兒女英雄傳續兒女英雄傳
正文
《俠女奇緣》 (清)文康 著
緣起首回開宗明義閒評兒女英雄
引古證今演說人情天理
第一回隱西山閉門課驥子
捷南宮垂老佔龍頭
第二回沐皇恩特受河工令
忤大憲冤陷縣監牢
第三回三千里孝子走風塵
一封書義僕托幼主
第四回傷天害理預泄機謀
末路窮途幸逢俠女
第五回小俠女重義更厚情
怯書生避難反遭禍
第六回雷轟電掣彈斃兇僧
冷月昏燈刀殲餘寇
第七回探地穴辛勤憐弱女
摘鬼臉談笑馘淫娃
第八回十三妹故露尾藏頭
一雙人偏尋根究底
第九回憐同病解橐贈黃金
識良緣橫刀聯佳偶
目錄
第十回玩新詞匆忙失寶硯
防暴客諄切付雕弓
第十一回胡縣官糊塗銷巨案
安公子安穩上長淮
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敘天倫
佟孺人姑媳祝俠女
第十三回敦古誼集腋報師門
感舊情掛冠尋孤女
第十四回紅柳樹空訪褚壯士
青雲堡巧遇華蒼頭
第十五回酒合歡義結鄧九公
話投機演說十三妹
第十六回莽撞人低首求籌畫
連環計深心作筆談
第十七回隱名姓巧扮作西賓
借雕弓設計賺俠女
第十八回假西賓高談紀府案
真孝女快慰兩親靈
第十九回恩怨了了慷慨捐生
變幻重重從容救死
第二十回何玉鳳毀妝全孝道
安龍媒持服報恩情
第二十一回迴心向善買犢賣刀
隱語雙關借弓留硯
第二十二回晤雙親芳心驚噩夢
完大事矢志卻塵緣
第二十三回返故鄉婉轉依慈母
目錄
終好事嬌嗔試玉郎
第二十四回認蒲團幻境拜親祠
破冰斧正言彈月老
第二十六回燦舌如花立消俠氣
慧心相印頓悟良緣
第二十七回踐前言助奩伸情誼
復故態怯嫁作妖癡
第二十八回畫堂花燭頃刻生春
寶硯雕弓完成大禮
第二十九回證同心姊妹談衷曲
酬素願翁媼赴華筵
第三十回開菊宴雙美激新郎
聆蘭言一心攻舊業
第三十一回新娘子悄驚鼠竊魂
憨老翁醉索魚鱗瓦
第三十二回鄧九公關心身後名
褚大娘得意離筵酒
第三十三回申庭訓喜克紹書香
話農功請同操家政
第三十四回屏紈絝穩步試雲程
破寂寥閒心談月夜
第三十五回何老人示棘闈異兆
安公子佔桂苑失聲
第三十六回滿路春風探花及第
一樽佳釀釃酒酬師
目錄
第三十七回志過銘嫌隙成佳話
合歡酒婢子代夫人
第三十八回小學士儼爲天下師
老封翁驀遇窮途客
第三十九回包容量一諾義周貧
矍鑠翁九秩雙生子
第四十回虛喫驚遠奏陽關曲
真幸事穩抱小星衾
第四十一回安龍媒初到鄧家莊
鄧老翁指點山林士
第四十二回訪隱逸巧逢有才士
接家眷喜見夢中人
第四十三回安龍媒新接督學印
衛方伯細訴愚民情
第四十四回寫回書指示門生
談往事憶及傑士
第四十五回九重下詔任賢使能
雙子同生添丁衍慶
第四十六回欽差曹州下馬
強寇山內設謀
第四十七回識詐降假意退兵
失巢穴潛蹤逃命
第四十八回烈女還家蒙恩旌表
強盜逃難借友報仇
第四十九回良心發現棄邪歸正
預防思患設計藏身
第五十回謁禪師指明正路
目錄
刺欽差妄想癡心
第五十一回惡僧行刺兩地空勞
大盜拜師二歐濟美
第五十二回畢歸元獻圖定策
周得勝打店逢兇
第五十三回四客人除奸奮勇
兩女子擺擂揚威
第五十四回二歐創業太平濱
四將偷渡羊腸谷
第五十五回破妖法有意捉兇僧
訪潛蹤無心遇傑士
第五十六回空歡喜林內得薰香
枉勤勞廟中擒巨寇
第五十七回勝覆敗官弁屢失機
死裏生惡僧兩遇救
第五十八回欽差審案四遠名揚
活佛昇天一朝事敗
第五十九回計出萬全藏妖盡獲
算失一着首惡潛逃
第六十回武備文修欽差馳譽
先難後易海盜投降
第六十一回問迷津三閱仙柬
懷遠慮同赴鄧莊
第六十二回安欽差鄧家莊聚會
侯頭目太平濱動身
第六十三回侯蒙獻策指陳地理
田公見子喜遇親人
目錄
第六十四回聖主施恩赦海寇
慈親憶子染沉痾
第六十五回救姑疾何玉鳳割股
聞捷報安龍媒赴營
第六十六回丈夫破故滅山寇
俠女憐才認高徒
第六十七回何小姐授徒習武
褚大娘憶舊談心
第六十八回起大軍武成仍奮武
析疑獄冤辨又明冤
第六十九回遇陸賊先鋒屢敗陣
破頭關夫人初用兵
第七十回伍氏女被擒得夫
何小姐置酒論帥
第七十一回再顯威名夫人得勝
連施妙計女將成功
第七十二回破祕雲巖羣兇授首
得白象嶺首逆潛逃
緣起首回
開宗明義閒評兒女英雄引古證今演說人情天理
俠烈英雄本色,溫柔兒女家風;兩般若說不相同,除是癡人說夢!
兒女無非天性,英雄不外人情;最憐兒女又英雄,纔是人中龍鳳!
八句提綱道罷,這部評話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一種小說,初名《金玉緣》;因所傳的是首善京都一樁公案,又名《日下新書》;篇中立旨私言,雖然無當於文,卻還一洗穢語淫詞,不乖於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參》。初非釋家言也,後經東海吾了翁重訂,題曰《兒女英雄傳評話》。相傳是太平盛世一個燕北閒人所作。
據這燕北閒人自己說:他幼年在塾讀書,適逢一日先生不在館裏,他讀到宰予晝寢一章,偶然有些睏倦,便把書丟過一邊,也學那聖門高第隱几而臥。才得睡着,便恍惚間出了書房,來到街頭,只見憧憧擾擾,眼前換了一番新世界。兩旁歧途曲巷中,有無數的車馬輻輳,冠蓋飛揚,人往人來,十分熱鬧。
當中卻有一條無偏無倚的蕩平大路。——這條路上,只有一個瘦骨銳氣頭,鬢髮根根上指的,在前面挺然起直立的走了去。
閒人一時正不知自己走那條路好。想要向前面那個問問,苦於
自己在他背後,等閒望不着他的面目;就待一步一趨的趕上借問一聲,不想他愈走愈遠,那條路愈走愈高,眼前忽然一閃,不見了他,不知不覺竟走到雲端裏來了。沒奈何一個人踽踽涼涼站在雲端裏,一望纔看出雲外那座天。原來雖說萬變萬應,卻也只得一縱一橫。縱裏看去,便是宗動天,日天,月天,水天,火天,金天,木天,土天,二十八宿天,共是九天;橫裏看去,便是無上天,四人天,忍利天,堅首天,待鬘天,常橋天,福生天,福受天,廣來天,大梵天,梵輔天,梵衆天,少光天,光音天,無量光天,少淨天,偏淨天,無量淨天,善見天,善現天,無想天,無煩天,無熱天,無邊空處天,無邊識處天,無所有處天,非想天,非非想天,色究竟天,須坎摩天,兜率陀天,樂變化天,還有一座他化自在天,共是三十三天。
他到的那個所在,正是他化自在天的天界。
卻說這座天,乃是帝釋天尊、悅意夫人所掌;掌的是古往今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的後果前因。這日恰遇見天尊同了夫人升殿,那燕北閒人便隱在一個僻靜去處,一同瞻仰。只見那天宮現彩,寶殿生雲,仙樂悠揚,香菸繚繞。左一行,排一層紫袍銀帶的仙官;右一行,列幾名翠袖霓裳的宮嬪;階下列着是白旄黃鉞,彩節朱幡;金蓋,銀蓋,紫芝蓋,映日飛揚;龍旗,風旗,月華旗,隨風招展;雕弓羽箭,飛魚袋畫着飛魚;玉輦金根,馴象官牽着馴象;飛電馬,追風馬,跨上時電卷風馳;龍驤軍,虎賁軍,用着他龍拿虎跳;一個個,一層層,都齊臻臻、靜悄悄的分列兩邊。殿上龍案頭,設着文房四寶,旁邊擺着一個硃紅描金架子,樑上插着四面硃紅繡旗,旗上分列着“忠孝節義”四個大字。一時仙樂數聲,畫閣開處,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提寶爐,焚着白檀紫絳,引了那帝釋天尊、悅意夫人出來。那天尊頭戴攢珠嵌寶冕旒,身穿海晏河青龍袞,
足登朱絲履,腰繫白玉帶;那悅意夫人不消說,自然是日月龍風襖,山河地理裙了。身後一雙日月宮扇,簇擁着出來。那時許多星官神將,早排列在階下。只聽得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班。”只見班部叢中,閃出四位金冠朱黻的天官,各各手捧文冊一卷,上殿奏道:“今日正有人間‘兒女英雄’一樁公案,該當發落,請旨定奪。”早有殿上宮官接過那文冊呈到龍案上,天尊閃目一看,降旨道:“這班兒發落他閻浮人世去,須得先叫他明白了前因後果,才免得怨天尤人。
但是天機不可預泄,可將那天人寶鏡放在案前,叫他各人一照,然後發落。”值殿官領旨。早有一簇人抬過一座金鑲玉琢、鳳舞龍蟠的光明寶鏡來。寶鏡安頓完畢,天尊便把那架上的“忠孝節義”四面旗兒發下來,交付旁邊四個值殿官捧到階前,向空中只一展,但見憑空裏就現出許多人來。爲首的是個半老的儒者氣象,裝束得七品京堂樣子,同着一個半老婆婆,面上一團的慈祥忠厚。次後便是一個溫文儒雅的白面書生,又是兩個絕代女子——一個豔如桃李,凜若冰霜;一個裙布釵荊,端莊俏麗。還有一個朱纓花袞的長官;一個赤面白髯的壯士。又是一個淡妝嫠婦,兩雙中年老年夫妻。還有六七分姿色的青衣侍婢。後面隨着許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蠢的俏的,都俯伏在殿外。天尊發落道:“爾等此番人世,務要認定自己行藏,莫忘本來面目!可抬頭向天人寶鏡一照者!”衆人抬起頭來一看,只見那寶鏡裏,初照是各人的本來面目,又次後便見鏡裏大放光明,從那片光裏,現出許多離合悲歡,榮枯休咎的因緣來。
大衆看了,也有喜的,也有怒的,也有哀的,也有樂的;這個揚眉吐氣,那個掩目垂頭,鼓舞一番,嘆息一番。看夠多時,只見那寶鏡中,金光一閃,結成一片祥雲瑞靄,現出“忠孝節義”四個大字。衆人看了一齊向上叩首,口中齊祝聖壽無疆。
那殿頭官把旗兒一展,那些人依然憑空而去,愈走愈遠,墮入雲中,不見蹤影。
悅意夫人向天尊道:“今日天尊的這番發落,可謂‘歡喜慈悲’。只是這班忠臣孝子,義夫節婦,雖然各人因果不同,天尊何不大施法力,暗中呵護,使他不離而合,不悲而歡,有榮無枯,有休無咎,也顯得天尊的造化,更可以培養無限天和。
天尊意下何如?”天尊道:“夫人,你不見那後邊的許多人,便都是這班兒牽引的線索,護衛的爪牙。至於他各人到頭來的成敗,還要看他入世後怎的個造因,才知他沒世時怎的個結果。
況這氣數有個一定,就是天作的,也不過奉着氣運而行,又豈能和那氣運相扭?你我樂得高坐他化自在天,看這樁‘兒女英雄’公案,霎時好耍子也!”悅意夫人道:“請問天尊:要作到怎的個地步,纔算得個兒女英雄?”
天尊道:“這‘兒女英雄,’四個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兩種人,兩樁事,誤把些使用氣力好勇鬥狠的認作英雄,又把些調脂弄粉斷袖餘桃的,認作兒女。所以一開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兒女情長;某某兒女情薄,英雄氣壯。殊不知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作得出英雄事業!譬如世上的人,立志要作個忠臣,這就是個英雄心;忠臣斷無不愛君的,愛君這便是個兒女心。立志要作個孝子,這就是個英雄心;孝子斷無不愛親的,愛親這便是個兒女心。至於‘節義’兩個字,從君親推到兄弟夫婦朋友的相處,同此一心,理無二致!必是先有了這個心,纔有古往今來的無數忠臣烈士的文死諫,武死戰;纔有大舜的完廩浚井;纔有泰伯、仲雍的逃至荊蠻;纔有郊祁弟兄的問答;纔有冀缺夫妻的相敬;纔有漢光武、嚴子陵的忘形。這純是一團天理人情,沒有一毫矯揉造作。淺言之,不過英雄兒女常談;細按去,便是
大聖大賢身分。但是要作到這個地步,卻也頗不容易。只我從開闢以來,掌了這座天關,縱橫九萬里,上下五千年,求其兒女英雄,英雄兒女,一身兼備的,也只見得兩個:一個是上古女蝸氏,只因她一時感動了一點兒女心,不忍見那青天缺陷,人面的不同,煉成三百六十五塊半五色石,補好了青天,便完成了浩劫,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的覆載;拈了一撮黃土,端正了人面,便畫一個寅會至酉會,八萬六千四百年的人形,從兒女裏作出這番英雄事業來,所以世人才號她作神媒。一個是掌釋教的釋迦牟尼佛,只因他一時奮起一片英雄心,不許波斯匿國那些婆羅們外道擾害衆生,妄幹國事,自己割捨了儲君的尊嚴富貴,立地削髮出家,明心見性,修成個無聲五色,無臭無味,無觸無法的不壞金身,任那些外道邪魔,惹不動他一毫的煩惱憂思恐怖,把那些外道普化得皈依正道,波斯匿國國王才落得個國治身尊,波斯匿國衆生才落得個安居樂業。到後來父母同升佛果,元配得證法華,善侶都轉法輪,子弟並登無上,從英雄上透出這種兒女心腸來,所以衆生都尊他爲大雄氏。
“此外三代以下,秦不足道也。講英雄,第一個大略雄才的,莫如漢高祖。他當那秦始皇併吞六國,統一四海,全盛的時候,只小小一個泗上亭長,手提三尺劍,從芒碭斬蛇起義,便赤手創成了漢家四百年江山,似乎稱得起個英雄氣壯了。究竟稱不起,何也?暴秦無道,羣雄並起,逐鹿中原,那漢王與西楚霸王項羽聯合攻秦,約先入關者王之。漢王乘那項王燒咸陽,弒義帝,降子嬰,東蕩西馳的時候,早暗地裏間道入關,進位稱王。那項王是個力拔山氣蓋世的腳色,枉費一番氣力,如何肯休?便把漢王的太公俘了去,舉火待烹,卻特特的着人知會他作個挾制。替漢王設想,此時正該重視太公,輕視天下,學那竊父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的故事。
豈不是從兒女中作出來的一個英雄?即不然,也該低首下心,先保全了太公,然後佈告天下,問罪興師,和項王大戰一場,成敗在所不計,也還不失爲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色。怎生公然說:‘我翁即爾翁,而欲烹爾翁,請分我一杯羹!’幸而項王無謀,被他這幾句話牢籠住了,不曾作出來。倘然萬有一失,他果然謹遵臺命,把太公烹了,分杯羹來,事將奈何?要說漢王料定項王有勇無謀,斷然不敢下手,兵不厭詐,即以君之矛,還置君之盾。那項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漢王豈不深知?
豈有以父子天親,這等賭氣鬥智的!所以禍不旋踵,天假呂后,變起家庭,趙王如意死在鴆毒,戚夫人慘極人彘,以致孝惠不祿。這都因漢高祖沒有兒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業,才貽笑千古英雄。
“再要講到兒女一個情深義重的,莫如唐明皇爲了一個楊貴妃,焚香密誓,私語告天,道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這番恩愛,似乎算得是個兒女情長了。究竟算不得,何也?當玄宗天寶改元以後,把個楊貴妃寵得佚蕩驕縱,幃薄不修;那楊貴妃的來歷,倒也不消提起,致傷忠厚。獨怪他既有個梅妃,又想着楊妃,及至得了楊妃,便棄了梅妃,又不能終棄梅妃,以至惹下楊妃。自己左右的兩個人,尚且調停不下,又丟下六宮佳麗,私通三國夫人。除了選色徵歌之外,一概付之不聞不問,任着那五壬交橫,奸相當權,激反胡奴,漁陽兵起,他卻有賊不討,轉把個不穩的天下,丟開不問,帶上個受累的貴妃,避禍而行;及至弄到兵變馬嵬,六軍抗命,卻又束手無策,不知究奸相,責驕帥,斬驕兵,眼睜睜的看着人,把個平日愛如性命的個寶貝,活活逼死,弄壞在彼。七月七日長生殿的話,豈忘之乎?況且《春秋》通例,法在誅心。
安祿山之來,爲楊貴妃而來,不是和唐家有甚的不共戴天之仇。
唐明皇之走,也明知安祿山爲着楊貴妃而來,和唐家沒甚不共戴天之仇,所以纔不辭蜀道艱難,護着貴妃遠避,及至貴妃既死,還瞻顧何來?自然就該王赫斯怒,撥轉馬頭,馘安祿山之首,懸之太白,也還博得個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給天下兒女子吐一口氣。何以又三郎郎當,三郎郎當,愈走愈遠!固無怪肅宗即位靈武,不候成命,日後的南內西內,左遷右遷,父子之間,愈爲弄出一番不好處的局面來。就使楊貴妃以有限歡娛,無多受享,也使他落了一生笑柄,萬古羞名。這都因唐明皇沒有英雄之兒女情腸,才哭壞世間兒女!可見‘英雄兒女’四個字,除了神媒、大雄之外,一個有名的大度赤帝子,風流李三郎,尚且消受不得,勉力不來,怎的能向平等衆生身上求全責備?
“方今正值天上日午中天,人間堯舜在上,仁風化雨所被,不知將來成全得多少兒女英雄!正好發落這班兒入世,作一場兒女英雄公案,成一篇人情天理文章,點綴太平盛事。這便是今日繡旗齊展,寶鏡高懸,發落這樁公案的本意也。”
悅意夫人聽了,一一領會;一切天人,皆大歡喜。只見天尊把龍袖一擺,殿頭官才喝得聲退班。那燕北閒人耳輪中,只聽得一片喧譁,喊道:“捉!捉!捉!”隨着便是地坼山崩的一聲響亮,嚇得他一步踏空雲腳,一個立足不穩,早從雲端裏落將下來。一跤跌醒,卻是一場大夢!睜開眼來看看,但見院子裏一班逃學的孩子,正在那裏捉迷藏耍子,口裏只嚷道:“捉!
捉!捉!”面前卻立着和他同硯的一個新安畢生,手裏拿着一方戒尺,拍的那桌子亂響,笑嘻嘻的叫道:“醒來!醒來!清天白日,卻怎的這等酣睡?”他道:“我正夢着一段新奇文章,不曾聽得完,卻被你們這般人來打斷了。”說着,便把他夢中所聞所見,雲端裏的情節,詳細告訴了那畢生一遍。畢生道:
“先生不在館,你看他大家在那裏捉迷藏,捉得好不熱鬧,我正要拉你去一同頑耍,你倒捉住我說這雲端裏的夢話,快來捉迷藏去!”說着拉了他便走,那閒人也就信步隨了他去,一時早把夢中的話忘了一半。不因他這番一個迷藏一捉,一生也不曾作得一個好夢,只着了半世昏迷,迷而不覺,也就變成不可污也的一堵糞土之牆,不可雕也的一塊朽木,便落得作了個燕北閒人。
列公!牢記話頭:只此正是那個燕北閒人的來歷,並他所以作那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參》的原由,便是吾了翁重訂這部《兒女英雄傳評話》的緣起。這正是:雲外人傳雲外事,夢中話與夢中聽。
要知這部書傳的是班甚麼人?這班人作的是樁甚麼事?怎的個人情天理,又怎的個兒女英雄?這回書才得是全部的一個楔子,但請參觀,便見分曉。
第一回
隱西山閉門課驥子捷南宮垂老佔龍頭
《兒女英雄傳》的大意,都在緣起首回交代明白,不再重敘。這部書究竟傳的是些甚麼事,一班甚麼人,出在那朝那代,列公靜聽,聽說書的慢慢道來。這部書,近不說殘唐五代,遠不講漢魏六朝,就是我朝大清康熙末年,雍正初年的一樁公案。
我們清朝的制度,不比前代,龍飛東海,建都燕京,萬水朝宗,一統天下。就這座京城地面,聚會着天下無數的人才,真個是冠蓋飛揚,車馬輻輳。與國同休的,先數近支遠派的宗室覺羅,再就是隨龍進關的滿洲,蒙古,漢軍八旗,內務府三旗,連上那十七省的文武大小漢官,何止千門萬戶!說不盡的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這都不在話下。
如今單講那正黃旗漢軍,有一家人家。這家姓安,是個漢軍世族舊家。這位安老爺,本是弟兄兩個,大哥早年去世,只剩他一人,雙名學海,表字水心,人都稱他安二老爺。論他的祖上,也曾跟着太汗老佛爺徵過高麗,平過察哈爾,仗着汗馬功勞上頭,掙了一個世職;進關以後,累代相傳,京官外任都做過。到了這安二老爺身上,世職襲次完結,便靠着讀書上進。
所喜他天性高明,又肯留心學業,因此上見識廣有,學問超羣,二十歲上就進學中舉。怎奈他文齊福不至,會試了幾次,任憑
是篇篇錦繡,字字珠璣,會不上一名進士!到了四十歲開外,還依然是個老孝廉。孺人佟氏,也是漢軍世家的一個閨秀,性情賢慧,相貌端莊,針黹女工不用講,就那操持家務,支應門庭,真算得起安老爺的一位賢內助。只是他家人丁不旺,——安老爺夫妻二位,子息又遲;孺人以前生過幾胎,都不曾存下,直到三十以後,才得了一位公子。這公子生得天庭飽滿,地角方圓,伶俐聰明,粉妝玉琢,安老爺佟孺人十分疼愛。因他生得白淨,乳名兒就叫作玉格,單名一個“驥”字,表字千里,別號龍媒,也不過望他將來如“天馬雲龍,高飛遠走”的意思。
小的時候關煞花苗都過,交了五歲,安老爺就叫他認字號兒,寫順硃兒;十三歲上,就把《四書》、《五經》唸完,開筆作文章作詩,都粗粗的通順。安老爺自是喜歡。過了兩年,正逢科考,就給他送了名字,接着院考,竟中了個本旗批首。安老爺安太太的喜歡,自不必說。連日忙着叫他去拜老師,會同案,謁官拜客。諸事已畢,就埋頭作起舉業的工夫來。那時候公子的身量,也漸漸長成,出落得目秀眉清,溫文儒雅;只因養活得尊貴,還是乳母丫鬟圍隨着服侍。慢說外頭的戲館飯莊,東西兩廟,不肯叫他混跑,就連自家的大門,也從不曾無故的出去站站望望。偶然到親戚一家兒走走,也是裏頭嬤嬤媽,外頭嬤嬤爹的跟着。因此上把個小爺養活得十分靦腆。聽見人說句外話,他都不懂;再見人舉動野蠻些,言談粗魯些,他便有氣,說是下流沒出息;就連見個外來的生眼些的婦女,也就會臊的小臉兒通紅,竟比個女孩兒來得還尊重。
那安老爺家的日子,雖比不得在先老輩手裏的寬裕,也還有祖遺幾處房莊,幾戶家人。雖然安老爺不善經理家計,仗着這位太太的操持,也還可以勉強安穩度日。他家的舊宅子,本在後門東不壓橋地方,原是祖上蒙恩賞的賜第,內外也有百十
間房子。自從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裏,因晚年好靜,更兼家裏人口稀少,住不了許多房間,又不肯輕棄祖業,倒把房子讓給遠房幾家族人來住,留了兩戶家人隨同看守,爲的是房子既不空落,那些窮苦本家人等,也得省些房租。他自家卻搬到墳園下去居住。他家這墳園又與別家不同,就在靠近西山一帶,這地方叫作雙鳳村。——相傳:說從前有人見兩隻綵鳳,落在這地方山頭上,百鳥圍隨,因此上得了這個村名。——這地原是安家的老園地,到了安老爺的老太爺手裏,就在這地裏踹了一塊吉地,作了墳園,蓋了陰陽兩宅,又在東南上蓋了一座小小莊子。雖然算不得大園庭,那亭臺樓閣,樹木山石,卻也點綴結構得幽雅不俗。附近又有幾座名山大剎,圍着莊子都是自己的田園佃戶,承種交租。那安老爺的老太爺,臨終遺言,曾囑咐安老爺說:“我生身在此養靜,一片心神,都在這個地方,將來我百年以後,不但墳園立在這裏,連祠堂也要立在這裏。一則,我們的宗祠裏,本來沒有地方了;二則這園子北面土山以後,界牆以前,正有一塊空地,你就在這地方正中,給我蓋起三間小小祠堂,立主供奉。你們既可以就近照應,便是將來的子孫,有命作官固好;不然,守着這點地方,也還可以耕種讀書,不至凍餓。”後來安老爺便謹遵父命,一一的照辦。此是前話不提。
傳到安老爺手裏,這位老爺,天性本就恬淡,更兼功名蹭蹬,未免有些意懶心灰,就守定了這座莊園,課子讀書,自己也理理舊業。又有幾家親友子弟,因他的學問高深,都送文章請他批評改正,一天卻也沒些空閒;偶然閒來,不過飲酒看花,消遣歲月,等閒不肯進城。安太太又是個勤儉當家的人,每日帶了僕婦侍婢,料理針線,調停米鹽。公子更是早晚用功,指望一舉成名,不幹外事。外頭只有幾個老成家人,支應門戶。
又有公子的一個嬤嬤爹,這人姓華名忠,年紀五十歲光景,一生耿直,赤膽忠心,不但在公子身上十分盡心;就連安老爺的一應大小家事,但是交給他的,他無不盡心竭力,一草一木都不肯糟蹋,真算得奶公子裏的一個聖人。因此老爺、太太格外加恩待他,不肯當一個尋常奶公子看待。這安老爺家,通共算起來,內外上下,也有二三十口人,雖然算不得簪纓門第,鐘鼎人家,卻倒過得親親熱熱,安安靜靜,與人無患,與世無爭,也算得個人生樂境了。
這年正逢會試大比之年。新年下,安老爺、安太太把家中年事一過,便帶了公子進城,拜過宗祠,到至親本家幾處,拜望了拜望,仍舊回家。匆匆的過了燈節,那太太便將安老爺下場的考籃、號簾、裝喫食的口袋盒子、衣帽等物打點出來。安老爺一見便問說:“太太,你此時忙着打點這些東西作甚麼?”
太太說:“這離三月裏也快了,拿出來看看,該洗的縫的,添的置的,早些收拾停當了,省得臨時忙亂。”那安老爺拈着幾根小鬍子兒,含笑說:“太太!你難道還指望我去會試不成?
你算我自十二歲上中舉,如今將近五十歲,考也考了三十年了,頭髮都考白了。功名有福,文字無緣,也可以不必再作此癡想!
況你我如今有了玉格這個孩子,看去還可以望他成人,倒不如留我這點精神心血用在他身上,把他成就起來,倒是正理。太太,你道如何?”太太還沒及答話,公子正在那裏檢點那些考具的東西,聽見老爺的話,便過來規規矩矩,慢條斯理的說道:“這話還得請父親斟酌。要論父親的品行學業,慢道中一個進士,就便進那座翰林院,坐那間內閣大堂,也不是甚麼難事。
但是功名遲早,自有一定,天生應喫的苦也要喫的。就算父親無意功名,也要把這進士中了,纔算得作完了讀書的一件大事。”安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孩子話!”那太太,
便在旁說道:“老爺,玉格這話很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些話我心裏也有,就是不能象他說的這麼文謅謅的。老爺竟是依他的話,打起高興來。管他呢!中了好極了,就算是不中,再聽見公子小小年紀,說了這一番大道理,心中暗暗歡喜;又恐怕小人兒高興,只得笑着說是小孩子話。及至太太又加上一番相勸,不覺得就鼓起高興來,說道:“既如此,就依你們娘兒們的話。左右是家裏白坐着,再走這一趟就是了。”說着,看看到了三月初間,太太把老爺的衣帽鋪蓋、喫食等件,打點清楚;公子也忙着揀筆墨,洗硯臺,包草稿紙。諸事停當,這安老爺便坐車進城,也不租小寓,就在自己家裏住下。這房子,雖說有幾家本家住着,正廳兒沒佔,原備安老爺、太太、公子有事進城住的,平日自有留下的家人看守。這家人們知道老爺來家,前幾天就收拾鋪設,掃地焚香的預備停妥。到了三月初六日,太太打發公子帶了隨使家丁跟隨老爺進城;進場出場,又按着日子,打發家人接送,預備酒飯,打點喫食,公子也來請安問候,都不必細說。三場已畢,這老爺出場也不回家,從場門口坐上車,便一直的回莊園來。太太、公子接着問好請安,預備酒飯,問了一番場裏光景。一時飯罷,公子收檢筆硯,便在卷袋裏找那三場的文章草稿,尋了半日,只尋不着,便來問安老爺說:“文章稿子,放在那裏了?等我把頭場的詩文抄出來,好預備着親友們要看。”安老爺說:“我三場都沒存稿子,這些事情也實在作膩了。便有人要看,也不過加上幾句密圈,寫上幾句通套批語,讚揚一番,說這次必要高中了;究竟到了出榜還是個依然故我,也無味的很。所以我今年沒存稿子,不但不必抄給人看,連你也不必看。這一出場,我就算中了。”
說畢拈鬚而笑,公子聽了無法。只得罷了。
日月迅速,轉眼就是四月。到放榜的頭一天晚上,這太太
弄了幾樣果子酒菜,預備老爺候榜,好聽那高中的喜信。安老爺坐下就笑着說道:“這大概是等榜的意思了。聽我告訴你們:外頭只知道是明日出榜,其實場裏今日早半天,就探彌封填起榜來了。規矩是拆一名,唱一名,填一名。就有那班會想錢的人,從門縫兒裏傳出信來,外頭報喜的接着分頭去報。如今到了這時候不見動靜,大約早報完了,不必再等你們就弄了這些喫的,我樂得喫個河涸海乾睡覺。”說着,喫了幾杯悶酒,又說了會閒話,真個就倒頭酣呼大睡。那太太同公子並內外家人,不肯就睡,還在那裏左盼右盼。看看等到亮鐘以後無信,大家也覺得是無望了,又乏又困,興致索然,只得打點要睡。上房將去關了房門,忽聽得大門打得山響,一片人聲,報說:“頭、二、三報,報安老爺中了第三名進士。”列公!你道安老爺既中得這樣高,爲甚麼直到此時才報?原來填榜的規矩,從第六名填起,前五名叫作五魁,直等把榜填完,就是半夜的光景了,然後倒填五魁。到了填五魁的時候,那場裏辦場的委員,以至書吏衙役、廚子火夫,都許買幾斤蠟燭,用釘子釘的大木盤,插着託在手裏,輪流圍繞,照耀如同白晝,叫作鬧五魁。那點過的蠟燭,拿出來送人,還算一件取吉利的人情禮物。因此上填到安老爺的名字,已是四更天的光景。那報喜的誰不想這個五魁的頭報,一得了信,便隨着起早下圓明園的車馬,從西直門連夜飛奔而來,所以到這裏還沒亮。閒話休提。這太太因等不見喜信,正在卸妝要睡,聽得外面喧嚷,忙叫人開了房門,出去打聽。那門上的家人,早把報條接了進來,給老爺、太太、公子叩喜。這一番吵,吵得安老爺也醒了,連忙披衣起來。公子呈上報條,看了滿心歡喜。一時想起來自己半生辛苦,黃卷青燈,直到鬚髮蒼然,才了得這樁心願,不覺喜極生悲,倒落了幾點淚。太太倒覺心中頗有所感,忍淚含笑勸解,說:“老
爺,這正該歡喜,怎麼倒傷起心來呢?”定了一會,大家才笑逐顏開,滿臉堆下笑來。公子便去打點收拾手本,拜帖職名,以及拜見老師的贄見、門包、封套。家人們在外邊開發喜錢。
緊接着就有內城各家親友看了榜,先遣人來道喜。把位安太太忙得頭臉也不曾好生梳洗得。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乏也忘了,困也沒了,忙忙的帶着丫鬟僕婦,一面打點帽子衣服,又去平兌銀兩,找紅氈,拿拜匣。所喜都是自己平日勤謹的好處,一件一件的預先弄妥,還不費事。安老爺看看太太忙得連袋煙也沒工夫喫,便說道:“太太不必忙,今日沒事,有一天的工夫呢!我後半天進城不遲,歇歇再收拾罷。”說着,自己梳洗已畢,忙穿好了衣服,先設了香案,在天地前上香磕頭,又到佛堂祠堂行過了禮,然後內外家人都來叩喜。這些情節,都不必細講。
安老爺一面料理了些自己隨手用的東西,便催着早些喫飯。
喫飯中間,公子便說:“雖然多辛苦了幾次,如今卻高高的中了個第三,可謂‘上天不負苦心,文章自有定論’。將來殿試那一甲一名,雖不敢必,也中個第三就好了。”安老爺說道:“這又是孩子話了。那一甲三名的‘狀元’、‘榜眼’、‘探花’,咱們旗人是沒分的;也不是旗人必不配點那‘狀元’、‘榜眼’、‘探花’,本朝的定例,覺得旗人可以喫錢糧,可以考翻譯,可以挑侍衛,宦途比漢人寬些,所以把這一甲三名,留給天下的讀書人大家巴結去,這是本朝珍重名器,培植人材的意思。
況且‘探花’兩個字,你可知道他怎麼講?那‘狀元’自然要選一個才貌品學四項兼備的,不用講了。就是‘探花’,也須得個美少年去配他,爲的是瓊林宴的這一天,叫他去折取杏花,大家簪在頭上,作一段瓊林佳話。——這是唐代的故事。你看我雖然不至於老邁不堪,也是望五的人了。世上那有這樣白頭
蹀躞的‘探花’!豈不被杏花笑人?果然那樣,那不叫作‘探花’,倒叫作笑話兒了。”公子道:“便不得‘探花’,‘翰林’也是穩的。”老爺說:“那又不然。在常情論:那名心重的,自然想點個翰林院的庶常;利心重的,自然想作個榜下知縣;有才氣的,自然想用分部主事;到了中書,就不大有人想了——歸班更不必講。我的見識卻與人不同。我第一怕的是知縣,不拿出天良來作,我心裏過不去,拿出天良來作,世間上行不去,那一條路兒,可斷斷走不得。至於那入金馬,登玉堂,是少年朋友的事業,我過了景了。就便用個部屬作呢,還作得來,但是這個年紀,還靴筒兒裏掖着一把子稿,滿道四處去找堂官,也就露着無趣。我倒想用個冰冷中書,三年分內外用。難道我還就外用不成?那時一紙呈兒,接冠林下,倒是一樁樂事!
不然,索性歸了班,十年後才選得着。且不問這十年後如何,就這十年裏,我便課子讀書,成就出一個兒子來,也算不虛度此生了。”公子自是不敢答言。安太太聽了說道孫:“老爺也忒慮得遠,我只說萬事都是盡人事,聽天命,自有個一定。”
老爺說:“太太這話卻倒不錯!”
說話間,一時喫罷了飯,便有幾家拜從看文章的門生學生,趕來道喜。人來人往,應酬了一番,那天就不早了,安老爺才得進城,到了住宅,早有部里長班送信,告知老爺中在第幾房,並房師的官銜姓名科分住處。從次日起,便去拜房師,拜座師,認前輩,會同年,會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刻齒錄,刻硃卷。那房師、座師,見了都說:“一見你這本卷子,便知爲老手宿儒,晚成大器。如今果然,可見文有定評。”說着,十分歎賞。這安老爺一連忙數日,不曾得閒;直等謝恩領宴諸事完畢,才得略略安靜。五十歲的老頭兒也得伏案埋頭,作起楷來。轉眼複試考期已過,緊接着殿試。那老爺的策文,雖比不
得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卻頗頗的有些經濟議論,與那抄策料、填對句的不同。那些同年見了,都道定入高選。怎奈老爺是個走方步的人,凡那些送字樣子,送詩篇兒這些門路,都不曉得去作;自己又年屆五旬,那殿試卷子,作得雖然議論恢宏,寫得卻不能精神飽滿,因此上點了一個三甲。及至引見,到了老爺這排,奏完履歷,聖人望下一看,見他正是服官從政的年紀,臉上一團正氣,胸中自然是一片至誠;這要作一個地方官,斷無不愛惜民命的理,就在排單裏“安學海”三個字頭上,點了一個朱點,用了榜下知縣。少時引見一散,傳下這旨意來。
安老爺一聽,心裏想道:“完了!正是我怕走的一條路,恰恰的走到這路上來。”登時倒抽了一口氣,涼了半截,心裏的那番懊惱,不但後悔此番不該會試,一直悔到當年不該讀書,在人羣兒裏,險些兒不曾哭了出來。便有一班少年新進,湊來攜手作賀。有的說:“班生此去,何異登仙!”又有的說:“當年是擁書權拜小諸侯,而今真個百里侯矣。”又有一班外行朋友說是:“這榜下即用,是老虎班,一到就補好缺的。”又有的說:“在京的和尚,出外的官,這就得了。”一面就搭訕着薦幕友,薦長隨。落後還是幾位老師,認真關切,走來問道:“外用了不必介意,文章政事,都是報國;況這宦途如海,那有一定的?且回去歇歇再談罷。”安老爺也只得一一的應酬一番。又有那些拜從看文章的門生,跟着送引見。見老爺走了這途,轉覺得依依不捨。安老爺從上頭下來,應酬了大家幾句,回到下處喫了點東西,嚮應到的幾處,勉強轉了一轉,便回莊園上來。
那時早有報子報知,家人們聽見老爺得了外任,個個喜出望外。只有太太和公子,見老爺進門來,愁眉不展,面帶憂容,便知是因爲外用的原故,一時且不好安慰,倒提着精神,談了
些沒要緊的閒話。老爺也強爲歡笑,說:“鬧了這許多天了,實在也乏了。且讓我歇一歇兒,慢慢的再計議罷。”誰想有了年紀的人,外面受了這一向的辛苦勞碌,心裏又加上這一番的煩惱憂思,次日便覺得有些鼻塞聲重,胸悶頭暈,懨懨的就成了一個外感內傷的病。安太太急急的請醫調治,好容易出了汗。
寒熱往來,又轉了瘧疾;瘧疾才止,又得了秋後痢疾。無法,只得在吏部遞了呈子,告假養病。每日的醫不離門,藥不離口,把個安太太急得燒子時香,喫白齋,求籤許願,鬧得寢食不安。
連公子的學業功課,也因侍奉湯藥,漸漸的荒廢下來。直到秋盡冬初,安老爺才得病退身安,起居如舊。依安老爺的心裏,早就打了個不出山的主意了。怎奈那些關切一邊的師友親戚骨肉,都以天恩祖德、報國勤民的大義勸勉,老爺又是位循規蹈矩,聽天任命,不肯苟且的人,只得呈報銷假投供。可巧正遇着南河高家堰一帶黃河決口。俗語說:“倒了高家堰,淮揚不見面。”這一個水災,也不知傷了多少民圍、民命。地方大吏飛章入奏請帑,並請揀發知縣十二員,到工差遣委用。這一下子又把這老爺,打在候補候選的裏頭挑上了。
列公!安老爺這樣一個有經濟有學問的人,難道連一個知縣作不來?何至於就愁病交加,到這步田地!有個原故。——只因這老爺的天性恬淡,見識高明,廣讀詩書,閱盡世態,見世上那些州縣官兒,不知感化民風,不知愛惜民命,講的是走動聲氣,好弄銀錢,巴結上司,好謀升轉。甚麼叫錢穀、刑名,一概委之幕友官親家丁書吏,不去過問;且圖一個旗鑼傘扇的豪華,酒肉牌攤的樂事。就使有等稍知自愛的,又苦於衆人皆醉,不容一人獨醒;得了百姓的心,又不能合上司的式,動輒不是給他加上個難膺民社,就是給他加上個不甚相宜,輕輕的就歸掉了,依然有始無終,求榮反辱。因此上自己一中進士,
就把這知縣看作一個畏途,如今索性挑了個河工。這河工更是個有名的虛報工段,侵冒錢糧,逢迎奔走,喫喝攪擾的地方,比地方官尤其難作!自己一想:“可見宦海無定,食路有方,天命早已安排在那裏了。倒不如聽天由命的闖着作去,或者就這條路上,立起一番事業,上不負國恩,下不負所學,也未可知。”老爺存了這個念頭,倒打起精神,次第的過堂引見,拜客辭行。一應瑣屑事情都已完畢,纔回到莊園。略歇息了歇息,便有那些家人回說:“欽限緊急,請示商量,怎的起行?”那些家人也有說該坐長船的;也有說該走旱路的;也有說行李另走的,也有說家眷同行的。安老爺說:“你們大家且不必議論紛紛,我早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主見在此。”這正是:得意人逢失意事,一番歡喜一番愁。
要知那安老爺此番起行赴任,怎的個主見?下回書交代。
第二回
沐皇恩特授河工令忤大憲冤陷縣監牢
這回書緊接前回,講的是那安老爺揀發了河工知縣,把外面的公私料理,應酬已畢,便在家打點起上路的事來。這日飯罷無事,想要先把家務交代一番,因傳進了家中幾個中用些的家人,內中也有機伶些的,也有糊塗些的,誰不想獻個殷勤,討老爺歡喜,好圖一個門印的重用。那知老爺早打了個僱來回車的主意,便開口先望着太太說道:“太太,如今咱們要作外任了,我意思此番到外任去,慢講補缺的話,就是候補知縣,也不知天準我作,不准我作,還不知可準我作,不准我作。”
說到這裏,大家就先怔了一怔,太太只得答應了一聲。又聽老爺往下說道:“我是怕作外官,太太是知道的。此番偏偏的走了這條路,在官場上講,實在是天恩,我怎個不感激報效的嗎?
但是我的素性,是個拘泥人,不喜繁華,不善應酬,到了經手錢糧的事,我更怕。如今到外頭去作官,自然非家居可比,也得學些圓通;但那圓通得來的地方好說,到了圓通不來,我還只得是笨作。——行得去,行不去,我可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的主意打算,暫且不帶家眷,我一個人帶上幾個家人,輕騎簡從的先去看看路數。如果處得下去,到了那裏,我再打發人來接家眷不遲。家裏的事,向來我就不大管,都是太太操心,不
用我囑咐。我的盤纏,現有的儘可敷衍,也不用打算。我所慮者,家裏雖有兩個可靠的家人,實在懂事的少,玉格又年輕,萬一有個緊要些的事兒,以至寄家信,帶東西這些事情,我都託了烏明阿烏老大了。他雖和咱們滿洲、漢軍隔旗,卻是我第一個得意門生,他待我也實在親熱。那個人將來不可限量,太太白看着幾天兒就上去了。我起身後,他必常來,來時太太總見見他,玉格也可和他時常親近,那是個正經人。此外第一件心事,明年八月鄉試,玉格務必叫他去觀現場。”因向公子說:“你的文章,我已經託莫友士先生和吳侍郎給你批閱。可按期取了題目來作了,分頭送去。”公子一一答應。
說到這裏,太太纔要說話,只見老爺又說道:“ 哦!還有件事,前日我在上頭遇見咱們旗人卜德成——卜三爺,趕着給玉格提親。”太太聽見有人給公子提親,連忙問道:“說得是誰家?”老爺道:“太太不必忙着問,這門親不好作,大約太太也未必願意,他說的是隆府上的姑娘。你算我家,雖不是查不出號兒來的人家,現在通共就是我這樣一個七品大員,無端的去和這等闊人家兒去作親家,已經不必;況且我打聽得姑娘脾氣驕縱,相貌也很平常。我走後倘然他再託人說,就回復說我沒有留下話就是了。至於玉格,今年才十七歲,這事也還不忙。我的意思,總等他進一步,功名成就,纔給他提親呢。”
太太說:“這家子聽了去,敢是不大合式。拿我們這麼一個好孩子,再要中了,也不怕沒那富室豪門找上門來,只怕兩三家子趕着提來,還定不得呢!”老爺說:“倒也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正,性情賢慧,持得家,喫得苦的孩子,那怕她是南山裏北村裏,都使得。”太太說:“叫老爺說的真個的!
我們孩子,怎麼了就娶個南山裏北村裏的?這時候且說不到這些事。倒是老爺才說的一個人兒先去的話,還得商量商量。老
爺雖說是能喫苦,也五十歲的人了,況且又是一場大病纔好。
平日這幾個丫頭們服侍,老婆子們伺候,我還怕她們不能周到,都得我自己調停,如今就靠這幾個小子們,如何使得呢?再說萬一得了缺,或者署事有了衙門,老爺難道天天在家不成?別的慢講。這顆印是個要緊的。衙門裏,要不分出個內外來,斷乎使不得!老爺自想想。”老爺說:“何嘗不是呢!我也不是沒想到這裏。但是玉格此番鄉試,是斷不能不留京的;既留下他,不能不留下太太照管他。這是相因而至的事情,可有甚麼法兒呢?”
那公子在一旁,正因父親無法不起身赴官,自己無法不留家鄉試,父子的一番離別,心裏十分難過。就以父親的身子年紀講,沿路的風霜,異鄉水土,沒個着己的人照料,也真不放心。如今又聽父母的這番爲難是因自己起見,他便說道:“我有一句糊塗話不敢說,只怕父母不準;據我的糊塗見識,請父母只管同去,把我留在家裏。”老爺、太太還沒等說完,齊說道:“那如何使得!”公子說:“請聽我回明白了。要講應酬事務,料理當家,我自然不中用;但我向來的膽兒小不出頭,受父母的教導,不敢胡行亂走的這層,還可以自信。至於外邊的事,現在已經安頓妥當了,家裏再留下兩個中用些家人,支應門戶,我不過查查問問,便一意的用起功來,等鄉試之後,中與不中,就趕緊起身,隨後趕了去,也不過半年多的光景,一舉兩得,不知可使得使不得?”太太聽了,只是搖頭;老爺也似乎不以爲可。但是左想右想,總想不出個道理來。還是老爺明決,料着自己一人前去有多少不便,大家彼此都不放心,聽了公子的這番話,想了一想,便對太太道:“玉格這番話,雖然的是孩子話,卻也有些兒見識。我一個人去,你們孃兒兩個都不放心。太太既同去,太太便沒有甚麼不放心的了。有了
太太同去,玉格又沒甚麼不放心的了;可又添上了個玉格在家,我同太太不放心。這本是樁天生不能兩全的事!譬如咱們早在外任,如今從外任打發他進京鄉試,難道我和太太還能跟着他不成?況且他也這樣大了,歷練歷練也好。他既有這志向,只好就照他這話說定了罷。太太想着怎樣?”那太太聽了,自然是左右爲難;但事到其間,實在無法,便向老爺說道:“老爺見的自然不錯,就這樣定規了罷。但是老爺前日不是說帶了華忠去的麼?如今既是這樣說定了,把華忠給玉格留下,那個老頭子也勤謹,也嘴碎,跟着他裏裏外外的又放一點兒心。”老爺連說:“有理。我要帶了華忠同去,原爲他張羅張羅我洗洗涮涮這些零星事情,看個屋子。如今把他留下,就該派戴勤去也使得。戴勤手裏的事,有宋官兒也照過來了。”
當日計議已定,便連日的派定家人,收拾行李。安老爺一面又把自己從前拜過的一位業師跟前的世兄弟程師爺,請來留在家中照料公子溫習學業,幫着支應外客。那程師爺單名一個“式”字,他也有個兒子名叫程代弼,雖不能文,卻寫得一筆好字,便求安老爺帶去,不計脩金,幫着寫寫來往書信。外邊去的是門上家人晉升,簽押家人葉通,料理家務家人梁材,還有戴勤並華忠的兒子隨緣兒,大小跟班的三四個人,外薦長隨兩三個人,以至廚子火夫人等,內裏帶的是晉升家的,梁材家的,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這隨緣兒媳婦,是戴勤的女孩,並其餘的婆子丫鬟,共有二十餘人。老爺一輛太平車,太太一輛河南棚車,其餘家人都是半裝半坐的大車。諸事安排已畢,這老爺、太太辭過親友,拜別祠堂,便擇了個長行吉日,帶領裏外一行人等,起身南下。這日公子送到普濟堂,老爺便不叫往下再送。當下爺兒娘們依依不捨,公子只是垂淚,太太也是千叮萬囑,沽眼抹淚的說個不了。老爺便忍着淚說道:“幾
天離別,轉眼便得聚會,何必如此!”說着,又囑咐了公子幾句安靜度日、奮勉讀書的話,竟自和太太各各上車去了。公子送了老爺、太太動身,眼望着那車去得遠了,還在那裏呆呆的呆望。那老爺、太太在車上,也不由得幾次的回頭遠望,只是戀戀不捨,這正是古人說的:“世上傷心無限事,最難死別與生離”。這公子一直等到了車輛人馬都巳走遠了,又讓那些送行的親友先行,然後才帶華忠並一應家人回到莊園,真個的,他就一納頭的杜門不出,每日攻書,按期作文起採。這且不表。
且說那安老爺同了家眷,自普濟堂長行,當日住了長新店,沿路無非是曉行夜住,渴飲飢餐。一日到了王家營子,渡過黃河,便到南河河道總督駐紮的所在,正是淮安地方。“早有本地長班,預先給找下公館,沿河接見。上下一行人便搬運行李,暫在公館住下。安老爺草草的安頓已畢,便去拜過首縣山陽縣各廳同寅,見過府道。然後才上院投遞手本,稟到稟見。那河臺本是個以河工佐雜微員出身,靠那逢迎鑽乾的上頭,弄了幾個錢,卻又把皇上家的有用錢糧,作了他致送當道的進身獻納,不上幾年,就巴結到河工道員;又加他在工多年,講到那些裏頭“挑壩”、“下掃”、“加堤”的工程,怎樣購料,怎樣作工,怎樣省事,怎樣賺錢,那一件也瞞他不過。因此上歷署兩河事務,就得了南河河道總督。待人傲慢驕奢,居心忮刻陰險。那時同安老爺一班兒揀發的十二人,早有一大半各自找了門路,要了書信,先趕到河工,爲的是好搶着鑽營個差委,及至安老爺到來,投遞了手本,河臺看了,便覺他怠慢來遲。
又見京中不曾有一個當道大老寫信前來託照應他,便疑心安老爺仗着是個世家旗人,有心傲上,隨吩咐說: “叫他等見官的日子,隨衆參見。”安老爺是坦白正路人,那裏留心這些事!
一般也隨衆打點些京裏的土儀,給河臺送去;及至送到院上,
巡捕傳了進去,交給門上。那門上家人看了看禮單,見上面寫着不過是些京靴、杏仁、冬菜等件,便向巡捕官發話道:這個官兒來得古怪呀!你在這院上當巡捕,也不是一年咧,大凡到工的官兒們送禮,誰不是緙繡、呢羽、綢緞、皮張,還有玉玩、金器、朝珠、洋表的?怎麼這位爺送起這個來了?他還是河員送禮,還是看墳的打抽豐來了?這不是攪嗎?沒法兒也得給他回上去。”說着,回了進去,又從中說了些懈怠的話。那河臺心裏,更覺得是安老爺瞧他不起,又加上了三分不受用,當時吩咐出來,說:“大人向不收禮。這樣的費心費事,叫安老爺留着送人罷。”次日正是見官日子,安老爺也隨衆投了手本。少時傳見,那河臺先算定了安老爺是個不通世路沒有能幹的人;及至見面遞上履歷,才知這老爺是由進士出身。又見他舉止安祥,言詞慷慨,心裏說:“這人既如此通達諳練,豈有連個送禮的輕重過節兒,他也不明白的理?這分明看我是佐雜出身,他自己又是兩榜,輕慢我的意思,倒得先拿他一拿。”因又動了個忌才之意,淡淡的問了幾句話,就起身讓走送出來了。那安老爺也只道新官見面之常,不過如此,也不在意。從此就在淮安地方候補聽差,除了三八上院,朔望行香,倒也落得安閒事。安老爺本是個雅量,遇着那些同寅宴會,卻也去走走,但是一有了歌兒舞女,再遇見打牌搖攤,可就弄不來了。久之,那些同寅也覺得他一人向隅,滿座不歡,漸漸的就有些聲氣不通起來。這又不在話下。
卻說河臺一日接得邳州稟報,稟稱邳州管河州判病故出缺。
這缺本是個工段最簡的冷靜地方。又恰巧輪到安老爺署事到班,便下札懸牌,委了安老爺前往署事。安老爺接了委牌,稟辭出來,又到府裏稟辭。淮安府見面先談了幾句官話,便問:“吾兄,你講定了幕中的朋友了沒有? ”安老爺說:“卑職到此不
久,人地生疏,正要和大人討人呢!”知府說:“很好!那前任請的朋友錢公,就很妥當,你就請他蟬聯下去罷。”說着,從靴掖兒裏掏出一個名條。安老爺連忙的接過來,見上面寫着“錢如甫”三個字,當下收了。這天便是山陽縣請喫晚飯,飲酒中間,安老爺也請教了一番到工如何辦事的話。那首縣便說:“辦工首在得人,兄弟這裏卻有一個千妥萬當的人,他從前就在邳州衙門,如今兄弟這裏人浮於事,實在用不開。二哥,你帶了他去,大可助你一臂之力。”說着,便叫了那人來叩見。
安老爺一看,見那人生得大鼻子,高顴骨,一雙鼠眼,幾根黃鬚,看去就不象個安分之徒,因是首縣薦的,便先問了問他的姓名。那人回稱姓霍名叫士端。那首縣便道:“明日就到安大老爺公館伺候去罷。”那人謝了一謝,便退下去,一時酒散。
老爺次日便拜客辭行,帶了,家眷奔邳州而來,在路無話。到了那裏,自有一班的書吏衙役迎接,並那到任堂規,以至同城官員,如何接風宴會,都不必煩瑣。
安老爺到任後,所喜工輕政簡,公事無多,老夫妻二人,就照平日在家一般的過起勤儉日子來。心中只是記掛着公子,所喜接得幾封家信,知道家中安靜,公子照常讀書,也就無可惦念了。一日,安老爺接着邳州直河巡檢的稟報,報稱:沿河碎石坦坡一段,被水沖刷,土岸塌陷,稟請興修。安老爺接了稟帖,親自帶了工書人等,到工查看,不過有十來丈工程,偶因木樁脫落,以致碎石倒塌散漫,卻都不曾衝去,儘可撈用。
那土工也塌陷得無多,自己雖不懂,看了去大約也不過百十金的事。回來便吩咐該房‘書役辦稿,就在歲修銀兩項下,動支趕辦。
次日房裏送進稿來,先送師爺點定,簽押呈上老爺標畫。
見那稿倒也核辦得明白,只那工段的丈尺,購料的堆垛,錢糧
的多少,卻空着沒填,旁邊粘着一個小小紅籤兒,上寫着“請內批”三個字,那核辦的師爺也不曾填寫。老爺當下叫簽押說:“你去問問師爺,這數目怎麼沒填寫?想是漏了。”少停簽押回稱說:“問過師爺,師爺說候老爺把錢糧數目批定,再核料物丈尺。向來是這等辦的。”老爺說:“這怎麼講?難道我自己會銷算不成?你大約沒聽清楚,等我自己問去罷。”說着,便起身來到書房。那師爺聽得東家過來了,連忙換上了帽子,作揖迎接,腳底下可還是兩隻鞋。送茶讓座已畢,老爺就問起這句話來,只見那師爺咬文嚼字的說道:“規矩是這等的,要東家批定了,報多少錢糧,晚生纔好照着那錢糧的數目,覈算工料的。”老爺說:“那丈尺是勘明白了。既有了丈尺,自然是核着丈尺算工料,照着工料算錢糧。怎麼倒先定錢糧數目呢?況且叫我批定,又怎樣個約略覈計多少呢?譬如就照前日現勘的丈尺,據先生你看,應用多少錢糧?”那師爺說:“要照現勘的丈尺,.多也不過百十金罷了。”老爺說:“可又來!就着這數目據實報出去就是了。”那師爺連連搖頭說:“這是作不來的!”
老爺便問:“這又怎麼講呢?”那師爺道:“承東家不棄,請晚生在這衙門幫辦公事,可不敢不傾心吐膽的奉告。我們這些河工衙門,這‘據實’兩個字,用不着,行不去的哪!即如東家從北京到此,盤費日用,府上衙門,內外上下,那一處不是用錢的;況且京中各當道大老,和本省的層層上司,以至同寅相好,都要應酬的,倒也不容易。這也在東家自己,晚生也不敢冒昧多說。但是就我們這衙門講,晚生是有也可,沒有也可,倒也不計較。戶、這內面門印跟班,以至廚子火夫,外面六房三班,以至散役,邵一個不是指望着開個口子,弄些工程喫飯的?此猶其小焉者也。再加那工程一出來,府裏要費,道里要費,到了院費,更是個大家;這以後委員勘工要費,收工要費,
以至將來的科費部費,層層疊疊,那裏不要若干的錢?東家是位高明不過的,請想想:可是“據實’兩個字行得去的?”
老爺聽了這話,心下一想:“要是這樣的頑法,這豈不是拿着國家有用的帑項錢糧,來供大家的養家肥己,胡作非爲麼?這我可就有點子弄不來了!”因向那師爺說道:“據先生你講起來,這外費是設法的了。至於我家的家人,斷乎不必,我的這層更不消提起。”那師爺見不是路,果然不願意。但是三分匠人,七分主人,無法只得含含糊糊的,核了二三百金的錢糧,報了出去。從此衙門內外人人抱怨,不說老爺清廉,倒道老爺呆氣。都盼老爺高升,說:“再要作下去,個家可就都紮上口袋嘴兒了。”且不說衆人的七言八語。
卻說一日忽然院上發下了一角公文,老爺拆開一看,原來是自己調署了高堰外河通判。老爺看畢,正在心裏納悶說:“我到這裏不久,又調署了高堰,這是何意?”早見那長隨霍士端正匆匆的走上來道喜說:“這實在是件想不到的事!這缺要算一個美缺,差不多的求也求不到手。如今調署了老爺,這是上頭看承得老爺重;再不然,就是老爺京裏的有甚麼硬人情兒到了。這番調動,老爺可必得象棋象樣答上頭的情才使得呢!”
老爺便說:“我也不過是盡心竭力,事事從實,慎重皇上家的錢糧,愛惜小民的性命;就是答了上司的情了,難道還有個別的甚麼的法子不成?”霍士端說:“這個全不在此。只這眼前便有一個機會,小的正要回老爺。這下月便是河臺的正壽,可不知老爺打算怎麼樣個行法?”老爺道:“那早巳辦妥當了,我上次在淮安首縣,就說過每人備銀五十兩公辦壽屏壽禮,我已經交給首縣了。”霍士端笑道:“難道老爺打算這樣就完了不成? ”老爺說:“依你還要怎樣呢? ”霍士端回說:“小的可敢說怎麼樣呢?不過是老爺待小的恩重,見不到就罷了;
既見到了,要不拿出血心來提補老爺,那小的就喪盡天良了。
就小的知道的說:那淮徐道是綢緞紗羅;淮揚道辦的秀氣,是四方硯臺,外面看看是一色的紫檀匣子,盛着端石硯臺,裏面卻用赤金鑲成,再爲漆罩了一層,這份禮可就不菲;淮海道是一串珍珠手串,八兩遼參;河庫道辦的更巧,是專人到大人原籍,置一頃地,把莊頭佃戶,兌給本宅的少爺,卻把契紙裝了一個小匣兒,帶到院上當面送的。就是那二十四廳,也各有各的路數,各有各的巧妙。老爺如今就這五十兩公分,如何下得去?何況老爺現在調署這樣一個美缺呢! ”老爺說:“這可就罷了我了!慢說我沒有這樣家當,便有,我也不肯這樣作法。”
霍士端說:“這事,老爺有甚麼不肯的?這是有去有來的買賣,不過拿國家庫裏錢,搗庫裏的眼,弄的好巧了,還是個對合子的利兒呢!不然的時候,可惜這樣的好缺,只怕咱們站不穩。”
老爺聽到這裏,便說:“你不必多講了,去吧去吧。”那霍士端看這光景,料是說不進去,便訕訕的退了下來,另作他自己的打算去了。
話休絮煩,安老爺自從接了調署的札文,便一面打發家眷,到高堰通判衙門任所;自己一面打點上院謝委,就便拜河臺的大壽。不日到了淮安,正遇河臺壽期將近,預先擺酒唱戲,公請那些個河員。衆人的禮物,都是你賭我賽,不亞如那些臨潼鬥寶一般。獨安老爺除了五十兩公分之外,就是磕了三個頭,喫了一碗麪,便匆匆的謝委稟辭,上任而去。不到一日,即到了新任,只見那人煙輻輳,地道繁華;便是衙門的氣概,吏役的整齊,也與那冷清清的邳州小衙門不同。更兼工段綿長,錢糧浩大,公事紛繁,一連幾日接交代,點垛料,核庫冊,又加上安頓家眷,把個安老爺忙得茶飯無心,坐臥不定,這纔料理清楚。列公!你道那河臺,既是和安老爺那等不合式,安老爺
又是個古板的人,在他跟前沒有一毫的趨奉,此外又不曾有個致意託情的,他忽然把安老爺調子這樣一個美缺,到底是個甚麼意思?列公有所不知,這從中有個原故,那高堰外河地方,正是高家堰的下游受水的地方。這前任的通判官兒,又是個精明鬼兒,他見上次高家堰開了口子之後,雖然趕緊的合了龍,這下游一帶的工程,都是偷工減料作的,斷靠不住。他好容易捱過了三月桃汛,喫是喫飽了,擄是擄夠了,算沒他的事了,想着趁這個當兒躲一躲,另找個把穩道兒走走;因此謀了一個留省銷算的差使,倒讓出缺來,給別人署事。那河臺本是河工上的一個蟲兒,他有甚麼不懂的?只是收了人家的厚禮,不能不應,看了看這個立刻出亂子的地方,若另委別人,誰也都給過三千二千,一千八百的,怎好意思呢?沒法兒可就想起安老爺來了。偏看了看收禮的帳,輕重不等,大家都格外有些盡心,獨安老爺只有壽屏上一個空名字,他已是十分着惱;又見這安老爺的才情見識,遠出自己之上,可就用着他當日說的那個“拿他一拿”的主意了。想着如此,把他一調,既壓一壓外邊口舌。他果然經歷伏汛,保得無事,倒好保他一保,不怕他不格外盡心;倘然他辦不來,索性把他參了,他也沒的可說,因此上纔有這番調署。
那安老爺睡着夢也算不到此!不想皇天不佑好心人,偏是安老爺到任之後,正是春盡夏初漲水的時候。那洪澤湖連日連夜漲水,高家堰口子,又衝開一百餘丈,那水直奔了高家堰外河上游而來,不但兩岸沖刷,連那民間的田園房屋,都衝得東倒西歪,七零八落。那安插難民,自有一班兒地方官料理,這段大工,正是安老爺的責成,一面集夫購料,一面通稟,動帑興修。那院上批將下來,批的是:“高堰下游工段,經前任河員修理完固,歷盡桃汛無虞,該署員到任,正應先事預防,設
法保護。乃偶遇水勢稍漲,即至漫決沖刷,實屬辦理不善,着先行摘去頂戴,限一月修復,無得草率偷減,大工未便。”安老爺接着看了,便笑了一笑,向太太說道:“這是外官必有之事。況這窮通榮厚的關頭,我還看得清楚,太太也不必介意;倒是這國帑民命,是要緊的。”說着,傳出話去,即日上工。
就駐在工上,會同營員,督率那些吏役兵丁工夫,認真的修作起來。大家見老爺事事與人同甘同苦,衆情踊躍,也仗着夫齊料足,果然在一月限內,便修築得完工。雖說不能處處工歸實用,比起那前任並各廳的工程,也就算加倍的工堅料實,大不相同了。一面完工,一面通報上去,察請派員查收。
你道巧不巧?正應了俗語說的:“屋漏更遭連夜雨,船行又遇打頭風”。偏偏從工完這日下雨起,一連傾盆價的,下了半個月的大雨,又加着四川、湖北一帶江水暴漲,那水勢建瓴而下,沿河陡漲七八九尺丈餘水勢不等。那查收的委員,又是和安老爺不大聯絡的,約估着那查費也未必出手,便不肯刻日到工查收。這個當兒越耗,雨越不住,水勢越加漲。又從別人的下段工上,開了個小口子,那水直串到本工的上泊岸裏,刷成了浪窩子,把個不曾奉憲查收的新工,排山也似價坍了下來。安老爺急得目瞪口呆,只得連夜稟報。那河臺一見大怒,便批道:“甫作新工,尚未驗收,遽致倒塌,其爲草率偷減可知。仰即候參!”一面委員摘印接署,一面委員提安老爺到淮安候審。那委員取出文書,給安老爺看,見那奏稿上參的是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安老爺的頂子,本是摘的去了,國家的王法不敢不領,立刻就是兩個官役看了起來。幸而安老爺是個讀書明理閱歷通達的人,毫無一點怨天尤人光景,但說:“鄰省水漲,洪澤湖倒灌上段,口岸沖決,我可有甚麼法子呢?斷不敢說冤枉,總是我安學海無學無能,木通庶務,讀書一場,落
得這步田地,辜負天恩祖德,再無可說了。”只是安太太哪裏經過這些事情,只嚇得她體似篩糠,淚流滿面。老爺說:“太太,事已至此,怕也無益,哭也無用。我走後,你急急的也到淮安找幾間房屋住下,再慢慢的商量個道理。”
話休絮煩。那安老爺同了委員起程,太太也在那衙門住不下了,便連夜的帶着行李,拖泥帶水的,也奔淮安而來。安老爺到淮投到,本沒有甚麼可問的情節,便交在山陽縣衙門收管,追取賠修銀兩。還虧那山陽縣因他是個清官,又是官犯,不曾下在監裏,就安頓在監門裏一個土地祠居住。那太太到了淮安,還那裏找什麼公館去,暫且在東關飯店安身。那時幕友是走了,長隨是散了,便有幾個孤身跟班的,養活不成,也薦出去了;只剩下程代弼,— 一程相公——並晉升、梁材、戴勤、隨緣兒幾個家人,並幾個僕婦丫鬟,無處可去可憐安老爺從上午冬裏出任外官,算到如今,不過半年光景,便作了一場黃粱大夢。這正是:世上茫茫如大海,人生何處不風波?
要知那安老爺夫妻此後怎的個歸着?下回書交代。
第三回
三千里孝子走風塵一封書義僕托幼主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老爺因本管的河工兩次決口,那河道總督,平日又和他不對,便藉此參了一本,革職拿問,帶罪賠修,將安老爺下在山陽縣縣監。雖說是安頓在土地祠不致受苦,那廟裏通共兩間小房子,安老爺住了裏間,外間白日見客,晚間家人們打鋪;旁邊的一間小灰棚,只可以作作飯菜,煮煮茶水。安太太租了幾間飯店,權且安身;幸而是個另院,還分得出個內外。只是那賠修的官項,計需五千餘金,後任工員催逼得又緊,老爺兩袖清風,一時那裏交得上?沒奈何只得寫了家信,打發梁材進京,將房地田園變賣。且喜平日看文章這些學生裏頭,頗有幾個起來的,也只得分頭寫信,託他們張羅,好拼湊着交這賠項。一面就在家信裏諭知公子,無論中與不中,不必出京,且等着此地官項交完,或是開復原官,或是如何,再作道理。梁材候老爺的信寫完、封妥,收拾了當,即便起身。
那老爺、太太,自有一番的囑咐不表。
列公!你看拿着安老爺這樣一個厚道長者,辛苦半生,好容易中得一個進士,轉弄到這個地步,難道果真是皇天不佑好心人不成?斷無此理!大抵那運氣循還,自有個消長盈虛的定數,就是天也是給氣運使喚着;定數所關,天也無從爲力。照
這樣講起來,不是好人也不得好報,惡人也不得惡報,天下人都不必苦苦的作好人了?這又不然! 在那等傷天害理的,一納頭的作了去,便叫作“自作孽,不可活”,那是一定無可救藥的了。果然有些善根,再知悔過,這人力定可以迴天,便叫作“天作孽,猶可違” .何況安老爺這樣位忠厚長者呢! 看不得他飛的不高,跌的不重,須知他苦的不盡,甜的不來,這是一。
再說,安老爺若榜下不用知縣,不得到河工;不到河工,不至於獲罪;不至獲罪,安公子不得上路;安公子不上路,華蒼頭不必隨行;華蒼頭不隨行,不至途中患病;華蒼頭不患病,安公子不得落難;安公子不落難,好端端家裏坐着,可就成不了這番“英雄兒女”的情節,“天理人情”的說部。列公,卻莫怪說書的饒舌! 閒話休提。
卻說那河臺,一面委員摘去安老爺的印信,一面拜發摺子,由馬上飛遞而來,不過五六天就得面聖。當朝聖人愛民如子,一見河水沖決,民田受害,龍顏大怒,便照折一道旨意,將安學海革職拿問,帶罪賠修。這個旨意從內閣抄了出來,幾天兒工夫,就上了京報。那報房裏,便挨門送看起來。安公子雖是閉門讀書,不聞外事,早有那些關切些的親友得了信,遣人前來探聽:也有說自來看看的,也有說打聽任上一向有無家信的,卻都不肯明說。這日有向來拜從安老爺看文章的一位梅公子,也是個世家,前來看望。見了安公子,便問:“老師這一向有信麼?”安公子說:“便是許久沒接着老人家的諭帖了。”梅公子又問說:“也沒聽見甚麼別的事呀?”安公子見他問得奇怪,連忙答說:“無所聞。這話從何而起?”梅公子道:“昨日聽見個朋友講起,說老師在河工上,有個小小的詿誤,卻也不知其詳。要是吏部認得人,何不託人打聽打聽,見了原委,就可知道詳細了。”安公子聽說,驚疑不定。要着人到烏宅打
聽,偏偏的烏大爺新近得了閣學欽差,浙江查辦事件去了;別處只怕打聽得不確,轉致誤事。當下那程師爺在座,便說道:“吏部有我個同鄉,正在工司,等我去找他問問,就便託他抄個原奏的底子來看看,就放心了。”說着,連忙起身進城去打聽。隨後梅公子也就告辭。安公子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一夜也不曾好生得睡。直到次日晌午,那程師爺才趕回來。一見公子,便說:“事體卻不小,幸喜還不礙。”說着,懷裏把那抄來的原奏,掏出來遞給公子閱看。只見上面的出語,寫的是:請旨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俟該參員呆否能於限內照數賠繳,如式修齊,再行奏聞請旨。
公子看完,那程師爺又說道:“據部裏說,只要銀子賠完,工程報竣,還可以送部引見。照這案情,大約沒有個不開復的。
只不曉得老爺任所,打算得出許多銀子來不能?”公子道:“老人家帶的盤纏就無多,自己又是一文不要的,縱然有幾兩養廉,這幾個月的日用,兩三番的調任,大約也用完了。任上一時那裏弄得出五六千銀子來?家中又別無存項。偏烏克齋又上了浙江,如果他在家,大約弄個兩三千還容易。這便如何是好?”
說着,便急得淚流不止。程師爺連忙說:“世兄,你且不要煩惱,等咱們大家慢慢計議出個道理來。”公子說:“我的方寸已亂,斷無道理可計議了。”
那時安老爺留在家中照料家務的,還有個老家人,姓張名叫進寶,原是歷代舊人,年紀有七十餘歲。他見公子十分的着急,便同華忠從旁說道:“我的小爺,你彆着急!倘然你要急出個好歹來,我們作奴才的可就喫不住了。如今有個商量”
因向程師爺說道:“我們小爺本就沒主意,再經了這事,別難爲他了。倒是程老師爺替想想:行得行不得?這如今老爺是有了銀子,就保住官兒了;沒有銀子保不住官,還有不是。老爺
任上沒銀子,家裏又沒銀子。求親靠友去呢,就讓人家肯罷,誰家也不能存許多現的?”程師爺便道:“不必定要如數。難道老爺在外頭,不作一點打算不成?如今弄多少是多少,也只好是‘集腋成裘’了。”那張老頭兒聽了說道:“好哇!正是這話了。”因又向公子道:“這話也不用遠說,只這眼前就有一個地方,可以打算。華忠也知道,咱們這西山裏不是有座寶珠洞嗎?那廟裏當家的不空和尚,他手裏卻有幾兩銀子,向來知道他常放個三頭五百的帳。老爺常到他廟裏下棋閒談,和他認得。奴才們也常見,如今就找他去。那和尚可是個貪利的,大約和他空口說白話,也不得行。我們圍着莊子的這幾塊地,年終不是有二百多銀子租子嗎?就把這個對給他。和他說明白了,按月計利,不論年分,銀到歸贖,和他借多少是多少。下餘的再想法子。必得這樣,那銀子纔打算得快。我們小爺是不懂這些事情的,程老師爺,你老替想想怎麼樣?”那程師爺說道:“豈但白替想想,我承老爺的相待,我們又從幼就在一處,同親弟兄一樣。如今託我在家照料,我雖不能爲力,難道連一句話也不肯說不成?慢說照這樣辦法,沒有差錯;就便有些差錯,老爺日後要怪,就算你我一同商量的都使得。那銀子有處寄去,很好;倘然沒有妥便,就是我走一趟也使得。”那張老頭兒說道:“怎麼驚動起老師爺來了?你老人家別看我這七十來歲的老頭子,託我們老爺的福,也還巴結着跑的動,何況是報答主兒呢!”華忠聽了,便插嘴道:“大爺,你老人家算了罷。那可不是話!你要去,在你老人家可算得忠心報主咧!不是我說句怎麼兒的話,這個年紀,倘然經不得辛苦,有點兒頭疼腦熱,可不誤了大事了嗎?你老人家弄妥當了,還是我跑罷。”那張進寶道:“你更離不得了,你去了,這位小爺出來進去的,交給誰呀?”兩個蹶老頭子你一言,我一語,爭個不
了,卻都爲主人的事。公子怔了半天,說道:“我們先不必爭吵,先打算銀子去要緊,有了銀子,我自己去,我已經想了半天了,你們想,老爺這番光景,太太不知急得怎麼個樣兒!再加上惦記着我,二位老人家心裏,更不知怎麼難過。不如我去見見倒得放心。如果有了銀子,就是嬤嬤爹跟我去,至多再帶上一個人,咱們明日就起身。”程師爺笑道:“世兄,你可是不知世務之難了?那銀子借得成否,還不得知;就便可成,還有許多應商的事,如何就定得明日起身呢?況且老翁把你留京,深望你這番兒鄉試一舉成名,如今場期將近,丟下出京,倘然到那裏,老人家的公事已有頭緒了,恐怕倒大不是老人家的意思。”公子說道:“不見得我這一進場就中;滿算着中了,老人家弄到如此光景,我還要這舉人何用?”程師爺道:“這是你的孝思不匱,原該如此。但此刻正是沿途大水,車斷走不得,你難道還能騎長行牲口去不成?此事還得斟酌。”張進寶、華忠二人,也是苦苦相攔。怎奈公子的主意已定,說:“你們大家都不用說了,再說我就真急了。”華奶公見公子發急,只得哄他說道:“且等借了銀子來,咱們慢慢再講去的話。”因向程師爺說:“老師爺不知道,我們這位小爺,只管象個女孩兒似的。馬上可巴圖魯,從小兒就愛馬,老爺也常數他騎,就是劣蹶些兒的馬,也騎得住。真要去,那常行牲口倒不必愁。”
說着,又道:“今日面回師傅,索性別作那文章了罷,咱們回來,帶着小麼兒們,在這園子周圍散誕散誕。”程師爺道:“正是。不要過於那個,暢一暢罷。”公子口裏答應着,只是發怔。
說話間,外邊拿進兩個職名來,一個上寫着“管日枌” ,一個上寫着“何之潤”。原來那管日號叫子金,是個舉人;何之潤號叫麥舟,由拔貢用了小京官,已經得了主事,都是安老
爺造就出來的學生,也因曉得了安老爺的信息,齊來安慰公子。
公子看了職名,即刻叫請,二人進來安慰了一番。公子也把方纔的話,一一的告訴二人,那管子金便先說道:“不想到老師如此的不顧。我們已寫了知單去,知會各同窗的朋友,多少大家集個成數出來,但恐太倉一粟,無濟於事。這裏另備了百金,是兄弟的老人家同何老伯的。”何之潤接着也說道:“偏是這個當兒烏克齋不在家,昨日老人家已經懇切寫了一封信,由提塘給他發了去了。他在外面登高而呼,只怕還容易些,況且浙江離淮安甚近,寄去也甚便。老師這事情,大概也就可挽回了。
龍媒,你不必過於惦記,把身子養得好好兒的,好去見老人家。”公子一一的答應致謝。少刻,又有那些親友們來看。人來人往,亂了半天,也有說是必該親去的;也有說還得斟酌的。
公子此時意亂如麻,只有答應的分兒,也不及和那些人置辯。
衆人談了幾句,不能久坐,一一的告辭。公子才送了出去,又見門上的人跑進來回道:“舅太太來了。”原來舅太太就是佟孺人孃家的嫂子,早年孀居,無兒無女。佟孺人起身時,曾託過她常來家裏照應照應,今日也是聽見這個信息,前來看望。
一進門見了公子就說道:“你瞧這怎麼說呢?”說着,便掏小手巾兒擦眼淚。一路進來,又慢慢的細問了一番,自有家中留下的兩個女人,並華嬤嬤支應裝煙倒茶。
正說閒話間,那張進寶從廟裏回來,進門先給舅太太請安;安公子便趕着問道:“怎麼樣?”張進寶回道:“奴才到了那裏,那不空和尚,先前有些推託,後來聽見老爺這事,他說:“既然如此,老爺是我廟裏的護法,再沒不出力的,都照你說的怎麼好怎麼好,但是多了沒有,我這裏只有二千銀子,就全拿了去,可得大少爺寫字據。’依奴才看,他倒不是怕奴才這個人靠不住,是靠不住奴才這歲數了,大概再多幾兩,他也還
拿得出來。如今他只借給二千銀子,他是招着利錢說話呢!”
公子更不問別的長短,便問:“銀子呢?”張進寶說道:“那得明日兌了他,立了字兒,就可以拿來。”說着,便又將方纔在外如何商量,並公子怎樣要去的話,回了舅太太一遍。舅太太聽了,連忙說道:“噯喲!好孩子,那可使不得!二三千里地呢?這麼大遠的,你可不許胡鬧!”公子本來生怕舅母攔他,聽了這話,早急得滿面通紅,兩眼含淚說道:“好舅母別攔我了!我聽見這信,心裏已經急得恨不得立刻就飛到淮安見着面纔好。再要攔着我不叫去,我必急出一場大病來,那時死了”這句話沒說完,就放聲大哭起來。把個舅太太慌的,拉着他的手說道:“好孩子,好娃娃!你彆着急,別委屈!咱們去,咱們去,有舅母呢!”這公子纔不言語了。列公!這安公子是那女孩兒一般,百依百順的人,怎麼忽然的這等執性起來?
從來說:“父子至性”。有了安老爺這樣一個慈父,自然就養出安公子這樣一個孝子。他這一段是從至性中來的,正所謂兒女中的英雄,一時便有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意思。旁人只說是慢慢的勸着,就勸轉來了;那知他早打了個九牛拉不轉的主意,一言抄百總,任是誰說,算是去定了。話休絮煩。
次日張進寶便把外間的事情分撥已定,請公子在那借約上畫了押,把銀子兌回來。內裏多虧舅太太住下,帶了華嬤嬤,並兩三個僕婦,給他打點那路上應穿的衣服,隨手所用的什物。
一時商定華忠跟去,又派了一個粗使小子,名叫劉住兒的,跟着好幫着路上照應。僱了四頭長行騾子:他主僕三個人,騎了三頭,一頭馱載行李銀兩,連諸親友幫的盤費,也湊了有二千四五百金。那公子也不及各處辭行,也不等選擇吉日,忙忙的把行李弄妥,他主僕三人,便從莊園上起路,兩個騾夫跟着,
順着西南大路,奔長新店而來。到了長新店,那天已是日落時分。華忠、劉住兒服侍公子喫了飯,收拾已畢,大家睡下,一宿晚景不提。次日起來,正待起身,只見家裏的一個打雜的更夫叫鮑老的,闖了進來,向着劉住兒說道:“你快家去吧。你們老奶奶子不濟事兒咧!”那劉住兒一怔,還沒及答言,華忠便開口問道:“這是那裏的話?我走的時候,他媽還來託付我,說道:‘路上管着他些兒,別惹大爺生氣。’怎麼就會不濟事兒了呢?”鮑老說:“誰知道啊!他翻了一個筋斗,就沒了氣兒了麼!”華忠又問說:“誰叫你來告訴的?”鮑老說道:“他家親戚兒。我來的時候,棺材還沒有呢!”華忠道:“你難道沒見張爺就來了麼?”鮑老說:“ 我本是前兒和張爺告下假來,要回三河去,因爲買了點東西兒晚了,夜裏方纔走。他家親戚兒,就叫我順便報這個信來;來的時候,張老爺進城給舅太太道乏去了,沒見着。”兩個人這裏說話,劉住兒已經爬在地下哭着,給安公子磕頭,求着先放他回去,發送他媽。華忠就撅着鬍子說道:“你先別爲難大爺,你聽我告訴你,咱們這個當奴才的,主子就是一層天,除了主子家的事,全得靠後,你媽是已經完了,你就飛回去也見不着了。依我說,你不如一心的伺候大爺去,到了淮安,不愁老爺、太太不施恩。你想想我這話是不是?”那劉住兒倒也不敢多說,公子聽了連忙說道:“嬤嬤爹不是這樣。他這一件事,我看着聽着心裏就不忍;再說我,原爲老爺的事出來,他也是個給人家作兒子的,豈有他媽死了,不叫他去發送的理?斷乎使不得!倒是給他幾兩銀子,放他回去,把趕露兒換了來罷。”原來這趕露兒,也是個家生子兒。他本姓白,又是趕白露這天養的,原叫白露兒;後來安老爺嫌他這名字白呀、白呀的不好叫,就叫他趕露兒,人也還勤謹老實。
華忠聽公子這話,想了一想,因說道:“大爺這話倒也是。”便對劉住兒說:“你還不給大爺磕頭嗎?”那劉住兒連忙磕了一個頭起來,又給華忠磕頭。華忠拿了五兩銀子,回明公子賞了他,囑咐說:“你這一回去,先見見張爺,就說大爺的話,把趕露兒打發了來,叫他跟了去。可告訴明白了他,我跟着大爺,今日只走半站,在尖站上等他,叫他連夜走,快些趕來。你趕緊把你的行李拿上也就走罷。”那劉住兒一面哭,一面收拾,一面答應,忙忙的起身去了。隨後華忠又打發了鮑老,便一人跟着公子起行上路,到了尖站。安公子從這晚上起,就盼望趕露兒,左盼右盼,也不見到。華忠說:“今日趕露兒趕不到的,他連夜走,也得明日早上來,大家睡罷。”誰想到了次日早上等到日出,也不見趕露兒來。華忠抱怨道:“這些小行子們,再靠不住,這又不知在那裏頑兒去了。”因說:“ 咱們別耽誤了路,給店家留下話,等他來了,叫他後趕兒吧。”說着,便告訴店裏,我們那裏尖,那裏住,我們後頭走着個姓白的夥計,來了,告訴他。店主人說:“你老萬安罷。
這是走路的常事,等他來,說給他就完了,誤不了事。”華忠便同了公子,按程前進,不想一連走了兩站,那趕露兒也沒趕來,把個公子急得不住的問嬤嬤爹:“他不來可怎麼好呢?”
華忠說道:“他孃的!這點道兒趕不上,也出來當奴才。大爺不用着急,靠我一個人兒,挺着這把老骨頭,也送你到淮安了。”
列公!你道那劉住兒回去,也不過一天的路程,那趕露兒連夜趕來,總該趕上安公子了,怎麼他始終不曾趕上呢?有個原故。原來那劉住兒的媽,在宅外頭住着,劉住兒回家,就奔着哭他媽去了。接連着買棺盛殮,送殯接三,昏得把叫趕露兒這件事,忘得蹤影全無,直等三天以後,他才忽然想起報知了。
張進寶着實的罵了一頓,才連忙打發了趕露兒起身,所以一路上左趕右趕,再趕不上公子;直等公子到了淮安,他才趕上,真成了個白趕露兒的。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華忠一人服侍公子南來,格外的加倍小心,調停那公子的飢飽寒暖,又不時的催着兩個騾夫,早走早住。世上最難纏的無過車船店腳呀!這兩個騾夫,再不說他鬧下一頭騾子,他還是不住的既支腳錢,又討酒錢,把個老頭子嘔的嚷一陣,鬧一陣,一路不曾有一天的清靜。
一日,正走到荏平的上站,這日站道本大,公子也着實的乏了,打開鋪蓋要早些睡,怎奈那店裏的臭蟲咬得再睡不着。
只見華忠才得躺下,忽又起來開門出去,公子便問:“嬤嬤爹你那裏去?”華忠說:“走走就來。”一回兒才得回來,復又出去。公子又問:“你怎麼了?”華忠說:“不怎麼着,想是喝多了有些水瀉。”說着,一連就是十來次。先前還出院子去,到後來就在外間屋裏走動,哼啊哼的,哼成一處;哎喲啊,哎喲啊的,哎喲成一團。公子連忙問:“你肚子疼呀?”那華忠應了一聲進來,只見他臉上發青,摸了摸手足冰冷,連說話都沒些氣力,一會兒便手足亂動,直着脖子喊叫起來。公子嚇得渾身亂抖,兩淚直流,搓着手只叫道:“這怎麼好?這可怎麼好?”這一陣鬧,那走更的聽見了,快去告訴店主人說:“店裏有了病人了。”那店主人點了個燈籠,隔窗戶叫公子開了門,進來一看,說:“不好!這是勾腳痧,轉腿肚子,快些給他刮出來,打出來纔好呢!”趕緊取了一個青銅錢,一把子麻秸,連刮帶打,直弄得周身爛紫渾青,打出周身的黑紫泡來,他的手腳才漸漸的熱了過來。店主人說:“不相干兒了!可還靠不住,這痧子還怕回來;要得放心,得用針打。”因向公子說:“這話可得問客人你老了。”公子說:“只要他好!只是這時
候可那裏去找會打針的大夫去呢?”店主人說:“你老要作得主,我就會給他打。”公子是急了,答應不上來,還是華忠拿手比着,叫他打罷。他纔到櫃房裏拿了針來。在“風門”、“肝俞”、“腎俞”、“三里”四個穴道,打了四針。只見華忠頭上微微出了一點兒汗,才說出話來。公子連連給那店主人道謝,就要給他銀子。店主人說:“客人,你別!咱一來是爲行好;二來也怕髒了我的店。真要死了,那就累贅多了。”說着’提着那燈籠照着去了,還說是:“客人,你可想着關門?”公子關了門,倒招呼了半夜的嬤嬤爹,這才沉沉睡去,一宿無話。次日只見那華忠睡了半夜緩過來了,只是動彈不得,連那臉上也不成人樣了;公子又慰問了他一番。跑堂兒的提着開水壺來,又給了他些湯水喝。公子才胡擄忙亂的喫了一頓飯。那店主人不放心,惦着又來看,華忠便在炕上給他道謝。那店主人說:“那裏的話?好了,就盡天月二德。”公子就問:“你看看明日上得路了罷?”店主人說:“那好輕鬆話!別說上路,等過二十天起了炕,就算好了。”華忠說:“小爺,你只彆着急,等我歇歇兒告訴你。”店主人走後,他便向公子說:“大爺呀!
真應了俗語說的,‘一人有福,託帶滿屋。’一家子本都仗着老爺,如今老爺走了這步背運,帶累得大爺你受這樣苦惱,偏又遇着劉住兒死媽,只可恨趕露兒這個東西,到今日也沒趕來。
原說滿破着不用他們,我一個人也服侍你去了,誰想又害了這場大病,昨兒險些兒死了!在咱們主僕,作兒女作奴才,都是該的;只是我假使昨日果然死了,在我死這麼一千個,也不過臭一塊地,只是大爺你前進不能,後退不能,那可怎麼好?如今活過來了,這是老天的慈悲!”那華老頭兒說到這裏,安公子已就是哭得言不得,語不得。他又說道:“我的好小爺,你且莫傷心!讓我說話要緊。”便接着說道:“只是我雖活過來,
要照那店主人說的,二十天後,不能起炕的話,——也是瞎話;大約也得個十天八天,才掙扎得起來。倘也要把老爺的這項銀子耽擱了,慢說我就挫骨揚灰,也抵不了這罪過。我的爺,你可是出來作甚麼來了!我如今有個主意,這裏過了荏平,從大路上岔道往南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那裏有我一個妹夫子,這人姓褚,人稱他是褚一官,他是一個保鏢的。他在那地方鄧家莊,跟着師傅住。我這妹妹比我小十來多歲,我爹媽沒了,是我們兩口子,把她養大了的,所以他們待我最好。如今他跟着他師傅,弄得家成業就,上年他還寫了書子來,叫我們兩口子,帶了隨緣兒,告假出去,脫了這個奴才坯子,他們養我的老。我想着受主子恩典,又招呼了你這麼大,撂下走了,天良何在,那還想生髮嗎?我可就回復了他們了,說等求着你們的時候,再求你們去。這書子我是還求大爺你念給我聽來着麼?如今我求他去,大爺你就照我這話,並現在的原故,結結實實的,替我給他寫一封書子,就說我求他一直的把你送到淮安,老爺自然不虧負他的。你可不要轉文兒,那字兒要深了,怕他不懂。你把這信寫好了帶上,等我託店家找一個妥當人,明日就同你起身,只走半站到荏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再給騾夫幾百錢,叫他把這書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叫褚老一到悅來店來。他長個大身量,黃淨子臉兒,兩撇小鬍子兒,左手是個六指子。倘然他不在家,你這書子裏寫上,就叫我妹妹到店裏來,該當叫甚麼人送了你去,這點事,她也分撥得開。我這妹子右耳朵眼兒豁了一個。大爺,你可千千萬萬,見了這二個人的面,再商量走的話。不然,就在那店裏耽擱一半天,倒使得。要緊!要緊!我只要掙扎得住了,隨後就趕了來。路上趕是趕不上了,算得辜負了老爺、太太的恩典,苦了你大爺了,只好等到任上,把這兩條腿,給交老爺吧。”
說着,也就鳴嗚咽咽的哭起來。公子擦着眼淚,低頭想了一想說:“有那樣的,就從這裏打發人去約他來,再見見你不更妥當嗎?”華忠說:“我也想到這裏了,一則隔着一百多里地,騾夫未必肯去;二則如果褚老一不在家,我那妹子,她也跑不出這樣遠來;三則一去一來,又得耽誤工夫,你明日起身,又可多走半站。我的爺你依我這話,是萬無一失的。”公子雖是不願意,無如自己要見父母的心急,除了這樣,也再無別法。
就照着華忠的話,一邊問着。替他給那褚一官,寫了一封信。
寫完,又念給他聽,這才封好,面上寫了褚宅家信,又寫上“內信送至二十八棵紅柳樹,鄧九太爺寶莊,問交舍親褚一官查收” .寫明年月,用了圖書,收好。華忠便將店主人請來,和他說找人,送公子到荏平的話。那店主人說:“巧了。纔來了一起子,從張家口販皮貨,往南京去的客人,明日出打這路走。那都是有本錢的,同他們走,太保得重了,也不用再找人。”華忠說:“你還是給我們找個人好。爲的是把這位送到了,我好得個回信兒。”店主人說:“有了,有了!那不值甚麼,回來給他幾個酒錢就完了。”公子見嬤嬤爹一一的佈置停當,他才略放下一分心,便拿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出來,給嬤嬤爹盤費養病。華忠道:“用不了這些,我留二十兩就夠使的了。
還有一句囑咐你大爺的話,這項銀子,可關乎着老爺的大事,路上就有護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這一路是賊盜出沒的地方,下了店不妨,那是店家的干係;走着須要小心!大道正路不妨,十里一墩,五里一堡,還有來往的行人;背道須要小心!白日裏不妨,就是有歹人,他也沒有大清白晝下手的;黑夜須要小心!就便下了店,你切記不可胡行亂走。這銀子不可露出來,等閒的人也不必叫他進屋門,爲的是有一等人,往往的就扮着討喫的化子,串店的妓女,喬妝打扮的來給強盜作眼
線,看道兒,不可不防。‘一言抄百語’,你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切記!切記!”公子聽了,一一的緊記在心。
一時彼此都覺得心裏有多少話要說要問,只是說不出。主僕二人好生的依依不捨。
話休絮煩,一宿無話。到了五更,華忠便叫了送公子去的店夥來,又張羅公子洗臉喫些東西,又囑咐了兩個騾夫一番,便催着公子,會着那一起客人同走。可憐那公子嬌生慣養,家裏父母萬般珍愛,乳母丫鬟多少人圍隨,如今落得跟着兩個騾夫戴月披星,衝風冒雨的上路去了。這正是: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要知那安公子到了荏平,怎生叫人去尋褚一官,到底來也不來,都在下回書交代。
第四回
傷天害理預泄機謀末路窮途幸逢俠女
上回書交代的是安公子因安老爺革職拿問,帶罪賠修,下在監中,追繳賠項,他把家中的地畝折變,帶上銀子,同着他的奶公華忠南來。偏生的華忠又途中患病,還幸喜得就近百里之外,住着他一個妹丈褚一官,只得寫信求那褚一官,設法伴送公子,就請公子先到荏平相候。這日公子別了華忠上路,那時正是將近仲秋天氣,金風颯颯,玉露冷冷,一天曉月殘星,滿耳蟄聲陣陣,公子只隨了一個店夥、兩個騾夫和那些客人一路同行,好不悽慘!他也無心看那沿途的景緻。走了一程,那天約莫有巳牌時分,就到了荏平。
果然好一座大鎮市!只見兩旁燒鍋當鋪,客店棧房,不計其數。直走到那鎮市中間,路北便是那座悅來老店。那店一連也有十幾間門面,正中店門大開,左是櫃房,右是廚竈。門前搭着一路罩棚,棚下襬着走桌條凳,棚口邊安着飲水馬槽。那條凳上坐着許多作買作賣單身客人,在那裏打尖喫飯。旁邊又歇着到站驢子,二把手車子,以及肩挑的擔子,揹負的背子,亂亂哄哄,十分熱鬧。到了臨近,那騾夫便問道:“少爺,咱們就在這裏歇了?”公子點了點頭,騾夫把騾子帶了一把。街心裏早有那招呼買賣的店家,迎頭用手一攔,那長行騾子是走
慣了的,便一抹頭,一個跟一個的,走進店來。進了店,公子一看,只見店門以內,左右兩邊,都是馬棚更房,正北一帶腰廳,中間也是一個穿堂大門,門裏一座照壁,對着照壁正中,一帶正房,東西兩路配房。看了看,只有盡南頭東西對面的兩間,是個單間,他便在東邊這間歇下。那跟的店夥,問說:“行李卸不卸下?”公子說:“你先給我卸下來吧。”
那店夥忙着松繩解釦,就要扛那被套。騾夫說:“一個人兒不行,你瞧不得那件頭小,分量夠一百多斤呢!”說着,兩個騾夫幫着抬進房來,放在炕上;回手又把衣裳包袱、裝錢的鞘馬子、喫食簍子、碗包等件,拿進來。兩個騾夫便拉了騾子出去。那跟來的店夥,幫着他店裏的事,送下公子,忙忙的在店門口要了兩張餅,喫了就要回去。公子給了他一串錢,又給嬤嬤爹寫了一個字條兒,說已經到了荏平的話。打發店夥去後,早有跑堂兒的拿了一個洗臉的木盆盛着熱水,又是一大碗涼水,一壺茶,一根香火進來。隨着就問了一聲:“客人喫飯哪,還等人啊?”公子說:“不等人,就喫吧。”
卻說公子雖然走了幾程路,一路的梳洗喫喝拉撒睡,都是嬤嬤爹經心用意服侍,不是煮塊火腿,便是炒些果子醬帶着。
一到店必是另外煮些飯,熬些粥,以至起早睡晚,無不調停周到。所以公子除一般的受些風霜之外,從不曾理會得途中的渴飲飢餐那些苦楚。便是店裏的洗臉木盆,也從不曾到過跟前。
如今看了看那木盆實在醃髒,自己又不耐煩再去拿那臉盆、飯碗的這些東西。怔着瞅了半天,直等把那盆水晾得涼了,也不曾洗。接着飯來了,就用那店裏的碗筷子,將飯亂喫了半碗,就擱下了。一時間,那兩個騾夫也喫完了飯,走了進來。原來那兩個騾夫,一個姓苟,生得傻頭傻腦,只要給他幾個錢,不論甚麼事,他都肯去作,因此人都叫他作“傻狗”;一個姓郎,
是個極狡猾賊,生了一股的白癜風,因此人都叫他“白臉兒狼” .當下他兩個進來,便問公子說:“少爺,昨日不說有封信要送嗎?送到那裏呀?”公子說:“你們兩個誰去?”傻狗說:“我去。”公子便取出那封信來,又拿了一吊錢,問他道:“你去很好。這東南大道岔山下去,有條小道兒,順着道路走,二十里外有個地方,叫二十八棵紅柳樹,你知道不知道?”傻狗說:“知道啊,我到那鄧家莊兒上趕過買賣。”公子說:“那更好了。那個鄧家”說着,又把那褚一官夫婦的面相兒,告訴了他一遍。又說:“你把這信當面交給那姓褚的,請他務必快來。如果他不在家,你見見他的娘子,只說他們親戚姓華的說的,請他的娘子來。”傻狗說:“叫他娘子到這店裏來,人家是個娘兒們,那不行吧。”公子說:“你只告訴明白了她,她就來了。這是一封信;一吊錢是給你的,都收清了,就快去吧。”那白臉兒狼看見,說:“我和他一塊兒去,少爺你老也支給我兩吊,我買雙鞋。瞧這鞋不跟腳了。”公子說:“你們兩個都走了,我怎麼着?”白臉兒狼說:“你老可要我作甚麼呀?有跑堂兒的呢!店裏還怕短人使嗎?”公子拗他不過,只得拿了兩吊錢給他,又囑咐了一番,說:“你們要不認得,寧可再到店裏櫃上問問,千萬不要誤事!”白臉兒狼說:“你老萬安!這點事兒了不了,不用說了。”說着,兩人一同出了店門,順着大路就奔了那岔道的小路而來。
正走之間,見路旁一座大土山子,約有二十來丈高,上面是土石相攙的,長着些高高矮矮的叢雜樹木,卻倒是極寬展的一個大山環兒。原來這個地方叫作岔道口,有兩條道:從山前小道兒穿出去,奔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歸山東的大道;從山後小道兒穿過去,也繞得到河南。他兩個走到那裏,那白臉兒狼便對傻狗說道:“好個涼快地方兒!咱們歇歇兒再走。”傻狗
說:“才走了幾步兒,你就乏了,這還有二十多里呢,走吧。”
白臉兒狼道:“坐下,聽我告訴你個巧的兒。”傻狗只得站住,二人就摘下草帽子來,墊着打地攤兒。白臉兒狼道:“傻狗哇!
你真,你真個的給他把這書子送去嗎?”傻狗說:“ 好話呢!
接了人家兩三吊錢,給人擱下人家信嗎?”白臉兒狼說:“這兩三吊錢,你就打了個飽嗝兒了。你瞧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
正說到這句話,只見一個人騎着一頭黑驢兒,從路南一步步慢慢的走了過去。白臉兒狼一眼看見,便低聲向傻狗說:“噶!你瞧好一個小黑驢兒,黃墨兒似的東西。可是個白耳腋兒,白眼圈兒,白胸脯兒,白肚囊兒,白尾巴梢兒?你瞧外帶着還是四個銀蹄兒,腦袋上還有個玉頂兒,長了個全,可怪不怪?這東西要擱在市上,碰見愛主兒,二百吊錢管保買不下來。”傻狗道:“你管人家呢。你愛呀,還算得你的嗎?”說着,只見驢上那人把扯手往懷一帶,就轉過山坡兒過山後去了,不提。那傻狗接着問白臉兒狼:“你才說告訴我個甚麼巧的。”
白臉兒狼說:“ 這話可‘法不傳六耳’。也不是我壞良心來兜攬你,因爲咱們倆是一條線兒拴倆螞炸,飛不了我,蹦不了你的。講到咱們這行啊,金仗的是磨攪訛繃,涎皮賴臉,長支短欠,摸點兒,賺點兒,才剩的下錢呢!到了這趟買賣,算你我倒了運了。那僱騾子的本主兒,倒不怎麼樣,你瞧跟他的那個姓華的老頭子,真來的討人嫌,甚麼事兒他全通精兒,還帶着挺撅挺橫,想沽他一個官板兒的便宜也不行。如今他是病在店裏了,這時候又要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甚麼褚一官。你算,他的朋友大概也不是甚麼好惹的了。若然這麼是一道兒到了淮安,不用說,騾子也幹了,咱們倆也賠了。”傻狗說:“依你這話,怎麼樣呢?”白臉兒狼說:“依我,這不是那個老頭子
不在跟前嗎?可就是你我的時運來了。咱們這時候拿上這三吊錢,先找個地方兒,潦倒上半天兒,回來到店裏,就說見着姓褚的了,他沒空兒來,在家裏等咱們,把那個文謅謅的雛兒誑上了道兒,咱們可不往南奔二十八棵紅柳樹,往北奔黑風崗。
那黑風崗是條背道,趕到那裏,大約天也晚的時候了。等走到崗上頭,把那小麼兒誑下牲口來,往那沒底兒的山澗裏一推,這銀子行李,可就屬了你我哩。你說這個主意高不高?”傻狗說:“好可是好,就是咱們馱着往回裏這一走,碰見個不對眼的瞧出來呢,那不是活饑荒嗎?”白臉兒狼說:“說你是傻狗,你真是個‘傻狗’!咱們有了這注銀子,還往回裏走嗎?順着這條道兒,到那裏快活不了這下半輩子呀!”那傻狗本是個見錢如命的糊塗東西,聽了這話,便說:“有了,咱就是這麼辦咧。”當下兩人商定,便站起身來,搖頭晃尾的走了。他兩個自己覺着這事商量了一個停妥嚴密,再不想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又道是:“路上說話,草裏有人聽。”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那安公子打發兩個騾夫去後,正是店裏早飯才擺上熱鬧兒的時候,只聽得這房裏淺斟低唱,那屋裏呼麼喝六。滿院子賣零星喫食的,賣雜貨的、賣山東料的、山東布的,各店房出來進去的亂竄。公子看了說道:“我不懂這些人,定這樣的長道兒,乏也乏不過來,怎麼會有這等的高興?”說着,一時間悶上心來,又惦着嬤嬤爹此時不知死活,兩個騾夫去了半天,也不知究竟找得着找不着那褚一官;那褚一官也不知究竟能來不能來;自己又不敢離開這屋子,只急得他轉磨兒的一般,在屋裏亂轉。轉了一會,想了想這等不是道理,我靜一靜兒吧!
隨把個馬褥子鋪在炕沿上,盤腿坐好,閉上眼瞧,把自家平日念過的文章,一篇篇的背誦起來。背到那得意的地方,只聽他
高聲朗誦地念道是:“罔極之深恩未報,面又徒留不肖肢體,遺父母以半生莫殫之愁。百年之歲月幾何?而忍吾親有限之精神,更消磨於生我劬勞之後”正閉着眼睛,背到這裏,只覺得一個冰涼挺硬的東西,在嘴脣上哧留了一下子。嚇了一跳,連忙睜眼一看,只見一個人站在當地,太陽上貼着兩塊青緞子膏藥,打着一撒手兒大松的辮子,身上穿着件月白棉綢小夾襖兒,上頭罩着件藍布琵琶襟的單緊身兒,緊身兒外面繫着條河南搭包,下邊穿着條香色洋布夾褲,套着雙青緞子套褲,磕膝蓋那裏都麻了花兒了,露着桃紅布里兒。右大腿旁,拖露着一大堆純呢的白縐綢汗巾兒;腳下包腳面的魚白布襪子,一雙大掖巴魚鱗傘鞋,可是趿拉着。左手拿着擦得鏡亮二尺多長的一根水菸袋,右手拿着一個火紙捻兒。只見他噗的一聲,吹着了火紙,就把那菸袋往嘴裏給送人。公子說:“我不喫水煙。”
那小子說:“你老喫潮菸哪?”說着,就伸手在套褲裏,掏出一根紫竹潮菸袋來。公子一看,原來是把那竹根子上,鑽了一個窟窿,就算了菸袋鍋兒;這一頭兒不安嘴兒,那紫竹的竹皮兒,都被衆人的牙磨白了。公子連忙說:“我也不喫潮菸,我就不會喫煙,我也沒叫你裝煙。想是你聽錯了。”那賣水煙的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爺是個怯公子哥兒,便低了頭出去了。
這公子看他纔出去,就有人叫住,在房檐底下站着,唿嚕唿嚕的吸了好幾袋,把那煙從嘴裏吸進去,卻從鼻子裏噴出來。賣水煙的把那水菸袋吹得忒兒嘍嘍的山響。那人一時喫完,也不知腰裏掏了幾個錢給他。這公子才知道這原來也是個生財大道,暗暗的稱奇。不多一會,只聽得外面嚷將起採,他嚷的是:“聽書吧?聽段兒吧?《羅成賣絨線》,《大破壽州城》,《寧武關》,《胡迪罵閻王》,《婆子罵雞》,《小大姐兒罵他姥姥》。”
公子說道:“怎麼個講法?”跟着便聽得弦子聲兒,噔楞噔楞
的彈着,走進院子來。看了看原來是一溜串兒瞎子,前面一個拿着一枝紫木弦子,中間兒那個拿着個破八角鼓兒,後頭的那個,身上揹着一個洋琴,手裏打着一副札板兒,噔咚扎舌的就奔了東配房一帶來。公子也不理他,由他在窗根兒底下鬧去。
好容易聽他往北彈着去了,早有人在那裏接着叫住。
這個當兒,恰好那跑堂兒的提了開水壺來泡茶,公子便自己起來倒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只倒茶的這麼一個工夫兒,又進來了兩個人。公子回頭一看,竟認不透是兩個甚麼人,看去一個有二十來歲,一個有十來歲。前頭那一個打着個大長的辮子,穿着件舊青縐綢寬袖子夾襖,可是桃紅袖子。那一個梳着一個大歪抓髻,穿着件半截子的月白洋布衫兒,還套着件油脂模糊破破爛爛的、天青緞子繡三藍花兒的緊身兒。底下都是四寸多長的一對金蓮兒,臉上擦着一臉的和了泥的鉛粉,嘴上週圍一個黃嘴圈兒胭脂,早被人喫了去了。前頭那個把着面琵琶,原來是兩個大丫頭!公子一見,連忙說:“ 你們快出去。”那兩個人也不答言,不容分說的,就坐下彈唱起來。公子一躲躲在牆角落裏,只聽她唱的是甚麼:“青柳兒青,清晨早起丟了一枚針。”公子發急道:“我不聽這個。”那穿青的道:“你不聽這個,咱唱個好的。我唱個《小兩口兒爭被窩》你聽。”公子說:“我都不聽。”只見她握着琵琶,直着脖子問道:“一個曲兒你聽了大半出咧,不聽咧?”公子說:“不聽了。”那丫頭說:“不聽!不聽給錢哪!”公子此時只望她快些出去,連忙拿出一吊錢,擄了幾十給她,她便嘻皮笑臉的把那一半也搶了去。那一個就說:“你把那一擻子給了我吧。”
公子怕她上手,緊緊把那一百拿了下來,又給了那個。那兩個把錢數了一數,分作兩份兒,掖在褲腰裏。那個大些的走到桌子跟前;就把方纔晾的那碗涼茶端起來,咕嘟咕嘟的喝了。那
小的也抱起茶壺來,嘴對嘴兒的灌了一肚子,才撅着屁股扭搭扭搭的走了。且住,說書的這話有些言過其實。安公子雖然生得尊貴,不曾見過外面這些下流事情,難道上路走了許多日子,今日才下店不成?不然,有個原故。他雖說走了幾站,那華奶公都是跟着他,趕尖站,住尖站,沒有個不冷清的。再說每到下店,必是找個獨門獨院,即或在大面兒上,有那個撅老頭子,這些閒雜人也到不了跟前。如今短了這等一個人,安公子自然益發受累起來,這也算得“聞鼙鼓而思將士”了。閒話休提。
卻說安公子經了這番的吵擾,又是着急,又是生氣,又是害臊,又是傷心,只有盼兩個騾夫,早些找了褚一官來,自己好有個倚靠,有個商量。正在盼望,只聽得外面踏踏踏踏的一陣牲口蹄子響,心裏說:“好了!是騾夫回來了。”他可也沒算計算計,此地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有多遠;一去一回,得走多大工夫?騾夫究竟是步行的,騎了牲口去的?一概沒管,只聽得個牲口蹄兒響,便算定是騾夫回來了。忙忙的出了房門兒,站在臺階兒底下等着。只聽得那牲口蹄兒的聲兒,越走越近,一直的騎進穿堂門來。看了看,才知不是騾夫,只見一個人,騎着匹烏雲蓋雪的小黑驢兒,走到當院裏把扯手一攏,那牲口站住,她就棄鐙離鞍下來。這一下牲口,正是正西面東。恰恰的和安公子打了一個照面。公子重新留神一看,原來是一個絕色的年輕女子。只見她生得兩條春山含翠的柳葉眉,一雙秋水無塵的杏子眼,鼻如懸膽,脣似丹朱,蓮臉生波,桃腮帶靨,耳邊旁帶着兩個硬紅墜子,越顯得紅白分明。正是不笑不說話,一笑兩酒窩兒,說甚麼出水洛神,還疑作散花天女;只是她那豔如桃李之中,卻又凜若霜雪,對了光兒,好一似照着了那秦宮寶鏡一般,晃得人膽氣生寒,眼光不定。公子連忙退了兩步,扭轉身來,要進房去,不覺得又回頭一看,見她頭上罩着一幅
元青縐紗包頭,兩個角兒搭在耳邊,兩個角兒一直的蓋在腦後燕尾兒上。身穿一件搭腳面長的佛青粗布衫兒,一封書兒的袖子不卷,蓋着兩隻手;腳下穿一雙二藍尖頭繡碎花的弓鞋,那大小隻好二寸有零,不及三寸。公子心裏想道:“我從來怕見生眼的婦女,一見就不覺得臉紅,但是親友本家家裏,我也見過許多的少年閏秀,從不曾見這等一個天人相貌!作怪的是她怎麼這樣一副姿容,弄成恁般一個打扮,不尷不尬,是個甚麼原故呢?”一面想着,就轉身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放下那半截藍布簾兒來,巴着簾縫兒望外又看。只見那女子下了驢兒,把扯手搭在鞍子的判官頭兒上,把手裏的鞭子望鞍鞽洞落兒裏一插。這個當兒,那跑堂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就往西配房盡南頭正對着自己住的這間店房裏讓。又聽跑堂兒的接了牲口,隨即問了一聲說:“這牲口拉到槽上喂上吧?”那女子說:“不用,你就給我拴在這窗根兒底下。”那跑堂的拴好了牲口回身,也一般的拿了臉水、茶壺、香火來,放在桌兒上。那女子說:“把茶留下,別的一概不用,要飯要水,聽我的信;我還等一個人,我不叫你,你不必來。”那跑堂兒的聽一句應一句的回身向外去了。
跑堂兒的走後,那女子進房去,先將門上的布簾兒高高的吊起來,然後把那張柳木圈椅挪到當門,就在椅兒上坐定。她也不茶不煙,一言不發,呆呆的只向對面安公子這間客房瞅着。
安公子在簾縫兒裏邊被她看不過,自己倒躲開,在那巴掌大的地下來回的走。走了一回,又到窗兒邊望望,見那女子還在那裏,目不轉睛的向這邊呆望。一連偷瞧了幾次,都是如此。安公子當下便有些狐疑起來,心裏掂掇道:“這女子好生作怪!
獨自一人,沒個男伴,沒些行李,進了店又不是打尖,又不是投宿,呆呆的單向了我這間屋子望着,是何原故?”想了半日,
忽然想起說:“是了,這一定就是我嬤嬤爹說的,那個給強盜作眼線、看道路的甚麼婊子吧。她倘然要到我這屋裏看起道兒來,那可怎麼好呢?”想到這裏,心裏就象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又想了想,說:“等我把門關上,難道她還叫開門進來不成?”說着,咔噠的一聲,把那扇單扇門關上。誰知那門的推關兒掉了,門又走扇,才關好了,吱嘍嘍又開了。再去關時,從簾縫兒裏見那女子,對着這邊不住的冷笑。公子說:“不好,她準是笑我呢。不要理她;只是這門關不住,如何是好?”左思右想,一眼看見那穿堂門的裏邊東首,靠南牆放着碾糧食一個大石頭碌碡,心裏說:“把這東西弄進來,頂住這門就牢靠了。萬一褚一官今日不來,連夜間都可以放心。”一面想,一面要叫那跑堂兒的。無奈自己說話,向來是低聲靜氣、慢條斯理的慣了,從不曾直着脖子喊人。這裏叫他,外邊斷聽不見,爲了半晌難,仗着膽子低了頭,掀開簾子,走到院子當中,對着穿堂門,往外找那跑堂兒的。可巧見他叼着一根小菸袋兒,交叉着手,靠着窗臺兒在那裏歇腿兒呢!公子見了,鬧了個“ 點手喚羅成” ,朝他點了一點手兒。那跑堂兒的瞧見,連忙的把菸袋杆望着掌上一拍,磕去菸灰,把菸袋掖在油裙裏走來,問公子道:“要茶壺啊,你老?”公子說:“不是。我要另煩你一件事。”跑堂兒的賠笑說道:“這是那兒的話?怎麼煩起來咧!伺候你老,你老吩咐吧!”公子纔要開口,未曾說話,臉又紅了。跑堂兒的見這麼樣子,說:“你老不用說了,我明白了。想來是將才串店的這幾個姑娘兒,不入你老的眼,要外叫兩個。你老要有熟人,只管說,別管是誰,咱們都彎轉得了來;你老要沒熟人,我數給你老說:咱們這兒頭把交椅,數東關裏住的晚香玉,那是個尖兒。要講唱的好,叫小良人兒,你老白聽聽那個嗓子,真是掉在地上摔三截兒。還有個旗下金,
北京城裏下來的,開過大眼,講桌面兒上那得讓她呵!還有個菸袋疙瘩兒,還是個雛兒呢!你老說叫那個吧?”一套話,公子一字兒也不懂,聽去大約不是甚麼正經話,便羞得他要不的。
連忙皺著眉,垂着頭,搖着手,說道:“你這話都不在筋節上。”跑堂兒的道:“我猜的不是。那麼着你老說吧。”公子
這才斯斯文文的指着牆根底下那個石頭碌碡說道:“我煩你把
這件東西給我拿到屋裏去。”那跑堂兒聽了一怔,把腦袋一歪,說道:“我的大爺,你老這可是攪我咧!跑堂兒的雖說是勤行,講的是提茶壺,端油盤,抹桌子,刷板凳。人家掌櫃的土木相連的東西,我可不敢動!再說那東西少也有三百來斤,地下還埋着半截子,我就這麼輕輕快快的給你老拿郅屋裏去了?我要拿得動那個,我也端頭號石頭,考武舉去了,我還在這兒跑堂兒嗎!你老,這是怎麼說呢?”
正說話間,只見那女子叫了聲:“店裏的拿開水來。”那跑堂兒的答應了一聲,踅身就往外取壺去了,把個公子就同泥塑一般塑在那裏。直等他從屋裏兌了開水出來,公子又叫他說:“你別走,我同你商量。”那跑堂兒的說:“又是甚麼?”公子道:“你們店裏,不是都有打更的更夫麼?煩你叫他們給我拿進來,我給他幾個酒錢。”那跑堂兒的聽見錢了,提着壺站住,說道:“倒不在錢不錢的。你老瞧那傢伙,直有三百斤開外,怕未必弄得行啊!這麼看吧,你老破多少錢吧?”公子說:“要幾百就給他幾百。”跑堂兒的搖頭說:“幾百不行,那得月幹楮。”說着,又伸了兩個指頭。這句話公子可斷斷不得明白了!不但公子不得明白,就是聽書的也未必得明白,連我說書的也不得明白。說書的當日聽人演說《兒女英雄傳》這樁故事的時候,就考查過《揚子方言》那部書。那部書竟沒有載這句方言,後採遇見一位市井通品,向他請教,他才註疏出來道
是:“月之爲言二也,以月字中藏着二字也。幹之爲言千,千之爲言吊也,幹者千之替語也,吊者千之通稱也。楮之爲言紙也,紙,錢也,即古之所爲寓錢喻制錢,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合而言之,月幹楮者,兩吊錢也。不僅惟是,如‘流乾楮’,‘玉幹楮’,自一二以至九十皆有之。”自從聽了這番妙解,說書的才得明白,如今公諸同好。閒言少敘。
那安公子問了半天,跑堂兒的才說明是要兩吊錢。公子說:“就是兩吊,你叫他們快給我拿進來吧。”跑堂兒的擱下壺,叫了兩個更夫來。那兩個更夫,一個生得頂高細長,叫作杉槁尖子張三;一個生得壯大黑粗,叫作壓油墩子李四。跑堂兒的告訴他二人說:“來把這傢伙,給這位客人挪進屋裏去。”又悄說道:“喂!有四百錢的酒錢呢。”這李四本是個渾蟲,聽了這話,先走到石頭邊說:“這得先問它一問。”上去向那石頭楞子上,當的就是一腳,那石頭風絲兒也沒動。李四哎喲了一聲,先把腿蹲了。張三說:“你擱着吧!那非離了拿钁頭,把根子搜出來行得嗎?”說着,便去取钁頭。李四說:“喂!
你把咱們的繩槓也帶來。這得兩人抬呀!”少時繩槓钁頭來了。
這一陣嚷,院子裏住店的串店的,已經圍了一圈子人了。安公子在一旁看着,那兩個更夫脫衣裳,綰辮子,磨拳擦掌的纔要下钁頭,只見對門的那個女子抬身邁步款款的走到跟前,問着兩個更夫說:“ 你們這是作甚麼呀?”跑堂兒的接口說道:“這位客人要使喚這塊石頭,給他弄進去。你老躲遠着瞧,小心碰着!”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於鬧得這等馬仰人翻的呀?”張三手裏拿着钁頭看了一眼,接口說:“怎麼馬仰人翻呢?瞧這傢伙,不這麼弄,弄得動它嗎?打量玩兒呢!”
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見有二尺多高,
徑圓也不過一尺來往,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來是一個碾糧食的碌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的關眼兒,想是爲拴牲口,再不,插根杆兒,晾晾衣裳用的。她端相了一番,便向兩個更夫說道:“你們兩個閃開。”李四說:“閃開怎麼着?
讓你老先坐下歇歇兒。”那女子更不答言,她先挽了挽袖子,把那佛青粗布衫子的衿子,往一旁一緬,兩隻小腳兒往兩下里一分,拿着樁兒,挺着腰板兒,身北面南,用兩隻手靠定了那石頭,只一撼,又往前推了一推,往後攏了一攏,只見那石頭腳跟上,周圍的土兒就搭起來了。重新轉過身子去,身西面東又一撼,就勢兒用右手輕輕的一撂,把那塊石頭就撂倒了。看的衆人齊打夯兒的喝彩,就中也有嗖的一聲的,也有惜的一聲的,都悄悄的說道:“這纔是勁頭兒呢!”當下把個張三、李四嚇得目瞪口呆,不由的叫了一聲:“我的佛爺老子!”他才覺得他方纔那陣討人嫌鬧的不夠味兒。那跑堂兒的一旁看了,也嚇得舌頭伸了出來,半日收不回去。獨有安公子看得心裏反倒加上一層爲難了。甚麼原故呢?他心裏的意思,本是怕那女子進這屋裏來,纔要關門,怕關門不牢,纔要用石頭頂,及至搬這塊石頭,倒把她招了來了。這個當兒,要說我不用這塊石頭了,斷無此理;若說不用你給我搬,大約更不會行。況且這等一塊大石頭,兩個笨漢尚且弄它不轉,她輕輕鬆鬆的就把它撥弄躺下了,這個人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這不是我自己“引水人牆”、“開門揖盜”麼?只急得他悔焰中燒,說不出口,在滿院子裏幹轉。這且不言。
且說那女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着一轉,找着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提,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碌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向着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着,把這石頭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
兩個人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用手拂落了一陣,說:“得了。”那女子纔回過頭來滿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那裏?”那安公子羞得面紅過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屋裏吧。”那女子聽了,便一手提了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臺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裏南牆根兒底下,迴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衆人伸頭探腦的向屋裏看了,無不詫異。
不言看熱鬧的這些人,三三兩兩,你一言,我一語的猜疑講究。卻說安公子見那女子進了屋子,便走向前去,把那門上的布簾兒掛起,自己倒閃在一旁想着好讓她出來。誰想那女子放下石頭,把手上身上的土,拍了拍,抖了抖,一回身就在靠桌兒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了。安公子一見,心裏說道:“可怎麼好?怕她進來,她進來了;盼她出去,她索性坐下了!”心裏正在爲難,只聽得那女子反客爲主,讓着說道:“尊客,請屋裏坐。”這公子欲待不進去,行李銀子都在屋裏,實在不放心;欲待進去,和她說些甚麼?又怎生的打發她出去!俄延了半晌,忽然靈機一動,心中悟將過來:“這是我粗心大意。我若不進去,她怎得出來?我如今進去,只要如此如此,怎般怎般,她難道還有甚麼不走的道理不成?”這正是:也知蕙蘭非凡草,怎奈當門礙着人?
要知安公子怎生開發那女子?那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到底怎生掇賺安公子?那安公子信也不信,從也不從?都從下回書交代。
第五回
小俠女重義更厚情怯書生避難反遭禍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的是安公子一人落在荏平旅店,遇見一個不知姓名的女子,花容月貌,荊釵布裙,本領驚人,行蹤難辨,一時錯把她認作了一個來歷不明之人,加上一番防範。
偏偏那女子又是有意而來。彼此陰錯陽差,你越防她,她越近你,防着防着,索性防到自己屋裏來了!及至到了屋裏,安公子是讓那女子出來,自己好進去;那女子是讓安公子進去,她可不出來。安公子是女孩兒一般的人,那裏經得起這等的磨法?
不想這一磨,正應了俗語說的“鐵打房梁磨繡針”,竟磨出一個兒見識來了。道他有了個什麼見識?說來好笑,卻也可憐!
只見他一進屋子,便忍着羞,向那女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算是道個致謝。那女子也深深的還了個萬福。二人見禮已畢,安公子便向那馬鞘子裏拿出兩吊錢來,放在那女子跟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女子忙問說:“這是什麼意思?”公子說:“我方纔有言在先,拿進這塊石頭來,有兩吊謝儀。”那女子笑了一笑說:“豈有此理!笑話兒了!”因把那跑堂兒的叫來說:“這是這位客人賞你們的,三個人拿去分了吧。”那兩個更夫正在那裏平墊方纔起出來的土,聽見兩吊錢,也跑了過來。那跑堂兒的先說:“這我們怎麼倒穩喫三注呢?”那女
子說:“別累贅!拿了去,我還幹正經的呢。”三個人謝了一謝,兩個更夫就和他在窗外分起來。那跑堂兒的只叫得苦,他原想着這是點外財兒,這頭兒要了兩吊,那頭兒說了四百,一吊六百文是卷穩的下腰了;不料給當面抖摟亮了,也只得三一三十一,和那兩個,每人六百六十六的平分。分完了,也算多剩了兩個大錢,掖在耳朵眼兒裏,和兩個更夫拿着钁頭繩槓去了,不提。
公子見那女子這光景,自己也知道這兩吊錢又弄疑相了。
才待訕訕兒的躲開,那女子讓道:“尊客請坐,我有話請教。
請問:尊容上姓,仙鄉那裏?你此來自然是從上路來,到下路去,是往那方去,從何處來?看你既不是官員赴任,又不是買賣經商,更不是覓衣求食,究竟有什麼要緊的勾當,怎生的伴當也不帶一個出來,就這等孤身上路呢?請教!”公子聽了頭一句,就想起嬤嬤爹囑咐的“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的話來了。想了想:“算這‘安’字說三分,可怎麼樣的分法兒呢?難道我說我姓寶頭兒,還是說我姓女不成,況且祖宗傳流的姓,如何假得?”便直截了當的說:“我姓安。”
說了這句,自己可不會問人家的姓,緊接着就把那家往北京,改了個方向兒,前往河南,掉了個過兒。說:“我是保定府人。
我從家鄉來,到河南去,打算謀個館地作幕。我本有個夥伴在後面走着,大約早晚也就到。”那女子笑了笑說:“原來如此!
只是我還要請教,這塊石頭又要它何用?”公子聽了這句,口中不言,心裏暗想道:“這可沒的說了!怎麼好說我怕你是個給強盜看道兒的,要頂上這門,不准你進來呢?”只得說是:“我見這店裏串店兒閒雜人過多,不耐這煩擾,要把這門頂上,便是夜裏也謹嚴些。”自己說完了,覺着這話說了個周全,遮了個嚴密,這大概算得“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
心”了。
只見那女子未曾說話,先冷笑了一聲,說:“你這人怎生的這等枉讀詩書,不明世事?你我萍水相逢,況且男女有別;你與我無干,我管你不着。如今我無端的多這番閒事,問這些閒話,自然有個原故。我既這等苦苦相問,你自然就該侃侃而談;怎麼問了半日,你一味的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把我作何等人看待?”列公!若論安公子,長了這麼大,大約除了受父母的教訓,還沒受過這等大馬金刀兒的排揎呢!無奈人家詞嚴義正,自己膽怯心虛,只得賠着笑臉兒說:“說那裏話!
我安某從不會說謊,更不敢輕慢人,這個還請原諒。”那女子道:“這輕慢不輕慢,倒也不在我心上,我是天生這等一個多事的人:我不願作的,你哀求會子也是枉然;我一定要作的,你輕慢些兒也不要緊。這且休提。你若說你不是謊話,等我一樁樁的點破了給你聽:你道你是保定府人,聽你說話,分明是京都口吻,而且滿面的詩禮家風,一身的簪纓勢派,怎的說倒是保定府人?你道你是往河南去,如果往河南去,從上路就該岔道,如今走的正是山東大路,奔江南江北的一條路程;若說你往江南、淮安一帶還說得去,怎的說倒是往河南去?你又道你是到河南作幕,你自己自然覺得你斯文一派,象個幕賓的樣子,只是你不曾自己想想,世間可有個行囊裏裝着兩三千銀子去找館地當師爺的麼?”公子聽到這裏,已經打了個寒噤,坐立不安。那女子又復一笑說:“只有你說的,還有個夥伴在後邊,這句話倒是句實話;只是可惜你那個老夥伴的病,又未必得早晚就好,來得恁快。你想,難道你這些話都是肺腑裏掏出來的真話不成?”一席語把個安公子嚇得閉口無言,暗想道:“怎麼我的行藏她知道的這等詳細?據這樣看起來,這人好生作怪,不知是給甚麼強盜作眼線的,莫不竟是個大盜,從京裏
就跟了下來。果然如此,不但嬤嬤爹在跟前不中用,就褚一官來也未必中用。這便如何是好呢?”
不言公子自己肚裏猜度,又聽那女子說:“再講到你這塊石頭的情節,不但可笑可憐,尤其令人可惱。你道是怕店裏閒雜人攪擾,你今日既下了這座店,住了這間房,這塊地方今日就是你的產業了。這些串店的固是討厭,從來說:‘無君子不養小人’。這等人喜歡的時節,付之行雲流水也使得;煩惱的時節,狗一般的可以吆喝出去,你要這塊石頭何用?再要講到夜間嚴謹門戶,不怕你腰纏萬貫,落了店都是店家的干係,用不着客人自己費心。況且在大路上大店裏,大約也沒有這樣的笨賊來做這等的笨事。縱說有銅牆鐵壁,擋的是不來之賊如果來了,豈是這塊小小的石頭擋得住的?如今現身說法,就拿我講,兩個指頭就輕輕兒的給你提進來了,我白日就提得了來,夜間又有什麼提不開去的?你又要這塊石頭何用?你分明是誤認了我的來意!妄動了一個疑團,不知把我認作一個何等人!
故此我才略略的使些神通,作個榜樣,先打破你這疑團,再說我的來意。怎麼的益發的左遮右掩、瞻前顧後起來?尊客,你不但負了我的一片熱腸,只怕你還要前程自誤!”
列公!大凡一個人,無論他怎樣的理直氣壯,足智多謀,只怕道着心病。如今安公子正在個疑鬼疑神的時候,遇見了這等一個神出鬼沒的腳色,一番話說得言言逆耳,字字誅心,叫那安公子怎樣的開口;只急得他滿頭是汗,萬慮如麻,紫脹了麪皮,倒抽口涼氣,乜的一聲撇了酥兒了。那女子見了,不覺呵呵大笑起來,說:“這更奇了!鐘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有話到底說呀!怎麼哭起來了呢?再說你也是大高的個漢子咧,並不是小,就是小,有眼淚也不該向我們女孩兒流哇!”這句話一愧,這位小爺索性鳴嗚咽咽的痛哭起來。那女子道:“既
這樣,讓你哭。哭完了,我到底要問,你到底得說。”
公子一想:“我原爲保護這幾兩銀子,怕誤了老人家的大事,所以才苦苦的防範支吾;如今她把我的行藏,說出來如親眼兒見的一般,就連這銀子的數目她都曉得,我還瞞些甚麼來?
況且看她這本領心胸,慢說取我這幾兩銀子,就要我的性命,大約也不費甚麼事;或者她問我,果真有個道理也未可知。”
左思右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他便把他父親怎的半生苦攻,才得了個榜下知縣;怎的被那上司因不託人情,不送壽禮,忌才貪賄,便尋了個錯縫子參了,革職拿問,下在監裏,帶罪賠修;自己怎的丟下功名,變了田產,去救父親這場大難;怎的上了路,幾個家人回去的回去,沒來的沒來,臥病的臥病,只剩了自己一人;那華奶公,此時怎的不知生死;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夫婦,怎的又不知來也不來,一五一十從頭至尾,本本源源,滔滔滾滾的對那女子哭訴了一遍。那女子不聽猶可,聽了這話,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腮旁烘起兩朵紅雲,頭上現出一團煞氣,口角兒一動,鼻翅兒一扇,那副熱淚,就在眼眶兒裏滴溜溜的亂轉,只是不好意思哭出來。她便搭訕着理了理兩鬢,用袖子把眼淚沾幹,向安公子道:“你原來是位公子。公子!你這些話,我卻知道了,也都明白了。你如今是窮途末路,舉目無依。便是你請的那褚家夫婦,我也曉得些消息,大約他絕不得來,你不必枉等。我既出來多了這件事,便在我身上,還你這人財無恙,父子團圓。我跟前還有些未了的小事,須得親自走趟,回來你我短話長說着。此時纔不過午初時分,我早則三更,遲則五更必到;倘然不到,便等到明日也不爲遲。你須要步步留神,第一拿定主意。你那兩個騾夫回來,無論他說褚家怎樣的個回話,你總等見了我的面,再講動身。
要緊!要緊!”說着,叫了店家拉過那驢兒騎上,說了聲:“公
子保重。請了!”一陣電卷星飛,霎時不見人影。半日公子還站在那裏呆望,悵悵如有所失。
卻說那女子搬那石頭的時節,衆人便都有些詫異;及至和公子攀談了這些話,窗外便有許多人走來走去的竊聽。一時傳到鋪主人耳中,那店主人本是個老經紀,他見那女子行跡有些古怪,公子又年輕不知庶務,生恐弄出些甚麼事來,店中受累,便走到公子房中要問個端的。那公子正想着方纔那女子的話,在那裏納悶,見店主人走進來,只得起身讓座。那店主人說了兩句閒話,便問公子道:“客官,方纔走的那個娘兒們是一路來的麼?”公子答說:“不是。”店主人又問:“這樣,是一定向來認識,在這裏遇着了?”公子道:“我連她姓甚名誰,家鄉往處,都不知道,從哪裏認得起?”店主人說:“既如此,我可有句老實話說給你。客官!你要知我們開了這座店,將本圖利,也不是容易?一天開了店門,凡是落我這店的,無論腰裏有個一千八百,以及一吊兩吊,都是店家的干係。保得無事,彼此都願意,萬一有個失閃,我店家推不上乾淨兒來。事情小,還不過費些精神脣舌;到了事情大了,跟着經官動府,聽審隨衙,也說不了。這咱們可講的是各由天命。要是你自個兒招些邪魔外祟來弄得受了累,那我可全不知道。據我看,方纔這個娘兒們太不對眼,還沾着有點子邪道。慢說客官你,就連我們開店的,只管甚麼人都經見過,真斷不透這個人來。我們也得小心,客官你自己也得小心!”公子着急說:“難道我不怕嗎?
她找了我來的,又不是我找了她來的。你叫我怎麼個小心法兒呢?”那店主人道:“我倒有個主意,客官你可別想左了!講我們這些開店的,仗的是天下仕宦行臺,那怕你進店來喝壺茶,喫張餅,都是我的財神爺,再沒說拿着財神爺往外推的。依我說,難道客官你真個的還等她三更半夜的回來不成?知道弄出
個甚麼事來!莫如趁天氣還早,躲了,她晚上果然來的時候,我們店裏就好和她打饑荒了。你老自想想,我這話,是爲我,是爲你?”公子說:“你叫我一個人兒,躲到哪裏去呢?”
那店主人往外一指,說:“那不是他們腳上的夥計們回來了。”
公子往外一看,只見自己的兩個騾夫回來了。公子連忙問說:“怎麼樣?見着他沒有?”白臉兒狼說:“好容易才找着了那個老爺,給你老討了個好兒來。他說家裏的事情摘不開,不得來。請你老親自去,今兒就在他家住,他在家老等。”公子聽了猶疑。那店主人便說:“這事情巧了。客官,你就藉此避開了,豈不是好?”那兩個騾夫都問:“怎麼回事?”店裏便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騾夫一聽,正中下懷,便一力的攛掇公子快走。公子固是十分不願,但一則自己本有些害怕;二則當不得騾夫店家兩下里七言八語;三則想着相離也不過二十多里地,且到那裏見着褚一官,也有個依傍;四則也是他命中註定,合該有這場大難。心中一時忙亂,便把華奶公囑咐的走不得小路,和那女子說的務必等她回來見了面再走的這些話,全忘在九霄雲外。便忙忙的收拾行李,騎上牲口,帶了兩個騾夫,竟自去了。
列公!說書的說了半日,這女子到底是個何等樣人,她到此究竟爲着些甚麼事,因何苦苦的追問安公子的詳細原委,又怎的知道安公子一路行藏,她既和安公子素昧平生,爲甚麼挺身出來要攬這樁閒事,及至交代了一番話,又匆匆的那裏去了?
若不一一交代明白,聽書的聽着豈不氣悶?如今且慢提她的姓名籍貫。原來這人天生的英雄氣壯,兒女情深,是個脂粉隊裏的豪傑,俠烈場中的領袖。她自己心中,又有一腔的彌天恨事,透骨酸心,因此上雖然是個女孩兒,激成了個抑強扶弱的性情,好作些殺人揮金的事業。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一言相契,
便肯瀝膽訂交;見個敗類,縱然勢焰薰天,她看着也同泥豬瓦狗;遇見正人,任是貧寒求乞,她愛的也同威鳳祥麟。分明是變化不測的神龍,好比那慈悲渡人的菩薩。那兩個騾夫,在岔道口土山前,先看見的那個騎騾兒的,便是這個人。她從山下經過,耳輪中正聽得白臉兒狼說“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的那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的這句話,心中一動說:“這不是一樁倚勢圖財的勾當麼?”她便把驢兒一帶,繞到山後,下了驢兒,從山後上去,隱在亂石叢樹裏竊聽多時,把白臉兒狼、傻狗二人商量的傷天害理的這段陰謀,聽了個詳細。登時義憤填胸,便依着那兩個騾夫說的路數兒,順了大道一路尋來,要訪安公子,看看他怎生一個人,怎樣一個來歷。及至到那悅來老店訪着了,見安公子那一番舉動,早知他是不通世路艱難、人情利害的一個公子哥兒。看着不由得心中卻是可笑,又是可憐;想着這番情由,又不覺得着惱。因此借那塊石頭,作了一個見面搭話的由頭。誰想安公子面嫩心虛,又吞吞吐吐的不肯道出實話,她便點破了疑團,一席話激出公子的實話來,才曉得安公子是個孝子。又恰恰的碰上了她那一腔酸心恨事,動了個同病相憐的心意,想救他這場大難。方纔又明聽得兩個騾夫商量,不給褚一官送那封信去,便是安公子不受騾夫的賺,不肯動身,又叫他一人怎樣的登程;因此自己便輕輕兒的把這樁不相干、沒頭腦的事兒一肩擔了起來。想着先走這趟,把這事弄個徹底周全,也不值得問這兩個騾夫,自己自然有個叫他好好的送安公子穩到淮安的本領;故此臨行諄諄的囑咐公子,無論騾夫怎樣個說法,務必等她回來見面再行。
至於那老店主的一番好意,可巧成就了騾夫的一番陰謀,那女子如何算計得到?這又叫作“無巧不成書”。如今說書的把這話交代清楚,不再絮煩,言歸正傳。
卻說那兩個騾夫引着安公子出了店門,順着大路轉了那條小路,一直的奔了岔道口的那座大土山來。書裏交代過的,從這山往南岔道,便是上二十八棵紅柳樹的路,往北岔道,便是上黑風崗的路。他兩個不往南走,引了安公子往北而行。行了一程,安公子見那路漸漸的崎嶇不平,亂石荒草,沒些村落人煙,心中有些怕將起來,便說:“怎的走到這等荒僻地方來了?”
白臉兒狼答說:“這是小道兒。那比得官塘大道呢?你老看,遠遠的不是有座大山崗子嗎?過了那山崗子不遠兒,就瞧見那二十八棵紅柳樹咧!”公子只得催着牲口趲向前去。行了一程,來到黑風崗的山腳下,只見白臉兒狼向傻狗使了個眼色說:“你可緊跟着些兒走,還得照應着行李和那頭空騾子。我先上崗子去看,有對頭來的牲口,好招呼他一聲兒;不然,這等窄道兒擠到一塊子,可就不好開步咧!”公子心下說:“不想這兩個騾夫如此盡心,到了倒得賞他一賞。”那白臉兒狼說着,把騾子加上一鞭子,那騾子便鑿着腦袋使着勁,奔上坡去,提得脖子底下那個鈴鐺唏啷譁啷地響。不想上了不過一箭多遠,那騾子忽然窩裏發炮的一閃,把那白臉兒狼從騾子上掀將下來。你道這是甚麼原故?這個書雖是小說評話,卻沒那些說鬼說神沒對證的話。原來那白臉兒狼正走之間,路旁有棵多年的幹老樹,那老樹上半截,剩了一個梢兒活着,下半截都空了,裏頭住了一窩老梟。這老梟大江以南叫作“貓頭鴟”,大江以北叫作“夜貓子’,深山裏面,隨處都有。這山裏等閒無人行走,那夜貓子白日裏又不出窩,忽然聽得人聲,只道有人掏它的窩兒來了,便橫衝了出來,一翅膀正扇在那騾子的眼睛上,那騾子護疼,把腦袋一撥甩,就把騎着的人掀了下來,連那脖子底下拴的鈴鐺,也就掉了,落在地下。那騾子見那鈴鐺滿地亂滾,又一眼岔,他便一踅頭順着黑風崗的山根兒跑了下去。那馱騾又是戀
羣的,一頭一跑,那三頭也跟了下來。白臉兒狼摔得那草帽子也丟了,幸而不曾摔重。他見四頭騾子都跑下去,一咕嚕爬身起來,顧不得帽子,撒開腿就趕。這趕腳的營生,本來兩條腿跟着四條腿跑還趕不上,如今要一個人跟着四腳騾子跑,哪裏趕得上呢?一路緊趕緊走,慢趕慢走,一直的趕至一座大廟跟前。那廟門前有個飲馬槽,那騾子奔了水去;這才一個站住,都站住了。傻狗先下了牲口,攏住那騾子罵道:“不是還債的東西,等着今兒晚上宰了你喫肉。”
安公子在牲口上定了定神下來,口裏嘆道:“怎麼又岔出這件事來?”抬頭一看,只見那廟好一座大廟,只是破敗得不成個模樣。山門上是“能仁古剎”四個大字,還依稀彷彿看得出來。正中山門外面,用亂磚砌着;左右兩個角門,盡西頭有個車門,也都關着。那東邊角門牆上,卻掛着一個木牌,上寫:“本廟安寓過往行客”。隔牆一望,裏面塔影沖霄,松聲滿耳,香菸冷落,殿宇荒涼。廟外有合抱不交的幾株大樹,挨門一棵樹下,放着一張桌子,一條板凳;桌上晾着幾碗茶,一個錢筐籮。樹上掛着一口鐘,一個老和尚在這裏坐着,賣茶化緣。公子便問那老和尚道:“這裏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還有多遠?”那老和尚說:“你們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怎的走起這條路來?你們想是從大路來的呀!你們上二十八棵紅柳樹,自然該從岔道口往南去纔是呢。”公子一聽:“這不又繞了遠兒了嗎?”說着,只見那白臉兒狼滿頭大汗的趕來了。公子問他道:“你看如今又耽擱了這半日工夫,得甚麼時候纔到呢?”白臉兒狼氣喘吁吁的說:“不值甚麼。咱們再繞上崗子去,一下崗子就快到了。”公子向西一望,見那太陽已經銜山,看看的要落下去,便指着說道:“你看這還趕得過這崗子去嗎?”兩個騾夫未及答言,那老和尚便說:“你們這時候還要過崗子,可不要命喝
粥了。我告訴你們,這山上兩月頭裏,出了一個兒山貓,前幾天兒的工夫傷了兩三個人了。這往前去,也沒飯店人家。依我說,你們今晚且在廟裏住下,明日早起再過崗子去吧。”說着,拿起鍾錘子來,噹噹噹的便把那鐘敲了三下。只見左邊的那座角門,譁喇一響,早走出兩個和尚來。一個是個瘦長身量,生得渾身精瘦,約有三十來歲;一個是個禿子,將就材料當了和尚,也有二十來歲。一齊向公子說:“施主尋宿兒吧!廟裏現成的茶飯,乾淨房子,住一夜,隨心佈施,不爭你的銀錢。”
公子才點了點頭,還沒說出話來,那白臉兒狼忙着搶過來說:“你別攪局,我們還趕道兒呢。”那兩個和尚答話道:“人家本主兒都答應了,你不答應;就是我們僧家賺個幾百香火錢,也化的是十方施主的,沒化你的。”不由分說,就把那馱行李的騾子拉進門去。傻狗忙攔他說:“你也不打聽打聽,誰買的胡琴兒,你就拉起來咧。”白臉兒狼一見,生怕吵鬧起來倒誤了事,想了想:“天也真不早了,就趕到崗上,天黑了也不好行事;又加着自己也跑乏了,索性今晚在廟裏住下,等明日早走,依舊如法炮製,也不怕他飛上天去!”便攔傻狗說:“不!
咱們就住下吧。”他倒先轟着騾子趕進門來。
公子進門一看,原來裏面是三間正殿,東西六間配殿,東南角上一個隨牆門,裏邊一角拐角牆擋住,看不見院落。西南上一個柵欄,門裏面馬棚槽道俱全。那佛殿閒窗脫落,滿地鴿翎蝠糞,敗葉枯枝,只有三間西殿還糊着窗紙,可以住人。那和尚便引了公子,奔西配殿來。公子站在臺階上看着卸行李,兩個和尚也幫着搭那馱子,搭下來往地下一放,覺得斤兩沉重,那瘦的和尚向着那禿子丟了個眼色道:“你告訴當家的一聲兒,出來招呼客人。”那禿子會意,應了一聲。去不多時,只見從那邊隨牆門兒裏,走出一個胖大和尚來。那和尚生得濃眉大眼,
赤紅臉,糟鼻子,一嘴巴子硬觸觸的鬍子,腿兒脖子上帶着兩三道血口子,看那樣子象是抓傷的一般。他假作斯文一派,走到跟前,打着問訊說道:“施主辛苦了,這裏不潔淨,污辱衆位罷咧。請到禪堂裏歇吧。那裏諸事方便,也嚴緊些。”公子一面答禮,回頭看了看,那配殿裏原來是三間通連,南北順面兩條大炕,卻也實在難住,便同了那和尚往東院而來。一進門見是極寬展的一個平整院落,正北三間出廊正房,東首院牆另有個月亮門兒,望着裏面象是個廚房樣子。進了正房,東間有槽隔斷堂屋,西間一通連。西間靠窗南炕,通天排插。堂屋正中一張方桌,兩個杌子,左右靠壁兩張春凳。東里間靠西壁子,一張木牀,挨牀靠窗兩個杌子,靠東牆正中一張條桌,左右南北擺着一對小平頂櫃,北面卻又隔斷一層,一個小門,似乎是個堆零星的地方,屋裏也放着臉盆架等物。那當家的和尚,讓公子堂屋正面東首坐下,自己在下相陪。這陣鬧,那天就是上燈的時候兒了。那天正是八月初旬天氣,一輪皓月漸漸東昇,照得院子裏如同白晝。接着那兩個和尚把行李等件送了進來,堆在西間炕上。當家的和尚吩咐說:“那腳上的兩個夥計,你們招呼吧。”兩個和尚笑嘻嘻的答應着去了。只聽那胖和尚高聲叫了一聲:“三兒點燈來。”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點了兩個蠟燭來,又去給公子倒茶打臉水。門外化緣的那個老和尚,也來照料着,恭恭敬敬服侍公子。公子心裏十分過意不去。
一時茶罷,緊接着端上菜來,四碟兩碗,無非豆腐、麪筋、青菜之類。那油盤裏,又有兩個盅子,一把酒壺。那老和尚隨後又拿了一壺酒來,壺梁兒上拴着一根紅頭繩兒,說:“當家的,這壺是你老的,也放在桌兒上。”那和尚賠着笑,向安公子說:“施主,僧人這裏是個苦地方,沒甚麼好喫的。就是一盅素酒,倒是咱們廟裏自己浸的。”和尚說着,站起來拿公子
那把壺滿滿的斟了一盅送過去。公子也連忙站起來說:“大師傅,不敢當!”和尚隨後把自己的酒也斟上,端着盅兒,讓公子說:“施主,請!”公子端起盅子來,虛舉了一舉,就放下了。讓了兩遍,公子總不肯沾脣。那和尚說:“酒涼了,換一換吧。”說着,站起來把那盅倒在壺內,又斟了一盅,說道:“喝一盅。僧人五葷都戒,就只喝一口素酒;這個東西冬天擋寒,夏天解疫,象走長道兒還可以解乏。喝了這二盅,我再不讓了。”那和尚一面送酒,公子一面用手謙讓,說:“別斟了,我是天性不飲。”抵死不曾從命。一時匆忙,手裏不曾接住,一失手,連盅子帶酒掉在地下,把盅子碰了個粉碎,潑了一地酒。不料這酒潑在地下,忽然間唿的一聲,冒上一股火來,那和尚登時翻轉麪皮,說道:“呔!我將酒敬人,並無惡意。怎麼你酒也潑了,把我的盅子也碎了,你這個人好不懂交情!”
說着,伸過手來把公子的手腕拿住,往後一擰。
公子哎喲了一聲,不由得就轉過臉去,口裏說道:“大師父!我是失手,不要動怒!”那和尚更不答話,把他推推搡搡推到廊下,只把這隻胳膊往廳柱上一綁,又把那隻胳膊也拉過來,交代在一隻手裏攜住,騰出自己那隻手來,在僧衣裏抽出一根麻繩來,十字八道,把公子的手捆上。只嚇得那公子魂不附體,戰兢兢的哀求說:“大師傅不要動怒!你看菩薩分上,憐我無知,放下我來,我喝酒就是了。”那和尚盡他哀告,總不理他,怒轟轟的走進房去,把外面大衣脫了,又拿了一根大繩出來,往公子的胸前一搭,向後抄手,繞了三四道,打了一個死扣兒。然後擰成雙股,往腿下一道道的盤起來,繫了個繩頭。他便叫三兒拿傢伙來,只見那三兒連連的答應說:“來了,來了!”手裏端着一個紅銅旋子,盛着半旋子涼水,旋子邊上擱着一把一尺來長,潑風也價似的牛耳尖刀。公子一見,嚇得
一身雞皮疙瘩,頂門上轟的一聲,只有兩眼流淚、氣喘聲嘶的分兒,也不知要怎麼哀求才好。沒口子只叫:“大師父!可憐你殺我一個,便是殺我三個。”
那和尚睜了兩隻圓彪彪的眼睛,指着公子道:“呔!小小子兒,別說閒話。你聽着,我也不是你的甚麼大師傅,老爺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名的赤面虎黑風大王的便是。因爲看破紅塵,削了頭髮,因見這座能仁古剎,正對着黑風崗的中峯,有些風水,故此在這裏出家,作這樁慈悲勾當。象你這個樣兒的,我也不知宰過多少了。今日是你的天月二德,老爺家裏有一點摘不開的家務,故此不曾出去,你要啞默悄靜的過去,我也不耐煩去請你來了。如今是你肥豬拱門,我看你肥豬拱門的這片孝心,怪可憐看見的,給你留個囫圇屍首,給你口藥酒兒喝,叫你糊里糊塗的死了,就完了事呢。怎麼露着你的鼻子兒尖,眼睛兒亮,瞧出來了,抵死不喝。我如今也不用你喝了。
你先抵回死我瞧瞧,我要看看你這心有幾個窟窿兒。你瞧那廚房院子裏,有一眼沒底兒的乾井,那就是你的地方兒。這也不值你嚇得這個嘴臉,二十年又是這麼高的漢子,明年今日,是你抓周兒的日子,咱爺兒倆有緣,我還喫你一碗羊肉打滷過水麪呢。再見吧!”說着,兩隻手一層層的把住公子的衣衿,喀嚓一聲,只一扯扯開,把大衿向後又掖了一掖,露出那個白嫩嫩的胸膛兒來。他便向銅旋子裏拿起那把尖刀,右手四指攏定了刀把,大拇指按住了刀子的掩心,先把右胳膊往後一掣,豎起左手大指來,按了安公子的心窩兒。可憐!公子此時早巳魄散魂飛,雙眼緊閉!那兇僧瞄準了地方兒,從胳膊肘兒上往前一用勁,對着公子的心窩兒刺來。只聽“噗!哎呀!咕咚!噹啷啷!”三個人裏頭,先倒一個。這正是:雀捕螳螂人捕雀,暗送無常死不知。
要知那安公子的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六回
雷轟電掣彈斃兇僧冷月昏燈刀殲餘寇
這回書緊接上回,不消多餘交代。上回書表的是那兇僧把安公子綁在廳柱上剝開衣服,手執牛耳尖刀分心就刺。只聽得噗的一聲,咕咚倒了一個。這話,聽書的列公再沒有聽不出來的,只怕有等不看書裏節目,妄替古人擔憂的,聽到這裏先哭眼抹淚起來。說書的罪過,可也不小。請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怎見得不是安公子呢?他在廳柱上綁着,請想:怎的會咕咚一聲倒了呢?然則這倒的是誰?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截痛快的說和尚倒了,就完了事了,何必鬧這許多累贅呢?這可就是說書的一點兒鼓譟。閒話休提。
卻說那兇僧手執尖刀,望定了安公子的心窩兒纔要下手,只見斜刺裏一道白光兒,閃爍爍從半空裏撲了來。他一見就知道有了暗算了。且住,一道白光兒怎曉得就是有了暗算?書裏交代過的,這和尚原是個滾了馬的大強盜;大凡作個強盜,也得有強盜的本領,強盜的本領,講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慢講白晝對面相持,那怕夜間腦後有人暗算,不必等聽出腳步兒來,未從那兵器來到跟前,早覺得出個兆頭來,轉身就要招架個着;何況這和尚動手的時節,正是月色東昇,照得如同白晝。這白光兒正迎着月光而來,有甚麼照顧不到的?他一見,
連忙的就把刀子往回來一掣,待要躲閃,怎奈右手裏便是窗戶,左手裏又站着一個三兒,端着一旋子涼水,在那裏等着安公子的心肝五臟。再沒說反倒往前迎上去的理,往後料想一時倒退不及,他便起了個賊智,把身子往下一蹲,心裏想着且躲開了頸嗓咽喉,讓那白光兒從頭上撲空了過去,然後騰出身子來,再作道理。誰想他的身子蹲得快,那白光兒來得更快,嗖的一聲,一個鐵彈子正着在左眼上。那東西進了眼睛,敢是不要站住,一直的奔了後腦子的腦瓜骨。咯噎的一聲,這才站住了。
那兇僧雖然兒橫,他也是個肉人!這肉人的眼珠子上,要着上了這一件東西,大概比揉進一顆沙子還厲害,只疼得他哎喲一聲,咕咚往後便倒,噹啷啷手裏的刀子也扔了。那時三兒在旁邊正呆呆的望着公子的胸脯子,要看着這回刀尖出彩;只聽咕咚一聲,他師傅跌倒了,嚇了一跳,說:“你老人家怎麼了!
這準是使猛了勁,岔了氣了,等我騰出手來扶起你老人家來吧。”
才一轉身,彎着腰要把那銅旋子放在地下,好去攙他師傅。這個當兒,又是照前嗖的一聲,一個彈子從他左耳朵眼兒裏打進去,打了個過膛兒,從右耳朵眼兒裏鑽出來,一直打到東邊那個廳柱上,吧噠的一聲打了一寸來深,進去嵌在木頭裏邊。那三兒只叫得一聲:“我的媽呀!”當,把個銅旋子扔了,咕咭也窩在那裏了。那銅旋子裏的水潑了一臺階;那旋子唏啷譁啷的一陣亂響,便滾下臺階去了。
卻說那安公子此時已是魂飛魄散,背了過去,昏不知人,只剩得悠悠的一絲氣兒在喉間流連。那大小兩個和尚怎的一聲就雙雙的肉體成聖,他全不得知;及至聽得銅旋子掉在石頭上噹的一聲響亮,倒驚得甦醒過來。你道這銅旋子怎的就能治昏迷不省呢?果然這樣,那點蘇合丸,聞通關散,燻草紙,打醋炭這些方法都用不着,倘然遇着個背了氣的人,只鼓打一陣銅
旋子就好了。列公!不是這等講,人生在世,不過仗着“氣”
“血”兩個字。五臟各有所司,心生血,肝藏血,脾統血。大凡人受了驚恐,膽先受傷;肝膽相連,膽一不安,肝葉子就張開,開了便藏不住;血不歸經,必定的奔了心去;心是件空靈的東西,見了渾血,豈有不模糊的理?心一模糊,氣血都滯住了,可就背過去了。安公子此時,就是這個道理。及至猛然間聽得那銅旋子鏘啷啷的一聲響亮,心中喫那一嚇,心繫兒一定是往上一提,心一離血,血依然隨氣歸經,心裏自然就清楚了。
這是個至理,不是說書的造謠言。
如今卻說安公子甦醒過來,一睜眼,見自己依然綁在柱上,兩個和尚倒又橫躺豎臥、血流滿面的倒在地下,喪了殘生。他口裏連稱怪事,說:“我安驥此刻還是活着,還是死了?這地方還是陽世,還是陰司?我眼前見的這光景,還是人境啊,還是鬼境啊?還是?”這口裏句話,說還不曾說完,只見半空裏一片紅光,唰,好似一朵彩霞一般,噗,一直的飛到面前。
公子口裏說聲“不好!”重又定睛一看,那裏是甚麼彩霞,原來是一個人!只見那人頭上罩一方大紅縐綢包頭,從腦後燕尾邊兜向前來擰成雙股兒,在額上扎一個蝴蝶扣兒。上身穿一件大紅絹綢箭袖小襖,腰間繫一條大紅線綢重穗子汗巾,下面穿一件大紅縐綢甩襠中衣,腳下的褲腿兒看不清楚,看只是登着一雙大紅香羊皮挖雲實納的平底小靴子。左肩上掛着一張彈弓,背上斜揹着一個黃布包袱,一頭搭在右肩上,那一頭兒卻向左肩脅下掏過來系在胸前;那包袱裏面是甚麼東西,卻看不出來。
只見她芙蓉臉上,掛一層威凜凜的嚴霜,楊柳腰間,帶一團冷森森的殺氣,雄赳赳,氣昂昂的,一言不發闖進房去;先打了一照,回身出來,就抬腿,吧的一腳,把那小和尚的屍首踢在那拐角牆邊;然後用一隻手捉住那大和尚的領門兒,一隻手揪
住腰褲,提起來只一扔,和那小和尚扔在一處。她把腳下分撥得清楚,便蹲身下去把那刀子搶在手裏,直奔了安公子而來。
安公子此時嚇得眼花繚亂,不敢出聲,忽見她手執尖刀,奔向前來,說:“我安驥這番性命休矣!”說話間,那女子已走到面前,一伸手先用四指搭住安公子胸前橫綁的那一股兒大繩,向自己懷裏—帶。安公子哼了一聲。她也不睬,便用手中尖刀穿到繩套兒裏,哧留的只一挑,那繩子就齊齊的斷了。這一頭兒一抽,那上身綁的繩子,便一段段的鬆了下來。安公子這才明白:“她敢是救我來了。但是我在店裏碰見一個女子,害得我到這步田地。怎的此地又遇見一個女子?好不作怪!”
卻說那女子看了看公子那下半截的繩子,卻是擰成雙股挽了結子,一層層繞在腿上的,覺得不便去解。她把那尖刀背兒朝上,刃兒朝下,按定了分中一刀,到底只一割,那繩子早一根變作兩根,兩根變作四根,四根變作八根,紛紛的落在腳下,堆了一地。她順手便把刀子喀嚓一聲,插在窗邊金柱上,這才向安公子搭話。這句話只得一個字,說道是:“走!”安公子此時鬆了綁,渾身麻木過了,才覺得痠痛起來;疼得他只是攢眉閉目,搖頭不語。那女子挺胸揚眉的,又高聲說了一句道:“快走!”安公子這才睜眼望着她,說:“你.你.你.你這人叫我走到那裏去?”那女子指着屋門說:“走到屋裏去。”
安公子說:“那那.那我的手還捆在這裏,怎個的走法?”不錯!前回書原交代的,捆手另有一條繩子,這話要不虧安公子提補,不但這位姑娘不得知道,連說書的還漏一個大縫子呢。
閒話休提。卻說那女子聽了安公子這話,轉向柱子後面一看,果然有條小繩子捆了手,繫着一個豬蹄扣兒,她便尋着繩頭解開,向公子道:“這可走吧。”公子鬆開兩手,慢慢的拿將過來,放在嘴邊呼呼的吹着,說道:“痛殺我也!”說着,順着
柱子把身子往下一扭,便坐在地下。那女子焦躁道:“叫你走,怎的倒坐下來了呢?”安公子望着她淚流滿面的道:“我是一步也走不動了。”那女子聽了纔要伸手去攙,一想男女授受不親,到底不便,她就把左肩上的那張彈弓褪了下來,弓背向地,弓弦朝天,一手托住弓靶,一手按住弓鞘,向公子道:“你兩手攀住那弓,就起來了。”公子說:“我這樣大的一個人,這小小弓兒如何攀得住?”那女子說:“你不要管,且試試看。”
公子果然用手擎住了那弓面子,只見那女子,左手把弓靶一託,右手將弓鞘一按,釣魚兒的一般輕輕的就把個安公子釣了起來。
從旁看看,倒象樹枝兒上站着個纔出窩的小山喜鵲兒,前仰後合的站不住,又象明杖兒拉着個瞎子,兩隻腳就地兒趿拉。
卻說公子立起身來站穩了,便把兩隻手倒轉來扶定那弓面子,跟了女子一步步的踱進房來。進門行了兩步,那女子意思,要把他扶到靠壁放的這張春凳上歇下。還不曾到那裏,他便雙膝跪倒向着那女子道:“不敢動問:你可是過往神靈?不然,你定是這廟裏的菩薩來解我這場大難,救了殘生,望你說個明白。我安驥果然不死,父子相見,那時一定重修廟宇,再塑金身。”那女子聽了這話,笑了一聲,道:“你這人越發難說話了!你方纔同我在悅來店對面談了那半天,又不隔了十年八年,千里萬里,怎的此時會不認得了?鬧到甚麼神靈菩薩起來!”
安公子聽了這話,再留神一看,可不是店裏遇見的那人麼!他便跪在埃塵說道:“原來就是店中相遇的那位姑娘。姑娘!不是我不相認,一則是燈前月下,二則姑娘的這番裝束,與店裏見的時節,大不相同,三則我也是嚇昏了,四則斷不料姑娘,你就肯這等遠路深更趕來救我這條性命。你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養”說到這裏,嚥住一想:“不象話!人家纔不過二十以內的個女孩兒,自己也是十七八歲的人了,怎生的說她
是我父母爹孃,還要叫她重生再養?”一時怕惹惱了那位女子,又急得紫脹了麪皮,說不出一個字來。誰想那女子不但不在這些閒話上留心,就連公子在那裏磕頭禮拜,她也不曾在意。只見她忙忙的把那張彈弓掛在北牆一個釘兒上,便回手解下那黃布包袱來,兩手從脖子後頭繞着往前一轉,一手提了往炕上一擲,只聽噗通一聲,那聲音覺得象是沉重。又見她轉過臉去,兩隻手往短襖底下一抄,公子只道她是要整理衣裳,忽聽得喀吧一聲,就從衣襟底下,忒愣愣跳出一把背兒厚,刃兒薄,尖兒長,靶兒短,削鐵無聲,吹毛過刃,殺人不沾血的斬銅折鐵雁翎倭刀來。那刀跳將出來,映着那月色燈光,明閃閃,顫巍巍,冷氣逼人,神光繞眼。公子一看,又呵喲了一聲。那女子道:“你這人怎生的這等糊塗,我如果要殺你,剛纔趁你綁在柱子上,現成的那把牛耳尖刀殺着,豈不省事些?”公子連連答說:“是.是.只是如今和尚已死,姑娘,你還拿出這刀來何用呢?”那女子道:“此時不是你我閒談的時候。”因指定了炕上那黃布包袱,向他說道:“我這包袱萬分的要緊。如今交給你,你掙紮起來上炕去,給我緊緊的守着它。少刻這院子裏定有—場的大鬧,你要愛看熱鬧兒,窗戶上通個小窟窿,巴着瞧瞧使得。可不許出聲兒!萬一你出了聲兒,招出事來,弄得我兩頭兒照顧不來,你可沒有兩條命。小心!”說着,噗的一聲先把燈吹滅了,隨手便把房門掩上。公子一見,又急了說:“這是作甚麼呀?”那女子說:“不許說話!上炕看着那包袱要緊。”公子只得一步步的蹭上炕去,也想要把那包袱提起來,提了提沒提動,便兩隻手拉到炕上邊,一屁股坐在上頭,謹遵臺命,一聲兒不哼,穩風兒不動,聽她怎生個作用。
卻說那女子吹滅了燈,掩上了門,她卻倚在門旁,不作一聲的聽那外邊的動靜。約莫也有半碗茶時,只聽得遠遠的兩個
人說說笑笑,唱唱咧咧的,從牆外走來。唱道是:八月十五月兒照樓,兩個鴉虎子去走籌,一根燈草嫌不亮,兩根燈草又嫌費油;有心買上一支洋蠟燭,倒沒我這腦袋光溜溜!
一個笑着說道:“你是甚麼口頭,有這麼打自得兒的沒有?”
一個答道:“這就叫‘禿頭當和尚,將就材料兒’。又叫‘和尚跟着月亮走,也借他點光兒’ .”那女子聽了,心裏說道:“這一定是兩個不成材料的和尚。”她便舐破窗欞紙,望窗外一看,果見兩個和尚,嘻嘻哈哈,醉眼糊塗的走進院門。只見一個是個瘦子,一個是個禿子。他兩個才拐過那座拐角牆,就說道:“咦!師父今日怎麼這樣早就吹了燈兒睡了?”那瘦子說:“想是了了事兒罷咧!”那禿子說:“了了事,再沒不知會咱們扛架樁的。不要是那事兒說合了盞兒了,老頭子顧不得這個樣罷。”那瘦子道:“不能就算說合了蓋幾了,難道連尋宿兒的那一個,也蓋在裏頭不成!”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只顧口裏說話,不防腳底下噹的一聲踢在一件東西上,倒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是個銅旋子。那禿子便說道:“誰把這東西扔在這兒咧?這準是三兒乾的,咱們給他帶到廚房裏去。”
說着,彎下腰去提那旋子起來。一抬頭,月光之下,只見拐角牆後躺着一個人,禿子說:“你瞧那不是架樁?可不了了事了嗎?”那瘦子走到跟前一看,道:“怎麼個呀!”再彎腰一看,他就跳將起來說:“敢則是師傅?你瞧三兒也幹了,這是怎麼說!”禿子連忙撩下旋子,趕過去看了,也詫異道:“這可是邪的,難道那小子有這麼大神通不成!但是他又那兒去了呢?”禿子說:“別管那些!咱們踹開門進去瞧瞧。”說着,纔要向前走,只聽房門響處,嗖,早躥出一個人來,站在當院子裏。二人冷不防,嚇了一跳。一看見是個女子,便不在意,
那瘦子先說道:“怪咧!怎麼她又出來了?這不又象是說了蓋兒了嗎?既合了蓋兒,怎麼師傅倒幹了呢?”禿子說:“你別鬧,你細瞧這不是那一個。這得盤她一盤。”因向前問道:“你是誰?”那女子答道:“是我!”禿子道:“是你,就問你咧。
我們這屋裏那個人呢?”女子道:“這屋裏那個人,你交給我了嗎?”那瘦子道:“先別講那個,我師父這是怎麼了?”女子道:“你師傅,這大概算死了罷。”瘦子道:“知道是死了。
誰弄死他的?”女子道:“我呀!”瘦子道:“你講甚麼情理弄死他?”女子道:“準他弄死人,就準我弄死他。就是這麼個理由。”瘦子聽了這話說的野,伸手就奔了那女子去。只見那女子不慌不忙,把右手從下往上一翻,用了個葉底藏花的架式,吧,只一個反巴掌,早打在他腕子上撒了開去。那瘦子一見,說:“怎麼着手裏靈活,這打了我的肘兒了。你等等兒,咱們爺兒倆較量較量。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小大師傅的少林拳有多麼霸道。可別跑!”女子說:“有跑的不來了,等着請教。”
那瘦子說着,甩了外面的僧衣,交給禿子說:“你閃開,看我打她個敗火的紅姑娘兒模樣兒。”那女子也不和他鬥口,便站在臺階前看她怎生個下腳法。只見那瘦子緊了緊腰,轉向南邊,向着那女子拉了個門戶,把左手攏住,右拳頭往上一拱,說了聲:“請!”
且住!難道兩個人打起來了,還鬧許多儀注不成?列公,打拳的這家武藝,卻與廝殺械鬥不同,有個家數,有個規矩,有個架式。講家數,爲頭數武當拳、少林拳兩家。武當拳是明太祖洪武爺傳下的用,叫作“內家”;少林拳是姚廣孝姚少師留下的,叫作“外家”。大凡和尚學的都是少林拳。講那打拳的規矩,各自站了地步,必是彼此把手一拱,先道一個“請”
字,招呼一聲;那拱手時節,左手攏着右手,是讓人先打進來,
右手攏着左手,是自己要先打出去。那架式,拳打腳踢,拿法破法,自各有不同。若論這瘦和尚的少林拳,卻實在的有些拿手,三五十人等閒近不得他;只因他不守僧規,各廟裏存身不住,纔跟了這個胖大強盜和尚,在此作些不公不法的事。如今他見這女子方纔的一個反手巴掌有些家數,不覺得技癢起來,又欺她是個女子,故此把左手攏右手,讓她先打進來,自己再破出去。那女子見他一拱手,也丟個門戶,一個進步,便到了那和尚跟前,舉起雙拳,先在他面門前一晃。這叫作“開門見山”,卻是個花着兒。破這個架式,是用左手膊橫着一搪,封在面門,順着用右手往下一抹,拿住他的左腕子一擰,將他身子擰轉過來,卻用左手從他脖子右邊反插將去,把下巴一掐,叫作“黃鸞搦腿”。那瘦和尚見女子的雙拳到來,就照式樣一搪;不想她把拳頭虛着晃了一晃,踅回身去就走。那瘦子哈哈大笑說:“原來是個頑女筋斗的,不怎麼樣!”說着,一個進步跟下去,舉手向那女子的後心就要下手;這一着叫作“黑虎偷心”。他拳頭已經打出去了,一眼看見那女子背上明晃晃、直轟轟的掖着把刀,他就把拳頭往上偏左一提,照左哈筋巴打去,明看着是着上了。只見那女子左肩膀往前一扭,早打了個空。他自覺身子往前一撲,趕緊的拿了個拿樁勢。只這拿樁的這個當兒,那女子就把身子一扭,甩開左腳,一回身噹的一聲,正踢在那和尚右肋上。和尚哼了一聲,才待還手,那女子收回左腳,卻腳跟向地下一碾,掄起右腿;甩了一個旋風腳,把那和尚左太陽上早着了一腳,站腳不住,咕咚向後便倒。這一着叫作“連環進步鴛鴦拐”,這是姑娘的一樁看家的本領,真實的藝業。那禿子看見,罵了聲:“小撒糞的,這不反了嗎?一氣跑到廚房,拿出—把三尺來長鐵火剪來,掄得風車兒般,向那女子頭上打來。那女子也不過去搪他,連忙把身子閃在一旁,
拔出刀來,單臂掄開,從上往下只一蓋,聽得哧的一聲,把那火剪齊齊的從中腰裏砍作兩段。那個和尚手裏只剩得一尺來長兩根大耙頭釘子似的東西,怎的個鬥法?他說聲不好,丟下回頭就跑。那女子趕上一步,喝道:“狗男女,那裏走?”在背後舉起刀來,照他的右肩膀一刀,哧嚓從左肋裏砍將過去,把個和尚弄成了黃瓜醃蔥,剩了個斜岔兒了。她回手又把那瘦和尚頭梟將下采,用刀指着兩個屍首道:“賊禿驢,諒你這兩個東西,也不值得勞你姑娘的手段,只是你兩個滿口吣的是些甚麼!”
正說着,只見一個老和尚用大袖子握着脖子,從廚房裏跑出來,溜了出去。那女子也不追趕,向他道:“不必跑,饒你的殘生,諒你也不過是出去送信,再叫兩個人來,索性讓我一不作,二不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殺個爽快。”
說着,把那兩個屍首踢開,先清楚了腳下。只聽得外面果然鬧鬧吵吵的一轟進來,一羣四五個七長八短的和尚,手裏鍬钁棍棒,擁將上來。女子見這般人,渾頭渾腦,都是些刀巴,心裏想道:“這倒不好和他交手,且打倒兩個再說。”她就把刀尖虛按一按,托地一跳,跳上房去,揭了兩片瓦,朝下打來。一瓦正打中拿棗木槓子的一個大漢的額角,噗的一聲倒了,把槓子撂在一邊。那女子一見,重新跳將下來,將那槓子`搶到手裏,倭上倭刀,—手掄開槓子,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打了個落花流水,東倒西歪,一個個都打倒在東牆角跟前,翻着白眼潑氣兒。那女子冷笑道:“這等不禁廝打,也值得來送死;我且問你,你們廟裏照這等沒用的東西,還有多少?”
言還未了,只聽腦背後暴雷也似價一聲道:“不多,還有一個。”那聲音象是從半空裏飛將下來。緊接着就見一條純鋼龍尾禪杖,撒花蓋頂的從腰後直奔頂門。那女子眼明手快,連
忙丟下槓子,拿出那把刀來往上一架,棍沉刀砍,將將的抵一個住。她單刀一攢勁,用刀挑開了那棍。迴轉身來只見一個虎面行者,前發齊眉,後發蓋頸,頭上束一條日月滲金箍,渾身上穿一件元青緞排扣子滾身短襖,下穿一條元青緞兒仙雞褪褲,腰繫雙股鸞帶,足登薄底快靴,好一似蒲東寺不抹臉的憨惠明,還疑是五臺山沒喫醉的花和尚。那女子見他來勢兇惡,先就單刀直入取那和尚,那和尚也舉棍相迎。他兩個,一個使雁翎寶刀,一個使龍尾禪杖。一個棍起處似泰山壓頂,打下來舉手無情;一個刀擺處如大海揚波,觸着它抬頭便死。刀光棍勢,撒開萬點寒星;棍豎刀橫,聚作一團殺氣。一個莽和尚,一個俏佳人;一個穿紅,一個穿黑,彼此在那冷月昏燈之下,來來往往,吆吆喝喝。這場惡鬥,鬥得來十分好看!那女子鬥到難解難分之處,心中暗想說:“這個和尚倒來得恁的了得;若和他這等油鬥,鬥到幾時!”說着,虛晃一刀,故意的讓出一個空兒來。那和尚一見,舉棍便向她頂門打來;女子把身子只一閃,閃在一旁,那棍早打了個空。和尚見上路打她不着,掣回棍便從下路掃着她踝於骨打來。棍到處,只見那女子兩隻小腳兒,拳回去踢噠一跳,便跳過那棍去。那和尚見兩棍打她不着,大吼—聲,雙手攢勁掄開了棍,便取她中路,向左肋打來。那女子這番不閃了,她把柳腰一擺,上身向右一折,那棍便擦着左肋奔了脅下去。她卻揚起左胳膊,從那棍的上面向外一綽,往裏一裹,早把棍綽在手裏。和尚見他的兵器被人喫住了,咬着牙,撒着腰,往後一拽。那女子便把棍略鬆了一鬆,和尚險些兒不曾坐個倒蹲兒,連忙的插住兩腳,挺起展來往前一掙。那女子趁勢把那棍往懷裏只一帶,那和尚便跟了過來,女子舉刀向他面前一閃,和尚只顧躲那刀,不防那女子抬起右腿用腳跟向胸脯上一蹬,當!和尚立腳不穩,不由得撒了那純鋼禪杖,
仰面朝天倒了。那女子笑道:“原來也不過如此!”那和尚在地下還待掙扎,只聽那女子說道:“不要起動,我就把你這蒜錘子砸你這頭蒜。”說着,掖起那把刀來,手起一棍,打得他腦漿迸裂,霎時間青的紅的白的黑的都流了出來,嗚呼哀哉,敢是死了。
那子回過頭來,見東牆邊那五個死了三個,兩個掙紮起來,在那裏把頭碰得山響,口中不住討饒。那女子道:“委屈你們幾個,算填了餡了;只是饒你不得。”隨手一棍一個,也結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間,彈打了一個當家的和尚,一個三兒;刀劈了一個瘦和尚,一個禿和尚;打倒了五個作工的僧人;結果了一個虎面行者,一共整十個人,她這才抬頭望着那一輪冷森森的月兒,長嘯了一聲說:“這才殺得爽快!只不知屋裏這位小爺嚇得是死是活?”說着,提了那禪杖,走到窗前,只見那窗欞兒上果然的通了一個小窟窿。她巴着往裏一望,原來安公子還方寸不離,坐在那個地方,兩個大拇指堵住了耳門,那八個指頭捂着眼睛,在那裏藏貓兒呢!那女子叫道:“公子,如今廟裏的這股強盜,都被我斷送了;你可好生的看着那包袱,等我把這門戶給你關好,向各處打一照再來。”公子說:“姑娘,你別走。”那女子也不答言,走到房門跟前看了看,那門上並無鎖鑰屈戌,只訂着兩個大鐵環子。她便把手裏那純鋼禪杖,用手彎了轉來,彎成兩股,把兩頭插在鐵環子裏,只一擰擰了個麻花兒,把那門關好。她重新拔出刀來,先到了廚房。
只見三間正房,兩間作廚房;屋裏西北另有個小門,靠禪堂一間堆些柴炭;那廚房裏牆上接着一盞油燈,案上雞鴨魚肉以至米麪俱全。她也無心細看,踅身就穿過那月亮門,出了院門,奔了大殿而來。又見那大殿並沒些香燈供奉,連佛像也是暴土塵灰。順路到了西配堂一望,寂靜無人。再往南,便是那座馬
圈的柵欄門;進門一看,原來是正北三間正房,正西一帶灰棚,正南三間馬棚;那馬棚裏卸着一輛糙席篷子大車;一頭黃牛,一匹蔥白叫驢,都在空槽邊拴着;院子裏四頭騾子,守着個簾子在那裏啃,一帶灰棚裏不見些燈火,大約是那些做工的和尚住的。南頭一間,堆着一地喂牲口的草,草堆裏臥着兩個人;從窗戶映着月光一看,只見那兩人身上止剩得兩條褲子,上身剝得精光,胸前都是血跡模糊,碗大的一個窟窿,心肝五臟都掏去了。細認了認,卻是在岔道口看見的那兩個騾夫。那女子看見點頭道:“這還有些天理。”說着,踅身奔到了正房。那正房裏面燈燭點得正亮,兩扇房門虛掩;推門進去,只見方纔溜了的那個老和尚,守着一堆炭火,旁邊放着一把酒壺,一盅酒,正在那裏燒兩個騾夫的狼心狗肺喫呢!他一見女子進來,嚇得才待要嚷。那女子連忙用手把他的頭往下一按,說:“不準高聲,我有話問你;說得明白,饒你性命。”不想這一按,手重了些,按錯了筍子,把個脖頭按進腔子裏去,哼的一聲也交代了。那女子笑了一聲說:“怎的這等不禁按!”她隨手把桌子上的燈拿起來,裏外屋裏一照,只見不過是些破箱破籠衣服鋪蓋之類,又見那炕上堆着兩個騾夫的衣裳行李;行李堆上放着一封信;拿起那信來一看,上寫着褚宅家信。那女子自語道:“原來這封信在這裏。”回手揣在懷裏,邁步出門,嗖的一聲,縱上房去。又一縱便上了那座大殿。站在殿脊上四邊一望,只見前是高山,後是曠野,左無村落,右無鄉鄰,止那天上一輪冷月,眼前一派寒煙;這地方好不冷靜!又向廟裏一望,四周寂靜,萬籟無聲,再也望不見個人影兒,說:“端的是都被我殺盡了!”
那女子看畢,順着大殿屋脊回到那禪堂東院,從屋上跳將下來。才待上臺階兒,覺得心裏一動,耳邊一熱,臉上一紅,
不由得一陣四肢無力,連忙用那把刀按在地上,說:“不好,我大錯了!我千不合,萬不合,方纔不合結果了那老和尚;如今正是深更半夜,況又在這古廟荒山,我這一進屋子,料他正有萬語千言,旁邊可沒個證明的人。幼女孤男,未免覺得”
想到這裏,渾身益發搖搖無主起來。呆了半晌,她忽然把眉兒一皺,胸脯兒一挺,拿那把刀上下一指,說道:“癡丫頭,你看這上面是甚麼?下面是甚麼?便是明裏無人,豈得暗中無神;縱說暗中無神,難道他不是人不成?我不是人不成?何妨!”
說着,她就先到廚房,向竈邊尋了一根稻秸,在燈盞裏蘸了些油,點將起來;到了那禪堂門首,一着手扭開那鎖門的禪杖;進房先點上了燈。
那公子見她回來,說道:“姑娘!你可回來了!方纔你走後,險些兒不曾把我嚇死。”那女子忙問道:“難道又有甚麼響動不成?”公子說:“豈止響動,直進屋裏來了。”女子說:“不信,門關得這樣牢靠,他會進來?”公子道:“他何嘗從門裏走,從窗戶裏就進來了。”女子忙問:“進來便怎麼樣?”公子指天畫地的說道:“進來他就跳上桌子,把那桌子上的菜喫了個乾淨。我這裏拍着窗戶,吆喝了兩聲,他才夾着尾巴跑了。”女子道:“這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公子道:“是個挺大的大狸花貓。”女子含怒道:“你這人怎的這等沒要緊!如今大事已完,我有萬言相告,此時才該你我閒談的時候了。”只見她靠了桌兒坐下,一隻手按了那把倭刀;才待開口,還未開口,側耳一聽,只聽得一片哭聲,哭道是:“皇天菩薩救命呀!”那哭聲哭得來十分悲慘。正是:好似錢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來。
那哭聲是怎個的原由?女子聽了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七十回
探地穴辛勤憐弱女摘鬼臉談笑馘淫娃
上回書中表的是個不知姓名的穿紅的女子,在能仁寺掃蕩了廟裏的兇僧,救了安公子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講她前番在悅來店走的情由,此番到這廟裏的原故,只聽得一片哭聲,口叫“皇天救命”。她便詫異道:“奇呀!這廟裏的和尚被我殺得盡淨,廟外又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落,近無人家,況又是深更半夜,這哭聲從何而來? ”安公子說:“哭了這半日了,方纔還是嘎聲似的來着,我只道是街坊家呢!”女子說:“豈有此理?此處那有個街坊!事有蹊蹺。”說着,又聽得哭起來。那女子便走到當院裏,順着那聲音聽去,好似在廚房院裏一般。她忙忙的掖好了刀,來到那月光底下,只聽得哭聲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個房裏。走到那破窗戶跟前一看,只見堆着些柴炭,並無人跡;看了看那門,卻是鎖着。她便用手扭斷了鎖進去,只見挨北牆靠西,也有個小門關着,靠東柴堆後面合着裝煤的一個大荊條筐上面扣着一口破鍾,也有水缸股奉小。她心裏想道:“這口鐘放得好蹊蹺。”因把那破鍾揭起,放在一邊;再掀開筐一看,果見一個人黑黢黢的作一堆兒蹲在那裏喘氣。讀者!你道這人爲何在此?原來這廟裏和尚作惡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這一件,就說這裏這個
人,也是這日午間來打尖的,那和尚把他關鎖在屋裏,扣在大筐底下,並說不許作聲,但要高聲,定要他性命,就交給那個禿子和那瘦的和尚替換照應。這人在筐裏悶了半日,忽聽得外面一陣喧鬧,次後卻聽不見些聲息,連那兩個和尚也不來查看他,他一時急悶,飢餓難當,不由得一聲哭喊,被這位好事的姑娘聽見,就尋聲救苦的搜尋出來。
那人還只道是和尚來了,嚇得不敢作聲。女子道:“你這人不要害怕,我是來救你的,快些隨我出來,到這月色燈光之下,問你個端的。”說着,自己先走進了廚房。那人聽得是個女子聲音,才慢慢的站起來,戰兢兢的隨後跟了來。那女子正在那裏撥那盞油燈,聽他跟了來,回頭一看,只見他年紀約莫五十餘歲,是個鄉下打扮。才待和他說話,不想那人奔向前來,叫了聲:“我的孩兒,我只道今生不能和你相見,原來你還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媽媽怎麼不見?”女子一聽,心裏詫異道:“這是那裏說起? ”因說道, “想是悶糊塗了,認錯了人。”
那人揉了揉眼睛一看,才曉得是自己認差了,慌得他連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兒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來救我?”
女子說:“你且莫問我,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說來。”那人說:“這事說來話長。姑娘,既承你救了我這條老命,怎的領我去見見我那女兒、老伴兒纔好。”女子忙問道:“你的妻女在那裏? ”那人說:“那大師父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來,就鎖我在這裏。誰知道他弄到那裏去了? ”女子道:“喂!既這等,我方纔把這廟裏走了個遍,怎的不曾見個人來?”那人聽了又哭起來道:“天哪!這一定是沒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
你耐心在這裏歇歇兒等侯,不可亂走,等我務必給你尋來才罷。”
那人聽了又磕下頭去;及至起來,那女子趁一路月光出去了。
安公子正因女子尋那哭聲不見回來,心中在那裏盼望,忽
然聽得女子進來,隔着排插說道:“姑娘,你聽這隔壁又拌起來了。”女子側耳凝神的聽了一會,那聲音竟是從裏間屋裏來,她便進到裏邊,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牀下看了一番,連連的搖頭納悶。讀者!你道她爲何在桌子底下尋找起來?原來外間窮山僻壤,有等慣劫客商的黑店和不守清規的廟宇,多有在那臥牀後邊、供桌底下設着地窖子,或是安着地道;往往遇着孤身客人,半夜出來劫他的資財,不就害人性命!甚至關藏婦女在內。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鋪的,上面嚴絲合縫蓋上,輕易看不出來。這些勾當,大約一樁也瞞不過這女子。就便這能仁寺廟裏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她也略知;只是與自己無關,不值得管這閒事,及至方纔和那個瘦子禿子兩個和尚交手,聽了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這廟中除了劫財害命,定還有些傷天害理的勾當作出來,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顧到此。如今聽了那個老頭兒的一番話,早又動了她一個俠烈心腸,定要尋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個甚麼情由。滿屋裏尋了一會,不見個蹤跡,急得怒氣填胸說道:“今日就上天人地,一定要尋着她才罷。”說着,滿屋裏端相一會。看看北面那一槽隔斷,安的有些古怪,進了那小門一看,只見並無一物,止一條黑夾道子,從那間柴炭房北牆後面,直通到兩間廚房的西北牆角那個門去;從那門縫裏,便看得見廚房燈光,也不象有甚麼原故。折身回來再找,只見那屋裏放着的兩個平頂櫃,北邊一頂搭着鎖,南邊一頂櫃門虛掩;順手開了那櫃門,見裏面擱着一頂舊僧帽和些茶碗茶盤,隨手動用的東西,一層塵土,象是不大開的’光景。看完又到北邊那頂櫃子跟前,把鎖頭開開一看,心中大喜,說:“在這裏了。”
原來這項櫃子裏面,中腰不安抽屜,下面也沒榻板;後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得油光水滑,象是常有人出入的樣子。
那櫃門一開,早聽得隔着背板,一個人說道:“我勸你的不是好話?張口就講罵,動手就講打,等大師傅回來,你瞧我給你告訴不給你告訴?告訴了,這裏要你的小命兒,不要嘴兇狠。”
又一個道:“那怕你這禽獸告訴!我此時視死如歸,那個還要這性命? ”又聽得一個蒼老聲音說道:“事情到了這裏,我們還是好生求他,別價破口。”這女子聽了,那裏還按納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後,一面伸手就把那櫃子背板一拍,拍得連聲響。只這一拍,聽得裏面譁啷譁啷的一陣鈴鐺響,就有個人接聲兒說:“來了。”又聽他一面走着,一面嘟嚷道:“我告訴你,大師傅可是回來了。我看你可再強嘴! ”外面聽了,連連的又拍了兩下,又聽得裏面說:“來了。你老人家別忙啊!
這個夾道子,還帶是漆黑,還得一步兒一步兒的慢慢兒的上啊!”
說着,那聲音便到了跟前,接着聽得扯得那關門的鎖練子響,又一陣鈴聲,那扇背板便從裏邊吱嘍開了。那女子對面一看,門裏閃出一箇中年婦人。只見她打半截子黑炭黑也似價的鬢角子,擦一層石灰牆也似價的粉臉,點一張豬血盆也似價的嘴脣;一雙肉胞眼,兩道掃帚眉,鼻孔朝天,包牙外露;戴一頭黃燦燦塊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縐的衣裳,卷着大寬的桃紅袖子,妖氣妖聲,怪模怪樣的問了那女子一聲,說:“我只當是我們大師父呢!你是誰呀?”說着,就要關那門。那女子探身子輕輕的用指頭把門點住。那婦人說:“你只不叫關門,你到底說明白了,你是誰呀?”那女子道:“你怎的連我也不認得了,我就是我麼! ”那婦人道: “可一個怎麼你是你呢? ”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難道叫我也是你不成? ”婦人道:!”
我不懂得你這繞口令兒啊!你只說你作甚麼來的,誰叫你來的。你怎麼就知道有這個門兒? ”
那女子原是個聰明絕頂的,她就藉着那婦人方纔的話音兒,
說道:“我是你們大師父請我來的,你不容我進去,我就走。”
婦人道:“我們大師父請你來的,請你來作甚麼? ”女子道:“請我來幫着你勸她呀! ”那婦人聽了,這才咧着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咧!
那麼着請屋裏坐。”她這才把門開開。女子道:“你先走。”只見她一面先走,口裏說道:“你瞧大師父可又找了個人兒勸你來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還不答應? ”女子讓她走後,一腳跨進門去。只見裏面原來是個夾牆地窖子。那門裏一條夾道,約莫有二尺來寬,從北頭砌就樓梯一般一層層的臺階下去。
靠西一帶磚牆,靠東一層隔斷板子,中間方窗,南頭有個小門,從門裏直透出燈光來。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門摘下來,立在旁邊,才一步步的下臺階來。走到臺階盡處,進了那個小門,一眼就看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在裏面。她那形容,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樣,好象照着了鏡子一般,不覺心裏暗驚道:“奇怪!
都道是‘人心不相,各如其面’怎生有這等相象的? ”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裏周圍一看。下面一樣的方磚墁地,上面橫着一尺來見方的很大木頭;大木上搪着一塊一塊的石板,料想着石板上,便是那間堆柴炭的屋子。四周一看,西面板壁門窗,南北東三面卻是磚牆,西北角留個進風出氣的氣眼。屋裏正北安一張大牀,牀東頭杌上擺着三四個箱子,牀西腳底下掛着個簾兒;靠西壁又是一張獨睡牀,靠東牆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兩杌,靠南牆一張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條凳上,旁邊坐着個老婆兒,想是她的母親。那老婆兒也是個村莊打扮;那女孩兒穿一件舊月白宮綢夾襖,系一條青串綢夾裙,頭上略略的有些釵環,下面被裙兒蓋着,看不出那腳的大小。但見她雖則隨常裝束,卻是紅顏緣鬢,俏麗動人;雖是鄉間女兒,露着慧性靈心,溫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慘淡,鬢影蓬鬆,低頭坐
在那裏垂淚,看着好生令人不忍!
這穿紅的女子看罷,走到她跟前,平平的道了一個萬福,說道:“這位姑娘,一個女孩兒人家,既把身子落在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個長法兒。事緩則圓,你且住啼哭,休得叫罵!”這句話還未曾說完,只見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來,惡狠狠的向她面上啐了一口道, “呀呸!放屁!這是甚麼所在,甚的勾當,還有何商量?你怎麼叫我不要啼哭叫罵,我看你也是人家一個女孩兒,你難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給我閉了那張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兒家粗魯。”那老婆兒忙攔道:“兒啊!不要這樣。這位姑娘說的是好話。”那女子又厲聲道:“甚麼好話!她不過與強盜通同一氣。我倒可惜她這等一個好模樣,作這等的無恥不堪的行徑,可不辱沒了’女孩兒’三個字! ”
讀者!這《兒女英雄》慟已演到第七回了。這位穿紅的姑娘的談鋒、本領、性格兒,衆位也都領教過了,大約她自出孃胎不曾屈過心,服過氣,如今被這穿月白的女子這等辱罵,有個不翻臉的麼?誰知兒女英雄作事,畢竟不同!她見了這穿月白的女子這等的貞烈,心裏越加敬愛,說:“這纔不枉長得和我一個模樣兒呢! ”隨即向後退了一步,把臉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着嘆了一聲,道: “姑娘!你受這等的委屈,自然該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請教,難道你這等啼哭叫罵會子就沒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還想些甚麼?我不過是個死! ”穿紅的女子聽了,笑道:“螻蟻尚且貪生,怎麼輕輕兒的就說個‘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象你這等怕死貪生,甘心卑污苟賤給那惡僧支使,虧你還有臉說來勸我! ”那個討厭的女人見她一句一罵,看不過了,拿着根潮菸袋,指着那穿月白的女子,說道:“格格兒,
你可別拿着和我的那一銃子性兒和人家鬧。你瞧瞧人家脊樑上,可掖着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她一把刀,就是劍樹刀山我也不怕! ”穿紅的女子正要打起無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這討厭的婦人一岔,她便回頭喝道:“這又與你何干?要你來多嘴! ”那婦人道:“一個人鼻子底下長着嘴,誰還管着誰不準說話嗎? ”穿紅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準說話。”說着,就回手摸身後那把刀。那婦人見這樣子,便有些害怕,一扭頭道:“不說就不說,你打量我愛說話呢?我留着話還打點閻王爺呢! ”那女子才轉身來向着那老婆兒道:“老人家!我看你這令嬡姑娘一團的烈性,萬種的傷心,此時就有甚麼樣的話,大約也和她說不進去。老人家,你問她一聲,我們且離了這個地方,面見見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兒聽了,向她女兒道:“聽見了?兒啊!這位姑娘敢情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麼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她又把我怎的!”說着,站起來就走。那個婦人見了扯住她道:“你站住!人家大師傅叫我在這兒勸你,可沒說準你出這個門兒,你那兒走哇?守着錢糧兒過去,你又走哪? ”
那穿紅的女子聽了,拔下那把刀來,用刀背把她的胳膊一攔,向那母女二人道:“你孃兒兩個只顧走。”那母女見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紅的女子用刀指着那婦人道:“你也出去。”
那婦人道:“又要我作甚麼着? ”口裏只顧說,她卻連忙拿了她的菸袋、潮菸、火紙,跟了出來。那穿紅的女子也隨即拿了燈緊跟着出了那地窨子門。她恐怕那婦人到西間去看見安公子,又得費一番脣舌,便站在當門,讓她母女二人在那張木牀上坐下,說道:“姑娘少坐,等我請個人來給你見見。”說着,便拉了那婦人,腳不沾地的進了北邊那隔斷門,正不知她那裏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納悶道:“這
個人來得好生作怪。方纔我乍聽了那混帳女人的話,只道她果然是和尚找來勸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絕她,她不着一些惱,還是和容悅色,婉轉着說,看她竟是一片柔腸,一團俠氣。怎的此時又把那混帳東西拉了去,難道是又去請那個和尚去了不成?
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兒也是呆呆的發怔。
正盼望間,只見那女子同了那婦人拿着個火亮兒,從夾道子裏領了一個人來,望着她母女說道:“你娘兒們且見見這個人再講。”那穿月白的女子抬頭一看,那裏是和尚,原來是她父親。她父女夫妻一見,呀的一聲,就攜手大哭起來。那老頭兒道:“兒啊!千虧萬虧,虧了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時早巳悶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時才知那穿紅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聽她說道:“你們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們的一往情由說明,我自有個道理。”
她父女夫妻就在木牀上坐下。穿紅的女子便在靠窗戶杌子上坐下。那婦人也要挨着她坐,她喝聲道:“你另找地方坐去。”
那婦人道:“這可是新樣兒的游僧攢住持!我們的屋子,我倒沒了坐兒了。”說着,蹲下在那櫃子底下,掏出一個小板凳兒來,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聲兒不言語,噗哧噗哧,只喫她的潮菸。
亂過了這一陣,那老頭兒才望着穿紅的女子,說道:“姑娘!我小老兒姓張名叫張樂世,鄉親叫順了嘴,都叫我張老實。
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東關外落鄉居住。母兒兩個,兄弟張樂天是學裏的秀才,去年沒了,剩了我一個人,同了我這老伴兒帶着女兒過日子。我這女孩叫作張金鳳,今年十八歲了,從小兒她叔叔叫她唸書認字,甚麼書兒都念過,甚麼字兒都認得,學得能寫會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計。我這老婆子也是彰德府人,她有個哥哥在京東幫人作買賣。要講我家,還算有碗粥喝,只
因我們河南一連三年旱澇不收,慌亂得了不得,這些鄉親不是這家借一斗高梁,就是那家要幾升豆子,我那裏供給得起?說聲沒有,他們就強奪硬搶,我和老婆兒說,這個地方兒可住不得了。我們商量着,把幾間房幾畝地典給村裏的大戶,又把家傢伙夥的折變了,一共得了百十兩銀子,套上家裏的大車,帶上孃兒兩個,想着到京東去投奔親戚,找個小買賣作。不想今日走錯了路,走到這條背道上來。走了半日,肚子裏餓了,沒處打尖,見這廟門上掛着個飯幌子,就在這裏歇下。
這廟裏的師父們,把我們讓到了禪堂來,喫了他一頓素飯,臨走我拿了兩掛兒汴錢,合六百六十六個京錢給他。他家當家的大和尚擺手說:’一頓飯也值得收你的錢,我化你的善緣罷。’我說:’我一個鄉老兒,你可化我個甚麼呢? ’他說:’不化你東,不化你西,只化你盤頭大閨女。’我說:’這地方兒我那裏給你買木魚子去呢? ’他就指着女兒,說道:’你這不是現成的一個盤頭大閨女麼?’女兒聽了,站起來就走;我們兩口兒也搶白了他幾句。待要出門,那大師父就叉着門,不叫我們走;這大嫂也不知從那裏來,把她孃兒兩個拉住。那大師父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間柴炭房裏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說着,向她老婆兒道:“後來是怎的,你告訴這位姑娘。”那老婆兒哭眼抹淚的說道:“阿彌陀佛!說也不當好聽的話。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們拉在那地窨子裏。落後那大師父也來了,要把我們留下。說了半日,女兒只是磕頭撞腦要尋死。也是這位大嫂說着,讓那大師父出去,等她慢慢的勸我女兒。姑娘,你想想這件事,可怎麼點得頭呢?
正鬧得難解難分,姑娘你就進來了。”
那穿紅的女子道:“且住!你們是甚麼時候進去的?那和尚是甚麼時候出來的?你這令嬡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踐?”那
婦人道:“月亮爺照着臊膈眼子呢,人家大師父甜言蜜語兒哄着她,還沒說上三句話,她就把人家抓了個稀爛,還作踐她嗎?
說得她那麼軟餑餑兒似的。”那穿紅的女子也不理她。只見那老婆兒連連搖手,說: “受他甚麼作踐,倒沒有價。”那穿紅的女子點了點頭兒,說:“這話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時我見了那大師父,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兒逃生如何? ”
那張金鳳只是低頭垂淚,那老兩口兒聽了,連連的作揖下拜,說道:“果然如此,我們來生來世就變個騾變個馬,報姑娘的好處。再不,我們就給你喫一輩子的長齋,都使得。”那穿紅的女子說:“這話言重。”纔回頭要向那婦人搭話,只聽她自在那裏咕嚷道“放啊!我們還留着祭竈呢! ”那穿紅的女子,見她這等的語言無味,面目可憎,這怒氣已按捺不住,無奈得問問她的來歷,只得冷笑了一聲,向她道:“就讓你說,你把你是怎樣一樁事情,也說來我聽聽。”那婦人道:“我還說話嗎?我只打量你們把我當啞吧賣了呢!”說着,又磕着脖子抽了兩口潮菸,伸了菸袋,滅了火紙。她就站起來滿地張牙舞爪的說道:“說,這不當着他們兩老兒的麼?你也不是外人,我討個大,說咱們姐兒們,今兒碰在一塊兒算有緣。”那穿紅的女子說:“你站着,別同我論姐兒們,我是我,她是她,你是你。”
那婦人道:“親熱點兒倒不好?我今兒怎麼碰見你們姐兒們,都是這麼硬巴棍子似的呢! ”那穿紅的女子,催她說道:“你說罷!別累贅。”她才接着說道:“我賤姓王,呸,我們死鬼當家兒的姓王!他們哥兒八個,我們當家兒的是第六的。人家都知道掙錢養家,獨他好喫懶做,喝酒耍錢,永遠不知道顧顧我;我全仗着人家大師父一個月貼補個三吊五吊的。趕他死了,我說這還守個甚麼勁兒呢,我可就跟了這廟裏的大師傅來了。要提起人家大師父來忒好咧,真別辜負了人家的心!你們瞧,我
這腦袋上都是鍍金的,這件衣裳是買了整匹的花兒縐絹現裁的,我這褲子汗衫兒都是綢子的。總說了罷,算道萬絲兒把我裹着呢。喫的更不用講了,天天的肥雞大鴨子,你想咱們配麼? ”
那女子說道:“別咱們!你是你。”婦人道:“我就是我。我到了這廟裏沒半年,人家大師傅花的那錢,打我這麼個銀人兒都打出來了。就是一樣兒活重些兒。”
這女子問道:“你這樣好喫好穿,還有甚麼重活叫你作呀?”
婦人道:“你不知道我們這廟裏爺兒六七個呢!大師父是個當家的;二師父是個帶發兒修行,好本事渾身着的哪;還有個小大師父、小二師父,小大師父打得一手好拳,小二師父是個掃腦兒也不搦。還有個三兒。你等一會,大師父來了,你都見得着的。他們爺兒五哇,洗洗涮涮、縫縫連連都得我我一個人兒張羅得過來嗎?可巧今兒個早起,她們娘兒們來了,我們大師父就要把她們留下,我樂得甚麼似的,誰知大師父那麼耐着煩兒俯給她,她還不願意!人家拿出來的大紅綢子,她也不要;還有五兩的中錠、整個兒的大元寶,她也不要。末後大師父翻箱倒籠,找出小拇指頭兒壯的一支真金鐲子來,想着要給她帶了手上呢;她伸手喀嚓的一下,把人家的脖子抓了個長血直流的。你瞧她歹毒不歹毒?”那女子問道:“這之後便怎麼樣呢?”那婦人道:“怎麼樣!人家大師父拔出刀來就要殺她呀!你打量怎麼着,我好容易救月似的才攔住了。我說:‘人生面不熟的,別忙,你老等我勸勸她。’誰知越勸她,倒把她勸翻了,張口娟婦,閉口蹄子”說着,又對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娟婦頭上戴這個,身上也穿這個,你怎麼說呢?”
那穿紅的女子問她道:“這等說,你還不曾勸動她,少停你們大師父回來,你怎麼對他呢?”那婦人笑嘻嘻的道:“你聽啊!
如今不是我們大師們找了你來了麼?我瞧你這嘴又來得,你勸
她,她沒個不答應的。你算我們廟裏他們爺兒五哇,除了二師傅他是在外頭跑海走黑道兒的,三兒小呢,可巧剩他爺們三個,咱們姐兒三個,咱們鬧個劉海兒的金錢墊香爐,各抱一條腿兒,你瞧這高不高?
那穿紅的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氣,聽這婦人說得這等無恥不堪,那裏還忍耐得住?只見她一言不發,回手拔出那把刀來,刀背向地,刀刃朝天,從那婦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聲,早變了個血臉的人。不曾聽她一聲兒,咕咚往後便倒。這一倒,但見個東西翻在半空裏,從半空打了一個滾兒,吧,掉在地下。
大家一看,原來把那婦人的前臉子削下來了,落在平地,還是五官亂動。那穿紅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道:“這個東西,怪不得她如此無恥不堪,原來她帶着個鬼臉兒呢!”那老兩口兒見了,嚇得體似篩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她殺了?可不嚇殺了人。”倒是那張金鳳一見,十分痛快,說道:“殺得好!這等禽獸一般的人,留她在世上何用!”那老兩口兒道“ 兒啊!
你那裏知道,她是那大師父的心上人;他回來見殺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沒命了。這越發不好了! ”那穿紅的女子說道:“我看你們說來說去,不過是怕那個大師父,你們跟我見見那大師父去。”那張金鳳聽見要見和尚去,她便有些不願意。穿紅的女子笑道:“方纔我聽你刀山咧,劍樹咧,死呀活呀的,倒象傻衝打的似的,怎麼此刻換了本事了?不妨跟我走。” 說着,拉了她的手就走。
那老兩口兒也只得跟了出來,及至出了房門一看,只見這月光之下,滿院橫倒豎臥、七長八短的一地和尚,把個老婆兒嚇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戶擋住不曾跌倒;老頭兒嚇得閉口無言。
這張金鳳怔了一回,說道:“呀!如今世上那有這等的一個出衆英雄來作這等的驚人的事業!”那穿紅的女子聽了她這話,酒
窩兒一動,蛾眉兒一挑,用兩個指頭指着鼻子笑着說道:“不敢欺,就是我!”當下姑娘臉上的那番得意,慢說出將人相,八座三臺,大約立刻叫她登基坐殿,成佛昇天,她也不換。她把話說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讓進房來,自己重新進屋裏,一刀把那婦人的鬼臉兒紮起來,往院子一丟;又把那屍首提起來,也向那西牆角一捺,說聲:“跟了你大師父去罷。”把那張金鳳看了,定了會神,這才大悟轉來,說:“哦!我曉得了。
你那裏是甚麼勸我?竟是來救我全家兒的性命的一位思深義重的姐姐!姐姐請上,受我全家一拜。”連那老兩口兒也跪在塵埃,拜個不住。忙得那穿紅的女子說:“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請起,不可折了我的壽數。”他老兩口兒起來,那女子又去拉張金鳳。那張金鳳跪着不肯起來,說道:“請問姐姐姓甚名誰,家鄉何處,住在那裏?怎的就曉得我在此地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望姐姐說個明白。我張金鳳生必御環,死當結草。”那穿紅的女子說道:“這話才叫作’說也話長’。”說着,便把張樂世張老頭兒讓在堂屋西邊春凳上,張老婆兒母女二人讓在東邊春凳上。她自己卻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兒裏邊靠牆。大家這才側耳凝神,聽她說她的來歷。只見她滿臉堆歡,不慌不忙,未曾開口,先將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間的南炕,叫了一聲“安公子”。這正是:人生第一開心事,辛苦功成閒話時。
要知那姑娘說出些甚麼言詞?且看下回。
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頭一雙人偏尋根究底
這回書應該先要有個交代。讀者!你看書中說的不知姓名的這個穿紅的女子,不過是個過路兒的人,遇見樁不相干兒的事,得了騾夫的一句話,救了安公子,聽得張老頭兒的一聲哭,救了張金鳳,便救了他兩家的性命。殺了一晚,講了萬言,講得來滿口生煙,殺得來渾身是汗,被那張金鳳罵得眼淚往肚子裏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兒嘔得肝火往頂門上噴。直到此時,方喘轉這口氣來,才落得張金鳳明白她是片俠氣柔腸;那排插後面,還寄放着一個說煞說不清的安公子,還得和他費無限的脣舌。要講一個閨門女子,這叫作不安本分,無故多事;要講她這種胸襟,這番舉動,就讓是個血性男子,也作不來。替她細想去,還是沽名,還是圖利,難道誰求她作的,還是誰派她作的不成?總不過一個不忍人之心,才動得了這片兒女心腸,英雄肝膽。只是天地雖大,苦人甚多,那裏找得着許多的穿紅女子來!
這位姑娘,見張金鳳問她的姓名來歷,欲待不說,不但打不破張金鳳這個疑團,就連安公子直到此時也還不得知她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若此刻先對張金鳳講一番,回來又向安公子說一遍,又恐讀者要說是重絮,故此她未曾開口,先向
西間排插後面叫了聲“安公子”。
這個當兒,張老夫妻兩個,因方纔險些兒性命不保,此時忽然的骨肉團圓,驚喜交加,匆忙裏並不曾聽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個字。張金鳳聽得明白,心裏詫異道:“這裏怎生的有個甚麼安公子?況且我看這人也是個黃花女兒,豈有遠路深更,和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說是她的至親兄弟,也該有個稱呼,怎的稱作公子,還稱起他的姓來?此事好不明白!”今不言張金鳳在那裏納悶,且說安公子在排插後面炕裏邊,守着那個黃包袱,聽得東間忽而殺了一個人,忽而救了一個人,哭一陣,笑一陣,罵一陣,拜一陣,聽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聲,他直不曾聽見。姑娘見他不答應,又連叫道:“ 安公子睡着了?”他這才聽得,連忙的答應了一聲,說:“ 不曾睡。”
姑娘說:“既沒睡,下炕,有話和你說。”只聽他又應了一聲,只是止聽得人聲兒,不見個人影兒。
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說:“怎麼着不下了炕來呢?”聽他答道:“一身的鈕釦子被那和尚撕了個稀爛,敞胸開懷,赤身露體,走到人前,成何體面?”卜姑娘道:“這又奇了!你方纔不是這個樣兒見我的麼?難道不是個人不成?”又聽他慢條斯理的說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纔是性命呼吸之間,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寧可失儀,不肯錯步。”姑娘聽了,說道:“我的少爺,你可酸死我了!這麼着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把那帶子解開,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繫上帶子,套上你那件馬褂兒,大約也就不至於赤身露體了罷!”只聽他道:“有理有理! ”緊接着就象他在那裏整理衣裳帶子。遲了一會,依然不見下來,但聽他咳了一聲說:“了不得了,這更下不去了。”姑娘問道:“這又是個甚麼緣故呢? ”只這一句,再也聽不見他答應,此時把個姑娘嘔得冒火,和他嚷道:
“你怎麼不下來,你到底說呀!憑它甚麼爲難的事,你自說,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聲慢語的說道:“我溺了。”
姑娘一聽,心裏說道:“這是怎麼說呢?這裏又不曾衝鋒打仗,又不曾放炮開山,不過是我用刀砍了幾個不成材的和尚,何至於就把他嚇得溺了呢!”這姑娘心裏只管是這等想,但是他已經溺了,憑是怎樣的大本領,可怎麼替他出這個主意呢?想了半日無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說:“你就溺了也得下炕來。”不想這句話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個見識來了。他見那姑娘催得緊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裏,把褲子刷幹,拉起襯衣裳的短襖來,擦了擦手,跳下炕來;才一下炕,又朝着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皺說:“你怎麼這麼俗啊?起來。”
讀者!現在且慢講那姑娘的話,百忙裏先把安公子和張金鳳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個尊重誠實的少年,此時只望那穿紅的姑娘說明來歷,商個辦法,早早的上路去見他父母,兩隻眼並不曾照到張金鳳身上;在張金鳳,此時幸而保全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戀那位穿紅的姑娘,一條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從炕上跳下那樣大一個人來,再沒說看不見的;況且她雖說是個鄉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好姿容,心裏藏着一副蘭心意性。她平日見的,只不過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見這等一個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覺得眼光一閃,又見安公子跪在地下,把她羞得面起紅雲,抽身往裏間就走。那穿紅的姑娘,一把拉住說:“不許跑,跟姐姐這裏坐着。”便把她拉在自己身後坐下。這才向安公子道:“我們方纔作的這樁事,說的這段話,你都聽明白了不曾? ”
安公子道:“聽明白了。”姑娘說:“如此很好,免得我重敘。”
因指着張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這兩位老人家,可是一介
平民,你可是個貴家公子;他們就不應同你一處坐,何況叫你同他敘禮。但是聖人說的:‘素患難行乎患難。’如今大家都在患難之中,這可講不得你的門第,過去見個禮兒。安公子此時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真同天人一樣。假使姑娘說日頭從西出來,他都信得,豈有個不謹遵臺命的?忙答應了一聲,一抖機伶兒把作揖也忘了,左右開弓的請了個安。張老慌忙得搶過來跪下說:“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兒了。”那老婆兒也是拉着兩隻袖子,拜呀拜的拜個不住,口裏說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拉的公子見禮罷。”那姑娘又指張金鳳,向他道:“這裏還有個人兒呢。這是我妹子,也見個禮兒。”又趕着說:“別請安了,作揖罷。”安公子轉過身來,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
張金鳳也羞答答的.還了一個萬福。那姑娘先向張老說道:“老人家勞動你,先把這一桌子的酒菜傢伙撿開,擦乾淨了桌子,大家好說話。”張老應了一聲,便一件件的搬出門去,堆在廊下。安公子此時經了那姑娘的這番琢磨,臉兒也闖老了,膽子也闖大了,也來幫着張老搬運。他一眼看見了那把酒壺,就發起恨來道:“咦!這就是方纔那賊禿灌我的那毒藥壺,待我來 ”說着,提了那把酒壺,站在檐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說:“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說道:“還要怎麼沒來由!”
一時張老擦淨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張老同公子讓在西首春凳,張老婆兒讓在東首春凳坐下,她纔回頭向張金鳳道:“妹子,你方纔問我的姓名、家鄉、住處,還說怎的就曉得你在這裏遭這場大難,前來搭救,不是這話嗎?我是個不通世路隱姓埋名的人,況且你我如浮萍暫聚,少一時伯勞東去雁西飛,我這賤名賤姓,竟不消提起。至於我的家鄉,離此甚遠,即便說出個地名兒來,你們也不知道,方向兒也不必講到。現在要問我的住處,說來卻離此不遠,也不過在四五十里之外,卻是個
上不在天、下不在地的地方兒。”安公子聽了說:“難道姑娘你在雲端裏住不成? ”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說:“那有個在雲端裏住的理呢? ”那姑娘也不和他分辯,接着又向張金鳳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邊,你在五十里地的這邊,我就不知道這府縣這山這廟有你這等一個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有你遭難的這樁事,會前來搭救呢?”
張金鳳說:“既這樣,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這個人雖是個多事的人,但是凡那下坡走馬、順風駛船,以至買好名兒、戴高帽兒的那些營生,我都不會,我今日可是爲救一個人來了,卻不是救你。”說着,把臉一沉,手一指,指着安公子道:“我可是特來救安公子你來了。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 ”安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道:“姑娘,人非草木。
方纔我安騏只爲自己沒眼力,沒見識,誤信人言,以致自投羅網,被那和尚綁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時我的生死關頭,不過只爭一線;若不虧姑娘前來搭救,再有十個安驥,只怕此時也到無何有之鄉了。此思終身難報,怎說得個不知?只是我知姑娘是前來救我,卻不知姑娘西何前來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趕到此地來救我,還求你說個明白,再求你留下名姓,待我安驥稟過父母,先給你寫個長生祿位牌兒,香花供養;你的救命深思,再容圖報。”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約你有三條命也沒有。你那圖報不圖報的話,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問;必要問我,就捏個假名姓告訴你何妨。”
張金鳳說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這裏,也一定耍請問姐姐個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思不望報,也得給我們這受恩的留些地步纔好。姐姐要不說,妹妹只得又跪下了。”那姑娘連忙一把拉住說:“快休這樣,我縱然不說姓名,自然也得說明來歷;不然,叫你們大家看着我這個樣兒,是部《平妖傳》的
胡永兒,還是《鎖雲囊》的梅花娘,這真個的照方纔那禿孽障說的,我是個女金斗呢!我的姓名,雖然可以不談,有等知道我的、認識我的,都稱我作十三妹,你們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
大家聽了,都稱了聲:“十三妹姑娘。”這個地方兒要讓安公子機伶了。他聽了這話,想了一想道:“姑娘你這稱呼,是九十的‘十’字,還是金石的’石’字? ”十三妹道:“ 這隨你算那個字都使得。”只見她不容再問,便長嘆了口氣,眼圈兒一紅,說道:“你們要知我的來歷,我也是個好人家的兒女。我父親也做過朝廷的二品大員。”張金鳳聽了,忙站起來福了一福道:“原來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纔多多得罪。”那姑娘說道:“你這話更可不必,你我不幸託生個女孩兒,不能在世界上烈烈轟轟作番事業,也得有個人味兒。有個人味兒,就是乞婆丐婦,也是天人;沒些人味兒,讓她紫誥金封,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樣?大姐又怎樣?還說句笑話兒,你也見過一個千金小姐和強盜撤對兒的麼?”那張老道:“甚麼話,那說書說古的,菩薩降妖捉怪的多着呢。”安公子接着問道: “姑娘既是位大家閨秀,怎生來得到此? ”
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我父親曾任副將,只因遇着了個對頭,這對頭是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一個大腳色,正是我父親的上司。”說到這裏嚥住,把臉一紅,又說道:“卻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廝;他就尋個縫子,參了一本,將我父親革職拿問,下在監裏,父親一氣身亡。那時要仗我這把刀,這張彈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賊子的首級,要不了那賊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麼原故呢?一則他是朝廷重臣,國家正在用他建功立業的時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壞國家的大事;二則我父親的冤枉,我的本領,閩省官員皆知,設若我作出件事來,簇簇
新的冤冤相報,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縱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親九泉之下,披一個不美之名,我斷不肯;三則我上有老母。
下無弟兄,父親既死,就仗我一人奉養老母;萬一事機不密,我有個短長,母親無人養贍,因此上忍了一口惡氣。又恐那賊子還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樣,扶柩還鄉;我自己卻奉了母親,避到此地五十里地開外的一個地方,投奔一家英雄。這家英雄現年八十餘歲,真算得個不讀詩書的聖賢,不怕勢利的豪傑。不想到了那裏,正逼着他遭了樁不得意事情,幾乎把前半世的英名喪盡,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還給他掙過了一口大氣來。
他便情願破業傾家,要把我母女請到他家奉養。只是我這人,與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個反面。曹操曾說:’寧使我負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負我。’我卻是隻願天下人受我的好處,不願我受天下人的好處。當下只收了他一匹驢兒,此外不曾受他一絲一粒,只叫他在這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給我結了幾間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盛情,那裏村中衆人的仗義,每日倒有三五個村莊婦女,輪流服侍老人家,頗不寂寞,我才得騰出這條身子來,弄幾文錢,供給老母的衣食。
只是我一個女孩兒家,除了針繡女工,那是我生財之道?說來不怕你大家笑話,我活了十九歲,不知橫針豎線,你就叫我釘個鈕釦子,我不知從那頭兒釘起;我只得靠着這把刀,這張彈弓,尋趁些沒主兒的銀錢用度。”
這安公子聽到這裏,問道:“姑娘,世間怎有個沒主兒的銀鉗?”姑娘道:“你是個紈絝膏粱,這也無怪你不知。聽我告訴你,即如你這囊中的銀錢,是自己折變了產業,去救你的令尊,交國家的官項,這便是有主兒的錢。再如這清官能吏,勤儉自奉,剩些廉俸;那買賣經商,辛苦販運,剩些資財;那
莊農人家,耕種耙鋤,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兒的錢。此外,有等貪官污吏,不顧官聲,不惜民命,腰纏一滿,十萬八萬的飽載而歸;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賺朝廷的,他便賺主人的,及至主人一敗,他就遠走高飛,卷囊而去;還有等刁民惡棍,結交官府,盤剝鄉愚,仗着銀錢霸道橫行,無惡不作:這等錢都叫作沒主兒錢。凡是這等,我都要用他幾文,不但不領他的情,還不愁他不雙手奉送。這句話,要說明了,就叫那女強盜了。”公子說:“姑娘言重。據這等聽起來,雖那崑崙、古押衙、公孫大娘、紅線女等輩,皆不足道也。強盜云乎哉!強盜云乎哉! ”姑娘忙攔他道:“算了,夠酸的了。”
張金鳳接着問道:“我看姐姐這等細條條的個身子,這等嬌娜娜的個模樣兒,況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這一般的本領,倒要請教。”那姑娘道:“這也有個原故。我家原是歷代書香,我自幼也曾讀書識字,自從我祖父手裏就了武職,便講究些兵法陣圖,練習各般武備,因此我父親得了家學真傳。
那時我在旁見了這些東西,便無般的不愛。我父親膝下無兒,就把我當個男孩兒教養。見我性情和這事相近,閒來也指點我的刀劍槍法;久之就漸漸曉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種兵書,才知不但技藝可以練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練得到。若論十八般兵器,我都是拿得起來,只這刀法、槍法、彈弓、射箭、拳腳,卻是老人家口傳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贈我的這頭驢兒,這驢兒日行五百里,苟遇着歹人,或者異物怪事,它便咆哮不止,真真是個神物。因此任我所爲,就把個紅粉的家風,作成個綠林的變相。這便是我的來歷。我可不是上山學藝,跟着黎山老母學來的。”張金鳳也嫣然一笑;張老夫妻在旁聽了,只是點頭咂嘴。安公子說道:“方纔我看那些和尚,都來得不弱;這個頭陀,尤其兇橫異常,怎的姑娘你輕描淡寫的就斷送了他?
今聽如此說來,原來家學淵源,正所謂‘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了。”
十三妹道:“你先慢講這些閒話,如今我的話是說完了,要請教你了。你我在悅來店怎的個遇見,怎的個情由,他三位無從曉得,也與他三位無干,此時不必饒舌。只是我臨別的時節,這等的囑咐你,千萬等我回來,見面再走;你到底不候着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倉猝而行。這怎麼講?這也罷了!
只是你又怎的會走到這廟裏來?倒要請教。”安公子聽了這話,慚惶滿面,說道:“姑娘,你問到這裏,我安驥誠惶誠恐,愧悔無地,如今真人面前講不得假話。我在店裏聽了姑娘你那番話,始終半信半疑,原想等請了褚一官來,見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去請褚一官的騾夫還不曾回來,那店主人便來說了許多的混帳話,我益發怕將起來。正說着,兩個騾夫回來,’又備說這褚一官不能前來,請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話。那騾夫、店家,又兩下里一齊在旁攛掇,是我一時慌亂,就匆匆而走。
不想將上那座高嶺,又出樁岔事,連那不通人性的啞巴畜生,也欺負起人來,忽然的一驚,就跑到此地,要不虧兩個騾夫沿途保護,它還不知跑到那裏才止。偏偏的又投了這兇僧的一座惡廟,正所謂‘飛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讀書一場,不得報父母的大恩,倒誤了父母的大事,已經萬死莫贖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你姑娘一片俠腸,埋沒得暖昧不明,我安龍媒真真的愧悔無地! ”
十三妹道:“你也曉得後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認清我這番好意,你連那騾夫的好意都辜負了。聽我告訴你,你方纔口口聲聲罵的那個欺負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叨感激的這兩個騾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
安公子聽了,喫驚道:“姑娘,你此話怎講? ”那張老夫妻二
人和張金鳳聽了這話,更摸不着頭腦。只聽姑娘望着大家說道:“今日這場是非,也叫作合當有事。我今日因母親的薪水不繼,偶然出來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見兩個人在那裏說話。我騎着驢兒,從旁經過,只聽得一個道:‘咱們有本事,硬把他被套裏頭這二三千銀子搬運過來,還不領他的情呢! ’我聽了這話一想,這豈不是一樁現成的事,與其等他搬運,我何不搬運來用用!因把牲口一帶,繞到山後,要聽聽這樁事的方向來歷。”安公子便問道:“究竟是兩個甚麼人呢? ”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盡的那兩個騾夫。”說着,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說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送信回來,怎的賺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風崗要把他推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的話,說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塊石頭搭話,才得說明;臨別又如何叮嚀囑咐安公子不可輕易動身,他到底懷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難,向張金鳳並張老夫妻訴了一番。張金鳳這才得明白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連安公子也是此時才如夢方醒。
安公子說道:“姑娘,我安龍媒枉讀詩書,在你覆載包羅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這番雄心俠氣,竟激動我的性兒了,我竟要借你這把鋼刀一用。”說着,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問他道:“你這又作甚麼?這個東西,可不是耍兒的,一個不留神,把手指頭拉個挺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嬤嬤爹又沒在跟前,誰給你砍呀! ”只見他滿臉通紅,說道:“這也顧不得許多了。姑娘!你務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說:“你要作甚麼罷?”安公子道:“我要尋着那兩個騾夫,把這大膽的狗男女,碎屍萬段,消我胸中之恨。”十三妹道:“這樁事不勞費心,方纔那位大師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時候,二師傅已就把他兩個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要不信,給你個憑據看看。”
說着,向懷裏掏出一封信來,送給公子。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騾夫送去的那封信,連說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呀! ”十三妹說:“少爺,你別嘔我了,我還有許多話要講呢。”安公子這才歸座。
只見那十三妹指着他,向張老夫妻並張金鳳道:“你們三位,可別打量這位安公子和我是親是故,我和他也是水米無交,今日才見。然則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又因何替他出這樣的死力呢?我本來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騾夫口裏一個信息,要拿這注現成銀子。及至訪着安公子,見他那番光景,知他是個正人;問起情由,又知他是個孝子,我心裏先暗暗的欽敬,便不肯動手。後來聽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與我父親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從這任俠尚義之中,又動個同病相憐之意,便想救他這場大難。”
說着,回頭又向安公子道:“俗語說的:救火須救滅,救人須救徹。我明明聽得那騾夫說,不肯給你送這封信去請褚一官;況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曉得些消息,便去請他,他三五天裏也來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她一百年,她也未必來的;就讓你在悅來店呆等,不致遭騾夫的毒手,你又怎能夠到得淮安?所以我纔出去走那一趟,要把事替你佈置得周全安妥,好叫你趕路趲程,早早的圖一個父子團圓,人財無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趕回店採,你倒躲了我。問問店家,他和我言語支離,推說不知去向,及至問到他無話可支了,他才說是兩個騾夫請你到褚家住歇去。我一聽,事情不好了,這兩個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這話從何而來?可不他是賺你上黑風崗去。這等一去,豈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來,反沉你到海底去了麼?
我十三妹這場孽,可也造得不淺!我就撥轉頭來,順着黑風崗這條路,趕了下來;才上得黑風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見一
頭牲口脖子上拴的鈴鐺和一個草帽子,丟在路旁,我只說這一定是走這條路無疑了。不想前行了幾步,轉尋不出那牲口的蹤跡兒來,跟前一片荒草,倒象人跡不到的一般。一直尋到崗子頂上,越不見個影兒。這月色照得如同白晝,我便探身往山澗下一望,也得不到些情形,只顧着牲口的腳蹤,找下回來,見這牲口腳蹤兒,踹的散亂,直奔了這廟裏來。至於這座廟裏和尚的行徑,我早巳曉得。我想了這事,尤其不妙呀,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這騾夫的暗算,依然脫不了強盜的明劫,還不是一樣?
我就一口氣趕到廟前,還不曾見個端的,我那個驢兒,先不住的打鼻兒呼叫往前走。我看了看廟門,又關得鐵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樹上,縱身上了山門,往廟裏一望,只見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東西兩院,看得見燈火。我就蹲身跳將下來,只是我雖會蹲縱,我那驢兒可不會蹲縱,我便悄悄的開了左邊角門,把牲口拉進來。見這東配殿裏,堆着些糧食,我先把牲口寄頓在那屋裏,後出來縱上房去。”
讀者!我們打個岔,你們聽這姑娘的話,就怪不得她方纔把廟裏走了個遍,就是不曾到東配殿了。原來她進廟裏,就偷偷兒的進去寄頓了一回驢兒了,你我不知。再講那十三妹,她說道:“及至我上了房,隱在山脊背一看,正見那兇僧,手執尖刀,和你公子說那段話。彼時我要跳下去,誠恐一個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傷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連放了兩個彈子,結果了兩個僧人。至於後來的那般禿廝,都是經公子你眼見的。
我原無心要他們的性命,怎奈他一個個自來送死,也是他們惡貫滿盈,莫如叫他們早把這口氣還了太空,早變個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門的方便。再說,假使這時要留他一個,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費一番脣舌精神,所以才斬草除根,不曾留得一個。安公子,如今你大約該信得,我不是爲打算你這幾千兩
銀子而來了罷。”說到這裏,回頭又向着張金鳳叫了聲:“妹子,你聽我這話,可是我特來救安公子,不是特來救你一家性命,這就不消再講了。”
此時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語,說得閉口無言,只有垂淚半晌,嘆了一口氣道:“姑娘,我安龍媒真是百口無詞,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兒欠通之處。”十三妹聽了說道:“怎麼找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呢?你倒說說,我倒聽聽。”安公子說:“姑娘,你若在店裏就招那騾夫要謀我資財、害我性命的話,直截了當的告訴了我,豈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聽了這話,倒不禁笑起來說:“我這一點兒不欠通,到底是你作夢呢!
假使你是個老練深沉、有膽有識的人,我說了這話,你自然就用些機關,加些防範;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囑咐,你還自尋苦惱,弄到這步田地,那時再告訴你這話,不知又該嚇成怎的個模樣!甚而至於益發疑我,倒誤把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作好人,和他訴起衷腸來,可不更誤了大事麼? ”安公子聽了,拍腿點頭笑道:“不錯的,不錯的!姑娘你如今就說我酸也罷,俗也罷,我安龍媒對了你這樣的天人,只有五體投地了! ”說着,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閃在一旁,也不來拉,也不還拜,只說了一句道:“這倒不敢當此大禮。”張老也連忙站起來道:“我小老兒倒有一句拙笑話,也不用講這個那個,只我們兩家六條性命,都是你姑娘救的。安公子他爲官作宦,怎麼樣也報了恩了;只是我們兩口兒,是一對老朽無用的鄉老兒,女子又是個女孩兒家,你那樣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報呢? ”
那老婆兒也在一旁說:“噯!真話麼! ”
十三妹把手一擺說:“老人家快休如此說,要說你兩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這話也是欺人。只是說方纔說過的,安公子還得感激那頭騾子;我這妹妹還得感激那個沒臉的女人。
這話怎麼講呢?要不虧那騾夫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巳上了山崗,被那騾夫推落山澗,我便來救,也是遲了;我這妹子,要不虧那沒臉的女人從中多事,早巳遭那兇僧作踐,我便來救,也是晚了。難道這果真是這個兩條腿的畜生,一個四條腿的畜生作得來的不成?這是個天!難道誰又看見天那裏怎的個支使?誰又聽見天怎的個吩咐的不成?這更是你二人一個孝心、一個節烈所感,天才牽引了我來,這不是一樁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資財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無事了;我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無事了。
我雖然句句藏頭露尾,被你們層層的尋根究底,話也大概說明白了。‘千里搭長棚’,沒個不散的筵席;‘將軍不下馬’,你我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說着,挎上那把刀,邁步出門往外就走。這正是:鏡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至於這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哪裏去?下回書再行交代。
第九回
憐同病解橐贈黃金識良緣橫刀聯佳偶
這回書緊接上回,講的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張金鳳並張老夫妻,把以往的原由來歷,交代明白,邁步出門,朝外就走。
安公子一見慌了,只慌得手足無措,卻又不好上前相攔;張老夫妻二人更是沒了主意,也只得說姑娘不要忙。只有張金鳳乖覺,她見十三妹才把話說完,掖上那把雁翎寶刀,頭也不回,抬身就走;她便連忙搶了兩步,搶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頭一跪,雙手抱住十三妹兩腿說:“姐姐那裏去,你此時是去不得的了喲!”安公子同張老夫妻見了,便也一同上前圍着不放。
十三妹道:“這又奇了!你們的事,是已弄清楚了,我的話也交代明白了,你們如何還不放我去?”張金鳳道:“我是斷斷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來。”張金鳳雙手緊抱,把臉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賴住不動說:“要姐姐說了不去,我纔起來。”十三妹用手把她扶起說:“ 你且起來,我才說去不去的話。”說着,扶起張金鳳;大家重複歸座。只見十三妹笑向大家,指着張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罷了!
你們兩個枉有那等個聰明樣子,怎麼也恁般呆氣。你們道我真個要去麼?你看這等的深更半夜,古廟荒山,雖說救了你兩家性命,這個所在被我鬧得血濺長空,屍橫遍地,請問就這樣撂
下走了,叫你們兩家四個無依無靠的人,怎麼處呢?就便你們等到天明,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難免有人盤問,這豈不是沒救成你們,倒害了你們麼?就算我是個冒失鬼,鬧了個煙霧塵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們想想炕上那個黃包袱,我就這等含含糊糊的丟下不成。就算我也丟下不要了,你們只看牆上我的這張彈弓,我這張彈弓,是銅胎鐵背,鏤銀礫金,打一百二十步開外,不同尋常兵器;從我祖父手裏,傳流到今,算個傳家至寶!我從十二歲用起,至今不曾離手,難道我肯丟下它不成?”張金鳳道:“既如此,姐姐爲何忽然說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則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則試試你二人的膽量;三則咱們今日這樁公案,情節過繁,話白過多,萬一日後有人編起書來這回書找不着個結釦,回兒太長。因此我方纔說完了話,便站起來要走,作個收場,好讓那作書的藉此歇歇筆墨,讀書的藉此休養目力。你們聽聽,有理無理?”十三妹說明這段話,不但當時在場的大家聽了,把心放下,就連現在讀書的也都說有理。
安公子經了這一番喧鬧,又聽了這半日長談,早把那黃布包袱,忘在九霄雲外;如今因十三妹提着,他纔想起。連忙爬起到炕上,雙手抱起來,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兒上說:“姑娘,這是你交給我看守着的那個包袱,我聽你說要緊,方纔鬧得那等亂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閃,如今幸而無事,原包交還,姑娘收明瞭。”姑娘道:“借重費神,只是我不領情;這東西與我無干,卻是你的。”安公子詫異道:“這分明是姑娘方纔交給我的,怎生說是我的東西起來?”十三妹道:“你聽我說,方纔在店裏的時候,你不說你令尊太爺的官項,須得五千餘金,才能無事麼?如今你囊中正得二千數百兩,纔有一半;聽起來老人家又是位一塵不染,兩袖皆空的;世情如紙,
只有錦上添花,誰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裏弄去?萬一一時不得措手,後任催得緊,上司逼得嚴,依然不得了事。那時豈不連你這一半的萬苦千辛,也前功盡棄?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悅來店出去,去走一趟,就是爲此。我從店中別後,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稟過母親,一面換了行囊,就到二十八棵紅柳樹,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暫借他三千金,了你這樁大事。若論這位英雄的家當,慢說三千金,就是三萬金,他一時也還拿得出來;若論他同我的義氣,莫講三萬金,便是三十萬金,他也甘心情願,我也可用得他的。所以聽見我說‘借’字,就立刻照數的盤出來,問我送到那裏。
我說:‘不要遣人運送,給我捆載停妥,就捎在我驢兒上帶去罷!’倒虧他的老成見識,說道:‘這三千兩銀子,通共也不過二百來金,不怕帶不了去;但是東西狼哐,路上走着,也未免觸眼。’因問我:‘還是本地用,遠地用?如本地用,有現成的縣城裏字號票子;遠路用,有現成的黃金,帶着豈不簡便些?’我聽他說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兩足色黃金,大約也夠三千兩光景了。”說着,解開包袱,又把兩封紙包拆開,只見包着二百兩同泰號朱印上色葉金。安公子還不曾答話,那張老看了說:“這樣值錢的東西,二百二百的幫人,真可少見;又想得這樣周到,姑娘,你不要是個菩薩轉世罷!”張老婆兒一旁觀了,也不住的點頭咂嘴,說道:“只聽說金子是件寶貝,鍍個冠簪兒啊,丁香兒啊,還得好些錢呢!敢是真有這麼大包的,你看看黃澄蹬的怪愛人兒哪!阿彌陀佛!”
張金鳳雖是個鄉村女子,卻天生得不落小家氣象,且此時一心只有十三妹姐姐,餘事都不在心上,不過遠遠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無多言。只有安公子承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資財,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見她
這番深情厚意,婉轉成全,又是歡欣,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時的不達時務,還把她當作個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層懊悔,一層羞愧,只管滿面是笑,不覺得那兩行眼淚,就如泉湧一般,流得滿面啼痕。只聽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驥真無話可說了。自古道:‘大恩當謝。’此時我倒不能說那些客套虛文,只是我安驥有數的七尺之軀,你叫我今世如何答報。”說着,便嗚嗚的哭起來。張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淚,連張金鳳也不覺滴下淚來。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且也住悲啼,不須介意。要知天下的資財,原是天下公共的,不過有這口氣在,替天地流通這樁東西。說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頭來究竟是誰的?只求個現在取之有名,用之得當就是了。花用得當,萬金也不算虛花;用得不當,一文也叫作枉費。即如這三千金,成全了你的一片孝心,老人家的半世清名,這就不叫作虛花枉費;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連那銀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間了。何況這幾兩銀子,我原說一月必還,又不是白用他的;這一月之內,自有那沒主兒的錢送上門來,替你還他,連我也不過作個知情擔保的中人。這手來,那手去,你又何必這等較量錙銖?”安公子聽了,只好領受收好。
再講那十三妹這番解囊贈金,又了卻一樁心事,便要商議打發他兩家男女上路的話。只是看看這四個人之中,一個是瘦怯怯的書生,一個是嬌滴滴的女子;那張老夫妻雖然年紀大些,又是一對鄉愚,經了這番大難,個個嚇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這上路的事情,一時從何商議;想了一想,便對大家說道:“如今諸事已妥,就該計議到你們的上路了;但是要計議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細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們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說萬言,也是無益。大約此時你們心裏,第一件,
怕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來闖破這場人命官司,性命關連;第三件,惹了這場大禍便走了,日後破案,也難免掛誤。我告訴你們,這三件事都不要緊。人生在世,不過仗着天地的一口氣;及至死了,是個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超出輪迴,這口氣便去成神;是個平凡人,這口氣再人輪迴,便去作鬼。到了這班混帳和尚,人死燈滅,就想作個鬼也不能。這是第一樁不必怕。再說到這個地方,我方纔表過的,前是高山;後是曠野,遠無村,近無鄰,這樣深更半夜,絕沒人來,就便這和尚再有些夥黨找了來,仗我這口刀,多了不能,有個三五百人兒,還抵得住了,這是第二樁不必怕。至於慮到日後的錯誤官司,我若見不透日後的怎樣收場,也不肯作眼前的這番事業,這是第三樁不必怕。這話不是空談得的,少一時自然要還你們一個憑據,可不知你們四位信得及,信不及?”張老聽了,先說道:“姑娘的話,豈有個不信的咧;不過怕來個人兒撞見,鬧饑荒。鬼可怕他怎的呀!我們作莊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時候,那一夜不到地裏守莊稼去,誰見有個鬼哪!”安公子接着說道:“是啊!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以二氣言,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二氣言,則至而聖者爲神,返而歸者爲鬼,其實一物而已。怕他則甚?怕他則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樣打發我們上路?”十三妹也沒功夫和他掉那酸文,說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們爲難的事,是都結了,我此刻卻有件爲難的事,要求你諸位。”話未說完,安公子先跳起來道:“姑娘,你有什麼爲難的事?只管說,慢講‘上山捉虎,下海擒龍’,就是‘赴湯滔火,碎骨粉身’,我安龍媒此時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兒挑了一挑,說道:“如此好極了!
你就先把這一院子死和尚,給我背開。”安公子聽了,皺着眉,咧着嘴,搖着頭道:“這樁事卻難!”十三妹道:“既這樣,
可作什麼事兒呢?”因回頭向張老夫妻道:“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張老道:“這背死屍,小老幾卻也來不得的呢!”
姑娘笑道:“豈有此理?難道咱們還管給他打掃地方麼?”那老婆兒問道:“到底作什麼呀?”姑娘道:“我從晌午起,鬧到這時候兒了,但如今便再有這等的五六十里路,我還趕得來,就再有這等的二三十和尚,我也送得了。不過我從今早飯後到此時,水火沒沾脣,我可餓不起了。想來你們四位,未必不餓。”那老婆兒道:“哎!這大半日,誰見個黃湯辣水來咧!
但是這早晚那裏摸個饃饃餅子去呢?”姑娘道:“不用買。我方纔到廚房裏,見那煮的現成的肉,現成的飯,想來是那班和尚的消夜兒。咱們何不替他喫了,也算一場功德。”張老夫妻聽了道:“這敢情好。”說着,趁着月色,老兩口兒連忙到廚房裏去整頓。到了廚房,見那燈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燈,通開了火。果見那連二竈上靠着一個鍋子,那頭煮着一蹄肘子,又是兩隻肥雞;大砂鍋裏的飯,因坐住湯罐口上,還是熱騰騰的;籠屜裏又蓋着一屜饅頭。那桌子上調和作料,一應俱全。二人正在那裏打點,只見安公子也跑來幫着抓撓。
張老兒道:“公子,小心着燙了手,你去等着喫去罷。”安公子看看沒處下手,只得走開。才走到正房,十三妹便問道:“你又作什麼來了?”安公子道:“那裏用不着我。”十三妹道:“我看人家那樣大年紀,都在那裏張羅,你難道連剝個蒜也不會麼?”安公子道:“剝蒜我會。”說着,忙忙又跑了去。
十三妹見他三人都往廚房去了,便拉了張金鳳的手,來到西間炕上坐下。方纔慢慢的問她幾歲上留的頭,幾歲上裹的腳,學過活計不成,有了婆家沒有,問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長一短的問,那張金鳳只有口裏勉強支應的分兒,卻緊皺雙眉,一句也說不出來。十三妹心中納悶,說:“妹子,你如今
禍退身安,正該歡喜,怎麼倒發起怔來!”這句話一問,那張金鳳越發臉上青黃不退,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來,把個十三妹急得拉着她問道:“你不是嚇着了,氣着了,心裏不舒服呀?”張金鳳只是搖頭。十三妹納了半天的悶兒,忽然明白了說:“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耍撒尿哇?”張金鳳聽了這話,才說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哪裏有個淨桶纔好。”十三妹說道:“這麼大人了,要撒溺到底說呀,怎麼憋着不言語呢?
還這麼鑿四方眼兒,一定要使個淨桶。請問一個和尚廟,可哪裏給你找馬桶去,快跟了我來罷!”說着,攙着張姑娘至口東里間,替她四處一找,一時也攏不出個撒溺的傢伙來;一眼看見那和尚的洗臉盆在盆架上兒放着,裏頭還有半盆洗臉水。十三妹姑娘連忙拿到房門口兒,潑在那院子裏,進來便把那洗臉盆,放在靠牀沿跟前,催着她小解。張金鳳見了,這才忙忙的袖手進去,解下裙子,褪了中衣,用外面長衣蓋沿,然後蹲下去,鴉雀無聲的小解。一時完事,因問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麼?”十三妹道:“真個的我也要撒一泡了。”因低頭看了一看,見那臉盆裏,張姑娘的一泡溺,不差什麼就裝滿了,她便伸手端起來,也潑在院子裏,重新拿進房來小解。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與張金鳳姑娘大不相同了。渾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襖,一條褲子,莫說裙子,連件長衣也不曾穿着。只見她雙手拉下中衣,還不曾蹲好,就嘩啦啦鏘啷啷的撒將起來。
張金鳳從旁看着,心裏暗暗的說道:“看她俏生生的這兩條腿幾,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麼會有這樣的武藝,這樣的氣力,真也令人納罕。”說話間,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張金鳳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還倒它作什麼呀?給它放在盆架兒上罷!”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氣不過的俠女,作者爲何這等唐突她起來。讀者,須知這也並非唐突。一則這位姑娘生性豪
爽,一片天真,從不會學那小家子女,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則兩個女孩兒在一處,本沒什麼避諱;三則姑娘的這泡溺,大約也是憋急了。這叫作“風火事兒,斯文不來”。
且說那張金鳳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間坐下。此時氣兒也緩過來了,臉兒也有紅似白的了。兩個人才掩上房門,一問一答的談起心來。談到婆家那裏,張姑娘又低了頭含羞不語。十三妹道:“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禮;世上這些女孩兒,可臊的是什麼?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個急性子人,你有話爽爽快快的說,不許嘔我。”張金鳳只得紅着臉說了一句:“還沒有呢!”十三妹道:“我問你一句話,可不怕你思量。
我聽見說你們居鄉的人兒,都是從小兒就說婆家,還有十一二歲就給人家童養去的,怎麼妹妹的大事還沒定呢?”張金鳳道:“這也有個緣故。只因我爹媽膝下無兒,想要招贅,又因我叔叔臨危再三囑咐說,一定要揀一個讀書種子。因此還不曾定。”
十三妹道:“哎喲,這鄉村地方兒,可那裏去找個真讀書種子呢?就有也不過是個平常鄉愚,如何消受得妹妹你起?”說着,低頭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給你做個媒,提一門親如何?”張金鳳聽了,低下頭去,又不言語。十三妹站起來,拍着她的肩膀幾說:“不許害羞,說罷!”張金鳳悄聲道:“姐姐叫我怎樣個說法,此時爹媽是什麼樣的心緒,妹子是什麼樣的時運,況這路途之中,那裏還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想是不知我說的是個什麼人家兒,什麼人物兒。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要給你提的,就是方纔你見的這個安公子。你瞧瞧門戶兒,模樣兒,人品兒,心地兒,大約也還配得上妹妹罷!”這張金鳳,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這個人,霎時間羞得她面起紅雲,眉含春色,要坐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過頭去。怎當得十三妹定要問她個牙白
口清,急得無法,說道:“姐姐,這事要爹媽作主,怎生只管問起妹子來?”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說得;只是我先要問你個願意不願意。”
那張金鳳此時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裏是酸是甜,心裏是悲是喜,只覺得胸口裏象小鹿兒一般突突的亂跳,緊咬着牙,始終一聲兒不言語,倒把個十三妹嘔得沒法兒了,因說道:“我看這句話,大約是問不出來了,你瞧我也認得幾個字兒。”
說着,走到堂屋裏,把那桌子上茶壺裏的茶,倒了半碗過來,蘸着那茶,在炕桌上寫了兩行字。張金鳳偷眼一看,只見寫的,一行是“願意”兩個字,一行是“不願意”三個字。只聽十三妹笑道:“妹妹來罷!你要願意,就把那‘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兩個字;你要不願意,就把那‘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意’三個字。這沒什麼爲難的了罷。”說着,便去拉張金鳳的手。張姑娘那裏肯伸出手來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勁大,被拉不過,只得隨手一陣的亂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那‘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
單把個‘不’字抹去了,這分明是願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極了。這件事交給姐姐,保管你稱心如意。”
這張金鳳姑娘,被十三妹纏磨了半日,臉上雖然的十分下不來,心上卻是二十分的過不去,只在這過不去的上頭,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來。讀者!你道這是什麼緣故?這張金鳳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她心裏想着:“要論安公子的才貌品學,自然不必講是個上等人物了;尤其難得的是,眼見他的相貌,耳聽他的言談;見他相貌端正,就可知他的性情;聽他言談儒雅,就可知他的學問,更與那傳說風聞的不同。雖然如此,一個人既作了個女孩兒,這條身子,比精金美玉還尊貴!縱然遇見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發乎情,止乎禮。但是止乎禮,是
人人有法兒的;要說不準發乎情,雖是聖賢仙佛,也沒法兒;所苦的是個‘情’字兒,雖到海枯石爛,也只好擱在心裏,斷斷說不出口來。便是女孩兒家不識羞,說出口來,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辦得來的。不想今日無端的萍水相逢,碰見了這個十三妹,第一件先從泥裏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從意外算到我的終身,這等才貌雙全的一個安公子,她還恐怕我有個不願意,要問我個牙白口清,還不許不說。這個人心地的厚,腸子的熱,也算到了頭兒了。只是她也是個女孩兒。俗話說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說照安公子這等人物,她還看不入眼,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說她既看得入眼,這心就同枯木死灰,絲毫不動,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是一樣的動心,把這等終身要緊的大事,百年難遇的良緣,倒放開自己,雙手送給我這樣一個初次見面、旁不相干的張金鳳,尤其不是情理;這段緣故,叫人實在不能不疑!
莫非她心裏有這段姻緣,自己不好開口,卻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先說定了我的事,然後好借重我爹媽,給她作個月下老人,聯成一牀三好,也說不定;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負她這番美意,更得體貼她這片苦心,才報得過她來。只是我怎麼個問法兒呢!”
這張姑娘只管如此心問口、口問心的一番盤算,臉上那種爲難的樣子,比方纔憋着那泡溺,還露着爲難,忍不住趕着十三妹,叫了一聲姐姐,說道:“姐姐,妹子雖則唸了幾年書,也知道古往今來的幾個人物,幾樁公案,這裏有一個故典,心裏始終不得明白,要請教姐姐。”十三妹早聽出她話裏有話,笑問道:“你且說來我聽。”張金鳳道:“記得那《大乘經》上講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參修正果,見那虎餓了,便割下自己的肉來喂虎;見那鷹餓了,便刳出自己的腸子來喂鷹。
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愛及飛禽走獸了;只是他自己不顧他自己的皮肉肝腸,這是個什麼意思?”讀者,這一句話,要問一村姑蠢婦,那自然一世也莫明其妙。這十三妹,本是個玲瓏剔透的人;她那聰明,正和張金鳳針鋒相對,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接着嘆了一口氣,說:“妹子,你可記得《漢書》有兩句話道的最好,道是:‘可爲知者道,難爲俗人言。’你我雖是傾蓋之交,你也算得我一個知已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爲自己道,難爲知者言。慢說眼前這樣的美滿良緣,大約這人世上的‘姻緣’兩字,今生與我無分。”
張金鳳聽了這段話,更加狐疑,還要往下問,只聽安公子在院子裏說道:“呼!呼!好燙!快開門。”說着,只見他捧着一盤子熱騰騰的饅頭,推門放在桌子上。她姐妹兩個就連忙把話掩住不提。緊接着張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雞,連飯鍋、小菜、醬油、蒜片、飯碗、匙、箸,分作二三趟,都搬運了來,分作兩桌。安公子同張老在堂屋地桌上;張金鳳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間炕桌上。張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來,把那肘子切作兩盤。
十三妹道:“那兩隻雞不用切了,咱們撕了喫罷。”安公子聽見,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兩隻手,是方纔撤溺整理褲襠的,連忙攔他道:“你那兩隻手算了罷。”安公子聽了說:“等我洗洗去。”說着,跑到東屋裏,在那洗臉盆裏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着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裏洗手。”安公子說:“不怕水不涼,這是我剛纔擦臉的,還溫和呢!”把個張金鳳急得又是含羞,又是要笑,只得掉過頭去。十三妹絲毫不在意,如同沒事人一般,只說了一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動。”
說話間,那張老婆兒已經把兩隻肥雞,撕了兩盤子放好。
他老兩口子,餓了一天,各各飽餐一頓;張姑娘、安公子也喫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風捲殘雲,喫了七個饅頭,還找補了四碗半飯,方纔放下筷子道:“得了,我這肚子裏是一點兒不爲難了。我們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罷。”張老道:“等我把傢伙先揀下去,歸着歸着。”十三妹道:“還管他歸着傢伙嗎?
你老人家倒是泡壺茶來罷。”張老一面去泡茶,安公子幫着張老婆兒,忙着把傢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時茶來了,大家嗽口喝茶。張姑娘同母親方纔在窗臺兒上,各人找着自己的煙荷包菸袋,喫了一袋煙,大家照舊在堂屋裏歸座已畢。十三妹對衆人說道:“飯兒是喫在肚子裏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和你兩家商量。你兩家四位裏頭,一邊是到下路去的,一邊是到上路去的。兩頭兒都得我護送,我縱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會分身法兒,我先護送你們那一頭兒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許的送我,自然送了我去。”十三妹道:“這是你的主意。人家爺兒三個呢?在這廟裏餓着,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爺兒三個,還怕路上沒照應不成?”十三妹道:“夢話,這裏弄了這樣一個還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裏難免不撞着歹人;即或幸而無事,你瞧這爺兒三個,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頭露腦,走到大路上,算一羣逃難的,還是算一羣拍花的呢?遇見個眼明手快作公的,有個不盤問的嗎?一盤問有個不出岔兒的嗎?你算是沒事了;你也想想這句話,說得出口呀!”說畢,也不和他再談,回頭向着張老夫妻說:“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麼樣?”三人還未及答言,張金鳳是個有心思的,她可把正話兒反說着,便對十三妹道:“姐姐原是爲救安公子而來,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
我爺兒三個,託安公子的一點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經是萬分之幸,不見得此去再有什麼意外的事;即或有事,這也是
命中造定,真個的叫姐姐管我們一輩子不成?”十三妹也不答言,又迴轉頭來向着安公子道:“你聽聽人家這個說話,你聽着臉上也下得來呀!心裏也過得去麼!”把個安公子問得諾諾連聲,不敢回答。只見十三妹欠身離座,向張老夫妻道:“這樁事,須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無事,除非把你兩家合成一家,我一個人兒就好照顧了。”張老道:“怎麼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話擱起。我的意思,要先給我這妹妹提門親,給你二位老人家招贅個女婿,可不知你二位願意不願意?”張金鳳聽了,站起來就走。十三妹離座,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說:“不許跑。”把個張姑娘羞得無地自容,坐又不安,走又不能,只聽她父親說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給的。你說什麼,有個不願意的?只是這個地方,這個時候,那裏去說親去呀?”十三妹道:“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着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張老跳起來說:“姑娘,這是哪裏話,他是個官宦人家,我是個鄉老兒,怎麼攀配得起?罪過!罪過!”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不用管,只說願意不願意!”張老聽了,瞅着老婆兒,老婆兒瞅着女兒。
一時老兩口兒,大不得主意起來。十三妹道:“不用問你們姑娘。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願意不願意,由不得她作主。”
老婆兒道:“好!還怕不好嗎,只是俺們拿什麼賠送呢?”十三妹道:“這話你們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話,不用猶疑。”張老心裏估量了半日,說道:“姑娘,這話這麼說罷,我們父母倆是千肯萬肯的,可是倒踏門兒的女婿,我們纔敢應聲兒呢!再這話也得問問安公子。”十三妹道:“這事在我。”
因含笑先拍了張金鳳一把,說:“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謝媒茶了。”這才叫了聲安公子,說道:“你大概沒什麼推辭罷!”
誰想安公子起初見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裏要給張金鳳說親,已經覺得離奇;及至聽見說到自己身上,更加詫異。
心裏一想:“這可又是件糟事。我從幼兒的毛病兒,見個生眼兒的娘兒們,就沒說話先臉紅;再要聽見說媳婦兒,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這二位廝混了半日,好容易臉不紅了,這時候忽然又給說起媳婦來;就說媳婦兒也罷,也有這樣當面鼓、對面鑼的說親的嗎?這位媒人的脾氣兒,還帶着是不容人說話,這可怎麼好?我看這事,比方纔那和尚讓酒還累贅。”這少爺正在那裏心裏爲難,聽十三妹如此一問,他趕緊站起,連連的擺手說:“姑娘,這事斷斷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這妹妹醜?”安公子道:“非也,從來娶妻娶德,選妾選色。那戰國的齊宜王,也曾娶過無鹽;蜀漢的諸葛武侯,也曾娶過黃承彥之女,都是奇醜無對的,究竟這二位淑女相夫,這一個作英主,那一個作賢相,醜又何妨。況且這張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裏還說得到個‘醜’字,不爲此。”十三妹道:“既不爲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窮?”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道,‘濁富莫如清貧。’我夫子也曾說過:‘富貴貧賤,皆須以道得之。’這‘貧’、‘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見識,豈是君子談得的?窮又何妨,也不爲此。”十三妹道:“也不爲此,想來是你嫌我這妹妹家裏沒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這等一位高明人,難道連那‘瑤草無塵根’的這句話,也不曉得?這‘根基’兩個字,不在門庭家世上講,要在心地品行上講的。你只看張家姑娘這等的玉潔冰清,可是沒根基的人做得來的?不爲此,不爲此。”十三妹道:“你這話我聽出來了,一定是你已經定下親事了。這又何妨!
象你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盡有,也沒有什麼斷斷不可的去處呀!”安公子急得搖頭道:“ 不曾不曾,我並不曾定下親
事。”十三妹笑道:“你不曾定親,問着你,你那也非也,這也非也。盡着飛來飛去,可把我飛暈了,倒是你自己說說罷!”
安公子才說道:“姑娘,我安驥此番拋棄功名,折變產業,離鄉背井,冒風衝雨,爲着何來?爲的是父親身在縲紲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這途中忽然的主僕分離,到此地又險些兒性命不保。若不虧姑娘趕來搭救我,雖死也作了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殘生,又承姑娘的厚贈,恨不得立刻就飛到父親跟前纔好,那裏還有閒功夫作這等沒要緊的勾當?況且父親待我雖然百般愛惜,教訓起來卻是十分嚴厲。今日這樁事,不等稟明而行,萬一日後父親有個不然起來,我何以處張金鳳姑娘,又何以對姑娘呢?姑娘,這事斷斷不可。”
十三妹聽安公子的話,說得有裏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駁他,一時卻駁不倒,無如此時,自己是騎着老虎過海,可真下不來了,只得勉強冷笑一聲,說:“我的少爺,你這可是看鼓兒詞看邪了。你大概就把這個叫作‘臨陣收妻,你聽我告訴你,你要說爲老人家的事,如今銀子是有了,我既說過保你個人財無恙,骨肉重逢,這話自然要說到那裏,作到那裏。你要說定親這件,倒沒要緊,自古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況且俗語說的,‘過了這個村兒,沒這個店兒。’你要再找我妹妹這麼一個人兒,只怕聲遍天下,打着燈籠也沒處找去。你要說慮到老人家日後有個不允,據我聽你講起你家太爺的光景來,一定是一位品學兼優,閱歷通達的老輩,斷不象你這樣固執不通。慢說見了我妹妹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聽見我這等的癡傻呆呆的作事,都沒個不允的理,你可放心。況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沒有破的理,你以爲可,也是這樣定了,你以爲不可,也是這樣定了,你可知些進退。”
張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答話。張金鳳更是萬分的作
難:不想死心眼兒的,遇着死心眼兒的了。只見安公子氣昂昂的高聲說道:“姑娘不可如此。‘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我安驥寧可負了姑娘,作個無義人,終不敢背了父命,作個不孝子。這事斷斷不能從命!”十三妹聽了,登時兩道蛾眉一豎,說:“不信你就講這等決裂的話!很好,你既不能從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輕好事,冒失糊塗。我是沒得說了,只怕有個主見,你倒未必和講他的過去。”安公子道:“憑他什麼主兒,難道還好強人所難不成?便是這事,我也不妨和他去講。”十三妹聽了這話,滿臉怒容,便不答話,一伸手往桌子上拿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在燈前一擺說:“就是我這把刀要問問你,這事到底是可呢,是不可?還是斷斷不可?”說話間,只見她單臂一揚,把刀往上一舉,撲了安公子去,對準頂門往下就砍。這正是:信有云鬟稱月老,何妨白刃代紅絲。
至於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回
玩新詞匆忙失寶硯防暴客諄切付雕弓
上回書講的是十三妹仗義任俠,救了安龍媒、張金鳳並張老夫妻二人。因見張姑娘是個聰明絕頂的佳人,安公子是個才貌無雙的子弟,自己便輕輕的把一個月下老人的責任擔在身上,要給他二人聯成這段良緣。不想和安公子一時話不投機,惹動她一衝的性兒,惱羞成怒,還不曾紅絲暗繫,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這段評話的面子聽起來,似乎純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蠻來。卻是不然,書裏一路表過的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個俠烈機警人,但遇着濟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盤打算一個水落石出,才肯下手,與那《西遊記》上的羅剎女、《水滸傳》裏的顧大嫂的作事,卻是大不相同。即如這樁事,十三妹原因“俠義”兩個字上起見,一心要救安、張兩家四口的性命,才殺了僧俗若干人;既殺了若干人,其勢必得打發兩家,趕緊上路逃走,才得遠禍;講到路上,一邊是一個瘦弱書生,帶着黃金輜重,一邊是兩個鄉愚老者,伴着紅粉嬌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着歹人,其勢必得有人護送;講到護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責無旁貸者再無一人;講到自己護送,無論家有老母,不得分身遠離;就便得分身,他兩家一南一北,兩路分程,不能兼顧,其勢不得不把兩家合成一路;講到兩家合成一路,又
是一個孤男,一個幼女,非鴉,非鳳,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當,天生就的一雙佳偶,使他當面錯過,也是天地間的一樁恨事,莫若藉此給她們合成這段美滿良緣,不但張金鳳此身得所,連她父母,也不必再計及到招贅門婿,一同跟了女兒前去,倒可圖過半生安飽;如此一轉移間,就打算個護送他們的法兒,也還不難。自己也就“ 救人救徹,救火救滅”,不枉費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來,給安龍媒、張金鳳二人執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詣也。又因她自己是個女孩兒,看看世間的女孩子,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貴,未免就把世間這些男子貶低了一層;再兼這張金鳳的模樣、言談、性情、行徑,都與自己相同,更存了個惺惺惜惜惺惺的意見。所以爲她作個媒,心裏只有張金鳳的願不願,張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公子一邊,直不曾着意,料他也斷沒個不願不肯的理。誰想安公子雖是個少年後生,卻生來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幾句聖經賢傳,斷不放鬆。這其間弄得個作媒的,在那一頭兒把弓兒拉滿了,在這一頭兒可把釘子碰着了,自然就不能不鬧到揚眉裂眥,拔刀相向起來。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讀者莫認作十三妹生做蠻來,也莫怪道作者胡謅硬話。話休絮煩。
安公子見十三妹揚刀奔了上來,哎呀一聲,雙手握着脖子,望門外就跑。張老婆兒是嚇得渾身亂抖,不能出聲。張老頭見了,一步搶到屋門,雙手叉住門框說:“姑娘,這可使不得,有話好講。”嘴裏只管苦勸,卻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攔。這個當兒,張金鳳更比她父母着急,你道她爲何更加着急?原來當十三妹向她私下盤問的時候,她早巳猜透十三妹要把她兩路合成一家,一舉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調度,更不過問;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重,也斷沒個不應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推辭,她聽着如坐鍼氈,正不知這事怎樣個收束,
只是不好開口。如今見直鬧到拿刀動杖起來,即使安公子被逼無奈應了,自己已經覺得無味;倘然他始終不應這句話,這十三妹雷厲風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鬧出一個大未完來,不但想不出自己這條身子何以自處,請問這是一樁什麼事,成一回什麼書?莫若此時趁事在成敗未定之先,自己先留個地步,一則保了這沒過門女婿的性命;二則全了這一廂情願媒人的臉面;三則也佔了我女孩兒家自己的身分;四則如此一行,只怕這件事倒有個十拿九穩,也未可知。想罷,她也顧不得哪叫避嫌,哪叫害羞,連忙上前把十三妹拿刀的這隻右手膊,雙手抱住,往下一墜,乘勢跪下,叫聲:“姐姐請息怒,聽妹子一言告稟。”
因說道:“姐姐,這話不是我女兒家不顧羞恥。事到其間,不說是斷斷不能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兩家分途行走,兼顧不來,纔要歸作一路;歸作一路,同行不便,纔有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體貼的到,不但爹媽不得明白,大約安公子也不能明白。若論安公子方纔這番話,所慮也不爲無理,只是我們做女孩的,被人這等當面拒絕,難消受些;在我替他算計,此對惟有早早退避,纔是個自全的道理,還有何話可說?所難的是姐姐方纔當面給我兩家作合的這句話,不但爹媽應準的,連天地鬼神都聽見的,我張金鳳可只有這一條道兒可走,沒有第二句話可商量。如今事情鬧到這麼田地,依我說,把這‘婚姻’兩字權且擱起,也不必問安公子到底可與不可的話;我就遵着婚姻的話,跟着爹媽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則分散,住則異室,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去處。到了淮安,他家太爺太太以爲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話,作他安家的媳婦;以爲不可,靠着我爹爹的耕種耙鋤,我孃兒兩個的縫連補綻,到那裏也喫了飯了,我依然作我張家的女兒。只是我雖作張家女兒,卻得借重他家這個安字兒,虛掛個銅牌字號,那時我便長
齋繡佛,奉養爹媽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話,一天大事就完了。
姐姐此時,何必和他惹這閒氣?”
張姑娘這幾句話,說得軟中帶硬,八面見光,包羅萬象,把個鐵錚錚的十三妹倒在那裏爲難起來了,只得勉強說道:“喂,豈有此理!難道咱們作女孩兒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將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問出他個可不可來再講。”再說安公子,若說不願得這等一個絕代佳人,斷無此理,只因他一團純孝,此時心中只有個父母,更不能再顧到第二層;再加十三妹心裏作事,他又不是這位姑娘肚子裏的蛔蟲,如何能體貼得這樣周到呢?所以纔有這場決裂。如今聽張金鳳這幾句話,說了個雪亮,這是樁一舉三得的事,難道還有什麼扭捏的去處。
那時安公子正在窗外進退兩難,聽得十三妹說:“到底要問他個可不可。”便從張老膈肢窩下鑽進來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生氣了。我方纔一時迂執,守經而不能達權。恰纔聽了張家姑娘這番話,心中豁然貫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聯成佳偶,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這段下情,先向母親說明。父母如果準行,部是天從人願;倘然不準,我願受着一場教訓,挨一頓板子,也沒叫怨。到了萬萬無可挽回,張姑娘她說爲我守貞,我便爲她守義,情願一世不娶哪!這話皇天后土,實所共鑑,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
十三妹見安公子這個光景,知他這話不是被逼無奈,直是出於天良之誠,不覺變嗔爲喜,方纔把她眼皮兒一鬆,刀尖兒朝下一轉,手裏掂着那把刀,向安公子、張金鳳道:“你二人媒都謝了,還和我鬧的是什麼假惺惺兒呢?”說着,把張姑娘攙起,送到東間暫避。回身出來,使向張老夫妻道喜。張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太費心了!”張老婆兒道:“我的菩薩,沒把我嚇煞了。如今可好咧!”姑娘說:“告訴你老人家罷,這就
叫作‘不打不成相與’ .”說着,回頭又向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鹵莽。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約不是我這等鹵莽,這事也不得成。至於你方纔拒婚的這段話,卻也說得不錯。婚姻大事,自然要聽父母之命纔是。但你父母也大不過天地;今夜正是月圓當空,三星在戶,你看這星月的光兒,一直照進門來了,你二人都在客邊,想來彼此都沒個紅定,只是這大禮不可不行,就對着這月光,你二人在門處對天一拜,完成大禮。”爲此便請張老招護了安公子,張老婆兒招護了張姑娘拜過天地。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盞燈拿起來,彈了彈蠟花,放在桌子正中,說道:“你二人就向上磕三個頭;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參見了公婆。”拜畢,十三妹又向張老夫妻道:“ 你二位老人家請上座,好受女兒女婿的禮。”二人道:“我們罷了。鬧了個半日,也該姑爺歇歇兒了。”
十三妹道:“不然,這個禮可錯不得。”說着,便自己過去,扶了張姑娘同安公子站齊了,雙雙磕下頭去。張老道:“白頭到老的,這都是恩人的好處,我老兩口兒後半世,可就靠着姑爺了。”老婆兒道:“那還用說哩,他疼咱們閏女有個不疼咱倆的。”一時大禮行罷,把個張老喜歡得無可不可說:“等我泡壺熱茶來。大家喝罷!”說着,拿了茶壺,到廚房裏泡茶去了。安公子此時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樂得也不知該說哪一句話是頭一句,轉覺得滿臉周身的不得勁兒,在那裏滿地亂轉。
這個當兒,張姑娘還低着頭,站在當地不動。她母親道:“姑娘你這邊兒坐下,歇歇腿兒罷。”張姑娘只和她母親努嘴兒,抬眼皮兒的使眼色;無奈這位老媽媽兒,總看不出來,急得個張姑娘沒法兒,只好賣嚷兒了。她便望空說道:“啊!我們到底該叩謝叩謝這位恩深義重的姐姐纔是。”
一句話把個安公子提醒,連說:“有理有理。”這才忙忙
的跑過來,同張姑娘雙雙跪下,向上給十三妹磕頭。安公子這幾個頭,真是磕了個死心落地的;只見他連起帶拜的鬧了一陣,大約連他自己也不記得是磕了五個啊,還是磕了六個。十三妹也襝衽萬福,還過了禮,便一把將張金鳳拉到身邊坐下,笑了笑道:“嘖!嘖!嘖!果然是一對美滿姻緣,不想姐姐竟給你弄成了,這也不枉我這點心血。”張姑娘聽了,感激而泣,不覺掉下淚來。
正說着,張老泡了茶來,大家喝罷。十三妹道:“這咱們可就要搬行李了。”因對張老道:“ 你老人家帶了你們姑爺,拿了燈,先到那地窨子裏,把他那幾個箱子打開,凡衣服首飾以及零星有記認的東西,一概不要。但是所有金銀,不論多少,都給我拿出來。”二人聽了,也不知什麼意思,只得拿燈前去。
進了那個櫃門,張老道:“姑爺,你讓我拿燈罷!”說着,接過燈來,照了安公子,一步一步從臺階兒下去。
二人進了地窨子門,果見有幾個箱子摞在牀頭上。一個一個搬下來打開,裏頭不過是些衣飾之類,也不細看;只見每個箱子裏,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兩三包銀子;一一拿出來,堆在地下。回頭看了看牀裏邊,放着個小包袱,提了提,覺得很重,打開一看,原來是他老婆兒和女孩兒的隨身包袱,連家裏帶出來的百兩銀子都在裏頭,也提在地下;重複拿着燈搬運出來,說明了原因。十三妹略略數了一數,通共也有千把兩銀子,因先揀了一包碎的,約略不足百兩,撂在一邊;又把那小包袱,仍交還她母女,然後招了那十幾包銀子,向安公子道:“我圖個便利,你把這一千兩銀子拿去,換給我一百兩金子。”
安公子聽了,叫聲“姑娘” ,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麼還是這等稱呼?我自然也該稱作姐姐纔是。姐姐,這原是你的東西,怎說到換起來。”十三妹道:“你不換我不要了。”安公子連
說:“換、換。”就拿了一包過來。十三妹接在手裏,向張金鳳道:“妹妹,咱們可不是空身兒投到他家去了,這一百金子,算姐姐給你墊個箱底兒罷。”隨把包兒遞給張老婆兒手裏。那老婆兒道:“姑娘怎麼呢?罷呀!你疼你妹子,還疼得不夠呀!
還給她這東西。”嘴裏說着,手裏可接過去了。張老看了,也一旁道謝不迭。十三妹交明瞭,就催安公子收那銀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難道不留些用?”十三妹道:“方纔留下那一包碎的,儘夠我同母親過冬了。即或不夠,左右那一項沒主兒的錢,我什麼時候用,什麼時候取。你別累贅,快些收去,大家好打點起身。”安公子聽了無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問着張老道:“我方纔在馬圈裏看見一輛蓆棚車兒,想來就是她孃兒兩個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趕來的呀。”張老道:“可不是我,還有誰呢?”十三妹道:“這輛車連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裏呢!你老人家這時候就去把它收拾妥當,回來把你們姑爺的被套、行李、銀兩,給他裝在車上,把一應的東西裝好,鋪墊平了,叫他孃兒兩個好坐。再把那個驢兒,解下邊套來,勻給你們姑爺騎。”說着,便問安公子道:“會騎驢麼?”安公子道:“馬也會騎,何況於驢?難道一路不是騎了包程騾子來的?只怕沒有鞍子。”張老道:“有,我車上藏着個帶馬褥子的軟屜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尤巧極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們姑爺騎上,跟着一夥同行。等都弄妥當了,咱們大家趁着天不亮就動身,我一直送你們過了縣東關,那裏自然有人接着護送下去,管保你們老少四口兒,一路安然無事,這算沒關我的事了。你們爺兒三個,就去收拾起來,我同我這妹妹,再多說一刻的話兒。”大家聽了,自是個個歡喜。張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來,先喂上它,回來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這邊閒着作甚麼?”
說着,一同去了。這時候,張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銀,一一包捆妥當。張老喂上牲口,同安公子進來,又叫那老婆兒幫着,三個搬運了幾次,才得運完裝好。只見張老又忙忙的回來,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來了。咱們走後,萬一天明進來一個人,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麼好哇?”十三妹笑道:“這個都有我;只管放心走路,橫豎不與你我相干。”張老道:“這樣是很好。我可招呼車去了,你們娘兒們收拾收拾,也是時候兒了,上車罷!”
十三妹諸事已畢,便叫安公子去屋裏找筆硯來用。安公子道:“此時要筆硯何用,我這裏現成。”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來打開,只見裏面包着一塊圓式硯臺,用檀木盒兒裝着。那塊石頭細膩精純,那硯石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鐫着銘跋字跡,端的是塊寶硯。安公子又在鞋掖裏取出筆墨來,研好了墨,連筆遞將過去。那十三妹左手託了硯臺,右手把筆蘸得飽了,跳上桌子,回頭叫安公子舉燈照着,她便在那正中房門的北牆上,筆墨淋漓,寫了二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燈光照看,一面眼睛隨着筆,一字一字的往下看。接着口中念道: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閹梨重重都犯;他殺人污佛地,我救苦下雲端,鏟惡鋤奸;覓我時,和你雲中相見。
唸完,樂得安公子咂嘴搖頭,拍腿打掌呵呵大笑,說:“姐姐,我只見你舞刀弄棒,殺人如麻,以爲奇特;再不曉得你胸中還埋着如此一段珠璣錦鏽;這等書法,也寫得這鳳舞龍飛,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纔問姐姐你的住處,你只說在雲端裏住,如今這詞兒裏又是什麼‘雲中相見’,莫非你真個在雲端裏不成?”十三妹笑道:“我這都是夢話,你不用問它。”安公子接着搖頭:“不然,不然!這裏邊定有個道理。”說畢,還在那裏呆呆的細揣摩那“雲中相見”的這句話。那十三妹早
下了桌子,把筆硯放下,便把那把寶刀,依舊的插在腰間,又向牆上取下那張彈弓來挎上,然後揣上那包銀子,一口把燈吹滅,說道:“別耽延了,走罷。”邁步出門,朝外先走。張家母女和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驢兒,也交給他帶着,開了門,讓大家出去。張姑娘在車裏問道:“姐姐不走,還等什麼?”十三妹道:“我還有點事兒,咱們在外邊略等。”說着,催了車輛牲口出門,自己重新把門關好,然後她才就地託的一縱,躥上房去,從房外頭跳將下來,便在驢兒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塊青紗包頭,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兒,重新帶上彈弓,騎上驢兒,趁着那斜月殘星,護送着一行人,逍遙自在的竟自投東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東方閃亮,就從那裏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荏平縣的北門關廂,從城外一起,繞向東門關廂而來。出了東關廂,十三妹見人煙漸漸稀少,向安公子道:“護送你們的那個人,我和他約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樹叢林裏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們隨後趕來。”說着,一個牲口如飛而去。安公子同張老隨後帶着牲口趕來,走了約莫有一個時辰,早巳遠遠望着一帶柳樹林子,趕向前去,只見十三妹的那匹黑驢兒,拴在一棵樹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張家母女也從車上下來,轉進樹林,十三妹早從裏邊迎了出來。安公子一見,就先問道:“姐姐說的護送我們那位在那裏?請來相見。”十三妹說:“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你不用忙,大家且在這樹底下坐了,歇歇兒再說。”因對衆人說道:“咱們大家自然都要見見這位護送你們去的人,是怎樣一個英雄。
如今我實對你們說罷,你們此去,經過芒牛山、癡象嶺、雄雞渡、野豬林,都是歹人出沒的去處;要講到那個護送,就有三個、五個、十個、八個人,也不過沒事兒的時候,仗個膽子兒
罷;果然到有了事,依然無用。要得千妥萬當,還只有我親身送了你們去。無奈我家有老母,不能遠離,如今我看這妹子面上,把我這張彈弓兒,借給你妹夫。”說到這裏,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裏會打這彈弓,況且姐姐這張彈弓,我又如何拉得開,使得動!”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它一路背在身上,雖然抵不得萬馬千軍,大約也算得一個開路的先鋒,保鏢的壯士。”大家聽了,將信將疑,面面相覷。十三妹道:“我這話大家乍聽,自然不予見信。你們試想,我豈有拿着你兩家若干條的性命當兒戲?你們今日走一站,明日就過芒牛山,那山上的頭領,個個武藝了得,手下還集着百十個嘍羅,這第一處就不好過。你們明日,倒要趁着後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芒牛山跟前,這班人一定下山攔路,要借盤纏,你們千萬不可和他動手;張老太爺你也不必搭話,只把車攏住,這算讓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個走路的行家,便不動手了;這可就用着你妹夫了;你只管仗着膽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強盜,只有打算劫財的,斷沒無故殺人的。那時無論他是騎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和他搭話,切記不可說車上沒銀子。他們的本領,大凡有了客人經過,有無金錢,並那金銀的數目多少,都料估得出來。你就道車上卻帶着三五千金,只是帶給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勻出來奉送;其餘隨身行李,所值無多,只有這張彈弓,還值得幾兩銀子,就把弓奉送。等他接過這彈弓去看了,不用你開口,他必先問我,那時他不但不敢收這彈弓,只怕還要備酒備飯,幫助盤纏,也不可知。只是你們都不必領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說我的話,和他們借兩個牲口,添上幫套拉這輛車,再撥兩個老作人,一直送你們到淮安界上;我日後見面,定自面謝。那時人也夠用了,牲口也夠使了,你們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們太爺的公事
也可以早完了。不但這樣,再有那兩個人,便沿路護送,他們都是一氣,不怕有一萬個強盜,你們只管大搖大擺的走罷。這是我給你們打算的、萬無一失的一條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猶疑。”說着,便從膀子上褪下那張彈弓來,雙手遞給安公子。又對着張金鳳等說道:“妹妹,妹夫,當着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這番相逢,並我今日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慣了,你們倒都不必在意。只有這張彈弓,是我的家傳至寶,我從幼兒用到今日,刻不可離;如今因我這妹妹面上,借給妹夫,你千萬不可損壞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你老人家的公事之後,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終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這張彈弓兒了,務必專差一個妥當人送來還我,這就是你以德報德了,要緊要緊!”安公子聽一句,應一句。
這時間,張姑娘心細,聽了這話,便問十三妹道:“姐姐你方纔苦苦的不肯說個實在姓名住處,將來給你送這彈弓來便算人人知道有個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裏尋你,交代這件東西?”十三妹聽了,低頭想了想說:“有了。方纔妹夫他不是說褚一官和他奶公姓華的是至親嗎?將來等你家華奶公趕到任上,就找他把這弓送交褚一官,轉交一位鄧九公。這鄧九公便是我說的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這位老英雄,他還算我的師傅。
褚一官正是他的親戚,你家華奶公又是褚一官的親戚;這樣一交代,斷不會錯。我話說盡於此。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們就此作別。”
大家熱喇喇的聽了“作別”二字,想到受恩深處,都不覺滴下淚來。那張金鳳更哭得硬嚥難言,忍淚向十三妹說道:“姐姐,你我此一別,不知幾時再得見面!”十三妹道:“若論我,你今生見得着我也不定,見不着我也不定。但是萬事都有個定數,事由天定,豈在人爲?”說着,撒手說聲:“你們請罷!”走
到樹跟前,解下那頭驢兒,就待騎上要走,忽見安公子啊喲了一聲,雙手把兩腿一拍,直跳起來說:“了不得了,這事可不好了!”大家嚇了一跳。連十三妹也拉着驢兒問道:“這是爲何?”安公子急得紫脹了臉說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細問,我們此時且急急的趕回黑風崗那座能仁寺去再講。”十三妹說:“到底是怎麼了?不是落了菸袋了?”安公子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張老夫妻也幫着問他,他才指手畫腳的向大家說道:“方纔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廟裏牆上題那兩行《北新水令》的詞幾嗎?我因見那詞兒的聲調雄壯,更兼書法飛舞,又推敲‘雲中相見’這句話,不覺出了神,正在那裏細看,不防姐姐催着快走,我一時大意,就隨着大家出來,不想把那塊硯臺遺落在那廟裏。這便如何是好?”十三妹道:“我只道什麼大不了事,原來就爲這塊硯臺,能值幾何?也值得這等大驚小怪!”安公子道:“ 姐姐你有所不知:我這塊硯臺,非尋常硯臺可比,這是祖父留下的一塊寶硯;我祖父臨終交付父親,我父親半世苦功,都在這硯臺上面,臨起身珍珍重重的賞給我說:‘你要好好用功,對了這硯臺,就是同對着老人家一般,不可違背平日教訓。’ 日後到任上,還要交還老人家。
如今失落在這廟裏,叫我拿什麼回老人家的話。況且那硯臺上的銘跋,鐫着老人家的名號,現在廟裏又弄了這個未完,萬一被人勘破,追究起來,我當如何?走,走,走,我們快快回去。”
大家聽了,也道:“這樁東西失落不得。”都沒作理會處。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說:“這樁東西,誠然不可失落;但是眼下我們這一羣人,斷斷沒個回去的理,這件事你也交給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兒,本也要探聽探聽那廟裏和地方上的動靜;如今我就立刻繞道先到那廟裏,從廟裏進去,把你這塊硯臺取
了,拿到我家,給你好好的收着,斷不至於失損。等你將來專人給我送彈弓來,就把那彈弓算個憑據,取這硯臺;我這裏見了彈弓,交還硯臺。那時兩件東西,各歸本主,豈不是一樁大好事麼?”安公子還在那裏猶豫。張金鳳聽了這句話,正好在心坎兒下,連忙說道:“姐姐說的有理,就是這等一言爲定,不可再改。”說着,倒催着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帶過那頭驢兒,踏鐙扳鞍,飛身上去,助上一鞭,回頭向大家說聲:“請了!”霎時間電掣星馳,不見蹤跡。這正是:神龍破壁騰空去,妖嬈雲中沒處尋。
至於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一回
胡縣官糊塗銷巨案安公子安穩上長淮
上回書講的是雕弓寶硯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龍媒、張金鳳,並張老夫妻,柳林話別,是這書的開場緊要關頭。那十三妹別後,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見了,也就大家上了車輛牲口,投奔河南大路而去。這且不提。折回來再講那黑風崗的能仁寺。
能仁寺原是一座敗落古廟,向來有兩個遊僧在內棲身抄化,自從這個兇僧赤面虎佔了這地面,把兩個遊僧趕出廟去,藉着賣茶賣飯爲名,藉此劫奪來往客人,那倒運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個。如今天理昭彰,惹着了這位殺人如戲的十三妹,殺了個寸草不留,自在逍遙的走了,臨走又把廟門從裏頭關了個鐵桶相似。這條道本是條背道,附近又等閒無人來拜佛燒香,就連本地的鄉保地保,也住得甚遠,因此廟裏儘管鬧得那等馬仰人翻,外人竟一點消息也不得知道。自來“無巧不成話”,不想這荏平縣的西北鄉,偏偏出了一案,地保報到縣裏。這縣官姓胡,原是個賣麪茶的出身,到了正月節,帶賣賣元宵,不知怎的無意中發了一注橫財,忽然的官星發動,就捐了一個知縣,選在荏平地方,人都叫他糊太爺。這胡知縣接了地保的稟報,問了問這西鄉離縣衙有三十多里,便傳了次日下鄉。那縣衙一
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喫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幾文。
到了次日,那些刑書、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窩蜂的都跟了去,及至到了鄉下,只見不過是兩人口角,彼此揪扭,因傷致死的一樁尋常命案。照例相驗,填了屍格回來。那地保規矩,送縣官過了他管的地界,纔敢回去。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來回都從廟前經過,恰巧走到離廟不遠,這位縣官因早起着了些涼,忽然犯了疝氣,要找個地方歇歇,弄口薑湯喝。
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預備地方。地保想了想,這一帶都是曠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尋熱水,便想到這座能仁寺,回說:“前面不遠,有所古廟,就請太老爺的駕到那裏將就落座罷!”
便飛跑的趕到廟前。那正中山門,本是用亂磚從外面砌嚴了的;看了看左右兩個角門兒,也關得結實。只得走到馬圈門前叫門,一直叫了半日,也不聽得有個人答應。正在叫不開,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趕到前頭來的,大家一頓亂推帶踹,把個門插管兒弄折了,門才得開。地保忙着推門,同了衆人進去,叫和尚出來接太老爺。但見空落院子裏,靜悄無人,只有馬棚裏拴着四頭騾子,餓得在那裏打晃兒;當院裏兩條大狗因搶着一個血淋淋的東西,在那裏打架,大家喝開了狗一看,原來是個和尚腦袋,嚇了一跳。地保說:“不好!這不又出了案子嗎?”連忙把這顆頭搶在手裏,奔了那三間正房來找和尚,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上,叫了一聲,不見答應,敢是死了。
這個當兒,聽見喝道的聲音,縣官轎子早已到門,衆人連忙跑出去,把上項事稟明。縣官聽了,打轎進門,下轎一看,心裏納悶說:“這可罷了我了,這一個和尚的腦袋,好端端的在腔兒上;那個腦袋可是那裏來的呢?”旁邊一個捕快班頭跪倒回話說:“回太老爺的話,這得拿兇手。”縣官問道:“兇
手是誰?”衆人一齊說道:“在廟裏搜一搜,就知道了。”縣官說:“那麼着,咱們就撞哇。”衆人答應一聲,便順着那帶灰棚搜去。搜到南頭那間,見關着扇門,大家趴着窗戶瞧了瞧,早瞧見草堆邊露着兩隻腳,說:“得了,屍身有了。”連忙踹門進去一看,又是兩個屍身,肝花五臟,都被人掏了去了!卻都有腦袋不算外,腦袋上還帶着條辮子。大家又來稟過縣官。
縣官說:“這事更糟了,怎麼和尚腦袋上會長出辮子來呢?這不是野岔兒嗎?”
當下亂了一陣,使出了馬圈門,從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見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亂着查到東院,進了角門,將轉過拐角牆一看,但見院子裏橫七豎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腦袋的,也有沒腦袋的,也有囫圇的,也有兩截兒的,裏頭還有沒臉的,卻是個婦人。衆人發聲喊說:“了不得了!”把個縣官嚇得目瞪口呆,臉上青黃不定,疝氣也嚇回去了,口中只說:“這是爲什麼事?”那馬步快手,一個個亂着,腰間抽出鐵尺,便去把住正房廚房院門,要想拿人。內中又有幾個壯着膽子,闖將進去,屋外屋裏,甚至地窨子裏,搜了個遍,那有個兇手的影兒?亂了一陣,大家只得請縣官進屋裏坐下。
再說這位縣官一進門,就看見正面牆上,寫着碗口來大的兩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字不認得,只得叫過個書辦來唸了一遍,他聽了聽,也猜不透怎麼個意思。爲難了一會,說:“有了,好在咱們帶着仵作呢,且相驗相驗就明白了。”只見那書辦使了個眼色,暗暗的和他搖手。
原來這書辦,是本衙門刑房的一堂案的老吏,平日無論有什麼疑難大事,到他手裏,沒有完不了的案;這案裏頭也沒有作不出來的弊。當下縣官見他如此,便迴避了衆人,問他道:“方纔我要叫仵作相驗,你卻搖手,這是怎麼個意思?”那書
辦道:“這一案斷乎辦不得。律上殺死一家之人命,拿不着兇手,本官就是偌大處分;如今倒鬧了十幾條命,倘然辦出去,一時拿不着人,太老爺的前程,如何保住?”縣官道:“呸!
你這麼個人,難道連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嗎?
咱們只要多派幾個人兒,再重重的懸上賞,還有個拿不住人的?”書辦搖着頭說道:“太老爺要拿這個人,只怕比海底撈針還難。據書辦的風聞,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於這個殺人的,看起來,也不是圖財害命,也不是挾仇故殺,竟是一個奇才異能之輩,路見不平作出來的。”縣官道:“這你又從那裏瞧出來的?”書辦說:“太老爺只看他這兩行字,就知道了。頭兩句說:‘貪嗔癡愛四重關,這闍梨重重都犯’。
這分明是這班和尚,平日劫人錢財,占人婦女,害人性命,傷天害理,無所不爲。底下八句道:‘他殺人污佛地,我仗劍下雲端,鏟惡鋤奸。’這幾句,分明說他路見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來,如同從雲端裏下來的一般,把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覓我時,和你雲中相見。’這個‘你’字是誰?
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爺的罵,見得他雖然在地方上殺了許多人,卻不是畏罪而逃。你們要來找,我就在雲中等着見你們。看這光景,就近太老爺懸千金的賞,靠我們衙門這班捕役,怎麼能夠到雲端裏拿人去?況且,看這幾句的口氣,這人的膽量智謀,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見了他,又如何敢動呢?那個時候,怎麼結這個案?所以書辦以爲這個案辦不得。”縣官道:“照你這樣說起來,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還有個什麼透鮮的主意沒有?”書辦道:“據書辦的主意,這一堆屍身,只好揀出三個來,一個是那胖大和尚,一個是那帶發頭陀,那一個就是沒臉的婦人。請太老爺吩咐地保,遞上一張報單,就報說本廟僧人,窩留婦女,彼此妒奸,那頭陀一時氣忿,把婦人用刀砍
死,胖大和尚見砍了婦人,兩下爭竟,用棍將頭陀額門打傷,致命氣絕;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這等一辦,把太老爺失察一家殺死三命的處分,也躲開了,兇手也不用拿了。其餘的屍身,講不起費些事刨個坑兒,把他們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爺的牙爪,誰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彌了這等一個大案,也省得許多的拖累花消,還有什麼不願意?再把廟裏一應的細軟粗重,分散給衆人作了賞號,只怕大家還樂而爲之。請太爺的示,書辦這主意如何?”把個胡縣官樂得滿臉賠笑說:“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是字兒也沒你的深,主意也沒你的巧妙,咱們就是這等辦了。”書辦道:“太老爺還得吩咐班頭兒一句。”
說着,把那班頭叫來。
官吏二人,言三語四,又告訴了他一遍。班頭想了想說:“也只得如此,小的們遵太老爺的吩咐,就去辦去,只是一時那裏有這許多鐵鍬鏟頭,刨那坑去?”低頭爲難了一會,忽然說:“有了,小的方纔到廚房院裏,見那裏有口乾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來,把這些個無用的死和尚,都攛下去。廟裏有的是磚頭瓦塊糞草爐灰,蓋好了,照舊把井面石壓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兩個泥水匠,在井面上給砌起一座塔來,算個和尚墳。這場功德就完了。”縣官聽了,把手一拍,說:“這主意更高。少時批賞,你們倆該頭份兒。”二人先謝了出來,暗暗的告知衆人。大家聽了,一來是本官作主;二則又得若干東西,就不分書吏班頭,散役仵作,甚至連跟班轎伕,大家動起手來,直鬧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廟外找人,掩埋那兩個和尚、一個婦人的屍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袖遞報單。諸事料理完畢。大家趁此胡擄了些細軟東西;只剩了四個張口貨的馱驢沒人要,便入了太老爺的官馬號。縣官便打道回衙,據地保那張報單,五路通詳上去。奉到憲批,
批了“如詳辦理”四個大字,把一樁驚風駭浪的大案,辦得來雲過天空。那地保另找了兩個老實和尚,在廟募化焚修。不上幾年,倒把那座能仁寺募化成重修廟宇,再塑金身。讀者,你道十三妹這兩行字兒,有多大神通!
安公子一行人,別了十三妹迤邐行來,張老路上向安公子道:“姑爺,咱們今兒走半站罷,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裏心中盤算,想着:“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給我找那塊硯臺;她這張彈弓,不知果然可能照她說的那等中用。
倘然兩件事都無着實,如何是好?”心中萬緒千頭,在牲口上悶悶不語。忽聽得張老和他說話,便答道:“正是如此。”說話間,又走了一程,只見前面有幾座客店,就揀了一座乾淨店面住下。大家忙着搬行李,洗臉喫飯。一時諸事完畢,張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間,她母女二人另在一間住下。張老婆兒便催張金鳳道:“姑娘,咱們早些兒睡罷,昨兒鬧了一夜了。”張姑娘道:“咱們孃兒兩個車上睡了一道兒了,你老人家這時候又困了?天還大亮的,那裏就講到睡覺了呢?咱們還有許多事沒作呢。”張老婆兒道:“還有甚事呀!”張姑娘道:“你老人家知道呀,不要盡只嘔人來了。”張老婆兒道:“可罷了我了,甚事兒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馬桶早給你拿進來咧!”她女兒急了道:“喲!誰倒是隻要撒溺呢?”張老婆兒道:“這可悶殺我了,你說罷。”張姑娘這才低着頭,紅着臉,說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鈕攀子都撕掉了;那條褲子,溼漉漉的塌在身上,叫人怎麼受呢?”一句話,提醒了那老婆兒,說:“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訴他換下來,我拿咱那個木盆給他把那個溺褲洗乾淨了;你給他把那鈕攀子釘上。”說着,往外就走。張姑娘連忙叫住道:“媽,你老人家先回來。”那老婆兒道:“還有什麼呀?”張姑娘道:“沒什麼了,你老人家可
不要說我說的。”那老婆兒一面答應,一面走到那屋裏,把前番話向安公子說了。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見這等一個不善詞令的丈母孃,臉上有些下不來,說:“我換上了鈕攀兒,將就着罷。”說了兩次,那丈母孃可憋不住了,說:“姑爺,你換下來,給我快拿去罷!不的時候,姑娘她也是着急。”張老又在旁邊攛掇。安公子纔打發開丈母孃,換下那條曬乾了的溺褲子,連衣服一併着張老送了過去。張金鳳見她母親在那裏忙着洗褲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鈕攀子,一個個的釘好了。她母女直等把那洗的褲子收拾停妥,送了過去,孃兒兩個才睡。
讀者,這樁事卻不可看作張姑娘不識羞,張老婆兒不辭勞。
要知女婿有半子之親,夫妻爲人倫之始,有了這樣天性,纔有這樣人情。不然,一個根兒裏想不到一個根兒裏不耐煩,你叫她從那一頭兒羞,那一頭兒勞?這卻與那等女兒嬌得慣、老兒臊得慣的大不相同。
張老一心記掛着十三妹囑咐的,明日過芒牛山倒要早走的這句話。那天才交四更,便爬起來喂牲口裝車,並催着大家起來收拾動身。又囑咐安公子道:“姑爺你可記着十三妹姑娘的話,到跟前千萬莫要怕得說不出話來。”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還是昨日的安驥;我自從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經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覺得膽粗氣壯起來。況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來的?今日不但性命無傷,而且姻緣成就,可見這事有天作主,萬事仗皇天,怕它怎的!只是我倒不信這張小小的彈弓兒,說得來這樣的中用。”張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她的話了,見安公子如此說,恐怕他一時猶豫誤事,待要和他說話,只是個沒過門的媳婦,臉上未免下不來,只得搭訕着向父母說道:“爹
媽,我這姐姐斷不會說假話賺人的;況且她昨日不救我們,有什麼使不得?救了我們,她更不必顧我們路上的事,不借給這張彈弓,又有什麼使不得?她何必妄口說這大話?此話可信,我們斷不可疑。”三人聽了,齊說有理。
張老便算清了店錢,叫店家開了店門上路。此時正是二十前後天氣,後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門,趁着月色行了一程,遠遠的早望見那座芒牛山,只見黑壓壓的樹木叢雜,煙霧瀰漫,氣象十分兇惡。張老道:“姑爺留神,快到了。”一句話未完,只聽得山腰裏吱的一聲,頭支響箭一直射到半空裏去。讀者說:“這強盜這支箭放着人不射,他爲何要射在半空裏?他只要使一支梅針箭,那人豈不應弦而倒?爲何倒要用這頭箭,他還是射鵠子呢,還是射帽子呢?讀者!不然,大凡作強盜的,敢於攔路劫財了,斷不是三個五個,內中有了高的,把風的,動手的,接贓的,至少也有二三十個人,豈有大家擠擦在一塊兒的理?自然三個一羣,五個一夥,藏在那山坳樹影之中。瞭望的,等到望見過往的客商到了,發一支響箭,便算個號令,大家才不約而同的下山。既作綠林大盜,便與那偷貓盜狗的不同,也斷不肯悄悄兒的下來;放這支響箭,就如同告訴那行人說:‘我可來打劫來了。’不然,爲什麼叫作響馬呢?”
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間,忽然聽得一聲箭響,箭響過處,早見一羣人簇擁着三個騎馬的強人,唿喇喇從半山裏跑將下來,一字兒擺開,攔住去路。只聽爲頭的那個大聲吆喝,他說的卻不是留下買路錢再走的那句鼓兒詞;他那話只得兩個字,說:“站住。”張老是心裏有了底兒的,聽得一聲站住,便把牲口攏住,鞭子往後一掖,抄着手靠了車轅站住不動,也不答話。
這個樣兒,要說安公子果然不怕,沒這情理,一則是曾經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撲,和十三妹那等的雷電交作,覺得曾經滄海難
爲水;二則也仗着十三妹的這張彈弓,是個護身符,料想無妨;三則事到其間,也無法了;只得把驢兒一拍,馱上前去。
三個騎馬的強人,正攔着路,見一個少年,身背彈弓迎來,早各各把兵器掣在手裏,閉住面門。當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驢兒上一拱手說道:“衆位好漢請了,我們正要趕路,列位攔路不放前行,卻是爲何?”那三個強人只認作他是個纔出馬的保鏢的,答道:“喂,行家莫說力把話,你難道沒帶着眼睛,還要問卻是爲何,所爲的要和你借幾兩盤纏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盤纏卻有幾兩,只是我費了萬苦幹辛,弄來要去救父親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孫。”但是列位既出寶山,斷無撒手空回的理,我這裏有小小的一張彈弓,卻還值得幾文,這叫作‘寶劍贈與烈士’,拿去算發個利市如何?”說着,就把彈弓褪下來,遞將過去。那爲首的強人道:“靠你這張彈弓,又值得幾何?也值文謅謅的這些話。我勸你把這些話收了,快把金銀獻出來,還有個佛眼相看。不然,太爺們就要動手了。”
安公子道:“且請看看這彈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時我再送金銀不遲。”那爲頭的強人聽了,把手中的竹節虎尾鋼鞭伸過來,把彈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覺得分量沉重;重複在月光之下,反覆一看,口中大叫說:“了不得,險些兒不曾誤了大事。”
說着,掖起鋼鞭,拿了彈弓,滾鞍下馬。左右兩個強人見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馬,手下的帶過馬去。只聽爲頭的那強人,向安公子問道:“尊客是從青雲峯十三妹姑娘那裏來麼?”
安公子一聽這“十三妹”三個字,是爛熟的了;這青雲峯可是那裏呢?況且我又本不是從青雲峯來;不用管它,且答應他半句。因說道:“我正是從十三妹那裏來。”強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什麼交代?”安公子道:“同她分手的時節,她道我此番載着金銀行走,定從芒牛山經過,難保列位不下來借盤纏,
所喜列位都是些仗義疏財的豪客,與那尋常之輩不同,因此付我這張彈弓,作一個討關的憑據。她還說請列位看她這張彈弓分上,借我兩頭牲口,還請兩位壯士,一直護送我們到淮安地面。日後十三妹見了列位,定當面謝。”那強人聽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這個怎敢?這彈弓還請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話,一一如命。”說着,回頭向那兩個頭目道:“就是你們老弟兄倆,辛苦一趟罷。”二人領命,急忙回山打點行李牲口去了。這裏衆人才你一言,我一語,問安公子的姓名。安公子道:“學生姓安,單名一個‘驥’字。”只見內中一個小頭目走過來問道:“尊客方纔說到淮安,請問有位安老太爺,官諱叫作學海,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帶了這項金銀,就爲了父親的官事。”那小頭目道:“原來是安少爺。那安老爺是淮安地方上一點福星,小人們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臺大人蔘了一本;誰人不說冤枉!小人從前原也作些小道兒上的買賣,後來洗手不幹,就在河工上充了一個夫頭,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這等有冤沒處訴,何況我們百姓。想了想還是當強盜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難得遇見我恩官的少爺,敢煩大哥把少爺請到寨裏,用些酒飯,也見得我們的義氣。”安公子連連推謝說:“本該奉擾,只是現同着家眷不便。”那頭目還再三的儘讓,倒是爲頭的強人說:“這話使不得。慢講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們合山的人,都該盡些人情;但是安公子是宦門,你我是綠林,如何請到寨裏去得!人情的事小,誤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說:“有理。”那小頭目也只好作罷。
說話間,上山去的兩個人,早已拉了兩頭騾子,連他們的隨身行李器械,都帶下來;隨手就把那邊套拴好,套上牲口。
那爲頭的便吩咐道:“你二位這趟,可莫當兒戲,本來要守十
三妹姑娘的規矩;二則要保山寨的臉面,講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開路,過水疊橋,甚至守店看車,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界不可露盤兒,趕緊的回山要緊。”那二人諾諾連聲,一一的領命。說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禮字兒管住了我們,連一杯水酒也不曾備得;如今有這兩個人同去,路上不怕衝風破浪,萬無一失,保你安穩無事,直到淮安。日後倘然再見了十三妹姑娘,只說海馬週三同着截江獺李老、避水蛟韓七三個人,憑這張彈弓,巴結了些微小事,不足掛齒。天也快亮了,我們不往前送,就此告別回山。”說着,打聲唿哨,先回山去了。
這裏李老、韓七早晚喝着車輛動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舊背上彈弓同行。他一行人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驢兒上,心中着實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內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個小小女子,有許大的聲名,偌大的神通。只是我看那班人的仗俠氣概,大約本領也不弱,爲何如此的敬重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李老、韓七二個,路上真個小心謹慎,不辭勞苦,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連張老也省得多少辛苦。
沿路上並不是不曾遇見歹人。不是他們二人勻一個遠遠的先去看風,就是見了面,說兩句暗語,彼此一笑過去。果然不見個風吹草動。不過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獺、避水蛟兩個,攏住牲口,向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府城東關裏了,我們不好前進,告稟公子,我們回去了。”安公子聽說,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囑咐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車上取下兩封銀子來,每人五十兩,給他們作盤費。兩人那裏肯受,齊聲道:“這個斷不敢領。一則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們頭領也有言頭裏。只要公子日後見着十三妹姑娘,說我們兩個這一趟還不算藏私偷懶,我們這臉上就沾了光了。”
說着,一個認鐙跨上騾子,那個把邊套擄繩搭在騾子上,騎上那頭羼騾子,一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將銀子收好。因向張老道:“不想這強盜裏邊,也有如此輕財仗義的。”張老道:“姑爺,俗話兒說的,‘行行出狀元’,又說‘好漢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沒有好人哪?
就是強盜裏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兩個,一路閒談,已繞到東門關廂。那府城的地面,本與小地方不同,又有河臺大人駐紮在此,那繁華熱鬧,也就不減一個小省分的省城。只見兩邊鋪面,排山也似價開着,大小客店,也是連二並三。張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頓家眷行李。那張家母女二人,進店下車,先張羅洗臉梳頭,預備好去叩見新婆婆,會見新親家。安公子向張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張羅行李罷!我可要先打聽母親的公館在那裏去了。”張老說:“這是要緊的,這裏交給我。”
安公子隨即出來,到了櫃房裏。只看那掌櫃的是個極善相的半老頭兒,正在櫃房坐着,面前桌上,攤着一本帳,旁邊擱着一面算盤,算着帳目呢!見了安公子進來,起身道:“客人要什麼?”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問一聲,有位安太老爺家眷的公館,在那條街上?”那掌櫃聽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問道:“客人,你問的可是那承辦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參的安太老爺的家眷麼?”安公子點頭道:“正是。”那老頭兒未曾說話,先咳了一聲道:“你還要問他的什麼公館這話兒來!真真叫人怒髮衝冠,淚珠滿面!”一句話把個安公子嚇得目瞪口呆,忙問:“卻是爲何?”那老頭兒才拍着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對你講。”這正是:不是雷轟隨電掣,也教魄散共魂飛。
畢竟那掌櫃的老頭對安公子說些什麼話來?下回書交代。
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敘天倫佟孺人姑媳祝俠女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頓了家眷行李,便去打聽安太太的公館,急切裏要想母子相見;不料一問店家兒,他說那話的神情來得詫異,不覺先喫一大驚,忙問了端的。那老頭兒讓他坐下,才慢慢的說道:“若講我們這位安太老爺,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麼惹着這位河臺大人的怒,把他革職,下在監裏,還追他的銀子。這也罷了。說到這位官太太,既是安太老爺遭了事,憑他怎麼樣,我們這位山陽縣,也該看同寅的分上,張羅張羅她;誰家保得過常常無事,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哪!誰想他全不理會!如今那位官太太,弄得自家找了個飯店住着,客人你想可傷不可傷?你還問他的公館在那條街呢!”安公子聽他絮絮叨叨,鬧了半天,才說完了,敢則是這等樣一套話,才得把心放下。心裏說:“這個人是怎麼個說話法子?只是他天生的這樣的滯碾人,也就無法。況且聽他的話,倒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着煩,又問他道:“這飯店在那裏?”那店家道:“就在東邊兒,隔一家門面,聚合店就是。”安公子聽得,辭了店家,出了這店門,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個聚合店,問了問。答道:“安官府的家眷在盡後一層住着。”安公子也不
等通報,一直往後走了去。
安老爺當日出京,家人本就無多,自從遭了這事,中用些的長隨先散了,便有那班一時無處可走,且圖現成茶飯的,因養不開多人,也都打發了。梁材是打發進京去了。安老爺只有戴勤同他女婿隨緣幾,還有小程相公,在那裏照料伺候。店中單剩下一個晉升,帶了兩個粗笨難使的小子支應。偏值晉升又出去買東西去了,雖有兩個打雜的在那裏,他又不認得公子,因此公子進了店,並不曾遇見自家一個人;一直進後院,見戴勤媳婦揹着臉在牆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她,忙忙的走進了房門。只見窄巴巴的三間小屋子,掀起裏間簾子進去,一眼就看見太太坐在挨窗戶那裏,在成裹帽頭兒呢!那安太太正在低頭作針線,一抬頭兒見個行裝打扮的人進來,正不知是誰,一時間斷不想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請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纔看出是公子來,及至看出來,倒嚇了一跳,不覺口中哎呀一聲,說:“我的孩子,你從那裏來?你可作什麼來?”說着,慌得顧不的穿鞋,光着襪底兒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淚望下直流。公子也覺心中十分傷慘,哽咽難言。
這個當兒,女人丫頭聽了太太說話,都進來了,一看才知是大爺來了。這個忙着給太太拿鞋,那個又去給大爺倒茶。太太一面提鞋,口裏還連連的問:“誰跟了你來的?”公子生怕母親猛然聽見路上的情形,一定是異常的悲傷驚恐,只得說華忠和趕露兒跟我出來的。太太聽得,便叫華忠,公子只推他那邊店裏看行李呢!因請太太坐下,太太又催他快說來的原由。
公子才慢慢的回道:“母親且莫着忙,兒子先請示,我父親這一向身子可安?應交的官項都有了不曾?”太太聽了,先嘆了口氣道:“咳!都是咱們家的壞運。只說是出來作外官,誰想外官是這麼個味兒!幸而你父親的身子很好,這也是自己素來
的學問涵養,看得穿,把得定。說這幾天臉面倒好了,也不是他們叫我寬心呀。只是這官項,這裏纔有了幾百兩銀子,給烏大爺帶了信去這些日子了,也沒個回信兒,真叫人怎的不着急呢?”公子說:“母親不必着急了,現今這項銀子,兒子已經如數帶來了,只怕還有餘。況且我父親身子也很好,母親也見兒子了,這正該喜歡纔是。”安公子這話,原是先要把母親安慰住了,然後好說路上的話。那安太太聽了,果然又是暢快;又是納罕,說:“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時那裏去張羅得這些銀子?”說着,又問起梁材說:“他難道這樣快就到了家了麼?”公子道:“並不曾見着梁材。兒子這次出來,說也話長。若不虧上天的慈悲,父母的蔭庇,兒子險些兒不得與父母相見;作了不孝之人。”說到這裏,自己掌不住先哭了。太太見這光景,急得滿面淚痕,忙又一把拉住他道:“這是怎麼說,你快說給我所。”公子勉強賠笑道:“母親不要着急,兒子此刻是好好的見着母親了,還有什麼急的;只是這段情節,不可不細細回稟父母知道。”安太太順手就把他拉在火炕一個杌子上坐下,說:“你坐了說。”
這安公子斜簽着坐下,才從頭把他在家怎的聽見父親遭禍的信,一心懸念,不及下場;怎的趕緊措辦銀兩,帶了他嬤嬤爹華忠並劉侄兒出來,到了長新店;怎的劉侄兒丁優回去,叫趕露兒,趕露兒至今不曾趕到;到了荏平,華忠怎的一病幾死,不能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來,送我到淮安。太太直着眼,皺着眉,聽一句難過一句,聽到這裏,說:“喲!這姓褚的又是個什麼人兒啊?”公子連忙說明原故。太太又着急道:“難道就這等一個生人就送了你來了嗎?”公子道:“要得他送來,倒又沒事了。”太太問道:“怎麼?難道還有什麼岔兒麼?”
公子又把到了店裏,怎的打發騾夫去找褚一官,那個當兒,怎
的來了個異樣女子,並將那女子的相貌談言,舉止裝束,以至怎的個威風出衆,神力異常,落後怎的借搬着塊石頭,進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她見面便知我露上的底細;怎的開口便問我南來的原由;及至問明原由,她怎的變色含笑,起身就走;臨走,又怎的千叮萬囑,說:務必等和她見面,然後動身;怎的許護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團圓,人財無恙。太太道:“這個女孩兒,怎的這等的神通哇?就算他有本事罷,一個女孩兒家,可怎麼和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個正道人罷!只是她怎麼又有那樣的大力量呢?這可悶煞人了!”公子道:“彼時兒子也是如此想,誰知大不然,她不但是個正道人,竟是一副兒女情腸,英雄本領,更兼一團的聖賢學問。若不虧此人,孩兒今日也見不着母親了。”太太聽他如此說,忙問道:“她走了,可回來了沒有?”公子道:“請母親往下聽,這可就怨兒子自己糊塗了。正是她走後,去找褚一官的兩個騾夫回來了。”
太太道:“是啊,這裏頭還夾雜的個什麼褚一官呢?他來了也就好了,到底有個作伴兒的呀!”公子說:“他並不曾來。據那騾夫說,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離店不遠,就請我到他那裏去住。那時兒子一想,這女子雖然說得天花亂墜,只是她來得古怪,去得古怪,以至說話行事,無不古怪,心裏有些信她不及,又加着騾夫、店家兩下里攛掇,都說這人來得邪道,躲了她爲是。兒子一時慌不擇路,就打算同了兩個騾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兩個騾夫,不是好意,他並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賺到黑風崗推落山澗,拐了銀子逃走。”太太聽了,急得搓手道:“這是什麼話呀!”公子道:“母親放心,不妨,總是天恩祖德,五行有救。”說着,又把那到了黑風崗騾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的驚得飛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廟才得站住的話,說了一遍。太太聽到這裏:不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說:“走到佛地上,這可好了。”公子道:“母親,那知這才闖進鬼門關去了!”當下又把那自進廟門,直到被和尚綁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種種苦惱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那安太太不聽猶可,聽了這話,登時急得滿臉發青,嚇得渾身亂抖,痛得兩淚交流,哎喲了一聲,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說罷,放聲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痛定思痛,也不覺失聲痛哭。兩邊僕婦丫鬟,看見無不落淚,個個上前相勸。公子怕痛壞了老人家,只得忍淚勸道:“母親請莫傷心,兒子現在是好端端的見父母來了。母親請想,假如那時候竟無救星,此時又當如何?”太太說:“這是什麼話講?要那樣,可叫我們怎麼活着呀!”說着,緊緊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鬆,口裏還說道:“咳!這都是氣運召的,無端的弄出這樣大事來。小子在你喫這一場苦,送這銀子來,可算你父親沒白養你;只是你叫我們作老家兒的,心裏怎麼受啊!”說着,抽抽噎噎的又哭起來。旁邊丫鬟忙着倒上茶來,喫了一口,又通過手帕去抹鼻涕。隨緣兒媳婦,便忙着去絞溼手巾,預備擦臉;梁材家的,纔要裝煙。太太說:“我顧不得喫煙了。”因拉着公子問道:“你說說到底又遇見個什麼救星兒呢?”公子說:“這往後都是活路了,母親可不必再着急傷心了,不然,兒子心裏一亂,益發說不上來了。”因說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間,忽然憑空裏拍拍的兩個彈子把面前的兩個和尚打倒,緊接着就從半空飛下一個人來,鬆了綁繩,救了孩兒的性命。”太太問道:“這又是誰呀,我的大爺!”公子說:“母親道是誰?就是那日在店中相會的那個女子。”安太太此時也不及再說閒話,止有聽一句,嘴裏吭一句,又誦兩聲佛號而已。公子隨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掃除了衆僧、驗明瞭騾夫、搜着了書信這些情節,一直到
贈金、送別、借弓的話,講了一遍。就中只是張金鳳這節,當時且說不出口。
太太見公子說到這裏,胸中臉上,略爲舒暢,才得騰出心來想事。想了想,便說道:“據你這樣說,那個姓褚的,自然是沒見着,到底是誰跟了你來的?”公子聽了,連忙站起來回道:“母親問到了這裏,其中還有一段隱情,兒子不敢不稟知母親,卻不敢就稟明父親。這樁事,兒子出於萬分不得已;此時實在作難,實在害怕。”太太說:“什麼事啊?你好多的不要爲難,我的孩子,你可擱不住再受委屈了。你如果有什麼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訴你父親,有我呢,我給你婉轉着說。”
公子才把那張金鳳的一段始末因由,和那媒人怎麼硬作,自己怎樣苦辭,張家姑娘怎樣俯就,所以然的原故,從頭至尾,抹角轉彎,本本源源,滔滔淚淚的,告訴母親一遍。並說:“此來就虧這張老夫妻,同了張金鳳送來的。請示母親,這事該當怎樣纔好?兒子不得主意。”說罷,跪了下去。太太一面拉他起來,一面心裏沉吟暗說:“這樁事倒不好。若聽那個女孩子的那番仗義,這個女孩兒的這番識禮,都叫人可感可疼;至於親家的怯不怯,和那貧富高低,倒不關緊要。但是我原想給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婦,如今聽起來,張姑娘這女孩兒,身分性情,自然無可說了;我只愁她到底是個鄉間的孩子,萬一長得醜八怪似的,可怎麼配我這個好孩子呢!”想到這裏,不禁便問了問那姑娘的歲數兒,身量兒,然後才問到模樣兒。安公子聽得這一問,紅了臉,半日答不出來。其實安公子不是不會說官話的人,或者說相貌也還端正,或者說舉止也大方,都沒什麼使不得;無奈他此時,又盼事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爲難、暢快、歡喜一股腦子攪成一團,一時抓不着話頭。又捱磨了一會子,才訕不搭的說了三個字,說道:“長得好。”安太
太聽了這話,笑逐顏開,說:“等我瞧瞧去。”說着,也不等人攙起,站起往外就走。公子忙笑着攔道:“母親那裏去,自然我過去告訴明白了,叫她來叩見母親,豈有母親倒去見她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兒,就是她父母照應你一場,我也得給人道個謝去。”公子又說道:“講行客拜坐客,也是等他二位來;難道母親就這樣的跑到街上去不成?”
太太這纔想過來說:“是呀,真真的,我也是喫你們嚇糊塗呀!”
說着,便叫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去請張太太和姑娘;又派晉升再同上一個粗使的小子,請那位張老爺,就連行李一併搬過來。讀者牢記話頭,從此張老頭兒、張老婆兒,可就稱老爺、太太了。
安太太趁這個當兒,便收了活計,吩咐備飯,騰挪屋子。
一時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也換了件乾淨衣裳,知會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爺過去。誰想剛出了院門,大爺要出恭,又抓住晉升,細問老爺近日的起居臉面。那兩個僕婦,惦記着去看新大奶奶,帶上那個小子,慢慢的便先過去。將進得那邊店門,早看見一個老頭兒在那裏餵驢;那小子上前問了一句說:“張太太住在那屋裏?”那老頭兒一時不知問的是誰。小子又說明原故,他才帶了大家到店房門外,叫了聲:“媽媽兒,安家有客看你娘兒們來了。”說完,他依然去喂騾去了。那小子再不曉得這位是親家老爺。
晉升家的進了那間店房,只見她母女二人都在一處,才待說話,張太太就同說:“你倆那個是安太太呀?”隨緣兒媳婦到底是個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晉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們是家下人當奴才的。我們太太,打發過來請太太和姑娘那邊坐。”說着,便跪下請安,把個張太太慌得兩隻手拜個不迭。二人轉過身來,又向張姑娘請安。張姑娘知是婆婆的
人,便不還禮,卻也不十分羞澀,口中無言,雙手拉了起來。
說話間,安公子也過來了,便把方纔的話,明白告訴張老。
張老自是歡喜,因說道:“既這樣,姑爺你先同了他孃兒兩個過去,我這裏看看行李,別的不打緊,這銀子可是你拿性命換來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上了,咱們保重些好。”公子連說:“有理。”晉升早僱了兩乘小官轎來,僕婦們便請張太太、張姑娘上轎,大家跟着,抬到聚合店裏來。安太太正在盼望,晉升進來,回張太太同張姑娘過來了。安太太連忙攙人迎將出去。張太太早進院門,只見她穿着一件簇簇新的紅青布夾襖,左手拿着菸袋荷包,右手拿着一團蘭綢絹子。晉升家的跟着,生怕又弄錯了,上前說道:“這是我們太太。”安太太趕着過去,雙手拉手。張太太兩隻手都佔着呢,只得把那拿絹子的那隻手,伸了兩個指頭,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着,口裏說:“好哇,太太!”安太太道:“不要這樣稱呼,看光景你比我歲數兒大,該叫我妹妹纔是呢!”張太太道:“我小呢,屬小龍兒的,今年五十二了。”安太太口裏雖和張太太說話,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張姑娘跟前。只見她眉宇開展,氣度幽嫺,腮靨桃花,脣含櫻顆,一雙尖生生的手兒,一對小叮叮的腳兒,雖然是個家常裝束,卻是滿臉春風,周身大雅。隨緣兒媳婦半扶半攙的拉着她,隨在她母親身後。她見了安太太,垂下手來,安安詳詳的道了兩個萬福。安太太連忙拉住她,問了問一路風霜光景。聽她說話,雖帶點外路口音兒,卻不誇不怯。安太太心裏就有幾分願意,這纔回頭讓張太太走。一看張太太早已扭着屁股,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讓張姑娘。她此時見太太這等的溫和慈厚,心裏算早把這個婆婆認定了,那裏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她說:“咱們娘兒們一塊兒走。”比及到門,她到底讓太太先進去才罷。
一時安太太和張太太分賓主坐下,丫鬟倒上茶來。安太太便讓張姑娘上炕去坐,只聽她低聲款語答道:“這斷不敢。我張金鳳此番隨爹媽護送了公子到此,原說給太太作些針線,或者作個指使,纔不是閒茶閒飯養閒人。日後名分所關,如何敢坐?”一席話把個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趕着她叫了聲:“我的兒!”並說:“你千萬不要如此。你在廟裏和咱們兩家那位恩人——媒人說的話,我都盡情的知道了。你聽我告訴你,不但人家那番思義不可辜負,就是平白的見了你這樣一個人,這門親我也願意作。你放心罷。”張姑娘聽了這話,心裏先一塊石頭落了地了。安太太說着,又叫:“玉格呢?”公子答應了一聲進來。安太太道:“我細想這樁事,你媳婦方纔的話,是因爲那日在廟裏辭婚,她得佔住女孩兒的身分。你辭婚是因不曾稟過我同你父親,不敢自主,你得循着人子的道理。如今雖不曾回你父親,見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什麼原故呢?
第一聽着路上的情形,她這心地兒,性格兒,是無可講了;就據這模樣兒,只怕打着燈籠兒,也找不出這樣一個媳婦兒來;至於那貧富高低的話,不是咱們書香人家講的。我就見有多少人家,因較量貧富高低,又是什麼嫡庶,誤了大事。這話不用和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兒,也沒什麼不願意;我估量着你父親,也必願意。這又怎麼見得呢?你還記得臨出京的時候,你父親說過:‘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喫得苦的女子,哪怕南山裏、北村裏的都使得。’看起今日這個局面來,這豈不是姻緣前定麼?咱們今日就一言爲定,不必再商。”
張姑娘聽到這裏,心裏早兩塊石頭落了地了。安太太回過頭來,便向張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這話是不是?”張太太說:“我們是個鄉下人兒攀高咧,沒的怪臊的,可說個擠兒呢!俺這閨女,可是個頭兒的不弱,親家太太,你老往後瞧着罷。聽
說着的呢!”安太太帶笑答應着。又問公子道:“你們路上匆匆的,自然必不曾放個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補着下個定禮罷。”說着,把自己頭上帶的一隻累絲點翠嵌寶銜珠的雁釵摘下來,給張姑娘插在鬢兒上,說:“第一件事,是勸你女婿讀書上進,早早的雁塔題名。”回手又把腕上的一副金鐲子褪下來,給她帶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說:“和合雙全的罷!”張姑娘此時心裏可是三塊石頭落了地了。帶好釵釧,纔要下拜,安太太攔道:“這些東西倒不要拜,今日是個好日子,你就先認了婆婆。咱們娘兒們,好天天兒一處過日子。不然,你可叫我什麼呢!至於你們磕雙頭,成大禮,那可得等你公公出來,擇吉再辦,這大節目是錯不得的。”
當下早有僕婦丫鬟,鋪下紅氈子,仍是晉升家的、隨緣兒媳婦,扶着那張姑娘,便在紅氈上插燭也似價拜了四拜。安太太坐着受完了禮,說:“你們攙起大奶奶來。吉祥話兒,留着磕雙頭的時候,再多說兩句罷!”張姑娘磕頭起來,便裝了一袋煙,給婆婆遞過去;把個張太太一旁樂得張開嘴閉不上,說道:“親家太太,我看你們這裏,都是這大盤頭,大高的鞋底子,俺姑娘這打扮,可不隨溜兒?咱們也給她放了腳罷。”安太太連忙擺手說:“不用。我們雖說是漢軍旗人,那駐防的、屯居的,多有漢裝,就連我們現在的本家親戚裏頭,也有好幾個裹腳的呢!”原來張姑娘見婆婆這等裝束,正恐自己也須改裝,這一改,兩隻腳踏踏踏踏的倒走不上來,今聽如此說,自是放心。安公子卻又是一個見識,以爲上古原不纏足,自中古以後,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時改了,轉不及本來面目好看,聽母親如此說,更是歡喜。在外間屋裏,端了一碗熱茶喝着,齜牙兒不住的傻笑。晉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兒這些的人,便來嘔他道:“真好俊一位少奶奶。大爺還記得小時候兒,見個
小媳婦子先臉紅,這時候怎麼不羞了!”公子笑着道:“你們不用嘔我了,正經倒碗熱茶我喝罷!”晉升家的道:“我的少爺!你手裏端的,那不叫熱茶嗎?可不是樂糊塗了!”說得大家大笑。公子也不禁笑將起來。
正熱鬧着,外邊家人將銀子、行李,一起一起的搬來,交代明白。那車輛並牲口,就交給店裏照看餵養。晉升已在前層,收拾了兩間潔淨店房,預備張親家老爺住。一時行李發完,張親家老爺過來,安太太忙叫請。請了進來,只見他穿一件搭襪口的灰色粗布襖,套一件新石青細布馬褂,系一條月白標布搭包,本是氈帽來的,借了店裏掌櫃的一項高梁兒秋帽兒。見了安太太作了一個揖。安太太不會行漢禮,只得手摸頭把兒,以旗禮答之。進房坐下,茶罷。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謝,又把方纔的話,告訴一遍。那親家老爺,倒也本本分分的,說了幾句謙虛話,又囑咐了女兒一番。雖說是個鄉下風味兒,比那位親家太太,就怯的有個樣兒多了!坐了一會,便告辭外邊去坐。安太太又說:“你們親家兩個,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說罷。”那老兒答應着,站起去了。安公子這纔敢去見父親,並討了母親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的說法,一一的教導他明白。
這裏便催着給親家太太擺飯。
安老爺自從住在這土地祠裏,轉瞬將近一月,那銀項限期日緊,手下湊了不足千金,寄烏學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見迴音;梁材進京往返總須兩月,且不知究竟辦得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三場詩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許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場就動身了啊,還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雖有幾個朋友可談,在那縣衙裏,又不得常見,只有程相公陪着談談,偏又是個不大通的。雨夕風晨,十分悶倦。這日飯後,正拿了一本《周易》
在那裏破悶,只聽牆外人聲說話,像有客來的光景。正待要問,隨緣兒慌張張的跑將進來,說道:“大爺來了!”老爺也不免嚇了一跳。說着,公子早已進門,請下安去,起來趕了兩步,跪在老爺膝前,扶了腿失聲要哭。安老爺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異地相逢,也不免落淚。只是嚴父慈母,所處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一面點頭拉起公子來,說道:“你可出來作什麼?”因大概問了問何人跟隨,一路行色光景。隨即問道:“你難道沒下場嗎?”第一句公子就不好回答,只得斂神拭淚答道:“正在場前,聽見父親這個信息,方寸已亂,自問下場也作不出好文章來;便僥倖中了,父親現在這個地方,兒子還何心顧及功名名節,所以忙得不及下場,趕來見見父母。”老爺嘆息一聲說道:“卻也難怪你,父子天性,你豈有漠然不動的理嗎?不過來也無濟於事,我已經打發梁材進京去了。算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動身的;我早已料到你聽見這信,必趕出來,所以打發梁材兼程進京,一來爲止住你來,二來也爲將家裏現有的產業折變幾兩銀子,湊着交這賠項。你這事雖不在行,到底還算個作纛旗兒。如今你又出來了,這怎麼樣呢?”
說着,皺了眉,宛轉思索。公子見這光景,回道:“這事已經遵父親的主意,辦妥當來了。”老爺道:“你方纔說不曾見着梁材,自然不曾見着我的諭帖,從那裏遵起?”公子道:“兒子想除此也別無辦法,所以就大膽作主這樣辦了。”老爺道:“這倒難爲你了,只是我計算,多也不過二千餘金,終究還不足數。假如並此而無,且慢慢的湊罷了。”公子道:“據現有的數目,大約也敷衍着夠了。”老爺說:“這又是不知物力艱難的孩子話了。如今我這裏纔有不足千金,搭上這項不過三千金。我雖致信烏克齋,他在差次,還不知有無,便有,充其量也不過千金,連上下平色,還差千餘金呢!你看着世上的銀子,
就這等容易。”公子回道:“兒子此番帶來,約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烏克齋的信,想也足用了。”老爺聽了這話,把臉一沉,問道:“阿哥!你在那裏弄得許多銀子?我平生於銀錢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財之誼,也須誼可通財的,纔可作將伯之呼;你若借了這事,向親友各家,不問交誼,一概的沿門托鉢,搖尾乞憐起來,就大不是我的意思了。”公子此時心下一想,事到其間,也不得不說了;況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作錯了事,豈容有一字欺隱?莫如直捷痛快的盡情一吐,便是有幹嚴怒,也合受一場教訓。便回道:“並不曾求着親友,只是這樁事,說來頭緒也亂,情節也多,先得求父親不要喫驚、着急、生氣,容兒子慢慢的細稟。”說着,便跪了下去。安老爺平日雖是方正嚴厲,見這等嬌生慣養一個兒子,爲了自己,遠路跋涉而來,已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見於“愛之能勿勞乎”
和那“玉不琢,不成器”的這兩句話,不肯驕縱了他;今又見他如此,此番爲我出來,這是天理人情,無所謂錯;況又受了這場掀天風浪,難道我還責備你的舉動,滿面悽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故,卻也斷想不到公子竟遭了這等一場大顛險。
當下向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起來明明白白的說。”公子方纔站起身來,從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照方纔回太太的話,應節省的節省,應加詳的加詳,並和張金鳳聯婚一段,一字不落,也都據實的稟了他父親。書中交代清楚,嚴父慈母,其性則一,其情不同;況且這位安老爺又是才學說三者兼備的人;當公子說的時節,便不肯用話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靜氣聽去,但見他聽着,忽而搖頭,忽而點頭,忽而抬頭,忽而低頭,那心裏大約是驚一番,喜一番,感一番,痛一番,一直等他把話說完了,才透過口氣來,不由得一陣酸心,兩行
熱淚。公子也鳴嗚咽咽惶恐個不住。安老爺定了一定,長出了一口氣,才向公子道:“這樁事我都是明白了,你想我聽着,怎能夠不驚!到了此時,卻急也無益,更無氣可生,只是苦了你了。你如今不必害怕着忙,聽我告訴你,你此番爲我出來,這是天理人情,無所謂錯;況又受了這場掀天風浪,難道我還責備你不成?然而這事,卻是都由你少不更事而起。你想這條路,帶着若干的銀子,便華忠跟着,且難保無事;何況你孤身一人,以致險遭不測。你想,倘然果遭不測,不但你成了罪人,連我也是個罪人了,比起你給我送銀子來,孰輕孰重?及至你在店裏,遇見那個什麼十三妹女子,卻純是你不學無識了。方纔聽你說起那情景來,她句句話與你針鋒相對,分明是豪客劍俠一流人物。豈爲‘財’‘色’兩字而來?你千不合,萬不合,不合那一走。這就是叫作‘吉凶侮吝,生乎動’了哇!再講到那騾夫、和尚,原是天理人情之外的事,也難怪你見不及此;只是果然不走,這禍又從何而來呢?至於你受那十三妹的金銀,允那張金鳳的姻事,這兩樁事,你自己以爲大錯,我倒原諒你。
何也?聖人說:‘觀過知仁’,原不盡在‘黨’字上講。當那進退維谷的時候,便是個練達老成人,也只得如此,何況於你?
又何況你心裏還多着爲我的一層!倒是我作老家兒的不曾蔭庇到你,轉叫你爲我先受了累了,這是我心裏難過的去處。如今這項金銀,也還算得從義路而來,此時也無法不受,況且我也正用得着。竟是用了她的,成全了那女子一番義舉和你一片孝心,我們再圖後報。那張姑娘,方纔聽你說來,竟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緣,你可不準嫌她父母鄉愚,嫌她鄙陋,稍存求全之見,如今竟是以前言爲定,都等我完了官事出去,給你們作合,想來你娘沒什麼不肯的。”公子聽一句,應一句,緊記了母親的話,且慢說方纔放定的一層;今聽安老爺如此一問,乘勢回
道:“看母親的光景,也以爲必當作合,但不得父親的話,只不好就定,還叫兒子請示。”老爺說:“那更好了,你略歇歇兒,就先回去,把這話說給你娘聽。並致意你岳父岳母,叫他二位好放心,我也無可爲難着的了。”安公子聽完了話,一切得了主意,心裏一想,暗道:“我安驥修了幾生,有多大造化,得這樣劬勤覆育的二位老人家。”想到這裏,轉不禁痛定思痛,感深而泣。安老爺道:“這又哭什麼?不必哭了,再哭,就叫我着急了。”公子這才收了淚痕,換出笑臉,詳問父親的起居眠食。老爺說:“你此時且不必絮叨,把方纔的話回去說了,就換了衣裳來,跟我喫了飯,今日就在此住,我還有話說呢!
你丈人那裏,我請程相公替我陪去。”
公子領命退出,本是僱了個小轎來的,就坐了那小轎飛奔回店。見了安太太,不及細說,笑嘻嘻的道:“我父親沒生氣,都依了。”安太太道:“我早曉得了,我只管那叫你去,到底不放心,打發人跟了聽去,回來回了,我都知道了。這好極了,你去陪你丈人喫飯去罷。”公子又把父親還叫回去,並請程相公陪着的話回明,忙忙的換衣回去,他父子方纔得說一番無限離情,敘一番天倫樂事。
那張老有程相公在那裏陪着,一個講的是抄謄繕寫,一個講的是耕種耙鋤,說了一晚,也不曾說到一處。那張太太是提着精神,招護了一雙女兒、女婿,到了這裏放了心了。晚飯又多飲了一杯,更加村裏的人兒,不會熬夜,才點了燈,就有些上眼皮兒找下眼皮兒,打了一個呵欠說道:“要不,咱睡罷!”
張姑娘正要和婆婆多親熱一刻,說:“我還不困呢,媽先睡去罷!”那婆兒更無謙讓,過西間去,脫了衣裳,躺下就睡了。
這裏安太太叫張姑娘上了炕,才細細的問她家鄉路上一切閒話。
說到路上,那張姑娘不住的十三妹姐姐長,十三妹姐姐短,安
太太這才知道,那位救命的姑娘叫作十三妹。張姑娘又把十三妹的形容舉止,並定親以前,怎樣先私下問她許多的話,都傾心吐膽的告訴了婆婆。安太太更是心感,因說道:“這位姑娘,不要真是位菩薩轉世罷!只是你們受了她的好處,還當面給她道了個謝;我可那裏謝她一聲去呢?我方纔心裏許了個願,等十五日在天地前,上個滿堂供,焚個滿斗香,一來答謝上天,報咱們父子婆媳完聚的天恩;二來祝讚着那十三妹姑娘增福延壽,將來得個好婆婆,好女婿;我還打算另設張桌兒,望空遙拜她一拜,心裏才過得去呢。”張姑娘道:“這個只怕使不得。
她和媳婦結了姐妹,在婆婆看着,也是孩子一樣,這一拜她斷當不起。媳婦倒有個見識,媳婦本也有個願心許下,給她供個長生祿位,早晚禮拜,願生生世世和她託生一處。婆婆想着使得使不得?”安太太聽了,說:“很好。”又說:“是這樣,咱們娘兒們,都是十五那天還願。”婆媳二人,又談了許久,聽了聽,那天已交四更,才各歸寢。
讀者,看這回書把上幾回的事,又寫了一番,不覺得有些煩絮拖沓麼?卻是不然,在我作者,雖不過是照事實描寫,卻別有一段苦心孤詣。這野史稗官,雖不可與正史同日而語,其中伏應虛實的結構也不可少;不然,都照宋子京修史一般,大書一句了事,雖正史也成了笑柄了。非這番找足前文,不成文章片段,並不是我消磨工夫,浪費筆墨,也因這第十二回,是個小團圓,是《兒女英雄傳》的第一番結束。正是:好向源頭通曲水,再從天外看奇峯。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俠女奇緣》 2 (清)文康 著
第十三回
敦古誼集腋報師門感舊情掛冠尋孤女
這回書接着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裏,把安老爺的話,回明母親並上復岳父岳母,大家自是異常歡喜,張姑娘心裏益發佩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張老自有程相公照料,安公子便忙忙的換了家常衣服,赴縣衙而來。那些散了的長隨,還有幾個沒找着飯主,滿處裏打游飛的,聽見少爺來了,又帶了若干銀子,給老爺完交官項,老爺指日就要開復原官,都趕了來,藉着道喜,要想喝這碗舊鍋的粥。老爺見這班人,本無人味,又沒天良,一個個善言辭去。內中只有個葉通,原是由京帶出來的,雖也是個長隨,因他從幼也讀過幾年書,讀的有些厭氣,自從跟了安老爺,他便說從來不曾遇見一位高明渾厚的老爺,立誓不再投第二個主人。安老爺給他薦了幾處地方,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爺見公子無人跟隨,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趕露兒也趕到了子,安老爺因他誤事,正要責罰,嚇得他長跪不起。
只得把劉住兒到家,一時痛親,昏聵忘說,後纔想起,隨即趕來的話回明。老爺見其情有可原,仍派他跟隨公子。說着擺上飯來,又有太太送來幾樣可喫的菜,並下馬面,原來安老爺酒量頗豪,自己卻不肯濫飲,每飲總以三五杯爲度,因向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喫飯,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個座
兒,坐在橫頭。
一時喫飯漱盥已畢,安老爺便命他對坐細談。總問了問京中家裏一切情形,因長吁道:“ 我讀書半世,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步偷閒取敗,就這‘迂拙’兩個字,是我的短處,不想才入宦海,就因這兩個字上誤事。幾乎弄得身名俱敗,骨肉淪亡。
今自幸得我父子相聚,面且官事可完,如釋重負,這都是上蒼默佑,惟有刻刻各自修省,勉答昊慈而已。至於你沒出土兒,就遭了這場顛沛流離,驚風駭浪,更自可憐。又安知不是我家素來享用稍過,福薄災生,以致如此。經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時都無可說了。只是我方纔細想,你在那能仁寺遭的這場事,那班和尚傷天害理,爲天理所必誅。無所謂冤。這等一女子,取義成仁,仁至義盡,無所謂孽,我們心裏便無所過不去;我只慮地方上弄了這等一樁大案,倘然遇見個廉明官兒查究起來,倒是一樁未完的心事。”公子說:“ 這事大約無妨。前日在路上聽見各店裏沸沸揚揚的,傳說荏平縣黑風崗廟裏一個和尚,一個頭陀,一個女人,因爲妒奸,彼此自相殘害。經本縣的一位胡縣官訪查出來。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過和尚荼毒的,人人稱快,各感念那位胡縣官,都稱他作青天太爺。”安老爺說道:“ 此所謂齊東野人之語也。”那時葉通正在那裏伺候老爺喫飯,便問道:“ 這話大約是真的。”老爺道:“ 你又怎麼曉得?”葉通道:“ 這裏的二府,就和荏平的這位胡老爺是兒女親家。奴才有個舅舅跟胡太爺,昨日打發來看姑奶奶,他也是這等說。還說胡太爺因此上臺見重,說他留心地方公事,還保個卓才了呢!”老爺聽了,不禁大笑說:“ 這可叫作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遠禍,我們也可放心。”
公子答應了個“是”,就趁勢回道:“ 倒是兒子這裏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爺忙問,“ 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塊硯臺的
話說出來。老爺先說了句:“可惜。”便問:“ 怎的會丟了?”
公子道:“ 只因正在貪看十三妹在牆上題的那折詞兒,她又催促着走,一時匆匆的便遺失了。”老爺問:“ 又是什麼詞兒?”
公子見問,便從靴掖裏,把自己記下的個底幾掏出來,請老爺看。安老爺看了一會,說道:“ 這個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通;你看她這折《北新水令》,雖是不文,一邊出豁了你,一邊擺脫了她,既定了這惡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
看她這樣機警,那硯臺必不肯便落他人之手,只她那詞兒裏的什麼‘雲端’、‘雲中’,自是故作疑人之筆。她究竟住在何處?
你自然問明白了。”公子道:“ 也曾問過,無奈她含糊其詞,只說在個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住,並且兒子連她這稱呼,曾留心問過;問她這‘十三妹’三個字,那是排行,還是姓名?
她也不肯說明。”老爺道:“ 吭!這是什麼話?無論怎樣,你也該問個明白,在她雖說是不望報,難道你我受了人家這樣大德,今生就罷了不成?”公子見父親教訓,也不敢辯說她怎生的生龍活虎一般,我不敢多煩瑣,只得回道:“ 將來總要還她這張彈弓,取我們那塊硯臺,想來那時,也可以打聽得出來的。”
老爺只是搖頭,一面口裏卻把那詞兒裏“雲中相見”四個字,翻來覆去不住的念;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個字,在桌子上一豎一書,不住的寫。默然良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於色,說道:“ 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問公子道:“ 這姑娘可是左右鬢角兒上,有米心大筆正的兩顆硃砂痣不是?”罷了,這公子實在不曾留心,只得據實答應。老爺又問道:“ 那相貌呢?”公子道:“ 說起相貌來,卻是作怪,就和這新媳婦的相貌一樣。不但像是個同胞姐妹,並且像是雙生姊妹。”老爺說:“這又是夢話了。我又何曾看見你這新媳婦是怎生個相貌呢?”
公子一時覺得說的忘情,扯脖子帶臉臊了個緋紅。老爺道:“這
又臊什麼?說呀!”公子只得勉強道:“ 此時說也說不周全,等父親出去,看了媳婦,就明白了。大約這個是一團和氣幽嫺,那個是一派英風流露。”老爺聽了,笑了一笑,說道:“ 文法兒也急出來了。”公子也陪着一笑。
讀者,天下第一樂事,莫如談心,更莫如父子談心,更莫如父子久別乍會,異地談心,尤其莫如父子事靜心安,苦盡甘來,久別乍會的異地深夜談心。安老爺和公子,此時真真是天下父子第一樂境,正所謂“等閒難到開心處,似此開心又幾回”
了。
公子見老人家心開色喜,就便請示:“ 父親方纔說到那十三妹,父親說:‘得之矣,知之矣。’敢是父親倒猜着她些來歷麼?”老爺道:“ 豈但猜着!此事你果然不得明白,連你母親大約也未必想得到,只我心裏卻是明白如見,此時且不必談。
等我事畢身閒,再慢慢的說明,我自然還有個道理。”公子聽如此說,便不好問,只是未免滿腹狐疑。那時不但安公子懷疑,大約連讀者此時也不免發悶,無如作者要作這等欲擒故縱的文章,令讀者猜一猜。一時安老爺飯罷,收拾了傢俱,又同安公子計議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結,家眷怎的位置。公子便在父親屋裏小牀上另打一鋪睡下,衆家人也分投安置。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晉升來看老爺、公子,並叫請示:“那銀子怎的個辦法?早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
老爺便叫公子去告知他母親說:“ 這事不忙在一刻,再候兩三日,烏克齋總該有信來了,那時再定規。你也就去和你孃親近親近去。”公子纔要走,晉升回道:“ 請大爺等一刻才走罷。
方纔奴才來的時候,街上正打道呢,說河臺大人到碼頭接欽差去,已經出了衙門了,路上撞見,又得躲避。”老爺問道:“也不曾聽見個信兒,忽然那裏來了這等一個欽差?”晉升道:“奴
才也是才聽見說,說是一位兵部的什麼吳大人,這位欽差來得嚴密得很,只帶着兩個家人,坐了一隻小船兒,昨夜五更到了碼頭,天不亮就傳碼頭差到船上,交下兩角文書來,一角札山陽縣預備轎馬,一角知照河臺欽差到境。這裏縣大爺早列碼頭接差去了。”安老爺心想:“ 那個什麼吳大人,莫非吳侍郎出來了?他是禮部啊!此地也不曾聽見有什麼案,這欽差何來呢?
斷不致於用着欽差來催我的官項呀!”大家一時猜度不出。老爺道:“ 管他,橫豎我是個局外人,於我無干,去瞎費這心猜他作什麼?”說着,只聽得縣門前道府廳縣,各各一起一起的過去,落後便是那河臺,鳴鑼喝道,前呼後擁的過去。直等過去了,公子才得回店。
你道這位欽差是誰?原來就是那號克齋名烏明阿的烏大人。
他在浙江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閣學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辦清楚,拜了摺子,正要回京覆命謝恩;才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辦事件。這正是回程進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後面,同隨帶司員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卻喬裝打扮的,僱丁“一隻小船,帶了兩個家丁,沿路私訪而來。直等靠了碼頭,才知照地方官。把個山陽縣官嚇得忙着分派人打掃公館,伺候轎馬,預備下程酒飯,鬧得頭昏,才得辦妥。只是欽差究竟爲着何事而來,不能曉得,這正是首縣第一樁要緊差使。爲得是打聽明白,好去答應上司,是個美差。他一到碼頭,便上手本叩安稟見。不想那欽差止於傳話道乏,不曾傳見。看了看船上,只得兩個家人,連門包都不收,料是無處打聽;費盡方法,派了個心腹能幹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來,問他端的,又許他銀子。
那船家道:“ 他僱船的時候,我只知道是夥計三個,到淮安要帳來的;一路也同我們在船頭上同坐,問長問短的;一直到了
碼頭,見大家出來接差,我才知道他是個官府,誰知道他作什麼來的呀?”那家人聽了無法,只得回覆縣官,把個山陽縣急得搓手。
一時大小官員都到,緊接着河臺到船拜會。早見那位欽差,頂冠束帶,滿臉春風的迎出艙來。河臺下船,只得在那小船裏面,向上請了聖安。烏大人站在一旁,說了句:“聖躬甚安。”
二人見禮坐下。河臺滿臉青黃不定,勉強支持着寒暄幾句,又不敢問到此何事。倒是烏大人先開口說道:“ 此來沒什麼緊要事,上意因爲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順路看看河工情形。這河工的事,自己實在絲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見那些辦工的官員,實在差勤苦累。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叫人開個節略見賜,便可照這節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當過這差去了。
自己也急於要進京謝恩,恐不能多耽擱,地方上一切不必費事。
這船上實在褻瀆,下船就奉拜,再長談罷。”那河臺聽了這話,才咕咚一聲,把心放下去。那恭維人的本領,他卻從佐雜時候,就學得濫熟;又見烏大人這等謙和體諒,心裏早打算到這滿破個二三千銀子送他也值,左右向那些工員身上撈得回來的。因此着實的頌揚了欽差一陣,纔打道回院。河臺走後,各官才上手本。烏大人都回說:“船上過窄,公館相見。”大家只得紛紛進城。
河臺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轎,並自己新作全副執事送來,又派了武巡捕,帶了許多差官來接。烏大人便留了一個家人收拾行李,搬進公館,自己只帶一個家人跟着。前頭全副執事擺開,衆差官擺隊的擺隊,扶轎的扶轎,碼頭上三聲大炮,簇擁着欽差那頂大轎,浩浩蕩蕩,鴉雀無聲,奔了淮城東門而來。一進城門,武巡捕轎旁請示:“大人先到公館,先到河院?”
那大人只說得一句先到山陽縣,那巡捕應了一聲,忙傳下去,
心裏卻是驚異,怎的倒先到縣衙呢?
那個當兒,山陽縣的縣官,早到公館伺候去了。原來外省的怯排場,大凡大憲來拜州縣,從不下轎;那縣官早隱了不敢出頭,都是管門家丁,同着值房書吏,老遠的迎出來,道旁迎着轎子,把他那條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帖,用手舉得過頂鑽雲,口中高報說:“小的主人,不敢當大人的憲駕。”如今這山陽縣門上,聽得欽差來拜他們太爺,他更比尋常跪得腿快,喊得聲高。只見那欽差也不用人傳話,就在轎裏吩咐道:“ 我不是拜你主人來了。”那門丁聽了,嚇得爬起來,找了條小路,往後就跑。此時但恨他爺孃少生兩條腿。將跑到縣門,欽差的轎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門前伺候。又聽得欽差問道:“ 有位被參的安太老爺,想來是在監裏呢?”門子忙跪稟逆:“ 不在縣監,即在縣頭門裏典史衙門土地祠。”欽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門,把個管獄的典史,登時嚇得渾身亂抖,口裏叫道:“ 皇天菩薩!自從周公作周禮,設官分職,到今日也不曾聽得欽差拜過典史,這是什麼勾當,呀!”慌得他抓了頂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着,跑了出來,跪在門外,口中高報:“ 山陽縣典史叩接大人。”轎子過去了良久,他還在那裏長跪不起。兩邊衆人都看了他,指點着笑個不住。他也不知衆人笑他何來。
及至站起來,自己低頭一看,才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鑲着一身的狗牙兒絛子:原來是慌得拉錯了,把官太太的褂子穿出來了。咳!正甲謂“宦海無邊,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擇焉”。
這欽差到了典史衙門,望見那土地祠,便命住轎,落平下來。只見跟班的從懷裏掏出一個黑皮紙手本來,衆人兩旁看了,都詫異道:“ 欽差大人,怎生還用着這上行手本,拜誰呀?便是拜土地爺,也只用個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誰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爺看過,便交付巡捕說:“ 拜會安太老
爺。”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寫着“受業烏明阿”一行字,連忙飛奔到門投帖。
那時正近重陽,南闈鄉試放榜。安老爺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闈墨在那裏看,聽得縣衙前才得一片喧譁,旋即不聞聲息,卻也弄慣了,不以爲意,仍然看那本文章,忽見戴勤匆匆的跑進來,回稱欽差來拜。雖安老爺的鎮靜,也不免驚疑,心裏說:“難道真個的欽差來催官項了不成?”伸手接過手本一看,笑道:“ 原來是他呀!只說什麼吳大人,吳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誰!”因慢慢的起身離座,說:“ 請進來吧廠早見那烏大人偏體行裝的進來。先向安老爺行了個旗禮,請了安,起來又行了個外官禮兒,拜了三拜。安老爺也半禮相還。烏大人起身又走近前來,看了看安老爺的臉面,說:“ 老師的臉面竟還好,只是怎生碰出這等一個岔兒來了,一時讓座。茶罷,烏大人開口先說:“ 老師的信,門生接到了,因有幾兩銀子不好專人送來,旋即奉了到此地來的廷寄,如今自己帶了來。”又問:“老師的官項,現在怎樣?”安老爺不便就提起公子來的話,便答說:“ 也有了些眉目了。”烏大人道:“ 門生給老師帶了萬金來,在後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館去。”安老爺忙道:“ 多了多了!這斷乎用不了!你雖是個便家,況你我還有個通財之誼;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許多銀子?”烏大人道:“ 這也非門生一人的意思,沒接着老師的信以前,並且還不曾見京報,便接着管子金、何麥舟他兩家老伯伯的急腳信,曉得了老師這場不得意,門生即刻給同門受過師恩的衆門生,分頭寫了信去,派了個數兒,叫他們量力盡心。因門生差次不久,他們又不能各各的專人前來,便叫他們只發信來,把銀子匯京,都交到門生家裏。正愁緩不濟急,恰好有現任杭州織造的富週三爺,是門生的大舅子,他有託門生帶京一萬銀子。門生和他說明先用
了他的,到京再由門生家裏歸還這萬金。內一半作爲門生的盡心,一半作爲衆門生的集腋,將來他們匯到門生那裏,再從門生那裏扣存,也是一樣,此時且應老師的急用。老師接到他們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安老爺道:“非我和你客氣,你大兄弟也送了銀子來,再有二三千金便夠了。
這種東西,多也無用。再則與者受者,都要心安。”烏大人道:“老師,這幾個門生,現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喫飯,那不是出自師門?誰也該‘飲水思源,緣木思本’的;門生受恩最深,就該作個倡首。就比如世兄孝敬老師萬金,難道老師也和他講再讓三不成?再門生敢有句放肆的笑話兒,以老師的古道,處在這有天五日的地方,只怕往後還得預備個幾千銀子賠賠定不得呢!”安老爺聽了,啞然大笑。因見他辦得這樣妥當,又說得這樣懇切,不好再推。便說道:“ 我說你不過就是這樣罷,我和你也說不到卻之不恭,卻是受了有愧了。”
那烏大人又謙虛了一番。話完,便向了那家人使了個眼色,那家人齊退下去,連戴勤等一併招呼開,彼此會意,也都躲在院門外坐下,喝茶喫煙閒話。那位典史老爺,見欽差來拜安老爺,不知怎樣恭維恭維纔好,忙忙的換上褂子,弄了一壺茶,跟了個衙役,親自送來讓家丁們喝,也爲趁便探聽探聽消息。誰想大家都堵着門坐着呢,不得進去。他一面讓茶,一面搭訕着,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來說道:“ 郝老爺,你請治公罷。你在這裏,我們不好坐,同你一處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責。茶這裏有,郝老爺別費心了。”那典史看這光景,料是打不進去,只得周旋一陣,把那壺茶送給轎伕喝去了。
安老爺見烏大人把人支開,料是有話說了,只見他低聲道:“門生此來,卻不專爲這事;現在奉旨到此,訪察一樁公事,一路也訪得些情形,未敢爲據,所以來請示老師,老師知之必
確。”安老爺忙問何事。烏大爺道:“ 此地河臺被御史參了一本,說他怎的待屬員,以趨奉爲賢員,以誠樸爲無用,演戲作壽,受賄婪贓,侵冒錢糧,偷工減料,以致官場短氣,習俗靡頹等情,參得十分厲害。這事關係甚大,門生初次奉差,有此不得主意,所以討老師教導。”安老爺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 克齋這話,既承你以我爲識途老馬,我卻有無多的幾句話,只恐你不信。”因說道:“ 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兩回事,河臺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於我之被參,事屑因公,此中毫無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來,我以爲國法不可不執,國禮也不可不顧,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又不可不厚,老賢弟以爲何如?”烏大人覺得安老爺受了那河臺無限的屈抑,豈五個不平之鳴?誰知他竟無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師的學識難度。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安老爺道:“ 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公館裏,改日長談罷。”說着,送到院門,不便望外再送。
那山陽縣知縣,得了這個信,早差人稟知河臺,說:“ 欽差在縣裏,和安老爺長談。”那河臺倒是一驚,纔要問話,聽得頭門炮響,欽差早巳到門,連忙開暖閣迎了出來。見那欽差,仍是春風滿面,說:“ 才望了望敝老師,來遲了一步。”說着,一路進來,坐下。可奈他絕口不談公事至要緊的話。問的是淮安膏藥那鋪子裏的好?竹瀝滌痰丸那鋪子裏的真?河臺也只得順着答應一番,因便裝着糊塗問道:“ 方纔說貴老師是那一位?”烏大人道:“ 就是被參的安令。”河臺連忙道:“ 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練達,爲守兼優,是此地第一賢員。無奈官運平常,可巧的遇見這等個不巧的事情,現在我們大家替他打算,衆擎易舉,已有個成數了,不日便可奉請開復。”烏大人道:“ 這倒不敢勞大人費心。他世兄已經從京裏變產而來,大
約可以了結公事。況且敝老師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費心,他也未必敢領。”河臺聽了,大失所望。
欽差坐了一刻,便告辭進了公館。那時後面官船已到,幾位隨帶司員也趕了來。那些地方官,欽差都請在一處公同一見。
應酬已畢,稍微歇息,喫些東西,早發下一角文書,提河臺的文武巡捕、管門管帳家丁。須臾拿到,便封了門,照着那言官指參的款跡,連夜熬審起來。從來說:“人情似鐵,官法如爐。”
況且隨帶的那些司員,又都是些精明強幹、久經參案的能員,哪消幾日,早問出許多贓款來。欽差一面行文,仍用名帖去請河臺過來說話。
不一時,河臺已到。欽差照舊以客禮相待,讓座送茶已畢,便將廷寄並那御史的參摺,和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給他看。
河臺一看,方纔如夢方醒,只嚇得他面如金紙,目瞪口呆;又見上面有如果審有贓款,即傳旨革職,所有南河河道總督,即着烏明阿暫署的話。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磕頭;口稱他的名字,說:“ 犯官談爾音,昏聵糊塗,辜負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並罰鍰報效。”原來那時候有個罰鍰助餉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撫的豐厚,那時的風氣淳樸,督撫也不避豐厚之名,每逢獲罪,都求報效若干銀子,助工助餉,也爲圖輕減罪名,所以他纔有這番舉動。說罷起來,戴上帽子。
烏大人道:“ 請大人具個親供,便是自認罰鍰,也得有個數目,好據供人奏。”那談爾音道:“ 犯官打算竭力巴結,十萬銀子交庫。”烏大人道:“ 大人的情甘報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聖意甚嚴,案情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個樣子在前頭,大人還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誤。”他答應了兩個是,下去寫具親供。一時早有首府中軍送過印來,烏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個札子,委山陽縣伺候前印河臺大人,這話就叫作看
起來了。這個信傳出去,那些紳士、百姓、鋪戶,聽得好不暢快。原來這河臺姓談,名爾音,號鈺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舊河臺的名號,編了一副對聯,道是:“ 月向日邊明,日月當空天有眼;玉鑲金作鈺,玉金滿橐地無皮。”
那談爾音下去寫具親供,見欽差的話來得嚴厲,一定朝廷還有什麼密旨,如今報效得少了罷,誠恐罪名減不去;多了罷,實在心上捨不得。心問口,口問心,打算良久,連那些奇珍異寶折變了,大約也夠了,且自顧命要緊,因此上一狠二狠寫了二十萬兩的報效。那烏大人就把案歸着了歸着,據情轉奏。當朝的聖人最惱的是貪官污吏,也還算法外施仁,止於把他革職,發往軍臺效力。不日批摺回來。那談爾音便忙忙交官項上庫,送家眷回鄉,剩了個空人兒,赴軍臺效力去了。只是這些金銀珠寶,千方百計才弄得來,三言二語便花將去;當日嫌它來的少,今日轉痛它去的多,也是最可憐的。他見過烏大人之後,不曾等安老爺交官項,早替他虛出通關,連夜發了摺子,奏請開復,想在欽差跟前,作烏大人的情面;也是發於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遲矣晚矣。
安太太那邊,自從張金鳳進門之後,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這等一個愛女,在張姑娘是難得遇着這等一位慈姑,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還覺親熱。那張老夫妻雖然有些鄉下氣,初桌時衆人見了不免笑他;及至處下來,見他一味誠實,不辭勞,不自大,沒一些心眼兒,沒一分脾氣,你就笑他,也是那樣,不笑他,也是那樣,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轉都愛他敬他。
雖是兩家合成一家,倒過得一團和氣。
這日安老爺收到烏大人的幫項,那日把文書備妥,如數交納,照例開復,又因此地正在官場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二個月病假。早有公子領着家人們預備轎馬前來。安老爺離
了土地祠來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來,老夫妻本來伉儷甚篤,更兼在異鄉、同患難,又想到公子這場落難,彼此見了十分傷感,虧得公子一旁竭力勸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婦出來拜見。
安老爺一看,又叫她近前來細看一番。因向太太道:“ 我告訴玉格的話,想來都說到了,不必再說。這個孩子,天生的是咱們家的媳婦兒,等着消停消停,就給他們辦起這件喜事來。”
安老爺不喫煙,張姑娘便送上一碗茶來。一時親家太太也來相見。這親家太太,可不是那兩日的親家太太了,也穿上了裙子;好容易女兒勸着,把那個冠子也摘了。見了安老爺,拜了兩拜,口裏說:“ 好哇,親家,俺們在這裏可叨擾了。”安老爺也和她謙了幾句。人回親家老爺進來了,安老爺迎進來,見禮歸座,着實謝了謝他途中照應公子。張老道:“ 親家不要說這話。我的嘴笨,也說不上個什麼來。暗都是一家人,往後只有我們沾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貧苦慣了,這幾天喫飽了飯,竟自待著就困了。親家這不是你來家了嗎?有啥笨活,只管交給我,管作得動。不的時候兒,這大米飯,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喫的!”
安老爺聽了道:“就是這樣,如今我第一樁大事,就是你這個女婿,他只管這麼大了,還得有個人兒招護着。這幾日裏邊有個媳婦,不好叫她在裏頭不周不備,我可就都求了親家了。”
張老爺連忙答應。安太太道:“這幾天就多虧了親家老爺疼他!”
一句話沒完,張太太話來了,說:“ 啥話呢,疼閏女有個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說到熱鬧中間,人回河臺烏大人來拜,把個張老夫妻嚇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時鳴鑼喝道,烏大人已到店門。安老爺說:“ 請進來坐罷。”說着,迎了進來,那烏大人先給師母請了安,然後又和公子敘了一向的闊別。提到前任談公的事,安老爺倒着實感嘆了一番。烏大人因道:“ 門生看老師沒什麼大欠安,爲何告起
假來?”安老爺便說:“有些瑣事。”便把公子途中結親一事略提了幾句;只是不提那番駭人見聞的話。烏大爺也連忙道喜。
又說:“ 此地總河的缺,已調了北河的同峻峯過來了,也是個熟人。老師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門生既可多聽兩次教導;等那同峻峯來,也可當面作一番囑託。”安老爺道:“ 說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採的。”烏大人長談了半日,告辭而去。早有那些實任候補的官員,聽得烏大人到店來拜安老爺,長談久坐,見安老爺又是大人的老師,那個不來周旋。也有送下程的;到後來就不好了,鬧起整匣的燕窩,整桶的海蔘、魚翅,甚至尺頭珍玩,打聽什麼貴,送什麼來。老爺一概都璧謝不收。
那日,安老爺迎賓謝客,忙得半日不曾住腳,一直到下半日,才得稍停。那張姑娘便送過頭帽子來,請換帽子,伏侍得直象個多年的兒媳婦,又象個親生的女兒。安老爺看了,自是歡喜,因對太太道:“ 我們如今事情正多,有兩樁得先作起來:一件是爲我家險遭一場意外的災殃,幸而安然無事,這都是天公默佑,我們閤家都該辦炷名香,答謝上蒼;那一件是無論怎樣,這店裏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分館。”安太太道:“這兩樁事,都不用老爺費心,公館我已經叫晉升找下了。”老爺道:“一處不夠。”太太道:“ 找得這處很寬綽,連親家都住下來了。”老爺道:“不然。日後自然住在一處纔是,有個照應。眼前這喜事,必得兩處辦,才成個一娶一嫁的大禮。”太太聽了,也以爲是。恰好晉升進來回事,聽得這話,便回道:“ 既老爺這樣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館本是大小兩所相連,內裏通着外邊,各開大門。”安老爺道:“ 那更好了。”房子說定後,便說謝天的事。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和媳婦許了十五日還願的話,並媳婦怎的要給那十三妹姑娘供長生祿位的話,一一的說
明。安老爺便覺暗合了自己的主意,連連點頭道:“ 既如此,明日咱們全家叩謝,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兒談到飯罷掌燈,安老爺早叫人在外層收拾了三間潔淨屋子下榻,出去又周旋了張老一番,才得就枕。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當院設下香案、香燭、供品。
先是安老爺帶了安公子,次後便是安太太帶了張姑娘,各各一秉虔誠,焚香膜拜,叩謝上天保佑之恩。拜完,安老爺便對兩親家道:“ 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該拜謝一番纔是。”張老道:“我們正想着借花兒獻佛,磕個頭兒呢!”早有僕婦送上兩束香來。張老上好香,磕過頭,親自緩緩的把香點着,舉得過頂,磕下頭去,不知他口裏喃喃吶吶祝讚些什麼。磕完了頭,將爬起來,只見他把右手褪進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兩個香錢來,還給安太太。安太太笑道:“ 親家,這是什麼呀!你我難道還分彼此麼?”親家太太道:“ 不是呀,這往後俺兩口子的喫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着你老公們倆和姑爺哩!還有啥兒說的呢!
這燒香可是神佛兒韻事情,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咱各人兒洗面兒各人兒光,你不要,可行不得。”安太太只是笑着不肯收。
倒是安老爺說:“ 太太,既親家這等至誠,收了再請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過來,遞給一個丫鬟,摸了摸那錢,還是捂得滾熱的。張姑娘隨婆婆謝過了天,便忙着進房,設了一張小桌兒,供上那十三妹姐姐的長生牌,上寫着:“ 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安太太便向安老爺道:“ 我們玉格也該叫他來磕個頭纔是呢!”安老爺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個頭可了事的,我另有辦法。”安太太聽了,便同張太太拈了一撮香,看着那姑娘插燭似價的拜了四拜,就把那張彈弓供在面前。
自此以後,安老爺夫妻二位,便忙着搬公館,辦喜事。張老夫妻把十三妹贈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給安老爺、安太太辦理妝
奩。一婚一嫁,忙在一處,忙了也不止一日,才得齊備。那怎的個下茶行聘,送妝過門,都不細說。到了吉期,鼓樂前導,花燭雙輝,把張金鳳姑娘乘彩轎迎娶過來,一樣的參拜天地,後拜祖先,叩見翁姑,然後完成百年大禮。這日,安老爺雖不曾知會外客,有等知道的,也來送禮道賀;雖說不得百輛盈門,也就算六禮全備了。轉眼就是安老爺假限將滿,河臺已經到任,烏大人已經回京;太太便帶了兒子媳婦,忙着張羅老爺的冠裳一切,便問:“ 那日出去銷假?”安老爺道:“ 難道你們娘兒們,真個的還忍得叫我再作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無意富貴功名;況經了這場宦海風波,益發心灰意懶。只是生爲國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什麼?無如我眼前有樁大似作官事,不得不先去料理。”公子忙問何事。老爺道:“ 吭!難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個十三妹的這番深思重義,我們竟不想尋着她答報不成?”太太道:“何嘗不想答報呢?只是她又沒個準住處,真名姓,可那裏找她去呢?”老爺說:“你們都不必管,我自有個道理。實和你們說,從烏老大諄諄請我出去那日,我已經定了個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攔,所以捱到今日。
如今捱得他也回京了,新河臺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將告休的文書發出去了。從此卸了這副擔子,我正好掛冠去辦我這樁正事。
此去尋得着十三妹,我才得心願滿足;倘然尋不着她,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尋着這個女孩兒才罷!”這正是:丈夫第一關心事,受恩深處報恩時。
安老爺怎的個去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第十四回
紅柳樹空訪褚壯士青雲堡巧遇華蒼頭
上回書既把安、張兩家公案,交代明白;這回書之後,便入十三妹的正傳。安老爺既認定天理人情,拋卻功名富貴,頓起一片兒女英雄念頭,掛冠不仕,要向海角天涯尋着那十三妹,報她這番恩義。若論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妻,張老爺夫妻,又那個心裏不想答報她!只是沒作理會處。如今聽了安老爺這等說了,正合衆人的心事。當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過黃河去扣車輛。那時梁材也從京裏回來。
只這幾個家人,又有張親家老爺和程相公外面幫着,人足敷用,況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計。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轉覺得興頭熱鬧,那消幾日,都佈置停妥。安老爺本因告病,一向不曾出門,也不拜客辭行,擇了個長行日子,便渡黃河北上,一路無話。
不到一日,到了離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張金鳳來時住的那座店。安老爺飯罷,等着家人們喫飯,自己便走出店外,看那些車伕喫飯,見他們一個個蹭在地下,喫了個狼飧虎嚥,溝滿壕平。老爺便和他們閒話,問道:“我們今日往荏平,從那裏岔道下去?有個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紅柳樹,離茌平有多遠?”內中有兩個知道的說道:“ 要到二
十八棵紅柳樹,爲什麼打茌平岔道呢?那不是繞了遠兒,往回來走嗎?要上二十八棵紅柳樹,打這裏就岔下去了。往前不遠,有個地方叫桐口;順着這桐口進去,斜半簽着,就奔了二十八棵紅柳樹了。到了那裏,打鄧家莊兒頭裏過去,就是青雲堡;由青雲堡再走十來裏地,有個岔道口;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荏平的大道了。打這去路近哪!可就是這一頭兒沒得車道,騎牲口不就,坐二把手車子也行得。”老爺把這話聽在心裏,看了看這座店,雖然窄些,也將就住下了。進來便和太太商議道:“太太,我看這座店,也還乾淨嚴密,今日我們就這裏住下罷!”
太太道:“ 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爺不是說有事去麼?爲什麼又耽擱了半天的路程呢?”老爺道:“ 我正爲不耽擱路程,我方纔在外頭問了問,原來從這裏有條小路,走去近便。我們今日歇半天,明日你們仍走大路往茌平等我,我就從這裏小路走,幹我的去。”太太道:“ 罷呀,老爺可不要鬧了;聽起來那小道兒,可不是玩兒的!”老爺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嚇怕了。要知人生在世界之大,除了這寸許的心地是塊平穩路,此外也沒有一步平穩的。只有認定了這條路走;至於禍福,有個天在,註定的禍避不來,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禍的,縱讓千方百計的避開,莫認作自己乖覺,究竟立腳不穩,安身不牢;那求官的,縱讓千辛萬苦的求得,莫認作可以僥倖。須知‘飛得不高,跌得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玉格,一個險些兒骨肉分離,一個險些兒身命俱敗,今日何如?這是人力能爲的麼?”太太見老爺說得有理,便說:“既那樣,就多帶兩個人兒去。”張老聽了說道:“ 親家太太放心,我跟了親家去,保妥當。”安老爺笑道:“ 怎麼敢驚動親家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擱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聽信;親家,你自然照應家眷爲是。我同了玉格帶上戴勤、隨緣
兒,再帶上十三妹那張彈弓,豈不是絕好的一道護身符麼?”
說着,便吩咐家人們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道:“ 明日僱一輛二把手小車子我坐;再僱三頭驢兒,你同隨緣兒跟了大爺。我們就便衣便帽,喬裝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盤驢搭上馬褥子倒騎得;那侉車子,只怕老爺坐不來罷!”
老爺道:“ 你莫管。照我的話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僱小車和驢兒,心裏卻是納悶說:“ 這是怎麼個用意呢?”
一時老爺又叫了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來問道:“你母女
兩個,從前在那家子跟的那位姑娘,你可記得她的生辰八字?
她是幾歲上裹腳,幾歲上留頭,和她那小時候可有什麼異樣淘氣的事,你可想得起一兩樁來?”戴勤家的經這一問,一時倒矇住了,想了想才說:“ 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計着是十九歲,屬龍的,三月初三生,生的時辰奴才可記不清了。”他女兒接口道:“ 是辰時。那年給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說過底下四個辰字,是有講究的。叫什麼、什麼地,什麼一氣,這是個有錢使的命;還說將來要說個屬馬的姑爺,就合個什麼論兒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她媽也道:“ 不錯,這話有的。”因又說道。“ 那姑娘是七歲上就裹腳,不知怎麼得那一雙好小腳兒呢!九歲上留的頭。”隨緣兒媳婦又說道:“ 小時候奴才們跟着玩兒,姑娘可淘氣呀!最愛裝個爺們,弄個刀槍兒,誰知道都學會了呢!就只怕作活,奴才聽老爺、太太常說:‘ 將來到了婆婆家可怎麼好?’姑娘說的更好,說:‘ 難道婆婆家是僱了人去作活不成?’奴才們背地裏還嘔姑娘不害羞。姑娘說:‘我不懂一個女孩兒,提起公公婆婆,羞的是甚麼?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樣,你見誰提起爸爸媽媽來,也害羞來着?’”
安老爺和太太聽了點頭而笑,說:“ 卻也說得有理。”太太便問道:“ 老爺,此時從那裏想起問這些閒話兒來?”張金鳳也
接口道:“ 不要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妹姐姐罷!”老爺拈鬚笑道:“ 你娘兒們先不必急着,橫豎不出三日,一定叫你們見着十三妹如何。”張姑娘聽了,先就歡喜,當晚無話。
到了次日早起,張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衆家人,護了家眷北行,去到茌平那座悅來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爺同了公子,帶了戴勤、隨緣兒,便向二十八棵紅柳樹進發。安老爺上了小車,伸腿坐在一邊,那邊載上行李;前頭一個拉,後面一個推。
安老爺從不曾坐過這東西,果然坐不慣,才走幾步,兩條腿早溜下去了。戴勤笑說:“ 奴才昨日就回老爺說坐不慣的。”老爺也不禁大笑。及坐好了,走了幾步,腿又溜下去,險些兒不曾閃下來。那推小車子的先說道:“ 這不行啊!我把老爺薩杭罷。”安老爺不懂這句話,問:“ 怎麼叫薩杭?”戴勤說:“攏往點兒,他們就叫薩杭。”老爺說:“很好,你把我薩杭試試。”
只見他把車放下,解下車底下拴的那個舊柳杆子來,望老爺身邊一搭,把中間那彎弓兒的地方,向車樑上一攀,老爺將身往後一靠,果覺坐得安穩。公子揹着彈弓,跨着驢兒,同兩個家丁,便隨着老爺的車,前前後後行走。
那時正是秋末冬初,小陽天氣,霜華在樹,朝日弄晴,雲淡山青,草枯人健。安老爺此時偷得閒身,倍覺胸中暢快。一路走着,只聽那推車的道:“ 好了,快到了。”老爺一望,只見前面有幾叢雜樹,一簇草房,心裏想道:“ 鄧家莊難道就是這等荒涼不成?”說話間已到那裏,推車的把車落下。老爺問:“到了嗎?”他說:“那裏?才走了一半兒呀!這叫十二鋪。”
老爺說:“既這樣,你爲何歇下呢?”只聽他道:“ 我的老爺,這兩條腿兒的頭口,可比不得四條腿兒的牲口。那四條腿兒的牲口,餓了不會言語;俺這兩條腿兒的頭口餓了,肚子先就不答應咧!喫點嗎兒再走。”隨緣幾是不准他喫,老爺聽了道:
“叫他們喫罷,喫了快些走。”安老爺和公子也下來。只見兩個車伕,三個腳伕,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餅,有的抹上點子生醬,捲上根蔥;有的就蘸着那黃沙碗裏的鹽水爛蔥,喫了個滿口香甜,還在那裏讓着老爺說:“ 你老也得一張罷,好齊整白麪哪!”須臾喫畢,車伕道:“ 這可走罷,管走得快了。”
說着,推着車子;果然轉眼之間,就望見那一片柳樹,那柳葉還不曾落盡;遠遠望去,好似半林楓葉一般。公子騎着驢兒,到跟前一看,原來那樹是綠樹葉紅葉筋,因叫趕驢的在地下揀了兩片,自己送給老爺看。老爺看了道:“ 達樹名叫作怪柳,又名河柳,別名雨師,春秋僖公元年會於檉的那個‘檉’字,即此物也。”
閒話間已到鄧家莊門首。老爺下車一看,好一座大莊院。
只見周圍城磚砌牆,四角有四座更樓,中間廣粱大門,左右商邊排列着那二十八棵紅柳樹,裏面房門高大,屋瓦鱗鱗,只是莊門緊閉不開。戴勤纔要上前叫門,老爺連忙攔住,自己上前,把那門輕敲了兩下。早聽見門裏看家的狗,甕聲甕氣,如惡豹一般,頓着那鎖子鏈咬起來,緊接着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着門問道:“ 找誰呀?”安老爺道:“ 借問一聲;這裏可是鄧府上?開了門,我有句話說。”只聽那人道:“ 待我回柬一聲兒去。”那人去不多時,便聽得裏面開得鐵鎖響;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約有四十餘歲年紀,頭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縐綢棉襖,套着件青氈馬褂兒,身後還跟着兩三個笨漢。那人見了安老爺,執手當胸拱了一拱問道:“ 尊客何來?”安老爺心想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問道:“ 足下上姓,這裏可是鄧九公府上?”那人答道:“ 在下姓李。鄧九太爺便是敝東人,不在家裏,大約還得個三五天回來。尊客如有甚麼書信以至東西,只管交給我,萬無一失,五日後來取回信;倘一定
有甚麼要緊的話,得等着面說,我這裏付一面對牌,請到前街客寓裏安歇;那裏飯食、油燭、草料以至店錢,看你老和我東人二位交情在那裏,敝東回來,自然有個地主之情;不然,那店裏也是公平交易,絕不相欺。”說到這裏,只聽莊門裏有人高聲叫,說:“ 李二爺發鑰開倉。”他這裏一面應着,一面聽老爺的回話。老爺見訪鄧九公不着,只得又問道:“ 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們見見。”那人道:“ 我們這裏姓褚的多呢!
可不知尊客問的是那一位?”老爺道:“這人,人稱他褚一官。”
那人道:“ 要問我們褚一爺麼?他老已不在這裏住,搬到東莊兒去了。請到東莊兒就找得着。”才說完,裏面又在那裏催說:“李二爺等你開倉呢!”那人便向安老爺一拱說:“ 請便罷,尊客。”老爺還要問話,他早回頭進去了。那兩三個笨漢,見他進去,隨即把門關上。老爺只得隔門又問了一聲說:“ 這東莊兒在那裏?”裏邊應了一句說:“ 一直往東去。”說着也走了。
安老爺此番來訪十三妹,原想着褚一官是華忠妹夫,鄧九公是褚一官的師傅,且和十三妹有師弟之誼;因褚一官見鄧九公,因鄧九公見十三妹,再沒個不見着的。如今見褚、鄧二人,都見不着,因向公子道:“ 怎生的這般不巧?又不知這東莊兒在那裏?”那安公子此時卻大非兩個月頭裏的安公子可比了,經了這場折磨,自己覺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慣在行,因說道:“ 一直往東去,逢人便問,還怕找不着東莊兒麼?”老爺說道:“固是如此,難道一路問不着,還一直的問到東海之濱,問龍王去不成?”公子笑道:“ 再沒問不着的。”說着跨上驢兒,跑到前頭。只見過了鄧家莊,人煙漸少。那時正是收莊稼的時候,一望無際,都是些蔓草荒煙,無處可問。走了裏許,好容易看見路南頭遠遠的一個小村落;村外一個大場院,堆着
大高的糧食;一簇人象是在那裏揚場呢!喜得他一催驢兒,奔到跟前,便開口問道:“那裏是個東莊兒啊?”只見那場院邊,有三五個莊家漢坐着歇乏,內中一個年輕的,問他道:“ 你是問道兒的嗎?”公子道:“ 正是。”那人說:“ 問道兒下驢來問啊!”公子聽了,這才下了驢。那少年道:“你要找東莊兒,一直的往西去,就找着了。”公子道:“ 東莊兒怎麼倒往西去呢?”內中一個老頭兒說道:“ 你何苦耍他做甚麼?”因告訴公子道:“ 這裏沒個東莊兒,你照直的往東去,八里地就是青雲堡,到那裏問去。”公子得了這句話,上了驢兒,又走回來,恰好安老爺的小車兒也趕到了,問道:“問的有些意思沒有?”
公子把幾乎上賺的話說了。老爺笑道:“ 這還算好,他到底說了個方向兒,你沒見長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嗎?”說着,又往前走了一程。果見眼前有個大鎮店,還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見一個人,扛着個被套,腰裏掖着根巴棍子,劈面走來。公子這番不是前番了,下了驢,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 借光,東莊兒在那邊兒?”那人正低了頭走,肩膀上行李又重,走得滿頭大兒汗,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嚇了一跳,站住抬頭一看,見是個向他問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來擦汗,一面賠個笑兒道:“老鄉親,我也是個過路兒的。”說完大踏步便走了。
公子心裏說道:“原來離了家門口兒,問問路都是這等累贅。”
老爺道:“ 這卻不要怪他,你這問法,本叫作‘問道於盲’。
找個鋪戶人家問問罷。”說着,進了青雲堡那條街,只見街口有座小廟,豎着一根小小旗杆,那廟門掛一塊三聖祠的匾,卻是鎖着門。一進街來,南北對面,都是些棧房店口,也有燒鍋當鋪;雜貨店面。一連問了幾處,都不知有這個東莊兒;一直的走出了這五里長街,只見路南一座小野茶館兒外面,有幾個莊家漢在那裏喝茶閒話。老爺說:“ 下來歇歇兒罷!”說着,
下了車,也到那灰臺跟前坐下。隨緣兒便從腰間拿下茶葉口袋來,叫跑堂兒泡了壺茶。老爺問那跑堂兒說:“ 你們這裏有個東莊兒麼?”刃隅堂的見問,一手把開水就擱在灰臺兒上扶着,又把那隻胳膊圈過來,抱了那壺茶兒,歪着頭說道:“ 咱們這裏沒個東莊兒啊!”老爺說:“ 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跑堂兒指手畫腳的道:“ 不啊!客人你顧着我的手瞧,西沿子那個大村兒,叫金家樹,這東邊兒的叫青樹,正北上一攢子樹那一塊兒,都是黑家窩鋪;這往近了說,那道小河子北邊的一帶大瓦房,叫小鄧家莊兒,原本是二十八棵紅柳樹鄧老爺的房子,如今給了他女婿一個姓褚的住着,又叫作褚家莊。”說到這裏,老爺忙問道:“ 這姓褚的可是人稱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兒說道:“ 哇!就是他,他是鏢行裏的。”安老爺向公子說道:“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呢!原來只在眼前。
他在西莊兒說話,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東莊兒了。”
公子聽了,忙着放下茶碗說:“ 等我先去問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撲個空。”說着,也不騎牲口,帶了隨緣兒就去了。
一過北道,便遠遠望見褚家莊,雖不比那鄧家莊的氣概,只見一帶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白灰砌牆,當中一個高門樓的如意小門兒,安着兩扇黃油板門;門前也有幾株槐樹,兩座磚砌石蓋的平面馬臺石。西邊馬臺石上,坐着個乾瘦老者,卻是面西,看不見他的面目,懷中抱了一個小孩子;又有個十七八歲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離門約有一箭多遠,橫着一道溪河,河上架着個板橋。公子才走過橋,又見橋邊一個老頭子,守着一個筐子,叼着根短菸袋,蹲在河邊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門,便先問了他一聲說:“ 你可是褚家莊的?你們當家的在家裏沒有?”問了半日,他言也不答,頭也不回,只
顧低了頭洗他的菜。隨緣兒一旁看不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說:“ 喂!問你話呢?”他方纔站起來,含着菸袋,笑嘻嘻的勾了勾頭。公子又問了他屍問,他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語。公子道:“ 偏又是個聾子。”因大聲的喊道:“ 你們褚當家的在家裏沒有?”只見他把菸袋拿下來,指着口,啊啊啊了兩聲,又搖了搖頭;原來是個又聾又啞的,真真十啞九聾,古語不謬!
不想公子這一喊,早驚動了馬臺石上坐的那個人;只見他聽得這邊嚷,回頭望了一望,連忙把懷裏的孩子交給那村童抱了進去。又手遮日光,向這邊一看,就匆匆的跑過來,相離不遠,只見手一拍,口裏說道:“ 可不是我家小爺?”公子正不解這人爲何奔了過來,及至一聽聲音,才認出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嬤嬤爹華忠。原來華忠本是個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經了這場大病,臉面消瘦,鬚髮蒼白,不但公子認不出他嬤嬤爹來,連隨緣兒都認不出他爸爸來了。一時彼此無心遇見,公子一把拉着嬤嬤爹;華忠纔想起給公子請安。隨緣兒又哭着,圍着他老子問長問短。華忠道:“ 咳!我這時候沒那麼大工夫和你訴家常啊!”因問公子道:“我的爺,你怎麼直到如今還在這裏?
想我和你別了,將近兩個月,我是沒一天放心!好容易掙紮起來,奔到這裏,問了問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並不曾收到,端的是個甚麼原故?我的爺,你要把老爺的大事誤了,那可怎麼好?”說着,急得搓手頓足,滿面流淚。
公子此時也不及從頭細說,便指給他看道:“ 你看那廂茶館外面坐的不是老爺?”華忠道:“ 老爺怎麼也到了這裏?敢是進京引見。”公子道:“ 閒話休提,我且問你褚一官在家也不?”華忠道:“ 他不在家,他這兩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陽,說:“大約這早晚也就好回來了。大爺你此時還問他作什麼?”
公子道:“ 這事說也話長,你先見老爺去就知道了。”華忠便
同公子飛奔而來,路上不及閒談,到了跟前,老爺才瞧出是華忠,因說:“ 你從那裏來?”華忠早在那裏摘了帽子磕頭說:“奴才華忠,險些誤了大爺,誤了老爺事,奴才該死,只求老爺的家法。”老爺道:“ 不必這樣,難道你願意害這場大病不成?起來。”華忠聽了,才戴上帽子爬起來。
一旁坐着喝茶的那些人,那裏見過這等舉動,又是老爺奴才,又是磕頭禮拜,知道是知縣下鄉私訪來了,早嚇得一個個的溜開。跑堂兒的,是怕耽擱了他的買賣,便向安老爺說:“ 我看這個地方兒屈尊你老,再也不好說話,我這後院子後頭,有個松棚兒,你老搬到後頭去,好不好?”老爺正嫌嘈鬧;公子聽得有個松棚兒,覺得雅緻有趣,連說:“ 很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爺搬過後面去。公子到那裏一看,那裏什麼松棚兒,原來是四根破竹竿子支着的;上面又橫搭了幾根竹竿兒,把那砍了來做柴火的帶葉松枝兒,搭在上面晾着,就此遮了太陽兒;那就叫松棚兒,不覺着一笑。忙叫人取了馬褥子來,就地鋪好,爺兒兩個坐下。老爺便將公子在途中遭難的事,大約說了幾句,把個華忠急得哭一陣,叫一陣,又打着自己的腦袋罵一陣。老爺道:“ 此時是幸而無事了,你這等也無益。”
因又把公子成親的事告訴他,他才擦擦眼淚,給老爺、公子道喜。又問:“ 說的誰家姑娘,十幾歲?”老爺道:“ 且不能和你說這個,你且說你怎的又在此耽擱住了呢?”華忠回道:“ 奴才自從送了奴才大爺起身,原想十天八天就好了,不想躺了將近一個月才起炕;奴才大爺給留的二十兩銀子,是盤纏完了,幾件衣裳,是當盡了。好容易掙扎得起來,拼湊了兩吊來錢,奴才就僱了個短盤兒驢子,搬到他們這裏。他們看奴才這個樣兒,說給奴才作兩件衣裳好上路,打着後日一早起身。不想今日在這裏遇見老爺,也是天緣湊巧;不然,一定差過去了。”
老爺道:“ 這裏自然就是你那妹夫褚一宮的家了。他在家不在家?”華忠道:“ 他上縣城有事去了,說也就回來。”老爺說:“他不在家也罷。我們先到他家等他去,我要見他有話說。”
華忠聽了,口中雖是答應,臉上似乎露着有個爲難的樣子。老爺道:“ 他既是你的至親,難道我們借個地方兒坐也不肯?你有什麼爲難的?”華忠道:“ 倒不是奴才爲難。有句話,奴才得先回明白了,他雖在這裏住家,這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丈人的。”老爺道:“ 你這話怎麼講?褚一官是你妹夫,他丈人豈不就是你老子,怎麼他又有個丈人起來?”華忠聽了,自己也覺好笑,又說道:“這裏頭有個原故。原來奴才那個妹子,兩月頭裏就死了;她死的日子,正是奴才同大爺在店裏商量給她寫信的那兩天,奴才也是到這裏才知道。”安公子聽了,便對安老爺道:“ 哦!這就無怪那日十三妹,說他夫妻斷不能來了。”老爺連連點頭,一面又往下聽華忠的話。他又道:“ 奴才這妹子死後,丟下一個小小兒子,無人照管,便張羅着趕緊續絃。他有個師傅,叫作鄧振彪,人稱他是鄧九公是個有名的鏢客。褚一官一向跟他走鏢,就在他家同住。那鄧九公今年八十七歲,膝下無子,止有個女兒。他因看着褚一官人還靠得,本領也使得,便許給他作了填房,招作女婿。這老頭子在西莊兒住家,因疼女兒,便把這東莊兒的房子,給了褚一官,又給他立了產業,就成起這分人家來。那鄧九公一個月倒有二十天帶了他一個身邊人在女兒家住。這個人靠着有了幾歲年紀,又拙又橫,又不講理,又不容人說話。褚一官是怕得神出鬼人,只有他個女兒降的住他。他這幾日正在這裏住着。每日到離此地不遠一座青雲山去,也不知什麼勾當。據奴才看,倒象有什麼機密大事似的。那老頭子天天從山裏回來,不是垂涕抹淚,便是短嘆長吁,一應人來客往,他都不見,並且吩咐他家,不
許等閒的人讓進門來。如今老爺要到他家去,此刻正不差什麼,是那老頭子回來的時候,萬一他見了,說上兩句不知高低的話,奴才待不住,所以奴才在這裏爲難。”老爺聽了,也爲難起來,說:“ 我找褚一官,正爲找這姓鄧的說話,這便怎麼樣呢?”
華忠道:“ 老爺找他有什麼話說?”老爺拍着公子背上背的那張彈弓道:“我交還他這件東西,還訪一個人。”華忠道:“依奴才糊塗見識,老爺竟不必理那個瘋老頭子也罷了。此地也不好久坐,這街上有幾座店口,奴才找處乾淨的,請老爺歇息,竟等褚一官回來,奴才把他暗暗的約出來。老爺見了他,先問他個端的。請示老爺可使得麼?”老爺道:“ 自然要見見褚一官。既如此,就在這裏坐着等他罷,近便些;你倒是在那裏弄些喫的來,再弄碗乾淨茶來喝。”華忠忙道:“ 這容易,奴才這個續妹妹,卻待奴才很親熱,竟象他親哥哥一般;也因這上頭,她父親才肯留奴才使下,奴才如今就託她預備些點心茶水來。”說着,一徑去了。
華忠去後,安老爺把他方纔的話,心中默默盤算,據他說鄧九公那番光景,不知究竟是怎生一路人;他家又這等機密,不知究竟是何等一樁事,好叫人無從猜度。正在那裏盤算着,只見華忠依然空着兩手回來。安老爺道:“ 難道他家就連一壺茶都不肯拿出來不成?”華忠忙答道:“ 有了!奴才方纔把這番話對奴才續妹子說了。她先就說:‘ 既是老爺的駕到了,況又是奴才的主兒,不比尋常人,豈有讓在外頭坐着的理?’及至奴才說到那彈弓的話,她便說道:‘ 更不必講了。’叫奴才快請老爺和奴才大爺到她家獻茶。她還說,便是她父親有甚說話,有她一面承管。既這樣,就請老爺、大爺,賞她家個臉,過去坐坐。”安老爺聽了甚喜,便同了公子步行過去,兩個家人付了茶錢,連牲口車輛一併招護跟來。安老爺到了莊門,只
見有兩個體面些的莊客迎出來,向老爺各各打恭,口裏說:“ 二位當家的辛苦。”原來外省鄉居,沒有那些老爺、少爺稱呼,止稱作當家的,便如稱主人東人一樣;他這樣稱安老爺,也是個看主敬客的意思。禮無不答,老爺也還了個禮。一進門來,只見極寬的一個院落,也有個門房;西邊一帶粉牆,兩扇屏門,進了屏門,便是一所四合房,三間正廳,三間側廳,東西廂房;東北角上‘個角門,兩間耳房,象是進裏面去的路徑。那莊客便讓老爺到西北角上那角門裏兩間耳房坐定。他們也不在此相陪,便幹他的事去了。早有兩個小小子,端出一盆洗臉水,手巾把子,又是兩碗漱口水放下;又去端出一個紫漆木盤,上面託着兩蓋碗泡茶,餘外兩個折盅,還提着一壺開水。華忠一面倒茶,內中一個小小子叫他道:“ 大舅哇,我大嬸兒叫你老倒完了茶,進去一趟呢!”說着,便將臉水等件帶去。一時華忠進去。老爺看那兩間屋子,葦蓆棚頂,白灰牆壁,也掛兩條字畫,也擺兩件陳設,不城不村,收拾得卻甚乾淨。因和公子道:“你看倒是他們這等人家,真個逍遙快樂。”正說着,華忠出來回道:“回老爺,奴才這續妹子要叩見老爺。”老爺道:“她父親丈夫都不在家,我怎好見她?”
說話間,那褚大娘子已經進來。安老爺見了,才起身離座。
只見她家常打扮,穿條元青裙兒,罩件月白襖兒,頭上戴些不村不俏的簪環花朵,年紀約有三十光景;雖是半老佳人,只因是個初過門的新媳婦,還依然打扮得脂光粉膩。只聽她說道:“老爺請坐,小婦人是個鄉間女子,不會京城的規矩,行個怯禮兒罷!”說着,福了兩福,便拜下去。老爺忙說:“ 不要行禮。”也恭恭敬敬的還了一揖。她回身又見了公子。安老爺便道:“ 我們是特地找褚一爺來說句話,倒驚動了。請進去歇着罷。”褚家娘子道:“ 我丈夫不在家,大約也就回來。老爺既
是我這大哥的主人,也同我們的衣食父母一樣,我該當侍候的,並且還有一句話,請老爺的示下。”安老爺道:“ 既如此,請坐下好講話。”那褚家娘子那裏肯坐,安老爺讓再讓三說:“大娘子你不肯坐,我也只得站着陪談了。”還是華忠從旁說:“姑奶奶,既老爺這等吩咐,恭敬不如從命,畢竟侍候坐下好說話。”
她才搬了一張杌子,斜簽着坐了。便問老爺道:“ 我方纔聽見我們這大哥說,老爺帶了一張彈弓,到這裏要訪一個。我大膽問老爺,這彈弓從何而來?要訪的又是何等樣人呢?”老爺見她問的不象無意閒話,開口便道:“ 我這彈弓,是此地十三妹的東西。因我這孩子,前番在路上遇了歹人,承這十三妹救了性命,贈給盤纏,又把這張彈弓借與他護送上路;我父子受她這等的好處,故此特地來親身送還她這張彈弓。又曉她和你尊翁鄧九公有師徒之誼,因此來找你們褚一爺引見九公,問明瞭那十三妹的門戶,好去謝她一謝。”那褚家娘子聽了道:“ 這事幸得我先見着老爺,老爺假如這等問我家一官,管取他還摸不着頭腦呢!我也再不想這張彈弓,竟在老爺手裏;只是可惜老爺來遲了一步,只怕這十三妹;老爺見她不菁了。”老爺忙問原故。只見她嘆了口氣道:“ 要說起這十三妹來,真真的算個奇人罕事。她從兩年前頭,奉了母親到這裏,誰也不得知他的來路,誰也不得知她的根由。她說是逃荒來的,後來和我父親結了師徒。我父親見她母女無依,就要留她在家同住,她是執意不肯,在這東南青雲山山崗兒上結了幾間茅屋,自己同了她母親住。”老爺聽了,便向公子道:“ 此‘雲中相見’的這句詞兒所由來也。”公子忙起身答應了一聲。又聽她往下說道:“我從作女孩兒的時候,和她兩個人最爲親密;不過雖是這等親密,她的根底,她可絕口不提。不想前幾天她這位老太太死了,我和父親商量,等她事情完了,這正好請她到家,我們作
個長遠姊妹,將來就在此地給她嫁個好好的人家,又可當親戚走着,豈不好呢?誰想她遭了這樣大事,哀也不舉,靈也不守,孝也不穿,打算停靈七天,就在這山中埋葬。葬後她便要遠走高飛。”老爺詫異道:“ 她遠走高飛,到那裏去?”褚家娘子道:“ 老爺可說麼?大約她定的這個原故,只有我父親知道,也是她母親死後,她才說的;我父親把這事機密的了不得,不肯向人說,問着也是含含糊糊的。我這兩日聽那口風兒,看那神情兒,倒象不是件什麼小事兒,也不知到底是什麼緣由。只是我想她,究竟是個女孩兒,無論什麼樣的本領,怎生般的智謀,這萬水千山,曉行夜住,一個女孩兒,就有多少的難處;因此我勸了她這幾天,叫她且莫着急,就走也等完了事,慢慢的商量屍個萬全的打算,再走不遲。無奈說破了嘴,她也是百折不回。爲什麼方纔聽得老爺的駕到了,又說帶着張彈弓兒,我心裏可就一動,什麼原故呢?因前日她母親死後,她忽然的告訴我父親說,她這張彈弓,借給人用去了,早晚必送採,她如今要走,等不得;又交給我父親一塊硯臺說,倘她走後,有人送那彈弓抵把這硯臺交那人帶去,把那彈弓就留在我家,作個紀念。她也不曾說起老爺和少爺,更不曾提到途中相救的一個字。這硯臺,我父親交給我了。我斷不想到這番原由就在老爺身上。如今恰好老爺、少爺都到了,況且受過她的好處,正要訪她;老爺是念書作官的人,比我們總有韜略,怎麼得求求老爺,想個方法,勸着她,留住了她,也是樁好事;不然,這等一個人,此番一去,知她怎麼個下落呢?可不心疼死人嗎?”
安老爺聽了這番話,正合了自己的心事,心裏說:“ 看不出這鄉間女子,竟有如此的言談見識。前番我家得了一個媳婦張金鳳,是那等的深明大義;今番我遇見這褚家娘子,又是這等的通達人情;可見地靈人傑,何地無才,更不必定向錦衣玉
食中去講那德言工貌了!”因又把她方纔的話度量一番,這十三妹要走的原故,心裏早巳明白八九,只是此時不好說破,便對褚家娘子道:“ 大娘子,怎生說到一個‘求’字?這也正是我身上的事。如今就煩你少停,引我見見尊翁,我二人商量個良策,定要把這樁事挽回轉來。”褚家娘子聽了,連連搖手說:“老爺,這不是主意。我這老人家,雖和她有師徒之分,只是他老人家上了幾歲年紀,又愛喫兩杯酒,性子又烈火轟雷似的,煞是不好說話;外加着這兩年有點子返老還童,一會兒價好鬧個小性兒。就這十三妹的這樁事,我好容易勸得她活動些了;他老人家在旁邊兒,又是什麼英雄咧,好漢咧,大丈夫要烈烈轟轟作一場咧,說個不了,把那個越發鬧得回不得頭,下不來馬了。老爺如今和他老人家一說,管保還是這套;甚而至於機密起來,還和老爺老糊塗說:‘不認得十三妹呢。’老爺道:“若不仗尊翁作個線索,我縱有千言萬語,怎能說得到那十三妹跟前?”那褚家娘子低頭想了一想,笑道:“ 這樣罷,老爺要得和我父親說到一處,卻也有個法兒,只是屈尊老爺些。”
老爺忙問怎樣。褚家娘子道:“ 他老人家雖說是這等脾氣,卻是喫順不喫強,又愛戴個高帽兒,第一最愛人讚一句。說是個英雄豪傑;第二最喜歡人說這樣年紀,怎的還得這樣精神飽滿,心思周到;第三卻難,他老人家酒量極大,不用講家裏,便是外面交通天下,總不曾遇見過對手的酒量;往往見人不會喫酒,他說這人沒出息兒,沒幹頭兒。只要遇着一個大量,和他老人家坐下,說人了彀,大概那人說西山煤是白的,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灰色的;說太陽從西邊兒出來,他老人家也斷不肯說從西南犄角兒出來。只是那有這等一個大酒量呢?老爺你想想這難不難?”老爺聽了,哈哈大笑說:“ 這三樁事,都在我身上。
第一據他的本領,本是個英雄,就讚揚他兩句,也不是虛話;
第二論年紀,他比我幾乎長着一半於呢,我就作個前輩看待他,也很使得;第三尤其容易,據我這酒量,雖不曾同他合過酒席,大約也可以勉強奉陪。”褚家娘子聽了大喜說:“ 果然如此,只怕這事有些指望了。”因又囑咐安老爺道:“ 只是我老人家少刻見了老爺,可難保得住禮貌周全,還求老爺海量耽待他個老,更切切不可提我方纔說的這番話。”老爺道:“不消囑咐。
既如此商定,豈但不提方纔的話,並且連這彈弓,也先不好提起,我自有道理。”因吩咐先把彈弓收好。
正說着,褚一官也回來了。他本是走江湖的人,什麼不在行的?見了老爺,也恭恭敬敬的請了安。褚大娘子便把安老爺的來意和方纔這番話告訴了他。只見他口裏答應,心裏卻是懷疑。他娘子道:“ 你不必着忙,萬事有我呢。”褚一官道:“我不怕別的,他老人家是個老家兒,口自們作兒女兒的順者爲孝,怎麼說怎麼好。就是他老人家,掄起那雙拳頭來,我可真喫不克化。”他娘子道:“ 也不到那個場中,你這裏伺候老爺,我預備點心去。”說着去了,少時拿出點心粥湯來。老爺一腔的心事,不過同公子略喫了些,便揀下去。又問了問褚一官走過幾省,說了那些’的風土人情,論了些那省的山川形勝。
正談得熱鬧,只聽得前面莊客嚷了一聲道:“ 老爺子回來了。”褚一官聽了,髮腳往外就跑,連那華忠也有些不得主意;兩個伏侍的小小於,嚇得影蹤全無。這正是:西關猛虎山頭吼,早見羣狐穴底藏。
那鄧九公回來見了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第十五回
酒合歡義結鄧九公話投機演說十三妹
上回書講的是安老爺來到褚家莊,探着十三妹的消息,正和褚一官閒話,聽說鄧九公回來了,早見那褚一官慌作一團,同了華忠並衆莊客,忙忙的迎出去。老爺心裏想道:“這鄧九公,被他衆人說得那等的難說話,不知到底怎生一個人物,待我先看他一看。”說着,依然戴上那個帽罩兒,走角門,隱在門後,向外窺探。恰好那鄧九公正從東邊屏門進來,只見他頭戴一頂自來舊窄沿氈帽,上面釘着個加高放大的藏紫菊花頂兒,撒着不長的一撮鳳尾線紅穗子;身穿一件駝絨窄蕩兒箭袖棉襖,系一條青縐綢搭包,挽着雙股扣兒垂在前面;套一件倭緞鑲沿,加鑲巴圖魯坎肩兒的絳色長袍,對開長袖馬褂兒,上着豎領兒,敞着鈕門兒;腳下一雙薄底兒快靴。那身材足有六尺上下來高,一張肉紅臉,星眼劍眉,高鼻子,大耳朵,頷下一部銀鬚,連鬢過腹,足有二尺來長,被風吹得飄飄然掩着半身;雖說八十餘歲的人,看去也不道六旬光景。他一手搓着兩個鐵球,大踏步從莊門上,就嚷進來了。只聽他一面走,一面說道:“你們這般孩子,也忒不聽說,我那等囑咐你們,說我這幾天有些心事,心裏不自在,親友們來,憑他是誰都回他說我不能接待;等閒的人,也不必讓進來。你們到底弄得車輛牲口的圍了一門
口子,這是怎麼個原故?姑爺,真個的你住在這裏,就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我一個錢的主意都作不得不成?”褚一官連忙答說:“老爺子,這又來了,這話叫人怎麼搭茬兒呢?你老人家是一家之主,說句話誰敢不聽;只因今日來的,不是外人,是我大舅兒面上來的,親戚禮道的,咱們怎麼好不讓人家進來喝碗茶呢?”那鄧九公道:“哦,舅爺面上來的;舅爺到這裏,我鄧老九沒敬錯啊!誰家沒個糟心的事,難道因爲舅爺,我還說不得句話嗎?不是我說句分斤較兩的話咧,舅爺有甚麼高親貴友,該請到他華府上去。偏要趁這個當兒熱鬧我,是個甚麼講究?”華忠一聽,想:“不好了,這是衝着我來了。”因賠笑道:“親家爹,你老人家聽我說,要是我平日的認得這等一個尋常人,我斷不肯請他進來;只因他是個主兒,你老人家有什麼不高明的? ”那鄧九公聽了,把眉毛一擰,眼睛一眨巴,說:“什麼行子主兒?誰是主兒啊?我鄧老九公是天地養活的,受的是父母的骨肉,喫的是皇王的水土,我就是主兒,誰是主兒呀!那主兒賣幾個錢兒一個?”褚一官是怕安老爺聽着不雅,忙攔道:“你老人家這句可不要。”鄧九公見他如此說,便丟下華忠,向着他道:“哦!我錯了。露着你們先親後不改,欺負我老邁無能,這麼着,不信,咱們爺兒們較量較量。”說着,挽起那寬大的馬褂兒袖子來,舉拳就待動手。”
老爺從門裏看見,說:“這一動手,可就不成事了。”連忙跑到跟前,深施一躬,說:“九公老人家,且莫動手,聽晚生一言告稟。”那鄧九公正在揮拳,忽見一個人從西角門兒裏出來相勸,定晴一看,只見那人穿一件老臉兒灰色三朵菊的庫綢兒棉袍,套一件天青荷蘭羽緞厚棉馬褂兒,卷着雙金鼠袖兒,頭上罩着個蘭氈子帽罩兒,看不出甚麼帽子,有頂戴沒頂戴來。
他提着拳頭看了一眼,便問褚一官道:“這又是誰?”華忠恐
他說別的,連忙說:“這就是我們老爺。”安老爺連喝道:“你這個人好強!怎麼還這等說法! ”因對鄧九公道:“晚生是從此路過,遇見我們這姓華的,因此才見着這位褚一官,提起來知道九公也在這裏。晚生久聞大名,如雷貫耳,要想拜見拜見。
他兩個是再三相辭,卻是晚生時不知進退,定要候着,瞻仰尊顏,這事卻與他兩個無干。如今既是九公不耐煩,晚生立刻告退,斷不可因我外人,壞了自己的骨肉情分。”說罷又是一躬。
那老頭兒見安老爺這番光景,心裏先有三分敬意,說:“且住,我也曾聞着我們這舅爺,跟的是個官兒;這麼着,尊駕先通個姓名來我聽聽。”這個當兒,他一隻手,只管得兒楞楞、得兒楞楞的搓着那副鐵球;那一隻拳頭,可就慢慢的搭拉下來了。安老爺見問,便說道:“不敢,晚生姓安,名字叫作學海。”
說了這句話,只見他兩眼一怔,哈了一聲,說:“你叫安學海,你莫非是作過南河知縣,被談爾音那廝冤枉參了一本的安青天安太老爺嗎? ”安老爺道:“晚生卻是作過幾天河工知縣,如今辭官不作了。”那鄧九公聽得,把手一拍,便對着衆人道:“我說你們這班孩子,紫嘴子一抹汗兒不中用。”褚一官道:“又怎麼了,老爺子? ”鄧九公睜着那大眼睛道:“這位安太老爺的根基,你們大略着也未必知道。他是天子腳底下的從龍世家,在南河的時候,不肯賺朝廷一個大錢,不肯叫百姓受一分累,是一個清如水、明如鏡的好官,真是金山也似的人,這是一。再說我是淮安府根生土長,他作那裏的知縣,就是我的父母官。今日之下,人家到了咱們家,就好比那太陽爺照進屋於裏來了,怎麼着你們連個大廳也不開,把人家讓到那背旮旯兒裏去?這都是你們幹出來的。”褚一官一聽,心裏說:“得了,夠了我的了。”忙說,“我們不行喲,還得你老人家操心哪! ”說着,暗地裏和那些莊客擠眉弄眼說:“走哇!咱們收
拾大廳去。”
鄧九公這才轉到下手,讓安老爺大廳待茶。老爺才把帽罩子摘了遞給華忠,進了屋子。那鄧九公連忙把那副鐵球揣在懷裏,向安老爺道:“老父母,子民鄧振彪叩見,可恕我腰腿不濟,不能全禮。”說罷,打了一躬。老爺頂禮相還。老爺此時,早看透了鄧九公是個重交尚義,有口無心,年高好勝的人。便道:“九公,我安某今日初次登堂,見你這番英雄氣概,況又這等年紀還是這樣精神,真是名下無虛!我安某得見這般人物,大快平生,我這裏有一拜。”說着,藉着還那一躬,就拜了下去。慌得鄧九公連忙趴下還禮不迭,說:“我的老父母,你可不要折了我鄧振彪的草料屍還了禮,一面把那大巴掌拿住老爺的胳膊,那隻手架着膈肢窩,攙了起來,看他那起跪比安老爺還來得利便。老爺起來,又對他說道:“我們先交代句話,這父母官、子民僞稱呼,原是官場的俗套幾,請問如今那些地方官,又那個真對得住百姓,作得起個民之父母;況且我又是個下場的人,足下又不是身人公門,要一定這樣的稱呼,倒覺俗氣。就論歲數,也比我長着三十餘年,如不見棄,我今日就認你作個老哥哥何如?”鄧九公聽了,喜出望外,口裏卻作謙讓,說:“這可不當。老父母,你是什麼樣的根基?我鄧老九雖然癡長几歲,算得個什麼,也好妄攀起來廠老爺道:“快休說這話。你我丈夫行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說着,早又拜了下去。鄧九公也忙着平磕了頭,起來拉了老爺的手,哈哈大笑道:“老弟,這實在是承你的錯愛。劣兄今年活了八十七歲,再三年平九十歲的人了;天下十七省,不差什麼走了個大半子,也交了無數的朋友。今日之下,結識得你這等一個人物,人生一世,算不白活了。”說着,只樂得他手舞足蹈,眼笑眉開。
褚一官等在旁看了也自歡喜。鄧九公便對褚一官道:“這咱們
恭敬不如從命,過節兒錯不得。姑爺,你也過來見見你二叔。”
一官連忙過來,重新行禮。老爺拉起他來。
這個當兒,華忠抖機伶兒,拿了把綢撣子來,給老爺撣衣裳上的土。老爺笑道:“這不好勞動舅爺呀!”把個華忠嚇得一面忍笑,一面撣着土,說道:“這裏頭可沒奴才的事。”安老爺因命他道:“你把大爺叫來。”鄧九公道:“原來少爺也跟在這裏。你們旗下門兒裏都叫阿哥,快請,快請。”安公子在那邊,早曉得了這邊的消息,聽見老爺叫,便帶了戴勤、隨緣兒過來。安老爺指了鄧九公,向公子道:“這是九大爺,請安!”公子便恭恭敬敬的請了個安,喜得個鄧九公雙手敬捧起他來,說:“老賢侄,大爺可和你謙不上來了。”又望着老爺說:“老弟,你好造化,看這樣子,將來準是個八抬八座罷咧! ” .那時褚一官便用那個漆木盤兒,又端上三碗茶來。老頭兒一見,又不願意了,說:“姑爺你瞧,怎麼使這傢伙給二叔倒茶?露着咱們大不是敬客的禮了!有前日那個九江客人給我的那御製詩蓋碗兒,說那上頭是當今佛爺作的詩;還有蘇州總運二府送的那個什麼蔓生壺,和咱們得的那雨前春茶,你都拿出它來。”褚一官答應着,纔要走,老爺忙攔說:“不用這樣費事,我向來不大喝茶,我此時倒用得着一件東西,老哥哥莫笑我沒出息兒,還只怕你這裏未必有。”鄧九公聽了,怔了一怔說:“老弟,難道拿着你這樣一個人,喫鴉片煙不成?”老爺道:“不是,不是,我生平別無所好,就是好喝口紹興酒,可不知你老人家這裏有這東西沒有?”鄧九公見問,把兩隻手往桌子上一按,身子往前一探,說:“怎麼說,老弟你也善飲?”
老爺道:“算不得善飲,不過沒出息兒貪杯。”鄧九公道:“哦,哦,哦,給我聽聽,也能喝個多少呢? ”老爺道:“從前年輕的時候,渾喝也不大知道什麼叫醉;如今不中用了,喝過二
三十斤也就露了酒了。”鄧九公聽了,樂得直跳起來,說:“幸會,幸會!有趣,有趣!再不想我今日,遇見這等一個知己!
愚兄就喝口酒,他們大傢伙子竟跟着嘈鬧,又說這東西怎麼犯脾溼,又是什麼酒能合歡也能亂性,那裏的話呢!我喝了八十年了,也沒見它亂性?你看那喝醉了的,他打過自己、罵過自己嗎?這都是那沒出息兒的人不會喝酒造出來的謠言。”說着,便向褚一官道:“既這樣,不用鬧茶了。家裏不是有前日得的那四個大花雕嗎?今日咱們開它一罈兒,和你二叔喝。”褚一官說:“拉倒罷!老爺子,你老人家無論叫我幹什麼,我都去。
獨你老人家的酒,我可不敢動它,回來又是怎麼晃瓢了,溫毛了,我又不會喝那東西,我也不懂,我纏不清。等我找了你家的女孩兒來,你老自己告訴她罷;再者,二叔在這裏,也該叫她出來見見。”鄧九公說:“這話倒是,你就去。”
原來褚大娘子,雖是那等和安老爺說了,也防她父親的脾氣靠不住,正在窗後暗聽。聽見如此說,便出來重新見過。因說道:“這些事,都不用老爺子操心。我才聽得;老哥兒們一說就這樣火熱,我都預備妥當了。再說既要喝酒,必要說說話兒,這裏也不是講話的地方呢。一家人罷咧,自然該把二叔請到這裏頭坐去。再這天也不早了,二叔這等大遠的來,難道還讓他別處住去?自然留他老人家在家多住兩天。你老人家要有事,只管去,家裏橫豎有人照應。”鄧九公道:“是呀,是呀!
得虧你提神我。”因道:“咳!老弟,一個人上了兩歲數,到底不濟了;我如今全靠我們姑奶奶。你就依着她住幾天,我們痛痛的多喝兩場。”
安老爺聽了,料這事也得大大的費一番說詞,今日不得就走,便道:“如此甚好,只是打擾了! ”說着,便命家人把車子牲口打發了,行李搬進來;即同鄧九公進去,先到了正房。
原來那正房,卻是褚一官夫妻住着,只見屋裏也有幾件硬木的木器,也有幾件簇新的陳設,只是擺得不倫不類,這邊桌子上,放着點子傢伙喫食;那邊桌子上,又堆着天平、算盤、帳本子等類。鄧九公道:“他這裏鬧得慌,咱們到我那小屋兒裏坐去。”
便讓老爺出了正房,從西院牆一個屏門過去,只見當門豎着一個彩畫的影壁,過了影壁,一個大寬展院落,兩棵大槐樹,不差什麼就遮了半個院子,也堆着點子高高矮矮、不成紋理的山石;也種着幾叢疏疏密密、不合點綴的竹子;又有個不當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那房子是小小的五間,也都安着大玻璃。一進屋門,堂屋三間,通連東西兩進間。鄧九公便讓安老爺在中間北牀坐下,公子在靠南窗坐下。褚大娘子張羅着,倒了茶,便向鄧九公道:“把咱們姨奶奶,也叫出來見見,也好幫幫我。”鄧九公道:“姑奶奶罷呀!沒的叫你二叔笑話。”
褚大娘子道:“二叔很不笑話,我們也不可笑。”因說道:“二叔,你老人家不知道,我父親只養了我一個兒,我又沒個弟兄,巴不得多一個親人,再說我父親這個年紀了,我怎麼樣的服侍總有服侍不到的地方兒,所以說給他老人家弄個人。他老人家瞧了幾個,都不中意,到後來瞧見這一個,因她是我們淮安人,才留下了。雖說是沒怎麼模樣兒,絕好的一個熱心腸兒,甚麼叫鬧心眼兒掉歪,她都不會;第一是在我父親跟前服侍得盡心,這就是我的大造化。等我叫她來,二叔瞧瞧。”安老爺說:“好極了,也必該有這等一個人服侍,我倒得見見我們這位如嫂。”
褚大娘子聽了,便自己向西間去叫她。還不曾走到跟前,只聽見那簾子吧搭一聲,就出來了一個人。.安老爺在堂屋上首向西坐着,看得逼真。見那人約略不上三十歲,穿着件棗兒紅的絳色棉襖,套着件桃紅襯衣,戴着條大紅領子,挽着雙水紅袖子,家常不穿裙兒,下邊露着玫瑰紫
的褲子,對着那一雙四寸有餘的金蓮兒,穿着雙藕色小鞋子,顏色配合得十分勻稱;手上帶着金鐲於,玉釧叮噹作響,鐲於上還拴條鴛鴦戲水的杏黃綢手巾;頭上簪兒珠桃,金翠爭光,簪兒邊還配着根猴兒爬杆兒的赤金耳挖子,花枝招展,裝點鮮明。褚大娘子看了問道: “今日甚麼事,這麼打扮着?”只聽她笑道:“說有客來了麼!我說着老爺子叫我見呢。”褚大娘子說着,又望她胸前一看,只見帶着撬豬也似的一大嘟嚕,因用手撥弄着,看了一看。原來胸坎兒上,戴着一掛伽楠香的十八羅漢香珠兒,又是一掛肉桂香的香牌子,又是一掛紫金錠的葫蘆兒,又是一掛肉桂香的手串兒,又是一個蘇繡的香荷包,又是一掛川椒香荔枝,餘外還用線絡子絡着一瓶兒東洋玫瑰油,這都是鄧九公走遍各省給她帶來的。這裏頭,還加雜着一副縷金三色兒一面檀香懷鏡兒,都交代在那一個二鈕兒上。褚大娘子看了說:“我的小媽兒呀,你可坑死我了。怎麼好好歹歹的都戴出來了? ”她又嘻嘻的笑道; “都怪香兒的麼!叫我丟下那件子呢? ”褚大娘子笑道:“怪香兒的,就該都搬運出來麼?跟我來罷! ”說着,又給她拉拉袖子,整整花兒。臨近了,安老爺又細看了看,卻倒是漆黑的一頭頭髮,只是多些,就鬢角兒邊,不用梳鬢頭,那頭髮便夠一指多厚;雪白的一個臉皮兒,只是胖些,那臉蛋子,一走一哆嗦,活脫兒一塊涼粉兒;眉眼不露輕狂,只是眉毛眼睫毛重些;鼻子嘴兒,倒也端正,只是鼻樑兒塌些,嘴脣兒厚些;此外略無褒貶,更加脂香粉膩,刷的一口的白牙,把個鄧九公疼得望着她,眼睛樂得沒縫兒,口笑得合不攏來。只見她將到跟前,就奔向安老爺去了。鄧九公道:“你來,等我告訴你,這位安二老爺,人家是在旗的世家,因爲瞧得起我,才和我結了弟兄! ”才說到這句,她便道:屍他是二叔哇! ”九公道:“這又來了,到底是誰二叔
啊?你見了,得稱他老爺。”她聽了便說道:“哦!老爺哪!那麼請安。”說着,扎煞着兩隻胳膊,直挺挺的就請了一個單腿兒。鄧九公道:“你還是拜拜不錯了,怎麼又鬧個安呢?”她道:“老爺麼,不請安? ”安老爺也連忙站起來,還了個半揖,說:很好,這位姨奶奶生得實在厚重,這是個多子宜男的相貌。”
九公道:“老弟,不要這等稱呼,你就叫她二姑娘。”老爺便嘔九公道:“這樣聽起來,只怕還有位大如嫂呢! ”她又接上話了,說:“沒有價,就我一個兒,我叫二姑。”褚大娘子笑說:, “二叔聽我們是沒心眼兒,不是有什麼說甚麼? ”一句話沒說完,她早踅身走了。褚大娘子說:“怎麼走了?我還有話呢! ”她道:“姑奶奶等着,我就來。”只見她去不多會兒,從屋裏裝出一袋煙來,那菸袋足有五尺多長,安着個七寸多長的菜玉菸袋嘴兒,那菸袋嘴兒上打着一個青線算盤疙瘩,菸袋兒上還浪挑着一個二寸來大的紅葫蘆,煙荷包裏面卻不裝着煙,煙是另擱在一個筐籮兒裏。只見她一面嘴裏抽着,走過來,從她嘴裏掏出來,就遞給安老爺說:“老爺,抽菸兒呀! ”安老爺忙着欠身說:“我不喫煙。”她說:“不是湖廣葉子呀,是渣頭哇,裏頭還有豆蔻皮兒哩。”老爺說:“我是不會喫煙。”
她便說:“一袋煙可惜了的,不,姑奶奶抽罷。”褚大娘子道:“我可要不上爹那杆長槍來。你先擱下,我告訴你話,酒果子我那邊都弄好了,回來我在那邊招呼着送過來,你可在那裏好好兒的張羅張羅!那幾個小行子靠不住。”因問:“黑兒他們都哪裏去了?”只聽答應了一聲,進來了一順兒十一二歲的四個孩子:一個漆黑,一個大胖,一個奇醜,一個多麻,就叫作黑兒、胖兒、醜兒、麻兒,原是那九公家的四個村童,和這位二姑娘,要算這老頭兒的一分隨從,離不開的,所以到女兒家住着,也帶了來。當下,褚大娘子又囑咐了四人幾句,早
有幾個小腳兒老婆子,送過酒果來。褚大娘子便和安公子道:“請大爺到我們那院裏,我張羅他去罷!我瞧他在這裏怪拘束的。”安老爺先道:“很好,你就跟了大姐姐去。”因說:“你也過來見見姨奶奶。”公子只得過來作了個揖,那姨奶奶也拜了一拜,笑道:“好個少爺!長得怪俊兒的。”褚大娘子道:“喲!你怎麼這些話喲? ”她又道:“姑奶奶,你只說我愛說話哩!你瞧瞧他那臉蛋子,有紅似白兒的,不象那娘娘廟裏的小娃娃子麼? ”鄧九公、褚大娘子聽了,都呵呵大笑,連安老爺也忍不住笑起來,倒把個公子臊了個滿臉緋紅,便同了褚家娘子過那院去了。讀者!切不可把這位姨奶奶,誤認作狎邪一路。白天地開闢以來,原有這等混沌未鑿的人。世間除了那盡忠、純孝、大義、苦節四項人,定可至誠格天之外,惟有這混沌未鑿的人,最蒙上天愛惜,無不富貴壽考,安樂終身。他絕不得有那紅顏薄命、皓首無依之嘆;只怕比起那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更上一層,真真令人起忻起羨也!
卻說這裏擺下果萊,褚一官也來這裏照料了一番去後,鄧九公便取出一對大杯,同安老爺高談暢飲起來。那安老爺酒在肚裏,事在心裏,暗暗盤算說:“這老頭兒雖說粗豪,卻是個久經世故的,須是不露一點芒角,才得引出他的真話來呢。”
酒過三巡,恰好那鄧九公問起老爺的官場來。他道:“老弟,你方纔說如今辭官不作,我聽得我們準安親友們來說,那談爾音被御史參了一本,朝廷差了一位甚麼吳大人來,把他拿問,老弟你官復原職了。我想老弟你這年紀,正好給朝廷出力,爲甚麼何要告退還鄉?再說還鄉,又怎的不走官塘大路,從這條路來呢? ”安老爺道:“九兄,你有所不知,想我半生苦志讀書,才巴結作個知縣,不上半載,便經了這等意外的風波,大約官途的味兒不過如此,不如退歸林下,遍走江湖,結識幾個
肝膽英雄,和他杯酒談心,倒是人生一樁快事。”
鄧九公聽到這裏,不由得端起杯來,一飲而盡,又伸了.一個大拇指頭說道:“高!”老爺便接着往下說道:“至於來此,卻原爲小兒出京的時候,這華忠一路跟隨,病在店裏,及至小兒到了淮安,久不見他南來的消息,此番走到這路,想這褚一官壯士,正是他的至親,尋着一官一問,便知端的。因沿途訪問,都說褚壯士在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着。到了那裏,才知他就住在吾兄的寶莊上。我想既到靈山,豈可不朝我佛?倒把打聽華忠消息這樁事擱起,徑投寶莊,拜識尊顏。誰想吾兄不在莊上,就連那褚壯士,也說搬在東莊去了。我就一路跟尋到此,恰巧在此地莊外,遇見華忠,得見一官,又知他作了吾兄的快婿;談起來才知吾兄的大駕,也在此地。不想到天緣湊巧,倒在此地相會,又得彼此情同針芥一言訂交,真是難得的一樁奇遇。”鄧九公道:“原來老弟倒枉駕先到舍下,只是我多多失候,越發不安了。”安老爺道:“你我豪傑相逢,何必拘拘形跡。我方纔還同令婿議論海內的人物,提起一家有名的豪傑,不想問他,他竟自不知底裏。”鄧九公道:“老弟,你看不得這些年輕老少爺們,花說柳說的不中用,一按就沒了,早呢。
你問的這人,你既稱道他是個豪傑,大約也不是甚麼無名之輩,你說給我聽聽。慢講這大江南北,那怕三江二湖,川、陝、雲、貴,以至關裏關外,但是個有點聽頭兒的,提起來,大概都知道他個根兒底兒。你問誰罷?”安老爺道:“這人說來卻不甚遠,只在就近地方;只是隔了這幾年,不知她現在的住處。”
鄧九公聽了,把嘴一撇道:“甚麼?我們這個地方兒,會有個有名兒的豪傑麼?老弟,那可是聽了謠言來了。這地方要找紹興罈子大的倭瓜,棒槌壯的玉米棒子,只怕我找得出來;要講豪傑,劣兄在此地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沒見過那豪傑是四
方腦袋?八楞兒腦袋?”安老爺正色道:“老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道是: ‘真人不露相’,何地無才,這話倒不可如此講。縱說是九兄,你觀於海者難爲水,就怕小弟說的這個人,老哥哥也不看小她不起,大約你也必該認得她,並且除了你,別人也不配認得她。”鄧九公聽了,歪着頭,想了廠會道:“是誰?”因向老爺道:“老弟,你試把他的姓名說來,蘋領教領教。”安老爺拈着幾根小鬍子兒,眼睛望着九公說道:“這人,人稱叫她作十三妹。”鄧九公才聽得“十三妹”三個字,早把手裏的酒杯,吧的往桌子上一放,說:“老弟,你是怎生曉得這個人?”安老爺道:“你且慢問我怎生曉得這人,你只說這人究竟算得個豪傑、算不得個豪傑,你可認識她、不認識她? ”鄧九公見問,未曾說話,光嘆了一聲說:“老弟,若論此人,雖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不但算脂粉隊裏的一個英雄,她要算英雄隊裏一個領袖,說起來天下的男子漢該都要愧死,我豈只認得她,還要算我個知己恩人哩! ”
安老爺一想,心裏暗說:“有些意思了。”因說道:“話雖如此,只是她究竟是個年輕女子;老哥哥你這樣的年紀,這等的威名,說她是個知已有之,怎生說到這個恩人起來?這話倒願問一個詳細。”九公道:“酒涼了,咱們換一換。”說着,換上熱酒來。
二人酒到杯乾,只那姨奶奶帶了兩三個婆子照料,幾個村童來往穿梭也似價伺候,倒也頗爲簡便,且是乾淨。說話間,褚大娘子又帶人送過點心湯來,讓了一番。原來安老爺喝酒,不大喫萊,只就着鮮果子小菜過酒;鄧九公喝起來,更是鯨吞一般的豪飲,沒有喫萊的空兒。因此點心不過用了些,褚大娘子便叫人端去,讓姨奶奶喫完,散給那些孩子們了。鄧九公說:“姑奶奶,你張羅你的去罷。”褚大娘子道:“他們不用張羅,
他們連面都喫了。那大爺才坐下,瞅着那麼怪靦的,被我嘔了他一陣,這會子熱化了,也喫飽了,同女婿和他大舅倒說得熱鬧中間的。”說話間,,姨奶奶喫完餑餑,和褚大娘子道:“姑奶奶在這裏,我也瞧瞧大爺去。”九公道:“你走了,可小心了他們溫好了我的酒。”褚娘大予道:“只管去罷,有我呢!”
那姨奶奶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紅燈花紙包囊兒來,說:“老爺子,你瞧瞧這個。”九公打開一看,原來是蘇繡的一個大紅緞子小腳兒香袋兒,一個石青平口拍子。
九公問她; “這怎麼呀? ”她道:“我給那大爺好不好?九公道:“好,好,你給他罷! ”又捏着那抽子問他道:“這裏頭沉甸甸的,又是甚麼東西?”她道:“可怎麼空空兒的給他呢?我給他裝上了一百老錢。”九公哈哈大笑起來。褚大娘子說:“別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動活動去罷! ”
說着,褚大娘子坐在一邊,便聽那鄧九公向安老爺道:“老弟,你方纔問那十三妹,我怎生說到她是我的恩人,你可知道?
愚兄是個敗子回頭金不換。我自幼兒,也念過幾年書。有我們先人在日,也叫我跟着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弄着作上了;誰知把個詩倒了平仄;六韻詩,我只作了十句,給它落了一韻,連個複試也沒巴結上。後來他老人家就沒了。我看了看,我不象是這裏頭的蟲兒,就結識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槍弄棒,甚至喫喝嫖賭,無所不至,已經算定到下坡路上去了。還虧幾個老輩子的說:‘放着你這樣一個漢子,這樣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爲甚麼幹這不長進的營生呢?’我想,一個沒爺的孩子,有個人出來告訴這麼句正經話,就算難得。我就一彆頭的學着拉硬弓,騎快馬,端石頭,練大刀。這年學臺下馬,報了考,到了考的這天,我開得十六石的硬弓;那三百六十斤的頭號石頭平端起來,在場上要走三個來回;大刀單撒手,舞三個
面花,三個背花,還帶開四門;馬步箭全中。這麼說罷,老弟真蓋了場了。不想到了本場,默寫孫武子兵書,我又落了兩個字,自己也沒看出來,便有學院上的書辦找來說,大人見我的武藝件件超羣,要中我個案首;只因兵書裏落了字,打下來了。
叫我花五百銀子,依然保我個插花披紅的秀才。那時候,要論我的家當,再有幾個五百也拿得出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幹功名,一下腳就講究花錢,塌了銳氣了。我就回他說:‘中與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道兒’。”
安老爺道:“這纔是正人君子的作事,只怕這本領,可要埋沒了。”九公道:“你聽麼,他不中我,倒也平常,誰想他單單把我擱在末尾兒一名,叫我坐紅椅子!我說:‘這就算他給朝廷開科取士來了! ’一賭了氣,我老師也沒拜,鹿鳴宴也沒赴,花紅也沒瓴我說: ‘功名一路,算沒着了;’到後來,親友們見我在這裏閒坐着,便有幾個鏢行的朋友請我,跟他們走鏢。走了兩年,我就自己立了字號單身出馬,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着老天養活,不曾擦過臉,失過事。到今日之下,喫這碗飽飯,都是老天賞的。這年到了八十歲了,我說:收船好在順風時。告訴親友們,我可要摘鞍下馬咧!誰知那些有字號的大買賣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關書聘金來請,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說:‘這可該收了。’便預先給各省卻下書子去,說來年一定歇馬,一應聘金概不收領。承那些客商們的臺愛,都遠路差人送彩禮來,給我慶功,大家又給我掛了一塊匾,寫的是什麼“名鎮江湖”四個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們,咱們有個自己不愛好看的嗎?我那二十八棵紅柳樹莊上,本也寬綽;西院裏有教場一般的一個大院落,蓋有五間正廳,那是我帶了徒弟們教武藝的地方。我就在那個所在,正中搭了座戲臺,兩旁紮起兩路看棚來,在府城裏叫了一班戲子,把那些遠
來的客人和本地城裏關外的縉紳鋪戶,以至坊邊左右這些鄉鄰,統通一請,一連兒熱鬧了三天。一日無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鄉鄰們來喫酒看戲。那日人來的更多,廳上棚裏,都坐得滿滿的,再搭上那賣熱食的,賣糖兒豆兒、趕小買賣的,兩邊站得千佛頭一般。臺上唱的是飛鏢黃三太打竇二墩。正唱到黃三太打敗了竇二墩,大家賀喜,他家裏採報說:‘生了黃天霸了。’大家都說:‘這戲唱得對景,我們鄧九太爺,將來一定也要得這樣一位相公。’就這個一杯,那個一盞,冷的熱的,輪流把我一灌,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
“正在高興,忽見我莊上看門的一個莊客跑進來,報說:外面來了一個人,口稱前來送禮賀喜;問他姓名,他說見面自然認得。我蘋吩咐那莊客說:‘莫問他是誰,只管請進來,大家喫酒看戲。’一時請了進來,只見那人身穿一件青縐綢夾襖,斜披件喀喇馬褂兒,歪戴歡樂亭帽兒,腳穿一雙攀熟皮子鞋,身上揹着藍布纏的一樁東西,雖看不見裏面,約莫是件兵器;後邊還跟着個人,手裏託着一個紅漆小盒兒,走上廳來,把手一拱,說道:‘請了!’只此兩個字,他就挺着腰,叉着只腳,扭過臉去,攏着拳頭站着。我心裏說:‘這個賀喜的來得古怪呀!’因問他:‘足下何來?’他道:‘姓鄧的,你非不認得我,我非不認得你,休推睡裏夢裏。今日聽得你摘鞍下馬,賀喜慶功,特來會你。’我仔細一看,那人卻也有些面熟,只是猛然裏想不出是誰,因對他說:‘足下,恕我眼拙,一時想不起那裏會過。’他道:‘我叫海馬週三,你我芒牛山曾有一鞭的交情。’這句話令我想起來了。五年前後,我從京裏保鏢,往下路去。我的同行有個金振聲,他從南省保鏢往上路採,對頭走到芒牛山,他的鏢貨被人喫了去了;是我路見不平,趕上那廝打了一鞭,奪回原物。他因此懷恨,前來報仇;趁着我家有事,
要在衆人面前,珂磣我一場。我說:朋友,你錯怪了我了。這同行彼此相救,是我們一個行規。況這事雲過天空,今日既承下顧,掀過這鞭子去,現成兒的酒席,咱們喝酒,你我就藉着這杯酒解開這個扣兒,作過相與,你道如何?’早有那些在座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道我看衆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讓了他了罷。誰知他倒不中抬舉起來,說道:‘不必讓茶讓酒。自你我芒牛山一別,我埋頭等你,終要和你狹路相遇,見過高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馬,我海馬週三着暗地裏等你,也算不得好漢。今日到此,當着在座衆粒,請他們作個證明,要和你借個一萬八千的盤纏,補還那芒牛山的那樁買賣。你理會的,破個笑臉兒,雙手捧來便罷。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過於爲難。
我這盒兒裏,裝着一碗兒雙紅胭脂,一匣滴珠香粉,兩朵時樣的通草花兒,你打扮好了,就在這臺上扭過周遭兒我瞧瞧,我塵土不沾,拍腿就走。’說罷,把個盒兒揭開,放在當中桌上。
老弟你說,就讓是個泥佛兒罷,我能聽了不動氣? ”
安老爺道:“這人豈不是個憊賴小人的行徑了?”鄧九公道:“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這樣一個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抽有長。”說着,又幹了一杯。
說話的這個當兒,主客二位已都是數十幾大杯過了手了。
褚大娘子在一旁說道:“我看老爺於,今日的酒,又有點兒過去了。人家二叔問你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作甚麼?”鄧九公道:“我姑奶奶,你當我說的是醉話嗎?要不從這根子上說起,怎見得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來;見不出那十三妹姑娘的英風義氣,這回事可還有個甚麼大聽頭兒呢?再說人家聽故事的,又知道我鄧九公到底是個誰呢? ”
安老爺便接着問道:“後來吾兄便怎麼樣呢?”鄧九公道:
“那時我一把無名孽火,從腳跟下直透頂門,只是礙着衆親友,不好動粗,我便變作一番啞然大笑。我說:‘我只道你用個一百萬八十萬的,那就爲難了我了,一萬銀還備得起。’回頭我就叫人盤銀子去。在座的衆人,還苦苦的相勸道:‘二位不可過於認真,有我們在此,大家緩商。’我便對大家說道:‘衆位休得驚慌,我鄧某雖不才,還分得出個皁白清濁。這事無論鬧到怎的場中,絕不相累。’霎時把那銀子盤齊,放在當院一張八仙桌兒上。我說:‘朋友,紋銀一萬兩.在此。只是我鄧老九的銀子,是憑精氣命脈去掙來的,你這等輕輕鬆鬆,只怕拿不了去。此地卻是我的舍下,自古主不欺賓,你我兩家說明,都不許相幫,就在這當場見個強弱。你打倒了我,立刻盤了銀子去,那怕我身帶重傷,一定抹了脂粉,戴了花朵,湊這個趣兒。萬一我的兵器上沒眼睛,一時傷犯了你,可也難逃公道。’說着,我便甩了衣裳,拿了我那把保鏢的虎尾竹節鋼鞭;他也脫去馬褂,抖開他那兵器,原來也是把鋼鞭,和我這鞭的斤兩,正不差上下。那時衆人都出房來,遠遠的圍了個大筐籮圈兒站着;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話在前,不敢靠近。臺上的戲,也煞住了,站了一臺;闊人都眼睜睜的不看臺上那出戏,要看臺下這出戏。當下我兩個,一個站在北面,一個站在南面,亮了兵器,就交.起手來。及至一交手,才知他不是五年前的海馬週三了;原來他自從捱了我那一鞭之後,他隱姓埋頭去練這家武藝,要洗芒牛山南的那一張羞臉。一條鞭使了個風雨不透,休想破他一絲。我兩個來來往往,正鬥得難分難解,只見正東人羣裏電閃一般躥出一個人來,手使一把怪刀,把我兩個的鋼鞭,用刀背兒往兩下里一挑,說:‘你二位住手,聽我有句公道話講。’那時我只道是來幫他的,那人也只道是來幫他的,各收回兵器,各跳出圈子一看,只見那人身穿素妝,戴着孝髻,
斜接張彈弓兒,原來是個女子。
安老爺擎杯道:“不必講,這一定是十三妹無疑了。”鄧九公綽着那一部長髯,說:“兄弟,不是她還有誰?那時我同週三兩個,纔要和她講話。忽然正西上,亦飛過一枝鏢來,正向了那十三妹的胸前。我將說得聲‘招傢伙’,她早把身子一閃,那鏢早打了個空。接着又是第二枝打來,她不閃了,只把身子一蹲,伸手向上一綽,早把那枝鏢綽在手裏。說時遲,緊跟着就是第三枝打來;那時快,她把手裏這枝鏢,迎着那枝鏢發出去,打個正着,只見噹的一聲,冒了一股火星子,噹啷啷,兩枝鏢雙雙落地。那四面看的人,就海潮一般,喝了個連環大彩。那發鏢的人,也不曾露個面兒,早不知嚇到那裏去了。她也更不去尋,更不在意,便向我和週三道:‘你二位今日這場鬥,我也不問你們是非長短,只是一個靠着家門口兒,一個靠仗着暗器,便那贏了,也被天下英雄恥笑。這恥笑不恥笑,卻與我無干,只是我要問問:怎生輸了的便該撩脂抹粉戴花?難道這脂粉花朵的裏頭,便不許有個英雄不成?如今你兩個且慢動手,這一桌銀子算我的;你兩個,那個出頭和我試鬥一鬥,且看看誰輸誰蠃,那個戴那花朵兒,擦那胭脂,抹那臉粉!’老弟,那個當兒,劣兄到底比周三多喫了幾年老米飯,一看她那光景,斷非尋常之輩,不可輕敵。才待和她講理,那週三見壞了他的道路,又欺那十三妹是個女子,冷不防嗖的就是一鞭。
那十三妹也不舉刀相迎,只把身子順着來,翻過腕子,從鞭底下用刀刃往上一磕,唰!早把週三的鞭削作兩段。衆人又齊聲喝彩。只就那喝彩的聲音裏頭,接着一片喊聲,早從人隊子裏,噗噗跳出二三十條長大漢子來。”
安老爺問道:“這又是些甚麼人呢”鄧九公道:“這班人原來是那海馬週三,預先叫他的夥伴,隨了那起戲子,喬妝打
扮,混了進來,預先一個個埋伏在此。那時才聽得衆人一聲喊,這十三妹早上面一刀削斷週三的鋼鞭,下面趁勢是一個潑腳,把週三踢得爬在地下。她迫上一步,一腳踏住了脊樑,用刀指着一羣賊夥道:‘你們那個上前,我就先宰了他這匹海馬,作個榜樣。’那班人聽了這話,生怕壞了他頭領性命,都嚇得不敢上前,倒退下去。他便對那班賊夥說道:‘就請你衆人偏勞,把那個紅漆盒兒捧過來,給你這位大王戴上花兒,抹上脂粉,好讓他上臺扭給大家看。’老弟,你這可就聽出週三的有短有長兒來了。‘只聽他趴在地下,高聲叫道:‘衆弟兄休得上前,這位女英雄也且莫動手。我海馬週三,也作了半生好漢,此時我不悔我來得錯,我只悔我輕看了天下的英雄,今日出醜當場,我也無顏再生人世;便是死在你這等一位的英雄刀下,也死得值,就請砍下頭去,不必多言。’老弟,你只聽聽十三妹這本領,可是脂粉隊裏的一個英雄,英雄隊裏的一個領袖?”
安老爺用手把桌子一拍,說道:“痛快!”拿起杯來,一飲而盡。褚大娘子道:“二叔怎的盡喝酒,也不用些萊?”安老爺道:“姑奶奶,你聽你老人家這段話,還抵不得一餚下酒的美品麼?何用再去喫萊?”鄧九公一面喝着酒,一面說道:“老弟,這話還算不得下酒的美品呢!你看那十三妹打倒海馬週三,她又言無數句,話不一席,壘兩個指頭,說出一番話來,待劣兄慢慢的說與你聽,纔算得酒萊的一品山珍海味,管叫你連喫十大碗,還痛快得不耐煩哩!”這正是:何用《漢書》來下酒,一番清談也消愁。
那鄧九公又向安老爺說出些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第十六回
莽撞人低首求籌畫連環計深心作筆談
上回書講的是安老爺義結鄧九公,想要借鄧九公作自己隨身的一個貫索蠻奴,爲的是先收服了十三妹這條孽龍,使她得水安身,然後自己好報她那爲公子解難贈金,借弓退寇,並擇配聯姻的許多恩義。又喜得先從褚大娘子口裏得了那鄧九公的性情,因此順着他的性情,一見面便和他歡飲雄談,從無心閒話裏談到十三妹。果然引動了那老頭兒的滿肚皮牢騷,不必等人盤問,他早不禁不由口似懸河的講將起來,講到那十三妹刀斷鋼鞭,鬥敗了周海馬,作色掀須,十分得意。
安老爺聽了說道:“這場惡鬥,鬥到後來怎的個落場呢?”
鄧九公道:“老弟呀!那時只怕十三妹,聽了海馬週三這段話,一時性子起,把他手起一刀,雖說給我增了光了,給我出了氣了,可就難免在場這些親友們受累;正在爲難,又不好轉去勸她。誰想那些盜夥,一見他們的頭領喫虧,十三妹定要叫他戴花擦粉,急得一個個早丟了手中兵器,跪倒哀求,說:‘這事本是我家頭領不知進退,冒貓尊顏,還求貴手高抬,給他留些體面,我等恩當重報。’只聽那十三妹冷笑一聲,說:‘你這班人,也曉得要體面麼?假如方纔這九十歲的老頭兒,被你們一鞭打倒,他的體面安在?再說方纔若不虧你姑娘有接鏢的手
段,着你一鏢,我的體面安在? ’衆人聽了,更是無言可答,只有磕頭認罪。那十三妹睬也不睬,便一腳踏定周海馬,一手擎着那把倭刀,換出全副笑盈盈的臉兒,對着那在場的大衆說道:‘你衆位在此,休猜我和這鄧九公是親是故,前來幫他。我是個遠方過路的人,和他水米無交。我平生慣打無禮硬漢,今日撞着這場是非;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非圖這幾兩銀子。’說了這話,她然後纔回頭對那班盜夥道:‘我本待一刀了卻這廝性命,既是你衆人代他苦苦哀求,殺人不過頭點地,如今權且寄下他這顆驢頭。你們要我饒他,只依我三件事:第一,要你們當着在場的衆位,給這主人賠禮,此後無論那裏見了,不準錯敬;第二,這二十八顆紅柳樹鄧家莊的周圍百里以內,不准你們前來騷擾;第三,你們認一認我這把倭刀和這張彈弓,此後這兩樁東西一到,無論何時何地何人,都要照我的話行事。
這三件事,件件依得,便饒他天字第一號的這場羞辱。你大家快快商量回話。’衆人還不曾開口,那海馬週三早在地下喊道:‘只要免得戴花擦脂抹粉,都依都依,再無翻悔。’衆人也一迭聲兒和着答應。月巨十三妹這才一抬腿,放起週三;那廝爬起來,同了衆人走到我跟前,齊齊的尊了我聲‘鄧九公爺’,向我搗蒜也似價磕了陣頭,就待告退。老弟,古人說得好:‘得意不可再往’。我鄧老九這就成夠瞧的了,再說也不可向世路結仇,我就連忙扶起他說:‘周朋友,你走不得。從來說:‘勝敗兵家常事。’又道:‘識時務者爲俊傑。’今日這樁事,自此一字休提。現成的戲酒,就請你們老弟兄們,在此開懷痛飲,你我作一個不打不成相與的交情,好不好?’週三他倒也得風便轉,他道:‘既承臺愛,我們就在這位姑娘的面前,從這句話敬你老人家起。’當下大家上廳來,連那在場的諸位,也都加倍的高興。我便叫人收過兵器銀兩,重新開戲,洗盞更酌。
老弟,你想這個過節兒,得讓那位十三妹姑娘首座不得?我連忙滿滿的斟了鍾熱酒送過去,她說道:‘我十三妹,今日理應在此看你兩家禮成,只是我孝服在身,不便宴會。再者,男女不同坐,就此失陪,再圖後會。’說着,出門下階,嗖的一聲,托地跳上房屋,順着那房脊,邁步如飛,連三跨五,委時間不見蹤影。我方纔曉得她叫作十三妹。老弟,你聽這場事的前後因由,劣兄那日要不虧這位十三妹姑娘,豈不在人衆裏,把一世的英名喪盡!你道她怎的算不得我一個恩人?因此那天酒席一散,我也顧不得歇乏了,便要去跟尋這人。這才據我們莊客們說:‘這人三日前,就投奔到此;那時因莊上正有勾當,莊客們便把她讓在前街店房暫住,約她三日後再來,現在她還在這裏住着。’我聽了這話,便趕到這裏,和她相見。原來她只得母女二人;她那母親,又是個既聾且病的,看那光景,也露着十分清苦。我便要把和週三賭賽的那萬金相贈,無家她分文不取,及至我要請她母女到家贍養,她又再三推辭。問起她的來由,她說,自遠方避難而來。一因她一家孤寡,生恐到此,人地生疏,知我小小有些聲名,又有幾歲年紀,特來投奔,要我給她家遮掩個門戶;此外一無所求。當下便和我認作師徒。
她自己卻在這東崗上青雲山山峯高處,踹,了一塊地方,結幾間茅屋,仗着她那口倭刀,自食其力,贍養老母。我除了給她送些薪水之外,憑你送她甚麼,一概不收。只一個月頭裏,借了我些微財物,不到半月,就依然照數還了我了。因此直到今日,我不曾報得她一分好處。”
安老爺道:“說來這人還不全是那長槍大戟的英雄,竟是個揮金殺人的俠客!我也難得到此,老兄臺和她既有這等氣誼,怎得引我會她一會也好?”鄧九公聽了,怔了一怔說:“老弟,若論你和這人彼此都該一見,纔不算世上一樁憾事。只可惜老
弟來遲了一步,她不日就要天涯海角,遠走高飛,你見她不着了。”安老爺故作驚疑問道:“這卻爲何? ”只見鄧九公未曾說話,兩眼一酸,那眼淚早泉湧一般,‘藹得滿衣襟都是。連那白鬚上也沾了一片淚痕。嘆了一聲道:“老弟,劣兄是個直腸漢,肚子裏藏不住話。獨有這樁事,我家裏都不曾提着一字;不信,你只問你侄女兒,就知道了原故。只因十三妹的這樁事,大須縝密,不能泄漏她的機關,如今承你老弟問到這句話,我兩個一見,氣味相投,肝膽相照,我可瞞不上你來。原來這位姑娘,她身上有殺父大仇,她因老母在堂,無人奉養,一向不曾報得。不想前幾天,她這母親得了一個痰症歿了。她如今孝也不及穿,事也不及辦,過了頭七,葬了母親,便要去幹這大事。今日她母親死了第四天了,只有明日後日兩天。她此時的心緒,避人還避不及,我怎好引你去見她?我昨日還問她歸期,她說:‘這大事一了,便整歸裝;但這個事也要看個機會,才得了事,纔好再回此地。’知她須三個月兩個月?老弟你又那裏等得她?就是愚兄這幾日,也正爲這事,心中難過。”安老爺又佯作不知的道:“哦!原來如此。但不知她的父親是何等樣人?因何事被這仇家陷害?這仇人又是那等樣人?現在在什麼地方?”鄧九公擺手道:“這事一概不知。”安老爺道:“吾兄這句話,是欺人之談了。她既和你有師生之誼,又把這等的機密大事告訴了你,你豈有不問她個詳細原由的理? ”
一句話,把鄧九公問急了,只見他瞪了兩隻大眼,嗔起來道: “豈有此理!難道我是欺你老弟不成?你是不曾見過她那等的光景,就如生龍活虎一般,大約她要說的話,作的事,你就攔她,也莫想攔得個住手住口。否則,你便百般問她求她,也是徒勞無益。況且她仇還沒報,這仇人的名兒,如何肯說?
我又怎的好問?只有等她事畢回來,少不得就得知這樁快事了。”
安老爺道:“如此說來,此時既不知她這仇人爲何人,又不知她此去報仇在何地,她強煞究竟是個女孩兒,千山萬水,單人獨騎,就輕輕兒的說到去報仇,豈不覺得盂浪些?在這十三妹的年輕任性,不足深責;可是老哥哥,你既受她的恩情,又和她師徒相關,也該阻止她一番纔是,怎的看了她這等輕舉妄動起來? ”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說:“老弟臺,我說句不怕你思量的話,這個事,可不是你們文字班兒懂得。講她的心胸本領,莫說殺一個仇人,就萬馬千軍,衝鋒打仗,也了得了,不用旁人過慮,這是一。二則,從來說‘父仇不共戴天’,又道是‘君子成人之美’,便她是個漠不相關的朋友,咱們還要勸她作成這件事,何況我和她呢?所以我想了想,眼前的聚散事小,作成她一番英雄豪舉的事大。我方纔竭力幫着她,早些葬了她家老太太,好讓她一心去幹這樁大事,也算盡我幾分以德報德之心。此時我只有催促她,怎的老弟你倒要嗔我不阻止她起來?”安老爺這些話,一層逼進一層,引得那鄧九公雄辯高談,真情畢露。心裏說道:“此其時矣,且等我先收伏了這個貫索奴,作個引線,不怕那條孽龍不餌耳受教;待她弭耳受教,便好全她那片孝心,成這老頭兒這番義舉,也完我父子的一腔心事。”便對鄧九公說道:“自來說:‘英雄所見略同’。小弟雖不敢自命英雄,這樁事卻和老兄臺的見識,微微有些不同之處。既承不棄,見到這裏,可不敢不言,只是吾兄切莫作惱。
你這不叫作以德報德,恰恰是個‘以德報怨’的反面,叫作‘以怨報德’。那十三妹的一條性命,生生送在你這番作成上了。”
鄧九公聽了駭然道:“哈!這話怎講? ”安老爺道:“這十三妹是怎的個英雄?我只得耳聞,不曾目睹。就據吾兄方纔的話聽起來,這人大約是一團至性,一副奇才。至性人往往多過
於認真,奇才人往往多過於好勝。要知一個人秉了這團至性、這副奇才來,也得天賜他一段至性奇才的福田,才許他作那番認真好勝的事業;否則,一生遭逢不偶,志量不售,不兔就逼成一個‘過則失中’的行徑。看了世人,萬人皆不入眼,自己位置的,想比聖賢還要高一層;看了世事,萬事都不如心,自己作來的,要想古今無第二個。幹他的事他也作,不干他的事他也作;作得來的也作,作不來的他也作。他不怕自己瀝膽披肝,不肯受他人一分好處;只圖一時快心滿志,不管犯世途萬種危機。久而久之,把那一團至性、一副奇才弄成一團雄心俠氣,甚至睚眥必報,黑白必分。這等人若不得個賢父兄、良師友,苦口婆心的成全他,喚醒他,可惜那至性奇才,終歸名墮身敗!如古之屈原、賈誼、荊軻、聶政諸人,道雖不同,同一受病,此聖人所謂‘質美而未學者也’。這種人有個極粗的譬喻,比如那鷹師養鷹一般,一放出去,它縱目摩空,見個狐兔,定要悚翅下來,一爪把它擒住,及至遇見個狡兔黠狐,那怕把它拉到污泥荊棘裏頭,它也自己不惜毛羽,絕不松那一爪;再偶然一個抓不着,它便高飄遠舉,寧可老死空山,再不飛回來,重受那鷹師的餵飽;這就是這十三妹現在的一副小照真容。據我看她,此去絕不回來。老兄,你怎的還妄想兩三個月後,聽她來說那樁快事?”鄧九公道:“她怎的不回來?老弟,你這話我就想不出的個理兒來了。”安老爺道:“老兄,你只想她這仇人,我們此時雖不知底裏,大約不是個甚麼尋常人,如果是個尋常人,有她這等本領,早巳不動聲色把仇報了,也不必避難到此;這人一定也是個有聲有勢,能生人能殺人的腳色。
她此去報仇,恐怕就未必得着機會下手;那時大事不成,羞見江東父老,便不回來了,此其一。便讓她得個機會下手,她那仇家豈沒個羽翼牙爪?再,方今聖朝清平世界,豈是照那鼓兒
調上玩得的?一個走不脫,王法所在,她便不得回來了,此其二。再,讓她就如妙手空空兒一般報了仇,竟有那本領潛身遠禍,她又是個女孩兒家,難道還披髮入山不成?況且聽她那番冷心冷面,早同枯木死灰,把生死關頭看破;這大事已完,還有甚的依戀?你只聽她說的‘大事一了,便整歸裝’,這豈不是和你長別的話麼?果然如此,她更是不得回來定了,此其三。
這等說起來,她這條性命不是送在你手裏,卻是送在那個手裏?”
鄧九公一面聽安老爺那裏說着,一面自己這裏點頭;及至聽到後來,漸漸兒的把個脖頸低了下去,默默無言,只瞧着那杯殘酒發怔。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又在一旁說道:“老爺子,聽見了沒有?我前日和你老人家怎麼說來着,我雖然說不出這些講究來,我總覺一個女孩兒家,大遠的道兒,一個人兒跑,不是件事;你老人家,只說我不懂這些事。聽聽人家二叔這話,說得透亮不透亮?”那老頭此時,心裏已是七上八下,萬緒千頭,再加上女兒這幾句話,不覺急得酒湧上來,把一張肉紅臉,登時連耳朵帶腮頰,憋了個漆紫,頭上熱氣騰騰出了黃豆大的一腦門子汗珠子,拿了條上海布的大手巾,不住的揩。半天從鼻子裏哼出了一股氣來,望着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我越想你這話越不錯,真有這個理!如今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她大後日就要走了,這可怎麼好?”安老爺道:“事情到了這個場中,只好聽天由命了!那還有甚麼法兒?”鄧九公道:“咳!
豈有此理!人家在我跟前,盡了那麼大情,我一分也沒得補報人家;這會子生生的把她送到死道兒上去,我鄧九公這罪過,也就不小。就讓我再活八十七歲,我心裏可有一天過得去呀!”
他女兒見父親真急了,說道:“你老人家先莫焦躁,不如明日,請上二叔幫着,再攔她一攔去罷!”那老頭兒聽了,益發不耐煩起來,說:“姑奶奶,你這又來了;你二叔不知道她,難道
你也不知道她嗎?你看她那性子脾氣,你二叔人生面不熟的,就攔得住她麼?”安老爺道:“這話難說,只怕老哥哥你用我不着;如果用得着我,我就賠你走一趟。俗語說的:‘天下無難事,只怕死求白賴。’或者竟攔住她,也未可知。”鄧九公聽了這句話,伸腿跳下炕來,趴在地下,就磕個頭說:“老弟,你果然有這手段,你不是救十三妹,真箅你救了這個哥哥了。”
慌得安老爺也下炕還禮說:“不必如此,我此舉也算爲你,也算爲我;你只知那十三妹是你的恩人,還不知她也是我的恩人哩! ”
鄧九公更加詫異,忙讓了安老爺歸座,問道:“她十三妹怎的又是你的恩人起來?”安老爺這才把此番公子南來,十三妹在茌平悅來店,怎的和他相逢,在黑風崗能仁寺,怎的救他性命,怎的贈金聯姻,怎的借弓退寇,那盜寇怎的便是方纔講的那芒牛山海馬週三,見了那張彈弓,怎的立刻備了人馬,護送公子,安穩到淮;公子又怎的在廟裏,落下一塊寶硯,十三妹她怎的應許找尋,並說送這彈弓,取那寶硯;啓己怎的感她情意,因此辭官,親身尋訪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鄧九公這才恍然大悟,說:“怪道呢!她昨日忽然交給我一塊硯臺,說是一個人寄存的;還說她走後,定有人來取這硯臺,並送還一張彈弓,又囑我好好的存着那彈弓,作個紀念。我還問她是個何等樣人,她說:‘都不必管,只憑這寶硯,收那雕弓,憑那雕弓,付這寶硯,萬不得錯。’路上的這段情節,她並不曾提着一字,再不想就是老弟和賢侄公子;這不但是這樁事裏的一個好機緣,還要算是一個好穿插呢!”說着,直樂得他一天煩惱,丟在九霄雲外,連叫快拿熱酒來。安老爺道:“酒夠了。如今既要商量正事,我們且撤去這酒席,趁早喫飯,好慢慢的從長計較,怎的個辦法。”褚大娘子也說:“有理。”老
頭兒沒法,說道:“我們再敢個大些的杯子,喝它三杯,痛快痛快。”說着取來,二人連幹了三巨觥。
恰好安公子已喫過飯,同了褚一官過來。安老爺便把方纔的話,大略和他說了一遍。公子請示道:“既是這事有個大概的局面了,何不打發戴勤去,先回我母親一句,也好放心。”
鄧九公聽了道:“原來弟夫人也周行在此麼?現在那裏?”褚大娘子也說:“既那樣,二叔何不早說,我們娘兒們也該見見,親熱親熱;再說,既到了這裏,有個不請到我家喫杯茶的?”
鄧九公也道:“可是的。”立刻就要着人去請。安老爺道:“且莫忙!如今這十三妹既找着下落,便姑奶奶你不去約,她同媳婦也必到莊奉候,好去見那個十三妹姑娘。今日天也不早了,而且不可過於聲張。”因吩咐公子道:“不必叫戴勤去;留下他,我另有用處。就打發華忠,帶了隨緣兒去,把這話密密的告訴你母親和你媳婦,也通知你丈人丈母。請你母親和媳婦,坐輛車兒,只帶了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明日起早上路的時候,從店裏動身,只說看個親戚,不必提別的話。留你丈人丈母和家人們在店裏照料行李;他二位自然也惦着要來,且等事體定規了,再說這話。你把華忠叫來,我當面告訴他,外面不可聲張。”褚一官道:“我去罷。”
一時叫了華忠並隨緣兒來,安老爺又囑咐一遍,又叫他到一旁,耳語了一番,只聽他答應,卻不知說的甚麼。老爺因問褚一官道:“這一路不通車道罷?”鄧九公道:“從桐口往這路來,沒車道;從這裏上茌平去,有車道。我們趕買賣,運糧食,都走這車道。”褚大娘子又向褚一官道:“叫兩個妥當些的莊客,同他爺兒們去。”老爺說:“兩個人夠了,這一路還怕甚麼不成?”褚大娘子道:“不是怕什麼,一來路岔道兒多,防走錯了;二來我們也該專個人去請一請;三來大短的天,我
瞧明日,這話說結了,他孃兒這一見,管取捨不得散。我家只管有的是地方兒,可沒那些乾淨鋪蓋,叫他們把家裏的大車套了去,沿路也坐了人,也拉了行李。”褚一窟道:“索性再備上兩個牲口騎着,路上好照應。”說着,同了華忠父子,出去打發他們起身去了。鄧九公先就說:“好極了。”因又向安老爺道:“老弟看,我說我的事都得我們這姑奶奶不是?”褚大娘子道:“是了,都得我喲!到了留十三妹,我就都不懂了。”
鄧九公哈哈的笑道:“這又動了姑奶奶脾氣了。”大家說笑一陣。鄧九公又去周旋公子,一時又打一路拳給他看;一時又打個飛腳給他看。褚大娘子在旁,一眼看見公子把那香袋兒和平口抽子,都帶在身上,說道:“大爺,你真把這兩件東西都帶上了,你看叫你的那活計,一趁這兩件越發得樣兒了。”公子說:“我原不要帶的,姨奶奶不依麼!我沒法兒,只得把二百錢掏出來,交給我嬤嬤爹,才帶上的。”安老爺道:“姑奶奶!
你怎麼這等稱呼他?”褚大娘子道:“二叔,使得。我們叫聲二叔,就同父母似的;這大爺跟前,我可怎麼好老大老大的叫他呢!我們還論我們的,萬一我有一天,到了二叔家裏,我還和他充續嬤嬤姑姑呢!”因向着公子道:“是不是?”公子也只得一笑。安老爺道:“那我們又不敢那樣論法了。”
說話間,那位姨奶奶,早巳帶了人,把飯擺齊。安老爺坐下看了看,那廚下就打發的整桌雞魚菜蔬,合煮的白鴨子白煮肉,又有褚大娘子裏邊弄的家臥垂釣瓜萊,自己醃的肉腥,並現拉的過水麪,現蒸的大包子。老爺在任上,喫了半年來的南席,又喫了一道兒的頓飯,乍喫着這些家常東西,轉覺得十分香甜可口。只見鄧九公,他並不喫那些菜,一個小小子兒,給他捧過一個小缸盆大的霽鹽海碗來,盛着滿滿的一碗老米飯;那個又端着一大碗肉,一大碗湯。他接來,把肉也倒在飯碗裏,
又舀了半碗白湯,拿筷子拌了崗尖的一碗,就着辣鹹菜,忽嚕嚕,噶吱吱,不上半刻,喫了個罄淨。老爺這裏才喫了一碗麪,添了半碗飯,因道:“老哥哥的牙口,竟還好。”他道:“不中用了,右半邊兒的槽牙,已活動了一個。”
一時飯畢,便在東間一張方桌前坐下,就有小小子給安老爺端了盥漱水來。鄧九公卻不用盥漱,只使一個大錫漱口碗,自己端着,出了屋子,大漱大喀的鬧了一陣,把那水都噴在院子裏。回首又見那姨奶奶,給他端過一個揚州千層板兒的木盤來,裝着涼水說:“老爺子,使水呀。”那老頭兒把那將及二尺長的白鬍子,放在涼水裏,湃了又湃,油了又油,鬧了半日;又用烤熱了的乾布手巾,冱一回,擦一回,然後用個大木梳,梳了半日;收拾得十分潔淨光彩,根根順理飄揚,自己低頭看了,覺得得意之至。褚大娘子便和那位姨奶奶,忙忙的喫過飯。
盥漱已畢,裝了袋煙也過來陪坐。那邊便收拾傢伙,下人揀了喫去。老爺看着,雖不同那鐘鳴鼎食的繁華豐盛、規矩排場,只怕倒是個長遠喫飯之道。
卻說鄧九公見大家喫罷了飯,諸事了當,他卻耐不得了,向安老爺道:“老弟,你快把明日到那裏怎的個說法,告訴我罷。”安老爺道:“既如此,大家都坐好了。”當下安老爺同鄧九公對面坐了,叫公子同褚一官上面打橫,褚大娘子也在下面坐了。褚一官坐下,就開口道:“我先有句話,明日如果見了面,老爺子,你老人家,可千萬莫要性急,索性讓我們二叔先說。”安老爺道:“不必講,這出戏自然是我唱,也得老兄給我作一個好場面,還得請上姑爺姑奶奶走走場,並且還得今日趁早備下一件行頭。”鄧九公問道:“怎的又要甚麼行頭?”
安老爺道:“大家方纔不說這姑娘不肯穿孝嗎?如今要先把這件東西,給她趕出來臨時好用。”褚大娘子忙道:“都有了。那
一天,我瞧着她老太太那光景不好,我從頭上直到腳下,以至她的鋪蓋坐褥,都給她張羅妥當了。她拿去執意不穿,是去報定了仇了,可叫人有甚麼法兒呢? ”老爺道:“有了更好。”
鄧九公便道:“老弟,你可別硬作梗,不是我毛草,她那脾氣性子,可真累贅! ”安老爺笑道:“不妨,若無破浪揚波手,怎取驪龍頷下珠?就是老媽媽論兒,也道是沒那金剛鑽兒,也不攬那瓷器傢伙。你看我三言兩語,定叫她歇了這條報仇的念頭。不但這樣,還要叫她立刻穿孝盡禮;不但這樣,還要叫她扶柩還鄉;不但這樣,還要叫她雙親合葬;不但這樣,還要給她立命安身三那時纔算完了老哥哥的差,了結了我的一條心願。”
鄧九公道:“老弟,我說句外話,你莫要榜張了罷!”老爺道:“不然,這其中有個原故,等我把原故說明白,大家自然見信了。但是這事,不是三句五句話了事的,再也定法不是法,我們今日須得先排演一番。但是這事,卻要作得機密,雖說你這裏沒外人,萬一這些小孩子們出去,不知輕重,露個一半句,那姑娘又神通,倘被她預先知覺了,於事大爲無益。如今我們拿分紙墨筆硯來,大家作個筆談,只不知姑奶奶可識字不識?”
褚一官道:“她認得字,字兒比我深,還寫得上來呢!”老爺道:“這尤其巧了。”說着,褚一官便起身去取紙筆。
讀者,趁他取紙的這個當兒,作者要打個岔。你看這十三妹從第四回書就出了頭,無名無姓,直到第八回她才自己說了句。人稱她作十三妹,究竟也不知她姓甚名誰,甚麼來歷。這書演到第十六回了,好容易盼到安老爺知道她的根底,這可要聽聽她的姓名了。又出了這等一個西洋法子,要鬧什麼筆談,豈不惹讀者心煩性躁麼?讀者,且耐性安心,少蠛勿躁,這也不是我作者定要如此。這稗官野史,雖說是個玩意兒,其爲法,則本一如文章家也,必先分出個正傳附傳,主位賓位,伏筆應
筆,虛寫實寫,然後才得有個間架結構。即如這段書,是十三妹的正傳;十三妹爲主位,安老爺爲賓位;如鄧、褚諸人,連賓位也佔不着,只算個願爲小相焉。但這十三妹的正傳,都在後文,此時若縱筆大書,就佔了後文地步,到了正傳寫來,便沒些子氣勢,味同嚼蠟;若竟不先伏一筆,直待後文無端的寫來,這又叫作沒來由,又叫作無端半空伸一腳,爲文章家最忌。
然則此地,斷不能不虛寫一番;虛寫一番,又斷非照那稗官家的“附耳過來,如此如此”這八個大字的故套,可以了事。所以才把這文章的筋脈,放在後面去,魂魄提向前頭來,作者也煞費一番筆墨。然雖如此,讀者卻又切莫認作不過一番空談,後面自有實事,把它輕輕放過去;要知他這段虛文和後面酌實事,卻是逐句逐字,針鋒相對。讀者樂得分破許精神,須尋些趣味也。
那褚一官取了紙墨筆硯來,安老爺便研得墨濃,蘸得筆飽,手下一面寫,口裏一面說道:“九兄,你大家要知那十三妹的根底,須先知那十三妹的名姓。”因寫了一行,給大家看道:“那姑娘並不叫作十三妹,她的姓是這個字,她的名是這兩個字,她這十三妹三字,就從她名字上這字來的。”大家道:“哦,原來如此! ”安老爺又寫了一行,指道:“她的父親是這個名字,是這等官,她家是這樣一個家世。”鄧九公道:“如何?
我說她那等的氣度,斷不是個民間女子呢!這就無怪其然了。”
褚大娘子道:“這我又不明白了。既這樣說,怎的她又是那樣個打扮呢?”安老爺道:“你大家有所不知。”因又寫了幾句,給大家看道:“是這樣一個原故,就如我家,這個樣子也盡有。”
大家聽了,這才明白。安老爺又道:“你大家道她這仇人是誰,真算得個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大腳色。”因又寫了幾個字,指給衆人看道:“便是這個人。”鄧九公道.:“啊哎!她怎的
會惹着這位太歲去,和他結起仇來?”安老爺道:“她父親和那人,是個親臨上司,屬員怎生敢去和他結仇,就爲了這姑娘身上的事。”說着,又寫了兩句,指道:“這是這等一個情節,無奈她父親又是個明道理尚氣節的人,不同那趨炎附勢的世俗庸流;見他那上司平日如此如此,更兼他那位賢郎又是如此如此,任他那上司的百般牢籠,這事他絕不吐口應許。那一個惱羞成怒,就假公濟私,把他參革,拿問在監,因此一口暗氣而亡。那姑娘既痛他父親的含冤,更痛那冤由自己而起,這便是她誓死報仇的根子。”
鄧九公聽了,掄起大巴掌來,把桌子拍得山響,說道:“這事叫人怎生耐得?只恨我鄧老九有了兩歲年紀,家裏不放我走。
不然的時候,我豁着這條老命走一遍,到那裏怎的三拳兩腳,也把那廝結果了。”安老爺道:“不勞你老兄動這等大氣。”因又寫了一行,指道:“這個現在已是這等光景了。”鄧九公道:“是呀,前些日子,我也模模糊糊聽見誰說過一句來着,因是不干己事,不曾留心去問。卻也是朝廷無私,天公有眼。蓮等說起來,這姑娘更不該去了。”褚大娘子笑道:“誰到底說她該去來着?這不是你老人家甚麼英雄咧,豪傑咧,又是甚麼大丈夫烈烈轟轟作一場咧,鬧出來的咧? ”鄧九公呵呵的笑道:“我的不是!我就知道有這些彎子轉子嗎? ”安老爺道:“這話倒不可竟怪我們這位老哥哥,我若不來,你大家從那裏知道起;便是我雖知道,若不知道底裏,方纔也不說那等的滿話。
至於我此番來,還不專在她救我的孩子的這樁事上。”因又寫了幾句道:“我們兩家,還多着這樣一層,是如此如此。便是這姑娘,我從她懷抱兒時候就見過,算到如今,恰恰的十七年不曾見着。自她父親死後,更是不通音訊。這些年,我隨處留心,逢人便問,總不得個消息;直到我這孩子到了淮安,說起
路上的事來,我越想越是她,如今果然不錯。你看我若早幾日到,沒她母親這樁事,便難說話;再晚幾日,見不着她這個人,就有話也無處可說。如今不早不晚,恰恰的今日,我兩人相聚,這豈不是爲你我報德湊的機緣?這真是上天鑑察她那片孝心,從前叫她自己造那番分救你我兩家的因,今日叫你我兩個結合救她一人的果,分明是天理人情的一樁公案。‘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據此看去,明日的事,只怕竟有個八分成局哩! ”褚一官道:“豈但八分,十成都可保。”安老爺道:“這也難說,明日只怕還得大大的費番脣舌。我們如今私場演官場,可就要串起這出戏來了。”說着,那位姨奶奶送過茶來;大家喝着茶,那姨奶奶便湊到褚大娘子耳邊,嘁喳了幾句。褚大娘子笑着,皺皺眉道:“咳,’不用喲!”鄧九公道:“你們鬼鬼祟祟,又說些甚麼?”褚大娘子笑着說:“不用問了。”鄧九公這幾日是時刻惦着十三妹,生怕她那邊有個甚麼岔兒,追着要問。那姨奶奶忍不住,自己說道:“今兒個他二叔和大爺,他爺兒們不都住下麼?我想着他們都沒個尿壺。我把你老的那個,刷出來了。你老要起夜,有我這馬桶呢!你跟我一堆兒撒不好呀?”姑奶奶可只是笑,大家聽了,也笑個不止。安公子忍不住,回過頭去,‘把茶噴了一地。鄧九公道:“很好,就是那麼着,你只別來攪,耽誤人家的事。”
一時茶罷笑止。鄧九公道:“如今這個人的來歷,是徹底澄清的明白了。只是老弟用何等妙計,能叫她照方纔說的那樣叨教呢?”安老爺道:“從來只聞定計報仇,不曾見過定計報恩。然而這個人的性情,非用條妙計,斷斷制她不住,你我這報恩的心,也無從盡起。等我寫出一個節略來,大家商議。”
說着就提筆,一條一條的寫了一大篇,便望着鄧九公、褚家夫妻道:“我們此去,我不必講,自然是從送還這張彈弓說起。
但是第一,只愁她收了彈弓,不肯出來見我,便有話也沒處說了。明日卻請你爺兒三位,借樁事兒,分起先去,然後我再作恁般個行徑而來。到那裏,九兄,你卻如此如此說,我便如此如此說,卻勞動姑奶奶這般這般的暗中調度,便不愁她不出來見我了。及至看見了她,還愁交代彈弓之後,我只管問長問短,她卻一副冰冷的面孔,寡言寡笑,我縱然有話,從那裏說起。
我便開口先問怎的一樁事,不愁她不還出個實在來。我聽了便想作這般一個舉動,她若推託,卻請九兄從旁如此如此的一團和,我便得又進一步,直人後堂了。及至到了裏面,我一面參靈禮拜;假如她還過禮,依然孝子一般,伏地不起,難道我好上前拉她起來和我說話不成?卻得姑爺姑奶奶,一位如此的一週旋,這位再如彼的一指點,九兄又從中作個代東陪客,我就居然得高坐長談了。坐下我開口第一句,可便是這句話。她絕不肯說到報仇原由,一定的用談話支吾;但她一支吾,我第二句便是這句話。”安老爺說到這裏,褚一官道:“說是這等說,二叔,你老也得悠着來呀! ”安老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恁的一激,怎生激得出她報仇的那句話來。”鄧九公道:“有理,不錯的,就是這等不妨。便是她有甚話說,有我從中和解着!”安老爺道:“到那時節,倒用不着和解,你但如此如此作去,她自然沒話可說。但是這節關目,老兄,你可得作得象。我再如此用話一敲打,一定要叫她自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才罷。”鄧九公道:“她始終不說也難。”安老爺道:“老兄,你要知她是好勝不過的人,怎肯被人訾着短處?有那等一句話在前頭,便不容她不說了。但是說雖說了,憑怎的問她那仇人的姓名,可休想她說出來了。問來問去,不等她說,我便一口道破。”鄧九公拍手道:“好! ”安老爺道:“九兄,你莫先贊好着。你須知她,又是這機警不過的人。這樁事,和
那仇人的姓名,無一刻不橫在她心頭,卻又萬分的機密,防着泄露。忽然的被一個陌生人當面叫破,她如何不疑,難保不有一場大動作的。如此,此番卻得仗你老兄和解了。”鄧九公道:“便是這樣,也不妨事。她雖是難纏,卻不蠻作。你只看她作過的那幾樁事,就是個樣子了。”安老爺道:“只要成全了她,就你我喫些虧,也說不得。等過了這關,我卻把她那仇人的原委說來,這卻得大費一番脣舌,才平得她那口盛氣。等到把這事的原委說明,就是有證有據、共聞共見的事情,難道還怕她不信,一定要去報仇不成? ”鄧九公道:“是呀!到了這個場中,就算完了。”安老爺道:“完了?未必呀!只怕還有大未完在後頭呢!老兄,你切莫把她平日的那番俠烈,認作她的得意,她那條腸子是涼透了,那片心是橫絕了;也只爲她父母這兩樁大事未完,弄成這等一個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不幸母親已是死了;再聽得父仇不消報了,可防她頓生他變,這倒是一樁要緊的關頭。”褚大娘子道:“不妨,那等我勸她。”老爺道:“這豈是勸得轉的!你爺兒三個,只要保護得她那一時的平地風波,此後的事,都是我的責成。只消我如此如此,恁般恁般,一片說詞,管取她一片雄心俠氣,立地化成婉轉柔腸,好叫她向那快活場中安身立命也。”
鄧九公聽完,不住點頭順嘴,撫掌捻鬚,說道:“老弟呀!
愚兄闖了一輩子,沒服過人;今日遇見你老弟,我算孫大聖見了唐長老了。你們唸書的,心裏真有點子道理的!”說着,把那字紙撕成條兒,交與褚一官拿去燒了,以防泄露。安公子也便站起身乘外面去坐。只有褚大娘子只管在那裏坐着,默欺出神。安老爺道孫:“姑奶奶,怎麼沒話?難道你捨不得你那世妹還鄉不成?”褚大娘子道:“她這樣的還鄉,不強似他鄉流落,豈有不願意之理?只是我方纔通前徹後一想,這件事,二
叔你老人家,料估得、防範得、計算得都不差,便是有想不到的、想過去的去處,有這大譜兒在這裏,臨時都容易作。只是你老人家方纔說的給我那十三妹妹子安身立命這句話,究竟打算怎的給她安身?怎的給她立命?何不索性說來我們聽聽,也得放心。”安老爺道:“這不過等完事之後,給她說個門戶相對的婆家,選個才貌相當的女婿,便是她的安身立命了。姑奶奶,你還要怎樣? ”褚大娘子道:“我卻有個見識在此。”因望着他父親和安老爺,悄悄兒的道:“我想莫如把她如此這般的一辦,豈不更完成一段美事? ”鄧九公說:“好哇,好!我怎的就沒想到這裏?老弟不必猶豫,就是這樣定了這事,咱們也在明日定規。從明日起,掃地出門,愚兄一人包辦了。”安老爺連忙站起身來向褚大娘子道:“賢侄女,我的心事,被你一口道着了。但是這樁事,大不容易。”因又向鄧九公道:“老哥哥,你明日切切不可提起;如提着一字,管取你我今日這片心神都成畫餅。所關匪細,且作緩商。”這正是:整頓金籠關玉風,安排寶鉢咒神龍。
安老爺、鄧九公次日怎的去見那十三妹?下回書交代。
第十七回
隱名姓巧扮作西賓借雕弓設計賺俠女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安老爺同公子到了褚家莊,會着鄧九公和褚家夫妻,說起那十三妹姑娘葬母之後,要單人獨騎,遠去報仇。他安、鄧兩家都受過十三妹從前相救之恩,正想答報,深慮那姑娘此去,輕身犯難,難免有些差錯,想要留住她這番遠行;又料着那位姑娘狹腸烈性,定是百折不回,斷非三兩句留得住她,因此大家密密的定了一條連環妙計。當下計議得妥當,安老爺同公子便在褚家住下。褚家夫婦把正房東院小小的幾間房子,收拾出來,請老爺公子住歇。這房子是個獨門獨院,原是褚一官設榻留賓之所。這晚,褚一官便在外相陪。
安老爺心中有事,天還沒亮,一覺醒來,在枕上聽得遠寺鐘敲,沿村雞唱,林鴉檐雀,格磔弄晴。便聽得鄧九公在那裏催着那些莊客長工們起來,打水熬粥,放牛羊,喂牲口,打掃莊院;接着就聽得掃葉聲,叱犢聲,桔槔聲,此唱彼和,大有那古桃源的風景。老爺、公子也就起來盥漱。鄧九公便過來陪坐,安老爺也道了昨日的奉擾。鄧九公道:“老弟,咱們也不用喝那早粥了。你侄女兒那裏給你包的煮餃子也得了,咱們就趁早兒喫飯。”褚一官早張羅着送出飯來。又有老爺、公子要的小米麪、窩窩頭、黃米麪,烙糕子,大家飽餐一頓。喫過了
飯,那太陽不過才上樹梢,早見隨緣兒拽着衣裳,提着馬鞭子,興匆匆的跑進來。老爺問道:“路上沒什麼人兒?你又跑在裏頭來做什麼?你來的時候,太太動身沒有?”隨緣兒說道:“奴才太太同大奶奶,已經到門了。昨夜店裏,才交四更裏頭,就催預備車,還是親家老爺攔說早呢!等到雞叫頭遍就動身來了。”公子聽說,連忙接了出去,老爺也陪鄧九公迎到莊門。
褚大娘子同那位姨奶奶,帶了許多婆兒丫頭,也迎到前廳院子。
大家遠遠的望見張姑娘,都覺詫異,只道:“十三妹姑娘,怎生倒會了安太太同來了呢?”及至細看,纔看出她和十三妹面目雖然相仿,精神迥不相同。一時大家相見,老爺迎着太太,一面走着,一面便問了一句道:“我昨日叫華忠說的東西趕上了不曾?”太太道:“得了,帶了來了。”老爺又道:“太太,想着可該如此?”太太道:“實在該的,只是那裏補報得過人家來喲!”老爺道:“ 正是了,我們得盡一番心,且盡一番心。”鄧九公聽了這話,摸不着頭腦,但是人家兩口兒敘家常,可怎好插嘴去問呢?只得心中悶悶的猜度。
說話間,大家一路穿過前廳,到了正房。這其間,鄧九公見了安太太、張姑娘,自然該有一番應酬;安太太、張姑娘見了褚大娘子,也自然有一番親熱;那位姨奶奶,從中自然也該略略點綴;隨緣兒媳婦,也該拜見續姑婆;他家那些村婆兒,從不曾見過安太太這等旗裝打扮,更該有一番指點窺探。無如此時,安老爺是忙着要講十三妹;安太太、張姑娘是忙着要問十三妹;讀者是忙着要知十三妹;作者只得一枝筆,寫不及八面的話;只得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一筆勾消,作一個有話即長、無話即短的老例。
那安太太和張姑娘,本是打了尖來的;褚大娘子卻又豐豐盛盛,備了一桌飯。太太不好卻她美意,只得又隨意喫了些;
她又叫人在外面,給那馬車跟人,煮的白肉,下的新面,過水合漏,裏裏外外,上上下下,轟轟亂亂,匆匆忙忙的喫了一頓飯,把個褚大娘子忙了手腳不閒。須臾飯罷,安老爺又囑咐太太和媳婦,只在莊上相候,等自己見過十三妹,再叫人來送信;便同鄧九公、褚家夫婦,分了前後起身,迤通往青雲山而來。
十三妹自從她母親故後,算來已是第五日,只剩明日一天,後日葬了母親,就要遠行去幹那樁報仇的大事。這日清早起來,便把那點薄薄傢俬,歸了三口箱子,一切陳設器具鋪墊以及零星東西,都裝在櫃子裏;把些粗重傢伙,並罈子裏的鹹菜,缸裏的米,養的雞鴨,還有積下的幾十串錢,都散給看門的莊客長工和近村平日服侍她母親的那些婦女;又把自己的隨身行李,放在手下。一切了當,覺得這事作得海枯石爛,雲淨天空,何等乾淨解脫,胸中十分痛快。才得坐定,早見鄧九公走進門來,她便起身迎着笑道:“你老人家不說今日要歇半天兒嗎?怎的倒這麼早就來了?”鄧九公道:“我何嘗不要歇着,只因惦記着那繩槓,怕他們弄的不妥當。咱們這裏雖說不短人抬,都是些劣把。這是你老太太黃金入櫃,萬年的大事,要有一點兒不保重,姑娘,我可就對不起你了。所以我要趁今早在莊上,看着打點好了。誰知昨日回去,見他們已經弄妥當了。我想只有今日一天,明日是個半宿,這些遠村近鄰的,必來上上祭,怕沒工夫;繩槓既弄妥了,莫若趁今日咱們把它作好了,也省得臨時再忙。你想是這麼着不是?十三妹道:“這全仗你老人家,我再無可說了。”正說着,只見褚大娘子也來了,跟着兩個老婆子,兩個笨漢,一個揹着個鋪蓋捲兒,一個抱着個大包袱。
姑娘望着她道:“這作甚麼呀?我這裏的東西,還嫌歸着不清楚呢!你又扛了這麼些東西來了。”褚大娘子道:“我想明日來的人必多,你得在靈前還禮,分不開身;張羅張羅人哪,歸
着歸着屋子啊,那不得人呢?再就剩這兩天了,知道你此去,咱們是一個月兩個月才見,我也和你親熱親熱。所以我帶了鋪蓋來,打算住下,省得一天一趟的跑。”姑娘道:“難爲你這等想得到。只是歸着屋子,可算你誤了;不信,你看我一個人兒,一早的工夫,都歸着完了。”
褚大娘子一看,果見滿屋裏都歸着了個清淨,箱子櫃子都上了鎖;只見炕上幾件鋪墊和隨手應用的傢伙不曾動。因問道:“你這可忙什麼呢?你走後交給我給你歸着,還不放心哪?”
姑娘道:“不是不放心。”因指着那箱子道:“這裏還剩我母親和我的幾件衣裳。母親的,我也不忍穿,我那顏色衣裳,又暫且穿不着,放着自糟蹋了,你都拿去。你留下幾件,其餘的送你們姨奶奶。剩下破的爛的,都分散給你家那些媽媽子們。
零零星星的東西,都在這兩頂櫃子裏,你也叫人搬了去。不要緊的傢伙,我都給了這裏照應服侍的人了,也算他們伺候我母親一場。”鄧九公聽見道:“姑娘,你幾天兒就回來,這些東西難道回來就都用不着了?叫個人在這裏看着就得了,何必這等。”十三妹道:“不然,一則這裏頭有我的鞋腳兒,不好交在他們手裏。再說回來,難道我一個人兒,還在這山裏住不成?
自然是跟了你老人家去。那時候短甚麼要甚麼,還怕你老人家不給我弄麼?”鄧九公道:“就是這樣,你也得帶些隨身行李走呀!”十三妹指着炕裏邊的東西說道:“你老人家看,這一條馬褥子、一個小包袱卷兒裏頭,還包着二三十兩碎銀子。再就是那把刀,那頭驢兒,便是我的行李了,還要甚麼!”鄧九公看她作的這等斬釘截鐵,心裏想到昨日安老爺的話,真是大有見識,暗暗佩服。
九公還要說話,褚大娘子怕她父親一陣嘮叨,露了馬腳,便攔他道:“你老人家不用和她說了;她說怎麼好,就怎麼好
罷!我算纏不清我們這位小姑奶奶就完了。”十三妹聽了,這才歡歡喜喜的把鑰匙交給褚大娘子收了。說話間,聽得門外一陣喧譁,原來是褚一官押了繩槓來了。只見他進門就叫道:“老爺子,都來了,擱在那裏呀?”鄧九公道:“你把那大槓擱在外頭,肩槓、繩子、墊子,都堆在這院子裏;你歇會子,咱們就作起來。”褚一官道:“還歇甚麼?大短的天,歸着歸着,咱們就動手啊!”說着出去,便帶着人把那些東西都搬進來。早有在那裏幫忙的村婆兒們,泡了一大壺茶擱在那裏。從來武不善作,鄧九公和褚一官便都摘了帽子,甩了大衣,盤上辮子,又在短衣上捻緊了腰,叫了四個人進來捆那繩槓。褚一官料理前頭,鄧九公照應後面。那四個長工裏頭,有一個原是擡槓的團頭出身,只因有一膀好力氣,認識鄧九公,便投在他莊上。只聽他說怎樣的安耐磨兒,打底盤兒,拴腰攔兒,撕象鼻子。坐臥牛子,一口擡槓的行話。他翁婿兩個也幫着動手。
十三妹只和褚大娘子站在一邊閒話,看着那口靈,略無一分悲慼留念的光景。
鄧九公、褚一官正在那裏帶了四個工人,盤繩的盤繩,穿槓的穿槓,忙成一處。只見一個莊客進來,望着褚一官說道:“少當家的,外頭有人找你老說話。”他爺兒三個,早明白是安老爺到了。只見褚一官,一手揪着把繩,一腳蹬着槓抬頭,和那莊客道:“有人找我說話,你沒看見我手裏做着活嗎?有甚麼話,你叫他進來說不成了。”莊客道:“不是這村兒的人哪!”褚一官道:“你瞧這個死心眼兒的,憑他是那村兒,便是咱們東西兩莊的人,誰沒到過這院子裏呢?”那莊客搖頭道:“喂,也不是咱莊兒上的呀,是個遠路來的。褚一官道:“遠路來的,誰呀?”莊客道:“不認識他麼?我問他貴姓,他說你老見了,自然知道;他還問咱老爺子來着呢!”褚一官故意
歪着頭,皺着眉想道:“這是誰呢?他怎麼又會找到這個地方兒來呢?”那莊客道:“誰知道哇!”褚一官低了低頭,又問道:“你看看是怎麼個人兒呀?”那莊客道:“我看看只怕他是咱們同行的爺們,我見他也揹着象老爺子使的那麼個彈弓子麼們!”褚一官又故意猜疑道:“你站住。同行裏沒這麼一個使彈弓子的呀!”說着,隔着那座靈位便叫了鄧九公一聲。
鄧九公站在那棺材的後頭,看了兩個長工做活,越是褚一官這裏和人說話,他那裏越吵吵得緊。一會兒又是那股繩打鬆了,一會兒又是那個扣兒繞背弓了,自己上去攥着根繩子,綰那扣兒,用手捻了又捻,用腳踹了又踹,口裏還說道:“難爲你還充行家呢!到底兒劣把頭麼!”褚一官只管和莊客說了那半日話,他總算沒聽見;直等褚一官叫了他一聲,他才抬起頭來問:“怎麼呀?”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知道咱們這親友裏頭有位使彈弓子的嗎?”他揚着頭想了想說:“有哇!走西口外的,在教馬三爸,他使彈弓子。你這會子想起甚麼來了問這話?”褚一官道:“你老人家纔沒聽見說嗎?”鄧九公道:“我只顧做活,誰聽見你們說的是甚麼。”褚一官便故意把那莊客的話,又向他說了一遍。他道:“不就是馬三爸來了?”因問那莊客道:“這個人有多大年紀兒了?”莊客道:“看着有個五十歲光景。”鄧九公道:“這就不對了,馬三爸比我小一輪,屬牛的,今年七十一;再他也歇馬兩三年了,這一向總沒見他送個書子來。這人還不知是有哇,是沒了呢!”說着,又和那人嚷道:“你那套兒打那麼緊,回來怎麼穿肩槓啊?”更不和褚一官搭話。
十三妹只呆的聽了半日,眼睛一轉,象是打動了甚麼心事。
讀者,從來俗語說的再不錯,道是“無心人說話,只怕有心人來聽”。何況是兩個有心的裝作個無心的,彼此一答一和說話;
旁邊聽話的,又本是個有心人,從無心中聽得心裏的一句話,憑她怎的聰明,有個不落圈套的麼?所以姑娘起先聽着鄧九公、褚一官和那莊客三人說話,還不在意,不過睜着兩隻小眼睛兒,撥瞪兒撥瞪兒的在一旁聽熱鬧兒。及至褚一官問出那句揹着張彈弓的話,鄧九公又問出一句那背彈弓的人,約莫五十歲光景的話,正碰在心坎兒上。因問鄧九公道:“師傅,你老聽,這豈不是那個話來了嗎?”鄧九公又裝了一個愣,說:“那話呀?”姑娘道:“瞧瞧你老人家,可了不得了,可是有點子真悖悔了。我前日交給你老人家那塊硯臺的時候,怎麼說的?”
鄧九公道:“是啊!要果然是這樁事,可就算來得巧極了。一則那東西,是你一件家傳至寶;我如今又不出馬了,你走後,我留它也是無用,倒是你此次遠行帶去,是件擋槍的傢伙。就只是這塊硯臺,偏偏的我前日又帶回二十八棵紅柳樹西莊兒上收起來了;如今人家交咱們的東西來,人家的東西咱倒一時交不出去,怎麼樣呢?”褚大娘子一旁說道:“那也不值得甚麼!
叫他姐夫出去,見見那個人,叫他把彈弓子留下,讓他到咱們東莊兒往兩天;等人家完了事,再同了他到西莊兒取那塊硯給他,又有甚麼使不得的?”十三妹先說有理。鄧九公也和褚一官道:“也只好這樣!姑爺,你就去見見他,留了那弓。我不耐煩出去了。”褚一官便丟下這裏的事,忙着穿衣服戴帽子。
姑娘笑道:“一哥,你不用盡着打扮了,你只管去見罷!管你一見就認得,還是你們個親戚兒呢。你收下那弓,可不必讓他進來。”褚一官道:“我的親戚兒?我從那裏來這麼一門子親戚兒呀?”說着,穿戴好了便出去見那人去。
姑娘的這話,又從何而來呢?當日他同安公子、張金鳳在柳林話別的時候,原說定安公子到了淮安,等他奶公華忠到後,打發華忠來送這彈弓,找着褚一官,轉找鄧九公取那硯臺。這
姑娘又素知華忠和褚一官的前妻是嫡親兄妹,如今聽說這送彈弓的,正是個半百老頭兒,可不是華奶公是誰?因此鬧了這麼一句俏皮話兒。自己想着這事只有我一個人心裏明白,你們大家都在罈子胡同呢!
不想褚一官出去沒半盞茶時,依然空手回來,一進屋門光擺手道:“不行,不行,不但我不認得他,這個人來得有點子酸溜溜,還外帶着些累贅。我問了他,他說:‘姓尹,從淮安來。’那弓和硯臺,倒說得對。及至我叫他先留下彈弓,他就鬧了一大篇子文謅謅,說要見你老人家。我說:‘你老人家手底下有事,不得工夫。’他說,‘那怕他就在樹圈兒底下候一候幾,都使得!’一定要見。”姑娘一聽,竟不是華奶公,便向鄧九公道:“不然,既在外等你,你老人家就見他去。”只聽鄧九公和褚一官道:“你不要把他攔在門兒外頭,把他約在這前廳裏,你且陪他坐着;等我作完了點活再出去。”褚一官去後不一時,這裏的槓也弄得停妥。鄧九公才慢慢的擦臉,理順鬍子,穿戴衣帽。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問姑娘道:“你方纔說這人,怎的是我們的親戚?”姑娘道:“既然不是,何必提他?”褚大娘子道:“等老爺子出去見他回來,咱們倒偷眼瞧瞧,到底是個甚麼人兒?”姑娘也無不可。
讀者,這書要照這等說起來,豈不是由着作者一枝筆,湊着上回的連環計的話說,有個不針鋒相對的麼?便是這十三妹,難道是個傀儡人兒,也由着作者一枝筆,愛怎樣耍就怎樣耍不成?這卻不然,這裏頭有個理。讀者,試想個十三妹本是好動喜事的人,這其中又關着她自己一件家傳的至寶,心愛的兵器,再也要聽聽那人交代這件東西,安公子是怎樣一番話。褚大娘子不說這話,她也要去聽聽,何況又從旁邊這等一挑,也有個不欣然樂從的理麼?
鄧九公收拾完了出去,十三妹便也和褚大娘子躡足潛蹤的走到這前廳後窗竊聽;又用簪子紮了兩個小窟窿,望外看着。
只見那人是個端正清音、不胖不瘦的白白臉兒,一口微帶蒼白、疏疏落落的鬍鬚,身穿一件行裝,頭上戴個金頂兒,桌子上放着一個藍氈帽罩子,身上背的正是她那張鑠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的彈弓,坐在那南炕的上首。十三妹心裏先說道:“這人生得這樣清奇厚重,斷不是個下人。”正想着,便見褚一官指着鄧九公和那人說道:“這就是我們舍親鄧九公太爺。”
只見那人站起身來控背一躬說:“小弟這廂有禮。”鄧九公也頂禮相還。大家歸座,長工送上茶來。只聽鄧九公道:“足下尊姓是尹,不敢動問大名,仙鄉那裏?既承光降,怎的不到舍下,卻一直尋到這裏?又怎的知道我老拙在此?”忽見那人笑容可掬的答道:“小弟姓尹,名字叫作其明,北京大興人氏,和一位在旗的安學海安二老爺,是個至交朋友。因他分發河南,便同到淮安,幫他辦辦筆墨。”
說到這裏,鄧九公稱了一句,說:“原來是尹先生。”那人謙道:“不敢。”便說:“如今承我老東人和少東人安驥的託付,託我把這彈弓送到九公你的寶莊;先找着這位褚一爺,然後煩他引進見了尊駕,交還這張彈弓;還取一塊硯臺;便要向尊駕打探一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託我前去拜訪。不想我到了二十八棵紅柳樹寶莊上一問,說:‘這褚一爺搬到東莊兒上去了;連九公你也不在莊上,說不定那日回來。’及至跟尋到東莊,褚一爺又不在家,問他家莊客,又說:‘有事去了,不得知道那裏去,早晚一定回來;因是家下無人,不好留客龍。’我就坐在對門一個野茶館兒裏等候。只見道旁有兩個放羊的孩子,因爲踢球,一個輸了錢,一個不給錢,兩個打了個熱鬧喧鬨。我左右閒着無事,把他兩個勸開,又給他幾文錢,就和他
閒話。問起這羊是誰家的,他便指着那莊門,說就是這褚家莊的。我因問起褚一爺那裏去了,他道:‘跟了西莊兒的鄧老爺子進山,到石家去了。’我一想豈不是你二位都有下落;況又同在一處,我便向那放羊的孩子說:‘你兩個誰帶我到山裏找他去,我再給你幾文錢。’他道:‘怕丟了羊回去捱打。’便將這山裏的方向、村莊、路徑、門戶,都告訴我明白。我就依他說的,穿過兩個村子,尋着山口上來。果見這山崗上有個小村。村裏果然有這等一個黑漆門;到門一問,果是石家,果然你二位都在此。真是天緣幸會,就請收明這張彈弓,把那塊硯臺交付小弟,更求將那位十三妹姑娘的住處說明,我還要趕路。”鄧九公道:“原來先生已經到了我兩家舍下,着實的失迎。這彈弓和硯臺的話,說來都對;只是那塊硯臺,卻一時不在手下,在我舍下收着。今日你我見着了,只管把弓先留下。
這兩天,我老拙忙些個,不得回家,便請足下在東莊住兩天;等我的事一完,就同你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取那塊硯臺,當面交付,萬無一失。那位姑娘的住處,你不必打聽,也不必去找;便找到那裏,他非等閒不見外人;有甚麼話告訴我一樣。”
只見那尹先生聽了這話,沉了一沉說:“ 這話卻不敢奉命。我老少東人交付我這件東西的時候,原說憑弓取硯,憑硯付弓。如今硯臺不曾到手,這弓怎好交付?”鄧九公哈哈的笑道:“先生,你我雖是初交,你外面詢一詢鄧某,也頗頗的有些微名,況我這樣年紀,難道還賺你這張彈弓不成?”那先生道:“非此之謂也。這張彈弓,我東人常向我說起,就是方纔提的那位十三妹姑娘的東西;這姑娘是一個大孝大義,至仁至勇的豪傑,曾用這張彈弓救過他全家性命。因此他家把這位姑娘設了一個長生祿位牌兒,朝夕禮拜,香花供養,這張彈弓便供在那牌位的前頭,是何等的珍重。因看我是泰山一般的朋友,
才肯把這東西託付於我。它既爲知己者託,我就不能不多加一層小心。再說我同我這東人一路北來,由大道上分手時節,約定他今日護着家眷,投茌平悅來老店住下等我。我由桐口岔路到此,完了他這樁事體,今晚還要趕到店中相見。倘使我在此住上兩夭,累他花費些店用車腳,還是小事,可不使他父子懸望,覺得我做事荒唐。如今既是硯臺不在手下,我倒有個道理:小弟此來,只愁見不着二位;既見着了,何愁這兩件東西交代不清。我如今暫且告辭,趕回店中,告明原故,我們索性在悅來店住下,等上兩天,待九太爺你的事忙完了,我再到二十八棵紅柳樹寶莊相見,將這兩件東西當面交代明白。這叫作‘一手託兩家,耽遲不耽錯’。至於那十三妹姑娘的住處,到底還求見教。”說罷,拿起那帽罩子來,就有個匆匆要走的樣子。
姑娘在窗外看見急了。你道她急着何來?書裏交代過的,這張弓,原是她刻不可離的一件東西。正因她母親已故,急於要去遠報父仇,正等這張弓應用;卻不知安公子何日才得着人送還,不能久候,所以才留給鄧九公。如今恰恰的不曾動身,這個東西送上門來,楚弓楚得,豈有再容它已來複去的理?因此聽了那尹先生的話,生怕鄧九公留他不住,便隔窗說道:“九師傅,莫放先生走,待我自己出來見他。”
不想這第一寶,就被那位假尹先生壓着了。鄧九公正在那裏說:“且住,我們再作商量。”聽得姑娘要自己出來,便說:“這更好了,人家本主兒出來了。”說着,十三妹早已進了前廳後門。那尹先生站起來,故作驚訝問道:“此位何人?”一面留神,上下把姑娘一打量。只見雖然出落得花容月貌,好一似野鶴閒雲,那嫩而白的面龐兒,還彷彿認得出來;一眼就早看見了她左右鬢角邊筆正的那兩點硃砂痣。鄧九公指了姑娘道:“這便是你先生方纔問的那位十三妹姑娘。”那先生又故作驚
喜道:“原來這就是十三妹姑娘!我尹其明今日無意中,見着這位脂粉英雄、巾幗豪傑,真是人生快事!只是怎的這樣湊巧,這位姑娘也在此?”褚一官笑道:“怎麼也在此呢?這就是人家的家麼!”假尹先生又故作省悟道:“原來這就是姑娘府上。
我只聽那放羊的孩子說甚麼石家石家,我只道是一個姓石的人家。既是見着姑娘,就是有了着落,不須忙着走了。”說罷,便向姑娘執手鞠躬,行了個禮;姑娘也連忙把身一閃,萬福相還。尹先生道:“我東人安家父子曾說,果得見着姑娘,囑我先替他多多拜上,說他現因護着家眷,不得分身;容他送了家眷到家,還要親來拜謝。他又道:‘姑娘是位施恩不望報的英雄,況又是年輕閨秀,定不肯受禮。’說有位尊堂老太太,囑我務求一見,替他下個全禮,便同拜謝了姑娘一般。老太太一定在內堂,望姑娘叫人通報一聲,容我尹其明代東叩謝。”姑娘聽了這話,答道:“先生,你問家母麼?不幸去世了。”
尹先生聽了,先跌一跌腳,說道:“怎生老太太竟仙遊了?咳!可惜我東人父子一片誠心,不知要怎生般把你家這位老太太安榮尊養,略盡他答報的心。如今他老人家倒先辭世,姑娘你這番救命恩情,叫他何處答報?不信我尹其明連一拜之緣,也不曾修得。也罷,請問尊堂葬在那裏,待我墳前一拜,也不枉走這一趟。”姑娘纔要答言,鄧九公接口道:“沒有葬呢!就在後堂停着呢!”尹先生道:“如此就待我拿了這張彈弓,靈前拜祝一番,也好回我東人的話。”說着,往裏就走。
姑娘忙攔道:“先生素昧平生,寒門不敢當此大禮。”說完了,搭撒着兩個眼皮兒;那小臉兒繃的,比貼緊了的笛子膜兒還緊。
鄧九公把鬍子一綽說:“姑娘這話可不是這麼說了,俗語怎說的:‘有錢難買靈前吊’。這可不當作女兒的推辭。再說這尹先生他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也得讓他交得個排場去。”
說着,便叫褚一官過來道:“你先去把香燭點起來。姑娘也請進去候着還禮,等裏頭齊備了,我再陪進去。”姑娘一想這彈弓來了,就讓他進去靈前一拜何妨,應了一聲,回身進去了。
褚一官也忙忙的去預備香燭。這個當兒,鄧九公暗暗的用那大巴掌在安老爺肩上拍了一把,又攏着四指,把個老壯兒大姆指頭,伸得直挺挺的,滿臉是笑,卻口無一言,言外說:你真是個好樣兒的,都被你料估着了。
不一時,褚一官出來相請,那位假尹先生、真安老爺,同了鄧九公進去。只見裏面是小小的三間兩卷房子。前一卷三間,通連左右兩鋪,靠窗南炕;後一卷一明兩暗。前後卷的堂屋,卻又通連,那靈就供在堂屋正中。姑娘跪在靈右,候着還禮。
早見那褚大娘子,站在她身後照料。安老爺走到靈前,褚一官送上檀香。安老爺恭恭敬敬的拈了三撮香,然後褪下那張彈弓,雙手捧着,含了兩泡眼淚,對靈祝告道:“啊!老老太太,我阿唏唏唏唏唏,尹其明。”姑娘看了,心中早有些不耐煩起來,想道:“這先生一定有些甚麼症侯,他這滿口裏不倫不類祝讚的是些甚麼他又從那裏來的這副急淚?好不可笑可憐!”姑娘那裏知安老爺此刻心裏的苦楚!
大凡人生在世,挺着一條身子,和世間上恆河沙數的人打交道,那怕忠孝節義,都有假的;獨有自己和自己打起交道來,這“喜怒哀樂”四個字,是個貨真價實的生意,斷假不來。這四個字含而未發,便是天性;發皆中節,便是人情。世上沒有不循天性人情的“ 喜怒哀樂” :“喜怒哀樂”離了天性人情,那位朋友,可就離人遠了。這顆頭兒自從被朱考亭先生咬破了之後,人斷逃不出這兩句話去。安老爺是個天性人情裏的人,此時見了十三妹她家老太太這個靈位,先想起和她祖父的累代交情,又感動她搭救公子的一段恩義,更看看她一個女孩兒家
一身落魄,四海無家,不覺動了真情了。所以未曾開口,先說了一個啊字的發語詞,緊接一個“老”字,意思要老弟婦,及至那“老”字出了口,一想使不得。無論此時我暫作尹其明,不好稱她老弟婦;就便我依然作安學海,這等沒頭沒腦的稱她聲老弟婦,這姑娘也斷不知因由,就連忙改口稱了聲老太太。
緊接着自己稱名祝告,意思就要說“我安學海”,一想更使不得。這一個真名道出來,今日的事,章法全亂了。幸而那“安”
字同“啊”字一個字母,納音轉韻,轉作個“阿”字,就跟着字母接了個“ 唏唏唏唏唏” ,作了個籲唏悲切之聲。故連忙改說:“ 我尹其明受了我老少東人的託付,來尋訪令愛姑娘,拜謝老太太;送這張雕弓,取那塊端硯。我東人曾說,倘得見面,命我稱着他父子安學海、安驥的名字,替他竭誠拜謝,還有許多肺腑之談。不想老太太呀!你已騎鶴西歸,叫我向誰說起?所喜你的音塵雖遠,神靈尚在,待我默祝一遍,望察微表。
老太太,你可受我一拜。”祝罷,把那張彈弓供在桌兒上,退下來肅整威儀,拜了三拜,淚如泉湧。姑娘還着禮,暗道:“他可嘮叨完了。彈弓兒是留下的了,這大概是沒甚麼累贅了。
索性等他出去,我再起來。”
誰想這個當兒,偏偏的走過一個禮儀透熟的禮生來,便是褚大娘子,把她攙了一把,說:“姑娘起來,朝上謝客。”不由分說攙到當地,又拉了一個坐褥鋪在地下,說:“尹先生,我們姑娘在這裏叩謝了。”姑娘只得向上磕下頭去。那先生連忙把身子一背,避而不受,也不答拜。你道這是爲何?原來這是因爲他是替死者磕頭,不但不敢答,並且不敢受,是個極有講究的古禮。姑娘磕頭起來,正等着送客。這個當兒,可巧又走過一個機靈不過的茶司務來,便是褚一官,手裏拿着一個盤兒,託着三碗茶說:“尹先生,我們姑娘是孝家,不親遞茶了。”
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間南炕上首;下首又給鄧九公安了一碗;還剩一碗,便放在靠北壁子地桌下首,說:“姑娘這裏陪。” 姑娘此時無論怎樣,斷不好說:“你們外頭喝茶去罷!”怎當那鄧九公又盡在那麼讓先生上坐。只見那先生並不謙讓,轉過去坐定,開口便問道:“這位老太太,想是早過終七了?”鄧九公道:“那裏,等我算算。”說着;屈着指頭道:“五兒,六兒,七兒,八兒,九兒。今日才第五天,明日一宿,後日就抬埋入土了!” 姑娘正嫌鄧九公何必和他絮煩這些話,只見那先生望着姑娘,把眼神兒一定,說:“難道今日是第五天?我聞古禮,殮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況且大殮已經五天,又斷不至於作不成一領孝服;這姑娘怎的不穿孝?”罷了!姑娘心裏真沒防他問到這句!又不肯說:“我因爲忙着要去報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說:“你管我呢!”只管支吾道:“此地風俗,向來如此。”那先生說道:“喂!豈有此理!雖說‘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冠婚喪祭,各省不得一樣;這兒女爲父母成服,白天子以至庶人,無貴賤一也。怎講得此地向來如此起來?”姑娘道:“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隨鄉兒入鄉兒了。”那先生道:“呀!
喂!更豈有此理!縱說這窮山僻壤,不知禮教,有了姑娘你這等一個人在此,正該作個榜樣,化民成俗;怎倒說起這隨鄉入鄉的話來?這等看來,‘ 聞名不如見面’這句話,古人真不我欺!據我那小東人說來,十三妹姑娘怎的個孝義,怎的個英雄,我那老東人以耳爲目,便輕信了這話;而今如此,據我尹其明看來,也只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只是我尹其明是個傲骨,四海交遊,何嘗輕易下禮於人,今日倒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
小東人,你好沒胸襟,沒眼力,累我枉走這一趟!咦,我尹其明此番來得錯矣!”
讀者,你看十三妹那等俠氣雄心、兼人好勝的一個人,如何肯認尋常女子這個名目?無如報仇這樁事,自己打算着要萬分縝密;不穿孝這樁事,自己也知是一時權宜,其實爲去報仇,所以纔不穿孝。兩樁事仍是一樁事,只因說不出口,轉覺對不住人。卻又一片深心,打了個呼牛亦可,呼馬亦可的主意,任是誰說甚麼,我只拿定主意,幹我的大事去。不想這位尹先生,是話不說,單單的輕描淡寫的給她加上了“尋常女子”這等四個大字,可斷忍耐不住了。只見她一手扶了桌子,把胸脯兒一挺,才待說話,不防這邊嘭的一聲,把桌子一拍,鄧九公先翻了說:“喂!尹先生你這人,好沒趣呀!拿了這張彈弓,我說留下,你又不留;你說要走,你又不走,倒象誰要拐你物似的。
及至人家本主出來了,你交了你的彈弓就完了事了,又替你東人蔘的是甚麼靈。是我多了句嘴,讓你進來。人家謝客遞茶讓座,是人家孝家的禮數,你是懂的,就應該避出去;不出去,坐了也罷了;本家穿孝不穿孝,可與你甚麼相干?用你東瓜茄子陳穀子爛芝麻的鬧這些累贅呀!”那尹先生道:“我講的是禮,禮教天下。大概於禮不合,天下人都講得。難道我到了你們這不講禮的地方,也隨鄉入鄉,跟你們不講禮起來不成?”
一句話惹得鄧九公索性站起來說:“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說你,你也是喫人的稀的,拿人的乾的,不過一個坐着的奴才罷咧!你可切莫拿出你那外府州縣衙門裏的吹六房、詐三班的款兒來。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喫我一頓精拳頭去。”那尹先生聽下,安然坐在這裏不動。只見他揚着個臉兒,望了鄧九公道:“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敢妄稱作英雄豪傑,卻也頗頗見過幾個英雄豪傑。今日因這樁事,這句話,領你這頓拳頭,倒也見得過天下的英雄豪傑。
說着,把脖頸兒一低,膀兒一鬆,說:“領教。”姑娘在旁一
看,說:“這是塊魔,不可和他蠻作。”因攔鄧九公道:“師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兩拳,也不值一笑。況他以禮而來,尤其不可使他藉口。他既滿口的講禮,你我便和他講禮。等他講不過禮去,再給他個厲害不遲。”鄧九公道:“姑娘,你不見是我讓他進來的嗎?他這裏叫我受着窄呢!”
一面說着,一面依舊坐下,帽子也摘了,拿一隻大寬的袖子扇着,就氣得他喲噗哧噗哧的,直作了個手眼身法步,一絲不漏。
姑娘勸住了鄧九公,也就歸座。先看了那先生一眼,只見他手捻着幾根小鬍子兒微微而笑。姑娘納着氣。從容問道:“尹先生,我先請教,你從那處見得我是個尋常女子?”那先生道:“尋常者,對英雄豪傑而言也。英雄豪傑,本是忠孝節義,母死不知成服,其爲孝也安在?這便叫做尋常女子。”姑娘聽了這話,口裏欲待不和他爭辯,怎奈心裏那點兼人好勝的性兒,不準不和他辯。便又問道:“我再請教這盡孝的上頭,父親母親,那一邊兒重?”尹先生沉吟一會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這話卻又有兩講。”姑娘道:“怎的個兩講呢?”尹先生說:“你們女子,有同母親共得的事,同父親共不得;有和母親說得的話,和父親說不得;這叫作‘父道尊,母道親’。看得親,自然看得重。據此一說,未免覺得母親重。”姑娘道:“那一說呢?”尹先生道:“一個人有生母,便許有繼母;有嫡母,便許有庶母;推而至於養母、慈母,事非常有。凡這生繼嫡庶,皆母也,所謂坤道也,地道也。講到父親,天道也,乾道也。乾道大生,坤道廣生。看得大,更該看得重。據此一說,自然應是父親更重。”姑娘道:“你原來也知道父親更重。我還要請教:這盡孝的事情上頭,爲親穿孝,爲親報仇,那一樁要緊?”尹先生連忙答道:“這何消問得,自然是報仇要緊。拿爲親穿孝論,假如遇着軍事,正在軍興旁
午,也只得墨絰從戎,回籍成服。假如身在官場,有個丁憂在先,聞訃在後,也只得聞訃成服。便是爲人子女,不幸遇着大故,立刻穿上一身孝,難道釋服後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終身慕父母;以至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便不穿那身孝,他心裏又何嘗一時一刻忘了那個‘孝’字;所以叫作喪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終身未嘗內除也。這是樁終身無窮無盡有工夫作的事。至於爲親報仇,所謂‘父仇不共戴天’,豈容片刻隱忍?但得個機會,正用着那‘守如處女,出如脫兔’的兩句話,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間不容髮;否則,機會一失,此生還怎生補行得來?豈不是終天大恨?何況這報仇正是盡孝,自然報仇更加要緊。”姑娘道:“原來你也知道報仇更加要緊。這等說起來,我還不至於落到個尋常女子。”尹先生道:“這話我就不解了,難道姑娘這等一個孝義女子,還有人和姑娘結仇不成?”
這個當兒,姑娘一肚子的話,傾倒出來了:“尋常女子”
四個字,是擺脫開了;理是抓住了。憑他絮絮的問,只鼓着個小腮幫子兒,一聲兒不響。問來問去,把個鄧九公問煩了,說道:“我真沒這麼大工夫和你說話;不說罷,我又憋的謊。人家這位姑娘,有殺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報得。如今不幸她老太太去世了,故此她顧不得穿孝守靈,到了首七葬母之後,就要去報仇。這話你明白了?”尹先生道:“哦,原來如此!這段隱情,我尹其明那裏曉得?只是我還要請教,姑娘這等一身本領,這仇人是個何等樣人,姓甚名誰,有多大膽,敢來和姑娘作對?”鄧九公道:“這個我不知道。”尹先生道:“老翁,我方纔見你二位的稱呼,有個師生之誼,豈有不知之理?”鄧九公道:“我不能象你,相干的也問,不相干的也問;問得的也問,問不得的也問。人家報仇,與你何干?我沒問,
我不知道。”尹先生道:“報仇的這樁事,是樁光明磊落,見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須這等狗盜雞鳴,遮遮掩掩。況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性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風聲;任他怎的個心機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這仇才報得痛快。這位鄧老翁大約是年紀來了,暮氣至矣,也未必領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這仇人的姓名說與尹其明聽聽,大家痛快痛快。”
此時,姑娘假使依然給他個老不開口,那位尹先生,也就入不進話去了。無奈聽着他這幾句話來得高超,且暗暗有個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動了個不服氣,便冷笑了一聲道:“我的仇人,與你何干,要你痛快?我便說了他的姓名,你聽了也不過把舌頭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知道他又有何用?”那尹先生搖着頭道:“姑娘,你也莫過於小看了我尹其明!找雖不會長槍大戟,不知走壁飛檐,也頗有些肝膽,或者聽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舌縮頸,轉給你出一臂之力,展半籌之謀,也不見得。”姑娘道:“惹厭。”那尹先生聽到‘惹厭’兩個字,他便呵呵大笑說:“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說,倒等我尹其明,索性惹你一場大厭,替你說出那仇人的姓名來,你可切莫着惱。”
姑娘聽她說得這等離離奇奇,閃閃爍爍,倒疑忌起來道:“你說。”那尹先生壘兩個指頭說道:“你那仇人,正是現在經略七省,掛九頭鐵獅子印,禿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你道我說的錯也不錯?”他說完這句,定睛看着那十三妹姑娘,要看她怎生個動作。只見那十三妹聽了這話,腮頰邊起兩朵紅雲,眉宇間橫一團青氣,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寶刀,拔將出來,翻身跳在當地,一聲斷喝道:“咄!你那人聽着,我看你也不是甚麼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紀獻唐那賊的私人!不曉得在那裏怎生賺得這張彈弓,喬裝打扮前來,探我的行藏,
作個說客。你不曾生得眼睛,須是生着耳朵,也要打聽打聽你姑娘,可是怕你來探的,可是你說得動的。你快快說出實話,我還佛眼相看;若少遲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這三間小小茅檐,你闖得進來,叫你飛不出去!”這正是:不曾項下解金鈴,早聽山頭吼猛虎。
那十三妹和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怎的個開交?下回書交代。
第十八回
假西賓高談紀府案真孝女快慰兩親靈
這回書接連上回,講的是十三妹,她見那位尹先生,一口道破她仇人紀獻唐姓名,心下一想:“我這事自來無人曉得。
縱然有人曉得,紀獻唐那廝勢焰薰天,人避他還怕避不及,誰肯無端的捋這虎鬚,提着他的名字,來問這等不相干的閒事。”
又見那尹先生言語之間,雖是滿口稱揚,暗中卻大有菲薄之意,便疑到是紀獻唐放她母女不過,不知從那裏怎生賺了這張彈弓,差這人來打聽她的行藏,作個說客。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登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掣那把刀在手裏,便要取那假西賓的性命。不想這着棋,可又叫安老爺先料着了。
那鄧九公是昨日和老爺搭就了的伏地釦子,見姑娘手執腰刀,站在當地,指定安老爺,大聲吆喝;忙轉過身來,兩隻胳膊一橫,迎面攔住說道:“姑娘,這是怎麼說?你方纔怎麼勸我來着?”正在那裏勸解,褚大娘子過來一把把姑娘扯住道:“這怎麼索性刀兒槍兒的鬧起來了?我也不知道你們這些什麼紀獻唐的啊,灌餡兒糖的事。憑他是什麼糖兒,也得慢慢兒的問個牙白口清再說呀!怎麼就講拿刀動杖呢?就讓你這時候一刀把他殺了,這件事難道就算明白了不成?沒鬧麼,坐下罷!”說着,把姑娘推到原坐的那個座上坐下。姑娘這才一回手,把那
把刀倚在身後壁子跟前,看了看右邊,有根桌根兒礙着手,便提起來,回手倚在左邊。鄧九公便去陪攀那位尹先生,又叫褚一官張羅換茶。
這個當兒,姑娘提着一副眼神兒,又向那先生喝了一聲道:“講!”那尹先生且不答話,依然坐在那裏乾笑。姑娘道:“你話又不講,只是作這狂態。笑些什麼,快講!”尹先生道:“我不笑別的,我笑你到底要算一個尋常女子。”鄧九公道:“喂,先生,你這也來得愈過分了,怎麼這句又來了呢?”那先生也不和他分辯,望着十三妹道:“你從未開口說這句話;心裏也該想想你那仇人,朝廷給他是何等威權,他自己是何等腳色;況他那裏雄兵十萬,甲士千員,猛將如雲,謀臣似雨,慢說別的,只他幕中那幾個參謀,真真的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明韜略,廣有機謀;就是他帳下那班奔走的健兒,也是一個個有飛空躡壁之能,虎跳龍拿之技。他果然要探你的行藏,差那一個來了不了事!單單的要用着我這等一個推不轉、搡不動的尹其明?只這些小機關,你尚且見不到此,要費無限狐疑,豈不可笑?”
姑娘聽了這話,低頭一想:“這裏頭卻有這麼個理兒,我方纔這一陣鬧,敢鬧得有些盂浪。雖然如此,我輸了理,可不輸氣;輸了氣,也不輸嘴,且翻打他一耙,倒問他。”因問道:“你既不是那紀賊的私人,怎的曉得他是我的仇家?也要說個明白。”那先生道:“你且莫問我怎麼曉得他是你的仇家;你先說他到底可是你的仇家不是你的仇家?”這句話,姑娘要簡捷着答應一個“是”字,就完了,那不又算輸了氣了嗎?她便把那話變了個相兒倒問着:“人家說是,便怎麼樣?”那先生道:“我說的果然不是,倒也不消往下再談;既然是,他這段仇,你早該去報,直等到今日,卻是可惜報得遲了,我勸你早
早的打斷了這個念頭。你要不聽我這良言,只怕你到了那裏,莫講取不得他的首級,就休想動他一根毫毛。這等的路遠山遙,可不白白的喫了一場辛苦?”姑娘道:“那紀賊就被你說的這等厲害,想就因你講的他那等威權,那等腳色,覺得我動不得他?”先生道:“非也。以姑娘的這樣志氣,那怕他怎樣的威權,怎樣的腳色!”姑娘又道:“然則便因你說的他那猛將如雲,謀臣似雨,覺得我動不得他?”先生道:“也不然。以姑娘的本領,又何怕他什麼猛將,什麼謀臣!我方纔攔你不必喫這場辛苦,不是說怕你報不了這仇,是說這仇用不着你報,早有一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蓋世英雄,替你報了仇去了。”
姑娘道:“夢話!我這段冤仇,從來不曾向人提過,就我這師傅面前,也是前日才得說起,外人怎的得知?況如今世上那有恁般大英雄,作這等大事?”尹先生道:“姑娘,你且莫自負不見,把天下英雄一筆抹倒。要知泰山雖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還有渤海。我若說起這位英雄來,只怕你倒要嚇得把舌頭一伸,頸兒一縮哩!”姑娘聽了這話,心下暗想道:“不信世間有這等人,我怎的會不曉得?我且聽聽他端的說出個什麼人來,有甚對證,再和他講。”便道:“我倒要聽聽這位天大地大,無大不大的英雄!”那先生道:“姑娘,你坐穩着,我說的這位蓋世英雄,便是當今九五之尊,龍飛天子。”姑娘聽了,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豈有此理,尤其夢話!萬歲爺怎的曉得我有這段奇冤,替我一個小小民女報起仇來?”尹先生道:“你要知這話的原故,竟抵得一回評書。你且少安毋躁,等我把始末因由,細演一番,你聽了才知我說的不是夢話。”
姑娘此刻,只管心裏不服氣,不知怎的耳朵裏聽了這一路的話,覺得對胃脘;漸漸臉兒上也就和平起來,口兒裏也就乖滑起來,陪了個笑兒,叫了聲“先生”,說:“既然如此,倒望你莫嫌
絮煩,詳細說與我們知道。”
讀者,你大家卻莫把那假尹先生、真安老爺說的這段話,認作個掇騙十三妹的文章。這紀獻唐,卻實實的是個有來處的人;只可惜他昧了天理人情,壞了兒女心腸,送了英雄性命,弄到沒去處去。這其中還包括着一個出奇的奇人,作出來的一樁出奇的奇事,並且還不是無根之談,說起來,真個抵得一回評話。只是這回評話的彎子,可繞遠了些。讀者,且莫急急慌慌的要聽那十三妹到底怎的個歸着,待作者把紀獻唐的始末原由描寫出來,那十三妹的根兒、蒂兒、枝兒、葉兒,自然都明白了。你道,這話從何說起?原來書中表的那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鐵印,禿頭無字大將軍紀獻唐,他也是漢軍人氏。他的太翁紀延壽,內任侍郎,外任巡撫;後來因這紀獻唐的累次軍功,加銜尚書,晉贈太傅,人稱他是紀太傅。這紀太傅生了兩個兒子,長叫紀望唐,次叫紀獻唐。紀獻唐也生兩個兒子,一叫紀成武,一叫紀成文。那紀望唐自幼俗遵庭訓,循分守理,奮志讀書。那紀獻唐,當他太夫人生他這晚,忽然當院裏起了一陣狂風,那風颳得走石飛砂,偃草拔木,連門窗戶壁都撼得岌岌的搖動。風過處,他太夫人正要分娩,恍惚中見一隻吊睛白額黑虎鑽進房來,太夫人喫了一驚,恰好這紀獻唐離懷落地。
收生婆收裹起來,只聽他哭得聲音洪亮,且是相貌魁梧。到了五六歲上,識字讀書,聰明出衆。只是生成一個桀驁不馴的性子,頑劣異常;淘氣起來,莫說平人說他勸他不聽;有時父兄的教訓,他也不甚在意。年交七歲,紀太傅便送他到學房,隨哥哥讀書。那先生是位老儒,見他一目十行,到口成誦,到十一二歲,便把經書唸完,大是穎悟,便叫他隨了哥哥,聽着講書。只是他心地雖然靈通,性情卻欠淳靜,才略略有些知覺,便要搭駁先生,那先生往往就被他問得無話可講。
一日,那先生開講中庸,開卷便是“天命之謂性”一章。
先生見了那沒頭沒腦劈空而來的五個大字,正不知從那裏開口,才入得進這“中庸”兩個字去。只得先看了一遍高頭講章,照着那講章往下敷衍半日,才得講完。他便問道:“先生講的‘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這句話,我懂了。下面‘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五常健順之德’,難道那物也曉得五常仁義禮智信不成?”先生瞪着眼睛,問他道:“物怎麼不曉得五常!那羊跪乳,烏反哺,豈不是仁?獬觸邪,鶯求友,豈不是義?獺知祭,雁成行,豈不是禮?狐聽冰,鵲營巢,豈不是智?犬守夜,雞司晨,豈不是信?怎的說物不曉得五常!”先生這句話,本也誤於朱注,講得有些牽強。他便說道:“照先生這等講起來,那下文的‘人物各得其性之自然’,直說到‘則謂之教,禮樂刑政之屑是也’,難道那禽獸也曉得禮樂刑政不成?”一句話,把先生問急了,說道:“依注講解,只管胡纏。人爲萬物之靈,人與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有什麼誤?”獻唐聽了哈哈大笑說:“照這等講起來,先生也是個人,假如我如今不叫你人,叫你個老物兒,你答應不答應?”
先生登時大怒,氣得渾身亂抖,大聲喊道:‘豈有此理!將人比畜,放肆!放肆!我要打了。”拿起戒尺來,纔要拉他的手,早被他一把奪過來,扔在當地,說道:“什麼!你敢打二爺!
二爺可是你打得的?照你這樣的先生,叫作通稱,本是教書匠,到處都能僱得來。打不成我,先教你喫我一腳吧!”照着先生的腿窪子,就是一腳,把先生踢了個大仰爬,便就倒在當地。
紀望唐見了,趕緊攙起先生來,一面喝禁兄弟不得無禮。只是他那裏肯受教,還在那裏頂撞先生。先生道:“反了!反了!
要辭館了。”正在鬧得煙霧塵天,恰巧紀太傅送客出來聽見。
送客走後,連忙進書房來,問起原由,纔再三的與先生賠禮,
又把兒子着實責了一頓,說:“還求先生以不屑教誨教訓之。”
那先生搖手道:“不!大人,我們賓東相處多年,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晚生也不願這等不歡而散;既蒙苦苦相留,只好單這大令郎,作我個陳蔡及門;你這個二令郎,憑你另請高明,倘還叫他也升堂起來,我只得不脫冕而行矣。”
紀太傅聽說無法,便留紀望唐一人課讀,打算給紀獻唐另請一位先生,叫他兄弟兩個,各從一師受業。但是爲子擇師,這樁事也非容易,更兼那紀太傅每日上朝進署,不得在家,他家太夫人又身在內堂,照應不到外面的事。這個當兒,這紀獻唐離開書房,一似溜了疆的野馬,益發淘氣得無法無天。紀府又本是個巨族,只那些家人孩子,就有一二十個。他便把這般孩子都聚在一處,不是練着揮拳弄棒,便是學着打仗衝鋒,大家玩耍。那時國初時候,大凡旗人家裏,都還有幾名家將,與如今使僱工的家人不同。那些家將,也都會些撂膠打拳、馬槍步箭、杆子單刀、跳高爬繩的本領,所以從前徵噶爾旦的時候,曾經調過八旗大員家的庫圖勒兵。這項人,便叫作家將。紀府上的幾個家將裏面,有一名教師,見他家二爺好這些武藝,便逐件的指點起來。他聽得越發高興,就置辦了許多杆子單刀之類,和那羣孩子,每日練習,又用磚瓦一堆堆的堆起,作個五花陣、八卦陣。雖說是個玩意兒,也講究個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以至怎的五行相生,八卦相錯;怎的明增暗減,背孤擊虛,教那些孩子們穿梭一般演習,倒也大有意思。
他卻搬張桌子,又掇張椅子,坐在上面,腰懸寶劍,手裏拿個旗兒,指揮調度。但有走錯了的,他不是用棍打,便是用刀背打,因此那些孩子怕得神出鬼沒,沒一個不聽他的指使。除了那些玩的之外,第一是一味地裏愛馬。他那愛馬也和人不同,不講毛皮,不講骨格,不講性情,專講本領。紀太傅家裏也有
十來匹好馬,他都說無用,便着人每日到市上拉了馬來看。他那相馬的法子也與人兩道,先不騎不試,只用一個錢扔在馬肚子底下,他自己卻向馬肚子底下去揀那個錢。要那馬見了他不驚不動,他才問價。一連拉了許多名馬來看,那馬不是見了他先尥蹶咆哮的閃躲,便是嚇得周身亂顫,甚至嚇得撒出尿來。
這日,他自己出門,偶然看見拉鹽車駕轅的一匹鐵青馬。那馬生得來一身的捲毛,兩個繞眼圈兒,並且是個白鼻樑子,更是渾身磨得純泥稀爛。他失聲道:“可惜這等一個駿物,埋沒風塵。”也不管那車伕肯賣不肯,便垂手一百金,硬強強的買來。
可煞作怪,那馬憑他怎樣的摸索,風絲兒不動。他便每日親自看着,刷洗餵養起來。那消兩三個月的工夫,早變成了一匹神駿。他日後的軍功,就全虧了這匹馬,此是後話。
卻說紀太傅好容易給他請着一位先生,就另收拾了一處書房,送他上學。不上一月,先生早已辭館而去。落後一連換了十位先生,倒被他打跑了九個;那一個還是跑得快,纔沒捱打。
因此上前三門外那些找館的朋友,聽說他家相請,便都望影而逃。那紀太傅爲了這事,正在煩悶,恰好這日下朝回府,轎子纔得到門,轉正將要進門,忽見馬臺石邊站着一個人,戴一頂雨纓涼帽,貫着個純泥滿繡的金頂,穿一件下過水的葛布短襟袍子,套一件磨了邊兒的天青羽紗馬褂子,腳下一雙破靴,靠馬臺石還放着一個竹箱兒和小小的一捲鋪蓋、一個包袱。那人望着太傅;轎旁拖地便是一躬。轎伕見有人蔘見,連忙打住轎槓。太傅那時正在工部侍郎任內,見了這人,只道他是解工料的微員,吩咐道:“你想是個解官。我這私宅,向來不收公事,有甚麼文批,衙門投遞。”那人道:“晚生身列膠癢,不是解差;因仰慕大人的清名,特來瞻謁。倘大人不惜階前盈尺之地,進而教之,幸甚。”那太傅素日最重讀書人,聽見他是
個秀才,使命落平,就在門外下了轎;吩咐門上,給他看了行李,陪那秀才進來。到書房待茶,分賓主坐下,因問道:“先生何來?有甚見教?”那秀才道:“ 晚生姓顧名綮別號肯堂,浙江紹興府會稽人氏。一向落魄江湖,無心進取,偶然游到帝都,聽得十停人倒有九停人說,大人府上有位二公子,要延師課讀。晚生也曾囑人推薦,無奈那些朋友都說這個館地是就不得的。爲此,晚生不揣鄙陋,竟學那毛遂自薦。倘大人看我可爲公子之師,情願附驥,自問也還不至於尸位素餐,誤人子弟。”那太傅正在請不着先生,又見他雖是寒素,吐談不凡,心下早有幾分願意。便道:“先生這等翩然而來,真是倜儻不羣,足展抱負;只是我這第二個豚犬,雖然天資尚可造就,其實頑劣殆不可以言語形容。先生果然肯成全他,便是大幸了。
請問尊寓在那裏,待弟明日竭誠拜過,再訂吉期,送關奉請。”
顧肯堂道:“天下無不可化育之人材,只怕那爲人師者,本無化育人材的本領,又把化育人材這樁事,看成個牟利的生涯,自然就難得功效了。如今既承大人青盼,多也不過三五年,晚生定要把這位公子,送入清祕堂中,成就他一生事業。只是此後書房功課,大人休得過問。至於關聘,竟不消拘這形跡,便是此後的日進兩餐,也任尊便。只今日便是個黃道吉日,請大人吩咐一個小僮,把我那半肩行李搬了進來,便可開館,又何勞大人枉駕答拜!”
紀太傅聽了大喜,一面吩咐家人打掃書房、安頓行李、收拾酒飯、預備贄儀;就着公服,便陪那先生到了書房,立刻叫紀獻唐穿衣出來拜見。一時擺上酒席,太傅先遞了一杯酒,然後才叫兒子遞上贄見拜師。顧先生不亢不卑,受了半禮,便道:“大人請便,好讓我和公子快談。”紀太傅又奉了一揖,說:“此後弟一切不問,但憑循循善誘。”說罷辭了進去。
那紀獻唐也不知從那裏就來了這等一個先生,又見他那偃蹇寒酸樣子,更加可厭。方纔只因在父親面前,勉循規矩,不好奚落他。及至陪他喫了飯,便問道:“先生,你可曉得以前那幾個先生是怎樣走的?”顧肯堂道:“聽說都是喫不起公子的打走的。”紀獻唐道:“ 可又來,難道你是個不怕打的不成?”顧肯堂道:“我料公子決不打我。他那些人,大約都是一般呆子,想他那討打的原故不過爲着書房的功課起見。此後,公子歡喜到書房來,有我這等一個人磨墨拂紙,作個伴讀,也與公子無傷;不願到書房來,我正得一覺好睡,從那裏討你的打起?”紀獻唐道:“倒莫看你這等一個人,竟知些進退。”
說着,帶了幾個小廝,早走得不知去向。從此他雖不是往日的橫鬧,大約一月之間,也在書房坐上十天八天;但那一天之內,卻在書房坐不得一時半刻。這天正遇着中旬十五六,天氣晴明,晚來絕好的一天月色,他只帶了一羣家丁,聚在箭道大空地裏,拉了一匹鏟馬,着個人拉着,都教那些小廝騎馬作耍。有的從老遠跑來,一縱身就過去的;有的打着踢級,轉着紗車過去的;有的兩手扶定迎鞍,後胯豎起直柳來,翻身踅過去的。他看着大樂。
正在玩得高興,忽然一陣風兒,送過一片琵琶聲音來,那琵琶彈得來十分圓熟清脆。他聽了道:“誰彈曲兒呢?”一個小小子見問,咕咚咚就撒腿跑了去打探,一時跑回來說:“沒人彈曲兒,是新來的那位顧師爺,一個人兒在屋裏彈琵琶呢!”
紀獻唐道:“他會彈琵琶?去,咱們去看看去。”說着,丟下這裏,一窩蜂跑到書房。顧肯堂見他進來,連忙放下琵琶讓座。
他道:“先生,不想你竟會這個玩意兒。莫放下,彈來我聽。”
那顧肯堂重新和了弦彈起來。彈得一時金戈鐵馬,破空而來;一時流水落花,悠然而去,把他樂得手舞足蹈。問道:“先生,
我學得會學不會?”先生道:“既要學,怎得個不會?”就把怎的撥絃,怎的按品,怎的以凡工尺上乙四合五六九字,分配宮商角徵羽五音;怎的以五音分配六品七律;怎的推手向外爲琵,合手向內爲琶;怎的爲挑爲弄,爲勾爲撥,指使的他眼耳手口,隨了一個心,不曾一刻少閒。那消半月工夫,凡如“出塞”、“御甲”、“潯陽夜月”,以至“兩音板兒”、“兩音串兒”、“兩音月兒”、“高兩套令子”、“松青海”、“青陽關”、“普安兒”、“五名馬”之類,按譜徵歌,都學得心手相應。及至會了,卻早厭了。又問先生還會什麼技藝。先生便把絲絃笙管、羯鼓胡笛各樣樂器,一一的教他。他一竅通,百竅通,會得更覺容易。漸次學到手談,象戲五木,雙陸彈棋;又漸次學到作畫遊戲,勾股占驗;甚至鐫印章,調印色,凡是他問的,那先生無一不知,無一不能。他也每見必學,每學必會,每會必精,卻是每精必厭。然雖如此,卻也有大半年,不曾出那座書房門。
一日,師生兩個正閒立空庭,望那鉤新月,他又道:“這一向悶得緊,還得先生尋個什麼新色解悶的營生纔好。”先生道:“我那解悶的本領,都被公子學去了。那裏再尋什麼新色的去?我們教學相長,公子有什麼本領,何不也指點我一兩件,彼此玩起來,倒也解悶。”紀獻唐道:“我的本領,與這些玩意兒不同。這些玩意兒,盡是些雕蟲小技,不過解悶消閒。我講的是長槍大戟,東蕩西馳的本領。先生你哪裏學得來?”先生道:“這些事我雖不能,卻也有志未逮;公子何不作一番我看,或者我見獵心喜,竟領會得一兩件,也不見得。”他聽了說道:“先生既要學,更有趣了。但是今日天色已晚,那槍棒上卻沒眼睛,可不曉得什麼叫作師生,傷着先生,不大穩便。
明日卻作來先生看。”先生道:“天晚何妨?難道將來公子作了大將軍,遇着那強敵壓境,也對他說今日天晚,不大穩便不
成?”他聽先生這等說,更加高興,便同先生來到箭道,叫了許多家丁把些兵器搬來。趁那新月微光,使了一回拳,又扎一回杆子;再和那些家丁們比試了一番。一個個都沒有勝得他的。
他便對了那先生得意洋洋,賣弄他那看家本領。顧先生說:“待我也學着和公子交交手,玩回拳看。但我可是外行,公子不要見笑。”紀獻唐看着,見那等拱肩縮背,擺擺搖搖的樣子,不禁要笑;只因他再三要學,便和他各站了地步,自己先把左手向懷裏一攏,右手向右一橫,亮開架式,然後右腳一跺,左腳一擒,轉身便向顧先生打去。說着打,及至轉身來向前打去,早不見了顧先生,但覺一個東西貼在辮頂上;左閃右閃,那件東西擺脫不開,溜勢的才撥轉身來,那件東西卻又隨身轉過去了。鬧了半日,才覺得是顧先生跟在身後,把個巴掌貼在自己的腦後,再也躲閃不開,擺脫不動,嘔得他想要翻轉拳頭向後搗去,卻又搗他不着。便回身一腳飛去,早見那先生倒退一步,把手往上一綽,正託他的腳跟,說道:“公子,我這一送,你可跌倒了。拳不是這等打法,倒是玩玩杆子罷龍!”只要是個識竅的,就該罷手了。無奈他一團少年盛氣,那裏肯罷手!早向地下拿起他用慣的那杆兩丈二長的白蠟杆子,使得是怪蟒一般,望了顧先生道:“來!來!來!”顧先生笑了一笑,也揀了一根短些的,拿在手裏;兩下的杆梢點地。顧先生道:“且住,顛倒你我兩個,沒啥意思,你這些管家,既都會使傢伙,何不大家玩着熱鬧些。”紀獻唐聽了,便挑了四個能使杆子的分在左右。五個人哈了一聲,一齊向顧先生使來。顧先生不慌不忙,把手裏的杆子一抖,抖成一個大圓圈,早把那四個家丁的杆子,撥在地下。那四人握了手豁口,只是叫疼。紀獻唐看見,往後撤了一步,把杆子一豎,奔着顧先生的肩胛,向上挑來。顧先生也不破他的杆子,只把右腿一撤,左腿一踅,前身
一低,紀獻唐那條杆子,早從他脊樑上面過去,便了個空。他就跟着那杆子底下,打了個進步;用自己手裏的杆子,向紀獻唐腿襠裏只一點,紀獻唐一個站不牢,早翻筋斗落,跌倒在地。
顧先生連忙丟下杆子,扶起他來道:“盂浪,盂浪!”紀獻唐一骨碌身爬起來道:“先生,你這才叫本事,我一向直是瞎鬧,沒奈何,你須是盡情講究講究,指點與我。”顧先生道:“這裏也不是講究的所在,咱們還到書房去談。”
說着,來到書房,他急得就等不到明日,便扯了那顧先生問長問短。顧先生道:“你切莫絮叨叨的問這些無足重輕的閒事,你豈不聞西楚霸王有云‘一人敵不足學,請學萬人敵’的這句話麼?”紀獻唐道:“那‘萬人敵’,怎生輕易學得來?”
顧先生道:“要學‘萬人敵’,卻也易如拾芥,只是沒第二條路,惟有讀書。”紀獻唐聽了,皺眉道:“書,我何嘗不讀!
只是那些能說不能行的空談,怎幹得天下大事?”顧先生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聖賢大道,你怎生的看作空談起來?離了聖道,怎生作得個偉人?如不作個偉人,怎生幹得起大事?
從古人才難得,我看你虎頭燕頷,封侯萬里;況又生在這等的望族,秉了這等的天分,你但有志讀書,我自信爲識途老馬,那入金馬,步玉堂,擁高牙,樹大纛,尚不足道,此時卻要學這些江湖賣藝營生何用?公子,你切切不可亂了念頭。”一語點破他,果然從第二天起,便潛心埋首,簡練揣摩起來。次年鄉試,便高中了孝廉;轉年會試,又連捷了進土,歷升了內閣學士。朝廷見他強幹精明,材堪大用,便放了四川巡撫。
那紀獻唐一生,受了那顧先生的好處,和他便寸步不離,要請他一同赴任,顧先生也無所可否。這日,紀獻唐陛辭下來,便約定顧肯堂先生,第二日午刻一同動身。次日才得起來,便見門上家人傳進一個簡帖和一本書來,回道:“顧師爺今日五
鼓,覓了一輛小車兒,說道:‘先走一程,前途相候。’留下這兩件東西,請老爺看。”紀獻唐聽了,便有些詫異。接過那封書一看,只見信上寫着‘留別大將軍鈞啓’,心下掂掇道:“顧先生斷不至於這等不通。我才作了個撫院,怎的便稱我大將軍起來?”又看那本書,封得密密層層,面上貼了個空白紅籤,不着一字。忙忙的拆開那封信看,只見寫道:友生顧綮留書,拜上大將軍賢友麾下。僕與足下千年相聚;自信識途老馬,底君於成,今且建牙開府矣。此去擁十萬貔貅,作西南半壁,建大業,爵上公,炳旗章,銘鐘鼎,振鑠千秋,都不足慮。所慮者,足下天資過高,人慾過重,纔有餘而學不足以養之。所望刻自惕厲,進爲純臣,退爲孝子。自茲二十年後,足下年造不吉,時至,當早圖返轡收繮,移忠作孝。倘有危急,僕當在天台雁巖間與君相會也。切記,切記。僕閒雲野鶴,不欲偕赴軍門。
昔日翩然而來,今日翩然而去;此會非偶,足下幸留意焉。
祕書一本,當中無字處求之,其勿視爲河漢。顧綮拜手。
他看了這封簡帖,默默無言,心下卻十分凜懼。曉得這位顧先生,大大的有些道理;料想着人追趕,也是無益,便連那本祕書,也不敢在人面前拆看,收了起來。到了吉時,拜別宗祠父母,就赴四川而去。自此仗了顧先生那本書,一徵西藏,一平桌子山,兩定青海,建了大功,一直的封到一等公爵;連他的太翁,也晉贈太傅,兩個兒子,也封了子男。朝廷並加賞他寶石頂,三眼花翎,四團龍掛,四開衩袍,紫繮黃帶。又特命經略七省,掛九頭獅子印,稱爲禿頭無字大將軍。
讀者,你道人臣之榮至此,當怎的個報國酬恩,否則也當聽那顧肯堂先生一片苦口良言,急流勇退。誰想他倚了功高極重,早把顧先生的話也看成一片空談,任着他那矯情劣性,便
漸漸的放縱起來。又加上他那次子紀成文助桀爲虐,作的那些侵冒貪黷,忌刻殘忍的事,一時也道不盡許多。只那屈死的官民,何止六七千人:入己的贓私,何止三四百萬。又私運鹽茶,私販木植。豈知人慾日長,天理日消,他不禁不由得自己就掇弄起自己來了。出入衙門,便要走黃土道;驗看武弁,便要用綠頭牌。督撫都要跪迎跪送;他的家人,卻都濫人薦章,作到副參道府。後來竟鬧到囤藏槍彈火藥,編造讖書妖言,謀爲不軌起來。那時朝廷早照見他的肺腑,差親信大臣密密的防範訪察,便由此而內閣翰詹,九卿科道,外而督撫提鎮,合詞參奏了他九十二大款的重罪。當下天顏震怒,把他革職拿問,解進京來,交在三法司議罪。三法司請將他按大逆不道,大辟夷族。
幸是天恩浩蕩,念他薄薄的有些軍功,法外施仁,加恩賜帛,令他自盡。他的太翁紀延壽,同他長兄紀望唐,革職免罪;十五歲以上男族,免死充軍,女眷兔死給功臣爲奴;獨把他助桀爲虐的次子紀成文立斬。他賜帛的那夜,獄卒人等,都見那獄庭中,一陣旋風,旋着猛虎大的一團黑氣,撮向半空而去。這便是那紀大將軍的始末原由一篇小傳。
拆回來再講他經略七省的時節,正是十三妹姑娘的父親作他的中軍副將。他聽得這中軍的女兒,有恁般的人才本領,那時正值他第二個兒子紀成文求配續作填房。若要遇見個趨炎附勢的,一個小小中軍,得這等一位晃動乾坤的大上司,屈尊降貴,和他作親家,豈有不願之理?無如這位副將爺,正是位累代名臣之後,有見識、尚氣節的人。他起初還把些官職、門戶、年歲都不相當,不敢攀附的套話推辭。後來那紀大將軍又着實的牢籠他,保了他堪勝總兵,又請出本省督撫提鎮,強逼作伐,卻惹惱了這位爺的性兒,用了一個三國時候東吳求配的故事道:“吾虎女豈配犬子?吾頭可斷,此話再也休提。”這話到了那
紀大將軍耳朵裏,他惱羞變怒,便借樁公事,參了這位爺一本,他道:“剛愎任性,貽誤軍情。”那時,紀大將軍參一員官,也只當一個臭蟲,那個敢出來辯這冤枉?可憐就把個鐵錚錚的漢子,立刻革職拿問,陷在監牢,不上幾日,一口暗氣鬱結而亡。以致十三妹姑娘弄得人亡家破,還披了萬載不白,說不出口的一段奇冤。她這等的一個孝義性情,英雄志量,如何肯甘心忍受,偏偏的又有那老母在堂,無人奉養。這段仇愈擱愈久,愈久愈深,愈深愈恨。如今不幸老母已故,想了想,一個女孩兒家,獨處空山,斷非久計,莫如早去報了這段冤仇,也算了卻今生大事。這便是十三妹切齒痛心,顧不得守靈穿孝、盡禮盡哀,急急的便要遠去報仇的根子。無奈她又住在這山旮旮子裏,外間事務,一概不知。鄧九公偶然得些傳言,也是那鄉下老兒談國政。況又只管聽她說報仇報仇,究竟不知這仇人是誰;更不想便是他聽見的那個紀獻唐,所以一直不曾提起。直到安老爺昨日到了褚家莊,才一番筆談,談出這底裏深情的原故來。
這又叫作“無巧不成話”了。
讀者,你看這段公案,那紀大將軍在天理人情之外去作人,以致辱沒兒女英雄,不足道也。只他這個中軍,從紀大將軍那等轟轟烈烈的時候,早看出紀家不是個善終之局,這人不是個載福之器,寧甘一敗塗地,不肯辱沒了自己門第,耽誤了兒女終身,也就算得個人傑了。不然,他怎的會生出十三妹這等晃動乾坤的一個女兒來?
當下,那尹先生便把這段公案,照說評書一般,從那黑虎下界起,一直說到他白練套頭。這其間因礙着十三妹姑娘麪皮,卻把紀大將軍代子求婚一層,不曾提着一字。鄧九公和褚家夫妻雖然昨日聽了個大概,也直到今日才知始末根由。那些村婆村姑,只當聽了一回豆棚閒話。
卻說十三妹,起先聽了那尹先生說,她這仇早有當今天子替她報了去了,只把那先生看作個江湖流派,大言欺人;及至聽他說的有本有源,有憑有據,不容不信,只是話裏不曾聽他說到紀家求婚一節。又追問了一句,道:“話雖如此,只是先生你怎見這便是替我家報仇?”尹先生道:“姑娘,你怎麼這等聰明一世,懵懂一時?你家這樁事,便在原參的是忌刻之罪,九十二款之內,豈不是替你報過仇了?”姑娘又道:“先生,你這真個?”尹先生道:“聖諭煌煌,焉得會假?”姑娘道:“不是我不信,要苦苦的問你。你這句話,可大有關係,不可打一字誑語。”尹先生道:“ 且無論我尹其明生平光明磊落,不肯妄言;便是妄言,姑娘只想,你報你家的仇,幹我尹其明甚事,要來攔你?況你這樣不共戴天的勾當,誰無父母,可是欺得人的?你若不見信,只怕我身邊還帶得有抄白文書一紙,不妨一看。只不知姑娘你可識字?”鄧九公道:“豈但識字,字兒忒深了!”那尹先生聽了,便從靴掖兒裏,尋出一張抄白的通行上諭,遞給鄧九公,送給姑娘閱看。只見她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撂在桌兒上,把張一團清白煞氣的臉,漸漸的紅暈過來。兩手挾了膝蓋兒,目不轉睛的怔着,望了她母親那口靈,良久良久,默然不語。
讀者,你道她是什麼原故?原來這十三妹雖是將門之女,自幼喜作那些彎弓擊劍的事,這拓馳不羈,卻不是她的本來面目。只因她一生所遭不偶,拂亂流離,一團苦志酸心,便釀成了這等一個遁蹤空山,遊戲三昧的樣子。如今大事已了,這要說句俳優之談,叫作“叫化於丟了猢猻了,沒得弄的了”。若歸正論,便用着那越州和尚說的“大事已完,如喪考妣”這兩句禪語。看這兩句禪語,聽了去,好象個葫蘆提。讀者,你只閉上眼睛想,作一個人,文官到了人閣拜相,武官到了奏凱成
功,以至才子登科,佳人新嫁,豈不是人生得意的事?不解到了那得意的時候,不知怎的自然而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再如天下最樂的事,還有比飲酒看戲遊目快心的麼?及至到了酒闌人散,對着那燈火樓臺,靜坐着一想,就覺得象有一樁無限傷心的大事,兜的堆上心來。這十三妹心裏,此刻便是這般光景。鄧九公和褚家夫妻看了,還只道:“自從她家老太太死後,不曾見她落下一滴眼淚,此時聽了這個原故,定有一番大痛。”
正待勸她,只見她悶坐了半日,忽然浩嘆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便整了整衣襟,望空深深的作了一萬福,道:“謝天謝地!原來那賊的父子也有今日!”轉身又向那尹先生福了一福,謝道:“先生,多虧你說明這段因由,省了我妄奔這趟。
我倒不怕山遙水遠,渴飲飢餐;只是我趁興而去,難道還想敗興而回?豈不畫蛇添足,轉落一場話靶?”回身又向鄧九公福了一福道:“師傅,我和你三載相依,多承你與我撐持這小小門庭,深銘肺腑,容當再報。”鄧九公正色說:“姑娘,你這話又從那裏說起?”只見她並不回答這話,早退回去,坐下冷笑了一聲,望空叫道:“母親,父親,你二位老人家,可曾聽見那紀賊父子,竟被朝廷正法了?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只是你養女兒一場,不曾得我一日孝養;從我略有些知識,便撞着這場惡姻緣;弄得父親含冤,母親落難。你女兒早辦一死,我又上無長兄,下無幼弟,無人侍奉母親。如今母親天年已終,父親大仇已報,我的大事已完,我看看你二位老人家,在那不識不知的黃泉之下,好不逍遙快樂!二位老人家,你的神靈不遠,慢走一步,待你女兒趕來,和你同事那逍遙快樂也!”說着,把左手向身後一綽,便要提起那把刀來,就想往項下一橫,拚這副月貌花容,作一團珠沉玉碎。這正是:爲防濁水污蓮葉,先取鋼刀斷藕絲。
那十三妹的性命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十九回
恩怨了了慷慨捐生變幻重重從容救死
這回書不消多談,開口先道着十三妹。那十三妹,她聽得仇人已死,大事已完,剩了自己孑然一身,無可留戀,便想回手提起那把雁翎寶刀來,往項下一橫,拚着這副月貌花容,珠沉玉碎。且住,倘她這副月貌花容,果然珠沉玉碎,在她算是一了百了;只是她也不曾想想這《兒女英雄傳》,才演到第十九回,叫作者怎生往下交代。天無絕人之路,幸而她一回手,要提那刀的時候,撈了兩撈,竟同水中撈月一般,撈了個空。連忙回頭一看,原來那把刀,早已不見了。她便喫驚道:“啊!
我這把刀,那裏去了?”褚大娘子站在一旁說道:“你問那把刀啊!是我見你方纔鬧得不象,怕傷了這位尹先生,給你拿開了。”十三妹道:“嗨!你怎麼這等誤事?快快給我拿來!”
褚大娘子說:“我叫你姐夫交給人帶回我們莊兒上去了。我那裏給你快快的拿去呀!你這時候,又要把刀作什麼呢?”姑娘道:“我要跟了爺孃去。”褚大娘子道:“胡鬧的話了!你可是沒的乾的了。你見過有個爺孃死,兒女跟了去的沒有?好好兒的叫人瞧着,這是怎麼了?作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姑娘,你這不是撐糊塗了嗎?”鄧九公也夾雜在裏頭亂嚷,他道:“姑娘,你這是那裏說起?咱們原爲這仇不能報,出不了這口
氣,才忙着要去報仇。如今仇是報了,咱們正該心裏痛快痛快;再完了老太太的事,咱們就該着淨找樂兒了,怎麼倒添了想不開了呢?”褚一官也在一旁相勸。你一言,我一語,姑娘都作不聽見,只逼着褚大娘子要她那把刀。褚大娘子道:“那你可是白說了。今日你惱我點兒都使得,那有個我送給你刀,叫你尋死去的?”姑娘賭氣道:“我要死,也不必定在那把刀上!”
讀者,聖人講的殺身成仁,孟子講的捨身取義。你看他這“成”字“取”字,下得是何等分量!便是那史書上所載的那些忠臣烈士以至愚夫愚婦,雖所遇不同,大都各有個萬不得已。
只這萬不得已之中,卻又有個分別,叫作“慷慨捐生易,從容就死難”。即如這十三妹,假使她方纔一伸手,就把那口刀綽在手裏,往項下一橫,早已一旦無常萬事休了。就讓有一百個假尹先生,還往下和她說些什麼?及至鼓着氣,冒着勁,橫着心,就要那把雁翎寶刀上作個了當,這正是件迅雷不及掩耳的事情。說句外話,叫作“胡蘿蔔就燒酒,仗個乾脆”。怎禁得一伸手取那把刀,先撲了個空;氣兒一泄,勁兒一破,心早打了個回頭了。再加上鄧、褚翁婿父女三人,在耳邊上吵吵鬧鬧,說的都是些不入耳之談,總不曾道着她那一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楚。姑娘聽了,益發覺得不耐煩,此刻轉後悔方纔不該當着這班人作這舉動,又多了一番牽扯,只落得一聲兒不哼,呆呆的坐在那裏發怔。這個當兒,鄧九公見勸她不理,回頭正要望着尹先生說話,見他又在那裏拈鬚而笑,因說道:“喂!先生,這都是你一套話惹出來的。你也這麼幫着勸勸,怎麼袖手旁觀的,又眯奚眯奚的笑起來了呢?莫不說人家這又是個尋常女子?”
鄧九公這話,正是要引出安老爺的話來。只聽他道:“九公!
我此時倒不單笑這姑娘是個尋常女子,倒笑着你這糊塗老頭兒。”
鄧九公道:“我怎麼糊塗了?”先生道:“你和這姑娘既是
個師生之誼,況又這等的高年,她但有個見不到的去處,自然就仗你指引。你只看你以前,見她無端要報那不消去報的仇,正該攔她,你不攔她。如今見她無法要走這沒奈何走的路,正該由她,卻又不由她,也不曾替這位姑娘設身處地想想。她雖然大仇已報,大事已完,可憐上無父母,中無兄弟,往下就連個體己的僕婦丫鬟也不在跟前。況又獨處空山,飄流異地。舉頭看看,那一塊雲,是她的天;低頭看看,那一撮土,是她的地;這才叫作‘一身伴影,四海無家’!憑她怎樣的胸襟本領,到底是個女孩兒家。便說眼前靠了九公你和大娘子這萍水相逢的師生姊妹,將來她葉落歸根,怎生是個結果?我倒請教你,不許她走這條路,待教她走那條路?”鄧九公嚷道:“我的爺,也有個見死不救的!你這話,我就不懂了。”
十三妹聽了鄧九公要拉那先生幫着勸解,又不知惹出他一片什麼談吐來?正在抱怨鄧九公羅嗦多事,忽然聽得那先生說了這等一番言詞,字字打到自己心坎兒裏,且是打了一個雙關兒透,不覺長嘆一聲,說道:“到底還是讀書人說話明白。你們大家聽聽,可是我的所見不差?”鄧九公纔要答話,先生道:“雖是不差,卻也差得一着,又是可惜死得早了。”這姑娘是天生半分不認錯、一字不饒人,拉口子要見血、刨樹要搜根兒的脾氣,聽了這話,早把那要刀的話且擱起,先要和尹先生辯明這“遲早”兩個字。她便問着那先生道:“方纔我那替父報仇的話,先生你道可惜遲了,是我苦於不知就裏。如今我要殉母終身,你怎的又道是可惜早了?請問,要到幾時纔是個不早?”尹先生道:“啊呀,姑娘!明人不待細講,這話何消再問。你如今雖然父仇已報,母壽已終,難道你尊翁那口靈,你就真的忍心丟在那間破廟,不把他入土不成?你令堂這口靈,你就真的忍心埋在這座荒山,不想她合葬不成?從來父母生兒
也要得濟,生女也要得濟。他二位老人家一靈不瞑,眼睜睜只望了你一個人。你若果然是個尋常女子,我倒也不值得和你饒舌;你要算個智、仁、勇三者兼備的巾幗丈夫,只看當那紀獻唐勢焰薰天的時節,你尚且有那膽量智謀,把你尊翁的骸骨,遣人送到故鄉,你母女自去全身遠禍。怎的如今那廝冰山已倒,你又大了兩年,倒不知顧眼前太義,且學那匹夫匹婦的行徑,要作這等沒氣力的勾當起來,可不是可惜死得早了?姑娘,你的智、仁、勇安在?”
這位安老爺,真會作這篇一折一伏,一提一醒的文章。前番話,把十三妹一團盛氣折了下去;這番話,卻又把她一片雄心提將起來。那姑娘聽了這話,果然把那小脖頸兒一梗,眼珠兒一轉,心裏說道:“這話不錯!倒不要被這先生看輕了。我果然該把母親送到故鄉,然後從容就義纔是。”隨又轉念一想道:“話雖如是,只是這番護着靈柩回京,大非前番奉着母親逃難可比。縱說我有這身本領,那沿途的曉行夜住,擺渡過橋,豈是一人能夠照料?再說當日有母親在,無論什麼大事,都說:‘交給我罷。’我卻依然得把我交給母親,如今我把我又交給誰去?眼前可以急難相告的,只有鄧、褚兩家父女翁婿三個人。
這位年近九十歲的老人家,難道還指望他辛辛苦苦跟了我去不成?他不能去,他的女兒,自然父女相依,不好遠離。還是我就好和個褚一官同行呢?就便算他父女翁婿同心仗義,都肯伴送我去;及至到了家,我那祖塋上是無餘地可葬了,只這找地位立墳,以至葬埋封樹,豈是件容易事?便是當日護送父親靈柩的那兩個家人還在,難道是我一個女孩兒家帶了他們就弄得完成麼?何況又兩手空空,從何辦起?”一時左思右想,千頭百緒,心裏倒大大的爲起難來。只這爲難的去處,又被她那好勝的心腸攪成一處,更不肯輕易出口,在人前落了褒貶。她
轉而大咧咧的說了一句道:“先生,這叫作‘彼一時,此一時’,你這話談何容易!”
豈知姑娘這番爲難光景,早被那假尹先生猜透,他便說道:“這又何難!天下事只怕沒得銀錢,便是俗語說的:‘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有了銀錢,卻又只怕沒人。又道是:‘牡丹花好,終須綠葉扶持’。如今無論眼前還有這鄧老翁和這大娘子,不難助你一臂之力。便是我東人安學海父子也受了你的大恩,眼前辭官不作,正爲尋你,答這番恩情。他只爲護了家眷同行,更兼不知你的實在住處,不能在此耽擱,所以才託我尹其明來尋訪。如今我既和姑娘見了面,況又遇着你老太太這樣意外之事,待我報個信給他,他必定親來見你;那時把這樁事,就責成在他身上,豈不是好?”姑娘聽了,連連擺手,說道:“先生,你快快休提此話。我在那黑風崗能仁古剎作的這場把戲,原爲那騾夫和尚無故坑陷平人,一時奮起我的義憤性兒,要出我那口惡氣,並不是和安家父子有什麼痛癢相關。我自來施恩於人,從不望報,這事怎好責成在他身上?況且自己父母大事,可是責成得人的麼?”
姑娘這句話,更被那位假尹先生切着線頭兒了,他便笑了一笑,道:“姑娘,我看你這人,一生受病,正在這句話上。
你道施恩不望報,大意不過只許人求着你,你不肯求着人;你這病根,卻又只喫虧在一個聰明好勝。天下的聰明好勝人,大概都是看了聖賢的庸言庸行,覺得平淡,定要再高一層,轉弄到流爲怪僻;看了事物的當然情理,覺得尋常,定要另走一路,必致於漸入乖張。其實按下去,任是甚的頂天立地的男兒,也究竟不曾見他不求人,便作出那等驚人事業;何況你強煞是個女孩兒家,怎說得‘不求人’三個字?你只看世界上,除了父子兄弟夫婦,講不到個‘求’字之外,那鄉黨之間,不求人,
何以有朋友一倫?廟堂之上,不求人,何以有君臣大義?不但此也,就作了個天,不求人,那個代他推測寒暑?豈不成了混沌陰陽?作了個地,不求人,那個給他刊奠山川?豈不成了個洪荒世界?至於施恩不望報,原是盛德;但也只好自己存個不望報的念頭,不得禁住天下受恩人不來報恩。世人造因結果的這場公案,原是上天給衆生開得一個公共道場。姑娘你一定要自己站在這個路頭,不准他人踹進一步,纔算得英雄,可不光把‘英雄’兩字看得差了?姑娘,你去想來。”
可憐這位姑娘,雖說活了十九歲,從才解人事就遭了一場橫禍,弄得家破人亡,逃到這山旮旮子裏來,耳朵裏何嘗聽見這等一番學問話。幸得她有那過人的天分,領略得到。聽了這話,心裏便暗暗的着實敬服這位先生,早把那盛氣消盡,說出幾句實話來。她道:“先生,我也不是單單爲此。我和你那東人安官長,素昧平生,知他怎的個性情?怎的個見識?況人家好端端的同了家眷走路,叫他和我這等一個不祥之人同行,知他肯也不肯?便說他礙了我前番相救的情面,不好推辭,日長路遠,倘到了路上彼此有一絲的勉強起來,他是位官長,我這等孤寒,那時有母親的靈柩在前,使我欲進不能,欲退不可,卻怎麼處?便是先生,你又怎保得住你那東人父子,一定也像你這等肝膽照人,一心向熱的?”話擠話,說到這個場中,算把姑娘前前後後的話,都擠出來了。
當下先把鄧九公樂了個拍手打掌,他活了這樣大年紀,從不曾照今日這等按着三眼一板的說過話。此刻憋了半天,早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來,一句告訴那姑娘,說:“這說話的就是安學海,根兒裏就沒這麼一個尹其明。”安老爺生恐他說決撒了,連忙向着姑娘道:“姑娘,你也不可過於謬賞這尹其明,倒輕視那安學海。此時正用着你方纔的話,道我也不是什麼
‘尹七明,尹八明’,只我就是你在能仁古剎救的那一對小夫妻安驥的父親,張金鳳的公公,河南被參知縣的安學海,特來藉着送這張彈弓,訪你的下落,我還有萬言相告。”
十三妹聽了一怔,重複把安老爺上下一打量,又看了看鄧九公、褚大娘子,只得站起身來,向安老爺福了一福道:“原來便是安官長!方纔民女不知,多多唐突,望官長恕民女的冒昧。”老爺也連忙答禮讓座,只見她對着老爺默默的望了一刻,又說:“怪道這言談氣度,不象個寒酸幕客的樣子。只是既蒙官長下降,怎的不光明正大而來?便是九師傅,你和褚家姐姐夫妻二位,也該說個明白。怎的大家作這許多張致,是個甚麼意思?”鄧九公這可憋不住了,只站起來紅頭漲臉、張牙舞爪的道:“姑娘,我實告訴你說罷!人家這位安太老爺昨日就來了。他是想念你的好處,人家把七品黃堂的前程都扔了,辭官不作,親自來這個地方,特爲找你。自從找你來,先到了西莊兒。我們沒見着他,又到了那東莊兒找。昨日直等到我從山裏回去,我們才見着了。姑娘,咱爺兒倆,可沒剩下的話。你想人家既誠心誠意的找咱們來,咱們有個不說實話的嗎?我可就如此長短的都說給他了。是說這報仇的話,我不知底,沒提明白。敢則人家全比咱們知底,他說這話,必得告訴你。這麼着我們就認了義兄弟。爲了你這事,我還趴下給人家磕了個頭,今日纔來的。怎麼你說人家來得不光明正大呢?”他講了半日,通共不曾把好端端的安老爺,爲甚麼要扮作尹先生這句話說明白,索性把個姑娘,也鬧得迷了攢兒了,瞅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聽那句好,問那句好。
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這話,不是這麼說,等我告訴她。”說着,也搬了個座兒,在十三妹的身旁坐下,向她說道:“好妹子,你瞧你我在一塊兒,過了這麼二三年,我的話,從
沒瞞過你一個字;到了今日的事,可是出在沒法兒了。這如今我們這二叔,不是把真名姓兒說出來了嗎?聽我徹底澄清的告訴你明白了。人家二叔這趟來,可並不是專爲送這張彈弓來的。
他也不知你家老太太去世,更不知你又有要去給你家老爺子報仇的這一件事,人家是誠心誠意的接你們孃兒兩個回老家來了。
要講你這報仇的事,你連我瞞了個風雨不透,就算我的老爺子知道,他究竟不知你賣的是那葫蘆裏的藥。敢則昨日提起來,人家比咱們知道的多着呢!因這上頭,大家夥兒才商量着,說必得把這話先告訴你,然後人家二叔還有多少正經話要說。小姑太太,你只想想你那個性格兒,可是一句半句話省的了事的人嗎?所以,昨日才商量了這樣一條主意來的。你方纔只曉得說人家爲甚麼不光明正大的來,我們爺兒們爲甚麼不告訴明白了你。我且問你,假如昨日沒個商量,人家就這麼冒然的到門口兒,說安某人送彈弓兒來了;你自己估量着,你見人家不見?
不用說,心裏先橫上一個甚麼施恩望報咧不望報咧的一想,他準是爲前番在廟裏救了他家公子報恩來了,再加上你爲你老太太的事,心裏不耐煩,爲老爺子的仇,怕走露這個話,你管定連門兒也不准他進,叫他留下彈弓兒,找鄧九太爺去。我爲什麼說這話呢?你當日和他家公子,約下送這張彈弓兒、取那塊硯臺的時候,就叫他找我們的老爺子,這就明顯着是不許來人到門,認着你的住處了。你算人家連你的門兒都進不來,就有一肚子話,和誰說去?所以才商量着,作成那樣假局子,我們爺兒三個人來,好把人家引進門兒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容我們,把這位老人家引進門兒來了。是說進了門兒了,姑娘你也不是甚麼怕見人的人,只是估量着,不是方纔那個光景兒,請你出去到前廳見人家,你肯不肯?一個不肯見面,這話又從那裏說起?所以才商量這個、編成那個唄。我便攛掇你到窗根
兒底下聽去,那裏卻作成一邊定要留下那弓,一邊定不肯留下那弓,好把姑娘你引出去。不想果然就把你姑娘引出去了,彼此見着面兒了。即說見着面兒了,還怕你不三言兩語,把彈弓兒要過來,踅身往裏就走嗎?人家各有個內外,難道人家還好後腳兒就跟你進來不成?那時雖然見了面,這話還是見不成,所以才商量着,我們這二叔開口,便問你家老太太,爲的是接着拜靈,好進來說這段話。不想我們老爺子從旁一慫恿,姑娘你果然就讓這位老人家到裏一層兒來了。即說到了這裏了,難道說拜過了靈,交還了彈弓兒,人生面不熟的,人家還好硬坐下不走不成?這話又打住了,所以才商量着,我拉起你來謝客,你姐夫就替你遞茶,爲的是好留住人家坐下說話。
“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讓他坐下了。既說是坐下了,難道人家沒頭沒腦兒的開口,就說你這不穿孝,不是要報仇去呀!
這象句話嗎?便是我們爺兒們,又怎好多這個口呢?這話又耽誤了,所以才商量着,就藉着又問你爲何不穿孝,用話激着你,叫你自己說出這句報仇的話來。又怕一下子把你激惱了,打斷了話頭兒,所以才商量着不等你翻,我們老爺子就先翻,好壓下你的氣去,引出你的話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自己不禁不由的把報仇這句話說出來了。即說話是出來了,再要你說出這個仇人的姓名來,只怕問到來年,打過了春,也休想你說。所以才商量着,索性給你一口道破了!我們爺兒們,可也想不到你就鬧到那個場中,人家二叔可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老爺子那裏緊防着你。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槍兒刀兒,煙霧塵天的鬧起來了。到了鬧到這個場中了,你那性兒有個不問人家一個牙白口清,還得掉在地下砸個坑兒的嗎?這話其實也不過幾句話,就說明白了,又要那樣說評書的似的,和你叨叨了那半天,這是甚麼?就防你一時想左了,信不及這位假尹先生的
話。一個不信,你嘴裏只管答應着,心裏憋主意,半夜裏一聲兒不言語,咯噔騎上那頭一天五百里路程的驢兒走了。姑娘,你說這個事,你作得出來作不出來?看這時候誰駕了猴猻兒的筋斗雲趕你去呀!這不是隻管把話說明白了,還是誤了事了嗎?
所以人家才耐着煩兒,起根發腳的和你說。待說的終把紀家門兒的姥姥家都刨出來了,也是爲要出出這口怨氣,好平下心去,商量正事。我們也只想着你聽見只有痛快的樂的;再不然,想起你們老爺子、老太太來,倒痛痛的哭一場,再不至於有別的岔兒。人家二叔可又早料透了,所以才商量定了,囑咐我小心留神。所以我乘你和人家擰眉毛瞪眼睛的那個當兒,我就把你那把刀溜開了。不想姑娘,你果然就死呀活呀的胡鬧起來了。
到了鬧到這個分兒上,算鬧到頭兒了,就要仗着我們爺兒們勸你。老爺子雖說是你個師傅,他老人家的性子,沒三句說,先嚷起來了。你姐夫更和你說不進話去。我這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大約說破了嘴,你也只當是兩片兒瓢,難道我沒勸過你去不得嗎?你何曾聽我一個字兒來着?你只聽人家二叔,方纔說的這篇大道理,把你心裏的爲難想了個透亮,把這事情的用不着爲難說了個簡捷,才把姑娘你的實話憋寶似的憋出來了。好容易盼到你說了實話了,人家纔敢撇開假姓名,露出真面目來,和你說實話。
“是啊!說了個周遭兒,人家好好兒的到底爲甚麼,把位安老爺算作尹先生?我們爺兒們又裝神弄鬼的跟在裏頭,這又是作甚麼呀?可都是那個甚麼施恩望報不望報的這個脾氣兒鬧的!你只看方纔說到歸根兒,你還是這句。總而言之一句話,說是尹先生才進的了你這個門兒,說得上這套話。說是安老爺,只怕這時候,漫講說這套話,就進不了這個門兒。至於方纔那番話,也必是從你嘴裏說出來,才話裏引得出話來;要是從旁
人嘴裏說出來,管保你又是把那小眼皮兒一搭拉,小腮幫子兒一鼓,再別想你言語了,人家還說甚麼?那可就誤事誤到底兒了。爲甚麼爲這個事,他老哥哥倆昨日商量了不差甚麼一天,還弄了分筆硯寫着,除了我們爺兒四個,連神鬼也不叫聽見。
妹子,你自想想,我們這位二叔,在你跟前,心思用得深到甚麼分兒上?意思厚到甚麼分兒上?人家是怎麼個樣兒的重你?
人家怎麼個樣兒的疼你?這是我們二叔和我父親一片苦心,一團誠意,你可別認成《三國演義》上的諸葛亮七擒盂獲、《水滸》上的吳用智取生辰綱,作成圈套兒來訕你的,那可就更擰了!再說人家也是這個歲數兒了,又和老爺子結了弟兄,就和咱們的老家兒一樣。依我說,這時候且把那些甚麼英雄不英雄的丟開,咱們作兒女的,就是聽人家的話,怎麼說,怎麼依着。
好妹子,好姑奶奶!你可不許胡鬧了。你往下聽這位老人家的正經話,多着的呢!”
那十三妹姑娘聽了褚大娘子這話,才如夢方醒,心裏暗暗的說:“這位安官長,纔是位作英雄的見識,養兒女的心腸。”
她登時把一段剛腸,化作柔腸,一股俠氣,融成和氣,心裏着實的感激佩服安老爺。讀者!說起來,人生在世,都有個代勞任怨的剛腸,排難解紛的俠氣,成全朋友,憐恤骨肉。只是到了自己,負了氣,迷了頭,就難得受過他好處的那班人,知恩報恩,都象這位安水心先生這等破釜沉舟,披肝瀝膽。假如我作者遭了這等事,遇見這等人,說着這番話,我只有給他磕了一個頭,跟着他去,由他怎麼好,怎麼好。誰想這位十三妹姑娘力大於身,還心細於發,沉下心去把前後的話一想。第一句她就想道:“方纔這位安官長的話,講到我當日遣人去送我父親靈柩一節,這話我記得曾在能仁寺向他家公子和張家妹子說過個大概;算他父子翁媳見面談到罷了。至於我的老家在京裏,
我父親的靈在廟裏這話,我和鄧、褚兩家,都不曾談過,他是怎的知道,好不作怪!且等我問個端的,再定行止。”即向安老爺說道:“官長這番高議,無論我十三妹有這造化早了去,沒這造化跟了去,只這幾句話,終身不敢忘報。只是民女的家事,官長怎麼曉得這樣的詳細?還要求明白指教。”安老爺聽了這話,呵呵大笑,說道:“姑娘,你問到這句話,我若說將起來,只怕我雖不是尹其明,你不好稱我作官長;你雖自稱民女,我還不信你是十三妹。”
姑娘此刻,氣兒是餒下去了,心兒是平下去了,小嘴兒也不象那樣梆啊梆子似的,只得給人家賠個笑兒道:“官長不信民女是十三妹,卻是那個?”安老爺道:“姑娘,話到其間,我也只好實說了,只是你卻不要害羞,不可動氣。你不但不是姓石行三,並且也不排行十三妹;你家姓一個‘人’‘可’的‘何’字,同我一樣,都是正黃旗漢軍人。你家三代單傳,你曾祖太爺雙名登瀛,翰林出身,作到詹事府正詹,終於江西學院;高祖太爺,單名一個焯字,卻只中了一名孝廉;你父親單名一個杞字,官居二品,便是那紀大將軍的中軍副將;你家太夫人尚氏,便是三藩尚府的遠族本家。當日在京,我們彼此都是通家。便是姑娘,小時節我也曾見過,只是今日之下,我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了。我除了你曾祖太爺,不曾趕上;你祖太爺,便是我的恩師。那時他老人家正在用功,想中那名進士。
不想你家從龍過來,有個騎都尉的世職,恰好出缺無人,輪該你祖太爺承襲。出去引見,便用了一個本旗章京。你祖太爺,因是歷代書香,自己不願棄文就武,便退歸林下,把這前程,讓給你父親承襲。他幼年出學,用了一個三等侍衛。你祖太爺,從此無心進取,便聚集了許多八旗子,逐日講書論文。只是安某要算他老人家第一個得意學生。分雖師生,情同骨肉。我今
兒稍稍的有些知識,都是我這恩師的教導成全,至今無可答報。
他老人家,是早年斷絃,一向便在書房下榻,直到一病垂危,我還同你父親在那裏服侍湯藥,早晚不離。一天,他老人家把我兩個叫到牀前,叫着你父親的名字說道:‘我這病多分不起,生寄死歸,不足介意。’只是我平生兩樁恨事:一樁是不曾中得一名進士,但我雖不曾中那進士,卻也教育了無數英才,看將起來,大半都要青雲直上。就中若講人品心地,卻只有我這安學生,只可惜他清而不能貴,不能騰達飛黃,然而天佑善人,其後必有昌者。至於你,雖然作個武官,斷非封侯骨相。恰好我一弟一子,都無兄弟。這兄弟一倫,也是人生不可缺陷的。
你兩個今日就在我面前對天一拜,結作弟兄,日後也好手足相顧。’因此上我和你父親又多了一層香火因緣,算得個異姓骨肉。他老人家又道:‘另一樁恨事,便是我不曾見着個孫兒。
我家媳婦,現在身懷六甲,未卜是女是男;倘得個男孩兒長大,就拜這安學生爲師,教他好好讀書,早圖上進,切不可等襲了這世職,依然去作武弁;倘得個女孩兒,也要許聘一個讀書種子,好接我這書香一脈。你兩個切切不可忘了我的囑咐。’這些話我都一一的親承師命。姑娘,你我兩家是這等一個淵源,你怎生還和我稱的甚麼民女咧!官長咧!”
姑娘此刻,是聽進點兒去了,話也沒了,只呆呆的望了安老爺的臉往下聽。安老爺又接着說道:“及至你祖太爺見背之後,次年三月初三日辰時,姑娘你才降臨人世。那年是個辰年;你這八字,恰好合着辰年辰月辰日辰時。從你裹着襁褓的時候,我抱也不止抱過一次。這年正是你的週歲,我去給你父母道喜。
那日你家父母在炕上,擺了許多的針線刀尺,脂粉釵環,筆墨書籍,戥子算盤,以至金銀錢物之類,又在廟上買了許多耍貨,邀我進去,一同看你抓周兒。不想你爬在炕上,凡是挨近的針
黹花粉,一概不取,只抓了那廟上買的刀兒槍兒、弓兒箭兒那些耍貨,握在手底下,樂個不住。我便和你父母笑道:‘這侄女兒將來只怕她要學個代父從徵的花木蘭,定不得呢!’誰知你聽得我說了這句,便抬起頭來,笑嘻嘻的趕着要我抱。及至我抱到懷裏,你便張着兩隻小手兒,倒象見了許多年不曾相會的熟人一般,說說笑笑,鑽鑽跳跳,十分親熱,憑是誰來接着,只不肯去。落後還是你家老太太,吩咐你家奶孃道:‘快接過去罷!看溺了二大爺。’一句話不曾說完,且喜姑娘你不曾小解,倒大解了我一褂袖子。那時你家老太太,連忙叫人給我收拾。我道:‘不必,只把它擦乾了,留這點古記兒,將來等姑娘長大,不認識我的時候,’好給她看看,看她怎生和我說嘴?’姑娘,不想這話卻應在今日!那時我同你父母,大家笑了一回,你那奶孃早給你換了衣裳抱來。你老太太接過來道:‘快給大爺賠個不是。’又說:‘等鳳兒大了,好孝順孝順大爺罷!’我因問說:‘你我旗人家的姑娘,怎生取這等一個名字?’你家老爺道:‘說也好笑。她母親生她的前一晚,夢見雲端的一隻純白如玉的鳳鳥,一隻金碧輝煌的鳳鳥,空中飛舞,一時這隻把那隻引來了,一時那隻又把這隻引了去,對着飛舞一回,雙雙飛入雲端而去。不知是何原故,又不解是個什麼因由,想去總該是個吉兆,因此就叫她作玉鳳姑娘。’你這名兒,從你抓周兒那日,就在我耳輪中聽得不耐煩了,此時你還和我講甚麼十三姐呀、十三妹呀?然則你又因何單單的自稱爲十三妹呢?這三字,大約還從你名兒裏的,這個‘玉’字而來。你是用了個拆字法,把這玉字中間十字和旁邊一點提開,豈不是個二字?再把十字加在二字頭上,把一點化作一橫,補在二字中間,豈不是‘十三’兩個字?又把九十的‘十’字,金石的‘石’字,音同字異,影射起來;一定是你藉此躲避你
那仇家,作一個隱姓埋名啞謎兒,全家遠害。賢侄女,你道愚伯父猜得是也不是?”
聽起安老爺這幾句話,說來也平淡無奇,瑣碎得緊,不見得有甚麼驚動人的去處。那知這話,越平淡,越動性;越瑣碎,越通情。姑娘是個性情中的人,豈有不感化的理?再加自己家裏的老底兒,人家皆比自己還知道,索性把小時候拉青屎的根兒,都叫人刨着了,這還和人家說甚麼呢?只見她把這許多年別成的一張冷森森煞氣縱橫的面孔,早連腮帶耳紅暈上來,站起身來望前走了一步,道:“原來是我何玉鳳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一位伯父,你侄女兒那裏知道!”說着,纔要下拜,安老爺站起來說道:“姑娘且慢爲禮,你且歸座,聽我把這段話講完了。”因接着前文說道:“後來你老人家服滿,升了二等侍衛,便外轉了參將,帶你上任,這話算到今日,整整十七個年頭。一向我們書信來往,我那次還問着你。你父親來信道,因他膝下無兒,便把你作個男孩兒看待。且喜你近年身量長成,雖是不工針黹,卻肯讀書,更喜弓馬,竟學得全身武藝。我還想到你抓周兒時節說的那句話。誰想前年,又接得你尊翁的信,道他升了副將,又作了那紀大將軍的中軍,並且保舉了堪勝總兵。忽然一路順風裏,說道想要告休歸裏,我正在不解,看到後面才知那紀大將軍,聽得你有這般武藝,要和你父親結親;你父親因他不是個詩書禮樂之門,一面推辭,便要離了這龍潭虎穴。我正在盼他回家相會,豈不知幾月,便曉得了他的凶信。
我便差了兩個家人,連夜起程去接你母女和你父親的靈柩;及至接了回來,才曉得你要避那仇人,叫你乳母丫鬟扮作你母女的樣子,扶柩回京,你母女避得不知去向。這二三年來,我逢人便問,到處留心,只是沒些影兒。直到我那兒子安驥和你那義妹張金鳳同到了淮安,說起你途中相救的情由,講到你這十
三妹的名字,並你的相貌情形,我料定除了你家,斷不得有第二家;除了你,也斷不得有第二個。所以我雖然開復原官,也無心富貴,便脫去那領朝衫,一路尋你到此,要想接你母女回京,給你找個安身立命之處,好不負我恩師的那番囑咐,不只專爲你在能仁寺那番贈金救命的恩情而來。姑娘,只要有你老太太在,我尚且要請你母女回京;如今剩你一人,便說有九公和這大娘子可託,我又怎肯丟下你去?現在你的伯母和你的義妹張姑娘,並她的二位老人家,都在途中候你。便是你父親的靈柩,我也早曉得你家墳上,無處可葬可停。若依你吩咐你那奶公的話,停在那破廟之中,怎生放心得下?我早把他厝在我家墳園,專尋着你母女的下落,擇地安葬。就連你那奶公戴勤和那宋官兒,以至你的奶母丫鬟,現下都在我家。此去路上,男丁縱不多,除了我父子和張親翁,還有家丁十餘名;女眷雖不多,除了我內子婆媳和張親母,還有女伴八九口;那一個不照料了你老太太這口靈柩?姑娘,你這條身子,便算我費些事,不過順帶一角公文;便算我費些銀錢,依然是姑娘你的厚贈。
及至到京之後,我家還有薄薄幾畝閒地,等閒人還要舍一塊給他作個義家,何況這等正事;那時待我替你給他二位老人家,小小的修起一座墳塋,種上幾棵樹木,雙雙合葬;你在他墳上燒一陌紙錢,奠一杯漿水,叫聲父母道:‘孩兒今日把你二位老人家都送歸故土了。’那纔是個英雄!那纔是個兒女!姑娘,你要聽我這活,切切不可亂了念頭!”何姑娘還不曾答話,鄧九公聽到這裏,呀!進起來嚷道:“老弟呀!痛快煞我了。這才叫話,這才叫人心,這才叫好朋友!”褚大娘子道:“你老人家好生別打岔,讓人家說完了。”鄧九公道:“還不叫我打岔!你瞧今日這樁事,還不難爲我老頭子在裏頭打岔嗎?”說罷呵呵大笑。
且莫管他呵呵大笑。再說何玉鳳聽了這話,連忙向安老爺道:“伯父,你的話,說的儘性盡情到這個地步,真真的好比作‘吹泥絮上青雲,起死人肉白骨’。你侄女若再起別唸,便是不念父母深恩,謂之不孝;不尊伯父教訓,謂之不仁。既是承伯父這等疼愛侄女,侄女倒要撒個嬌兒,還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要說。伯父你若依得我,我何玉鳳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去。”
這位姑娘,也成累贅咧!這要按俗語說,—這可就叫作難掇弄。
卻也莫怪她難掇弄,一個女孩兒家,千金之體,一句話就說跟人走了,自然也得自己踮個地步,留個身分。安老爺聽她還有話說,便問道:“姑娘,你更有何說?”她道:“我此番扶了母親靈柩,隨伯父進京,我往日那些行徑都用不着;從此刻起,便當立地回頭,變作兩個人,守着那閨門女子的道理纔是。第一,上路之後,我只守了母親的靈,除了內眷,不見一個外人。”安老爺道:“這是一,第二呢?”她又道:“第二,到家之後,死者入土爲安,只要三五畝地,早些合葬了我父母便罷,伯父切不可過於糜費,我家歿化生存,才過得去。”安老爺又問:“第三呢?”她道:“第三,卻要伯父給我挨近父母墳塋,找一座小小的廟兒,只要容下一席蒲團之地。我也不是削髮出家,我也不爲捨身修道,只爲一生守着我父母的魂靈兒,廬墓終身。這便是我何玉鳳的安身立命了。”只聽這個,姑娘心眼兒使得重不重,腳步兒站得牢不牢?這若依了那褚大娘子昨日筆談的那句什麼不如此如此的話,再加上鄧九公大開轅門的一說,管都費了許多的精神命脈,說《列國》似的說了一天。這句話裏,有個反臉不回京的行市,果然又不出安老爺所料。
安老爺真是從來說的,有八卦相生,就有五行相剋;有個支巫祈,便有個神禹的金鑽;有個九子魔母,便有個如來佛的
寶鉢;有個孫悟空,便有個唐三藏的緊箍兒咒。你看他真會作,只見他聽了這話,把臉一沉道:“姑娘這話,我和你口說無憑。”說着,便要了一盞潔淨清茶,走到何夫人靈前,打了一躬,把那茶奠了半盞,說道:“老弟,老弟婦,你二位神靈不遠,方纔我安某這片心,和侄女的這番話,你二位都該聽見。
我安某若有一句作不到哪,猶如此水!”說着,把那半盞殘茶潑在當地,便算立了個誓。何玉鳳姑娘見安老爺這樣的至誠,這才走過來說道:“蒙伯父這樣的體諒成全,伯父請上,受侄女一拜。”安老爺倒撐不住淚流滿面。鄧、褚父女翁婿,並些幫忙的村婆兒、村姑兒,在旁看了姑娘和安老爺這番恩義,也無不傷心。纔要張羅着讓座讓茶,早見那姑娘三步兩步撲了那口靈去,叫聲:“母親,你可曾聽見?如今是又好了,原來他也不是什麼尹先生,也不好稱他什麼安官長,竟是我家三代深交,有恩有義的那一位異姓伯父。他如今要帶了女兒,扶了你的靈柩回京,還要把你同父親雙雙合葬,你道可好?你聽了歡喜不歡喜?你心裏樂不樂?啊呀!母親!啊呀!母親!你二位老人家,怎的盡着你女兒這等叫,答應都不答應一聲兒呀!”
說完了拍着那棺材,捶胸跺足,放聲大哭。這場哭,真哭得那鐵佛傷心,石人落淚;風淒雨慘,鶴唳猿啼;便是那樹上的鳥兒,也忒楞楞展翅高飛;路上的行人,也急煎煎聞聲遠避。這場哭,大約要算這位姑娘從她父親死後,直到如今,憋了許多年的第一副熱淚。這正是:傷心有淚不輕彈,知還不是傷心處。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回
何玉鳳毀妝全孝道安龍媒持服報恩情
這回書緊接上回,表的是何玉鳳姑娘,自從她父母先後亡故,直到今日,才表明她那片傷心,發泄她那腔怨氣,抱了她母親那口棺材,哭個不住。鄧九公見她哭得痛切,便叫女兒褚大娘子上前勸解。褚大娘子道:“倒莫忙,她這肚子委屈,也得叫她痛痛的哭一場;不然,憋出個甚麼病兒痛兒的來,倒不好。”說着,便叫人取些熱湯水,又叫擰個熱手巾來,方纔慢慢過去勸着。勸了良久,那姑娘才止住哭聲,大家圍着,都讓她先坐下歇歇。只見她且不歸座,開口便問着褚大娘子道:“姐姐,你前日給我作的那件孝衣,可還在手下?”褚大娘子道:“那天因爲你執意不穿,立逼着我拿回去,我就帶回去了。
今日我連這東西,和你的素衣裳,以至鋪蓋鞋腳,我都帶來了。
不然,你瞧我來的時候,怎麼用帶那樣一個大包袱來呢?”說着,便一手拉了她到裏間去。
何玉鳳這才毀卻殘妝,換上孝服。原來漢軍人家的服制甚重,多與漢禮相同,除了衣裙,甚至鞋腳,都用一色白的。那姑娘穿了這一身縞素出來,越發顯得如閒雲野鶴一般,有個飄然出世光景。褚大娘子又叫人給她在地下鋪了一領席,墊上孝褥子,她纔在靈右守起制來。鄧九公此時,是把一肚子的話,
都倒出來了,也沒有甚麼可爲難的了,覺得有點子泛上餓來了,便向他女兒道:“姑奶奶,咱們可得弄點甚麼兒喫纔好呢?你看你二叔和妹妹,進門兒就說起,直說到這時候,這天待好晌午到咧!管保也該餓了。”褚大娘子道:“這些事等不到老爺子操心,連喫的和你老人家的酒,我臨來時候,都打點妥當了,叫他們隨後挑了來;這時候敢怕早送來了,在外頭收拾着呢!
甚麼時候喫。甚麼時候現成。”
鄧九公聽了,便催着攙姑娘給些東西喫。豈知這位姑娘,平日雖喫上看破些兒,到了今日,心靜身安,又經了安老爺這番琢磨點化,霎時把一條冰冷的腸子,冱了個滾熱,心裏的事情都來了,那裏還顧得喫下,只在那裏默坐,把心事一條條的理論起來:第一條,早就想起她那義妹張金鳳,又急切要見見這位伯母安太太,是怎樣一個性情,怎麼一個行徑。便問着安老爺道:“伯父,你方纔說我那伯母和張家妹子,都在半途相候,不知她娘兒們,此時在那裏,怎的我得見見也好?”安老爺道:“不但你想見她們,她們也正在那裏想見你,除了我們張親家老夫妻二位,照應行李不得來,其餘都在莊上。”說着,便找褚一官着人送信請去,恰好褚一官外面去了,不在跟前,一時找來,老爺便說明原由。褚一官道:“還等這會子呢!到晌午就來了。這裏話沒說完,我又不敢讓進來,沒法兒我把她老人家孃兒兩個,讓到隔壁林大嫂家坐着呢!方纔打發人來問過兩三回了,等我過去言語一句。”說着去了。
不上一盞茶時,安太太早到,褚大娘子便忙着迎出去,攙了進來。那安太太進門,一眼便看見姑娘,哀哀欲絕的跪在那裏,一時也不及參靈,便一直的奔了姑娘去,也顧不得那白褥子的忌諱,便蹲下身去,半跪半坐的,把她一摟,摟在懷裏,“兒呀肉”的哭起來。一面哭着,一面數落道:“我的孩
子,你可心疼死大娘子!拿着你這樣一個好心人,老天怎麼也不可憐可憐,叫你受這個樣兒的苦喲!”姑娘聽了這話,心裏更酸,哭得更痛。褚大娘子勸了半日,才兩下里勸住。便讓太太炕上坐,太太那裏肯,說:“姑奶奶,我好容易見着她了,你讓我和她多親熱親熱。”說着,又拿小手巾擦眼睛。褚大娘子便向炕上,拿了一個坐褥,給太太鋪好,又裝了一袋煙過去。
太太便和姑娘對面坐了,手裏拿着菸袋,且不喫煙,着實的給姑娘道了一番謝,說:“你大姑娘,我就剩了心裏過不去了,我實在說不出甚麼來了。”
姑娘此時倒也無可謙詞,只說了個:“那時雖然彼此不知,方纔聽我伯父說起來,我兩家原來是這樣的世誼。便是侄女兒出些力,豈不是該的?侄女兒此後,仰仗伯父伯母的去處正多,還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方纔都求過我伯父了。”安太太道:“大姑娘,憑你有甚麼爲難的事,都交給我和你大爺;你只別委屈;彆着急,別耽擱了身子,我就放心了。”說着,便拉了她的手,問長問短。恰好一個婆兒,送上茶來。安太太接來,便擱下那個茶盤兒,自己端着碗,送到她口邊,讓她喝兩口熱茶。一會兒又甩手指頭,給她理理頭髮;一會兒又用小手巾兒,給她沾沾臉上的眼淚;一會兒又說:“這一個褥子薄,再墊個坐褥罷!小心地下的涼氣凍着。”一會兒又說:“沒外人在這裏,只管盤上腿兒坐着,看壓麻了腳。”也不知要怎樣的疼疼那位姑娘纔好,再不想姑娘的小腳兒,天生的不會盤腿;更可憐那姑娘幼年喪父,正是用着母親撫養照料的時候,母親又沒了。便是有她那位老太太,也是一個老實不過的人;及至逃難至此,一病不起,連她自己的衣食,還得女兒照顧,姑娘何曾經過人這等珍惜憐愛過來。如今和安太太見了面,看了這番說話,行事待人,才知道天底下的女孩兒,原來還有這等一個境
界。她心裏頓覺甜苦寒暖,大不相同,益發和安太太親熱起來;坐定了便目不轉睛的看着安太太,只見那太太穿一件魚白的百蝶襯衣兒,套一件絳色二個五福捧壽織就地景兒的氅衣兒,窄生生的領兒,細條條的身子,周身絕不是那大寬的織邊繡邊,又是甚麼豬牙絛子、狗牙絛子的,胡鑲滾作,都用三分寬的石青片金窄邊兒,拓一道十三股裏外拄金線的絛子,正卷着二摺袖兒;頭上梳着短短的兩把頭兒,扎着大壯的猩紅頭把兒,撇着一枝大如意頭的扁方兒,一對三道線兒的玉簪棒兒,一枝一丈青的小耳挖子,卻不插在頭頂上,倒掖在頭把兒後邊,左邊翠花上,關着一路三根大寶石抱針釘兒,還帶着一枝方天戟,拴在八棵大東珠的大腰節墜角兒的小桃,右邊一排三枝刮綾刷蠟的矗枝兒蘭枝花兒;年紀雖近五旬,看去也不過四十光景,依然的烏鬢黛眉,點脂敷粉;待人是一團和氣,和氣得端莊;開口有幾句謙詞,謙詞得尊貴;高華富麗,慈厚和平,和安老爺配起來,真算得個子子孫孫的天親,夫夫婦婦的榜樣。
姑娘看了半日,心裏暗暗的說道:“我給張家妹妹,誤打誤撞,說成了這等的一個人家,這樣的一雙公婆,也算對得住了。”她那裏正待問安太太,我那妹子怎的不同來?一句話不曾出口,只聽外面一片哭聲,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搖天震地價,從門外哭了進來。姑娘從來不曉得甚麼叫作害怕的人,此時倒嚇了一跳,心裏掂掇道:“我這裏除了鄧、褚兩家之外,再沒個痛癢相關的人;他兩家都在跟前,這來的又是班甚麼樣人?卻哭得這般痛切,好生作怪!”自己又拘着禮法,不好探頭往外看,只得低了頭,伏在地下陪着哭。
這一片哭聲內,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班人,果然都是誰呀?
原來安太太過來的時候,安公子小夫妻,和僕婦丫鬟,都過來了。只因裏面地方過窄,要等安太太先見過了,然後大家纔好
進來;趁這個空兒,便在前廳換了衣服;姑娘在靈旁跪着,只顧在那裏應酬安太太,卻不得知道消息。及至她自己伏下身去陪哭,安太太便站起身來,她哭着閃眼一看,早見一男一女,拜倒在靈前;又是兩個老少婦人,跪在門裏,一個男的,跪在門外,都伏在地下痛哭,又各各的身穿重孝。姑娘眼淚模糊,急切裏看不出個是誰,口裏既不好問,心裏更想不出,這是怎的一樁事?
正在納悶,卻見褚大娘子,把靈前跪的那個穿孝服的少婦人攙起來;那廂那個穿孝的少年,也便站起身來,還在那裏擦着眼,捂着臉。那少婦便拉了褚大娘子,一面哭着,撲向自己來,便在方纔安太太坐的那個坐褥上跪下,嬌滴滴,悲切切,叫了聲:“姐姐,你想得我好苦!”說罷也是抱頭痛哭。何玉鳳此時臨近一看,又聽得說話聲音,才曉得是她救的那個結義妹子張金鳳;那廂站的那個少年,便是安公子。一時心中萬緒千頭。才待說話,那後面跪的老少兩個婦女,也搶過來,給姑娘磕頭;扶着姑娘的腿,哭個不住。門外的那個男的,也磕了陣頭;站起來。姑娘且不及看門外那個,急得一手拉了金鳳姑娘,一手推那兩個婦女道:“你兩個先抬起頭來,我瞧瞧是誰?”
及至兩個抬起頭來,兩下里看了一看,才曉得是她的奶母和她的丫鬟,門外那個,卻是她的奶公戴勤。姑娘此時,斷想不到這班人忽然在此地,同時聚在一處,重得相見,更加都穿着孝服,辨認不清。倒是她那個丫鬟,隨緣兒媳婦,隔了兩三年不見,身量也長成了,又開了臉,打扮得一個小媳婦子模樣,尤其意想不到,覺得詫異。這一陣穿插,倒把個姑娘的眼淚,穿插回去了,呆呆的瞅瞅這個,看看那個,怔了半日,便問着張金鳳道:“妹子!我難道和你們是夢中相見麼?”張姑娘道:“姐姐,你且莫悲傷,定一定再說話。”
這姑娘痛定思痛,良久良久,才重複哭起來。安太太便叫張姑娘:“好生勸勸你姐姐,不要招再哭了。”褚家娘子和她奶孃也來相勸,姑娘這才止住悲啼。拉了張金鳳,覺得心中有萬語千言,只不知從那句說起;只見她看了看衆人,又看了安公子夫妻,忽地失驚道:“啊呀!豈有此理!我這奶公奶母,和這丫鬟罷了!你二位現在伯父伯母雙雙在堂,豈不嫌個忌諱,怎生也穿起這不祥之服,快快脫下來纔是!”安公子跪在那裏答道:“我兩個受了姐姐的救命大恩,無路可報,今日遇着嬸母這等大事,正該如此;況又是父母吩咐的,怎敢違背?”姑娘連連擺手說:“這事斷斷行不得!” 張姑娘又道:“姐姐,便是你我,又和嫡親姊妹差些甚麼?姐姐不必再講了。”兩人只管這等說,姑娘那裏肯依,急得又向安老爺、安太太說:“伯父,伯母,這事禮過於情,不要說我何玉鳳看了不安,便是我的母親九泉有知,也過不去。求你二位老人家,吩咐一句,一定叫他們脫了纔好。”安老爺道:“姑娘,你且不必着急,聽我說。你道這事禮過於情,在古禮講,古人的朋友,本就有個袒免之服。怎的叫作袒免?就如今男去冠纓,女去首飾,再繫條孝帶兒,戴個孝髻兒一般。按今禮講,你只看內三旗的那些人家,遇見父母大事,無論親戚朋友跟前,都有個遞孝接孝的禮。再講到情,你我兩家,不但非尋常朋友可比,比起那疏遠的親戚來,只怕情義還要重些!便是你尊翁靈柩到京的時候,我也曾在我那墳園上,供養他幾日,也曾叫我這孩兒去了纓兒,穿身孝服,替我早晚祭奠。這是你奶公奶孃眼見的,那時姑娘,你又從那裏不安去?何況姑娘,更救了他兩個性命,便同救了他兩個父母公婆,他兩個如今只給你令堂穿身孝服,就論一報一施,你道孰輕孰重?這幾身孝,正是我昨日聽得你令堂的事,和你伯母商議,特特的趕做成的。你我骨肉一般,還講得到甚
麼忌諱!我是忌諱這個?一兒一媳,當日在那能仁寺,雙雙落難,果然不是你來搭救,只怕今日之下,想穿這兩身孝服,也沒處穿;我同你伯母,求着這樣忌諱,也求不到!我再和姑娘你掉句文,這就叫作‘亡於禮者之禮也’,故曰‘其動也中’。”
安太太也道:“這樣是。”一面不叫姑娘謙讓,一面又怕她着急,便親自過來,安撫了她一番。
鄧九公方纔見那公子和張金鳳穿了孝來,也自詫異,及至安老爺說了半日,他方纔明白過來。原來昨日安老爺,把華忠叫在一旁,說的那句體己話,和今早安老爺見了安太太,老夫妻兩個說的那句啞兒謎,他在旁邊聽着,幹着了會子急,不好問的,便是這件事。便向姑娘道:“姑娘,師傅總得站在你這頭兒,咱們到底是家裏,我再沒說架着炮往裏打的,這話你伯伯可說的是,咱們不用再說了。”姑娘還待再說,褚大娘子也道:“我可不懂得這些甚麼古啊,今哪,書哇,文哇,還是我方纔說的那句話,人家是個老家兒,老家兒說話再沒有錯的!
怎麼說咱們怎麼依就完了,你說是不是?”
姑娘見一個人扭不過衆人去,心裏想道:“我從來看了世間上,這些施恩望報的人,作那些春種秋收的勾當,便笑他是沽名,有心爲善。所以我作事,作起來任是潮來海倒,作過去便同雲過天空。即如我在能仁寺救安公子、張姑娘的性命,給他二人聯姻,以至贈金借弓這些事,不過是我那多事的脾氣,好勝的性兒,趁着一時高興,要作一個痛快淋漓,要出出我自己心中那個不平之氣。究竟何曾望他們怎的領情,怎生答報來着?不想他們竟這等認真起來。可見造因得果,雖有人爲,也是上天暗中排定的。”想到這裏,也就默默無言,只得跪下來,給安公子和張姑娘行禮叩謝,忙得他兩個還禮不迭。雖然如此,姑娘此刻是說勉強依了,她心裏卻另有個不願意的意思。她這
不願意,想來不是爲方纔給安公子、張姑娘磕那兩個頭,究竟她是個甚麼意思?這位姑娘心裏彎子轉子過多,作者一時摸不着門兒,無從交代,不過到那個場中,也都明白了。
安老爺自從到了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又訪得青雲堡,見了褚一官、褚大娘子,這才見着鄧九公。自從見了鄧九公,費了無限的調停,無限的婉轉,纔得到了青雲峯,見着了這位隱姓埋名,昨是今非的十三妹。自從見了這位姑娘,又費了無限唾沫,無限精神,才得說的她悉心懺悔,五體皈依。一直等安太太、安公子、張姑娘,以至她的奶公奶母丫鬟,異地重逢,纔算作完了這本戲文,演完了這段事情,才得略略的放心。他便對鄧九公說:“九兄這事情的大局已定,我們外面歇歇,好讓她娘兒們說說話兒,各取方便。”鄧九公本就嚷了半天,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忙說:“很好!咱們也該喝兩盅去了。”
又告訴褚大娘子道:“勸姑娘喫些東西。哭只管哭,可不要盡只餓着。”嘮叨了一陣,這才陪了老爺、公子出來。
外面自有褚一官帶了人張羅着,預備喫的;內裏褚大娘子,也指使着一羣钁頭钁腳的婆兒,擦抹桌凳,搬運菜飯,便連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也來幫忙;一時裏外都喫起來。安老爺和鄧九公心裏惦着有事,也不得照昨日那等暢飲;雖然如此,卻也瓶罄杯空,不曾少喝了酒,至於那些喫食,不必細述,也沒那鼓兒詞上的“山中走獸雲中雁,陸地飛禽海底魚”,不過是酒肉飯菜,喫得醉飽香甜而已。一時喫完,又添了東西,內外下人都喫過了。
鄧九公閒話中,便和安老爺說道:“老弟!你看這等一個好孩子,被你生生的奪了去了,我心裏可真難過。只是一來,關着她的重回故鄉;二來,又關着她的父母大事;三來,更關着她的終身,我可沒法重留她。但是我也受了她會子好處,一
點兒沒報答她,我這心裏怎得過的去?我想如今,她不是沒忙着要走的這一說了嗎?我要把她老太太的事,重新風風光光的給她辦一辦,也算我們師徒一場。只是要老弟你多住幾日,包些車腳盤纏,可就不知老弟,你等得等不得?”安老爺道:“我倒沒甚麼等不得;那盤費更是小事。便是九兄你不給她辦這事,我們也不能就走。甚麼原故呢?我心裏已經打算在此了。
此去帶了一口靈,旱路走着,就有許多不便。我的意思,必須仍由水路行走,明日就要遣人,折回臨清閘去僱船,往返也得個十天八天的耽擱,只是老兄你方纔說的這番舉動,似乎倒可不必。從來喪祭,稱家之有無。她自己既不能盡心,要你多費,她必不安;況且這些事,究竟也不過虛文,於存者歿者都無益處。竟是照舊,明日伴宿,後日卻把靈封了,把她接到莊上,你師弟姊妹,多聚幾日,敘敘別情。有這項錢,你倒是給她作幾件上路素兒衣裳。如此事事從實,她也無從辭起。”鄧九公道:“那幾件衣裳,可值得幾何呢!”說着綽着那部長鬚,翻着眼睛,想了一想,說:“有了衣裳,行李也要作,臨走我到底要把她前回和海馬週三賭賽,她不受我那一萬銀,送她作個程儀,難道她還不受不成?”安老爺道:“那她可就不受定了。
老兄,你豈不聞‘江山好改,秉性難移’?你切不可打量她從此就這等好說話兒;她那平生最怕受人恩的脾氣,難道你沒領教過?設或你定要盡心,她決然不受,那時彼此都難爲情。依我說倒莫如”老爺說到這裏掩住口,走到鄧九公跟前,附耳低聲說道:“九兄,必須如此如此,豈不大妙?”鄧九公聽了,樂得拍桌子打板凳的,連說有理;又說就照這樣辦了。
老爺道:“九兄,切莫高聲,此地只離一層紙窗,倘被她聽見;慢說你這人情作不成,今日這一天的心力,可就都白費了。”
鄧九公伸了伸舌頭,連忙住口。
二人正要進後邊去,恰好隨緣兒媳婦出來回說:“裏邊太太和姑娘,請老爺說話。”安老爺便同了鄧九公進去。安太太道:“大姑娘方纔說了半天,還是爲玉格和他媳婦穿兩身孝,她始終不願意;她的意思,還要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大後日就一同動身。我說這話,你等我和你大爺商量,也得算計算計,這兩天工夫,可走得及走不及?”姑娘接着說道:“我也沒有甚麼願意不願意,不過想着他二位穿了孝,參了靈,就算情理兩盡了,究竟有伯父伯母在上頭,況且又是行路,就這樣上路,斷乎使不得。不但他二位,便是我這奶公奶母丫鬟,現在既在伯父那裏,一併也叫他們脫了孝上路爲是。至於我這孝,雖說是脫不下來,這樣跟了伯父伯母同行,究竟不便。縱說你二位老人家,不嫌忌諱,也得要我心安。再說我父親的大事,那時候我只顧護了母親,匆匆遠避,便不曾接着日期守孝;此番到京,我卻要補着,盡這點作兒女的心。那時日子也寬餘了,伯父你給我找的那個廟,也該妥當了,我一釋服,便去了我的腳跟大事,豈不大便!這樣商量定了,過了明日後日兩天,就可上路,也省得伯父上上下下,人馬山集的在此久呆。這話伯父想來,再沒個不依我的。”安老爺一聽,這又是姑娘泛上小心眼兒來了。且自順了她的性兒,我自有道理。便說道:“姑娘,這話很是。便是你大兄弟、大妹妹,我也不是叫他們穿多少日子的孝。到了你補着穿孝這層,也很行得,盡有這個樣子,只是兩日後,便要起身,卻來不及。何以呢?我們方纔在外頭商量定了,你此番扶柩回京,旱路不方便,就是你也不得早晚相依。我明日便着人看船去,也有幾天耽擱。我們這裏,卻依然明日伴宿,後日把靈暫且封起來,大家都搬到你師傅莊上去住。
船一僱到,即刻起行,你那一路不要見外的這句話,便不枉說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了,料是此地山裏,既不好一人
久住,衆人也沒個長遠在此相伴的理,便也沒得說,點頭俯允。
鄧九公見話說定規了,便道:“咱們這可沒事了,太陽爺也待好壓山兒了。二妹子和大奶奶,這裏也住不下,莫如趁早向莊兒上去罷,明日再來;再等回子,這山裏的道兒黑了,可不好走。”安太太還不曾答言,何玉鳳姑娘早詫異起來,說道:“怎麼今日都不住下嗎?”原來姑娘自被安老爺一番言語之後,勾起她的兒女柔腸,早和那以前要殺就殺,要饒就饒,要聚便聚,要散便散的十三妹,迥不相同。聽了聲都要走,便有些意思意思的捨不得,眼圈兒一紅,不差甚麼,就象安公子在悅來老店的那番光景,要撇酥兒。褚大娘子笑道:“哎喲!哎喲!
瞧啊!瞧啊!姐兒捨不得大娘了;我這可是頭一遭兒看見着你這個樣兒。”安太太便連忙道:“好孩子別委屈,我跟着你。”
因和褚大娘子道:“不然,姑奶奶,你和你大妹妹回去,我住下罷!”誰知這位姑娘,雖然在能仁寺和張姑娘聚了半日,也曾有幾句深談,只是那時節,彼此心裏都在有事,究竟不曾談到一句兒女衷腸;今日重得相逢,更是依依不捨。褚大娘子是個暢快人,見這光景,便道:“這麼樣罷!”因和他父親說:“竟是你老人家帶了女婿,陪了二叔,和大爺回去。我們孃兒三個,都住下,這裏也擠得下了。”又和褚一官道:“你回去,可就把二嬸兒和大妹妹的鋪蓋捲兒和包袱送了來,可別要交給外頭人,就叫孟媽兒和芮嫂兩個來。我這裏帶的人不夠使,他們村兒裏的幾個人,晚上也有回家的;我帶着一條被窩呢,不要鋪蓋了,晚上老爺子要和二叔喝酒,我都告訴姨奶奶了。以至明日早起的喫的,老範和小蔡兒他們都知道,你問他們就是了,可要給我們送些喫的來。”褚一官在那裏老老實實的聽一句,應一句。褚大娘子又道:“可是,還得把我的梳頭匣子拿來呢。”張姑娘道:“不用費事了,兩份鋪蓋裏都帶着梳洗的
這一份東西呢。我們天天路上,就是那麼將就着罷,連大姐姐你也夠用了。”褚大娘子道:“如此更省事了。”褚一官道:“想想還有甚麼?莫落下來。”褚大娘子道:“沒甚麼了。縱就是我不在家,你多費點心兒,照應照應那孩子,別竟靠奶媽兒。”褚一官又連連答應。褚大娘子又道:“既然這樣,二叔索性早些請回去罷。”鄧九公道:“明日人來的必多,我已就告訴宰了兩隻羊,兩口豬,夠喫的了,姑奶奶放心罷!倒是這槓怎麼樣,不就卸了它罷?”安老爺道:“這又礙不着,何必再卸;就這樣,下船時豈不省事?”鄧九公道:“老弟,你有所不知;我也知道不用卸,只是我不說這句,書裏可又漏一個縫子。”說着才嘻嘻哈哈,同了安老爺父子和褚一官告辭去了。
安老爺臨走時,又把戴勤留下在此照料,便一同回了青雲堡褚家莊去了。
何玉鳳姑娘,此時父母終天之恨,已是無可如何;不想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忽然來了個知疼着熱的世交伯母,一個情投意合的義姊,一個依模照樣的義妹;又是嬤嬤媽,嬤嬤妹妹,一盆火似價的哄着姑娘。姑娘本是個性情高曠的爽快人,不覺一時精神滿足,心舒意暢,高談闊論起來。那時雖是十月天氣,山風甚寒,屋裏又生上火。須臾,點起燈來。那鋪蓋包袱,也都取到。那位姨奶奶又送了些零星喫食來。褚大娘子便都交給人收拾去,等着夜來再要。便讓安太太上了炕,又讓何、張二位姑娘上去;因向安太太說:“我在左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右邊給你老人家擺一隻鳳凰。”她自己卻挨着炕邊坐了。
除了玉鳳姑娘不喫煙,那孃兒三個,每人一袋煙兒。安太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下十分歡喜,大家便圍爐閒話起來。安太太道:“真個的你家這位姨奶奶,雖說沒甚麼樣兒,可倒是個心口如一的厚實人兒。我看你們老人家這樣的居心行事,叫
那姨奶奶,怕還給他養個兒子定不得呢?”褚大娘子道:“那敢是好。我也正盼呢!只是我父親今年八十七了,那裏還指望得定呢?”張姑娘道:“不然,那姨奶奶自己知道,她告訴我說,他家老爺子,命裏有兒子,她還要養兩個呢!”安太太道:“這兒女的數兒,她自己那裏定得準呢?”張姑娘忍不住笑道:“我也是這樣問她來着,她說是劉鐵嘴告訴她的;我也不知劉鐵嘴是誰?沒敢往下再問。”大家聽了,早已笑將起來。褚大娘子便告訴安太太道:“這是她來的那年,我叫了個瞎子給她算命,要算算她命裏有兒子沒有。那瞎子叫劉鐵嘴,說了這麼句話,她就記住了這句話;要是叫她記住了,她肚子裏可就裝不住了,就這麼個傻心腸兒。”玉鳳姑娘道:“我可就愛她那個傻心腸兒。只是怕她說話;她一說話,我不笑她,我憋的慌;我笑她,我又怕她惱。”褚大娘子笑道:“人家可不懂得怎麼叫個惱哇!”說着,大家又笑了一陣。
一時戴勤進來,隔窗問道:“請示太太和大奶奶,還要甚麼不要?外頭送鋪蓋的車,還在這裏等着呢。”安太太道:“不用甚麼了。你沒跟大爺去嗎?”戴勤道:“老爺留奴才在這裏侍候的。”玉鳳姑娘聽如此說,便隔窗叫他道:“嬤嬤爹,你先去告訴了話進來,我再瞧瞧你。”戴勤走了進來,又重新給姑娘請安,也問了姑娘幾句話。姑娘一時想起當日送靈回京的話,又細問了一番,因道:“你們走到那裏,就遇見這裏老爺的人了?”戴勤道:“走到德州。”姑娘道:“他們岸上走,你們河裏走,怎知道就是咱們的船呢?”戴勤道:“姑娘問起這件事,竟有些奇怪,真是老爺的靈聖!頭夜大家就知道,這裏老爺差人接下來了。這一日晚上船靠了德州碼頭,點燈後,他們裏頭在後艙睡了。奴才和宋官兒兩個,便在老爺靈旁,一邊一個打地鋪也就睡下。睡到三更多天,耳邊只聽說老爺叫,
那時也忘了老爺是歸了西了,就連忙要見老爺去。及至一看,老爺就在當地站着呢!奴才一時認不出來了。”姑娘道:“你怎麼又會不認得老爺了呢?”戴勤道:“只見老爺穿戴,”不是本朝衣冠;頭上帶着一頂方頂鑲金長翅紗帽,身穿大紅蟒袍,圍着玉帶,吩咐奴才說:‘安二老爺差人接我來了,你們可看着些,莫要錯過,去叫他們空跑一趟。我上任去了。’奴才就說:‘老爺那裏上任去?怎的也不接太太和姑娘同去?’老爺道:‘太太就來的;姑娘早呢!我不等她了。’說着往外就走。
奴才急了說:‘老爺怎的不等姑娘同去?我們姑娘,此時到底在那裏呢?’老爺把袖子一甩,向我說:“好糊塗!我見不着姑娘,只怕你就先見着了,此時何用問我?”奴才見老爺生氣,一害怕就嚇醒了。原來是一場夢,忙着叫宋官兒,只聽他在那裏說睡話,說:‘我的老爺子,你是誰呀?’及至把他叫醒了,問他,他說見一個人,打扮得和戲臺上的賜福天官似的,踢了他一亂子腳說:‘你這東西,睡的怎麼樣死!’奴才正告訴他這個夢,只聽得外面好象人馬喧鬧的聲兒,又象鼓樂吹打的聲兒,只恨那時膽子小,不曾出去看看。奴才就和宋官兒說:‘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天亮時咱們且別開船,到船頭看看,到底有人來沒人來?’誰想這裏老爺果然就打發梁材他們來了。姑娘想,這可不是老爺顯聖嗎?”
這位姑娘可從不信這些鬼神陰陽的事,便道:“老爺成神,怎的不給我託夢,倒給你托起夢來?不要是你那一天喫多了酒罷!”安太太道:“大姑娘,你不可不信這話。他們一到京就說過,你大爺還和我說:‘何老爺那樣一個聰明正直的人,成了神也是有的事,只可惜他不知成了甚麼神了?’這神佛的事,也是有的。”姑娘是將信將疑。戴嬤嬤笑向安太太道:“我們姑娘,從小兒就不信這些。姑娘只想,要不是有神佛保着,
怎麼想到我們今日都在這裏見着姑娘啊!太太還記得老爺來的頭裏,叫了奴才孃兒兩個去,細問姑娘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奴才只納悶兒。誰知老爺早已知道姑娘的下落,連奴才們也託着老爺、太太的福,見着姑娘了,真真是想不到的事!”玉風姑娘問道:“老爺怎麼問?你們又怎麼說的?”隨緣兒媳婦便把那日的話,說了一遍。姑娘道:“我不懂你們,有一搭兒沒一搭兒的,把我小時候的營生,回老爺怎麼!”褚大娘子道:“罷咧!罷咧!連你那拉青屎的根子,都叫人家抖翻出來了;別的還有甚麼怕說的。”說得大家大笑,她自己也不禁伏在安太太懷裏,喫喫的笑個不止。
從來說,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只這等說說笑笑,不覺三鼓。褚大娘子道:“不早了,老太太今日那麼早起來,也鬧了一天了,咱們喝點粥,喫點東西睡罷,明日還得早些起來,只怕他們這裏遠村近鄰的,還要來上祭呢!”說着隨意喫些東西。盥漱已畢,安太太和何玉鳳姑娘,便在東間南炕,褚大娘子和張金鳳姑娘,便在西間南炕睡下;戴嬤嬤母女和褚家帶來的四個婆兒,都在後面兩個裏間分住;本村的幾個村姑村婆,也各各的分頭歇息。這裏他娘兒們、姐兒們,睡在炕上還絮絮的談個不住。讀者,你道怎的蒼狗白雲,天心無定;桑田滄海,世事何常。這青雲山分明是悽慘慘的幾聞風冷茅檐,怎的霎時間變作了暖溶溶的春生畫閣?都只道是這般人第一個歡場,那知恰是這評話裏第二番結束。這正是:但解心情憐骨肉,寒溫首苦總相宜。
那何玉鳳和安老爺怎的同行?何玉鳳和鄧、褚兩家怎的作別?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一回
迴心向善買犢賣刀隱語雙關借弓留硯
這書前二十回,已把安、何、張三家,聯成一片,穿得一串,書中不再煩敘;從這二十一回起,就要作一篇雕弓寶硯,已分重合的文章,成一段雙鳳齊鳴的佳話。安太太婆媳二人,那日會着何玉鳳姑娘,便同褚大娘子,都在他青雲山山莊住下。
彼此談了半夜,心意相投,直到更深,大家才得安歇。外面除了本莊莊客長工之外,鄧九公又撥了兩個中用些的人,在此張羅明日伴宿的事。安老爺又留下戴勤,並打發了華忠,來幫着照料,連夜的宰牲口定小菜,連那左鄰右舍,也跟着騰房子,調桌凳,預備落作。忙碌得一夜,也不曾好睡得。裏邊褚大娘子才聽得雞叫,便先起來。梳洗完畢,即帶着那些婆兒們,打掃屋子。安太太婆媳和玉鳳姑娘,也就起來梳頭洗面。早有褚一官帶人送了許多喫食;外面收拾好了,端進來。安太太便讓道:“大姑娘,今日可得多喫些;昨日鬧得也不曾好生喫晚飯。”那知這位姑娘,諸事好難說話,獨到了喫上,不用人操心呢!
一時上下大家喫完,安老爺早同鄧九公,從家裏喫得一飽,前來看望姑娘,和姑娘寒喧了幾句;姑娘便依然跪在靈旁,盡哀盡禮。便有戴勤帶着他女婿隨緣兒,和親家華忠,進來叩見
姑娘。姑娘自己的丫鬟,也有了託身之地,並且此後也得一處相聚,更是放心。又見褚大娘子趕着華忠,一口一個大哥,姑娘因而問道:“你那裏又跑出這個大哥來了?”褚大娘子道:“這可就是你昨日說的,我們那個親戚兒。”姑娘心中才明白,便是安公子的華奶公。兩人見過出去,華忠又進來回張親家老爺、親家太太來了。
原來這老兩口兒,昨日聽得十三妹姑娘的下落,巴不得一口氣就跟了來見見。只因安老爺生恐這裏話沒定規,親家太太來了,再鬧上一陣不防頭的快話兒,給弄糟了,所以指稱着託他二位照看行李,且不請來,叫在店裏聽信。及至他昨晚得了信,今日天不亮,便往這裏趕,趕到青雲堡褚家莊,可可見的大家都進山來了。他們也沒進去,一直的又趕到此地。進門朝靈前拜了幾拜,便過來見姑娘,哭眼抹淚的,說了多半天,大意是謝姑娘從前的恩情,道姑娘現在的煩惱。禮到話不到,說是說不清,橫豎算這等一番意思,就完了事了。
鄧九公便讓張老在前廳去坐。內中只有褚大娘子,是不曾見過這位張太太的,她心裏暗說:“怎麼這等一個娘,會養金鳳姑娘這麼一個聰明俊秀的女孩兒呢?”這褚大娘子本就有些頑皮,不免要耍笑她。只是礙着張姑娘,便也問了好,說了幾句話,因問:“你老人家,今日甚麼時候,坐車往這裏來的?”
她道:“那裏還坐車呀!我說:‘纔多遠兒呢!咱走了去罷!’他爹說:‘我怕甚麼?撒開腿子就到咧!你那踱拉踱拉的,踱拉到啥時候纔到咧!’那麼着,我可就說:‘不,你就給我找個二把手的小單拱兒來罷!’誰知僱了輛小單拱兒,那推車的又是老頭子,倒夠着八十多周兒咧!推也推不功,沒的嘔的慌,還不及我走着爽利咧!”大家聽了要笑,又不好笑,偏偏這八十多周兒的話,又正合了鄧九公的歲數兒。鄧九公聽了,倒有
些不好意思起來,便搭訕着問褚一官道:“咱們外頭的事情都齊了沒有?”褚一官道:“都齊了,只聽裏頭的信兒。”
原來安、鄧兩家商量定了,都是這日上祭。安老爺見張家二老來了,又告訴鄧九公,給他家也備了一桌現成的供菜。第一起,便是安老爺上祭。褚一官連忙招呼了戴勤、華忠、隨緣兒進來,整理桌椅,預備香燭。這山居卻沒那些鼓樂排場,獻奠儀注,只得大家把祭品端來擺好。玉鳳姑娘看了一看,那供菜除了湯飯茶酒之外,絕不是莊子上叫的,那些楞雞,匾丸子,紅眼兒魚,花板肉的,十五大碗,卻是不零不搭的十三盤;裏面擺着全羊十二件,一路四盤,擺了三路;中間又架着一盤,便是那十二件裏片下來的攢盤,連頭蹄下水都有。只見安老爺拈過香,帶着公子,行了三拜的禮。次後安太太帶了張姑娘,也一樣的行了禮。姑娘不好相攔,只有接拜還禮。祭完,只見安太太恭恭敬敬,把中間供的那攢盤撤下來,又肉碗裏撥了一撮飯,澆了一匙湯,要了雙筷子,便自己端到玉鳳姑娘跟前,蹲身下去,讓她喫些。不想姑娘不喫羊肉,只是搖頭。安太太道:“大姑娘!這是老太太的福食,多少總得領一點兒。”說着,便夾了一片肉,幾個飯粒兒,送在姑娘嘴裏。姑娘也只得嚼着嚥了;咽只管嚥了,卻不知這是怎麼個規矩。當下不但姑娘不知,鄧九公經老了世事的,也以爲創見。不知這卻是八旗弔祭的一個老風氣。那時候還行這個禮,到了如今,不但見不着,聽也聽不着,竟算得個史闕文了。
一時撤下去。鄧九公因爲自己算個地主,便讓張家二老上祭,端上一桌葷素供菜來供好。張老也拈了香,磕了頭;到了親家太太了,磕着頭。便有那話白兒,只聽不出她嘴裏咕噥的是甚麼。等她兩個祭完了,便是鄧九公同了女兒、女婿上祭。
只見熱氣騰騰的,端上一桌菜來,無非海錯、山珍、雞鴨魚肉
之類;也有大盤的饅頭,整方的紅白肉,卻弄得十分潔誠精緻。
供好,鄧九公同褚一官夫妻,也照前拈香行禮。禮畢,褚一官出去焚化紙錁,他父女兩個便大哭起來。姑娘也在那裏陪哭。
戴勤家的和隨緣兒媳婦都跪在姑娘身後跟着哭。
你道這鄧家父女兩個,是哭那一位何太太不成?那何太太是位忠厚老實的人,再加上後來一病,不但鄧九公和她漠不相關,便是褚大娘子,也和她兩年有餘不曾長篇大論的,談過個家長理短,卻從那裏得這許多方便眼淚?原來他父女兩個,都各人哭的是各人的心事。鄧九公心裏想着,是人生在世,兒子這種東西,雖說不過一個蒼生,卻也是少不得的;即如這何家的夫妻二位,假如也得有安公子這等一個好兒子,何至於弄到等女兒去報仇,要女兒來守孝。眼前雖說有玉鳳姑娘這等一頂天立地的女兒,作到這個地位,已經不知他的心裏,有幾萬分說不出的苦楚了;況且世路上又怎樣指得準,有這等一位破死忘魂惠顧人的安老爺呢?踅回來再想到自己身上,也只仗了一個女兒照看,難道眼看九十多歲的人,還指望養兒得濟不成?
再說設或生個不肖之子,慢講得濟,只這風燭殘年,沒的倒得眼淚倒回去,望肚子裏流,胳膊折瞭望袖子裏褪,轉不如一心無礙,卻也省得多少命脈精神。這是鄧九公的心事。褚大娘子心裏,想的是一個人,託生給人作個女兒,雖說和那作兒子的,侍奉終身不同,卻是同一盡孝,都該報答這番養育之恩。只是作個女兒,到了何玉鳳這樣光景,也就算強似兒子了。但是天不成全她,遇見這等時運,也就沒法兒,何況於我!縱說我隨了老父朝夕奉養,比她強些,老人家已是老健春寒秋後熱;譬如朝露,去日無多;那時無論我心裏怎樣的孝養,難道就能盼定了人家褚家子弟,永遠接續鄧家香菸不成?這是褚大娘子的心事。至於他父女兩個心疼那姑娘,捨不得那姑娘,卻是一條
腸子。又因這疼她捨不得她的上頭,卻又用了一番深心,早打算到姑娘臨起身的時候,給她個斬鋼截鐵,不垂別淚,因此要趁着今日,把這一腔離恨,哭個痛快,便算和她作別;臨期,好讓她不着一絲牽掛流連,安心北上,去走她那條“立命安身”的正路,正是一番“英雄作用,兒女情腸”。當下父女兩個,悲悲切切,抽抽噎噎,哭得十分傷慘。安老爺和張老早把鄧九公勸住。安太太和張媽媽兒,也來勸褚家娘子;張姑娘即便去勸玉鳳姑娘。安太太向褚家娘子道:“姑奶奶,歇歇兒罷,倒別隻管招大姑娘哭了。”只這一句,越發引起褚大娘子捨不得姑娘的心事來,委委屈屈,又哭個不住。哭了半日,才慢慢的都勸住了。褚一官同了衆人,便把飯菜撤下去。鄧九公囑咐說道:“姑爺這桌菜,可不要糟蹋了;撤下去就蒸上,回來好打發裏頭喫。”褚一官一面答應,便同華忠等把桌子擦抹乾淨出去。
外面早有山上山下,遠村近鄰的許多老少男女,都來上祭。
也有拿陌紙錢來的;也有糊個紙包袱,裝些錁錠來的;還有買對小雙包燭,打着棵高香,一定要點上了蠟燭香,才磕頭的;又有煮兩隻肥雞,拴一尾生魚來供的;甚至有一蒲包子,爐食餑餑,十來個雞蛋,幾塊粘糕餅子,也都來供獻供獻,磕個頭的。這些人,一來爲着姑娘平日待他們恩厚,況又銀錢揮霍,誰家短個三吊二吊的,有求必應;二來有這等一個人住在山裏,等閒的匪人不敢前來欺負;三來這山裏大半是鄧九公的房莊地畝,衆人見東翁尚且如此,誰不想來盡個人情。因此上都真心實意的,磕頭禮拜。那班村婆村姑,還有些讚歎點頭,擦眼抹淚的。只要擱在姑娘平日,早不煩耐起來了。不知怎麼個原故,經安老爺昨日一番話,這條腸子一熱,再也涼不轉來,便也和他們灑淚,倒說了許多好話,道是這兩三年,承他們服侍母親,
支應門戶辛苦。
這一陣應酬,大家散後,那天已將近晌午。鄧九公道:“這大家可該餓了。”便催着送飯。自己便陪了安老爺父子、張老三人,外面去坐。一時端進菜來,潑滿的燕窩,滾肥的海蔘,大片的魚翅,以至油雞醬鴨之類,擺了一桌子。褚大娘子拿了把筷子,站在當地,向張親家太太道:“張親家媽!可不是我外待你老!我們老爺子和我們二叔是磕過頭的弟兄;我們二嬸兒,也算一半主人;今日可得請你老人家上坐。”張太太聽了擺着手兒,扭過頭去說道:“姑奶奶,你不用讓價,我可不喫那飯哪!”安太太便問道:“親家,你這樣早就喫了飯來麼?”
張太太道:“沒有價!雞叫三遍,就忙着往這裏趕,我喫那飯去呀?”張姑娘聽了,便問:“媽!你老人家既沒喫飯,此刻爲甚麼不喫呢?不是身上不大舒服呀?”她又皺着眉,連連搖頭說:“沒有價!沒有價!”褚大娘子笑道:“那麼這是爲甚麼呢?你老人家不是挑了我了。”她又忙道:“我的姑奶奶,我可不知道嗎,叫個讓禮呀!你只管讓她娘兒們喫罷!可惜了的菜,回來都冷了。”大家猜道:“這是個甚麼原故呢?”她又道:“沒原故。我自家心裏的事,我自家知道。”何玉鳳姑娘在旁看了,心想這位太太向來沒這麼大脾氣呀!這是怎麼講呢?忍不住也問說:“你老人家,不是怪我沒讓啊!我是穿着孝,不好讓客的。”她這才急了說:“姑娘可了不的了,你這是啥話!我要怪起你來,那還成個啥人咧!我把老實話告訴給你說罷!自從姑娘你上年在那廟裏救了俺一家子,不是第二日咱就分了手了嗎?我可就和我那老伴兒說,我說這姑娘,咱也不知那年才見得着她呢?見着她纔好;要見不着,咱可就只好是等那輩子,—變個牛,變個驢,給她豁地拽磨去罷!誰知道今兒又見着你了呢!昨日聽見這個信兒,就把我倆樂得百嗎
兒似的。我倆可就給你念了問聲佛,許定了個願心。我老伴兒,他許的是逢山朝頂,見廟磕頭;我許下給你喫齋。”玉鳳姑娘道:“你老人家就許了爲我喫齋也使得;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又不是甚麼三災呀,八難呀,可喫的是哪一門子的齋呢?”她又道:“我不論那個,我許的是一年三百六十天的長齋。”安太太先就說:“親家,這可沒這個道理。”她只是擺着手,搖着頭不聽。褚大娘子見這樣子,只得且讓大家喫飯。一面說道:“那也不值甚麼!等我裏頭趕着給你老,炸點兒鍋渣麪筋,下點兒素面你喫。”她便讓起來了,說:“姑奶奶,你可不要白費了那事呀!我不喫。別說鍋渣麪筋,我連鹽醬都不動,我許的是喫白齋。”褚大娘子不禁大笑起來,說:“哎喲!我的親家媽,你老人家,這可是攪了一年到頭的不動鹽醬;倘或再長一身的白毛兒,那可是個甚麼樣兒呢?”說得大家無不大笑。
她也不管,還是一副正經面孔望了衆人。
褚大娘子無法,只得叫人給她端了一碟蒸饅頭,一碟豆兒和芝麻醬,盛的滾熱的老米飯。只見她把那饅頭和芝麻醬推開,直眉瞪眼,白着嘴,找拉了三碗飯,說:“得了!你再給我點滾水兒喝,我也不喝那釅茶;我喫白齋,不喝茶。”她女兒望着她娘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說道:“媽呀!你老人家這可不是件事;是說是爲我姐姐都是該的,這個白齋可喫到多早晚,是個了手呢?”她向她女兒道:“多早晚是了手?我告訴給你,我等她那天有了婆家,大家心寬了,我纔開這齋呢?”玉鳳姑娘纔要說話,大家聽了先說道:“這可斷乎使不得!”她道:“你們這些人都別價說了,出口是願,咱這裏只一舉心,那西天的老佛爺,早知道了,使不得;咱兒着不當家花拉的,難道還改得口哇?改了也是造孽,我自己一人造孽倒有其限,這是我爲人家姑娘許的,那不給姑娘添罪過嗎!恩將仇報,是話
嗎?”玉鳳姑娘一面喫飯,把她這段話,聽了半日,前後一想,心裏暗暗的說道:“我何玉鳳從十二歲一口單刀,創了這幾年,甚麼樣兒的事情,都遇見過,可從沒輸過嘴,窩過心。
便是昨日安家伯父那樣的經濟學問,韜略言談,我也還說個十句八句的。今日遇見這位太太,這是塊魔,我可沒了法兒了。
此時和她講,大約莫想講得清楚,只好慢慢的再商量罷!”
讀者,這唸佛持齋兩樁事,不但爲儒家所不道,並且與佛門毫不相干。這個道理,卻莫向婦人女子去饒舌。何也?有等惜錢的喫天齋,也省些魚肉花消;有等嘴饞的喫天齋,也清些腸胃油膩。喫又何傷?要說一定得喫三百六十天白齋,這卻大難。即如這位張太太方纔幹啖了那三碗白飯,再拿一碗白水一喝,據理想着,少一刻,她沒有個不粗心的。那知她不但不粗心,敢則從這一頓起,一念喫白齋,九牛拉不轉,她就這麼喫下去了。你看她有多大橫勁!一個鄉里的媽媽兒,可曉得甚麼叫作恆心;她又曉得甚麼叫作定方;無奈她這是從天良裏發出來的一片至誠。且慢說佛門的道理,這便是聖人講的:“惟天下至誠,惟能盡其性。”又道:“是惟天下至誠,爲能化。”
至於作書的爲了一個張親家太太喫白齋,就費了這幾百句話,他想來,未必肯這等無端枉費筆墨。讀者!牢記話頭,你我且看他將來,怎樣給這位張太太開齋,開齋的時候,這番筆墨,到底有個甚麼用處。
一時裏外喫罷了飯,張老夫妻惦記店裏無人,便忙忙告辭回去。鄧九公、褚一官送了張老去後,便陪了安家父子進來。
安老爺便告知太太,已經叫梁材到臨清去看船;又計議到將來人口怎樣分坐,行李怎樣歸着。這個當兒,鄧九公便和女兒、女婿,商量明日封靈後,怎樣撥人在此看守,怎樣給姑娘搬運行李,收拾房間。
正在講得熱鬧,忽然一個莊客進來,悄悄的向褚一官使了個眼色,請了出去。不一時褚一官便進來,在鄧九公耳邊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只見鄧九公睜起兩隻大眼睛,望着他道:“他們老弟兄們,怎麼會得了信兒來了?”褚一官道:“你老人家想,他們離這裏,通算不過二三百里地,是說不敢到這裏來騷擾;這裏兩頭兒裏通着大道,來往不斷的人,有甚麼不得信兒的?”安老爺聽了,忙問:“甚麼人來了?”鄧九公道:“便是我前日和你講的,那個海馬週三。”說着,又回頭問褚一官道:“就是他一個人來的麼?”褚一官道:“怎麼一個人呢!他們四寨的大頭兒,會齊了來的。認得的是芒牛山的海馬週三、截江獺李老、避水蛟韓七,癩象嶺的金大鼻子、竇小眼兒,野豬林的黑金剛、一簍油,雄雞渡的草上飛、叫五更,還有一個我不對付他,他倒和小華相公認識,他們說話來着,他還問起二叔來着呢!”鄧九公聽了,低下頭去,大露爲難。
且住!這班人就這等不三不四的幾個綽號,到底是些甚麼人物,怎的個來歷?原來這海馬週三,名叫周得勝,便是那年被十三妹姑娘刀斷鋼鞭,打倒在地,要給他擦脂抹粉,落後饒他性命,立了罰約的。那個人,他一向本是江洋大盜,因他善於使船,專能搶上風,踅順水,水面交起鋒來,他那隻船,使得如快馬一般,因此人送他一個綽號,叫他作海馬週三。那李老名叫李茂,韓七名叫韓勇,他兩人在水底,都伏得三日三夜。
那李茂使一對熟銅拐,能在水底跟着船走得,使一拐搭住船幫上去,掄起拐來,任是你船上有多少人,管取都被他打下水去,那隻船算屬於他了。那韓勇使一把短柄鑌鐵狼頭,腰間一條鎖練,拴着一根百練鋼錐,有一尺餘長,其形就彷彿個大冰攛的樣子;靠着這兩件兵器,專在水裏鑿那船底;任是甚麼大船,
禁不起他鑿上一個窟窿,船上一灌進水,便就擱住了。他搶老實的,因此人比他兩個作江裏喫人的水獺,水底壞船的海馬一般,叫他作截江獺,避水蛟。這三個人,同了大鼻子金大刀,小眼兒竇雲先,從前在淮南一帶,以至三江兩浙江河湖海里面,劫掠客商。那水師官兵,等閒不敢正眼來看他。後來遇着施世綸施按院,放了漕運總督,收了無數的綠林好漢,查拿海寇。
這幾個人,既在水面上安身不牢,又不肯改邪歸正跟隨施按院,便改了旱路營生,會合他們旱路上一班好朋友,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董方亮四個入夥。那郝武使一根金剛降魔杵,一簍油使一把雙刃鐺,草上飛使一把雞爪飛抓,叫五更不使兵器,只挽一面遮身牌,專一藏在牌後面,用鵝卵石飛石打人,百發百中。這九籌好漢,就分佔了芒牛山、癩象嶺、野豬林、雄雞渡四座山頭,打家劫舍。且住,作者,你這話,說的有些大言無對了。大清江山一統,太平萬年,君聖臣賢,兵強將勇,豈和那李漢南宋一樣,怎生容這班人,照着《三國演義》上的黃巾賊,《水滸傳》上的梁山泊,胡作非爲起來?你道那些督府提鎮道府參遊,都是不管事的不成?
讀者!這話卻得計算計算,那時候的時勢,講到清朝,自開國以來,除小事不論外,開首辦了個前後三藩的軍務,緊跟着又是平定西北兩路的大軍務,通共合着若干年,多大事,那些王侯相將何嘗得一日的安閒?好容易海晏河清,放牛歸馬。到了海馬週三這班人,不過同人身上的一塊頑癬,良田裏的一株蒺藜,也值得去大作不成?況且這班人雖說不守王法,也不過爲着“飢寒”二字,他只劫掠些客商,絕不敢搶擄婦女,慢道是攻打城池;他只貪圖些金銀,初亦何敢傷人性命,慢說是抗拒官府;因此從不曾犯案到官。那等安享昇平的時候,誰又敢無端的找些事來,取巧見長,反弄到平民受累。便是有等被劫的,
如那談爾音一流人物,就破些不義之財,他也只好是啞子喫黃連,又如何敢自己聲張呢!再說當年,如鄧芝龍、郭婆等,帶這班大盜,鬧得那樣翻江倒海,尚且網開三面,招撫他來,饒他一死;何況這些麼小丑。這正是清朝的深仁厚德,生殺大權;不然,那作書的,又豈肯照鼓兒詞的信口胡談,隨筆亂寫。
芒牛山的海馬周得勝、截江獺李茂、避水蛟韓勇三個,這日閒暇無事,正約了癩象嶺的金大鼻子金大刀、竇小眼兒竇雲先,野豬林的黑金剛郝武、一簍油謝標,雄雞渡的草上飛呂萬程、叫五更董方亮,在芒牛山山寨,一同宴會。只見探事的小嘍羅來報說:“有一起大行李,看着箱籠甚多,想那金帛定然也是不少的。只是白晝裏過去,跟隨人甚多,不好動手。此時聽說這起行李,在茌平住了,特來報知衆位寨主。”九籌好漢聽了,笑逐顏開,都道:“恭喜,買賣到了。”海馬週三一回頭,便向一個小頭老說道:“老兄弟,就是你跑一趟罷!你從大路綴下他去,看看他落那座店;再詢一詢,怎麼個方向兒,扎手不扎手。趁他們諸位都在這裏,我們聽個的確信,大家去彩一彩。”那小頭老答應一聲,喬裝打扮,就下山,奔茌平大路而來。他到了茌平鎮市上,先找了一個小飯鋪,喫了些飯,便在街上行走,想找個眼線。怎麼叫作眼線呢?大凡那些作強盜的,沿途都有幾個給他作眼線的熟人,叫作地土蛇。又叫作臥蛋。他便找了這班人,打聽得這號行李落在悅來老店;本行李主兒連家眷都遠路看親戚去了,不在店裏;便是家人也跟了幾個去,店裏剩的人無多。那小頭老聽了大喜,便問“:可曾打聽得這行李主兒,是怎生一個方向兒?”那人又道:“也打聽明白了;本人姓安,是位在旗的作過河南知縣;如今是他家少爺,從京裏到南省,接他回京去,從這裏經過。”他聽了這話,說:“了不得了,這豈不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嗎?幸
是我來探得這個詳細。”原來這個小頭老,姓石名坤,綽號叫作石敢當,當日曾在南河工上充當夫頭,受過安老爺的好處。
前番安公子從芒牛山過,要讓公子上山飲酒的,就是他。他聽了這話,急於回山,便不走原來的大路,一直的進了岔道口,要想走青雲堡,奔桐口出去,省些路程。恰巧走到膏雲道,走得一身大汗,口中乾渴。便在安老爺當日坐過的,對着小鄧家莊那座小茶館兒,歇着喝茶。只見莊上一會兒人來人往,又挑着些圓籠,裝着傢伙,肉腥菜蔬,都往山裏送去。這鄧、褚翁婿,他一向都熟識的,便問那跑堂兒的道:“今日莊上有甚麼勾當?這等熱鬧着!”那跑堂兒的見問,便答說:“鄧九太爺在這裏住着呢!他爺兒倆這幾天,天天進山裏,幫人家辦白事,明日伴宿,後日出殯。”石敢當因此又問:“這山裏甚麼要緊人家,用他老人家自己去幫忙兒呀?”跑堂兒的說:“聽說是鄧九太爺一個女徒弟十三妹家。”石敢當心裏說道:“這十三妹姑娘,向來於我山寨有恩,怎的不曾聽見說起她家有事?”
忙問:“他家死了甚麼人?”跑堂兒的道:“說是她家老太太。”
石敢當暗說:“便是這樁事,也得叫我寨主知道。”他喝完了茶,付了茶錢,便忙忙的回到芒牛山,把上項事,對各家寨主說知詳細。周得勝聽了,向那八籌好漢道:“幸得探聽明白,這起行李,須是動不得。”衆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忙問原故。周得勝便把他那年尋鄧九公遇着十三妹的始末原由,前前後後,據實說了一遍。衆人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可壞了山寨的義氣呢!”
你道十三妹刀斷鋼鞭的這段因由,除了海馬週三、截江獺、避水蛟三個之外,又與他大家甚麼相干?也跟着講,是那門子的義氣?自來作強盜,也有個作強盜的路數。海馬週三講是,不怕十三妹刀斷鋼鞭,在人衆子裏,把我打倒在地,這是勝敗
兵家之常。只她饒了我那場戴花兒,擦胭脂抹臉粉的羞恥,就算留了朋友咧!衆人講的是,一筆寫不出兩綠林來!砍一枝,損百枝,好看了海馬週三,就如好看衆人一樣。所以聽得週三說了一句,大家就一口同音,說:“以義氣爲重”。其實這些人也不知這十三妹是怎樣一個人,怎生一樁事?這就叫作“盜亦有道焉”。
那海馬週三見衆人這樣尚義,便說道:“今日都爲我周海馬,耽誤了衆弟兄們的事,我明日理應重整筵席陪話。只因方纔據這石家兄弟說起十三妹姑娘家,有她老太太的大事,明日就是伴宿,我明日須得同了韓、李兩家弟兄前去盡情,不得在山奉陪,只好改日竭誠了。”衆人裏面,要算黑金剛郝武年長;這人生得身高六尺,膀闊腰圓,一張長油臉,重眉毛,大眼睛,頦下一部鋼須,性如烈火。他一聽海馬週三這話,便把手一擺,說道:“周兄弟,你這話說遠了。你我兄弟們,有財同享,有馬同騎,你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何況這十三妹姑娘,聽起來是個蓋世英雄,難道單是韓、李二位給她老太太磕得着頭,我們就不該磕個頭兒嗎?在座的衆位,有一個不給周家兄弟作這個臉同走—遍的,叫他先喫我黑金剛一杵。”衆人齊說:“這話有理,大家都去,明日就請這位石家兄弟引路。”海馬週三當下大喜,便吩咐在山寨裏備了一口大豬,一隻肥羊,一大壇酒,又置備了一分香燭紙錁,着人先送到前途等候,大家歇了一夜。
次日五鼓,他十籌好漢,都不帶寸鐵,只跟了兩個看馬嘍羅,從芒牛山奔青雲堡而來。及至問着了十三妹的山莊,一行人趕到門前,離鞍下馬,恰好隨緣兒在莊門外張望。那石坤從前作夫頭的時候,見他常跟安老爺,到過工上督工,因此上前招呼,便向他問起安老爺來。這段話,除了作者肚子裏明白,
連鄧、褚兩家尚且不知。
那安老爺怎生曉得底細,因此心中不免詫異,暗想,隨緣兒怎生會認得這班強盜?他們怎的還問起我來?又見鄧九公低頭不語,大有個爲難的樣子。才待開口問他的原委,只見他把頭一抬,說道:“老弟,今日這樁事,倒有些累贅;他們既到了這裏,不好不讓他們進來;在姑娘看着這班人,如同腳下泥皮,毫不要緊,就是他們也見慣了。只是老弟,你雖說下了場,究竟是位官府;再說弟婦和侄兒媳婦,怎生見的慣這班野人。
此地又再沒個退居,如柯是好?”又向玉鳳姑娘說道:“姑娘,不然,倒是你到前廳見見他們,打發他們早早回山,倒也罷了。”玉鳳姑娘道:“我也正在這裏想,論我出去這趟,倒不要緊;但是他們既說來上祭,他以禮來,我以禮往,卻不可不叫他到靈前,盡這個禮。再說我眼前就要離這個地方了,也得見見他們,把從前的話,作個交代。至於安伯父爺兒們,娘兒們幾位,誠然不好和這班人相見;如今暫且請在這後屋的裏間避一避,也不算屈尊。”安老爺、安公子聽了,倒不怎的;只是安太太、張姑娘聽說要把這起人讓進來,早嚇得滿身冷汗。
褚大娘子道:“我嬸孃,你老人家不用怕,這些人都是我父親手下的敗將;別說還有我何家妹子在這裏,怕甚麼?”說着,一手攙下安太太,一手拉着張姑娘,連安老爺父子,都讓在後屋西里間暫坐。
鄧九公便叫人把靈前的香燭點起,又着人把那豬、羊、酒、香楮之類,都抬到院子裏擺下,然後着褚一官讓那起人進來。
安老爺同公子,都站在裏間簾兒邊向外看;安太太婆媳和褚大娘子,也在板壁間一個方窗兒跟前竊聽。不一時,只聽得院子裏許多腳步響,早進來了怒目橫眉、挺胸凸肚的一羣人;一個個倒是纓帽緞靴,長袍短褂。進門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朝靈前
拜罷,起身便向姑娘行禮。只聽姑娘向那班人,大馬金刀的說道:“周、韓、李三位,前番承你們看我那張彈弓分上,到淮安走了一趟,我還不曾道得個辛苦,今日又勞你衆人遠道備禮,到此上祭。”海馬週三連忙答道:“這點小事兒,那裏還敢勞姑娘提在話下!倒是老太太昇天,我們該早來效點兒勞;只因得信遲了,故此今日才趕來。聽說明日就要出殯,倘有用我們的去處,請姑娘吩咐一句,那怕抬一肩兒槓,撮鍬土,也算我們出膀子笨力,盡點兒人心。”姑娘道:“這事不好勞動。如今明日且不出殯;我家老太太,也不葬在這裏;消停幾日,我便要扶柩回鄉。只要我走後,你衆人還同我在這裏一般,不錯敬了鄧九太爺,再就是不叫我這班鄉鄰受累,就算你大家的好處了。”海馬週三道:“姑娘這話,是三年前在衆人面前交代明白的,怎敢再有反悔?”姑娘道:“如此很好,足見你們的義氣,我不好奉陪,請外面待茶罷。”大家暴雷也似價答應一聲,連忙的退出去。咦!讀者!你看好個擺大架子的姑娘,好一班陪小心的強盜,這大概就叫作財壓奴婢,藝壓當行,又叫作一物降一物了。
衆人退出門來,到院子裏,悄悄向鄧九公道:“從不曾聽見說那裏是姑娘的本鄉本土,方纔說要扶柩回鄉,卻是怎講?”
論理這話,這班人問的就多事,在鄧九公更不必耐着煩兒,告訴他們,豈不省我作者用多少氣力!無如這個鄧老頭兒,結識了安老爺這等好一個把兄弟,又成全了十三妹這等一個門徒,願是償了,情是答了,心裏是沒甚麼爲難了;這大約要算他平生第一樁得意的痛快事。便是沒人來問,因話提話,還要找着旁兩句,何況問話的又正是海馬週三,烏煙瘴氣的這班人。他那性格兒怎生別得住?只見他一手把那銀絲般的長鬍子一綽,歪着腦袋道:“哈哈!你們老弟兄們,要問這話麼?聽我告訴
你們。”他便等不及的出去,就站在當院子日頭地裏,從姑娘當日怎的替父親要報仇說起,一直說到安老爺怎的攜他回鄉合葬父親,不曾落下一個情節,連嘴說帶手比,忽而嚷,忽而笑的向衆人說了一遍。衆人不聽這話,倒也罷了,聽了這話,一個個的低垂虎項,半晌無言。忽見黑金剛郝武,把手拍了拍腦門子,嘆了一口氣,向衆人說道:“列位呀!照這話聽起來,你我都錯了,錯的大了。你想誰無父母,誰非人子,這一位姑娘,雖然是個女流,你只看她這片孝心,不忘父親大仇,奉養母親半世,便有這等一位慈悲心腸的安太老爺成全她,這纔算是英雄氣度,遇見了英雄氣度;兒女心腸,遇見了兒女心腸。
你我枉算英雄好漢,從小時就不聽父母教訓,不讀書,不務正,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胡作非爲,以至流爲強盜。可憐我黑金剛,也有八十多歲的老媽,我何曾得孝順她一天。便是得些不義之財,她喫着穿着,也是提心吊膽。衆位弟兄們,都請回山治事。我這個黑金剛從今洗手不幹;我便向山寨裏,接了母親,尋個安穩地方,那怕耕種刨鋤,向老天討碗飯喫,也叫我那老媽安樂幾日,再不去作強盜了。”
衆人聽了這段情由,心裏都有些感動。忽然又加上黑金剛這一番話,大家說:“黑哥哥!此話講的有理。便是我們也有父母已故的,也有父母現存的,既然打破迷關,若不及早回頭,定然皇天不佑,我們大家同心合意,今日即跳出綠林,纔是正理。”鄧九公聽了大喜,嚷道:“好哇!”又把他老壯的那大拇指頭,伸出來說:“這纔是我鄧老九的好朋友哪!”說着,大家向鄧九公深深的作了一個揖,說道:“鄧九太爺,我們都要回山,尋找房間,搬取老小,把那些馬匹器械,分散嘍羅們,願留的,留他作個隨身伴當;不願留的,叫他們各自謀生。就此告辭,要各幹正經去了!”鄧九公雙手一攔說:“且住!我
鄧某還有一言奉勸,大家可恕我直言,別想左了。我想你衆位這一散夥,雖說腰裏都有幾兩盤纏,卻一時無家可歸,無業可做。再說萬金難買的是好朋友,你們老弟兄們,耳鬢廝磨的在一塊子,這一散,也怪覺得沒趣的。你看這青雲山一帶,鞭梢兒一指,站着的都是我鄧老九的房子,躺着的都是我鄧老九的地,那一村兒那一莊兒,騰挪騰挪,也可安插下你們衆位了。
房子如不合式,山上現成的木料,大約老弟兄們自己也還都蓋得起。果然有意耕種刨鋤,有的是荒山地,山價地租,我分文不取。那時候消閒無事,我找了你們老弟兄們來,尋個樹蔭涼兒,咱們大家多喝兩場子,豈不是個快樂兒嗎?”衆人聽到這裏,便說:“這個怎好叨擾?”鄧九公道:“列位,且莫推辭,我還有話要說。方纔提的那位安太老爺,你大家還不曾見着他的面,只聽我說了幾句,就立刻跳出火坑來了。這等一位度世菩薩,卻怎的倒不想見他一見?”衆人齊說:“那敢是求之不得!只不知這位老爺現今在那裏?”鄧九公哈哈大笑,說:“好叫你衆位得知,就在屋裏坐着呢!”說着,他便向屋裏高聲叫道:“兄弟呀!請出來!你看這又是一樁痛快人心的事!”
再講安老爺在屋裏,聽得清楚,正自心中驚喜,說:“不想這班強盜,竟有這等見解,可見良心不死。”聽得鄧九公一叫,便整了整衣冠,款款的出來。那石敢當石坤才望見安老爺,便對大衆道:“衆位哥,這便是我那位恩官安太老爺,你我快快叩見。”衆人連忙一齊跪倒,口稱:“太老爺在上,小人們都是些亂民,本不敢驚動老爺的佛駕。如今冒死,瞻仰恩官,求太老爺賞幾句好語,小人們來世也得好處託生。”只見安老爺站在臺階兒上,笑容可掬的把手一拱,說道:“列位壯士請起,方纔的話,我都一一聽得明白。從來說:‘孽海茫茫,回
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們衆人今日這番行事,纔不枉稱世界上的英雄,纔不枉作人家的兒女。從此各人立定腳跟,安分守己,作一個清白良民,上天自然加護。至是方纔這一位鄧九兄的話,不必再辭,倒要成全他這番義舉。你大家便賣了戰馬,買頭牛兒;丟下兵器,拿把鋤兒,學那古人賣刀買犢的故事,豈不是綠林中一段佳話!況且天地生才,必有用處。
看你衆位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倘然日後遇着邊疆有事,去一刀一槍,也好給父母掙個誥封。”衆人聽一句,應一句。及至聽到這裏,一齊磕下頭去說:“謝謝太老爺的金言。” 讀者,誰說“衆生好度人難度”哇!那到底是那度人的沒那度人本領。
安老爺說完了話,點點頭,把手一舉,轉身進房。鄧九公便讓大家在前廳歇息,一個個鼓舞歡欣,出門上馬而去。落後這班人,果然都扶老攜幼,投了鄧九公來,在青雲山裏聚集了個小小村落,耕種度日。當下衆人散後,大家喫些東西,談到個這樁事,也覺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鄧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莊;安太太帶了媳婦,同褚大娘子,仍在青雲山莊住下。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鄧九公給玉鳳姑娘備了一桌祭品,教她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獻酒,自然有一番禮拜哀啼,不消細談。一時禮畢,大家勸玉鳳姑娘暫脫孝服。封靈後,鄧九公早派下了兩個老成莊客,八個長工,在這裏看守。一面另着人把姑娘的細軟衣服,貯於箱籠,運到莊上。把些極重傢伙等類,分散衆人。鄧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備了賞賜。少時車輛早已備齊,男女一行人,都向褚家莊而去。只可憐山裏的那些村婆村姑,還望着姑娘依依不捨。玉鳳姑娘到了褚家莊,進門便先拜謝鄧、褚兩家的情誼。那位姨奶奶也忙着張羅煙茶酒飯。褚大娘子先忙着看了看孩子,便一面騰屋子,備喫的,給姑娘打首飾,作
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得她把兩隻小腳兒,都累扎煞了。依鄧九公的意思,定要請安老爺闔家並玉鳳姑娘,到二十八棵紅柳樹也住幾日。無如這位姑娘,動極思靜,絕不象那從前騎上驢兒,就沒了影兒的樣子;便是褚大娘子,也忙得自己分不開身,因向她父親說道:“老爺子,不是我攔你老人家的高興,這裏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們家裏,通共你老人家和姨奶奶兩位,都在這裏呢!到西莊兒上,又見誰去?要就爲咱們家那幾間房子,人家二叔二嬸兒,大概都見過。再說,忙了這幾天了,他娘兒們,也得歇歇兒,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兒;只看我這手底下的事情,堆得來還分得開身,大遠的頭兒跑嗎?這還都是小事。這回書要再加上寫一陣二十八棵紅柳樹的怎長怎短,那文章的氣脈不散了嗎?又叫人家作書的怎的作個收場呢?”安老爺、安太太聽了,心下先自願意。
鄧九公更是女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陣,也便罷了。
當下便把安老爺同公子,搬到大廳西耳房住;讓安太太婆媳,同玉鳳姑娘住了東院。連張老夫妻也請了來,並一應車輛行李,都跟過來,打算將來就從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莊上有個大馬圈,另開車門,出入方便。登時把一個鄧家東莊,又弄出了個褚家老店。連日鄧九公不是同姑娘閒話,便是同安老爺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兒,便在東院,同張姑娘,伴了玉鳳姑娘玩耍;或就弄些喫食,給她解悶,絕不提起“分別”二字。
只有安公子因內裏有位玉鳳姑娘,倒不好時常進來,只和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處。
這日恰好梁材從臨清僱船回來,僱個是頭二三大號太平船,並行李船,伙食船,都在離此十餘里一個沿河渡口靠住。商定安太太帶了兒子媳婦,僕婦丫鬟,坐頭船。張太太和戴勤家的、
隨緣兒媳婦跟着姑娘伴靈,坐二船。張親家老爺,和戴勤帶了兩個小廝,也在這隻船照應。安老爺倒坐了三船。分撥已定,便發行李下船。正是“人多好作活”,不上兩天,把東西都已發完。安老爺、安太太又忙着差華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一步回家,告知張進寶,預備一切。恰好姑娘,因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此後無用,依然給還了鄧九公。安老爺卻又因那驢兒生得神駿,便和九公要了,作爲日後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和張老家的一牛一驢,並車輛都交華忠順便帶了去。
一切料理停當,次日就待搬靈上船。這日鄧九公和褚大娘子,正在那裏打點姑娘的梳妝箱匣,食簍子,隨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個不忍相離之意,不覺滴下淚來了。才待說話,九公道:“咱們且張羅事情,不說這個;我們還送你個兩三站呢!”姑娘也就信以爲真。說話間,她看見牆上掛着她那張彈弓,便說道:“我要把這張彈弓給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還是留下;你老人家見了這彈弓,就算見了我罷!”褚大娘子道:“你先慢着些兒作人情,那彈弓有人借下了。”姑娘便問:“是誰人又來借?”張姑娘接口道:“還是我們跟了它一道兒,它保了我們一道兒,我們可離不開它。姐姐暫且借給我們,掛在船上,壯壯膽子。等到家時,橫豎是還姐姐,那時姐姐愛送誰,就送誰。”姑娘是向來大刀闊斧,於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也使得。”卻又一事,因這彈弓,她卻想起那塊硯臺來。因說:“可是的,那塊硯臺,你們大家賺了我會子,又說在這裏咧,那裏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丟下,早些拿出來還人家。”褚大娘子道:“你早說呀!我前日裝箱子,順手放在你那個顏色衣服箱子裏了。這時候壓在艙底下,怎麼拿呀?”姑娘道:“你這幾天也是忙糊塗了,又要收起它來作甚麼呢?”褚大娘子道:“也好,他們借了咱們的弓去,
咱們還留下他們的硯臺,等你到了京再還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給你付託下個人兒。”因向張姑娘道:“大妹子,你到家想着,等她完了事兒,務必務必提醒着二位老人家,把它取過來。”說完,二人相視而笑。玉鳳姑娘只顧在那邊帶了她的奶孃和丫鬟,歸着鞋腳零星,不曾在意。那知她二人這話,卻是機帶雙敲,話裏有話!這正是:鴛鴦繡了從頭看,暗把金針度與人。
何玉鳳怎的起身,畢竟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二回
晤雙親芳心驚噩夢完大事矢志卻塵緣
上回書表的是安、何兩家,忙着上路;鄧、褚兩家,忙着送別。一邊行色匆匆,一邊離懷耿耿。次日何玉鳳起來,見安太太婆媳和張太太,並鄧九公的那位姨奶奶,都已梳洗,在那裏看着僕婦丫鬟們,歸着隨身行李。只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她那邊張羅事情,不得過來;自己便急急的梳洗完了,要趁這個當兒,先過去拜辭九公和褚大娘子,敘敘別情。及至問了姨奶奶,才知他父女兩個,五更天就進山照料起靈去了。
玉鳳姑娘聽了說道:“我在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爺兒兩個,多少好處,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見?正有許多話說,怎麼這樣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語一聲兒呢!”安太太道:“九公留下話來,說他們從山裏走,得繞好遠兒的呢!他同他家姑爺姑奶奶,和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了你大爺招護咱們娘兒們,就從這裏動身,到碼頭上船;等着到了船上,他爺兒兩個也要來的,在那裏有多少話說不了。”姑娘聽了無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喫些東西,辭了姨奶奶,收拾動身。來到大廳,安老爺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了戴勤、隨緣兒、趕露兒一班人,把車輛預備在東邊大院落裏。安老爺便着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從那大院裏上了車。
當下安太太和玉鳳姑娘同坐一輛,張太太和金鳳姑娘同坐一輛。安老爺看衆人上了車,自己才上車,帶了戴勤等護送同行,便從青雲堡出岔道口,順着大路奔運河而來。共十來里路,走不上半個時辰,早望見渡口碼頭邊,靠着有三隻大太平船,和幾隻伙食船;晉升、梁材、葉通一班人,都在船頭侍候。又有鄧九公因安老爺帶得人少,派了三個老莊客,還帶着幾個笨漢子,叫他們沿途幫着照料,一直送到京。這班人見車輛到了碼頭,便忙着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爺把大家都安頓好在安太太船上。玉鳳姑娘雖然跟她父親到過一次甘肅,走的卻是旱路,不曾坐過長船;如今一上船,便覺得另是一番風味,耳目爲之一新。張太太進門,就找姑娘的行李。張姑娘道:“媽和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邊呢!”張太太道:“我們不在這裏睡呀,那麼說,我走罷!看行李去。”說着,望外艙裏就走。
安太太道:“親家你不要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纔任甚麼東西沒喫,等喫了飯,再過去不遲。”她道:“我喫啥飯哪!
我還不是那一大碗白飯,等回來你大夥兒喫的時候兒,給我盛過碗去,就得了。”說着,早過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見褚大娘子先坐車趕來,一進艙門便說:“敢是都到了?我可誤了!誰知這一邊,多繞着十來裏地呢!”
因又向玉鳳姑娘道:“道兒上走得很妥當,你放心罷!倒真難爲我們這個大少爺了,拿起來三四十里地;我們老爺子和你姐夫,倒還換替着坐了坐車;他跟着靈,一步兒也不離。我那樣叫人讓他,他說不乏;又說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緊跟着走。你們瞧着罷!回來到了這裏,橫豎也邋遏了。”安太太道:“他小孩子家,還不該替替他姐姐嗎?”玉鳳聽了,心上卻是十分過不去;正待和褚大娘子說話,忽聽得問道:“張親家媽哪裏去了?”張姑娘道:“她老人家惦着姐姐的行李,才過那船上
去了。”褚大娘子道:“真個的我也到那邊看看去。”說着,起身就走。玉鳳姑娘說:“你到底忙的是甚麼,這等慌張似的。”
一句話沒說完,褚大娘子早站起身來,出艙去了。
不一時,晉升進來回說:“何老太太的靈,已快到碼頭了。”
安老爺道:“既然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連姑娘且不必動。那邊許多人夫,擁擠在船上,沒處躲避,索性等安好了,再過去罷!”說着,也就出去。
少時靈到,只聽那邊忙了半日,安放妥當,人夫才得散去。
船上一面上格扇,擺桌椅,打掃乾淨。安老爺才請玉鳳姑娘過去,安太太和張姑娘也陪過去。姑娘進門一看,只見她母親的靈柩,包裹得嚴密,停放得安穩,較比當日送她父親回京倍加妥當。忙上前拈香,磕頭告祭;因是和安老爺一家同行,便不肯舉哀。拜過起來,正要給衆人叩謝,早不見了褚大娘子,因問:“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師傅也請來,大家一處敘敘。”安老爺道:“姑娘你先坐下,聽我告訴你:九公父女兩個,因和你三載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別;又恐你戀着師弟姊妹情腸,不忍分離,倒要長途牽掛,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和你敘別!
他兩個方纔一完事,就走了,此時大約已出好遠去了!”
說話間,只聽得噹噹噹一片鑼響,華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着號兒,點了一篙,那船便離了岸,一隻只盪漾中流,順流而下。此時姑娘的烏雲蓋雪驢兒,是跟着華忠進了京了;銅胎鐵背彈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膽兒去了;只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後艙裏掛着。就讓拿上它颼的一聲,跳上房去,大約也斷沒那本領,撲通一聲,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發怔。
再轉念一想:這安、張、鄧、褚四家,通共爲我一個人,費了多少心力,並且各人是各人的盡心盡力,況又這等處處周到,事事真誠;人生在世,也就難得碰着這等遭際,因此她把離情
打斷,更無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安老爺、安太太北去。
安老爺便同了張太太在船伴着姑娘;又派了她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和隨緣兒媳婦,帶着兩個粗使的老婆子,侍候安太太;又把自己兩個小丫頭,一個叫花鈴兒的,給了玉鳳姑娘;一個叫柳條兒的,給了他媳婦張金鳳。這日,安老爺、安太太、張姑娘便在船上,陪着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後,才各自回船。
只苦了安公子,腳後跟走得磨了兩個大泡,兩腿生疼,在那裏抱着腿哼哼。
從這日起,不是安太太過來,同姑娘閒話;便是張姑娘過來,同她作耍。安老爺也每日過來望望。這水路營生,不過是早開晚泊,阻雨候風。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這德州地方,是個南北通衢、人煙輻輳的地方。這日靠船甚早,那一輪紅日尚未銜山,一片斜陽,照得水面上亂流明滅,那船上桅杆影兒,一根根橫在岸上,趁着幾株疏柳參差,正是漁家晚唱,分明一幅畫圖!恰好三隻船頭尾相連,都順靠在岸邊。那運河沿河的風氣,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莊婦女趕到岸邊,提個籃兒裝些零星東西來賣,如麻繩、棉線、零布帶子,以及雞蛋、燒酒、豆腐乾、小魚子之類都有,也爲圖些微利。
這日安太太婆媳,便過玉鳳姑娘這船上來喫飯。安太太見岸上只是些婦女,那天氣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窗子,把裏面窗屜子也吊起來,站在窗前,向外和那些村婆兒一長一短的閒談,問她這裏的鄉風故事,又問她們都在那鄉村住。內中一個道:“我那村兒叫孝子村。”安太太道:“怎麼得這等一個好名兒,想必你們村裏的人,都是孝順的?”她道:“不是這麼着。這話有百十年了,我也是聽見我那老的兒說。老年那有個教學的先生,是個南直人,在這地方開個學館,就歿在這裏了。他也沒個親人兒,大夥兒就把他埋在那亂葬崗子咧!
落後來,他的兒作了官來,找他父親來;聽說歿了,他就挨門打聽。那埋的地方,也沒人兒知道;我家住的離他那學館不遠兒,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屍倒骨的,誰多這事去,也就沒告訴他在那兒他沒法兒了,就在漫荒野地裏,哭了一場。誰知受了風,回到店裏,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裏給他蓋了個三尺來高的小廟兒,因這個大家都說他是孝子、孝子的,叫開了,就叫孝子村。”安太太聽着,不禁點頭讚歎。姑娘聽了這話,心裏暗道:“原來個孝子,也有個幸不幸,也有個天成全不成全。只聽這人身爲男子,讀書成名,想尋父親的骸骨,竟會到無處可尋,終身抱恨。想我何玉鳳遇見這位安伯父,兩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見‘不求人’的這句話斷說不起。”這等一想,覺得聽着這些話,更有滋味,不禁又問那村婆兒道:“你們這裏還有照這樣的故事兒,再說兩件我們聽聽。”又一個老些的道:“我們德州這地方兒,古怪事兒多着呢!古怪再古怪,不過我們州城裏的這位新城隍爺咧!”姑娘笑道:“怎麼城隍爺又有新舊呢?”那人道:“你可說麼,那州那縣,都有個城隍廟,那廟裏都有個城隍爺。誰又見城隍爺有個甚麼大靈驗來着?我這裏三年前頭,忽然一天,到了半夜裏,聽見那城隍廟裏,就和那人馬三齊笙吹細樂也似的,說換了城隍爺,新官到任來咧!那天起,這城隍爺就靈起來:不下雨,求求他,天就下雨;不收成,求求他,地就收成;有了蝗蟲,求求他,那蝗蟲就都飛在樹上,喫樹葉子去了,不傷那莊稼;誰家老的生了病,去燒炷香,許個願,更有靈驗。今年某時間,我們山裏可就出來一隻碩大的老虎,天天把人家養的豬羊,拉了去喫;州里派了多少獵戶們打它,倒傷了好幾個人,也沒人敢惹它。大夥兒,可就去求他老人家去了。那天颳了一夜沒影兒的大風,這東西就不見了。後來這些人們,都到廟裏還願去了;一開殿
門,瞧見供桌前面,直挺挺的躺着比牛還大的一隻死黑老虎,才知道是城隍爺把它收了去了。我們那些鄉約地保和獵戶們,就報了官;那州官兒,還親身到廟裏來,給他磕頭;聽說萬歲爺,還要給他修廟掛袍哩!你說這城隍爺,可靈不靈?”姑娘向來除了信一個天之外,從不信這些說鬼說神的事,卻不知怎的聽了這番話,象碰了自己心裏一樁甚麼心事,又好象在那裏聽見誰說過這話似的;只是一時再想不起。
說着,天色已晚,船內上燈,那些村婆兒,賣了些錢,各自回家。安太太和張姑娘便也回船。玉鳳姑娘和張太太,這裏也就待睡。一路來張太太是在後艙橫牀上睡,姑娘在臥艙牀上睡;隨緣兒媳婦便隨着姑娘在牀下打地鋪睡,當下各各就枕。
可煞作怪,這位姑娘,從來也不知怎樣叫作失眠;不想這日身在牀上翻來覆去,只睡不穩;看看轉了三鼓,才得沉沉睡去。
便聽得隨緣兒媳婦叫她道:“姑娘,老爺太太打發人請姑娘來了。”姑娘道:“這早晚老爺太太也該歇下了,有甚麼要緊事,半夜裏請我過船?”隨緣兒媳婦道:“不是這裏老爺太太,是我家老爺太太,從任上打發人請姑娘來的。”姑娘聽了,心裏恍惚,好象父母果然還在。便整了整衣服,不知不覺,出了門,不見個人,只有一匹雕鞍錦韉的粉白駿馬,在岸上等候。姑娘心下想道:“我小時候,隨着父親,最愛騎馬;自從落難以來,從來不曾見匹駿馬;這馬倒象是個駿物,待我試它一試。”說着,便認鐙扳鞍上去。只見那馬雙耳一豎,四腳凌空,就如騰雲駕霧一般,耳邊只聽得唿唿的風聲;轉眼之間,落在平地,眼前卻是一座大衙門,見門前有許多人在那裏侍候。姑娘心裏說道:“原來果然走到父親任上來了;只是一個副將衙門,怎得有這般氣概?”心裏一面想,那馬早一路進門,直到大堂站住。姑娘才棄鐙離鞍,便有一對女僮,從屏風迎出來,引了姑
娘進去。到了後堂,一進門,果見她父母雙雙的坐在牀上。姑娘見了父母,不覺撲到跟前,失聲痛哭,叫聲:“父親母親,你二位老人家,撇得孩兒好苦!”只聽他父親道:“你不要認差了!我們不是你的父母;你要尋你的父母,須向安樂窩中尋去,卻怎生走到這條路上來?你既然到此,不可空回,把這樁東西交付與你,去尋個下半世的榮華,也好准折你這場辛苦。”
說着,便向案上花瓶裏,拈出三枝花來。原來是一枝金帶圍芍藥,一枝黃鳳仙,一枝白鳳仙,結在一處。姑娘接在手裏,看了看道:“爹孃啊!你女兒空山三載,受盡萬苦千辛,好容易見着親人,怎的親熱話也不同我說一句?且給我這不着緊的花兒!況我眼前就要跳出紅塵,我還要這花兒何用?”他母親依然如在生一般,不言不語;只聽得父親道:“你怎的這等執性?
你只看方纔那匹馬,便是你的來由;這三枝花,就是你的去處,正是你安身立命的關頭。我這裏有四句偈言吩咐。”說着,便
唸了四句道:
天馬行空,名花並蒂,來處同來,去處同去。
“你可牢牢緊記,切莫錯了念頭!我這裏幽明異路,不可久留,去罷!”姑娘低頭聽完了那四句偈言,正待抬頭細問原由,只見上面坐的哪裏是他父母,卻是三間城隍殿的寢宮;案上供着泥塑的德州城隍和元配夫人,兩邊排列着許多鬼判,嚇得她拿了那把花兒,忙忙的回身就走。將要出門,卻喜那匹馬還在當院裏。她便跨上,一轡頭跑回來,卻是迷失了路徑。正在不得主意,只聽路旁有人說道:“茫茫前路,不可認差了路頭。”
姑娘急忙鞭馬,到了那人跟前一看,原來是安公子。又聽他說道:“姐姐,我哪裏不尋到,你父母因你不見了,着人四下裏尋找,你卻在這裏頭耍。”姑娘見公子迎來,只得下馬;及至下了馬,恍惚間那馬早不見了。安公子便上前攙她道:“姐姐,
你辛苦了,待我扶了你走。”姑娘道:“嘟!豈有此理!你我男女授受不親,你可記得我在能仁寺救你的殘生,那樣性命在呼吸之間,我尚且守這大禮,把那弓梢兒扶你;你在這曠野無人之地,怎便這等冒失起來?”公子說道:“姐姐,你只曉得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可記得那下一句?”姑娘聽了公子這話,分明是輕薄她,不由得心中大怒起來,才待用武,怎奈四肢無力,平日那本領氣力,一些使不出來,登時急得一身冷汗,啊呀一聲醒來,卻是南柯一夢。
何玉鳳連忙翻身坐起,還不曾醒得明白,一手捏着個空拳頭,口裏說道:“我的花兒呢?”只聽隨緣兒媳婦答應說:“姑娘的花兒,我收在鏡匣兒裏了。”姑娘這才曉得自己說的是夢話。聽得她在那裏打岔兒,便呸的啐了一口說:“甚麼花兒你收在鏡匣兒裏?”她卻鼾鼾的又睡着了。姑娘回頭,叫了張太太兩聲,只聽她那裏酣吼如雷,睡得更沉。自己便披上衣裳坐起來,把夢中的事前後一想,說:“我自來不信這些算命打卦圓夢相面的事,今夜這夢,作的卻有些古怪;分明是我父母,怎的不肯認我?又怎的忽然會變作城隍呢?這不要是方纔我聽見那村婆兒,講究甚麼舊城隍,新城隍,鬧的罷!”想了半日,又自言自語的道:“且住,我想起來了,記得在青雲山莊見着我家奶公的那日,他曾說過當日送父親的靈,到這德州地方,曾夢見父親成神;說的那衣冠,可就和我夢中見的一樣;再合上這村婆兒的話,這事不竟是有的了嗎?但是既說是我父母,卻怎麼見了我,沒一些憐惜的樣子?只叫我到安樂窩,另尋父母去。我可知道這安樂窩兒在那裏呢?再說又告訴我那匹馬,那三枝花,便是我的安身立命,這又是個甚麼講究呢?
到了那四句話,又象是籤,又象是課,叫人從那裏解起?這個葫蘆提,可悶壞了人了。”姑娘本是個機警不過的人,如此一
層層的往裏追究進去,心裏早一時大悟過來。自己說道:“不好了,要照夢這個跟想起來,我這番跟了他們來,竟大錯了。
那安樂窩裏面的話,可不正合着個‘安’字?那安公子的名,是叫作安驥,表字又叫作千里,號又叫作龍媒,可不都合着個‘馬’字?那枝黃鳳仙花,豈不合着張姑娘的名字?那枝白鳳仙花,豈不又正合着我的名字?那枝金帶圍芍藥,不必講,自然應着功名富貴的兆頭,便是安公子無疑了。且莫管他日後怎樣的富貴,怎樣的功名,但是我這作女孩兒的一條身子,便是黃金無價;有一顆心,便是白玉無瑕。想我當日在悅來店、能仁寺作的那些事,在我心裏,不過爲着父親的冤仇,自己的委屈,激成一個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兒。不作則已,一作定要作個痛快淋漓,才消得我這副酸心熱淚,這條心可以對得起天地鬼神,究竟我何嘗爲着甚麼安公子不安公子來着呢!
如今果然要照夢中光景,撞出這等一段姻緣來,不用講我當日救他的命是想着他,贈金也是想着他,借弓也是想着他;偏偏的我一時高興,無端把個張金鳳給他聯成一雙佳偶,更彷彿是我想着他,才把她配合他,好叫他周旋我,如今索性迤邐迤邐的,跟了他來了。就這面子上看,我自己且先沒得解說的,又焉知他家不是這等想我呢?我何玉鳳這個心跡,大約是說破了嘴,也沒人相信,跳在黃河也洗不清,可就完了我何玉鳳的身分了!這便如何是好?”又想了一會子,忽然說道:“不要管他。此刻半路途中,有母親的靈柩在此,料無別法。等到了京,急急的安了葬,我便催他們給我那座尼庵;那時我身入空門,一身無礙,萬緣俱寂,去向佛火蒲團上了此餘生,誰還奈何得我?只是這一路上,我倒要遠遠避這嫌疑,密密加些防範,大大留番心神,纔是道理。”說罷,望了望張太太,又叫了聲隨緣兒媳婦;她們正在那裏睡得香甜,自己重複脫衣睡下。
姑娘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元妙如風來雲變,牢靠如鐵壁銅牆,料想他安家的人,夢也夢不到此。那知這段話,正被隨緣兒媳婦聽了個不亦樂乎。原來隨緣兒媳婦說“那花兒收在鏡匣裏”的時候,卻是睡得糊里糊塗,接下語兒說夢話。她說過這句,把腦袋往被窩裏偎了一偎,又睡着了。及至姑娘後來長篇大論的自言自語,恰好她又醒了;聽了一聽,姑娘所說的,都是自己的心事。她一來怕羞了姑娘,二來想到姑娘自幼疼她,到了這裏,又蒙安老爺、安太太把她配給隨緣兒,成了夫婦;如今好容易見着姑娘,聽了聽姑娘口氣,大有不安於安家的意思,她正沒作理會處;如今聽見姑娘,把夢裏的話,自言自語的自己度量,她索性不出一言,裝睡在那裏靜聽,那話雖不曾聽得十分明白,卻也聽了個大概。她便不肯說破,因大奶奶和她姑娘最好,消了閒兒,便把這話悄悄的告訴了她家大奶奶。
那金鳳姑娘聽了,心中一喜一愁:喜的是果然應了這個夢,真是天上人間第一件好事;愁的是這姑娘好容易把條冷腸子熱過來了,這一左性,怕又左出個岔兒來。因此她告訴隨緣兒媳婦說:“這話關係要緊,你不但不可回老爺太太,連你父母公婆,以至你女婿跟前,都不許說着一字。”她嚇得從此便不敢提起。
這個當兒,安老爺安太太因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有一路不見外人的約法三章,早吩咐過公子,沿路無事,不必到姑娘船上去。及至他二位老人家見了姑娘,不過談些風清月朗,流水行雲,絕談不到姑娘身上的事;即或談到了,談的是到京後,怎樣的修墳,怎樣的安葬;安葬後怎樣造廟;那廟要怎樣近邊地方,怎樣的清淨禪院,絕沒一字的縫子可尋。只這沒縫子可尋的上頭,姑娘又添了一層心事。她想着是:“他們如果空空洞洞,心裏沒這樁事,便該和我家常瑣屑,無所不談,怎麼倒一派的冠冕堂皇,甚至連‘安驥’兩個字,都不肯提在話下。
這不是他們有心是甚麼?可見我的見識不差,可就難怪我要急急的跳出紅塵了。”這是姑娘心裏的事。在安老爺、安太太,並不是看不出姑娘這番意思來,心裏想的是:“你我既然要成全這個女孩兒,豈有由她胡作非爲,身入空門之理?自然該安一片至誠心,說幾句正經話,使她打破迷團,早歸正路纔是;但這位姑娘,可不是一句話了事的人,此刻要一語道破,必弄到滿盤皆空,莫如且順着她的性兒,無論她怎樣用心,只和她裝糊塗,卻慢慢再看機會,眼下只莫惹她說出話來。”這是安老爺安、太太心裏的事。其實姑娘是一片真心,珍惜自己;安老爺、安太太更是一片真心,惠顧姑娘。弄來弄去,兩下里都把真心瞞起來,一邊假作癡聾,一邊假爲歡喜,倒弄得象各懷一番假意了。只顧他兩家這等一鬥心眼兒,再不想這樁事越發左了,這回書越發累贅了!讀者,天下事最妙的是雲端裏看廝殺,你我且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看後來這位安水心先生,怎的下手?這位何玉鳳姑娘怎的回頭?張金鳳怎的撮合?安龍媒怎的消受?
過了德州,離京一日近似一日,安老爺便發信知照家裏,備辦到京一切事件;專差趕露兒,同了個雜使小廝,由旱路進京,大船隨後按程行走。還不曾到得通州,那老家人張進寶早接下來。恰好老爺、公子都在太太船上。張進寶進艙,先叩見了老爺、太太,起來又給大爺請安。太太道:“你瞧瞧新大奶奶。”他聽說,便轉身磕下頭去,說:“奴才張進寶認主兒。”
張姑娘滿面笑容說:“侍候老爺、太太的人,莫要行這個大禮罷!”公子便趕過去,把他扶起來。老爺道:“這算咱們家個老古董兒了,他還是爺爺手裏的人呢!”因問他道:“你看這個大奶奶,我定的好不好?”他道:“實在是老爺、太太疼我們爺,我們爺的造化。奴才大概前也聽見華忠說了,這一趟,
老爺和爺可都大大的受驚,喫了苦,勞了神了。說到這裏,老爺道:“這都是你們大家盼我作外官盼出來的呀!”他又答道:“回老爺,看不得一時,天睜着眼睛呢!慢說老太爺的德行,就講老爺居心待人,咱們家不是這模樣就完了的;老爺往後還要高升,幾年兒我們爺再中了。據奴才糊塗說,只怕從此倒要興騰起來了。”安老爺、安太太聽了他這老橛話兒,倒也十分歡喜。因問了問京中家裏光景,他道:“朝裏近來無事,也很安靜。華忠到京,奴才遵老爺的諭帖,也沒敢給各親友家送信,連烏大爺那裏差人來打聽,奴才也回覆說:‘沒得到家來準信。’就只舅太太時常到家來,奴才不敢不回。舅太太因惦記着老爺、太太,和我們爺奶奶已經接下來了,在通州碼頭廟裏等着呢。”老爺道:“很好。”又問:“園裏的事都預備妥當了麼?”他又回道:“那裏交給宋官兒和劉住兒兩個辦的,都齊備了,槓房人也跟下奴才來了,在這裏侍候聽信兒。奴才都遵老爺的話,辦得不露火勢,也不露小家子氣,請老爺、太太放心。”老爺忽然想起問道:“那劉住兒你也派他在園裏,中用嗎?”他連忙回道:“老爺問起劉住兒來,竟是件怪事。
自從他誤了我們爺的事,等他剃了頭,消了假,奴才就請出老爺的家法來,傳老爺的諭,結結實實責罰了他三十板子。誰知他捱了這頓打,竟大有出息了,不賺錢,不撒謊,竟可以當個人使喚了!”老爺點頭道:“這都很難爲你。你歇歇兒,也就回去罷,家裏沒人。”他道:“不相干。家裏,奴才把華忠留下了。再程師老爺也肯認真照料的。”太太道:“告訴他們外頭,好好兒的給他點兒甚麼喫;他這麼大歲數了,莫餓着回去。”他聽了,忙着又跪下說:“太太恩典,奴才還得過去見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還有何家太太靈前,和那位姑娘。請示老爺、太太,奴才們怎麼樣?”老爺道:“靈前你們可以不
行禮,姑娘且不必見,到家再說罷!只見見親家老爺就是了!”
公子連說:“張爹,你先歇歇兒去罷!站了這半天,船上不好走,不用滿處跪了!”他道:“爺甚麼話?一筆寫不出兩主兒來;主子的親戚,也是主子;一歲主,百歲奴;何況還關乎着爺奶奶呢?如今這些纔出土兒的奴才,都是喫他孃的兩天油炒飯,就瞧不起主子。老爺這一回來,奴才們要再不作個樣子給他們瞧瞧,越發了不得了。”公子被他說的,也不敢再言語了。
太太道:“你只管去,也歇歇兒,不用忙。”他這才答應了兩個是,慢慢退了出去。讀者,你看怎的連安老爺家的人,也叫人看着這等可愛!這老頭子,大約和那霍士端的居心行事,就大不相同了!
說話之間,那船一隻跟一隻的,早靠了通州龍王廟碼頭。
這安老爺此番出京,爲了一個縣令,險些撞破家園;今日之下,重歸故里,再見鄉關;況又保全了一個佳兒,轉添了一個佳婦。
便是張老夫妻,初意也不過指望帶女兒,投奔一個小本經紀的親眷,不想無意中得這等一門親家,一個快婿,連自己的下半世的安飽都可不必愁了。至於何玉鳳姑娘,一個世家千金小姐,弄得一身伶仃孤苦,有如斷梗飄蓬,生死存亡,竟難預定。忽然的大事已了,一息尚存,且得重返故鄉。雖是各人心境不同,卻同是一般的歡喜。
當下安老爺便要派人,跟公子到廟裏先給舅太太請安去。
正吩咐間,舅太太得了信,早來了船上。衆人忙着搭跳板,搭扶手,撤圍幕。舅太太下了車,公子上前請安。舅太太一見公子,只叫了聲:“哎喲!外外。”先就紛紛淚落,半日說不上話來。倒是公子說:“請舅母上船罷!我母親盼舅母呢!”他便攙了舅母,後面僕婦,同隨着上了船。安老爺在船頭見了舅太太,一面問好,早見安太太,帶了媳婦,站在艙門口裏等着。
舅太太便趕上去,雙手拉住她。姑嫂兩個,平日本最合式,這一見,痛得幾乎失聲哭出來,只是彼此都一時無話。安太太便叫媳婦過來,見過舅母。舅太太一把拉住說:“好個外外姐姐!
我自從那天,聽見華忠說了,就盼你們,再盼不到,今日可見着了。”說着,拉了安太太進艙坐下。公子送上茶來,舅太太才和安老爺、安太太說道:“其實咱們離開不到一年,瞧瞧你們在外頭,倒碰出多少不顧心的事來。一個玉格要上淮安,就沒把我急壞了。叫他去,又不放心;不叫他去,又怕他急出個病來。誰想到底鬧了這麼個大亂兒,真要是不虧老天保佑,我可怎麼見姑老爺、姑太太呢?”說着,又擦眼淚。安老爺道:“萬事都有天定,這如何是人力防得來的?”安太太道:“可是說的都是上天的恩典,你看我們雖然受了多少顛險,可招了一個好媳婦兒來呢!”
說話間,恰好張姑娘裝了煙來。舅太太便道:“外外姐姐,你來,我再細瞧瞧你。”說着,拉了她的手,從頭上到腳下,打量了一番,回頭向安老爺、安太太道:“可不是我說,我也不怕外外姐姐思量,這要說是個外路鄉下的孩子,再沒人信。
你瞧,慢講模樣兒,就這說話兒,氣度兒,咱們兒裏頭大家子的孩子,只怕也少少兒的;也是她生來的,大概也是妹妹會調理。”說到這裏,忽然又問道:“不是說還有何家一位姑娘,也同着進京來了嗎?”安老爺道:“她在那船上,跟着我們親家太太呢!”舅太太又道:“可是這親家太太,我也該會會呀!”
說着,把菸袋遞給跟的人,站起來就要走。原來安太太她姑嫂兩個,有個小傲嘔兒,便說道:“你怎麼一年老似一年,還是這樣忙叨叨,瘋婆兒似的?”舅太太道:“老要癲狂少要穩,我不象你們小人兒家,那麼不出繡房大閨女似的。姑太太,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兒,也就象我這麼個樣兒了。”安太太道:“不
害臊。你通共比我大不上整兩歲,就老了!老了麼?不打”
安太太說到這裏,不肯往下說。舅太太道:“不打甚麼,我替你說罷,老了麼,不打賣餛飩的,是不是呀?當着外外姐姐,這句得讓姑娘太太呀!”說得大家大笑,連安老爺也不禁笑了。
一面便叫晉升家的過去,告訴明白姑娘和親家太太。這個當兒,安太太便在舅太太耳邊,說了兩句話。舅太太心中似覺詫異,又點了點頭,大家卻也不曾留心聽得說些甚麼。
何玉鳳和安太太這邊兩船緊靠,只隔得兩層船窗,聽這邊來了位舅太太,也不知是誰;只聽她那說話的圓和爽利,覺得先有幾分對自己的胃脘,見晉升家的過來告訴了,知她一進門,定要往靈前行禮,便跪在靈旁等候。不一時,安太太婆媳陪了那位舅太太過來。迎門先見過張親家太太,又參罷了靈,便趕過來見姑娘。安太太說:“姑娘請起來見罷!”戴勤家的扶起姑娘來,低頭道了萬福。原來這舅太太也穿的旗裝,說道:“姑娘我可不會拜的呀,咱們拉拉手兒罷!”近前和姑娘拉手。
姑娘一抬頭,舅太太先哎喲了一聲,說:“怎麼這姑娘,和我們外外姐姐,長得象一個人哪?要不是你兩個都在一塊兒,我可就分不出你們誰是誰來了!”姑娘聽了,心裏說道:“這句話,說得可不敢當兒。”因又轉念一想說:“我心裏的爲難,人家可怎麼會曉得呢?不要怪她。”大家歸座。舅太太坐在上首,便往後挪了一挪,拉着姑娘說:“親不問友,咱們這麼坐着親些。”姑娘再三謙讓。安太太便告訴她道:“姑娘你不必讓,這是我大嫂子,無兒無女,雖說有兩房侄兒,又說不到一塊兒。我們兩個最好,她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我家裏住着,也就好算個主人了。有我這大哥,比你們老爺大;咱們八旗論起來,非親即友,那麼論你,就要叫她大娘;論我這頭兒呢,屈尊姑娘一點兒,就要叫她聲舅母。”姑娘聽了一想,現在舅太太面
前,自然該論現在的,便說道:“我自然該隨着我張家妹妹,也就叫舅母纔是呢!”及至說出口來,一覺着自己這句不好意思,一時後悔不及。便聽安太太說道:“那麼咱們娘兒們,可更親熱了!”因又告訴舅太太,姑娘怎樣的孝順,怎樣的聰明,怎樣的心腹,怎樣的本領。舅太太道:“你們三家子,也不知怎樣修來的。姑老爺,姑太太,有這麼樣一個好兒子;我們這位何大妹子和這張親家,一家有這麼樣一個好女兒;我是怎麼了呢?沒修積個兒子來罷了!難道連個女兒的命也沒有?真個的我前世燒了斷頭香了!”說着,便有些傷慘。姑娘一看,心裏說:“這個人倒是熱腸子。且住!我如今是進了京,大事一完,就想急急的進廟;及至進了廟,安家伯母自然不能常去伴我。這位張親家媽,雖說在我跟前,諸事不辭辛苦,十分可感,我卻也一口叫她聲媽。但是到了京,人家自然要和她女兒親近親近;再她老人家,一會兒價那派怯話兒,蠢勁兒,和那一雙臭腳丫兒,臭葉子菸兒,卻也令人難過。看這位舅母的心性脾氣,都和我對得來;她也孤苦伶仃,怎能得和她彼此相依,倒也是樁好事。”
姑娘正在那裏一面想,一面端起茶來要喝。戴勤家的看見道:“姑娘那茶冷了,等換換罷。”說着,走上來換茶。舅太太道:“姑太太派你跟姑娘呢,你可好好兒的伏侍這位姑娘。”
戴勤家的笑道:“奴才不敢錯喲!奴才本是姑娘宅裏的人,姑娘就是奴才奶大了的。”舅太太道:“哦!原來你還是嬤嬤呢!
這麼說,連你都比我的命強了!你到底還和姑娘有這麼個緣法兒呀!”姑娘一聽這話,又正鑽到心跟裏來了,暗道:“她既這樣,我何不認她作個乾孃,就叫她娘,豈不借此把‘舅母’兩字也躲開了?”不由得開口道:“舅母這話,她那裏當得起?
舅母若果然不嫌我,我就算舅母的女孩兒。”把個舅太太樂得
倒把臉一整說:“姑娘你這話,是真話,是玩兒話?”姑娘道:“這是甚麼事,也有個和娘說玩話兒的?”說着,更無商量,站起來,就在舅太太跟前,拜了下去。舅太太連忙把她拉起來,攬在懷裏,一時兩道啼痕,一張笑臉,悲喜交集的說道:“姑太太,你今日這樁事,我可夢想不到,我也不圖別的;你我這幾個侄兒,實在不知好歹;新近他二房裏,還要把那個小的兒,叫我養活。妹妹知道,那個孩子,是更沒出息。我說作甚麼呀?
甚麼續香菸咧?又是清明添把土咧?哦!心裏早沒了這些事情了。我只要我活着,有個知心貼己的人,知點痛兒,着點熱兒,我死後,他落兩點真眼淚,痛痛的哭我一場,那就算我得了濟了。”說着,把自己胸坎兒上帶的一個玉連環上拴着的一個懷鏡兒解下來,給姑娘帶上,還說:“這算不個甚麼,等你脫了孝,我好好兒的親自作兩雙鞋你穿。”姑娘又站起來謝了一謝。
安太太道:“你站着,我們費了不是容易的事,把姑娘請來,算叫你搶了去了。”舅太太道:“這可難說,各自娘兒們的緣法兒。”說着,右手拉着姑娘的左手,左手拍着她的右肩膀兒,眼望着安太太婆媳道:“今日可和你們落得說得起嘴了,我也有了女兒咧!”安太太道:“也好,你也可以給我分分勞。”
因和玉鳳姑娘說道:“大姑娘,你要和她處長了,解悶兒着的呢!第一描畫剪裁,扎拉釘釦,是個活計兒,她沒有不會的;你要想個甚麼喫,她還造得一手的好廚;再沒了事兒,你要聽甚麼古記兒,笑話兒,燈虎兒,她一肚子呢!你有本事醒一夜,她可以和你說一夜。那是我們家有名兒的夜遊子話,拉拉兒。”
姑娘聽了,益發覺得這人不但是個熱人,並且是個趣人。
安老爺隔船靜坐,把那邊的話聽了個逼清,便踱過這船上來,大家連忙站起。舅太太道:“姑老爺來得正好。”纔要把方纔的話訴說一遍。安老爺道:“我在那邊都聽見了。你孃兒
們,姐妹們,說的雖是頑話,我卻有句正經話。大姐姐,你這個女兒,可不能白認她。這一到京,在我家墳上,總有幾天耽擱;你們姑太太到家,自然得家裏歸着歸着。媳婦又過門不久,也是個小人兒呢。雖說有我們親家太太在那裏,她累了一道兒,精神有個到不到的,怎麼得舅太太在那裏伴她幾天就好了!”
舅太太道:“這有甚麼要緊?我那家左右沒甚麼可惦記的;平日沒事,還在這裏成年累月的閒住着,何況來招呼姑娘呢?”
安老爺道:“果然如此,好極了!”說着,就站起來,把腰一彎,頭一低,說:“我這裏先給姐姐磕頭。”舅太太連忙站起來,用手摸了摸頭把兒說:“這怎麼說?都是自己家裏的事。
再和姑老爺、姑太太說句笑話兒,我自己痛我的女兒,直不與你兩位相干,也不用你二位領情。”當下滿堂嘻笑,一片寒暄,玉鳳姑娘益發覺得此計甚得,此身有託。
咳!古人的話再不錯,說道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據我看起來,那庸人自擾,倒也自擾得有限;獨這一班兼人好勝的聰明朋友,他要自擾起來,更是可憐!即此這何玉鳳姑娘既打算打破樊籠,身歸淨土,無論是誰叫舅母,就叫舅母,那怕拉着何仙姑,叫舅母呢!你幹你的,我做我的,這又何妨?好端端的又認的是甚麼乾孃?不因這番,按俗語說,便叫作“賣盆的自尋的”,掉句文,便叫作“癡鼠施姜,春蠶自縛”。這正是:暗中竟有牽絲者,舉步投東卻走西。
那何玉鳳合葬雙親後,怎的個行止?下回書交代。
《俠女奇緣》 3 (清)文康 著
第二十三回
返故鄉婉轉依慈母圖好事嬌嗔試玉郎
上回書表的是安老爺攜了家眷,同着張老夫妻兩個,護着何玉鳳姑娘,扶了她母親何太太的靈柩,由水路進京,重歸故里,船靠通州指日就要到家了。這部《兒女英雄傳》的書,演到這個場中,後文便是弓硯雙圓的張本,是書裏一個大節目,俗說就叫作“書心兒”。從來說的好:“說話不明,猶如昏鏡”。
因此作者不得不詳敘一番了。
且說安老爺當日,原因爲十三妹在黑風崗能仁古剎救了公子的性命,全了張金鳳的貞節,走馬聯姻,立刻就把張金鳳許配公子,又解囊贈金,借弓退寇,受她許多恩情,正在一心感恩圖報,卻被這姑娘一個十三妹的假姓名、一個“雲端”裏的假住處一繞,急切裏再料不到這姑娘便是自己逢人便問,到處留心,不知下落,無處找尋的那個累代世交賢侄女何玉鳳。及至聽了她這十三妹的名字,又看了公子抄下的她那首詞兒,從這上頭摹擬出來,算定了這十三妹定是何玉鳳無疑。既得着了她的下落,便脫去那領朝衫,辭官不作,前去尋訪。及至訪到青雲山,不是容易,才因褚大娘子見着鄧九公,籠絡住了鄧九公;又不是容易,才因鄧九公見着十三妹,感化動了十三妹;天道好還,也算保全了她一條身子,救了她一條性命。在安老
爺的初意,也只打算伴回了故鄉,替她葬了父母,給她尋個人家,也算報過她來了;斷斷乎不曾想到公子的姻緣上。不想在褚家莊和鄧、褚父女兩個筆談的那一天,話已說完,恰恰的公子同褚一官出去走了一走的時候,這個當兒,褚大娘子忽然的心事上眉頭,悄悄的向安老爺和她父親,說了何不如此如此的那句話;那句話,便是要把何玉鳳也照張金鳳的樣子,和安龍媒聯成一牀三好的一段良緣。當下鄧九公聽了,先就拍案叫絕,立刻便想拿說媒的那把蒲扇。倒是安老爺不肯。這安老爺不肯的原故,一來爲姑娘孝服在身;二來想着這番連環計,原是惠顧姑娘的一片誠心,假如一朝計成,倒把人家誑來,作了自己的兒子媳婦,這不全是一團私意了嗎?再說,看那姑娘的見識心胸,大概也未必肯喫這注;倘然因小失大,轉爲不妙;但又不好卻鄧家父女的美意,所以攔住鄧九公說:“且從緩商。”
及至第二日,見着十三妹,費盡三毛七孔,萬語千言,更不是容易。一樁樁,一件件,都把她說答應了;她這才說出她那回京葬父親之後,便要身入空門的約法三章來。彼時老爺生怕打攪了事,便順着她的性兒,和她滴水爲誓。話雖如此說,假如果然始終順着她的性兒,說到那裏,應到那裏,那隻好由着她當姑子去罷!豈不成了整本的《孽海記》、《玉簪記》?是算叫她和趙色空湊對兒去,還是和陳妙常比了上下高低呢?那怎樣是安水心先生作出來的勾當?何況這位姑娘,守身若玉,勵志如冰;便說身入空門,又那裏給她找榮國府,送進攏翠庵,讓她作門檻以外的人去呢?還是從此就撒手不管,由她作個上山姑子,背土坯去罷?因此安老爺早打定了一個主意,無論拚着自己,淘幹心血,講破脣皮,總要把這姑娘成全到安富尊榮,稱心如意,總算這樁事作得不落虎頭蛇尾。無奈想了想,這相女配夫,也不是件容易事。就自己眼底下,見過的這班時派人
裏頭,不是紈絝公子,便是輕薄少年。更加姑娘那等天生的一衝性兒,萬一到個不知根底的人家,不是公婆不容,便是夫妻不睦,誰又能照我老夫妻這等體諒她?豈不誤了她的終身大事?
左思右想,倒不如依了褚大娘子的主意,竟照着何玉鳳給張金鳳牽絲的那幅人間沒兩的新奇畫中,就借張金鳳給何玉鳳作稿子,合成一段鼎足而三的美滿姻緣;叫他姊妹二人,學個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也於事兩全,於理無礙,於情亦合。因此上在鄧家莊住的那幾天,卻背了衆人把這話告訴了安太太。安太太聽了,自是歡喜。老夫妻兩個便密密的來對着鄧家父女說:“等回京之後,看了光景,得個機會,商量出個道理來。如果事可望成,再勞大媒完成這樁好事。”這句話卻因張金鳳還是個新媳婦兒,又恐怕她和公子閨房私語,一時泄露了這個機關,所以老夫妻兩個且都不和張金鳳提起。那知張姑娘自從遇着何玉鳳那日,就早存了個“好花須是並頭開”的主意,所以古寺談心,纔有向何玉鳳那一問;秋林送別,纔有催何玉鳳那一走。
及至見了褚大娘子,又是一對玲瓏剔透的新媳婦到了一處,才貌恰正相等,心性自然相投。褚大娘子便背了安老爺、安太太並她父親,把這話盡情的告訴了張金鳳。在褚大娘子,也不過是要作成何玉鳳的一片深心,那知正恰恰的合了張金鳳的主意,所以她兩個纔有借弓留硯的那番啞謎兒。安老爺、安太太倒不曾留心到此。及到上了路,張金鳳因見公婆不曾提起,自己便也不敢先提。通算起來,這樁事只有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和張金鳳五個人心裏明白,卻又是各人明白各人的;其餘那些僕婦丫鬟,以至張老兩口兒,一概不知影響。至於安公子,只知把位何小姐敬得如南海龍女,但有感恩報德的處心;何小姐又把安公子看得似門外蕭郎,略無惜玉憐香的私意:其實這二位,都算叫人家裝在鼓裏了。及至何玉鳳見安老爺、安太太命公子
穿孝扶靈,心中卻有老大的過不去,才把張冰冷的面孔放和了些,把條鐵硬的腸子回暖了些。安老爺看了,倒也暗中放心,覺得這段姻緣,象也有一兩分拿手。夢也夢不到,到了德州,姑娘因作了那等一個夢,這一提起兒,又把她那斬鋼截鐵的心腸、賽雪欺霜的面孔給提回來,更打了緊板了!老夫妻看了只是納悶,不解其所以然。張姑娘雖是耳朵裏有隨緣兒媳婦的一段話,知其所以然,又不好向公婆講起。
這個當兒,離京是一天近似一天了,安老爺一個人坐在船上,心裏暗暗的盤算,說道:“看這光景,此番到京,一完了事,請她到家,她定不來;送她入廟,我斷不肯。只有和她遷延日子,且把她寄頓在也不算廟、也不算家的我家那座故園陽宅裏,仍叫她守着她父母的靈,也算依了她約法三章的話了。
騰出了個工夫來,卻再作理會。只是她長久住在那裏,這其間隨時隨事,看風色,趁機緣,卻是件蟻串九曲珠的勾當,那位張親家太太可斷了不了。”老爺正在爲難,將及船靠碼頭,不想恰巧這位湊趣兒的舅太太接出來了。一進艙門,說完了話,便問何姑娘;見了何姑娘,便認作母女。彼時在這位舅太太,是乍見了這等聰明俊俏的一個女孩兒無父無母,又憐她,又愛她,便想到自己又是膝下荒涼,無兒無女,不覺動了個同病相憐的念頭。彼時安老爺卻不曾求到她跟前;便是安太太向她耳邊說的那句話兒,也只因爲姑娘有紀府提親那件傷心的事,不願人提起;恐怕舅太太不知,囑咐她見了姑娘,千萬莫問她有人家沒人家的這句話,是個入門問諱的意思。誰想姑娘一見了舅太太,各人爲各人的心事,一陣穿插,倒正給安老爺、安太太搭上橋了。安老爺便打倒金剛賴倒佛,雙手把姑娘託付在舅太太身上。那舅太太這日便在何玉鳳船上住下,接連着伴送她到了墳園,伴送她葬過父母。這其間照應她的服食冷暖,料理
她的鞋腳梳裝。姑娘閒來,還要聽個笑話兒,古記兒,一直管裝管卸到姑娘抱了娃娃,她做了姥姥,過了個親熱香甜;此是後話。這正是安老爺笑吟吟不動聲色,一副作英雄的手段;血淋淋出於肺腑,一條養兒女的心腸,才作出這天理人情中一樁公案。卻不是拿着水心先生那等一個腳色,由着燕北閒人的性兒,怎麼掇弄,怎麼轉,怎麼叫,怎麼答應。讀者,請想這樁套頭裹腦的事,這段含着骨頭露着肉的話,這番扯着耳朵腮頰動的節目,大約除了安老爺和燕北閒人兩個心裏明鏡兒似的,此外知道個影子的少了。
安老爺把何玉鳳姑娘託付了舅太太之後,才得勻出精神,料理手下的事;便忙着商量,分撥家人,清船價,定車輛,歸箱籠,發行李,一面打發太太帶了公子和媳婦並僕婦丫鬟人等,先回莊園照料;只留下舅太太,張親家老爺、太太,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花鈴兒,並跟舅太太的僕婦、侍婢,並兩個粗使老婆子,和姑娘同行。外邊留下幾個中用些的家人照料自己,便打算送姑娘隨靈。起身之後,先一步進城,到墳園料理一應事件。又計算到靈從通州碼頭起身,一路到西山雙鳳村,一天斷不能到。早有張進寶等在德勝關一帶,預備下下處,安靈住宿;那槓房裏得了準信,早把行槓預備下來,一切佈置妥當。
到了那日,姑娘穿了孝服,行了告莫禮,便和舅太太同車隨靈,到德勝關住下。
公子先一日跟了母親同了媳婦到家,拜過佛堂祠堂,看了看家中風景依然,只一個張進寶,管了個內外嚴肅。一家男女家人蔘見已畢,華嬤嬤也見過她家大奶奶,一時樂得她左看一番,右問一番,也不知要怎麼親近奶奶纔好。
安老爺次日送姑娘下船,隨靈起身後,自己便穿城行走,先回莊園。一進二門,當院裏早預備下香燭、吉祥紙馬;老爺
帶領闔家謝過天地,自己又到佛堂祠堂磕過頭,然後進了正房。
老夫妻雙雙坐了,兒媳兩旁侍立奉茶。男女家人蔘見已畢,大家各各的歸着東西,侍候酒飯,來往奔忙。老爺便向太太道:“太太,你看人生天命,安排自有一定;非分之榮,萬不可以妄求。你我受祖父餘蔭,守着這幾畝薄田,幾間房子,雖不寬餘,也還不愁凍餒。無端的官興發作,弄出這一篇離奇古怪的文章。所幸今日安穩到家,你我這幾個有限的骨肉,不曾短得一個,倒多了一個,便是天祖默佑;況又完了何家侄女這場心願。我自今以後,縱然終老林泉,便算榮逾臺閣。我依舊還課子讀書,和幾個古聖先賢時常聚聚,斷不輕舉妄動了。”太太道:“老爺這話,說的很是;真這世路上的事,看着實在怕人。”
老夫妻又與兒子媳婦,說說笑笑。一時喫完了飯,撤去殘席,老爺便出去拜望程師爺,致謝他在家的照料。進來又把大家衆人,看家的,行路的,都叫到跟前,慰勞了一番;又問了問城裏的房子。張進寶道:“奴才進城,當到宅查看;本家爺們住的很安靜,家人看的也極謹慎,請老爺放心。”老爺點了點頭,大家散去。
次日,老爺、太太起來,便趕早喫了飯,帶同兒子媳婦,先到他老太爺、老太太墳上行禮。然後過這邊來,看看辦得不豐不儉,一切合宜,老爺頗爲歡喜,便派人跟了公子,叫他穿上孝服,向十里外迎接何太太的靈;這裏老爺也摘了纓兒,太太也暫除了首飾,張姑娘依然穿上孝服。外邊穿孝的,便是戴勤,宋官兒,隨緣兒。又派了兩個粗使家人;內裏便是路上跟着姑娘的戴勤家的,隨緣兒媳婦,丫鬟花鈴兒和兩個婆子。分撥已定,安太太便叫媳婦說:“在船上也圈了一道兒了;這墳上週圍,都是咱們的地方,趁着這工夫,只管帶着人等走走去。”
張姑娘答應了出來。這班丫鬟僕婦,等閒不得出來,又樂得跟
着新大奶奶湊個趣兒,一時都跟了去,只剩下兩個粗使的婆子,在這裏聽叫。安老爺、安太太這個當兒,倒計議了許多緊要正事。
何玉鳳姑娘同舅太太張太太在德勝關店內,住了一夜;次早梳洗已畢,打了坐尖,隨有張進寶同梁材帶了大槓,接了下來。姑娘只當還照昨日的樣走法,及至同舅太太坐車出來一看,但見大槓鮮明,鼓樂齊備,全分的二品執事,擺得隊伍整齊,旗幡招展,心裏說道:“我那等說,安伯父還要這等過費,豈不叫我愈多受恩,愈難圖報!一時跟了殯,慢慢的前進。走到半路,舅太太便吩咐趕車的告訴頂馬,又招呼了張太太的車,都趕到頭裏一個小下處,略歇下歇,便一直奔雙鳳村而來。還不曾到得那裏,舅太太便在車上指點着告訴姑娘道:“你看那前面搭白棚的地方就是了。那東南上一片大房子,便是他家的莊園;面北上好些樹,那裏便是他家的墳地。我聽得說我們姑老爺就要在他墳地的東首,給你父母修墳呢!”姑娘此時,除了心中感激,點頭嘆息之外,再無別話。說話間,車早到了安家陽宅。後面的跟車,一輛輛搶到頭裏去,預備服侍下車。一時把車拉進大門,早有安老爺迎着,問了問昨日住店的光景。
舅太太道:“好哇!姑娘真聽話,叫喫就喫,敢則城裏頭的孩兒長這麼大,頭一回纔看着甜漿粥炸糕油炸果,倒很愛喫。”
老爺道:“這就叫作‘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故鄉水’了。”
一時張太太也下了車,因腳壓麻了,站了會子,才一同進來。安太太和媳婦兒接出來,姑娘正在看着,又見一羣穿孝的男女迎接,內中除了宋官兒一個;餘者多不認識。姑娘同着衆人進了棚,從月臺左首繞上去,見迎門安着供桌,門上掛着雲幔,早有一口靈,偏東些停在那裏。姑娘此時,一則乍到故土,所見的都和外省那個排場兒兩樣;再也是拘於禮法,謹飭過去
了,不免矜持。她一時朦往了,想不到便是父親的靈位,將要問說:“怎麼母親的靈,倒先到了。”不曾問得出口,安老爺在旁邊說道:“姑娘,你尊翁的靈在此,還不下拜。”一句話提醒了姑娘,那裏還顧及行禮,撲上前去,便放聲大哭。大家從旁勸了良久,才得勸住,還是抽噎不止。隨即細看了看那口材,就一重重漆得十分嚴密,光可鑑人,自是放心。想起安老爺這等辦得周到,卻又添了一層過意不去。
大家歇了沒多時,早見隨緣兒跑在頭裏來,說道:“快了。”
安老爺便接了出去,姑娘跪在東間,朝外望着,但見一對儀仗,一雙吹鼓手,進門都排列兩邊。少時鴉雀無聲,只聽得一雙響尺噹噹,打得迸脆,引了她母親那口靈進來。安公子穿了一身孝,緊跟在靈前,雖然抵不得一個孝子,卻也頗象半個孝子。
立刻安好了位,大家無非是祭奠盡禮,姑娘無非是痛切含悲,不必再贅。
諸事已畢,姑娘站起身來,便向安老爺、安太太道:“我何玉鳳不想我父母竟有今日,更不想我自己仍返故鄉,這都是伯父伯母的成全。侄女兒除磕頭之外,再無一字可說了。
只是伯父母辦得未免過費,如今斷不可過於耽延,或三日,或五日,便求伯父想着我青雲山莊的那三句話,將我父母早些入土,我也得早一日去了我的事,免得伯父母再爲我勞神費力。”因又望着舅太太道:“ 我這娘,路上已許下在廟裏長遠伴我,伯父母更可放心;倘蒙伯父始終成全,我何玉鳳縱然今世不能報你的恩情,來世定來作你的兒女。”說着,便拜下去。安老爺看這光景,心裏先說道:“來了!我早就料着你有這把神妙。”因和太太連忙把她攙起來,說道:“姑娘你這個禮,這番話,都多餘;你我兩家的交情,前番已談過,這都是情理當然,此時不須煩瑣。只是依你說,停三日五日,未免簡
略;如今也照你在山裏的樣子,停放七天;講到安葬,或者入土爲安,自然早一日好一日,我向來卻從不信陰陽風水這些講究。但爲了老人家的事,你作兒女的,卻不可不存一番慎重,須得請個人看看,聽他說定那天,便是那天。至你那三句話,我既和你靈前設誓,絕不食言;但是要找這座廟,既須個近便所在,又得個清淨道場,斷非十日八日可成;少也得一月兩月,甚至三月半年都難預定。總之,無論怎樣,我一定還你個香火不斷的地方就是了。姑娘你道如何?”姑娘聽這話說得層層有理,再不想大遠的從德州憋了這麼一個乾脆的招兒來,才使出來就乏了。無法,只好等那看風水的來看了再講。當下大家一連勞碌了幾日。
晚飯已罷,即便分投安置。安老爺仍同了眷屬回家,姑娘便同原來的一行上下人等在此住下。外面自有張老同了派定的家人照應。從這日起,也作了幾日好事,也燒了些個冥資。所喜的是,何家無多親友來往,便是安老爺的親友本家也因尚不知安老爺攜眷回京的消息,都不曾來,倒落得少了許多應酬,可以安心作事。
次日,安老爺夫妻正在裏面和姑娘閒談,只見人回請的風水端木二爺來了。原來這風水複姓端木,名渙,表字仲興;他家世代相傳,專門精通周易,河洛地理。安老爺家這塊墳地,就是乃翁在日看定的。他和安府上也算個世交,稱安老爺作世叔。因此,安老爺請他來給何協戎夫婦點穴,就規定安葬日子。
老爺有心叫姑娘聽個底細,便把那風水請到棚裏靠前窗一張桌兒邊坐下。姑娘盼的風水來了,也正要聽他定在幾日,只聽一時請了進來,那風水和安老爺講禮已畢,便問說:“世叔幾時到京,竟不曉得,更不知府上有事,怎不見賜一信?”安老爺道:“並非舍間的事,卻是位至契好友;因他家現無男丁,所
以就在荒塋,代他料理。並且就要在這塋地的東首,擇地安葬。
就請看一看,定個葬期,愈早愈好。”那風水先生說道:“無論怎樣早,今年是斷不能的了。寶塋便是家君定的,記得這山向是子午兼壬丙正向;今年三煞在南,如何動得!”安老爺道:“世兄,你是曉得我向來不解青鳥之術。如果無大妨礙,我這個好友,既然百歲歸居,還以早葬爲是。”那風水道:“這卻不好遷就。等小侄兒過去,安了盤子,拉了中線,看了再定規罷!”安老爺因爲自己是個父輩相交,便叫公子陪過去,說聲:“恕不奉陪了。”便在棚裏坐候。
姑娘這個當兒,聽着今年不得下葬,先就有些不願意了,呆呆的坐着,良久良久,才聽得那個風水過來,進門就說道:“方纔看了看東首這塊地,東西辛甲分金上,倒是上好的一個結穴。
此處安葬,按那龍脈,正自靈方而來,定主宗祧延綿;只是一山無二向,本年不惟三煞有礙,而且大將軍正在明堂,安葬是斷斷不可的。明年正二三月,木氣正旺於東,這塊地正是主塋的龍方,更不好動;四五六月,月建都吉,只巳午兩個字,又正合太世叔嬸母的化命,亥子一衝;六月建未,明年太歲在未,書雲:‘一物一太極’,雖說月支與年支不礙,究竟不可不避。
七八兩月,恰恰的與現在的化命逢着穿害;九月上半月,不得安葬吉日,下半月一交土王用事,禁土了。只有明年十月最好安葬;吉期上下半月都容易選擇。到那時,聽憑世叔吩咐,再定就是了。”安老爺一聽,自己心裏先道:“這算得‘無巧不成書’了。要不這樣,怎樣就耗到過姑娘滿一年的服呢?要不耗到她滿服,我們家怎麼娶她呢?”當下心中大喜,卻故意的問了那風水幾句。風水道:“世叔是最高明不過的人,這塊地當日便是家嚴效的勞,小侄怎敢另生他議?況且陰陽怕懵懂,這句話不說破也就罷了;小侄既看出來,萬萬不敢相欺,此中
絲毫不可遷就。”說着,提起筆來,便把這話寫了一篇,又寒喧了幾句,領茶而去。
這番話,姑娘在屋裏聽了個逼清,算省了安老爺的脣舌了。
安老爺送那風水走後,便手裏拿着那一篇東西,一步步踱了進來,向姑娘道:“姑娘聽明白不曾?偏又有許多講究,這怎麼呢?”姑娘也無心看那一篇東西,只望了舅太太發怔。卻不知這舅太太,實在算得姑娘知疼着熱的一位乾孃;無奈她又作了安府上傳遞消息的一個細作。自從她和姑娘認了母女之後,在船上那幾天;安太太早把這事告訴了她一個澈底澄清。難道把她極愛的一個乾女兒,給她最疼的一個外甥兒,她還有甚麼不願意的不成?她見姑娘望着她發怔,可就搭上茬兒了。她說道:“我這裏倒有個好主意,姑老爺、姑太太聽聽,使得使不得?
你們方纔講的那些甚麼子午卯酉,我可全不懂。要說忙着安葬,果然太爺、老太太墳上有甚麼妨礙。無論我們姑娘此時心裏怎樣着急,她也斷不肯忙在一時。講到她要住廟,原不過爲近着她父母的墳哪!如今既安不得葬,在這裏住着,守着棺材,不比墳更近嗎?再這個地方兒,內裏就是我們娘兒們上下幾個人;外頭就只張親家老老和看墳的,又和廟裏差甚麼呢?莫若我們只管在這裏住着,姑老爺一面在外頭上緊的給我們找廟,一天找不着,我們在這裏住一天;一年找不着,我們在這裏住一年,要趕到人家滿了孝,姑老爺這廟還找不出來,那個就對不起人家孩子了。姑老爺、姑太太要怕我住長了,費了你家的老米,慢講我一個人兒,連我們姑娘和張親家,我那點兒絕戶家產,供給十年八年,還巴結得起。”她說着,便望着姑娘道:“姑娘,是不是?”回頭又向着安老爺夫妻道:“你們二位,想着怎麼樣罷?”安老爺忙說:“如果有一年的工夫,縱然找不出廟來,我蓋也給她蓋了一座。至於姐姐在這裏住着,也是替我
們分心,招護姑娘,些須小費,何足掛齒,我自有道理。”安太太也說:“要能這樣,一動不如一靜,倒也罷了;可不知姑娘心裏怎樣?”姑娘還未及開言,張太太的話也來了,說:“這麼着好哇!可是我們親家太太說的一個甚麼一秤不抵一秤的;你看在這地方兒住下,等開了春兒,滿地的高粱穀子,蟈蟈兒螞蚱,坐在那樹蔭底下,看個青兒,纔是怪好兒的呢!”
說得大家大笑,連張姑娘也忍不住笑得扶着桌子亂顫。玉鳳姑娘此時被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心裏亂舞鶯花,笑也顧不及了。細想了想,這事不但無法,而且有理;料是一不扭衆,只得點頭依允,說:“也只好如此。”安老爺滿心歡喜,心裏暗道:“天哪!可夠了我的了。”只她這五個字,這事便有了五分拿手。
轉眼之間,到了七日封靈,何玉鳳和舅太太便搬在西廂房裏間;張太太帶了戴嬤嬤和兩個丫頭,便住在外間;隨緣兒媳婦、舅太太的下人,住了東廂房。安太太又在下房裏給姑娘安了個小廚房,外面白有張老同戴勤、宋官兒和安家看墳的照料,內外住了個嚴密,又把安家陽宅暫作了個何姑娘禪院。這都是那燕北閒人的無中生有的營生,便有這位安水心先生,給她周規折矩的辦理。
卻說七日之後,安老爺夫妻把那邊安頓妥貼,才得回家料理自己的家務。便有許多親友本家都來拜望,老爺一一的款待,卻扶了個小童,只推因腿疾苦告歸,暫且不及答拜;一面遣公子進城,持帖謝步。公予也有一班世交相好少年,請酒接風,接連不止忙了一日,才得消停。老爺得些閒空,便先打發了鄧九公的來人,又給他父女帶去些人事。把何姑娘那張彈弓,仍交給媳婦懸掛着;又叫太太向何姑娘衣箱裏,把公子那塊硯石尋出來,擦洗乾淨,嚴密收藏,就把姑娘和張太太的衣箱,差
人送過去。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便交給華忠,叫他好生餵養,說這是我將來無事,玩水遊山的一個好腳力。
那時不空和尚的二千頭借款,早巳歸清。老爺通盤算了一算,此行不曾要得地方上一文,倒有公子帶去的八千金,烏克齋贈的萬金,連沿途在家門生故舊的義助,不下兩萬餘金。除了賠項盤纏,還剩萬餘金在囊;辦何姑娘這樁事,無論怎樣鋪排,也用不了。便和太太商議道:“何姑娘這樁事,你我費了無限精神,才得略有眉目。我算着將來辦起事來,也不過收拾房子,添補頭面衣服,辦理鼓樂彩轎,預備酒席這幾件事;房子我已有了辦法。”太太道:“還要房子作甚麼?那邊盡辦開了;趕到過來,難道不叫他三口兒一處住嗎?”老爺道:“豈有不叫他門住一處之理?自然兩個人就在他那屋裏分東西住;你只望張姑娘過門的時候,租個公館,還要勻在兩處,成個一婚一姻,如今自然也得給她安起一個家來。至於她說的那一座廟,我到底要找着還給她,才圓得上那句話。這事須得如此如此辦法,才免得她夜長夢多,又生枝葉。”太太所了此言大喜,說:“既然這樣,那衣服頭面更容易了。我本說到了京給張姑娘添補些簪環衣飾,只算是給她弄的。再說還有老太太的許多顏色衣服,他舅母前日也提她那裏還有些頭面勻着使,所添也有限了;到了轎子,切臨期好說的。倒是這句話,得和咱們這個媳婦,先說一聲纔是,這是他們屋裏百年相處的事。”老爺道:“太太這話很是。”說着,便把媳婦叫來,把這話從褚大娘子提親起草以至現在的計較,日後的辦法,告訴了她一遍。
只見她聽完這話,便跪下來,先給公婆磕了兩個頭,起來說道:“如果這樣,不是公婆疼玉鳳姐姐,竟是公婆疼我。公婆請想,玉鳳姐姐救了我們兩家性命,在公婆現在這番情義,已就算報過她來了。只是媳婦和我父母,今生怎的答報?至於她給媳婦
聯姻這樁事,且莫講投着這樣的公婆,配着這樣的夫婿,就她當日那番用心,也實在令人可感。所以媳婦時常想着,要打斷了她這段住廟的念頭;無論怎樣,也要照她當日成全媳婦的那一番用心,給她作成這件好事。只是因家來,不曾消停得一日,不好冒冒失失的稟告公婆。如今公婆商量得這等妥當嚴密,真是意想不到。便是玉鳳姐姐難得說話,俗語說的:‘鐵打房梁磨繡針,功到自然成。’眼前還有大半年的光景,再說還有舅母在那邊,大約也沒有個磨不成的。這其間卻有屍關頗頗的難過,倒得設個法子纔好。”老爺、‘太太忙問:“除這位姑娘的難說話,還有甚麼再難之處?”張姑娘低聲笑道:“媳婦所說難過的這關,便是我家玉郎。公婆再想不到,拿着我玉鳳姐姐那樣一個窈窕淑女,玉郎他竟不肯君子好逑。”老爺道:“這是爲何?”張姑娘回道:“據媳婦看着,一來是感她的恩義,見公婆尚且這等愛重她,自己便不敢有一毫簡褻,卻是體貼父母的心。二則他和媳婦雖是過的未久,彼此相敬如賓;聽他那口氣,大約今生別無苟且妄想,又是番重倫常的心。總之,是個自愛的心,也搭着他實在有點兒怕人家。有一天媳婦偶然了嘔他一句,就惹得他講一篇大道理吾激落了媳婦一場。”張姑娘這話,還沒說完,老爺道:“你理他呢!等我吩咐他。”太太道:“老爺看不得咱們那個孩子,可有這種留心的地方兒。”
張姑娘使接着回道:“媳婦也正爲此。是說父母之命,不敢不依從,設或他一時固執起來,也和公公背上一套聖經賢傳,倒不好處置。莫若容媳婦設個套兒,先澈底澄清,把他說個心肯意肯,不叫這樁事有一絲牽強;也不枉費了公婆這一片慈心,媳婦這番’答報。那時仗鄧九公的作合,成就玉鳳姐姐這一段良緣,豈不是好?”安老爺夫妻聽了,心下大喜,同聲說好。
安老爺又點頭讚道:“難得賢德媳婦;這要遇見個糊塗庸鄙的
女流,只怕這番話說不成,我兩位老人家還要碰你個老大的釘子呢!”因和太太說道:“既能如此,你我兩個,便學個不癡不聾的阿姑阿翁,好讓他三人得親順親,去爲人爲子;此事我不必再提。”當下計議已定,便分頭各人幹各人的事。安老爺又明明白白親自寫了一封請媒的信,預先通知鄧九公。
張金鳳過了些天,到了臨近時,見公婆諸事安排已有就緒,纔打算把這樁事,告訴公子明白。又想到若就是這等老老實實的和他說,一定又招他一套四方話;思索良久,得了主意,不覺喜上眉梢。恰好這日,安公子到他進學的老師莫友士先生那裏拜壽。原來這莫友士先生在南書房行走,便在海淀翰林花園住;因這日公子回家尚早,見過父母后,便回到自己屋裏來。
張姑娘見他面帶春色,象飲了兩杯,站起身來,不作一聲,依然垂頭坐下。便有華嬤嬤帶了僕婦丫鬟,上來服侍。公子忙忙的換了衣裳,坐定一看,只見張姑娘兩隻眼睛,揉得紅紅兒的,滿臉怒容,坐在那裏。心裏詫異道:“我往日歸來,她總是悅色和容,有說有笑,從不象今日這般光景,這卻爲何?”不禁搭訕着問了一句說:“我今日一天不在家,你在家裏作甚麼來着?”張姑娘道:“問我麼?我在家裏作夢。”公子道:“好端端大清白日,怎麼作起夢來,夢見甚麼?可是夢見我?”張姑娘道:“倒被你一句就猜着了,正是夢見你。我夢見你娶了何玉鳳姑娘,卻瞞得我好!”公子道:“喲!喲!這就無怪其然,你把個小臉兒繃得單皮鼓也似的了,原來爲這樁事。我勸你快快不必動這閒氣,這是夢!”張姑娘道:“我從不會這麼胡夢顛倒,想是你心裏有這個念頭,我夢裏纔有這樁奇事。論這樁事,我也曾向你說過,還不曾說得三句,倒惹得你道學先生講《四書》似的,和我嘮嘮叨叨了那麼一大篇子,我這個傻心腸兒的,就信以爲真了。怎麼今日之下,你自己忽然起了這個念頭,倒
苦苦的瞞起我來?”說着,似笑非笑對着公子,呆呆的瞅着。
公子見她嫩臉如嬌花含笑,情語如好鳥弄晴,不禁也笑嘻嘻的道:“你又來冤枉人了。你我從患難中作合良緣,名分叫作夫妻,情分過於兄妹。毛詩有云:‘甘與子同夢’,我就作個夢兒,也要與你同心合意。無論何事,豈有瞞你的道理!”張姑娘道:“罷了!罷了!我可不信你這假惺惺兒了!就止嘴裏說得好聽,只怕見了姐姐,就要忘了妹妹了。有了恩愛夫妻,也不顧患難夫妻了。”公子道:“你這話那裏說起?”張姑娘道:“那裏說起,就從昨日夜裏說起。你如果沒這心事,昨夜怎麼好端端的說夢話,會叫起人家來了!真個的這麼大人咧,還賴是睡婆婆叫的不成?”
張姑娘這句話,公子倒有些自己猶豫。何以呢?一個人要是喫多了,咬牙、放屁、說夢話,這三樁事,可保不全沒有,還帶着自己真會連影兒不知道。他便心想,或者偶然睡裏模模糊糊,夢見當日能仁寺的情由,叫出口來,也定不得。便連忙問了一句話:“我叫誰來着?”張姑娘道:“你所叫的是何姑娘,叫的還是我那有情有義的十三妹姐姐呢!”公子當着一屋子的丫鬟僕婦,滿臉不好意思,搖着頭道:“荒唐!荒唐!你奚落我也罷了!那何玉鳳姐姐,待你也算不薄,怎生的這等輕薄起她來?”張姑娘道:“你夢裏輕薄她使得,我說一聲兒就錯了!要你護在頭裏,倒是我荒唐了!”公子道:“益發荒唐之至!此所謂既荒且唐,荒乎其唐,無一而不荒唐者也!”說到這裏,恰好丫鬟點上燈來,放在炕桌兒上。張金鳳姑娘便一隻胳膊斜靠着桌兒,臉近了燈前笑道:“你果然愛她,我卻也愛她。況且這句話,我也說過,莫若真個把她娶過來罷!你說好不好?”公子道:“可了不得了!這個人,今日大概是多飲了幾杯,有些醉了!”張姑娘道:“我倒是在這裏醒眼觀醉眼,
只怕我倒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那句的下句兒罷。”公子聽了這話,心下有些不悅,說道:“豈有此理!你我向來相憐相愛,相敬如賓,就說閨房之中甚於畫眉,也要有個分寸,怎生這等的亂談起來?況且那何玉鳳姐姐救了你我兩人性命,便是救了你我父母的性命;父母尚且把她作珍寶一般愛惜,天人一般敬重;又何況人家現在立志出家,她也是爲她的父母起見。
無論你這等作踐她,大傷忠厚,這話倘然被父母聽見,定要大大的教訓一場,我看你那時顏面何在?”張姑娘道:“你們作事,瞞得我風雨都不透。我好意體貼你,怎麼倒體貼不耐煩了呢?況且知道她是立志出家,我只知道她‘家’字這邊兒。還得加上個‘女’字旁兒,是立志出嫁,也沒甚麼作踐她的去處呀!”公子道:“你不要真是在這裏作夢罷?不然,那裏來這些無影無形的夢話?”
張姑娘含着笑,皺着眉,把兩隻小腳兒,點的腳踏兒哆哆哆的亂響,說:“聽聽,你把媒人都求下了,怎麼還要瞞我,倒說我是無影無形的夢話呢?”公子見她這樣子說的,竟不象頑話,忙正色道:“媒人是誰?我怎麼求的?”張姑娘道:“媒人是舅母,初一那一天,舅母過來拜佛,你瞞了我求的舅母,有這事沒有?”公子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說是夢話,不想果然是夢話。那日舅母過來,我閒話之中,提起玉鳳姐姐,舅母說:‘我這個乾女兒都好,就只總忘不了她那進廟的念頭。’我便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人生大禮。那男子無端的棄了五倫,去當和尚,本就不是聖賢的道理,何況女子!拿她這等一個人,果然出了家,佛門中未必添一個護法的菩薩,人世上倒短一個持家的好媳婦。舅母既這等疼她,何不勸她歇了這個念頭,再和父母商量商量,給她說一個修德人家、讀書種子,倒是一場大功德。”張姑娘不容他說完,便道:“如何!
如何!我說我聽見的這話,斷不是無因的。我只請教:佛門中添個大菩薩、不添個大菩薩,與你何干?人世上短一個好媳婦、不短個好媳婦,又與你何干?你說的那修德之家,難道咱們家還算不得個德門?豈不是暗指咱們家嗎?你說的那讀書種子,難道你還算不得個唸書的?豈不是有意說你自己嗎?況且,好端端舅母並不曾和你提起她來,你又去問她作甚麼?替她求那些人情作甚麼?你倒要說說與我聽。”公子被她問得張口結舌,面紅過耳,坐在那裏,只管發怔。怔了半晌,忽然的省悟過來,說道:“哦!是了,這才明白了。這一定是那天我和舅母說話的時候,不知被那個丫頭女人們在跟前聽見,隨後在大奶奶面前獻一個殷勤兒了,來搬弄這場是非。你我好家居,此風斷不可長,等我明日查問出來,一定要回明母親,將那人重重責罰她一頓板子。便是你此後也切切不可受這班人兒的愚弄。”張姑娘道,“好沒意思!你我屋裏說頑話兒,怎麼驚動起老人家來了?你切莫着惱,也不用着這等發急,咱們總好商量;假如我此刻便求了父母,把她娶過來,你還是要不要?”
公子只是腹內尋思那傳話人,究竟是誰,默默不答。張姑娘又問:“到底要不要?說話呀!”公子道:“你今日怎麼這等頑皮憊賴起來?我不要!”張姑娘道:“你爲甚麼不要?說個道理出來,把我聽聽。”公子道:“你問道理,我就還你個道理。且無論我受了何玉鳳姐姐那等大恩,不可生此妄想;便是我家祖訓,非年過五十五子,尚且不得納妾;何況這停妻再娶的勾當?我安龍媒也還粗粗的讀過幾行聖賢經書,也還頗頗的受過幾句父母教訓,如何肯作?便算我年輕,把持不定,父母也斷斷不肯;你不要看你我結合的時節,父親那等寬容;事有輕重,不可執一面論,惹老人家煩惱。就說道你我,也難得劫難之中成就這段美滿姻緣,便是廝守百年,也不過是電光石火,
怎說到再要添個人來,分了你我的恩愛?你道我所說的,可是天理人情的實話麼?”張姑娘說:“哎喲!又招了你這麼一車書,你不要她就罷!等娶了來,我留下。”公子冷笑道:“你要她有何用?”張姑娘道:“莫要管我,把她就當個活長生祿位牌兒供着;我天天兒和她一同侍奉公婆,同起同臥,同說同笑,就只不准你親近她。你瞞得我好,我也瞞得你好。那時候,我看你生氣不生氣?”公子越聽這話,越加可疑,便說:“究竟不知誰無端的造我這番黑白?其中還有些無根之談,這事卻不是當耍的。”張姑娘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有憑有據,怎麼說是無根之談呢?”公子道:“不信你竟有甚麼憑據?拿憑據來把我看。”
張姑娘聽了,不響一聲,站起身來走到外間,便向大櫃裏取出個大長的鎖兒匣來,向他懷裏一送,說:“請看。”公子打開一看,卻是簇簇新新的一分龍風庚帖。從那帖套裏抽出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原來自己同何玉鳳的姓氏、年歲、生辰,並那嫁娶的吉日,都開在上面;不覺十分詫異,說道:“這
這這是怎的一樁事?我莫不是在此作夢?”張姑娘道:“我原說作夢,你只不信;如今是夢非夢,連我也不得明白了。
等你夢中叫的那個有情有義的玉鳳姐姐來了,你問她一聲兒看。”
公子只急得抓耳撓腮,悶了半日,忽然的跳下炕來,對着張金鳳深深打了一躬,說道:“今日算被你把我帶進八卦陣九疑山去,我再轉也轉不明白了,倒是求你快說明白了罷!”張姑娘不覺嫣然一笑,說道:“也奈何得你夠了。你且坐下,聽我慢慢的講。”這才把這樁事,從頭至尾,並其中的委婉曲折,詳細向他告訴了一遍。
公子一想,既是父母之命,又是媒妁之言,況又有舅母從中成全,賢妻這般作合,還有甚麼不肯的去處?便樂得他無話
可說,只得望着張姑娘呵呵的傻笑。張姑娘料他再無別說了,便問他道:“如今我倒要請教:你到底是要她呢,還是不要她呢?”公子笑道:“她果然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只得因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了;依然逃不出我這幾句聖經賢傳。”張金鳳聽了,倒羞得兩頰微紅,不覺的輕輕的啐他一口,便作了這回書的結釦。這正是。
牽牛暗被天孫笑,別向銀河渡鵲橋。
那何玉鳳究竟是出家,抑是出嫁?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四回
認蒲團幻境拜親祠破冰斧正言彈月老
這書一路交代得清爽,雕弓寶硯,無端的自分而合,又自合而分。無端的弓就硯來,又硯隱弓去。好容易物雖暫聚,尚在人未雙圓,偏偏一個坐懷不亂的安龍媒,‘要從聖經賢傳作功夫;一個立志修行的何玉鳳,要向古寺青燈尋活計。這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無端弄筆,也不知果是天公造物,有意弄人。
上回書費了無限的周折,才把安龍媒一邊安頓妥貼;這回書倒轉來,便要講到何玉鳳那一邊的事。
何玉鳳自從守着她父母的靈,在安家墳園住下,有她義娘佟舅太太和她乳母陪伴,一應粗重事兒,又有張太太料理;更有許多嬸子婆兒服侍圍隨,又得安太太婆媳時常過來閒談,倒也頗不冷落。此外,除了張老在外照料門戶,只有安老爺偶然過來應酬一番,也沒個外人到此,真成了個“禪關掩落葉,佛座隱寒燈”的清淨門庭。姑娘既使下來,彼此相安,便不好只管去問那找廟的消息。只是她天生的那好動不好靜的性兒,仗着後天這片心,怎生扭得過先天的性兒去;起初何嘗也不弄了個香爐,焚上爐香,坐在那裏,想要坐成個十年面壁。心裏並不曾有一毫私心妄念,不知此中怎的便如萬馬奔馳一般早跳下炕來了。舅太太見她這樣兒,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時手裏
正作着那個她認乾女兒的那雙鞋,便叫她跟在一旁,不是給她燒烙鐵,便是替她刮漿子,混着她都算一樁事。實在沒法子,便放下活計,同上張太太帶來的兩個婆子丫鬟,同她從陽宅的角門出去,走走望望回來,又掉着樣兒弄兩樣可喫的家常菜給她喫,也叫她跟着抓饞。到晚來便講些老話兒,說些古記幾,引得她困了好睡;睡不着,一會給她抓抓,又給她拍拍,那麼大個兒了,有時候還攬着在懷裏睡。那舅太太也沒些兒不耐煩,那消幾日,把姑娘的臉兒保養得有紅有白,光潮飽滿;心窩兒體貼得無憂無慮,舒暢安和。人都料是舅太太憐恤孤女的一片心腸;我只道這正是上天報復孝女的一番因果。
你們看她這點遭際,使我覺得比人閣登壇、金閨紫誥,還勝幾分。你們知道這話怎麼講?因爲人生在世,有如電光石火。
講到立德、立言、立功,豈不是極不朽的事業;但是也得你們有那福命去消受。沒那福命,但生一分妄想心,定遭一番拂意事;便是有那福命,計算起來,也是吾生有限,浩劫無涯,倒不如隨遇而安,不貪利,不圖名,不爲非,不作孽,不失自來的性情,領些現在的機緣,倒也是個神仙境界。話裏引話,我們也可以想起一個笑話來。曾聞有個人,在生德行措大,功業無邊,一朝數盡,投到閻王殿前,閻王便叫判官查他的善惡簿。
那判官稟道:此人善簿堆積如山,惡簿並無一字。閻王只把他那善事的事由看了一看,說道:“這人功德非凡,我這裏不敢發落,只好報知值日功曹,啓奏天庭,請玉帝定奪。”那值日功曹把他帶上天庭,奏知玉帝。玉帝一看,果然便向那人道:“似你這等的功行,便是我這裏也無天條可引。只好破格施恩,憑你自己願意怎樣,我叫你稱心如意便了。”那人謝過玉帝,低頭想了一想,說道:“我不願爲官,不願參禪,不願修仙,但願父作公卿,子作狀元,給我掙下萬頃莊田,萬貫金錢,買
些祕書古書,奇珍雅玩,和那佳餚美酒,擺設在名園,盡着我同我的嬌妻美妾,呼兒呼女,玩笑燈前。不談民生國計,不談人情物理,不談柴米油鹽,只談些那無盡無休的夢中夢,何思何想的天外天,一直談到地老天荒,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那時再逢開闢,依然還我這座好家山。”玉帝遲疑道:“論你的善緣,卻也不算妄想,只恐世界裏沒有這樣人家。”他道:“世界之大,何所不有?”玉帝聽了大喜,立刻袖身離座,轉下來向他打了一個躬,說道:“我一向只打量沒有這等人家,你既知道一定有的,好極了,請問這人家在那裏,就請你在天上作昊天上帝,讓我下界託生去罷!”據這笑話看起來,照這樣的遭際,玉帝尚且求之不得,爲何玉鳳現在所處的,豈不算個人生樂境;那知天佑善人所成全她的,還不止此。
再說那舅太太,只和姑娘這等消磨歲月。轉瞬之間,早度過殘歲又到新年。舅太太年前忙忙的回家走了一回,料理畢了年事,便趕回來。姑娘因在制中,不過年節。安老爺、安太太也給她送了許多的果品糖食之類。舅太太便同張太太帶了丫頭僕婦,哄她抹骨牌,擲覽勝圖,搶狀元籌,再加上了煮餑餑作年菜,也不曾得個消閒。安老爺那邊公子已經成人,又添了一個張金鳳,帶了兒婦度歲,自然另有一番更新氣象,無非熱鬧喧闐,一時也不及細寫。過了元旦,舅太太和張老夫妻分投過去拜年。安老爺閤家也來回拜並看姑娘。
匆匆忙忙過了正月,到了仲春,春晝初長。一日,安太太閒中無事,和媳婦張姑娘過來,坐下談了一會,只見外面家人拾進兩個箱子來,舅太太便道:“這是作甚麼呀?年也過了,節也過了,又給我們娘兒們送禮來了不成?”安太太笑道:“倒不是送禮。我今日是望你娘兒們來了。”因指張金鳳說道:“我們親家太太是知道的,我要這房媳婦的時候,正在淮安,
那時候忙忙碌碌,將就完事了,也不曾好生給她打幾件首飾,做幾件衣裳。如今到了家,這幾日天也長了,我纔打點出來,這衣裳呢,都交給裁縫作去了。幾件裏衣兒和些腳鞋,不好交出去。我那裏是一天事不斷的,想着舅母和我們親家,大長的天也是白閒着,幫幫我又解了悶兒。”張太大見張羅他的女兒,沒有個不願意的,忙說:“使得。”舅太太道: “我姑太太,你等着我們商量商量。你們兩親家,一個疼媳婦兒,一個疼女孩兒,罷了!我放着我的女孩兒不會紮裹;我替你們白出的是甚麼苦力,叫你們給我多少工錢哪?”玉鳳姑娘此時承安老爺安太太這番相待,心中自是不安,巴不得借樁事兒補報一分纔好,聽舅太太如此說,便道:“娘不要這麼說。我們也是天天兒白閒着,都是家裏的事,怎麼和人家要起工錢來了?你老人家要怕累的慌,我幫着你老人家張羅。橫豎這會於縫個縫兒,繰個帶子,釘個鈕釦兒的,我也弄上來了。”說着,又向安太太道:“大娘只管留下罷。我娘不應,我替她老人家應了。”
安太太連說:“很好。”張金鳳便過來給她道了個萬福說:“我的事情,倒勞動起姐姐來了!我先給姐姐道謝。等完了事,再一總給舅母磕頭罷!”玉鳳姑娘笑道:“我們兩個是誰,你還和我說這些話兒。”舅太太看了才笑着說道:“這也罷了,看着我們外甥媳婦分上,幫幫姑太太罷。”便叫人把箱子打開,一件一件收清,姑娘也幫同歸着。她只顧一團高興,手口不停,夢想也不到她自己張羅的就是自己的嫁妝。
從第二日起,她便催着舅太太動手。舅太太便一件一件的分給那些僕婦丫頭做起來,自己和張太太也親自動手。姑娘看看這裏,又幫着那裏,覺得這日子倒好過。一日,正遇着陰天,霎時傾盆價下起大雨來。舅太太道:“你瞧這雨下得天漆黑的,我們今日歇天,弄點甚麼喫,過陰天兒罷。”張太太道:“我
們過陰天兒哪,你讓我把這隻底於給姑娘納完了罷。”說着,手裏一帶那麻繩子,把個針拉脫落下來了。她對着針眼兒,覷着眼睛,穿了半日,也沒穿上,便央着花鈴兒說:“好孩子兒,你給我穿穿。你看我的眼睛可要不得了。”姑娘看見,一把手搶過來道:“拿來,穿一個針也值得這麼累贅!”說着,果然兩手一逗,就穿好了;丟給張太太,回身就走,說:“我幫娘作萊去了。”將走得兩步,張太太這裏喊起來了,說:“姑娘你回來。我那麼老長的個大針,你穿了穿,只得給我剩了半截子,那半截子到那裏去咧?”姑娘聽了,也覺詫異,和花鈴兒四處一找,花鈴兒腰彎向地下揀起來道:“這不是這半截兒在地下呢。”原來姑娘着了忙了,手指頭兒上微使了點兒勁,就把個大針搬成兩截,自己看了也不覺大笑。
安老爺安頓好了姑娘,這邊得了工夫,便一面擇定日子,先給何老夫妻墳上砌牆栽樹,一面又暗地裏給姑娘佈置她要找的那廟宇。那時已接着鄧九公的回信,說臨期準於某日動身,約在某日可以到京。張金鳳閒中,又把這事已向公子說明始末原由的話,回覆了公婆。老夫妻聽了,自是歡喜,向公子不兔有一番的勉勵教導,公子此時是“前度劉郎今又來”,也用不着那樣害臊;惟有恪遵親命,靜候吉期而已。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只等忙着喫了棕子,又喫月餅;轉眼之間,看看重陽節近,就要喫花糕了。安老爺見諸事均有頭緒,略可放心,便和太太商量,要過去向何玉鳳姑娘面談,說個明白。
讀者,你們此時自然要知道安老夫妻見了何玉鳳姑娘,究竟如何談起。且請稍停。這話非一時三言五語可盡。如今等作者先把安家這所莊園交代一番。待何玉鳳過來,諸位讀着,方不至辨不清門庭,分不出路徑。原來他家這所莊園,本是三所,
自西山迤邐而來,盡西一所,是個極大的院落,只有幾處竹籬茅舍,菜圃稻田;從牆外引進水來,灌那稻田菜蔬,是他家太翁手創的一個閒話桑麻之所。往東一所,是個園亭樣子;竹樹泉石之間,也有幾處座落,大勢就如廣渠門外的十里河,西直門外的白石山莊一般,道不得象小說部中說的那樣畫裏天宮、神仙洞府的夢境夢話。這兩所自安太翁去世,安老爺因家事中落,人口無多,便典與一個在旗的捐班候選道員史觀察居住。
再往東一所,便是安老爺現在的住宅。他這所住宅,門前遠遠地對着一座山峯,東南上有從滹沱、桑乾下來的一股水源,流向西北灌人園中,園中有無數的杉榆槐柳,映帶清溪。進了大門,顧着一路羣房,北面一帶粉牆,正中一座角瓦,隨牆門樓,四扇屏風,進去一個院落。因西邊園裏有個大花廳,當日這邊便不曾蓋廳房,只一溜七間腰房,左右兩間,各有便門,中間茅堂,東兩間爲安老爺靜坐之所,西兩間便是安老爺和那些學生講學的絳帳。院中向西門裏,另有個客座,向東門裏,給公子作了書房。過了書房,穿堂一座,垂花二門,進去抄手遊廊,五間正房,便是安老爺夫妻的內室。從遊廊往東院裏,安公子和張姑娘住着。舅太太來時,便在西院一樣的那一所上房居住,後層正中佛堂。其餘房間,作爲閒房,以及堆東西和僕婦丫頭的下房。佛堂後面,一座士石相間的大土山,界了內外;另有一個小角門兒,鎖着不開,是他家眷到家祠去的路徑。山後一道長街,東頭有個向東的大柵欄門,便是這莊園的後門;對着那座大山,便是他家太翁的祠堂;左右羣房,都有成窩兒的家人住着。從後門順着東邊界牆,向南有個箭道,由那一路出去,便是馬圈廚房。再出了東首的牆門,便到大門了。這個是他家這座莊園的方向。
安老爺當日在青雲山訪着了何玉鳳,便要護送她扶了她母
親的靈柩,重回故里,與她父親合葬。不想姑娘另有’一段心事,當下便和安老爺說了約法三章,講明到京葬得父母,許她找座廟宇,廬墓終身,才肯一同上路。安老爺看透她的心事,只得且順着她的性兒,給她覆水爲誓。一路到家盤算,如果依她這句話,不但一個世族千金,使她寄身空門,不成件事,我所謂報師門者安在?所謂報她者又安在呢?便說眼前有舅太太、親家太太以及她的乳母丫鬟伴着她,日後終究如何是個了局?
假使不依她這句話罷,慢講她那性兒不肯干休,又何以全她那片孺慕孝心,圓我那句千金一諾;何況承鄧九公、褚大娘子的一番美意,還要把她和公子成就姻緣,如今我先失了這句信,是任鄧九公怎樣的年高有德,褚大娘子怎樣的能說能道,這是益發無望了。安老爺這種爲難,沒日沒夜的擱在心裏,輾轉尋思,也非止一日。末後纔想了個兩全的辦法,密和太太議妥,便在緊靠他太翁祠堂兩旁拆去羣房,照樣蓋起兩所小四合房來。
東首一所,便給何玉鳳作了家廟,算給姑娘安居之所;西首一所,作爲張老夫妻的住房。便算他兩個日後百年歸居的樂土。
不多幾日,修蓋完工,鋪設齊全,老夫妻看過,見一切佈置得妥當,心中大喜。恰好這日舅太太那裏的活計也做好了,叫戴媽連箱子送過來。太太便和老爺說明,要趁個機緣過去。
因叫戴媽媽回去致意,說她少停親自過來道乏。打發戴媽走後,安太太便帶了張金鳳,先行到了那邊。見了姑娘,寒喧幾句,作爲無事,只和舅太太、親家太太說些閒話。又提到姑娘滿服快了,得給她張羅衣飾。舅太太道:“不勞費心。我女孩兒的事,我都已早都弄妥當了,臨期橫豎誤不了。”姑娘聽了,心裏一想,果然這日子近了。我覺甚麼簪子衣裳都是小事,倒是我這廟,怎麼越發不聽得提起了。難道父母下了莽,我還在這裏住不成?才待和安太太說話,只見安老爺帶了一個小童,踱
了進來。彼此見過,老爺坐下,便望着姑娘說道:“姑娘大喜!”
何玉鳳倒是一驚,說:“伯父這話何來?我還有甚麼喜事?”
安老爺道,“你說的那廟,我竟給你找妥當了。”姑娘這才轉驚爲喜,忙問:“在甚麼地方?離我父母的葬地有多遠?”安老爺道:“我一共找了三處,就中兩處,我先有些不中意,特來和你商量。一處離此地有一里來地,還不算遠,廟中只有一個老尼,閒房倒也有幾間,卻是附近的那些作長短工的以至滿鄉村小買賣人包租的。你原爲圖個清淨,那處要想清淨,卻是不能。”姑娘道:“這處敢是不妥。”安老爺道:“一處大約更不合你的式了,第一離這裏過遠,坐落在城裏,叫作甚麼汪芝麻胡同也不知是賀芝麻胡同。當日那廟裏的老姑子,原是個在家出家,她的丈夫時常還到那廟裏來往。如今那老姑子死了,她這個徒弟,因交遊甚廣,認得的王孫公子極多。廟裏請一位知客代書,並且說帶髮修行的都可使得。她廟裏一年兩季善會,知客是要出來讓茶送酒,應酬施主的。姑娘,你想這如何是我們這種人家去得的?何況於你。”姑娘道:“不必講,這更不妥了。還有一處呢?”老爺道:“那一處卻又更近了,又怕姑娘你不肯。這座廟就在我家。”姑娘笑道:“伯父家裏怎麼有起廟來?”安老爺道:“姑娘,你卻不知我家這所莊園,後牆卻是一座土石相間的大山;山後隔着?道長街,統是圍牆。那山以外,牆以內,本有我家一座家廟。如今我就要在靠着我那家廟處,給你暫且收拾出一個清淨地方來。便是伯母和你張家妹子來着也近便,我們舅太太和親家太太更可以和你長久同居;離你父母的墳更是不遠。你道這處如何?”姑娘聽了一想,還是到他家裏去,還是不到他家裏去?正在猶豫,只聽她乾孃問道:“姑老爺說的還是那裏呀?不是挨着戴媽媽她家住的那一所房兒麼?”安老爺道:“可不就是那裏。”舅太太道:“姑
娘,不用猶豫了!聽我告訴你,他家是前後兩個大門,裏邊不通,方纔說的這個地方兒,正在他這後門裏頭。那房子另有個外層門,還有層二門,再沒有那麼個清淨地方兒了。除了正房門供佛,其餘的屋子,由着我們愛住那裏。離你父母的墳比這裏遠不了多少;況且門外周圍都是成窩兒的家人,又緊近着你媽媽的住房,比這裏還嚴謹呢!就這麼定規了罷。”姑娘見乾孃說得這般合式,便說道:“既這樣,就遵伯父的話罷。等我過去再謝伯父伯母。”安太太道:“甚麼謝不謝。要是果然這樣定規了,好趁早兒收拾起來。”安老爺笑道:“正是,姑娘你不可叫我白花錢。”姑娘也笑道:“二位老人家,你見我那句話說定了改過口?但是我得幾時搬過去?”安老爺道:“這倒不忙在一時,我算姑娘是二十八日滿服,恰好就是這天安葬。
這個月小建,索性等過了十月初鬥圓墳。初二日,是個陰陽不將三合吉日,你就這天過去。當下說定。”安老夫妻又閒話了幾句回家。安老爺;安太太便在這邊暗暗的排兵佈陣,舅太太便在那邊密密的引線穿針。
到了何老夫妻安葬之期,事前也作了兩日佛事。到了那日,何玉鳳便奉了父母靈柩雙雙合葬,自然有一番悲痛。姑娘脫孝回來,舅太太便催着她洗頭洗浴。姑娘只說:“我這頭天天篦梳,娘沒瞧見?我換了衣裳才幾天兒,都不用了。”舅太太道:“姑娘說什麼話?這安佛可得潔淨些兒,也除去這一年的不吉祥。”姑娘只得依着。舅太太又把給姑娘打的簪子,作的衣服,拿出來一一試妥當了。
到了圓墳這日,安太太和媳婦也一早過來幫着料理一切。
完畢以後,正談明日的事,忽見晉升匆匆跑過來回道:“舅太太家打發車來了,說請舅太太立刻回去。”舅太太滿臉驚慌道:“甚麼事呀?”晉升回道:“奴才問過來人,他說不知道甚麼
,只說那兩房的爺們說的,務必舅太太今日回去纔好。”安太太也慌了說:“到底是怎麼事?”舅太太道:“大也不過那幾個侄兒們不安靜,家裏沒個正經人兒,我須得走一趟;只是偏碰在今日,那裏這麼巧呢?”姑娘先說道:“娘有事只管去罷,這裏的事都妥當了,況且還有伯母媽媽在這裏,難道還丟了我不成。”安太太道:“你說的也是,今晚我留你妹子在這裏陪着你罷!”舅太太覺得去住兩難,便說:“也罷,我且回去,明日早晚必得趕回來。”說着,忙忙的換了兩件衣服,又包了個包袱,僱齊了車,忙忙的去了。這裏舅太太走後,便留下張金鳳給姑娘作伴。喫過飯後,點上燈來;二人因明日起早,便也就寢。
次日,安太太才交五鼓早坐了車,燈燭輝煌的來請姑娘進廟。恰好姑娘梳洗完畢,安太太便催她喫些東西,穿好衣服,一面叫跟的人先過那邊去侍候,又留人在這邊照看東西,自己便同姑娘出去,上了車,張太太母女也上了車隨着,出了陽宅大門,一路奔向那座莊園後門而來。姑娘在車裏藉着燈光,看那座門時,卻原來是座極寬大的車門;那車一直拉進門去,門裏兩旁,也有幾家人家,窗戶裏都透着燈光,卻是閉着門戶。
走了不遠,便望見莊園那座大土山;對面正北,果然有他家一座家廟;東首便是一座小廟的樣子。車到門前站住,安太太說:“到了。”
姑娘隔着車上玻璃一看,只見那座小廟,約莫是五間;中間廟門,卻不是山門樣子,起着個鞍子似的門樓兒,好象個禪院光景;門前燈籠,照得如同白晝。拿車的小廝們卸了車,車伕便把騾子拉開。安太太和姑娘下來,等張太太母女到了,便道:“姑娘先走。”姑娘笑道:“到了這裏,可沒我先走的禮了。”正互相退讓着,安老爺同了張親家,從二門裏迎出來說:
“姑娘不用讓了。隨着我先到各處瞧瞧,等到屋裏再說。”說着,自己便在前引導,前頭兩個小廝,打了一對漆紗風燈,又是那個女人拿着手照燈照着。姑娘只得扶了人,隨着安老爺穿過那座大門。兩旁一看,都隔着一溜板院;那板院裏也透着燈光,都象有人在裏面。再向前走,對着大門,便是一座小小的門樓;迎門曲尺板牆上,四扇碧綠的屏風,上面貼着鮮紅的四個斗方,上寫着“登歡喜地”四個大字;正中屏風不開,西首隔着一道板牆;從東首轉進去,便是正殿院落;上面三間正房,東西六聞廂房。順着正房兩邊,兩個隨牆角門進去,一邊兩間耳房;正院裏墁着十字甬路,四角還有新種的四棵小松樹。
姑娘看了這地方真個收拾得乾淨嚴謹,心下甚喜。安老爺便指點給她道:“姑娘你看,這正面是個正房,東廂房算個客房,西廂房便是你的座落,其餘作個下房;這一邊還有個夾道兒,通着後院。姑娘你看我給你安的這個家,可還合宜?”姑娘嘆道:“還要怎麼,只是伯父太費心了!”說着,又回頭四圍一看,見各屋裏都點着燈,只有那三間正殿是黑洞洞的,房門緊閉着。因問道:“怎的這正殿上,倒不點個燈兒?”安老爺道:“我那天不告訴你的,是卯時安位,此時佛像還在我家前廳上供着,等到吉時安位,再開這門不遲。此時開着,防着大家出來進去的不潔淨。”姑娘聽了這話,益發覺得這位伯父想得到家,說得有理,便請大家西廂房坐。安老爺和安太太一行人也不和姑娘謙讓,便先進了屋子。
姑娘隨衆進來一看,只見那屋子南北兩間,都是靠窗大炕;北間隔成一個裏間,南間順炕安着一個矮排插兒;裏外間炕上,擺着坐褥炕案兒;地下有幾件粗木油漆桌凳,略無陳設;只有那裏間條桌上放着茶盤茶碗,又擺着一架小自鳴鐘,四壁糊飾得簇新,也無多貼落;只有堂屋正中八仙桌跟前,掛着一張條
扇,一幅雙紅珠箋的對聯。正在看着,僕婦們端上茶來。姑娘忙道:“給我。”自己接過茶,一盞一盞的給大家送過茶。到了張姑娘跟前,她道:“姊姊怎麼也和我鬧起這個禮兒來了?”
何姑娘道:“甚麼話呢?這就算我的家了嘛!”張姑娘道:“就算姊姊的家,可也只好就這一遭兒罷,往後卻使不得。”說着大家歸座。安老爺和張老爺便在迎門靠桌坐下。安太太便陪張太太在南間挨炕陪下;姑娘便拉了張姑娘,坐在靠炕凳兒上相陪。這才扭轉頭來,留心看那掛的字畫,只見那幅對聯寫的是:果是因緣因結果,空由色幻色非空。
姑娘看了這兩句懂了,不由得一笑,心裏說道:“我原爲找這麼個地方兒,近着父母的墳塋,圖個清淨。誰倒是信這些因啊果啊、色呀空的葫蘆提呢?”看了對聯,一面又看那張畫兒,只見上面畫一池清水,周圍畫着金銀嵌寶欄杆,池裏栽着三枝蓮花,那兩枝卻是並蒂的。姑娘看了,不解這畫兒是怎生個故事,又見上面橫寫着四個垂珠篆字。姑娘可認不清楚了,不免問道:“伯父,這幅畫兒是個甚麼典故?”安老爺見問,心裏說道:“這可叫作菡萏雙開並蒂花!我此時先不告訴你呢!”
因笑道:“姑娘你不見那上面四個字,寫的是‘七寶蓮池’,這池裏面的水,就叫作‘八功德水’。這是西方救度衆生離苦惱的一個慈悲源頭。”姑娘聽了,也不求甚解,但點點頭。張老爺見這些話,自己插不上嘴,便站起來道:“這會子沒我的事,我過那邊兒幫他們歸着歸着東西去,早些兒弄完了,好讓戴奶奶他們早些過來。”說着,一徑去了。
這裏安太太和姑娘又談了一會閒話,東方就漸漸發白起來。
安老爺看了看鐘已經交寅正二刻,說:“叫個人來。”一時戴勤、華忠兩個進來。老爺吩咐道:“天也快亮了。你們把那正房的門開開,再打掃一遍。”二人領命出去。
安太太這裏便叫人倒洗手水,大家淨了手。這個當兒,安老爺出去,不知到那裏走了一趟,回來道:“姑娘到正殿上看看去罷。”說着,大家出了西廂房,天已黎明,姑娘這纔看出這所房子,一切磚瓦木料,油漆燦爛,一色簇新,原來竟是新蓋的。心裏益發過意不去,便同大衆順着甬路,上了正殿臺階。
進門一看,見那屋裏通連三間,正中靠北牆,安着一張大供案,案上先設着一座一殿一卷、雕刻細作的大木龕,龕裏安着一座小小的佛牀;順着供案左右,八字兒斜設兩張小案;因佛像還不曾請來,那供桌便在東西兩角放着。正中當地又設一張八仙桌,上面鋪着猩紅氈子。地下靠東西山牆,一順擺着八張椅子,正中地下鋪着地毯拜墊。
姑娘自來也不曾見過進廟安佛是怎麼一個規矩,只說是找個廟,好看守着父母的墳住着,我幹我的去就是了。那知安老爺這等大鋪排起來,又不知少停安佛,自己該是作怎個儀式,更不好一樁樁煩瑣人,心裏早有些不得主意。正在心裏躊躇,只見張進寶喘吁吁的跑來稟道:“回老爺,山東茌平縣二十八棵紅柳樹住的鄧九太爺到了,還有褚大老爺和姑奶奶,也同着來了。”當下但見安老爺、安太太,樂得笑逐顏開。安老爺先問:“老爺在那裏呢?快請!”張進寶回道:“方纔鄧九太爺到了門口兒,先問何大老爺和何太太安了葬不曾,奴才回說上月二十八就安了葬,姑娘今日都請過這邊兒來了。鄧九太爺聽了,就說:‘我可誤了。’因問奴才,何大老爺的塋地在那邊。奴才指引明白。鄧九太爺說:‘等我到何老爺墳上磕過頭,還到安大老爺那邊行禮,待行完了禮再過來。’”安老爺聽了,便連忙要趕過去。張進寶道:“老爺此時就過去也來不及了,奴才已經叫人過去回明張親家老爺,又請我們大爺過去了。”安老爺道:“既如此,叫人看着快到了,先進來回我一句。”因向太
太說道:“這老年兄去年臨別之前,曾說等姑娘滿孝,他一定進京來看姑娘,我只道他不過那樣說說,不想竟真來了。”太太道:“這老人家眼看九十歲了,實在可難爲人家。大概他們姑爺姑奶奶也是不放心他這年紀,纔跟了來的。”
讀者,難道這鄧九公是安老爺飛符召將的抓了來的不成?
不然,怎生來得這樣巧?原來他前幾天早來了。那褚大娘子還帶着她那個孩兒。依鄧九公定要在西山找個下處住下,他藉此要逛寶珠洞,登祕魔崖,贍禮天下大師塔,還要看看紅葉;但安老爺再三不肯讓他在外住,便把褚大娘子留在遊廊西院兒住下,鄧九公和褚一官便在公子的書房下榻。他已經和安老爺逛了個不耐煩,醉了個不耐煩了,姑娘是苦於不知;如今忽然聽見師傅來了,更驚喜悲歡,感激歎賞,湊在一處。
一時便有人回張親家老爺陪了鄧九太爺過來了。安老爺聽得,連忙迎了出去。安太太便也拉了姑娘同張家母女,迎到院裏。隔着一道二門,早聽得鄧九公在外面連說帶笑的嚷道:“老弟,老弟,久違,久違,你可想壞了愚兄了。”也聽得老爺在那裏和他見禮,說道:“我箅定了老哥哥必來,只是今日怎得來得這般早?”鄧九公道:“說也話長,等咱們慢慢的談。”說着,已進二門,大家迎着一見。只見那老頭兒,不是前番的打扮了,腳下登着雙包絛子實納轉底三衝的尖靴,老俏皮襯一件米湯嬌色的春綢夾襖,穿一件黑兒絳色庫綢羔皮兒缺襟袍子,套一件草上霜吊混膘的,裏外發燒馬褂兒,胸前繞掛着一盤金線菩提的念珠兒,又一個漢玉圈兒,拴着個三寸來長玳瑁須梳兒。那種羊帽四兩重的紅纓子上頭,戴着他那武秀才的金頂兒。
褚一官也衣冠齊楚的跟在後面。因到安老爺這局面地方來,也戴上了個金頂兒;卻是那年黃河開口子,地方捐賑,鄧九公給他上了三百銀子議敘的個八品頂戴。
鄧九公進來匆匆的見過安太太、張太太、張姑娘,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問好,說道:“姑娘,咱們爺兒倆別了整一年了。
師傅是時時刻刻惦記着你。”說着,從腰裏扯下條兒手巾來,擦了擦眼睛,又細看了一看姑娘說:“好,臉面兒胖胖。”姑娘也謝他前番的費心,此番的來意。
說着,褚大娘子已到門下車,戴姑娘那邊完了事,也跟過來,便攙了褚大娘子進來;後面還有跟來的兩三個婆兒。慢說褚大娘子此來打扮得花枝招展,連她那跟的人也都套件二藍宮綢的夾襖,扎幅綢衫褲兒,換雙新鞋的打扮着。安太太和她作了個久別乍會的樣子。褚大娘子見過了衆人,連忙過來見姑娘,見她頭上略帶着幾枝內款時妝的珠寶,襯着件淺桃紅碎花綾子棉襖兒,套着一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縐銀鼠披風,系一條松花綠灑線灰鼠裙兒,西湖光綾挽袖,大紅小泥兒豎領兒,出落得面如秋月,體似春風,配着她那柳葉眉兒,杏子眼兒,玉柱般鼻子兒,櫻桃般口兒;再加上鬢角邊那兩點硃砂痣和腮頰上那兩點酒窩兒,益發顯得紅白鮮明,香甜美滿。褚大娘子一看,心裏先說:“這那裏還是一年頭裏跑青雲山的十三妹子呢?”
她二人被此福了一福,一時情性相感,不覺拉住手都落了幾點淚。姑娘哽噎道:“我只道你臨別的時候那一躲,我今生再見不着你呢!”褚大娘子道:“我今日大遠的來,可就是爲賠這個不是來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許哭。”安老爺道:“請進屋裏坐下談罷。”說着,便往正屋裏讓。大家進了門,分了個男東女西,鄧九公,褚一官,張老,安老爺,便在東邊一帶椅子上坐了;褚大娘子,張媽媽,何玉鳳,安太太,便在西邊一帶椅子上坐了。安太太也叫張金鳳搬了個座兒坐下。不必講,自然有一番裝煙倒茶。
鄧九公先應酬了幾句閒話,又讚了會房子,只聽安太太向
九公道:“這樣大年紀,又這樣遠路,還驚動姑爺姑奶奶同來,這都是爲我們大姑娘。”鄧九公道:“二妹子你再不要提了。我這天才起了個五更,趕了個晚集頭呢。我原想月裏頭就趕到的,不想道兒上,遭了幾天雨氣,這天到了涿州,我又和我們一個同行相好的喝了一場子。不然,昨日也到了。誰知昨日過蘆溝橋,那稅局子裏磨了我個日頭平西,趕走到南海淀就上了燈了。
幸而那裏有我個親戚,在他家住了一夜。今日四更天,就往這裏趕,還好,算趕上今日的事了。”安老爺道:“老哥哥來得甚巧,今日正有事奉求。”
說話間,聽得那個鍾叮噹叮噹,已打了卯初二刻。老爺道:“咱們且慢閒談,作正經的罷。”便叫:“玉格呢?”公子這個當兒正在東廂房裏待着呢,聽得父親叫他,連忙上來。安老爺便吩咐他道:“是時候了,就安位罷。論理該你姐姐自己恭請人廟纔是。但是大遠的,她不好自己到外面去,況且她回來還得跪接。你替她走這趟,也是該的。”又說:“這樣吉祥事情,你就暫借我的品級,也穿上公服。”安公子答應了一聲便走。玉鳳姑娘本就覺這事過於小題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來了,便問安老爺說:“伯父,回來我到底該怎麼樣?”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護你呢。等我告訴你,你只依着我就是了。”姑娘當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着請了佛來。
沒多時,只見從東邊先進來兩個家人,下了屏門的門閂,分左右站着,把定大門。便聽得門外靴子腳步雜沓之聲,吱的一聲,屏門開處,先進來了四個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執一炷大香,分隊前引,後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抬着兩座彩亭進來。這個當兒,屋裏早有僕婦們捧着個金漆盤兒,搭着個大紅袱子,上面放了個小檀香爐,點得香菸繚繞。安太
太拉着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個香爐盤兒遞給姑娘捧着。姑娘此時是怎麼教,怎麼唱,捧了香爐,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邊。一面跪着,不免偷眼望外一看,那些抬的人把彩亭安在檐前,把槓撤了出去。看那彩亭時,前面一個抬的兩座不多高的佛像,只是用紅綢挖單蒙着,卻看不見裏面是甚麼佛。後面那座彩亭,抬着卻象件扁扁的東西,又平放着,不象是佛像,也蓋着紅綢子。姑娘心裏猜道:“這莫不是畫像?”
那時安老爺也換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着道:“吩咐請。”公子便走到彩亭跟前,將西邊那位請進門來,安在當地那張八仙桌上首;次後又將東邊那位請來,安在下首。安老爺這裏便叫人接過姑娘的香爐去,說:“姑娘,站起來罷。”姑娘站起,仍向外看。又聽安老爺向鄧九公道:“老哥哥幫幫我罷。”說着,二人走到後面彩亭前,把紅綢揭起。原來是一高一矮、一長一方的兩個紅錦匣子。鄧九公捧了那個長扁匣兒,安老爺便捧了那個高方匣兒,公子隨在後面進來。鄧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又把身子往旁邊一閃,向公子道:“老賢侄接過去。”公子便朝上,雙手接來捧着,安在東邊小桌上。然後安老爺過來,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舉,安太太這裏便道:“姑娘過去接着。”姑娘只得連忙過去。安老爺也一樣的把身子一閃,姑娘接過那個匣子來,心裏一機伶說:“這匣管保該放在西邊小案上。”果見安太太過來招護着,叫她送在那案上安好。
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禮,好開光安位。”姑娘見是兩尊佛像,便打着問訊,磕了六個頭。只見安老爺上前,去了那層紅綢挖單,現出裏面原來還有一層小龕。及至下了迎門龕門,纔看見不是塑像,卻是兩尊牌位。安老爺道:“姑娘請過來,瞻仰瞻仰你這兩尊佛。”姑娘過來仔細一看,只見上首那尊牌位,鐫的字是“皇親誥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尊是“皇
清誥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這才恍然大悟,說道:“伯母你只說是請佛請佛,原來是給我父母立的神主;這卻是侄兒夢想也不到此。”安老爺道:“從來說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遠燒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是尊佛,那裏再尋佛去。孝順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豈能懺悔;況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忍受賄賂的衙門,聽情面的土司,憑你怎的巴結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違天行事。況且你的意思,找座廟原爲近着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給你請到你家廟來,豈不早晚廝守;且喜你青雲山的約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姑娘此時直感激得淚如雨下,無可再言。
安老爺道:“且待我點過主,再請你安位。”姑娘又不懂點主是怎麼樣一樁事,只得“人太廟,每事問”。安老爺道:“你不見神牌上主字,那點還不曾點;神像便叫作開光,神牌便叫作點主。”安太太便拉着姑娘道:“你照舊跪在這裏,看看點一點,你就磕一個頭。”姑娘跪好,安老爺便盥手薰香,請了鄧九公、褚一官二位襄點。早有家人預備下硃筆,藍筆,雞冠血,淨水。鄧家翁婿便從龕裏請出那神主來。老爺先填了藍,後填了朱。姑娘跪在那裏,只記着磕頭,也不及仔細去看。
點完了照舊人龕。安老爺退下。姑娘站起來,安老爺便說道:“姑娘,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該雙雙升座,爲是你一人斷分不過來。況且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人龕,這便是我從前和你講過的女兒家父親尊、母親親的話,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勞,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
姑娘一聽,心裏說道:“敢則《三禮匯通》這部書,是他們家纂的,怎麼越有禮呢?”只得唯唯答應。老爺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位,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位,繞過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齊捧到那座大龕的神牀上雙雙安了位。
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向上這一走,忽然從門外一陣風幾,吹得那窗欞紙忒楞楞長鳴,連那神幔上掛的流蘇也都飄飄飛舞,好象真個的有神靈進來一般。
一時大禮告成,早有衆家人撒開那張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隨即獻上了供品,點齊香燭。有例在前,無可再議,便是公子捧飯,姑娘進湯。供完,安老爺肅整威儀的獻了兩爵酒,退下來。便先讓鄧九公行禮。鄧九公道:“不然,老弟今這回事,不是我外着你說,我究竟要算是在我們姑娘這頭兒站着,自然盡老弟你和張老大你們兩親家。你二位較量起來,這樁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該先通個誠,告個祭。這之後纔是我們。”
說着,又回頭問着何姑娘道:“姑娘,你想這話是怎麼說不是?”
姑娘連稱很是。安老爺更不推讓,便上前向檀香爐內炷了香,行過禮。姑娘便在下首跪拜。衆人看那香燭時,只見燈展長眉,雙花欲笑,煙絕寶篆,一縷輕飄,倒象含着一團的喜氣。隨後,安太太也行過了禮,便是張老夫妻。到了鄧九公,便和他女兒女婿道:“我爺兒三個一齊磕罷。”他父女翁婿拜過,鄧九公起來,又向安公子:“老賢侄,你夫妻也同拜了罷。也省得只管勞動你姐姐。”安老爺道:“給他叔父嬸母磕頭,豈不是該的?難道還要姑娘答拜不成?”姑娘笑道:“禮無不答,豈有我倒不磕頭的禮呢?”張姑娘此時,早過去西邊站了下首。鄧九公道:“姑娘,既這等說,可得過上首去。怎麼說呢?這裏頭有個說法,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們小兩口兒磕頭的時候,他二個還一揖,答兩拜,也只好站上首,斷沒在下首的。”說着,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着東邊來站着。安公子一秉虔誠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頭去。張姑娘在這邊隨叩,何姑娘在那邊還禮,正跪了不先不後,拜了個成對成雙。
列公,可記得那周后稷廟裏的緘口金人背上那段銘,說道
是:“戒之哉!毋多言,多盲多禍;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經方纔姑娘還照一年頭裏那番斬鋼截鐵、海闊天空的行徑,你們既說不用我還禮呀,我們就算咧,豈不完了一天的大事?無奈她此時是疑心靜氣,聚精會神,生怕錯了過節兒,屍定要答拜回禮。不想這一拜,恰好的合成一個名花並蒂,儼然是金鑲玉琢,風舞龍盤。
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個人在後邊看了,彼此點頭會意,好不歡喜!正在看着,只見那供桌上蠟燭花,齊齊的雙爆了一聲。那燭焰起得足有五寸多長,爐裏的香菸,嫋嫋的一縷升空,被風吹得往裏一轉,又向外一轉,忽然向東吹去,從何玉鳳面前繞過身後,聯合了安龍媒,綰住了張金鳳。重複繞到他三個面前,連絡成一個團團的大圈兒,好一似把他三個圍在祥雲彩霧之中一般。玉鳳姑娘此時只顧還禮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無不納罕。安老爺在一旁拈着幾根鬍子兒,默然含笑道:“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時撤饌,莫漿,獻茶,禮畢。褚大娘子便走過來,向玉鳳姑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姑娘連忙點頭。只看她走到安老爺、安太太跟前,說道:“伯父、伯母,今日此舉,不但我父母感激不盡,便是我何玉鳳也受惠無窮。方纔是替父母還禮,如今伯父母請上,再受你侄女兒一拜。”安老爺道:“姑娘,你我二人說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鄧九公在旁點着頭道:“姑娘你這一拜,拜的真是千該萬該。只是來看今日這番光景,你還要稱他甚麼伯父母,竟叫他聲父母就是。”姑娘嘆了一聲道:“師傅,我豈無此心,只是大恩不輕言報,論我伯父母這番恩義,豈是空口叫聲父母報得來的;我惟有叩天禱告,教我早早得見了我的爺孃,或是今生,或是來世,轉生在我這伯父伯母膝下作個兒女,那就是我何玉鳳報恩的日子! ”鄧九
公大笑道:“姑娘你現鐘不打,倒去等着借鑼篩。怎的越說越遠,說到來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和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緣,今日趁師傅在這裏,再把你和他家聯成一雙恩愛配偶,你也照你張家妹子一般,作他個兒女,叫他聲父母,豈不是一樁天大的好事?”何玉鳳不曾聽得這句話的時節,還是一團笑臉;及至聽了這句話,見她把臉一沉,把眉一逗,望着鄧九公說道:“師傅你這話從何說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來不醉,便是我和你別了一年,你悖悔也不應悖悔至此,怎生說出這等冒失話來!這話你趁早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壞了我師徒的三年義氣! ”這就是:此身已證菩提樹,冰斧無勞強執柯。
要知鄧九公聽了這話,怎的收場?下回書交代。
何小姐證明守宮砂安老爺諷誦列女傳
這回書接着上回,表的是鄧家父女不遠千里而來,要給安公子、何小姐聯姻。見安老爺替姑娘給她的父母何大翁、何夫人立了家廟,叫她接續香煙。姑娘喜出望外,一時感激歡欣,五體投地。鄧九公見她這番光景,是發於至性,自己正在急於成全她的終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爺、安太太的重託,便要趁今日這個機緣作個牽絲的月老,料姑娘情隨性轉,事無不成。
不想才得開口,姑娘便說出“此話休提,免得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深心,壞了我師徒三年義氣。”這幾句話來。這話要照姑娘平日性子,大約還不是這等說法。這是安老爺、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才陶溶得姑娘這等幽嫺貞靜;又兼看着九公有個師徒分際,褚大娘子有個姐妹情腸,才得這樣款款而談。其實按俗話,這也就叫作“翻了”。這一翻,安老爺、安太太爲着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說話。張太太是不會調停。褚大娘子雖是善談,看了看今日這局面,姑娘這來頭,不是連玩帶笑便過得去的,只說了一句:“妹妹,請不要着急,聽我父親慢慢的講。”此外就是張老和褚一官兩個人,早到廂房和公子攀談去了。安老爺見這位大媒纔拿起一把蒲扇來,就掄圓裏碰了這等一個大釘子,生怕卸了場,誤了事,只得說道:
“姑娘,論理這話我卻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怪了九公,他的來意正爲着你師徒的義氣,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攪散了今日這個道場,所以才提到這句話。”
安老爺這一開口,原想姑娘心高氣傲,不耐煩去詳細領會鄧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這三句開場話兒作了一個破題,好往下講出個所以然來。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雲山和安老爺初次相見的姑娘了。方纔聽安老爺說了這幾句,便說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談了,這話我都明白。請聽我說:人生在世,含情負性,豈同草木無知?自從你我三家在青雲山莊初會,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師傅和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時,那一事,那個去處,那個情節,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終身!我便是鐵石心腸,也該知感恩情,諸事聽命。
無奈我心裏有難以告人的一段苦楚,雖是伯父母善體人情,一時也體不到此,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說了。想我自從十六歲纔有知識,便遭了紀獻唐那賊爲他那賊子紀成文求婚的一樁岔事,以至父親持正拒婚,觸惱那賊,喪了性命。我見父親負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從那日便打了個終身守志,永遠不出閨門的主意,好給父親爭這口氣。誰知那紀賊萬惡滔天,既逼死我父親,還放我母女不過,所以我才設法着人送了父親靈柩回京,我自己便保着母親,逃到山東地面。聽說這九公老人家是一位年高有德的誠實君子、血性英雄,我纔去投奔他。
爲的是靠他這年紀聲名替我女孩兒家作一個證明師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來歷不明。及至到了那座青雲山棲身,我既不能靠着十個指頭趁些銀錢,換些柴擔鬥米;又不肯舍着這條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卻叫我把什麼奉養老母?論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單刀,無法只得就這條路上,我母女苟且圖個生活。及至走了這條路,說不得風塵骯髒,龍蛇混雜,已就大
不是女孩兒家的身分了。縱說我這個心,心無可愧,見得天地鬼神,我這條身子尚未分明,就難免世人議論。因此我一到青雲山莊,便稟明母親,焚香告天,對天設誓,永不適人。請我母親在我這右臂上點了一點守宮砂,好容我單人獨騎,夜去明來,趁幾文沒主兒的銀錢,供給母親的薪水。這是我明心的實據,並非空口的報辭。此地並無外人,我這師傅是九十歲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個生身父母,不妨請看。”姑娘一方說着,一面便把袖子高高的擄起,請大家驗明。
果見她那隻右胳膊上,點着指頂大、旋圓筆正的一點鮮紅硃砂印記,深深透人皮肉腠理,憑怎麼樣的擦抹盥洗,也不褪一些顏色。
當下鄧九公父女和張太太以至那些僕婦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麼一個講究。只有安老夫妻心裏明白,看着不禁又驚又喜,又疼又愛。你道他這番驚喜疼愛,從何而來?原來他老夫妻看準姑娘的性情純正,心地光明,雖是埋沒風塵,倒象形跡詭祕,其實信得她這朵妙法蓮花出污泥而不染,真有個磨而不磷、涅而不緇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來,作個媳婦,世上這般雙瞳如豆、一時迷山的人,以至糊塗下人,又有幾個深明大義的呢?
心裏未嘗不慮到日後有個人說長道短,衆口難辭。只是他二老是一片仁厚心腸,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兒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處着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見姑娘小小年紀,早存了這般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覺出於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關,點頭讚歎。不過這番讚歎,把姑娘個婉轉拒婚的心思益發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親張本。這便叫:“事由天定,豈在人爲?”
玉鳳姑娘證明她那點守宮砂後,依然放好袖子,褪進手去,對安老爺、安太太說道:“我這番舉動,也就如古人的臥薪嚐膽、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終了母親的天年,雪了父親的大恨,
我把這口氣也交還太空,便算完了這生的事業。那時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潔,來去分明。也原諒我這不守閨門,是出於萬分無奈,不曾玷厚門庭。不想母親故後,正待去報父仇,也是天不絕人,便遇見你這義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和我師傅父女兩人,同心合意費了無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鳳禍轉爲福,死裏求生,合葬雙親,重歸故土。便是俗話也道:‘得個貓兒狗兒識溫存。’我何玉鳳那時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識溫存,不如畜類。所以我才預先說明,到京葬親之後,只求伯父你給我尋座小小的廟兒,近着我父母的墳塋,息影偷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棲身廟宇這話,特特的給我父母立了這座家廟,不但我身有所歸,便是我的雙親也神有所託。
這是一片良工苦心,這才叫作‘義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點微勞,也足足的報過來了。
至於人世‘姻緣’兩字,久已與我何玉鳳無干。便是諭旨綸音,也須原諒個‘ 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講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
想來伯父母該可憐我這苦情,不疑我是推卸。”
姑娘這段話,說了個知甘苦,近情理,並且說得心平氣和,委屈婉轉,迥不是前番在青雲山那輸理不輸嘴、輸嘴不輸氣的女子。要照這等看起來,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鄧家母女四人作的這樁事,竟大大的有些欠斟酌?從來問名納采,古體昭昭,便是愛親作親吧,也得循乎禮法,豈有趁人家有事宗廟的這天,大傢伙子擠在一處,當面鼓,對面鑼,就和人家本人兒嘈嘈說起親來的?便是段小說,也就作得無禮,何況是樁實事!然而細按下去,卻也有個道理。安老爺當日的本意,只要保重這位姑娘,給她立命安身,好完她的終身大事;這段姻緣,並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鄧九公父女一向心熱,定要給公子聯姻,成就這段如花美滿的姻緣。再加上媳婦張金鳳因姑娘當日給她
作成這段良緣,奉着這等二位恩情備至的翁姑,伴着這等一個才貌雙全的夫婿,飲水思源,打算自己當日受了八兩,此時定要還她半斤;她當日種的是瓜,此時斷不肯還她豆子。今生一定要和她花開並蒂,蚌孕雙珠,才得心滿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給她辦得完全,將她聘到別家,纔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見。轉念一想,既要成全她,到底與其聘到別家,萬一弄得有始無終,莫如娶到我家,轉覺可期一勞永逸。
所以才大家意見和同,計議停當,只在今日須是如此如此。然則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爺的學問見識,安太太的精神操持,鄧九公的閱歷,褚大娘子的伶俐,豈不深知姑娘的性兒,怎的就肯這等冒冒失失的提將起來?這也有個原故:在鄧家父女一邊,是服定了安老爺了,覺得我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領,慢說一個十三妹,就讓捆上十個十三妹,也不怕弄她不轉;在安老夫妻這邊,是見姑娘在青雲山莊經了那番開導,在船上又受了一路的溫存,到家裏更經了一年的涵養,近來看姑娘那舉止言談,早把冷森森的一團秋氣化成了和藹藹的滿面春風,認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來感動她。給她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櫬代勞。給她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牌代勞。料想她性動情移,斷無不肯俯就之理。再經鄧九公年高有德,出來作這個大媒,姑娘縱然不便一諾千金,一定是兩心相印。到了兩心相印,只要姑娘眼皮兒一低,腮頰兒一熱,含羞不語,這門親事就算定規了。至於姑娘當日在青雲山莊,因她父親爲她的姻事,含冤負屈,焚香告天,臂上刺了守宮砂,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個隱情,便是佟舅太太和她同牀睡了將及一年,她的乳母丫頭貼身服侍她更衣洗浴,尚且不知!這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四位怎的曉得?所以弄到這邊鄧老頭兒,纔拿起那把冰斧來,一斧子就碰在釘子上捲了刃了。那邊安老先生見風頭不顧,
正待破釜沉舟,講一篇徹底澄清的大道理,將作了個破題兒,又早被姑娘接過話來?滔滔不斷的一套,把他四位湊起來二百多周兒,商議了將及一年的一個透鮮的招兒,說了個隔腸如見。
安老爺聽罷,心裏暗道:“這姑娘的見解,雖說愚忠愚孝,其實可敬可憐。但是事情到了這個場中,斷無中止的理。治病尋源,全在痛親而不知慰親,守志而不知繼志,所以才把個見識弄左了。要不急脈緩受,且把鄧老的話撇開,先治她這個病源,只怕越說越左。”因向姑娘嘆了一聲,說道:“姑娘,你這片至誠,我卻影也不知,無怪你方纔拒絕九公。如今九公這話且作緩商。但是你這番舉動雖不失兒女孝心,卻不合倫常至理。經雲:‘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後地平天成;女大須嫁,男大須婚,男女別而後夫義婦順。’這是大聖大賢的大經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婦的愚孝愚忠。何況古人明明道着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又道:‘女子,從人者也。’你這永不適人的主見,我竊以爲斷斷不可。你是個名門閨秀,也曾讀過詩書。你這就《史鑑》上幾個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講孝女,如漢淳于思的女兒緹縈,上書救父;鄭義忠的妻子盧氏,冒刃衛姑。講賢女,如晉陶侃的母親湛氏,截髮留賓;周豈頁的母親李氏,具饌供客。講烈女,如朝重成的女兒玖英,保身投糞;張叔明的妹子陳仲婦,遇賊投崖。講節女,如五代時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斷臂;李漢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講才女,如漢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續成漢史;蔡邕的女兒文姬,騰寫賜書。講傑女,如韓夫人的助夫破虜,木蘭的代父從軍;以至戴良之女練裳竹笱,梁鴻之妻裙布荊釵,也稱得賢女。這班人,才、德、賢、孝、節、烈、智、勇無般不有,只不曾聽見個父死含冤,終身不嫁的。這是什麼原故?也不過爲着倫常所關,必君臣、父子、夫婦三綱不絕,才得高、曾、祖、父、身、
子、孫、曾、元,九倫不敗。假若永不適人,豈不先於倫常有礙!”
安老爺這一套老說學話兒,算起來話到盡頭兒了。無論她怎樣說他迂腐,想要駁他,卻一個字駁他不倒。姑娘一聽,也知安老爺是一團化解自己的意思,無如她的主意是已拿定了,絲毫不用一點盛氣凌人的口吻,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講的這些話,怎生不曾聽得。在這班人以前,又有那一個人作過這些事?想也是從他作起。這永不適人,便從我何玉鳳作起,又有何不可!”
讀者,著書者曾經聽見老輩說過一句閱歷話:“越是京城首善之地,越不出息。”只看這位姑娘,纔在此京城住了幾天兒,不是她從前那丁是丁、卯是卯的行徑,已經學會了皮子了。
豈知眼前這樁事,她只顧一鬧皮子,可只怕安老爺就難受了。
安老爺料着姑娘不受這話,定有一番雄辯高談,看她怎的說法,再和她說到本地風光,設法擒題。不想姑娘鬧了個皮子,漸漸兒的受了,自己倒出乎意外,一時抓不着話茬兒。
鄧九公旁邊一看急了。你道他因甚的着急?他此來本是一片血心,這頭兒要惠顧把弟,那頭兒要成全徒弟,再不料一開口,先受了那麼幾句厭話,鬧了個兩頭兒都對不住,算是栽了個懸樑子的大筋斗。這一栽,他覺得比當日在人衆子裏,裁在海馬週三跟前,還露着砢磣。只羞得他那張老臉紫裏透紅,紅裏透紫,兩眼圓睜,滿頭大汗,把帽子往下推了一推,兩隻手不住的往下擄汗。及至聽安老爺接上話來。料着安老爺定有幾句喫緊的話,問得住姑娘。不想安老爺不過和她鬧了會子之乎者也,倒背了有大半本《列女傳》,漸漸的話有些釘不住姑娘,這不是前番青雲山的樣子了。再照這麼鬧會子文謅謅,大事不散了嗎?因此他不容安老爺往下分說,便向玉鳳姑娘道:“姑
娘,你這話不是這麼說。俗話說得好,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是個娘兒們,沒這一輩子不出嫁的。再說這樁事,也不是一天兒半天兒的話了,我實告訴你說罷。”說着他便把他和安老爺當日筆談的那天,他女兒怎的忽然提親,他怎的立刻就要作媒,安老爺怎的料定姑娘不肯,恐致誤事,攔他先莫提起,且等姑娘到京服滿之後,再看機會的話,一直說到他父女今日怎的特來作媒,向玉鳳姑娘告訴了一遍。告訴完了,重新又叫聲姑娘說:“你瞧,憑他怎麼樣師傅,比你曬日頭陽兒看三屋兒也多經過七十多年了。師傅的話沒錯的,無論你當日通天焚香罰的是什麼重誓,都應在師傅身上了,你說好不好?你只依着師傅這話,就算給師傅圓上這個臉了。”
一段話說了個亂糟糟,驢脣不對馬嘴,更來的不着。更把個褚大娘子急得搓手,忙攔他說:“你老人家不要着急。這可是急不來的事,事寬則圓。”越是那等攔他,他還是把一肚子話,象倒桶兒的都倒出來。
玉鳳姑娘一聽,心裏一想,照那樣說起來,這又不是青雲山假西賓的樣子,我索性被他們當面裝了去了嗎?看這局面,連張家夫妻母女三人,只怕也通同一氣。別人猶可,我只恨張金鳳這個小人兒沒良心。當日我在深山古廟,給她聯姻,我是何等開心見誠的待她;今日的事,怎的她連個信兒也不先透給我?更可氣的是我那乾孃,跟了我將及一年,時刻不離,可巧今日有事不在跟前,剩了我一個人兒,叫我和他們怎生打這個交道!心裏越想越氣,才待要翻,又轉念一想,使不得;便算是他們都是有心算計我,安伯父、安伯母二位老人家,好不容易纔把我母女死的活的護送回鄉。況且我父親的靈柩,人家放在自己的墳上,守護了這幾年了。難道他從那時候就算計我來着不成?何況人家爲我父母立塋安葬、蓋祠奉祀,是何等恩情,
豈可一筆抹倒?就是我這師傅,不辭年高路遠,拖男帶女而來,他也是爲我好。更何況今日,我既有了這座祠堂,這裏便是我的家了,自我無禮,斷斷不可!還用好言和他們講理,憑他萬語千言,只買不轉我一個不就結了。
姑娘主意已定。她便把一臉怒容強變作一團冷笑,向鄧九公道:“師傅,你老人家怎的只知顧你的臉面,不知顧我的心跡。人各有志,不可相強。即如我安伯父方纔的話,豈不是萬人駁不動的大道理。但是一個人存了這片心,說了這句話,豈可絲毫搖動?假如我這心、我這話可以搖動,當日我救這位公子的時候,在悅來店也曾和他共坐長談,在能仁寺也曾和他深更獨對。那時我便學了那班才子佳人的故套,自訂終身,又誰來管我。我爲甚麼把眼前姻緣,雙手送給個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張金鳳?只這一節,便是我提筆畫押的一件親供,衆人有目共照的一面鏡子,師傅你就再不必絮叨了。” 鄧九公道:“照姑娘你這麼說起來,我們爺兒今日大遠的跑了來幹甚麼來了?”
老頭兒這句話來的更乏。書裏表過的,這鄧九公雖是粗豪,卻也是個久經大敵的老手,怎生會說出這等一句沒氣力的話來?
原來他這裏還忙着一樁事。他此來打算說成了姑娘這樁事,還有一分闊禮滿箱,此時忙在這裏,祕而不宜,要等親事說成,當面一送,顯這麼大大的一個好看兒。不想這話越說越遠,就急出這句乏力的話了。
姑娘聽了這話,倒不見怪,只說道:“你老人家,今日算來看我,我也領情;算爲我父母的事,我更領情。要說爲方纔這句話來的,我不但不領情,還要怪你老人家的大錯。”鄧九公哈哈大笑道:“師傅錯了,師傅錯了!取你師傅的鬍子好不好?”姑娘道:“我這話從何說起?你老人家和我相處,到底
比我這伯父伯母在先;喫緊的地方兒,你老人家不幫我說句話兒罷了,怎的倒拿我在人家跟前送起人情來,這豈不大錯?再說今日這局面,也不是說這句話的日子,怎麼就把你老人家急得這樣欽此欽遵,倒像非立刻施行不可。你老人家也該想想:便是我不曾有對天設誓,永不適人的這節事,這話先有五不可行。”
褚大娘子纔要答話,安老爺是聽了半日,好容易捉着姑娘一個縫子,不可撒手了,連忙問道:“姑娘,你倒是那五不可行?”姑娘道:“第一,無父母之命不可行;第二,無媒妁之言不可行;三,無庚帖;四,無紅定,更不可行;到了第五,我伶仃一身,寄人籬下,沒有寸絲片紙的陪送,尤其不可行。
縱說五件都有,這話從我一個立誓永不適人的人來說,正是和金剛讓座,對石佛談禪,再也妄想弄得圓通,說得明白了。”
安老爺道:“姑娘,你須知那金剛也有個不忍,石佛也有時點頭,何說你說的這五樁,樁樁皆有!”因指着他父母的神龕道:“你看,這豈不是你父母之命?”又指着鄧家父女和張親家太太道:“你看,這豈不是你媒妁之言。你要問你的庚帖,只問我老夫妻。你要問你的紅定,卻只問你的父母。至於陪送姑娘,你有的不多,卻也不到得並無寸絲片紙,待我來說與你聽。”
安老爺這話,就如對策一樣,纔不過作了個策帽兒,還不曾一條條對起來呢!姑娘聽了,先就有些不耐煩。鄧九公又在一旁拍手道:“好哇!好哇!我看姑娘這還說甚麼?”安太太恐怕姑娘着惱,便拉着她的手說:“不要着急,慢慢兒說着,就有個頭緒了。”褚大娘子說:“正是這話。好妹子,只記着我當日和你說的‘老家兒說話,再沒錯的’那句話。還是老家兒怎麼說,我們怎麼依着。”
姑娘一看這光景,你一言,我一語,是要齊下虎牢關的來
派了。她倒也不着急,也不動氣,反笑了笑說道:“伯父不必講了。你二位老人家,從五更頭說到此時也該乏了。我師傅和褚大姐姐大遠的來到這裏,也着實辛苦了。竟請伯父、張親家爹,陪了我師傅和褚大姐夫前邊坐去。我同伯母和媽媽,也陪了褚大姐姐到房內說些閒話。你我大家離了這個所在,揭過這篇兒去,方纔的話再也休提。如不見諒,我總括兒說一句:‘泰山可撼,北斗可移’,我這條心、這句話,萬不能改!我言盡於此,更不再談,憑你大家萬語千言,卻莫怪我不答一字。”
說着,只見她退了兩步。果然照褚大娘子前番說的那光景,把小眼兒一搭撒,小臉兒一括搭,小腮膀子兒一鼓,抄着兩隻手,在桌兒邊一靠,憑你是誰,憑你是怎樣和她說着,再也休想她開一開口。這事可糟了,糟很了!糟得沒底兒了!
原來今日這樁事果然說成,不是還有個十天八天、三月兩月起耽擱,只因安老爺一愁姑娘難於說話,二愁姑娘夜長夢多;果然一言爲定,那問名納采、行聘送妝,都在今日這一天、即在今日酉時,便要迎娶過門了。此刻這雖是怎等一個清淨壇場,前頭早巳結綵懸燈、排筵設宴,吹鼓手、廚茶房、儐相伴娘、家人僕婦,一個個擦拳磨掌,吊膽提心的,只等姑娘一句話應了聲,立刻就要鼓樂喧天,歡聲匝地,連那頂八人猩紅喜轎也早已亮在前面正房當院子了。安老爺、安太太雖不曾請得外家,也有好幾位得意門生,同心至好,以至近些的親友本家,都衣冠齊楚的在前邊張羅,候着賀喜。不想姑娘這個當兒,拿出那老不言語的看家本事來。請問這種情形,叫安老爺一家怎生見人?鄧、褚兩家怎的回去?便是張老夫妻,那逢山朝頂,見廟磕頭和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白齋,那天才是完了願?至於安公子空空搭了幾個月的嘴,今日之下,把只煮熟的鴨子飛了,又叫張金鳳怎生對他的玉郎?又叫何玉鳳此後怎的往下再處?你道
糟也不糟?那可就叫作整本的“糟女傳”,還講甚麼《兒女英雄傳》呢!不過,安水心先生是何等心胸本領,豈有想不到此,不防這一着的道理。然則何不一開口,就照在青雲山口似懸河的那派談鋒,也不愁姑娘不低首下心的誠服首肯,又和她皮鬆肉緊的談了一會子道學,又指東說西的打了會子悶葫蘆呢?這便叫作“呈遊談易,發莊論難”。當日在青雲山,是先要籠絡往這姑娘,不得不用些權術;今日在此地,是定要成全這姑娘,不得不用些正經。既講到權術、正經,見一切詼諧話,俳優話,比喻話,影射話,都用不着。再說安老爺本是個端方厚重的長者,才一時坐在堂前,就要作姑娘的阿翁了。一片慈祥,雖望着姑娘心回意轉,卻絕不肯逼得姑娘理屈詞窮。他心裏卻早有了個成算。及至見姑娘話完告退,不作一聲,他便使兩眼望着太太道:“太太,你聽姑娘終改不了這本來至性。你我倒枉用了這番妄想癡心,這便怎樣纔好?”安太太似笑非笑、似嘆非嘆的應了一聲,老夫妻兩個,四隻眼睛一齊望着媳婦張金鳳。
張金鳳見公婆遞過眼色來,便越衆出班的道:“今日這事,算我家一樁大事。公婆父母都在前頭,再說九公和褚大姐姐是客,又專爲這事而來,卻沒媳婦說話的分兒。但是我姐姐的性格兒,我知道她是:肯的,不用人求;她果然不肯,求也無益。公公,不必往下再說了。依着我姐姐的話,真個陪九公到前面坐去,讓媳婦問問姐姐。或者我姐姐還有甚麼不得已的苦衷,說不出的私話,也未可知。我們女孩兒對女孩兒沒個礙口難說。婆婆和媽媽在這裏陪着褚大姐姐,也好談談這一年不見的閒話兒,不必費心勞神,這事完全責成在媳婦身上,公婆你想如何?”
安太太就先說:“你小人兒家,可有多大能耐呢?要作這麼大事,你能嗎?”安老爺搖着頭道:“媳婦,你看我兩個老人家,處在這要進不能、要退不可的去處,得你來接過我們這個擔子
去,我們豈不願意。但是這樁事的責任太重,你卻比不得我同九公:我兩個作不成,大家不過說一句這事想的不仔細,謀的不周全。你一個作不成,有等知道的,道是你姐姐的心熱;有等不知道的,道你本就不能盡心,不曾着力,有意敗事,無意成功。倘被親友中傳語開去,你小小年紀,這個名兒卻怎生擔得起!”他翁媳兩個,這陣真話兒假說着,假話兒真說着,也不知是他家搭就了的伏地釦子,唉!也不知是那燕北閒人因張金鳳從第七回出名,直到第二十五回,雖是逐回的露面登場,總不爲作到她的正傳文章,寫得出色。如今且不去管它。
何玉鳳先聽得張姑娘說她“但是肯的,不必人求;果然不肯,求也無益”,不覺暗喜道:“到底還是她知道我些甘苦。”
及至聽她說倒也不勞公婆父母,也不用褚大娘,只把這事責成在她身上這些話,又不禁轉喜爲怒起來,暗道:“好個小張金鳳,難道連你也要和我作對不成?果然如此,可算你猴兒拉着小人兒壞腸子了!少停你不奈何我便罷,你少要奈何我;一奈何我,也顧不得哪叫情哪叫義,我要不起根發腳把你我從能仁寺見面起的情由,都給你當着人抖摟出來,問你個明明白白,我白闖出個十三妹來了。”想罷,依然坐在那裏,一聲不響。
張金鳳分明看見姑娘那番神情,只不在意,她依然答應公婆道:“媳婦豈不知公婆這層憐惜媳婦的心,只是九公同褚大姐姐和姐姐說,姐姐尚不容;公婆和姐姐說,姐姐又何能容。我爹媽在此,更不能說。例有個能說會道的舅母呢,今日偏又不在這裏。媳婦若再袖手旁觀,難道真個的今日這樁事就這樣罷了不成?慢說媳婦受些冤枉談論,便觸怒了姐姐,隨姐姐怎樣,媳婦也甘心情願。公公只管安坐前廳,再聽消息,讓媳婦去求姐姐。幸而說得成,不敢領公婆的賞賜;萬一不成,再受公婆的責罰。”安老爺聽到這裏,只和太太說了聲:“太太,我們也
只得如此。”說完,拉了鄧九公,頭也不回,竟自去了。
何玉鳳看了,越想越氣,她在那裏梗着小脖頸兒,撐着一個小鼻翅兒,挺着腰板兒,雙手扶定着膝蓋頭,匹馬單槍,只等張金鳳過來說話,打算等她一開口,先給她個下馬威。那知人家不過來,只見她站在當地,向那羣婆兒丫頭說:“你們是聽住了熱鬧兒了,褚大奶奶和二位太太的茶也不知道換一換,煙也不裝一袋,也該給姑娘倒杯茶來。”衆人聽了,忙着分去倒茶。倒了茶來,她便先端了碗茶,親自捧到姑娘跟前說:“姐姐,喝點茶罷。”姑娘欲待不理,想了一想,這是在自己家祠堂裏,禮上真說不過去,沒奈何站起身來,學了人家一句,說了六個大字道:“多禮我不敢當。”張金鳳也只作個不理會,回身便向褚大娘子裝了袋煙,褚大娘子道:“妹子,請坐罷。
怎麼只是勞動起你來了?”張姑娘笑道:“我到你家,你怎麼服侍我來着呢?”說着,又給婆婆遞了袋煙。安太太一手接菸袋,只揚着臉,皺着眉,望着她長出氣。張姑娘但低頭微笑,然後纔給她母親裝煙,不過給她母親裝煙,卻不在那兒等煙抽着了。只見她用小手子擦乾淨了菸袋嘴兒,閃着身子,把菸袋鍋兒靠在左邊,菸袋嘴兒讓在右邊,用着彎胸伏背的那等遞法兒。她裝好煙,卻用左手拿着菸袋,右手拿着香火說:“你老人家自己點罷。”原來並不是她姑奶奶的脾氣,親家太太那根菸袋,實在又辣又臭,惡歹的難抽。只見那張太太愁眉苦臉的向她道:“姑奶奶,你別鬧了。你道,這還有甚麼心腸抽這煙呢?”張金鳳道:“媽,不喫會子煙,這親就說成了?就讓你老人家再許三百六十天的不動煙火,不成還是不成啊!”說得褚大娘子和太太掩口而笑。姑娘聽了,益發不受用。又聽安太太吩咐道:“你們也給你大奶奶裝袋煙兒。”因和張金鳳道:“你有甚麼話,只管坐在那裏和姐姐說。”張金鳳答應一聲過
去,便挨着玉鳳姑娘坐好。恰好華媽媽送上一碗茶來,張姑娘接過茶來,一面喝着,一面目不轉睛的看着那碗裏的茶打量主意。
霎時喝完了茶,柳條兒又裝上煙來,因見太太在上面坐着,她便隱着菸袋,遞給她家大奶奶。張姑娘接過來,不敢當着婆婆公然就抽菸兒,便順在身旁,回過身去,抽了兩口,又扭了頭,噴淨了口裏的煙,便把菸袋遞給跟人,暗暗的搖搖頭說:“不要了。”從來造就人材,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不過一個北村裏的怯閨女,怎的到了安太太手裏才得一年,就會把她調理到如此。
張姑娘正待說話,只聽婆婆那裏吩咐晉升女人道:“你告訴院子裏聽差的那幾個小廝,此時無事,先叫他們出去,等用着再叫。他們那裏是聽差,都貪着聽熱鬧兒呢!就連你們也可以換替着在這裏伺候,那供桌上的蠟盡了,先不用換呢。大家答應了一聲,忙去傳話。張姑娘這才把身子向玉鳳姑娘斜簽着坐了,未經開口,先和容悅色低聲下氣的叫了聲:“姐姐。”
只見姑娘把眼皮兒往上一閃,冰冷的一副面孔,問道:“怎麼樣?”只看第一句,這親就不象個說的成的樣子了。張金鳳道:“姐姐,我可敢怎麼樣呢?我只勸姐姐先消消氣兒。妹子另有幾句肺腑之談,要和姐姐從長細講。”正是:千紅萬紫着花木,先聽鶯聲上柳條。
至於張金鳳和何玉鳳怎樣開談?這親事到底說得成也不成?
在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六回
燦舌如花立消俠氣慧心相印頓悟良緣
何玉鳳聽得張金鳳對她說,“另有幾句肺腑之談,要和姐姐從長細講”,她便把那一臉怒氣,略略的放緩了三分,依舊搭撒着眼皮兒說道:“你若果然有成全我的心,惠顧我的話,就請說。要是方纔伯父和九公說的那套,我都聽見了,也明白了,免開尊口。”張金鳳笑道:“姐姐又來了,難道姐姐沒聽見公婆怎的吩咐我,我怎的回稟公婆?妹子此時除了這話,還有甚麼和姐姐說的?只是妹子說的雖是這套話,卻和公公說的有些不同。先頭公公說的,姐姐永不出嫁斷使不得的這句話,妹子此時更不必向姐姐再問原故,和姐姐再講道理。只知這事是斷使不得,得遵着公公的話定了。至於妹子又曉得些甚麼,說起來,可不能象公公講的那樣圓和婉轉。這裏頭,萬一有一句半句不知深淺的話,還得姐姐原諒妹子個糊塗,耽待妹子的年小;便是姐姐不原諒妹子,不耽待妹子,那怕姐姐就打兩下子,罵兩句,都使得。可不許裝糊塗,不言語。就讓姐姐裝糊塗不言語,我可也打破砂鍋,到底問明白了,我好去回我公婆的話。這話先得講在頭裏。”
姑娘這麼一聽,覺她這話來得比自己還狡猾,只得繃着個臉兒說道:“既如此,請教。”張金鳳道:“姐姐既要我說,
你我這些繁文散話都收起來,我們只講實在的。第一,姐姐得顧着九公這位老人家。姐姐要知人家是九十歲的老人家,他老人家要不爲給姐姐提這樁的事,大約從今日到他慶二百歲;也不肯大遠的往京裏跑這趟。就算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和你我同輩,爲姐姐都是該的;他兩個自然也爲這九十歲的老人家跑上千裏的地,作兒女的不放心,所以纔跟了他老人家來。姐姐,替他兩個想想,一路服侍這麼一位老人家,曉行夜住,渴飲飢飧,人家得懸多少心,費多大神!通共算起來,人家都是爲姐姐一個人兒呀!再說姐姐就得看我公婆,我公公去年遭了那等不順的事,無原無故,只爲不會巴結上司,丟了官,惹了氣,變了產,破了財,還在縣監裏坐了兩個月出來,依然是滿面精神,無煩無惱。據婆婆說,臉面兒比在外面倒胖了;自從心裏有了姐姐這件事,今年劇清減了許多。腰裏的帶子,是我新近縫的,比去年撙進一寸多去了。我婆婆去年這時候,和姐姐初次見面的時候,姐姐還該記得真,說起時四鬢刀裁的;自從心裏有了姐姐這件事,這些日子,左右鬢角兒上,竟有十幾根白頭髮了,這也都是爲姐姐。講到我爹媽,卻不曾在姐姐跟前有甚麼大好處。只我媽從去中一口白齋直喫到今日,近來更添了半夜裏起來燒子時香,這個樣兒的冷天,直橛橛的跪在風地裏,舉着棵香,一面燒香,一面磕頭,一直等手裏的香盡了才站起來;姐姐在裏間屋裏跟着舅母睡,大約就未必知道。姐姐只想我心疼不心疼?我爹是每月初一一遍前門關帝廟,十五一遍前門菩薩廟。只要在內城住,出遍前門,可費甚麼呢?姐姐想從這裏去,這是多遠道兒,他老人家是風雨無阻,步行前去,不喫一口東西,不喝一口兒水,嘴裏不住聲兒的念着,這也都是爲姐姐。
我只想着,姐姐,萬事都不必講,只看這五位老人家分上,無論有甚麼樣的爲難,是怎麼的受屈,不必等妹子求,姐姐也該
沒的說了。姐姐若果然沒的說,妹子往下千言萬語,都不必提,只給姐姐磕頭,回覆了公婆就完了事了。”
張金鳳這一段話主意就來得不弱,只因她一眼看定了姑娘是個性情中人,所以只把性情話打動她。要說何玉鳳不會被打動,絕無此理。只是她心裏的勁兒一時背住釦子了,轉不過磨盤兒來,只聽見說道:“這話,妹子你就不講,我豈不知?講到這幾位老人家,待我的光景雖是不同,同一恩深義重,須放着我何玉鳳不死,我今生能報,便是今生;來世能報,便是來世。天地鬼神,都聽得見這句話,我何玉鳳絕不食言。要說妹妹你一定叫我把我的終身大事,去在人跟前報恩,這可斷斷不能從命。至於你我,我雖說是施恩不望報,你也切莫是受恩便忘報。你可記得你我在能仁寺廟內初會的時候,我待你也有小小一點人情的!今日之下,你不想個方兒幫我罷了,怎的倒拿這話兒擠起我來?妹妹,你莫非也略差了些兒?”說着,便把那眉頭兒一斗,眼神兒一足,就有個待要發作的樣子。張金鳳不等她發作,說話比先前高了一調。
這個當兒,安太太和褚大娘子只低言俏語在那邊閒談,絕不來管。張太太忽然接上話了說:“奶奶,你好好的和她說,別要和她着急變臉的啊!”張金鳳一面回答她母親說:“這事不與媽相干,不用你老人家管。”一面和姑娘說道:“我張金鳳只道姐姐把從前能仁寺的事忘了呢!原來姐姐還沒忘,這話倒好說了。只是妹子斷想不到,落得姐姐說我不幫姐姐、倒擠姐姐的這句話。姐姐既這樣說,大約今日這親事,妹子在姐姐跟前斷說不進去,我也不必枉費脣舌再求姐姐,磨姐姐,央及姐姐了。只是妹子還有幾句不知進退的話不得不交代明白。爲件麼呢?此時假如妹子說了,姐姐始終執意不從,日後姐姐萬無後悔的,妹子也無抱愧的。倘然不說,日後姐姐想過滋味兒
後悔起來,說道:‘哎!原來如此!不過當日別人不肯多句話兒罷了,怎的張金鳳她也不提補我一聲兒?’那時妹子可就對不住姐姐了。”她說着,把座兒向前挪了一挪,身子向前湊了一湊,問着何玉鳳道:“妹子先要請教姐姐。當初一日,我同姐姐的妹夫玉郎,兩個人在黑風崗能仁寺廟裏,雙雙落難,他的一條命,離見閻王爺就剩了一層紙兒了;我的一條身子,離掉在靛缸裏,也只差着一根絲兒了。那時虧了誰,全虧了姐姐!
姐姐非親非故橫身出來,彈打了和尚,刀劈了衆僧,救了我兩個的性命,便是救了我兩家的性命,我兩家生生世世也感激不盡,報答不完。”
張金鳳才說到這裏,何玉鳳便攔她說:“這是已往之事,與今日何干,要你講這些沒緊要的閒話?”張金鳳道:“怎麼閒話呢?姐姐,鹽從那麼鹹,醋打怎麼酸,不有當初,怎得今日?只是我想着當初,姐姐既救了我兩家性命,姐姐的心是盡了,事算完了。那時候我替姐姐計算,就該塵土不沾,拍腿一走。那怕玉郎他再撞見幾個騾夫,我再撞見幾個和尚,那是我兩個的定數難逃,姐姐於心無愧。我不懂姐姐,無端的把我兩個強扯作夫妻,這是怎麼個意思?”
何玉鳳聽了這話,大是詫異,忙說道:“你這話問得奇呀!
那時我見你兩個,末路窮途,彼此無靠,是我一片好心,一團熱念,難道我有什麼貪圖不成?”張金鳳笑道:“可又來,誰又說姐姐有甚麼貪圖來着呢?但是我想我那時候,雖說無靠,到底還有我的爹媽;他雖無靠,和我還算得上個彼此。姐姐如今只剩了孤鬼似的一個人兒,連個彼此都講不到,是算有靠啊?
是不算末路窮途啊?還是姐姐當日給我兩個作合,是一片好心,一團熱念;我公婆今日給你兩個作合,是一片歹心,一團冷念呢?怎麼倒招出姐姐一無這個、二無那個這許多累贅來了?請
教。”何玉鳳道:“這個又當別論。”張金鳳道:“唉!一樣的人,一樣的事,你還是當日的你,我還是當日的我,他還是當日的他,怎麼又當別論呢?姐姐,你方纔開口便道是一無父母之命。姐姐和妹子都算不得讀過書,父母之命這句話,也還該記得一個明白。這句書的下文是‘鑽穴隙相窺,窬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此乃原是作官的話,本與女孩兒出嫁無干。就讓扣着字面兒講說俗話,也說的是一個女孩兒家有爹孃在頭上,要是不等着爹孃許人家兒,自己就在牆上挖個窟窿兒,和人家的男子偷着相看,相看準了,跳過牆去就跟了人家走了,連她的爹孃和世上的人可就都把她看得輕賤了。這是盂夫子當日和周霄打了一個‘鶯鶯跳過粉皮牆’的反西廂反磕兒;不是說爹孃沒了,沒有爹孃說給人家的了,這一輩子就該永遠不出嫁。要都照姐姐這等講起來,世界之大,何止數萬萬人,少說這裏頭也有一停兒沒爹孃的女孩兒,只好都當姑子去罷,那裏給她找這些座姑子庵兒呀?要講到姐姐身上,並且說不得無父母之命。這話怎麼講呢?假如我公婆在不曾替姐姐給叔父嬸孃立這座祠堂以前,便和姐姐提到親事,那無怪姐姐作難。如今既有了這座祠堂,可是姐姐說的,便算姐姐的家了。這座龕,也可就算得是叔父嬸孃的住房了。我公婆親自到姐姐家,在二位老人家跟前,跪在地下求這門親,怎麼叫無父母之命?姐姐要算一定得二位老人家應了,纔算父母之命,誠則靈,許我公婆誠求,就許他二位老人家有個顯應。雖然萬事是假的,但只看方纔玉郎同你奉主安位的時候那陣風兒,不是個顯應嗎?方纔我公婆行禮的時候,那香燭的一派喜氣,不又是個顯應嗎?”
何玉鳳聽了這話只管搖頭。張金鳳道:“姐姐你必又是不信這些,請問到了你我三個人下拜的時候,那一縷香菸,忽然的轉成那個大圓圈兒,凝結不散,把你我三個團團的圍住,還
要神氣靈感到甚麼分兒上去?那個工夫兒就短了兩位神主真個的說一句:‘姑爺請起了。’這是屋裏這上上下下三四十人親眼見的,難道是我張金鳳無中生有的造謠言?那是獨姐姐你沒看見呢,還是你也看見了不信呢?要說你,又講到你那些甚麼英雄豪傑不信鬼神的話,要知道雖聖人尚且講得‘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就讓姐姐是個英雄,也不能不信聖人,不信你的父母。”
何玉鳳道:“你到底那裏來的這些沒影兒的話?”張金鳳道:“就算我這話沒影兒,等我說句有影話幾。姐姐,我曾聽見公婆說過,當日你家祖太爺臨危的時候,你家嬸孃正懷着你。
你家祖太爺,把我公公和你家叔父叫到跟前,親口囑咐說,倘得生個男孩兒,便叫他跟着我公公讀書;即或生個女孩兒,長大也要許個書香人家,配個讀書子弟。這話我公公在青雲山莊也曾和姐姐說過,姐姐也該記得,難道這也沒影兒的?細想那老人家當日的意思,未必不就指的是今日的事,只是不好明說。
老輩子的心思見識,斷不得錯。便是叔父嬸孃,現在今日之下,我公婆上門求這門親,他二位老人家想起你祖太爺的話來,只怕還沒個不歡天喜地的應許的。然則方纔那些顯應,怎見得不是他二位神靈有知,來完成這樁好事?照這等說起來,姐姐不但有父母之命,還多着一層祖父之命呢!這話方纔我公公指點得明白,姐姐不耐煩往下聽,就算定是無父母之命了。姐姐可記得你在能仁寺給我同玉郎聯姻的時候,人家辭婚,開口第一句說的就是無父母之命啊。人家可是父母現在,只因不在眼前,婚姻大事,不奉父母之命,自己不敢作主。人家的話卻比姐姐說得響,理也比姐姐講得足。那時姐姐不依,三句話不合,揚起刀來就講砍人家的腦袋。請問一個人有個不怕砍腦袋的嗎!
及至人家沒法兒了,跪下求姐姐開恩,姐姐這才喜歡了,就在
那希髒溫臭的和尚屋子裏,桌子上擱了盞燈,說這就算你父母之命,叫我們倆朝上磕頭罷。姐姐的話,敢不聽麼!我兩個連忙就朝着那盞燈磕了頭,算領了父母之命。究竟說起來,他的父母,我的公公,還在山陽縣縣監裏;他的母親,我的婆婆,還在淮安城飯店裏呢!縱說那時候,我的父母算在跟前,到底這是他的父母之命啊!這樣看起來,人家不奉父母之命,姐姐就可以硬作主張。姐姐站在自家祠堂屋裏,守在父母神主跟前,又有這等如見如聞、有憑有據的顯應,還道是無父母之命。一般兒大的人,怎麼姐姐的父母之命就該這等認真,人家的父母之命就該那等將就,這是個甚麼道理?姐姐講給我聽。”
姑娘還是平日那不服輸不讓話的脾味兒,把眉兒一挑,說道:“這個不想!”只說了這四個字,底下卻一時抓不住話頭兒。張金鳳便問着她道:“這個那個呀!姐姐聽聽着罷,我還有話呢。姐姐方纔又道是二無媒妁之言,我請教姐姐,到底怎麼是媒,怎麼是妁呀?我知道男家的媒人叫作媒,女家的媒人叫作納。這是個大禮。到了如今的時候兒,或者兩家兒本是至親相好,請一位媒人的也盡有。再講到我們旗人的老規矩,我聽婆婆說起來,甚至還有不用媒人,親身拿柄如意,跪門求親的呢!講到姐姐今日這喜事,不但有媒有妁,並且還請的是成雙成對的媒妁,餘外更多着一位月下老人。姐姐不信,只看今日祠堂裏這行禮的次序就知道了。今日這個禮節,講遠近兒,講歲數兒,講親友,講甚麼,也該讓九公和褚大姐姐夫妻二位先行禮纔是。爲什麼大家倒先盡我公婆行禮,我公婆怎麼不謙不讓,就先行起禮來了?姐姐心裏明白不明白?”何玉鳳道:“這因伯父母替我家立的祠堂,所以先請他二位通誠告祭,你難道不知,要來問我?”張金鳳道:“我知道是通誠。我知道通的不是告祭的誠,通的卻是求親的誠,等我告訴明白了。姐
姐,我公婆第一起行禮,就是求親。我父母第二起行禮,便是男家請來問名的大媒。九公和褚家姐姐夫妻,第三起行禮,便是你女家的主婚大媒。現放着媒妁雙雙,大禮全備,怎麼叫作無媒妁之言!這話,方纔公公分明指點給姐姐,姐姐也不耐煩往下聽。姐姐想想,姐姐當日把我配給玉郎的時候,除了姐姐和姐姐那把刀,那是他的媒,那是我的妁呀?可倒別的人家作媒,是拿把蒲扇;姐姐作媒,是拿把刀。一手託兩家,當面鼓,對面鑼,不問男家要不要,先問女家給不給。那個當兒,我家敢說不給嗎?姐姐是恩人呀!及至把我家問得牙白口清,千肯萬肯,人家這纔不要了。姐姐一怒,可就耍起刀來了。姐姐,可記得姐姐耍刀的那個當兒,可是已經當面把我許給人家了。
那時我只怕他那個死心眼兒,姐姐這個天性,一時兩下里合不攏來,姐姐認真把他傷了,姐姐想我該怎麼好?我焉得不急!
沒法兒也顧不得那叫羞臊,跟着他跪在地下,求姐姐吩咐,怎麼說,怎麼好,姐姐這纔沒得說了。手裏放着把刀,奚落了我們一陣,說:‘你們倆媒都謝了,還鬧的甚麼假惺惺兒。’這是我張金鳳當日經過的大媒!姐姐,姐姐強煞是個黃花女兒呀!
今日之下,我公婆恭恭敬敬,給姐姐請了一堂的媒人來,就算我爹媽不能說甚麼,不能作甚麼,也算一片誠心。褚家姐姐夫妻三位又是成雙成對,再加上九公多福多壽的一位老人家,大夥兒跪起八拜的,朝上磕頭求親,姐姐還不認是媒妁之言。請教,這比我們叫人拿着把刀逼着成親的何如?一般兒大的人,怎麼姐姐給我作媒就那樣霸道!他衆位給姐姐作媒,就這等煩難!這是個其麼講究?姐姐說給我聽!”
何玉鳳聽了這話,漸漸低垂粉頸,索性連那“這個”兩字也沒了,只抬起眼皮兒來,惡惡實實的瞪了人家一眼。張金鳳道:“姐姐!說話呀,瞪甚麼?我嘔姐姐一句,不用瞪了,連
湯兒喫罷,等着我還聲話呢。姐姐方纔又道是三無庚帖。這庚帖姐姐講究的自然就是男女兩家的八字兒了。要講玉郎的八字兒,就讓公婆立刻請媒人送到姐姐跟前,請問交給誰?還是姐姐自己會算命啊,會合婚呢?講到姐姐的八字兒,從姐姐噶拉的一聲,我公公婆婆就知道,不用再向你家要庚帖去。姐姐要說不放心,此時必得把兩八字兒合一合,老實告訴姐姐,我家合了不算外,連你家也早已合過了。”何玉鳳道:“今日你怎的清醒白醒,說的都是些白話?”張金鳳道:“我一點兒也不是夢話。我聽見說,你家叔父嬸孃,從你小時候給你算命。就說你這八字兒,四個‘辰’字,叫作地支一氣,土星重重,將來是個有錢使的命,要再配個屬馬的姑爺,合成天馬雲龍的格局,將來還要作一品夫人呢!這話姐姐要不知道,只問你家戴媽媽。大約姐姐不用問,也不是不知道。要果然知道,更用不着裝糊塗。至於那些算命瞎子的奉承話兒,原不足信。只講叔父嬸孃當日給你算命,可可兒的那瞎子就說了這等一句話。你可可兒的在悅來店遇着的是這個屬馬的,在能仁寺救了的也是這個屬馬的,你兩個只管南北分飛,到底同歸故里。姐姐,你算這裏頭,豈不是有個命定麼?你同鄧九公、褚大姐姐扭得過去,又同我公婆扭得過去,你難道還同你的命扭得過去不成?
公公方纔說:‘你要問庚帖,只問他二位老人家。’說的正是這句話。姐姐不甚解,只說是無庚帖。可憐我張金鳳,說婆婆家的時候兒,我知道甚麼叫個庚銅啊,庚鐵呀!單講我還承姐姐問了問我的歲數兒,也就沒管我那月那日那時生的;到了玉郎,要不是我方纔提他是屬馬的,大約直到今日,姐姐還不知道他是屬飛鷹呢?屬駱駝呢?便沒庚帖,我們受姐姐的好處,也作了夫妻了。況且姐姐的庚帖不是沒有,只是此時就請姐姐看略早些兒;姐姐如果一定要見個真章兒,少一時自然看得見。
我只問姐姐,一般兒大的人,怎麼姐姐給我說人家兒,這庚帖就可有可無;九公和褚大姐姐給你說人家兒,兩頭兒合婚,有了庚帖還不依,這話怎麼說?姐姐請講給我聽。”
張金鳳說話的這個當兒,她母親只愁眉苦臉的,一聲兒不言語,坐在那裏噗哧噗哧,一袋的一袋的喫那老葉子菸兒。安太太和褚大娘子二人只管說些閒話,卻是留神細聽張金鳳的話,細看何玉鳳的神情,只見何玉鳳聽了這段話,低首尋思,默默不語。你道她這是甚麼原故?原來姑娘被張金鳳一席話,把她久已付之度外的一肚子事由兒,給提起魂兒來,一時擺佈不開了。她只在那裏口問心,心問口的盤算道:“且住!要講算命圓夢這些不經之談,我可自來不信。只是父母給我算命的這幾句話,卻是的確有的。縱說這話不足爲憑,前番我在德州作那個夢,夢見那匹馬,及至夢中遇着了他,那馬匹就不見了,並且我父母明明白白吩咐我的那個甚麼‘天馬行空,名花並蒂’的四句偈言,這可真而且真的。我那時便想到他的名字是個‘驥’,所以才留心迴避。還不曾曉得他是屬馬。要照張金鳳方纔這話聽起來,再合上父母給我託的那個夢,算的那個命,莫非萬事果然有個命定麼?天哪!我何玉鳳怎的這等命苦,要想尋條清淨路走走,都不能夠!”想到這裏,不禁長嘆了口氣。
張金鳳道:“姐姐嘆氣也當不了說話,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姐姐不用胡思亂想,好好兒的聽着罷。姐姐方纔又道是四無紅定。講到這層,這個話就可久了。在姐姐想着,自然也該照着外省那禮法兒,說定了親,婆婆家先給送匹紅綢子掛紅,那叫紅定在先,我也知道是那麼着。及至我跟了婆婆來,聽婆婆說起,敢則他們旗人家不是那麼樁事,說也有用如意的,也有用個玉玩手串兒的,甚至隨身帶的一件活計都使得。講究的是一絲片紙,百年爲定。要論姐姐的定禮,不但比這些東西還貴重、
還吉祥,並且兩下里早放過定了。說不得四無紅定。”
何玉鳳聽到這裏,心裏道:“張姑娘今日只怕是瘋了,滿算我叫你們裝了罷。我也是個帶氣兒的活人,難道叫人定了我去,我會不知道,這不是新樣兒的嗎?”她只顧這麼想,卻不由得口裏要問,又苦於問不出口,說:“我的定禮在那裏呢?”
只急得兩隻小眼睛兒,來回的旋轉。張金鳳知道她心裏有些詫異,笑道:“這話姐姐大概又是不信。方纔公公說你要問紅定,只問你的父母,分明指的是神龕旁邊兩個紅匣子。姐姐不信,不耐煩,不往下聽了,可叫公公有甚麼法兒呢!”原來姑娘自從鄧九公和她開口提親,一時事出意外,這半日只顧撕擄這樁事,更顧不及別的閒事。如今聽了這話,猛然想起,愣了一愣,心裏說道:“是啊。方纔我見捧進那兩個匣子來,我還猜道是畫像,及至鬧了這一陣,始終沒得斟酌這句話。他說,這兩個匣子就是紅定,莫非那長些的匣子裏裝的是尺頭,短些的匣子裏放的是釵釧?說明之後,他們竟硬放起插戴來,那可益發是生作蠻來不循禮法,我可也就講不得他兩家的情義,只得破着我這條身子性命,和他們大作一場了。”
讀者必然以爲,這兩個紅匣子我們也料得到,定是那張雕弓,那塊寶硯,豈有何玉鳳那等一個聰明機警女子,倒會想不到此?還用這等左疑右猜,這不叫作不對卯榫兒了麼?但這位姑娘雖是細針密縷的一個心思,卻是海闊天空的一個性氣。平日在一切瑣屑小節上,本就不大經心。即如她當日第一次的借弓,一心只知保護安龍媒、張金鳳的性命資財;第一次的留硯,只知這樁東西是他安家一件世傳之物,也如自己的雕弓一般,更兼那時廟裏鬧了那等一個大案,也慮到那上面款識分明的硯臺落在他人手裏,倘然追究起來,不免倒叫安家受累,此外並無一毫私意。第二回借弓,在她以爲是已經轉贈鄧九公的東西
了。至於褚大娘子又把那塊硯臺,隨手放在她衣箱裏,也只道是匆忙之際,情理之常,不足爲怪。卻不是這位姑娘沒心眼兒,她本無那些無來由的私意,叫她從那裏用那些不着己的閒心去呢?這卻和那薛寶釵心裏的通靈寶玉,史湘雲手裏的金麒麟,小紅口裏的相思帕,甚至襲人的茜香羅,尤二姐的九龍佩,司棋的繡香囊,並那椿齡筆下的“薔”字,茗煙身邊的萬兒,迥乎是兩樁事。況且諸家小說,大半是費筆墨,談淫慾,這《兒女英雄傳》卻是借題目寫性情,從通部以至一回,乃至一句一字,都是從龍門筆法來的,安得有此敗筆?我們也只看得個熱鬧,倒還不容易看出他的意旨在那裏呢!原來這兩件東西,在案上放了這半日,姑娘也不曾開口問問,打開瞧瞧。從五更頭進門起,五官並用,片刻不閒,安好神位,行過禮,謝了安老夫妻站起來,不曾轉身,鄧九公劈面開口第一句就是提親的這樁事,大家一直嘈嘈到此時,甚麼功夫兒容她去說這句話,看這兩樁東西?
張金鳳見何玉鳳雖是在那裏默坐不語,眉宇之間卻露着一團怒氣,知她定爲着這兩個匣子說得含糊,猜不透徹,有些不耐煩。在平日的張金鳳,見了姑娘這個神情,那裏還敢和她抗衡;到了今日的張金鳳,卻同往日大不相同,這又是何故呢?
一來,她自己打定主意,定要趁今日這個機緣背城一戰,作成姑娘這段良緣,爲的是好答報她當日作成自己這段良緣的一番好處。便因此受她的委屈,也甘心情願。二來,這樁事任大貴重,方纔一口氣許了公婆,成敗在此一舉,所以不敢一步放鬆。
三來,她的那點聰明,本不在何玉鳳姑娘以下,況又受了公婆的許多錦囊妙計,此時轉比何玉鳳來得氣壯膽粗,更加上公婆口裏不好和她說的話,自己都好說,無可礙口,便是把她惹翻了,今昔的情形不同,也不怕她遠走高飛,拿刀動杖,這事便
有幾分可操必勝之券。主意已定,趁那何玉鳳不得主意,她轉拉了她一把道:“姐姐,你且和我看看你那紅定再講。”不想這一拉,卻正合了何玉鳳的式了,暗想道:“她既拉我去同看,料想安伯母不至拿着釵釧,硬來插戴,這事還有輾轉。”她便跟着張金鳳走到東邊案上那個長匣子跟前。張金鳳也不和她說長道短,忙忙的揭開匣蓋,只見裏邊還包着一層紅綢子包袱,繫着個連環扣兒。及至解了扣兒,打開一看,原來裏面放的,便是她自己那張鑲金鏤銀、銅胎鐵背,打二百步開外那彈弓兒,周身用大紅採線紮了個精緻,兩弓梢頭兒上還垂着一對繡球流蘇。此時她早悟到那一匣不必講,裝的定是那塊硯臺了。忙同張金鳳過去一看,果然不錯。先急得她自己說了一句道:“我說如何。”她此時待有千言萬語,要發作出來,明一明白己的心,只是不知從那句說起是頭一句。重新納下氣去一盤算,這事當日本是我自己多事,然而我卻是一片光明磊落,事出無心。
今日之下,被他們無巧不成話的這等一弄,弄得我倒象作得有意了。照這樣看起來,我那青雲山的約法三章,德州的深更一夢,和甚麼防嫌咧,以至苦苦要去住廟,豈不都是瞎鬧嗎?想罷多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我不管他是生癬生瘡,我只和他們生癩;我不管他是講雞講鴨子,我只和他們講鵝。”
便向張金鳳道:“豈有此理!這事可是蠻來生作得的嗎!”才說得一句,張金鳳不容分說,早小嘴兒爆炒豆兒似的接上話,說道:“姐姐,這便算蠻來生作,卻不干我事,並且不幹公婆諸位大媒的事,姐姐就只問天罷。拿姐姐這張彈弓兒說,本是姐姐的東西,從那裏說起會到玉郎手裏?當日姐姐同我們在柳林話別,何嘗不存一番深心,說看妹子分上,才把這彈弓借給我們;及至交代,姐姐可是親手兒交給他的!交給他一件姐姐刻不離身的東西,不由得就背在人家身上了。再拿他這塊硯臺
說,本是他的東西,從那裏說起會到姐姐手裏?當日他失落這塊硯臺的時候,原出無心,假如是樁別的東西,也就犯不着再去取了。偏偏是這等一件東西,他自己既不能去,就不能不託付姐姐。託付了姐姐一件他刻不離懷的東西,不由得就揣在姐姐懷裏了!姐姐想:這豈不是個天意麼!這個天意,可都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
何玉鳳聽到這裏,陡然變色,說道:“張姑娘,你這話得分清楚些。這等說起來,難道這兩件東西,要算我兩個敗化傷風,私相投贈不成?”張金鳳笑道:“姐姐不用嚇我。嚇我,我也說。我爲甚麼說是姐姐自己惹出來的呢?公公方纔怎麼講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是人生一定的大道理。就讓姐姐因老人家爲自己的姻事,含冤負屈,終身不嫁。不嫁就是了,可無端的去告訴天去,作甚麼?不想憑怎麼樣的告訴天,都由得姐姐;告訴了天,天答應不答應,可得由着天。上天的意思,正因你這番至誠純孝,叫你來作這樁孝順翁姑、相夫教子、持家理祀的事業,好給你家叔父爭那口不平之氣,慰那片負屈之心,怎能由着你的性兒,容你自在逍遙過這下半世?這話難道是天告訴我張金鳳的不成?誰知道天上是怎麼個模樣兒呀!眼前這個理就是天。如果沒這層天理,姐姐在悅來店也遇不着安龍媒,在能仁寺也遇不見張金鳳,在青雲山莊也遇不見我公婆;弓也到不了他手裏,硯也到不了你手裏,今日可就沒有這件事了。造化弄人,就是這點巧妙!用不着開口,用不着動手,暗中支使個人兒就作成了。甚至不用另支使人,叫他自己就給他自己作成了。從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姐姐細想這寶硯雕弓,豈不是天生地設的兩樁紅定?只可笑我張金鳳定親的時候,我兩個都是兩個肩膀扛張嘴。此外,我有的就是我家拉車的那頭黃牛,他有的就是他那沒主兒的幾個馱騾。只是姐姐卻也不
曾向我兩家問聲,你們彼此各有個甚麼紅定。一般兒大的人,怎麼我的紅定,絕不提起?姐姐這樣天造地設的紅定,倒說是我家生作蠻來,這話怎麼講?請姐姐講給我聽。”
此時姑娘越聽張金鳳的話有理,並且還不是強詞奪理,早把一番怒氣,撇在九霄雲外,心裏只有暗暗的佩服,卻又一時不好改口。無奈何,倒和人家鬧了個空,眯縫着雙小眼睛兒問道:“你這話大概也夠着萬言書了罷,可還有甚麼說的了?”
張金鳳道:“話呀!多着的呢!姐姐方纔又道是,第五,你家沒有妝奩陪送。且慢說你我這等人家兒,講不到財禮上頭。便是爭財爭禮,姐姐現有的妝奩,別的我不知道,內囊兒,舅母都給張羅齊了;外妝兒,公婆都給辦妥了。姐姐要講不肯用舅母的,那是姐姐自己認的乾孃。姐姐要講不肯用公婆的,公婆用的還是姐姐幫的銀子。此時不是姐姐來幫腔,又是誰幫腔?
幫的是甚麼人家的人情,人家會行?此時用不着我告訴,姐姐不到得無妝奩陪送。只要講拿我比起來,更是笑話了。當日承姐姐當着我的面兒,指着和尚那堆銀子,重還重些,和人家換了一百金子給我添箱。這要擱在我家鄉,聘十個女兒卻也用不了。是姐姐不叫我空手兒進婆家門兒的一番細心。究竟問起換金子的那一堆銀子來,可是和尚的賊贓,我到底算姐姐聘的,算和尚聘的呀?一般兒大的人。怎麼我的陪送就該那等簡單?
姐姐有這些人給辦妝奩,還嫌長道短,這話怎麼講?這不是姐姐方纔說的五件事嗎?公公一一指點明白,姐姐都不耐煩往下聽。如今妹子樁樁件件都替公婆說出來了,姐姐卻是不曾還出我一個字來。我這話那一句講的不是,姐姐只管駁;姐姐今日總得說出個不肯就我安家這門親的所以然來,我才依呢!”
可憐姑娘此時,那裏還說得出甚麼所以然!她自從鄧九公和她說了那句提親的話,始而還只道是老頭兒向來的心直口快,
想起甚麼來說甚麼;安老夫妻大概初無此心。及至安老爺一開口,才覺得這話,竟大家要作起來了。無法只得自己表明心跡,說個倒斷。卻又被安老爺用四方話一排,她也知是一篇大道理,一時駁不動,她也說出個五不可的大道理來。心想挑個斜岔兒,把大家遜出去,就完了事了。再不想從旁出來了個張金鳳,就本地風光一講,雖說話兒來的刁鑽,卻說不得是無父母之命,無媒妁之言,無庚帖紅定,無陪送妝奩;至於她說的幫腔的話,也料到定是鄧家父女了。細想起來,安家伯父、伯母這番深心,九公父女這番義舉,便是張家二老素日在我跟前的辛勤,也就難得。到了今日,我這金鳳妹子,這番傾心吐膽,更叫我無話可說了。統算起來,這事除了便宜了安龍媒這阿哥之外,這一羣人那一個不是真心爲我何玉鳳的?我還和人家說甚麼?話雖如此,此時我便依了他大家的話,再向天懺悔一番,上天也定原諒我前番冒昧。只是這句話,我可對他們怎麼答應得出口來呢?一陣爲難,心窩兒一酸,眼胞兒一熱,早點點滴滴落了一衣襟眼淚。張金鳳連忙掏出小手巾兒來,一面給她擦着衣裳,一面說道:“沾了新藕合皮襖了。姐姐別哭,英雄可沒個哭的,哭也得說話。”
卻說安太太坐在那裏看着,又是愛這過門的媳婦,又疼那沒過門的媳婦,滿臉是笑,卻又眼淚汪汪的,呆呆的望着她兩個。手裏擎着菸袋,舉了半天,想不起來,獨一袋煙也耽擱滅了。忙通過菸袋去,便向旁邊站的女人們道:“你們也給大姑娘和你大奶奶倒碗茶呀。索性把那小杌子,給你姐兒倆搬過去,有什麼話,坐下說不好,只是站着怪乏的。”說着又向褚大娘子使個眼色。褚大娘子機伶,早含着菸袋,甩着大寬的袖子,俏擺春風的扭過來。一面走,回頭向隨緣兒媳婦道:“大姑娘,你也給我搬個座兒過來。”她三個便在這邊坐下。褚大娘子笑
向張金鳳道:“說是這麼着,大妹子,你可不許藉着這事,叫我們姑娘受委屈。”
張金鳳此時看透姑娘意中大有轉機,暗道:“等我索性給她連三緊板,這件事可就要掇成了。”恰巧又遇着褚大娘子無意中湊了這麼個話靶兒,她便道:“怎麼倒說我委屈了你們姑娘了。大姐姐,你過來正好,等我把我的委屈告訴你聽聽。”
因和褚大娘子道:“我這姐姐,當日在廟裏苦苦的給我擇婿,你妹夫是苦苦的向她辭婚,她左問人家一條兒,右問人家一條兒,問到其間,又問他說你不是定了親了,便是定下親,象你們這樣世家,三妻四妾的也盡有,這又何妨。”說着,又回頭問着何玉鳳道:“姐姐,是這麼說的不是?幸而人家沒定親,假如那時候他竟有個三妻四妾,姐姐叫我跟了他走,我也只好跟了他走。我到他家,可算甚麼?姐姐,人的本事有高低,女孩兒的身分可無貴賤呀!你也是個女孩兒,我也是個女孩兒,怎麼在我張金鳳,人家有三妻四妾,姐姐還要把我塞給人家;如今到了姐姐身上,便有許多作難?姐姐不是多嫌着我一個張金鳳啊!若果如此,我張金鳳情願柬明公婆來替姐姐看祠堂,也一定要成全這樁好事。”
這句話,張金鳳可來得促狹,真委屈了人了。何玉鳳此時,感她、疼她、愛她心裏還過不去,那有多嫌她的理!這話我們都敢下保。果然把個姑娘說急了,只見她拉住褚大娘子說道:“大姐姐,你聽她說的這是甚麼話?”說着,又眉梢微鬥,眼角含情,似喜似怒的向張金鳳道:“我看你,纔不過作了一年的新娘子,怎麼就學得這樣皮賴歪派。”褚大娘子嘻嘻的笑道:“彆着急,他嘔你呢。我一碗水往平處端,論情理,人家也可真委屈些兒。”姑娘此時,好容易盼得個褚大姐姐湊過來,覺得有了伴兒,不想她也順着杆兒爬到那頭兒去了。因說道:
“你們這班人,真真不好說話。不管人心裏怎樣的爲難,還只管這等嘻皮笑臉。”張金鳳道:“姐姐,這就爲難了?等我再把我那爲難的說說。”便又告訴褚大娘子道:“我這句話,只有你妹夫知道,再我不敢不瞞婆婆。便是公公跟前,我也不曾提過。如今說到這裏,褚大姐姐不算外人,也還談得。我這姐姐,當初要給我提親的時候,不曾和我爹媽說,私下先問我願意不願意。論我姐姐這條心,可疼我疼得沒處疼了。我固然是不肯說,她就蘸着水在桌子上寫了兩行字,一行寫的是‘願意’,一行是‘不願意’,告訴我,說你要不願意,就把‘願意’兩個字抹了去,留‘不願意’;要願意,就把‘不願意’三個字抹了去,留‘願意’,就算你說了話了。那時候,我要說願意罷,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說得出口來?要說不願意罷,人也得有個天良,是這樣的門第,我不願意呀!是這樣的公婆,我不願意呀!就拿你妹夫說,相貌品行、心地學問那一條兒叫我說不願意來。不去抹那字罷,是生拉活扯的鬧。大姐姐,只說我爲難不爲難?我沒法兒了,只得用手一陣胡擄,不想可巧的把個‘不’字兒就擄了去了。”說着,又問何玉鳳道:“姐姐,這不是妹子造謠言哪!妹子如今也有幾個字兒,請姐姐看看。”何玉鳳聽了,嗤的一聲道:“這樣事情,依樣葫蘆,再作一遍,還是什麼意味?”張金鳳道:“你且莫管,只跟我來看。”說着,便把姑娘拉到神龕跟前,對着何公、何母兩座神主,向姑娘道:“姐姐,請看,這是幾個甚麼字?”何玉鳳道:“這左一位的字,是我父親的官銜;右一位的字,是我母親的門氏,難道你不認得。”張金鳳道:“姐姐,再往旁邊兒看。”
姑娘閃過身子去一看,那神主的右首旁邊果然刻着兩行字,只是被那神龕邊扇兒遮着,一時看不清楚。張金鳳道:“這樣罷。”她便恭恭敬敬深深的向那神主福了兩福,祝告道:“叔
父嬸母,只得驚動二位老人家。請你二位老人家向後升一升兒,自己吩咐我姐姐一句,想來她就沒的說了。”說着,她便把那兩座神主,都往龕外請了一請。姑娘一看,可了不得了!原來兩座神主下首的旁邊,各鐫着兩行八個小字,歸總又是一行三個大字,通共是十一個字。不但是寫的,並且是刻的,刻的字是:“子婿安驥,孝女玉鳳同奉祀”。姑娘大驚道:“這是誰幹的?”張金鳳道:“是刻字匠刻的,我家玉郎寫的,是我張金鳳作成的,卻是公婆的主意。請問姐姐,此時還是抹了這幾個字去,你一人去作何府祠堂掃地焚香的侍兒,還是存着這幾個字,我兩個同作安家門裏侍奉問安的媳婦?”姑娘此時心慌意亂,如生芒刺,如坐鍼氈。張金鳳問了她的兩句話,並不曾聽見,只呆呆的望着神主上兩行字,半晌咳了一聲道:“怎的我安伯父、安伯母也是作出這樣的孟浪事來?”張金鳳道:“這事作的一點兒也不盂浪。這正是我公婆今日給叔父嬸母立這座祠堂的本意。這座祠堂,也爲的是你家祖大爺的師恩,也爲的是你家叔父的世誼。這還都不是正文。正文正因爲姐姐你在黑風崗能仁寺救了他兒子性命,保了他安家一脈香菸。因此我公婆以德報德,也想續你何家一脈香菸,纔給叔父嬸母立這祠堂,叫你家永奉祭祀。無論姐姐你怎樣的本領,怎樣的孝心,這事可不是一個女孩兒作得來的,所以纔不許你守志終身,一定要你出閣成禮,圖個安身立命。講到你出閣成禮,只這北京城裏,還少甚麼公子王孫、郎君子弟,又何必一定叫你嫁到安家許配玉郎呢?又慮到把你給個不關痛癢的人家兒,丈人絕後不絕後,與那女婿何干?所以不曾和你提到親事以前,當日在你青雲山莊,便叫玉郎扶靈穿孝;今日到你這座家廟,便叫玉郎奉主人祠,使你二位老人家,無後如同有後。這話還講的是眼前。再要講到日後,實指望娶你過去,將來抱個娃娃,子再生孫,孫
又生子,綿綿瓜瓞,世代相傳,奉祀這座祠堂,纔是我公婆的心思,纔算姐姐你的孝順,成全你作個兒女英雄。便是我張金鳳的爹媽也蒙公婆在這西邊一帶,一樣的蓋了這樣一所房子,作爲我爹媽現在的住房,我張金鳳將來的家廟。只是我張金鳳除了受公婆養育深恩之外,我又有何好處,也同姐姐一樣呢?
這可就是作父母帶兒女的心腸,叫作乖的也疼,呆的也疼。這都是公婆說不出口的話,妹子如今都告訴明白姐姐了。姐姐只想:公婆這番用心,深厚到甚麼地位!可見老輩的作事,與你我的小孩子見識畢竟不同。姐姐此時縱有萬語千言,不必和我再講。我索性徹底澄清的都和姐姐說了罷。如今姐姐打錯了那條永不出嫁的主意是無庸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庚帖紅定,以至陪送是都有了。他二位老人家,是安了葬了,你一年的服是滿了,你家萬代的香菸,是永遠不斷了。我公婆的神也淘苦了,心也使碎了。這事也沒有十天八天一月半月的耽擱,一切下茶、過路、莫雁、送妝都在今日。只是今日酉時,便迎娶你過門。姐姐,你此時依也是這樣辦,不依也是這樣辦。”
何玉鳳聽張金鳳這話,覺得沒一個字不是從肺腑裏掏來的。她登時好似從頂門上潑了一桶冷水,從腳底下起了一個霹靂,只痛得她欲待放聲大哭卻也哭不出來,只有抽抽噎噎,聲嘶氣咽的靠定那張神案,如帶雨嬌花,因風亂顫。想到安老夫妻和張姑娘的這番好處,立刻粉身碎骨她都情願,慢是娶過了她去作新媳婦。
好個張金鳳,她把心思力量,皆用到這個分兒上,料定姑娘無不死心塌地的依從了。但還愁她是女孩兒,這句話畢竟自己不好出口,因又勸道:“姐姐,且莫傷心,妹子還有一言奉告,這話並且要背褚大姐姐的。”說着,又把玉鳳姑娘攙到東北廂角跟前。那時許多僕婦丫頭,以至華媽媽、戴媽媽、隨緣
兒媳婦兒、花鈴兒、柳條兒個人在東邊挨窗一帶正伺候,聽了她大奶奶這番話,也有點頭讚歎的,也有傷心落淚的。張金鳳便向她們道:“你們先躲躲兒,讓我們說話。”她便向何玉鳳耳邊低低的說道:“我知道姐姐此時已是千肯萬肯,不用妹子再絮煩姐姐。你可還得明白,這不但是我的公婆、我的爹媽、褚大姐姐,齊心要望你同玉郎完成這段美滿姻緣,便是我替姐姐打算,四海雖大,九州雖廣,你除玉郎一人之外,也斷和第二個結不得連理。這話我從何說起呢?你我作女孩的,男子的跟前,錯走不得一步。到了自己的貼身兒的東西,莫說男子,連自己親孃都有見不得的時候。姐姐,只想你當日救玉郎的時候,正是他敞胸露懷綁在那裏。姐姐上前給他解那條繩子,怎保住個不氣息相通,肌膚相近?到了後來,索性連你的關防盆兒,都叫人家洗了手兒了。縱說你玉潔冰清,於心無愧,究竟說起來,到底要算一塊溫潤美玉,多了一點黑青;一方透亮淨冰,着了一痕泥水。只有和他成了百年良眷,便如浮雲盡散,何消錦被嚴遮。姐姐,你道妹子這話,說的是也不是?”
這話若說在姑娘一頭驢兒、一把刀的時候,必想着“心正不怕影兒邪,腳正不怕倒踢鞋”,不過嫣然一笑,絕不關心。如今聽了這話,竟同雷轟電掣一般,如夢方覺,只羞得兩耳通紅,淚痕滿面,雙手扯住張金鳳的袖子,說道:“啊呀,妹子這便怎麼處?我此時方寸搖搖,柔腸寸斷,你怎生救救姐姐纔好?”
張金鳳道:“姐姐沒有主意了,聽妹子告訴你。你我作女孩兒的,沒一件事不得站住地步,也沒有一句話該讓人,卻也是個英雄豪傑的身分;獨有到了自己的婚姻了,甚麼叫英雄呀、豪傑呀,只有聽天由命,一跤跌在娘懷裏,由娘去怎麼說,怎麼好。”何玉鳳道:“妹妹,你又來了,我要有個親孃,今日之下,也不到得如此。”張金鳳道:“姐姐,怎麼拿着你這等一
個人,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起來?你的意思,不過說嬸孃去世,沒人來體貼你的心腹。妹子說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便是有你家嬸孃在,她老人家那老實性兒,病痛身子,連自己的起居衣食還要你來照管,那裏還體貼得你這些苦楚。你只看你我這位婆婆,從見你那日起,以至如今是怎生般待你,難道還抵不得你一位親孃?你此時不趁早兒,一跤跌到她老人家懷裏去,還等甚的?”說着拉住姑娘的袖子,只往那邊一甩。何玉鳳本是個性情中人,只因她天性過重,後天的那個“情”字,扭不過她先天的那個“性”字去。如今聽了張金鳳這話,正如水月鏡花,心心相印;玉匙金鎖,息息相通。竟不回答,也沒商量,趁張金鳳拉着她的袖子那一甩,就勢兒把身子一扭,蓮步細腰的趕到安太太跟前,雙膝跪倒,兩手雙關,把太太的腰抱住,果然一頭撞在懷裏,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娘啊!這正是:一個圈兒跳不出,人間甚處着虛空?
安公子和何小姐成親怎的熱鬧?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七回
踐前言助奩伸情誼復故態怯嫁作嬌癡
上回書表的是張金鳳現身說法,十層妙解,講得個何玉鳳俠氣全消。何玉鳳立地迴心,一點靈犀悟徹,那安龍媒良緣有定。乍聽去只幾句閨閣閒話,無非兒女喁喁;細按來,卻一片肝膽照人,不讓英雄袞袞,這話又似乎是作者的迂闊之論了。
殊不知凡爲女子,必先婦德、婦言、婦容、婦工四者兼備,纔算得個全人。又須知道那婦工,講的不是會納單絲兒紗,會打七股兒帶子就完了,又須知整理門庭,親操井臼。總說一句:便是“勤儉”兩個字。婦容講的不是梳髻頭,大袖,穿撒褲腳兒,裁小底托兒就得了,須要坐如鐘,立如松,臥如弓,動不輕狂,笑不露齒。總說一句:便是“端莊”兩個字。婦言,不是花言巧語、嘴快舌長,須是不苟言,不苟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總說一句:便是“貞靜”兩個字。講到婦德最難,要把初一、十五喫花齋,和尚廟裏去掛袍,姑子廟裏去添鬥,藉着出善會,熱鬧熱鬧,撒和撤和,認作婦德,那就誤了大事了。
這婦德須孝敬翁姑,相夫教子,調理媳婦,作養女兒,以至和睦親戚,約束僕婢,都是天性人情的勾當。果然有了婦德,那婦言、婦容、婦工,件件樁樁,自然會循規蹈矩。便是生來的心思笨些,相貌差些,也不失爲婦女本色。卻又有第一不可犯
而最容易犯的一樁事,切切莫被那賣甜醬高醋的偷賺了你的錢去,你受一個妒嫉的病兒,博一個醋娘子的美號。作者最講恕道話,同一個人,怎的女子就該從一而終,男子便許大妻大妾?
這條例本是有些不公道;易地而觀,假如丈夫這裏擁着金釵十二,妻兒那裏,也置了面首十人,那作丈夫的答應不答應?無如陽奇陰偶,乃造化之微權;此唱彼隨,是人生之至理。偏是這班醋娘子,這樁事自己再也看不破;這句話,誰也和她說不清,所以從古至今的婦人孝順節烈盡有,找個不喫醋的竟少少兒的。但是同樣一口醋,卻得分一個會喫不會喫。
先講那會喫醋的。如文王的姒妃,自然要算千古第一人了。
其餘大約有三種:一種是仗心地喫醋。不是自己久不生育,便是生育不存。把宗祧家業兩件事看得着緊,給丈夫置幾房姬妾,自己調理管教。疼起來比丈夫疼的甚,管起來比丈夫管的嚴。
不怕那侍妾不敬我如天神,丈夫不感我如菩薩。無論那一房生個孩子,我比他生母還知痛癢,還能教訓。人道妾側礙於妻齊,我道嫡母大似生母。親族交贊,名利雙收。這種喫醋,要算神品。再一種是靠本領喫醋。自己本生得一副月貌花容,一團靈心慧性。那怕丈夫千金買笑,自料斷不及我一顧傾城,不怕你有喜新厭舊的心腸,我自有移星換斗的手段。久而久之,自己依然不失專房擅寵,那侍妾倒作了個掛號虛名,卻道不出她一個不字。這種喫醋,叫作能品。再一種是顧臉面的喫醋。或者本家弟兄衆多,親戚宴會,姐妹妯娌談起來,你誇我耀,想家裏都有兩房姬妾;自己一想,又無兒無女,又有錢有鈔,不給丈夫置個妾,覺得在人面上掛不住。沒奈何,一狠二狠,給他作成了,卻是三面說不到家,一生不得合式。這毛病人人易犯,處處皆同。這種喫醋,便是常品。這都講的是會喫醋的。
如今再講那不會喫醋的,也有三種:一種是沒來由的喫醋。
自己也有幾分姿容,丈夫又有些兒淘氣,既沒那見解規勸他,又沒那才情籠絡他。房裏只有幾個童顏鶴髮的婆兒,鬼臉神頭的小婢;只見丈夫和外人說句話,便要費番稽查,望一眼也要加些防範,甚至前腳纔出房門,後腳便差個內行探子前去打探;再不想丈夫也是個帶腿兒的,把他逼得房幃以內,生趣毫無,荊棘滿眼,就不免在外眠花宿柳,蕩檢逾閉。丈夫的品行也去了,她的聲名也丟了,她還在那裏賊去關門,明察暗訪。這種醋喫得可笑。一種是不自量的喫醋。自己不但不能料理薪水,連丈夫身上一針一線也照顧不來。作丈夫的沒奈何,弄個供應櫛沐衾綢的人,也算照顧了自己,也算幫助了她,於她何等不妙!她不是左丟一鼻子,便是右扯一眼,甚至指桑罵槐,尋端覓釁。始而那丈夫還顧名分,侍妾還拘禮法,及至鬧到糊塗蠻纏講不清了,只好盡她鬧她的,人家過人家的,她可竟剩了犯水飲害肝氣疼了。這種醋喫得可憐。一種是渾頭沒腦的喫醋。
自己只管其醜如鬼,那怕丈夫弄個比鬼醜的,她也不容;自家只管其笨如牛,那怕丈夫弄個比牛笨的,她還不肯;抄總兒一句話:要我的天靈蓋,着悶棍敲;要我的心頭血,用尖刀刺;要講給丈夫納妾,我寧可這一生一世看着他沒兒子都使得,想納妾不能,這種醋喫的卻是可怕。世上偏有等不爭氣、沒出息的男子,越是遇見這等賢內助,他越不安本分,一味的啖腥逐臭,還要是竊玉偷香,弄得個茫茫孽海,醋浪滔天;杳杳塵寰,醋風滿地,又豈不大是可慘!
讀者!你道好端端的《兒女英雄傳》,怎的會鬧出這許多醋來?豈不連這回書也浸了醋了?這話正因這書裏的張金鳳和何玉鳳而起。如今把她兩個相提並論起來,正是豔麗爭妍,聰明相等。論才藝,何玉鳳比她有無限本領;論家世,何玉鳳比她有何等根基;況且公婆和她既是累代淵源,丈夫待她自然益
加親厚。這等一個人,便在宦途世路上遇着了,還不免弄成個避面尹邢,怎的肯引她作同心管的?不想張金鳳她小小一個婦人女子竟能認定性情,作得這樣到地,不知安老夫妻何修得此佳婦,安公子何修得此賢妻,何小姐何修得此膩友!想到這裏,就令人不能不信“不遭餘殃,積善餘慶,乖氣致戾,和氣致祥”
的這句話了。
安太太見何玉鳳經張金鳳一片良言,言下大悟,奔到自己膝下,跪倒塵埃,低首含羞的叫了聲親孃,知她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太太便先作了個婆婆的身分,不象先前謙讓,端坐不動,一手把她攬在懷中,說道:“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許傷心,你這纔是你父母的孝順女兒,纔是我安家的孝順媳婦。你方纔要沒那番推託,也不是女孩兒的身分;如今要沒這番悔悟,也不是女孩兒的身分。難爲你妹子真會說,也難爲你真聽話。我和你公公,一年的提心吊膽,到今日且喜遂心如願了。”說着,便一隻手拉起她來,又叫丫頭給新大奶奶溼個手巾來把粉勻勻。褚大娘子忙一把攙了她過來說:“ 先歇歇兒罷,站了這半天了。”讓再讓三,姑娘只搖頭不肯坐。褚大娘子此時是樂得眉開眼笑,要露出個孃家的過節兒來,只管讓,把個姑娘讓急了,低聲說道:“ 你怎麼這樣糊塗?你瞧這如何比得方纔,也有下不來的,我就大馬金刀的先坐下的?”咦!誰說姑娘沒心眼兒呀!
那張金鳳這半日和何玉鳳講了萬言,嘴也說酸了,嗓子也說幹了,連嘴說帶手比,袖子也累掉了,袖口裏的小手巾手絹掉了一地。柳條兒忙着過來給她揀,隨緣兒媳婦又倒過一碗茶來。她一面就着那媳婦手裏喝茶,一面挽着袖子,又看見華媽媽、戴媽媽兩個在那裏悄悄的彼此道喜。她便嘔她兩個道,“喲!
兩位媽媽,倒先認着親家了。”說着,挽好袖子,才整衣理鬢,
過來給婆婆道喜。安太太自然更有一番嘉獎。
她見過婆婆,便走到玉鳳姑娘跟前,先深深道了個萬福,說道:“ 姐姐大喜。”隨又跪下,說:“ 妹子今日說話莽撞,冒犯姐姐,可實在是出於萬不得已。妹子不這樣莽撞,料姐姐也不得心回意轉,我這裏給姐姐賠個不是。”姑娘心裏這一感一愧,也顧不得大家在座,連忙跪下,雙手把她抱住,叫了聲:“我那嫡嫡親親的妹子”往下只有哽咽的分兒,卻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誰想好事多磨。這個當兒,張太太又喧吵起來了,說:“姑奶奶,越說叫你好好兒的和她說,別逼她說話了,咱好給她張羅事情。這天也是時候了,你可盡着招她哭哭啼啼的,是作甚麼呢?是作甚麼呢?”張金鳳站起來笑道:“ 人家婆婆都認過了,你老人家還叫我和她說甚麼呀?”她道:“ 咱兒,她依了,真的嗎?”褚大娘子道:“ 你老在那兒來着?”她聽了口中唸唸有詞,先念了聲阿彌陀佛,站起來往外就跑。只聽她那兩隻腳踹得地蹬蹬的山響,掀開簾子就出去了。安太大忙問:“親家,你那裏去?”她也不理。張姑娘隨後趕到簾子跟前,往外一看,原來她頭南腳北,跪在當院子裏磕頭呢。只所得咕咚咕咚的腦袋碰得山響,說道:“ 神天菩薩,這可好了。”說着,站起來踅身又進屋子,對着那神主也打着問訊,磕了陣頭,說:“ 哎!這都是你老公母倆有靈有聖啊!我多給你磕兩個頭罷!”大家看了,無不要笑,姑娘心裏卻是更覺不安。定了一定,安太太便道:“ 快着先叫人請你公公和九公去罷。這老弟兄兩個,不知怎樣等着呢?”
正說着,只聽窗外哈哈大笑,正是鄧九公的聲音,說道:“不用請,不用請!我們在此聽得多時了,好一個能說會道的張姑娘!好一個聽說識勸的何姑娘!這都是我們老弟和二妹子
你二位的德行。我這回沒白來了。我們姑娘呢,這還不當見見你這位舊伯伯、新公公麼?”
原來此時,姑娘見張老和褚一官都跟進來,人多有些害臊,躲在人背後藏着。褚大娘子忙拉她出來,她便同褚大娘子過去,低頭不語的在公公跟前拜了下去。安老爺道:“ 媳婦起來,你看這纔是天地無私,姻緣有定。我今日纔對得住我那恩師世弟。”
因和太太說道:“ 太太,我家有何修道,玉格有多大造化,上天賜我家這一雙賢孝媳婦。”太太道:“ 這也都是一定!老爺可記得當日出京的時候說的話,說:‘ 將來娶個媳婦,不在乎富室豪門,只要得個相貌端莊,性情賢慧,持得家,喫得苦的孩子,那怕他是南山裏的,北村裏的,都使得。’不想今日之下,得了這樣相貌端莊,性情賢慧的一對兒,真真一個是南山裏的,一個是北村裏的!老爺,看這兩個孩子,還愁她不會持家不能喫苦麼?”老爺道:“ 是呀,我倒不曾想到這裏。”因把當日卜三爺給公子提親不成的話,告訴了鄧九公一遍。鄧九公道:“ 姑娘,你聽聽,萬事由不得人哪!你不信,只看頭上那位穿藍袍子的,也是管作甚麼兒的呢?你瞧如今師傅,是把你終身大事說成了。我同你大姐姐,我們爺兒倆還有點臊臉禮兒,給姑娘墊個箱底兒,不值得給你送到跟前來,我才同了我們張老人都給抬上了來。咱爺兒倆可有句話講在頭裏,你可不許不收。自從咱爺兒倆認識以後,是說你算投奔我來了,你沒受着我一絲一毫好處。師傅受你的好處,可就難說了,都擱在一邊子。只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替我打着海馬週三那回事,那就算你在大街路上留了朋友,幫了師傅了。講到那一萬銀子,原是我憋一口氣,同海馬週三賭賽的;你既贏了他,我把這銀子轉來送你,你受之當然。白說咧,你不要我的,及至你偶然短住了,咱爺兒倆的交情,就說不到個借字兒,還字兒。通共
一星子,半點子,你才使了我三百金子,這算得個甚麼兒?歸齊不到一個月,你還轉着彎兒,到底照市價還了我了。姑娘;在你算真夠瞧的了。你想師傅九十歲的人,我這臉上也消消的不消消的?今日之下,好容易碰着你這樁事了,多了師傅也舉不起:一千金子,姑娘添個首飾;一萬銀子,姑娘買個胭脂粉兒。
餘外還有錦繡呢羽、綢緞綾羅,以至實紗、綿葛、夏布都有,一共四百件子。這也不是我花錢買來的,都是這些年,南來北往,那些字號行裏見我保得全年鏢無事,他們送我的。可倒都是道地實在貨兒,你留着陸續作件衣裳。如今沒別的,‘水過地皮溼’。姑娘就是照師傅的話,實打實的,這麼一點頭,算你瞧得起這個師傅了。不然,你又講究到甚麼施恩不望報的話,不收我的。師傅先和你噶下個點兒:師傅這回來京,叫我出不去這座彰儀門。”安老爺忙道:“ 老哥哥,你這是怎麼說?”
鄧九公滿臉發燒,兩眼含淚的道:“老弟,你不知愚兄的心窩,我真對不住她麼!”褚大娘子道:“ 他老人家這樣,可不是一遭兒了。提起來,就急得眼淚汪汪的,說這是心裏一塊病。大妹子,你如今可好歹不許辭了。”
讀者!請看世上照鄧老翁這樣苦好行情的固然少有,照何小姐那樣苦不愛錢的卻也無多。講到受授兩個字,原是世人一座貪廉關。然而此中正是難辦。伯夷餓死首陽,孟子道他賢聖清潔者也;陳文於有馬十乘,我夫子也道他可謂清矣。上古茹毛飲血,可算得個清了;始終不能不茹毛,不飲血,還算不曾清到極處。自有不近人情的一班朋友,無故的妻闢糹盧,妻織蒲,無故的布被終身,餅餌終日,究竟這幾位朋友,那個是個人物!
降而現在,又和這班不同,口口說不愛錢,是不愛小錢愛大錢;口口說不要錢,是不要明的要暗的。好容易斷得他大的也不愛,暗的也不要了,卻又打了一個固位結勢,名利兼收。不須伸手,
自然纏腰的算盤雲依然逃不出一個“貪”字。所以說:“ 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慝。”便是老生常談。也道是:“ 不要錢,原非個異事,沽名也是私心。”又道是:“ 聖賢以禮爲書,豪傑惟情自適。”何小姐原是個性情中人,她怎肯矯同立異;只因她一生不得意,逼成二個激切行徑。所以寧飲盜泉之水,不受嗟來之食。到了眼下,今非昔比,冤仇是報了,父母是葬了,香火姻緣是不絕了,終身大事是妥當了,人生到此,還有甚麼不得意處!更兼鄧九公和她有個通財之誼,面子上送了這等一分厚禮,豈有個大儀全壁的理;只爲的是幫箱的東西,不好謝出口來。安太太怕羞了她,便接口道:“ 九大爺和大姐姐大遠的來了,還這麼費心,明日媳婦一總磕頭罷。”鄧九公這才掀髯大樂。說着,只聽廂房裏的鐘打了十一下了。安太太道:“老爺可得讓九哥和大姑爺喫飯了。”鄧九公道:“ 實不相瞞,方纔你們說話這個當兒,我兩個同張老人女婿、大侄兒,都在這廂房裏的,鴉默雀靜兒的把飯喫在肚子裏了。我們老弟怕我誤事,他一口酒也不許我喝,這回來可痛痛的喝一場罷了。”說罷又呵呵大笑說:“ 姑娘,棟這頭兒的事,師傅算張羅完了,我可得替我們老弟那頭兒張羅張羅去了。”安老爺便陪了他,同張、褚二人,往前邊去。
安太太這裏也要到前邊張羅事情去,便約褚大娘子過去喫飯。褚大娘子因要和姑娘盤桓盤桓,就等着送親,因說:“ 我這裏和她娘幾們就喫了,省得回來又來過。”安太太道:“ 要姑奶奶在這邊幫着,我更放心了。”因和張太太道:“ 親家,這邊小廚房裏,預備着飯呢!我這裏有給媳婦包下的餛飩,裏頭單弄的菜,回來叫人送過來。親家,可叫她多喫點兒,鬧了這半天了。”張太太一一答應。安太太便別過褚大娘子,把張姑娘留下,又吩咐何姑娘,說:“ 外邊有人,不用出來。”才
帶着一羣僕婦丫頭,往那邊去。大家送到院子裏,媳婦提補婆婆這件,婆婆又囑咐媳婦那件,半日還談不完。
這個當兒,只剩姑娘一個人在屋裏,心下想道:“ 我自從小時候就跟父母在任上,關在衙門裏,也走不着個親友。凡這些婚嫁的喜事,我從沒經過,瞧不得。我在能仁寺,給人家當了會子媒人,共總這女孩兒出嫁,是怎麼一樁事,我還悶沌沌呢!自從去年見了他們,算叫他們把我裝在罈子裏,直到今日才掏出來。今日輪到我出嫁了。我到了人家,我該怎麼着,該說甚麼,這都是褚大姐姐和張金鳳兒兩個鬧的。再說我這不出嫁的話,我是和我乾孃說了個老滿兒,方纔她老人家要在跟前兒,到底也知道我是叫人逼得沒治兒了;偏偏兒的單擠在今日她家裏有事,等人家回去,可叫我怎麼見人家呢?”越想心上越煩悶起來。可煞作怪,不知怎的往日這兩道眉毛一擰,就鎖在一塊兒了,此刻只管要往中間兒擰,那兩個眉梢兒,它啓己會往兩邊兒展;往日那臉一沉,就繃住了,此刻只管往下爪搭,那兩個爪搭,它自己會往上逗。不禁不由得就是滿臉的笑容兒,益發不得主意。想了半日,忽然計上心來,說:“ 有了,等我和他們磨它子,磨到那兒是那兒。”作者這話,卻不是大笑話。
請看人生在世,到了兒女傷心、英雄短氣的時候,那滿懷茹苦含酸,真覺大海茫茫,無可告訴。忽然的有人把她說不出的話替說出來了,不了的事給做了,這個人,還正是她一個性情相投的人。那一時喜出望外,到了衾影獨對的時候,真有此情此景。
褚大娘子和張太太送了安太太回來,見姑娘一個人坐在那裏,把脊樑靠在牆上,低頭無語,手裏只弄手巾,便說道:“咱們這可到廚房裏歇歇兒去罷,回來喫點兒東西,妝扮起來,也就是時候兒了。”姑娘頭也不抬,口也不開,只是不答。張
姑娘又催道:“ 走哇,姐姐。”她說:“ 我走不動了。”張太太問道:“怎又走不動咧,腳疼啊?”她道:“ 我的腿折了。”
這書裏,自“ 末路窮途幸逢俠女”一回,姑娘露面兒起,從沒聽見姑娘說過這等一句不着要的話,這時大概是心裏痛快了。要按俗語說,這就叫作“沒溜兒”,捉一個白字,便叫作“沒路兒”。
張太太道:“ 大好日子的,甚麼話呀?走罷呀!”姑娘道:“我走不動,你們大夥兒抬了我去罷。”褚大娘子道:“ 這話早些兒,回來少不得有人抬姑娘。”姑娘從方纔一個不得主意,此時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忙問:“ 誰抬我?”褚大娘子道:“等到了吉時,人家就拿花紅轎子兒,八個人兒抬了去了。我不怕你笑話,我恰是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兒看見大紅猩猩氈的轎子。敢是比我們家鄉那個轎子好看多着呢。”姑娘這纔想過來了,瞅了她一眼,嘴裏又噴噴了兩聲,說:“ 誰倒是和你們說這些呢廠張金鳳又催道:“ 姐姐別攪,快走罷。”姑娘道:“你拉得動我,我就跟了你去。”張金鳳道:“ 真的呀?”說着,當真用手拉住他的腕子,才一拉,只聽姑娘噯呀了一聲,說:“ 張姑娘女孩兒家,怎麼這麼蠢哪!拉的人胳膊生疼。”
口裏說着,不由得那身子隨了張姑娘站了起來,跟着就走。
噫嘻,這是那裏說起!姑娘要些微的使點勁,便是捆上二十個張金鳳,也未必拉得動她。一個抬頭這麼一拉,就會把姑娘的胳膊拉疼了,吾誰欺,欺燕北閒人乎?但是一個打定主意磨它子的人,不這樣一搭訕,叫她怎麼下場,又叫那燕北閒人怎生寫這筆!
張金鳳聽了笑道:“ 我的不是,走罷,走罷。”褚大娘子便在後頭推着她。張太太也跟在後面,才往廂房裏去。一進門兒,姑娘一抬頭,看見方纔那副對聯,又叨叨起來了,說:
“這還鬧的是甚麼‘果是因緣因結果’呢?”及至念出口來,自己耳輪中一聽,心裏忽然悟過來,暗說:“ 且住,這上頭一開口四個字,豈不明明白白,說的“果是因緣”麼?到了果是因緣了,還怕不因這個緣,就結那個果嗎?”隨又看下聯:“空由色幻色非空”,心裏又道:“ 只說出家出家,如今倒鬧出嫁了。自然是‘色不是空’了,還用講嗎?可不是‘空由色幻色非空’是甚麼呢?那裏是甚麼禪語呀!這等看起來,這張畫兒一定還有個啞謎兒在裏頭。”隨又仔細一看,早明白了。
張姑娘見她那裏發呆,只望着她笑。又聽她忽然問道:“ 這都是誰幹的?”張金鳳道:“這是婆婆說姐姐新搬家,頭上怪素的,叫我弄張畫兒,找副對於掛上。我想這是姐姐坐靜的地方兒,我就出了個主意,告訴外頭畫了這麼一張,可不知找甚麼人畫的。那對於就是才說的那個屬馬的寫的。”姑娘又看了看,心裏說道:“ 甚麼七寶蓮池、八寶蓮池的,這可不是我夢裏的那個‘名花並蒂’麼?還怕我同張姑娘不跟那個‘天馬行空’的同來同去呀?竟攪我麼?他們要早告訴了我,何苦叫我打半天的悶葫蘆呢。”一面想,一面扭着頭看,一面掀開裏間那個軟簾兒往裏走。進門一抬頭,不防屋裏牀邊,端端正正坐着一個人;一時意想不到,倒嚇了一跳。一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她乾孃佟舅太太。姑娘見了乾孃,臉上卻一陣大大的磨不開,要告訴這件事,一時竟不知從那裏告訴起。忙上前拉住舅太太說道:“ 娘,你怎麼這時候兒纔來?只瞧這裏,叫他們鬧得這個”姑娘這句話,不但不接氣,並且不成句;妙在說了這半句,往下也沒話了。只有粉面起紅雲,低着個頭,噘着個嘴。舅太太早巳明白她的意思,連忙站起來,拉着她的手,笑道:“姑娘可大喜了。我不但不是今日這時候纔來,我昨日本就沒到那裏去。我就在前頭,幫着你公公婆婆料理你的事來着,
倒和褚大姑奶奶談了半天。這事你不用說了。我從船上見着你那天就全知道了。今日實告訴你,我看你公公婆婆爲難的那個樣兒,這裏頭還有我給他們出了一半子主意呢!今日這件大喜的事作成了,你這個乾女孩兒,我可算認着了。這邊是我的女兒,那邊兒是我的外甥媳婦,還怕你不孝順我嗎?”舅太太這話,是要叫姑娘心裏過得去,無奈姑娘自己覺得臉上磨不開,只得說道:“好!連你老人家也賺起我來了。”說着,上了炕,從鋪蓋垛裏抽出個枕頭來,面向窗戶,倒身就睡。張太太道:“別假睡了,完了那纂咧。”舅太太道:“ 親家太太,你叫她歇歇兒罷!她整鬧了這一清早了!”
這個當兒,張姑娘便叫人張羅擺飯。便有安太太給姑娘送過來的喜字饅頭、慄粉糕、棗兒粥,又是兩碗百合鴛鴦鴨子,如意山雞卷兒,還有包過來的餛飩,都是姑娘素來愛喫的,一時都擺在外間炕桌上。舅太太便叫姑娘起來,她們陪褚大姐姐喫飯去了。姑娘只在那裏裝睡不理。張姑娘道:“ 姐姐,起來罷,不要打主意起磨呀!”姑娘仍不言語,舅太太便向張姑娘打了個手勢。張姑娘道:“姐姐。再不起來,我上去膈肢去了。”
原來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單怕膈肢她的膈肢窪。才聽得這句,便笑着說道:“ 你敢?”張姑娘真個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她已經笑得咯咯咯咯亂顫。張姑娘便向她兩腋抓了兩把,她不由的兩隻小腳兒亂蹬,便連忙爬起來,這纔出外間去喫飯。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橫過來,讓褚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鳳、金鳳兩個,坐在炕裏邊。姑娘坐下,話又來了,說:“ 媽!!怎麼不一塊兒喫呀?”張姑娘道:“姐姐是樂糊塗了,你不知道她老人家喫長齋呀!”姑娘道:“這還喫的是那門子的長齋呢?難道今日還不開齋嗎?”張姑娘道:“不當家花拉的,也有個白眉赤眼兒的,就這麼開齋的!”舅太太說:
“你別要忙,等着你過了門,看個好日子,你們三個人,好好兒的弄點兒喫的,再給親家太太開齋,那纔是呢!”姑娘道:“我不懂娘這會於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麼?”褚大娘子道:“ 噯呀!姑太太不是我呀,我沒那麼大造化呢!”姑娘睜着眼。問道:“ 那麼那一個是誰?”舅太太只是笑,答應不出來。張姑娘道:“ 還是那個屬馬的,姐姐喫飯罷!”姑娘這纔不言語了,低着頭喫了三個饅首、六塊慄粉糕、兩碗餛飩,還要添一碗飯。張太太道:“ 今幾個可不興喫飯哪!”姑娘道:“ 怎麼索性連飯也不叫喫了呢?那麼還喫餑餑。”說着說着,又喫了一個饅頭、兩塊慄粉糕,找補了兩半碗棗兒粥,連前帶後算喫了個成對成雙,四平八穩。
飯罷,大家盥漱,煙茶各取方便,仍到裏邊來坐。早有安老爺、安太太那邊差了四個女人來見舅太太。內中晉升女人回道:“ 太太,老爺、太太打發奴才們來回親家太太,給姑娘送點兒糙東西來,算補着下個茶,求親家太太給姑娘穿穿戴戴罷!”
舅太太道:“ 很好,這些東西,我都替我們姑娘領了。你們也不用往下搬運,等我們各自回來,把上轎的穿戴的拿下來,別的不用動,省得又費一遍事。你們回去,說姑娘磕頭,我多多的給你們老爺、太太道謝。你說我樂了,我不樂別的,我沒想到我這輩子也得到作了親家太太了。”便有戴太太等一班人讓人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備了賞,倒象新親一般,辦了個熱鬧。
張親家老爺和褚大姑爺已經開了正門,外面家人早將聘禮一桌桌的抬進來擺在東邊。褚一官叫人把他家的幫箱的妝奩擺在西邊。舅太太和褚大娘子諸人,到院子裏看了回來,便悄悄的拉姑娘道:“ 咱們從這窗戶眼兒裏瞧瞧,別叫九公、褚姑奶奶和你公婆白費了心。”姑娘此時自是害羞,不肯去看;無奈她本是個天生好事的人,又搭着自來最聽孃的話,借這一拉,便挨
在玻璃窗前往外看。舅太太一一指點着道:“ 你看東邊兒這八桌,是人家來’的。那頭抬,是一匣如意,一匣通書;二抬,便是你們那兩件定禮;那六抬,是首飾、衣服、鋪蓋。他們算省了豬牛鵝酒了。西邊的八桌,便是九公和褚姑奶奶給你辦的妝奩。你瞧把個小院子兒給擺滿了。”
說活間,張姑娘和褚大娘子早把應穿應戴的衣裳首飾一件件的拿進來。舅太太打發送禮的男女家人去後,便叫人鋪紅挖單,放梳頭匣兒,催姑娘上妝。原來姑娘自遭沛顛,埋首風塵,並不知着意脂粉。接着守制一年,更是無心修飾。這番經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調停指點,勻粉調脂,修眉理鬢,妝點齊整,自己照照鏡子,果覺淡白輕紅,而且香甜滿頰。舅太太道:“好看了,可叫妹妹給你梳頭罷!”姑娘道:“ 我不叫她梳,還是娘給我梳罷!”舅太太道:“ 今日的頭,娘可上不得手了。”
說着,又笑了一聲,便向褚大娘子道:“ 我只恨我一個好好兒的人,怎麼到了這些事上就得算個沒用的了呢?”說着,眼圈兒便有些紅紅兒的。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個老馬嘶風,英心未退了。
這樁喜事,原來安老爺不要時尚,又裝着一肚子的書,辦了個參議旗漢,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頭講,便不是照國初舊風或編辮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鳳冠霞佩。
當下張姑娘便遵着公婆的指示,給她梳了個蟠龍寶臀,臀頂上帶上朵雲寶蓋,髻尾後安上瓔絡蓮,髻面上蓋上鑲珠嵌寶過樑兒;兩旁插上七星流蘇,關上珠珍桃樹,後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貴榮華,耳上兩個硬紅寶石墜子。一時姑娘便覺頭上多了好些累贅。張姑娘曉得姑娘是個不會靜坐一刻的,恐她把首飾丟掉了,先用個大紅頭罩兒給她攏上。攏好了,姑娘對鏡一照,忽然笑了一聲。張金鳳在背後從鏡子裏看見,說道:“ 姐姐這
一笑,我猜着了。我猜準是想起在能仁寺從房上跳下來打扮的那個樣兒來了。”姑娘也從鏡裏和她說道:“ 你怎麼這樣討人嫌哪!”梳妝已罷,舅太太便從外間箱子裏拿出一個紅包袱來道:“ 姑娘把裏衣兒換上。”說着,自己打開放在炕裏邊。姑娘一看,原來裏面,小襖、中衣、汗衫兒、汗巾兒,以至抹胸、膝裹、褲腳帶一切都有,連舅太太親自給她作的那雙鳳頭鞋也在裏頭。姑娘道:“ 我怎麼日前換了衣裳,又要換衣裳啊?”
舅太太道:“ 哎呀!我給你換上罷!”說着,又給她放下玻璃簾兒來。姑娘無法,只得咕嘟着嘴,背過臉去,解釦松裙,在炕旮旮裏換上。一面低頭繫着汗巾兒,不覺嘴裏又叨叨出一句話來,說:“ 我說呢,好好兒的洗了沒一兩天兒腳,今日又叫人洗腳,作甚麼呢?”惹得大家抿嘴而笑。舅太太笑道:“ 我們這個姑娘,說她沒心眼兒,甚麼事兒都留心。說她有心眼兒,一會價說話,真象個小孩子兒!”
姑娘這半日這等亂糟糟的,還是冒失無知呢?還是遇事輕喜呢?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兒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是個女兒,便有個女兒情態,難道何玉鳳天生便是那等專講蹲縱拳腳,飛彈單刀,殺人如麻,揮金如土的不成?
何況如今事靜身安,心怕氣暢,再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怎叫她不露些女兒嬌癡情態?若果然當此之際,一毫馬腳不露,那人便是元奸巨惡,還和他講甚麼性情來?
張姑娘見她穿好衣服,便上去給她穿大衣服,因換汗巾兒,又看見那點守宮砂,叫舅太太說:“ 舅母請過來看她胳膊上這塊,真紅得好看!”舅太太看了,也點頭讚歎不絕說:“ 快給人家穿上罷,怪冷的!”張姑娘便打發她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妝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紅繡並蒂百花的披風,綠紗繡喜相逢百蝶的裙兒,套上四合如意雲肩,然後才帶上瓔絡項圈、金
鐲玉釧。舅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給她鋪了個大紅坐褥坐下,說:“這可不許動了。”姑娘梳洗的這個當兒,外面張老問褚一官早帶同這邊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抬妝奩送過去,就是送妝的新親只得張、褚二位,人略少些。那邊自然另有一番款待。
這邊才收拾完畢,早聽那邊“當”一聲鑼響,喇叭號筒,鼓樂齊奏的響進房來。不想闖了個沒對兒的姑娘,才聽得一聲鑼響,嚇了個兩手冰冷,只叫聲“娘,.— ”拉着不放。褚大娘子道:“ 可完了,我們要忙咧!舅太太是要過祠堂,等着公子來謝妝。”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 我同張家妹子兩人跟着你,難道還怕嗎?”這舅太太才得脫身,過去看了看。香爐一切,早巳預備停當。那鼓聲也就漸聽漸近。一時到了門前,早見馬蹄兒聲音,進了大門,便有贊禮的儐相,高聲
朗誦唸道:
滿路樣雲彩霧開,紫袍玉帶步金階;這回好個風流婿,馬前喝道狀元來。
“攔門第一請,請新貴人離鞍下馬,升堂莫雁。”屏門開處,先有兩個十字披紅的家人,一個手裏捧着一罈彩酒,一個手裏抱着一隻鵝,用紅絨扎着腿,捆得它噶噶的山叫。那後面便是新郎,蟒袍補服,緩步安詳進來;上了臺階,親自接過那鵝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廂,退下即端正肅敬的朝上行了兩跪六叩禮。行着禮,舅太太在旁道:“我替他二位說罷,吉期過近,也沒得叫姑娘好好兒的作點兒針線,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耽待,姑爺包涵罷。”公子答應着,站起來,又回舅太太道:“我父親母親吩咐我,叫給舅母行禮,請舅母到廂房裏坐下受頭。”
把個舅太太樂得笑逐顏開,說道:“ 還給我磕頭呢!很好,你就這裏給我磕罷!我沒這些講究。”公子轉過身來,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頭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裏說道:“ 你又是我的外
甥兒,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和你說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兩歲,她可傲性些兒,你可得讓着人家;你要欺負了我的好孩子,我可不依你。”公子只得笑着答應了個不敢。舅太太又道:“回去先替我道喜罷!咱們的老規矩兒,今日可不留你喝茶。”公子退了出來,依然鼓樂前導回去。
這奠雁之禮,諸位讀者自然明白,不用作者表白。何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聽了半日,心裏納悶道:“ 怎麼前來就走,也不給人碗茶喝呢?再說弄只鵝噶啊噶的,又是個甚麼講究兒呢?”那裏曉得這奠雁,卻是個古禮。噌吆叫作奠?奠,安也。怎麼叫作雁?鵝的別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麼必定用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麼叫新郎自己拿來?古來卑晚見尊長都有個贄見禮,不是單拜老師才用得着。如今卻把這奠雁的古制化雅爲俗,差個家人送來,叫作通信,這就叫作鵝存禮廢了。公子走不多時,只聽那邊二次響聲。舅太太道:“快了!”因叫張姑娘把鞋給姐姐換上。姑娘說:“ 這雙鞋穿着,又合式,又舒服,怎麼還換哪?”說着,張姑娘拿過小紅包兒來。姑娘打開一看,原來是雙綠布的,上面釘着單股兒帶子的兩朵紅梅花兒。姑娘說:“ 不穿了。”舅太太千哄萬哄,好容易給她穿上。張姑娘便把那一雙包了個包兒,交給戴媽媽帶在身上,預備過去好換。才換得妥當,早有人報太太過來了,便聽得安太太車聲隆隆從門而來。一時下車,男太太同張太太、張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多遠兒呢?親家太太還坐了車來了。”安太太道:“ 甚麼話呢,這是個大禮嘛!回來我可就從角門兒溜回去了,好把車讓你們送親太太坐。”一路說笑進門。姑娘見了婆婆,要站起來,太太連忙按住說:“不許動。”
因問喫了點兒東西沒有?張姑娘代答說:“喫了一個喜字饅頭兒,兩塊慄粉糕,喫了點兒餛飩,喝了點兒棗兒粥。”倒替姑
娘瞞了八成兒昧心食。太太還說:“ 喫少了。”說着便坐在姑娘對面上首,看她妝扮起來益發面如滿月,皓齒修眉,不禁越看越愛。舅太太以新親禮相待,照例煙而不茶。彼此無非談些天氣春和、諸事吉利的熱鬧話。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轎子也將近到門,安太太便給姑娘蓋上蓋頭,起身回去。這個當兒,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間排插後面,藉着捨不得姑娘,在那裏落淚。
安太太走後,只聽得鼓樂喧天,花轎已到門首,抬進院子來,抽去轎槓,衆家人手捧進來安得面向東南。只見戴媽媽和隨緣兒媳婦一條一條的往屋裏鋪紅氈子,地下兩三層,鋪得平穩。褚大娘子便遞給姑娘一個小金如意兒,一個小銀錠兒,兩手握着,取左金右銀必定如意之兆。張姑娘便把個蘋果送在她嘴邊。姑娘被蓋頭這一罩,罩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着,她大大的咬了一口,再還要喫,卻早拿開了。便聽得院子裏還是先
前那個人咬文嚼字的念道:
天街夾道奏笙歌,兩地歡聲笑語和;吩咐雲端靈鵲鳥,今宵織女渡銀河。
“攔門第二請,請新人緩步抬身,扶鸞上轎。請!”褚大娘子、張姑娘扶着姑娘上了轎,安上扶手板兒,放下轎簾兒,扣上蔥管兒,捧出轎去。這個當兒,便有許多僕婦侍候褚大娘子上車,先往頭裏去。這裏才叫轎伕上轎槓,打杵穩肩。只聽前後招呼一聲“請”,前面十三棒鑼開道,彩燈雙照,簫鼓齊鳴。姑娘到底被人家抬了去了!
姑娘上了轎子,只覺四圍都蓋了個嚴密,那邊靜悄悄的、黑暗暗的,只聽得咕咚咕咚的鼓聲震耳,覺得比那單人獨騎,跨上驢兒,深山曠野,黑夜微行,大是兩般風味。只把不定心頭的小鹿兒騰騰的亂跳,又好象是落下了許多事一般。走了半
日,忽然想起說:“ 哎呀!我怎的臨走時節,也不曾見着娘?
我正有一句要緊要緊的話要問她老人家,一時匆匆不曾問得,此時料想沒法回去,這便如何是好?”自己和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說道:“ 有了!便是這樣。”哪知姑娘心裏打的,卻又是個斷斷行不去的主意。這正是:既爲蝴蝶甘同夢,怎學鴛鴦雙羨仙?
何玉鳳過門後,又有些甚的情節?下回書交代。
第二十八回
畫堂花燭頃刻生春寶硯雕弓完成大禮
這囤接着上回,話表送親的張姑娘和褚大娘子扶着何玉鳳姑娘上了轎,她便出來忙忙上車,從莊園東牆一帶,繞向前門而來。到了那座大門,只見門外結綵懸燈,迎親設六曲園屏,垂幾重繡幕,屏開孔雀,幕展東風,桌兒上擺列名花,安排寶鼎,當中擺着迎門盅兒,說不盡那喜酒頻斟,琥珀光搖金燦爛;瓊卮高挹,葡葡香泛碧琉璃。褚大娘子才下了車,進得門來,早見公子迎門跪着,手擎臺盞,在那裏敬酒。她滿臉堆歡,雙手接過酒來說道:“ 大爺,請起來,我可禁當不起啊!”公子道:“ 大姐姐,這個稱呼法,我越發不敢起來了!”她才嘻嘻的笑道:“ 你瞧,你這個淘氣法兒,我磨不過你,我只好叫你妹夫子了。可得你起來,我才喝呢!”說罷,連飲了三杯喜酒,迎門又深深向公子道了一個萬福。兩旁許多穿衣戴帽的家人看了,只望着華忠笑,笑得華忠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卻坦然無事的扶了個婆兒一路進來,早見安老爺迎過前來相見。那邊遠遠的還站着一羣花冠鮮服的少年,在那裏低言悄語的指點說笑。
她料是講究她,她益發慢條斯理,得意洋洋,俏擺春風,談笑自若。不一時穿過前廳,到了二門,安太太和幾家晚輩親戚,舉家都迎出來。
那時舅太太和張親家太太在那邊從了姑娘,也從角門過前面來。大家把新親讓進上房,歸座獻茶,彼此閒話,等侯花轎到門。
新人坐在花轎裏,但聽得大吹大擂,弦管喧雜,悶在轎子裏,因是娘吩咐的不許揭那蓋頭,動也不敢動它一動。走了也有一會,正在盼到,只聽得噶啦啦一片聲音,兩掛千頭百子旺鞭,放得震地價響,鼓手便象是一對一對站住,想是到門了。
接着便聞得許多人叫道:“ 開門。”裏面卻靜悄悄的,不聽得有人答應。姑娘納悶道:“ 怎麼使心用計勞神費力的抬了來,又關上門不準進去呢?”叫了一會,那門仍然不開。聽得又是
先前這個人高聲叫道:
吉地上起,福地上行,喜地上來,壽地上住。
時辰到了,開門開門!把喜轎請上來!
吱嘍嘍兩扇大門開放,前面花燈鼓樂,一隊一隊進去。轎子才進門,只聽那滿天星金錢,叮楞嗆嘟撒得連聲不斷。也不知過了幾道門,轎子前後招護了一聲落平,好象不曾進屋子,便把轎子放下了。姑娘聽了聽,鼓樂齊住,又聽不見個人聲兒了,心裏又跳起來。
你道這轎子,爲何在當院子裏就放下了?原來安老爺自從讀《左傳》的時候,便覺得時尚風氣不古。這先配而後祖,又不是個正禮。所以自己家裏這樁事,要拜過天地祖先,然後才入洞房。姑娘那裏曉得這個原故。忽然靜悄悄半天,只聽得一聲弓弦響,哧的就是一箭,從轎子左邊兒射過去;接着便是第二箭,又從轎子右邊兒射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又是第三箭,卻是的正射在轎框上,登的一聲,把枝節碰回去了。姑娘暗想:“這可不是件事。怎麼拿着活人好好兒的當鴿子射起來了?”
大約再一箭,姑娘便要施展她那接鏢的手段。早聽得轎子旁邊
念道:
彩輿安穩護流蘇,雲淡風和月上初;寶燭雙雙前引導,一枝花影倩人扶。
“攔門第三請,請新人降輿舉步,步步登雲。請!”一時兩邊鼓樂齊奏,便聽得有許多婦女聲音,圍近轎前,拔了蔥管兒,掀開轎簾兒,去了扶手板兒,卻是褚大娘子、張姑娘帶着一對喜娘兒請新人下轎。姑娘左右扶定兩個喜娘兒下了轎。只覺腳底下踹得軟囊囊的,想是鋪的紅氈子。又聽那人讚道:“ 請新貴新人面向吉方,齊眉就位,參拜天地。拈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興”
姑娘起初也不留心他叨叨的是些甚麼,及至贊到那個“跪”
字,只覺自己上首個人,呼哧呼哧的已經跪下了,自己不由得也就隨着他跪下。讚道叩首,也就隨着他磕頭。原來姑娘平日也看過《聊齋志異》,此時心裏忽然想道:“ 怪不得蒲柳仙作《青梅》,說那個王阿喜,道是她‘遂不覺盈盈而自拜也’這句文章,真算得留人的身分,知人的甘苦。敢是這樁事擠住了,竟自叫人沒法兒。”
一時拜罷起身。又聽那人讚道:“ 上堂遙拜祖先。”那張、褚兩個引着喜娘幾,便扶定新人上了三層臺階兒,過了一道門檻兒。走了幾步,又聽旁邊仍照前一樣的讚道:“ 兩跪六叩起來。”又聽得讚道:“ 請翁姑上堂,高升上坐,兒婦拜見。”緊接着又讚了一聲道:“ 揭去紅巾。”便聽安太太那裏囑咐公子道:“ 阿哥,你可慢慢兒的。”姑娘在蓋頭裏低着頭看着地下,只見眼前來了一雙靴子腳,又見張姑娘一手拉起個蓋頭角兒,一手把着新郎的手,用一根紅紙裹的新秤桿兒,把那塊蓋頭往下只一挑,挑下來。姑娘好眼亮啊!
那時正是十月天氣,夜長晝短,酉末戌初,正是上燈時候。
姑娘微抬了抬眼皮兒一看,只見滿屋裏香氣氤氳,燈光璀璨。
那屋子卻不是照擺玉器攤子、洋貨鋪子似的那樣擺法,只有些名書古畫、周鼎商彝,一一的位置不俗。幾家女眷都在東間,兩旁也站着幾名花枝招展的丫鬟,也站着幾個服色鮮明的僕婦。
早見公公婆婆在堂中安了兩張羅漢椅子,端端正正坐在那裏。
旁邊卻站着一個方巾藍彩、十字披紅、金花插帽,滿臉斯文、一嘴尖團字兒的一個人。原來那人是宛平縣學從南省冒考落第的一個秀才,只因北京城地廣人稠,館地難找,便學了這樁儐相禮生的生意餬口。方纔前前後後、裏裏外外,嚷了這半天的就是他。
姑娘才得去了蓋頭,又聽見讚道:“ 新郎、新婦叩見父翁母姑。”那時因是老爺、太太坐在那裏受禮,還有陪客女眷,把褚大娘子讓到東間坐下。這裏地下鋪了拜毯,安龍媒居中,何玉鳳在左隨着,張金鳳在右陪着。三個人聽着那禮生的贊着,跪拜儀節行禮。安老爺、安太太左顧右盼,真個是好個佳兒,好雙佳婦。老夫妻只樂得眼飛色舞、笑逐顏開的連連點頭,只說:“ 起來、起來!”三個人平身站起。禮生又讚道:“ 跪。”
三個人又齊齊跪下。聽他讚道:“ 請堂上致詞賜答。”安老爺說道:“ 你三個人這段姻緣,真是天作之合。玉格從此更該奮志讀書上進;兩個媳婦,便要同心理紀持家。一家和睦,吉事有祥,纔不負上天這段慈恩,我兩老人這番期望。”安太太道:“你父親,你公公這話,說的很是。從來說,‘功名出於閏閣’。
只要你們兩個一心,勸着他讀書上進,只怕比個嚴些的師傅還中用呢!等他中了舉人,中了進士,點了翰林,你兩個再一個人給我們抱上兩個孫子。那時候不但你各人對得住你各人的父母,你三口兒可就都算安家的萬代功臣了。”因回頭和安老爺說道:“ 老爺還有一說,今日這何姑娘佔了個上首,一則是她
第一天進門,二則也是張姑娘的意思。我想此後叫她們不分彼此都是一樣,老爺想是不是?”安老爺道:“ 正該如此。當日娥皇、女英,又何曾聽得她們分過彼此。講到家庭,自然以玉鳳媳婦爲長;講到封贈,自然以金鳳媳婦爲先;至於他房幃以內,在他夫妻姐妹三個,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兩個老人家,可以不復過問矣。”這位老先生,真酸了個有樣兒,不知怎的聽他這路的話兒不覺討厭。
安老爺、安太太說完了話,禮生又讚道:“ 叩首,謝過父母翁姑。興!”三個人起來,又聽他讚道:“ 夫妻相見。”褚大娘子早過來同喜孃兒扶了何姑娘,張姑娘便同那個喜娘兒招護了公子。男東女西,對面站着,兩個人彼此都不由得要對對光兒。只是圍着一屋子的人,只得倒一齊低下頭去。禮生讚道:“新人萬福,新貴答揖,成雙揖,成雙萬福,跪!夫妻交拜,成雙拜。”兩個人如儀的行了禮。又讚道:“姐妹相見,雙雙萬福。”褚大娘子見張姑娘沒人兒招護,忙着過來悄悄和張姑娘道:“ 我來給你當喜娘兒罷。”張姑娘倒臊了個小臉通紅,便轉到下首,向何玉鳳深深道了個萬福,尊聲:“ 姐姐。”何玉鳳也頂禮相還,低低的叫聲:“ 妹妹。”禮生又讚道:“ 夫妻姐妹,連環同見。”她姐妹兩個又同向公子福了一福,公子也鞠躬還禮。安老夫妻看了,只歡喜得連說有趣,相顧而樂。禮生讚道:“ 新人新貴,行綰結同心禮。”早見華媽媽、戴媽媽兩個手裏牽着丈許長兩匹結在一處的紅綠綵綢,兩頭兒各綰着個同心彩結,遞給兩個喜娘兒。東邊這人便把這頭兒結在安公子左手,西邊那人便把那頭彩兒綰在何小姐右手。
褚大娘子便從桌上抱過一個用紅絹五色線扎着口的黃金寶瓶,交何小姐左手抱着,張姑娘又送過一個拴綵綢的青銅圓鏡子來,交公子右手,向新娘照着。交代停當,只聽那禮生念道:
一堂喜氣溢門欄,美玉黃金信有緣;三十三天天上客,龍飛風舞到人間。
聯成並蒂良緣,定是百年佳偶;綿綿瓜瓞,代代簪纓,紅絲綰帛,掌燈送人洞房。
禮成,禮生告退,安老爺一面犒賞禮生。早見檐下對對紅燈引路。張姑娘帶着個喜娘兒,扶了新郎,擎着那面鏡子,手綰彩帛,引着新娘。新娘扶着那個寶瓶,一步步的隨行。庭前止了大樂,那些樂工,正吹着笙管笛簫,彈着三絃,敲着鼓板,口裏高唱“畫筵開處風光好”的一套喜詞兒,直送到遊廓東院那所新洞房去。姑娘一進洞房,早看見擺滿一分妝奩,凡是應有的,公婆都給辦得齊齊整整。進了東間,但覺燭輝寶炬,香焚沉檀,翡翠衾溫,鴛鴦帳暖,妝臺邊倚着那杆稱心如意的新秤,挑着龍鳳蓋頭,兩旁便是那和合雕弓,團圓寶硯。
這個當兒,安太太因舅太太不便進新房,張太太又屬相不對,忌她,便留在上房張羅,自己也趕過新房來,幫着褚大娘子和張姑娘料理。進門便放下金盞銀臺,行交杯合巹禮。接着扣銅盆,喫子孫餑餑,放捧匣,挑長壽麪,喫完了便搭夜襟,倒寶瓶,對坐成雙,金錢撒帳,但覺洞房中歡聲滿耳、喜氣揚眉。莫講把何玉鳳支使得眼花繚亂,連張金鳳在淮安過門時,正值那有事之秋,也不似這番熱鬧。褚大娘子本是淘氣的人,遇見這等有興的事,益發一團精神,有說有笑。
一時大禮告成,她便和安公子道:“你的差使,算當完了。
請罷,外邊喫茶。”公子笑着,纔出得屋門,只見從外進來了一羣人,卻是今日在此賀喜的梅公子、管子金、何麥舟。烏大爺因是奉旨到通州一帶查南糧去了,不得來,打發他兄弟託明、阿貴二爺來。此外便是莫友士先生的少君,吳侍郎的令侄,還有安公子兩三個同案秀才,連老少二位程師爺、張樂世、褚一
官。除了鄧九公、安老爺不曾進來,一共倒有十幾個人,都進來鬧房。內中梅公子,本是個美少年佳公子,又最是年輕淘氣。
他眼明手快,早劈胸一把,把安公子抱住說:“孫龍媒那裏跑?
我只問你有多大豔福,有了張家嫂夫人這等一位尤物,這也儘夠你消受了。一之爲甚,豈可再乎?如今又按圖求駿,兩美並收。你只顧躲在溫柔香裏,外面酒也不給我們斟一杯,茶也不替我們送一盞,禮上可講得去?沒有別的,且把帽子摘下來,讓我打你幾個腦鑿子,竟不顧你那新人怎的個憐卿愛卿了!”
公子羞得兩頰緋紅,只想要跑,那幾個少年也圍上來。內中烏大爺的令弟說道:“ 你們只看龍媒今日作了新邯,這兩道眉兒、一副臉兒,益發顯得風流俊俏,這大約就叫作‘龍鳳呈樣’了。”管子金說:“ 那裏是‘龍鳳呈祥’,我猜不是那女何娘給他敷的粉,定是那雌張敞給他畫了眉。你們不信,只聞他這身香味兒,也不知是惹的花香,是沾的人氣?”梅公子聽了,便下前接着他的臉,聞個不住。公子被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這個一拳,那個一拳的,羞得真真無地縫兒可鑽。金鳳姑娘在屋裏聽得真切,只在那裏含羞而笑;玉鳳姑娘卻是不曾經過這鬧房的舊風氣,心裏想道:“ 這班人怎的這等尖酸可惡!”又不好問。落後還是老程師爺聽不過了,說:“ 諸位臺兄,不差甚麼罷。龍媒大禮告成,也讓他出去見見老翁。”衆人那裏肯依。張老是向這位一個揖,向那人一個揖,只是討情。還虧褚一官力大,把個公子生奪硬搶的救護下來,出了房門,一溜煙跑了。衆人道:“新郎跑了,我們正好看新娘子去。”
那時安太太和張太太早躲在西間,衆人向洞房裏一擁而進。
屋裏只有褚大娘子在牀上伴着新人,地下便是兩個媽媽、兩個喜娘兒在那裏伺候。兩個喜娘兒是久慣在行的,見衆人進來,便一齊向前攔住道:“各位老爺少爺,新人辛苦了,免鬧房罷。”
衆人也不聽她,一窩蜂向牀跟前奔去。內中一個喜娘兒是個揚州人,才得二十來歲,倒也一點點一雙小腳兒,她只顧上頭扎捻着兩隻手來攔人,不防下面不知被那個一靴子腳踹在那小腳兒上,只見她皺着眉,咧着嘴,抱着腳,嚷道:“ 哎喲喂,痛煞哉!我的菩薩!怎的這等蠢呢!”褚大娘子見衆人圍在牀前,忙橫着兩隻胳膊護住了姑娘。她一眼看見了褚一官,便拿他紮了個筏子,說道:“ 你也來了,好哇!你們要看新人只顧看,也是兩條眉毛、兩個眼睛、兩隻耳朵、一個鼻子、一張嘴。瞧手不能厶我告訴你們,也是十個指頭,可不能一般兒齊。瞧腳更不能。我也告訴你們,拿營造尺量,不夠三寸。你衆位一定要看,也容易,可得豁着挨個三拳兩腳的再去。我這一撒手兒,姑娘可就來了。”衆人一聽,說:“ 那可來不得!”大家才嘻嘻哈哈,一轟而散,跑出去了。
安太太這裏賞了兩個喜娘兒,派人去款待她酒飯,一面叫人要了點心湯來讓新人喫。又有舅太太給她弄下可喫的東西,一併送進去。安太太便讓褚大娘子過去赴席,新房只留下兩個媽媽同晉升媳婦。因隨緣兒媳婦是二個月的雙生子,又叫了跟舅太太的婆兒老藍,四個人伺候。
新房裏頭這陣忙,鄧九公和安老爺在外面,早巳一罈兒半紹興酒過了手了。老程師爺是喝得當面退席,和衣而臥。一班少年,另有兩席還不曾散。只有張親家老爺,只管在席上坐着,卻一會兒這裏看看火燭,又去那裏看看門戶,又有家人們沒空兒喫飯,他便在那裏替他們照料。因此那些家人無不感激他,益加敬愛他,不敢一毫輕慢。
一時內外飯罷,更鼓初交。那些親友,也有預先在附近廟裏找下下處住的,也有在此下榻的。鄧九公是喫完了飯,有他那套步行的工課,繞着彎兒走了會子,就到東書房睡了。安老
爺就和張親家老爺招護公子進去。張老把他送到上房。這日舅太太和張太太商量,也都在新房的對面三間住下,爲是多個人照料。安太太見公子進來,叫張金鳳先去招護姑娘。姑娘因是拜過堂的,安太太便叫她不一定在牀裏坐,也搭着姑娘不會盤腿兒,牀裏邊兒坐不慣,只在牀沿上坐着。大家去喫飯的那個當兒,屋裏只有幾個婆兒媽媽,姑娘無可多談,且不便多談。
曉得乾孃已經過來了,心中卻十分歡喜,便叫戴媽媽說:“媽媽,你快把乾孃請了來,說我想她老人家了。”戴媽媽道:“姑娘,今日舅太太可進不來呀!明日早起就見着了。”姑娘一聽,心裏想道:“ 是呀!有這一說呀!只是我此刻急等見了娘,要商量一句要緊的話。這句話,又不好叫人去傳說。如今娘既不好進來,我又不好出去,事在無法,我只得還是拿定方纔的轎子裏想的那個老主意罷!”
你道這姑娘有甚的飛籤火票緊要話,從轎子裏鬧到此時?
她在轎子裏想的,又是甚的主意?原來她正爲她臂上那點守宮砂起見。論起她這個守宮砂,真是姑娘的一片孝心苦節,玉潔冰清。想着這世是無意姻緣定了,這話除了她自己明白,平日從不曾給人看過。’直到今早,冷不防大家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提親事,姑娘急了,才向大家證明這點東西,以明素志。不想事由天定,人力到底不能勝天,不知不覺,不禁不由,就被人家抬了來了。此時事過,一想倒十分後悔,自己說道:“ 今早千不合,萬不合,不合叫大家看這點印記。假如我不說明這話,大家斷不得知。如今是揚幡擂鼓,弄至大家都知道了,都看見了。倘然這些女眷們,不論那一時那個人提起來,都拉住手要瞧瞧,希希罕見,那時我卻把個有詩爲證的東西,弄到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了。別人猶可,只是張金鳳,雖說我只比她大兩歲,我可和她充了這一年的老姐姐了,叫我怎的見她?
再說褚大姐姐,又是個淘氣精、促狹鬼,萬一她撒開了,一嘔我,我一輩子從不曾輸過嘴的人,又叫我和她說甚麼?”這是姑娘飛來峯的心事,直到坐上轎子纔想起來,要和娘要個主意已是來不及了。因此在轎子裏自己打了半個牢不可破的主意。
及至此時,好容易娘來了,心中有些活動,所以急於要見見娘,偏又見不着面兒,便覺道:“ 一想紅,二想黑,越發把那個老主意拿住了。”要問她那個老主意,更是可憐!依然是和她們磨它子,打着磨到那裏是那裏,明日再講明日的話。行得去,行不去,姑娘卻沒管。只是這位姑娘,怎的又會這麼知古今兒也似的呢?她又怎的懂得那守宮砂的原由呢?難道她還有那讀史書的學問不成?這活不必這等鑿四方眼兒;她縱不曾讀過史書,難道《天雨花》上的左儀貞她也不知道不成?
姑娘正在心裏盤算,恰好張金鳳從上房過來,說:“ 半日在那邊張羅打發飯,沒見姐姐,姐姐還喫點兒甚麼不喫?”姑娘此時肚子裏不差甚麼是分兒子,便說:“ 不喫了。”張姑娘又告訴她,今日公婆怎的歡喜、大家怎的高興、鄧九太爺喝了多少酒、褚大姐組也喝得臉紅紅的了。姑娘倒也和她歡天喜地的閒談,正談得熱鬧,人回太太過來了。只見太太扶着公子進來。玉鳳姑娘也恭恭敬敬和婆婆說了幾句話,又倒了一碗茶,裝了一袋煙。太太坐了片刻,便和三人說道:“ 你們今日都忙了整一天了,大家都早些安歇罷。”張金鳳答應了一聲。太太便站起來說:“ 我過南屋裏找你舅母和親家太太去,你三口兒都不許出來了。”又和張姑娘說:“ 你招護姐姐罷,也不用過去了,我回來也就安歇了。”說着,到南屋轉了一轉,便過上房去。
這裏張姑娘便讓公子在靠妝臺一張桌几上首坐了,她姐妹兩個對面相陪。一對新人是不喫姻的,伺候的人送上三碗茶,
又給張姑娘裝了袋煙來。公子此時是春來天上,喜上眉梢,樂不可支,倒覺滿臉周身有些不大合折兒。無奈是宜室宜家的第一齣戲,自然得說幾句門面話幾。便和何玉鳳道:“ 再不想我和姐姐悅來店一面之緣,會成了你我三人的百年美眷。這都是天地的厚德,父母的慈思,岳父岳母的默佑,也是你妹子從中周旋。從此你我三個人,須要倡隨和睦,同心合力侍奉雙親,答報天恩,也好慰岳父母於地下。”公子這幾句開門炮兒,自覺來得冠冕堂皇,姑娘沒有不應酬兩句的。不想姑娘只整着個臉兒,一聲兒不言語。張金鳳道:“ 姐姐和人家說話呀!”姑娘倒轉過臉來,和她笑笑。公子一看,這沒落兒呀!只得又說道:“便是你兩個,當日無心相遇,也想不到今日璧合珠聯,作了同牀姐妹。豈不是造化無心,姻緣有定?”張姑娘道:“姐姐,人家又說了這些句了,開談哪!怎麼發起呆來了呢!”
姑娘仍是對着她笑笑,不和公子答話。張金鳳怕羞了新郎,只得說道:“ 姐姐今日想是乏了,大家早些安歇罷。”說着,便叫兩個媽媽,燭燃雙輝,香添百合;又叫花鈴兒、柳條兒兩個侍兒,在西間屋裏伺候大爺換衣裳。公子起身過去,那柳條兒是服侍慣了的,花鈴兒是今日初次服侍大爺,未免有些害了羞,不甚得勁兒。這邊張姑娘便讓新人方便,自己服侍她卸了妝,便喫着袋煙,同她坐在牀沿上,和她談心。談了幾句,悄悄的在她耳邊又不知說些甚麼。那玉鳳姑娘一一的點頭答應,及至聽到這番悄悄兒的話,立刻把臉一沉,便站起來道:“ 哎!那你可是自說了。”張姑娘聽了,兩隻小眼睛兒一愣,心裏說:“這是甚麼話?擠到這會子了,怎麼說白說了呢?”正待和她再講,公子早從那屋裏換好衣裳,穿着件一裹圓兒,戴着頂小帽子,搭着雙鞋過來,張姑娘只得把話掩住。
一時兩個媽媽進和合湯,備盥漱水,張姑娘便催新郎給新
人摘了同心如意、富貴榮華,都插在東南牆角上。因又囑咐說道:“ 姐姐方纔聽見婆婆吩咐了,叫早些睡呢,我也睡去了。
明早過來給姐姐道喜。”說着,才待舉步,姑娘一把拉住她道:“你不準走!”張姑娘生怕惹出她的累贅來,一面丟脫了袖子就走,一面回頭笑向新人道:“屈尊成禮。”笑向新郎道:“勉力報恩。”又拱了拱手,向他二人同說:“ 暫且失陪,明日再會。”說着,便笑嘻嘻的把門帶上去了。張金鳳這一走,姑娘這才離開那張牀,索性捱過桌子那邊坐下了。公子道:“姐姐,二更了,我們睡罷!”說了兩遍,照例的不理。公子只得用大題目來正言相勸,說道:“ 姐姐,你只管不肯睡,就不想一位老人家,爲你我兩個費了一年的精神,又整整乏了這幾日。豈有此時,還勞老人家懸念之理?”說了半日,姑娘卻也不着惱,也不嫌煩,只是給你個老不開口。公子被她磨得幹轉,只得自己勸自己說:“ 這自然也是新娘子的嬌羞故態,我不攙她過來,她怎好自己走上牀去?”一面想着,便走到姑娘跟前,攙住姑娘的手腕子,嘴裏才說:“ 好個姐姐請睡,不要作難。”一句沒說完,姑娘只把手腕輕輕兒的往懷裏一帶,公子早立腳不穩,一個撲虎兒往前一撲,險些就要磕在那銅盆架上咧!只見姑娘抬起一隻小腳兒來,把那腳面一繃,平伸腿往上一挑,早把個新郎擎住了,不曾跌下去。新郎玩槓子似的盤了半日才站起來,笑道:“ 怎麼又拿出看家的本事來了?”姑娘到底不作一聲兒,索性躲到挨門兒一張杌子上,靠門坐着。
這邊兩個新人在新房裏乍來乍去,如蛺蝶穿花;若即若離,似蜻蜓點水。只苦了張金鳳,自聽見了姑娘那可是白說了的一句話,捏着兩把汗。只恐怕一番好事,變作一片戰場,打將起來。坐在西屋裏,只放心不下。待要私下走過去聽聽,又恐這班僕婦丫鬟不知其中的底裏深情,轉覺外觀不雅。沒奈何帶了
兩個媽媽,悄地裏站在窗前,聽了半日,不見聲息。忽然聽得新娘嗤的一聲笑將起來。
讀者,你道她因甚的笑將起來?原來新郎被這位新娘磨得沒法兒了,心想這要不作一篇偏鋒文章,大約斷人不了這位大宗師的眼,便站在當地向姑娘說道:“ 你只把身子賴在這兩扇門上,大約今日是不放心這兩扇門。果然如此,我倒給你出個主意,你索性開開門出去。”不想這句話才把新姑娘的話逼出來了。她把頭一抬,眉一挑,眼一睜,說:“ 啊,你叫我出了這門到那裏去?”公子道:“ 你出去這屋裏,便出房門;出了房門,便出院門;出了院門,便出大門。”姑娘益發着惱,說道:“ 嗯,你待轟我出大門去,我是公婆娶來的,我妹子請來的,只怕你轟我不動。”公子道:“ 非轟也,你出了大門,便向正東青龍方,奔東南巽地,那裏有我家一個大大的場院;場院裏有高高的一座土臺兒,土臺兒上有深深的一眼井子。”姑娘不覺大批說道:“ 呀!安龍媒,我平日何等待你,虧了你那些兒!今日才得進門,壞了你家那樁事,那叫我去跳井!”公子道:“ 少安毋躁,往下再聽:那井口邊也堆着一個碌碡,那碌碡上也有個關眼兒。你還用你那兩個小指頭兒,扣住那關眼兒,把它提了來,頂上這兩扇門,管保你就可以放心睡覺了。”
姑娘聽了這話,追想前情,回思舊景,眉頭兒一逗,腮頰兒一紅,不覺變嗔爲喜,嫣然一笑。只就這一笑裏,二人便同人羅幃,成就了百年大禮。張金鳳聽到這裏,就默的唸了一聲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的碌碡哇,可夠了我的了!”
讀者,你看這位姑娘的磨勁大不大?但是那安老夫妻,雖然被婉磨了一場,到底酬了素志,還得了個佳婦;安龍媒、張金鳳雖然被她磨了一場,到底一慰親心而得豔妻,一被賢名而
得膩友。便是那鄧家父女,以至俺舅太太,或破資財成義舉,或勞心力盡親情,也到底算交下了一個人,作完了一樁事。只可憐我作《兒女英雄傳》的燕北閒人,果然與我何干,卻累我一錠墨是磨滅了,一枝筆是磨禿了,心血是磨枯了,眼光是磨散了。從這書的第四回“末路窮途幸逢俠女”起,被她沒日沒夜的磨,磨到第二十八回,才磨得“寶硯雕弓完成大禮”。咳!
百歲光陰有限,一生事業無窮,我燕北閒人,果然生來的閒身閒心,現成的閒茶閒飯,閒得沒事作,叫我作這閒筆墨,消這閒歲月,倒也罷了。想來我也該作得些事業,愛個小小聲名,也須女嫁男婚,也須穿衣啖飯,卻都不許我作,偏偏的要我作個閒人。閒人之爲閒人苦矣!悄然不虧這等一磨,卻叫我怎的夜磨到明,早磨到晚呢!
張金鳳聽得一對新人雙雙就寢,才覺得兩隻小腳兒站了個生疼,連忙扶了個人過上房去見公婆。那時褚大娘子和幾家親族女眷都已分頭安睡。只有都爲兒孫作馬牛的老人家還在那裏閒談靜候。張姑娘把話悄悄的回了婆婆,他兩老才得放心。張姑娘也就回房,還招護了母親、舅母,然後就寢。
次日便是筵席。才交五鼓,張姑娘便起來梳洗妝飾,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繡帶蹁躚。一切完畢,正要過去請新郎起來,早見公子笑嘻嘻過這屋裏來。張姑娘連忙起來道喜。公子道:“與卿同之。”又道:“ 閒話休提,你且給我梳了辮子,好讓我急急的洗臉穿衣,去稟知父母,請二位老人家歡喜放心。”
張姑娘道:“ 正該如此。只是我得張羅姐姐去了,你叫媽媽給你梳罷。”公子道:“ 無論誰梳都使得。我見過父母,還要照料照料外面的事,難道我還好照娶你的時候,只作新姑爺,諸事驚動老人家不成?”說着,忙忙梳洗。張姑娘便過新房,去請新娘起來。一揭帳子,看見新娘早巳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張
姑娘先襝衽萬福,說道:“ 姐姐可大喜了。”只見玉鳳姑娘一把拉住她道:“ 好妹妹,你今日可斷不許嘔我了,回來你還得囑咐褚大姐姐。你們鬧的這可真不是件事,再要嘔我,我可就急了!”張金鳳道:“ 不是嘔姐姐,這叫個牀第之間,不失夫妻姐妹之禮。便是褚大姐姐見了也要道喜的,她如何肯嘔你!”
說着,讓她下了牀。伺候的人疊起被褥。姑娘正在梳洗,人回褚大姑奶奶喫梳頭酒來了。
舅太太那時早巳起來,急於要進房看乾女兒,因等個齊全人踩過門,自己纔好進去。見褚大娘子來了,便也同張太太隨後進來。姑娘此時見了娘,倒也沒甚麼可商量的了。只聽見滿耳朵裏一片叫姑奶奶的聲音,也聽不出誰是誰來。一時看看這些人,雖是這等親熱相關,想起自己父母不在眼前,不覺性動於中,情發於外,一陣傷心落淚。再轉一念,若果然父母都在,今日看了我嫁了這等人家,奉着這樣公婆,隨着這樣夫婿,又多着這樣一個有情有義、合意同心的張家妹子,不知何等歡喜。
不由越想越痛,抽抽噎噎起來。舅太太忙勸道:“ 姑奶奶今日可哭不得,回來哭得眼睛桃兒似的,人家笑話!”姑娘聽得人家耍笑話了,才止悲不語。大家應酬了幾句吉祥話。張太太道:“我見着姑奶奶了,放心了,我可走了。”
你道她又往那裏去?原來這樁喜事,安太太算來算去,只得請出褚大姑奶奶、佟舅太太、張親家太太這麼三位新親來。
女家倒佔了三位,男家止剩了安太太一位,怎麼算,兩下里都是單兒。然則安老爺這樣一箇舊家,還請不出十位八位新親不成?只因其中有三層原故:第一層,這樁事,安老爺恐姑娘的性兒拿不定,不知這日究竟辦得成辦不成,並不曾通知親友。
連日在此住下的,便是自己的內侄媳並本家晚輩,都和舅太太不好同席;第二層,這位張太太,論遠近本就該請她作男家新
親,纔是正理,並且還慮到她作了女家新親,真要鬧到送親演禮,打起牙把骨來,可就不成事了。何況她還是啖白飯呢;第三層,從來著書的道理,那怕稗官說部,借題目作文章便燦然可觀;填人數、湊熱鬧便索然無味。所以燕北閒人這部《兒女英雄傳》自始至終,只這一個題目,只這幾個人物。便是安老爺、安太太再請上幾個兒不相干的人來湊熱鬧,那燕北閒人作起書來,也一定照孔子刪詩書、修春秋的例,給他刪除了去。
此張親家太太見着姑奶奶所以就走的原委也。
褚大娘子把姑娘的眉梢鬢角略給她絞了幾線,修整了修整,妝飾起來。大家看了真個是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昨日今朝大不相同。舅太太看她喫了東西,便上上下下花團錦簇擁扶了出來。出門跨鞍子、過火盒、迎喜神、避太歲,便出了那座遊廊屏門。俗語講的再不錯,是親的割不掉,是假的安不牢。
姑娘此時,便一心惦記公婆,想去請安。不想出得那座門,前面兩個引路的僕婦便引了順着遊廊屍直往後去。走了一會,進了一個小院門。才進院門,便聞得有一陣煙火油醬氣。姑娘心想怎麼才— 出門兒,就把我引到這麼一個地方兒來了。進房門只見一個連二竈上,弄着大旺的火,上面安着個翻開的鐵鍋,地下站着幾個衣飾整齊的僕婦,又有個四十餘歲鮎魚腳的胖老婆子,也穿件新藍布衫兒,戴朵紅石榴花兒,鼓着兩個奶膀子,腆着大肚子,叉着八字腳兒,笑呵呵的跪下說:“ 請大奶奶安哪。”姑娘這才明白,原來是公婆的內廚房。只見侍隨的僕婦在竈前點燭上香,地下鋪好了紅毯子,便請拜竈君。二位新人行禮起來,那個胖女人就拿過一把柴火來說:“ 請奶奶添火。”
又拿過半瓢淨水來說:“ 請奶奶添水。”隨有衆僕婦給她拉着衣服、摟着袖子,一一的添好了,姑娘暗想:“ 往後要把這件事全靠了我,我可了不了哇!”那知這是安水心先生的意思,
他道:“古者婦人,主中饋者也。”除了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外,連那平釘堆繡扎拉扣,都是第二樁事,所以定要把這‘三日人廚下,洗手作羹湯’的兩句文章做足了。
這裏添過水火,張姑娘便請姑娘出來,跟着前引的兩個僕婦,也不知怎的轉彎抹角,走了一會子,又出了一座正北的角門兒。姑娘一看,對面便是昨日在那裏上轎的那個所在。想道:“怎麼我不曾見公婆,倒又先引我到此地來呢?”只見那前面兩個僕婦不進這座門,卻引了往東走,進了那座大祠堂門。原來昨日是遙拜祖先,還不曾人廟見禮。一進門,早見安老爺、安太大在院子裏,調理家事的時候,叫兒婦兩個,在院子望空先拜過宗祠。然後老夫妻倆領了她們進祠,叩見老太爺、老太太的神主,算自己帶見之意。行過了禮,姑娘上前問了公婆的起居。安老爺道:“ 論今日卻不是你回門的日期。既到了這裏,自然該同你女婿過那邊,到親家老爺、親家太太神主前,磕個頭去纔是。”姑娘答應一聲,隨了大家過去。安老夫妻便先回去。姑娘到父母神主前,同公子磕過頭,自然不兔傷感。只得以禮制情,便忙忙的回來。纔到上房,便有二個女人捧着兩副新紅捧盒在廊下侍候。妨娘進門,見過翁姑,那兩個人便端進盒子來,張姑娘幫她打開。姑娘一看,只見一個盒子裏面放着五個碟子:一碟火腿,一碟黃燜肉,一碟榛子,一碟棗兒,一碟栗子。一碟的裏面是香噴噴熱騰騰的兩碗熱湯兒面。姑娘納悶道:“ 大清早起,這可怎麼喫得到一塊兒呢?”原來這又是安水心先生的制度,就把這點兒喫食,作了姑娘的開箱禮。這話越發奇了。便是姑娘孃家無人,不曾給公婆預備開箱的東西,只把鄧九公幫箱的金銀綢緞用些,也充得數了。這位水心先生,卻意不在此,他講的是《禮記》,“ 古者婦人之贄,惟榛脯修棗慄。脯,鮮肉也。修,乾肉也。”所以命公子給媳婦裝了三
碟乾果子,又配成這兩碟肉脯,就算了玉鳳姑娘見公婆的贄見;以爲必該如此而行,才合古體。這同前回叫公子抱着只鵝去謝妝,是一副印板下來的。那兩碗熱湯兒面,便是玉鳳姑娘方纔添的那一爐子火和那一鍋水煮的。但是熱湯兒面,又怎麼算得羹湯呢?要作碗三鮮湯、十錦湯喫着,豈不比面爽口人腸些?
他講的是羹湯者,有“湯餅”之遺意存焉。古無面字,但是麪食一概都叫作餅。今之熱湯兒面,即古之湯餅也。所以如今小兒洗三下面,古謂之湯餅也;今日這兩碗麪兒,保不定還有個“我家的媳婦兒會擀麪,擀到鍋裏團團轉”的祕典在裏頭呢!
這是安老爺一番考據工夫。
姑娘見公婆家的規矩如此,便先放了筷子,把那兩葷三素的五碟喫食獻上去,擺成一個梅花式。然後捧着面先敬公公,後敬婆婆。安老爺十分得意,便向太太道:“ 太太;我們例要享用她這點敬意。”安太太只不過挑了兩三筷面,夾了一片火腿。安老爺卻就着那五樣佳餚,把一碗麪忒兒嘍、忒兒嘍喫了個乾淨,還滿臉堆歡,向玉鳳姑娘說了一句:“媳婦,生受你。”
舅太太在旁看了半日,說:“ 姑老爺你可嘔死我了!也沒說你們二位爲這個媳婦兒費了多少心,多少事,連個活計也不叫她遞,棗兒栗子的鬧起!叫姑娘拜公婆來的,我這裏給我們姑娘備了點兒的東西。”說着,便叫人搭過兩個小方盤兒來。一個
裏頭是一頂帽頭兒、一匣家作活計、一雙男鞋、一雙趿腳兒鞋、
兩雙襪子;一個裏頭放着兩個小匣子,一匣是一枝仿着聖手摘藍的金簪於,那手裏卻拈的是一個小小金九連環;一匣是一雙汗浸於金蒲鐲;其餘也是一匣家作活計,一雙女鞋、一隻鞋子、兩雙襪子,便叫姑娘分遞了公婆。安太太見舅母這等用心精細,十分歡喜說:“這可是個會疼女孩兒的。”舅太太也笑道:“姐姐手兒拙,也不會作個好活計。親家太太,慢慢兒的調理她
罷。”說的大合安太太的意。安老爺卻是礙於親情,不得不收,心裏還以爲事不師古,終非經道。
這個當兒,安太太便把那枝九連環從匣屜兒上抽下來就戴在頭上。因叫了聲:“ 長姐兒呢?”只見走過一個丫鬟來,長得細條條兒的,一個高挑兒身子,生得黑黲黟兒的,一個圓臉盤兒,兩個重眼皮兒,頗得人意。太太吩咐她說:“ 你把我那個匣兒拿來。”那丫鬟答應了一聲,去不多時,拿了一個錦匣子來。打開裏頭,卻是一枝雁釵,一雙金鐲子。太太嘴裏正喫]着煙,便點着頭兒叫姑娘。姑娘走到跟前,太太把菸袋遞給那丫鬟。張姑娘便過來,用簪子挑開那匣屜兒上的繃線兒。只聽太太說道:“ 我這枝簪於是一對兒,你妹妹磕頭那天給了她一枝,也有這樣一對鐲子。我照樣又打了一對,如今給你。”
因說:“ 你低下頭我給你戴上。”姑娘便彎着腰,低下頭去,請婆婆給戴好了。太太又給她換上那雙鐲子,便拉着她細瞧了瞧手,搭訕着又看了看她胳膊上那點守宮砂;可煞作怪,連些影子也沒了。太太十分歡喜,望望兩個媳婦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道:“噴!噴!噴!真是一對兒好孩子!”姑娘謝過婆婆。安老爺見太太賞了媳婦拜禮,便滿面正氣,拈着小鬍子兒叫道:“ 來!把我給大奶奶那份東西拿來。”只聽侍候的人大家答應了一聲,抬過一個大方盤來,上面蓋着一塊大紅挖單。
老爺便說道:“ 媳婦過來,以你這樣好媳婦,我豈不知賞你幾件奇珍寶玩?但今日是你爲婦之始,用這些俗物,非禮也。我這裏另有幾件東西給你看看。”張姑娘便撤去那個紅挖單,姑娘一看,只見方盤裏擺着是一條堂布手巾、一條粗布手巾、一
把大錐子、一把小錐子、一分火石火鏈片兒、一把手取燈兒、
一塊磨刀石,又有一個小紅布口袋,裏頭不知裝着甚麼,張姑娘從口袋裏拿出來,卻是一個針扎兒,裝着針,一個線板兒,
繞着線。姑娘一看,心裏想:“ 這可糊塗死我了!”正在納悶,又不好問。安老爺便說道:“ 大約你不解這幾件東西的用意。
一共九件東西,這是作媳婦的事奉翁姑必需之物。想你父母在臥斷斷給你備不到此。我所以悉遵古制,給這一分賞你。按着古禮,媳婦每日遇見翁姑,這些東西,還該隨身佩帶的。只是如今人心不古,你若帶在身上,大家必譁以爲怪,只好通權達變,放在手下備用罷。然而此等大禮,卻不可不知。”姑娘只得一一答應叩謝。
當下滿屋裏的人,只有太太支應着回答。其餘親族女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無一不掩口而笑。老爺依然一副正經面孔,再不想這套話,倒把位見過世面的舅太太聽進去了,說:“哦!照姑老爺這麼說起來,這不就是咱們如今帶的那個密鴉密罕豐庫,叫白了,叫它媽媽兒手巾上的那分東西嗎?原來這件東西,是有出典的。”老爺再想不到談了半天,談出這麼一個知己來了,樂得一手拍膝,說道:“ 然!可見我講的不是無本之談。那密鴉密罕豐庫的,漢話便叫作彩絹,絹即手巾也。
只是如今弄到用起錦繡綢緞手巾來,連那些東西,也都用金銀珠寶作成者,便是數典而忘其祖,大失命題本意了。”新娘聽公公講完了這篇考據,才一一的接見親族,俗叫作分大小兒。
第一位便是鄧九公,安老爺親自出去請進來。只見老頭兒腆着胸脯兒,懷意揣得鼓鼓囊囊的,站在當地說:“ 免了罷。”安老爺道:“ 如何使得,還得請老兄臺坐下受禮。”說着,便讓他坐下。兩個新人過來行禮,磕到第二個頭,他早起身過來拉起公子說:“ 老賢侄,姑爺、姑奶奶都請起。夫榮妻貴,子孝孫賢。”說着,便用手在懷裏掏了半日,掏出一個大錦袱子來。
打開裏面是個青玉蓮花寶月瓶,四角有四個孩子,單腿跪着,捧着那瓶算作敬獻,還有個檀木座子。他放在桌子上,向公子
道:“ 你瞧這個瓶,願你閹家平平安安的。上頭這幾朵蓮花,願她姐妹倆和和氣氣的。還照這四個娃娃的數兒,每人給你父母抱兩孫子。這件東西,有個名兒,叫作‘四海昇平’。老賢侄,你將來作了大官,南征北剿,給萬歲爺家出點子力,戴個紅頂子,給你老爺子、老太太揚揚名,風光風光,好不好?你可別瞧着這玉瓶兒不怎麼樣,年代有了,這還是我抓周兒那天,我老人家給的。願你們三口兒活得比我歲數兒還大;你說這還要怎麼吉祥?”安老爺連忙叫公子和兩個媳婦謝過。安太太也道:“ 能夠都照九老爺的話就好了。”他道:“ 一定能!一定能!”說着,出外去了。
這裏舅太太、張老夫妻、褚大娘子都受了禮。舅太太給的是現作的幾件家常衣服;張老夫妻是女兒給備的一些個尺頭;褚大娘子是花繡領面兒、挽袖、腿袖兒、膝褲之類,都送了見面禮。其餘都是平輩,不肯受禮,只彼此一見面已。外面鄧、張、褚三位,是昨日赴過男筵席的了。今日裏面便擺起女筵席來。褚大娘子首席,舅太太二席,張太太三席,安太太末席相陪。公子一一遞過酒,彼此都是熟人,也不用酒過三巡,湯添二道,大家便認真喫起飯採。張太太被大家勸了半日,依然不肯開齋,想她必有所待,喫過了飯,舅太太站起來道:“ 親家太太,可恕我不能拘那俗禮兒,等擺果子了。我可得張羅我們姑爺姑奶奶的團圓飯去了。”說着,便過新房去。那裏炕上早齊整齊整擺了一桌筵席。舅太太讓安公子、何小姐上面並肩坐了,自己同張姑娘東西相陪。安公子是前度劉郎,何小姐是司空見慣,倒也用不着十分羞澀,便舉案齊眉,同喫了一頓飯。
至此吉禮合成,他三人從此問安視膳,弋雁聽雞廠,卿繡儂讀,婦隨夫唱,天下那裏有這樣的人家,這等的樂事?豈還算不得個歡喜團圓!不道我燕北閒人還有大半部文章,這《兒女英雄傳》才演到第三番結束。這正是:
硯待磨穿雙管下,弓須開到十分圓。.後事如何?下回交代。
第二十九回
證同心姊妹談衷曲酬素願翁媼赴華筵
這部書前半部演到龍鳳匹配,弓硯雙圓。看事蹟,已是筆酣墨飽;論文章,畢竟未寫到安龍媒正傳。不爲安龍媒立傳,則自第一回“隱西山閉門課驥子”起,至第二十八回“寶硯雕弓完成大禮”,皆爲無謂陳言,便算不曾爲安水心立傳。如許一部大書,安水心其日之精,月之魄,木之本,水之源,不爲立傳,非龍門世家體例矣。燕北閒人知其故,故前回書既將何玉鳳、張金鳳正傳結束清楚,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若撇開雙鳳,重煩筆墨,另起樓臺,通部便有失之兩橛,不成一貫之病;所以這回書,緊接上文,先表何玉鳳。
何玉鳳本是個世家千金閨秀,只因含冤被難,弄得孤苦伶仃,連自己一條性命,尚在未卜存亡,那裏還講得到“婚姻”
二字;不想忽然大仇已報,身命得安,姻緣成就。這段姻緣,又正是安家這等一分詩禮人家;安老爺、佟孺人這等一雙慈厚翁姑;安公子這等一位儒雅溫文夫婿;又得張姑娘這等一個同心合意的作了姐妹,共事一人;再加舅太太這等一個玲瓏剔透、兩地知根兒的人作了乾孃,從中調停提補;便是今生絕對不想再見的乳母丫鬟,也一時同相聚首。此時何玉鳳的遭際,真算得千古第一個樂人,來享第一樁快事。便從一十八獄獄中獄,
升到三十三天天外天,其快樂也不過如此。還不專在乎新婚燕爾,似水如魚。你道就靠安老夫妻、鄧家父女又能有多大神通,就把她成全到這個地步?這是個天!難道天又和她有甚麼年誼世好,有心照應她不成?無非她那一片孝心,一團至性,作成兒女英雄,合了人情天理,自然就轉禍爲福,遇危而安。這是人人作得來的,只苦於人人不肯照她那樣作了去,即或偶然作到這個地步,又向老天算起帳來,說:“這是我苦盡甘來,應該食報的享用的。”就未免氣驕志滿,一天一天的放蕩恣縱起來,尋些房幃快樂,圖些飽暖安閒,揮些無益銀錢,長些拒人氣焰。豈知天道無親,惟佑善人,這樣損害身體,那滿招損、乖致戾的道理,如應斯響。便是天果然和你有個年誼世好,他也沒法了。縱有旺騰騰的好時運,也不怕不重新敗壞下來;齊整整的好家園,也不怕不重新蕭條下來。及至自己尋到苦惱場中,卻要抱怨說老天怎的不睜眼。嗚呼!老天其不冤乎!何玉鳳是何等一副兒女心腸、英雄見識,況且她自幼兒就自己爲難慣了自己的了。如今從網眼裏拔出來,好容易遇着這等月滿花香的時光,她如何肯輕易放過!因此一進安家門,便自己給自己出了一個燒手的大難題目。想到上天這番厚恩,衆人這番美意,我如今既作了他家的媳婦,要不給公婆節省幾分精神,把丈夫成就一個人物,替安家立起一番事業來,怎報得這天恩,孚得這人望?她如此一想,早把從前作女兒時節的行徑全副丟開,卻事事克己、步步虛心的作起人家,講起世路來。更兼她天生得落落大方,不似那羞手羞腳的小家氣象。再看看安老的上上下下,那個也不是陌生人。因此該說的就說,該問的就問;該是公子作主的,定有個儘讓;該和張姑娘商量的,定盡她一聲;到了公婆跟前,便同張姑娘敘姐妹禮數,自己居先;到了夫妻之間,便和她論房幃資格,自己居右;處得來天然合拍,
不即不離;把安老夫妻兩個樂得大稱心懷,眉開眼笑。
當下她在上房周旋了褚大娘子和諸位女眷一番,見舅太太不在跟前,便要到乾孃屋裏,盡個禮數。安太太吩咐她就便脫了禮服,換了衣裳,也和妹妹說說話兒去。她答應着,等又給婆婆裝了袋煙,才同張姑娘拉着手兒過院裏來。一進院門,正要到舅太太屋裏去,早見舅太太在廊下站着,說:“姑奶奶必是要到我屋裏,你先不用來呢!今日是頭一天出來,除了見公婆,這算進第一道門檻兒,取得個吉祥。你先到你妹妹屋裏看看去,我這裏張羅給你們弄晌午的餑餑呢!等我告訴明白了他們,我也找了你們去。”何小姐看如此說,只得笑着,回到自己新房,換了衣服,便到西屋裏來。
安公子住的那房子。雖是三開間,卻是前後兩卷,通共要算六間。金玉姐妹在東西間分住。屋裏的裝修隔斷,都是一樣。
只東屋裏因作新房,那張合歡牀,規矩設在靠南窗,便把兩卷打作通連,勾出北面來擺妝奩、安座落。張姑娘這屋裏,卻是齊着前後兩卷的中縫,安着一溜碧紗櫥,隔作裏外兩間。南一間算個燕居,北一間作爲臥室。何小姐到了這屋裏,便和張姑娘在外間靠窗南牀上坐下。早有華媽媽、丫鬟柳條兒送上茶來。
何小姐一面喝茶,留神看那屋子。看牀上當中一般的擺着炕案、引枕、坐褥。案上一個陽羨沙盆兒,插着幾苗水仙,左右靠牆,分列兩張小條案兒。這邊案上隨意擺兩件陳設,那邊擺一對文奩,地下順西牆一張撬頭大案,案上座鐘瓶洗之外,疊落些書籍法帖。案前一張大理石面小方桌,上面擺着筆硯精良,左右兩張杌子;北一面靠碧紗櫥,東西兩架書閣兒。當中便是臥房門。門上掛着蔥綠軟簾兒,門裏安着個線折格子,格子上嵌着塊大玻璃,放着綢擋子,卻望不見臥房裏的牀帳。又見那外間,滿屋裏疊落的圖書四壁。何小姐自幼也曾正經讀過幾年書,自
從奔走風塵,沒那心思理會到此,如今心閒興會,見了許多字畫,不免賞鑑起來。一抬頭,先見正南窗戶上檻,懸着一面大長的匾額,古宣託裱,界畫朱絲,寫着徑寸來大的四角方的顏字。何小姐要看看是何人的筆墨,先看了看下款,卻只得一行年月,並無名號。重複看那上款。寫着老人書付驥兒誦之,才曉得是公公的親筆。因讀那匾上的字,見寫道是:正其衣冠,尊其瞻視,潛心以居,對越上帝。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擇地而蹈,折旋蟻封。出門如賓,承事如祭,戰戰兢兢,罔敢或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屬屬,罔敢或輕。不東以西,不南以北,當事而存,靡他其適。勿貳以二,勿叄以三,惟精惟一,萬變是監。從事於斯,是曰特敬,動靜弗違,表裏交正。須臾有間,私慾萬端,不火而熱,不冰而寒。毫釐有差,天壤易處,三綱既淪,九法亦敗。嗚呼!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靈臺。
何小姐看了一遍,粗枝大葉,也還講得明白;卻不知這是那書上的格言,還是公公的庭訓,只覺得句句說得有理。暗說:“原來老人家弄個筆墨,也是這等絲毫不苟的!”因又看那東隔斷方窗上頭,也貼着個小小橫額子,卻是碗口大的八分書,寫的是:“弋雁聽雞。”上款是龍媒老弟屬,下款是克齋學隸。
這兩句詩經,姑娘還記得。又看方窗兩旁那副小對聯,寫得軟軟兒的一筆趙字,寫着:“屋小於舟;春深似海。”卻是新郎自己的手筆。何小姐心裏想道:“這屋小於舟,不過道其實耳;下聯的意思,就有些不大老成,不是老人家教訓這段格言本意了。”一面回頭又看那身後炕案邊掛的四扇屏,寫的都是一方方的集錦小楷,卻是諸同人送的催妝曲。大略看了一看,也有幾句莊重的,也有幾句輕佻的,也有看看不大懂得的。和張姑
娘一路說笑着,便站起來到大案前,看西牆掛的那幅堂軸,見畫的是仿元人三多圖,落款是友生聲庵,莫友士寫意,姑娘都不知這些人爲誰。
又看兩旁那幅描金朱絹對聯,寫的是:“金門待奏賢良策,玉笥新藏博議書。”上款是奉賀龍媒仁兄大人合巹重喜,下款是問羹愚弟梅鼎拜題並書。何小姐看了一笑,因問道:“這梅鼎是誰呀?是個甚麼人兒呀?”張姑娘道:“他也是咱們個旗人,他們大爺稱呼同大人,現任河南河道總督。這梅少爺,是公公的門生,又和玉郎換帖,所以去年來了,公婆還叫我見過。
昨日他也在這裏來着,姐姐沒聽見進來鬧房的那一羣裏頭,第一個討人嫌,吵吵不清的就是他。公公可疼他呀,常說那孩子有出息兒。”何小姐道:“這孩子兒呀!我只說他沒出息兒。”
張姑娘道:“姐姐怎麼倒知道他麼?”何小姐道:“我何曾知道他。你只看他送人副對子,也有這麼淘氣的麼?”張姑娘聽了這話,又把那對子唸了一遍,才笑起來:“果然姐姐這一說破了。再看那待字新字,下得尤其可惡,並且還不能原諒他無心。昨日姐姐只管在屋裏坐着,橫豎也聽見他那嘴的厲害了。”
二人說着,轉到臥房門口。何小姐抬頭看門上時,也有塊小匾,寫着“瓣香室”。心裏想道:這“瓣香”兩個字,倒還容易明白。只是題在臥房門上不對。啊!這臥房裏可一瓣心香的供奉誰呢?一面想,一面看那匾上的字,只見那縱橫波磔,一筆筆寫得儼如鐵畫銀鉤,連那墨氣都象堆起一層層似的,配着那粉白雪亮的光綾兒,越顯黑白分明得好看。及至細看才知不是寫的,原來照扎花兒一樣,用青絨繡出來的,那下款還繡着“桐卿學繡”一行行楷小字,還繡着兩方硃紅圖書。何小姐道:“這倒別緻,這桐卿又是誰呀?手兒怎麼這麼巧哇!這個人兒在那裏?我見得她着見不着?”張姑娘道:“姐姐豈但見
得着,只怕見着她,叫她繡個甚麼,她還不敢不繡呢!但是這個人兒,她可只會繡不能寫,這塊匾的藍本,是她求人家寫的。”何小姐只顧貪看那屋子,也不往下再問。說着將要進門,張姑娘道:“柳條兒你先進去,把玻璃上那個擋兒拉開得點亮兒。”柳條兒答應一聲,先側着身子過去。何小姐也隨着進了屋門,見那曲折格子,是向西轉過去的,等柳條兒撤玻璃擋兒的這個當兒,回頭一看,見那格子東一面,長長短短,橫的豎的,貼着無數詩箋,都是公子的近作。看了看,也有幾首寄懷言志的,大抵吟風弄月居多,一時也看不完;只見內中有一幅雙紅箋紙,題着一首七言絕句。那題目倒寫了有兩三行,寫道
是:
庭前偶植梧桐二本,材似人長,日攜清泉洗之,欣欣向榮,越加繁茂。樹猶如此,我見應憐。口占二十八字,即呈桐卿一粲,並待蕭史就正:亭亭恰合稱眉齊,爭怪人將鳳字題。好待幹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
後面另有一行,寫着龍媒戲草。何小姐看了這首詩,臉上登時就有個頗頗不然的樣子,倒象陡然添了一樁甚麼心事一般;才待開口,立刻就用着她那番虛心克己的工夫了,忙轉念道:“且慢!這話不是今日說的,且等閒來和我妹子仔細計較一番,再作道理。”
讀者必然要問:“這位姑娘,好容易才安頓了,她心裏又神謀魔道的想起甚麼來了?”這句話,作者可不得知道。何以呢?她在那裏把個臉兒望着格子看,她那臉上的神氣,連張金鳳還看不見。她心裏的事情,我作者怎麼猜得着?你我左右閒在此,大家閒口弄閒舌,何不猜它一番。按這書的上文猜了去,何小姐同張姑娘正在談笑,看到公子這首詩,忽然的心下不然
起來,大概讀者都覺得出來。這首詩是爲何玉鳳、張金鳳而作。
那“桐卿”兩字不必講,是“鳳鳴桐生”的兩句,又暗借一個“金井梧桐”的典,含着一個“金”字在裏頭,自然是贈張金鳳的別號;那“蕭史”兩個字不必講,用的是“吹簫引鳳”的故事,又暗借一個“秦弄玉”的名號,含着一個“玉”字在裏頭,一定是贈何玉鳳的別號;由此上這位姑娘看了,便有些不然起來,也未可知。只是這首詩的寓意選詞、格調體裁也還不醜,便是他三個的性情才貌,彼此題個號兒,四個字兒,也還不至肉麻。況且字緣名起,自古已然,千古首屈一指的孔聖人,便是一位有號的,“仲尼曰:君子中庸,仲尼祖述堯舜,仲尼日月也。”一部《四書》,凡三舉聖號。私號亦通例也,似不足怪,何致就把這位姑娘惹得不然起來呢?然而細推敲了去,那《四書》的稱號,卻有些道理在裏頭。《中庸》兩見,明明道着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到了孫述祖訓,筆之於書,想要垂教萬世,既不好書作孔大司寇、孔協揆,更不得書作夫執御者魯人之子,難道竟書作“大父曰:君子中庸;家祖祖述堯舜”不成?如是除了稱號,沒得稱的,只得仲尼長,仲尼短了。《論語》一見,是子貢見叔孫,武叔呼着聖號,謗毀聖人,因申明聖號,說這兩個字啊,如同日月一般,謗毀不得的。此外卻不曾見子思稱過仲尼家祖,卻也不聞子貢提過我們仲尼老師。至於孟子,那時既無三科以前認前輩的通例可遵,以後賢稱先聖,自然合稱聖號。此外和孔夫子同時的,雖尊如魯哀公,他祭孔夫子的誄文中,也還稱作仲尼。然則這號,竟不是不問張、王、李、趙,長幼親疏亂叫得。降而中古,風雅不過謝靈運,勳業不過郭子儀,也都不聽得他有個別號。然則稱人不稱號,也還有得可稱。便是我作者,也還趕上聽見旗籍諸老輩的彼此稱謂。如稱臺閣大老,張
則張中堂,李則李大人;遇着旗人則稱他上一個字,也有稱姓氏的,如章佳相國,富察中丞之類。但是個大父行輩,則稱爲某幾太爺。父執,則稱爲某幾老爺。平輩相交,則稱爲某老爺。
至於宗族中,只有大爺叔叔哥哥兄弟的稱呼;即使房分稍遠,也必稱某幾大爺,叔叔家的幾哥哥幾兄弟,從不曾聽得動輒稱別號的。舊風之淳樸如此。
到了如今,距國初進關時節,曾不百年,風氣爲之一變。
旗人彼此相見,不問氏族,先問臺甫,怪極;至問了是個人,他就有個號,但問過他,就會記得,更怪;一時得了,久而久之,不論尊卑長幼,遠近親疏,一股腦子把稱謂擱起來,都叫別號,尤其怪。照這樣從流忘反,只恐怕就會有甲齋父親、乙亭兒子的通稱了。何小姐或者有見於此,覺得安公子以世家公子,無端的從自己閨閣中,先鬧起別號來,怪他沾染時派過重,所以看了那桐卿、蕭史的稱呼,有這番心下不然,也未可知。
若果如此,這位姑娘,就未免有些積慮過遠,嫉惡過嚴了。要知如安公子的好稱別號,是他爲了難了。怎見得呢?一個人,三間屋子裏住着兩個媳婦兒,風趣些,卿長卿短罷?畢竟孰爲大卿,孰爲小卿;佳懷些,若姐若妹罷?又未免名不正則言不顧;徇俗些,稱作奶奶罷?難道好分出個東屋裏奶奶、西屋裏奶奶,何家奶奶、張家奶奶來不成?這是安公子不得已之苦衷,卻不是他好趨時的陋習,便是被他稱號的人,也該加些體諒。
照這等說來,何小姐的不悅,還不爲此。既不爲此,爲着何來,想來其中定有個道理。她既說了要和張姑娘商量,只好等她們商量的時候,你我再看罷。
何玉鳳當下不把這話說破,便先擱起不提,因搭訕回頭望着張姑娘道:“好哇!我老老實實兒的一個妹妹,怎麼一年來的工夫學壞了?這桐卿分明是人贈你的號;那蕭史自然要算贈
我的號了。若然這門上‘瓣香室’三個字,竟是你繡的,你這怎麼方纔還和我支支吾吾的,鬧起鬼來呢?”問得個張姑娘無言可答,只是格格的笑。說着,何玉鳳繞過格子,進了那間臥房,只見靠西牆分南北擺兩座墩箱,上面一邊放着兩個衣箱;當中放着連三抽屜桌,被格上面安着鏡臺妝奩,以至茶筅漱盂許多零星器具;北面靠窗盡東頭,安着一張架子牀,懸着頂藕色帳子。那曲折格子東找夾空地方,豎着架衣裳格子,上面還大大小小放着些零星匣子之類。那衣格以北,臥牀以南,靠東壁子,當中放着一張方桌,左右兩張杌子。那桌子上不擺陳設,當中供一分爐瓶三事,兩旁一邊是個青綠花觚,應時對景的養着一枝血點兒般紅的山茶花;一邊是個有架兒的粉定盤子,裏面擺着嬌黃的幾個玲瓏佛手,那上面卻供着一座小小的牌位。
牌位後面,又懸一軸堂幅,橫披,卻用銀紅蟬翼絹罩着,看不清楚是甚麼佛像。何小姐心上暗道:“原來這裏果然供着香火,這就無怪題作瓣香室了。只是怎的佛像供在臥房裏?這前面又是誰的牌位呢?”一面想,走向前一看,見上面是“十三妹姐姐福德長生祿位”一行字,把她詫異得哇的一聲,問出一句傻話來,問道:“這供的是誰?是誰供的?”張姑娘笑道:“我的十三妹姐姐,你知可是誰呢?難道還有第二位不成?”何小姐正色道:“妹妹,你忒也胡鬧,這如何使得!你這等鬧法,豈不要折盡我平生的福分,還不快丟開。”她說着,伸手就要把那長生牌兒提起來拿開。忙得個張姑娘連忙雙手護住,說道:“姐姐動不得。這是我奉過公婆吩咐的。”何小姐聽了,更加着急起來,說:“越發不成事了。你快告訴我,公婆怎的說?”
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咱們就在這桌兒兩旁坐下,聽我告訴你。”
二人歸座,柳條兒給張姑娘裝過袋煙來。張姑娘一面喫着煙,便把她去年到了淮城店裏,見着公婆,怎的說起何小姐途
中相救,兩下聯姻,許多好處;怎的說一時有恩可感,無報可圖,便要供這長生祿位,日夕焚香頂禮。安老夫妻聽了怎的喜歡依允。後來供的這日,安太太怎的要親自行禮,她怎的以爲不可,攔住。後來又要公子行禮,卻是安老爺說他不是一拜可以了事的。這才自己掛冠,帶他尋訪到青雲山莊的話說了一遍。
何小姐聽了,心下才得稍安。一時兩意相感,未免難過,只不好無故傷心。想了一想,轉勉強笑道:“我想起來了,記得公公在青雲山和我初見的那天,曾經提過怎麼一句。那時我也不曾往下斟酌,不想妹妹你真就鬧出這些故事兒來。如今你既把我鬧了來了,你有甚麼好花兒呀,好喫的呀,就簡直的給我戴,給我喫,不爽快些兒嗎!還要這塊木頭墩子作甚麼?你不許我拿開它,你的意思不過又是甚麼搭救性命咧,完我終身咧,感恩咧,報德咧,這些沒要緊的話;你只想你昨日在祠堂,那一番肺腑之談,還不抵救我一命麼?還不是完我終身麼?我又該怎麼樣呢?你必定苦苦的不許我拿開這長生牌兒,我從明日起,每日清早起來,給公婆請了安,就先朝着你燒一炷香,磕一陣頭,我看你怎麼樣?”張姑娘道:“姐姐不用着急,姐姐既來了,難道我放着現佛不朝,還去面壁不成?只這長生牌兒,卻動不得。姐姐聽我說個道理出來。”何小姐道:“這還有個甚麼道理呀?你倒說說我聽。”張姑娘指了壁上罩着的那畫兒說:“姐姐要知這個道理,先看這個玩意兒,就明白了。”說着,便叫過花鈴兒來,要扶了她自己上杌凳兒去,提起那層絹來。
這個當兒,何小姐早一抬腿上去,揭了那圖來一看,那裏是甚麼佛像,原來是一幅極豔麗的仕女圖。只見正面畫着一個少年,穿着個魚白春衣,靠着一張書案,案上堆積一卷書,在那裏拈筆構思;上首橫頭坐着一個美人,穿着大紅衫兒,湖色裙兒,面前安着個博山爐,在那裏添香;下首也坐着個美人,
穿着藕色衫兒,松綠裙兒,面前支着個繡花繃子,在那裏挑繡;旁邊還有兩個丫頭,拂塵煮茗。只有那仕女的臉手是畫工,其餘衣飾都是配着顏色半扎半繡,連那頭上的鬢髮珠翠,衣上的花樣摺紋都繡出來,繡得十分工緻。何小姐不由得先讚了一句道:“好漂亮針線,這斷不是男工繡的,一定也是那位桐卿先生的手筆了。”說着下來,轉正了細細的一看,畫的那三副臉兒,那少年竟是安公子,那穿藕色的卻宛如張姑娘,那穿紅的竟是給自己脫了個影兒,把她樂得連連說道:“難爲你好心思,怎麼想出來。你我相處了二年,我竟不知道你這麼手兒巧,還會畫呢!”張姑娘道:“姐姐打諒,真個的我有這麼大本事麼?
除了這幾針活計是我作的,這稿子是人家的主意。那臉兒是一位姓陶的畫的,連那地步身段手飾衣紋,都是她鉤出來,我照着她作的。”何小姐道:“這姓陶的又是誰呢?”張姑娘道:“咱們這裏有位程師爺,江蘇常州人。他有個侄兒,叫作程銓,不知在那個修書館上當供事。這姓陶的,就是那程銓的妻子,這個人叫作陶桂冰,號叫樨禪。我看見她這名字,還唸了個白字,叫作陶桂冰,給人家笑話了去了,才告訴我這是個冰字,讀作凝,姐姐屋裏掛的那張玉堂春富貴,就是她畫的。工筆人物,她也會畫,最擅長的是傳真。今年夏天程師爺叫她來給婆婆請安,婆婆便請公公自己出個稿子,叫她畫幅行樂。公公說:“我出個甚麼稿子呢?古人第一個畫小照的,是商朝的傳說,他那幅稿子,卻不是自己出的。至漢朝裏馬伏波將軍,功標銅柱,卻是極好的一幅稿子呢。只是雲臺二十八將裏頭,又獨獨的不曾畫着。看我這樣年紀,一個被參開復的候補知縣,還鬧這些作甚麼?況這程世兄的令正,又是個女史,倒是數他們小孩子們畫着玩兒去罷。我們就把她請過這屋裏來,不是容易,才商量定了這個稿子,畫成你我三個人這副小照。”何小姐道:
“我且不管你們是容易商量的也罷,不是容易商量的也罷,我只問你,我是個管作甚麼兒的,怎麼會叫你們把我的模樣兒畫了來了一年之久,我直到今日才知道啊!”張姑娘道:“豈但姐姐的模樣兒,連姐姐都叫人家娶了來了,姐姐也是一年之久,直到今日才知道哇!姐姐要問怎麼就把姐姐的模樣畫了來了,請問這裏現放着姐姐這麼個模樣的妹妹,還怕照着畫,也畫不出這麼個模樣兒的姐姐來麼?話雖這樣說,只你這眉梢眼角的神情和那點硃砂痣個酒窩兒,還不知費了我多少話才畫成的呢!”何小姐道:“我是急於聽你方纔說的那不許我撤開這長生祿位牌的道理,這話又與那長生牌兒何干呢?”張姑娘道:“姐姐別忙啊,要留那長生牌兒的道理,正在後一幅行樂圖兒上頭。說起來這話長着的啊!自從去年我姐妹兩個在能仁寺草草相逢、匆促分手以來,算到今日,經過了一年零兩個月。這其間無限的離合悲歡。今日之下,我才盼到和姐姐一室同居,長日聚首。姐姐雖是此時纔來,我這盼着姐姐來的心,可不是此時纔有的。這話大約姐姐也該信得及。”何小姐連連點頭答應說:“豈但信得及,這話大約除了我,還沒第二個人明白。”
張姑娘道:“這就見得姐姐知道我的心了。只是我雖有這條心,我到了淮安見着公婆,是個才進門的新媳婦兒,不知公婆心裏怎樣,這句話我可不好向公婆說。不想公公到了青雲堡,訪着九公,見着褚姐姐。褚大姐姐也想到你、我和他三個人這段姻緣上。及至姐姐到了,他們早和公婆商量到這段話。這段話,他三位老人家,自然也因爲我是個才進門的新媳婦兒,又不曾告訴找。落後還是褚大姐姐臥下告訴了我,她還囑咐我先不要提起。我只管知道公婆的心裏是怎麼樣了,我可又不敢冒冒失失的做,那時候更摸不着你老人家的主意,我更不敢和你我這位玉郎商量。這天閒中,我要探探他的口氣,誰知才說了一句,
他講起他那番感激姐姐,說老爺說的意思來。倒和我背了一大套《四書》,把我排揎了一陣。這話也長,等閒了再告訴姐姐。”
何小姐道:“這話也不用你告訴我,我也深知你的甘苦,並且連你們背的那一句《四書》,我都聽見了。”張姑娘聽了一想,便問她道:“姐姐站住。姐姐通共昨日酉正才進門的,還不夠一週時,姐姐這話是從那裏打聽了去的?我倒要問問。”罷了,爲甚麼先哲有言,當得意時慢開口,當失意時慢開口,與氣味不投者須慢開口,與性情相投者又慢開口,這四句話,真是戒人失言的深意。只看何小姐這等一個精細人,當那得意的時候,和個性情相投的張姑娘說到熱鬧場中,一個忘神,也就漏了兜,益發覺得這四句格言,是個閱歷之談了。
何小姐一時說得高興,說得忘了情,被張姑娘一問,不覺羞得小臉兒通紅,本是一對喁喁兒女,促膝談心,她只得老着臉兒笑道:“討人嫌哪!你給我說底下怎麼着罷!”張姑娘道:“底下一直到公婆到了家,把一應的事、人都料理清楚了。這天才叫我上去,從頭至尾告訴了我,我才委曲婉轉的告訴了你我這個玉郎。公公才擇吉期自寫通書和請媒的全帖,這就算定規了給姐姐作合的這樁大事。這幅行樂圖兒,可正是定規了這樁事的第三天畫的。不然,姐姐只想也有個八字兒沒見一撇兒,我就敢冒冒失失,把姐姐和他畫在一幅畫兒上的理嗎?”何小姐聽了,益發覺得她情真心細,自是暗合心意,因望着那幅小照和他說道:“是便是了。只是人家在那裏讀書,你我一個弄一個香爐,一個弄一堆針線在那裏攪,人家那心還肯擱在書上去呀?”張姑娘嘆了一聲道:姐姐的心,怎麼就和我的心一個樣呢!姐姐那裏知道,現在的玉郎,早已不是你我在能仁寺初見的那個少年老成的玉郎了。自從回到京這一年的工夫;家裏本也接連不斷的事,他是弓兒也不拉,書兒也不念,說話
也學得尖酸了,舉動也學得輕佻了。妹子是臉軟,勸着他總不大聽,即如這幅小照,依他的意思,定要畫上一個他,對面畫上一個我,兩人這麼對瞧着笑。我說這麼啊似的算個甚麼呢?
他說這叫作歡喜圖。我問他怎麼叫歡喜圖,他就背了一大篇子給我聽。我好容易才記住了,等我說給姐姐聽聽。他說當日趙松雪學士有贈他夫人管夫人的一首詞。那詞說道:我儂兩個,忒煞情多,比如將一塊泥兒,捏一個你,塑一個我。忽然歡喜啊,將它來都打破,重新下水,再摶再煉,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那其間,我身子裏也有了你,你身子裏也有了我。
姐姐只說這話,有溜兒沒溜兒。我就說趙學士這首詞兒,也太輕薄,你這意思也欠莊重。你要畫可別畫上我,我怕人家笑話。他盡只鬧着不依,我就想了個主意。我說,你要畫我,這不姐姐的事也定了麼,索性連姐姐咱們三個都畫上,你可得想一個正正經經的題目,還得把她你我三個人的這場恩義因緣聯合到一處,我可要請公婆看過,並且留着給姐姐看的。我拿姐姐這一說,才把他的淘氣說回去了。也虧他的聰明兒真快,就想了這幅稿子,他說他那面兒,叫作天下無如讀書樂;姐姐這面兒叫作紅袖添香伴着書;我這面兒就算給姐姐繡這幅小照呢,叫作買絲繡作平原君。我聽了聽,這還有些正經,才請那位陶樨禪畫史畫了手臉,我補的這針線,這便是這幅行樂圖的來歷。如今姐姐是來了,公婆又費了一番心,把你我的兩間房子給收拾得一模一樣。我想等過了姐姐的新滿月,把那槽碧紗櫥照舊安好了,把姐姐這個長生牌兒,還留在我屋裏;把我這個小像,姐姐帶到姐姐屋裏去,這一來不但你我姐妹兩個時時刻刻寸步不離,便是他到那屋裏,有個我的小像陪着姐姐;到這屋裏,又有個姐姐的長生牌兒護着我。他看看眼前的這番和
合歡慶,自然該想起從前那番顛險艱難,你我兩個再時常的指着勸勉他,叫他一心奮志讀書,力圖上進,豈不是好?這便是我不許姐姐丟開這長生牌兒的道理。姐姐啊!妹子說的,是也不是,請教?
張金鳳這等一套話,那何玉鳳聽了,可有個道她不是的麼?
讀者莫爲我燕北閒人所欺。我燕北閒人作第十二回“安大令骨肉敘天倫”、“佟孺人姑媳祝俠女”的時候,偶然高興,寫了那麼一個十三妹的長生祿位牌兒,不過覺得是新色花樣,醒人耳目。及至寫到這回,十三妹是娶到安家來了,這個長生牌兒不提一句罷,算漏一筆;提一句罷,沒處交代。替她算算,何玉鳳竟看不見這件東西,斷無此理;看見不問,更無此理;看見問了,照舊供着,尤其無此理;除是劈了燒火,那便無理而又無理,無理到那頭兒了。就讓想空了心,把那個長生牌兒,給它送到何公祠去,天下還有比那樣沒溜兒的書嗎?我燕北閒人,也是收拾不來這一筆,沒了招兒,擄了汗了,就搜索枯腸,造了這一片娓娓的謊話,成了這段賺人的文章;雖是苦了我作者,卻便宜了讀者。假如有這樁事,卻當得未曾有;便是沒這樁事,何妨作如是觀。
何小姐聽了這話,不由得趕着張姑娘叫了聲:“好妹妹!
怎的你這見識,就和我的意思一樣?可見我這雙眼,姐姐不曾錯認你了。我正有段話要和你說。”才說到這句,戴媽媽回道:“舅太太過來了。”二人便把這話掩住,連忙迎出來讓座。舅太太道:“我不坐了,我那裏給你們烙的滾熱的餄子,我才叫人給褚大姑奶奶和那兩位少奶奶送過去了。咱們娘兒們一塊兒喫,我給你們作個和合會。”說着,拉了二人過南屋去了。
她姐妹二個一同在舅太太屋裏喫了餑餑,便同到公婆跟前來。安老爺正在外面陪鄧、褚諸人暢飲;安太太正和褚大娘子、
張太太並兩個侄兒媳婦閒話,又引逗着褚家那個孩子玩了會子。
那天已是晚飯時候,二人伺候了婆婆晚飯。安太太因她們還不曾過得十二日,便忙叫張姑娘和了何小姐回到新房,同公子夫妻們共桌而食。飯罷,晚間安公子隨着父親進來,闔家團聚,提了些往日世事之難,敘了些現在天倫之樂。安老爺便和太太說道:“如今咱們的事情是完了;大後日可就是烏老大家的喜事。他臨走再三求下太太,給他送送親。他也爲家裏沒個長輩兒,我們自然要去幫幫他纔是。”安太太道:“我也正在這裏算計着呢!這天一定是得在城裏頭住下的了,就着這一趟兒,各處看看親戚,道個乏去。”安老爺道:“豈止太太要去,我也正打算趁這個機會,出去走走。咱們娶這兩個媳婦兒,都不曾驚動人,事情過了,到得見着了,都當面提一句,應當該帶去磕頭的地方,太太還得走一趟,不要惹人怪。只是你我兩個人都出了門,褚大姑奶奶沒個人陪,不是禮呀!”褚大娘子道:“這又從那裏說起?二叔真個還是拿外人瞧待我。你位老人家只管去。這天我正有事,我要赴席去呢!”舅太太道:“姑奶奶那裏去呀?”褚大娘子道:“我們大哥大嫂子要請我去坐坐兒。又不敢回二叔二嬸兒,要弄了喫的給我送進來。我說我是藉着我們老爺子分兒上,二叔二嬸才把我當個兒女待。咱們各親兒,各眷兒,你們要這麼鬧起來,那可就是作踐我了。如今我就定下那天,喫他們去。”安太太道:“很好麼!這他們又有甚麼不敢說的呢?”安老爺道:“既如此,就求舅太太和親家給我們看家罷。”安太太道:“果然的,我又想起件事來了。”因向何小姐道:“你不說要給你媽開齋麼?這天正是個好日子,這一席我同老爺又不好陪,倒是你三口兒好好兒的弄點兒喫的。早上先在佛堂燒了香,先通個誠,算了還了願。把她二位請到你們屋裏喫去,這就算你們給她二位順了齋了豈不
好?”張太太聽了,先說:“怎麼呀!親家。你家那頓飯不喫肉,餵我喫上箸子,就算開了齋了,還用叫姑娘姑奶奶這麼花錢費事。”安老爺道:“事雖如此,亦得叫他們小孩子們心裏過得去。”舅太太聽着說完了,傻笑道:“你們站着,咱們商量商量這麼一對哪!你們行人情的行人情,認親戚的認親戚,女兒女婿給開齋的開齋,這天算都有了喫兒了。我呢?”問得大家連安老爺也不禁大笑起來。安太太道:“你無論他們誰家,有剩湯剩水的揀點兒就喫了,要不,我給你留兩餑餑。”
舅太太道:“可不是呢!我有辦法兒。”因和張太太道:“親家母,到了那天,你早上同親家老爺赴了女兒女婿的席。晚上等我弄點兒喫的請你。我可不管親家公。”張太太道:“他還敢驚動舅太太咧!他在外頭,那兒不喫了飯哪!”大家又談了一刻,才各各回房安歇。金玉姐妹,這裏候公公進了屋子,服侍婆婆摘了簪子,兩個才扶了丫頭,面前僕婦打着一對手把燈引着回家。又到舅太太屋裏閒談了片刻。舅太太便催着他三個歸房。何小姐這日,正是善飲的朋友入席第三杯,有名色的,叫作新來的第二晚。
安老爺、安太太一家向來睡得早,起得早。次日清晨,兒女早來問安。大家正在閒談,人回鄧九老爺過來了。安老爺迎出去,一路說笑進來,到上房坐下。鄧九公一一的應酬了一陣,便道:“老弟、老弟婦,我今日特來道謝道乏。咱們的正事也完了。過了明日,後日是個好日子,收拾收拾,我可要告辭了。”這話褚大娘子聽了,先有些不願意。她本是個活躍熱鬧人,在這裏住了幾日,處得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合式的,內中金、玉姐妹尤其打得火熱。更兼正要去赴華媽媽家的請,如今忽然熱剌剌的說聲要走,她如何肯呢?只是自己不好開口,早聽安老爺說道:“九哥,你忙甚麼?雖說你在這裏幾天,正
遇着舍間有事,你我究竟不曾好好兒的喝兩場。”安太太也是在旁款留。褚大娘子便道:“人家二叔二嬸兒既這麼留,咱們就多住兩天不好。你老人家家裏又有些甚麼惦着的呀?”九公道:“倒不是惦着家。在這裏,你二叔二嬸兒過於爲我操心,忙了這一陣子了,也該讓他老公母倆歇歇兒。”安老爺聽了,那裏肯放,便道:“老哥哥,來不來由你,放不放可就得由我了。”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說:“那麼着,咱們說開了。我也難得到京一趟,往回來了,又身上有事,不得自在。如今老弟你要留下我,你可別管我,我要到前三門外頭,熱熱鬧鬧的聽兩天戲。這西山我也沒逛夠。還有海淀、萬壽山、昆明湖我都要去見識見識;一直逛到香山,再看看燕臺八景。從盤山一路繞回來撒和撒和,也不要你老弟陪我。我瞧你們那位老程師爺,有說有笑的,我們倒合得來。還有寶珠洞那個不空和尚,這東西敢是酒肉變來,他好大量,問了問他這些地方,他都到過。再帶上女婿,我們就走下去了。我回家我就喝,我出去我們就逛。是這麼着,我就住些日子。不,我可就不敢從命了。”
安老爺連說:“就是這樣。”當下他父女各各歡喜。鄧九公談了幾句,又到公子新房望了一望,才高高興興的出去。
安老夫妻連日在家,便把鄧九公幫着的那分盛奩歸着起來,接着就找補開箱清給帳目,收拾傢伙,打掃屋子。安太太先張羅着,打發兩個侄兒媳婦進城。安老又吩咐人張羅,把張老倆那所房子,打掃糊裱起來,好預備他搬家。諸事粗定,他老夫妻才各各出門,進城謝客。安公子便預先吩咐了廚房,預備了一席盛饌,又叫備了桌午酒。這日先在天地佛堂,擺了供,燒了香,請張老夫妻磕過頭,然後請到新房,給他二位順齋。兩個老兒倍常歡喜,這日打扮得衣飾鮮明,一同過來。張老是足登緞靴,裏面趁着魚白漂布,上身兒油綠縐綢,下身兒兩截夾
襖,寶藍亮花兒緞袍子,釘着雙白朔鼠兒袖頭兒,石青哈喇寒羊皮四不露的褂子,綿羊帽子,戴着個金頂兒。原來安老爺因家中辦喜事,親家老爺沒個頂帶,不好着石青褂子,慮到衆親友錯敬了,非待親戚之道。適逢其會,順天府開着捐班例,便給他捐了個七缺後的候選未入流。頭上便有了這個朝廷名器。
他自己卻以爲雖是身家清白,究竟世業農桑,不圖這虛好看,因此遇着有事,便頂帶榮身,沒事的日子便把頂子拔下來,擱在錢袋兒裏。這日也因是叩謝佛天,所以才戴上的。張太太又是一番氣象了。除了綢裙兒緞衫兒不算外,頭上是金烘烘黃塊塊。莫講別的,只那根菸袋,比舊日長了足有一尺多。煙荷包用的絳色氈子的,裏頭裝的是六百四一斤的湖廣葉子,還是成斤的買了來,家裏存着,隨喫隨裝。這兩個老兒,也叫作“孤始願不及此,今及此豈非天乎?”他夫妻兩個到了女婿房裏,安公子、金玉姐妹先讓到西間客座坐下。公子同何小姐親自捧茶,張姑娘裝過一袋煙來,仍是照前那等裝法。這個當兒,張太太已經念過七八聲佛了。不一時,戴媽媽回飯擺齊了,三個人讓他二位出來,分東西席坐好。何小姐送了酒退下去,向着二人便拜。慌得個張老說道:“姑奶奶,你這是怎麼說?”
連忙出席還揖不迭。張太太說聲:“了不得了。”站起來趕着過來,就要攙起來。不想袖子一帶,把雙筷子摜在地下,把杯酒也摜倒了,灑了一桌子。幸而那杯子不曾掉在地下。僕婦們連忙上前揀筷子,擦桌子,重新斟酒,鬧成一團。她那裏還拉着何小姐說:“姑奶奶,你,這是咋兒說?你留我多喫幾年大米飯罷!別價盡着折受我咧!”何小姐道:“慢講爹媽爲我喫這一年的齋,我該磕個頭的。我自從在能仁寺受了你二位老人家那個頭,到今日想起來,便覺得罪過。何況今日之下妹妹是誰,我是誰呢!”他兩者也謙不出個甚麼兒來。公子便讓着歸
了座。那老頭兒倒着實喫了兩三個餑餑,一聲兒不言語的就着菜喫了三碗半飯。張太太先前還是幹啖白餑餑。何小姐說:“媽,倒是喫點兒菜呀!”她見那桌子上擺着,也有前日筵席上的那小雞蛋兒熬乾粉,又是清蒸刺蝟皮似的一碗,和那一碗黑漆漆的一條子,一條子上面有許多小肉錐兒的,不知甚麼東西。若論張太太到了安老爺家也一年之久了,難道連燕窩魚翅海蔘還沒見過不成?只因安老爺家,雖是個世族大家,卻守定了那老輩的節儉家風,不比那小人乍富,枉花那些無味的錢,混作那等不着要的闊。家中除了有個喜事,以至請個遠客之外,等閒不用海菜這一類的東西。因此張太太雖然也見過幾次,知道名兒,只不知那個名兒是那件上的,所以不敢輕易上筷子。如今經何小姐揀樣的讓着給夾過來,她便忒兒嘍、忒兒嘍的喫了些。
不想那肚子有冒冒的一年不曾見過油水兒了,這個東西下去,再搭上方纔那口黃酒,敢是肚子裏就不依了,竟咕嚕嚕的叫喚起來,險些兒弄到老廉頗一飯三遺矢。幸虧她是個羊髒,咕嚕了一會子,竟不曾響動。
一時大家喫完了飯,兩個丫鬟用長茶盤兒送上漱口水來。
張老擺了擺手,說:“不要。”因叫這女孩兒道:“你倒是揭起炕氈子來,把那席篾兒給我撅一根來罷!”柳條兒一時摸不着頭腦。公子說:“拿牙籤兒來。”柳條兒才連忙拿過兩張雙摺兒手紙,上面託着根柳木牙籤兒,張老剔了會子牙。又從腰裏拉下一條沒撬邊兒大長的白布手巾來擦了擦嘴,又喝了兩口茶,便站起來道:“姑爺、兩位姑奶奶費心,我喫也喫了,喝也喝了,可得到前頭招護招護去了。”公子道:“晌午還預備着果子呢。”張老道:“姑爺,你知道的,我不會喝酒,又不喫那些零碎東西。再說今日親家老爺太太都不在家,他們伴兒們倒跟了好幾個去,在家裏的呢,也熬了這麼幾天了,誰不偷
空兒歇歇兒。我幫他們前頭照應着去。”說着,便出去了。公子一直送出二門方回。
這裏張太太喫了一袋煙,也忙着要走。何小姐道:“媽,可忙甚麼呢?沒事就在這裏坐一天,說說話兒不好!”她道:“喂!姑奶奶,你婆婆託付了我會子,咱把人家舅太太一個人兒丟了,不是話!再說她晚上還給我弄下喫的了,我更不會喫那些果子呀酒的呀。你們自家喫罷。”說着,自己攥上菸袋荷包綢子也去了。他三個跟到上房,只見舅太太喫完了飯,正看着老婆子們那裏拌鋸末子掃地。見了張太太站起來,道:“偏了我們了,赴了女兒的席來了。”張太太道:“可喫飽咧,齋也開咧。我們姑奶奶這就不用惦記着咧!”舅太太便讓她姐妹兩個也坐下,因和公子道:“這裏不要你,你去罷!”公子正一心的事由兒,想着回家,便答應了一聲,笑着先走了。這裏姐妹兩個,便在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那個大丫頭長姐兒便從柳條兒手裏接過菸袋荷包來,給張姑娘裝了袋煙,回身又給何小姐倒過碗茶來。何小姐連日見這個丫頭,在婆婆跟前十分得用,便欠了欠身說:“長姐姐,你叫她們倒罷。”隨即站起來同張姑娘走到排插兒背後,一長一短的和她說話兒。因見她是個旗裝,卻又有些外路口音,問了問,方知她爹孃是貴州苗人的叛黨,老祖太爺手裏的分賞功臣爲奴的罪人,她爹孃到這裏才養的她。她從小兒便陪着公子一處玩耍,到了十二歲,太太才叫上來的。何小姐見她說話兒乾淨,性情兒柔和,從此便待她十分親近。
她姐妹兩個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們姐兒倆也歇歇兒去。我要和親家太太湊上人鬥牌呢!”因和何小姐道:“你這位公公啊,我告訴你討人嫌着的呢!他最嫌人鬥牌,他看見人鬥牌,卻也不言語,等過了後兒提起來,
你可聽麼?不說他拙笨嫩兒全不會,又是甚麼這樁事最是消磨歲月了,最是耽誤正經了,又是甚麼此非婦人本務家道所宜了,繃着個臉兒嘈嘈個不了,偏偏兒的姑太太和我又都愛鬥個牌兒,等他不在家偷着鬥,今日我可要蠃我們親家太太兩錢兒了。”
何小姐道:“娘就鬥牌,我們也該在這裏伺候。”你只聽可再沒舅太太那麼會疼人的了,說:“不用,你們兩家去屋裏,是說且不動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兒歸着歸着。以至公婆歡喜的是甚麼呀,家裏的事兒啊,你們爺的脾氣性格兒啊,隨身的話計啊,姐姐也該說說,妹妹也該說說,今日不是個空兒嗎?去罷!”何小姐本是不肯定,被舅太太這一提,倒趕起她心裏一樁事來。正待要走,張姑娘道:“姐姐,舅母既這麼吩咐,不如咱們就走罷。家裏坐坐兒再來。”二人便攜手同行而去。
作者這回書一開場,就交代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如今一回書完了,請教那一句是安龍媒正傳?況且何玉鳳到了安家才得兩三天,和張金鳳姐妹初聚,這一位自然該入門問諱,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說,那一位自然也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有許多緊要正經語要說,纔是情理;怎的便談到這些閨閣閒情和瑣屑筆墨,作這等一回沒氣力的文章,莫非我燕北閒人寫到“寶硯雕弓完成大禮”,有些江郎才盡起來了?讀者!
待浮海而後知水,非善觀水者也;待登山而後見雲,非常觀雲者也。金玉姐妹兩個到了今日之下,沒得緊要正經話可說了。
甚麼緣故呢?我燕北閒人早輕輕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間,這文章須夠着了。至於這回節的文章,沒一個字沒氣力,也沒一處不是安龍媒的正傳,這正是:定從正面認廬山,那識廬山真面目。
金玉姐妹兩個回家,又有些甚的枝節?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回
開菊宴雙美激新郎聆蘭言一心攻舊業
這回書緊接上回,話表安公子。安公子本是個聰明心性,倜儻人才,也虧父母的教養,詩禮的陶熔,纔不曾走入紈絝輕佻一路。自從上年受了那場顛險,幸得返逆爲順,自危而安。
安老夫妻暮年守着個獨子,未免舐犢情深,加了幾分憐愛,偏偏的他又一時紅鸞雙照,得了何玉鳳、張金鳳這等一雙才貌心性色色出衆的佳人,心是肥了,氣是盛了,主意也漸漸的多了,外務也漸漸的來了。一個人到了成丁授室,離開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嚴慈,那裏還能時刻照管得到他!有時到了興會淋漓的時節,就難免有些小德出入。這日安太太吩咐他給岳父母順齋,原不過說了句好好兒的弄點兒喫的,他就這等山珍海味的小題大作起來,還可以說畫龍點睛;至於又無端的弄桌果酒,便覺畫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雙村老兒,作不來這些新花樣,力辭而去了。他便就這桌果酒上,生出篇文章來。因此在上房時,舅太太讓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着打掃淨了屋子;又有個知趣兒的丫頭,點了兩枝蘭花香,薰了薰張太太的葉子菸氣味。那時節正是十月上旬天氣,北地菊花盛開,他早購了些名種,院子裏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來,屋裏簪瓶列盆,也擺得無處不是菊花。他回到家裏,便脫了袍
褂,換上一件倭緞鑲沿褂,二十四股兒金線條子的絳色縐綢鵪鶉瓜兒皮襖,套一件鷹脖色摹本緞子面兒的珍珠毛兒半袖悶葫蘆兒,戴一頂片金邊兒沿鬼子欄杆的寶藍滿平金的帽頭兒,腦袋後頭搭拉着大長的紅穗子。凡是這些過於華靡不衷的服飾,都是安老爺平日不準穿戴的。這日父親不在家,便要穿戴起來擺搭擺搭。打扮好了,又親自提着個宜興花澆,澆了回菊花。
見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連環,開得十分玲瓏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來養在書桌上那個霽紅花囊裏。等了半日,不見金、玉姐妹兩個回來,他就隨手拿了一本李義山的詩翻閱。
時當正午,日影在窗,恰好屋裏關住一個蜂兒,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窗棍兒咚咚作響。他手裏拿着那本詩,正翻到“昨夜星辰昨夜風”那首無題詩,看到“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兩句,益發覺得滿室中古香濃豔,此情此景,世人無此風雅了。正看得高興,只聽窗外鉤聲格格,她姐妹兩個攜手同歸。忙丟下書笑道:“你姐妹兩個來得大妙,我這裏正有樁要事相商。居,吾語汝。”便讓她兩個上牀坐了,自己就靠着那張書桌,說道:“今日給岳父母備了絕好的一桌果酒,不想他二位老人家無此雅興;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進來再開壇兒好酒,你我三個人,作爲賞菊小宴呢?”張姑娘聽了,先說道:“把果子要進來,咱們喫了使得。依我說,酒可以罷了罷,倒比不得公婆在家裏;況且婆婆出門去了。舅母雖是那樣說,我同姐姐一會兒還得在上屋照料去纔是。”公子正在興頭上,喫這一擋,便有些不豫之色。何小姐連忙向張姑娘丟了個眼色,說道:“舅母不是外人,既那樣說,咱們等會子再過去也使得。就是咱們屋裏,偶然偷空兒聚這麼一遭兒,倒也沒甚麼的。”公子聽了,才鼓起興來,便向着張姑娘道:“你這人
怎的這等欠雅!對着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這良辰美景。等我親自叫他們開酒去。”說着匆匆跑出去了。
這裏張姑娘攢着眉,帶着笑,向何小姐道:“ 我的姐姐,你老人家是怎麼了?前日和我說甚麼來着?怎麼今日又這等高興起來了呢?姐姐不知道,公公是不准他喝酒,他喝了兒,可沒把門兒人攔不住。”何小姐先嘆了口氣,說道:“妹子你方纔說的,實在是正經話,我豈不知?咱們前日沒得談完,舅母來叫喫餑餑,就把這話打斷了。我看你我眼前可愁的,還不專在他喝酒上。自從我來的第二天,看見他寫的春深似海的那副對聯,和那首種梧桐的七絕詩,我就添了樁心事。正要和你說,你比我早有先見之明,又說了那套話。我這兩日留上心一看,妹妹,你的話果然說得不錯。這大約總由於他心性過高,境遇過順,興會所到,就未免把這輕佻一路,誤認作風雅;不知便是真風雅,這兩個字也最容易誤人,誤人還誤得不淺。果然性情持得住風雅,也不過成個墨客騷人,倘被風雅移動了性情,竟會弄成個輕薄子弟;前賢那‘人無風趣官多貴,案有琴書家必貧’的兩句話,雖是過激之談,卻也確有此理。你只看古往今來,那些風雅先生們,那一個是置身通顯的。講到玉郎,現在的處境,上有兩位人老家栽培,下有你我兩人侍奉,豐衣足食,無憂無愁;可是你說的,正是奮志功名,力圖上進的時候,我看他一切丟開,只把這些閨閣閒情,筆墨瑣屑,作了個正經,已經認錯了路頭了!再說一句,不是你我不害臊胡話,我若果然是照行樂圖兒上的那等一個不言不語的, 說不清道不明的;你或者象長生牌兒似的,那等一個無知無識,推不動操不動的;正所謂影裏情郎,畫中愛寵;他見這屋裏沒甚麼可風雅的去處,少不得也得一心撲到書本兒上去。偏偏兒守着怎麼個模樣兒的你,又來了照你這個樣兒的我,一個人能有多大精神,要都用
在這三間屋子裏,還怕他不和脂粉花香日親日近,離經濟學問日遠日疏麼?所以從來說三日不與士大夫談,則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又道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古人何必無端的作這等危言,未必不有見於此。你如若不早爲之計,及至他久假不歸,有個一差二錯,那時就難保不被公婆道出個不字來,責備你我幾句。便算公婆固愛惜他,原諒你我,不肯責備,要知一樣的給人作兒子,他這給人作兒子,可與衆不同;一樣的給人作媳婦,你我這給人作媳婦,可與衆不同。他給人作兒子,這條身子,所關甚重;你我給人作媳婦,這兩副擔兒,也就不輕。今日之下,你我和他三個人,費了公婆無限的精神氣力,千難萬難,聚在一處,既然彼此一心,要不看破些枕蓆私情,認定了倫常至性,把他激成一個當代人物,豈不可惜他這副人才?負了公婆這番甘苦?可不枉結了你我這段姻緣?”
何小姐說到這裏,張姑娘先舉手加額,唸了一聲佛,說:“姐姐這話,比我見得更遠。我雖說臉軟,碰着了也勸他幾句,說的那會兒好,笑嘻嘻的答應着,過兩天還是沒事一大堆。”
何小姐道:“他如今正在興頭上,這樣和他輕描淡寫,大約未必中用;你不見你方纔攔了他一句酒,倒罷了,他就有些不耐煩起來麼?所以我和你使了個眼色。我的意思,正要借今日這席酒,你我看事作事,索性破釜沉舟,痛下一番鍼砭,你道如何?”張姑娘道:“好是好極了。我在姐姐跟前,可不存一點心眼兒。姐姐說話,可一會兒價的性急;他的脾氣,可一會兒價的性左;咱們可試着步兒來,萬一有個一時說不對路,倒不要被人聽見,一下子吹到公婆耳朵裏,顯見得姐姐纔來了幾天兒,兩個人就不和氣似的。”何小姐道:“ 你這話說的很是,正是惠顧我的話。你只放心,我自然有個叫他左不到那裏去的說法。”張姑娘道:“姐姐打算怎麼的說法,給我聽聽。”何
小姐纔要開口,兩個酒窩兒一動,把臉一紅,湊到張姑娘耳畔,說了幾句。把個張姑娘樂得連連點頭,笑道:“姐姐這叫作兵法攻心爲上,又叫作彭更有二焉。”何小姐似嗔似喜的丟了她一眼,說道:“ 人家和你說正經話,你又來了。”因又說道:“果然他聽進這話去,便是你我受他兩句甚麼話,也不爲可愧,不算受屈,只要把他逼到正路上去,不但如了公婆的願,成了他個人,也不枉我拿着把刀,把你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也不枉你說破了嘴,把我兩個撮合在一塊子;便是我的父母,也不白占人家的一塊墳塋;親家爹媽,也不白喫人家的半生茶飯了。
這話要擱在第二個人家兒的同房姐妹,也說不得,必弄到這個疑那個取巧,那個疑這個賣乖,倒壞了錯了。你我兩個,不但我信得及你,我料你也一定信得及我,所以我才和你商量,你想着怎麼樣?”張姑娘道:“姐姐,這還有甚麼可商量的呀!
姐姐沒來,就讓我有這見識,也沒這力量;如今姐姐來了,我還愁甚麼;何況這話兩個人說,又比一個人說好多了呢!不用商量,一定如此。” 讀者你看奇哉怪也,好一對奇怪女孩兒,她兩個算把‘兒女英雄’四個字,擒住不撒手,捫住不松嘴了。
何玉鳳、張金鳳兩個計議停妥,倒歡歡喜喜,先張羅着叫那些僕婦丫頭,放桌子,安匙箸,洗盞滌器,便傳給廚房把桌子打發上來,擺得齊整。公子早忙忙的進來,見戴媽媽在那裏涮壺,便叫道:“媽媽,你先擱下那個,快給我找個乾淨盆來掣酒。”原來安老爺的酒,是交給葉通管着,便見葉通帶着兩個更夫,抬進一大壇酒來,放在廊下。公子忙着問葉通道:“滑稽呢?”葉通只愣愣的站着,不言語。公子道:“你沒帶進來嗎?”葉通這纔回說:“請示爺,甚麼是個呱咭呀?”公子哈哈笑道:“難爲你還告訴我,你念過《古文觀止》呢!難道連《滑稽列傳》那篇文,也沒念過嗎?”葉通道:“ 奴才念過,
奴才只知那‘滑稽’兩個字,作口角詼諧利辯講,這是個甚麼?
奴才可怎麼帶得進來呢?”公子道:“怕不是這等講法,然則何不名曰口角詼諧利辯列傳,而名曰滑稽列傳呢?這滑稽是件東西,就是掣酒的那個酒掣子,俗名叫作過山龍,又叫例流兒。
因這件東西,從那頭兒把酒掣山來,繞個彎兒,注到這頭兒去,如同人的滑串流口,雖是無稽之談,可以從他口裏繞着彎兒,說到人心裏去,所以叫作滑稽,又叫個乖滑稽留的意思,所以謂之滑稽列傳,明白了麼?去取來罷!”葉通百忙裏,無意中倒明白了個典,笑道:“爺要說叫奴才取倒流兒去,奴才此時早取了來了。”公子這陣不着要,大約也由高興而起。
不一時葉通拿了酒掣子進來。公子看着掣出酒來好了,走進屋子,早見筵開綠綺,人倚紅妝,已預備得停停妥妥,心下十分歡喜。又見正面設着張大椅子,東西對面兩張杌子,因說道:“這首座自然是爲我而設了,佔了佔了。”一抬腿,便從椅子旁邊拐欄上邁過去,站在椅子上,盤腿大坐下來。才得坐下,便叫酒來酒來。不防這個當兒,張姑娘捧壺,何小姐擎杯,滿滿的斟了一杯,送到跟前。他連忙道:“啊呀!怎麼鬧起外官儀注來了?”何小姐道:“這是咱們屋裏第一次開宴麼!”
他聽了便騰的一聲跳下座來,座旁打了一躬,慌得她姐妹兩個,笑而避之。又聽張姑娘道:“人家姐姐這盅酒,可得幹哇。”
公子接過來站着,一飲而盡。張姑娘接過杯來,便把壺送給何小姐,照樣斟了一杯送過去。公子道:“這是有例在先的,不消再讓。”他一口氣飲幹,便要接壺來回敬她姐妹兩個酒。二人一齊正色道:“這可使不得,看人家笑話,叫丫頭們斟罷。”
公子只得歸座,金、玉姐妹便分左右坐了,侍婢們按座送上酒來。公子擎杯在手,左顧右盼,望看她姐妹兩個,說:“ 請啊!”自己便先飲了一口,大撫掌道:“此人生第一樂也!”
何小姐笑道:“ 這個典用得好。咱們這堂屋裏,正少一塊匾,等喝完了酒,何不趁興就寫起來?”公子道:“用甚麼字呢?”
何小姐道:“四樂堂。”公子道:“怎的叫四樂?”何小姐道:“把你這席酒算作第一樂;那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只好算第二樂;仰不愧於天,俯不作於人,只好算第三樂了;還數餘着個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湊起來,可不是四樂堂?”
公子聽得這話,有些扎耳朵,便端起杯來,又飲了一口道:“且食蛤蜊。”隨即喝乾了那杯,向她姐妹照杯。何小姐道:“這等來法,濫飲而易醉,咱們莫如行個令罷。”這句話更打進公子心眼兒裏去了,連說:“有理,我們行甚麼令呢?屋裏書桌上有我養着的絕好一枝玉連環,一枝金如意,把它拿來,兩家擊鼓傳花何如?”她兩個分明曉得把她兩個的芳名作戲,只作不解,張姑娘道:“這個令行不成。第一公公的家教,咱們家從沒樂器這一類東西,便是此刻叫人在外頭現找去,只聽見揹着鼓尋槌的,沒聽見拿着槌尋鼓的;縱讓找了來,我們雖沒行過這個令,想理去自然也得個會打鼓的,打出個遲緩緊慢來,花落在誰手裏纔有趣,要就交給咱們這些丫頭老婆子一打,豈不把你這麼個好令,弄得風雅掃地了嗎?如今我倒有個主意,莫若就把方纔你說的名花美人旨酒,作個令牌子,想個方兒行起來,豈不風雅些呢?”何小姐先說有理,便說:“如今要每人說賞名花、酌旨酒、對美人三句,便仿着東坡令,每句底下,要合着本韻,綴上一句七言詩,不準用花酒美人的通套成句,都要切着你我三個今日的本地風光,你道好不好?”公子聽了,只樂得眼花兒繚亂,心花兒怒發,不差甚麼連他自己出過花兒,沒出過花兒,都樂忘了。手裏拿着一隻筷子,敲打着桌子道:“風兮風兮,可兒可兒!實獲我心,依卿所奏。”張姑娘見公子狂得章法大亂,只低了頭,抽了口煙,從兩個小鼻子眼兒裏
慢慢的噴煙出來,笑而不語。何小姐卻生來的言談爽利,氣趾飛揚,今日又故作出一團高興來;但見她在座上,鬢花亂顫,手釧鏗鏘,公子這些趣談,她只象不曾留意,只聽她向公子說道:“這個令,可是我和妹妹出的主意,我們兩個可不在其位;況且女子從人者也,這屋裏斷沒我兩個出令的理,自然主座行起。”公子酒入歡腸,巴不得一聲兒先要行這個新令,不用人讓,自己告着先喝了一盅令酒,想了一想,說道:賞名花,穩系金鈴護絳紗;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滿口;對美人,雪樣肌膚玉精神。
金、玉二人相視一笑,都說道好,各飲了一口門杯。公子順着序兒,向張姑娘把手一拱道:“過令,該桐卿了。”張姑娘道:“我不僭姐姐!”何小姐聽了,更不推讓,便和公子說道:“我們兩個,可不能說得象你那樣風雅呀!只要押韻就是了。”公子道:“慢來,慢來,也得調個平厭,合着道理,纔算得呢!”何小姐道:“自然!這平仄幸而還弄得明白,道理也還些微的有一點兒在裏頭。”因道:賞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才說得這一句,公子便攢着眉,搖着頭道:“俗。”何小姐也不和他辯,又往下說第二句道:酌旨酒,旨酒可是瓊林酒?
公子撇着嘴道:“腐。”何小姐便說第三句道:對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公子連說:“醜!你這個令收起來罷!把我麻得起一身雞皮疙瘩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何小姐道:“怎的這樣的好令,不入爺的耳呀?要合平仄,平仄不錯;要合道理,道理盡有。怎麼倒罰我酒呢?”公子哈哈大笑道:“我倒請教
請教,這番道理安在?”何小姐道:“既叫我說,咱們先講下,說的沒個道理,我認罰;有些道理,你認罰何如” 公子道:“說得有個理,我喫一大杯;沒道理,要依金谷酒數受罰,諒你也喝不來,極少也得罰三杯,還不準‘先儒以爲癩也’ .”
張姑娘道:“就是這樣,我保姐姐着;姐姐耍賴,不但姐姐喝三杯,我也陪三杯。”公子道:“既如此,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罷!”
何小姐見公子定要自己說出個道理來,趁這機會,便把座兒挪了一挪,側過身子來,斜簽着坐好了,望着公子說道:“既承請問,這話卻也小小的有個道理在裏頭,你若不嫌絮煩,容我和你細講。你方纔和妹子說的,對着美人,賞此名花,若無旨酒,豈不辜負了良辰美景;自然看得美人、名花、旨酒不容易得,良辰美景尤其不容易得;這話要不是你胸襟眼界裏有些真見解,絕說不出來。只是替那美人、名花、旨酒設想起,談何容易;作了個美人,開成朵名花,釀得杯旨酒,也要那對美人、賞名花、飲旨酒的消受得那旨酒、名花、美人,纔算得美人、名花、旨酒的知音;便是那花酒美人,也覺得增色。不然,你只管去對他,賞他,飲他,你幹你的,他幹他的,那良辰美景,也只得算幹那良辰美景的了,其中毫無樂趣,各不相干,還怎生道得個風雅?何況這幾件,件件都是天不輕易給人的。
幸而有杯旨酒,又愁沒朵名花可賞;有朵名花,又愁短個美人相對;便算三樁都有了,更難的是美景良辰,一時間都合在一處。講到今日之下,大爺,你生在這太平盛世,又正當有爲之年,玉食錦衣,高堂大廈,我和妹妹兩個,雖道不算美人,且幸不爲嫫母;就眼前這花兒酒兒,也還不同野草村醪,再逢着今日這美景良辰,真是一刻千金,你算所望皆全,無意不滿了。
要知天道忌全,人情忌滿,美景不長,良辰難再,人無千日好,
花無百日紅,保不住杯中酒不空,又怎保得住座上客常滿!預先生出個方兒,把這幾樁事,撙節得長遠些,享用着安穩些,便好。”公子道:“正好喝酒取樂,怎的忽然動起這等的感慨牢騷來了!” 何小姐搖頭道:“不是這等講;我同妹妹兩個,一個村女兒,一個孤女兒,受上天的厚恩,成全到這步田地,再要感概牢騷,那便叫無病呻吟,無福消受了。只是我兩個作了個婦女,可立得起什麼事業來,不過是侍奉翁姑,幫助丈夫,教養子女,支持門庭,料量薪水,這幾件事件件作得到家,纔對得過天去。我過來看了這幾日,現在的門庭,不用我兩個支持,薪水不用我兩個料量;眼下且無子女,不用我兩個教養;第一件是侍奉公婆這樁事,我同妹妹盡作得到家,就只愁你身上,我兩個有些幫助不來,我妹妹倒添了樁心事。”
公子笑道:“這話那裏說起,此之謂蘧伯玉帶籠頭,牽牽君子。放着這等一位恢宏大度的何蕭史,一位細膩風光的張桐卿,還怕幫助不了一個安龍媒。我倒請教你三位,待要怎的個幫助我,又要幫助我到怎的個地位,方得心滿意足呢?”何小姐道:“不是謙,你我三個人,也用不着這個謙字。我想人生夢幻泡影,石火電光,不必往遠裏講,就在座的你我三個人,自上年能仁寺初逢,青雲山再聚,算到今日,整整的一年。這一年之中,你我各各的經了多少滄桑,這日月便如落花流水一般的過去了。如今天假良緣,我兩個侍奉你一個,頭一件得幫助得你中個舉人,會上個進士,點了個翰林,先交代了讀書這個場面;至於此後的富貴利達,雖說有命存焉,難以預定,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你是個讀書明理的人,豈不知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那時博得個大纛高牙,位尊祿厚,你我也好作養親榮親之計。這等講起來,我那賞金花,飲瓊林酒,想封贈個夫人的令,那一句沒
道理?你先道是俗腐醜,我倒請教怎生不是個不俗不腐不醜?
你這見解,一定加人一等,這等元妙高超法,我兩個怎能幫助得你來?”
公子聽了,揚起頭來,啞然大笑,說道:“ 迂哉!迂哉!
我只道你有個什麼地動天驚的大心事,這等爲難,原來爲着這兩樁事。論取功名,不敢欺,安龍媒從考秀才起,就不曾料考過第二次。想那中舉人中進士,也還不到得如登天之難。據父親投我的這點學業,我看着那人金馬步玉堂,如同拾芥。論養父母,我家本不是那等的等着錢糧米養活父母的人家兒,只這圍着莊園的幾畝薄田,儘可敷衍喫飯,何況父親還有從淮上一路回京,承諸相好義贈的不下萬金;再加上鄧翁前日這一項,足有四萬金的光景,難道還不夠父母的安享不成?何必遠慮到此!”何小姐道:“便把金馬玉堂這番事業,就看得這等容易,無論你有多大的學問,未必強似公公;你只看公公,便是個榜樣。至於家計,我在那邊住的時候,也聽見婆婆同舅母說過,圍着莊園的這片地,原是我家的老園地,當日多的很呢!年久日深,失迷的也有,隱瞞的也有,聽說公公不慣經理這些事情,家人又不在行,甚至被莊頭盜典盜賣的都有,如今剩的只怕還不及十分之一。果然如此,這點兒進項本,就所入不抵所去。
及至我過來,問了問,自從公公回京時,家中不曾減得一口人,省得一分用度。如今倒添了我和妹妹兩個人,親家爹媽二位,再加我家的朱官兒,和我奶孃家三口兒,就眼前算算,無端的就添了七八口人了。俗語說的好,但添一斗,不添一口。日子不可長算,此後只有再添人的,怎生得夠?至於你說的這項銀子,公公回京一路盤纏,到家安置,再加上妹妹和我這兩件喜事,所費也就可想而知;便有個三四萬銀子,又支持得幾年!
若不早爲籌劃,到了那輾轉不開的時候,還是請公公重作出山
之計,再去奔走來養活你我呢?還是請婆婆摒擋薪水,受老來的艱窘呢?”張姑娘從旁道:“姐姐這話,實在想得深,說得透。大小人家,都是一理,大概受這個病的居多。” 說話間,公子一面聽着,又三杯過手了。
安家的家事,怎的安公子不知底細,何小姐倒知底細?何小姐尚知打算,安公子倒不知打算?何小姐精明,也精明不到此;安公子糊塗,也糊塗不到此。這個理怎麼講?讀者,其理甚明,人所易曉。何小姐是從苦境裏過來的,如今得地身安,安不忘危,立志要成全起這分人家,立番事業。安公子是自幼嬌養,衣來伸手,飯來開口的人,何曾理會過怎生的叫作生計艱難;及至忽然從書房裏掬出來淮上,一來一往走了一趟,也不過領略些街途市井的風土人情,長得了甚的心胸見識?落後回到家,又機緣一步湊巧似一步,境界一天從容似一天,他看着那烏克齋、鄧九公這班人,一幫動輒就是成千累萬,未免就把世路人情看得容易了。然則他當日那番輕身救父,守義拒婚,以至在淮上店裏監裏,見着安老夫妻的那一番神情,在自家閨房裏,訓飭張姑娘的那一篇議論,豈不是個天真至情,謹飭一邊的佳子弟,如今怎的忽然這等輕狂放縱起來呢?這也容易明白,他從前那些行徑,是天真至性裏裹住了點兒書毒;現在的這番行徑,是知識開了,習俗所染,這就叫學油滑了。也還仗他那點書毒,纔不學那喫喝嫖賭成一個花公子,所以就近於狂狷一路。大凡一個子弟,都有四重關:開了知識,是第一重關;出了書房,是第二重關;成了家,是第三重關;入了宦途,是第四重關。一開一變,變則化,化則休矣。果能始終不變,定然成個人物。然而不變的少,只要變後還能遵父兄的教訓,師友的勸勉,閨閫的箴規,慢慢的再變回來,指望他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也就罷了!然而也少。
安公子此時是一團的高興。那裏聽得進這路話去,無如他在何小姐跟前,又與張姑娘有些不同。從上年見面的那日,一個豎心旁兒寫在那裏,直到如今,雖不曾在右邊加上個什麼字,畢竟有些愛中生敬,敬中生畏;況且人家的話,堂堂正正,料着一時駁不倒,便說道:“言之有理,偏現在又得出去謝幾天客,這一向忙完了,度過殘冬,就是年下,等明年開了春,可要認認真真的用功起來了。”何小姐道:“你這話倒暗合了那個笑話了。一個人怠於讀書,賦詩言志,作了一首七言絕句詩道:‘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初日長正好眠,秋又淒涼冬又冷,收書又待過新年。’豈不聞君子見機而作,不候終日,怎的只顧把話兒說遠了?據我姐妹的意思,公婆回來,家人牲口都勻出來了,你便拜兩天客。回來且把飲旨酒、賞名花、對美人的這些風雅事兒,以至那些言情遣興的詩詞,弄月吟風的勾當,一切無益身心的事情,一概丟開。甚至連你的那蕭史、桐卿,也暫且莫把她擱在心上,一心幹正經的,埋首用功起來。轉眼就是明年秋闈,再轉眼就是後年春榜。果然高捷連登,再點上庶常,進了那座清祕堂,別的慢講,你只看公公正在精神強健的時候,忽然的急流勇退,安知不是一心指望你來翻梢;果然有這天,也好慰一慰老人家半世期望之心,平一平老人家一生抑鬱之氣,你豈不作了一個養志的孝子?俗話說的:‘先下米,先喫飯。’果然有命,水到渠成;十年之間,不想不到了臺閣封疆的地位。那時榮養雙親,俯仰無愧,到了這個分兒上了,還怕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不成?這三件樂事,你算都作到家了。我覺得便是那金谷圍屏風,也不是什麼難事。算起十年過後,你才三十歲,依然還是個白面書生,也還不算辜負了這良辰美景。那時候咱們可對了美人,飲着旨酒,賞那名花,由着性兒樂麼!這屋裏那塊四樂堂的匾,可算掛定了!不然,這春
深似海的屋子,也就難免欲深似海;不但我們道兩個風兮風兮,已而已而了,只怕連你這今之所謂風雅,也就殆而殆而了。那時你自己顧自己,也顧不來,還想‘好待幹雲垂蔭日,護他比翼效雙棲’嗎?這話卻不爲着這席酒而起,自從我過來第二天,見了你這些筆墨,就深以爲不然;連日更見你一天一天的近於口角尖酸、舉止輕佻一路,迥不是從前的溫文謹厚樣子,這卻大不是公婆教養成全的本意。我兩個深以爲愁,幾次要勸勉你一番,這幾日偏忙忙碌碌,不得個機會;今日適逢其會,遇着你置這席酒,方纔妹妹只說了個酒倒罷了,你便有些不耐煩;照這等流連忘返、優柔不斷起來,我姐妹竊以爲不可。所以方纔我兩個商量定了,就你口中言,道我心腹事,下這篇規諫。
只不知這話,大爺聽得進去,聽不進去?”
公子聽了這話,便有些受不住,不似先前那等柔和了。只見他沉着臉,垂着眼皮兒,閉着嘴,從鼻子裏吼了一聲,把身子挪了一挪,歪着頭兒向何小姐道:“ 聽得進去,便怎麼樣?
聽不進去,便怎麼樣?我倒請問其目。”他那意思,想着要把乾綱振起來,薰她一薰,料想今日之下的十三妹,也不好怎樣。
再不想這位十三妹可是薰得動的?她卻也不怎樣,只把嗓子提高了一調說道:“聽得進去,莫講咱們屋裏這點兒小事兒,便是侍奉公婆,應持親友,支持門戶,約束家人,籌劃銀錢,以至料量薪水米鹽這些事,都交給我姐妹兩個。侍奉公婆,是我兩個的第一件事,但有不周,許你責備;支持外面,是我的事;料理裏面,是她的事。公婆只樂得安養,你只一意讀書;但能如此,我姐妹縱然給你暖足搔背,掃地拂塵,也甘心情願,還一定體貼得你周到,侍奉得你殷勤。聽不進去,我兩個又有什麼法兒呢?左邊這個院子,我兩個便退避三舍,搬到那三間南倒座去同住,盡着你在這屋裏嘲風弄月,詩酒風流,我兩個絕
不敢來過問;白日裏便在上屋去侍奉公婆,晚間回房作些針黹,樂得消磨歲月,免得到頭來既誤了你,還對不住公婆,落了褒貶。”’讀者請聽,何小姐這段交代,照市井上外話說,這就叫把朋友罵在那兒了。安公子高高興興的一個酒場,再不想作了這等一個大煞風景,況他又正在年輕,心是高的,氣是傲的,臉皮兒是薄的,站着一地的僕婦丫頭,被人家排大侄兒似的這等錨了一場,一時臉上就有些大大的磨不開,不由得一把肝火,直攻到腮門子上來,扯脖子帶腮頰漲了個通紅。才待開口,張姑娘的話來了,說道:“大爺,人家姐姐說的,可是字字肺腑,句句藥石,你可先別鬧左性,且沉着心,捺着氣,細細兒的想想再說話。”安公子便扭過頭來,向她道:“哦!想來你還有兩句話白兒。”張姑娘道:“姐姐口裏說的話,就是我心裏要說的話;不過這話,不是這個一言,那個一語的要得來的;再來讓我說,我也沒姐姐說得這等透澈。如今你聽得進去,是如此如此;聽不進去,是如彼如彼,這層話,姐姐已經交代得明明白白了,還用我說什麼?必要我說,我只有一句,君請擇於斯二者。”
安公子先前聽何小姐說話的時節,只認作她又動了往日那獨往獨來的性情,想到那裏,說到那裏,不過句句帶定張姑娘,說得得體些,還不曾怪着張姑娘;及至見她兩次三番的從旁贊襄,如今又加上這等幾句說話,把自己相處了一年多的一個同衾共枕的人,也不知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麼兩天兒的工夫,會偷偷兒的爬到人家那頭兒去了。他又是害臊,又是虧心,又是着惱,把小腸兒都氣黃了。第一個主意,便要發作一場;一想不妙,論今日的局面,講不到雙拳敵不過四手來,卻正是三人抬不過理字兒去。人家的話真說得有理,這一發作,父母
回來,一定曉得;母親本就把這兩個媳婦兒,疼得寶貝兒似的;只她兩個這番話,再請父親一聽,那一個字那一句不入老人家的耳,合老人家的意,管取倒當着她兩個教訓我一場,那我可就算輸到家,栽到地兒了,不是主意。待要隱忍下去只答應着,天長日久,這等幾間小屋子,弄一對大石頭獅子不時的對吼起來,更不成事。比如給她個不說長短,不辨是非,從今日起;且幹着她,不理她,她兩個自然該有些着慌,我卻暗裏依她兩個的話,慢慢的把這些不要緊的營生丟開,幹起正經的來,豈不是個兩全之道?轉念一想,也不妥當;這個法兒,要合桐卿使,她或者還有個心裏過不去,臉上磨不圓;那位蕭史先生,可是說出來的幹得出來,萬一她認真的搬開了,看這光景,兩個人是一條藤兒,這一個搬了,那一個有個不跟着走的嗎?這屋裏又剩了我跟着媽媽了,我這不是自己作冤嗎?再說,這等一對花朵兒般嬌豔、水波兒般靈動的人,忍心害理的說幹着她,不理她,天良何在?想了半日,左歸不是,右歸不是。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真正俗語說得不錯,強將手下無弱兵,安水心先生的世子,既有乃翁的那等酒量,豈沒有乃翁那等胸襟?
只見他立刻收了怒容,滿臉生疼的向金、玉姐妹笑道:“領教!
這等講起來,這個令卻有道理,算我輸了。我方纔原說我輸了,喝一大杯,如今還喝你兩個一大杯,也該沒得說了。”說着回頭便叫:“花鈴兒,你把書格兒上那個紅瑪瑙大杯拿來。”
一時取到,他便要過壺去,自己滿滿的斟了一杯。金、玉兩個見他認真要喝那大杯酒,心裏早不安起來。何小姐說道:“自己屋裏說句玩兒話,怎的認起真來?好沒意思,這些酒怎喫下去,看不受用。”他那裏肯依。張姑娘也道:“ 我罷了,姐姐來了幾天兒,既這等說,你認真喝那些酒,可不怕羞了她。”公子更不答言,雙手端起酒來,咕嚕嚕一飲而盡,向她
兩個照杯告幹。只羞得她兩個兩張粉臉,泛四朵桃花,一齊說道:“這是我兩個的不是,話過於說得急了!” 一句沒說完,只見公子飲幹了那杯酒,一雙手指着那個杯說道:“酒是喝乾,我安龍媒一定謹遵大教:明年秋榜,插了金花,還你個舉人;後年春闈,赴瓊林宴,還你個進士;待進了那座清祕堂,大約不難寫兩副紫泥誥封,雙手奉送。我卻洗淨了這雙眼睛,看你二位怎生的替我整理家園,孝順父母?你我三個人之中,倘有一個作不到這個場中的,便拿這杯子作個榜樣!”說着,抓起那瑪瑙杯來,向着門外石頭臺階子上就摔了去。這一摔,果然摔在石頭臺階子上,不用講,這件東西一定是鏘琅琅一聲,星飛粉碎。不想說時遲,才從公子手裏摔出去,那時快,早見從臺階兒底下搶上一個人來,兩手當胸,把那紅瑪瑙酒杯緊緊的雙關抱住。這正是:劇憐脂粉香娃口,抵得十思一諫疏。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一回
新娘子悄驚鼠竊魂憨老翁醉索魚鱗瓦
這回書一開首,讀者都要知道接住酒杯的這個人,究竟是個甚麼人?方纔安公子丟那酒杯的時候,旁邊還坐着活跳跳的一個何玉鳳、一個張金鳳呢!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激出這等一場大沒意思來,要坐在那裏,一聲兒不言語,只瞧熱鬧兒,那就不是情理了。作者把這話補出來,再講那個人是誰不遲。
她兩個見安公子喝乾了那杯酒,說完了那段話,負着氣,賭着誓,抓那酒杯來,向門外便丟,心裏好不老大的慚惶後悔,慌得一齊站起身來,只說得一句這是怎麼說?”四隻眼睛,便一直的跟了那件東西,向門外望着。只見一個人從外面進來,三步兩跑,搶上臺階兒,慌忙把那件東西抱得緊緊的,竟不曾丟在地下。何小姐先說道:“阿彌陀佛!夠了我的了,這可實在難爲你!”張姑娘道:“真虧了你,怎麼來得這麼巧?等我好好兒的給你道個乏罷!”這個人到底是誰呀?看她姐妹兩個開口,便道着個你字,其爲在下的人可知。既是個奴才,強煞也不過算在主人眼頭裏,當了個機靈差使,不足爲奇;不見得二位奶奶過意不去到如此。況且何小姐自從作十三妹的時候直到如今,又何曾聽見過她婆婆媽媽兒的念過聲佛來?有此時嚇得這等慌張的,方纔好好兒的哄着人家飲酒取樂,豈不是好?
這話不然。這個理要分兩面講,方纔她兩個在安公子跟前下那番勸勉,是夫妻爾汝相規的勢分;也因公子風流過甚,她兩個期望過深,用了個遣將不如激將的法子,想把他歸入正路,卻斷料不到弄到如此;既弄到這裏了,假如方纔那個瑪瑙杯竟丟在臺階兒上,鏘琅一聲,粉碎星飛,無論毀壞了這樁東西,已未免暴殄天物;況且這席酒正是他三個新婚燕爾,吉事有祥,夫妻和合,姐妹團聚的第一歡場,忽然弄出這等一個破敗決裂的兆頭來,已經大是沒趣了。再加公子未曾丟那東西,先賭着中舉人中進士的這口氣,說了那等一個不祥之誓,請問發甲發科這件事,可是先賭下誓後作得來的麼?萬一事到臨期,有個文齊福不至,秀才康了,想起今日這樁事來,公子何以自處?
她兩個又何以處公子?所以纔有那番惶恐無措。無如公子的話已是說出口來了,杯已是飛出門兒去了,這個當兒,忽然夢想不到來了這麼個人,雙手給抱住了,扣兒算解了,場兒算圓了,一欣一感,有個不禁不由替他念出聲佛來的嗎?正是他夫妻痛癢相關的性分。但是這個人到底是誰呢?是隨緣兒媳婦。
這隨緣兒媳婦,正是戴媽媽的女兒,華媽媽的兒婦,又派在這屋裏當差,算一個外手裏的內造人兒。今日爺奶奶正是家庭小宴,她早就該在此侍候,怎的此時倒從外來呢?因這天正是她家接待姑奶奶,就是褚大娘子;她婆媳兩個告假,在家待客;華媽媽又請了兩個親戚來陪客,大家喫了早飯,拿了副骨牌,四家子頂牛兒。晌午無事,華媽媽聽着老爺、太太不在家,二位奶奶一定都回房歇歇兒,便叫她進來看看。隨緣兒媳婦,雖是自幼兒給何小姐作丫頭,她卻是個旗裝打扮的婦女,走道兒卻和那漢裝的探雁脖兒,擺柳腰兒,低眼皮兒,蹺腳尖兒,走的走法不同;她走起來大半是揚着個臉兒,振着個胸脯兒,挺着個腰板兒走;況且她那時候,正懷着三個來月的胎,漸漸
兒的顯懷了;更兼她身子輕佻,手腳靈便,聽得婆婆說了,答應一聲,便興興頭頭把個肚子腆得高高兒的,兩隻三寸半的木頭底兒,吉噔咯噔走了個飛快,從外頭進了二門,便繞着遊廊,往這院裏來。將進院門,聽見大爺說話的聲氣,象是生氣的樣兒;趕緊走到當院裏,對着屋門往裏一看,果見公子一臉怒容。
她便三步兩步,搶上了臺階兒,要想進屋裏看看是怎生一樁事;不想將上得臺階兒,但見個東西映着日光,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從門裏就衝着她懷裏飛了來。她一時躲不及,兩隻手趕緊往懷裏一握,卻是怕碰了她的肚子,傷了胎氣;誰知兩手一握的這個當兒,那件東西,恰好不偏不正,合在她肚子上,無心中把件東西握住了。握住了自己倒嚇了一跳,連忙把在手裏一看,敢則是書閣兒上擺的那個大瑪瑙杯,裏面還有些殘酒,她榫裏不知卯裏,只道大爺喫醉了,向她飛過一觴來,叫她斟酒,只得舉着那個酒杯送進屋裏來。及至走到屋裏,又見兩位奶奶,見她一齊站起來,說了那套話,她一時更摸不着頭腦,便笑嘻嘻的道:“請示二位奶奶,再給爺滿滿的斟上這麼一杯啊!”這一句話,倒把金、玉兩個問得笑將起來。
安公子原是個器宇不凡的佳子弟,方纔聽了她姐妹那番話,一點便醒,心裏早深爲然。只因話擠話,一時面上轉不開,才賭氣丟那杯子;及至丟出去,早已白自孟浪;見隨緣兒媳婦接住了,正在出其不意,又見她姊妹這一笑,他便也藉此隨着哈哈笑道:“那可來不得了。擱不住你再幫着你二位奶奶灌我了,快把它拿開罷!”因和她姐妹說道:“你們的新令是行了,我的輸酒是喝了,只差這令,不曾行到桐卿跟前,大約就行,不過申明前令,咱們再喝兩杯。到底得上屋裏招呼招呼去。”金玉姐妹也見他把方纔的話,如雲過天空,更不提起一字,臉上依舊一團和容悅色,二人心裏越發過意不去,倒提起精神來,
殷殷勤勤陪他談笑了一陣。喫完了酒,收拾收拾,三個人便到了上房。恰值舅太太才散牌,在那裏洗手,金、玉姐妹便在上屋坐談,叫人張羅侍候晚飯。舅太太道:“今日是我的東兒,不用你們張羅。你們三個沒過十二天呢,還家裏喫你們的去罷!
我這裏有喫的,回來給你們送過去。”說話間,舅太太、親家太太洗完了手,擺上飯來,她兩個替舅太太張羅了一番,才同公子回房喫飯。一時飯罷,仍到上房,看着點燈。褚大姑奶奶早赴了席回來,一應女眷,都迎着說笑。公子見這裏沒他的事,便出去應酬應酬泰山,坐到起更,又照料了各處門戶,囑咐家人一番進來。舅太太道:“你怎麼又來了?她姐妹倆才叫他們招呼招呼褚大姑奶奶,到家去了。姑老爺、姑太太不在家,我今日就在上屋照應。你們那邊,我請親家太太先家去了,還有跟我的在那裏,老華、老戴我才叫來囑咐過了,你們早些關門睡覺。”公子答應着,纔回房來,只見她姐妹兩個也是纔回家,都在堂屋裏那張八仙桌子跟前坐着,等丫頭舀水洗手。公子便湊到一處坐下。
一時柳條兒端了洗手水來,慌慌張張的問張姑娘道:“奶奶有甚麼止疼的藥沒有?咱們內廚房的老尤擦刀,割了手上的一個大口子,張牙咧嘴的嚷疼,叫奴才和奶奶討點兒甚麼藥上上。”何小姐便問:“割得重嗎?”她道:“挺長挺深的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呢!”何小姐便叫戴媽媽道:“你叫人把我那個零星箱子抬來,把個藥匣拿出來。”一時抬來,拿鎖匙開開,只見箱子裏都是些大小匣子,以至零碎包囊兒都有。何小姐從一個匣子裏拿出一個瓶兒,倒了些紅色子藥,交給戴媽媽道:“給他撒在傷口上,裹好了,立刻就止疼,明日就好了。”
隨即收了那藥,便向花鈴兒說道:“你把這幾個匣子,留在外頭罷!”花鈴兒答應着,一面往外拿。公子一眼看見裏面有一
個黑皮子圓筒兒,因道:“那是個甚麼?”何小姐便拿過來遞給他看。公子打開一瞧,只見裏面是五寸來長一個鐵筒兒,一頭兒鑄得嚴嚴的,那頭兒卻是五個眼兒,都有黃豆來大小,外面靠下半段,有個鐵機子。和張姑娘看了半日,認不出是個甚麼用處來。何小姐道:“這件東西,叫作袖箭。”公子道:“這怎麼個射法呢?”她又從一個匣子裏拿出個包兒來打開,裏面包着三寸來長的一捆小箭兒,那箭頭兒都是純鋼打就的,就如一個四楞子錐子一般,溜尖雪亮。公子纔要上手去摸,何小姐忙攔道:“彆着手,那箭頭兒上有毒。”便拈着箭桿,下了五枝在那筒兒裏,因說明那箭的用法。原來那箭是一筒可裝五枝,搬好機子下上了箭,一按那機子,中間那枝箭就出去了。那周圍四個箭筒兒的夾空裏,還有四個漏子,再搬好機子,只一晃,那四枝自然而然一枝跟一枝的漏到中間那個筒兒來,可以接連不斷的射出去,因此又叫作連珠箭。當下何小姐說明這個原故,又道:“這箭射得到七八十步遠,和我那把弓,那張彈弓,都是我自幼兒跟着父親學會的。那兩件東西,我算都用着了;只這袖箭,我因它是個暗器傷人,不曾用過,如今也算無用之物了。”說着,纔要收起來。公子道:“你把這個也留在外面,等閒了,我弄幾枝沒頭兒的箭試試看。”何小姐便叫人關好箱子,把那袖箭隨手放在一個匣子裏,都搬了東間去。他三個人這裏因這一副袖箭,便話裏引話,把舊事重提。張姑娘便提起能仁寺的事,怎的無限驚心;何小姐便提起青雲山的事,怎的不堪回首;安公子便提起了黑風崗,怎的是絕處逢生。因說道:“彼時斷想不到今日之下,你我三個人,在這裏無事消閒,挑燈夜話。”何小姐又提起她路上,怎的夢見父母的前情;張姑娘又提起她前番怎的叩見公婆的|日事。一時三個人,倒象是堂頭大和尚重提作行腳時的風塵,翰林學士回想作秀才時的甘苦,真
是一番清話,天上人間。自來寂寞恨更長,歡悅嫌夜短。那天早交二鼓,鍾已打過亥正,華媽媽過來道:“不早了,交了二更半天了,南屋裏親家太太早睡下了;舅太太纔打發人來,問着要請爺、奶奶也早些歇着罷。”公子正談得高興,便說:“早呢,我們再坐坐兒。”華媽媽看了看她姐妹兩個,也象不肯就睡的樣子,無法,只得且由他們談去。
書裏交代過的,安老爺、安太太是個勤儉家風,每日清晨即起,到晚便息,怎的今日連她姐妹兩個有些流連長夜,都不循常度起來?這其間有個原故。只因何玉鳳、張金鳳彼此性情相照,患難相共,那種你憐我愛的光景,不同尋常姐妹。何玉風又是個闊落大方,不爲世態所拘的,見公子不曾守得那書生不離學房的常規,倒苦苦拘定這新郎不離洞房的俗論,她心下便覺得在這個妹子跟前有些過意不去;這日早上便推說是晚間要換換衣裳,那邊新房裏一通連沒個迴避的地方,不大方便,囑咐張姑娘晚間請公子在西間去談談,就便把他在那裏安歇,是個周旋妹子的意思。張金鳳卻又是個幽嫺貞靜,不爲私情所累的,想到‘春關秋菊因時盛,採擷誰先佔一籌’這兩句詩,覺得自己齊眉舉案已經是一年了。何小姐正當新燕恰來,小桃初卸,怎好叫郎君冷落了她呢?心裏同樣過意不去,便有些不肯,卻是個體諒姐姐的意思。偏偏兩個人這番揖讓雍容的時候,又正值公子在座。在公子,是左之右之,無不宜之,覺得金鐘大鏞在東房也可,珊瑚玉樹交枝柯亦無不可。初無成見,這可是晌午酒席以前的話。不想晌午彼此有了那點痕跡,此時三個人心裏,才憑空添出許多事由兒來了。張姑娘想道:“是天不早了呢!此時我要讓他早些兒歇着罷。”他有姐姐早間那句話在肚子裏,倘然如東風吹楊柳,順着風兒,就飄到西頭兒來了,可不象爲晌午那個岔兒,叫他冷談了姐姐;待說不讓他過來,
又好象我拒絕了他。這是張金鳳心裏的話。何小姐想,我是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早間既有那第一句話,此時沒個說了不算的理。只不合晌午多了那麼一層,我此時要讓他安歇,自然得讓他往妹子那邊去,這不顯得我有意遠他麼?設或妹子一個不肯,推讓起來,他便是水向東流,西邊繞個灣兒,又流過來了,我又怎生對得起妹子?這是何玉鳳心裏的話。兩個人都是好意;不想這番好意,把個可左可右的安公子,此時倒弄到左右不知所可。正應了句外話,叫作棉襖改被窩,兩頭兒苦不過來了。因此三個人肚子裏,只管繞成一團絲,嘴裏可咬不破這個頭兒。三個裏把天下通行吹燈睡覺的一樁尋常事擱起不管,就在那可西可東的一間堂屋裏坐着,長篇大論,深夜價攀談起來了。然則公子這日,究竟吾誰適從呢?這是人家閨房之事。
閨房之中,甚於畫眉,那作者既不曾秉筆直書,讀者便無從懸空武斷,只好作爲千古疑案。只就他夫妻三個這番外面情形講,此後自然該益發合成一片性情,加上幾分伉儷,把午間那番盎盂相擊化得水乳無痕,這才成就得安老爺家庭之慶,公子閨房之福,這是天理人情上信得及的。
次日午後,安太太便先回來,大家接着,寒溫了一番。安太太也謝了舅太太、親家太太的在家照料,及向褚大娘子道了不安。少停安老爺也就回來,歇息了半刻,便問:“鄧九太爺回來不曾?看看回來了,請進來坐。”褚大娘子忙道:“二叔罷了罷!他老人家回來,卻有會子了;我看那樣子,又有點喝去了,還說等二叔回來再喝呢。此時大約也好睡了;再要一請,這一高興,今日還想散嗎!再者女婿今日也沒回來,倒讓他老人家早些睡罷。”安老爺聽了,他便中止,不一時大家便分頭安置。
這日何小姐因公子不在這裏邊,便換了換衣裳,熄燈就寢。
原來一向因那新房是一通連的,戴媽媽同花鈴兒,都在堂屋裏後一卷睡;姑娘是省事價的,這晚也不用人陪伴,一個人上牀一覺好睡,直睡到三更醒來,因要下地小解,便披上斗篷,就睡鞋上套了雙鞋,下來將就了事。只聽院子裏吧啦一聲,象從高處落下一塊瓦來,那聲音不象從房檐脫落下來的,竟象特特的丟在當院裏,試個動靜的一般。她心下想道:“作怪,這聲響定有些原故。”便躡足潛蹤的閃在屋門格扇後面,靜悄兒的聽着。隔了半盞茶時,只見靠東這扇窗戶上,有豆兒大的一點火光兒一閃,早燒了個小窟窿,插進枝香來,一時便覺那香氣味有些鑽鼻刺腦。這教一個曾經滄海的十三妹,這些個玩意兒,可有個不在行的;她早暗暗的說了句:“不好。”先奔到桌邊,摸着昨日那個藥盒子,取出一件東西,便含在口裏。你道他含的是件甚麼東西?原來是塊龍石。怎的叫龍石?大凡是個虎,胸前便有一塊骨頭,形如乙字,叫作虎威,佩在身上專能避一切邪物;是個龍,胸前也有一塊骨頭,狀如石卵,叫作龍,含在口裏,專能避一切邪氣。不必講方纔插進窗戶來的這校香是枝薰香;凡是要使薰香,自己先得備下這樁東西,不然,自己不先把自己薰背了氣了嗎?這是姑娘當日的一樁隨身法寶,沒想到作新媳婦會用着。
何小姐含了那塊龍石,聽了聽窗外沒些聲息,便輕輕的上了牀,先把那香頭兒捻滅了。想道:“這毛賊,要這等作起來,倒不可不防。只是我這一時喊,不但被這廝看着膽怯,前面走更的,一時也聽不見,倒難保驚了公婆。偏我那把刀,因公公道是新房不好懸掛,不在跟前;那弓雖在手下,卻是一時等不及那彈子,這便怎樣?”正在爲難,忽然想起昨日看的那副袖箭,正下了五枝箭在裏頭,便暗地裏摸在手裏,依然隱在屋門格窗邊看着。一時早見堂屋裏,靠西邊那扇大格窗上,水溼了
一大片。她便輕輕的出了東間屋門,躲在堂屋裏東邊這扇格扇邊,看那個賊待要怎的。才隱住了身子,只見那水溼的地方,從窗欞兒裏伸進一隻手來,先摸了摸那橫閂,又摸了摸那上閂的鐵環子,便把手掣回去,送進一根帶着鉤子的雙股兒繩子來,只見他用鉤子先把那門閂搭住,又把繩子釣那頭兒拴在窗棍兒上,然後才用手從那鐵環子裏褪那橫閂;褪了半日,竟被他把那頭兒從環子裏褪出來,那閂只在那繩子的鉤兒上鉤着。何小姐看了,暗說:“有理,他褪下那頭兒來,一定還要褪這頭兒,好用兩根繩子輕輕兒的系下來,放在平地,免得響動。好笨賊,你這個主意打拙了!”說着,果聽得格扇外邊腳步聲音,慢慢的溜過東邊來。她便順着格扇裏邊,也慢慢的隨到西邊八去,隨即閃着身子,從那洞兒裏往外一看,見那天一天雪意,陰得雲濃霧鎖,習暗星迷,且喜是月半天氣,還辨得出影兒來。望了.半日,只望不見撥門的那個,倒看見屏門那裏蹲着一個,往後夾道去的角門跟前蹲着一個,在那裏把風;對面南房上,又站着一個壯大黑粗的大漢,腰裏掖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已經把房上的瓦揭起一張來放在身旁,手裏還捏着兩三片瓦,在那裏張望。靠東牆卻早搬了一扇門,立在牆跟前。何小姐暗道:“要不先把房上的這個東西弄住他,怎得歇手?”隨又想道:“且慢!只要驚走他,也就罷了。”說着,又見靠東格扇上也陰溼了,果然照前一樣的,送進一根帶鉤子的繩兒來,想要鉤往東頭兒的閂。何小姐趁他人繩子的時節,暗暗的早把這頭兒橫閂,依然套進那環子去,把那搭閂的鉤子,給他脫落出來,卻隱身進了西間。聽了聽安公子和張姑娘在臥房裏正睡得安穩;南牀上的華媽媽和柳條兒,已是受了那屋裏些薰香氣息,酣睡沉沉。她便假裝打了個呵欠,門外那個賊一聽,倒是一驚,暗道:“怎的薰香點了這半日,還有人醒着?”忙得他把個繩頭
兒不曾掛好,一失手,連鉤子掉在屋裏地下了。他便趕緊跑開躲着,暗聽裏面的動靜。你看這羣賊,要果然得着這位姑娘些底細,就此時鉢些晦氣走了,倒也未嘗不是知難而退;不想他聽了屋裏一個呵欠之後,鴉雀無聲,只道義睡着了。便從貪心裏又起了個飛智,便想用西邊這根繩兒,先把這頭兒勺閂繫到地,騰出繩兒來,再系東邊的那頭兒,早又鶴行鴨步的奔到西邊兒去。這個當兒;何小姐早到了堂屋裏,把他失手扔的那根繩子拿在手裏,卻貼着西邊第二扇格扇蹲着;看他怎的鼓搗。
那賊轉去來,從窗欞上解下那根繩,待要往下系那橫閂,早覺得那繩子輕輕飄飄的脫了空。他便悄悄的嘆了一聲,似乎覺得詫異,想道:“莫不是方纔匆忙裏,不曾把那閂褪下來麼?”
重新探進手來摸。
何小姐見這賊渾到如此,卻嘔上她點氣兒來了。便把那袖箭放在地下,把手裏那根繩子抓過來,等賊的手探到鐵環子跟前,猛然的從底下往他腕子上一套,擰住了只往下一拐,又往後一別,乘勢就搭在那根橫閂上,左三扣、右三扣的,把隻手反捆在閂上,還怕他掙開了繩頭兒,又把西邊窗根上那根空繩子解下來,十字八道的背了幾個死扣兒,自己卻又拿起袖箭來,躲在東邊去望着。那賊的這隻手,本是從靠西格扇盡西的這個窗欞裏探進來,纔夠得着那鐵環子,經這往下一拐,往後一別,一隻臂膊是滿寄放在屋裏,胸脯於是靠了西間金柱了,待要伸左手救那隻右手,急切裏轉不過身來。作賊的可沒個嚷救人的,他掙了兩掙,不曾掙得動分毫,便嘴裏打了個哨子,哨那兩個把風的賊。那兩個聽得哨子響,只道是撥開門了,這就可以下手偷了,彎着腰兒就往這邊來。何小姐從東邊的窗洞兒裏,見這兩個也過來了,心裏倒有些忐忑,暗想:照這等狗一般的賊,就再多來幾個也不防;只是我如今非從前可比,斷不可和他交
手。只管拴住了這個,倒怕他一時急了,豁一個,跑三個,傷了這個老實的,那時倒是大未完。這要不用個敲山震虎的主意,怎的是個了當。想罷,她隔着那窗洞兒往外望,只見房上那個正斜簽着蹲在房檐邊,目不轉睛的盼那三個開門呢!她便把那袖箭,從窗洞兒裏對了房上那賊,看得較準,把那跳機子只一按,但聽喀啦一聲響,一箭早釘在那賊的左腿上;那賊冷不防着這一箭,只疼得咬着牙,不敢作聲;饒是那等不敢則聲,也由不得啊呀出來,腳底下一個蹲不穩,便咕碌碌從房上直滾下來,咕咚跌在地下;手裏的瓦一片聲響,丟了一地。
這邊三個賊聽得,齊回頭看時,見上房那個跌了下來,一則怕跌壞了他,二則怕驚醒了事主,忙得顧不及和拴着的這個搭話,便奔過去看那個。只這一陣,早驚醒了南屋裏的張太太,問道:“怎兒響哪?藍嫂你聽聽,不是貓把瓦蹬下來了哇?”
這邊拴着的聽了,只乾急,苦掙不脫。那兩個跑過去,見跌下來的那個才爬得起來,卻只坐在地下發怔。他兩個也顧不得南屋裏事主說話,便把他揪起來攙着,要想逃避;不想那賊的腿,已經木得不知痛癢,只覺箭眼裏如刀剜一般疼痛。那兩個還只道他是折了腿,悄悄的說道:“你扎掙些,溜到背靜地方躲一躲要緊。”這一陣嘁喳,早被何小姐聽見,隔窗大聲的說道:“糊塗東西,他腿上射着一枝梅針藥箭呢!你叫他怎的個扎掙法?”一句話嚇得那兩個顧不及那個帶傷的,沒命的奔了牆邊立的那扇門去,慌張張爬到牆上,踹得那瓦一片山響,才上房後腳一帶,又把一溜檐瓦帶下來,唏溜哈拉,鬧了半院子,鬧得大不成個樑上君子的局面。兩個上了房,又怕自己再着上一箭,爬過房脊去,才縱身望下要跳,早見一個燈亮兒一閃,有人喊道:“不好了,上頭兒有了人了!”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張親家老爺。他那晚睡到半夜,忽然要出大恭,開了門,提
了個百步燈出來;才繞到後面,聽得房上瓦響,他把燈光兒一轉,見兩個人爬過房來,他就嚷起來,把屎也嚇回去了。這一嚷早驚動了外面的人。房上那兩個賊見不是路,重新又爬過房脊來,下了房,髮腳往遊廊外就跑。第一個先跑出來,便藏在上房東山門兒裏;及至第二個跑出來,二門上早燈籠火把進來了。一羣人一個個手拿撓鉤杆子、抬水的槓子圍上來。這賊解下腰裏的鋼鞭,纔要動手,不防身後一撓鉤杆子,早被人俘虜住了,按在那裏捆了起來。
這個當兒,張進寶早提着根棒槌般粗細的馬鞭子,吆吆喝喝進來,先說道:“拿只管拿,別傷他。也別隻顧大面兒,上背靜地方兒要緊。”一句話,那一個藏不住,巴了巴頭兒,見一院子的人,他一紮頭順着廊檐就往西跑。誰知東間裏有個爐坑,因天涼起來了,趁老爺、太太不在家,燒了燒那地炕,怕圈住炕氣,敞着爐坑板兒呢;那賊不知就裏,一足失空了,咕咚一聲,掉下去了。大家撓鉤繩索的揪上來,又得了一個。這一番吵鬧,安老夫妻早驚醒了。安老爺隔窗問道:“這光景是有了賊了,你們只把他驚走了也罷,拿必定要拿住他。”張進寶答道:“回老爺,這賊鬧得不象樣,個個手裏都有傢伙,只這院子裏,已經得着倆了,敢怕還有呢?”安老爺聽見不止一個賊,又手裏持器械,也有些詫異;只管詫異,卻依舊守定了那傷人乎不問馬的聖訓,只問了一聲可曾傷着人,絕口不問到失落東西不曾這一句。大家回道:“沒傷人,兩賊都捆上了。”
安老爺便一面起來,下牀穿衣,只聽張進寶說道:“留兩人這院裏招護,咱們分開從東西耳房兩路,繞到後頭去,小心有背靜的暗地裏窩着的!”
當下張老同了晉升、戴勤一班人,帶着去查西路了。張進寶便同了華忠、梁材,帶着人進了東遊廊門。他一進門,纔要
問:“驚了爺奶奶沒有?”一句話不曾說完,燈兒下只見當院裏地下躺着個人,在那裏哼哼;又一個正在那裏掏格扇窗戶呢!
張進寶大喝道:“你這野雜種,好大膽子,見了人竟不跑,還敢在這裏掏窗戶?”說着,西路去的人也轉到這院子來了,繩子也來了,大家一窩蜂上前,有幾個早把當地那個捆上;有幾個便奔到格扇邊這個來拉住,往臺階下就拉,可拉了半日,絲毫拉他不動。張進寶怕驚了爺奶奶,便叫華奶奶:“你回爺奶奶,家人們都在這裏呢,不用害怕。”華媽媽這個當兒,醒雖醒了,只答應不出來。早聽何小姐在屋裏笑道:“我敢是有些害怕,我怕你們拉不動這個賊,他這隻胳膊在橫閂上捆着呢!
等開了門,你們進來解罷! ”鬧了半日,衆人此刻才得明白,大家便先把那賊的左手左腳綁在一處;那賊只剩得一條腿,在那裏跳咯咯兒了。
何小姐方纔見四個賊擒住了兩個,那兩個才辨條逃路,又被外面一聲喊,嚇回來了,早料這一驚動了外面,大略那兩個也走不了。她便安安詳詳的穿好了衣服,先把媽媽丫頭們叫起來。虧那薰香點的工夫少,人隔的地方遠,一叫便都醒了,只是慌作一團。她又慮到怕公婆過來,一面忙忙的漱口攏頭,一面便叫華媽媽請公子和張姑娘起來。幸喜那臥房更是嚴密,又放着帳子,兩個都不曾受着那薰香氣息;也因這個上頭誤了點兒事,人家鬧了半夜,他二位才連影兒不知。直等華媽媽隔着帳子,把張姑娘叫醒了,他聽後只嚇得渾身一個整顫兒,連忙推醒了公子。公子畢竟是個丈夫,有些膽氣,翻身起來,在帳子裏穿好了衣服,下了牀,蹬上鞍子,穿上皮襖,繫上搭包,套上件馬褂兒,又把衣裳掖起來,戴好了帽子,手裏提着嵌寶鑽花、拖着七寸來長大紅穗纓子的一把玲瓏寶劍,從臥房裏就奔出來了。恰好何小姐完了事,將進西間門,看見笑道:“賊
都捆上了,你這時候拿着這把劍,劉金定不象劉金定,穆桂英不象穆桂英的,要作甚麼?這樣冷天,依我說,你莫如擱下這把劍,倒帶上條領子兒,也省得風吹了脖頸兒。”公子聽了,摸了摸,才知裝扮了半日,不曾帶得領子,還光着脖兒呢!又忙着去帶領子。
一時張姑娘也收拾完畢,媽媽丫頭們一面疊起鋪蓋,藏過閨器。公子便要出去,何小姐道:“莫忙!讓他們歸着完了,開了門,纔出得去呢!”公子聽說,提上那把劍,自己便要開門,纔到堂屋,但見一隻黑粗的胳膊,掏進窗戶來,卻捆在那閂上,忙問道:“這是誰?”何小姐笑道:“這是賊,從半夜裏就捆在這裏了。如今外頭也捆好了,我卻不耐煩去解他,勞你施展施展你那件兵器,給他把繩子割斷了罷!”公子道:“交給我,這又何難!”擄了擄袖子,上前就去割那繩子,顫兒哆羅的鼓搗了半日,連鋸帶挑才得割了。那賊好容易褪出那隻手去,卻又受了兩處誤傷,被那劍劃了兩道口子,抿嘴低頭,也受綁了。
屋裏開了門,那時天已閃亮,何小姐往外一看,只見兩個賊都捆在那裏。他便先讓張親家老爺進來歇息,隨叫張進寶道:“張爹,你叫他們把這四個東西都擱在這旁邊小院兒裏去,好讓我們過去請安。再也怕老爺、太太要來。”遂又叫花鈴兒向桌子上取兩個紙包幾來,便指着那受傷的賊,向張進寶:“別的都不要緊,這一個可着了我一藥箭,只要到午時,他這條命可就交代了;你作件好事,把一包藥用酒衝了,給他喝下去。那一包藥醋調了,給他上在箭眼上,留他這條性命,好問他話。”
張進寶一一答應。那賊聽了這話,才如夢方醒。大家去依言料理。
安太太初時也喫一嚇,及至聽得無事才放心,也只略梳了梳頭,罩上塊藍手巾,先叫人去看公子、媳婦,恰恰的他三個
前來問安。安老爺依然安詳鎮靜,在那裏漱口淨面,才得完事。
安老夫妻便問了詳細,何小姐前前後後回了一遍。安老爺便向公子說道:“幸虧這個媳婦,不然,竟開了門失些東西,倒是小事,尚覆成何事體。這大約總由於這一向因我家事機過順,自我起不免有些不大經意,或者享用過度,否則心存自滿,纔有無平不陂的這番警戒,大家不可不知修省。”說着便站起來說:“我過去看看。”安太太便向何小姐道:“你可招護着些兒。”
安老爺道:“賊都捆上了,還怕他怎的?索性連你也同過去看看。”正說着,舅太太、親家太太、褚大娘子都過來道受驚。
大家說了沒三兩句話,只聽得二門外一聲大叫好,說道:“囚攘的在那兒呢?讓我擺佈他幾個腦袋。”一聽卻是鄧九公的聲音。老爺同公子連忙迎出來。安太太一班女眷,也跟出來。
只見鄧九公皮襖不曾穿,只穿着件套衣裳的大夾襖,披着件皮臥龍袋,敞着懷,光着腦袋,手裏提着他那根壓裝的虎尾鋼鞭,進了二門,怒吼吼的一直奔東耳房去。安老爺忙着趕上,拉住說:“九哥待要怎的?”他道:“老弟你別管。不知道這東西糟蹋苦了我了,且叫他一個人喫我一鞭再講。”安老爺道:“不可擅傷罪人,你我是要耽不是的,有王法呢!”他又道:“王法?有王法也不鬧賊了。”安老爺道:“就說如此,你我也得問個明白,再作道理。”他又道:“有那麼大粗的工夫?”說着,扭身只要趕過去打。安老爺看了看那樣子,一腦門子酒,大約昨日果真喝過去了,睡了一夜,竟沒醒得清楚。好說歹說,死拉活拉的,才把他拉進屋子。安太太大家也都過來。褚大娘子一見,先說道:“這麼冷天,怎麼連衣裳不穿,就跑出來了?”
一句話提醒了安老爺,才叫人出去取了衣裳來。他一面穿着,一面問何小姐那賊的行徑。何小姐又說了一遍。只氣得他巨眼圓睜,銀鬚亂抖。安老爺勸道:“老哥哥這事,不消動這等大
氣。”他也不往下聽,便道:“老弟,你莫怪我動粗,你只管把這起狗孃養的叫過來,問個明白,我再和他說話。我有我個理,等我把這個理兒說了,你就知道不是愚兄不聽勸了。”安老爺是知透他那喫軟不喫硬的怪脾氣的,便道:“就這樣,你我且要問這班人,是怎的個來由。”因叫人在廊下放了三張杌子,連張老爺也出去坐下。安太太大家卻關了風門子,都躲在破窗戶洞兒跟前望外看。只見衆家人把那班賊連提帶擄的拉過來。安老爺一看,一個個都綁得手腳朝天的,趴伏着把腿貼在地下。老爺已就老大的心裏不忍,先嘆了一聲,說道:“一樣的父母遺體,怎生自己作賤到如此?”便吩咐道:“且把他們鬆開,大約也跑不到哪裏去。”鄧九公說道:“跑!那算他交了運了!”
衆人一面答應着,便把那班人腿上的綁繩鬆了,依然背剪着手,還把繩子拴了一條腿,都提起來跪在地下。安老爺一看,只見一個腰粗項短,一個膀闊身長,一個濁眼粗眉,一個鬼頭鬼腦,便往下問道:“你們這班人,我也不問你的姓名住處,只是我在此住了多年,從不曾惹惱鄉鄰,欺壓良賤,你們無端的來坑害我家,是何原故?只管實說。”那班人又是着慌,又是害臊,一時無言可對,只低了頭,不則一聲。早把鄧九公嘔上火來了,一伸手,向懷裏把他那副大鐵球掏出一個來,握在手裏,睜了圓彪彪的眼睛,向那班人道:“說話呀!小子別裝雜種,慌得鬼頭鬼腦的!”那個連叫道:“老爺子,你老別打,讓我說。”因望着鄧九公道:“大凡是個北京城的人,誰不知道你老這裏是安善人家,可有甚麼得罪我們的?”鄧九公又嚷道:“我不姓安,是尋宿兒的;人家本主兒在那邊兒呢,你朝上邊兒說。”那人才知他鬧了半日,敢則全不與他相干,扭過來便向着安老爺說道:“聽我告訴你老一句 ”沒說完,
華忠從後頭堂就是一腳,說道:“你連個老爺小的也不會稱嗎?
你要上了法堂呢!”那賊連忙改口道:“小的小的,回稟老爺,今日這回事,都是小的帶累他們三個了。”因努着嘴,指着旁邊兩個道:“他們是親哥兒倆,一個叫吳良,一個叫吳發;那個姓謝,叫做謝只,人都稱他謝三哥;小的姓霍,叫霍士道。
小的們四個人,沒藝業,就仗偷點兒、摸點兒活着;小的有個哥哥,叫霍士端,在外頭當長隨,新落了逃回來了。小的和他說起窮苦難度,他說這座北京城,遍地是錢,就只沒人去揀;小的問起來,他就提老爺從南省來,人幫的上千上萬的銀子,聽說又娶了位少奶奶,淨嫁妝就是十萬黃金,十萬白銀。他還說指了小的這條明路,得了手,他要分半成帳。小的聽了這話,就邀了他三個來的。”
安老爺聽到這裏,笑了一笑,便問道:“來了怎麼樣呢?”
那賊道:“小的們是從西邊史家房上過來,纔到這裏的;及至到了房上一看,下來不得了。”安老爺道:“怎麼又下來不得呢?”那賊道:“小的們道作賊有個試驗,不怕星光月下,看看那人家是黑洞洞的,下去必得手。不怕夜黑天陰,看看那人家是明亮亮的,下去不但不得手,巧了就會遭事。昨晚繞到這房上,往下一看,院子裏倒象一片紅光照着。依謝三就要叫我回頭,是小的貪心過重,好在他們三個的貪心也不算輕,可就下來了。不想這一下來,通共來了四個,倒被老爺這裏捆住了兩雙,作賊的落到這場中,現眼也算現到家了。如今要把小的們送官,也是小的們自尋的,無的可怨,到官也是這個話。老爺要看小的們可憐兒的,只當這宅裏那旮旮兒子裏,下了一窩小狗兒,叫人提着耳朵,往車轍裏一扔,算老爺積德超生了小的們了。”
安老爺還要往下再問,鄧九公那邊兒早開了談了,說:“照
這麼說,人家和你沒甚麼盆兒呀?該咱們爺兒們稿一稿咧!我且問你,你們認得我不認得?”四個人齊聲道:“不認得。”
登時把個老頭子氣得紫脹了臉,嚷成一片說道:“好哇!你們竟敢說不認得!我告訴你,我姓鄧,可算不得天子腳下的人,生長在江北淮安,住家在山東茌平,也有個小小的名聲兒,人稱我一聲鄧九公。大凡是綠林中的字號人兒,聽得我鄧九公在那裏歇馬,就連那方邊左右的草茨兒,也未必好意思的動一根,怎麼着我今日之下,住在我好朋友家裏,你們就這麼一起毛蛋蛋子,夾着你孃的腦袋滾得遠兒的,倒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家房上地下,糟蹋了個土平,你們這不是誠心看我來了嗎?還敢公然說不認得!我先個個人拶瞎你一隻眼睛,大概往後你就認得我了!”說着,就挽袖子要打。安老爺聽了半日,才明白他氣到如此的原故,上前一把拉住,大笑道:“老哥哥,你氣了個半日,原來爲此。你怎的和畜生講起人話來了?”他便焦躁道:“老弟你不知道,我真不夠瞧的了嗎?”安老爺道:“尤其笑話兒了。我一句話,老哥哥你管保沒得說。你縱然名鎮江湖,濫不濟,也得金剛、郝武、海馬週三那班人,才巴結得上,曉得你的大名;這班人你叫他從那裏知道你,又怎的配知道呢?”
安老爺這席話,才叫作藍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早見他肉飛眉舞的點頭說道:“老弟你這話,我倒依了;話雖如此,他既沒那雁過拔毛的本事,就該悄悄兒走,怎麼好好兒的,把人家折弄個稀爛?這個情理,可也恕不過去。”安老爺道:“鬧賊天下通行,挖扇窗戶,丟兩片瓦,也事所常有。依我說,這班人,也不過爲飢寒二字,才落得這等無恥。如今既不曾傷人,又不曾失落東西,莫如竟把他們放了,叫他去改過自新,也就完了這樁事了。”
鄧九公只是拈鬚搖頭,象在那裏打主意;公子旁邊聽着,
是不敢駁父親的話,只說了一句:“這請示父親,放卻不好就放罷!”不防一旁早怒惱了老家將張進寶,他聽得安老爺要放這四個賊,便越衆出班,跪下回道:“回爺爺,這四個人放不得,別的都是小事,這裏頭關乎霍士端呢。霍士端他也曾受過老爺的恩典,喫過老爺的錢糧米兒,行出怎樣沒天良的事來,這不是反了嗎?往後奴才們這些當家人的,還怎麼抬頭見人!
依奴才糊塗主意,求老爺把他們送了官,奴纔出去作個抱告,和他質對去;這場官司,總得打出霍士端來,才得完呢!”安老爺道:“啊呀!一位鄧九太爺,我好容易勸住,你又來了。
便果真是霍士端的主意,於我何傷?於你又何傷?小人只苦作小人,君子樂得爲君子,不必這等傷氣。”鄧九公道:“你爺兒倆不用抬,我有個道理。講送官不必,原告滿讓把他辦發了,走不上三站兩站,那班解役,得上他一塊錢,依舊放回來了,還是他。說就這麼放了,也來不得。這裏頭可得讓我比你們爺兒們通精兒了,這不當着他們說嗎?咱們亮盒子搖。老弟你要知道,是個賊上了道,沒個不想得手的,不得手,他不甘心;喫了虧,沒個不想報復的,不報復,他不甘心。就這等放了他,可得防他個再來,就讓他再來,莫講這個嘴臉,就比他再有些能爲,來這麼一百八十的也可不要緊;只是你我那有那麼大工夫等着,和他氣去;縱讓他知些進退,不敢再來了,狗可改不了喫尿;一個犯事到官,說曾在咱們這宅裏放過他,老弟你也耽點兒老成!”
安老爺一聽他這番話,倒煞是有理,便問:“依九哥你怎麼樣呢?”鄧九公道:“依我這不算。老弟你開了恩了嗎?這事於你無干,把這班人都交給我,你的好意我絕不痛他一個指頭,傷他一根毫毛,可得把他揉搓到了家業,我才放他呢!”
他說完了這話,更無商量,便向那班賊發話道:“這話你們可
聽出來了。人家本主兒是放了你們了,沒人家事。如今就是鄧九太爺朝你們說明!你方纔不說聽得他家娶了一位少奶奶,淨嫁妝就有十萬黃金、十萬白銀嗎?這話有的。只是她這金銀,你們動不了她的,我先透給你個信兒。昨日聽出你們那塊瓦來的就是她,滅了你們那枝薰香的也是她,綁上你們一個胳膊的也是她,射了你們一個脖骨的也是她;她從十二歲作姑娘闖江湖起,長槍短棒,十八般武藝,無所不能;講力量,考武舉的頭號石頭,不夠她一滴溜的;講蹲縱,三層樓不夠她一伸腰兒的;她可就是我的徒弟,這話可不知你們信不信。現在人家不過是做奶奶太太了,不肯和你們狗一般的人交手,所以昨日纔不曾開門出來,止輕輕兒的射那一枝箭,給你們報個信兒。她那箭叫做袖箭,又叫作連珠箭,連發五枝,當射你們四個,還剩餘着一枝呢!再她有張銅胎鐵背的彈弓,打一兩八錢重的鐵彈子,二百步外取人,要指出地方兒來,這是人家的傳家至寶,不犯着給你們拿出來看。此外還有一把雁翎倭刀 ”說着,他便扭頭向安公子道:“老賢侄,那刀呢?”安老爺早巳明白他的用意,便道:“在我那裏。”隨叫公子取來。鄧九公接在手裏,拔出來先向那班人面前一閃。那四個的八隻手,都在身背後倒剪着,招架也無從招架,只倒抽了一口冷氣,扭着頭往後躲。鄧九公看了,呵呵大笑說道:“諒你們這幾顆腦袋,也擱不住這一刀。但則一件,你九太爺使傢伙可講究,刀無空過,講不得,只好拿你們的兵器搪災了。”說着,就把他四個用的那些順刀鋼鞭斧子鐵尺之類,拿起來用手裏那把倭刀砍瓜切菜一般,一陣亂砍,霎時削作了一堆碎銅爛鐵,堆在地下,說道:“小子拿了去,給你媽媽換涼涼簪兒去罷!”四個賊直驚得目瞪口呆。又聽他放下刀嚷道:“我是說結了,你們要不憑信,不甘心,今日走了,改日只管來。你們還得知道,我毀壞你們
這幾件傢伙,不是奚落你,是惠顧你;不然的時候,少停你們一出這個門兒,帶來這幾件不對眼的東西,不怕不喫地方拿了。
你們可得領我個大情,這不是我惠顧了你們嗎?你們老弟兄們,也得惠顧惠顧我。你瞧我江南江北,關裏關外,好容易創到這個分兒了;今日之下,你們偏在我眼皮子底下,把我的好朋友家糟蹋了個土平,我不答應。你瞧我這不是變方法兒,把你們這幾件兵器,給你們弄碎了嗎?你們就只想方法兒,把我這一地破破爛爛的瓦,給我弄整了。”這正是:補天縱可彌天隙,毀瓦焉能望瓦全?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俠女奇緣》 4 (清)文康 著
第三十二回
鄧九公關心身後名褚大娘得意離筵酒
上回書表的是安家迎娶何玉鳳過門,只因這日鄧九公幫的那分妝奩過於豐厚,外來的如吹鼓手、廚茶房,以至抬夫轎伕這些閒雜人等過多,京城地方的局面越大,人的眼皮子越薄,金子是黃的,銀子是白的,綾羅綢緞紅的綠的,這些人的眼珠子可是黑的,一時看在眼裏,議論紛紛,再添上些枝兒葉兒,就傳到一班小人耳朵裏,料着安老爺家辦過喜事,一定人人歇乏,不加防範,便成羣結夥而來,想要下手。不想被這新娘子小小的遊戲了一陣,來了幾個,留下了幾個,不曾跑脫一個,這班賊好不掃興。好容易遇見了一位寬宏量大的事主安老爺,不和小人爲難,待要把他們放了,這班人倒也天良發現,知感知愧;忽然不知從那橫撐船兒,跑出這麼一個鄧九公來。大家起先還只認作他也是個事主,及至聽他自己道出字號來,才知道他是個來打抱不平兒的,這樁事通共與他無干;又見他那陣吹謗懵詐來得過沖,象是有點兒來頭,不敢和他較正。如今鬧是鬧了個烏煙瘴氣,罵是罵了個簸米糟糠,也不官罷,也不私休,卻叫他們把丟碎了那院子的瓦,給一塊塊整上,這分明是打主意揉搓活人。四個賊可急了,就亂糟糟望着他道:“老爺子,你老也得看破着些兒。方纔聽你老那套交代,是位老行家,
你老瞧作賊的落到這個場中,算撒腿窩心到那頭兒了;不怕分幾股子的贓,擠住了都許倒的出來,這丟了個粉碎的瓦,可怎麼個整法兒呢?真個的作賊的還會變戲法兒嗎?這不是人家本主兒都開了恩了,你老抬抬腿兒,我們小哥兒們就過去了;出去也念你老的好處,沒別的祝讚,你老壽活八十好不好?”
這班賊大約也看出老頭子是個喜歡上順的來了,那知恭維人也是世上一樁難事,只這一句才把他得罪透了。他不問長短,先向那班人惡狠狠的嚷了一口,說道:“沒你孃的興,你九太爺今年小呢,才八十八呀!你叫我壽活八十,那不是活回來了嗎?那算你咒我呢!你先不用和我油料着,你們也整不上這瓦,我給你條明路:這東西瓦鋪裏有賣的,人家本主兒蓋房的時候,也是拿錢兒買了來的,你們丟了人家多少塊,就只照樣兒買多少塊來,給人家賠上。索性勞你的駕,連灰帶麻刀,一就手兒給買了來,再叫上他幾個泥水匠,人多了好作活,趁天氣早些兒收拾好了,夜裏騰出工夫來,你們好再趕你們的正經營生去。
講到買幾片瓦,也不值得打狠也似價的,去這一大羣。勻出你們歡蹦亂跳這倆去買瓦;留下房上滾下來的和爐坑裏掏出來的那倆,先把這院子破瓦揀開,院子給人家打掃乾淨了,也省得人家含怨。”那霍士道聽了這話,心裏先說道:“好,作賊的,算叫我們四個出了樣子咧!有這麼着的,還不及飽飽的作頓打,遠遠的作趟罰乾淨呢?”待要怎樣,又不敢和他怎樣,只有不住口的央及討饒。他更不答言,便向安公子要了枝筆,蘸得飽了,向那四個臉上塗抹了一陣。內中只有霍士道認識幾個字,又苦於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也不知給他畫了些甚麼。望了望那三個臉上,原來都寫着核桃來大小“笨賊”兩個字,好象掛了一面不誤主顧的招牌;待要上手去擦,兩隻手都倒剪着。正在着急,見他擱下筆,便和方纔要把他們送官的那老頭子說:
“張夥計,你撥兩個硬掙些的人,給我帶上他倆,就這麼個模樣兒買瓦去,手裏可帶住他拉腿的那把繩,不怕他跑,也由不得他不走。有個鬧累贅的,先叫他喫我五七拳頭再去。”
那兩個賊聽了這話,只急得嘴裏把老爺子叫得如流水,說情願照數賠瓦,只求免得這場出醜。怎奈他不來理論這話,倒瞪着兩隻眼睛,搖頭晃腦,指手畫腳的,向那班賊交代道:“這話你們可得聽明白了,人家本主兒算放了你們了,沒人家的事,這全是我姓鄧的主意。你們要不服,過了事幾,只管到山東茌平縣岔道口,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幾找我,我那裏是個座北朝南的廣梁大門,門上接一面黑漆金字匾,匾上有‘名鎮江湖’四個大字,那就是我舍下。我在舍下候着。”
安老爺看他鬧了這半日,早覺得君子不爲已甚,這事儘可不必如此小題大作;只是他正在得意場中,迎頭一勸,管取越勸越硬,倒從旁讚道:“九哥你這辦法,果然爽快,只是家人們也鬧了半夜了,也讓他們歇歇,喫些東西,再理會這事不遲。”
因和張進寶使了個眼色,吩咐道:“且把他們帶到外頭聽着去。”
張進寶會意,便帶着衆家人,七手八腳,一個一個拉住一把繩子,轟豬一般的,帶出二門去了。這才得一甩手,踅身上了臺階兒,進了屋子,他還嚷道:“我就不信咧,北京城裏的賊,這麼大字號,他會不認得鄧九公!”褚大娘子道:“夠了,咱們到那院裏坐去,好讓人家拾掇屋子。”安老爺、安太太也一面道乏,往那邊讓;那邊上房裏,早巳預備下點心,無非素包子、炸糕、油炸萊、甜漿、粥面、茶之類。衆女眷隨意喫了些,纔去重新梳洗。鄧九公這裏,便和安老爺坐下,又要了壺荸薺棗兒酒,說:“昨日喝多了,必得投一投。”安老爺一面和他喝酒,只找些閒話來岔他,因說道:“老哥哥,我昨日一回家,就問你,說你睡了,怎麼那麼早就睡下呢?”鄧九公道:“老
弟,告訴不得你,這兩天在南城外頭,只差了沒把我的腸子給嘔斷了,肺給氣炸了。我越想越不耐煩,還加着越想越糊塗,沒法兒回來,悶了會子,倒頭就睡了。”安老爺道:“這話怎講?我只說你城外聽這幾天戲,一定聽得大樂,我正想問問老哥哥,也要聽個熱鬧兒,怎麼倒如此說?”他連連的擺手說道:“休提起,我這肚子悶氣,正因聽戲而起。我說話再不會藏性,我平日見老弟,你那不愛聽戲,等閒連個戲館子也不肯下,我只說你過於呆氣;誰知敢則這樁事真氣得壞人。”安老爺道:“想是唱戲唱得不好?”鄧九公道:“倒不是在這上頭。
愚兄聽戲,也就只瞧熱鬧兒,那戲兒一出是怎麼件事,或者還許有些知道的,曲於就一竅兒不通了;到了崑腔,哼哼卿卿的,我更不懂;要講那排場行頭把子,可都比外省強,便是不好,大不過是個玩意兒,也沒甚麼可氣的。我是被一班聽戲的爺們,把我氣着了。這一天是不空和尚的東兒,他先請我到了前門東里,一個窄衚衕子裏,一間門面的一個小樓兒,上去喫飯,說叫作甚麼青陽居,那杓口要屬京都第一。及至上了樓,要了菜,喝上酒,口味倒也罷了,就只喝了沒兩盅酒,我就坐不住了。”
安老爺道:“怎麼?”他又說道:“通共一間屋子,上下兩層樓。底下倒生着個烘烘烈烈大連二竈,老弟你想這樓上的人,要坐大了工夫兒,有個不成了烤焦包兒的嗎?急得我把帽子也摘了,馬褂子也脫了。不空和尚,他大概也瞧出我那難過來了,說:‘路南里有個雅座兒在,咱們挪過那邊去坐罷。’我聽說還有雅座兒,好極了,就忙忙的叫人提擄着衣裳和帽子,零零星星連酒帶菜都搬到雅座兒去。及至下了樓,出了門兒,蕩着車轍,過去一看,是座破棚欄門兒。進去裏頭髒裏巴嘰的兩伺頭髮鋪,從那一肩膀來寬的一個夾道子擠過去,有一間座南朝北小灰棚兒,敢則那就叫雅座兒。那雅座兒,只管後牆上有個
南窗戶,比沒窗戶還黑;原來那後院子堆着比房檐兒還高的一院子硬煤,那煤堆旁邊,就是個溺窩子,太陽一曬,還帶着一陣陣的往屋裏灌那臊轟袤的氣味。我沒奈何的,就在那臊味兒喫了一頓受罪飯。我說:‘我出去站站兒罷。’抬頭一看,看見隔牆那三間大樓了,我才知這個地方敢是緊靠着常請我給他保鏢的那個緞行裏。他老少掌櫃的,我都認得,連他懷抱兒兩小孫子兒,一個叫增兒,一個叫彥兒的,我也見過。早知如此,借他家的地方兒喫不好嗎?老弟,你往下聽,這司就要聽戲去了。”
安老爺道:“我見城外頭好幾處戲園子呢,那裏聽的?”
鄧九公道:“我也沒那大工夫留這些閒心,橫豎在前門西里,一個衚衕兒裏頭,街北是座紅貨鋪,那園子門口兒,總擺那麼個大筐,筐裏堆着崗尖的瓜子兒。那不空和尚,這禿孽障,這些事全在行,進去定要佔下場門兒的兩間官座兒樓。一問,說都有人佔下了;只得在順着戲臺那間倒座兒樓下窩撇下。及至坐下,要想看戲,得看脊樑。一開場,唱的是《俞伯牙操琴》,說這是個紅腳色,我聽他連哭帶嚷的鬧了那半天,我已經煩得受不得了;瞧了瞧那些聽戲的,也有咂嘴兒的,也有點頭兒的,還有從丹田裏運着氣往外叫好兒的,還有幾個側着耳朵,不錯眼珠兒的,當一樁正經事在那裏聽的。看他們那些樣子,比那書上說的聞詩聞禮,還聽得入神兒。這個當兒,那佔第二間樓的聽戲的可就來了。一個是個高身量兒的胖子,白淨臉兒,小鬍子兒,嘴脣外頭露着半拉包牙;又一個近視眼,拱着肩兒,是個瘦子。這兩個人七長八短,球球蛋蛋的,帶了倒有他孃的一大羣小且。要講到小且這件東西,更不對老弟你的胃了;愚兄老顛狂,卻不嫌他。爲甚麼呢?他見了人請安磕頭,低心小膽兒,咱們高了興,打過來,罵過去,他還得沒說強說、沒笑
強笑的哄着咱們,在他只不過爲着那幾兩銀子,怪可憐不大見兒的。及至我看了那個胖子的玩小旦,才知北京城小旦另有個玩法子。只見他一上樓,就拼上了兩張桌子,當中一坐,那羣小旦前後左右的也上了桌子,擺成這麼一個大兒爺攤子。那個瘦子可倒躲在一邊兒坐着。他們當着這班人,敢則不敢提小旦兩個,都稱相公,偶然叫一聲,一樣的二名不偏諱,不肯提名道姓,只稱他的號。我正在那裏詫異,又上來了那麼個水蛇腰的小旦,望着那胖子,也沒有個裏兒表兒,只聽見衝他說了兩字,這兩字我倒聽明白了,說是肚香;說了這兩字,也上了桌子,就盡靠那胖子坐下。兩人酸文假醋的,滿嘴裏噴了會子四個字兒的匾。這個當兒,那位近視眼的,可呆呆的只望着臺上。
臺上唱的,正是《蝴蝶夢》裏的說親回話,一個濃眉大眼、黑不溜秋的小旦,唧嘈了半天,下去了不大的工夫,卸了妝,也上了那間樓。那胖子先就嚷道:‘狀元夫人來矣! ”那近視眼臉上那番得意,立刻就象真是他夫人兒來了。我只納悶兒,怎麼,狀元夫人來到了北京城,也下戲館子串店兒呢?問了問不空和尚,才知那個胖子姓徐,號叫作度香,內城還有一個在旗姓華的,這要算北京城城裏城外屬一屬二的兩位闊公子;水蛇腰的那個東西,叫作袁寶珠,我瞧他那個大鑼鍋子,哼哼哼哼真也象他媽的個元寶豬;原來他方纔說那肚香肚香,就是叫那個胖子呢!我這才知道小且叫老爺,也興叫號,說這纔是雅。
我問不空,那狀元夫人又是怎麼件事呢?他拱肩縮背的說:‘那個姓史叫作史蓮峯,是位狀元公子,是史蝦米的親侄兒。’我不知這史蝦米是誰,他說那個黑旦,是這位狀元公最賞鑑的,所以稱作狀元夫人。我只愁他這位夫人,倘然有別人叫他陪酒,他可去不去呢?”
安老爺微微一笑,說:“豈有此理!”鄧九公道:“你打
量這就完了嗎?還有呢!緊接着第一間樓上的,聽戲的也來了。
一共四個人,嘻嘻哈哈的,玩笑成一團兒;看那光景,雖是一把子紫嘴於孩子,卻都象個世家子弟。二坐下,就講究的是叫小旦,亂吵吵了一陣,你叫誰,我叫誰,櫃上借了枝筆,他自己花了倒有十來張手紙開條子。可憐我見他那幾個跟班兒的,跑了倒有五七遍,一個兒也沒叫了來,落後從下場門兒裏,鑽出個歪不楞的大腦袋小旦來,一手純泥猴兒指甲,到那間樓上來,望着他四個不是勾頭兒,不象哈腰兒,橫豎雖算請安,遠離着呢,就棲在那個長臉兒的瘦子身邊坐下。這一坐下,可就五個人玩笑起來了。那個瘦子,叫了那小旦一聲梆子頭,他就誇一聲爪一聲的道:‘吾叫梆子頭,難道你倒不叫噴嚏嗎?’還有那麼肉眼凡胎溜尖的條嗓子的,不知又說了他一句甚麼,他把那個的帽子往前一推,腦杓上就是一巴掌。我只說這個小蛋蛋子,可是來作窩心腳?那知這羣爺們,被他這一打,這一罵,方纔樂了。我可就再猜不出他們到底是誰給誰錢了?”
安老爺道:“這話大約是九兄你嫉惡太嚴,何至說得如此!”
鄧九公急了說:“老弟,你只不信?我此時說着,還在這裏冒火!你再聽罷,可就越出越奇了!第三間樓,坐着五個人,正面兒倆,都戴着困秋兒,穿着馬褂兒,一個安慶口音,一個湖北口音,一時看不出是甚麼人來。那三個不大的歲數兒,都是白氈帽,綠雲子挖鑲的抓地虎兒的靴子,半截兒皮襖,掩着懷,搭包倒系在頭裏,不但打扮得一樣,連那相兒也一樣,那光景象是親弟兄。這班人倒不玩笑,只見他把那兩個戴困秋的讓在正面,他三個倒左右相陪,你兄我弟的講交情,交了個親熱。
我一看這五個人,不象一路哇,怎麼坐得到一處呢?不空和尚這東西他也知道,他說:‘那兩個戴困秋裏頭,歲數大些那個赤紅臉,姓虞叫虞太白;那一個鼻子上紅糟糟的要長楊梅瘡的,
姓鹿,名字叫鹿亞元;連上方纔唱摔琴的那個,此外還有一個,算四大名班裏頭,四個二簧硬腳。我才知道他兩個也是戲子。
我問他既唱戲,怎的又和那三個小車豁子兒坐到一處呢?不空和尚指了我一指頭,他又擺了擺手兒,吐了吐舌頭;問着他,他便不肯往下說了。老弟,你知道這起子人,到底都是誰呀?”
安老爺道:“不唯不知,知之也不消提起,大不外‘父兄失教,子弟不堪’八個大字;但是養到這種兒子,此中自然就該有個天道存焉了。我倒怪九兄,你既這等氣不過,何不那日就回來,昨日怎麼又在城外耽擱一天呢?”鄧九公道:“何嘗不要回來,也是不空和尚鬧的;他說明日有好戲,果然昨日換了一個和甚麼班,唱的整本的《施公案》,倒對我的勁兒。我第一愛聽那張桂蘭盜去施公的御賜‘代天巡狩,如朕親臨’那面金牌,施公訪到鳳凰張七家裏,不但不罪他,倒叫副將黃天霸和她成其好事,真正寬宏大量,說得起宰相肚子裏撐得下船。”安老爺便道:“我的哥,那是戲呀!”他道:“老弟,這戲可是咱們清國的實在事兒呀!慢說施公的盡忠報國無人不知,就連那黃天霸的老兒——飛鏢黃三太,我都趕上見過的,那才稱得起綠林中一條好漢呢!”安老爺笑道:“然則這是真的,施公是好的?都是老兄你說的。”鄧九公綽着鬍子,瞪着眼睛說道:“怎的不真?真而又真!難道象施公那樣的人,老弟你還看不上眼不成?”安老爺道:“既如此說,怎的戲上張桂蘭盜去施公的金牌,施公不罪他,老哥哥你道他是好?我家這等四個毛賊,摔碎了我幾片於瓦,我要放他,你又苦苦的不準,是叫他賠定了瓦了,這是怎麼個講究呢?”鄧九公聽了,不覺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老弟,我敢是又叫你饒了去了。
方纔我因爲他說不認得鄧九公這句話,其實叫人有些不平。如今你要放他,正是君子不見小人過,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
處且饒人,咱們就把他放了罷!”安老爺這才叫張進寶來,放那班人。那班人還算良心不死,後來三個改過,作了好人,趁個小買賣兒。只有霍士道,因他哥哥不信作賊不曾得手,兩個打起來,他一去咬下他哥哥一隻耳朵來,到底告到當官,問了罪,刺配蠅州惡郡去了。那安老爺家的房子,自有人照料修理。
自此鄧九公又把圍着京門子的名勝逛了幾處,也就有些倦遊,便擇定日子,要趁着天氣,回山東去。安老爺再三留他不住,只得給他料理行裝。想了想,受他那等一分厚情,此事要一定講到一酬一酢,不惟力有不能,況且他又是個便家,轉覺饋出無辭,義有未當!便把他素日愛的家做活計、內款器皿,以及內造精細細點路菜之類,備辦了些;又見天氣冷了,給他作了幾件輕暖細毛行衣,甚至如斗篷臥龍袋一切衣服,都備得齊整。安太太和金、玉姐妹,另有送褚大娘子並給她那個孩子的東西,又有給她那位姑奶奶帶去的人事,老頭兒看了十分喜歡。
這日正是安老爺同了張親家老爺,帶同公子在上房給他餞行。安太太便在西間,和褚大娘子話別,就請了舅太太、張親家太太作陪,兩個媳婦也叫入座。老頭兒在席上,看着安老夫妻的這個佳兒,這雙佳婦,鼎足而三,未免因羨生感,因感生嘆,便在座上擎酒杯,望着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愚兄自從八十四歲來京那趟,臨走就和親友們說過:‘我鄧老九此番出京,大約往後沒有再來的日子了。’誰想說不來,如今已八十八了,又走了這一趟。這一趟把往日沒見過的世面也見着了;沒喫過的東西也喫着了。這都是小事,還了了我們何家姑奶奶這麼一個大心願;又和你老弟多結了一重緣法,真是萬般都有個定數。如今我們爺兒們,在這裏吵鬧了這一陣子,臨走還承老弟弟夫人這樣費心事,你我的交情,我鬧不了那些虛客套了,
照單全收不算外,我竟還有個貪心不足,要指名和你要宗東西,還有託付你的一樁事。”安老爺連忙道:“老哥哥肯如此,好極了。但是我辦得來的,弄得來的,必能報命。”他笑呵呵的幹了那杯酒說道:“這話不用我託你,大約你也一定辦得到。除了你,大約別人也未必弄得來。只是話到禮到,我說得在前。”
因又斟上酒,端起來喝一口道:“老弟,你瞧愚兄啊,閏年閏月,冒冒冒的九十歲的人了,你我此一別,可不知那年再見。
講到我鄧老九,一個無名目白出身,兩肩膀扛張嘴,仗老天的可憐,衆親友的臺愛,弄得家成業就,名利雙收,我還那些兒不足?只是一會兒價回過頭來往後看看,拿我這麼一個人,竟缺少條墳前拜孝的根,我這心裏可有點子怪不平的。”說到這裏,安老爺便說道:“九哥你這話,我不以爲然;洪範五福,只講得個一日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修好德,五曰考終命,不曾講到兒子和作官兩樁事上。可見人生有子或無子,作官或達或窮,這是造化積有餘補不足的一點微權,不在本人的身心性命上說話;再我還有句話,不是嘔老哥哥,要看你這老精神兒,只怕還趕得上見個侄兒,也不可知呢!”鄧九公聽了,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弟那可就叫作六枝子拳,新樣兒的沒了對兒咧。”張老也說了一句道:“合該命裏有兒,那可也是保不齊的。”不想座中坐着個褚一官,正是個六枝子,說落了典了。他聽了只抿着嘴,低着頭喝酒,又不好答岔兒。
這席上在這裏高談闊論,安太太那席上卻都在那裏靜聽。聽到這裏,舅太太便道:“九公這話,我就有點子不服;我不是個沒兒子的,難道我這個乾女兒,和你們這個大姑奶奶,還抵不得人家的兒子麼?”安太太也道:“這話正是。”鄧九公那邊,早接口高聲叫道:“好話呀!舅太太、弟夫人,我正爲這話要說。”因向安老爺說道:“不但我這女兒,就是女婿,也
抵得一個兒子;第一心地兒使得,本領也不弱,只不過老實些兒,沒什麼大嘴末子。爲什麼從前我在道上的時候,走一天拉扯他一天,到了我歇了業了,我也不叫他出去了?因爲走鏢的這一行,雖說仗藝業喫飯,是樁和小人作對頭的勾當,不是條平穩路。老弟你只看着咱愚兄這麼個老坯兒,還喫海馬週三那一閤兒。所以我想着,將來另給他找條道兒,圖個前程。論愚兄的家計,不是給他捐不起個白藍頂子,那花錢買來的官兒,到底銅臭氣,不能長久;以後他離了我了,設或遇見有個邊疆上的機會,可得求下二叔,想個方法兒,叫他一刀一槍的巴結個出身,一樣的和賊打交道,可就比保鏢硬氣了。這是一。”
安老爺道:“這話也算九哥多交代,老兄二百歲以前,果然我作個後死者,這事還怕不是我的責任?再說只要有機會,也不必專在你老人家二百歲後,交給我罷。請問要的那宗東西,是什麼呢?”鄧九公道:“這宗東西,比這個又關乎要緊了。
老弟;不是我和你說過的嗎?我自從十八歲,因一口氣上,離了淮安本家,搬到山東茌平落了籍,算到今日之下,整整兒的七十年,不但我的房產地土都在這邊兒,連墳地我都立在這裏了;二位老人家,我要請過來了,我算不想再回老家咧。到了我慶八十的這年,又有位四川木商的朋友,送了我副上好的建昌板,我那一頭兒的房子也置下了。內囊兒的東西呢,你侄女是給我預備妥當了;什麼時候說聲走,我拔腿就走,跟着老人家樂去。我就只短這麼一件東西,這些年總沒張羅下;愚兄還帶管是個怯殼兒,還不知這東西,我使得着使不着,得先討老弟你個教。”安老爺道:“老哥哥你不必往下說,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要我一副吉祥陀羅經被。”那老頭子聽了,把頭一扭嘴一撇道:“唔!我要那東西作什麼呀?我聽見說,都是那些王公子大人,還得萬歲爺賞,才使得着呢。慢講我這分兒使不着,
就讓越着禮使了去,也得活着對得起閻王爺,死了他好敬咱們,叫咱們好處託生啊!不然的時候,憑你就頂上個如來佛去,也是瞎鬧,陀羅經被就中用麼?”
安老爺暗暗的詫異道:“不想這老兒,不讀詩書,見理竟能如此明決。”因說道:“既如此,老哥哥你倒直說了罷!”只見他未曾開口,臉上也帶三分恧色,才笑容可掬的說道:“我見他們那些有聽頭兒的人,過去之後,他的子孫,往往的來請那班名公老先生們,把他平日的好處,怎長怎短的,給他寫那麼一大篇子,也有說行述的、行略的、行狀的,我也不知他準叫作什麼。是說這些事,也不過是紙上空談哪!可不知怎麼個原故兒,稀不要緊的平常事,到了你們文墨人嘴兒裏,一說就活眼活現的,那麼怪有個聽頭兒的。到了劣兄,可又有個什麼可寫的?只是我一輩子功名富貴都看得破,只苦苦的願意聽人說一句:鄧老九是個朋友。所以我心裏想着,將來也要弄這麼一篇子東西。這話要不是我從去年結識得老弟你這麼個人,我也沒這妄想了的。因爲我往往的見那些好戴高帽的爺們,只要人給他上上兩句順他,自己就忘了他自己是誰了,覺着那人說的都是實話。這話除了我,別人帶着全是不配。再不想那神童詩上說得好,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那文家子憑那管筆的厲害,比我們武家子的傢伙還可怕。看不得面子上只管寫的是好話,暗裏魂消,挖苦了他的,還作春夢呢!老弟你知道的,愚兄這學問兒,本就有限,萬一求人求得不當的,他再指東殺西,之乎也者的奚落我一陣,我又看不澈,那可不是我自尋的麼?講到老弟你了,不但我信得及你是個學問高不過、心地厚不過的人,我是怎麼個人兒,你也深知。愚兄別的事是都就了,紹興酒喝了;還記得那《古文觀止》上,也不知那篇子裏頭,有這麼的兩句話,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於也。’這兩
句話,可就應在你我今日了。‘如今我竟要求你的大筆,把我的來蹤去路,實打實,有一句說一句,給我說一篇,將來我撒手一走之後,叫我們姑爺,在我墳頭裏給立起一個小小的石頭碣子來,把老弟的這篇文章鐫在前面兒,那背面兒上可就鐫上衆朋友好看我的‘名鎮江湖’那四個大字。我也鬧了一輩子,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算是這麼件事,老弟你瞧看行得行不得?”
讀者再不想鄧九公這等一個粗豪老頭兒,忽然滿口大段談起文來,並且門外漢講行家話,還被他講着些甘苦利害,大是奇事!世有不讀詩書的英雄,此老近之矣;更不想他又未能免俗,忽然的動了個名想,尤其大奇。然而細按去,那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這句話不是句平常話。名者,實之歸也,只看從開天畫卦起,教耕稼,造冠裳,至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這幾樁實實在在的事,那一樁又不是個名想。只是想不想,其權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權可在天。
天心至仁且厚,唯恐一物不安其所,不遂其生,怎的又有個叫他想不到身上之話?殊不知人生在世,萬事都許你想個法兒,尋些便宜,獨到了這“才名”兩字,天公可大大的有些斟酌,所以叫作造物忌才;又道是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然則天心豈不薄於實而轉厚於虛,不仁於人面轉仁於物呢?不然,這大約就要看看那人的福命,可載得起載不起?古今來一班偉人;又何嘗不才名兩賦到了載不起。縱使才大如海,也會令名不終,否則浪得虛名,畢竟才無足取,甚而至於弄得身敗名隳的都有。
只這鄧九公,充其量,不過一個高陽酒徒,又有多大的福命!
怎的天公保全他一世,此刻還許他遇着這位安水心先生,要把他成就,要名傳不朽?要知只他那善善惡惡的性情,心直口快,排難解紛,救人之急,便是種福的根本。種了這段福,就許造這條命,纔不才這個名字兒,天已經許他想得到手了。何況這
老頭兒,還不是個不才之輩呢。話雖如此說,又何以見得他名傳不朽呢?且莫講別的,只這位燕北閒人,一時閒得沒事幹,偶然把他採人《兒女英雄傳》中,已經比那有友五人焉其中的三人,福命不同了哇!
安老爺聽鄧九公講了半日,再不想他益發有這等見解,恰好這句話,又正搔着自己癢處,先端起酒來,一飲而盡,說道:“這更是我的事了。九哥你既專誠問我,我便直言不諱,你要這宗東西,也不必等到你二百歲後。古人朋友,相交忘形,有生爲立傳的,還有生吊月祭的;如今你我也不必作這駭人聽聞的事,待我把老兄的平生事實,作起一篇生傳來,索性請老兄看過了,將來再鐫上那碣碑上。但是那塊匾上的‘名鎮江湖’四個字,只好留作個光耀門楣的用處,鏽在碑上,卻不合款,老哥哥你必要用,也不妨人這篇文章裏,一併鐫在碑陰上。”
安老爺才說到這句,早不是他的意思了,嚷道:“喂!老弟,你給我的大筆,倒要弄到後面去,那正面可還配用什麼呀?”安老爺拈着那小鬍子,想了想說道:“依我的主意,那正面要從頭到底,居中鐫上清故義士鄧某之墓的一行大字,老哥哥你道如何?”他才聽完這句話,樂得把那桌子一拍,拍得桌子上的碟兒碗兒山響,說道:“着!着!着!是這麼着!這話我心裏可有,就只變不過這個彎兒來,真少不起你們這文字班兒的,就結了。”說着一疊連聲兒的,叫快取熱酒來,換大杯來。公子連忙站起,用大杯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送過去。他也不管那酒的冷熱,雙手端起來,咕嘟嘟一氣飲盡,向安老爺照着杯告了個幹,說道:“老弟呀!我鄧振彪這就足咧!”
當下兩席上見他這等豪飲,一個個都替他高興,只有褚大娘子聽見他父親提到身後的事情,心中有些難過,勉強笑道:“人家二叔今日給送行,你老人家不說找個開心的興頭話兒說
說,且提八百年後這些沒要緊的事作甚麼?這叫作清晨喫晌飯,早呢!”她只管滿臉笑容那裏這樣說,卻不禁不由得鼻子一酸,那說話的聲音早巳岔了。鄧九公這邊說道:“姑奶奶,這話你不懂,你過來,我說你聽。”褚大娘子只得過這邊來。安公子見了忙離席讓座,連褚一官也站起來。張老纔要謙讓,被鄧九公一把按住,說:“張老大你別動。”因和他女兒女婿說道:“你兩個可別把這話看作沒要緊。不是我同你二叔的交情,說不到這裏;是這交情,不是你二叔這個人,也說不到這裏;這纔是八百年難遇的第一件興頭事。方纔的話,你倆都聽明白了,沒別的,你兩口兒就至至誠誠的,給你二叔磕個頭,算替我謝謝他。”女兒女婿果然轉過身來,望着安老爺便拜了下去。慌得安老爺離座出席,忙拉起褚一官,又向褚大娘子作揖答禮,說道:“這禮從何來?這是你老人家的醉命了。”便回頭向安太太道:“太太快讓大姑奶奶歸座去。”
這個當兒,金、玉姐妹早陪着過來,就便把她讓了過去,安太太也出席相迎;不想她將走到席前,望着安太太又磕下頭去。安太太連忙攙起來道:“姑奶奶,這是怎麼說?就講你二叔爲你老人家,也是該的;可與我甚麼相干兒,你行起這個大禮來?”褚大娘子站起來道:“我給老人家磕這個頭,可另是一件事。我從在我們青雲堡莊兒上見着你老人家那一天,也不知怎麼,我心裏只和你老人家怪親熱的,就想認你老人家作個乾孃。因爲關着我妹夫子這承繼媽媽親戚,我總覺我不配;到了這回來了,我還沒打回這個妄想去。誰知那天我們老爺子,在我何親家爹祠堂裏,才說得句叫我們這位小姑奶奶,叫二叔二嬸聲父母,就把她惹翻了,把我也嚇住了,今日之下,她倒作了你老人家的嫡親兒女,我這乾女兒可倒漂了,我越想越有點子眼兒熱;此刻我父親和二叔,交到這個分上,藉着我們這
小姑奶奶的光兒,我總得叫我們老玉聲妹夫子,我也不怕人笑話。我奴才親戚,混巴高枝兒,我今日可算認定了乾孃咧!”
把安太太喜歡得拉着她的手,說道:“姑奶奶,你那裏知道我這心裏,也和你一樣的想頭呢!只是我通共比你大上十幾歲呀!
我怎麼說得出口來呢?你既這麼說,我正少個女兒,你就算我的女兒!”她聽安太太這樣說,更加歡喜。
才待歸座,鄧九公那邊早又嚷起來了。只聽他向安老爺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又落在後頭了。我從那天,聽見這張姑奶奶勸我們姑奶奶那番話,我就恨不得立刻叫她聲好孩子,想要認她作個乾女兒;不想我的乾女兒沒得認成,倒把個親女兒叫弟夫人拐了去了;我有沒的那麼個女兒一般的徒弟,又被你們抬了來了;張老大你想想這事,莫非欠些公道? ”張老是個老實人,只望着安老爺笑。安老爺還沒及答言,褚大娘子那邊早望着張金鳳說道:“聽見了哇!我可不管你本人肯不肯,我先肯了。你們姐兒倆裏頭?我總覺得你比她和我遠一層兒似的,我這心裏可就有些絲絲拉拉的;這一來好極了,就只得問張親家媽答應不答應了。”因說道:“親家媽怎麼樣罷?”張親家太太把嘴向安太太一努,說道:“那是她家的人,我當不了他的家,我可有啥兒說的哪!多個人兒疼不好呀。”安太太便道:“這更有趣兒了。”褚大娘子聽說,早一把把張姑娘拉住,要過那席去。張姑娘笑着,只看婆婆的眼色。安老夫妻便叫她快給幹爺行禮;鄧九公樂得前仰後合,說了許多興頭話,說:“我這才氣平些兒。”因又和安、張兩親家幹了一杯,說道:“再不想一句話,和我們張老大又結了一重緣。”
這個當兒,那邊舅太太早把何小姐攬在懷裏,笑道:“我的孩兒呀!快來罷,幸虧我在船上,先把你認下了;不然,你瞧他們爺兒們,娘兒們,這陣橫搶硬奪的,還了得麼?”何玉
鳳也捂着嘴笑個不住,說道:“娘放心,我是再沒人搶的了,這屋裏的幾位老人家不差甚麼,八面兒我都佔下了。”
一時安老夫妻便叫公子給鄧九公行禮。鄧九公也叫公子帶褚一官過來,給安太太磕頭。將磕完了起來,褚大娘子大馬金刀兒的坐在那裏,和他女婿說道:“還有舅母和親家媽,得認親呢?勞動你再磕頭罷!”褚一官倒也會湊趣兒,趴下就磕。
舅太太是坐在裏邊,有個張太太擋着出不去,只得說:“姑奶奶這個鬧法兒。”連忙摸着頭,把手兒還了個禮。張太太她也拜了一拜,說道:“咱可就都有骨血兒管着呀!算一家子咧!”
說得大家鬨堂大笑。那褚一官過那邊去,又拜了張老。只這一陣辭拜,何小姐早暗暗的拉了張姑娘一把,又向公子遞了個眼色,三個人便走到褚大娘子跟前,何小姐先說道:“我們承姐姐這樣親熱,今日也該服侍服待姑奶奶了。”說着,便滿滿斟了一杯送過去,褚大娘子樂得一飲而盡。才得喝完,張姑娘又奉過一杯來。她便笑道:“你們就這樣輪流着灌我,我也願意;我到底也姑奶奶了哇。”說着又是一杯。她姐妹兩個才閃開,早見公子斟過一個大杯來。她道:“這一大下子,可不是玩兒的,還是那個小些兒的罷。”張姑娘一旁低聲說道:“好意思的!這麼大個兄弟敬老姐姐一杯酒,幹回他去。”這位娘子,那好勝的脾氣兒也有些和乃翁相似,便也接過來,一氣飲幹。
登時喫得她杏眼微醉,桃腮添暈,一手擎着個空杯,一手指着公子,咬着牙,縱着鼻兒笑容可掬的說道:“小舅爺子,擱着你就是了。”公子因父親在那邊,只笑着不敢多說,心裏卻想着一句聖經賢傳,暗說怪道:“說是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只他四個一陣亂舞鶯花,慢講安、張二家兩雙老夫妻,看着十分歡喜;一個鄧老頭兒,直樂得話都沒了,只張着個大嘴,呵呵的傻笑,不由得手夠酒,酒夠口,酒到杯乾。
一時主客幾個,眼界裏無非樂境,耳輪中都是歡聲,便是那些服侍的人,無不一個個接耳交頭,頌揚歎賞,甚至那樓頭的更鼓,都覺籌添短漏;座上的燈花,也知笑展長眉。只這席離別小宴,直把他幾個天理人情的人,彼此連絡了個合意同心,連這部《兒女英雄傳》的書,也給穿插了個套頭裹腦。那鄧九公直喝得眼睛有些粘糊糊的,舌頭有些硬橛橛的了,還在那裏左一杯右一盞的連叫斟酒。褚大娘子恐怕他父親明日起不來,誤了上路的吉時,好勸歹勸的攔了兩遍,他還喫了個封頂大杯,才盡歡而散。
到了次日,那些行李車伕,都是前兩天裝載妥當,自有他的伴當押着,起五更先行。才得天亮,他父女翁婿和那個孩子,以及下人,早巳收拾了當,喫了些東西,便要告辭。這等一般熱腸人,彼此廝混了許多天,怎生捨得?不必講那褚大娘子拉拉這個,看看那個,已經哭得淚人兒一般;只那鄧九公一一的辭過衆人,到了何小姐跟前,他也就忍淚不住,勉強說道:“姑奶奶,師傅把你送到這等個人家兒來,師傅沒有甚麼惦記你的咧!你倒也不必記掛着師傅。”交代了這句話,他便一回身拉住安老爺說道:“老弟呀,我和你此一別,不知今生可得”
說到這裏,早巳滿面淚痕,往下說不出來了。幸而安老爺是個豁達人,說道:“老哥哥不消如此。你我今日暫別,不久便當歡聚。”他一手擦着眼淚,搖着頭道:“老弟你這句話,愚兄可有點兒不及信了。”安老爺道:“九哥且莫講人生聚散無常,只你此番來京,可是算得到拿得穩的?況且轉眼就是你九十大慶,小弟定要親到府上,登堂奉祝,就便把昨日說給你作的那篇生傳帶去,當面請教。”他聽了這話,擦乾了眼淚,望着安老爺道:“老弟你這話當真?”安老爺道:“小弟平生不敢輕諾,況在老哥哥跟前,豈肯失信?”他便一手拉着安老爺的手,
一手指着說道:“老弟,只你這一句話呀,老天準留哥哥多活幾年等着你!就是這樣,哥哥走了。”說着,他鬆了安老爺的手,頭也不回,帶了褚一官往外就走。這裏褚大娘子見他父親走了,也不好流連,只得辭了安太太一行女眷起來;安太太大家一直送出腰廳纔回。鄧九公站在大門外,催着他女兒上了車,他隨後上車才走。
安老爺頭一天,就差人在彰儀門外三藐庵備下茶尖,便也和公子送下去。走了約莫三五里地,路旁有座大廟,早見褚一官圈馬回來,說他老人家要到廟裏磕個頭,也請二叔下來歇歇。
安老爺只得跟了他到廟前下車,看了看那廟門寫道着“三義廟”
三個字;進去裏面,只一層殿。原來是漢昭烈帝和關聖、張桓侯的香火。安老爺向來是位重儒不佞佛的,等閒不肯燒香拜廟,只有見了關聖帝君,定要行禮;等鄧九公磕過頭,自己帶了公子,也拜過神像。那鄧九公便在神座前,向安老爺說道:“老弟,我曉得你定要遠遠的送一程,才肯回去。但是此去,前途還有張老大和老程師爺諸位候着呢!大概我們各行裏的親友,也在那裏。老弟你就送到那裏,也不得久談。常言道得好:‘送君千里終須別’。到了你我的交情,大概還見得過這三位尊神,咱們就在這神聖面前一別。”安老爺固是不肯。他道:“你我的心,關帝菩薩看得明白,何必如此!”安老爺見他這樣說法,倒也不好相強。當下這邊父子兩個,那邊翁婿兩個,只得各各作別。一路出了廟門,大家道聲珍重,望着他車轔轔,馬蕭蕭,竟自長行去了。
安老爺自他走後,便張羅張親家的搬家,他兩口兒擇吉,搬過祠堂西邊那所新房去。一應傢俱,安置得妥當,看了看頭上頂的是瓦房,腳下蹈的是磚地,嘴裏喫喝是香片茶、大米飯,渾身穿戴的是鍍金簪子、綢面兒襖,老頭兒、老婆兒已是萬分
知足。依安老爺、安太太還要供茶供飯,他兩口兒再三苦辭。
安老爺因有當日他交付的、何小姐在能仁寺送張金鳳那一百兩
金子,不曾動用,便叫他女兒送他作了養老之資。張老又是個善於經營居積的,弄得月間竟有數十串錢進門。他兩口兒卻仍照居鄉一般辛勤,撙節着過度,便覺着那日月從容之至。只是他兩個時常要過前面來,看看望望,家裏卻短一個支使看家的人;就用安老爺的家人固是不便,便是內面僱個不知根底的人來,也不放心;又兼他守分安常的慣了,不肯纔有幾文錢,便學那小人乍富行徑,立刻就添些新花樣,鬧個跟班兒的。卻也正在爲難,誰想事有湊巧,給他送了一個人來。你道這人是誰?
原來第七回書講的他當日帶着女兒要到東京投奔的那個親戚,正是那張太太孃家的一個哥哥。這人姓詹,名典,他有個小名兒,叫作光兒。他本是帶着家眷,在東京一個糧行裏給人家管帳,就那裏養了個兒子,因是七夕生的,叫作阿巧。那阿巧才得十一二歲,且自乖覺。詹典在東京一住十餘年,卻也賺得幾十兩銀子在腰裏,落後來因行裏換了東家,他就辭了出來。要想帶了老婆孩子回家,把這項銀子和張老置幾畝田夥種。他那裏起身要回河南來,正是張老夫妻這裏帶了女兒要投東京去,路上彼此岔過去了,不曾遇着。及至到了家,正碰見荒旱之後,瘟疫流行,那詹典在途中本就受了些風霜,到家又染了時症,一病不起,嗚呼哀哉死了。他妻子發送丈夫,也花了許多錢,再除了路上的盤纏,那幾十兩銀子也就所剩無幾,只得權且帶了個十來歲的兒子,勉強度日。這個當兒,見了從京裏回來的鄉親們,十個倒有八個講究說,咱們這裏的張老實,前去上東京投親,不想在半路招了個北京官宦人家的女婿,現在跟了他女婿到京城享福去了。詹典的妻子聽得這話,想了想自己正在無依,孩子又小,便搭着河南小米子糧船上京,來投奔張老,
想要找碗現成茶飯喫。從通州下船,一路問到這裏,恰好正在張老搬家的前兩天。安老爺、安太太是第一肯作方便事的,便作主給他留下,一舉兩得,又成全了一家人家,正叫作勿以善小而不爲。你看他家總是這般作事法,那上天怎的不暗中加護。
安老爺才把親家安頓停妥,不兩日就是何小姐新滿月,因她沒個孃家,沒處住對月,這天便命他夫妻雙雙的到何公祠堂去行個禮。張老夫妻如今住得正近,況且又有了家了,清晨起來,便到東邊祠堂來預備代東,候安公子、何小姐行過了禮,就請到他家早飯,把女兒張姑娘也請過來,也買了些肉,宰了只雞。只他那詹嫂和阿巧,一個買,一個作,倒也弄得有些老老實實的田舍家風。三個人喫得一飽回來,晚間便是舅太太請過去。那時因褚大娘子起了身,騰出西耳房來,舅太太仍淚搬過去;公子和金、玉姐妹,便在那邊喫過晚飯,直到起更,才過這邊來,先到上房侍候父母公婆安置,才一同回居。過了兩日,安太太便吩咐人,把那新房裏無用的錫器、瓷器、衣架、盆架等件,歸着起來,依然把那座碧紗櫥安好,分出裏外間。
張姑娘疊着精神,要張羅這個姐姐,兩隻小腳兒哆哆哆哆的,帶了一班媽媽、僕婦、使婢把鋪設貼落,收拾得都和自己屋裏一樣。果然把他三人那幅小照,挪過這邊臥房來,就那張彈弓、那口寶刀掛在左右,把那圓端硯擺在小照面前桌几上,歸結了他三個一段美滿良緣的新奇佳話。何小姐也幫了她,登時桌子板凳的,忙個不了。他兩個被此說一陣,嘔一陣,笑一陣,一時真算得佔盡兒女閨房之樂。只可憐安公子經她兩個那日一激,早立了個一飛沖天、一鳴驚人的志氣,要叫她姐妹看看我這安龍媒,可作得到封侯夫婿的地步?!因此鄧九公走後,忙忙的便把書房收拾出來,一個人冷清清的下帷埋首,和那班三代以上的聖賢苦磨。這日直磨到二鼓,纔回房來。金、玉姐妹連忙
起來,迎着讓座。張姑娘問道:“你看我給姐姐收拾的這屋子好不好?”公子裏外看了一遍,說:“好極好極,偏勞之至。”
張姑娘道:“我們爬高下低的鬧了一天,虧你也不來幫個忙兒;本來姐姐的事情,罷咧!可怎麼敢勞動你呢?”公子道:“你這個人怎麼這等不會說好話,非是我不來幫忙兒,要說這些掛畫焚香是風雅事我不喜作,也是我欺你兩個;我自承你兩個那番清誨之後,特悟出這些事最於用功有礙,所以古人說:‘注蟲魚者,必非磊落之士也。’正是這個用意。你且讓我一納頭,紮在子曰詩云裏頭,等我果然把個舉人進士騙到手,就鑄兩間金屋,貯起你二位來,亦無不可,不強似今日的幫忙。”金、玉姐妹兩個再不想那日一席話,一激竟把他激成功了,也暗自歡喜。何小姐便說道:“妹妹說的是玩兒話,其實還不是她們丫頭女人們拾掇的,我們兩個也只跟着攪了一陣,倒是才說也要給我繡那麼一塊願,掛在這臥房門上,你給想三個字呢!”公子略想了一想,說:“就用那屋的三個字就很好。”何小姐道:“這你可是塞責兒了。”公子道:“非一瓣心香的瓣字,卻就是小照上那紅袖添香伴着書的伴字。你兩個人從此一位便可稱作伴香女史,一位便可稱作瓣香女史,我便可稱作伴瓣主人;只是我又恐防你們嫌我這風雅,這三方圖章,也只好等後年春闈之後再講罷。”那金、玉姐妹兩個聽了,也深服他這心思敏捷,各各道妙。過了幾日,張姑娘閒中,果然照樣給何小姐繡了“伴香室”三個字,裝潢好了,掛在她房門門上。
這晚他三個在何小姐這邊,談了這一番,那天也就將近三鼓。張姑娘站起來道:“不早了,我要回房睡了。”何小姐一把拉住她道:“今日可不許你空身兒走,我要煩你順帶公文一角。”張姑娘早巳明白,只得摔手要走,怎奈被何小姐拉住手,再摔不脫,只得向何小姐耳邊說了句話,何小姐這才放手,說:
“滑再滑不過你了,也不知真話啊,也不知賺人呢?”張姑娘正色道:“豈有此理!我要這樣賺姐姐,說玩兒話的事小,那不是在姐姐跟前另存一個心了麼?”她說定這話,才待要走,忽又想起回來說:“等我索性把今日的事情,張羅完了再走。”
因把桌子上的那盞燈拿起來剪蠟花,向安公子、何小姐說道:“上月今日,就是我送二位人的洞房,今日還是我送二位賀新居。”說着便拿着燈,前面照着,往臥房裏引去,他兩個也只得笑吟吟的隨她進去。只見她把燈放在房裏桌兒上,又悄悄的向何小姐道:“姐姐你老人家,今日可好歹的不許再鬧到那夜事兒咧!”何小姐聽了,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只趕着要擰她的嘴,她早一溜煙過西間去了。安公子看了這番光景,心裏暗說:“我依她兩個的話,才用了幾日的功,她兩個果然就這等歡天喜地起來;然則她兩個那天講的,只要我一意讀書,無論怎樣都是甘心情願的,這句話真是出於肺腑了。幸是我那天不曾莽撞,不然,今日之下,弄得一個扭頭別項,一個淚眼愁眉,人生到此,還有何意味!”只他這等一想,那奮發用功的心,益發加了一倍。卻又着了點兒書魔,因拍手和何小姐笑道:“我安龍媒經師傅和我講了半世的《論語》,直到今日看了你姐妹兩個,才明白‘《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這句書,是怎的個講法!”這正是:春風時雨同沾化,絳帳應輸錦帳多。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三回
申庭訓喜克紹書香話農功請同操家政
這書雖說是種消閒筆墨,無當於文,也要小小有些章法,比如畫家畫樹,本乾枝節,次第穿插,佈置了當,仍須渲染烘托一番,纔有生趣。如書中的安水心、佟孺人,其本也,安龍媒、金、玉姐妹,其幹也,皆正文也;鄧家父女、張老夫妻、佟舅太太諸人,其枝節也,皆旁文也。這班人自開卷第一回,直寫到上回,才一一的穿插佈置妥貼,自然還須加一番烘托渲染,才完得這一篇造因結果的文章。這個因,原從安水心先生身上造來;這個果,一定要向安水心先生結去。這回書,便要表到安老爺。安老爺自從那年中了進士,用了個榜下知縣,這其間過了三個年頭,經了無限滄桑,費了無限周折,直到今日,才把那些離離奇奇的事撥弄清楚,得個心靜身閒,理會到自己身上的正務。理會到此,第一件關心的便是公子的功名。
這日正遇無事,便當面囑咐一番,再給他定出個功課來,好叫他依課程用功,備來年鄉試。當下叫了一聲“玉格兒” ,見公子不在跟前,便和太太道:“太太,你看玉格這孩子,近來竟荒得有些外務了。這幾天只一叫他,總不見他在這裏,難道一個成人的人,還只管終日偎依在自己屋裏不成?”
讀者,你看安水心先生這幾句話,聽上去覺得在兒子跟前,
有些督責過嚴。爲人子者,冬溫夏清,昏定晨省,中人扶持,請席請衽,也有個一定的儀節。難道拉屎撒尿的工夫,也不容他,叫他沒日沒夜的寸步不離左右不成?卻不知這安老爺,另有一段說不出來的心事。原來他因爲自己辛苦一生,遭際不遇,此番回家,早打了個再不出山的主意,看了看這個兒子還可以造就,便想要指着這個兒子身上,出一出自己一肚皮的骯髒氣。
也深愁他天分過高,未免聰明有餘,沉着不足;又恰恰的在個有妻子則慕妻子的時候,一時兩美並收,難保不爲着翠帷錦帳兩佳人,誤了他玉堂金馬三學士。老爺此時,正在滿腔的詩禮庭訓待教導兒子一番,才叫了一聲,偏偏的不見公子趨而過庭,便覺得有些拂意。
太太見老爺提着公子不大歡喜,才待叫人去叫他,又慮到倘他果然偎倚在自己屋裏,一時找了來,正觸在老爺氣頭兒上,難免受場申斥,只說了句:“他方纔還在這裏來着,此時想是作什麼去?”他老夫妻一邊教,一邊養,卻都是疼兒子的一番苦心;安想他老夫妻這番苦心,偶然話中一問一答,恰恰的被一個旁不相干的有心人聽見了,倒着實的在那裏關切,正暗合了朝中有人好作官那句俗話。朝中有人好作官這句話,讀者切莫把它誤認作植黨營私一邊去。你只看朝廷上,那班大小臣工,若果然人人心裏都是一團人情無理,凡是國家利弊所在,彼此痛癢相關,大臣有個聞見,便訓誡屬官;末吏有個知識,便規諫上憲,一堂和氣,大法小廉,不但省了深宮無限宵旰之勞,暗中還成全了多少人才,培植了多少元氣。你道這話,與這段書什麼相干?從來說家國一體,地雖不同,理則一也;不信,你只看安家那個得用的大丫頭長姐兒。
這日當安老爺、安太太說話的時節,那長姐兒正在一旁侍候,她聽得老爺、太太這番話,一時便想到生怕老爺爲着大爺
動氣,太太看着大爺心疼,大爺受了老爺的教導,臉上下不來,看着太太的憐惜,心裏過不去;兩奶奶,既不敢勸老爺,又不好救太太,更不便當着人周旋大爺。這個當兒,象我這樣的受恩深重,要不拿出個天良來,多句話兒,人家主兒不是花了錢糧米白養活奴才嗎?想到這裏,她便搭訕過來,看了看唾沫盒兒得洗了,便拿上唾沫盒兒,一溜煙出了上屋後門,繞到大爺的後窗戶跟前,悄悄的叫了聲:“大奶奶。”又問道:“大爺在屋裏沒有?”張金鳳正在那裏給公子做年下戴的帽片兒。何小姐這些細針線雖來不及,近來也頗動個針線,在那裏學着給婆婆作豎頭領兒。這個當兒,針是弄丟了一枚了,線是揪折了兩條了;她姐妹正在一頭說笑,一頭作活,聽得是長姐兒的聲音,便問說:“是姐姐嗎?大爺沒在屋裏,你進來坐坐兒。”
她道:“奴才不進來了,老爺那裏嗔着大爺,總不在跟前兒呢!
得虧太太給遮掩過去了。大爺上那兒去了,二位奶奶打發個人兒告訴一聲兒去罷。不然,二位奶奶就上去答應一聲兒。”她說完了,便踅身去洗了那個唾沫盒兒,照舊回到上房來侍候。
金、玉姐妹兩個,便也放下活計,到公婆跟前來,太太見了她兩個,便問:“玉格兒竟在家裏作什麼?”何小姐答道:“沒在屋裏。”安老爺便皺眉蹙眼的問道:“那裏去了?”何小姐答道:“只怕在書房裏罷!”安老爺道:“那書房自從騰給鄧九公住了,這一向那些書還不曾歸着清楚,亂騰騰的,他一人紮在那裏作什麼?”何小姐道:“早收拾出來了。從九公沒走的時候,他就說等這位老人家走後,騰出地方兒來,我可得靜一靜兒了;及至送了九公回來,連第二天也等不得,換上衣裳,就帶着小子們收拾了半夜。”安老爺聽到這句便有些色霽。何小姐又搭訕着接上說道:“媳婦們還笑他說:‘何必忙在這一刻。’他說:‘你們不懂,自從父親出去這遍,不曾成
得名,不曾立得業,倒喫了許多辛苦,賠了若干銀錢。通共算起來,這一遍不是去作官,竟是爲了你我三個了。如今不是容易才完了你我的事,難道你我作兒女的,還忍看着老人家再去苦掙了來養你我不成?所以我忙着收拾出個書房來,從明日起,便要先和你兩個告一年半的假。’”安太太道:“怎麼呀!又怎麼不零不搭的,單告一年半的假呢?”張姑娘接口道:“媳婦們也是這等問他,他說:‘這一年半里頭,除了父母安膳之外,你兩個的事,什麼也不用來攪我;外面的一切酒食應酬,我打算可辭就辭,可躲就躲;便是在家,我也一口酒不喫,且盡這一年半的功夫,打疊精神,認真用用功,先把那舉人進士弄到手裏,請二位老人家歡喜歡喜再講。’” 安老爺冷笑道:“他有多大的學力福命,敢說這等狂妄的滿話?”安太太道:“這可就叫作小馬乍行嫌路窄了。”何小姐又接着賠笑道:“婆婆只這等說,還不見他說這話的時候大媽媽似的那個樣兒呢,盤着腿兒,繃着臉兒,下巴頦兒底下又沒什麼,可盡着伸着三個指頭在那裏綹鬍子似的不住手的綹!媳婦們兩個,只說了句功也得用,公婆跟前可也得向常去來,侍候侍候。只這句就教導起來了,向着媳婦們說:‘要你兩個作什麼的?此後我在書房裏,父母跟前正要你兩個隨時替我留心;便是你兩個也難得患難裏結成姻緣,彼此一同侍奉三位老人家;凡家裏的大小事兒,正該趁這年紀學着作起來,也好省一省母親的精神心力。
倘然父母有什麼要使喚我的去處,你們卻不可拘泥我這話,只管着人告訴我去。’說媳婦們象倆傻子,又象兩三歲的孩子,又不好笑他,只好聽一句,答應他一句。此時公公要有什麼話吩咐他,媳婦叫人書房裏叫去。”
安老爺方纔問這話的時節,本是一臉的怒容;及至聽了兩個媳婦這段話,知道這個兒子不但能夠不爲情慾所累,並且還
能體貼出自己這番苦衷來,不禁喜出望外,說道:“不信我們這個傻哥兒,竟有這股子橫勁。”張姑娘也笑道:“自那天說了這話,天天兒比個走遠道兒的還忙呢!等不到天大亮,就起來趕忙着漱漱口,洗洗臉就走,連個辮子也等不及梳。公公不見他這些日子早上請安,總是從外頭進來?”安老爺只喜得不住點頭,因向太太道:“這小子果能如此,其實叫人可疼。”
讀者請看普天下的婦道,第一件開心的事,無過丈夫當着她的面,贊她自己養的兒子。安太太方纔見老爺說公子荒得有些外務,正捏一把汗,怕丈夫動氣,兒子喫虧;不想兩個媳婦這一圓和,老爺又一誇獎;況且安老爺向日的方正脾氣,從不聽得他輕易誇一句兒子的,今日忽然這樣談起來,歡喜得了不得!也和老爺鬧了個禮行科,說道:“這還不是老年平日教導的好處。”因又望着媳婦說道:“他這股子橫勁,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來呀,還是你們倆逼得懶驢子上了磨了呢?”安太太口裏是隻管這等說,其實心裏是因兒子疼媳婦的話;那知這句話倒說着了,那位打算詩酒風流的公子,可不是被她姐妹一席話,生生的把個懶驢子逼上了磨了呢!雖然如此,卻也不可小看了這個懶驢子;假如你無論怎樣想着方法兒逼他上磨,他是一個勁兒的屎溺多,坐着陂不上,停了磨了,你又有甚麼法兒?
只是安老爺那樣厚德載福的人,怎得會有這般的兒子!
安公子這日正在書房裏溫習舊業,坐到晌午,兩位大奶奶給送到來的滾滾燒餅,又是一大碟炒肉燉燜疙瘩兒,一碟兒風肉,一小銚兒粳米粥,恰好他讀文章,讀得有些肚裏發空,正用得着,便拿起筷子來,揀了幾片風肉,夾上才咬了一口,聽得父親叫,登時想起“父召無諾,手執業則投之,食在口則吐之,走而不趨”的這幾句《禮記》來,便連忙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一聲:“嘖。”放下筷子,把嘴裏嚼那口餑餑吐在桌子上,
口也不及漱,站起來,就不慌不忙,斯斯文文,行不由徑的走到上房來。老爺一見,就笑容可掬的道:“罷了,不必了!我叫你原爲今日消閒,想到明年鄉試,要催你用起功來;方纔聽兩個媳婦說你自己已經理會到此,這更好了。只是你現在的功課,打算怎的個作法?”公子回道:“打算先讀幾天文章,再作一兩篇文章,且練練心思,熟熟筆路。”安老爺道:“是便是了;只這功課,不是從這裏作起。制藝這一道,雖說是個騙功名的學業,若經義不精,史筆不熟,縱然文章作得錦簇花團,終爲無本之學。你的書雖說不生,荒了也待好一年了,只怕那程老夫子,見你是個成人之學,也就不肯照小學生一般教你背誦,將來用着它時,就未免自己信不及。古人三餘讀書,趁眼前這殘冬長夜,正好把書理一理,再動手作文章不遲。讀的文章,有我給你選的那三十篇啓禎、二十篇近料闈墨,簡練揣摩足夠了,不必貪多。倒是這理書的工夫,切忌自欺,不可涉獵一道。從明日起,給你二十天的限,把你讀過的十三部經書,以至《論語》、《孟子》都給我理出來。論不定我要叫你當着兩個媳婦背的,小心當場出醜。”公子自然是聽一句,應一句。
太太和二位少奶奶,一邊是期望兒子,一邊是關切夫婿,覺得有老爺這幾句溫詞嚴諭,更可勉勵他一番。不想這話,那個長姐兒聽見,倒不甚許可了;她暗暗的納悶道:“喲!這麼些書,也不知有多少本兒,二十天工夫,一個人兒那兒念得過來呀,這要累着呢!”你道好笑不好笑?人家自有天樣高明的嚴父,地樣厚博的慈母,再加花朵兒般、水晶也似的一對佳人守着,還怕體貼不出這個賢郎、這位快婿的念得過來唸不過來,累得着累不着?干卿何事?卻要梅香來說勾當,豈不大怪!不然,揆情度理想了去,此中也小小的有些天理人情。讀者如不見信,只看孟子和告子,兩個人抬了半生的硬槓,抬到後來,也不過
一個道得個食色性也;一個道得個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
安老爺吩咐完了公子這話,便和太太說道:“玉格的功名,是我心裏第一樁事。第二樁便是我家的家計。我家雖不寬裕,也還可以勉強溫飽,都因我無端的官興發作,幾乎弄得家破人亡;這仗天祖之靈,才幸而作了個失馬塞翁,如今要再去學那下車馮婦,也就似乎大可不必了。只是我既不作出山之計,此後衣食兩個字,卻不可不早爲之計。這樁事又苦於我的尺有所短,這幾年,就全仗太太。話雖如此,難道巧媳婦還作得出沒米的粥來不成?我想理財之道,大約總不外乎生計,必須及早把我家的無用的冗人去一去,無益的繁費省一省,此後自你我起,都是粗茶淡飯,絮襖布衣,這纔是個久遠之計。趁今日稍閒,你我兒媳婦輩,齊集在此,何不大家計議起來?”太太道:“老爺這話慮得很是,我也是這麼想着;就只這話說着容易,作起來只怕也有好些行不去的。就拿去人說,我家這幾個中用些的家人,都是老輩子手裏留下的,一時去了,又叫他們到那兒去;就是這幾個僱工兒人,這麼個大地方兒,也得這些人才照應得過來。講到煩費,第一老爺是不枉花錢的;就是玉格這麼大了,連出去逛個廟,聽個戲都不會。此外,老爺想,咱們家除了過日子外,還有什麼煩費的地方兒嗎?就勉勉強強的摳搜些出來,不成局面可就不象樣兒了;至於大家的穿的戴的東西,都是現成兒的,並不是眼下得用錢現置,難道此時倒棄了這個,另去置絮襖布衣不成?老爺你想我這話,說的是不是?”
安老爺雖是研經鑄史的通品,卻是個稱薪量水的外行,聽了這話,不唯是個至理,並且是個實情,早低下頭去,發起悶來,爲難起來半日,說道:“這等講,難道就坐以待斃不成?”
安太太道:“老爺彆着急,我心裏慮了也不是一天兒了。但是,
這話要和我們玉格商量,可是白商量,商量不成,他且和你背上一大套書,倒把人攪糊塗了。倒是我孃兒三個人前日說閒話兒,兩媳婦說了個主意,我聽着竟很有點理,左右鬧着沒事,老爺爲什麼不叫她們說說,老爺聽着可行不可行。萬一可行,或者她們說的有什麼不是的地方,老爺再給她們校正,我覺着倒是個正經主意。”安老爺道:“既如此,叫她們都坐下慢的講。”
安老爺是有舊規矩的:但是賜兒媳坐,那些丫頭們便搬過三張小矮凳兒來,也分個上下手,他三個便斜簽着,侍候父母公婆坐下。這個禮節,我作者也以爲然。何以呢?往往見那些巨族大家,多半禮重於情,久之情爲禮制,父子便難免有個不達之衷,姑媳也就難免有個難伸之隱,也是居家一個大病。何如他家這等婦子家人聯爲一體,豈不得些天倫樂趣?至於那作者著這段書,大約醉翁之意不必在酒,他想是算計到何玉鳳、張金鳳兩個人,四隻小腳兒通共湊起來,不夠營造尺三寸零,要叫她站着商量完了這樁事,那腳後跟可就有些不行了。
當下安老爺見兒媳兩旁侍立,便問道:“你們是怎麼個見識,盍各言爾志呢?”何小姐先說道:“媳婦們也是那天伺候婆婆,閒話提到我家家計,偶然說到這句話。其實,事情果然行得去行不去,媳婦們兩個究竟弄得成弄不成,此時也不敢說滿了,還得請示公婆。媳婦在那邊跟舅母依着的時候,便聽得圍着這座莊園都是我家的地,那時候聽着,覺得離自己的心遠,只當閒話兒聽過去了。及至過來請示婆婆,才知道這地年終只進二百幾十兩銀子的租子;問道這個根底,婆婆也不大清楚。
請示公公,果然的這等一塊大地,怎的只進這些租子?我家這地到底有多少頃畝?”安老爺見問,先呵噯了一聲,說:“這句話,竟被你兩個把我問倒了。這塊地原是我家祖上從龍進關
的時候,佔的一塊老圈地,當日大的很呢!南北下里,南邊對着我家莊門,那座山的山陽裏有一片楓樹林子,那地方兒叫作紅樹村,從那裏起,直到莊後我和你說過的那個元武廟止。東西下里,盡西頭兒,有個大葦塘,那地方叫作葦灘,又叫尾塘堤,那裏起直到東邊瓦家村我們那座青龍橋;這方圓一片大地方,當日都是我家的。自從到我手裏,便憑莊頭年終交這幾兩租銀,聽說當年再多二十餘倍還不止,大概從佔過來的時候便有隱瞞下的,失迷着的,甚至從前家人莊頭的詭弊,暗中盜典的都有。這話連我也只聽得說。”何小姐道:“只不知這塊圈地,我家可有個什麼執照兒沒有?”安老爺道:“怎的沒有!
凡是老圈地都有部頒龍票;那上面東西南北的四至,都開得明白。只是老年的地,不論頃畝,只在一夫之力,一夫能種這塊地的多少土計算,叫作一頃。所以那頃數,至今我再也弄不清了。”何小姐道:“果然如此,那就好說了。有了執照,不愁找不出四至來;按着四至,不愁核不出頃數來;憑頃數,不愁查不出佃戶來。佃戶一清,那戶現在我家交租,那戶不在我家交租,先得明白了,便可查那不在我家交租佃戶名下地租,年年都交到什麼人手裏。查出下落來,如果是迷失的、隱瞞的,怎能便由他隱瞞迷失!只要不究他的已往,便是我家從寬了。
即或其中有莊頭盜典出去的,我們既有印契在手裏,無論他典到什麼人家,可以取得回來的。如果典價無多,拿着銀子照價取回來,不和他計較長短,也就是我家從寬了。這等一辦,又加增了進項,又恢復了舊產,豈不是好!況且這地又不隔着三五百里,都圍着家門口兒,也容易查。只要查得清楚,敢怕那租子比原數會多出來,還定不得呢!”張姑娘道:“我姐姐這話,說的可真不錯。我到了咱們家這一年多,聽了聽京裏置地,敢則和外省不同,只知合着地價,計算租子,再不想這一畝地
有多大的出息兒。就拿高粱一項講,除了高梁粒兒算莊稼;高梁苗兒,就是苕帚;高梁杆兒,就是秣秸;剝下皮兒來,織蓆作囤;剝下桔擋兒來,就插燈籠插匣子;看不得那棍子岔子,只作火燒,可是家家兒用得着的;到了鄉下,連那葉子也不白拋,那一樁不是利息?合在一處,便是一畝地的租子數兒。就讓刨除佃戶的人工飯食、牲口口糧去,只怕也不只這幾兩銀子。”
安老爺靜聽了半日,向太太說道:“太太,你聽她兩個這段話,你我竟聞所未聞。”安太太道:“不然我爲什麼說她們說的有點理兒呢!”安老爺道:“我只不解,算你兩個都認真讀過幾年書,應該粗知些文義罷了,怎的便貫通到此?這卻出我意外。”何小姐笑說道:“公公只想:我妹妹呢,她家本就是個務農人家;到了媳婦,清山一住三年,眼睛看的是這個,耳朵聽的是這個,便和那些村婆兒、村姑兒講些的話兒,也無非這個。媳婦們兩個,本是公婆特地娶來的,一個南山裏的,一個北村裏的,怎的會不懂呢?”
安老夫妻聽了這話,益加歡喜。安老爺便說道:“話雖如此,也虧你兩個事事留心。只是要清這項地,也須費我無限精神;便說弄清了,果然莊頭有些私下典出去的,此時又那裏打算這許多地價。”公子聽到這裏,便站起來稟道:“現放着鄧九太爺給玉鳳媳婦幫箱的那份東西呢?”老爺道:“唉!那原是她師傅因她孃家沒人疼她的一番深心,自然該留着她自己添補使用,纔不負人家這番美意。怎的作這項用度起來?”公子又回道:“她兩個現在的服食器用,都經父母操心,賞得齊全,既沒可添補的地方,月間又有照例的月費,及至有個額外用錢的去處,還是和父母討,獨自己還用添補些什麼?自然該把這項進奉了父母,作這樁正務纔是。”說着,便跪了一跪,說:
“務必請父母賞收。”安太太道:“不害臊,人家媳婦的東西,怎麼用你來這麼獻勤兒呀?”安太太這句話,可招出他後天的一點兒書毒來了,笑道:“回母親,哪是她的?連她還是我的;是我的便是父母的。禮,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這等講起來,哪又是她的?何況此舉,本出於媳婦玉鳳自己的意思,並且不但她一人的意思,便是金鳳媳婦,也所見略同。不過這話,理應兒子代她們稟白,才合着唱隨的道理。”安太太道:“阿哥,你別嘔我,你只和我簡簡捷捷的說話。這也值說得沒三句話,又背上了這麼一大車書。”誰知他這車書,倒正合了乃父之意,點頭道:“這話太太自然該聽不明白,然而卻正是婦道應曉得的。那《內則》有云,凡婦不命適私室,不敢退;婦將有事,大小必請於舅姑;子婦無私貨,無私蓄,無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與。這篇書,正所以補《曲禮》不足。玉格這話,卻是他讀書見道的地方。”金、玉姐妹見公公有些首肯,便一齊說道:“這項金銀,現在既白放着,況且公公眼下,是不打算出去的了,便讓玉郎明年就中舉人,後年就中進士,離奉養父母,養活這一家,也還遠着的呢!這個當兒,正是我家一個青黃不接的時候兒,何況我家又本是個入不敷出的底子,此後日用有個不足,自然還得從這項裏添補着使,與其等到幾年兒之後,零星添補完了,另打主意。何如此時就這項上,定個望遠的主意,免得日後打算。如果辦得有個成局,不唯現在的日用夠了,便是將來的子孫,也進則可仕,退亦可農。這話不知公婆想着怎麼樣?”
安老爺聽了,連連點首說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說了這句,又低着頭,尋思了半晌,說道:“還有一節難處,果然照這話辦起來,自然要辦個澈底澄清。那算方田,核堆垛,卻得專門行家,我是遜謝不敏,玉格又不能;便是我
家這幾個家人,也沒個能的,豈不是依然由着那班莊頭撥弄?”
公子說:“這樁事,兒子倒看準了一個人,就是我家這葉通便弄得來。”安老爺道:“他?我平日只看他認得兩個字,使着比個尋常小廝清楚些,這些事他竟弄得嗎?”公子道:“不但會,並且精。兒子又怎的曉得?因見我丈人常和他一處講究,我丈人拿着本子《九章算法》問他幾塊怎樣畸零的田,湊起來合了多少畝;幾塊若干長短的田,湊起來應合多少畝。他拿着面算盤,空手算着,竟一毫不錯。及至他問我丈人多少地,應收多少高梁麥子穀子,我丈人不用打算盤,說的數目卻又和那算法本子上不差上下,又是怎的一谷二米,怎的一熟兩熟,怎的分少聚多,連那堆垛平尖,都說得出來。據我看起來,大約一邊是從合算來的,一邊是從閱歷來的。只我聽着,覺得比着夏后氏五十而貢的那章考據題還難些。”安老爺嘆道:“如我父子,正所謂不知稼穡艱難者也!對之得毋少愧?”
公子原是說自己不通庶務,不想惹得老人家也謙尊面光起來。一時要竭力斡旋這句話,便道:“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便是大聖人,也道得個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安老爺聽了,便正色道:“這幾句書講錯了,不是這等講。吾夫子說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這二句話,正是吾非斯人之徒歟而誰歟的鐵板註腳。他老人家正在一腔的救世苦衷,沒處發泄,想着假如吾道得行,正好同二三子共襄治理,不想這樊遲是話不問,偏偏的要請學稼請學圃起來,夫子深恐他走入長沮桀溺的一路,倘然這班門弟子,都要這等起來,如蒼生何?所以才對症下藥,和他講那上好禮的三句。這兩個如字,要作我不照象老農老圃一樣講,不得作我不及老農老圃講,合着下文的焉用稼一句,纔是聖人口氣;不然,你只看‘道千乘之國,使民以時’的那個‘時’字,可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說得出
來的?”
安太太聽了聽事情不曾說出眉目,他又講起書來了,便道:“這不是嗎?人家媳婦兒在這裏說正經的,老爺又說孔夫子上去了,這都是玉格兒惹出來的。”安老爺道:“天下事除了取法孔夫子,那裏還尋得出個正經來。”太太可真被這老爺嘔得受不得了,說:“老爺,咱們爺兒們娘兒們,現在商量的是喫飽飯;那位孔夫子,但凡有個喫飽飯的正經主意,怎的周遊列國的時候,半道兒會斷兒頓了,拿着升兒糴不出升米來呢?這難道不是老爺講給我們聽的嗎?”安老爺道:“此正所謂君子固窮;又浮海居夷,所以發浩嘆也。”安太太只剩了笑,說道:“是了是了!無論怎麼着罷,算我們明白了就完了。老爺此時,只細想想兩媳婦這話是不是,這主意可行不可行;或者老爺還有個什麼駁正指示的,索性就把這話商量定規了。”安老爺道:“自古道:疑人莫用,用人莫疑。她兩個既有這番志向,又說的這等明白,你我如今竟把這樁事責成她兩個辦起來,纔是正道;此時豈可誤會了那言前定、事前定的兩句話,轉去三思而行。”太太道:“不是的,我是猶疑這兩小人兒,擔不起這麼大事來呀!”老爺道:“喂,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
不必猶疑。”說完,便吩咐公子道:“至於你講的那項金銀,也可以不必一定送到我同你娘跟前來,你只曉得那子婦無私貨爲通論,可知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尤爲論之至通者。只此一言可決,不須再議。”因又回頭向太太說道:“我倒還有一說,我往往見人到老來,把這份家,自己牢牢的把在手裏,不肯交給兒孫,我頗笑他不達。細想起來,大約他那不達,也有兩般苦楚。一般苦的是養着個不肖的子孫,先慮到把我一生艱難創造而來的由他任意揮霍而去,及至我受了貧苦,還得重新顧瞻他的喫穿;一段苦的是,養着個好幾子,又慮到他雖有
養老的孝心,我卻把自立的恆產,便算我假作癡聾,也得刻刻憐恤他的心力不足。如今我家果然要把這舊業恢復回來,大約足夠一年的喫穿用度,便不愁他們有個心力不足了。再看這三個孩子的居心行事,還會胡亂揮霍不成?你我就索性把這份家,交給兩個媳婦掌管。兩個人之中,玉鳳媳婦是個明決氣象,便叫她支持門庭;金鳳媳婦是個細膩風光,便叫她料量鹽米。我老夫妻,只替她們出個主意,支個嘴兒。騰出我來,也好趁着這未錮的聰明,再補讀幾行未讀之書;果有餘暇,便任我流覽林泉,寄情詩酒。太太無事,也好帶上個眼鏡兒,叼袋煙兒,看個牌兒,充個老太太兒,償一償這許多年的操持辛苦。玉格卻叫他一意用功,勉圖上進,豈非我家不幸中之一大幸乎?”
太太見老爺說得這等高興,益加歡喜,便道:“我想着也是這樣。老爺這樣說,好極了。”因望着兩個媳婦笑道:“我再想到我熬了半輩子,直熬到你們倆進了門,我這鬥牌纔算奉了明文了。”
張太太自從搬出去之後,每日家裏喫過早飯,便進來照料照料,遇着安老爺不在裏頭,便同舅太太和安太太閒話,有個活計也幫着作作。這日進來,正值安老爺在家,她坐了一刻,便去找舅太太,見舅太太正在那裏帶了兩個媽媽,張羅她姐妹過冬的裏衣兒,她也就幫着作起來。舅太太是個好熱鬧沒脾氣的人,她樂得借她醒醒氣兒,解解悶兒,便和她一面料理針線,一面高談闊論起來。兩個人雖不同道,大約一樣的是不肯白喫親戚的茶頓的意思。作了一會子,見天不早了,便收了活計,過這邊來。二人一同出了西遊廊角門,順着遊廊,過了鑽山門兒;將走到窗跟前,恰好聽得安太太說“鬥牌算奉了明文”
的那句話,舅太太便接聲道:“怎麼着鬥牌會奉了明文咧,好哇!這句是日頭打西出來了。姑太太快告訴我聽聽。”一面說
着,進了上房。安老夫妻二位,連忙起身讓座,便把他兩個媳婦方纔說的話大約說了一遍。舅太太道:“我不管你們的家務,我只問鬥牌。你們要談家務,別耽擱你們,我們到姆姆屋裏去。”安老爺是位不苟言的,便道:“這話何來?我家的家務,又幾時避過舅太太。”安太太道:“老爺理她呢!她自來是這麼女生外嚮。”安老爺道:“啊,你姑娘兩個,也算得二位老太太了,當着兩個媳婦,還是這等頑皮!”舅太太道:“姑老爺,不用管我們的事,我們不能象你那開口就是詩云,閉口就是子曰的。”安太太道:“老爺聽,人家自己願意不是。”舅太太道:“你別仗着你們家的人多呀!叫我們親家評一評,咱們倆到底誰比誰大!真個的十七的養了十八的了!”從來入行三日無劣,這位親家太太成日價和舅太太一處盤桓,也練出嘴皮子來了,便呵呵的笑道:“可是人家說的咧。”舅太太生怕說出燒火的養了當家的這句下文,可就大不雅馴了;幸而不是這句,只聽她說道:“這可成了人家說的什麼行子,搖車兒裏的爺爺,拄柺棍兒的孫子咧!”舅太太急得嚷道:“算了,太太,你老歇着罷。他長我一輩兒,你還不依,一定要長我兩輩兒纔算便宜呢!”安老爺只得說道:“ 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惹得上上下下,都笑個不住。
這裏頭金、玉姐妹兩個人,是憋着一肚子的正經話不曾說完,被這一岔,又怕將來鬥不上卯榫兒,良久忍住笑,接着回公婆道:“方纔的話,公婆既都以爲可行,交給媳婦商量去。
這事靠着媳婦兩個也弄不成,第一,這踏田丈量的事,不是媳婦們能親自作的,得和公婆討幾個人。第二,有煩這班人,要每日每事的都叫他們上來煩瑣,那不依然要公婆操心嗎?要說盡在媳婦屋裏辦,也不合體統;況且寫寫算算,以及那些冊簿串票,也得歸着在一處,得斟酌個公所地方。第三,事情辦得
有些眉目,銀錢可就有了出入了,人也就有了功過了,得立下個一定章程。這些事都得請示公公,討個教導。”只這句話,又把他尊翁的史學招出來了,便向兩個媳婦說道:“你兩個須聽我說,凡是決大計,議大事,不可不師古,也不可過泥古。
你兩個人切切不可拘定了《左傳》書下的‘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孝’這兩句話,那晉太子申生,原是處着一個家庭多故的時候,所以他那班臣子纔有這番議論。如今我家是一團天理人情,何須顧慮及此;稟命是你們的禮,便專命也是省我們的心。
我和你們說句要言不煩的話,閫以外將軍制之,你們還有什麼爲難的不成?”她姐妹兩個才笑着答應下來。
舅太太聽了半日,問着她姐妹道:“這個話,你們姐兒兩個會明白了;難道這個什麼‘右傳’‘左傳’的,你們也會轉轉清楚了嗎?”她姐妹道:“書上的話,卻不懂得;公公的意思,是聽出來了。”舅太太繃着臉兒說道:“這麼說起來,我們這兩個外姐姐,要和人下象棋去,算蠃定了。”大家聽了這句,不但安太太和安公子小夫妻不懂,連安老爺聽了也覺詫異,便問道:“這話怎個講法?”舅太太道:“姑老爺不懂啊!等我講給你聽。有這麼一個人,下得一盤稀臭的象棋,見棋就下,每下必輸;沒奈何請了一位下高棋的,跟着他在旁邊支着兒。
那下高棋的,先囑咐他說,支着兒容易,只不好當着人說出來,直等你下到要緊地方兒,我只說句啞謎兒,你依了我的話走,再不得輸了。這臭棋的大樂,兩個人一同到棋局和人下了一盤。
他這邊才支上左邊的士,那家兒就安了個當頭炮;他又把左邊的象墊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個車。下來下去,人家的馬也過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掛角的將。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來,老將兒是躲不出去,一時沒了主意,只望着那支着兒的。但聽那支着兒的說道:‘一杆長槍。’一連說了幾遍,
他沒懂,便輸了。回來就埋怨那支着兒的。那人道:‘我支了那樣一個高着兒,你不聽我的話,怎的倒怨我!’他說:‘你何曾支着兒來着?’那人道:‘ 難道方纔我沒叫你走那步馬麼?’他說:‘何曾有這話!’那人急了,說道:‘你豈不聞一杆長槍,通天徹地,地下無人事不成,城裏大姐去燒香,鄉里娘,娘長爺短,短長捷徑,敬德打朝,朝天鐙,鐙裏藏身,身清白。白而潘安,安安送米,米麪油鹽,閻洞賓,賓鴻捎書雁南飛,飛虎劉慶,慶八十,中個麻子九個俏,俏冤家,家家觀世音,因風吹火,火燒戰船,船頭借箭,箭箭對狼牙,牙牀上睡着個小妖精,精靈古怪,怪頭怪腦,腦恨仇人太不良,梁山上衆弟兄,兄寬弟忍,忍心害理,理應如此,此房出租,出租的那所房子後院裏種着個枇杷樹,枇把樹的葉子象個驢耳朵,是個驢子,就能下馬。你要早聽了我的話,把左手閒着的那個馬,別住象眼,墊上那個掛角將到底,對那子一步棋,怎麼就輸呢!你明白了沒有?’那下臭棋的低頭想了半天,說:‘明白可明白了;我寧可輸了都使得,實在不能跟着你二韃子喫螺螄,繞這麼大彎兒!’再不想姑老爺,你這麼個大彎兒,你家兩孩子竟會繞過來了。要是下起象棋來,有個不贏的嗎?”
大家聽他數了這一套,已就忍不住笑。及至說完了,安公子忍不住笑了一聲,跑出去了。張姑娘笑得是站不住,躲到裏間屋裏,伏在炕桌兒上笑去。何小姐閃在一架穿衣鏡旁邊,笑得肚腸子痛,只把一隻手扶着鏡子,一隻手拄着肋條。安老爺此時也不禁大笑不止,嘴裏只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笑到極處,把手往桌子上一拍,卻拍在一個茶盤上,拍翻了碗,潑了一桌子茶,順着桌邊流下來;他怕溼了衣裳,連忙站起來一躲;不防他愛的一隻小哈吧狗兒,正在腳踏底下趴着,一腳正踢在狗爪子上,把個狗踹得狂叫成一團兒。這個當兒,舅太
太只管背了這麼一大套,張親家太太是一個字兒不曾聽明白,也不知大家笑的是什麼,她只望着發怔。及至聽見那隻狗狂叫,又見長姐兒抱在懷裏,給它揉爪子,張太太才問她道:“我兒呀!不是轉了腰子麼?”恰巧張姑娘忍着笑,過來要和何小姐說話,她並把隻手拄着膈肢窩,便問:“姐姐,可不是笑傷氣了?”忽然聽她母親沒頭沒腦的問了這句,便笑道:“媽,這是怎麼了?人家姐姐一個人麼,也會有轉了腰子麼?”這個岔一打,大家又重新笑起來。
好容易大家住了笑。安太太那裏笑得喘不過氣兒來,只拿着條小手巾兒不住的擦眼淚。舅太太只沒事人兒似的說道:“也沒見我們這位姑太太,一句話也值得笑得這麼的?”張太太道:“ 她敢是又笑我呢!”安太太聽了,忍不住又笑起來,直笑得皺着個眉,捂着胸口,連連擺着一隻手說:“我笑的不是這個,我笑的是我自己心裏的事。”兒子媳婦見這樣子,只圍着打聽母親、婆婆笑什麼。太太是笑着說不出來。安老爺一坐旁着,斷憋不住了,自己說道:“你們三個不用問了,等我告訴你們罷。我上頭還有你們一位太太爺,他從小兒就死了;我行二,我小時候的名兒,就叫作二韃子。你舅母這個笑話兒,說對了景了;這個老故事兒,眼前除了你母親和你舅母,大約沒第三個人知道了。”安公子小夫妻,以至那些媳婦媽子丫頭們聽了,儘管不敢笑,也不由得鬨堂大笑起來。虧得這陣鬨堂大笑,才把這位老爺的一肚子酸文薰回去了。當下大家說笑一陣,安太太便留親家太太喫過晚飯纔去。
安公子自此一意溫習舊業,金、玉姐妹兩個,閒中把清理地畝這樁事商量停妥,便請示明白公婆,先派張進寶作了個坐莊總辦;派了晉升、梁材、華忠、戴勤四個,分頭丈量地段;派了葉通合算頃畝,造具冊籍。又請安老爺親自過去請定張親
家老爺照料稽查;見是這班家人不在行的,都由他指點。張老起初也是做着辭了一辭,怎奈安老爺再三懇求,他又是個誠實人,算了算也樂得作樁事兒,既幫助了親戚,又不拋荒歲月,便一口應承。她姐妹見人安插妥了,便把東院倒坐的東間,收拾出來,作了個公所;窗戶上安了扇玻璃屜子,凡有家人們回話,都到窗前伺候。她兩個便在臨窗居中,安了張桌子,對面坐下,隔窗問話。但有不得明白的,便請張親家老爺進來商辦。
一切安置齊備,然後才請張親家老爺來,並把那班家人,傳到公婆跟前,三面交代了一番。
先是安老爺頭兩天已經把這話吩咐了衆人,到這日,只冠冕堂皇曉諭了幾句,便說道:“這話我前日都告訴明白你們了。
至於這樁事的辦法,我都責成了你兩位大奶奶了。”隨又向金、玉姐妹說:“你們再詳詳細細的囑咐他衆人一遍。”兩個人得了公公的話,答應了一聲。何小姐便先開口道:“其實公公既吩咐過了他們,可以不須媳婦們再說;但是既承公婆把家裏這麼一件要緊點兒的事,放心交給媳婦們兩小孩子,管着他們辦,有幾句話自然得交代在裏頭好。”說着一扭臉,便望了衆人說道:“你們可把我這話聽明白了?”張進寶先沉着嗓子答應了一聲:“好。”何小姐便吩咐道:“張爹,你是第一個平日的不欺主兒,不辭辛苦的,不用我們囑咐,我倒要囑咐你,不必過於辛苦。爲甚麼呢?老爺既派你作個總辦,這個歲數兒,不必天天跟着他們跑,只在他衆人撥弄不開的地方,親自到一到,再嘴碎一點兒,精神周到一點兒,便有在裏頭了。到了華忠、戴勤兩個奶公,老爺所以派你們的意思,卻爲平日看着你們兩個,一個耿直、一個勤謹起見,並不是因爲一個是大爺的媽媽爹,一個是我的媽媽爹,必該派出來的;就算爲這個,你兩個可比別人更得多加一番小心。講到晉升、梁材,也是家裏兩三
輩子的家人。就是葉通,受老爺、太太的恩的日子淺,主兒的性情,家裏的規矩,想來也該知道。此時你們該是怎麼盡心,怎麼竭力,怎麼別偷懶,怎麼別撒謊,這些我都不和你們絮叨。
如今得先把這樁事從那裏下手,從那收功,說給你們聽:第一,這樁事,你大家不可先存一個畏難的心!這個樣兒的冷天,主兒地炕手爐的圍着還嫌冷,卻叫你們在漫荒野地丈量地去,豈不顯得不體下情些!然而沒法兒,要不趁這地閒着的時候丈量,轉眼春暖農忙,緊接着青苗在地,就沒丈量的日子了。限你們明日後日兩天,傳齊了那些莊頭,把這話告訴他們明白了,接着就查起來。第二,不可先存一個省事的心,查起來,你們四個人斷不可分開。我豈不知把你們四個分作四路,查着省事些;無如這丈量的事,斷不是一個人照料得過來的;及至弄不清楚,依然是由着莊頭怎麼說怎麼好,不如不查了。你們查的時候,那怕三五畝地、一兩家佃戶也罷,總是你們四個,同着葉通,帶着管的莊頭,跟同着查;從莊頭手裏起,查佃戶花名,從佃戶名下查畝數,從畝數里頭查租價,歸進來核總。第三,不可存一個含混的心,查的時候,人不許分,查過之後,地可得分,如莊稼地是一項,菜園子是一項,果木莊子是一項,棉花地是一項,葦子地是一項,某項各若干,共若干。查清楚了,這裏頭還得分出個那是良田,那是薄地,那是高岸,那是低窪,將來才分得出收成分數。還得他們指明白了,那是額租地,那是養贍地,那是劃利地。這又爲甚麼呢?假如把好地都盡莊頭佃戶佔了,是壞地都算了主人家的額租地,這卻使不得,一總查明白了,聽上頭分派。此外,查到盜典出去的地,莊頭佃戶既不屬我家管,可得防他個不服,你們查這事,便得責成給張爹了。先告訴明白他說,這地我們眼下就要贖的,此時查明白了,日後莊佃,一概不動;不然,等贖回來,我家卻要另白派人招
佃。這話講在前頭,他大約也沒個不服查的理。如果裏頭有個嘴牙的呢?他也不過是個人罷咧,我又有甚麼見不得他的呢?
只管帶來見我。你們果真照我這話辦出個眉目來,現在的地是清了底了,出去的地是落了實了,兩下里一擠,那失迷的失迷不了,那隱瞞的也隱瞞不住了,這件事可算大功告成了。此後再要查出遺漏,可就是你們幾個人的事了。此時你們且查地去,至於將來怎的個撥弄,怎的分段,怎的個招佃,怎的個議租,此時定法不是法,你們再聽老爺、太太的吩咐。方纔這番話,有你們聽不明白的,只管問;有我說的不是的,只管駁;總以家裏的事爲重。辦得妥當,莫說老爺、太太還要施恩獎賞,是個臉面;即不然,你們作家人的,也同我們作兒女一樣,替老爺操心,給主兒出力,都是該的。設或辦得不妥當,那一面兒的話,還用我說嗎?你們自然想得出來。到那時候,大家可得原諒我個沒法兒。”衆人齊聲答應,都說:“奴才們各秉天良,盡力的巴結。”
何小姐說完了這話,老爺、太太已經十分歡喜痛快。又見張姑娘從袖裏取出一個經摺兒來,送到安老爺跟前說道:“媳婦兩個還商量的,這話怕人們一時未必聽得清,記得在,所以按着這個辦法,給他們開出一個章程來。請公公看。”說着,臉又一紅笑道:“公公可別笑,這可就是媳婦胡亂寫的,實在不象個字。”安老爺只知她識得幾個字,卻不知她會寫;接過來,且不看那章程,先看那字,雖說不得衛夫人美女簪花格,卻居然寫得周正勻清;再看了看那章程,雖沒甚麼大文法兒,粗粗兒也還說明白了,並且不曾寫一個鼓兒詞上的字,安老爺不禁大樂。
讀者,若果然圍住京門子,既有老圈地,家裏再娶上一個北村裏的村姑兒,一個南山裏的孤女兒作兒子媳婦,認真都這
麼神棍兒似的,倒也是世上一件怪事。好在作書的是弄閒筆,讀者是夢中讀夢話,見怪不怪,且自解悶消愁。
安太太見老爺不住的贊那字,生怕又招出一段酸文來,打攪了話岔兒,便說道:“老爺要看着沒什麼改動的,就交給他們細細兒的看看去罷。”安老爺且不望下文,倒遞給張老爺看,說:“親家你看,卻真難爲這兩個小孩子。”張老此時是一肚子的耕種刨鋤,磨礱篩簸,斷想不到叫他看那文法字體;接到手裏,篇兒也沒翻,仍舊遞給安老爺說道:“親家我不用瞧,我們兩姑奶奶和我講究了這麼好幾天例,這麼着好呀!早就該打這主意,一來親家咱倆坐下,輕易也講不到這上頭;二來我的嘴又笨,不大愛說話。自從我到了你家裏,這麼看着,什麼都講拿錢買去,世界上可那裏的這些錢呢?”安太太笑道:“親家老爺,這些東西,要不拿錢買去,可從那裏來呢?”張老道:“噯!親家太太,也怪不得你說這話;你們都是金校玉葉,天子腳底下長大了的,可到那兒聽這些去呢?等我說給你老公公聽。你只要把這地弄行了,不差什麼,你家裏就有大半子不用買的東西了。”安老爺聽了,深爲詫異。只聽他說道:“剛纔我們這姑奶奶,不說要把這地分出幾項來嗎?就拿了這莊稼地說,認真的種上幾塊稻子,你家的大米先省多了。”安老爺笑道:“親家你這一句話,就不知京城喫飯之難了;京裏仗的是南糧。”張老道:“仗南糧?這隻問你,你上回帶我逛的那稻田場,那麼一大片,人家怎麼種的?他們這裏,又四面八方守着河,安上他兩盤水車子,還愁車不上水來呀!要不用車,挖了水道,僱上四個長工戽水,也夠使的了。趕到收了稻子,一年喫不了的香米稻粥,還剩若干的稻草喂牲口呢!麥子一熟,喫新鮮面不算外,還帶管不摻假,耍拌個碾輕子喫,也不用買;趕到磨出面來,喂牲口的麩子也有了。那豆子高梁谷
子,還用說嗎?再說菜,有的是那麼三塊大園子,人要種個嗎兒菜,地就會長個嗎兒菜。除了天天的水菜,到了醃菜過冬的時候,還用整車的買疙疽白菜,大捆的買玉瓜韭菜去作什麼呀!
有了面,有了豆子,有了芝麻,連作醬麻香油,咱自家也就弄了。再說那果木莊子咧,我看你家這塊地裏,大大小小倒有四五個山頭呢!那山上的果子,可就不少,鮮的乾的,那件是居家用不着的,又那件子是不得拿錢買的。棉花更不講了,雖說你家爺兒們娘兒們不穿布糙衣裳,這些老媽媽子們哪,小女孩子們哪,往後採兩姑奶奶再都抱了娃子,那個不用幾尺粗布呢!”
張姑娘聽了,悄悄兒和何小姐說道:“說得好好兒的,這又說到二屋裏去了。”兩個正在說着,只聽安太太笑道:“親家說的這話,可真有理。只是你看我家這些人,那個是會紡線織布的,難道就穿這麼一身棉花襖兒嗎?”他道:“怎麼沒人兒會呀?你親家母就會,她詹家妗子也會;你只問她女兒,她說得不會呀!”張姑娘又悄悄兒的道:“索性閨女也來了。”
那張老說得一團高興,也不管他說什麼,又道:“等着咱多早晚,置他兩張機子呀紡子,就算你家這些二奶奶們學不來罷!這些佃戶的娘兒們那個不會,招他們來,按着短工給她工錢,再給上兩頓小米子鹹菜飯,一頓粥。等織出布來,親家太太,你摟摟算盤看,一匹布,管比買的便宜多少。再要講到燒柴兒,遍地都是,山上幹樹枝子,地下的乾草,蘆葦葉子,高梁稈子,那不是燒的?不過親家你們這大戶人家,沒這麼作慣,再說也澆裹不了這些東西。如今你不把這地弄行了嗎,將來議租的時候,可就和他們說開了,什麼是該年終給咱的,按季供給咱的,按月供給咱的,按天供給咱的,除了他供給的東西,餘外的都折了租子。一無比一天,進來的錢兒是多了,出去的
錢是少了;你家躺着喫,也喫不了。爲什麼人家說,靠天喫飯,賴天穿衣呢?那都講拿錢買呢?我沒說嗎,我說話不會咬舌頭!
這也是在親家你家,他們底下夥伴兒們,沒個吊猴的,這耍個猴的得了這話,還不夠他們罵我的呢!”
安老夫妻兩個聽了他這段老實話,大合心意,一時覺得這個鄉里親家,比那隻於年節八盒兒的城裏親家,大有用處,齊說:“好極!這也不是一時的事,那我們算下總求下親家了。”
安老爺說着站起來,又給他打了一躬。不想這話,張進寶在旁邊聽了,不但不弔猴,他比主人還快活,說道:“奴才還有句糊塗話,咱們家如今既難得娶了這麼兩位大奶奶,又遇着奴才親家老爺肯幫着,老爺太太,可別猶疑,覺得拿着咱們這麼個門子,怎麼學着打起這個小算盤來了。那話別要聽他,這是個根本,早該這樣。”安老爺道:“好極了,我正爲親家老爺面上,有句話交代你們,你先見到這裏,更好。”才待要說,他早聽出安老爺的話來,回道:“老爺、太太請放心,奴才沒回過嗎?都是主兒,別講親家老爺還是爲咱們的事;再,向來親家老爺待奴才們,也最恩寬。衆家人有一點兒差錯,老爺唯奴才是問。”安老爺又說了句:“很好。”便把那個經摺兒交下去,他才帶了大家退下。
張進寶領了衆人下去,又和他們嘮叨了一番。張親家老爺坐了會子,也就告辭。閒中也周旋了大家幾句。過了兩日,便次第的勘踏丈量起來,這話不但不是三五句話可了,也不是三兩個月可完。他家只覺得忙過殘冬,早到開春,開春之後,才交穀雨,便是麥秋,才過芒種,便是大秋,漸漸的槐花是黃起來了,大衆是忙起來了。這大半年的功夫,公子是除了誦讀之外,每月三六九日的文課,每日一首試帖詩,都是安老爺親自命題批閱。那公子卻也真個足不出戶、目不窺園,日就月將,
功夫大進,轉眼已是八月初旬,場期近矣!這正是:利用始知耕織好,名成須仗父兄賢。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四回
屏紈絝穩步試雲程破寂寥閒心談月夜
這回書話表安公子,從去冬埋首用功,光陰荏苒,早又今秋,歲考也考過了,馬步箭也看過了,看看的場期將近。這日正是七月二十五日,次日二十六,便是他文課日期。晚飯用過無事,便在他父親前請領明日的題目。安老爺吩咐道:“明日這一課,不是照往日一樣作法。你近日的工夫卻大有進境,只你這番是頭一次進場,場裏雖說有五天的限,其實除了進場出場,再除去喫睡,不過一天半的工夫。這其間三篇文章一首詩,再加上補錄草稿,斟酌一番,筆下慢些,便不得從容。你向來作文,筆下雖不遲鈍,只不曾照場規練過;明日這課,我要試你一試。一交寅初,你就起來,我也陪你起個早,你跟我喫些東西;等到寅正出去,發給你題目,便在我講學的那個所在作起來;限你不準繼燭,把三文一詩作完;喫過晚飯,再謄正交卷,卻不可了草塞責。我就在那裏,作個監試官。經這樣作一番,不但我放心,你自己也有些把握。”說着,便和太太說:“太太明日給我們弄些喫的。”太太自是高興,卻又不免替公子懸心,便道:“老爺何必還起那麼早啊?有他師傅呢!還有叫他拿到書房裏去罷,當着老爺別再嚇得作不上來,老爺又該生氣了。”太太這話,不但二位少奶奶覺得是這樣好,連那個
不須她過慮的司馬長卿也望着老爺俯允。不想安老爺早沉着個臉,答道:“然則進場在那萬衆人面前,作不作呢?何況還有主考房官,要等把這二篇文章一首詩,和那萬餘人比試,又當如何?”太太聽了無法,因吩咐公子道:“既那麼着,快睡去罷。”
公子下來,再不道老人家還要面試,進了屋子,便忙忙的脫衣睡覺。金、玉姐妹兩個,生怕他明日起在老爺後頭,兩個人換替着煞了一夜;不曾打寅初,便把公子叫醒,梳洗穿衣上去,幸喜老爺還不出堂。少刻,老爺出來,連太太也起來了,便道:“你們倆送場來了。”當下公子跟着老爺飽食一頓,到了外面,筆硯燈燭,早巳備得齊整。安老爺出來坐下,便從懷裏取出一個封着口的紅紙包兒來,交給公子道:“就在這屋裏作起來罷!”自己卻在對面那間坐去,拿了本《朱子大全》在燈下看,又派了華忠伺候公子茶水。
公子領下題目來,拆開一看,見頭題是“孝者所以事君也”
一句;二題是“達巷黨人曰”一章;三題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四句;詩題是個賦得“講易見天心”,下面旁寫着得“心”字,五言六韻。
作者現在來打個岔。這詩文一道,作者雖是不懂,但是也曾見那刻本上都刻的是五言八韻,怎的安老爺只限了六韻呢?
便疑到這個字是個筆誤,提起筆來,就給他改了個八字,也防着這回書給人家看到這時節,免得被個通品笑話。不想果然來了個通品看我的書,他看到這裏,說道:“作者,你這書說錯了。這《兒女英雄傳》,既是康熙、雍正年間的事,那時候不但不曾奉試帖增到八韻的特旨,也不曾奉文章只限七百字的功令,就連二場還是齋習一經,三場還有論判呢!怎的那安水心,在幾十年前就叫他公子作起八韻詩了?”我這才明白此道中,
不是認得幾個字兒就胡開得筆,混動得手的。從此再不敢強不知以爲知了。
安公子看了那詩文題目,心下暗道:“老人家這三個題目,是怎的個命意呢?”摹擬了半日,一時明白過來道:“這頭題,正是教孝教忠的本旨;三題是要我認定性情作人;第二個題目大約是老人家的自況了。那詩題,老人家是邃於周易的,不消講得。”想罷,便把那題目條兒高高的粘起來,望着它每篇立意,選詞琢句。一面研得墨濃,蘸得筆飽,落起草來。及至安老爺那邊纔要早飯,他一個頭篇、一首詩早得了,二篇約大意也有了。那時安老爺早把程師爺請過來,一同早飯。公子跟着喫飯的這個當兒,老爺也不問他作到那裏。
一時喫罷了飯,他出來走了走,便動手作那個二三篇。那消繼燭,只在申正的光景,三文一詩,早巳脫稿。又仔細斟酌了一番,卻也累得周身是汗,因要過去先見見父親:回一句稿子有了,覺得累的紅頭漲臉的不好過去。便叫華忠進去取了小銅旋子來,溼個手巾擦臉。華忠到了裏頭,正遇着舅太太在那和兩奶奶閒話;那個長姐兒,也在跟前。大家還不曾開口,那長姐兒見了他,便先問道:“華大爺,大爺那文章作上幾篇兒來了?”華忠道:“幾篇兒只怕全得了;這會子擦了臉,就要送給老爺瞧去了。”舅太太便和長姐兒道:“你這孩子,才叫他孃的狗拿耗子呢!你又懂得幾篇兒是幾篇兒。”她自己一想,果然這話問得多點兒,是一時不好意思,便道:“奴才可那兒懂得這些事呢?奴才是怕奴才太太惦着,等奴才先回奴才太太一句去。”說着,梗梗着個兩把兒頭如飛而去。
公子過來見程師爺正在那裏和老爺議論,說:“今年不曉得是那一班腳色進去呢!那莫、吳兩公也不知有分無分?”正說着,老爺見公子拿着稿子過來,問道:“你倒作完了嗎?”
因說:“既如此,我們早些喫飯;讓你喫了飯,好謄出來。”
公子此時飯也顧不得喫了,回道:“方纔舅母送了些喫的出來;喫多了,可以不喫飯了;莫如早些謄出來,省得父親和師傅等着。”安老爺道:“既這樣發憤忘食起來,也好,就由你去。”
一時來了飯,老爺便和程師爺飲了兩杯。飯後又和程師爺下了盤棋。程師爺讓九個子兒,老爺還輸九十着。他撇着京腔笑道:“老爺的本領兒,我都佩服;只有這盤棋,是合我不來的,莫如和他下一盤罷!”老爺道:“誰?”抬頭一看,才見葉通站在那裏。老爺因他這次算那地冊,弄得極其精細,考了考他肚子裏,竟零零碎碎有些,頗覺得有點出息兒;一舉興時,便換過白子兒來,同他下了一盤。程師爺苦苦的給老爺先擺上五個子兒,葉通還是盡力的讓着下;下來下去,打起劫來,老爺依然大敗虧輸,盤上的白子兒不差什麼沒了。因說道:“不想陽溝裏也會翻船。”程師爺便笑道:“老爺這盤棋,雖在陽溝裏,那船也竟會翻的呢!”老爺也不覺大笑道:“正不可解。
這樁事我總和它不大相近,這大約也關乎性情。還記得小時節,長夏完了功課,先生也曾教過,只不肯學。先生還說:你怎的連‘博奕猶賢’這句書也不記得?你不肯學,便作一首無所用心的詩我看。先生是忖我的意思,這首詩怎的好作;你看我小時節渾不渾。便口占了一首七絕,對先生道:‘平生事物總關情,雅謝紛紛一局秤,不是畏難甘袖手,嫌他黑白太分明。’這話將近四十年了。如今年過知非,想起幼年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來,莫覺愧悔。”
說話間,公子早謄清詩文,交卷來了。安老爺接過頭篇來看看,便把二篇勻給程師爺看。老爺這裏纔看了前八行,便道:“這個小講倒難爲你。”程師爺聽了便丟下那篇,過來看這篇,
只看那起講寫道是:
且《孝經》一書,案上章僅十二言,不別言忠,非略也。蓋資事父即爲事君之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自晚近空談拜獻,喜竟事功,視子臣爲二人,遂不得不分家國爲二事。究之令聞未集,內視已慚,而後嘆《孝經》一書,所包者爲約而廣也。
程師爺看完,道:“妙。”又說:“只這個前八行,已經拉倒閱者那枝筆,不容他不圈了。”說着,便歸座看那一篇。
一時各各的看完了,彼此換過來看,因和老爺道:“老爺你看那二篇的收尾一轉如何?”安老爺接過來一面看着,一面點頭,及至看到結尾的一段,見寫道是:此殆夫子聞達巷黨人之言,所以謂門弟子之意與?不然,達巷黨人果知夫子,夫子如聞魯太宰之言可也;其不知夫子,夫子如闖陳司敗之言可也。況君車則卿御,卿車則大夫御,御實特重於周官;適衛則冉有僕,在魯則樊遲御,御亦習聞於吾黨;御固降卑者事也,夫子又何知每況愈下,以所執尤卑者爲之諷哉!噫!此學者所當廢書三嘆歟!
老爺看罷,連連點頭,不覺拈着鬍子,翻着白眼,望空長嘆了一聲道:“這句話卻未經人道!”程師爺便道:“他這段文字,全得力於他那破題的‘爲大聖以學御世,宜非執名以求者所知也’的兩句。所以小講,纔有那‘聖人達而在上,執所學以君天下,而天下仰之;窮而在下,執所學以師天下,而天下亦仰之’,的幾句名貴句子,作了那前股裏面出股的‘執以居魯適周,之齊、楚,之宋、衛,之陳、蔡’和那對股的‘執以訂禮正樂,刪《詩》《書》,贊《周易》,修《春秋》’的兩個大主意的張本。真從博學成名,把這個御字打成一片,怎得不逼出這後一段未經人道的好文字來?”
一時程師爺把那三篇看完了,大叫:“恭喜,恭喜!中了,中了!只這第三篇的結句,便是個佳讖。”老爺笑問:“怎的?”他便高聲朗誦道:“此中庸之極詣,性情之大同;人所難能,亦人所盡能也。故曰:‘其動也中’。”說着,又看了那首詩。安老爺便讓程師爺加墨。程師爺道:“不,今日這課是老翁特地看真他的真面目;兄弟圈點起來,誘掖獎勸之下,未免總要看得寬些,竟是老翁自己來。”安老爺便看頭二篇,把三篇和詩,請程師爺圈點,一時都圈點出來。老爺見那詩裏的“一輪探月窟,數點透梅嶺”兩句,程師爺只圈了兩個單圈,便問道:“大哥,這樣兩句好詩,怎麼你倒沒看出來?”程師爺道:“我總覺這等題目,用這些花月字面離題遠些。”安老爺道:“ 不然,你看他這月窟梅嶺,卻用的是‘月到天心處’和‘數點梅花天地心’兩句的典,那‘探’字,‘透’字,又不脫那個‘講’字,竟把‘講易見天心’這個題目扣得工穩得很呢!”程師爺拍案道:“ 啊呀!老翁你這雙眼睛真了不得!”說着,便拿起筆來加了幾個密圈,又在詩文後加了一個批。那程師爺的批語,不過照例幾句通套讚語。安老爺看了,便在他那批語後頭,提筆寫了兩行,批道是:三藝亦無他長,只讀書有得,便說理無障,動中肯綮。
詩亦熨貼工穩。持以與多士爭衡,庶不爲持衡者齒冷。秋風日勁,企予望之!
公子見這幾句獎勉交至的庭訓,竟大有個許可之意,自己也覺得意。一時程師爺便讓老爺帶了公子進去歇息,又笑道:“今日老翁自然要些獎賞,纔好教學生益知勉學。”老爺道:“這個自然。”說着,程師爺拿了他的毛竹煙管、藍布煙口袋去了。
公子隨安老爺進來,太太迎着門兒便問道:“ 沒鑽狗洞
啊?”安老爺道:“豈想今日竟算難爲他的了。”太太見老爺露着歡喜,坐下便笑問道:“老爺瞧我們玉格這回考去,到底有點邊兒沒有哇?”老爺未曾開口,先動了點兒牢騷,說道:“這話實在難講。這科名一路,兩句千古顛撲不破的話,叫作‘窗下休言命,場中莫論文’。照上句講,自然文章是個憑據,講到下句,依然還得聽命來。只就他的文章論,近來卻頗頗的靠得住了,所以不可知者命耳。況且他才第一次觀光,那裏就敢望幸;只要出場後,文章見得人,便再遲些發達,也未爲不可,只不可步乃翁的後塵就是了。”說着,便回頭吩咐公子道:“你今日作了這課,從明日起,便不必作文章了。場前的工夫,第一要慎起居,節飲食,再則清早起來,把摹本流覽一番,斂一斂神;晚上再靜坐一刻,養一養氣。白日裏倒是走走散散,找人談談;否則閒中望望行雲,聽聽流水,都可活潑天機;到場屋裏,提起筆來,才得氣沛詞充,文思不滯。我這裏還給你留着件東西,待我親自取來給你。”說着便立起來,叫人拿了燈到西屋裏去。
公子見老爺親身去取這件東西,一定因師傅方纔的話,有件甚麼珍重器皿獎賞。不一刻,只見老爺從西屋裏把自己當年下場的那個考籃,用一隻手挎出來;看了看那個荊條考籃,經了三十餘年的雨打風吹,煙薰火燎,都黑黃黷淡的看不出地兒來了。幸是那老年的東西還實在,那布帶子還是當日太太親自纏的縫的,依然完好。
讀者,你道安老夫妻既指望兒子讀書下場,怎的連考具都不肯給他置一份?原來依安太太的意思,從老早就張羅要給兒子精精緻致置份考具,無奈老爺執意不許,說必得用這一份,才合着弓冶箕裘的大義,逼着太太收拾出來,還要親自作一番交代。因此才親自去拿,便挎了出來,滿臉堆歡的向公子道:
“此我三十年前故態也;便是裏頭這幾件東西,也都是我的青氈故物,如今就把這份衣鉢親傳給你,也算我家一個十六字心傳了。”
讀者,你看有是父必有是子。那公子見父親賞了這份東西,說了這段話,真個比得了件珍寶,他還心喜。連忙跪下,雙手接過來,放在桌兒上。安太太和老爺向來是相敬如賓的;方纔見老爺站起來,太太早不肯坐下,及至拿了這個籃子來,便站在桌兒跟前,揭開那個籃蓋兒,把裏頭裝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交付公子;金、玉姐妹兩個,也過來幫着檢點。只見裏頭放着的號頂、號圍、號簾和裝粗麪餑餑的口袋,都洗得乾淨;卷袋筆袋,以至包菜包蠟的油紙,都收拾得妥貼;底下放着的便是飯碗茶盤,又是一份匙箸筒兒和銅鍋銚子、蠟籤兒、風爐兒、板兒、釘兒、錘子之類,都經太太預先打點了個妥當。因問公子說道:“此外還有你自己使的筆墨紙硯,以至擦臉漱口的這份東西,我都告訴兩媳婦了。帶的餑餑、菜,要你舅母和你丈母孃給你張羅呢;米呀,茶葉呀,蠟呀,以至再帶上點兒香藥呀,臨近了,都到上屋裏來取。”何小姐最是心熱不過的人,聽了婆婆這話,一面歸着那東西,和張姑娘道:“實在虧婆婆想得這等周到。”安老太太笑道:“妞妞,也不是我想得周到,實告訴你罷,我那天打點着這份東西,自己算了算,連恩科算上,再連這次,我這是打點到第十九回了。”安老爺在旁邊,自己又屈指算了一算,從自己鄉試起,至今又看着兒子鄉試,轉眼三十餘年,可不是十九回嗎?自己也不免一聲浩嘆。
才收拾完畢,太太又叫長姐兒把那個新絮的小馬褥子、包袱、褐衫、雨傘這些東西,都拿來交給她大奶奶。又聽安老爺說道:“正是我還有句話吩咐。”因吩咐公子說道:“你進場這天,不必過於打扮得花鵓鴿兒似的,看天氣就穿你那家常的
兩件棉夾襖兒,上頭套上那件舊石青臥龍袋,第一得戴上頂大帽子。你只想朝廷開科取士,爲國求賢,這是何等大典;赴考的士子,倒隨便戴個小帽兒去應試,如何使得!”公子只得聽一句,應一句,他只得這等恪遵父命。只是才得二十歲的孩子,怎得能象安老爺那樣老道;更加他新近才磨着母親,給作了件簇新的洋藍綢緞三朵菊的薄棉襖兒,又是一件泥金摹本緞子耕織圖花樣的半袖悶葫蘆兒,舅母又給作了個絳色平金長字兒帽頭兒,兩媳婦兒是給打點了一份絕好的針線活計,正想進場這天,打扮上花俏花俏;如今聽父親如此吩咐,心裏卻也不能一時就丟下這份東西。太太是怕兒子委曲,便說道:“一個小孩子家,他愛穿甚麼戴甚麼,由他去罷!老爺還操這個心。”安老爺道:“不然,太太只問玉格,我上次進場他都看見的,是怎的個樣子?”回頭又問着公子道:“便是那年場門首的那班世家惡少,我也都指給你看了。一個個不管自己肚子裏是一團糞草,只顧外面打扮得美服華冠,可不象個金漆馬桶。你再看他滿口裏那等狂妄,舉步間那等輕佻,可是個有家教的。學他則甚!”太太同金、玉姐妹聞了這話,才覺得老爺有深意存焉,公子益發覺得這番嚴訓,正說中了一年前的病,更不敢再萌此想,只有那個長姐兒心裏不甚許可,暗道:“人家太太說的很是,老爺總是扭着我們太太,二位大奶奶也不勸勸,聽起來場裏有上千上萬的人呢!這幾天要換了季還好,再不換季,一隻手挎着個筐子,腦袋上可扛着頂緯帽,怪悶笑兒的,叫人家大爺臉上怎麼拉得下來呢?”咳,這妮子那裏曉得他那個大爺,投着這等義方的嚴父,仁厚的慈母,內助的賢妻,也不知修了幾生,才修得到此;便挎着筐兒,扛頂緯帽何妨?當下公子便把那考籃領下去,兩個媳婦張羅着把包袱等件送過去。
過了兩天,便有各親友來送場,人送來的狀元糕、太史餅、
棗兒、桂圓等物,無非預取高中佔元之兆。這年安老爺的門生,除了已經發過科甲的幾個之外,其餘的都是這年鄉試。安老爺也一一的差人送禮看望,苦些的還幫幾兩元卷銀子。公子和這班少年,都在歇場的時候,大家也彼此往來,談談文,講講風氣。
那年七月,又是小盡,轉眼之間,便到八月。那時烏大爺早從通州查完了南糧回來。安老爺預先託下他,一聽下宣來,即忙給個主考房官單子。打算聽了這個信,纔打發公子進城。
說定了依然不找小寓,只在步糧橋宅裏住,外面派了華忠、戴勤、隨緣兒、葉通四個人跟去。張親家老爺也要同去,以便就近接送照料,安老爺、安太太更是放心。頭兩天便忙着叫人先去打掃屋子,搬運行李,安置廚房。一直忙到初六日,才喫早飯、早有烏大爺差人送了聽宣的單子來,用個紅封套裝着。安老爺拆開一看,見那單子上,竟沒甚麼熟人。正主考是個姓方的,副主考裏面一個也姓方,那個雖是旗員,素無交誼,老爺當下便有些悶悶不樂。你道爲何?難道安老爺那樣正氣人,還肯找個熟人給兒子打關節不成?絕不爲也。只因這兩位方公,雖是本朝名家,刻的有文集行世;只是向來看他二位的文章,都是清矯艱澀,島瘦郊寒一路,和公子那高堂富麗的筆下,迥乎兩個家數。那個胡副主考,自然例應迴避旗卷。正合着“不願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試官”的兩句話,便慮到公子此番進場,那個“中”字有些拿不穩。所以兜的添了樁心事,卻只不好露出來。公子此時是一肚子的取青紫如拾芥,那裏還計及那主司的方圓。
這個當兒,太太又拉着他盡着囑咐,場裏沒人跟着,夜裏睡着了,可想着蓋嚴着些兒;舅太太也說有菜沒菜的那包子和飯,可千萬叫他們弄熱了再喫。張太太又說:“不咧!熬上鍋
小米子粥,冱上幾個雞子兒,那倒也飽了肚子咧!”金、玉姐妹是第一次經着這番灞橋風味,雖是別日無多,一時心裏只象是還落下件甚麼東西,又象是少交代了句甚麼話,只不好照婆婆一般當着人一樣一樣的囑咐。
正在大家說着,華忠、戴勤、隨緣兒、葉通四個家人上來回話:張親家老爺叫回老爺、太太不進來了,和程師爺頭裏先去了。又回道:“大爺車馬也侍候齊了。”隨即便領隨身的包袱馬褥子,一時僕婦們往來交東西。公子便給父母跪了安,又見了舅母、岳母。舅太太先給他道了個喜,說:“下月的這幾天兒裏,再聽着你的喜信兒。我們家的老少兩位姑娘,可都算我眼看着成的人了,我也算得個老古董兒了。”張親家太太便接口道:“姑爺,你只搶個頭名狀元回來,咱就得了。”安老夫妻聽了,各各點頭而笑。安太太又說:“才囑咐的話,可別忘了。”老爺又吩咐道:“你一出場,家裏自然打發人去看你。
就把頭場的稿子帶來我看,不必另謄,也不許請師傅改一個字。”說着,又點了點頭,說:“就去罷。”公子滿臉笑容,正瞧着纔要走,太太道:“到底也見見俺媳婦兒再走哇!”公子連忙回身,向着她兩個規規矩矩的一站,兩人還繃着個盤兒,還了一站;彼此對站了會子,卻都不大得話,還是公子想起一句人天第一義的話來,說道:“我昨兒晚上囑咐你們的,節下給父親母親拌的那月餅餡兒,可想着多擱點兒糖。”他說了這句,便滿臉的飛黃騰達,興匆匆回身就走。金、玉姐妹們點頭答應那聲,也搭訕着送出屋子來。
公子下了臺階兒,衆家人圍隨上跟着走了。安老夫妻隔着那玻璃,扭着那身子,直看他出了二門,還在那裏望。不提防這個當兒,身背後猛可的當啷啷的一聲響,老夫妻倒嚇了一跳。
一齊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那長姐兒胳膊上帶着的一副包金鐲
子,好好的從手上脫落下來了,掉在地上,噹啷啷的一響,又咕嚕嚕的一滾,一直滾到屋門檻兒跟前才站住。老爺忙問:“這怎麼講?”太太是最疼這個丫鬟,生怕她接說,便道:“都是老爺的管家乾的,給人家打了那麼大圈口,怎麼不脫落下來呢?”他道:“等着得了空兒,再交出去毀打毀打吧。”
何小姐道:“別動它,等我給你團弄上就好了。”說着接過來,把圈口給她掐緊了,又把式樣端正了端正,一面親自給她戴在手上,一面悄悄的向她笑道:“你瞧團弄上就好了不是?等要放它的時候,咱們再放。可惜了兒的,爲甚麼毀它呢?”在大奶奶說的平平靜靜的話,她不知聽到哪裏去了,不由得把個紫棠色的臉蛋兒,羞得小茄包兒似的。便給何小姐請了個安,又低着雙眼皮兒,笑嘻嘻的道:“這要不虧奶奶,誰有這麼大勁兒呀!”
當下安大人以至大家看了她這舉動,都說到底歲數大些了,懂規矩。這話在當日沒人留心,今日之下,人在這評話裏,當天理人情講起來,不禁叫人想到那王實甫的“猛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這兩句不僅是個妙句奇文,竟也說得是個人情天理。讀者要不信這話,博引煩徵,還有個佐證。就拿這《兒女英雄傳》裏的安龍媒講,比起那《(紅樓夢)裏賈寶玉,雖說一樣的兩個翩翩公子;論閥閱勳華,安龍媒是個七品琴堂的弱息,賈寶玉是個累代國公的文孫;天之所賦,自然該於賈寶玉獨厚纔是。何以賈寶玉累番鄉試,那等難堪,後來真弄到死別生離?安龍媒這番鄉試,這等有興,從此就弄得功成名就。天心稱物平施,豈此中有他謬巧乎?不過安公子的父親,賈公子的父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道學,一邊是實實在在,有些窮理盡性的工夫,不肯丟開正經;一邊是丟開正經,只知和那班善於騙人的單聘仁,乘勢而行的程日興,
每日在那夢坡齋作些春夢婆的春夢,自己先弄成個文而不文、政而不政的賈政,還叫他把甚的去教訓兒子!安公子的母親,和賈公子的母親,看去雖同是一樣的慈祥,一邊是認定孩提之童,一片天良,不肯去作罔人;一邊是一味的向家庭植黨營私,去作那罔人勾當,只知把孃家的甥女兒攏來作媳婦,絕不計夫家甥女兒的性命難保;只知把孃家的侄女兒擺來當家,絕不問夫兄家的父子姑婦因之離間,自己先弄成個罔之生也幸而免的王夫人,又叫她把甚的去撫養兒子!講到安公子的眷屬何玉鳳、張金鳳,看去雖和賈公子那個幃中人薛寶釵、意中人林黛玉,同一豐麗聰明,卻又這邊是刻刻知道愛惜他,那點精金美玉同心意合,媚茲一人;那邊是一個把定自己的金玉姻緣,還暗裏弄些陰險,一個是妒着人家的金玉姻緣,一味肆其尖酸,以至到頭來弄得瀟湘妃子,連一座血淚成龐的瀟湘館,立腳腳不牢,慘美人魂歸地下,畢竟玉帶林中掛;蘅蕪君連一所荒蕪不治的蘅蕪院,安身不穩,替和尚獨守空閨,如同金釵雪裏埋,還叫他從那裏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便是安家這個長姐兒,比起賈府上那個花襲人來,也一樣的從幼服侍公子,一樣的比公子大得兩歲,卻不曾聽得她照那襲而取之的花襲人一般,同安龍媒初試過甚麼雲雨情。然而她見安公子往外一走,偶然學那雙文長亭哭宴,減了玉肌,鬆了金釧,雖說不免一時好樂,有些不得其正,也還算發乎情,止於禮,怎的算不得個天理人情?何況安公子比起那個賈公子來,本就獨得性情之正,再給了這等一家天親人眷,到頭來安得不作成個兒女英雄!只是世人略常而務怪,厭故而喜新,未免覺得與其看燕北閒人這部腐爛噴飯的《兒女英雄傳》小說,何如看曹雪芹那部香豔清淡的《紅樓夢》大文,那可就爲曹雪芹所欺了。曹雪芹作那部書,不知和假託前的那賈府有甚的牢不可解的怨仇,所以才把他家不曾留
得一個完人,道着一句好話;燕北閒人作這部書,心裏是空洞無物,卻教他從那裏講出那些忍心害理的話來。
再講安公子回到住宅,早有張親家老爺同着看房子的家人,把屋子安置妥當。程師爺已經到場門口看牌子去了。一時回來,看得公子的名字,排在頭排之末,說:“看這光景,明日得早些去聽點了,歇息歇息,喫些東西,靜一靜罷。”他說着,便帶了葉通,親自替學生檢點考具。公子的諸事用不着自己照料,想起從前父親赴考時候的景象,越覺冷暖不同。接着便有幾個親友本家來看過,去了。
到了次日五鼓,家人們便先起來張羅飯食,服侍公子盟激飲食。裝束已畢,程師爺、張老又親自把考具行李替他檢點一過。門戶自有看房子的家人照料,大家催齊車馬,便都跟着公子,徑奔舉場東門而來。公子才進得外磚門,早見梅公子站在個高地方,手裏拿着兩枝照入籤,得意洋洋的高聲叫道:“龍媒這裏來。”公子走到跟前,只聽他道: :“你來得正好,咱們不用候點名了,我方纔見點名的那個都老爺是個熟人,我先和他要了兩枝籤,你我先進去罷,省得回來人多了擠不動,又免得內磚門多一次搜檢。”公子是謹記安老爺幾句庭訓,又因這番是自己進步之初,從進門起就打了個循規蹈矩,一步不亂的主意,便回覆他說:“我的名字在頭牌後半路呢!此時進去,也領不着卷子,莫如還等着點進去罷。”
說話間早聽見點名臺上唱起名來。梅公子道:“我可不等你了。”說着,把那枝籤丟給了公子,先自去了。公子依然着點了名,隨着衆人魚貫而入,走到內磚門頭道搜檢的所在。原來這麼處搜檢,不過虛應故事。那監試搜檢的,只有幾位散秩大臣副都統,還有幾位大門行走的侍衛公,這班侍衛公,卻不是欽派的,每到鄉會試,不過侍衛處照例派出幾個人來在此當
差,卻一班的也在那裏坐着。公子候着前面授檢的這個當兒,見那班侍衛彼此正談得熱鬧。一聽這個叫那個道:“喂,老塔呀,明兒沒咱們的事,是個便宜;我們東口兒外頭,新開了羊肉館兒,好齊整兒餅,明兒早起,咱們在那兒鬧一壺罷。”那個嘴裏正用牙斜含着根短菸袋兒,兩隻手卻不住的搓那個醬瓜兒煙荷包裏的煙,騰不出嘴來答應話,只嗯了一聲,搖了搖頭。
這個又說:“放心哪,不喫你喲。”才見他拿下菸袋來,從牙縫兒裏急唾一口唾沫來,然後說道:“不在那個,我明兒有差。”這個又問:“說不是三四該着嗎?”他又道:“我其實不去幫這趟差使,倒誤不了。我們那個新章京來的噶,你有本事給他擱下;他在上頭,就把你幹下來了。”公子聽了這話,一個字不懂,往前搶了幾步。又見還有二位在那裏敬鼻菸兒,一個接在手裏,且不聞,只把那個竹筒兒的瓷鼻菸壺兒拿着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是獨釣寒江啊,可惜是個右釣的,沒行;要是左釣的,就值錢咧!”說着,把那鼻菸兒,磕了一手心,用兩個指頭捏着,抹了兩鼻翅兒;不防一個不留神,誤打誤撞,真個吸進鼻子一點兒去,他就接連不斷打了無數個嚏噴,鬧得涕淚交流。那個看了,哈哈大笑,說:“算了罷,這東西要嗆了肺,沒地方兒貼膏藥。”他才連忙把鼻菸壺兒還了那個,還道:“嗬!好霸道傢伙,只管保是一百一包的。”
公子聽了這套,更茫然不解。看了看前面的人,一個個搜過去,輪到自己,恰好走到個乾癟黃瘦的老頭兒面前。公子一看,只見他一張迂緩面孔,一付孱弱形軀,身上穿兩件邊幅不整的衣服,頭上戴一個黯淡無光的亮藍頂兒,那枝俏擺春風的孔雀翎已經蟲蛀得剩了光桿兒了。一個人垂首低眉的坐在那裏,也沒人理他。公子因見前面的人都是解了衣裳搜,才待放下考籃,勿聽那老頭兒說道:“罷了,不必解衣裳了。這道門的搜
檢,不過是奉行功令的一樁事。到了貢院門還得搜檢一次呢!
一定是這等處處的苛求起來,殊非朝廷養士求賢之意,趁着人鬆動,順着走罷。”公子應了一聲,連忙就走,心下暗道:“怎的這位侍衛的話,我聽着又儼然會懂呢?這人莫非是個楚才晉用,從那裏換了遍班回來的罷。我只愁他這個樣子,怎生和方纔那班鳶肩火色的矯矯虎臣會弄得到一處;他要竟弄得到一處,這人也就算個遭劫在數的了。”一路想着,進了那座內磚門,不曾到得貢院門跟前,便見罩棚底下那班伺候搜檢的提督衙門番役,順天府五城青衣,都揎拳擄袖的在那裏搜檢。被搜檢的那些士子,也有解開衣裳,敞露胸懷的,也有被那班下役伸手到滿身上混掏的。及至搜完了,又不容人收拾妥當,他就提着那條賣估衣的嗓子,高喊一聲:“搜過!”便催快走。
那班士子一個個掩着衣襟,挽着搭包,背上行李,挎上考籃,那隻手還得攥上那根照人籤,再加上煙荷包菸袋,這才邁着那大高的門檻兒進去。看着實在受累之至,公子有些心怯。不一時搜到挨近前面的那個人,卻又是七十餘歲,老不歇心的一位老者,才走上去,便有旁邊站的一個戴白頂兒藍翎兒,生得凹摳眼,蒜頭鼻子,白臉黃鬚,象個回回模樣的人,先喝了聲:“站住。擱下筐子,把衣裳解開。”早聽得東邊座上那位大人說道:“你當差只顧當差,何用這等大呼小叫的,太不懂官事了。”把個番子嚇得不敢作聲,大家虛應故事一番,那老者便受了無限功德。公子探頭向上望了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烏克齋,因不好上前招呼,只低了頭。烏克齋看見了他,倒欠了欠身讓道:“別耽擱了,就隨着進去罷。”
公子進了貢院門,見對面就是領卷子的所在。他此時才進門來,那一身傢伙,已經壓得滿頭大汗,正想找個地方歇歇,再上去領卷子。看了看,那梅問羹還在那裏候着,又有烏大爺
的兄弟託誠村並兩三個少年,都在牆腳下把考籃聚在一處,坐在上面閒談。他也湊了大家去,把考籃放下。梅公子先和他說道:“我方纔悔不聽你的話,只管進來,這半天卷子依然不得到手,竟沒奈他何;不信你跟我看看去。”說着拉了公子,擠到放卷子的那個杉樁圈子跟前。只見一班旗下子弟,這個要先領,那個又要替領,吵成一片。上面坐的那位鬚髮蒼白的都老爺,卻只帶着個眼鏡兒,拿着枝紅筆,按着那冊子點一名,叫一人,放一本,任着吵得暗地昏天,他只我行我法。
正在吵不清,內中有個十七八歲的少爺,穿一件土黃布主腰兒,套一件青哦噔綢馬褂子,褡包系在馬褂子上頭,挽着大壯的辮子,騎在那杉樁上,拿手裏那根照入籤,把那御史的帽子敲得拍拍的山響,嘴裏還叫他:“都老爺!你把我那本兒,先給我找出來呢!”那御史便是十年讀書,十年養氣,也耐不住了;只見他放下筆,摘下眼鏡來問道:“你是那旗的秀才,名字叫作甚麼?”他道:“我不是秀才,我們太爺今年纔給我捐的監。我叫繃僧額。我們太爺是世襲呵達哈哈番,九王爺新保的梅楞章京。我是官卷,你瞧罷!管保那捲面子上都有。”
那御史果然覷着雙近視眼,給他查出來,看了看,便拿在手裏,和他道:“你的卷子卻有了。國家明經取士,是何等大典;況且士先器識,怎的這等不循禮法,難道你家裏竟沒有一些子家教的不成?你這本卷子,你現不必領了,我要扣下指名參辦的。”這場吵,真吵到都老爺把個看家本事拿出來了,大家才得安靜。那御史是依然按名散卷,叫到那個繃僧額,大家又替他作好作歹的說着,都老爺才把卷子給他。還說道:“我這卻是看諸位年兄分上。只是看你這等惡少年,領這本卷子去,也未必作得出文字。”那位少爺話也收了,接過卷子來,倒給人家斯文掃地的請了個安。公子在旁看了嘆息一聲,便和託二爺
說道:“誠村,看這光景,你我益發該三複古人‘樂有賢父兄也’的這句書了。”
一時他幾個也領了卷。彼此看了看,竟沒有一個同號的,各備的收在卷袋裏,拿上考具,進了兩層貢院門,交了籤。只見兩旁公案邊,坐着許多欽派嵇查按籤換卷的大臣。卻好安公子那位拜從看文章的老師吳侍郎,也派了這差使。見公子進來,便問道:“進來了,是那個字號?”那時候正值順天府派來的那一羣佐雜官兒要當好差使,不住的來往的喊道:“老爺,東邊的歸東邊,西邊的歸西邊。”喊得公子急切裏聽不出老師問的這句話來。那大人便點首把他叫到案前,問了一遍。他才答道:“成字陸號。”吳大人回頭指道:“這號在東邊極北呢!”
只這一回頭,適逢其會,看見他的跟班畢政在身後站着。原來貢院以內,帶不進跟班的家人去,都是跟班的老爺跟着;這位老爺的官名,叫作答哈蘇。吳大人便向他道:“答老爺,奉託你罷,把我這學生送進柵欄去。”
那位答老爺見本大人在人衆子裏,派了他這樣一件切近差使;一想看這機會,今年京察,大有可望。又見安公子是個旗人,一時氣誼相感,便也動了個惠顧同鄉的意思。欣然答應了一聲,便接過公子的考具,送出東棚欄,又說道:“大兄弟你瞧,起腳底下到北邊兒,不差怎麼一里多地呢!我瞧你了不了,這兒現成的水火夫,咱們破兩錢兒,僱個人就行了。”一面說着,招手從那邊叫了個人夫來,一面就把腿一抬,又把手往衣襟底下一綽,摸着褲帶上那個錢褡兒,掏出一把錢來,要給那個人。公子忙攔道:“不勞破費,這考籃裏有錢,等我取出來。”他便一手攔着公子的胳膊,說道:“好兄弟咧,咱們八旗,那不是骨肉?沒講究。”說着,早把他手裏那把錢遞給那人。公子沒法,只得謝過了他,便把考具一切,都交那個人拿
上。安公子此時卸下那身累贅來,覺得周身好不鬆快,便同了那人追逐自在的迤邐向北而來。一路上留心看那座貢院時,但見龍門綽楔,棘院深沉,東西的號舍萬瓦毗連,夜靜時兩道文光衝北斗;中央的危樓千尋高聳,曉來時一輪羲馭湧車隅。正面便是那座氣象森嚴、無偏無倚的公堂。這個所在,自選舉變爲制藝以來,也不知牢籠了幾許英雄,也不知造就成若干人物。
那時正是秋風初動,耳輪中但聽得明遠樓上,四個高挑的那四面硃紅隊、月藍旗兒,被風吹得旗角招搖,向半天拍喇喇作響;青天白日,便象有鬼神呵護一般。無怪世上那些有文無行,問心不過的,等閒不得進來;便是功名念熱,勉強一來,也是空負八斗才名,枉喫一場辛苦。
安公子正在走過無數的號舍,只見一所號舍,門外山牆,白石炭土,大書“成字號”三個大字。早有本號的號軍,從那個矮柵欄上頭,伸手把那人扛着的考具接過去。那人去了,公子還等着給他開柵欄兒進號呢!那知那柵欄是釘在牆上的,不曾封號以前,出入的人只准抽開當中那根木頭,鑽出鑽入;公子也只得低頭彎腰的鑽進號筒子去。看了看南是牆面、北作棲身那個院落,南北相去,多也不過三尺;東西下里,排列得蜂房一般,倒有百十間號舍。那號舍,立起來,直不得腰;臥下去,伸不開腿。喫喝拉撒睡,紙墨金硯燈,都在這塊地方。假如不是這地方出產舉人進士這兩樁寶貨,大約天下讀書人,那個也不肯無端的萬水千山跑來,嘗恁般滋味。
公子當下歇息片刻,一樣的也把那號帷號簾釘起來,號板支起來,衣帽鋪蓋、碗盞傢俱、喫食柴炭一切歸着起來。這樁事本不是一個人幹得來的,更加他又是奶孃丫鬟服侍慣了,不能一個人幹事的人,弄是弄的不妥當,只將就鼓搗了會子就算結了。幸喜伺候那幾問號的老號軍,是個久慣當過這差使的,
見公子是個大家勢派的人,一進來就把例賞號軍的餑餑錢賞了不算外,餘外又給了個五錢重的小銀錁兒,樂得他不住問茶問水的殷勤。這個當兒,這號進來的人就多了,也有搶號板的,也有亂座次的,還有諸事不作,找人去的,人來找的。甚至有聚在一處亂喫的,酣飲的。便是那極安靜的,也脫不了旗人的習氣,喊兩句高腔。不就對面牆上,貼幾個燈虎兒,等人來打。
公子看了這班人,心中納悶,只說:“我倒不解,他們是幹功名來了,是玩兒來了?”他只一個人靜坐在那小窩兒裏,凝神養氣。看看午後,堂上的監臨大人,見近堂這幾路旗號的爺們出來進去,登明遠樓,跑小西天,鬧得實在不象了,早同查號的御史查號,封了號口柵欄。這一封號,雖是幾根柳木片門戶,一張紅紙的封條,法令所在,也同畫地爲牢,再沒人敢任意行動。公子見跟前來往的人都已靜了些,才把他窗下的揣摩本,心裏默誦了一遍,叫號軍弄熱了飯,就熟菜喫了。才點燈,便放下號簾子,靠了包袱待睡。可奈牆外是梆鑼聒噪,堂上是人語喧譁,再也莫想睡得穩,良久才睡熟。一時各號的人也都睡了,準備明日鏖戰。那號軍也偷空兒棲在那個屎號跟前坐着打盹兒。
內中那個老號軍睡到三更過後,鑽出來去出小恭,完了事纔回頭,只見遠遠的象那第六號的房檐上,掛着碗來大的盞紅燈。那老號軍喫了一驚,說道:“這位老爺是不曾進過場的,守着那油紙號簾,點上盞燈;一時睡着了,颳起風來,可是玩得。”連忙跑過來,想要叫醒了他;不想走到跟前,卻早巳不見了那盞燈。他揉了揉眼睛道:“莫不是我睡得愣愣眼花了。”
恰好這個當兒,公子一覺睡醒,一睜眼見屋裏漆黑,又轉了向兒了,模模糊糊的叫了聲:“花鈴兒,你看燈都待好滅了,也不起來撥撥。”那老號軍便打了個岔說:“老爺,你老放心睡
罷,沒燈啊,是我的眼花了。”公子又不曾留心他說的所以然,只想誤呼作小婢,倒來個老軍,不覺自己失笑,不好再提。便和他要了個火,點上燈,看了看牆上掛的那個表,已經醜正了,便要水擦了擦臉,又叫那號軍熬了粥。
公子才待收拾完畢,號口邊值號的委員,早巳喊接題紙。
少時,那號軍便代他送了一張來。連忙燈下一看,只見當朝聖人出的是三個富麗堂皇的題目,想着自然要取幾篇筆歌墨舞的文章,且喜正合自己的筆路。看那詩題,又是窗下作過的,便是第一第三文題,也象作過,靜想了想,大勢也都還記得起,暗喜這可就省事多了。忽又一轉念道:“不是這等,古人師友之間,還要請試他題,豈有欽命題目,我自己才試雲程便這等欺心,把窗課來塞責的理?父親看了先要不喜。”不可徒亂人意,不如把它丟開,另作纔是。”隨把題目折起,便伸手提筆,起起草來。才得辰刻,頭篇文章和那首詩,早巳告成。便催着號軍,給煮好了飯,胡亂喫了一碗。天生的世家公子哥兒,拿些甜餑餑解餓,又喫了些杏仁幹、糧油糕之類,也就飽了。便把第二三篇作起來,只在日偏西些都得了。自己又加意改抹了一遍,十分得意。看了看天氣尚早,便喫過晚飯,寫起卷子來。
他的那筆小楷,又寫得飛快,不曾繼燭,添注塗改,點句勾股,都已完畢,連草都補齊了。點起燈來,早已又低低的吟哦了一遍,隨即把卷子收好,把稿子也掖在卷袋內。
公子閒暇無事,取出白棗兒、桂元肉、炒糖果脯這些零星東西,大嚼一陣;剩下的喫食,都給了號軍,就靠着那包袱,歇到次日天明。那個老號軍便幫他來把東西歸着清楚,交領卷籤,趕早排便出了場。
公子到貢院頭門,早見他岳丈張老先生、程師爺以至華忠諸人,直擠到龍門檻邊等他,一時見公子恁早出來,都不勝歡
喜。程師爺先問了聲:“得意嗎?”公子忙回道:“還算妥當。”張老早把考籃包袱接過去,遞給衆家丁。一行人簇擁出了外磚門,程師爺便和他同車,要文稿看。因說道:“頭三兩個題目,你都作過?”他道:“便是詩也作過,卻都不曾用那窗稿。”因從卷袋裏把那草稿取出來。程師爺一面看,一面用腦袋圈圈兒,便道:“只這前八行,便有個發皇氣象。恭喜恭喜!”把詩看完,說道:“詩也不沾不脫,攀桂大有可望。”
一時回到宅裏,公子不及別事,便叫葉通取了個小紅封套,把文稿封好;又親自寫了個給父母請安的安帖,封起來,打發戴勤飛馬立刻給父親送去。恰好戴勤走後,安老夫妻早打發晉升來接場。舅太太叫趕露兒送來了喫食,二位奶奶給包了添換的衣服。公子也問了父母的起居,晉升一一回答。又說:“老爺還說,爺得晌午後出來,吩咐奴才天晚了索性等明日送了爺進二場,再把文章稿子帶回去,誰知爺已經老早的出來,倒先打發人請安去了。”公子道:“戴勤大約今日也不得回來,依然遵着老爺的話,明日回去罷。”說着,便有幾家親友來看,都說道:“不好久談,請歇息罷。”興辭而去。公子喫得一飽,撒和了撒和,便倒頭大睡,養精蓄銳,準備進二三場。
安老爺急於要看看兒子頭場的文章有望無望,又愁他出來得晚,晉升今日斷趕不回來,只落得負着雙手,滿院裏一趟一趟的轉圈兒。正在走着,見戴勤來了,忙問道:“你回來作什麼?”戴勤請了安,又替公子請了安,忙回明緣由。安老爺一面進屋子,一面拆那封套,便坐下伏案細看那詩文草稿。安太太只盡着問戴勤說:“你瞧大爺那光景,還沒受累呀?沒着涼啊?”戴勤回道:“奴才看很好,出來是紅光滿面的,程師爺說準中。”金、玉姐妹聽了,也自放心。
這個當兒,太太見老爺看完文章,只默默不語,不禁問道:
“老爺看着怎麼樣?”原來安老爺看得公子的文章,作得精湛飽滿,詩亦清新,卻也歡喜;只愁他才氣過於發裏,不合那兩位方公的式,所以心中猶疑。見太太一問,正待說明緣由,一想她娘兒們自然同我一般的期望,此時說出這話,倒添她們一樁心事,便道:“難爲他!中是竟中得去了,只看命罷。”太太同兩個媳婦聽了,便歡喜起來。戴勤退出房門去,兩個媽媽又在廊檐底下截住他問長問短。那個長姐兒趕出趕進的聽了個夠,她倒說道:“人家老爺和師老爺都說大爺中定了,還用你們老姐兒倆絮叨。”
那日已是八月初十日,中秋節近,接着忙了幾天節事。到了十五晚上,老夫妻正當多了兩個媳婦慶賞團圓,偏兒子又不在膝下,但是天下事事求全,何所樂呢?待月上時,安太太便高高興興領着兩個媳婦圓了月,把西瓜月餅等類,分賞大家,又隨意給老爺備了些果酒。因舅太太、張親家太太沒處可過團圓節,便另備一席,請過來要自己隨着。舅太太是再三不肯,說:“今日團圓節,斷沒你二位不一席坐的;我陪着親家太太,叫她們小姐倆兩席張羅,豈不好?”安太太見說得有理,便也依允。只是安老爺赴了這等酒場兒,坐下實在無可與談。恰好那夜後半夜月食,舅太太問起這個道理來,可就開了老爺的天文門了。才待講起,張太太說:“我懂的,那是天狗喫了。我們那地方,只要廟裏打一陣鍾,它嚇得就吐出來了。”安老爺不禁大笑道:“豈其然哉?這日月食的道理,由於日運行最高,居九天第三重;月運行最低,居九天第八重。日行得疾,每日行周,只欠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之一的一度;月行得遲,不及日行十三度有餘度。日月行得不能畫一,此所以朝日東昇,新月西見之原由也。日有光月無光,月恆借日之光以爲光,所以合朔則哉生明,既望則能生魄,此是上弦下弦之明驗也。日月行
走,既互有遲疾,運行度又各有高下,行得遲疾高低,上下相值,日光在天,爲月魄所掩,便有日食之象;日光繞地,爲地球所隔,便有月食之象。乍掩乍隔則初食,半掩半隔則食既,全掩全隔則食甚,彼此相錯,則生光而復圓,非天狗之爲也。”
舅太太說:“我記不得這麼些累贅呀!我只納悶兒,人家欽天監,那些西洋人,他怎麼就會算得出來呢?”安老爺道:“何必西洋人,古之人皆然;苟得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說着,便要講那分至歲差積閏的道理。舅太太萬不想到,問了一句話就招了姑老爺這許多考據,聽着不禁要笑。便道:“我不聽那些了。我只問姑老爺一件事,咱們這供月兒,那月光馬兒旁邊兒,怎麼供着對雞冠子花兒,又供兩枝子藕哇?”
安老爺竟不曾考據到此,一時答不出來。舅太太道:“姑老爺爺敢則也有不知道的,聽我告訴你。那對雞冠花兒,算是月亮裏的婆娑樹;那兩枝於白花藕,是兔兒爺的剔牙杖兒。”恰好安老爺喫了一個嘎嘎棗兒,被那個棗兒皮子塞住牙縫兒,拿了根牙籤兒在那裏剔來剔去,正剔不出來,一時把安太太婆媳笑個不住。舅太太還只管問道:“姑老爺知道這是那書上的?”
問得個安老爺沒好意思,只得笑道:“此所謂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了。”
大家談到將近二更散席。金、玉姐妹兩個,定要請舅太太、張太太到東院裏等着看月色。舅太太道:“不早了,大家歇歇兒,明日還得早些起來,預備接場呢!”大家散後,她二人也就回房。到那輪皓月復圓了,又攜手並肩,藉着門兒望了回月。
見那素彩清輝,益發皎潔圓滿,須臾一層層現出五色月華來。
她二人賞夠多時,方纔就寢,準備明日給公子接場,補慶中秋。這正是:未向風雲佔聚會,先看人月慶雙圓。
安公子出場後又有個甚的情由?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五回
何老人示棘闈異兆安公子佔桂苑先聲
這回書是接下金、玉姐妹的家,怎的個備接場,折回來再說安公子進過二場,到了三場,節屆中秋,便有家裏送來的月餅果品之類,預備他帶進場去過節;又有安老爺另給程師爺、張親家老爺送的酒,備的菜,這些瑣事都不消細講。
卻講場裏辦到第三場,場規也就漸漸的鬆下來。那時功令尚寬,還有中秋這夜開了號門,放士子出號賞月之例。那夜安公子早已完卷,那班和他有些世誼的,如梅問羹、託誠村這幾個人,也都已寫作妥當,準備第二日趕頭排出場。又有莫聲庵先生的世兄,同着兩個人,一個姓鮑名同聲,字應珂,和管世兄是表兄弟;一個是旗人,名惠來,號遠山,也是莫聲庵手中的秀才。因莫世兄談起安公子的品學丰采,兩個人急想會會他,莫世兄順手拉了梅公子、託二爺,一同找到公子號裏來。
那時號裏士子,大半出去遊玩去了,號裏極其清靜。這班少年英俊,彼此一見,自然意氣相投。當下幾個人坐下,各道傾慕,便大家高談闊論起來。先是彼此背誦了會子頭場文章,這個推許那個一番,那個又向這個謙讓兩句。梅公子道:“你衆位此時,且不必互相推許謙讓,等出了場,我指引你們一個地方去領教領教,那就真知道是誰中誰不中了。”那個鮑應珂
道:“吾兄講的莫不是琉璃廠觀音閣新來的那個風鑑先生?”
梅公子道:“倒不曉得這個人,況且這科甲一路的科名,可是那些江湖相面的相得出來的?”莫世兄道:“我曉得了,你府上設的呂祖壇,最靈驗的,一定是扶乩了。”他又道:“我家設的那座壇,不談休咎;這個所在,只怕比純陽祖師說的,還有把握些。” 安公子道:“莫信他搗鬼!這個兄弟品學心地,件件交得,只有他頑皮起來,十句話只好信他三句。”梅公子道:“不信由你,等出場後,我幾個人訂個日子同去,你卻莫要耐不住,差個人窺探。”莫、鮑、惠三個人,早已在那裏問他:“可好攜帶我們同去?”他道:“都是功名中有分的人,這又何妨。” 託二爺說:“ 既那樣,咱們十六出場,十七就去。”他道:“你就熱到如此,一出場誰不要歇歇乏,拜拜客,怎麼來得及?”安公子也被他說得躍躍欲動,便說:“既如此,你訂日子罷!”他低着頭掐着指,算了半日,口裏吶吶的念道:“這日不妥,那日欠佳。”忽然抬頭,向大家道:“這樣罷!
這個日子,我們竟定在出榜這天。”
大家聽了,不禁大笑起來。公子道:“ 我說他是夢話不是?”梅公子道:“我說的不是夢話,你們說的才夢話呢!科甲這一途,除了不會作文的和會作文章而不成文章的不算外,餘者都中得。只這樁事,單靠文章,未必中用,是要仗福命德行來扶持文章的;何況三項都有了,還要分個運會機緣的遲早。
難道不等出榜,你們此時大家互相推許謙讓一陣,就算中了不成?”莫世兄道:“這話倒是句名言,只看今年頭場,便有許多鬧亂子的,除那個自盡的和那親兄弟兩個一齊發了瘋的,直算個顯應了。此外還有一個人,說來最是怕人,並且這人,我還曉得他,要算八股裏的一個作家;他頭場好端端詩文都錄了,正補了草了,自然自己在卷面上畫了顆人頭。那人頭的筆畫,
一層層直透過卷背去,可不大奇。”託二爺也道:“便是那紫榜高懸,貼出去的人也不少。那張紫榜,我倒看見了,有的注,詩文後自書陰事的;有的注,卷面繪畫婦人雙足的;就連咱們那日看見的那個繃僧額也貼出去了。”安公子道:“那樣鬧法,焉得不貼。他名下是怎樣注的?”託二爺道:“那一行看不清楚,想是他自己抹了去了。”梅公子道:“ 此公我早已曉得,他一定要貼出去的。他也在官號,我和他同號,見他一進去,就要拆那屎號的後牆;號軍好容易攔住他;緊接着就叫軍號打漿子,自己帶着鋸,把號板鋸了一塊,靠着那號門安了半截子影戲窗戶似的,糊上紙,鑽在裏頭,一個人喊了會子拿他得。”
莫世兄便問道:“甚的叫作拿他得?”那個鮑應珂道:“他們在那裏說話,咕嚕咕嚕,我們不懂。” 託二爺到底少年盛氣,便告訴他道:“ 這是壇廟大祀,贊禮的贊那執事者各司其事,一開口的前三個字;祭文廟也用得着。吾兄將來高發了,升到祭酒司業,卻要懂的。”梅公子又道:“否則等點了清書翰林,也就覺了。” 安公子覺着都是一時無心閒談,大可不必如此,便和梅公子道:“你快說那位罷!只這樣鬧,你怎的便知他一定貼出去呢?”梅公子道:“到了第二日,我正場卷子才寫得個前八行,他從面前過去,望了一眼,便道:‘你的文章,怎的也從這邊兒寫起呀?’我倒喫了一驚,忙說道:‘依足下要從那邊寫呢?’他道:‘你瞧我的就知道了。’說着,把他的卷子取了來。我一看,三道文題和詩題,都接連着,寫在補草的地方,卻把文章從卷子後尾的一行行往前倒寫,我只說得個‘只怕不是這樣寫法罷!’他說不錯的,他們太爺考翻譯的時候就是這麼練的。我可再不敢往下說了。”安公子、託二爺兩個聽了,也不禁要笑。安公子便說道:“那位繃公是苦於不解事,不虛心,以致違式犯貼,也罷了;我只不懂這班人,既是
問心不過,不來此地,自然也還有可走,何苦定要拿性命來嘗試?逃得性命的,還要自己把暖昧親供出來,萬目指摘,這是爲什麼?”梅公子道:“這又是呆話了,他果然有個問心不過,也不作這些事了。作了這些事,弄到如此,大概也依然還不知什麼叫作問心不過。”莫世兄道:“吾兄這幾句說話,真是一鞭一條痕的幾句好文章。”安公子道:“且莫管他。我在家裏悶了大半年了;這一出場,大家必得聚聚纔好。”大家連道有理,才商量怎的個聚法。只聽至公堂月臺上,早喊了一聲下場的老爺們歸號,快收捲了。大家便告辭歸號。這號裏的人,也紛紛回來。
此日安公子交了卷出場,早有人接着,回到住宅,歇了歇,喫過飯。因程師爺急出城望望出場的同鄉,張老又一定要等着同華忠、隨緣兒歸着妥了行李才走,自己便帶了戴勤、葉通先回莊園。安太太到了出場這日,從早飯後就望兒子回家,舅太太、張太太也在上房等着。正說:“他頭兩場都出來的早,這回想也該出來了。”說話間,只見茶房兒老尤跟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叫作麻花兒的,從外頭跑進來,向華媽媽道:“華媽媽,大爺回來了。”
一時果聽得公子到家,安太太便和兩個媳婦道:“你們倆出院子接接去,這是個大禮兒。”兩個連忙往外走,恰好花鈴兒、柳條兒兩個都不在跟前。長姐兒便趕上道:“ 奶奶別忙。
大高的臺階子,等奴才招呼着點兒罷!”說着,便跟着金、玉姐妹迎到當院裏。公子已進了二門,她兩個今日卻得了話了,迎着夫婿,問了三個大字,說:“回來了?”公子忙着見父母,也不及回答,只略一招呼,便忙着上臺階兒。這一忙,把長姐兒一個安也給耽擱了。他進了屋子,見過父母,又見了舅母。
安太太雖和兒子不過十日之別,便象有許多話要說,此時自然
得讓老爺開談。便聽老爺說道:“回來了,三場居然平穩,很好。”公子只有答應。老爺又道:“你的頭場稿子,我看過了,倒難爲你。二場便宜了你,本是習《禮記》專經的,五個題目,都還容易作。”又問:“三場呢?”公子連忙從懷裏掏出稿子來送過去,老爺看着稿子。這個當兒,太太、舅太太、張太太才問長問短。太太幾乎要把兒子這幾天的喫喝拉撒睡都問到了。
公子一一答應。又笑道:“都好將就,就只水喝不得,沒地方見大穢。”太太道:“那可怎麼好呢?”親家太太又問:“難道連個糞缸也沒有?”公子道:“倒不是沒有,第一場到了第三天,就難了。再到了第三場的第三天,連那號筒子的前半路都有了味兒了,沒法兒我捱到出了場,才走動的。”太太嘖嘖兩聲,皺着眉道:“ 你聽聽,敢則這麼苦的。”安老爺便道:“然則帶兵呢?成日裏臥不安枕,食不甘味,又將如何?”舅太太說:“不是姑老爺一說話我就要班文兒,難道出兵就忙得連個毛廁也顧不得上嗎?”老爺只說:“一個人不讀書,再和他講不清的。”因又問公子,看見幾篇文章,公子一一回答了。
老爺點點頭道:“你的頭場文章,幾個相好的也必要看的;閒一閒抄出來,那文章卻還見得人。” 太太是聽了兒子在場裏,摸不着好水喝,便問了丫頭們:“怎麼也不曾給你大爺倒碗茶兒來呀?”說着,便叫長姐兒。
讀者,你看這位老婦人,可謂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那知有位慣疼兒子的慈母,就有那個善體主人的丫鬟。太太叫了聲長姐兒,早聽長姐兒在外間應了聲,說:“奴才倒了來了。”
便見她一雙手,高高兒的舉了一碗熬得透滾,得到不冷不熱,溫涼適中,可口兒的普洱茶來。只這碗茶,她怎的會知道它可口兒,其理卻不可解。只見她舉進門來,又用小手巾兒抹了抹碗邊,走到大爺跟前,用雙手端着茶盤翅兒,倒把兩胳膊往兩
旁一撬,才透過去。原不過爲是防主人一時伸手一按,有個不留神,手碰了手;這大約也是安太太平日排出來的規矩。大爺接過茶去,她又退了兩步,這才找補着請了方纔沒得請的安。
那個安大爺是父母之所愛亦愛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遠遠兒的合着腰兒,虛伸了一伸手,說:“起來,起來。”這纔回過頭去喝了那碗茶。那長姐兒一旁等接過茶碗來,才退出來。這段神情兒,想來還是那時候的世家子弟家生女兒的排場;今則不然,又是怎的個情形呢?
安公子此時才得騰出嘴來,把程師爺並他丈人不來的原故回明,又問了父親近日的起居,周旋了一陣舅母、岳母。安老爺道:“你也鬧了這幾天了,歇歇去罷!”公子又說了幾句閒話,才退出來。金、玉姐妹兒兩個,正在那裏給婆婆舅母裝煙。
那位親家太太是慣下來了,總是自己揉一袋煙,丫頭拿過香盤子去點。安太太接過煙去,說:“你們也跟了去罷!”她姐妹一時還有些不好意思,只笑着答應。太太道:“這有什麼臉上下不來的!我告訴你們,作了個婦道,夫妻之間這個欠禮兒斷錯不得;錯了,人家倒有笑話。”二人才答應去了。及至到了自己屋裏,小夫妻三個,自然也有一番儀節情致。
不一時,張親家老爺也回來了,安老爺夫妻迎着他,道過乏;他坐談了一刻,便過女兒房中去。安老爺因他也須到家歇息歇息,便說:“過日再備酌奉請。”隨又帶了公子親自過去道乏,張太太也殺雞爲黍的給她那位老爺備了頓飯。這日裏邊,正是舅太太給外甥接場,她閨中就藉此補慶中秋。接着連日人來人往,安公子也出去拜了兩天客。
那時離出榜還有半月光景。這半月之中,凡是下場的,最好過也最不好過。好過的,磨盾三年,算完了一樁大事,且得消閒幾日。不好過的,出得場來,看看誰臉上都象箇中的,只
疑心自己不象;回來再把自己的詩文,摹擬摹擬,都也不作孫山外想;及至看了人家的,便覺自己場作不及他人出色;方寸中是頃刻樓臺,頃刻灰燼,轉消閒得不耐煩。安公子更是個要好的人,何況他心理還比人多着好幾層心事,覺得望着放榜那個日子,更有個挨一刻似一夏的光景。只這等挨來挨去,風雨催人,也就重陽節近。
那貢院裏衡鑑堂那三位主考,他三位自八月初六日在午門聽宣見,欽點入闈,便一面吩咐家中,照例封門迴避,自己立刻從午門進了貢院。那些十八房同考官,以至內簾各官,也隨着進去關防起來。緊接着便有順天府尹,捧到欽命題目。三位主考拆了封,十八位房官一齊上堂,打躬參見,就請示主考的意旨,這科要中那一路的文章,以憑遵奉去取。那位大主考方老先生,便先開口說道:“方今朝廷在整飭文風,自然要向清真雅正一路拔取真才。若只靠着才氣,摭些陳言,便不好濫竽充數了。”那一位方公也附會道:“此論是極,近科的文章本也華靡過甚,我即奉命來此,若不趁此着實的洗伐一番,伊于胡底。諸公把這話奉爲準繩罷!”那位旗員主考也隨着人云亦云。,衆房官都曉得二方的文章,向來是專講枯淡艱澀一路的,所以發此議論;但是文章是件有定評的公器,所謂“羽檄飛書用枚皋,高文典冊用相如” ,怎好拿着天下的才情,就自己的範圍?大家心裏都竊以爲不然,卻又一時不好空口爭得。只得應着下來,依然打算各就所長,憑文取士。
不想內中有個第十二房的同考官,這人姓婁名養正,號蒙齋,是個陝西拔貢出身,薦升刑部主事,乃僞周天冊萬歲武則天時候,宰相婁師德之後。他從年輕時候得了選拔,便想到他祖上唾面自乾的那番見識,究竟欠些褒氣,因此一登仕途,便
有意居鄉介介,在朝侃侃。久而久之,弄得一個執性矯情的謬品;老着那副笑比河清的面孔,三句話不合,便反插了兩隻眼睛,叫將起來,因此等閒人輕易不去近他。他卻又正是專摩二方的文章發的科甲,因此聽了那二位方老先生的議論,大是佩服,高談闊論的着實贊襄了一番。衆人也不去辯駁他,各各默然而退。只這一番,別一個不知怎樣,安公子的功名,已先是早被安老爺料着,果然有些拿不穩了。那知天下事,陽差之中,更有陰錯,偏偏的公子的那本硃卷,進到內簾,十七房是不曾分着,恰恰分到這位婁公手裏。
那日正逢他晚餐已過,酒餚飯飽,有些醺然,跟班也去自取方便。他點上盞燈,暖了壺茶,一個人靜靜的把那些卷子批閱起來。請問這等一個寧刻勿寬的人,閱起文來豈有不寧遺勿濫的理。當下連閱了幾本,都覺少所許可,就點了幾個藍點,丟過一邊。隨又取過一本來,看了看成字六號,卻是本旗卷。
見那三篇文章,作得堂皇富麗,真個是“玉磐聲聲響,金鈴個個圓”。雖是不合他的路數,可奈文有定評,他看了也知道愛不釋手,不曾加得圈點,便粘了個批語。纔想印上薦條,加上圈子,薦上堂去,忽然轉念一想道:“不可,一則大主考既是那等交代在先,況且這卷子又是本旗卷,知他是個甚等巨族大家的子弟。倘然把他薦上去,他二位老先生倒認作我要收這個闊門生,我的情操何在?”便把批語條子揭下來,就火上燒了。在卷子上隨意點了幾個藍點子,丟在一邊。又另取了一本,放在面前閱看。
他正在看着,只聽得窗外一陣風兒,掃得欞紙簌落落的響,只吹得那盞燈青焰焰的光搖不定。他不覺一陣寒噤,連打了兩個呵欠,一時困倦起來,支不住,便伏在手下那本卷子上待睡。
才合上睛,恍惚間忽見簾櫳動處,進來了一位清癯老者,那老
者生得童顏鶴髮,仙骨姍姍,手中拖了根過頭柺杖,進門先向他深深的打了一躬。他夢中見那人來得詫異,禮也不還,便問道:“汝何人也?無故到我這關防重地來何干?”只見那老者藹然和氣的答道:“正是,予何人也?”因把那枝柺杖指定方纔他丟開的那本卷子說道:“ 此來特爲着這本成字六號卷子,報知足下,此人當中。”他一聽這話,覺得是說人情來了,便一臉秋氣說道:“怎的我問你是何人,你也自道你是何人;況我奉命在此衡文,並非在此衡人。便是此人當中,文衡誰掌?
我不中他,其奈我何?要你來幹這閒事。” 又聽那老者說道:“郎官不可這等執性。士先器識。果人不足取,文於何有?況這人的名字,已經大書在天榜上了,你不中他,又其奈天何?”
他那裏肯信這話,便說道:“勿講,我婁某自來破除情面,不受請託,那個不知,難道獨你不曾聽得?” 那老者嘆了一聲道:“不想此人,果的這等不明理,不近情,此事還須大大費番周折。”他聽得當面給他出了這等兩句的考語,就待站起來,逐了那個老者去。不想才待起身,便跌了一跤;爬起來,眼前早不見了那個老者,自己卻依然坐在那個座兒上。再看了看那盞燈點了有寸許長,結了兩個鬼眼一般的燈花,向着他顫巍巍亂動。他才悟道:“方纔經的是番夢境。” 呆了一刻,說道:“然則夢中所見的鬼也,非人也。可見我的這團浩然之氣,鬼也嚇得退的,不要理他,且幹正經。”說着,剪了剪燈花,仍待批閱他手下那本卷子。及至一看,可煞作怪,那一卷倒丟過一邊,手下放的,依然是成字六號那捲。
他正在詫異,窗外又起了一陣風,這番不好了!竟不是作夢了!只聽那陣風頭過處,把房門上那個門簾,颳得起了進來,又閃了出去,高高的掀起。只這一掀,早從門外明明的進來了一位金冠紅袍的長官。他見那位長官,不是個尋常裝束,不道
那浩然之氣,也就有些害怕了,連忙站起來,避在一旁。問道:“尊神何來?有甚的見教。”只聽那神說道:“你既知吾神何來,怎的還悟不到吾神的來意,也是爲這成字六號,這人當中。”
讀者!你只看這婁主政渾不渾。他見那神道也象是爲了他託人情而來的,雖神道也罷,他竟敢和他使出個那牛一般的性兒。他卻絕不想, “王道本乎人情,人情準乎天理” ,誠爲枉法營私,原王章所不有;要知“安老懷少,亦聖道之大同” .一味沽名,已不是愛名;有心幹事,必不能濟事;無端任怨,終不免招怨;苦不近情,定轉至悖情。自世上有這班執性矯情的人,凡有一事到手,沒人從旁救補一句,他倒肯斡旋;和人共事,沒人從旁讚揚一句,他倒肯培植;但向他提着一個字,就便道是託人情,這樁事、那個人算休矣!這班角色,要叫他去參政當國,只怕剝削天下元氣不小。
婁主政見那神道說,也爲着那本卷子而來,便立刻反插了兩隻眼睛說道:“這事又與神道何涉,要採僭越?從來說,‘聰明正直之爲神’。謂神聰明,我婁某也不懵懂;謂神正直,我婁某也不偏邪;便是神道”一句話不曾說完,只聽那神道大喝一聲道:“住口!”他底下這句話,大約要說便是神道來說個人情,我也不答應。誰知那神道的性兒,也是位不讓話的,不容他往下說,便兜頭一喝,說道:“ 狂徒!看你讀聖賢書,舉直錯枉,雖是平日性情失之過剛,心術還不離乎正,所以那位老人家,才肯把天人相應的道理來教誨你;你怎的讀書變化氣質,倒變成這等一副氣質來!可不是不知教誨麼?”說罷,聲色俱厲,二目神光炯炯,直射到他臉上來,直嚇得他一身冷汗,戰兢兢的道:“尊神宥我愚蒙,留此體面,待婁養正速把這本卷子薦上堂去,免贖前愆如何?”說着,便連連的拜叩個
不住。那神道纔有些顏霽,說道:“既知悔悟,姑免深究。”
他只道那神道說完這句,便好走了。不想那神道不往外走,卻轉向裏來。他爬起來,回頭一看,只見方纔夢中的那位老者,正不知甚麼時候進來,早端端正正坐在那裏。又見那神道,走到那老者跟前,控背躬身,不知說了兩句甚麼話;那老者乾笑了一聲道:“不想這樣一個順水推舟的人情,也要等你們戴紗帽的來說,才說得成。”說着,便拄着杖站起來,那位神道倒隨在身後,還扶持着他一同出門而去。緊接着便聽得外間的門,風吹得開關亂響,嚇得個婁主政骨軟筋酥,半晌動彈不得。良久良久,聽得沒些聲息了,才把着簾子向外望了一望,那門依舊好端端虛掩在那裏。他那個跟班的,卻如死狗一般的睡倒在一張板凳上。他定了定神,才叫醒了人,剪亮了燈,重新把安公子那本卷子加起圈來;重新加了批語,打了薦條,聽了聽更樓上的鐘鼓,還不曾交得三更,打聽堂上主司,正在那裏閱卷。
他便整好衣冠,拿了那本卷子,薦上堂去。主考接過來,不看文章,光看了看是本漢軍旗卷,便道:“這卷不消講了,漢軍卷子,已經取中得滿了額了。” 那婁主政見不中他那本卷子,那裏肯依,便再三力爭,不肯下堂,把三位主考磨得沒法了,大主考方公說道:“ 既如此,這本只得算個備卷罷!”說着,提起筆來,在卷面上寫了備中兩個字。
讀者!你道這個備卷,是怎的一個意思?我作者原先也不懂,後來聽得一班發過科甲的講究,他道:“ 凡遇科場考試,定要在取中定額之外,多取幾本備中的卷子。一來預備那取中的卷子裏,臨發榜之前,忽然看出個不合規式,不便取中的去處,便在那備卷中選出一本補中;二來叫這些讀書人看了,曉得榜有定數,網無遺才,也是鼓勵人才之意;其三也爲給衆房官多種幾株門外的虛花桃李。這備卷,前人還有個比喻法,他
把房官薦卷,比作結胎;主考取中,比作弄璋;中了副榜,比作弄瓦;到了留作備卷,到頭來依然不中,便比作個半產。他講的是一樣落了第,還得備手本送贄見,去拜見薦卷老師,便同那結了胎,才歡喜得幾日,依然化爲烏有,還得坐草臥牀,喝小米兒粥,喫雞蛋,是一般滋味,倘有個不肯去拜見薦卷老師的,大家便說他忘本負義,何不想想那房師的力量,只能盡到這裏,也就同給人作個丈夫,他的力量也不過盡到那裏是一個道理。你作了榜外舉人,落了第,便不想着那老師的有心培植,難道你作了閨中少婦,滿了月,也不想那丈夫的無心妙合不成?”這番比喻雖謔近於虐,卻非深知此中首苦者道不出來。
然則此刻的安公子已就是作了半產嬰兒了,可憐他闔家還在那裏沒日沒夜的盼望出榜高中!這便是俗語說的:“世事沒個早知道也”。
這年出榜,正定在九月初十日這天。前兩天內外簾的主考監臨便隔簾商量,因本年赴試的士子較往年既多,中額自然也多,填榜的時刻便須較往年寬展些。因此到了九月初九這日,便封了貢院頭門,內外簾撤了關防;預先在至公堂中設三位主考的公案,左右設了二位監臨的公案,東西對面排列着內外監試和十八房的坐次;又另設了一張桌兒,預備拆彌封後,標寫中籤,照簽填榜。當地設着一丈許的填榜長案,大堂兩旁,堆着無數的墨卷箱,承值書吏,各司其事。還有一應委員房吏差役,以至跟隨人等,擁擠了一堂。連那堂下丹墀裏,也站着無數的人,等着看這場熱鬧。那貢院門外,早屯着無數的報子;這班人都是老早花了重價,買着裏面的書辦,到填榜時候,拆出一名來,就弄出一個信去。他接着便如飛去報,圖的是本家先一天得信,也多得幾貫賞錢。
不一時預備齊集,點鼓升堂。主考才離了衡鑑堂,來到至
公堂,和監臨相見,各官三揖,參謁已畢。便有內簾監試,領了內簾承值官吏,把取中的硃卷送到公案上,先把五魁的魁卷放在當中,又把第六名以下中卷,一束一束挨次擺得齊整,然後才把那束備中的卷子,另放一處。向例填榜,是先從第六名填起,全榜填完了,然後倒填前五名。這個原故,已在這《兒女英雄傳》安老爺中進士的時候,已經交代過了,此時不須再贅。
當下只見那位大主考歸座後,把前五魁魁卷挪了一挪,伸手先把那中卷裏頭一本第六名拿起來,照號吊了墨卷,拆開彌封。拆出來大家一看,只見那捲面上的名字叫馬代功,漢軍正白旗人。原來這人的乃翁,作過一任南監製,他本身也捐了個候選同知。其人小有異才,未聞大道。論他的才情,填詞覓句,無所不能,便是弄管調絃,也無所不會,是個第一等輕浪浮薄子弟。卻正是那位漢監臨大人當日未發以前,來京就館時候教過的一個最得意的闊門生。如今見第一卷取中的便是他,不禁樂得掀髯大叫道:“易之中了。這人正是我的學生,聰明無比,他家要算個大族,他的表字易之,別號叫作簣山。不推算他們旗人中第一個名家,竟要算北京第一個才子。三位老前輩今日取了這個門生,才叫作名下無虛,主司有眼,可稱雙絕。不信,等他晉調的時候,把他那刻的詩集要來看看,真真是李、杜復生,再休提甚麼王、楊、盧、駱。”卻好這卷,正是那位婁主政薦的,那位大主考方公取中的,聽得這話,十分得意,便道:“這所謂文有定評了;可見我這雙老眼,竟還不盲。” 說着,那位監臨大人,便把他的硃卷抓在手裏,吟哦他那首排律的詩句。這個當兒,那邊承書中籤的兩個外簾官,早已磨得墨濃,蘸得筆飽,等着對過朱墨卷,便標寫中籤。
不想得那位監臨大人看着那本卷子,忽然地嚷起來道:“慢
來慢來!爲啥了,他這首詩,不曾押作官韻呀?”方老先生聽了,也覺詫異,說:“不信有這等事,想是謄錄錯了,對讀官不曾對得出,也不可知。”急急的把墨卷取過來,親自又細細的對了一番,可不是忘了押官韻了是甚麼呢?怔了半日,倒望着大家道:“這便怎樣?偏偏的又是個開榜第一人,不但不好將就,而且不便斡旋。此時再要把通榜的名次,一個個推上去,那捲面上名次都要改動,更不成句話了;不麼,我們就向這備中的卷中,對天暗卜一卷,補中了罷,大家以爲怎樣?”衆人連說:“言之有理。”
說着,大家都站起來。那大主考便打開那一束備中的卷子,挑出幾本合字號的來,另擱在一處。立刻秉了一片爲國求賢的心,畢誠畢敬,望空默祝了一遍,先用右手把那挑出來擱在一處的幾本備卷抖散了;他的左手,還有些信不過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掀騰了一陣,暗中摸索出一本來。一看正是那位婁主政力爭不退的成字六號那一卷。連忙叫了坐號,吊了墨卷來,拆開彌封一對,只看那捲面上寫的名字,正是安驥兩個字。大家看了那個“驥”字,才悟到那個表字易之、別號簣山的馬代功,竟是一位不稱其力稱其德的良馬,人代天功,預備着換安驥來的。只可憐那個馬生中得絕高,變在頃刻,大約也因他那浮浪輕薄上,就把個榜上初填第一名暗暗的斷送了個無影無蹤。此時真落得爲山九仞,功虧一簣,止吾止也了。這等看起來,功名一道,豈惟料甲,便是一命之榮,苟非福德兼全,也就難望立得事業起;不然,只看世上那班分明造極登峯的,也會變生不測,任是爭強好勝的,偏用違所長;甚至眼前纔有個機會,被他有力者奪去了,頭上非沒個名器,會叫你自問作不成;凡事固是天公的遊戲弄人,也未必不是爲了自己的暗中自誤。然則只吾夫子這薄薄兒的兩本《論語》中,爲山九仞一章,便有
無限的救世婆心,教人苦口兒。如人廢而不讀,讀而不解,解而不悟,悟而不信何?
至公堂上把安驥安公子取中了第六名舉人,佔了先聲,當下那班拆封的書吏,便送到承書中籤的外簾官跟前,標寫中籤。
那官兒用尺許長寸許寬的紙,筆酣墨飽的寫了他的姓名旗籍;又有承值宣名的書吏,雙手高擎,站在中堂,高聲朗誦的唱道:“第六名安驥,正黃旗漢軍旗籍庠生” .唱了名,又從正主考座前起,一直繞到十八位房官座前轉着,請看了一遍,然後才交到監試填榜的外簾官手裏。就有承值填榜的書吏,用碗口來大的字,照簽譽寫在那榜上。此時那位婁主政,只樂得不住口的唸誦:“有天理,有天理。”他此時痛定思痛,想起那日夢中那位老者說的“他名字已經大書在天榜上了”這句話兒,一發覺得幽暗之所,沒有一處不是鬼神;鬼神有靈,沒一事不上通天地,煞是令人起敬起畏。
場外那一起報喜的,一個個擦拳抹掌的,都在那裏盼裏頭的信。早聽得他們買下的那班線索,隔着門在裏面打了個暗號,便從門縫中遞出一個報條來。打開看了看,是“第六名安驥”
五個字。內中有個報子,正是當日安老爺中進士的時候去報過喜的。他得了這個名條,連忙把公子的姓名寫在報單上,一路上一個接一個的傳着飛跑。那消幾個時辰,早出了西直門,過了藍靛廠,奔西山雙鳳村而來。
安老爺自從得了初中揭曉的信息,便慮到這日公子倘然一個不中,在家面面相覷,未免難過;又有自己關切的幾個學生,也盼早得他們一箇中不中的確信,只是住得離城甚遠,既不好遣人四處打聽,便是自己進城候信,又想起太太媳婦在家,也是懸望。正在爲難,恰好這些少年從出場起,便象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到了這日,那裏還在家裏坐得住。因是初十日出榜,
先一日準可得信,便大家預先商量着,在出城西山兩下相距的一個適中之所,找了座大廟,那廟正是座梓潼廟,廟裏也有幾處點綴座落,那廟裏還起着個敬惜字紙的盛會,又存着許多善書的板片,又是個文人聚會的地方。是日也約了安公子,一同在那裏舒散一天,作個題糕雅集,便藉此等榜。公子回知了父親,安老爺也以爲可。他到了重陽這日,早起喫了些東西,才交巳正,便換了隨常衣裳,催齊車馬,見過堂上,回明要去。
安老爺囑咐他道:“你只顧去大家談談,倒好消遣,家裏得了信,自然給你送信去。倘然你那裏得了信,就即刻回來。如果兩地無信,象你這樣年紀,再多讀兩年書,晚成兩年名,也未始非福。”公子也領會得,這是父親慮到自己不中先慰藉一番的苦心;只聚精會神,答應不遑。他顧到是安老爺只管說着話,耳輪中卻聽二門外一陣人語嘈雜,纔回頭要問,只見張進寶從二門跑進來,華忠、隨緣兒父子兩個,左右架着他的膀子,跑得吁吁帶喘,晉升等一千家人,也跟在後面。安老爺正不知甚麼事,只見張進寶等不及到窗前,便喘吁吁的高聲叫:“老爺、太太大喜,奴才大爺高中了。”安老爺算定了兒子這科定或中的,便是中,也不想這時候有喜信。聽了這話,也等不得張進寶到跟前,呵了一聲,站起來發腳就往院子裏跑,直迎到張進寶跟前,問道:“中在第幾名?”那張進寶是喘得說不出話來,老爺便從他手裏搶過那幅大報單來,打開一看,見上面寫着,捷報貴府安老爺榜名驥,取中順天鄉試第六名舉人,下面還寫着報喜人的名字,叫作連中三元。老爺看了樂得先說了一句:“謝天地!不料我安學海今日竟會盼到我的兒子中了。”手裏拿着那張報單,回頭就往屋裏跑。
這個當兒,太太早同着兩個媳婦,也趕出當院子來了;太太手裏還拿着根菸袋,老爺見太太趕出來,便湊到太太面前道:
“太太你看這小子,他中也罷了,虧他怎麼還會中得這樣高!
太太你且看這個報單。”太太樂得雙手來接,那雙手卻拿着根菸袋,一個忘了神,便遞給老爺;換得老爺也樂得忘了,便拿着那根菸袋,指着報單上的字一長一短,念給太太聽。還是張姑娘看見,說:“ 呀!怎麼公公樂得把個菸袋遞給婆婆了。”
只這一句,她才把公公婆婆說倒了過兒了。何小姐這個當兒,機靈聽見,連忙拉了她一把,悄悄兒的笑道:“你怎麼也會樂得連公公、婆婆都認不清楚了!”張姑娘才覺得這句話是說擰了;忍着笑扭過頭去,用小手巾捂着嘴笑,也顧不得來接菸袋。
何小姐早連忙上去,把公公手裏的菸袋接過來,重新給婆婆裝了袋煙。她不想比張姑娘擰的更擰,點着了照舊遞到公公手裏。
安老爺道:“我可不接了。”她這才大笑。
一時大家樂得就連笑也笑不及,老爺還在那裏講說,怎的十名以前,難得一兩個旗人;而且這第六名,算是個填榜的頭名。太太同兩個媳婦聽着,只是滿臉堆笑,不住口的答應。這個當兒,只不見了安公子,你道他那裏去了?原來他自從聽得大爺高中了一句話,怔了半天,一個人兒站在屋旮旮兒裏,臉是漆青,手是冰冷,心是亂跳,並兩淚直流的在那裏哭呢!你道他哭的又是甚麼?人生樂極了,兜得心上來,都有這番傷感。
及至問他,連自己也說不出來。何況安公子倫常處得與人不同,境遇歷得與人不同,功名來得與人不同,他性情又與人不同,此時自然應該有副眼淚。他一時恐怕滿面淚痕,惹得二位老人家傷感,忙叫柳條兒擰了個熱手巾來擦了擦臉,便出去讓父母進屋歇息。安老爺安太太才覺出太陽地裏有些曬得慌來,大家才進屋子。便見晉升手裏拿着兩副全帖,進來回說:“ 老爺,程師爺給老爺、太太道喜;說了且不驚動,等老爺閒一閒再請見,奴才都道答過了。”說完又回說:“ 張親家老爺聽見信,
回家換衣裳去了,大約少刻就進來。”安老爺聽見,便叫把帽子拿出來預備着。
原來安老爺雖只一個七品頭銜的全角大王,看得這頂丈夫之冠卻極鄭重,平日都是太太親自經理;到了太太十分分不開身,只那個長姐兒偶然還許侍候戴一次帽子;此外那班小丫頭子,他道髒手淨手,等閒不準上手;其餘的僕婦,更不消講了。
到了那個長姐兒,侍候老爺戴帽子款式,也最有講究。講究不搦頂子,不搦帽沿兒,只把左手架着帽子,右手還預備着個小帽鏡兒。先把左手的帽子遞過去,請老爺自己搦着頂托兒戴上,然後才騰出右手來,雙手捧了那個帽鏡兒,屈着點腿兒,塌着點腰兒,把鏡子向後一閃,對準了老爺的臉盤兒。等老爺把帽子戴正了,還自己用手指頭在前面帽沿兒上彈一下,作足了這個彈冠之慶,她才伸腰邁步,撤了鏡子退下去。這一套儀注,要算她個拿手。誰知那日正值老爺叫預備帽子,她偏不在跟前。
你道:今日這個日子,長姐兒怎的會不在跟前?原來她從安老爺會試那年,便聽得第二日出榜,果然中了,頭一日就可得信;算計着大爺這次鄉試,明日出榜,今日總該有個喜信兒,她可沒管舉場離雙鳳村有多遠,從半夜裏就惦着這一件事,纔打寅正,她就起來了。心裏又模模糊糊,記得老爺中進士的時候,是天將亮,報喜的就來了,可又記不真,是頭一天是當天,因此半夜裏盼到天明,還見不着個信兒,就把她急了個紅頭漲臉。及至服侍着太太梳頭,太太看見這個樣子,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她只得說:“奴才有點兒頭疼,只怪暈的,想是喫多了。”太太平日又最疼這個丫鬟,疼得如兒女一般,忙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說:“象個熱呼呼的,你給我梳了頭,回來到了屋裏靜靜兒的躺一躺去罷!看時氣不好。”她聽了這句,心裏先有些說不出口的不願意。轉念一想,倘然果的沒信了,
今日這一天的悶葫蘆,可叫人怎麼打呀?倒莫如遵着太太的話,甲他一天,倒也是個正經。因此紮在她那間屋裏,卻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穩,沒法兒只拿了一副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過五關兒,心裏就要那拿的開拿不開的算佔個卦,不想一連兒三回,都沒拿開。
她正在有些煩悶,不想這個當幾,她照管的一個小丫頭子,叫喜兒的,從老遠的跑了來,叫道:“長姑姑,長姑姑。”一句話不曾說出來。她便說道:“一個女孩兒家,總是這樣慌張慌張,大聲大氣的,你忙的是甚麼?”把個小丫頭說的噘着了嘴,不敢言語。她才問道:“ 作甚麼來了?” 那喜兒才說:“張爺爺才進來說,大爺中了。”這一句,她可斷斷在屋裏悶不住了,忙忙的勻了勻粉面,抿了抿油頭,又多帶了幾枝簪子釵子,另換了幾件衫兒襖兒,重新出來。走到上房,恰好正是安老爺叫她拿帽子的那個時候兒,太太見她來了,說:“你這孩子怎麼又跑出來了?”她笑嘻嘻的回道:“家裏這個樣兒大喜的事,奴才就怎麼疼,也該掙扎着出來。”安太太益發覺得這個丫鬟心腸兒熱,差使兒勤,知機懂事,便道:“很好!老爺要帽子呢!”她答應一聲,興興頭頭的進了屋子,舉着帽子、鏡子出來;出了屋門兒,就奔了大爺跟前去了。大爺只道她要叫自己轉遞給老爺,才接到手裏,早見她屈着身子,往下就了一就,雙手捧着帽子兒,對準了公子那副潘安、宋玉般有紅似白的臉兒,就是象伺候着老爺往腦袋上戴。及至看見大爺戴着帽子,她才悟出是失了點兒神。幸而公子是個老成少年,更喜老爺是位方正長者,一邊不曾着意,一邊不曾留心。事有湊巧,這個當兒,人回張親家老爺進來了。老爺道:“ 你就給我罷,又何必轉大爺一個手!”公子趁着這句,便替她把帽子遞過去。
老爺忙得也不及鬧那套戴帽子款兒,急急的戴上,便出迎張親
家老爺去。那長姐兒只就這陣忙亂之中,拿着鏡子一溜煙的躲進屋裏去了。張親家老爺進來,一面作揖道喜,說道:“親家老爺、親家太太大喜,這是你二位的德行,我們姑爺的學問,我們這位何姑奶奶的福氣,連我閨女也沾了光了。”安太太道:“這是她們姐兒倆的造化,親家老爺也該喜歡,怎麼倒這麼?”
安老爺道:“便是你我的兒女,你我彼此共之。”
公子這日要上梓潼廟,原穿着這身便服,因聽見泰山都換了袍褂進來,自己也忙着回家換衣裳。張姑娘便趕過去了,打發他穿。這個當兒,張親家老爺見過何小姐纔要找女兒女婿道喜,不曾說得出口,只聽舅太太從西耳房一路嘮叨着就來了,口裏只嚷道:“那兒這麼巧事,這麼件大喜的喜信兒來了,偏偏兒的我這個當兒要上茅廁,才撒了泡溺,聽見忙得我事也沒完,提上褲子,在那涼水盆裏洗了洗手,就跑了來了,我快見見我們姑太太。”安太太在屋裏聽見,笑着嚷道:“這是怎麼了?樂大發了,這兒有人哪!”說着,早見她拿着條布手巾,一頭走,一頭說,一頭擦手,一頭進門。及至進了門,纔想起姑老爺在家裏呢;不算外,還有個張親家老爺在這裏;那樣個暢快爽利人,也就會把那半老徐娘的臉兒臊了個通紅。也虧她那暢快爽利,便把手裏的手巾撂給跟的人,繃着個臉兒,給安老爺、安太太道喜,便拉着他們。舅太太道:“妹妹,這可是你一輩子第一件可樂可喜的事,你只說我樂大發了,你再不想你們都是一重喜,我是三重喜:也算得我外外中了,也算得我女婿中了;你們想我這個外外,這個女婿,還不抵我一個兒子嗎?可不是三重喜?你們怎麼怪得我樂糊塗了呢?”
安老夫妻聽了大樂。安老爺那等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今日也樂得會說句趣話兒了,便說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聖門絕無誑語。大姐姐,你可記得那日
我說那出起兵來,臥不安枕、食不甘味的話,你只道不信出兵忙得連茅廁都顧不得上了。可見性情之地,是一絲假借不來的。”說得鬨堂大笑,他自己也不禁笑得前仰後合。
這陣大樂,大家始終沒得坐下。舅太太纔給張親家老爺道喜,正要找張太太道過喜,好招呼他小夫妻三個,滿屋裏一找,只不見這位張太太,因問:“張親家呢?我洗手的那個工夫兒,她都等不得,就忙着光跑了來了,這會子又那兒去了?”安太太道:“沒見過來,必是到小屋子裏去了。”說着,公子換了衣裳同張姑娘一齊過來,問了問說:“不曾過去。”張姑娘說:“一定家去了。”張親家老爺說:“我方纔從家裏來,沒碰見她。”這一陣查親家太太,鬧得舅太太也沒得給他們小夫妻三個道喜。張姑娘忙着叫人出了二門,纔到她家裏問了一回,那位詹嫂也說沒家來。舅太太道:“別是她也上茅廁去了罷?”
張姑娘說:“正是我也想到這裏,才叫柳條兒瞧去了,也來不了。”正說着,那柳條兒跑了回來,說:“上上下下三四個茅廁都找到了,也沒有親家太太。”
當時大家都納悶詫異,張姑娘急得皺着眉頭兒幹轉,說:“媽!這可那兒去呢?”她父親說道:“姑娘,你彆着急呀!
難道那麼大個人會丟了?”張姑娘唉了一聲,說:“爹,你老人家這是甚麼話呢?”說罷,扶了柳條兒,親自又到後頭去找。
何小姐的腿快,早一個人先跑到裏頭去了。安太太、舅太太也叫人跟着找,張老同公子只不信她不曾回家,又一同出去找了一趟。順着連何公祠兩個媽媽家都問到了,蹤影全無。裏頭兩位少奶奶,帶着一羣僕婦丫鬟,上下各屋裏甚至茶房哈什房都找遍了,甚麼人兒、甚麼物兒都不短,只不見了張親家太太。
登時上下鼎沸起來,一個花鈴兒,一個柳條兒,是四下裏混跑,一直跑到盡後院西北角上一座小樓兒跟前,張姑娘還在後面跟
着嚷:“你們別隻管瞎跑,太太可到那裏作甚麼去呢?”一句話沒說完,柳條兒嚷道:“好了,有了,太太的菸袋荷包在這地下扔着呢!”
這座小樓兒,又是個甚麼所在呢?原來這樓還在安老爺的太爺手裏,經那位風水司馬二爺的老人家看過,說有個遙遠的山峯射着;這邊主房正在白虎尾上,嫌那股金氣太重,叫在這主房的乾位上,建起一座樓來鎮住,安太爺便供了一尊魁星,大家都叫作魁星樓,至今安太太初一十五拜佛,總在這裏燒香。
張太太來的時候,也上去過;她見那魁星塑得赤發藍面,鋸齒獠牙,努着一身的筋疙瘩,蹺着條腿,兩隻圓眼睛直瞪着她。
她有些害怕,輕易不敢上去。後來聽得人講究魁星是管唸書趕考的人中不中的,她爲女婿初一十五必來,望着樓磕個頭,卻依然不敢進那個樓門兒。今日在舅太太屋裏,聽得姑爺果然中了,便如飛的從西過道兒直奔到這裏來,拚死忘生的大着膽子上去,要當面叩謝魁星的保佑;便把菸袋荷包扔下,一個人兒爬上樓去了。及至柳條兒看見菸袋荷包後一嚷,何小姐道:“放心罷!有了東西,就不愁沒人了。”她那雙小腳兒,野雞溜子一般,飛快跑在樓跟前;撩起裙子來,三步兩步,跑上樓去一看,張太太正閉着兩隻眼睛,衝着魁星,把腦袋在那樓板上碰得山響,嘴裏可唸的是“阿彌陀佛”和“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何小姐不容分說,上前連拉帶拽,才把她架下樓來,卻正好遇張姑娘帶着一羣人趕來了。張姑娘一見,便說:“ 媽,這是怎麼樣呢?可跑到這兒作甚麼來呢?”她道:“姑奶奶,你看看姑爺中了,這不虧人家魁星老爺呀!要不給他老磕個頭;咱的心裏過得去嗎?”何小姐道:“好老太太,你別攪了,沒把個妹妹急瘋了,公公婆婆也是急得了不得,快走罷。”這個當兒,安老夫妻那裏也得了信,安太太和舅太太說道:“我這
位老姐姐怎麼個實心眼兒?”安老爺道:“此所謂其愚不可及也。”一時大家簇擁了她來,安老夫妻不好再問她,只說:“親家,你實在是疼女婿的心盛了!”她也樂得不分南北東西,不問張王李趙,進了門兒,兩隻手先拉了兩位媽媽道了陣喜,然後又亂了一陣。
這個當兒,外邊後來的報喜的都趕到了,轟的擁進大門來,嚷成一片,嚷的是:“秀才宰相之苗,老爺今年中了舉,過年再中了進士,將來要封公拜相的,轉年四月裏,報喜的還來呢!
求老爺多賞幾百吊罷!”嚷得裏面聽得逼清,闔衆大樂。公子方纔恭敬敬的放下袍褂兒來,待要給父母行禮。安老爺道:“且慢,你聽我說,這喜信斷不得差,但是恪遵功令,自然仍以明日發榜爲準;何況我同你都不曾叩謝過天君佛祠,我兩老怎好便受你的頭。你只給我向你娘道了喜,好見過舅母、岳父母。”公子便雙腿跪下,給父母道了喜。一樣的給舅太太、張老夫妻道了喜,金、玉姐妹道過喜後,安老爺、安太太又叫夫妻交賀。一時裏外男女家人、丫鬟小廝,黑壓壓跪了一屋子,半院子,齊聲叩賀完了,又給爺奶奶的道喜。公子連忙出了屋子,把張進寶拉起來。二位奶奶這裏便招呼兩個媽媽,周旋長姐兒。一時舅太太望着公子道:“這你父親可樂了!”張太太又問他說:“我們姑爺今兒個這就算八府巡按了,不是呀?”
舅太太道:“將來或者也作得到,今兒個還早些兒。”安老爺聽了這話,便長吁一聲道:“太太,這不當着二位親家、舅太太在這裏,我一向有句話,卻從不曾說起。玉格這個孩子,一定說望他到臺閣封疆的地步,也不敢作此妄想。只我自己讀書一場,不曾給國家出得一分力,不曾給祖宗增得一分光,今日之下,退守山林,卻深望這個兒子,完我未竟之志。卻又愁他沒那福命克繼書香;不想今日僥天之倖,也竟中了。且無論他
此後的功名富貴何如,只佔了這個桂苑先聲,已經不負我十年課子的這番苦心,出了我半載作官的那場惡氣。”這正是:不須伯道傷無子,生子當生寧馨兒。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六回
滿路春風探花及第一樽佳釀釃酒酬師
這回書話表安老爺家報喜的一聲報道:“公子中了,並且高標第六。” 闔家歡喜非常。道賀已畢,便要打點公子進城,預備明日揭曉後拜老師、會同年這些事,此時忙得怎能分身再去梓潼廟赴那個題糕雅集,正要着人去辭謝,卻又不好措辭。
恰好梅公子早從城裏打發人來打聽,說:“城裏已經報動,聽說公子中了,因關切遣人來打聽;果然恭喜了,便請公子張羅正事,不必赴約。”安老爺這裏打發來人,又專人前去道答,就便打聽那邊的信息。一時諸事停當,纔打發公子進城。公子辭過父母出來,又到書房見過先生,然後才動身。
再講場中那天填完了榜,次日五鼓送到順天府懸掛起來。
安公子同下場的那班少年,只莫世兄中了,託二爺中了個副榜,餘皆未中。那場裏的三位主考,放榜後也便隨着出場覆命;那些內外簾官,紛紛各歸寓所。
就中單講安公子那位房師婁主政,這個人雖生長在風高土厚地方,性情不免偏於剛介,究竟面目不失其真。因他天理中雜了一毫人慾,就不免弄成一個乖僻性情。自在場裏經了那番,才曉得雖剛方正直也罷,也得要認定情理,不是鬧得脾氣的;早力改前非,漸歸平易。因此出場後,便急於盼望這個第六名
門生安驥來見,要看看他究竟是怎的個人,好細問他一個端的。
恰好這日安公子第一個到門拜見,投進手本去,他看了連忙道請,安公子早巳裼襲而來。他一看見是個風華濁世的佳公子,先覺得人如其文。當下安公子鋪好拜氈,遞過贄儀,早拜下去。
他也半禮相還。安公子站起來說道:“門生年輕學淺,蒙老師栽植,知感知勉。只是自問閱歷未深,體用未備,此後全仗老師教誨。”他便一把拉住公子的手說道:“年兄,你我諸話莫談;我且問你,你平日作過一樁甚的大陰德事,先講來我聽。”
公子被他這一問,一時摸不着頭腦,只得答道:“門生在家閉戶讀書,懍尊庭訓,不過守着幾句入孝出悌的常經,那裏有甚麼陰德?便是有,既曰陰德,門生自己又怎的會曉?”婁主政一聽這話,心裏說道:“這個門生,且莫和他講文章,只聽說話,就比我通些。”便又問道:“然則一定是尊翁大人平日有個甚麼大功行了?”公子忙道:“門生父親,平日卻是認定一片性情,一團忠恕,身體力行;便是教訓門生,也只這個道理。
要定說那一番是功行,門生一時都指不出來。”他聽了早大聲急呼的說了一聲:“如何,這就無怪驚得動那等兩個大力量的來玉成你的功名了。” 安公子此時,如何想得到他這位老師,在場裏面會見着他嶽祖父了,聽他說的這等離奇,倒覺駭異,不禁問道:“請示老師這話,因何說起?”他才恭肅其貌,鄭重其辭說道:“年兄,你今日束脩來見我,其實慚愧。你這舉人不是我薦中的,並且不是主司取中的,竟是天中的。”說着,便把他在場裏自閱卷到填榜,目擊安公子那本卷子,怎的先棄後取的情形,從頭至尾,不曾瞞得一點,向這個門生盡情據實告訴了一遍。還道:“ 賢契,你看這段機緣,得不謂之天乎?
倘然不是那個老人、那位尊神開我愚蒙,只我婁蒙齋,濛濛一世罷了,豈不被我斷送了你一個真功名,埋沒了你三篇好文字?
莫講我今日之下,沒福和你作這個通家,我婁蒙齋這場任性違天的罪過可也不小。你回去務必替我請教尊翁,這老爺和那尊神端的是怎生一個原由?我是要把這節事刻在科場果報裏邊,佈告多士的。”安公子聽他講了半日,早已悟到他講的那老人所說的“予何人也?”那句話,自然該是自己的嶽祖老孝廉何焯;那位尊神所說的“吾神何來?”這句話,一定便是自己的岳父,新城隍何杞了。但是想了想,今日初謁帥門,怎得有許長工夫和他把《兒女英雄傳》前三十五回的評話從頭講給。只得說道:“雖說如此,究竟仗着老師的力薦成全,才得備中。”
那房師聽了大喜,茶添二道,論了會子安公子的詩文,又細問安老爺的官階年紀,才知是位先達,益加起敬。安公子也便告辭,準備去拜見座師。
接着城裏正有許多應酬,他因記掛着還不曾拜過父母,因此拜過座師,便一逕出城回家,在天地佛祠父母前磕過頭,便在上屋拜見了舅母、岳父母,又去到何家岳父母祠堂和先生館裏行了禮。重新回到上房,才把他見各位老師的光景,以至他那位老師講的話,細回了父母一遍。闔家聽了,無不驚疑讚歎。
何小姐此時想起她父親來,未免一陣心酸,眼圈兒一紅,只是在公婆跟前不好哀泣。不想安老爺早已淚流滿面,嗚咽不止。
一面擦着眼淚,便向着太太說道:“我這位恩師再生之德,我不知受了他老人家多少裁成。不想今日之下,他老人家久歸道山,還來默佑這個小子,叫人怎的不感激而泣!”因又吩咐公子道:“ 至於你生受你嶽祖岳父的栽培,從此更當益加感奮,勉圖上進,卻不可仗着這番鬼神之德,稍存一分懈怠。須知天道至近,呼吸可通,善惡禍福,其應如響。你可曉得一念不違天理人情,天地鬼神會暗中呵護;一念背了天理人情,天地鬼神也會立刻不容。古有云:‘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
家,必有餘殃。’你只看它這‘積’字這‘必’字,何等有斤兩,有把握。只可惜世人都把它作老生常談讀過去了,往往丟了玉律金科,靠些才智用事,以至好端端的骨肉倫常,功名富貴,轉眼間弄到蕩析淪亡,困窮株守,豈不可惜!”當下公子敬聽着父親的教訓,便也如對天地鬼神一般。你看這位安老先生,惹着他便是一篇嘮叨,言者何其苦不憚煩,聽者無乃倦而思臥。其奈他家有這等一個善教的老子,自有那等一個肯受教的兒子,也算得個千載奇遇了。
安公子見過父母,纔回到自己屋裏。金、玉姐妹今日之下,盼得夫婿中了,兩個是一團精神,張羅換衣裳,換帽子。這個叫丫頭侍候茶水,那個便叫媽媽預備喫食。這個問了番連朝的車馬勞頓,那個又提了些那日的晴雨寒暖。看了他三個這番閨門暱暱,兒女喁喁,不禁令人要笑那個不知愁的閨中少婦,當春日凝妝上那座翠樓的時候,忽然看見陌頭一片楊柳春色,就後悔不該叫她夫婿遠去覓封侯起來;那一悔真真悔得丟人兒、沒味兒。
安公子次日起來,依然回明父母進城,忙着去會同年,會同門,公請老師,赴老師請,刻序齒錄,送硃卷這些事。直等赴過鹿鳴宴,拜完了客,也就耽延了十餘天,早又交十月,纔回莊園而來。到了家,只見門前冷靜靜的,衆家人都不在跟前,只有個劉住兒在那裏看門。便問他道:“老爺是在上房裏,是在書房裏呢?”他回道:“老爺飯後同程師爺帶了個小小子往近山一帶閒走去了。”公子便一路進了二門,早聽得太太歡笑之聲。隔着玻璃一望,原來同舅太太、張親家太太,帶了長姐兒在那裏鬥牌呢!公子進了屋子,見過母親,也說了些連日城裏應酬匆忙的話。便問道:“ 我父親不在家,母親今日倒沒事。”安太太道:“可不是,自從你兩個媳婦兒接過這個家來,
弄得很妥當,拿得也周到,我同你父親可就大省了心了。這幾天你父親沒事,喫完了飯,只坐在那裏拿着本子書瞧。我說:‘ 這麼好天氣,爲甚麼不學鄧九公也出去閒走走,活動活動呢?’今日才同你師傅到晚香寺看菊花去了。我閒着也是白坐着,我們就打起骨牌來了。你瞧那杌兒上的錢,都是我蠃的,回來咱們娘兒們商量着,弄點兒甚麼喫?也難得蠃你舅母的錢兒。”舅太太笑道:“輸兩兒輸兩兒罷,好容易盼不鬥那個揪心牌了。”公子也笑了。因回頭不見金、玉二位,便問丫頭們道:“兩位大奶奶呢,怎麼一個兒也不在這裏?”張太太道:“她倆不得閒兒呀!忙了這幾日了!”太太道:“真個的你也家去瞧瞧罷,她們今兒忙呢!”
安公子出了上屋,回到自己院來,將進院門,只見張進寶、華忠、戴勤、晉升、梁材等一干人都站在側座東邊那間窗前,聽着兩位大奶奶屋裏吩咐甚麼話呢。他進了院門,再奔了那間屋裏來,聽得屋裏回了一句話:“爺過來了。”她姐妹早已迎到堂屋裏,接着問兩句閒話,便要跟過住房來。公子說:“就在這裏坐罷!”說着,公子先走到裏間,只見靠北窗八仙桌子上,堆着大高的兩摞冊子,旁邊又擱着筆硯算盤。公子道:“請治公。”何小姐便笑道:“既如此,索性讓我們把這點兒事料理完了,咱們好說閒話兒。”公子便在靠南一張小牀兒上坐下,只聽何小姐向窗外叫道:“張爹,你把他帶進屋裏來。”張進寶答應一聲,帶進一個人來,公子一看,原來是戴勤。
這個當兒,何小姐還一長一短的和大家閒話。一見戴勤進來,忽然把臉一沉,問道:“我當日派你們幾個人,分管這幾項地的時候,話是怎麼交代的?怎麼衆人都知道巴結,照數催齊了,獨你拖下尾欠來,甚麼原故?”戴勤忙回道:“奴才管的那地裏,本有幾塊低窪地,再者今年雨水大,那棉花不得曬,
都受了傷了。下欠的奴才也催過他們,趕明年麥秋準交。”何小姐道:“哦!這就是你拖欠的原故。難道你們四個人管的地,不是我責成你們公同均勻搭配齊了的嗎?惟獨你管這項地裏有低窪地喲?是別人管的地裏沒種棉花喲,還是今年的雨水大,單在你管的那幾塊地裏了呢?這是莊頭佃戶搪塞你的話,你怎麼也照着樣兒搪塞起我來了!有這樣的,不如照舊由着莊頭鬼混去,老爺、太太又派管租子的家人作甚麼?”把個戴勤問得閉口無言,只低了頭。又聽何小姐發作他道:“我是怎麼樣囑咐你,說你向來臉軟,經不得幾句好話兒,這可是主兒家的事情,上上下下大家喫的用的,別竟作好好先生,臨期自誤。怎麼頭一年就和我打起擂臺來了?還是我這話囑咐多餘了,還是你是我的媽媽爹呢?衆人只管交齊了,你交的齊不齊就下得去呢?你把這個道理講給我聽聽。”戴勤聽了這話,連忙跪下說:“奴纔下去趕緊催去。”何小姐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於此時才催去,早作甚麼來?當交代這差使的第一天,我當着老爺、太太面前告訴過,你們大家辦好了,老爺、太太自有恩典,是大家臉面;倘若誤了老爺、太太的事,那一面兒的話,我就不說了,臨期你們大家可得原諒我。不想大家都知道原諒我,倒是從你第一個先不原諒我起。很好。” 說着,把小眉兒一指,小眼睛兒一瞪,小臉兒一揚,望着張進寶,叫了聲張爹,說道:“你把他帶到外頭老爺書房頭裏,請出老爺的家法來,結結實實打他二十板子,再帶進來見我。”戴勤此時嚇得只是磕頭,求奶奶開恩。院子的家人,一個個屏聲息氣,連咳嗽也不敢輕易咳嗽,堂屋裏的僕婦丫頭,只鴉雀無聲的竊聽,把個隨緣兒媳婦急得只是怪哭,悄悄兒的磨着她媽給進去求求。戴媽媽也是着急,待要進去,又慌着不敢進去。早聽張姑娘勸了一句,說:“姐姐看看我,饒他個初次罷!”只這一句,便聽何小姐
高聲說道:“妹妹,不是怎麼着。這樁事你我兩個一般兒大的沉重,怎麼叫我看看你呢?要說因爲這是個初次就饒他,我正爲這個是初次,所以才饒不得他。這次正是個立法之初,饒了這次,往後就是例了;獨饒了他,衆人都有得說的了。要依然等到公婆操起心來,你我怎麼對公婆?又怎麼對衆人?慢講是他饒不得,假如華奶奶今年有個拖欠,你我講不得也該是一例的照辦才公道。”
安公子自從去年埋首書齋,偶然在家閒一刻,便見她姐妹兩個,三下五除二的不離手,五畝七分半的不離口。因自己一向正在用功,正不曾留心這樁事,到底弄到怎麼個分兒上了。
不想今日才得應酬完了,跑回家來,正碰上這場熱鬧。一時坐在一旁,既不好伸手,又無從開口,因覺得有些餓了,才叫人揀了幾個甜餑餑來,拿起來咬了一口,正在嘴裏嚼着,聽得他那位蕭史,這半日倒象推翻了核桃車子一般,總不曾住話。那個氣,好比菸袋換吹筒,吹筒換鳥槍,鳥槍換炮,越吹越壯了。
自己想要開言解勸,聽張姑娘才說了一句,索性連她媽媽爹華忠也刮擦上了,卻也防着一說便喫個釘子。正在爲難,只見張進寶聽得大奶奶吩咐,先答應了一聲:“嘖!”便顫巍巍扶着杌凳兒跪下去,回道:“奴才有個下情,求奶奶恩典。”窗外的家人見他跪下,都跪下了。兩個媽媽便也帶了隨緣兒媳婦,跟着張進寶跪在屋門外頭。何小姐連忙站起來說:“張爹,你快起來,有話起來說。”說着,忙叫花鈴兒快把張進寶攙起來。
又說:“這事不與兩位媽媽相干,你兩個也只管起來。”又叫:“大家也起來。”張進寶站起身來,才慢慢的說道:“這件事,戴勤算實在辜負主兒的恩典,就是奴才平日不能提補着他,也有不是,求奶奶開恩,可憐他個糊塗,聽不出主兒的吩咐來;再者,看他平日差使,也還勤謹,奶奶賞奴才個臉,饒他這次。
奴纔下去幫他催去,也不用講甚麼麥秋不麥秋,那天催齊了,趕緊就交上來。要誤了事,請奶奶連奴才一併責罰。”
戴勤此時一聲兒也不敢言語,只在那裏磕頭。只聽何小姐坐在上面說道:“張爹,你是個有歲數兒最明白的人,我方纔說的,卻不爲他短交這百十吊錢起見。你知道帳上,現在也不至於立等這項錢使,也不是我輕意高興,不顧家人含怨;便是看看我媽媽從小兒奶我到這麼大,在她跟前,也該從寬些。但是媽媽爹奶媽媽怎麼重,也重不過老爺、太太去,也重不過家裏這個大局去。”說着,又問着公子和張姑娘道:“爺和妹妹可想我這話說得是不是?”這二位好容易聽着他口話兒鬆了點兒了,誰還說道個不字。二人齊聲答道:“說的很是,可是張爹方纔說的,只可憐個糊塗罷!”說着,何小姐早又回過頭去,望着張進寶說道:“張爹,你既這麼替他說着,我只看你這個老臉兒,看着你還是看着老爺、太太待你恩典重的上頭,今日權且饒他這頓板子。也不用你幫他催。大約叫他十天八天,看催齊也不能?限他到年底,給我交齊了。”說着,又從桌兒上拿起一個單子來,交給張進寶看,說:“你瞧這是我們商量着給你衆人擬出來的獎賞單子,打算請老爺、太太看了好施恩,他也是一樣;不想他不愛這個好看兒,叫我可有甚麼法兒呢?
他這分賞,只好擱下來罷。至於莊頭,可寬不得。你下去就照着我定的那個章程辦去。”
張進寶連珠炮的答應,便望着戴勤道:“這還不快叩謝爺和二位奶奶的恩典嗎?”那戴勤連忙摘了帽子,碰了陣頭,才隨張進寶出去。兩個媽媽和隨緣九媳婦又進來要碰頭。何小姐連忙一把拉住她兩個,又安慰戴媽媽道:“你可別抱怨我,我可是沒法兒。”戴媽媽此時感激不盡,那裏敢起抱怨,當下她姐妹兩個,歸着清楚,才同公子過住房來。
公子見金、玉姐妹已經把家裏整理得大有眉目,自己的功名卻纔走得一半途程。歇了兩日,想到明年會試,不由得不急着用功。恰好一日安老爺偶然走到書房裏,見他正在那裏,擬了幾個題目,想要請老爺看定,依了作起文來。安老爺看了看,說:“題目倒都擬得是的,只是要作會試工夫,卻比鄉試一步難似一步了。鄉試年後,便算交過排場;明年連捷固好,不然,還有個下科可待。到了會試中後,緊接着便是朝考;朝考不取,殿試再寫差些,便拿不穩點那個翰林。不走翰林這途,同一科甲,就有天壤之別了。所以凡有志科甲者,既中了舉,那進士中與不中,雖不可預知,卻不可不預存個必中之心,早盡些中後的人事。這人事要怎的個盡法呢?只對策寫殿試卷子這兩層功夫,從眼下便作起來。我的意思,每月九課,只要你作六課的文章;其餘三課,待我按課給你擬出策題來,依題條對。凡是敷衍策題,抄襲策料,以至用些架空排句塞責,卻來不得的。
一定要認真說出幾句史液經腴,將來纔好去廷對。你的字雖然不醜,那點畫偏旁,也還欠些講究。此後作文,便用朝考卷子謄正,對策便用殿試卷子謄正,待我給你閱改。非我見你既中了個舉,轉這等苦口求全責備,也慮着你讀書一場,進不了那座清祕堂,用個部屬中書,已就失之毫釐,謬之千里了。再要遭際不偶,去作個榜下知縣,我便是你的前車之鑑,不可不知。”讀者只看這位安老先生,怕作知縣算到了頭兒了,衛顧兒子也算到了頭兒了。但是也須有衛顧兒子的本事學問,倘我作者也有個會試的兒子,卻叫我和他講些甚麼來?安公子遵着父親的教訓,依然閉門用起功來,準備來年會試。
拈指之間,早又到了次年禮闈臨近了。安老爺正想着,這次不知是那幾位主司進去。不想得了信,這次的大總裁,又熟人多了。原來那時烏克齋已升了兵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兼內
務府大臣;莫學士也升了侍郎;吳侍郎又升了總憲。三個一齊點進去,正是安公子的兩位先生,一位世弟兄。不消關節,只看他的路數筆氣,那捲子也就是亮的了。何況他還是個門第出身的真實藝業,此番焉有不中之理?看看到了場期,那安公子怎的個進場出場,不煩重敘。等到出榜,又高高的中在十八魁以內。安老爺一家的歡喜熱鬧更不待言。緊接着朝考,入了選,便去殿試。那殿試策題問的是經學、史學、漕政、捕政四道。
安公子經安老爺這幾個月的造就工夫,那本殿試卷子,真真作得來經經緯史,寫得來虎臥龍跳,欽派閱卷大臣把他優定在前十本以內。城裏有烏、吳、莫三位,這第一班最關切的人,還愁安老爺得不着信不成?當日就早先得了個密信,暗暗放心說:“只要在前十本,無論第幾,這二甲是拿得穩的,編修便可望了。”
到了升殿傳臚的頭一天,讀卷大臣先進上前十本去,恭候御筆欽定那鼎甲一二三名狀元、榜眼、探花,二甲第一名的傳臚,以至後六名的甲乙。上去之後,那班新進士,都在保和殿後左門外候旨,預備欽定下來。那個佔了前十名,立刻就要預備帶領引見。這個當兒,除了那殿試寫作平平,自分鼎甲無望的不作妄想外,但是有志之士,人人踮足昂頭,在那裏望信,想這個前十名,更想那前十名鼎甲的三名。內中只有安公子,此時不但自知旗人格於成例,向來沒個點鼎甲的;便是他前十名,也早密密的得了信兒了。心裏暗想:“ 便是取在第十名,也還在二甲裏。此番回家,上慰父母,所不待言;連我那蕭史、桐卿那個插金花、飲瓊林酒、作夫人的三個難題目,我也算交過兩篇卷了。”因此,他只管在那裏一樣的聽信,卻比衆人心裏落得安閒自在。閒中無事,只靠在後左門旁邊,望着大院子裏看熱鬧。只見那座宮門的臺階兒,倒有一人多高,正在左門
掩着,只西邊這間的門開着一扇,豹尾森排,雀翎拱衛,只不聽得高聲說話。看院子裏那些預備帶領引見的官員,都在乾清門階下侍候聽旨。又有這班新進士的同鄉同中,至親本家,這日有事無事,都各各借樁公事來關切探聽。還有一班好事些的,雖然與他無干,也要知道這科的鼎甲是誰。又有那些跟班的筆政爺們,更要竊聽個消息,預備在大人跟前,當個鮮明差使。
一時那大院子,千佛頭一般,擠擠擦擦,站了一院子人,都揚着腦袋,向那乾清門上望着。那門上站的一班侍衛公,不住的在那裏吆喝:“積力汗!”積力汗者,清語聲音也。恐人多聲衆,雖聖人遠在深宮,一沒聽不見,防得是御前大臣碰見,普化天尊般的一聲雷,那些侍衛公便持不住。
大家正盼望,見一個奏事黃門官,從門裏出來,宣了狀元、榜眼、探花、傳臚的名次。人多地方敞,一時有聽得真的,有聽不清的。還有站得遠些,擠在後面的許多人,一個個矮身踮腳,長身延頸,半日還不曾打聽明白狀元是誰,又彼此探問。
傳說了會子,才知那一甲一名狀元姓奚,江蘇人,名叫奚振鍾。
一甲二名榜眼姓童,浙江人,名叫海宴。一甲三名探花,便是正黃旗漢軍人安驥。二甲一名傳臚,卻是個姓馬的叫馬行顯。
那狀元、榜眼、傳臚的一班親友聽得,個個歡喜,所不待言。只忽聽得本科探花點了個旗人,個個驚畏,都說:“這實在要算本朝破天荒的第一人了。”紛紛納罕。那知當時清朝兵民畏法,官吏知法,大臣執法,聖天子神明乎法。原來那日進士前十本殿試卷子,聖人見那第三本,雖然寫作俱佳,只是策文靡麗而欠實義,字體姿媚而欠精神,料不是個遠大之器。及至看到第八名安驥,這本不但寫得黑圓光潤,那策文的經學史學兩條,對得本本源源;漕政、捕政兩條,對得條條切中利弊。
天顏大喜,便從第八名提前來,定了第三名,把那原定的第三
名,改作第八名,因此安公子便佔了個一甲三名的探花郎。
那後左門的那班新進士,見宮門一陣簪纓亂動,知是卷子下來了。時候離得越近,心裏望得越緊。緊接着便是那班帶引見的官,如飛而來。忽然見一個胖子,分開衆人,兩隻手捧着個大肚子,兩條腿踹落踹落的,跑得滿頭是汗,張着個大嘴,一上來便叫:“龍媒,龍媒!”衆人又不知龍媒爲誰。他一眼看見安公子,便跑到他跟前,只說了個恭喜兩個字,便扶了安公子的肩膀,喘個不住,可再說不出話來了。安公子出於不意,倒被他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認得是何麥舟。這何麥舟便是安公子當日上淮安的時候,同管子金兩個來幫盤纏的那人。安公子見他這個樣子,只問說:“怎麼了?”他才喘吁吁的伸了三個指頭說:“龍媒恭喜,你點了一甲三名探花了。”安公子只是不信。這個當兒,早聽那班帶引見的官兒,一名一名叫到他的名字,果然一甲三名叫的是安驥。安公子此時驚喜交集,早同了那九個人,一個個跟着來到乾清門排班。
大家圍着一看,只見狀元清華丰采;榜眼凝重安詳;到了那個探花,說甚麼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只他那氣宇軒昂之中,不露一些紈絝;溫文儒雅之內,不玷一點寒酸,真真是彝鼎圭章,熙朝人瑞。就連那個傳臚,也生得方面大耳,一部濃須,象是個幹濟之才。衆人不勝歎賞。那知這班草茅新進,初來到這禁衛森嚴地方,一個個只管是志等雲飛,卻都是面無人色。
十個人一班兒排在那裏,只口中唸唸有詞,低着頭,俏默聲兒的演習着背履歷。不一刻,只見黃門官站在那高臺階上,說了句引,便魚貫而入的帶上去引見。下來名次不動,靜候次日升殿傳臚。安公子回到宅裏,想到這番意外恩榮,諸事不顧,一心只想飛回去見着父母,正不知二位老人家當如何歡喜。無如明日便是傳臚大典,緊接着還有歸大班引見,鼓宴謝恩,登瀛
釋褐許多事。授了職,便要進那座翰林院到任。事不由己,只是無法先差人回園,代給父師叩喜,稟知所以改點一甲三名的原故。
安老爺到了公子引見這日,分明曉得兒子已就取在前十名,大可放心了。無如望子成名比自己功名念切,加還幾倍。一時又想到相公的滿洲話兒平常,怕他上去背不上履歷來。一時又慮到孩子靦腆,怕他起跪失了儀。從天不亮起來,坐在那裏看兩行書擱下,滿屋裏轉一陣,寫幾個字擱下,又走到院子裏望望。等到日已東昇,這個心可按捺不住了,連忙洗了手,換上大帽子,到了自己講學那間屋子去,親自上書架子上,把《周易》蓍草拿下來。桌子擦得乾淨,布起位來,必誠必敬,跌了跌蓍草,卜安公子究竟名列第幾;跌完卻卜着“火地” 晉卦。
一看那“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三句,便有些猶疑,心裏暗道:“四大聖人這兩卷《周易》,誠然萬變無窮,我這點‘易’學,卻也有幾分自信,怎的今日卜得這一卦,我竟有些詳解不來。按這個‘晉卦’的卦象,火在地上,自然是個文明之兆;康字豈不正合安字的字義;馬字又是個驥字的左畔,分明是玉格的名字了。這晝日三接,不消說是個承恩之意;我心裏卻卜得是他的名次,難道會名列第三不成?哪有個旗人,會點了探花之理?不是這頭解法。”又參詳了半日說:“呀!不妙了!莫非他改了三甲了罷!”說着,又自己搖搖頭說:“益發不是,從沒個前十名會改三甲的。況且他那策底子我看過的,若說有甚麼毛病,那班讀卷的老前輩,都是何等眼力,又怎的把他列到前十本去呢?”越想心裏越不解。便收拾起來,回到上房,把這段話告訴太太和舅太太。舅太太說:“姑老爺,你不用盡着猶疑了!”因指着金、玉姐妹兩個道:“前兒個我們孃兒三個說閒話,還提來着,我說:‘你們一家子,只管在外
頭,各人受一場顛險,回到家來,倒一天比一天順當起來了。’她姐兒倆提起張親家母去年的話來,還笑說:‘這底下還要搶頭名狀元,作八府巡按呢!’我說:‘你們倆不用笑,瞧起你們老爺、太太的居心行事,再碰上你們家的運,只怕我們這個少姑爺子,照鼓兒詞上說的,竟會點個鼎甲,放了巡按,還定不得呢!’瞧瞧是應了我的話不是?”安老爺此刻一心正經,笑道:“這個怎的和那先聖《周易》講得到一處?”
正說着,只見晉升忙忙的跑進來說:“回老爺,有位老爺要拜會老爺。”老爺便怪着他道:“到底是誰要拜會我?只這樣一位禿頭老爺,我曉得他是誰?你說話怎麼忽然這等糊塗起來了?”晉升道:“這位老爺沒來過,奴才不認得。奴才方纔正在大門板凳上坐着,見這位老爺騎着匹馬,老遠的就飛跑了來。到門口下了馬,便問奴才說:‘這裏是安宅不是?’奴才回說:‘是。’奴才見他戴着個金頂子,便問:‘老爺找誰?’他說:‘你快請你們老太爺出來,我有話說。’奴才問:‘老爺,怎麼稱呼?要見主人,有甚麼事?說明了,家人好回上去。’他說:‘你別管,只管回去罷!’說着,自己把馬拴在樹上,就一直跑進大門來了。奴才只得讓到西書房去坐。他還說:‘請你們快出來,我還要趕進城去呢!’”安老爺聽了,也心中詫異,不及換衣服,便忙忙的出去見那位老爺。安太太、舅太太、張太太一時聽了,更摸不着門子。不放心,忙叫了個小子,跟着老爺出去打聽。
那位老爺正坐在西書房炕上,蹺着條腿兒,叼着根小菸袋兒,腰裏拿下火鏈來,纔要打火喫煙;見一掀簾子,進來了個清瘦老頭兒,穿着身舊衣裳。他望着勾了勾頭兒,便道:“一塊坐着,不識貴姓啊?”安老爺答道:“我便姓安,恕我家居,輕易不到官場;在場的諸位相好,都不大認識了。足下何來?
到舍下有何見教?”他這才知是安老爺,連忙放下菸袋,請了個安說:“原來就是老太爺!”慌得安老爺躬身拉起說:“素昧平生,怎麼行這個禮,這等稱謂?請問外頭,怎麼稱呼?”
他才說道:“筆帖式姓賀,名字叫喜升,不敢回老太爺,外頭人都稱筆帖式是喜賀老大,我們大人打發來了,叫道老太爺的大喜,說宅裏的大爺中了探花了。”安老爺聽他這話,說得離奇,疑信參半,忙問:“貴堂官是那位?”他才說:“包衣按班烏大人。筆帖式今日是堂上聽事的班兒,我們大人把我叫到右門兒,親口吩咐說:‘纔在案兒上見前十本的卷子下來,看見大爺的卷子,本定的是第八名,主子的恩典,把名次升到第三,點了探花了。’差派筆帖式飛馬來給老太爺送個喜信。還說:‘因爲老太爺是我們大人的老師,算煩筆帖式辛苦一趟。’筆帖式抓了匹馬就來了。方纔筆帖式眼拙,沒瞧出老太爺來,老太爺萬一見着我們大人,還求美言兩句。”說着,又請了個安。老太爺此時心裏的樂,才叫個夢想不到,那裏還計較這些小節。看了看那位喜賀大爺的年紀,纔不過二十來歲,不好叫他大哥,又與他無統無屬,不好稱他賀老爺。便道:“老弟說那裏話,着實受乏了;改日我再親去奉拜,先叫我小子登門道乏去。”說着,讓他喝茶喫煙。那位喜賀大爺坐了一刻,便起身告辭說:“筆帖式還得趕到宅裏銷差去呢!”安老爺送到大門,看他坐了馬,加上一鞭,如飛而去,才笑吟吟的進來。
這個當兒,安太太同金、玉姐妹,以至舅太太、張太太,早得了信了,彼此相見,闔家登時樂得神來天外,喜上眉梢。
泥金捷報,也早趕到了。這番稱賀不必講,比公子中舉的時候,更加熱鬧。安老爺道:“大家且靜一靜,我這半日只象在夢境裏呢!”說着,定了定神,才道:“這個信,斷不會荒唐,我不能不信,卻不敢自信,我此時竟要親自進城走一趟。一則見
了玉格,到底問個明白,是怎生一件事;二則他受着這等一件意外的恩榮,自然也有許多不得主意,我就當面指示明白,免得打發個人去傳說不清。”安太太聽了,忙說:“老爺這話,想得很是。”說着,一面就叫人預備車馬,打點衣裳。正是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忙成一處。公子差來的人也到了。安老爺接着問了問,依然不得詳盡。便穿好衣裳,催齊車馬進城。家中自有太太和二位少奶奶並家人料理。
安老爺從莊園來到住宅,公子見自己不能分身回園,叩謁父母,倒勞父親遠來,慌忙出來跪迎問安。此時父子相見,那番歡喜,更不待言。一時張老也迎出來,彼此稱賀。安老爺進來,不及閒談,坐下便問公子究竟,怎的便得高點鼎甲的原由。
公子隨把今日引見,並見着烏大爺怎的告知詳細,從頭回了一遍,老爺方得明白。因也把今日早起卜易,怎卦着“晉”卦,恰好烏大爺着那位喜賀大爺到莊送信的種種情節告訴公子。因說道:“從來說聖心即天心,然則前人那‘誦詩聞國政,講易見天心’的兩句詩,直是從經義裏出來的名言。便是我那日給你出的那個詩題,也莫非預兆了。”說着,才待和親家老爺敘敘連日的闊別,不想親家老爺倒象個主人,早在那裏替女婿張羅老爺的酒飯。
當下父子翁婿飯罷,安老爺因公子中後,城內各友,都曾遠到莊園賀喜,如烏、吳、莫諸人,以及諸門弟子,也都去過。
還有那婁蒙齋,自從和老爺作通家後,見了安老爺,佩服得五體投地,時常要來親灸領教。安老爺是有教無類的,竟薰陶得他另變了個氣味了。那烏克齋原是安老爺的學生,如今又作了公子的座主,早行了個先施的禮,彼此各行各道。公子尊他爲師,他卻仍尊安老爺爲師,此科甲中常例也。安老爺便趁這趟進城,一一拜過。又到了那位喜賀大爺門首,道過了乏,倒累
他次日連忙到莊園來請安繳帖。過了兩日,又送了八盒兒關防衙門內造的餑餑來。安老爺連日在城內拜完了客,又把公子的事,一一佈置指示明白,便吩咐他索性等諸事應酬完畢,再回莊園;又給他看定了個歸第吉日。公子一時得了主意,安老爺便先回雙鳳村,閒中商量起兒子歸第的事來。
一天,老夫妻兩個同着媳婦正計議家事,只見舅太太和張太太過來。舅太太坐下,便道:“姑老爺,我有句話,要和姑老爺商量,可是張親家的事。張親家公是慌着碰你個釘子不肯說;親家母呢,她說她是個鋸子嘴的葫蘆,還說你說的話,她聽着摸不着,叫我瞧着咱兒。說咱兒好還帶管說,務必替她說成纔好。前兒我和我們姑太太商量了會子,姑太太也拿不穩你老的主意。我這裏頭可受着窄呢!你可不許和我鬧一大車書;你就請出孔聖人來也不中用。這件事總得給人家弄成了。”論安老爺這個人,蹈仁履義,析矩周規,不得不謂之醇儒。只是到了他那動稱三代起來,卻也令人不好和他共事。不知這位舅太太怎的一眼把個生剋制化的道理看破了,只要舅太太一開口,水心先生那副正經面孔,便有些整頓不起來。也搭着這位老兒的近況,正是身靜心閒,神怡心會,聽舅太太說了這陣,便笑道:“夫商量者,商其事的可否,互相商酌而行之謂也。你如今話不曾說,先說請出孔聖人來也不中用,然則還商出些甚麼量來?”舅太太道:“我不管這些,你這說應不應罷!”安老爺道:“益發大奇,你就叫我看篇文章,也得先有個題目。如今文章倒作了大半篇,始終未曾點出題來,卻叫我從那裏應起?”舅太太又道:“姑老爺常說的呀,孔夫子的徒弟,講怎麼聽見一樣兒,就會知道兩樣兒;又是誰還能知道十樣兒呢!
姑老爺這麼大學問,難道我說了這麼幾句話,你還聽不出個四五六兒來嗎?”安老爺道:“啊!《論語》要這等講法,亦吾
夫子之厄運也。”安太太道:“你們可嘔壞了人了,這到那一年是個說得清楚啊!等我說罷!”因說道:“ 張親家的思想,是因爲玉格中了,要給他熱鬧熱鬧。”才說了一句,安老爺早一副正色道:“要是打算唱戲作賀,可斷使不得,這卻不敢奉命。”舅太太道:“ 不是用得那麼個樣兒,等我告訴姑老爺。
張親家說的,是他們外省女婿中了狀元,都興丈人家請遊街誇官;就是咱們城裏頭,我也還趕上過老年還興這個熱鬧兒,姑老爺想來也趕上了。講到你中舉的時候,我們家可沒請過,我先說了,省得你回來,又比出個例兒來。如今張親家想着,等女婿回來,這裏打發人遠遠兒接出去,給他弄份新執事,也給他插上金花,披上紅,把他接了家來。一則是個熱鬧兒,再者一個小孩子中了會子,也叫他興頭興頭。姑老爺說使得使不得罷?”
這個當兒,不惟安太太、金、玉姐妹望着老爺,連長姐兒都不錯耳輪兒的,聽老爺怎麼個說法。只見老爺聽罷,啞然大笑,說道:“我只道是怎麼個難題目,原來爲此,何須辭費到如此,此亦不讀書之故也。聽我講,那花紅不必費心,有朝廷的恩賜,赴瓊林宴這日,一榜新進士都要領的;卻只有榜眼、探花、傳臚一定要披帶起來,才成得這個盛典。至於執事,國初的時候,官員都有例用的執事,只翻出《會典》來看,上面載得明明白白。如今玉格既點了探花,自然該有他應用的儀仗。
這事便是真個請教孔夫子,孔夫子也沒個不許可的理,有甚麼使不得的?”安太太見老爺難得有這等一樁俯順羣情的事,也自高興,便閒談道:“真個的既是例上有的,怎麼如今外省還有個體統,京裏的官員,倒不許他使呢?”安老爺道:“是不能也,非不許也。你們既不博古,焉得通今,這可就要知因地制宜,因時制宜的道理了。我朝以弓馬取天下,從不曉得甚麼
叫作圖安逸。國初官員乘馬的多,坐轎的少;那班世家子弟都是騎馬,還有騎着駱駝上衙門的呢!漸漸的忘了根本,便講究坐轎車。漸漸的走入下流,便講究跑快車。漸漸的弄到不能乘車,便講究僱驢車。漸漸的連僱驢車也不能了,沒法,雖從大夫之後,也只得徒行起來了哇!何況一路還要到鼻菸鋪裏裝包煙,茶館兒去喝碗茶,這要再用上份執事,成個甚麼體統?如今既是親家這等疼孩子,我也不好故卻,待我着個人替他照那《會典》上開載的,不奢不儉,置辦一份起來何如?”張太太聽了半日,聽這句話頭兒,彷彿是允應了,便和舅太太說道:“我和你說句話兒來着,人家親家老爺,憑甚事兒,你給他說在理上,他沒個不答應的不是?”舅太太道:“說了半天,敢這孔聖人就在這兒呢?”大家一笑而罷。
安公子傳臚下來,授職用了編修,接着領宴謝恩,登瀛釋褐,一切公私事宜,應酬已畢,便打算遵着安老爺給他定的那個歸第吉期,收拾回園,叩見父母。他未回家之前,那恩賞的旗匾銀兩,早已領到,安老爺先在莊園門外,立起一對高大硃紅旗杆。那莊門外本有無數的大樹,此時正是濃蔭滿地、綠葉團雲的時候,遠遠的望着,那萬綠叢中一點紅,便有個更新氣象。莊門上高懸一面粉油大字“探花及第”的豎匾。迎門牆上,滿貼着泥金捷報的報條。出入往來的那班家丁,倍常有興。裏邊兩位當家少奶奶,早吩咐人在當院裏設下天地紙馬香燭香案;又掃除佛堂,擺着滿堂香具,家祠裏也預備祭筵。安老夫妻又叫在何公祠也照樣備辦一分供獻。
是日,安老爺因是個喜慶日期,兼要叩謝天恩祖德,便穿了件縱錦打邊兒加紅配綠的打子兒七品補子的公服。安太太、舅太太都是鈿子氅衣兒。張親家老爺,先兩日早回了莊園,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親家太太又作了一件絳色狀元羅面,月白
永春裏子的夾紗衫子,穿得紗架也似的。金、玉姐妹此刻是欽點翰林院編修、探花郎的孺人了;按品漢裝,也掛上朝珠,穿着補服。兩個人要討婆婆的歡喜,特特的把安太太當日分賞的那兩隻雁塔題名的雁釵,戴在頭上。事有湊巧,恰值何小姐前幾天收拾箱子,找出何太太當日戴的一隻小翠雁兒來,嘴裏也含着一掛飯珠流蘇,便無心中給了那個長姐兒。她這日見兩奶奶都戴着雙翠雁兒,也把那隻戴在頭上,婢學夫人,十分得意。
這日天不亮,張老便和親家借了兩個家人,帶了那分執事,迎到離雙鳳村二十里外,便在那座梓潼廟等候。那執事是一對開道金鑼,面對賜進士出身、欽點探花及第的硃紅描金銜牌,一對清道旗,一對朱花旗,一對金瓜,一把重沿藍傘。公子那邊從頭一日收拾妥當了,次日起早帶了家人,便回莊園而來。
半路到了梓潼廟,喫些東西,換了衣服,一路鑼聲開道,旗影搖風。公子珠掛沉檀,頭插兩朵金花,身披十字形紅,騎一匹雕鞍金勒的白馬,迤邐向雙鳳村緩緩而來。一路也過了四五處煙村,也過了兩三條鎮市,兩面金鑼接連十三棒敲個不斷,惹得那些路上行人,深閨女兒,都彼此閒論着說:“這讀書得作官的,果是誰家子?” 一程一程,來到臨近,公子在馬上,望着那太空數點白雲,匝地幾痕芳草。恰遇那年下半年有了閏月,北地節候又遲,滿山杏花還開得如火似錦。四圍杏花風裏,簇擁着他白面書生的一個探花郎,好不興致。近山一帶那些人家,早就曉得公子今日回第的信息,一個個扶老攜幼,抱女攜男,都來夾道歡呼的站在兩旁,看這熱鬧。內中也有幾個讀書的皓髮龐眉老者,扶了根柺杖,在那裏指指點點說道:“不知這位安水心先生怎樣自愛,才生得這等一位公子!又不知這位公子怎樣自愛,才成了恁般一個人物!”
須臾,公子馬到門首,一片鑼聲振耳,裏頭早曉得公子到
了。公子離鞍下馬,整頓衣冠,抬頭一望,先望見門上高懸的“探花及第”那四個大字。進了大門,便是衆家丁迎着叩喜。
走到穿堂,又有業師程老夫子那裏候着道賀。他匆匆一揖,便催公子道:“我們少刻再談,老翁候久了。”公子讓先生進了屋子,才轉身步入二門。早見當院裏擺着香燭供桌,金、玉姐妹在東邊迎接;一羣僕婦丫鬟,都在西邊叩見。公子此時不及寒暄,便恭肅趨蹌上堂,給父母請了安,見過舅母、岳母。安老爺此時已經是滿面的祭神如神在的神情。公子才得請過安,安老爺便站起來,望着公子道:“隨我來。”便把公子帶到當庭香案跟前,早有晉升、葉通兩家人在那裏侍候,點燭拈香。
安老爺端供焚香,炷在香斗裏,帶領公子三跪九叩,叩謝天地。
退下來,前面兩個家人引着從東穿堂過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巳點得燈燭輝煌,香菸繚繞。安老爺回來到佛堂,不準婦人站在一旁,敲磬的那個侍候佛堂的婆子,早已躲在一旁去了。家人敲了磬,老爺帶領公子拜了佛出來,仍由原路出了二門,繞到家祠。因公子在城裏,早在宗祠裏磕頭過了,便一直的進了祠堂,在他家老爺、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禮已畢,出了祠堂門。
安老爺向來行不由徑,便不走那座角門,仍從外面進了二門,來到上房。公子待父親進房歸座,便要給父母行禮了。只見安老爺上了臺階兒,回頭問着晉升、葉通道:“我吩咐的話,都預備齊了沒有?”兩個答應一聲齊了,便飛跑出了二門,同了許多家人,抬進一張搭着金虎皮椅披的大圍椅和一張書案來。
你道安老爺一個家居的七品琴堂,況又正是這等初夏天氣,怎的用個虎皮椅披呢?原來那漢、宋講學大儒,如關西夫子,伊、閩、濂、洛諸公,講起學來,都要設絳帳,擁皋比。安老爺事事師古,因此自己講學的那個所在,也是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着它,抬進來。老爺親自帶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
面。椅子前頭,便設下那張書案。
這個當兒,張老夫妻是在他家等着接姑爺呢!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姐妹,並一班丫頭,幾個家人媳婦在那裏。見安老爺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兒子的頭,先這陣布席設位,諸女眷只得閃在一旁。舅太太先納悶兒道:“怎麼今兒個,他又外廚房裏的竈王爺,鬧了個獨坐兒呢?回來叫我們姑太太坐在那兒呀?”安太太見老爺臉上那番屏氣不息,勃如戰色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許的甚麼願心,便在旁問道:“老爺不用老香燭臺麼?好到佛堂請去。”只見老爺搖搖頭道:“那香燭都是那班愚僧誤會佛旨,今日這等儀節,豈容焚燒香燭褻瀆得的。”當下不但諸女眷聽了不得明白,連公子也無從仰窺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着往來奔走。一時設畢,安老爺又吩咐:“就上祭罷!”只見衆家人從二門外端進四個方盤來。老爺便帶公子,一件件捧進來,擺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裏擺着一方錫鑄的朱墨硯臺,又是兩件朱墨筆。挨着硯臺,擺着一根檀木棒兒,一塊竹板兒。左手裏擺着,卻是安老爺家藏的幾件古器。一件是個鐵打的沙鍋淺兒模樣兒,底下又有三條腿兒。據安老爺平日講說,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調始興時候的鍋,名日燧釜。一件象個黃沙大碗,說是帝舜當日盛羹用的。一件是個竹筐兒,便是顏子當日簞食瓢飲的那個簞。那個黃沙碗兒裝着一盤清水。那兩件裏,一個裝着幾塊山澗里長的綠翳青苔,俗叫作頭髮菜;一件裝着幾根海島邊生的烏皮海藻,便是藥鋪賣的那個鹹海藻。把這分東西,供得端正。然後安老爺親自捧了一個圓底兒方口兒的鐵酒杯,說那便是聖人講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個觚;杯裏滿滿盛着一杯清酒。老爺兢兢業業,舉得升空過頂,從東邊獻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才退到正中,帶領公子行了個四拜的禮。立起身來,又從西邊上去
撤下那酒杯,捧着作了個揖。出了院子,早見葉通捧過一束白茅根來,單腿跪着,放在階下。安老爺才望空一舉,把杯酒奠在那白茅上,進來又站在那書案的旁邊,問公子道:“ 你可知我今日這個用意?”公子答道:“ 西邊這幾件,自然是丹鉛設教、夏楚收威的意思。那簞食瓢飲,正是至聖大賢的手澤口澤。
只不知那奠酒爲何要用着白茅根?”安老爺道:“ 這個典,你只看《爾貢》中包茅不入,王祭不供,無以縮酒的幾句註疏,就曉得了。”公子道:“ 祭的是位古聖先賢?”安老爺道:“古聖先賢怎麼好請到我內室來。”因指着何小姐道:“ 這便是她的祖父,我那位恩師。當年我不受他老人家這點淵源,卻把甚的來教你?你不經我這番訓誨,又靠甚的去成名?這便叫作飲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曉得這等師生,卻和那托足權門,垂涎外任的師生,是兩種性情,兩般氣味。”安老爺將說完這話,舅太太便叫:“ 得了,收拾收拾,兩位快坐下。讓人家孩子叩頭罷。我也家去等着陪姑爺去了。”
這裏衆人忙着收拾清楚,安老爺、安太太便向正面牀上雙雙歸坐;公子才肅整威儀,上前給父母行禮。把個長姐兒忙得又要侍候老爺、太太,又要張羅兩位奶奶,已經手腳不得閒兒了。她還得耳輪中聒噪着探花,眼皮兒上供養着探花,嘴脣兒邊念道着探花,心坎兒裏溫存着探花,難爲她只管這等忙,竟不曾短一點過節兒,落一點精神兒。長姐兒尚且如此,此時的金、玉姐妹,更不消說是“難得三千選佛,輸他玉貌郎君”了。
況又二十成名,是妾金閨夫婿,她二人那一種面上分明露的出來、口裏轉倒說不出來的歡喜,就連描畫也描畫不成了。一時,公子拜罷起來,只聽安老爺和太太說道:“ 太太,我家這番意外恩榮,莫非天貺,君恩,祖德,神佑!不想你我這個孩子,不及兩年的工夫,竟作了個華國詞臣,榮親孝子。且喜你我二
十年教養辛勤,今日功成圓滿,此後這副承先啓後的千斤擔兒,好不輕鬆爽快呀!”太太道:“ 是雖說是老爺和我的操心,也虧他自己的立志。我不是說句偏着媳婦的話,也虧這兩媳婦兒幫他。”老爺道:“正是這說。古有云:‘退一步想,過十年看。’這兩句話似淺而實深。當我家娶這兩房媳婦的時候,大家只說她們門戶單寒;當我丟了那個知縣的時候,大家只說我前程蹭蹬。你看今日之下,相夫成名,正是這兩個單寒人家的佳婦;克家養志的,正是我這個蹭蹬縣令的佳兒。你我兩個老人家,往後再要看着他們夫榮妻貴,子孝孫賢,那纔是好一段千秋佳話哩!”這正是: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後大登科。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七回
志過銘嫌隙成佳話合歡酒婢子代夫人
上回書交代到安公子及第榮歸,作了這部評話的第四番結束;這段文章,自然還該有個不盡餘波。公子拜過父母,便去拜見舅母,金、玉姐妹也一同過去。三個將進院門,早見舅太太在屋門口兒等着。見他們來了,笑道:“這可說得是個新貴了,連跟班兒的都換了新的了。”說着,公子進門,便讓舅母坐下受禮。舅太太說:“我不叫你不磕這個頭,大概你也未必肯,就磕罷!”公子一面跪下,她一面拉着公子的手說道:“快快兒的乘早些兒換紅頂兒,不但你們老爺、太太越發喜歡了,連我這幹丈母孃可也就更樂了。”公子被舅母緊拉着一隻手,說個不了,只得一手着地,答應着行了禮起來;舅太太便讓他摘帽子,脫褂子,又叫人給倒茶。公子說:“我不喝茶了,這時候怎麼得喝點兒甚麼涼的纔好呢?”舅太太道:“有,我這裏有給你煮下的綠豆。我自己包了幾個棕子,正要給你送過去呢!”說着,便叫老藍就端來,大爺這裏喫。老藍答應一聲,端了一碗涼綠豆,一碟棕子。又見那個丫頭,原名素馨,改名綠香的,從屋裏端出一碟兒玫瑰滷子,一碟兒冰花糖來,都放在公子面前。公子一面喫着,舅太太又說:“喫完了,再把臉擦擦,就涼快了。”公子一徑喫完,搽了臉,重新打扮起來。
舅太太道:“我這裏還給你留着個玩意兒呢!不值得給你送去,你帶了去罷!”說着,便叫綠香從屋裏一件件的拿出來。一件是個提樑匣兒,套着個玻璃罩兒,又套着個錦囊。打開一看,裏頭原來是一座娃娃臉兒一般的整珊瑚頂子,配着個碧綠的翡翠翎管兒。舅太太道:“這兩件東西,你此時雖戴不着,將來總要戴的,取個吉祥兒罷!”金、玉姐妹兩個都不曾趕上見過舅公的,便道:“ 這準還是舅舅個念信兒呢!”舅太太道:“哎!你那舅舅何曾戴得個紅頂兒呀,當了個難的乾清門轄,好容易升了個等兒,說這可就離得梅楞章京快了。誰知他從那麼一升,就升到那頭兒去了。這還是四年上纔有旨意,定出官員的頂戴來,那年我們太爺在廣東時候得的。”張姑娘道:“ 敢是老年官員都沒頂兒嗎?這我可又知道了個古記兒。”
何小姐道:“不然,爲甚麼帽子要分個紅裏兒,藍裏兒呢!”
說着,公子又看那匣兒,是盤八百羅漢的桃核兒數珠兒,雕得十分精巧。那背墜佛頭記念,也配得鮮明。公子倒覺很愛,便道:“那盤輕巧,我就換上它罷?”舅太太益發歡喜,就盤腿坐在那裏,叫近他些,又叫他低了頭,親自給他換上。何小姐早把那個匣子打開,卻是一份絕好看的飄帶荷包手巾。舅太太道:“你們倆瞧瞧,這還是我二十年頭裏的活計,如今再叫我照這麼個模樣兒做出,我可做不上了來。”何小姐道:“活計是不用講了。難爲娘怎麼收來着,竟還好好兒的呢!”因和公子說道:“也換上罷。”說着,不由分說,便給他換上。公子這才戴上帽子,謝了舅母,親自拿着那個匣兒去回父母。舅太太又和他說道:“回來我同你丈母孃請姑老爺、姑太太,還請你們作陪呢!”公子一面答應,便過來把方纔得的東西都請父母看過。安老爺夫妻自是歡喜,便催着他過後邊去。安太太道:“我叫人把那個角門兒給你們開開了,兩媳婦兒都跟過去。一
個也該到自己祠堂裏磕個頭,一個也該見見自家的父母。別自顧咱家裏鬧熱,叫人家養女孩兒的看着寒心。”二人答應着,帶上一羣丫頭女人,又保駕似的跟了去。
不一時,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兒和一班家人早在那裏伺侯。公子告過祭,何小姐才上前磕頭。張姑娘在姐姐跟前是斷不落這個過節兒的,此刻有個不隨着磕頭的嗎?二人一同拜罷起來,撤去祭筵,關好門戶,便到何小姐當日住過半天兒的那個禪堂去坐。只見華媽媽從她家裏提了一壺開水,懷裏又抱着個滷壺,那隻手還掐着一託茶碗茶盤兒進來。公子道:“你就叫你媳婦兒幫幫不好嗎?爲甚麼要累得這麼?阿哥的媽媽,又忒累的娘模樣兒呢!”她道:“可不是叫媳婦兒張羅來着麼!
偏偏兒你這麼過當兒,芒種兒醒了,賴在他媽身上只不下來。
我嫌他們那孩子爪子累贅,還沒我自己幹着爽利呢!”說着,便連着給奶奶倒茶。
你道這芒種兒又是誰?前面書交代過的,何小姐過門的時節,那隨緣兒媳婦正是懷着將近三個月的雙生子,所以不曾進得新房,屈指算到上年的芒種前後,可不正該養了。轉眼今年又是芒種,那孩子恰好週歲兒,敢是也懂得賴在他媽身上不下來了。
一時倒上茶來,張姑娘道:“茶不喫倒不要緊,你們誰快給我裝煙喫罷!”說着,早見柳條兒裝過煙來。何小姐道:“喝她們口茶,給爺媽磕頭去罷!這一袋煙又得半天。”說着站起便去接她的菸袋。張姑娘笑道:“ 好姐姐,等我再喫兩口。”一面把菸袋遞給柳條兒,一面還回頭來,就把手裏抽了兩口,三個人才一同過張老那邊去。
到了門首,他老兩口兒早迎出來。原來張老因人少房多,只佔了三間正房,六間廂房。那正房裏當中供佛,一間住人,
一間坐客。當下公子夫妻進去,見堂屋裏佛爺桌兒上換了簇新的黃布桌圍;桌兒上的錫蠟五供兒擦得鏡亮;佛前點着日夜不斷的萬年海燈。佛龕兩旁,一邊兒還立着一根幹稻草,講究說這是怕屋裏有個不潔淨,遮佛爺的眼目的。佛桌兒前早鋪下了個蒲墊兒。老兩口兒走到那蒲墊跟前,就站住等着姑爺行禮。
你道這是個甚麼儀注?原來小戶人家,凡遇着大典禮,不大肯坐下受人的磕頭,總是叫他朝着家堂佛磕。便是家內有個孩子,從散學裏下了學,也得朝着佛爺作那個揖。這是比戶皆然,卻爲《禮經》所不載。更兼安公子中舉的時候,是在上屋給岳父母行的禮,此時如何想得到這個規矩。及至聽他岳丈說了句:“姑爺來到就是,別行禮罷!”他才知是該朝佛爺磕頭的。便在蒲墊兒上先給泰山磕了三個頭。張老也說了幾句老實吉利話兒,又說:“這也不枉你老兒倆、她姐兒倆受那場苦哇!這都是佛天菩薩的保佑啊!”公子起來,又給泰山磕頭。俗語說的,“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今番親家太太的談吐,就與往日大不相同了。只聽她說道:“姑爺多禮,姑爺請起。這可實在的難爲你,也不枉你家一場辛苦喫到底,也不枉我家行下的秋風望下的雨,也不枉咱兩家子這一嫁一娶。往後來我兩口兒還愁甚麼年少柴來月少米。可是人家說的,老天隔不了一層紙。等明兒她姐兒倆再生上個一男半女,那纔是重重見喜。誰也說不的,這都是人情天理。”不想她一朝作了官親,福至心靈,這幾句官話兒,倒誤打誤撞的,說了個合轍押韻。
卻說張老讓他三個坐下,便高聲叫道:“大舅媽,拿開壺來。”那個詹嫂聽得公子來了,死也不敢出那個房門。連答應都慌着答應,答應一聲,只叫她那孩子送了水壺來。那個孩子也是發訕,不肯進屋子,只在屋門外叫:“姑爺,你接進開壺去呀!”原來那孩子極怕張姑娘,張姑娘便叫道:“ 阿巧進
來。”他這才訕不答的蹭進來,一手提攜着水壺,那隻手還把那二拇指頭擱在嘴裏叼着,嘻嘻的姍笑,遞過壺去。張太太又叫他給公子請安,白說了他象扭股兒糖似的,可再也不敢上前兒咧!何小姐道:“不用請安了。”因指着公子問他:“你只說這是誰罷?”那孩子又搖搖頭。何小姐道:“我呢?”他倒認得說:“你!你也是姐。”張姑娘道:“那麼問着你那是誰,只搖頭兒不言語,偏叫你說。”他只才嗚吶嗚吶的答道:“他是個老爺。”說着,張老衝了茶,他接過水壺去,就拔腳跑了。
張老端過茶,公子連忙站起來要接,見沒茶盤兒,摸了摸那茶碗又滾燙。只說:“你老人家,叫他們倒罷!”及至涼了涼端起來要喝,無奈那茶碗是個鬥口兒的,蓋着蓋兒,再也喝不到嘴裏。無法揭開蓋兒,見那茶葉泡得崗尖的,待好喧騰到碗外頭來了。心想這一喝,準鬧一嘴茶葉,因閉着嘴喝了一口。不想這口稠咕嚕的醉茶,喝在嘴裏比黃連汁子還苦。攢着眉嚥下去,便放下碗,倒辜負了主人一番敬客之意。張老又給她姐妹送了茶,便從佛桌兒底下,掏出一枝香根兒。自己到廚房掏了個火來,讓姑奶奶抽菸兒。柳條兒這裏給張姑娘裝煙,戴媽媽便張羅給親家太太裝煙。親家太太抽着煙兒,何小姐便問道:“媽,你老人家今兒個喫這個煙,怎麼不象那老葉子菸兒味兒了?”張太太道:“可說呢,都是你那舅太太呀!我到了她屋裏,她就鬧着不與我喫我的煙,只喫她的。昨兒個她又買了十斤渣頭送我,喫着倒怪香兒的呢。就這不禁喫,一會子又怪燎嘴的,大概喫慣了,也就好了。”當下賓主酬酢禮成,公子才致謝了岳父岳母迎接誇官的盛意。他老兩口兒也謙不中禮的謙了兩句。公子便要告辭過前頭去。何小姐因問張太太說:“媽不是回來還同舅母請公婆喫飯麼?爲甚麼不趁早角門兒開着一塊兒走呢?省得回來又繞了遠兒。”張太太便道:“使得。”
說着,用兩指頭攆滅了那根香火,又叫道:“大舅媽,我不來家喫飯了。晚飯少打半碗米罷!”便一同過這邊來。
到了上房,安老爺正和安太太、舅太太在那裏長篇大論,談得高聲,見公子來了,便要帽子褂子,待要穿戴好了,親自帶他出去拜謝他的業師程老夫子。正說着,人回程老師爺穿了公服過來了,現在腰房裏候着,說一定要進來登堂給老爺、太太賀喜。
讀者,你道這位程老夫子從那裏說起又穿了公服來?原來他當日是個出了貢的候選教官,因選補無期,家裏又待不住,便帶了兒子來京,想找個館地。恰值那年安老爺用了榜下知縣要上淮安,又打算叫公子留京鄉試,正愁沒個人照料他課讀,見程師爺來了,是自己幼年同過窗的一位世兄,便請他在家下榻。那程師爺見修饌不菲,人地相宜,竟強似作個老教去喫那碗豆腐飯;因此一住四個年頭,賓主處得十分合式。安老爺又是位尊師重道的,平日每逢家裏有個正事,必請師老爺過來同諸親友一體應酬,從不肯存那通稱,本是教書匠,到處都能僱得來的淺見。因此師老爺也就居移氣,養移體起來。置了一頂鴨蛋青八絲羅胎,平鼓窪爹時樣緯帽;買了一幅自來舊的八品鵪鶉補子,一雙腦滿頭肥的轉底皁靴。這日欣逢學生點了探花,正是空前絕後的第一樁得意事,所以才戴其帽而圓其領的過來,定要登堂道賀。
安老爺因自己還沒得帶兒子過去叩謝先生,先生倒過來了,一時心裏老大的不安,說道:“這個怎麼當?”低頭爲難了半日,便和太太說道:“這樣罷!既是先生這等多禮,倒不可不讓進上房來,莫如太太也見見他;我夫妻就當面叫玉格在上房給他行個禮,倒顯得是一番親近恭敬之意。”太太也以爲很是。
安老爺家向來最是內外嚴肅,外面家人非奉傳喚,等閒不
入中堂。在上房伺候的,都是一班僕婦丫鬟,此外只有茶房兒老尤的那個九歲的孩子麻花兒,在上屋裏聽叫兒。當下衆人聽得師老爺要進來,一個個忙着整坐位,預備撅簾子。安太太一班內眷帶了衆丫鬟都到東里間暫避。其餘的老婆兒小媳婦子們都在靠西一帶遠遠的伺候着。此時替那個長姐兒計算,她自然也該跟了太太進裏間去纔是;無如她心裏另有一樁心事,你道爲何?原來她自從去年公子鄉試,頭場出來,打發戴勤回家請安的那天,她聽戴勤回老爺話,說了句師老爺說大爺準中。落後見大爺果然中了不算外,並且一直中到探花了,她心裏便着實的感佩這位師老爺。難得今日這個機會,她便不進屋子,和那班僕婦站在外間想瞻仰瞻仰這位師老爺是怎的是個神仙樣子。
只聽老爺先吩咐人預備開正門,又道:“就請師老爺罷!”家人答應出去,老爺早帶了公子迎到二門臺階下候着。此時長姐兒心裏打着這位師老爺連我們老爺都教得起,縱然不能照影上扮的劉備老爺的那位諸葛亮軍師那麼個氣派兒,橫豎也有書上說的嶽老爺的那位教師周先生那麼個光景兒;掉在地下,也不至於象春香兒鬧學上的陳最良。只不錯眼珠兒從玻璃裏向二門望着。正盼望間,但見外面家人從二門旁邊跑進來,回了一聲說:“師老爺進來了。”緊接着吱嘍嘍屏門大開,就請進那位師老爺來,她一瞧先有幾分不滿意。
原來那位師老爺,生得來雖不必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那雙眼睛也就幾乎視而不見,雖不道得鞠躬如也,那具腰就也帶些屈而不伸;半截真摻假的小辮兒搭在肩頭,好一似風裏垂楊飄細細;一片銀鍍金的濃鬍子繞來滿口,不亞如溪邊茅草亂蓬蓬;一件本色程青繭單袍子,套一件茄合色羽紗單褂子,他自己趕着這件東西,卻叫作羽毛外套。那一件外套上,便釘着那副自來舊的補子。又因省了兩文手工錢,不曾交給裁
縫,只叫他那個館僮給釘的,以致釘得一片齊着二道褂鈕兒,一片齊着三道褂鈕兒。便是朱夫子見了,也得給他註明說:“此錯簡當在第三道褂鈕兒子上。”他看了看,似乎合“褻裘長短右袂”的本義,也還說得通,就那麼言具上下察也,套在身上。頭上只管是明晃晃一頂金角大王殿的緯帽,那帽袢兒從帶上便放之則彌六合的來了;腳下那雙皁靴底兒上的泥,只管膩抹了個漆黑;袢兒上倒是白臉兒扯光的一層塵土;雖然考校不出他是那年買的,大約從上腳天直到今日,自來也不曾撣撣刷刷,去其舊染之污而自新。
長姐兒仔細一看,回頭和隨緣兒媳婦說道:“這是怎麼說話呢?一個人就砢磣也得砢磣出個樣兒來呀!難爲咱們大爺怎麼和他一個屋裏混混來着!”這個當兒,裏間兒的內眷也在那裏遠遠兒的從玻璃裏望外看。安太太一見,先就說道:“敢則只是姑老爺天天兒叫得震心的他那位程大哥呀!這還用滿到是處找着瞧海里奔去嗎!張太太只問咱兒了。”金、玉姐妹和丫頭們已經笑不可仰,便是安太太那等厚道人,也就掌不住要笑,只和舅太太擺手兒說:“你悄悄兒的,看人家聽見。”
說着,大家又往外看。只見他從二門屏風臺階兒上一步一步用腳試着,擦拉下來;到了平地,一副精神早巳貫注到上屋跟前,卻不曾留心旁邊兒還有個主人在那裏迎接呢!安老爺只得迎了兩步,把手一拱叫道:“大哥,我這裏正要帶小兒到館竭誠叩謝,倒勞吾兄枉道先施,請屋裏坐。”他聽了才連點頭兒,帶合腰兒,嘴裏嘁嘁測測,一陣有聲無詞,不甚可辨,大約說的是:“豈敢豈敢。”卻又沒個裏兒表兒。你道這是甚麼原故?原來漢禮到了人家裏,無論親友長幼,或從近處來,或從遠方來,或是久違,或是常見,以至無論慶賀弔慰,在院子見了主人從不開口說話,慢講請安拉手兒了。當下他只嘁測了
那一陣,便奔了上房來。兩旁伺候的兩女人,忙把簾子高捲起來,伺候師老爺進屋子。
這個當兒,裏間兒的女眷都過格扇跟前來,隔着層格扇絹望外瞧。只見他一進門,不說長,不說短,便舉手擎天,毛腰拖地的朝上就是一躬。這一躬打下去,且不直起腰來,卻把兩隻手湊在一處,就着他地兒供送,嘴裏還說道:“恭喜恭喜,叩叩叩叩叩叩。”大家一看,這可是希罕兒,都在那裏納悶兒。
安老爺聽得這個,說了句:“豈敢。”連忙趕過去,和他膀子靠膀子的也那麼鬧了一陣。口裏卻說的是:“還叩,還叩,還叩。”這叫作賓請拜,主人辭;賓再請拜,主人再拜;三拜三辭,然後相揖而退,是個大禮。
安老爺和他彼此作過揖,便說道:“驥兒承老夫子的春風化雨,遂令小子成名,不惟身受者心感終身,即愚夫婦也銘佩無既。”只聽他打着一日的常州鄉談道:“底樣臥,底樣臥。”
論這位師老爺,平日不是不會打着京腔,說幾句官話;不然,怎麼連鄧九公那麼個粗豪不過的老頭兒,都會說道他有說有笑的,和他說得來呢?此時他大約是一來矜持過當,二來快活非常,不知不覺的鄉談就出來了。只是他這兩句話,除了安老爺,滿屋裏竟沒有第二個人懂。原來他說的這“底樣臥,底樣臥”
六個字,底字就作何字講;底樣,何樣也,猶云何等也。那個臥字,是個話字,如同官話說“甚麼話,甚麼話”的個謙詞。
連說兩句,謙而又謙之詞也。他說了這兩句,便打着京腔說道:“顧這叫作‘良虧之子必學爲箕,良冶之子必學爲襲。’這都是老先生的庭訓,兄弟何功之有?慚愧慚愧!嫂夫人面前也請賀賀。”老爺便吩咐公子,請他母親出來。幸虧是安太太素來那等大方,才能見怪不怪出來和他相見。便忍了笑,扶了兒子出來。從靠南一帶,纔到下首。才待說話,只聽他那裏問安老
爺道:“這個就是嫂夫人?”原來大凡大江以南的朋友,見了人是個見過的,必先叫一聲;沒見過的,必先問問這個可是某人不是。安老爺見問,忙答道:“正是拙荊求見。”他這一肅整威儀,鄉談又來了,說道:“這是要庭參的。”庭參者,行大禮也。說着,只見他背過臉兒去,倒把脊樑朝着安太太向北又是一躬,慌得安老爺還揖不迭,連說:“代還禮,代還禮。”
安太太此時要還他個萬福罷,旗裝漢禮,既兩不對帳;待摸着頭把兒還他個旗禮,又怕他不懂,更弄糟了。想了想,左右他在那裏望着影壁作拇,索性不還他禮。等他轉過腦來,才說道:“師老爺多禮!我們玉格這麼個糊塗孩子,多虧師老爺費心,成全了他,一總再給老師師老爺道謝罷!”他只低了頭,紅了臉,一時無話。安老爺便讓道:“大哥請坐,待愚夫婦叫小兒當堂道謝。”他又道:“底樣臥,底樣臥。”公子早過來站端正了,向他拜了四拜,他又答了兩揖。等公子起來,他才笑呵呵的說道:“世兄恭喜恭喜,我和你外日泥,叫作石吶恩攻玉,今日直頭叫作青出於藍哉!阿拉!”老爺又向他打了一躬,說道:“此夫子自道也,改日還當竭誠奉請。”讀者,你看這位安老先生,也算得待先生其如此恭且敬也了。誰想他自己心裏,猶以爲未足,還要叫太太帶兩個媳婦來拜見老夫子。太太卻有些不願意了,只得說道:“我纔打發她們倆到佛堂裏撇供焚錢糧去了,得會子過來呢!怎麼好倒勞師爺盡着等她們呢?先請坐下,改日再叫媳婦兒拜見罷!”安老爺見如此說,這才罷了。
太太一面叫人倒茶,一面自己也就進了房間裏。舅太太迎着笑道:“姑太太你真是個好人,直算救了兩媳婦兒一場大難。”
安老爺見一切禮成,才讓師老爺歸座,請升了冠。一時倒上茶來,老爺見給他倒的也是碗普洱茶,早料到這樁東西,師老爺一定是“某未達,不敢嘗。”忙說:“師老爺向來不喝茶,
你們快換碗薑湯來罷!”僕婦連忙換上薑湯來。那等熱天,他會把碗滾開的薑湯唏溜下去竟不怎的不算外,喝完了還把那塊姜撈起來擱在嘴裏,嚼了嚼才噗的一口唾在當地。旁邊一個婆兒連忙來檢着了,看不好下手,便從袖口兒裏掏了張手紙,疊了四折兒,把那塊姜捏出去。安老爺這才和他彼此暢談。只這一談,師老爺一陣大說大笑。長姐兒又留神瞧見他那一嘴零落不合的牙了;敢則是一層黃牙板子,按着牙縫兒,還漬着許多深藍淺綠的東西,倒彷彿含着一嘴的鍍金點翠。長姐兒和梁材家的皺着眉道:“梁孀兒,你回來可好歹好歹把那個茶碗拿開罷!這可不是件事。”說着,只噁心得她回過頭去,向旯旯兒裏吐了一口清水唾沫。
這個當兒,又聽老爺叫取師老爺的菸袋荷包去。當下兩三個僕婦答應一聲,便叫那個小小子兒麻花兒去取,大家都在廊下等着。一時麻花兒取進來,衆人一看那個藍布口袋,先噁心了一陣。且不必問他是怎的個式樣,就講那上頭的油泥,假如給了剃頭的,便是使熟了的絕好一條槓刀布;卻又和他那根安着猴兒頭菸袋鍋兒,黃白加黑冰裂紋兒的象牙菸袋嘴兒,顫巍巍的毛竹煙管,兩下里拿着。這件東西,作書的也不費些考據、註疏工夫解出來,讀者可就更聽不明白了。請問這菸袋鍋兒,怎麼叫作猴兒頭呢?讀者,你只看那猴兒,無論行止坐臥,它總把個腦袋紮在胸坎子上,倒把脖兒扛起來。然則這又與師老爺的菸袋鍋兒何干?原來凡是師老爺喫煙,不大懂得從菸袋荷包裏望外裝,都是從那個口袋裏捏出一撮子來,塞在菸袋鍋兒裏;及至點着了,喫完了,他可又不大懂得往地下磕,都是一撒嘴兒,順着手兒,把那個袋鍋兒往地下一墩,那鍋兒裏的菸灰,墩的乾淨也是這一墩,墩不乾淨也是這一墩。假如墩不乾淨,回來再裝,那半鍋兒菸灰,可就絮在生煙底下了,越絮越
厚。莫講辰年到卯年,便一直到他蓋棺論定,也休想把他那菸袋鍋兒挖一挖。爲甚麼他一天到晚,煙只管喫得最勤,卻也喫得最省。請教一個菸袋鍋兒有多大力量,照這等墩來墩去,有個不把腦袋墩得傴僂,回來成了猴兒頭模樣兒的嗎?此他那個菸袋鍋兒所以名爲猴兒頭也。那個象牙菸袋嘴兒,又怎麼是黃白加黑冰裂紋兒的呢?這就曉得馴象是龐然一物的那個大象了。
象這種畜生,它那張嘴,除了喫水、谷、草三樣之外,不進別的髒東西,所以象牙最喜沽。只要着點惡氣味,它就裂了;沾點臭汗水兒,它就黃了;怎禁得起師老爺那張嘴,時刻價的把它叼在嘴裏呢?何況遇着赴席喝着酒,還要喫袋煙,嘴裏再偶然有些倒不過來的東西,漬在牙牀子、嘴脣子的兩夾間兒,不論魚肉菜蔬乾鮮乳蜜,都要借重這個象牙菸袋嘴兒去掏它。及至掏出來,放在眼底看看,依然還要放在嘴嚼嚼,嚥下去。那個雪白的象牙和他那嘴牙,是兩個先天,怎的會不弄到半截子焦黃,裂成個十字八道?此又他那個象牙菸袋嘴兒之所以成了黃白加黑的冰裂紋兒也。然則那菸袋桿兒,又怎的會顫巍巍呢?
大凡毛竹,都是一頭兒粗,一頭兒細。師老爺那棍菸袋,足夠營造尺五尺餘長,一個粗粗細細尾的竹管,那頭兒再贅上一個漬滿了菸灰的猴頭兒,有個不發顫的麼?此又顫巍巍之所以然也。
當下衆人看了這兩件東西,一個個齜牙裂嘴,掩鼻攢眉,誰也不肯給他裝那袋煙。便叫麻花兒裝好了,拿進香火去,請他自己點。師老爺喫上這袋姻,越發談得高興了,道是今年的會墨,那篇逼真大家,那篇當行出色。他的同鄉怎的中了兩個,一個正是他的同案,一個又是他的表兄。只顧這陣談,可把菸袋耽擱滅了!滅了他竟自不知,還在那裏閉着嘴,只管從嗓子裏使勁兒緊抽。這個當兒,呼嚕呼嚕,早灌了一筒唾味了。
老爺見師老爺的煙滅了,將要叫人拿香火,恰巧那個麻花兒一時不在跟前;一回頭,正看見長姐兒站在那邊。安老爺是一生忠厚待人,從不曉得甚麼叫作鬧脾氣,嫌人髒,笑人怯,便叫長姐兒道:“你過來把師老爺的煙點點。”這一下子可要了她的小命兒了,登時急得她臉皮兒火熱,手尖兒冰涼,料想沒地縫兒可鑽,只得拿過香盤子來,還想閃展騰挪,鬧個捂着耳朵放炮,仗膽撒手兒去點。怎當得師老爺手裏的菸袋也顫,她手裏盤香也顫,兩下里顫兒哆嗦,再也弄不到一塊兒。老爺看了說道:“你不會喫煙也罷了,怎的你給人點菸都不在行呢?
你把那隻手拿住菸袋,就好點了哇!”老爺如此一指點,她這才糞缸裏擲骰子,沒跑了。萬分無奈,只得鼻子裏閉着氣,嘴裏吹着氣,只用兩個指頭捏着那菸袋桿兒去點;偏生那油絲子煙又潮,師老爺還騰出嘴來,向地下呱咭,吐了一口唾沫。良久良久,才點着了。她此時便象放了郊天大赦一般,忙鬆了那菸袋,把身子一扭,一掀簾子出了門兒,丟下香盤子,一溜煙往後就跑。舅太太還從玻璃裏指着她暗笑,她也不曾留心,梗着個脖子,如飛而去。
這裏師老爺喫完了那袋煙,才戴上帽子要走。安老爺主人情重,見師老爺那根帽袢兒實在脫落得不象了。想着衣冠不整,也是朋友之過。便說:“大哥莫忙,把帽袢兒扣好了。”他從諫如流,連忙伸了一把漬滿了泥的長指甲,也想把那扣兒扭上去。只是汗溼透了的東西,又輕易不活動,他那回扣扣兒,怎得還能上下自如?些微使了點勁兒,變成兩截兒了。安老爺着實不安,他倒坦然無事的,一隻手扶了帽子,一隻手揪着那根折帽袢兒,嘴裏還說道:“寢,寢!寢!”才告辭而去。這個當兒,偏偏兒的安老爺養的那隻小哈吧狗兒,從後院兒裏跑過來,見了師老爺,是前躥後跑撲着他咬。當下安老爺叫人,依
然開了屏風,親自送到腰房纔回。又叫公子跟到書房,給師傅謝步。
裏頭的女人們,即便趕緊鋸末子掃地。丫頭們又拿了個手爐,燒了塊炭,抓了一把奄吧香燒着。梁材家的早把那個茶碗拿去洗了又洗,供在後院兒裏花棵兒底下。正忙着,安老爺進來問道:“怎麼客走了,忽然倒掃地焚香起來?”安太太只得含糊道:“親家和大姐姐回來,咱們的地方兒作主人,難道也不給人家打掃打掃地面麼?”安老爺倒也信以爲實。舅太太笑不住,早嚷起來說道:“姑老爺,要說你真瞧不出你那位程大哥那個腦袋和他那身打扮兒的噁心來,我就再不信了。”安老爺道:“啊!怎的這等娃娃氣呢!陶面削瓜,伊軀植鰭,姬手反掌,孔頂若盂,究竟何傷盛德?”舅太太道:“是呀!難道他那件褂子上的補子也該那麼跳着格磴兒釘的嗎?”安老爺道:“我倒請教,怎的叫作個士志於道?你們那裏曉得他那個人誠篤長厚的可敬!”一面說着,一面摘帽子,脫褂子。安太太便叫長姐兒來收衣裳。那知長姐兒此時的慌,如何顧得到此。你道她在那裏作甚麼?原來她從方纔點了那袋煙,跑到後頭去,屋子也不曾進,就蹲在那臺階兒上,扎煞着兩隻手,叫小丫頭子舀了盆涼水來,先給她左一和,右一和,往上澆。澆了半日,才換了熱水來,自己舀了又舀,洗了又洗,搓了陣香肥皂、香豆麪子,使了些桂花胰子、玫瑰胰了。心病難醫,自己洗一回,又叫人聞一回,總疑心手上還有那股子氣息,她自己卻又不肯聞。直洗到太太打發人叫她,才忙忙的撩幹了手上來,繃着個臉兒,只道這件事,屋裏不曾留神。不想才一進門兒,舅太太便嘔她道:“長姐兒呀!好漂亮差使啊!”太太也不禁笑道:“該那都是她素日干淨,拐抓出來的。”舅太太又道:“只恨我方纔出外去,我要在跟前,必攛掇你們老爺,叫他那袋煙抽
着了,再遞給她。”這一嘔,把個長姐兒羞得幾乎要掉下眼淚來。何小姐笑道:“娘何苦呢!”便催着她給老爺收衣裳帽子去了。安老爺道:“你大家此等見解,尤其可笑!夫所謂西子蒙不潔者,非以其蓬頭垢面也;是責備她既受越王重託,便該終身報越;既受吳王深恩,何得匿怨事吳?到頭來既爲惡已甚,爲善不終,卻又辜負了兩家,轉暗地裏隨了她苧蘿初會的那個大夫范蠡,同泛五湖去了。這等的穢德彰聞,焉得不人皆掩鼻!
所以下文便說:‘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合起來講,這章書的大旨,講的是凡人外質雖美,內視自慚,終不免於惡。多端作惡,一念自修,便可與爲善。那程老夫子便算欠些修飾,何至就惹得你大家掩鼻而過之起來?”舅太太聽了這話,真耐不得了,站起來問着安老爺道:“姑老爺,你這麼着,你這會子再把你那位程大哥叫進來,你就當着我們大家夥兒,拿起他那根菸袋來,親自給他裝袋煙,我就服了你了。”
安老爺聽了沒得說,只搖着頭,笑向公子道:“是故惡夫佞者。”
讀者,讀這段書,且莫怪那燕北閒人,也且莫笑那程老夫子這班朋友。其實君子未有不如此,並且還不於此。他一樣有眼根,卻從來不解五色文章,何爲好看,何爲不好看?一樣有耳根,卻從來不解五聲六律,孰爲好聽,孰爲不好聽?鼻之於味也,除了喫一口腥魚湯,他叫作透鮮,其餘香臭羶臊,皆所未經的活潑之地。口之味也,除了包一團酸餡子,他自鳴得意,其餘甜鹹苦辣,皆未所鑿的混沌之天。至於心,卻是動輒守着至誠,須臾不離聖道,所以世上推這等人爲得天獨厚也!惟這等人爲受福無窮。只是這位程師老爺,看他從前到吏部,給安老爺打聽公事,以至近日公子考場那天,他在書房陪安老爺下棋,一切舉動言談,也還不到得這等腐敗。何以今日一朝動則,
變則化,就變化到如此?語不云乎:“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又云:“砧刀各用。”蓋上房爲燕居之所,師爺乃函丈之尊;師爺在二門以外,自安老爺以至公子,是臭味與之俱化;師爺到了二門以內,自安太太以至媼婢,是耳目爲之一新。何況師爺之爲師爺,又未免有些遷乎其地,而弗能爲良,怎的會不弄到如此?這是個至理,不足爲怪;不然,七十二候,縱說萬類不齊,那禮家記事者,何以就敢毅然斷爲雀入大水爲蛤哉!
此格物之所以難也。
安公子自進門起,不曾得閒,直至此時,諸事完畢,才得回到自己房中,歇息了片刻。因惦着晚飯是舅母、岳母移樽就教,給父母賀喜。他夫妻三個也不及長談,便各各脫去禮服,換上衣裳,仍到上房來伺候。舅太太見她姐妹兩個過來,笑道:“二位姑奶奶來得正好。今日請客,咱們娘兒們是借人家的地方兒,就趁早兒張羅起來罷!”安老爺早攔道:“怎的認真反客爲主起來?”舅太太道:“喂!今兒個咱們得分清楚了你們爺兒三個是客,我們孃兒四個是東家;你們帶着你們兒子喫着,我們各人帶着我們各人的女孩兒張羅我們的,不用姑老爺管。
回來還是讓你們爺兒三個上坐,我們孃兒四個陪着。我們就是怎麼個糙禮兒,老爺不管依不依。不,你就別喫,還跟了你那程大哥喫去。”安老爺那裏肯依,還只管謙讓。安太太說道:“老爺,我看咱們竟由着大姐姐和親家怎麼說,怎麼好罷!你和她讓會子,也是攪不過她。”安老爺道:“我倒不曾見賓之初筵是這等的溫溫其恭,無法竟沒奈她何?”舅太太也不來再讓,早同張太太帶金、玉姐妹,調停座位來。便在那上房堂屋裏對面放了兩張桌子;中間留一個放菜的地方。把安老爺夫妻坐位安在東席面西;她同張太太在西席面東相陪;公子和金、玉姐妹兩個分兩席打橫侍座;當下擺上果子,大家讓座。張太
太和舅太太道:“ 咱倆到底也要給他老公母倆斟個鐘兒哪!”
舅太太道:“你老那小醬王瓜兒似的兩把指頭真個甚還要鬧個
雙雙手兒捧玉鍾嗎?依我說,這個禮兒,倒脫了俗罷。”安太太也攔道:“那可使不得。依我說:今日這席酒,你二位都是爲玉格費心,竟罰他斟罷!”舅太太也道:“有理。”當下公子擎杯,金、玉姐妹執壺,按座送了酒,他三個才告座入席。
安老夫妻此刻看了看兒子是已經登第成名,媳婦又善於持家理紀,家裏更有這等樂親戚情話的一位舅太太,講耕織農桑的一雙親家,時常破悶幫忙,好不暢快。一面喝着酒,大家提了些已往,論了些將來。安老爺這裏只管酒到杯乾,卻見公子只端了杯酒在那處作陪飲。老爺便吩咐道:“家庭歡聚,不必這等矜持,你只管照常喝。”公子答應着,拿起酒來,脣邊抿了抿,卻又放下了。安老爺問道:“想是酒涼了。”只見公子欠身回說:“酒倒不涼,近來總沒大喝酒了。”老爺道:“爲甚麼?
你的酒量也還喝得,再者我向來又準你喝酒,爲甚麼忽然不喝了?”公子見問無法,只得推說:“因一向在書房裏讀書,怕耽擱了工夫,所以戒了。除了赴宴那天領了三杯瓊林酒,其餘各處會宴也不曾喝。”老爺大笑道:“ 我只曉得個發憤忘食,倒不曾見你這發憤忘飲。並不是我自己愛喫兩杯酒,一定也要捉住兒子喫酒。豈不見鄉黨一章,我夫子講到食品,便有許多不食的道理。逢着酒場,則曰:‘惟酒無量。’夫無量者,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之謂也,只不過不及亂耳。你看我夫子一生是何等學不厭、教不倦的工夫,比你這區區取科第何如,又何曾聽得他幾時戒過酒。況且今日舅母和你岳母這一席,正爲我二老的教子成名,你的顯親繼志而設。正是你菽水承歡之日,非傴僂聽命之日也。”因回頭道:“太太,叫人取過大杯來,你我今日,就借二位親家這席,給他開酒。”
金、玉姐妹兩個,自從前年賞菊小宴那天,爲了閨房一席閒話,惹得公子賭了箇中舉、中進士的誓,要摔那瑪瑙杯,幸喜那杯不曾摔得,他卻從那日起滴酒不聞,兩個心裏正有些過意不去。不想今日之下,竟被他說到那裏,應到那裏,一年半的工夫,果然鄉試連捷,並且探花及第,衣錦榮歸了。兩個十分過意不去之中,又加了一層喜出望外。此時覺得盼人家開酒的心,比當日勸人家戒酒的心,還加幾倍。因此從前幾日姐妹兩個便私下商量定了,要等他回家的第一晚,便在自己屋裏備個小酌,給這位新探花郎賀喜開酒。卻也未嘗不慮到人家的氣長,自己的嘴短,得受人家幾句俏皮話兒,一番討人嫌的神情兒。恰巧今日舅太太先湊了這等一席慶成宴,料着他一定興會淋漓的快飲幾杯,這場官司,可就算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打過去了。晚間洗盞更酌,便省卻無窮的婉轉。不想公子從此時起,便推託不飲,倒惹得老人家追問起來,正愁他不好對答。
忽然聽得公婆要給他開酒,兩個大喜,答應一聲,便連忙站起來,過去覓盞尋冠,想要湊這個趣兒。只見公子向她姐妹說道:“你兩個叫人把我書閣兒上那個瑪瑙杯取來。”她兩個一聽公子指名要那個瑪瑙杯,心裏早料着他必有些作用。便想到當日開菊宴那天的情節,雖是夫妻的一片至性真情,只是自己詞氣之間,也未免覺得欠些圓通,失之盂浪。倘然他一時高興,在公婆面前盡情說出來,倒不當穩便,卻又不好攔他,只得叫人去取那個杯子。兩個人四隻眼睛,卻不住的瞧瞧夫婿,又看看公婆。那知安公子毫無成見,倒是燕北閒人在那裏打算,要歸結他第三十回開菊宴,雙美激新郎的那篇文章呢?
一時取了那個瑪瑙杯來,安太太看見說道:“你瞧瞧,不喝就不喝,喝起來就得使這麼個大鐘子,我只說你還是愛喝酒。”公子陪笑道:“今日使這個鍾子卻不爲喝酒,有個原故
在裏頭,且回明白了父母這個原故,再領這杯酒。”他這個話;不但張太太摸不着,舅太太猜不透,便是安太太也不知他究竟有個甚麼原故,大家只待著頰兒,聽他說。只見安老爺側着頭,捻着須,向他問道:“卻是怎的個原故?”便聽他回道:“今日所以要用這個大杯。一因是父母吩咐開酒;二因當日戒酒,是向這個杯上戒的,所以今日開酒,還向這個杯上開;三則當日戒酒的原故,也不專爲着用功而起。”老爺道:“又爲着何來呢?”公子道:“說起來原是兒子媳婦們三個人一時的孩子氣;不想湊到今日這個機會,覺得這樁事,暗中竟有個道理在裏頭。”安孝爺此時喝得十分高興,聽了這話,便和太太說道:“太太你聽,原來他們作探花的喝杯酒,都有如許大的講究。”
太太聽老爺這等說,更是歡喜,便笑道:“你快說罷,不用文謅謅的盡着嘔膩人了。”公子這才把他前年給他岳父母開齋那天,怎的除備飯之外,又備了席酒;怎的見岳父母不用,自己便一時高興,要同了兩個媳婦賞菊小飲;始而金鳳媳婦怎的攔他喫酒;後來玉鳳媳婦怎的釀成他喫酒,卻又藉着行那名花、旨酒、美人的令,各下了一篇規勸;他怎的一時性起,便和兩個媳婦賭誓,要摔這個瑪瑙酒杯,落後怎的不曾摔得;便從那日戒了酒,一直到今日不曾喝。一層層不瞞一字,回了父母一遍。安太太聽了,先道:“我的話再不錯不是?老爺可記得,老爺給他定功課的那天,我說這也不知是他自己憋出這股子橫勁來了?也不知是兩媳婦兒把個懶驢子逼得上了磨了?聽聽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不是?”老爺道:“且慢,他這話還不曾講得明白。”因問着公子道:“就便如此,如今你舉人也中了,進士也中了,翰林也點了,清祕堂也進了;並且玉堂金馬,巍巍乎一甲三名的探花及第,也就盡是了;何以方纔還不肯喝那杯酒?然則你這杯酒,要直戒到幾時纔開?”
公子將要回答,臉上卻又有些酸酸兒的,這句話卻不敢說。
老爺道:“忽然怎的又有個不敢起來?”公子原覺他要說的那句話,有些不好開口。無如他此時是滿懷的遂心快意,滿面的吐氣揚眉,話擠話不由得衝口而出,說道:“意思直要等兩個媳婦作了夫人,那時叫她兩個雙手接過那軸五花官誥去,纔算行完了她兩個那名花、旨酒、美人的令。那時請教她兩個,我這酒究竟喝得起喝不起?再開這杯酒。”安太太不等老爺說話,便啐了一口道:“呸!不害臊!這還不虧了人家兩個媳婦兒呀!
還有那反將和人家賭氣呢?就狂狂的你怎麼着?別扯他孃的臊了。”安太太這話,才叫作打是疼,罵是愛。早見老爺一副正經面孔說道:“住着,太太這話,也欠些平允。這不是舅太太、親家太太、兒子媳婦,以至丫頭女人們都在此,聽我從公評斷。
他夫妻三個,這段情節,就面子上聽去,小子自然要算忍性上欠些把持,媳婦自然要算用情上欠些婉轉,似乎都有些不是;然而不然。”說到這裏,便舉起右手來,伸着兩個指頭,望空畫着圈兒,說道:“我以爲皆是也。人生在世,第一樁事,便是倫常。倫常之間,沒兩件事,只問情性。這其間君臣父子兄弟朋友都好處,惟有夫妻一倫,最不好處。若止就君禮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以至朋友先施的大道理講起來,凡有血氣者,都該曉得的;又何以見得夫婦一倫的難處呢?
殊不知君臣以義合,君有過,不可無廷諍之臣;諍而不聽,合則留,不合則去,此吾夫子所以接淅而行,不脫冕而行也。父子爲天親,親有過,不可無婉諫之子;諫之不從又敬以違,勞而不怨,此大舜之道,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也。兄弟誼在交勉,本於同氣,所以說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已垂涕泣而道之。朋友道在責善,可以擇交,所以說朋友數,斯疏矣。至於夫妻之間,以情合不以義合,系人道不繫天道,嫁娶多在二十後,不比兄
弟相聚一生;起居同在咫尺間,不比朋友相違兩地,性情過深,期望未免過切。偶見夫妻有些差處,就不免有一番箴規勸勉;只這箴規勸勉上,又得自己講得出來,又得夫子聽得進去,這是樁性情相感的勾當,只此已就大不容易處了。不料我家兩個媳婦,竟認得準玉格的性情,預存‘沈潛剛克’一片深心,果然激成個夫榮妻貴;玉格又解得出她兩個的性情,不失‘高明柔克’,一番定力,果然作得個水到渠成;這纔不愧是我安水心老夫妻的佳兒佳婦。至於玉格方纔說:‘因兩個媳婦說了那句美人可得作夫人的令,便一定要等她作成個夫人,然後再開這杯酒。’那便叫作意氣用事,不是性情相關,其中便有些嫌隙了。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過猶不及,非孔門心法也,切切不可!來!來!來!兩個媳婦,你兩個便在我二老面前,親執壺盞,敬你夫婿一杯,算下些氣。然後玉格再公酬兩個媳婦一杯,算取個和。這不但算你三人閨閣中一段快談,還要算我家庭間一樁盛事。語有云:‘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大家看這場酒公案,只我這等一個被參開復的候補老縣令,判得何如?”
說罷,哈哈大笑。
當下安太太聽了,先樂得連聲贊好說:“到底是老爺說的明白。”舅太太那邊也接口道:“要都象後半截這幾句話,誰還敢不服!可見不用請出孔夫子來,事兒也弄清楚了。”張太太也道:“說的是啥呢?”這邊金、玉姐妹聽了公婆這番吩咐,好不歡欣鼓舞。當下她姐妹便隨着公子先奉了父母的酒,又斟了舅太太、張太太的酒,然後二人才一個擎着那個大瑪瑙杯,一個執壺,滿滿斟了一杯,送到公子跟前。公子大馬金刀兒坐着,受了那杯酒,然後才站起來,陪着父母一飲而盡。那個長姐兒早上來接過杯去,用溫水過了,拿來放在二位奶奶面前;公子順着父親的話,執壺過去,給她姐妹斟了一杯,她兩個倒
恭恭敬敬的,也學婆波那個樣兒,站在一旁,摸着燕尾兒,行了個旗禮。你道怪不怪?只這麼個兩不對帳的禮兒,竟會被她兩個行了個滿得樣兒。把個舅太太樂的笑說:“叫人瞧看好舒服,你們來給我換鍾熱的;今兒就醉了,也是受用的。”公子聽了,忙親自過去給舅母、岳母又斟了一巡,自己又用小杯,陪了一杯;重新歸座,便讓金、玉姐妹乾那杯酒。二人只在那裏笑容滿面的對瞅着爲難。太太探頭瞧了瞧,纔看見公子給她兩個斟的那杯酒,原來斟了個流天澈地,只差不曾淋出個尖兒,扎出個圈兒來。便望着公子道:“瞧瞧,你這孩子兒,她們倆那兒喝得了這些呀?你替她們喝一半兒罷!”公子笑嘻嘻的道:“母親吩咐,不敢不遵;只是她兩個這鐘酒,似乎不好求人代飲。”安太太是天生的疼媳婦兒的,便道:“惹氣,這就算人家求着你了。不用你,我有了主意了,我們這兒有個紹興罈子呢。”說着,便叫:“我的長姐兒呢?你來拿個大些兒的鐘兒來,替你兩位大奶奶喝一半兒去。”那個長姐兒看着兩位奶奶和大爺這番觥籌交錯,心裏明知神仙不是凡人作,卻又不能沒個“夢到神仙夢也甜。”的非非想。正在十分豔羨,忽聽太太這一吩咐,樂得她從丹田裏提着小官調的嗓子,答應一聲“嘖”,連忙去找鍾子。太太道:“不用去找了,你就等着,揀你兩位大奶奶個福底兒罷。”當下金、玉姐妹每人喝了約莫也有一小鐘酒;那杯裏還有大半杯在裏頭,便遞給長姐兒。她拿起來一口氣就喝了,酒幹無滴,還向着太太照了照杯;樂得給太太磕了個頭,又給二位奶奶請了個安。太太和公子道:“我們也幹了,也值得你那麼拿糠作醋的。”公子此時,倒沒得說。長姐臉上那番得意,她直覺得不但月裏的嫦娥,海上的麻姑沒夢見過這麼個樂兒,就連個虞姬跟着黑鍋底似的霸王,貂嬋跟着一簍油似的董卓,以至小蠻、樊素兩個空風雅了會子,也不過
“一樹梨花壓海棠”一般的跟着白香山那麼個老頭子;那都算她們作冤呢?
安公子和金、玉姐妹都歸了座,衆丫頭換上門面杯來,正要撤那個瑪瑙杯。老爺道:“拿來。”因接在手裏和公子道:“這件東西,竟成了一段佳話,不可無幾句題跋,以志其盛。”
公子聽了,樂得手舞足蹈,便道:“兒子空歡喜了會子,竟不曾想到。父親吩咐,必應如此。”老爺說:“既這樣,你就作幾句銘來。章不限句,句不限字,卻限你即席立成,要見識見識你們這班翰林,是怎麼個通法?”公子此時,一團興致,覺得這事倚馬可待。那知一想,才覺長篇累牘,不合體裁;三言五語,包括不住,一時竟大爲起難來。老爺道:“七步八叉,具有成例,古人擊鉢催詩,我要擊鉢了。”說着,便把筷子向燈盤兒上當的敲了一下。公子心裏益發忙起來,好容易得了兩句,默誦了默誦,覺得又象時文,又象試帖。無法,只得從實說道:“從來不曾弄過這個,敢是竟不容易。”老爺擎杯大笑道:“原來鼎甲的本領也只如此;還是我這個殿在三甲的榜下知縣來替你獻醜罷!”因笑道:“這一路筆墨,隻眼前幾句經書,用之不盡,還用這等搜索枯腸去想。”因口誦道:涅而不緇;磨而不磷;以志吾過;且旌善人。
公子連忙取了紙筆,恭楷寫出來請老爺看,又講給太太聽,金、玉姐妹也湊過來看。他自己又重新捧在手裏讀了兩遍。只見寥寥十六個字的成句,人也有了,物也有了;人將敗而終底成功也有了;物未毀而且臻圓滿也有了。他此時心裏,早想等到消停了,必得找個好鐫工,把這四句銘詞鐫在杯上,再鐫上那個伴瓣主人的雅號。想到這裏,正在得意,又聽他母親說道:“你爺兒們,今日這幾句文兒,連我聽着都懂得了。依我說,這個杯的名兒還不大好,瑪瑙瑪瑙的,怎麼怪得把我們這個沒
龍頭的野馬給惹惱了呢!摹如給它起個名兒,叫它合歡杯。我還有個主意,老爺和大姐兒親家,白聽聽,好不好,可不是我竟偏着我的媳婦兒,如今把這件東西,竟賞了金鳳媳婦兒。這兩個人,一個有圓硯臺,一個有張弓,她再有了這個合歡杯,可不三個人都有點故事兒了嗎?”大家聽了,都說:“想得好。”老爺也連叫:“通極通極。”他小夫妻的歡喜更不消說,當下三個人一齊謝過父母。再不想只安太太一句閒話,又把這《兒女英雄傳》給穿插了個五花八門,面面都到。
讀者,你道這個緣由從那裏來?卻從張太太喫白齋而來,才得圓成了這個合歡杯。聯合上那兩件雕弓寶硯,演出這過半的人情、天理、文章,未完的“兒女英雄公案” .讀者不信,只把二十一回至三十七回這十七卷評話逐層想去,始信佛說:“寄語衆生,慎勿造因!”那兩句話,畢竟不是空談。燕北閒人這部正法眼藏,五十三參,果然不着閒筆也。
那日,雖是個家庭小宴,老爺卻喝得一片精神,十分興會,題了那四句銘詞之後,又捉住公子侍飲了幾杯,才說道:“志不可滿,樂不可極,我們大家喫飯罷!”一時撤酒添羹,圍席飯罷,散坐閒談了幾句。張太太便告辭回家;安老夫妻又向她二位道了奉擾;舅太太也回了西院;他小夫妻三個伺候父母安置,才一同歸房。
公子一進門來,便已瞧見了堂屋裏那張八仙桌上,設着絕精緻的一席果子,說道:“原來你姐妹今日還有這番盛設,只是酒多了,這便怎麼?”金、玉姐妹方纔把她兩個今晚所以設這席酒的意思說出來。公子道:“既如此,倒不可辜負雅意。”
說着,便各各寬衣卸妝,洗盞更酌。何小姐先道:“我來了不差什麼兩年了,從沒見過老爺子象今兒個這等高興。”張姑娘道:“別說姐姐呀,妹妹比姐姐多來着一年,今日也是頭一遭
兒見哪!”公子道:“別說妹妹呀!連哥哥比你兩個多來着不差什麼二十年,今日還是頭一遭兒見呢!”張姑娘道:“這句話,和我說的起,和人家姐姐可說不起呀!沒聽見說過嗎?姐姐從抓周兒那天,就見過公公了;人家比你還大着一歲呢!”
何小姐道:“誰叫人家探花了呢!哥哥就哥哥罷!如今只講這席酒,原是爲給爺賀喜接風,我們負荊請罪,請爺開酒而設的。
不想二位老人家,今日這等高興!把我們倆這麼出好戲,給先點了。如今酒是開了,可還用我們倆一個人背上根荊條棍兒,賠個不是不用呢?”她兩個這話,不是閒話,不是玩話,真是樂得從心窩兒裏掏出來的幾句老實話。公子聽了,倒有些不安,連道:“惶恐!惶恐!我安龍媒不有二卿,焉有今日?你不聽見方纔老人家代我作的那合歡杯上兩句銘詞,道是‘以志吾過,且旌善人’麼?這話今後快休提起。”何小姐道:“既如此,把妹妹那個合歡杯拿來,你再喝那麼一鍾,就算領了我們的情了。”公子大喜,便說道:“既曰合歡,這酒沒一個人喝的理,我三個人喝個傳杯送盞何如?”說着,便用那合歡杯,斟了滿滿的一鍾,他夫妻果然一酬一酢的飲幹;便把那桌果子分給兩個媽媽,以至本屋裏丫頭女人喫去。何小姐又揀了幾樣可喫的,叫人給長姐兒送去。他小夫妻三個,煙茶漱盥,一切事畢,便吩咐丫頭,鉤懸翠帳,屏掩華燈,一同就寢。
這正是:
深院好栽連枝樹,重帷雙護比人肩。
後事如何?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八回
小學士儼爲天下師老封翁驀遇窮途客
上回書從安公子及第榮歸一直交代到他回書房就寢。次日清晨,他夫妻三個還不曾出臥房,那長姐兒早打扮得花枝招展,過來叩謝二位奶奶昨晚賞的喫食。她進門不曾站住腳,便匆匆的到了東里間兒,見花鈴兒、柳條兒纔在南牀上放梳妝匣兒,她便問:“二位奶奶都沒起來麼。”兩個丫鬟,這個和她點點頭兒,那個卻又和她搖搖手兒。她正不解,便聽何小姐在屋裏咳嗽,叫了聲:“來個人兒啊!”花鈴兒答應一聲,她忙去打起臥房簾子來;只見何小姐穿着件湖色短袖衫兒,一手扣着胸門兒紐子,一手理着鬢角兒,兩個眼皮兒,還睡得楞楞兒。從臥房裏出來,見了她,便低聲兒和她笑道:“敢是你都打扮得這麼梳光頭,洗淨臉兒的了!我們今兒可起晚了。”她見大奶奶低言悄語的說話,便知爺還不曾睡醒,一面謝奶奶昨日賞的喫食,一面也俏說道:“奶奶別忙,早呢!老爺、太太都沒起來呢!太太昨晚兒上就說了,說爺和二位奶奶,家裏外頭都累了這麼一陣子,昨日又整整的忙了一天。太太還說,自己也乏了,今日要晚着些兒起來,爲的是省了爺奶奶忙碌的慌,吩咐奴才叫辰初刻再請呢!”何小姐一面漱口,便叫人搬了張小杌子來,叫她坐下;她且不坐下,只在那裏幫着花鈴兒放漱口水,
揭刷牙粉盒兒,遞手巾。恰好華媽媽從外頭託進一蒲包兒玫瑰的在兒,她見了,從摘花簪兒裏,拿起花簪兒來,就蹲在炕沿兒跟前,給大奶奶穿花兒。何小姐又叫柳條兒說:“把你奶奶的菸袋拿一根來,給你姑娘裝袋煙。”她忙道:“你等等兒,讓我先過去見見奶奶去。”說着,站起就往那屋裏跑。何小姐忙道:“你回來吧!她一會兒橫豎也到這兒來梳頭,你在這兒等着見吧!”她一聽,料是大爺在那屋裏歇,便不好過去。
一時柳條兒裝了煙來,她穿好了花兒,便坐在那小杌子兒上抽着煙兒,說起昨日老爺、太太怎麼歡喜。又說:“這都是爺奶奶的孝心,奴才們的造化。”何小姐一面梳着頭,也和她一問一答的談着。看了看鐘,便和柳條兒說:“你也該請起奶奶來梳頭了。”才說着,便聽得張姑娘低聲兒叫人。她聽了聽那聲音,好象也在這邊臥房裏。正待要問,果見柳條兒走到那個曲尺格子跟前,隔着簾兒說:“奶奶叫奴才呀?”只聽張姑娘問道:“我這副腿帶兒,怎麼兩根兩樣兒呀?你昨兒晚上困得糊里糊塗的,是怎麼給拉岔了?”柳條兒道:“昨日晚上,是奶奶自己歸着的,奴才沒動啊!怎麼會打岔了呢?不然,奴才先拿出一副來,奶奶先換上吧!”張姑娘還沒及答應,何小姐這裏聽了,自己伸出小腳兒來,看了一眼,不禁笑道:“柳條兒呀!叫你們奶奶先那麼將就着紮上,回來再說吧!我腳上這副,也是兩樣兒呀!”便聽張姑娘在屋裏嗤的笑了一聲。不多的工夫,揉着雙眼睛,也從這邊臥房裏出來,見了長姐兒說道:“喲!敢是你在這兒呢!虧得是你,你瞧”才說得“你瞧”兩個字,也早明白了。長姐兒一面謝這位大奶奶昨日賞的喫食,一面說道:“本來呀,二位奶奶一天到晚,這是多少事,上頭應酬着幾位老家兒,又得張羅爺,那裏還能照應到這些零碎事兒呢!”二位大奶奶,不覺被她恭維得大樂。
何小姐一時梳完了頭,轉過身來要洗臉;長姐兒忙上去替挽袖子,卻一眼看見大奶奶的汗衫兒袖子上頭,蹭了塊胭脂,她笑問道: :“喲!奶奶這袖子上,怎麼了?回來換一件吧!
不然,看印在大衣裳上。”何小姐低頭看了看說:“ 可不是,這又是我們花鈴兒千的。我也不懂,疊衣裳,總愛叼在嘴裏疊,怎麼會不弄一袖子胭脂呢?瞧瞧我昨兒早起才換上的,這是什麼工夫給弄上的?”花鈴兒只不敢言語。張姑娘道:“姐姐別竟說她一個兒,我們柳條兒也是這麼個毛病兒;不信瞧我這袖子,也給弄了那麼一塊。”說着,揪只汗衫兒袖子,翻來覆去找了半天,只找不着。自己嗯了一聲,又瞧了瞧那袖子上沿的絛子,不禁笑着問何小姐:“姐姐!你老人家別是把我那件抓了去穿上了吧?”何小姐道:“這都是新樣兒了,你穿得好好兒的衣裳,我怎麼會抓了來穿上呢?”說着,又拉着自己穿的那件看了看,可不是人家那件嗎?不由得嗤的一聲道:“我說只覺着這領子怪掐得慌的呢!真個的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鬧得這麼亂糟糟的!”說完,兩個人只對瞅着笑。長姐兒聽了這話,就排揎起花鈴兒、柳條兒來了,說:“你們倆說吧,你們倆該抱怨姑姑的嘴碎!大凡主兒貼身兒的東西,全靠咱們當丫頭的經心,都要象你們倆這麼當差使,不用說了,明兒個各人把各人的主子認岔了還不知道呢!”一陣奚落,奚落得兩個傻丫頭只撅着個嘴。
正說着,公子也憋着一腦門子的困,趿着雙鞋兒從臥房裏出來,看見長姐兒在這裏,笑道:“哦!這麼早就有客來了。”
長姐兒見大爺出來,連忙站起來,把菸袋順在身旁,只規規矩短的說了句:“爺起來了。”此外再沒別的瑣碎話,還帶管着雙眼皮兒,把個臉兒繃得連些裂紋也沒有。這個當兒,張姑娘又讓她說:“你只管坐下,咱們說話兒,不則”她便說道:
“請二位奶奶梳頭吧!鍾也待好打辰初了,奴才得過去了。”
說着,把手拿着的菸袋,遞給柳條兒,還說:“你可給奶奶吹乾淨再裝。”說罷,這才甩着雙寬袖口兒,咯噔着兩隻小底托兒得意洋洋的去了。閱者,看了長姐兒這節事,才知聖人教誨無微不至。聖人曾有兩句話說道是:“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長姐兒此來,雖不知她心裏爲着何來;只就面子上講,昨晚二位奶奶,只不過分惠些喫食,今日便雞鳴而起,到寢門來謝,君子亦曰知禮。不想她一片求全好意,忽然被個燕北閒人誤打誤撞的捉住了,藉此斡旋了他的有餘不盡的文章,倒顯得長姐兒此來,似乎覺道:“未免有些不放心那個。”豈不就叫作不虞之譽,求全之毀?然則譭譽之來,毫無定評卻叫人從那裏自愛起,斯其故惟聖人知之。故誡人曰:“吉凶悔吝,生乎動。”
安公子自從點了翰林,丟下書本兒,出了書房,只這等撒和了一回,早有他那班世誼同年,見他翩翩丰度,藹然可親,都願和他親近起來了。今日這家來請宴會,明日那個請閒遊,把個公子應酬得沒些空閒。他看了看所謂外間這車馬衣服、亭臺宴飲的繁盛,其風味也不過如此,便想道:“自己眼下,雖然交過這個讀書排場,說不得士不通經,不能致用;但是通經不能通史,也不過作一個朝廷不甚愛惜之官;便是通經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於時無補。要只這等和他雲游下去,將來自己到了喫緊關頭,難道就靠寫兩副單子對聯,作幾句文章詩賦,便好去應世不成?”想到這裏,自己便把家藏的那《廿
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開國方略》、《大清會典》、
《律例統纂》、《三禮匯通》甚至漕運治河諸書,凡是眼睛裏向來不曾經過的東西,都搬出來放在手內當作閒書,隨時流覽;偶然遇着個未曾經歷無從索解的去處,有他家現供養着安老爺
那等一位不要修饌的老先生,可以請教。更兼這位老先生,天生又是無論什麼疑難,每問必知,據知而答,無答不既詳且盡,並且樂此不疲。因此他父子就把這樁事作了個樂敘天倫的日行工夫,倒也頗不寂寞。公子從此胸襟見識,日見擴充,益發留心庶務。
一日,他闔家正在無事閒談,舅太太、張太太也在座,只見家人晉升,拿着一封信和一個手版進來回說:“鄧九太爺從山東特遣人來,給老爺、太太賀喜;說還有點土物兒,後頭走着呢!來人先來請安投信。”說着,便把那信和手版捧着遞給公子,送上老爺去一看,只見手版上寫着:“武生陸保安。”
便說道:“他家幾個人,我都已見過,只不記得他們的姓名;這是那一個?怎的又是個武生呢?”公子道:“這個就是九公那個大徒弟,綽號叫個大鐵錘的。”老爺一時也想起來,說:“莫不是我們在青雲堡住着,九公把他找來演錘給我們看看,他一錘打碎了一塊大石頭的那人?”公子道:“正是。”老爺道:“這人也是好個身材相貌!”公子道:“聽講究起來,這人的本領大得很呢!除了他那把大錘之外,登山入水,無所不能;遇着件事,並且着實還有點把握,還不只專靠血氣之勇。”
老爺點了點頭。這個當兒,公子已經把那封信的外皮兒拆開。
老爺接過來,細看了看那箋子上寫的“ 水心公祖老弟大人臺啓”一行字,說道:“大奇!這封信竟是老頭兒親寫的,虧他怎的會有這個耐煩兒?”因拆開信看,只見裏頭寫道是:
愚兄鄧振彪頓首拜上
老弟大人安好,並問弟婦大人安好,大賢侄好,二位姑奶奶好,舅太太和二位張親家都替問安。
敬啓者:彼此至好,套言不敘,恭維
老弟大人,貴體納福,闔府吉祥如意是荷。愚兄得見金榜題錄,知大賢侄高點探花,獨佔鰲頭,可喜可賀,愚兄不勝欣喜。此乃天從人願,實系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真乃可喜可賀之至。愚兄本當親身造府賀喜;但因有小事,難以分身,望祈原諒。
今特遣小徒陸保安進京,代賀一切;不盡之言,一問可知。
再帶去些微土物,千里送鵝毛,笑納可也。小婿、小女、二姑娘都給闔府請安,外有他等給二妹子並衆位捎去的東西,都有清單可憑。
再問二妹子,大內的上好胎產金丹九合香,求見賜,不拘多少,都要真的。千萬千萬,務必務必,都交小徒帶回。順請安好!不一。
愚兄鄧振彪再拜。吉日泐。
再,二位姑奶奶可曾有喜信兒否?念念。又筆。
後頭還打着虎臣兩個字的圖書,和他那“名鎮江湖”的木頭戳子。安老爺見那封信,通共不到三篇兒八行書,前後錯落添改,倒有十來處,依然還是別字連篇,只點頭歎賞。公子在一旁看了,卻忍不住要笑。老爺道:“你不可笑他,你只想他那個脾氣性格兒,竟能低下頭,靜着心,寫這許多字,這是甚麼樣的至誠!”說着,又看禮單,見開頭第一筆寫着是:“鶴鹿同春”。老爺就不明白,說:“甚麼是鶴鹿同春啊?”又往下看去,見是“孔陵蓍草,尼山石硯,《聖蹟圖》,萊石文玩,蒙山茶,曹州牡丹根子。”其餘便是山東棉綢、大布,恩縣白麪掛麪,耿餅,焦棗兒,巴魚子,鹽磚。看光景他大約是照着《縉紳》,把山東的土產,揀用得着的,亂七八糟都給帶來了,卻又分不出什麼是給誰的。老爺因命公子把那封信念給太太聽。
公子將信念完,只剩得後面單寫的那行不曾念。
這個當兒,金、玉姐妹也急於要看那封信,公子見她兩個要看,便把信遞給她兩個說:“九公盼着你們兩個的很呢!快看去吧!”何小姐自來快人快性,伸手就先接過去。公子說:“你先瞧這篇兒。”她一瞧兒,見問她兩個有喜信兒沒有,一時好不得勁兒。虧她機伶,一轉手便遞給張姑娘說:“妹妹你瞧,這是什麼字?”說着,過去回身就走。張姑娘不知是計,接過去才瞧得一眼,便丟在桌子上說:“瞧這姐姐。”也躲了,和何小姐湊在一處。兩人羞得緋紅了臉,低頭而笑。安太太看了不解,忙拿起那信來看了看說:“這也值得這麼個樣兒!”
因把鄧九公問她兩個有無喜信的話,告訴了舅太太、張太太,又和她姐妹說道:“這可真叫人問得怪臊的!也有兩人過來這麼二三年了,還不給我抱個孫子的。瞧瞧人家尋胎產金丹,想來必是褚大娘子有了喜信兒了。”舅太太也說:“真個的呢!”
一句話不曾說完,張太太發了議論,說:“親家那可說不的呀!
這是有個神兒在、神兒不在的事兒,誰有拿手哇?”好端端的話,被這位太太一下註解,她姐妹聽了,益發不好意思。
說話間,安老爺便要帽子出去,見那陸保安。一時進來,只見他頂帽官靴,也穿着件短襟紗袍兒,石青馬褂兒,雖說是個武生,舉動頗不粗鄙;外省的禮兒沒別的,見面就只磕頭,那陸保安見了安老爺,就拜下去。安老爺不好還禮,只以揖相答,便讓他上座。他那裏肯,說:“武生的師傅囑咐說:‘武生到了老爺這裏,就同自己的兒女一樣’,不敢坐。”安老爺此時,是滿肚子的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讓再讓三,他纔在一旁坐下。安老爺先問了問鄧九公的身子眷口。
陸保安答說:“他老人家精神是益發好了,打發武生來,一來給老太爺少老爺請安道喜;二來叫武生認認門兒,說趕到他老人家慶九十的時候,還叫武生來恭請呢!還說他老如今不到南
省去了,輕易得不着好陳酒,求老太爺這裏找幾壇,交給回空的糧船帶回去;不是,他就叫武生買幾壇帶去了,說那東西的好歹,外人摸不着。”安老爺連說:“這事容易。”因又問起褚一官並褚大娘子可有得子的信息。陸保安回說:“ 這倒不知。”
正說着,那拉東西車輛,以至挑的扛的都來了。衆家人帶着車伕,一趟一趟,往裏搬運。安老爺才知道那禮單上的“鶴鹿同春”,是他專爲賀喜,特給我找來的東海邊一對仙鶴,泰山上一對梅花小鹿兒,都用木籠抬了來。一時張老也過來招呼,便同了那陸保安到程師爺那邊去坐。安老爺這裏一面吩咐給他備飯款留,便進來看鄧九公那份禮。進得二門,見公子正隨着太太,同許多內眷們,圍着看那對鶴鹿。老爺於這些東西上,雖雅馴如鶴鹿,也不甚在意。忙忙的進了屋子,只檢出那冊《聖蹟圖》來,正襟危坐的看。一時內眷也進屋裏來,一旁看,問長問短。老爺便從麟現闕里起,一直講到西狩獲麟,會把聖人七十三年的年譜,講得來不曾漏得一件事蹟,差得一個年月。
舅太太聽完了,說道:“我瞧我們這位姑老爺,直算得什麼事兒都懂得,可惜就只不懂得什麼叫‘鶴鹿同春’。當下大家說笑一陣。安太太便把其餘的東西,該歸着的歸着,該分散的分散;公子也去周旋那個陸秀才。那陸秀才當日住下,次日便告辭去,料理他的勾當,約定過日再來領回信。安老爺閒中,便給鄧九公寫了回信,太太也張羅打點給鄧家諸人的回禮,以至鄧九公要的東西,臨期都交那陸保安帶回山東而去。
安公子這個翰林院編修,雖說是個閒曹,每月館課,以至私事應酬,也得進城幾次。那時又正遇烏克齋放了掌院,有心答報師門,提拔門生,便派了他個撰文的差使;因此安公子又加了些公忙,緊接着又有大考的旨意。這大考是京城有口號的,
叫作,“金頂朝珠掛紫貂,羣仙終日任逍遙,忽傳大考魂皆落,禱告神仙也不饒!”安公子也是一甲三名,授過職的,例應與考,便早晚用起功來。正在不曾考試之前,恰好出了個講官缺,掌院堂官又擬定了他,下本來,又授了講官;雖說一樣的七品官兒,卻例得自己專摺謝恩。謝恩這日,便蒙召見。臨上去,烏克齋又指點了他許多儀節奏對。及至叫上起兒去,聖人見他品格凝重,氣度從容,一時想起他是從前十名裏第八名特恩拔起來點的探花;問了問他的家世學業,又見他奏對稱旨,天顏大悅。從此安公子便簡在帝心。及至大考,他又考列一等,即日連升五級,用了翰林院侍講學士,不久便放了國子監祭酒。
這國子監祭酒,雖說不過是個四品京官,卻是個侍至聖香案,爲天下師尊的腳色。你道安公子才幾日的新進士,讓他怎的個品學兼優,也不應快到如此,這不是真個官場如戲了麼?
豈不聞俗語云:“一命二運三風水” .果然命運風水,一時湊合到一處,便是個披甲出身的,往往也不曾不過數年,出將人相;何況安公子又是個正途出身,他還多着兩層——四積陽功五讀書呢?
那時恰遇覃恩大典,舉行恩科會試。傳臚之後,新科狀元帶了一榜新進士,到國子監行釋褐禮,恰好正是安公子作國子監祭酒。這釋褐禮,自然要算個朝廷莫大的盛典,讀書人難遇的機緣。這日,狀元、榜眼、探花串領二三甲進士,到大成殿拜過了至聖先師,便到明倫堂參拜祭酒。那明倫堂預先要用桌子搭起個高臺來;臺上正中,安了祭酒的公座。狀元率領進士行禮的時候,先請祭酒上臺升坐,然後恭肅展拜。從來禮無不答,除了君父之外,便是長者先生,也必有兩句慰勞。獨到了狀元拜祭酒,那祭酒卻是要肅然無聲,安然不動的受那四拜。
你道爲何?相傳以爲祭酒存些謙和,但是一開口,一抬手,便
與狀元不利;因此這日行禮的時候,安公子便守這儀注,朝衣朝冠,升到那個高臺正中交椅上,端然正坐的受了一榜新進士四拜,便收了一個狀元門生。偏偏那個狀元,因龍頭屬意老成,點的是個年近五旬蒼髯老者。安公子才得二十歲上下的一個美少年,巍然高坐,受這班新貴的禮。大家看了,好不替他得意。
一時釋褐禮成,安公子公事已畢,算了算,已經在城裏耽擱了好幾日了。看那天氣尚早,便由衙門返回莊園,要把這場盛事稟慰父母一番。一路走着,想到這典禮之隆,聖恩之重,人生在世,讀書一場,得有今日,庶乎無愧。忽然從無愧兩個字上,想到父母俱存,不愧不怍,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君子有三樂來,不由得一個人兒坐在車裏,欣然色喜,自言自語道:“記得那年我們蕭史、桐卿兩位恭人,因我說了句喫酒是天下第一樂,就招了她兩個許多俏皮話兒,叫我寫個‘四樂堂’匾掛上。這話其實尖酸可惡,我一向雖說幸而成名,上慰二老,只是不曾得過個學試差,卻說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到了今日之下,縱說我這座國子監衙門管着天下十七省龍蛇混雜的監生,算不到英才的數兒吧!難道我收了這個狀元門生和一榜的新進士,還算不得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佔全了君子有三樂不成?我少停回家,便把這話作樂她兩個一番,問問她們兩個,如今可好讓我喫杯酒,掛那四樂堂的匾?倒也是一段佳話。”
公子一路盤算,早到家門。進門見過父母,安老爺第一句話便道:“好了!居然爲天下師了。”公子此時也十分得意。待談了一刻,便過東院來。一進院門,早見她姐妹兩個從屋裏迎出來說:“ 恭喜,收了狀元門生回來了!”公子道:“便是,我正有句話要請教。”她姐妹也道:“且慢,我兩個先有件事奉求。”公子道:“我忙了這幾日,纔得到家,你兩個又有什麼差遣?”她兩個道:“且到屋裏再說。”公子走進得屋子,
只見把他常用的一個大硯海,一個大筆筒,都搬出來;研得墨濃,洗得筆淨,放在當地一張桌兒上。桌兒上又鋪着一幅素絹,兩邊用鎮紙壓着,當中卻又放着一大杯酒。公子一時不解,問道:“這是什麼儀注?”姐妹兩個笑嘻嘻的一齊說道:“奉求大筆,見賜‘四樂堂’三個大字。”公子斷沒想到城裏頭憋了這麼個好燈虎兒來,一進門來就叫人家揭了,不禁樂得仰天大笑說:“你兩個怎的這等可惡!”因又點頭道:“這正叫作惟識性者,可以同居。”張姑娘道:“真個的換了衣裳,爲什麼不趁着墨寫起來呢?”公子道:“這卻使不得。且無論天道忌滿,人事忌全,不可如此放縱;便是一時高興,寫了掛上,倘然被老人家看見,問我何爲四樂堂,你叫我怎麼回答?快收拾起來吧!”她姐妹兩個也就一笑而罷。不想只他家這陣閨房遊戲,早便宜了燕北閒人歸結了他四樂堂那筆前文。
安老爺見兒子廁名清華,置身通顯,書香是接下去了,門庭是撐起來了。家中無可慮,自己又極清閒。算了算鄧九公的九旬大慶將近,因前年曾經許過他,臨期親自奉祝,此時不肯失這個信,便打算藉此作個遠遊,訪訪一路的名勝。到他那裏,並要多盤桓幾日,舒散舒散。商量定了,先在本旗告了個山東就醫的假,約在三月上旬起身。太太快帶同兩個媳婦,忙着收拾行裝,又給老爺打點出些給鄧九公作壽的禮——無非如意緞匹、皮張玩器、活計等件一一預備請老爺看過了,好裝箱子。
老爺一看,便說:“君子周急不繼富,這些東西,九公要它何用?我送他的壽禮,只用兩色,早巳辦得停停當當了。一色是他向我要的壽酒,我已經叫人到天津行裏找了一百二十壇上好的陳紹興酒,便算祝他的花甲重周。已經從運河水路運了去了。
那一色,是我送他的壽文,便是我許他的那生傳。只這兩色薄禮,他足可一醉消愁,千秋不死,何須再備壽禮?”太太一聽
這話,知道是又左了去了,不好搬駁,只得說:“老爺見得自然是,但是也得配上點兒不要緊的東西,才成這麼個俗禮兒呀!”便不和老爺再去瑣碎,自己就作主意配定了;又敷餘帶上了幾百銀子,防着老爺路上要使。隨叫家人們來,裝箱子,捆行囊,一切停當。老爺又託了張親家老爺、程師爺在家照料,並請上小程相公途中相伴;家人們只帶梁材、葉通、華忠、劉住兒、小小子麻花兒幾個人,並兩個打雜兒的廚子、剃頭的去。
又吩咐帶上了那頭烏雲蓋雪的驢兒,作了代步。此外應用的車輛牲口,自有公子帶同家人們分撥,老爺一概沒管。
到起身這日,安老爺只囑咐了公子幾句話,便逍遙自在帶了一行人上路。這一路上,老爺是身有餘閒,家無多慮,空拉着極舒服的咕咚咚太平車兒不坐,只騎着那頭驢兒。遇各處名勝,也要下來瞻仰;見個古蹟,也要站住考訂。一日走不了半站,但有個住處,便隨遇而安。只這等磨去,離家三四天,才磨到良鄉。華忠有些急了,晚間趁空兒,回老爺說:“回老爺,走長路兒,可得趁天氣呀!可能請示老爺明日趕一個整站吧?”
老爺也以爲無可不可。次日,便起了個早,約莫辰牌時分,早到涿州關外打早尖。
這座涿州城正是各省出京進京必由的大路,有名叫作“日邊衝要無雙地,天下煩難第一州。”安老爺到得關廂,坐在車裏一看,只見那條街上,不但南來北往的車馱絡繹不絕;便是本地那些居民,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穿梭一般擁擠不動。
正在看着,一行車馬進了一座客店。
衆家人服侍老爺下了車,進店房坐下。大家便忙着鋪馬褥子,解碗包,拿銅旋子,預備老爺擦臉喝茶。那個跑堂兒的見這光景是個官派,便不敢進房子,只提了壺開水在門外候着。
老爺這趟出來,更是閒情逸致,正要問問沿途的景物,因叫跑
堂兒的說:“你只管進來。”便問他道:“這裏今日怎的這等熱鬧?”跑堂兒的見問,答說:“州城裏鼓樓西,有座天齊廟,今兒十五是開廟的日子,差不多兒都要去燒炷香,都是行好的老爺。”老爺聽得燒香拜佛這些事,便丟開不往下談,又問他說:“此地可還有什麼名勝?”安老爺說話,只管是這等酌字斟句,再想不到一個跑堂兒的,他可曉得什麼叫作名勝?只見他聽了這話,忙接口道:“我的老爺,好話咧,大嚇人不喇的,一個天齊爺,也有沒靈聖兒的!回來你老打了尖,就打開那廟頭裏過,倒瞧瞧那燒香的人有多少。那廟裏頭中間兒是大高的五間天齊殿,接着寢宮;兩邊兒是財神殿,娘娘殿;後層兒是文昌閣,周圍七十二司。到了那個地方兒,喫喝穿戴,什麼都買不短。廟後頭攏着十錦雜耍兒,前日還到了個瞧希希罕兒的,爲什麼今兒逛廟的人更多了呢?”老爺正覺得他答非所問,程相公那裏就打聽說:“ 什麼叫作希希罕兒?”跑堂兒的道:“這可真說得起活老了的都沒見過的一個希希罕兒,是參天的一對大風凰。”
老爺聽了,不禁納罕。忽然又低下頭去,默默如有所思,早聽程相公笑嘻嘻的說道:“老伯,不麼?我們今日就在此處歇下,也去望望風凰吧!”華忠這橛老頭子,是好容易盼得老爺今日要走個整站,此時師爺忽然又要看鳳凰,便說:“師爺,信他那些謠言,那兒那麼件事呢?”不想程相公這話,正合了安老爺的意思。你道爲何?原來這位老先生,自從方纔聽得跑堂兒的說了句此地有鳳凰,便想道:“這種靈鳥,自從軒轅氏在位,風巢阿閣之後,只於舜時來儀,文王時鳴於岐山,漢以後雖亦偶然有之,就大半是得聞附會。到了我大清,從前慶雲現,黃河清,瑞麥兩歧,靈芝三秀,這些嘉祥,算都見過;甚至麒麟也來過了,就只不曾見過鳳凰。如今鳳凰竟見在直隸地
方,這豈不是聖朝一樁非常盛事!況且孔夫子還不免有個‘鳳鳥不至,吾已矣夫’之嘆。如今我安某生在聖朗,躬逢盛事,豈可當面錯過?”心裏正要去看看,只是不好出口。正在躊躇,忽聽程相公要去,華忠卻又在旁攔他,因道:“程師爺也是終年悶在書房裏,我又左右閒在此,今日竟依他住下,我也陪你走走。”程相公聽了這話大樂,連那個麻花兒聽見逛廟,也樂得跳跳躍躍。只有華忠口裏不言,心裏暗想說:“我瞧今日這趟,八成兒要作冤!”當下上下一行人喫完了飯,老爺留梁材等兩個在店裏,自己便同程相公,帶了華忠、劉住兒和小小子麻花兒,又帶上了一個打雜兒的,揹着馬褥子、碗包背壺,還吩咐帶了兩吊零錢,慢慢的出了店門,步進州城往天齊廟而來。
不一時,早望見那座廟門,原來安老爺雖是生長京城,活了五十來歲,凡是京城東嶽廟、城隍廟、曹公觀、白雲觀以至隆福寺、護國寺,這些地方從沒逛過。此刻纔到這座廟門外,見那些賣喫食的吆吆喝喝,沿街又橫三豎四,擺着許多苕帚、簸箕、撣子、毛扇兒等類的攤子、擔子。那逛廟的人,沒分男女,出入不斷亂擠;老爺見一個讓一個,只覺自己擠不上去。
華忠道:“奴才頭裏走着吧!”說着進山門。那山門裏便有些賣通草花兒、香草花兒的,並瓷器傢伙的、耍貨兒的,以至賣酸棗湯的、豆什兒的、酸辣涼粉兒的、羊肉熟面的。處處攤子上,都有些人在那裏圍着喫喝。程相公此時兩隻眼睛不夠使的,正在東張西望。又聽得那邊吆喝:“喫酪吧!好個酪哇!”程相公便問什麼是叫個酪。安老爺道:“叫人端一碗你嚐嚐。”
說着,便同他到鐘樓跟前臺階兒上坐下。一時端來,他看了雪白的一碗東西,上面還點着個紅點兒,更覺可愛。接過來就嚷道:“啊喲!冰生冷的,只怕要拿點開水來沖沖喫吧!”安老爺說:“不妨,喫下去並不冷。”他又拿那個銅匙子舀了點兒,
放在嘴裏。才放進去,就嚷道:“啊!原來是牛奶!”便扯牙咧嘴的吐在地下。安老爺道:“不能喫,倒別勉強。”隨把碗酪給麻花兒喫了。大家就一路來到天王殿。
一進去,安老爺看到那神像腳下,各各造着兩個精怪,便覺得不然說:“何必神道設教到如此?”程相公道:“老伯,怎的倒不曉得這個?這就是風調雨順四大天王。”老爺因問:“何以見得是風調雨順?”程相公道:“喲!那手拿一把鋼鋒寶劍的,正是個風;那個抱着面琵琶,琵琶是調和了弦纔好彈的,可不是個調?拿那雨傘的便是個雨。”安老爺雖是滿腹學問,向來對一知半解無不虛心,聽如此說,不等他說完,便連連點頭說:“講得有些道理。”因又問:“那個順天王,又作如何講法呢?”程相公見問,翻着眼睛,想了半日,說:“正是,他手裏只拿了一條很長的大蛇,倒不曉得他怎的叫作順天王。”
劉住兒說:“那不是長蟲,人家都說那是個花老虎。”老爺說:“亂道。”因捻着鬍子,望了會子,說道:“哦!據我看來,這樁東西不但非花老虎,亦非蛇也;只怕就是雉入大水爲蜃的那個蜃,才暗合這個順天王的順字。”程相公道:“老伯又來了,我們南邊那個蜃字,讀作個上聲,順字讀作去聲,怎得合到一處呢?”老爺道:“哎喲!世兄,你既曉得蜃字讀上聲,難道倒不曉得這個字是十一軫,十二震,兩韻雙收同義的麼?”
老爺只顧和世兄這一陣考據風調雨順,家人只好跟在後頭站住。
再加上圍了一大圈子聽熱鬧兒的,把個天王穿堂門兒的要路口兒,給堵住了。只聽得後面一個人嚷道:“走着逛啦!走着逛啦!要講究這個,自家圈兒裏,找個學房講去。這廟裏是個大家的馬兒大家騎的地方兒,讓大夥兒熱鬧熱鬧眼睛,別招人怨。”老爺連忙就走,程相公還在那裏打聽說:“什麼叫作熱鬧眼睛?”華忠拉了他一把說:“走吧!我的大叔!”
說着,出了天王殿的大門兒,便望見那座正殿。只見正中一條甬路正接到正殿的月臺跟前,甬路兩旁便是賣估衣的、零剪裁料兒的、包銀首飾的、料貨的,臺階兒上也擺着些碎貨攤子。安老爺無心細看,順着那條甬路,上了月臺;只見殿前放了個大鐵香爐,又砌着個大香池子,殿門上卻攔着柵欄,不許人進去。那些燒香的,只在當院子裏點着香,磕着頭,磕完了頭,便把那香撂在池子裏,卻把那包香的字紙扔在滿地,大家踱來踱去,只不在意。老爺一見,登時老大的不安,嚷道:“啊喲!這班人這等作踐先聖遺文,卻又來燒什麼?”說着,便叫華忠說:“你們快把這些字紙,替他們揀起來,送到護裏焚化了。”華忠一聽,心裏說道:“好!我們爺兒們,今日也不知是逛廟來了,也不知是揀字紙來了?”但是主人吩咐,沒法兒,只得大家胡擄起來,送到爐裏去焚化。老爺還恐怕大家揀得不乾淨,自己拉了程相公,帶了小小麻花兒,也彎着腰一張張的揀得不了。又望着那些燒香的說道:“你衆位剝下這字紙來,就隨手揀在爐裏焚了它好。”衆人也有聽信這話的,也有佯爲不理的,倒笑他是個書呆子的。那知他這書呆子這陣呆,倒正是場“勝念千聲佛,強燒萬炷香”的功德。
安老爺揀完了字紙,也已累了一腦門子汗,正在摸出小手巾兒來擦着,程相公又叫道:“老伯,我們到底要望望黃老爺去。”老爺詫異道:“那位黃老爺?”華忠道:“師爺說的,就是天齊爺。”安老爺道:“東嶽大帝,是爲發育萬物的震旦尊神,你卻怎的忽然稱他是黃老爺?這話又何所本?”程相公道:“ 這也是那部《封神演義》上的。” 老爺愣了一愣說:“然則你方纔講的那風調雨順,也是《封神演義》上考據下來的,倒累我推敲了半日,怎講!”說着不到正殿,便踅回來,站在甬路上,望了望那兩廂的財神殿、娘娘殿。只見這殿裏打
金錢眼的,又有舍了一吊香錢,抱個紙元寶去,說是借財氣的。
那殿裏拴娃娃的。又有送了一窩泥兒垛的豬頭來,說是還願心的。沒男沒女,挨肩擦背,擁擠在一處。老爺看了,便說:“ 我們似乎不必昆這班人亂擠去了吧!”怎禁得那位程相公,此時不但要逛逛財神殿、娘娘殿,並且還要看看七十二司,只望着老爺一個勁兒笑嘻嘻的唏溜。老爺看這光景,便叫華忠說:“ 你同師爺走走去,我竟不能奉陪了,讓我在這裏靜一靜兒吧!”因指着麻花兒道:“把他也帶了去。”華忠聽了,把馬褥子給老爺鋪在樹蔭涼兒裏一座石碑後頭;又叫劉住兒拿上碗包背壺,到那邊茶湯壺上倒碗茶來。老爺說:“不必,你們把這些零碎東西,索性都交給我,你們去逛你們的。”大家見老爺如此吩咐,只得都去。
這裏剩了老爺一個人兒,悶坐無聊,忽然想起:“何不轉到碑前頭讀讀這通碑文,也考訂考訂這座廟究竟建自何朝何代?”
想到這裏,便站起來,倒揹着手兒踱過去,揚着臉去看那碑文。
纔看了一行,只聽得身背後,猛可裏嗡的一聲,只覺一個人往脊樑上一撲,緊接着就雙手摟住脖子,叫了聲:“哎呀,我的乖乖!”老爺冷不防這一下子,險些幾不曾衝個筋斗。當下喫一大驚,暗想:“我自來不會和人玩笑,也從沒人和我玩笑,這卻是誰?”才待要問,幸而那人一抱就鬆開了。老爺連忙回過身來,不想那人一個躲不及,一倒腳又正踹在老爺腳上那個跺指兒雞眼上;老爺疼得握着腳,哎呀了一聲。疼過那陣,定神一看,原來正是方纔在娘娘殿拴娃娃的那班婦女。只看爲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女人,穿着件短布衫兒,拖着雙薄片鞋兒。老爺轉過身來才和她對了面兒,便覺那陣酒蒜味兒往鼻子裏直灌不算外,還夾雜着熱撲撲的一股子狐臭氣。又看了看她後頭,還跟着一羣年輕婦人,一個個粉面油頭,妖聲浪氣。且
不必論她的模樣兒,只看那派打扮兒,就沒有一個安靜的。安老爺如何見過這個陣仗,登時嚇得呆了,只說了句:“這
這這是怎麼講!”那個胖女人,卻也覺得臉上有些下不來,只聽她口兒嘈嘈道:“那兒呀?剛纔不是我們打夥兒從娘娘殿裏出來,瞧見你一個人兒,仰着個頦兒,盡着瞧着那碑上頭?
我只打量那上頭有個什麼希希罕兒呢!也仰着頦兒,一頭兒就往上瞧,一頭兒往前走,誰知腳底下橫不楞子爬着條浪狗,叫我一腳,就踹了它爪子上了。要不虧我躲得溜掃,一把抓住你,不是叫你敬我一乖乖,準是我自己鬧個嘴喫屎,你還說呢!”
老爺此時肚子裏,就讓有天大的道理,海樣的學問,嘴裏要想講一個字兒也不能了。只氣得渾身亂顫,待著雙眼,待要發作一場。忽見旁邊兒又過來了個年輕的小媳婦子,穿一件單
肩貼背、鑲大如意頭兒、水紅裏子、西湖色的濮縣綢的半大夾
襖兒,並不穿裙子,露出半截子三鑲對靠青縐縐散腿褲兒褲子;腳下一雙過橋高底兒大紅緞子小鞋兒;右手擎着極大長的菸袋;手腕子底下還搭拉着一條桃紅繡花兒手巾,卻斜尖兒拴在鐲子上;左手是撬轟轟的一大把子通草花兒、花蝴蝶兒,都插在一根麻頭棍兒舉着;梳着大松的髻頭,清水臉兒,嘴上點一點兒棉花胭脂。不必開口,兩條眉毛活動的就象要說話;不必側耳,兩隻眼睛機伶得就象會聽話;不說話也罷,一說話,是鼻子裏先帶點嚷兒,嗓子裏還略沾點兒腔調。她見那矮胖女人和安老爺嘈嘈,湊到跟前,把安老爺上下打量兩眼,一把推開那個女人,便笑嘻嘻的望着安老爺說道:“老爺子,你老別計較她,她喝兩盅子貓溺,就是這麼着;也有踹了人家腳,倒和人家批禮的?瞧瞧人家是新兒的鞋子,給踹了個泥腳印子,這是怎麼說呢?你老爺給我拿着這把子花兒,等我給你老撣了吧!”說着,就把手裏的花兒,往安老爺肩膀子上擱。老爺待要不接,
又怕給她掉在地下,惹出事來;心裏一陣亂忙,就接過來了。
這個當兒,她蹲身下去,就拿那條手巾給老爺撣鞋子上的那塊泥。只她往下這一蹲,安老爺但覺得一股子奇香異氣,又象生麝香味兒,又象松子味兒,一時也辨不出是香,是臊,是甜甘,是哈喇,那氣味一直撲到臉上來。老爺才待要往後退,早被她一隻手攀住腳後跟,嘴裏還斜銜着根長煙袋,揚着臉兒說:“ 你到底撬起點腿兒來呀!”老爺此時,只急得手尖兒冰涼,心窩裏亂跳,說不得話,只說:“豈敢!豈敢!”她道:“這又算個什麼兒呢,大夥兒都是出來取樂兒,沒講究。”
老爺好容易等她撣完了那雙鞋子,鬆開手站起來,自己是急於要把手裏那把子通草花兒,交還她好走。她且不接那花兒,說道:“你老別忙,我求你老點事。”說着,一面伸手拔下耳挖子,從頭上退下個黃紙帖兒來,口裏一面說道:“老爺子,你老方纔時候是不是在月臺上揀那字紙的嗎?我這麼冷眼兒瞧着,你老八成兒是個識文斷字的,我纔在老孃娘跟前,求了一簽,是求小人兒們的。”說着又棲在安老爺耳朵底下,悄悄兒的說道:“你老瞧我倒有兩月來的沒見了,也摸不着是病啊是喜!你瞧瞧老孃娘這簽上怎麼說的?給破說破說呢!”你看這位老爺,他只抱定了“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的兩句書,直到這個場中,還絕口不肯撒個謊,說我不識文,我不斷字。聽得那媳婦子請教他,不由得這手舉着花兒,那手就把個籤帖兒接過來。可奈此時,是意亂心忙,眼光不定,看了半日,再也看不明白,好容易才找着了“病立痊,孕生男”六個字。忙說:“不是病,一定要弄璋的。”那媳婦子又不懂這句文話兒,說:“你老爺叫我弄什麼行子?”這才急出老爺的實話來了,說:“一定恭喜的。”她這才歡喜,連籤帖兒帶那把子花兒都接過去。將接過去,又把那籤帖兒遞過來說:“你老索性再用點兒
心,給瞧瞧到底是個丫頭,是個小子?”安老爺真真被她磨得沒法兒,只得嚷道:“準養小子。”那班婦女見老爺斷得這等準,轟一聲都圍上來了。有的拉着那媳婦子就道喜,她也點着頭兒說:“喜呀!這是老孃孃的慈悲,也虧人家這位老太爺字解得開呀!”
說話間,那班婦女就七手八腳,各人找各人籤帖兒,都要求老爺破說。老爺這個玩兒鬧不開了,連說:“不必看了,不必看了,我曉得這廟裏娘娘的籤靈得很呢!凡是你們一齊來求籤的,都要養小子的。”不想這班人裏頭,夾着個靈官廟的姑子,她身穿一件二藍洋縐僧衣,腳登一雙三色挖攘僧鞋,頭戴一頂月白紗胎兒、沿倭緞盤金練的草帽兒,太陽上還貼着兩貼青緞子膏藥。她也正求了個籤帖兒拴在帽頂兒上,聽安老爺這等說,便道:“喂!你悠着點兒!老頭子,我一個出家人,不當家花拉的,你叫我那兒借小子去呀?”那小媳婦子同大家都連忙攔着,說道:“師傅叫別人家可怎麼知道,咱們是一起兒來的呢!”那矮胖女子便向那姑子嘈嘈道:“你罷呀!你們那個廟裏,那一年不請三五回姥姥哇!怎麼說呢?”那姑子丟下安老爺,趕去就要擰那矮胖婦人的嘴說:“ 你要這麼給我灑,我是撕你這張肥”才說到這裏,又一個過去捂住她的嘴,說道:“當着人家識文斷字的人兒呢,別掄葷看人家笑話。”
說着,才大家嘻嘻哈哈,拉拉扯扯,奔了那座財神殿去了。老爺受這場熱窩,心裏下也不讓那長姐兒給程師爺點那袋煙的窩心,這大約也要算小小一個果報。
老爺見衆人散了,趁這機會,頭也不敢回,踅身就走,一溜煙走到方纔原座的那個地方兒。只見華忠早同程相公一羣人轉了個大彎兒回來了。華忠一見老爺,就問:“老爺把馬褥子交給誰了?”老爺一看,才知那馬褥子,背壺碗包,一切零零
碎碎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早巳去了個蹤影全無。想了想,方纔自己受的那一通兒,又一個字幾不好和華忠說。呆了半天,只得說道:“我方纔剛到碑頭看了看那碑文,怎知道這些東西就會不見了呢?”那華忠急了說:“這不是丟了嗎?等奴才趕下去。”老爺連忙攔住說:“這又什麼要緊,你曉是什麼人拿去,又那裏去找?”華忠是一肚皮的沒好氣,說道:“老爺只管這麼寬恩,奴才們這起子人跟出來,是作什麼的呢?會把老爺隨身的東西給丟了!”老爺道:“這話好糊塗,方纔是我自己在這裏看着,究竟是誰之過與?不必說了,我們幹正經的,看鳳凰去吧!”
說着,大家就從那個西隨牆門兒過後殿來,見那裏又有許多撬牙蟲的,賣耗子藥的,賣金剛大力丸的,賣煙料的,以至相面的,佔燈下數的,起六壬課的。又見一羣女人,蹲在一個賣鴉片煙燈子的攤子上講價兒。老爺此時,是頭也不敢抬,忙忙的一直往後走,這才把必應贍禮的個文昌閣,抹門兒過去了。
才進了西邊那個角門子,便見那空院子裏,圍着個破藍布帳子,裏面鑼鼓喧天,帳子外頭一個人站在那裏嚷道:“撒官板兒,列位瞧瞧這個鳳凰單展翅。”老爺聽了,心中暗喜,連忙進去,原來卻是起子跑旱船的。只見一個三十來歲漆黑的大漢子,一嘴巴子的鬍子渣兒,也包了頭,穿了綵衣,歪在那個早船上。
一手託了腮,把那隻手單撒手兒,伸了個懶腰,臉上還作出許多百媚千嬌的醜態來。鬧了一陣,又聽那個打鑼的嚷道:“看完了鳳凰單展翅,這就該着請大爺們瞧飛蝴蝶兒了。”安老爺這才明白,原來這就叫作風凰單展翅,連忙回身就走,說道:“無恥之至矣!”
華忠唉了一聲,見那邊還有許多耍狗熊、耍耗子的。他看那光景,禁不得再去撒冤去了,便一直引着老爺,從文昌閣後
身兒,繞到東邊兒。老爺一看,就比那西邊安靜多了。有的牆上掛了個燈虎兒,有猜燈虎兒的;有三個一羣、兩個一夥兒踢球的。只那南邊兒,靠着東牆圍着個帳子,約莫里頭是個書場兒。北邊卻圍着簇新的大藍布帳子,那帳子兒的外頭,也站着兩人,還都帶着纓帽兒;聽他說話的口音,倒象四川、雲、貴一路的人。只聽他文謅謅的說道:“人品有個高低,飛禽走獸也有個貴賤。這對飛禽,是不輕易得見的,請看看。”程相公聽見便道:“老伯,這一定是鳳凰了。”老爺也點點頭,搖搖擺擺的進去。見那帳子裏頭,還有一道網城,網城裏果然有金碧輝煌的一對大鳥。老爺還不曾開口,劉住兒說道:“這不是咱們城裏頭趕廟的那對孔雀嗎?那兒是鳳凰呀?”安老爺這才後悔:“這趟廟逛的好不冤哉枉也!”他只管這等後悔,心裏的篤信好學,始終還不信這就叫上了當了,只疑心或者今日適逢其會,鳳鳥不至,也未可知,因說:“我們回店去吧!”華忠說:“得請老爺略等一等兒。”在這個當兒,麻花兒又拉屎去了。老爺正不耐煩,便說:“這就是方纔那碗酪喫的。”誰想恰好程相公也在那裏悄悄兒的問劉住兒說:“那裏好出大恭?
我也去。”老爺聽說,便說道:“索性請師爺也方便了來吧!
我藉此歇歇兒也好。”華忠滿院子裏看了一遍,只找不出個座兒來,說:“不然,請老爺到南邊兒那書場兒的板凳上坐去吧!”
老爺此時是不曾看得鳳凰,興致索然,一聲兒不言語,只跟了他走。及至走進那書場兒去,才見不是個說書的,原來是個道士,坐在緊靠東牆根兒。面前放着張桌兒,周圍擺着幾條板凳,那板凳上坐着也沒多的幾個人。另有個看場兒的,正拿着個升給他打錢。那桌子上通共也不過打了有二三百零錢。老爺看那道士時,只見他穿一件藍布道袍,戴一頂棕道笠兒。那
時正是日色西照,他把那頂笠兒戴得齊眉,遮了太陽;臉上卻又照戲上小丑一般,抹着個三花臉兒,還戴着一圈兒狗蠅鬍子。
左胳膊上攬着個漁鼓,右手裏掐着副簡板,卻把左手拍着鼓。
只聽他扎嘣嘣、扎嘣嘣打着,在那裏等着攢錢。忽見安老爺進來坐下,他又把頭上那個道笠兒望下遮了一遮,便按住鼓板發
科道:
錦樣年華水樣過,輪蹄風雨暗消磨;倉皇一枕黃粱夢,都付人間春夢婆。小子風塵奔走,不道姓名,只因作了半世懵懂癡人,醒來一場繁華大夢;思之無味,說也可憐。
隨口編了幾句道情,無非喚醒聵聾,破除煩惱,這也叫作:“只詩如此,無可奈何!”不免將來請教諸公,聊當一笑。
他說完了這段科白,又按着板眼,拍那鼓。安老爺向來於戲文彈詞一道本不留心,到了和尚道士兩門,更不對路,何況這道士又自己弄成那等一副嘴臉。老爺看了,早就有些不耐煩,只管坐在那裏,卻掉轉頭來望着別處。忽然聽他這四句開場詩,竟不落故套;就這段科白,也竟不俗,不由得又着了點兒文字魔,便要留心聽聽他底下唱些什麼。只聽他唱道:鼓蓮蓬,第一聲;莫爭喧,仔細聽,人生世上渾如夢;春花秋月銷磨盡,蒼狗白雲變態中,遊絲萬丈飄無定。謅幾句盲詞瞎話,當作他暮鼓晨鐘。
安老爺聽了點點頭,心裏暗說:“他這一段,自然要算個總起的引子了。”因又聽他往下唱道:判官家,說帝王;徵誅慘,揖讓忙,暴秦、炎漢糊塗帳;六朝金粉空塵跡,五代干戈小戲場,李唐、趙宋風吹浪。抵多少寺僧白雁,都成了紙上文章。
最難逃,名利關;擁銅山,鐵券傳,豐碑早見磨刀慘;馱來薏苡冤難雪,擊碎珊瑚酒未寒,千秋最苦英雄漢。早
知道三分鼎足,盡癡心六出祁山。
安老爺聽了想道:“這兩段自然要算曆代帝王將相了,底下要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沒多的話說了。”便聽他按住鼓板,提高了一調,又唱道:“怎如他,織耕圖!”安老爺才聽這句,不覺讚道:“這一轉轉得大妙!”便靜靜兒的聽他唱
下去道:
怎如他,織耕圖;一張機,一把鋤,兩段便是擎天柱;春祈秋報香三炷,飲蠟和豳酒半壺,兒童鬧擊迎年鼓。一家兒呵呵大笑,都說道完了官租。
盡逍遙,漁水樵;靠青山,傍水坳,手竿肩擔明殘照;網來肥鱖擂姜煮,砍得青松帶葉燒,銜杯敢把王侯笑。醉來時狂歌一曲,猛抬頭月小天高。
牧童兒,自在身;走橫橋,臥樹蔭,短蓑斜笠相廝趁;夕陽鞭影垂楊外,春雨笛聲紅杏林,世間最好騎牛穩。日西沉歸家晚飯,稻粥香撲鼻噴噴。
正聽着,程相公出了恭回來說:“老伯候了半日,我們去吧!”老爺此時倒有點兒不肯走了,點點頭,又聽那道士敲了陣鼓板,唱道:羨高風,隱逸流;往深山,怕出頭,山中樂事般般有;閒招猿鶴成三友,坐擁詩書傲五侯,雲多不礙梅花瘦。渾不問眼前興廢,再休提皮裏春秋。
破愁城,酒一杯;覓當壚,酤舊醅,酒徒奪盡人間萃;卦中奇耦閒休問,時底枯榮任幾回,傾囊拼作千場醉。不怕你天驚不破,怎當他酣睡如雷。
老頭陀,好快哉;鬢如霜,貌似孩,削光頭髮鬚眉在;菩提了悟原非樹,明鏡空懸那是臺,蛤蜊到口心無礙。俺只管薅鋤煩惱,沒來由見甚如來!
學神仙,作道家;踏芒鞋,綰髻鬟,葫蘆一個斜肩掛;擔頭不賣房中藥,指上休談頃刻花,隨緣便是長江去。聽說着他結茅雲,卻叫人何處尋他。
鼓聲敲,敲漸低;曲將終,鼓瑟希,西風緊吹嚇猿起;陽關三疊傷心調,杜老七哀寫怨詩,此中無限英雄淚。收拾起浮生閒話,交還他鼓板新詞。
安老爺一直聽完,又聽他唱那尾聲道:“這番閒話,君聽不是閒饒舌。飛鳥各投林,殘照吞明滅;俺只待唱着這道情兒,歸山去也。”唱完了。只見他把漁鼓簡板橫在桌子上,站起來望着衆人,轉着圈兒拱了拱手說道:“獻醜獻醜!列位客官,不拘多少,隨心樂助,總成總成。”衆人各各隨意給了他幾文而散。華忠也打串兒上擄下幾十錢來,給那個打錢兒的。老爺正在那裏想他這套道情,不但聲調詞句不俗,並且算了算連科白帶煞尾,通共十三段,竟是按古韻十二攝,照詞曲家增出灰韻一韻,合成十三折譜成的。早覺這斷斷不是花嘴花臉的道士所能解;待要問問他,自己是天生的不願意同僧道打交道,卻又着實賞鑑他這幾句道情;便想多給幾文,犒勞犒勞他。見華忠只給他幾十文,就說道:“你這人這等小器,就多給他些何妨?”回頭看看了那串兒上,卻只剩了沒多的錢,因問,“你大家誰還帶着錢呢?”不想問了問,那打雜兒的一時間都把幾個零錢使完了。程相公道:“老伯要用,吾這裏有銀子可好?”
老爺大喜說:“更好。”及至他從順袋裏出來,卻是個五兩的錠兒。一時又沒處夾,老爺便叫小小子麻花兒送給那個道士。
那道士接過來,不曾作謝,先望着那銀子,嘆了口氣道:“哎!
路盡才知蜀道平,恩深便覺秋雲厚。”忽然兩淚直流,把那個粉臉兒衝得一行一道的,益發不成個模樣。他忙忙的用道袍袖子沾了一沾,往前走了兩步,向安老爺深深打了一躬說:“恩
官厚賜,貧道在這裏稽首了。”安老爺聽他說了這蜀道秋雲兩句,覺得這道士不是個蠢人;或者這道情竟是他自己一片哀怨,也不可知。便覺得他雖是個道士,也不甚討厭,連忙還了他個揖。華忠一旁看見,口裏咕嚕道:“得了,我們老爺索性越交越腳高了。”便走上去,直撅撅的說道:“回老爺,這天西北陰上來了,咱們可沒帶雨傘哪!”老爺看了看西北上,果然有些陰過來,便不及和那道士細談,同了程相公一行人,出了天齊廟的那個後門兒,一路回店裏來。
梁材在店裏已經叫廚子把老爺的晚飯備妥,又給老爺煮下羊肉,打點了幾樣兒路菜;照舊有他店裏的頓飯餅面。老爺此時喫飯,是第二件事;冤了一天,渴了半日,急於要先擦擦臉,喝碗茶;無如此時茶碗背壺銅旋子,是被老爺一通碑文讀成了個缸裏的醬蘿蔔,沒了纓兒了;馬褥子是也從碑道里走了。幸而茶碗還有富餘帶着的,梁材倒上茶來,劉住兒又忙着拿銅盆舀了盆水,伺候老爺洗了臉;葉通便把程相公的馬褥子給老爺鋪上,又把自己的那個借給他。一時端上茶來,老爺同程相公一面喫着酒,心裏還是念念不忘那個鳳凰。恰好跑堂兒的端上羊肉來,程相公便叫住,問他道:“店家店家,你快些這裏來,你早上說的天齊廟有鳳凰看,怎的我們看不着?”跑堂的一愣,說:“看不着?沒有的話,這店裏有好幾位都瞧了回來了;我們打雜兒的燒香去,回來也說瞧見,你同老爺在那兒瞧鳳凰來着?怎麼說看不着呢?”老爺說:“果然沒有看見,只有一對孔雀在那裏。” 跑堂兒的聽見了,想了想,才笑呵呵的道:“是啊!它那毛兒就象戴的翎子似的,我早起說的就是它,我是把兩樣東西的名兒記擰了。”老爺一聽,這才悟着今日這一趟算冤走了。一時喫完了飯,家人們也有買東西去的,也有打辮子去的,一時只剩了華忠、劉住兒兩個,華忠又去走動。
這當兒,忽見劉住兒跑進來說:“外頭有個人要見老爺。”
老爺說:“難道又是位喜賀大爺不成?”劉住兒又不懂老爺這句“反言以申明之”的話,回道:“不是喜賀大爺,那位奴才見過;這個人,奴才不認得他。奴才問他,他說老爺見了他,認得他。”老爺道:“算了吧!你弄不清楚這些事,快把華忠找來吧。”半日找了華忠來,老爺正叫他去看看這人到底是誰。
華忠道:“不用看,奴才才進來就瞧見他了,就是方纔在廟上唱道情的那個道士。”老爺一聽,先就急了說:“我說這些人斷招惹不得,所以叫作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因問劉住兒道:“既如此,你在廟上,也聽他唱了那半日,怎的又說不認得呢?”華忠道:“請老爺別怪劉住兒,他這時候不是方纔那個打扮兒了,臉兒也洗乾淨了,穿着件舊短襟袍兒,石馬青褂兒,穿靴戴帽,並且是個高提樑兒。他見了奴才,還裝糊塗,奴才一瞧他那神情兒,就認出他來了,問他來作什麼?他說:‘來謝謝老爺,見了老爺,還有話說。’奴才想着,老爺可見這些人作甚麼,就告訴他:‘回來替你回吧!’”老爺連道:“很是很是。”華忠道:“誰知他竟不肯走,說務必求見見老爺;還說他在淮上,常見老爺;回明瞭,老爺一定見他的。奴才問他姓名,他又不肯說,只說:老爺一見,自然認得。”老爺沒好氣道:“怎麼你也和劉住兒一般兒大的糊塗?難道我在淮上常見的人,你會不認得嗎?”華忠不敢強嘴,等老爺發作完了,纔回道:“老爺聖明,奴才趕到青雲堡就迎見老爺回了京了;奴才和劉住兒一樣,也是沒到過淮上的。”老爺一時無話,只說:“偏偏兒這麼一刻兒,上過淮的人又都不在跟前。”
因賭氣說:“你叫他進來,我見他吧!”華忠只得去叫那人。
及至那人進來,老爺纔要欠身,他已經站在當地,望着老爺拖地一躬,起來說道:“水心先生,別來無恙,可還認得當日座
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這個道人麼?”這正是:柳絮萍蹤渾一夢,相逢何必定來生。
說話的這人是誰?下回書交代。
《俠女奇緣》 5 (清)文康 著
第三十九回
包容量一諾義周貧矍鑠翁九秩雙生子
這回書接演上回,話表安老爺叫華忠把那個改裝的道士帶進來,正要認認這人是誰,問問他的來意,不想他進門,就是一躬起來,開口就叫了聲“水心先生”,接着便說:“可還認識我這當日座上笙歌、今日沿街鼓板的道人麼?”老爺聽了,不勝詫異,這才站起身來,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自
己從前在南河作知縣時候受過知遇的那位老恩憲、前任河臺談
爾音。老爺斷想不到此時忽然和他恁地相逢,倉卒間倒覺舉措不安。忙着先讓程相公迴避過了,自己料是一時換不及衣服,只換了頂帽子,轉身說:“卑職安學海斷想不到此地得見憲臺,方纔驀遇,既昧於瞻拜,今蒙降臨,又不及迎接,且惶且愧!
但是草莽之間,不可廢禮,請憲臺上坐,容卑職參謁!”把個談爾音慌了,上前扶住說道:“水心先生,我談爾音具有人心,苟非到萬難,萬不敢靦顏來見。我先生要一定這等稱謂,這等儀節,使我益發無地自容,叫我這一肚皮的話,怎得說出口呢?”
安老爺看了他那愧汗不堪的神情,倒覺不好過於拘禮,還朝上打了三躬才和他分賓主坐下。此時上街去的家人們也都回來了,倒上茶來,安老爺又親自送茶,依然是憲臺長,大人短。華忠站在旁邊,聽了半日,才知道這東西,原來就是把我們老爺坑
苦了的那個談爾音。待要得罪他兩句,又礙着主人,只氣了他個磨掌搓拳,直眉瞪眼。安老爺卻只藹然和氣的問他道:“憲臺是幾時蒙恩賜環的?竟不知怎的,既不進京,又不回籍,卻只逗留在此。更不敢動問,方纔在天齊廟相遇,怎的又裝扮成那等個行藏,卻是爲何?”
那談爾音見問,未曾開口,眼中落淚,一面擺手,一面搖頭,說道:“先生這話,一言難盡。我自從那年獲罪,發往軍臺,原想着河工上還有幾個着實受過我些好處的舊日屬員,打算叫他們幫助幾千金,交了臺費,便好還鄉。不想這班人不肯也罷,連回話都沒得一句。難得接到他一封回信,又無非告苦說窮,那言語文字之間,還帶些笑罵。因此沒法,在臺站上一住三年,才得效力年滿回來,便想在京官同鄉道里打個把式。
那知我們那班同鄉更狠,算起來這些人,平日也不知用過我多少別敬節儀,如今見我這等回來,他們竟自閉門不納,還道我不是安分之徒,竟大家鳴鼓而攻起來。沒奈何只得奔到此地,投奔一個州吏目,正是我的妻舅,叫作蔡錫江。不想他這等一個小小官兒,也竟會被上司訪着他帷薄不修,又參回去了。把我閃得來進退兩難。幸得我們紹興府山陰道上,多有些會唱道情的,我還記得那腔調,也隨口編了兩句,就弄了副漁鼓簡板,每日胡亂唱來餬口。又怕被人看見我的行藏,所以才把些粉墨遮了我這張羞臉。作夢也想不到今日在此遇見你這水心先生,竟慨然助了我五兩銀子,所以特地到門拜謝。”說罷,站起來又打了一躬。
安老爺此時,正在後悔自己方纔在廟上不合一時粗心,不曾認出他那個假面目來,無端的給了他幾兩銀子,倒象特地去瀆褻他一般。如今聽他這等說法,果然是把自己無心犒賞認作了有意酬恩,一時越發不安,連忙說道:“大人你怎的倒這等
說!”說着,正要往下辯白這個原故,那談爾音不等老爺說完,接過來說道:“先生你才叫作怎的倒這等說!你可曉得,你我同在南河,我作壽時節,你送我那五十金的公份,那時只因我看了各官除了公份之外,都另有份厚禮,獨先生你只單單的送了那公份五十金,我不合一時動了個小人之見,就幾乎弄得你家破人亡。今日狹路相逢,我正愁你要在衆人面前大大的出我一場醜。不料你不念舊惡也罷了,又慨然贈我五兩銀子。可曉得我談爾音,當年看了銀五十兩,輕如草芥;今日得着這五兩,便重似泰山,你叫我怎的不要感激,不要這樣說法。只是我方纔那番賣唱乞食的行徑,真真叫作無可奈何,只得如此,還要求老先生函蓋包荒。此後見了我們河工上那班舊日的朋友,切切不要提起纔好!”
安老爺原是憋着一肚子話,竭力辯白自己方纔如果認出是他來,斷不肯那樣褻瀆他。而他是算認定了,難得老爺認得出是他來,還肯這樣憐惜他,兩下的越說越不得明白。他越發提起前情,直言不諱,一味自怨自悔。老爺是位仁慈不過的,便覺得這人尚有三分義氣,早動了一片不忍人之心,一時又替他臉上下不來,又覺自己心上過不去,待要寬慰勸勉他一番,便道:“大人休如此說,貧乃士之常,不足爲累。便是市上吹簫、街頭鼓板這些事,古人中如蘆中人等輩,也都作過,不過今日聖明在上,非其時耳。依學海鄙見,還是早辦一條歸路,回到家鄉,先圖個骨肉團聚,一面藏器待時,或者聖恩高厚,想起來還有東山再起之日,也未可知。”他又擺手說道:“先生這話說得遠了。實不相瞞,我談爾音此時,只住在對門一個小車子店裏。一日兩餐,還沒處打算哪!只這兩件衣裳,還是託店主人賃來的。就方纔穿戴的那道衣道笠兒,也是和天齊廟裏一個道人借的,他還定要用我五十大錢的酒錢。你看人情這等艱難,
叫我一向從那裏辦條歸路起?如今是好了,有了水心先生你這五兩頭,已經有得一半陶成,怎的再得有這等五兩頭,我便打算搭了我們紹興回空的糧船回去。只是那裏還想再作出這樣第二個春夢?”
老爺這才明白,他是還短几兩銀子,說不出口,不禁低頭,嘆息了一聲,默然不語,便讓他喫茶。要論安老爺素日的爲人,此刻的光景,既不是拿不出這幾兩銀子,又不是捨不得這幾兩銀子。要講急人之急,正該或多或少,叫家人立刻拿出銀子來,當面給了他,打發他走,何等爽快!怎的又默然不語呢?原來老爺正爲此時自己和他是一窮一通,一貴一賤,翻了個局面。
待說斟酌個可以與、可以無與吧,倒象爲了淮安被參的前情,近於使驕且吝;待說博施濟衆吧,只這等隨便拿出幾兩銀子來給他,不但不是個富而好禮的道理,越發顯得方纔廟上給他那幾兩銀子,是有意打趣他了。一時心裏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合天理人情。只端了碗茶,一面陪着那個談爾音,一面三回九轉的心裏盤算。一直等到客都把茶碗放下了,老爺還捧着個碗,在那裏盤算呢!談爾音看那神情,料是沒指望了,不好久坐,談了兩句散話,也就告辭。老爺便放下茶碗,一直送他出了店門,還等他走了幾步,然後纔回身進來坐下。
思索了半天,他便叫梁材、華忠兩個來,吩咐道:“你們看看,有太太給我帶上的幾百銀子,在那一個箱子裏,給我拿出來。”此刻程相公也在跟前,便道:“老伯,我那五兩頭不忙,那是老人家要買阿膠用的,等到了山東,再把我不遲。”
老爺搖搖頭道:“不是。”梁材也回說:“老爺要使銀子,外頭有留下來五十兩,沒用完呢!”老爺道:“你替我拿來就是了。”兩個聽了,便叫了打雜兒的,幫着到行李車上松繩解釦,把箱子抬進,忙着解夾板,拆包袱,找鑰匙,開鎖頭。老爺看
了看,那箱子裏裝着是五百銀子,便吩咐梁材向店家借個天平,要出二百四十兩來,分作三包。又叫葉通寫三個饋贐的籤子,按包貼上。再現買黑皮子手版來,要恭楷寫着舊屬安學海一行字。又叫騰個拜匣,預備裝銀子。又叫打開包袱,把行裝袍褂拿出來換上。華忠見老爺這光景,象是要去拜客,便請示老爺道:“到那裏去?還是車去馬去?派誰跟了去?”老爺見他那臉上不大平靜,恐怕誤事,便要招惹,他只說:“一概不用,你只叫個打雜兒的跟着,我要親身把這銀子送給那個談大人去。”
原來華忠方纔問的時候,就早猜出老爺這着兒來了,只不敢冒失。如今見老爺不但幫他銀子,還要親身送去,只氣得他也顧不得什麼叫作規矩,便直言奉上說道:“不是奴才找着挨老爺一頓窩心腳的話,老爺的銀子,可是沒處兒花?”一時粱材大家也覺老爺此舉大可不必。程相公也道:“老爺你平日常講的,以德報德,以直報怨,怎的此時自己又以德報怨起來?”
老爺正爲這樁事,一個人爲難了半天,那一肚子墨水兒不差什麼,憋得都要漾上來了,那裏還禁得起旁邊兒再有人去晃盪它。只程相公這一句,就開了四書閘了。只見他待著個臉兒,向着程相公道:“世兄,你可曉得我夫子講這兩句話是怎的個意思?夫子生在春秋之世,見那時週末文勝,時事務虛不務實,那人忽然來問:‘以德報怨何如?’也正是受了文過其實的病,便因此動了我夫子一片挽回世道的深心,所以倒問他何以報德?
緊接着便告訴他,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其實輪到自己身上,你就那上下兩本《論語》看看他老人家,又那一時那一處不受着怨?其中只有被原壞那傲慢不恭的老頭子氣不過,在他踝子骨上打過一杖,還究竟要算個朋友責善的道理。此外如遇着楚狂、接輿、長沮、桀溺那班人,受了他許多奚落,依然還是好言相向。便是陽貨、王孫賈、陳司敗那等無禮,也只就他口中
的話,說說兒也就罷了。究竟何嘗認真去以直報怨?何況我今日這番意思,正叫作以德報德。世兄,你怎的倒說我是以德報怨?”程相公道:“別樣事小侄不曉得,談爾音這樁事,是我天天跟老伯在那裏眼見的,難道那還叫作個德?”老爺道:“你們的意思,自然爲他參掉了我的官,罰賠了我的銀子;因我被參官賠銀子,才累我的兒子趕出來,以致幾乎半途喪了性命!大不過講的是這三樁事,要算個怨了。你們可曉得那河工上的官兒,白總河以至河兵,那個不是要靠那條河發財的;單單的放我這樣一個不會弄錢的官在裏頭,便不遇着那位談大人,別個也自容我不得。長遠下去,慢講到官,只怕連我這條性命都有些可慮。今日之下,怎的還能夠這等自在追逐!便是幸而不參,我那個知縣作到今日,說句老實話,是還想我能去鑽營升官呢?是還想我去謀幹發財呢?只怕我這點薄薄的傢俬,也就被我一任知縣報效在裏頭了,所賠的又豈止是五千餘兩?再講我的兒子不出來,又怎的遇着我這兩位媳婦來,立起我家這番事業?我若不回去,又怎得教成我那兒子來,撐起我家這個門庭?你大家想去,那一樁不是談大人的厚德?怎的還要去怨他?固然說是天也,非人力所能爲也。要知他被上天提了一根線兒,照傀儡一般替我家出這許多苦力,也些須有點功勞,我此舉又怎的不叫作以德報德?”
華忠聽了老爺這段話,才把那一股渾氣消了下去,只聽他先念了聲佛,說道:“真哪!奴才說幾句不當家的話,照老爺怎麼存心,怎麼怪得養兒養女望上長,我們大爺有這段造化呢?
那麼說兩錢兒敢這花的不冤,到底是奴才糊塗,只是奴才到底糊塗,老爺就給他個一二百也不少,就簡直的給他三百也不算多,怎麼又不零不落的,要現給他平出二百四十兩來,這又是個什麼原故呢?”老爺道:“蠢才,蠢才!你怎的會明白這個
大道理!我竟沒許多精神和你閒話,你且問問程師爺,就曉得了。”程師爺聽了一愣,想了半天,說道:“今日我竟不得明白,果然的老伯爲什麼了,要給他二百四十兩銀子?”
老爺只笑而不言。不想葉通這小廝,跟老爺在書本兒上磨了這幾年,倒摸着老爺胸中些深微奧妙了。他正在那裏貼銀包上的籤子,聽了這話,便笑着和程相公說道:“老爺給他這銀子,正合着三百兩的數兒。”程相公道:“何說拋話,方纔通共拿出三百兩來,老爺還了我五兩,這裏還剩五十五兩,你那裏還會有三百兩,我就更不得明白了。”葉通道:“師爺要明白這個,只把《子華使於齊》那章書,背一遍就明白了。”他聽了,從“子華使於齊”,一直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背了一遍。又尋思了半天,搖頭道:“我不曉得。”葉通道:“當日孔夫子送人東西,都是打八折。不信,師爺算那個與之釜的釜字,朱注注的是六鬥四升,那是個八八六十四。與之庾的那個庾字,朱注注的是十六鬥,那是個二八十六。與之粟五秉的那個秉字,朱注注的是十六斛,又是個二八十六。所以老爺送這位前任河臺的禮,也平了個三八二百四十兩,正是八折的三百兩。”老爺聽了,連連點頭讚道:“使乎使乎!”程相公接他這話,算了算數目,果然不錯。又問他道:“葉二爺,我倒請教,然則與之粟九百,怎的又不是八折呢?”葉通道:“他也是個八折,況夫子給於華他們老太太的米,那是行人情,自然給的是串過的細米,須得滿打滿算。給原思的米,是他應關的俸祿,自然給的是泛串過的糙米。糙米串細米,有一得一,準準的得折耗二成糠秕。刨除二九十八,覈算起來,下餘的正是八九七二的八折。這筆帳大概連朱子當日也沒算清。不然,爲什麼前頭小注兒裏的釜六鬥四升,庾十六鬥,秉十六斛,都注得那麼清楚?到了與之粟九百的小注兒裏,就含糊着說九百
不言其量,不可考呢?”這話程相公始終不曾了了,安老爺聽了,只樂得拍案叫絕,說道:“孺子可教也。這講法雖不足窺聖道之大,大可補朱注之闕。這等看起來,那康成家婢,不過曉得了‘薄言住訴,逢彼之怒’和‘胡爲乎泥中’的幾句詩經,便要算作個佳話,真真不足道也!”
話間,諸事打點齊備,老爺見葉通說的能這樣通法,料他事理通達,斷不到開罪於那位談大人,便交他持了帖,又叫了一個打雜兒的,捧着那個裝銀子的拜匣,跟着出了店門,往對過那座小車子店去。到了店門口,葉通忙走了兩步,先進了店門,只見滿院子歇着許多二把手小車子,又有些到站驢子,還堆着半院子的驢馬糞,卻不知這位談大人在那裏。看了看,見那門邊牆根底下,蹲着一羣苦漢,在那裏喫飯。葉通因在主人面前,不敢公然問說有個姓談的,只得問那班人道:“有位談大人在那間房住?”一個人答道:“這店裏是住驢的,哪裏摸大人去呀?”葉通又說明那談大人的年貌,那人才說道:“你問的是談花臉兒啊!在那角上堆草的那間屋子隔壁就是。”葉通走到跟前,不好跑進去,便隔窗子問了句:“這是談大人的屋子麼?”談爾音聽得門外有人說話,穿着件破兩截布衫兒,趿拉着雙皁靴頭兒出來。葉通見了,不敢輕慢,連忙把手本呈上去,說家主請見。那談爾音看了看,就嚷起道:“這還了得,大柬斷不敢當,奉璧奉璧。”說着,進屋裏,就那麼個樣兒戴上了頂帽子出來。
這個當兒,安老爺已經走進房門,朝上打躬說道:“安學海特來謝步。”見過了禮,就在那鋪土炕上和他分賓主坐下。
老爺見他那屋裏,上下通共一個人,看光景不必再等獻茶了,便向葉通使了個眼色,要過那個拜匣來,放在桌子上。此時老爺那番仁厚存心的神情,真真算得個見於面,盎於背。他會大
把的銀子給人,也自己倒不得話,好容易婉轉其詞,把這番意思道達出來。那談爾音耳朵裏一邊聽着話,眼睛裏一邊瞧着銀子。老爺這裏話也不曾說完,他便望着那銀子,大哭起來。這一哭倒把安老爺哭得沒了主意,再三相勸。才得把他勸住。”
他早拜倒在地,謝過不已,口裏說道:“水心先生,我當日是那等的陷你,你今日是這等的救我。這等說起了來,你直頭是個聖賢,我直頭是個禽獸。”安老爺忙道:“大人此話,再休提起。假如當日安學海不作河工縣,怎的有那場事?作河工知縣而河工不開口子,怎的有那場事?河工開口子而不開在該管工段上,又怎有那場事?這叫作天實爲之,與我憲臺什麼相干?
大人且把這話擱起,是必莫忘方纔那幾句芻蕘之言,作速回鄉,切切不可流落在此,這倒是舊屬一番誠意。”安老爺這話,算厚道到那頭兒了。他聽了連連點頭答應,一面收拾銀子,把匣子交給葉通。安老爺便起身告辭。他道:“明早再竭誠趨叩。”
安老爺也唯唯答應着。
一路回來,店裏才得上燈。老爺這件事作的來,好不心曠神怡,一覺安穩好睡。醒來才得五鼓,還慮到那談爾音天明過來,臉上不好意思,便催衆人收拾行李車輛,不曾天亮,就起身上路。臨起身,又留下一個辭行的名帖,託店家送給他。他正要來拜謝,聽得安老爺走了,一時感愧之中,不無依戀。沒奈何把那名帖供在桌兒上,拜了兩拜。只當日收拾收拾,就坐了那店裏一個二把手小車子,趕到運河碼頭上,趁着紹興回空糧船,回往浙江而去。及至他到了家,感激安老爺這一番賙濟,無可答報,每日起來,不言不笑,不飲不食,望空先燒一爐香,默祝安老爺的富貴壽考,然後纔敢開口,這是後話。
安老爺離了涿州,一路無話。這日早到茌平,因天色尚早,便想不打早尖,趕到鄧家莊早飯。恰巧從那座悅來店過,見歇
着許多車子,滿載着一色的花雕大壇酒。問了問,原來正是自己送鄧九公的壽禮,也從水路運到了。老爺大喜,就便下來打了尖,吩咐一應人馬車輛後行,自己卻換了頂草帽兒,騎上那頭驢兒,只叫隨緣兒拿着帽盒跟着。要出其不意的先去和鄧九公作個不期而會。將進了岔道口,但見那條路上的車馬行人,往來不斷。更有些抬着食盒送禮去的,挑着空擔子送了禮回的。
老爺在驢子背上,想道:“鄧翁的生日,還有幾日呢?怎的從今日起,就這等熱鬧!”一面想着,遠遠的早望見鄧家莊的那座莊門。老爺一看,與前番來的光景大不相同了。只見莊門大開,門外歇着車馬成羣,門裏也是不斷的人來人往。那兩邊樹下,還歇着許多趕趁賣喫食的。
一時老爺到了莊門首,下了驢兒,只見一個穿靴戴帽的莊客過來,把老爺上下一打量,見老爺戴着頂草帽兒,騎着驢兒,卻又穿着身行衣,不象個來作賀的樣子。便上前問道:“你是那兒來的呀?”老爺見不是前番來見過的那人,正待要和他說明來歷,只見褚一官從裏面說笑着,送出一起客來。他一眼望見老爺,也不及招呼客,便連忙趕出門來,說:“這這不是二叔來了麼?怎麼一個人來了?”匆匆見了個禮起來,便和那個莊客嚷道:“你還不快進去,告訴說,北京的二老爺從京裏下來,已經到門了。”那人聽了,忙着就裏跑。那幾位客都站在一旁,等着告辭,老爺便和褚一官說:“你且先送客。”他才忙着送了那班人走。
這個當兒,隨緣兒一手拉着驢,一手舉着帽盒,老爺一面換帽子,一面問褚一官道:“你令岳怎的這等高興,從今日就作起壽?”褚一官道:“好叫二叔得知,今日不是作壽。”才說得這句,早聽得鄧九公一路從裏頭就嚷出來了。只聽他叫道:“我的老弟呀!你今兒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了!我正說忙過今
兒個,明兒個就打發人迎接你去,誰想你倒先來了!可喜可喜!”
說着上前和老爺抱了一抱,一面拉着手先道了公子前番得中、並連次高升的喜。接着問了這個,又問那個,然後才問安老爺是那天起身的,走了幾天,一路行走的光景。安老爺一面隨問隨答,一面看他那打扮兒:只見他光着個腦袋,趿拉着雙山底兒青緞子山東皁鞋,穿一件舊月白短夾襖兒,敞着腰兒,套着件羽緞夾臥龍袋,從脖頸兒起一直到大襟,沒一個扣着的。臉是喝了個漆紫,連樂帶忙,一頭說着,只張着嘴,氣喘如牛的拿了條大毛巾擦那腦門子上的汗。老爺此時不及問他別的,只記着褚一官方纔不曾說完的那句話,先問道:“九兄你府上今日一定有件甚麼大喜的事?”他拉了安老爺一隻手說:“咱們到裏頭坐下說。”說着,便有他家的幾個門館先生和他的徒弟們迎出來。內中也有幾個戴頂戴的,一個個都望着老爺打躬迎接。老爺也一一還禮。
安老爺前番雖到過他家一次,卻不曾進門。一路進來,見那大門裏也是路,東一個屏門進去,便是個大院落。那院子裏有合抱不交的幾棵大樹,正面卻沒大廳,只一路腰房。東西羣牆,各有隨牆屏門。只見那西邊屏門裏,有一羣人在門裏望外看,裏頭又夾雜個茶房嚷道:“西花廳再擺兩桌子。"東邊門裏,便有人答應。看那光景,象是往廚房去的路。那腰房當中,是個穿堂二門。門外樹蔭裏,還安着兩塊大馬臺石。進了這座門,裏面還有三層門兒。安老爺才走到甬路上,早望見褚大娘子,也打扮着,拉着她那個五六歲的孩子,後面還跟着一羣老婆兒、小媳婦子、丫頭,都從那個門迎出來。那褚大娘子,此時見了安老爺,比前番更加親熱。只是她自己想了想,既不好按着官話,尊聲義父;又不肯依着鄉風,叫聲乾爹;也不好通套些兒,稱作老人家。有那麼大個兒子了,再要爸爸長,爸爸短,那可
就和唱曲兒的改字兒,沒什麼大分別了。她便索性親熱起來,照稱他父親一樣,也叫作老爺子。只見她上前拜了兩拜,笑嘻嘻的說道:“老爺子怎麼也不賞個信兒,悄默聲兒的就來了?
也沒得叫你女婿接接去!”說着,問了乾孃安,又問妹夫子好,兩妹子好,以至舅太太、張老夫妻,都問到了。安老爺一時竟有些應酬不及,只一總說了句都好,都說請安問候。她又拉了她那個孩子過來請安,說:“這也是老爺呢!”安老爺見是她前番帶到京去的那個孩子,也招呼了招呼說:“都長這樣高了。”
說着,便一路進了那個三門兒。進去見裏頭是正面五間正房,東西六間廂房,約莫後面還有些房子。
一時鄧九公讓安老爺進了屋子,二人重新施禮。老爺見他那屋裏,也擺些鐘鼎屏鏡之類,一時都不及細看。只見西次間炕上地下,都擺着席。有幾個女眷,正在那裏喫麪。見安老爺進來,也有藏躲不迭的,也有偷着眼兒看的。鄧九公道:“你們不用跑。”因拍着安老爺的肩膀兒,向大家說道:“你大家瞧瞧,今幾個來的,這就是我常說的我那個頂天立地的好朋友。”
安老爺正不知誰是誰,無從見禮。褚大娘子道:“這都是我們一輩兒的幾個當家子,和至親相好家的娘兒們,沒外人。他們比我還法官,你老人家大遠的來,先歇歇兒吧,不用和他們見禮了。”說着,鄧九公就往東里間讓老爺看了一週,只不曾見着他家那位姨奶奶。纔要問起,還要問問他家今日到底是有件甚麼事?只見鄧九公坐也沒坐好,先哈哈了一聲,纔開口說話,說道:“老弟,我先問你,你給我作的那篇東西,帶來了沒有?”
安老爺拍着肚子說道:“現成在這裏,少停當面寫出來,請老兄看。”鄧九公笑道:“好極了,你先別忙,索性求老弟你費點兒事,這裏頭還得繞繞筆頭兒,我要告訴你這個原故,你保管替愚兄一樂,今日個得喝一罈。告訴你,哥哥得了兒子了!”
安老爺聽了又驚又喜,喜的是這老頭兒一生任俠好義,頗以無子爲憾,如今一朝有後,真是大快平生;驚的是他一個九旬老翁,居然還能生育,益信他至誠格天。連忙起身,給他道喜,說道:“這實在要算個非常喜事。只是我要怪老哥哥,這樣一樁喜事,你怎的不早給我個信兒?”褚大娘子道:“我說是不是,纔有信兒,我就催你老人家,快寫封書於去吧!你老人家只嚷,靠不住靠不住。瞧到底惹人家怪了,我看這可說甚麼?”鄧九公纔要說話,安老爺說:“是了,這也是我大意,大約前番寫信和我要那胎產金丹九合香,就是有了佳兆了。”
九公道:“不是麼!那是爲你乾女兒去要的麼!誰知她才兩來的月就掉了呢!倒叫我空歡了一場。”
這個當兒,褚大娘子捧過茶來說:“這是雨前,你老人家未必喝,我那兒趕着叫他們煎普洱茶呢!”安老爺一面讓座,便料到他家今日是辦三朝,那位姨奶奶一定在產房裏不得出來,便告訴褚大娘子,叫個人進去道喜。鄧九公笑呵呵的說道:“老弟你只別忙,聽我從頭兒把這件事說給你聽。不用講,愚兄九十歲的人,養兒子的這條癡心是早沒了,誰知到了上年,忽然二姑娘她會有了信了,我可也就沒留心。好在她自己也不會言語,趕到兩個月上,只見她喫動飯兒,就是吐天兒哇地的鬧。
我道:‘這是個什麼原故?準是他孃的得了翻胃了。’還是你乾女兒說:‘別是胎氣吧?’怎麼着,她就給她找了個姥姥來瞧了,瞧說是喜。我說:‘這真算得個新樣兒的了!’就那麼糊里糊塗的過了有四五個月。一天她忽然跳着過板凳子,上櫃子去,不知拿什麼,不想一個不留神,把個板凳子登翻了,咕咚一跤,跌下來就跌了個大仰爬腳子。你說怪不怪,把胯骨栽青了巴掌大的一大片,她這胎氣,竟會任怎麼個兒沒怎麼個兒。
趕到挨着月分兒,大家都在那裏掐着指頭算着,盼她養,白說
她可再也不養了。大是過了不差甚麼有一個多月呢。這天她正跟着我喫包,只見她纔打了個挺大的包,握在嘴上喫着,忽然呀一聲說是不好,扔下包,往屋裏就跑。我說:‘你們跟了去瞧瞧,是怎麼了?不是喫了個蒼蠅啁?’正說着,這個人才跟進屋子,只聽得喝喇的一聲,就把孩子養在褲子裏了。還是挺大的個胖小子。幸而我們姑奶奶在這兒,叫人給她收拾好了,這才找了姥姥來。我說:‘叫把老弟你給的那胎產金丹喫一丸子,那是好的呀!’她且不喫,只嚷餓得慌,要先喫點兒甚麼。
只這一頓就撮了三大碗半小米子粥,還墊補了二十來個雞子兒,也沒聽見她嚷個頭暈肚子疼的。坐了半天說:‘我這肚子裏象有一個呢?’將說着,爬起來又養了一個,又是個小子。你看我們這個二姑娘跟着我也有這麼好幾年了,不養就不養,養起來是垛窩兒的。這實是老天可憐,也是老弟你前年那句說話的吉利。今日正是兩小子的滿月,可巧遇老弟你今日進門,這是你侄兒的造化。今幾個屋裏也不算暗房咧!他娘是在那兒掇弄孩子呢!就請老弟你到屋裏瞧瞧,管保你這一瞧,就抵得個福星高照,這兩小子將來就許有點出息兒。”
安老爺聽了大喜,站起身來,就同他進了那個東進間的屋門。進得屋門,安老爺一看,他家那位姨奶奶正在那裏奶孩子呢!慌得老爺回身往外就跑。你道安老爺也是五十多歲生兒養女的人,難道連個奶孩子的也沒見過不成?何況到小戶人家,再要房屋窄小些,遇着有個親友來,偏是這個當兒,孩子要喫奶,往往的就彼此迴避不來,何至於就把這位老先生嚇跑了呢?
原來是這位姨奶奶的奶孩子法與衆不同。人家奶孩子,只得奶一個,她得奶兩個。人家養雙胖兒的也有,自然是奶了一個,再奶一個;她卻要兩個一塊兒奶。到了要兩個一塊兒奶了,只解開一個脖紐兒,一個二紐兒,這可就不行了。所以她奶起孩
子來,是要把裏外衣裳上的紐子,一件件都解開,大敞轅門的撩在兩邊兒去。然後才用兩隻胳膊攏着兩個孩子,叫兩個孩子分着喫她兩個咂兒。她卻把兩孩子的四條腿兒,搭成個十字架兒,兩隻手緊緊的抱着給他們喫。又苦於外路人兒,輕易不會上炕盤腿兒,只叉着兩條腿兒坐在炕沿兒上在那裏奶。安老爺進門兒一眼就看見她那對鼓蓬蓬的大咂兒,她那對咂兒,往小裏說也有斤半重的饅頭大小,圍腰兒也不曾穿,中間兒還露着個雪白的大肚子,毛爺等閒不曾開過這個眼,只慌得侷促不安。
才待迴避,鄧九公一把拉住說:“老弟你這又嫩綽綽了,這有什麼的呢?”他那位姨奶奶見安老爺進來,便笑嘻嘻的說了句:“喲!了不得了,他二叔進來了。”待要站起來,懷裏是摟着兩孩子,才一欠身兒,左邊兒那個孩子,早把那奶兒從嘴裏脫落出來。不想正在這個灌精兒的時候,她那奶頭兒裏的奶,就象激箭一般往外直冒,冒了那孩子一鼻子一嘴,嗆得那孩子又是咳嗽,又是嚏噴。鄧九公只急得和她嚷道:“二老爺又不是外人,你正經老老實實兒的坐在那兒,給孩子喫就是了,又鬧這些累贅?”安老爺忙說道:“老哥哥,這也是你過於省事,兩個孩子叫她一個人奶着,如何來得及,再奶也斷不夠。小人兒的喫缺了奶,倒是樁要緊的事!”褚大娘子此時已經笑得咕咕咯咯的,一面接過那孩子去,一面說道:“老爺子那兒知道我們這姨奶奶呢?兩個孩子喫着,她還不住手兒的揉奶膀子,嚷怪漲得慌的呢!”說着,炕上一個老婆兒,忙着把右手裏那個孩子也接過去。那位姨奶奶才掩上懷,依然照前番的禮兒,給安老爺請了個安。安老爺連忙還了個揖,說道:“有了侄兒了,以後不可行這樣大禮。”她說道:“有他倆怎麼着呢?我還敢和老爺論個嫂子,小叔兒,小嬸兒,大大伯兒呀!”鄧九公忙說:“夠了夠了。”這個當兒,再也攔不回她去不算外,她
緊接着也照褚大娘子那麼這個好,這個好,把安老爺家的人問了個周到,老爺只支吾着答應了兩聲,纔要過去看那兩個孩子,她又問道:“是我大妹子好哇?我給她捎的東西捎到了沒有?
她到底趕多時纔來看我來呀?”
這一問,老爺可糊塗了,只望着褚大娘子。褚大娘子說:“哎喲!媽呀!你怎麼這麼實心眼兒呀?”因和安老爺說道:“她問的就是跟我乾孃的那個長姐兒姑娘。論那個人兒啊,本來可真也說話兒甜甘,待人兒親香,怪招人兒疼的。不是前番我乾孃在我們那莊兒上住了那幾天嗎?她就和人家好了個蜜裏調油。臨走和那個怪哭的,只問人家多早晚還瞧她來。那一個就賺她說:‘得了空兒就來。’她就從那天盼起,一直盼到今日個了。”看只一個長姐兒,也會鬧得這等千里逢迎,衆口交贊,可見聲氣這途,也不可不走的。只是這些事,安老爺怎的弄得清楚?無奈那位姨奶奶還只管在那裏嘮叨着問,老爺只得隨口說:“等我回去,大約她就該來看你來了。”說着,才細看那兩個孩子。只見一個漆黑,一個雪白。那漆黑的是個寬腦門子,大下巴,逼真的一個鄧九公;那雪白的是個肉眼泡兒,扁臉蛋兒,活脫兒就是他們姨奶奶。安老爺看了看,到底確是本店自制,貨真價實,原版初印,一絲不走的兩個孩子,心中十分歡喜。說道:“好兩個孩子,宜富宜貴,既壽且昌,將來一定造化。“把個鄧九公樂的說:“借二叔的吉言,託二叔的福!這兩孩子還沒個名字呢,老弟索性借你這管文筆兒和這點福緣兒,給他倆起個名字,替我壓一壓好養活。”安老爺說道:“這倒用不着文法。”因想了想道:“九哥你這山東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大的莫如東海。就本地風光上給他取兩個乳名,就叫他‘ 山兒’,‘海兒’。那個大名字,竟排着我家玉格那個馬字旁的驥字,一個教他鄧世駿,一個叫他鄧世馴。駿,馬之健
者也;馴,馬之順者也。你說好不好?”鄧九公拍手道:“好極了,好極了,就是這麼着。老弟你瞧愚兄,是個粗人,也不懂得如今那些拜老師收門生的規矩,率直說了吧,簡直的我就叫這兩孩子,認你作個幹老兒,他倆就算你的乾兒子,你將來多疼顧他們點兒。你說這比老師門生,痛快不痛快?”安老爺見他這樣至誠,倒也無法,只得也收在門下。這才和老頭兒出了那間屋子,彼此坐談,敘了些離情,問了些近況。
鄧家來的那班男客,因鄧九公年高,大家都不敢勞動他相陪,自有褚一官同鄧九公的幾個徒弟和他家門館先生們款待。
內裏的女眷,也有鄧家從淮安跟了九公來的幾個遠房本家女眷們張羅。只鄧九公和安老爺這陣演說,養孩子,瞻仰奶孩子,大家早巳喫了面,告辭而去。褚一官是裏外應酬,忙得不得住腳。才得進來,褚大娘子便迎頭嘈嘈地道:“喂!你竟忙你的吧!老爺子來了這麼半天,你也不知張羅張羅他老人家的!”
褚一官道:“這會子呢!我才就問了華相公了。他道二叔在悅來店,早喫了飯來了。”鄧九公聽了,便嚷起來道:“可是隻顧一陣鬧孩子,我怎的也不曾問老弟,你喫飯不曾?你來自來到了,卻怎的又在鎮上打尖,不到我們這裏來喫?”老爺才把此來從水路載得一百二十罈好酒,給他祝壽,恰好今日也到鎮上,方纔在那裏遇見,照料了一番,就便打了尖。以及把行李車輛都留在後面,自己騎了個驢兒先來的話說了一遍。鄧九公聽了樂的連道:“有趣,有趣!多謝,多謝!這夠愚兄喝幾年的了!喝完了,還要耐着煩兒活着,再和你要去。”正說着,後面的酒車、行李車也來到了。鄧九公便叫褚一官,着落兩個明白莊客,招呼跟來的人;又託他家的門館先生,管待程相公;又囑咐把酒先給收在倉裏間來,自己去收。褚大娘子,便叫她帶人把老爺的行李都搬進來。安老爺道:“行李不必搬進來了,
我在什麼地方住,就搬到那裏去,豈不省事?”鄧九公道:“就請你先去看看,我給你預備的這個地方。”說着便扯了老爺就走。
安老爺正不知是那裏,只得跟了他。只見他出了正房,就奔了那三間東廂房去。安老爺同他進去一看,只見那三間屋子,糊飾得乾淨,擺設得齊整,鋪陳得簇新,裏間兒還安着一分極清潔的牀帳。臨窗也擺了一張書案,上面也擺了些墨硯。最奇不過的是這老頭兒家裏,竟會有書,案頭還給擺了幾套書。老爺看了看,卻是一部《三國演義》,一部《水滸傳》,一部《綠牡丹》,還有新出的《施公案》和《於公案》。其餘如茶具酒具,以至漱盥的這分東西,弄了個齊全。甚至如新買的馬桶,新打的夜壺,都預備在牀底下。安老爺看了這兩件傢伙,自己先覺得有些用不慣,便說道:“老兄你實在過於費事了,但是我在裏頭住着,究竟不便。”正說着,褚大娘子和那位姨奶奶也過來,褚大娘子聽見,說道:“你老人家只好將就點兒吧!依我們老爺子的主意,還要請你老人家在正房裏一塊兒住來着呢。
還是我說的,我說那位老爺子的脾氣,保管斷不肯。我費了這麼幾天的事,纔給你老人家拾掇出這個地方兒來。那邊廂房裏就是我和女婿住着,這又有什麼不方便的呢?”說着,不由老爺作主,便和她女婿說:“你把華相公叫來,我告訴他,就叫他們大夥把行李搬進來,我這兒就瞧着歸着了。”安老爺處在這鑿不來方孔的地方,也無可如何,只得聽她調度。一時搬進行李來,凡是老爺的壽禮;以及閤家帶寄各人的東西,老爺自己卻不甚了了。幸得太太在家交代得清楚,跟的那班小廝們早一份份的打點了送上了。大家謝了又謝。老爺覺得只要有了他那壽酒壽文二色,其餘也不過未能兔俗,聊復爾爾而已。
一時交代完畢,鄧九公又請安老爺到他那莊子前前後後走
了一趟。見外面也有個小小的園子,也有兩處坐落。那地勢局面,就比褚一官住的那個東莊兒寬敞多了。到了西邊,他那個演武廳,便是他說的和海馬週三賭賽的那個地方。安老爺看了看,見當中五間大廳,接着大廈,果然好一個寬敞所在。見院子裏,正在那裏搭天棚,安戲臺,預備他壽期祝賀,鬧鬧吵吵,忙成一處。
鄧九公又去應酬了一番程相公,便照舊讓安老爺來到正房。
褚大娘子已經齊齊整整擺了一桌果子在那裏。那些酒過三巡、羹添二道的繁文,都不必瑣述。安老爺坐下,便叫把手下的酒果挪開了幾樣,要了分紙墨筆硯來放在手下。一面喝酒,一面筆不加點,就把給鄧九公作的那篇生傳寫出來。寫完,先把大意和老頭兒細講一遍,然後才一手擎着杯,高聲朗誦給大家聽
道:
義士鄧翁傳
學海八年出就外傅,五十成名,其間讀書四十餘年,凡遇古人豪俠好義事,輒心嚮往之。而竊以生今之世,聞其語而未嘗一見其人爲憾。
今天子御極之四年,歲在丙午,學海官淮上,旋去官,將之山左,訪故人女十三妹子齊魯青雲山。十三妹者,蓋曙後孤星,昔爲吾師故孝廉子,何子明若先生女孫,今歸吾子驥,爲吾家子媳者也。
先是女隨其先人副總戎何公杞之官甘肅,何公爲強有力者所挫,下於獄,鬱郁以死。女義有所避,飾媼婢以繚經,僞爲母若女者,致其先人槽於京邸,己則竊母而逃,埋頭項於青雲山間。知義士鄧翁者,能急人急,往依而庇門戶焉。
予既至山左,甫得其巔末。然予與翁初無杯酒交,而
計非翁又無由梯以見女,乃因翁之予媳褚者,介以見翁。
既見翁,飲予以酒,言笑甚歡,縱談其生平事,鬚眉躍躍欲動,始知古所謂豪俠好義之士者,今非無其人也。
會女母氏又見背,有岌岌焉不可終日勢。凡貨財筋力之禮,老翁均身任之。已乃爲女執柯,以之配吾子驥,而使歸吾家。計女得翁以獲安全者,凡三年八月有奇。以道路之人,躬杵臼之事,而卒措婦孀崽子於磐石之安,使學海亦得因之報師門而來佳婦,皆翁力也。
吾媳既外除來歸,合巹之夕,翁年且八十七,不遠千里來,遺女甚厚。與予飲於堂上,以酒屬予日:“某浪跡江湖,交遊滿天下,求其真知某者,無如吾子。吾九十近矣,縱百歲歸居,亦來日苦少,子盍爲我撰墓誌以需乎?”
予聞命皇皇,疑從翁之言,則豫兇非禮;以不敏辭,又非翁所以屬予之意,而沒翁可傳之賢。考古人爲賢者立傳,不妨及其生存而爲之,如司馬君實之於範蜀公是也。
翁平生出處,皆不類範蜀公,而學海視君實且弗如遠甚。
然其例可援也,請得援此例以質翁。
謹按翁名振彪,字虎臣,以九行,人稱日九公,淮之桃源人,其大父某公,官明崇禎按察副使,從永明王入滇,與鄧士廉、李定國諸人,同日殉難。父某公時以歲貢生任訓導,聞之棄官,徒步萬里,冒鋒鏑,負骸骨以歸,竟以身殉。嗚呼,以知翁之得天獨厚者,端有自來矣。
迨翁人本朝,以康熙第一壬寅,應童予試,不售,覺咕囁非丈夫事,望望然去之,乃從事子長槍大戟,馳馬試劍。改試武科,試之日,弓刀矢石皆應上考,而以默寫武經違式應見黜。典試者將先有所要求,而後斡旋之,且許以冠軍。翁怒日:“丈夫以血氣取功名,誰復能持白鏹,乞
憐昏夜哉!”然猶得綴名榜末,而翁竟由此絕意進取,乃載先人柩,去鄉里,走山東,擇茌平桐口之二十八棵紅柳樹地卜家築焉。至今地以人重,道公者輒道二十八棵紅柳樹鄧九公雲。
性誠篤而教,間以俠氣出,恆爲裏間排難解紛,抑強扶弱,有不顧者,則奮老拳捶楚之。人恆樂得其一言,以爲曲直,久之舉益豪,名益重。時承平久,萑苻蜂起,南北挾巨資通有無者,多有戒心。聞翁名,鹹挾重幣來聘翁,偕護行篋,翁因之得以馬足遍天下,業此垂六十年,未曾失一事,亦未嘗傷一人。卒業之日,諸大賈榜其門曰:“名鎮江湖”。此誠不足爲翁榮,然亦可想見氣概之軼倫矣。
翁身中周尺九尺,廣顙豐下,目光炯炯射人,頦下須如銀,長可過臍,臥則理而束之,嘗謂:“不惜日擲千金,此須不得損吾毫末也。”晚無他嗜好,惟縱酒自適,酣則擊刺跳躅以爲樂。翁康強而富壽,時有伯道之戚,居輒快快日:“使鄧某終無子,非天道也。”予以《洪範》五福,子與官不與焉解之,而翁終不懌。
歲庚戌,爲翁九十初度,予自京邸載酒來,爲翁壽。
入翁門,適作湯餅會。問之,則翁造室已先一月,協熊佔而又孿生也。噫嘻!學海聞男子八八而不生,女子七七而不長,此理數之常也。九十生子,曾未前聞,乃翁之所以格天,與天所以報翁,一若有非理數所能限者,翁亦人傑也哉!然則翁之享期頤,宜孫子,餘慶方長,此後之可傳者,正未有艾。學海幸旦暮勿死,終將濡筆以待焉。
安老爺唸完了,自己十分得意,料着鄧九公聽了,不知樂到怎的個神情。那知他聽完了,點了點頭,只不言語,卻不住
的抓着大長的那把鬍子,在那裏發愣,象是想着一件什麼爲難的事情一般。老爺看了,大是不解,不禁問道:“九兄,你聽我這篇拙作,可還配得來你這個人?”只見他正色道:“什麼話?老弟,你這個樣兒的大筆,可還有什麼說的。就只我這麼聽着,裏頭還知一點過節兒,你還得給我添上。"老爺忙問:“還添什麼?”他道:“你這裏頭,沒提上我們姑奶奶。我往往看見人家那碑上,把一家子都寫在後頭。再你還得把你方纔給兩小於起的那兩名字,也給寫上。”老爺道:“啊!不是這等辦法,文章各有個體裁,碑文是碑文,生傳是生傳,這怎好混在一處?如果要照那等體裁,豈但老兄的子女,連嫂夫人的姓氏,以至你生於何年月日,將來歿於何年月日,葬於某處,都要人在後面,這是你一百二十歲以後的事,此時如何忙得?”
鄧九公道:“我不管那些,我好容易見着老弟你了,你只當面兒給弄齊全了,我就放心了。”老爺被他弄得沒法,只得另要了張紙,給他寫道:“公生於明崇禎癸酉某年月日,以大清某年月日考終,合葬某處。元配某氏,先翁若干年卒。女一,亦巾幗而丈夫者也,適山東褚生。子二,世駿,世馴。”他看了這才歡喜。又笑嘻嘻的遞給安老爺說:“好兄弟,你索性把後頭那幾句四六句兒也給弄出來。”安老爺道:“老哥哥你這可是攪了,那叫作墓誌銘,豈有你一個好端端的人,在這裏我給你銘起墓來的理?”鄧九公道:“喂!老弟拿着你這麼個人,怎麼也這麼不通,一個人活到九十歲了,要還有這些忌諱,那就叫貪心不足,不知好歹了。”老爺在書堆裏苦磨了半世,不想此時落得被這老頭兒道得個不通,想了想他這句話,竟自有理,便思索了一刻,又在後面寫了一行,寫道是:“銘日,不讀書而能賢,不立言而足傳,一德無慚,五福兼全,宜其克昌厥後也,而區區者若不予畀焉。乃亦終
協熊佔,其生也孿,且在九十之年。嗚呼,此其所以爲天,後之來者視此阡!”
老爺念過了一遍,又細細的講給他聽了,只道了句:“得了,得了。”跳起來,趴下給安老爺磕了個頭,老爺忙得還禮不迭。又聽他說道:“老弟呀!還是我那句話,我這條身子是父母給的,我這個名是你留的。我有了這件東西,說到得了天塌地陷,也是瞎話。橫豎咱們大清國萬年,我鄧振彪也萬萬年了。”說着,又親自給安老爺斟了一杯酒,他自己大杯相陪。
安老爺此時,事是完了,禮是送了,和他放量喝了一回。喫過飯,便過廂房去安歇。此時那個麻花兒,是和鄧九公的那班小小子混熟了。褚一官自己搬過來陪着安老爺,又叫了隨緣兒進來伺候。
又過了兩三日,鄧九公的壽辰,早有褚一官同他那班徒弟門客,大家張羅着,在府城裏叫了兩班小戲。這日廳上也接了些壽畫壽聯,大家也送了些壽桃壽麪,席上擺着壽酒,臺上唱着壽戲,男客是士農工商俱有,女眷是老少村俏紛來,有的獻過壽意的,有的道句壽詞的,無非拜壽賀壽,祝壽翁百年長壽。
把個鄧九公樂得張羅了這個,又應酬那個。當下把衆男客讓在廳上正中二間,衆女眷讓在那個西梢間。因恐安老爺和那班俗人坐不到一處,便在東梢間另設了一席,讓到那裏去坐,又特請本地四位鄉紳來作陪客。這四位鄉紳,一位姓曾,名異撰,號瑟庵,因無心進取,便作了個裝點山林的名士。一位複姓公西,名相,號小端,因家道殷實,捐了個鴻臚寺序班。一位姓冉,名足民,號望華,是個教官,截取的候選知縣。一位姓仲,名知方,號笑巖,是個團練鄉勇,出力議敘的六品職銜。安老爺見這班人,都是聖門賢裔,心中十分敬重。當下彼此見過禮,早見鄧九公笑呵呵的先過這席來,把盞安席,斟了一巡酒。將
坐下,便指着安老爺向那四位陪客說道:“我這位把弟,他有個不醉的量,今幾個屈尊你四位,讓他多喝幾盅。再我還有句話,先告個罰,在你四位跟前,交代在頭裏,你四位可別覺着,說你們都算孔聖人的徒孫兒了,照着素來懵我也似的那麼懵他,和他混抖摟酸的,人家那肚子裏,比你們透亮遠着的呢!我可白告訴你們。”說罷又哈哈大笑,隨各各的陪飲了一杯,便到別席張羅去了。
這裏四位陪客見安老爺是個旗人,本就不甚在意,再加上鄧九公這套只顧一面兒的話一交代,在個姓曾的聽了,心裏來就有些不大受用,便益發不來周旋這位遠客,只他四個高談闊論起來。安老爺此時倒落得一個人呆坐那裏看戲。無如老爺的天性又生來的和看戲這樁事不甚相近,什麼叫作賓白合套,切末排場,平日一概不曾留過這番心,再講不到梆子二簧了。因此只管看着,卻是一絲不懂,但見滿臺刀槍並舉,鑼鼓齊喧,一時又見從上場門跳出個黑盔黑甲的黑臉人來,也不聽得他唱,只拿了杆槍,哇呀呀哇呀呀,喊了個地動山搖;咕咚咚咕咚咚,跳了個塵飛煙起。鬧了半日,忽然聽他道了四句白,第一句卻道得是:“力拔山兮氣蓋世。”這句老爺懂了,接着留神聽下去,他果然道得是那首《垓下歌》。才知這人扮的是西楚霸王。
原來臺上這半日演的,正是楚漢爭鋒的故事,這段涑水通鑑,老爺是爛熟的,因而便要往下聽,聽他唱的是些什麼。一霎時前場笙笛合奏,鼓板輕敲,老爺側着耳朵,一字字跟着聽明白兩句。唱道:“是蓋世英雄,始信短如春夢。”正在聽得有些入神兒,忽聽左首坐的那個曾瑟庵望那三個說道:“人生在世,既作了個蓋世英雄,焉得不短如春夢,這位霸王果然能照我家子皙公一般,領略些沂水春風樂趣,自然上下與天地同流了哇!
又怎得短如春夢!”他一句話沒講完,猛可的又聽那個仲笑巖
說道:“到底還是他算不得個蓋世英雄。這場事當日要遇得我家子路公那等本領,敢怕那八千子弟兵,早一個個急公向義,親其上死其長的,先到了關中了,又何愁有十個韓信一百面埋伏!”曾瑟庵聽了說道:“罷了罷了!笑巖你莫來替你家那位子路公撐門面。他要果然有些真本領,也不到得夫子哂之,受那番駁斥了哇?”仲笑巖見曾瑟庵賣弄他家先賢的高風,挑揭自家先賢的短處,早有些不悅,也回口道:“須比你家那位子皙公,只和些若大若小的孩子廝混的有幹頭些。”那瑟庵便翻着雙白眼說道:“不敢欺你,可知夫子喟然而嘆:‘吾與點也。’正賞識得是他那些兒沒幹頭處。”坐中那個冉望華,是個退讓不遑的人,見他兩個爭竟起來了,慌得把身子往後偎了一偎,望着那個複姓公西的說道:“小端,你看今日這等個禮樂雍容之地,他二位倒一言不合,鬥起口來。區區止不過志在溫飽,自問是斷斷周旋不來的。這事只得要借重你這位大君子了。”
公西小端見冉望華把場是非磨兌到他身上來了,忙道:“惶恐惶恐,這事小弟也遜謝不敏,所以不敢固辭者,誠以今日承主人的盛意,原爲請我們來作個小小儐介,奉陪這位水心先生,我們倒不可在遠客面前,有失家風,致傷雅道!”說着,便離位出席,向曾、仲兩家各打了一躬,勸他兩個和息這場口角。
安老爺坐在上面,看他們四個鬧了這半日,通共穿插的是
他各人各人的先哲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言志的那章
《論語》。這樁事不比聽戲,可正彈在安老爺白癢癢筋兒上了。
當下見公西小端只管那等揖讓周旋的贊襄了一陣,曾、仲兩個依然是一邊盛氣相向,一邊狂態逼人,把個冉望華直嚇得退避三舍。安老爺倒有些看不過,不禁欠了欠身勸道:“四位先生,方纔我看你大家這番舉動,固是不愧家學淵源,只可惜未免有些爲宋儒所誤。依我鄙見,此刻望華不須退讓,小端暫省繁文,
瑟庵且白休縱高談,笑巖也莫過爭閒氣。你四位先得明白明白這章書,不是這等講法。”他四個一聽這話,各各詫異,暗道:“不信我們門裏出身的,倒會不及個門外漢了。再說這章書,我們只看高頭講章,也不知看過多少次了,怎的說不是這等講法呢?”四個人便不約而同的問着安老爺說:“先生你這話怎講,倒要領教?”
安老爺道:“大凡我輩讀書,誠不得不詳看朱注,卻不可過信朱注。如不詳看朱注,我輩生在千百年後,且不知書裏這人爲何等人,又焉知他行的這樁事是怎的樁事,說的話是怎的樁話;過信朱注,則人腐,障日深,究未免離情理日遠。須要自己拿出些見識來讀它,才叫作不枉讀書。即如這章書,揆情度理,我以爲你家四位先賢,在夫子面前侍坐言志時節,夫子正是賞識三子,並未嘗駁斥子路。不但未嘗駁斥子路,轉有些駁斥曾皙。讀者正不得因‘吾與點也’一句,抬高曾皙;因‘夫子哂之’一句,看低子路。何也呢?三子中如子路的可使有勇知方,冉子、公西兩個的可使足民,願爲小相,不待今日,早在夫子賞識之中。這句話只看盂武伯問子路仁乎那章節,便是夫子給他三個出的切實考語。然則此時夫子又何以明知故問呢?白是這日燕居無事,偶見他三個都在座中,一時想到我平日所賞識他三個的如此,只不知他三個的自信何如。果能自信,則明王復作,縱使轍環終老,吾道不行,只二三門弟子爲世所知,亦未嘗不可各行其志,這正是大聖人一片憐才救世的苦心。
及至聽他三個各人說了各人的志向,正與自己平日所見略同,所以更不再贅一辭。正所謂得意忘言,默然相賞,這便是夫子賞識三子的明證。既雲默然相賞,何以三子之中,夫子獨又哂子路呢?要知這一哂,不是哂他不能可使有勇知方的,言大而夸。只後文爲國以禮,其言不讓的朱注中,也道是夫子蓋許其
能,特哂其不遜。只是既許其能,又怎的哂他不遜?所謂不遜的去處,又安在呢?正是哂他率爾而對。至於怎的就逼得他率爾而對,因之帶累冉子、公西兩個作許多難,以致會把位大聖人傷到喟然而嘆,這場是非,可都是曾子皙那張瑟鼓出來的。”
安老爺講到這裏,不但仲、冉、公西三個聽不出這句話頭,便是那位名士曾瑟庵,也認不清這條理路,便道:“水心先生,你這話就叫人無從索解了!”
安老爺道:“固也,待我言之。你不見朱注中,明明道着句四子侍坐,以齒爲序麼?按子路在聖門最爲年長,曾皙次之,冉有又次之,公西華最幼。這章書記着開首第一句,記他四個的名次,便是他四個座次。按着座次講話,夫子自應先問於路。
只是先生之於弟子,正不必逐位逐位的去向他應酬,想來當日‘如或知爾,則何以哉’這句話,自然是望着大家籠統問的。
不然,何以不曾見夫子開首先問一句‘由爾何如’呢?只這等望着大家籠統一問,恰好又見坐中除了於路、冉有、公西華三子之外,多着一個曾皙。這個曾皙卻是終二十篇《論語》,不曾見提起的一個人。可想而知夫子問話時節,一片心神眼光,都照在他話上,是想聽他講講,他究竟又是怎的個志向?無如那時節,他正在那裏鼓瑟,茫然不曾理會到夫子這番神理。何以見得?禮,侍坐於先生,先生問焉,終則對。那曾皙正當夫子問話時節,不曾留心到此,已經算得個疏略了。豈有夫子既然問話之後,有意置之不答,轉去取瑟而歌之理?然則那時節,他便在那裏鼓瑟可知。子路那副勇往直前的性兒,卻又不能體會到此,見夫子問下這一句話來,一時沒人回答,我既年長,我又首座,我便講了。彼時夫子正望着曾皙應聲而談,忽的被子路憑空一岔,既不便告訴他說:‘我是想叫曾皙先講。’又不好責備他說:‘你不應先曾皙作答。’只有付之一笑了。這
正叫作事屑偶然,無關大體。然則後文經曾皙一問,怎的又道出‘爲國以禮,其言不讓’那等個大題目來呢?夫子正是曉喻曾皙說:‘我問的,正是何以酬知。酬知不外爲國,爲國必先以禮,以禮無如克讓。我因他只一句話,便不肯讓人先講,所以笑他這句話。’要文言道以俗情,按如今的世俗話講起來,只不過叫作笑他沒眼色,所以說夫子未嘗駁斥子路。然則夫子明明道得句‘吾與點也。’又何以見得是駁斥曾皙呢?原情而論,先生只管整襟而談,弟子只管鼓瑟不理,此時代夫子設想,已經就不能沒些不然曾皙之意。及至於路率爾,也率爾過了,夫子哂之,也哂之過了,便依着座次,也該這第二座的曾皙開談了。不道他依然還在那裏鼓瑟。又何以知之?看夫子和冉子、公西兩番問答過後,他還不曾到得鼓瑟。其爲那時節,他依然還在那裏鼓瑟又可知,夫子心裏自然益發覺得不然了。沒法只得越過他去,聽冉有講。恰巧那個冉子又是有退無進的,見了子路被哂,又見曾皙不答,他便不敢越席而對。夫子見他沒話,就不得不問那句‘求爾何如?’以致他一爲難,纔講了句方六七十,又退縮成個如五六十。纔講了句可使足民,又周旋了個‘如其禮樂,以俟君子’這句話。在冉子雖未嘗一定推尊公西華爲君子。在公西華自問,卻正是個素嫺禮樂的人,因之一時也難於開口。夫子見他也沒話,又不得不再問那句'赤爾何如?’以至他一爲難,未曾說話,先謙了句‘非曰能之,願學焉。’才說得句‘宗廟之事’,又謙作個‘如會同。’原來‘願爲相焉’之上,還特特的加了個‘小’字。直到此時,曾皙終還在那裏鼓瑟,夫子卻有些不耐煩候他曲終了,便問他句‘點爾何如?’他這才鼓瑟兮,鏗爾,舍瑟而作。未曾言志,又先說了句‘異乎三子者之撰。’夫子道何傷乎?也只道他無論怎的個異乎三子,總不出夫子‘如或知爾則何以哉’那一問。那知他竟會講
出和夫子所問全不相干的沂水春風一段話來!他的話講完了,夫子的心便傷透了。你道‘夫子又傷着何來?’彼時夫子一片憐才救世之心,正望着諸弟子各行其志,不沒斯文,忽然聽得這番話,覺道如曾皙者,也作此想,豈不正是我平日浮海居夷那番感慨?其爲時衰運替可知,然則吾道終窮矣,於是乎就喟嘆曰:“吾與點也。’這句話正是個傷心蒿目之詞,不是個志同道合之語。果然志同道合,夫子自應莞爾而笑,不應喟然而嘆了哇!再不料那曾皙又不曾理會夫子這番神理,還只管留後,只管問夫子三子者之言何如,只管問夫子何曬由也,只管問唯求唯赤則非邦也與!以至夫子煩惱不過,逐層駁斥,一直駁到底!你大家不信這話,只從‘亦各言其志也已矣’,默誦到‘孰能爲之大’,摹想夫子那幾句話的神理,那一句不是駁斥他的?
只此便是子路因他貽笑,冉子、公西因他作難,夫子因他喟然而嘆,所以駁斥他的原由。這樁公案,據理而斷,子路的直率,直率得可原。曾皙的狂簡,狂簡得無禮。宋儒中如考亭、伊川、明道諸君子,大半是苦拘理路,不問性靈的。見了夫子曬之一句,只道着個曬其不遜,卻又解不出其不遜的所以然。又震於‘吾與點也’一句,反覆推求,不得其故,便鬧到什麼胸次悠然了,堯、舜氣象了,上下與天地同流了,替曾皙敷衍了一陣,以致從南宋到今,誤了天下後世無限讀者。今日之下,你四位死要和臺上這個優孟衣冠的西楚霸王,接演這本侍坐言志的續編,我以爲也就大可不必了。”
當下曾瑟庵、仲笑巖、冉望華、公西小端聽安老爺講了這
章書,四個人閉口無言,面面相覷,想道:“從入學以至通籍,不但不曾聽得塾師講過這等一章清楚書,大約連墊師也未必作過這等一個明白夢。”當下便是第一個不服的那個曾瑟庵第一個首肯,趕着安老爺滿臉堆歡的叫了聲老前輩,將要說話,那
仲笑巖早振臂直前的搶過來說道:“你算了吧!這還鬧什麼老前輩呢!碰見這樣兒的高手,還不值得趴下磕個頭拜老師嗎?”
說着,他早五體投地的拜下去。那三個見他拜下去,各各連道有理,也隨他拜下去。安老爺向來諸處佔光,只有遇着人拜他爲老師,從不推讓。他不道是“人之患在好爲人師”,只道是“ 有教無類”。見這四個拜倒在地,只出位還了個半禮。正在拜着,不防鄧九公喝得紅樸樸兒的一張臉,一腳踏進來,見了詫異道:“你們五位,這是個什麼禮節兒了”那四個拜罷起來,便粗枝大葉把前項話告訴了他一遍。只聽得他掀着長髯,哈哈大笑,說道:“我說如何?”因又拍着胸脯子說道:“告訴你們,鄧九公的好朋友,沒有扎空槍、賣瘡癬藥的。不信打聽打聽人家,到了咱們山東這麼幾天兒,倒收了六個門生了。”說着,便坐在這席,和安老爺大杯價暢飲起來。飲了一巡,安老爺看了看臺上的楚漢爭鋒是唱得完上來了,廳上的男客女眷也散得淨上來了,便大家忙着喫過早飯。一時酒闌人散,樂止禮成。送了四位陪客走後,安老爺和鄧九公便進去安置,外間自有褚一官一班人料理。
接着第二三日,又熱鬧了兩天。到了第四日,老爺便要告辭。褚大娘子就苦苦的不放說:“等消停消停,我們還要單唱臺戲,請你老人家樂一天呢!”鄧九公道:“姑奶奶你不用和他提那個聽戲這樁事,警不動他。”因和安老爺說道:“老弟,你難得到我們山東走這趟,去登泰山一望。你前日不說,我們山東至高的莫如泰山,至寬的莫如東海嗎?等過一天,愚兄陪你去登回泰山,望回東海如何?”安老爺聽得這話,先就有些高興,又聽鄧九公說道:“你先別樂,這還不足爲奇,等咱們登罷了泰山,望過了東海回來,我還帶你到一個地方兒去見一個人,保管這個人準投你的緣;這個地方兒也對你的勁。”這
正是:
觀於海者難爲水,遊於聖門難爲言。
鄧九公同安老爺登泰山望東海之後,還要去到個甚的地方?
見個甚等樣人?下回書交代。
第四十回
虛喫驚遠奏陽關曲真幸事穩抱小星衾
這回書接演上回,話表安老爺在鄧家莊給鄧九公祝壽,事畢便要告辭,他父女兩個是苦留不放。鄧九公並說,要請老爺去登泰山望東海以後,還要帶老爺到一個地方去見一個人。安老爺見他說得這般鄭重,不禁問道:“九兄,你我只望望泰山東海,也就算得個大觀了,你還要我到甚的地方,見一個甚的人去?”鄧九公道:“你別忙,等我先告訴這個來歷。我這莊兒上,有個寫字兒的姓孔的,叫作孔繼遙。我們莊兒上大夥兒都叫他老遙。據這老遙自己說,他是孔聖人的子孫,和現在這個衍聖公,還算得個近支兒的當家子。聽他講究起孔聖人墳上那些古蹟兒、廟裏那些古董兒來,那真比聽臺戲還熱鬧。他說這些地方兒他都到了的,就連衍聖公他也能見得着。他兩次三番的邀我去逛逛,我想我這肚子裏斗大的字通共認不上兩石,可瞎鬧這些作什麼?如今難得老弟你來了,你也是個空身子,莫如多住些日子。等我消停兩天,咱們就帶上那個老遙先生逛了泰山東海,回來再到孔陵聖廟去瞧瞧,就拜拜那個衍聖公,你和他講說講說。你想這對你的胃脘不對?”安老爺聽了,當下只樂得手舞足蹈說道:“九兄,你這話何不早說?這等地方,如何不去!既如此,等我寫封家信回去通知家裏,我就耽擱幾
天,何妨!”他父女兩個見留得安老爺不走了,自是歡喜。當下商量怎的上路,怎的登山,怎的攜酒,怎的帶菜。
正在講得高興,只見褚一官忙碌碌從外面跑進來,一直跑到安老爺跟前,請了個安,說道:“二叔大喜。”老爺忙問什麼事,他道:“家裏打發戴勤戴爺來了,說少大爺高升了,換上紅頂兒,得了大花翎子了。”老爺聽了先就有些詫異,忙問:“他升了什麼官了?”褚一官道:“這個官名兒,我卻說不上來。戴爺在外頭解包袱拿家信呢,就進來。”說着,早見華忠等一千人跟了戴勤進來。戴勤進了屋子,匆匆的先見過鄧九公,轉身便給老爺請安叩喜。老爺此刻忙得不及問他別的,只問:“大爺到底做了什麼了?”他先把手裏那封信遞上去,這才吞吞吐吐的回道:“奴才大爺,賞了頭等轄,加了個副都統銜,放了烏里雅蘇臺的參贊大臣了。
安老爺聽得這句話,只啊喲一聲,登時滿臉煞白,兩手冰冷,渾身一個震顫兒,手裏的那封信早頗得忒楞楞掉在地下。
緊接着,就雙手把腿一拍,說道:“完了!”鄧九公忙問道:“老弟,你這是怎麼說?”安老爺只搖搖頭,望空長吁了口氣,說道:“九兄,這話一言難盡,你我慢談。”這個當兒,葉通早把公子那封稟帖,揀起來遞給老爺,拆開一看,見上面無非稟知這件事的原由,卻聲明其餘不盡之話,都等老爺回家面稟。老爺看完,把信交給葉通,便問戴勤道:“你是那天起身的?”戴勤回道:“奴才是奴才大爺放下來的第二天起的身。
奴才來的這日,奴才大爺還在海淀住着,不曾回家。大爺叫奴才就便請示老爺,幾時可以回家。奴才太太卻叫奴才回老爺,請老爺務必早些回家纔好,並有許多事都等老爺回去請示定奪呢!”老爺聽了點了點頭,說道:“這個自然。”因回頭向九公道:“九兄,承你爺兒們兩個一番厚意,非我苦苦要行,如
今岔出這樁意外的事來,其實不好耽擱了,我就此告辭,明日五鼓便走。”說着,便吩咐家人們,去歸着行李。鄧家父女見這光景,知是不好強留,只得一面收拾今晚的送行酒,一面預備明早的上馬飯,給老爺送行。一時擺上酒來,老爺勉強坐下,此時什麼叫作登泰山,望東海,拜孔陵,謁聖廟,以至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怎的個侍坐言志,老爺全顧不來了;只擎着杯酒,愁眉苦臉,一言不發的在座上發愣。
讀者,你看這老頭兒,這一愣,愣得好生叫人不解。清朝設立西北西南那兩路鎮守邊疆的這幾個要缺,每年到了換班的時候,凡如御前乾清門的那班東三省朋友,那個不羨慕這缺是個發財的利途。便是有等獲罪的卿貳督撫,又那個不指望這途作個轉機的生路。如今安公子纔不過一個四品國子監祭酒,便加了個二品副都統銜,已經算得個越級超升了。再講到那枝孔雀花翎的貴重,只看外省有個經費不繼,開起捐來,如那班坐擁厚資的府廳司道,和那班盤剝重利的洋商鹽商,都得花到上萬的銀子,才捐得這件東西到頭上。安公子一旦之間,兩樁都得了,可不算得個意外的榮華,飛來的富貴麼?怎麼安老爺得了這個信息,不樂得眉開眼笑,倒愣到苦臉愁眉起來,這是個甚麼道理?從來各人的境遇有個不同,志向有個不同,到了性情,尤其有個不同。這位老爺,天生的是天性重,人慾輕,再加一生蹭蹬,半世迂拘;他不是容易教養成那等個好兒子,不是容易物色得那等兩個好媳婦,才成立起這分好人家來。如今眼看着書香門第是接下去了,衣飯生涯是靠得住了。他那個兒子,只按部就班的,也就作到公卿,正用不着到那等地方去名外圖利。他那份家計,只安分守己的,也便不愁溫飽,正用不着叫兒子到那等地方去死裏求生。按安老爺此時的光景,正應了“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的那兩句俗語,再不想憑空裏
無端的岔出這等個大岔兒來。這個岔兒一岔,在旁人說句不關痛癢的話,正道是“宦途無定,食路有方”。他自己想到有違性情上頭,就未免覺得兒女傷心,英雄氣短。至於那路途風霜之苦,骨肉離別之難,還是他心裏第二第三件事。所以此時只管見安公子這個珊瑚其頂、孔雀其翎、猱獅其補,顯耀非常的去幹功名,他只覺這段人慾,抵不過他那片天性去。一時早把他那一肚子書毒和半世的牢騷,一股腦子都提起來,打成一團,結成一塊,再也化解不動,撕擄不開了。因此他就只剩了擎着杯酒,一言不發,愁眉苦臉的坐在那裏發愣了。
那鄧九公是個熱腸子人,見安老爺這等樣子,一時忖不透其中的所以然,又是心裏着急,又是替他難過。便不問長短,只就他那個見識,講了一大篇不人耳之談,從旁勸道:“老弟,你不是怎麼着?人生在世,做官一場,不過是巴結戴上個紅頂子;養兒一場,也不過是指望兒子戴上個紅頂子。如今我們老賢侄,這麼個歲數兒,紅頂子是戴上了,大花翎子是扛上了!
可是人家說的大丈夫,要烈烈轟轟作一場,從這麼起幾天兒的工夫,封侯拜相,你就剩了作老封君享福了麼!這還不樂?怎倒愁的這麼個樣幾?真個的拿着你這麼個人,不信你連這點理兒看不破嗎?”他這套話一講,才正講的是安老爺心裏那裏皮面兒。老爺待要不答,想了想,自己正在憂患場中,有這等個向熱的人殷勤相勸,也自難得;待要和他談談自己這段心事,一時和他怎生談得明白。沒法,只就他嘴裏的話,練字練句的練成一句,對他說:“看得破,忍不過。九兄,你只細細的體會我這六個字去,便曉得我心裏的苦楚。”
鄧九公那個粗豪性兒,如何打得來這個悶葫蘆?他聽了這話,只擰着個眉,眨巴着兩隻大眼睛,瞧着安老爺。看他那光景,一時比安老爺本人兒煩得還煩,只這等呆呆的瞧了半日,
忽然見他把胸脯於一挺,說道:“老弟,你這話我聽出來咧!
放心這樁事,滿交給愚兄咧!世界上要朋友是作什麼的?”安老爺此時才叫個“ 不勝詫異之至”,忙問說:“九哥,這事你有什麼法子呀?”他道:“你聽婀!我這半天細咂你這句話滋味兒,大似是叫我老賢侄前在黑風崗能仁寺那樁事,把你的膽兒嚇細了。如今他走這趟遠道兒,你一定有個不放心,怕有個失閃兒,我有主意。”說着,揮拳擄袖的纔要說他那個主意,忽然又道:“你等等兒,等我們家裏先商量商量看。”說着,便大着聲叫道:“姑爺,姑奶奶!”褚大娘子正在套間裏忙着打點東西,褚一官是在廂房裏,幫着捆箱子,聽得他家老爺子這聲嚷,忙的都跑了來了。鄧老頭兒見他兩個來了,便道:“你們倆坐下,我有話說。”當下先和他女兒說道:“你幹老兒,現在因他家老大出口,有點子不放心,他心裏在這兒受着窄呢!
照咱們這個樣兒的交情,他既受了窄,咱們要不給他冒股子勁,那還算交情了嗎?如今我的意思,想要叫姑爺保着他去走這趟;倘或道兒上有個什麼事兒,到底有個仗膽兒的,也叫你幹老兒放點兒心。姑奶奶你想,我這個主意怎麼樣?”安老爺一聽這話,心裏暗笑說:“這老頭兒,這才叫個問官答花,驢脣不對馬嘴,這與我的心事什麼相干?”忙說:“老兄,豈有你這樣年紀,倒叫大姑爺遠行之理,這事斷斷不可。”他道:“你別管,我們姑爺在家裏也是白待著,趁着我還硬朗,叫他出去到官場中巴結巴結,萬一遇着個機會,謀幹個一官半職,也是件兩全其美的事,老弟你倒別爲難。”
這邊褚大娘子還沒開口,褚一官到底是老實人,聽了便說:“罷了!老爺子可是這話麼?也有你老人家養活了我半輩子,這會子瞧着你老這麼大年紀,我倒扔下跑這麼遠去,自己找官兒作的,真個的我也忒認得官兒了,知道我有那造化沒有呢?”
褚大娘子的性情,卻又和她丈夫不同。方纔聽她父親一說,早就合了她的意思。你道爲何?難道她果的看得她那個老玉那般重,看得她這褚一官這般輕,無端的就肯叫他到烏里雅蘇臺,給老玉保鏢去不成?非也,她是這兩年和安府上這陣走動,見安太太那等尊貴,金玉姐妹那等富麗,她把個腳步眼界鬧高了;熱廝唿喇,一心只想給她家一官大小也鬧個前程兒,她好藉此作個官兒娘子。聽褚一官這等說,她便說道:“不是這麼着,你聽我說,這件事不值什麼,家裏有我呢!咱們索性把東莊兒的房子,交給莊客們看着,我還搬回來,跟老爺子住,早晚兒也好照應,你只管幹你的去。就留你在家裏,也是六指兒抓癢癢兒,敷餘着一個。”說着,她倒站起來,向安老爺拜了一拜,說道:“就是這麼着了,只求你老人家把這話好好兒的替我託付託付我們老玉吧!我也不會花說柳說的,一句話,我就保他不撒謊、出苦力這兩條兒。再講本事呵,不是我過於獎他,可掛拉棗兒有線限!”鄧九公在旁,呵呵的笑道:“姑奶奶這是何苦來!”因和安老爺說道:“老弟,這一來你放了心了吧!再要不放心,我還有個人,我們那個大鐵錘陸老大,老弟你不也見過他嗎?你來的頭裏,我原說叫他同女婿兩人接你去,沒得去,你就來了。如今我還打發他們送你回京!就叫他們去替我給我們老賢侄道喜,這事也得和我們老賢侄商量商量。”說罷,就回頭吩咐他女婿道:“姑爺,這話你明白了?你們別爲我耽誤了事。你瞧不得老頭子慶了九十了,靠得住老天還賞幾年子老米飯喫呢!你只管放心去你的。你出去,就把這話告訴陸老大吧。你們也別累贅,連夜趕着收拾收拾,馬上捎上個小包袱子,明日就跟着走了。到家裏瞧光景,是用得着你們用不着你們?果然用得着你們,再來取行李,多遠兒呢,大概也還有這工夫!就這麼辦咧!”褚一官平日在他泰山跟前,還有個東閃
西挪,到了在他娘子跟前,卻是從來說一不二。如今兩下里一擠,他響也不敢響,只有一句一答應的,盡着答應。便出去找陸保安,收拾行李馬匹去了。
安老爺見他一家這等個至誠向熱,心裏十分不安,覺得有褚、陸這等兩人跟去,也象略爲放心。一時倒覺不好推卻,只得應允,轉向他父女稱謝了一番。當下和鄧九公喫了幾杯,因是明日起早,飯罷,便各各安歇。褚大娘子去照料了褚一官一番,又囑咐了他許多話。回到上房,和她家那位姨奶奶,兩個張羅了這家,又打點那項,整忙了一夜,不曾得睡。次日才交五鼓,安老爺和鄧九公都早起來,褚一官、陸保安兩個已經遍體行裝的上來伺候。九公一見他兩個,便道:“可是我昨日還落了囑咐一句要緊的話,你們這一去,見着少大爺,不比從前,可就得上臺唱起戲來了。見面得跪倒爬起,說話得喳兒喳兒,還得照着督府衙門那些戈什哈排場兒稱他大人,你們自己稱是小的,那纔是話呢!別說靠着我這個面子兒和你們兩腦袋上紐子大的那個金頂子,和人家套交情去,這出戏可就唱砸了。”
二人聽了,只有連連答應。當下安老爺忙忙的一面喫些東西,一面催齊車馬,便辭了九爺,帶同小程師爺,褚、陸兩個,並一衆家丁上路。鄧九公一直送到岔道口,才和安老爺灑淚而別。
安公子自從他家老爺前往山東去後,那一向適值國子監衙門有幾件應奏的事,他連次赴園,都蒙召見。接着吏兵部等,有兩次奏派驗看揀選的差使,也都派得着他,因此就把這位小爺熱得十分高興。恰巧那個當兒,正出了個內閣學士缺,祭酒的名次。題本里原得開列在前,他自己心裏的紅算計,下次御門這個缺,八成兒可望。過了幾日,恰好衙門裏封送了一件,某日御門辦事抄來的,他算了算,這日正是國子監值日。因是御門的時刻比尋常較早,他先一日便到海淀住下。次日上去伺
候御門事畢,一時一班卿相各歸朝房,早聽得大家在那裏紛紛論說,某缺放了某人,某缺放了某人,只這回的閣學缺,放了乾清門翰詹班,又過了一個缺了。他這才知這缺不曾放着他。
得失之常,一時心裏倒也不覺得怎的。候了一刻,奏事的也下來了,叫起見的單子也下來了,他也不曾叫着,便同一衆同寅散值,回到外朝房喫飯。
將喫完飯,只見一個軍機蘇拉進來向他說:“烏大人打發蘇拉出來,叫回大人,喫完了飯別散。請到烏大人園子裏去,有話說。”原來那時烏克齋已經進了軍機。安公子所得老師口小便忙忙的催着家人喫了飯,辭了諸同寅,到老師園子而來。
將進門,恰好烏大人也散朝回來,一見他便滿臉是笑,卻又皺着雙眉說了句孫:“恭喜,放了這等一個美缺。”安公子還只當是今日這個閣學缺到底放的是他,先笑盈盈的答應了一聲“是”。
烏大人見他沒事人兒似的,便問道:“難道你沒得信麼?”他這才問老師說:“門生沒得什麼信?”烏大人道:“我的爺,你賞了頭等轄,放了烏里雅蘇臺的參贊了。”
只這一句,安公子但覺頂門上轟的一聲,那個心不住的往上亂蹦,要不是氣門擋住,險些兒不曾嘣出口來,登時臉上的氣色大變。那神情兒,不只象在悅來店時見了十三妹的樣子,竟有些象在能仁寺撞着那個和尚的樣子。烏大人見他如此,說道:“你先別慌,咱們到裏頭去說。”說着,一把拉住他進了兩重門,一路過假山,渡小橋,繞竹林,穿花徑,來到一處三間小小的精緻書房裏坐下。早有家人送上茶來。這位爺,此時莫講想升閣學,連生日都嚇忘了。但聽老師向他說道:“龍媒,昔人曾雲,讀萬卷書,不可不行萬里路。如你這等英年,正是爲國宣力的時候,作這趟壯遊也好。只是這條路,你走着卻大不相宜,便怎麼好?雖然如此,聖人定有一番深意存焉。老賢
弟,你倒不可亂了方寸,努力爲之。”安公子這才定了定神,問道:“只不知門生怎的忽然有這番意外的更調,敢請示老師,上頭提到放門生這個缺,彼時是怎樣個神情?”烏大人道:“我要在跟前也好了,向來放個要緊些的缺,軍機見面時候,上頭總有個斟酌。今日烏里雅蘇臺這件四百里報缺的摺子,是軍機見面下來到的,也不曾叫第二面。不想摺子下來,就夾下個硃筆條子來,放了你了。”
安公子聽了,忙站起來說道:“這實在格外天恩。門生的家事,老師盡知,這個缺,門生怎的個去法?怎生還得求老師栽培門生,想個方法挽回這事纔好。”說着,便淚如雨下。烏大人也嘆息一聲道:“龍媒,這個何消你說,但是此時已有成命,如何挽回得來,只好看機會吧!如今且自預備明日謝恩要緊。你的謝恩摺子,我已經叫我們軍機處的朋友們給你辦妥當了,明早並且就是他們替你遞;你可想着給他們道乏。”說着,便叫:“來個人兒呀!”當下見個小廝答應着進來。烏大人道:“你把大爺的帽子拿進去,告訴太太,找我從前戴過的亮藍頂兒,大約還有,就把我那個白玉喜字翎管兒解下來,再拿枝翎子。你就問太太,無論叫那個姨奶奶,結拴好了,拿出來吧!”
那個小廝去了一刻,一時拴得停當,托出來。烏大人接過去,又給收拾了收拾,便叫安公子戴上。他謝了一謝,這纔想起見師母來。只見烏大人扭了扭頭,臉上帶着些煩煩兒的說道:“師母又犯了肝氣疼了。”當下安公子只覺心裏還有許多話要說,無奈他只坐了這一刻的工夫,只見他老師那裏除了這部裏畫稿,便是那衙門請看摺子。才得某營請示挑缺,又是某旗來文打到。
接着便是造辦處請看交辦的活計樣子,翰林院來請閱撰文,還有某老師交題的手卷,某同年求寫的對聯。此外並說有三五起門生故舊,從清早就來了,卻在外書房等着求見。
安公子見老師實在公忙得很,不好再往下絮煩,只得告辭。
一路回到下處,便忙打發小廝回家,回明太太,並叫戴勤來,打發他上山東親知老爺。忙了半日,次日起早上去謝恩,頭起兒就叫的是他。及進去,磕頭謝了恩。聖人開口,第一句便提的是記得你是某科從第八名提到第三名點的探花;跟着降了幾句溫諭,仍叫第二日遞牌子。一時軍機大人下來,他迎上去見,大家又給他道喜說:“你見面甚妥,有旨意賞加了副都統銜了。
等降下旨來,換了頂子,明日還得預備謝恩。”這位爺經這等一提,又提得有些熱起來。
讀者,你看人生在世,不過如此,無非是被名利賺,被聲色賺,被玩好賺,否則便是被詩書賺,被林泉賺,被佛老賺,自己卻又把好勝好高好奇一切心,去受一切賺,一直賺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只當不起一切不來賺他,他便想上賺,也無可上那處,便熱不來了。安公子此時才遇着些小的一個釘子碰碰,此後正有錯大的一把棗兒嚼嚼,你叫他怎得不熱?安太太這面,這件事真好比風中攪雪。這回書又不免節外生枝,讀者便好留心,看那燕北閒人怎生替他安家止風掃雪、逗節成枝,出那身臭汗了。
安公子赴園這日,太太見老爺公子都不在家,恰好那兩日,張親家太太又在家裏害暴發火眼,那個長姐兒又犯了她月月肚子疼的那個病。太太喫過早飯無事,便和舅太太帶了兩媳婦四家鬥牌。看看鬥到晌午以後,忽見張進寶帶公子一個的跟班小廝,叫四喜兒,進來回說:“奴才大爺,從園子裏打發人來,回太太說:‘奴才大爺賞了頭等轄,放了烏里雅蘇臺的參贊大臣了。’”安太太聽了,只嚇得扔下牌,啊了一聲。舅太太接着也道:“噯!這是怎麼?”金、玉姐妹兩個裏頭,那何玉鳳聽了烏里雅蘇臺五個字,耳朵裏還許有個影子,只在那裏愣愣
兒的聽。到了張金鳳更不知那是山南海北,還道怎麼也沒個報喜的來呀!安太太此時是已經嚇得懵住了。只問着舅太太說:“這烏里雅蘇臺,可是那兒呀?”舅太太道:“喂!姑太太,你怎麼忘了呢?家裏四大爺,當日不是到過這個地方兒嗎?”
安太太這纔想起來道:“哎喲!天爺,怎麼把我的孩子弄到這個地方兒去了呢?再說他好好兒的,作着個文官兒,怎麼又給他轄呢?這不頂發了他了嗎?這可坑死我了!”說着,便眼淚婆娑的抽噎起來。金、玉姐妹見婆婆這個樣子,也由不得跟着要哭。舅太太忙勸道:“你們孃兒三個,且別盡着哭哇!到底問問那個小子怎麼就會出了這麼個岔兒?再外甥打發他來,還有什麼說的呀!”她只管是這等勸着,她卻也在那裏拿着小手巾兒擦眼淚。安太大這才詳細的問了問那個小廝,他便把公子叫他回太太,今日怎的在海淀辦摺子,預備明日謝恩,不得回來,並叫戴勤去,吩咐他到山東去候老爺,大爺還叫告訴二位奶奶再打點幾件衣裳,叫他帶回海淀去的話,回了一遍。太太一面吩咐去傳戴勤,一面使叫金、玉姐妹兩個回家去打點衣裳。
一時戴勤來了,四喜兒取的衣裳包袱也領下來了。太太便吩咐他兩個:“快去吧!”並說:“告訴大爺,明日謝下恩來沒事,務必就回家來見見我。”
二人領命去後,金、玉姐妹兩個依然過上房來。安太太見她姐妹,一個哭得眼睛紅紅兒的,一個還不住的在那裏擦眼淚,自己又不禁傷起心來。舅太太又說道:“姑太太你別盡着這麼着,外甥是說是出口,到底算升了一步,兩年的工夫也就回來了。再說大喜的事,這麼哭眼抹淚的,是爲什麼呢?”安太太未曾說話,先長吁一口氣說道:“噯!大姐,你那裏知道我這心裏的苦楚?你沒見你妹夫,是作了一任芝麻大的外官兒,把個心傷透了。平日我們說起閒話兒來,我只說了一句'咱們這就
等跟着小子到外頭享福去吧!”你聽他這麼話,頭一句就是‘那可斷斷使不得!’他說:‘一個人教子成名是自己的事,到了教得兒子成了名了,出力報國是兒子的事,這不是老子跟在裏頭攪得的。一跟出去,到了外頭,憑是自己怎麼謹慎,只衙門多着個老太爺,便帶累的了兒子的官聲。’大姐姐,你只聽這話,別說是烏里雅蘇臺,無論什麼地方,還想他肯跟小子出去嗎?
他一個不出去,我自然不好出去。我不出去,這個玉格我倒捨得。什麼原故呢?一則小子也這麼大了,再說既是皇上家的奴才,敢說不給皇上家出苦力嗎?就只我這兩媳婦兒,熱廝忽喇兒的,一時都離開我,我倒有點兒怪捨不得的。”說着又哭。
招得兩個媳婦益發哭個不住。舅太太是個爽快人,看了這樣子,便道:“你們孃兒倒不是這麼鬧法兒,你們家這不現放着兩個媳婦兒嗎?留一個,去一個,一樁事不就結了。也有孃兒三個,盡着這麼圍着哭的,難道哭會子就算不上烏里雅蘇臺了?”安太太那片疼兒女的心腸,是既不願意自己離開兩個媳婦兒,又不願意兩個媳婦之中,有一個離開兒子,聽了這話,只是搖頭。
不料這話倒正合了金、玉姐妹兩個的意思,你道爲何?原來她兩個這陣爲難,一層爲着不忍看着夫婿遠行,一層也正爲着不忍離開婆婆左右。並且兩個人肚子裏,還各各有一樁說不口來的事。一時聽了舅太太這話,那何小姐性急口快,便道:“娘這話也說的是。那麼着,我就在家裏服侍婆婆,叫我妹子跟了他去。”張姑娘道:“自然還是姐姐跟了他去,好姐姐到底比我有點本事兒,道兒上走着,還便利些兒。這麼大遠的道兒,再帶上這麼個我,越發叫他受了累了。”何小姐聽她這話說得有理,一時找不出話來駁她,急得肚子裏的那句話可就裝不住了。只見她把臉一紅,低着頭說道:“瞧這妹妹,你難道不知道我坐不得車嗎?”安太太聽了這話,明白是何小姐有了喜了,
自己有信兒抱孫子了,才覺有些歡喜。將要問她,張姑娘肚子裏的那句話也裝不住了,說:“姐姐這話,姐姐坐不得車,難道我又坐得車嗎?”
讀者,你看這等一個扛七個打八個的何玉鳳,你有來言、我有去語的張金鳳,這麼句“嫁而後養”的話,會鬧得嘴裏受了窄,直捱到這個分際,還是繞了這半天的彎兒,“借你口中言,傳我心腹事”,說擠話,兩下里對擠,才把句話擠出來。
安太太聽得兩媳婦一時都有了喜,滿心歡喜,只悔知道得晚了,便說道:“你瞧瞧你們這兩人,也有這麼大喜的信兒,會憋着不早告訴我一聲兒,直到這時候,憋得十分十緊兒了,才說出來的。”說着,這才問多少日子了,一面又抱怨兩媽媽說:“這個老東西,怎麼也不先透給我個信兒呢?”當下便要叫了來發作她兩個幾句。何小姐是怕她兩個得不是,忙說:“她們上月就要上來回婆婆的。我和妹妹商量,想着知道是不是呢?
就吵吵。索性兒過些日子再說吧!誰知這個月,兩人又都”
說到這裏,臉上一紅,只瞅着張姑娘笑。張姑娘也只剩了羞的,扭過臉去暗笑。安太太此時,樂得只不錯眼珠兒的望着她兩個,又囑咐說:“這可得小心點兒!第一不許冷的熱的胡喫,輕的重的混動,走道兒總叫個人兒招呼着點兒,倒得常活動活動。”
正囑咐着,只聽舅太太和她兩個說道:“怪事,你們兩個有什麼事兒,從沒瞞過我。怎麼這件事,兩人都嘴嚴得這個分兒上呢?”安太太也說道:“兩媳婦兒呢,還罷了,還說臉上有個下不來。我只可笑我們玉格,這個傻哥兒,眼看着這就要作哥兒的爹了,也這麼傻頭傻腦的,不言語一聲麼?”正在一頭笑着,忽然又把眉一皺,就說:“站住,先別樂大發了,這一來咱們娘兒們,不是都去不成了嗎?把我們這個傻哥兒一個人兒,捺在口外去,可交給誰呀?這事情可不是更累贅了麼?”
說罷,只皺了眉,歪着頭兒在那裏呆想。呆了半日,忽然說道:“這可也就講不得了,只好我跟了他去吧!只求大姐姐和張親家母在家裏,好好的給我招呼着我這兩媳婦兒。”金、玉姐妹兩個,聽得依然得離開婆婆,更是不願意。纔要說話,早見舅太太嚷起來了,說道:“喂!姑太太你這是什麼話呀?你把我留在你家,招呼着外姐姐使得,你叫我和你們那個老爺,怎麼過得到一塊子呀?”她婆媳一想,這話果然是不錯,一爲難,重新又哭起來。這一哭,可把舅太太哭急了,說:“姑太太你們孃兒三個,這哭的可實在揉人的腸子,怎麼着,我和姑太太倒個頭兒:姑太太在家裏招呼媳婦,我跟了外甥去,這放心不放心呢?”安太太道:“也有這麼大遠的道兒,怪冷的地方兒,叫大姐姐你跟了他去受罪,我們倒在家裏舒服呢?”舅太太道:“這也叫作沒法兒了哇!”安太太見她一副正經的面孔,便問:“大姐姐,你這說的是真話呀?”舅太太道:“可是真話,姑太太只想你我這樣兒的骨肉至親,誰沒用着的地方兒?再說這個孩子,我也疼他。講到我又是個一身無掛礙的人,別說烏里雅蘇臺呀,就是叫我照唐僧那麼個模樣兒,到西天五印度去求取大藏真經,我也去了,這又有什麼要緊的!”安太太見她這等關切,說:“真要這麼着,我就先給姐姐磕頭。這不但是疼孩子,直是疼我了!”說着,站起來,跪下就要行禮。兩媳婦一見,連忙也跟着婆婆跪下。慌得個舅太太連忙也跪下,攙住安太太說:“妹妹,你這是怎麼着呢?”她也哭了。讀者,你看這安太太這一拜,叫着天下作兒女的看着,好不難過。人知老家兒待兒女這條心,真真不是視膳問安、昏定省親就答報得來的。
舅太太攙住安太太,又忙着拉起金、玉姐妹來。她姑嫂兩個,一齊歸座,安太太的心裏這才略略的放寬了些,叫丫頭裝
了袋煙來喫。喫着煙兒,忽然又自言自語的說道:“這還不妥當。”因和舅太太道:“這一來玉格他這個外場兒,我算放心了;講那貼身兒的事情,可叫我怎麼着想法好呢?”舅太太問道:“姑太太說的,怎麼叫個外場兒,又怎麼叫個貼身兒呀?”
安太太道:“類如他們到了衙門裏,過起日子來,凡是出入的銀錢,嚴謹個裏外,什麼穿件衣裳的厚薄,喫個東西的冷熱,這些事情,都算個外場兒的。如今我們娘兒們既不能去,有大姐姐你替我辛苦這一場,好極了,我也不說什麼了。到他貼身兒的事,兩媳婦現既不能去,就說等分娩了,隨後再打發一個去,這也不是一個半月的事。玉格到了那裏,就拿每日早起給他梳梳辮子,以至他夏天擦擦洗洗,夜裏被被蓋蓋這些事,無論大姐姐你麼疼他,這也是驚動得舅母的?難道說一個娶了媳婦兒的人了,還叫他那個媽媽跟在屋子裏服侍他不成?這可不是叫人沒法兒的事嗎?”這話舅太太卻不好出主意了,只說:“有日子呢,罷咧,也只好慢慢的商量。”
這個當兒,這老姑嫂兩個只顧在這邊兒悄悄兒的說,那小姐妹兩個,卻在那邊兒靜靜兒的聽,聽來聽去,也不知那句話碰在她兩個心坎兒上了。只見何小姐兩眼睛一機伶,便笑着在張姑娘的耳邊嘁喳了兩句,不聽得張姑娘說些什麼,卻只見她不住的點着頭兒笑。恰好安太太和舅太太說完了這話,又回過頭來,問着她兩個說:“你們倆想我這話,慮的是不是?”不料這一回頭,一眼正看見兩人在那裏打體己的神情兒,因說道:“你們倆有什麼主意,也只管說出來,咱們娘兒們,大家商量商量不好嗎?”
何小姐聽婆婆如此說,將要說話,又望着張姑娘向外間努了個嘴兒,那光景象是叫她瞧瞧外間兒有人沒人。緊接着張姑娘走到屋門旁邊兒,探着身子望外瞧了瞧,回頭只笑着和何小
姐擺手兒。那神情象是告訴她外間兒沒人。你道安太太家許多丫鬟僕婦,外間兒怎得會一時沒人呢?原來她家的規矩,凡是婆兒媳婦們無事,都在廊下聽差,其餘的丫頭們,一個長姑娘不在上屋裏,早一邊兒說笑的說笑,淘氣的淘氣去了,因此一時無人。
金、玉姐妹見沒人在外間,她兩個這才走到婆婆跟前,悄悄兒的回答道:“媳婦們卻有個主意,這話倒不因着玉郎今日要出外去方纔說起,自從今年來見他的差使是漸漸兒的多起來了,往往一進城去就得十日半月的住着,媳婦兩個又不好怪厭氣的,一趟一趟的,只是跟着來回的跑,原想回回婆婆,給他弄個服侍的人,總沒得這個機會。如今他既出外,媳婦們兩個又一時不能同去。請示婆婆,趁着這個當兒,給他弄了個人跟了去,外頭又有舅母調理,管教這麼着,使得使不得?”
安太太聽了,先點了點頭兒,又搖了搖頭兒,沉吟了一刻,才說道:“你們這麼年輕輕兒的,心裏就肯送上這件事上頭,難爲你們倆。但是你們只知道說弄個人,卻不知道這弄人的難講究。外頭叫媒人帶去,不知道個根底,腥的臭的,只圖一時有個人使,弄到家來,那時候調理是別想調理得出來,打發是不好打發出去,不但你們倆得跟着糟心,連玉格可也就受了大累了,那可斷乎使不得。這個樣兒,我看得多了。要說就咱們家裏這幾個女孩子裏頭,給他挑一個吧?你們屋裏兩個,還是兩個糊塗小孩子呢!我這兒的幾個裏頭,不成個材料兒的不成材料兒,象個人兒的呢,又不合適。你們倆說,這會子,可叫我忙忙叨叨的那兒給他現抓人去?”何小姐道:“媳婦們兩個心裏,可倒瞧準了一個,只沒敢和婆婆提到這裏。”太太想了想,說道:"哦!我猜着了,你們準是瞧上跟舅母那個丫頭的模樣兒了,敢是好,只是人家早有了婆婆家了。”兩人還沒及答言,
舅太太先搖頭說:“不是,兩外外姐姐知道她有人家兒了。”
安太太納悶兒道:“這可罷了我了!你們瞧準了的這個可是誰呢?”
何小姐見聞,又往外看了一眼,纔到婆婆耳邊,悄悄兒的回道:“媳婦兩個才說想準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伺候婆婆的長姐兒姑娘。這個人要講她那點兒本事兒,活計兒,眼睛裏的那點機伶兒,心裏的那點遲急兒,以至她那點穩重,那個乾淨,都是婆婆這些年調理出來的。不用講了,最難的是她那個性情兒。只是婆婆只這麼一個得力的人,別的都是小事,第一伺候婆婆梳這個頭,是個要緊的。再她又在上屋當了這些年差了,可還不知媳婦們和婆婆討得討不得?因此心裏只管想準了,嘴裏總沒敢提。”
太太才聽完這話,就笑道:“敢是你們倆想的也是她呀!
這件事在我心裏,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了。你們倆方纔慮的那個兩層,倒都不要緊。如今我這兒拿拿放放的,都是你們倆,真要到了沒人兒了,就叫你們倆打發我梳梳頭,又有什麼使不得的呢?再者,還有張進寶的那個孫女兒招兒和晉升的丫頭老兒,這倆如今也學着幹上來了。到了別的事,我一總兒和你們說這樣句話吧!這丫頭自從十二歲上要到上屋裏來,只那年你公公碰着,還支使支使她。到了第二年,他疼愛丫頭,連個溺盆子都不肯叫她拿,甚至洗個腳都不叫她在跟前,說她究竟是從小兒跟過孩子的丫頭。你就知道你這公公,拘泥到什麼分兒上,別的話更不用深分講了。至於你們方纔說的她那幾宗兒好處,倒也不是假話。這件事照這麼辦,我心裏也盡有,只我心裏還有好些爲難。這個人得這麼個歸着,也算我不委屈她,只是我這位梅香,她還有她孃的多少累贅,不然,我方纔爲什麼說家裏挑不出個合適的來呢?這話咱們娘兒們,還得從長商量:
頭一件我覺着她,只得說還大大方方兒的,不貧不下流,只是到底是個分賞罪人的孩子;第二件,她空有那麼個模樣兒,身段兒,我只說她那皮肉兒太黑翠兒似的,可怎麼配得上我那個白小子呢?第三件,她比玉格兒大着好兩歲呢!要開了臉,顯着象個媽媽嫂子似的。這是我心裏三宗不足處。就讓都合式,沒這三宗不足,你們只說這件事,要和你公公這麼一商量,能行不能行?”舅太太接口就說:“姑太太,你才說的那三層,依我說,都沒有什麼的。眼下只要外甥兒出去,有個得力的人扶持他,苗點兒就苗點兒,黑點兒就黑點兒,大點兒就大點兒,都不打緊。說一定要等和你們老爺商量,他那個脾氣兒,只怕喫個雞蛋還得挑四楞兒的呢!那可怎麼想行得去呀!”安太太道:“這句話,究竟還說可以想方法兒,商量着碰去。你還不知道呢,我們這個長姐兒,是在我跟前告老,永遠不出嫁的了,她說:‘她等着服侍我歸了西,她還給我當女童兒去呢!”你說這個時候要和她說這個,怎麼說得清楚呀?”舅太太道:“這是多早晚的事,我怎麼不知這個影兒啊!”張姑娘道:“就是我過來那年,舅母跟我姐姐在園裏住的那一陣子的事嘛。那時候還有她媽呢!我婆婆一進城,就說她大了,叫她媽上緊給她找個人家兒,後來說了一家子,她家不是還帶了那個小子來,請我婆婆相看來着麼?”
張姑娘說到這裏,安太太說:“是有個對證在跟前兒,不然,叫你這一拿文兒,倒象我這裏照着說評書也似的,現抓着了這麼句話造的謠言。”因接着張姑娘方纔的話說道:“我還記得她媽說那個小子,是給那一個鹽政鈔官坐京的一個家人,叫作什麼東西的兒子,家裏很過得。我瞧了瞧那小子,倒也長得渾頭渾腦的,就只臉上有點子麻子。我想着一個小子罷咧,怕什麼呢?就告訴她媽,等定個日子,叫他們相看丫頭來吧!
誰知她媽給她說這個人家兒,沒和她提過,她這無知道了,和她媽叨叨的倒有幾車話,只說她媽怎麼沒良心了,又是說:‘怎麼主兒打毛團子似的,掇弄到這麼大,也不管主兒跟前有人使沒人使,這會子你們只圖找財主親戚,就硬把我塞出去了。’連數落帶發作的就哭鬧成一處,把她媽哭鬧得沒法兒了,說:‘你就不肯出去,也讓我回太太一句去呀!’她也不理她媽,就跑了來跪在我跟前,一行鼻子兩行淚的,哭個不了。就說了方纔我講的她那套糊塗話,還說這一輩子,刀擱在脖子上都使得,也別想她離開我咧!大姐姐,你說這是她孃的苗子不是?”舅太太聽了,只抿着嘴兒笑說道:“姑太太,我可多不得這件事呀!
我只說句公道話,這固然是這丫頭的良心,也是你素來與她的恩典。你可得知道,你們那個丫鬟,何等心高志大呀!素來就講究個拿身分,好體面,愛鬧個酸款兒。你安知她不是跟着你,這麼女孩兒似的養活慣的,不肯低三下四的跟了那個蠢頭笨腦的奴才小子去呢?”金、玉姐妹聽了這話,齊聲說:“舅母這話,說得是極了。再還有一說,人第一難得是彼此的合個性情幾,她又正是從小和玉郎一塊兒混,混大了的。”舅太太說:“好哇!就是這話了!這話我可是白說,主意還得姑太太自己拿定。”
這位老太太心裏本正在又是疼兒子,怕他沒人;又是疼丫頭,怕她失所。一時聽了這套有成無破的話,想着這件一舉三得的事,就把他們那位老爺怎麼個難說話也忘了,不由得說道:“你們孃兒三個,這話也說得是,就是這麼着。”才說了這句,下文還沒說出來,金、玉姐妹兩個,見婆婆應了,樂得忙着下跪,就磕頭。安太太笑道:“喂!你們倆先別磕頭啊!知道我這個媒人作得成作不成呢?”這裏正說得熱鬧,何小姐機伶一閃身子,早從玻璃裏看見那個長姐兒,一步挪不了三指,出了
東遊廊門,從臺階底下慢慢兒的往下屋走了來,何小姐便和太太擺手兒。太太看見,悄悄兒道:“別提了,看她聽見。”又和金、玉姐妹道:“這話就只咱們孃兒四個知道,別人跟前一個字兒別露,就是玉格兒回來,也先不用告訴他。”當下大家便將這話掩住不提。
長姐兒她既是犯了肚子疼,在屋裏養病,怎的又出得來?
既出得來,大爺這麼個驚天動地的人,出了這麼個驚天動地的岔兒,遍地又都是她的耳報神,她豈有不知道之理,怎的又直到此時纔出來呢?其中有個原故。原採她方纔正合着桃仁紅花引子,服了一丸子烏金丸,躺在她屋裏,就滲着了。她這一滲着,那班小丫頭子,誰也不敢驚動她。直等她一覺睡醒了,還是那個小喜兒跑了去告訴她,說:“長姑娘,大爺要出外去。”
只這一句,她也不及問,究竟是上那兒去,立刻就嚇了一身冷汗,緊按了肚子,擰着一陣疼。不想氣隨着汗一開化,血隨着氣一流通,行動了行動,肚子疼倒好了些。轉念想到大爺這一出去,老爺、太太自然斷沒不同出去的。果然太太出去,太太走到那兒,還怕我不跟到那兒嗎?心裏又一鬆快,便想起多少事由兒,扎掙着出來。將進門,安太太還生恐她聽見些什麼,跑了來了,便先問:“你好了嗎?怎麼又跑出來了?”她道:“奴才聽說大爺要出外了,奴才想起來,太太從前走長道兒的那些薄底兒鞋呀,風領兒斗篷呀,還都得早些兒拿出來瞧瞧呢!
再還有小菸袋兒咧,喫食盒兒咧,以至那個關防盒兒,這些東西也還不記得在那兒擱着呢!趁着老爺沒回來,明日趁個早兒,慢慢兒的去找,也省得臨期忙。”安太太道:“那兒呢!咱們走還早呢!你先裝袋煙我喫吧。”她便去裝煙。
到了次日,安太太從喫早飯起就盼公子,不見回來,忽然聽得門上一陣吵鬧,便有家人回來說:“大爺賞加了副都統銜
了。”安太太聽得兒子換上紅頂子了,略有喜色;只想着他明日還得謝恩,今日自然又不得回來了。那知安公子豈止次日不得回來,只從那日起,便一連召見了八九次,這纔有旨意,賞了假,叫他回家收拾。他當日歸着的歸着,次日起了個大早,纔回到莊園。和太太一見面兒,孃兒倆先哭了個事不有餘。大家勸住,他連忙着到祠堂行禮,才把家庭這點兒禮節完了,外頭便回:“吳侍郎來拜。”又是位老師,不好不見。接着就是三四起人來,安公子一一送走了。纔回到自己房裏,換了換衣裳,一切沒得閒談,只見上屋裏一個小丫頭跑來說:“太太叫大爺!戴勤回來了。”安公子和金、玉姐妹連忙過去,見戴勤正在那裏回太太話:“老爺昨天住常新店,叫奴才連夜趕回來,告訴大爺不必遠接,只在家候着。老爺今日走得早,大約晌午前後,就可到家。”公子聽了,重新去冠帶好了,去到外面伺候。遲了一刻,便見隨緣兒先趕回來,回說:“老爺快到了。”
少時,老爺來到家門,公子迎了幾步,便在車旁迎接。老爺在車上見他頭上頂嵌珊瑚,冠飄翡翠,面上卻也喜歡,心裏卻不免十分難過。你看這老頭兒好扎掙勁!先在車裏點頭,說了句起來,下了車,便說道:“不想你竟也巴結到個二品大員,趕上爺爺了,比我強,這纔不枉我教養你一場!有話到裏頭說去吧!”公子也明知這是他父親安慰他的話,只得賠笑答應。這種笑,那臉上的神氣,卻比哭還疼。這個當兒,便見褚一官、陸保安兩個過來謁見;他兩個果然就照着鄧九公的話,立刻跪倒請安,口稱大人。安公子雖說一時不好直受不辭,但是一個欽命二品大員,正合着三命而不齒;禮制所在,也不便過於和他兩個紆尊降貴,只含笑拱了拱手,說了句路上辛苦,便隨了老爺一路進來。一時在家的家人,叩接老爺,跟去的家人,又叩見公子。正亂着,張親家老爺和老程師爺也迎出來。老爺應
酬了兩句,就託他二位管待褚、陸兩個。自己進了二門,便見太太帶了兩個媳婦,接到當院子裏來。兩媳婦迎着請了安。這安老夫妻兩個,還用着那老年的舊牌子兒,彼此拉了拉手兒。
那班僕婦丫頭,卻遠遠的排着那邊跪,安老爺都不及招呼。見舅太太在廊下候着,便忙着上前,彼此問過好,談了兩句一路風塵的話。又問:“親家太太,怎的不見?”張姑娘代說明了原故。
老爺一路進房坐下,當下公子行過禮,媳婦便倒上茶來。
此時自安太太以下,都道老爺這一到家,爲着公子出口,定有一番傷感,大家都提着全副精神,應酬老爺。看了看老爺,依舊是平日那個安詳樣子,只不過問了問公子奏對的光景,毫不露些張皇煩惱。公子此刻,卻是有些耐不得了。原來他自放下來那日起,凡是此番該是從家裏怎的起身,到那裏怎的辦事,這些事一時且不能打算到此。只他那點家事,幾個親丁,心裏盤算,縱使萬轉千回,總盤不出個定見來。第一件萬難,是這等遠路,不好請着父母同行。待說把他兩個夫人留在家下,替自己奉養,又慮到任上內裏無人,不成個局面。否則兩個之中,酌量留下一個,偏又兩個一齊有了喜了,不便遠行。便是她兩個有喜的這節,也還不曾稟過父母。他好容易盼到今日回家,正想把這話和金、玉姐妹私下計議一番,先討太太個示下,然後等老爺回家再定。不想一進門,不曾消停一刻。才得消停,恰巧老爺回來了。他此時見了老爺,只覺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只得問道:“兒子受父母的教養,正想巴結個程前,奉了父母出去,安享幾年,不想忽然走了這條意外的岔路,實在不得主意。”說着,又行了個家庭禮兒,屈了一膝,說:“ 請父親教導。”他那眼淚卻是撐不住了。只聽安老爺嗯了一聲,說道:“怎的叫個走了這條意外的岔路,我以爲正是意中
之事。你所謂意外者,只不過覺道你從祭酒得了個侍衛,不曾放得試差學政耳。卻不道這等地方,要麼不用世家旗人去,用世家旗人,不用你這等年輕新進,用什麼人去?且專論文章華國,卻用什麼人去戎馬防邊?其爲報效一也。便說不然,太君代天司命,君命即是天命。天命所在,便是條意外的岔路,順天聽命,安知非福?你說討我的教導,我平日和你講起話來,言必稱周禮,不知者鮮不以爲我立論過迂,課子過嚴;可知道爲子爲臣,立身植品的大經,都不外此。那烏里雅蘇臺雖是個邊地,參贊大臣雖是個遠臣,大約也出不了周禮的道理。至於你此次遠行,我家現有的是錢,用多少盡你用,只不可看得銀錢如土。有的是人,帶那個盡你帶,只不必鬧得僕從如雲。講到眷口,兩個媳婦,不消說是和你同行了。太太果然要母子姑媳一時難離,也不妨同去。只留我在家,替你們作個守門的老叟,料想還不誤事。”
安老爺只管講了這半日個,這段話卻是拈着幾根鬍子,閉着一雙眼睛講的。何以故呢?他要一睜眼,那副眼淚也就撐不住了。舅太太見安老爺這樣子,便點點頭,瞧了安太太,和安老爺說道:“你們這個家,可就當成個模樣兒了。”便聽安太太和老爺說道:“依我想,這件事,不必定忙在這一時。玉格起身,盡有日子呢!老爺今日纔到家,且歇歇兒。索性等消停了,斟酌斟酌,究竟是誰該去,誰不該去,誰能去呀,誰不能去呀,且定規不遲。要說老爺一個人兒在家裏,我就跟着他們出去,也斷沒這麼個理!我不出去,又怕這兩媳婦兒萬一在外頭,一時有個什麼喜信兒呢,沒個正經人兒招呼她們。我的意思,還是請大姐姐替我們辛苦這趟。”老爺還沒聽完這話,便道:“一個何家媳婦,已經勞舅太太辛苦那場,此時這等遠行,卻怎的好又去起動?”舅太太說:“哎呀!不用姑老爺這麼操心
了,姑太太早和我說明白了,我左右是個沒事的人,樂得跟他們出去逛逛呢!”老爺見舅太太這等爽快向熱,心下大悅,連忙打一躬,說:“這個全仗舅母格外費心。”舅太太被安老爺累贅得不耐煩,她便站起身來,也學安老爺那個至誠樣子,還了他一躬,口裏說道:“這個愚嫂當得效力的。”她打完了躬,又望着大家道:“你們瞧這樣兒,犯得上鬧得這步田地。”惹得大家無不掩口而笑。
安公子方纔聽老爺那頭吩咐,正想把金、玉姐妹現在有喜,並自己打算不帶家眷,留她兩人在家侍奉的話回明。聽太太說了句老爺纔得到家,先請歇歇兒,便不好只管煩瑣。如今卻又見他母親給請了舅母同去,心裏一想,這一來弄得一家不一家,兩家不兩家,益發不便了,登時方寸的章法大亂。他卻那裏曉得人家孃兒三個,早巳計議得妥妥當當了呢!偏是這個當兒,老爺又吩咐他鄧九公差褚、陸兩個來的意思,要跟他出去的那段話,就叫他出去定奪行止,他無法,只得且去作這件事。安老爺這裏便和大家說了說路上的光景,講了講鄧九公那裏的情由。緊接着行李車也到了,衆小廝忙着往裏交東西;有的交帶去的衣箱的,有的點交路上的用帳的,都在那裏等着見長姐兒姑娘,可此時只不見了長姐兒姑娘。
你道她此刻又往那裏去了?書裏交代過的,她原想着是大爺這番出外,大爺走到那兒,太太跟到那兒;太太走到那兒,她跟到那兒定了。不想方纔聽得老爺一個不去,連累太太也不去了。眼下太太和公子竟要母子分飛,她也謝三兒的窩窩在下了。登時心火上攻,急了個紅頭漲臉,又犯了那年公子鄉試放榜,她等不着喜信兒便頭暈的那個病了。連忙三步兩步走到院子裏,扶着柱子,定了會兒神,立刻覺得自己身上穿的那件衣裳的腰褙,寬寬就有四指;那個領盤兒,大了就有一圈兒;不
差什麼,連腰圍兒都要脫落下來了。她便和別的丫頭說道:“我怪不舒服的,家裏躺躺兒去。太太要問我,就答應我作什麼去了!”說着,一路低着腦袋,來到她屋裏,抓了個小枕頭兒,支着耳跟子躺下,只把條小手巾兒蓋着了臉兒,暗暗的垂淚。她偏又頭兩天一時高興,作了個抽系兒的大紅氈子小煙荷包兒。
這日早起,又託隨緣兒媳婦兒,找人給裝了一根玉嘴兒、湘妃竹杆兒的小菸袋兒,爲的是上了路隨帶着,上車下店,使着方便。事有湊巧,恰恰的這麼個當兒,隨緣兒媳婦給她送了來。
一進門兒,見靜悄悄的沒個人聲兒,便叫了一聲大姐姐。她聽見有人叫她,這才扎掙着起來,問是誰呀?隨緣兒媳婦一見她這個樣兒,便問道:“大姐姐,你好好兒的,這是怎麼了?哭的這麼着?”她嘆了口氣說道:“好妹妹,你那兒知道我心裏的難受,你坐下,等我告訴你。你瞧,自從大爺這麼一放下來,就唸佛說:‘這可好了,我們太太要跟了大爺大奶奶去享福了。’誰知這位老爺子,這麼一折,給折了個稀呼腦子爛;你說這孃兒四位這一分手,大爺、大奶奶心裏該怎麼難受,太太心裏該怎麼難受,叫咱們作奴才的旁邊瞧着,肉跳不肉跳呢?再者,二位大奶奶素來待我的恩典,我們娘兒們怎麼離得開?”說着,又把嘴撇得瓢兒似的。隨緣兒媳婦明鏡兒也似的知道她姑娘和張姑娘有喜不能出去,只因何小姐吩咐得嚴,叫且不許聲張,此時是不敢和她露一個字,只說了句:“那兒呢,還有些日子呢,知道誰去誰不去呢?就先把你哭的這麼個樣兒!”說完了,放下菸袋去了。她把那根菸袋扔在一邊兒,躺下又睡,卻又睡不着,只一個人兒在她屋裏坐着發愣。上屋這裏只管一羣人等着她交代東西,那班丫頭聽她方纔說了那句話,又不敢去叫她。恰好二位大奶奶都在上屋裏,便着人一件件往裏收。
舅太太見這裏亂哄哄,她也回西耳房去了。
安老爺見舅太太走了,這纔要脫去行裝,換上便服。安老爺的拘泥,雖換件衣服,換雙襪子,都要回避媳婦,進套間兒去換的。只這個當兒,老爺一面換着衣裳,一面和太太提提閒話兒來,說:“難得舅太太這等向熱,不辭辛苦。他小夫妻三個得這個人同去照應,你我也就大可放心了。”安太太憋着一肚子裏的話,此時原不要忙着就說,因見老爺這句話是個機會,再看了看左右無人,只得兩個小丫頭子,她把那兩個小丫頭子也支使開,先給老爺一個高帽兒戴上,說道:“可不是,她自然也是看着老爺平日待她的好處,只是如今她只管肯去了,兩個媳婦究竟好去不好去,倒得斟酌斟酌。爲什麼我方纔說等慢慢兒商量呢!”老爺忙問道:“她兩個怎的不好去?”太太滿臉含春說道:“好叫老爺得知,兩媳婦兒都有了喜了,老爺說可樂不可樂?”老爺聽了大喜,說道:“這等說,你我眼前就耍弄孫子了,有趣有趣。我安水心再要得教出兩個孫兒,使他成人,益可上對祖父矣!”太太道:“老爺只這麼說,世間的事可就難得兩全。老爺只想兩媳婦都有了喜,自然暫且不能跟了小子出去,叫他一個人兒,在衙門裏怎麼是個着落兒呀?”
老爺道:“然則有舅太太去正好了!”太太道:“老爺這話又來了,他舅母去,也只好照管個大面皮兒呀!到了小於自己身上的零碎事兒,怎麼好驚動長輩兒去呢?所以我同媳婦兒爲着這件事,爲了這幾天難,總商量不出個妥當主意來。依兩媳婦的意思,是想求我給他買個人帶了去。”老爺聽到這裏,纔要繃臉,太太便吩咐說道:“老爺想玉格這麼年輕輕兒的哥兒,屋裏現放着兩媳婦兒,如今又買上個人,這不顯着太早嗎?我就說:‘斷斷乎使不得!就打着我這時候依了你們這話,要一回你公公,你公公也必不準。’老爺說,這話是不是?”老爺道:“通啊!太太這話是理,所以叫作‘惟識性者,可以同居’,
太太其深知我者也!我常講的夫妻一倫,恩義至重,非五十無子,斷斷不可無端置妾。何況玉格正在年輕,媳婦又都有了生子的信,此刻怎的講得到買人這句話?”太太見老爺的話沒一點動氣兒,便說道:“老爺不是說我說的是嗎?我說只可管這麼說了,想了想真也沒法兒。老爺想,一個人家兒過日子,在京在外,是一個理。第一件,裏外的這道門檻兒,得分得清楚。玉格兒這一出去,衙門裏自然得有幾個丫頭女人。就是他舅母,也得帶兩三個人去。兩媳婦呢?少說也得一年的光景才能去呢!這一年的光景,他就這麼師爺也似的一個人兒住着,那班大些兒的女孩子和年輕的小媳婦子們,類如拾掇拾掇屋子,以至拿拿放放,出來進去的,可不覺得怪不方便的麼?老爺是最講究的這些,老爺你想想。”
太太說到這裏,只見老爺臉上,按着五宮,都添了一團正氣,說:“哎呀!太太你這一層,慮的尤其深遠,這倒不可不替那籌畫出個道理來,卻是怎樣纔好?”太太聽這話,知有些意思了,接着說道:“兩媳婦兒不放心的也是這個。只我不准他買人,就請示我,說:‘要不就在家裏的女孩子們裏頭,挑一個服侍他吧!’我說:‘你們倆瞧家裏這幾個丫頭,那裏還挑得出個象樣兒的來?”誰知她們兩個說這句話,敢是心裏早有了人了。”老爺道:“她兩個心裏這人是誰?”太太笑道:“照這麼看起來,兩人到底還是兩小孩子,只見得到一面兒,兩人只一個兒勁的磨着我求我,替她們和老爺說說,要咱們上屋裏的這個長姐兒。老爺想這個長姐兒,怎麼能給她們?我只說:‘這一個不能給你們哪!你公公跟前沒人兒啊!”
老爺一聽這句話,只急得侷促不安,說道:“啊!太太,你這句話卻講得大謬不然了!”太太道:“我想着打頭呢!那丫頭是個分賞罪人的孩子,又那麼漆黑的個臉蛋兒,比小子倒
大着好幾歲,可怎麼給他呢?再者咱們這上屋裏,也真離不開了她。就拿老爺的衣裳帽子講,向來是不準女人們和那一起子小丫頭子們着手的,如今有她經管着,就省着我一半子,所以我心裏就那麼回覆了兩媳婦兒了。”老爺道:“咳!此皆太太不讀書之過也。要講她的歲數兒,豈不聞妻者齊也,明其齊於夫也;妾者接也,側也,雖接於夫而實側於妻也。太太你怎的把她同夫妻一倫,講起嫁娶的庚申來?況且女子四德,婦德婦言之後,纔講得到婦容,何必論到面目上的黑白上去?”太太道:“這麼說,她是個貴州苗子,也沒什麼的?”老爺道:“太太你就不讀書,難道連‘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這兩句,也不曾聽得講究過?如今你不要給兒子納妾,也倒罷了的;既要作這樁事,自然要個年紀長些的,纔好責成她抱衾問暖,聽雞視夜。況且我看長姐兒那個樣子,雖說相貌差些,還不失性情之正,便是分賞罪人之子,何傷?又豈不聞罪人不孥乎?這話還都是末節而又末節者也!太太,你方纔這話講的還有一層大不通處,你卻不想這長姐兒原是自幼侍候玉格的,從十二歲就在上房當差,現在標梅已過。如今兩個媳婦,既這等求你向我說,我要苦苦的不給他,卻叫她兩個心裏把我這個公公怎生看待?此中關係甚大,太太你怎的倒和她們說‘我跟前沒人’起來,豈不大謬!”
安太太未曾和老爺提這件事,本就捏着一把汗兒,心裏卻也把老爺甚麼樣兒的左縫眼兒的話,都想到了,卻斷沒想到老爺會這麼一左,這一左倒誤打誤撞的把件事左成了!一時喜出望外,雖然暗笑老爺迂腐的可憐,卻也深服老爺正派的可敬,再想想又怕夜長夢多,遲一刻兒不定,老爺想起孔夫子的那句話和這件事不對岔口兒來,又是塊糟,連忙說道:“老爺說的關係不關係這些話,別說老爺的爲人講不到這兒,就是兩媳婦
兒,也斷不那麼想,總是老爺疼她們。既是老爺這麼說,等閒了我告訴她們是了!”老爺道:“太太你怎的這等不知緩急,這句話既說定了,那長姐兒怎的還好叫她在上房等得一刻?”太太笑道:“老爺這又來了,那兒就至於忙得這麼着呢?再者玉格兒那孩子,那個噶牛脾氣,這句話還得我先告訴明白了他。
就是那個丫頭,也是她孃的個拐脾子。”太太這裏話還不曾說完,老爺就攔頭說道:“呵!太太說那裏話?這事怎由得他兩個!待我此刻就出去幫太太辦起來。”說着,出了屋子,就叫人去叫大爺、大奶奶。
照這段書說起來,這位安老孺人,不是竟在那裏玩弄她家老爺麼?這還講得是那家性情?不然也,世間的婦女,要諸事都肯照安太太這樣玩弄她家老爺,那就算那個老爺修積着了。
這話卻不專在給兒子納妾一端上講,此正所謂情之僞,性之真也。
安太太見老爺立刻就要叫了兒子媳婦來,吩咐方纔的話,一時慮到兒子已經算個死心眼兒的了,她那個丫頭又是有個衝撞性兒,倘然老爺和她一說,她依然說出刀擱在脖子上也不離開太太這句話來,卻怎麼好?便暗地裏叫人去請舅太太來,預備作個和事人。恰好舅太太正在東院裏和金、玉姐妹說話,聽得來請,便和她姐妹說道:“莫不是那事兒發作了?”她孃兒三個,便一同過來。安太太一見,便和舅太太說:“大姐姐來得正好,那句話,我和你妹夫說明白了。”回頭便告訴兩媳婦說:“你公公竟把她賞了你們了,快給你公公磕頭吧!”金、玉姐妹兩個,連忙給老爺、太太磕了頭,站起來,只說得句:“這實在是公公、婆婆疼了我。”便見公子從二門外進來。安老爺見了公子,先露着望之儼然的臉上嚴霜凜凜;不提別話,第一句便問他道:“你可知子事父母和婦事舅姑,這樁事是不得相
提並論的?”安公子聽了,一時摸不着這話從那裏說起,只得含糊應了個“是”。這才聽他父親說道:“兩個媳婦遇了喜,她自己自然不好說了。我說怎的這等宗祧所關的一樁大事,你也不曉得預先稟我一句?這也罷了!只是她兩個此刻既不便遠行,你這番出去”倒得說到這句,又頓住了。安太太大家聽這話兒的底下這一轉,自然就要轉到長姐兒身上了,都寂靜的聽着,要聽老爺怎麼個說法。誰知老爺從這句話一岔,就咕喇咕喇和他說了一套滿洲話。
公子此時,夢也夢不到老人家叫了來,吩咐這麼一段話,躊躇了會子,也翻着滿洲話回了一套,一邊向着老爺說,卻又一邊望着太太臉上,看那神情,好象說的是:“這個人,母親使着得力,如今自己不能在家奉侍,怎的倒把母親一個得力人,帶去服侍自己呢?”彷彿是在那裏心裏不安、口裏苦辭的話,卻又聽不出他說的果是這麼段話不是。只見老爺沉着臉,說了句阿那他喇博;公子聽了,仍在絮叨,老爺早有些怒意了,只喂了一聲,就把漢話急出來了,說:“你這話,好不糊塗!我倒問你怎的叫個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太太這才明白,果是他父子在那裏對鑿起四方眼來了,便說道:“玉格這孩子真個的怎這麼擰啊!你父親既這麼吩咐,心裏自然有個道理,你就遵着你父親的話就是了,怎先鬧這些累贅。“公子見母親也這麼說,只急得滿臉爲難,說:“兒子怎麼敢擰,其如兒子心裏過不去呀!”安老爺聽了,益發不然起來,便厲聲道:“這話更謬,然則‘以父母之心爲心’的這句朱注,是怎的個講法?不信你這參贊大臣,連心都比聖賢高一層!”
安公子一看老人家這神情是翻了,嚇得一聲兒不敢言語。
這個當兒,再沒舅太太那麼會湊趣的了,說道:“我瞧着他,也不是擰,也不是這些個那些個的。共總啊,哥還是臉皮兒薄,
拉不下臉來磕這個頭。還是我來吧!”說着,坐在那裏,一探身子,拉着公子的胳膊說:“不用說了,快給你老爺、太太磕頭吧!”公子被舅母這一拉,心裏暗想,這要再苦苦的一打墜咕羅兒,可就不是話了,只得跪下,謝了老爺。老爺這纔有了些笑容兒,說道:“這便纔是。”公子站起來,又給太太磕了頭。老爺又道:“難道舅母跟前還不值得拜她一拜麼?”太太說:“可是該的,底下仗着舅母的地方兒多着的呢!”公子此時見人還沒收成,且先滿地的一路拜四方,一直的拜到舅母家去了,好不爲難;只是迫於嚴命,不敢不道,遂又給舅母磕了個頭。便聽老爺拿着條沉甸甸的正宮調嗓子,叫了聲:“長姐兒呢?”外間早有許多丫頭女人們接聲兒答應說叫去。
長姐兒在她那間房裏坐着,發了會子愣,只覺一陣陣面紅耳熱,躺着不是,坐着不是,一時無聊之極。拿起方纔安的那根小菸袋兒來抽了抽,又把作的那個大紅氈子捆絲兒的小煙荷包兒,裝上煙,拿小火鐮兒打了個火點着了,叼着菸袋兒,靠着屋門兒,一隻腳蹺在門檻兒上,只向半空裏閒望。正望着,忽見一個喜鵲飛了來,落在屋檐上,對着她撅着尾巴,喳碴喳的叫了三聲,就往東回西飛了去了。她此時一肚皮沒好氣,衝着那喜鵲,呸!啐了一口,說子:“瞎叫的是你媽的甚麼呢!”
正說着,又覺一個東西從廊檐上直掛下來,搭在她額腦蓋兒上,嚇得她連忙一把抓下來一看,卻是個喜蛛兒。正看着,又是那個小喜兒跑來,說道:“姑姑哇!瞧了不得了,老爺那兒咦留哇喇的,翻着滿洲話,和大爺生氣。大爺直撅撅的跪着,給老爺磕頭賠不是呢!”她聽了這活,心裏轟的一聲,立刻連手腳都軟了,連忙擱下菸袋,拿起半碗兒冷茶來,漱了漱口,待上去打聽打聽,只見一個女人迎頭跑來,一迭連聲兒的說:“老爺叫。”她此刻正因老爺耽誤了她的心事,心裏有些不大耐煩,
聽得老爺叫她,一面嘮叨說:“老爺好好兒的,又叫我作什麼呢?”一面便硬着個脖子,往上屋裏來。將走到上屋,她見舅太太和老爺、太太一處坐着。大爺、二位奶奶都在跟前侍立。
幾個大小丫頭,也一溜兒伺侍着。外間還有許多女人們在那裏聽差,黑壓壓的擠了半屋子。她將進屋門兒,太太就告訴她說:“老爺這兒叫你,有話吩咐你呢!”聽着,她又往前走了兩步,便聽老爺吩咐道:“大爺現在出外,你二位大奶奶同時遇喜,不便坐車遠行。大爺身邊,一時無人伺候。你二位大奶奶,在我跟前討你去給大爺作個身邊人。我因平日看你也還穩重,再又是自幼兒伺候過大爺的,如今就給你開了臉,叫你服侍了他去。此後你卻要知你二位奶奶的思典,聽你二位奶奶的教訓,刻刻知足自愛,不然,你可知道子妾和兒媳不同,我自有家法!”
安太太一旁聽了這話,又怕決撒了事情,又怡委屈了丫頭,正要把老爺方纔這話,從頭兒款款兒的說一遍給她聽,只見她也不說長,也不問短,也不磕頭,也不禮拜,只把身子一扭,搭靠在一扇格扇跟前,拿絹子捂了臉,就嗚兒嗚兒的放聲大哭起來了。安太太生怕老爺見怪,忙道:“丫頭,不許,這是怎麼說?老爺這兒吩咐你話麼!怎麼不知道好好答應呢?無論你心裏怎麼委屈,也是等老爺吩咐完了,慢慢兒的再回呀!也有就這麼長號兒、短號兒哭起來的?這可不象樣兒了!”金、玉姐妹素日本就待她最好,此刻見是她們屋裏的人了,越覺多番親熱,兩人只圍着她,悄悄兒的勸她,說:“你瞧,老爺、太太這個樣兒的恩典,又是這麼大喜的事,你還有什麼委屈的地方兒呢?有什麼話,只好好的說,快別哭了!”她孃兒三個,當下就這等一遞一句的勸了個不耐煩。無耐這裏只管說破脣皮,萬轉千回,不住口兒的問;她那裏只咬定牙根,一個字兒沒有,不住聲的只哭。
讀者,你道這一哭,可不哭得來沒些情理麼?卻不道其中竟自有些情理。豈不聞語云:“人各有志,不可相強。”便是婦人女子的志向,也有個不同。有的講究個女貌郎才,不辭非鴉非風的;有的講究穿衣喫飯,只圖一馬一鞍的。何況這長姐兒,還是從前因爲她媽給她擇婿,決意不嫁,說過這一輩子,刀擱在脖子上也休想她離開太太;甚至太太日後歸西,她還要跟了當女童兒去的個人呢?要據她這番志向而論,莫講是安老爺吩咐,要把公子女龍媒給她作乘龍婿,便是佛旨綸音,要把她送到龍宮去作個龍女,也許萬兩黃金買不動她那不字兒。話雖這等說,但是她果然是鼻子底下還帶着嘴,此時正不妨大庭廣衆,侃侃而談,請老爺看看她這個心,是何等的白日青天;聽聽她這段話,是何等的光風霽月。便是老爺,又其奈她何。
怎的就委屈到一個字兒沒有,只不住聲的哭呢?這個情理,又在哪裏呢?噫嘻!原來她這副眼淚,不是委屈出來的,正是感激出來的。你道感激,怎的倒會感激得哭起來?讀者如果不信,只看在朝的那班大臣,偶然遇着朝廷施恩,放個好缺,那謝恩摺子裏,必要用“感激涕零”這四個字。這長姐兒心裏想這個缺,她想了也不是一天半天兒了,怕的是想不到手;待說仗着上頭平日待的那點分兒,就因着自告奮勇求個恩典,說奴才情
願巴結這個缺——其實不是個甚麼巴結得的缺——時又求不出
口。不想正在個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當兒,夢也夢不到,老爺忽然出其不意的,當着閩家大衆,冠冕堂皇,這麼一破格施恩,恰恰的放着這個缺,正是她平日想不到手,求不出口的那個好缺;人誰沒個天良,那有個不感激到二十四分的麼?感激的過了頭兒了,那涕零自然也就過了頭兒了!所以她就嗚兒鳴兒嗚兒的放聲大哭起來了。這正是個天理人情。人家心裏,正在那裏一團的天理人情,感激還感激不過來呢!旁邊兒的人,
只一個勁兒的問她,說有甚麼委屈,這句話卻叫她怎的個答應法?所以只急得她心裏好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時越着急,越沒話;越沒話,越要哭。
只是安老爺那個方正脾氣,那裏弄得來這些勾當?見她這樣,當時勃然大怒,把桌子一拍,喝道:“呔!你這妮子,怎的這等不中抬舉!我倒問你,你這委屈安在?”她見老爺動了氣了,當下從着急之中,未免又上點害怕,心下暗想說:“這一來倒不好了!別的都是小事,老爺那個天性,倘然這一翻臉,要眼睜睜兒的把只煮熟了的鴨子給鬧飛了,那個怎麼好?俗語說的:‘過了這個村,沒那個店兒。’我這一輩子,可那兒照模照樣兒再找這麼個雪白粉嫩的大河鴨子去!”她想罷,便連忙跑到老爺跟前,雙膝跪倒說:“求老爺先別生氣,容奴才慢慢兒的回答。聖明不過老爺,老爺替奴才想想,老爺施的這事,什麼樣兒天高地厚的思,奴才打那頭兒說的上委屈來?就算老爺委屈了奴才吧,主兒就是一層天,天牌壓地牌的事,奴才就委屈,又敢說什麼!”安老爺還在那裏瞪着雙眼睛,問她說:“然則你哭着何來呢?”她被老爺這一問,越說不出來個所以然了,只偷眼瞧瞧太太,瞧了半日,這才抽抽噎噬的說道:“奴才想着是這一跟出去,別的沒什麼,奴才怪捨不得奴才太太。”
你瞧人家原來是爲捨不得太太,所以如此;至於那層兒,敢則是不勞老爺費心,她心裏早打算到這個跟出去上頭了。只是這句話,人心隔肚皮,旁人怎猜得透?倒累老爺發了這場大怒,太太枉費了會子乾急。好在他老夫妻二位的性情,都喫這個。
老爺聽了這話,立刻怒氣全消,倒點了點頭,望着太太說道:“照這等看起來,她這副眼沮,竟是從天性中來呢!倒也難得!”太太這個當兒聽她說了句“ 捨不得太太”,早巳眼淚汪汪的在那兒從袖口兒裏,掏小手巾兒擦眼淚,一面又要手紙
抹鼻子。見老爺這等說,便勉強笑道:“甚麼天性啊?竟是她孃的在這兒糊塗,蠻纏騷攪呢!”因此望着她說:“這一來不是才如了你的願,一輩子不離開我了嗎?可還哭着,是她孃的什麼呢!”長姐兒此時是好容易在老爺跟前,把一肚子話倒出來了,不哭了,及至方纔見太太這一哭,又惹得她重新哭起來。
你道她這一哭,又爲什麼?原來她心裏正想到,二位大奶奶只管是這麼討了,老爺只管是這麼賞了,我的話也只管這麼說了,可還不知我們這位老佛爺捨得放我捨不得放我呢?及至見太太一哭,只道果然是太太捨不得放她,覺得這事還不大把穩,又急得哭起來。緊接着聽太太后來這兩句話,她才知道是太太也有這番恩典。心裏一痛快,不覺收了眼淚,嗤的一笑,立刻頭就不暈了,心寬體胖,周身的衣裳也合了折兒了。
金、玉姐妹兩個見了滿心喜歡,便叫她站起來,帶她給老爺、太太磕了頭。她這一樂,樂得忙中有錯,趴起來慌慌張張的也給舅汰太磕了個頭。舅太太說:“喂!你這孩子,可是迷了頭了,這又與我甚麼相干兒呀?”她一面磕着頭,嘴裏還說:“都是一個樣兒的主子。”舅太太聽了,好不歡喜。那知她這個頭,磕得一點兒不迷頭,想她此時早想到此番跟了舅太太出去,是個耳鬢廝磨,先打了個小大姐兒裁械子,閒時置下忙時用的主意呢!安太太見她給舅太太磕過頭,便叫她給公子磕頭。
她答應了一聲,早花飛蝶舞一般過去,朝着公子插燭也似的磕下頭去。公子此時,一來心裏不安,二來有些發訕,三來也未免動了些兒賢賢易色,滿面周身鬧了個難的神情兒,共總沒得甚麼話。那長姐兒早磕完了頭,站起來。她此時也不等着老爺、太太再說了,便忙過去給二位大奶奶磕頭。她姐妹兩個受完了,就各人各拉着她一隻手,說道:“這可是老爺、太太的恩典,你往後可得好好兒幫着我們,孝順老爺、太太;這一出去,再
好好兒的服侍大爺,老爺、太太就更喜歡了。”
當下安老爺便望着兩個媳婦,指着長姐兒說道:“這妮子從此便是你們屋裏的人了。你兩個就此帶她去吧!”太太一聽老爺這話急了,忙說:“老爺,這是甚麼話呀?到底也讓我給她刷洗刷洗,紮裹紮裹;再者也得瞧個好日子,也有照這麼個樣兒帶了去的?”無奈老爺此時只說:“這個丫頭既然給了兒子,立刻就算有了名分了,在此不便。”太太急得設法兒,又不好無端的倒把她擠到下屋裏去,正在爲難,便聽舅太太笑道:“這麼着吧,叫她先跟了我去吧!連沐浴,帶更衣,連裝扮,帶開臉,這些零碎事兒,索性都交給我,不用姑太太管了。你們那天要人,那天現成。”因指着何小姐笑道:“不信瞧我們那麼大的件事,走馬成親,一天也辦完了,這算了事了。”說着,就把菸袋遞給長姐兒,站起來望着她道:“走哇!跟了我去。”長姐兒一瞧這光景,心下大喜,暗說:“再不想方纔我誤打誤撞的錯磕了一個頭,果然就行下了秋風,望下了雨。真是人家說的,‘有棗兒也得一竿子,沒棗兒也得一竿子’,這話再不錯。”她心裏只顧這等想着,也不曾聽得太太怎樣吩咐,只趁接菸袋這機廣會,搭訕着伸手攙上舅太太,就跟過西院去了。
金、玉姐妹自從那日探明婆婆口氣之後,暗中早把她家那位新人一應裝新的東西辦妥;如今見事成了,閒中便把這話回了婆婆,把個安太太樂的說道:“你瞧你們倆這個性急法兒。只要我那天一說,萬一你公公有個不準,可怎麼好?”讀者,你看這位老孺人這句話,說的好不呆氣?這樁事那安水心先生怎的會有個不準?假如他果然不準,別的莫講,長姐兒那副急淚,可不枉流了?燕北閒人這身真汗,可不枉出了?
過了兩日,擇定吉期,舅太太早把長姐兒妝扮好了,叫金、玉姐妹帶過來,謁老爺、太太。只見她戴着滿簪子的鈿子,穿
一件紗綠地景兒襯衣兒,套一件藕色緙絲氅衣兒,罩一件石青繡花大坎肩兒,上還帶了些手串兒、懷鏡兒等等,又帶着繡成對兒的荷包、鬢釵、手釧鏗鏘的站在那裏。安太太看了半日,便和老爺說道:“老爺瞧,她打扮起來,也還象樣兒呀!”老爺只點點頭。金、玉姐妹兩個,心裏只要討公婆喜歡,又附和着太太問老爺道:“公公白瞧她這一開臉,瞧着也還不算黑不是?”偏遇着他這樣的心眼兒的公公,素日說話,一字一字都要拋磚落地的,便道:“黑怎說得不黑,不過在德不在色罷了!
這黑白分明上,卻是淆混不得。”說話間,舅太太也過來了,恰好這日張親家太太眼睛好了,也出來了,都給安老夫妻道過喜,大家歸座。金、玉姐妹便叫人鋪下紅氈子,帶新人給老爺、太太行禮。太太先說:“孩兒啁!我今兒個可只好先受你個空頭兒了!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現在忙叨叨的,等有了起身的日子再說吧!如今先把這個活的兒給你。”說着,便叫:“喜兒呢?”只見那小丫頭子也擦了一臉怪粉,戴着一腦袋通草花兒,換了件新紅布襖,笑嘻嘻的跑過來。太太便望着長姐兒道:“我想着你這一過去,手下要個人兒撥弄着使。你照護了她一場,就叫她跟了你吧!”長姐兒更不想到此時水漲船高。不曾喫盡苦中苦,怎得修成人上人!一時好不興致,連忙又給太太磕了個頭。太太因遊臉賠笑,望着老爺說:“難道老爺就不給人家點兒甚麼嗎?”老爺說:“有,在那裏,吾夫子有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他這一跟出玉格去,進了衙門,須要存些禮統,卻不便只管這等長姐兒長姐兒的叫她了。我如今看她素日這穩重上,賞他個名字,就叫她作烏珍。烏珍者,便是滿洲話的個重字。”因和她說道:“你從此益發該處處曉得自重纔是。”太太聽了,更加歡喜,便吩咐大家,此後都稱她作珍姑娘。
這句話一傳了下去,那些男女大小家人便都湊齊上來,給老爺太太大爺奶奶叩喜。叩完了喜,並說:“請見見珍姑娘。”
珍姑娘這一見,除了那幾個陳些的家人,只嘴裏說聲姑娘大喜之外,其餘如平日趕着叫她姑姑的那些丫頭小廝不用講了;還有等雖不叫她姑姑,卻又不敢和她公然敘姐妹,更不敢官稱兒叫聲大姑娘,只指着孩子們也叫聲姑姑的那班小媳婦子、老婆兒們,一個個都立刻上前,跪倒請安。內中便有幾個有點分兒,不須如此的,不禁不由的也要搭訕着蹲蹲腿兒。大家沒見她以前,只說主兒素來待她那個分兒,今日又是大爺的姨奶奶了!
這一見不知她又大到什麼分上兒去呢?那知她不然,人家照舊是個嬸子長,大姐短,姐姐親,妹子熱的不離口,並且比向來倒格外加了些親熱和氣。到了兩個媽媽跟前,前兩天還不過一例兒的叫聲戴嬸子、華太太;今日這一見,甚至立刻自己就矮了一輩子,改了字兒,一口一個媽媽奶奶,媽媽老老了。
這裏禮節已畢,金、玉姐妹兩個便回明婆婆,要帶她到舅太太那邊行了禮,還要過張親家太太那裏去。舅太太先攔說:“使不得,先把你們家這點禮兒完了着。”張太太也說:“二位姑奶奶罷呀!只望她後來,也會那紅紙二房也似價的咧!再說咧,你姐兒倆還這麼賢良呢!也有我大夥兒,倒和她黑母雞一窩兒,白母雞一窩幾。”安太太聽親家太太這套話,可實在費解到了頭兒了,生怕又惹出舅太太的玩笑話兒來,便說:“這話也說的是,恭敬不如從命,索性等過了今日,再叫她過去磕頭,倒是趁這個好時辰,你們帶她家去受頭去吧!”說着,便派了兩個齊全女人,又叫了華、戴兩個媽媽來,招着她;跟舅太太的人也幫着照應她的隨身東西;那個小喜就張羅她們珍姑娘的菸袋荷包。金、玉姐妹又叫她見見老爺、太太再走,她這一見,卻不由的一陣心酸,早望着太太含了兩泡眼淚,卻真是
捨不得太太了,不可埋沒了人家的眼淚。當下二位大婦前行,一個小星隨後;後面還圍着一大羣僕婦丫頭,簇擁着她望東院而去。這一走不但那班有些知識的大丫頭,看了她如成佛昇仙,還有安太太當日的兩個老陪房,此時早巳就白頭蹀躞的了,也在那裏望着她點頭咂嘴兒說道:“噴噴!噯!你瞧人家,這才叫修了來的哪!”
一時到了東院,安公子夫妻三個自然各有一番教導勉勵的正經話,都不須煩瑣。珍姑娘磕了頭起來,見公子那頭摘帽子,她便過去接帽子,撣帽子,架帽子,蓋帽子;又張羅給二位奶奶裝煙倒茶,打發換衣裳,服侍洗手。一進門兒,把眼前的這點兒差使,她陀羅兒似的當了個風雨不透,還帶着當的沒比那麼擱當兒是勁兒。二位奶奶此時看看,已是心滿意足了,那知人認家還有過節兒的。只見她來到外間兒,在她那隨身包袱裏,拿出個小紅包兒來打開鼓搗了,又向花鈴兒、細柳兒兩個叫了聲:“好姑娘,給我找兩托盤兒來呢!”那兩個答應着,就忙給她拿了兩匣屜兒來。她便把那分東西擺好了,兩手託着進來,
走到二位奶奶跟前跪下說:“這是奴才給二位奶奶預備了點兒
糙活計。”金、玉姐妹接過來一看,只見一盤兒裏,託着是一雙大紅緞子,平金釘花線兒,萬字錦地,扣百蝠流雲,三寸半底兒的滿幫鞋兒鞋和一雙魚白漂布襪子,並一個大紅氈子,堆瓜瓞綿綿花樣的大底兒煙荷包;那一盤兒裏是一雙大紅緞子,掐金拉雙彩鎖子如意錦地,加四季長春,過橋高底JL 的漢裝小鞋兒,和一副月白緞子鑲沿褲腿兒,並一個絛色滿填帶子,夔龍獻壽花樣,天蓋地起牆兒的檳榔盒兒一隻,這件活計,大約是她特爲東屋裏大奶奶不會喫煙,想空了心才憋出來的個西洋法子兒。此外還有一件挑胡椒眼兒,上加喜相逢的扣花兒雞心荷包,卻是一對幾分在兩盤兒擺着。當下就把她姐妹兩個樂得笑
嘻嘻的說道:“你瞧,你何必還費這件事呢!”因又一樣一樣拿起來細看,何小姐便和張姑娘笑道:“活計兒是不用說了,我納悶兒她跟着婆婆,一天到晚,不得個閒空兒,還什麼功夫給你我作些這針線?”她聽了便笑嘻嘻的說道:“這點兒糙活計,實在算不得個甚麼!奴才想着二位奶奶待奴才這樣恩典,奴才有多大造化,怎麼配?所以才親手兒作了兩雙鞋,二位奶奶穿着,就算踹着奴才呢!也省得奴才自己折了福去。”
讀者,想世間的人說話,要都照這麼個說法兒,對面兒那個人聽着,心裏有個不受用的嗎?這怎麼又會得罪了人?只是替這位珍姑娘算算,她的紅鸞星才動了沒兩天兒,這幾件活計,她是什麼功夫作的?便說她平日好用個心兒,會行個事兒,早就作下預備着的;請教連影兒都沒夢見的事,她心裏是從什麼時候,怎麼一下子就會送到上頭了?其理卻不難解。只要律以春秋之筆,此中就大費推敲;只是不過幾句閒人夢話,何須這等推敲它呢!
金、玉姐妹當晚便在自己屋裏,給公子備了一席小酌。公子本在個“染指點金金滴液,投懷倚玉玉生香”的溫柔鄉中,忽然眼前又添了這麼一個俏丫頭,雖說不得白人之白,也猶白馬之白;恰是他個髫年伴侶,也算一段閩房佳話。只是他此時一心的怕上烏里雅蘇臺,那有閒情到此?因此酒在肚裏,事在心裏,不肯多飲,只喫了幾杯,便叫收拾過了。當下金、玉姐妹,便一個扶着敷粉郎君,一個攜了堆鴉俏婢,送他二人雙雙就寢。
安公子好端端的一個翰苑清班,忽然改換頭銜,要到邊庭遠戌,他這番不得意,且無論頭上那個花紅頂兒,解不動他的牢騷,就眼前這個黑玉人兒,也提不起他的興致。只是無論他怎的不得意,也卻掉不了那些老師同年,以至至戚相好的話別
餞行。這班人自從他見面賞下假來那日,早巳紛紛具帖來請;這其中,也有在戲莊子上公錢的,也有在家裏單約的;安公子也只得強整精神,一一的應酬周到。偶然在家空閒兩月,又得分撥家事,整理行囊,再加上人來客往道乏辭行,轉眼間早巳假期將滿,安老爺便叫他看個吉日,先請安陛辭。陛辭的頭一天,公子因要赴園子去住,好預備第二天遞摺子,便換上行裝,上來謁見父母。老夫妻一向只那等忙碌碌的張羅兒子起身,心頭口頭時刻有樁事兒混着,倒也罷了;如今見他這一着行衣,就未免覺得離緒滿懷。安太太望着他,先自有些難過;老爺因他次日還要預備召見,便催着:“你就去吧!有甚麼話,都等陛辭下來再說不遲。”公子也明白他老人家這番意思,只得答應一聲,無精打彩,告辭而去。這裏安太太隔着玻璃,望着他的後影兒,早不覺滴下淚來。安老爺浩嘆一聲,勉強勸道:“太太,消長盈虛,天地之至理;離合聚散,人事之常情。世間那有個百年廝守的人家,一步不跌的道路?太太你怎的這等不達?”
太太聽了,只含淚點頭不語。此刻正用着媳婦說話解勸公婆了。
無如金、玉姐妹兩個,心裏那種難過,也正和她公婆相同;再加見了公婆這等樣子,她兩個心裏更加難過,怎的還能相勸?
舅太太只管是個善談的,只看看這個最合式的小姑兒,和兩個最親熱外甥媳婦,眼前就要離別,也就夠難過的了,自然不能相勸。此外,張親家太太,是個不善辭令的。那珍姑娘,雖然這一向有個正經事兒,也跟在頭裏湊一兩句兒;又無如這樁事,她一開口,總覺得象是抱着個不哭的大白鴨子,只說現成兒話。
因此只管一屋子人,只大家對愣着,如木雕泥塑,不則一聲兒。
正在靜悄悄的時候,忽然聽得珍姑娘噯了一聲,說:“大爺怎麼又跑回來了?”大家聽了,連忙望外一看,果見公子忙兜兜的從二門外跑進來;忙着跑了,把枝翎子也丟掉了。又見
他後面還跟了一羣小廝,緊接着見張親家老爺也跟進來,只在後面叫說:“姑爺站住,翎子丟掉了,快戴上。”他便道:“不要了!”安老爺見這樣子,隔着窗戶就高聲問道:“怎麼了,忙到如此?落下甚麼?”他說:“倒沒落下甚麼。回父親,我不上烏里雅蘇臺了。”老爺便問道:“不上烏里雅蘇臺,卻上那裏去?”他又道:“上山東。”老爺問:“上山東作甚麼?”
公子早跑進屋裏來,一時忙得連話都不及回,只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呈給老爺,說:“請父親看這封信就明白了。”安老爺百忙裏也不及招呼張親家老爺,只一面伸手接信,一面問道:“又是甚麼信?”安太太聽了,只覷着雙眼,皺着個眉,夾在裏頭,說道:“哎喲!佛爺,怎麼又上山東呢?你瞧瞧這到底都是些甚麼事情呀?”說着,便站起來,舅太太、張太太也站起來。連金、玉姐妹和珍姑娘,以至他家那班有些頭臉的婆兒媳婦,和幾個大些的女孩子,一時上上下下,亂亂轟轟,擠了一屋子人;裏三層,外三層,把老爺和公子圍了個風雨不透,都擠着要聽聽這到底是怎麼一樁事。這一擠,擠得張親家老爺沒地方站,沒法兒,一個人溜出去了。
你看此時可再沒比安水心先生那麼安詳的了。他接過那封信去,且自不看,先拿眼鏡兒,又擦眼鏡兒,然後這才戴上眼鏡兒。好容易戴上眼鏡兒了,且不急急的抽出那封信來看,先細細看那封信面上的字。他見那封信,是高麗紙裱得極嚴密的一個小小硬封,籤於上寫道是:“伴瓣室主人密啓”,下手是另有一行字,寫着:“靈鵲書屋手緘”。轉過背面看了看,又見圖書密密,花樣重重。老爺是個走方步的人,從不曾見過這等鬼鬼祟祟、藏頭露尾的玩意兒,只問道:“這是甚麼人給你的信,怎麼這等個體裁?”說着,這才把那封信抽出來看。先見那信的蓋面一篇,只一個梅紅名帖,名帖上印着個名字是“陸
學機”三個字。老爺這才明白了,說:“這不是那個軍機章京陸露峯麼?”公子答道:“正是他。方纔將急上車,他專人送到的。”老爺把那名帖揭過去,見底下那篇信,是張虛白齋寸箋,上面寫着絕小的蠅頭行楷。老爺從頭至尾看了一遍,便一手摘下眼鏡兒來,那隻手還拿了那篇子信,待著個臉兒,問着公子:“這話又從何說起?”安太太在旁,是急於要知道信上說些甚麼,見老爺這等安詳說法,便道:“哎喲!真真的我們這位老爺,可怎麼好呢?老爺只瞧瞧,這一地人圍着,都是要聽聽這個信兒的。老爺看明瞭,到底也這麼念出來,叫大家知道知道是怎麼件事啊!怎麼一個人兒肚子裏明白了就算了呢?”
老爺這才又重新戴上眼鏡兒,一字一板的念道:飛啓者,頃閣下已蒙恩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簡放山左督學使者,並特旨欽加右副都御史銜,作爲觀風整俗使。凡此皆不足公榮;所喜此萬里長征,洵爲眼前一大快事;此中斡旋,皆克翁力也。此刻旨意尚未發下,先祈密之,此啓。
餘不多及。閱後乞付丙丁。
兩渾即日。
安老爺一時念完,太太和大家聽了會子,又不大懂得那信裏的文法兒,急得說道:“這到底說的都是些甚麼呀?只這麼之乎者也、使啊使的呀?”何小姐插嘴道:“聽着象是放了山東學臺了。”安太太道:“這麼着吧!老爺簡直的拿白話說說是怎麼件事吧!”安老爺此時是一天愁早巳撇在九霄雲外去了,聽太太這等說,便滿臉精神,先拈着幾根鬍子,望着太太說道:“太太,信乎如蒼狗白雲之變幻無定也!這樁事,才叫作天外飛來,夢想不到。”他正待要往下說,旁邊早又嘔急了一位比安太太還性急的,便是那位舅太太,她被老爺這半日累贅得不
耐煩,早不容分說,一把手從老爺手裏,把那篇子信搶過去,說:“算了吧!我的叔叔,你饒了我吧!要這麼嘔會子人,只怕明白不了;這信上是甚麼使,還叫你把人的屎嘔出來呢!”
說着,便把信遞給公子說:“兒啊,你說說吧!你可千萬別象你們老人家那麼嘔人。”公子也不覺好笑,便同他母親,並望着舅母、岳母和金、玉姐妹說道:“我受恩典,升了閣學,放了山東學臺,作爲觀風整俗的欽差,又加了右副都御史銜,如今是不上烏里雅蘇臺了。”安太太又問他說:“那信裏還有句什麼空啊空啊的,那是什麼話呀!”公子再沒想他令堂百忙裏又把克翁兩個字,給串到韻學裏的反切上去了。因笑道:“那便是提的我那位烏克齋老師。看這樁事,我老師頗有點盡力的地方在裏頭。”
大家聽了,才一時都滿臉堆笑起來。安太太先唸了一聲佛。
坤此刻且顧不得別的,立刻就叫金、玉姐妹兩個到佛堂去上香許願。許的是下月初一,先在家堂佛前,上滿堂香供。等揀了好日子,還要到菩薩廟裏裝金掛袍,懸幡獻供。金、玉姐妹兩個答應一聲,忙着去淨了手,便到佛堂去燒香許願。一時來回婆婆話,並說:“媳婦們也隨着婆婆在佛前許了個願心,願繡一軸觀音大士像,寫一百部《心經》,答謝菩薩的慈悲,並祝公婆百年康健。”太太說:“很好,這纔是你們的孝順功德呢!”
張太太便說:“噯!瞧着你們娘兒們,這才叫那公修公德,婆修婆德,各人修的各人得咧!阿彌陀佛。”安老爺本是位不信佛的,再加上他此刻正有一肚子話要和公子說,被大家這一路虔誠誠虔的,他搭不上話,便說道:“太太,玉格這番更調,正是出白天恩君命,卻與菩薩何干?此時忙碌碌的,你大家且自作這些不着緊的事。”安太太忙道:“老爺,可不許這麼說了!這要不仗着佛菩薩的慈悲,小子怎麼脫得了這場大難啊?”
安老爺只搖着頭道:“愚哉!愚哉!這樣弄法,豈非誤會吾夫子‘攻乎異端,斯害也己’兩句話的本旨了。”舅太太道:“姑老爺先不用和我們姑太太擡槓,依我說,這會子算老天的保佑也罷,算皇上的恩典也罷,算菩薩的慈悲也罷,連說是孔夫子的好處,我都依!只要不上烏里雅蘇臺了,就是大家的造化!
今日之下,我說句實話吧:烏里雅蘇臺那個地方兒去得嗎?沒見我們四太爺,講究只沿道兒這一走,就膩得死人;一出口,連個住處沒有,一天二百里,好容易盼到站了,得住那個惡臭的蒙古包。到了任,就那麼破破爛爛的幾間房子,早飯是蘑菇炒羊肉,晚飯要掉個樣兒,就是羊肉炒蘑菇;想要喫第二樣兒,也沒有了。一交八月,就是屯門的大雪;到了冬天,唾口唾沫,到不了地,就凍成冰疙疽兒了。就我們娘三個,這一到那兒,還不凍成青腿牙疳嗎?如今這一來,甚麼叫調任哪!直算逃出命來了,可夠了我的了!”
安老爺向來是經舅太太一嘈嘈就不得話的,何況舅太太這番的嘈嘈,嘈嘈得大是近理,便說:“如今且自把這些閒話擱起,我們先叫玉格到園子去要緊。”說着,便吩咐公子叫他趕緊到園子去,張羅明日的謝恩摺子;並去叩謝他老師這番斡旋的大力,就便中好詳細問問他,怎得便有這番調動。公子此時是樂得忘乎所以,聽老爺這等吩咐,答應一聲就待要走,老爺又叫道:“你回來,你那枝翎子,只管不要了;那個翎管兒,還不摘下來嗎?愛當瞎呀!相公。”老爺這一句話,才把大家提醒,一時間機伶兒都來了。何小姐更忙着過去,接公子的帽子,給他解那個翎管兒、翎繩兒、翎墊兒一分東西。她手裏一面解着,嘴裏還在那裏自言自語,說道:“都好,我就只怪捨不得這枝翎子的。”說着,忽然又回頭和公子道:“你再請示請示公公,既說明日謝恩,不是還得換上長襟衣裳呢?”老爺聽了,
才說了句:“是呀!”張姑娘那裏就說:“那麼說,還得帶上長飄帶手巾呢!”珍姑娘接着就說:“那麼說,還得叫他們把數珠兒袱子帶上呢!”說着,她便過東院去打點這點東西。你看她真是機伶,去了沒一刻的工夫,早就打點齊了,一手拿着衣裳,一手拿着數珠兒袱子,胳膊上還搭着兩條荷包手巾;一進門兒便笑嘻嘻的同二位奶奶說道:“奴才還想起件事來,既穿着長襟兒衣裳,這個月小建,明兒就是初一,還是個穿補子日子呢!這褂子上釘的可是獅子補子,不是武二品嗎?爺這一轉文,按着文官的二品補子,別該是錦雞?”舅太太聽到這裏,連忙就說:“是錦雞不錯的,好孩子,你可千萬的別商量了。”
不想舅太太只管這等橫攔豎擋的說着,她一機伶,到底把底下那個字兒商量出來了。及至說出口來,她才喲了一聲,把小臉兒漲了個漆紫。登時連公子的臉都照得通紅的了,惹得滿屋子的人無不大笑;只安老爺和張親家太太臉繃得連一絲笑容兒也沒有。在張親家太太不笑,真聽不出那是怎麼句話來;安老爺卻分明聽出來了,覺得自己又是公公,又是家主,這如何笑得,隻眼觀鼻、鼻觀心的,滿臉一團正氣。大家看他那臉上一陣陣紅,竟比公子臉上紅得還紅,紫得竟比珍姑娘臉上的還紫;在這個當兒,幸得張親家太太問了珍姑娘一句,說:“姑爺他明兒個這一上殿見皇上,只穿補褂,不用把那滾龍袍也給他帶上喂?”又擠得大家一笑,才把珍姑娘這句玉免金、金絲哈的笑話兒,給裹抹過去了。當下老爺便和張親家太太說道:“我夫子當日.的吉月必朝服而朝,此古禮也;我清的制度,卻是朔望只穿補褂的。”
正亂着,外頭報喜的也來了,接着便是烏大人差人送那道恩旨來,給安老爺、安太太道喜,並說:“請大爺即刻到園子裏去。”這個當兒,太太還要忙着叫人抬着箱子,
找二品文補子,說是“當日有老太爺帶過的,現成兒的。”
倒是公子看看不早了,說:“這件東西,到了園子,總找得出來的。”便在上屋外間匆匆的換了長襟兒衣裳,赴園子去了。
這回書只管交代到這個場中,請教安公子好端端一個國子監祭酒,究竟怎的就會賞個頭等轄,加了副都統銜,放了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怎的才放下來,不曾起身,卻又從頭等轄轉了閣學,從烏里雅蘇臺參贊調了山東學政,又從副都統銜換了右副都御史銜?再說這個右副都御史,正是各省巡撫的兼銜,又與學政何干?怎的既說放了他學政,又倒放了他觀風整俗使?
翻遍了縉紳簿,也翻不着這個官銜。這些不經之談,端的都從何說起?難道偌大的官場,真個便同優孟衣冠、傀儡兒戲一樣?
還是著書的那個燕北閒人在那裏因心造象,信口胡說呢?皆非也,這場公案,真個說也話長。讀者若不嫌絮煩,看作者從頭慢慢說起。
如今先講這位安驥安大人:他原是從金殿傳臚那日便蒙帝
心簡在,從前十本里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特點了探花及第的個人。及至他得了講官,大考起來,漸次升到國子監祭酒,便屢蒙召對。聖人因見他器宇凝重,風度高華,見識深沉,心裏純正,早知他是個不凡之器、有用之才,便想大用起來。只因他年輕資淺,想要叫他到邊疆磨礪幾年,閱歷些困苦艱難,然後再加恩重用,便好造就他成個人物,這正是大聖人代天宜化、因材而施的一番原意。話雖這等說,假使安公子果從此上了烏里雅蘇臺,滿了北路,再調南路,滿了南路,再調西路;三年不回,便是六年,六年不回,便是九年。弄得他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無論安水心先生那等的德門,安龍媒那樣的天性,斷不得遭這些孽障。便算夢幻無常,請教這部天理人情的
《兒女英雄傳》後首該怎的歸着?因此天理人情,早巳暗中給他安排了一個烏克齋在那裏。這個烏克齋正是安老爺的受業門生,又正是安公子的會試老師。讀書人看得師生二門情義最重,況他又在當道,一時不忍看着他這位恩師日暮倚閶,這個高弟天涯陟岵,心裏早想從中爲些力,把這樁事斡旋轉來。只是旨意已下,怎得斡旋轉?他也正在十分作難。不想正在這個分際,卻好就穿插出朝廷設立觀風整俗使的這等好機會來。
讀者,你道這個觀風整俗使,端的是怎生一個來歷?這話說來,越發繞了遠兒了。清聖祖康熙佛爺在位,臨御六十一年,厚澤仁深,普被寰宇,真個是萬民有福,四海同春。那些百姓,如果要守分安常的,鑿井耕田,納有限人平租稅,又何等的不快活!無如衆生賢愚不等,也就如五穀良莠不齊;見國家承平日久,法令從寬,人心就未免有些靜極思動。其中有膀子蠻力的,不去靠弓馬於功名,偏喜作個山闖子,流爲強盜;會兩句酸文的,不去向詩書求道理,偏喜弄個筆頭兒,造些是非。甚至有業畫符唸咒,傳徒教習的;有等養蠶種盅,惑衆害人的,這大約總由於人心不淳,因之風俗不厚。康熙佛爺在位之日,也曾降了煌煌聖諭,告天下兵民;後來佛爺神馭賓天,雍正皇帝龍飛在位,這代聖人正是唐、虞再見,聖聖相傳,因此一登大寶,便親制“聖諭廣訓”十六條,頒發各省學宮,責成那班學官,按着朔望,傳齊大衆,明白講解。無如積重難返,不惟地方上不見些起色,久而久之,連那些地方宮,也就視爲具文。
那時如湖南便弄成彌天重犯的那等大案;浙江便弄成名教罪人那等大案;甘肅便有民變的案;山東便有搶糧的案。朝廷也曾屢次差了廉明公正大臣出去查辦,奈“法無三日嚴,草是年年長”。當朝聖人早照見欲化風俗,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先端人望;便在朝中那班真正有些經濟學問的儒臣中,密簡了幾員,
要差往各省,責成整綱飭紀,易俗移風。因此特特命了這官一個銜名,叫作觀風整俗使。只是這班人出去,雖有職任,沒有衙門;便有衙門,還須牙爪,凡如這些,都不是一時趕辦得來的。當下便又有旨,交廷臣會議;廷臣議得,查各省學政,本有個教士之責,士習果端,民風自正,且有現成的衙門,額設的吏役;便請由各該省學臺上,兼充了這個觀風整俗的欽差,責成他去整頓地方。奏上時,朝廷准奏有旨,不但地方上的風俗責成他整頓,便那省的文武大小官員,但有不守官箴、不惜民瘼的,一併準他一體奏參。這樁事,但凡記得些老年舊事兒的,想都深知,不是燕北閒人扯謊。
那時自設立了這個觀風整俗使之後,一向如浙江、甘肅、湖南幾省,都放得有人;只有山東這省,因前任學政不曾任滿,尚在不曾放人。恰好一日,山東巡撫奏報該省學政因病出缺;聖意正因山東地方連年盜賊出沒,騷擾地方,想要用一個年輕志壯的旗員去振作一番,卻又一時不得其人。因烏大人是個掌院大臣,便命他在翰詹班裏說幾個人來。烏大人想了想,自己素日深知幾個裏頭,不是年紀過大,便是人地不宜。一念便想到由國子監祭酒新放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的這個安驥身上。當下便把這話奏明,還申說了一句,說:“這安驥已有成命,放了他烏里雅蘇臺參贊了,只恐更改不便,請旨定奪。”他奏了這句,靜聽旨意,卻見聖人點頭不語,只降旨道:“再說吧!”
烏大人只道這話奏得不合聖意,倒着實有些害怕。那知天下事,無巧不成話,只這個彎兒裏,當下就套出個彎兒來。
原來那個當兒,正有一位內廷行走的勳侗近信大臣,因和他家東牀一對口角,翁婿兩個竟弄到彼此上摺子對參起來。這位大員,便是當日安老爺要到河南以前,那位卜德成卜三爺來給公子提親的那個隆府上。他家這個姑爺,便是上次御門放了
閣學的那個乾清門侍衛。彼時聖人見內廷近臣這等不知大體,龍顏大怒,登時把他翁婿兩個逐出內廷,又開了許多緊要官項,將兩個交部嚴加議處。這事只在烏大人保奏安公子的前兩天。
隔了沒兩日,部談上去,朝廷便把那位大員降了個頭等轄,放了烏里雅蘇臺參贊;他家那位姑爺,革去閣學,賞了個藍翎侍衛,在大門上行走。又一道旨意,便把這閣學缺放了安驥,就放他山東學政兼觀風整俗使,一體欽加了副都御史銜。
讀者,請看這場因果,若不是他安家一家的德門積慶,和氣致樣,怎的有這般意想不到的天人扶湊?卻不道只這等一番穿插,倒正應了安公子中舉那年張親家太太說的那句快話兒,真個他就作了八府巡按了。此時他一家怎的樂法,不得言;大概而論,總樂不過他家那位新人珍姑娘。你道這話怎講?假如安公子依然當他那個國子監祭酒,安老爺怎的就準他納妾?便是放了山東學政,金、玉姐妹一時不能同行,轉眼之間,分娩了也就去了,安老爺就怎的準他納妾?不想朝廷無端的先放了他個烏里雅蘇臺了,改了山東了。這個當兒,珍姑娘的頭是磕了,臉是開了,生米作成熟飯了,大白鴨子是飛不到那兒去了。
安老爺憑是怎的個方正,難道還背得出第二部《四書》來不成?
你看這可不叫作運氣來了,崑崙山也擋不住麼?還和她講什麼城牆不城牆呢?只是可憐,她只知感激二位奶奶,老爺太太,甚至感激烏大人,感激萬歲爺。
安公子這日離了莊院,早到海淀。一時到了烏大人園子門首,門上一時回進去,裏面連忙道請。烏大人見了公子,給他道了喜,便說:“我的爺,可夠了我的了!幸而天從人願,不然,叫我怎麼見老師、師母?”公子說:“實在是老師栽培。”
說着,一路進了書房,便拜下去。烏大人忙道:“使不得,你還沒謝恩呢!這豈不叫作受爵公庭,拜恩私室了麼?”因一面
還了個半禮,一面拉起他來說道:“這究竟是出白天恩,也是老師的蔭庇;你的官運,所謂天也,非人力之所能爲也。”坐下,便把上項事,詳細和他說了一遍。不消說,謝恩摺子又是老師給辦妥當了。安公子此時,只是感激,一面答應,一面垂淚,這便叫作“除感激涕零而外,不能再置一詞了”。當下談了幾句,便要進去叩謝師母,烏大人陪他來到上房。
原來烏大人那位太太,相貌雖是不見怎的,本領卻是極其來得,雖烏大人那樣的精明強幹,也竟自有些豎心旁的。安公子見了師母,先請了安,跪倒便拜。他那位師母的架子,本就來得比老師沉些,更兼又是個大胖子,並且現在也懷三月身孕,門生在那裏磕頭,她只微欠了欠身,虛伸了伸手,說:“起來吧!”公子拜罷起來,她便站起身來,問了老師、師母的安,便又坐下,這才讓公子坐,問兩個門生媳婦好,因說道:“你老師爲你這件事,只急得幾夜沒睡,這一來可好了。就只你們這一走,我知道老師、師母,一定是不肯同你們出外的;難道兩奶奶都去,不留一個在家裏伺候老人家麼?”公子連忙站起來,把兩個媳婦現在都有喜不能上路的話說了。烏大人說:“然則你一個出去不成?”公子沒及回話,便聽師母說道:“一個人兒出去,又有其麼使不得的,這可講不得呀!再說一個人兒在外頭,藉此操練操練身子,才正好給萬歲爺出力呢!”烏大人便不敢言語。
公子是向來有什麼事,從不敢瞞老師、師母的,見老師這等關切,便說:“門生父母也慮到門生此去沒人,賞了個丫頭去。”烏大人和安老爺是個通家,他家那班侍婢,一個個都見過的,便問:“是那一個?”公子只得答說:“就是那個名字叫長姐兒的。”烏大人聽了,心下暗想:“這一個白的白似雪,一個黑的黑似鐵,卻怎生鬧得到一家子?”因是個師生,一時
不好和他戲言,只說了句:倒也罷了。”烏大人太太便道:“這個女孩兒,我也見過,可是大大方方兒的。只是你這個歲數兒,兩奶奶都遇了喜了,老師、師母可又忙着給你放個人作甚麼呢?”
說着,便把嘴向烏大人一努,和公子道:“你諸事都跟你老師學使得,獨這條兒可別跟他學。你瞧這不是嗎?新近又弄了兩小的兒了。前前後後,這倒有了八個,夠一桌了。若說是爲沒兒子起見,也得他們有那個造化啊!我也不懂得,怎麼叫個糟糠之妻不下堂,又怎麼叫個寡慾多男子?你們爺兒們的書,也不知都念到那兒去了!”說完了,還噴噴噴的在那裏順嘴兒。一片話,把公子嚇得一聲兒不敢響,只望着老師。老師此時也覺不是勁兒,只得皮着個臉兒,向公子說道:“我因爲今年是你師母正壽,所以又弄了兩人,合上個八仙慶壽的意思。你師母還只說我不寡微,卻不道九個人裏,只有你師母遇了喜了,可不算得個‘雖有不存焉者,寡矣!’”這裏只管說話,公子卻見那一帶碧紗櫥後面,有許多釵光鬢影、粉膩脂香的在那裏窺探,心裏暗想道:“看這光景,我走後,保管又有場吵翻。”便不敢多言,談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到了下處,歇了一夜。
次日公子上去謝恩,一連見了三面,聽了許多教訓的密旨。
聖上意圖是山東地方要緊,便催他即日陛辭。公子陛辭下來,在海淀拜了兩天客。次日又由內城一帶辭了行,便趕回莊園來。
安老爺此時見了他,不是前番那等閉着眼睛的神氣了,便先問了他這番調動的詳細。公子一一回明,提到見面的話,因是旨意交代得嚴密,便用滿洲話說。安老爺色勃如也的聽完了,和
他說道:“額力基孫霍窩力博烏杭哦嗚摩什鄂雍窩孤倫寡依扎
喀齋齋得圖業木棲鄂喇庫。”公子也滿臉敬慎的答應了一聲:“依是拿。”那時候的風氣,如安太太舅太太,也還懂得眼面前衛句滿洲話兒,都在那裏靜靜郎聽着。又聽老爺吩咐公子道:
“你這幾日不在家,一切的事情,羽都給你計算在這裏了。你的盤費帶得自有富餘;人要不夠使,也還可以再帶兩個去。眷口不消說,自然仍是請你舅母帶了烏珍先去,等兩個媳婦分娩了,隨後起程。那褚一官、陸保安,想是九公怕他兩個沒工夫回去,又打發了兩個叫作什麼趙飛腿、鐵肩膀的,井給他們送行李來。我倒見了這兩個人。那個趙飛腿高裏下里,衝房那個屋門,他便進不來;那個鐵肩膀,也壯大非常。細問了問褚、陸兩個,據他們說起,才知原來那趙飛腿叫作什麼趙飛鵬。因錨腿上有兩撮毫毛,一日能行三百十餘里,這人跟着九公,各路走了十幾年,算他名長行轎伕。那個鐵肩膀,姓馮,叫作馮小江,是九公水路保鏢的個隨身伴當,說他兩臂有千斤之力。
一年鄧九公傷着貸船,天晚船擱淺了,船上衆人只弄不起;他生恐失事,立刻瑚下水去,只一肩膀便扛得那船行動了,因此得了這個綽號。九公如今歇了業,便把他兩個留在莊上,喫碗現成茶飯,連他兩個的宏眷,也在莊上。我方纔聽你的話,只怕此去,這等人正用得着。窮竟起來,這些事,尚是小焉者也,我以爲現在第一樁要緊事,你稠請一位認真有些心胸見識的幕友去纔好。這樁事卻倒大難,我億家裏的程氏喬梓,自然非其選也!便是親友薦個人來,無論他正品學問如何,到了那裏,且自是人地情形不熟,至於外省那斑竹幕的,真真叫作牛鬼蛇神,無般不有,這都是我領教過的。”公子侵回道:“這話正要回知父親,我克齋老師,也替我慮到這裏,說了兩個人,一個姓顧號肯堂,浙江紹興人。據說,這人是前紀大將軍.業師,他原要幫紀大將軍作一番事業,因見他不可與圖,便隱在赤臺、雁蕩一帶。這個大概未必肯出山了。”老爺點了點頭,便問:“那一個呢?”公子回道:“那個便是那個顧肯堂的同學師兄弟,也在紀大將軍幕中處過,姓李名應龍,號素堂,別號子云
山人,是唐李鄴侯的嫡派後人。據說這人,天文地理,無所不通,遁甲奇門,無所不曉,以至醫卜星相皆能;只是爲人卻高自位置得很,等閒的人,也人不得他的眼,其學問便可知了!
聽新近山東撫臺勉強請了他去,相處了沒幾天,便辭館出來。
出來道:‘此非我居停也。’並說這人無家無業,只在茌平一帶不知一座什麼山裏住着,學那嚴君平的垂簾賣卜。偶然也出來舍藥濟人;有時偶然到滕縣李家鎮來探望親戚,便在那裏住,一向作個市隱。我老師囑咐我,沿線留心去訪這人,只不知訪得着訪不着。想着此去,正從鄧九公莊上經過,詳細問問九公,一定曉得。”安老爺又點了點頭,說:“這人果是白衣山人之後,不消講,一定也是忠孝神仙一流人物;你倘得這等個人相助爲理,吾無憂矣!或者有緣遇着,也未可知。但是外省地方,照這等浪得虛名、慣說大話人也盡有。你此去訪他,卻要自己訪個真切,不可以耳爲目,請個不三不四的人來,那卻受累不淺!”
安大人在家安排了幾日,便商定自己按着驛站,由旱路先行,家眷順着運河,由水路後去。跟安大人先走的,是晉升、葉通、隨緣兒和褚、陸、馮、趙四個後撥兒。跟家眷去的,便是華忠、戴勤、趕露兒。還有新置的兩窩子家人,一名來升,一名進祿;又有舅太太家兩個人,一名馮祥,一名俞吉,因安大人升了外任,又聽見舅太太同去,也投奔了來。安老爺便在這四個裏頭,派了來升跟公子去,俞吉跟家眷去;留下進祿、馮樣兩個,同着張進寶、梁材等在家照料。分派已定,看看行期將近,公子着實在父母膝前親近了幾天。這其間不必講安太太和兒子自然有一番絮語,和金、玉姐妹夫婦自然有無限離情;公子依依堂上,眷眷閨中,自然更有一番說不出來的別懷離緒;便是舅太太、珍姑娘和安太太並金、玉姐妹,骨肉主婢之間,
也有許多難分難捨。但是他家前番經了那番要上烏里雅蘇臺的那場離別,如今再經這場離別,彼此也當排遣了許多了。到了長行這日,公子便拜別家祠,叩謝父母,帶了一行人等,先行赴任。過了兩日,催齊了船,便是家眷起行。欲知後事如何,且待續集分解。
第四十一回
安龍媒初到鄧家莊鄧老翁指點山林士
《兒女英雄傳》第四十回已說至安驥由參贊大臣改放山東
學政,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又加右都御史銜,作爲觀風整俗使,陛辭後擇日動身赴任。內裏是舅太太、烏珍姑娘同戴嬤嬤、奶母、小丫頭,外面是山東來的褚、陸四人,一齊動身,分水旱兩路走,約定到德州聚齊。安驥臨行時已稟過安老爺:要訪那李師爺,須先到九公莊上打聽才得實信。這裏動身往山東進發。按下不表。
再說鄧老翁自打發兩個徒弟送褚、陸二人行李後,止說是安公子一定出口到烏里雅蘇臺做參贊大臣,此番一去,至少也得三年五載才得回來,想一路上有褚、陸等四人保護,諒也無妨。那老翁在家,每日無事,抱抱孩子,說說閒話,倒也十分快活。那姨奶奶呢,除了奶孩子外,說說笑笑,服侍老翁而已。
那一夜,忽然做了一夢,夢見長姐來了,身穿大紅衣服,滿頭珠翠,像個新娘子一樣。進門來就叫:“姐姐你可好?我想得你苦,今朝才見着了,我替你帶的東西還在後面呢。你快給我一碗熱茶喝,我一路來走得渴了,快些倒茶來!”那姨奶奶夢中聽了這話,忙答應道:“有茶,有茶,我來給你倒。”姨奶奶夢中這一嚷,早把老翁也驚醒了,嚷道:“你瞧你這是怎麼
說?那麼大的人還會發夜張說夢話,真是越大越活回去了!”
二姑娘道:“老爺子,你不知道,我做的這夢有點古怪。我夢見安家那個長姑娘,他是我的乾妹子,我時刻想他,總見不着,今晚可夢見他來了。身上穿的紅襖,像個新娘子。他說他走了一路,渴極了,要喝茶,我所以才答應他,說我來倒。我止當是真的,誰知是夢。看起來這夢總有點兆頭,不要他們真個來山東,也未可定。”九公道:“他如今必定是跟他家太太在京,那烏里雅蘇臺是必不去的。他太太又不出門,他怎麼會到山東來?這是你想他,纔有這夢,別瞎猜亂想的了,快睡覺罷!”
說話之間,孩子也醒了,要喫奶,二姑娘忙奶孩子,不多時,大家都睡着了。
到了次早起來,褚大娘來見過老翁,問道:“昨晚上我聽見老爺子醒了,說了好一會子話,二姑娘也說話,是爲甚麼事?”
老翁道:“你還問呢!就是二姑娘發夢顛,說夢話,吵醒了人,你問他罷,說來真要笑死人。”褚大娘子忙問二姑娘道:“我的小媽,到底是甚麼事呀?”二姑娘道:“我昨晚上睡得好好的,約有三更天,做了一個夢。夢見安家長姐妹子,身穿紅衣服,戴了一頭珠翠首飾,像纔出嫁的新娘子。他說他到山東來了,一路上走得急,渴得很,要喝茶。我聽見忙答應說有茶,我來倒給你喝。就是這個答應當兒,我就醒了,把老爺子叫我驚醒了。姑奶奶,你看我妹子到底來不來?這夢準不準?你替我圓圓夢罷。”褚大娘子聽罷,笑道:“你怎麼心眼這麼實!
夢是一半心計。你天天想那長姑娘,所以夢見他了。若說他來山東,止怕未必。”
父女三人正在說話,止見外面莊丁走進來叫道:“老爺子!
外面來了兩個人,騎馬來的,說請你老出去,有話說。”老翁聽說,忙匆匆往外就走。這兩人是誰?一是馬伕,一是安公子
差來家人,先來通知鄧翁,隨後就要來了。鄧老翁出來,那家人忙上前請安,說:“主人先差小人來通知,主人隨後就到。
主人是便服喬裝來的,因是欽差,恐驚動鄉間百姓,所以繞道而來。”老翁聽說大喜,忙問:“你們少大爺不是上烏里雅蘇臺嗎?怎麼又到山東來?莫非由山東也可以去的嗎?我差去那四個人,他們怎麼不先來報信?”家人道:“褚、馮二位是在水路船上護送家眷,陸、趙兩位是跟着主人一路同行,即刻就到。主人如今是放的山東學臺兼觀風整俗使,不上那烏里雅蘇臺了。”九公道:“呵呵!原來有這等事。這可真算是好極了。
那家眷走水路從運河直下到德州,起旱進省,不過三站;德州離我們這裏不過一百餘里,等我快差人去德州迎接,一定要請你們太太、大奶奶來我家盤桓幾日。管家,你快到那邊客房裏歇息歇息。”忙叫莊丁領這二爺去,叫廚房裏快備菜飯,打出酒去;又叫人快收拾廳房,要打掃乾淨,預備着請安家主僕好住。
九公吩咐着,一面走進裏面,一面走,一面嚷道:“姑奶奶,你瞧瞧二姑娘做夢可真做準了,真個安家有人來了。原來少大爺不上烏里雅蘇臺了,改放我們山東學臺,即刻就要到快了;家眷是從水路走運河到德州上岸,我要差人去接他們來住幾日。這不是二姑娘的夢有點準嗎?”褚大娘子聽了這話,歡天喜地,那姨奶奶更不用說了,忙料理預備酒菜茶飯,收拾屋子,隨問道:“老爺子,問了他們家眷是全來的,還是有幾位留京呢?”二姑娘道:“別的不管,先要問一聲我那乾妹子來不來?我真是怪想他的。老爺子快問問罷!”九公道:“你且別忙,等一回少大爺就來了,那時當面細細的問他就知道,誰來誰不來,何必忙在這一刻工夫呢?”褚大娘子道:“不錯,我的媽呀!你快給兩個孩子換換衣服,打扮打扮,好見見那幹
哥哥呀!別叫人家笑話。”二姑娘聽說,這才叫老媽進房裏替兩個孩子換上衣服,又給孩子洗了臉,揸上粉,點了胭脂,自己也梳洗,換上衣服。褚大娘子已經將下馬飯菜、酒果點心,樣樣都預備停當,所用這些喫食酒菜果子,家中都有現成的,所以不過彈指之間,諸事都已齊備。那老翁又在外面客廳上看着人打掃乾淨,鋪設好了坐位,忙走出莊門外來迎接。果然遠遠望見有幾匹馬奔莊上而來。
原來安公子此番訪九公,是私自改裝而來,轎馬人夫全不用,止同了陸葆安、趙飛腿、隨緣四個人騎馬,行李都捎在馬上,打算不過見了面,問明那李公隱居之所,然後再定或在莊上動身去訪,或趕緊到省接印後,再專人去請,都不能預定。
所以公館中留下轎馬,止說大人偶爾抱恙,要打住幾日,不用地方辦差,自己起火食。那個地名紅花鋪,是沂州所屬,離府城四十餘里,離鄧家莊五十餘里。主人僕從四騎馬,步下兩個馬伕,共總六人,不多時已到莊門。安公子一眼看見鄧翁,慌忙下馬。陸、趙二人與隨緣一齊下馬,馬伕拉過馬。隨緣忙將帽盒解下來打開,取出帽子,安公子戴好,忙叫道:“九太爺!”搶行幾步,到面前請安下去。老翁一見,呵呵大笑道:“少大爺,老賢侄,今日真是從天上掉下來,快請進去罷!”
說罷,一手拉了安公子的手,往內飛跑,也顧不得招呼陸、趙二人。那二人忙趕着上前叫:“老爺子請安。”九公答應,問道:“他們倆是在水路船上護送,到底船上有那些人,我那老弟想必同來?”安公子忙答應道:“父母都在京,不同來,船上就是舅母與侄兒新置的妾兩個人。”九公道:“哈哈!兩位姑奶奶也不同來。老賢侄你這樣年紀,兩位姑奶奶又正在年青,怎麼老賢侄竟會買了人?難道老弟弟夫人竟許你弄人嗎?兩位姑奶奶大量寬洪,不說也罷了,難道他姐兒兩個就都不肯出京
上任,做現成太太,倒讓這新置的姨奶奶享福?真是怪事,真叫人意想不到。”安公子道:“這置妾一事,說起來話長,容侄兒慢慢的細稟。”九公道:“是了。”忙拉着公子,竟到了上房。
褚大娘子早已迎面叫應道:“少大爺妹夫來了,乾孃、老爺子好,兩位妹妹好,舅太太、張親家爹媽都好!船上是那幾位?大概全來了,怎麼又走水路呢?我們老爺子就要差人去迎接來住幾天,好在不遠。”褚大娘子方纔問話,安公子尚未回答,又早走過這位二姑娘,也照褚大娘子一樣,一位一位的問好,隨後問道:“我那妹子想必來了,他可好?我夢見他做了新娘子,穿了紅衣裳,戴了一頭珠翠,倒是到山東來了,路上走得口渴,要喝茶。我夢中正答應倒茶,這個當兒醒了,天正交三更。到底我妹子來了不曾?”安公子聽了這些話,有些不好意思的,只得說道:“船上就是舅母同他,父母同他姊兒倆都不來,說起話長,容我慢慢的細說。”忙走至當中,要給鄧老翁行禮。老翁哪裏肯,說道:“老賢侄,你如今是欽命大人,斷不敢當你大禮,休要折了我的福壽。”安公子止得請了一個安,隨後給褚大娘子、姨奶奶作揖,忙問:“兩個弟弟呢?”
姨奶奶叫道:“老李,快把他們倆抱來見見大人哥哥!”那老婆子答應,果將兩個孩子一手一個抱了來。安公子細看,只見一個面黑,一個面白。黑的恰像九公,白的與姨奶奶面目無二。
安公子看罷,讚道:“好兩個兄弟,真是有福氣的。”九公與褚大娘子齊聲道:“但願借你的吉言,將來還要你疼顧他們倆呢。”姨奶奶道:“他二叔上回來,不是替他起的小名,那官名按着我們老賢侄少大爺的大名‘驥’字排,一個叫世駿,一個叫世馴,說是像兩匹好馬。”安公子道:“不錯,老人家也曾說過,連侄兒一時都會忘了。”說罷,九公攜了安公子手,
出了上房,說道:“你上次到過那個莊子是西莊,這個地方你還是初次來的呢。你看我這個箭道還寬敞麼?”領了安公子,前前後後看了一遍,重新走進上房。
褚大娘子已經將酒菜擺好,請他爺倆入座。九公讓公子上首坐,安公子不肯。老翁道:“你是客,總得坐上首的。”公子辭不過,只得坐了。那四個服侍的孩子,早已一旁站立,上前斟酒。老翁見了公子做了大官,毫無一點官派,仍舊是從前那個樣子,好不喜歡,杯到即幹,連喝了一陣酒。安公子也是愛喝的,也陪飲了不少,又喫了兩道菜,這才問老翁道:“侄兒要問九太爺一件事,不知有所聞否?”九公道:“何事?”
安公子道:“有一位隱君子,姓李名應龍,號素堂,從前曾在紀大將軍幕中,近來無意進取,隱居山中。聞人云就莊這青雲山左右。這人年近古稀,深通岐黃,嘗舍藥治病,不知九太爺有所聞否?侄兒此番奉命往山東充採訪使,非得一個能幹人在幕中不能濟事,因此父親放心不下,命侄兒順路來見九太爺,務要訪明此人住處,親身前去聘請。若這位先生肯出山入幕,助侄兒一膀之力,何憂山東風俗不整,大案不消呢?”九公聞言道:“原來如此。這人我略有所聞。不錯,姓李,年紀六十多歲。他現隱居在青雲山下一個村莊中,離此十八里遠。這地方我莊上有人去過,你等我去把那去過人叫了來,命他引路,我陪你去走一趟。但恐到了他那裏,他又出門,或推故不見,那就無法可想了。萬一見着了,你自然有一套竭誠請他的話,再加上我打個邊鼓,下一番說詞,他或者竟肯出山襄助,也未可知。總而言之,你我盡到了心,那個人來不來,這其中關乎機緣遇合,勉強不來。你想我這話是不是?”安公子道:“九大爺這話痛快明皙,就是如此辦法。”
兩人一面談,一面喫,登時酒醉飯飽,命人收去殘餚,大
家散坐。那其間九公又問起何以兩位姑奶奶都不同來,專叫這長姐同來的緣故。安公子才把那兩人有孕不便坐車,父母恐無人照應,才賞給長姐做妾,現在同舅母先來;等他二人分娩後再輪班來山東的話,細細陳明,老翁才明白了。褚大娘子與二姑娘一旁也聽見了,止見二姑娘站了起來,向着老翁道:“老爺子,你瞧我做的夢真準,如今我那妹子可是做了新娘子,她走水路到德州,離咱們這裏多少路,你快叫人去接了她來,住這們幾天,好不好?老爺子,你快叫人去呀!”二姑娘連說帶催,老翁止得答應道:“不必忙在一時,我算算他們幾時動身,走了幾天,此時該到那裏了,等她到得德州前兩日,我們差人去還趕得上;若先去了,她未到,也是白跑。你且耐心煩等着。”隨即問安公子動身日期,在何處上船。安公子道:“他們俱同是一天起身,由通州上船,據說十天內可到德州,但不知此地離德州有多少路?”九公道:“事不宜遲,倒要快差人去的好。”忙叫莊丁去外面請陸、趙二人進來。二人來到,老翁道:“ 這件事說不得還得你二位辛苦一趟,我也寫不及信。
少大爺要在此有事,去訪個人,也要耽擱數日。此地離德州我記得不過百餘里,你二人快騎馬去接。接着了,就僱車請他們來此盤桓數日,行李等件用得着的帶來,用不着的,派那馮小江在德州店裏住着老等,將來仍由那條路進省。你去說這是一定要他們來的。話也說完了,快收拾行李,帶好盤費,今日還早,還可以走二十里呢。”陸、趙二人答應,忙出來向帳房取了盤費,收拾好了行李,牽出了馬來。二人將行李捎在馬上,飛身上馬,往德州而去。這裏天氣晚了,又擺上夜飯,大家用過。有隨緣與那家人將安公子的鋪陳打開,在安老爺從前住過那三間南房內,安排起牀鋪。安公子又與老翁談了半時閒話,然後歸寢。那老翁說道:“明早我們起來,喫了早飯,一同騎
牲口往青雲山下拜訪那位李老先生。”約好了,老翁也回房睡覺去了。
一宿晚景易過,到了次早,九公起來梳洗。那安公子已早起來拱候。爺兒倆洗臉喝茶,忙催喫飯。各飲了數杯酒,就喫飯,飽餐了一頓。又吩咐帶路的莊丁也喫飽了飯。馬伕將馬備好拉出來,九公與安公子二人辭過了褚大娘子、姨奶奶二人,忙即上馬,跟隨那莊丁,一路往青雲山下訪那李素堂,按下慢表。
且說那李素堂是何許人?乃李鄴侯之後,與顧肯堂是同窗弟兄,端的腹有《詩》《書》,廣藏經濟,醫卜星象、書畫琴棋,無一不會,最善的是天文、數學。當年也在紀大將軍幕中,因見那紀大將軍位尊自滿,漸漸專權倚勢,他就辭館回家。當時有當道的聞其名來聘請他,他看破世情,一概謝絕。因在南方常有人來驚動他。所以白南而北,尋着山東這青雲山左一個小村莊名豐厚村,置了百餘畝地,一半自耕,一半僱人耕種,蓋了十餘間茅屋,同他妻子與寡媳、幼孫親丁五口,隱居於此,栽花種竹,游水玩山,享受些山林樂境。他又會醫,不論村中及遠近鄉人,凡有疾病,請他一治就好,貧苦者連藥都是他舍,因此村人無不佩服感激他。他也有幾個朋友,一年或來一二次,勾留數日別去。他卻從來不履城市,止在山下十餘里內走動。
這就是索堂先生大概情形也。那九公與安公今日特來訪他,他做夢也猜不着,若要知道,早已避去了。
閒話少提,言歸正傳。那鄧、安二人隨着莊丁,走了約有一個時辰,已到豐厚村口。莊丁指與二人道:“這一進村,往西邊過去,到了那無人家所在,有一條小路在北方,從小路進去半里,看見竹園,一片籬落,那就是李先生住處了。可就是那路狹小,止容一人一騎走過。”鄧、安二人道:“到了那裏,
我們下馬步行何如?”說話間,已進了村,一直往西走去。街上也有人過往,見這兩個人一老一少,騎馬而來,他們便站住問道:“尊客來此,有何事務?”莊丁答道:“專來拜見李先生的。”那鄉人道:“哦,是了,想是來請他看病麼?他今日恰好正在家中。昨日纔來了一位遠方客人,是他的好朋友,說是多年不見面了。今天早上絕早,他家莊客就到青雲堡集上去買肉去了。我們是聽那莊客說的,所以知道。”
鄧、安二人聽說李素堂在家,心中十分歡喜,忙催騎前行。
到得村前,看見了向北小路,二人忙下馬來,將馬交與馬伕,命莊丁同馬伕在此守候,不要怠慢。二人往北邊就走。要知見了素堂怎樣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訪隱逸巧逢有才士接家眷喜見夢中人
話說安、鄧二人下馬步行,走進這條小路,果然窄狹,僅容一人行走。遠遠的望去,半里外露出一帶青光掩映,都是些修竹,竹林內隱隱的有籬落圍繞。二人步至竹林前,看見籬落中的茅屋了,當即走到茅屋門前。但見兩扇柴門關閉,靜悄悄的,無半點聲息。安、鄧二人站立門外,輕輕叩門,止聽裏面有人答應,將門開放。原來是一個小童,年紀十二三歲,望了二人一望,並不認識,問道:“尊客從那裏來?要尋何人?到此何事?”鄧老翁聞言,先上前應道:“我姓鄧,在二十八棵紅柳樹鄧家莊居住;這一位姓安,是我的朋友,特地有事來求見李老先生。煩小哥替我們通報,一定要來見的。”那童子聞言,說:“二位少待,等我去通報。”說着轉身人內去了。
安、鄧二人細看那門內景緻,但見滿院栽的花草,紅綠映目,夾着有幾竿細竹,又有小小魚池,旁堆玲瓏石筍,地方雖不甚大,精潔非常,真有不染紅塵景象。二人看罷,稱羨不已。
正看間,只見那小童已出來了,說道:“主人有請。”二人忙整肅衣冠,就要往裏行走。那小童道:“且慢着,等我關上了門。”隨將兩扇柴扉關閉,然後在前引路,越過天井,來至書房門口。小童先招呼主人道:“客人進來了。”只見房中走出
一位老叟,年近古稀,鬚髮蒼白,身高六尺有餘,一臉的道氣,身穿布衣,足登芒履,向二人望了望,忙走至滴水檐前,將手一拱,說道:“有勞二公不遠而來,蓬蓽今日生輝矣。請屋裏坐!”安、鄧二人躬身應道:“倉猝晉謁,勞動起居,萬乞怨某等唐突之罪。”說罷,走進裏面。鄧老翁先對那老裏施禮作揖,隨後安公子上前深深打躬。老叟還禮讓坐,賓主分東西坐下。
老叟道:“敢問二公尊姓大名,府居何處?據童子說有一位姓鄧的老翁,不知可是江湖有名保鏢的九公麼?”鄧老翁忙答道:“不敢,就是老朽。舍間在二十八棵紅柳樹,離此不遠。
久欲瞻仰,又恐禮貌不周,因此中止。這一位是敝友,姓安,他的令尊同老朽是盟兄弟。他如今是奉旨到山東,因素仰先生大名,特約了老朽來,一同專誠拜訪。竊幸得睹尊顏,實三生之幸也。”老叟聞言,忙問道:“安公奉旨山東,乃是一位貴官,不知現居何職?”安公子道:“晚生由國子監祭酒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今蒙聖恩,簡放山左督學使者,欽加右副都御史銜,兼觀風整俗使。家大人曾做過南河知縣,今已告職家居,久仰先生有經世之才,曾襄鉅公幕府,因此家君特命晚生探明府居,親身拜見,面領清誨。若不嫌愚魯,屈駕出山,偕往署中,朝夕傳教,俾晚生有所稟承,不致誤事。上不負國恩,下不貽民怨,受惠匪淺。不知先生能俯賜矜全,不棄愚蒙否?”說罷,連連打躬。那老叟聞言,嘆息道:“大人請坐,如此降尊忘貴,詢及草茅,其胸襟之開闊可知。令尊翁乃當時廉吏,淮安一帶至今頌揚。那談爾音而今安在哉!大人夙受庭訓,家學淵源,此番奉命來東,東魯之蒼生有福。以才而論,大人經綸滿腹,又復謙光,觀風整俗,優爲有餘。至於甄陶士林,更是小事,何必諮詢老朽山野之人?老朽年衰識淺,
一無所長,斷不敢膺大人重聘。若以老朽當年曾在幕府,那不過是因人成事,徒有虛名而已。請大人另訪高人,老朽實不敢妄領重任。”
安公子聽他這一番言語,尚未回答,早把鄧老翁急了,遂說道:“李老先生,懷着人家那些文墨話,滔滔滾滾,說了一大套,我這老頭兒不大懂得。我生性最直。有兩句話說你聽聽:咱們做了一場人,總要烈烈轟轟,做出一番事業,好留個名。
如今山東一省,鬧得這個樣,你該也知道。皇上如今放我們這老賢侄來整頓風俗,大概總是爲國爲民。他怕弄不好,纔來求你。這是爲公,你爲何推故呢?依我說,你就出來整頓一番,不過三年功夫,把山東治好了,他也有名,對得起皇上;你也有名,是救了山東百姓。你瞧好不好?就算山東百姓,他不知道感激你,那頭上的老天,難道他看不見嗎?那一來,你再隱居學道,包你修成神仙也容易些。你若不管,知道的說你看破世情,高尚其志;不知道的反笑話你光會說,不會行。你老人家再想去罷,我這老頭子話合理不合理?”那李先生聽了道:“鄧翁這幾句話,真是爽快直捷,句句實話,誰敢說無理!但是老朽年邁,精神不繼,難以勝任。也罷,既安大人虛心延訪,欲人襄助,我這裏卻有個人,說起來這人的聲名,料安大人也知曉。他的叔父號肯堂,曾爲紀大將軍業師。那時與我同事,如今退隱溫州。他有個侄兒,號朗山,年紀四十餘歲,論學問經濟,在我之上。他昨日纔來,如不嫌棄,我引他出來相見,就此說說,請他入幕襄助,敢保收一臂之力。”
安、鄧二人聞言大喜,說:“快請那顧先生來一見!”李老叟忙到裏面套間屋內,叫道:“朗山,快出來見見這位貴客!”
果見從屋內出來一個人,生得清秀異常,年紀約四旬以外,身高六尺有餘,一望而知是個有學問的人。走了出來,向鄧、安
二人打躬,口稱:“草茅寒士,今日何幸,得近大人先生。”
安公子忙應道:“先生休如此稱呼!既蒙不棄,何用客套?請坐了,好領大教。”說罷,大家歸座。
安公子先將此次奉命,要整頓風俗,擬請李老先生出山相助,再三不肯,推薦先生,“不識先生肯屈尊同往否?若能賞駕,不獨晚生叨光不淺,即山左蒼生,亦受惠無窮。”顧朗山道:“鄙人有何德能;敢府此重任!還請大人另訪名流,鄙人斷不敢奉命的。”顧生再三謙讓,那李先生一旁勸駕道:“朗山,士爲知己者用。今既安大人殷勤勸駕,一片真誠,你若再辭,太覺寡情了。依我說,你就出山一行,略展抱負,省得旁人目我等爲處士虛聲,將來大事辦了,速即抽身,名實兩全,豈非素願乎?”那朗山聽說這話,隨答應:“既老叔如此吩咐,小侄斗膽應命。目下卻不能同行,還要回鄉料理,大約耽擱一月,路上往返二十日。五十日後,必到東省學院署中,來供驅策。一言爲定,決不食言。”安公子聞言大喜,忙恭恭敬敬深打一躬,道:“先生肯下降,山東無難辦之事矣!但望早來一日,免學生盼望。”朗山道:“不勞大人叮囑,五十日之期已訂,決不爽約,儘管放心!”他四人說得投機,那李素堂開言道:“既已一面而成莫逆,也不用客氣,等老朽進去端整些山餚野菜,斟上濁酒,大家同飲一杯,擾我一頓午餐,何如?”
安、鄧二人道:“妙極了!我等正要飽嘗先生這山林風味,可不要太費事,只隨便家常飯菜足矣。”李素堂道:“山居僻陋,那有甚麼美味佳餚?少時不要見笑就是了。”說罷,入內料理去了。
這裏顧、安、鄧從新細談。顧先生問起鄧翁一生事業,安公子略述大概。顧生欽佩不已。正說得高興,但見小童已來端整座位,擺下杯箸,從裏面端出來數碟小菜,一壺酒。李老翁
出來讓座,讓鄧老翁首座,安公子次之。安公子不肯,要請顧先生座,李翁道:“現在我處,他不能僭你;到了貴衙,自然要讓他上坐。”安公子聽了如此說,止得告罪坐下。李翁親自斟了一巡酒,說道:“倉猝之間,草草不恭,休嫌簡褻。”鄧老翁道:“老先生不用客套。你這酒甚好,但是我這老頭子酒量大,你有多少酒,先說說,我好喝。若酒少,我便留量;若是酒多,我好放量。”李翁道:“酒不多,大約十餘斤還有。
你老人家能飲幾何?”鄧翁道:“十幾斤夠我半頓飯喝的了。
說老實話罷,我每頓飯必得紹興酒十餘斤,今日我喝個八斤罷,剩下的你們三位喝。還有一說:我的飯量也不小,大概一餐飯得五升米,先告訴了主人多煮飯,別喫到半中間無了飯,那可教肚子裏受委屈了。”李翁道:“飯倒有,還有大饅首呢,管保你夠喫。”說罷,大笑道:“你老人家真正爽快,老當益壯,好比當初廉將軍一飯鬥米。”鄧翁道:“甚麼將軍!一句話,好喫貪嘴,下作而已。”李、顧二人道:“說哪裏話!這口福也是人一生帶來的。”他四人談談說說,果然小童不住添酒,末後端出了兩大碗肉,兩大盤饅首。大家喫了饅首,又添了飯,喫了一個酒空菜淨。李翁問鄧翁道:“喫飽了否?”鄧翁道:“飽了。得了,我這肚皮一點不受委屈了。”李翁於是幫同童子收拾了碗盞杯筷,擦抹淨了桌子,又拿出茶來,大家飲茶。
九公忽然想起:“我們還有兩個下人同來,現在村外,不知他們餓了買得出飯食來否?”李翁道:“村外有小飯鋪,他們餓了,自然會買;就是乏鈔,但說老朽這裏的客人,飯鋪裏也賒出飯來。”鄧翁聞言才放心。當下安公子對顧朗山約定,一月之後到山東省學臺署中見面,一切聘金盤費隨後補送。朗山答應。李翁道:“如今你們賓東都面訂好了,將來也省卻多少煩文。天氣也不早了,二位快請回莊,明日安大人好趕緊上
路赴任,如何?”安、鄧二人聞言,忙站起身來謝擾告辭。安公子道:“倘蒙老先生不棄,後日有興,屈駕到敝署盤桓數日,指教些大事,則受惠良多。”李翁道:“後會有期,但有便老朽必來晉謁。”鄧翁道:“李先生,老拙舍下離此不遠,務必請你暇時賞個臉,到舍下來,你我談談,千萬是要來的!”李翁道:“老翁府上改日定要來的。”鄧、安二人這纔出了書房往外而走,李、顧二人相送。送出大門,二人一揖而別。出了這條窄路,到得村中,看見馬伕與莊丁,問了他二人可曾喫飯。
二人道:“幸虧村中有個小飯鋪,我二人進去喫了一飽,身邊帶得有錢,給了他剛夠,馬也餵了。”天氣還不甚晚,安、鄧二人忙上馬,往鄧家莊緊走。
不多一會,已回至家。二人入內,鄧翁命人打水洗臉,褚大娘子忙出來問道:“喫了飯不曾?”老翁道:“飯是算喫過回來,早一點喫飯罷。”褚大娘子道:“早已預備好了,甚麼時候喫都有,但不知去訪那位李先生怎樣了?見着了他未曾?
又是在那裏喫的飯呢?”老翁就將訪那李老翁,到他家中,其人甚好,但是不肯出山,留我二人喫飯,薦了他的盟侄姓顧的,恰好那姓顧的昨日纔來訪他,我們今日湊巧遇見,那人年紀四十有餘,是個有本領有學問的人,約定了他先回家,一月後他到山東省學臺署中相會,如今我們該差人去迎接家眷去了。安公子道:“明早侄兒動身回到公館,好收拾動身赴任,此是私自潛訪,怕人知覺,不好再耽擱了。”九公道:“你王事在身,我不敢強留,但舅太太同你那如夫人,我已去接去了。他們若來了,倒要多留他們住幾天,然後再送上省。好在你此去也還有些路上耽擱,就是早到衙門,住上十天半月,再接家眷也無有甚麼不方便的。”安公子止得答應,說:“不過又要來打擾,於心不安。”當夜歸寢。
次日絕早起來,九公早巳出來擺上送行酒飯。安公子領了情,飲了幾杯酒,喫了飯告過辭。那時內眷尚未梳洗,也不去驚動,仍同了馬伕、下人,主僕三人離了鄧家莊,奔官塘大路。
午刻工夫,已到公館,暗暗進去,住了一夜。次日上路,往山東進發,這且不表。
再說舅太太與長姐、戴嬤嬤同小丫頭、僕婦等,從通州下船,由水路往山東進發。走了九天半,方到德州。靠了船,正在要尋公館搬上岸僱夫上省,這個當兒,是褚一官想起來了,說:“此地離鄧家莊不遠,不過百里之遙。想那安公子原說要到莊上見九公,訪那李師爺,何妨專個人去通知老翁,叫他來接這家眷,到莊上少住數日。”主意想定,就與各家人商議妥了,差了馮小江飛速去報信,這裏故意耽擱,說公館還未尋好,暫在船上住一二日罷。就是上岸,也得要慢慢僱車僱轎。太太們哪知其中原委,當做真的。無巧不成書,馮小江剛走出去二十里,正碰着鄧家陸葆安與莊丁前來迎接,彼此見面,說明緣由。馮、陸二人忙回到船上,將鄧九公已經見過安公子,同去訪那李先生,如今是趕緊赴任,至於家眷接到鄧家莊,好在不遠,由那裏進省動身,也是一條大路,不過多繞道百餘里。那老翁遣人同來,一定要接了去的。家人們把這一番話稟過舅太太與珍姑娘,說是明日就可動身,路上止住一站,便到鄧家莊,僱車僱轎請示下來,即刻能僱定的。那舅太太本來與褚大娘子說得上來,又聽人說那姨奶奶天真爛漫,如今養了雙生兒子,倒要去看看。況且鄧老翁情義萬不可卻,好在來去數日也耽擱不了甚麼大事。珍姑娘更不用說,想念那二姑娘非止一日,此番來山東,巴不得與他相會,生怕不走旱路,錯過機會。如今聽說來接,心中好不喜歡,忙問舅太太道:“鄧九太爺既然來接,咱們總得去走一趟。”舅太太點頭應允。
那時褚、陸、馮、趙四人都在一處,又有家丁與打雜的伺候,登時就去僱車僱馱轎,還有馬匹,僱妥了。次早就船上行李一一收拾起來,將細軟東西捆成馱子,用騾子馱,其餘俱裝大車,言明轎車騾馬一直僱至省城交卸,先繞道至鄧家莊,耽擱五日功夫,若耽擱日子太多,五日以後每日貼給餵養飯錢,立下合同,寫了車票,先付定銀,其價沿途支領。凡一切僱車轎等事,皆褚一官辦理,本是熟手,又是久走江湖的一個行家,誰敢欺他?行李裝好,付了船錢,仍在船上用了早飯,那天不過已刻。舅太太、珍姑娘等離了船,升了馱轎,動身往鄧家莊來。那天止走了六十里,在一個鎮市上看了店,住宿一宵。次日走了七十里,已到鄧家莊了,那天剛交未末申初的時候。
且說鄧九公自安公子去後,計算去接舅太太的人,一天可以趕到碼頭,僱好車轎,即刻起身,兩日功夫可以必到,大約快來了。忙吩咐褚大娘子預備下馬飯,收拾出房間,好款待客人。外面也叫莊丁們收拾出家人們住的所在,喂牲口卸車的地方,一樣樣都料理好了,專等客來。那裏面最高興的是這位實心眼的二姑娘,自己梳頭洗臉,搽脂傅粉,換新衣服,插戴花朵,不必說了;連那幾個月雙生孩子也給他搽粉點胭脂,帶上手鐲,掛上金銀鎖,把那上好的東西都搬出來,擺了一桌子。
他意思是給那乾妹子瞧瞧,並不是賣弄他有錢,是個財主。
閒言少敘。那安家來的客到了莊門外,褚一官跑了進去,一路走,一路嚷叫:“莊丁們快開大門,客人到了!”登時開了當中大車門,讓馱轎好走,隨後車輛也到,一齊由車門而入。
那時裏邊女眷早已迎了出來,那舅太太與長姐下了馱轎,正扶小丫頭、戴嬤嬤往裏而走。早一眼看見了褚大娘子在前,姨奶奶在後,還有褚大娘子那個孩子與老婆子。舅太太是都不認得,姨奶奶長姐是都認得的,那二姑娘呢,也不認得舅太太。彼此
見了面,褚大娘子忙迎了上前,叫了聲:“舅母,長姑娘,難得今日你可來了,一路上好呀!乾孃同兩妹子怎麼不來?”一面說,一面道了萬福,拜了兩拜。舅太太也忙回答問好,說:“你乾孃同兩妹子都問好請安,這一位想是姨奶奶了。”正要同他萬福,哪知這二姑娘緊走了一步,到了舅太太跟前,竟請下安去。慌得舅太太還禮不迭,忙用手拉了他的手,說:“好一位姨奶奶!真是有福氣的。怎樣行此大禮,這個如何敢當?”
說話之間,長姐忙上前叫了一聲:“姐姐,想得我好苦,今兒可見着了。”二姑娘聽了這話,忙走上前,一手拉了長姐的手,才說:“我的好妹子,你如今幾時做了新娘子?我還未曾給你道喜呢。我那一天晚上做夢,夢你來了;穿得花紅柳綠,象個新娘子。我說了,老爺子、姑奶奶還不信。及至少大爺來了,才曉得一半。還是跟來的那爺們,才細細的告訴了,我們才知道你如今是做了姨太太了。我今天也見着你了,到底我這夢靈不靈!”長姐聽他這些話,羞得面上通紅起來了。褚大娘子忙說:“我的小媽,你別說這些閒話,快請他孃兒進去坐,快預備茶飯。他們走了一路,肚中想必餓了。”於是大家往裏而走。
要知二姑娘、長姐怎樣親熱,說些甚麼話,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安龍媒新接督學印衛方伯細訴愚民情
話說舅太太與珍姑娘到了鄧家莊,褚大娘子、姨奶奶都接了出去,見了面了,一同拉手進內。到了上房,早見九公出了房外,招呼叫應,問了好。那九公到底是個爺們,不便多談,問了幾句話,就出去了。那其間褚大娘子忙讓座行禮讓茶,不過那些閒文,且不必提。惟有那二姑娘偏要絮絮叨叨的問長姐道:“他們兩位到底怎麼不來?你那太太怎麼也不來?”長姐被他問得實在無可如何,才說:“兩位大奶奶如今都有了喜了,不能坐車,所以纔要了我去伺候大爺,一路同來,等兩位大奶奶分娩後再去接。”二姑娘這才明白了,忙問道:“他們倆懷孕算了命無有?不知是男是女?我們這莊上有個劉鐵嘴,算得最準。當初他替我算命,說有兩個兒子,如今可不是生下他們兩個孩子?可惜你兩位大奶奶不來,不然叫那劉鐵嘴算算,管保就算出誰養男,誰養女了。”這些話舅太太、褚大娘子都已聽見,由不得好笑。那時褚大娘子忙吩咐擺座位,安放杯筷,請舅太太、珍姑娘喫飯。安好四個座位,自然舅太太上首坐,珍姑娘在東,二姑娘在西,褚大娘子在下首相陪。老媽們端菜燙酒,褚大娘子與二姑娘兩人一齊送酒安席,然後歸座。
席間講些閒話,舅太太道:“我們真忙得糊里糊塗,也忘
了給九太爺、姨奶奶、姑奶奶道喜呀!”褚大娘子道:“熟人哪裏還講這些過節?”長姐道:“快將兩位少爺抱了來,我們見見呀!”姨奶奶道:“我早將他們兩個打扮好了,等着見客。
誰知這個當兒他倆又睡着了,等我去瞧他醒了不曾。”說罷,跑了去了。不多會,同了一個老婆子,每人抱一個孩子,來至跟前。舅太太、長姐忙上前去接了過來,抱着細看,齊說:“這兩位少爺好品貌,長得有福氣,大起來定要強宗勝祖,富貴雙全的。”姨奶奶、褚大娘子同聲應道:“謝謝你們兩位的金言,但願如此,也不枉我們老爺子偌大年紀才生下他。”大家這一陣抱孩子,歡笑暢飲,不必細說。當晚收拾房間,安置舅太太、長姐二人住宿。鄧九翁也進來說說話,言明多留住幾天。這且擱起不表。
再說那安公子從鄧家莊回公館後,次日動身,按站進發。
那日到了省城,城外十里接官廳早有山東全省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迎接。爲首是撫、藩、臬三大憲,請過聖安。安公子這才下轎進官廳,與衆官員相見。除撫、藩、臬外,又有運臺、首府、縣等上前參見。安公子格外謙恭,凡行禮者,一概還禮回叩,滿臉笑容。各官都暗中說:“這學臺少年科甲,聖眷優渥,看他倒一點不拿架子,是個好伺候的欽差。”當下在官廳中略談幾句,隨即上轎進城,各官同入城。那時首縣早巳預備了新學臺公館,有人伺候轎子進城。家人請示:先拜各官,是先到公館?安公子吩咐:先到公館,明日再拜客;家人傳下去。少時已到公館。下轎進去後,當下就有各大憲來拜訪。首府、縣稟見一概擋駕不見。安公子實在一路辛苦,要歇息養神。到了公館上房,換了便衣坐下。家人奉上茶,隨即催茶房要點心,用了點心,然後擺席。安公子也用了幾杯酒。喫畢飯,掌上燈燭,料理些正事,命家人打開衣箱,取出衣服,次日好換。二更以
後歸寢,一宿無話。
次日清晨,起來梳洗已畢,用過茶點,吩咐打轎伺候出門拜客。少時間轎馬齊備,安公子忙即升轎出門,先上院拜撫臺,姓蘇名卓,是個翰林出身。安公子拜會,蘇公忙請,親自接出暖閣。安公子照翰林院衙門規矩,以七科前老前輩稱之,自己稱晚生,不肯先走。蘇公讓之至再,無奈,止得手拉手的穿大堂,入二堂。到了花廳,彼此下拜,讓座送茶,不過那些俗禮。
蘇公先請示接印日期。安公子道:“晚生年輕,蒙恩簡放學使,任大責重,只恐無才,難膺此任。諸事求老前輩大人指示方略,免得貽誤。”蘇公道:“大人說哪裏話來,久仰盛名,是當世才子,況兼家學淵源,何謙恭如此!弟暫攝學使已經兩月,今幸得大人駕臨,擇好日期,便可交印。”安公子道:“容擇定日期,再當奉聞。”
二人談了半個時辰。安公子告辭起身,隨即去拜藩臺衛方伯。當時請會。那衛公系安老爺鄉試同年,名邦彥,湖南人,由御史京察簡放知府,升授山東藩司,是一個老成練達的能員。
安老爺素聞其名,常通信問。公子止得用年愚侄帖拜會。衛公請進,忙親自迎了出來,在大堂暖閣外立候,一同入內,公子以年家子禮拜見,衛公再三連稱不敢。賓主謙讓一陣,止得以賓主禮互相拜見。讓到書房歸座,衛公先問了安老爺起居,公子道:“家嚴託庇平安居家,精神尚健,侄兒此番奉命膺此重任,蚊負堪虞,務乞年伯大人教誨,以開茅塞。”衛公道:“大人大才素著,乃華國詞臣,經綸滿腹,何難整頓風俗!但山東近年士風倒能確守臥碑,不致離經背道。所可慮者,海盜橫行,勾結本地匪徒,搶掠人民,動輒聚衆。地方官欲捕盜,又無兵。稟聞大憲,偏遇這位老中丞以姑息存心,諸事畏難,止圖消災弭患,暫顧眼前,因此下屬諱盜,有許多搶劫大案,
卻不敢稟報。匪徒愈忌憚毫無,此真心腹之一大患也。大人此次奉命觀風整俗,兼理民情,若照前任學使,止管各學士子,不問地方興廢,不過科歲兩考,嚴行甄別,出示曉諭,各學士子正心誠意,不準流入邪僻一路,此易事也;若放牌收呈,要兼管地方,只怕有許多無頭公案告在臺前,那時不問不可。追問根由,須得大費一番整頓,甚至還要弄到發兵遣將,大動干戈,才能濟事。大人現在職任衡文,重在考試,而觀風整俗,又兼管地方詞訟,若二者相兼,止恐顧此失彼,非預先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妙法不可。”
安公子道:“年伯大人有何兩全妙法,請示一二?”衛公道:“整頓風俗是除暴安良,考選真纔是求賢取士,至於屏異端、除邪說,但責備各屬學師,明定章程,久而自化,這倒不難。所難者,身臨一府,考試有一定日期,多住數日尚可,若一事不完,必須等侯,不定辦一件案子三月五月的功夫,耽擱下去,都是有的。那豈不誤了試事?此不可不慮也。若將地方一切案情推出不管,又何以副整頓風俗之名,受朝廷簡任之恩哉!據本司愚見,顧不得中丞,止有將山東現在盜風日熾情形出奏陳明,非一朝一夕能了,非學使所能兼顧,請旨簡放學政,專司考試,任其易。臣情願稽察匪類,除盜安良,整頓風俗,膺其難。務求天恩,寬以時日,不定限期,數年之後,必能見效。如此一奏,靜聽聖裁。倘皇上責成撫臣,則大人可以專辦考試,不必與聞地方之治亂矣;若另放學使,專命大人辦理地方盜案,那時巡行各府,訪察匪徒,恩威並用,懲勸兼施,庶使東魯蒼生鹹沾教化。似此大人諒亦樂爲,亦優而有爲也。”
安公子聽了這話,十分佩服,應道:“但此事出奏,恐礙着中丞面上,莫如與他商量,會銜同奏,何如?”衛公道:“不是本司背地輕慢上司,大人若將這番情形同中丞商量,會銜入奏,
管保他一定攔阻,說何必要攬這些難事?止須考試時警戒生童,勸化一番,責成各學教官每逢朔望宣講聖諭。有那品行好的,舉他優等,品行不好的,報他劣等。文人學士,風俗攸關,士風一變,民俗因之,觀風整俗,即此便是。那盜案等件,乃有司之責,局外人何必多管?況且三年限期一滿,就要升遷,何苦費心勞力,必要說這一套話,大人聽不聽,奏不奏?本司所以要請大人自己酌量拿定主意,要做一番事業,非奏明不可,又何必會銜喲?”安公子道:“年伯高見不差,侄兒當擬定奏稿,再求斟酌出奏。”說罷,告辭出來。隨又去拜臬臺、運司、道臺。拜完後回公館,話不煩敘。
過了三日,已是接印吉期。撫臺遣中軍送過學臺的印與王命、令旗等件,安公子拜了王命,接了印信,擇日搬進衙門。
先將本署公事逐件細細檢點,查閱一遍,又問幕中一位師爺。
師爺是前任留下,撫臺薦的。此人姓孫名俊,號靜峯,是個老叟,浙江人,熟悉公事,人品甚好,又能看文章詩賦,已經在山東學署三任矣。凡考試之事,無一樣不精且細。安公子與他談了些公事,慢慢的說到地方利弊。靜峯道:“山東人員素稱強悍,近海州縣每出大盜,與海中強盜聯盟,爲之銷贓,販賣糧米、火藥,接濟盜船。地方官若察拿嚴緊,全行逃往海中,平靜後又復回來。此等案件,大憲明知也不追問,所以患愈深,欲辦無從也。至放曹、沂、兗三府,本地之民視性命如鴻毛,目王法爲兒戲,明搶暗奪,以強欺弱,聚衆抗官,泯不畏死。
山林之內,多則千餘人,少亦數百不等,路上搶劫。報官,官亦無法,誰敢往捕?徒傷性命。是以十餘年來,大盜公行,都有名號,如最出名者沂州之天目山飛叉大王宋萬超、兗州白象嶺之神臂太歲伍良霄、曹州之青雲山神彈子張七大王萬寶是也。
此三人者,手下各有千餘嘍羅,嘯聚山林,每出來借糧,近山
的按時貢獻,佛眼相看。若有大股客商攜帶銀兩貨物,被他探着信息,任憑他走哪條路,他也要取了你的。倘若一個不好,連性命都送掉。如今士子們倒不致造言生事,甘入異端,整頓士林是一樁易事。就是要想除暴安良,那真費大了手腳了。第一要雄兵數千,第二要大將數員,第三還要不拘時日,慢慢的訪察,然後調齊人馬,四路合擒,水陸兩路,一同嚴拿,方能除害。豈有學院考試之餘,能辦如此重大煩難之事耶?止好奉行故事,出幾張告示而已。三年任滿,自然有人接手,何必自尋苦喫,出頭來辦賊耶?大人以晚生之言爲何如?”公子道:“先生之言不錯,容弟緩商。”當日忙在燈下寫了備細家書,稟告安老爺,並討主意。又修了一封稟啓,將大概情形,並請幕友顧朗山遲日可到,此時擬出奏山東盜風日熾、學臣恐難兼辦整頓風俗與考試文才,非各司其事,方不貽誤云云,請示老師,再定行止。寄信與烏老師,由馬上飛遞,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舅太太、長姑娘在鄧家莊住了數日,舅太太心中惦記着外甥,連催了幾次,一定要動身趕任。鄧家父女見留他不住,止得備了送行酒飯,餞別一番,叮囑回京之日,便道來此多住數日。諸人一齊答應,灑淚而別。褚、陸、趙、馮一路隨行,走了數日,已到省城。並不驚動一人,悄悄進城。到了學臺衙門,那安公子忙在暖閣迎接舅母。大家見過,長姐上前叫應,不必細表。當下安公子忙傳見褚、陸四人,溫語道勞,收拾住房,令人伺候。
接印已數日,就有學老師來稟見,請出題觀風。首府又稟請開棚考試日期。蓋前任學臺尚欠一府歲考,所以請示。安公子與學老師斟酌出示,先行觀風,至欠考之屬,科考補行,並考可也。那時正盼顧朗山來,看着已一月有餘,已定準觀風日期。那一天,安公子天明即升堂點名,約有八百餘名生監,六
百餘名童生,學臺出了生、童兩個題目,生題是《經正則庶民興》;童題是《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詩題是《學然後知不足》,生、童一題,得“知”字。題目出了,懸掛起來。安公子坐在堂上,正襟危坐,一步不移。那些生童各歸號舍,用心作文。等到申末,早已淨場。放牌畢,禮房將生、童卷子呈進。安公子那時幕中早有各大憲薦來師爺看卷子者數人,當將卷子分給這幾位師爺評閱,自己也拿了幾本卷子看閱。那文字卻不過平鋪直敘,敷衍成文,連看數卷,都是如此,也止好降格以求,隨意取了在特等。
次日午後,門上回進來說,顧師爺到了。安公子聽說,心中十分歡喜,忙吩咐開正門相請。忙換了衣冠,迎出大堂。止見顧朗山隨身便服,緩步登堂。公子忙叫應道:“朗山先生真是信人,果然五十日之期臺駕已到。弟在此無日不盼望。”一面說,一面上前攜手同行,一直步入簽押房中。朗山長揖打躬,公子恭恭敬敬還揖,讓座送茶,又吩咐備酒筵與顧師爺接風。
彼此先說些途路之事,慢慢說到觀風考試,不久就要出棚去考。
安公子就把那衛方伯所說的話說與朗山一遍,自己已寫信進京請示烏老師,若以爲可,再行人奏。“先生,你看此舉如此一辦何如?”朗山道:“此舉是正辦。從來學院雖說放告,不過管的學中之事,地方之事不與聞焉。此番既蒙皇恩命爲觀風整俗使,即昔日之巡按,那詞訟自然要辦。遇着疑難大案,焉能限以時日?這是考試文章不能兼顧的,所以必須奏明,請旨定奪。若命專司考校,則易如反掌,又不耽沉重。但是風俗焉能在考拔文人中就能轉移?非大人振作一番,嚴辦幾個罪魁禍首,使民方有所畏懼,清理冤獄,除暴即所以安良。訪察孝子、賢孫、廉士、節婦,爲之表章,庶使聞風者有所觀感。山東地方民情強悍,好勇鬥狠,是其本性。曹、沂、兗三府本是盜藪,
青州、登州又通海口,盜船往往由此出入,時有搶劫之案;還有勾結土匪,私販糧米火藥,暗通海盜,此二患也。若能稽察海口,使米糧無接濟之便,海中盜匪必往他省,不來山東。然後再通知各省,會同嚴拿,賊盜不難除也。所難者,曹、沂、兗三府地方遼闊,山林嘯聚之徒多至數百人,少亦有百十人。
搶劫案出,不過地方派差役嚴拿,差役明知其人,也不敢去拿。
間有州縣認真辦事,請兵會同武弁帶隊往拿,那賊早已聞風,潛身他處,迨日久事緩,又復回來,依舊搶掠。此真心腹之患也。要除此患,非派一二統帶武員,帶領得力兵勇,將探明賊窟四面圍拿,不使漏網。然此事非奉旨,不易辦也。”
安公子聽朗山說的這一番話,真是明白曉暢洞見隱微,連稱:“先生所說一點不錯,目下只有靜候都中信來,再商量入奏。而今且發放這些觀風生、童。”忙催着師爺們把卷子看好了,親自重閱一遍,詳定甲乙。也有照舊的,也有改過的。閱定後遂發案傳見前十名,面領獎賞。第一名是歷城縣廩生,姓陳名鼎,年紀三十餘歲。文章作得飽滿精神,字也寫得好。第二名姓梁名兆先,是府學增生。第三名姓牛名登榜,是德平縣附生。學臺發案後,先傳見學老師,隨後傳見這十名考生。那陳生等十人,蒙學臺考在前列,心中歡喜。謁見之時,十個人一同拜見,跪了下去,拜了四拜。安公子受了兩禮,忙即回禮,起來讓座,逐一細問年歲,勉勵了一番,命人將獎賞取到。除膏火銀兩外,還有筆墨書文,按名次分給每人,又給了一本《聖諭廣訓》,囑咐他們逢朔望日在廟宇中講給人聽,諄諄勸他一番。那些士子無不佩服感激,拜謝而散。
這裏省城觀風考畢,首府就請懸牌出棚考試。那時正屆歲暮,安學臺對府縣道:“今年歲暮,除夕在即,止好明正出棚考試罷。”府縣答應下來,靜候明歲行文通知各屬辦考。這且
不表。
書中要說安老爺了。那老翁自從兒子出京後,在家無事,閒中看看書,隨意散步,莊園左右玩玩山林景象。心中雖說惦記兒子,好在山東路近,信息常通;自從出京後,已接過兩封家信,已知同鄧老翁親訪李素堂,不肯出山,薦了顧朗山,不日可以到館,老爺早放了一半心。隨後又接着到省之信,何日接印,現在觀風考試云云。那一天又接了一信,從頭細看,才知山東盜風日熾,士風不難改變,要想除暴安良,卻不能兼顧考試;若專意膺學使之任,那整頓風俗就不能兼顧了。據幕中老友同衛方伯所言,非奏明大概情形,請旨訓示,事關君國民生,卻不能替中丞掩飾一切。安老爺看了信,不得主意,趕緊進城打聽。烏大人那日在城內有事,不下回子,忙去拜會。烏大人聽說老師駕臨,忙迎接出去。他二人要商量安公子出奏之事,各樣議妥發信。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寫回書指示門生談往事憶及傑士
話說安老爺因接了安公子家信,不得主意,因此來見烏大人。那烏克齋正因爲接了門生一封密信,要他指示方略,一時難以回答。這個當兒,偏偏老師光降,克齋不勝之喜,忙請老師進來。施禮已畢,讓老師上坐,一旁陪坐長談。那其間是安老爺先開口道:“驥兒前日有信來,述及山東近來盜風日熾,非旦夕能除。聽衛方伯與幕友之言,擬上摺奏聞請旨,分別辦理,學臣恐難兼顧。我今日特地來與老賢弟商議,究竟這樣奏章上得否?乞老賢弟斟酌賜示。”克齋道:“老師明見!龍媒非喜事之人,苟非萬不得已,焉肯舍易而取難?此皆由他一片忠心爲國,足見老師平日庭訓,移孝作忠,不辭勞苦。果能照此一奏,整頓一番,則山東之盜風白息,龍媒之忠悃必傳。據門生看來,不過兩三年內,山東必大有一番起色也。門生擬即付回書,令其速奏。至蘇中丞,素來膽小,非任封疆之人。大約奏入,聖上必有以處之,無煩老師過慮也。”安老爺聽了這話,與自己之見相同,點頭應允。辭別回家,忙寫了回信,信中雲:“烏老師以爲可奏,盜風既如此猖獗,焉有不辦之理?
奏摺須說得婉轉,要替撫臣預留地步。”將信寫好,隨即寄去。
那時安太太也看了公子的信,一半懂得,一半不十分明白。
細問安老爺,才知道是要整頓風俗,除暴安良,但是盜賊嘯聚山林,人數不少,非用兵不可。幸虧鄧九公薦得有四個人,都有本領,大概去拿強盜也不致費力。想山東有名的強盜,鄧家翁婿必知。太太想到這裏,忽然想起媳婦來了,那何家媳婦曾在山東道上做過俠客勾當,大約那盜蹤所在,他必有所聞知,何不先問問她?太太正欲去叫媳婦,這個時候,恰好兩個媳婦剛剛走來。安太太遂叫他:“二人且坐在一旁,我有話正要問你。”玉鳳、金鳳二人忙道:“婆婆有何事要問?”安太太道:“你們可知道如今山東強盜都各霸一方,搶掠財物,不怕王法?
玉哥有信來,說是要奏明主子,大大的剿辦嚴治一番。玉鳳媳婦,你不是熟悉山東路上情形,那有名的大盜,料來也知道些風聲,將來拿起來,費手不費手?我所以要問問你。”何小姐聞言道:“從前媳婦雖說在山東創出一個門面,綠林中也知道我這個人,不過在青雲山遠近二百里之內。如海口與兗、沂那些崇山峻嶺,身既未曾親到,縱有甚麼出色強人,媳婦也不知曉。據媳婦想起來,止消寫封信去問鄧九師傅與海馬週三等那些人,如今是收手不做強盜的了,然而綠林中人,他們總曉得些根底。問了他們,萬一這裏面或有勸化改邪歸正的人,就可以勸化;若一定要動武,那褚、陸、馮、趙四人也夠用的了。
倘人不敷,何妨叫出海馬週三等來,聽候差遣,辦清了盜賊,還可以提拔他們一個小小前程。看來此事一舉有三樣方便。婆婆看媳婦這拙見可用不可用?回來請婆婆與公公商議,再寫信給玉郎,何如?”安太太聞言,連連稱是,果然說得不錯。
一時等安老爺進來,太太就把何小姐這些話照樣說給安老爺聽。老爺聽了,說:“此話何不早說?要早說一日,我信中早將這話寄去;如今信已發了,止好隨後再寄信罷。”這個當兒再無有這麼湊巧的了。是甚麼湊巧?原來是烏大人寫下回信,
差人送來請安老爺加封寄與安公子。安老爺接了這信,忙又寫了一封家信,就將何小姐所出主意,叫公子寄信,差褚、陸四人內着一人去鄧家莊,面交鄧翁,打探海馬週三與郝金剛等現在何處,作何營生,要細問他們那山東現在曹、兗、沂三府山林中人可有甚麼熟人,可有甚麼厲害腳色,一一探明,等到訪拿用武,好預先防備。此信寫好,連烏大人的回信一併密密的封固,交提塘速寄。這裏寄信按下不表。
再說安公子寫信去後,每日與顧朗山商議出奏的折稿,賓主二人都是一樣見識,說務須等候烏老師信到,方纔擬稿。等了半月,那天接了安老爺回信,拆開細看,方知老人家已經去見過了烏老師。那出奏一層,老師亦以爲然,但無回信,止好一面擬奏摺,再候信息。顧朗山擬定一稿,言語簡括明白,又不得罪中丞。安公子看過,十分佩服,袖了折稿,拜會衛方伯,將奏稿送與方伯看視,求他斟酌改削。那方伯看完,讚不絕口,連稱此至當不易之論,懸之國門,亦無人能易一字,就照此謄寫出奏。安公子答應了“是” ,回署忙請人寫好,細看一遍。
正要拜發,那安老爺二封家信已到,且有烏老師回信在內。拆開一看,無限歡喜。又有鄧家莊探訪諸人一節,登時提醒了他,忙即拜發摺子,差官進京奏本。蘇撫臺止道他奏的不過是考試之事,萬不料這奏是要整頓盜風。發折後,安公子纔將烏老師回信與顧師爺看,又與衛方伯一看,隨即自己寫下一封書信,懇懇切切、清清楚楚的有原有尾託鄧老翁探明海馬週三等,兼問他綠林中大概情形。封好了信,外又捎帶幾樣食物,專煩那褚一官辛苦一趟。褚一官接信,捎帶了行李東西,與馬伕二人跨了快馬,往鄧家莊而來。
不言褚一官回家。再表上次書中所說的改邪歸正那幾位綠林英雄:爲頭是黑金剛郝武,其次海馬週三周得勝、截江獺李
茂、避水蚊韓七、金大鼻子金大刀、竇小眼兒竇有光、一簍油
謝標、草上飛呂茂材、叫五更董方亮,共是九人,因爲一言感悟,都棄了綠林,洗手不幹。鄧九公又把莊外餘地數十畝,送與他們自己造房居住。還有青雲山前後左右與青雲堡一帶空地,因地僻人少,無人開墾,有了他們這些人,大家出資,將這地全行買下,開墾出來,種起糧食。也不計他多少畝數,但合算一年收的糧食,足夠百餘人喫。所謂天下無難事,止要有心人。
妙在他們這九人義氣相投,勝於骨肉,互相照應,毫無私心。
不惟男子如此,就是那女眷,也合意同心,做起人家。春種秋收,真是老農的本色。有時大家閒暇,列坐在樹蔭之下,談些家常;聚飲於茅屋之中,嘗些村酒,就不盡的快活。那九人中,惟金剛郝武有老母在堂,有一妻一妾,生下兩男一女。長子名應熊,次子名應蛟。長子年方十九,次子年紀十六。女子名菱姑,年方十七歲,是妾所生。週三之妻單生一子,名良佐。一簍油謝標一妻二妾,獨生一女,無子。女子年方十六歲,名瓊花,武藝精通,人材出衆,謝標愛如珍寶。那郝菱姑也有膂力,能舞槍弄劍,卻不如謝瓊花。其餘如韓、金、李、董、竇、呂六人,半有家眷,半無妻子,無關緊要。如郝、謝兩個女子,是將來擒盜得力之人,郝、週三個小將,也有一番用處,所以特地表出他男女五個。看官須要牢記。
閒言少敘,言歸正傳。再說褚一官奉了安公子差遣,給鄧九翁下書。他焉敢怠慢,忙收拾好行李,叫了一名馬伕,選擇兩匹快馬,登時起身。馬上加鞭,走了兩天半,已到鄧家莊。
直入莊內,方纔下馬,忙進內房,見丈人、妻子,取出安公子的書信,呈與老翁。老翁忙拆開細看,信內寫得明白淺顯,並無深奧文法。老翁看了,竟全然懂得,對一官道:“姑爺,你辛苦了!且去歇息歇息。這件事不是忙的,等個三天兩日,才
能夠打聽出個消息。你先彆着急,先到屋子裏看看你孩子。渴了,你就喝茶,餓了,快叫他們給你弄喫的,別教肚子受委屈。
聽見我這話了麼?”一官笑盈盈的答應道:“聽見了!你老人家不要操心。”果然回到臥房。
他妻子直個親自張羅起丈夫來了,叫人打水,催着他洗臉,吩咐廚房殺雞蒸饅頭,炒肉打酒,替丈夫接風洗塵。連那孩子,也牽衣不放,問短問長。所謂天性相關,不期然而然也。那其間,褚大娘子問道:“到底衙門內有些甚麼要緊事?如今是爲了何事寫信給老爺子?你總該知道,你說給咱們聽聽。”褚一官道:“這話一時說不清,要從頭講起。是爲山東如今盜風日盛,地方官不敢辦,姑息一日是一日。少大爺是要想大大的整頓一番,又因學臺還要考試,怕顧不過來,所以商量要奏與萬歲爺知道,另放一個考試文章的學院,少大爺專做他的觀風整俗使的欽差。如果主子準了他的本章,那時他就到處放告,密察私訪,要除暴安良。但恐那強盜中有本事非常者,不得不先預防,所以寫信給老爺子,要請他老人家問問郝金剛、海馬週三那些人,可曉得如今山東那些響馬是誰最厲害,誰可以勸化。
郝、周他們久在綠林,必有耳風。倘然碰見強人一定用武,我們四個也防着勝不了,請他們做做幫手。這些主意,卻是那顧師爺出的。真要弄到打戰調兵,止怕要謀個保舉,巴結個小小功名,也還有望。”褚大娘子聽丈夫說的這一番話,笑嘻嘻的答應道:“ 原來是這麼一件事。據我看起來,主子一定準的。
八府巡按原是要像包老爺、施大人那麼烈烈轟轟的做一場,才顯得出是個忠臣;若光曉得收門生,要贄見,坐在大堂上威風凜凜,誰敢不遵,一旦碰見鬧出事來,或兵變頃刻,或盜發目前,早巳嚇得面無人色,告病回鄉,不俟駕行矣。像這樣學院,我嘗聽人說叫做中看不中用。少大爺斷不如此。就是他的兩位
老人家可膽小,保不住要攔阻他整頓除盜的一團高興。”一官道:“二叔早有信來的了。信上說辦是正經,連他那老師也說出奏是應該的。你想大家意見相同,這一團高興是決不會掃的了。但不知那強盜共有多少,在何處嘯聚?他若肯聞風遠遁,那最好的了;否則改邪歸正,早早投誠,也有生路。若倚仗有些本領,竟敢抗拒,那種人就死不足惜。”他夫婦二人談了半天,然後去看望老翁。不多時天晚,喫過夜飯,大家歸寢。
次日一早,鄧老翁起來梳洗畢。用過茶點,叫了褚一官一同出了莊門,往莊外去訪周、郝二人。相隔不過一里半遠,翁婿二人信步偕行,不覺已到郝金剛門首。那郝武住房是茅屋十數間,小小一個院落,也栽些花草,種些修竹。那郝家親丁八口,自耕自織,倒也溫飽。那些朋友閒時也走來問問長短,談些家常。這一天,剛起來灑掃地皮,喫過了早飯,父子三人正在草堂靜坐。忽聽見叩門之聲,那郝應熊忙出外開門,一看原來是鄧家翁婿,忙讓他二人進內。郝武聽聲音,知是鄧翁,忙出來迎接,又招呼了褚一官,讓進草堂歸座。郝家二子忙去倒茶。這裏郝武先開口問道:“今天你老人家爲何如此高興?一早就出來串門子來了?”鄧老翁道:“不是串門子,倒有正經話要尋你們諸位老弟兄商議商議,還要打聽些好朋友的出入去向。”郝金剛聽了這話,一時矇住,發起愣來,問道:“九太爺,此話怎講?我倒不明白了。”鄧老翁道:“你聽我告訴你。
如今山東放了來的這個學院,就是從前你們見過那位安老爺他的公子,是我的盟侄。他奉命來山東,不單是做學院,還帶上要觀風整俗,辦辦地方上正事。他衙門中請了個師爺姓顧,這個人甚麼都知道。他說山東現在曹、沂、兗三府山林中有許多綠林好漢,嘯聚在各處,地方官奈何他們不得,因此盜風日盛。
他出了個主意,要那安公子到處訪察,大大的整頓一番。綠林
中如有人肯棄邪歸正,就勸他出來,將來保舉他,要是勸了不聽,甘心作賊,那就要用武去擒拿他們了。他又怕那些朋友不知道他的行爲,所以寫信給我,叫我問問你們這幾位老弟兄,可知道這山林中的朋友,與他們相熟不相熟?若有相熟的,煩你們去勸化一番,離了那地方,省得將來玉石不分,跟着受累。
還有那些人,倒底誰有本領?也要你們老弟兄打聽打聽,通個信息,好預先防備。這件事可真是爲國爲民,不是憑空生事。
你們老弟兄諒來也肯替他想個主意,暗中幫幫忙。你瞧好不好?
我一客不煩二主,就請你去把他們那幾位都約來,同他們商量商量,該怎樣辦法,大家斟酌議妥了,好回覆他信。
那郝武聽了鄧翁這番話,忙答應道:“原來安青天老爺的少爺也做了學臺了,難得他肯辦這件大事,替皇上家出力,爲百姓作主,除盜安良,這還有甚麼說的!但是山東現在的大盜倒有幾家,好漢也有數人,有一二人從前我們也認識,而今多年不通音訊,不知底細。大概說罷,要勸化他們,也得先辦一兩件案,顯出些威風,使他們聞風畏懼,纔好下說詞。至於曹州、兗州地面上的巢穴,也不止一處,這總得慢慢的訪問,才知底裏。如今且把他們弟兄們邀來,大家說說,誰有熟人,誰知某處,一問就明白了。”說罷,當叫他長子道:“熊兒,你快去把周、李、金、謝等八位叔叔立刻請來,說我有話,立等面議。”熊兒答應去了。郝武道:“這件事也得細談,你老人家翁婿二人就在此擾我個便飯罷。”遂吩咐老婆、小兒裏面端整酒飯,留鄧家翁婿喫早飯。家常便酌,容易安排。不多時酒菜齊備,擺起杯筷,郝家父子、鄧家翁婿四人入座飲酒喫菜,雖無佳餚,卻也有雞魚蔬菜。
正要喫完這個時候,恰好週三等八人已到,外添週三之子良佐同來。因爲應熊說的話十分鬧熱,良佐聽了,一半明白,
一半不大懂得,所以跟了來,要聽個清楚。鄧、郝二人見週三等進來,起身讓座,說道:“諸位請坐,等我們把飯喫完再說話罷。”諸人齊應道:“儘管用飯,我等靜候。”一會功夫,大家喫完了飯,收去碗筷。應蛟忙泡了茶上來,讓大家喝茶。
週三不等九公開口,先問道:“熊兒來說,九太爺現接有安大人信來,要辦山東盜匪,要打聽他們出入所在與人數多寡。論綠林中人,從前我們深知他們的細底,自從棄了山林,自耕自種,一向不出去,久已不知他們所在了。不過據傳聞,人言目下山東如曹州府青雲山有一個大王,姓張名萬寶,手下有數百嘍羅,往往下山搶掠客商;見附近居民,須要日月納貢,送與他糧米牛羊,他就不來騷擾,不然他就要放火殺人,雞犬不留。
這人綽號神彈子,人稱他爲七大王。他與泰安府羊角嶺的青蓮寺和尚最好。那和尚是能仁寺虎面行者的師父,名叫鐵頭陀,法號覺海,一身武藝,還會邪術。他二人時常聚會,總在曹州左近與泰安府治下二三百里之內搶掠,又有徒弟在外打聽做眼。
如今那一方的良民,都搬往別處去住,躲避他們。遇着搶案出來,地方官明知是他們所爲,也無可如何。這是一個最難辦的強盜。還有兗州的白象嶺神臂太歲伍良霄、沂州天目山飛叉大王宋萬超,也是有名的大盜。其餘可全然不聞其名,更不知細底了。如今安大人既要整頓,莫如先往曹州閱邊放告訪察,出其不意,先拿了那張萬寶,然後再往泰安,拿那鐵頭陀,將他二人重重嚴辦,風聲傳聞,羣盜自然斂跡。那時再出告示,準其自新投誠免罪。有來投效者,收入標下,再查海口,命他們做眼,好拿海中水賊。似此辦法,不上兩三年,盜風自息矣。
鄧九太爺以此言爲何如?”
鄧九公聞言,連連稱善,說:“老賢弟呀,你這個人竟有一肚子好智謀,平素我竟會瞧不出來,幾乎錯過。如今不用講
別的,我寫回信也寫不了許多,也不會明白,止得辛苦你老弟一趟,同我們褚老大去省城去跑這麼一次,你把那些話當面對安大人說明,同他們顧師爺商量該怎樣辦理。有了你在裏面指點,又有顧師爺的算計,安大人的才情,還怕辦不好嗎?管保安大人將來保舉你一官半職,出去替萬歲爺效力,爭個封妻廕子,方不枉了做人一場,也是綠林中一番佳話。”週三聞言,遂說:“九太爺過獎。既是如此說,我陪你們姑爺去見見安大人就是了。”要知週三怎樣去見安公子,九公怎寫回書,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九重下詔任賢使能雙子同生添丁衍慶
話說週三聽了鄧九公的誇獎,引動他的雄心,情願同褚一官上省去見安公子。那郝、李八人都說靜聽好音,將來如果用得着時,他們大家都願意出來效力。鄧九公忙別過諸人,迴轉家中,寫下一封回信,信內說一切細底寫不得許多,今着周得勝親身來省面見,所有情形問周得勝便知。那周得勝爲人耿直,情願效力,若用得着,儘可留在臺前做一名家將云云。寫完封好,又教給褚一官些話,叫他次日一早同週三騎馬回省。那週三回到自己家中,將隨身行李收拾好了,交代娘子、兒子在家看守門戶,又到老弟兄家告辭,然後來見鄧翁,約定時候。一宿無話。次早褚一官起來,叫馬伕備好了馬,帶好行李。週三已到,將行李捎在馬上,馬伕止得另跨了一匹驢,跟着他二人上路。鄧九公也送至門口,說道:“改日再見,此去必有好音,得便捎個回信給我。”二人答應,遂上馬登程去了,這且擱下慢表。
再說那京中之事。那一日安公子的奏摺到京,皇上細看,遂召見軍機大臣商議道:“ 安驥奏‘山東文風近來頗知歸正,惟山林之地尚有盜匪潛藏,間有搶劫人民之患。撫臣屢欲整作,無如地方公事甚煩,不能兼顧,學臣又要考試,亦難專辦。請
旨簡派人員,或會同撫臣,或獨膺重任,專辦盜匪與地方風俗,學臣仍可商酌會辦。如此則遇有疑難案件,不妨寬以限期,似較學臣兼辦妥協。是否有當,請旨訓示’云云。朕揣其大意,撫臣必失之於懦,安驥又怕兼顧盜案恐誤試期,如今卿等有何兩全之見?奏來斟酌。”各大臣奏道: :“撫臣懦弱,誠如聖言;其人文理尚優,即令被署理學臣印信。藩司衛某,老成練達,可署撫篆。臬司陸某,可升藩司,請旨簡放臬司。安驥即授爲欽差大臣,專辦疑難重案,兼閱兵丁各海口,稽察全省大小文武官員賢愚。似此則撫臣得人,學臣有人,安驥得以盡心訪察,權柄歸一,自能整頓風俗,除盜安良矣。”天子聞奏,龍顏大悅,即降旨允准。山東學使着蘇某署理,巡撫着衛某署理,安驥授爲欽差大臣,專辦觀風整俗閱邊等事,仍加副都御史銜。
旨意下來,早有報子報到西山,安老爺一家聞知,自然歡喜,卻又有些提心吊膽。何也?因爲這一來是爲拿強盜辦命案,像那書上說的,私自訪察,改裝衣服,身入險地,都是有的,所以安太太又有些替兒子擔驚。那何、張二位少夫人看看將要臨月分娩,已經喚了收生婆來看過,說是不出三日,就是何小姐分娩之期,張姑娘還要半月後才分娩。這個話且放下不表。
先說山東省城文武各官,因爲欽差有密奏到京,不知爲的何事,大家納悶。那其中止有衛方伯一人明白,又不便向衆人說知底細。那奏章既已奏入,旨意已下,由驛飛遞,那消數日工夫,山東省城早巳奉到上諭。那時蘇中丞才如夢方覺,曉得這是安公子要自顯才能,要將山東風俗人情大大的整頓一番,大約也是聽了方伯衛公密議,二人同心上摺奏請,又有老師在樞廷照應,不用說,自然是一奏一準。如今是自己的巡撫讓給別人,他人不屑做的學臺輪到自己。要是有性氣的人,早巳辭
官不做,或藉故告假回籍。偏是這位中丞,平日最喜歡的講論詩文,雖做了封疆大吏,仍不離那翰林先生習氣,所以教他署學臺,毫不介意,欣然接印視事。那安公子接奉旨意後,忙選擇吉日,將學臺印信交與蘇公。蘇公接了印,不敢耽擱,當即傳牌,由省起馬往各屬考試。那時省中自有一番交印署事,如臬司署藩司,運司署臬司,道臺署運臺,候補道署道臺,彼此交卸接印,倒也忙了半月。靜候京中簡放臬司下來,暫且不表。
再說安公子接了欽差大臣關防後,正在公館中與顧朗山商議此次閱邊訪察先從何處訪起,一面先差精細人四處探問何處盜風最盛,案情最多。一候訪有稍息,即動身前往。那一天褚一官同週三到省,趕緊入署進內,稟見安公子,面呈鄧翁回信,又面述一切。安公子拆信看過,忙請周得勝入內相見。那週三登時整理衣襟,入內行參見禮,口尊:“大人在上,小人叩見。”一面說,隨即雙膝跪下。安公子一見,忙用手扶了起來,說道:“壯士爲何行此大禮?當日你我曾有一面之緣,承你派韓、李二位護送,一路平安。至今思之,深以未報舊德爲恨。
此番託鄧翁訪明足下等蹤跡,原欲延請足下等出山,助我一臂之力。既爲地方除害,又可盡心王家。日後博一個功名,方不負英雄義氣。你我本無拘束,何故行此禮耶?”說罷,忙推向客位中讓座。週三再三不肯,還是褚一官道:“恭敬不如從命。
有話細談,焉有不坐之禮?”安公子道:“褚一爺之言是也。”
週三見安公子降尊忘貴,實是一片真誠,並非假意,止得告罪坐下。褚一官對面陪坐,安公子在主位坐了。家人獻茶。
茶罷,安公子先問了他一路起居,走了幾天,如何勞苦?
現在從前舊交,尚有何人?居住何處?目下山東有名綠林可知道他們情狀否?內中可有能勸化改行的?還有梗頑不化、本事十分厲害的否?”要一一請教,務乞不嫌煩碎,細說根由。”
那週三聞言,答應道:“得勝昔年身陷綠林,負罪殊深。多蒙那年聽了老大人一番訓誨,某等激發天良,棄邪歸正,又蒙鄧九太爺分給我等餘地,蓋起房屋,搬去居住。從此躬耕種作,做了農夫。外面閒是閒非一概不管,算來已有數年。那同伴中共有八人,也是一樣安分守己,種地喫飯。如今大人要問某等綠林底細,真正不得詳細,但聽得旁人傳說:曹、沂、兗三府有三個出名的強盜,如沂州天目山有個宋萬超,綽號飛叉大王;兗州白象嶺有個伍良霄,綽號神臂太歲;曹州青雲山有個張萬寶,綽號神彈子張七大王;還有泰安府羊角嶺有個青蓮寺,寺內有個和尚名喚鐵頭陀,他會邪術,又通武藝,與張萬寶最好,時常往來,彼此相助打搶客商,欺負百姓,犯下彌天大罪,真乃山東一個大害。據小人愚見,大人現在先暗藏不露,以閱邊查視各處軍政爲名,懸牌出境。等到曹州;差人訪查他的巢穴,再放告收呈,出其不意,遣將發兵,直抵他的巢穴,使他不防,必然擒獲。拿了一處,再辦他處,先聲奪人;或者他竟會逃遁隱匿,棄了山林,也未可知。那張、伍、宋三人倒都不妨,他不過靠手下人多,會使暗器罷了,惟有泰安府那個鐵頭陀,卻會邪法,能迷人,這人倒要預先防備他,務要想個法破他邪術纔好,不然恐受其害。大人高見,以爲何如?”安公子道:“壯士說的有理,依你主見,先發傳單閱視各屬營伍。我手下止有鄧翁薦來四人,要到了拿人的時候,又要護印,又要臨敵,恐人不敷,不知壯士肯屈駕在此相助否?”週三道:“不嫌小人愚蠢,留在臺前,慢說供左右驅策,就是蹈湯赴火,亦願爲之。不獨小人一人願隨鞭鐙,設或要人差遣,即郝、武等八人,亦可一呼即至。”安公子聽了這一番說話,心中大喜,忙叫下人收拾房間,與週三居住。週三當即見過馮、趙、陸三人。相見後,彼此敘談,專候安公子動身閱邊,好一同保護。
再說那衛方伯接了撫臺印信,傳見各官,吩咐首府、縣寫信通知各屬,如有盜匪,乘早詳報,不準諱而不言;如有被盜搶劫,曾經報官,其案尚未破者,自奉文之日起,趕緊稟報,派人下來協同嚴拿,決不究從前隱匿延遲之咎。若經此次行文後再隱諱不報,一經訪查出來,定行嚴參不貸。這一吩咐後,首府、縣趕緊行文通知各屬,數日之間,到處皆知,再加衛方伯復刊刻告示,發各府、縣張掛。告示上寫得明白,爲除暴安良,嚴拿盜匪,以清閭閻云云。這告示張貼之後,凡有盜匪潛藏地方,那地方官早巳差人訪察。盜賊人衆,難以拿他,不敢隱匿,據實稟明,請上憲派武弁帶兵協同嚴拿。竟有三四處稟聞大略相同,一是曹州府,一是兗州府,一是沂州府,還有泰安府。所稟的強盜即週三所說的那宋萬超、伍良霄、張萬寶與鐵頭陀也。
衛公接了各處稟帖,忙來與安公子商議。那時安公子剛要動身,衛公來拜會,當面將有盜匪處府縣稟帖遞與安公子看。
問起此次閱邊,怎樣辦理盜案?安公子道:“年侄與幕友議妥,此番出去以閱視營伍爲名,決不提起強盜就是。所到之處,有人來告被盜搶劫,亦批駁不理。外面裝出一個軟弱無能、迂腐書癡的樣子,暗中卻差人密訪行蹤。不辦則已,辦則立刻就要擒拿到案,重重處治。今既據該處地方有司稟報上來,正好察看情形,何處緊急,先從那裏辦起。然而終須先裝膽怯,故意遲延,每到一處,做出些書迂本色,使聞風者無所顧忌。一旦發作,所謂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也。此說年伯大人高見以爲然否?”衛公道:“大人高見,一點不差。目今先從省城閱視營伍起,調齊各營將弁兵丁,考驗一番,然後出省,往各屬閱兵。到了府城或縣城出示放告,那受害之民與那些被搶之家,他必然來告狀,大人卻故意批駁不管,裝做怕事無能的樣子。
那些強盜聽了風聲,他必不防,就拿他也容易了。事不宜遲,請大人就此出示閱兵罷。”
安公子答應了“是” ,回到衙門,當即出示曉諭省標五營四哨,於某日下教場操演陣式,比較騎射技藝。精熟者受上賞,騎射合式者受中賞,步伐錯亂、武藝荒疏者輕則薄責,重則除名,分三等定功過。武官由副將以下至把總止,臨期都要按名考試,不準告假。這個告示出來,各營將官看了,大家預備弓箭,連夜操演。那有本領的心中甚喜,滿望考個上等,好升官領賞;那本事平常的卻十分憂懼,怕的是考在下等,降級除名;還有那年紀高邁、鬚髮蒼白者,更是心驚,恐防大人見他老邁無能,將他休致。這且不表。
到了考試閱兵這一天,安公子是五鼓就起來,洗漱已畢,喫過茶點,吩咐伺候,即升輿帶領隨從之人,一路吆吆喝喝,到教場中而來。那時早有首縣與中軍在教場等侯。欽差轎到,一齊迎接大人下轎。進了演武廳歸座,文武各官上前參見。安公子命中軍參將傳令,先命兵丁操演陣式。一聲令下,三軍各按隊伍擺起陣式。先是一氣陣,變爲兩冀,再變三才、四象、五方、六合、七星、八卦、九宮、十面。這十個陣圖,是軍營中老規矩,凡當兵者大概都會。這些兵丁將十個陣式擺完,果然步伐整齊,一無遺漏。安公子看畢,傳令罷操候賞。三軍答應一聲,各歸隊伍,聲息毫無。安公子然後傳令,命千把總、守備、都司、遊擊、參將等,射步箭、馬箭。先射馬箭,一條射的是地球,射完再射步箭五枝。三人一排,或五人一排不等。
衆將遵令,大家跨上弓馬,各逞箭法。射完地球,不過有二人落空,其餘皆中。射畢馬箭,再閱步箭。那時天已交午,安公子暫退堂,喫飯畢接射。安公子未喫飯時,早已知會首縣,酒席不必太豐,止要五餚,酒一壺,果腹而已。就是那些大小武
弁與兵丁,每人都賞給酒肉飯菜,每一員武弁折銀五錢,每一名兵丁折銀二錢,都是欽差自己捐廉分散,並不要開銷公賬,也不要地方官賠墊。員弁兵丁領了銀子,自去購買食物。大家感念欽差恩賞無微不到。
話休煩絮。飯後又命演刀槍劍戟武藝,整整演了一日方完。
安公子已有等第記號,擇其最優者數人爲超等,次爲特等,再次爲三等,內有數名兵丁年力衰老,當即除名,賞給盤費銀五兩,另謀生計,或還鄉歸田。有武弁數人,技藝荒疏,箭又不中,亦斥革除名。賞給超特二等,每名銀牌花紅,當下就分賞。
人人佩服賞罰公平,頌聲載道。
次日,安公子修下出巡日期與閱過省城五營四哨官各情形的本章,由驛馳奏,一面料理了公私事件。署中內裏有舅太太、珍姑娘、戴嬤嬤與幾個丫頭老媽,安公子吩咐了他們一番話,命戴勤、隨緣與舅太太處兩個家人來升、進祿在署照應,自己帶的是華忠、葉通、晉升、趕露兒四個家人,師爺是小程師爺與顧師爺與褚、陸、周等七位幕友,一同上路。先由省城至曹州府城。那一夜,內裏舅太太、珍姑娘備了一席餞行酒宴,與安公子餞別。席間舅太太囑咐安公子:“一路保重,寒暖飲食還須憂心,到一處後務必寄個信回來,好叫人放心。京中好幾日無信來,你也該寫信去告訴出省閱邊動身日期,隨帶何人,此去不動聲色、暗中擒盜一切底細,好教兩位老人家放心。”
安公子道:“外甥早已發信去了,還要等舅母說呢。”他一家人議論,安公子就要動身出省,暫且不表。
話分兩頭,書中要說那金、玉兩位夫人要雙生貴子了。且說那安府自從公子動身後,屢次接着家信,已知安公子親到鄧莊訪着顧師爺,又奉聖旨專辦地方大案。他老夫妻見兒子有人在幕中相助,又有褚、陸等四人保駕,也放心。不覺光陰易過,
算起來離公子出京日期已半年餘矣。那時金、玉姊妹胎氣已足,將要分娩。張姑娘是有母親照料,何小姐幸虧了安太太格外留心,早將穩婆僱好,朝夕守生。又請人看脈,服了幾劑催生安胎的藥。那日正是正月十七日,何小姐覺着腹痛,忙告訴婆婆。
安太太忙吩咐穩婆小心伺候,預備一切。那天天氣甚是溫和,到了申末酉初,何小姐已分娩了,產下一個兒郎,哭聲甚大。
穩婆接下,收洗乾淨,繃好小孩。安太太已來看過,知道大小平安,心中不用說喜歡到萬分。這裏料理小孩喫生化湯,產母服紅糖小米粥,忙了一夜。次早又接上張姑娘也發動了,未時產下一個小子,聲音與乃兄一樣。那安老夫妻忙沐浴齋戒,一秉虔誠,先在天地神祗前焚香叩謝,隨後叩謝佛爺祖先,又吩咐人在何公祠點上香燭,安老爺親自前去焚香叩謝。就有張親家老爺換了衣服,戴了頂帽,登堂道喜。安老爺忙出來相見。
張老頭道:“親家,恭喜你連得兩個孫子,這纔是喜氣重重,也不枉他姊兒倆當初受的那一番苦處。”安老爺道:“都是你我的兒女,與老哥嫂同是一樣的喜。”忙遣人往城內靠近幾家與親友關切的幾處報喜。安太太在裏面忙吩咐買喜果,染紅蛋,按人家分送,一面預備三朝湯餅酒餚。但是送禮之家,都請他來赴湯餅之會。安老爺隨即寫了家信,寄往山東,通知兒子與舅太太,又給鄧老翁家一信,報生兒之喜,一併交提塘寄去。
卻說那兩個孩子生得天庭飽滿,地角方圓,是個有福之像。
何、張二人自然歡喜。到了三朝,安老夫婦拜過天地神佛,告過祖先,然後往何公祠與自己祖塋祠堂,上香告祭。於是親友們紛紛齊來道喜,如烏克齋處遣人來道喜,其餘如安老爺的門生與程老師爺等,一定要登堂賀喜,當面叩畢,出來赴湯餅筵宴。內裏也有幾位女眷,張太太是招呼女兒在兩處暗房照料。
安老夫婦見了孩子,更是心滿意足,不過做滿月熱鬧而已。那
兩個小兒,安老爺起下官名,大的名繼祖,二的名耀祖。按下家中不表,要說安公子出閱曹州,怎樣辦賊,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欽差曹州下馬強寇山內設謀
上回書說的是何、張二位夫人都生了貴子,安老夫妻十分歡喜,請客筵宴,做湯餅會,十分熱鬧。已寫信通知安公子與舅太太,外加又給鄧家莊報喜。這都慢表,接着要表正文安公子出巡辦案正事。
且說安公子擇定日期,先往曹州閱視營伍,一切已受衛方伯與週三之策,此去不動聲色,專以閱兵爲名,暗中卻是擒拿強盜。那天動身出巡,不用說山東省城上至巡撫,下至州縣,無人不送。送出城外,一路浩浩蕩蕩,往曹州進發。那時曹州府早已得信,預備公館,安排供應,差人四路打聽,欽差一到,好去迎接。那五營四哨更不用說,曹州鎮臺忙吩咐下各屬遊擊、都司、守備與千把總等,趕緊操演,庶免臨陣出醜。那其間,早已有青雲山賊人裝做小本營生之人,來曹州打聽,到底欽差是怎樣辦法,還是專閱營伍,不管民情呢,還是兼管地方盜案呢,要打聽清楚,回去交令。那嘍羅中就有幾個能幹的,裝做賣糖食的鄉下人,到茶酒肆探聽消息。
那一天欽差已到,曹州文武齊出城迎接,接了進城,公館住下,出示雲:明日卯刻下教場閱兵,曹州五營四哨大小將官一齊準備操演。那天剛剛天交五鼓,各營將官俱已起來,頂盔
穿甲,齊至教場伺候。一交卯刻,欽差已由公館起馬,一路浩浩蕩蕩,直奔教場而來。到了教場,當有曹州文武一齊迎接,進入演武廳中。參見已畢,軍政司呈上花名冊。欽差翻開看了一遍,傳令先令三軍操演。話休煩絮,不過擺陣式陣圖,舞刀槍,各顯奇能。幸虧曹州鎮臺平素認真操兵,所以技藝毫不生疏。欽差看罷,心中暗道:“觀兵卒倒是勁旅,這鎮臺一定是一員有用的將材,但不知謀略何如。”閱完兵,天已交午,欽差暫退,入後面用飯。飯畢,接着比較大小武弁騎射,中全箭者甚多,亦較省標出色。閱完武務,天已申初,當即誇獎了幾句好話,按等第發給賞號,竟無可革之員。欽差對鎮臺道:“足見貴鎮平日操練認真,兵強將勇,可稱干城。本部堂一定要保舉奏明聖上重用的。”那鎮臺連稱:“不敢,這都是大人謬讚,總兵深愧不克勝任。”說了許多謙讓話。那總兵原姓田名克勤,是個武舉出身,山西人,頗有見識,武藝精熟,確是一員勇將,年紀四旬有餘。欽差見他說話應對從容,氣宇儒雅,想來此人大可與他商量辦賊。
閱兵已畢,飲差迴歸公館,懸出一張牌來,是放告示,凡有軍民人等遇有冤抑難伸者,準其遞呈,若銀錢細故,一概不準,三日爲限,過期不收呈詞,又牌示次日拜廟行香,盤查府縣倉庫云云。又着中軍用帖請鎮臺晚間便酌,面談軍政。
那田總兵聞信,不敢怠慢,到了傍晚,忙來公館謁見。當時欽差聞報,即刻請他進內,自己迎了出來,到滴水檐前。田總兵一見,忙整肅衣冠,搶步上前,口尊:“欽差大人,末將蒙恩呼喚,怎敢勞動出迎!”一面說,一面上前行參見禮。安公子笑容滿面,說道:“杯酒相邀,何必多禮!”忙用手拉住,往裏而讓,口中道:“彼此一揖最妙。”田總兵止得打一躬站立,安公子讓他客位坐了,自己主位相陪。略談了幾句門面話,
吩咐擺飯,請顧師爺來一同飲酒。不多會,顧師爺出來,與田鎮臺見禮,歸座,下人斟酒。安公子道:“便酌恕不送酒,弟性喜直爽;千乞勿效世俗謙讓太過,反覺無趣了。”顧朗山亦道:“恭敬不如從命,田大人請坐了罷。”田總兵見如此直爽的欽差,也就不十分拘謹,竟在東邊坐了。郎山西首對坐,欽差主位相陪。安公子先開口道:“弟性喜杯中物,不知田大人有同好否?”田總兵道:“末將亦勉強能飲幾杯。”
於是三人一面喫菜,一面飲酒,談談講講,漸次投機。安公子這才問起:“曹州地面有無強人,聞謠言云有青雲山張七大王,聚衆打搶,不知果有此說否?”田總兵聽欽差問到青雲山一事,連忙答道:“此話並非謠言。那強盜就在青雲山,佔聚已有兩三年矣。手下有數百嘍羅、幾個頭目。那爲首的張萬寶,會用彈弓,百發百中。那山周圍有三十餘里,在府城二十里外。山有三條小徑,通武定、沂州、兗州,道路崎嶇,十分險要。末將到此地一年,早想帶兵前去掃除,無奈屢稟中丞,中丞總以不可輕舉妄動爲戒。再者曹州雖有一千餘兵,久失操演,末將到任後才認真操兵,挑選精壯,裁汰老弱,教以技藝,如今初有規模。若要興兵剿除,非三路進兵不可,然又恐他深溝高壘,不下山來,則我師日久無功,未免勞師費餉。今得大人來此,定有妙策,倘出其不意,直搗巢穴,要擒此賊也不甚難,但恐兵力不繼也。”
安、顧二人聽田總兵之言,點頭暗贊,果是有勇有謀之將。
安公子道:“依大人所言,若會同曹、沂、兗三府協力往攻,料無貽誤。”田總兵道:“大人若行文調取兗、沂兵丁,命他一從東路攻山之左,一從西路攻山之右,大人再帶兵從曹州直抵山下,攻山正面,再於山後必由之小路埋伏人馬,四面有備,方可成功,然此非有能征慣戰之將數員不可。沂、兗兩府兵將
之強弱,末將不知底細。以此而論,兵卒總要每路數百名,勇將得二三員,然後有濟,否則他山寨中嘍羅有六七百人,頭領中悍賊有數人,不可不防也。”安公子道:“調兵易事,只須通行文書,會同三府,命三鎮發兵,三路攻取,調兵在六百名以上,不愁兵威不振。至於將佐,敝處有可靠者四五人,皆是能以衝鋒打戰。但此事總宜不動聲色,使彼不防,方能制勝。”
田總兵道:“大人高見不差。但不知幾時調兵,何日往擒山寇?”安公子道:“現在放告以三日爲限,明日弟即寫信致中丞,請他行文兗、沂兩處調兵,弟遣將隨文前去。此間煩大人帶領將佐與兵丁;約定日期,同弟前往,攻取山之正面。弟處止留一將,分給兗、沂四將,大約人已夠用,大人以爲何如?”田總兵道:“大人如此調度,決無失算之處,末將遵令,屆時同往可也。”兩人議定,問過顧師爺,亦以爲然,於是席罷。安公子寫下書信,差周、馮、陸、趙四人上省投信,聽候迴文,身邊止留褚一官一人保護。
到了次早,放告處有巡捕收呈收得兩張呈子:一是陳姓布客,告的是青雲山強盜搶劫,告官不理,乞恩追究;一是鄉中文生胡姓,告的是閨女出嫁,回門路上被青雲山搶去,告官不管,懇恩迫訪此事。安公子當即批示雲,“事之有無,不能盡據一面之詞,可再於地方官處申訴,越訴不準”,竟批駁了。
一時兩家原告在外面口出怨言,道:“既是奉旨欽差,應該替民伸冤理枉,爲何徒有放告之名?似此劫財搶人重案,尚且不理,不用說又是一個膽小怕事之官!如此焉能觀風整俗?”這話一傳十、十傳百,早已傳至賊人探子耳中。看這情形,欽差不過虛張聲勢,斷不是辦賊用武之人。賊人得信,忙奔回山,將探得情形稟報那張七大王。那大王當與幾個頭目弟兄議論。
原來他手下人有四個頭目:一個姓李名如飛,一個姓黃名
豹,一個姓餘名龍,一個姓孫名海,這四人之中,惟餘龍本事最高,心思之巧要算孫海。當下張七大王與四個人商議道:“目前聽說山東新放了一個欽差,要整頓風俗,辦理案件,閱視營伍,我怕他來驚動我們山林,所以差細作前去探聽。今據他們回來說,那欽差年紀甚輕,是個文官出身,有名無實,放告仍然批駁不管,怕事偷安。這樣看起來,料他決不敢來驚動山林,四位賢弟看如今我們還是仍舊下山搶掠,還是暫避一時?
大家必須商議一個主見纔好。”那孫海聽罷,忙說道:“小弟有個愚見,大哥聽聽看,使得使不得:如今雖說欽差膽小,不致於發兵來驚動我們,然須不可不防他,使人不備。我們這山只要把守得堅固,任憑他多少人馬,一時斷難攻破。就是要糧米充足,第一要着如今速將山之前後左右安設煙墩,命人防守,遣人下山將各處買存糧米,一一運上山來。再造精細之人,隨着欽差走到那裏,跟到那裏,探得消息,即來通報,此其一也。
再修書一封,寄與青蓮寺鐵長老,煩他遣人到泰安府,欽差一到,夜間即去行刺,若將他刺死,則以後再無人敢說辦案,來管閒事了。所謂先事預防,暗中下手也。寨主看此計何如?”
張七聽罷,呵呵大笑道:“賢弟之言,真是妙算,就是如此辦法。”忙即傳令差遣數十名得用的嘍羅,往濮州曹縣催取各米鋪所存糧米;又遣人再去跟隨欽差,務須到處訪他下落,遇有甚麼信息,隨即通報;又分派小頭目在山之前後左右添設臺,堆放滾石檑木;然後自己寫下一封書信,遣人往泰安府羊角嶺青蓮寺面交那鐵頭和尚,教他遣人行刺。這事總算辦得機警,那知強中更有強中手,到後來終要敗壞,所謂惡人天不容也。
這是後話,暫且慢表。
再說安公子寄了公文,遣了四將上省,一路星飛電轉,那敢怠慢。不日已到省城,四人忙到撫轅投遞公文,在外面候信。
中軍與巡捕見是欽差差來之人,不敢怠慢,忙讓他四人在官廳坐下候信。不多時,內裏傳出話來,命四人進見。四人隨了巡捕,一直到花廳中,參見了衛中丞。那中丞問了四人姓名,將左右人支開,然後才與四人密議:分馮、趙二人赴沂,陸、週二人赴兗,少刻即有公文發交,命他們連夜趕站馳赴,先命中軍領他四人外面用飯。分派已定,中丞忙到簽押房中與幕友商酌好了,寫下札子兩道,一札兗州鎮臺,一札沂州參將,外有信給兩府太守,信中不過教他支應兵丁糧餉。中丞辦事敏捷機密,竟無人知。公文信札辦好後,當即傳見周、陸等四人,面談了許多緊要話;又給他每人五十兩路費,着馬號裏付給快馬,馳赴兗、沂二府。周、陸等四人當面叩謝,接了札信,趕緊出來到馬號中,騎上快馬,加上一鞭,往兗、沂進發。這中丞另備迴文塘遞曹州一路,迎着欽差投遞。
再說安公子在曹州發信後,計算省城發信到兗、沂兩府至速也得六七日,此間發兵出城,止消半日功夫,遂推故有病不見客,不辦公,專候兩路兵到,即刻往剿。好在田總兵差人四處探聽賊人消息。那一天,有一個兵丁探得賊人差人下山到濮州曹縣搬運糧米上山,忙即通報田總兵。田公得信,忙見欽差,門上知是軍情重事,速即通報。安公子傳命請會,田總兵遂將探得賊人運糧一節稟明。欽差與顧朗山商議,乘此發兵,將山口堵住,查他糧米從何地起運,好遣將奪了他的糧米,再去攻山,使他無糧,不能久守。主意議定,即令田總兵派員帶兵,帶了報事兵丁,往濮州曹縣路上去劫糧。這裏安公子與田總兵統領五百人馬,參將、守備各一員,褚一官隨身保駕。不動聲色,暗暗發兵出城,直奔青雲山而來,暫且不表。
再說兗、沂兩府之事。原來兗州鎮臺是員老將,姓屠名壽,年紀七旬,是武進士出身,由侍衛放參將,升授今職。年紀衰
老,不能上陣。那日接到中丞密札,教他挑選人馬五百名,隨同陸、週二人帶領三軍由東路進兵,攻青雲山之左。文到即速發兵,遲延幹咎云云。那屠總兵閱了公文,忙傳見二將。陸、週二人進見,屠公看在欽差面上,待以客禮,讓座送茶,面問一切。陸、週二人將欽差因奉旨嚴辦盜匪,所以三路進兵,務要將青雲山盜賊剿滅,與民除害,請大人速即挑兵,剋期進發,使山寇不及防備,馬到成功。屠總兵無言可說,止好趕緊挑選精兵五百名,隨帶四員戰將,是守備、千總、把總各一人,候補都司一人。陸、週二人在前引路,浩浩蕩蕩的由兗州直奔青雲山而來。
再說沂州府城止有參將,當日馮、趙二人到了,即到參府衙門投遞公文,又分給府、縣書信。那府、縣信中,不過要他供應糧草,兗州亦然,不必多敘。那參將姓徐名惠,是由行伍出身,倒是一員能征慣戰的武將。接了公文,忙請見馮、趙二人,以客禮相待,立刻挑兵。奈沂州兵將不敷調遣,再三商議,止得託府、縣暫行招募年壯之民百名,留爲守城之用。沂州所有城內兵丁四百餘名,全數帶往,隨同馮、趙二人由西路進兵,攻青雲山之右。此兩路兵俱已發動。
再說欽差早已有探馬報到:兩路人馬俱已發兵,這欽差那時已出了曹州府城,派人四下訪拿運米強盜,田總兵又派精細兒郎做眼。果然在曹縣濮州地面盤查出來幾家糧店,登時將賊擒獲,米糧全行截住,解往欽差行營交納,一共擒獲賊匪十餘名。安公子審問口供,用好言騙他說:“爾等俱是良善人民,誤被盜匪引誘,失身爲寇,犯下王法,止要改過投誠,本部堂決不追究從前之事,收在標下,仍以兵丁待之,有功立賞;若執迷不悟,甘心從賊,一朝被擒,難逃身首異處。爾等細想,還是投誠的好呢,從賊的好呢?”那些被擒小賊,聽了這一番
言語,登時感化,叩頭流涕,情願投誠,遂把山中一切情形,詳細稟明。安公子遂與田總兵驅兵前進,到了青雲山下,離山五里,擇地在山之正南安營下寨,寫下諭帖數十道,命擒來賊人數名,帶着諭帖回山曉諭爲首願從的賊人,教他早早投誠,免受誅戮。
那賊人奉令,帶了諭帖,一齊回山通報。到了山口,止見山上早已把守得十分緊固。山頭上四處都建有了臺,各山口都安排檑木滾石,旗旌招展,大有拒敵守險景象。那些解糧被擒的小賊到了山口,齊聲招呼道:“我等是自己人,要上山見頭領交令的。”山上賊人往下一看,認得自己山中之人,忙去通報大王。那時大王已知各處運米之人已有數十人被擒,欽差大兵已到,在山前安營,當與四個頭目商議,只有守住山口,暫救一時之急,先探聽他用兵虛實,再與他交戰。這個時候聽說自己遣去運米之人有回來者,忙傳令放他們上山。守山頭目得令,方纔開放一條路,放那幾個賊人上山來。至山寨聚義廳前,一齊跪下,口稱:“大王,小人們險遭不測,今日幸得回山,特來報信。”遂將欽差擒去後面諭的話,細細稟明,又將諭帖呈上。那張七大王本來認識文字,細閱那諭帖,說的是教他棄邪歸正,改過投誠,還可免罪;若抗拒天兵,一朝破山,難免誅戮云云。那大王看罷,由不得大怒道:“好個不知進退的狗官,你竟將我的糧米劫去,還寫這些空文來勸我,你當我是好惹的!不給你個厲害,你也不肯退兵!”遂與四個頭目商議退敵之策。
那孫海道:“那欽差的意思要想解散我手下之人,所以擒去之人並不加害,又寫諭帖,令他們回山投遞。如今我們若下山與他交戰,難保必勝,不若將計就計,我等假意投誠,寫下一封投誠稟啓。內中說山中一半人都願投降,惟有大王不肯,
本要將他擒了獻上,奈因力不足,請他帶領人馬上山,協同擒拿。約定時候,我等開放一條路,讓他上山,他一定信以爲真,領兵前來。那時我這裏四下埋伏,暗藏弓箭,挖下陷坑,等他身入重地,一聲暗號,亂箭齊施,一定射死他一半,再逼他落下陷坑,更可生擒活捉,易如反掌。若捉了他後,我等乘此冒充了他去搶曹州府城,管保城他可垂手而得。此計可謂一舉兩得,大王以爲何如?”張七大王聽了這話,樂得他拍手打掌的快活,說:“賢弟此計,賽過諸葛孔明,還有甚麼說的!就煩你安排調遣,用起計來。”那孫海隨即吩咐那心腹之人,在山之要路挖下陷坑;各處必由之處,暗藏壯士,多設強弓弩箭,要想騙欽差上山拿他。要知安公子中計與否,如何攻山,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識詐降假意退兵失巢穴潛蹤逃命
話說張萬寶聽了孫海之言,四下埋伏挖坑,要害欽差;忙差了心腹人三十名,帶了悔罪呈詞,假作李、黃、餘、孫四人具名,情願投降,請欽差上山,協同拿獲山主張大王,務乞懇準云云。這三十名嘍羅奉了令,帶了呈詞,竟奔山前安公子大營而來。
到了營門,說明來歷,中軍忙進去柬報欽差。立刻傳見。
這三十名小卒到得中軍帳前,一齊跪倒,口稱:“大人在上,小人等犯罪彌天,死有餘辜。今奉大人諭帖,準其自新,所以小人等有一半感發天良,情願投誠。山寨中有四個頭目,同心合意,願獻山林,奈爲首之人十分兇惡,手下人多,頭目四人難以下手。仰求大人恩准投誠,親自帶領人馬上山,頭目等開關引進,裏應外合,好擒爲首強寇,以作贖罪之舉。但此事須祕密,以速爲妙,遲恐有變。請大人早早發兵,頭目等不勝盼望。”說罷,將那呈詞呈上。安公子接過細看,呈詞上語言與所說相同。安公子看罷,心中猶豫不決,隨吩咐那三十名賊道:“汝等果真願意投誠,這是可以將功折罪的,本部堂一定恕汝等之罪。汝等要我上山擒拿爲首張寇,這事還須斟酌。汝等且下去靜候,我自有定見,然後再來喚汝等聽用。”那三十名賊
人退了下去。安公子吩咐中軍官安排他們住處,賞他們酒飯,格外優待,令人陪他們飲酒,能夠騙出他們真話更妙。
中軍領令,擇了幾個會說話精細兵丁,教了他些套話,去騙賊人。那兵卒中有一人,姓朱名善保,能言會道,綽號巧嘴朱三。領了這個令,忙同了幾個夥伴來至帳中,讓進了這三十名賊人,一同坐下敘談。隨即拿出了酒肉,大家飲酒。朱三一面勸酒,一面說些江湖上義氣話,說道:“難得你我今朝無意中相會,你們老弟兄們都是些綠林好漢,可惜出身山林,披個盜名,如今幸而見機而作,棄邪歸正。這一來,欽差若是進山將張大王擒住,奏與主子,你等都有功勞,不愁不保舉一個前程,從此建功立業,後半輩正好享受榮華富貴呢。咱們今日聚在一處,這也是三生有幸。你我何不大家對天一拜,做個盟兄盟弟,日後互相照應,患難扶持,有福同享,有患同當。諸位老弟兄意下如何?”那賊人中有三個是好酒貪杯之人,天生粗笨,聽了朱三這話說得爽快,他們三人先就答應說:“承蒙老兄弟愛我等,敢不從命!”於是那三十人一齊起來,請朱三做個盟主,營中約了六人,誓願同生死,當空一拜,敘出年長者爲兄。那賊人中有一個姓皮的,年最長,算他大哥,兵丁七人中有一個姓徐的,年紀少皮大哥一歲,稱爲二哥。三十七人席地而坐,快活飲酒,十分開心。
那徐二說話中間問起賊人:“山寨中到底怎樣情形,此番弟兄來投誠,到底是出於自己主意,還是奉何人所差呢?你我既是弟兄,不用隱瞞,務必說出真情實話,大家好顯出是真心結拜,不是虛應故事。”那徐二會說話,更兼有朱善保一旁幫說。從來說酒後易吐真言,那皮大不知不覺就把那孫頭領定的詐降計、要騙欽差上山中他們的暗算,如何埋伏,如何挖坑,一切細底全行和盤托出。那徐、朱二人聽了這話,說道:“大
哥你如今肯幫我們大人出力,想個妙法破了他們的暗計,攻破了山,那時大人一定保舉你,你就指日爲官,那些兒不好呢?”
皮大道:“大人若肯聽我話,止消從山左右暗地遣人上山,然後假作上山招安。到得山上,不走正面,他那埋伏自不中用。
那陷坑都有暗號,上面有石灰爲記,不走入去,怎會落坑?等左右人馬齊到,一同動手,要破此山,又有何難?”徐、朱二人道:“大哥之計甚妙。但是你們如今還要回山交令,約定日子上山招安,萬一寨主另有別計,你們保得住萬無一失麼?”
皮大道:“老弟,你且將我的話回稟大人,再定主意,料來大人定有高見。一句話,包總我們是真心投降,並無假意。如大人疑心,儘管試驗,日久白見人心。”
那徐、朱二人聽皮大這一番話,很有道理,像是真心,當下勸他們盡醉方散。徐、朱二人忙至中軍帳內,將皮大所說的話細細稟明,請安公子定奪。安公子聞言,忙請顧朗山來告訴一番,斟酌一個妥當主意。朗山道:“只消教他們三十人回山,就說我等現奉旨意,另有差遣,一時不能上山招安,教他們那些肯投誠的,等候衛中丞來招安。那賊首見我退兵,他必定下山來,暗襲曹州,搶掠糧米。等他一下山,我這裏即攻山,先佔了他的巢穴,不怕他逃到哪裏,終久也要擒獲的。他若不下山,我這裏會同好了兗、沂兩處人馬,從東、西、後面三路進兵攻山,山前留出一條出路,好讓他逃走,止要奪得他巢穴,使他防備不及。無論他用何計,我等皆可取勝。”安公子聞言,深以爲然,當即與田總兵議定。
次日,將三十名賊人喚至帳前,吩啥道:“汝等既真心投降,不拘何時,皆可效力。現今本部堂奉有密旨,另有緊要軍情,即刻退兵。你等回山約好了那願意投誠之人,靜候數日。
我請衛中丞大人帶兵來招降,那時你等何不做個裏應外合,迎
接衛大人上山,擒拿那張七?你等一樣有功。我今日實無暇及此,你等去罷。千萬不可走漏消息,使張七聞知,萬一他發兵追趕,那就不妙了。你等快回山罷。”說罷,將三十名賊人造發。一面吩咐退兵,卻暗中通知三處:一是兗州,一是沂州,一是省城,約定三日後一齊發兵攻山之四面,專等賊頭下山,即攻他的巢穴。這裏安排已妥,任憑他用何計,總不上當,暫且不表。
再說那三十名賊人,皮大爲首,見安欽差說有事退兵,十分忙促,也不知爲了何事,只得回山交令。到了山中,將一切情形面稟了張七大王。那大王忙與孫海商議:“如今他不來攻山,反倒退兵,不知何故?此時我等應如何進兵,可保無虞?”
孫海道:“這是一個好機會,乘此他們有事,無暇攻山,我這裏發兵去襲曹州,不必定要攻破城池,止要搶掠得些銀錢糧米,供山寨之用;掠些百姓;來充小卒。山寨中人馬日見其多,將來大可以做一番事業。如今大王須得自己去走一遭,多帶人馬,山寨中止須留下人守寨,那埋伏之人如今用不着了。等大王得來回山,再想別計去攻濮州曹縣,或攻兗、沂,止要到一處得些來頭,我等根基日固,縱有官兵來剿,管保殺他大敗而回。”
張七大王聞言大喜,隨即點起得力嘍羅六百名,自己同孫海、餘龍帶領下山襲曹州。山寨中止留李如飛、黃豹二人,與老弱士卒三百人守山。凡是埋伏之處,一概撤退。乘着天氣昏黑,連夜發兵。山上以爲此番一去,定然成功,做夢也想不到欽差用的是三面連環計,專盼他下山,好取他的巢穴。閒話少敘。
且說那張萬寶與孫海、餘龍帶領着六百名嘍羅連夜下山,一心要想明襲曹州,暗中搶劫人民,專爲銀錢糧米,並非真有心要奪城池。他們一下山來,早已驚動了欽差探事的兵卒,四面俱有探子隱藏,探得賊已下山,忙即三下里通報。安公子退
兵在正南十餘里外,得信最早,聞知賊已下山,忙帶領人馬與田總兵、褚一官還有幾員偏將,一齊來攻山正面。又差人催東、西兩路人馬,趕緊攻山。這邊發兵,那兩邊也得了信息,不約而同,三路發兵。東路是週三、陸葆安開路,總兵在後面督陣;西路是馮小江、趙飛腿開路,沂州參將與各將隨後,直奔青雲山下。到了山下,仰看上面,並無動靜,衆人還怕有埋伏。那時是週三、陸葆安大膽,先往上闖。到得山頭,安然無事。隨後大衆努力上山,登時東西人馬已進山矣。西面也是馮、趙二人先上的山,隨後大家纔上去。兩路上得山時,正面欽差的人馬是由總兵、褚一官二人當先,奮勇直前,頃刻已到山上。看了看山上,並無埋伏,然後才請安公子上山。在山中擇了一塊平地,暫扎行營。留欽差在營,派褚、週二人保護,其餘將官三面會齊,一同往山寨中進發。到了寨門,這守寨賊人方纔知道有官兵上山來了。一看人馬紛紛,十分勇往。那些賊人早已嚇得目瞪口呆,往後就跑。一面跑,一面怪嚷亂叫道:“大事不好,有官兵殺上山來了,快些逃命罷!”
那時李如飛、黃豹二人那裏去了?原來他二人聽了那三十名賊人的話,說欽差軟弱無能,又有事退兵,料來決無人來攻取山寨,專候大王下山搶掠些金銀糧米回來,好大家受用。所以那兩個人夜間到四下裏巡視一回,回到帳中,命小卒擺上酒餚。他二人痛飲,不覺喝得大醉,扶歸帳中,沉沉睡去,做夢也猜不着大王一下山,官兵就到。及至寨門外那些看門賊人都跑進後帳嚷起來了,他二人才驚醒。一翻身起來,穿上短襖,拿了兵器,二人忙出來迎敵。論這兩個賊也有幾合勇戰,並非無能之輩,無奈酒醉方醒,眼睛迷迷糊糊,變起倉猝,早已心驚膽戰。到此地步,縱有本領,也減去一半了。這二賊剛到寨中,一看寨門大開,官兵直往內擁。二賊忙迎了上去,吆喝道:
“好大膽的小輩,怎敢到山上來討死!不要走,叫你等知我老爺的厲害!”說罷,連躥帶跳的殺了出來,手中刀光閃灼,早已與兵卒們交手。這個當兒,早被馮小江看見,忙跳上前去,用虎尾鋼鞭敵住黃豹;那田總兵也到,忙用刀敵住李如飛。田總兵力大,李賊那裏敵得住?不過兩三合,早已不濟,回身就想要逃走。背後陸葆安已到,照準那賊背脊就是一鐵錘,只聽“拍”的一聲響,賊人早已中了錘了,登時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三軍上前捉住,用繩索捆了。那黃豹一見李如飛被擒,心膽俱碎,回身想跑。馮、趙二人焉肯相容,用盡平生之力,一鞭打去,將賊的刀逼開,腳底下使了一個跛腳,早已踢在賊人足脛骨上,身體一晃,馮小江隨即就是一鞭,打倒在地。三軍又復捆了。那些小賊們見兩個頭目被擒,一半從後面逃走,有那走不及的,止得跪下,口稱饒命,情願投降。
田總兵隨會合兗州與沂州參將陸、趙、馮三人,直入後帳盤查賊人的巢穴。見堆積的東西不少,也有金銀綢緞、衣服器皿。田總兵傳令三軍,將所有銀錢衣物等件堆在一邊,若有軍器犯禁之物,另堆一處。忙着人請欽差到此,親自閱視。不多一會,安公子同了顧朗山、褚、週三人已到。看了看那些東西,隨即遣褚、陸、週三將同了田總兵即刻下山,去救曹州,擒拿張七大王;吩咐褚、陸、週三將格外小心,須防張七暗器。田總兵道:“末將自有道理。”於是帶領三將與七百人馬一齊下山,往曹州府來,一半保守府城,一半要拿盜首。
山寨中安公子升了座,點了將佐,不少一人,兵丁亦不見有一人帶傷,即投降的賊人有百餘名,有一半是老弱無能之輩,一齊跪下,哀求欽差饒命。安公子遂審問他山寨中賊首還有甚麼親丁,有無婦女,山寨共有多少房屋,多少米糧,還有被掠來的婦女否,“你等快快供出,聽候發落。若不實供,難免受
刑,立刻領死!”那賊人聞聽欽差之言,忙稟道:“山寨中四面房屋約共六七十間。這寨分三進:寨前是聚義廳,再進一層是大王的書房,後面還有兩進房子,分東、西二院,東邊是大王寢室,西邊是庫房,堆積金銀珠寶、綢緞布匹,還有廂房內鎖的是些婦女,一半是搶來的,一半是衆頭目的家眷,通共約有數十人。”安公子聽那賊人口供,即刻先到寢室查看,不過是些牀帳。又到庫房查看,果然有些金銀珠寶、綢緞布匹。然後命賊人開了廂房,將那些婦女放了出來,要細問他們的來歷。
不多時,那些婦女一齊出來,有的哭泣,有的害怕。大家跪了一地,口中哀告饒命。安公子遂問他們誰是賊人家眷,共有幾人。止見有一年老婦人說道:“老婦人是張七之嫂程氏,那兩個婦人一王氏,一餘氏,是張七的一妻一妾。還有餘龍的妻子、孫海的妻子。李如飛、黃豹無妻,每人有兩個妾,是搶來逼做妾的,一姓陳,是姊妹二人;一姓喬,一姓何,說是買的。內中有三個女子是新近搶來的,是一個姑娘,兩個婢女。
這三人立志不從,情願千刀萬剮。張七因他三人美貌,所以不曾殺得,關在廂房,命人看守,教我勸他,已經一月有餘,總勸不好。大人不信,親自口問她。”安公子忙問道:“女子在那裏?快上前答話。”止聽人答應說“有”,止見從婦女隊中走出三個女子:兩個在後,約年十五六歲;一個向前,年紀十八九歲,登時跪下,哭哭泣泣,口稱:“大人容稟:小女子姓胡,家住曹州府西門外,離城一里。我父是個廩生,家道還算小康。因爲母親去世,葬在十里外荷花鋪。今年清明,小女子同我父帶領兩個婢女上墳,不幸被山賊搶來。我父逃去,不知生死。小女子屢次辱罵那賊,止求一死。他偏令人看守,要死不能。全虧這位老奶奶說是慢慢勸化我們,叫賊人不可性急動粗,所以才免受辱。如今大人破了山,求大人放小女子還家去,
找尋老父,感恩不盡。”說罷,連碰響頭。安公子嘆息道:“這倒是一個烈女。”忙說道:“你不用哭泣,本部堂自然要送你還家,交與你父。你那老父並不曾受害,前日還來告狀呢。
明日就送你回去。”那女子聞言,歡喜不盡,忙叩頭拜謝。安公子隨點了名,記了單子,被搶的各問姓名,分開一邊。賊人的家眷另開一單,命人看守,等候曹州信息。這裏忙遣人往曹州報捷,命知府委兵來押送婦女進城。這且慢表。
話分兩頭,再說張七帶領六百名嘍羅與孫海、餘龍一心要去搶掠曹州。那時下山之時,曹州府太守早已防備好了,四門緊閉。城外的百姓,早已搬入城中,是安公子已分派定了。那賊走了半夜,到得城外,但見城門緊閉,城上有人把守,城外居民不見一人。張七心中詫異:“難道他竟知道我要來搶掠襲城嗎?”正欲吩咐嘍羅攻城,那知後面早有逃下山來的嘍羅追到,口尊大王,說是:“大事不好了!大王剛下山,不到半刻,隨後官兵就到,有欽差旗號,三面進兵,立將山寨破了。我等跑得快,逃出命來。請大王快快回山要緊。”張七聞言,嚇得魂飛魄散,登時主意全無。那孫海與餘龍一旁聞言,也是嚇得面無人色。三個人正在商量回去奪回山林,與他決一死戰,那知後邊因總兵同週三等人馬已到,一聲炮響,人馬殺上前來。
田總兵一把刀,週三等鞭、槍並舉,誰能抵敵!只殺得賊人紛紛倒地,立刻四散奔逃,並無人敢對敵。餘龍不知好歹,衝上前去,被田、週二人雙戰,身受重傷,跌下馬來,官兵捆了去了。孫海與張七見勢頭不好,二人忙加上一鞭,往小路逃命去了。
這裏賊人被殺了大半,剩下二百餘名,一齊跪下哀求饒命,情願投降。田總兵傳令:“暫且免死,候欽差發落。”那時曹州府太守在城上看得明白,忙開城接總兵進城,差人去欽差處
報捷,隨即派週三與幾個將官往四下裏跟蹤去拿張七。要知欽差進城如何發落投降賊人,張七逃往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烈女還家蒙恩旌表強盜逃難借友報仇
話說安欽差攻破青雲山,張七在曹州府城外被褚、陸、周、田殺敗,只剩下百餘名嘍羅,跟隨往東方逃命,身邊惟孫海一人護衛。那張七一路上嘆氣連聲,無精打采,走的都是些隱僻小路,恐怕有人追趕。正走中間,腹中飢餓,無奈止得命嘍羅四下尋覓人家,買些飯食充飢。幸虧山村之內還有人家,聽說有錢買食物,也就隨便賣給他們些飯食。他們飽餐了一頓,給了飯錢,又往前走。一路打聽兗、沂二府早已有人盤查,偷不過去,除非由山背小路走去,約八百里,方是泰安府羊角嶺交界。張七聽說“羊角嶺”三字,十分歡喜,想道:“到了羊角嶺,見着鐵頭陀,再三求他。他若肯拔刀相助,要報此仇,有何難哉!”因此尋路前進,直奔羊角嶺而來,暫且不表。
且說欽差得了曹州信息,知道賊人大敗逃命,生擒賊目一名,府城無恙,心中大喜。隨即帶領人馬與山中男女、銀錢糧米,一齊裝運押送進城,還有兩個賊目,與曹州這賊三人,一併送人監禁。欽差進城,文武迎接。到了府署,欽差人內升座,文武參漏已畢。欽差遂將山中所獲金銀糧米各物,請太守親自閱視,查明數目,一半存庫,一半分賞三軍。忙將攻破山寨一切情形,寫信通知中丞,意欲奏聞獎敘有功將佐,隨後再進攻
兗、沂之賊。至張七現在逃亡,派人尋蹤往探,一定要將他拿獲。此間被獲三個賊目,請旨定奪,或解進京師,或就地正法,均候欽定云云。又片保舉出力員弁,如田總兵、褚、陸、周、馮、趙與兗、沂大小將官,皆候旨施恩。此信一發,不過一日,早到省城。中丞閱信,照樣擬了奏稿,會同辦理,仍將奏稿封寄商酌。這裏欽差隨派曹州府審問那些婦女,面諭胡氏一名女子,是個烈女,即令人將他家屬喚來領回,好好給他配個人家。
似此節烈,照例請旌,旋於奏摺尾末敘明。奏稿擬定,仍請衛中丞拜發。
這裏曹州府無人不知胡家女子,能在賊中一月有餘,仍然保住貞節,真算節烈可風。他父聞知,即刻來府署,父女見面,大哭一場,稟明太守要領女兒回家。太守允許,送與胡女許多東西。又叫他入署內,那知府太太與他談談說說,十分佩服,也有賞賜。胡女又求太太轉求太守在欽差面前討情,留張七嫂子一條性命,算是報他救命之恩。那些話一言難表。但說胡家父女好容易死裏求生,而今骨肉重聚,二人臨走時,親到欽差公館前叩謝,然後歸家。後來胡女許配一個秀士,也中一名舉人,後來官居教授,夫婦享壽七十而終。這都不提。
再說欽差與曹州府太守商議,將那些被擄婦女有家可歸者,稍給銀兩,着他家屬領回;無家可歸者,散給他些資財,叫他自己過活。那賊人的家眷:暫行看管,聽候聖旨發落。所奏張七、孫、餘、李、黃五個人,都無兒子,縱有兒女,也不見得是親生自養的。我朝聖恩寬大,罪人不孥,將來或可免死。這是後話慢表。
再說那張七與孫海在路潛逃,晝伏夜行,走的都是些幽僻小路。一路上有時還有飯喫,有時止得捱餓。走了八九天,那天才到了泰安交界。一路探明羊角嶺路徑,有人說道:“那羊
角嶺青蓮寺是有名殺人的活閻王,你等此去,莫非不怕死麼?”
張七等道:“我等是他舊交,他斷不能殺我等的。”一路尋蹤覓跡,果見山路崎嶇,比較青雲山又險要多了。到了嶺下,止見有幾家酒店開設在那裏。跑堂的招呼客人說道:“我這裏酒飯俱全,要甚麼菜都有,嚐嚐看,我這酒是真正原封,無一點假,嚐了管保你別處酒就喝不來了。”吆吆喝喝,聲音洪亮。
張七撿了一家門面寬敞的,走了進去。到客座上坐下,其餘跟隨的人止剩得七人,也隨同進來,兩旁列坐。跑堂的忙上前問道:“爺臺來了,請坐!”忙倒上茶來,請示用甚麼酒菜,吩咐了好去預備。張七道:“有現成的雞魚肉食,儘管拿來,酒要好的。他們是我夥伴,一樣預備酒菜,快快去辦來!”跑堂的連忙答應,下去端整酒菜。不多一會,端了上來,擺列好了,請張七用酒喫菜。
張七飲了數杯酒,看了看那跟隨的人也在一旁喝酒喫菜。
張七遂喚跑堂的過來說道:“我要問你,這裏上羊角嶺還有多少路途?那青蓮寺方丈現在可在家?諒來你總知道的。”跑堂的聽了這話,忙問道:“爺臺想是與我們方丈認識?”張七道:“然也。”跑堂道:“此去上山還有五里路遠,到了山半中間,還有一處名曰往來亭。那亭上有人把守,亭外挖有濠溝,除非熟人或有來歷舊交,到了那裏通了名姓,那亭中大師傅準你上去,才放下吊橋,渡你過去。不然,你休想上去。止怕他那裏一聲暗號,四下裏有人看守,一齊圍裹上來,登時拿住。這個地方好有一比,比做閻羅殿上,到此死多活少。爺臺如要上山,務要打定主意,不可冒失,白送了性命。就是我們這個地方,開設店面,也是奉了大師傅之命,在此做眼。凡是過路客商,知道規矩,由此經過,先送上買路金銀,我等給他一張路票,任憑他過山。周圍百里之內,無人阻擋。若不送金銀,到了店,
我等暗地通信他山上發下人來,登時人財兩空。年輕的擒上山去,做個小卒;年老的一刀了賬。任你有多少人馬,也過不去。
甚麼講究呢?此去八里外有一條河,名曰羊眼渡。大王有法力,那河水雖不深,就是無法能渡。不拘甚麼東西,見水就沉,不能行船,又無橋樑,水流甚急。任你千軍萬馬,到了那裏,也是束手無策,止有等死。而且那水喝不得,喝下去腹中疼痛,周身無力,登時倒地。大法師有如此本事,所以在羊角嶺上青蓮寺中,帶領着徒子徒孫,享受清福。凡是山東山林中好漢,無一處不來進獻金銀。還有海中幾家大王也來通信,送些禮物,遇有急難,還要求他相助。爺臺既是相與,大概這些事久已聞知。若是初次來見,路徑不熟,那倒不妨,我遣人同你去,何如?”
張七聽了這一番話,忙答應道:“兄弟,你當我是誰?我就是曹州青雲山的張七大王是也。與這裏大和尚是盟兄盟弟,素有往來。大和尚曾到過我山寨三次,我卻不曾來過。目下因有些不得意的事,特地來投奔他。原是初次到山,路徑不熟,相煩你派個人送我上山。好在是一家人,我也不用客氣道謝。”
那跑堂的聽張七說完這話,連忙上前下跪,說道:“原來是七寨主駕到,小人不知,多多得罪!千乞大王爺擔待。”張七忙將他拉起來,說:“好兄弟,何必行此大札!你我原是一家人,不知者不罪。勞煩你快領我上山,見師傅要緊。”跑堂的說:“刀口是自然。”忙打了一聲暗號,止見內面走出幾個人來,略問了幾句話,就請張七動身。從店後小路前往,走不多遠,看見有幾間房子,那房內有樓。那領路人上樓吹起號來,一聲響亮,山上早有人答應,放下人來,用竹几子轎數乘,請張七坐了一乘,孫海也坐了一乘,其餘不用。每一乘有四個人抬,行走如飛。不消半個時辰,早已上得山來。果然到了亭子內,
有人出來接見,問明來歷,一同上去。約有半里,已到青蓮寺面前。止見山門大開,十分威嚴,兩旁坐着有數十個頭陀,都是面貌兇惡。見了張七、孫海,忙問道:“兩位從那裏來的?”
引路人代通名姓。那些頭陀聲忙站起,合掌道:“我等不知,有失遠迎,望乞大王恕罪。”張七道:“豈敢,相煩通報大師傅。”頭陀答應,同進山門,有人飛跑進內報信。
不多一會,果見那鐵頭陀帶領着十數個弟子,迎了出來。
彼此是認得的,忙上前相見,手拉手往裏而走。到了禪堂歸座,孫海上前叩見。鐵頭陀也還了半禮,遂問張七道:“賢弟不在山寨鎮守,何故不遠千里而來?必有所爲,請道其詳!”張七道:“一言難盡!小弟如今是弄得無處棲身,好容易逃得到此。
惟有懇求老哥哥大師傅垂手救援,方有活命,不然,難免作刀頭之鬼也。”那鐵頭陀聞聽這話,驚疑不止,忙問道:“貴寨中難道出了什麼事了?”張七遂說:“新放了一個飲差姓安,一到省,就閱邊出巡。到了曹州,三日後就發兵來搜山。那時弟得信,即差人打探,見他舉動但是軟弱之輩,因此定下詐降之計,要騙他上山中計。誰知他早已料定,裝做退兵,說奉旨另有他處緊急軍情。弟那時信以爲真,意欲乘此下山搶掠些金銀糧米,那知中他調虎離山之計。他三面帶兵,會合兗、沂兩府人馬,連夜攻山,竟把山寨破了,山中根基全行失去。他尚不肯干休,四下遣人追趕。因此繞道來投老哥哥這裏暫且避難,不知老哥哥可有什麼妙計,能替小弟奪回山寨否?”
鐵頭陀聽罷這說,一聲怪叫道:“氣死我也!”用手一指罵道:“我把你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我與你舊仇未報,你又來欺負我的兄弟,我若不將你拿來劈做萬段,誓不爲人!”張七道:“ 原來這姓安的是老哥的仇人,弟倒不知怎樣結的仇恨,乞道其詳。”鐵頭陀道:“我有個得意徒弟,名叫赤面虎。他
在黑風崗能仁寺中住持,那年被人殺害。起初不知何人所殺,新近收得一名逃軍投奔,姓霍名士道,他倒知道細底。說是那安驥的老婆叫做十三妹,從前在青雲山一帶做女強盜。原來我那徒弟是他殺的,豈不是我與他有仇麼? .”張七道:“如今安驥奉旨查拿綠林,到處調得動兵,他又有勇將輔佐。有何妙計可以報仇,乘早商量好了,免得臨時費手。”鐵頭陀道:“我現在差人去打探他從何處查訪,但得他離此地不遠,我親自下山去走一道,略施法力,管取他性命。若與他交戰,還要動刀動槍。止消夜間到他住處,念動咒語,叫他昏迷不醒。那時下去,到他房中取他首級,易如反掌。老弟你看好不好?”
張七道:“老哥哥有如此法力,何愁安驥不死!”鐵頭陀還有一計更妙,連山都不必下,止要差一精細人下山,暗訪那安驥的生辰八字,寫了出來。“我止要扎一草人,將八字安放草人身上,每日踏罡步鬥,唸誦真言,止消七日,安驥必死。此計似比行刺更妙。”張七道:“這更好了!事不宜遲,快遣人下山,二者並行,不久即可成功。”兩人說得高興,擺上酒來。
鐵頭陀道:“ 這是與賢弟接風。”彼此放量痛飲,喝得大醉,方纔各回房內安寢。次早鐵頭陀差了兩名精細小卒,下山去探欽差現在何處,帶領多少人馬,從那路進兵,探明速報;又差兩個徒弟,扮做化緣僧人,專要打聽安驥的生辰八字。四人下山,分頭上路,這且不表。
再說安公子與衛中丞會銜奏摺由驛馳遞,不多數日,已到京師。由兵部掛號送交奏事處遞進。皇上將奏摺細閱,忙召軍機大臣面議道:“據安驥所奏,攻破青雲山盜穴,擒獲匪徒,救出難民婦女多人,且有烈女胡氏在內,此次文武各員不無微勞。惟盜魁在逃,應擬旨着安驥會同撫臣、各鎮,追蹤訪拿,務獲爲要。”軍機處理諭擬旨雲:“安驥與曹、兗兩州總兵並
武生勇丁等,攻破青雲山寨,救出難民婦女。安驥與撫臣、總兵均交部議敘。武生褚廷梁、陸葆安,義勇周得勝、馮小江、趙鵬,均賞給五品軍功翎頂,留營以把總補用。張七之嫂能保護烈女,免死,交地方官發交官媒看管。救出婦女,妥爲安置。
胡氏烈女,準其建坊旌表,着伊父善爲擇配,賞給建坊銀兩。
所擒獲匪徒三名,即着就地正法,梟首示衆。張七在逃,仍着安驥等嚴拿,勿令漏網。”皇上看過批准,登時發抄。
那時安公子恰好家信已到,稟明安老爺一切情形,並雲有天目山、白象嶺、羊角嶺三處強盜尚未查明,此事非急促能辦。
惟有格外小心,與幕友同官斟酌辦理。省中家眷,賴有舅母照應;兩媳分娩後能料理家務否?十分惦記云云。安老爺看過了信,叫進送信人。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趕露兒。老爺、太太問他東省一切事體,他也細細說明。問起賊人巢穴,他說:“聽得人說別處都不要緊,就是泰安府羊角嶺的甚麼鐵頭陀和尚十分厲害,會妖術邪法。”
安老爺與太太還未答言,早已驚動了那兩位少夫人。張姑娘不知其詳。十三妹忽然想起從前在青雲堡之時聽人說起,羊角嶺青蓮寺十分兇惡,鐵頭陀又會妖術,專會行刺,暗中害人,這事倒要早早防備,忙對公公道:“媳婦從前在山東時,曾聞人說起那鐵頭陀嘯聚羊角嶺青蓮寺,十分兇惡,專會黑夜行刺。
公公寫信要囑玉郎格外小心防備。第一黑夜須防行刺,兩軍交戰,須防他用邪術。”安老爺聞聽此言,登時心中驚疑,說道:“這事可不好辦,只好聽天由命而已。”那安太太聽了這些話,更嚇得目瞪口呆,半晌纔想出了個主意,說道:“老爺,我有個主意:如今何家媳婦已經分娩了三個多月,不如送她去任上,也可以保護玉哥那孩子。老爺,你想這個主意好不好?”安老爺道:“ 何家媳婦去呢,固好,無如仍不中用。”太太道:
“怎麼不中用?”老爺道:“玉格是沿途查訪,何處有賊,即在何處住下用兵。縱有家眷,焉能跟着走?而且打戰出兵,非女子份內之事,又不便女改男裝,又不好隱藏不露,所以說不中用,即此也。”太太道:“如此難道由他去?咱們竟不管嗎?”老爺道:“太太且慢着急,等我寫了回信,叫他與顧朗山商量,自有高見。至於那和尚邪術,止要烏雞黑犬血澆在箭上射去,能破妖術。再者週三他們老弟兄尚有數人未曾出頭,止要玉哥諄託週三,再調出他們幾位,人多膽壯,自然無害的了。”太太聽了這話,才略放心,忙催老爺寫回信;又叫兩媳婦親筆寫信,告訴他刻刻留心,防備暗算。這裏將信寫好,仍着趕露兒帶去,吩咐他一路小心,不可耽延誤事。這且按下不表。
再說鐵頭陀差人探聽欽差在何處下馬,從何處查辦,又差兩個僧人去打聽欽差生辰八字,要想暗害。那時張七身邊帶有十餘人,有一人姓鮑名國恩,爲人精細,雖出身綠林,卻大有悔罪思遷之意。張七因他能幹,十分重用他。他自從跟張七到了羊角嶺青蓮寺中,常與鐵頭陀的徒弟們講究些朋友交情,英雄的義氣,能說會道,那些小和尚都喜歡他。內中有個和尚,法名歸元,年紀二十餘歲,與他最好,兩下里情投意合,遂結拜爲弟兄,時刻一處談論。那一天,鐵頭陀差人去後,他二人私下計議,說起那欽差用兵破青雲山,出其不意,可惜張大王多年根基一旦失去,如今止有仰仗大師傅法力報仇雪恨,奪轉山林。說到這其間,那歸元和尚道:“大哥,你看將來安欽差怎樣結果?咱們師父與張大王怎樣收場?你斷斷看。”鮑國恩道:“老弟呀,這話我可難說了。”歸元道:“怎麼難說呢?”
鮑國恩道:“我先問你一句話,你說說,安欽差與咱們師父、大王到底誰是正人?誰是壞人?你從公評論。”歸元道:“那
還用說嗎?自然是欽差正,咱們壞了。”國恩道:“這麼說,止怕欽差害不了,青雲山奪不回來。”歸元聽了此話,一言不發,呆在一邊。要知他二人怎樣棄邪歸正,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良心發現棄邪歸正預防思患設計藏身
話說鮑國恩與歸元傾心吐膽,說話投機。說到止怕欽差害不了,山寨奪不回來,那歸元登時呆在一旁,一言不發。國恩道:“賢弟,你怎麼發起愣來了?難道我說的不是麼?”歸元嘆了一口氣,道:“老哥哥,你何嘗說錯!我發愣的緣故並不爲此,爲的是我想既做了一個人,不能成家立業,也就有愧;何況身陷在這不僧不俗所在,做得是些傷天害理的勾當,將來不知如何下場。萬一被官兵殺死,身首異處,還落個強盜之名,死不足惜。同是一樣的人,爲何弄到這個下場?我所以發愣。”
國恩道:“賢弟,我嘗聽見人說,棄邪歸正,改過自新,那怕你從前多少壞處,一旦改悔,就可以把從前壞處洗個乾淨。老弟呀,你真有心要做好人麼?若果有此心,咱們兩商量商量出個主意,替皇上家暗中出力,幫助欽差把那些害民的賊人除去,既可以將功折罪,又可以巴結個功名。日後人說起來,咱們總算是大清國的一個好百姓,死後決無罵名。你想好不好?”
歸元聽了這句話,登時站起來往四下裏細看,恐怕有人聽他們說話。看看毫無人跡,這才歸座,對國恩道:“哥哥,若要棄邪歸正,暗保欽差,這也容易。就是我家師傅這些法力,能夠使河中不能擺渡,還會迷人心竅,咒人身死,總逃不了是
妖言,一遇見真正修道高人,立時就破。”國恩道:“何處有高人,能破他的法術?”歸元道:“說起這個高人,是一位有道的僧家,現在茌平縣南白鶴山冷泉禪院住持。和尚年紀七十餘歲,法名觀海,又號靜一上人。他在那冷泉禪院也不知多少年了,從不輕易與人來往。我有個表弟,曾在他院中做過香夥。
聽他說起那和尚,真有未卜先知之見。他曾說過,青蓮寺將來要變做戰場。如今看起來,有什麼不是戰場?我們這裏大師父也欽敬他的道行,曾親自去拜見他,求他替度。那和尚一味恭敬,不肯以師自居,好言回覆。據大師父說,凡是他的妖法,大概遇見了這位靜一上人,無有不破。如今你我弟兄既有意棄暗投明,乘此機會討個差使下山走走,到了欽差下馬所在,我等去面見他,把真情細訴,求他收留,看他相待何如。他若另眼看待我等,就指與他這條明路,教他去請觀海禪師。那和尚濟難扶危,焉有不相助之理?有了他相助,要破大師父妖法,有何難哉!果能將山東盜風除淨,萬民樂業,我等也可享受些清福。倘或命運來了,保舉個一官半職,也不枉做人一場。”
他二人說得十分投機,一心要想討個差使,下山去建這件功勞。
按下不表。
再說欽差由曹州出奏後,親自押解了三個匪徒回省,與衛中丞相見,靜候批折。不上十天,早已回來。安、衛二人同看旨意,得邀議敘,忙焚香謝恩。安公子遂辭過中丞,暗地帶領人馬,要去征剿天目山白象嶺。那天來至三府交界地方,在公館中住下,只聽中軍回進話來說:“京中差去的人回來了。”
欽差忙着進見。不多時,趕露兒已走到面前,先請了安,然後將回書取出交付。那安公子見了趕露兒進來,早已站立恭候,因其人有父母之命在其身也。他請安之時,公子忙避過一邊,不敢直受。接過回信,吩咐趕露兒下去歇息。拆開書信細看一
遍,又看過兩位夫人的書信教他防備青蓮寺的刺客,又教他聘請郝武等同來助力。安公子心中暗算,如今褚、陸等五人隨身保護,料不妨事;先從何處進攻,須與顧先生商議,忙命人請顧師爺來。
少刻,朗山來到,安公子忙足恭相迎,彼此讓座。先是安公子開言道:“先生,你可知道那張七往何方去了?據我看起來,他必往羊角嶺青蓮寺去尋那鐵頭陀做個護身,躲避在那裏。
我們如今若帶兵直奔羊角嶺,未爲不可,但他有邪術,不可不防。縱用烏雞黑犬血抹在箭上射去,破他法力,不過迎陣交鋒方可以用。那昏夜之中,他若用法來行刺,將何術以御之?這事須要打算妥當,方進得兵。”顧朗山道:“東家不用着急,等我卜一課大六壬,細查休咎,再定何如?”公子道:“如此甚好,就煩先生一卜。”朗山忙退出到自己房中,洗手已畢,焚起香來,取出金錢,暗暗通誠祝告,在案上卜課。卜完細查卦象,早已明白。遂收過金錢,用筆墨將課象細細寫出,忙到公子房中,將課單遞與公子看。上面寫的是此卦:“不出三日,有人來投誠,聽他計策,管請得高人來助。諸事皆吉,不必着忙。若防刺客,止須用奇門遁甲法,設一疑陣,決無妨礙。但月令淹纏,不能速於建功。靜候時至,自然擒寇,一勞永逸矣。”公子看完課單,又細問這其中緣故。朗山一一分析與他聽,勸他不必性急,“目下先寫信去鄧莊,再延請幾位義士來相助,我等且在此打住聽信。到了夜間,我替你擺下奇門遁甲陣式。若有刺客,一定遭擒,似此可以放心了。再外面傳出令去,說等候調兵,必須兵將到齊,方纔動身,先穩住衆人之心。
等三日後,自見分曉。”公子聞言,止得謹依朗山之教,諸事照辦。這且不表。
再說鐵頭陀自打發人下山,要探知欽差在何處下馬,怎樣
舉動,又差兩個徒弟裝做遊僧化緣,要打聽欽差生辰八字。這四個人下山去後十餘日,並無一人回山。鐵頭陀放心不下,與張七商議道:“我這所在,那怕千軍萬馬,決不敢來。就是他來到,要想過河,今生休想。但如今差去的人怎無一人上山報信?令人可疑。”張七道:“弟處再差一個精細的人下去探信,自然信得的快。”鐵頭陀道:“也好,我也差個人同去。”忙問道:“誰人能速去打聽消息,快來報信?”只聽得下面答應道:“弟子願去。”答話者不是別人,就是那歸元。鐵頭陀素知他誠實,所以深信,說:“你肯去最好,務必速去探聽欽差現在何處,即回山報信,別的閒事一概不用你管。”歸元答應道:“遵師父之命!” 那張七問人時,早有的國恩上前領差,說道:“此次一定打聽着欽差住處,飛速來報,願同小師父同行。”張七應許。
兩人忙收拾行李包裹,辭過師父、七大王,飛速下山。走出了十里路,到了河邊,有人把守,看了腰牌,問了來歷,方纔駕起法船,渡過河去。二人上岸,急忙趕路。走到天將晚,來到一個鎮市,投宿店中。二人商議道:“此去須打聽欽差現在何處,好去投誠。大約他從西北往東南而來,我等止消向西北方迎去,終究迎着。”當夜在店中住了一宿,次早天明起來,連忙上路。有人問起,說是朝山的一僧一俗。在路行程走了三日。此時安公子還在省城候旨,等得旨意回來,耽擱了數日,方纔動身出省。因此恰好走到三府交界地方住下,不早不遲,專候那鮑國恩、歸元到來送信。那山中差來二僧二俗,他們都到兗州、沂州鄉下城中去訪,那知欽差並未往兗、沂二府,所以錯過。他四人一時不好回山交令也。這話表明。
卻說國恩、歸元二人走了好幾天,那一天到了三府交界的地方,是一個大鎮市,屬兗州府陽穀縣所管,離泰安三百八十
餘里,地名環道村。二人到了村內,但見人煙稠密,生意興隆,是個富實村莊。到了街上,尋着了一個客店,進去住下,與店主談說,問起這街上爲何如此熱鬧。店主人道:“今朝本是趕集之期,又有欽差在此打住,所以四鄉的人來的更多,較往常分外熱鬧也。”二人聽得欽差在此,心中喜歡萬分,腹內各人唸佛道:“阿彌陀佛,這可好了,等着活佛了。若是錯過,叫我們那裏去尋?”兩人忙叫店夥計預備了酒飯,飽餐一頓。兩人隨即出店門,說道:“要去瞻仰這欽差大人的公館。”店主人道:“就在這條街上,你往西走去,約有半里,看見那座北朝南的一所房子,外面搭有鼓亭,門上掛彩懸燈,有兵丁在門口把守,那就是欽差的公館了。但是你去看是看得的,切不要亂闖進去,也不可多言多語,怕的是鬧出亂來,那可不是頑的。”二人道:“ 知道,我們不過見見世面,誰肯多事?”
說罷,二人出了店門,往西走去。果然不遠,早看見欽差公館。
他二人來到門前,探頭一看,但見排列些軍官,十分威武。二人到此,止得放大了膽,硬往門內走進,口呼:“有冤枉要面見大人申訴。”那時把門的兵丁聽他二人稱冤,忙上前攔阻,說:“咦!你這和尚同這人好大的膽,這是甚麼所在?也可以由你們混喊亂叫的麼?還不快快退下!若要教內裏聽見,你二人這兩個腦袋就有點保不住了。”二人道:“我們聽說欽差大人專爲替百姓申冤理枉,到處放告收呈,怎麼我們的冤枉就不肯管?這是怎樣一個道理?止要說明,我等就不告狀。”
這裏兩下吵嚷,早驚動了褚、陸二人。原來安公子寫信去鄧莊,託鄧翁再請幾位好漢來幫助,是遣週三前往,此地留下馮、趙、褚、陸四人。所以褚、陸二人在此,聽見外面吵嚷,忙出來查問。到了外面,問起原由,才知是有一僧一俗要申冤理枉。褚一官隨向二人道:“你們到底是有甚麼冤枉?爲何不
向地方官去告狀,單來欽差公館申訴?我對你實說罷,若是重大之事,大人定然替你昭雪,若是尋常小事,那是不準的。你等快說罷!”二人道:“老爺,這事非同小可,關乎山東百萬生靈。大人若準我這狀,管保他指日高升,盜案立破。我們此一番來,一半是爲國家出力,一半是爲自己出頭。老爺你明白了不曾?”列公,這褚一官要是前幾年,斷不會明白此話,如今在安家來往,聽聽說說,也就福至心靈,這幾句話他竟會摸着頭了,忙說道:“如此,你且少待,等我回稟大人,即來傳你。”吩咐兵丁,給他二人座位,不要輕慢他。褚、陸二人這才進內去稟安公子。
卻說安公子這日正想起顧朗山所卜之課,說三日之內,必有人來送信投誠,今日恰好是第三日了,不知有無人來?此課靈否?正在心中盤算,忽見褚、陸二人進來,口中說道:“回大人話,外面來了一僧一俗,說有機密事要面稟。聽他語言,像是從羊角嶺來的。大人可準他叩見?”安公子聽了這話,登時又喜又驚。喜的是有人投誠,從此可以知道賊人蹤跡;驚的是朗山占課能以預知。忙吩咐帶他二人進來。隨即請了顧朗山來,一同問話。
褚、陸二人出外格外小心,先搜撿了二人身邊,並無寸鐵,方纔同他走進上房。國恩、歸元抬頭往上看見東邊一人,年紀四旬以外,西邊一人,年紀不過三旬。一望而知,年輕者即是欽差,雖是便服,而氣度儼然是大人身份。二人忙雙雙跪倒,口稱:“大人在上,罪民參謁。”恭恭敬敬,磕了四個頭。安欽差在位上見他磕頭,也欠了欠身,用手一擺,說:“罷了,起來說話!你等從何處來,有甚麼機密事稟我?你先將姓名與來蹤細細說明,休要撒謊隱瞞,自取罪戾。”二人聞言,是國恩先開口道:“罪民姓鮑,名叫國恩,本籍登州府人。因貧窮
難過,投靠在青雲山張萬寶寨中,做個小卒。張大王新近兵敗逃走,至泰安羊角嶺,依賴青蓮寺大和尚鐵頭陀,暫作避難之計。罪民到了寺中,聽那和尚所說的話,十分厲害。他會用邪術迷人,又能咒人身死,止要知道某人生辰八字,他作起法來,其人即死。他已經差了兩個精細嘍羅,到處打聽大人用兵所在,又差兩個徒弟,裝做遊僧化緣,其實到處打聽大人生辰八字。
他嘗說慣會黑夜入室行刺,來去甚快,人所難防。罪民想他雖說有此法力,究竟是妖法邪術,終究不能勝正。他有個徒弟叫歸元,與罪民一見如故,十分投契,結拜弟兄。說起他師父這些本事,不容易破,卻也不難,止消去請出一位高僧幫助,那時管保將他法術破個乾淨,還可以生擒活捉。歸元他與罪民一心要想棄邪歸正,所以一同討個差使下山,沿途訪問大人的行臺。如今幸得見着大人,好比雲開日出,得見青天。罪民只求大人將我二人收錄標下,做個軍兵。歸元他願什麼,請大人問他,就知根底了。”
欽差對歸元道:“你有甚麼說的,只管說來!”歸元道:“僧人自幼出家,俗家姓畢,乃登州府人,一向在山東省城天王寺住持。因爲寒苦,才向外州縣化緣。不幸遇見青蓮寺的鐵頭陀,他看僧人貧困,就收留僧人做徒弟。起初止當他是好人,那知他纔是坐地分贓的一個大盜。他與青雲山張七大王至好,還與海盜歐氏弟兄拜盟。那和尚會邪法,唸咒迷人,又會畫符,使河水見物就沉。據他說,他這些本領,天下無人敢敵,就單怕一人,這人是得道高僧,現在茌平縣南白鶴山冷泉禪院居住,法號觀海,又稱靜一上人,年紀七十多歲。據鐵頭陀說,他能未卜先知。若講法力,比鐵頭陀高出幾倍。僧人因聽鮑國恩勸化,頓起悔心,想做個良民,故爾同他來叩見大人。大人若施恩,僧人情願還俗,跟隨大人做個小卒,棄邪歸正,免得將來
打在強盜一黨裏面。如今那鐵頭陀已差人下山打聽大人住處,又說訪問八字,要咒詛。不然他要來行刺,大人不可不防。依僧人愚見,現在大人快差人去白鶴山,延請觀海長老到來,要破他法就容易了。有了高人,還怕鐵頭陀逃往那裏去?管保拿他,全不費力。況且白鶴山離此也不甚遠。大人又是爲國爲民,替皇上出力,救百姓災難,那高僧聽說如此,諒必下山相助。
大人高見,以爲何如?”
安欽差聽了這話,還不曾開言,一旁顧師爺早說道:“看不出你這二人倒是一副忠肝義膽。此番你肯來獻,好心指出這條明路,其功不小。日後大人一定提拔你做個小小前程,但是如今你二人還回山去不去?”二人同聲道:“小人們去不得的了。一者恐怕他盤問出來,反倒壞事;二者萬一他從此不放小人下山,怎樣脫身?好容易離開了火坑,豈肯再臨險地?”顧朗山點點頭道:“不錯,你二人且下去歇息,自有道理。”二人退下。
顧師爺忙命褚、陸二人去照料他,替安排飲食住宿之處。
當即向安公子道:“東家,你如今該相信我佔的卦了。這二人出於真心,藉此又知道一位高僧住處。如今事不宜遲,乘早商量去請觀海長老。東家,你的高見,要怎樣辦法?還是自己去請,還是寫信託人去請?”安公子道:“學生之見,備細寫下一封書信,外寫一封請啓,煩褚一爺去託九公代學生一行。先生,你看使得使不得? .”朗山道:“此事非親身去不可!藉此爲名還可以做個疑惑陣,好教那頭陀摸不着是用何計。止消如此,一來免了在此耽驚,二來足表我們誠意。”安公子聽說,連稱極是。要知怎樣請觀海長老,下回書分解。
第五十回
謁禪師指明正路刺欽差妄想癡心
話說那顧朗山他教安公子只消如此,做一個疑陣,好教那妖僧摸不着是怎樣個主意。“ 他那時又要防人暗算他的巢穴,恐蹈張七覆轍,又要沿路探聽,好來行刺。如今我用個虛張聲勢,指東殺西,或真或假,令人難測。乘這疑團未破之時,我好勾出功夫,去白鶴山冷泉禪院拜請高僧,親身前往,他萬不能逆料也。這疑陣怎樣布法,那可要用着人了。如此地是三府交界,打下公館,人所共知。如今離此地有一百里遠,是青州、泰安交界。那裏有個大鎮市,名雙流村。我而今遣下家人二名,兵丁十餘名,壯士一名,去那裏打下一個公館,門口並不貼官銜,卻告訴店主人說,是安欽差的公館。再於兗州、沂州交界地方一個大鎮市,往來稠密之處,無過殷家堡,在這地方照樣打一公館。還要於省城相近地方,打一公館。再命人外面傳言,說欽差有時在某處,有時回省,有時領兵去擒天目山白象嶺的賊。羊角嶺的和尚厲害,不敢去拿。如此一傳了出去,賊人打探回山報信,教他懷疑,又怕攻山,又想行刺,他必定要親自下山行刺。到了這幾處,虛無人焉,空費力氣。那時我等已去白鶴山過了,得了破他法力之計,然後暗地寄信省城,調齊人馬,大將有數員,再加周壯士去請郝、謝等衆,大約總有幾位
來幫助。那時連褚、馮、趙、陸等不下十人,兵多將廣,又不怕邪術,那羊角嶺自然立破,張七與鐵頭陀也逃不到那裏去了。
這事大約要半月功夫,方能奏效。現在東家改扮客商模樣,令褚、陸與鮑、畢二人相隨,私下動身,五人上路,先到鄧莊,再往白鶴山。晚生在這裏佈置,還要到三處公館中一走。每處安排遁甲奇門,好教他來則受困。令箭、印信第一要緊。昨日田大人差來一員巡捕,人甚誠實,晚生留他在身邊,到處保護。
印信東家可帶去,令箭給我幾支,好到處調遣安排。凡此舉動,早已寫下細末原委信函,止須寄與衛中丞與田總兵一看,他們就明白了。這事機密,然而不怕漏泄,何故?我所注意者在白鶴山,非羊角嶺也。兇僧所怕者我攻山,他防我走冷着也。我不動,他空費力矣。他仗妖法,夜間行刺,我無人,他縱入室,白奔忙也。”
朗山將這事和盤細說,安公子十分佩服。當下改扮行裝,做個客人模樣,僱了驢乘騎,次早動身。打聽此去二十八顆紅柳樹有四百餘里程途,沿路雖是小路,且喜僱得出驢,亦有鎮市可以打尖住宿。那安公子爲了王事,說不得改扮客商,五人同行,每日走七八十里,尋個客店住宿。兩餐茶飯,止好喫些麪食而已。有時候連葷腥都無,也止好充飢,那裏還講究欽差的供應?在路行程,幸遇天晴無雨,路上竟無人認出他五人是欽差。那日離鄧莊止差三十里了,褚一官道:“我先告訴老翁,好安排住處。”安公子道:“一哥此去,千萬告訴他老人家,不要聲張,照尋常客人相待,彼此心照,不可令村莊中人知道是我,傳將出去,倘被賊人知曉,反爲不美。”褚一官道:“我知道了。此番原是私訪,焉有露相之理?”說罷,上前去了。安公子四人隨後趕動牲口,直奔鄧莊而來。
且說鄧老翁自從打發週三去後,曾接安公子書信數次。就
是攻破青雲山之事,他也深知。前日週三回來,又接一信,說的是鐵頭陀厲害,要請郝武等老弟兄再去幾位相幫助。老翁也曾與郝武、謝標、金大、韓七商議,請他們拔刀相助。郝武、謝標道:“講真殺真砍,我們還可以效勞。聽說那和尚專會用邪法迷人,憑你有多大本事,也不中用。這事倒得大家想個方法,第一要能破他邪術,就有把握了,不然徒去些人也不濟事。”謝標道:“我那女兒會卜卦,他說不久欽差要親自前來,那時必有機會,但不知她卜的課靈不靈?我等且靜候幾日,再定主見。誰去誰不去,這是要自己情願,不好勉強的。比不得兩下對敵,各顯本事,還可以有個把握。此去是與妖僧對敵,武藝雖好,也是枉然。諸位以我此言爲何如?”九公與大家都道:“就依你令嬡之言,靜候幾日再說。”大家說罷散去。
原來那謝瓊花天生的聰明,不獨武藝精通,如彈弓、袖箭,他都會用,百發百中,更能見書必讀,止要人教一遍,永不忘記。那謝標之妻,自幼識字,碰見這個女兒過目不忘,兼喜看各種星卜醫象以及兵書,他一覽就明白,真是天生成的。他最善卜的是大六壬,占斷吉凶,毫無錯失;他一心要想替父出來立些功勞,博個前程。適逢欽差要請他們去相助,他早已佔卦決定將來大家都可立功,大小都有個前程。就是妖僧邪術難破,明中還好用穢物破他,暗地來行刺,真無法可破。據課象是欽差一到,即遇高人。他也猜不出高人是誰,日後方曉。這且慢表。
卻說欽差五人在路奔走,那一天已到鄧莊,褚一官先去報信。褚一官到了門口下驢,往裏而走,進到了二門內,有人看見,說:“褚姑爺回來了!”一官點點頭,直進上房。九公父女正在堂前間說話,姨奶奶是在內房奶孩子。父女二人忽見一官,一齊問道:“你回來了麼?他們如今怎樣了?這裏郝家他
們弟兄還未商量出去的人來,大約都是怕那和尚的妖法。”一官忙將欽差同來,不令聲張,要教外人不知,此來專爲訪求高僧下山破法,細對老翁說明。老翁大喜,忙吩咐一切人等:“回來安少大人來了,你們不許向鄰舍外人說知,要瞞得緊。”
大衆答應。老翁這才親自出大門外等候。褚大娘子在裏忙端整酒飯菜蔬,又收拾房子。姨奶奶也知道了,忙出來相幫料理。
不多一會,安公子四人已到,悄悄下驢。九公一見,要想招呼,又怕被人聽見,止得低聲叫應,拉了手往裏走。當有莊丁向驢夫問卿價付訖,趕驢的各自去了。安公子到了內堂,上前與九公行禮,見過褚大娘子與姨奶奶,彼此問好,說不盡那些客套,無非是些常談而已。敘禮歸座,送茶的送茶,不用說打水洗臉,然後才得說話。外面新來這歸元、國恩,自有褚、陸照應,在外面歇息,等着用飯。安公子遂說:“張七逃走,正在訪拿打聽,羊角嶺鐵頭陀處忽有兩個人來投誠,說起那和尚妖法厲害非常,要破他法,頗不容易,除非拜求高人。如今侄兒此來,是顧師爺費了許多心機,設下幾處疑陣,纔敢潛蹤而來。請問九太爺,可知茌平縣南方有一白鶴山,山上有一冷泉禪院,住持着一位高僧,法號觀海,又稱靜一上人,說他年紀有七十上下。此人能知過去未來,法力無邊。因鐵頭陀妖法難破,他手下人來投誠,才指引這個所在。九太爺以爲何如?
請他下山行不行?”九公聞言,說道:“不錯,這人我前幾年就聽人說過。我是素來與那僧道不大合式,所以未曾去過。大概這山離此不遠,一日可到。此是要緊正事,明早我遣一官同認識路的人同你去走一趟。他既是有道高僧,你又是爲國爲民,不辭辛苦,親自訪求,他斷無不指你一條明路之理。若說要他下山幫助,止怕他不肯從命。”安公子道:“止要指示如何破得妖僧,遵他的話行去,也無不可。”
說話間,酒飯已齊,九公就讓他喝酒喫飯。安公子有事在心,飲了數杯酒,就喫飯,後忙請姨奶奶抱出兩個兄弟來,抱了抱,說:“越發肥胖了。”那姨奶奶又問起長姐好否,可惜不便接來久住。褚大娘子又問起京中金、玉姊妹常有信來否,兩孩子想必都好。安公子又請九公出外,喚那國恩、歸元參見。
那時歸元已改俗,裝做個長隨模樣。九公看了看,問了幾句話,稱讚二人道:“這兩人很有心機見識,日後必有遇合,不愁富貴呢。”二人忙請安叩謝,說:“多承老爺金言,但願仰託洪福,日後不致凍餒,就是福了,富貴萬不敢妄想。”是日下晚是褚大娘子端整的上下接風酒筵,內外飽餐一頓,一宿晚景無話。
次日一早,安公子起來,收拾行李。鄧老翁也是一早就起來,問明莊丁中有認識白鶴山路徑者二人,特命他引路前往。
家中止有兩匹馬,安公子騎了一匹,褚一官騎了一匹,其餘三人與莊丁止好沿途僱驢。大家喫過早飯,就此動身,說定回來再見,因此老翁並不遠送,止送至門口而別。安公子馬上想道:“此去天晚,止好借宿廟中。但不知那高僧肯下山否,即或不肯下山,但教我破他邪法也就好了。一路心中盤算,不覺走了四十里程途,是一個鎮店。褚一官在馬上對公子道:“此間有客店,何不下去打個尖,喫些茶飯再走不遲。”安公子答道:“也好。”於是主僕等七人看了一座客店,大家進店。當有店小二出來拉馬,迎接入內,讓到上房坐下。不用細說,總不過是先臉水打來,然後泡茶,隨即問道:“客人們是打尖,還是住宿?”褚一官答道:“我們是打尖的上下客人,止要家常便飯,或面或飯都可,酒也要的。趕快拿來,我們喫了還要上路的。”店小二答道:“ 知道了。”忙出來向當竈的說明人數,照樣端整。不多一會,酒飯已齊,擺將起來,分上下兩桌,上
席是安公子與褚、陸三人共坐,下席是鮑、畢二人與兩個莊丁四人一桌。登時飲酒的飲酒,喫飯的喫飯,那消半時,早已喫完。漱口洗臉已畢,算明飯賬,給了錢,又格外給小二酒錢,然後出了店門,各人騎馬騎驢,往白鶴山進發。褚一官向人問道:“此去白鶴山還有多少路程?”那人道:“還有四十餘里。
若要走小路,近七八里,不過路窄難走。”安公子道:“天色尚早,走大路罷。”於是大家或乘騎或步行,直奔白鶴山而來。
這且慢表。
再說那山中高僧與冷泉禪院究是怎樣一個所在,先得表明。
原來這冷泉禪院在白鶴山半中間,廟宇雖不大,也有三十餘間房子,內中住着十餘個僧人。寺內有餘地百餘畝,在山之左右,僱人耕種,歲入可敷十餘人喫用。山中還有果木樹,如春日之桃李,秋冬之柿子梨橘等類,也可賣價一二百千文,足供寺中香燈油鹽零星之費,所以寺內僧人止須在山修行,無須下山化緣求乞也。那方丈僧年七十五歲,號觀海,又稱靜一上人,自幼出家,曾遊過五臺、峨眉,朝過南海、天台,是一個道高德重禪師,能知過去未來。那一天他入定時,早有土地神向他說明,今有安欽差親身前來拜訪,要求下山破妖僧邪法。那欽差不辭勞苦,在馬上奔走數百里程途,真是爲國爲民的一腔苦心。
禪師聽土地神所說,醒來口稱:“善哉!善哉!難得他降尊忘貴,不憚艱辛,前來訪我,我必然助他一臂之力。但要下山,那卻不能。止消給他一封書,幾張柬帖,即可成功矣。”那和尚忙吩咐徒弟道:“快將客堂打掃乾淨,預備出上下六七人住宿的地方。”又叫廚房備下精潔素齋,要夠十人飲食。衆僧聞言,不知何故,一齊問道:“有甚麼人來寺燒香?莫非早有信來,約準日期麼?”老僧道:“非也,等客來,你等自知,不必細問。”
且不言廟中老僧已預知其事,也不言安公子在路行程,而今還要表一件閒文。卻說鄧翁送欽差動身後,忙來通知週三、郝武諸人,就將“欽差此次親到白鶴山訪求高僧,一路喬裝而來,此時瞞人耳目;不便令你們知曉,恐露風聲,等訪得破法之後,回來通知你們,奉約弟兄們多去幾位,好輔佐成功,欽差託我先爲致意”雲。大家聽了,不勝驚異,深服謝瓊花占卦果靈,安心等侯欽差回來,再定誰人同去。這話表過,再接上說欽差了。
那欽差打了尖,重新上路,走到天將傍晚,遠遠望見一座高山,雖非峻嶺奇峯,卻也有百丈巖壑。但見樹木參差,路徑曲折,包着一團清幽之氣。山半有寺一座,露出七層寶塔。安公子問莊丁過:“此廟可是冷泉禪院麼?”莊丁道:“不是冷泉寺是什麼?天要晚了,快快前去罷。”於是催騎上山,不過三里之遙,已到山門口了。那時老僧早已遣座下兩個弟子,在門外等候迎接。兩個侍者已知來人是欽差,一見安公子下馬,二人分左右一齊都合掌道:“貧僧奉師命,在此迎接欽差大人,請大人寺裏請坐,家師在方丈恭候。”安公子聽了這話,心中驚異非常,心中暗念道:“果是一位活佛臨凡,可謂未卜先知了。”連忙還禮打躬,口稱:“學生特來參見尊師,怎敢勞動兩位師父遠接!尚乞引領學生到方丈,參見尊師。”兩位侍者於是在前引路,欽差等後面跟隨。越過大殿,來至禪堂。侍者道:“尊客且在禪堂中暫坐,止可大人一人同我至方丈,見我家師。”褚、陸等止得進禪堂中坐下靜候。安公子獨自一人,同兩侍者來到方丈門首。但見那老和尚早在門前站立,一見安公子,連忙合掌說道:“大人不辭勞苦,光降荒山,貧僧迎接來遲,多多開罪。”安公子道:“老師說那裏話!弟子久仰吾師盛德,今日幸獲晉謁,得瞻慈範,勝朝名山多矣。”一面說,
已進了裏面。安公子登時下拜,老僧連忙拉住,道:“大人如此行禮,折殺貧僧矣。彼此不必拘禮,請坐好細談。”於是分賓主坐下,侍者隨即獻茶。
老僧道:“大人來意,貧僧早知。自古邪不能侵正,任他外道妖法,焉能成事?但趨吉避凶,先事預防,亦是正論。”
安公子道:“老師先見之明,不用弟子曉舌,可好奉屈下山,助弟子擒拿妖人,以正國法,救民弗國?還望老師慈悲。”老僧道:“貧僧素性喜靜,怕入紅塵,若要下山,萬難從命。若說破妖人之法,也不費難。大人既來此,何妨小住二日。等貧僧仔細詳參,代爲一謀,書於簡冊,臨時翻閱,照冊中辦理,決無貽誤。然此非二日功夫,不能算定。大人屈駕荒山,暫住二三日,俟貧僧算好,書於簡冊面呈,與貧僧同去一樣矣。”
安公子聞言大喜,說:“謹尊師命,在此靜候,惟諸事騷擾清淨法門,殊抱不安。”老僧道:“大人不用客氣,所有一切住居飲食,貧僧早已命人安排好了。”於是吩咐看齋,請大人內客堂用齋,特命兩侍者相陪;從人自有知客管待。大家止好在寺等候,暫且不表。
要說那妖僧自從打發歸元、鮑國恩下山去後,三日後從前遣去的小卒二人回山報信,說:“曾到省城,正遇着請王命將餘虎、李如飛、黃豹三人斬首號令。一路打聽安欽差在三府交界地方打下公館住下,擇日要興兵出征,並未指出何處,請令定奪。”兇僧聞信,尚不怎樣,張七聽見他三個兄弟都一齊號令斬首,直氣得怪叫,吆喝說:“氣死我也!”上前跪下,叩求鐵頭陀下山報仇。鐵頭陀道:“如今我下山行刺,不知他在何處。那三府交界的大鎮市,不過是環道村。我今先去環道村一走,再打聽消息。這山林內一切防守的人,一個也不動得。
好在那擺渡口有法水阻路,他飛也飛不過來。就只山後一條小
路,通着陽穀縣。那條路須派人看守,格外小心。”張七道:“放心,交與我了。”那鐵頭陀遂收拾行李包裹,帶了戒刀兩把,錦囊一個,內藏許多邪法,一心要下山行刺欽差。那知此去空走數百里冤路,仍然無功。要知怎樣行刺,下回書分解。
第五十一回
惡僧行刺兩地空勞大盜拜師二歐濟美
話說這鐵頭陀打點行囊包裹,帶了戒刀,辭別張七,又吩咐他的衆徒弟小心看守山寨,並嚴防山後小路。那張七殷勤相送,與他幾個徒弟到山下,大家辭別。那鐵頭陀乘着高興,且與張七誇下大口,獨自下山,一想只好先投環道村而來。
此時安大人已走了好幾天了。顧朗山於欽差走後,即命人排下各樣物件,密佈天羅地網,按奇門遁甲之法,自家人俱先有話告知躲避的道理,且按生門而入,決無差錯,早巳排定。
至於雙流村,是派趙鵬帶領兵丁四十名,把總二員,去打公館。
殷家堡是知會沂州參將徐惠辦理,又於省城內備下公館,無須派人,就近寫了密信給衛中丞,也叫他嚴防。至田大人處,也有密信,並囑舊日慕友趙靜峯,也赴省城公館照料。那趙先生名俊,年紀雖老,頗有智謀。此時顧師爺留下馮小江保護自己,並派田大人處巡捕一同管理印信、旗牌、緊要之物,按下不表。
再說鐵頭陀下得山來,直奔環道村。找下旅店,天已不早,打臉水洗臉,烹茶喫茶,諸事一完,即忙着出外面打聽欽差大人在此下馬不在,公館座落何處。店家與街上紛紛言講,有說欽差公館雖然在此,卻是欽差已往別處去了。原來安大人走後,那趙鵬往雙流村起身之時,反熱鬧人多,且有四十名兵,兩員
官,倒像欽差起身了。這俱是顧師爺調度有方。又有說欽差未走的。
鐵頭陀聽了半信半疑,只得打聽明白公館座落,自己親去詢問欽差在與不在。晚間飽餐了晚飯,卻是大酒大肉,那行法卻不忌暈酒。待至三更,換了夜行衣,帶了戒刀,佩了錦囊等物,按着白天問明白的方向,直奔公館。進了東口,一看路北大門懸掛綵綢,甚是威嚴,門戶早巳關閉。雖然搖鈴喝號人不多,等着打更過去,他躥進牆去,見房不甚多,不過三層房。
順着牆頭疾走如飛,躥上南房,扒着前坡一看,冷冷清清,面前只有四扇屏門,左右兩段卡子牆。縱在西卡子牆上一看,只見三間上房,出廊兩邊有耳房,各有廂房三間。往上房一看,燈燭輝煌,尚然點得大亮。上垂首坐着一人,年紀有四十上下,白淨面皮,一切看不清楚。下首的人是個武將模樣,有玻璃窗戶,故由外面可以看見,總不能真切,俱不像欽差。那鐵頭陀也聽見張七說過,那安欽差不過二十多歲,看起來欽差果然沒在此間。又聽上首那人與下首那人說道:“想大人此時許到了天目山了。”下首之人說了一句話,聽不真。又聽上首人說了一句,越說聲兒越小。
鐵頭陀急於要聽,自己一想,非到窗欞之下方能聽得明白,躍身下牆,往上房就走。只顧心神念淨惦記到那裏聽話,不料有一宗物件掛在腳面上,往前一走,繩子兜住腳面,身不由自主,撲的栽倒在地,往起一趴,連手都教繩子繞住。這一摔倒,把鐵頭陀嚇得膽裂魂飛,只聽見四面都是小鈴鐺亂響,一抬腿譁啷啷鈴鐺亂響,又一抬那腿,也是譁啷啷亂響。手一指,也是譁啷啷亂響,手腳都教繩子拴住,鐵頭陀也不敢動轉。四面八方,牆頭底下,房檐底下,前後院鈴鐺亂響。並且更有奇事:先前下來之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時往四下一看,不知
道有多少高牆。那頭陀到了此時,心中慌忙,不但武藝不甚高,就是武藝高,也難施展,只好用法術逃命。況且已知欽差不在此處,戀戀無益,於是口誦靈文,將手腳上繩子脫落。惟有高牆阻路,法術不靈。鐵頭陀急得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奇門一事。
他也略知生克之理,再濟以法術。雖如此,仍碰了個頭暈,方能脫身上牆。得到房上,方看見東西南北,認明方向,尚喜無人追趕。想了半晌,只好暫行回店,再作打算。回到店中,出店時從牆頭而過,回去時仍越牆而過。睡下甚是煩悶,想欽差既不在此,只好明日起身,再向別處公館打聽,務要刺殺欽差。
想畢,不覺一直睡到日出,起來打了早尖,動身奔雙流村而來。
沿路就有人傳說,安欽差在雙流村中間路北公館歇馬已經數日。不料那雙流村並無許多大店,只有兩個大店,一個永升店,被安大人打了公館;尚有隆茂店一個,安寓客商房子也不甚多。此趙鵬在雙流村公館帶同兩個把總居住,其餘四十名兵分散在大店小店各處。那是顧師爺的主意,以便打聽惡僧的消息。其中就有朱善保朱三與徐三這二人,是前番破青雲山有功之人。朱三能說會道,尤其伶俐。他與徐三帶了六名兵住在隆茂店西廂房。那日喫了早飯,睡了半晌。天交申末之時,他二人同在店門口閒看來往之人。只見外面走進一個僧人,身高八尺以外,頭大項短脖粗,面似鍋底,黑中透亮。兩道重眉,一雙大環眼,白眼珠努着,黑眼珠奕奕放光;準頭端正,四字海口,披散頭髮,打着金箍一道。身穿半截青僧衣,青中衣,高腰襪子,青僧鞋。肩上有行李一卷不大,並捆着戒刀兩把,亮光之甚。徐三拉了朱三一把,二人跟他進來。見他問有單間屋子沒有,並問欽差在此不在。朱、徐更爲疑心,又細細看他所說之言,所行之事,十有八九是鐵頭陀來了。連忙叫徐三到公館,給趙鵬送信。
趙鵬正與兩員把總,一名魏永福,一名孫祥安,三人晚飯後就在一處閒談。見徐三來了,問他有何事。他將在店中看見一個頭陀,身量高大,面貌兇惡;恐系鐵頭陀前來行刺。趙鵬道:“既然有這個人,寧信其有,不可不大加小心。”孫祥安道:“論武藝,倒不怕他;惟法術可怕。師爺的水簡與箭俱未做成寄來,大人那邊又沒有音信,不知請的高僧怎麼樣了?”
魏永福向徐三道:“你今晚不必回店,幫我們一夜如何?”徐三應了。說着天已初更。趙鵬就向兩把總說道:“咱們今晚上分前後彎,你們二位帶二十名兵丁分前後夜,我與徐三分前後夜。”兩把總應了。魏永福道:“孫大哥,你後夜,你去睡覺,我與趙老爺醒着。徐三也是後夜,沒事你就去睡覺。”孫祥安與徐三去後,魏永福說道:“趙老爺,咱們勤出去繞個彎。”
趙鵬道:“魏大哥,我勸你明兒別這麼趙老爺、趙老爺的叫,咱們哥倆這樣交情,一處當差,從今你我弟兄相稱爲是。”魏永福道:“恭敬不如從命,以後我就叫你趙賢弟就是了。”說着外面梆子響打了二更,有本地城守營兵巡更守夜。趙鵬出去到院中,一瞧滿天星斗,微有月亮,有幾塊遮着。隨即躥上房去,站在房上,四下一瞧,靜悄悄四顧無人,這才躥下房來,進了上房,西里間是徐三睡覺,他在東里間住。
那魏、孫二人,一個住東廂房,一個住西廂房。此時孫祥安已到西廂去睡去了。魏永福本來膽小,他的能爲淺薄,又怕賊僧邪術,一心只禱告和尚別來,纔是萬幸。那孫祥安那裏睡得着,就隔着屋子叫:“魏大哥,我睡不安穩,不如不睡。咱們要點酒,莫若與趙老爺喝酒。”魏永福正在那目瞪癡呆,心血來潮之際,似乎要困,聽孫祥安叫他,忙答應道:“正好,正好。”就傳話廚房要酒。須臾,廚房拿了三壺酒,四碟菜。三人坐在上房外間,開着屋門,當中放着八仙桌,趙鵬坐在正面,
魏永福坐在東邊,孫祥安坐在西邊。三人正喫得高興,魏永福一瞧西房來了一個人,趴在後房坡,藉着朦朦的月色,看不甚真,像是俗家打扮,後背着似乎是刀。孫祥安一瞧東邊也來了一個,這個人可像是頭陀,揹着似乎是三節棍。孫祥安向他二人努嘴。魏永福一想,孫爺真機靈,他會有後眼,怎麼打西邊來的人他會瞧見?遂低聲說道:“來了,小心着。”孫爺也納悶,怎麼東邊來的人,他會知道?二人彼此一回頭,見東西房上都有個人,大約像一僧一俗,來了兩個刺客。二人嚇得渾身立抖,體似篩糠,身不搖而自顫,體不熱而汗流。想那鐵頭陀一人就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來了兩個!惟趙鵬見過大陣仗,尚不至於害怕,低頭想主意。
三人正在發愣,只見一人飛身下來,就往房裏邁腿要進來。
三人一急,正要找兵器迎敵,不想西里間譁啷啷嘩啦大響,飛出一件物器,正打在那賊人身上。登時賊人滿身溼了,旋即飛身上房,竟自逃走,不知何故,滿屋騷氣難聞。及至再往外一看,那一個刺客也不知何時去了。只聽外面撲咚嘩啦扒噠一響,三人出去到院一瞧,只見房上瓦掉下四五塊來。那二十名兵也來了,有一個兵手中拿着一根三楞鋼錐,交與趙鵬,說是在西后院拾的。趙鵬接過來,借燈光一看,尖上有點血,聞了聞,有點臭味,像是打在屁眼裏了。
趙鵬又查問西里間打出物件原故。那徐三又是害怕,又是發笑。
原來徐三自到西里間,放倒頭就睡。到三更以後,叫尿憋醒了。
屋中沒有夜壺,摸了半天,伸手摸着趙鵬的洗臉手鏇,溺了滿滿一盆。剛要放下,恰是三人說“ 有刺客”、外面一人要進屋來之時。他見趙鵬三人都無兵刃,須現找,又都沒大本領。他一急,誰想急中生智,將手中銅鏈子打出,竟將賊人打走。大家喜出望外,又是講論,又是歡笑。只有徐三說:“趙老爺、
衆位別喜歡了。我想那頭陀是有邪術之人,他焉能叫銅鏇打走?
況且還有一個刺客。來者不善,想必另有別情,仍須加意小心爲要,且須趕緊給顧師爺那裏送信。”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那一個是鐵頭陀不用說了,那個刺客又是誰呢?因何又容容易易就走了呢?書中交代,原來那一個刺客不是刺客,是個高來高去的賊,姓歐叫歐鶴,乃東昌府人。父母雙亡,只兄弟二人,自幼在北京,跟隨他叔父在碓房學徒。他弟名歐鵬,尚在年幼,跟他嬸母在家。那碓房在安定門內。他十四五歲時偷空就往地壇閒逛。一日在地壇牆根遇見兩個老者,上首這位老者白麪長髯,身穿藍洋縐大衫,足下白襪雲鞋。雖然年邁,精神足滿。下首那位有六旬以外,身穿青綢大褂,足下緞子快靴,麪皮微黑,重眉闊目,鼻如樑柱,花白鬍子。歐鶴小時就有人緣,兩老頭把他叫住,說:“小孩,你姓什麼,在那裏住?
我看你頗機靈。你家還有什麼人?”歐鶴把他姓名一切對兩老者說了一遍。兩老頭說:“我們時常在此閒遊,常見你打此經過。你很靈便,我們教給你點武藝,收你作個徒弟,你願意不願意?”歐鶴本來好武,聽說喜歡不盡,說道:“二位老爺子收我作徒弟,我是求之不得。請問尊姓大名,教我在那裏練?”
那白麪老者道:“我姓李名德芳,綽號人稱飛天虎。”那位道:“我姓陳叫德明,人稱海底龍。你願意,我們天天帶你在地壇裏,有清淨地方。”歐鶴一聽,連忙趴地下就磕頭,道:“二位師父在上,徒兒行禮。”兩個老者於是把他帶進地壇一個清淨之所,教給他拳腳,一教就會。從此天天午後就來學藝。兩老者囑咐他,不教他與外人提練把式,並且天天給他零錢花用。
學了整三年,練得長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且習會水性。
一日,兩老者一個給他五十兩銀子,一個給他一口腰刀,
道:“我二人要上江西訪友,你我師徒後會有期。”二老者走後,他將腰刀、銀子拿回碓房。誰知他叔叔本不疼他,又見他天天出去,總疑他不學好,又在他包裹內搜出銀子、腰刀,又見天天有錢使,竟疑他作賊,就把他趕出碓房,把銀子留下。
他無處存身,一想只好討要喫,回山東老家看兄弟。走了一個多月,本不用許多日子,因他會武藝,不免到處賣藝,也漸漸偷盜。及至回家看他兄弟,那歐鵬又受嬸孃氣,因此與他嬸孃鬧了一場,將他兄弟帶出來,哥兒倆度日。就教給他兄弟歐鵬練武,那歐鵬又是一教就會。後來有個碧桐,也是東昌人,只有兩個女兒:碧翠蓮、碧翠蘭,招他兄弟二人爲婿。歐鵬跟人作小工去了。他出來雲遊,意欲偷富濟貧,作些俠義之事,又不得法門,總是未經好人指教。如是過了十幾年,諸事不甚懂。
一日到了雙流村,見有人在永升店打了公館,看見勢派不小,以爲必有銀錢,故此立意來偷。不想上得西房,他早就來了,聽見趙鵬三人飲酒中間說的都是官事,並非過往闊外官,乃是欽差下處,而且本官不在此間,只有手下之人,無甚可偷,就要走了。他多顧上房聽話,未見鐵頭陀在東邊。及至他來到後院,見後面追來一人,他一忙,恐人追上,就用三楞銅錐打來。
那追來之人不知打名否,且聽下回分解。
《俠女奇緣》 完 (清)文康 著
第五十二回
畢歸元獻圖定策周得勝打店逢兇
話說這追來之人並非追歐鶴,乃是鐵頭陀被徐三銅鏇打了一身騷尿,其味難當,邪法也不靈了,只得回身就跑。來到後院,遇見歐鶴,轉身上房。不料歐鶴用銅錐打來,正值他回身上房之時,竟打在糞門之內,連忙拔出,扔了,遂躥到外牆。
他又知欽差仍不在此,且受了傷,又淋漓一身尿,只得忙忙回店。仍是高來高去,到自己屋中,悄悄脫下溼衣,換了身上衣褲,躺在牀上,打算主意想着對張七誇下海口,怎好空回?只好再往殷家堡走一趟。且按下鐵頭陀欲再往殷家堡行刺不表。
再說那歐鶴用銅錐打了鐵頭陀,他也不知鐵頭陀爲何如人也,不知來公館何事,只當他是追他,忙忙出了公館牆,回他原住之處,另作事業,下文再表。
話分兩處。再接說安大人在白鶴山住了兩天,每日客堂用齋,甚是潔淨。所住之屋,松篁交翠,軒宇清幽,到此塵念都消。安公子雖是少年富貴,也幾欲樂而忘返。
第三日清晨,靜一上人取出五封簡帖,上面都寫着開封的年月日時,密密固封,說道:“破賊之法,都在此幾個簡帖上,也不怕他邪術。大人須要好好收藏,就如老僧親自臨敵一般。”
安大人忙站起身來,雙手接過簡帖,謹慎收好,遂即深深下拜,
並告辭要即時下山。靜一上人也不深留,說道:“怨我不遠送了,後會有日。”安大人也不敢再行煩瀆,只得辭出,仍是兩個侍者送到山門而別。安大人帶了從人,匆匆下山,回到鄧家莊。鄧九公忙出來接着,問了備細,大家驚異,俱說高僧,讚歎不絕。
安大人當日就與鄧九公商議說:“仙簡已得,必有奇驗,早爲定策。攻破羊角嶺,須趁惡僧出來行刺,不在山中,破他的案巢要緊。”又求鄧老翁轉請謝標、郝武、韓忠與周得勝共四人,同往軍營立功。鄧老忙差褚一官騎馬,於次日清早往各家聘請,大家都欣然願往。並聞得安大人親見高僧,得了仙簡,不怕他邪術,都紛紛打點行裝,並囑咐各人妻子,好好管理莊田,以待他日功成名就。那謝瓊花又替四人佔了大六壬,是個大吉之象。四人與褚一官約定,明早到鄧家莊面見欽差,聽候行期,留褚一官喫了飯。褚一官飯畢回來,告知他們明早就來。
正說着,莊丁來報,有馮小江親來下書。安大人吩咐命進見。不一時,馮小江進來,給安大人、鄧九公都請了安,又見了褚一官,即忙呈上顧師爺的書信。那信上說的不過是鐵頭陀環道村公館行刺之事,並說他走了,必往雙流村、殷家堡各處行刺。雙流村雖有趙鵬,不是他的對手;殷家堡已命人有了預備。那省城公館須親去走遭,趁他不在羊角嶺,須早早攻他山寨。若容他回山,就費手了。信上大概言之如此。馮小江又面察師爺,說:“大人必然見着靜一上人,若得了他的指教,趕緊攻取羊角嶺爲妙。若攻羊角嶺,必先出告示,使他疑慮不定。
現有底稿在此。”說着,由懷中掏出一紙遞上來。安大人接來一看,見上面寫着:
欽差大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銜、山東觀風整俗使、內
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安爲招撫羊角嶺賊寇事:竊聞聖世有自
新之法,王者無不戒之誅。爾羊角嶺一帶,爲患久矣!本欽差奉上命,以彰天討,本宜督兵蕩平巢穴,但思生吾土者,皆吾赤子,不教而殺,恐傷天和。故特告爾等:夫爲賊必不能昌,作亂終須受禍,爾宜速爲洗心革面,束縛軍前,以求恩撫。釜底之魚,可免生烹;籠中之烏,得保死命。倘或執迷不悟,仍肆梗頑,自當盡戮不貸。今與汝約:初限半月,次限十日,三限五日,共限一月之久,相率至轅門受撫。如過期不至,便當親提大兵,直臨嶺下,先擒渠魁,次翦羽翼。然後掃蕩各穴,孑遺不留。爾其勿悔。
爲此特示。
安大人看畢,道:“告示固好,但俟一月,則鐵頭陀必回山矣。”馮小江道:“師爺說過,一月的限本是誑他,想那賊人有心歸降;主就前來了,不等一月。那一月的話,本是緩他,教他鬆懈,好從小路而入,作搗巢之計。”安大人點頭佩服。馮小江又拿出一個封筒,包裹嚴密,說道:“此是師爺臨行時給的,請大人密啓。”安大人收了,即叫馮小江外面歇息。那馮爺出來,與褚一官、陸葆安一同坐了,談些別後事情。那陸葆安告來了,又各帶了幾個莊丁。飯後稟見大人。天到巳正,恰值開頭封柬帖之時。安大人冠帶齊備,焚香下拜,方拆開一看,見柬上寫着八句詞是解:“若問紮營,陽穀縣東;若問戰期,明月正中;若問計策,須用火攻;若問道路,山後窟窿。”安大人看了,心中大喜,即叫過畢歸元來,說道:“你在羊角嶺多年,必知山中道路。”畢歸元不慌不忙,將一個紙卷呈上。
安大人打開一看,大喜:乃羊角嶺前後左右全圖也。圖中所載,詳細已極。那羊角嶺之山川形勢,與賊人之名字形狀、道途之遠近曲折,注得分明,畫得細緻,無所不有。因向衆人說道:“畢歸元真有心人也。”即命隨緣秤出二十兩銀子賞他。畢歸
元忙謝了賞。
原來畢歸元自有心投降之後,即偷着畫一圖樣,後面註明方向,費了好幾天的工夫,方纔畫成寫好,今日果然用着了。
歸元遂稟道:“羊角嶺地雖不大,卻險峻;人雖不多,卻精壯。
非有善功之策不行。況擺渡口有法水攔阻要路,那羊眼渡下水就沉,更不易破,又有兩處作眼的小店。那搗巢之計,恐難萬全。小的有一策,未免涉險:小的在羊角嶺時,無事即向山後閒遊。見一小路,系無心而得,實崎嶇不易行走,比大路近十幾裏。那一條路名羊腸谷,無跬步可容,無隻身可過,賊不能守,而我等亦不能人。小的有一日在山後遊玩晚了,急欲回寺,想起那小路,非緣繩而上不可。尋了半天,才得了一個山洞,曲曲折折,轉了好幾個彎,忽然一派亮光透入,方出洞口,就到青蓮寺後,然已走得力盡筋疲矣。後來又詞人說,中間還有一處,通着山外,在羊角嶺後下坎,離秦封山不遠。小的素來好奇,破了一日工夫,帶了兩個老道,並帶了繩子與鉤翻槍,實不容易。及至出山,已經日落,是由山裏往山外去的。如今是由山外往山裏去,大人派人,那時小的可作領路之人。”
安大人點頭稱是,遂命人把周得勝、郝武、謝標、韓忠四人叫來。四人聞聽大人叫,忙一齊進來,垂手侍立兩旁。
安大人向他四人道:“現時趁鐵頭陀不在青蓮寺,必須趕緊破山寨。若要快快成功,非搗巢之計不可,尤非行險不可。
你四人敢領兵深入麼?現在畢歸元獻計呈圖,有一條小路,他情願帶領你四人前去。”週三道:“我等既投在大人標下,生死聽命。倘蒙大人不棄,肯指使我等,雖赴湯蹈火,捐棄頂踵,亦當甘受,以報大恩。況此計出之顧師爺,定之靜一上人,千穩萬妥,百發百中,安有不肯深入之理!望大人委用勿疑。”
安大人道:“你等既敢深入,須聽畢歸元指示道路,要依他言
語,還須打仗之時以一當百,方可成功。”四人得令,退在兩旁。
安大人早將褚一官、陸葆安叫來,命他二人帶兵五百,虛張聲勢,假作攻羊角嶺,千萬不可輕易過他的擺渡口。他雖恃有法水阻住,也不能不派兵防守,此調虎離山計也。哄他在前面張羅,好教他後面中計。二人也領令退下。又教週三等四人也帶兵五百,仍命馮小江赴營,一面知會徐參將、田總兵二處,那屠壽年老無用,不必派差。又教隨緣傳話,明日悄悄動身,大家陸續而行,不必同走,恐露形跡。於是分了三起:大人仍帶褚、陸二人與隨緣等五六個人一起,馮小江與鮑國恩一起,週三等四人與畢歸元一起,次日各走各的。
週三與謝標等五人同出了鄧家莊,五人五匹馬,莊丁在步下,直奔泰安府陽穀縣而來。走了兩日,畢歸元道:“我有個主意。我雖還俗,面貌不能大改。咱們一同走着,恐其遇着羊角嶺的人,倒要誤事。不如我一人單走,咱們營中見面。聽說咱們山後單立一營,不在大人營裏。”週三等點頭稱是。於是打完尖,出店分手。
單說週三等四人上路,他們只帶了兩個莊丁,只爲沿途服侍,其餘都叫他們奔後營單走。那週三等四人走着道兒,說說笑笑,甚是高興。謝標道:“三哥,你看今天路上爲何有這些男男女女?”週三一看果然,並且都捧着香燭,彷彿要去燒香的樣兒。韓七過去問一位老者說:“請問今天是廟裏有善會麼?
在什麼地方?”那人道:“離這塊不遠三四里之遙,有一座承福寺,那裏有一位肉胎活佛顯聖,舍藥救人,故此我們都上那裏去燒香還願。”韓七一想,世上那有肉胎活佛,這明明是謠言惑衆。週三與郝武聽了,尤其不信。那郝金剛就要去看,倒是週三、謝標忙攔他,道:“咱們有公事在身,並且有限期,若作出事來,誤了大事,喫罪不小,總以不去爲妙。”韓七道:
“廟是必由之路,去只管去,外面看看,不必進去即是了。”
大家點頭,說着往前走了一會,方纔走到廟前,只見人山人海。這座廟並不靠着村莊,一帶密密松林,座北向南。廟門口有兩根旗杆,三個山門。正山門關閉,走東角門。若依郝武、韓七,就進去瞧瞧。那週三知道其中有異怪,不肯進去,催着郝武大家離了廟前,仍往前行。這廟中之事,後文再表。
且說週三等四人走到天氣將晚,面前一條大嶺,上得嶺來剛一半,看看日已銜山。嶺半邊有幾個小店。週三道:“衆位看天已不早,我前幾年走過這條路,往前沒有店,就是這嶺上的店也是新開的,咱們住下罷!”韓七道:“三哥,既然這麼說,只好在這裏安歇。”又上了幾步,有兩個客店,小二來兜攬道:“六位客官,往那邊宿頭遠哩,就我家安歇罷,有好房間,有好槽道。”一面說着,就去莊丁手裏奪了包裹,一個便來攏頭口。週三等跳下馬來,謝標道:“且硼我先自己看看。”
那小二道:“不必看了,只有我家的房屋好。”說着大家同進店來。只見店中院子寬敞,有一棵大槐樹。那樹下坐着一個黑胖漢子,袒着胸肚,腿上生着老大一個爛瘡,敷些藥,流膿婦血的難看。他叫道:“客官請進。我起立不便,休罪。”說着,便叫月小二扶着進來,到櫃檯裏。那櫃檯邊有一個婦人在那裏做生活,見他們來,便起身接應,道:“客官隨我來。”四人看那上面高坡上三闊正房,旁邊右首一帶廂房,左邊好幾間槽道,還有一條衚衕通後面,那兩個店小二牽着四匹馬到槽上去,那婦人便引他四人到高坡正房上來,道:“右邊這間明亮。”進去看時,上面一張正牀,側素一個小鋪,一張柳木桌子,幾把椅子。衆人看這婦人有三十多歲,生得鼻高顴大,穿一件毛藍布短衫。此時,莊丁二人已把週三等,刃包裹,都送到房裏放了方出去,又見店
小二提了一桶麪湯進來,問道:“四位客官喫什麼?”週三道:“酒肉我們自己有,你去做四衆飯來,多打些餅。”韓七道:“你那新出籠饅頭先拿些來,一發算錢還你,我只要白麪的。
店小二應了。四人洗完了,都把大衣脫去,又泡得了茶,大家喝茶。
須臾,小二把一盤饅頭包子端進來,放在桌上,道:“白麪黃牛肉的,共四十個。”謝標拿起就喫,那韓七與謝胖子低着頭,只顧喫饅頭。
二人喫了大半盤,謝標忽然皺了眉頭,口裏一面嚼着;一面把那饅頭拍開,看那裏面的餡子。拍了一個,又去拍一個。
郝武看見,問道:“怎麼了?莫非有什麼緣故?”謝標道:“爲何只是肝涅涅的?”郝武終不放心,忙起身進那裏面去。只見那間空屋陰陰慘償的,沒有一物。那個土牆門也無門扇,堆些柴草。再看那側首牆壁上安着木柵,木柵下面有一塊木板,闊有尺半,長約丈餘,橫臥在牆角邊。外面一塊青石,挨着那板。
郝武看在眼裏,他們本是綠林出身,焉有不懂綠林之事?郝武看那石頭約有百餘斤重,便把這石塊搬開,揭起那板來,只聽“刮喇”一聲響亮,一陣陰風捲起,透進亮光來。原來板的盡頭,遮着一個圓溜溜的窟窿,有索頭拴着,通出牆那面。郝武低頭往洞裏一張,大嚷道:“你們快來瞧!”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四客人除奸奮勇兩女子擺擂揚威
說到周得勝四人單走,先遇着承福寺,幾乎惹出事來。幸而週三有見識,不教進廟,落得平平安安過去。不想住在這個店裏,翔武因謝標喫饅頭疑心餡子內有毛病,故此搜察屋裏。
看到那邊屋裏牆邊有一塊板,那板裏面兩根索頭拴着,通出牆那面,有個關扳子,把索子往裏拉,板便讓開;露出窟窿來,往外拉板,仍蓋上。進面全看不出,被郝武這一掇,兩根索子都帶進來,露出洞來。不看萬事全休,一看時好不慘人!只看那面低坡下正是個人肉作坊,壁上繃着幾張人皮,樑上掛着人頭許多,腿數條,兩三個人正在那望切一隻人腿。洞邊靠着一張短梯子。那幾個人聽見刮喇喇滑車兒響,回頭早看見有人張望,他叫聲:“阿也!”一個喝道:“什麼人敢張望?”郝武大叫:“你們快來,這是黑店。”謝標忙跳出去,拔腰刀就尋人廝殺,週三也拿起鋼鞭。那時外面店小二進房來,聽得一聲,回身便走。郝武抓他不及,喫他走了,便掄那口朴刀,追出上房,莊丁撞了滿懷,道:“怎麼是黑店?”週三揮手道:“你們兩人快顧自己性命去罷!打得脫,前面等我們。”莊丁忙掄刀往外就走。門前有幾個火家,知道走了風,齊拿傢伙打進來。
那莊丁二人不要性命,一路刀直砍出去,倒也喫他砍翻了兩個,
掙脫身,一溜煙逃走了。隨後週三殺出。
這時謝標也殺出了上房去,郝武已跳出空房去。韓七還在屋裏收拾行囊,捆好拴在腰裏,恐地窄不好使槍,抽出一口寶劍,提在手裏,出院來卻不見多人,只聽那黑胖漢子在櫃裏高叫道:“四位好漢息怒,且慢動手,請裏面有話說。”那韓七粗鹵,那裏會江湖上結納的勾當,聽了櫃裏叫喚,提着劍大踏步過去,隔櫃就一劍剁去。那黑漢見不是頭,又走不脫,忙搶一條門閂來格。怎抵得韓七力猛劍快,砍下去,門閂齊斷,那一隻左臂連肩不見了,倒在櫃裏。郝武趕上去,那幾個火家被他趕跑。韓七見大漢倒了,正要結果他,只聽背後腳步響,忙回身見一婦人,拈一把五股鋼叉搠來。韓七挺劍來鬥那婦人。
那婦人縱人院子裏中間,韓七橫刺着劍,直追人去。那婦人卻不是韓七對手,只見店後面七八個火家一齊扎抹停當,拿了傢伙殺出來,團團把週三、謝標圍住。無如那些火家都是外行,只殺得那些人頭顱亂滾,被傷的叫苦連天,各逃性命。那婦人正想走,被韓七用劍削去右手,連鋼叉扔了,仰面就倒。又見那黑漢尚未曾死,倒在櫃裏,掙扎不得。週三趕上,揪起來喝問道:“你那廝開了幾年黑店?是誰教你做眼?”那黑漢睜起眼道:“你要殺便殺,不必多問!”週三、韓七俱大怒,一頓鋼鞭寶劍,將黑漢與婦人結果了。四人去前前後後搜尋一回,不見一人。又去將那被傷倒地的,找補了幾下刀劍,殺得屍首滿地,血污狼藉。
週三道:“眼見這廝們還有後門,喫他逃了些個,我們快走罷,恐他勾了兵來。”連忙去槽上牽了馬,好在鞍子都未揭去,忙忙打好兩個包袱,又去替那莊丁拿了包裹一切行李,拴在馬上,又去提了各兵器,四人各上了馬,走下嶺來,卻不見兩莊丁蹤跡。郝武道:“他二人不知怎樣了,是咱們害了他們了。”
走下平地,不敢多待,恐有人追。又走了裏餘,只見前面林子裏兩莊丁在那裏探頭探腦。大家見了歡喜。週三問道:“你們兩不曾傷損麼?”有一個莊丁道:“左邊臂上着打了一下,喫我們走得快,還不怎的。”謝標道:“我們須快走,防着後面追來。你們可跟不上我們的馬。”兩莊丁道:“不妨,四位只顧走,我們加緊趕就是了。”六人緊走了二十餘里,方緩緩而行。週三道:“我們倒不是怕人追,只是有正事在身,晚飯也無處喫,只好連夜走罷。
四人馬不停蹄,走了一夜,漸漸天明。恐怕亮了,有人瞧見他們身上臉上血跡,可巧道旁有一道小河,四人洗了臉上手上的血。又打開包袱,換了衣服,這才遇見鎮市,已到陽穀縣關廂。四人商品議道:“我們不如找店大大歇息,飽餐一頓,睡他半日,再奔後營。”四人都欣然願意。此時已是辰初時分,尋了個大客店,四人下馬。店小二接了頭口,進去找個幹潔房屋,大家洗臉喫茶。週三就叫朋家做飯。謝標道:“我先不喫飯了。”便去包袱裏抽出薄被來便睡。韓七等飯未來,也就睡着。須臾,飯來了,週三將他二人叫起來,說道:“我有個主意,咱們鬧了一夜,也真乏了,不如命莊丁一人到大營問問大人來了無有,通個信息。咱們在此住一天,也放心安穩。”謝標一聽先願意,連聲稱好。大家依了。
且不言週三等四人住在陽穀縣關廂店中,命莊丁往大營報信;且說安大人命馮小江、鮑國恩走後,又住了一日,這才起身,帶了褚、陸二人與隨緣及一個馬伕,仍喬妝改扮而行。過了崇武驛,第二天早行,路上行人甚多,到楊柳店打尖,隨緣服侍用了早飯。向來是安大人與褚、陸一同喫飯。這天用畢飯,喫着茶,店小二過來問道:“三位客官不是來瞧大言牌的麼?
若瞧大言牌,好給爺預備晚飯。”陸葆安道:“什麼叫作大言
牌?”褚一官忙攔道:“我們有正事,管他什麼叫大言牌,我們瞧它作什麼?”店小二道:“這大言牌是百年難遇的事。”
褚一官笑道:“別像前番老爺子上我們那裏去,路過涿州,也是打尖,叫店小二蠱惑的住了一天,往天齊廟瞧鳳凰,小程師爺也說要去。到了廟裏,鳳凰也沒瞧見,倒把暖壺馬褥子都丟了,把他華太舅氣得了不得。”說得大家笑了。又喝了會子茶,隨緣伺候動身。一出店門,只見男婦老幼挨肩擦背,都是看大言牌的,一路隨行。
陸葆安到底把大言牌打聽來了,原來是打擂。好在是順路,走出三里多遠,早望見一座大廟。廟前一座高臺,臺前兩根旗竿,竿上扯起黃布長旗。堪堪走近,只見旗上現出斗大的黑字,一邊是“ 任四海狠男兒爭誇大口”,一邊是“遇兩個弱女子只索低頭”。陸葆安道:“不想是兩個女的,這也奇怪。”安大人道:“休看輕了女人。”葆安想起十三妹前事,自悔失言。安大人也沒理會。及至走近臺前,只見東首臺柱邊放一隻硃紅木鬥,鬥裏插着一根紅竹竿,竿上五色彩線,穿着一扇錦邊綾面的豎頭牌,隨風飄揚,上寫“大言牌”三個字。褚一官笑向陸葆安道:“你若肯出場,便可先打碎此牌,後上臺比較了。”
陸葆安笑道:“若非有正事,真要上去試試。”說着,抬頭又見臺上一個大匾,上頭罩着大紅全幅綵綢,底下露出四個大金字,是“天下無雙”。安大人也笑道:“這真是大言不慚了。”臺柱上又掛着一副板對,上寫着“踢倒南山擒白虎,踏翻北海捉蒼龍”。臺上設着三副座頭,正中一張交椅高高架起,在一個盤龍座上披着繡金紅緞椅披,坐墊兩旁兩張交椅,後面一字排着四枝豹尾槍。東邊斜擺一張紅櫃,上有天平、戥子、筆硯等物。
櫃邊又是一字排着四張椅子,西邊斜擺一座架子,插着各件兵器。飛角四柱俱有綵綢,臺頂不露日色,下面鋪着絨毯。四面
遊人擁擠,語言嘈雜。遠遠搭着篷帳,賣茶賣酒的不少。又有撐着傘、擺着攤的,各樣買賣,酸梅湯的銅甌兒響成一片。那廟裏不知如何,也沒有工夫去看。
不一時,人聲鼎沸,遠遠的彩旗搖曳,鼓樂喧譁,兩枝號筒吹得高一聲低一聲,又排着幾對槍棍。只見前面兩個女子俱騎着細鬃白馬,後面一人有四十上下,騎着黃馬。到了臺前,各自上臺。那四十多歲的居中高坐,兩女子列坐兩旁。看那居中的白麪長髯,是個英雄模樣。兩女子也有六七分姿色。三人上坐,那兩枝號掌了三聲,便發起鼓來,也擂了三通。臺上的人喊一聲,把臺下的衆人嘈雜都禁住了,靜悄悄的沒些聲音。
只聽那居中的人道:“在下姓歐,名叫歐鵬,東昌人氏,常好交天下俠義。今特帶着兩個親侄女,一來訪我親兄,二來藉此結交朋友。如有精熟技藝、練習拳腳之人,不妨上臺領教。”
說完,臺上的人又齊齊發一聲喊,只見人叢裏早擠出一條大漢,跳上臺來。那居中座的人立起身來,把手一拱道:“請坐了。”
那大漢便向櫃邊坐下。那櫃上的人敲着天平,那大漢身邊摸出四五錠小銀。那櫃上人撩下天平,提出戥子,稱了一稱。在櫃內也取出一封銀子,問了大漢,拿了紙筆,不知寫了些什麼,叫大漢畫了押。
便聽見起號連掌三聲,許多人喝一聲:“放打!”就那喊聲,右邊坐的女子把身上衫裙脫去,露出短打扮。大漢也剝去身上布衫,露出一身黑肉。兩人各立門戶,走到中間。那女子兩手緊護小腹,賣個上身破綻。這大漢就使烏龍探爪去抓他杏臉桃腮。女子忽地一閃,蹲着身子,使了喜鵲登枝,把小腳尖蹺起,覷定大漢腎囊,假意虛挑。這大漢忙使金雞劈腿勢,把右腳盡力一撩。那女子霍然仰臥,兩腿放開,使一個玉蟹舒箝勢,猛向大漢襠中一腳,把大漢踢得蹲在地下,扎掙不得。那
女子笑吟吟的站起來,慢慢穿了裙衫坐下。這大漢苦淹淹掙下場去,堪堪待死。臺下衆人齊聲喝彩道:“這女子好手段!”
正喝彩未絕,臺東邊早飛上一個人來,手捻一錠大銀,“鏜”
的一聲響;望天平裏擲去,把大衣一脫,就去與那女子放對。
左邊女子也忙脫了衣裙,便大打起來。安大人與褚、陸一看,一齊大驚。安大人便悄悄拉了褚一官一把,三人忙忙上馬,望下路而行。不知那臺上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二歐創業太平濱四將偷渡羊腸谷
話說安大人拉了褚一官一把,悄悄說道:“咱們走罷!”
陸葆安也會意。於是三人匆匆上馬而行,只有隨緣正看得高興,不知因何三人都要走,無奈也跟着走罷。安大人走出多遠方道:“我看上臺的那個和尚,好像是鐵頭陀,萬一他是追咱們來,若叫他看見,許多不便。”陸葆安道:“若論動武,我也不怕。
只是他有邪術,就不容易防備了。”原來他三人見東邊飛上臺去的是個頭陀,甚是兇惡,疑心是鐵頭陀前來訪欽差,故此忙忙走了。
看官,要知道那上臺的果是鐵頭陀。他倒不知安大人在此,他由雙流村行刺無成,又要往殷家堡,一路款款而來,在崇武驛住店,就聽見紛紛言講楊柳店西邊立了擂臺,有兩個女子,人才出衆,武藝又高,擺了四五天,並無對手。他心中想要結識他們,作個膀臂,因此以打擂爲名,有心交好。及至上臺動起手來,果然他不是那女子的對手,只得唸咒,將女子咒倒,暈迷不醒。那居中坐的男子正要動手,他搖手說:“不必。”兩人三言兩語,講得投機。他將女子救醒,擂也收了,彼此同到那大廟中去了。
從此鐵頭陀與歐鵬訂交,一連住了兩天,不過講些江湖上
義氣。兩人就聯盟,鐵頭陀爲兄,歐鶴不在場,也算上,那水仙、海蟾也拜見了伯父。正要分手,不料歐鶴找來,因他爺兒三個打擂揚名,故歐鶴容易描了來。歐鵬給他兄長與鐵僧相見,說起聯盟,二人更異常親熱。歐鵬就叫水仙、海蟾去做晚飯,打酒買肉給他哥哥接風。三人喝酒談心,說得投機。歐鶴就問鐵頭陀從前作何事業那鐵頭陀說起羊角嶺如何佔山,兩處如何行刺。歐鶴想起雙流村晚上之事,說明了,三人大笑。歐鶴也說起兄弟.二人空有本事,三十多歲未立事業。歐鵬告訴他兄長:“前些日子二位師父由江西找到東昌,命我找尋哥哥,替你我佔了奇門,說叫你我一齊投奔西南太平濱清水寨,就有立身根本之地。從此可遇機緣、得好事,千萬不可否信,吩咐了又吩咐。水仙他二人又急於尋你,我故此帶了他二人。纔出來,無奈那太平濱不知在何處。”鐵頭陀道:“太平濱我卻知道,那裏有個清水寨,寨主名叫侯蒙,武藝甚低,與我認識。他那裏是個水寨,一片水有五十里。靠北有座大山,外頭有竹城,天生的竹子圍護,裏面堆積糧米甚多,還有果木,又有水稻,極好的產業。二位賢弟若得了這個地方,頗可終身受用。那侯蒙決不是二位的對手。只有愚兄萬不可去,有我在內,倒不好與他翻臉。明日,咱們就走。我上我的殷家堡,你二人奔清水寨,改日再去賀喜。”二歐喜之不盡,三人一宿無話。次日清早,三人分手。
且說二歐帶了水仙、海蟾直奔清水寨,依着鐵頭陀告訴他們的方向走去。第二日正往前走,眼前一帶密樹林,遠遠有河一片。剛走到樹林,只聽裏面一棒鑼聲,出來無數的人,把他們去路擋住,各執刀槍棍棒。爲首有一大漢,身高八尺,粗眉大眼。手使一條槍,一聲喊嚷說:“對面小輩,趁早留下買路金銀,饒爾不死!”歐鵬上前,用單刀指着說道:“小子們,
好生大膽!快快通上名來,我刀下不死無名之輩。”大漢道:“你家寨主姓唐,名叫振聲。”歐鵬道:“鈞過來,若贏得了我的刀,我就給你留下買路金銀;若贏不了,我就結果你的性命。”唐振聲並不答話,用槍就刺。歐鵬舉刀相迎。二人來往五十餘合,不分勝負。旁邊惱了水仙、海蟾二人,一齊上前助戰。唐振聲雖然武藝不錯,敵不了他三人,敗下陣去。回到水寨,告知侯蒙,旁邊坐着,許奮、蔣和、袁聲萬、齊明,一齊大怒,都要下山。侯蒙道:“四位賢弟須要小心,來者不善。”
四人答應,各拿了兵刃,氣昂昂的下山去了。不多時刻,俱敗上山來,並且齊明、許奮皆受重傷。侯蒙大驚,說:“山下來的是何等之人,連敗五位兄弟?”袁聲萬、齊明道:“山下來的是兄弟二人,又有兩個女子,武藝都十分了得。我四人竟自不是他四人的敵手,看來有些費手。”正說着,小卒報上山來,說山下四人在那裏辱罵不休,話實難聽,請寨主定奪。
侯蒙一想,四人去了都不行,我一人更不是他的敵手,開言向衆人道:“五位賢弟呀,愚兄非是膽小,我看他四人本領高強,我們既打不過他,莫若講和。現在山中正短幫手,何不去請他們入夥。如果人材好,武藝高,愚兄情願讓位。你等意下如何?”
五人想了半天,也別無善策,只好依着此計而行。
於是侯蒙獨自帶了三四十人,下得山來,只見對面爲首二人威風凜凜,連忙躬身道:“二位好漢,由何處而來?不嫌荒山狹窄,乞請衆位到山上一敘,尚有商議之事。”歐鵬先原不肯,歐鶴向歐鵬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依師父奇門所說,兇少吉多,必有意外之喜。”因轉向侯蒙道:“你我萍水相逢,能有何事商議?莫若當下言講。”侯蒙道:“無可商,我們這水寨現有五六十頃水田,又有果木,且有歷年積下糧米,這些人喫不了的。如二位英雄不願意走,時,寨中正短幫手,
我等情願讓二位爲一寨之主。”二歐大喜道:“既蒙衆位抬愛,無不遵命。”侯蒙連忙下馬,納頭便拜。二歐也一齊下馬,彼此對拜。歐鵬道:“你今年多大年歲?”侯蒙道:“我雖比你二位略大幾年,咱們不論年歲,我認你做師兄,你是小哥哥,我是大兄弟。咱們就此上山。”二歐見他十分誠實,就依了,大衆一同上山。來到山上,小卒們都過來參見新寨主,又與袁、唐、許、蔣、齊五位,一齊相見。又引着水仙姊妹到後寨。那侯蒙二人並無妻小,草草收拾屋子,讓與水仙等住下,歐鶴就作了寨主,從此又招募些個小卒。歐鵬過了幾天,偷着將碧氏妯娌接來,在後寨居住。二歐於是有了安身之處,暫且不表。
再說安大人到了陽穀縣,早有顧師爺帶領田總兵的兵馬,與馮小江等立下營寨,當下迎接安大人人座。守備兩員、千總四員、把總四員參見過,然後顧師爺二位在後營相見。顧朗山道:“今日大人到來,且先不必說別的事,只有急急攻取羊角嶺,是要緊之事。想來靜一山人必然見過了?”安大人將白鶴山之事細說一遍,顧朗山不勝佩服。又把得信派將之事告知朗山,朗山也將週三之莊丁來送信,週三等已經來到,現住陽穀縣關廂的事告知。趙鵬是途中相遇,那畢歸元也在途中遇着,說明由後山小路進兵甚好會合週三等四人。就此命他起身,派精壯兵五百名,一員守備,帶着速速前往,舉火爲號。又命馮小江、趙鵬各領兵一百,小江由東上山,趙鵬由西上山,各帶兩員把總,併火箭及引火之物,兩邊放火,千萬別走羊眼渡。
將畢歸元的地圖給他二人看了,須至初更天氣即放火吶喊,好驚動賊人只往前面來。又派陸葆安帶着兩員千總,假作攻山之狀,只在羊眼渡這邊吶喊,千萬不許過去,以防他邪術。分派已定,命褚一官與一員守備跟着安大人與顧師爺都退後,另立營寨。此處只扎空營,讓賊人來探。這纔有工夫用晚飯,彼此
說說各家之事。
再說周得勝四人得了回信,連忙由關廂起身,半路會合畢歸元及守備與五百精兵,草草安營。天已日落,飽餐戰飯後,畢歸元叫多帶鉤鐮槍及繩索等登山的行頭。他當先帶路,週三等隨後,來到山腳下。四圍一看,果然奇蜂峭壁,並無走道。
但見半山上枯松倒掛,藤蘿糾蔓而已。畢歸元吩咐取幾把鉤鐮槍來,取條長繩系在槍底,把槍向半山直標上去。只見那槍衝上三四丈,槍鉤恰恰搭在一株老松根上,便叫兵卒中身軀輕小的緣繩先上。那個兵上了半山,便將槍鉤拔出了松根,下面之人便將一條巨綆系在繩端。那半山上的兵收上這根巨綆,把他緊緊牢系在松樹上。畢歸元便帶週三等緣綆而上。及至上了半山,天已大黑。各人身上都帶着火把、燈籠等物,大家點了亮兒,頃刻到了山上,反倒寬綽了。畢歸元帶着衆人,尋到一座危崖,下有一個大洞,裏面黑沉沉,其深無底。大家秉炬而人,曲曲折折,轉了好幾個彎。忽然一派亮光透人,果然通下面的。
只是懸崖陡壁,非得細看,才找着一條石樑。又繫了一條巨索,大衆緣綆而下,定睛一看,畢歸元指着與大家道:“不遠黑密密的,就是青蓮寺了。此處正是寺的西北,不過離此半里之遙。”
週三道:“大家把燈亮映滅,只留三兩個燈籠,還都揹着。”大家歇息了半天,已是二更有餘,都把火槍亮出,吶一聲喊,一擁往寺裏殺來。
且說這青蓮寺中鐵頭陀去後,週三等滅了作眼的黑店,也無人管。畢歸元二人不回,也無人查詢。至於報仇之事,惟有張七與孫海關切,別人都不在意。鐵頭陀只有兩個徒弟:一個叫智源,一個叫慧源,二人都有武藝,是心腹人。餘下四五十徒弟,皆是手下,又有二百多嘍羅。當日聽得山下來報,說:“安欽差帶兵來取羊角嶺。”智源等大笑,說:“羊眼渡他們
就過不來。”張七道:“羊眼渡本是大路,他們不知道有法水,自然中計。若是知道,就不由那裏走了。我來,的時侯,看見兩邊都有小路,恐他們知道,須得有人把守纔好。”智源、慧源兩人商量,也怕小路有失。兩人親去把守,並且照顧山前,又託張七照料寺中。又有霍士道,自來了之後,鐵頭陀很重用他,也叫他在寺中看守。
智源二人分派已定,速速起身,往山前去了。來到山前,見羊眼渡那邊兵馬吶喊,可不肯過來,只得用心把守。又命人去探大營,仍然照舊,可不知是空營。至晚,羊眼渡那邊兵馬不退,望見山東邊火起。正要去探聽,又望見山西邊火光也起。
智源往西,慧源往東。不一時,兩邊都有官兵殺來,順風放火。
智源等怕羊眼渡有失,不敢遠去。正在爲難,忽然馮小江由東邊殺到,趙鵬由西邊殺到。智源二人只好分頭迎敵。此時狂風大作,兩邊山上火勢沖天價通紅。兩下混戰,賊人奔走辛苦,怎敵官兵勇猛。慧源措手不及,被趙鵬一槍刺於步下。智源一見,魂飛魄散,只得棄了前山,往回敗走。馮小江、趙鵬分兩路追來。時已二更,智源敗回,行至半路,忽望見本寺中火光沖天。須臾,數十個嘍羅來報道:“不好了,官兵不知由何處來的,甚是勇猛。張七大王敵不住,落荒走了。孫海被殺,霍士通被擒。”智源聽說大驚,忙催兵來救。無奈他一人獨力難支,手下人又不多,前有敵兵,後有追兵。只聞得兩下里喊殺之聲振天,火把影裏顯出周得勝,單鞭躍馬,攔住去路,後面馮小江、趙鵬已經趕到。智源驚慌無措,略一失神,被周得勝一鞭打倒,過來幾個官兵,將他捆上。
週三見了馮小江、趙鵬,道:“你們看見張七沒有?”馮小江道:“我們剛到,只殺了個和尚,名叫意源。既是張七不見,咱們趕緊搜山,千萬別再放跑了他。”於是三人合兵一處。
正值十五,皓月當空,照如白晝,最易搜山,又遇見了韓七,對趙鵬說道:“我們由廟後猛然吶喊,殺進廟內。他們不知我等從何處而來,於是殺的殺,擒的擒,只不見了要緊的人犯。
如今謝二哥他們兩人在廟內看守,叫我們迫尋張七來了。”趙鵬道:“我們也是找他。”大家各處找遍,又搜擒些個和尚與嘍羅,單單不見了張七。週三頓足懊恨道:“怎麼喫他走了!”
隨後安大人聞信,知青蓮寺已破,因智源等被擒被殺,無人攔阻,也命陸葆安繞道來探問信息。陸葆安到此,見着大衆,知張七漏網,也甚着急。
於是大家商議,正在無法,忽見有一兵卒過來跪倒,口稱:“小人曉得張七藏躲之處。”大家大喜,急問:“張七現在那裏?”那兵道:“正是冤家路窄,刻下小人急欲出恭,因看見幾棵樹圍着一個山澗,下面有洞。小人剛要下去,見一人在山洞內蹲着,身量高大,衣服華美,不是兵丁打扮。因見他手中拿着刀,所以不敢動他。”週三不等說完,大踏步便走。韓七忙叫那兵丁緊緊跟隨去做眼。衆人又派兵卒們急忙各帶着麻繩,一同飛速追上。週三已撲到那兵丁指引之所,只聽洞裏叫聲:“哎呀!”猛見那人圓睜怪眼,大喝道:“什麼人敢來!”忙站起身,用刀向週三刺來。不知此人是張七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破妖法有意捉兇僧訪潛蹤無心遇傑士
話說週三到了山澗,見那人用刀砍來,週三用鞭急架,二人大戰。陸葆安腿快起到,也來幫助。隨後馮小江、趙鵬、韓七及兩員把總、數百兵丁也都來了,四面一圍。山澗狹小,那人一慌,被樹根絆倒。陸葆安過來將他擒住。原來那人果是張七,因見青蓮寺已破,孫海已被郝武殺死,大勢已去,他又想逃走,來到山前,見四面都是火光,人馬衆多,恐人看見,走到此處,見有樹圍山澗,可以藏身,忙向澗下一個洞內躲避。
不料被那兵卒看見,也是該當如此,惡貫滿盈。當下大家捆了張七,直往安大人營中而來。安大人破了羊角嶺,擒了張七,十分歡喜。那鐵頭陀毫不知覺,尚在外面妄想行刺。
且說他與二歐分手之後,直奔殷家堡,也不管欽差在此不在,以爲此番必然成功。到了殷家堡,見是東西一條長街,路北公館,聽說徐參將帶二十名親兵、十六名地方與衙役等在彼伺候。那鐵頭陀並未找店,就找了個飯店,喫了晚飯出來,自己各處雲遊。待到二更以後,始奔公館,越牆而過。先到外面,遠遠搖鈴呵號之聲,聽南房有人說:“今日大人歇覺甚早,咱們也歇着罷。”鐵頭陀一聽大喜,說:“欽差果然在此,想他今夜逃不過去了。看這光景,也決無保護之能人,無非兵丁將
官,何足畏哉!”欣然望裏走,有個月亮門,由牆上過去,有北上房五間,屋中有燈火,其光不亮。躥將下來,悄悄上了臺階,趕奔前來。戳窗戶紙一瞧,見欽差年紀不大,穿着便服,在後虎座半躺半坐,手中託着一本書,擋住面門,就露着一點臉。兩個跟班面向裏靠着,落地罩花牙子站着。鐵頭陀拿了堵鼻子的布卷,把鼻子堵上,把薰香掏出來,把香點着,將仙鶴嘴戳在窗戶眼裏,一拉仙鶴尾巴,緊一拉,屋中香菸都滿了。
無奈兩個跟班還不躺下,欽差大人還不扔書。又緊緊一拉,他性急,就掀簾子往裏走,往前一撲,去抓大人。把大人抓住一看,才知是個假的,是個傀儡人頭,衣帽靴子都是真的。再回頭一看兩個跟班,也是如此。原來是顧師爺的用意,知會徐參將,教給他安消息的地方。鐵頭陀說聲不好,未曾說完,腳底下呼喇喇一響,趕着抽身回來,早就登到翻板上了,“ 卟嗵”
一聲,墜落下去。那底下有人剛要抓他,未曾抓住。鐵頭陀急了,念動邪咒,往上一躥,翻板自然開了,放開腳就跑。那底下的人也不敢追,恐他邪咒厲害。他就一直跑了多遠,出了長街。在殷家堡街外有個小廟,只好今晚在此借宿。幸而廟中無人,有個供桌。他將破香爐挪開,就躺在供桌之上。已經鬧了一夜,躺下就睡着了。次日清晨起來,又奔省城而來。他早打聽得有四處公館,已去過三處,只有省城一處,欽差必然在此,故不暇詢問,忙忙來至省城,已走了兩天,不用細爲煩絮。
且說到了省城東關外,找了個店住下,歇了一夜。次日午後,先進城探了道,然後出城。直等到初更以後,換了夜行衣,帶了用法錦囊及一切應使物件,背上戒刀,吹滅燈燭,將門倒帶,躥房越脊,出離店外,直奔城牆。且喜護城河裏沒水,直到城牆下邊,趴上城去。那裏面從馬道下來,穿着小巷,直向公館西牆而去。躥進公館,正遇見打更的。鐵頭陀過去一掐脖
子,把打更之人提到僻靜所在,往地下一揮,把刀亮出來,在更夫眼前亂晃。那更夫苦苦哀求饒命,鐵頭陀問:“你們大人現在什麼所在?只要對我說明,我就饒你性命。”更夫說:“我們大人在西花園子書房裏安歇,那邊有個垂花門,進去是抄手遊廊,裏面路西有一個瓶兒門,進瓶兒門,內有太湖石,就在太湖石後,有北上房五間,那就是西書房。”鐵頭陀聽明,說道:“等我事完再來放你。”隨手撕他衣襟,把他的嘴堵住。有一棵大槐樹,將更夫捆在樹後,自己便撲奔那邊垂花門去了。
進門一看,果然是抄手遊廊,東西兩個瓶兒門,當中是過廳。
鐵頭陀一想,應該往西,遂即從正西瓶兒門上躥將過去。一看,果然是花園,有許多太湖石,月牙河藤蘿架北面五間書房,接着堂簾,裏面尚有燈燭亮光。門外東西擺着四張椅子,上面坐着兩個人。
原來此時已經平了羊角嶺,褚、陸跟着大人並未在此,此間是顧師爺帶着馮小江、趙鵬與郝、謝、韓、週六人先來公館,專爲捉拿鐵頭陀而來。那顧師爺早安排下法子要緊之物,已派人埋伏妥當。那椅上兩邊之人,一個是馮小江,一個是趙鵬。
兩人今晚是前夜坐更,在書房外椅子上坐着。馮小江一眼看見由牆頭上忽然過來一條黑影,馮小江假裝着沒看見,特意說:“趙太哥,你多留點神,先告告便。”趙鵬說:“老弟請便。”
馮小江就奔太湖石那裏,假作告便,其實一回手,先把石子掬出來。小江善打石子,見有人還在那裏趴着,那鐵頭陀打量着馮小江真沒看見他呢。馮小江拿着石子,對着牆頭上的人打將出去,“ 吧”的一聲,正打在鐵頭陀腮頰之上。鐵頭陀一扭臉,從背後要拉刀,緊跟着又是一塊石子,又打在肩頭之上。這兩塊石頭打的鐵頭陀疼痛難禁,連忙唸咒止痛,又復擰身躥上牆去。趙鵬就喊有賊,馮小江也忙拉刀要上牆。
鐵頭陀見有防備,打算進退之道。此時東角門出來一個人,一聲怪叫,如霹靂相似,說“ 有賊了”,話將說完,只見東角門外一排水槍有二十餘支,齊往牆上打來。鐵頭陀躲避不及,身上已被水溼,忙一面唸咒退阻,一面下牆。不料牆邊也有了準備,一排十人,都是汲筒,其味難聞,打出水來,滿身腥臭。
鐵頭陀知是穢物,破他妖法的,恐法一不靈,被人拿住,性命難保,忙忙躥在小牆,順着遊廊,過瓶兒門。那時馮小江隨後追來,那喊的人是郝武,也追了來。鐵頭陀剛過了垂花門,就見“ 颼”的一聲,上來了一支鏢。低頭一看,牆下面有個人,給了他一刀。鐵頭陀滿身臭水,此時法已不靈,嚇得不敢站住,忙出了公館,直奔城牆,由馬道跑上城去。後面是馮小江苦追不捨,郝武也追趕下來。小江追到城牆之下,也打算由馬道追上城去。鐵頭陀恐他上城,這麼一急,搬了一塊城磚,對馮小江就砸。“ 吧嗒”一聲,砸將下來,也虧馮小江的眼快,往旁一閃,躲過城磚,倒把小江嚇了一跳。再往上一瞅,那個鐵頭陀蹤影全無。
郝武隨後也趕到了,連忙問說:“方纔什麼物件由城上投將下來?”馮小江說:“是一塊城磚。”郝武問道:“沒傷着你呀?”小江說:“傷倒未能傷着,若不是小弟躲得快,險些被他砸了。”馮小江還要追,郝武把他攔住,二人同回公館。週三也追來問信,三人講說了一番,忙忙回去,進裏面稟知顧師爺。顧朗山向他三人道:“鐵頭陀已被臭水穢物所破,大約法不能靈。趁此時拿他,必然容易。你等六人於明早分頭訪查,若能得着他的下落,就好拿他了。我想他今夜決不敢再來,他們也沒有餘黨,你們大家安歇罷,明旱還須辛苦呢。”大家告辭,各歸各屋。
一夜無話,又到來朝。大家起身梳洗,用茶點已畢,週三
來見顧師爺,說道:“不知師爺今天派誰出去私訪?請師爺諭下。”朗山道:“此事你們大家酌量,何人出去,不必問我,只要細心機靈的就行。”週三道:“我就鹵莽,去做這事不行。若論機靈,趙大哥是第一,其餘就屬二爺。那韓七尚細心謹慎,就是他們三人罷。”朗山道:“還有一人,年紀雖老,頗有謀略。那孫靜峯甚可去得,然非有會武藝的人同他出去不可,叫郝金剛同他出去,亦可作一路,就是四位罷。”週三答應出來,找着趙鵬、謝標、韓七三人,說明師爺分派你們三位出去訪查鐵頭陀下落,各憑自己意見,或改裝出去,或照常服色,喜歡走那條路,就走那條路。三位預先商定走的方向,免得三人碰在一處,只要訪着些影響,必然有法拿他。當下三人議定了道路,各人自去理會。又命人知會了師爺,隨後叫郝金剛過去,約他同行。大家分頭出了公館。
就中單說那趙鵬回到自己屋裏,脫去官衣,換上湖色綢長衫,白襪雲鞋,手拿柄摺扇,改扮了文人模樣,腰內暗藏匕首。
出了公館,望北而行。一路留神觀看,不覺到了省城北門。步出城來,關廂甚爲熱鬧,鋪面不少,也有當鋪,也有燒鍋,也有客店,也有酒樓。正在觀看,又見有男男女女無數,都往東北撲奔,不知所爲何故,擁擠不動。趙爺上前問道:“衆位上哪裏去?有什麼事?”內中有人說道:“今天二十八,藥王聖誕,這北關東北上有座藥王廟,年年唱野臺子戲,我們都是去看戲的。”趙爺一想,那鐵頭陀或者愛往熱鬧處閒遊,或者獨回清淨處躲避,都猜不透,且向這裏看看再說。於是來到戲臺底下,見人山人海,做小生意賣喫的不少,也有搭着布棚擺桌子長凳的,也有酒攤,也有點心攤,也有酸梅湯攤,又有打把式的,賭錢的,占卦的,還有無賴之徒,專做騙局賭的,東一堆,西一簇,十分熱鬧。四下一看,並無公館之人。回身再往
廟內各處遊逛。廟並不大,只有兩層殿。廟內有些個賣首飾的,賣估衣的,挨喉擠擠,並不見什麼蹤跡,就出廟來了。
此時臺上已歇晌,那臺後有一個人圈子,擠進去一看,卻是賣拳的,正在那裏打對子。看的人齊聲叫好。趙爺看那兩個賣拳的,年紀都不上三十歲,上身都赤着膊,下面都是兜襠青布褲,足下穿着抓地虎靴。一個使一根三節連環鎮鐵棍,一個使兩柄板斧,丁丁當當,打得十分好看。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淨面皮,豎眉鷹目,露着殺氣;那使斧的魁偉長大,面如鍋底,粗眉大眼,闊口豐頤。二人俱無鬍鬚,像一對好漢。只見二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衆人拱手,藉助盤費。不料看的人雖多,給錢的人卻少,地下只有二三百錢。趙爺摸搭褳內,不過數百文錢,嫌少,又摸出一塊銀子,約有三兩有餘,說道:“二位朋友,這裏有點茶資,望乞笑納。”二人接過,作揖道過謝,把銀收起來。又把散錢數了數,收拾完畢。趙爺又拱手道:“二位不棄,酒樓小飲三杯,閒敘一番,何如?”那白淨面皮的道:“既承仁兄美意,弟等奉陪。”
於是三人一同到一酒樓,上樓找一副乾淨座兒坐下,彼此謙讓。趙爺讓二人上坐,二人不肯,趙爺一定要讓,二人只得依了。趙爺告訴跑堂兒的,快些擺上一桌上等的酒菜。夥計滿臉帶笑,連聲:“曉得,曉得!”回身去了。二人忙說:“尊兄何必過費,使弟等不安。”趙爺笑說:“粗酒一杯,藉此談談。
敢問二位兄長貴姓高名,仙鄉何處?”白臉的笑道:“小弟姓唐名振聲。”指着黑臉的道:“他是我盟弟,姓袁名聲萬,都是山東沂州府人。”也回問了趙爺名姓,大家又從新見禮。忽見夥計搬進酒菜來,一個人託着一個木盤,一個人提着酒壺,先把茶壺茶盤拿開,把盤內酒餚排列桌上。趙爺執壺,與二人斟了酒,然後暢談些江湖上的事情,又講究拳棒刀槍。三人說得
十分得意,真是相見恨晚。直喫到過午時候,趙爺問:“二兄意欲何往?”唐振聲道:“我等有一知己弟兄,聞聽說新近立了事業,意欲投奔他去,謀一安身所在。”趙爺道:“吾兄若得安身便罷,若有不得意之時,可到安大人衙門找小弟去。”
唐振聲二人起身作謝道:“弟等萍水相逢,蒙吾兄另眼相看,感激不盡。俟異日回來,必然過去請安。我等就此告別了。”趙爺還禮道:“咱們日後有緣,再爲暢敘,弟也不挽留了。”於是算還酒錢,一同下樓,各自分手。
再說趙爺獨自一人,毫無定蹤,任意閒遊,又向戲臺邊來。
那時戲臺上依然開戲,正要看戲,忽見從西來了一個道士打扮的老者,後面跟着一個道童,拿着算命占卦的招牌,看着眼熟,走近方知是孫師爺與郝金剛,彼此一笑過去。郝金剛忍不住問趙爺道:“訪出點方向了麼?”趙爺搖頭,他二人就向東邊去了。
原來孫靜峯自見知會教他私訪,他便教童兒開了箱子,找出他昔年私訪的那副行頭,有道衣、道冠、絲絛、鞋襪、招牌等類,孫俊通身換了。郝金剛過來,孫俊告訴他自己扮作算命先生,叫他扮作道童。郝金剛應了。孫師爺又替他打扮停當,二人從後門暗暗溜出,知道韓七出南關,謝標出西關,趙鵬出北關,自己帶了郝金剛只好出東關了。那東關頗爲熱鬧,這條街有二里路長,也似北關,樣樣鋪子都有。孫師爺到了東關,走了兩趟,不見一些蹤跡。想起茶坊酒肆探訪事情極其容易,看路北有個大茶館,匾是“ 海隆軒”,遂向郝金剛道:“咱們在這裏喝會子茶。”二人遂進來,走到後堂,找了兩個座兒坐下,泡了一壺茶。二人慢慢的喫着茶。他二人倒無甚可談,只聽四下裏各坐上談談講講,極其熱鬧。忽聽旁邊桌子上也有二人在那裏喫茶,正然說得高興。一個說:“你沒聽見說嗎?咱
們這大關嘴上店裏前夜晚上住了個頭陀和尚,半夜大門已然鎖好,都睡了,他也睡了,第二日清早不見和尚了,大門也沒開,不知和尚從那裏走的,行李可仍在房中。你說奇不奇呢?”那一個說道:“這還不算奇,必是和尚半夜越牆而過,作什麼歹事去了。”正說之間,只聽從旁有好幾個人吵嚷,一陣大亂。不知爲了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空歡喜林內得薰香枉勤勞廟中擒巨寇
話說茶館內有二人講論前夜店內丟了住店的和尚,那邊一陣吵嚷,就有人接聲說道:“你說前夜丟了和尚,不足爲奇。
昨晚北關店裏住了兩個財主,是一來爲聽戲還願,二來代辦點事,身邊有百十兩銀子,被人偷去了。大概是和尚用薰香將人薰死過去偷的。今早和尚不見了,各處訪查和尚,必就是這東關店裏丟的那個和尚了。”大家議論紛紛。孫俊在旁一聽,悄悄對郝金剛道:“你聽他們所說之人,必是鐵頭陀無疑。咱們何不到北關打聽打聽?”郝金剛點頭,二人給了茶錢,一同投北關而來。在戲臺下略站片刻,遇見趙鵬他二人,惦記往北關廂探事,故急急而去。這且不表。
又說那往西關的謝標,來到西門以外,這關廂不及東關、北關熱鬧,鋪面也少。大關嘴外有一帶大柳林,此時正是四月底,天氣甚熱,赤日當空,恰似火爐一般。謝標外號叫一簍油,身子又胖,走得滿頭是汗,想要歇息歇息,涼快涼快,奔到林子裏面,在一塊臥牛青石上坐下。只見那邊先有二人在彼乘涼,旁邊樹枝上搭着衣杉。謝標瞧這二人卻是一僧一俗,都有三十多歲。那僧人生得十分兇惡,身量高大;這俗家是瘦小枯乾,五短身材。謝標心中一動,疑是鐵頭陀。再一看,他不是頭陀,
是個光頭,並且在公館謝標也於帶領水槍之時,見過鐵頭陀了,雖沒看真,卻知道不是他,然也不免呆看。那邊僧人見謝標呆呆看他,心中犯疑,就與這俗家使了個眼色。兩人從樹上拿下衣服來,穿在身上,往林子裏去了。再看柳林那邊,隱隱有一段廟牆。
正看之間,見有一個小和尚,年紀不過十一二歲,手中拿着一物,一面走,一面瞧,也向林子裏走來,卻從謝標面前走過。謝標細看小和尚手中之物,似乎是薰香盒子,越看越像,將小和尚一把拉住,說道:“小師傅,你手裏拿着是個什麼?”
小和尚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謝標又問道:“你從何處得的呢?”小和尚道:“我們廟裏今早來了一個客,雖也是個和尚,他卻有頭髮,可是披散着。他今早來在我們廟裏,他就病了,就是我服侍他。我見他這個盒子有個仙鶴脖子,可以活動,是個玩意,我故此偷着拿他的。”謝標道:“你拿他的,他要是不依,你怎好?”小和尚道:“他現在病得厲害,顧不得了。”謝標道:“小師傅,你賣與我罷!我給你五兩銀子,你要這盒子也無用,不如銀子好。”小和尚道:“五兩銀子是多少,你先給我瞧瞧。”謝標從搭鏈裏拿五兩一錠的錁子給小和尚瞧,小和尚瞧見一大塊銀子,甚是喜歡,即將盒子遞與謝標,把銀子收了。
謝標還要問他話,就看見從林子那邊來了一個頭陀,恍恍悠悠,像個有病的樣兒。小和尚忙忙躲了。那謝標他是綠林出身,如何不認得薰香盒子,心中甚樂。今見來的頭陀,正是那行刺的惡僧,此時趁他有病,恰好拿他,況且在林子乘涼,大衣是早就脫了。
說到此際,須再表鐵頭陀一番。那鐵頭陀被公館追下來,幸而他身子靈便,步履飛快,又仗有城磚扔下來退了追兵,出
了大城。天已四更,不好再回店中,恐人知覺,於是就在北關一個店裏扣門。恰好這個店裏因藥王廟有夜戲,聽戲的將回來,還未睡呢,故而鐵頭陀進店容易,就住在西小廂房裏。及至進來,店小二把後窗支開,十分涼爽。鐵頭陀吩咐:“先烹茶來,我是走渴了。”店小二答應,先把燈點上,然後打臉水烹茶,又說道:“大師傅還是用齋,還是隨便?要打多少酒?”鐵頭陀道:“俺只隨便,不論什麼魚肉、牛羊肉,你只揀好的拿來,與我先打二角酒,明日一併還錢。”店小二應了,出去不多時,擺上酒菜滿桌。鐵頭陀自斟自飲,心中暗道:“我因行刺被追,未能回店,行李盤川都扔在原先店裏,回來拿什麼給店錢?”
爲難了半天,忽然一笑說:“有了,你看這上房住着的像是兩個財主,必有銀錢,何不用薰香將上房之人都薰死過去,偷他個乾淨,一走兒?”主意已定,俟飲酒喫飯完畢,那時天已將亮,大家都睡熟了。他暗暗用薰香,鷺伏蛇行,在上房窗戶外將煙引入。不多時,人俱受了薰香。那時慢慢進房,將被套內白銀一百五十兩,偷到手中,從後菜園越牆而出。自己一想,投何處方好,況此時心中煩悶,大似有病模樣。忽然想起有承福寺的下院在西關口外,名承壽寺,法明和尚在那裏住持,何不投奔他去?想那法明、法靜、法通三人,俱與我是至交,萬不能不收留我。忙忙來到西關口外承壽寺扣門,小和尚開了門。
說明來歷,回親進去。不多時,法明忙接出來,攜手讓進禪房,彼此訴說一番。
不料鐵頭陀近日勞碌太甚,又於前夜在公館受了大驚,恐因此生病,法明留他住下。午飯後,病漸沉重,炕上睡了一覺,醒來收拾自己物件,薰香盒不見了。一想,許是那服侍的十一二歲小和尚偷去了,因此急急出來找他。找到柳林那邊,見他與一個人說話,說的就是薰香盒子。鐵頭陀一着急,就嚷道:
“小和尚,你把我的盒子弄到那裏去了?你快給我!”那小和尚開腿就跑。謝標不管好歹,奔過來隨走隨喊道:“好一個禿驢,你是嚴拿的行刺要犯,膽敢青天白日出來行走。今日你好好跟我到公館投案,或者可以從輕治罪。如若拒捕,定不饒你!”
說着,拉出短刀就砍。鐵頭陀不防有人要拿他,又沒帶着兵器,又有重病,如何迎敵?就是一愣,然而到此時候也是無法,遂大着膽子道:“你是何人,敢來攔我?”謝標道:“你不認識你二太爺姓謝名標,外號人稱一簍油,現在跟着安大人當差。
我們大人與你無冤無仇,你在你的羊角嶺青蓮寺當你的和尚也就完了,爲何屢次三番前來行刺,是何道理?今日沒你的走兒。”
鐵頭陀撥頭就走,謝標急急追來。
鐵頭陀被迫急了,要用法術,已然不靈,實實無法可施。
忽想起腰裏還帶着裝薰香盒子的搭褳,還有個盒子是盛藥與堵鼻子的紙卷等物,連忙拿出來一抖手,一宗物件直奔咽喉。謝標不知果系何物,一閃身子,手急眼快,竟自躲開。謝標說:“好賊禿,你二太爺也有暗器,是你招出來的。你的暗器傷人不算英雄。明器傷人才是好漢。謝二爺的法寶這叫明器,你留神罷。”
鐵頭陀正往前跑,一聽說“ 招打”,鐵頭陀一回頭,什麼也沒有,撥頭又跑。謝標又嚷,一連三次。鐵頭陀一想:“他必沒有暗器,不過拿話唬人,我何用留神,只管跑罷。”二人追得嘴尾相連,已到承壽寺門口。鐵頭陀要往廟裏跑,一想:“我要進廟,他必追進去。這廟是法明的廟,我承他好意,留我住下,惹出這樣禍來,別連累朋友,莫若與他一死相拚,就是死了,也落個名在人不在。”想罷,止住腳步,大罵:“姓謝的,你莫趕盡殺絕!我與你誓不兩立,拚個你死我活。”說話之間,謝標已到面前,舉刀就剁。鐵頭陀究竟赤手空拳,難
以抵敵,只好繞着廟跑。謝標仍然不捨,緊緊追來。將要追上,只聽那邊嚷道:“師兄莫慌,阿彌陀佛,我來也。”謝標一驚,見迎面來了一僧一俗,讓過鐵頭陀,將謝標擋住。二人非別人,即柳林乘涼之人。
原來先在柳林的和尚就是法明,帶着香火老道齊明往大關南邊村子裏找人不遇趕忙回來,見鐵頭陀被人追下來,忙迎上去,拉出短刀一把,二人動手。那齊明也會武藝,也來相幫,三個人殺在一處。謝標武藝不及週三諸人,況又天熱身胖,他本敵不住法明,又來了幫手,更難招架。只是堪堪要拿住鐵頭陀了,忽然來了兩個救星,眼見得救了去,並且自己還得逃命。
又勉強戰了幾合,虛晃一刀,往柳林而逃。法明要追,倒是鐵頭陀在廟門口探頭把法明喊住。三人進廟,關了廟門。謝標見他們不追,雖然不捨,無奈不是他們的對手,只好回去搬兵,再來拿他。忽想起柳林內石頭上扔着薰香盒子,忙回來一找,蹤影俱無。各處尋了一番,仍然不見,只得垂首喪氣而回,暫且慢表。
且說那尋訪鐵頭陀的四路已經表明三路,惟有出南關的韓七未曾細說。韓七比別人都早,帶了包袱,由公館出來,走到南關外頭,看了看甚是冷靜,鋪面也不多,人家也不多,來往幾次,並無消息。後來想起和尚必多住廟,只好各處找廟,遇着廟就打聽,是老道廟,是和尚廟,有外來的頭陀和尚住着否。
一路問着,由正南往西北而行,不覺來在西關口外,也因天熱,急奔柳林乘涼,忽看綠柳外露着紅牆。正要蹬石頭細看,見石頭上有個薰香盒子,甚爲納悶,不知從何處而來,忙拾起來帶在身邊,這才聽見人聲喧嚷。再一看,是三人殺在一處。其中有一個和尚,一個俗家,正與謝標殺得難解難分。謝標漸漸要敗。韓七在林內一想,他一人不能取勝,英若湊膽子,我幫着
謝二哥動手,許能蠃那個和尚,然而那個和尚不是鐵頭陀,何必與他動粗。正想着的時候,謝標已然敗下來。又看廟門口一人探出頭來嚷道:“師兄,窮寇莫追,並且他要進林子,更追不得了,犯兵家之忌。”那說話的人披着頭髮,正是鐵頭陀。
韓七甚喜,見謝標追進林子,奔到石頭那邊來。韓七躲在林外,見他向石頭上似乎找東西,必然找薰香盒子,暗暗耍笑。不多時,謝標無精打采的去了。韓七自己思想一番,想:“謝二、週三等時常看不起我,他們諸事爭先,莫若今夜跳過廟牆,用薰香盒子把鐵頭陀薰過去,背了他一走,豈不是奇功一件?我無意中得這個盒子,是天賜成功也。天與不取,真真可惜。”
主意已定,看看日色平西,又圍着廟探了探道,看定進廟之路,只盼天黑。無如日正長時,那裏能快,且先到酒鋪喝一壺,再喫了晚飯。俟磨到二更時分,悄悄來在柳林石上,又睡了一會子,不過睡不安穩。約莫天已三鼓,把夜行衣靠包袱打開,通身到頂俱都換好,背插單刀,百寶囊,收好了薰香盒子,把白晝衣服包好,寄放在樹杈上,奔了廟的南牆邊來。牆邊有一棵大榆樹,韓七躥上牆頭,趴在大榆樹之上。有一個雙杈,自己騎在樹上。前邊枝葉正把自己擋住,往下瞧的偏真。下面往上瞧可有些費事。瞧不多時,見一個和尚由南屋出來,說:“兄不必着急,慢慢保養着罷。就是公館有人來,咱們也不怕,有我幫你,怕他作什麼?”說着,往裏院去了。韓七聽了個真切,就知鐵頭陀住在南屋裏而且病着。心中甚喜,只不知屋內尚有何人。原來小和尚偷了薰香盒子,不敢回來,從柳林一直逃走,換了個年老的人服侍他,尚在未睡。
韓七性急,等不得他二人睡熟了,就從樹上下來。到了南屋,便將身子趴在屋上,腳勾住檐瓦,把頭倒懸,瞧見南屋是兩明一暗,鐵頭陀躺在裏間哼哼。那外屋坐着一個年老之人,
鬚髮蒼白,不消說,是服侍之人了。意欲掀簾進去殺了二人,必然容易,又一想,不好,只怕驚動法明,反爲不美。既有薰香在此,何必鹵莽?也不用等他們睡了,就向身邊取出薰香盒子來,將千里火點着,輕輕吹動。先堵了鼻子,然後將仙鶴脖子對着簾子縫內透將進去,立時把外屋年老之人醉倒。又把仙鶴尾巴一拉,兩個翅兒自來一胡扇,那香菸就奔裏間屋去了。
香菸頃刻已濃,裏間即聽不見哼哼,大約鐵頭陀必然薰過去了。
連忙把盒子收好,掀簾進屋,一晃千里火,外屋之人不管他了,撲奔裏間而來。那韓七膽量極大,竟敢點上燈燭,見鐵頭陀橫躺在牀上,有心一刀將他殺死,又想不如拿活的好。從外屋找了兩根繩子,把鐵頭陀二臂捆上,又把他的腿捆好,用一牀被,照着卷薄餅的樣子,把他裹好,往肩頭上一扛,上了牆頭。
此時已交五鼓多天,趁着朦朧月色,把樹權又扛着鐵頭由牆上下來,直奔到城門臉上。雖開不了城,倚仗拿着要犯,有欽差大人令箭,可以叫關。那韓七洋洋得意,越想越樂越歡喜。
無奈四月夜最短,看看東方發亮,自己一想,天是快亮了,穿着一身夜行衣,又扛着個人走路,教人看着不是樣,莫若把衣服換上再走。又到昨日柳林那塊石頭上,把鐵頭陀放下,正要脫換衣服,只聽那邊有人大喊一聲,說道:“那裏來的,偷盜人家的東西,快快給我留下!”韓七喫了一驚,不知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勝覆敗官弁屢失機死裏生惡僧兩遇救
話說韓七從廟中擒獲鐵頭陀,喜歡之至,扛着他出了廟。
走不遠,天亮了,仍在昨日的柳林放下鐵頭陀,打開小包袱,將要換衣服。這個時候,只聽林外有人大喊一聲道:“你是何人,膽敢偷盜人家衣物,好好給我留下,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定要你的性命!”原來一牀被裹着鐵頭陀,遠遠看着似包裹。說話之間,躥進兩個人來,未能看得明白,及至臨近,忽聽鐵頭陀在被裏嚷道:“老弟,快來救我罷,我教人家捆在這裏了。”
韓七一聽鐵頭陀說話,暗暗着急,到底是不會使薰香之過,故此工夫不大,到了柳林,鐵頭陀就緩醒過來。本是雞鳴五鼓還魂香,天一亮,香的氣味就散淨了。鐵頭陀將一緩醒,就睜眼一看,自己二臂拴牢,連腿都教人家捆上了,又有被擋着,看不真切,好似在人家肩頭上扛着呢。心中着急之至,想這一到官,只怕有死無生。正在難過之時,忽聽“崩哧”一聲,將自己摔在地下,復又往外掙拔掙拔,就看見拿他的,認識不出,大約是安欽差手下之人,大約此難不能逃了。誰料那邊來了兩人一喊,再一看,來的正是太平濱清水寨二寨主歐鵬,帶着手下頭目侯蒙。他二人本是來探望法明的,昨日到了北關,天已二鼓,就住在北關店裏。今日清早往西關口外,正要尋找承壽
寺,走到柳林,就見韓七扛着一件巨物,又類乎包袱,又似乎鋪蓋卷,恰在清早,猜他是偷盜來的。歐鵬向侯蒙道:“咱們何不劫下他?大概總有點油水。”侯蒙點頭。兩個人這才往裏一躥,又一嚷。鐵頭陀就聽出歐鵬的聲音來了,故高聲喊叫:“吾弟快來救我!”
歐鵬與他自打擂聯盟之後,甚是契厚,焉有不救之理?韓七見鐵頭陀也醒過來了,又有人躥進樹林。他一着急,要拉刀迎上來,不料後邊那人一揚手,“ 吧”的一聲,就是一塊石子打過來,正打在韓七右手手背之上。韓七“哎呀”一聲,一甩腕子,那刀就拉不出來了,鬧了個手忙腳亂。眼看那二人用刀反要剁他,韓七無奈,只可撒腿就跑。雖然跑着,仍是甩着手腕子。歐鵬、侯蒙緊緊一追,鐵頭陀喊道:“二位不必追他,倒是先給我解開。”歐鵬向侯蒙道:“你快把鐵師傅解開,我追那人去了。”侯蒙回身走到石邊,一伸手,將被子抖開,拿刀挑開繩子,鐵頭陀就站起身來,將膀背活動了一番,拉着侯蒙一同出了樹林,往下緊緊一趕,追去追來,卻離着不遠。韓七一急,要奔樹林離得遠,此時已經渾身是汗,鞋又跑掉。他急中生巧,回頭一隻鞋照前頭的人面門打來,說:“招寶貝!”
黑忽忽一宗物件,直撲歐鵬,把歐鵬倒唬了一跳,一瞧,原來是一隻鞋,不由哈哈大笑,說:“原來你這小輩,就是這樣能爲!今天你休想逃脫。依我之見,你站住,叫你寨主把你拿住,倒便宜你。”韓七實在不能跑了,心中發亂,兩眼發黑,恨不能一時跑進城去。往前一搶,腳下一滑,“ 撲咚”翻身栽倒。
後面三人一陣狂笑,說:“小輩,你還往那裏跑!”歐鵬往前一躥,舉刀就要往下剁。只聽有人大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膽敢在省城關廂殺人,待我來拿你。”說着,掄刀把歐鵬擋住。韓七爬起來一瞧,是謝標,這才放心。
原來謝標昨日敗了,跑回公館,與顧師爺大家商議捉拿鐵頭陀的法子。是日晚間,只有韓七與孫師爺、郝金剛未回公館,別人都回去了,並且都打聽得鐵頭陀實信。謝標清早一人獨欲建功,並未約會別人,亦不聽顧師爺的調遣,私自出了西門,直奔柳林。走到離林不遠,將過了一個小樹林,只見迎面跑着一人,後頭追着三人。看那前跑的像韓七,喫了一驚,正要上前相助,不料“噗咚”一聲,韓七栽倒在地,後面有人拉刀將要殺他。謝標一急,就大嚷着搶上前去,與前面之人殺起來了。
一來一往,不到二十回合,歐鵬武藝比謝標強,只殺得謝標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謝標知道不是人家的對手,虛砍一刀,撤退就跑。鐵頭陀現在病勢甚重,不能支持,盼着回廟。那邊韓七雖跑乏了,奈因謝標要敗,人家本因救他來着,難以獨自先逃。及至謝標跑了,他也跟着跑下來。歐鵬貪功,又有侯蒙相幫,他焉肯不追?回頭叫鐵頭陀說:“師兄先請回廟養病,等小弟追拿他們。”於是急急追趕,侯蒙也後面相隨,追到小樹林來。謝標、韓七一同跑進樹林子裏去了。論理進了樹林子,就不該追了,無奈歐鵬不捨,竟自追進樹林來。侯蒙後面喊叫說:“不必追了!”話未說完,林子裏一條弩箭“哧”的一聲,正中歐鵬的左肩上。歐鵬“ 喲呀”,噗咚栽倒在地。林內跳出一人,舉刀就砍。幸而侯蒙趕到,拿刀架住,二人殺在一處,飛縱躥跳,那肯絲毫放鬆?
此時韓七、謝標逃到林子內,正愁無法抵擋追來之人,忽見匆匆過來一人,放了一支弩箭,將頭一個追的射倒。二人大喜,再一細看,不是別人,正是郝金剛,跟着孫師爺,由昨日打聽明白鐵頭陀住處,孫師爺在省中時久,熟人甚多,在西關找個相好的,同郝金剛住下,商議了一夜,打算今早探好了道,忙回公館調兵來拿人,初未想到在半路救了韓、謝二人。那韓
七正要上前幫助,謝標擺手,不教他上前。再看歐鵬,已然爬起來了。侯蒙力戰,工夫太大,已經後力不加,見歐鵬爬起,他就要往回敗,無奈郝金剛不放鬆一步,只得勉力支持。惟孫師爺一人閒着,已然見了韓七、謝標,說明以上情形,心中早有了主意,使暗令郝金剛住手。侯蒙見老郝懈怠,就忙往下敗,歐鵬也跟着跑下去。那時鐵頭陀早跑回廟去了。孫師爺不叫郝金剛、謝標、韓七等追賊,說:“你們拿不成,反要把着他漏網,莫若調齊大衆,圍住他的廟,連和尚一齊拿住,倒是妙策。”
三人依了,趕緊同回公館。
到了公館,見了顧朗山,回明以往從前各節。顧朗山忙傳孫祥安、魏永福、朱三、徐三等上來,告知一切,教他四人各帶五十名兵,在東西南北四方,圍廟吶喊助威,準在初更齊集。
因韓七昨夜鬧了一夜,故留他與謝標保護顧、孫二位師爺,同在公館。那時韓七向謝標說明薰香盒之事,二人笑倒了。日落前,馮小江、趙鵬、週三、郝金剛一齊扎束停當,飽餐戰飯,各帶兵刃,陸續往承壽寺來。
且說歐鵬、侯蒙回廟,鐵頭陀已然回來,只是病得厲害,扎掙不住,同見了法明,各說以上情節。法明吩咐擺酒,席間大家計議。侯蒙道:“我看此事決難善罷甘休。安欽差處必然有人來擾亂,咱們須早早防備爲妙。他那邊頗有能人。”法明聽了,把桌子拍得山響,站起身來,說:“你快住口!休長他人志氣,滅卻自己威風。想那安欽差手下這些副、參、遊、守,沒有什麼能人。不是我說句大話,咱們會過多少英雄豪傑,從沒對手,還講這些官兵將,都是些酒囊飯袋衣架而已。兵是招募來的一羣花子,不然就是些個大煙鬼;將官更難說了,老的油滑,少的懦弱,就是武進士出身,那弓刀石也與真技藝兩樣。
他等不來,倒是他的造化。他若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
殺一雙,方知俺和尚的厲害。”侯蒙不敢再說。鐵頭陀道:“師兄雖然武藝高強,我現又病着,只有歐二弟、侯爺、齊爺可以迎敵。俗語云,‘好漢架不住人多’,還是防備爲是。”齊明道:“大家不必爭論!我喫完了飯出去打聽,如有信息,我回來報信。”法明這纔不言語了。歐鵬這才向法明代歐鶴致意,又表出特來探望之情,又詢問法靜、法聰在承福寺的事,又與鐵頭陀敘別後之事。飯後齊明出去打聽。
再說馮小江等四人於傍晚時候到了西關,離承壽寺不遠,找了一個酒鋪,四人進去喝酒。孫祥安等已經來了。大家議定:一聲鑼響,就圍住廟,不準放出廟裏人來。趙田不放心,叫人在廟外四圍巡察,恐他們聞風逃脫。誰知齊明得了信,忙回廟報知。依歐鵬叫大家歸清水寨,法明又叫大家奔承福寺。始而是法明不服,尚要前去迎敵,繼而是大家爭論逃往何處,未免擔擱了時刻。天已日落,還無章程,齊明急得直催說:“兵已來了不少,要圍住廟,就不好走了。”法明即忙裝扮停當,帶了行李,齊明也打扮了,鐵頭陀只得帶病而行,惟歐鵬、侯蒙二人心中後悔這次不該來,然也無法,只好努力向前。
說着,只聽外面鑼響。法明在前大喊殺出,廟外人已圍滿,那裏出得去?趙鵬手執兩柄大錘,當門擋住,大嚷道:“衆弟兄,隨我進廟!”馮小江、郝金剛一齊答應。馮小江使動單刀,郝金剛舞開雙鞭,齊往進殺;週三是單鞭,也隨後殺來。外頭孫祥安、魏永福各統帶五十名兵,在前面圍住。徐三、朱三現時已保了外委,各統帶五十名兵,在後面圍住。歐鵬看勢頭不好,與侯蒙使了眼色,往後就跑。那法明甚是兇狠,仍無懼色,使着一雙戒刀,直奔了趙鵬來廝殺。趙鵬忙把大錘雙雙舉起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殺了十幾個來回,齊明在旁見法明佔不得便宜,就忙與鐵頭陀努嘴,約他左右夾攻,一擁而上。旁邊
惱了馮小江、郝金剛,也上來幫趙鵬。六個人捉對兒廝殺。隨後又來了週三。齊明是本事低,鐵頭陀是病着,已經敵不過,更兼添上週三,越發不行。又聽得廟外人聲喧嚷,一片聲“殺呀,拿呀,千萬別放走了要犯呀”,更嚷得人心慌亂。齊明已身受重傷,法明偷眼再一細找,歐鵬、侯蒙俱不見了,就知他二人不肯出力,自顧性命,由後面脫逃了。暗想:“今日斷難活命,莫若行個拙志,自刎了罷!”
法明一面招架,一面打算主意。忽見後頭“嗖嗖”的跳出兩個人來,第一個白麪長髯,精神足滿;第二個紫黑麪皮,重眉大目,花白鬍子,年紀都在六旬上下。前面使的是寶劍,後面使的是一對雪亮護手鉤。但見他二人舞動了兵刃,好似幾團白光滾來滾去。那時候兩下里正在性命支關之際,忽然添了二人。趙鵬等一看,並不是自己弟兄,以爲是法明等一黨。誰知法明等更不認識,以爲是官兵又添了武藝高強之人,只嚇得魂飛天外,魂散九霄。不料那二人直奔了趙鵬等殺去,只殺得趙鵬等四人亂縱亂跳,俱是勉強招架,並不能還手,漸漸要敗。
又見隨後歐鵬、侯蒙也跟了來,並聽歐鵬嚷道:“法師兄不必驚慌,我的二位師父來了。”法明三人此時非常驚喜,見兩個老者越殺越勇,暗暗稱讚:“真好本領!”覺得自己精神頓起,遂大叫道:“我等不趁此時殺出,更待何時!”說罷,就殺奔前門而來。白麪長髯老者在前舞動兩把寶劍開路,大嚷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法明等三人緊緊跟着,魚貫而行,留下黑紫臉的老者斷後,猶如幾隻猛虎。趙鵬等便知事情壞了,往外一敗,那一夥就殺出廟門去了。
魏永福正督率官兵在廟外圍嚴吶喊助威,不料廟內衝殺出一羣猛虎,把這些官兵如切蔥切蒜的一般亂殺,只見人羣裏頭顱飛起飛落。魏永福嚇得不敢迎敵,讓開一條血路,遂使法明
等衆人逃出。及至孫祥安趕來,趙鵬等殺出,已經把賊放出去了。大家互相抱怨一回。馮小江道:“我等這些個人,並且帶着官兵,竟被他走脫,如何回見師爺?就是大人不在此,將來也不好交差。”魏永福等也面面相覷,彼此設法。趙鵬道:“我們不管殺得過殺不過,只好還是追。”大衆只得虛張聲勢,追了一回。怎奈後來的兩個老者武藝過高,趙鵬等都不是他的對手,差得太多,焉能相敵,眼看着要犯逃脫了。徐三、朱三在廟後領兵跑來,彼此相見了。朱三道:“我們聽見鑼聲,領兵將廟圍住,不意從外面殺進兩個老頭子,我二人殺不過,那兵丁更不用說了,只得容他跳牆進廟。人家往外殺,他反倒殺進廟去。”週三嘆道:“若不是他兩個,還不至放走了鐵頭陀。我們四人已經把鐵頭陀與那個和尚都殺敗了,再一會子,就要被擒。誰想到半空出來這兩個禍根。
不言大家掃興回公館。且說法明等跟着兩個老者出離了龍潭虎穴,追兵又追了二次,被老者唬回,大概不敢來了。鐵頭陀便向老者叩頭,並向法明等逐一磕頭道勞,大家還禮。法明便問二位老者姓名,歐鵬這纔過來給大家引見。原來這兩個老者就是在地壇教歐鵬、歐鶴的師父,白麪的叫飛天虎李德芳,紫面的叫海底龍陳德明。二人皆會奇門遁甲,知道二徒弟有難,鐵頭陀與法明等都不該這次就擒,故來湘救。及至救出二位,就要告別。法明等不肯放,李德芳笑道:“衆位還須早早回去,不必客氣,離開這是非之地方好。”歐鵬也苦苦攀留,說明大家都回清水寨,不料又出了一件意外之事。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欽差審案四遠名揚活佛昇天一朝事敗
話說鐵頭陀屢次蹈險,及至承壽寺被圍,萬無生理,不料又有兩老者前來搭救。大家逃出重圍,歐鵬懇請大家到清水寨暫避幾時,再作打算。大家應了。誰想到又出了意外之事。原來鐵頭陀一時應了替張七報仇,屢屢行刺不成,往來奔波,又是後悔,又是惦念自己羊角嶺,病機已伏。近日勞碌驚恐,想起當日在青蓮寺享福,何曾受過這般苦楚,不覺病上加病,又添外感,益發沉重,已是行走不得。大家着急,又恐調大兵來追。大家只得留下,齊明陪伴他,找了個僻靜小店看病。法明等同了歐鵬往清水寨去了,皆不在話下。
且說安大人破了羊角嶺,擒了張七,拔營起程,班師回省。
因顧師爺來信雲:“鐵頭陀近日在省城行刺不成,正在擒拿,恐大人回省,把他驚走。”故此緩緩而行。這一日已離省不遠,顧師爺到來,講說鐵頭陀得而復失之事,並雲:“天意不該他絕,仍須大費周折。”二人又談了會子近日公事。安大人道:“賊盜之事,功已得半,至於詞訟之事,大約日後不少。只因在外用兵,無暇料理。恐此番進省,遞呈者必多,非用心聽斷,使人折服不可。”顧朗山道:“聽訟一節,實不容易。”安大人道:“上刑適輕下服,下刑適重上服,有《呂刑》一書,可
作法則。再加以色聽、氣聽、情聽、神聽,理所不通,通之以情,情所不通,通之以變,變所不通,通之以誠。至於偵訪疑難,亦用得着。如此,或不至茫無頭緒。”顧朗山道:“空說自易,實作則難,惟以爲難,方無枉縱。若見爲易,不免失刑,至於上刑適輕下服,即宥過無大之意,此甚可從。下刑適重上服,即刑故無小之意,似不可泥。恐以下罪而服上刑,稍失於濫耳。”安大人點首稱是。二人談至更深,同榻而眠。
次早首府來接,備着八人大轎,旗鑼傘扇,清道飛虎,執事紛紛。又有武官將弁,頂盔貫甲,帶着兵丁站班,再加上馮小江、趙鵬一對,郝金剛、週三一對,韓七、謝標一對,陸葆安、褚一官一對,俱是本身頂翎冠帶騎馬,兩邊護持,鑼聲震地,喝道喧天,實實尊嚴無比,威武可觀。午後,安大人到了衙中,進內見了舅太太,珍姑娘也接出來。又檢點行裝,在半路已接了無數呈詞。至次日拜客行香,一路攔輿告狀者又不少。
當日晚上,在書房將狀詞批了十數紙,始行歸寢。
顧朗山自己思忖:“東家年少,才能就算好了,只不知聽斷何如?且看看他批的呈子怎樣。”及看了各呈批語,俱如老吏斷獄,洞中察要,不覺吐舌。再看到一紙,首胞兄逼奸鄰女一呈,批雲:“逼奸之有無不可知,兄弟之名義不可絕。律載告期尊長雖得實,杖一百。仰濟南府將原告提案,折責四十板具報。其牽連鄰女,事屬暖昧,消案不行。”又一件系告父妾欺父年老,抵盜家財之呈,批雲:“家財乃汝父之家財,汝父不禁其抵盜,即非抵盜矣。本應坐誣,姑念愚民,比照子孫違犯教令,律杖一百。仰首縣折責具報。”又有許多呈子,批語皆無不合。或準或不準,各有見解。朗山看了,心甚佩服。
次日安大人坐堂審案,朗山已服其批呈,尚未觀其審案如何,故急急喫了早飯,藏在二堂的暖閣裏。只貝安大人升堂,
兩旁皁役威武已畢,叫先帶第,一起假女賴婚一案。原告周鏡涵,是個秀才。被告李治書,是個布理問銜。假女是乳母之女。
安大人問過口供,喚李治書上去,喝道:“女果不假,便是你親生之女,豈肯自認爲乳母之女,誣證親父。據汝婿說,是因奩資太薄,無有媵婢,遂起疑心,用酒哄醉,盤駁出來。這是真情。你雖能言,無從置辯。本院如今只問你:願打願罰?若願打,只一夾棍、四十大板,將真女交出,斷與周生成婚;願罰,出八百兩銀子,補還妝奩。問你女兒,如不願改嫁,仍歸周生爲正妻;如願改婚,則任其你另行擇配。”李治書連連磕頭,道:“治生情願受罰,但女兒亦情願改婚,只求大人開恩,準其另配。”安大人道:“必須你女兒當堂供出,難聽你一面之詞。”當時發出朱籤,立刻喚真女到案。
須臾喚至,八百銀子亦隨着呈堂。安大人問真女道:“可願嫁周秀才不願?”真女回答:“不願。”安大人道:“你不過嫌這周秀才家中貧寒,恐其難以度日。如今有了八百銀子,也就不算窮了。況他是個秀才,豈無發達之日?怎麼還不願意呢?”真女道:“坐喫山空,八百銀子也有用完之時。他前年曾來我家祝壽,衣衫襤樓,氣得人要死。我已立誓不願嫁他的。
如今又先娶有奶母之女,添一氣塊,怎還肯嫁他?若說這等窮鬼都會發達,那日頭真要往西邊出來,世界就要混沌哩。”安大人大怒道:“你竟敢這等回覆本院!本院只認是你父親主意,所以喚你當堂質對。誰知竟是你的見識!你嫌他是窮鬼,且教你做一個苦鬼。”喝聲“拶”,便是一拶二十敲,真個喊告連天。
吩咐帶下去。
又把周鏡涵叫來問道:“我看假女容貌不俗,不知德性何如?”周生道:“德性也還不錯,是個懂道理的人。”安大人點頭道:“娶妻娶德,那真女相貌太薄,不像厚福之人。本院
豈不能立押真女仍爲你妻,但恐他不肯同你安靜度日,反爲你之累。你領這八百兩銀子回去,即以假女爲妻,不必復戀此無情潑賤。從此置點產業,勤儉過活,發憤讀書,一朝發達,教他父女看看,令他後悔,方知日頭原有西出之時也。”周生連連叩首,泣涕道:“大人言言金玉,生員日後若不認真唸書,以圖上進,不特爲彼父女料定,亦深負老大人、天地、父母之心,死有餘辜矣。”含淚而退。那顧朗山在暖閣後面不住的點頭。這堂下聽審衆人,亦各佩服。又問了三四起,都問得確當不易。從此遠近傳說,大有龍圖再世之名。後來又審出數件無頭冤枉,竟有千里來告狀者。這是後事,不在話下。
且說顧朗山由暖閣回到書房,見了衆幕友,傳說一件,稱快一件,讚美一件,並雲:“東家好處肯自己收呈,自己批呈。”
孫靜峯道:“老朽忝佐刑幕垂三十年,所見東家有折獄之才者已經不少,但都在提審時識微知著,於收呈前後並不留心體察,不過假手幕友批判,往往以批語已定,膠守成見,遂至審出情僞,與原批矛盾,不免故意遷就,必有因而誤事者。”
大家議論一番,又因鐵頭陀走脫,雖是來的兩老者武藝太大,究竟官兵不精,所以懸牌示期看操。又寄信與田大人,定賞罰之格:石三百斤,三箭中一,十矢隔半,跳躍至七尺,俱合式者賞,有一件合或者免罰,全不合者罰。賞滿十分,該管官提升。賞六七分以上,罰三四分以下者,賞功牌。賞罰各半者免參。賞四罰六者諮部議處。賞三以下、罰七以上者提參,分別降革。後寫着一行雲:“若按此格以行賞罰,恐至有罰無賞,莫如稍貶其格,使人易從,請足下酌之。”田大人回信雲:“ 現在武備懈弛已久,即按原定賞罰之格,使人知懼而勉成,勁旅庶可所有大功矣。大人切勿從寬。”至操演之日,多不合格,大約各省精壯兵弁甚少,又加以冒喫空糧,甚而十缺其四
五。東省因怕安欽差風力,故急急招募,補之足數。但俱是市井無賴,未經操練,如何能合格?安大人切實曉諭,加緊操演,各營稍有起色。從此軍容肅,詞訟清,聲名大震。京中烏中堂也知道了,在聖上前頗保舉他。安老爺來信也甚嘉獎。安大人連忙恭恭敬敬,備細寫了稟啓家信,並給老師回稟。自從回省半月,並無一日空閒。
忽一日,接連收了兩張呈子。一張是本省城南北村子人張永丟了一女,名喚小蓉,年十七歲。因北關聽戲,天晚未回,尋找了十幾天,不見影響。一張是泰安縣崔家莊人崔長順丟了兒媳,年十九歲,孃家在陽穀縣城北,姓劉。三月底孃家娶兄弟媳婦,他哥哥接他回家,至今未曾送回。教人去一問,說是已經送回來了。一邊要女孩兒,並且把個大兒子也丟了;一邊要兒媳,兩親家打起官司來。安大人收了呈子,就找顧師爺說:“兩張呈子必是一人所爲,恐有惡霸搶奪,兇僧隱藏等事,或是拐逃。”顧師爺道:“我平羊角嶺時,曾聽見周得勝四人在道路中說,有個承福寺肉胎活佛顯聖舍藥,郝金剛等要去看個實跡,週三恐誤事,攔住他們。他四人說過,何妨叫他四人來一問。”安大人道:“我也恍惚聽見他等說過,有個承福寺。”
於是忙叫人傳周得勝等問話。不一時,四人一齊來到。安大人道:“近日有兩個遞呈子的,一個丟女孩,一個丟兒媳。據我猜疑,恐於承福寺有些牽連。再者你們在西關未拿住的法明,也恐是下黨。”顧朗山在旁點頭道:“不錯,不錯,有理,有理。可命周得勝、郝金剛二人,帶健役二十名,捕快八名,並給他二人令箭一支,填寫批牌,即速起程。若須添人,或非調兵不可,速速寄稟,以便再爲添派。”
局得勝、郝金剛遵命,於次早束裝登程,一路無話。到了承福寺不遠,住在當日住過的店裏。週三吩咐健役等,只在店
裏守候,不可漏泄風聲。與郝爺一同除去軍官打扮,換了便衣小帽,踅到承福寺來。但見寺門前貼着告示:爲五月十五日戌時,本寺和尚坐化,報告諸山屆期齊集,送佛歸西。週三、郝爺二人看了,便進寺裏察探。見男男女女挨肩擦背,俱是拜佛燒香的,熱鬧非常。週三向郝爺便了眼色,二人分路趁鬧裏往大殿及各房四處窺看,但見門戶重重,房廊疊疊。年長的頭陀與和尚,人人皆腦滿腸肥;年少的侍者及沙彌,個個盡容光面嫩。郝爺隨着大衆擠到一個所在,是五間大廳,正中一間高高擺設禪座架起法壇,有一丈多高,四面都圍着朱漆欄杆,擋住閒雜人,不許進去。正面供着一個大香爐,香菸繚繞,往上直噴,把幾間屋子迷漫散佈,如在雲霧之中。爐旁有十幾個大盤籃與大笸籮,堆滿了香錢。這地下橫七豎八的許多男婦老幼,趴着磕頭。壇上饒鈸喧天,香錢布施。許多僧人宣經唸佛,那禪坐上一個和尚合掌跌坐。又往那邊一看,週三也在那邊與一個人說話。原來週三問了人,知道禪座上的和尚就是十五日坐化的那個和尚。二人因留心在那煙霧嘈雜之中定睛細看,雖是模糊不清,覺那和尚有愁慘之容,知道其中有異。
二人前後抽身出來,向方丈中探聽。找着了一個十六七歲的伶俐小沙彌,見他相貌標緻,衣服齊整,描眉畫眼,知是方丈得意孌童。二人商量了一會,便把他騙到外邊。週三假作送信的,指着郝爺道:“他說有個鄉下人帶着兩個女孩兒,是街坊家的,央我們送信與你,他二人要看活佛昇天,如今現在李家店裏等着。他們說有個小和尚,是他們的兄弟,要請他去把他們領了來,小師父,可同我們去認一認?”那小沙彌年紀也不甚小了,已然嘗過女人滋味,聽說有兩個女孩兒找他,如何不喜?心中就懷不良,便撒謊道:“咱便有兩個姊妹,不知是不是。就不是,也是師兄們的,咱也可以領來,只交待明白
便了。我就同你去。”遂跟着周爺、郝爺同到店中。週三把他引到客房,努一努嘴,有伺候健役俱躲出去了。郝爺便將房門閉上,週三便拔出刀來,一手揪住小沙彌的胸脯,喝道:“但嚷一聲,便是一刀!”不知小沙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計出萬全藏嬌盡獲算失一着首惡潛逃
話說週三將小沙彌逛到店中,閉上房門,拉出力來要殺他。
郝金剛一旁勸道:“我們還是好好的問他,不必動兇。他若不實說,再殺他不遲。”遂向小沙彌道:“你不須害怕,只說實話,便饒你。”小沙彌嚇得面無人色,渾身亂抖道:“咱說!
說甚麼?”週三道:“只問你那假扮活佛的是誰?”沙彌沒口子道:“是、是姓劉,陽穀縣北邊的人。”週三道:“你寺裏藏的女人有多少?在什麼所在?”沙彌抖道:“有,沒有,是沒有。”週三把刀連往腦門子上擦,沙彌閉着眼道:“咱說,有、有許多的呢。都、都在禪房背後地窖子裏。”週三道:“禪房背後什麼所在?如何進去?說得明白,便饒你;不說便砍下來。”沙彌謊道:“爺爺,不要砍,咱說就是了。禪房背後有一尊達摩,是畫的畫,背後可進去,有地板踏着下去。”
週三收過腰刀,提那沙彌起來,放在牀上。郝金剛便過來安慰他,把一牀被替他蓋好,吩咐道:“你放心睡在這裏,有酒飯給你,不許你聲張。如若聲張,仍然一刀兩斷!等着三日後活佛昇天,放你回去。”又叫過四個健役來,教看守着他。週三便騎快馬回省,留郝金剛在這裏。
且說週三來到欽差署中,稟見大人,回明承福寺一切事情。
顧師爺道:“抄出方丈藏的婦女,那張永的女兒、崔長順的兒媳必有着落。大人須如此如此。”安大人道:“此事還須先生代弟一行。”朗山應了,即叫週三出去,暫爲歇息,今午仍須起程,又添派了馮小江、陸葆安,帶兵的是魏永福,帶一百名兵,於次日起身,不準傳揚出去。兵丁陸續而往,扮作五行八作各項生意。
單說陸葆安、馮小江約定週三,當日午後收拾行裝動身,離永福寺尚有一天路,留下陸葆安、馮小江在這裏,並許多人役,找店住下,以便等候魏永福兵馬。仍是週三快馬回了原住李家店,見了郝金剛,說明此番如何辦法。郝金剛即同週三速往承福寺,已是十四日了。到了寺前,進了山門,一片空地搭着三丈半高一座方臺,臺上幢幡寶蓋,鋪掛鮮明,臺下堆着柴草若干,伺候下火。臺旁安設寶龕,準備入骨。寺內寺外甚是熱鬧,人山人海,勢如潮湧,擁擠不動,聲若雷鳴,比上次來看時更加繁華。週三隨着大衆擠到活佛臺邊,只見那燈燭香花不少,又有幢幡寶蓋,纓絡垂珠滿壇,陳設比上次更齊整。盤籃內舍藥的香錢頃刻堆積如山,幾十個道人將簸箕裝了送人庫中,奔馳絡繹,搬運不完。更有芸降沉檀燒的香菸,迷漫繚繞。
看那活佛,說不出他是悲是喜,是死是生。
再說郝爺一人擠到方丈禪房,房前加上欄杆擋木,許多年少侍者俱在內行坐,不放出來。又向各處看了一遍,找着週三,同回店中歇息了會子。已是日落時候,二人飽餐一頓,教手下健役捕快都喫飽了,郝金剛道:“咱們也該走了,不知陸爺那邊有什麼暗令。”週三道:“我們分手之時,說明白在承福寺見,放炮三個,鑼一面,已吩咐人帶着,到是時,以鳴鑼放炮爲號。”說着,二人扎縛停當,留兩個衙役看守小沙彌,其餘都帶往承福寺去。
此時月已東昇,一路行來,月亮照得如同白晝。前前後後,行人不少,皆往承福寺看活佛昇天的。週三等到了寺中,那時活佛已然上座,四面香菸噴起,如同雲霧橫空。再加月色朗朗,分外好看。甬路上另設一座平臺,臺上有十八個和尚,全帶着毗羅帽,穿着袈裟。臺下有許多僧人,也披着偏衫,拿着法器。
中間坐着的是方丈,生得虎頭熊背,巨口闊腮。雖然氣象莊嚴,究竟相貌兇惡。現時頭頂毗羅帽,身被紫袈裟,項掛百八念珠,手執九龍錫杖,在座上宜卷談禪。那下邊一唱百和,鐃鈸鐘鼓,聲喧若沸。四面擠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執信香,跪滿一地,磕頭如搗蒜,滿口唸佛號。實實看那善男信女愚昧可憐,週三心中讚歎愚民被哄者不少。
正在觀看,忽見那方丈猛然立起身來,把禪杖一卓,口中
吆喝道:
天地從來幻合,生身誰是爺孃。今朝脫了臭皮囊,青山依舊在,綠水自然長。
臺上臺下衆僧齊聲贊和,鍾磐喧響,鬧成一片。又聽方丈
喝道:
大衆聽者,今日和尚圓寂——不踏蓮花歸極樂,不翻筋斗受災殃。寸絲無疙疽,四大總空亡。咄!禪心不作沾泥絮,一點靈光照十方。
衆僧敲磐擊鼓,齊念“阿彌陀佛”。方丈高唱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和尚點神燈焚化,皮囊脫離火宅。大衆中有善男信女,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以無量恆河沙等諸佈施,即得無量恆河沙諸利益。自從元始至於今日,所作罪孽一切消滅。求富得富,求貴得貴,求壽得壽,求男得男,凡有所求及諸意外、非敢希冀種種利益,過去未來,及諸現在死生眷屬,俱得利益。”即說咒曰:
婆羅婆羅,悉諦悉諦,伽娑羅伐羅羅,伽悉諦娑摩訶。
方丈宜咒已畢,衆僧齊聲唸佛。男女各出佈施,有銀子,有錢,也有布帛,爭先投獻。頃刻之間,堆積如山。收拾完了,方丈下臺,領着許多和尚,齊向高臺立定,高聲喝道:和尚,和尚,來的分明,去的直捷。此番回首,毫無糾葛。大衆有緣,各人努力。南無釋迦牟尼佛,南無彌勒佛,南無觀世音菩薩。
衆僧齊和三聲佛號,方丈搖響九連環,把錫杖往空中一指,只見煙霧之中,高臺上閃閃爍爍,放出五色光彩,把衆人哄得合掌膜拜,連連唸佛不止,死心塌地送佛歸西。
這時節,週三、郝金剛是先見陸葆安、馮小江二人閃在方丈背後,那魏永福已然領兵在一旁聽信。周得勝暗暗的瞧瞧,人是齊了,即忙向後把手一招,飛身一躍,直上臺去。馮小江率領各役,一齊動手,一人手中一個灰袋,罩住一個和尚的頭,順手將帶上繩索一拉,帶口收緊,扣住咽喉,一拉一個,甚是利便。這方丈本有能爲,也不易捉,無奈他此時閉目合睛,裝模作樣,並未防備袋一上頭,繩即勒緊,兩手發不出力來,頭往後扯,腳望前拖。四五個捕快健役服侍他一個,橫拖倒曳,如同牽豬套狗一般,毫不費力。衆人看見,正要嚷,魏永福舉起令箭,兵丁團團簇擁,高叫:“現奉欽差大人令箭,只拿兇僧,不累百姓!”那本處民人知道事情大了,都不敢出來多事,膽小的都逃走了,膽大的還看熱鬧,不肯走。郝金剛也上了臺,見一個和尚往臺下要跑,原來袋未扣好,被他把繩索掙拔開了。
郝金剛離着遠,一手未曾抓住,他便跳下臺去,往後逃走。郝金剛便拔出刀來,追下去了。臺上的和尚跑了三兩個,拿着二十餘僧。捕快一人牽一個。
周得勝已揹着活佛跳下臺來,陸葆安巳然領着二十多健役,
先奔禪房,打開柵欄,一擁而進房。房裏看守的幾個沙彌,驚慌無措,衆役將他們一一鎖起,不漏一個。打人後面,果有一幅畫像達摩貼在板壁上,一腳踢開,奔進房去,揭起地板,直人地窖子裏。一看裏面燈燭輝煌,一排有五六間房子,藏着妖嬈婦女,不計其數。也有坐着的,也有立着的,也有睡在牀上的,也有擲色抹牌的,也有喜歡的,也有愁悶的。見陸葆安領人進來,嚇得張皇失色,走投無路。陸葆安道:“你們不必驚慌,有罪都在和尚身上,出去見官,就放你們回家。”大家無奈,又被催逼,只得扯扯拽拽,含羞帶愧的走出地窖來。暫且慢表。
且說這廟裏本是大長住十方善地,後來有藏空島法惠寺的和尚法通來此遊方,把這廟內方丈害死,另招幾個和尚,他就作了方丈。那法通本是綠林出身,練了一身硬工夫,武藝出衆。
最可恨是好貪花的,時常出去採花。他有一個師兄法靜,比他能爲更大,然好練不好採花,曾屢次勸他,因此不合。他夜間採花心還不足,又生出若許主意,在他禪房後安了地窨子,或是搶,或是拐,婦女藏着許多。那張永的女兒是他派手下人拐來的,還有一個劉大之妹,即崔長順之兒媳,是他半路搶來的,連劉大一併搶來。他皋常看醫書,配些丸散膏丹;派人在外貼報於說活佛顯聖施藥。又想了主意,把劉大在地窨於養得肥胖,把他治得口不能言,即把他充作活佛。又結交下一個助桀爲虐的和尚,叫粉面如來悟成,相貌甚好,也有些武藝,且通文理。
兩人很說得來,收他作徒弟,兩人無惡不作。法靜看不上他,自己回了藏空島,不管他了。還有一個下院承壽寺,是他師弟法明住持,於前幾天由省城來信,說鐵頭陀之事,叫他防着。
今天正值活佛昇天之期,與悟成商議,叫劉大爲假活佛,悟成作方丈,誑哄愚民的銀錢。那法通反倒清閒,正躲在後面樓上
飲酒。見一個小沙彌驚惶失措,一直跑上樓來說:“師太爺,可了不得了,外頭來了好些個官兵官將,把我師父拿口袋套了去,把師叔們也都拿住。又有人帶兵進禪房來了。”接連又有老道來報,地窨子叫官找着了。又有小沙彌來報,師兄們都叫官人鎖了。始而法通聽見,尚欲迎敵,已經扎縛利便,手使五明月牙鏟,下得樓來。繼而一想,大勢已去,只有自己一人,濟得甚事?不趁此時逃走,仍歸藏空島,更待何時?於是改了主意。那時陸葆安等正在前面大殿審悟成等衆僧,並未搜索到後樓。也是法通命不該絕,所以任他逃脫,無人知曉。
再說顧師爺隨後到了承福寺,此時馮小江已將方丈悟成等連拉帶扛到大殿內,先將繩子捆牢,後將灰袋解放。悟成等衆已被石灰嗆喉迷眼,昏眩已極。周得勝已把活佛帶到大殿,用涼水解醒。陸葆安已把婦女一羣牽到大殿,郝金剛已將小沙彌及衆僧、老道、火夫等衆,俱鎖在大殿外,聽候發落。顧師爺先取了活佛口供,實系陽穀縣城北民人劉大,被法通搶他妹子,並他也搶來,披剃爲僧口中塞着麻核桃,綁在禪座之上,哄騙愚民。又審了臺下衆僧,供出五色亮光是硝酸等藥合成的,自下而上,燒至活佛身邊。還有一尊松明小像,腳踏蓮花,直飛人半空中去,已在劉大衣領中搜出,當衆驗明。又供出劉大周身塗有異香,爲的是燒化之時,必然香氣滿空,好使民人信心堅固。陸葆安解上婦女們。那些婦女們也有出於無奈,巴不得插翅飛回的,也有樂於在此的,也有羞見家中公姑丈夫的。幸喜其中果有張永之女,劉大之妹。其中有無家可歸之婦女,顧師爺命人好好帶回省城,有鄰近之婦女,即速遣其歸家,又把地窖內搜出的珠寶金銀,倉廒內扛出的米麥豆谷,都記明分載車上。惟有方丈悟成,被石灰嗆昏,審問無供。顧師爺及陸葆安等都不知尚有法通,故而使他獨自漏網。還是顧爺拷問衆僧,
說:“你們這裏可有法明?”衆僧道:“我們這裏無法明,只有法通。”這才知道法通漏網。又往後各處尋找一遍,毫無蹤影,大家才起身,回到李家店,將要犯帶回省城,其餘都交陽穀縣。婦女除張女、崔媳帶回完案,剩下的各自領歸。承福寺另招住持。事畢,大衆回省,稟見過安大人,遂即會過顧爺。
安大人甚喜,雖未獲着法通,究除了承福寺一害,且四處大盜已去其二,只剩了天目山白象嶺。
此時武備已有規模,又想到文風山東最好,且自己本系督學使者,何以不出示觀風。於是先期告知,並不考文,只出策論、經解,詩賦各題。至是日,來考者一千餘人,取超等十二名,特等一百六十名,一等六百名,二等二百名,三等四十名。
題爲《漢武帝置博士弟子員賦》,以“勸學興禮,崇化勵賢”
爲韻,《江防海防策》,《維鳩方之解》,《劉晏論》,《書梁鴻傳後》,《美人十詠》,《夏蟲十二詠》,七絕、五絕,以四藝爲完卷。安大人舊習難忘,自己高興,作了七絕十首、五絕十二首,送與顧朗山、孫靜峯二位師爺看。顧師爺看了,吟詠一番,讚不絕口,即送與孫師爺看。忽見馮小江慌慌張張跑來說:“大人有請,有緊要之事相商。”二人錯愕喫驚,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武備文修欽差馳譽先難後易海盜投降
話說顧朗山、孫靜峯二人正在看詩,只見馮小江倉皇而來,說:“大人有請,有要事面議。”顧朗山道:“大人找我等何事?”小江道:“今早東昌衛守備李豐元、千總張起鵬來報,海運糧船被劫,說是海盜。教我來請師爺,速去商議,嚴拿海盜。”朗山道:“是了,我等就去。”當時約了靜峯,一同來見大人。安大人笑面相迎,道:“適才東昌衛守備來報說,糧船被海盜所劫。那海盜姓歐,是兄弟兩個。說還有別處在逃漏網的大盜,也來幫助。”顧朗山聽了,思忖回道:“哦,是了,那海盜姓歐,恐是歐鶴、歐鵬,其中還許有鐵頭陀。”靜峯拍手道:“不錯,不錯,請大人速即與田大人相商,趕緊派兵,千萬畫一善策,必須一鼓而擒。不但其中有鐵頭陀,還有法通、法明。我與郝金剛訪拿鐵頭陀之時,知道有個歐鵬,是清水寨二寨主,又有個法明,是承壽寺的住持,那承福、承壽必是一家,法通、法明自然是一派,誠一舉而三得也。非多派人去不可,必視爲大敵,方能有濟。”於是請顧師爺出令,並且開看靜一上人的錦囊,也是今日,恰值開第二封柬帖之時。安大人與顧師爺俱帶冠焚香下拜,方恭恭敬敬拆開一看,見上面也寫着八句詞兒,是:“時近中元,遇巧機關,失三得二,三亦必
還,以二引二,惟唐與袁,以二引五,破天目山。”朗山大喜道:“恭喜大人,此去七月十五必然成功,且可得幾個輔佐。還有藉此破天目山之意,誠可賀也。上次破羊角嶺的柬帖應驗了,此次亦必應驗。”安大人亦聽了高興。
孫師爺道:“我正要看詩,被馮爺一叫,未得細看,詩稿我還帶着呢。”說罷,又取出詩稿,仍與顧師爺同看。見上面寫着題是《美人十詠》七絕十首。
《吳西腳》雲:
吳苑君臣百事驕,漫將亡國咎纖腰。
伯符公瑾開江左,未必娉婷沒二喬。
《息夫人》雲:
懊惱強鄰肆楚歌,包羞頓棄舊絲羅。
可憐一國魚軒貴,不及民間謝小娥。
《卓文君》雲:
幾年黃鵠也無儔,底是憐才賦好逑。
一曲琴心違禮法,芳名終古誤風流。
《盂姜女》雲:
萬里城邊萬骨枯,始皇枉作萬年圖。
千秋青史紛紛論,只有齊人善哭夫。
《王昭君》雲:
黃沙白草望無邊,絕塞琵琶絕可憐。
自是官家多薄倖,非關圖畫誤嬋娟。
《虞美人》雲:
四面聞歌顧影顰,紅顏不惜委飛塵。
江東從渡知多少,拔劍殉君一美人。
《孫夫人》雲:.
信有人間作婿難,劍光如雪洞房寒。
蘆花江上私歸去,節孝原來不併看。
《蔡文妊》雲:
忍恥胡中十二年,餘生重睹漢朝天。
惜他一樣儒家女,獨讓班昭耀史編。
《梁綠珠》雲:
拚向朱樓墜此身,貞心俠骨付灰塵。
季倫果是奇男子,焉肯遺殃到美人。
《楊貴妃》雲:
雨淋鈴曲作秋聲,正好仙山賦定情。
天上夫妻能久住,莫來人世誤長生。
又看題是《夏蟲十二詠》五絕十二首。
《蜻蜓》雲:
亭亭去復回,雙飛點水急。
中庭微雨晴,美人花外立。
《知了》雲:
嘈喵夕陽西,深深萬柳堤。
居高聲聞遠,也解擇枝棲。
《蜘蛛》雲:
滿腹是經綸,寄人矮檐下。
結成一面網,閒看自投者。
《蝸牛》雲:
獨具清涼致,常依水石間。
何如息蠻觸,高處寄身閒。
《螳螂》雲:
聳距捕鳴蟬,緣枝附高樹。
白鳴得意間,能無黃雀懼。
《蚱蜢》雲:
趯趯隴邊飛,田原草正肥。
是誰翻畫譜,刺繡上羅衣。
《螢》雲:
向夕頻招扇,何年照讀書。
院涼人坐久,花底一星初。
《蟻》雲:
行磨嘆無已,穿珠智若何。
南柯休喚醒,富貴夢中多。
《蛾》雲:
豔魄雲曾化,修眉或人纖。
微軀非不愛,何事若趨炎。
《蠅》雲:
鑽營果何謂,揮去復飛來。
逐臭不知醜,揚揚拜賀回。
《蚊》雲:
利嘴善迎人,嗜膚爲飲血。
長喙能幾時,反掌身俱滅。
《蛙》雲:
攪夢六更亂,驚人兩部聲。
偶然潛井底,休作不平鳴。
孫靜峯看了,佩服之至。朗山道:“所詠十美,各有議論,俱韋超妙。所詠夏蟲,別有寄託,俱極精深。大人必於此道用過工夫。”安大人道:“工夫不敢說有。我夙昔愛散體,不愛試帖,愛今體,不愛古體。非不愛古體也,五筆力,無氣魄,所以古體不能工,究是薄弱之故。我於前輩最拜服者如陳白沙、王漁洋、查初白、厲樊榭諸公,皆可追蹤唐宋。至於時下袁、趙、程、蔣,亦可以步後塵。“ 朗山點頭道東:“大人所論極
是,俟刻校土錄之時,可將此二十二首詩刻在前頭。”靜峯道:“大人也必有稿子,暇時定當借觀。”安大人搖頭道:“小弟斷不敢刻稿。現時名卿鉅公不管是何出身,到晚年必有一部詩集,前面必列着許多序與題詞,後面必有跋語,可厭之至。”朗山道:“前些日子,我無心在書架上看見大人的試帖稿子,被我竊去,正值大人往鄧家莊去的時候。我在公館無事,已經細細捧讀了,擬於異日恭校,代爲刻板。”靜峯道:“明日可賜我一觀。”朗山道:“其中佳句甚多,如《天是鶴家鄉》之‘癯容如島佛,清夢醒坡仙。低飲銀河水,高衝玉宇煙。揚州曾到否,一笑解腰纏’。又《雨放一村新筍梢》之‘雨催先後筍,林放短長梢。疏難搖月碎,嫩不受風敲’,《村舍新添燕亦多》之‘幾家流水住深巷,夕陽落葉滿階紅’,《不掃》之‘紅殘慵不掃,碧落恨無涯’,《鴉點凌寒剩燕支色佳焚香告天》之‘檀心溫宿火,鐵面冷秋霜’,皆可傳之作。我尚有忘了的。”
安大人道:“二位讚的未免太過,使我適增顏汗。文事今爲不急之需,咱們還是講武備罷。清水寨之役不可遲延,後日即須起兵。可命褚一爺爲帥,趙鵬爲先鋒,陸葆安爲後應,郝、謝爲左右翼,魏永福、孫祥安爲中軍護衛,帶五百人馬,仍是改裝而往,不可張揚於外,使彼遠揚。”顧朗山道:“如此甚好,就是這樣,可命人傳出話去。”
褚一官等遵令料理行裝,後日動身。至後日清早,大家改扮了,用過早點心,辭過了大人、師爺,請了訓示,各帶隨身傢伙,扎束停當,其行李在後。褚一官又叮囑了馮小江等幾句,就命帶過了坐騎,衆英雄各自上馬。褚、陸、趙、郝、謝五人先行,帶了精壯兵丁,並自己從人。五位都是客商打扮,馬上拴着包裹,離了省城,往太平濱一路而來。路上說說笑笑,頗不寂寞。只是天氣炎熱,正在中伏,太陽猶如火炭一般。走了
五十里,將近未牌時候,方纔有了鎮市。衆人又渴又餓,而且汗已周身溼透,口內出火。看見一家酒店,各人紛紛下馬。褚一官道:“天氣甚熱,我們後面天棚底下坐罷,可以涼快些。”
郝金剛說:“不錯。”大家進去,酒保連忙打臉水、泡茶,謝標又要了一大碗冰,擺在桌上。褚一官吩咐:“酒菜揀好的拿來,我們從人都叫他們外面喫罷。”不多時,酒來了十壺,菜擺滿一桌。衆英雄略爲推讓,就喝起酒來。
褚一官一面喝酒,一面現看屋內。只見靠窗戶一張桌子坐着一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多歲,生得濃眉大目,巨口闊腮。身材雄壯。下面坐着一個三十多歲的,十分眼熟,似乎認識,卻像個伴當模樣。二人都赤着膊,窗檻上搭着衣衫。主僕兩個時刻瞧着這邊五人,交頭接耳,好似做眉做眼的評論。陸葆安湊到一官面前,輕輕的說:“一爺,你看下手這個三十多歲的,好像石敢當的相貌。”褚一官點了點頭。又好一會,倒是那個年紀大的忍不住了,向着郝金剛道:“兄臺莫非姓郝麼?我看着面善得很。”郝金剛猛然想起,拱手道:“石大哥,你這些年可好呀?咱們總沒有見了。這時候在哪裏發財呢?”那人剛要答言,那二十多歲的與他使眼色,不教他說的意思那姓石的含糊道:“現在沒事,白閒着呢。”說罷,扭過頭去了。二人即算過酒錢,匆匆的出了店,也有牲口,騎上走了。褚一官等遂忙着還了酒賬,從人也都齊備,各自上馬出店,跟下來了。
恰好同路晚上恰巧與那二人同住一店。褚一官悄悄告訴郝金剛,叫他盤問姓石的,必瞞過了那二十多歲的方行。謝標說:“他是石敢當的哥哥,我也認識他。”這店叫順隆店,夥計迎接衆英雄進店,住在五間大上房,倒也寬敞。一切喫酒洗臉,不必繁絮。
姓石的二人住西小院上房兩間。此衆人飯後,正在脫衣乘
涼見姓石的由西小院出來。郝金剛趕過去,兩人一談,甚是親密,因問:“石大,你同走那人是誰?”石大悄悄說道:“我告訴你,可別說呀。他姓蔣名和。他曾販私鹽,後來作海盜,現投在清水寨。因上月搶了糧船,故此叫他來省,探聽安大人那裏發兵不發兵。”郝金剛問道:“有人要破清水寨,容易不容易”道:“我到清水寨不久,卻知之甚切。若破此寨,倒有些棘手。那寨周圍都是水,若無船,不能過去。在中起一片平陽之地,而且港漢極多,四面皆有蘆葦,水的深淺不同。若道路不熟,就是有船,也過不去。及至到了岸上,都是小路,東一條,西一條,兩邊沒頭沒腦的蘆葦,望不見前面去處。有路就好走,有路就不通。若進了寨,路徑更雜,非深通水性、本領高強者,不能成功。”石大又道:“你們此來並沒有船隻,到了清水寨,誰給你們預備船?此是要緊之件。”謝標也趕過去行過禮,就說道:“此事莫若就求石大哥,給咱們僱船,可以行不可以行呢?石大哥千萬念舊日之情,況且破寨第一功。”
石犬低頭不語,一會子說:“我瞧瞧他去,時候太大,他要疑心。”
三人散了。郝、謝回至上房,說起石大似有允意,倒是好機會。
褚一官道:“過會子,俟那人睡熟,你再找石大,將話說明。”
果然待至更深,郝、謝與石大定妥一切,且說了暗號。次早各散,各走各的。一日到了清水寨,離寨十四五里之遙,投店歇下。店門口貼了暗記,叫魏永福等好找。
再說趙鵬到晚間,俟席散後,拉了陸葆安到冷靜所在,說:“我曾與一個姓唐的,一個姓袁的交好。他二人也是清水寨兩員大將,今晚我與你私去走遭。若說降唐、袁二將,則破寨不難矣。豈不是奇功一件?你我臉上多少光彩!”陸葆安聽了大喜。
到二更以後,俟衆人睡熟,趙、陸各帶兵刃,悄悄出來。走不多時,已到灘邊,但見一片大水,又望見對面黑森森一座大寨
柵,只得咕咚咕咚鑽入水內,泅着水來到對岸。只見水葦內搖出兩隻小船來,趙鵬等伏在水邊,等他船過去,就從這條港進去。約走了半里,趙鵬透出水面一看,兩旁都是葦子,並無道路。趙鵬道:“我們錯走了路了。”陸葆安道:“我同你回去,再找路罷!”二人重新出來,在水底摸着行走。那知走來走去,都是淺灘,並無出路,才慌張起來。
趙鵬又出主意,望着黑森森的莊子走去,必定到了寨子門。
二人議定,就愣向水葦裏走。無奈實在難走,水倒甚淺,泥卻很深。及至勉強爬上岸來,弄得遺體淤泥,葦葉好比利刃,劃了滿面血痕。那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東尋西找,並無路徑。
雖有夜行術,亦難施展。此時進退兩難,二人後悔。好容易得了路,直奔過去,忽聽一聲響,一齊跌人陷坑。旁邊林內出來兩人,一聲喊,說:“拿奸細!”立刻奔來二十多個莊丁,都用撓鉤飛抓,望坑內亂丟,將趙、陸二人橫拖倒曳,捉了上來。
衆莊丁七手八腳,用麻繩四馬攢蹄,把二人捆了個結實,帶進寨裏來。
是晚正是袁聲萬、唐振聲二人巡更下夜,聽說在東柳灣陷坑內捉住了奸細二人,忙忙來瞧。及至看了兩人奸細滿臉泥痕血痕,好似活鬼一般。袁聲萬走下來拉住辮髮,將臉面細認,不覺“ 哎喲”一聲。唐振聲拉了他一把,袁聲萬就不言語了。
於是對莊丁說:“天太晚了,將奸細存在我們前寨,俟明天清早,我們同你等去見寨主,再審他們不遲。”莊丁脫了干係,豈有不願意之理。袁、唐俟莊丁去後,這才命人將趙鵬放了。
趙鵬見是袁、唐,更喜歡不盡,把陸葆安爲人也說明白了,遂即放起來問明來意。趙、陸將實話說了。袁、唐揹着趙、陸計議一番,想:“跟着海盜,終無出頭之日.,不如歸屬安大人,煩趙、陸引進,可以得了官職,以後還有升騰之日。”主意已
定,即向趙、陸二人說明。二人大喜。四人定計,用薰香將二歐薰透,劫到店中,用言苦勸,大家央求,大約不能不從。那時豈不功勞更大?袁聲萬道:“你別把事太看易了。即使兩個寨主都易勸說,那後寨二位夫人、二位小姐,亦不易辦。”趙鵬道:“勸寨主在我等身上,勸後寨在你等二位身上,如何?”
袁、唐應了。趙、陸二人假作歸降。袁、唐次日引見二歐,即派趙、陸在寨中爲將,信而不疑。按下不表。
再說店中褚一官等,次日清早,魏永福二人領衆兵將都到了,一找趙田、陸葆安,並無蹤影,他二人兵器全都不見。褚一官就頓足道:“這兩個呆子,準偷着進了清水寨,必然弄出不好來。此時不見迴轉,不消說,是被人家拿住了。”郝金剛道:“不要慌。事已如此,只好想法救他們。且等今夜我先去探個虛實,見機而行。”褚一官道:“你要去,可小心爲是。你再不回來,就剩了我與老謝了。”謝標笑道:“他不能不回來。”
因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一官點頭道:“是呀,我忘了有那個道理了。”郝金剛收拾妥當,笑着就去了。
是夜正是中元鬼節,水村都要放河燈,十分熱鬧。天有二更,外面傳進話來,說:“田大人到了。”褚一官喫了一驚,不知田大人爲何到此,連忙齊隊出迎,接進中軍入座,褚一官率領衆兵將參謁已畢,田大人就問目下軍中事情如何。褚一官把現時情形細說二遍。田大人皺眉道:“顧師爺叫我趕忙來此,說是我到了這裏,你們這裏事情就成功了。叫我帶了要犯進省,必得許多將才,藉此可以破天目山。此時安大人已同顧師爺大家往天目山駐紮去了,我們一同起身。還叫得了信,急去報捷。
我今聽你這話,離成功甚遠,何以此次顧師爺話不靈了?”褚一官也猜疑了半天。本來先來的五人,倒失陷了兩個,又去了一個,不知怎樣。船隻無有,道路生疏。初來乍到,未打一仗,
誠然離成功太遠。此時田大人到營,就近三更,喫飯歇息談講,不覺天已大亮。外面報進來說:“陸葆安、趙鵬、郝金剛一齊回營候令,並帶着降將五名,拿獲賊首惡犯二名。”田大人、褚一官聽了,又驚又喜。
原來歐鵬自從西關被救之後,留他師父同上清水寨。他二位師父就私下與歐鵬說:“清水寨雖好,不可久戀,宜早回頭。”
歐鵬並未介意,回寨後,法明因承福寺有事,忙回了藏空島。
歐鵬與歐鶴商量,積買糧米,四外發商,島中又出來時常劫奪漕糧。這一回劫的最多,知安大人訪拿,各盜恐其有事,就叫蔣和去探聽,總未回來,又叫小夥計石大去找。不一日,蔣和、石大回來說:“已經派人來了,人不多。”歐鶴等也未在意。這晚報東柳灣拿着奸細。次早唐振聲來說奸細投降,人才出衆,寨主禮宜陪待周到。歐鶴允了。袁聲萬同了陸葆安、趙鵬來到,二寨主降階相迎,拜了大寨主之後,大家相見,擺酒款接。趙鵬與袁、唐等四人已經打成一路。不料是晚郝金剛找來。那郝金剛與石大在顧隆店定好約會,蔣和已說通,情願歸降安欽差,故此郝金剛來到江邊,一棵柳樹底下已停着船相待。遞了暗號,老郝跳上船去,船上有二人解纜,扳動飛槳,望對港斜行到寨外。船上的人告訴老郝,旱道不管寬窄,遇着松柏順手轉彎,遇着楊柳左手轉彎,若無樹木,就可直走,再也不錯。走了半天,誰知石大怕是他來,自己來迎,把他帶進蔣和的住處,引見了,彼此講得投機。也把許奮、齊明找來,一同定計談心。
許奮與鮑國思最相好,又與齊明是親戚。他們久已存心,見安欽差待人寬厚,且知賊盜不能久長,都商量要改邪歸正。今趙鵬、陸葆安投降,便知是假,而有郝金剛和九人已通消息,只有瞞着侯蒙與二歐。今夜正值七月十五日,清水寨講究過中元節,夜裏放河燈焰口施食,甚爲熱鬧。趙鵬與這邊五人計議,
用少許蒙汗藥酒,將二歐百般歡飲灌醉,並用薰香蕉醉,將二歐偷出寨來,即用石大的船渡過岸去。在船上才把二歐捆住,郝金剛揹着歐鶴,趙鵬揹着歐鵬,並帶領五個投降之人,來到轅門。
褚一官聽了,驚喜非常,忙進後營回察田大人。與田大人計議一番,傳趙鵬等三人進了,慰勞了數語,帶降將進來相見。
褚一官謙和,降階相迎,待以賓禮,即帶他等見過田大人。田大人見了投降五人,溫諭一遍,並叫他五人勸說二歐投降。唐振聲稟道:“寨主勸之不易,須示以威,後待以思,大費周折,方能有濟。”田大人點頭,吩咐:“明早大家起身回省,二歐他的家眷及清水寨嘍羅,並所有糧米一概不管,且自由他。”
衆人答應。
且說二歐被人揹人大營,尚不知覺,及至日出,漸漸有些轉動,因昨日酒多,醒得遲。歐鵬先嘟嚷道:“口渴得緊,快拿茶來。”此時趙鵬、唐振聲等都在旁環繞,郝金剛即送過茶去。歐鵬二目蒙朧,道:“再喝些。”伴當急又取來。喝了,猛然睜開二目,看見趙鵬等在旁,便道:“我昨日酒太多了。”
說着話,復又往左右一看,見地方生疏,不是水寨的樣,大爲詫異,忙要站起,才知捆着呢。又看見歐鶴,亦是捆着。他哥哥才動轉,始醒悟過來,大聲喊道:“哥哥,你還不知咱們叫人家暗算了,總粗心無見識之過。”歐鶴驚醒,道:“哎喲!
這是那裏?”趙鵬等剛要答,二歐齊聲道:“不用說了,事情已到此,該殺該剮,由你們辦,別的話不用說了。”趙鵬望着唐振聲等,不好用言安慰。正在爲難,只見魏永福進來道:“田大人有令,將要犯牢牢捆着,不可疏虞,俟到省再爲發落。”
說罷去了。趙鵬又叫人預備點心茶水,都叫擺上,勸二歐略爲用些。歐鵬等搖頭道:“我二人是要犯,不收拾我們足矣,無
須酬應。老爺們請便!”趙鵬等無法,只得叫伴當在此伺候,大家走開。至次日早起程,一路都是趙鵬等供應二歐,樣樣周道。進省入獄,發兵看守,惟二歐單住兩間潔淨房子,牀帳桌椅,擺設停當。須臾,送進鋪蓋,酒饌豐盛已極。又有人傳話,叫禁子等好好伺候。趙鵬等每日輪流來看,又把手銬腳鐐開了。
這天晚間,趙鵬等三人,唐振聲等五人,一齊進監來看,並擺着極好的筵席,極美的酒來談心。二歐原是豪傑,胸中又不肯露出愁悶,故此大喝大喫。席間每人一杯,奉上勸二歐。
歐鵬笑道:“諸位又照那晚勸酒,又把我等如何計算!”歐鶴亦笑道:“怎麼又喝酒麼?我弟兄若再醉了,又把我們弄到哪裏去?”衆人忙道:“二位哥哥不必作耍,要寬恕弟等之罪。”
說着一齊跪下。二歐忙一齊拉起,衆人不肯,齊道:“弟等有話:二位哥哥若肯應聲,弟等纔敢起來。”歐鵬先道:“衆位請說罷!”衆人於是細細將勸降之話,說了一番。二歐始而不肯,後來大家跪着不起來。正說着,人報田大人來了。二歐始以爲他來查監,誰知田大人從外面嚷道:“着我來奉勸二位歐將軍一杯!”說着進來,大家站起,兩旁侍立。田大人即向二歐作揖,二歐還禮。田大人即讓二歐上坐,二歐再三不肯,讓之至再,這才坐了。田大人又讓趙鵬等人席,大家談論,十分暢快。說到投降;二歐不好再不允了,即向田大人投降。當晚飲至三更方散。田大人本欲請二歐往他署中去,二歐又不肯。
還是陸葆安道:“大人須先稟知中丞,再寄稟到安大人營中,然後再請歐兄們出監,方是道理。”田大人笑道:“說的是,是我太性急了。”大家陸續別去不提。
且說二歐安心在監,不受委曲,比在公館舒服,惟惦記家眷。一日午飯後,禁子進來稟道:“二位歐將軍家眷到了,要進監探望。”二歐齊道:“叫他們進來!”原來中元節第二天,
碧氏妯娌在後寨不見二歐進來,尚未介意,只因丫環交頭接耳,說寨主不見了,方查問起來,命人往前廳尋找。外面侯蒙也正尋找。侯蒙心中明白,這才急急報人後寨。碧氏姊妹定了定神,又叫侯蒙到外面問問唐、袁、許、齊、蔣五人,方知也無蹤跡。
又向各處尋問了多時,回進來說:“衆位爺們也不見了。”碧姊妹一想:“營兵來到,寨主及手下五將都不見了,只有侯蒙濟得什麼事哪!”正在驚慌,侯蒙又進來稟道:“小將向外查問,昨夜寨主被大家拿去,袁、唐五人已經投降,裏應外合,一同去了,大約寨主凶多吉少。”碧氏道:“你再去細細打聽打聽。”侯蒙去了。此時後寨大亂,依碧氏要自盡,依水仙、海蟾要迫殺前去,搶奪他父親回來。
正議論不決,侯蒙說道:“二位夫人與二位小姐不必愁煩,小將打聽得實在,寨主決無妨礙。現時唐、袁等五人俱已投降,與他們那裏的人待寨主甚好,寨主毫不受屈。”碧氏母女四人略爲放心,才定了主意,將傢俬都交與侯蒙,叫他看守。母女四人輕裝簡從,追至省城。若寨主無事,就等見了寨主再說;若寨主有個好歹,即同死在一處。於是忙忙收拾細軟,哭了一回,離了清水寨,往省城而去。半路遇見一武職官,帶了許多從人,年紀三旬以外,氣象威武,同住一店。他住在上房,不多時,打發人送過二十兩程儀。碧氏不肯收,來人道:“我們褚大人與你家實有交情,千萬收下,到省再見。”說畢,匆匆而去。次日進省一詢問,二歐尚在監中,有人帶着到了監裏,相見大笑。二歐告知:“現已投降,毫無苦楚,你等放心。”
正說着,田大人打發人來說:“現已稟明中丞衛大人,可速搬人田大人衙門。”二歐即日出監。田大人打轎來接。到了衙門,田大人命女眷把碧氏母女接進去,遂親身出迎二歐,讓到書房暢談,比前更爲親熱。正在說得痛快,人報褚大人由軍營回來。不知褚一官爲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問迷津三閱仙柬懷遠慮同赴鄧莊
上回書說到歐家一門團聚,二歐夫妻父女六人都蒙田總兵請到公館中暫住,當夜三人對天一拜,結爲弟兄。總兵居長,從此以後,悉以兄長、大伯、伯父呼之。二歐此時是真心降順,並無異心。總兵次日面稟中丞一切,恰好中丞正接安公子來信,擬就奏稿爲二歐出罪,專候他家眷信息,差褚一官上省投信,路上已碰見歐家母女,彼時不知。等投信後,聞人傳說二歐家眷已到,人已出監,住在田總兵處。褚一官聽了這話,立時去見田總兵。及至見面,問起情由。總兵說與他聽,他立刻要見二歐。總兵當即請二歐出來,與他相見,三人一見如故,甚是投機。說起路上曾見着二歐家眷,而且幫過青蚨。歐家弟兄當請褚一官人內,命妻女出見面謝。褚一官道:“既蒙不棄,願結爲弟兄,萬勿推辭。”二歐想椿爺是欽差至好,人又誠實,有甚麼不肯?當下拜做弟兄。褚一官年小,以兄嫂稱呼二歐,水仙、海蟾也出來叩見叔父。田總兵大喜,設筵慶賀,四人痛飲,說不盡的快活。這且不提。
再說那褚一官送來的奏稿,是特與中丞相商,中間敘的是二歐投降獻糧,願投營效力,懇思免罪錄用等語,說的甚妥。
中丞閱過,深以爲然,中間略改了一段,補人袁、唐、蔣、許、
齊五人先來投順,然後才勸二歐並降,目今正在用人之際,得此七人效力,可望蕩平土匪云云。中丞改好,復修一信,將二歐家眷母女四人探監,現已留在田總兵處,二歐已出監與田總兵結爲弟兄,真心歸順;聞其女頗有武藝,應如何安頓之處,乞大才商酌;兼問天目山情形,何木調二歐隨徵,最好將伊家眷安頓一妥當地方,暗做爲質當,則二歐此後可保無異心矣。
信已寫好,仍煩褚一官帶去,以速爲妙。褚一官執信,不敢逗留,次日一早就動身,馬上加鞭,直奔大營。不過三四日,已到營門。
卻說安欽差自到天目山下,紮下營盤,觀看形勢。但見這山高有數里,廣有二十餘里,止有一條路徑可以上山,其餘都是懸巖削壁,無處着腳。聞說那宋萬超手下僅有千人,山中還有土人一千餘戶,都是爲賊軟困,不得不投降,其實非甘心從賊也。那宋賊雖無甚本領,卻有一樣無可如何處,他按兵死守,並不下山交戰,但知派人輪流守住山口,運些滾石檑木。若是攻山,枉送性命,又無別路可通,任憑你算計,一無良法。所以欽差紮營已久,並不曾見過一戰。攻山過數次,倒傷了數十名小卒,連顧朗山與衆將,俱是束手無策。今聞二歐已降,欽差想又添兩員將佐,或者能助力攻山。隨即顧朗山到營說明一切擒寇運糧緣由,藉此可以爲二歐贖罪地步,遂與朗山計議,擬下奏稿,遣褚一官上省,請中丞一看,斟酌妥當,再繕摺奏人。褚一官今日回營,見了欽差與顧師爺,將中丞回信奏稿呈上,忙將二歐家眷已來,田總兵怎樣與二歐結拜弟兄,那二歐倒是兩條好漢,他的妻女甚懂道理,女兒更有本領,連我也愛二歐直爽,也同他結拜,細細的對欽差說了一遍。安公子聽完了話,拆開信與朗山同觀。看那奏稿改的甚妥,信中要安頓二歐家眷一層,真是慮得不錯,但安放在何處好?安公子低頭
思索。
顧朗山忽然想起來了,說道:“東家,你可還記得那白鶴山長老仙柬還有五封,這如今何不取出來,看看日月,開得開不得?若恰逢其會,一看柬帖,自然明白了。”安公子聞言,不禁拍手道:“我真忘記了,幸虧先生提醒。”忙令人打了水來,淨了手,吩咐擺設香案,焚起香來。然後才取出那裝柬帖的錦囊,供在香案之上,恭恭敬敬的行了一跪三叩的禮,纔打開總封來看。真正湊巧,恰好第三封柬帖應在此日開拆。安、顧二人見了,說不盡的歡喜,忙拆開細看。帖上寫的是:“歐家母女安放鄧莊,二歐調營征戰無妨。高山要破,挖道暗人,三月功夫,方能卒事。暫請病假離營,移營在山後,從山後挖地道,通人山中,四面再挖深坑,斷彼逃走之路,必遭擒矣。
以少殺爲主。”安、顧二人看罷仙柬,心中瞭然,深服禪師先見之明。安公子忙將奏稿謄真,外加折片,是:“請假就醫,暫離營盤,一俟病癒,即到營征剿山寇。那天目山賊寇恃險抗拒,永不出戰,但知死守,而地勢險要,一時難破。幸虧田總兵收服袁、唐等五人,勸得歐鶴弟兄獻糧投降,軍中有糧,兵心堅固。臣因目疾請假,所有軍營中事,即着田總兵代辦,懇恩賞假,並獎賞田總兵等。歐鶴兄弟二人雖是海盜,現在知悔獻糧歸順,懇恩免罪,留營效力。”這是奏摺中大概。格外又修稟,託烏老師照應,又寫家信,又寫信與中丞:“要調取二歐赴鄧莊聚會,務乞請田鎮軍即日來營視事,安某好到鄧莊料理一切。”正寫了一天一夜,方纔寫好,仍着褚一官上省投信,囑其同二歐一家六口先赴鄧莊等候着,我等田總兵來營,即動身到鄧莊聚會,且此次可將家眷也送到鄧莊,省得在省寂寞。
褚一官聞言大喜,將奏摺匣包好,將信收好,隨即動身,不分晝夜,趕緊上路。果然此次比往常更快,三日功夫,已到
省城。即刻上院稟見中丞,面交信函、奏摺。中丞拆信看過,知道細底,忙請到田總兵,說明原故。總兵甚喜,說道:“等某去告訴二歐,事不宜遲,趕緊動身,隨着欽差、寶眷一路赴鄧莊去。某須料理軍裝,交代軍營中經手之事,約耽擱二三日,才能動身赴營。先請褚爺同欽差、寶眷與歐家六口,即日動身,到鄧莊等候欽差相見,何如?”中丞點首應允,一面將奏摺會銜寫好,差官進京出奏,並交代欽差的信札,一面給安公子寫回信,又張羅送褚一官與安欽差家眷的路菜,連二歐處也有一分路菜。中丞可算周到多情也。那褚一官見了二歐,將欽差出奏的言語給他聽,管保無罪,“而今請你一家到鄧莊去居住,將來你弟兄投營效力,家眷有人照應。欽差現請三月病假,也到鄧莊聚會,家眷與我們一路同行。”又將鄧翁的一生事業,說與二歐聽。二歐平日也聞得鄧翁是一位老英雄,年紀九十多歲,褚一官是他女婿。既拜弟兄,倒要去認認這位弟夫人。那碧氏母女聽說褚家娘子是鄧九公女兒,更惦記去見見纔好,所以大家別無話說,趕緊料理行裝,準備着上路。
那欽差公館中舅太太接了公子的信,又見褚一官說是接她二人去鄧莊暫住,不日安公子就來。那舅太太與珍姑娘更不用說,急忙收拾好了行李,令人請褚一官來催着動身。當有首縣預備下夫馬轎子,擇了吉日,遂動身出省。二歐家六人外,還有袁、唐等五人。此時五人是早巳見過二歐的了。欽差處褚一官與家人等跟隨,還有田總兵派來千、把二員,中丞派戈什哈四人護送,一路人夫轎馬,十分熱鬧。這裏來動身之前一日,褚一官已寫下一信,專遣一快足送呈,兩處有信,好教鄧老翁明白底裏也。是日止走了六十里住店,二歐家眷同住一店,舅太太與珍姑娘住上房,碧氏母女住廂房。那母女四人一到店,下轎就走過上房,叩見舅太太與珍姑娘。彼此見面,十分合式,
說話投機,連喫飯都在一桌共食。外面褚一官與武弁、戈什哈大家一桌飲酒,談淡笑笑。二歐在內,也與衆人投機。袁、唐等五人另在一間居住,五人另外喫飯。次早動身上路。在路走了六天,那天交午,已到鄧莊。
再說鄧翁先接的是安公子信,細說收降二歐,十分費力,現在.連家眷都來了,令他來寶莊居住,好與郝、謝、周、韓諸人聯絡。二女子得謝、郝二女作伴,好探聽他的本領,留下妻女,將來他隨營效力,不怕他反覆。此其大略也。自己“亦來盤桓,系請假就醫,可以住上一月,已請褚大姊夫接舅母、小妻同赴莊上,某不日即來”。寫的明白。老翁看罷大喜,當下告訴褚大娘子與二姑娘一切。這兩人更是歡喜,忙打掃房間,令人多買下酒菜。鄧翁又差人去告訴郝、竇、周、謝九家,約定等二歐一到,大家請他去同住。鄧翁又將外面廳房廂房都叫人打掃乾淨,預備安公子到來居住。廂房四間一邊,兩邊八間。
東廂房預備安家人與聽差的人住,西廂房給二歐居住,家眷止好另撥房子居住才方便。諸事料理已畢,恰好省中專人已到,說明日準到。老翁拆開褚一官信,看了一遍,忙遞與褚大娘子,說:“姑奶奶,姑爺有信來,你快看。明日他們就到了。”褚大娘子看完信,十分高興,想丈夫這如今是都司大老爺,不比從前,將來再得保舉,戴上一個紅頂,那就真正不枉做人一場了。那二姑娘是最喜歡熱鬧,聽說不獨心中最喜的乾妹子來了外,還有歐家母女四人,不知怎樣一個人物,見了面就知道了,所以盼望更切。那時兩個孩子已過了週歲,算是兩歲,也會走了。
鄧翁莊上一切預備停妥,到了次日,天交午初,果然轎馬巳到。鄧翁令大開莊門,迎了出來。先是舅太太轎子到,舅太太下轎,隨即是珍姑娘下轎,當有僕婦婢女攙扶,往裏而走,
見了鄧翁,彼此叫應。進了二門,早望見二姑娘、褚大娘子二人迎了出來,滿面笑容。二姑娘一手一個,拉了兩個孩子,但聽他叫道:“舅太太、老太太,你老好!你可來了。”隨即上前來拉手,這纔看見了珍姑娘,登時放下舅太太,緊走一步上前,拉了珍姑娘的手,對準了面孔叫了一聲:“我的妹子,你可來了,我想得你好苦!”說罷,手拉手就往裏走。此時珍姑娘忙上前叫應了九太爺與褚大娘子,又去看兩位少爺。二姑娘仍然是拉着他手不放。隨後又有碧氏母女上前,先叫應了鄧九太爺。碧氏以九太爺呼之,水仙、海蟾以九爺爺呼之,又以伯母呼褚大娘子,以姨婆婆呼二姑娘,每見一人,都是磕頭在地。
褚大娘子看那水仙姊妹,年紀不滿二十,生得十分俊俏,心中愛極,順口道:“我若有這麼樣閨女,一個就心滿意足了。”
水仙、海蟾聞言,忙上前說道:“褚家伯母如不嫌侄女粗蠢,今日就拜在膝下,做個義女,不知你老人家肯收我兩個傻丫頭不肯?好在褚家伯父曾與我父結拜,論輩數,也是兒女一般。”
褚大娘子聞言,喜歡得張開了口,笑得合不攏來,說道:“真的嗎?”水仙姊妹忙走過去,拉了褚大娘子說:“如此請乾孃上坐,好受禮。”二人雙雙下拜,口尊:“乾孃,我二人得了這麼一位乾孃,真是三生有幸也。”說罷,磕了四個頭。褚大娘子當真竟受了他二人的大禮起來,隨請褚一官進來。當有安家僕婦湊趣,忙向外邊將褚一官拉進裏面。水仙二人遂以“乾爹”呼之,下拜,然後又拜九公,以“老爺”呼之。九公一見,哈哈大笑,但說個“ 很好”。隨後又拜二姑娘。二姑娘可說了話了,說道:“你倆爲什麼不認我做乾媽呢?偏是認姑奶奶,想是嫌我年紀小,養不出你們來。我今年也二十九歲了,大着你們好幾歲呢,就做你兩個的媽也做得,怎麼偏不認我?”褚大娘子聞言,大笑道:“我的小媽呀,不是他們不認你做乾媽,
因爲輩份不合。如今你是他們兩個的幹外婆,比干媽還大一輩,又親熱,你把他們當做外孫女一樣的疼他,好不好?”二姑娘聽說,登時喜歡不已。那時碧氏姊妹二人上前認親,叫親家,叫親家爹,一陣叫應,只聽得歡笑之聲不斷。鄧老翁道:“快預備內外酒飯,別盡歡笑,叫人肚子受餓。”於是同了二歐出來,到客廳中坐下,催飯喫。
這個當兒,袁、唐、許、蔣、齊五人也來叩見鄧翁,以子侄禮叩見,二歐代達姓名來,並申明曾與褚爺、田總兵大家結拜。鄧翁看了五人,笑道:“都是龍華一會上的人,難得都成了一家人了,止盼安家賢侄,早早平服了天目山白象嶺,拿住了妖僧,大功成就,彼此都博得一個大小前程,也不枉做人一場。”衆人齊聲道:“老人家說的不錯,但願早早成功,大家都聚在一處,同你老人家多喝一罈酒,那才快活呢!”大家你言我語,說得老翁十分高興,擺上酒飯,痛喝了一陣才喫飯。
外面如此,裏面是二姑娘、褚大娘子勸客人飲酒,席上談笑歡聲震耳。二姑娘是見着了乾妹子高興,褚大娘子是新收了兩個乾女兒高興,其餘舅太太、珍姑娘、碧氏母女見鄧家人如此熱腸,以親人相待,焉有不喜歡高興之理?
那二歐拜見了九公,一定要人內拜見褚大娘子與姨奶奶。
裙一官辭之再三,二人那裏肯答應,無法,止得先進內通知,隨後帶領二歐人內,先拜見姨奶奶,次拜見褚大娘子,連兩位小爺也都相見。鄧翁對他二人道:“消停一二日,我再領你去見見他們那幾位收手的綠林英雄,乘便好尋下房子,你二人的家眷方有存身之所。他們那邊也有兩位姑娘,年紀與你兩位姑娘不差上下。他們也會武藝,將來住在一處,正好講究些本領。
將來有好親事,我老朽還要替四位姑娘做個大媒人呢。從前那欽差安大人的夫人十三妹,是認我爲師博,他那親事一生就是
我的媒人。如今他是已經做到一品夫人了。”二歐聞聽“十三妹”三字,連忙說道:“我們一向久聞十三妹姑娘,是女中豪傑,可惜不曾見面,原來就是安大人的令政夫人,這卻真好了。
我等情願跟隨安大人做個奴僕,將來進京到宅參見主母,那十三妹姑娘我們可就見得着的了。”九公道:“那也不必是要等將來,止要安大人來了後,我替你們通誠,遇着有事,先差你同我們褚姑爺進京一趟,也就見着那十三妹了。”二人聞言,更加歡喜,連忙叩謝。
話休煩敘。二歐暫住鄧莊,過了一二日,鄧翁領他二人往郝、周、韓、謝、金九家,除週三、郝武、韓、謝四人不在家,現在軍營外,其餘五位英雄一一見過。大家見面如故,彼此景仰,都說相見恨晚。二歐看了莊子,甚是清幽,若在此地置買田地,蓋上房子居住,真是洞天福地。因此想起自己飛空島的米糧呢,是報效了皇家了,家眷船上還有些金銀細軟,也還值錢,不知何人看守,忙請九公進內,喚出碧氏姊妹來,問他船上金銀細軟尚存否,現有何人看守。碧氏道:“我動身時候,交與侯蒙看守。還有箱籠三十餘隻,金銀細軟也還不少,事不宜遲,快派人去取。連那些人都可以一齊叫了來,合用的人留下,不用可以遣散。此事非袁、唐、許、蔣、齊五人不可。還要託褚大爺派人同去,方保得關津渡口無人阻攔,快與褚大爺商量罷。”二歐聞言,即刻請到褚、袁諸人,將此事說明。袁、唐二人願去,褚一官派人同往。先從軍營中經過,請欽差給令箭一支,以便關津渡口驗放。袁、唐二人辭別衆人,動身往太平濱去了,不提。
再說安欽差在營中等候田總兵到來,好動身赴鄧莊,與諸人相見。其時奏摺已進京去了。那一日,田總兵由省起程,來到天目山營盤。安公子請了進營相見。當將營中諸事交代清楚,
留下郝、周、韓、謝四將,馮、趙、陸三人隨同回鄧莊,次日動身。言明至多兩月,即來此地,仍舊將山圍困,四面挖下濠溝,不放一人出山。再與顧朗山商議,打探有可挖地道之處,斟酌行之。倘若二歐有何妙計,當即通知。安公子交代好了,這才動身赴鄧莊而來。要知見了二歐怎樣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安欽差鄧家莊聚會侯頭目太平濱動身
上回書說至安欽差在天目山營中,候得田總兵已到,忙將兵符令箭面交田總兵,囑咐他在此圍困山林,格外小心,不要被賊人偷走;凡有人跡不到之處,俱挖下濠溝,派人看守。郝、周、韓、謝四將意欲同欽差回莊,因總兵再三挽留,說道:“你四位若去,我就不敢當此重任了。”安欽差聽總兵之言,止得轉勸四人仍在營中效力,“ 等我此去,或尋出一個機緣,破了此山,省得久在外邊受苦。”四將無奈,仍在營中。安欽差隨即動身,一路無話。
那一日到了鄧莊,進莊後先見了老翁與褚大娘子、二姑娘,然後才見舅母與珍姑娘。大家見禮已畢,歸座。鄧翁問起營中情形,安公子細說一遍。鄧翁道:“這樣說來,真正無法可想。
就是仙柬指引挖地道,也是難事:要從下往上挖人山中,至少也要數十里之遠,曠日延遲,何日收功呢?”正說到此,褚一官進來回道:“二歐要進來叩見,同他家眷六人,都在外面候信。”
安公子道:“請他進來相見。我正要問他可有什麼妙計,能攻破天目山。那天目山中的賊人,他可有認識之人,還有那山中怎樣一個地勢,不知他去過否,我要問他個細底呢。”褚一官聽了這一番話,忙出來帶領二歐與碧氏母女六人,一齊人內。
到了內堂,安公子先起身站立在一旁,用目細瞧這歐家一門,是怎樣一個人物。但見二歐在前,後面隨着兩個婦人,末後是兩個女子。走進內堂,往上一看,連忙一齊跪下,口稱:“欽差大人在上,罪犯歐截、歐鵬與妻子、弟婦、女兒、侄女,特來叩見,拜謝救命之恩。”說罷,連叩了九個頭,真是角崩在地,碰得有響聲。安公子忙令人扶起,說道:“壯士肯棄邪歸正,將來爲國家出力,你我都是一殿之臣。聽說你與褚一爺結拜,又將令愛寄拜在褚姑奶奶名下,更是親戚了,千萬不要客氣。等我假滿到營,二位一同前去立功,寶眷就居住此地,有鄧翁照應,儘可放心。還有郝、周諸人眷屬也在此地,曾見過否?”二歐答道:“已去拜望過,很蒙青眼。就是妻女們也去見過那郝、謝、週三位奶奶,郝家姑娘、謝家姑娘甚愛我們兩女,要結爲姊妹。將來一定在此置產居住;已遣人往太平濱去取船上的家產,恐關津阻攔,褚一爺有人同往,說是由軍營請支令箭,此事大人知道否?”安公子道:“我動身之時,未見有人來請令箭,好在田總兵在營,聞信自然給箭,大約一路決無阻攔。聞說有五位頭領,我倒要見見這五人。”二歐道:“袁、唐等五人現止有三人在此,袁、唐二人已往太平濱去取家產去了。這蔣、許、齊三人在外恭候,請示就此時傳見否?”安公子道:“快請進來罷!”
於是二歐出去;帶領蔣、許、齊三人進入內堂。一上臺階,三人即止住腳步,往上瞧見欽差,慌忙跪下,叩首在地。欽差忙令人扶了起來,細看這三人相貌,也還良善,遂問了他出身來歷。三人據實告稟,說道:“罪犯等五人本是良民,因家貧,販賣私鹽,爲鹽商拿住,送官究辦。用非刑拷打,幾乎喪命。
坐監半年,九死一生。後來還將我等充軍,在海口遇見兩位歐寨主,救了土船,收在船上做頭目,雖曾搶劫客商金銀,卻未
傷過一人性命。此係真情,並無虛話。”安公子聞言道:“據你所說,非甘心爲盜可比,如今既棄邪歸正,須要替皇家出力,好蓋前愆。”三人答應:“謹遵大人金諭。”安公子復問道:“那天目山的宋賊,你們知道他來歷否?他那山寨,你們有人去過否?”二歐答道:“那宋賊從不與我們交往。聞聽人說,他也認識那妖僧,他那山寨地方不大,險要非常,攻破很不容易。”和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就是看守船隻那個侯蒙,他曾在天目山住過。常聽他說,周圍有多寬,內裏有許多山洞,深有百丈、數十丈者數處,要問細底,等他不日就來,那時間他,即可得其地利也。”安公子聞聽侯蒙能知天目山地利,心中大喜,吩咐五人道:“你們五位且在此暫住,等侯來到,再問其詳。若能熟悉地利,好助我破山,將來大家立功,在此一載你等家眷在此,仰仗鄧翁,諸人諒可放心。若能將船中蓄積全數搬來,不愁置產無資。”衆人聞言,齊聲道:“正是。”隨即辭別,出外面去了。
話分兩頭。再說袁聲萬、唐振聲帶領着兩名兵丁,往天目山營盤那條路上而來,走的是小路,抄近百餘里,因此與欽差錯過。及至到了營中,才知欽差已動身赴鄧莊,田總兵已到營代理。二人進營,參見田總兵,說明原由。總兵留他二人住了一宿,次早送行,果然給了他令箭一支,又請文案處發了護票一張。此係顧朗山在營中定下章程,凡有要緊差事,必須給護票,好令沿途驗票放行。此時朗山還在營中,要聽欽差迴音,可有甚麼妙計。因仙柬上說挖地道一節,朗山囑安公子向鄧翁相商,兼問二歐可有妙計。朗山本欲同欽差赴鄧莊,又是田總兵留他,且住半月,等營中諸事料理有頭緒,可以代辦,然後再送朗山赴莊,與欽差諸人聚會。
這事表過。接說袁、唐二人由營動身,出文登縣口,乘船
到太平濱,尋着了那侯蒙,將二歐的信取出,交與侯蒙,細述一切。命他將船上所有值錢東西,一總收拾好了,先用船載進口,然後或用車,或用騾馱,大概走內河到德州上岸,旱路不過三四天,就可以到鄧莊了,“你先去收拾去罷。”侯蒙道:“我知道了,你何妨同我一同上船去收拾,煩你點數,開單清楚,好去交代。依我意思,將上等金銀細軟裝在箱內,其次值錢東西如衣物器皿,可以帶去;如木器傢伙、碗盞之類,似乎可以不必帶去,賞給船上不跟去的人。你看我這主意如何?”袁、唐道:“所見甚是,就這樣辦罷,也不必大忙,多的日子都耽擱了,何在乎這一二日。”侯蒙道:“你那裏知道我性子最急?
巴不得立刻就把這些東西當面交代纔好,我那就無事,省得朝夕心驚膽戰。”袁、唐二人道:“你是實心,所以如此,其實忙不得的。常言道:忙中有錯。你止顧性急,萬一把東西收拾得不妥,路上碰壞,那可就受埋怨了。不如消消停停,一樣樣慢慢收拾起來,東西又不得壞,人也有省力的時候,總不過是船中東西,給他帶去,還有什麼.說的?還有一層,那些個人也預先問他們一聲,誰願跟去,誰不跟去,共有多少人數,也得斟酌開消。跟去的人,自然將來隨在一處,仍是一家;不跟去的人,也得分出一個陳人新人。跟隨年久者是陳人,從此一別,不知何日再見。那些剩下不帶去的東西,多給他些,還須給他些口糧,好勸他回鄉務農,不要再做強盜。那新收的弟兄,止鬚髮給他盤費,勸他一番,任憑他歸鄉也好,仍舊去做綠林,也止得由他。”侯蒙道:“此間船上的人共有百餘名,大半都是寨主起手共事之人。平日他們也嘗慮及做海盜,終有一日報應,無奈身在其間,不得不聽號令。如今既然寨主投誠,願替皇家出力,不惟立功,還可洗罪。他們聽了這個信息,十分歡喜,深盼寨主來喚他們前去軍營,幫助立功,把那盜名除盡,
算是一個將功折罪之人。據我看起來,那陳人多半是願去的。
剩下那些新人,一半是飛空島的鄉人,有家可歸,聽憑自便,臨走時多給他們盤費,也就是了。”袁、唐二人道:“就是如此。”說罷,又催他去打點船上東西。
衰、唐二人跟隨他一路上船,侯蒙忙去開了船艙,把艙中整隻的箱子抬了出來,打開細檢,命人取來筆墨賬簿,請袁聲萬照數登簿。侯蒙於是把箱中之物重新點過,再裝入箱。每點一物,袁聲萬即書寫編號,點完一箱,再換一箱。袁聲萬覺得十分累贅,唐振聲忙來更換,話休煩敘。如此詳細檢點,整整三日,方纔將上等箱子點完裝好,外面用麻布包好,用繩綁定。
然後再點其次之物,又費了一天功夫。隨後將零星物件點清,擇其需用值錢之物帶去,此外零碎等物一概不帶,問明船上有不願去之人,把此項不帶去的各物,全數付與,任憑或賣或留。
這些零星碎物全不記賬,全賞與那不同去之人。
這樣料理,直鬧了五日,纔算大功告成。侯蒙尚不覺怎樣,袁、唐二人直累得腰疼腿痛,周身無力。二人對侯蒙道:“老哥哥,我算服了你了!如此精神,這樣費心勞力,仍不覺乏困,實在難得。我二人不過換替着開開單子,已經累得七死八活,四肢無力,腰腿疼痛,若再要這樣勞乏,真正來不及了。”侯蒙道:“你二位是一向受用慣的,所以勞碌不起。我是一個苦人出身,慢說這五日收拾東西不覺勞苦,就是經年累月肩挑貿易,奔走街坊,也不知道喫力,所謂‘習慣成自然’也。如今東西巳收拾好了十分之七,還有三分之物,讓我一人料理,也不用開單。再得兩天功夫,大功成矣。”袁、唐二人道:“也只好奉求你老哥哥一人偏勞,我二人要歇息歇息,養養精神,纔好上路。”侯蒙道:“如此請便。你二位儘管去歇息消遣,不必拘束。”袁、唐二人遂在船上倒頭就睡,直睡了兩天,才歇
過了乏。
那時侯蒙已將所有應帶去之物,都綁紮好了,連箱子等項,共有六七十件,裝載兩隻船上。所有願去之人共五十餘人,不願去之人亦六七十人。侯蒙把船中不帶去之物分與那些不去之人,又每人給與路費銀數兩,囑咐他各自歸鄉耕田種地,做個好百姓,再不可又去投在綠林。充當強盜,將來後悔無及。那些人倒也聽話,果然各人散歸故里,耕種營生,不再失身爲盜也。這同去的五十餘人,各人都有些隨身行李,每人一二件不等,竟裝滿了兩隻船,連運載歐家東西之船,共是四隻。侯蒙尚恐船重人多,格外擇了兩隻新船,單備人坐,一隻是請袁、唐二人與自己乘坐,後面安排伙食;一隻給同去之人坐,止許三十餘人坐,十餘人分數人在東西船上看守,分數人在坐船伺候。諸事料理的妥當,剩下船隻賞與鄰船漁翁釣叟,作個記念。
安排已好,約定次日開船進口。坐船在頭一排走,袁、唐、侯三人打頭站。每逢關口,有的是令箭、護票,不怕阻攔。
那一日,大家商議當夜在此停泊,明日即走,須要痛飲一醉,以壯行色。更有那些鄰船漁翁、釣叟等,與那些不同去之人,每人派了分子,到島中一個熱鬧村莊上去買了些雞肉菜酒,配上新魚,於是烹魚煮肉,端整了數席,先擺了一席,在船上請袁、唐、侯三位一醉,其餘大家或在船上,或在岸邊,擺下酒餚,諸人人座,做一個送行大會。其時天將黃昏,大家飲起酒來,人人鼓起精神,放量飲酒。有的說說笑笑,有的豁拳行令,歡聲滿耳。袁、唐、侯三人飲酒半醉。袁聲萬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向侯蒙問道:“我倒來了這裏這些日子,眼看明日就要回去了,也忘記問你一個人如今到那裏去了?”侯蒙道:“你問的是誰?”袁聲萬道:“那個鐵頭陀那裏去了?”你總該知道。”侯蒙道:“你問的他麼?說起來話長。他自從到了太平
濱船上,見了二位寨主,訴說他的苦處,說是都因爲要替張七大王報仇,千方百計託張七替他保守老家,他一人下山,要想去行刺欽差。那知那欽差更厲害,在好幾個地方打聽,公館倒有三四處,都說是欽差寓所。那和尚先到了一處,黑夜之間上了公館的房,往下一看,是黑洞洞的,下去尋路,忽然會昏迷看不出東西南北,直鬧了一夜,尋不着欽差住房。到了天明,止得迴歸下處。又打聽旁人說欽差不在此地,在某處,相隔數百里路途。那和尚又往那裏去,又是撲了一個空,又不在那裏。
第三次卻不好了,在公館中下去,不料有了防備,不用別樣兵器,單用汲水筒打水槍,那水內有穢物,又臭又髒,污了和尚一身。和尚無奈,回到店中。哪知被水一衝,穢物一壓惡,竟把他法術全行破了。他又氣又羞,登時生起傷寒病來了,起不了牀,睡倒客店。幸虧遇着一個好心店主人,替他延醫服藥,足足的治了半月纔好。養息了幾天,正想回山,這個時候,欽差早巳遣人把他的羊角嶺攻破了,張七大王也拿去了。他聽了這信息,才出海口,來投奔兩位寨主。湊巧碰着熟人,方領他上船相會。”
袁、唐二人道:“這些事我都知道,問的是他現在何處?”
侯蒙道:“話須從頭說起,你且聽我再說。他自從到得船上,無精失神,每日嘆氣唉聲。問他何故,他道他的武藝有限,全仗法力,如今法力被穢水衝破,怎能報仇?又聽張七被斬,他才哀告咱家寨主,興兵進口報仇。他原說隨後就進口相助,誰知寨主去後三天,他在岸上碰見了一個人,說起此去南邊二十里外,有一個海汊,汊中有個島,島名藏空島,約有數里寬大。
島中有一個廟,名法惠寺。寺內有三個和尚,帶領着十幾個徒弟在寺中修煉,頗有法術。那和尚聽了這話,當日就要了一隻小船,往藏空島去了。過了十餘日,差人來下書,書中說他到
了法惠寺,與三位和尚講究,甚是投機。那三位和尚法力比他更高,他結拜,安心在寺修煉,等法力煉成,即可同那三人來一齊出兵,去拿那安欽差報仇雪恨,請兩位寨主且寬心,等候緩日用兵云云,算來有兩個月矣。所以我們這裏連打敗戰和一切事,他並不知曉。我們不過知道有這個地名,到底相隔多遠,實在不十分明白。就是那送他去的那隻船,也並未回來。他那下書的,也止來過一次。目下我等一總都去了,他等到百日以後來此,不見一人,看他怎樣報仇?”袁、唐二人道:“他有妖術,萬一他暗中行刺,如何防備?”侯蒙道:“自古邪不勝正,又道牡丹雖好,也要綠葉扶持。妖僧止得一人,料他孤掌難鳴。”
袁聲萬忽然想起天目山挖地道一事,向侯蒙道:“我從前聽你說過,你曾到過天目山,那山中路徑,你一定知道。聞此山十分險峻,竟無法可破,三面都是懸巖削壁,但有山後一條路,又是曲折窄狹,樹木參差,荊棘塞滿,人不能落腳。安欽差與顧師爺商議,要挖地道,不知地道能挖通否?你何妨說說。”
侯蒙聽了這話,說道:“我當初去那天目山之時,宋萬超尚未落草。據山上那時是一夥無聊之徒,商量要去挖煤,約了我們數十人進山。有一個福建人說會看煤苗,所以大家聽他指使。
他叫挖那處,就挖那處;連挖了幾十處,雖有兩三處有煤,可惜不料後來被山中土人報官封禁,將我等趕跑。所以我知道那山的路徑,如真要挖地道,止須從山背後挖起,不過十里遠近,即通那山中一箇中眼洞。那洞中寬大,足可藏兵。等人馬到齊,出其不意,由洞中殺進山去,立刻破山。”袁、唐二人忙道:“那洞口方向、路徑你還記得麼?”侯蒙道:“記得。”袁、唐道:“如此妙極了,快快動身,去鄧莊見欽差獻計罷。如此事成功,你是攻天目山第一功臣。”三人說了一會話,酒醉飯
飽,大家安寢。
次早天明起來,三人吩咐船家開船,動身往海口內地而來。
那些鄰舟得了許多物件與船隻,齊來道謝送行。大家拱手說道:“彼此後會有期。”不多時,船已去遠,正值南風大作,恰遇順風,掛起風帆,船行甚速,半日已到文登縣口。進了口,當有海口巡哨兵船吆喝,要查艙上稅。袁、唐吩咐將船靠攏兵船,取出令箭與護票,給他們看了,知道是奉安欽差所差,不敢多言,任憑進口。從此人了內河,每日約行數十里,五日到了德州。僱了車輛,裝載諸般物件,一直往鄧莊而來。要知到莊後怎樣交代,侯蒙如何獻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侯蒙獻策指陳地理田公見子喜遇親人
上回說到侯蒙與袁聲萬、唐振聲三人由太平濱乘船進文登
縣口,從內河直抵德州,棄船上岸。僱車裝載箱籠各物,在路行程走了五日,那日已到鄧莊。到了門口,袁、唐先下車進莊,當有莊丁接着,一面通報鄧翁,一面將車上東西卸了下來,往二歐所住客廳旁邊廂房內搬。不多時搬完。那時鄧翁早出來問信,歐遂領侯蒙叩見鄧翁。老翁看看侯蒙年紀五十多歲,面貌厚實,直是一個可靠之人。鄧翁由不得誇獎了他幾句,對二歐道:“ 難得這侯兄替你們看守船上東西,如今全給你運來了,萬一要遇着壞種,只怕他早已跑得遠遠的,去享受你這份傢俬了,難道你還能夠奈何他嗎?”二歐道:“我這侯兄弟一向做事誠實,心地又好,所以才託他看守船隻;要是別人,我們也不敢託他了。”鄧翁點頭,隨吩咐備酒飯與三位接風。
說話間,褚一官也出來了,又是一番見禮。歐鶴問褚一官道:“大人現在可用過飯否?請老弟臺去請示,何時有暇好着侯蒙參見。”褚一官道:“且不用忙,你先去檢點搬來的傢俬,看有無短少。也該問問他帶來多少人,也替他們尋個住處。”
二歐道:“不錯。”忙去問侯蒙帶來多少人,侯蒙道:“太平濱船上共有百餘人,我臨動身時把話對他們說明,願去者跟隨,
不願去者各國回裏,做個安分良民,不可再失身爲綠林朋友。
那時有六七十人願歸鄉,我於是斗膽每人給他十兩銀,作爲耕種之本。還有五十餘人,都不願去,口稱無鄉里可歸,情願終身跟隨兩位寨主,永不離開,寨主怎樣,我等聽從,決不反悔。
我聽他們這話說的有理,因此把他們都帶了來了。如今就請褚一爺替我們暫尋一個住處,再作道理。”褚一官道:“不要緊,你叫他們先叫爲首之人來兩個,等我去引他看看,可以住得下這些人麼。”侯蒙忙去叫了兩個年長之人來見褚一官。行禮已畢,褚一官遂領着二人進了倉間,一看有護倉閒房二十餘間,乾淨高大,都是木板爲牆,風雨不透。那二人看了,說道:“足夠住了。”褚一官遂命他們搬進來住宿,但是火燭須要小心。二人答應“知道”,遂出去把那些人領到護倉房中居住。
衆人有了安身之處。不提。
再說二歐與碧氏母女六人檢點東西,侯蒙把清單呈上。碧氏道:“箱子內的東西一樣也不少,如鋁錫器皿這些東西很可以不必帶來,真虧了你們,都給我帶來了。”於是母女四人把各物收好,從箱子內尋出些針線綢緞之類,分做四分。水仙又去尋出一錠金錠,幾樣玉器,用紅綢包好,告訴碧氏道:“這幾樣送鄧家小公子的。”碧氏點頭道:“倒是你想得到。那安大人處,舅老太太、姨太太兩處,送這幾樣裁料使得麼?”二女子看了又看,替配了些針線,每處兩分,打算着自己送去。
不表內裏送禮,再說安公子聽說侯蒙到來,急欲要見,忙出來傳話,令歐家弟兄帶領侯蒙進見。褚一官傳話,二歐遂同侯蒙與褚一官進入內堂。安公子一見,先站起來。止見侯蒙上前跪下,連連叩頭,口稱:“大人在上,小人侯蒙參見。”安公子吩咐起來,一旁賜坐。侯蒙不敢。公子道:“有話長談,無有久立之理,侯兄倒不必太拘。”說罷,忙讓褚一官與二歐
一齊坐下。侯蒙又告罪,才在下面歸坐。安公子先問他道路奔走了幾日,帶來多少人。侯蒙乘便回稟道:“船上舊有百餘人,小人臨行遣散有家鄉可歸者七十餘人,下剩五十餘人,實在無家可歸,情願跟隨小人等伺侯大人,做個小卒,軍營中投效,願當頭陣,殺賊立功。目下這些人住在此間,究覺不便,求大人派一位將爺將他們送至天目山營中,作爲新募兵卒,暫給口糧。日後收入隊伍,免他們散去爲非。此係實情,務求大人恩准。”
欽差聞言甚喜,說道:“侯兄此舉可謂兩全,既救了他,又助了兵力。我即刻寫書遣人帶他們赴營,你不必同去,等我假滿赴營時,一同前往。我聞聽袁、唐等說你曾到過天目山,你可還記得那山中地勢,從何路挖地道較近而易,你細細說來,好作攻山之計。” 侯蒙道:“ 小人當年曾在天目山中挖過煤,挖了好幾處。內有一處地名中眼洞,在山之背向。其洞甚深,均有數里;寬處有數丈寬,狹處也可容兩人走。若從山背後暗暗挖地道,只要挖通了牛眼洞,那就可以伏兵一二千人,出其不意,從洞中殺出,立刻破山。挖地道須用數百人換替挖。他那山背後山勢不甚險,就是荊棘太多,無一處不是枯樹亂石。
若用火焚燒,則恐賊人知覺防備,不能挖地道,除非暗中將荊棘斬伐大半,露出路徑,然後在下二里內紮營,從營中挖起,挖至山中,至遠二十餘里。以五百人挖,大約三月功夫,可得八九。既不露聲色,使彼不防,又不空費氣力,大家輪替,不至太勞。似此就是小人拙見,請大人高裁。”安公子聞言大喜,說:“你這一番議論深合兵法,斬伐荊棘不易,好利器軍中盡有,這也不難。”侯蒙道:“尋常刀斧哪裏砍得動那山中的荊棘?非有寶刀才能濟事。”安公子道:“寶刀卻倒有一把,現在京師,着我寫信去取何如?”
那時褚一官接着說道:“那鐵頭陀羊角嶺寺中搜出來的那
兩把戒刀,不是說是寶刀?現在何處?何不先取出來試試!若真能砍動荊棘,那就妙了。”安公子道:“幸虧你提醒,此刀我帶回省中,交珍姑娘收藏,快進去問問,如在手邊,即取出來。”褚一官忙進去了一會,拿了那兩把戒刀出來,交與安公子。公子解開刀套,抽了出來,果是寶刀。但見寒光直射,冷氣逼人,其白如銀。褚、歐、侯四人一同觀看,稱讚道:“真是削鐵如泥之刀!有了這刀,大事成矣。”安公子道:“我今夜就寫信,明早派侯兄與蔣、許、齊三人,帶着寶刀與那五十餘名小卒,往天目山營中,看準地勢,先到山背後暗暗砍伐荊棘,挑選會挖地道之兵扎一營盤,暗暗挖起地道來。山下那三面仍舊把守,第一不可走漏消息,第二不可性急,須聽顧師爺調度。我這裏日內要專人去取內人那口倭刀,做個備而不用防身之物。倘或砍伐荊棘兩刀不敷用,再用倭刀也可。我等稍停一半月,也就赴營。至於那五十餘名小卒,我信上寫明令田總兵給他口糧,有馬步兵丁缺額,即將他等補入。此不過暫時之計。若等到我到營中之時,還要添兵攻山,不在乎多這五十餘人。再顧師爺是最有本領之人,又會奇門推算,你等要挖地道,可先請他推算方向,千萬不可大意,恐怕送了兒郎性命。”侯蒙聽一句,答應一句。
安公子吩咐已畢,命侯蒙出外面去歇息。這裏九公已出來問話,安公子將侯蒙獻計,挖地道用戒刀砍伐荊棘,從山背後挖起,明日即令他帶領那五十餘人赴營,細述與鄧翁聽。那老翁道:“好是好極了,但人家剛從太平濱來,明日就叫他們赴營,太覺辛苦,難保不怨恨在心,何妨緩幾天再遣他們去呢。”
安公子道:“非是侄兒不知體貼人情,急放遣他們赴營,因他帶來有五十餘人,都是些做過水賊的人,留在此間究屬放心不
下,且叫街坊鄰里議論動了開去不大好聽,所以早早遣他們赴營,那就無須憂慮了。”鄧翁道:“不錯,真是老賢侄想得周到。到底你們文字出身的爺們,比我們高得多。”於是大家走散。
安公子入內,見舅太太在那裏收禮,褚大娘子也在房中,見安公子進來,笑嘻嘻的說道:“妹夫來得正巧,你來看看,我的乾女兒送給你們舅太太、如夫人的禮物。我的主意要請全收,偏偏舅母、珍姑娘不肯,你來做個主,全數收了,豈不爽快!我那乾女兒他時常想見見老老,恨不能飛到京師一見。他說若能見着了何家小姐,死也甘心,做奴婢伺候也情願。他有這樣孝心,咱們再不給他個臉,不全收他禮物,叫人家孩子怎樣過得去?”安公子道:“既大姊姊如此說,舅母就把禮物一齊收下,咱們將來也多給他些東西,就補過情了。”褚大娘子道:“這不爽快,何苦要客氣!”舅太太與珍姑娘聽二人如此說,止得將那禮物全數收下。那鄧翁處與褚大娘子兩處之禮不用說,也是全數齊收,不必細表。
再說安公子是日下午忙即寫信與田總兵,書中兼給顧師爺,請他面與侯蒙商議挖地道一事,所有二歐手下來投營之五十餘人,須日給口糧,隨後補入隊伍。又用刀砍伐荊棘一節,乞試而行之,一切囑蔣、許、侯蒙三人面稟云云。寫好封固,又喚蔣、許二人進去交代一番,然後又喚侯蒙面交與他書信,外給他十兩紋銀,作爲路費,格外給那五十餘人每人三兩紋銀。侯蒙叩謝,出去傳話與那五十餘人。不多時,安公子遣家人將那賞銀稱了,分作五十餘包,拿了出去,按名給發。衆人要當面叩謝,家人道:“替稟大人罷,不用進去面謝。”衆人只得散去。褚一官又格外送與侯蒙路菜,鄧翁亦命廚房添出菜來,算替侯蒙、蔣、許三人餞行。一宵已過,次早起來,蔣、許、侯
三人遂動身赴營。褚一官起來送行,二歐亦然。二歐格外又有酬謝侯蒙之物,共是一箱,交代好生收拾裝好,也給那五十餘人路費。大家辭別,騎馬的、走路的,一時分散,各奔前程。
按下衆人赴營。再說那二歐與碧氏檢點傢俬,在箱中湊齊共有金銀一萬餘金,當即託褚一爺與鄧家莊上置買田地,修蓋房屋,作久遠之計。一時無有住房,止得先在鄧莊居住,日後房子蓋好,再行搬去。此是後話,慢表。
如今要說營中之事。且說田總兵自到營後,將天目山周圍看過一遍,與顧師爺商議,除挖地道外,別無良策。挖地道固好,但不知山中有多少路徑,又不辨方向,從那一方挖起。萬一挖着不通山路之處,豈不自費氣力?非有人到過山中,指出方向,才能動手。這是顧朗山與田總兵終日計議之事也。那時侯蒙與蔣、許三人尚在半路,未曾到營。忽然營外來了四五人,挑着行李,馬上有一少年,年紀不過二十上下。到得營門下馬,問道:“門外是那位將官看門?”當有把總傅升上前答話,說道:“尊客從何處來?有何事見諭?在下即是把守營門之人。”
那少年聽說,忙作揖打恭,笑容可掬,道:“如此有勞老先生,替我通稟一聲,說我田種玉從家鄉而來,要見田大人。”把總道:“尊客莫非是田大人本家麼?”少年道:“田大人即是家父,我是他長子,奉母命來省視父親。”把總聞言,忙上前請安,惶恐不安,說:“原來少老爺到了,何不早說!我等不知,未能迎接,有罪有罪。”說罷,忙飛跑進中軍大帳,向上稟道:“稟田大人,今有大少老爺從家鄉來此,現在營外候令,乞大人令下。”田總兵聞聽自己兒子從家鄉前來,心中歡喜,遂傳令道:“着他進見!”中軍答應,出了大帳,來至營門,口尊:“公子,大人有令,請進營相見。”公子遂整肅衣冠,往大帳而來。
當有兩旁將弁觀看那公子怎樣一個人物,但見他年方二十上下,白麪紅脣,眉目清秀。身材不高不矮,舉動厚重不輕,雖是文人打扮,卻有威風,果然是一位大家公子。衆人看罷,暗中誇獎。那公子到了大帳,抬頭瞧見了父親,慌忙走至膝前,跪倒在地,叫了一聲:“爹爹,孩兒久違膝下,未能侍奉,不孝之罪,實無可辭。今日特從家鄉來此叩見。”說畢,連連叩首。田總兵見公子已長成一表人物,品貌端莊,出言文雅,心中大喜,說道:“我兒起來,一旁坐下。”公子告罪,方纔要坐,想起營中定還有別人,應該請見,忙向總兵道:“爹爹營中不知還有幾位長上,爹爹領孩兒拜見。”總兵聞言,更加歡喜,暗贊這孩子倒很會應酬,忙令人請到顧師爺與褚、蔣,指示公子,逐位拜見,然後大家歸座。
先是顧朗山開言,問公子道:“公子今年芳齡幾何?從貴省幾時動身?路上走了多少日子?途路風霜尚不覺得辛苦麼?
崑玉幾位?尊行行幾?府上還有何人?請道其詳。”並問公子是那個榜名,一向習文還是習武。公子聞言,答道:“小侄名叫種玉,今年一十九歲,一向習文,前年已幸入學。舍間家母在家,還有一個舍弟,今年一十二歲,名叫種德。此番是奉母命,由山西太谷縣家鄉來,路上走了二十餘日,纔到省城。打聽家父在此紮營,所以特來省親。”衆人聞聽公子這一表白,知道田大人妻賢子孝,衆口同音,都稱讚道:“田大人真正好福氣,有兩位賢公子。大公子十七歲已進學,如此相貌,將來一定大發。可惜二公子在山西,我等一時見不着。”田總兵道:“蠢子愚蒙,多承諸公過獎,以後他在營中,還求諸位指教他。
務望以子侄相待,不用客氣見外。”顧朗山道:“田大人太謙了,這樣一個斯文儒雅的公子,還教我等指教他,這話是說反了。倒是我們諸事要請公子指教一二。但不知公子曾習過弓箭
刀槍否?如今來營,正是大丈夫立功之日。若能衝鋒打仗,方顯得文武雙全。”公子道:“弓箭也曾習過,氣力也還有些,刀槍也略知一二。若說打仗衝鋒,早有此心,靠聖天於洪福,諸位指教,諒此小丑,算來不難平定也。”
衆人聞言,更加佩服。登時顧師爺領頭,命人備辦盛席,大家派公分與公子接風。不多一時,酒筵齊備,在中軍帳裏設擺筵席,請田家父子入座。總兵辭謝不脫,止得入席坐下,口稱:“有擾,於心不安。”那公子更不必說,先道了謝,才入席。大家勸他父子開懷暢飲。起初還拘謹,擱不住衆人苦勸,父子二人不覺放量痛飲,喫至黃昏,大家都有醉意,方纔散席。
田家父子當面道謝,各歸寢室。
田總兵在燈下才細問公子家中一切家事。父子相離,已五年餘矣,此夕團聚,天倫敘談,其樂可知。公子問起天目山賊人情形,田總兵道:“山路險要,無路可通,現有欽差與顧師爺商議,要挖地道,苦於不知山內地理方向。安欽差因曠日持久,心中煩悶,所以暫請病假,赴鄧家莊就醫,不知何日方能攻破此山也。”父子二人談了一會安寢,一宵無話。
次早總兵起來升帳理事,衆人進來相見,連顧朗山也來敘話。田公子一旁坐下。田總兵復向諸人道謝。正在說話之際,中軍進帳告稟道:“欽差處差了三位將爺,還有五十數名小兵,在外候令要見。”田總兵忙吩咐:“先請三位將爺進帳,那五十餘名兵丁且在營房暫歇,隨後再令進見。”中軍聞令,出外相請。不多一時,蔣、許、侯三人已進中軍帳,朝上行參見禮。
田總兵認得許、蔣二人,卻不認識侯蒙,忙站立還禮,說道:“二位賢弟少禮,請坐。這一位將爺貴姓?從何處來?”許、蔣二人忙取出安欽差書信與總兵看,又代侯蒙通名報姓。要知田總兵看信後如何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聖主施恩赦海寇慈親憶子染沉痾
上回書說至蔣、許二人同侯蒙來到天目山營中,三人進營參見田總兵已畢,將欽差的書信取出呈上。三人隨後參見顧師爺,又與衆人見禮。顧朗山忙向許、蔣二人問道:“安欽差一向可好?這一位是從哪裏來的?”許奮、蔣和遂將侯蒙底細來由代爲表明,說:“欽差在鄧莊甚好,就是憂的天目山一時難破。如今好在侯蒙熟悉天目山中路徑,所以欽差特遣他來營,請師爺看信就知。那挖地道一事,與他商議行之,或可收功。”
他們說話間,田總兵早將書信遞與顧師爺觀看,一面命中軍把那五十餘人開出名字,編入花名冊,作爲新招兵卒,按名給他口糧,安排他住處,不要輕待了他們。中軍答應出去,一一分派,編冊書名,給他們五十餘人口糧,命百總、隊長將他們分做數棚居住,提過不表。
再說朗山看罷了信,已知底細,隨命許、侯、蔣三人取過戒刀,朗山細看,果是利刃,當與總兵計議,等明日領侯蒙去山背後先去砍伐荊棘,試試寶刀怎樣,中用不中用。又細問侯蒙:“當初入山,住了多少日子?如今真能記得方向地理麼?”
侯蒙道:“若不記得,焉敢戲言!但依小人所指方向挖去,大約不過二十餘里,即通山中牛眼洞。那洞在山僻之地,人跡罕
到。止要通到此洞,慢慢引進兵丁藏好,出其不意,出洞殺人,他一時措手不及,一鼓而擒。推有挖地道之人,須五百名兵卒換替,挖道至少也得百日之期,方能挖通。明日小人先去斬荊伐棘,尋出挖道方向。請大人分一營在那裏下面紮營,就從營內挑選兵卒挖道,千萬不可走漏風聲。凡挖道之人,不準往他處走一步,軍令須嚴。”田、顧二人聞言大喜,深服侯蒙之計。
話休煩敘。次日顧、田二人與衆將同侯蒙出營,繞至山背後一看,果然山形直立,無路可通,山上也辨不清楚下面,何也?荊棘遮滿,數千百人藏身於下,上面也辨不出來。侯蒙當用戒刀去擇那粗而硬的老荊棘試刀,果然迎刃而斷,毫不費力。
當有周三高興,也來執刀試砍兩下,一陣亂砍,早已砍去無數荊棘,露出地皮,細看土色微紅。顧朗山道:“大凡土色紅者,下面無石,儘可放心從此挖道。”於是田總兵就派週三、謝標與許、蔣四人,隨同侯蒙在山背紮營,擇中精細心腹兵卒五百,交與五人,分派換替,暗暗挖道,不拘時日,但望挖通,就是大功告成了。
不言天目山營中挖地道,如今要表安欽差的事了。卻說那安公子與衛中丞會銜入奏的摺子到了京師,由兵部掛號,交奏事處呈遞。天子將奏摺看罷,又看安驥的夾片,請假三月就醫。
奏摺內申明:“歐鶴、歐鵬雖爲海寇,並未妄殺搶掠,其手下袁聲萬等五人先來投降,復勸歐鶴弟兄獻糧歸順,共得若干糧米,已解至營中,充作兵丁口糧,請旨加恩免罪,留營效力。
至天目山賊恃險,要負隅久踞,一時難攻。臣晝夜思維,焦灼萬分,現患目疾,兼心悸之症。據醫雲,非靜養數十日,不能痊癒。營中事煩,又乏良醫,臣前過山東,曾在鄧莊養過病,知其地有醫,今乞恩賞假三月,往鄧莊就醫。營中之事,已函商衛撫。臣令總兵田某來營統帶,圍困天目山。一遇有機會可
乘,即攻剿山賊。臣病稍愈,即行赴營,斷不敢久耽安逸,自外生成。”天子看過夾片,遂與樞臣共閱,即照所奏,恩准安驥賞假三月就醫,歐鶴、歐鵬準其投營效力贖罪,袁聲萬等五人先來投誠,賞給六品,留營差遣。天目山賊人着田某用心設謀攻取,無任潛逃,務須剿撫兼施,不得妄殺生靈。軍機大臣遵奉天子聖意,擬定口諭。天子看過,深合天裁,命即發抄。
衆大臣見了這一道旨意,都道安公子爲國宣勞,致染病就醫,無不關切。惟烏大爺是接有安公子稟啓,知道並無大病,大約因有甚麼私訪之事,所以借病請假爲名。但此事不知他曾寫家信向兩位大人細說明緣故否,若不說明,一旦閱邸抄,見他因病請假就醫,老師、師母又要不放心了。想罷,寫了一封稟啓,連安公子原信,一併封在一處,專人送至西山,交安老先生細閱。
那家人奉命,將信藏好懷中,拉過一匹馬騎上,加上一鞭,馬走如飛。出了內城,不多一會,已到西山鳳凰村安宅門外下馬。但見門庭蕭瑟,寂無人聲。那家人忙走到門房口叫應道:“有那位老哥哥在此,相煩通報老太爺一聲,有烏中堂的信呈上!”門房內當有戴勤聞聲,忙出來一看,認得是烏宅管家,慌忙讓座,說道:“許久不見,正在惦記,今日幸會,有何公幹,倒勞駕跑這一趟?大遠的道,真個辛苦了!”一面說話,忙叫打雜的拿開壺泡茶,又把菸袋點火,遞了過去。那爺們連稱打擾,說道:“先請將信函送上,請老太爺,老太太安。主人說等老太爺看過信,還要賞個回條,小弟好去銷差。”戴勤道:“如此,請老哥在此寬坐,等我進去回稟。”說罷,接過信函,忙往內宅去回事去了。
且說安老爺無事在家,每日含飴弄孫,十分快活。家中之事,全是兩個媳婦經管,老夫妻不用操心,惟有愛子離家一年
有餘,雖然音信常通,究難見面。而且自從到了山東辦理賊寇,徵平了青雲山,攻破了羊角嶺,也算立下功勞,無如賊匪尚多,一時難以平定。身在軍營,東奔西走,空說有家眷同去,一邊在省城居住,一邊在營盤安身,相隔既遠,焉能照料?老夫妻每一念及,時刻焦愁。幸而兩個媳婦極意承歡,整日抱了兩個孩兒來老夫妻面前,引那孩子耍笑,以博二老寬心。提到兒子在外,不知何日方得回京團聚,那何、張二位更會說,說道:“公婆不必掛心,大約不久即可歸家。賊匪已經平了兩處,所剩無多,至遲再等一年半載,大功必然告成。公婆想,假如不放山東,竟去烏里雅蘇臺,又當如何?今日不過在山東千里之外而已,較之出口萬里程途,那才真是令人空想。”何、張二人一口同音,都以此言勸解。那安老翁倒也罷了,惟有那佟太夫人,任憑你怎樣勸,總是惦記着愛子,恨不能立刻就將山東賊匪辦完,迴轉京師,一家團聚,才稱心滿意。
這一天,安老爺接着了安公子由省城發來家信,信內細述歐氏弟兄已投降,妻女四人現同家眷齊赴鄧莊,自己請病假就醫,亦赴鄧莊聚會,好商議攻山。雖奏摺內是目疾請假,其實無恙,請父母放心。此間事略有頭緒,止要有人能熟悉天目山中路徑,即可挖地道暗入賊巢。刻與顧朗山商議,不愁無人熟悉路徑。團總兵現替統領營兵,一切軍務仍由朗山調遣。鄧翁所薦之四將,現隨同回家,俟男銷假時,一同赴營當差。周、郝四將仍在營中,田總兵相待甚優。褚一爺已實授都司,大姐姐而今是三品誥封淑人。將來再能立功,大可升至一二品大員;泰山鄧翁日後不難受一二品封贈,所謂皇天不負好心人也。家中二位大人,福體康健,兩媳侍奉,含飴弄孫,與男在家無異,請大人萬勿懸念云云。這信可謂寫得周到了,那知老夫妻接信後,老大耽驚。實老爺尚好,安太太見信中有請假就醫之語,
心中如何放得下,直弄得朝夕盼望,恨不能即刻見面纔好。兩位少夫人未嘗不慮及丈夫在外一載有餘,勞於王事,東西奔走,因要安慰二老,所以反做出無事人一樣,在旁勸解二老不用掛念。
那日正在上房談話,何、張兩位少夫人抱了孩子來與二老解悶,張親家太太也來了,正在引孩子頑笑,忽見戴勤進來回說:“烏大爺有信給老爺請安。”說罷,把信呈上。安老爺且不看信,先從案上拿了個眼鏡,在手袖中取出小手巾,將眼鏡揩了一陣,揩得明亮,然後才戴上,把那烏大爺的一封信拿來拆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把安公子寄與烏老師的原信亦細看一遍,把信遞與安太太說:“太太,你看烏老大這封信,是爲玉哥奏請病假就醫調治,怕我們不放心,特地寫信來安慰,又把玉哥寄與他的親筆信一併封了,送來給我們看,可謂周到之至。我想玉哥必無甚麼大病,看他這兩封信,都是自己寫的,精神飽滿,書法端楷,斷不是有病之人能如此寫的。太太,你儘可放心罷。”安太太聞言,忙把那信接過來細看,果然是烏大爺恐怕老師、師母不放心,特地安慰。細閱安公子原信,說是並無大病,因在營日久,煩悶異常,所以請假,暫爲歇息。
身到鄧莊,又可與諸人見面云云。安太太看罷,對安老爺道:“烏家差來的人還在外面,老爺快寫回條,把玉哥原信交還,致謝他惦記。”安老爺道:“不錯。”忙開硯臺研墨,用箋寫了回信,換了一個封套,把安公子原信一併裝好封起來,寫了外封,交與戴勤去交付烏宅來人。安太太道:“大遠的道,人家有個不餓的麼?看廚房裏有什麼現成麪食,端整些出去,給他充飢。再問他喝酒不喝酒,有的是酒,打一壺出去,預備幾樣菜,要好看些。”戴勤答應,忙到廚房中吩咐廚子,預備了四樣菜,燙了一壺酒,蒸了一盤饅頭,端了出來,讓烏宅來人
喫。那人腹中正餓,也不客氣,登時白斟自酌,把一壺酒喝了一大半,喫了幾個饅首。戴勤讓他再用些,那人道:“醉飽了,請老哥哥替我謝謝老太爺、老太太。”戴勤那才把回信交他揣在懷內。又喝了茶,才告辭出去,拉過馬匹,翻身騎上,口稱“有罪”,打馬一鞭,往城內去了。
不言烏宅家人回宅覆命。再說安老夫妻在上房敘話。安太太把烏大爺那信遞與二個媳婦看,說道:“他是怕我們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寫這信來安慰。據玉哥家信,也說是無甚麼大病。
但是出外將近兩年,雖說平服了兩處賊匪,而妖僧未獲,尚有天目山白象嶺賊人未平,如今手下將官是有好些人,現在又添了歐家弟兄,還有兩個女子。據上回專差來人說的是鄧家莊住的那些改邪歸正之人,有個姓郝、姓謝的,也有兩個女子,說是深通武藝,連上歐家,倒有四個女子。倘他們真有本領,幫助平賊,不難成功,就是無人去籠羅他。玉哥是個男子,又是欽差,怎好去與女子兜搭?若得何家媳婦在場,大可把那四女子收在手下,做個女兵頭目。嘗看小書上說女將軍,納這四個女子,比較起來,真正是有女將軍了。”張姑娘聞言道:“婆婆還未曾看見過我們姐姐的本領呢。論姐姐那把倭刀,一張彈弓,慢說這四個女子萬不能及,就是古來那些女將,只怕也要甘拜下風。”安太太道:“我何嘗不佩服你姐姐本領!但如今比不得從前,現在他是一品夫人,怎好再去與賊匪交戰?所以說有了這四個女子,他們就是你姐姐一個替身。若能夠他聽你姐姐號令命他四人出陣,同你姐姐親身臨敵無異,一樣立功,卻免了姐姐拋頭露面。可借相隔甚遠,一時焉能去到那裏收服他四人呢?”安老爺道:“太太,萬事有個一定的道理,你我止好聽其自然,慮不了許多。等我寫信給玉哥,去問問他那四個女子,究竟能幫助出戰否?倘必須有人調度他們,那時就送
何家媳婦去鄧莊,亦無不可。只要自己不出戰,一概隱瞞,誰人知道欽差夫人在此?況且是爲國盡忠,達權即是守經,斷不至有人談笑。但是何家媳婦自於歸以來,已數年矣。家務操勞,加以生產,只怕那武藝也迥不如前。萬一與那四個女子講習,反不如他們,豈不令人貽笑?”
何姑娘聽了這話,心中想這話不錯,倒得預先演習,防備臨時見笑。這是他肚內的話,並未說出來,忙答應道:“兩軍對敵,全在用奇制勝,非比一人單槍獨馬,全靠本領。既有四個女子,只要能精一藝,皆可破陣。等日後有便,媳婦就去走一趟,一來看看九師傅,二來教導那四個女子。他們若果聰明,那彈弓是容易學的,會用彈弓,打去有準,比別樣武藝高多矣。”安老夫妻聞言,都說:“這話不錯,等看機會再定。”
當下兩位老夫妻覺得有些餓上來了,遂吩咐廚下預備晚餐。何、張二位少夫人一直伺候了二老用過晚餐,才退歸寢室用飯。
那張親家太太回到莊院,想着女婿在外將近二年,還未歸家,令人放心不下,還是許願求告佛天保佑,叫他早早成功,得以回家團聚。想罷,忙淨了手,在佛堂上焚起香來,跪在地下,向佛許願說道:“小婦人求告菩薩:佛力慈悲,保佑我女婿安驥在外平安,早早平服強盜,迴轉京師,骨肉團聚。小婦人情願喫齋三載,每日子午焚香叩拜,伏乞菩薩靈感。”一面祝告,一面磕頭,直跪在地下,等香燃淨,方纔起來。那張老頭兒也在佛前許願,是初一十五上廟燒香。
不言張老夫婦在家許願。再說安老夫婦到了二更後安寢。
安太太一心惦記着愛子,憑你怎樣勸解安慰,總丟不開。是日多喫了半碗飯,又因菜味稍鹹,飯後發渴,連喝了兩碗茶。是夜起來小解,少穿了衣裳,忽受風邪,發時覺得怕冷鼻塞,翻來覆去,竟睡不安。一直到天明,方纔昏昏沉沉睡去。到了次
日起來的時候,使女來請,叫了幾聲,方纔叫醒。口中答應,那知頭目昏暈,竟有些起不來了,遂吩咐使女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懶得起來,你去告訴你兩位大奶奶一聲,叫他姊兒兩來替我尋點通關散來我聞聞,打個噴涕通通氣。我這鼻子不通,塞得難過。”使女聽太太這樣說,是染病起不了牀了,登時嚇得目瞪口呆,慌忙跑至兩位大奶奶住房中,一五一十數說一遍。何、張二人一聽婆婆忽然生病,心中老大喫驚,慌忙把頭梳好,穿上衣服,一同往上房來。那時安老爺是早已起來梳洗好的了,知道太太不舒服,忙到牀前問問病源,用手摸摸頭,有點發燒,遂出內房,到外面差人請醫生去了。那時何、張二人已來到房中,忙到牀前看視婆婆,細問怎樣忽然會病,忙向櫃內尋出臥龍丹,倒了少許。給安太太聞了,倒也打了兩個噴涕。安太太道:“我的口乾頭暈,周身疼痛,起不來的光景,是因昨夜起來小解,少穿衣服,受了涼了,等醫生採看再說。”
要知安太太病體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救姑疾何玉鳳割股聞捷報安龍媒赴營
上回書說到安太太因受了寒,染病在牀,安老爺命人請醫,登時驚動何、張兩個媳婦,連忙走到上房牀前看視,問了病源,知是夜間起來受寒,已聞過臥龍丹,打涕不甚爽快,所以仍然鼻塞頭暈。大家無計可施,惟有靜候大夫到來看是何症,該服甚麼藥味。於是衆人上下數口靜悄悄的,都在上房等候,連早飯都顧不得喫。還是安老爺看不過去,吩咐大家儘管去喫飯,輪流服侍也就是了;又命兩個媳婦分班回房去用飯,兼看看孩子。何、張二人答應,果然一人先回到房中,交代下人看好孩子,胡亂喫了半碗飯,仍到上房換替回去。衆人專候大夫。哪知那大夫相隔太遠,一直到了三點鐘纔到,報了進去,安老爺忙出來迎接,真正好比盼得了明珠至寶一般。大夫到後,先用了茶,然後安老爺陪着走進上房。那時何、張二人避人套間,放下帳子,安放茶几書本座位,請大夫看脈。那大夫到了牀邊坐下,安太太從帳中伸出手來,放在書本上面。那大夫用三個手指頭按着脈,細細診脈,一會換手再診,又細細切脈。看完了脈,才問病是幾時起的,曾服過藥否?安老爺代答道:“病系昨夜才得,大約是受了外感而起,覺得周身骨痛,頭暈微疼,鼻塞口乾,胸腹煩悶,舌發白而膩,渾身發熱,並未服藥,但
聞過臥龍丹,也打了噴涕,仍然鼻塞。”大夫道:“知道了。
且到外面去斟酌開方。”
安老爺遂陪了大夫出去,直到書房。書案上是早有人預備下紙筆,墨已研好,等候開方。那大夫到了書房,先向着安老爺道:“這老太太的病症來得不輕,據晚生看脈而斷,是由心中憂鬱所致,忽受外感,近於夾氣傷寒之症。脈象左遲滑,右弦伏,病在肝肺兩經,脾土素弱,氣分不足,不能過於發表。
目下病在太陽,若服下疏散之劑,見了汗,不內轉,經三五日即愈;所怕疏散之劑服下無汗,必然轉經,由太陽入少陽、陽明,漸入太陰,那就棘手了。晚生擬一方,請老太爺斟酌服之,或再請高明診治。”說罷,忙到書案前坐下,鋪好紙,提起筆,先寫脈案,隨即開了一個藥方,無非疏散之藥,如桑葉、薄荷、蘇梗、荊芥之類,藥味不多,分量亦不重。開好遞與安老爺,說道:“老太爺斟酌服之。”說罷告辭。安老爺接了方子,讓他喝茶。他略喝了一口,就起身往外而走。安老爺止得送他出去,門前上車去了。這大夫姓施號璞齋,是安宅一向熟識之人,三節送禮致謝,不必當時給他馬錢。此人醫道倒是一個妥當的。
閒話少說。且說內裏何、張兩人等大夫出去,忙令人來書房外聽話,大夫所說病症,一切原由,聽個清楚,連忙入內,告訴兩位大奶奶。二人聞聽婆婆這病是傷寒、恐怕轉經,早把兩個人嚇得目定口呆,心驚膽戰,幾乎掉下淚來。那時候,張親家太太也進來了,問起大夫可曾看過脈,說些甚麼話。張姑娘向着他搖手,悄悄的走至跟前,在他耳邊說道:“大夫說這病不輕,是夾氣傷寒,止怕一時難好。媽呀,你老人家不要望着病人說,就說大夫說不要緊,服下藥去就好的。”張太太道:“我理會得,你放心。我難道連這點心眼都無有嗎?”正說話間,安老爺手拿藥方已進來了,對着何、張二人道:“你二人
看看這藥方脈案,據說服下藥去,見了汗就輕,如無汗,就是傷寒症,且去取藥煎服再說。我雖不通醫學藥味,也還知道,看他用的這藥,倒都妥當,可以放心喫的。”何、張二人聞言,接過方子,看了一遍,忙差人即速去取藥,越快越好。家人領命,拿了藥方,騎上快馬,往近處鎮市上藥鋪中買藥。因進城路遠,來不及,也就是這樣,還一直等到天晚上燈時候,方將藥取回。不用說,是兩位大奶奶煎藥,用的是風爐,燒的是木炭,火是陰陽火,不大不小,把藥裝入罐中,加以涼水,慢慢煎起來。足有一個多時辰,藥才煎好,倒出來,不多不少,僅有半茶杯。
藥煎好之時,張姑娘忙走至牀前,聽了聽婆婆醒着,輕聲叫應道:“婆婆,藥已煎好,此時就請婆婆服下,何如?”安太太道:“很好,快拿來我喫了,好蓋上被褥,發點汗。”張姑娘聞言,忙走至堂屋內,傳話與何姑娘,然後倒出藥,一人端藥,一人端漱口水,伺候婆婆服藥。到了牀前,先將帳子掛起,一頭扶了安太太起來,當有僕婦執燭,何小姐將那一杯藥端了上前,湊到太太嘴邊,恰好不涼不熱,正好下嚥。於是安太太把那大半杯藥都服下去,略停半晌,隨即睡下。何、張二人忙替婆婆蓋好了被,將四周圍都曳好,不令透風,隨後才放下帳子。二人仍在一旁靜坐伺候。
安太太服藥後,覺得渾身蒸了起來,有些發熱,因要發汗,止得忍受。偏又睡不着,隨即叫了一聲有人麼,何、張二人連忙答應,說:“婆婆,媳婦都在此,婆婆要什麼?”安太太道:“我不要什麼,此時有什麼時候了?”何小姐道:“將近二更天了,婆婆服了藥後,覺得怎樣?”安太太道:“我周身發熱,蒸的慌,大概是要發汗。”張姑娘道:“婆婆耐心,不要動轉,等汗出透,病就好了,千萬不要揭被。如透了風,可不是頑
的。”安太太道:“我怎肯揭被,再叫他受寒?等汗出透,大約也就不熱了,你們去睡去罷!”何、張二人道:“時候還早,媳婦不睏倦,在此多坐一會。我兩個要倦,輪流換班去睡,婆婆不用管,安穩養息罷。”安太太聽他兩個如此說法,也止好由他們坐守。不多時,安太太居然睡着了,微微出了些汗。何、張二人果然換班坐守,一夜不曾離開。安老爺是知道太太病了,媳婦必來服伺在內,有許多不便,所以早就搬在內書房安睡,命家人伺候。
次早天明,安老爺先起來,走到上房,呼喚老媽婢女們,問問太太昨夜服藥曾出汗否。老爺問話時,早驚動了兩位大奶奶,忙走出內房,上前叫公公,說:“婆婆服藥後,起初說覺得蒸熱,隨後竟安睡一夜,至今未醒。媳婦們聽聽鼻息有聲,不敢驚動,光景見好,等醒後一問,就知病勢輕重、增減了。”
安老爺點點頭,依舊到書房中去漱洗。內裏兩位大奶奶也就洗臉,隨便籠了頭。直到巳初時候,安太太才醒。兩個媳婦忙上前掛起帳子,問婆婆病勢如何。太太道:“汗是微微出過,仍然頭暈,抬不起來,今日再請大夫看看罷!”何、張二人遂細細看了婆婆面容,頓覺消瘦,一臉病容。摸了摸頭上,仍是熱的。二人心中這一驚不小,登時急得心中亂跳,忙問道:“婆婆可想水喝?覺得口中發乾還是發苦?”安太太道:“我口乾舌燥,想喫點水果纔好。”何、張二人道:“生冷非病人所宜,還是喝點茶的好。”於是倒上茶去。安太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一會功夫,張太太也來了,問了病勢未輕,張太太也變了形容,忙走出去,回到自己家中,向家堂上焚香,許願禱告而已。這裏安老爺忙傳話,命人去請大夫。
話休煩敘,不過一家上下忙亂。等至下午,大夫纔來,進內看脈,說道:“這病不輕,發表藥跟後仍然轉經,傳入陽明,
一時難好,止有固住本原,等經絡由入轉出,才能收功,至少也要三七二十一日,方保無事。若性急,另請高明。”云云。
安老爺聽他這一番話,嚇得呆在一旁,毫無主見。大夫隨即開了一方,用的是柴胡、紫蘇、防風等藥,說道:“千萬喫不得生冷葷腥,防出疹子。”這一來,更把安家一家人都驚壞了。
上至安老爺,下至婢僕,人人膽戰心驚,愁眉淚眼。
閒話少說。大夫去後,忙即去取藥,藥到即煎,煎好後請病人服之,亦不見好。次日,又請來看,仍舊是那幾句話,將原方稍改兩味,藥服下無效。一算已經六七日矣。別人還可,惟有那何玉鳳是性急之人,那裏經得起這樣纏綿的病症?早已急得心神煩躁,恨不得替婆婆生病才稱心願。那張姑娘口雖不言,心中也老大着急。二人無法可想,止有對天許願,佛堂內燒香,拜求菩薩佛力保佑,磕了無數響頭,愁眉淚眼,連兩餐茶飯都無心喫了。安老爺雖然有鎮定功夫,而值此夫人臥病不能即愈,也覺得無了主意了。眼看七日已過,安太太病勢轉加,城內親友都得信,齊來望看。梅公子薦了一位南方大夫,是個舉人,姓馮,年紀五十餘歲,用車去請。請來診了脈,說道:“病是傷寒,已經傳到太陰,非急救還陽不可。”開方用的是附子、肉桂、柴胡之類。安老爺又另請了兩位老年大夫來看,大家斟酌開了一個平淡無奇的方子,服下全不見好。
那時何小姐心中一想,得了主意,當夜叫張姑娘在上房伺候,他便回到自己房中,沐浴更衣,然後到佛堂焚香祝告,願減己壽,以延婆婆。於是預備下快刀一把,刀傷藥與布條、帶子樣樣均全。直等人靜三更,他重又焚香磕頭,四顧無人,忙將左腕退出,用口含住了腕上股肉,用刀割下一塊肉來,孝心發現,並不疼痛。他把那股肉放入罐中,用刀傷藥將傷口敷上,以布袱包之,外用帶子纏好,幸無人知覺。他忙把那股肉拿到
上房,放在藥罐中,添水煎好,叫了張姑娘來問道:“婆婆此時醒着否?”張姑娘道:“醒是醒着,你問此何故?”何小姐道:“我要去請婆婆喫藥。”說罷,忙將那股肉湯與藥湯兌勻,倒了半碗,拿至牀前,叫應婆婆道:“藥已煎好,請婆婆快些服下,管保就好。”安太太聞言答道:“很好,我就服。”當有僕婦扶起,太太坐在牀上,何小姐把那碗藥湊至嘴邊,太太果然慢慢的服下,並不知有肉味。漱過了口,重新睡下。真是孝心感動神靈,暗中默佑,服下藥去,竟覺得胸口頓開,氣機不阻,登時睡着了。何、張二人仍然換班伺候。直到天明,安太太方醒。二人忙問婆婆病勢如何,安太太道:“自昨夜服下二煎藥後,頓覺心口不漲,頭暈也好了。今日比昨日好得多了,腹中作響,似乎要大解。”何、張二人聞言,心中大喜,忙叫使女端了淨桶來,攙扶了婆婆起來大解。解畢,打水來淨了手,又倒了茶來,先用開水漱了口,然後喝茶。安太太喝了茶後,說道:“ 我覺得有些餓,要想喫點稀粥。”何、張二人聽說,忙命人端整稀粥與鹹菜。太太居然喫了半碗粥。不多時,安老爺進來問起,知道太太病有轉機,竟能喫粥,大料無妨,因此仍服原方,不另請大夫矣。
話休煩敘。從此以後,安太太一天比一天好,胃口一開,日進飲食,再加外服滋補之藥,不過半月之期,早已起牀下地,病已十愈七八,一家人無不歡喜唸佛。那張姑娘是早已還願,在佛堂上焚香點燭,叩謝神佛慈悲。那張老夫妻二人,是許下拜廟燒香,焚化錢糧、元寶,掛幡懸匾等事,擇了吉日,照所許還願。大家止道半虧神佛,半由大夫藥力,做夢也不知道全仗何小姐一點孝心,割股救姑。上天憐他心虔,所以安太太的病如此好得快。安太太病好後,又想起愛子來了,因與老爺商議道:“玉哥現在鄧莊,我意思要何家媳婦去走一趟。到了鄧
莊,看看那幾個女子,用好言買服那女子,託他們幫助玉哥征服強寇,暗中保護,以防妖僧。有何家媳婦在內面,兩下也方便。萬一兩軍陣前須人助戰,何家媳婦可助一臂之力,早日成功,玉哥也好早早歸來,我意如此,我就放心安穩。但不知何家媳婦肯去否?”安老爺道:“何家媳婦有甚麼不肯去之理?
此去不過耽擱三月五月,賊匪一平,即可告假回京。孫兒呢,有張家媳婦照應他。兩個小人亦有伴,又都斷了奶,不愁離不開娘。家務有我二老與張太太相幫,也不必定要他在此。太太,如不信問問他,管保他肯去。”
安太太聽老爺這一番話說的有理,即命使女請兩位大奶奶來。安太太就把這話對二人說了一遍。何小姐本意要到鄧莊看看那幾個女子,藉此看望了九師傅與褚大娘子、姨奶奶,又可以認認那兩個小孩,舊日故跡可以重遊,還可以暗中出力,保護夫婿。一聞此言,欣然願意,遂答應道:“媳婦願去走一趟,請公公擇定日子,派人伺候,以速去爲妙,遲則恐玉郎已赴軍營,空勞往返。止要見了面,問明一切情形,媳婦即有主意,暗中幫助。用兵之道在身臨其境,方有把握。那鄧莊離天目山不遠,媳婦可以改妝暗暗去偷看一番,亦無不可。倘那歐家兩個女子果然武藝超羣出衆,媳婦自會結識她做個幫手,非見面方能知曉其人之可用不可用也。”安老夫婦聞言,連連稱善,遂連忙寫下一信,專人飛遞鄧莊,命安公子務必在莊等候何小姐到後面商一切,纔可動身赴營。信內並不提起安太太生病之事。這裏寫信發信,何小姐忙將自己應用東西收拾停當,不用說連倭刀、彈弓、袖箭等類,俱帶了去。自己孩子已經斷奶,交與張姑娘撫育,又有乳母,也無甚麼不放心之處。好在孩子尚小,離開親孃,他也不知。這裏一切安排好了,擇日就要動身前往。且放下慢表。
再說安公子一邊。自從遣侯蒙、袁、唐諸人赴營後,屢次接信雲侯蒙已看妥方向,現在在山背紮營,即從營中挖起地道。
據說須百日之外,方能挖通。安公子心中甚喜。這裏正在商量,欲遣二歐同蔣、許、齊五人赴營,協力幫助侯蒙早日成功,恰好省城衛中丞專人送來回折書信。安公子一看諭旨,已蒙恩赦二歐、袁、唐五人,且賞軍功頂戴,留營效力。假期允准三月,一俟病好,即行赴營。安公子接信後,又忙傳語諸人,二歐當即向空謝恩,許、蔣、齊三人亦同謝恩。那時內面褚大娘子等都與碧氏母女道喜稱賀,大家熱鬧了一天。次日京中入回來,接到烏老師的信與家信。信中不過教安公子保重調養,並未提起安太太生病之事。蓋此信發後,安太太方纔病重,所以不提也。安公子又寫信進京,指名要請何氏夫人攜帶倭刀前來助陣,此皆半是舅母主意,一半是褚大娘子再三相勸,安公子所以才寫此信,差人火速寄京。
此信發後,忽接營中來信,是稟報捷音,所有路已挖通,快請來營調遣破敵。安公子接了此信,也顧不得許多,連忙收拾行李,傳齊諸人,一同赴營。將官中如褚一官、趙、陸、馮四人,仍然同去;新添的是二歐、許、蔣、齊五人,共是九人。
安公子辭別過舅母、九公等,登時由鄧莊動身。在路緊趕,不分晝夜。走了三日,已到天目山下。要知到營後怎樣破山,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丈夫破敵滅山寇俠女憐才認高徒
話說安公子接了侯蒙與田總兵捷報,說是山路已經挖通。
專等欽差駕臨,好進兵攻山,掃滅山寇。顧朗山亦有信雲,請駕速來,好立大功。安公子得了此信,登時收拾行李,帶領衆將動身。走了三日,已到大營。田總兵與衆將早在十里外迎接。
到了營中,先見過顧朗山,次見侯蒙。隨有田總兵領田公子參見。安公子看那田公子相貌超羣,是一個文武全材,不住口的誇獎。於是周、郝等衆都來,相見已畢。公子遂問:山路已通,有多少路程?那地道寬窄,能容二人並行否?通於何處?是否牛眼洞?侯蒙上前面親道:“地道起初挖時甚難,及至挖至十里外,竟有空透之處,不用費力。數日之間,已通山內。更可喜者,連通二處,皆在牛眼洞中。計算由營動身到彼,共有二十里遠。若兵丁進去,一個半時辰可到。那地方可以隱藏千餘人。從洞中到山前關門,不過四五里,止消開了關門,我等從前山上去,無人阻擋,兩路夾攻,立刻可以破山。但山中還有良民,一時動手,黑白難分,只怕玉石俱焚,勢難分別;若不剿滅,終留後患,請大人預先傳令,能分出賊匪與良民,不至妄殺,方爲萬全之策。”安公子道:“且與顧師爺、田總兵商議再定。止要有路可通,慢慢將兵引進,約會時刻,一齊動手。
若能攻破山寨,擒住盜首,那爲從之人,自然分別,決不全誅。
盜夥尚不妄殺,那被困良民,自然想法救出也。”當向顧朗山問計,朗山道:“先派下進山當頭陣之人,須要靈便,再派救應之人。兵分三路,一路進山,一路接應,一路專等開關,從山前直入,再派人四下埋伏,以防逃走餘匪。好在將官甚多,儘可問明誰人敢領那一路差使,即派他前往。” 安公子道:“承教了。”
於是吩咐聚集大小將官,欽差升帳。衆人蔘見已畢,兩旁站立聽令。欽差道:“列位將軍,此番破敵,系由地道進兵,分頭、二兩隊。頭隊進山,先到洞中埋伏;二隊隨後,即進以作救應,須祕密,不得聲張。隨帶火攻之具與乾糧,約準時候,以夜爲期。等前山正在攻山之時,洞中即舉火攻進,好教賊人顧此失彼,措手不及。不知哪幾位願充頭隊?”話聲方止,當有侯蒙二袁、唐、許、蔣、齊六人,上帳打恭道:“小人等六人願做頭隊。”欽差準行。隨後是郝、周、謝、韓、褚、陸六人,願充二隊,欽差亦準。隨後是馮、趙、二歐與田公子,願作攻前山之師,欽差應允。令下每隊挑選兵丁六百名,攻山一隊須要虛張聲勢吶喊,舉火而已,不可身入其地,徒傷士卒性命,靜候山中洞內兵丁發作,裏應外合。關口一開,即帶兵進山,不可放走賊人。若是山中良民,他必然迎降投順。不得妄殺。衆人答應,謹遵將令。那時顧朗山忙焚香佔了一課,擇定於次日辰刻發兵,由地道入山者先行,午後再發後隊之兵,申初發攻山虛張聲勢之兵,約定俟晚間初更時一齊動手。內裏攻進山寨,外面攻山之前,大約三鼓,可以裏外合兵,開關直進。
分派已定,衆人迴歸營房,飽餐戰飯,穿好衣甲,將應用之物、火攻之具樣樣都檢點好了。一到天明,大家依令行事。
先是侯蒙等一隊從地道中暗進。此路兵丁挑的都是進去過
地道之人,魚貫而入,聲息不聞。走了一個多時辰,已到牛眼洞中。探頭窺望,隱隱望見山寨後面一帶房子,遠遠聞聽人聲。
這裏藏在洞中,養精蓄銳,以俟後隊。到了未末之時,那後隊又全數到了。於是各人喫乾糧,整頓兵器,專等打仗。那攻前山之兵尚未發作。
且說那山中盜首宋萬超,倚仗山中廣有糧草,山路崎嶇,料官兵圍困日久,亦難攻山。等他日久兵懈,再發兵交戰,以逸待勞,必然有勝無敗。他手下止有九百餘名小卒,其餘有二千多男女,都是山中土民,並非強盜。那宋萬超與他兩個結義兄弟賴大、黃三三人,輪流守禦山口,自謂萬無一失,做夢也猜不出安公子挖地道,直通牛眼洞。這一日宋賊的生日,殺豬宰羊,大饗士卒。所有大小頭目,皆賜酒食。大家暢飲,喝的爛醉如泥。真是天意,山中衆賊醉倒之時,恰好正是大兵進山之夜。那挖地道之兵丁在前引路,頭一隊將官與兵丁由地道而入,已至牛眼洞中隱藏。隨後第二隊接應兵又從地道而入,亦到洞中。等至天晚,營中早已發兵攻山,只聽三聲炮響,衆兵奮勇直奔山前,施放火炮,喊殺之聲,震驚四野。那時山上也有人把守山口,一半是醉漢,忽見有人攻山,措手不及,有的推石子下打,有的往山寨通報。這個當兒,洞中壯士早已得信,大家出洞,努力往山寨進攻。數百人齊聲吶喊,點起火把、燈球,照耀數里。往內直入,並無人攔阻。直到大寨門首,賊人方知。但見火光一片,不知何處而來,弄得賊人摸不着頭路,登時鼎沸起來,誰還禦敵?但知尋路逃生。
那宋賊與賴、黃三人喫這一驚,登時酒醒,慌忙各執兵刃扎要想迎敵。剛出寨門。恰好遇着頭隊將官侯蒙、袁、唐、許、蔣、齊六人,各施技藝,人多勢衆,不用戰多少回合,早已把那三個賊首擒下。接着二路接應兵將又到,一直攻入內寨,竟
是空空洞洞,無一人迎敵,但聞苦苦哀求饒命之聲。那時衆兵分時一半,攻取山寨內寨,一半往前山關口來觀看。但見關口僅有數十人把守,一見大兵到來,早已嚇得四散逃走。衆人忙將關口守禦之具,如滾石、檑木等物,全行拆開,大開關門,招呼山下人馬由關而入。於是所有營中大兵齊人山也。欽差在末後入山,天已大亮。那時賊首已擒,其餘賊匪見官兵勢大,無處可逃,止好跪下投降。諸將準降,點名計數,尹派人帶領,統候欽差安插。那山中良民一齊攜老扶幼,道旁跪下,哭訴根由,陳明本是山中土著百姓,不幸山爲賊佔,被逼陷在賊中,非甘心從賊,乞恩免死。當有人稟告欽差。欽差下令,命百姓不用害怕,“本部堂派人查明山中戶口,決不加罪。爾等各歸家去,聽候查驗、登記人口可也。”衆百姓聞言,說不盡感激。
欽差遂直到山寨中,在當中坐下。不多一刻,顧朗山亦到,欽差讓座,商議先審問賊首,問明共有匪徒多少人,論其罪名之重輕,再分爲首爲從,奏請旨意辦理。放是分付帶上三個賊首來。當有郝、周、褚、陸、袁、侯、田、唐等將,一齊上前,兩旁站立。兵丁押了宋萬超、賴大、黃三三人,來至欽差公案前。一聲吆喝下跪,那三個賊人昂然不睬,大睜兩眼,往上看了看,由不得冷笑了幾聲。安公子拍案大怒道:“你這三個強徒,聚衆山林,搶劫過客行李,殺人無算,罪犯彌天,今日被擒,乃是你惡貫滿盈,該受王法,怎敢抗拒不跪!想是你未經受過刑罰,且先叫你嚐嚐滋味。”遂吩咐兵丁將他三人按倒在地,重責一百大板,再問口供。兵丁答應,上來數人,把三賊拖翻在地,兩人按住頭腳,一人行杖,打那三賊兩腿。纔打了十幾板,那賊就受不起,連聲告饒,哀聲不絕,說道:“小人知罪了,求大人開恩,暫免刑杖,容小人自始至終,招出口供,聽憑治罪!”
安公子聽他說願招,吩咐免刑,教他從實供招。那宋萬超供道:“小人與賴、黃三人,本是販賣私鹽出身,後因犯案,逃在天目山中。遇見山中舊日朋友,商量做劫路買賣,日久結義人多,遂霸佔了天目山,任意搶劫,殺人放火,不記其數。
手下共有八百餘名嘍羅,搶掠銀錢米糧,都存寨內。山中那些百姓,服我所管,按人上稅,一有不遵,登時斬首。他們怕死,聽我號令。今日被擒,真是天報,但求速死,別無他說。我三人既無家眷,又少親人,不過在山中快活了三年。今日竟全軍覆沒,一敗塗地,實因失於防備,不能把守山口,所謂天亡我也。嘗聞人云,成則爲王,敗則爲寇。我等三人王業不成,反落一個強寇之名,皆是命中註定,死而無怨也。”安公子聽他口供,真是甘心爲盜之徒,全無後悔改過之念,與二歐相去懸絕;斷不可救,立刻吩咐打入囚車,派人看守,隨後解上省城監禁,侯旨施行。隨即又帶過幾名從賊審問,然後才分出賊中有兩等:一等是宋賊舊日黨羽,一等是聞名投入賊中爲夥者;其餘都是招聚之流,宋賊都有花名冊籍可憑。於是查點被殺受傷之外,僅有三百餘名從賊,二百餘名是入山不久,情有可原。
安公子與顧朗山帶領衆將,一直入寨內,細細盤查,搜出金銀米糧不少,分做三股,一股賞賜將官與三軍,一股賙濟山中受害良民,一股作遣散從賊回鄉路費。米糧與他物,亦照此均分。大約賊中應問罪充軍者百餘人,應監禁問罪者數十人,可以遣散者二百人,有願投入營中當兵者百餘人,山中良民男女老幼不過千數百人。安、顧二人傳到良民中老者,吩咐他們安分守己,毋效賊人所爲,若有兵器,概行繳出。以後此地設一巡檢、一把總,兵丁二百名,在此鎮守。這是後話。
安公子在山中料理了二日,方將諸事辦妥,乃命田家父子押解盜首與從賊先走,帶領五百兵卒保護,又有袁、唐、二歐、
侯、許等諸人同行。欽差與朗山、褚、周等隨後動身,亦帶領兵卒五百名,還有未遣散之賊、應充發之賊數百名在內。至於天目山下營盤,派了副將管帶兵丁,移在山上,聽候調遣。此次平服天目山,計算九月之期,方纔畢事。從此止有白象嶺一處賊,大約不難平服;俟到了省城,與中丞面議,如何出奏保舉,然後發兵往徵白象嶺之賊。此是安公子意中之事,果能如願否,這是後話。
那田總兵父子與衆將押解三個賊首與從賊,先欽差一日動身,在路行程,曉行夜宿。走了數日,眼看省城不遠。那時省城早已得信,知道天目山已破,安欽差已赴營辦事,聞聽賊首已獲,大約不日即來省城。中丞遣人沿途打探。那日碰見了田總兵人馬,那探子打聽了明白,忙回省報信。次日田總兵到了省城,先將人犯送進監中,隨即上院面見中丞,細訴攻山情形。
中丞大喜,深服顧朗山調度,稱讚田總兵能收服二歐將佐,得其死力,如侯蒙、袁、唐之類是也。此番功勞,因大人居首。
田總兵謙讓不違。次日安欽差到了,中丞親自迎接進城,當面恭維了許多諛詞,說道:“大人此番平定山寇,力疾從公,足見忠於王事,奏明聖上,指日高升,轉眼入閣拜相也。”安公子道:“大人說那裏話!此次全憑諸將齊心,降將獻計,學生何功之有!但是強寇爲首者止三人,爲從者不久若概置之法,未免傷生,若一律赦免,又恐無所畏懼,反易死焉。此事還求大人高才,想一兩全之術,無枉無縱,奏入方妥。”中丞道:“顧老先生必有高見,容弟與大人請教顧朗翁,商議妥了,再行入奏,何如?”安公子連稱是極。中丞道:“請公子暫住公館。”早有首縣預備一切供應,公館甚大,褚、陸、郝、周等十餘人,都在其中住,其餘將弁如二歐、袁、唐等,在旅店內住。田總兵曾來請二歐等去同住,再三辭謝,也就止好由他去
了。至於那些從賊,中丞親自審問一次,擇出了一半,勸諭一番,命首縣派役押解,先遞解回籍,交本地地方官管束。所剩無多之賊,要候旨意,方敢發落。
這裏安、衛二人擬旨入奏,且慢歸結。再說何小姐奉了婆婆之命,擇日由京動身赴鄧莊,明探親戚,暗助丈夫。行期已到,何小姐帶了僕婦使女,外面有家人跟隨,一半陳人,一半新人。臨行之日,小姐辭過公婆與張太太夫婦,又叮囑了張姑娘許多話。安太太因何小姐此番去是幫助兒子可以早日回來,所以並無分別那些苦處,諸人亦然,歡歡喜喜的看着她上轎而去。在路行程,不數日已到茌平,仍住悅來店中。此次上路,卻不比從前,跟隨人夫轎馬,一望而知是大家人物,又聽說是赴鄧莊去的,姓安,早已知道這就是安欽差大人的家眷,店主敢不小心伺候?那何小姐在店中上房住下,回想:“當年在此店中,與安龍媒初次相逢,彼時他正在難中,是我在路上聽了騾夫私語,纔來指點於他。誰料他反疑心,不聽我話,竟自上路,誤入能仁寺中,險遭兇僧殺害。我那時單身往救,彈打區僧,無意中遇着了張家妹子,替他做媒,聯成夫婦。不期後來連我也嫁了龍媒。如今他已官居宮保,奉命平寇,我此番身到鄧莊,竊要想出一條妙計,暗中幫助他擒賊,早日成功,好告終養,回家盡孝。但是九師傅相待厚恩,與褚家大姊的好處,如何酬答?也止好因龍媒保舉褚大姊夫升官,若能得一實缺,迎接家眷上任,褚大姐姐去衙門中享福,想那時他就心滿意足了。”何小姐心中之事,不便向婢女們言講,其時有家人等彼此商議,先派了一名快足,去鄧莊送信,好教他那裏準備下房間住處,省得臨時忙亂。
你道這家人是誰?原來就是戴勤。於是專人前往。到了次日,這裏動身,那人已走了數十里外了。次日快足已到鄧莊,
在莊門外尋着了莊丁,往裏通報。鄧九公聞言,忙出來當面問那快足。那人道:“我是奉的安府上戴二爺之命,先來送信,說是安大人的夫人何小姐要來寶莊,隨後就到。請這裏先預備下住房,他們上下人不多,不過十人,大約明日下午準到。”
九公聞聽何姑娘竟自來了,這一喜,真是如獲珍寶,賽得甘霖;登時忙往裏跑,口中大嚷道:“姑奶奶、二姑娘,告訴你們一樣意想不到的喜事,何家小姐老玉明日就到了,你們快通知舅太太與珍姑娘一聲。可惜來遲了,兩夫婦見不着面,安家少大人已赴營去了。然而還可以回來,隨後見面也不難。”褚大娘子聽了這話,忙問:“是真的嗎?”九公道:“誰來騙你們!
他專來通報的人現在外面,不信叫來,你當面問他。”褚大娘子料非虛言,說不盡的快活,速即通知二姑娘、舅太太、珍姑娘,大家歡喜盼望。這一夜竟睡不着。不獨鄧府如此,連二歐的妻女此時尚住鄧宅,聽說十三妹姑娘到來,他母女四人聞知,更比褚大娘子等尤其喜歡,恨不得即刻見面。
到了次日已刻,果然何小組已到。鄧家父女、二姑娘與舅太太、珍姑娘一齊迎了出去。何小姐下了轎,有花鈴攙扶往裏而走;早看見了衆人。何小姐先叫九師傅,次及褚大姐姐、姨奶奶,隨後才叫乾孃,珍姑娘是迎了上去,先叫大奶奶,請安。
說不盡的一番親熱。彼此問答,不過是那些俗套。入內後歸座,隨即有歐家母女上前叩見。何小姐不認識,是褚大娘代述一切,說道:“這是我的幹閨女、乾親家母。”何小姐細看歐家二女;生得俊俏穩重,兼有威風,一看就知是會武藝之人。那兩個女子細看何小姐,好似天上神仙,越看越令人起敬。二女遂跪下說道:“久仰少夫人是女中聖賢,何幸今日得瞻閫範!如蒙不嫌愚笨,情願做一侍婢,朝夕伺候左右,死無恨矣。”何小姐忙拉她起來,說:“你二位是褚大姐姐的乾女,我怎敢以婢女
待你?不如稱二人拜我爲師,大家傳授些武藝。倘日後用得着時,一同赴營,暗中助戰,你二人意下何如?”海蟾、水仙聽了此言,連忙叩謝說:“謹遵師命!”於是大家敘話。何小姐又請見兩個兄弟,抱了一抱。當日不用說是大開筵宴接風。何小姐問起安公子幾時赴營,可有信來否。九公道:“去不多日。
聞說是山路已通,你們寄信來遲了一步,信留在此。此去一準平服山寇,不久即有好音。”
話休煩敘。過了一二日,已有人來說天目山全數蕩平,欽差押犯上省去了。當有郝家菱姑與謝瓊花,託二歐之女引進,得見何小姐。何小姐亦收做門徒,問了些武藝。隨後何小姐取出彈弓,與四女每日操演,以作日後用處。彈弓準頭惟有謝瓊花與何小姐一樣,水仙、海蟾次之,菱姑又次之。刀法不差上下。這日正盼安公子省中來信,恰好果有差人帶了信來。要知信中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何小姐授徒習武褚大娘憶舊談心
話說何小姐住在鄧家莊,收水仙、海蟾、謝瓊花、郝菱姑四個女子作徒弟,無事叫他們學藝。正盼安大人來信,忽一日鄧九公笑嘻嘻的拿着一封信進來,對着何小姐道:“省城來信,猜着姑奶奶你來了,叫你們孃兒三個先暫住在我這裏,不必上省,等把白象嶺平了,再把那幾個和尚拿住,再訂期上省不遲。”說着,將信遞過。花鈴忙接來,奉與何小姐。何小姐看那信是給九公的,上面寫着道:違侍慈顏又將一月,想老伯大人杖履優遊,林泉頤養,引詹掬採,曷勝愉忱。侄自到營後,諸事得手,兼之朗山善於運籌,衆將亦皆用命。天目山之小丑,無復負隅;沂州府之羣黎,自能安土。是役也,有成竹之在胸,所至勢如破竹,視除苗猶反掌,儼然感勝格苗,非敢自誇,聊慰廑注耳。現擬善後各節,稍有章程,即當移師白象。省中公廨未可久羈,祈代侄轉達。舅母大人帶領小妾暫住寶莊,多爲打擾,俟山寇就擒,兇僧盡獲,再訂回省之期。至賤內出京有日,諒必已然到府,亦可無須來營。如有藉助之處,速爲寄信可也。匆匆具稟,不敘套言。敬請臺安。統希慈鑑。
小侄安驥頓首
何小姐看了,笑道:“這可好了,省得大家捨不得我走。”
二姑娘也笑道:“姑奶奶昨日還說明日就動身呢。”褚大姑奶奶道:“ 那兒去絆着腿兒呢。”何小姐道:“你倒別那麼說,我說走就走。我這趟來,把小驢兒也帶了來了,一來叫他看看故鄉,二來萬一要用着他呢。”謝瓊花道:“師父這可放心住下罷,省得惦念着走,鬧得我們也不敢常來討教。我昨晚上怕師傅走,佔了一課,就知道且住些日子呢。”水仙道:“師傅,你老人家既不走了,可以放下心了。咱們趁着天尚不晚,何妨到教場看看秋景,帶着再練練。”何小姐聽了也高興,一手拉了謝瓊花,一手拉了水仙就走。後面褚大娘子、花鈴跟着。何小姐回頭對花鈴道:“你別空着手兒去,你把我的弓箭與雁翎刀、單鞭都帶上。”花鈴道:“哎喲喲,我的老太太,我可拿不了。”何小姐道:“ 你找個人替你拿着。” 二姑娘笑道:“我替你拿罷。”
大家說說笑笑,不覺來到教場。這就是鄧九公唱戲與海馬週三比武之處。那教場有五間大廳,座北朝南,廳前有幾百步空闊,一望都是垂楊,兼着別的花木。來到離廳上不遠,就聽見有喧笑之聲。走近前一看,卻是碧大娘、碧二孃、海蟾、菱姑,還有舅太太的丫頭綠香與謝標的二妾雙福、雙壽,郝武的一妾馮換姐幾個人,在那裏舞刀弄槍作耍。見了何小姐來了,就要走散。何小姐叫住道:“二位歐奶奶,二個姑娘,都是會家,何以你們也攙在裏面?你們五個是幾時學的,且各舞一回,看是如何?”三人沒法,你推我讓,雙福只得先走上前,拔出寶劍舞了一番。何小姐笑道:“雖是力弱,也還虧你。”次及綠香,提着劍,橫七豎八的亂砍。何小姐大笑道:“這是那一家的法門?真是個劈柴勢了。”末後輪到雙壽,不慌不忙,挽
起袖子,把腰繫緊,提起那劍,使了身法,藏過劍尖,全勢往下一坐,猛聽得“咄”的一聲,那劍望着看的人心已直搠將來。
剛離得四五寸,忽地一繳,風一般快收轉去。只見那劍光霍霍地耀着,嗤嗤的作響,左三右四、前五後六,舞得如一團白雪,萬瓣梨花,沒點空兒正舞到熟處,忽然一收,露出了自己身子,娉婷按劍而立,面不改色,口不喘氣,髻不亂髮,裙不動褶。
何小姐驚訝道:“這又奇了!你跟誰學的,怎舞得如此精熟?”
雙壽只是笑,不作聲。菱姑道:“師傅,你老人家有所不知。
我瓊花姐姐劍法好得了不得,必是他教給他的。”雙壽點頭道:“實實我們姑娘教給我的,我學了二年多了。”何小姐一回頭,看見小喜兒跑了來,點手叫他。那喜兒笑嘻嘻的站着,何小姐道:“你快告訴姨奶奶去,並請舅太太都來看比武的。”小喜兒如飛的請去了。何小姐又命水仙、海蟾對舞了一回,說道:“你二人的劍與雙壽一般純熟,力量更足,然都還是旁門,不是正傳。我當教給你們不換刀法。”水仙等俱歡喜無限。
何小姐正要看謝瓊花舞劍,舅太太已領了珍姑娘來了。珍姑娘又帶了獎賞之物,是銀例兩對、繡花手帕四條、包金戒指四個、珠花兩對、綢數段、金簪一枝。何小姐道了道:“如今分作三番考較,先較力,次較射,再次較槍刀。勝者賞以金簪等物,負者罰以巨觥。”說罷,到大廳西邊,見有兩個石欄,約有二三百斤一個,便去提一個來放在中間。舅太太搖頭道:“我的姑奶奶,這個太重,誰能有你那樣力量?聽說你在悅來店搬那大石頭,四五個男子都搬不動。這欄子足有三百多斤重,還是換個輕些的罷。”何小姐遠遠見有一塊大石頭,橫在一棵柳樹下,因去提了來,說道:“這卻又輕了些。”舅太太道:“這樣大石頭,也不算輕了。”因命衆人去掇。
大家看着,都不肯先上前。惟郝武有一妾姓馮名換姐,年
才十八,是莊農人家之女,卻有些蠻力,高高興興的先上去用力一提,正如蜻蜒搖石柱一般,休想動得分毫。郝菱姑在旁看着不好意思,忙攔他道:“你太不自量,快別動了。”那馮換姐定要提這石頭起來,掙得滿身臭汗,頸上紅筋根根扛起,到底不行。旁邊雙福、雙壽等都笑將起來。郝菱姑嚷道:“你真不要命了!”換姐沒趣,只得走開。雙福上前死力掇弄,也不能起。雙壽掇離了地,卻不起來。郝菱姑過去,撩起衣襟,站好腳步,蹲身下去,用手摳住石角,掙將起來,那石便離地一尺多高,勉強掙掙幾步,便就放下。何小姐道:“這卻虧他。”
謝瓊花上來,也不埋步,也不撩衣,兩手一掇,那石輕輕便離地有二尺上下,直掇到何小姐面前,然後放下,面不改色。何小姐大加稱讚道:“比郝姑娘力大多了,且看歐大姑娘如何。”
謝瓊花道:“歐大姐姐力量不小,曾比過來。”水仙於是走將上來,似瓊花一般,不去撩衣埋步,把手去輕輕一提,卻提不動,因用兩手摳住石角,掇將起來,離地才一尺多高,面就發紅,把手狠緊一緊,走了三五步,氣已喘將起來。何小姐連忙攔住。海蟾上來,就如謝瓊花一般,比瓊花提的高些。
何小姐道:“歐二姑娘似覺從容。你且拿那石欄,卻不可勉強。”海蟾真個去拿那石欄,卻拿不起來。珍姑娘道:“這石欄本過於重了,還是拿這石頭罷。”褚大娘子道:“我們兩位親家,必然拿得起來。”二姑娘道:“真個的,歐大娘何妨拿拿看。”碧大娘卻不去掇那大石,竟來拿這石欄。褚大娘子慌道:“親家看仔細,還是扭那塊石頭罷!”褚大娘子說話時,碧大娘早把石欄提起。大家正要喝彩,碧二孃早過去把那邊一個石欄也提起來。兩人一齊走了十數步,覺着喫力,便放下了。
何小姐一看,便過去把兩個石欄一手一個,兩手一齊提起,只嚇得大家一齊嚷道:“快放下罷,快放下罷!”何小姐這才輕
輕一齊放下。二碧不勝佩服,十分驚異,齊說道:“看安太太如此嬌柔,卻有恁般神力。”何小姐謙遜了一番,因把兩對銀釧贈與二碧氏,二碧氏辭道:“我們兩人雖拿起石欄,卻是一人一個,太太一人拿起兩個。我等若受賞,討愧多矣。”再三不受。何小姐只得給了海蟾、水仙,另取一對銀釧,賞了瓊花。
又給海蟾加上一段紅綢,又賞菱姑一段紅綢,換姐、雙福各罰酒一觥,然後較射。
何小姐叫花鈴取了兩對銀釧來,先取一隻銀釧,命菱姑折了幾枝菊花,做了一個大圈,中間把綵線懸着銀釧,掛在垂楊之上,離着百步,令衆人各射三箭,中銀釧者爲最,中菊花圈者次之,三箭俱不中者受罰。謝瓊花先張弓搭箭,連發三矢,俱中在銀釧之內。何小姐取一對珠花賞之。郝菱姑三箭,一箭穿入銀釧,兩箭穿入菊花圈;海蟾、雙福三箭俱中在菊花圈內;水仙兩箭俱不到垛,一箭卻從銀例中鑽了過去;綠香三箭俱不到垛;換姐更是放野;雙壽兩箭穿過菊花圈,那一箭大末手未中。臨末,綠香推花鈴,叫他射。花鈴笑着搖頭,小喜兒替他遞過弓箭來,何小姐吩咐道:“你們何妨使我的弓箭射呢。”
花鈴被大家催逼不過,只得上前,真個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孩,弓開滿月,箭發流星,一連三箭,俱穿入銀釧中去了。
碧氏等俱稱神箭,水仙、菱姑俱暗暗喝彩。碧二孃道:“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花鈴姑娘的箭,可以趕上太太了。”花鈴道:“我們奶奶的箭,素常射總過垛數十步,我只到垛便止,焉敢說趕上呢?”於是大家不容分說,將垂楊上銀釧取下,並桌上一隻,替花鈴勒於兩臂之上,又加上花紅一段。給郝菱姑一個戒指,一方手帕。海蟾、雙福、水仙俱是手帕一條。換姐、綠香俱罰酒一觥。
何小姐道:“箭射完了,咱們要比較刀槍了,無奈真刀真
槍,不是玩的。我想了一法。”即命換姐、雙壽等,分頭去找些柳木棍,或現砍下的大樹枝,削成槍桿,頭縛着菊花葉,蘸些香粉。先令水仙、菱姑比較。兩人鬥了數十回合,菱姑面上心窩撲了兩處粉痕,水仙乳旁也着了一點,是菱姑輸了。又叫海蟾上去,與水仙姊妹二人殺做一團。海蟾只肩膀上着了點粉痕,水仙乳旁心口卻着了兩槍,水仙輸了下去。雙壽上來,戰到幾個回合,何小姐忙喊雙壽下來。海蟾慌得跳出圈子外去,看雙壽時,已是滿胸粉點。何小姐笑道:“你這槍決不是你們姑娘教的罷!怎麼一點家數沒有,也敢上場?”謝瓊花道:“他真是大膽,他幾時學這槍來?”大傢俱稱讚海蟾姊妹的槍法好。瓊花就接過雙壽使的那槍,破步而入,海蟾迎住。二人狠鬥起來,約有十數回合,海蟾漸漸要敗下陣去了。何小姐忙令水仙上前助戰,海蟾復身轉來,姊妹兩個雙戰瓊花。瓊花不慌不忙,左挑右撲。二人座接不暇,叉勉強支持了四五十合。
水仙棄槍而走,海蟾仍復敗下陣去。看兩人身上,俱有三五處粉痕。瓊花身上只,有一半點兒,似有如無。
何小姐技癢,便拈過一枝槍來,搶步而入。瓊花不敢向前,只是搖頭。何小姐笑道:“你只管來,如有不合,我好指撥你,人家都是這等學法。”瓊花只得勉強上前,未免膽怯,舉槍來敵。何小姐虛戳兩槍,瓊花撲過,還一槍來。何小姐把槍裹住,用力一絞,瓊花覺着手重,盡力一壓,卻壓不下去,復往上翹,又翹不起來。戳又戳不進,收又收不轉。何小姐猛地一絞一收,只聽“刮辣”一聲,瓊花的槍近着尖處三五寸已絞得粉碎。瓊花擲槍放地,拜服不已。何小姐笑道:“這是槍桿不結實之故。
原就沒我在內,這槍法也是謝大姑娘第一。”把金簪一枝給了瓊花,無如謝大姑娘不肯受,說道:“敗軍之將,不受罰已爲幸矣,何敢再受賞!”何小姐道:“你不用謙讓了,說過我不
在內。”瓊花只得道過謝,收下。又將珠花給了海蟾。那水仙是戒指一個,手帕一方。菱姑是手帕一方,紅綢一段。雙壽罰酒一觥。那雙福、換姐見此大敵,非同兒戲,都不敢妄自上前,只得算完了事了。何小姐道:“咱們可以歇息罷了。”褚大娘子道:“我的乾女兒都得了彩,今晚上我替他們賀賀,並且替他們請師傅。今晚大家都到我屋中喫飯去。”於是衆人由教場回到褚大娘子屋中來。
喫飯之時,何小姐就向謝瓊花等道:“看你們武藝皆有可觀,必須久練久熟。現在皆有短練之處,各自精心用意,把各自的毛病去了,方能全備。”謝瓊花等各皆歡喜,願意天天操演,遂各向各家母親說知,都住在鄧家莊。何小姐嫌教場遠,就在褚大娘子房後有個大院子,在那裏排鹿樁,立馬架,懸沙囊,豎箭垛,每日操演。謝家的雙福、雙壽,郝家的換姐,與花鈴、綠香等,也跟着習學。練了半月有餘,到教場大操,何小姐一概細細指撥。各人武藝一日長似一日,連雙福等都有出長。花鈴已練出許多武藝,與綠香皆練出些氣力,看出些刀槍劍戟之法。何小姐又傳他二人運氣練力,更易見功,雖不及水仙四人,也就比雙福強多了。只因他二人心靈意誠,故此長得快。
何小姐每日除了教他們練武,就是與褚大娘子閒談。二姑娘奶的孩子睡了,也找來說說笑笑。珍姑娘不用說,服侍何小姐極其周到。一日,何小姐笑向褚大娘子道:“我想起送靈起身那一天,總像是不能再與你們見面了,也萬想不到還能到這裏來。你們老爺兒兩進京就沒想到,及至此次到這裏來,更想不到了。還有那起身的頭一天,你同張大妹子說那硯臺與彈弓的話,說得那麼閃閃爍爍,似露不露的。到後來我一想,那話裏有話,藏着啞謎,誰又想得到你們定下計。怨不得你們倆說
着話,對瞧着笑呢。”褚大娘子笑道:“我送你那一天,實實不忍離別,你可不知我心裏怎樣難受呢?就是你這一趟來,我亦是沒想到。”
正說着,二姑娘來了,就接聲道:“我的姑奶奶,你那裏知道我那妹子,他頭一次來,雖住了不幾天,就像好幾年似的。
自從他走了,我就想他起,他們老爺倆進京,我又不能去。好容易盼着他來了。他來的頭一天,我作一個夢,就夢見他來了,你說怪不怪?我大清早起就告訴我們老爺子,他們爺兒倆還不信。我說他一準來的。正說着,就聽見外頭有人來,那送信的就到了,把我樂得不知怎樣纔好!”何小姐笑道:“這一次,他住的日子可不少了,你們可在一堆說夠了罷。”二姑娘道:“我總想着我們倆永遠在一起,纔好呢。”何小姐笑着搖頭道:“那可不能?”珍姑娘道:“真個的,我這一回是來了三次了,這一次,又有半個多月了,省裏也該來信了,京裏也該來信了。”褚大娘子笑向二姑娘道:“你聽聽,他才住了半個多月,就盼着來信好走,他還肯與你永遠在一堆住着麼?”珍姑娘道:“我倒不是想着走,我是想着該來信了。”褚大娘道:“他們決沒在省裏,必然在白象嶺呢。”何小姐道:“這一回要是平了白象嶺,拿住了那幾個和尚,一哥必然可以保升到總兵,褚大姐姐就是二品夫人了,咱們還惹得起人家嗎?”褚大娘子道:“你快別提了!我在京裏住着,看見你們補褂朝珠的,都是官太太氣度,我心裏就羨慕得了不得。如今託我們老玉的福,我已經是恭人了,再能夠二品夫人更好了,真真是沒想到。原先不過是你們府上的嬤嬤親戚,當個下人,後來蒙乾孃抬愛,認了乾親,這就是有我們老爺子在頭裏,已經過分了。後來的榮耀,皆出在你們所賜,令人感激不盡。”
何小姐道:“說起來,那令人想不到的事多着呢。我在青
雲山住着的時候,這一天因手中乏用,纔出來走走,就沒想到上悅來店。及至到了悅來店,遇着我們這位傻爺,看着又好笑又可氣,又沒想到逃了騾夫,遇着和尚。及至救了他,再沒想到地窨子裏還藏着個張大妹妹。後來柳林話別,斷想不到不多幾月,就都見面。以爲今生斷不能見了,我母親死後,我要報仇去,連你們爺兒們我都想着不能見面,何況別人。至於我的奶母、丫環,尤其想不到還能見面。想起來,收拾槓的那一天,你進山來看我的光景,把東西都散個乾乾淨淨,是何等決斷!”
褚大娘子不等說完,就接口道:“得了,別說了,你可不知我瞧見你那光景,我心裏真難過。我先還指望你回來,後來聽見二老爺子一說你報得了仇報不了仇,都不回來了,我越想越有理。二老爺於要是晚來三天,咱們這時候你東我西,不定見得着見不着了。”
何小姐將要答言,只見鄧九公拿着信進來,皺着眉,說道:“少大人打發郝金剛來了,有緊急之事!”大家喫了一驚,不知信中何事,這等緊要,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起大軍武成仍奮武析疑獄冤辨又明冤
話說何小姐與褚大娘子正在話舊談心,鄧九公進來,拿着安大人的信說有緊急之事。是什麼事呢?這作書的一枝筆難說兩邊話。原來安大人自平了天目山,回省辦理善後各事已畢,就打算起兵往白象嶺,擒拿伍良霄。至於和尚,暫且擱起,候白象嶺肅清再說。於是與田總兵商量好了,命褚一官作先鋒,帶着謝標、韓忠、唐振聲、袁聲萬,先行開路。中軍是安大人帶兵,參謀是孫靜峯,軍師是顧朗山,四大將是趙鵬、馮小江、陸葆安、周得勝,外有巡哨打探,將官是郝武,又派歐鶴、歐鵬,帶領許奮、蔣和、齊明、侯蒙爲後營。田大人帶領田公子、鮑國恩、畢歸元、朱善保、朱三、徐三、石大辦理糧臺,專管糧餉。共帶兵三千,其餘參、遊、都、守、千、把各武職,俱守地面,並未派差。安大人是看這些武官盡無真實武藝,不過搪塞差使而已,故未調遣。
閒言少敘。且說褚一官得了將令,忙帶了四將與兵丁五百,先期起身。安大人也隨後浩浩蕩蕩而行。一路旌旗耀目,十分齊整。過了譚城,來到龍山鎮,離章丘縣不遠,就見道旁有三十餘人聯遞呈聲冤。安大人叫陸葆安接過呈子,一看是章丘縣所管於家莊於富仁誣節謀產、縣官受賄等情,忙即吩咐將遞呈
子大衆帶到龍山鎮公館,聽候審訊。不多時,大人駕到公館,此時知縣已然在公館伺候,立刻傳見知縣,問了一遍,又帶上遞公呈衆人,詳細審問一番。即傳下諭來,今晚駐紮龍山鎮,命知縣連夜將原被告、人證傳齊,次日清早聽審。事畢還要起馬。
原來於家莊有於富仁,是個大財主,爲人心術不端。他母親黃氏,他妻牛氏,也非良善之輩。只因黃氏在同村財主劉家赴席,與知縣趙振湘的太太同座,因而拉攏送禮,就漸漸親近。
這一日,於富仁與他母親商議道:“趁着知縣與咱家來往甚近,咱家有件事很可辦得,錯過了不辦,甚是可惜也。”他母親黃氏道:“咱家有什麼事可辦?你且說來。”於富仁道:“二嬸子年輕輕的,不肯嫁人,偏要守那兩三歲的孩子,情願將傢俬叫人騙誑,眼睜睜的二十多條牛,十幾頃地,定要敗光而後已。
去年秦家窪的秦思美瞧見二嬸子,定要娶他。想了多少主意,央人來說媒,他總不依。秦思美至今還是丟不下,同我商量過幾次。他說你想出法子來,叫你嬸子嫁了我,他名下應有的傢俬、房糧、地土,全是你的,我一點兒也不要。我應了他,總想不出個主意來。如今放着樣門子,何不辦辦?”黃氏尚未開口,他妻牛氏笑道:“只要門子結實,事情倒還容易,須得如此如此,這般去辦。照會秦思美,休教別人知道,必須辦得乾淨。趁他這幾日正病着,不能起身,先給他散過謠言,叫人動了疑心,咱們就可以用計了。衙門裏再使上幾個錢,怕不是發官賣?叫秦思美買了回去,又省他日後起調。”黃氏母子只是點頭說好。於富仁道:“這主意出的不錯,就是指不出姦夫來,恐官面辦不下去,倒說咱們謊告,可不是頑的。”牛氏道:“這卻容易。官要問姦夫是誰,你只說是他孃家的親戚,不住的來往,鬼鬼祟祟,知道誰是他的姦夫?橫豎官要偏向咱們,狠狠
的動起大刑,他受不住疼,不怕他不混拉一個。”當時議定,他母子深誇牛氏主意好,真賽過孔明,將來得了他的傢俬,總叫你喫穿一輩子。牛氏道:“這算了什麼?不想這樣好主意,如何保得家財富足,子孫久遠?”於富仁道:“事不宜遲,我就去散起謠言,料理下手,再去找秦思美,叫他趕辦東西。”
母子婆媳說得高興,不提。
那於富仁原有親叔叫於宏業,是個飽學秀才,雖分了祖上一分大傢俬,他全不在意,只愛念書。娶妻何氏,美而賢,內外一切家務,都是何氏經理,並且伉儷甚篤。不料紅顏薄命,於宏業少年夭折,丟下嬌妻幼子,並一分家財。何氏苦守孤兒,毫無異念,親族人等以及街房鄰里,無不欽敬,夙口稱其賢德。
那何氏自丈夫死後,悲思成病,時常臥牀不起。又因省錢,不肯醫藥費用。近來街坊忽然見些闇昧不明的言語,彼此私相議論,雖有傳言,並無痕跡,未免大家疑心。可憐那何氏,焉能想得到有人暗算?
這一天晌午,昏昏沉沉躺在牀上,耳邊聽得有人叫喚,轉身一看,見是富仁同牛氏站在面前,問道:“嬸子好好的,怎麼害起病來?這幾天,總不得空兒過來瞧瞧,今日纔有空兒來瞧嬸子,正值嬸子睡覺,也沒敢驚動。”何氏坐起身來,說道:“我因心裏發燒,叫丫環他們領着你兄弟在外邊去玩耍,好讓我靜靜的睡一會子。他們瞧見大爺、大奶奶來了,也該進來回稟一聲,也不來倒茶。”牛氏道:“是我沒教他們進來知會,咱們自家人,還什麼禮?”何氏讓他夫妻坐下。於富仁道:“我瞧嬸子不像害病,不過麪皮黃些。”牛氏道:“我那坐月子就像嬸子這樣,周身發睏,只想睡覺。後來滿了月,才覺着好了。今日瞧嬸子這個樣兒,也像坐過月子似的。”何氏笑道:“大奶奶倒會說笑話。”牛氏道:“我在家同你侄兒說,嬸子
這樣年輕,是朵開不足的鮮花,這樣天長地久,日子如何熬得過去?人生一世,草生一春,趁着這好風光,樂得且尋點快活。”於富仁道:“嬸子是聰明人,有什麼不會尋快活的,還用着咱們勸麼?”何氏聽他夫妻歷說之話,甚不入耳,坐在炕上,就低頭不語。於富仁夫妻坐了一會子,辭別家去,說道:“待等一半天來瞧嬸子罷。”何氏勉強酬應幾句,看他夫妻去後,不覺要悲苦一番,因此連日未能起炕。何氏的孃家每天不斷來人看病。
這天何氏稍好些了,就同孃家兩個女親眷,坐在炕上說閒話。忽聽見於富仁夫妻兩個在院子高聲說道:“我們今日又來瞧嬸子來,不知可好些沒有?”何氏心中厭煩,也不答應他們。
見他夫妻急急的走進房門,就聽牛氏道:“一股子什麼味呀,好臭,好臭!”於富仁道:“不錯,是好臭,那裏來得這個味!
等我瞧瞧。”說着,走到炕前,蹲下身子,伸手在炕洞裏抓出一個破布包裹,就在炕前,當着衆人打開一看,是個幹孩子。
於富仁登時發起喊來,說道:“原來養了私孩子,躲着裝病。
這件醜事,斷不甘休,定要經官,追出姦夫來治罪,給咱家打嘴傷臉,那是不依的!”牛氏冷笑道:“我說年輕輕的,一定要守寡,還等着蓋貞節牌坊呢!原來是這樣守法!我早知道,也該在家守着,到比明着嫁人的舒服。這是何苦呢!”於富仁道:“你不用多說了,瞧着孩子,我去報官。”那兩位親戚也攔不住,何氏聽了,氣滿胸膛,不覺暈了過去。
於富仁一路大喊大叫,走到門外,找鄉保告知其事。有幾個上年紀的勸他不聽,一直跑回家去,騎上牲口,趕進城來,找着代書,同他商量定了,寫一張呈子。正直放告,投遞上去。
這位知縣趙太爺看了呈詞,立刻委捕廳去驗看孩子,一面出差拘人證與原、被告到案。於富仁見縣裏準了狀子,趕着打點,
上下都說通了,回家聽信。此時村中似講新聞,驚動了於家與何家,都知何氏素日賢德,青年守志,未必有此醜事,其中必有隱情。況且於富仁又是個富而不仁之輩,更難憑信。衆人於是都贊何氏,深抱不平。此刻捕廳驗過死孩,仍舊包好,貼上封皮,交鄉保收存。何氏請了何、於兩族父老過來,哭訴一番,心中只想尋死。適於家幾位族長都來追問開導他,怕他情急自盡。那縣官得了於富仁賄賂,竟自順着於富仁審問。那何氏雖在堂哭訴冤情,無奈縣官不聽。幸而未動刑逼,過了一堂,於富仁就算贏了。
於家合族連名要遞何家節孝公呈,何家的父兄們也情願破產,替姑奶奶打這件名節官司。正在彼此要辦,適值安大人由此經過,大家都知安大人公正廉明,無不踊躍,連夜寫了公呈,於、何兩家約會,一齊攔輿投遞。收了呈詞,次早聽審。到了次早,知縣將原、被告一切傳齊,帶到公館。何氏只得到案,哭哭啼啼。地保親族圍着她的轎子,來在公館候審。安大人聽說人證到齊,隨即升座。知縣上前參謁,下來閃過一邊伺候,書投人等站定。堂規,原差將一干人犯點名過堂。安大人點到何氏,見她周身上下滿罩着一腔悲苦,那原告見證都帶着得意之樣。點名之後,且不問於富仁原告,先叫於家族長上來,細問於家世居產業、已未分居,並於富仁侄嬸夙昔爲人何如,有無口角事故。那於家衆族長各將平日情形詳細跪親。安大人點頭,吩咐下去,命帶何氏上來,問她道:“你所犯的姦情,並非重罪,從實招來,免受大刑!”何氏兩淚交流,不勝苦楚,就將丈夫死後,於富仁夫妻屢來逼着改嫁,致生口角,彼此不甚來往。前日病中正在昏睡,他夫妻支開丫環、奶子,忽來房中探病。昨日又來,搜出死孩,不知何時放在炕洞的。只求青天大人恩斷。
安大人細聽供詞,已經搜尋出破綻來了,尚不肯說出,即吩咐何氏跪在一邊。帶於富仁上堂,問他是怎樣搜出死孩來的。
於富仁將他夫妻去探病,聞見臭味,到她炕洞裏搜出死孩,立刻報官,總求嚴治,合族感激。安大人座上聽他供完,不覺哈哈大笑,說道:“你才進門,怎麼就知道死孩子一定藏在那裏,揀直去拿了出來?並且昨日委官相驗,那孩屍是個枯乾的,死了已久,萬無臭味,怎麼你夫妻兩個聞出臭味來?那個孩子亦不是將才生養的,尤其荒唐。這些主意,是誰替你出的?那孩屍又是那裏來的?你要從實招來,省得皮肉受苦!”於富仁出其不意,被安大人問着短處,一時回答不上來,張惶失措,朝上盡着磕頭。安大人大怒,把驚堂木一拍,罵道:“該死的狗才!你只爲圖謀他的家產,竟敢誣衊尊長,敗壞名節,其情十分可惡!”吩咐立刻動大刑。兩旁皁役大聲響應,將夾棍呈驗,往地下一撩,驚天動地,兩腳套上,於富仁就如同殺豬一般,喊將起來,說道:“大人開恩!不要夾,小的從直招來就是了。”
皁役吆喝道:“快些招上來!”於富仁無奈,將如何定計,秦思美怎樣去找死孩,那一天故意探病藏屍,隔一天搜出孩子控告,前後情節一骨腦兒都說出來。秦思美此時正在人羣,擠着聽發官賣的好信,誰知於富仁將他供了出來。正待脫身要跑,何、於兩家親族都認得秦思美,大家動了公忿,將他一把抓住,擁上公堂,俱上前跪稟道:“回大人,這就是通同奸計的秦思美。”安大人大怒,吩咐:“帶上來!”衆人退下去。於富仁見秦思美跪在面前,連忙喊道:“我已直招,你也不必隱瞞了,快些直供罷!”大人問:“那孩屍是哪裏來的?”秦思美供:“小的因於富仁已定下計策,教我找死孩子。小的急切找不出來,一時糊塗,只得將去年冬天出花死的小弟挖出來,無如已經埋了一年了,久已枯乾,
只好用破布包好,交給於富仁。這都是於富仁指使的,只求大人寬恩,小的並不敢謊供。”安大人道:“你將已埋了一年的小兄弟刨出土來,已有應得之罪,何況聽人指使,拿去污人名節,強娶節婦,尤爲可惡!”飛下籤去,先打四十大板,另行定罪。於富仁放了夾棍,跪在一邊。將牛氏帶上來,問她道:“你同於富仁是從小的夫妻,還是再嫁的?”
正說着,只見堂下卷一陣旋風,直撲到牛氏身上,將她的衣裙吹得亂響。兩旁站立多人,甚是驚異,牛氏向上只是磕頭。
安大人問道:“你前夫是何處人?叫何名姓?何處生理?多少年紀?因什麼病死的?家中還有何人?你是誰作主再嫁?是何人爲媒?”牛氏跪在下邊,抖作一堆,戰兢的說道:“前夫叫吳大,是挑架子賣肥豬肉的,就住在村子北邊小新莊,沒有父母兄弟。那年二十七歲七月初三日下半天兒,喫了些野蕈子,到半夜裏就死了。因於富仁常到小新莊買肉,素昔認識,爲人和氣。我前夫死了,就託他買棺材發送,一切都是他料理。後來他前妻也死了,丟下兒女,無人照管,就娶我過來,已有四年了。”安大人點頭,問道:“你前夫喫的這野蕈是哪裏來的?
你可與他同喫的?”牛氏道:“是於富仁知他愛喫野蕈子,找來送他的。吳大瞧見很喜歡,趕着叫我給他收拾,一大碗喫了個乾淨,我一點兒也沒喫。”安大人笑道:“你同於富仁串通,尋來毒物,將吳大謀害,以遂你們心願。吳大陰魂含冤數載,今日現已到堂申訴,你還敢花言巧語!”吩咐套上拶子,兩邊齊聲吆喝,神魂皆驚。不待收足繩索,牛氏喊叫:“情願實招!”
安大人吩咐放下刑具,令其快快說來,不準謊供。牛氏遂將於富仁與他通姦情密,難以分散,兩人起意,毒死吳大以圖長久。知他愛喫野蕈,囑令於富仁尋找野蕈,將他害死,無人
知曉。自家作主,嫁到於家,鄉約地鄰,不敢攔阻。從頭至尾,供招一遍。安大人即命於富仁上來,說道:“你妻已將商同媒死吳大的情節招了,你快快實說,免動刑具!”於富仁一想,他夫妻本是設計害人,反破了自己的案件,此時料難抵賴,也只得實招商同謀害。當堂各畫了供招,上了死囚刑具,秦思美亦上了刑具,都發下去,交給知縣帶回,收在縣監。一面施委縣官前去把吳大屍骨起出蒸驗,是否受毒身死,有無別傷,又吩咐用鼓樂執事轎子送何節婦回家,孩屍仍飭秦思美領埋,無干省釋。安大人審完事,即吩咐中軍拔營起馬。那於、何兩家親族以及聽審閒人,都高叫青天大人,有許多的人磕頭叩謝,一齊送大人起身。不言何氏坐轎鼓樂喧天回家,後來蒸驗吳大,果系中毒身死,牛氏問了凌遲,於富仁問了斬決,秦恩美照開棺棄屍之律,擬絞監候,皆是後話。
且說安大人斷了於富仁一案,遠近喧傳,一路告狀者不少,都發交本管官,或討保,或看押,俟得勝回來,再爲清理。一日行來已近白象嶺不遠,早有探子報說,先鋒在前面開仗,恐難取勝,因賊中有一將甚勇,先鋒與四將俱戰他不過,爲此來報。安大人聞聽,忙傳令一面安營,一面令周得勝、馮小江去作接應。二人領令,催趲急行,耳邊聽得槍炮喊殺之聲。正要迎上去,只見官軍已經敗下陣來。謝標、韓忠俱已受傷,褚一官領着唐振聲、袁聲萬,俱馬不停蹄,忙忙奔走,周、馮二人讓過褚先鋒的敗兵,去截住追來之將。只見那一員賊將約有四旬年紀,豹頭環眼,十分兇勇,手使大刀,帶領嘍羅,躍馬而來。周得勝大怒,手使單鞭,衝殺過去。那賊將挺大刀相迎,戰了二十餘回合。周得勝暗暗稱奇道:“這廝好武藝,怨不得褚先鋒五人俱被他殺敗。”正在勉強支持,只見賊將背後又追來一將,年紀不過二十餘歲,面如鍋底,短小身材,大叫:
“舅舅不必動手,待我來斬那廝!”馮小江見了,忙挺搶接住。
四人廝殺在一處,來來往往,鬥到三十餘合,周、馮二將漸漸的遮攔,多攻取少。正在爲難,就聽見賊兵陣上鳴金收兵。那賊將老少二人即忙退去。周、馮二人只求他們退去,就是萬幸,焉敢再追?亦趕緊收兵回營交令。
原來顧軍師已知兩個賊將厲害,見褚先鋒等敗回,周、馮亦料難取勝,故令陸葆安帶兵假作攻城之勢,爲是牽絆那兩個賊將,使他回保頭關,就不追了。那兩個賊將果然收兵。周、馮二人還不知何故,見他收去了,亦即收兵。剛要退回,只見那邊塵土大起,又有兵殺來。周、馮一齊大驚,不知何處人馬,要知其詳,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遇陸賊先鋒屢敗陣破頭關夫人初用兵
話說周得勝、馮小江將要收兵,望見那邊塵頭大起,有兵前來,恐是敵兵。及至走近,原來是陸葆安帶兵攻打頭關,見賊人退回,故繞道避之。彼此相遇,一同回營繳令,見安大人正與軍師商議軍情。須臾,褚一官人見,說:“我等先來,探得白象嶺前有頭關、二關,是白象嶺的保障。若破不了頭關、二關,難以破賊。又有祕雲巖,尤爲險要。那白象大王伍良霄甚是勇猛,他妻陸氏,亦精通武藝,是武妓出身。有三子伍龍、伍虎、伍彪,皆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有一女伍秋芳,亦十分了得。又陸氏有弟陸魁,尤屬兇狠,故此我等不能取勝。頭關即屬陸魁把守,二關是其長子伍龍把守,祕雲巖是伍虎把守,伍良霄與妻陸氏、三子伍彪、女伍秋芳俱在內寨。因官兵來了,故遣伍彪來幫助陸魁。今日陣上二人,即陸魁、伍彪是也。只有二人,我等即爲所敗,恐此寇辦之棘手。”顧軍師道:“明日領兵攻打頭關,與他鬥將,見一陣看看,再做道理。”當下議定,衆將紛紛將自己軍器備好。褚廷梁提上鑌鐵龍舌槍,馮小江懸了凝雪飛雪日月雙刀,陸葆安是兩把大銅錘,周得勝背定單鞭,執定爛銀點鋼方天畫戟,趙鵬提了潑風雁羽刀,唐振聲帶了五指開鋒渾鐵槍,謝標掛了三隅鐵脊矛,袁聲萬倚着筆
攆重撾,韓忠獨使的是虎頭鉤。各人摩拳擦掌,等待廝殺。又知會後營,明日作接應。
次早天一亮,就聽得營外人喊馬嘶,牙將報來說:“賊將開關討戰。”安大人便傳令出戰。營門外“撲通通”號炮響亮,鼓角齊鳴。衆將一齊上馬,出營列成陣勢,各把強弓勁弩,射住陣腳。三軍吶一聲喊,褚一官一馬當先,縱出核心,高叫:“會廝殺的賊子,上來領槍!”對陣是女將,陸氏爲首,領着三子一女,及其弟陸魁,便回頭問:“誰人出馬見頭功?”陸魁將要出馬,背後一員女將叫道:“舅舅不須費心,待奴去斬這廝!”陸氏看時,原來是其女秋芳。那伍秋芳舞動雙刀,直奔褚一官。褚一官展開一枝槍敵住伍秋芳。兩個槍來刀往,鬥到二十餘合。褚一官雖有些實力,但怎敵得伍秋芳武藝高強,手法靈妙。正在難支,只見陸葆安躍馬而出,高叫:“先鋒不須費手,待小將來斬這婆娘!”舉錘直取伍秋芳。那伍秋芳雖見對陣又添一將,分毫不懼,越逞精神。三人香爐腳般廝殺,大呼酣戰。
那邊陸魁見了,忍不住提刀而出。謝標一見陸魁,心頭那把無名火高舉三千丈,皆固他昨日受了他的刀傷,故此今日要報仇,挺矛飛馬,直取陸魁。正還未到,韓忠也因昨日受傷,舞着兩柄虎頭鉤,便來夾攻。這裏褚、陸雙戰伍秋芳,那裏謝、韓雙戰陸魁。安大人一看,都是兩打一個,還不能取勝。看了半晌,十分悶恨。正在打算計策,便見謝標氣力不加,撇了陸魁,驟馬回陣。陸魁驟馬追來,喫馮小江手舞雙刀攔住。韓忠未及脫身,只好苦鬥陸魁。不防伍龍在旗門影裏一箭向韓忠射來,那韓忠躲不及,左肩早着。馮小江大驚,急救不迭。唐振聲、袁聲萬兩人齊出,伍龍、伍虎也來幫助陸魁。兩軍混戰,都看得目眩心駭。唐振聲、袁聲萬二人因救韓忠,已戰得力盡
筋疲,怎禁得又添了伍龍、伍虎。唐振聲漸漸槍法散亂,伍龍看出破綻,喝聲“着”,一刀劈去。唐振聲急閃,已將頭盔劈落塵埃。唐振聲大驚,披髮回陣。伍龍緊緊追來,周得勝忙掛鞭提戟出陣,救了唐振聲,遂與伍龍交戰。趙鵬見馮小江早已戰不過陸魁,便出馬助戰。那戰場上直殺得雲崩電駭,日暗天昏。須臾,褚一官、陸葆安不是伍秋芳的對手,便敗下來。馮小江、趙鵬不是陸魁的對手,也敗下來。至於謝標、韓忠、唐振聲,先就敗下來了。那周得勝鬥不過伍龍,袁聲萬尤其鬥不過伍虎,幾乎落馬。此時九員戰將爲那邊四人所敗,只得鳴金收兵。賊人都哈哈大笑,洋洋得意,收兵而回。
又次日,命後營二歐帶領許、蔣、齊、侯四人,去攻頭關,仍然不得勝仗。顧朗山看此光景,料難成功,正與安大人商議良策,還是孫靜峯想起來靜一上人簡帖,趕緊取出一看,恰應開看之期。於是安大人吩咐預備香案,竭誠叩拜,然後開封,
看上面寫着:
雖有乾坎艮震,不及巽離坤兌,須再搬兵願方慰,斬將擒王爲貴。
安大人看了,回頭向顧軍師道:“看此簡必須到鄧家莊搬取女將,方能成功。寫得顯然,二位以爲何如?”朗山點頭道:“誠然,誠然。前者聽說何夫人早已出京,在鄧家莊教徒弟多人,大約成功必在何夫人身上。”靜峯道:“請看‘不及巽離坤兌’一句,那坤象,何夫人也;歐大娘、二孃,巽也,長女也;四個女徒弟,離也,中女也;丫環等兌也,少女也。聽說何夫人每日操演,連丫環等,都練出許多武藝來,必能馬到成功。速速寫信要緊。”安大人於是親自寫信一封,命郝武進帳,吩咐了言語,叫他即刻登程,速往那鄧家莊搬兵。
這郝武不敢怠慢,選了快馬,帶了兩個從人,拿了令箭,
當日動身。不一日,到了鄧家莊,見了九公,呈上書信,說了一路之事;並說在章丘斷案外之案,在白象嶺連日敗仗一切情形。九公拿了書信進內,正值何姑娘與褚大娘子談心,九公把上項事情說了,並說:“少大人信上寫得緊急,是看了靜一山人簡帖上面的話,非女將去才能成功,教姑奶你帶着他們去幫助,就連那歐家大娘、二孃都得去呢。”何小姐站起來,接過信去,看了笑道:“我們只好去罷,也當回女將軍,古來娘子軍是有的。你老人家就替我告訴他們一聲,明日到教場操演一回,後日收拾行裝,大後日是黃道吉日,就此起程。”九公點頭依允,又說道:“少大人真是四遠馳名,賽過包龍圖,就是本朝的於大人、彭大人、施大人,也不過如此。”於是把半路斷奇巧連環案說了一遍。何小姐與褚大娘子一齊讚歎。何小姐又道:“他是我的本家,明日破了白象嶺,順路去看看這個何節婦,剎認識認識本家。”九公見無甚話,遂出去代何小姐傳知大家,明日清早齊集教場,伺候操演。
一宿無話。水仙等俱是清晨妝束妥當,喫了點心,先往教場伺候。各人鞍馬器械,都是鮮明壯麗。何小姐到了,在廳上升座,諸人排班參見,站立兩邊。何小姐道:“現在欽差大人來信,叫我等前去剿賊,後日就要起馬,爾等雖非本分應爲之事,然既要上陣,性命相關,必須技藝精熟,方能取勝。現已操演將及一月,也應熟了。今日試看爾等可有幾分成效,各歸隊伍聽候。”令下,衆人齊聲答應。何小姐即命海蟾與瓊花二人比試。二人得令,各下箭廳,騎上牲口。海蟾身穿月藍錦緞堆花甲,下系紅灰百褶碎花裙。瓊花身穿盤金綠錦團花甲,下系藕荷繡花裙。二人俱是累絲八寶金盔紅緞繡金小戰靴。一個是刀,一個是槍,一個是花青馬,一個是棗騮馬。二人各分東西,走至下邊大旗下,勒馬站定,見廳上令旗展動,戰鼓齊鳴,
兩下放馬交鋒,各人施展武藝。一來一往,戰有三十餘合。何小姐見瓊花槍法精熟,越戰越勇,心中甚喜。有心要試他本事,傳令叫水仙下去幫海蟾合戰。水仙得令,上了桃花馬,手執鴨嘴長槍,穿着銀紅繡甲,銀紅戰裙,遠遠看來,竟似一樹桃花。
馬到當場,舉槍來戰瓊花。那瓊花心中想道:“必是師傅要看我的本領,故使他姊妹兩戰我一個人,須抖起精神,別叫他們笑話。”想定,將刀法盡力施展出來,逼往他二人的兩枝槍。
酣戰不退,兩下鼓聲不絕,戰有七十餘合,廳下人人喝彩。
何小姐見瓊花竟似一道銀光罩住身體,三人戰在一堆,各無退避,甚是驚喜,傳令鳴金。三人正戰到熱鬧之處,一時難以收手。何小姐恐其有失,命花鈴持令下去止戰。三人聽見,才各收兵器。水仙道:“姐姐,你今日哪裏來的氣力,越戰越勇?”謝瓊花笑道:“連我自家也不知是哪裏來的,覺着比往常倒還松爽。”三人跟花鈴到廳前下馬,上去繳令。何小姐對瓊花道:“我要看你的武藝,故令他姐妹合戰,你能敵此二人,將臨陣無憂矣。”對水仙、海蟾道:“你姊妹技藝精進,可稱勁敵。吩咐各賞金花一對,以示鼓勵。又傳令菱姑與花鈴比試。
那花鈴雖然比不得菱姑,也能鬥三五十合,氣力不弱。隨後就是雙福、雙壽、換姐、綠香,兩對比試。每人都是粉妝玉砌,錦裙繡甲,長短兵刃俱全。彼此對戰,還可交得十來回合。正戰得高興,廳上傳令住鼓鳴金,六人先後繳令。何小姐道:“你們的武藝非精熟不可,上陣特非同兒戲。剛纔你們比試,都帶着嬉笑,以後再要如此,定責不饒。”六人齊聲答應下來。
何小姐又叫花鈴傳令,各人暫爲歇息,齊喫早飯,午後再來比試弓箭。說畢,領着衆人退下箭廳。
當下人人皆贊謝瓊花的本領,紛紛議論。水仙道:“趕着喫了飯,快去伺候,別盡着說閒話了。於是三五成羣,相約而
來,十分熱鬧。不一時,何小姐同着褚大娘子來了。大家排班迎接伺候。何小姐正中升座,左首設一個交椅,讓褚大娘子坐了。何小姐傳令,長竿上掛了金錢,插於百步之外,諸人挨次比較,射三箭全中者爲上等,中兩箭者次之,中一箭與不中者列爲下等,記過一次。衆人得令,皆要施展本領。何小姐命將交椅移在箭前。先是水仙連發三矢,前後中了二枝。海蟾射畢,只中一枝。瓊花接弓在手,“颼颼”三箭,俱中金錢,廳下鼓聲不絕,衆人喝彩。菱姑道:“看我也中三箭。”說畢,輕舒玉臂,款啓雕弓。三箭俱插在金錢眼裏。廳上廳下,益發喝彩。
雙福過來剛要開弓,花鈴道:“讓我先射三箭。”接弓在手,拉滿了一箭射去,只見金光將個金錢射落。何小姐大喜,吩咐記爲超等,花鈴甚爲得意。丫環們趕緊懸起金錢。雙福挨次而射,都不差上下,中二枝者多,三枝者少。大家射畢,何小姐又指撥了大家一回,始各散了。是晚,褚大娘子設席餞行,並請碧氏妯娌另一席,是水仙姊妹等。飯畢,又忙忙收拾行囊,打點兵器,一夜未曾安睡。
次日清晨,何小姐帶衆人起身,褚大娘子及二姑娘俱叮嚀早歸,又辭別了舅太太,在大院裏上轎。碧氏妯娌及水仙等衆人,俱坐二套車,戰馬俱牽在後面,又有行李大車十數輛。行了數日,離兗州不遠。畢歸元、鮑國恩另引兵一千來接,郝武迎上前來,問明稟知。何小姐即吩咐行營暫住,令畢、鮑二人來見。郝武帶着畢歸元、鮑國恩進帳請安,稟明此兵是田大人派來聽用的。何小姐點頭,又問了近日軍務情形。畢、鮑二人將賊將兇勇,屢次攻關,不能取勝各節,細說一遍。何小姐傳令大家改換軍裝,一千兵丁分作四隊,命謝瓊花爲頭隊先鋒,帶着雙福、雙壽,兵丁二百名作一隊。郝菱姑爲二路先鋒,帶了馮換姐,兵丁二百名作一隊。何小姐帶水仙、海蟾、花鈴、
綠香爲中軍,兵丁四百名作一隊。碧氏妯娌爲後路接應,帶兵二百作一隊。軍令一出,登時分隊。此時軍容十分威武。
又行了數十里,離安大人大營數里,紮下營盤。安大人早已差褚一官來接,何小姐帶着衆人來到大營。安大人讓到後營相見。夫妻細談別後之事,又問了家中之事以及軍前之事,敘說不完,已難盡述。何小姐就在後營用過晚飯,多時不見的夫妻,一旦相會,十分歡喜。飯畢,何小姐要請見顧師爺,談了片刻,彼此敬服。朗山道:“久聞嫂夫人英武精明,曷勝欽佩。
正好逼近賊巢,安營堵殺,其中調度,可自定奪,不必來往相商,恐有泄漏。如要調動大軍合剿,必須先爲商酌。至於每日動作機宜,隨時命心腹人密爲知會。彼此呼吸照應。”又告知何小姐些機密事件。何小姐一一領會,即說道:“我等新到,銳氣正盛,乘此大殺一陣,賊人雖然猖獗,易於剿滅矣。不知師爺以爲然否?”朗山道:“正合吾意。”立時傳諭各將,聽候機密將令。又命褚一官將令箭送交何小姐營中。何小姐亦即起身回營。一路燈火輝煌,照如白晝,後面謝瓊花等,皆騎馬相隨。回到本營,又與水仙等談了會子明日如何打仗,如何用計,已是四更,始各歸寢。
次日何小姐升帳,先傳令喚大營探子來到,問了賊營備細,知賊人在關外下寨,又往大營調馮小江、陸葆安前來聽用。須臾,馮,陸隨令進帳,參謁已畢,與衆女將站立兩旁。何小姐拔令箭一支,向衆人道:“如今賊人屢勝,必然怠懈,今夜天陰,佔算定有風雨,可乘此時劫他營寨。馮將軍,你引路帶着歐大姑娘,並兵二百,由蓮塘寨小路抄至賊營左邊,聽見號炮一聲,一齊喊嚷,搶殺左寨,鳴鑼爲號,速即搶關。”又拔令箭一支,對陸葆安道:“陸將軍,你引路,帶着歐二姑娘,並兵二百,由馬鞭溝度嶺,至賊寨右邊,聞號炮響,一齊發喊,
殺入右寨,佔住賊營,後即搶關,不必趕殺。”又命鮑國恩、畢歸元,跟着謝先鋒、郝先鋒,帶兵三百,趁今夜風雨大作之時,搶入賊人大寨,盡力剿殺。派雙福、雙壽、換姐隨後巡哨,留碧氏妯娌等守寨。所有出兵之將,俱天黑動身,二更到彼,三更作發,鳴鑼進兵,聞鼓收軍。又知會大營派兵將接應。調遣已畢,退帳歇息。
再說陸魁帶着伍彪把守頭關前下寨。因官兵屢敗,不放在心上。陸氏便同伍龍、伍虎、伍秋芳回了白象嶺,仍留陸魁、伍彪守頭關,仍命伍龍守二關。是晚,陸魁與伍彪飲酒作樂,毫無防備。半夜,忽然風雨大作,賊兵俱在熟睡之際,官兵蜂擁而至。鑼聲大振,喊殺連天,衆兵將奮勇大呼,無不以一當十。賊兵都由夢中驚醒,一聞鑼聲,衆心慌亂。陸魁亦舉止失措,伍彪亦張皇更甚。二人勉強迎敵,只見寨前兩員女將殺來,一個挺着長槍,一個舞動大刀,飛也似殺入營中。敵擋不住,又聽得關前槍炮之聲,乒乒乓乓,一片震天動地響亮,並有喊殺之聲,不知兵有多少。陸魁與伍彪只得棄了營寨,來保頭關。
未及到關,已見關外官兵一聲號炮,潮湧般殺上關。火把叢中,陸葆安一手拿錘,一手高擎着那“欽命觀風整俗使”的一枝大燈纛,已由雲梯奔上關來。隨後馮小江也跟着上來,即由馬道下去開了關門。賊兵慌忙逃奔,都不顧的放滾石檑木。此時謝瓊花、郝菱姑急急追賊,水仙、海蟾由左右抄殺。陸魁還想抵擋,伍彪說:“不必了,快快回去,與我大哥同保二關要緊。”
說罷,二人直奔二關。不料兩旁闖出四個女將,齊舉兵刃迎住;陸魁、伍彪拚命死戰,看個破綻,衝開官兵。陸魁逃走,伍彪也即抽身飛奔。
顧朗山在大營知何小姐所派之兵必然成功,故此發兵接應。
現時謝瓊花四人已將賊人關口大寨搶得佔住,即命人傳令,不
叫窮追,殺到天明,可速收兵。何小姐差郝武來請安大人上關,紮下大營。各將紛紛繳令報功。謝瓊花等生擒頭目十餘名,陸葆安等亦斬首嘍羅數百級,搶得糧草牛馬器械,不計其數。安大人大喜,犒賞兵將,使諸人暫爲歇息,各處搜山,四面聯絡照應。所有生擒頭目,向他將賊人情形及屯糧巢穴詳細問明,就將他等一併斬首。這且不言。
且說碧氏妯娌二人帶兵牢守後營,雖探得何小姐已破頭關,尚未奉令移營前進,只得在營中造飯。正要晚餐,忽聽營外兵丁喧傳,遠遠塵頭大起,有一支軍馬到來,趕忙報入。碧氏等大驚,正不知何處軍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伍氏女被擒得夫何小姐置酒論帥
話說碧氏妯娌正守後營,晚來造飯,只聽得兵丁報說外面遠遠來了一支軍馬,不知是那路的,不禁大驚。又欲遣人打探,領兵人已然到了營前,下馬進來。左右正要通報,二人已到面前,視之,乃歐鶴、歐鵬也。兩對夫妻歡喜問候,各各歸座。
歐鶴說道:“大人已在關上紮營,叫我等順便通知你們,一同移營,並要防備賊從二關偷營劫寨。今夜大家留神,不可鬆懈。”
碧大娘道:“我想咱們都是後營,有功都叫他們前營奪去,何日方能立件大功,今夜何不偷着去搶二關?趁此刻賊人大敗,倘搶得來,不但賊衆喪膽,還帶着咱們一家子臉上爭光。”歐鵬喜道:“此計甚妙。只是須分兩路,一路殺賊,一路搶關。”
碧二孃道:“我們姐妹,你們兄弟拈鬮,看誰去搶關,誰去殺賊,就分作兩路了。”歐鵬道:“如此甚妙,各拈二字。”講畢,即用紙條寫成兩個鬮兒。碧氏妯娌拈着“殺賊”,二歐拈着“託關。”二字。碧大娘道:“兵貴神速,就此拔營。”一面差人知會何小姐營裏,求他派兵接應,又派人知會大營。當下各領本部兵丁而去。
且說二關原仗着第一關險要,有寨把守,兵多糧廣,可以放心。這二關並無重兵,不過一二百人。那伍龍又是酒色之徒,
每日只愛飲酒,又搶來些婦女,惟知偷閒作樂。當日正帶着那村婦們喝得大醉,忽有敗殘嘍羅逃進寨來,報說頭關已被官兵搶去,殺死許多頭目。陸舅爺、三少爺不知去向。那前後左右的險要去處,也都失了。伍龍聽說,正在驚慌,接連不絕各路敗兵逃來。陸魁、伍彪亦前後跑回,各說這次官兵厲害,又添了幾個女將,甚是驍勇。滿寨盡是哀苦之聲,紛紛訴說。忽聞鑼聲又復大振,伍龍不及使人探聽,忙着找刀沒刀,找槍沒槍,人不及甲,馬不及鞍。正在驚惶失措,只見兩員女將一齊殺進寨來,勢如猛虎,勇不可當。伍龍勉強上前迎敵,戰了十餘合。
碧大娘使勁一刀,將伍龍左肩上削去肉一片。伍龍負痛而逃,陸魁、伍彪忙去救護。怎奈兩員女將十分勇猛。正在盡力相殺,只聽二關上炮聲不絕,鼓聲大振,人報二關有失。陸魁等不敢戀戰,回身就走,嘍羅亂竄逃命。碧氏妯娌越殺越勇,恐賊人前去救關,故此攔住不放。陸魁與伍彪明知二關不能保守,只得往小路奔逃。碧氏妯娌見他等不往二關去攔擋,就放他等逃去,遂往前殺去,接應歐氏兄弟。到了關前,歐鶴已經進了二關,歐鵬尚在追殺逃走的嘍羅。見了碧氏妯娌來到,方纔收兵。
二關的嘍羅已經殺死大半,其餘不過數十人,各自逃生。四更時候,已得二關。四人十分得意,傳令一面安營,一面報知各營。就請何小姐明早來二關下寨。
不一會,郝金剛趕到,對二歐道:“何夫人聽說你等得了二關,甚爲喜悅,已打算來此處紮營。安大人在頭關紮營,四面俱有營盤,互相照應。又吩咐你等,連勝之下,更須嚴整,務令兵將防守,不可得意,稍有疏忽。”歐鵬道:“我們仍是兩營,一前一後,以爲防護,互相連絡。”郝金剛點頭道:“很好,我就此回去稟知,明早再見。”說着去了。他四人各自歸營歇息。次日何小姐領兵到來,大炮三聲,安營已畢。二歐、
二碧上前交令。何小姐慰勞至再,記了四人大功,犒賞衆軍,歇馬兩日。
不言官軍在營中慶功。且說伍良霄自從連勝官兵,欣欣自得,終日飲宴,甚是歡樂。不料連得探子來報,訴說頭關、二關盡被官兵搶去,陸魁、伍彪逃得不知去向,伍龍受傷甚重。
伍良霄大驚,忙聚大衆商議軍情,說道:“那幾年平安,不是地方官不管,任我們搶虜,就是與我們交好,何等快樂!只因來了個安大人,年紀不大,智謀卻大,先破了青雲山、天目山,又破了羊角嶺,抄了承福寺,威名大振。如今又來我們這裏尋事,實屬可恨。現時頭關、二關皆失,祕雲巖前遍地都是官軍營盤。若此處有失,我等無路逃生矣。你們有何主意?”伍秋芳上前說道:“父親且免愁煩,現在官兵已深入重地,孩兒情願領兵前去。”陸氏道:“我兒雖然英勇,一人前去,我不放心。你既要前去,我隨後多帶兵丁,前往接應。”伍良霄此時也無法可施,只好令他母女前去。
原來伍秋芳並非伍良霄親女,乃陸氏爲武妓之時買來,教會武技,一同作生理的。後來陸氏跟了伍良霄,他父子見伍秋芳生得美貌,又有武藝,年已二十二歲。伍良霄要收他作妾,伍龍弟兄要收他爲妻。陸氏大怒,逼着伍良霄認作親女,大家這才無法。伍秋芳一心不願從賊,此時討差,另有別意,正欲藉此去尋佳偶。辭了父母,點起嘍羅,令頭目引路,登山越嶺,來到祕雲巖。遠遠見官兵營盤,密如星宿,前後左右,勢皆連絡。旌旗整肅,十分威壯。伍秋芳點頭嘆道:“官兵軍威不同,無怪他們不能迎敵。”傳令紮營造飯,令嘍羅飽餐歇息。趁着銳氣,秋芳抄小路下山。見迎面一座大營當路,嘍羅發一聲喊,拔開鹿角,搶入營來,見營門站着幾排官兵,聲色不動。秋芳心疑,令嘍羅休要進營。剛傳下號令,只聽營中梆子大響,弩
箭似飛蝗一般射來。箭無虛發,嘍羅被箭射倒,不計其數,一聲發喊,往後倒退。秋芳禁止不住。忽然大炮喧天,見一員女將飛馬而出。秋芳忙把嘍羅一字排開,勒馬看那來的女將。見他生得腰如楊柳,臉似芙蓉,月宮裏仙子臨凡,長城外美人出塞。頭帶金冠張鳳翅,顆顆珠光;身披錦甲閃魚鱗,團團繡朵。
手執一杆朱纓鴨嘴槍,腰懸一壺素羽狼牙箭。
秋芳見那女將人物裝束迥乎不同,甚爲羨慕。兩軍相對,秋芳用刀指道:“來將通名!”這女將正是謝瓊花,抬頭見來人也是女將,且生得俊俏,身穿碎錦連環甲,手使長柄大砍刀,騎一匹五花紅鬃馬,約有二十上下歲數,眼含秋水,面帶春風。
瓊花也用槍指着說道:“你要聽着!我乃欽差二品夫人手下頭路先鋒謝瓊花是也。你必是伍賊之女伍秋芳,我有良言告你:我那二品夫人非別,乃是當年天下聞名的十三妹,且是我的師傅。我那師傅一人殺能仁寺一十五口,山中豪傑聞名喪膽,多少武藝出衆的人無不佩服。今爾等無知,自不量力,竟敢拒敵!
我知爾系伍家義女,並非親生。你甘心從賊,可惜你這容貌、武藝。前幾年地方官庸儒無能,容你的父母嘯聚山林,搶擄客商。今安大人到來,立意要肅清山東省,除暴安良。你看青雲、天目以至羊角嶺如何,已經殄滅,只有你白象嶺一處,料難倖免。你若伶俐,莫如趕緊回兵,勸你父母早早歸降,不失富貴。
若尚執迷不悟,一旦被擒,斬首示衆,悔之晚矣。我今見你甚是憐愛,故出此好言相勸。你不省悟,就此殺來,你我見個高下,我並非懼你。”說畢,催開馬照臉一槍。秋芳已被他說得心裏活動,見他槍來,只得用力招架。兩馬相交,一場好殺。
瓊花見秋芳武藝高強,不忍逼迫。秋芳見瓊花十分驍勇,越戰越長精神。兩人酣戰,天色已晚。瓊花架住他的刀,說道:“天黑難戰,讓你苟延一夜,明日再取你首級。”說畢,兩下
收軍。
瓊花回營見了何小姐,道:“伍秋芳到有點子本事,我用好言勸他,他雖無言回答。看他的意思,倒有迴轉。”何小姐道:“明日我有計擒他,與他力戰無益。”明早,何小姐升帳出令,派瓊花、水仙、海蟾、菱姑四員女將接戰,輪流相殺。
再令唐振聲、袁聲萬各授以計,令其如此去辦。二將領令自去,不提。
卻說伍秋芳昨日回營,思想一夜,進退無主。清早聽得大營炮響,只得領着嘍羅出營。方纔排開陣勢,見對面幾桿繡旗,擁着四員女將,無數官兵,按隊而來。秋芳見又添了三員女將,美貌裝束,與昨日的女將不差上下,心中甚是愛慕。四員女將來到陣前,也不答話,海蟾笑嘻嘻將馬放開,搶刀相殺。秋芳忙忙迎敵,戰了數合,見這女將刀法高強,勇力倍增,十分驚服。兩人戰了二十餘合,海蟾虛晃一刀,勒馬回陣。秋芳剛要趕來,水仙一槍擋住,兩人交手,奮戰十餘合。菱姑上前接戰。
秋芳雖然英勇,經不住四個女將彼此輪流相殺,很覺腰臂痠軟,有些招架不住。心中正想主意,後面嘍羅忽然大亂,聞聽兩路人馬殺來,四面炮聲不絕,喊殺連天。秋芳大驚,道中了官兵之計,不敢戀戰,只得撇了菱姑,落荒而走。四員女將追殺一陣,故意讓他逃去,收兵回營交令。
秋芳忙忙逃到一座山頭,炮聲不聞,也無喊殺聲音,不知何故,只好尋個地方,暫且安營歇息。查點所領嘍羅,已剩十分之六,且令埋鍋造飯。造得飯剛熟,忽然一聲炮響,山嘴邊轉出一支人馬殺到。秋芳忙上馬迎敵,那裏敵得官兵勇猛?況且飯未得喫,肚中甚飢。嘍羅見勢頭不好,紛紛亂竄。秋芳敗有三十餘里,不見官兵追趕,這才招集嘍羅,只剩了一百餘人,又無糧草。命頭目們往村莊去搶些食物,無奈路遠,近村不多
人家,因伍氏久已搶擄,人人畏避,搬走者多,此時無處可尋。
秋芳暗暗着急,想道:“我一時冒昧而來,我母親救兵又不見到,如何是好?似此損兵折將,有何臉面去見父兄!”正在愁悶,忽然發一聲喊,爲首一將領兵殺到,大喊道:“丫頭休走,大爺來取你的首級!”秋芳此際骨軟筋酥,不敢上前拒敵,飛奔而逃。來將乃袁聲萬也,趕殺一陣,將些嘍羅剩了二三十人,笑道:“留幾個讓人家去成功罷。”袁聲萬回去了。
再說秋芳人困馬乏,不敢走大路,領着二三十人往小路上登山越嶺。正走得喫力,樹林中忽然鼓聲大振,連珠炮響,搶出一員猛將,攔着去路。此時衆嘍羅無心迎戰,個個膽戰魂飛,秋芳抬頭見那將生得方面大耳,威風懍懍,年紀在三十以內,手中拿着渾鐵槍喊,聲如雷大,叫道:“丫頭!我在此等候多時,怎麼這時候纔來!快些下馬,同我回去,省錢動手!”秋芳大怒道:“休要胡言!你欺我是敗將嗎?”催開馬迎面一刀,唐振聲笑通:“來得正好!”舉起槍來,往上一隔,秋芳兩手發麻,將一杆大刀丟在九霄雲外。唐振聲掛下槍,一伸手,抓住秋芳的絲絛,輕輕提過鞍來,笑道:“丫頭不要害怕,隨我回去,自有好處。”秋芳此時身不由己,閉目待死而已。
若論秋芳的武藝,勝似唐振聲,只因四員女將已將他戰乏,故此易擒。唐振聲歡喜回營,何小姐正望捷音,聽探子報來伍秋芳已被唐振聲所擒,心中大喜,連忙升帳。只見唐振聲上帳,何小姐慰勞一番,命花鈴記功。唐振聲道:“這丫頭現拿在帳外,調令定奪。”何小姐吩咐帶進帳來。左右立時將伍秋芳推上帳來。秋芳一看,軍容整肅,中間坐一位女將軍,生得千驕百媚,賽過月裏嫦娥,比那四員女將,分外齊整,殊令人愛慕。
兩旁站立着八員女將,背後一字兒排着無數的女兵,都是明眸皓齒,裝束俱甚美麗,下邊又有幾員猛將。秋芳看了,讚歎不
已,朝着上邊立而不跪。何小姐道:“你是敗軍之將,既被生擒,爲何不跪!”秋芳道:“我在白象嶺也有英名,今日兵敗被擒,有死而已,何必屈膝求生?”何小姐道:“你雖有英名,離不了一賊字,何足爲貴!你當日賣武藝尚比從賊差強,可惜你容貌才能,枉生世間。惺惺惜惺惺,我們俱有憐你之心。昨日我那謝徒弟尚苦口良言相勸,你若傾誠降順,自有好處;若執迷不悟,難免玉石俱焚之悔。爾父已是罪在不赦,幸你不是他親生,何況又不甚和睦。此是生死機關,你須各自各兒拿定主意,免生後悔。”秋芳見說得有理,想父母俱非親生,白象嶺亦難久據,看天兵氣象雄壯,他們亦不能抗拒,倒不如降順,還可以保全他們。心中想定,向上雙膝跪下,說道:“秋芳情願降順,求將軍留在帳下驅使,隨鞭墜鐙,尤爲心甘。”何小姐道:“你是真心,還是暫且勉降?”秋芳叩頭道:“我昔在白象嶺戰無不勝,如今全軍覆沒,我父兄又與我不和,即不被擒,我亦自殺。今蒙將軍憐愛,赦我不死,終身服役,並無二心。”何小姐大喜,忙吩咐解去綁縛。秋芳感激,涕泣拜謝。
何小姐將他叫至面前,道:“你今誠服,就是我一家人了,從此待你並無二意。但你一人孤苦,也無着落,到底不能合式。
我今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剛纔擒你之人,乃我營中一員大將,未有家室。我也知道你未受聘,今日我爲月老,替你們成就姻緣,幫我們打仗,彼此俱無猜忌。”秋芳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何小姐知其心中已允,說道:“將來有人說什麼,就告訴是我作主,與你無妨。”遂叫上唐振聲來,吩咐道:“我爲月老,將這段好姻緣,先酬你功勞。”唐振聲也喜愛秋芳的容貌武藝,得此意外,連忙叩謝。何小姐又命各營男女諸將,用軍中鼓樂,並用自己大轎,且煩歐大娘、歐二孃二人娶送親,打發中軍的行廚去備辦酒席,又命兩個新人以戎裝合巹。瓊花、水仙等各
湊花朵首飾衣服,將新媳婦打扮起來。家將們擺齊隊伍,張着紅傘,借用大人的儀仗。水仙們大家騎馬,左右圍隨,送到後營。大家攙扶新人出轎,見秋芳金冠繡甲,錦帶佩劍,越顯得十分標緻。新郎是銀冠銀甲,披掛整齊。奏起鼓樂,夫妻戎服交拜,酬酒莫雁,成了大禮。並拜過安大人、何夫人同歐家夫婦四位,又大衆道喜,十分熱鬧。何小姐素昔喜作好事,作起興來,誰人不來湊趣?就在營中擺起喜筵,又是慶功筵宴。到晚來,有歐氏大娘、二孃將他二人送入洞房,成其美事。
閒話休提。次早唐振聲夫妻上帳叩謝,何小姐又囑咐些言語。水仙等將秋芳拉去暢談,五人已成莫逆知己。下午安大人命人將何小姐請去商議軍情,夫妻暢敘。安公子道:“想不到我一個書生,你一個女子,也可領兵破賊!”何小姐道:“此是草寇,並非敵國,究竟容易。”安公子道:“由小見大,其實一也,切不可存輕易之心。我看你用兵也頗有法,我先問你作元帥的道理。”何小姐笑道:“你聽我說:爲元帥者,必須熟讀《詩》《書》,深知成敗,上自天文,下至地理,無一事不知,無一物不曉。武備文修,出將入相,奠安華夏,坐鎮中原,而論天下之形勢,決天下之安危,明天下之治亂,審天下之弱強,計無不成,戰無不勝,熟讀兵法,深知韜略,方可爲帥。
若驍勇過人,斬將搴旗,可爲先鋒。武藝出衆,才堪驅使,可爲散騎。善佔風候,通曉祝謀,可爲參謀。素知地理,深通險易,可爲嚮導。語言便易,足能動人,可爲說客。善能馳驟,探聽機密,可爲細作。算法精通,心術公正,可爲書記。皆一材一藝,不足爲帥也。”
安公子道:“你論固是,究指其大概,未得其真實。夫帥者,三軍之司命,國家安危所繫也。有五纔有十過。五才者,智、仁、信、勇、忠是也。智則不可亂,仁則能愛人,信則不
失期,勇則不可犯,忠則不貳心。所謂十過者,有勇而輕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貪而好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智而心怯者,有信而妄信人者,有廉潔而不愛人者,有謀而心緩者,有剛而自用者,有懦而喜任人者。必免此十過,方可爲帥。若說到極高的地位,必當用之以文,齊之以武,守之以靜,發之以動。
兵未出,如山嶽,兵已出,如江河。變化如天地,號令如雷霆,賞罰如四時,運籌如鬼神,亡而能存,死而能生,弱而能強,柔而能剛,危而能安,禍而能福,機變不測,決勝千里。自天之上,由地之下,無所不知,自內而外,自外而內,無有或違。
十萬之衆,百萬之多,無有不辦。或晝而夜,或夜而晝,無有不兼。範圍曲成,各極其妙,然猶洞達古今,精明易學,定安險之理,決勝負之機,神運用之極,藏不窮之智。奇正相生,陰陽終始。更能仁以容之,禮以立之,勇以裁之,信以成之,如此則伊尹、傅說、子牙、樂毅、武侯復生矣。”何小姐笑道:“若似你所說,則爲帥更不易了。像如今之爲元帥者,大約連一分也無有罷。”安公子道:“今日之爲帥者,或有勇而無謀,或有謀而無勇,或恃己之能而不容衆,或外溫恭而內慢易,或矜位而惡卑賤,或性驕傲而恥下問,或揚己長而掩人善,或藏己過而彰人非,皆爲帥之弊也。”何小姐道:“你說的有條有款,既說的出,必行的出。伍良霄被擒不難矣。”
正說着,外面報進來說:“伍良霄之妻轅門外討戰。”又報進來說:“伍秋芳帳外等令。”何小姐道:“叫他進來!”秋芳上帳,稟道:“我母親陸氏不揣力量,冒昧而來,我想着要順說他歸降,不知夫人以爲何如?”何小姐聽了,思想半晌,說道:“你去說他歸降,固然是好,無奈太不容易。他肯歸降了,那伍家父子應該如何?若能因他而說及他一家,自是大妙,只怕不能。你去說說看罷。”秋芳領令去了,出到陣上,陸氏
在陣前已經耀武揚威,怒氣沖天,見了秋芳,益發大怒,說道:“你這無恥丫頭,想必是歸降了!看你這等打扮,必尚有無恥之事。此番還有臉來見我!”秋芳臉一紅,勉強說道:“我想白象嶺小小地方,那裏敵得過官兵?萬一有失,則性命難保。
何妨母親回去與我父說明,一同歸降,我必能保一家無事,並且還可有點好處,千萬母親依從。況此次不比往時,現在領兵的是赫赫揚名十三妹,當年海馬週三等多少有名之人,都不敢相爭,我等諒非對手,母親要三思。”陸氏道:“別的話不必說了,你既說十三妹英勇,今爲孃的要與他戰鬥幾合,我要戰不過他,情願歸降:他若戰不過我,休想我歸降。你去說去,非此不可也,不必費話了。”秋芳又央求再三,陸氏執意不肯。
秋芳無奈,只得掃興而回,十分爲難,又不好不說。打算一回,只好實說,勉強上帳,據實將陣上言語一一說了。何小姐聽了大怒,不知果與陸氏對敵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再顯威名夫人得勝連施妙計女將成功
話說何小姐聽秋芳之言,知陸氏專要與自己對敵,遂大怒道:“ 我豈懼她!就是今晚,我不把她生擒過來,誓不收兵!
她投降不投降,隨她就是了。”叫傳宣官去傳與她知道。安公子勸道:“ 今非昔比,你何必與她一般見識?”何小姐不聽,安公子又勸道:“ 就是與她交戰,也待明早。”何小姐道:“今夜大好月色,豈可空過!”須臾,傳宣官回稟道:“ 已告知陸氏了。陸氏甚喜,願意夜戰。並說一不許別人幫助,二不許設埋伏,三不許施放暗器。”何小姐笑道:“ 她慮的太寬了,割雞焉用牛刀?你再告她知道,三件事都依她,準於今晚交戰。”
傳宣官去了。
何小姐便不回營,就吩咐馬伕將棗騮牽來,剔拂乾淨,上勻水料,遛了幾轉將息着。又叫女兵將兵刃取來,花槍、寶劍、寶刀都泡洗拭磨了一番。何小姐與安公子一同用了飯,自己先全裝披掛停當,吩咐花鈴、綠香及女兵們都去喫飯,預備陣上好服侍。自己便在中軍帳後側首放一把交椅,坐着同安公子說些閒話。看看天色,笑嘻嘻只待晚來廝殺。安公子道:“ 夫人大概自能仁寺殺了和尚之後,未曾用武?”何小姐道:“不錯。
那一晚拿霍士端,也算略小試其端。”安公子道:“ 想起來那
一天,因行令戒酒,於立志雖佳,於戒酒稍欠。”何小姐道:“你提起酒來,咱們可喝幾杯呢。”安公子道:“ 不可,喝醉了,怎好廝殺?”何小姐道:“ 你怎還不知道我喫了酒,本事越使得出!”安公子道:“ 如此甚好,倒要看你。”即吩咐左右在中軍帳後金龍大纛下,擺一張桌子。二人對面坐了,左右擺上酒席來。安公子道:“ 我先敬你三杯,壯壯你的英雄氣。”
何小姐接來都飲了,也回敬了,遂暢飲起來,說些戰陣上的事。
又說了回青雲山上事,不覺天晚,東山上推出那一輪玉鏡。
再說陸氏心中急躁,看看白象嶺不保,今夜要是勝了十三妹,尚可反敗爲勝,別人自不足懼;要是勝不了,後事就不堪設想,成敗在此一舉了。兩邊苦樂不同,一邊急驟,一邊安閒。
陸氏憂悶,只得一馬先出,在大營外列成陣勢。營前小校飛報中軍,何小姐夫婦正飲得高興,聽見了,立起身來,說道:“不要喫了!”吩咐把殘酒收過,待擒了陸氏再喝不遲。傳令開營出戰。撲通通號炮響亮,何小姐就中軍帳前上馬,衆多女兵簇擁着,隨後出營。到了戰場,兩軍對圓,都把強弓硬弩射住陣角。發擂已畢,品了三通畫角,那邊陸氏立馬陣前,後面立着一面大白旗,上面八個青字,寫着“白象嶺壓寨夫人陸”。那陸氏頭戴爛銀盔,披一副白緞襯襖,相襯細鱗爛銀鎧,系一條白羅粉蝶裙。騎着銀鬃大馬,背後四面白方旗,垂着兩條清水絛。右胯下斜掛着寶囊,橫着那兩口鏨銀繡鸞刀,渾身上下,雪練也似的一般。這邊陣上門旗開處,何小姐從陣裏縱馬而出,紅旗飄動,倍添聲勢。那何小姐頭戴閃雲鳳翅金冠,耳上垂着赤金點翠明月鐺,穿着副猩紅襯襖,連環鎖子黃金甲,背後四面三尖赤火飛豹旗,大紅湖縐花繡着兩條文武威風,系一條猩紅緞百褶宮裙。左手攬轡,右手倒提着乾紅纓火尖槍。左胯下懸着寶雕弓,右邊麒麟袋內排着鵰翎箭。坐下棗騮火炭飛電馬,
醉顏微酡,笑嘻嘻的來到陣前。渾身上下,好似紅爐裏鉗出一塊赤炭。背後一面大紅猩猩旗,泥金寫着九個字:“ 二品夫人無敵紅娘子”。
此時月色明亮,兩邊點起成千的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戰鼓響處,陸氏出馬。何小姐亦即迎敵。見面就殺,俱不顧說話。
月光之下,兩下里扭成一堆,攪成一塊。鞍上四支玉臂縱橫,坐下八盞銀蹄翻越。這單槍好比神龍出海,那雙刀好比快鶻穿雲。兩個廝殺了一百多合,全無半點輸贏。兩下里戰鼓震天,揚威吶喊,兵將們都看呆了。但見月華滿地,露水澄清。兩個又交馬鬥了五十多合,仍是一樣。大家都不濟事,都帶轉馬回本陣去了。何小姐到陣裏下了馬,解去了裙子。女兵們接去,交與花鈴收起來,卻露出大紅湖縐單衩褲,盤膝坐在月亮地裏馬褥子上,說道:“ 且等馬收收汗,再去戰這婆娘。不擒她,誓不回營。”秋芳在營門口瞧着,捏着一把汗。花鈴卻低聲向何小姐道:“ 太太何苦如此費力!再戰時,待奴才放一支冷箭,射倒她就完了。”何小姐道:“ 不要,不要。若是暗算贏了她,也喫人笑,這廝也不佩服。”綠香道:“ 太太也太拘執,就是做着放了箭,也沒人知道。”何小姐道:“我決不爲,你們休胡做。”說罷,便綽槍上馬。軍士們忙添換了火把,仍舊起鼓出陣。
再說那邊陸氏,也回陣下馬歇息,取碗水來喝了,解下裙子,去了披掛,抹抹汗,略坐坐喘息定了。聽得鼓聲響,仍又提刀上馬,何小姐已在陣上。兩個更不答話,交馬便戰。刀來槍往,槍去刀迎,又戰了二十餘合。何小姐不能取勝,心裏焦躁,想道:“ 不這般誘他,如何得手?”便把那支槍攪了個花心,往後面吐出去,這個勢子是楊家槍祕傳,叫做玉龍晾衣。
陸氏雖認得,只望他蓋來。誰知何小姐故意不用,反往下一撩。
陸氏見了破綻,忙使個金蛟臂月,掠開那口刀,往何小姐嗓子上刷的喝聲着,橫劈過來,只道着手。哪知何小姐正要他如此,便把腰一挫,鳳點頭霍地往刀口下鑽過。陸氏劈個空,何小姐早鑽到陸氏背後,右手抽轉槍,左手便扭住陸氏。陸氏剛要回手相扭,那兩馬八隻蹄在場上打了幾個團團,只聽得何小姐喝聲“下去”,即把陸氏拖離馬鞍,擒了過來。花鈴等一齊上前,將陸氏捆了,掌着得勝鼓回營。跟陸氏的嘍羅吶一聲喊,登時散了。
且說何小姐歡喜進營,秋芳接着,跪下說道:“夫人神威,我母親太不量力,今既被擒,我前去問她,看她更有何說?若再背逆夫人,治以應得之罪,我也盡過心了。”何小姐點頭,說道:“你就去罷。”秋芳出帳,尋着了綠香,正在看守陸氏。
秋芳未開口,陸氏嚷道:“我已服了,你去替我央求情願歸降。
尚有一節,我雖降順,此時打仗我可不能出去幫忙,挨下回再有差遣,我必效力。你可將我之言,回稟夫人。”秋芳說道:“我去說去。”遂又入帳回明,又帶陸氏進見謝罪。一切情事,不必煩絮。
且說陸魁與伍彪二人逃往深山,躲藏數日,忙往祕雲巖來。
伍龍在祕雲巖養傷,已經平復。伍虎雖知陸氏母女被擒消息,只是不敢來救,恐又失了祕雲巖,更誤大事。今見陸魁回來,告知陸氏母女被擒投降一切情形,只氣得陸魁大喊大叫,十分忿恨,遂與伍龍等商議道:“ 我想官兵近日大勝,又擒了她母女,必然氣驕意滿,明欺我們畏懼,不敢再下山去,我料他斷無準備。我欲今夜下山去劫營報仇,你們以爲何如?”伍龍先跳叫道:“舅舅此計大妙,我們情願決一死戰。”伍虎道:“我本要昨日下山,只因獨力難支,又怕祕雲巖有失,故此忍耐。
今既有此妙計,如何不用力前去!”陸魁大喜道:“ 你們既都
願去,聽我調遣。軍營以糧餉爲重,離大營東北十二里荔枝灣,乃官兵屯糧之所,必用一人去放火燒糧。官軍見糧餉有失,衆心慌亂,此是重任,須大爺去走一遭。”伍龍答應了。又派伍虎去劫大營,“ 衝殺一陣,不必追趕,急回兵與我夾攻女營。
眼見那些女將必被我們擒來。只要生擒,不可傷她性命。”伍龍、伍虎歡喜,急忙領兵而去,留伍彪緊守祕雲巖,不可胡行。
分派已畢,陸魁自帶五百嘍羅下山,來劫女營。
是夜陰雲四合,星斗無光。不多一會,來到女營。只聽更鼓之聲斷續不齊,各營號燈都是半明半滅。陸魁心中大喜,道:“官兵得意,正在酣睡,此乃天賜,諸女將被我擒獲也。”暗傳號令衆兵將,整束器甲,稍定喘息。陸魁在前,手執大刀,來到營前,拔開鹿角,一聲大喊,領着衆嘍羅,殺進營去。只見營中靜悄悄,並無一人,中間堆着一大堆乾草。陸魁大驚,情知中計,忙忙傳令退兵。誰知後面嘍羅死命殺進來,反倒擋住迴路。衆人正在着忙,那堆乾草忽然燒着,火光沖天,裏面埋着連珠大炮,驚天動地,響震山谷。衆人驚得滿營亂跑。
原來何小姐自陸氏歸降之後,看其爲人,甚是合意。他已同二歐之妻拜爲姊妹,每日在碧氏營中藏躲,從不管白象嶺之事。這一日,何小姐傳令,叫衆將飽餐戰飯,上帳候令聚將。
鼓三通響畢,何小姐升帳,水仙等侍立兩旁。何小姐對大衆道:“陸魁等俱十分兇狠,用兵亦略知一二。他們決不甘心,近日雖然大敗,必乘我勝來劫各營,若不預爲準備,必中其計。我料他必分三路來劫,一支去劫大人的營,截我後路;一支去燒我糧草,使我軍心慌亂;陸魁必親身來劫我的營。我亦以三路擋之。殺他個片甲不回。”遂拔令箭一支,叫郝武、袁聲萬上前,說道:“ 此去西南二里,名七星峪,賊人必偷過此峪,繞路必劫大人的營盤。你與袁聲萬帶兵二百,埋伏七星峪,多帶
號炮,分兵兩路,藏在峪之前後樹林深處,候賊人偷過峪時,四下放炮吶喊。那賊勢必慌亂,你二人乘勢殺出,必獲大勝。”
郝武、袁聲萬答應,接令而去。又命人到大營調了周得勝、馮小江來,另有差委,並知會他們衆將,叫他們今夜防備劫營,與郝武、袁聲萬呼應相通,一齊殺賊。周、馮來到上帳參見。
何小姐又拔令箭一支,道:“ 你們二人各帶兵二百,在荔枝灣近處埋伏,候賊人過去,出其不意,由後面殺出,必能全勝。”
二人得令而去。又知會大營,派將去保護糧草,恐朱善保等五人不是賊人敵手。遠路分派已畢,然後預備本營之事。先令謝瓊花、歐海蟾上前,吩咐道:“ 你二人各帶兵一百,埋伏在營後兩旁,以防賊人敗回,半路截住剿殺。”再命碧氏姊妹帶兵二百,並帶乾柴引火之物,往祕雲巖前埋伏。聽大營炮響,即忙放火吶喊,假作攻打祕雲巖。一來擋賊人出來救應,二來截賊歸路。差遣完畢,又命人在營中堆下乾草,設下空營,自帶花鈴、雙福、雙壽,往左近聽候捷音。
再說海蟾、瓊花奉了將令,飽餐晚飯,帶兵分往兩邊埋伏。
候至二更,只聽本營埋的連珠炮大響,連忙帶兵殺出,正遇陸魁退出營來,二人忙上前迎敵。那陸魁已是驚慌,又值瓊花二人驍勇,刀槍並舉,躍馬而來,猶如兩條出海蛟龍。陸魁雖然兇狠,只因中計,且日前受過傷,亦難招架。勉強戰了三四十合,看那嘍羅,已被官兵殺得七零八落。不敢戀戰,要想逃回,又被瓊花一支槍逼住,只殺得汗流浹背,身上已連中數槍。海蟾見瓊花得勝,忙上前趁空一刀。陸魁叫聲“不好”,將頭閃過,肩背上早着了一下,沒命似的殺出陣去。
再說周得勝、馮小江在荔枝灣近處埋伏,時當夜半,見賊人果然到來。兩人歡喜,暗傳號令,依計而行。周得勝對馮小江道:“ 你看安家太太,不但武藝出衆,那計策也驚人。當年
在鄧家莊,我被他打敗,那是步下。你看他昨日拿陸氏,這馬上的能爲,更覺出色。”馮小江點頭道:“十三妹是蓋世無雙的了,咱們別說閒話,幹正經的罷。”說罷,忙忙領兵從後面殺來。伍龍出其不意,回頭一看,見兩人躍馬殺來,勇不可當。
伍龍前日左臂受了傷,究不得力,正在支持,那朱善保、徐三、朱三、石大等由荔枝灣殺來,又添了陸葆安六人,一擁而上。
伍龍那裏敵得住,又受了馮小江一箭,週三一鞭,忙忙帶傷逃命。手下嘍羅已經十死八九。朱善保趕殺一陣,仍回荔枝灣,看守糧餉去了,剩下週、馮二人,又派兵向各處搜擒逃跑之賊,又梟了無數的首級,這才得意回營。走至半路,耳聞金鼓喊殺之聲,知是郝武、袁聲萬正在殺賊,忙領兵繞道至七星峪。見官兵已將賊兵生擒、殺死不計其數。兩下合兵一處。
再說碧氏姊妹聽見女營號炮之聲與喊殺之聲,知賊已中計,忙令軍士將柴堆積祕雲巖前,放火發喊。那伍彪急令頭目緊緊看守,不許妄動。碧氏姊妹們遠遠鳴鑼放炮,假作攻打。忽聽後面喊殺震天,知是賊兵敗回,忙退下來,當頭遇着陸魁。左右喊聲、炮聲不絕。水仙、菱姑領兵已從兩邊殺出。陸魁見大兵厲害,心驚膽戰,又見手下嘍羅已被兩路之兵或擒或殺,所剩無幾。心中正在着忙,碧氏姊妹又回頭殺來。陸魁實不敢再戰,自知必死。正然無法逃脫,忽見伍虎由旁邊敗回,大家只顧圍住伍虎,陸魁趁空敗回祕雲巖去。伍虎救了陸魁,已是精疲力盡,馬被碧大娘迎面一刀,就像一道寒光,不及躲避,右肩膀連肉帶甲削去一片。伍虎大叫一聲,大家爭着殺來。忽然伍龍恰在此時殺至,水仙看出伍龍破綻,忙向鞍上摘下金鞭,用槍隔開伍龍的刀,照伍龍頂門上一鞭打去。伍龍將頭一閃,不防菱姑又趁勢一刀,將伍龍斬於馬下。伍虎見伍龍被殺,不敢來救,趁他們心在伍龍,幸得脫逃,回祕雲巖去了。
伍虎逃回祕雲巖,訴說伍龍被殺一切情形。陸魁尚然喘息未定,聽說伍龍死了,大叫一聲,暈倒地下。伍彪亦大哭不止。
伍虎與衆頭目圍着陸魁叫喚,半日方蘇,說道:“ 我白領兵以來,與官兵交戰,未嘗如此大敗。今日連次受傷,損兵折將,妹子被擒,將我夙日英名,一旦化爲灰土。若不報仇,雖生無益。”伍虎、伍彪一齊勸道:“ 舅舅現帶重傷,且待調養好了,再整軍威。與我父親定下美計,可以一戰而勝,方能報仇。此時兵威不振,徒氣無益。”陸魁點頭,眼中紛紛落淚,只好緊緊把守祕雲巖,養傷爲要。
且說安大人見何小姐帶了女將來營,屢獲大勝,十分歡喜。
顧朗山也甚敬佩。凡有調動,反讓女營居先。何小姐是個好勝的脾氣,不肯辭勞。無奈陸魁三人不敢出戰,亦曾連日攻打祕雲巖,只是山路險峻,取之不易。圍了數日,陸魁等只不出戰。
何小姐急請顧朗山商議定了,遂向大家道:“祕雲巖路險山高,一時難破,又不見人馬出來對敵。我想必須如此如此,方可取勝。”衆將得令,各各分頭行事。次日,何小姐將本營人馬徐徐盡散,俱忙預備行李,偃旗息鼓,若有退兵之狀。
賊人看見如此模樣,報知陸魁,說女營人馬今日金鼓無聲,漸漸的退去,不知何意。陸魁傷已漸平,忙上高處一望,果見女營兵已退去,便與伍虎等計議道:“ 女將營中真是退兵,或是糧盡,或是女將別有事故,不能久待。”伍虎道:“女將們詭計極多,或者他等本是幫忙之人,不敢久延。若是女將去了,似前番那些官將,吾等無憂矣。莫若再命人打探一番。”於是又差精細嘍羅前去打聽,行至半路,遇見幾個擔行竈的軍人,因買飯喫,便問道:“爾等如何不攻打祕雲巖,便起身去了?”
那幾個軍人道:“ 我們營中女將本是私自來幫忙,糧又盡了,何能久在此間?早就要回去。如今已行了四五十里了,我們因
擔着行竈重物,不得快走。”那打聽的嘍羅聽了這話,又問別人,都是如此說,便回來一一告知。陸魁想此話是實,便差伍虎領四百嘍羅追趕,伍彪作接應,自己守祕雲巖。
且說伍虎在前領兵追了五十里,不見動靜,又見樹木叢雜,兩邊圍繞。伍虎遲疑,正欲傳令後軍暫住,天色已晚,恐有埋伏,不可盡力追趕。一言未了,只見密林中一聲炮響,閃出兩員女將,乃謝瓊花、歐海蟾也。二人躍馬來戰,伍虎力敵二人,戰未二十合,伍虎力怯,虛掩一槍,往後逃走。二女將催動人馬,盡力追殺。後軍敗動,自相踐踏。伍彪見前軍已敗,駐紮不定,往後便退。兵勢衆大,如山崩江沸一般,收煞不住,伍虎、伍彪兩下又不能相頤,正在慌亂,忽喊聲大震,左有菱姑,右有水仙,兩軍從密林殺出,將伍虎、伍彪兵卒又截斷了。菱姑往前殺,與瓊花、海蟾三路夾攻。水仙往後殺,把伍彪截回,使他不能救伍虎。此時伍虎大敗,日將落,見山邊火炮火把齊起,實難招架,尋着一條小路,恰喜無把守,急領敗殘嘍羅往小路而逃。纔行一里遠,背後三路追來,正在奔走之間,前面喊聲又起,一彪軍攔住,爲首兩員女將,歐大娘、歐二孃也。
伍虎大驚,無處逃命,忽想起當年打獵有個山谷,出去有路,急急奔入。不料追兵亦復追人,兩邊俱是夾石,魚貫而進,越走越窄,只得棄馬步行,爬山越嶺。逃至中腰,忽然一聲炮響,伏兵齊出。不知伍虎能逃出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破祕雲巖羣兇授首得白象嶺首逆潛逃
話說伍虎逃入山谷,越走越窄,已經棄馬步行,十分艱難,追兵又緊緊在後。忽然一聲大炮震響,滿谷伏兵從前面殺出,乃是郝武預先奉令埋伏在此,把伍虎擒了,一同迫來的女將回營繳令。
不言伍虎擒,再說伍彪正要與伍虎合兵一處,不料前面有女將截住,又從兩旁殺出兩個女將,把他與伍虎衝開。一個女將殺向前去,一個女將殺向後邊來,與自己鬥了十餘合。那女將乃是水仙。伍彪雖勇,已是疲乏,敵不住水仙的生力軍,只得向旁邊逃走。見前面有一道小河,卻是幹河,心中大疑,知向來此河有水,或當水涸之時,故此無水。正在觀望,追兵已到,忙忙來到中流。時已天黑,遠望河中立一高竿,上懸一燈,燈下有一個木牌,上書八個大字,雲:“或伍或陸,死在此處”。
衆嘍羅俱來圍繞看牌,大家驚疑。有一頭目上前說道:“ 夜晚之際,一時豈能便有此牌?必是設着埋伏,立此燈牌爲記,使埋伏之兵望見此燈,好來尋找。不若將燈竿砍倒,追兵無了暗令,自然亂了。”伍彪連說:“有理”,即忙舉刀將燈竿砍倒。
只見兩邊無數人馬吶一聲喊,河中流水滔滔洶湧而來,波浪甚急,霎時水滿小河,賊兵正在河中,大水一至,如何阻擋,盡
將賊兵淹沒。伍彪見水來得太急,忙忙策馬要上岸逃命,費了多少氣力打馬,才然得到岸上。當頭一聲炮響,閃出四個女將:雙福、雙壽、換姐、綠香,圍繞上來,把伍彪圍在中間,不能得出。夜晚之間,難辨彼此,雖勉強衝殺,怎當得衆女將各舉兵刃,一齊擁上!伍彪措手不及,被旁邊又轉出一將擒住。衆女將視之,乃袁聲萬也。大家合兵一處,捆了伍彪,也回營來。
原來自假作退兵起,以及擒伍虎、伍彪這些計策,都是何小姐與顧朗山商議出來的,向衆人所說如此如此,即是安排一切,果然伍虎、伍彪中計被擒。衆女將交令,郝武押着伍虎,袁聲萬押着伍彪。此時何小姐升帳坐定,兩邊掌起燭燈,陳列刀槍劍戟,十分威武。郝武與袁聲萬押着伍虎、伍彪過來。何小姐道:“ 安大人自到山東,各山賊寇無不殄滅,只有你白象嶺久不歸順,如今遠勞官軍征討,你二人既被擒來,自應委心歸附,勿再抗違。”伍虎、伍彪同聲道:“我等本欲圖王,今既不成,有死而已,決不歸降。”何小姐怒道:“夜深誅戮,難以號令三軍。暫且牢固監押,待明日捉了陸魁,一同斬首示衆!”
說罷,即吩咐押下去。
次日,何小姐又把顧朗山請來,定了一計,登時拔令箭一支,對水仙、海蟾二人道:“ 你二人押着伍虎、伍彪,向祕雲巖去,如此如此。”又拔令箭一支,吩咐瓊花與菱姑,如此如此。又拔令箭吩咐郝武、袁聲萬,如此如此。大家分頭,各自依計而行。
且說水仙姊妹領兵到祕雲巖下,攻打數日,陸魁只是嚴加防守,堅閉不出。水仙姊妹命朱善保將兩輛囚車趕至巖下,傳示上面,急早歸降。陸魁在山岩之上見伍虎、伍彪綁縛着,囚於囚車之內,大哭道:“我實不忍你二人如此被虜,使我心碎!”
伍虎嚷道:“舅舅千萬死守,不可因我二人遽然投降。”陸魁聞
言,心如刀割,大叫一聲,領兵殺下巖來。他看見水仙等是女流領兵,更覺放心。水仙等見他來得兇猛,回身就走。陸魁不捨,追了幾步,又恐是計,停步不追。水仙等見陸魁不追,遂命朱善保將伍虎由囚車牽出,一刀殺死。陸魁見了大怒,緊緊追來。追了二里多路,又不追了。水仙等見又不追了,又命朱善保將伍彪由車內牽出,一刀砍了。陸魁見兩外甥皆被殺死,恨恨不已,此次非追上不可,於是緊緊追來。追至半途,一聲號炮,瓊花由東邊殺出,菱花由西邊殺出。陸魁出其不意,抵敵不住,兼之水仙姊妹又復殺回,一人難敵四手,勉強戰了四十餘合,實難支持,只得敗回。四個女將緊緊追趕。
陸魁跑回祕雲巖,一看大驚,只見祕雲巖上已插滿官軍旗號,上面站着郝武、袁聲萬,不覺怒極,回頭叫跟他的嘍羅潮湧一般往山上殺來,陸魁也督在後面。只聽得山上一聲號炮,一齊吶喊,檑木滾石一齊打下。打倒一半,滑倒了一半,滿山但見賊兵屍首,好一似下水的湯圓,紛紛的滾落巖下去了。陸魁急回馬,也奔下巖去,正值四個女將已經追到巖邊,弄得陸魁上來不得,下去不行。正在進退兩難,瓊花一支槍已在背後,水仙一口刀已在面前,陸魁只好望上路,又被檑木滾石打了下來。陸魁此時又急又氣,又聽得上面笑一陣、罵一陣,官軍一同大叫:“ 陸魁,還不上來,早早投降!”下面也是笑罵不止,卻叫的是:“ 早早前來受死!”正在忙亂,忽然官軍一聲吶喊,賊兵一齊失驚,原來陸魁拔劍自刎了,屍身由半巖間咯碌碌直滾下山澗裏去,腦漿進裂。巖上官軍搖旗擂鼓,大呼殺下。賊兵無心戀戰,紛紛敗去。郝武奮勇當先,奔雷掣電而來。水仙等揮兩翼精兵掩上,只殺得賊兵殭屍遍野,流血成水,方肯收兵。郝武等商議安營,先命人往何小姐營中報捷,水仙等留郝武、袁聲萬把守祕雲巖,他四女將往迎何小姐。
行至半路,早見旌旗耀日,盔甲連雲,大兵來到。水仙姊妹四人迎了上去,彼此相見。水仙向何小姐稟道:“ 我等奉夫人之命,依計而行。我與海蟾攻打祕雲巖不下,以伍虎二賊誘之,陸魁果然殺下巖來。後來假敗,他果然不追,殺了二賊,他果然窮追,果然不顧,祕雲巖被我們奪了,他果然拚命。後來兩路剿殺了個舒服,生擒數百名,斬首不計其數,就請夫人到祕雲巖安營。”何小姐道:“ 計雖是我定的,功勞還仗你們四姊妹。如今大人同師爺都甚歡喜。陸魁一死,大功告成。”
水仙等一同答應“是”,把馬隨在後面,說說笑笑,上了祕雲巖,郝武即來迎接。安大人與顧師爺議定立了五個大寨,褚先鋒營在前,何小姐營在左,碧氏姊妹營在後,歐氏兄弟營在右,安大人營在中,好似海棠花式樣。營盤立定,忙發探馬去打聽伍良霄近日情形,以便及早擒拿。
且說伍良霄仗着陸魁兇猛,祕雲巖險要,所以聽見陸氏投降,伍龍被殺,不甚畏懼,每日尚要與搶來幾個婦女作樂。原來陸氏甚妒,趁他出去打仗得空,將搶來婦女引入後房,頗爲寵幸。所以陸氏母女投降,他全不在心,反以爲幸。這日正在宴樂,忽聽見探子來報說:“ 伍虎、伍彪擒去殺了,祕雲巖已失,陸魁自刎,官軍現在白象嶺前,立了五個大寨,聲勢甚盛,請寨主定奪!”伍良霄聽了大驚,暈倒於地,衆婦女及頭目們連忙救醒。大家也都慌了,紛紛議論不一。伍良霄自己一想,保障已去,將佐已無一人,有多大能爲,焉能敵得了大隊人馬?
莫若穩住他們,獨自逃走,方是上策。主意定了,乃安撫大衆道:“ 你們暫且退去,讓我定定神,細想妙計。”衆人面面相覷,都是無法,只得漸漸退去,剩下兩三個婦女,尚不知進退,還要撒嬌撒癡。伍良霄也將她們支開,獨留下一個心腹頭目叫魏誠,點手叫他道:“ 你隨我進來。”魏誠不知何事,跟了伍
良霄進內,一直到了臥房。魏誠又問道:“ 寨主有何使用?”
伍良霄一言不答,只是忙忙碌碌,湊集些散碎銀兩,打了一個小包,又開箱尋出兩件衣服,也打了一個小包,一齊交與魏誠,便用手一招,急走出房外隙地上,附耳道:“ 大勢去矣,我同你還在這裏做甚麼?我知道後山有個小路,是個山洞,無人知曉。我帶你快快從此處逃走,否則性命難保了。”魏誠呆了一回,道:“寨主走了,可惜這個事業,還有衆人,如何是好?”
伍良霄着急道:“ 若叫了大衆同走,官軍必然追趕,仍與不走無異。你別遲疑了,快走罷!魏誠無可如何,只得跟了出來。
天已日落,走了不遠,遇着幾個巡山嘍羅,都問:“ 大王何往?”伍良霄忙支吾道:“ 我去巡查一番就回來。”說罷就走,忙來後山,亂石縱橫,幸喜魏誠是小竊出身,躥山越澗如履平地,一路扶掖了伍良霄過去。過了亂石,又是一道山澗,兩邊陡壁中間僅容一身可過。過了山澗,方是小洞,曲曲折折,細路一條,甚是崎嶇。及至爬出洞外,又遇深塘及爛泥潭,更不易行,兼之時已黃昏,一片荒山,四圍荊棘。到了此刻,回想先年熱鬧時候,覺悽然淚下,便向魏誠道:“ 今晚咱們無處棲身,如何是好?”魏誠道:“ 越過此山,山腳下便是運河,且喜昏黑,渡河無人辨認面貌。渡過運河,那岸便有宿頭。”
伍良霄依言,隨了魏誠,跨過荒山,早巳昏黑,不辨人跡。魏誠敲火覓路,苦不可言。
且不說伍良霄逃走之苦。且說安大人立定五營,安排擒拿伍良霄,早些成功。大家摩拳擦掌,準備廝殺。不料探子來報,說道:“ 現探得白象嶺大寨內紛紛言講寨主不見,都似亂無頭緒。”安大人聽了,甚爲驚訝。朗山道:“ 只好快派兵攻他內寨爲要,拿住他的嘍羅,再審問他往何處逃去。”安大人依言,即派褚先鋒領了韓忠、謝標、郝武、袁聲萬速去剿殺。褚一官
領令,帶了四將,一直殺到大寨前門。褚一官當先,率衆搶寨,奮呼殺賊。寨內僅剩下幾個頭目,並無武藝出衆之人,如何敵得住?故此褚先鋒一路殺賊而人,毫無攔擋,刀如蝟集,箭似蝗飛,官軍喊殺之聲,賊人號哭之聲,並作一片喧鬧。安大人又派二歐,帶了齊、許、蔣、侯、朱三、徐石大、朱善保去攻打內寨後門。二歐領命,即帶人往後門殺去,逢人便砍,逢馬便搠,也無人敢敵。那時後營的碧大娘正在殺人,遇着一個文人模樣的,持了一束帳簿,意在潛逃,便順手舞槍進去,揀他不致命的左腿上搠着,撅於馬下,衆軍士上前,捆捉過來。
此時白象嶺大寨已是千軍萬馬奔馳而入,安大人、顧師爺在前廳坐下,何小姐在後堂入坐。安大人急問:“ 伍良霄何人獲着?”只見衆將紛紛獻功,齊到階下,或首級,或俘虜。顧朗山一一查點。尚有二三百人跪着投降,磕頭哀告,內中都無伍良霄。安大人又派人在寨內寨外,細細搜查。須臾,二歐率衆押解了一百餘名逃賊,並四五十顆首級進來。又一一查點,仍是不見伍良霄。安大人道:“ 伍良霄果然逃走了,都說後山並無出路,怎會逃去?”顧朗山道:“ 且把拿住的頭目帶上來,細細審問,伍良霄逃往何處。”衆賊一齊供稱不知,再三推問,實不知情。有說從前日下午就不見了,實實不知去向。正要用刑,碧大娘由後堂命人將那個拿帳簿的一齊押解前來。安大人又問了他一番。那人供系管帳先生,暫充軍師,叫王大猷。顧朗山問道:“你既當軍師,你們大王逃走去處,你豈能不曉得?”
王大猷道:“ 小人實實不知。”安大人喝打,王大猷磕頭求饒。
左右不由分說,拖下去一頓拷打,其人登時斃命。顧朗山道:“看來伍良霄必是瞞着羣賊,私行先逃了。”
正說着,何小姐叫人押過兩個人來,乃是伍良霄逃走之時半路上遇着的人。這二人將路遇大人的情形細說一遍,並說尚
有魏誠跟着。安大人點頭,叫押過一邊,快拔令箭一支,叫過謝標、郝武來,交給他們文書,並問明伍良霄、魏誠年貌,再帶上許奮、齊明、蔣和、侯蒙往四面跟尋伍良霄的蹤跡,並傳諭各地方,嚴拿務獲。不一時,先派的搜山之人回來稟知,除了投降等衆,並無面生可疑之人。安大人吩咐就在此歇馬三日,辦理摺奏。顧朗山便要將何小姐的功勞敘上,安大人不允,說道:“我係帶兵之人,自己不能平賊,求助於婦人,已是可差,且又請功,未免冒昧。”何小姐也命人到前營苦辭,不願敘功。
於是朗山將折底打好,又向安大人道:“ 此折須知會衛中丞聯銜,並與田大人、田公子敘功,且將上次平定三處賊巢,一併請獎,乃東省一律肅清,大保案也非到省再辦不可。此時先將白象嶺查勘一番,以免後患。我想此處崖谷崢嶸,地形險要,卻是大盜盤踞之所,倒應細細閱看,再安炮臺。至於營兵額數,須與總鎮商量,並宜添一個守備在此鎮守,就天目山、青雲山、羊角嶺,也須安排一番。”安大人道:“ 那三處我尚記得大概,那時已有此心。天目山離縣城五十餘里,地形遼闊,卻與清真營相呼應,可於此地設千總一員,置兵五百名,自然永遠莫安。那青雲山形勢,四面孤懸,乃小盜出沒之所,大盜斷難容足。可笑張七那賊,當時佔據此山,已無見識,大約智者決不再來,只置立幾處譙樓而已,不必添兵設將也。至於羊角嶺山險阻,雖爲聚盜之藪,但未能容受多人,又且逼近府城,苟營汛兵捕認真辦事,即無疏虞矣,何必另設兵將乎?”朗山點頭道:“ 大人所論極是,已將三處形勢瞭如指掌矣,令人拜服。”二人又聊些善後之事,遂各歸寢。
到了次日,安排賀喜筵宴,各營聚集,十分熱鬧。惟有陸氏母女心中悶悶,又不好過於悲苦,只得在碧氏營中隱忍。見了內寨,更多感慨。何小姐又恐冷落了他們,故於是午大宴後,
命人找了伍秋芳來,叫他帶領着大家遍山遊玩。山前山後正在眺望,有左右傳報說:“大人到後營來了。”何小姐聽說,即領花鈴、綠香回來,見了安公子,彼此稱頌些功績,又講會子伍良霄逃走之事。何小姐道:“ 我倒忘了昨日在後堂擒住幾個婦女,我想若要按叛逆妻妾辦理,未免太刻。緣故呢,他們實是搶來之人,已經被冤,不可又叫他被冤。”安公子大笑道:“你實乃仁人也。”此時安大人十分高興,得意之至,就在何小姐帳中高開夜宴,花鈴、綠香等服侍,又叫人作樂。何小姐道:“‘ 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你想這樣取樂,是個大元帥舉動麼?”安公子笑道:“ 偶一爲之,也不爲過。”又飲了一會,方纔回營。次日打點起身之事,大家忙亂了一夜。及至清早,帥旗一層,升炮三聲,將官數十對,亮甲掛刀,一字兒跪送上轎。次日至兗州,知府來接,謝標、郝武回來交差,已將伍良霄拿住。
原來伍良霄帶着魏誠逃出重圍,渡過運河,黑路中又行了一程,遇着小小桑村,時已夜半。有幾家莊農尚在績麻,燈火未熄。魏誠上前去敲一家的門,裏面一老婦人問是誰,伍良霄答言:“是過路客人,特來借宿,懇求方便。”那婦人開了門,伍良霄二人進去,故意與老婦人攀談,方知是婆媳二人居住,並無男子。伍良霄甚喜,看他情形樸陋,不至有別的禍患,便取出二兩來重的銀子,告求老奶奶造飯。那老婦接了銀子,歡歡喜喜的應允,便與媳婦商量去廚房燒茶做飯。伍良霄恐露出破綻,背燈而坐。喫了飯,又推睏倦,先自睡了。無奈心虛膽怯,哪裏睡得着?只聽隔壁有人說話道:“ 這遭咱們山東可太平了,天目山、青雲山、羊角嶺都平定了,只剩下白象嶺。伍良霄那廝何等厲害,今番也叫安大人掃平了。”一人道:“只是良霄逃走,不知拿得着拿不着。若還拿不着,這個害仍是不能
除。”一人道:“ 大料他一個人也立不起什麼事來。”一人道:“總是拿住的好。”伍良霄聽了,周身冷汗,如坐鍼氈,便提起耳朵,離枕頭三四寸聽他們說話。卻漸漸說到別件事去,堂前婆媳也熄燈安寢,四鄰寂靜。無如伍良霄提心吊膽,直到窗格微明,一骨碌爬起來。那婆媳也起身了。伍良霄託言趕路,向老夫人討些湯水,道聲打擾,帶着魏誠走了。
出來一路上聽得人言紛紛,滿村莊都講是白象嶺的事。他二人只揀僻路走。行到申牌時候,走到大鎮市,忽聽得路上講論安大人查拿伍良霄的文書到了。伍良霄暗暗叫苦,想是白象嶺已然休矣,“ 叫我如何逃命?”便引魏誠到僻處道:“ 今日怎好?”魏誠道:“ 休管他,咱們有路且走。”伍良霄只得依了,不管山高水低,荒榛荊棘,亂走了數十里,天又昏黑。伍良霄道:“ 我實在來不得了,非有店穩睡不可。”正在爲難,見前面有燈火,他二人慌忙過去一看,是個小鎮市,街上有兩三家店房。二人便揀個小店單間住了。伍良霄乏極,放倒頭便睡。魏誠心中自思:“ 我跟着何白是出頭?並且也無處投奔,不定何處被人拿住,性命難保。況他待我也無十分好處,不如我向店家說了,將他拿住請功,倒是好策。”主意已定,即忙忙到店東櫃房內,見房內坐着三人,兩個是店東,劉姓兄弟二人;那一個是他的外甥。魏誠也說明姓名。
那三人問他因爲何事。魏誠道:“ 我同着來往店的就是伍良霄,現在沉睡,你千萬要拿住。如放走,你們喫罪不起。”
店東大驚,說道:“ 這個干係不小,剛纔來的告示說:有人拿住送來的,賞銀二千兩,願作官的給官職,送信的五百兩,幫拿的一千兩,藏着他的與他同罪。快快約齊了人!”又往東邊店裏找來五個人幫助,本店七十人,大家拿着兵刃與繩索,一齊來到單間。大家進去,尚有些膽怯,及至一看,伍良霄尚在
沉睡,便忙忙上去,三個人把繩索密密捆了。伍良霄睡夢中驚醒道:“ 你們是什麼人?爲什麼捆我?”又叫魏誠,不見答應。
那魏誠早溜出一邊去了。伍良霄尚欲求饒,大家笑道:“ 你不必妄想脫逃,那安大人等你已久,今有你的人出首,我們一候天明,便直送你到營前。”伍良霄聽了,方曉得着了他們的道兒,驚得魂飛天外,便大罵魏誠不止。衆人又加了一道繩索,同在單間看守着。已是天明,將要想法如何解送,只聽得東邊店內喧嚷,說是:“ 這裏住着安大人手下的老爺們呢,你們如要送伍良霄,就請見老爺們商議,也好放心前去。”
這東邊店裏住着的又是誰呢?原來就是郝武,帶着齊明。
那郝武自從奉令去拿伍良霄,與謝標商議定,穿便服,不帶從人,分四路找尋。侯蒙一路,蔣和一路,謝標帶着許奮一路,郝武與齊明一路。
且說郝武、齊明當日出山,直向大路而去,逢着村坊小市,便向人問訊道:“ 見有如此如此此模樣服色二人過去否?”鄉下人都說不見。或有幾處說見着的,也是模樣印象、似是而非的話。一路盤問,都無實跡。次日又問了一天,又趁着月色走了半夜,二人商量道:“黑夜找人,更不容易,不如權且安歇,待到天明,再作區處。”正說着,遇了小小市鎮,見有三個店,東邊店裏燈光尚明,便上前叫門。店小二開了店門,請二位進內,上房坐下,問了茶飯,當即安排上來。郝、齊二人也不再問了,便要睡下。只聽西邊言講,向這店找人幫着拿什麼在逃的大盜。齊明先聽了,一骨碌將身爬起,就叫郝武;那郝武已是醒着,忙叫店小二去問。店小二回說,西邊店裏住着大盜伍良霄,現在約會人拿他。郝、齊二人大喜,忙要出來幫拿。不一時,聽說已然拿着,就叫店家告知:“ 我們是安大人手下的千總,現奉令捉拿伍良霄。你們是誰拿住的,報上名來,跟我
們一同押解此賊,前去領賞。”店家將話傳過去。
須臾,魏誠與店家劉大、劉二捆着伍良霄到來,與郝老爺、齊老爺磕頭,說明原由。大家一同起身,往大營而來。半路遇着謝標、許奮,同到了兗州,恰巧安大人行營在此。郝武卻報了到,天已靠晚,自轅門以至帳中,燈張百合,炬列萬行,火焰中刀矛林立,各將官明盔亮甲,奕奕有光,將那分門別隊五色的戰襖,五色的旗幟,愈顯對對分明。安大人高坐帳中,披件團龍黃馬褂,帳裏旁列捧劍、捧令兩侍兒,如花似玉。帳前排開雁翅一般武巡捕數十人,俱是魚鱗文戰袍,團花馬褂,一呼百應,一諾千聲,真顯得大將軍威如山。當下謝標、郝武押着伍良霄,倒剪二臂,逡巡而人。上面接疊連聲傳呼抓進伍良霄來,下面答應,如雷鳴一般,將伍良霄跪在當面。安大人道:“你是伍良霄麼?”那伍良霄竟自戰兢畏懼,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 是。”以後問他,都是含糊答應。還是郝武等勸誘着,才一一畫了招詞。安大人吩咐上了囚車。只聽得高唱掩門,炮響鼓鳴,大人進內去了。
次日,傳令郝武、謝標同着褚先鋒,押了囚車先行。然後安大人與何小姐起馬,沿途官站府縣迎送,前擁後呼,揚威躍馬,安公子心中好不愜意,就是性情高傲的俠女何玉鳳也面帶得色,十分快慰,沉浸在幸福和榮耀之中。這纔是:公子俠女並轡行,前呼後擁好威風,金玉奇緣癡人福,茫茫世事一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