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鼠鬧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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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引 子

雨順風調世界寧,仁宗繼統政寬仁。

萬民鼓舞歡明盛,四海笙簫奏太平。

歌五袴,樂豐盈,誰知五鼠降凡塵。

君臣溷亂難分辨,玉面貓來辨假真。

話說趙宋真宗皇帝,承太祖、太宗一統洪基,都於汴梁,將梁、唐、晉、漢、周之弊政悉洗而更新,文用畢士安、寇田主;武用楊宗寶、高瓊、王顯,海內太平無事。時有天書屢見,甘露時降,乃改景德四年爲大中祥符元年,便天下共慶喜徵。帝春秋口壯,後宮妃嬪尚靳儲貳。

一日,御端明殿對左丞相王且曰:“朕今三十已過,尚無嗣君。卿將保以處之?”王且曰:“太子乃國家根本,陛下何不當萬幾之下,每夜宮中焚香?”至七月十五,全無懈志。七月十五日,乃是地官下界赦罪,鑑察帝心虔誠,是夜即轉天庭,把真宗祈禱之事一一上奏玉帝。玉帝聞奏,乃問兩班仙官:“今有宋朝當今皇帝無嗣,祈求太子掌管天下。誰肯下凡降生?此福非小!作速報名。”連問三次。班部中有赤腳大仙聞得此事呵呵大笑,向前奏曰:“臣願下凡降生。”玉帝即吩咐金童玉女,送入坤寧宮宸妃李氏投胎。及至十月期足,產下太子左手有山河紋,右手有社稷紋,穎異非常,神情俊發。真宗不勝歡喜。文武百官皆上表致賀,大赦天下。

太子取名趙洵,生下三日,只是啼哭不止。御醫下藥無效。皇帝憂悸,出榜招取天下名醫。忽然驚動雲頭太白金星:“向大仙下凡御世,因無左輔右弼,以成一世慈仁。”玉帝准奏,即差文曲星投包家莊託生,差武曲星於楊家莊降生,他日長成,以輔真主。金星領旨復旨,復出天門化作一醫士臨凡,徑來朝中揭榜。閣門大使引入官來,保駕太監送至太子牀前。金星把手一看,在耳邊輕輕說道:“如今輔弼俱見取齊,你可放心,他日當爲太平天子。”說罷佯爲醫治之狀,太子即不哭啼。皇帝欲賞之以官,金星辭謝出朝,指袖飄然升空而去。舉朝愕然嘆異。

不覺時光迅速,寒暑迭催。真宗登基二十五年,至元興元年壬辰八月初七日,忽然不豫。即呼丞相呂端託以後事。時漏下五鼓,呂端急領太子趙洵於柩前即位,時年方十二歲。皇后劉氏垂簾同聽政,歲在癸亥,改元天聖元年。

文拯乃文曲星降世,以匡皇上。卻得異人所授,能日判明陽,夜審陰鬼,凡一切天地水府鬼魅妖魔,不能逃其洞察。與武曲星楊文廣協心內外,共樂昇平。雖山林哨聚,時有小警,倏起收殄,罔敢大幹王紀。正是家擊壤,戶康衢,士、農、工、商,各安其業;九流三教,各食其土;居者有積聚,行者有裹糧。道不拾遺,犬無夜吠,內無怨女,外無曠夫。正是:

小兒鼓腹歌堯日,老叟抬頭載舜天。

第一回 鄭達教施俊讀書

自從仁宗皇帝登基以來,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卻說淮安府河清縣柳塘有一施家莊。其祖宗自秦時避亂以來,隱居住此,歷代已久,人煙稠密,族類繁盛。出有一人,名喚施恩,自幼賦性剛直,心懷側隱,逢惡不怕,見善不欺,人皆稱爲施長者。自幼聘朱氏爲妻,人都稱爲朱院君。院君雖是女流,素性賢淑,心甚好善。夫婦和合,如鼓瑟琴。年近四旬,未有子息,今日妻幸有孕,倘得一子,乃是賜我夫婦善心之報。

及至臨盆,果得一子。生得狀貌岐嶷,取名施俊。父母愛惜,如掌上之珠。不覺歲月如流,已生五歲。其父將書信口授之,即能成誦。其父甚喜,告其母曰:“此兒才方五歲,今日我把書略教之,試其口齒,不想即能會讀。天幸長成,吾此教子之心,亦不枉自勞神。見其隨問隨答,可以延師教習,予心亦足矣。”明年另從經學先生,其先生者乃前村人,姓鄭名達,別號雲谷。初年學術頗有,侍親至孝,不敢遠離鄉井,只在本村教授,館資膳養。施俊既入其門,教以文法,指以義理,過目不忘。吾咿之聲,晝夜不輟。

那鄭達先生有一窗友,姓何名必貴,人皆稱爲何員外。與鄭先生自幼同窗,但是家事及心腹之言,每每商議,情如骨肉,並無爾我之心。常在館往來,見施俊讀書,年雖少,倍過衆年長的;又見生得相貌堂堂,記在心下。

忽一日,又來相訪,與鄭達先生談論。坐久,忽一學生送酒至,因留何員外同飲。見一碗餚,乃是冬筍炒肉,員外笑對施俊曰:“我出一對與你對,你能對否?”施俊亦含笑對曰:“我固不能對,但試言之。”員外雲:“我非有意出對,見桌上有此味,乃吾信口言之。”乃出對雲:冬筍炒豬肉;說方纔了,施俊即應聲對雲:春花襯馬蹄。施俊對罷,員外大奇之,與鄭先生雲:“此學生真正聰明,吾再試之!”見硯池上有一鯉魚,指其硯雲:“將此硯頭鯉魚信口又出一對,去試看何如。”出對雲:無聊石鯉,幾時得浪歸潭隱;施俊對雲:有幸蛟龍,指日翻身上九霄。

施俊寫成,遞與何員外。員外見之大奇,乃出其席加禮敬服,對鄭先生曰:“吾見兒非凡,我甚愛之。且我無子,只有一女,年紀相若,未曾許婚。今我欲與此子結親,但無人作伐。”鄭達雲:“即如此,吾當勉力爲之。”有《西江月》爲證:

相貌堂堂俊偉,生來穎悟超羣。

讀書窗下用心勤,一見人人欽敬。

不用三媒六聘,求婚自有佳人。

雖然月老定婚盟,還是三生有幸。

次日天午,鄭先生整頓衣冠,前來拜謁施長者。家人入報,長者亦整衣相迎。禮罷,分賓主坐定。獻茶罷,長者問曰:“小兒在先生門下,多蒙教導,有費襟期,不能報謝。先生乃繼往聖,開功業非小!”先生道:“敢以言謝。孔子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且令郎明敏天資,默識心通,不日高吾之萬萬矣!豈可長爲師範哉?此來者,敬有一事相稟,未知長者容否?”長者道:“非說也!實情誼一體,有事但言,有何礙哉!”鄭先生雲:“敝友何員外,與不佞自幼同窗,每到敝館見令郎人才俊偉,穎悟非常。他家頗富,並未有子,只有一女,年與令郎相若,意與長者結親,無人可以託伐,故不佞不避嫌疑,斗膽特來爲媒。倘不見鄙,三生有幸也!”施長者聞言道:“久聞何員外大名,他乃富翁,怎可與貧老結親?”鄭達道:“委實出其本意。不佞焉敢妄舉!”長者道:“既如此,待貧老擇日備禮來過聘,再得商議。”鄭先生拜辭施長者,回至館中。

次日見何員外來,言及前事,必貴夫婦不勝喜悅。夫妻商量道:“延先生痛飲一日,權爲歡敘;容日再議一頓酒餚,請幾個親厚者來陪先生飲。”正是:

水陸俱陳物物休,杯盤羅列味珍饈。

殷勤把盞頻頻勸,月轉花移飲不休。

賓主情歡滿席,皆勸鄭先生。酒已酣矣,員外道:“今日所設,固爲鄭先生,但所敬在前,次敬在酒,只管酣醉,何以表將敬之意?”於是滿酌,連勸鄭先生,將大觥再勸。尚飲不下,醉後復醒。正是:

酒從歡處飲,財向苦中求。

時賓主傾倒情懷,呼廬擲雉,酒席大放。剛飲至半夜,衆人皆散。鄭先生堅意要回書館,員外哪裏肯放,留宿一宵。次早,員外吩咐皰人安排早膳相待。略飲數杯,堅執不飲,只得從命,早膳已畢。員外送出而別。

先生至館中自思:“長者三樂:得英才而教育,一樂也;得佳婿以全朋友之美,二樂也;則心中實相投,三樂也。”故作詩一首自述雲:

英俊人才出杏壇,默成好事有何難。

婚姻事已諧秦晉,師弟情尤邁孔顏。

得婿既全朋友託,爲媒又稱主賓閒。

百年美滿從今定,尚勉蟾宮把桂扳。

從定親之後,先生教愈勤,弟子學益篤。七年之後,學問大進。忽一日,有信來報縣中考取童生。鄭先生即喚施俊收拾赴考。縣僥倖在優等;送府,府中又考批首;送道,提學取選文字有臺閣之象,亦取批首。竟取河清縣,去參拜學中師父,及拜謝鄭先生教道允恩。諸親都來作賀,大開筵席,痛飲數日。施俊復辭父母,往鄭先生館中讀書不題。

卻說施長者夫妻見了兒子長成,學問又就,不勝之喜。兩老商議日:“今日幸得入學,深感鄭先生教誨之力,又蒙他作伐玉成婚姻。今於既已長成,況我夫婦年亦已年,今當娶媳過門,與子成其婚配,付以家事,使他經歷世務,比知稼穡之艱難。”院君日:“我亦有心久矣!”次日設席,着人請鄭先生來家會飲。酒至半酣,長者舉杯相勸道:“小兒蒙先生之教,感恩萬萬,不能報耳!今日薄酌小酬。但又蒙玉成婚姻,今日小兒人亦長成,而愚老夫婦年又老邁,勞先生玉口一陳,拜上親家,欲娶他令嬡過門管理家事。望先生始終盡美,容愚老結草以報。”先生道:“此事極好爲之。何員外乃不佞心友,凡事乃不佞以主張,決無違逆也。”其日盡醉而別。

鄭先生歸至館中,乃至天明,梳洗已罷,徑來何員外家,道及施長者欲娶令媛過門之事:“敬託老夫告知,擇日即來迎親。”必貴道:“既是如此,妝奩俱已齊備,不知院君之意何如?”鄭達道:“我已硬許矣。打點只歸,不必她說。”何必貴道:“你既許了,也不消問院君,只得安排行嫁便了,再煩回覆親家,憑他擇日來迎便是。”鄭先生即來回報。施長者擇十月十六庚申,吉日親迎。備辦禮物,鄭先生引施俊,登門迎親。何員外送女賽花登轎,灑淚而別。至了施家堂中,衆皆看時,但見新人生得:

一貌賽嬋娟,生成美少年。

袖中籠玉筍,裙底露金蓮。

柳葉眉間嫩,桃花臉上鮮。

嫦娥初降世,步步可人憐。

卻說何賽花小姐離了父母,來到施家下轎。施門人等及諸親人眷,見了賽花小姐生得十分秀麗,真個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羅帶飄香,花貌呈色,各各稱羨。引入堂中,參拜天地,同入洞房,花燭熒煌,合巹交杯。撒帳之後,人皆散去,二人解衣就寢,行夫婦之禮。正是:

花枝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次日早起,先拜施門祖宗,次拜翁姑。諸親都來作賀。鄭先生至第三日亦來稱賀。長者吩咐兒、媳雙雙同拜謝先生。設席相留,痛飲一日,盡醉方散。施俊因娶妻過門,又值郎才女貌,雨意繆稠,頓忘攻書之念。何賽花小姐雖是年幼,性頗賢淑,針繡工夫,無不通曉。丈夫娶到施家來,不曾說起攻書之事,恐怕他因色廢學,故此朝夕相勸丈夫雲:“可去讀書,與我少年夫婦,日後盡長。如今趁此青年,發奮從學,異日功名成就,樂事有在。”施俊見妻說得有理,於是勤學。日則作文,夜則攻書。果讀不忘,志一堅而無思妻之念。

不覺又過了一年,施長者偶得一病,服藥不效。施俊在家親供藥食,坐臥不離。日見沉重,長者自覺難愈,喚施俊囑曰:“吾四十外無子,喜得生你一人,又幸入學,今又與你完婚,雖死黃泉,亦可瞑目矣。死復有慮,但恐你少年夫妻,莫因我死後而廢我芸窗教讀之功。”施俊忙跪牀前,流涕而言曰:“父親爲何出此不利之言?願父親自保重身體,兒怎敢相忘教養之恩?勤學之念,不敢少怠。大人善保玉體,以看兒得步青雲,慰吾父母所望也。”長者日:“誰不好生?限至焉能逃得!”言罷而逝,年已七十二矣。施俊見父棄世,哀痛欲絕。

妻何賽花見夫過傷,再三勸曰:“既死不能復生,不可爲死傷生,請自節哀,以治喪事。”施俊只得勉強拭淚,備辦衣衾棺槨收斂。大開孝堂,諸親六眷弔慰已畢,葬於東門之外祖墓之陽。施俊既葬父親,終日哀痛。未及半年,其母偶得暴疾,未及尋藥,經宿而歿。施俊號泣,而憐聞者莫不爲之慟心。諸親憐舍都來慰勸,哀心稍息,亦備厚禮葬於父側。施俊父母既喪,施俊終日閉門守制,三年服滿,始出治事。夫婦和順,相敬如賓。施俊每日讀書,其妻針黹相伴,半步不離。

一日,施俊往縣前書鋪買書,縣中有告示張掛曉諭士子,東京開科取士。施俊得知這個消息,回到家中與妻商議,欲往東京赴試。何氏曰:“富貴功名,皆有分定。你我夫妻年少,家下無人管理,不若在家讀書,待等來科再去,未爲遲也。”

俊道:“十年寒窗辛苦,指望一舉成名。光耀門閭,封妻廕子,是我讀書人本分內事,光陰不可錯過,故此求取功名。不然空過時光,嗚呼老矣,若得功名,不亦晚乎孫!”何氏見夫堅執要去,亦難挽留,即排酒禮與夫餞行,殷勤相勸,盡醮亦寢一宿。何員外遣人送銀十兩爲路費,施俊不勝之喜,整衣行李,辭別妻子,起程而去。何氏道:“名標金榜回來,家中無人看顧。”施俊說道:“賢妻一切放心,我去後,尊翁自着婢伴來相伴。成名之日,先着人回報喜。”喚過家童小二,挑了行李,作別而去。正是:

行色匆匆爲利名,少年夫婦淚盈盈。

路堤柳色連天草,都是陽關送路程。

施俊別了妻子,取路往東京進發。時當二月,春光滿目,燕語鶯啼,桃紅柳綠,異草奇花,遍道景色無窮。滿腹離情,有感詩云:

春色無邊景,泥喃燕子飛。

染袍擲繡錦,換彩棄裘衣。

綠竹初生筍,青松自發枝。

籠煙飛過去,景物比當時。

一路玩景畫行,夜睡曉起,渴飲飢餐,不期一日,來到一個所在。地名山前店,遇晚挑擔行李過宿。此處有一座高山,盤旋六百餘里,後面是東京地界。幽林深谷,崖石巍峨,奇禽異獸,廣集於此。古木林深,藏了多少精靈,奇怪不堪。

卻說西天雷音寺,乃上界世尊如來講經說法道場。每遇朔望,世尊坐在九層蓮花寶殿講經說法。上至三十三天,下至十八重地獄,中至人間神靈,俱來聽講。其實我佛如來之道,大不可言。講到妙處,天花亂墜,地湧金蓮,野鹿銜花,猿猴獻果。人聞聰穎,石聽點頭。凡飛潛動植之物,聽此經法諸類,而無不升法力無邊,功果甚大。有一彈子和尚,不尊佛法,謗道重愆之徒,玷厚清規,激怒世尊。慈顏將彈子貶作一隻無聊老鼠。

那彈子和尚變成一隻老鼠,每遇朔望,世尊登於蓮座說經講法,那鼠伸出頭來盜聽經法。耳聽心聰,鼠張貓勢,日積月累,鼠假虎威,法力漸大,變幼無窮。一隻老鼠變化爲五隻老鼠。一鼠道:“我與你五個兄弟,分派大小,第一個大的稱爲一鼠,第二大的稱爲二鼠,依次而派,稱爲五鼠。夜則露形,出外盜食仙果、胡麻、黃精、仙桃、仙酒、玉粒、金丹,張貓作勢於闇昧之中。日則縮首潛跡,藏形斂跡於光天之下。”終畏佛法諸神,不敢放縱分毛。只是五個兄弟夜靜之時,各顯神通,自相鬥演,大抵本事略無爭差,彷彿相似。

操練日久,頓起粗心。一日,一鼠邀同兄弟道:“我等兄弟五個住在西天,不敢挫肆橫行。今日得下天門,不管甚麼勾當,任從擺佈,聽自主張,各逞自威,無拘無束,量起本事,變化無窮。只在此日宿夜行,枉了許多本事不能施展。久聞凡間別樣世界,異等乾坤,莫若你我五人撇了此處,下去各自任意施爲,各從所好,以顯神通,多少快樂。”第五鼠聞言不勝歡喜,道:“大哥此言極甚有理,不知列位所好,主意何如?”二鼠、三鼠、四臍道:“不去,到無非有一件”五鼠道:“我變作俊俏書生,交幾個美貌婦人,雲雨歡娛,是我所願。”

有詩爲證:

練就神仙法力強,欲臨凡世顯威光。

不願家積金和玉,哪管貯倉粟與糧。

牀下喚時多侍妾,房中睡處有嬌娘。

只爲一點心頭願,快樂滔滔歲月長。

卻說輪到四鼠道其志願。四鼠道:“五鼠情願好色,豈不聞聖人云:‘少時血氣未足,戒之在色。”五鼠道:“既是我不該好色,你的所好何如?”四鼠道:“我之所好,要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官爲一品,祿食千鍾,腰金玉帶,後擁前呼,有多少尊貴!此吾之所好。”有詩爲證:

練就神仙法力高,欲臨凡世展英豪。

官爲一品居黃閣,位列三臺近紫袍。

天外行車驅駟馬;食前方丈飲羊羔。

雍容袖手居臺閣,快樂逍遙志氣呵。

輪該到第三鼠言其志。三鼠道:“五弟所言,實爲好色,非正也。若四弟,無非食人之祿,做人之官,動自稱臣,亦是下等。動靜皆爲下品,何足爲貴乎?這個小志,不稀罕少年,亦不稀罕丞相,我只要做個皇帝,尊居九五,控制華夷,宮嬪任我擇選,官職任我升降,頂天立地,我便成位乎中矣!”有詩爲證:

尊爲帝王立中邦,運化施仁理四方。

作福作威昭日月,愛民愛物服戎羌。

深宮內苑隨吾欲,天下肥甘任我嘗。

正是一朝登寶位,山呼萬歲賀君王。

三鼠道:“我之志願如此,二位賢弟豈不皆在治下乎?”

二鼠日:“你要天子,天子豈是天上跌下來的?亦是父母所生的!我今要做天子的父母,你爲子,不來朝我父王?那時三個都照我管,我便無慾不遂。”有詩爲證:

天上崇高立至尊,任渠誰敢每評論。

身臨九五由吾制,職掌華夷恃我身。

玉食錦衣真快樂,嬌妃便嬖果繽紛。

朝朝皇帝身前拜,說甚威風四海聞。

三鼠道:“哥哥之志,誠然大矣。但天子之父,也是有職無權的,舉動由不得自己,主張還須我做。天子方是極尊貴。”

一鼠道:“豈不聞天子之父,過去乾坤,位傳東宮,是無礙閒人?”二鼠方悟:“我縱不做天子,也要做天子之母,卻也是大,總是般。”衆鼠雲:“天子之母,倒也是大,只是少了雞子。”二鼠雲:“只撒得尿出來便罷,要你管我雞子?”有詩爲證:

學就神通法力真,欲從凡世震乾坤。

少年已作皇正後,暮景又爲國母身。

世上母儀尊洪範,人間女德頌賢人。

養供王食稱賢淑,快樂滔滔享太平。

輪該一鼠言志。一鼠道:“看你等四個賢弟,一爲好色,三自遵大,皆不能相時行道。倘若有患,必羅竄網稠,我五人各自東西,哪裏得爲下世取樂,適以自取禍耳!”四個兄弟如夢方醒,齊來跪下一鼠面前道:“長兄之言,甚是有理。我等皆造次,忘卻利害,望兄長指教。我等四人齊聽約束,如不遵者,任兄一一治罪,萬死不辭。”一鼠端坐中央,四個兄弟再三懇告。一鼠道:“你四個既是要去凡世,但必須各藏難香一束,四人收一。倘有患難之時,將此難香呵動,我等聞難香,即來救護,幸勿負之。相去千萬裏,難香呵動,自然得知,好來相接,方不誤事。”衆鼠喜歡拜謝。一鼠雲:“我亦言其志,你四人聽着:

學就神通法力端,欲臨凡世不爲官。

哪因酒色生嗔怒,豈爲功名作喜歡。

養我身心惟一靜,任他風浪作多端。

難香有日聞吾鼻,千里須管着眼看。”

一鼠道罷,四鼠齊聲大叫道:“哥哥真須是大,固當要端!若或我等四人有難,還要哥哥着力來救,豈惟着眼看而已。”一鼠道:“先要眼看得明白,方纔好着力來救。豈有眼不見,而能力救乎?”衆皆大笑一場。大家離了天宮,遂各駕一朵黑雲籠罩本體,逃出紫宮。半空之中,隨風飄蕩,來來往往,尋擇地方安身。正是:

雲罩形骸風送行,半空飄蕩似浮萍。

不知何處堪容立,過了一程又一程。

五個兄弟在黑雲之中,藏頭露眼,隨風上下,尋個安身之所。尋了一日,過山萬重,並無如意之處。次日又尋,經山歷海,過縣臨州,四處尋覓,無有中意之地。只見起一陣西風,真個好一陣風。怎見得?有詩爲證:

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

平地撮將紅葉去,半空輕送黑雲來。

這一陣風卻也有些古怪,竟把五兄弟吹到一個場所。其實好一座大山:

四維有六百餘里,東通大路,西接通衢,南連江海,後靠東京。八方聳秀,萬木森羅。巒頂接青霄,根源流綠水。無名花草四時香,有序風光無限景。

五個兄弟看見此山,不勝歡喜。同相稱賀雲:“此天賜我等安身之處!”乃按下雲頭,落到山間,各擇所樓。還是如何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五鼠精下凡作怪

卻說五鼠來到山中,看見山勢嵯峨,草木茂盛,正好安家,十分歡喜。一鼠雲:“我與你五人各分地位。我居中央,你四人各居東西南北四方洞穴。各處居住一隅,倘有不測,即將難香呵動,我等四方救護,無有萬失。”四個齊聲道:“大哥之言,甚是有理。”四個各投一方去尋洞穴居住。

不意二鼠來到山邊,上有山岩凹凸,下邊江水。江水汪洋,光天雲影共徘徊,魚躍鳶飛昭上下。有古穴近水不遠。二鼠忖道:“此穴這等好,生成與我安身的!”竟進穴來。入到穴邊,但見蝦用長叉,龜滾蠻牌,蚌張連夾,蟹舞雙戈,黿鼓喧天,殺將出來。二鼠乃措手不及,被水族諸精殺得望風逃竄。

奔忙走到一鼠中宮來說:“我今日去南山地穴安身,遇着一場大晦氣。若不是我四足會走,逃得性命來見哥哥,幾乎死無葬身之地!”一鼠道:“我兄弟五人初到此山,必須先耍個架子與人看,在後諸精纔不敢來欺侮我們。”即取難香呵動,三鼠、四鼠、五鼠皆到一處,連忙問道:“哥哥有甚事故,難香呵動?”一鼠道:“三個尋得所在麼?”皆道:“未曾尋得,一聞這裏難香,即忙來了。若有甚麼妖精無理說,我等拿來,一與大哥出氣,二顯我等神通。”一鼠道:“不可造次!今日二弟去山南尋穴,被一班妖怪趕殺逃難,幾被所害,因此邀齊你等同來商議。先去訪問其穴是何怪所居,方好去與他作對。”三鼠道:“列位兄弟放心,你等只在洞中少待,我去探訪個消息便來回報。”搖頭擺尾,竟出洞來。

行到南山,只見有一大石穴。三鼠爬在巖上,石穴四邊遙望,並無動靜。又坐了一回,忽見巖側有一個小洞,只聽得洞中“咳”了一聲,見一個老猿精帶了許多小猴出來。有詩爲證:

體赤毛長碧眼圓,三三兩兩出靈天。

蟠桃會上曾偷果,惹得賊名天下傳。

三鼠是個好動的,連忙向前,望着老猿深作一揖。老猿見了,忙忙來答禮,說道:“老鼠哥何事在此?”三鼠道;“實不相瞞,我是西天雷音寺如來座前的鼠精,特來凡世玩景,權往此山居住數日,決不久佔。昨日二鼠家兄前往此山南方覓穴,近江有一穴,不知是哪個妖精所居。家兄在其穴前經過,被他統領水中鱗甲之兵,將兄殺得逃回,若不是走得快,險些兒被他所殺。竟來拜問是何妖怪?乞賜見教!”老猿道:“不說這妖便罷,說起這妖,不由人腸不斷矣!這妖乃是海巖之下一個千年老鱉精,帶領水族羣妖,坐鎮此山之南,甚是無理。我們每年常有小猴孫不知事體,在南山之下水中洗浴,皆被喫去。幾欲報仇,無可奈何,只得容忍。你們兄弟讓得他過也罷,若要去惹他,其實有些利害!”三鼠聽其實說,也不回言,相別老猿,走到洞中,將老猿言語一一說與衆鼠。又把老猿臨別,“勸我兄弟莫去惹他。分明量我兄弟沒有本事,故出此言。決要與他爭個高下,不可輸了銳氣!”一鼠道:“三弟說得也是,只宜謹慎,方可無失。今夜三更聽其睡靜,我們同去探個虛實,然後行事。”商量已定,各人飽食一餐,同來南山之頂,伏於石下。

候至三更,五鼠來穴前穴後左右岩石俱已看得仔細,同到穴門邊張望穴裏。見有一小孔直透海去,因此凡有戰鬥,裏外有兩路,水陸相通,故捉他不得。一鼠看得明白,吩咐不要驚動,悄地轉回。於是同歸轉洞中。五鼠問道:“叫我等悄地速轉,是何緣故?”一鼠雲:“你等不知。用兵之道: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方可取勝。日前二弟初去,他不知我等是甚麼人,故此殺來。我既被他趕殺,連日不去復仇,他必以勝自矜。我今知其虛實,然後一戰,我知他,他不知我。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彼,百戰百敗。勝在我,敗在他,吾無憂也。”三鼠道:“既是如此,速可進兵。緩則事泄,恐難取勝。”一鼠道:“吾已劃策已定,來日早起,聽吾施行。”衆皆散去。

歇宿一宵,次日五鼓已罷,日色東昇,四鼠齊來聽令。一鼠出令,喚二鼠:“前去鱉精穴前搦戰,只許敗不許勝,漸漸誘他追趕,離穴五十里之地,方許殺回。”二鼠領令而去。又喚三鼠、四鼠:“去二十五里之地埋伏,任從他們過往,不可驚動。待其殺回,截其歸路。”二人得令而去。一鼠同五鼠潛來鱉穴山後高處隱伏去了。

卻說二鼠得令,即時裝束,前來鱉精穴前高聲大叫:“老鱉精,今日與你決個雌雄!”原來鱉精且自有些法度,每日差兩個小蝦精把守穴門,輪流替換,遇大小事務,往來各項,必先通報,然後得入。日前二鼠不知,擅撞入去,故被趕殺。此時來在穴前叫罵搦戰,把守穴門小蝦聽得,快人報老鱉精道:“前日殺敗老鼠精,今又來穴前搦戰,出言甚是無理,不敢隱藏,報與大王得知。”鱉精聞知大怒,即傳軍令,令衆精搖旗擂鼓,殺將出來。鼠精亦張牙舞爪來迎。鱉精問道:“你是可方妖怪,敢來犯吾境界?只可藏形半夜,鼠竊狗偷之輩,敢在此青天白日之下,耀武揚威。若不退去隱形,教你粉骨碎身!”

鼠精亦罵道:“這老鱉,你可潛蹤水底,縮首巖下,仗魚蝦以作威,見蛟龍而喪膽。正來拿你烹入鼎鐺上烹煉一刻,叫你爛成黑炭矣!有何本事,敢出大言?”舞斧來鬥。老鱉來迎戰。

未數合,敗走。鱉精傳令衆將,務要趕上剿滅此精,先得首級者爲頭功。於是衆精爭先趕上。趕至二十五里,鼠精回頭又戰,數合又走。約又趕十五里,鼠精回頭又戰數合,望西又走。衆精奮力來趕。又走十五里,鼠精回頭大展神通,張神威,哮吼跳躍,殺得水族諸精大敗逃回。走至中途,卻被三鼠、四鼠攔住歸路。衆敗精不敢戀戰,只是奪路而走。且戰且退,正是力怯心寒,看看走到穴前少歇。衆精曰:“今日之敗,乃欺敵故也!若不去趕,不至如此。今走歸得保全性命,乃是天不絕吾類也。”且驚且喜,坐在沙上歇息不題。

原來鱉精先帶水族衆精追趕二鼠之時,方纔出穴去,一鼠與五鼠從穴後偷入穴來,搬運土石將穴底水門塞斷,自己變做獺精坐在穴中,喚五鼠伏在穴後巖下,久等多時。鱉精及衆精歇息已定,收拾入穴來,只見穴中已被獺精佔了,水門又被塞斷,魂不附體,跑出穴來。穴邊伏兵殺進,穴中獺精殺出,二鼠、三鼠、四鼠追殺將來。鱉精見不是勢頭,率同水族衆精,逃入江中去了。衆鼠佔了南山岩穴,四邊高築土石,以防水兵侵害。水門斷塞堅固,大家以作太平宴飲,數日而罷,卻歸方位居住。

卻說三鼠歸到西山之下,尋得有巖穴正好安身。只是四邊壁立,其中虛空,自思自忖道:“富貴金玉米穀,堆積如山。似我處此空洞之中,毛無所有,若有人來看見,說我如此窮乏。也要尋些東西來家,方成模樣。”不免搖身一變,變作一個客人,盛裝行李,前往大路投宿。店主人一見,與妻談道:“這個客相貌堂堂,行李服飾甚是齊整,想必是個貴家子弟,出來爲客的,本錢決大,不可輕慢他。”是夜備辦酒餚,殷勤款待,店主自來陪奉。飲至數杯,主人問道:“客官從何而來?”三鼠答道:“我本西涼州人,家父曾任會稽太守。只因我讀書屢考不利,因此棄名就利,帶本錢往東京買貨,求些利息。奈小价爲挑擔子重,行不起,藉此少得數日歇腳。”店主大喜。

過了一夜,次日店中閒坐,酌酒自娛。及至將晚,有一起山東客,販有二十餘車雪梨、圓棗、柿餅等貨,推入店來投宿。三鼠見了,心中暗喜:“這些好物件,正好拿去進與列位兄弟享用!”那夥客人行路辛苦,食了幾杯酒,喫了晚飯,各自倒在牀上一覺睡了。及至夜深,店人燃燈閉門,竟送三鼠入臥房,安寢已畢,皆去自眠。三鼠徉爲睡着,到至三更,用起神通,將二十餘車果品皆推入穴去了。及至五更時分,衆客起來做飯趕路,燃着燈一照,二十餘車果品,不見一些。忙叫店主起來觀看,果不知在何處去了。及詢問那個客官,房中並無蹤跡,亦不知何處去了。客人、店主只是叫屈,四邊訪問,不知下落,細訪數日,竟不知蹤影。這夥客人常年在此店家往來居住,已知他家忠厚,並不見疑,故此店家得以無事。衆道:“客官人才俊偉,如何做賊,盜去許多車果子?況是一人,如何盜得許多果去?若有人多,路上豈無蹤跡,想必妖怪爲害也不見得。”衆客只得各自空手而回,不題。

卻說三鼠推得許多車果子,來到洞中,即將難香呵動。衆鼠一聞,只道有不測,忙然齊來三鼠穴中。只見三鼠已在穴外鞠躬相待。衆皆來到,並無他事,皆問雲:“你既無事,何故把難香呵動,驚我衆人忙來不迭,只怕你有何危急?”鼠三道:“實不敢相瞞列位兄弟。我今日做得一場好買賣,不忍私自富貴,故此相邀諸位同享榮華。請進穴中觀看。”衆人內,只見有二十餘車果子,皆滿載棗子、柿餅等物。衆皆大喜,將來擺列在地,飽食一餐。三鼠道:“列位兄弟每人各推四車回去,餘皆留在我穴中受用。”俱各稱謝相辭,各推四車而散。

三鼠自思,糧食幸有許多,儘夠。只是缺少金寶,不免再去弄些金寶回來。搖身一變,變作一美貌婦人,在於途中,百般嬌妍,賣弄風情。有一夥客人乃是四川楠木客,出外六載未回,本已賣盡,各帶千金回家。來到中途,日午春月天氣,和風暖日,吹人如癡如醉,坐在柳陰之下少息片時,舉頭一望,只見一女子隔牆而行,自歌自詠,半掩半遮,腳蹤寄語,眼角傳情。這幾個客人,皆是青年子弟,況離家日久,一見如此嬌嬈美女,情興如何不動?欲心一動,不能止遏。內有一客信口吟詩云:

路遇誰家一女流,相逢邂逅兩情綢。

桃脣爲我頻含笑,柳眼窺人半帶羞。

話有通情難啓口,行無去志又回頭。

這般窈窕牽人處,君子如何不好求。

那女子隔牆聞知,正容答曰:“君子吟得好!妾少步韻一首,幸勿見哂。”遂吟雲:

幸逢君子愛風流,一夕情同百世綢。

衾枕願陪君所欲,荊釵自愧我含羞。

聊將詩句爲紅葉,永固恩情到白頭。

君子溫良恭儉讓,奴當自奉異人求。

女子吟罷,笑面相迎。幾個客人一一答禮。女子云:“此去奴家不遠,相邀列位,同到寒居飲杯清茶。”正是清字兒不曾住聲,這些人去字兒連忙答應。大家叫道:“如此,禮當相拜,請小娘子當先道引,我等隨後。”那女子款步金蓮當先,衆人相隨。行數十步路,只見樓臺高聳,屋宇巍峨,門前寬闊,盡是華壁粉牆。左轉一曲,只見路道清奇。都是白石欄杆,希罕景色般般有,無名異果噴人香。又轉一曲,乃系綠陰深處。過了綠陰深處,兩廊屋宇,明瓦疏窗,見了許多景色。

再轉就是客堂,又只見明明亮亮,堂上清幽,爐竈名香。轉盼又見金鑲學士藍筍象牀。轉入裏面,分賓主坐下,各上施禮。兩邊小子侍立,丫環侍女,玉手遞茶湯。那六個客人被妖引入迷魂路,兇而不知,以叢風逸樂話。

不多時,只見幾個小廝擺上一席酒來,六個客商共同一席,那女子坐在一旁,開言帶羞而謂曰:“妾告君家,得聽奴訴說因依。”六位客官答道:“有話但說無妨。”那女子一一道說其詳:“妾身去年不幸夫君早喪,翁姑雙亡,奴若出事他人,又捨不得許多樓房、屋宇、田地、家寶、物業,妾身欲招一郎入門相陪,枕蓆之樂,願與綢繆,共樂百年鴛帳。正合妾身終日思懷之念也。”這衆客人各有相爭之意。那女子說道:“我家非比尋常,欲愛其貌,必須量玩光景。”各客聞言,皆現珍寶:或有黃金白銀,或有珍珠瑪瑙,或有珊瑚琥珀,或有美玉車渠,或有水晶琉璃。各獻珍寶以爲引動女子心情,人人皆有私謀之意。殊不知三鼠原是苟謀,套其珠寶出現,要奪回山之意。那娘子說道:“奴欲其君,今晚自然相陪枕蓆。”不覺天晚,一人一所,房牀帳幔錦被皆已齊備,各人就枕。女子道:“列位客官,各人房內點燈一隻,不可打滅。”皆各閉門靜坐,終是思慕那女子,如何睡得着。一更將闌,六個客人,六間房子,皆有這個女子來陪宿。枕蓆之間,極其歡愛。這正是:

一宵恩愛千金價,皆作襄王一夢中。

迫及雞嗚,那女子忽然不見。這些房牀屋宇,盡皆潛蹤,六人俱睡在芳草坡邊,本錢行李皆不見了。六人掙紮起來,頭昏腳軟,腹脹腰疼,口中叫苦連天,起不得來,無可奈何。

喜得茅山有一個真人,在此山北嶺之巔煉丹四十九日,丹已煉就,收拾回山。只見數日以來,四山皆有妖氣沖天,將丹收拾,來此北山之下,試看妖氣從何而起。方纔下得山來,恰好遇見此六個客人哀哀叫苦。真人問其始末,察其詳細,皆中妖毒在腹中。董真人與此六人道:“喜得遇着我來得湊巧,還是有緣,你六人亦不該死。若還遲來兩日,你們也難救了。”

各給靈丹一粒,吞下肚去。少頃,皆吐黑涎黑水出來,吐盡腹中漸漸平復,皆起得來,望董真人便拜:“若非真人相救,我們必死於此。救命之恩,難以爲報!”真人道:“汝等作急回家,我再賜你靈丹一粒,到家吞服,自然無事。”六人拜謝而去。

董真人與山下各店中來說:“此山四邊皆有妖氣,不時放毒迷人,倘有中毒者,教他來我處討丹丸吞下,方可救命。我故與你等說知,廣行方便救人,不得有誤。”店主方知那車載的果子,亦是此攝去。自是客人有中毒者,皆到董真人處求藥,因此未有死者。

三鼠得了金銀數千,來到穴中,不勝歡喜,將難香呵動,四個兄弟皆來。三鼠將此金銀挑開,獻與衆兄弟看,道:“我如今又有許多金銀。喫的也有,用的也有。”笑談一會,各自歸穴。五鼠來穴中自忖道:“三鼠前番有許多果品分散我等,今又有許多金銀寶貝來我衆人處賣弄。他偏做得來,我豈不如他?”說罷,將身一變,變做一個好漢,竟往東路而去。畢竟還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施俊途中遇妖精

卻說五鼠化變作一個漢子,前來東山路上要攝金寶。來到途中,只見來來往往,皆是車推揹負、肩挑馬駝各樣貨物。本欲要下手,奈無計可施,坐在槐陰之下,心中悶悶不悅。意欲變作一夥強人去搶奪,只一起來者成羣作夥,最少者也有二十餘人,不敢造次。思量要用毒去迷人,衆伴人多,焉得下手。

躊躇未定,看看天色將晚。只聽得一起客的,有三十餘人,奔忙而走,內有一人叫道:“天將晚,快行,趕到前面舊主人店內安歇。”五鼠聽得,如夢方醒,道:“早是這人點化我也!何不去化店家,停幾個客歇,用毒化酒與他喫了,莫說是金寶,任是甚麼,我也攝得他去矣。”尋到前面平洋之所,掘地爲牆,架木爲梁,不消十刻,化成一所好店。鋪上擺着酒肉時鮮,薪萊茶果般般齊整。自己坐在鋪內,只等客來。有詩爲證:

酒店新開物件齊,四方客旅少停車。

廚中食物人稱美,神裏機關彼怎知。

頻勸酒餚須酩酊,任教鐵石也昏迷。

只因施俊來投宿,惹得東京大是非。

且說施俊沿路玩景而行,來到此間,見山水秀麗,嘖嘖稱奇。舉頭見紅日沉西,吩咐小二:“天已晚矣,快尋個好店歇。”行不數里,見前面有間好店,鋪上擺列食用物件,俱各整齊。小二來報道:“告官人得知,來到此處,有一所歇店甚是齊整,不如投宿亦罷。”施俊曰:“既如此,我的腳步艱難,快去投宿。”二人慌忙投入店家借宿。只見一店主出來,笑臉相迎,殷殷致敬。茶湯已畢,擺酒食相延。店主問道:“相公遠浴風霜,開懷暢飲幾杯!敢問貴鄉高姓?何處居住?”施俊道:“不敢相瞞,學生乃淮安府河清縣人氏,自幼攻書。今聞東京開科取士,特來赴選。”店主又問:“既是如此,府上還有令尊壽堂麼?”施鏇:“學生不幸父母雙亡,並無兄弟,只有山妻在家。”店主道:“少年夫婦,如何忍拋遠離?”施俊道:“所志在功名,離何足嘆!”五鼠忙加禮相敬。施俊與主人論及古今,那怪答應如流。施俊大驚,忖道:“此是一個店家,恁般博古通今,我在十載寒窗,坐臥經史,尚不能記許多經典,他是店家尚能博古通今。何況我枉在寒窗受業十餘年,未能貫通,真個愚頑之輩。”飲罷不覺夜深,五鼠送施俊臥房安寢。

睡到天曉起來,正在草坡之中,並無房屋遮蓋。此事爲何這等不明,又見腹中疼痛,頭昏腳軟,步履艱難。快叫小二:“快去再投別店。”到得王家店去,坐下言及昨夜情由。店家聞說大驚,說的:“不好了!有董真人遙望四山皆有妖氣,大發慈悲之心,先日親臨囑咐:近來妖氣倡狂,下藥毒人。倘於客旅有人被毒者,教他早到茅山,我把靈丹相送,急救活命。如違自誤。”施俊聞言,即喚小二快去董真人處求取靈丹,忙付白金五兩,囑雲:“速去速回!”小二領命,快步如飛,去求靈丹不題。

卻說五鼠聽施俊所言,家中有年少妻子何氏心思忖:“我也搖身一變,變作假施俊,回家與何氏恩愛相交,卻不美哉!”五鼠忽然悟想道:“此去淮安府河清縣,料想有廿餘日路程,幾時得到他家?”恨不得插翅而飛,一時便要到了。不免駕起黑雲,一道煙騰空而去。

不一時到了施家,下了雲便是門首。此時何賽花正在房中梳洗,聽得丈夫回家,連忙出去相接。果是丈夫回家,不勝歡喜,笑容可掬,問雲:“君離家二十餘日,如何就回?”五鼠答道:“我去將近東京,途中遇着赴科秀士都轉回家,道:科場已過,天下才人都散了。我聞此言,故不入城,抽身便回來了。”何氏又問:“小二同去,不見他同回?”那妖怪道:“他擔行李痛了腳,如今腳痛行不得,故留在途中客店,養得腳好,方可回來。過得幾日必到。”何氏信言,即安排早飲與丈夫一同食。左右鄰居,都來探拜。次日,親戚皆來相拜。妖怪亦去回探,一連過了兩三日。何氏道:“鄭先生你可先去探,他是你恩師,遲則見怪不便!”妖怪依言,來探鄭先生畢,轉至家中,不務書史,終日只是與何氏飲酒取樂,夜歸羅帳以盡歡娛。有詩爲證:

君子千里去求名,雨散雲收不盡情。

整夜風光羅帳暖,不知花柳爲誰傾。

自此夫婦二人或飲酒,或遊玩,步步行藏總不離,盡其快活。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二人盡行快活,不覺忽爾過了半月矣。

且說小二領了主人銀子求醫,星忙來到茅山討藥,到得茅山,問山下牧童雲:“請問董真人住在哪裏?煩爲指教!”牧童一指手道:“前面流水橋邊,竹林茂處,靠山流水那幢宅院,便是真人住處。”小二徑往到來,果然好個茅山。怎見得,有《西江月》一首,單道此庵景緻:

山色連雲採石鮮,溪聲敲玉鳴弦。

石巖滾滾透泉源。到處啼鶯語燕。

洗硯魚吞水黑,烹茶鳥避爐煙。

四圍修竹繞茅檐。賽過蓬萊仙苑。

小二見了此處,果然好個修行道院。來到門外,不敢擅入,站不多時,見一道童,出來問曰:“客從何來?到此何干?”小二向前道:“敬來仙庵求真人妙丹。敢問真人在家否?”童子答曰:“師父在草堂看經未完,稍停片時,勿得驚動。”小二依言,拱立門邊。

未幾童子出雲:“師父誦經已完,請進相見。”小二整衣而入,望朝觀真人已在草堂上面坐了,仙體聖相。怎見得,有詩爲證:

雪發童顏體貌端,羊裘鶴氅鹿皮冠。

包藏日月懷不滿,收拾乾坤袖裏寬。

養氣溫衣晨採藥,吐光穿樹夜燒丹。

姓名斷覺無人識,種得胡麻竟自餐。

小二見了,心中忖道:“此真個活神仙也!”不敢上視,低頭便拜。董真人一見,連忙答禮,吩咐仙童快快扶起。問雲:“你是何方來的?有何見教?但言可也,何必如此多拜!”小二起身,將身上帶五兩銀子獻上,道:“主人施俊,東京赴試,來到途中,被妖怪將毒酒飲之,被迷倒地,至今腹中疼痛不止,命在懸絲。詢問別店老嫗,聞仙翁丹丸可救,主人着令小人不憚遠路盤費,薄禮以爲贄見,乞開天地之心,體好生之德,垂念遠方孤身,大發慈悲,乞賜靈丹,救活生靈。庶遠客不致命喪中途,而仁恩遠播於千里。主僕銜沾,終身感德。”

董真人一聞其言,問道:“飲毒幾日?”小二道:“昨晚飲之,今早就來求藥。”真人道:“且喜來得早,遲則難救!”留小二庵中歇一宵,次早食罷,將丹丸一粒付與小二,將小二所獻的銀兩依然送還。小二道:“賞賜丹丸,即賜救人命矣!萬金不能報答。今又不受此禮,想必嫌薄。希念遠方寒儒,盤費有限,莫爲見罪。”董真人道:“我乃修行之人,一心以救人爲念,要此銀子亦無用處。你是遠方之人,途中要用,故此不受,並無他意。我付靈丹十粒寄你帶去,付與店中老嫗,倘有中毒之人,叫他即將與人救命,亦成一個方便功德,必有陰報。”小二再三強勸收取,真人拂袖入庵去矣。

小二隻得轉到店來,把真人所寄丹丸付與老嫗。忙叫燒湯,將丹丸與主人飲下。其藥方入肚中,肚內猶如雷吼,??臾之間,黑涎滿吐,腹中痛止,肉食調養,漸覺安痊。將息半月,身體如故。意欲上京,科場已罷,只得同小二收拾回家。辭謝老嫗,作別而行。於路正遇四月天氣,乍晴乍雨,麥熟梅黃,緩步遊行。正是:

只道皇都奪錦歸,翻成一禍險虛危。

家中妖怪如相見,只怨功名險害妻。

第四回 施俊爭妻訐告妖

話說施俊辭別老嫗,沿路徐行,不覺在路二十餘日,纔到河清縣界上。天色將晚,小二道:“此去北隅界口,至吾家還有七十里路,縱是趕去,不過只去得十里足矣。況此路我與主人來往稀疏,又無相熟歇店,莫若去投表親劉家歇宿一宵,明日早起到家不遲。”施俊道:“如此卻好。”竟到劉家來。此處姓劉的住在一村,人煙蕃盛,乃施俊姑表兄弟也。名喚劉正興,少時亦讀書,長而廢學,樂守田園,並不理閒事。彼正在家吩咐人何時可以種麥,忽見施俊和小二來到。劉正興迎入坐定,問:“表弟如今纔回?”施俊道:“路上遇妖怪,被他用毒,幾乎喪命。”把前事說了一遍,劉正興曰:“喜得表弟平安,乃萬金之幸,功名乃身外之物。我半月以前,聞得人說表弟回來了,幾欲相拜,奈家事羈身,難以丟手,不然枉然空走一遭。”整酒相待,盡醉安歇,睡了一夜。

次日早起,請表嫂相見。嫂問雲:“多久以聞尊兄回家,奈你表兄爲這幾畝田事,所以未曾來相探。”施俊道:“我爲功名,險些兒沒命歸家。表兄種田,多少快樂,誠不如也!”嫂又云:“種田辛苦,如今又要收麥,多少不自在。讀書者乃青雲貴客,何人可比!”施俊雲:“因問今年幾多麥粟收成?”嫂雲:“門外那些田,種麥的都是。”施俊出頭門前一看,無限好麥。正是:

農事紛紛盡夜忙,河渠餘有許多糧。

阿婆笑指南山下,大麥青青小麥黃。

這幾句單道他田家豐足。施俊口雖稱羨,心中忖道:“表嫂分明把這些麥來形容我,有譏我不第之意,若不務功名,田地尚有餘盈,亦不在你之下。”即時辭歸,趕到家時,方纔午後。

小二進的門來,此時妖怪正在後堂與何氏飲酒取樂。何氏聞得小二回來,即忙出來問道:“你如何歸得遲?”小二道:“莫說歸得遲,險些兒主人的性命也難保了!”何氏問道:“哪個主人的性命?”小二道:“是我家同上京去的主人,又問這個何故?”何氏笑雲:“你這廝好笑!你在途中躲懶,不知你在何處呆多久,至今方回。主人來家將近一月矣!”小二道:“主娘你說哪裏話!主人與我路則同行,寢則同宿,食則同桌,半步不離,你如何說他歸期一月矣?”何氏心中捉摸不定,只見丈夫果自外來,形容不比在家模樣,而丰采氣象,自然如故。夫婦相見,衷情難忍,抱頭痛哭。有詩爲證:

夫婦重逢喜勃然,如何乍見淚交連。

只因路上逢邪妖,致使胸中抱大冤。

苦態未陳心似海,衷情慾訴淚如泉。

不知妖怪還奇異,已與嬌妻共枕眠。

第五回 真假施俊爭妻告狀

話說那假施俊坐在後堂,忽見真夫迴歸,夫妻相見,各剖衷情,相抱而哭。妖怪見了,思量要脫身,又不忍舍何氏而去,只得要來假成真,與他爭競一場。倘或爭奪得勝者,取回洞中共樂飲娛,莫不是長久之計耶!籌策已定,走出廳來高聲大喝道:“你是甚麼人,走在吾家戲弄我的妻子?”施俊一見,怒從心上起,惡在膽邊生,趕向前一拳揮去,卻被妖怪隔住,兩個扭做一團,互相爭辯。何氏與小二各人仰面相看,兩鄰人等都來觀看,不能分辨。鄰間有一長者,年已八十餘歲,笑而言曰:“我這把年紀,並未聞有這等蹺蹊的事。此必上界走下甚麼妖怪,在此作亂良民。必要包爺,方可除此妖怪!”正欲揚言,恐惹禍及己身,只得掩口而出。

施俊與妖扭作一團,分辨不得,真僞難明,只得放手。連忙走到岳家,投見岳父何員外,把途中遇妖的事備細說與岳父岳母知之,“今日來家,又被這妖先變作我回家,如今反把我來趕逐,不容我進去,真僞難分,特投岳父作主,除此妖怪。”

何員外心中亦疑,如何有此異事?即令施俊迴轉分辨。果見女家一個施俊坐在堂上,見岳父來,便起身相迎。施俊便指着與岳父雲:“此是何處妖怪,來我家戲弄你女兒?與我趕出去,大家來相助,不可容他來。”真施俊進堂上,兩個依然扭結做一團。

何員外亦看得呆了,無可處置。何員外吩咐小二,急到鄭先生館中。鄭先生正在與學生講書,小二忙報:“我主人昨日路途迴歸家中,被妖變作我主人先到家了,如今兩個形容一般,樣像不能分辨,何員外亦是無計可施,特令小人來接先生,去作個張主,以辨真僞。”鄭先生叫學生俱且罷講,有事往施家一行,明日補功。竟同小二前來。

乃至施家門首與何員外相見,具說前事,鄭達亦不能處置。鄭先生入到堂上,真施俊見了先生,忙來訴說。這妖也來叫先生分訴,真個是哪個真的,哪個是假的?實難分辨。鄭達心生一計:“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把你平日窗下做的課文背來我聽,背誦得着乃是真的,背不得是假的。”妖怪其實不知,只推真施俊先背。真施俊朗然先背,鄭先生雲:“這是真的無疑。”這妖怪亦把神通一使,也將施俊所背日課誦將起來,一字不差。鄭先生道:“後一個背日課比前一個更朗,吾不能辨矣!豈敢妄自主張,有誤大事。不若將此二人,告到王丞相那裏去審問,方得明白。”何員外道:“先生所見,正合吾意。”即時做狀,將二人告到王丞相府中來。

王丞相準狀,忙喚公差將兩個施俊同何氏一干人犯,押入公廳跪下。王丞相下階親自細看,果然兩個施俊一般模樣,難分真僞。大異其事,如何有這等奇怪的事?公座坐定,思了半晌,亦不能決。心下思量道:“莫若叫其妻何氏來,私地問個詳細,方可判斷。”即叫何氏跪在案桌邊來。王丞相問道:“你丈夫事如何起?”何氏把從頭至尾事情一一說與王丞相知之。

王丞相說道:“何氏,你自己難辨真假,叫他人如何辨得?”王丞相又問道:“何氏,你乃結髮夫妻,同衾共枕,豈無一點記驗?”何氏悟想道:“有了,我丈夫左臂上有一點黑痣可驗。”王丞相即喚一施俊上廳,叫人脫衣服:“驗他身上可有甚麼東西?”公差曰:“稟上相爺,此人美玉無瑕。”王丞相道:“將此施秀才帶往東邊廊下聽候發落。”兩個公差押下去了。

又叫兩個公差:“帶那一個施秀才並來看驗,叫他脫去衣服。”公差即把他衣服脫將下來,差人稟道:“此一個秀才,在左臂上有一點黑痣。”王丞相曰:“此是真的!”即吩咐左右:“快拿下東廊那個假施俊來!”王丞相罵道:“你這妖怪,左臂沒有黑痣,是假的。真施俊左臂有一點黑痣,纔是真。”妖怪哭訴:“爺爺,小人在左臂有一點黑,先前公差受賄,是真是假,望爺親驗,方顯青天無私。”王丞相親自下到丹墀,果見左臂上有一點黑痣。即叫公差帶那個施秀才來,看得明明白白,果驗兩個施俊皆有黑痣,比先一個無二。王丞相見了,無可奈何道:“這等異,叫我如何判斷?”左右稟道:“這宗事除非是包爺審問,方可斷得明白。”王丞相喝道:“胡說!偏他斷得明白,偏我就如何斷不得明白?且將兩個收入牢中,我明日自有發落。”衆手下人聽得吩咐,即將二人連鎖一處,收入牢中去了。將牢門緊緊封鎖。有詩嘆曰:

禍在求名往帝京,路逢妖怪變同形。

只因告到王丞相,丞相如何斷二人。

卻說這妖怪,聞得王丞相道他明日必須判斷得明白,收入牢中。心中嚇了一驚,叫道:“若還早不計較,他明日審問我是假的,莫說性命難保,先要喫他一頓無情刑法。不如將難香呵動,請幾個兄長來幫助,以爲救援,纔不喫他虧。”道罷,將難香在口一呵。

四鼠正在北海巖下游戲,偶在泥鰍精門前飲水,鰍公出外覓食去了,只有鰍母在穴中。年方少貌,其性十分好色,凡有水族山鱗,皆與往來相交,其夫每一出夕卜,數日方回,亦不聞其事。一日,四鼠口渴,在其門首方欲飲水,鰍母忙來相迎,道:“請入小穴,自有香茶奉獻,何必飲水?”四鼠一見乃是母鰍,打扮窈窕,身材百般扭捏,隨其入穴。見其穴內清幽可愛,穴外並無往來雜類,清雅自在。四鼠一見,其人原是有性,不老實,只是初到他穴,不敢放肆,叫道:“有茶借一杯與我喫喫,要回家去。”母鰍道:“不要忙!不要忙!既來之則安之。我請你到家,豈是真正喫茶?我丈夫一出其外,定有三天五日不回,我家中亦是無人來往,其實自在從容。”母鰍稱說:“鼠大官請坐下,待妾身整備兩味佳餚,與汝酌量酌量。”四鼠連叫:“多謝!多謝!”不一時,母鰍備得數品蝦蟹之類,提一壺酒來,與四鼠同席對飲。

酒過數巡,母鰍開言問:“鼠大官,你在陸地,也有甚麼朋友?”四鼠道:“在山有老猿精,在林有麋鹿精,都是我往來相交的朋友。”母鰍道:“不是這個朋友,是問你同牀共被的朋友。”四鼠道:“不說便了,說起好笑!我一生面軟,只好去偷些東西來喫,到會叫我去偷做朋友。心中到也愛,只是說不出口。”鰍母道:“你這個真沒趣。凡是沒有男子在家,見他有意與你說話,或言來語去,笑容可掬,這個就有你的意思了。你只管向前摟抱她到房裏去,拖倒在牀上只管幹事。要問她肯不肯,這般就做不成了。世間哪有女子說‘肯’字麼?‘我肯’‘我來’不成的說話!”四鼠聞言,心中想道:“這鰍母分明將此言語打動於我,待我復將幾句言語打動與她,看她如何說。”四鼠回言道:“憑你這等說,不必問她肯不肯,只管向前摟抱她。假若高聲大叫起來,將如之何?”母鰍曰:“女子畏羞也,斷不敢叫!”四鼠又道:“比若我與你兩個,你丈夫亦不在家,若是我來摟你,你也叫否?”鰍母低頭不答,停一會道:“就是我叫時,也沒一個聽聞,叫有何用?”四鼠知其有意,向前來一把摟住母鰍道:“先前有言不叫,就不叫了。我與你同入房去。”母鰍佯爲不肯,半推半就,走入房中,不肯自脫衣。四鼠爲其解帶,扶曳上牀。母鰍交股而臥,又不開腿。四鼠是慕色之人,今日得此,情興勃然,將母鰍兩腿推開,將玉莖向母鰍陰戶便插。母鰍亦是好色的,佯爲推調,其實甚愛,忙把陰戶來迎。正是兩意相投,欲心相敵,輕輕放,低低就。始入其內,少焉玉莖搖動,陰戶內欲水交流。一個腰蜻蜓點水,一個腳似螻蟻撐波。一進一退,好似黃龍出洞,一開一夾猶如蚌殼吐漿。交戰多時,雨收雲散,各整衣而起。情思綢繆,意欲再續交歡,忽聞難香飄至。四鼠道:“多感厚愛,意欲少停,適聞難香飄至,已知五弟有難,不得不去報與三位兄長知道,商量去救五弟。拜辭前後,容後日再來拜謝。”母鰍牽衣強留:“再住一日何如?”欲舍難離。四鼠曰:“幸蒙過愛,豈人同草木?怎奈兄弟之情,患難之中急如星火,無得延遲。暫時相別,不日又來。”母鰍只得放手,任他回去,戀戀不捨。有詩爲證:

天賜姻緣邂逅逢,難香忽至各西東。

恩情好女無憑據,盡在情懷戀戀中。

四鼠辭別母鰍,徑到一鼠穴中而來。及至進穴,鼠二、鼠三兩個都在其穴。四鼠一入,三個齊問:“四弟你在哪裏?做甚勾當事,來得這等遲?”四鼠道:“我往北海巖下去遊戲,遇着幾個老猿,邀去洞中喫了幾杯早酒,不覺大醉,睡着了在老猿洞中。方纔醒來,聞得難香,即忙來此。不想諸兄都已先到了,故有遲慢之罪,望列位兄長饒恕。”一鼠道:“這是小事,且休題。難香,乃是五弟在淮安府河清縣,在施家幹出一場風流事來,被王丞相關在牢中,明日要審問明白。倘或事露,我與汝等脣亡則齒寒矣。如何去救應他纔好?衆弟所見何如,請列位見教。”四鼠道:“別無他計,我有一計甚妙。”一鼠問道:“計將安出?”四鼠道:“我明日侵早,變做王丞相,出堂將真的打死,卻不是我兄弟在世。然後緩緩將這婦人攝迴歸洞,與五弟做百年夫婦。”一鼠道:“此計倒好,試看你做一做,好便罷,不好快把難香呵動,我等再來計較,另作區處。”

四鼠變身即來。次日天明之際,假冒王丞相升堂,忙叫公差,押昨日收獄的兩個施秀士來勘審。叫齊犯人,一干齊到,點名已完,吩咐牌子:“取第一號板子來,拿了這個施俊下去,重與我打這妖怪。”這牌子拿的是真施俊,扯下去重打。施俊叫屈連天,怎麼受得這苦刑!哭叫聲喧,驚動王丞相起來,聞堂上打人哭叫,即忙冠帶出來升堂,只見堂上也有一個王丞相坐在公案之上。丞相見了大驚:“這廝可惡,倒把我來舞弄!”心中大怒,吩咐左右:“快拿下這個妖怪,與我重責。”那妖怪坐在堂上,亦發怒雲:“你是何人,敢來與我爭?”叫左右:“與俺拿下這廝!”兩個丞相相爭,各自發怒,霎時間渾做一團。手下人只見兩個丞相爭鬧,各言各是,難分真僞,哪裏敢動手,只是看得呆了。堂下兩個施俊也相爭鬧,喧嚷渾作一堂。書吏人等白眼相看,不能分辨。

有個老人素性明敏,言必中理,行不逾矩,亦來觀看。滿堂諸衆自鬧,無能決策。這個老人是個急性的,看許多人只是眼看,全無見識,高聲近前稟道:“二位丞相不必相爭,我等手下之人,不敢以下而言上,真僞不敢明說,縱大辯論連日,亦是徒然。除非朝見仁宗皇帝,以憑聖旨發落,那時方分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真丞相道:“此言極當。”假的道:“我是真丞相,豈你們不認得不成?與我捉下那人,明日重重賞你!”衆人怎敢下手。真的即要同假的去見聖上,假的不得已,只得勉強同去面聖。

真假同來朝門之外聽旨。黃門官入奏其事,仁宗降旨,宣二人入朝,聖上親自審問。比及二人朝見,自古道:伶俐不過帝王,聰明不過天子。妖怪終是心怯,恐怕聖眼看出他的本相,故將神通運動,吐出一口氣來,把仁宗吹得兩目昏花,不能明視。仁宗傳旨:“可將二人監在通天牢裏,待我今夜北斗上時,定要審出這個妖怪。”真丞相暗囑天開眼,以除妖怪。

假的心下甚是驚恐,他亦曉得仁宗原是赤腳大仙降世,每到夜半,天宮亦能見之。故此吩咐將兩個丞相監在通天牢內,待他半夜來審真僞,自然看出。四鼠知其有這等利害,心中着驚,怕他夜半看出本相,參破真形,即將難香呵動不題。

且說三鼠其心最高,每夜深時朝拜北斗,吞食日月精華,日則變爲美貌婦人,迷惑少年子弟,吸人精血以助他神通。一日,變做一個少年女子,月貌花容,無限嫋娜,往來途中,欲迷年少之人。其山之北,去十里之餘,有一村名狗走村,人煙正好二三百家,專以打獵爲生。原是秦穆公召虞人,不至,恐其加罪於己,變姓隱名,居於此處,假姓爲樊。村中出一少年,名喚樊可通,力勝於人,從幼讀書,天資頗好,日記數百言,穎悟超羣。素性縱淫,留心花酒,故所學無成,賣弄乖巧,成爲浪蕩子弟。

一日打獵,衆伴先歸,獨自在後。三鼠一見,知其心事,故忙改變,變做一個採桑婦人,手提桑籃,站立桑樹之下。見樊可通在桑園之外,行來行去。三鼠裝爲害羞之態,躲於桑樹之背,偷眼丟情,秋波貯意。這樊可通見了,魂飄天外,興起心頭。料想:“此處桑林,離人家甚遠,獨有這個女子,待我強去調她一番。就是發怒叫罵,無人來看見,有何知覺?不可錯過這場天賜姻緣。”把這桑園的牆一躍而過,竟向女子施禮。那女子一見無地可藏,只得答禮。樊可通問道:“娘子這等美貌,何故一人在此採桑?”女子道:“桑麻一事,乃我婦人本等,何勞君子動問?”樊可通道:“採桑不如遇貴郎,故先動問娘子,而後達其私情。”向前來一把扯住。那婦人掙擺不能脫,含羞道:“只得叫將起來!”可通曰:“任你叫天也不應,叫地亦不聞了。”只要成好事,摟女子在懷中,強爲解衣,依喪事而成夫婦。三鼠口說不肯,心下巴不得把他化命根也吸過來了。樊可通呈青年好色之心,盡力來戰。被三鼠用抽筋吸髓之法,把樊可通滿身骨髓都吸盡了,渾身骨節軟如絲線,兩眼光光,猶似啞的一般。只見樊可通霎時之間,睜開雙光眼,看看三鼠,話也沒來得及講,遍體就似沒有骨頭一樣,倒在地上,動也不能動。三鼠道:“多謝你了,慢慢從容睡一覺,你才起了罷。”三鼠搖身而去。樊可通同夥打獵的人至晚不見他回家,恐怕路上遇虎,邀去同夥人,各持器械,把火來尋。至桑園邊,樊可通聞人聲亮,忙叫救命。衆人知覺,詢問來歷,知其被妖怪所迷,扛回救治去了。

三鼠又吸得許多精氣,方纔迴轉穴中。又聞得四鼠五鼠難香飄入穴來,忙到一鼠穴中會議。二鼠也到商量:“此事如何是好?四弟又把難香呵動,決然有事,必危急矣!如何會救得他來?”三鼠說雲:“二位兄長放心,我自會救得他來便了。”

三鼠別了二位兄長,來到通天牢,見了四鼠,逐一告知此事。三鼠對雲:“此事不難,我有計較。”時近四鼓,三鼠變做仁宗,出來升殿,宣五府、六部大小文武百官都到:“看寡人勘問丞相真假。”百官都來會齊。真仁宗也來升殿,見殿上龍椅已有一個仁宗皇帝坐在上面。文武百官見又有一個聖上出來,衆皆呆道:“朝廷之上,如何有這等異端的事?”各人嗟呀,不敢專主,只得大家同入內殿,朝見國母,奏聞其事。

國母聞奏,大驚道:“我朝內如何有此大變之事?”取過玉印在手,掣劍出殿審看端的。出殿舉眼一看,只見兩個仁宗一般相似,毫釐不差,聲音笑貌、舉動規模無別。衆臣奏雲:“自古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今有兩個聖上,真僞不分,臣何所主?乞國母嚴加審究,以除妖怪,俾萬民有寧日,四海無虞。”國母雲:“汝等衆臣不必驚恐,我自有定奪。真聖上乃真命天子,左手掌中有山河紋,右手掌中有社稷紋,乃是真的。”衆臣得懿旨,同來看驗,果然只有一個掌中有此紋,一個掌中無。忙來複命,國母命:“速將假的監在通天牢內,明日着刑部同錦衣衛,將假的帶在理問廳,嚴加考究,以正國法。”傳旨已畢,同真仁宗退朝去了。

那假的入在通天牢內,驚得魂不附體:“明日着落刑部同錦衣衛來三拷六問,那刑法如何當得起?縱是有命,也活不長。不如將難香呵動,看一鼠哥哥二鼠哥哥何以來救我,免得受苦。”即將難香一呵。一鼠、二鼠自三鼠去後,亦在一起,日夜耽憂,亦怕不穩。及又聞得難香信到,一鼠對二鼠雲:“五弟好不省事,只在鄉村攝些食用,來此安樂快活則過耳。如何幹得這等蹺蹊大事出來?致使衆兄弟個個不安,惹出許多煩惱來。三弟已被國母監在通天牢內,明日要加刑究審,如何走得脫這番苦楚?”鼠二道:“事既如此,無可奈何。我只得要去救他們回來。”鼠一囑咐:“須斟酌而行,不可妄爲。”二鼠道:“我自有酌量解救之法,無甚出奇自可行。”

又停一會,頓然有了。遂把神通一使,變做國母,又來升殿。降一懿旨:宜司獄官即將通天牢內一干人犯盡皆釋放。忽聽得內簾官傳旨到,令司獄者嚴加防守,不得走透妖怪。司獄官將此二旨來與衆文武官員:“如何一個國母出兩樣旨意?”衆皆入朝內來查,又有兩個國母矣。一令釋放,一令監禁,不知哪個是真的。滿朝百官議論紛紛,屢日不決。仁宗皇帝亦爲此憂,飲食俱廢,坐臥不安。忽有二老臣奏曰:“陛下可差一人,齎聖旨星夜趕去邊庭,取包拯相回來,方可決斷此事明白。不然就是仙人,亦不能與陛下分其憂也!”仁宗允其奏,即寫旨差殿前指揮齎詔前去,宣包拯火速入朝,不得遲延。指揮領旨,飛奔邊庭。

卻說包丞相鎮守邊庭,人民樂業,百姓謳歌,道不拾遺,犬不夜吠。自古道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鼓琴而恭已無爲。其日正在陌上躬耕勤農,忽報朝廷有聖旨到。包相即回,安排香案,接旨到手,當天開看雲:

詔曰:朕聞君有諍臣,則身不失其國家。正如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裨頭目者也。朕今卻被妖怪迷惑,朝廷內外混亂不明。朕心日夜憂煩,寢食不安。滿朝文武,皆無撥亂誘正之法,妖勢猖狂,危於旦夕。詔書到日,即便回朝,除滅怪異,掃蕩妖氣,計功升賞,無負朕心。

包拯看詔書已畢,知是朝廷有變。即日收拾,起馬回朝。百姓父老,扳轅牽轍,強留不住。無分曉夜,同天使來到東京,入朝天門,一直入到金鑾殿,朝見仁宗皇帝。聖上見了包相到,歡動龍顏,即退居偏殿,把妖怪爲害之事,歷其始末根因,細說與包文拯知。包公聽知聖上所說原故,即奏道:“萬歲放心!量此妖怪,知他作怪,不久去除。容臣數日,必然審問明白,方回奏陛下。”聖上聞言,回憂作喜。吩咐光祿寺賜宴洗塵,御手親賜金花四朵,綵緞百疋。包文拯受賞謝恩,赴宴飲罷,奏雲:“深荷聖恩,容臣回到開封府去,纔好審問這事。”聖上准奏,即令回開封府。

入到府衙,次日,叫二十四名無情健漢,取出三十六般刑具,般般擺列西廊之下,於通天牢裏取出一班人犯,齊到開封府投到。包公點數,委的有兩個王丞相,兩個施俊,一個國母,一個仁宗。包公一見,笑道:“內王丞相與施俊未審哪個真假,惟國母與聖上這兩個是假的無疑矣。不必再審,且令監起。待我今夜申牒交與城隍,然後審問,自然無差。”將一干犯人復取入監去。此正是:

只道神通不可量,誰知今日受災殃。

禍淫福善天應報,妖怪如何得久長。

卻說四個老鼠精兄弟,都被包爺來監禁獄中,面面相覷,無計脫身,私自商量道:“包公說他今夜燒牒通告城隍,明日審問我等事情。城隍知之,必然來證出我們兄弟本相。雖然他縱有刑法,亦是動作我們不得,怎奈於今上天豈可容我兄弟久隱人間,長保安樂哉!可請一鼠哥哥來此酌議,用何計策,保全性命。”於是再把難香呵動。

原來一鼠吩咐二鼠來朝救,也真個自己終是放心不下,也來東京打探消息。才知他們都起解開封府來,包公審問。一鼠已知其事,竟來到開封府打聽消息。聞得包爺審問,自笑道:“待我來做個包丞相,看你如何判斷!”即顯神通,變做包公,坐於府堂判事。恰遇真包公正出牒告城隍轉衙,忽報堂上有一包公坐在府堂判事。真包公忽喝道:“孽畜敢如此!”徑人堂上,着令公牌拿下。那妖魔走下堂來,渾作一處,衆公牌正不知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如何敢動作?堂下真包公怒從心上起,抽身吩咐公牌:“你衆人緊守衙門,不得走透消息,待我出堂,方得上堂伺候。”公牌領諾,包公退入後堂。假的故在堂上理事,只是公牌疑惑,不依呼召。

只說包拯入見李夫人道:“異怪難明,吾當訴之上帝,除此惡孽。爾將吾屍被緊蓋牀上,休得移動,不則二晝夜復轉。”夫人云:“人之生者,則有動用千般,人既死了,豈有得復生乎?倘有不測,卻如之何矣?你妻子正爾慮此,決不可爲!”

包公雲:“我生平正直,又無諂諛邪僻之行,況我陽數亦未當夭,焉有不去之理?夫人,你一切放心!”夫人再三不允。包公道:“我若死去,上天朝見上帝,查甚麼妖魔走落凡間,擾亂塵世仁宗天下,江山不得太平。若有怪物走下凡塵,收回天宮,我主方得太平無事。若不如此,那妖怪難除,朝廷不得安寧,是我爲臣之罪也。你且放心,不必多慮!”於此,將衣領所帶的孔雀血細嚼幾口,包公死去。有詩嘆曰:

怪孽無端降世塵,肯將一命往天庭。

西天叩佛求貓救,復定山河永太平。

第六回 包文拯天庭見玉帝

卻說包文拯把孔雀血喫了幾口,一氣歸陰。那真性靈魂直到天門,遇着把守天門兩員天將,一員是關元帥,一員是趙元帥。一見文曲星包文拯慌忙走到天門,二員天將問道:“包丞相何往,爲何如此慌忙?”包公打個稽首道:“二位天將少禮。下官領玉帝敕令,下凡輔佐仁宗天子。向來太平,只因幾個妖魔下界,擾亂朝綱,致使天下不寧,未審何妖怪。臣食天祿,若不爲君擔憂,是臣之罪也。故臣捨命特到天庭謁見玉帝,敢煩一位相引。”關元帥道:“小將隨送丞相前往天宮去矣。”包公直到靈宵殿,恰遇兩個司天監內使出來。關元帥道:“今有下界文曲星要見玉帝,你二人相爲引進。”關元帥道:“我要回轉天門。”與包公作別去矣。

兩個內使引見玉帝。包公手提牙簡,俯伏金階。玉帝問道:“文曲星,孤差你臨凡下界,日則判陽,夜則判陰,清平世界,匡君育民。有何事故,來此爲甚?”包文拯將施俊求名,路遇妖怪,複述一遍,奏曰:“如今天子、國母與小臣,妖怪也都變成兩個,滿朝文武莫能辨焉,真僞難分,政令以此不行。國家以政令爲要,既政令不行,國何以治之?大則傾危國家,小則惑亂天下。臣既秉心侍君,豈忍坐視。敬叩天庭查究是何妖怪爲禍,乞差天兵剿除,以清凡世。非惟國家幸甚,天下生靈亦幸甚矣。誠惶誠恐,冒奏天庭,伏以濟世爲心,俯加詳察。”玉帝聞奏,即差檢察司曹十人分往四方察究,是何等物下凡爲怪,轉奏施行。

十個司曹領旨,各投一方四大部洲去也。一曹查往東勝神洲,一曹查往南贍部洲,一曹查往西牛賀洲,一曹查往北荻廬洲,一曹又去查東八天,一曹就查南八天,又一曹即查西八天,一曹竟查北八天,一曹又查多羅蜜殿,一曹查十殿閻君案前。查得此妖怪乃是西方雷音寺靈怪五鼠精走落中界作怪。一曹又奏曰:“此妖無法可施,只在西天佛國雷音寺世尊殿前寶蓋籠中,有一隻玉面金貓,能伏此鼠。若還到得世尊處,求借得此貓,能捕此鼠,勝過十萬天兵矣。”玉帝聞奏大喜,即差天使令玉牒文一封,前往西天雷音寺世尊殿前,求借玉面金貓。天使領了玉牒,腳踏祥雲,竟往雷音寺去。正是:

行色一鞭驅紫電,不辭千里借金貓。

世尊若肯除妖怪,分別仁宗定宋朝。

天使駕起祥雲,猶似龍飛,不時辰來到西天,徑入雷音寺裏,參見世尊。僧啓:“慈悲,玉皇命使到來,求見慈顏,乞將玉牒奉上。”世尊如來展開玉牒一看,乃是玉皇大帝來借玉面金貓文牒。世尊乃知其意想雲。乃吩咐天使暫且迴避,再容商議。天使退候殿階,聽候回旨。世尊與諸佛會議,世尊雲:“玉帝齎下牒文,來借玉面金貓下凡收除妖氣。我思僧家以慈悲爲本,救人爲心,又是玉帝分上,怎可不借與他去?”時廣方大師進曰:“啓告世尊,此貓殿上離他不得!經卷極多,若此貓不在,卻被羣鼠咬壞,可不有誤大事。”世尊雲:“若還不借此貓,怎奈玉帝旨意,誰敢不從?”廣方大師雲:“世尊果若借他,可將金睛獅子借之則可。若玉帝究問其貓,只說要留金貓守護金經。玉帝想亦未必加罪於我們。”世尊如來果依其言,遂將金睛獅子借之,付與天使。天使轉接獅子,身駕祥雲,不一時迴轉靈宵寶殿,把金睛獅子捧上玉帝案前。玉帝即招包文拯,將此獸交付文拯。

文拯欲待要接,值殿司曹見之,向前奏道:“此不是玉面金貓,乃金睛獅子。此物不能捕鼠!文曲星本爲東京朝廷有難,不辭一死,來到此間,指望除此妖孽,以上救君,爲國扶政,下以拯民,剪除災禍。此謂忠臣良將之爲也。除非借得玉面金貓,方可降得此怪,亦不枉其舍死救世之心。今借來此獸不是玉面金貓,如何去除此妖?卻不空費文曲星一場勞也。乞聖上大施惻隱,憐憫此文曲星來此一遭不易,還要再去借得金貓來,纔去用得。”玉帝允奏,復差天使同文曲星再往雷音寺去,懇世尊求借一遭。玉帝令文曲星同天使再去懇求:“倘世尊不肯,爾可再三懇借。他是仁心之佛,必然肯借與你去。”

包公只得同天使投往西天,來見世尊。參拜已畢,懇借玉面金貓。世尊雲:“此貓要守護諸經,其實離不得此獸。不然玉牒先來,自當奉來了。”包公見其遲疑,猶豫未定,文拯哀道:“當今被鼠精脫形,國母亦遭其禍。此時政令不行,國家危在旦夕。臣舍死而來,只爲救世耳。伏乞慈佛開天地之心,行惻隱之念,借與此貓,上救朝廷,匡扶社稷,下救黎民。國家再造之恩,永遠不忘。”世尊猶豫未允。有大乘羅漢進雲:文曲星舍死到此,亦爲生民之計耳。若不憐文曲星之苦,亦可依玉帝之命。當救民爲心,理合借他去,以救天下萬民。”世尊依其言,令童子取過寶蓋籠來。包公見籠內一獸。生得甚麼模樣?真個是奇異之寶。有詩爲證:

寶蓋籠中獸,形容不計年。

張威如虎勢,睡臥似龍眠。

眼吐金光焰,腳舒鐵爪堅。

滿身花錦色,吼叫撼山川。

世尊令揭開籠蓋,脫出金貓,口誦偈語一遍,那貓頓時伏身短小,縮如一捧之大,付與包文拯,令藏於袖中。又教之捕鼠之法。包公拜辭世尊,同天使回來,復見玉帝。包文拯稽首再拜,奏聞玉帝:“臣在西天懇求世尊借得玉面金貓來了。”玉帝聞奏大悅,又命太乙天尊以楊柳枝水與文曲星飲之,其毒自解。文曲星謝恩已畢,玉帝再令天使送出南天門外而回。關、趙二元帥見包公借得玉面金貓來,各皆歡喜稱賀,送出天門外。

且不說包公借貓,又說李夫人見包公吞了孔雀血,一氣昇天。吩咐家人忙扛屍身安頓牀上,將錦被蓋住了,晝夜看守,只等回陽。一連三日三夜,不見動靜。李夫人心中甚憂。又過了一日,仍不見醒來,夫人慌張,守了四日,一連五個晝夜,竟不回陽。李夫人大驚,事在忙逼之間,只聽得包拯喉內一聲響,包公忽然抬身轉動,起來坐於牀上。李夫人見包公回陽,十分歡喜,忙將熱湯飲了。包丞相對夫人道:“我上天參見玉帝,查此妖怪,乃是西天雷音寺如來座下,走去五隻老鼠下凡成精。我又去西方求見世尊,借得除妖之物來了。在我袖中,不可泄漏天機。”夫人問道:“如今何以處置?”拯輕輕付耳雲:“爾明日入朝去見國母,道知其詳,請國母擇五月初五日,在南郊築起高臺,方斷此事。”夫人謹記其心。

次日起早,乘轎至午門外,步行進宮朝見國母,奏知情由。國母依議,即宣狄青:“密督領兵三千往南郊之外,揀擇平坦去處築起三丈高臺,刻日即成,不可誤事。”狄青受旨,帶領步下軍座前往南郊,下地築臺有三丈之高,周圍方正,上接金木水火土,接起五方旗幡,俱已完備,只等包登臺斷事不題。

卻說包公在府衙裏,吩咐二十四名雄健漢各執槍刀器械,擇定是日佈列臺前,聽候使喚。是日,包公焚香,登臺坐定,審問施事。鬧動東京城,軍民哪個不來看此事。當日,真仁宗、假仁宗,真國母、假國母,真丞相、假丞相,真施俊、假施俊都在臺下立定。文官居左,武將居右,都在兩班排列。獨有真包公在臺上立定,那假包公卻在臺下爭辯。將近午時,包公在袖中先取出世尊所付經偈唸了一遍,那玉面金貓伸出一隻腳來,似猛虎之威。你道五隻老鼠,因何這等利害?正是西天佛國如來法座備貶之鼠:

五鼠神通廣大,如何法力無邊?

每遇初一十五,世尊說法講經。

日則潛蹤滅跡,夜來出首盜聽。

只因經法飽滿,可以藏身變形。

施俊亦該如此,夫妻陷害不輕。

混亂東京世界,故使天下不寧。

若無文曲輔弼,江山怎得太平。

悲良舍死求候,早賜金貓平定。

若無金貓捕鼠,宋朝安得寧靜。

若不是文曲星舍死求佛,借來玉面金貓,你道此貓可有些甚的?正是:

猶如猛虎出山林,腳賽剛叉火眼睛。

咆哮一聲山嶽響,震天動地鬼神驚。

須臾,包公從袖中取出貓來。那貓聞得臺下有鼠,兩隻金睛內金光閃閃,咆哮一聲,如半空霹靂一般,飛下臺去,先將三鼠假仁宗一口咬倒在地。那第二鼠是假國母,露形要走,卻被神貓伸出左腳,一把抓住。一鼠乃是假包公,那神貓再伸出右腳,一爪把一鼠抓來,放開口一連咬倒地下。軍民見者齊的吶喊一聲,那假王丞相是四鼠,假施俊是五鼠,二隻鼠脫身要走上雲霄,卻被神貓飛身趕上咬倒一個下來,乃是假丞相。單走了五鼠,那玉面金貓不捨,一直趕上去,隨着金光飛去了。

臺下文武百官及滿城百姓看除了此怪,無不喝采,都來爭看。見咬倒四鼠大奇,約長有丈餘,四爪即如人之手足一般。被咬傷處,皆流出白膏,並無紅血。包公道:“此鼠食人精血所成,故無鮮血。”即令各鄉軍人烹而食之,能助人之筋力。仁宗皇帝降旨,令軍卒抬去分賜,各受烹而食之不題。

且說這神貓不捨五鼠,直跟隨金光趕去。那五鼠東逃西竄,後面神貓如飛趕來,他無處逃身,只得走上天去。剛剛走到天門邊,遇着關、趙二大元帥把守天門前,知文曲星借貓收妖之事,二將把妖押見玉帝。玉帝將他解到西天如來處問罪。五鼠拜見世尊,懇求赦宥:“望世尊發慈悲之念,恕小畜之罪,日後再不敢爲非。”世尊是好生之德,不忍處死。但五鼠去了靈通,依舊是隻碩鼠,化作原形,永在凡間受罪,盜得者食,不盜得者則飢。五鼠只得稽首受領佛命而行。這玉面金貓依舊伏入寶蓋籠中。二天將退守天門去了。天宮自此無事。有詩爲證:

五鼠逃凡作孽多,貪淫作亂後如何。

包公借得金貓到,一刻清平唱凱歌。

五鼠既已剿滅,仁宗大悅,整鸞駕而回。文武百官入朝拜賀,仁宗降旨,宜包丞相上殿。包公即上殿,包公俯伏。仁宗命扶起,道:“多虧卿除五鼠,掃蕩妖邪,平定天下。斯古之伊尹、姜尚無喻卿矣!今斷此怪,卿實天神也,豈可以尋常道哉!”包公頓首叩階道:“皆賴聖上洪福,小臣有何德能,敢言功乎!”上命光祿寺宰牛殺馬,大設太平宴,賞賜衆臣。仁宗親舉御酒,與包丞相把杯,親爲插金花四朵,賜黃金十斤,採緞五百疋。文武又各賜賞,大吹大擂,開懷暢飲,盡夜方散。

次日早朝,包公來到金鑾殿上,俯伏金階奏道:“今有淮安府河清縣施俊,原系讀書秀士,來東京赴舉,被妖所害,誤功名以致夫妻遭變,家業荒完。今幸妖怪以除,不敢私自歸鄉,請旨發放。”仁宗聞奏,甚加憐恤,道:“既是讀書儒士,只望功名成就。遭遇妖怪所害,情實可憫。朕就教他特賜進士及第,敕賜黃金一車,白銀一車,採緞五十疋,夫婦衣錦還鄉。”聖旨降下,包公齎旨來到,施俊焚香接旨跪下。包公宣讀詔曰:

朕聞施俊,一個寒儒,十年勤苦,求功名而路遇妖魔。朕雖寢食未嘗不以愛民爲心,而於施俊尤可憫焉。特賜施俊進士及第,乃賜黃金一車,白銀一車,採緞五十疋,夫婦衣錦還鄉,聽候有旨,受任理事。

施俊叩首謝恩,夫婦榮歸到家。親朋慶賀,因禍得福。施俊將聖上賞賜銀一車分一半與鄭先生養老。後何賽花腹中疼痛,是受了妖怪毒氣在腸,求董真人丹丸服二十粒,一吐惡涎,自後無恙。後生二子,讀書連登科甲,俱享長壽,安枕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