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虎平南

清 · 李雨堂 · 集藏 › 話本
章節目錄(43 段)
  • 正文
  • 第一回 南天國差臣進表 平西王夜宴觀星
  • 第二回 包公奉旨詔英雄 五虎興兵臨敵境
  • 第三回 狄元帥以衆攻關 張將軍臨陣斬將
  • 第四回 段小姐誇能演術 飛山虎逞勇交兵
  • 第五回 飛山虎出敵被擒 段小姐靈符迷將
  • 第六回 被迷執家將留神 遭大難劉慶得救
  • 第七回 鬥法寶大敗紅玉 施異術議陷家將
  • 第八回 困高山家將驚惶 越險地劉張討戰
  • 第九回 孫總兵有心陷將 楊文廣不意拿奸
  • 第十回 露機謀傳書得禍 明陷阱奏本伸冤
  • 第十一回 聞被困議將解圍 憶離情專心訓子
  • 第十二回 到汴梁弟兄同忠 當金殿太君陳兵
  • 第十三回 平西后楊府托兒 範樞密三關調將
  • 第十四回 王夫人奉旨興師 孫總兵背君投敵
  • 第十五回 楊文廣奉命探山 段紅玉施法取勝
  • 第十六回 沙場佈陣困英雄 鋒鏑中婚思小將
  • 第十七回 段小姐暗問心口 狄公子假訂姻緣
  • 第十八回 段小姐謊詞哄母 終南山真偈規徒
  • 第十九回 段小姐移回宋營 狄公子羞慚女將
  • 第二十回 出高山宋帥責兒 逢勁敵段洪憶女
  • 第二十一回 南蠻王收錄逃臣 王禪師開兵提將
  • 第二十二回 王懷女助戰得勝 王和尚佈陣逞能
  • 第二十三回 純陽陣拿捉宋將 報異夢明傳武曲
  • 第二十四回 祈神祗翁媳相逢 因情義金蘭助力
  • 第二十五回 議破陣金蘭同志 計劫營段洪失機
  • 第二十六回 施巧計蘭英斬僧 中機謀段洪降宋
  • 第二十七回 老南將真誠降宋 少蠻女私訂良緣
  • 第二十八回 王蘭英背義奪關 狄元帥正軍斬子
  • 第二十九回 宋將軍脫難回營 段小姐單身探穴
  • 第三十回 大金環中術被誅 段紅玉奪山救將
  • 第三十一回 慶洞房恩成虛願 露緣故愛反爲仇
  • 第三十二回 王蘭英勸父歸宋 段紅玉興兵討仇
  • 第三十三回 紅玉敗走竹枝山 王凡歸降狄元帥
  • 第三十四回 狄元帥計斬孟浩 達摩祖毒陷宋軍
  • 第三十五回 鬼谷師遺丹救將 狄公子奉令招安
  • 第三十六回 再投宋紅玉完婚 施毒泉道人傷將
  • 第三十七回 救三軍女將求泉 活生靈龍神運水
  • 第三十八回 獲私書奸謀盡露 拜戰本旨意參詳
  • 第三十九回 包龍圖登臺選將 楊金花奪帥逞能
  • 第四十回 當金殿三傑領兵 施法寶羣英獻技
  • 第四十一回 排八卦收除蟒怪 度崑崙剿滅蠻王
  • 第四十二回 獲叛臣奏凱班師 誅佞賊榮封衆將
  • 正文

    五虎平南

    作者:清.不題撰人

    又名《五虎平南後傳》

    版本:

    同文堂刋本。四十二回。

    作者:

    不題撰人。

    內容:

    爲《五虎平西》的續書,敘述狄青等五虎將南征平叛的故事。

    目錄

    第一回 南天國差臣進表 平西王夜宴觀星

    詩曰:

    暴戾邊夷屢不和,食吞疆土動干戈。

    擾攘未息兵遭圍,徵役無休將士磨。

    卻說前書五虎將征服西域邊夷,奏凱班師,回朝見主,論功賜爵,俱受王封。當時各將士同告駕榮旋謁祖,仁宗天子准奏,各賜榮歸故土,限以三年爲滿期,期滿之後,仍復回朝伴駕,同保江山。後話休題。

    再考大宋開基承統以來,邊廷侵擾之患屢屢不息。始自太祖傳位與匡義太宗,以至真宗,及今仁宗。然太祖之初,代周承統,登基一十六載而崩。太宗繼御,在位二十二秋。其初,威武仁智,不在太祖之下,三年而收吳越,四年而滅北漢,天下一統之盛至矣。及真宗之世,在位二十五載。雖寬仁慈愛,大有帝王之度,然至景德初年,契丹大舉雄兵猛將,入寇澶州,所到之方旦夕攻陷。當日若無寇準之才智,勸主親征,國家幾乎亡滅,其弱甚矣。

    至仁宗在位,四十二年。雖然忠義之士滿朝,仁柔有餘月賦不足,是以邊疆之患,不覺旋踵而來。其初,文有王曾、孔道輔、包拯。文彥等。當擾亂之日,其武,朝廷所倚重,初知兵機韜略者,莫如范仲淹、韓琦、富弼等。智勇雙全者,有呼延贊、楊宗保並帳下結義英雄甚衆。前書已見,此書不題。以後皆年老既衰,相繼而亡,卻也不表。

    再言上年五虎將征服西遼,其邊夷拱服,入貢不絕。仁宗天子龍顏大悅,思念皆狄青五將之功。其衆將回朝之日,告假榮歸,原限三年;此時期限未滿,正是二載,所以衆將俱未回朝。當日乃嘉佑四年己亥秋九月,南蠻王依智高作叛。初起於廣源州,後興兵攻奪交趾,僭稱南天國王。發兵大寇邕州,兵勢甚銳,百姓驚怵。各州府縣望風逃遁,所到皆兇。不題。

    忽一天,仁宗天子尚未退朝,有皇門官俯伏金階,奏曰:“微臣啓奏陛下,今南蠻交趾南天國王稼智高差使臣到來,有表文一道,上謁天顏。”仁宗聞奏,說曰:“朕思這南蠻王,可惡無禮,前月邊關有本,奏說這逆兇起兵侵掠,黎民不安,求懇發兵徵誅。朕想勞師動將,府庫浩繁,非同小可,是以尚未發兵征討。不想彼勢愈張,未滿二月其邊關本章雪片而來,說邕州危急,近日即思興兵前徵。他今又差使臣來上表,未知何意。即可宣進來。”當下皇門官領旨,即出午朝門,宣進使臣。這使臣官慌忙俯伏金階,拜伏已畢,手捧着表文一道說:“邊國使臣叩首仰見龍顏,願聖壽無疆。”天子開言說:“外國差使見朕,有何本章奏?”使臣說:“微臣奉南天王,有本章一道與陛下,求龍目觀瞻,便知明瞭。”當下有御前擋駕官將本章接上龍案展開。仁宗天子一看錶文,上寫:

    南天國王書至大宋君御案前。曰:從來天下者,人人之天下,

    非一人之所私得也。至於堯舜之君,聖德俱德,尚且揖讓相遜。況

    今之君,聖德未及於堯舜,而柔弱不及才能。公然南面稱孤,實爲

    不稱耳。茲臣故束銳師百萬,戰將千員,喜則待時坐守南國,怒則

    發憤奔越中原。宋君識時達世者,即割雲貴兩粵之地,暫止征伐之

    車。倘書到後尚屬狐疑不決,戈盾耀於汁梁,熾債揚於中國。倘玉

    石不分,君恥臣寡,追悔何及?

    當下仁宗天子看了這道戰書,其中許多不遜無禮之詞,不覺龍顏大怒,手拍龍案,罵聲:“好膽大南蠻!逆畜焉敢逞強,出此大言欺侮於寡人。斷不姑寬!”傳旨將使臣官綁去斬首。這使臣看見天子大怒,又聞傳旨斬他,嚇得魂不附體,連喊數聲:“聖主在上,容罪臣啓奏:這乃國王差使微臣來上表,不幹微臣得罪陛下,奉命差使,焉能推卻得來?況其書中所犯罪者,皆由我主國王。微臣本內之詞全不預知,懇乞陛下龍心鑑察。”說罷,不住連連叩首。仁宗王聽了,尚然怒氣不息,指着使臣罵聲:“大膽逆賊,尚敢多言!你既奉命而來,與你無干。死罪免了,活罪難免!”傳旨捆打四十,發往開封,一路起解,監押出境。旨意一下,兩邊武士將使臣捆打四十棍方起來。仁宗天子指着使臣官喝聲:“恩饒你回本國與狗蠻王得知,教他小心伸出狗項等候吧。不日大兵就到,斷不死捉,定然活擒,碎剮於他。”這使臣官含淚謝了不斬之恩,起來往開封府一路回國去了。

    當時仁宗天子把本章復看了一遍,怒氣尚忿忿不息,說一聲:“可惱!你這逆畜如此欺侮,藐視我中原無人。朕情願江山不要,必須親臨征討,以決雌雄。”言之未了,只見文班首中閃出一位大臣,執簡上前俯伏,呼聲:“陛下不可,不可!”天子聞言,向下一看:這位大臣乃無私鐵面包龍圖。看見即命侍御人下階扶起,說:“包卿休得行此大禮。”即賜坐錦墩。這仁宗因何如此隆寵?這包爺比之別臣不同,素知他是忠硬無私之臣,多少奸謀不決之事得他理白,爲國爲民,社稷倚依之重。是以天子格外加思,以師禮事之。

    當時包爺謝了恩,起來坐下。天子說聲:“包卿,這南蠻依智高逆賊,作叛於南隅,攻打邕州甚急,朕本欲提兵征剿。今又下此無禮戰書,欺辱朕躬,藐視大甚。寡人要親自提兵捉拿逆黨,以泄此憤。因何包卿諫阻?”包爺說:“陛下,自古以來,邊延之患哪一朝一代沒有?如今南蠻之叛,邕州之危,皆因邊關缺少智勇之將帥耳。苟能用韜略之將提兵征討,未有不克,陛下何必御駕親征。臣保舉一人領兵前往,可以指日成功。”仁宗天子說:“卿所舉何人與朕分懮?”包爺說:“臣所舉者,乃平西王狄王親也。此人領旨,定然馬到成功。望吾主龍意參詳。”天子聞言大悅,說:“包卿保舉之人,但念他徵西勞苦幾載,才得安然。今又命他前往勞神,朕心覺得不忍。”包爺說:“陛下恤念臣下之勞,足見仁慈了。但食君之祿,擔君之懮,理當如此。這也何勞聖慮?”天子說:“包卿所言者,乃爲國之計。”說罷即發旨一道付與包爺,前往山西詔取狄王親回朝。是日退朝,文武各散。包公接了聖旨,帶了家丁,往山西而去。且慢表。

    先說平西王自從平西得勝回,告駕榮歸故土,與老太君帶了公主娘娘回至家鄉王府安享,已是無事。非止一日,乃對歲十月小陽春了。忽一夜,乃中旬天氣,月色如銀,中天燦爛。狄爺吩咐備酒設上西樓,與公主宴樂。夫妻對酌,兩邊宮娥歌舞,音樂悠揚。當下夫妻兩邊對酌,酒酣之際,狄爺手舉金盃說聲:“公主賢妻,下官當初受盡多少辛勞,西征北伐,方立下些汗馬功勞,又得賢妻內助,才得玉帶橫腰,安享榮華,皆叨內助之力。賢妻喫了此杯。”公主開言說聲:“千歲之命,焉有不遵?”即接了此杯。又說:“千歲嘗言:夫乃婦之天。婦所荷重者,夫也。前者千歲與國家出力,屢立大功。今日身居三位,妾藉有光,正要上賀。”說罷即命宮娥滿滿斟上一杯,玉手雙拿送至。狄爺微笑說:“公主言重過獎了,下官那裏敢當也。”接了金盃,一飲而於。

    夫妻對談酬酬間,時交二鼓。不覺正南方一派紅光射人南窗裏,只見一星大如碗,從南方滾到太陰,化爲數百小星,將月圍了半個時辰方散。公主一見,唬了一驚,連說:“不好了。南方賊星衝犯太陰星,有刀兵之患,國家不寧了。”狄爺說:“夫人,怎見得如此?”公主說:“妾頗曉天文,此乃吉凶預兆。”狄爺聽罷,點首諮嗟:“倘然南方有事,聖上必然差遣下官領兵征討了。”公主開言呼聲:“千歲,你難道不見麼?方纔見賊星衝犯大陰,乃不祥之兆。只恐此回領兵主帥,凶多吉少。依妾主意,明天頂上一本,告駕歸林。我夫妻趨吉避凶,侍奉年老婆婆,訓海兒子,以省煩懮。你道如何?”千歲聞言不悅,說聲:“公主你且住口。本藩自布衣行伍出身,立了些功勞。叨蒙聖上恩封王爵,位極人臣,恨不能粉身碎骨報聖上,公主如何反教下官趨避,貪圖安逸,這也何釋?”公主道:“千歲呵,非是妾身多言。只因賊星衝太陰,領兵主帥,定然不利,是以妾勸你暫爲權避。千歲啊,爲人難道有知兇險不避之理?”狄爺笑道:“夫人之言差矣。我狄青乃一撐天立地的男子,須以忠孝兩全。自幼習學武藝,必要出力於國家,豈爲貪生怕死以污聖上?況死生自由天命,以人料之,焉能苟免,逃避得來?且本藩久要芳名留於後世,何患死生利鈍之機關!”

    當下公主見狄爺說轟轟烈烈之言,又見他全執己性,不依良言勸解,不敢再說,只得手舉金盃,呼聲:“千歲,此乃上蒼指示幽微,非妾所知也。倘有失言,望乞恕罪。”狄爺連忙接下金盃說:“公主不必如此。既然你預知今日南方有兵刀之患,聖上不知下落也。明日回朝探聽,果然南方有事,必要領旨平服南蠻,方纔回來見你。”公主聞言大驚,不覺淚下沾持,說:“千歲啊,方纔皆乃妾之失言。但爲臣雖要盡忠報國,倘天心不順,非人力可強爲。千歲何不聽天命隨時而遇?倘若聖上不差遣於你就罷了。因何一聞有此兇險之事,即要回朝面聖領兵,不聽妾勸解之言,又出此不利之語?萬望千歲明朝不要回朝,坐以待時,且由聖上所命如何?”狄爺聽了低頭不語,半晌說道:“既然如此,權依公主罷了。”是夜已交三更,公主吩咐收拾餘宴,夫妻二人回宮,房內安寢不題。

    再言這狄青乃武曲星降生,輔佐仁宗天子保國之臣,原乃大宋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所以一腔忠義,赤心爲國,不以死生利害爲嫌。是以公主一說明南方有刀兵之患,即思回朝領旨征剿爲己之任。勸你多少良言不依,這是從忠義之天性流出也。是夜不表。包爺何時到來詔取狄千歲回朝,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包公奉旨詔英雄 五虎興兵臨敵境

    詩曰:

    食君之祿報君恩,尸位素餐枉作臣。

    把筆文官分善惡,提刀武將立功勳。

    慢言平西王與公主是夜家宴之言,再說包龍圖領旨詔取狄爺回朝,一路帶了王朝、馬漢許多家丁,擺駕規模實難盡述。出了汴京城,向山西太原府而來。一程俱有各府州縣相送,不用多談。是時包爺有王命在身,不敢停留,無分日夜進發。一日,到了山西地面,進了太原府西河縣,早已命家丁通報。是日狄爺正在銀安殿閒坐,有宮門官來報聖旨下來。狄爺聞知,吩咐大開王府正門,預排香案燈燭接旨。當日包爺到來,小楊村內下了車,人坐大轎,進至王府銀安殿,開了聖旨。狄爺俯伏於地,包爺啓讀。詔曰:

    奉天承運大家帝詔曰:今有交趾依智高作叛,舉兵犯界反擊,

    邕州危於旦夕。朕乃興兵征討,不意逆賊又差使官投下戰書,內有

    不遜之言,十分無禮,侮辱朕躬,恨於切齒。正欲親征擒拿,以正國

    法,方消朕恨,方泄朕恥。今特旨來詔,請卿家回朝商議平南之策,

    以靖邊疆,以安庶民。旨意到日,卿須勿緩登程。朕預設筵宴於金

    鑾殿,與卿餞行。欽哉。

    包爺宣罷旨意,狄爺謝恩,起來接了聖旨。當時與包爺重新見禮,分賓主坐下,早有家將獻上香茗。喫罷,包爺呼聲:“狄王親,目下邊關危急,聖上深恨叛賊戰書之侮辱,原欲御駕親征。但下官想起來,一者國家政煩,不可離君;況目下朝廷尚未定立太子,聖上卻是不問,太子所立,乃國之本,羣臣與下官諫陳多少,只不準依。是以下官薦本於王親爲平南總領,望祈早日動身。”狄爺說聲:“包大人,下官一介武夫,行伍之賊,初立些微小之功,蒙聖上加思,今已位極人臣,須赴湯蹈火也要圖報隆恩,何獨馬上之勞?即欲明日動身登程,回朝面聖了。但是一路風霜跋涉,有勞於大人。”包爺說:“狄王親啊,這也奉君之命,何須說勞?”狄爺點首稱謝。當下吩咐排開酒宴,與包大人洗塵。對酌之際,談論國家政務一番。至更夜已深,方纔用過晚膳,安宿一夜。次日狄爺打點,備了行裝登程。是夜公主知有聖旨相詔,難以諫阻,暗暗垂淚,不敢多言。此時狄龍、狄虎二位世子在書房聞爹爹回朝,也來送行。狄爺吩咐弟兄二人:“用力發奮攻書,不用遠送。”言罷拜辭母親,老太君也有一番囑咐。相辭公主,許多叮嚀之說,難以長談。

    是日,狄爺、包公一同起程離了王府,路出本省山西進京,非止一日程途。忽一天,到了汴京。次早天子臨朝,文武百官參見已畢。有擋駕官傳過旨意,包爺即上前俯伏,呼聲:“陛下,前者,臣包拯奉旨宣詔狄王親,今已回朝,現在午門外候旨。”仁宗天子大喜,說:“包卿平身。”又忙傳旨宣平西王見駕。門官領旨宣進狄爺,俯伏金階,朝見已畢。天子大悅,說:“御弟平身。只因南方依智高逆賊作亂,入寇邕州,晝夜攻打,黎民不安。今下來戰書,侮辱寡人。朕原欲親征,包卿又諫止。故特宣御弟回朝,領兵征剿亂黨,與寡人泄忿,足見卿之忠義也。今由御弟撥調那一方雄兵,先斬後奏,大展雄才。得勝班師回朝之日,大加升賞,以慰卿勞。”狄爺說:“陛下啊,臣受主恩,即粉身碎骨,難報萬一。敢不效股肱之力,代主之勞!蠻兵雖銳,何足掛懷!臣託陛下洪福,此去必然馬到成功。”

    仁宗聞言大悅,傳旨就於偏殿排宴款待狄爺,又賜統領帥印,狄爺飲畢謝恩。天子又呼:“御弟,提調各方軍馬,必得一智勇雙全上將,同往爲先鋒方妙。”狄爺說:“不用調取別方之將,前者平西四將與手下焦、孟六將足矣。但四將上年告駕歸家未回,須要陛下發旨,各路調齊回朝,然後發兵。”天子聞奏,即發詔旨四道去訖。是日退朝,狄爺與潞花王千歲並駕同行,一路往王府,直到南清宮內。潞花王千歲先進內稟知,狄太后娘娘大悅,即命宣進。狄爺進內拜見姑娘,見禮畢,又與千歲見禮,一同坐下。是日,姑侄兄弟相逢,仍有一番別後之言,狄爺請安,不一會,排上筵宴相款,不用煩言。自此狄爺就在南清宮等候四將回朝,然後發兵起程,按下不表。

    不覺已有十餘天,四位將軍先後陸續回朝,俱已面聖。天子慰勞一番。與狄千歲相逢,欣欣喜色,四人到了狄王府,會了焦、孟弟兄。焦廷貴說:“自今又有趣了。”孟定國說:“你趣在何來?”焦廷貴說:“老孟,你難道不知?前者千歲平西回朝,告駕榮旋,兄弟五人走得乾乾淨淨,單剩我二人代管王府。差不多些守了二載,好生寂寞厭棄,今得南方作叛,方得聚會。今千歲又提兵前去把南蠻殺個不休,豈不大趣麼?”四虎英雄聽了,皆忍笑不住。狄爺說聲:“休得多言!衆弟兄們,今夜須要準備刀槍馬匹,明日發兵。”衆將應諾。此夜不表。

    次日,狄爺仍往南清宮拜別年老姑娘,太后一番叮囑,狄爺諾諾連連。相辭潞花王千歲,也是一番言語,不能一一細述。是日狄爺到了教場中,挑選了十五萬精兵,五十員偏將。是日,拜辭天子,相別衆大臣,祭了大旗。當時天子又命各大臣在教場送別,備下餞行酒。元帥謝了君思起馬。先令劉慶爲開路先鋒,領兵一萬;張忠爲左監軍,李義爲右監軍,石玉爲後隊中軍接應;孟定國、焦廷貴二人各領兵三千,在後運糧。分派完了,各將自統大兵於中軍,吩咐放炮登程。跨上現月龍駒,分開隊伍,離了汴京城,向南方大路進發。涉水登山,旗幡招展,殺氣沖天,一路威威武武。當時,狄元帥軍令所到之處,不許驚擾百姓,私下行兇,強取民間一物,如違令者,立刻斬首。是以軍中肅靜,不敢妄行,民間安居如故。不表。大兵一路所到之地方,俱有官員迎接,不用多述。

    水陸並進,有兩月程途。一日,大軍正在行走之間,遠遠探子報上,前面乃廣西之境域了,狄元帥聞報。又聞報邕州已失,陳曙總兵陣亡,橫州、宣州俱已攻下,兵進廣州。當時,狄元帥一聞此報,即與廣南總兵會合,同進征討。正總兵孫沔、副總兵餘靖此時得了狄元帥文書,緊守關中不出,待等大軍一到,然後開兵。

    再說狄元帥大兵是日擇地安營,起了中軍大帳。是晚三軍埋鍋造飯已畢,元帥有令:緊閉營門,兵丁停息三日,然後開兵。又發令小軍小心巡邏,以防敵人攻其不備。前面離關八十里乃蒙雲關也,次日狄元帥即着飛山虎劉慶下了文書。按下宋營慢表。一

    且說蒙雲關乃南方頭座關塞也。守關老將姓段名洪,年已五十餘,使一柄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有兒子兩個:一名段龍,一名段虎,也是能征慣戰之將。還有女兒一個,名紅玉,三小姐也,乃中南山金針洞仙翁徒弟。她八歲便學法,三年,這些騰雲駕霧、隱身遁逃、撒豆成兵俱已習熟,更有法術迷人魂魄更加厲害。是日,段洪正在帥府帳中閒坐、忽聞探子報說:“大宋天子差平西王狄青五虎將,提大兵一十五萬前來征伐,現在紮營於關外,下了大寨。”當下段洪聞報,傳令緊閉關門,嚴加巡守。次日又得接戰書,段洪說道:“我主南天王攻破邕城,已得崑崙關駐兵。這狄青不向此進兵,爭奪此關,深入我南地徵進,此乃先割根本後收枝苗作用,大合兵法。這狄青果然名不虛傳。我主安坐於崑崙關,哪裏得知?況及屢屢行此無道之事,凡民間美色女子,不論孤寡,有夫無夫,令兵搶了,百端淫慾;及於行兵侈然,放縱橫掠,眼見得亡滅不遠,焉能成得大事?但本官食他之祿,必要盡彼之忠,至死而後已。”是夜不表段洪之言。

    是時已第三天,狄元帥有令開兵,一聲炮響,精兵十萬蜂擁而出,狄元帥後面帶了四將來至關下。只見蒙雲關十分高聳,氣接雲霄;扁圓垛口刀槍密密,劍翰森森,箭窗之內暗藏火炮;守城兵人人懸弓搭箭,俱是彪形大漢。狄元帥看了,令衆軍士攻打城池。衆兵領令,個個奮勇爭先,向前攻打,炮聲不絕。上面守城軍兵一見,急用箭石紛紛打下,又差人飛報中軍。段洪聞知,即忙與二子說:“孩兒,如今宋兵攻城,你二人快些披掛隨我出關,以退宋兵。”弟兄聽了即忙披了盔甲,父子三人各提兵器上馬,離了府帳,直至關頭。段洪說:“我們且看他虛實,然後與他交鋒。”二子依言,一馬衝上城樓。往下一看,果見宋兵旗幡密密,殺氣騰騰,盔甲鮮明射目,刀槍晃亮駭人。當下段洪父子三人看罷宋兵銳氣,不知如何交鋒出敵,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狄元帥以衆攻關 張將軍臨陣斬將

    詩曰:

    良將英雄有大名,六韜三略鬼神驚。

    兵符掌執人欽服,一柱擎天定太平。

    當下段洪父子三人在城上觀大宋軍馬甚盛,銳氣倍加。正看之間,只見大旗幡下一員大將,騎一匹高頭駿馬,在此指揮三軍攻打城池。段洪向二子說:“我兒,你看旗下這宋將,穿白盔甲,手提大金刀的,定然乃督兵主帥。若傷了此人,何愁宋朝軍馬不退?”段虎開言說聲:“父親,孩兒不才,願出馬擒拿此將。”段洪說:“我兒,你看此將身高馬駿,定然驍勇英雄。況兩邊許多戰將保護,你一人出馬,焉能取勝?猶恐不美,不如你與哥哥同出,爲父在此與你掠陣。但對敵之際須要小心,人不可亂進,馬不可亂進纔好。”段虎應允,弟兄一同下城,帶領一千兵,放炮開關。二人一馬衝出,一千精兵列開長蛇陣勢。

    狄元帥正在催趲衆將攻城,忽然一聲炮響,關門大開,一支兵馬蜂擁而出。狄元帥看見,冷笑一聲罵道:“好膽大逆賊,敢出關與本帥對敵麼?”金刀一擺,把雄兵陣勢排開以待。遠遠只見旗下少年之將帶兵衝來,正欲縱馬揮兵上前,左邊忽閃出劉將軍說:“不勞元帥動手,待小將出馬。”元帥見是劉慶上前,便說:“劉兄弟,既你去擒賊將,須要小心。”劉將軍得令一馬衝出,大喝:“賊將休來!快些通名受死!”有段龍、段虎聞言,勒馬一看:但見這員宋將生得身高體壯,臉黑顴高,海下短短亂須,十分威武,二目圓睜,高聲呼喝。段虎大怒,把馬一催,手提狼牙棍一指,大喝:“宋將休得猖狂!通名待本將軍取你首級!”飛山虎喝聲:“賊奴!你且恭聽:吾乃大宋天子駕下,官封振國大將軍名劉慶,你難道不知昔年平服西域邊夷,各國俱已入貢稱臣?你主乃隅角偏地烏合之衆,妄稱國號。擅敢下戰書到中國,不自忖度。今日大兵至此,理宜自綁轅門,還敢出關迎敵。你有多大本領,敢與本將對壘麼?你知事者,快快下馬受死,還多言一字,我走馬橫刀,教你屍首不全。”段虎聽見了。怒聲如雷,罵聲:“好狂妄匹夫,敢誇大言!與你拼個死生!”持起狼牙棒,拍馬上前就打。飛山虎雙斧急架相迎。二將一來一往,一上一下,二馬交鋒,只殺得烏塵遍野,大霧迷空,不分高下。

    狄元帥在旗門下遠遠觀看,二將殺得如虎爭餐,如龍取水。說道:“好一員年少南將也!”命擂鼓助威。當下劉慶正在耐戰南將,忽然聽見戰鼓加響如雷,便知元帥與他助威,即奮勇爭鋒,雙斧如雪花飛舞。這一刻把段虎殺得兩臂痠麻,渾身冷汗,招架不住。劉慶看見段虎棒法混亂,暗暗歡悅:“不趁此立功,更待何時?此賊休矣!”把雙斧一緊,照定段虎頭腦飛下。段虎連忙往上一架,劉慶又在攔腰一斧。段虎心中慌亂,叫一聲:“不好!”兩膝一夾,把馬一催,又把馬頭拖轉。劉慶大斧早已砍下,正中馬後大腿劈開,骨筋多斷了。這馬忍痛不住,跨前一躍,有丈餘,又不能走動,把段虎拋於地下,那馬繮尚拴繫着足,不能逃脫。飛山虎一見大喜,催馬上前要傷他性命。蠻兵弓箭手一見,紛紛放箭射住。段龍大驚,忙絕馬繮救段虎,此時馬已跌地死了。狄元帥看見大怒,用鞭梢一指,一萬宋兵飛步衝殺向前。段龍不敢混戰,保了段虎敗回。宋軍殺一陣厲害,真乃猶如砍瓜切菜。段洪在城上看見敗兵被宋軍追殺,大驚,急令放下吊橋接救,敗兵一齊慌忙奔上。狄元帥正在催兵追殺蠻兵,一見紛紛上了吊橋,傳令快搶吊橋:“有人先登城者爲頭功。”一聲令下,衆將兵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喊聲不絕,奔上齊攻,竟來搶關。段洪一見大驚,忙令衆兵放箭飛石,一齊打下,宋兵方纔不敢上前。狄元帥方傳令鳴金收軍,回營大加犒賞。慢表宋營之事。

    再說南蠻段洪見宋兵退去,再令軍兵小心巡守四方城池,防備宋兵攻打。與二子回進帥堂,坐下談論大宋兵將英勇,不覺天色已晚,大小三軍用過夜膳。次日,段洪昇了虎帳,衆將立於兩旁,定退宋帥之策,即開言說聲:“列位將軍,我老夫奉了我主國王之命,鎮守此關;怎奈宋朝兵雄將勇,昨天開兵失利,折了一陣,段虎險些送了性命。列位將軍有何謀以退敵宋兵?”言之未了,只見班部中一將高聲說:“元帥因何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依小將看來,宋兵乃平常之勇,宋將乃些小之能。昨日雖然不勝,今日小將出馬,定要雪了昨天之辱。如若不能擒得宋將,回關甘受軍罰。”段洪聞言,抬頭一看,是大將軍花爾能,便說:“花將軍,你有何高見出敵退得宋軍如此容易?”花爾能說:“元帥放心,小將出馬捉得宋將,自然兵退了。”段洪聞言冷笑,說道:“花將軍,你休得要藐視宋朝兵將,這狄青非比尋常將士,五虎將西征北討,享過多少大名?武藝出衆,刀法精通,用兵如神,何人敢敵?昨因攻城,出敵一陣,三千兵丁傷殘二千餘。今日將軍若肯臨陣交鋒,保得無事回關也算難得。”花爾能聞言不悅,說聲:“元帥,末將今日出陣,勝不得敵將誓不回關了。”說完,不待將令,提刀上馬出了帥府,領兵三千來至北城,吩咐放炮開關,一馬當先跑到宋營中,喊殺如雷。

    宋兵一見,連忙進內通報。狄元帥聞報,便問:“那一位將軍出馬?”帳中閃出執山龍張忠,應聲:“小將願往!”元帥說:“張賢弟須要小心。”張忠得令下帳,提了大刀,上了銀鬃馬,帶了一千精兵,一聲炮響,衝出營前,一千精兵列開陣勢。花爾能也排開隊伍相待,但見來勢威武嚴嚴,氣概昂昂,遂大喝:“宋將何名?”張忠聞言,但見蠻將生得面如硃砂,濃眉怪眼,海下無須,手執三尖大刀,聲如霹靂,喊叫通名。當下張忠說:“吾乃大宋天子駕下、狄元帥麾下官居定國將軍張忠也!你這賊奴,也通下名來!”花爾能說:“本將軍乃段元帥麾下正先鋒花爾能也!你若知本將軍厲害,快些下馬投降,免作刀頭之鬼!”張忠聽了,怒聲大喝:“休得誇口!”放馬過來,提刀當頭就砍,花爾能三尖大刀急架相迎,二將殺了五六十合不分勝敗。張忠氣憤難消,大刀砍發不住;花爾能三尖刀招開,二人再交手一番。這花爾能看看抵擋不住,氣喘吁吁,大刀虛幌一架,帶轉馬頭而走。張忠哪裏肯放走,忙把馬一拍趕上,大刀照項腦一揮,劈爲兩段,割了首級。南兵一見大驚,四散奔逃,張忠揮兵追趕,大殺一場,所得干戈器械,不計其數。收兵來至大營下馬,小軍收拾過兵器,上帳交令,獻上首級。元帥大喜,上了功勞簿子,吩咐將首級號令,懸掛營前,然後賀功賞勞,不表。

    有南兵敗殘的逃回關中,報知段元帥說,花先鋒陣亡了。段洪聞報大驚,說:“花將軍恃勇,今日陣亡,由己取的。”悶悶不樂,只是點頭諮嗟不已。天色已晚,有後堂夫人與紅玉小姐閒談。只見天色已晚,還不見段洪退進後堂,夫人疑惑一會說:“奇了,往日將晚,老爺必進後堂了,如今有六七天不進來的。”段小姐口稱:“母親啊,孩兒聞得大宋天子差遣狄青領兵十五萬攻打我關,想必連日交兵事忙,所以爹爹不暇進堂。但不知開兵勝負如何,母親可打發丫鬟出中堂打聽老爺閒暇否,然後請他進來,待女兒問其連日交兵如何。”夫人說:“我兒,你乃閨中少女,哪裏曉得交鋒對壘事情?問他何用?”段小姐說:“啓上母親:古言君敬臣忠,父慈子孝。今日兵臨城下,父親終日汗流泱背,馬上辛勞,爲兒之心何安?倘然宋兵未退,女兒自願領兵當先,與父代勞。”夫人聞言冷笑說:“女兒,你今日爲何說此無根之言?臨陣退敵,乃男子漢所爲,你乃年輕弱女,因何說出臨陣當先之言?”小姐說:“母親不必多問,只請爹爹進來,女兒問他連日交兵勝敗如何,女兒自有退兵之策了。”夫人道:“孩兒既如此說,可差個丫鬟往中堂請老爺進來便了。”

    當下丫鬟領命,去不多時,段洪來至房中。夫人起接,小姐禮畢,各自坐下。段洪說:“夫人,你請下官進來何事?”夫人說:“老爺啊,近日宋兵臨城,不知出敵勝敗如何,妾與女兒放心不下,故特請老爺進來,問及宋兵攻打消息也。”段洪聞言嘆聲說:“夫人啊,不必提起宋兵事。連日交鋒俱已失利,初陣段虎孩兒性命險些傷了,二陣先鋒被殺。倘此關有失,下官必要盡忠了。但可惜一同玉石俱焚!”段小姐聞父親之言,直氣得柳葉眉直豎,銀杏眼圓睜,便說:“爹爹放心,既然宋朝兵將如此猖狂,待孩兒明日出陣,若不將狄青生擒了回關,誓不生立於人世!”當下段洪一聞女兒之言,大怒,喝聲:“胡言妄語!你這小小丫頭,從小失於教誨,滿口道着無根之言!”此時段洪發怒,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段小姐誇能演術 飛山虎逞勇交兵

    詩曰:

    年輕女將術精通,出敵關前獨逞雄。

    大宋將軍誠不畏,沙場對壘見英風。

    卻說段洪一聞女兒之言,大怒,說道:“你乃一閨中弱女,出此滿口妄誕之言,反激惱爲父的。還不退去!”夫人說:“老爺何必動怒?我想女兒之言,不過一刻戲言,你就認以爲真的。”段洪怒道:“夫人住口!這都是你失於教訓,還敢多言攔我,真乃令人可惱!”說完,往外去了。夫人見他忿怒而去,又不敢請他轉來,只是不悅,不覺兩眼含淚同小姐說:“女兒,你往日說話,最是謹密的,爲何今日如此狂妄,惹得你父親動氣?連我也怪了,受此惡氣。”段小姐說:“母親不必心煩,此乃女兒不是,累着母親淘氣的。”又再表明原由。

    這段紅玉會用法術,武藝高強,因何父母不知其由?但她前生乃是終南山金針洞看守洞門一女童,已得了半仙之體,只爲一時思凡,託生於段氏之家爲女。其金針洞一道人乃雲中子也,他乃千年得道的仙翁,法力高強,道德清高。段紅玉乃是他看守洞門的,見她惹了紅塵,託生於世,心中不忍,所以特來度她爲門徒。一日,在後園中化作一道人,假詐化齋,授卻三卷兵書與段小姐。書上所傳飛天遁地、六了六甲、神符隱形變化、撒豆成兵、各式陣圖、多少真言咒語,一一難以盡述;又教她遇有不明不白與急難之際,焚起信香一炷,向南說聲三次“金針洞師父”,即不過三刻就到了。是以紅玉在閨中日日演習,熟看兵書、真言咒語,一連習練三年,乃件件俱備會了。她亦不與父母知之。

    當下小姐說:“母親啊,你須放心,女兒雖是一閨中弱女,三年前曾得異人傳兵書,上知天文,下察地理;呼風喚雨,騰雲駕霧;能知七十二般變化,三十六式陣圖。我想:宋兵不過十五萬的軍兵,何足道哉!”夫人說:“我兒,爲娘卻不知你這小小年紀有如此本領,莫非是你妄說謊言的?倘然果有這般手段,殺退宋兵,就是祖上之幸也,也與段門爭光了。但不知你言究竟是真是假?”小姐說:“母親不信,當面試驗與你觀看便了。”夫人聞言大悅,說:“既然試驗我觀看,方纔說撒豆成兵,何不就將此術試演來?”小姐說:“此間地方狹窄,何不到後國演弄一番與母親觀看?”夫人應允。當時小姐回到自己房中裝束停當,復進夫人房中。夫人見女兒如此打扮:但見盔甲鮮明,雙挑雉尾,比往日一不相同,倒喫了一驚,說:“我兒,你這般打扮,雖然像一員女將,只欠了坐騎一匹。”小姐說:“女兒的坐騎在袍袖中,到了園中,就放將出來。”夫人聞言,半疑半信,就一起同出了房,來至後園中。在於空闊處,小姐先向袖中拿出條紅汗巾,雙手高擎,口中念動真言,對太陽吸一口氣,吹於巾上,登時間一陣紅光,已成一匹紅馬。夫人看見大喜,說:“我兒神通廣大!不意你小小年紀有此手段,如此何愁宋將英勇!”

    小姐當時見母親褒獎於他,便大喜說:“母親,女兒演取匹馬何足爲奇?還有三千兵馬已帶藏身中,待我取出來與娘觀看吧。”言未了,取出小葫蘆一個,拿在手中唸咒,一會向空中拋起。只見葫蘆內現出一道白光,白光之內湧出一支人馬三千多,迎風變化,俱是身雄魁偉大漢,頂盔貫甲,手持兵刃。小姐將隊伍排開,左進右出,把旗令一展,喝聲:“聽令!”忽聞吶喊,金鼓大振,旗幡展動,把夫人嚇得眼振心驚,忙說:“我兒,快把人馬收去!娘已看過了。”此時小姐見母親害怕,連忙唸咒,將葫蘆空中一拋,這三千軍士向小葫蘆進訖了,不留一人。

    夫人又說:“女兒,你今日有此手段,果然不懼敵人了。”小姐此時滿心歡喜,又跨上桃花馬,提了日月刀,說:“母親,你可少待片時,待女兒出城擒拿幾員宋將回來,爹爹方纔見我言不謬也。”言罷,將馬一拍,只見一陣風,喝了一聲起在空中。夫人一見,覺得驚慌,高聲呼叫:“女兒不要去!快些下來,同爲娘到中堂見了你父,點起人馬跟你去討戰纔好。”段小姐在上說:“母親,女兒此去不用一兵一卒,我有三千神兵,自能迎敵,可擒拿宋將了,然後回來見父未遲。”說完就不見了。

    夫人見她去後,心中十分不安,說:“不好了,女兒此番臨陣當先,雖然她會用神術,但是從來嬌養閨中,未曾出身對過大敵。倘有疏失,如何是好?”連忙離了後園,趕到內堂,吩咐丫鬟快請老爺進來。

    不一會,段洪來至內堂,夫人就將紅玉女兒到後花園撒豆成兵之法、騰雲前往宋營之事說明。段洪聽了,又驚又喜,想來女兒既有此法力,此事真乃奇怪了,便說:“夫人,我段洪從來不信鬼神,最惱的是興妖作怪,自生來未見有幾人會騰雲駕霧之奇。況我女兒是未出閨門的幼女,如何有此法力?莫非我段門不幸,生此妖怪女兒不成?”說完,命家人呼喚進段龍公子到了後堂。段龍說:“爹爹,喚兒有何吩咐?”段洪說:“你快些帶了二千人馬,出關前往宋營接迎你妹子。”段龍問妹子因何會出敵之由,段洪就將夫人所說之言述了一遍。段龍聞知,也覺驚駭,即忙跑出中堂,至帥府選了人馬,上了戰駒,直到關前。吩咐守軍大開關門,前往宋營,慢表。

    先說段小姐駕雲出關,來至宋營前,把懷中的葫蘆取出,口唸真言。葫蘆內一道毫光放出,三千軍馬列開隊伍,旗幡招展,殺氣沖天。小姐佈置已畢,即趨馬至宋營前大呼:“守營的宋軍聽了:今在蒙雲關段元帥的小姐前來討戰,快些報知,須令有名大將出馬;若無名小卒,休來納命!”此時宋軍在營前見有女將討戰,即忙跑人中軍帳內,奧知元帥:此刻有女將討戰,口出大言,要有名大將出馬方可對敵。

    元帥聞報一想,把小軍喝退,低頭不語。衆將看見元帥如此並無發兵遣將意思,捉摸不着,不知何故。部班中有一將士上前呼聲:“元帥,如今女將討戰,因何不發兵出馬?莫非懼怕這女將不成?”狄元帥聞言抬頭一看,說聲:“劉將軍,你問本帥不發兵遣將之意麼?你有所不知,上陣交鋒乃是男子之事,如有婦女、旁門道士、釋教頭陀這三項人出敵,必然會用邪術,或用暗刃對象傷人,所以本帥正思衆將中無可臨陣之人。”劉慶聞言,忿忿不平,說:“元帥,你言差矣。你我行伍出身,戰過多少將士,會過無數英雄,今朝豈懼一員女將?今日小將情願出馬,如若不勝,甘當軍法!”元帥聞言便說:“劉將軍,若論你本事,不算低微,莫說一員女將,就是千軍萬馬,何足懼憚?但本帥今所疑者,這女將不是倚仗邪術傷人,定然有回馬兵器,抑或袖藏暗箭取勝,我想到劉將軍平日性子剛強,爲人魯莽,倘若開兵,只恐傷於女將之手。不如你且暫退,待本帥另點別將開兵便了。”飛山虎一聞元帥之言,氣得濃眉倒豎,怪眼圓睜,大呼:“元帥,小將不是貪生畏死之徒!當日在大光山與元帥義結金蘭,布衣出身,雖然行伍之賤,曾已身經百戰,東征北伐,立下汗馬功勞,跟隨元帥多年。今日徵南,因一員女將臨陣,反用小將不着,小將羞慚死了。”元帥聽了他一席之言,便說:“劉將軍,非是本帥看低於你,用你不着,只因外國偏邦每用邪術傷人,想這女將不善邪術,焉敢出陣?今劉將軍定要出馬,須要十分小心。倘她敗去,勿追;眼觀八角,耳聽四方。”方纔發令箭一枝,又是一番叮囑。劉慶應允,即接令下了虎帳,點領精兵一千,提了雙斧,上馬出營而去。三軍隨後。

    當下段小姐正在營前催戰,忽聞炮響,知有敵將出馬;住駒以待,看見隊伍中一員虎將甚是猛勇。小姐望見說:“好一員猛將!怪不得爹爹誇獎宋將驍勇。今看他威威武武,面如黑漆,人高馬駿,乃是一條勇漢。若動手以實力交鋒,馬上取勝,卻似難了。”想罷即把桃花馬拍催,提起日月刀一亮,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玉齒,喝一聲:“來將住馬!我段三小姐在此候戰多時,快通名受死!”劉將軍看見這員女將十分威武,千嬌百媚,齊齊正正,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坐下一匹紅花馬,使一對銀白鋼刀,呼叫通名。劉將軍看罷大喝:“女將要問本將軍大名麼?說出猶恐你翻下馬來。我乃五虎名將振國將軍劉慶也!本將軍諒你一深閨弱女,有何本領,敢大膽出來送死麼?”段小姐聞言冷笑說:“你這匹夫,不是我三小姐對手。你若知事者,快些回營與主將商議,收兵回去,便算你們造化。倘若仍復執迷不悟,必要攻我城池,不獨你這匹夫與狄青五人被誅,連累了十五萬軍兵、百員宋將人人喪命;直殺上汴京城,叫你君臣一同盡作刀頭之鬼,毫不留情!”當下不知劉慶如何答話,交鋒之際何人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飛山虎出敵被擒 段小姐靈符迷將

    詩曰:

    雖雲虎將逞剛強,迷魂法術孰堪當。

    宋帥慧心推測破,將軍方免誤傷亡。

    當下劉慶聞女將一番辱罵之言,大怒,無名火高發三千丈,大喝:“好花言賤婢!你有多大本領,出此大言?陣前若容你上十合,不爲好漢!”把坐騎一催,喝聲:“賤婢休走,看大爺傢伙!”一個猛虎爭餐架勢,把雙斧往頂腦砍下。段小姐見他來得兇勇,也覺驚駭,說聲:“好一員驍勇宋將!”連忙把雙刀架開,這小姐的神力也不弱也,劈面相迎,男女二將一衝一撞,刀斧交鋒,叮噹響亮,戰法不分高下。慢表。

    再說南將段龍領兵二千前來接應妹子,此時來到宋營,但見沙塵滾滾,殺氣騰騰。看見劉慶與妹子混戰,兩邊金鼓齊鳴,響喊喧譁,只殺得難解難分。看了一會,只見妹子手下約有三千軍馬,個個虎背熊腰,猙猙惡狠。段龍又覺得驚慌:“父親早說妹子單人獨馬騰雲出關討戰,如今她手下又有此支人馬,必定方纔說撒豆成兵法術了。我想妹子從小未離閨閣,今能出陣,實見奇哉!又得異人傳授法術,更覺罕見罕聞。”想罷,把衆兵排開隊伍,駐立於旗門下掠陣,不表。

    又說狄元帥雖然發了令,令劉慶出馬,到底放心不下,傳令衆將跟隨出陣與劉慶接應。令一下衆人即提刀上馬。當時元帥領了大小三軍,放炮大開營門,至戰場陣中。只見劉慶與這員女將衝殺,但見劉慶手中大斧如雪片飛舞,殺得女將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心中頗安。又見對面頭隊兵約有三千餘,頭頂一派烏雲黑霧封迷,後面另有一支人馬二千多,旗門下一員大將在此掠陣。那元帥細看女將這隊兵,喫了一驚,忙傳令:“鳴金收軍!倘延遲一會,劉將軍性命休矣!”衆將聞言說聲:“元帥,你看差了。劉將軍與女將對敵,正在取勝之時,因何反要收軍,放走了敵人?”元帥說:“你等可看女將前鋒這枝人馬,黑霧騰騰,一派妖氣沖霄。此女將定然有邪術傷人,若不及早收軍,劉將軍性命難保了!”

    當時令一出,鳴金喧震驚動了飛山虎,把眼一瞧,看見元帥與衆弟兄一班戰將同在營門外掠陣。忽又聽鳴金收軍,暗想:“早間元帥不許我開兵,如今見我將勝,生了疑忌之心。我且不理他,擒了這丫頭,回營寨了他口罷了。”主意定了,手中雙斧惡狠狠越發不住。原來段紅玉雖用雙刀武藝不弱,到底蠻力不及這莽夫。劉慶此刻奮發衝鋒,殺得小姐兩臂痠麻,渾身香汗,罵一聲:“狗強盜!營中既然鳴金,你還不退回!今若饒你,誓不爲人!”實時虛架一刀,敗走下去。此時劉慶見她敗走,大喝道:“賤丫頭!你還想敗走,萬不能了!”拍馬追去。又道:“你乃是未出閨門幼女,那有什麼邪術傷人,有回馬兵器勝我?況在軍伍跑馬掄刀,我劉慶大敵危機見盡多少!若不將這丫頭擒了,誓不稱爲好漢大丈夫!既畏妖術傷身,就不該自稱武將臨陣,與朝廷出力了。”說罷,越發將馬加鞭。有營前狄元帥看見,速催收軍。劉慶決意不肯罷戰,偏反追趕上去。衆將大驚失色說:“不好了!”元帥說:“劉兄弟此番不聽軍令,追趕女將,定然有失!”即差張忠、李義二將趕上接應。有段龍在旗門下看見妹子敗走了,又見劉慶在後緊緊追趕,宋營中又飛跑出兩員大將隨後同趕,喫了一驚,連忙拍馬一催,跑上攔住張、李二將,三人戰作一堆,按下慢表。

    再說劉慶一路飛馬追趕段紅玉,恨不能一步趕上,拿他過馬,在後面大聲喊叫如雷。小姐只作不知,一邊敗走,回頭看見劉慶趕上,即帶轉馬頭,向懷中取出一條紅線套索,拋在空中,喝聲:“着!”忽然,空中呼呼響亮,向着劉慶頂上落下來。便喝:“宋將!看看法寶取你!”劉慶正追趕之間,忽然見段紅玉帶回馬頭,仔細一看,只見半空中霞光燦爛,索子千條已向他頂上落下來。此時方纔驚慌說:“不好了!果然中了元帥之言。如今不走,必遭其害!”即帶轉馬,如飛而走。紅玉看他逃走,冷笑一聲說:“你休想活命了!”用手往上一指,其速如同閃電扇動,一聲響亮,索子千條向劉慶落下來。這劉慶帶馬走時,正在囊中取出藉雲帕,要走已來不及,紅光一冒,即被索子綁縛跌於馬下,身壓塵埃。見女將惡狠狠趕來,自知性命不保,嗟嘆一聲:“我當初悔不聽元帥之言,至傷殘性命。想丈夫臨戰場之地,生而何歡,死而何悲?捨命相死,以報朝廷罷了!”

    此時段小姐已趕至跟前,下來正要割首級,忽然想起:“師父雲中子有言囑咐,說若初交兵,不可仗法力傷了敵人性命;若違背師父之言,難免五雷轟頂。若然今日仗此法力傷了來將一命,豈不是違了師言?何如將他拿進城中,聽憑爹爹發落罷了。”想完上了戰駒,招呼神兵拿捉劉慶。

    小姐一路跑馬而回,來到關前,只見兄長段龍還在此與兩員宋將交鋒,將要敗下來。段小姐一看,即忙掐訣念起真言,日月刀往空中一指,喝令三千神兵,發喊如雷,一齊衝殺到宋營中。狄元帥忙令三軍急退,豈知三千神兵已殺到跟前。張忠、李義只得拋了段龍,兩下罷戰,保護元帥。各兵丁捨命相爭,又有南兵二千一齊動手,兩邊戰鼓之聲不絕。此時宋軍只顧奮力衝殺,段小姐又用劍作法,唸咒語一回,忽飛沙大作,蔽日烏天,宋兵在順風之下,二目睜展不開。段小姐又喝令神兵把宋兵亂砍亂殺一陣,傷了宋兵不計其數。狄元帥與衆將急急帶了殘兵敗回,退到本營,呼令射弓守轅,一齊發射放箭,猶如飛蝗驟雨一般。

    段小姐見了蠻兵被箭所傷太多,方纔把葫蘆拋起,收去神兵,與兄段龍領回軍兵。將劉慶綁在關外,兄妹二人一同下馬,進入帥府,交了令。段龍將妹子擒拿宋將劉慶得勝原由一一稟知父親,段洪聽了大喜,說:“女兒,我當初說你一個閨中幼女,年方二八,有何本領。如今既能上陣交鋒,又加無邊法力。我兒既有此神通,豈畏大宋將兵之能?必要殺他片甲不留。原來我主洪福!如今宋將在於何處?”段小姐說:“他現有兵丁押綁於轅門外,候爹爹發落。”段洪聞言,吩咐刀斧手:“將宋將與本帥推進!”一聲令下,兩邊刀斧手忙出帥府,將劉慶押至,推上帳前,站于丹墀之下,怒目圓睜,英氣勃勃。段洪看見劉慶身高八尺,腰圓膀大,黑臉金睛,圓睜虎目,倒豎濃眉看着。段洪罵聲:“大膽宋將!你既被拿,見了本帥,爲何不下禮?還敢立着的!死在目前還敢藐視本帥麼?”劉慶大怒喝聲:“蠻將!我乃堂堂上將,誤被你賤丫頭擒來,惟甘一死,焉肯屈膝你烏合叛逆之流!”段洪怒罵聲:“好強盜,既被擒拿,還敢擅發大言!”喝令刀斧手推出轅門斬首。兩邊刀斧手領令將劉慶推出,劉慶回頭罵聲:“叛賊,我乃一條堂堂漢子,難道畏刀避箭不成?我死猶生,爲國身亡,名流後世,似你等叛逆之徒,萬年遺臭!烏合之衆,鼠竊之流,滅於旦夕,還敢施威,擅殺朝廷將士!我狄元帥聞知怎肯罷休,必領大兵前來打破城池,將你這逆賊同黨一班狗畜類個個不留,殺得盡絕,悔之晚矣!”

    段洪聞言大怒,大喝:“快快押出斬訖!”那些刀斧手即忙推出,有段小姐喝住:“刀下留人!”這段洪正在盛怒之下,見女兒攔住,有些不悅,便說:“女兒,你言差矣!你難道早間不聞宋將大膽辱罵之言?是以爲父將他斬首。你即來攔住,是何緣故?”小姐呼聲:“爹爹啊,女兒有一法術,善能迷人真性,攝去原魂。這劉慶乃宋營中一員上將,待女兒書靈符一道,封貼他頂腦髮際之上,彼真性迷了,魂魄不全,以往之事全然不曉。與他五百兵丁,返去宋營討戰,他的斧法沉重,走馬如飛,一定斬卻幾員宋將,豈不是一舉兩得的事?”段洪聞言笑道:“我兒,這劉慶本乃宋將,反教他往未營討戰,豈不是放虎歸山的?”小姐說道:“女兒有此靈符,書於他腦頂,乃百發百中的。將他真性迷去,魂魄離本體,女兒呼喚他往東,他就不敢向西,此乃靈符鎮壓之妙。休說宋營中將士他相認不出,就是生身父母也認不得了。除非將頂腦靈符揭去,真性真魂復還本體,方能醒悟如前。此乃借刀殺人,宋將弄他心如麻亂了,自己不費一弓一箭之力,且消前日段虎哥哥大敗之恥,如何不可?”段洪聞言大悅,說:“既然我兒有此法術之妙,也不宜遲,即便可爲。”但不知段小姐演此法術,飛山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被迷執家將留神 遭大難劉慶得救

    詩曰:

    南蠻少女法高強,拒家開兵鬥戰場。

    異術靈符迷將士,英雄一命險遭亡。

    當下段小姐說畢,段洪聞言大喜說:“女兒既有法力,即可施行了。”當下命刀斧手把宋將押回關內,仍在丹墀之下,這劉慶還是怒目圓睜。此時段小姐吩咐手下兵丁取得淨水,沐後拈香,告稟已畢,取出硃砂靈符一道拿在手,口中念真言,命人安放在劉慶頂腦之內。這劉慶的魂魄一時間離了位舍,邪符惡氣歸心,兩眼見人的相貌,個個多是猙獰兇惡,認不出一人,又呼喚不出話來。此時段小姐令左右松他繩索,另與他裝扮,改換盔甲,還他原馬兵器,復又唸咒一回,噴水一口,向劉慶面上一噴,口唸真言:“真火速降!劉慶還不快往宋營討戰,烈火燒你!”此時劉慶在馬上只見兩邊烈火飛騰,不知往哪裏走,心中恍惚,只得拍馬加鞭,飛跑而出,五百蠻兵連忙隨後出關,排開陣勢,來宋營中喊殺如雷。按下慢表。

    且說狄元帥敗回營,查點衆兵丁,傷了千餘人,幸得衆將保護。獨有劉慶被擒,心中納悶,便對衆將弟兄說道:“劉將軍雖心粗,乃真性的硬漢,今日被擒,必然罵賊而死。思量當日結拜一場,不異同胞,想來也覺令人傷感。”張忠、李義說:“元帥,劉將軍雖被擒,此時還不見號令,或者蒼天憐憫他是忠君之漢,逢凶化吉也未可知。”元帥說:“衆位將軍啊,這劉將軍直性之人,定然有死無生了。想憶從前布衣起首,行伍出身,今日立下汗馬功勞,才得玉帶橫腰。如此結局,看來富貴如同春夢浮雲耳。”

    正在言談之間,有軍士報上說:“劉將軍投降於南蠻,領兵前來討戰。”元帥與衆弟兄聞報,俱喫了一驚。元帥說:“劉慶與我幾人在大光山結義,直至今日,甘苦同樂,義重情長,焉肯投順叛黨?分明是你這狗才報事不明!”吩咐左右拿出營前斬首。刀斧手一聲答應,正要上前綁拿,軍兵大呼冤屈。元帥大喝:“奴才,你報事不真,妄哄本帥,還敢呼冤叫屈!”這報軍急呼:“元帥爺,小的報事並無差錯!這劉將軍果然帶領南兵數百,在營前喧譁討戰。元帥若還不信,可差人出營一看,小人若有一字虛詞,甘當軍令,死而無怨!”元帥聽了,正要開言,又見來報劉慶討戰,一連幾次,把元帥氣得目瞪喉塞,嘆聲:“劉慶,我與你自相義結金蘭,情同手足,甘苦與共,刀槍中不知見盡多少英雄,才掙得玉帶橫腰。豈知你今日改變心腸,投降了叛逆,貪生畏死,背主忘恩,結交之情,今付於流水。真乃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背反了又來討戰,本帥若不親自出馬,真假尚然狐疑。”

    想罷,吩咐放了報軍,盔甲戎裝已畢,正坐下軍中大帳,忽有下面一將聲如巨雷呼聲:“元帥,正須小將出馬,包管將劉慶拿來!”狄元帥抬頭一看,原乃張忠。便說:“張賢弟,你此去觀看他真假,生擒回營,還是傷他的性命。”張將軍高聲說:“元帥,如今劉慶既降了敵人,即是仇敵。他背反了朝廷,罷了家鄉妻子,全然不念聖上之恩、朋友之義,這等奸險小人,古今少有。小將出營,只須走馬掄刀,碎砍其屍,方消我恨!”狄元帥聞言說:“張賢弟,你休逞一時之氣!想這劉慶平生爲人性剛質魯,乃硬直無私,焉肯背反投順敵人?其中必有緣故。今賢弟逞一時之忿,不思彼平日爲人,倘然萬一錯誤,傷殘了他性命,豈不有誤了大事麼?你且退後,待本帥親自出營看過明白,果然他背反了,然後擒拿回營,定罪斬首未遲。”此乃狄青細心,體諒劉慶平日爲人,乃一硬直漢子,況日久見人心,古言不錯。這狄青不爲衆將之言所惑,細察參詳,猶恐屈陷了將土,智量深高,搜求仔細,非人可及。當時不獨張忠忿忿不平,就是李義,石玉與一班偏將,焦、孟二將,見元帥如此說來,俱各敢怒不敢言。張忠也不敢多說,便說:“元帥不用小將出馬,我等前去觀看如何?”元帥點頭應允。此時與衆將兄弟領了三軍,俱備上馬提刀,三聲炮響,大隊軍馬衝出營前。

    狄元帥遠遠在旗門下把眼一瞧:對面數百南兵中,果然劉慶也。元帥使人呼:“劉兄弟,大宋天子待你不薄,你因貪生畏死便甘心降敵,姓名遺臭。本帥與你結義一場,也覺面無光了。”一連說了幾次,劉慶只不回言,在馬上瞪着雙眼看着元帥。當時元帥看他如此光景,想一會又對衆將說:“好生奇了。劉慶既投順南蠻,領兵來討戰,爲何本帥問他數次,一言不答?令人可疑。”張忠冷笑說:“元帥,你看劉慶頭戴雉尾,領着南兵,耀武揚威前來挑戰,分明投降了南人,元帥何必多疑?小將不才,自願出馬,立刻擒拿。何必與他再講?”李義說:“元帥,你看劉慶,羞臉變成怒容,元帥問他的話一言不語。不如我們上前擒了這無義之人吧。”衆兵也是紛紛談論,亦要出馬。

    狄元帥細想:“劉慶如此癡呆模樣,必有蹊蹺了。若從衆將出馬對敵,抑或傷了他性命,如何是好?”想了一番,又見衆將人人憤怒,個個摩拳擦掌,俱要出馬擒拿。元帥一想,呼聲:“衆弟兄將軍等聽着!”手提金刀向地下畫了一條刀界,說:“你等若無將令,出了本帥此條刀界之外,立刻斬首,決不姑寬!”說罷,一拍現月龍駒,與劉慶僅隔二丈之遙,細呼:“劉兄弟,你實因何意投降了南蠻,須說知本帥。”豈知劉慶全然不理,雙目看着元帥,手舞雙斧,砍來劈去。元帥把金刀撥開,又大叫:“劉慶,你因何反了?見了我們弟兄等如同陌路之人,倘若你中了敵人之毒計,捉弄於你,故而如此……”他也不回言,又把雙斧砍來,又不發一言。元帥此時發怒,還刀急架相迎。二人刀斧交加地大戰,此刻一班宋將在刀界之內勒馬觀瞻,見二人戰殺一堆,衆人紛紛講論說:“劉慶爲人一生硬直,誰知今日其心改變,投降南蠻。竟與元帥對敵,真乃狼心狗肺之徒了。只恨元帥畫此刀界,不然,我們上前擒了他,碎屍萬段,方得消恨也。”不表衆人之言。

    當時元帥與劉慶來往衝鋒三十多合,只管把刀虛架於他,見雙斧一慢,即趕上一步,將近馬頭,伸開猿臂將他肋下甲帶一扯,即拿過馬來,往本陣而走。衆南兵見劉慶被擒,一齊奔走回關去了。衆將見元帥拿了劉慶,俱已大喜,一同回營。元帥將劉慶放下,衆將把他捆綁了。元帥上了虎帳中一看:劉慶面上血色全無,照前二日圓睜,呆呆立看。元帥開言呼聲:“劉慶,你食朝廷俸祿,就應該盡忠報國,因何貪生怕死,投降了敵人?你有何面目立於人世?”一連問了數次,劉慶只是二眼睜着,並無一言。元帥復又細看,只見他如凶神附體,亂跳亂舞,忽然高身跳躍,或呆呆立着。元帥細看,疑心不定,說:“莫非此女用什麼妖法亂了他的靈性不成?”說完忙下了帳,至劉慶跟前,將他渾身上下一看,只見他盔頭上露出一點黃紙角來,心中早已明白。即伸手除了他頭盔,揭開發際,果然有硃砂書成符一道。元帥看罷,不覺點頭嗟嘆一聲:“將軍啊,你果然中了妖賤婢之毒計,險些傷了性命!”吩咐左右用火將妖符焚化了。

    忽聞半空中有巨雷之聲,衆將驚異不已。又見劉慶此時大氣喘了一聲,真魂迴歸本體,又倒地下把身子一翻,二目一開一閉,往周圍一看,只見衆將與元帥弟兄俱在兩旁,即開言說:“奇怪了,莫非我劉慶在夢中不成?分明早間被女將擒回關內,我在他帥堂罵賊一場,甘心一死,以報聖上之恩。豈知如今仍在本營,此事好不明不白也。莫非我做了無頭之鬼,身入黃泉,遊魂至此?”說罷立而不言。停息一會,呼聲:“元帥,望乞將情由說知小將!”元帥點頭嘆聲:“劉賢弟,若不虧得本帥知你平日忠硬,爲人必不貪生畏死,就中了丫頭的毒計!今日託上蒼庇佑,天子洪福,全了你性命。”劉慶聞言一想,又見身上卻被綁了,不悅說:“元帥,小將犯了甚軍令,把我捆縛!”元帥冷笑說:“原來劉慶弟你被妖術所迷,所行的事全然不曉理法。”吩咐手下軍兵放了綁,然後細將前事一一說明。劉慶聞言說:“元帥,我早間所行之事全然不知,這賤丫頭真好厲害也!倘非元帥如此留心細察,小將性命休矣。我劉慶若不拿得這丫頭,報了此辱,恨斷難消也!”說罷,即將南人的戎裝盔甲拿來扯得粉碎,重新裝束。

    元帥又吩咐軍中大排酒宴,與劉將軍壓驚。此日衆弟兄將士俱各開懷暢飲,另有一番言語談論,原乃是交鋒對壘之事。劉慶得全性命,皆由元帥察看,卻說起來,衆將弟兄深服其能,大讚其智。閒話不多題。不知來日交兵,何人勝敗,欲知詳細,下回分解。

    第七回 鬥法寶大敗紅玉 施異術議陷家將

    詩曰:

    天生虎將護天朝,奮鬥沙場各不饒。

    敗卻法高年少女,威名赫赫鎮南遼。

    是日宋營內之事不表。且說南兵五百逃回城中,報知主帥段洪,這小姐在旁聞報,說道:“我本想借刀殺人,豈知反被宋將擒他回去,倘然識破了迷符,將來除去,一定他平寧如舊了。就便宜這賊將。”段洪問言,嘆聲說道:“這也算他命不該絕,我兒不必說了。你有此仙術法刀,何愁宋兵不退?”此日,父女商議退兵之策,不覺天色已晚。

    再到次日,段洪昇了中軍帳,衆兵將排立兩旁,有段小姐上前參見,叫聲:“爹爹,女兒今日出關,要擒回那宋將!”段洪說:“我兒,進退須要小心纔好。”小姐領命下帳,挑選了一千健卒,出關而去。來至宋營,命軍兵前往喊戰。

    又說宋營狄元帥聞報有女將討戰,心中大怒,罵聲:“好賤婢,焉敢如此輕戰,藐視本帥!前日擒了劉兄弟,今日又來逞強。如若再容你,誓不爲人!你雖有妖術傷人,本帥必要拼個你死我活便了。”說完,拔令一枝說:“劉將軍,今日本帥出馬與丫頭交鋒,你可領兵一千在於要路埋伏,攔截於她,待本帥擒拿。”飛山虎得令去訖,又令石玉、張忠二將左右掠陣,焦廷貴、孟定國後隊接應,李義守營。

    此時元帥披掛上馬提刀,帶領三千常勝軍,大開營門,列開陣勢,元帥一馬當先。段小姐正在討戰,只聽得宋營中一聲炮響,營前衝出一支軍馬,隊伍齊整,旗下飛出一員大將,隨後兩員押住陣腳。但見來將年三十餘,生得威威烈烈,手提大刀,旗門後面兩張繡旗,身高馬駿。段小姐看罷,喝聲:“來將住馬!我段小姐候戰多時,可通名來!”元帥抬頭一看:一員女將倒也生得如花似玉,武藝必然平常,不過全仗邪術傷人耳。也不計量了,即喝道:“吾乃大宋天子駕下平西王、徵南主帥狄青也。只因你等叛逆朝廷,擅敢投遞戰書於天子,爾等叛逆化外頑民,本帥今日奉旨征剿。你等若知天命者,早早投降獻關;不然本帥打破城池,可惜滿城生靈了。”段小姐聞言不答,雙刀便砍,狄元帥大刀一架,震得小姐兩臂痠麻,馬上亂晃,只得急架相迎,戰不二十合,招架不住,只得虛砍一刀,即飛馬逃走。要想敗中取勝,向西而逃。狄元帥說:“這段紅玉不是本帥對手,她既敗了陣,因何不走本營隊伍中,竟向西逃去?定然要用妖魔邪術了。自古道,打人強不過先下手,何不將我的法寶先施?”即向懷中取出一物,名爲血結玉鴛鴦。此寶乃狄青在雲夢山水簾洞王撣鬼谷仙師所賜,凡敵人用什麼妖術,祭起放了此寶在盔上,便有霞光灼灼,將妖物打下;倘若祭起空中,金光一冒到敵人身上,即要翻下馬來了。此時元帥祭起此寶,紅玉仍在前跑走,聽得後面鈴鑾聲響,知是狄青趕來,暗暗大喜。在豹皮囊中取出金獅一隻,不過四兩重,乃雲中子久煉的一件活寶,若念起真言,便長大成有二丈身軀,跑走急速,吼聲如雷,噴出半天烈火,了不可擋,幸得狄元帥先拋起玉鴛鴦,不逢此難,大小將兵之幸也。此時段紅玉正要發出金獅子,不料半空中金光一冒即落下來,紅玉不意被金光墜下馬,嚇得大驚,三魂七魄不知去在何方,還用得什麼法寶傷人?前面看見狄青飛馬趕來,此時顧不得手下一千兵將,雙足在地一蹬,即駕上雲頭而走。

    狄元帥見她走上雲端去了,喝令衆軍殺上前去。衆南兵一陣驚慌,被殺得如瓜切落,血流成渠。段紅玉在前看見,復下來廝殺。忽聞炮響,一支軍馬突出攔截去路,當先一員大將,立馬橫刀,喝聲:“賤婢休走!”小姐一看,說:“已恩赦你,因何今又領兵攔阻?是恩將仇報了!”飛山虎大怒不言,雙斧便砍,小姐急架相迎。戰不數合,這段紅玉雖然戰鬥,到底難抵劉慶。這狄青後面趕來,又聞喊殺之聲已近,心慌意亂,把坐騎一催,念動真言。那馬嘯叫一聲,四足一縱,騰雲去了。飛山虎一見,連忙取出席雲帕,遂即飛趕上雲頭而來,向紅玉腦後一槍,小姐嚇了一驚,將身一閃說:“原來宋營中有此能人,我今休矣!”口中再念催雲咒向前奔走,劉慶只顧追趕,但見她快如閃電,直向關中落下去,只得下落塵埃中,與狄元帥衆將領着兵追殺蠻兵一陣,一千兵殺得四散奔走。嗚金收兵,衆將得勝回營,劉慶又將段紅玉敗了,駕雲回關,稟知元帥。慢表宋營大賞三軍。

    且說段紅玉敗國關,落下帥府。段洪看見女兒喘息不定,就猜測幾分不好,連忙問:“女兒收兵回來,勝敗如何?”小姐見了父親,只得將戰敗原由一一稟知。段洪聞言喫了一驚,仰天長嘆曰:“此乃天命,原有歸,非可強也。”說罷,悶沉沉坐下無言。小姐說:“爹爹啊,女兒今日雖然敗了一陣,如今還要商議一個萬全計策,以退宋師,方爲正理,爹爹不可以一敗灰心。”段洪聞言說:“女兒之言有理。”即問衆將軍有何良策,以退大宋之師。原來段洪手下還有十餘員將,並無人答應。段洪怒曰:“你等皆是一國臣子,今日兵臨境界,衆人並無一策一言,倘若城破之日,難道你等獨生麼?”段小姐說:“爹爹放心,不要煩惱,孩兒蒙師父一件妙法,名挪營絕虎計。若使這一樁法力施出來,休說狄青幾員宋將,若是有道術的人,不是高強,難逃性命。師父有言在先,再三吩咐,叫我不可輕易施爲。但今猶恐城破家亡,危於旦夕,不得已要用此絕計耳。”段洪聞言大悅,說:“我兒,你既有如此手段之妙,何不早說出來?今日爲父盡把帥令交付於你,手下兵將任憑你差遣,如有不遵者,實時斬首!”

    段小姐聽了說:“爹爹,此法將兵不用過多,只須一員大將領五百兵丁,可以因得住宋兵百萬。此地離關十五里之遙有一嶺,名曰黑風嶺,高接雲霄,嶺下四面無處可上,只有一條萬丈洞在於西,倘若山水發流,賽過汪洋大海,用船可波上山。如今秋盡冬初,澗水低下,縱有船不能渡。瞭望下來,高低相隔有萬千丈。澗邊有山拗,可容一人一馬行走,故女兒只用一員將、五百軍兵可守了。將兵不用戰鬥,只要往來巡查。女兒今夜仗着師父法力,將大宋營寨連人馬移至此嶺,只須待他糧盡,將兵都要餓死了。如若要脫此難,除非俱會騰雲駕霧,縱有救兵到來,也難救出的。”段洪聽了女兒之言,喜盈於色,說:“我兒才智過人,爲父不及也。我今日父女忠誠保主,雖然傷害了多人,但忠於君國,卻是不妨。”今日天色已晚,各將士用了夜膳。

    是晚,段洪將帥印、令旗交與女兒。小姐坐了帥帳,拔令一枝,差哥哥段龍帶兵二十名悄悄出關,打探宋營;夜深了,人聲寂靜,前來報知。又差段虎領兵五百暗暗出關,往西澗邊山坳把守,不許放出宋兵一人;須要往來緊緊巡查;宋兵一知此處有路,必然捨命殺出,然諒他一馬之險路,殺出卻也費力。如違將令,定按軍法,決不姑寬。二人領令,分頭去訖。時交初鼓,父女談論宋將之能,狄青善於用兵。段洪又說:“女兒,此關無你一人善於法術,徒以兵力交攻,此關破之久矣。大宋狄青果然名不虛傳也。”

    談一會,時交三鼓,段龍回報宋營中已靜了,必然衆將安息。小姐聞報,即吩咐左右擺開香案,小姐上前拈香跪下,禱告一番。禮畢起來,技發仗劍在手,念動咒語真言,燒了符章,噴了四方法水。忽聞狂風大作,走石飛沙,滿山落葉呼呼響亮,又似走馬飛奔一般。不知此術如何厲害,宋營中大小三軍如何落難,且看下回,便知分解。

    第八回 困高山家將驚惶 越險地劉張討戰

    詩曰:

    驅邪作法女英雄,峻嶺高山困宋戎。

    越險劉張求取救,勤勞王室見精忠。

    再言段紅玉是夜三更時候出關,對着宋營仗劍施法,忽然半空中猶如天翻地覆,山中木葉盡落,狂風大作,走石飛砂。原來段紅玉燒了靈符,念動真言,就有那山精野怪到來候旨,趁着大風勢力,不一時將一座宋營與十五萬兵丁將士一齊搬運至兩峽高山,輕輕放下。是夜,宋營中大小三軍將士耳邊只聞狂風呼呼響亮,開不得眼,不覺身體浮浮蕩蕩,身不由主。不一會就不覺五鼓了,直至黎明,這狂風方止。大衆二目睜開細看:四圍是一座萬丈高山,不知何故,這座營盤稱至此處了。大小三軍將士見了膽戰心驚,魂飛魄散;狄元帥見此光景,也覺驚駭,只不敢說出驚慌之言。此時衆兵丁人人慌亂之際,喊聲大振,多說:“不好了!我們被災風亂吹到此,只怕有死無生了!”元帥一見三軍慌張,大振喧譁,連忙出令禁止說:“你等不用驚慌,昨晚吹此狂風,乃是南蠻女將施的邪術,移我營盤至此。待等一息,本帥命人探路,自然可出此山。若再喧嚷惑亂軍心,一同斬首!”一聲令下,大小軍兵俱不敢喧譁。

    當下狄元帥細看:此山一望無涯,不知有多少寬廣,但見雲霧漫空,連天接引,亦不知何地何山。細想:“山洞之中,山勢高聳,無路可上,定然有路可通的,不如命人前去探路。”想罷,傳令三軍,且下了連營,不許妄動。令一下,衆軍兵在山洞中揀下不受風雨之所下了營寨。元帥說:“張、李二弟,你二人各帶幾名善能爬山越嶺之人,分頭前去探路,打聽此山此地是什麼所在,地土何名,有多少路途。倘有出路,快來報知。”衆將領命,即使挑選二十名健卒,各帶了短刀,分頭而去。只見兩旁高山,並無去路,一連跑了二三十里,盡是黃沙,人不能行走,只踏重些,沙陷數尺,不能前進。張忠、李義長吁短嘆,只得依原路而回,將前事一一稟知。

    元帥聞言大驚,仰天長嘆說:“蒼天,我狄青乃一心爲國,提兵至此,滿望掃平叛黨,以報君恩。豈知此關有此能人,黑夜中連大營人馬移於此地,天頂高山,四圍又無出路,人了天羅地網。我本帥一人喪在此地也罷了,只可惜手下軍兵十餘萬的性命!難道天子的洪福將盡不成?當初我妻曾有諫言,說賊星衝犯太陰,出師不利於兵將。今日看此光景,正中了公主之言。想來本帥命該死於此地,不如一死,以報聖上之恩便了!”說罷,拔出寶劍要自刎,有四弟,孟、焦抱住,衆將大驚,大呼:“元帥不要動手!”焦廷貴早已跑上搶了寶劍。衆將說:“元帥何必如此!衆人商議,或別有良謀可出此高山,亦未可知。縱然元帥身首分開,也無益於事,望乞元帥參詳。”有劉慶說:“元帥,我們幸得十萬糧草也蒙他運進上山,不然勢越急了。今暫守候在此,待小將席雲前去探路,回朝取救兵,何愁不出此高山?”

    元帥見衆將苦勸,便說:“劉將軍,你有席雲帕,會騰雲,難道這十五萬人馬也會騰雲不成?”焦廷貴說:“劉將軍,你有席雲帕可能回朝,我也願去的,可否借我用用?哪個困在此山,甘作餓鬼的麼?”元帥一聽大怒,喝道:“蠢才!衆人多已困在此,目前你尚然說此無根之話,觸惱本帥麼?”四虎將也忍笑不住。焦廷貴又說:“劉兄弟,你有席雲帕可回到汴京,但恐救兵到來也難得到此高山,如何是好?”飛山虎說:“只管放心,天波無佞府楊家衆將,不論男女,俱是出類拔革之人,豈無一法力高強的來相救?何愁不出此牢籠?”元帥應允,即修了求救本章一道交於劉慶接了,裝束帶了些乾糧。有焦廷貴大呼:“劉將軍,你切記不可私自走回家鄉安享,若然沒有救兵到來,我們困死在這裏,我焦廷貴決不與你罷休!”元帥大喝道:“好膽大狗頭!本帥不用你多言,你還敢違令麼?”吩咐刀斧手:“與本帥綁去砍了!”兩旁答應一聲,焦廷貴跪下說:“元帥,小將以後不敢多言了,望元帥開恩一線。”只是叩頭,狄元帥不言,衆將忍笑不住,一同討饒,元帥方纔喝退刀斧手。焦廷貴叩首起來說道:“險些這喫飯的東西就難保了,以後我啞口不言罷了。”

    此時飛山虎正要動身,有張忠說:“劉兄,小弟也要同去。”劉慶說:“我此去不過仗着席雲帕,這樣險峻高山,你步行如何去得?倘足踏不住,豈不送了性命?”張忠說:“昨天探路,近西角深澗下望,到底隱隱,奇奇怪怪好似有人聲音,必有南兵把守,此路必然相通的。只是山拗狹隘,可容一人一馬。或者南兵不在意,小弟出得此路就不妨了。況我步走快速,與你席雲差不多些;二人作伴,豈不勝於獨自寂寞寥寥?”劉慶聽罷,只得應允。二人帶了乾糧,別過元帥與衆將弟兄而去。焦廷貴說:“張將軍,便宜你了,今走出閻王關去。”張忠微笑不言。

    當下二人向西方行走了半日,但見好厲害的險峻高山!二人尋路不着,劉慶說:“待我上雲頭看此山在何處可通,再跑走吧。”張忠應允,住了足。劉慶駕起雲四方觀望,果見山坳間有南兵幾人帶了短刀,往來巡邏。劉慶也不去驚他,悄悄下來,對張忠說知。張忠說:“劉兄,你駕雲下去一刻,出其不意將他打死,我就能爬下山坳了。”劉慶說:“賢弟之言不差。”即駕雲落下,照定一兵,雙斧砍下,已活不得了。有二人見了,雙棍打去,劉慶一閃,一斧一個,又倒二人。一個拿短刀的要走,被劉慶上前一飛腳打倒踏在地上,大喝:“你還要命麼?”那軍慌忙大呼:“好漢饒我!”劉慶喝聲:“你是何人,在守巡查?此山可再有別路易於出人否?離蒙雲關有多少的路途?可一一實說,如有一字虛詞,即照前三人,一例分爲兩段!”這小軍慌忙說聲:“好漢,小人說明吧:我乃蒙雲關軍兵,奉命把守巡查,困守宋兵的。尚有二公子段虎帶領一百五十名兵丁日夜巡查緊守,今日二公子循山打獵去了,衆兵丁一同前往,單剩得我四人,今被好漢打殺三個。望祈饒我。”劉慶說:“此外隔蒙雲關多少路途?”小軍說:“離關不過十五里,但此處下山路途崎嶇,難以行走,今值冬初,澗水盡涸,船隻不能渡上,僅有此山拗,只容一人一馬上山的。小人並無一字虛言。”

    劉慶聽得明明白白,手中拔出利刀,將他首級割下,然後席雲上山一一說知,張忠說:“這女將倒果厲害,困我師在山,又無出路,單有此山坳,又用兵把守住,只容得一人一馬上山。今天幸他打獵去了,只留四個小軍,又被劉兄打死了。不然,小弟回去不成,只得與元帥同困守了。”此時劉慶也不駕雲,藉着張忠,扳住奇峯怪石,一步步落此山坳深澗。落到半中,黑黑暗暗,二人也覺驚駭,又恐扒扳不住,倘一失足,便跌下去,必碎屍了。扳扒了兩個時辰,方纔落到山下,出了山凹,天色已晚。此時乃十月初旬,月色微亮,二人又行數里,初旬月光已落低了,山路漸漸黑暗,二人躊躇一會,只管往前走路,不覺又走數里,見有些燈光。二人望着燈光而來,行近,樹林內有茅庵一所,二人進內借宿求見。裏面有一道士,童顏鶴髮,道骨仙姿。二人上前施禮,說明來由。道人說:“二位貴人到此,貧道已備下茶湯、鋪蓋,請裏面坐。”二人稱謝,進內喫茶,用過乾糧,二人只因跑走山路辛苦,遂睡於庵中。

    不覺忽已天明,二人醒來,哪裏是庵中,原是一間古廟,見有書柬一個遺下,二人驚駭不已。二人拾起一看,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孫總兵有心陷將 楊文廣不意拿奸

    詩曰:

    背主忘恩孫總兵,因將宿怨叛朝廷。

    欺君誤國奸臣事,千載臭名洗不清。

    當下張忠、劉慶見此處不是茅庵,乃一間無香無火的古廟,上面舊牌匾隱隱有“星君廟”三字。又見神案上面有一柬,二人拾起一看,上寫着:

    人情杯酒休貪戀,太白星君贈偈言。

    二人看罷,方知昨夜道士,乃太白星君,就是此神像,二人倒身下拜,謝神聖指示。出了廟門首,乃平街大道,居民、店鋪稠密,但不知此是何方。一問土民,方知此處乃湖廣地面辰州府,近襄陽城,與河南汴京交界,回朝十餘天可到。二人歡喜不盡,皆得星君庇護之力。

    二人一路行走,談談說說,不覺到了襄陽城。城中有一總兵把守,此人姓孫名振,乃兵部尚書孫秀之侄,借叔父勢力做了總兵武職,聖上調他鎮守襄陽城。自狄青取了珍珠旗,回朝參倒了龐國丈,拿了孫秀一同斬首。這孫振藉着朝內一權臣馮拯之勢──他官居吏部,赫赫有權,人人遵仰。孫振是他女婿,故孫秀被誅,他虧得丈人在內扶持,幸而漏網,不曾被參。但是他賊心不改,狠毒爲人,一心恨着狄青,屢思報仇。料想他如今勢大封王,不能下手。此日正在關中安逸無事,忽有守兵報知劉、張二人回朝取救兵之事,孫振聽了一想,說道:“我日夜思量與叔父太師報仇,今日既有此機會,何不將他二人用酒灌醉,囚禁住了,狄青團于山洞之中,糧草一斷,豈不餓死了他?如此方消我恨也。”說罷,吩咐大開關門,出來迎接。

    二人一同進了關中帥堂,分賓主坐下,孫振故問來意緣由道:“二人將軍奉旨徵南,到此何事?莫不是得勝班師麼?”二人見問,將回朝取救之事,一一說知。孫振聽了說:“原來如此。二位將軍如此勞苦,肚中必然飢餓了。”吩咐家丁擺上酒席,說:“二位將軍,淡酒粗餚,休嫌簡慢,請用數杯如何?”二人說:“總兵大人那裏話!我弟兄叨擾,實不該當。但我二人公務在身,酒不敢用的。”孫振說:“二位將軍一路回來,關山跋涉,勞苦不堪。略飲幾杯,以消悶懷,安息一宵,明早起程,豈不爲美?況今在於下官處喫酒,也何妨?莫不是嫌下官恭敬不周麼?”原來二人也是好酒之徒,劉慶爲最,只因太白星君囑咐他不要貪酒,有些靈異,是以初時推卻。今見擺上香噴噴的佳饌,撲鼻香的美酒,此時二人又見孫振如此謙恭,蜜語甜言,便說:“總兵大人,你言重了,我兄弟二人哪敢當。”劉慶又說:“既承美意,喫數杯吧。”張忠見劉慶早已允了,也不阻攔,隨即坐下。這張、劉二人不聽星君指示,貪着杯中之趣,狄青衆將兵多受五六個月之難,後來十五萬人馬死了一半在山洞中。這是劫數難逃,深屬可憫。

    當時這奸臣只竭意奉敬,杯杯殷勤敬勸,二人只因一日爬山越嶺,身體勞倦,見酒豈有不貪的?孫振勸上一杯喫一杯,二人飲開胃腸,哪裏還記着星君偈言?初時略忍,待孫振相勸,後來喫了多少杯,大呼小葉“拿酒來”。孫振只命人更換大杯,二人不分好歹,只喫得大醉,人事不知。孫振大悅,吩咐衆家丁將二人捆綁起來。家丁領命,上前把二人捆得緊固。二人因酒大醉,全然不知。孫振又令家丁把二人本章搜出來,拆開在燈下觀看,洋洋喜色。看畢了,又恐怕二人氣力狠大,即加鐵索監禁牢獄。是夜,又修本一道,劾奏狄青自提兵到邊廷將已一載,按兵不動,妄差人回朝奏捷。今劉慶、張忠私自逃回,已經被拿收禁,候旨發落。另寫密書一封,託岳丈馮太尉在聖上前如此如此,兩路夾攻,方雪得胸中之恨。是晚,將本章一道封書,外加密書一封,差心腹家將二名,連夜趕上汴京,不表。

    又言劉慶、張忠二人睡到五更天,酒醉已醒,方覺渾身被捆了。又見四面陰風慘慘,垣上一燈,半明半滅,耳邊只聞鐵鏈聲。定睛細看,兩旁都是犯罪之人,二人大驚。張忠說:“不好了!我們昨夜在關中喫酒,今日捆綁到牢獄中,眼見得上當了。”劉慶說:“張賢弟,孫振這賊要陷害我二人,如今不能回朝取救,元帥與衆人性命休矣。皆因我二人違背了太白星君所贈偈言,喫醉了酒,故有此禍耳。”當下弟兄惱悔,懷憤大罵:“孫振好賊!我二人無罪被你囚禁,陷害無辜,有誤軍機大事,倘朝廷一知,只怕誅戮你全家。”不表二人痛罵。

    再說孫振的家人領了本章密書,前往汴京,不分日夜行程,十數天方到。經過開封府,進了大城,跑走不遠,只見前面遠遠鳴鑼呼喝之聲喧振不絕,金瓜月斧多少金牌,文武棍不斷而來。八對看馬,數道清旗,行道之人俱閃避一旁。孫振家丁二人只得跳下馬,立在一旁。只見馬旗完後,尚有許多兵丁護擁着一位年少小將軍,生得眉清目秀,威儀堂堂,十分威武,戎裝武扮。二人看罷說:“好一員小將,果然生得威武!看來武職不小,一定是王侯家的小將軍了。”

    當下二人因要上本,聽候他耐久了,只因街道寬闊,不上馬在街旁而走,只見護隨小將一人拿着一根槍,剛剛與兩個家丁對撞。槍頭打着馬頭,這馬咆哮一聲就驚跳起來,四蹄跑開數尺。也是該當奸謀敗露,這馬向着楊文廣的馬前一撞,擁護之人呼喝狂罵。楊文廣見有人撞他馬道,也覺大怒,喝道:“好膽大的人,闖道麼?”兩個家人慌張着急雙膝跪下,說:“小人乃襄陽城總爺孫振的家將,奉了主命到京中上本章。只因坐馬不熟,一時錯撞,誤犯虎威,小人罪該萬死!望乞寬恕。”楊文廣說:“你既是孫振家人,上什麼本,因何如此魯莽?說得明白,饒你便了。倘含糊一字,活活打死,你家總爺奈何本官不得!”兩個家人聽了,呆想一會,便改口道:“小的奉命來不是上本,乃送總爺與馮大尉的家書。”此家人上前慌張錯說上本二字,不知臨行時孫振囑咐千祈,不可與別人知道上本。今見小將盤潔,故改口說與馮太尉家書。楊將軍聽了,冷笑說道:“你初說上本,今見覆問,因何說投家書?一時間兩樣言詞,分明胡說可疑!”吩咐左右搜他身上,可有什麼夾帶東西否?原來楊文廣叫人搜他身上是虛嚇二人,看他如何光景。二人聽說要搜他身上,猶恐泄出本章密書的機關,十分着急,面目失色,將頭叩不住,口呼:“王爺,小人豈敢大膽說謊?果是奉命寄書的,不是上本。一時錯說了,望乞饒恕小人之罪!”楊將軍聽他言語慌張,面上失色,聽說搜,他手貼胸膛,其中必有詐弊,再喝手下快搜來。家將十餘名答應,一齊上前將二人扭住,兩個家丁驚得面如土色,兩手緊抱胸膛,大呼:“你倚王侯勢力欺凌下屬,胡行打搶,難道朝廷就無律法,由人亂搶的?”衆家人不由分說,衆家將大喝:“快搜,休要聽他!”衆人撥開衣服,懷內果有本章密書,一齊呈上。楊將軍接上,冷笑一聲說:“原來是孫振與馮大尉的密書,我想這個奸險小人做出什麼好事來?不是私通南蠻,定是陷害大臣。我有個道理,此私書信又不可獨自開看,不若將二人帶到開封府,當着包公拆開此書,一同觀看便了。”原來孫振二個家人,一名李四,一名王受,二人分辯不脫,帶着驚慌,只隨着衆人同走。一路行來,已到了包爺門首,令人通報。

    這包爺正上朝回來,在書房觀看各處的文書,見衆將報說無佞府的楊將軍在外相見,包爺聽了,起位吩咐開中門,請進後堂相見。楊文廣卻不從中門進,卻往角門而入進內,只見包爺雙手拱立而迎。這楊文廣因何不從中門而進,卻從角門而來?他雖是功臣之後,因襲封王,不過一位將軍之職,況且年少晚輩,是以在角門而進,乃是尊敬前輩之禮。但不知這楊文廣見包公,將二人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露機謀傳書得禍 明陷阱奏本伸冤

    詩曰:

    天機文曲佐君王,大宋稱忠萬古揚。

    鐵面無私奸佞畏,丹心報國重綱常。

    當時楊文廣與包爺見禮畢,坐下。包爺呼聲:“楊將軍,今日到來,有何見諭?”文廣說:“晚生輩今日到來,因有一件機密事與包大人商量。”說罷,在袖中將孫振的私書遞與包爺。這包爺接過一看,說:“楊將軍,此書乃孫振與馮太尉的家書,如何算得機密事情?”楊將軍就將前事說知,兩個家人已經帶到。包爺一想,說道:“孫振家人寄書,內裏夾着本章與馮拯,上面封皮寫着機密大事,不可與別人觀看。其中定有些緣由,怪不得楊將軍起疑。若然你我拆開同看,果有奸謀不軌之事,就不相干了;倘是他家閒言,不關國事,恐馮大尉見怪了。若不追究此書,不怕誤了國家大事。”

    左思右量,又對文廣說道:“如今孫振這封書,皮上雖如此寫的,但不知內裏何詞,倘果是他家書,不關國事,你我也不相干;若不拆看,也是不穩。今有一計,將軍暫退後堂,又將孫振兩個家人藏過,待老夫打發家人去請馮拯來,將書拿出,強要他拆看。如果是他家書便罷了,若有關朝廷,實時拿了這封書,你我上朝啓奏聖上,豈不公私兩全?”楊將軍說:“包大人高見不差。”實時傳命出府,門首楊府家人不必伺候,俱已回去。

    此時包公差人將王受、李四帶入後堂,又命家將拿上名帖相請馮大尉。這家丁一直來到馮府,投遞名柬,傳說:“我家老爺在府立候大尉商量一大事,即可起駕,勿延爲妙。”包拯一見家丁傳遞此柬與轉述包公之言,便喫了一驚,說:“這包拯素不與人交接,如今邀我何事?”不好推辭,只得吩咐家丁備了大轎,帶家將數十員擁護而來。此日太尉一路思量,摸不着緣由,不覺到了,早有家丁通報,包公吩咐:大開中門,迎接進大堂相見。札畢,家丁遞茶。馮太尉開言呼聲:“包大人,多蒙見召,有何見教?”包爺見問,冷笑呼聲:“太尉,只因你的令婿孫振在邊廷外寄有一封書回來,這寄書之人今日到下官衙門來叩首,告說太尉私通外國,爲不忠於君。是以奉請前來判明此事。”說罷,將書拿出遞與太尉。

    馮拯聞言,大驚失色。原來此話乃包公試探他的,當時馮太尉連忙接書一看,封皮上面寫着:“此書謹投往馮太尉府中,與岳丈親拆。其中乃機密大事,不可與別人觀看。”太尉看罷,暗暗着驚,抱怨於女婿。包公見他驚駭,拿著書只管沉吟不語,便呼聲:“太尉,因何手拿此書,緊緊無言?你女婿在邊關通了外國,與着太尉一黨勾連,已有出首之人。今日事已敗露,明早我與你上朝面聖,任憑聖上主意如何?”太尉聞言,呼聲:“包大人,下官有小婿鎮守邊關,蒙天子洪福,焉敢行此滅門之事?就是下官,身受王恩如海,怎肯與婿勾連?這事一定是仇家誣賴,假造此書來陷害於我翁婿的,望包大人詳察,如何?”包爺說:“下官也是疑心難定,故請太尉前來一同拆此書,兩家觀看,便知真假了。”太尉聞言,低頭一想,說:“這黑子好不厲害!絲毫作不得人情。若不拆此書同觀,定然不允,倘拆開內裏真有私通外國謀反之言,怎推卸得脫?”罷了!如有謀反之言,不若如此,方始可以保全性命了。”主意已定,只得將此書展開,一同觀看。上寫着:

    書奉大尉嶽文大人尊前:向日小婿叔父被誅,仇爲狄青,祖父

    身亡,冤由狄廣,三世仇冤,深如淵海,岳丈不述盡知。小婿屢思圖

    報,奈彼勢大封王,實成妄想。今被女將施法移營,被困高山,料已

    危急。茲差劉、張二將回朝取救,到關卻被小婿用酒灌醉,囚禁南

    牢。今上本奏他按兵不舉,將降南蠻;劉、張二將私自回朝,現已被

    獲。懇求岳丈將本上達天顏,鼎力夾攻,除卻狄青,得雪三世仇冤,

    則存亡感德汪洋矣。難逢機會,伏乞留神。密書投達,拜候佳音。

    包公看罷,大怒說:“原來太尉竟與令婿勾連,陷害忠良,要誤國家大事!”太尉此時嚇得面如土色,說:“包大人休得胡疑!下官翁婿實無此事。必然仇家憎惡,故設此毒計暗害的。”包爺冷笑說:“現今人贓兩獲,大尉你還強辯,明早在駕前便見明白。”太尉聽了,將密書、本章收入袖中說:“既然大人要面聖,老夫明早在朝房伺候吧。”吩咐家丁,正要上轎起身了。包公怒道:“老馮,你想拿回書去,明日在天子駕前糊塗抵賴麼?我包拯只有頭可斷,奸不可留。漫說你是太尉權臣,我要作對,就是王親御戚,且多不容情。”吩咐關了府門,不許放走誤國奸臣。家丁即把府門關上幾重。太尉見此光景,料得難以挽回,必要天子駕前奏知,不如將此事推卸在孫振身上,我身洗清再作商量。只得放下笑臉,呼聲:“大人,何必動怒?孫振這奴才雖然我的女婿,做此不忠之事,我肯隨他?明日面見天子,差人前去扭解回京!”言罷,在袖中取出書、本交還包公。便說:“包大人將這書做個憑據。明朝上本,你我出頭。”

    包公接回說:“太尉,雖然如此,你還未必全信,今已將令婿的家人帶至了,須要審問明白,方知不是仇家陷害的。”吩咐傳三班衙役排堂伺候!一言未了,楊文廣又到。包公一見,呼聲:“楊將軍來到正好,你與太尉一同到大堂上審問這孫家人,免得明日面見天子,兩下含糊抵賴。”文廣說:“我也不明何事,但奉陪二位大人吧。”太尉無奈,只得隨行到大堂。一聲雲板響,包公升堂,府門大開,三班衙役侍立,像活閻王殿一般。又命帶出孫家人兩個,那王受、李四一見,膽戰心驚,跪下說:“襄陽李四、王受叩見大人!”包爺喝聲:“膽大的奴才!焉敢私傳密書,陷害忠良!快把實情供上,免受重刑。”二人呼聲:“大人在上,小的奉命聽差。不是自主。內裏緣由,小人如何得知?求大人蔘詳。”包爺發怒說:“你是奉命所差,不知情由,孫總兵將劉、張二將用酒灌醉,收在囚牢,你難道亦不知?”吩咐拿頭號夾棍來!左右一聲答應,正要動手,二人忙呼:“大人息怒聽稟!小人一日聽得來了劉、張二將軍,稱說狄王爺困在高山,差二人上汴京討救。是晚孫老爺與他喫酒,次日聽說拿下南牢,說是臨陣私逃之犯。實時打發小人寄書與太尉,豈知到此衝犯着楊將軍馬道,被拿下搜出密書,送到大人公堂上。此非我二人私事,望乞大人開恩。”包爺聽稟,即命書吏將二人口供錄明,已畢。吩咐仍將他二人押下監禁了,聽旨發落。此時包爺離位,呼聲:“大尉與楊將軍且暫各回府,明早上朝相會如何?”二人無語,相辭去了。太尉回到府中,一夜思量,此事只好推在孫振身上,就可抵賴了。

    到次日五鼓上朝,早有文武在朝房等候。不一會,天子臨朝,文武同參已畢,只見包爺俯伏,天子傳旨平身賜坐,包爺謝恩坐下。仁宗天子說:“包卿有何本奏與寡人?”包爺離坐奏說:“襄陽孫振總兵,差人上本,事關重大,老臣不敢隱諱。有本求陛下龍國觀看。”將本呈上,仁宗接本,看罷大怒,說:“誰知狄青往邊關按兵不動,妄差人奏捷,虛耗軍糧,縱衆三軍好淫婦女,軍民受害,將已叛降。劉慶、張忠臨陣私回到襄陽城,幸虧得孫振拿獲,不知作何究竟。如此欺君誤國之臣,若不早除,終爲後患!”包爺聞言,又呼:“這本不足爲奇。還有一書更見相反之奇。”說罷,又將書呈上。仁宗看罷,大驚說:“包卿,孫振本上說狄青按兵不動,將投降敵人,因何這書又說被困高山,女將施法,特差二將回朝取救。孫振要報仇,用酒灌醉二人,已收禁了,託馮卿奏朕?好生不明,卿且奏來。”

    包公就將楊將軍拿到孫家人審問的口供呈上,天子大怒說:“此賊擅敢欺君作弊,暗害忠良,若無楊卿拿獲,包卿稽查,險些屈害功臣,誤了軍國大事。”傳旨立拿馮老賊,再差人到襄陽拿孫振舉家進京,一同治罪。旨下,即將太尉去了衣冠,馮拯大呼冤屈。仁宗大罵:“老奸賊,你翁婿勾連,蒙君作弊,罪重如山,該滅滿門,還敢在朕前叫屈!”大尉呼聲:“陛下開恩!容臣細奏,死也甘心。”天子開言傳旨,放他轉來。跪下奏說:“臣婿孫振,素日爲官不仁,心歪意毒,幾番訓勸,不但不聽,反因諫成仇,至今音問不通。誰料他今又心懷不善,差人上本,暗寄私書,未到臣門,已被楊將軍拿下。累及老臣,皆由此賊。老臣身居閣府,深沐皇恩,焉敢欺君誤國?今日我主盛怒之下,豈不屈了老臣麼?臣一死何足惜,只是冤屈無伸,遺臭萬年,痛恨不已!”仁宗是仁慈之君,聽他言詞懇切,向包卿說:“朕想他未必知情,一時猶恐屈錯於他。不如待解到孫振審問,然後正罪吧。”實時傳旨,暫發天牢。太尉欲要強辯,惟恐包爺在駕前想出不好計來,反性命不保。不如暫下天牢,差人通知孫振投了南蠻,無人對證,可全性命。不知後事若何,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聞被困議將解圍 憶離情專心訓子

    詩曰:

    懮國懮民是帝王,鹽梅輔弼賴忠良。

    調和鼎鼎賡揚治,君聖臣賢化萬民。

    卻言馮太尉押往天牢而去,仁宗主又說:“包卿,今御弟困在高山,不知差何人領兵解圍纔好?”包爺奏道:“南蠻困我師於高山,所怕的是妖術邪法耳。據臣主見,除非是無佞府楊家的人馬方能解此重圍。二者,襄陽孫振,不用差兵部前往擒拿,有劉慶、張忠被他囚禁,即降旨調二人扭解這孫振回朝對證。不然,遲緩時日,恐這逆賊生變了。”天子說:“卿言不差,今差卿到無佞府調楊家能將領兵便了。”包公領旨,辭駕往無佞府而來。一到楊家,命家人通報,畲太君聞知,與楊文廣接旨,包爺到了中堂,將聖旨宣讀,詔曰:

    奉天承運大宋帝詔曰:自朕爲君,四海頗寧,全賴文武忠勇,以

    安天下。向日,宋太祖恩賜天波無佞府第,可見卿門忠勇。茲南蠻

    反叛,御弟狄青領兵征剿,已被困於高山。朝中雖有武將,然精於

    法力者,惟爾楊家,舍爾楊家衆將,孰能敢當此任?旨到日,望太君

    挑選奇能者,總領三軍,以解邊關圍困。危急甚於燃眉,莫虛朕意,

    方睹楊門忠勇尚存。

    包爺宣罷,畲太君與楊文廣叩頭謝恩,站起請過聖旨。包爺開言說:“太君,聖上要你們選能將一員,領兵解圍,立此一段功勞。”太君聞言呼聲:“大人,老身家中自從丈夫老令公辭世,八子爲國相繼而亡,至今孤兒寡婦,單剩楊文廣,大人盡知,哪裏還有能將英雄?懇求大人轉奏當今,免誤了國家大事纔好。”包爺說:“老太君,聖上不是必要你們領兵,皆因敵人女將法術高強,滿朝文武無精於法術者,故聖上特諭旨尊府,挑一員上將破除邪術,包管成功。爲國分勞,太君何必推辭?你家數位夫人,個個精於法力,聖上所知,教下官如何復旨?”太君說:“包大人,非是老身推辭,只爲我楊家自從別山後歸投大宋,輔太祖立下血戰之功。豈知後來父子被奸臣所害,相同歸世,提起令人下淚。你心想來,忠義之士受此惡報,如何不心灰意冷?如今南蠻反叛,狄王親遭困,倘不依旨領兵,斷乎不能。既如此,大人暫且請回,明朝老身上朝,面聖奏聞,我家便教媳婦帶領文廣孫兒領兵罷了。”包公大喜,實時辭別太君,文廣送出府門,去了。按下慢說。

    再說狄千歲家中,公主娘娘二子,一名狄龍,一名狄虎,弟兄二人乃一胎雙生,身體相貌一般無二,年方十六歲,天上左輔,名粥臨凡。弟兄二人生得儀容俊美,骨格清奇,日在書館勤習詩書、閒操武藝。公主用意教導,二子操練兵馬純熟,刀槍精通,不用多表。這公主娘娘自從丈夫提兵徵南,一別光陰一載,前者星犯太陰,果然兵動於南,終朝掛念,惟望早日得勝班師。但星犯太陰,出師必不利於主帥,究不知如何,吉凶未卜,想來不覺潸然淚下。

    又到狄龍、狄虎弟兄進宮房向母請安,公主一見說:“我兒,爲娘倒也是安。但你兄弟二人好在書房習學詩書,閒時操演弓馬,休要生疏了。猶恐你父得勝回朝,歸家就要考校的。”弟兄二人說:“爲兒謹依母命。”起來要出官房,抬頭看見母親眼中含着珠淚,二人一齊跪下說:“母親爲何不樂起來?”公主見問,便說:“我兒,爲娘思量你父起兵徵南,至今將已一載,音信不聞。未知勝敗,未卜吉凶,爲娘日日擔懮。倘有疏失,如何是好?故以傷心。”二子聞言說:“母親,我父奉旨提兵,此乃藉天子洪福,定是旗開得勝,母親何須過慮?”公主娘娘聽了說:“我兒,你二人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父與娘上年一夕在於西樓設宴,有南方賊星直犯太陰南角,有兵刀之患,出師不利於主帥。今日你父提兵去了,是以爲娘過於思慮。”二人同說:“母親,古云吉人自有天相。吾父王今日提兵,爲徵南主帥,大宋天子乃有道之君,藉聖上福庇,自然逢凶化吉,轉禍成祥,請母親放心。前兩月打發家人狄成上汴京探聽父王消息,也該回來了。”

    母子三人正說之間,只見庭前來了老家人狄成,往汴京回來,說:“有要話達稟娘娘。”公主聽罷,教他快來稟達。不一會,狄成進來跪下,呼聲:“娘娘,小人叩稟:前時奉命到京打聽數天,一樁大事好不怕人!只因我家千歲兵到南方,連戰連捷得勝,後被一員女將用邪法連人帶馬將大營移困在高山上了。差張忠、劉慶回朝取救,路經襄陽,卻被總兵孫振用酒灌醉,毀了求救本章,拿回了二位將軍人南牢。反說他臨陣私回,我家千歲按兵不動,日費鬥金,縱兵害民,將降南蠻,與密書囑馮太尉傳本。幸得楊文廣將軍擒他家人,搜出私書,在包大人府中審出緣由,奏知聖上。天子大怒,將太尉囚禁了,又差人到襄陽捉拿孫振。又聞挑選楊家將出兵解圍,故小人不分星夜趕回來報知娘娘。世子。”

    母子三人聽了,嚇得魂不附體。公主罵聲:“奸賊!我夫困於山洞中,二將爬山越嶺回來取救,你倒欺心要報私仇,不顧十餘萬人生命,耽誤軍機!幸得上天憐念,泄漏奸謀。如今聖上雖然調遣楊家將前去解圍,算來已有兩月多,只不知千歲死生存亡。”說罷,放聲而哭,珠淚紛紛。二子見母痛哭,忙呼:“孃親,父王被困邊廷,但糧草豐足,如今不過兩月餘。今包公究出奸由,父王無罪,母親不必傷懷。孩兒明日上京,面見天子,會同楊文廣一齊興師前去解圍,父王無害了。拿了孫振方消我恨!”公主聞言怒道:“你二人滿口胡言!乳臭孩兒,又未經陣伍,如何出敵交鋒?你父乃英雄名將,行伍之中身經百戰,今日尚然遭困,未卜存亡。何況你弟兄初習武藝的孩童!”

    二子聞言不樂,呼聲:“母親,孩兒雖然年少,有些感念之恩。爲子盡孝,爲臣盡忠,豈有父困在邊廷遭難,子在家中坐視,可謂孝乎?況兒年輕弱冠,文可略達,武已超能,豈有坐享家中,不去救父之理?”公主聞二子之言,心中着急起來,說:“兒啊,非是爲娘攔阻你救父。但你弟兄從小不曾遠離膝下,況千里程途,遠征南地,爲娘好不心優!今聖上已降旨楊家將帥提調兵馬,此去定然救出你父。只須差家將回京打聽此事如何,方爲正理。”此是公主無可奈何之說,勸阻二子,乃父母愛子之心,將夫妻情分丟在一邊,反說寬心來勸弟兄二人,恐他當真要去隨徵之意耳。

    二人又呼:“母親,父王困於山峽之中,至今兩月有餘,未知生死。母反說此寬泛之言,乃爲孩兒年少,前去打仗衝鋒,惟恐有失。這也請老母放心,有志不論年輕,無志空長百歲。昔日周瑜年方十八歲,他就執掌大權,退曹兵百萬於赤壁;甘羅十二之年爲相於秦廷;近唐之羅通,年少十四掛帥平定北夷,英名冠世;唐末史建唐年交十五,大破王彥章於寶雞山,英雄出於少年。歷觀少年幼將,多少建立奇勳,與國家出力!孩兒雖不及古之人,但君父之難,孩兒斷不坐視安享,而爲天地間之罪人也!”說罷,不住地叩頭哀告。

    公主見二子參透其中意見,暗暗心頭喜悅,喜他敏慧志高。但二子自小嬌生慣養,猶如掌上明珠,又再無三兄四弟。如今要遠去馳馬掄刀,沙場險阻,倘有疏虞,悔之不及。想來二子智慧明白,難以言語恐嚇於他。罷了,不若如此可能嚇退二人的,遂喝聲:“好兩個道子!我養育你一場,做盡多少勞心事,才得你兄弟長大成人,盡些孝道。豈知你年今十六就不依母命,再三勸諭還是執拗,可惜我數載劬勞已成烏有,但命該招此逆忤之兒!”說罷悲泣不止。

    弟兄二人一見,驚慌起來,呼聲:“母親,孩兒焉敢逆娘之命!不過是出於無奈。既是孃親不欲孩兒前往,就罷了。何須動怒!”公主聞言止淚說:“我兒,非是爲娘懊惱,只因你弟兄不遵訓誨,是以傷心起來。”說罷,弟兄起身又說:“今孩兒不去也罷,但於心放不下。要到汴梁,一來探聽實信,二來相謝包公,以見厚情。未知孃親意下如何?”公主聽了,沉吟一會說:“既然如此,老家人狄成隨你二人前去吧。”當時又喚至狄成,公主開言說:“如今兩個小主要到汴梁城探聽信息,拜謝包大人。你須小心服事,要早日回來,免使我心中懷念。”狄成說:“娘娘放心,小人自然小心侍奉,速催早回。”說罷,狄成去了。是日天色已晚,母子三人用過晚膳,安歇一宵。次日早晨,弟兄二人起來,梳洗已畢,進宮內拜辭母親。公主叮嚀一番,不用多述,無非速去速回,涉水登山須要小心。弟兄一一應允,與狄成一同出了王府,上馬登程。不知他弟兄到汴梁之後再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到汴梁弟兄同忠 當金殿太君陳兵

    詩曰:

    忠臣孝子兩相同,救父興師立大功。

    年少英雄誰可及,平蠻指日位封隆。

    卻說狄龍、狄虎弟兄二人帶了老家人狄成,隨後出了王府,一程向汴京城而去。狄龍在馬上一路行來,向狄虎說:“賢弟,如今父王因在高山中,未知生死,至今將已三個月,還未動救兵,父王在山上盼望。聖上雖已調點人馬,但不知何日興兵。母親又不許我弟兄同去隨徵,我心甚覺不安。”狄虎說:“哥哥,我想到了汴京見景生情,先拜探過包公,相求他保舉我二人前去平蠻救父。聖旨準了,一定金殿封官,奉旨徵南。命狄成先回家報知母親,有了旨命,他也攔阻不得了。你我速到邊廷,奮勇當先,救出父王,豈不忠孝兩全的?”狄龍說:“言之有理。此去見包公,訴說心腸,他定然應允。”

    一路你言我語,這狄成一一聽得明白,喫驚不小,慌忙稱說:“二位公子,你說隨徵去,豈不害了小人?主母娘娘臨行再三囑咐二位公子早去速回。你說上京相謝包公,到了京時又求包公薦舉隨徵。倘若朝廷準了本,叫小人迴歸怎生上覆主母娘娘?倘二位公子要去,須要回家說明白。若是娘娘從你去的,免得小人受累,說我不諫阻你們,公子意下如何?”這公子二人聞言大怒,罵聲:“大膽奴才,敢來擅自攔阻我!何難把你這牛筋打斷。專將主母來欺壓於我!如今不用你同往,快回去吧!”狄成大驚,忙呼:“公子不必動怒,老奴就是渾身是膽,也不敢攔阻二位公子。因主母臨行吩咐多少言詞於老奴,一到汴京,叩謝了包公,不可耽擱,須早去早回。將二位公子交於小人。你今反往邊關去了,豈不違背了母親之命?乃爲不孝。又教小人難復主母之命,是以難怪小人攔阻。”

    弟兄二人聽了,一齊住馬說:“膽大的奴才,你敢說我二人違背母命,身屬不孝!這樣言詞也說出來,我弟兄不打殺你這狗奴,誓不爲人!”狄虎生來秉性剛烈,上前便將馬鞭照頭打下。不知他力強手重,腦後打破,流出血來。打得這老家人哀哀叫喊,說:“公子息怒,饒了小人吧!”狄虎不聽他討饒,又要打。狄龍阻住說:“賢弟不必與他生氣,把他趕回家去,不要他跟隨便了。”狄虎住鞭大喝:“奴才,快些回去!我弟兄不用你跟隨!”狄成說:“公子,這也使不得!若是回去,倘主母娘娘一怒,只怕性命難保了。不如跟隨公子纔好。”狄龍開言說:“你不肯回去,只懮主母生氣。若要跟隨我們,以後不須你多言管事。再要違背,定然打死!”狄成說:“小人下回不敢多言了。”兄弟方纔催馬揚鞭而去。

    數十天水陸,一日到了汴京城,進酸棗門,過了數十條大街,有狄家舊宅子。王府裏面還有家人看守,弟兄二人進內到了書房,狄成把行李搬運收好。早有家人捧水與公子洗浴畢,狄成打開衣箱,與公子更換了。又有家人擺上夜膳,弟兄二人用過,不覺天色已晚。弟兄商量,燈下修書一道,明日見包公進朝上本,不表。

    狄成在途中腦袋被狄虎打破,用綠絹扎包了。有守王府的家人,一名陳青,一名何進,一見說:“老管家因何用絹包頭?莫非騎馬不牢,跌下來打破的麼?”狄成說:“列位兄弟,遲些慢慢說你們知之。”是夜,公子睡了,有何進打了一壺燒酒,擺上餚饌,邀了狄成到竈廳一同坐下。三人喫酒,陳青說:“老管家,你一路限隨公子到來,關山跋涉,勞苦不堪,原何頭上着了傷?”狄成見問,就將前事一一說知。陳青、何進二人說:“原來如此。老管家受了一番屈氣,須看老主人之面。況二人年少,無分好歹,勸他休違母命,這話也不是傷犯於他,爲何就將管家頭打破?”狄成說:“我也如此想,又不是強詞衝撞於他,下此毒手!但我有一事,煩二兄與我寫個稟帖,明日打發人送回家去,稟知主母娘娘,方止得他隨徵勢頭,我亦安心回去。”何進說:“要得。”陳青說:“此見不差,待我去叫管賬李先生寫個稟帖,明日差人趕回山西便了。”三人喫酒一會,又談老主人待下以恩。安慰秋成一番,不用煩言。次日五更,陳青、何進與李二取了稟帖,命人帶了盤費、乾糧,趕回山西。不表。

    再說楊府畲太君,一日五更黎明,穿了冠帶,拿了龍頭柺杖,坐上鑾車,出了府門,到了朝天門外候旨。一到景陽鍾一撞,龍鳳鼓重鳴,文武各官紛紛進朝。有包公執笏,步履金階奏道:“今有故臣楊業之妻畲氏,要上殿謁見天顏,現於午門下候旨。”天子聞奏,傳旨宣太君進見。畲太君聞召,手執龍頭柺杖,到了金階俯伏。天子一見,命侍臣扶起,賜坐。畲太君謝恩坐下。仁宗開言說:“老太君今日親身上殿,不知有何本奏?昨天寡人差包卿到你楊門,勞太君選法力高者領兵掛帥解圍。不知老太君挑選哪一位前往?”畲太君奏道:“臣妾昨天也曾接旨,但臣妾家中並無可任的良將。有臣之媳婦們今近衰老,難以當其大事。望乞我主另挑擇良村領兵,庶不有誤國家大事。”仁宗王說道:“只因南蠻女將善用妖術,將狄御弟因於高山。朝中將士雖有,但已年老力衰,只剩下些世襲少年。故朕特調你楊家精於法力者提兵。如若太君推卻,無人可用,就以楊文廣爲帥便了。”

    畲太君奏道:“臣妾孫兒年方十餘,如何執掌得兵權?軍機重任,非同不可,還求我主參詳。”仁宗王說:“文廣雖然年輕,智勇雙全,心靈智慧,實乃國家之棟樑。待寡人詔回三關昔日楊延昭手下小英雄相助隨軍,攻戰無有不克。”太君想來推卻不得了,即奏道:“臣妾孫兒文廣雖然年少,尚諳武略,不是粗蠢之徒。即三關衆小英雄俱乃將門之後。但一衆俱是年少之人,倘內有爭權心,各不相讓,必然自生矛盾,豈不誤了軍機?不如命臣媳王懷女執掌中軍,帶領衆英雄前往,不知我主龍意如何?”仁宗天子大悅,傳旨:“衆卿哪個願往三關調衆小英雄回朝?”言之未了,有柩密使范仲淹步下金階,日呼:“陛下,老臣願往!”天子一見說:“卿乃身居宰輔,燮理陰陽,與君宣治之臣,怎好遠離勞頓?待朕另選別臣吧。”範爺呼聲:“陛下,臣之榮列三公,躬膺厚祿,俱託聖上洪福。事君致身,臣子之職,何辭些小跋涉之勞?不須聖慮,乞吾王准奏。”天子龍顏大悅,說:“足見賢卿忠君愛國之心!”說罷,即書聖旨與範爺。這範爺接旨謝恩。天子又呼太君說:“王懷女前爲徵西元帥,今朕再加封徵南元帥,賜以宮袍、宮帶,千兩黃金,回朝另加封賞。楊文廣徵南副元帥,賜贈蟒袍、玉帶,黃金五千兩。”畲太君叩首謝恩而回。次日,楊文廣與王懷女進朝謝了天子隆恩,出朝挑選軍馬,專候三關衆將到來發兵。按下不表。

    先說狄龍、狄虎是日一路到了包府,令家丁通報。只見包爺家人傳命出府:“請二位往書房相見,我家老爺在此恭候。”弟兄二人一同舉步到了書房,見包爺一同下禮,呼聲:“包大人,家父遭困邊廷,被奸臣計害,幸蒙包大人與楊將軍破彼奸謀,救了父親。小侄奉家母之命,特來叩謝大人。”包公說:“老夫哪裏敢當。此乃國家公事,非爲私情,何勞二位公子相謝?”連忙挽起說:“請坐吧。”弟兄行禮坐下,二弟兄又呼:“大人,家父屢被奸臣算害,多勞搭救,感德無涯。但今父困於邊廷,爲子焉能放心?今我弟兄實欲懇求大人與侄上本,自願隨徵救父,未知大人意下如何?”包爺聽了說:“二位賢侄有此武藝,正當施展之日。一來救解父親之危,二者與國家出力。此乃忠孝兩全美事,老夫何不成人之美?明日與你薦本便了。”弟兄稱謝,登時告別。包公送至外堂,因他長輩朝臣,弟兄力請他回駕。

    次日,包公將他弟兄之本呈上,天子大悅。封狄龍、狄虎爲行軍指揮職,二人隨徵有功,回朝厚加官爵。旨意一下,弟兄謝恩,又往參見過正副元帥。然後進南清宮謁見太后娘娘、潞花王千歲,兄弟請安,另有一番言語相敘。是日在此留宴,不用煩言。

    次日,狄龍弟兄見聖上準了本,封他指揮之職,是晚寫下家書一封,交狄成明日趕回山西西安府去,回家報知母親,免她懸望。這老家人狄成,因前日路途中被他弟兄打過,所以不敢多言,憑他所爲。此日一接家書,即別了公子,趕回山西去了。是時,弟兄只等候三關衆將到來,即與元帥動身。不知如何發兵征剿,且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十三回 平西后楊府托兒 範樞密三關調將

    詩曰:

    楊家囑咐兩嬌兒,愛子情深不忍離。

    善體親心雖盡報,吳天罔極見深思。

    卻說狄成領了二位公子的家書,只因心頭太急,意欲早日迴歸,報知公主娘娘禁止二位公子,不去隨徵提兵,故日夜不惜辛勞地趕路,是他一心爲主的忠誠處。先說狄府家人李二領了稟帖,非止一日,到了王府,將稟帖傳進,公主厚賞他而去。拆開稟帖,喫了一驚,叫聲:“不好!這兩個小冤家一時又改變心腸,違背了囑咐之言,求包公上本隨徵。狄成勸諫,反被打傷。倘若聖上準了本,這兩個嫩骨頭去衝鋒當陣,如有差失,怎生是好?”想來想去,心如麻亂,說:“罷了。丈夫被困高山,未知生死,如今兩個兒子又要同徵,豈非是念夫又是憶子?正是心懸兩地,令我愁煩!”

    不想過了兩天,丫鬟報進狄成回來,有話稟知娘娘。公主聞言,即命傳進。狄成跪下說:“小人奉了娘娘之命,隨二位公子到京拜謝包公。誰知他弟兄俱改變心腸,反求懇包大人薦本,二人封爲指揮之職,隨營效用。今着老奴順帶家書回來。”說罷,將書呈上。丫鬟接了,公主開書觀看,長嘆一聲,說:“果然聖上準了本,二人封爲行軍指揮之職,不日就要起程。這兩個小冤家去了,叫我如何放得心下?罷了。不若明日親上汴京,面見天子,領兵親到邊廷。一來帶了兩個孩兒,免得心懸兩地;二來救了丈夫之困,豈不爲美?”又呼:“狄成,你可知楊府大兵幾時動身?”狄成說:“天子許準了畲太君之奏,王懷女爲總兵元帥,只等候三關衆小將到來,方纔發兵。大約還有一月餘。”公主聽了喜悅,說:“今聖上差王懷女爲總領元帥,我想這位夫人有鬼神莫測之機,百戰百勝之勇,此去一定成功。二子託他照管,彼與妾家有通家之誼,明日到京,當面言明囑託,便不用哀家親領兵了。”說罷叫狄成:“你趕路勞苦,快去安歇。”狄成叩謝去了。公主娘娘又吩咐宮娥打點預備行裝。是夜休表。

    到了次日,公主起來,梳洗已畢,帶了八個宮娥,侍女、家將五十名,一路催速行程,向河南汴梁而去。忽一日,來到了舊宅府門,早有家人飛報入內。狄龍、狄虎聞得母親到來,喫了一驚。狄虎說:“不好了。母親一定爲着我們上本隨徵,不依她吩咐之言,必然惱我,是以星夜趕來攔阻弟兄。如何是好?”狄龍說:“賢弟,不必着忙,事到其間,說‘不得了’也是枉然。且去迎接母親便了。”說完,弟兄即出儀門外。公主方纔下了大轎,弟兄一齊迎接,一見,口稱:“母親,孩兒們迎接。”公主娘娘見了二子,也不回言,往內去了。弟兄二人已知母親不悅,只得跟隨進內。

    公主娘娘坐下,弟兄請安已畢,公主看看弟兄,帶怒罵聲:“不逆畜!我在家中臨起程之日怎生囑咐於你?豈知你二人不聽教訓,到來反託包公上本隨徵。反自違逆母言,好生膽大!猶與母一般作對,老家人狄成好言勸你,何必將他妄打?是何道理?彼乃臨行受我重託,不得不行的。”兄弟二人聽罷,即下跪說:“娘啊,父親邊廷遭困,現有兒子兩人正在血氣方剛之際,況我弟兄已學全武藝,豈有坐視父亡不去解救之理!今日違背母親,實出於萬不得已。母親不欲孩兒前往,乃是愛子之心,未詳大節。今我弟兄二人違了母命,獲罪非輕,任憑母親如何責罰。”

    公主聽了二子一番駁論,句句言詞合理。及說到身獲重罪,任憑責罰之言,就動起愛子之心,不覺反心酸起來,呼聲:“小冤家!既前去救父,須依娘三件要事,爲娘方得放心。”弟兄說:“母親慈命,爲兒焉敢不遵!請娘吩咐。”公主娘娘說:“我兒,此去邊關,首記小心仔細爲本,軍令森嚴,須防有犯;與敵衝鋒,如若得勝,窮寇勿追,還防回馬兵器,不可私劫賊營,私自開兵;愛惜手下兵丁,勿生暴虐之心,倘遭急難之時,他必捨命爲援。此乃行軍保命之大略也。領兵元帥王夫人,彼與我們有通家之誼,今娘將你弟兄面託於她,無有不照管之理。你二人須要聽她之言,你弟兄萬不可違背了娘今日之言。”二人連聲應諾。公主又喚他起來,同往楊府。

    弟兄二人當日隨娘擺駕望着楊府而來。早有家丁傳報府中,畲太君連忙令人大開中堂府門,有王懷女、杜金娥、穆桂英、楊宮主、馬賽英、耿金花、董月娥、楊金花、楊七姐、楊秋菊、它龍女八姐九妹等前來迎接公主,連畲太君也來到銀安殿。公主娘娘一見,嘆聲:“妾有何德能,敢勞太君與列位夫人遠迎?”畲太君笑道:“平西王后非是別人,乃國家誥命;況有通家密誼,老身與媳婦們不敢不出來迎接。”當下一同上中堂見禮畢,坐下。畲太君說:“自從娘娘奉旨回鄉,至今幾載,暌違遠地。今日回朝光降,莫非爲着狄王親遭圍,知我媳領兵,有言見教否?”公主說道:“一來敬請老太君金安;二來有事相托與王氏夫人。丈夫已被困了,但二子又要隨徵救父,妾再三勸訓,只是不依,私自託包大人薦本隨行南征。他二人年少,嬌生嬌養,未涉風霜,是以妾放心不下。今聞王氏夫人奉旨領兵,但這兩個小冤家全仗夫人指點,臨深蹈險,伏乞扶持,妾之恩感無盡矣。”畲太君聞言道:“你二位公子,年方十五六就有孝心救父,吾媳自然照管,公主何須過慮!”王氏接言呼聲:“公主娘娘,楊、狄兩臣外交親誼,你二位令公子即妾之孫兒一般,何分彼此?況我孫兒文廣一般年少,就是三關調回衆將全是年少之人。兩位公子乃將門之種,他焉肯坐守家中,不去隨徵之理?公主且請放心,所有陣內歷險臨深,妾自留心指點。”公主聞言稱謝。畲太君早已命家人擺上酒宴,公主不好卻意推辭。分賓主坐下,外堂二位公子進內謝了太君與衆夫人,然後與楊文廣三人一同坐下。堂中內外一片歌樂之聲,嫋嫋不絕。慢表母子在楊門宴樂。

    說到樞密使范仲淹領了聖旨,一路飢食渴飲,歷盡風霜,登山涉水,數十天方至三關,乃六使楊延昭的老營。楊延昭歿後,真宗天子命楊宗保鎮守,北夷屢犯,皆被楊宗保殺敗。後來西遼犯界,楊元帥出敵,被遼將薛德禮化血金鐘所傷。楊宗保歿後,楊文廣年幼,未能受職。前時狄元帥領守數年,徵西收錄得二位英雄,一名蕭天鳳,一名苗顯,二人隨同狄元帥徵西,立下戰功,班師回朝之日,天子命他二人鎮守此關,俱爲總兵之職,代了狄元帥之勞。又有楊延昭帳下後代小英雄同守此關,一名嶽綱,嶽勝之子;一名高明,高懷德之後;楊唐,楊青之後。焦廷貴,焦贊之後;孟定國,孟良之子,但二人已隨徵了。三關五員小將皆是武藝超羣。

    是日聞報範爺到來,大開正門,衆英雄出關迎接,排開香案,接了聖旨。五位英雄請範爺坐下,要行參見之禮。範爺一見說:“列位將軍,這是老夫不敢當的。我們俱是一殿之臣,何必行此大禮?衆將軍此去立功,即王侯之位可至。請坐吧。”衆小將見範爺如此謙讓,俱各大悅。是晚,吩咐設宴伺候,與範大人洗塵。衆位英雄請他上坐,各人然後依次坐下。蕭天鳳手執金盃呼聲:“大人,薄酒不堪恭敬,聊且請用數杯。褻讀之罪,乞訴寬宥。”範爺說:“各位將軍,哪裏話來!老夫深領厚情,銘於五內。但今軍情緊迫,甚於燃眉,明朝衆位即可登程回朝了。”衆人說:“大人吩咐,小將焉有不遵?”範爺喜悅,與英雄開懷喫酒,言談一番,更將二鼓。用過晚膳,收去殘宴。是夜範大人就在帥堂上安歇一宵。次日,五位英雄請安畢,蕭天鳳、嶽綱、高明、楊唐四將一同起程,單剩苗顯總守三關。此日四人一起與範大人出關,苗總兵送至關外數里,範大人請他數次,方纔住馬拜別範爺,相辭蕭、嶽、高、楊四位英雄,殷勤而別。不知衆將何日回到汴梁興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王夫人奉旨興師 孫總兵背君投敵

    詩曰:

    楊門女將有雄名,救解重圍領大兵。

    背主總兵投敵國,忠奸異路各分明。

    卻說范仲淹與三關衆將涉水登山,趕趲路途,數十天到了汴京。範爺進朝奏知天子,仁宗王宣到了衆位英雄,四人即拜見天子,一同俯伏金階。天子一見,大悅,降旨加封蕭天鳳爲正先鋒,嶽綱爲副先鋒,高明、楊唐爲左、右翼威武將軍。衆英雄謝過天子洪恩出朝,一同來到天波無佞府參見過正副元帥。是時,王元帥見衆將俱已齊集,即挑選了五萬精兵,三關衆將調來五萬,共成十萬。擇了吉期,拜辭天子、大臣,帶領衆將。是日公主娘娘喚至二子,親自叮嚀一番,然後辭別太君與衆夫人小姐,又往南清宮拜別狄太后娘娘,迴歸山西而去。按下不表。

    當下王元帥動身,三聲炮響,大兵起程,十萬人馬,一干衆將,浩浩蕩蕩向南進發,日夜行程,一路催趕。有二位先鋒嶽綱、蕭天鳳帶領一萬人馬爲前隊,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連走了十餘天,過了荊州,將到襄陽城。王元帥忽然想起:“劉慶、張忠爬山取救,被孫振所擒,收下南牢。前日聖上已差官去拿孫振回朝,並放回二將隨徵。想聖旨行程未必有行軍趕路之速,不若命人到襄陽,放了二將同徵,免他回朝跋涉,二將又早己心安,路途且又慣熟,有何不可?”即喚副先鋒嶽綱、行軍都統高明二將領令一枝,速往襄陽而去,限期三天要到,違令者斬首。二將得令,帶了健卒五十名,不分日夜行程。這且慢表。

    先說孫振自從把劉慶、張忠二人囚禁了,毀他求救本章,差了心腹家人上汴梁約岳丈行事。他日日聽候迴音,豈知一去兩個多月,並不見家人回來。正在十分納悶,忽一天只見家人報說外面有一人,口稱從汴梁而來,乃馮太尉家人,說有機密事要見老爺。孫振聞言,不見自己家人回來,反是岳丈差人有話,心下猜疑,不覺着忙,令他進來。不一會,只見家人帶到一人,一見即下跪叩頭。孫振說:“起來,你家老爺有何機密事要見?”那人說:“小人奉了太尉之命,日夜趕路到來,有書一封上呈觀覽。求老爺照書行事,即速可爲,不然欽差大人一到,悔恨已遲。”

    孫振聽了,意亂心麻,急拆書一看,嚇得魂飛天外,說:“不好了!我只望報前仇,豈知反害了自己,已累及岳丈,如何是好?可恨楊文廣這小賊及包黑子如此厲害。岳丈已被禁天牢,若非他有書通知,本官險些落於虎口。如今若不投南蠻,再無別處可存身了。罷了!定然要依岳丈來書投降了南蠻,保了家口,前去逃脫此難。事不宜遲,我也不回書了,拜上你家老爺說,本官照書行事,倘脫逃出,必設計救脫岳丈牢籠。”馮家人領命,實時叩別去了。

    孫振吩咐家丁,即速備馬應用。急進內房中對妻子說知,打點金寶細物之類。正要上馬,忽然想起一事,說:“我仇未報,反害得有家難保,有國難存。如今現囚禁着張忠、劉慶二人,不若殺了他,帶着他首級去南蠻王處獻功,一見自然收錄,以雪心頭之恨。”想罷,吩咐家丁排着車輪往城外何候,即忙升帳,傳刀斧手提劉慶、張忠二人捆綁在轅門斬首。正在押出二將,只見府門外來了數十個軍兵,飛跑撞人帥府,呼喝而來,猶如凶神惡煞。孫振嚇得面如土色,暗說:“不好了!朝廷差人來拿我的。”連忙離了位,往內而走。隨後出城,早見家人備了馬匹,孫振一見馬匹,猶如得了珍寶一般,連忙跨上,離了城廂,一程跑出西城,趕上家口,保護飛奔而去。

    先說這數十人闖入帥府的人,乃是嶽綱、高明帶了五十名軍兵,奉了王元帥之命,前來調取張忠、劉慶同去隨徵。只因二位小將軍限期三日要緊回覆軍令,二人年少英雄,性子急,奔到了帥府,不着人通知,直闖進大堂。孫振心虛,只道朝廷來拿他,嚇得魂不附體,哪裏還顧殺害別人?只往後城逃走。嶽綱二人來得快速,不然遲些,劉慶、張忠二人頭已落下。此乃二人未曾被害,天子福庇,不該失此二員忠勇之將。

    嶽綱、高明一進了帥堂,喝聲:“你等快些喚孫振出來,有緊要語與他說!”這些衙役等早見孫振已命人提出劉、張二人,所以刀斧手俱在帥堂伺候。此時孫振往後西門逃去,衆人尚然不知,只道老爺退進後堂去,衆衙役便說:“二位老爺是哪裏來的?有甚公事,請說明白,好進去回話。”嶽綱、高明喝聲:“胡說!我們軍情緊急,焉有長篇話說!快快喚出你們狗官出來,問他有多大官兒,誤了我軍情?”衆行役見二人口出大言,必是有些來歷,不敢言論,連忙進內。只見後堂悄悄肅靜,並無一人。樓外房中找尋了一會,不獨老爺不見,連夫人、侍女俱無。這差人只得出來向二人說:“老爺方纔進內,此刻不知往何處去了。”二人聞言大怒,喝聲:“胡說!你本官出門,難道你們不知?”正說問,只見轅門口遠遠捆綁着二人,有四個劊子手守着在此。忙問:“這是何人?”差人回說:“這是狄元帥手下二將劉慶、張忠,只因臨陣私逃到此,被我家老爺拿住,今日奉令開刀。”嶽綱、高明聽了,嗟嘆一聲,大罵:“狠心孫賊!我們來遲一步,二人性命休矣。”忙命兵丁解了繩索。但這些刀斧手、衙役見二位相貌兇惡,口出大言,又見本官逃去,不知爲着何故,誰敢攔阻?正是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難飛,衆人竟一個人走盡了。

    當時張忠、劉慶在轅門得放了綁,一程來至大堂,欲尋孫振廝鬧。一見了嶽綱、高明二人,方知他們來搭救,但不知其詳。二人見問,一一說明,劉、張大喜,叩謝道:“不是二位早來一刻,已被奸臣所害。我亦不待欽差到來拿他,且扭鎖這奸臣回朝,親,自殺剮,方消此恨。”嶽綱說:“二位將軍不必了。早間衆行役說他已逃去,但朝廷欽差不日就到,他焉能逃脫?況我二人奉令來取二位同去隨徵,因你路途慣熟,如若二位一去朝中,往返二十多天,行軍救困急於燃眉,如何是好?不如我們不理這奸臣,待欽差去拿。我等同去,快快催兵,解了狄千歲之圍,有何不妙?”二人應允,一程不分晝夜趕回,一同下馬,進來見了元帥。嶽綱、高明將前事一一稟明,王元帥與楊將軍衆將且驚且喜,背後罵奸臣惡毒,若待朝廷欽差到來拿這奸臣,放二位將軍,已是不及,不然被害了。劉慶、張忠二人說:“若非元帥差人搭救,我二人必做刀頭之鬼。今得全性命,皆賴元帥之力與二位小將軍行程之速。恩同再造,不可有忘!”王元帥與二將說:“此乃將軍二人造化,聖上洪福,不應失此忠義之臣。”二人稱謝不已。言談一會,不覺天色已晚,元帥吩咐擺下酒宴,與二位將軍壓驚。是晚排來酒宴,元帥與衆位小英雄各依官職高低而坐,一同盡歡喫酒,至更深方散。

    到了次日,王元帥問張忠、劉慶二人路程如何阻險,狄元帥如何被困,二將說:“元帥,我們一到邊關,在蒙雲關安營,此關高聳,十分堅固,雄兵猛將不足爲多。頭一陣小將出馬,已殺敗了南將,傷兵千餘;第二陣將張弟出敵,斬他大將先鋒,也傷他兵千五百餘。我兵非不精,將非不勇。但此關主將姓段名洪,有女名喚紅玉,神通廣大,法力高強。第三次討戰,元帥不許人出敵,欲掛免戰牌,小將心頭不服,恃勇開兵,被他妖術擒拿回關,用邪符迷了真性,反奔宋營討戰。若非元帥細心體查,小將一命難存。後來移營至高山,也是女將法力。此關賤婢甚是厲害的。”王元帥聽了點頭說:“南蠻乃一烏合之衆,叛逆之徒也,也有女將如此之能?倘此女降順,何愁不指日成功?”說完,吩咐拔寨登程。一路趕兵兼程進發,已有月餘,進至南蠻之地。初入廣南,一路俱有武將把守,關隘地土還屬大宋。王元帥是日正在催兵進發,忽有探子報道:“我軍慢進!”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楊文廣奉命探山 段紅玉施法取勝

    詩曰:

    英雄小將到邊關,救解重圍破敵蠻。

    爲國爲親誠兩盡,他朝奏績凱歌還。

    卻說大宋師一路行程,催促進發,忽有探子報道:“前面有兵一支,打着大宋旗號,不知哪方軍馬,請令定奪。”元帥聞報,吩咐暫駐徵兵,三軍駐足,看其哪一方救兵。駐師一會,果見前面旗幡招展,打着雲南總兵旗號。原來這支軍馬乃雲南總兵孫沔、餘靖二人。前時狄元帥初進兵,已知會他同徵,只因南蠻王早已取了崑崙關,邕州盡下,至此狄元帥吩咐陳、餘二總兵,把守住廣南,待他大兵徵進方纔無後顧之懮,此乃狄元帥行軍慎重之處。至此二人奉命緊守廣南一府,前時屢屢差人打聽,只聞元帥大勝,正副二位總兵大悅。是以安心把守廣南,待等狄元帥大兵攻破他數關,復進交趾,破他巢穴,便見成功。然後移兵復回崑崙關,擒拿南蠻王,早日班師。後數月,探聽元帥,不獨不聞勝敗,連營盤人馬不知去向。至此二人心實驚慌,是以盡興人馬三萬,親往蒙雲關看元帥下落。此時兩軍互遇,陳沔、餘靖二總兵見了正副元帥、衆位將軍,各自說了起兵之由,合兵一處。二總兵聞元帥困在高山,算來已有五月,實爲驚駭。

    大兵又是行程半月,已至蒙雲關,離城五十里,元帥吩咐擇地安營。二位元帥升帳,從將坐於兩旁。王元帥說:“哪位將軍往探其山穴,然後進兵?”有狄龍、狄虎應聲願往。王元帥說:“二位雖然英勇,但初至邊廷,路道不熟,待本帥另點別人吧。”狄龍正要開言,有楊文廣願與他弟兄同往。元帥許之。有張忠、劉慶亦願隨副元帥與狄龍、狄虎二侄前往。王元帥見是張忠、劉慶,心下喜之,說:“二位將軍同去甚善,只因你路途已跑熟,須要小心。”衆將應諾,領兵三千而去。王懷女又放心不下,仍差嶽綱、高明帶兵一千,分進峽山接應副元帥,不得有違。二人領兵而去。慢表。

    又說南蠻探子報進府堂:大宋救兵已到。段洪聞報原由,對女兒說:“今大宋已有救兵到來,紮營關外,楊家將領兵也是有名的,我兒倒要小心。”小姐說:“父親放心,他縱然本事高強,自有女兒抵敵。他既先差人到山拗,縱使殺散守山的兵,狄青遠隔高山萬丈,焉得知之?除非生翅能飛。他兵既至,待女兒先挫他銳氣,教他救兵不敢藐視我們。”段洪說:“但憑我女兒主意,須要小心。”女兒應諾,實時上馬提刀,領兵一千出關而去。

    再說楊文廣與四將帶了三千兵,一路來到兩峽山坳,雖有南兵把守,不過數百名。楊文廣喝令殺奔上前,衆南兵見宋兵大隊殺來,早已嚇得驚慌四散,不剩一人。劉慶、張忠細觀這個山坳,嚇了一驚,說:“不好了!我們前時回朝取救,山坳上下俱是崖地;今水勢奔騰,汪洋上下。縱能殺散守山兵將,席雲回山上報知元帥,但無船筏渡下衆人,也是枉然!”只是長嗟短嘆。楊文廣聽了,默默無言,二位公子仰天修切呼聲:“上天!我父王困於山澗之中,未知生死,今救兵到來,又遇水灌山凹,不能上去,必然凶多吉少了。”哀哀痛哭。劉慶、張忠見他弟兄二人痛哭,心頭不忍,不覺虎目圓睜,忍不住淚流,呼聲:“元帥,今日看來,果然難以搭救你了!”兄弟二人倍加悽慘,恰似平西王當真死了一般的痛哭。

    弟兄悲慟之際,狄龍將手中長槍拋於地下,跳下馬來說:“不能救父,爲子焉能苟全性命,不如跳下山坳澗中與父同死吧!”說未完,狄虎也跳下馬,一同趲前數步。楊文廣看來不對,連忙下馬攔住說:“不要走!”早已左手挽着狄虎,右手挽着狄龍,張忠、劉慶亦忙來攔住二弟兄,大呼:“二位賢侄,今你父雖然遭圍,今日王元帥奉旨解圍,回營商議,自然有個主意,可使你父脫離此難的。二位賢侄何須性急?”楊文廣也來勸他回營。狄龍、狄虎見三人力勸他回營,帶淚含悲說:“蒙列位相勸,乃一場盛心。只是古云君有難,爲臣死節;父有難,子豈獨生?乞三位放手,全我兄弟鄙唸吧!”說完大哭。三人此時十分着忙,楊文廣說:“二位賢弟,我且問你:君父有難,應臣子死節;但令你父困在山中,手下現有將兵十五六萬,不過是沒有出路,目下不能即脫此難。我今回營,見了元帥商量,自有計策解救你父。倘你一時氣憤,跳下澗拗中死了,豈不枉送了性命?且身負不孝之名,有何益處?你父實乃未死,你們如此執迷,豈不作他當真死了?不孝孰大於此?即使你父果死,還有母親在,何至一刻輕生!賢弟,你二人可想愚兄之言是否允當。”當時狄龍、狄虎聽了楊文廣之言,忽然醒悟,忙向三人深深打拱:“蒙兄金石良言,敢不如命!”說完,衆人上馬。

    忽見前面來了一支南兵,擺開隊伍,攔阻去路。楊文廣一見,吩咐列開陣勢以待,隊伍中來了一位女將,劉慶對楊文廣說:“這位女將便是會用邪法的段紅玉,她今來攔阻,我們倒要小心。”楊將軍聽了,催馬上前,大喝:“賤丫頭,通名來!”段小姐看見來了一員小將,十分威武,想來早間探馬報道楊家女將王懷女領兵,如今看這員小將打扮模樣,又有四人保護,極似個領兵主帥一般,遂大呼:“來將何名?”楊將軍說:“小丫頭,你聽着:我祖乃山後寨威震石關金刀楊令公,我父楊宗保,本帥乃副帥楊文廣。若知我的大名,早早下馬獻關投降,放出天朝將士,共拿叛逆,不失加封祿位。如若仍然執迷不悟,難免玉石俱焚!”段小姐聞言怒起,指着楊將軍喝聲:“你這年少匹夫,我且問你通名,就說出瞞天大話,許多妄言。看刀!”言未了,雙刀揮來,楊文廣金槍急架相迎。一連戰了三十餘合,段紅玉看看抵擋不住:“不好了!這小賊本事厲害,再戰只懮性命難保,不如用法擒捉他吧。”楊文廣喝聲:“小賊婢,交鋒未有十合之勇,就來攔截我師,本帥來取你命!”正要催馬追趕,一想:“不好!趕她,但她用妖法;我且勒馬,看他怎樣,再作道理!”登時停馬不追。段紅玉見楊文廣一時住馬不趕,暗罵一聲:“好個伶俐的小賊!知我有法術傷他,是以勒馬不追罷了。雖然你乖巧,如若單單容你回去,不獨便宜你了,也不知我法術高低!”即口唸真言,向北方用劍一指,霎時間飛砂走石,日色無光,其砂塵竟向宋軍隊裏打來。宋兵登時大亂,隊伍不整,四下奔逃。小姐喝令一千兵殺上,宋軍大敗。小姐正在催馬喝兵追殺宋師,又見兩峽山一隊軍馬,打着大宋旗號,十分嚴整,方纔不敢窮追,收軍回關而去。

    且言宋兵見飛砂走石住了,見後沒有追兵,方得聚會一處。當下嶽綱、楊唐見了副元帥說:“奉王元帥之命,惟恐有失,特差我二人來接應。”楊文廣五人清點人馬,折去七八百餘。實時回營,進了帳中,將探山戰敗一一說知。王元帥說:“勝敗初次,何足掛懷!敗此一陣,乃本帥之過也。明日待本帥臨陣,品個高低便了。”有狄龍、狄虎上前,口稱:“元帥,我父困在高山之中,未知生死,望乞元帥早定良謀,救出我父,恩如山海,自當犬馬效勞。”王元帥說:“孫兒,你休得性急。這小丫頭用法移營於高山,時值三春,山水灌發在山拗。昨劉慶將軍所說,秋冬時山坳乾涸,俱是旱地,止容一人一馬,山坳下有兵丁把守,上面雖有英雄好漢數十萬雄兵,不能得下。爲今之計,必然衆軍往山伐木爲波,殺散守山兵,劉將軍席雲上山報知,狄元帥一渡可下。但性急不來的。明日本帥出陣,一者看其山勢,在何方可乘木筏;二者看他這蒙雲關如何險阻,然後衆軍上山伐木,十天方能足用。二位孫兒,性急不得的。”弟兄聞言,打拱稱謝。但不知來日交鋒,何人勝敗,如何救出狄元帥衆人,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沙場佈陣困英雄 鋒鏑中婚思小將

    詩曰:

    年少英雄肯讓誰,沙場對壘勇爲先。

    陣中被困緣謀寡,方信六韜三略奇。

    再說次日王元帥帶領一萬軍馬與衆將殺奔至蒙雲關下,投寨討戰,只聞一聲炮響,關門大開,段小姐一馬衝出,三軍隨後。王元帥一看,這女將果然生得姿容絕色,美貌娉婷,細看:

    皓齒瑩眸柳葉眉,神爲秋水玉爲肌。

    恰如仙女臨凡界,秀色堪餐足解飢。

    王懷女看罷此員女將,暗暗讚道:“這丫頭果然有沉魚落雁之容。”楊文廣見了說:“待我出馬,好報昨天折兵之仇!”元帥吩咐小心,楊文廣應允,一馬飛出,大喝:“賤婢休得逞強,本帥來也!”段小姐一看,笑道:“楊文廣你這小畜生,昨日容你敗去,今日還敢臨陣?”楊文廣怒道:“本帥昨天誤中你妖術,今日特來斬你,休想要活命!”提起金槍便刺,段紅玉雙刀急架相迎。男女二人戰不上三十合,段紅玉實是招架不住,只得把馬退了數步,口唸真言,忽一陣狂風大作,半空中落下許多豺狼虎豹,向宋營陣中撲來,嚇得宋兵驚慌逃走。王元帥看見,急拔寶劍,喝聲:“住戶即念動真言,半空中只聞雷聲霹靂一響,這些獸物紛紛化成紙剪的,落下地中。段紅玉見了大驚,不知何人破法,又見楊文廣持槍刺來,小姐雙刀架住,想下一個主意,便呼:“楊文廣,我聞你楊家大小男女俱稱無敵,據我看來,不過仗着血氣之勇,演習得幾路槍刀之法耳。我今與你鬥陣,擺個小小陣式,你若打破,我便獻關投順;若打不破,你的性命難逃,枉你楊家名望。”楊將軍冷笑說:“丫頭,你小小女子,有何本領!由你擺什麼陣圖,只須我一人一騎就來破了你的。”段小姐見他答應打陣,暗暗欣悅,便呼:“楊文廣,且待片時,看我擺來。”言罷往本營而去。

    楊文廣勒馬觀看,只見布兵一千,東西南北幡旗動搖,不一刻擺成一陣。楊文廣笑聲:“丫頭,我只道你什麼奇難驚人之陣,原來如此平常也。”說未了,只見段紅玉到來,呼道:“楊文廣,你會打這陣圖麼?”楊文廣說:“本帥只道你擺得什麼奇難怪異之陣,豈知乃一字長蛇陣也。這十座古陣,本帥自十一二歲時已熟悉了,何必再來賣弄?”小姐冷笑說:“楊文廣,你誇此大言!我擺的雖乃長蛇陣,你敢來打的,方算你是英雄。”楊將軍喝聲:“丫頭,不必多言,看本帥打破你的陣。”說罷,飛馬衝入陣頭。

    王懷女一見楊文廣衝入陣中,嚇了一驚,說:“不好了!孫兒此去必中這丫頭之計!”衆將忙問道:“元帥,據末將看來,段紅玉擺來只是一字長蛇陣,只得用兵一千。副元帥向陣頭衝入,只打亂蛇頭,此陣即破。元帥何須着急?”王元帥說:“列位將軍有所不知,她擺的雖然一字長蛇陣,容易攻破。只防這丫頭用起妖法,孫兒受她牢籠了。”嶽綱及蕭天鳳說:“元帥,既然如此,待末將前去接應!”王元帥說:“如此,蕭將軍打陣尾,嶽將軍打陣腹。倘陣一破,不可戀戰追趕這丫頭。”二將領令,拍馬向前。

    先說文廣衝入陣中,勇不可擋。段紅玉見楊文廣闖進陣中央,暗暗欣悅,呼聲:“小賊中計了!”連忙唸咒一會,仗劍一指,只見陣中天昏地暗,不分東西。這楊文廣正衝殺進陣中,忽見一時黑暗,伸手不見五指,耳邊但聞喊殺如雷,猶如千軍萬馬之聲。心中慌亂,喊聲:“不好!中了賤婢之計,此番性命休矣!”此時,蕭天鳳、嶽綱二人也衝進陣中,只見烏天黑地,不見人形,只認得聲音。三人只得勒馬,暫聚於一處停住。慢

    且言王懷女觀三人進陣中不一刻,見陣內起了一朵烏雲,將長蛇陣罩住了,大驚說:“不好了!必然這丫頭用些妖法,三人中了他計。”正要抽身,又見陣內跑出一支人馬,乃段紅玉用撒豆成兵之術。當時他又來喊戰!惱了狄龍公子,怒道:“可惡賤婢,我來也!不斬你下馬,誓不回營!”提槍飛馬而出。段紅玉看見來了一員小將,甚是齊整:

    金冠雉尾兩邊分,粉臉朱脣體貌新。

    直豎秀眉多耀彩,橫排美國有奇神。

    徵農合村黃金甲,章袋聯裝白羽筠。

    擺弄銀槍風雅樣,哪吒相似下凡塵。

    當下段紅玉看見狄龍,恰似潘安再世,宛如衛玠重生,暗暗想來:“好一個風流小將,美貌郎君!倘若得我配匹了此人,風流一世!但今兩爲仇敵,豈非妄想枉思的?”思量一會,自言:“我好不知羞恥!我乃一閨中幼女,難道終不知禮節的?婚姻大事,當有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如何一見這美少年就胡思妄想?況與爲敵國,一面未交,不知姓名,何不向他說一聲?”便喝聲:“那位少年未將,休得逞強!我段小姐在此!快通上名來!”

    狄龍早上,已飽看這段紅玉一會,但見她生得果然絕色無雙,恰似昭君再世,又如月裏嫦娥。三寸金蓮,令人可愛;手拿雙刀,嬌聲滴滴。狄龍看罷,想來:“此女生得美貌如花,古言昭君之美,至今所傳,比之這紅玉,不知又何如也?但我中國,目睹者未一個及她之美。這樣嫩軀弱質,想彼怎樣與人對敵衝鋒?不過仗着邪法厲害傷人,困我父王人馬於高山,至今未知生死。若不拿得這丫頭,焉能救得我父!”想罷,催馬上前,喝聲:“段紅玉,你問我的大名,須要洗耳恭聽!我乃大宋世代簪纓之臣,我父平西王,我乃應襲大世子狄龍也。我父身居王位,奉旨徵南,誤中你妖術,困於山澗中至此。目今本公子領兵前來救父,特來先拿你這小賤婢,雪了此恨,再來剿滅你們!若知事者,急急下馬投降;倘然執迷,尚敢抗拒天兵,一同滅盡,悔之晚矣。”

    段紅玉一聞他是狄青之子,怪不得生來如此之美,即開言呼聲:“狄公子,你青春多少,家中有幾位令夫人?”狄龍見他忽然問起此言,也覺十分稀奇,便呼聲:“賤丫頭,我與你兩軍對敵,因何動問起家中事情?”提起槍喝道:“我與你非親非故,既不願投降,休說閒言。看槍!”對面刺來,小姐雙刀架住,叫聲:“小將軍休得發怒,待奴奉告一言,未知公子意下如何?”狄龍說聲:“你有何言語,快快說來!”段紅玉滿面笑容道:“奴家久仰公子令尊大人,如雷灌耳,乃大宋朝一條擎天玉柱,保守江山社稷倚重之臣。前者一時錯了主意,冒犯了虎威,因他於高山,至今勞動公子衆人前來,奴家多多有罪。今我實告一衷腸之言,望祈公子猜測。若然猜得出,救父何難?我且回關勸父投降,與你們一同南征。奴之心事盡在於此,公子你乃聰慧之人,定然猜透奴家心中之事。”當下,狄龍聞段紅玉之言,心說:“這丫頭叫我猜她的心頭事。倘若猜透,救出我父,且回關勸父歸降。這話十分奇了,莫非此女如此柔和光景,思量與我訂結良緣?”正是:

    欲知閨內意,盡在不言中。

    當時段紅玉看見狄龍不作聲,便呼聲:“公子,枉你堂堂一表,只道你聰明過人,豈知你如此懵懂!莫非你明知其故,哄着奴家不言麼?”狄龍詐作不知其意,喝聲:“賤婢不必多言,看槍!”段紅玉用刀架住,呼聲:“蠢冤家,奴這一段衷腸心腹事,你何故推開,只作不知?你本是一個王侯的公子,知書達禮,豈有這樣事情不知之理?自古有言說得好:月老做定姻緣簿,千里合婚天配成,系足紅絲偕到老……”

    此時段小姐一時間說出婚姻配合數言,不覺臉上泛出桃紅,一時實見羞愧。當下狄龍聞她說出此言,暗說:“丫頭既有心與我配合,不該親自明言,實乃不知羞愧之女。罷了,待我詐作不會其意,耍她一耍,看這賤婢如何回答於我。”便喚聲:“小姐,我狄龍生來愚蠢,不知你有什麼衷腸心事,何不明言?不必這樣半吞半吐。既肯投降,即速獻關救出我父王,任憑你有天大事情,我無有不依的。快快明講吧!”此時小姐不知如何答話,姻緣訂結否,另有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段小姐暗問心口 狄公子假訂姻緣

    詩曰:

    天定良緣不可強,赤繩繫足是前生。

    雖然假定終身事,月老神祗已鑑盟。

    當時段紅玉聽了狄龍之言,暗罵一聲:“小冤家,你分明知我爲着姻緣之言,你故意推作不知,叫我說明。我乃未出閨門的少女,這話如何叫人說得出口!”想了一刻,心說:“這小畜生倒也老辣,心中明白,反難我明言。若不說明,他假推不知,豈不將此段良緣當面錯過?罷了,我也忍羞,不如與他當面言明便了。”喚聲:“公子,奴家乃未出閨門的少女,今年十六。幼年十歲間在後花園玩耍,偶遇終南山雲中子仙師,傳授與我兵書仙術,件件法力俱齊。前時我主進了反表於中國,天子震怒,差你今尊提兵南征。初到我關,幾場得勝,後來奴家施法困在高山中。今雖受困,幸喜他軍中有糧。若要令尊脫離此困,有何難處?只要公子依我一事,除非你我訂約了姻緣,兩下許成佳偶。”

    狄公子聞言笑道:“好個無恥的賤丫頭!自古婚姻須待父母之命,須憑媒妁之言,哪裏有男女親自對言婚姻之理?你實不知羞恥而敗人倫,我堂堂一男子,生長天朝,豈肯匹配你化外不知廉恥之女?如若久後人知你我於陣上自認爲婚,豈不羞慚的麼?我勸你休要胡思妄想,收拾此唸吧。”狄龍幾句言詞,說得段紅玉惱羞成怒,說:“狄龍,你這個不識好歹的蠢東西!焉敢出口傷人?你說是個堂堂男子,生長天朝,不肯匹配我蠻方之女,只怕你久後求救兵時,踏破鐵鞋無見處。我雖乃生於南方,父爲僞官,但南方一角,九溪十八洞俱已聞名,他是豪傑英雄之漢。我雖年方十六,女子之工何所不曉?詩文繡刺何所不精?兼能隱遁變化、騰雲妙術,善於神課六壬。你國縱有雄兵猛將,哪裏在我掛懷?就是奴的容貌,雖不敢稱爲盡美,也不是敗陋之姿。我雖一少弱之女,法術精通,文武兩全,你敢膽大狂言,藐視我麼?早知你如此輕薄,奴家錯於吐露真情。今日不斬你頭顱,難雪胸中憤怒!”拍馬掄刀,照頭砍下,狄公子長槍急架挑開,二人衝殺了二十餘合,兩邊戰鼓如雷。

    有王懷女在旗門下看見狄龍與段紅玉殺得難解難分,說:“這二人果乃將門子女!”當時這狄龍小將想道:“我稱將門之子,武藝家傳,難道反不如一個油頭粉面的少女?今日不勝了他,誓不爲人!”即抖擻精神,長槍一緊,上下飛騰快刺,刺得段小姐有招架之功,無還兵之力,口中發喘,遍體生津。段紅玉說:“這小畜生的槍法厲害,真乃少年英雄。怪不得他眼橫四海,旁若無人!少年出衆,人物軒昂,超羣儒雅!觀他是定然福祿齊全!我段紅玉若得匹配這員小將,就死瞑目!此非我私心淫行,但是終身大事,百年會敘,必求相當,豈可草草爲伍?”正想之時,狄龍槍已飛至面門,小姐一驚,拍馬逃走。狄龍催開坐騎趕去。

    段紅玉回頭看見狄龍趕來,便取出一寶貝名落魂幡,正要插起,又恐驚受不起,傷了他的性命。雖然還有解救,但愛惜這員小將緊切,不忍他受苦楚。“但恨他不肯依從,我還來多言羞恥,奴家何不取紅紙繩擒他下馬?”即念動真言,只見一道毫光,飛起仙索,小姐呼聲:“狄龍,看我的寶貝來取你!”公子聽他寶貝二字,忙將馬勒住,但見半空中毫光閃閃,正是:

    紅光透起日無明,飛舞空中爍軍情。

    不啻天羅兼地網,紛紛滾下到天靈。

    當下狄龍不知這件是何東西,嚇了一驚,說聲:“不好了!果然這丫頭以妖術弄人。想這件東西落下來,只怕性命難保了。”連忙拍馬而逃。段小姐冷笑說:“你思逃脫,休想的。”用手往上一指,只聞一聲響亮,紅光忽落,狄龍身上忽被捆綁住,跌於馬下。小姐催馬上前,手舉雙刀喝聲:“狄龍,我來取你性命!”狄龍此時料不能逃脫,說聲:“罷了!再不想我狄龍今日死在陰人之手。”說罷,閉目待死。段小姐喝聲:“狄龍,你今被擒,我刀一下就身首分開。你只管打算來:若還應允婚事,我就饒你;如有一句不字,枉送你性命。”狄公子想道:“這無恥賤人,癡心妄想要我許婚,我若允了,久後人知豈不恥笑於我?我寧可死在她手,此事斷不可依她!”又一想:“身已被擒,若一言不允,她刀一下,我死在目前。我死也不打緊,但父親困在山中未曾救出,母親尚在,我若死了,好不悽慘!不若我詐哄了賤人,放我起來,諒她的武藝不是我的對手,此時出其不意刺死於她,豈不爲美?”想罷,呼聲:“小姐,我一時愚昧,不依從於你,今已悔過,伏望涵容。我今允你婚姻之事,快些放我起來,待小將回營告知元帥纔是正理。”小姐聞言大悅,呼聲:“狄公子,你此話真的麼?”狄龍說:“小姐,我並不虛言的。”小姐說:“既然如此,奴家焉肯得罪?放你起來吧。”口中唸唸有詞,登時仙索解下。狄龍翻身上馬,提起銀槍,瞪起目看着段紅玉,大罵:“無恥賤婢!依仗邪法邪術拿我,好不羞恥!要強逼爲婚。我狄龍是個頂天立地奇男子,焉肯匹配你化外之人!”說罷,提起長槍便刺。段小姐怒道:“好負心小賊!”雙刀架住,戰不幾合,又照前捆他下馬。

    段小姐提起雙刀,不過是恐駭於他的,哪裏當真捨得斬下,勒住馬喝聲:“好失信的冤家!你既不肯允婚姻之事,當面食言,我也不擒你。但你不該假言謊說哄我,辱罵於我。本該實時殺你,但今果若真心許我婚姻之約,奴即回關勸父歸降,然後放出你父親,你意下如何?倘若允肯,快快說來,待奴打發你去路!”狄龍此番思來想去:“這賤婢三番兩次不忍傷害,不過欲結訂婚姻。何不哄騙她,解了目下父王之困,豈不勝於自設機謀,又要上山伐木,許多辛勞?今她許我放回父王,不用吹毛之力,有何不妙?倘若見了父王之面,反說未允,也由我。”主意想罷,喚聲:“小姐,我今當真許了此事。成就了百年之好,你就要收兵回去,救出我父王,獻關投降,萬不可失了信約的。”段小姐呼聲:“小冤家,奴說了半日話,你難道不聞知麼?”狄龍冷笑說:“小姐,如此何難依你,倘救出我父,乃我的恩人。獻關投降,乃棄暗投明,均屬一殿之臣,與我就好成爲夫妻,如今再不失信哄你的。”

    小姐聽了,呼聲:“公子,你的言詞實難真信的。若是真情,可對蒼天發了一誓!”狄公子聞言,躊躇一會,便說:“豈有此理!我男子漢一言既出,難道反悔的麼?”小姐說:“公子,你早間已騙我一次,焉可再騙二次?倘反覆起來,一時之怒傷害了你,奴心何忍?若不對天盟了誓來,諒你有反覆的。”公子聽了,暗暗罵聲:“好厲害賤人,迫我盟誓方信爲真!我如今既瞞不過她,何不盟誓這不痛不癢咒言,哄騙於她?”即呼聲:“小姐既要憑信,我就對天盟誓:倘我狄龍反悔失信,辜負了小姐之約,自身遭其兵難。”此時狄公子對天發誓,只道無心亂說之言,豈知成了籤偈,日後卻也應驗了。他後來要拋棄了段小姐,困於敵陣中,險些喪了性命,幸虧得小姐前來搭救,性命方以保全。如此盟驗,卻也奇的。

    當下小姐見他發了咒言,心花大開,呼聲:“公子,奴今收兵回去,等到晚間,將狄千歲衆人放回。待你父子敘會了,三日後奴便勸父歸降,你道如何?”公子應允。又想:“這丫頭果然投降的,且哄她收了長蛇陣,救出楊元帥三人,再作道理。”便呼:“小姐,如今話已說完,你何不回去收了此陣?”段小姐說:“公子之言有理。你且慢些回營,待奴先收兵回去,準三日後便來投降。”說完,上馬加鞭去了。有狄龍公子方纔上馬提槍,垂頭喪氣而回。一路思量這段紅玉的癡心,覺得好笑,“若非仇敵,她生得如此美貌,爲我之妻不是辱沒的。”

    又說王元帥見狄龍去趕段紅玉,不見回來,心頭掛念,正在差人前去探聽,見狄公子遠遠回來,心頭放下。想起實爲奇了:“段紅玉法力多端,狄公子因何逃奔而回?”想未完,狄公子已到,即開言呼聲:“公子,你追這紅玉,勝負如何?”狄公子見問,反覺得羞慚起來,將早間之事一一說明緣由。王元帥聽了,不勝大喜,說道:“既然這段小姐一心歸降我朝,與公子結爲夫婦,真乃一雙美對夫妻!亦由當今天子洪福!這員女將,法力高強,得她爲助,南方何愁不滅?等元帥明日脫離此難,老身自然與令尊細細說明,成全你二人的美事。想來真乃萬里程途的姻緣也。”狄公子聞言,滿面發紅說:“元帥啊,此事休得提起了。我狄龍既以英雄自許,豈肯屈於這丫頭之下?今日不過權詞,暫哄騙於她,即日救出我父,強如自己勞師動將,設施謀計。我父倘脫離此山,與她拼個死活,縱然身死,亦無所恨的,斷然不要這賤婢爲妻!”不知王元帥如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段小姐謊詞哄母 終南山真偈規徒

    詩曰:

    一心訂就好姻緣,謊哄雙親結鳳鸞。

    下降祖師相贈柬,他年破敵理方連。

    卻說王懷女當下聞狄龍一番負約失信之言,便說:“公子,你言差矣。你既英雄自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乃婚姻大事,豈可亂於出口?對天盟誓,難道天神地抵皆不靈驗的麼?我不與你爭論,待狄千歲身離虎穴,段小姐前來投降,老身必然執柯的。”

    再說楊文廣、蕭天鳳、嶽綱等在陣中,只因暗如黑夜,不敢放馬,守候多時,忽然光亮,其陣紛紛自解。三人不知其緣故,不敢追殺這些南軍,一同拍馬向宋軍隊伍而回。來到王元帥跟前,各言困於陣中暗黑之由。王元帥說:“此乃段紅玉用法掩了陣中光明,今幸狄龍與紅玉私締姻緣,收陣回去,汝等得出。”傳令三軍回營。慢表。

    且說段紅玉收了神兵,領了一千兵回關,一路思量婚姻之事,不覺進關來。想起十分難言,只懮父母不允,不若先探父親之言,隨機應變,此事方妥。當時來到滴水檐前,下了馬,拜見父親交令,段洪一見道:“女兒今日出陣,勝敗如何?”段小姐說:“今日與王懷女鬥法,她果然厲害,手下戰將甚多,皆是驍勇之漢。女兒對敵一場,未得其利,是以收兵回來。”段洪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日雖然未勝,明日爲父盡令城中衆將與她見個雌雄!倘退了大宋人馬,爲父方得安心與你訂個良緣,乃公事、私事兩畢。”段小姐聞言,默然不語,別過父親,往後堂而去,見過母親。

    老夫人正在後堂,一見女兒進來,忙問:“女兒,你連日軍務事情十分勞苦,今日開兵,勝負如何?”段紅玉見母親問他,謊說:“女兒今日出兵,遇了楊家女將王懷女,她的法術精奇,女兒的法術施去總不靈驗,不知何故。”夫人聽了說:“我兒,你平日說過,倘遇疑難之事,可以請得師父到來。今女兒何不焚香請師父前來,細問緣故?”此時段小姐忽然醒覺起來,心中暗喜:“何不如此將計就計說去,看孃親如何?”此進小姐將眼一揉,雙眼流淚,口中嗟嘆。夫人一見大驚,說:“女兒,你因何忽然傷懷起來?快說知爲娘!”小姐見夫人追問得緊切,不但不說,反大哭起來。夫人越覺驚慌,連忙近前扯女兒玉腕,與她拭淚,說:“女兒,你有甚事情?不必如此,快說與娘知!”小姐呼聲:“母親啊,只因你提起師父仙師來,爲兒不覺心中悽慘,以至悲傷。”夫人說:“女兒,爲娘提起你師父來,因何就觸起你心事?到底是何原由?”

    段小姐說道:“此事論理孩兒不能說出口,事到其間,無可奈何,只得稟明吧。當日我師父傳授女兒的法術時,臨別之日,吩咐女兒:有某年某月大宋興師前來,領兵主帥乃王懷女,她的武藝高強,法力精通。她提兵至此,立刻就好前去投降。況南天王我主乃一叛逆之流,終爲狄青所滅。我們拒敵,就算逆天行事,傳我法術,自然不靈驗的。果然今日交兵,法寶全然不應。若不早降,舉家還有性命之禍;倘降了大宋,世代身受國恩。還有一言不好出孩兒之口,但母親要我說明,女兒也顧不得羞慚了。仙師說女兒的姻緣該是宋營中狄龍,若違背了師言,就有滔天大禍,再三叮嚀而去。女兒謹記在心,直到今日早上交兵,果有狄尤其人出陣,與女兒戰鬥了二十合,他的武藝高強,女兒非他對手,只望施法得勝,奈王懷女更高於女兒,只得收兵回城。方纔母親說起師父,倘女兒欲待不言,誠恐禍有不測,說出來實見羞愧。”當下夫人聽了,嚇得目定口呆,叫聲:“女兒啊,幸得你對我說明此事!若竟含羞不說,險些誤了大事!娘且請你父進來,與他商議。”忙喚丫鬢傳請。

    不一時,段洪進來坐下,說聲:“夫人,有何事情?”夫人見問,就將女兒的話一一述知。段洪聞言,默默不語,想了一會,喚聲:“夫人,我想此話甚是荒唐,況且終南山雲中子仙師怎肯忽離仙界,來管這俗間之事?我段洪雖生蠻地,身受主恩,豈肯低頭受降?夫人休信女兒之言!”段紅玉初時假造虛言,謊哄雙親,滿擬可遂她心願。豈知今日父不準信,心內暗驚,粉面通紅,暗說:“不好了!這事休矣。如何是好?且看母親如何答話。”原來這夫人乃是婦人之見,把女兒之言認定爲真,今聽得丈夫不信其事,心中暗怕,呼聲:“老爺,我想雲中子仙師乃道德深高,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既是預留下此事此言,老爺何不準信的?只懮逆天背理,大禍臨身,悔之晚矣!”段洪聞言,喝聲:“婦人家聽信讒言,隨口亂道,陷我行此不義之事,我斷不背主求榮的!”夫人見丈夫大怒,不敢再言。小姐當下說:“不好了。父親決然不信的,姻事不成了!”想一會,呼聲:“爹爹,女兒焉敢在父母跟前說謊!若還是不信,待女兒今夜焚香請禱師父下凡,便知明白了。”段洪說:“我從來不信鬼神的,你說法術乃雲中子仙翁授你,我亦不信。如若你請他到來,爲父親口問明,方纔準信的。”小姐滿口應承,一心思量師父偏庇於她。是夜命丫鬟排開香燭,深深拜禱,暗祝仙師助贊姻緣。

    卻說雲中子仙師正在洞中坐,忽聞一陣信香風過,屈指一算,已知其意,笑道:“徒弟啊,你雖與左輔星有姻緣之分,怎奈機緣未到,況你以法力擒他,這小將心中不服,口雖應允,不過哄騙你的。只等候到黃花洞狄門父子被王鐵頭和尚困住,該你前去相救,那時纔是你姻緣會合之日。右粥星姻緣乃蘭英,二人還未會面。今他叩祝,要貧道助力,怎奈你姻緣未至,又失信於你。不如前去贈他數青。”

    實時提筆將柬上書了幾句,吩咐道童洞中謹守,抽一柬駕雲而來。不一時到了,按下雲頭,呼聲:“賢徒,爲師到了。”小姐當晚禱告完,正在盼望之際,見仙師到來,大悅,跪伏於地。仙師喚聲:“賢徒,你事爲師已盡知明白。今授你柬一紙,觀看柬中之言,便知你終身大事。”說完,雲中落下一柬,仍駕雲而去。那段洪一生不信鬼神,見女兒焚香叩請,一時果然來了一位仙翁,吩咐一番,雲頭落下一柬,忙上前拾起。小姐叩首起來,見父親已拾起柬帖,一齊在燈下觀看,上有七言律詩一首雲:

    千里爲婚一線牽,也須待命達時權。

    左輔紅玉成當配,右兩蘭英也共聯。

    其中變幻真難測,若裏機關豈預言?

    詢問和諧花燭夜,黃花洞口結良緣。

    八句之後又有字數行列後,上寫着:

    貧道言詞須當謹記,倘違背師言,輕舉妄動,必遭天譴。凡事

    隨緣安分,自有一定之數,豈可強爲?此八句詩是你終身之事,盡

    在於此,切囑。

    段洪看罷此柬,霎然大怒,說道:“好個狡猾丫頭!險些被你哄弄,誤了忠臣名節!你爲着婚姻事就要父投降大宋,陷我於不忠之地,若非仙師來指示,輕舉妄爲,禍不遠矣。我養你這不肖女兒,敗壞家門,要你何用!”說罷,拔劍走到紅玉跟前,正要動手,夫人連忙上前扯住。夫人含淚急呼:“老爺且息怒,聽我一言。想起來女兒請師到來,親賜一柬,上面言詞隱而不發,未有顯言,如何要殺她?你且說個明白!若還屈死了她,妾身與你決不干休的!”段洪說:“你言我無故殺女,你難道未曾聽見仙師柬上言詞?先八句詩其中深奧,一時難明;後面書明白吩咐,不許輕舉妄動,凡事隨緣,不可勉強而爲。他早間對你之言,皆乃謊說,明是陣上遇着少年宋將,私許了婚姻,所以回來謊哄欺瞞。若不斬了這不肖之女,難雪心恨!”夫人說:“縱有此事,求老爺暫且容了她,安身自有主意。”有段龍、段虎聞知,也來解勸父親,段洪只得收回劍。小姐滿面羞慚,啼哭起來。夫人說聲:“老爺,我想女兒自行爲端正,豈有一時改換心腸?於陣上遇了宋將,這婚姻之事如何說得出口?況仙師柬上言詞含糊不明,細細參詳出內裏情由,或者女兒該配合這未將,也未可知。”段洪說:“夫人,你要見個明白也不難,那賤人謊稱應配這狄龍,但宋營中必有其人,明日教賤人出馬,若將狄龍擒來,或陣前傷他,就罷了;如若不然,定是難容!”夫人說:“老爺之言不差,明日叫她出敵便了。”段龍兄弟又勸父出園而去。

    有夫人勸解女兒說:“你父一時氣怒,認錯機關,要來傷你,明日又要你出敵擒宋將。但娘心明白,不用悲傷。”小姐只是含悲不語,夫人吩咐丫鬟攙小姐回房安歇,小心服侍。此時小姐坐於房中,心中羞怒惱恨,師父下了此柬,出醜一場,越思越惱,忿怒中欲尋自盡。又想:“在陣上與狄公子許下婚姻,又許他放回狄元帥。我死不足情,一來未曾放出狄元帥,二來未見公子一面,訴我被屈一場,對他說明,我死了,使他知我不是失信負心女子。”想罷,紛紛珠淚滾流,有侍女上前,再三解勸。小姐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段小姐移回宋營 狄公子羞慚女將

    詩曰:

    姻緣訂就小英雄,許救天朝衆將戎。

    施法移營真險地,狄家父子得重逢。

    當下侍女幾人勸解:“小姐不必傷心,我家老爺性如烈火,不過一時之氣怒。古言狼虎不食兒,老爺後來醒悟,必悔過的。小姐若然惱恨壞了玉體,老夫人受驚,小姐心也不安。生身父母,不比外人,雖然錯怪了小姐,還須忍耐纔是。”小姐見衆丫鬟不住解勸,方止了淚。時交三鼓,吩咐衆丫鬟安睡去了,單剩四個心腹侍女,一同伴着小姐來到後國待月亭上。只見得皓月當空,不禁觸動愁腸,嗟嘆一聲,丫鬟已排開香燭,小姐當中下拜,披髮仗劍,步斗踏罡,仰天叩禱:“過往神祗,今日奴施法移營,救回狄青,非因擯主求榮,實因許下狄公子姻緣,方存我的信行。”禱告已畢,燒了符,但聞半空中一聲霹靂,走石飛砂,狂風大作,月色陰陰,烏雲四起。兩峽高山這些山神妖怪,遵着法旨將一座大宋營乘風連馬帶人吹起半空中,移回沙場地原處。小姐收回了法術,迴歸房中安寢。按下休題。

    再說狄元帥自從打發劉慶、張忠回朝取救,已經半載,糧草將盡,十五萬軍兵內中有膽小者,日夜驚惶,死者數萬,元帥衆人日日懸望救兵。忽一夜中旬天,月色光輝,霎時間,天烏月暗,狂風大作,鬼叫神嚎,這些人馬嚇得戰戰兢兢,不覺身體浮起,飄飄蕩蕩,黑暗中飛砂走石,不辨東西,漸漸落下平陽大地。大風止息,衆將兵方纔定了神,二日方得睜開。風已息了,黑霧未散,不分東西。遲一刻,霞霧一散,方纔現出一輪明月。初時,衆人多說被此大風又不知吹到哪一處,各個稱奇,不覺你言我語。許久,天色光亮,狄元帥傳令齊整三軍,各歸隊伍,令人探路,方知大營一座仍歸原處。得脫巖穴,心頭大喜,一同叩謝蒼天。元帥說:“聖上洪福,有此神力扶助。”

    正說之間,探子回報說:“啓上元帥爺,我營隔三十里,又有一座大營。小人前去打聽,原來是我朝大宋的救兵。領兵主帥乃無佞府楊門王夫人,副元帥大將軍楊文廣,統兵十萬,在蒙雲關左邊屯紮。請令定奪。”狄元帥聞報大悅,說:“好了,定然劉、張二人請得救兵回來!怪不得昨夜狂風大起,將大營人馬移回原處!”忙令:“衆將兵,快隨本帥前往叩謝王元帥!”此時,衆將、大小三軍拔寨起行,隨着狄元帥。按下慢表。

    再說蒙雲關段洪,次早逼令女兒出馬擒拿狄龍,小姐無奈何,只得帶人馬來到宋營中,令人討戰。有宋軍飛報進營中:“啓上元帥爺,有段紅玉在營外討戰,請狄大公子出馬。”王懷女說:“這段紅玉昨與公子交鋒,已約訂婚姻,放出被困人馬,爲何今日又來討戰?真乃外國蠻人反覆無定。”正說着,帳前一個上前呼聲:“元帥,小將願領兵出馬,擒此賤婢!”元帥一看,乃是狄虎。王元帥說:“二公子,昨天段紅玉將你哥哥連擒二次,要結婚姻,你兄雖然應允,不過是詐哄於她。原許放出被困人馬,今天不見放出,又來討戰,指明要你哥哥出馬。本帥想來,這南蠻化外之人反覆無常。二公子休得出馬,還叫你哥哥出營,問明於她爲是。”有狄龍說:“元帥之言有理,賢弟且慢出敵。”狄虎說:“哥哥,何得攔阻我的?你昨日交兵,被他三擒三縱,弱盡親祖威名。弟今出馬,定與這賤婢拼個生死,豈畏她妖法高強!”王元帥聞言暗暗說道:“真乃將門之子,果然智量包天!”便說:“公子既要出敵,須要小心,殺敗了她,切記不可追趕。”狄虎應諾下帳,提了八耳九環大刀,領了一千精兵,一聲炮響,衝出營前。

    段小姐遠遠見宋營中一隊軍兵,湧出一員少年將,只見:

    頭戴紫金冠,上插雉尾翎。

    手提九環刀,年少有英名。

    段小姐看他,只作他是狄龍,便呼聲:“狄公子休得逞強,奴家在此。”狄虎抬頭一看,只見女將生得十分齊整,手持雙刀,坐下一匹胭脂馬。狄虎看罷,喝聲:“賤婢,你莫非就是段紅玉麼?我今特來擒你,快放馬見個高低!”小姐聞言,不解其意,呼聲:“公子,奴昨日與你訂結婚姻,爲何今日反面無情,又來與奴作仇敵?怪不得人說中原男子反覆無常!此話不爲虛語也。昨日已對天盟誓,今日就喪盡前言。王魁無義,比你倍加。只懮你後日多要犯誓的。”

    原來狄虎弟兄兩人乃公主雙生,所以一般面貌,一樣身體,若大意之時,就認不出哪個是兄,哪個是弟。故公主一產之時,因他相貌聲音無異,恐後來難以分辨,將狄虎耳上帶一個金圈以爲認記。段紅玉昨日初遇狄龍一面,今日狄虎出馬,一時哪裏認得出來?是以責怪他昨天盟誓,今日負約之言。狄虎聞言,想來哥哥果然與這丫頭私訂了婚姻,怪不得指明要他出馬,卻原有此段緣由。她誤認我作哥哥,可笑之甚!原來狄龍公子乃年少英雄,正直無私,假哄段紅玉共訂姻緣,實欲他放出父親,並非真意留心於彼,豈知段紅玉一心認以爲真,錯認狄虎作狄龍,說了一席私訂婚姻之言。狄虎聽了,暗想:“哥哥好沒志量!一心貪戀着她顏色,不願放我出馬。對你同胞手足因何不以誠心相待?罷了!待我擒了這丫頭回營,看他有何着落的!”正思動手,忽又想到:“既然這段紅玉錯認我爲哥哥,有如哄引她真話吐說出來,看她有何言語。”呼聲:“小姐,昨天小將與你約訂之言,焉敢有負!只因今日出陣一時忘記,只道交兵,望祈恕怪。小姐今日出城,呼喚小將,有何商議,望小姐說明內裏情由,待我回營與王元帥酌量,對父王說明,早晚共成親事,同心協力,共滅南蠻,那時一家完敘,豈不爲美!”

    小姐聽得公子動問,盡將昨日回關勸父歸降受屈一段情節一一說完,眼中落淚,伸頸提刀正要自刎,狄虎一見竟忍笑不住,呼聲:“無恥賤人,你當我是何人?我名狄虎,狄龍是我哥哥,共母同胞,相貌相同,我有耳上金環爲證。你不明時,看我手中兵刃使用不同,他使的是點鋼槍,我用九耳八環刀。錯認我爲夫,將這些醜陋事對我說盡,不顧一些羞恥,好一個未出閨門的女子!自己尋婚覓配,不從父母,聽命月老傳書,豈不羞煞人也!還敢臨陣見人,真乃可羞可恥!”狄虎一席之言,說得紅玉粉臉盡放桃花。細細看他,果然與狄龍無異,但耳上多了一隻金圈,手用九環大刀,坐下渾紅馬。舉止各別,打扮略不相同,認真方知不是狄龍。看罷,羞愧難當,衆兵在於左右,十分羞辱,把馬一催而去,即騰雲而起。南兵見小姐去了,一同跑走。狄虎見段紅玉駕雲去了,催動兵丁追殺,南兵四散而逃,方纔收兵回營。

    卻說段紅玉在雲頭往下觀看,只見南兵被宋軍殺盡,心裏帶怒,又羞又惱,又罵一聲:“狄虎套出我的私約之言,當面羞辱於我。是我一時失於檢點,真乃令人羞死。如今雖然走了,但難以回關,如何是好?”欲要自盡,又未逢公子狄龍一面,心下實在難煞,忽然想起:“我不如往蘆臺關去,王蘭英賢妹與我一師之傳,情同骨肉。我今去投她,盡訴心頭之恨。她乃一女中豪傑,智勇雙全,寶貝、法力不讓於奴。父親王凡,官封王位,手下雄兵數萬,戰將百員。明日與她來,拿了狄虎,以報羞辱之忿,豈不爲美?”想罷,推雲向蘆臺關而去。

    先說狄元帥帶了三軍衆將來到王元帥營前,令人通報,王元帥大悅,狄龍、狄虎喜之不勝。王元帥吩咐大開營寨,與衆將出營一同迎接。狄元帥一見連忙下馬,踏步上前,深深打了一拱,說:“下官多虧搭救,已是感恩,又敢勞二位元帥遠迎!”王元帥、楊將軍說:“我等接駕來遲,休得見怪。”逐揖讓進營中,一齊上了中軍大帳。禮畢坐下,有狄龍、狄虎上前拜見父王,狄爺大喜,命他起來。不知說出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出高山宋帥責兒 逢勁敵段洪憶女

    詩曰:

    掌扼三軍法度昭,親情父子不輕饒。

    如違將令難私庇,立綁轅門把首梟。

    當時狄元帥滿面春容,說聲:“我兒休要見禮。父今得重生,乃蒙二位元帥與衆位將軍之力,我幾代爲父叩謝吧。”弟兄二人領命,正要叩謝,元帥衆人哪裏肯依?只得一同答拜。又有劉慶、張忠、蕭天鳳、嶽綱、高明一衆偏將十員一同上前拜見,狄元帥又與衆將見禮。狄元帥呼聲:“列位將軍,休行大禮。本帥已蒙列位相助,脫解困圍,實在感恩,沒世難忘。”當下王懷女呼聲:“狄千歲,我王氏蒙聖恩旨命,領兵前來救解重圍,只爲山高險峻,一時無計可施,正要上山伐木爲渡,不知元帥一時到來,未知如何脫出了此山?”狄元帥聞言着驚說:“元帥,我師被這丫頭移營於高山,將近有六月,不知劉、張二位賢弟爬山討救,得到汴京;不知如何軍兵不服水土死去數萬,糧草將盡,正待自斃。偶然昨夜一陣狂風,比前更加猛烈,將大營與被困人馬吹到了原處、早;司令人四下打聽,方知二位元帥救兵到來,只道託仗虎威,我衆人得離大難,因此前來叩謝。爲何元帥推辭不受,莫非怪着我等來遲不成?”王元帥聽罷道:“千歲,哪裏話來?老身果然不會移營之術,但必有一人也。”此時王懷女已知段紅玉了,不即明言。

    有狄虎上前說:“父王與王元帥不必猜疑,移營者必段紅玉也。”他將今早間出戰,羞走了段小姐之事,一一說明。王元帥笑而不言,狄元帥唉聲:“狄龍,你前日交鋒,與段紅玉果然私約了婚姻麼?”狄龍道:“父王在上,孩兒昨天與這丫頭大戰,她再三求懇婚姻,孩兒不允,她用法擒拿我兩次,只要孩兒許婚姻,她就投降,定然救出父王。孩兒只得假意應允,哄騙了她。今日放出被困人馬,必然是這丫頭。”狄元帥聞言怒道:“好愚蠢之子!被女將擒拿,貪生畏死,暗許婚姻,貪其美色,辱我清名,弱盡銳氣。先斬你這不肖之子,後擒這丫頭!”拔劍抽身,衆將上前攔住,

    王元帥便呼聲:“元帥,且息怒,聽稟一言。令父子本是英雄之漢,在戰場上三合兩檔就敗了南蠻女將,論彼武藝,怎敵你們!奈今所用邪法,是公子無奈,假許聯婚,並非有意貪圖美色。她奈用了妖法,你堂堂大將尚且被她困了,何況公子少年之人?”狄爺聽了王元帥之言,說他堂堂大將,已被圍困,也覺羞愧。說聲:“罷了。你二人年輕,誰要你領兵前來!”王元帥說:“弟兄二人爲君救父,忠孝兩全。”狄元帥收回劍坐下,又問張忠、劉慶爬山取救如何,二將就將孫振陷害一一說明。狄元帥嗟嘆一聲,說:“若非上蒼庇佑,衆人多死在此山中!”王懷女又說:“千歲,想來段紅玉有意投降,實欲招婚。不若招安了她,與世子完婚,取卻蒙雲關,得此咽喉之地,諒他九溪十八洞不濟矣。”衆將多言有理,狄元帥點頭稱是。又說:“劉兄弟,且將軍馬一同調聚紮營。”劉慶領命出營去了。王元帥吩咐備酒宴與千歲、衆將壓驚。一時酒筵排開,衆人歡敘,酒至更深,各往昔寨。次日,元帥三人升帳,衆將參見已畢。狄元帥說:“本帥昨夜思量,段紅玉既要聯婚,本帥就準她投降,若得了蒙雲關,得她爲助,一路勢如破竹矣。”王元帥聞言說:“千歲之言足見審權達變,但必元帥親往招安方妥。”狄元帥允諾,戎裝披掛,帶了三軍,三聲炮響,與楊元帥一同向蒙雲關而來。這且慢表。

    卻說段洪只因一時之氣,逼女兒出關去擒狄龍,不一時敗兵來報說小姐駕雲逃去,衆兵俱被狄龍戰敗,小姐不知走往何方。段洪聞報大驚,盼望了一夜,不見女兒回來,夫妻二人心中方慌亂,老夫人含着一包珠淚說:“我好好一個女兒,被你逼得她不敢回來,定然自刎在沙場。城中若沒了她,焉能抵擋大宋人雄馬壯之師?倘一朝攻破城池,你我一死倒罷,又連累了滿城百姓。”說完哀哀痛哭。段洪聽了夫人抱怨,心下十分不安,低頭不語。只得到帥堂,忽見軍兵來報宋將討戰,要小姐出馬。段洪聞報說聲:“不好了!宋將要女兒出敵,不知她往何方,又無能將,誰人退敵?這便如何是好?”想罷,即傳衆將計議。

    帥堂坐下,衆將參見已畢,段洪呼聲:“列位將軍,宋將討戰,誰人出敵?”衆將聞言,面面相看,不敢應令。段洪怒道:“你等無能匹夫,食君之祿,擋君之懮。今日宋師臨城,因何個個畏死貪生?”罵了多時,即令備馬。披掛上馬,離了府堂,衆將隨後,上了城頭。只見宋軍隊中,遠遠望去,殺氣連天,旗幡密密。段洪父子看了,實覺心寒。衆將觀此,那裏還敢出戰?忙令人掛出免戰牌而止。

    那狄元帥、楊元帥在關下聞知掛出免戰牌,狄元帥說:“他掛出免戰牌,料他城內決少能人。但段紅玉不出關答話,不知何故?”楊文廣說:“他既掛出免戰牌,又不見段紅玉,且回營再議吧。”狄元帥點頭,即傳令回營而去。

    當時,段洪落下城頭,吩咐軍兵小心防守巡視,不許擅離。即退出後堂,坐下思想:宋兵勢大,難與爭鋒,不如上本一道,到主駕前請教便了。即寫一道本,差段龍前往。段龍領命,帶了本章離關。催馬急行十餘天,已是臨安地面。遇着一隊人馬,男女共數十人,極似官家模樣,看來不是民家,心中着驚:這些人莫非是宋朝奸細?遂催馬向前,喝聲:“你等往何處的?”原來這些人乃孫振帶了家兵要投奔南蠻,跑了數月,方纔到此。見喝之聲,來人似南蠻裝扮,即口稱:“將軍,我姓孫名振,祖居中原,官封總兵,鎮守襄陽有十餘載。只爲與狄青仇敵,結下深冤。天子偏愛於他,況他羽黨大多倚着王親勢力欺壓文武。提兵徵南,在我關前經過,縱兵擄掠,亂得雞犬不寧,因此下官一怒,反出襄陽,要投南大國王駕下,以效犬馬之勞。”段龍聽了孫振之言,便說:“你今果有真心來降我主,有何良謀以退宋師?”當時孫振見他問起退兵之言,便呼聲:“將軍,你高姓大名,官居何職?”段龍說道:“吾乃蒙雲關總帥段洪長子段龍也。奉了父命到崑崙關來取救兵,以退大宋人馬。”孫振聞言連忙下馬,深深打拱說聲:“原來乃大公子。久仰英名,如雷灌耳,何幸此地相逢!”段龍見他如此謙恭,也下馬施禮。孫振乃勢利之人,最會趨奉迎人,上前手拉段龍,呼聲:“小將軍,你今日邕城求救,何不帶了小弟同行?薦我見國王,自有退兵之策,當取來室的江山。”段龍見說,允許同行,實時一齊上馬趕路。

    二十多天到了崑崙關,有令傳上,軍兵進內報知:有蒙雲關差人有本奏知大王。南天王聞報,即傳旨宣進。不一時,段公子進關中,於階下參見已畢,呈上求救本章一道。南天王將封皮拆開,上寫:

    蒙雲關主將臣段洪領命鎮守邊關,自我主戰書一達中國,宋玉

    即命狄青帶兵到來征伐。與臣交鋒數次,勝敗未分。今彼又添兵

    益將,臣之城內缺少英雄,卻被攻擊,有泰山壓卵之勢。倘吾主稍

    緩救兵,則關非吾有矣。況蒙雲關乃我國歸家退守之道,咽喉扼要

    之地,倘若有失,進退無依矣。

    南天國王看罷,傳遞與混元長老、劉雄、魯達三人看罷,南天王呼聲:“國師與二位王見不知有何高見,可退大宋雄師,以救蒙雲關之危!”有混元長老說:“大王啊,臣思蒙雲關果然我咽喉之地,即問帶本之人何名,與大宋救兵主帥何人,細細奏來。”段龍奏道:“臣乃蒙雲關段洪之子,奉父命前來求取救兵。初時狄青大兵一到關時,交兵失利,他手下幾員戰將英雄無敵。二陣花先鋒被傷後,得臣妹子用法力困他於高山,已有半載,只待他糧草一盡,自然餓死山中。不料宋天子又差楊府王懷女、楊文廣領兵前來,救出狄青,殺敗吾妹,未卜存亡。目下此關危急,伏望吾主即日發兵,方保無誤。”混元長老說:“怪不得段元帥着急此關之危!”當下不知長老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南蠻王收錄逃臣 王禪師開兵提將

    詩曰:

    背主奸臣投敵邦,蠻王不察妄收藏。

    罪刑滿貫難逃日,天眼昭昭報應揚。

    卻說混元長老對南王說:“怪不得段元帥失機。狄青乃大未有名之將,智勇雙全;王懷女,楊家有名法力。我主若要退大宋人馬,除非差黃花洞駐云溪鐵頭王禪師方可。”南天王說:“國師之言有理。”即於案前書敕旨一道付交段龍。段龍又言孫振來投,一一達知。南王正要使孫振進見,混元國師說聲:“不可。安知不是敵人詐乎?須要我主如此如此作用方可。”當時南王依了國師之言,然後命兵丁拿孫振進見。

    孫振至階下,見有二三百人分列兩旁,手持利刃,居中設一滾油鍋,上面南天王怒目圓睜,孫振看了大驚。又見兵丁猙獰階下,南大王喝聲:“武士,將大宋的奸細與孤家拿下油鍋去。”武士答應上前,嚇得孫振膽戰心涼,叫喊哀求,呼聲:“大王,容臣說明,死也甘心。”南王命放他來,喝聲:“你乃大宋奸細,敢騙孤家!”孫振叩頭,一一說明來投之意。南王又問:“你既來投奔,家口何在?”孫振說:“大王,臣家口現在關外。”南王命人出看,回報果有家口隨來。南王便呼孫振:“這是孤家心疑了。但你今來投奔孤家,一定忠心爲國,你可將大宋朝的底細一一說個明白,孤自當因材重用,若有妙計退得宋師,再加官爵。”孫振聽了,口稱:“大王,臣棄未來投,只爲狄青不仁,依勢欺凌下屬,臣心實有不甘,定然一心竭力圖報。宋朝文臣所依者,孔道輔、文彥博、包拯,武將不過范仲淹、狄青、楊家幾名寡婦;今狄青被困高山未知生死,但王懷女救兵曾到否,臣實出不知。句句實言,望大王鑑察真情。”南王見他句句真情,即封爲參謀之職,共議國事。孫振叩首謝恩,退出安頓家口不表。

    再說段龍領命來到黃花洞調兵,一日到了洞中。王和尚本有兩徒弟,一名青松,一名卜貴,師徒三人神通廣大,手下雄兵二十萬,個個禿髮,名爲和尚兵。段龍一到,命人通知,王禪師吩咐二徒一同接旨。段龍讀罷,和尚師徒謝恩畢,與段龍見禮。是日即刻登程,王禪師吩咐二徒看守山洞,自己帶領十萬軍馬與段公子向蒙雲關一路而來。跑走十餘天,已至關下,早有兵丁報知,段洪實時出關迎接,按下慢題。

    先說段紅玉那日被狄虎羞辱一場,在雲頭中竟投蘆臺關而來。正走之間,只見一座大山名回雁山,離蘆臺關只有十五里之遙。段小姐見山坳之中旗幡招展,吶喊驚天,一員女將帶了無數女兵在山中打圍。原來這員女將就是蘆臺關王蘭英公主。紅玉一見,心中大悅,連忙按下雲頭,來到公主跟前,叫聲:“賢妹,愚姐在此。”公主聽了細看,笑道:“原來段姐姐到此。因何單人匹馬而來?”段小姐見問,即將前事一一說知,只瞞了私約狄龍姻事不言。王蘭英聽了,說聲:“姐姐既然失機敗陣,奴家一定去相助。如今且請姐姐回關歇息一宵,待奴稟過父王,然後與你同往興兵。”說罷,二人並馬進關不表。

    且言段洪開關迎接進王禪師,分賓主坐下。段洪說道:“未能退敵宋兵,今敢勞佛駕相助,何幸如之。”王和尚呼聲:“元帥且請放心,貧僧不獨殺退宋兵,我還要攻進汴梁,奪了大位,方顯我法力高低。”段洪聞言大悅,吩咐將免戰牌收回。是晚備酒與國師接風。

    又說宋軍看見蒙雲關收去免戰牌,連忙進至帥府報知三位元帥。狄元帥聞報,說:“這蒙雲關高挑‘免戰’月餘,今日收去,定然救兵到了。”楊元帥說:“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差人去討戰,看他領兵者何人?”狄元帥點頭稱是,便問:“何人出敵?”有嶽綱應聲願往。元帥說:“嶽將軍須要小心。”嶽綱得令出營。到了關前,令兵罵戰。南兵報進元帥府,禪師大怒,實時別段洪,吩咐放炮開關,衝過吊橋。嶽綱看見乃一和尚,大喝:“何處妖僧敢來對陣?快些通名上來。”王和尚勒馬一看,見來了一員少年宋將,便喝聲:“要問俺法師之名,吾乃黃花洞駐云溪鐵頭王禪師,法號靜池。你師侵我南界,今奉南王命前來擒你,快快通名受綁。”嶽綱呼聲:“妖僧,吾乃大宋天子駕下威武將軍狄元帥帳前副先鋒嶽綱也,不必多言。”提起大刀就砍,禪師鐵杖急迎,殺了三十多合。王和尚想:“此將雖然年少,果然驍勇,不若用法寶拿他罷。”轉馬逃走。嶽綱大喝:“妖僧休走。”催馬趕上。王和尚暗暗喜悅,向囊中取出金鈴一個,口唸真言將鈴搖了,一聲轟響。嶽綱追近,一聞鈴響,登時人事昏迷,跌於馬下,有和尚兵上前捆綁拿了,命人帶回關中,又來喊戰。

    有宋軍敗兵人報,狄元帥大驚,忙問:“何人出馬?”有張忠說:“小將願往。”元帥說:“須要小心。嶽將軍被拿,皆由輕進。”張忠應允,領兵上馬,提刀衝出營前。王和尚一見來將猛勇,不敢戀戰,殺不上十餘合,擺鈴如前拿去捆綁進營,元帥衆人失驚。

    又有宋兵見主將被擒,個個慌張奔回營內,走到中軍帳前跪下,口稱:“元帥爺,不好了。張將軍出馬與妖僧交戰,戰不上二十合妖僧敗走,張將軍追去,妖僧懷中掛一皮囊,登時取出一鈴向張將軍一搖,就跌於馬下,被和尚拿去。我等捨命往救不及,只得敗回稟知。”狄元帥怒道:“原來妖僧用妖物傷人,連擒去兩員大將,這還了得,本帥出營擒此妖僧,方消此恨。”吩咐備馬出敵。有劉將軍呼聲:“元帥不可親臨險地,你乃三軍之主,萬一有差,如何是好?不若待小將去擒他罷。”元帥說聲:“劉將軍,妖僧有術傷人,但不能擒他就罷了,若敗逃去,不可再追的。”劉慶說:“元帥放心,小將特拿席雲帕與戰,倘他用着妖物,小將即駕雲逃走。”李義說:“劉將軍,小弟也願同去。他只擒得一個,焉能拿得兩個!”劉慶應允。元帥說:“須要小心本帥之言。”

    二將領命,登時上馬持了槍斧飛跑出營。一見妖僧,不問名姓,槍斧一齊砍刺。這王和尚見二員宋將來得兇勇,鐵杖招架不住,心頭帶怒說道:“怪不得元帥屢敗如此危急,所來對敵來將個個驍勇英雄。如今二人兇勇齊戰,倘不用寶貝必反遭其害。”說罷,跑開數步取金鈴向李義一搖,早已跌於馬下。又提起向劉慶一搖。劉慶看見拿了李義,看來不好,早已席雲逃去,反把王和尚嚇了一驚,說道:“不意宋營之中,有此異術之人,果然狄青行軍不可輕敵。”此日一連拿三將,王禪師得意揚揚,又吩咐衆兵將李義捆綁了推進關中而去。

    有劉慶駕雲逃脫回到營中,一見元帥,說聲:“不好,李賢弟亦被拿去。”元帥聞言,氣怒得五內生煙,雙眉直豎,罵聲:“妖僧連擒拿三員大將,若不出營與他拼個死生,難消此憤。”喝聲:“快些備馬!”王懷女說:“元帥既要出馬,我等相隨。”當時帶領衆將一同出馬。元帥頂盔貫甲,帶領一萬精兵衆將殺奔而來。到戰場中,見妖僧生得虎頭怪眼,十分雄壯,胸中掛着一皮囊。王元帥想,這和尚用法術,除非待元帥與他交戰之間,如此算計方能取勝。

    當時,王和尚喊戰之間不見有人出營,正要收兵,忽聞炮聲響亮,營中衝出一支軍馬,隊伍分排,旗幡密佈,兩杆大旗高懸“帥”字,就是主將出馬,心中暗喜,大呼:“宋將何人出馬?我禪師在此候戰多時。”狄元帥聽了,一馬飛出,大喝:“何處妖僧敢逞猖狂!吾乃平南主帥狄青也。”這王和尚一看狄爺,果然好一位平南王,生得氣宇軒昂,人材出衆,與前出敵四將大不相同,暗暗稱讚。狄元帥大喝:“妖僧,你國化外頑民,依仗邪術鬨動依智高逆賊背叛朝廷,百姓被害。今日本帥奉旨擒拿,還敢率兵抗拒!況乃佛門弟子,理當深藏古寺煉性修真,因何貪戀紅塵扶反助逆!今日本帥出馬,還不獻上禿頭來,免本帥動手!”王和尚聽了大怒,喝聲:“狄青,你縱擎天架海之能,我禪師道高法廣,哪裏在心!”不知二人鬥戰勝敗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王懷女助戰得勝 王和尚佈陣逞能

    詩曰:

    精通法力女英雄,破敵沙場建大功。

    不愧楊家前烈輩,興師相助狄元戎。

    再說王和尚說完,手中鐵杖打來,狄元帥金刀架住,二人對敵。當時,王懷女見這和尚生得形容古怪,坐下獨角獸,胸掛皮囊,想來這僧戰鬥原弱,全仗妖術傷人的。又王懷女何雲精於仙法?她父王令公乃北漠之臣,這王懷女乃金刀聖母之徒,宋太祖平定河東時,王令公與楊業訂了兒女姻緣,匹配六郎。後來王懷女別師下山,帶了雄兵侵宋,前來認夫,殺得三關衆將無人拒敵,六郎卻被他擒拿了,無奈只得成了親。是以王懷女屢次開兵,仗着聖母的法力,到處成功。此日想:“這王和尚必然戰敵元帥不過,又用起邪法。不如先下手爲強,出其不意暗助元帥一陣便了。”即向懷中取出一面小黃旗,口唸真言,往空中招搖,忽然間半空中一陣狂風,湧出一羣虎豹、豺狼、巨蟒,平地義起一個霹靂,向南兵隊伍衝來。這二千和尚那裏站得住,殺得四散奔逃,這個和尚與狄元帥戰不上二十合,抵擋不住,正要敗下施法,一見狂風大作,又見滿山怪物猛獸乘着狂風飛奔撞來,大驚敗走。狄元帥拍馬趕去,王元帥呼聲:“狄千歲不必追趕,恐他有妖物傷人。”狄元帥聽了,住馬不追、楊文廣早已喝令衆軍追殺王和尚兵,被他殺得四散奔逃,王懷女收回法寶,狄元帥吩咐收兵回營,坐下短嘆長噓,口言:“罷了,我弟兄五人自布衣起手,立下戰功才得身榮,如今失去二人,萬一有傷,如何是好?”衆將用好言安慰,按下慢表宋營。

    再說王禪師敗回關中,段洪迎接坐下,呼聲:“禪師,你連擒宋將,使他喪膽了。”王和尚說:“元帥,雖然擒他三將,但不知他用何法術敗我們一陣。貧僧若不泄此恨,不算手段高強。”段洪呼聲:“長老何須着急。今日勝中得敗,皆因宋將本是能人,若非長老法力,焉能擒他勇將!”王禪師說:“待貧道明日擺下一陣,若不拿盡宋師,誓不稱雄。”段洪聞言大喜,吩咐治酒與禪師賀功。次日早晨,禪師與段元帥升帳。禪師又差人往洞中,命卜貴徒弟來起法臺一座,有三丈高,離城十里,臺中挖一個深坑。一日,卜貴到了,領命去擺弄停當,回來交令。

    是日,禪師與段元帥帶兵三萬出了蒙雲關,登上臺。原來此座法臺有三層:中央立起一支大旗,幡立一“帥”字,下面一杆,中旗二十四面,按先天二十四煞;二層首立十二杆小旗,應十二支,下面周圍排着六十四座大炮,以應八八六十四卦之數;臺外選戰將一百零八員,合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兩行侍立。王禪師左手執令,右手持着寶劍,一時間布成一陣;再更法衣,頂禮禱告一回起來,仗劍焚香,登時請了二十八宿下凡鎮守陣中央;登程駕雲去了一刻,請得兩位法師,一名王麻禮,一名王麻成,他二人乃王和尚之兄,同一師學法,用他二人守陣正門。然後下臺,備了戰書,命段虎前往通報。

    段虎領命來到宋營,命人通報。狄元帥三人聽了,命段虎進營中。一見三帥,打拱,將戰書呈上。狄元帥接看言詞不遜,帶怒遞與王元帥。看過,冷笑一聲說:“可惱!你這禿賊口出大言,有多大本領?前日與蕭後幽州對敵,我楊門曾破天門七十二陣。難道你擺此一陣就可傾盡我師?狂言可惱!”喝令:“將投書之人推出斬首。”左右將段虎拿下。這段虎全然不懼,反冷笑道:“段虎不是貪生畏死之人,倘然畏死,我亦不來了。”狄元帥一見讚歎,對王元帥說:“你看這少年南將,果然膽略非凡,恐嚇他不得,要知三將下落,除非用着重刑拷問於他。”王元帥點頭說有理,命左右放他回來。狄元帥大喝一聲:“南蠻,本帥今日開恩寬恕。我巳問你,前天王和尚拿我們三將,至今如何,快將情由實說,放你回去。”段虎說:“元帥,你寧可斬我,軍機斷不可泄漏的。”元帥怒道:“好大膽狗才,本帥問你,你因何不說?左右與我拿下重打四十。”軍士上前將他扭下就打。這段虎雖然性硬,但少年未曾受過這苦,被文武御棍打至二十,早已禁受不起:“我願說了……”軍士住手,這段虎待不言又怕再打,只得上前說:“元帥,王禪師拿了你三將,如今已監禁城中,並未加害的。”元帥聽見他吐出真情,三將未曾被害,心中暗喜,即於他戰書後批迴,第三日打陣,與段虎帶回去了。

    當下狄元帥說:“王元帥,這妖僧下此戰書要我破陣,不知他陣勢如何狂言不遜?”王懷女說聲:“千歲放心。明日整頓人馬,我們先去觀看陣式何名,然後見機而作,調人前往破他。”狄師應允。到了次日,三位元帥裝束停當,帶領三軍衆將炮響出營。來到陣前不遠,元帥傳令紮營,也布了一個五方陣勢,中央設立一道雲梯。三位元帥登上雲梯觀看,只見南蠻陣內齊齊整整有沖天之勢,一座大陣,人如金光映月,馬如怪蟒追風,旌旗亂擺,變化無窮,明顯殺氣,暗藏玄機,看來此陣十分厲害。王懷女看罷,知是先天純陽陣,便呼:“元帥,此陣何名?”狄元帥說:“此乃先天純陽陣是也。”只見滿四方毫光透起,中頂黑氣沖霄。王元帥說:“陣是純陽陣式無差了,只是陣中定有神人把守,只要五遁俱全騰雲暗隱之人方可進陣。他有二個正門殺入,今我只進一門,手下戰將臨陣,如以卵投石,送儘性命。此陣要兩個會騰雲穿遁,有法保身才可看來。除非上汴京請了穆桂英來,讓她進陣,以陰破陽方得成功。”狄元帥說:“昨日約妖僧以三日打陣,如今回汴京來往三月餘,如何使得?如若出免戰不往打陣,妖僧越得藐視猖狂。”王元帥說:“千歲,令劉將軍席雲,六七天已到汴京,穆桂英一日一夜可至此了,不如今日遣兩員將前去探試他陣虛實,然後差劉將軍回朝,好全了我打陣的話。”

    狄元帥說聲有理,便問:“何人願往?”只見二將應聲願往,狄元帥一看,見是焦廷貴、狄龍前來應令,嚇了一驚,暗罵道:“好不肖之子,你是未逢大敵少年,焦廷貴是個魯莽之人,進陣必然有失。”只因衆將跟前,又不能退他不往,帶怒喝聲:“你二人要去探陣麼?”狄龍說:“父王,孩兒願往。”焦廷貴亦言願往。元帥喝道:“你二人誠非大將,此陣厲害非凡,莫言年少無知不能進陣,即超羣宿將倘不知機,亦是有去無回的。”此語乃元帥暗點二人不可前往之意。焦廷貴是個養夫之徒,狄龍亦是年輕,只道父王說他年少力弱,不會父王之意,二人說:“若不取勝,甘當軍法。”王元帥說:“你二人既要去,須依我將令方可,第一,須立下軍令狀,違令者斬;第二,在陣外略探信息,不得輕進內陣;第三,一聞大營嗚金立刻回營,違者斬首。”二人領令,納下軍令狀。

    雙馬衝到陣前,焦廷貴說:“公子,怪不得我們二位元帥再三叮囑,看此陣果然厲害。”見陣前毫光昭昭,殺氣騰騰,狄龍說:“須帶兵一同殺入罷。”焦廷貴說:“公子之言不差。”正是二人皆有此難,帶兵飛馬打入陣中去了。王懷女大驚,說:“不好了,你看此陣門不衝自開,他進頭座即回乃可,若不知利害攻進中央,必然休矣。”忙令鳴金。此時焦廷貴、狄龍殺入陣頭二門,並無攔阻,二人初進此陣,南兵偏將哪裏在心?一同槍挑棍打不計其數;二人殺出了神,定要打破妖陣,一聽本營鳴金,只作不聞,催兵殺進陣中央。離法臺上不遠,一片鑼聲響亮,雷音大作,只見四方八面俱是旌旗,天兵一派飛動。二人早已不辨東西南北,只得勒馬觀看,又見四方大將殺來,臺上俱是奇形怪狀神將,二人才覺心驚。此時又無出路,王和尚仗劍作法,將後路化爲洋海,二人無奈,殺上前法臺,又見妖僧仗劍揮指天兵殺下。狄龍對焦廷貴說道:“你看這妖僧,在法臺上指引天兵來圍困我們,今日看來死在目前。我二人是要束手待斃了。”說完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純陽陣拿捉宋將 報異夢明傳武曲

    詩曰:

    妖僧排陣困英雄,助道迴天強立功;

    鬨動蠻王開殺戮,生靈百萬喪場中。

    卻說狄龍、焦廷貴在陣中央,王和尚喝令神兵來拿他,狄龍說:“如今料不能逃脫,我與你跑上法臺將妖僧殺死,我們縱死在陣中也得瞑目。”焦廷貴說:“公子之言有理。”二馬一拍,搶上法臺。王和尚一見二將來得兇勇,飛槍上臺,急忙取出落魂鈴,口唸真言搖了兩搖,二將在馬上已昏昏迷迷,跌落馬下。王禪師吩咐手下兵丁:“將二人收入囚車,待拿了狄青,一同解上我主大王發落。”歇一會,焦廷貴、狄龍甦醒了,睜眼一看,見身陷入囚車,方知被妖僧法術擒了,此時心中十分懊惱:不該強領帥令到此打陣。焦廷貴憤恨難消,將禿賊呼罵不絕口。

    又說衆天兵把宋軍一千五百,齊困到中央戊己土陷坑中。宋兵心慌意亂,踏着此處,“ ”的喝聲響處,一千五百人馬俱下坑中。王和尚用旗一揮,天兵各歸本位,令人到蒙雲關,將張忠、李義、嶽綱俱上了囚車,推入陣中,連焦廷貴、狄龍共是五架囚車,齊放法臺之下不表。

    再說王元帥與狄元帥,見狄龍、焦廷貴二人,帶兵直進陣中,只望鳴金,意二將便回,豈知彼二人自逞英雄,聞金不退,進陣不回。二位元帥嚇得大驚失色,連說:“不好了,二人殺入陣中,定然性命不保。”心頭着急。又見陣內殺氣沖天,旗幡變動;有半個時辰,陣中方纔不見殺氣,動靜收藏。二位元帥就知,不是被擒,定必傷殘了性命。王元帥口中嗟嘆不已。狄元帥思起父子親情,猶如萬箭穿心,暗暗垂淚,呼聲:“逆子!你未出馬就囑咐你淺進陣中,略探消息。你就滿口應承,與王元帥立令,鳴金即回。豈知你聞金不退,硬進陣中,如今生死未卜。這焦廷貴,雖然一魯莽之夫,也是忠義之人,隨着本帥多年,也深可惜。”王夫人勸言,呼:“元帥,何必煩惱,死死生生自有數分。公子打陣雖然兇吉未分,料這妖道傷人,俱用落魂鈴,生擒囚下,也未可知。”狄元帥說:“他二人自取其禍,也言不得了。只懮這妖道擺下惡陣,何日能破他,如何打算方可?”王夫人說:“你放心,雖然妖道有此法術,擺下此惡陣困了我師將土,也是衆將該有此災,非於兵將之弱,我們且緊閉營門,往汴京調取穆桂英。她一日一夜可至,相與進陣,自可破了。”狄元帥無奈,只得收兵,連夜差人回汴京。又發令緊閉營門,不許懈惰。

    當夜,狄元帥爲思兒子被陷陣中,無情無趣悶坐帳中,不覺隱凡而臥。忽聞外廂有腳步聲響,一刻,只見二位青衣童子至帳前笑言,呼:“武曲星君,吾主武侯差吾等來相請,現在洞中相見。”狄元帥也不問他姓名,即隨着二青衣而去,耳邊只聞風響,身如人云中。不一時到了一座宮殿,甚覺幽雅,元帥進了中門而入,側耳又聞音樂之聲,無數仙官兩旁坐定,一尊神聖在中央,綸巾羽扇,身披鶴衣,色分八卦,腰束九股絲絛,面如冠王,目似流星,一見即離位恭身,揖至大殿中見禮坐下。尊神呼:“狄元戎,你今日奉召徵南,蒙雲關上遇了妖僧擺下惡陣,若破此陣,除非是段紅玉,她乃千年狐狸轉世。她有一寶,名曰陰沙,若用此沙一撒,其陣立破。令公子狄龍,乃左輔星下凡,他兩人乃千里姻緣,必然請到女將軍方能破此陣。吾曾算過,若是甲子之日錯過,這段良緣再沒處尋了。若汴京人至,也不能破此陣,這是天數,非人力所強爲。但令公子良姻爲要。吾乃後漢諸葛也。”言罷,吩咐二青衣:“速送狄元戎回營。”狄帥正要開言,只見青衣將他一推,忽然甦醒,四下一看,方知作一大夢,開言便問左右:“此時候將有幾鼓?”有巡邏更軍人稟上:“正三更了。”狄元帥聞言,細想夢中之事,實奇哉。不信此事有些奇驗,有此神靈。果有此事,乃天助成功也。再思一番,還是歷歷可說。他言如此,狄龍二人未曾被害。

    思思量量,不覺天色已亮。命左右出營外,喚一二處土民速帶進來。左右領命,去了半刻,帶了兩個年老土民來到帳前下跪。狄元帥吩咐他起來,詢問道:“你此處可有諸葛武侯廟否?”二老民稟說:“此地有名山,曰富春山,在西南角,離此一百八十里,果然山上有一武侯廟。前時,蜀漢得他徵平孟獲,不傷害一個黎民,百姓沾感他恩,是以建立廟宇把享。”狄帥大悅,厚賞老民而去,帶喜色道:“這是天子的洪福,感動神明前來託夢。這武侯乃後漢一忠臣也,他指示說,要破此陣除非段紅玉。前者她已有意投降,思我兒爲婚,但今不知她在於何處,實難尋見。”又想,神聖吩咐,不可不信,何不前去進香謝謝神明,求籤再探消息便了。五指推算來,今日壬戌,明日癸亥,後日甲子又到。次日,狄帥說與王元帥知之,王元帥說道:“此乃南蠻之地,若去,必改換去戎裝悄悄而行纔好。”狄帥說:“本帥此去,只帶大將一員,暗藏兵刃假扮商人,在客店一宵,暗中密訪。”言罷,狄元帥即令石玉換過衣裝,暗藏兵器,別過衆人而去。王元帥放心不下,又差孟定國、高明、楊唐三將,帶領精兵二千在半途埋伏,以防不測,又差五十名小軍,在富青山四方周圍打聽,若有急事,即速奔回,以便救應。

    且言狄元帥與石玉一路言談,不覺天色已晚。二人進了飯店,用過晚膳,寄宿一宵。次日,備了香燭,一程跑了二十里方纔到了山前,果然好一派山景。二人也無心看玩,一程上到山中進廟,慢表。

    先說王蘭英公主說起富春山武侯靈驗,呼姐姐去叩謁同往。段小姐大喜,呼聲:“賢妹,愚姐屢聞父親說,武侯神聖靈感,禍福無差,乃一尊正直之神。離此不過五十里之路,明早去燒香許願,於狄公子婚姻之事,果然神聖準我奴家心願,即死亦甘心。”王蘭英聽了笑道:“姐姐,你我一閨中之女,焉能自擇婚姻自尋佳偶。我想,這員小將雖然生得美貌,他乃中原大國的貴公子,猶恐他從小有了親事。姐姐一心念他,只怕後來懊悔不及,做大反小,不遂你心願的。倘姐姐聽我所諫良言,且將狄龍公子丟在一邊,免得你日日懷思苦念,壞了身體,你道如何?”段小姐聽了,無言可答,滿面通紅。王蘭英看見她長吁不語,便呼:“姐姐,奴先間之言多多有罪。只因你我交結情深,勝如骨肉,是以傾肝吐膽盡忠告之言,望姐姐休得見怪。”段紅玉說:“賢妹何出此言!你我姐妹情深,有善相助,有過相規,正當如是。但奴前生欠下牽連債,故以此段姻緣蹉跎不就。但奴今生不得與狄公子相配,自願終身守貞,誓不適人。”王公主見她心如鐵石,不覺好笑,說:“姐姐,你伶俐一世懵懂一時,豈不聞姻緣前生所定,人事焉得強爲?姐姐今堅守無二,可謂鍾於情也。”段小姐說:“賢妹可爲知奴肺腑。”說完,命丫鬟帶備香燭,家丁數十人,二人上轎,登程而去。

    先說狄元帥、石將軍二人到山頂,一程進了廟門。頭座乃是後漢五虎將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五位尊神;過了頭進,穿下丹墀就到大殿。只見香菸靄瑞,燈燭輝煌,幾個道士在大殿一旁並立,殿中端坐此位尊神,上有牌匾,書雲:後漢諸葛武侯。狄帥看罷,頂禮祝完,石將軍答叩,下階與道士見禮。這些道人見那兩個人打扮不同,相貌不俗,連忙下階頂禮相迎,說:“二位居士貴處何方,哪裏人士,尊姓大名?乞道其詳。”狄元帥說:“承老師們下問,吾乃遠處湖廣人氏,賤姓王,名青,此位舍弟。因爲置辦貨物路經此山,聞得武侯靈感,是以虔心前來進香。”衆道士說:“原來二位乃中國之人,小道失敬了。”連忙請他上客堂上坐待茶。忽有本廟侍者來報:“老師來了。”衆道士聽了慌忙起位,吩咐侍者:“款待尊客,小道少刻再來奉陪。”說完,個個奔去了。狄帥見此心疑,忙問傳者:“這老師父來了,因何你們如此慌張跑去的?”不知侍者如何答應,且看下回便知。

    第二十四回 祈神祗翁媳相逢 因情義金蘭助力

    詩曰:

    神明指示狄元戎,翁媳富青山上逢。

    大破純陽歸降日,姻緣得遂兩情深。

    當下這侍者聞狄帥動問,便說:“二位上客乃遠方中國人,不知來歷。這位老師父乃本廟中一尊活佛,道行非常,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在本山南角小蓬萊回光洞居住,但凡本廟有禍福與有緣的貴人降臨,老師父方纔下山到來,今日不知何故又下山的,所以合廟道士前去迎接。如今怠慢二位,休得見怪。”狄帥聽了大喜,說道:“這老師有多大年紀,道號何名?”侍者道:“聞人說,老師父乃殘唐時郭威的軍師王樸也,後出家訪道至此,道號靜雲,見本山幽雅清靜,在此修行,後來見本廟人多,故遷往小蓬萊閉戶不出……”侍者說未完,有先時見過的二位道士進來,呼聲:“二位貴人,小道奉老師父之命,前來請相見。”狄爺、石將軍聽了,心下驚疑,只隨同道士一路到了一間靜室,只見一個道士紅顏白髮,已在室堂外恭迎。狄爺二人見這道人仙姿古貌,上前迎接,老道連忙答禮。

    到了室中坐下,老道說:“狄王爺、石將軍今日駕臨,故貧道下山相迎,莫道無因卻有因,且喜今日甲子期,令公子良緣有機會了。”狄爺聞言,實見驚怪,說:“老師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果不虛也。今日弟子心事難以相瞞,後事還望老師指點一二。”老道人微笑曰:“不勞千歲吩咐,小道此來,一者爲大宋天子平定南方,二來助成令公子一段萬里姻緣,是以貧道特來饒舌。”狄爺大悅,道:“弟子何幸,得逢老師!”

    當時道人呼聲:“千歲,歇一刻間,仍到武侯廟後坐坐,等待段小姐二位到來進香。你不可見面無情,只待她叩贊完神明,然後千歲在後堂訴說情由,痛哭令公子,小姐一聞知即來與千歲會面。但令公子與小姐尚有一債未完,小貧道不敢預泄天機,破陣之後便知分曉。”狄元帥呼聲:“老師,弟子多蒙指點之恩,得勝班師回朝奏聞天子,請旨宣召加封以報老師。”老道人說:“貧道山野之人,棄紅塵已久,那功名富貴視之如浮雲中,只知閉戶唸經,不管幾間世事。”狄爺聞知,自知失言,忙上前打拱,呼聲:“老師,弟子一時失言,望祈寬恕。”老道者起位賠禮,說:“千歲之蒙過厚,貧道福薄耳。”狄爺又說:“吾今奉旨徵南,未分勝敗,我終身之事若何,望祈指示。”老道人說:“千歲,你乃大宋保國名臣,忠心貫日,天道豈無報之以福祿位!王侯子孫歷蔭永無災殃,何須過慮。”狄爺點頭稱是:“人生只要忠孝兩全,禍福機關何暇計及。”老道人又呼:“千歲,段小姐將至了,你到廟中等待方好。”狄爺、石將軍聽了,一同謝了道人,辭別他回到廟中。

    只聞衆道士說:“蘆臺關二位小姐到來進香。”狄爺二人隱於殿後,只見兵丁數十人擁護,使女排開禮物焚起香燭。只見二位小姐進上大殿中,一同恭身下跪,吩咐屏退從人去了。二人各有稟祝。狄爺早聽段小姐祝言:“弟子段紅玉,只因大宋來征伐,奴用法困了大宋將兵已有五月餘,後至楊門王懷女帶來小將軍狄龍,與奴許下婚姻之約。但兩爲敵國,父親不允投降,至婚姻蹉跎未遂。今藉漢相威靈扶持得遂,情願重修廟宇,再塑金軀。”此時,狄爺一一聽得明白,暗暗大悅,登時想起老道之言。小姐正參神已畢,忽聞內廂諮嘆之聲,靜聽口口聲聲哭叫“狄龍兒子”,心想:“莫非是宋元戎狄青到來此山進香?他的言辭正是中國之音,莫非狄公子困於陣中,是以前來叩訴神明保護?”正想之間,又聞呼聲:“元帥不必懮心,死生皆由天命,公子雖然困於陣中,倘楊家穆桂英一到,可破此陣了。”又聞:“雖然如此,但父子天性,我怎能放心?穆桂英不知何日到來破陣。”又聞說:“昔日蒙雲關段小姐與公子兩下訂了婚姻,因何至今不見迴音?這事小弟不明。”只聞說道:“這是我狄青沒有造化。被不肖子狄虎在戰場之上羞慚了她數言,將小姐氣走了,是以姻緣不就。苦當時錯了這個機會,方纔有妖僧佈陣之強,困了我兒與衆將,至今不知生死,無奈前來望救於神聖的。”

    此時段小姐聽了,又驚又喜,說:“此人原乃宋元帥也。我何不面見他,救了狄公子成就婚事。賢妹,你道如何?”王蘭英說:“姐姐既言此人乃狄青,正是機會不可失的。”小姐遂進後廂,呼聲:“千歲,段紅玉在此。若肯施恩,願即歸降,同心協力徵南,先去破了純陽陣搭救公子,後勸父一同歸宋建立奇功,不知千歲意下如何?”狄爺大喜,說:“小姐既是真心歸降,離卻叛黨,實爲可喜。本帥成功回朝奏知聖上,你父兄一門受封。但今小姐破了此陣救出衆將爲要。”小姐說:“千歲放心。奴一到王和尚那裏,此陣必破的。”狄爺帶喜說:“如此甚好。請小姐與本帥回營,好去破陣。”小姐說:“千歲請先回營。外面奴同來參神的乃結義妹子蘆臺關公主。奴在此關有月餘,如今與她回去辭別她父母,然後再來破陣。”狄爺說:“衆將與小兒陷於陣中,度日如年,萬勿遲迴方好。小姐既去,不知幾日回營?”小姐說:“奴計蘆臺關、蒙雲關一百五十里相隔,奴不過三天趕回破陣。千歲不必吩咐,奴自然速至的。”說完,拜別狄爺,轉出外廂,與王蘭英說知,一同坐轎而去。有狄爺對石玉說:“賢弟,今得神聖靈感,蠻女投降,你我且謝神聖罷。”二人轉出拜畢,又向小蓬萊辭別老道人下山。次日,方同回營。

    王元帥調回各路去的孟定國、高明、楊唐二千兵與五十名巡山小軍,續接而回。狄爺將進香得遇老道人指點、段紅玉允降情由說知。王元帥說:“她既投降,何不與她同回營?”狄元帥說:“雖允降,只要回至蘆臺關辭別王蘭英父母,是以不得同來,大約三天她就到了。”王元帥大喜:“小姐既降了,不待穆桂英到來,此陣可破。但她進陣必要兩人的

    不表宋營議論。再說段紅玉在廟祈神,遇見狄元帥當面許她歸降,滿心欣悅,二人說說笑笑已回至蘆臺關。小姐忽然想起一事:“想這王蘭英已然與我結拜姐妹,但要這三顆陰沙方能破陣。但此乃她隨身至寶,此寶神通廣大,祭起神鬼不能近,豈肯容易與我去破陣?”又思需兩人進陣,方得照應。思思量量,不覺回關。進至官房,二人更衣坐下,宮女奉上香茗。段小姐開言說:“破陣法寶首用陰沙,不知賢妹肯借與愚姐一用否?”公主說:“姐姐,你一心要去救出狄公子,藉此寶貝,但此顆寶沙,鎮守蘆臺關全憑此寶。雖然借你一用即可,倘一失去,非同小可,奴實放心不下。但與你姊妹之情,焉能不成全姐姐姻緣之事?不苦與你同去,又得助姐姐一臂之力,又免奴擔心,豈不爲妙?”段小姐聽了大悅,說道:“若得賢妹如此用情,真乃厚交過於同胞。”公主說:“雖然如此,但不可泄露風聲,倘被父王聞知,其罪不小。只要如今想一個脫身之計方爲穩當。”小姐說:“此何意也?”公主說:“明日必須稟知父王,只說蒙雲關失機,姐姐前來特爲請救,要我同往返敵。大王若允,那時與你同去,不允,才借寶沙與你用罷。”段小姐說聲:“有理。”不覺天色已晚,各自安歇。次日五更,天尚未明,二人梳妝,一同上殿。

    又說這王凡,生得身材魁偉,頦下一把鬍鬚,使一柄九環大刀,一百二十斤,坐下一匹獺象,有萬夫莫敵之勇。自從依智高反叛,他未曾挫敗一陣,實爲頭功,是以蠻王封他爲常勝王,命他鎮守蘆臺關。此日在殿前商議軍情,忽左右報說:“公主到來。”言未了,公主、小姐一同上前行禮。王凡見女兒與一青年女子在階下見禮,便問:“吾兒與那位姑娘免禮。此位是何人?”王蘭英說:“父王,這女子乃蒙雲關段小姐,昨天前來求救。他關被宋人攻打甚急,要女兒同往相助。兒念着金蘭之誼,實欲前往相助,但不敢自專,特來稟知父王。”不知王凡允否,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議破陣金蘭同志 計劫營段洪失機

    詩曰:

    金蘭契合義相投,大破純陽用計謀。

    降宋棄蠻歸聖主,姻緣得道樂同儔。

    當下王凡說:“我兒,段小姐與你姐妹之情,你當相助。此去若退了大宋軍馬,即要回來。但是我久聞人說,楊家人馬個個善於術法,狄青善於用兵,你前去且要小心,勿倚傳法力,輕敵必然有失。”公主領命,二人拜別王凡去了。公主又進宮辭過母親,也是一番叮嚀。出宮門挑選了一萬精兵,二人並馬起程,向蒙雲關而來。

    自辰刻催兵趕路,至二更天方到關下。立下營來,用過晚膳,公主呼:“姐姐,你我前去破陣,反去助了敵人,與反叛何異?須要僵旗息鼓,做得機密,休使外人知道的。”小姐說聲:“不差。昨日我看兵書上面寫的明白,說此陣有二正門可進,臺上面有天兵神將把守;中軍凝結純陽之氣,都是這和尚煉就陽氣發勝,日則難攻,夜則易破,只因陽衰而陰旺也。用五千軍馬各進一門殺入,黑夜中這和尚縱有法不敢用,恐傷了自家人馬,一陣成功救出狄公子。夜來神鬼不知,與賢妹各各國關去,你道如何?”公主說:“姐姐之言有理。”二人商議已定。公主又呼:“姐姐,不知王和尚之陣到底擺於何處,今不過二更餘,何不先去探他,看其如何?”段小姐說:“你我前去探陣,誠恐爹爹和王和尚看破行藏,反爲不美。不如命精細軍人前去探聽爲穩當。”公主稱言:“有理。”即差人去了,也且慢表。

    卻說王和尚自從困了宋將幾人,連日出陣到宋營處挑戰,並無一人出馬,心中不悅,與段洪商議:“宋將不敢前來打陣,如何是好?”段洪說:“宋將畏懼此陣厲害,不敢前來,定然另有設施。依我愚見,今夜帶領人馬前去劫他的營,撣師在後接應,一陣可以殺他片甲不回了。”王和尚大喜,說:“老將軍高見不差。”說完,時交三鼓,段元帥即差二子段龍、段虎,各帶三千軍馬、副將各五員,爲左、右翼;自爲中軍;王禪師隨後接應。令下,各去打點。禪師令卜貴守住法臺,自己帶了隨身法寶而去。

    先說王蘭英的探子來報,說:“此陣在西南方,離關十五里,陣式周圍四十餘丈方圓,有門有戶,一派毫光,其中奧妙小人不知。”小姐二人見探子報明白,公主說:“今已知陣在西南,不用帶兵殺入。我向南門殺入,你向東門殺入。退了大兵,你於臺下放火,乘亂可用法脫出宋將了。”此時,公主駕起雲頭;段小姐帶兵一萬,僵旗息鼓一程,到了離陣不遠,埋伏於茂林,待陣一動然後殺入。

    先說王蘭英駕雲來到陣前,看見陣內黑氣沖天,四角毫光閃閃,暗說:“此陣果然厲害。我若無此顆神沙,焉能破得此陣,自然立足不住的。”言未了,臺上旗幡一動,衆天兵大將殺來。公主葫蘆內放出寶沙,咒念真言,一撒,只聽得一聲雷響,猶如天崩地裂,神沙光亮將黑暗衝散了。陣中旗幡自亂,陣內鬼哭神愁。衆蠻兵只當作宋人來打陣,黑暗中不分真假,刀斧交加,自相殘殺殆盡。大兵神將回避神沙,俱昇天而去。卜貴不知何故,嚇得目定口呆,有法不能施展。公主見天兵走散,法臺上只剩一僧發振騰騰,公主飛跑上臺,一刀斬於臺下。南兵衆將大亂。

    段小姐一見陣亂,即殺進中央放火。看見法臺裏五架囚車,就知被擒宋將乃嶽綱、張忠、李義、焦廷貴、狄龍。小姐看看公子,目中下淚,暗呼:“公子,可憐你年輕體貴,焉能受得如此辛苦!”吩咐衆兵:“將囚車打開放了宋將。要慢些放手,猶恐着傷。”南兵領命,實時打開。五位將軍看見段紅玉令人放他,心下驚疑。焦廷貴大呼:“這妖婦與我仇敵,須防她來算賬。”嶽綱說:“這妖婦雖然放我們出來,決無好意,何不趁此上前,將她拿住除了大害罷。”早有焦廷貴大喊一聲,飛奔上前,四人一齊擁着將小姐拿住。衆兵正欲動手,反防傷了小姐。這小姐看來不好,唸咒對焦廷貴吹一口氣,焦廷貴反變化作一個段紅玉,這段紅玉卻化作焦廷貴。五人正擁着段紅玉要擒拿,豈知是焦廷貴,段紅玉在旁逃去,他衆人驚疑不定,卻放開段紅玉將焦廷貴拿住。小姐趁勢一縱,跑上雲頭而去。當時衆人拿住,只見是焦廷貴,嚇了一驚,多說:“奇了,反被妖婦走了,拿的又是焦廷貴!”張忠道:“她走了,不可再追,且回營罷。”五人即出了純陽陣。此時已四更天,路途黑暗,只得隨步慢行。

    又說段小姐跑上雲頭,怒罵一聲:“好匹夫!奴好意救你,誰知你恩將仇報,反將我擒拿。幸然奴有此法力,不然一命難逃。”又說王蘭英見段紅玉帶兵殺入陣中,不見動靜,忙下了法臺,見是帶來的兵馬。衆兵執火,照輝光亮,認得公主,遂將小姐救出未將反被他擒拿說了一遍。公主聽了大怒,說:“姐姐,你既脫了此厄,還不來尋我!”想了一會,說:“必然救出他五人,不想未將恩將仇報,見勞而無功,所以羞愧不來見我。待奴前往找她。”說完遁光而去。尋見段紅玉,呼聲:“姐姐,因何獨自一人在此?”段小姐說:“賢妹不消提起!只望破了陣救出公子降宋,自有好處,豈知宋人險惡,一離大難就反面無情來拿我,若非有些法術,險遭毒手。料想婚事不成,枉費賢妹與我一番的跋涉,用盡機謀,空成畫餅充飢。”言罷,淚珠盈盈。公主說:“姐姐不用心煩,且聽我一言,教你懮中變喜。”段小姐說:“賢妹有何良謀?”公主說:“你當日在富春山,與狄元帥許下投降與公子結婚,教你破陣搭救五人。想五將困於陣中已有半月,焉能得知你投降了?因何你一人放出五人之時,又不說明其故?倒是你失於檢點,如何怨恨他人。”小姐聽了方纔醒悟,說:“賢妹,若非你言,愚姐錯怪於他人了。但想衆兵還困住五人在陣中,煩賢妹與奴同往將前事說明五將得知,以便回營報知狄千歲,如何?”公主說:“姐姐,你見差矣。這五人乃堂堂好漢,衆兵哪裏是他對手?他們早已殺出回營去了。你我何不回去,命衆兵多持火把,追趕上他五人,同到宋營報知狄元帥,以成就姐姐的良緣。你道如何?”段紅玉大悅,說:“賢妹高見不差。”即按下雲頭。一刻,陣中已到,冰消瓦解,和尚兵的屍首滿地,實爲可憫。二人諮惜一番,招回衆軍,傳令隨同走路不表。

    再說王禪師與段洪帶來兵馬前去劫取宋營,人馬肅靜銜枚。此時仍復四更未殘,將到宋營,段洪對王和尚說:“今夜劫營,又遇大霧迷空,雲封月色,乃天助成此功也。倘退了大宋之師,皆得禪師之力。”正說之間,只見探馬如飛來報說:“不好了,純陽陣被敵人打破,一萬和尚兵已被他殺盡。”段洪大驚,和尚大怒,即令:“回營!必然宋人知覺。”行不上二里,只見遠遠來了一支人馬,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王和尚將軍馬排開,等候敵人。

    又說段紅玉、王蘭英正催兵追趕衆人,只見前面扎定一隊兵馬,只說是大宋之師。行近燈光細看,見是南蠻旗號。王蘭英見是段洪與和尚,便對段紅玉說:“姐姐既見他面,只須如此如此答應,方纔不露出機關來。須將令尊大人哄誆過。所懼者那王和尚,須要算計了他,方保得無事。若被他看破行藏,投順大宋,就連累非輕,再難設計了。”段紅玉聞言,說:“賢妹果然妙算無遺,非人所及。”二人於是催馬上前。

    段小姐呼聲:“父親,孩兒紅玉在此。”段洪聽言,在燈光之下抬頭一看,見一員女將金甲全披,戎裝威武,手拿雙刀在那裏呼“父親”。看真原來是女兒,也思量:“這賤人一去兩月,並無行蹤,在於何處居止,莫非已投大宋不成?”遂開言大喝一聲:“你這不肖之女,不從父訓,流離失所,好個未出閨門的幼女!你又因何黑夜領兵至此,是何緣故?一定有心反叛了。若不斬你這不肖之女,豈不被人恥笑,被人談論,說我不忠!”言罷,拍馬數步,跑到段紅玉跟前,提刀斬去。段小姐閃開躲過,呼聲:“父親息怒,待兒細細稟明。”此時,不知小姐如何說出,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施巧計蘭英斬僧 中機謀段洪降宋

    詩曰:

    天網恢恢焉可逃,助逆強僧殺戮遭;

    國運當興歸大宋,被誅失計女英豪。

    當下段小姐見父親發怒要斬,即便說:“父親不必動怒,待女兒稟明。”段洪說:“有話快些講來。”小姐說:“女兒自那日出敵,只望取勝,豈知反敗了,無面回關見父至此。一程走到蘆臺關,多蒙蘭英賢妹相留兩月,今日起兵相助,日夜催師行程,只趕至此處。但黑夜之中聞人說出風聲:打破陣圖放走了宋人,打開五架囚車。又聞父親與王長老前去劫取大宋之營。是以女兒一聞,與公主前來接應,並無反意,望乞父親鑑察參詳。倘因一時之怒傷害了女兒,豈不有屈難伸,且臭名難免,爹爹於心何忍?”當時,段洪聽了女兒一番言詞,料必不是謊說,正在沉吟思想。有王和尚聞段小姐之言,看見段洪疑惑,喊聲:“元帥,令愛句句忠誠實說,有何虛言,元帥何必執性生疑!”段洪聽了便說:“你既請得公主前來,如今在於何處?”小姐說:“現在中軍隊伍中。”段洪說:“她既在中軍,何不請來相見。”

    公主聞請,催馬上前,稱聲:“元帥。王法師,奴蘭英甲冑在身不能全禮,休得見怪。”說完,打拱。段洪與王禪師忙答禮,同說:“有勞公主起兵相助,感謝不盡。”王和尚又呼:“公主與小姐,你二人一路而來,諒必知情,不知貧道的陣法何人打破,可對我說知。”二人聽了一驚,公主忙喚:“法師,若問你陣法誰人打破,我們不知。但帶兵來到陣,隔二三里但聞敗殘和尚說‘陣被宋人打破了’,我二人一聞此說,正趕上陣前,意欲除殺宋師。未到陣前,只遠遠見燈光照耀一派紅光,喊殺如雷,料想此陣已破,只得回兵,意欲進蒙雲關。又聞耳風,元帥、法師去劫宋營,特回兵前來幫助。”

    王和尚聞言,信以爲真,嚇驚不小,說道:“此陣雖厲害,已被他打破,想來天命有歸,中原天於洪福非輕,自有神明相助。看來貧僧雖有法力終於無用,只恐有敗無贏,枉用心神徒開殺戒耳。”王和尚想到此處,把剛強殺伐之雄心性灰冷了。公主、小姐見他信以爲真,方纔安心。公主想:“這禿賊往日攻取各城,依仗法力鬨動南王作叛,即將所取地方妄加殺戮,今日強狠在哪裏?我何不哄他?出其不意殺了他,然後勸段伯伯投降大宋,有何不妙,如此姐姐姻緣又就了。”想罷,呼聲:“禪師,不但大宋神聖佑助他,還有一句稀奇的話,只衆軍前不可說,恐亂了軍心。”王和尚說:“不妨。”公主道:“不可,不可。須要法師行近,細細說的方好。”王和尚聽了,心中疑惑一會:“公主有何稀奇之事,且請說來。”將坐騎跑上數步,指望王蘭英說什麼機密大事。公主暗暗挽着王和尚,手起刀落早已揮爲兩段。

    有段洪嚇一大驚,喝聲:“王蘭英,你將長老殺死,定然要反了投順宋朝!”公主呼聲:“老伯父你還不知麼?”將段小姐的事情一一說知。段洪聞說,大怒,氣得三綹長鬚根根直豎,喝聲:“你等不由我做主,私降敵人,此玷辱門風之女,我今不殺你這個丫頭,誓不爲人!”說罷,拍馬搶上,雙手持刀向段紅玉砍去。公主雙手駕住。段洪見她架住大刀,復又橫刀斬去,公主又橫刀擋過,呼聲:“老伯父,且暫請息怒,聽奴奉告一言。大宋天子乃受命之君,中原之主,運會當興。我南天王,乃一叛逆布衣。初起時,盡是匪賊亡命之徒,僭奪了交趾,妄自稱孤道寡。所行非義,所做非仁,焉有甚福廕成其大事?縱使他再攻僭得一二省,亦不濟事。中原大國兵多將廣,文忠武勇,天命所歸。審時度勢,南蠻不久必爲所滅。即我父王,久有降宋之心,但未得線引耳,苟有機會必然降順天朝。但今老伯父不降宋,必有大禍臨身。”

    段洪說:“不降宋何得有禍?你且說來。”公主說:“這王和尚乃奉南王之命來助陣,不是死於敵人之手,乃在你關自殺死他。倘他手下一泄出言,言你陷害於他,南王豈不動怒?況達摩軍師又與他是道友,在南王跟前劾奏你私殺命官,那時,一家性命不能逃脫,不是大禍臨身麼?倘老伯父不聽我諫言,奴即趕往崑崙關,奏你私殺法師,脫了我的於系。”段洪說:“你殺他,反誣我的!”公主說:“奴只脫了干係,何分你我?”段洪想:“這丫頭自然厲害,倘她當真誣奏起來,一家性命休矣。”說:“罷了,今從你二人陷我於不義的。”段小姐、公主大喜,合兵一處,吩咐埋葬了王和尚屍首,一同回關。段洪命段虎查點府庫,預備來日投降。是夜,父子兄弟公主五人議論投降。這一番言語不必細述。

    又說狄龍五人殺出重圍,天色黑暗,辨不出路途,況地頭廣雜,五人只管慢行。走到天明一看,衆人驚疑勒馬,說:“我昨夜無暗,只管跑走,如今走錯了,不知此是什麼地方?”張忠說:“南蠻地廣人稀,又無村民一問去路,又無人指引,如何是好?”廷貴說:“我們何不跑上前面高山看看,找了出路。”衆人於是走上山頭,只見山側松林下,有兩人在此抬頭張望。五人一見,說道:“有了,那山上有人在此。”狄龍說:“待我去詢問路途。”催馬去了。張忠對李義說道:“公子年輕,此去問路,山上人裝束不同,不知是好人是歹人?倘有失足,上他們的當了。”二人即拍馬追上。狄龍在前,張、李在後,三人只往松林中走,相隔不遠。

    山上兩人見三騎來近了,一回身,往松林中就跑走。狄龍帶怒,拍馬已趕人樹林中。忽聽得一聲響鑼,就地上拉起絆馬索來,將狄龍連人帶馬絆倒在地上。兩旁跑出若於人,手持撓鉤將狄龍拿去。張忠、李義一見狄龍拿住,心中着急,拍馬大喝。衆人看看趕近,只聞鑼聲震耳,松林內湧出一隊兵,當中一員蠻將,生得醜陋奇形。二人大喝一聲:“野奴,你是何人,擅敢無故拿人?快快送回,下禮賠罪,就饒你不死。”這員醜將喝聲:“你等莫非是宋人差來問道的?自到吾此山大膽橫行,還想要回被擒人,休想了。”二將聽了大怒,槍刀齊刺,南將提刀相架,三人殺起來。張忠、李義不是本事低微,皆因放出囚車,只得小軍短刀,所以敵不過此將,又被拿住了。

    焦廷貴與嶽綱二人在山下看見,忙跑上來追。南將見山側又有二人殺奔上來,只得勒馬以待。二將看見這醜漢十分威武,怪不得他三人被擒,原來這賊兇惡武勇,遂大喊:“賊寇,一連擒我三將,是何緣故?”南將聞言不答,長槍又戳來,二將短刀架開。三人戰了一回,二將抵擋不住,亦爲刀馬不堪使用。嶽綱想想三人被拿去,原因刀馬不合,如今再戰,難保不輸,即拍馬敗走。焦廷貴看見嶽綱先走了,他亦拍馬跟隨。南將不來追趕,收兵回山而去。嶽綱道:“吾五人出陣,只道脫離虎口回營,誰知黑夜錯行,錯人此山,遇着蠻將擒去三人,未知生死,怎能回營見元帥?”焦廷貴說:“依着我言,找路回營,稟明元帥,興兵前來踏破此山,可救出三人。”嶽綱無奈,依允尋路。已交巳時,肚中肌餓,路上又無住家人,只得忍飢而走不表。

    又說蒙雲關段洪,此日打點開關投降,心中忽然想起:“兵法雲:‘以虛爲實,以實爲虛。’又未曾與狄元帥面訂,若開關出投,宋兵殺入城來不準投降,那時一家性命難保。不若命女兒前去,先獻了降書,果然應允,然後開關未遲。”實時寫了降書,交與紅玉說:“女兒可到宋營獻了降書,倘宋師準降,即可回來。”小姐領命,正要動身,有王蘭英思量:“這段紅玉去獻降書,一恐她不顧生死,一心要匹配着狄龍,必然此位小將軍生得相貌非凡,人才出衆,何不跟隨她前去,看看這狄公子?”說聲:“姐姐慢行,愚妹陪你走走。”段小姐說:“如此甚好。”二人上馬,帶了數十名家丁,辭過段洪與段龍二位,徐徐而去。

    走了二十多里,已到了宋營,遂令家丁通報進營中。狄元帥聞知,又驚又喜,說:“蒙雲關既願投降,因何不放五將回來?”低頭一想,問軍士:“此員女將有何人同來獻降書?”不知如何投降,段小姐有何答話,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老南將真誠降宋 少蠻女私訂良緣

    詩曰:

    南蠻老將降天邦,大宋當興氣運昌。

    擇木而棲名烏德,揀君以事是臣良。

    當下狄元帥見段小姐來投降,有降書納款,不見被擒五將回營,又見軍士回稟,只同一員女將同來,兵丁數十人。狄元帥聽了,低頭不語,王元帥便呼:“千歲不言,莫非疑着段紅玉有什麼詐處?”狄元帥說:“然也。段紅玉既破了此陣,緣何不放五將回來?莫非段洪不降,他女兒私降的?”王元帥說道:“不如命人出營問她明白,然後準她投降相見。倘若含糊有詐,搶關便了。”狄元帥便問:“何人出去?”狄虎說:“孩兒願往。”元帥說:“你去恐失。盤詰敵人須要隨機應變之事,你年輕智淺,哪裏參得他人面情虛實,豈不誤了大事。”狄虎滿面羞慚而退,想道:“父王不叫我去,只言我作事不牢,待我暗暗出營埋伏在蒙雲關大路旁,候段紅玉回時,截住這丫頭,將她生擒了,問她爹爹的消息,豈不是好!”主意打定了,悄悄走到帳後後喚了七八個家人,吩咐一番:“不要走漏風聲。”說罷,提刀上馬而去。

    當時,狄爺見狄虎退去,又問:“誰人前去?”有楊文廣上前說:“小將願往。”狄爺說:“楊將軍前去更妙,須要謹細潔問他。”楊文廣領命出營,帶了人馬一字排開,看見二員女將。王蘭英便問紅玉說:“姐姐,宋營這員小將莫非是狄龍?”小姐說:“非也。乃山後楊業的後裔楊文廣也。他是一員驍勇小將,奴與他交鋒,險些喪在他手。幸然有些法力。但不知他因何帶兵出營?狄元帥如何主意?”王蘭英說:“何不前去問個明白。”小姐說:“賢妹之言不差。”即拍馬上前,呼聲:“楊將軍,今日領兵出營不知何故?”

    楊文廣早已看見兩員女將,生得美貌超羣,一人是段紅玉,一個不知何人。開言說:“我元帥聞你前來投降獻降書,特差本將軍問你:既然破了陣,因何不放我們五將回來?”段小姐說:“自從在富春山別了元帥,次夜即領兵攻打,破了陣殺死一萬和尚兵。救出五將,正要訴說前情,豈知這五人反將奴拿住,幸得我有法力脫身,不然性命不保。”楊文廣說:“既然放出衆將,因何不見回營?明明你害了他們性命,如今又來詐降,幸得我元帥參破機關,差我前來擒你。”搶槍就刺。小姐大怒,說道:“奴好意來投降你,只爲破此惡陣,費盡許多心神,殺了王和尚,勸諫父親多少方肯歸宋,誰知你難信我的,反面無情!救了五人,反說我詐降。早知你們失信,奴枉爲極力辛勞,今叫我如何迴歸見父,豈不被他人恥笑?你是不知其緣由的,快請狄元帥出營,待奴問他,在武侯廟的言詞至今何在?”楊將軍說:“據你言詞,亦是真情歸降,但我五將不見回來,難以準信。”小姐說:“黑夜中五人殺出陣,一定迷失路途。既然將軍不信,且收了降書,限我二日,探聽五人消息再來回報如何?”楊文廣說:“小姐之言有理。待我回去與你轉達元帥。”說完,接了降書回營去了。

    小姐見楊文廣回營,長嘆一聲:“只說前來獻了降書即姻緣兩合,豈知又是吉內成兇。五將不見回營,狄元帥心疑不定,豈不活活將奴急殺。”蘭英在後,見姐姐呆呆不語,雖不恥笑於她,卻也忍耐不住,跑到跟前呼聲:“姐姐不必如此着急。此處不是望夫臺,如何站立不動?古言: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姻緣乃前世所定,赤繩繫足,豈能逃脫?若聽我言,何必去尋狄龍,他既與你無緣就罷了,倘若勉強而爲,恐有關於性命,又防與你父兄傷了和氣,反爲不雅。”小姐聞言又羞又愧,低頭不語。王蘭英見她進退兩難,當時只得又勸道:“姐姐不必懮愁,如今事已至此,須要尋個計策方是。”小姐說:“望求賜教,開奴茅塞。”蘭英說:“依奴愚見,那五將走失了路途,必然在竹枝山。此山離此不遠,其中路徑叢雜,想必誤走此山。姐姐可速到彼找尋,奴今回關見段伯父,將前事說知,使他放心,就在關中等候。”小姐應允,二人別了,按下段紅玉不表。

    有蘭英公主帶回衆兵向大道而行,一路暗笑段紅玉癡心。正想間,忽聽得前面人喝聲:“妖婦休走。”公主一看,見來了一員小將,生得眉清目秀,俊雅風流。“想必此將乃狄龍,怪不得段紅玉如此癡心爲他。”看罷便問:“小將何名,因何阻吾去路?”狄虎看見此員女將,生得一貌如花,世所罕有,三寸金蓮令人可愛,丰姿豔冶傾城。狄虎暗讚道:“好一個齊整蠻女,看她弱質柔柔有何本領,俱是仗着邪術傷人。”仔細一看,又不是段紅玉,乃另一員女將也。“想段紅玉,吾父王不准她投降,被我兵殺敗,未知走往何處?”正在思量,見女將問他姓名,便答言:“吾乃平西王次子狄虎也。若知我二公子刀法厲害,快快下馬投降,饒你一死。”王蘭英聽了一想:“段姐姐言平西王公子狄龍生得一美非俗,我只道此人是狄龍,如何又喚作狄虎?想必是他手足。”便說:“吾乃蘆臺關王蘭英,乃王凡之女。請問小將軍,即是狄元帥公子,今年青春幾何?狄龍是你何人?”狄虎聞言冷笑,想:“此女問長問短,此是何故?”遂答言:“狄龍乃吾之胞兄也。你問他,是何緣故?”王蘭英說聲:“將軍,你既然是狄龍的令弟,豈不知蒙雲關的段小姐與他訂結了姻緣,今日親到宋營獻納降書,因何狄公子阻於半途?”狄虎聽了,想道:“我父王既好好約許了段紅玉爲婚,今日她是隨行來歸降於我們,若半途阻截她,於理不合。不苦哄激於彼,看此女有何關節之言。”便說:“我兄雖許段紅玉爲婚,不過誆哄於她。方纔小姐被我們埋伏擒回營了,今又奉父命來拿你,快快下馬受縛。”公主聞言怒道:“匹夫!你們俱是忘恩負義之人。誰敢來攔我?你想擒拿萬不能了。”說罷,雙刀斬去,狄虎大刀相迎,一連殺了二十合。

    公主抵敵不住,暗暗喝彩:“真乃將門之子,話不虛傳。料難取勝,又不可用法寶傷他。即是狄元帥之於,姐姐既匹配狄龍,又何妨訂約於狄虎?不如與他面言罷。”架住大刀,喝聲:“公子且住,奴有言相告。”狄虎聽了說:“你有何言,快快說來。”公主說:“令兄既匹配了段小姐,你我不若聯了婚姻,同心協力以滅南蠻,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狄虎聞言想:“此女好不顧羞慚。我且耍她一會,看她如何。”笑說:“公主既有此美意,卻不難。我今實奉命來擒段洪,在元帥跟前誇了大口,倘公主成全我此段功勞,我是無有不依。”蘭英聽罷,心下十分難處,想:“此事如何是好?若依了他,姐姐怪我不義;若不依他,這婚事難成。事在兩難。想來段紅玉去尋找五將,奴不若與狄虎進關,只說宋帥差二公子前來請去,待他拿綁了段洪,請未將進關,豈不兩全其美?”即對狄虎說:“此事即在奴身上,只是不要失了前言。”狄虎心中暗喜,呼聲:“公主既然應允,但不知有何良謀,乞道其詳。”公主說:“奴哄了段洪出關,說公子奉命相請,即將他綁了,你道如何?”狄虎大悅,說道:“公主且回關做作,我在此等候。”

    公主辭去,進關見了段洪。他問:“事體如何?”公主說:“狄元帥雖然收了降書,他心中疑惑五員將士不見回營,段小姐許他找尋五人去了。狄元帥實疑我們有詐,傳言要我請老伯父到他大營,與狄元帥面訂一言方爲真實。我不知老伯父意見如何,未敢應允,不知他內裏有什麼機謀。今狄元帥又差二公子在後面相請,老伯父,你意見去否?”段洪說:“既如此,本帥就親到宋營,與狄元帥一會何妨。”公主又說:“老伯父既去,不必帶人馬,誠恐宋將疑心。”段洪應允,實時上馬與公主出關而去。行了一程,只見狄虎匹馬橫刀立於大道,王蘭英詐作不見,段洪勒馬向公主說:“我看來將不懷好意,莫非不準投降,差人前來迎敵?”王蘭英說:“伯父放心,這員小將乃狄元帥次子,名狄虎,想是狄元帥差他來迎接。”段洪聽了,只得前進,與狄虎答話。不知段洪如何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王蘭英背義奪關 狄元帥正軍斬子

    詩曰:

    契結金蘭意味長,緣何日久竟相戧;

    奪關背義恩情失,且看交深是虎狼。

    當下段洪只言狄虎奉了元帥之命來迎接於他,連忙上前,口稱:“小將軍,老夫乃無能降將,何勞遠迎。”狄虎見他來近,起手橫刀刺去,刀尖刺中咽喉,段洪一命嗚呼跌於馬下。王蘭英一見,面如土色,忙呼:“公子,你說擒拿他,因何傷了他性命?”狄虎說:“公主,我意欲大刀挑他下馬,不意誤刺中咽喉,悔已不及。”王蘭英聽了,心如麻亂,只懮段紅玉知他殺死父親,焉肯幹休?叫我如何回答?想了一會,對狄虎說:“你今誤殺了段洪,皆因我錯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如今不若與你同去取了此關,差人回營報知狄元帥,請他前來進關。倘若段紅玉回來,慢慢與你調停勸解於她。若有不依,實時拿住,挾她投降方爲妥當。”

    又謂這王蘭英爲人,前後極似分爲兩截。初時,待紅玉情深意厚,爲設計周全,算無遺策,智量堪嘉,無如今日,爲着狄虎結婚,誤傷了段洪,毫無憐惜之心。她雖非骨肉,但念與紅玉結契深情,於心不忍。何也?“只要我躬連理偶,那管他人不戴冤”!當下狄虎聽了,便呼:“公主,蒙你美意相助,我豈相忘!事妥日,與你永結百年之好。”於是二人進關。此時,段龍、段虎只道宋師勢大,爹爹已死,實時與母親奔往蘆臺關去了。狄虎收殮了段洪,差人回營報知。

    狄元帥大驚,說:“這畜生好大膽!不奉令,前去殺了段洪騙搶他關,如何是好?”王元帥說:“我想,段洪既來投降,又去取了他關,傷他性命,如此不仁歸於我們。公子雖然有功,難逃違令之罪。如此,悔亦不及。且去安了民罷。”元帥留了高明、楊唐、孟定國三員戰將,副元帥楊文廣同守營盤,其餘戰將隨往,又帶兵五萬,一路來到蒙雲關。蘭英公主乃投降之人,只得與狄虎出迎。二位元帥進了帥府大堂,一同下坐。狄元帥令探子四路追趕盤詰段氏家口奔逃何處,打聽明白即來報知。又命將段洪棺柩運入關內,出榜安民,然後吩咐蘭英公主進見。

    公主進內,只見衆將威嚴與本國不同,心中驚恐,含羞說聲:“蘆臺關王蘭英叩見。”狄元帥起位,拱手說:“公主請起。”王懷女早早離位挽起,說:“公主,你乃南蠻之女,我乃中國之臣,以此並無管轄,何必行此大禮。”公主見此,心中方安,說:“奴本久仰千歲與夫人威德,軍民感仰,所以蠻女獻關歸降,望乞收留。”說完,又要下禮,王元帥扶住,請她坐了旁首。王元帥說聲:“公主,這段小姐不知往哪方找尋五將去?”公主說:“只因元帥不準投降,小姐今已往竹枝山找尋五人未回,是以奴一人前來獻關。”王元帥說:“狄虎差人說攻打關城,這算不得是公主獻城歸順。狄虎又不該殺了段洪,此事反覆不明,望公主細說其詳,免本帥疑惑。”

    王蘭英低頭不語,暗想:“此事叫我如何回答?”欲將前事說出,狄虎危矣;欲要說誆,又怕哄他不過,反爲不美。倒不如含糊說了便罷。即呼聲:“元帥你未知其詳。此日段紅玉柱竹枝山後,奴獨自回關與段洪商酌。只有軍士說,宋營有將一員叫關,段洪只道好意,元帥差人來關打探虛實,段洪出關迎接,狄公子以爲他出城迎敵,並不答話,大刀略舉,實爲誤傷。段氏一門聞知,俱逃走了。奴家獻了城池,公子以爲奪關。”王元帥心中明白,想來此女言語支吾,必有難講的話,休要潔破他,待後來問明便了。即說道:“原來有此緣由,難得公主見機投順,真乃審勢達權。”狄元帥說道:“此中必有委曲,只須問那逆子便知明白。傳令狄虎進來!”不多時,狄虎到帳前來了,說:“父王,孩兒破了此城,特來請功。”狄元帥大喝:“逆子一派胡言!不遵將令,私出妄傷降將,亂我軍規,還不知罪,反來冒功。姑從實言說來,免得動刑!”狄虎聽了,心下驚慌,只得跪下,訴聲:“父王與元帥聽稟:只是孩兒單刀獨馬往河邊飲馬,剛到河邊,不提防草叢中跳出一虎撲面走來,驚我馬直到城下,遇見段洪帶了幾個小軍出城,孩兒誤傷了他。登時,關內軍民大亂,段氏家口逃去無蹤,蘆臺關王蘭英只得投降了。至此,孩兒來請功。”狄元帥大喝一聲:“好逆子,滿口胡言!此處離山甚遠,焉有猛虎?縱然馬失驚,不過一箭之路,何得一連跑到十餘里到他城下?況且自己戰馬,如何降它不住?既然沿河飲馬,何用帶刀?眼見誆言欺哄,亂我軍規!”吩咐刀斧手拿出正法。兩邊刀斧手答應一聲,上前將二公子正在左捆右綁,王蘭英見了着急,心謊意亂,自己又不敢開言勸解,眼看沒有解救,只是暗中下淚。忽有探子來說:“段氏家口俱逃往蘆臺關去了,特來交令。”細細稟上。

    又說王懷女當日出兵之日,狄家公主將二子叮囑,託他照管。難道今日二公子犯了軍令,死在目前,袖手旁觀,不來勸救之理?只因狄青爲人性剛硬直無私,軍令嚴肅不受人情。苦於先前細問二公子之時,若即勸阻,不但狄青不依,只怕狄公子死得更切。所以,心中雖急,仍不敢開言,只思量尋個機會,待他怒略減,方好勸解。此時,探子回報,段洪一家奔往某處,他又盤潔一番,交回令,厚賞探子。此時怒氣已過,正好乘機勸解,遂呼:“元帥,妾奉告一言,不知尊意若何?”狄元帥說:“有何見教?”王元帥說:“二公子實屬年輕,幼小生長王侯門,不知法律,一時誤犯軍規。如若殺了公子,一來傷了父子天性,二來正在用人之際,不如命公子帶罪立功,差他招降段氏兄弟回關,將功折罪。若不能招降,正法來遲。”狄爺說:“元帥說情,本當依允,惟有兩件事不能從命:一來,狄虎乃我親生之子,今日犯罪,若是輕饒,豈不被人談論,衆將若是效尤,這數十萬人馬不能管了……”王元帥說:“帶罪立功也是常情,誰敢不服。”狄爺說:“第二者,段洪乃南蠻老將,一心歸順,不曾沾中國點水之恩,反被逆子傷了性命,若不將他斬了,倘段紅玉找尋五將回來,聞知此事問起緣由,你叫本帥何言以答!”王懷女說:“元帥放心,段洪既死不能復生,如今與他蓋造廟宇,請旨封他,春秋祭祀,倘段小姐回來,妾另有設施,管叫無事,且看妾薄面饒他。”狄元帥說:“罷了,且看元帥之面放了這逆子。”吩咐左右:“放了!”狄虎上前叩謝父王、王元帥不斬之恩。狄爺喝聲:“逆子,今看在王元帥面情,權且饒你,如今且領兵五百,帶罪招安段龍兄弟,限你五日功夫便要招降回來,將功抵罪。倘若不能,治罪不免。”說完,拔令一枝擲於地下。狄虎連忙拾起,說聲:“得令。”領兵而去。

    王蘭英見狄虎去了,心中掛念,不如同狄虎去招安,指點他方爲妥當。正欲開言,又想,與公子同往,只恐元帥不依;縱然依了,又怕名聲不好,豈不被衆人談論?想了一會,對王元帥說:“二位元帥,奴雖投順天朝,並無寸箭之功,心中甚是慚愧。這蘆臺關係奴父鎮守,手下雄兵三十萬,糧草豐如匠山,奴意欲回關,說了父母前來歸降,不知二位元帥意下何如!”元帥大喜,說道:“但得公主一段美意,倘訴得老將軍投降了,此段功勞非小,焉有不依公主之理?本帥在此專候佳音。”當時王蘭英拜辭二位元帥,即刻上馬出營而去,按下慢表。

    再說段紅玉,自別了王蘭英,一路往竹枝山而來,獨自趕路行程,越嶺登山找尋五位宋將。

    先說焦廷貴、嶽綱二人,失去狄公子與張忠、李義三人,只因腹飢,尋路回營,無神無氣向前而走。忽遠遠見段紅玉對面而來,焦廷貴說:“嶽將軍,你看對面來的不是段紅玉這丫頭?”嶽綱一看,說道:“不差,昨日被她走脫,今日又在此處,爲何?”焦廷貴早已拍馬,提起鐵鞭大喝:“賤婢休走,焦廷貴在此,快快下馬受縛。”段小姐急架相迎。不知她訪着五將消息,如何着落,且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二十九回 宋將軍脫難回營 段小姐單身探穴

    詩曰:

    強傷危地古英雄,輕進無謀定喪身。

    兵法兩施虛實變,三軍司命見材人。

    當下段小姐見焦廷貴鐵鞭打來,即將雙刀架住,呼聲:“將軍,奴特來找尋你。”焦廷貴聞言大怒,喝聲:“好賤婢,你既尋找我,不要走,喫我一鞭。”手提鐵鞭打去。段小姐將身一閃,雙足一蹬,連人帶馬起在空中。焦廷貴大罵:“賤婢不要使邪術逃走,你若好漢,可下來拼個死活。”段小姐在雲端呼聲:“將軍,我如今不是與你敵手,何必動怒!奴只問你,狄公子今在何處?”焦廷貴說:“狄公子與你有甚相干,你要尋他麼?”嶽綱聽他言語,忙上前說:“焦廷貴將軍,不必性急,且聽她說來。”段小姐說:“二位將軍聽稟,自從奴在武侯廟遇見了狄千歲在此參山神聖,只爲衆英雄被困於陣中,許爲狄公子結爲姻緣……”小姐言到“姻緣”二字,就不覺羞慚起來,不說下去。焦廷貴大呼:“因何不說?”段小姐無奈,只得說:“奴與狄公子,先在陣上許了姻緣,後在富春山狄千歲面允。公子既困於陣中,那有不憐惜之理?是以不惜辛苦,與蘆臺關王蘭英一同衝破惡陣,放出衆將軍。忙中有錯,如今將緣故說明,誰知你五人疑心,忙中將奴拿住,奴家用法逃脫,不然遭你毒手。昨夜回關,今朝奉父命前來投降,豈知狄千歲見陣雖破,不見五將回營,心中疑我不是真心歸降,限三日找尋公子等回營,然後方準投降完婚,故奴到此地找尋。你們五人被困,緣何只剩二人,公子往哪裏去的?”

    嶽綱二人聽了,回嗔作喜,請小姐落下了雲頭。嶽綱口稱:“小姐,我五人自從出了陣,有勞搭救,意欲歸營,不想迷失路途,錯進此山。早間,張忠、李義與狄公子往問道路,遇了山寇擒去,我二人捨命去奪,無奈兵器、馬匹不合,是以不能取勝。如今趕回營中,欲破此山救取公子。”小姐說:“你們戰敗於何處?”嶽綱說:“倒也不遠,直向西去,一轉,山左樹林內就是,”小姐說:“如此說來,此地乃竹枝山也。二位將軍何不與奴同到此處,救出三人一同回營,豈不爲美?”焦廷貴說:“使不得的。我們餓了一日一夜,回營食個飽頓,睡覺養神。”嶽綱說:“休講閒言,我想,公子與:二將被擒,未知生死,事關不小,倘你救不得,豈不誤了我事?”小姐說:“既然二位要回去,奴不敢相強。二位見了千歲時,須替奴稟上,說我捨命前去找尋,救回三將,隨後就到了。”說完,將身一晃,連人帶馬隨風而去。

    二人同聲稱她法力高強,今得她投降,實乃聖上之福,南蠻當滅。讚歎之間,無奈人困馬乏,只得緩緩而走,又走了半個時辰方回到營前。進內,有小軍早已通報,楊文廣大喜。二人已至中軍大帳,又不見了二位元帥。有楊文廣說:“二位將軍因何今日方到,昨天在於何處,又不見張忠、李義、公子三人,是何緣故?”嶽綱因將三人失路在竹枝山,他二人特回取救說明。楊元帥說:“失去狄公子與二將非同小可,快些到蒙雲關取救方好。”嶽綱聞言,呼聲:“楊元帥,休要戲言。我營中雄兵猛將不少,因何反到蒙雲關敵人取救?”楊文廣聽了,將得關緣由說知。嶽綱二人說:“原來如此、但此事緩不得,肚中飢餓難當。”二人往後營中用過膳,嶽綱辭別衆人,飛馬向蒙雲關而來。

    又說狄元帥見王蘭英去後,一心牽掛狄龍與四將,見交午後尚不見回來,放心不下,納悶沉沉。王懷女勸慰說:“段小姐已去找尋,定有消息,元帥何須過慮。”正言間,忽探子報說:“嶽先鋒現於關外求見。”元帥忙令進來,嶽將軍來到帥堂,參見已畢。元帥一問前事,嶽綱將脫離敵陣並失去三人一一說明。元帥說:“你二人回來,因何不見焦廷貴到來?”嶽綱說:“他已在楊元帥營中,小將一人來報知。但段紅玉一人去救公子三人,猶恐未必可勝,如元帥發兵去幫助,方保無虞。”此時,元帥聽了,說:“既然如此,你且退去歇息,本帥自有商量。”嶽綱謝了元帥,往後堂安歇。

    當下,狄爺對王元帥說:“本帥自提兵將有二載,方得一關,如此遲延歲月,不知何日奏凱班師?他三人被擒,不知生死;段紅玉女子一人,果然厲害,勝敗未知。”王元帥呼聲:“元帥,天命有歸,但殺運已起,懮不來的。段紅玉法力高強,何慮不能救回三將?慢些等待自有迴音。”言談不表。

    卻說段小姐別了焦、嶽二人,駕雲即刻落下山坡一看,前面好派樹木蔭林,十分幽靜。小姐一步步縱馬上山來到,走入林中,不提防,撲通一聲響亮,連人帶馬落在陷坑中,嚇驚不小,急忙將身一晃,騰空而起,往下一看,只見山林內走出三四百軍兵,手執撓鉤趕到坑邊,不見一人,望上一看,見一女將身騎紅馬,手執雙刀,唬嚇得小軍四散奔逃。段小姐說道:“怪不得三人被捉。但不知守山將何人?不免拿個小軍問個明白,方好討戰。”將身飛下,將一軍人橫拖於馬上。這小軍嚇得魂不附體,大呼饒命。小姐喝聲:“你快說明白,此山何名?守山將何人?一一說知,饒你一命,倘有半字虛詞,只揮爲兩段。”小軍慌忙說:“此地就是竹枝山,守山副元帥大金環,山寨中結下五個大營,每營五萬兵,戰將十餘。原因爲大宋南征,是以主帥設此陷入坑,等待來師過山,一鼓而擒。今早來五將,被我元帥拿了三人,走了兩個。如今不知仙姑下降於此,小人一時冒犯,望乞恩寬。”小姐想來,三人雖被捉去,但不知吾的狄龍性命如何,倘若傷了我小將軍,雖斬金環,不足消奴之恨,不免再問明白,免得掛懷,又喝道:“你今主帥拿了三員宋將,今在哪裏?快快說來。”小軍說:“今早拿了三將,如今現因在山中,明日起解往邕州崑崙關,待南王發落。”小姐喝聲:“我饒你性命,你快去報知主將,叫他即刻放出三員宋將,萬事皆休,倘若延遲,奴乃蒙雲關段小姐,奉了狄元帥將令,殺進山中寸草不留。饒你去罷。”小軍慌忙鼠竄而去。段小姐想道:“山中頂盡是陷坑,我雖不懼,倘若踏翻了藥箭、架刀,躲之不及,就不妙了。不若低駕起祥雲,離地數尺,四個馬蹄不沾塵土,如此方好。”於是,駕雲揚鞭乘馬,徑奔山寨而來。

    先說這小軍跑回山中,到府堂稟上主帥,說:“山下來了一員女將,口稱蒙雲關段小姐,奉狄元帥之命,前來救取三員宋將,若早早放出便罷,若稍遲延,殺進來寸草不留。”當時金環已將三人裝入囚車,方要起解去。一聞此言,喝聲:“胡說!蒙雲關主段洪與我無仇無怨,焉得差人犯我?況狄青提兵到他關對敵年餘,兩爲仇敵,他女兒焉有替狄青來救三人之理?”有通臂猿衆將說:“莫非段家敵不過宋將,投降了也不可知,何不出山一看,便知明白。”正言間,又報:“女將在山前討戰。”大金環只得帶兵一干、八員戰將出寨而來,列成陣勢。

    段紅玉一見,將刀一指,喝聲:“來將莫不是大金環?好好放出三員宋將,饒你一命,若有半個不字,即叫你屍橫於野。”大金環聽了,怒目圓睜,大喝:“賤人休得妄語!本帥正是竹枝山管轄五營頭領大金環也。你既是段洪之女,我主待你父子不薄,不能盡忠,反替宋人出力,討他三將,如此賣國反叛之人,不如吉類也。”段小姐喝聲:“你乃山禽野鳥,焉知鴻鵝之志!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南天王依智高乃一叛逆之民,妄自稱尊,不久亡滅,故我父子棄暗投明。今奉狄元帥之命,前來討取三將,你不早獻出,妄自逞舌,要你死在目前!”金環喝聲:“小小丫頭死期至矣。左右,與我拿來!”早有先鋒王仁答應一聲:“待小將擒來。”說罷,拍馬舞錘砍去。段小姐雙刀架開,喝聲:“留下名來!”王仁說:“吾乃協定山先鋒王仁也。你這個丫頭快快下馬受縛。”段小姐聽了,怒道:“你乃無名下將,敢逞狂言。”雙刀直下,王仁鐵錘架開。二人戰鬥,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大金環中術被誅 段紅玉奪山救將

    詩曰:

    行軍首重是關機,有勇無謀不是奇。

    輕敵定然遭敗失,小心爲勝古規辭。

    當時,男女二將殺了二十多合,勝敗未分。這南將王仁想來詐敗,待她往隱坑跌下,方可取勝,即縱馬向陷坑邊地而逃。小姐乘雲,離地數寸,往坑中而追,早已趕近,搶上喝聲:“奴才看刀。”照定腦後雙刀一下,王仁跑閃不及,已砍於馬下。副先鋒吳智看見王仁被殺,摧開戰馬,挺搶刺去,小姐雙刀架迎,戰有三十合,又被小姐殺於馬下。

    大金環見段紅玉一連殺他二將,大怒,持鐵叉刺來,小姐急架相迎,刀槍各碰得叮噹響亮,火粒飛揚。小姐見他惡狠的叉亂戳,看來抵擋不住,將刀虛砍一下,往下跑走。大金環拍馬追趕。小姐用法,使個借影移形之術,向王仁屍骸唸咒幾句,刀一挑,屍骸變作一個段紅玉,她原身一閃,借影已不見了。這屍骸跨上小姐戰馬,飛跑而逃。大金環正在追趕段紅玉,一到陷坑邊,只見段紅玉連人帶馬跌於坑中。大金環心中大喜,哪裏認得出馬上人是屍骸化的,不敢從坑中跑走,只繞道邊趕近向段紅玉陷坑,雙手一叉將屍體切爲兩段。只因用力太猛,將屍骸截斷,鐵叉還刺入泥土二尺多深,定睛一看,乃王仁屍首,方知被段紅玉擺弄,急急轉用力拔叉。未及拔出泥土,段小姐已在後面雙刀砍下,早已分爲兩段。

    他手下將一員,名葉惠,渾號開山豹,搶大刀,拍馬殺來,與段小姐不分高下的大戰,他的妻刁氏,又名母大蟲,一見,拍馬追來。段小姐想來,戰一人尚且費力,何況又添一人相助,不如用仙索擒他罷,急向懷中取出捆仙索,向空中一拋,往這葉惠落下來,捆跌馬下。母大蟲一見大怒,飛馬搶來,並不答話,大錘劈頭砍來。段小姐雙刀一架,紅玉兩手震得疼痛,馬退幾步,說:“不好了,這潑婦力狠錘重,力戰反遭其害的。”即忙退後,雙刀急掛於馬鞍上,取出葫蘆,放出豆子,撒起空中,口中唸唸有詞。好仙家妙用,非比尋常,只化成千軍萬馬,紛紛從空中而下,喊殺如雷,向母大蟲殺來。

    刁氏見空中落下許多人馬,個個盔甲鮮明,搖旗喊殺,就堆湧來,心中大怒,罵聲:“賤人,你使妖術拿老孃,只怕萬不能了。”也住了大錘,向袖中取出一條綠綾帕,口唸真言往空中一丟,登時之間,就滾長有十餘文,好不厲害,變化作一條大蟒龍,眼睛圓睜,竟向神兵陣直闖去,衝得些神兵紛紛自亂。此時,段小姐見母大蟲用帕化成蟒怪,衝亂她神兵,喝聲:“潑婦,你要耍弄法力麼?”即念真言,把五指一放,半空中響亮一聲大雷,大喝:“逆畜,還不回頭!”五雷齊震。果然,邪不勝正,這蟒怪被小姐五雷正法降它,就不敢向前,竟奔回向刁氏撲來。刁氏心中慌亂,即唸咒收回綠綾帕。段小姐見她收回綠帕,揮動神兵一齊殺去。小姐又拿出紅絨套丟起,萬丈紅光冒落刁氏身中,實時綁於馬下。

    只剩二員南將,一名關奇,一名雲海,看見主帥已死,母大蟲如此厲害也被她擒了,我二人如何迎敵,只得願降。小姐說:“既然你們投降了,這三員宋將在於何處?”關奇說:“現在山寨中。”小姐說:“你們既降順,須回山傳渝衆將兵知之,奴然後進山。”二將與衆兵人人領命去訖。小姐見他投順了,即收回神兵,來到葉惠夫婦跟前,說:“你合山人馬俱已投降了,你二人今要生或還死?”葉惠夫妻說:“段小姐,如今我主將已死,衆人既已投降,何獨於我夫妻二人?況小姐法力武藝非凡,我夫婦一時冒犯,但求寬恕,足見大恩。”小姐見他願降,大悅,忙收回法寶。夫婦得放,起來拜謝。山中又有兩將,一名梅聘,一名賈青,一同二十萬軍,內有一半自願回家去的,小姐也不勉強。

    當時,衆人引進她山寨中,升了大堂,衆兵參見。當時,小姐早已命人帶至三員宋將。小姐一看,只見三人被她囚牢,人人聞目。段小姐離座,呼聲:“三位將軍,奴段紅玉來遲,有賴三位多受磨難,幸今得脫虎口,此地相逢,直乃得幸也。”三人聽得“段紅玉”三字,一齊二目睜開一看,果見段紅玉立在跟前,便喝:“丫頭,昨天被你逃脫,今日反來拿我們麼?”小姐說:“你三人不知緣由,只因奴在武侯廟遇見狄千歲,說明鐵頭王和尚擺下一陣,將五位英雄困於陣中,奴即許投順千歲,與蘆臺關王蘭英帶領人馬大破此陣,救出衆將軍,只因倉忙,未曾說明詳細,反被衆位疑心,將奴拿住,幸奴用法逃走了。不料衆位將軍錯走路途,卻被此處陷坑拿了。千歲不見衆將回營,限奴三日,命我找尋。幸得途中遇着焦、嶽二位將軍,說三位被擒,故奴找尋到此,殺了本山守將,合山人馬投降了。搭救來遲,奴多有罪。”吩咐:“快將三位放下。”葉惠衆人將繩索割去。

    三位聽了小姐之言如夢初覺。李義、張忠說:“原來小姐投降了我元帥,今又蒙搭救,活命深恩,不敢有累。”三人深深打拱的相謝。段小姐回視說:“均皆一殿之臣,何必言謝。”張忠說:“昨夜得蒙搭救,實出不知,反將小姐捉拿,乞祈恕罪。”小姐說:“不知不罪,焉有恨心。”三人大喜。小姐又吩咐備辦酒筵。與三人起來,早已排開盛饌。小姐情意殷殷,與公子眼角傳情,但見着衆人,不敢說祕情,只言:“奴不奉陪了。”移步進去了。三將餓了幾大,一見此佳餚美酒,好不甘甜,如龍取水,似虎爭餐,喫個盡飽大醉方休。三人用膳已畢,即要告別回營。當時,日已晡了。小姐允說:“想必千歲在營中指望,正該早些回去。”又吩咐小軍牽着馬匹候着三人,命二小軍引路。小姐說:“奴本該與三位同往,但合山人馬恐有不願投宋,聽其自便。奴今夜點過名,來日必到。有煩衆位上達元帥。”三人連諾起程,小姐送出山門外,作別而去。

    這三位將軍出山,順平川大路而走。時已日落西山,得到營中。有軍士報知,楊將軍接進,一同坐下言談,又說:“狄元帥衆人已在蒙雲關。”是夜歇了一夜。次日,三將拜辭楊將軍,往蒙雲關而來。

    先說狄爺與王夫人說:“狄龍三人被山賊擒去,今早不見段小姐回來,定然凶多吉少,不若即發兵去滅焚此山,助着小姐,方知下落。”王元帥說:“千歲放心。我思段紅玉爲着令公子的姻緣,她捨命也奪回來。況此女法力高強,有勝無敗,千歲何須過慮?”

    正在言談,有小軍進稟:“三位將軍回來。”二位元帥大喜,即令傳進。不一時,三將直至帥堂,一同參見元帥畢,狄爺說:“昨天焦廷貴二人回來說,你三人被擒,今日怎得回來?”張忠說:“元帥,只因出陣,我衆人迷失路途,誤落虎口。後得段小姐尋到,殺了守山將,救我們回來,皆得此女不惜辛勞之力也。昨夜,末將等回營,楊將軍說明,方知元帥得了蒙雲關。段小姐臨別時,多多致意,明日到來。”張忠說完,三人退出。

    狄元帥思量,段小姐到來,如何調停?自覺悶悶不悅。王元帥一見千歲不樂,說:“如今衆將已回,又得段紅玉平了竹枝山,不用我們吹毛之力,豈不是大喜之事,因何不樂起來?”狄爺說:“元帥,吾所懮者,這段紅玉既與我兒有婚姻之約,若得成就姻緣,有願獻關投降。當時五將又被擒困於陣中,不能解救,又得武侯夢中指示,往富春山,有老道人指點,得遇於她,面許爲婚,所以她破了陣,卻不惜辛勞救出五將,是有功於我大宋。況此女雖然生長蠻地,卻也美貌超羣。吾兒雖也不才,乃一王侯之子,才貌不弱,豈不是相配佳偶?又有救將一段功勞。所悔者,本帥不該錯疑於她投降,不應該令她尋找五人,纔有狄虎小畜生妄殺她父親之禍。本帥思量,過意不去,段小姐到來,如何調停,倘若一聞父親被戮無辜,她怎肯罷休,本帥如何答她?此事難於算賬,如何不悶的!”不知王夫人如何答話,怎生設計,段小姐到來,姻緣得就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慶洞房恩成虛願 露緣故愛反爲仇

    詩曰:

    洞房花燭本姻緣,何故初諧反結冤。

    一絲未系因前定,謀事人爲成在天。

    當下王夫人呼聲:“元帥,事已至此,說不得了。依妾愚見,即日與大公子完了婚,趁她初時不知其緣由,權且瞞過於她,不然迨緩了數日,一旦回關知二公子之事,必然要報仇雪恨了。她的神通廣大,法力多端,我營中誰是她的對手?一反起來就不妙了。趁她不知,與大公子兩下成了親,既知此事,不過是叔嫂爭鬥一場,到底看着手足分上,不至十分反面,又着旁人勸解,自然停安。千歲意見若何?”狄元帥聽了,點頭說:“多蒙指教。”即撥令一枝,喚到旗牌:“吩咐衆將與大小三軍,有段小姐問殺段洪之事,俱言不知,若有漏泄半言,即斬首。”又令中軍:“在城外搭起一座鼓樂亭,俟候着至洞房花燭。”二事已畢,旗牌、中軍回來交令。二位元帥商議已畢,退人後堂,將諸事停當,只待段小姐一到,迎接完婚,好瞞其殺父之仇,慢表。

    又說劉慶,用席雲帕回汴京,求請穆桂英來破陣。是日,一同駕雲到了南方,一齊落下雲頭進宋營中。楊文廣見母親到來,大喜。母子言談一回,劉慶方知得了蒙雲關,陣又破了。他要到元帥交令,穆夫人也要同見元帥,二人起程,楊文廣送出營外方回。二人進蒙雲關,見了元帥,言談一會,又知會了段小姐婚事,也且慢表。

    再說段小姐送別三將,到了次日,梳妝了,吩咐衆將兵守住山寨,帶領了葉惠夫婦、一千小軍,提刀上馬,往蒙雲關而來。行了一會,已過宋營,楊將軍出營會她。小姐一見,拱手請楊元帥通報:“奴已救出三將,今日回關投降。”楊將軍說:“原來小姐不知狄元帥衆人俱在蒙雲關了?”小姐說:“原來千歲準我父投順,兵俱扎屯於關內麼?”楊元帥說:“然也。”說罷帶轉馬,說:“小姐請往,某不陪了。”拍馬回營去了。這也是狄爺預先吩咐楊義廣的,猶恐他多問詢出情由。

    當時,小姐一程來到關前,只見城閉,外搭起一座鼓樂亭,小姐看罷,只要進城。只見外面來了一人,高叫:“小姐住馬。”小姐一看,認得飛山虎劉慶,便呼:“劉將軍,因何阻奴進城?”劉慶說:“小姐有所不知,某奉了元帥將令,在此專候着小姐到來。”小姐說:“不知元帥主意若何?”劉慶說:“今日乃良辰吉日,元帥吩咐,小姐到來不可進城,暫扎屯於城外,等候帥府之中,鼓樂三通,王夫人親來迎接小姐入城,與狄公子完婚。”段小姐說:“因何如此急速也?本該讓奴見過父母,爲何不許進城,反要在城外安扎?”劉將軍說:“這是陰陽官選日辰說,本月本日乃吉,其餘多有衝犯不美,但此日仍有礙父母,成親三日後方可相見,這亦是日辰所忌。是以元帥吩咐安扎此亭於城外完婚。”段小姐聽了,又要詢問,只見城中來一旗牌,手執令箭,呼聲:“劉將軍,元帥有令,喚你急速回關,有急事差你。”劉慶聽了,明知元帥之計,心中會意,便呼:“小姐,快到鼓樂亭側安屯人馬,某今回關聽令,不得奉陪了。”小姐聽了劉慶之言,半疑半信,只得吩咐衆兵離城二里之地安屯下。

    當時,段小姐坐於中營,思量說道:“既是完婚,出自真誠相待,因何狄元帥不許我入城,又不許我見雙親之面?據劉慶所說,是選擇日辰所忌也未可知。難道父母亦不差人來看看我麼,此是何故?”正想象之間,遠遠只聞音樂悠揚之聲,又有小軍人報:“狄元帥命人來俟候小姐。”言未了,音樂已至,營外早有四個婦女,一見了小姐,一齊跪下,口稱:“小姐在上,奴等奉了狄千歲、王夫人之命,前來俟候小姐的。”小姐聽了,即吩咐她起來,厚賞四人。衆婦女喜悅,言言語語也不煩敘。當日,四名婦女又帶來宮妝之物,這公子乃四品之職,誥命小姐的鳳冠、霞佩、玉帶定然是四品的。梳妝各物俱已齊備,專候着吉辰。

    歇一會,時已交西刻,四個婦女拜上小姐:“請小姐早些梳妝起來。”段小姐說:“暫且停一刻,待奴家中人一到,問個詳細,梳妝未遲。”衆婦女說:“小姐,你家中人只恐沒有人來了,等候多久,豈不誤了良辰?”段小姐聽了,心中就有些不喜悅,說道:“你們這些婦女,說話全無道理,難道老爺、夫人不知今日成親的日期?見不得他面,定然差我兩位哥哥來的,因何你們知道我家中就沒有人來的?”衆婦女見小姐怪責,自知失言,不敢再說。當時,小姐猛然看見內中有一個婦女暗暗下淚,小姐一見大怒,細看此婦女,有些認得她,喝聲:“你這婦人,莫非我家夏連女麼?”這婦人見小姐呼她的名,一發悲哭起來,當時跪下說:“正是奴婢。”小姐聽了,罵聲:“好賤人,你一向來去在何處?今日隨到於此,難道不知奴喜事,因何兩淚汪汪賺我勢頭?快快說來何故,免得動刑。”夏連女聞言,呼聲,“小姐,如今事到其間,奴婢不得不說了。奴自初笄,蒙夫人育長成人,老爺將我嫁軍兵王成爲妻。自從出了帥府,不上兩年,丈夫死了,孤身苦惱,日食難敷,時常思念夫人小姐,未得見面,因奴一個下流婢女,不敢進見夫人、小姐一面的。”小姐說:“你這幾年既在民間苦挨,今日奉宋元帥前來是何緣故?”夏連呼聲“小姐”,即將昨天段洪被殺緣由,一一說知。小姐聞言,不禁悲啼大怒,即命葉惠速即回山,立行快點人馬殺奔進關,擒拿狄虎與老爺報仇,葉惠領命實時撥寨。三個婦女哭聲:“小姐,你們既去,我三人回關俱是死的。”小姐說:“不必啼哭,一同隨我去罷。”說完一齊上馬而去。嚇得同來俟候兵丁,急忙回關報信。是夜,段小姐回到竹枝山,再點起三千人馬,恨不得趕到蘆臺關來,慢表。

    話分兩頭。再說狄虎奉了帥令到蘆臺關招安段氏兄弟,人馬正在行程,後面王蘭英領了五百兵趕來,已到狄虎跟前,說明奉令回關勸父歸降。狄虎聞知大悅,合兵一處,二人一路並駕而行。公主聞言,呼二公子:“你今去招安段氏兄弟,如何主意,乞道其詳。”狄虎說:“公主,我去招安段氏,少不得說明誤傷了段洪,帶罪前來,倘若段氏不允,自然與他交鋒。今求公主幫助,如何?”公主冷笑說:“你言差矣。蘆臺關非同小可,我父王既有萬人之勇,手下雄兵有二十萬,九溪十八洞有名,段氏兄弟與你有殺父之仇,焉肯投降?定然以死相拼,尚且不知鹿死誰手。”狄虎聞言大驚,說:“不好了,你父驍勇還是小事,段氏與我乃殺父之仇,果然焉肯投降?定有一場惡戰的,但我兵微將寡,收兵回去父王必不容情,這便如何是好?”想一會,不覺長嘆一聲。王蘭英說:“公子,你若果有真心許我婚姻,奴自有妙計,何愁段氏兄弟不降?”不知公子如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王蘭英勸父歸宋 段紅玉興兵討仇

    詩曰:

    勸父歸投大宋朝,只爲姻緣配合調。

    赤絲系足非今定,五百年前宿願招。

    當下狄公子聽了王蘭英之言,便說:“公主,你卻多心,前日已蒙公主不棄,訂了姻盟,我一男子之漢,豈有失信之理?你休得起疑。”蘭英呼聲:“公子,若果誠心許爲夫婦,少不得將計就計:與你進關見過父王,只說軍前被你擒拿,狄千歲不殺,反與二公子匹配成親,已有三日,特要送回關見父母,但父親平生性烈,定然不依,幸他原有降宋之心,又值母親慈善,從小溺愛於我,在旁必然庇護的,奴再申理勸諫父王,無有不允。我想,父王既已歸順,何愁段家兄弟?”狄虎聽了大喜,說聲:“公主果然妙計。”二人一路並馬言談,不覺已到蘆臺關。公主勒馬叫關,有守城軍士看見公主回關,連忙報與主帥。

    王凡與夫人言談,只見小軍跪下,口稱:“千歲,如今公主回關了。”王凡聽了,吩咐軍士退出,說:“前日段龍說,這賤人投降了大宋,暗引敵人殺奪了蒙雲關,今日回來是何主意?”夫人聽了大喜說:“女兒去後,妾日日懮心,今幸回來,大王有甚狐疑之處?”王凡聞言,冷笑說:“夫人,自從女兒去救蒙雲關,已有一月,只道他與段紅玉去退宋師,豈知前數天段氏帶來家口,逃進關中,說這賤婢投降了大宋,勾引敵人殺了段洪,搶了蒙雲關,與段紅玉同謀。我想,她乃幼年之女,與敵人爲伍,敗壞我聲名不小,豈不被人談論?”夫人聽了,呼聲:“大王,這是耳聞之言,未爲憑信,不如命她進來詢明,便知內中詳細。”王凡聽了,即令:“傳公主進來!”

    不一時,只見女兒與一位少年宋將並步而來,並無愧色。王凡一見大怒,即拔出劍來。夫人一見大驚,暗呼:“女兒啊,只怕你今日性命難保了。豈不聞:男女授受不親,你如今竟同這少將並首而行,但不思你父向日爲人性剛,今日怎肯容你?”又不好明言,暗暗着急。只見丈夫搶上幾步,手起劍落。公主將手托住手腕,呼聲:“父親息怒,巳聽女兒告稟一言。”王凡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七內火生煙,喝聲:“賤人,任你巧語花言,不過多活半刻,總難逃一死。”公主說:“父王,君要臣死,必死;父要子亡,必亡。但內有緣由,女兒說明,父王且放下此刀,待自己受用罷。”王凡聽了,頂上生煙,喝聲:“賤人,你敢惡語傷父?我的寶劍殺你不成,你反要爲父留着自用,好生膽大。快快說明!”公主說:“不是女兒言詞傷父,待女兒明白稟了,雖死亦甘心。”王凡被她苦苦哀求,接托住手,砍不下。夫人共扯住袍袖,兩淚汪汪,無奈,只得放了手。寶劍落於地下,夫人連忙拾起,命侍女拿去了,勸丈夫坐下。

    公主跪於地中,眼含淚珠說:“自那日起兵去救蒙雲關,豈知大宋能人不少,女兒出敵被他擒去。不知狄元帥不加殺害,將女兒匹配於二公子,王夫人爲媒,已與公子成親數日。如今奉命前來勸父歸降。叮嚀吩咐,倘父允降,奏明大宋天子,許以永封王爵,強如父王做此僞官。”王凡聽了,喝聲:“賤人,你貪生畏死,投降了敵人,又匹配了宋將,已將名節喪盡,還敢前來勸說我的?你不思,食君之祿,報君之恩;不思爲父平昔爲人,豈效此尋常下等之輩!”公主說:“父王,你言差矣,古云:‘君不正,臣逃外國。’如今,南王乃一反叛僞王,所行殘忍好殺,陷害了多少良民,上天必然不信,焉能成得大業?目擊南天王大勢,猶如風前之燭,釜中之魚耳,倘若父王不及早知機,只恐臨時悔之晚矣。”王凡喝聲:“小賤人且住口!只要心無二向,盡君之忠,任君之禍。”

    公主又呼:“父王,女兒已匹配了狄虎,蒙雲關又失,我國人人盡知,父王縱有忠心,自許南王一生疑忌,那時禍及滿門,反爲不美者所笑也。況他所任之人,俱是邪說妖言害民之賊,足見奸佞亡命之徒。今大宋差千歲狄青,統領堂堂正大之師,手下是個個英雄豪傑,南蠻王滅在眼前,父王與之俱亡,甘作亡命之徒,莫若及早降宋:一者或得封王之位;二來脫了叛賊之名。識時務者爲俊傑,父王,請自參詳。”王凡平日見南王無故常奪民妻女,種種不仁,原有退步之心,今聽女兒言詞,句句合理,他心原乃明白的。

    夫人此時見他不語,料他有投順之心,便呼聲:“大王,妾想,女兒匹配敵人也是萬分無奈的,況狄元帥身居王位,狄公子乃玉葉金枝,女兒配了他,也不辱沒你的。據女兒言來,降宋實乃高見不差。”王凡說:“此言雖是,但降了大宋,有知道者,說我女兒被擒,出於無奈的;有不知者,說我畏死貪生,獻女與敵人爲妻,只貪榮華不顧恥辱也。”夫人說:“這事不然。在前被擒,誰人不知女兒已失身於宋將?今事已至此,悔已不及,不如趁早歸降方爲萬全之策。”王凡聽了,只得應允。公主見父王允降,心中暗喜,起跪。狄虎又上前施禮。王凡看見公子果然一表人材少年美貌,大悅,令人擺宴。他雖是外國僞官,已封王位,家宴比之別官不同,美餚瓊漿,說不盡的豐厚,階下音樂齊鳴。暢敘之間,有小軍來報,說:“蒙雲關段小姐領兵前來,要狄公子出馬。”王凡嚇了一驚,便問女兒冤恨緣由,公主回言誤傷他父。王凡說:“你二人一師之徒,異姓骨肉之誼,公子不該傷他父親,豈不是咎歸於你的。她與你夫妻有殺父之仇,既領兵前來,怎肯罷休。況她武藝高強,我兒非她敵手。”公主說:“父王放心,女兒自有退她之兵。”王凡說:“不可粗莽的。”公主允諾,戎裝已畢,上馬提刀出關去了。

    先說段小姐正在討戰,忽見關門一開,湧出一支人馬,乃過了吊橋,兵陣排開。小姐一看乃王蘭英,心中大怒,喝言:“賤人少歇,紅玉在此。”公主見了,呼聲:“姐姐,你到竹枝山找尋五將,得勝回關與狄公子成親,正要新婚燕爾,不去享受,因何領兵到此,有何緣故,莫非怪着奴不曾賀喜麼?”小姐聽了大怒,罵聲:“賤人,你還敢巧語花言。從小至長,與你義結金蘭,情勝同胞,你今忘恩負義,勾引狄虎殺我父親,謀搶關城,以至奴父死母逃,一家離散,今日與你有一天二地之仇。你若將狄虎獻出,萬事皆休,如若不然,誓不與你同生。”王蘭英冷笑說:“姐姐休得錯怪他人,不想你自身不正,反來怨我。大宋與你敵國仇人,因何見了狄公子就起淫心,忘了君父之恩,父母、手足全然不顧,謊言欺哄,妄想成親?一家骨肉分散,皆是你自己招來。今日興兵到此,姊妹相攻,不知是何主意?”段小姐大怒,掄刀砍去,公主將刀架住,呼聲:“姐姐息怒。奴與你一師姐妹,倘有不是之處,還望你海涵。”段小姐喝聲:“賤人,難道我殺父之仇忘了,來唸什麼私愛?”說完,雙刀又落。公主架開又呼:“姐姐,你休要使盡勢頭,望寬一線,後日還有相逢,若認真反面無情,只恐你往日英名從此盡矣。”小姐聽罷,氣得咬着銀牙,喝聲:“我與你仇如淵海,日後還有什麼相逢,今日不斬你,誓不爲人!”提起雙刀,當頭就砍。公主亦怒,急刀相迎;二人在陣中四刀交加,殺在一方。

    又說王凡坐在中堂專候女兒消息,忽想起一事,說:“不好了。”夫人與狄虎忙問其故,王凡說:“孤想起段龍兄弟帶來家眷在此,倘若聞知賢婿在此,二人豈肯容情?況段紅玉興兵關外,不知與我兒打仗否?這事到其間有些爲難,段洪與我有一拜之盟,豈有心陷害?他弟兄若留在關外不妨,今居關內,必然生禍端,如何是好?”狄虎說:“愚見卻也不難,將他兄弟並帶來家口,哄差到一所僻靜房屋,把他關鎖此處,用人看守,進膳不容出人,待退了段紅玉人馬,大王親自去勸他歸降,共爲一殿之臣,豈不兩全禮義?”王凡聽了大悅:“賢婿妙算不差。”即差人將段氏家口關鎖了門,令人看守去了。

    王凡說:“不知女兒與段紅玉對敵否?不苦孤與公子出關去看看罷。”二人披掛,領兵一千出關,向前一看,只見她二人殺得如同猛虎下山,蛟龍出海。王凡看見女兒與段紅玉交鋒多時不分勝負,暗暗稱讚,向狄虎說:“你看她二人殺得難解難分,真乃女中豪傑也。”狄虎說:“據我看來,段紅玉雙刀上下飛騰,真乃厲害,令愛只有抵敵之功,沒有還兵之力,若再走上幾合,只恐有失就不妙了。待我前去相助,共擒於她便了。”王凡說:“須要小心,不可傷害於她。這也原是你夫妻不是的。”狄虎應允,即飛馬跑去衝殺。

    段紅玉正與王蘭英殺個平交,一見狄虎衝來,猶如火上添油,不勝忿怒。不知三人爭戰那人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紅玉敗走竹枝山 王凡歸降狄元帥

    詩曰:

    金蘭雅誼已成仇,只爲姻緣各自謀。

    恩義兩乖從此日,當初何必結綢繆。

    卻說段紅玉正與王蘭英大戰,只見狄虎衝到陣前來幫助,心中忿起,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咬牙切齒大喝一聲:“小畜生,你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來得甚好。”即撇了王蘭英來殺狄虎。二人動手,殺得翻江攪海,刀斧交加,公主又跑來助戰,三人又戰了二十合。段小姐想來抵擋不住兩般兵刃,欲用法傷他,王蘭英俱已曉得,不如用紅線索擒他罷。想完,將雙刀虛砍,飛馬敗走,狄虎拍馬趕來,小姐取出紅線索祭起當空,猶如天羅地網一般,將公子捆於馬下。王蘭英飛馬來救,段紅玉看見說:“奴的法寶拿他,被賊人救去,豈不枉用力的?”連忙把索用力一收。狄虎此時被索纏住,心中慌亂,只望掙脫,又被小姐收緊。王蘭英轉馬向段紅玉背後一刀,誰知刀短,落在馬後腿上,這馬負痛,後足一掀,把段紅玉已掀於馬下。王蘭英一把雙刀,盡力一下,段紅玉大驚,魂不附體,忙借地雲起在空中。蘭英只因用力太猛,亦跌於馬下,砍地略深有數寸。

    段小姐見他跌下,亦思回手,只因下馬時失去雙刀,手無兵刃。想道:“趁衆人在此,關內無人,將母親、哥哥放出,同到竹枝山,再點人馬來報仇。”即駕雲落下城中。找尋一遍,只見一所屋宇有兵數百看守住,小姐就知是王凡的主意,說:“奴在城外戰鬥,不道王凡這老賊放心前去掠陣,原來將我的家口困住,如今,且去看母親、哥哥,一同殺出城來再作道理。”實時騰空跑下,只看母親、哥哥閒坐於一處。小姐來近,夫人一見,喫了一驚,母女相逢,不覺下淚。小姐又將前事說知,嚇得夫人、哥哥目瞪口呆。小姐說:“母親,哥哥,如今不必慌忙,可與我保着家口殺出關去,到竹枝山點起軍馬再來報仇。”段龍應允,實時披掛,保了家口出來。數百看守兵抵擋不住,由他殺出。

    又說王蘭英跌於馬下,見段紅玉駕雲走了,連忙爬起來與狄虎松去索子,奔回到王凡跟前,說:“段紅玉敗走了。”王凡說:“她既逃走了,我們回關罷。”公主正在催兵回關,只見城內衝出一隊人馬,當先乃是段虎兄弟,後面紅玉保着夫人、家小。王凡一見,手持大刀一柄,將人馬分開,攔住去路,喝聲:“你往何處走,快快下馬受縛。”段小姐見手下兵少,只得取出葫蘆揭開,倒出豆子,念動真言,撒起空中。登時,迎風化出數千軍馬,手持兵刃,吶喊搖旗。小姐用刀一揮,只見衆兵上前衝殺,段龍、段虎也趁勢動手。衆兵抵擋不住,被她衝殺出陣。小姐保着家口,斷後而去。王蘭英與狄虎見紅玉走了,又要追趕,王凡即令收軍,帶領人馬一同回城。三人回進內堂,卸下盔甲。王凡向夫人細將交鋒之事說知。夫人早已命人備酒宴,再坐花燭,與兒聯婚。席間,夫妻、父女言談,酒至三巡,時交二鼓,用過晚膳,夫人命侍女掌了燈燭,送公子夫妻歸洞房。丫鬟領命,提了銀燈,公子夫妻拜辭父母,攜手歸房。此夜正在成婚之期,夫婦二人股肱恩愛萬種風流,一夜歡娛,成了百年姻眷,春風一度,倍覺情濃。

    慢言此夜之歡,到次日黎明,夫婦二人起來,梳洗已畢,王凡要前往未營投降。是日同了狄虎,上馬出關,一路往蒙雲關來。此時正逢季夏佳景,只見山花滿目,荷沼凝珠,綠蔭交加,青蓮徑道,真堪注目,足駐行人。王凡對狄虎說:“賢婿,如今又是夏殘秋至了,真乃光陰迅速的,令尊大人自起兵南征,不覺已有二載多。”狄公子點頭稱是。二人一路言談許久,不覺到了關前。

    狄公子問守城軍士,通知狄元帥傳進。當時,狄公子引了王凡,直進關來。王凡進去,見大宋一旗一旗的軍馬,真乃人雄馬壯,糧積如山,不覺唱然長嘆曰:“行軍在於主將,信不誣也。怪不得西遼敗降,只有我南王妄圖天位,強侵疆士,自取滅門之禍耳,縱使他再攻下一二省,亦非久遠,如今他得了邕州西粵地,安坐崑崙關,與幾個佞臣日夕此行不仁之事,命將把守關地,以爲安然萬全之固,豈知今日段洪已死,妖僧既誅,蒙雲關已失。吾初時以彼爲豪傑,激一時之忿,見酷吏剝民,隨了他攻下了許多疆土,後來見他殘暴傷民,劫奪婦女,河無遠大之謀。實思退步,趁今隨兒降宋,脫了此禍,正就了機謀。”言罷,不覺已到了帥堂,看見左右衆將狀貌十分威武,但見:

    凜凜神威衆傑豪,巖巖氣象把槍刀;

    鮮明盔甲多驍勇,個個忠心爲國勞。

    王凡看罷衆將英勇,說:“固然中國將士非凡,狄青用兵井井有條,誠不及的。”行至滴水檐前,只見左邊狄千歲,右邊王夫人,早上站起坐位。王凡連忙上前拱手,呼聲:“二位元帥,我王凡乃邊地反逆之人,昨天蒙元帥差二公子與小女到關招安,今日奉命前來,情願投降,獻上蘆臺關,今時請元帥前去安民。”二位元帥大喜,連忙離位下來還禮:“請老將軍皆坐罷。”三人告坐。狄元帥說:“將軍,本帥雖然奉旨征戰,但非好殺之輩,是以破了蒙雲關,不肯興兵到你邊城,故差人前來招安,果然將軍從順見機,待本帥奏聞聖上,恩封官爵。”王凡拜謝。

    又有狄虎跪下交令,稟上父王:“孩兒奉命括安,遇着段紅玉,與她交鋒一陣,她施法逃去,與段龍、段虎保了家眷奔往竹枝山去了。請令定奪。”狄元帥聽得段紅玉又反上竹枝山,便說道:“這丫頭反覆異常,待本帥親自提兵拿她便了。”王元帥說聲:“千歲,段紅玉雖然反去,其勢已孤,蠻王又疑忌於她,雖有法力,也無用處,元帥何必着急興兵,不若先差人去蘆臺關招安百姓,此乃要緊,後到竹枝山。”狄爺說:“言之有理,諒段紅玉雖反回竹枝山,然已計窮力盡,走不遠矣。”令軍中設酒慶賀王凡,然後差使楊將軍往蘆臺關安民去訖。當日,二位元帥與王凡喫酒間說起狄虎與蘭英匹配成親,狄爺允諾。到次日,狄爺留下五萬精兵、三員大將:孟定國、蕭天鳳、高明守蒙雲關,然後帶領大兵往蘆臺關掛榜,樹起大宋旗號不表。

    卻說南天王在崑崙關,是日正與達摩軍師言及蒙雲關已失,王禪師陣亡,段氏不知逃走何處。正言間,探子又報:“蘆臺關王凡投降了,與狄青之子聯爲婚姻,歸屬大宋,請令定奪。”蠻王聽了大怒,罵聲:“王凡老賊,孤家見你立功多次,封你王位,誰知你忘恩降敵。”正在大怒,有達摩道人呼:“我主息怒。王凡降了大宋,乃癬疥之疾,何足爲懮?待貧道提一支兵,興師前往,殺他片甲不回。”蠻王大悅,說:“若得國師前去,何愁宋師厲害。”即令設酒餞行。次日,道人帶領雄兵十萬,往蘆臺關進發,非止一日。

    原來這達摩乃冒名的,他本是大蟒蛇,神通廣大,千年得道,修煉功夫,變化無窮,冒了達摩名字,前來鬨動依智高作叛。他果有法力無邊,反叛日屢次藉他得勝,妄言數年後大宋江山必得。當時傷了許多性命,交趾王的地方,乃粵西全省,與攻至雲南,至傷了百萬生靈。天生之物,尚且惜養,何況妖道傷害多人,上天如何不怒!後來,不免刀下而亡,傾了千年道行,皆因自作之孽,後話不題。

    當日,道人一路帶領人馬,來至關前,屯紮下寨。有探子報進,狄元帥聞報大驚,說:“僧道領兵,只懮衆將兵難星到了。”王夫人點頭說:“果然。”這些人出陣倒要提防。”

    卻說達摩次日升帳,便令飛將軍孟浩出馬。此人乃毒水溪寨主,姓孟,名浩,自稱孤朵王,南天王命他領兵爲後隊。此人乃後漢孟獲苗種,生得身軀雄壯,力大無窮,頦下根根短鬚,一柄鋼叉一百五十斤。宋軍飛報,狄元帥便問:“何人願往?”焦廷貴上前說:“小將願往。”元帥說:“你出敵切不可養爲,須要小心。”焦廷貴領命,帶兵出陣。孟浩看見來了一員宋將,十分兇惡,便喝:“通名!”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狄元帥計斬孟浩 達摩祖毒陷宋軍

    詩曰:

    南蠻孟浩也稱能,逞勇沙場賽鬥爭。

    無奈天時歸大宋,誇強輕敵必傷生。

    當下焦、孟二將會陣,焦廷貴見來將生得面如鍋煤,馬壯人雄,高喝“通名”,便喝:“賊奴,吾祖焦贊,拜興國公之職,六國聞名,幽州菌石聞他喪膽,只因盜取屍骨,死於吳天塔下;吾乃焦廷貴,大宋天子駕下、狄元帥麾下官封威烈將軍。你老子鞭下不死無名之卒,快快報名。”孟浩說:“吾乃毒水溪孤朵王孟浩也。南王命吾爲後軍主帥,統兵前來滅你大宋。你非本帥對手,急喚狄青出馬受死。”說罷,拍馬掄叉當胸刺來,焦廷貴鐵鞭急架相迎,大戰三十多合,孟浩本事高強,殺得焦廷貴抵擋不住,孟浩將鋼叉橫旁一搗,使個烏龍伸爪過去,焦廷貴說聲“不好”,將身一閃,在左肘下早已中了一叉,刺進征衣透甲,鮮血流出。焦廷貴喊叫一聲,負痛拍馬逃走回營。

    孟浩又來討戰。狄元帥見焦廷貴被傷,怒道:“誰人出馬擒他?”張忠說:“小將願往。”即領人馬殺出關前,大喝:“賊奴休得逞狂,我來也。”孟浩喝聲:“來將何人?”張忠道:“吾乃大宋天子駕下,官封五虎上將,本將軍乃狄元帥麾下,扒山虎張忠也。若知厲害,快快下馬受縛,免得動手。”孟浩聽了大怒,喝聲:“休得多言,看叉。”張忠大刀一架,二將飛開戰馬,殺得刀斧交加。一連衝鋒四十多合,張忠覺得招架不住,虛斬一刀,拍馬便走,迴歸本陣。

    孟浩正要追趕,有長沙小將石玉一馬飛搶來,大喝:“賊將休來!”孟浩見他來得兇狂,提叉指道:“本帥刀下留情,不斬你無名小卒,快喚狄青出來受死。”石玉怒道:“吾乃五虎名內將軍,難道斬不得你這奴才麼?”孟浩笑道:“本帥嘗聞人言,大宋五虎將英雄無敵,卻原來乃狐假虎威的伎倆。”石玉聞言大怒,喝聲:“不必多言,看槍!”孟浩鋼叉又急架迎,衝鋒到五六十合,石將軍看看抵敵不住,想來難以取勝,只得拍馬回來。

    狄元帥早已聞報,實時披掛上馬,帶領衆軍,出到關前。孟浩催馬正追趕石玉,只見關前來了一支軍馬,旗下一員大將,手持大板刀。他忙勒馬看,見宋將來得威風凜凜,相貌非凡,把馬退後幾步,喝聲:“來將何名?”狄爺大喝:“奴才聽着,吾乃大宋天子駕前徵南主帥、平西王狄青也。本帥威名四方畏服,揚名宇宙,誰人不知?你們依智高乃一無賴小民,妄敢倡首爲亂,據陷五土,本帥今日奉旨征剿,還不獻上首級,尚敢抗拒麼?”孟浩聽了大怒,放馬過來,一叉直刺,狄爺大刀架開,二將一來一往,殺得徵雲遍野,霧氣騰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殺過平交,一連爭持百十合,兩邊戰鼓如雷,三軍吶喊。狄爺想道,若與他力戰,便費力了,不如用拖刀計斬他罷。即虛砍一刀詐敗而走。孟浩冷笑道:“諒你走到哪裏?”拍馬追來。狄爺故意把馬一催,見孟浩來得切近,狄元帥即帶轉馬,大喝:“賊將休趕,看刀!”孟浩已退後不及,砍於馬下。元帥見孟浩已死,他手下衆兵逃回營去,狄爺也不追趕,即令回兵。王元帥出關迎接,設酒賀功不表。

    又說南兵敗回,報知這道人。此時,道人大怒,正要出馬報仇,一班衆將功息說:“天色已晚,難以交兵,況宋將已回關去,我兵又是初到,正在勞動,國師且息一宵,明日出馬如何?”道人說:“列位將軍之言有理。”言罷,退去。

    次日用了戰飯,實時拿了鐵鏟,三聲炮響,大開營門,向關罵戰。早有小軍報知帥堂。狄元帥聞報,怒道:“本帥明知這妖道有異術傷人,我何懼怕?事君致身,何懮利害機關?必要與你拼個雌雄的!”傳令:“抬進金刀、盔甲,馬匹俟候。”王夫人說:“千歲且息怒,今日切不可親臨敵地。你乃一軍中主帥,倘有差池就不妙了,不若命別將出關吧。我想,僧道出軍臨陣,定然恃用妖術的。”言未了,只見帳前惱了穆桂英,大呼:“元帥之言也差了,妾想,邪不勝正,堂堂大國豈懼一妖僧?如若是遲延不即出敵,由他辱罵,豈不被妖道恥笑我大家無人,懼怕於他?”

    此位穆夫人,乃天門破陣驚夷狄,楊家女將是名員。當時這位穆夫人,頭一位女英雄,怪不得她一團豪氣,不肯任敵人施威。

    這王夫人見她定要出馬,便呼:“賢媳,你出關迎敵倒也使得,只是要小心爲主,千祈勿恃法力窮追妖道。”穆桂英應諾,實時戎裝上馬,帶領女兵三千,放炮出城,來到沙場。妖道一看,只見宋營中隊伍內衝出一員女將,但見妝扮得:

    頭挽青絲用勒箍,外披鐵甲內徵袍;

    猖頭獸面腰間繫,錦翠貂裙腳下符。

    金蓮斜踏葵花蹬,玉腕手提雪片刀,

    雖然半老佳人質,四海聞名女丈夫。道人看罷,喝聲:“妖婦通名受死。”穆夫人一看這道人,生得面如硃砂,一面殺氣,頦下一派紅須。夫人道:“吾乃天波無佞府楊府穆桂英也,你這妖道不必言語支吾,看刀。”言未了,大刀夾頭砍來。道人大怒,鐵鏟急架相迎,殺將起來,不分勝敗。

    卻說狄元帥在關,只聞遠遠戰鼓之聲,狄爺對王夫人說:“穆夫人出關與妖道交鋒,本帥也放心不下,不苦與元帥同出關視敵如何?”王夫人說:“妾也有此意。”二人各各戎裝披掛,帶領三軍衆將,炮響出城。

    又說這道人與穆桂英,沒有三十多合,耳邊又聞炮響之聲,就知道有救兵出城,遠遠見關內果然湧出大隊人馬,中央兩柱龍杆帥旗,左右分開男女二員大將,後面數十將擁護。道人心中暗喜,料得二將乃大宋的中軍主帥,倘若傷她,宋師何然愁退。當時與穆桂英鬥殺,料難取勝,只得混成一口毒氣噴將過去,形如黑煙,腥氣難禁。穆夫人按捺不住,毒氣歸心,自知不好,忙借上遁走回關去不表。

    場中二位元帥大驚,連忙喝令衆將衝殺過去,將妖道圍在中央廝殺。當時道人依仗法力賽鬥。這穆夫人與他法力本差不多,現有王夫人爲助;所厲害者,他未脫蟒形,千年毒氣,凡體故不能禁受,即練成仙道,亦要避他。此時來將刀斧交加,殺得道人前後受敵,蠻兵一萬已被殺散。道人大怒,即混口毒氣向王凡噴去,王凡立時跌於馬下,道人伸手一鏟,王凡腦漿迸出。王蘭英大驚,搶回屍首。道人一連四噴,四員偏將落馬,他一鏟四下,已分爲八段,他趁勢殺出重圍。

    狄元帥見他傷了許多大將,心中忿怒,捨命拍馬追去。王元帥大驚,早已駕雲跟隨狄爺,劉慶也飛來隨後。道人當時見一大將隨後追來,心中帶怒,把馬兜回,也不動手,將毒氣噴出。狄爺打個寒噤,又跌於馬下。道人正要動鏟,王夫人跑上一槍,向他面門刺來,他喫了一驚,收回大鏟。劉慶將元帥搶回。道人毒氣又向王夫人噴來,不意王夫人駕雲走了。道人得勝回營。

    當時王夫人進回關中,吩咐將王凡與四員偏將屍骸收殮了。但狄元帥、穆夫人面如黑漆,七竅流血,然心頭尚暖,身體未被傷。狄家兄弟下淚紛紛,王蘭英放聲痛哭,衆將均爲傷感,王夫人與楊文廣十分悲痛。王元帥含淚呼聲:“孫兒衆人,不必過哀,已死不能再活。一來狄元帥已死,軍心懮榴,二來妖道得勝,今日一陣,將我大宋軍威挫盡。這妖道如此厲害,毒氣傷人,看來三軍之衆危矣。”王蘭英帶淚說道:“妖道,南地屢聞他這口毒氣厲害,傷人無藥可救。依妾愚見,一面緊守城池,理了元帥喪事,贍養三軍。然後差劉將軍回朝奏知聖上,元帥歸天,待天子知道,再選能人。速令公子往竹枝山,招安了段紅玉來投降,可以抵敵這妖道。”王夫人說:“公主之言有理。”即撥令與狄龍,命他往竹枝山去招安段紅玉。公子含淚領令去訖。王夫人又撥枝令,正要差劉慶回朝,他忽然想起一事,大呼:“元帥與夫人有救了。”不知如何有救,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鬼谷師遺丹救將 狄公子奉令招安

    詩曰:

    託形蟒怪法高強,助逆違天拒宋邦。

    毒氣縱傷中國將,難逃罪惡過刀亡。

    當下劉慶想起一事在心,滿懷大悅,說:“衆位不必心煩了,元帥、夫人有救星的。”王夫人與衆位問何故,劉將軍說道:“前時,末將奉令回朝,請穆夫人至此破陣,席雲於空中,與王禪鬼谷仙師相遇於半途,他有言囑咐小將說,取了蘆臺關之後,有一場惡戰,傷將甚多,只恐主帥凶多吉少,有性命之懮。服下丹九二顆,倘有元帥不測,服此丹可救了,一顆可活一人。我當時求懇仙師下降破陣,他說,陣有人破的,但元帥服丹之後,南蠻漸漸當滅,吩咐收藏好。我回來亦未泄知衆人。今日元帥、夫人被害,正應了機會。”說完,王夫人、衆將大悅。劉慶箱中取紙包拆開,上有二丹一柬:

    二命難逃喪毒中,丹丸二顆見奇功。

    回生起死非凡妙,一服還陽化盡兇。

    衆人看罷大喜。王夫人嘆聲說道:“死生自有天命,非人力可強逃。今日仙師來救他徒弟,連我們穆媳婦亦可救了。劉將軍,事不宜遲,快些開化金丹與二人服罷。”劉慶即忙用水化開,撥開他牙關,每人灌了一九。不上一刻,只見穆夫人口中吐出許多惡水,大氣喘息。狄元帥也吐惡水,身體轉動,俱各二目睜開。穆夫人先爬起來,見了楊文廣、王懷女,長嘆一聲:“奴只道今日一陣,中了妖法、毒氣,必然永別婆婆,丟拋孩兒了,何以又得還陽?只恨我自幼空學了神仙之術,卻不免輪迴之苦。何必爲人中爭利奪名,思量果是回頭見岸爲高。”王夫人與楊文廣淚下,只說:“今得餘生,多虧王禪仙師之力,因他救元帥,及於母親的。”穆夫人說:“原來多蒙鬼谷仙師贈賜靈丹,這再造之恩,何日圖報?”正言間,狄元帥亦甦醒,起來,狄虎兄弟一齊上前扶住,放聲呼叫:“父王!”狄爺也長嘆一聲,說:“本帥早上遇這妖道,被他毒氣傷亡,只道父子今朝永別,豈知又得相逢,不知如何復活?”狄龍含淚說:“得劉慶遇着仙師。”細細說明。狄爺聽了道:“又得師父賜丹相救,深感活命之恩。”當時王夫人與衆將多說道:“千歲與穆夫人,辛勞過極且精神未復,且請回帳內調養精神,再作商量。”衆人扶歸穆夫人,扶往後堂去了。

    到了次日,狄龍與楊文廣別了父王、王夫人,前往竹枝山而來。楊文廣見近了山下,吩咐軍中往營立下寨。狄公子上馬提槍衝出營來,呼軍喊殺。段小姐正在山中,忽見軍人人報:“宋將帶兵來討戰。”段小姐一聞報語,即戎裝上馬衝下山來。只見一員小將,看來不是別人,乃狄龍公子也。暗內叫聲:“小冤家,奴爲你弄得家破人亡,做下彌天大罪,忍恥含羞,不逢你一面訴說。你今又來軍前出馬,眼目衆多,何不擒他回去,問個明白緣故,死在九泉也甘心。”想到此處,不覺下淚。狄虎一馬飛近,連忙扣住,唉聲:“小姐,如今到來非爲別事,只因你言而無信,反覆不常,實見不明,特來請教。”小姐聽了,呼聲:“公子,非是奴心不定,你們既是中國大臣,也該存立信行。我父忠誠投降,因何你父命狄虎殺奴之父?奴實有不忍之心,定拿狄虎報仇的。”公子聽了微笑,呼:“小姐,你平日素稱伶俐,達理通情,如何今日就不明白了?吾弟傷害你令尊,原有緣故,他不是奉令,不意在關外遇着了老將軍,此時乃仇敵之人,各爲其主,一動手時誤傷令尊,奪了關城。回營時,吾父王大怒,說小姐已經投降,責他擅自傷了你令尊之命,一怒將他斬首,幸得王夫人、衆將解勸多少,至此帶罪招安王凡。實乃如此,請小姐上裁。況我父身爲主帥,全憑信義以服三軍,焉有暗害降將之理,於外邦落下不美之名?但你今尊已死,倘日後班師回朝,奏明聖上,墓頂封王,以報降將子孫,世昌榮化。小姐,若依我良言,且自釋忿心罷。”

    小姐聽了,呼:“公子,你弟誤傷我父既屬不知緣由,令尊與公子,奴家全無惱恨,可恨王蘭英賤婢無義,要配狄虎,就暗算奸謀。奪了蒙雲關也罷了,就不該哄騙我父,於半途截殺了。我段紅玉絕不饒她,誓不與賤婢俱生。”女子說:“小姐息怒,我還有一言相告。蘭英與你結拜,自小密誼之交,情同骨肉,焉肯背義負心如此不仁?此乃旁人讒說,你休信爲真,若乃吾弟誤傷令尊,他此時有口難辯,只求小姐原情,姑置勿論。小將將來同你會花燭,但絲蘿已經締結,縱有一切惱恨之事,只求俱看我面情解釋。小姐若然果要認真,只說不得由了尊意,從此水流花謝各自東西。”小姐說:“公子,你言雖是,只是我父仇人不共戴天,豈得輕舍?若是我不依公子之言,必然見怪了,若然依你,只恐旁人言我爲着婚姻忘了父仇,只恨自己錯在當初罷了。奴今日既去了父仇不報,想來難處,已不願居於陽世了,公子不必以奴爲念……”說到此言,不覺目中紛紛滴淚,苦切傷心,拔劍正要自刎。

    公子一見,驚駭上前,扯住小姐手腕,含淚呼:“小姐啊,勸你勿要性急,若小姐尋了短見,我狄龍也願相從於地下矣。我奉命前來招安小姐,救解破敵,倘小姐尋了短見,無人退敵,數十萬人馬危矣,也是難處之事,我也不願留生了。”說罷淚珠沾襟。小姐到底心腸慈軟,見公子傷心,即收回劍,扯着公子袍袖,說:“公子,你何必傷心,且你言差矣。奴報不得父仇,枉生於人世,情願自刎於九泉。因何你要說不留於生,此乃何解?”公子說道:“只因吾父已得蘆臺關,南王又差來達摩妖道,十分厲害,口吐毒煙傷我大將無數。我父得靈丹救活,敵兵屯於關外,目擊此關已難駐紮,還防衆人不免妖道之難,已經差人回京,奏知聖上速救,但遠水難救近火。小姐若憐惜我狄龍,拔刀相助,擒了妖道,則我父子感恩不淺,如此我何慮哉?”

    小姐聽了達摩領兵,不覺驚唬了,說:“公子,這妖道興兵來戰,非同小可,他妖術無邊,向日聞他之名,頭一件毒氣傷人。還有一事,他乃妖怪修煉成形,若與敵人戰到深處,一轉形,張開大口連人帶馬吞陷肚中,未知是否。但此人到來,你大未將士遭劫了,奴雖有法力,只恐擒拿不得他。”狄龍聽了大驚,說:“小姐,如你言來,妖道的法術就無人破了?難道大宋反讓於法力之徒?”小姐看見狄龍不悅,呼聲:“公子不必着忙,奴今且把父仇權放了,今與公子到關會會妖道。”公子聞此言大喜,說:“小姐如此用情,乃是我的恩人了,何其幸也。”小姐說:“既爲夫婦,何必言謝。公子且請回營,待我稟明母親、哥哥,然後與公子一同前往便了。”說完,二人分手。

    小姐回山,向母親、哥哥說知,夫人允了。小姐實時帶了隨伴侍女來到宋營。楊文廣與狄龍接進中軍,見禮,言談一刻。只爲軍情緊急,不敢遲緩,連夜拔營起馬,定是五更到關。狄龍先進內稟知,狄爺大悅,傳令進帥堂相會。不一時,小姐與楊文廣進來參見二位元帥。王夫人呼聲:“小姐請坐,休行見禮。老身久仰你賢良,又是棄暗投明,真乃女中豪傑,實乃令人可敬。”小姐說:“元帥過獎。奴乃一無知弱女,焉敢當此重贊之言。”王夫人說:“小姐休得過謙,今日既來相助,足見忠誠,但退得妖道時,功勞簿上算你頭功,奏知聖上。”小姐說:“奴乃南方蠻女,胸中有何經略,全仗二位元帥天威與妖道會敵,倘若僥倖得勝,也盡奴一點義氣之心。但這妖道厲害,倘有不測,只要二位元帥看顧我母與哥嫂,奴就感恩不淺矣。”狄元帥聽了大喜,吩咐置酒款待。當時擺上酒宴,狄爺見不便相陪,着王夫人與小姐對酌,與穆夫人三人共是一席。原來,狄爺進至後堂,喚到狄虎、王蘭英夫妻二人,說:“段紅玉到帥堂上喫酒,王夫人一刻必然情面之說,你二人趁此席間之言前去請罪,必然她有迴心的。”夫妻領命出來。

    先說王夫人起位,雙手執起金盃,呼聲:“小姐,今日老身奉敬一杯,一來替狄虎、王蘭英二人請罪,二來賀喜小姐投降我邦,請飲此杯。”段小姐一見,也起位一雙玉手接了,說:“蒙夫人一點見愛之心,又蒙指示,奴家自然領命。”一飲而盡。王夫人十分歡悅,又是一連奉勸三杯,小姐飲下。穆夫人也來勸敬,但不知狄虎、王蘭英二人出堂請罪,段小姐允否和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再投宋紅玉完婚 施毒泉道人傷將

    詩曰:

    二次歸投大宋朝,天生女將定蠻遼。

    洞房佳話惟今夕,琴瑟從今兩合調。

    上回,王懷女、穆桂英與段紅玉開懷樂飲,你酬我勸之際,忽見王蘭英、狄虎二人來到席前雙膝跪下,一呼“姐姐”,一呼“小姐”。狄虎說:“小姐,我前時誤傷了令尊,實因不知小姐已投降了。當時既是各爲其主,乃仇敵也,望小姐諒情鑑察,看王夫人與我父之面,消了前恨不怪,足見小姐大德。”王蘭英呼:“姐姐,愚妹也要說明緣故,然後請罪,免你怪我不義薄情。當日令尊老伯父出城,原因狄千歲疑心投降不真,姐姐既然尋不得五將回來,城內還有老將軍段洪,既願投順,也該前來營中一會,是以小妹回關說於老伯父。他聞言,即刻與我出城。行不上數里,遇着狄虎,小妹與老伯父只道他奉令前來迎接,誰不知,他也不知是投順來由,一時動手,誤傷了令尊,引兵搶了城。姐姐的家口早已逃散,奴見勢孤,只得投降了。但我二人自幼交深,情投意合,豈有不仁,故傷你父?今非小妹謬言遮飾,現在元帥之計,特請姐姐共破妖道,望姐姐不記前仇,共圖功業。”紅玉道:“事既至此,既承狄元帥、王夫人等美意,只得先商破敵之計。”於是,姐妹和好如初。

    城中,笙歌鼓樂,結綵張燈,好生興鬧。到了黃昏後,諸事停當,衆將士大排筵宴,大小三軍俱有賞賜喜酒。是夜,音樂齊鳴,請出小姐夫妻交拜,送入洞房。二人交杯合巹,攜手共進紗帳,雲興雨布,遂其舊識知心,自此,段小姐遂了癡心之願。狄龍思量,弄假成真,實乃萬里良緣。此夜思幸,真如魚得水,快樂不啻登仙。好事之中,實難盡述。

    不覺歡娛夜短,寂寞更長。已交五鼓,狄爺升帳,夫妻叩見。狄爺對王夫人說:“前日命劉慶回朝,聖上必然火速差兵前來,至快有兩月方到,但滅得妖道,不用差兵來的。”有小姐開言說:“元帥,奴家今日出敵試試妖道法力,以定勝敗如何。”王夫人說:“小姐,這妖道毒氣厲害,須要小心。”小姐應諾,上馬提刀,領兵三千出關討戰。

    達摩聞報,帶兵出營,只見一員女將在此耀武揚威,生得千嬌百媚,絕色無雙。妖道喜得手舞足蹈,連聲讚羨:“好個美貌佳人,不苦貧道拿回營中受用,豈可當面錯過的!”拍馬上前,帶笑呼:“女將何名?”小姐見道人問她之名,喝聲:“我非別人,乃蒙雲關段洪之女紅玉也。只思南王乃反叛之賊,近日殘民好殺,成不得大事,故奴父子投降於大宋朝,脫了叛名,有功於國。奴今奉狄元帥之命來擒你,倘若知事者,退歸隱於山林,方免殺身之禍,是你之知機,速急回頭。”道人冷笑一聲:“美人,你原來是段洪之女,焉肯投降天朝?我想,中國之人,狡猾之輩,忠厚屬我南方,小姐若依貧道功,依然投南蠻王。貧道愛你天姿國色,隨我回營保得南王赦你,匹配吾國師,富貴榮華憑你受用。”

    小姐聽了大怒,一刀砍去,道人用鏟架住,微笑呼:“小姐不必發怒,你道本國師的法力,難道不知在本國官職不小?你若與貧道成了夫妻,可謂佳偶相配的。”小姐罵聲:“妖道休得胡言!”雙刀又砍,道人又架過,說:“小姐,因何如此氣忿?方纔貧道與你訂婚之言,千萬不可辜負了吾的美意。但吾法力厲害,一動時,恐傷了你,貧道捨不得你花容。”小姐聽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大罵:“妖道,奴若饒過你,誓不爲人!”說罷,雙刀亂砍。道人看此光景,諒這女子如此強橫,以言語勸她焉肯聽從,全沒有一點懼怕之心,反恃勇殺來,不若暗施法力,將她拿回營時由吾快活,豈不妙哉!想罷,提鏟急架相迎,二人殺將起來,一陣鬥殺,殺了二三十合,勝負未分。

    道人想來,這段紅玉刀法精熟,武藝不低,倘用毒氣噴去,又怕這個丫頭禁受不起,不如誘她到無人之處,現了原形,拿她回去取樂有何不可?實時放馬敗走,喝聲:“紅玉,你國師今日回營有事,不與你戀戰,明日再決定雌雄。”說罷,拍馬逃去。段紅玉心說:“這妖道逃去,必定是詐敗了誘我,要使法來傷害奴,豈懼怕你!不若先下手爲強。”按下刀,取出小小一枝神箭,拍馬趕去。道人一見大喜,暗罵聲:“賤人,你今趕我,休想回營了。”實時口唸真言,向東南巽位歐一口氣,不時狂風捲面,黑霧迷空,暗中現出一個怪物,口大如腳盆,長有三四丈,遍體合鱗,張牙執爪,像個東海龍神,口吐黃煙,遠遠竟往小姐撲來。

    小姐一見冷笑:“你這大蟒怪修煉成人形,怪不得口生毒氣,厲害傷人,一沾染即亡。”當時,見大蟒來近,拾起神箭,對準怪物一放,弦一響時,早射出小箭,正中在大蟒怪右圖。那妖道大叫一聲,疼痛不止,連忙打了一滾現出人形,跑上馬,痛叫難忍,怒聲如雷,說:“賤人啊,我倒有仁慈之心於你,不使毒氣,不過欲拿你回營,想與你結爲夫婦,豈知你無情無義下此毒手,用小箭傷吾右目,今日貧道若饒過你這賤婢,誓不爲人。”即運滿口中毒氣對段紅玉噴射過來。小姐說聲:“不好!”雙足一蹬,騰起空中。這陣毒氣一沾着戰馬身上,一跤跌下地中死了。小姐在雲頭看見好驚慌,說:“好不厲害妖道,若非奴走得急快,只怕性命難保。”

    當時,這妖道毒氣指望要噴紅玉,豈知被她駕雲走了,氣得怒髮沖天,忍痛拔出眼中小箭,血流不止。收兵回營,用藥搽洗,越思越惱。至晚施出一條毒計,在月下焚香,當空拜禮,稟告一番,書符唸咒,仗劍作法。忽見半空中來了一怪神,說:“大力鬼奉命前來,不知法師有何使喚?”道人說:“無事不敢煩大王。今夜有勞帶鬼兵十萬,將毒水溪之水,連夜運進來關中井泉下,不得有違。”大力鬼王領法旨去了,連夜召集齊數十萬鬼兵,往毒水溪一齊挑運數十萬擔,大力鬼王到營來複法師之旨,也且慢表。

    次日天明,大宋將兵大小三軍,那曉得次日大早飲食了此水,未到午晝,人人染病,只有王懷女。穆桂英、段紅玉、王蘭英皆有半仙之體,病不沾染。王夫人見衆將、士卒忽然如此,心中十分着急,仰天嘆曰:“莫非吾大宋江山已盡,忽然衆三軍將士人人得此暴病,上天降此災殃?倘敵人來討戰,誰人出敵、守城?觀看此關,難以保守。”段紅玉說:“三軍一時得此暴疾,或妖道施毒計來陷害也未可知。”王夫人道:“你言不差,定然是妖道被你射傷,因而暗施毒計。今小姐生長此地方,平日妖道慣用何術傷人?”小姐說:“昨是妖道被我傷射右目,今觀衆疾,恰似誤食了漢溪毒水一般。”小姐猜疑,不知下回如何分解。

    第三十七回 救三軍女將求泉 活生靈龍神運水

    詩曰:

    妖道毒泉陷宋軍,逆天拒敵助蠻君。

    無如運會歸真主,難免他年殺戮身。

    當下,段紅玉說:“衆將兵的暴病,實系喫了漢溪毒水之狀,定然是妖道夜施邪術,運來惡毒水,要陷害我們。若真有此事,衆將兵不過三天日期,五臟六腑皆腐爛而死。”王夫人說:“這便如何是好?”小姐說:“若要救衆軍,除非到飛雲洞去求威靈聖母。”王夫人道:“這飛雲洞今在哪裏?”小姐說:“離此不過三百里之遙,只因聖母從不與人相見,居於接天山飛雲洞修真。她洞中有井水,名曰救命寶泉,時常有外方人誤飲此水命在旦夕,喫了泉水,吐出惡毒立刻痊癒。夫人要救衆人,除非往求寶泉方可救,她又不受人禮物,只要虔誠頂禮前往,無有不見與之理。”王夫人聽罷大喜,說:“果然如此,即要與小姐前去,留下穆桂英、王蘭英看守城池。”

    二人出關駕雲,不滿一個時辰已到山腳,二人按下雲頭,一路上山,無心觀玩景物。但這仙山比之別山大不同,其詞贊曰:

    接天方古山,細看色斑斑。頂上雲飄渺,巖前樹影翻。飛鳥爭

    枝立,走獸奪爭餐。凜凜松梢幹,大大竹嫩竿。野猿嘯聚玄,鮮果

    麋鹿扳。枝上翠嵐嵐,冷冷水漫漫。暗聞幽鳥語,閉關幾處溪。藤

    蘿牽又扯,怪石集香蘭。磷磷怪石,磊磊峯崖。孤鹿成羣走,猿猴

    作隊頑。行客正愁多險峻,奈何古道步艱難。

    王懷女看罷此山,二人加鞭並上,又對小姐說:“這座高山峻廣,但不知可是接天山否?”段小姐說:“元帥,這座就是接大山了,聖母的飛雲洞,附近西北一座奇峯之下便是了。”王夫人聽了大悅,二人又拍馬向西角而走,方纔到了一派松蔭之下,時已日落西山,又走了一會,只見遠遠有些燈光。洞口外只聞猿啼鶴唳,異草奇花,忽又聞琴聲嘹亮。王夫人與段小姐側耳而聽,音韻悠揚,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靜聽之間,令悲者倍悲,樂者倍樂。二人聽見七絃瑤配五音,按宮、商、角、微、羽其調韻,操其詞曰:

    人生在世如春夢,奪利爭名枉費神;身過百,終須散,名如凌煙

    不算能;世人枉作千年計,大夢迴頭兩手分;不信但看郊野外,無分

    貴賤盡舊墳。古今興廢無休歇,有福興來無福滅;江山轉眼姓名

    更,疆場盡是英雄血。得放手來且放手,光陰近連無長久。百年三

    萬六千日,勸君何不早回首。當年英烈秦始皇,併吞六國逞豪強;

    只望子孫傳萬世,豈知不久屬他邦。楚漢爭鋒韓信至,九里山前戰

    霸王;埋兵十面一場戰,剛強項羽刎烏江。漢朝被篡因王莽,光武

    中興漢運昌。懦柔獻帝出三國,英雄並起各逞強。晉興一統羣雄

    滅,五國紛爭起戰場。天命歸隋文帝出,煬帝荒淫屬大唐。一統山

    河三百載,殘唐五代動刀槍。梁唐晉漢周連滅,一統江山炎宋當。

    陳橋兵變成體命,執掌乾坤坐汁梁。燭影搖紅龍入海,仁宗天子繼

    爲皇。四海昇平民盡樂,只有南蠻叛逆強。領旨剿滅推武曲,王師

    一怒奮膺揚。妖蟒誇狠施毒水,違逆天心不久亡。貴人今夜來求

    水,可活三軍將士傷。

    王夫人與段小姐聽罷,驚駭道:“聖母果然靈驗,她示逢吾二人,就知我軍被害,並知吾二人已到了來求水,衆人稱她是一地仙,果不虛傳也。既知吾到此,定然肯賞寶泉與吾的,且下馬進洞罷。”二人下了馬,正思起步,只見洞門裏來了一仙女前來引路。

    一起到了頭門,只聞香風陣陣吹來,又行到大丹墀,左右許多麝、鶴、獐、鹿,上了丹墀,當中座下一位聖母,剛剛放下瑤琴,起位來迎接。王夫人細看這聖母,頭戴七星冠,身穿八卦氅衣,飄飄然,真有神仙氣象。二人看罷,連忙上前施禮,稱言:“聖母,弟子王懷女、段紅玉,虔心前來朝見聖母,乞恕吾二人不恭之罪。”聖母一見,連忙挽扶着二人,呼:“院君與小姐免禮。貧道乃山野鄙賤之輩,敢勞中國二位貴人以禮相見,貧道哪敢當!如今鼓琴慵性未得遠迎耳。”言罷,手攜上堂,見過禮,三人坐下。只見旁邊一桌上,橫放一架瑤琴,中央焚起一爐香,撲鼻直透五心。

    當下,二人道其來意畢,聖母說:“院君小姐請放心,你二人未來之先,貧道早已得知。這妖道乃千年蟒怪修行得道,日久煉成人形,心毒意狠,哄騙依智高叛亂,妄想謀佔宋室江山,倡首反叛,傷害了百萬生民。上天震怒,他性命只在早晚之間,還是永不超生作人倫,深爲可憫,因他害命太多的。待楊家人一會集,就是南蠻授首之期,但依氏之罪,按亦與妖道不相等的。”王夫人說:“聖母方纔所言,妖道乃是蟒怪精修煉成形,怪不得毒氣傷人如此厲害。”聖母說:“他果然蟒怪也,但今時交三鼓,夫人、小姐且請先回關去,待貧道命龍神作雨運泉到關,方得多來,只因大小三軍將士有三十多萬之衆。”王夫人、段小姐聽了大悅,抽身拜謝了,仍復駕雲而回。

    當時,聖母仗劍作快,喝聲:“井泉龍神聽旨。”一言未了,只見半空中紅光繚繞,瑞氣分翻,現出一位神聖,落下雲頭上前施禮,聖母一見,便說:“有大宋將兵,被蟒怪使起毒氣,逆天害人。龍神今夜可將解毒泉運進蘆臺關去,救活了宋將兵,是你的功勞不小,五帝必有封贈你了。”龍神領命去了,即施展神通,到解毒泉中運取寶泉。一刻,乘雲駕霧,雷電交加,遮住了一天星斗。

    是夜,王懷女、段紅玉回至關中,令人接水,丹墀之中,排列了數十個瓦缸。一時只見雷電大作,猛烈狂風一陣,驟雨傾盆,龍神顯聖,關外半點俱無,關內地水有一尺,下至天明而止。小姐、王夫人乃傳令衆將兵,取水分服,數十缸已滿。衆人飲下聖水,吐出惡泉,個個精神恢復如常,一齊頂禮,當空拜謝。王夫人對狄爺說知,大喜,按下不表宋營。龍神回山,上覆聖母法旨,也不煩表。

    卻說南蠻營中道人,只因箭瘡未愈,二來仗着宋兵中毒,待他人人自死,一連靜養營中幾日,方纔令人前來探聽。但見關中四城門緊閉,城樓上旗幡招展,劍戟如林,騰騰殺氣。有探子報回,道人驚疑,只得帶領人馬向關討戰。城中無一人出馬,道人無計可施,只得收兵回營,不表。

    孫振自從在襄陽城逃出投降了,南王封他爲參謀之職,他得苟存了性命,在南王跟前百般奉承。知南王好美色,就命了家丁往民間四下找尋,遇着有美貌的青年,不論民妻或女,立刻搶了就獻於南王。依智高乃好色之徒,定然喜悅。至此,君臣相得,孫振之言,無有不依,加封爲大夫之職。僞臣中有正直的,心中不悅,又難與爭衡。諫止南王,反衝其怒,或被誅,或趕逐。剩下這些奸黨佞人,多來奉承孫振,相助逢迎南王。須乃反叛當滅,實乃萬民遭殃,收了這奸臣,受着萬民嗟怨。他在此做了高官,有馮氏夫人時常埋怨,說他因害狄青,反害他父親:“你今在此爲官享樂,岳丈在天牢囚禁,其心何安?況且當日逃出之時,也虧得我父有書到來,通知逃脫,不然,一家已作刀頭之鬼,今日得安,你亦不記前思了。”日常埋怨於丈夫。孫振說:“夫人不必煩惱,下官於岳丈的恩德豈敢有忘,時常在心,他陷於大宋天牢中,恨無機會可救,今日已想出一計來,可以救脫他,到此同享榮華了。”夫人說:“相公有何妙計救得妾父到來?請言其故。”孫振說:“夫人,要救得脫岳父,只須其精細有識的家人數名,暗到汴梁,交結這獄官,說是你家老夫人差來服侍太尉的,多與金銀送他,且先到你母親處通知此事,待下官傳書與岳丈觀看,知會其意。待十天、八天不定,尋些機會,黑夜中將獄官殺了,暗中放出岳丈,帶了岳母,一同逃出,到來共享榮華,有何不可?”孫振此計可救脫太尉與否,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獲私書奸謀盡露 拜戰本旨意參詳

    詩曰:

    叛臣狡猾曲腸多,欲救同謀出網羅。

    奈何天眼昭昭顯,敗露行藏計反疏。

    當下,夫人聽了丈夫之言大喜,說:“相公果然妙計,在於何日行事的?”孫振說:“下官即日修書,明日可往了。”是夜,夫妻商議,修了密書。到次日,挑選了十名能於家丁,帶藏密書信,叮囑一番,出了崑崙關而去。

    卻說狄元帥只因妖道厲害,毒氣傷人,不許衆將出敵。妖道只因眼目被傷不愈,亦不前來討戰,狄爺一日思量,依智高攻下粵西邕州得了崑崙關,前月已差李義探聽他虛實,已有一月餘,打聽明白正在回來。他帶小軍五十名扮作京差模樣,只見前面遠遠來了十多人,一見數十名京差,即閃閃縮跑在樹林裏面。衆兵丁見此蹺溪,大喝一聲:“你是什麼人在此埋伏,不是行刺客定是盜賊了。”說未完,早有一人應聲呼:“將爺不必見疑,我們十人乃是近處小民,只因探親喫酒,是以夜晚回來。”言未了,此人身上一把刀脫下地中,衆小軍見了越覺思疑,有一軍人稟知李將軍,李義聽了即前來喝道:“黑夜行走,身上又有腰刀,必非良善之人,何須與他爭論,且拿住搜他身上,看他人人可有刀斧否?”衆兵上前要搜。

    原來,孫振的家丁,十人內有一人藏書的,心中着急,這十人原是孫振挑選的,有些武藝,他仗着本事,初時只道以言說就罷了,今見衆人要搜,怕什麼數十個官差?大怒,罵聲:“賊囚,朝廷養你是巡查敵國奸細,不是叫你欺壓小民!若要搜時,只怕你有性命之懮。”李將軍聽了大怒,喝衆軍擒拿,十人早拔出腰刀,衆人一齊動手殺將起來。黑夜中刀斧交加,原來十人果有些本事,鬥了多時不能拿獲。李將軍大怒,提出雙鞭衝入中央,左一鞭死一個,右一鞭跌一人,不一刻,打死五六人,剩下幾個思量逃走,也脫不得,被衆人亂刀砍於地下。

    時已天明瞭,李義吩咐:“既殺十名強盜,未曾搜他身上可有什麼夾帶否?”衆軍將十個屍骸搜完,內有一人身上一封書,並衆人有些乾糧之類。李義接書一看,書套上面寫着:“此書岳丈大人親收披覽。”下面:“愚婿孫振拜。”李義看了,原來系孫奸賊反投敵國了。若非奉命到此打聽蠻王,焉得知之?想他又有密書與馮老賊,又有什麼委曲在內,不免待回關時與元帥觀看,便知他有何奸謀了。實時,軍士埋了十人屍首。李義等一路跑走七八天,方纔回關中交令,說:“元帥,小將奉命前往粵西探聽,蠻王十分不仁,搶奪民家婦女,滅亡不遠。又於半途中截殺得一夥奸細,原來是孫振奸臣的家將。搜出一書,是與馮太尉的。”元帥說:“有這等事?”李義將書呈上,元帥看過封皮,實時拆開此書,展技案上。書上寫着:

    愚婿振書奉上嶽文大人座前:自上年小婿有書到來,捉拿劉

    慶、張忠,只望扳倒了狄青,報了大仇消卻心中之恨,豈料被楊文廣

    搜出來書,帶累嶽文陷入網羅,小婿晝夜不安。又蒙岳丈有書通

    知,逃得性命,閤家得脫虎口,依命走往南蠻。茲南王收錄,現爲上

    大夫之職,十分信用。小婿掛念嶽文羈紲天牢,特差至家將十名,

    着他暗投獄中見機行事,改扮衣裝逃出洋城,到此一家完敘,共享

    榮華,免受囚禁之苦。恭候早日脫難成祥,並請金安。

    狄元帥看罷此書,心中帶怒,罵聲:“奸臣投降敵國,真乃生成人面獸心也,又有書回朝劫獄,要救太尉,幸得李賢弟前往探聽蠻王消息,又拿得他私書。待等平伏了南蠻,捉回叛賊回朝正罪便了。”王夫人接書看過,便說:“元帥之言有理,可密收下此書,以待班師奏聞聖上,好摒逐奸臣黨羽,方得國固邦安。”狄爺稱是。

    又有嶽綱上前說:“元帥,小將前時與高將軍,奉命到襄陽救取張將軍、劉將軍時,他便逃走,小將一向未曾說知。當時若要捉他轉回,易如反掌矣。”狄元帥說:“嶽綱,你有所不知,如若此時拿捉他,就便宜了此賊,個投降敵人,罪也輕了,如今又有書來特救馮太尉,背面欺君,又扳倒了馮拯的,待等班師回朝,拿他正罪,焉能得活!正是:奸臣機深禍亦深,大眼恢恢豈能逃遁?”嶽綱說:“此言不差。”按下慢表衆言。

    卻說劉慶奉命,持了本章回朝。席上雲不至三日已趕回汴梁,天色將晚,就在金亭驛歇一宵,次日,樞密院上朝,代他啓奏天子。即宣。劉將軍俯伏金階之下,將本呈上,御前侍衛接上,展開龍案,仁宗一看:

    徵南總帥、臣狄青,奉旨徵南已逾三載,敗勝參差,後蒙聖上添

    兵益將,茲已蒙雲關、蘆臺關得取。收錄女將二員,已匹臣二子。

    但二人所立戰功頗多,意擒滅南王在於旦夕。不料他差來妖道,異

    術非常,毒傷將士甚多,頭陣,穆桂英與臣及降將王凡,數員偏將,

    俱已中毒被傷,所活者,臣與穆桂英耳,餘皆救已不及。當時軍心

    破亂,無人出敵,敢櫻妖道毒氣之風。臣兵非是衆,將非不廣,奈妖

    道拒阻,大軍不能進取,倘得法力高強、不畏妖毒者一人,收除妖

    道,奏凱班師指日可待也。臨表不勝迫切惶恐之至。

    仁宗天子看罷,大驚,說道:“南蠻叛逆如此厲害,有妖道毒氣傷人,阻擋大軍不能徵進,如何得滅南王?御弟本上,只要一人收得妖道毒氣,不用救兵多少。”言罷,正思量之間,只見文班中閃出一位大臣,執飭上前,天子已看見是包拯丞相。天子說:“包卿,邊關人馬,被妖道阻住不得進取,只恐刀兵沒有收場了。御弟有本來,只要一人抵擋得妖道毒氣,就易於剿滅。朕想,朝中文武衆人,哪個有此法力之士?”包爺奏道:“妖道有毒氣傷人,必然妖怪修煉成人形,縱有英雄好漢,也不能抵擋妖法。臣想,無佞府十二寡婦中,去了穆桂英一人,尚有十一人,俱有法力的。旨命下去,着畲太君挑選其人前去,必有可往之人。”仁宗天子聽了,點頭說:“包卿所言不差。”即書旨一道,着包爺前往。包爺領旨辭朝而往。

    包爺一程來到楊府,早有家丁報進,畲太君吩咐大開中堂門迎接。包公下了大轎,到了大堂中,開讀聖旨:

    奉天承運大宋帝詔曰:茲平南主帥奏本回朝,已近得勝班師,

    不料蠻王差來妖道,毒氣厲害,傷將甚多。朕思,朝中將士雖有,但

    非精明法力者,無可任其職,故着包卿齎詔前來。旨到之日,太君

    可於十二寡婦中有能抵敵妖道者,即進朝領旨以慰朕。欽哉。

    包公讀罷,畲太君着驚,說聲:“思想自從吾夫老令公撞死於李陵碑下,八子相繼而亡,只有楊文廣一點骨肉,今已奉旨南征。十二寡婦中,俱已年邁,哪有什麼英雄領兵?有煩大人回朝代爲轉答當今。”包公聽了說:“老太君,朝廷豈不知你府沒有英雄!只爲南蠻用了妖道,用毒氣傷人,一觸着即死,非以戰鬥爲強,要精於法力者,方拿得妖道。所以,聖上命畲太君於十二寡婦之中,挑選一人進朝足矣,望太君以朝廷江山爲重,勿要推辭。”太君聽了,呼聲:“大人,難道你不知老拙家中之事?自從吾夫山後歸來以來,祖孫父子西征北伐,俱喪沒了沙場,只剩下的重孫文廣,已隨了媳婦南征,現在十二寡婦奈俱老不中用了。今日大人想我家中,還有何人法力廣大的?”包爺說聲:“老太君,聖上旨意又不是詔你親身領兵,你何必如此力卻?不過求你於衆人中間,察明可以抵擋得妖道法力,破他毒害耳。老夫看你們大小婦女、老少丫頭、家將,有法力武藝之人居多,老太君聲聲言無有,倒有欺君逆旨之罪也。”

    不知老太君如何答話,包公選得何人領兵,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包龍圖登臺選將 楊金花奪帥逞能

    詩曰:

    叛逆南蠻大怒兇,生靈百萬喪場中。

    干戈不息民遭害,勢盡難逃入網兇。

    卻說畲太君見包公不信她家沒有能人,推卻不下,忙說:“大人既不確信老身之言,何不勞步到鼓將臺,傳鼓點問,便知有人否。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包爺說:“太君之言有理。”畲太君吩咐擂鼓點將,家丁領命。

    當時,畲太君、包公同上了將臺坐下,只見楊府中家將,男分於左,女分於右。包公在將臺上,兩邊一看,這些男將,個個虎背熊腰,身材凜凜,果像武夫;只見右邊女將十二寡婦,皆是年老,下些是小姐們、丫頭輩,短衣窄袖,竟非婦女氣概,倒像個勇戰將軍。包公見了衆將男女英雄,不知哪個是出類拔萃之人。

    畲太君見包公沉吟思想,呼聲:“大人,何不傳聖旨所命,或有能奇者可擒妖道,去領旨,也未可知。”包爺點頭,便大呼:“你等男女衆將兵聽着,老夫奉旨前來選將,因爲狄千歲徵南,蠻王差來了一妖道,神通廣大,妖法高強,還有毒氣噴人,受毒即死,是以無人抵擋。你今衆中男女將士,如有破得妖道才能,快些前來應旨,待老夫啓奏知天子,加官爵重賞,領兵前往……”言未了,只見女班中有一人應聲願往,包公抬頭一看,但見這女子生得:

    身材短小方三尺,圓眼濃眉粉面兇;

    跑走如飛來往急,聲音響亮似銅鐘。

    包公看見,說道:“好個奇醜女子也。”便問那女子:“若肯領旨,可通名上來。你胸中有什麼韜略,法力如何?”它龍女聞言口稱:“丞相,奴家乳名它龍女,只因生得身材短小,面貌奇形,行事粗魯,閤府中人三百餘,吾獨任廚中飲食之職。我雖一丫頭,且喜武藝,閒來後園演習,閤府中人哪裏是吾對手!我用一對火叉,叉重有一百四十斤。有一日在廚中打睡,夢見竈君老爺說,我後來有大貴之命,只要去隨徵南蠻立功方有出頭之日。他傳我一騰雲土遁之法,教吾將雙又咒念真言飛起,即化火龍,說數年之後可擒敵人。”包公聽了大喜,說:“你言雖如此,未見你法力,不敢準信,萬一虛詞,有誤國家大事,非同小可。”它龍女說:“包黑子,你何必以言捉弄我?小丫頭平日爲人一片老實,並無一句謊言。果然竈君老爺教吾許多法力,雖然身材矮小,力量高強武藝不弱,必要去隨徵南蠻的。”畲太君聽了喝聲:“好膽大賤丫頭,無些的禮律,得罪包大人!”吩咐:“與我拿下,重打數十。”包爺忙呼:“太君且息怒。此女言來若實,口出大言必有奇術的,且試驗她罷。”太君說:“雖然如此,她言語不遜得罪大人,乞祈恕怪海涵。”包公說:“這也老夫不介懷。”當時,太君喝聲:“你的法術何來?哪有此事?快快拿兵器來看。”它龍女說:“太君不信,待奴婢取兵器來,只由太君挑個好漢,來與奴婢比拼五六合。倘若數合之中不能取勝,奴依舊回廚中炊火煮飯。”言未了,身子一扭已不見了,借土遁去取兵器。太君、包公大悅。包公嘆息說:“海水既不可量,人亦不可量,此女必然可用的。”

    不一時,它龍女飛跑而至,手持兩把鐵叉,有五六尺長。衆男女將士一見曬笑。它龍女見衆人笑她,心頭帶怒,說:“衆位,有本事可來比武。”有楊金花喝聲:“賤人出言無狀,壓欺衆人,吾來也。”包公把金花小姐一看,生得:

    頭戴垂金鳳,嬌花一朵新;

    腰細如春柳,步走似行雲;

    心慧知韜略,材高達武文;

    天降凌霄女,扶助聖明君。

    畲太君見是金花小姐,便說:“孫兒,你今來與它龍女比武,只恐吾兒手重傷了她,不若在衆人中選一將來與她比試便了。”畲太君言尚未了,見男部中飛出一家將,出馬喝聲:“吾來與你比試。”二人上前稟明,太君吩咐:“只許你比武,不許你傷殘性命,如有傷了性命,即比勝了,亦重處逐出,永不再用。”二人領命。此將乃陳洪先也。二人動手戰有三十多合,陳洪先打敗,走了。

    有金花小姐拍馬上前要比武。它龍女一見,說:“奴婢不敢與小姐比手段,情願小姐出師,奴婢爲先鋒。”金花說:“這不相干,奴只要比拼武藝、法力高低的。”一槍刺去,它龍女雙叉架過,金花又是一槍,她仍用雙叉架過,不回手。包公與畲太君一見,喝住說:“你二人不必動手,上前聽吩咐。”二人下馬走到將臺前。包爺說:“老夫看來,你二人皆有可用之材,不必相鬥爭雄。明日奏知天子,金花封爲主帥,它龍女爲先鋒,往擒妖道回朝,其功不小。”

    拜謝起來,只見下首一人大呼:“留下先鋒印與我來。”衆將一看,乃是魏化也。包爺一聞此將聲如巨雷,果然生得勇猛:身高九風貌兇狠,兩目如珠閃射光;英勇楊門爲領袖,飛騰神術最稱強。當下,它龍女一見着驚,想道:“我素知楊府中只有此人,名魏化,閤府中稱他第一條好漢,力能推山。今來奪先鋒印就不妙了。罷了,他以魯力爲強,奴以法術勝他。”此時,畲太君喝聲:“魏化,你也來比試?料它龍女不是你對手,依吾主意,你也跟小姐前往隨徵,與朝廷出力均同一體,何必爭奪此印?”魏化聽了,冷笑說:“太君,非是小人前來逞勇,只因她眼橫四海,目底無人,藐視一府中人,若讓丫頭誇了口,豈不羞殺了楊府中男子英雄?小人一定與她比武見高低。”畲太君尚未回言,它龍女大怒,喝聲:“匹夫敢來與奴比武麼?”魏化說:“然也。”二人放開坐騎大戰,鬥殺二回,它龍女到底敵不住,忙跑下幾步,口唸真言,咒起左手火叉,它龍女跨上,騰雲而起,上九霄雲外而去。魏化見了,把金頭鳥一拍,只見神禽二翅展開,起在空中趕來。它龍女見了,又拋起右叉,化作一條火龍,口吐烏雲張牙舞爪追來。魏化一見,驚駭而逃,它龍女趕去,魏化喝聲:“它龍女,吾本欲取印,不想我法力低微,讓你爲先鋒罷。我無顏回府,煩你轉達包公,上本說我魏化要隨小姐去平南,明日我在教場俟候小姐。”它龍女大喜應諾。見魏化既說明了,忙收回火叉落下,拍馬來至將臺下馬,將魏化之言達知。包公、太君大悅。當時,包公下了將臺出了楊府,回朝復旨不題。

    當日,劉慶上了求救的本章,即又席雲到山西。是日,進了小楊村,直至狄王府,下了席雲,將狄爺家書傳進王府內。有這位夫人,自丈夫被困,二子隨徵,時常放心不下,終日懮懷。前時,差人到汴京打聽,屢聞奏捷回朝,其心略安。是日,只見丫鬟進來稟上:“千歲爺邊關有家書回來。”實時遞上。平西夫人拆開書一看,雲:

    愚夫奉旨南征,別母拋妻,不覺光陰三載。自兵進南方,屢已

    得勝,連取二關,收錄降將二員。女將段紅玉、王蘭英已匹配二子,

    二女將俱有戰功於宋,正乃才貌相當,毋庸爲念。近日下,蠻方妖

    道抗阻大兵,愚夫臨陣中毒而亡,後得恩師靈丹活命。今拜本回

    朝,順附家書,倘朝內覓取不得破妖之人,未知何日班師,哪軍勝

    負。如賢妻優於法力可除妖道,望祈領旨興師,倘得其人,不勞跋

    涉,代力奉侍年老萱親,足感愚夫遠離膝下之罪,便見賢妻恩德。

    但願早日得勝還朝,夫妻再敘。

    公主看罷,說:“書上雖言他父子無災無咎了,但今又來此妖道,如何是好?俺想自家貪利圖名,焉得埋名自樂!倘他有日得勝回朝,勸解丈夫棄職歸林下以度天年,免得擔驚受恐,塵霧中沒有收場。況二子年少隨徵,倘有不測,追悔已遲,幸他書上傳言平安,想來朝中未知差哪人前往除妖道。倘若無人,哀家必要領旨的。”命丫鬟問明劉將軍,聖上差何人去收除妖道。不一時,丫鬟到來,說:“劉將軍言,聖上旨到楊家,着老太君挑選衆將,今已定奪了。乃是楊金花爲元帥領兵,他府中人它龍女爲先鋒,魏化爲後軍統制,領兵倒也有限──不過二萬五千人。只爲鞦韆歲並不是求請救兵,只拜本回朝尋覓法力高強者,不畏噴毒之害,就進兵,指日可破滅南蠻了,是以不用多領軍馬,但他兵定於本月數日後動身了。”公主聽了點頭說:“哀家久聞楊金花小姐法力高強,深明圖陣戰策,吾師父說起她乃桃花山聖母傳她的兵書、武藝,如今領兵去,一定得勝回朝了。但願丈夫、二子早日得勝班師方好。”

    當日,劉慶辭別去了。回朝奏知天子:席雲回去南蠻地,以安元帥之心,天子允奏。即日駕雲先走了。不知大兵何日動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當金殿三傑領兵 施法寶羣英獻技

    詩曰:

    順逆存亡是古言,如何妖道強爲天。

    比奔勢盡難逃日,身首分開孰可憐?

    當日,包公復了聖旨,奏知天子:已選了楊金花,深明韜略,武藝超羣,堪爲主帥;有丫鬟它龍女,法術精奇,可爲先鋒;家將魏化,義勇無雙,可爲後軍總管。是日,仁宗天子見選了三將,說道:“救兵如救火,實是遲延不得。”實時傳旨,宣詔三人上殿。不一會,楊小姐三人進朝,俯伏金階朝見。天子聞言,說:“賜卿等平身。”三人口呼“萬歲”起來。仁宗一看楊金花,果然人材出衆,生得氣宇巖巖,不像個婦女之態,反似個年少將軍;又看它龍女,身材不滿四尺,體貌不揚;一看魏化,身體高大,頦下無須,圓眼大珠,浩氣揚揚。天子看罷,疑惑說:“它龍女生得如此,焉得有甚奇能?”因爲包卿說她法力精強,保爲先鋒。包爺見天子疑惑,忙奏道:“陛下不必多疑,此女雖然生得醜陋不揚,臣在楊府中已經試驗她,果然有法力之人,她爲先鋒實稱其職,臣保她斷不誤事的。”天子大喜,即封楊金花爲元帥,它龍女爲先鋒,魏化爲後軍都統,當殿御酒三杯,三人謝恩出朝。

    它龍女、魏化在教場俟候楊小姐,點起一萬二千五百一軍人馬,即日登程。拜別老太君與衆夫人,三聲炮響,拔寨起程。一路上旗幡招展,殺氣連天,向南面進發,日夜追趕,非止一日,水陸程途,已有一月多方纔得到。

    卻說劉慶這一日回到蘆臺關,細細達稟元帥,狄爺聽了,安心緊守城池。當時,已有一月外,妖道被傷右目已經痊癒,日日領兵到關前來討戰,宋軍並無一人出馬。天天如此,妖道十分惡惱。一日,帶齊十萬大軍,將城池圍困得水泄不通。狄元帥吩咐:“多加滾木、灰石,督兵壓守。”妖道之兵亦不敢近城,只因守城之具齊備,箭炮甚多,蠻兵一攻近城池,不是被滾木所傷、灰石所傷,定遭箭炮所害。道人一連攻了三天,不獨未攻得城破,反傷了兵千餘。

    不言道人氣怒攻城,卻說楊金花小姐三人,領了三軍兵馬,一路進了雲南,行程數天,已至蒙雲關,知會過蕭天鳳、孟定國,然後起行二將送出關外。又走三天,到了蘆臺關。但見蠻兵遠遠圍困住此關,喊殺之聲喧鬥如雷,刀槍密密,劍戟森森,不見城中大宋旗號。楊小姐當時領了衆軍,一馬當先,大兵隨後,殺進陣中央。如蛟龍取水,長槍一擺,衆蠻紛紛墜馬,個個受傷。它龍女、魏化一殺入陣,將蠻兵狠殺一陣,傷了數百,衆兵逃散甚多,自相殘殺。

    有小軍急急報知國師,說道:“宋軍將蠻兵殺得七零八落。”道人大怒,說:“大宋救兵到來衝殺,貧道有何懼哉!”即跨上神獸來到南城,只見一員女將。遂大喝一聲:“賤婦休得逞強。你法師在此。”一鏟打來。楊小姐一見,知是妖道,將長槍架開,大喝:“妖道慢來,今日天兵到此,還不下馬受縛!且你修煉有年,若還歸於正教,再續得一二百年功力,身入仙班。因何逆天妄爲,不思修行之苦,一日傾盡前功?原形立現了。”道人聽罷說他始末根由,心中大怒,喝聲:“賤婢,你有多大前程,敢出狂妄之言?拿你碎屍萬段,方見國師手段。”言罷,惡狠狠一鏟打來,金花小姐亦怒將長槍急架相迎,只殺得沙塵四起,戰鼓喧天。魏化、它龍女二人只帶了萬餘軍馬,以一當百,只管四邊透殺。

    慢言關外戰殺喧譁。狄元帥此日在關中,正與王夫人議論軍機,靜聽,只聞遠遠金鼓之聲不絕,喊殺喧天。:二人正在驚疑,方欲令人探聽,早有小軍報知:“啓上元帥爺,今有我邦旗號人馬到來,已在關外戰殺了。請令定奪。”元帥聞報,即下令大小三軍,一齊出敵以接應救兵。軍令一下,各將領兵,放炮開關。四虎將軍,陳平、餘靖二位總兵,各帶兵馬殺到陣中,將蠻兵大殺一陣,屍首堆積如山,血流遍地。妖道手下亦有百員偏將,哪裏抵得大宋衆位英雄,差不多他十萬兵去其大半。

    當下,道人與楊金花殺個平交,又見衆兵被殺得大敗了,四散奔逃,心中大怒,退後幾步,口中念動真言,懷中取出一巾,名曰掩日雲,丟起在空中。一時間,烏大暗地,伸手不見五指,手中拂塵向宋軍隊伍中一指,只見一團烈火乘風捲去。宋兵個個心驚,只因地方烏暗,又不能脫逃。金花小姐見了,即射出一彈子,明日開陽石,丟起空中,一道豪光,已是天明日色了,烈火俱無。道人見破了他的法,大喝:“你敢破貧道的法寶,罷了,看你再有什麼神通來與貧道鬥賽的。”言罷,即拋擲起手中鐵鏟,在空中旋舞不止,忽然間變作千千萬萬,向軍陣中飛打來。金花小姐連忙拔出桃木劍,一丟在空中,也化作萬萬千千,滿天交加響亮,在空中賽鬥。拼一會,小姐劍已將鐵鏟打下來。道人看見大怒,即收回鏟。小姐向空中一招,又收回寶劍。

    當時,道人說:“看不出這丫頭有此法力,真乃不可輕敵也。想來,不若如此,拿她回營便了。”將身一搖,忽然變一怪物,長有一二丈,遍體生鱗,金光射目,張開血口,舞爪獠牙向楊金花撲來。小姐一見,冷笑一聲喝道:“好怪物,敢來作弄麼?”正要用五雷正法擊他,有它龍女一見,丟了蠻兵不去追殺,呼聲:“小姐,待奴婢拿他。”即祭起一火叉,左右旋轉,化作一條火龍,比那怪物更加十倍,向着蟒怪便撲去。原來妖道原形見火龍來得兇惡,要拿他,不覺大驚,急忙滾回原形,運滿一口毒氣噴來,向對着宋軍衆人。狄元帥與王夫人一見大驚,說:“不好了,毒氣來傷人,須要提防……”話未完,只見火龍口吐赤氣一團,狂風大作,向着毒氣打回。道人見了,心更着忙,口又咒念真言,一陣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向宋兵打來。金花小姐用桃木劍一指,念動真言,此一會,狂風頓息,飛沙走石不起,又破了法。

    當時,王蘭英說道:“此時不下手擒妖道,更待何時!”即發混元錘;段紅玉拋起紅絨索;王夫人見衆蠻兵尚不少,即取出小黑旗一面,即向太陽擺了數下。忽見半空中紛紛落下來許多虎豹豺狼、山精野獸,向着南兵隊中紛紛衝去,嚇得衆將兵魂魄俱無,俱已逃散。單剩下道人一個,又見衆女將發起許多寶貝來拿,心中大怒,諒來鬥不過,大呼一聲:“不好了,如今不走,性命懮矣。”向着神獸喝聲:“畜生,快些向地下走罷,不然性命不保了。”此獸大吼,一蹬,向地鑽進去了。衆人一見大驚失色,說:“這妖道逃走去了,如何是好?”金花小姐說:“妖道此坐騎十分厲害,既會騰雲又能適地,但騰空不足爲奇,他遁地,必要指地成銅的法術方纔擒拿得他。”狄元帥聽了大喜:“既然妖道走去,且收兵回關再作道理。”令一下,衆兵隊隊得勝回城。

    狄元帥衆將回至關中,帥堂一同見禮坐下。它龍女與魏化來參見元帥,又與衆位將軍見禮,通了姓名。狄元帥開言說:“多蒙小姐不辭跋涉之勞,領兵前來,破了妖道,果然法力高強。從此,料南蠻能人有限了,滅剿叛逆在於早晚,皆賴二位小姐之力也。但不知爲先鋒此女是何人,有此仙法的?”金花小姐見問,細細說知。狄元帥與衆人多有羨慕,倒看不出,此女身材如此短小,外貌不揚,有此法力伎倆。衆人暗暗說笑他,且不表。

    當下,金花小姐謙遜已畢,又說:“這妖道雖然敗去,其心必然忿怒不平,不甘屈於人下的,未必醒悟回頭。他再來時,這妖道亦是勁敵,法力原不弱,在陣場中一時難以捉獲收除,他隱遁飛騰,乘風變化,五行中妙術,俱已通曉,除非擺下一陣,待他前來攻打,困他於陣中,方纔可以消滅的。”王懷女聽了,說道:“孫兒之言不差,他將已千年道行,若非用陣困住,難以擒拿。”狄元帥聽了大喜。是夜,大排酒席慶賀,大小三軍俱有犒賞。衆位英雄見今日將已成功,也覺心歡,是晚開懷飲酒不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排八卦收除蟒怪 度崑崙剿滅蠻王

    詩曰:

    力微休負重千斤,兵弱如何鬥勇軍。

    氣運不歸功枉用,逆天必敗古來雲。

    是晚,宋營大小三軍犒賞,歡樂喫酒,按下不表。又說道人駕了土遁大敗回營,只得召集回敗殘軍馬。十萬兵只招回二萬餘,內有受傷者不少,偏將百員,逃生者不滿二十人。敗進營中,氣喘吁吁,坐下思量,越覺忿怒不消,說道:“今日就輸卻大宋女丫頭,我的數百年功力及不得他衆賤婦!貧道明日鬥過一會法術,倘若再不得勝,必要前往陰山求道兄,請他下山幫助。他法術比吾高強數倍,他如不肯下山來,待貧道親往,相借他混天囊,將大宋這些一衆狗黨收入囊中,以定雌雄。但前月有本回南天王要他發大兵來圍困他城,要早奪回二關方顯吾國手段,但今兵微將寡難與他爭鋒。今大宋兵雄將勇,貧道有此手段也難取勝。”他正在思慮之間,有小軍稟道:“啓上國師爺,今有吾大王差彭虎領兵五萬前來助戰,已至營外了。”道人聞言大喜,正要抽身迎接,不覺彭虎已到帳中,二人見禮,一同告坐。彭虎問起交兵情由,道人將昨天敗下一一說知,彭虎聽了大怒,說:“宋將英雄哪在吾心!待小將開兵,擒拿宋將消昨天之恥。”道人應允。

    彭虎出營喊戰,宋將焦廷貴出馬,與彭虎鬥了三十多合,焦廷貴抵敵不住,正要逃走,卻被彭虎架開鐵棍,伸手擒拿過馬,喝令軍士綁縛了,進營去了。狄爺聞報大驚。劉慶大怒,出關,不問姓名,雙斧亂劈。彭虎本事高強,劉慶又敗走了。後來,魏化出敵,與彭虎殺百餘合,勝負不分,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彭虎回營,道人大悅,擺酒賀功。

    次日,狄元帥說:“南蠻也有此勇將,擒去焦廷貴如何是好?”金花小姐說:“元帥,雖廷貴被擒,必然生禁的。但今擺陣,除了妖道打破他營,何愁焦廷貴救不出來?”元帥稱言有理,即將帥印令交與小姐。當時,小姐領了印令,挑選了一萬壯勇精兵、二百八十四員偏將、二十八名大將;另選會騰雲土遁有法的八人,乃王懷女、穆桂英、段紅玉、王蘭英、劉慶、它龍女、魏化,自守一門,共成八人守八個門。小姐執令一擺,只見一隊兵,盡執黃旗,駐於中央戊己土;小姐令一擺,又見青旗一隊,駐於東方甲乙木;令一擺,又見紅旗、紅甲一隊,駐於南方丙丁火;令一擺,又見白旗、白甲一隊,駐於西方辛庚金;又令一擺,又見黑旗、黑甲一隊,駐於北方壬癸水。陣內,用八個八員將把守,二十八將按以二十八宿,八門合於八卦方位,三門三百八十四爻,按以周天三百八十四數。陣排停當,遠遠離關三里,好不厲害,變化多端,祥瑞沖天。穆夫人一看,知女兒擺的乃先天八卦陣也。狄爺與衆將稱讚小姐,狄龍、段紅玉、王蘭英也爲深服。

    當日,小姐差人下戰書,激說妖道,待叫他前來打陣。是日,道人看過戰書,內言十分欺藐不遜,果然大怒,領兵二萬餘出兵,令彭虎守營,出馬果看見八卦陣,十分厲害,說:“貧道法寶甚多,何懼於她!”看見幹、坤、良、震、巽、離、兌、坎八位,他即向幹門領兵殺入。楊小姐看見道人向幹門殺進,此門乃王懷女把守也,一驚動,中央戊己土上,黃旗一展,四方沙起,黃煙滾滾,衆兵不見東西,被二十八將殺了一陣。道人帶了傷兵敗卒向南方而走,守陣坤門乃穆桂英也,紅旗一展,只見烈火燒來,蠻兵好不慌張,道人領兵即退,已燒了千八百軍人。進東門意欲逃出,此門乃段紅玉把守,只看見青煙雲霧迷途,道人不敢向東門而走。不分南北門進三重陣中,三百八十四員將大殺一陣,折兵萬餘,只剩數千軍馬。

    道人此時心慌意亂,不知跑走哪方有路。不分東西南北,哪能尋覓得出路?八卦之門跑亂了,路途又生出八八六十四卦門。此時,道人方知不好,不顧數千兵,發開神獸四方驟馳,無奈,殺不出八卦門,東、南。西、北跑過,折兵已盡。楊金花看見只剩妖道一人衝殺,執令一展,八門法力將士合以爲一,將道人八方截住。楊小姐大喝一聲:“妖道休走,今日已罪盈滿貫,還思逃脫,枉妄思量了。”道人一見楊金花,實覺怒從心上起,喝聲:“賤丫頭出此狂言,你料貧道無能,小小陣式逃不出麼?”言罷,一鏟打來,小姐長槍急架大戰。守人卦門七人王懷女等,看見楊金花與妖道戰殺,即是一齊動手,將道人團團圍住。道人八方受敵,哪裏抵擋得住!思量今日不逃走,必遭他毒手,且跑出陣中去纔好。今又無軍馬回營,實覺羞見彭將軍,不若借勢騰雲,前往陰山求情道友來破陣罷,遂將神獸一拍,向空而起。八人連忙騰雲圍住他廝殺。道人又見逃走不去,心中大怒,將神獸打了三鞭,此獸口吐黑煙,滿天烏暗,忽不見了妖道。它龍女即飛火叉化作火龍,將黑煙吞盡,只見道人已離,向南坤位陣逃走,乃穆桂英守的。她見妖道從此門逃走,口唸真言,掌中五指一放,一聲雷響,已將道人打回陣中,八人又趕回陣內。道人見她用五雷法打他回陣,心中慌亂,又喝神獸向地而遁,不想金花小姐早已用法,周圍陣指地成銅,此獸鑽遁不入。道人大驚說:“不好了,今番性命休矣!”只恨錯了主意,不想大未有此能人,不該下山護助南王的。正懊悔,王蘭英發起陰雷,一聲響亮,將他打下神獸來。思量現形逃走,穆夫人仍用雷擊他,變原形不能復現人形,乃一大蟒蛇也。劉慶飛跑上前,大斧一下,已揮作兩段。

    楊小姐見誅了妖道,令旗一招,收散八卦陣,帶兵直攻踏他大營。彭虎聞報,領兵數萬前來對敵,正遇劉慶,兩下交鋒。劉慶正在招架不住,有魏化上前幫助,彭虎抵擋不得兩般兵器,卻被二將斬於馬下。當時軍中無主,各自逃竄。宋兵大殺一陣,散於四方。王懷女吩咐攻入他營,救出焦廷貴,早已衆兵逃散。宋軍衆將回營,狄爺大悅,吩咐養兵三日,拔寨起行,前往邕州,要復回崑崙關。

    當日,狄元帥思算早定計謀,如此乃妥。當日即吩咐衆軍,堰旗息鼓,不許喧譁,一路只聲言“班師回朝”;當時又留下焦廷貴、石玉、李義,與兵一萬,同守蘆臺關,然後登程。一連涉水登山,疾速催兵,發兵大進,一路過去,不許驚擾居民,百姓感恩,不用多談。一連走了一月,進了西粵邕地,離崑崙關五十里安扎下大營。

    此日,關內依智高探子報進,方知大未有兵駐於城南,嚇得三魂六魄俱無。只道國師領兵去,必勝得大宋,滅得狄青。不期今日宋師臨於城下,方知國師敗亡。“以他如此法力高強,尚且喪於狄青之手,再有何人與孤抵敵宋師?此乃天亡我也!”心中懮悶,況近日左右之人,皆是諂媚奸臣,無能之輩,只因寵孫振而來。當時,蠻王便問一班文武:“何人與孤家對敵,破得大宋之師?”兩行文武面面相看不敢答應,蠻王大怒,罵了一回,又忽然不見孫振,小將報知:“孫振一問宋師到了,連家一齊逃走,不知去向哪方。”蠻王聞知大怒,今日方知他乃一大好臣也,十分切齒,進內去了。

    當日何以狄元帥不許聲張兵勢而來?只待敵人不介意,一時束手無策也,此乃兵貴神速之意。即日,大兵五十多萬將崑崙關圍困了。軍士報知,依智高看來不好,上城頭一看,好不怕人,殺氣連天,炮響不絕。下了城頭,無計可施,幾次命將領兵殺出,不能抵敵,傷了數萬,料得此城難以保守。還防逃走不出,是夜思想了一計。到了三更時候,在南門放起火來。登時火焰沖天,遂大開關門,向南逃去,帶兵數萬。是夜,大宋師進了城,城中大亂,衆兵殺入,砍得屍首堆積如山,直殺至天明。狄元帥命人救息了火,埋了屍首河下約十萬,實見傷心。又命即將依智高鎖來。有軍士報知元帥:“後堂有屍,身覆龍衣。”衆人多言依智高自縊,狄爺微笑不言。不知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獲叛臣奏凱班師 誅佞賊榮封衆將

    詩曰:

    害人反害自身亡,善惡分明報應揚。

    且看今朝孫佞賊,離飛遠走也難藏。

    當下,狄元帥一聞衆人之言,謂這覆龍衣之屍骸乃依智高屍首,說他自盡了。狄爺說:“不然,豈非他之奸計欺詐也?今若草草不實察,不特有誣朝廷,且召了後日之患矣。”衆將聞言,俱已拜服,齊呼:“元帥智慮,果遠非吾等所及也。”狄爺又說:“本帥想,這依智高被圍困也,已計窮力竭,吾料他又不捨命鬥殺的,必自縱火乘亂逃走了,用此金蟬退殼之計也。”即呼:“餘靖、孫沔二總兵,這賊必然由此邕州西城走回雲南地方,但爾二人身在此處多年,熟習地理,你即可領回本部軍馬,回雲南細細緝查,必獲叛首。回朝之日,其功不小。”二將領命,帶回本部兵三萬,拜辭元帥衆人,登程而去,按下慢表。

    當日,狄元帥出榜安民,出令衆軍,不得藉勢殘民驚擾百姓;倘有違令,百姓出首者,定斬不寬恕。以狄爺大兵一到,不滿三天,萬民安樂,十分感狄元帥之恩。只爲前被孫振陷害本多:奉承叛主,搶劫民財、虜掠民間婦女以獻於蠻王……種種爲非作歹,非止一端,萬民嗟怨。今日大兵一進了城,反安靖如此,百妖如何不感狄元帥的恩德!

    閒話休提。再說孫振奸臣,只道南蠻兵勢甚大,不防大宋勝他,況有道人法力厲害,諒不至敗的。今日一聞大宋師臨城,自知不好,心下懮驚,又不顧蠻王了,即日帶領了家口奔逃了,但不敢十分露跡,只因在本處陷着人民不少,如今勢盡奔逃,好不膽怯!是日,原欲跑逃離關遠些,不想家小人衆,走路煩難,逃不得四十里,天色將晚了,只得投了飯店。是晚,店家看見投宿客人許多家眷,初時他也思疑。後來,又察他乃汴京人氏,又見他行爲非民家氣象,所有器乃官家物。只因狄元帥安民出榜之後,就出示曉諭軍民人等:若將依智高送到關前,賞給白金與他一千五百兩;知其埋伏何處來報明者,賞白金五百兩;倘有收留藏匿者,罪與他同等,全家誅戮;近處知而不報者,永定充發;又有投來僞官孫振,倘若拿到關者,賞給白金一千兩;來稟報藏在哪方者,亦賞白金二百兩;收藏於家不獻出者,重處不寬。是以各各寓於客店,多方盤潔,方纔宿歇一人。

    當日店主見孫振如此光景,猜度七八分是孫賊。正是奸臣該當敗露,這店主一則思量領賞此銀,二來這奸臣與他是仇人,這店主乃本處人士,承父業開此旅店,生理家道頗足。父已棄世,有妹子一人,已許字了,年方十七八,尚未出門,姿容有七八分美貌。一日乘轎去參神,被孫振搶回去獻與叛王。後來此女不從,自縊而死。但他這女子許字了人,弄得這店主賠補百兩銀子與人,才罷了。如今這孫振來投他店,豈不是自投羅網的?是夜,這店主思量:“若拿他去見狄元帥,倘若不是此人,豈不罪大如天?但今猜得七八分,不若明早五更天速跑去崑崙關,稟知狄元帥,依直言我不認得此人面貌,若看形影,倒有幾分,若不來稟知,猶恐走脫奸臣,待他差人來認他捉拿領賞,這二百兩銀子,豈不穩當的?”

    這店主是夜定了主意,果也識見高明。次日,天氣尚未黎明,實時飛奔走至崑崙關,用了十銀子叩求中軍,將言稟進狄元帥。狄爺一聞此言,即差張忠、劉慶二人與店主人飛跑而來。不上一刻已到門首。這孫振用完早膳,正要起行奔走。張忠、劉慶一到,店主正要引二人人後閣來認他,不想這奸臣領了十餘家口出店來。劉、張二人一見,上前扭住奸臣,吩咐手下數十兵丁一齊將他捆住,連押家口起程。這店主跪下呼:“將軍,千歲出賞的銀子,求給與小人。”二將說:“千歲出示沒有虛的,你且隨來領賞。”店主大喜,拜謝起來,大罵:“奸賊,搶吾妹子,諂媚叛王,只望永圖富貴,豈知今日大理昭昭?你往日情勢凌人之威,今日何在?”當時人民愈衆,有人罵搶去妻,有人罵奪去女,一刻間何下百十餘人,痛罵十惡的奸臣。張、劉二人嘆道:“奸臣害人太多,何苦結此重冤的!”當時,張、劉二將押了他,連家口十餘人,一程回關,見了狄爺,吩咐打入囚車。賞給二百銀子,店主大喜,謝賞而去。

    是日,狄爺一點倉庫,比別城多於數倍,乃依賊掠民聚斂所得。當時,狄爺吩咐:“銀子數百萬,帶回聖上處分。”是日班師,留將數員,兵一萬,漸行守關。傳令大小三軍拔寨登程。三聲炮響,衆義士喜氣洋洋,鞭敲金鞍響,人唱凱歌聲,一路威威武武,出了西粵。行路一月,又到湖廣省,出了襄陽、荊州,外又走了十餘天,方進汴京城。

    仁宗王聞報,傳旨衆文武,出城十里外迎接一程。大兵到了教場,吩咐三軍不許放炮驚動。當下,衆人在午朝門外候旨。

    天子傳召,衆將隨着元帥步進金階,一同俯伏。天子和藹龍顏,傳旨衆卿平身,衆將山呼,謝恩起來,天子賜坐。五人謹敬陳明南征一路事情,又將崑崙關被依智高動劫民財,帶回白金三百餘萬。天子聞奏大悅:“今日平南,復回西粵、雲南,皆御弟與楊門衆將之力。這些銀兩系民之財,不必收歸國庫,且賞與衆將三軍。”狄爺奏道:“我等得勝還朝,皆藉陛下洪福。”言罷,又將孫振要救太尉的密書呈上,仁宗大怒,說:“這奸賊死有餘辜,險些誤了國家大事,屈了有功之臣。如今該賊投降敵人,須碎剮其屍,不足以伸朕恨。如今此賊何在?”狄爺奏道:“臣已拿下囚車了。”天子傳旨取出他,又往南牢提出馮拯,跪於階下,口稱:“罪臣見駕。”天子不開言。武士打碎囚車,拿孫振伏於階下,不敢做聲。仁宗一見,大怒,喝聲:“可惱你這狼心狗肺之徒,朕有何事負於你,你以私仇宿怨要害有功之臣,暗施毒計,心向外邦,險使朕君臣永別,江山送與敵人。如此大奸大惡誤國叛臣,是朕的仇人。”傳旨:“拿出西郊碎剮其屍,妻、子雖無罪,但是謀反大逆背國之臣,罪及妻小,一同斬首。”當時,武士獻過三顆首級交旨。其家人、小使不罪,俱已放去。當時馮太尉魂飛魄散,戰戰兢兢。仁宗大罵:“你這老賊,位極人臣,不思報國,與奸臣爲黨,圖害忠良。前者,雖然包卿未增審斷,如今孫振又有書暗傳,顯見你平日爲人不端,罪死不爲過,擬念你先朝老臣,惡跡未能證,擬開你一線之恩,削職趕逐,不許再言。”吩咐除官逐出。當時天子殺、逐奸臣,怒氣已消,傳旨與孫、餘二總兵:“獲了賊首回朝之日,加封官爵。”各各謝恩。是日退朝,狄爺奉旨,將三百餘萬銀子分給了衆兵,衆人欣悅霑恩。是日,各各回家見過父母妻兄,脫了徵役勞苦,好不欣歡。

    不上半月,孫沔、餘靖二人回朝,奏知聖上:“依賊果逃往雲南大理府,已捉獲。恐他逃脫,至即斬他,將首級解京。”天子見了今日已獲賊首,傳旨南征將士受封。當時,天子說:“狄御弟雖然功勞浩大,已加封王位,極品無加,前者二次平西已有旨意。但有功無報,朕心不安,恩賜金花金牌三十六道,每月加俸銀一萬兩。”楊府六將,除了金花、魏化未曾受封,王懷女,六郎在日也受一品誥命之職。如今年邁,加封一品太郡君,御賜龍杖;楊文廣,封爲御前太尉,楊金花,只因年少未曾婚配,封英烈少女,一品服色;封劉慶爲耀武公;張忠封保國公;李義封安國公;石玉封定國公;狄龍封護宋侯,狄虎封衛宋侯,段紅玉、王蘭英俱受一品誥命之榮;孟定國封英武侯;焦廷貴封烈武侯;蕭天鳳封安宋大將軍;楊唐封定宋大將軍;嶽綱封保宋大將軍;高明封護宋大將軍;魏化封異勇將軍,與它龍女賜婚,封安國夫人;降將段龍封震南將軍,段虎封平南將軍;陣亡降將段洪陰封忠烈侯,王凡封英烈侯,陣亡三偏將各封靖忠侯,俱以春秋祭把。封贈畢,天子令戶部各頭去建祠,又傳旨於金鑾殿,大排筵宴,隨徵各大小三軍,俱有賞賜。君臣歡敘,酒至三巡,齊鳴音樂。值殿官見至午時,酒宴已撤,酉刻酒鬧已濃,猶恐失了君臣之禮,跪下請奏:“酒宴當散。”除去殘宴,衆臣謝恩,各回府中。

    次日,天子加封孫沔、餘靖二位總兵爲虎衛將軍,命他鎮守崑崙關,二人去訖。蕭天鳳四將也辭聖駕,回守三關,辭別狄爺衆人去訖。聖上又命魏化夫妻到襄陽,補了孫振之缺;夫妻又到楊府拜辭老太君、衆夫人等,上任去訖。段龍、段虎,即命他回去分守蘆臺、蒙雲二關。二人領旨,進狄王府拜別千歲、辭過妹子夫妻而去。

    當時,天子又命狄爺五將仍回家三載,以平西回時未及二年,又召回徵南,見衆人勞苦,此乃仁慈之君,體諒臣心。

    當日,狄爺不免進南清宮,拜見太后娘娘。姑侄相逢,弟兄相會,不勝喜悅。兩位公子夫妻同日參謁。當晚酒宴相待,不用煩言。

    前時得勝,狄爺已命劉慶席雲回山報知,今公主領了婆婆家小又到京來,豈不是一家完敘,樂莫大焉。狄爺請過母安,然後夫妻相見。禮畢,二位公子夫妻先禮拜祖母,後叩見翁姑,公主扶起,命兒媳坐下。一見二個媳婦一貌如花,與公子匹配,可稱四美,暗暗大悅。

    當日,四虎、焦、孟也在狄王府中,一聞太君、公主到了,俱來拜見。他四人乃狄爺結義兄弟,焦、孟隨狄爺多年,七人實乃義氣相投,故不住別處,只在王府安歇。狄爺說:“衆位弟兄,本藩母親一家已至,不用迴旋了。昨數天,聖上已降旨,你們何不迴旋去的?限滿回朝,敘會日久。”六人說:“千歲,我們不迴旋,只因老太君與娘娘未到,今日見過老太君,自然旋歸。”狄爺稱謝:“難得衆位情深見愛也。”次日,各各回旋去了,不表。

    當日老太君到了,又進南清宮與太后相逢,少不得公主娘娘隨行,拜見狄太后,相會言談,也無非別後衷腸之語。是夜,老太君就在南清宮內安歇,只因年老,妯娌情深,久別了,今日相見,不忍即分,故老太君就在宮中安歇。公主拜別二尊年,迴歸王府不表。

    如今五虎平南成功,奏凱回朝,上書已有《平西初傳》載錄,此是續集。宋仁宗自西夷一亂,趙元吳一反,依智高一叛,以後方得國家平寧無事。史言:“仁宗之世,西域擾攘,范仲淹、韓琦戰功居多,而依智高之叛而全收功績者,狄武襄也。”而後人言“文有包,武有狄”,引七絕詩爲結。依智高乃叛逆之民,乃欲謀圖大位,後來不得善終,身首異處,思量免不得利心看得太重,世人苟能將利字看低些,凡事必無爭論之端矣。其詩曰:

    富貴焉能分外求,願君自知早回頭。

    樂天由命何常損,放利而行衆疾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