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公案
正文
於公案
於公案(又名《於公案奇聞》)
版本:
清代小說。一百四十五回。
作者:
不題撰人。
內容:
敘述清官于成龍鋤強扶弱的故事。
第一回 於按察山東赴任 鄒其仁赴路登程
話說本朝康熙皇帝年間,君聖臣賢,風調雨順,出一位才能直臣,系鑲黃旗漢軍,姓於,諱成龍,初仕樂亭縣知縣。爲官清明,審假虎智鎖羣賊,花驢巧拿惡棍,鶯歌鳴冤,與啞巴斷產,問忤逆孝子伸冤,夫妻團圓。總督一喜,會同撫院保題,奉旨升授直隸通州知州。心如秋水,一塵不染,審明許多公案。萬歲聞知,特旨升擢山東按察使之職。謝恩回府,親友慶賀,輿馬滿門,吉期已到,帶領夫人公子家丁出京上任。三春景緻,過些府城州縣,早行夜宿,飢餐渴飲。
且說一位琴堂姓鄒,名其仁,原籍山西汾州人氏,科甲出身,年交四十,兩房妻室,羅氏生有一子,名喚鄒舒,年方一十九歲。鄒公新選山東蒲臺縣知縣,在吏部領文憑。不料夫人染病沉重,限期緊迫,留公子照管家園,帶了四個家人起身赴任,不辭辛苦。這日,天交酉末,太陽西墜,至青陽鎮,催馬進村細觀,耳聽招呼:“客官歇罷,一應酒飯俱全。”鄒公一視,房屋裱糊清雅,棄鐙入,卸下行李。店小二端水淨面,飲茶用酒飯已畢,家丁齊喫。聞聽鐘鳴,鄒公身乏,令人收拾安寢,半夜無眠。天交三更時分,鄒公夢入陽臺,出店邁步前行。瞧見自身罩着大紅,迎頭高山攔路,陡澗深崖,就地起風,飛砂走石,虎嘯一般,連刮三陣。出來巡山斑斕大蟲,張牙舞爪,竟撲鄒公而來。夢中喫驚,說聲:“不好!”回身就跑。約有裏許,前面一道長河阻路,波濤滾滾,暗叫:“蒼穹!
鄒某該命喪此間!”前有溪河,後有山王,進退無門,鄒公正在爲難,抬頭見猛虎離遠,得空撩衣往波中一跳,雙合二目等死。又聽人聲,睜眼瞧看,岸邊來了一人,鶴髮童顏,品格清高,站在岸上,探背拉住袍帶,提出河中。鄒公開口要問,聽得村店更鑼齊鳴,翻身爬起,坐在牀上思夢,說:“奇怪,大有不祥!”只見窗上發亮,家人裝完行李,馱在馬上,出房會帳。主僕乘驥順着官路,過了獻縣交界,日色西沈,投店安歇。次日五鼓,登程趕路。正行之間,四顧無人,一座高山阻路,陡山崖險,翠竹蒼松,山峯崎嶇。將至松林以外,忽聽薄頭響聲。鄒公馬上喫驚,家人看得明白,林中人馬顯露,出來一夥強盜,約有十餘多個。主僕觀着膽戰。爲首坐跨徵駒,手舉利刃,共餘者俱是步下,兇如太歲一般,似飛而至,高聲道:“快留買路錢,饒爾不死!”鄒公無奈,下馬率領家丁近前,口呼:“衆位留神,聽下官一言,我們不是經商,只因上任路過鬆林,在下家住汾州府,姓鄒,名喚其仁,幼年攻書,幸而得中,蒙皇恩選授蒲臺知縣,今帶領家人赴任,隨身僅有銀三百兩,願奉大王笑納,讓我們登程要緊。”強盜聞聽,心內不悅,怪喊一聲,舉起鋼刀,圍住主僕五人說:“贓官!你欺心不肯獻寶,要想逃命,除非騰空駕雲!”竟撲鄒公,身中鋼刀,熱血直噴,倒落塵埃,命歸陰曹。強盜又奔家丁,一陣刀響,全作無頭之鬼。強盜頭本貫河南,姓賈名雄,江湖上送伊外號“藍面神”。自幼嫖賭,任意胡爲,家資花盡,一貧如洗,飢餓難當。卻有點子濁力,故此糾合兇徒,在於深山曠野之處,打劫行人。今日殺傷鄒公主僕,含笑口呼:“兄弟們!人已殺完,不必挨遲,快取金銀回林好分!”衆賊聽說,一齊手忙腳亂,牽馬的牽馬,取財物的取財物,內有紋銀三百兩,衣服行李,二十四人均分,每人亦不過分銀十餘兩,俱各垂頭喪氣,白害許多性命!藍面神沉吟半晌,想起一事,開言說道:“衆位兄弟,方纔所誅之人,並非客商,乃是蒲臺縣知縣,赴任作官,被你我傷其性命,獲財有限。既是上任之官,隨身定然帶有文憑,何不頂名前到蒲臺上任,取得庫內金銀,得空溜出,逃回本地,豈不是滿載而歸!任意喫喝嫖賭,快樂何如!未識兄弟們以爲可否?”衆賊齊說:“好計!事不宜遲,咱們即換衣裝,作速前去!”隨打開褥套,掏取衣服,一齊更換,爲首者裝成知縣,其餘都扮作家人,上馬直撲蒲臺縣,充官到任。且說鄒公被強人刀砍膀背,未曾傾生,傷重發迷,栽倒在地,甦醒多時,漸次轉過氣來。猶恐賊未退去,側身聽片刻,不見動靜,方敢睜眼,扎掙坐起,四下一看,賊人已去,馬匹行李全然不見,那四個家丁,俱各廢命。“這如今剩我一人,文憑失落,如何赴蒲臺到任?”不由心下焦急,仰面痛哭,口中恨罵強賊。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回 衆響馬放搶行兇 鄒其仁還魂自嘆
話說鄒公哭到傷心,默尊:“上蒼!鄒某無作傷天害理之事,爲何遭此兇禍?欲要回家,又無盤費,且身帶重傷,吏部遞呈領補文憑,更缺使費;若尋拙志,豈是男子?”輾轉思想,復又哭起,長吁短嘆,不覺紅日歸宮。忽聽車聲響亮,鄒公用目觀見車上是位年尊的老者,車伕催驢,轉盼之間,相離切近。老者亦聽鄒公哭的甚慘,又見遍地橫屍,啼哭之人渾身是血,瞧夠多時,就知禍事不小,看其人品不俗,連忙下車,走至跟前,高聲說道:“官人爲什麼渾身血跡,身傍屍骸,獨坐荒郊,這等傷心,請問是何緣故?”鄒公答道:“老丈,恕下官身體着傷,不能施禮,若問情由,望容細訴:下官姓鄒,名其仁,奉旨蒲臺縣上任,今到林前,不幸遭逢強盜,被其刀剁身亡,家人喪命,行李文憑,盡行劫去,下官死而復生,進退無路,多承垂詢,敢問尊姓大名,何方人氏?望求指示。”
老者聞聽,不住點頭嘆氣,復尊:“老父母原是蒲臺縣新任,遭此大禍!小兒雲濟,現任蒲臺縣巡檢,正是大人屬下,小老兒不知,多有失敬。今日趕集從此經過,不期會晤堂翁,奉勸不必悲啼,且隨老漢到家,調養刀傷,如舊打點,奉送上京部中遞呈,請補文憑,上任要緊。”鄒公聽罷,減愁換喜,含笑尊聲:“老丈與下官萍水相逢,就肯賙濟,患難流離之際,如此恩德,當圖重報。”老者連稱:“不敢,大人言重,但願及早到任之後,照看小兒,感情不淺。”說罷,喚過車伕,攙鄒公上車,緩緩而行,從岔路抄進村口。來到門首,老者用手擊戶,開放柴門,走出一個家童,老者吩咐快開客屋。忙將鄒公攙扶下車,讓進客房,去請大夫瞧看刀傷,開方服藥,端出酒飯,恭然而敬,將息傷痕。時光迅速,半月有餘,鄒公刀傷全好,就要起身赴部補領文憑。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回 雲老者搭救琴堂 贈金銀鄒公落魄
話說鄒公刀傷已好,起身補憑,雲老者設酒排宴,親自相陪。酒飯完畢,進內捧出三十兩紋銀,新衣一套笑嘻嘻口尊:“父母請聽,一向寒舍屈尊,鄉村簡慢,諸望恕容。今日補領文憑,乃爲大事,急急進京,吏部遞呈,先將失盜由詳細訴明,文憑到手,刻即赴任,行文再拿惡盜報仇。老漢家貧,不能多湊,僅聊表寸意耳,伏乞曬納。”鄒公接過致謝,說道:“老丈恩重如山,圖報有日,豈敢負德?”作揖分別,拜辭出門。老者口稱:“父母,此處離河間府七十里之遙,道路崎嶇,十分難走,老漢家中驢車現成,已經吩咐收拾停當,令家人送至阜成驛,再僱牲口,豈不兩便?”鄒公復又拜謝,然後上車起身。雲老者觀瞧走遠,這才轉身進內閉門。
且說鄒公傍晚到河間府城內住下,次日打發安童驢車回去,又僱一輛馬車,治了些被套行李,獨自一人坐在車內,又走四日,趕進北京,投到前次領憑的張家店內。店主一見心疑,上前細問情由,鄒公訴說一遍,店主聞聽讚歎。隨將行李搬至上房安歇,酒飯茶湯比先更加殷懃。次日,打點呈詞,到吏部衙門找着前次辦事的書吏,商議失盜竊去文憑情由:“無奈轉回具呈求緝,望先生鼎力疏通,感德不淺。”書吏說:“此事容易辦理,大概一切使費必須紋銀五百兩方可,不然呈詞批壞,諸事不便。”鄒公聞聽,默而不語,心內盤算,如此花費從何而出?真真無法!沉吟良久,開言說:“鄒某從患難中逃出,若非老者賙濟,早作山坡之鬼,囊中所剩約有十餘兩,那裏湊如許之多?還求先生一力擔當,俟上任之後,加倍奉上,不知意下以爲可否?”書辦聞聽;先就冷淡好些,勉強答訕說:“小弟儘可代辦,別處不能賒欠。”鄒公亦明知不中,旋即告辭回店。住了數日,呈詞並未批出。找書吏,不給與面,盤用花消堪堪將盡,急得淚流滿面。想前思後,當年枉讀詩書,因以微名鬥祿,拋妻棄子,臨行妻病,知我領憑赴任,那曉遇賊被害,受此艱難。愁中想起一事:風聞于成龍特旨升了山東按察,已經到任。久慕此公才高智廣,鐵面無私,初任樂亭縣爲官,審驢斷事如神。而今進退無門,趁着還有幾兩銀子,何不趕到濟南謁見於公,細述苦衷,倘然一念垂憐,豈不是個機會?主意已定,僱一輛馬車,開清店賬,裝上行李,出店上車,竟往山東濟南告狀。
且說充官羣賊,自殺鄒公,扮爲知縣,晝夜兼程而行。這日將至官亭,轉牌先到,蒲臺巡檢雲公、縣丞蘆公及合縣人員,青衣衙役莊丁,執事鮮明,一齊接迎強賊,走上官亭參見。強賊吩咐:“搭轎!本縣進城,走馬到櫻”衆役答應,排開執事,前呼後擁。又有主簿典史道旁打躬,一概免禮。登時進衙升堂,也不行香拜廟拜客,不投文,不放告,不辦事,終日只在後宅,假推有病,每日暢飲,暗差夥賊八個,濟南一帶購買馬匹,預備瞅空盜庫銀以便好跑。
且說鄒夫人與公子,自從鄒公上任去後,不覺兩月有餘。
夫人病體己痊,總不見來接。羅氏夫人這日獨坐房中,不由心驚肉跳,悶悶不樂。莫非老爺途中有什麼事情?令人難測,至今音信杳然,暗自落淚。正在嘆惜,聽得簾攏一響,進來幼子鄒舒,口尊:“母親爲何傷感?”夫人嘆氣開言,備細說明緣由:“你來的甚好,明日清晨收拾行李,多帶盤費,前到蒲臺瞧看汝父,可速回來報我,休叫爲孃的盼望。”公子聞聽,連忙答應:“爲兒曉得。”夫人又吩咐丫環:“與你少爺收拾行李。”母子分別,出門往蒲臺縣訪問音信,一路無辭。這日望見前面有一村莊,垂楊樹下,多人擁擠。公子停駒觀看,卻是年高算命先生,旁邊寫着‘賽神仙”三字。公子思想:何不與天倫算其吉凶?鄒舒棄鐙,馬拴垂楊樹上,擠入人羣之內,望其施禮。先生離座說道:“少爺有何見教?”公子含笑,口尊:“先生,敢勞推算一命。家父今年四十二歲,八月十七子時生。”先生細排四柱,富貴窮通算定,尊聲:“少爺令尊八字很好,己酉科中舉,五行全有身君恩,目下不利,逢劫殺之運,白虎穿宮,路遇惡人,險作無頭之鬼,真是死裏逃生,幸遇善人,惡運今年交過,從此享受榮華。學生據實直談,不會哄騙。”鄒舒說:“先生,講哪裏話!”連忙將卦資躬身奉過紋銀一錢。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 羅夫人房中遣子 鄒舒途路占星相
話說公於交過卦資,說:“還要相煩再瞧一命。”隨講自己八字。先生細看一遍,說:“此命一十九歲,九月初八酉時降生,造定榮貴,前程遠大,爲官作宦,盡是實言,並非奉承。
眼下也是生災,喪門弔客,又犯豹尾,還有幾天牢獄之厄。”
鄒公子聞說,愁眉不展,此乃爲訪父親,有什麼牢獄之苦?未可全信!執手道及:“有勞了!”至樹下解馬騎上,頓轡而走,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望見蒲臺縣城池,催馬進了城門,只見街市作買作賣,鬧鬧吵吵,紅日西墜,暫且住在店內,明早進衙探事。陳店主前來尊聲:“貴客用什麼酒菜?吩咐好辦。”
公子帶笑:“快把美酒佳餚拿來!”店主連忙喚人秉燈,開壇燙熱,酒菜齊端,店主旁邊陪坐。公子開言便問:“貴處縣官可好?”店東回言說:“新任縣主本貫山西,原是舉人出身,實授敝處知縣。自到任以來,不知爲何,並未理事,都是縣丞蘆老爺審辦。”公子沉吟半晌,又尊:“賢東,實不相瞞,這位新任琴堂,就是家父,養病不知所爲何事,明日面見時便知分曉。”店主聽言,方知是公子。未知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回 鄒公子登途自嘆 蒲臺縣尋父遭擒
話說店主知是縣公的兒子,唬得雙膝跪倒,口尊:“公子,休要見怪。”公子說:“老丈多禮。”離坐伸手攙起。店主喚人另整酒飯,不一時,復設席面,滿斟一杯,親手奉敬,說摯謙套話語。鄒舒得了信息,憂中變喜,放量歡飲,酒有八分。三更以後席散,送出店東,閉門打開行李,熄燈而眠。次日梳洗,換上衣衿。店主預備酒飯,款待殷懃,房價一概不要,親送鄒舒出店上馬,穿街過巷,來到衙門以前。公子下馬,向守門軍牢說:“你們快去通報,就說公子前來。”把門人開言:“呔!你是何方光棍,混說些什麼?”衆賊將公子大罵:“還不快走!”公子聽說,冷笑:“你等少要胡說,與我快報,難道公子是假的不成?只叫出個隨來的長隨,自然明白。”鄒舒哪知把門軍牢就是獻縣的盜賊。又聽完,就知消息踏犯,唬得膽裂魂飛,亂哄哄通報賊頭,齊說:“不好,今有鄒知縣之子,現在衙前,快忙商議。”藍面神聽畢,也唬得魂魄俱散。遲疑半晌,生出惡計,口呼:“衆位莫急!只用將他拿住,送至東衙,取供問罪,賴其假充官親,豈不妥當?”兇徒齊誇:“好計!”立刻發出八個賊人鎖拿公子,上前揪住撂倒地上。書生說:“膽大奴才,誰敢欺壓本官親生之子!大料你們無有眼睛,少時上堂,定將萬惡賊人情由訴明!”且說賈賊在衙內唬得戰戰兢兢,來請蘆縣丞立刻進衙,在堂上相見,賈賊以病託付:“嚴治假冒口稱是我親生之子,重責押監,俟下官病好,再審真情。”縣丞應允出來。實時升堂,三衙役喊堂:“帶上!”開鎖,鄒舒氣忿,留神觀看,堂之左右並無自己家人,上面官兒素未識面。公子說:“奇怪!父親蹤跡全無,是何緣故?”堂上縣丞打量書生,面如敷粉,脣似塗朱,眉清目秀,耳厚鼻高,衣帽不全,滿臉怒色,跪在下邊。蘆公看罷,沉吟良久:此事稀奇,甚是不明,既稱是他兒子,爲何堂翁不認?如今只好遵奉命令行事。吩咐:“那人聽真,既不是鄒公子,何得膽大到此假冒,罪名非輕!”縣丞動怒,將籤扔下,青衣喊堂,鄒公子還要分辯,衙役不容,-按倒責打二十大板放起。蘆公吩咐禁子:“釘手肘,帶入南牢。打鼓退堂。”鄒舒負屈含冤,不由傷心,前思後想,不知上任天倫身歸何處?想起算命先生卦卜靈應,說有牢獄之災,如今果見其真,但不知何日離難!
且說按察使於公,這日來到濟南交略轉牌,先到省城,通省文武官員郊外迎接。蒲臺假官仗着膽子,亦來迎賢公,令人傳出:“衆文武公堂相見,排開執事,進城接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回 蘆縣丞冤屈公子 於按察初破賊人
話說賢公猶如衆星捧月,前呼後擁,進城入按察衙門,落轎走馬,升堂炮響閃門,衆文武排班稟見。輪到知縣,藍面神膽戰心驚,無奈隨班行禮,兩目邪視,進退張惶,全無官體。
賢臣才高智廣,本朝有名人焉,冷眼旁觀,瞧出破綻,往下高叫:“蒲臺縣知!”賊人聞聽,勉強打躬答應:“有!卑職鄒其仁伺候。”賢公說:“何方人氏,是哪一科秋闈得中?”惡賊見問,唬得魂飛:這大人問我出身來歷,鄒其仁的根基一概不知,如何答對?賈雄着急,計上心來:前日收拾行李,曾見文憑履歷略記一二 ,何不對大人講談?倘若遮掩過去,亦未可定。朝上打躬,口尊:“大人,卑職是己酉科鄉試中第三十四名舉人,本籍山西汾州府人氏,今歲三月內,蒙恩陛授蒲臺縣知縣。”賢臣聞聽,腹內暗轉:此人形容兇惡,舉止愴惶,哪裏象個讀書之人!暫且由他,慢慢查訪,再作道理。想罷,說:“貴縣請回,另日再會。”賊人聽見,如同放赦,深打一躬,隨衆退出衙門之外,上轎出城,迴轉蒲臺。且說賢公公事完畢,退歸後宅,脫了公服,書房獨坐,想起方纔之事,只說“奇怪”!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回 於大人盤問賊人 韋馱爺土房顯聖
話說賢臣獨坐書房,說:“竟不像知縣規模,曾記鄒其仁與我同榜中舉,光祿寺中同赴宴席,飲酒談心,白麪微須,容貌清浚今見蒲臺知縣,舉止兇頑,凹面黃鬚,哪是寒窗唸書之人?且是進退言語之間,大有可疑,必須察明除之。”忽然狂風大作,揚砂播土,賢公雙合二目,頓飯之頃風定,紅日西沈,閃目瞧見枇杷葉在桌上面,口稱:“奇異!”伸手拿來,留神一看:此乃四月之時,花木正盛,何有此物飄來?再者枇杷葉乃南方所長,非此地所生,此葉隨風而至,內隱情由,我想乾坤最大,四海無邊,何事無有?賢臣將今比古:宋朝包學士正直忠心,善問無頭冤枉;本朝先輩無數,俱各赤膽報國。如今於某來到山東,欽命按察,職分非輕,方纔狂風颳到枇杷樹葉,其中定有冤情。賢臣思量,不覺二目雙合,趴伏桌上盹睡。夢中聽外面腳步之聲,進來金盔甲一位尊神,手擎降魔劍。這位賢臣一見,起身望着神聖,深打一躬,口呼:“上聖,因何而至,求乞說明,弟子遵聽。”神明微笑說:“按察清官聽講,吾神護法沙門三州,感應威靈,因有一件屈情之事,特來說明。適才吹至枇杷樹葉,就是殺人兇犯姓名。刻下此事,難以圓案,必須半月,事情方明。假男告狀,須得嚴審,巧借吾神暗助,可以結案。謹記今朝之言,醒來要細詳參。吾神迴天去也。”一晃金光,不見蹤影。耳內又聽一陣沉雷響亮,驚醒賢臣,睜睛思想夢中光景,半明半暗,不能十全。“先訪蒲臺縣事端,速差人根究要緊!”賢臣想罷,爬起來把枇杷葉放在拜匣之內,用晚飯歇息。
且說兇徒賈雄從出按察衙門,如俊鳥出籠,催促人夫回蒲臺縣衙內,戰戰兢兢,忙同夥伴商議,定成惡計,安心要斬草除根,謀殺公子,以免後患,好設智盜取金銀,脫身走路。忙傳禁子孫能,低聲囑咐:“本官今有一事託你,昨日拿住小狂徒,他與你老爺原有舊恨,你快到牢中將他殺死,管叫你眼下發財,還要重用。”孫禁子勉強答應。出公庭邁步直撲監內。
一面走着,一面尋思:鄒知縣舉止不良,叫我進監殺害書生性命,雖然身當禁卒,如何肯喪天理,下此歹心?可憐已經遭屈押監,形容瀟灑,不像匪類,怎肯冒認官親?倒是新來官府甚有可疑。孫能來到南監,見了鄒舒,說道:“奉按察大人命令,問你們誰有屈事,管叫脫身免罪。”公子聞禁卒之言,按察大人差人前來,心內歡喜,反又落淚,口呼:“禁公在上,可憐我天大冤枉,請聽從頭告訴,若替嗚冤,恩德如同天高地厚。”
公子自始至末,情由說明。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回 鄒公子書寫呈詞 義禁子濟南告狀
話說孫禁子聞聽傷心,復又開言,問道:“公子,你來衙門,就無貴府帶來的一個家人?也無令尊的下落?”公子止不住,復又痛淚如注:“到此受責二十大板押監,正無救星,幸喜禁公言此消息,可怎樣辦法,學生不曉。”孫能說:“且不必驚慌,待我告訴:目今新按察到任,濟南下馬,本縣知縣前去迎接。不知什麼情由,今日回來,即將我傳進內宅,囑咐將公子暗害傾生,明早回話。”公子聽見這話,唬得魂魄俱散,口稱:“禁公可憐我負屈含冤,奉求設法搭救!”孫禁子擺手:“不必着急。新大人問事如神,待我前到省城與你告狀,面見大人,那時水落石出,自然有你令尊的下落。”公子稱謝。孫能取紙筆硯臺過來,與其開了匣牀放起,接筆研墨飽得,書生登時把呈詞寫完。孫能接來瞧了一遍,揣在懷內,招呼夥伴,說明緣故。衆人搖頭害怕。孫能說:“不必喫驚,見清官就有回信,你們只以應公子有人喚,我就說偶感風寒,稍愈進衙回話。”說罷,辭別而去。
次日天明,趕到濟南城中,打點已畢,直撲按察司衙門,將狀雙手舉呈。上寫:“具狀人鄒舒,爲尋父被屈,懇恩嚴究事。竊身久聞大人明如日月,胸懸秦鏡,生常聽身父言講與大人同榜得中,蒙恩選授蒲縣知縣,領憑擇期帶領家人四名,前來到任,約兩月有餘,並無音信,生母遣來探吉凶,不期到蒲臺縣衙署,不知身父歸落何處,反遭刑坐監。今抱呈人孫能,匍求大人拿現在之知縣,當堂細審生父其仁之下落,分明真假,更可保全性命,感鴻恩於生生世世矣!爲此叩天電鑑施行。上呈。”賢臣瞧完狀詞,說:“孫能,那人在你那本縣到任幾時?”孫能說:“兩個月了。”賢臣說:“他到任以來有什麼行跡?”禁子磕頭,口尊:“青天,本縣知縣上任之後,並不升堂理事,諸事未辦,終日靜坐裝玻昨日從省回衙,叫小人暗害這個年幼秀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回 鄒其仁苦訴情由 湯守備捉拿羣盜
話說孫禁子說:“小人只得應承,回到監中盤問情由。鄒舒說,他是假知縣。鄒舒曾說伊父與大人同年,俱是己酉科舉。小人想來,既是同年,自然會過,小人才信秀才之言,是以敢斗膽前來報告天台,懇恩嚴究。”正問之間,忽聞人報:“有蒲臺縣知縣鄒其仁轅門稟見。”賢臣聞報,心內設疑,吩咐傳進來。答應去不多時,隨至丹墀。行禮已畢,賢臣故說:“貴縣一向在於何處,爲什麼不去到任,來此有何事情?”鄒公見問,腮流慟淚,往上打躬,口尊:“大人容稟,卑職原任蒲臺縣知縣,春間吏部請領文憑,赴任作官,不料時衰,遇着羣賊,卑職在獻縣被傷,已赴幽冥,漸醒多時,復又轉生,帶隨家人四名廢命,行李資財文憑全爲劫去,卑職怎麼爲官?多虧好善雲公義贈盤費,將養傷痕。平復之後,上京赴吏部遞呈,又爲無錢,難以補給文憑,卑職無奈,僱車赴山東。久聞憲德,定蒙轉詳,另爲補給。”賢臣坐上含笑,叫聲:“年兄,爲你遭害,令郎探訪,到此落難,不能保命。幸虧禁子孫能替他告狀,方纔正爲尊事,卻也湊巧。據於某斷來,充官以仗劫文憑,改名換姓到任,今日定叫汝父子重逢,擒拿惡賊,追出原憑。年兄到任,依然榮貴。”鄒公說:“職子若得離難,卑職感恩無荊”臣說:“傳守備!”青衣不敢怠慢,登時守備湯寧來到堂上。賢臣開言說:“聽本司吩咐,速帶人馬出城,暗到蒲臺縣衙將假官拿到,走脫一人,聽參治罪!再到監中把鄒知縣之子帶來,不得有誤!”“卑職曉得!”湯公退出衙門,挑選二百名人馬,出城上蒲臺拿強盜。賢臣吩咐青衣把鄒公送至班房之內,明日當堂對審。
且說拿賊守備催馬當先領兵,弓箭刀槍齊處,不覺進了蒲臺縣,亂哄哄圍住衙門,前門後戶令人把守。湯公吩咐:“本府奉憲命拿賊盜,爾等俱要齊心上前,有功必賞,放走一個,按軍令問罪!”答應:“曉得!”衆兵丁動起手來。裏邊守門強賊問:“是何人?”衆兵一聲詐語:“府中有事傳報!”強賊不知緣故,出房開門,衆兵趁空硬闖,賊人這才慌張,指望要跑。衆兵哪肯相容,先就拿祝只見勢衆,守備催駒進縣,喝叫跺門,乒乓一陣,二十強寇一齊綁獲。湯公吩咐青衣把羣賊鎖在一處。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回 於大人審問賊人 湯守備監斬羣盜且
說守備督令將賊拿完,鎖在一處,向賊首要過文憑,揣在懷內,催迫兵丁來到大堂。縣丞、主簿、把總、巡檢、典吏知信,齊來相見。湯公令人去上監中,將鄒公子提出,縣丞預備官車將衆賊抬在車上,公子騎馬,官員齊送出城。縣丞復又撥兵護送,直撲濟南。霎時來至按察司衙門,湯守備當堂回話,將文憑呈上賢臣,請出鄒公一旁看審。賢臣劫怒,驚堂拍響,罵聲:“羣賊,真真該死!劫奪過客,動手殺人,假扮充官,有心盜庫,真是法不容誅!今日真贓實犯,現有鄒知縣、禁子孫能,還有鄒舒被害爲證。快些招來,免得嚴刑審問,如敢吱唔,立追狗命!”賈雄聞聽,說着真病,現有證據。向上磕頭,口呼:“青天大人容稟說,小的賈雄爲首,其餘二十三個劫奪行兇,小的原是良家子弟,一時被愚,既然犯罪,無可推辭,只求大人饒恕。”說罷叩頭。賢臣坐上微笑:“爾等既認,畫招。”又咐咐刑房書吏寫口供,現有二十個畫招,那四名強盜奉頭差賣馬匹未回 ,另行捕拿問罪,遭獲者先鎖禁監內,速寫文報申明督撫,請旨出決。把行李文憑交鄒公領去蒲臺上任。父子重逢,行獻縣令人去掩埋四個家人的屍首。鄒公拜謝憲恩,令孫能先赴蒲臺報信,鄒公也即打點登程,重新上任。拜謝巡檢,重賞禁子。叫公子接夫人進衙,一家重會。夫妻父子感念恩公,用木刻成祿位生牌,早晚焚香。不多幾日,把買馬賊人拿至押監。過了幾天,已批下“賈雄首從皆斬。”
賢臣接旨,立刻出決。青衣入監,綁拿羣盜,口含木嚼,順嘴淌血。原招插在犯人背後,羣賊怕死,膽戰心寒。兩個青衣架着一個,推到街前,守備湯公騎馬帶領甲兵半千,弓上弦,刀出鞘,前呼後擁,離了衙門,驚動軍民人等齊來瞧看,你推我擠,話語聲喧,都說:“可恨強賊,殺人劫奪,傷害鄒老爺,假充官兒,今該命盡,於大人給他判明奇冤,遣湯老爺問斬。”
且說賢臣派官監斬,身穿吉服紅袍,一聲炮響,劊子手提刀上前,一陣刀響,衆強賊命赴九泉。差官飛馬報明賢臣,隨後監斬官進衙,當堂回話銷差。賢臣公事已畢,打鼓退堂,歸書房觀看州城府縣申送已結未結的冊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看印冊新宗生疑 老夫人傷心自嘆
話說賢臣只怕前任官不明,錯斷狀詞,叫那些良民含冤,奸頑漏網,所以把那些人犯冊於在燈下留神觀看已畢。唯有武定州一宗新結命案,張世明無故殺妻,丈人胡春告狀,審明定罪,秋後出決。賢臣看罷,復又細看張世明的原招:因出外經營回家,同妻飲酒,語錯言差,持刀刺死鍾氏。並無別故,若有隱情,豈有當堂不供、甘心受死抵償之理?於某既蒙皇思,自當報效,似這樣疑案,如此胡塗,須當留心細問,明日務提來再審,以免良善含冤。想罷,夜深安歇。次早升堂,吩咐書辦發火牌到武定州提張世明殺妻一案,人犯干連俱到濟南聽審。
且說枇杷葉一案,江南淮安府離城十里太平村,一位告老鄉宦,姓呂名周,作過湖廣長沙府知府,不幸一病身亡,只剩夫人曹氏。所生一子,名喚德心,年方一十八歲,才同子建,貌比潘安,身入黌門。呂公在日,爲官清正,家中十分淡保年老家人,名叫蔡正。雖有薄產,數年工夫,當賣已盡,別無餘資,凍餓難禁。這日早起,柴米俱無,老夫人找物當錢,箱籠皆空。有祖傳一隻金鳳,上有數粒明珠,還值幾十兩銀子,欲要變賣,又是祖傳之物,若要收放,又無分文,不由兩眼落淚。正自躊躕,公子掀起簾子,看見母親傷感,走到跟前,便問:“母親何故?莫非孩兒幼小,早晚侍奉不恭?或是欠安不爽?”誥命見問,就將心事告訴明白:“我意思還叫你投親,如今楊宅媳婦已經十七歲,因貧無力迎娶,我兒到歷城,你那岳丈或有想幫叫他女兒過門,以完爲娘之願,就死暝目。”公子說:“母親爲孩兒親事心煩,明年若得僥倖登科,何悉岳丈不納孩兒爲婿?況且又有衫衿爲證,玉鳳乃祖傳之物,不可變賣成親。”老夫人聞聽,說:“嬌兒不必相攔,爲娘主意已定。”公子生來孝順,不敢相攔。老夫手持玉鳳,喚:“老院子何在?聽老身吩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呂公子投親染病 濟南城尋訪楊家
話說曹氏夫人眼望院公,說:“這一隻玉鳳,上有幾粒明珠,價值百金。如今我要叫公子投親,缺少盤費,只得變賣。
速到街市,若得售主,即可變賣,早些回來。”老奴籤應。事情湊巧,走到長街就遇要者,依價兌銀到手拿回。老奴進門笑嘻嘻,覆命交清。老夫人令公子打點行李,帶上盤費,僱妥牲口。次日黎明,辭別母親,同定老僕搬上行李,起身出門而走。
飢餐渴飲,公子運氣不通。這日,正自在店中未走,忽然老家人得病甚重,請醫調治,老院子大數將終,服藥不效,一病身亡。公子心如油煎,買棺材成殮,且寄在廟旁。諸事已完,迴歸店中,自己勞碌太過,也就臥牀不起。病了十餘日漸好,盤費只剩錢二三百文,少不得變賣行李走路。怎當的出門苦惱,舉目無親,向誰言講?衣衫襤樓,岳父憎嫌,要是世路人家見了,必然周全,倘或狗肺羊腸小人,那時如何是好?真乃叫天不應,呼地不靈!想到此間,不由令人傷心,無奈往前徐行。
又秉虔誠禱告上蒼暗佑,說道:“我呂德心祖宗並不作傷天害理,常行方便,救人之難,濟人之急,卻緣何今日受這樣困苦?
惟求老天默助,這一投親無事無非,那就是善惡報應。”想勾多時,又叫着自己:“呂德心,常言說的好,醜媳婦免不得要見公婆,少不得去找岳丈!”秀才不覺到來城中訪問,並不知在哪邊。正在爲難之時,從南來了一個長者,上前執手,口呼:“老丈,動問一聲,城中有一位楊名原,作過桃源縣知縣,如今告老回家,聞聽人說就在這城中居住。”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不認親巧騙衫衿 俏梅香繡房報信
話說老者聞聽,將公子看了一看,啓齒尊聲:“尊客,你問的楊近溪麼?”公子說:“正是。”老者說:“他如今不在城中住了,現住離城五里秀水莊,苦要尋他,除非找在那莊上去。”
公子得此真信,二拱手說:“多承指教。”急忙趕出城來,一路逢人便問,找到秀水莊楊家門首。只見高大門樓,不比尋常,兩旁坐着十數個家叮公子開言問道:“老爺在家麼?我乃淮安府呂老爺的公子,投親到此。”衆家人平素也聽見他家主說過,又時常思念公子,知道是位嬌客,雖然衣帽不齊,誰敢輕慢?衆家人連忙站起,口尊:“姑爺,老爺在家,待小人進內回稟。”公子點頭,那名家人叫書童楊興入中堂稟報,不一時,傳出信來:“老爺吩咐,請姑爺內庭相見!”公子聞聽,十分歡喜,隨定書童進了儀門。楊守素就來接迎,一抬頭瞧見公子帽破衣殘,不覺心中大怒,並不答言,返身回後。家人一見發怔,又不敢讓姑爺進內,又不好催促外行,一齊擠眼弄嘴,札煞着手無言。德心滿臉通紅,無奈說話:“老爺見我回房去了,其中必有緣故。”家人長吁短嘆,說:“姑爺,聽我訴來,主人情性剛暴,方纔退步回去,不知他心下如何,姑爺且請前廳聊坐,必然就有消息。”講話之間,有人叫喚:“楊興,老爺書房叫你說話。”書童答應。進內見了贓官惡賊,圓睜怪眼,用手一指,大罵:“該死奴才!那人分明是個花子,假冒姑爺到此投親,你也不分皁白,就來胡傳!”把腿一揚,一腳踢得書童叫苦哀哉。又把院子喚來,大罵不絕。院子說:“老爺息怒,想情誰敢頂名認親?他說現有衫衿作證。家人路途得病死亡,姑爺也病在店中,所有衣服因乏路費,當賣已盡,是以形如乞丐,老爺不必急躁,認與不認,任從尊意。”楊安聞聽,心下思忖,暗道:“倒是撓頭之事,若要退親,現有衫衿,欲不留他,理又欠通。楊宅豪富,倒招窮婿,又恐鄰舍恣竟。”想勾多時,心生一計:呂家的窮鬼所仗衫衿,何不誑過,無了對證,他再提親,便好混賴,告官興詞亦就不怕,我好另選高門,豈不光彩?主意拿定,吩咐院子到前廳,就說老爺說怕你來路不明,果是姑爺,將衫衿拿來,看明白自然出來接待。院子領命,來至前廳,將言對書生說了一遍。呂公子信以爲真,忙取衫衿交付,院子接過,進書房奉與家主,摺好揣在懷內,又叫院子:“前去哄騙那個餓鬼,說今日老爺不得閒空,且在店中暫祝這裏隨即着人送衣衫去,再與姑爺接風,把他哄出門去。若要再來,只管朝外逐攆,說我家無有這樣姑爺,無有衫衿,難以強認,他自然回去歇心。若是再來,不必傳報,如有通信之人,定把皮剝了!”院子依言,到前廳對公子說了,隨即出門,尋店住下。且說楊安愛女名叫素娟,年十七歲,生得聰俊,貌似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琴棋書畫,女工針指,無般不會。佳人正在閨房悶坐,梅香搖枝獻勤走進房門,慌張說道:“小姐,禍事天降,姑爺到此投親,老爺愛富嫌貧心變,計騙衫衿,無有憑據,再要來時,令人逐打,安心另選豪門。”小姐聞言,羞惱無語,沉吟多時,開言便問。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楊小姐香閨動怒 搖枝女巧遣書童
話說小姐聞知他父親要圖賴婚姻,智哄書生衫衿,氣得柳腰顫顫,如風擺搖,桃花粉面通紅,恰似海棠怕雨。垂首多會,復又細問使女,搖枝指手劃腳說了一遍。小姐低頭不語,暗叫:“天倫敗壞綱常,改卻心田。荊釵爲定,自古有之,況且當年割下衫衿,既然許配呂門,我與他已定百年。天倫雖是如此,我心卻似松柏。呂郎落難,想來無人幫助,婆婆年老在家盼望。”
小姐躊躇淚下,搖枝旁邊相勸:“姑娘且免傷心,先拿主意要緊。姑爺落難,衣帽不濟,作定資財費盡,縱然目下不能成就婚姻,也須幫些路費回家,不枉夫妻名分,未知說的是否?”
小姐長吁,說:“你的言詞講得周全,但奴在深閨,怎能與那未婚的男子去通私說話?”使女又尊:“姑娘,雖然通信,也要依禮。”小姐說:“你說的我不明白,助他銀錢,卻也容易,就只無人交會與他,倘或泄了機關,反爲不美。”丫環含笑:“不知姑娘幫銀多少?終身大事,怎樣行法?只管說明。咱主僕好商議而行。”小姐說:“自古烈女豈有再婚之理?惟愁盤費無人送去,約有私積白銀二封,贈他回去,唸書秋闈,奮志求名,倘能名標金榜,身榮婚配,彼此光輝。若提扯碎衫衿,自管叫他開懷,耐性而回,姻緣總無變更。”丫環聽言,微笑說:“姑娘所見,甚合奴婢之意,但只還有不周之處。如今別人去送這百兩銀子,又怕人心難料。方纔楊興被老爺打罵,我去好言暖腹幾句。再與幾文銅錢,令傳書信。姑娘快把心事寫在書中,約他夜靜更深到花園相會,那時,我與小姐同到花園交付明白纔好。”小姐點頭說:“有理,快取筆硯過來。”丫環忙去拿過文房四寶,小姐提筆在手,展開花箋,登時寫完,封裹妥當。又取三錢銀子,叫丫環給楊興。丫環接銀並字出房,把楊興叫到無人之處,笑嘻嘻說:“楊興哥,老爺明是嫌貧圖賴婚姻,不認女婿,誑去衫衿,白叫你受氣。楊哥,我有一事奉煩。”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惡店家定計偷書 呂公子誤中牢籠
且說搖枝帶笑,開言說:“楊興哥,我有一事奉煩貴步。”
低言說道:“姑爺住在淮安,定然認識我伯父,寄一封書信煩他帶去,你可要封回書回來,莫要耽擱,我敬你白銀一塊,打點酒喫。”說罷遞過,書童接銀歡喜,出門而去。探聽姑爺住在店口,不多時,來到店內,公子正坐。楊興帶笑口尊:“姑爺,今日有小姐房中使女搖枝,有書一封,煩姑爺帶與他大爺家去,還要姑爺寫個回書。”公子接書,拆去外皮觀看,喜驚交集,暗叫:“小姐,你好聰明,這等藏頭之事,做的周到。”
說:“書童,你稍等一等,就有回書。”轉進店房,展開書字,留神細看,上寫的是:“賤妾素娟檢衽拜上呂郎書幾:天倫負義變心,騙去衫衿,欺負落難郎君,意安不良!奴今特送白銀百兩,稍助資斧,急速還鄉,奮志寒窗,惟願金榜題名,一舉成名,天下傳揚,斯時再到柴門,彼此有光。妾身空守松柏堅節,綱常大義,不肯稍負。更望今晚夜靜,花園恭候,移玉降臨,來與否,迴音見覆是幸。”公子瞧完,滿心喜悅,來柬隨手收起,向店小二找了一隻筆添飽,慌忙走出房,在楊興手上寫“今夜赴約”幾字。楊興去見使女。
且說店家姓皮行八,本處人氏,因他喫酒胡行,街坊送了綽號,名爲“五道鬼”。先前公子進店之時,無意之中怒把情由告訴與他,如今見楊興送字,賊心生疑,只當他家主人迴心,適才無從聽真,便到書生房內盤問公子根底。坐在炕上,無意之中,順手掀起衣服,看見一封書字,用手拿來,從頭至尾瞧了一遍。賊人不覺心喜:原來是個風流事兒!我命犯桃花,常聽人講楊小姐貌似傾城,詩詞歌賦,件件精通,何不今宵藉此會晤?嬌花一朵,我先受用!必須如此哄信書生,將他灌醉,再到花園。惡賊主意打定,書字仍放原處,出房外行。且說公子打發書童回去,心下歡樂,回房又取出書信復看,笑容滿面:“且住,雖說花園我尚不知在於何處,必須先看明白,晚間再去。”書生想罷,鎖門往外行走,找到楊家花園,路徑門牆謹記在心。回店,店家就問相公:“何處去來?”秀才回答:“散悶。”狗囚說:“貴客投親不得趁願,一定生氣,小人奉敬三杯何如?不過稍盡微情。”書生說:“不敢無故作踏,甚是不恭。”
二人攜手進房,酒擺現成,不過雞鴨魚肉,餑餑美酒。惡賊讓公子歸坐,自己相陪。公子飲酒,含春說:“承兄高情,多謝!”店家說道:“薄酒不堪,休要見笑。”左一盅,右一盅,霎時公子酒深,扶桌朦朧而睡,賊人滿心歡喜。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設酒席公子中計 裴彩雲園內焚香
話說狗店家灌醉書生,用手一推,全然不動,偷書出門,倒扣房門而去,直奔楊家花園,要會佳人。且說楊安的侍妾姓裴,名叫彩雲,年方二十三歲,小姐生母亡故,楊知縣寵愛扶正。生得性格良善,美貌端莊。楊知縣行事無法可治,因此着意許願,每逢三、九日期,花園焚香。聞丈夫帶酒而眠,未帶丫環,獨自來到花園賞花,看北斗星,誦經禮拜。小姐帶領丫環搖枝將花園門開鎖虛掩,閃立太湖石山之後,等候公子。見他姨娘拜斗焚香,園門無曾拴鎖,說:“恐怕書生闖進,定然撲姨娘而去,你我不敢相攔,泄漏機關,告訴天倫,羞辱難禁,你設法將門拴鎖纔好。”搖枝俏聲口叫:“姑娘不必擔驚,他不過燭盡回房,此時二更時分,大概姑爺總得三更以後纔敢到園。
如今要去關門,反被看破形藏。”佳人不語,叫聲:“丫環,我覺心中甚不受用,暫且回房。呂相公來時,再到花園。”搖枝點頭,小姐回身裏行。丫環影藏瞧看,拜斗多時,還不轉身回房。丫環心中悶倦,添上呵睡,坐在山懷,合睛打盹。
園門以外來了行兇店東,一派高興來會小姐,慌張來至楊家花園門外,門兒半閉,歡樂無似,說:“有趣呀!”便從門外往裏觀瞧,看見香燭影內有個美色女子,那裏焚香磕頭,雖然瞧不甚真,姣嬈出衆,意馬難收:“進園先誑銀子,再圖雲雨,日後計娶仙姑。”惡賊想勾多時,上前就撲裴氏。彩雲只顧禱告,不防抱住柳腰,口呼:“可意,快把銀子送我!”上邊咬嘴,下摸陰物。賊人慾火一動,遍體酥麻,急得陽物水流,口內不住叫:“小姐。”彩雲唬得芳心亂跳,力小難以扎掙,半晌,嚷出一聲:“快來拿賊!”倒把個湖石後睡覺的丫環驚醒。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惡兇徒怒殺彩雲 呂秀才落難含冤
話說丫環聽見說有了賊,混身亂戰,說聲“不好”,返身往裏就跑。狗店家聽有腳步響動,小姐不肯依從,倘有人來擒拿。反爲不美,說:“你不願成親,我要去了!待老爺送你與呂郎相見。”順手拔刀對準咽喉殺死,屍骸躺在地上,兇徒急速朝外飛跑回店。且說丫環唬回香閨,見了佳人,說:“姑娘,姑爺行事村粗,並不像讀書君子,入園就抱姨娘當作小姐,心要風流,胡摸亂扭,奴婢驚醒,難以上前,躲避回房。”小姐聽罷,秋波淚下,說:“丫環,坑殺我了,姨娘見了父親,定要訴說,污名傳出,活在世間,亦難見人,不如早死!”丫環說:“姑娘,今宵之事不必憂愁。老爺縱知此事,我替小姐認罪,前後都是奴婢,與姑娘無干。不是奴婢說句大話,雖死心甘。若要干連姑娘一字,我搖枝千刀萬剮,碎其屍靈!”
且說狗賊出園回店,聽書生還睡未醒。“我想今夜作件風流好事,彩嬌花,又騙銀兩,賤人性拗被殺。”思前想後,計上心來:何不叫醒姓呂的,他定急速赴約,決然被人拿住,這人命官司,打在他的身上。惡賊主意已定,連忙開放房門,把桌搖了幾遙書生醒來,說:“呂相公,天已三更,上牀脫衣去睡。”公子聽夜已深了,暗道:“誤事!”用話把狗賊支開,連忙出門,往楊家花園而來,似箭如飛,來到園外留神觀看。
門開一扇,心下歡喜,伏膽走進,心驚不住,抬頭黑光天氣,無有月色。雙手摸至門邊,不料死屍絆人,“咕咚”,栽倒斯文,身體難受,伸手摸着地下屍骸,愈加害怕,誰人睡臥?又摸着金蓮,書生心疑:婦人何故在此?真正古怪!莫非酒醉,睡臥花園?鼻子聞得血味,暗說“不好”,魂離本體。此婦作定被殺身亡,小姐遭落毒手,因我貪杯,誤事花園,不得會見賢妻罷了。不必貪財妄想,轉身出園,不顧高低,正然前走,遇見一對兵丁察夜經過,高聲斷喝:“天黑夜靜,二更時分,作什麼來?”舉起燈籠一照,瞧見公子兩手哆嗦,渾身衣服上有鮮血。兵丁就問,公子流淚訴說根由。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兵丁鎖拿呂秀才 楊守素追問搖枝
話說公子口呼:“二位聽在下細訴情由!”就把到此投親始末說了一遍:“不料出園遇見二位。”兵丁又問:“秀才,你且休回店中,同到花園看明!”公子難以由己,三人邁步同至園中,香案倒在花亭之上,死屍橫躺塵埃。咽喉下邊鮮血直流,烏雲散亂,衣衫腰帶全行撕爛。巡兵說:“虧你天黑夜晚前來行兇,今朝既遇我們,勢難脫身!”腰中掏出鎖來,撂在書生項中,任公子哀告,置若罔聞。一個拉定書生看守,一個叫門去尋屍主,喊聲:“家丁,快去通報楊老爺,就說你們花園中拿住一個殺人犯,快請老爺出來驗看!”家人們從夢中叫醒,出門細詢緣故,瞧見竟是那姓呂的姑爺,又去看那死屍,竟是他家姨奶奶裴氏。不敢怠慢,忙進後門報知。楊守素心下喫驚,搖頭說道:“胡講!”家人說:“小的怎敢亂傳?現被兵丁拿住,請老爺前去認屍,好送兇徒到縣。”
老賊坐起,披衣出房,丫環點燈引路,惡官後跟。來到花園,舉目看屍,認的裴氏,氣得圓睜二目,用手捶胸:“賤人爲什麼私入花園,其中定隱別情!若是醜名傳揚,顏面何光?”
回頭看見公子衣帶血跡,心冒烈火,說道:“窮鬼,定是前來偷盜,因奸不遂,行兇殺了賤人。你要想活亦難!”吩咐報官定罪,巡兵將書生立刻送至縣衙。這歷城縣知縣名叫卜渾,雖不過貪,問事絕無決斷。青衣傳報升堂,呂秀才帶上,分訴明白:“現有小姐來書爲證,求老父母高懸明鏡,伸冤理屈。”
卜知縣就令取書字觀瞧。呂生說:“在店中衣衫之下。”縣令叫人去取,哪知已被惡店家焚燒,咬定只說無有。卜公動怒,就疑公子是謊,提起楊安圖賴婚姻,又無衫衿,縣公無奈,欲要歸罪,又無贓證,只着差人去請楊守素前來對審。差人尚未出衙,先有他的家人回去報知。楊安正在家中審問丫環:“奶奶是何時出去?”丫環說:“奶奶許下逢三、六、九日期焚香叩拜北斗還願,其中就裏,奴婢不知。”
楊安暗想:呂家窮鬼今日纔來,未必是私約,我看呂生不是行兇之輩,令人難猜。正然議論,家人說是小姐所約,狗官沖沖大怒,直撲千金房內。且說小姐聽見殺了姨娘氣惱,內室牀上而臥。搖枝見主人來到,慌忙站起。楊守素含嗔進房,眼似鑾鈴,四下瞧看,怒叫:“小搖枝,姑娘躲藏哪裏,快叫見我!丫頭膽大包天,不遵女訓,傷敗風化,還不趁早死了,勾引兇徒殺死姨母,累我遭殃!”搖枝口呼:“老爺,何故胡塗,奶奶私入花園,惹起風波,累及家主,錯怪小姐受此熬煎。”
楊守素微微冷笑:“丫頭,休要勞叨,兇徒親供招認,說小姐用字叫來,原書失落,差人拘我上堂究問根底,若非他引,你奶奶如何喪命?”丫環聽罷,一時膽壯,帶怒說:“老爺,休得胡講!這是什麼言語,姑娘聽見生氣!昨日欠安,奴婢並未出門,何曾有甚書信?活活氣死人也!有據有證,話兒只管講談,胡造非言,我就不服。至於奶奶私往花園,情由行村粗,打姑娘旗號,他倒賣酒,還將臭名撲人,豈有此理!老爺快請出房,省的姑娘聞知,活活要氣煞!”楊安被丫環一頓話問住,沉吟多會,說:“是,丫環有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楊小姐香閨自嘆 搖枝女巧定牢籠
且說素娟女兒在房中,叫何人去傳書寄信?大約是彩雲那賤人弄神弄鬼,私入花園,也未可定。但只窮鬼初進莊中,如何與他私約?或是呂生起了竊盜之心,來至花園,心願不遂,殺死裴氏,假造邪言,毀謗閨女,又屬難測。我這進縣咬定牙關,不認誑哄衫衿之事。楊安拿定主意,說:“丫頭,你好張利嘴,等我回來再算!”搖枝說:“無有私書,姑娘未必肯依。”
楊安出房赴縣,差人也道同走。
且說搖枝見主出房,走掀起簾帳,口呼:“姑娘,天大造化!姑爺竟把書字失落,無有憑據,不用擔驚。”小姐長嘆說:“你且不必歡喜,看審問的如何,再作道理。”丫環說:“據小奴愚見,姑爺乃斯文之人,焉有闖進花園抱住奶奶胡行殺人之理?姑娘想想是呀不是!”楊小姐聽說道:“此事咱家老爺但不知如何審問,我心似油煎。”叫搖枝不住探信。不多時打聽明白,進香閨在姑娘跟前回話:“老爺方纔自縣回來,見卜知縣,只推無有衫衿,多年未曾見面,如何敢認?人貧智短,起了偷盜之心,花園內因奸不遂,動手殺人,私書全無,憑據一面之詞,如何可信?假造非言,誣人閨門,叫知縣從重治姑爺之罪。
知縣說:‘你也是皇家官命,斷無賴婚之理。呂生既交衫衿,就該作親;既不作親,就不該交衫衿。即如私書失落,更無據證。”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楊小姐女扮男裝 秉貞節公堂告狀
話說楊姓私書全無憑據投親,分明是個惡刁徒,欺心學伯,欲要斷他殺人之罪,又無兇器,現今押監,且行文到府,回一文到,革退衣頂,加刑審問。小姐聞聽,眼中落淚,暗叫:“天倫嫌貧愛富,惹出事端!自古說嫁雞隨雞,豈有重婚再嫁之理?可嘆呂郎只爲疏忽招災,身在他鄉,無人看顧。”佳人不覺淚下。搖枝近前來勸說:“姑娘,何必如此傷心?常言說的好,凡事從長商議。姑爺雖然落難,還得咱主僕設法打救他。”
說話之間,不覺起更。丫環忽然想起一事,計上心來,叫聲:“姑娘,有了門路,只要姑娘肯出頭露面,呂姑爺自然有救。”
小姐開言便問:“你有什麼妙計,快快告訴與我!雖跳火赴湯,奴也不辭!”搖枝說:“小姐不必着急,聽奴婢告稟:自古夫妻關心,姑爺落難,無人救應,你不出頭,誰人向前?今朝奴婢想了一條計策,可以搭救姑爺。聞說山東新到按察司於大人爲人清正,號稱‘青天’,善斷無頭冤枉。姑娘要救姑爺,除非去見青天大人,若審殺人之案,作惡賊人難以漏網。那時翻案拿住兇犯,一定寬免姑爺之罪。必須女扮男裝,前去濟南城中。”
小姐聽了,又驚又喜,開言說:“丫環計謀真真不錯,奴不鳴冤,叫誰向前?但只奴家生來是深閨之女,男裝女扮,恐人笑談。”丫環聽罷,冷哂:“姑娘,你好欠參詳!古今多少稀奇之事,娘子當軍,曾創基業;又有花木蘭替爺應兵。生死相關,急難之事,妻救其夫,千古美談。休比牝雞司晨故事,作個女中魁元,令人傳揚。”小姐聽罷,展放愁容,說:“搖枝講的言詞果然不錯,奴家少不得冒險前去,告狀鳴冤。常言說‘女子從夫’,似這樣事,也顧不得天倫名分了。”丫環說:“事不宜遲,將老爺的衣巾偷出一套來,待奴婢扮作書童,跟到城去作伴。”當下搖枝瞧空,將衣巾偷來,二人扮作妥當,天已五鼓,悄悄出了後門,直奔濟南城,問路前行。且說楊安睡醒一覺,丫環來報:“小姐、搖枝蹤影全無,不知去向。”楊安聞報,沖沖大怒,暗罵:“丫頭,你好無羞恥,定然被人拐去!料是怕追問私書,因此虛心,她才暗暗逃走。”不好倡揚,只得令人四下裏訪問。
且說小姐、搖枝問路前行,安心鳴冤,可憐他男裝,靴襪墜腳,走得氣喘吁吁,渾身汗透,五里之遙,走勾半天。好容易來到城中,找至按察司衙門前,正遇擡出放告牌。楊小姐將懷內寫成的狀子掏出,抱牌而入,進角門,走甬路,踏邊磚,跪在丹墀之下。賢臣坐上留神觀瞧:那告狀之人相貌嬌嬈,十分俊秀。賢臣吩咐遞上呈詞,兩邊將狀接來觀看,上寫:“告狀楊氏素娟,歷城縣外住居,爲懇恩爺斷事。竊照素娟白幼許配呂門,兩家席上割過衫衿。相隔數年,無曾相會,今歲前來認親。呂德心自淮安至山東,癡心指望要配婚姻,不料身父嫌貧愛富,非但不認親戚,而設計誑騙衫衿。民女堅心,欲全大義,是以修書去約呂生到花園之內,暗助銀兩。孰知遇見匪類之人,假充呂生赴約,指望胡行。湊巧姨母裴氏在園焚香,實時用刀殺死。呂生來遲,遇見巡兵,拿送縣中歷城,詳文革巾,動刑嚴審。只恐將來難免屈打成招,無奈民女男扮,舍死投天告狀。大人心懸秦鏡,懇求差拘判斷曲直,感恩無既。”賢臣看完狀紙,想起那夜韋馱夢中驚覺之人,說有假男告狀,叫本司留神判清,今朝應了尊神的話,倒要公堂細問女子。賢臣問女子:“此事可真?”小姐說:“民女焉敢撒謊?”賢臣帶笑,開言說:“楊素娟,可喜,你志秉堅節,雖是閨門女子,勝似男兒。本司準狀,提人審問,自有道理。如今且不必回家,在附近暫住,以便聽審。”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於大人展才定計 惡店家鑽杵心驚
且說賢臣吩咐青衣:“快把這告狀人送在附近尼庵之內,不許走露風聲,如泄機關,一定處死!”衙役領了節烈佳人並搖枝,一同送在衙前青簿觀內。且說賢臣退堂,來到書房,細參其中緣故。賢臣生成奇才,非同小可,兼之枇杷韋馱驚夢,此時書房獨坐,前後參明,要知此事,必須如此這般。令人把秀水莊的里長傳來,吩咐:“明日本司委你那裏還願,獻戲燒香,不知可有寬大廟宇否?”里長聞聽,答應:“小人那裏廟宇雖多,都不十分寬大,惟有皮家店後身普濟庵中甚是寬闊,除非此處。”賢臣發放里長,復傳班頭。賢臣坐上開言:“班頭,聽我吩咐,到秀水莊普濟庵中,通報僧人知道,就說本司獻戲酬神搭臺,再把濟南府有名的戲挑一班來,明日天明開臺,無分軍民老少,只管觀瞧,還願之時,每人給青錢二百文,爲的是酬願修德,報答天地神明。辦理妥當,本司還要重賞。”“小人曉得。”康用邁步出書房,帶領人夫前往秀水莊中辦事情,一宿晚景無話。
次早,賢臣帶領三班衙役,八抬大轎,虔誠到庵燒香還願。
普濟庵前瞧看之人如千佛頭一般。賢臣庵前下轎,住持迎接進寺中淨手,神前拈香,默默祝告。方畢,吩咐開臺,三出敬神,挑選名班腳,差齊行頭鮮明。這一開臺,十分熱鬧,況且還有二百青錢爲彩,少老軍民誰不來瞧?正戲三出,接連鐵犁奴闖宴,陳武下降,唱到熱鬧之間,賢臣吩咐青衣:“把廟門關上,前門後戶加上拴鎖,莫放看戲軍民一人出去。如有賣法,定要當堂處死!”衙役登時圍廟,發威叫喊把守!觀戲衆人冒魂,不知什麼緣故,都想脫逃,盡被把門的擋祝個個驚慌,在院中站立。賢臣坐上開言,眼望兩旁講話:“方纔本司禱告,神明如來在暗中顯聖,說此處有件冤情,爲的楊知縣妻子被人殺死,並淮安的呂秀才。本司默默拜問緣故,神明說道:‘要知兇犯,只問韋馱。’”賢臣說罷,立刻升堂,吩咐衙役:“快將韋馱神抬過來問話!”衙役不曉情由,答應,不一時,去把護法韋馱抬到大殿以上。賢臣起身邁步來至跟前,說了幾句,復又點頭答應:“原來如此!還叫他親身從降魔杵下經過,尊神杵打兇徒,與裴氏報仇償命。卑職曉得!”賢臣自言自語,眼望泥神不住說話,唬得那些瞧戲之人一齊發怔。俗語說的好:“爲人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心中無事之人見此奇聞,爭先觀看,其中就有惡店家五道鬼在內。聽見大人叫鑽杵,如何不怕?只想脫逃,前門兵丁,後戶把守,賊人來回混跑,已被公差瞧破暗報。賢臣吩咐令看戲閒人鑽杵一齊邁步魚貫,並五次序。賢臣復又叫兩邊衙役手拿竹板在於神前,鑽杵者依次相鑽,過者手內寫一“過”字,再放出門,無“過”字者拿回,當以兇犯問罪,誰敢不聽?無事人欣然鑽過,而萬惡賊人退前擦後,走上殿來,眼似鑾鈴,不住瞧看韋馱神。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鑽寶杵巧拿惡賊 攔大轎義獸鳴冤
話話兇徒皮八有病,心虛發毛。不敢從杵下而鑽。怎奈衙役逼迫,只得要鑽,兩隻賊眼就似離雞。又見聖相頭戴金盔,身穿金甲,胸掛寶鏡,勒甲絲縧,五采戰靴,面如敷粉,神眉聖目,兩耳垂肩,手拿魔杵,惡賊唬得渾身軟癱。皁隸吆喝:“快走!”兇徒無奈,往前面鑽,緊閉雙睛,說道:“憑天!”
來至跟前,復又後退。青衣吆喝:“賊人!”時下魂驚,大叫:“尊神饒命!”“咕咚”栽倒。賢臣吩咐:“快把此人拿來!”衙役答應,齊往上跑,倒揪惡賊上殿,放在公堂前邊。賢臣手拍驚堂,大罵:“囚賊!你就是開店的皮八 ?”惡賊分外害怕:我的姓名若非怨鬼說出,大人焉得知道?惡賊乾急,卻不能分辯。賢臣心內明白:怪不得韋馱神夢中顯聖明,是此賊作惡,說道:“枇杷葉包藏兇犯名字,假男子鳴冤。”叫本司留心細審,我想,“枇杷”與“皮八”字雖不同,音卻一點不差,花園殺裴彩雲明是此人無疑了。賢臣吩咐:“夾起惡賊到監,把德心叫來對證。”惡店家夾得難捱,又有呂生對證,無奈招認。賢臣令人松刑,惡賊從頭細稟一遍。呂生聽畢唸佛,立怔瞧看軍民。賢臣坐上點頭嘆氣說:“奴才,‘財色’二字雖是恆情,亦要道理,豈有因色殺人,爲財傷命之理?既然招承,本司開恩,饒你刑罰。”吩咐青衣傳禁子,將皮八上了刑具,擬定秋後出決,當堂釋放呂德心,令人到城內庵中用車將小姐接至。復傳楊安,叫他翁婿當堂和好。令衙役預備花紅旌表烈女楊小姐。
父女同呂公子謝恩出衙,回到秀水莊內完婚,重賞搖枝,令人到淮安接曹氏太太,一門老幼,慶賀團圓。且說賢臣辦完公事,又叩拜韋馱聖相,樂施資財,以爲香火之費。歷城知縣自料必參,一應干連名姓,俱開職名呈遞。賢臣公畢,吩咐搭轎回府,方出廟門,普濟庵前兩邊觀看閒人擠滿,你言我語,誇獎賢臣審事爽利,清廉無比。且說賢臣大轎一進關廂,見個帶水花驢飛跑,轎前跪倒,“灰灰”怪叫。賢臣喫驚:“住了!本司在東亭縣爲官之時,曾有騾子告狀。今日又遇花驢,也來訴苦。”
第二十三回 差公人訪拿惡伯 憐窮民怒鎖石頭
話說賢臣說:“本司雖不敢遠比宋時龍圖包公,也是與民除害,即有這異事,少不得詳情問理。”那些衙役一見花驢攔路,惟恐本官見怪,齊用竹板亂打。義獸救主鳴冤,任憑板打,爬在街前,紋絲不動。賢臣吩咐:“你們不用胡趕!”在轎上高叫:“花驢,你今攔住本司,莫非有什麼冤枉之事?”賢臣話未說完,帶水花驢連聲嘶叫,望賢臣不住點頭。衙役都說:“奇怪,畜牲告狀,心內通靈,攔轎鳴冤,惟獨橫骨搽心,難以講話。”不表閒談,且說賢臣口內稱奇:“定有別情,本司要細斷明。”忠良伸手拔籤往下大叫:“快頭!”韓龍答應,跪在轎前。賢臣說:“韓龍,領本司朱籤,帶二十名捕役,跟定花驢急去,有什動靜,問明。但遇兇徒光棍,立刻鎖來聽審。若有私情,當堂處死!”韓龍答應,伸手接籤,望義獸高叫:“花驢,大人叫我們領籤,你有什麼冤枉,引我前去鎖拿惡棍,帶到公堂,好與你報仇雪恨。”花驢聽罷,爬起,頭也不回。公差率衆在後跟隨,前去追拿兇徒。
且說賢臣吩咐回衙,大轎竟奔濟南府來。賢臣思想古往今來之事,當初戰馬垂繮救主,耕牛困虎護救韓朋,今又有花驢告狀,其中冤情,定要斷明,立斬兇徒,方顯正直。賢臣思想,不覺大轎進城到衙,兩旁閒人躲閃,忽聽喊:“冤枉!”賢臣說:“住轎!把那喊冤之人帶來問話。”青衣答應,走至路北,不多時,帶至轎前跪倒。賢臣閃目觀瞧老者,座上開言:“你有什麼冤屈,本司跟前快些講來!”那人叩頭,淚流滿面:“大人聽稟,小人名叫劉謙,只爲投親到此,原籍青州府,誰料不遇,變賣盤纏,弄了一副筐繩,挑賣梅湯,顧喫不能顧穿。方到衙前,大人轎到,躲閃不及,被石絆倒,梅湯潑灑,傢伙跌碎,將來定然餓死,情急無奈,是以喊冤。”賢臣聞聽,默默嘆惜,吩咐:“人來,將那絆人的石頭鎖帶衙中聽審!”答應而去。
賢臣轎到大堂,下轎,來至公堂,吩咐人:“快寫告示,明日午堂審問石頭。”答應去辦。賢臣釋放告石頭的老者,明日午堂再來聽審。且說青衣公堂跪倒:“稟大人,今有武定州的人犯提到。”賢臣吩咐:“帶來審問!”不多時,打角門把張世登等帶進至丹墀跪倒。賢臣留神觀瞧一干人犯。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於青天重翻舊案 胡惡人巧辯公堂
話說賢臣座上細看:殺妻兇犯相貌斯文,面目黃瘦,跪在丹墀,低頭流淚,分明是守法良民,不像行兇惡人。賢臣憐憫,瞧他岳丈胡春,形容蒼老,也不像誣告兇徒。賢臣思想本司瞧來,其中定有別故!如今這件事情倒要留心審問。往下說:“張世登!”犯人答應:“在!”“你爲何無故殺妻?是何道理?
有什麼辯處,只管說來,本司與你判斷。”張世登滿眼落淚,往上磕頭,口尊:“青天容稟:小人自幼攻書,因家貧才學買賣,在外貿易。今歲回家,夫妻和諧。一夜天亮,小人睡醒,返身瞧見妻子帶血呼叫,一會並不言語,不知爲誰人所殺。小人害怕傷感,驚動街坊鄰舍,岳丈告上無故殺妻,州尊怒動嚴刑,無奈屈招,監禁南牢,只說作了屈死冤鬼,幸遇青天,按臨小人,但得鳴冤,縱然作鬼,也是甘心。”賢臣坐上想勾多時,叫聲:“胡春,你婿時常不在家,有何人往來?從頭實說,官法如爐,非同兒戲。”胡春叩頭:“大人請聽:女兒女婿原是和氣,相愛如賓。女婿在外回到小人家下,款待留飯,坐到天黑,夫妻回家。次日女兒被刀傷命,小人只有叔伯兄弟時常看望女兒。那日女婿彩時,胡寅也來家中,陪着女婿飲酒。他送女婿回去,就是一往真情實話。只求開恩判斷,拿住惡人,與女兒償命!”訴罷叩頭。賢臣沉吟,伸手拔籤,下叫:“何能,呂幹!你領本司朱籤,速拿胡寅聽審!”答應接簽退轉。又聽得門外喧嚷,喊冤救命。賢臣吩咐:“拿來!”不多時帶到,兩人丹墀跪倒,又聽胡春喊叫:“大人,這被告人就是小人叔伯兄弟!”賢臣吩咐:“人來,把何能、呂幹喚回。”賢臣瞧那被告之人,兔頭蛇眼,開言說:“何事到堂?”原告見問,叩頭:“大人請聽:小人城內開設錢鋪,名叫孫其,此地人氏。方纔這人換錢,卻是杭城銀子,小人用剪夾開,盡是巧手灌鉛哄人。
他說小人將銀私換。小人無奈,喊冤求恩救命。”賢臣帶笑說:“孫其,聽本司吩咐!胡寅,已有人告你,且下去,本司問明再聽發落!”孫其磕頭退下。賢臣座上生嗔說:“胡寅,你如何夤夜圖財,把你侄女胡氏殺死,從實招來,公堂有神,本司雙睛如電,若有虛假,定要加刑審問。”胡寅跪爬半步:“大人在上容稟:小人與哥哥胡春原是叔伯兄弟,昨日爲點子銀錢就去謀侄女?況且殺人也要實據,即小人殺他,難道說青天爺瞧見不成?久聞大人一清如水,切莫叫小人含冤,求大人明鏡高懸,與小民作主!”刁民訴罷,不住叩頭。賢臣滿面生嗔,用手一指:“該死奴才,真正可惡,還敢和本司胡辯?有心立刻加刑,你道本司無據。也罷!暫且收監,明日訪着實情,再加刑細審。人來!快把一應人等都入監內!”青衣遵依,傳禁子將衆人帶下公堂。且說賢臣望着一個得用青衣,附耳低言,說了一遍。那人聞聽,連忙辦事去了。賢臣隨即發放了開錢鋪孫其。天已午錯,退堂用飯畢。快頭韓龍帶領二十名捕役,跟定花驢往前行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衆公差怒鎖羣兇 遇難民當堂苦訴
話說捕快隨花驢齊往前走,行了多會,約有十四五里,抬頭瞧見前面村莊十分好看,就知此處財主曹英之家。正看之間,從後跑出一人,披頭散髮,滿面流血,喊叫:“冤屈,爺們快來救命!”後面有十數多人,棍棒交加,一齊趕來,不解其意。
花驢瞧見主人,迎頭擋住莊漢,亂撲亂咬。難民遂奔青衣,說道:“表兄強姦表妹,圖妻害命!”韓龍說道:“別慌!”伸手襪內拔出鐵尺,捕快舉棍就打。莊漢不防,難以動手,東倒西歪,捕快打倒莊漢鎖起,長工逃命。韓龍就問:“你們挨次名,花驢當堂告狀,我等奉差來拿惡棍!你妻現在何處,誰是姦夫?”
難民聞言,口稱:“爺們,我名叫紀必亨,爲家貧投親僱工,曹英愛其表妹,調戲未從,因此生計灌醉,四面堆柴放火,指望燒死活口,多虧花驢身上帶水,來回趟滅,得命尋妻,瞧見曹英摟抱鄭氏,意欲強姦。妻子不從,連聲喊叫。當下怒氣難按,上前搶妻,無如人多,曹英一棍將妻打死。實時要進城喊冤,兇徒率衆追趕,幸遇爺們,驢救主命情真,如今拿住惡賊,那鬍子大漢就是曹英!”韓龍又問:“紀必亨,你妻死屍現在何處?領我們驗明,好去見官回話。”紀必亨說:“在後面房中,爺們跟我前去。”衆捕快押定,吳能隨後而行。至屍房驗過,交人看守。曹英口呼:“列位,若肯方便,我自有個敬儀!”
韓龍冷笑說:“曹英,你仗有錢,在此橫行,今日惡貫已滿,驢子告狀,不必多說,快走!”紀必亨說:“爺們,還有錢婆、丫頭、才姐都是勾引通信之人,也得帶去對詞。”韓快手說:“男女十個,都要上鎖!”驢兒擺尾搖頭,後跟出門,那些軍民兩旁觀瞧。且說韓快頭口呼:“列位,小心押解,我先進去回稟大人!”說罷,邁步來至宅門以外,把始末告訴一遍。大人立刻升堂,吩咐帶一應人犯聽審。不多時,齊至堂前跪倒。
紀必亨流淚叩頭:“只求大人超生救命!”賢臣座上下叫:“難民不必啼哭,快些實訴,本司與你雪恨。”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按察司怒審土豪 大堂上夾打惡棍
話說紀必亨口尊:“大人聽稟,小的本籍住居城外,娶妻文蓮,姓鄭,因窮無奈,投奔曹英,不料表兄愛其表妹,錢婆說奸未依,強姦不得,以是曹英舉棍將小的妻子打死。”始末說完,叩頭。賢臣動怒,用手一指,大叫:“才姐、錢婆等,你們快訴!”才姐着急,哭泣高叫:“大人,什麼是牽頭?小妮子不曉!”賢臣動怒,一拍驚堂:“好奴才,你替曹英勾引鄭氏,還在本司臺前撒謊!”說:“與我掌嘴!”青衣跑上,“吧吧”,打得口流鮮血,二十掌打完,賢臣說:“快招!”才姐高叫:“青天鐃命,招了,都是主子作事,奴婢如何敢扭?曹英原愛鄭氏,叫去勾搭,送她一對戒指,文蓮氣摔在地,掐奴婢脖子,搡出門外,別事不知。”賢臣大罵,又問錢婆,說道:“才姐招認,你還不實說!”錢婆向上叩頭:“這些情由,老婦人一概不曉。”賢臣說:“刁嘴奴才,若不實說,叫左右拶起來。”青衣拿住錢婆,拶子套在手指,用力拉繩。錢婆疼得“噯喲”大叫:“招了。”賢臣吩咐:“松刑!”錢婆說:“鄭氏嫁了紀大,窮苦投奔到此,家主見其表妹美色,差老婦說合,暗送金簪手鐲。文蓮不收,劈面扔回,喊罵不依。又使才姐送去紗羅,鄭氏勸夫搬挪。曹英難捨,擺酒送行,灌醉放火,謀其丈夫,圖佔妻子。曹英棍傷鄭氏之命,不期花驢告狀天台。”
賢臣點頭:“可憐貞節之婦,屈遭兇徒之手,本司一定與她明冤!”用手指定曹英:“可恨!你因奸打死表妹,難以抵賴,快招!免受嚴刑。”惡賊怕死,不肯招認,只是叩頭稱“冤枉”。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曹惡人公堂認罪 怕冤鬼奸棍實招
話說曹英說:“大人在上容稟:鄭文蓮並不是表妹,乃系僱工奴僕,兩口子因窮無奈來作長工,每年身價錢十二千,指望賴小人強姦,白訛出去,彼此相爭,所以誤傷其命。紀必亨仗屍刁告,錢婆、才姐懼怕刑法胡招,求大人明鏡高懸,小人願認誤傷長工之罪。”賢臣冷笑說:“奴才,就是長工也不該因奸臻命。一派胡說,非打不招,左右夾起來!”青衣發喊,上去脫去鞋襪,綁住,套上棍繩,用力齊煞喊堂,兇徒搖頭魂驚,一陣昏迷。衙役口含涼水,向前對準面門一噴,惡賊還魂,口叫“冤枉”!賢臣冷笑:“奴才,分明姦殺,還敢稱冤!你這狗腿,要想脫逃,本司鐵面無私,快些加刑!”青衣又取木槓。
惡賊難受,只得招認:“大人且請寬刑,容小人細稟。”賢臣吩咐:“住刑!”青衣答應停手。曹英說:“小的該死!表妹美色,暗行不仁,差錢婆,幾次不允,又使才姐不行,所以小的使硬,打死鄭氏,放火燒死紀必亨,欲絕活口。哪知花驢身上帶水,暗救主人。如今事犯,情真難以抵賴,望大人松刑,小的口供是實。”賢臣滿臉帶怒說:“惡奴才,既然實招,松刑畫招收監。
錢婆、才姐助惡致傷人命,寬恩免死,拉下去每人重責四十大板!”青衣發喊:“拉下!”丹墀以前支開黃傘,遮住公堂,脫去褲子重責。錢婆、才姐難禁官刑,俱已身亡。驗刑衙役稟明,賢臣點頭說道:“本司倒有心饒她的性命,哪知二犯難逃,俱已身死,莫非烈婦有靈,暗中取命?”吩咐:“把死屍拉出掩埋,曹英下監候斬,從犯立刻充軍。鄭氏賜與牌匾,旌揚節烈。
紀必亨葬妻安業,花驢隨主回家。”斷完退堂回後。
且說使假銀的胡寅自入監內,就在獄神廟西邊孤零零一間囚房。賊人坐到黃昏,三更時分,天氣發黑,濃雲如漆,寒風透體。惡賊前思後想,傷心自嘆,睏倦朦朧之際,聽得隱然哭聲入耳。惡賊驚醒,囚房之外,倒像一個女子。胡寅心中有病,不由發毛,漸漸切近,閃目觀瞧,院中漆黑,雖然看不見,影綽像個披髮婦女,不住嗚嗚啼哭喊叫:“胡寅還命!”,惡賊一見冒魂,渾身打戰,說:“侄女,高抬貴手饒恕!那夜行兇,非出本意,圖財禍起,女婿回家,遇我同飲,說道賺銀三百兩,因此起念,將身藏在牀下,半夜進房,溜至牀前,手摸被套,你驚,我才着急,故此行兇砍了一刀。侄女着刀廢命,胡寅但要得命,多請高僧超度侄女升上天界!”囚房外婦人又問根苗:“昨日那宗銀子,到底是真是假?”胡寅說:“侄女,哪銀原本是假,前月偷得兩宗紋銀,挖空中間灌鉛,本處難使,所以到此方用。那知倒運,被人看破拿住。”忽聽房外哈哈大笑,叫聲:“胡寅真真該死!在堂上還不肯實招,大人略施小計,你就實說。睜開賊眼看看是誰!”又有禁子手舉燈籠走進說:“胡寅,如今現有你的親招口供,難道還敢胡說,不招實情?”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八回 審胡寅問罪收監 鎖石頭公堂設智
話說進房之人奉賢臣所差快頭何信眼望胡寅:“我們事已辦完,回話去了。”帶嚴房門,翻身邁步而去。且說兇犯胡寅害怕後悔:早知假裝死鬼,怎肯通說真情,既已招承,難以抵賴,當堂領罪。忽聽五鼓鑼鳴,大炮所響,吹打開門。胡寅正自害怕,聽到外面腳步之聲,何快頭走進囚房,用手一指,喝叫:“胡寅,既已招承,難以改口。大人升堂,帶你審問,我勸你速速實招,省挨夾棍!”說罷,手拉練鎖,往外飛跑,帶到堂口。兩邊吆喝:“犯人跪下!”胡寅低頭。賢公帶怒說:“胡寅,昨日強詞不認,本司略施小計,你就自己通說,當堂還不快招!”胡寅說:“小的實招,從頭至尾全認,情願畫招領罪。”賢臣見兇徒畫招,吩咐青衣:“快帶一應人犯!”張世登跪倒丹墀。賢臣吩咐開鎖:“供明無罪,釋放回家。胡春恕其不知情,姑免誣告。州官自認免參,孫其釋放。”張世登死裏逃生,向上叩頭謝恩,出衙而去。賢臣退堂用飯,吩咐點鼓升堂,內外三班站堂發喊:“閃門!”賢臣升座:“人來!快把昨日告石頭人帶來,若有閒人擁擠觀瞧,不許攔擋,違者斷不輕恕!”青衣答應,將告石頭的劉謙並絆人石片一齊鎖到衙門之外,瞧熱鬧人齊來觀看,都說:“曾記宋朝學士包公審豬斷虎,判驢拘神遣鬼,審問泥胎拿風,從來未聞審問石頭奇事,於大人更比包公能幹,咱們倒要看看!”且說衙役拉定劉謙石片進了官衙,瞧看之人也跟進大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九回 出財帛義助窮民 奉聖旨官升撫院
話說衆青衣帶定劉謙,手領石片,來至公堂。劉謙便在丹墀下跪。賢臣大叫:“石頭!爲何坑害劉謙,將他絆倒,使窮民把傢伙打碎,本司既在此處爲官,斷不容此膽大石頭作怪。
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衆役喊堂,齊往上跑,動手把一片青色石頭拉在丹墀以下,皁隸舉起竹板,衙役旁邊報數,五板一換。賢臣座上動怒,吩咐青衣關門。答應,如飛鎖上大門,那些瞧看閒人俱被鎖在衙門之內。賢臣說:“將那看熱鬧之人叫過來!”齊至丹墀跪倒。賢臣往下說話:“本司審問民情,你這些膽大奴才,竟都盜聽官事!我且問你,還是願打,或是願罰?
願打每人二十大板,若是願罰,每人罰錢一文。”都是願罰,一口同音,齊往上說:“願罰!”賢臣聞聽冷笑:“既是這等,恕爾不究。人來!快取簸籮,放在堂前!”衆人起來,站在東邊,挨次往西行走,每人一文銅錢,撂在簸籮之中,登時撂完。
賢臣吩咐:“開門,將閒人放出!”且說賢臣又吩咐將錢數了一數,三千還多,叫劉謙上堂,說:“可嘆投親來到濟南,分文無有,誰人見憐,心想苦掙,不料平空絆倒,傢伙砸碎,情急喊冤,本司用智哄衆,罰錢三吊。拿去!不必延遲,或尋買賣,或回故土,奉公守法。去罷!”窮民叩謝出衙。賢臣退堂,性情好靜,在二堂旁邊書房坐下,喫茶已畢。
守轉桶的家人回話說:“老爺大喜,今朝命來臨,請到都撫衙門接旨。”賢臣不敢怠慢,前去接旨,原是萬歲喜愛賢臣累次善審奇聞,特旨超升直隸保定府撫院。賢臣接旨謝恩,督撫官員一齊賀喜。賢臣公事已畢,迴歸本衙,先着家屬上京,然後到總督衙門交印,辭別合省官員,帶領家人馳驛上京。這日到京,家中住下。吏部投文,朝見聖主,領訓出朝,叩謝皇恩。
回至家下,吩咐家人先將眷屬護送至保定府巡撫官衙。又有親友齊來賀喜,諸事已完,擇吉起身上任。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回 於大人私行暗訪 旅店中怨鬼鳴冤
話說賢臣擇吉出京,這忠良爲國愛民,心欲私訪,假扮儒士,帶領家人騎着毛驢,煞上馱子,人不知鬼不覺,假裝走路,暗察民情。
這日進涿州交界下店,主僕飽餐,款衣安歇。不多時朦朧,忽然一陣陰風,冤魂前來託夢。奉城隍爺陰文,門神護尉不敢阻攔,本處土地把一個屈死冤魂引進店房之內。夢中賢公睜睛看視,一個披髮女魂,赤身露體,滿臉流淚。賢臣斷喝:“冤魂站開,本院就是撫院,鐵面無私,神鬼皆駭,善斷無頭冤枉,剪惡除奸,奉旨直隸撫院。何事來見?莫非你有冤屈?就把那遭害根由訴來。”陰魂叩頭哭泣,口尊:“青天容稟:民婦徐氏,名叫素蘭,丈夫陶正出外經營。婦女離夫,一身無主,閉戶針指。老家人陶尋赤心爲主,料理事務。不意陶尋續娶之妻,名叫山桂,竟與鄰居潘表有染。去歲五月中旬,黃昏時分,小婦人閉戶脫衣睡下,孰意房中藏有奸人,摟抱民婦,欲要喊叫,被他一刀扎死。知州審問,甚是胡塗,含冤未報,所以今晚來見大人臺前訴苦。”說罷,冤魂叩頭。賢臣不由嘆惜,節婦竟被奸人殺死!說:“徐氏,據你所言,冤仇未報,大概就不是潘表,但不知對頭是誰,你可認得?”徐氏說:“青天,並非潘表。要問兇犯之名,民婦有四句隱言,大人詳參究斷。”
賢臣含糊答應。徐氏說隱言,求恩公記清,說道:“殺人者,是肖走,一根槍,穿一口。”素蘭說罷,磕頭流淚,口呼:“青天要知兇犯之名,全在這四句之內。”女魂言完,陰風一陣,滾出房外。
賢臣夢中驚醒,思想隱語難清,等到天明,起身梳洗。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一回 見惡人撫院生嗔 涿州城青天下馬
賢臣心內猶疑,忽然店家送進茶來,用手接杯,帶笑就問店主:“請問,貴處有個買賣人陶正,不知他現在何處居住?
領教我好去尋找。”老者嘆氣,口尊:“客官,他住在劉家堡,此人出外經營,前日方回,現遭官事。”賢臣聞聽,又問:“老丈,他家何事經官?倒要領教。”店東口尊:“客官,這陶府的官司,竟是姦情命案,相公若不嫌煩,聽在下細講:陶大爺舊年出外經營,大娘子徐氏家中獨宿,半夜之中,不知被誰殺死。
風聞他家老家人陶尋續娶山桂,與鄰居潘表有染,陶尋怒告潘表姦殺,本州島太爺鎖拿潘表,嚴刑審問,果是真情,爲強姦不從,用刀扎死,將潘表問斬罪,山桂凌遲。前日陶大爺回來,又去州衙補狀。客官尋他,不知人何事故?”
賢臣聞聽,忽然省悟,腹中暗轉:哦,是了,我想“肖”字的“肖”字,下邊添個“走”字,是個“趙”字;“一根槍”,分明一直豎,穿上一個“口”字,豈不是個“中”字?殺徐氏兇手,必然姓趙名中。烈婦夢中顯靈,哀求本院替她雪冤,若不除此兇徒,枉作朝廷撫院!帶笑口呼:“老丈,風聞貴處有個豪傑趙中,此人住居何處?”老者聞言,心中不悅,眉頭一皺,說:“相公,敝處倒有一個趙中,不知是相公的親戚呢,還是朋友?”賢臣看破不悅之言,陪笑說:“學生與他非親非友,不過風聞是個匪類。”老者低聲答應:“你這一句話,說着了,是一挖窟剪綹竊盜毛賊。這裏捕役弓兵,通他的線索,故此不肯捉拿,由着混鬧。”
老者說到高興,來了兇徒,鼠耳鶯腮,口中亂說:“趙大爺今日醉了,要你看顧。”賢臣認準趙中像貌,望店主貓腰:“學生有緣,幸會!老丈貴姓高名?”老者回言:“賤姓畢現充里長,名隨朝。”賢臣問罷執手:“少時再會!”算了店帳,出門。騎驢過橋,離涿州不遠,霎時進城,到靈官廟中下驢步進。住持相見,淨面,家人侍奉,換上衣袍補服,亮紅頂戴,撫院前殿改裝。老道一見發毛,知是出品大官暗來私訪,下跪磕頭,說道:“小道肉眼愚人,不識大人駕到,有失迎接!”賢臣手拈烏須,微微而笑說:“住持,不知者無罪,領我到知州衙門內。”道士磕頭爬起,吩咐:“徒們!收拾行囊,好生餵養大人坐驥!”說罷引路,賢臣走出廟來,騎上毛驢,跟着道士,頓轡直奔州衙而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公堂上提人問話 遣捕役村內拿賊
話說兩個家人跟定撫院,道士前行,不多時,來到州衙以外。街市軍民看見官長騎驢,說:“這位老爺真混,不知是文官武職,頂戴亮紅,銜定不小,典吏出門,還是騎馬,這位老爺何故乘驢?莫不是總督撫院布按二司,暗來私訪?”道人引路,到衙門以前,知州韓公知道要唬壞了。
且說賢臣催驢來到衙前,衙役瞧官府至,一齊站起獻勤,跪在驢前打千:“大人發諭,小的好進衙去報本官。”賢臣收驥說:“本院奉旨,欽命保定巡撫,路過此地,要進州衙,傳知州快見本院!”青衣答應磕頭,返身來至宅門,說:“快些通稟,巡撫大人到了!”“迎接!”管門的轉稟。韓知州聞報,更換官服,急忙跑出衙門,在大人驢前雙膝跪倒,口尊:“大人,卑職有失迎迓,在駕前請罪!”賢臣說:“貴州引路。”知州手拉嚼環,閃中門直走通路,來至滴水檐前。韓知州墜鐙大人下驢,邁步上堂,居中坐下。州官參見,平身,一旁站立。賢臣說:“貴州,你把捕快頭傳來,本院有差。”知州吩咐:“快傳快頭聽用。”戚進、鄒能堂前跪倒。賢臣手拈烏須說:“快拿竊盜趙中聽審,立刻回話,如敢賣法徇私,立追狗命!”答應,領朱簽出衙而去。且說涿州州同通判吏目,城守營千總把總,知道巡撫到州,齊來參見。賢臣吩咐:“賜坐!”衆文武告坐,坐在兩旁。賢臣望着州官講話:“本院風聞有一件人命,貴州竟自完結。此事不明,還得本院替你審問,速帶犯人犯婦!”知州令人將潘表、山桂提來,跪在堂前。賢臣一見,便問潘表:“你既奸騙僕人,又想淫污主母,徐氏不從,竟敢扎死!”潘表聞聽,哭泣:“大人,冤枉呵!小人奸山桂是真,殺徐氏是假。今日得見青天,死也瞑目!”賢臣說:“潘表,殺命強姦雖然不真,奸山桂現在不假,不思守分,天良昧絕,難怪陶尋告你!青衣帶下,再聽發落。帶上山桂!”賢臣就開口:“山桂,你和潘表通姦,必知情弊,怎麼強姦,何又扎死?從實說來,饒你死罪!”山桂不由流淚,磕頭口尊:“大人在上,犯婦與潘表通姦,情真難賴。至於姦殺主母,小婦人實在不曉,求大人追問潘表便知。那日,潘表愛上主母俊俏,令犯婦牽情。主母素行正道,怎敢進言?黃昏睡後,不知是誰進房強姦,惟恐高聲,動手殺人,遺留禍端!山桂呼喚,犯婦到了裏邊,丈夫陶尋將犯婦鎖起。他與姦夫素有冤仇,通知地方鄰右,男女同拴送官。韓老爺夾打姦夫,將犯婦拶起,官法如爐,屈打成招,已定死罪收監,等侯出決。今遇青天提審,倘得活命,感恩不盡!”賢臣點頭說:“不知羞恥,真乃禽獸!論理應當活活打死,姑且容寬,本院立判冤枉,且等拿到凶身翻案。”吆喝:“帶下去!”賢臣伸手拔籤,就差捕役:“提畢里長速來!”又拔籤:“飛去把陶尋、陶正提到聽審!”賢臣妙算難測,立怔涿州文武官員。且說鄒能、戚進奉差,不敢怠慢。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回 兩公差鎖拿竊盜 於撫院追問情由
話說兩個人路上商量:“今日這個差事有些撓頭。”鄒能說:“趙中買賣,人所共知,咱們使他閒錢,不是一次,怎好意思就去上鎖?”戚進聞言冷笑:“老弟,我們捕役,其名‘吊搭臉”,說放下來就放下來,說捲起去就捲起去,這才當得差使。今日奉大人所差,比不得本州島小事,。撫院當面吩咐,放去賊人立刻追命!大人素行,大概你也知道,說要殺人,眼也不展,要犯在他手中,有個善放輕饒之理?一頓板子,管保活活打死!奉旨大臣打死兩個衙役,就像臭蟲一樣。難道爲人替死不成?”鄒能說:“見面拿住就鎖。”商量已畢,邁步找到村中賣酒之家,瞧見囚賊竊盜大家喝酒猜拳。兩個捕役堵住房門,故意執手含笑說道:“衆朋友,請了,你們好樂!”衆賊抬頭認得是戚進、鄒能,一齊站起,陪笑說:“二位太爺,來得湊巧,我哥兒無事消閒,大家飲酒。請進,先飲三杯,有話再講!”戚進微微冷笑:“衆朋友,我們無有喫酒的工夫!”趙中聞聽,“嗤”兒一笑,說道:“二位太爺,別鬧了,咱們弟兄捏什麼酸?快過來,先敬三盅。”鄒能說:“傻兄弟,要喝就喝,還用你讓?去年的憲書,今年看不得了,哪有奉差的捕役倒與賊喝酒之理?實說,我們奉大人所差拿你!”說着,抖出鎖來,“嘩啦”就把趙中鎖上,不容分說,拉起趙大,隨捕快如梭出堡,登時到涿郡,驚動多少閒人,直到衙門以外。
戚進進入衙門,月臺前跪倒:“稟大人,賊頭趙中拿到!”
賢臣惱恨賊人,喝叫:“快把惡賊帶來,本院審問!”快頭答應,去不多時,帶到丹墀,賊人下跪,眸睛上窺,着急口稱:“冤枉!”賊頭崩地淚流:“小人不敢犯法,爲何拿到公堂,求大人釋放,超憐草命。”賢臣微微冷笑,大罵:“兇徒,你既會殺人,就不該怕死,你若無犯王章,本院焉肯拿你?不必假裝胡塗,快說真情,將殺害徐素蘭的情由,明明白白招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回 於大人拿賊問事 惡毛賊巧辯擇清
話說賢臣手指賊人:“快說,實說,省得六問三推,免得賊肉受苦!”趙中唬得臉黃,情急怕死痛哭,“咕咚”,賊頭碰地,口尊:“青天,小的不知誰殺徐氏,憑空污賴,不敢屈招,求大人開恩!”賢臣說:“你在本院臺下還敢巧辯?”喝叫:“青衣,拉下重責四十大板!”衙役喊堂,跑上揪翻撂倒,中衣退下,皁隸揚起毛板,青衣跪倒報數,門子舉籤,一起一落,“吧吧”作響,打完放起。賢臣罵:“惡賊,你是竊盜窩主,專會掐包剪綹,盜洞挖窟,慣偷人家東西,事犯經官不過,扎一個‘竊盜’字樣,全不想人生天地之間廉恥爲貴,羞辱一無,何事不可?已有里長畢隨朝首告,還敢公然自稱良善,本院臺前巧辯。市井中要有你這一個良人,豈不把那些有氣性的男兒羞死?你還思量挺刑求生,怎得能夠?”賢臣正問,青衣跪倒:“稟大人,里長畢隨朝傳到!”賢臣吩咐帶來。不多時,把個多嘴老者領進當堂,朝上跪倒。賢臣就問:“畢隨朝,你告趙中是毛賊窩主,對衆官從實直訴!”老者見問,不敢實回,怕竊賊的事完,到村偷他,老者只是磕頭。賢臣就知懼怕惡盜,往下開言,說:“畢隨朝,抬起頭來,看看本院!”老者聞言,抬頭細看,認得是早起下店儒生,才知是撫院大人暗來私訪。老者磕頭認罪:“小的不知是大人,今早信口多說,提起趙中,爲人最惡,從小臭爛邪淫,跟着匪類喫喝閒曠,其中壞事盡多,人所共知。長大行事更屬歪邪,剪綹掐包,還算小事,盜洞挖窟,暗行打劫,局賭窩娟,長藏竊盜,又會以花酒迷人,拐帶偷摸,無所不至,大人私訪,難得其詳。”鄉民訴完叩頭。惡賊旁邊聽見,由不得害怕心驚,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原是竊盜不假,情願招承。殺徐氏情由,小人原不知曉,求大人開恩,超憐草命,感德不淺!”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五回 審竊盜堂上實招 爲朋情衙門擊鼓
話說賢臣聞聽,微微冷笑,厲聲大罵:“趙中,我把你這個該死滑賊!竊盜事小,人命事大,想要死內求活,怎得能夠?
左右夾起來再問!”青衣喊堂,忙取夾棍,把賊脫鞋襪按倒,套上繩棍,杖打四十 。趙中魂冒,涼水噴醒。賢官座上大罵,說:“快快實招,免得受苦!若再不招,加刑!”趙中疼痛難忍,高叫:“青天,小的殺人罪過,情願招了!”賢臣吩咐松刑,惡賊親筆畫招,書吏送上公案,賢臣留神細看,上寫:“犯人趙中據實招供:上年五月初九日,獨到村東相邀夥伴,商量偷盜張仁銀錢。行至街南,忽於樓窗之下見一美婦,知是陶正之妻,愛其美貌。陶正經營出外,欺婦女軟弱,黃昏時分,暗入他家,藏在房中,欲行奸騙。徐氏入房,關門脫衣要睡,犯人向前摟抱姦淫。徐氏性烈不從喊叫,犯人惟恐人知,用刀扎死,摘下簪環拿走,無人知覺。不料今朝事犯,犯人該死,親筆畫招領罪,是實。”賢臣看罷招詞,吩咐門子遞與衆文武觀瞧,賓服之至,吏役皆稱神見。賢臣說:“將犯人趙中釘鐐收監,畢隨朝賞銀二兩,潘表重打四十大板,充軍三千里。山桂官賣,身價交給陶尋。陶正無罪釋放。題本請旨,旌揚烈婦,知州免參。”
忽聽“咚咚”鼓響,守門青衣上堂跪倒:“稟大人在上,一人衙前擊鼓鳴冤。”賢臣吩咐:“帶來!”答應。不多時帶到。賢臣觀瞧,神情端祥,眉清目秀,白麪微須,堂堂相貌,心正直耿,口中叫冤:“人命大事,殺兄圖嫂,人倫不整!小人名叫孫禮,祖籍涿州。一個同窗朋友,名喚蘆康,娶妻萬氏,私通表弟,暗使任能謀死其夫,推落琉璃河中,只說蘆康自己墜水,欺瞞鄰舍街坊。冤魂如何訴冤?小民不知已死,竟然魂訴屈情,他叫小民面見青天,陰魂說罷,旋風而去。若有虛詞,情願領罪。”鄉民說完叩頭。賢臣聞聽孫禮之言,半信半疑,往下說:“孫禮,你與蘆康同窗義友,出妻獻子,這是常情,如何知道萬氏不良,私通他姑表兄弟?”孫禮向上磕頭說:“大人,蘆康年長爲兄,小人年幼爲弟,與萬氏有叔嫂之分。萬氏常出戏言,小人無心理論。去年八月,小民去找蘆康,偏遇不在家,萬氏苦苦相留。豈知惡婦不良,又故意推醉,拿一杯殘酒相灌。
小人將萬氏推開,賭氣回家,斷了往來。此時小人上德州探母,路過琉璃河,河邊遊玩,忽遇蘆康,岸旁相會,小人不知是鬼,問起緣故,他才哭訴情由:只爲討賬,所搭夥計姑表兄弟任能,私通萬氏,二人暗商把我害死。那日船到河心,黑夜多飲幾杯,船頭解手,被任能推入波濤之內,倒嚷‘蘆康失腳落水’!回家與萬氏竟自安然而樂。可憐一命含冤,無人替伸冤,抱恨陰靈,前來特見賢弟,急到涿州,他說撫院於大人現在城內,又說恩臺鐵面無私,善斷無頭公案。說罷,一陣旋風,忽然不見。
小人昏迷,多時醒將過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孫義士哭訴公堂 魏貞姬實回撫院
話說孫禮說:“蘆康顯魂,言他表弟霸佔家產。小人亦難辨真假,星夜迴轉,到蘆家弔紙,惡婦哭泣無淚,惡棍任能狂妄,彼二人眉來眼去。小人看破情急,抓鼓代鳴冤情。”孫禮愈說愈恨。賢臣點頭長嘆:“這樣朋友,世間少有,料是真情,必非虛假。”伸手拔籤,差捕快張全帶領孫禮立拿惡棍任能、惡婦萬氏,當堂聽審。去後,衙外又有喊冤之聲。賢臣吩咐:“拿來!”青衣答應,跑出衙門帶進。賢臣觀看,兩個婦女,一個道士,還有幾個地方,高叫:“衆人,爾等到此,所告何事?”地方呂信往上跪爬,口尊:“大人容稟,小人地方上的胡寡婦,家住涿州細柳村中。昨夜三更,聽見他家亂嚷有賊,四鄰起來齊去詢問,堵住媳婦房中,惡賊卻被倒下一扇門來壓住,將燈一照,原來是年輕小道!老婦胡氏動氣,說他媳婦敗壞家門。媳婦魏氏說,他婆婆久已有染,及問道士,言講與伊媳相厚,常常行走。旁邊魏氏聽說,連哭帶罵,說道:‘小道是婆婆遣差。’小人們難曉其中情由。大家商議,送到青天台前,審斷曲直。”賢臣說:“胡氏,本院問你,這個道士可是在你媳婦房中拿的麼?不許虛言,快回實話!”胡氏進禮,口尊:“大人聽稟,老婦人的丈夫名叫金青,是個鼓手,不幸身亡。老婦人兒子名叫金麗,也學鼓手,娶妻魏氏,也經身亡。老婦幾叫媳婦另嫁,就怕年輕出醜,無如堅意不聽,昨夜忽有此事,老婦人只當是賊,故此喊起鄰居,將房門堵住一個道士。大人天裁,分明媳婦不良出醜,追問情由,反將老婦人污賴,況且昨夜道士已經親認私通魏氏,往來非止一次。只求青天與老婦人作主。”說罷叩頭。賢臣吩咐:“下去!”復又帶上魏氏。賢臣觀看少女舉止,青絲蓬鬆,不搽胭粉,柳眉杏眼,溫柔端方,不像淫邪婦人。賢臣說:“魏氏,留神聽了,你婆婆告你通姦,快把始末講來!”魏氏聞言,流淚口尊:“大人容稟,小婦人事到其間,難顧羞恥,只得實訴。小婦人身既孀居,敢不冰清玉潔?”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七回 於大人審問玄門 設巧計公堂斷鼓
且說魏氏說:“奴家的婆婆原有些醜事,公公去世,就勾玄門常常送暖偷寒,認作乾兒,希圖遮掩鄰居的口。而小婦人礙眼,不得任意,故此幾次逼着小婦人改嫁。不料昨夜三更,小婦房門忽動,就問:‘是誰?’無人答應,只聽‘譁啷’一聲,房門墜地,把踹門之人壓在門下。小婦人喊叫‘有賊’!
衆街鄰才把道士拿祝誰曉他與婆婆串通,一口同音,反說與小婦人有染!小婦人身在孀居,遭此奇冤,真正恨死。懇求青天判斷,感恩無既。”賢臣座上醒悟,含笑說:“魏氏,本院問你,房中擺設什麼對象?快言!”魏氏說:“不過箱櫃衣被,牆上還有丈夫在日的一面舊鼓。”賢臣聞聽說:“本院知道了。”
吩咐:“人來!快到金家,將魏氏房中畫鼓拿來聽審!”青衣答應出衙,就有鎖拿任能、萬氏的公差回話:“稟大人在上,小的將犯人犯婦帶到!”賢臣說:“帶上來!”在丹墀下跪倒,賢臣閃目觀看:萬氏面搽脂粉,烏綾包頭,臉上雖有驚慌之色,眼角眉梢,暗自帶俏,年紀三十上下光景,殊非良善,說:“萬氏,本院問你,汝丈夫既死,孀居之時,爲何還搽脂粉,不穿重孝?”惡婦往上磕頭,口尊:“大人,小婦人面搽癮藥,嘴皮焦裂,故此胭脂醫治,被拘見官,脫去孝服。”惡婦口巧舌辯有理。賢臣微微冷笑,說:“萬氏,你丈夫爲何淹死?快說!”萬氏哪肯招認。又問任能,惡賊一口同音。賢臣吩咐:“刑房,快制兩副新木夾棍拿來!任能和孫禮對夾,嚴刑審問,將任能、萬氏男女分監,晚堂聽審!”答應。叫禁子把惡棍上鐐收監,青衣在外押着孫禮候斷。賢臣發放一對姦淫,又把工房叫到公案旁邊,低言吩咐:“急速預備竹箱,迎面用板,三面竹編,出氣透明,不得有誤!”工房領命而去。不多時,收拾停當,賢臣叫過門子曹新,低聲說了幾句,門子答應。又叫過兩名捕快:“將竹箱抬到土地祠,如此這般,不得有違!”公差答應。賢臣公事方完,又有兩名青衣跪倒:“啓稟大人,小的奉命去金家,魏氏房中的畫鼓取到。”賢臣說:“放在公堂。
人來!快將胡氏、魏氏、道人、地方一齊帶進聽審!”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八回 於大人設問奇冤 胡氏魏氏吐真情
且說一干人衆帶至丹墀跪倒。賢臣吩咐:“把鼓挖開破面套在道士頭上!”青衣走下堂,遵即套上。兩旁文武各官,不知什麼緣故,個個發愣。賢臣復又開言高叫:“胡氏,快到道士跟前,用力打鼓,如若不遵,本院一定處死!”老婦人說:“曉得!”起身來在道士的眼前,輕輕打了幾下。賢臣觀瞧,早已明白八九。胡氏打完鼓,復又跪倒堂前。賢臣座上望着魏氏講話:“那婦人,到公堂道士的跟前去打頭上的鼓!”魏氏聞聽,烈婦心內着急:“也罷!大人既然吩咐,顧不得羞辱。”婦人時下無奈,平身走去,看見道士不由更氣,惡狠狠鼓槌舉起,摟頭打來,一陣響聲振耳,道士疼痛喊叫。賢臣說:“住手!”
魏氏返身上堂跪倒。賢臣說:“道士,本院問你,與胡氏通姦,何得倒賴魏氏?”小道叩頭尊聲:“大人在上,道人原與魏氏有奸,今被拿獲,不敢污賴胡氏。”賢臣聽罷,微微冷笑,大喝:“賊牛,還敢瞞昧?方纔本院叫胡氏、魏氏打鼓,內有道理。本院不說,料你不知!胡氏打鼓,不肯用力,輕槌,惟恐打着賊頭,是呢不是?魏氏惱你污賴他的貞節,因此恨不能將你打死。況且地方拿你之時,又在魏氏門扇之下。本院問你,還是實招不招?要挨夾棍倒也容易。”賢臣幾句言語將道士問住,不住磕頭,口尊:“青天大人,小道願情實招。小道出家白鹿觀內,名叫通元,與寡婦胡氏認作乾孃,常常送情。魏氏節烈,恐礙眼目,胡氏囑叫小道強姦魏氏,以便通隔。總是小道該死,聽她所愚,半夜踹門,魏氏驚怪,被房門壓倒,蒼天不佑胡行之人,小道情甘認罪。”賢臣怒罵:“惡道!你既身入玄門,理當清心寡慾,爲何欺天越理,怎麼又污賴魏氏,壞她名節?人來!把這小賊牛與那無恥的老淫婦拉下,重打四十!”
青衣喊堂,拉下通元、胡氏,每人重責四十放起。賢臣提筆立刻標判:“胡氏不守失節,逐出金家,任憑另嫁。通元好色貪淫,理該追度帖還俗,但有污賴烈婦貞節,罪加三等,發邊遠充軍。魏氏節烈可嘉,請旨賜匾。”賢臣標判已畢,衆官員深服。公事發放完竣,知州請賢臣二堂用飯。
且說兩個公差鎖拿任能、萬氏,拉進土地祠,自石墩子上把鎖拴祝戚進望着劉英說:“兄弟。撫院大人退堂喫飯,這樁事晚堂才審,咱也喫些飯食,好預備挾拶兩個犯人。”劉英搭就的活局說:“正是。”二人說罷,邁步出了土地祠,將廟門倒扣,遠遠站立。萬氏瞧瞧四顧無人,他二人對鎖。萬如芳嘆氣低聲,眼望惡棍任能說話:“我雖要將刑挺,到底發毛,心內不由驚怕,上拶之時,疼痛難忍,這事怎了?”不覺長嘆淚下:“奴因憎嫌丈夫,與你相好,暗商將他水中害死。”任能說:“女子休得害怕,你挨拶子別要招認,我挨夾棍亦不招承,咬定孫禮,賴他刁告咱倆,滾出活命回家,依舊快活!誰要鬆口招認,難逃兩命齊死,害夫殺命凌遲,大人一定按律。娘子全舍兩隻手指,救命全憑硬衝。我也舍着兩腿,任憑六問三推不招。記着,死內求活,平安一世,方保康寧。”惡婦點頭說道:“有理!”男女兩個橫心做夢,也不知定了埋狀,陳門子坐在箱中,記了口供,寫完摺好,揣在懷內。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土地祠惡棍實招 於大人公堂定罪
話說陳門於坐在箱中,寫完口供,摺好,揣在懷內,伺候賢臣升堂。忽聽發喊衝堂,說:“快帶殺夫人犯,並抬土地祠內箱子上堂,好與該犯對詞。”兩公差答應。不多時,男女跪在丹墀,竹箱放在公堂。賢臣坐上喚叫:“陳新門子!”箱內答應,推開箱蓋站起。衆人不解其故,惡婦、兇徒一見,唬掉魂魄。孫禮一旁說:“其人藏箱內,主什情由?”門子出來,手舉招狀,呈獻公案。賢臣仔細瞧看一遍,眼望萬氏、任能,滿面生嗔:“本院問你,不用拶於夾棍,爲什麼一概實招?殺夫情真,謀兄是實。該剮惡婦,該死兇徒,招狀已明,還有辯處無有?”任能、萬氏流淚磕頭說:“青天,冤枉!冤哉!”賢臣沖沖大怒,一拍驚堂,厲聲斷喝:“好惡婦、兇徒,還敢喊冤!
清平世界,那曉人心比虎更毒!任能謀害表兄,圖奸表嫂;萬如芳暗與人通,害死丈夫,以致身作波濤之鬼,這等冤枉,蓋世罕有!幸有孫禮爲友抓鼓伸冤,本院拘審,可恨倒將義士賴是狂徒,還要對詞,挨那夾棍,實犯真贓,竟敢不服!箱內裝人,抄寫你二人害命殺夫緣由,才吐真情,現有親口招狀,還要強硬,難逃法律!惡婦、兇徒已定剮罪,罵名傳留後人!”
賢臣發怒。萬氏雖惡,到底是個婦人,膽小,見說出真病,打心裏更毛,怕死求生,想推乾淨,“咕咚’,不住磕頭,高叫:“青天大人,開恩饒命!任能在外謀害表兄,犯婦家內不知,惡人該死,與犯婦無干!”任能聞言說:“惡婦,你叫我害你丈夫,好長久而過,到如今事犯情真,想推乾淨?”把萬氏問祝賢臣吩咐:“任能、萬氏畫招,定成一斬一剮!”喝叫:“拉下去,重打四十 !”打完放起,帶在一旁。賢臣含春細問,孫禮有一子,蘆康妾生一女。賢臣說:“官斷爲婚,女婿養活丈人一世。”賢臣親筆書匾“義貫金石”四個大字,孫禮謝恩而去。
賢臣又重賞門子,委州官監斬,立刻從監內綁出竊盜趙中,衆青衣將男女三人押赴法場斬訖,任能、萬氏亦經斬剮。州官公畢,進衙面見賢臣回稟。賢臣立刻登程,保定府上任。韓知州預備轎馬人夫,賢臣坐轎,拉開窗子,執事出涿蚶城,各官護送,開道鳴鑼,十三棒對子馬上帶着鋼鋒,村莊店道百姓瞧看,按着站道,往前行走。這日,來到保定府的交界。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回 爭米篩公堂告狀 爲雨傘彼此興詞
話說賢臣這日來到保定府,文武官員齊集迎接。賢臣轎進衙門大堂前,下轎拜印行香,合省官員挨班稟見。公事已畢,立刻升堂,吩咐把放告牌擡出。青衣答應。不多時,聽見喊冤之聲,有兩個告狀人跟牌而進,跪在丹墀以下。賢臣座上開言問:“你們訴告何事?實說。”鄉民見問,叩頭:“大人青天容稟:小人家住安肅縣,在保定營生,名叫張申,開設面鋪,今日這彭皮匠一早到鋪,借篩籮家中一用,小的借給拿去。小的使用去取,不料刁民彭遇榮竟自想訛,不給,言是他家之物,倒說小的賴他,又要打罵。小的無奈喊冤,懇祈大人神見判明。”
賢臣沉吟良久說:“皮遇榮,你這個篩籮現在何處?”說:“在小的家中。”賢臣說:“人來,到皮遇榮家中,把篩籮取來聽審。”青衣答應而去。且說賢臣坐在堂上,抬頭只見陰雲四布,狂風忽起,攪天扛地,連聲所響,頃刻間,大雨盆傾。公堂以前檐瓦落下八片。賢臣驚疑,暗說:“此事奇怪!”就問書吏說:“城中有什麼姓嚴的土豪惡棍?”年老書吏公案以前跪下:“啓大人,此處並無姓嚴的土豪惡棍。”賢臣聞聽,說:“詫異,其中定有別情!本院既受皇王俸祿,必須一點心苦盡忠誠,定要訪明此事!”忽然風息天晴,又聽喊冤之聲,吩咐:“快把鳴冤之人帶進聽審!”青衣答應,拿至公堂下跪。賢臣閃目觀瞧,卻是年輕兩人,下問說:“你等所爲何事伸冤?”那穿藍的叩頭口尊:“青天,小人名叫馮賢,本處人氏,方纔下雨,打傘回家,路遇此人,名叫顧進,原是街鄰,小的見他冒雨,叫其同打一桑誰知不但不承其情,行到十字路口,竟說傘是他的。
小人與彼理論,反欲打罵。因此叩懇大人,判斷分明,感恩不淺。”賢臣聞聽,就問顧進說:“馮賢好意同傘與你行走,緣何反倒訛他?你這刁惡奴才,就該重處!”顧進見問,向上磕頭,口稱:“青天,小的執傘路遇馮賢,叫他同打一傘,不料以情成怨,反要白訛,口出不遜,小的怒氣難消,匍匐青天台前,伏祈嚴行詢究,頂戴世世。”賢臣聽罷,吩咐:“一把雨傘,什麼大事,也要興詞。人來,將雨傘拿來!”青衣答應,拿上公堂。賢臣又吩咐:“把此傘扯爲兩半,每人一半,不許多說!
彼此平分,攆出衙門。”青衣撕爲兩半,每人一半,兩人叩謝出衙。賢臣復又叫過捕快朱升、尤用,附耳說了幾句,公差答應,邁步暗跟兩人而去。取篩籮之人上堂跪稟,賢臣吩咐:“拿來聽審!”青衣把篩籮放在堂上。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打米篩皮匠實招 設巧計顧進授首
且說賢臣手指篩籮大喝:“你還是誰家之物?”那篩子如何答應?賢臣大怒,吩咐:“青衣,把篩子拉下重責三十大板!”青衣拿下,與打人一樣,瞧看軍民衙役多人暗笑。打完篩子,賢臣說:“人來,拿篩子驗看!”登時拿起篩於,留神瞧看,上堂跪稟說:“小人看篩籮之下有許多白麪。”賢臣聞聽,說:“你且下去。”手指皮匠,冷笑大罵:“賊人,聽本院吩咐,篩籮既非張申之物,如何打出面來?實犯情真,你還是耍賴,還是認罪?”彭榮聞聽,下邊磕頭說:“小人該死,情願實招領罪!”賢臣微微冷哂,吩咐:“快把這刁奴才重打二十!”青衣喊堂,將彭皮匠推下,打完放起。賢臣手指兇徒說:“彭遇榮,從今以後,務要洗心,再不可胡爲,若要再犯,本院案下定然處死!”“小的知道!”賢臣便叫衙役將篩籮交與張申領去。
公事方完,就有跟隨馮賢、顧進的兩個差人跪倒。朱升、尤用開言回話:“小的奉大人之令,前去跟聽,今將顧進、馮賢帶來聽審,顧進說大人善斷無頭之事,今日審的胡塗,雨傘雖不得白訛,現被弄開,得把氣平。”尤用說:“小人跟定馮賢走,他說顧進生心訛傘,說大人不與出氣,雨傘撕爲兩斷,主何情由?這是小的聽的,不敢不爲稟明。”賢臣聽罷,微微淡笑,吩咐:“帶進兩人問話。”不多時,戰兢兢上堂跪倒。賢臣下叫:“顧進,你妄訛雨傘,本院差人跟聽,情由聽出,事犯情真,萬惡刁奴,你還有什麼辯處?”兩人不住磕頭說:“小的們萬死,求大人寬恩!”馮賢說:“小的背地胡言,還求大人饒命!”賢臣吩咐:“馮賢,你們原本無罪,本院撕傘原系試探。
顧進愚民不知緣由,抱怨幾句,本院姑開恩不究,今罰顧進出去買傘賠你。”說罷,吩咐將顧進重打二十大板,罰買雨傘賠補。馮賢枷號,轅門示衆。
賢臣公完,又聽衙前人聲喊叫:“冤枉!”吩咐:“人來!
帶進聽審!”不多時,帶至公堂。賢臣觀看,說:“開鎖!”跪在下面,賢臣說:“告狀人,你叫什麼名字?”“小的名叫浦顯。”“你既有冤枉,爲何不寫狀子。”浦顯聞聽說:“小的已有呈狀。”取將出來,遞與門子,放在公案。賢臣閃目觀看一遍,大叫:“浦顯快訴,若有虛言,本院一定重處!”浦顯說:“來告嶽公石弘同女兒,要上別方,嫌貧愛富,設下牢籠,因此喊冤,伏乞恩天判斷。”賢臣伸手拔籤,吩咐:“朱升、尤用,速拿石弘聽審!”公差手執火票朱簽出衙。只見打東來了個老者,朱升眼望尤用說:“奇!你瞧這個人倒像前來告狀的,不免招呼一聲。”說罷,口呼:“老者,這裏有禮了!”那老者聞聽,打量了打量,像是兩個公差,連忙還禮。朱升說:“請問尊名,到此何事?”老者說:“實不相瞞,小老兒名叫石弘,特來告狀。”尤用說:“請問老者,所告何人?”老者說:“小老兒告的女婿浦顯。”朱升、尤用冷笑說:“實不相瞞,令婿已經將你告上。”說着,就把老頭鎖起,不由分說,帶到衙門。尤用帶定石弘,朱升進衙回話。賢臣吩咐:“把石弘帶來聽審!”去不多時,帶至丹墀跪倒。口尊:“大人在上,小的石弘叩頭。”賢臣一見動怒,就問:“你爲何愛富嫌貧,將你女兒嫁與別姓?快些說來,免得受苦!”石弘跪爬半步:“青天容稟,小的家住房山縣石家莊上,姓石,名弘,年五十歲,曾與浦九作盟,與女兒成婚。過門三年,浦九身亡,家財遭火,母子二人苦度春光,女兒來家探母,留祝次後聞他婆婆有病,女兒實不知情,去遲得罪。小的八月十二將她送去,三天之後,音信全無,兒子亦無回家,或被殺死,也未可定。至於小的嫌貧愛富,並無此事。老陳婆替兒嫌婦,卻是真情,小的若有虛假,過往神靈監察分明。”石弘言罷,不住磕頭,口尊:“青天作主!”賢臣吩咐:“帶浦顯上堂!”浦顯跪在下面,賢臣便問:“浦顯實說,本院好與你判斷。”浦顯手指石弘說:“老兒,大人的案下,這愛富嫌貧,可是你做的麼?”石弘說:“小畜牲,替兒嫌婦,可是你母親陳氏做的麼?不知賣與何人爲妻?”二人胡賴,就嚷成-處。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二回 於大人公堂發悶 紅門寺扮道私訪
且說賢臣見二人亂吵,喝道:“且住!石弘、浦顯,本院問你,素常行走,都從何處莊村地名?”石弘說:“一路相隔數里,經過惟獨紅門寺廟內,僧人總有五百餘人,時常搶劫行客,截奪良民婦女,貪荷戀酒,無所不至。”賢臣聽說,靈機一動,說:“你們別嚷,本院自有道理,先帶下去,候着聽審。”青衣押出。賢臣退堂,用過晚飯,問明路徑,賢臣十分歡喜,說:“求真,你同本院出衙私訪,回來重重有賞。”
說話的工夫,已是三更。賢臣歇息,次早淨面穿衣,叫過一個得用家人,吩咐道:“本院前去私訪民情,你在衙門不可泄露,只說本院有病,一應公文,等本院病好投進。”賢臣說完,同定求真起身,肩擔蒲團,悄悄出衙私訪。忠心耿耿,疼愛百姓,暗地鄉間訪問民情,也不知哪個窩藏石秀英,本院這一將賊訪拿,恐有變更。思思想想,朝前行走,戴月披星,不辭奔勞。這日到了房山縣,天黑賢臣進村莊,開店之人招呼,賢臣帶領門子投宿。次日早旦清晨出店,又往前走,一起行人老老少少。賢臣上前說:“請了,貧道這裏稽首了。”那老者以禮相還,說:“請問道爺,到此何干?”賢臣:“請問一聲,前面村莊叫什麼地名?”老者聞聽,望賢臣打量了打量,說:“道爺,你還實在不知,還是明知故問?”賢臣說:“實在不知,哪有明知故問之理?”老者說:“請問道爺,是何處來的?”
賢臣說:“貧道是通州玉皇廟裏的,只爲募化,所以才動問前面莊村。莊中若有善人,好去募化幾文,以爲途中路費。”老者聞聽,倒抽一口涼氣,說:“你既不知,近前,小老兒告訴與你。”伸手把賢臣衣服拉住,附耳低言:“說是村莊裏邊土豪甚惡,去不得,此莊名爲錐子營,內有正藍旗,是個莊頭,外號‘馬三風’。此人萬惡,行兇霸道,好色貪淫。”說罷,吩咐而散。賢臣欲要訪問石秀英的下落,進莊假扮算命敲板。惡賊聽見,說:“將外邊算命先生叫來,與你老爺算命。”
管家不敢怠慢,出大門,瞧了瞧,說:“那個道士,這裏來,我家太爺叫你算命。”賢臣聞聽,心下暗喜,將門子叫旁邊,暗暗囑咐:“本院這一進賊宅,吉凶難保,你不用跟進,且在遠近伺候。若有風吹草動,好去報官救我。”門子答應,邁步出莊而去。賢臣復又來到門前,那個惡奴一見就問:“小道士爲何不來?”賢臣說:“小道今日起早,將一本起課的神書忘在店內,叫他去取。”說罷,跟定豪奴進大門,來到前廳以上,閃目瞧見馬三風坐在上面,生得惡眼兇眉,十分粗醜。
賢臣一見,暗暗驚呼,心下犯想。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馬三風前廳算命 於大人遇救逃生
且說賢臣說:“住了,本院既入賊宅,少不得尊他二聲纔好。”向上稽首,口尊:“善人叫貧道前來,莫非算命?”三風點頭說道:“正是。”叫管家取了張小桌兒,放在地下,拿過一塊整磚放在桌邊。賢臣暗罵:“惡賊,因何這等倨傲?俗語說的好,既在人眼下,怎敢不低頭?”賢臣將《百中經》展開,口尊:“施主,請問貴造?”惡賊說:“待老爺說與你知道:我生在甲辰年丙子月丁卯日壬寅時,你可與我細細推尋,瞧那卦相,只要實說,別了奉承。”
賢臣說:“細看尊造,主貴,正印偏官,多主福祿。但目下稍覺兇險,貧道直言,施主上聽:朱雀穿宮,身遇大難,喪門入戶,恐有哭聲。黃幡豹尾相照,還有太歲當頭。”賢臣言還未盡,座上三風動怒:“好牛鼻子!哪是算命推星,分別是騙錢胡混!這也可恕,暗自毀罵與我,你走去訪一訪,馬三太爺的素日,人人皆知。人來!把牛鼻子押在馬棚,叫人與我拷打!”管家聞聽,跪倒:“啓爺,今日是大奶奶的生辰,已曾吩咐不許打人。”馬三風聞言,一生懼內,聽見妻子生日,就不敢往前再講,怒氣難消,吩咐:“將這牛鼻子暫且吊在空房,慢慢和他算帳。”衆家人聞聽,一齊前來,不容分說,將賢臣拿在空房,高高吊起倒扣房門,一齊而去。把一位爲國忠良吊在房中,不由一陣心酸,二目紛紛落淚。暗罵:“三風惡賊,真該萬死!久知橫行霸道,無有人惹,欺壓良善,苦害鄉民,本院到此會賊,方知傳話不虛,果然是真,一句不投,將我吊起,渾身上下,疼痛難忍,一定還要加刑。今死賊宅猶可嘆,那石浦冤枉怎申?”
賢臣暗尊:“皇爺,臣只知出衙私訪,不料錐子營逢災,蒙主恩點保定撫院,偶遭大難,本院但得脫逃,定把賊人碎剮其身!”
賢臣傷心不表。
且說馬賊宅中,有個良家女子,被馬三風白訛來。這日信步而到這間空房以外,聽得人聲悲切,細聽才知是撫院於大人,被她主人吊在此處。蘭花慈心,要救忠良,瞧了瞧,四顧無人,用手推門入房,慢慢將賢臣放下,說:“大人不必心驚,趁此無人,快些逃走。”賢臣一見,叫聲:“恩人,你叫何名,說與本院,待我回衙,好報答厚情。”那女子聞聽,連叫:“青天,不須問我,再要閒話,人來瞧破,你我殘生難保。”賢臣就顧不得再問。女子把賢臣從後門送出,急回自縊傾生。賢臣心中感念女子,惱恨惡賊馬三風。正在尋找,只見求真迎面而來,見了賢臣連忙跪倒。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 劉小姐紅門遇難 於大人私訪叢林
話說賢臣一見求真,說:“門子,我幾乎性命不保。”就將吊在房內情由,說了一遍。門子磕頭說:“大人何須傷感,回上保定,擒拿惡賊,當堂審問。”賢臣聞聽,點頭說:“正是。”
帶定求真又走,要訪石氏的行跡,好回保定判斷。
且說一個遭屈的女子,此女父母是山西汾州府人氏,姓劉,名方正,母紀氏,這小姐名叫素真,生的十分美貌,許嫁秀才張文舉爲妻,不幸父母雙亡,張生的父母辭世。山西汾州荒旱,張文舉同妻商議要到順天府投親。夫婦僱驢登程,一路戴月披星,飢餐渴飲,這日來到房山縣西北角下兩狼山虎口角牙路山紅門寺外。寺內兇僧膽大包天,常常搶掠民人婦女。這日正然站在門首,抬頭瞧見素真小姐,畫似芙蓉,腮如蓮花,柳眉杏眼,十分俊俏。還有一個男子,眉清目秀。兇僧身軟,頓起色膽,誇獎不絕,吩咐:“衆徒弟,快些上前,莫要放走美人,搶進山門!”
金山、澗秀答應,羣賊上前,便把驢子拉住,澗秀抱下佳人,推進禪林。劉素真口喊“冤曲”,張文舉魂飄,大罵:“僧人要死!青天白日搶掠良人,王法全無!我要告到當官,把兇徒刀剮萬塊。”兇僧法秉聽得冒火,喝罵:“窮酸反天!佛爺要搶多嬌,竟敢毀罵禪師,就該控眼!”說着舉起利刃,邁步飛赴上前,望秀才摟頭就剁,張文舉命喪黃泉。
劉素真回頭看見,真魂唬掉,猶如萬劍刺心,高罵:“兇僧萬惡!竟敢白晝殺人,真真不要天理!官府要知,一定擒拿立斬!”佳人怒罵。兇僧推擁進寺,把小姐放在禪牀之上。劉小姐站起,惡狠狠手指法秉大罵,瞅空照着牆上下了絕情,響亮着重一頭崩死。惡僧喫驚,將小姐抱起,小姐氣轉還陽,睜開二目,一見和尚,氣滿胸膛又罵。和尚也就生嗔,大罵:“潑婦,不知抬舉。人來!把惡賤人送到花園之內,與那日搶來的婦女都交與看花園的婦女,叫她們打水澆花,不許尋死,等她們受苦不過,那時再來回我!”金山、澗秀推擁小姐,不容分說,推入花園之內,交明回覆法秉。兇僧便叫僧人將秀才的屍首埋在鐘樓之下。
且說賢臣私訪,只從錐子營逃生,帶着門子就來到雞冠山下,又看見饅頭山嶺。賢臣一見兩狼山虎口角牙峪山谷,造蓋一座寺院,十分幽雅,黃澄澄,金光耀眼;碧森森,高聳雲霄。
蒼臺碧綠,松柏茂盛。賢臣看罷,說:“這座禪林果然兇險,石秀英一定在這寺內!”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五回 於大人寺中觀景 石秀英哭訴奇冤
話說賢臣看罷叢林,望求真說話道:“我這一進寺去訪石秀英下落,只怕吉凶難保,待我寫出一封文書交與你留心。”
取出筆硯,就寫上:“拜上保定府衆文武,字奉南道北道軍廳糧廳康府尹孫知縣等:本院八月十五獨自進寺,三天之內,本院出寺則已,逾期不能出來,可星疾率兵到紅門寺找尋本院。
衆位務要全忠,共報聖恩,倘若穩坐公堂,袖手不動,紅門寺中託天保全殘生出來,定要參官問罪,幸勿稍遲。”
賢臣寫完摺好,交給求真。瞧了瞧,四顧無人,低聲吩咐門子:“本院一進寺去訪石秀英下落,只怕凶多吉少,全在今夜,明日若不見本院,急上保定,將文下衆文武老爺,來救本院。等我回去,重重賞你。”門子說:“小的曉得。”賢臣站起,邁步直撲寺去。門子躲在土地廟內存身。
賢臣來到寺前觀看,果然好一座古寺,甚是齊整,蓋的精工,古柏濃蔭,兩溜蒼松,朱戶金釘碧瓦,左鍾右鼓,雙豎旗杆,懸掛紅幡,殿宇巍巍,香風陣陣,狐鳴野鳥,寺內霧氣濛濛。賢臣邁步進頭層山門,哼哈二聖。又進天王殿,四大天王,第一尊懷抱琵琶,二尊伏虎降龍,三尊擎花吻哨,四尊手擎坤。
又一層托塔天王哪吒太子。賢臣邁步出殿,順着甬路前行。磨磚整齊,兩邊樹木蛟龍,石碑書有大字,麒麟刻得更精。如來大殿三殿之內,三尊聖像居中,兩邊塑的十八羅漢,風調雨順,面貌猙獰。賢臣連忙參拜平身,睜眼看視天花板,莊嚴彩畫,紅漆桌案,上畫金龍,花瓶滿滿插花,香爐精好,如來聖像居中,佛身以後還有鵬鶯。
賢臣邁步出殿,不覺來至後園,忽聽哭聲說道:“奴家們不幸,逢難遇見膽大僧人。聞聽保定府於大人到此,何不來寺走走?”婦女園內訴苦。賢臣舉步進園,抬頭礁見兩個婦女在井臺汲水,十分美貌。賢臣沉吟暗說:“我疑此處僧人打劫良人婦女,果然不假!如今雖有形跡,還不知是石秀英不是。本院問她一聲。”走到跟前,手指女子。兩個婦人猛抬頭,一見賢臣,驚疑說:“道爺,你還不走!這寺內和尚聞知行兇,專能殺人,幸虧看花園的婦人不在這裏。奉勸道爺,快逃性命要緊!”賢臣帶笑,又問:“你等身系女流,因何在此寺內?”兩個女子聞聽,不由傷心落淚,齊尊:“道爺,我等不是願意在此。”石小姐說:“家住石家莊,父親名叫石弘,母親畢氏,奴家名秀英,從小許配浦門,過門三載,家中探母,留住丈夫,那日到家,說婆婆得病,收拾就走,出門騎驢,兄弟相送。正走之間,看見古寺,就起風波,大禍臨頭。一羣兇僧出寺,手執槍刀,將兄弟殺死,把奴搶進寺內,爲首僧人要行好事,奴家至死不肯,欲要身縊,又不得空。派我等在此打水澆花,多少僧人看守,惟恐覓死。幸喜今朝遇着仙長,拜求仙翁送個信音到石家莊上,尋我父親,把這段情由訴明,可憐父母家中無處找覓,丈夫浦顯無處裏尋。”石秀英越說越慟。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聞鐘鼓撫院喫驚 觀動靜於公遭綁
話說賢臣私訪,偶遇石秀英訴苦,不覺心中讚歎。二人正然講話,忽聽一個僧人高叫:“管女子的首領!長老今在方丈飲酒,喚衆女子們一齊梳妝,前去敬酒!”有一個老婆子答應:“長老請回,老身曉得!”僧人徜徉而去。賢臣聞聽,氣得面目焦黃,走出園外,聽得兇僧在前殿之中追歡取樂。“本院既入寺內,少不得瞧一個明白,早回保定府也好審問。”
賢臣想罷,起身出了供桌之下。輕移挪步,找到一所僧房之外,聽得鼓樂笙歌,甚是嘹亮。賢臣來到窗前,尋了一塊大磚,擱在窗下,用腳踹住,舌溼窗紙,往裏觀瞧:當家和尚在居中而坐,魁偉胖老,形容甚惡。女子兩邊站立,手擎樂器歌唱。先彈《折桂》,令美女偷情,更加聽有幾個婦女口尊:“師傅!”居中膽大凶僧叫聲:“梓童!”賢臣聞聽,心頭火起,暗罵:“賊人!清平世界,胡作亂行,我若出寺門,回到保定,遣兵調將,擒拿兇僧,斧剁刀切,方爲痛快!”忽聽和尚發喊,大罵:“孽障,真真該死!”事兒湊巧,賢臣聞聽,魂不附體。
和尚房內飲酒,打了一個嚏噴,所以罵的湊巧。這時取樂,因何打出?賢臣不知就裏,心下着忙,當是和尚知風,說是:“不好,還不逃命,等到何時?”慌忙伸腳,就踏翻磚頭,響亮一聲,驚動居中和尚,說:“外面是何人前來偷看?徒弟們!”
金山、澗秀進房。法秉說:“你們出房瞧是哪個!”兩個和尚手執燈籠,邁步出房,繞到後邊瞧了瞧,四顧無人,到房回稟。
大和尚聞聽,低頭犯想:“人來!快把衆女子送入後面花園石洞之內。”“遵即領送!”法秉兇僧復又開言說:“徒弟們,咱這寺內常常打劫行人,風聲久已在外,今夜之事定是外人前來打聽消息,你們快跟我前去尋,務要拿獲!”大小僧人誰不遵,一齊出門吆喝:“是誰前來訪事?”燈籠照如白晝。前殿後殿,鐘鼓前,東尋西找多會,回稟當家惡僧。法秉連說:“岔異,適才房中飲酒,分明窗前有人竊聽,爲何找無蹤影?其中另有別情。”兇僧正在沉吟,忽聽澗秀、金山喊叫:“師傅,有刺客了!”法秉說:“現在何處?”和尚說:“地下這隻雲鞋,不是寺中人的物件。師傅你看,摔在這伽藍殿門前,大概就在這殿內。”大和尚吩咐:“徒弟們,快些找尋!”衆僧人答應,邁步直奔伽藍殿。來至門前,法秉當先,衆和尚隨後,吵鬧進殿,惡似喪門,兇如太歲,高舉燈籠火把、短棍鐵尺。金山找到供桌下,留神看視,圍桌下邊露出衣服。和尚發威,掀起圍裙,拿燈一照,瞧見赤膽良臣,一齊喊叫:“快拿老道!”把賢公揪出圍桌,不肯放鬆。當家和尚說:“綁了!”幾個僧人上前拿繩,登時綁起。法秉吩咐:“且不用動手,待我問明,處治不晚。”
說罷,眼望賢臣,說:“我把你這該死狂徒!進寺何故?
快些說來,饒你不死。若有半字言差,立追性命!”賢臣聞聽,口尊:“師傅,小道是九華山玄門,路過寶方,借宿一宵,明日再行,並無他意,乞師傅念同道之情。”法秉聽說,大罵:“狂徒,料你不肯實說,徒弟們,將我那把刀拿來,不如把這廝殺了,方解心頭之恨!”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城隍爺暗中顯聖 求門子保定投文
且說金山聞聽,不敢怠慢,走去將利刀拿來,遞與法秉。
大和尚用手拔刀,望定忠良,照頭就剁。澗秀旁邊用鐵尺架住,尊聲:“師傅,不可動手,前日得了一個美人,曾發誓願,再不動手殺人。今日要殺玄門,豈不自毀誓願?不如鎖在馬棚之中,等到夜靜更深,與他一把火,要其性命,豈不妙極?”法秉聞聽:“好!”登時把賢臣鎖在馬棚之內。霎時,衆僧散去。
且說房山縣城隍不敢怠慢,撫院有災,叫鬼判快搭轎,不得耽遲!忙出廟門,駕起雲鬥,一陣風響,登時來到紅門寺前,輕輕落地。大小鬼判旁邊站立,城隍吩咐:“鬼卒,快到寺內將燈火吹熄,把和尚耳目閉住,再去撞鐘擂鼓,放聲大喊,哪個違令,打在陰山!”衆鬼使聞聽,齊說:“遵令!”精細鬼打鼓,伶俐鬼撞鐘,寺內火起火落,鐘鼓齊鳴,衆多和尚沉睡。
鄰近村莊說聲“不好”,紅門寺內有災,亂哄哄,都來救火,圍裹山門數層。這時不見火光,往裏觀瞧漆黑,耳內亦不聞鐘鼓之聲,人也不哼,衆莊民都說:“奇怪?其中定有緣故。”內中有個愣頭青,一心只要爬上牆去瞧看。年老鄉民說:“寺僧甚惡,何苦惹他?火光既滅,各自回家。”剛離叢林,火光又起;衆人復回,紅光旋滅;及至走出箭許,紅光又顯。衆人驚異,要問僧人,又怕驚動兇僧。“少不得各回家去,明早再來細細訪問。”說罷,剛至山神廟外,忽聽廟內呼聲。鄉民開言說話:“衆鄉親,我想深山曠野,常有虎豹狼蟲行走,夜深又黑,此人睡覺,性命難保,不如叫醒,豈不是好?”衆人聞聽,齊說:“有理!”走進廟內,將門子求真喚醒。起來就問來意,衆人細述寺內奇聞。門子聞言,幾乎唬死,連忙用話支吾。衆人散去,門子直撲房山縣,投文搭救賢臣,要快馬一匹,撲保定府的大路,雷轉星飛,來到保定府內通報。
知府康公不覺失色,瞧看公文,通知衆文武立刻挑兵,大炮三聲起身,參將何爺前站,副將掌理大營。來至安肅縣,又添一隊兵馬,霎時到了房山縣。該縣領兵明盔亮甲,撒放徵駒,朝前進發。且說值日公曹,空中馬跑,飛至紅門寺前,攬霧收雲,進寺一揚聖手,麻繩落地,託定賢臣,起空出寺駕雲,怪風一陣,賢臣輕輕放在荒郊,公曹聖體轉天。且說門子求真坐跨能行,前邊引路,低頭一視,瞧見賢臣躺地不語,心下驚疑,連忙下馬扶起。不多時,大營已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王總爺槍挑兇僧 於大人碎剁法秉
話說保定府來的各官,一見求真扶定一人,認得是撫院,一齊下馬,打躬施禮。門子說:“大人醒來,小人去下公文,已將衆位老爺請到!”賢臣聞聽,睜開二目,看了看,果是衆官到了,手拉康知府,淚下說道:“不得相見,卻又重逢。方纔所走陰司路徑,何人手提到此?你們只曉爲官榮樂,哪知死內逃生,險些命喪,紅門寺內,被鎖馬棚!”衆人聽罷,俱各施禮,說:“大人,救應來遲,有罪,望海量寬容!”賢臣說:“可恨!惡僧萬惡,若非神佛保佑,性命早喪。”賢臣傷心,衆官打躬,口尊:“大人開恩,怒卑職等來遲之罪。”賢臣說:“多承前來救命,本院再謝。”康知府開言說:“大人貴體受驚,兇僧萬惡,此仇一定要報。”
說罷,吩咐兵丁拔營進山,響炮發喊,把座紅門寺團團圍祝副參遊守,明盔亮甲,手持刀槍動怒,刀剁山門,吆喝大罵:“兇徒!不該搶擄良民,無法無天,快些出來受死,若少挨遲,亂刃傾生!”官兵發喊,裏面和尚聞聽魂驚,僧人知是官兵,急報兇僧法秉說:“師傅,禍從天降!那雲遊道士不知怎麼,出去調領軍兵,如今圍了山門,要拿師傅同衆僧問罪。”
大和尚聞聽,唬得發怔,仰面長吁:“我只說萬惡胡行,誰知暗裏神察,如今圍住寺院,事犯情真,性命難保,插翅無處飛騰。”兇僧不由二目慟淚,正自思想,澗秀、金山口尊:“師傅,禍到臨頭,悔也無用,依我二人主意,不如把寺內僧人齊集,各執刀槍,捨命殺將出去。倘然闖出重圍,投奔他方,還有活路,強如拱手遭擒,死於刀下。”大和尚聞聽,點頭應允說:“我的兒,你們主意高明。”說罷,忙把寺內僧人傳集,俱是雙刀禪杖,坐跨能行,耀武揚威,開放山門,朝外直闖,亂撒徵馱。左金山,右澗秀,法秉當先,大叫:“官兵破路,哪個攔阻,剝皮!”房山縣副將王老爺一催戰馬,提槍迎頭擋住法秉,如雷叱吒:“事犯情真,還敢拒捕,想要逃生,怎得能夠!”持槍分心就刺。兇僧難以招架,左腿着中,“噯喲”墜落徵駒。官兵上前按住綁起。副將將槍一抖,鐵槍一槍一個,金山、澗秀喪命。官兵催馬上前,刀剁槍扎一陣,兇僧俱各歸西,單留法秉綁着來見賢臣,在轎前跪倒。賢臣一見,氣得二目圓睜,大罵:“兇僧,真該萬死!離京不遠,竟敢行兇,不怕王法,霸佔民婦,殺害良善,昨日寺內要殺本院,險喪殘生,龍天不佑,已遭拿獲,惡貫既滿!”吩咐:“動手!先碎剁兇僧,以安良善!”
只聽吶喊,齊舉鋼刀,照頂剁下,響聲震耳,法秉一命歸陰。賢臣見兇僧已死,又吩咐:“官兵進寺,到後花園石洞之內,把落難婦女救出寺來!”官兵答應,不敢挨遲,邁步到後花園,救了婦女。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衆難婦轎前訴苦 老義僕保定伸冤
話說賢臣瞧了瞧,共有一二十個,都在轎前跪倒,一齊拜謝救命之恩。衆難婦齊說:“因還香願來到紅門寺內,兇僧愛好,強賊誑哄留茶,硬使強姦,誰敢不依,命喪黃泉,丈夫罵賊傾生,現埋鐘樓之下,總有冤屈,無處去訴。可憐忍辱含羞!
不虧青天到此,小婦人等焉能報仇!”賢臣面帶愁容,說:“你們不必悲痛,現今兇僧已死,本院差送爾等回家,嗣後務要謹守閨門,再不可入廟燒香。”婦女復又拜謝,各自回家而去。單留石秀英一人,帶到保定府中結案。火燒寺院,立刻拔營,至錐子營外安營,立刻差人將惡人馬三風拿到,審明口供定罪。賢臣剪除惡棍,回到保定府城中,令人將石弘、浦顯帶至公堂。石秀英一見其夫和父,走近前來說:“天倫,兒夫自從那日回家,行至紅門寺外,僧人萬惡,膽敢搶進廟去,不知兄弟下落,兇僧強要成親,奴家豈辱宗祖?手抓口咬,法秉動氣,鎖在後園,幸遇青天訪查此事,今朝方能團圓。”秀英傷心,翁婿酸慟,三人哭如酒醉。賢臣帶笑口呼:“烈婦可敬!你志似松筠,心如秋水,身入虎口,不肯失節,今日幸得一家聚首,不必悲痛。”父女聞聽,隨即止住,往上叩頭,拜謝賢臣,回浦家莊而去。後來找着石奇,一門歡會,感念賢臣,朝夕焚香答報。賢公復將馬三風出決,訪問使女秋香,才知那日放了之後,自盡身亡。賢臣深感烈女之恩,請旨旌表。退堂回後,歇息一夜。
次日升堂。剛然坐下,放告牌還未擡出,人聲亂嚷:“冤枉,大老爺救命!”賢臣聞聽,吩咐:“人來,快帶喊冤之人!”
青衣答應,不多時,帶進一年老的男子。公堂以下跪倒。賢臣座上留神,瞧罷開言說:“姓什名誰,哪裏人氏,什麼冤枉,快講!”老頭朝上磕頭,痛說:“小人名叫張勤,恩主張宗顯,曾在錢塘作過縣令,唐縣清流莊祝恩主去世,家貧,撇下年幼小主,奴僕拐帶逃走,剩下老奴一人看守大門,扶侍小主學房讀書,至今約有十數多年。老主在日與小主定親,他與一榜同年鄭宅結姻,擬欲前去就婚。鄭鄉宦忽生惻隱,差院公到門,向小的說明詳細,鄭老爺嫌貧,欲要毀婚。夫人、小姐勢不依允,又不敢相攔。鄭爺上河間府去,老夫人打發人來請,說道黃昏之後;花園等侯,願贈金銀。老爺回家,行茶過禮,免得將來繞舌。這日公子去西莊瞧表伯,小的報信,小主耽擱,次日才往,誰知小姐自盡。”賢臣聞聽此言,不覺心驚,開言便問,“張勤,鄭家母女因鄉紳鄭濟悔婚,暗助之意,既然請到他家,就該多贈金銀相助纔是。”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於大人究問情由 張公子訴講原因
話說賢臣手拈烏須,下問:“張勤,就便你家公子無去,鄭小姐卻又自縊,是何緣故?從實訴來。”張勤望上叩頭,口尊:“青天大人,那日鄭夫人差心腹來到這邊,將來意說明,公子甚是猶疑,一心要正大光明。次日到鄭宅,或是退親,或是贈銀。不料去時正遇小姐自縊,鄭鄉紳賴公子奸騙婦女,強逼人命,立刻送在縣衙,不容分說,嚴法審問,公子難當,只得招承。可憐公子無有親友,是以小的冒死前來哀求大人救小主之命,感仰天恩無盡!”賢臣一見,心下思量:老僕所訴慘情,必須細審根由。賢臣正在爲難,衙役稟事,說道:“本處知縣衙外稟見。”賢臣說:“有請!”青衣外行。
不多時,知縣上堂。賢臣端然坐定,一見知縣進來,站起說道:“貴縣前來何事?”縣令說:“張勤之案,卑職審過,此事既爲誑騙,要有憑據。”賢臣又問衆鄉民:“因何也隨張勤到此?”父老聞聽,堂前叩頭,說道:“衆人也爲張公子無故受屈,予禮不合。他本世代鄉紳,詩書傳家,公子爲人端正,嚴刑苦拷,雖然招認,久仰大人判事如神,又恐張勤一面之詞,難以憑信,是以斗膽隨來,在天台案下代明不白之冤。”賢臣聽罷父老言詞,點頭說:“你們回家,不可多事,本院自有公斷。”衆人隨即出衙而去。賢臣叫聲:“張勤,有詞狀麼?”
義僕說:“煩瑣公案,故此無寫,小人口訴。”賢臣說:“你且回去聽候發落。”磕頭謝恩而去。賢臣立刻差人赴唐縣提到公子張琳,上堂跪倒。賢臣目視張琳,眉清目秀,舉止溫柔,年紀不過十五六歲,項帶枷鎖,篷頭垢面,骨瘦如柴,跪在階前。賢臣觀畢,說:“張琳,把你冤枉之事,細細訴來。”張琳見問,下邊叩頭說:“小人含屈,不料今日得見青天。小人父親在日定鄭濟之女。嗣因身父辭官不作,家業凋零,無力行聘鄭家,便要毀親。岳母母女不從,私遣家丁前來,喚小人黃昏到花園,願助金銀,小人當日偏偏無去。”賢臣說:“似此有益之事,爲何不去呢?”“大人容稟,小的當時生疑,恐有不良之事。再說小的夤夜入宅,非奸即盜,是以當日未去,次日正大光明,從他大門而去。”賢臣說:“你可見他母子無有?”公子說:“夫人別無話說,言小姐責備小的去遲失約,說明心事,他的終身有靠。”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問冤情公堂細審 張公子辯訴曲直
話言公子說:“大人,休想這段姻緣,小的正與岳母講話之間,使女前來稟報,說道小姐房中自荊夫人叫小的同行,進香閨瞧看,小姐果然已死,催促小的急速回家,免得連累。
不料岳父回家,告狀誣賴誑過金銀生事,二次上門又訛詐,逼死小姐。送官,縣主又不容分說,屈打成招認罪。這是小的實情,求大人判斷。”賢臣復又問道:“你進門時,汝岳母問何言語?”公子說:“小的進門之時,岳母並無說什麼,便出房去,又叫掌家婆來問小的來歷,盤問多時,岳母便讓至內室,小姐隔簾說了幾句,方纔回稟大人的言詞,此外並無別話。”
賢臣聞聽點頭:此子相貌端莊,行止老成,他在鄭宅與夫人見面,如何不詢,卻叫婆娘盤問?或因相貌不同,叫其女隔簾答話,料無別故,大概分其相貌,未曾贈金,竟落空回。小姐說下爲何失言,內中定有緣故,莫非惡奴騙財,行事苟且,鄭小姐含羞傾生?據他之言,已去兩次,況且千金一命逼死,當時怎肯放他?及至鄉宦回來疼女,始興詞告狀,倚仗托付莫知縣報仇,屈招定案。賢臣叫聲:“張琳,本院問你,鄭宅家人請你之時,見過此人否?”“小的並未會面,將情由說與老奴,彼時小的在表舅家中,老奴前去報信才知。”賢臣說:“報信之時,卻有何人在於旁邊?”公子說:“並無外人,唯有表兄閒坐。”賢臣說:“你表兄多大年紀,什麼名字?”公子說:“表兄年已十八歲,名喚徐立。”賢臣點頭又問:“你岳母相幫,有什麼話說?”公子說:“並無別話,深怪當日未去,小的因向表兄借用衣服,他說鞋還未上,明日再去不遲。”賢臣說:“這日你表兄在家無有呢?”公子說:“表兄時常在外,一夜未回。”賢臣吩咐:“提袁公來審!”
不多時,將袁公拿到。賢臣座上微微冷笑說:“袁公,那一夜是你領進張琳去,你就無看見他的相貌麼?”袁公向上磕頭說:“大人在上,那夜天黑,小的認不真切。”賢臣聞聽,將頭點了一點,無憑無據,如何審問?況且既有欺心,豈肯善招之理?想勾多時,吩咐:“人來,快把鄭家的賬單取來過目!”
上寫着:散碎銀一百二十兩,首飾十八件。賢臣瞧完,吩咐:“將張琳寄監,隨發放袁公回去!”公事已完,點鼓退堂。次日掛出牌來,上寫:“本院偶染風寒,一應公文病痊投遞,府縣一概免見。”
且說張琳的表兄徐立專學匪類,這日喫過早飯,街上閒行,樹蔭下一簇人圍繞鬧吵,不知所爲何事。徐立到了跟前,閃目瞧看,一個客人身穿重孝,兩匹騾子馱定綢緞,衆人要買,他卻不肯零賣,欲連騾子一總全發。衆人心中不服,向那客人說:“你那兩匹騾子還賣?賒給牌頭老謝一匹,那一匹我們現錢買你的緣何不賣呢?”那客人說:“在下有個緣故,先父歸西,兩三日就要料理,哪有工夫零賣,情願讓個加一都賣了,好去治事。”
徐立聞聽,心中打算:奈何我如今不敢行茶過禮,表弟官司尚未完結,銀子雖然藏定,晝夜懸心,何不拿作資本,買個便宜,賺點漁利?如今客人着急要賣,等錢使用,必讓加三,我要買下,又可心靜,豈不是好?賊人安定,望客人開言說:“客官既然急賣,須多讓幾兩,咱要成交,是現兌銀子。”客人聞聽,便將綢緞算明,共值銀二百兩,讓個加一,還值一百八十兩。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施巧計徐立遭擒 萬惡賊懼刑實訴
話說徐立見客人將賬算明,開言便說:“你若讓個加三,便買一半。”客人說:“一來也無這許多讓頭,二來也不賣一半。”徐立說:“我也無這些銀子。”客人說:“瞧這村中也無有個上樣的財主,哪裏有人買得起這些?”
徐立心中不服,說:“客官太也小看人了,你若讓加三,我便全買。”客人說:“我賭氣讓你個加一五,何如?”讓到加二,講定共值銀一百六十兩,徐立點頭就叫:“客人把綢緞搬到家中!”惡賊內心輾轉:現有紋銀一百二十兩,還少銀四十兩,首飾拿典當,又恐走了風聲,何不與他兌算,佔些便宜?
惡賊主意拿定,眼望客人,帶笑向耳邊說明,客人應允。
徐立歡喜進房,將銀子首飾拿來。客人過目,客人見了銀子,首飾十八件,便叫徐立看看綢緞,推說:“我去叫夥計來看。”急出莊村而去。客人是誰?就是撫院大人,暗來私訪,見了首飾金銀,真贓出現,立刻回到保定府,出票差人來至村中,將徐立上鎖。惡賊心下喫驚,不知是何緣故,跟到保定府。
賢臣立刻升堂,吩咐青衣帶徐立上堂聽審。喊堂三遍:“提犯!”唬的惡賊冒魂,又聽驚堂響亮,賢臣動怒,手指惡徒:“爲害表弟,冒名頂替,誑騙金銀,鄭如蘭自盡,因你喪命,敗壞人倫,若非本院親訪,清濁不分,冤枉好人,快訴真情!
惡賊跪在堂前,抬頭看見撫院竟與那賣綢緞客人一樣,又細觀瞧,果然不錯。
賊人膽裂魂飛,不敢抵賴,下面磕頭說:“小人該死!”賢臣說:“快將你那買綢緞的金銀首飾獻上來罷!”惡賊懼刑,一一實招。賢臣差人到惡徒家中起贓,以結公案。去後,賢臣手指徐立大罵:“兇徒!你如何假冒張琳欺瞞弟婦,誑騙金銀,決不該玷辱名門,有傷倫禮,莫非你與張琳素有仇恨?”徐立聞聽,口尊:“大人,小的與表弟無仇,姑丈在日害過小的。”
賢臣說:“汝姑丈張忠顯已經死去多年,爲何說他害你呢?”
徐立說:“青天在上,姑丈在日,原本好心,反成惡意。當日與小的定了一門親事本處奚鄉宦之女,名叫羞花,今年十八歲,人才出衆,相貌驚人,兼之書畫琴棋,無般不會,各鄉宦人家都想謀娶。奚氏之父母貧寒,現隨他叔叔度日,母親又不與小的急急完婚,皆因姑丈之過。小的想姑丈在日,偏心疼兒,替表弟定下有錢岳丈,表弟卻無錢完娶,不能行聘。他岳丈有錢暗助,所以懷恨,得了前次贈銀這個消息,假冒表弟誑銀,到手好完婚聘娶。小姐留住一宵,是她自己不是,與小的無干,本是自己含羞尋死,何嘗是小的逼煞?所誑財禮分毫無動,大人先時私訪,亦都看過,一點不錯。”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於大人公堂爲媒 方從益攀高圖貴
話說徐立說:“今日在公堂情願全交,求青天開恩饒命。”賢臣聽罷大怒,罵聲:“賊囚,還敢求生?汝姑丈給你定親,原爲你好,不念恩情,反起禍端,誑金銀,害表弟,污辱名門,罪當亂刃誅之!”吩咐青衣:“先拉將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一齊答應,按倒,打得兇徒滿地亂滾。賢臣叫張琳:“聽我吩咐,徐立是你父在日,曾與奚門給定親,你可知道麼?”張琳說:“小人全知,還有衆鄉紳圖謀,作詩一首。”賢臣說:“你可記得?”公子說:“小人記得。”賢臣說:“你寫出與本院過目。”公子當堂提筆,寫出那四句詩詞。賢臣接過觀瞧,上寫詩曰:“薄命紅顏實可傷,仙姿不幸配村郎。冰人當恨張知縣,強把明珠土內藏。”賢臣一見詩詞,就知奚氏羞花是個才貌雙全之女,心下輾轉多時,主意拿定,立刻差傳奚氏並他叔叔奚讓到衙問話。差人領票如飛,把奚讓傳到。賢臣吩咐:“帶上堂來!”賢臣舉目觀瞧:羞花生的出衆,怪不得各家想要聯姻。
常言說,淑女應嫁才子。今配徐賊,太覺不堪!賢臣坐上叫聲:“奚讓,汝侄婿行事虧心,逼死人命,應該抵償,必是另選高門。哪有表兄欺心害表弟之理,以至威逼小姐身死。張琳無妻,本院爲媒,羞花可補鳳鸞,正是才郎淑女,你可依從否?”奚讓聞聽歡喜,連忙進禮磕頭,口尊:“大人在上容稟,身兄在日,原欲羞花匹配張琳,誰知張琳已定親事。張縣令爲媒,說與徐立,不料此子匪類多端,悔之不及。如今又有這番變故,蒙大人天恩,復將羞花匹配張琳,小的感恩不盡!”賢臣聞聽甚喜,便向公子要出瑪瑙簪爲定,令奚讓帶羞花回家聽候,擇吉完娶。且說惡賊見賢臣將羞花判與張琳爲配,氣得如癡似醉,後悔不來。賢臣吩咐:“把張琳當堂釋放。這份長枷刑具,給徐立帶上。”往下吩咐:“張琳,此事與你無干,乃系莫知縣斷事不明之過,休怨你岳丈鄭濟誣告,你若不泄機,如何有此禍事?今瑪瑙定親,可擇吉完娶,官給賞銀十兩,以爲讀書之費,從此須當勉力攻書,以圖上進。”公子苦苦推辭說:“小人與奚氏有叔嫂之名,怎敢亂倫爲配?求大人開恩,免此婚姻。”賢臣說:“惡賊欺辱弟婦,禮當以奚氏補償,惡賊秋後處決。奚氏無靠,配汝爲妻,正合天理人心,不必推辭。去罷!”公子無奈,謝恩叩拜,同時開釋義僕張勤,心中快樂而去。賢臣吩咐:“徐立收監,秋後處決,莫知縣才力不及,休官罷職,惡賊所誑金銀首飾,令袁公領去,物歸本主。”袁公到家,鄭濟便問老家人審斷情由,說了一遍,又言:“奚家好個女子,美貌無比,配與姑爺。”鄭濟聞聽,望顧氏說道:“如今如蘭雖死,有徐氏抵償;張公子失妻,有羞花抵補,都算公道。我想奚家最窮,不如認羞花爲義女,招贅張琳來家作女婿,幾下裏均有照應,豈不是好?”顧氏甚喜,令人去請奚讓來鄭鄉宦家中,彼此商量。奚讓聞聽,歡喜之至,隨即擇選吉日,接羞花小姐,拜認義父義母,又擇吉期將張公子招贅過門。公子重賞義僕張勤,享福養老。張公子感念賢臣,朝夕焚香報答恩德。後來張公子成名,雙生貴子,真乃夫和妻順。
且說保定府城中有一家暴發戶,姓方,名叫從益,外號“扯燥”,祖父原是莊農之漢,運至時來,偶然發財,放賬滾折,漸漸稱爲財主。妻子生個女兒,起名絳霞,生得倒也聰明,敏慧美貌端莊。方從益外面甚有些交接,府縣衙門亦頗有休面,性情奸狡刻薄,倚財仗勢,欺壓良民,愛富嫌貧。不行好事,幹過許多過惡之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方從益霸佔良田 惡玄門見財起意
話言方從益倚仗貲財,結交鄉宦,狐假虎威,欺心霸道,無所不至。有一個崔秀才,家業貧寒,典地與方家,銀價二百兩,三年無人回贖,任其倒賣。已逾三年之後,崔家商議,要賣與方家,再找銀二百兩。崔生煩親朋說合,才許找銀四十兩。
崔秀才一氣,竟將此地煩人說合,轉賣與新進秀才賀素華。及至賀家贖地,方家哪肯依從?打聽明白,賀家雖是鄉宦之後,家業不足千金,又是新進秀士,故方不放眼內,竟霸佔崔家地土,告官爭鬧已有二三年。方姓錢大,將地霸住,賀素華白花百金,銀地兩空,還有親朋說合,讀書之人,只得弄錢。大比之年,賀秀才中舉成名,次年會試及第,又中進士。賀素華歡喜。方扯燥聞知,唬得魂飛,茶飯懶餐,想前思後,不該霸道。
如今他是翰林院,身趨鳳閣,倘若想起舊怨,賀素華怎肯容情?
要和同年說知,我的家財立刻消傾。急中生計,想起賀家有個兒子,戚秀才的哥哥戚克新受業,就有心將女兒與他結親,又恐有了親事,兼怕賀家不允,託人打聽虛實。賀家兒子慶雲未有親事,方扯燥聞聽喜悅,備重禮煩戚先生中間說合,戚貢生受了禮物,到賀家作媒,進士在京候選,一應家務是伊妻黃氏照管。夫人打聽方家豐富,卻不是書香人家,因礙着先生,只得應允,到他家相看,女年十四歲,名叫絳霞,生得端方。黃氏喜愛,選上吉日良辰,行過聘禮:金如意一對,金戒指一副,金簪一對,金鐲一對。方扯燥爲選名門,並不爭論。黃夫人寫書到京告訴進士。賀素華見是方家,倒也罷了。
且說一個耍狗熊的閒漢,名叫楊束,養一個小狗熊,教他諸般頑耍,精心用意恩養。這日,楊束在保定府城中耍了一日,賺有三吊多錢,心不樂,右手拉定狗熊,左肩扛着寶鈔,遇有酒鋪,喝上幾盅。出城走到黃昏時候,至黃花鋪後邊,酒就湧將上來,頭重腳輕,躺在地上睡着,三吊銅錢扔開。狗熊最通人性,把拴它鎖子抖了一抖,繞在身邊青草叢中歇息,等候主人一同回家。且說一個道士通真胡行,不幹好事,雖是玄門,專以耍錢喫酒,每日唸經,賺來銀錢都花費了,恨天怨地後悔。
這日到清虛觀,米麪柴油俱無,且喫黃瓜充飢,又說:“何不偷些物件,典當錢文,到明日另想奇方?先在廟後白老道養的報曉雞,何不瞅空偷用一隻?更深殺之,打酒關門喫樂。明日進城,弄些錢返本。”惡賊想到開懷之處,邁步如梭。剛然來到黃花鋪,忽聽腳下“譁拉”,止住腳步,原是楊束所扔之錢。
月色當空,賊人瞧得明白,走到跟前又看:是三吊寶鈔!還有一個醉漢躺在塵埃打呼。通真細看,認得是楊束,說:“妙呀,我今路遇邪財,何不悄悄偷去買酒肉喫喝,剩些錢鈔好作本撈梢,豈不是好?”想罷,伸手拾錢,揣在懷內,不提防楊束酒醒,睜眼見有一個道士偷錢,狗熊不知在哪裏去了,由不得動氣大罵說:“通真,焉敢偷我錢鈔,還不放下!”道士心急,伸手打懷中掏出一扇銅鈸,望楊束打去,只聽響亮,正中楊束的頭上,霎時喪命。道士得錢喜悅,邁步前行,走了半箭之遙,驚醒狗熊。瞧見主人已死,身旁之錢業經偷去,義獸飛奔,順着背道,朝前追趕。通真正然走路,忽聽背後吼叫之聲,賊人心下喫驚:一定是楊束的狗熊通靈,趕我來了!轉眼之工已到。
道士害怕,無奈,扭轉身形,望狗熊使勁就是一鈸,竟無打着。
惡道一翻身鑽入高梁地內,繞幾個彎子,霎時無影響。義畜雖然月色當空,瞧不真切。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回 惡道士因財害命 於大人巧定牢籠
話說道士通真鑽入地內,義獸雖把惡道士在月下瞧明,不料湊巧的高梁地被他逃走。這狗熊守定主人,哭了半夜。天亮遠遠有人喝道而來。狗熊雖是畜類,心內通靈,跪到大轎跟前,抓住轎杆。衆青衣俱各着忙,一齊趕打。那狗熊死也不松,連聲怪叫。轎內的官員卻是撫院於大人拜客,一見狗熊抓轎,打也不開,賢臣說:“住轎,本院問話!”說:“狗熊,有什冤枉,轎前拱撲,本院替你斷審。”跟去看驗,狗熊性靈非凡,前撲連拱三拱,翻身跳過轎旁,一是魂付熊體,一是義畜知恩報主。
賢臣下叫:“何能、謝正,跟隨此畜前去!”二人答應,跟定狗熊來到黃花鋪後,瞧見死屍。繞到前邊,跪倒回話:“稟大人,鋪後有一個死屍,相離有半箭之路,還有一扇銅鈸扔在地下。”賢臣聽說,想勾多時,吩咐把轎抬到後邊,親瞧死屍,是個閒漢模樣。賢臣說:“此熊一定是此人畜養,腦後竟象銅鈸所傷。”賢臣就問:“這是你主麼?”那熊點了點頭。又問:“害你主人的仇人家下可認得麼?”那熊把頭又搖了一遙賢臣說:“那仇人你可認得麼?”那熊又將頭點了一點。賢臣吩咐:“人來,掩埋屍首。”令人把扇銅鈸取到,賢臣觀瞧銅鈸,裏面寫着紅字“清虛觀”三字,心下明白,定是道人作惡!本院有心硬拿,怕的是清濁難分,牽連良善。想勾多時,往下吩咐:“將狗熊暗暗帶進衙門,不可令人知道。”青衣領差而去。
賢臣大轎抬起,拜客。
且說惡道士通真自從害了楊束,偷去三吊錢文,失了銅鈸一扇,東蕩西遊,半月有餘。這日街上閒行,聽得紛紛言講,都說巡撫衙門內一尊泥塑天尊聖手會動,但凡道士有緣看見泥像的手一指,定是素有根基,將來成仙。撫院大人有令,若有玄門看見天尊的手動,大人施銀五十兩,以爲焚修之費,你我明日何不去瞧看?或是真假。道士通真聞信,甚喜,說:“明日我何不也到衙內觀個熱鬧?倘然祖師慈悲,動一動聖手,白得銀五十兩,豈不作好幾日的賭本?”這賊思想,回到廟中,次日天明,急走趕到衙門之外,等了一會,保定府的大小道士齊集一處,都要看天尊,倘然手動,好白得銀子。衙前牌上寫道:“今有天尊顯聖,託夢與本院,保定府城中有根基道人,單看聖手一指,將來就是得道的神仙。如遇其人,本院施白銀五十兩以爲焚修之助。”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六回 惡玄門中計遭擒 對銅鈸狗熊見證
且言衆道士等候,好瞧聖像。單說賢臣吩咐門子求真一旁伺候,說:“把狗熊拉來。”門子答應,頃刻牽到後堂。畜類雙膝跪倒,不住的拱撲磕頭。賢臣觀看,心中不忍,說:“狗熊,害你主人的仇家你認個明白,不可冤屈良善。你若心中明白,點頭三點。”那畜聞聽,將頭點了點。賢臣甚喜,叫聲門子:“將此熊拉在手內,大堂之下,如此而行,不可有誤。”“小人知道!”門子帶定狗熊,吩咐開門,把一尊泥塑神像請在當堂供上,用錦袱蓋定,不過是哄人,假設香燭紙馬,府門開放。
那些玄門一齊往裏行走,參佛一般,一個萬惡的通真也擠在大堂以下。座上賢臣開言講話說:“衆道,聽本院吩咐,前夜安眠,房內響亮,天尊下界,望本院含笑說道:‘此處有神仙,衙內塑我之像供奉,傳喚玄門,大家挨看,祖師暗裏顯靈,若有根基重的,天尊聖手能指神仙。’本院無可爲助,五十兩白銀以助焚修。此刻天已寅時,聖像專等辰時指仙。”賢臣恐衆道士等得心煩散去,用話穩祝且說門子求真奉賢臣密計,坐班房將狗熊拴在房內,預備香茶,等侯人散,留住喫茶,不覺辰時,衆道士挨次上堂看聖像。輪到通真,此時把前事忘了,瞧聖像供在當堂,邁步近前,掀起包袱,看勾多時,不見動手,後面道士催逼,惡賊這才放下,心中妄想,半點全無,邁步退下公堂,出角門來至班房之外。求真讓進喫茶,惡賊正然口渴,走進班房,先散出來三兩個,在那裏喫茶閒坐。通真也坐在椅上,等候喫茶。狗熊一聲怪叫,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惡狠狠兩爪高揚,撲了通真而來。賊人一見,往外飛跑。門子一聲喊叫:“當差衆夥計,快鎖兇徒!”青衣答應,動手鎖拿,推擁上堂,滴水前下跪。賢臣說:“衆玄門,不用心驚,本院捉拿此賊有個緣故。
說瞧天尊動手,你們想,亙古以來,有泥神會動之理?”說罷,吆喝帶上惡道聽審。青衣答應,帶上下跪,唬得渾身打戰,口叫:“青天,拿小人所爲何事?”賢臣聽畢,大怒,罵聲:“膽大凶徒,還敢賭訛?黃花鋪外,鈸打楊束喪命,人死無對,誰曉狗熊義氣鳴冤,攔轎告狀,差人跟去驗明,鈸上現有硃紅寫的‘清虛觀’。今巧用計策拿你,狗熊爲證,快把殺人情由訴來!倘若不招,六問三推,嚴刑拷問!”道士開言,只得從頭至尾實招,賢臣說:“可恨,你這惡賊,心似毒蠍,因財致命。
本院問你,那扇銅鈸現在何處?”通真說:“現在廟內。”賢臣吩咐:“人來,快把通真的那扇銅鈸取來!”青衣不多時拿至,賢臣閃目觀瞧,鈸內也有“清虛觀”字樣。看畢生嗔:“將通真拉下,重打四十,問成杖後斬罪,實時收監。”狗熊令人送在城東普濟寺內,交與當家僧人,每月領官錢糧餵養。賢臣公畢,點鼓退堂,衆玄門散出衙門。
且說方從益自從與賀家作了兒女親家,方家勢利心腸,十分歡喜,四時八節常送禮物,黃氏夫人也有回盤。不料賀素華京內爲官,一病而亡。方從益聞知,好生後悔。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勢利翁愛富嫌貧 晉安人良言解勸
且說方從益悔在心中,婚姻大事,也難啓齒。賀家搬喪,殯葬花有數百金,家業凋零,還可度日,不幸又遭一把天火,一貧如洗,奴僕散荊母子二人,公子賀慶雲年交十六歲,家貧難以攻書,虧有幾門親戚常來幫助。又過二年,公子年交十八歲。這日,正然閒立街門,一羣牲口打門前所過,內有一個騎騾之人,身穿重孝,相貌富足,賀公子只顧觀瞧,不提防就是那勢利的扯燥。抬頭瞧見公子,帽破衣殘,猶如乞丐。心下不悅,把頭一低,催騾而去。公子這才認出是他岳丈,十分羞愧,欲要回轉。走過一個老者,此人姓徐,名叫咸寧,爲人義氣,一見低頭,就知他愧見岳丈,又見方從益佯裝不睬,騎騾過去,老頭兒動了不平之氣,口尊:“公子,因你岳丈相輕,含羞心煩,不必發呆,先貧後富。盡有財主,先富後貧,亦復不少。既已當日定親,木經成舟,難以後悔,須要耐時,守分攻書,我幫你幾串錢,硬自行茶過禮,不怕他不看顧與你。方令親若果愛富嫌貧,就寫詞狀,告到當官,這新來的於撫院斷事如見。大人若要究情審問,哪怕他仗勢?鉅富鄉紳,誰人敢惹,正是官清民安。公子不必憂愁,聽我奉勸,我必然幫你成親。”賀慶雲長嘆,口呼:“老丈,多蒙金石之語,但只這段姻緣,家母說來,也是方家強求而作,現有舊日先生爲媒,哪怕他嫌貧愛富?不愁別的,一來家寒難娶,二來這窮苦,自覺羞愧。”徐老者說:“公子,此話差了,他家趕着你家作親,誰人不曉?令尊死在京中,家下又遭天火,也是天意,該當勉強不來的事,哪裏有人笑話?公子不必愁悶,還是同老太太商量要緊。小老兒系在緊鄰,一定極力相幫。”公子點頭說:“多承指教,家母若替小侄完婚,必然奉求相助,仰仗你老人家成全此事。”徐咸寧說:“出爾反爾,豈是人類?”說罷執手,各自回家。
且說方從益那日從騾子上看見公子衣履不齊,加上幾鞭,一轡頭來到家中,坐在書房低頭納悶,輾轉暗說:“賀公子窮得如此光景,親友聞知,笑我無能,玷辱你賀家祖宗猶可,爲何損我方家素日之名?仗着銀錢去退婚姻,若要不依,定叫窮酸喪命。”正是奸賊胡想,安人晉氏走進,便問:“員外拜客回來,因何不樂?”方扯燥見問,把手一拍說:“安人,罷了!”
就將拜客路遇賀慶雲之事說了一遍:“我女兒嫁到他家,成何體面?”安人聞言相勸,方從益低頭不語。安人回後歇息。方扯燥心生一計,若要退親,除非原先的媒人戚貢生去說方妥。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八回 想退親邀請貢士 酒席上試探冰人
且言方從益又想,戚貢生乃系賀慶雲之師,焉有爲我之理?
賀家母子倒放不在心上,唯獨戚貢生難惹。他乃見財忘義之人,只需多費幾兩銀子,怕不出力?何不差人請來,緩緩試探口氣,若有幾分成手,就送銀子;若是不順,兩生別方。“安童呢,快去請教書戚老相公喫酒!”安童答應前去,方扯燥等候放學之後來臨。紅日西墜,整頓酒席,授業先生搖擺而至。方從益一見戚克新,滿臉含笑,打躬讓至客堂,分賓主坐定。安童獻茶畢,戚克新便言:“多蒙員外相召,不知有何見教?”方扯燥心事雖急,一時難以出口,隨機答道:“久聞先生洪才,總因出門,未得領教,今備水酒,奉請老先生臺駕閒談。”戚貢生深打一躬:“多謝盛情,愚下才疏學淺,何以克當?”
說話之間,安童擺上酒席,謙讓坐下。飲酒多會,方從益復又斟滿,敬了數杯,這纔開言講話,口尊:“老先生,弟今不爲別事,皆因小女執柯已經五載,兩家兒女俱已長成,也該完娶,小弟專候,而賀宅全無音信,請教老先生有何高見?”
戚貢生原不是正人,專扛順風旗兒,聽見從益之言,長吁口尊:“員外令愛婚姻之事,只因小弟多管,耽誤良緣。”方扯燥聞言,假作喫驚,說:“先生何出此言?”戚貢生說:“當日小徒令尊在時,家業倒還豐富,不幸進士京中喪命,又被天火,可嘆衣食之類,甚是艱窘,真是一貧如洗,定難上進。當年錯誤紅絲,昔日若不放定,早選富貴兒男。如今賀家無力迎娶。”
方扯燥又假意長嘆,口尊:“先生,如此言來,賀宅一時不能完婚,莫非耽誤小女終身?求先生替小弟想一條兩全之計,感之不荊”戚貢生說:“他家日用尚且不足,小弟總催,也是無益。”方扯燥聞聽,說:“小弟倒有一計,未知是否?現今賀宅家業寒苦,不如從此一割兩斷,早爲開交,免得月下老爲難。
先生若能退禮,小弟自當重謝!“貢生暗說:“老方竟有愛富嫌貧之意,將來定要磨牙,何不試他一試,然後見事行事,再作道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九回 戚克新貪財忘義 徐咸寧向熱不服
且說戚貢生打算已定,說:“莫非別外有主意?小弟要費些脣舌。”方扯燥聞戚貢生之言有些活動,拿出白銀五十兩,光華奪目。戚貢生一見,打動心懷,滿臉堆歡:“多承高情,原就不該,員外既有心事,大家商議,受人點水之恩,必當湧泉之報,不勞員外費心。”固辭不受,卻伸手接過,揣在懷內。
方扯燥連說:“輕慢,求先生妙計玉成。”戚貢生說:“員外,小弟有一條計策,就不好向員外言講,若依愚見,倒有幾分成手。”扯燥說:“先生有何妙計?請言,小弟必然遵令。”戚貢生說:“愚下拙見,今日竟到賀宅說令愛暴病而亡。他知令愛病故,一定將聘禮送還,那時把令愛另選名門。他家不來便罷,若是追根問底,就說員外有位二姑娘,今日出嫁,難道不許聘嫁?量他母子也猜不透此事。小弟說明,望員外思忖。”扯燥聞聽此言,甚喜,說:“多蒙先生高明,小弟深感盛情,就勞臺駕辦妥此事,小弟自有重謝,勿敢忘德。”說罷,到後邊取出四色定禮交戚克新,辭別竟撲賀宅而去。
到了賀家,把前言說了一番。公子聞言,心中暗想:怪不得昨日方從益這老頭子見我,竟自面前公然而過,果然今日出想此法。他家女兒既已病故,豈有不報之理?今日戚先生前來,其中定然有詐!且報與母親,再作道理。回後稟明老太太,聞聽疑心:此事有假!說:“請進,先生面講情由。”黃氏夫人只是不信,戚貢生着急,高聲分辯,驚動隔壁。徐老者正在家中,隔牆聽見,仗義心腸甚是不忿,忙到賀家。公子正爲婚事作難,見徐老者前來,不由心喜,口呼:“老丈請進寒門,替評上一評。”就將方家着戚先生前來退定,言小姐病故之事說了一遍。
老者便問:“戚先生,方、賀兩家姻緣之事,原是先生的月老,賀宅才放定禮,兩姓成就姻事,小老兒不知。只講現在,賀小姐既然病故,生是賀家人,死亦賀家鬼,爲何小姐得病之時,方宅並不通知,是何緣故?還怨夫人動氣。先生乃是明禮之人,讀書君子,也要詳參,你還來退定,心中不無有詐,真假唯獨先生知道。”戚貢生聞聽,急得長吁說:“徐老丈知其一不知其二,錯怪人家,屈死小弟。”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徐老者羞辱媒人 賀慶雲公堂訴冤
話言戚貢生口呼:“老丈,非方家不來報信,怕貴府知道,姻緣之親,不同泛常,是我疼愛徒弟,憐惜其苦,叫他不必通知,詎料次日絕氣。方宅因是小口,又不便報喪。你母子省得花錢,該感其情,何得怪先生不公?老徐,你也最明禮義,評評曲直,我是向熱之心,付與流水。”徐老者微微冷笑,開言望戚貢生說道:“據你所說,還要公子感情。依小老兒看來,你們竟是串通一氣。我更不會巧辯論,我老徐也講不出道理。”
公子聞聽,也就動氣說:“我們散罷,明日告到當官,見了撫院大人,那時再去細細分禮。”戚貢生眼望賀公子與徐老者二人,站起說:“好事!賀家母子定是你窩調,你仗着於撫院。
戚克新理直氣壯,方員外情真事實,哪怕去告我,在堂上等你。”
說罷站起,轉身就走。賀公子只爲先生欺人,也就不送,臊的貢生難受,所謂苦刀難入鞘中。雖然走路,暗想:賀慶雲看我着急答話,這如今說滿,無了退步,他們興詞要見撫臺,於大人爲官清廉,不順人情,不愛民財,我作事盡虛,區區怎也到堂?指望欺負孤寡,誰料反害自身?不覺來到方家,見了扯燥,前言說完。方從益理短情虛,也覺害怕,說:“賀慶雲那畜牲,仗着有人主謀,方要告狀,到官見了大人之面,咱定要出醜,如何是好?”戚貢生口尊:“員外,事到其間,也無別策,保定府城中惟侍講崔英他的官大,又繫於撫院同年,何不備一分厚禮,前去求煩?且是往日受員外禮物頗多,一定肯去!於公雖是清官,爲別人未必肯傷體面。”扯燥聞聽,說:“有理!”
連忙預備金銀厚禮,令人抬定,親到崔府面見侍講。崔英受了金銀,滿口應允。方扯燥告辭回家。
且說慶雲與母親商議停當,就煩徐老者同到衙門寫狀,告到於大人案下。接狀瞧完,腹中暗轉:“我想戚克新身系貢生,豈不知倫禮綱常?既與徒弟爲媒,焉有偏向方家之理?若推此情,方家之女定然得病而死;若論方家,既是富戶,其女有了婆家,豈有身亡,暗暗擡出掩埋之理?分明是虛詞假話!況且既是真情,何須求崔侍講前來講說分上?本院若是拘審,如何就肯實招?既曾定計,自然另有騰挪,暗暗囑咐家人設一口假棺,難道本院還去劈開驗看?媒人又是他師傅,又是個貢生,無憑難以突然加刑審問,想來不可急促,必須如此方妥。”賢臣主意已定,差人押公子慶雲,提戚克新聽審。找了一天,未見其面,誰知躲在方家商議主意。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回 誑小人巧配婚姻 戴家出鄉民覓舅
且說方扯燥暗暗求侍講崔英前去面見於公說情,剛到黃昏,方從益又到崔英探信。崔老爺將扯燥讓在房中,獻茶已畢,方從益便問:“喜信如何?”崔英說:“大人已經允了,將來賀慶雲這官司還要照顧。”方從益告辭回家,見戚貢生說了一遍,兩人歡喜。戚克新方要回家,家人來報:“今於大人差門子求真到門,有事商議。”方從益聞聽,急走把門子迎至書房,獻茶已畢,開言口尊:“員外,我奉大人所差,一事來商:大人的內侄現今無有親事,今日聞聽侍講崔老爺所言,府上有二位姐,大小姐身亡,二小姐現在待聘,大人差我前來提親,欲將二小姐說與大人的內侄,不知員外允否?”方扯燥聞聽撫院與他提親,甚喜,口尊:“上差,既蒙大人不棄,寒微小女與大人的內侄作親,小民求之不得,有什不願?”門子說:“既然員外允下,還有一相煩,大人的內侄現今十分窮苦,大人叫我向員外說,連行聘之禮,也是無有,向員外借銀一千兩,以爲行茶之費。有呢,立刻打點行聘;若是無有,這婚姻也不用提了。”方從益一聞撫院與他提親,只願結姻,哪還疼一千兩銀子?回答說:“是有。”求真門子把事講完,也就回衙。
次日,賢臣把賀慶雲、戚克新提到,當堂審了,一堂巧辯,當堂賢臣竟都全信,反將賀慶雲、徐咸寧處分一頓,說他要告師尊,本當重處,姑念年幼無知,實因方家報遲,兼有嫌貧之論,免其重責,攆出衙門。賢臣判畢,退堂。衆軍民盡都拘怨,齊說賢臣往日一清如水,不愛民財,今日如何受賄貪贓,竟圖方扯燥的家財,與他提親,屈斷賀慶雲之事?言講紛紛。賢臣只推不知,總不究問。賀夫人與公子十分怨恨賢臣,連徐咸寧也不住的抱怨,無奈收回定禮。賢臣這裏也就行茶過禮。不覺吉期將臨,賢臣令人料理,人夫彩轎鼓樂笙簫,方絳霞小姐迎娶到衙門之內,將新人攙出轎來,賢臣就叫從人自後面請出一位公子,衆人瞧看,卻原來就是賀慶雲!堂上掛着粉牌,上寫的爲悔婚一案,上寫:“本院爲官冰似心,說情明顯有私恩,全情全義紅絲續,今判新人歸故人。”賢臣立刻升堂,方從益、戚克新、徐咸寧一應干連傳至。賢臣說:“方從益留神,聽本院吩咐,悔婚一節,你不過嫌賀家貧困,本院借你銀子千兩助他,若是賀家門戶不當,彼時焉能成其姻親?他本世宦之家兒男,也配的過暴發戶之女,且本院又借給這個名頭與賀慶雲完婚。方從益,不算難爲與你,汝女婿已有家園,你有偌大家財,再幫助與他,定然憤志攻書。方從益,你將來還是貴人的嶽翁,那時候你還要感激本院恩情。若不看侍講崔老爺之面,一定要將戚克新革退衣巾,重責爾等,以正國法!令你回去說與崔府相,這等人情以後不必說他。”方衆益、戚克新二人又是害怕,又是含羞,哪裏還敢多話?惟磕響頭而已。賀慶雲母子叩拜賢臣,喜極熱心街鄰徐咸寧。賢臣將方家陪送妝奩並一千銀子,連他夫妻二人、黃氏夫人送歸賀宅完婚,夫人帶着公子小姐,鼓樂笙簫,回家婚配,親戚朋友賀客滿門。夫人公子深感其德,早晚焚香,答報賢公之恩。那些老少軍民這才知賢臣並非貪財。
方從益哄信絳霞小姐,當堂公斷,巧計完婚。扯燥、戚克新無言可對,下堂而去。
且言新城偏南有一座村莊,名叫王家村,住着一個鄉民,姓李,排行爲三,名喚進祿,爲人忠厚勤謹。祖上原有些產業,後來漸漸凋零。老母年已七旬,妻子賢慧。雖然家道貧寒,卻甚和美,母子三人正在房中所坐,李進祿之母陳氏望李三說話:“我兒,如今世道敬富欺貧,不知咱家幾時運來時轉?”李進祿口尊:“母親,自古富貴窮通,皆由天定,爲人在世,豈有生成的造化?若要妄想強求,神明不佑。”母子正然閒話,聽得門外“吧吧”,有人擊戶。李進祿邁步出房,開放街門瞧了瞧,是個過路行客。李三陪笑說:“客官,到此呼喚,不知有何吩咐?”那人說:“在下是濟南府來的,令母舅陳爺煩我帶一封書到此。”說畢,打懷中掏出,遞給李三,執了執手,往西而去。李進祿手拿書信,邁步進房,望陳氏開言,尊聲:“母親,今有舅舅煩人捎到書信。”陳氏聞聽兄弟字至,歡喜之至,說:“進祿我兒,你舅舅自從往山東販布,有五六年,音信未通,你可拆開,念與老身一聽。”進祿連忙拆讀,上寫:“弟陳宸拜上:賢姐安好!弟離家五載有餘,買賣稍可餬口,惟覺年老無子,不料弟婦忽然病死,可憐孤苦零丁,並無倚靠。
年殘老景,想念親戚。耳聞外甥成人,現在家內莊農。姐姐快叫進祿整頓行李赴山東,同我布店照應買賣,強如種地。久後弟若辭世,收拾財物回家。謹字奉聞。”李進祿唸完書字,陳安人聞聽,不由滿心歡喜。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李進祿濟南投親 斬曹操清官執法
話說陳氏安人知兄弟發財,甚喜,令兒子山東投親。李三口尊:“母親,爲兒前去雖好,路費全無,如何打算?”陳氏低頭思想,進祿妻子劉氏開言說:“婆母,若無路費,這有何難?昨日兒婦的父親在集上賣了幾石糧食,家中現有銀子,何不叫你兒子前去借貸,等山東得意回來,如數交還,有何不好?”
陳氏聞言:“媳婦講得有理。”李三答應,就去南莊找尋岳父屠戶劉成借貸。到了他家,與劉成相見,就把舅舅捎書叫到山東的話說了。劉成聞聽,當時應承,取出紋銀十兩交與進祿。接過揣在懷內,告辭回到家中,治辦行囊,別過母親妻子,出門竟往山東找尋母舅。來到濟南府鼓樓之前布店以內,甥舅相逢歡喜,從今諸事留神,把買賣盡都學會,出入經營十分茂盛。
不料,他舅年殘,一病傾生。李三送入土,喪事已畢,心中想念老母,隨即收本回家,除發送之費,剩銀五百兩,帶在腰內,買牲口離山東,竟撲雄縣。
且說賢臣這日審完案件,退堂回至書房,不覺睏倦,伏桌而寢。忽聽房外風聲,瞧見一個犯罪之人,走至房內,項帶長枷,身纏鐵鎖,赤腳蓬頭,十分狼狽,來到賢臣面前跪倒。一見心內驚疑,開言便問:“下跪之人是誰?”鬼犯叩頭說:“大人在上請聽,鬼犯生前官爲漢相,名叫曹操,心虧要霸龍墩之墓,越禮胡爲,後來辭世,閻羅動怒,說鬼犯罪犯千條,遊遍地獄,無處訴苦!現罰人間變爲畜類,千秋受那刀錘,今朝又該受苦,求青天慈念垂恩,搭救脫難,再不敢違天而行。”鬼犯流淚進禮。賢臣怒罵:“奸曹,真該萬死!想當年,你任意胡爲,徐田射鹿,欺辱主君漢獻帝,懼怕運微國傾,忠臣義士俱遭你害,逼死皇后,倚強壓弱,名爲公相,暗是國賊!”鬼魂心怯,旋風亂滾,悲切出房。賢臣夢中驚醒,瞧房內無人,天交午錯,暗自沉吟,說:“奇怪,本院睡夢之中,明明是漢室奸曹前來哀告本院救他,我想已來年代久遠,爲奸惡賊到此託夢是何緣故?”賢臣總難猜解。又要判一件民情,吩咐:“開門,伺候升堂!”剛然坐定,公堂之下竟有豬聲。賢臣低頭一看,果是一隻黑豬:“人來,將黑豬趕出公案!”那黑豬跪在當堂,狀似人形,賢臣喫驚,叫青衣快去驗看黑豬有甚形跡。
那名衙役答應,來到黑豬跟前,留神觀看,瞧勾多時,口稱奇怪,跪倒:“稟大人在上,小人驗看黑豬,身邊明明有字,像是‘曹操’二字,分毫不錯。”賢臣聞聽,心中醒悟:怪不得方纔鬼訴求情,竟有這等異事?曹操乃漢世之人,到如今還變黑豬,果然天理昭彰,分毫不爽。賢臣想罷,吩咐:“人來,快傳屠戶伺候!”青衣邁步出門去傳,可巧就遇着那戶系城外之人,即是山東投親李進祿的岳丈。這日到此有事,聽大人傳喚,來到衙內,當堂下跪。賢臣開言就說:“此豬既有‘曹操’二字,定是惡賊託生,理當正法,以警愚人,如有失主找尋,官給價銀二兩。”說罷,吩咐:“快把黑豬拿下去街前殺死警衆。”說着,親寫告條,曉諭百姓。屠戶劉成不敢怠慢,便把黑豬拿到街前,一名青衣手持告條宣示,劉屠戶動手殺豬,衆軍民無不稱奇,唾罵曹操,美揚賢臣。事畢退堂,劉屠戶回家,往雄縣行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逢岳丈進祿探親 見白銀劉成定計
話說進祿歸家心勝,不辭風霜,飢餐渴飲,早走晚宿,一路戴月披星,不住的催驢,這日就來到雄縣。纔要進城,迎面來了一人,好像岳丈模樣,相離切近,李三慌忙下驢,緊行幾點,控背躬身,口尊:“岳丈,小婿有禮。”劉成見女婿說:“姑爺出外多時,我父子在家,刻刻想念,今日上保定找人,被撫院大人傳去殺豬,交差迴轉,不期路遇姑爺,真乃大喜。
天氣尚早,離家不遠,姑爺何不先到家中瞧瞧岳母,歇息片時,然後回家也不爲晚。”說罷,拉着牲口來到南莊,至家,與丈母妻舅見禮,歸坐。劉成叫兒子買肉沽酒,款待李三,大家飲酒,翁婿相逢敘談久闊,說些家常。李三掏出銀子一封,兩手擎定,口呼“岳丈”,含笑說:“小婿些須微意,少表寸敬,祈爲哂納。”劉成接銀說聲:“不敢,有何德能,領受厚贈。”
說罷收訖。談話中間,暴雲密佈,涼風陣陣,盆傾大雨,不覺時已黃昏。劉成說:“姑爺,大雨難行,而且昏黑,明早回家。”進祿聞聽,說:“今夜打擾不當。”二人說罷秉燈。李進祿復又開言說:“小婿一路乏倦,將酒餚撤去歇息。”進祿倒身而睡。劉成心下思想:女婿回家,光景得意,飽載而歸,人都有時來運至,獨我命小無福,枉自用心。現當屠戶,莫非亦是前生造定,該受困苦?又罵無智匹夫,眼前女婿賺幾百銀子,何不趁他睡着,用刀殺死,屍首掩埋後院,人不知鬼亦不覺,財帛到手,買房置地,強如受苦當這屠戶,從此榮華。惡賊主意已定,叫進兩個行兇之人,就同賊子講說根苗:“咱家現多寒苦,殺豬爲生,想要發財,萬萬不能!你妹丈賺銀無數,趁他睡熟,害其性命,後院掩埋屍首,快去磨刀!”劉屠戶妻子聞知,唬得膽戰心驚,渾身篩糠。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 惡屠戶暗害東牀 李進祿冤魂託夢
話說惡賊父子商量,不防他妻子張氏聽見要害女婿歸陰,唬得魂不附體,往前緊走幾步,伸手拉住劉成,流淚說:“兒夫爲什無故生心?銀錢本是淌來之物,妄想胡貪,得罪神明。
自古女婿原是半子,爲財傷命,事犯當官,惹出禍災,且是女兒孤單,親家母年已七旬,龍天察照,放過誰人?兒夫若要聽勸,不可暗殺女婿。”張氏言詞未完,惡賊動氣,大罵:“蠢婦,休得胡言!女婿乃是外人,又非你我所養,殺了有何妨礙?惹愁女兒無人養活,守上一年半載,另尋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又是一門新親,更比李家還勝強百倍!我們作男子行事,誰許你多言?還不與我回後去睡。再要攔擋,連你一齊殺死!”說着,分外動氣。張氏唬得“喏喏”而退。惡賊劉成同定兩個賊子,便把李進祿殺死,用刀剁開,埋在後院,一應東西打打幹淨,俱各收拾停當。然後在燈下把李進祿的行囊打開,掏出銀子。次日,掖着銀子,便去治房買地,比先大不相同,十分豐富。
且說陳氏自從進祿山東投親,朝夕盼望嬌兒,如何還不回來?山東離此不遠,音信未通,莫非在外身得疾病?或是舅舅不在歷城,投親不遇,無錢回家?安人前思後想,痛淚交流。李三妻子劉氏旁邊亦爲傷心,勉強解勸:“婆母寬懷,你兒不久迴轉。”不覺天色已晚,秉上燈來,婆媳喫罷晚飯,賢人打發婆母安眠,然後回到自己房中。賢人獨對銀燈,傷情暗歎,無精打采,和衣而臥。
且說李進祿被惡屠戶所殺,冤魂不散,牽掛老母妻子,連夜託夢還家,一陣旋風,離了劉成後院,霎時來到自己門首,欲要進門,忽聽人聲,顯露兩位尊神,全身披掛,手擎鞭鐧說:“那屈死冤魂,少要前進,此乃良善之家,不可擅入。”李進祿一見門神攔路,跪倒口尊:“上聖,小魂並非邪祟,乃是李門之子,名喚進祿,被人害死,今日回家託夢,望乞上聖開恩放進。”門神說:“你雖是家親,並非善終,既要與母親妻子託夢,前門難以行走,打後門而入。”李進祿不敢有違,離前門,撲後戶,剛到,亦有門神擋祝哀告多時,聖體一閃讓路,李進祿便旋風般滾進後門裏,走進房,抬頭瞧見妻子劉氏錦屏睡在炕上,冤魂心如刀攪,淚流滿面說:“賢妻醒來!我是你被害丈夫,回家託夢。自從布店投親,甚是得意,不料母舅身亡,思念家鄉,收本回還,指望一門歡會。路遇你萬惡爹爹,相見邀到家中,見財起意,用酒灌醉,一刀殺死,碎剁屍骸,埋藏你家後院,五百紋銀已入他手,可憐無人替我雪恨!賢妻若念大義,替伸此冤,醒來別當虛浮夢景。再要多說,恐驚雞犬,那時難以行走。”說罷,牀前擊了一掌,劉氏賢人驚醒,覺得冷風颼颼,出房而去,唬得魂飛,村莊之內,雖無更鼓,大概已交三鼓。賢人想前思後,怔得半晌無言,只說:“奇怪,方纔夢見丈夫回家訴苦。”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劉錦屏試探天倫 房鄉民喊冤告鬼
劉氏說:“兒夫被我天倫圖財害死,欲說夢景不真,又再三囑咐,此事令人難猜。若說無有冤情,丈夫手提人頭,屍骸不整,說得詳細,父親圖財殺婿,料來焉肯下此毒手?替夫鳴冤又無憑據,夢中口詞,如何當官告狀?況且仇家又是天倫,豈有無故生非,就去告狀之理?此事非小,不可輕舉妄動,須要見其真實,再作道理。”賢人爲難,婆母跟前又不敢告訴,過了幾天,假稱去瞧母親,來到孃家。劉成見了女兒,比先分外親熱,治買酒菜款待殷懃,反說:“姑爺許久不回,我倒時常想念。”賢人着意觀瞧,一點行跡也是無有。住了一日,告辭父母,迴轉婆家,晚間又夢見丈夫託夢,叫報冤仇,與前言一樣,夜夜如此,再不脫空。先前不過託夢,次後剛到黃昏,鬼就出來,悲聲慘切,哭罵劉屠戶圖財殺命,賢妻不肯報仇,顧父不顧丈夫,陽世既無人報恨,少不得豐都告狀,先拿劉成父子,再活捉妻子。賢人害怕,祝讚口叫:“兒夫果被我父謀死,你該去鬧他,留我好與你雪冤。”從祝讚之後,不見冤魂,劉氏房中安寧。李進祿之魂來到劉成家內,白晝現形,前後亂跑,鬧得劉成父子膽戰魂飛,都不敢在家中睡覺。
且說賢臣正坐官衙,聽得門外喊“冤屈”,隨即吩咐帶進聽審。青衣答應,不多時,提進一人,丹墀跪倒。賢臣觀瞧,赤身露體,看其形容,倒也良善。便問:“你有何冤?”那人叩頭口稱:“青天,小人名叫房能,住山西平陽府內,要往京城經營,路過雄縣南莊,起身尚早,走到一座井邊,遇着邪祟冤魂,走至面前,披頭散髮,身穿白衫,望小的悲聲奉命,唬得栽倒地上,人事不知。醒後,被套內有白銀八十兩,袍褂衣衫全然不見,未知冤魂,或是賊偷?懇請大人垂念離鄉之人,嚴緝到案追究,實爲德便。”訴罷磕頭。賢臣一見鄉民落難,不由心生憐憫,腹中思忖。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於大人暗訪兇徒 王家村女子算命
話說賢臣暗自思忖,往下叫房能:“本院問你,井邊未遇鬼之前,是在何人店內投宿?”房能說:“那夜正在南莊一個親戚嚴三片家內。”賢臣想起那日爲審民情,堂前怪風吹落檐瓦,風雨之內又帶哭聲,那日本院疑心,雖是“嚴”、“檐”兩字音同字異,莫非應在嚴三片身上?無憑無證,難以提審,何不暗行,訪個明白,再作區處?賢臣想罷,吩咐押下房能,另日聽審。青衣答應,押定鄉民出衙而去。賢臣退堂更衣,扮作雲遊道教,肩擔扁拐蒲團,不帶一人,等到黃昏出城,直撲雄縣。過縣面前有一村莊,竟自邁步進莊,手擎毛竹卦板敲響,口內吆喝:“善曉吉凶,六壬神課,預知生死,兼斷窮通。”劉氏正在房中悶坐,聽得卦板之聲,心想:“丈夫託夢,未見真實,今日幸遇婆母在街坊家閒坐,何不請進先生佔算吉凶?”
邁步出門,應聲呼喚說:“那位賣卜的先生請進來,奴家一件疑難心事,煩勞佔算。”賢臣聞聽,留神觀看,街東門首站着個年輕婦女,甚是端莊,愁容暗淡。賢臣看罷,躬身打了一個稽首,口尊:“奶奶,呼喚貧道不知有見諭?”女子說:“道爺,奴家正爲算命。”將賢臣請進院內坐下說:“道爺,算個屬虎的男命。”賢臣說:“屬虎的今年三十一歲,不知幾月幾日生辰?”說:“八月十三夜半子時。”賢臣取出《百中經》查對,半晌開言說:“這位尊造乃是路旁土命。幼年虛花,未逢旺運,祖業難守,定受奔波。癸酉交運,該他成家立業,發一宗外財。
喫虧了偏官帶煞。奶奶別惱,貧道直言。這位爺臨終定然橫死,況且今年又是太歲當頭,白虎神壓運,若無意外之災,定主性命之險!此位是奶奶的何人?現住何處?”女子聞聽,唬得驚疑,半晌開言,止不住落淚:“道爺,陰陽如神,此人是奴夫主,離家山東投親,至今並無一信。還有一事,爲難在心,欲言又恐泄機。”賢臣說:“奶奶,貧道乃是出家之人,凡事慈悲爲本,焉有藉端生事,暗害於人?你心中有什爲難之事,只管對我言講。”女子聞聽說:“既問根由,等我細訴,萬不可走漏風聲,爲禍不小。”自始至終說了一遍。賢臣聽罷,便問:“奶奶,依貧道參詳,真假難辨,一來夢中虛幻,二來仇家並非陌路之人,乃是令尊,想來亦無此事,即便是真,你怎肯爲丈夫冤仇去告親生之父?大料斷無此心。雖是真情,也屬無益。”
女子聞聽,心中不悅。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劉氏女深明大義 於大人巧遇兇徒
話說劉氏賢人口尊:“道爺,你的言詞竟不合禮!古語云:‘脫衣見夫,穿衣見父。’若是爲父偏心,不報夫仇,豈不有傷風化?果然事犯真贓,有了證見,一定興詞告狀。”賢臣聽說誇獎不已,恨父憐夫,四德三從,真是烈婦!本院定訪明此事,安良扶善,立斬惡人。賢臣口尊:“奶奶,貧道雲遊,奇怪事情也不知見過多少,令尊府上住在何處,姓什名誰,作何生意?告訴貧道,待我前去探聽,包管就見真假,別要輕舉妄動,有傷父女恩情。若是圖財害婿,貧道看破行藏,我與你寫上一張狀詞,同你婆婆到保定府內撫院於大人臺前稟告,包管與你丈夫雪冤。”劉氏見說,滿心歡喜,說:“道爺,我父姓劉,名叫劉成,是個殺豬屠戶,住南莊。”復把卦板掏出,用手擎定,敲得連聲所響,吆喝:“算命!”
剛進莊中,迎面來了一人,酒有八分,一步一恍,朝前行走。賢臣閃目觀看來人動靜,衣帽異樣,舉步輕狂,賊眉鼠眼,搖頭晃腦,口中自稱“嚴三太爺”。又有一個說:“這就是南莊開店嚴三片,此人萬惡滔天。”賢臣聽說,暗道:“本院若知房能被害情由,須得回衙之時如此這般。”想畢,邁步前行,手中卦板頻敲,吆喝:“貧道出海外雲遊到此,專治一切疑難之病,靈符一道,善消災患,走屍逃亡,捉怪降妖,淨宅怨鬼,冤魂作耗,我要來時,他就遠遠走開,治病除邪,不受謝儀,管待山人頓齋而已。”賢臣正然賣卜,該死兇徒走上前來,緊行幾步,望着賢臣施禮。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怕冤魂惡人求治 後院中怨鬼鳴冤
且說惡賊劉成,自從殺死李三,怨鬼冤魂不散,鬧得膽戰心驚,正然站在門前,聽見吆喝“除邪驅鬼”,不由心內歡喜,來到賢臣跟前說:“道爺,在下姓劉,就在此處居住,家內忽然邪祟作耗,煩道爺退送,倘得宅舍平安,自當重謝。”賢臣說:“寶宅既然不安。貧道前去瞧瞧。”劉成連忙把賢臣領到家中。賢臣閃目,前後瞧了一遍,說:“齋公寶宅之中藏隱一股黑氣,非是妖魔精怪,是個屈死冤魂,白日太陽,真火照耀,不敢現形,難以除治,須得夜深,方能除去。”劉成聞聽,心中有病,不由擔驚,說:“道爺,夜晚是要什麼鎮物?”賢臣說:“諸事不用預備,香燭紙馬,寶眷移開,不許一人在此,貧道自有法力降捉,明展包管宅舍清靜。”劉成連聲答應,叫長子劉太治買香燭俱齊,又買些素菜面飯,打發賢臣喫飽。不多時,太陽歸宮將晚,賢臣眼望劉成講話說:“齋公,天已黃昏,貧道刻下就要靜宅驅鬼,尊駕不可在此久留,請便。”劉成答應,便同兩個賊子、妻子張氏都到鄰家借宿。賢臣打發劉成舉家去後,把香案擺上,虔誠進禮,叩拜天地,坐在香案以前。二更時候,忽然打後院起一陣旋風,滴溜溜刮到前院之內,覺得冷氣悽悽,陰雲滾滾,隱然哭聲,行顯不顯。賢臣坐上細觀,風中裹定魂魄,手捧人頭,屍骸不整,渾身難看。賢臣觀罷,手指說:“作祟冤魂,少要進前,本院姓於,保定身爲巡撫,善斷民間冤情,剪惡除強,以安良善,今朝私訪到此,怨鬼前何冤事?把你被害情節訴來,本院替汝報仇,免得懷恨陰司。”李進祿冤魂連忙在香案前跪倒,開言講話:“大人在上,小人名叫李進祿,今年三十二歲,山東作買賣回家,不料丈人劉成見財起意,用刀殺死,囊內銀五百兩盡行拿去,將屍埋在後院,始末備細說完,求大人從公判斷。”賢臣聽怨鬼之言,與劉錦屏夢中言語一毫不錯,說:“這段冤情已經顯露,可嘆世上惟有人心最狠,連至親女婿也不認得,爲銀錢把女婿都殺。”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於大人替寫呈詞 惡劉成公堂認罪
話言賢臣說:“劉成不念人倫,只圖財物,真令人恨煞,古語云:‘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從此瞧來,真乃不錯。本院私到此,屈死冤魂現形。回衙一定拿獲兇犯,碎剮其屍,方趁心願。”賢臣想罷說:“那怨鬼,你的冤屈本院俱已明白,你且去守屍,再不許出來現形,本院與汝妻言明,叫他寫狀到本院臺前申告,鎖拿劉成父子,與你雪冤。”怨鬼聞聽,叩謝而去。
不多時,東方發亮,賢臣把劉成父子打鄰居家叫來,說:“貧道已將怨鬼驅去,從此貴宅平安無事,多有打攪,貧道告辭。”
劉成聞聽甚喜,打腰內掏出三百清錢說:“道爺,薄儀輕微,權爲齋敬。”賢臣一見,陪笑說:“我四海雲遊,有願在先,但凡與人家除邪淨宅,分文不受,焉勞厚謝?”說罷,執手徜徉而去。且說惡賊劉成到晚上回家睡覺,果然不見冤魂吵鬧,心中歡喜說:“這個老道真有些神通,竟把李進祿冤魂攆去。”
且說賢臣將李進祿的冤情打聽明白,離南莊,復又來到王家村李三門前,用手擊戶。劉錦屏聞聽走出,將門開放,瞧了瞧,認得是昨日在他家算命的先生。劉氏說:“道爺,昨日去探聽消息,不知可有什麼動靜否?”賢臣就把劉成請去淨宅,李三冤魂現形訴苦,屍首埋在後院之內的話說了一遍。劉錦屏聞聽,只哭得慟倒在地,不醒人事。賢臣候了半日,劉錦屏略醒起來,難以隱瞞,把賢臣讓進院內,將前後告訴婆母。老人家哭得捶胸跺腳,死去活來。賢臣一旁解勸:“哭也無用,貧道與你寫一紙冤狀,到保定城中於大人臺下去告,若愁無有盤纏,貧道身邊還有白銀三兩送你,可爲路費。”賢臣說罷,登時寫狀已完,並銀放在-處,說:“你婆媳不必挨遲,快些前去。”劉氏婆媳一齊磕頭,叩謝恩惠。賢臣隨即出離村中,先到保定府內,立刻升堂,叫上捕快頭兒何彪,附耳低聲吩咐一遍。何彪說:“小人知道。”出衙前去辦理此事。
且說劉氏賢人同婆婆商量要去告狀,收拾行李,扶侍婆婆上車,出雄縣奔西南保定府,催着車輛前行。不上幾日,來到保定府內,正遇放告,賢人手攙婆婆,來至巡撫衙門,口喊“冤屈”。值日官員接了呈詞,稟明賢臣,見是圖財殺婿一案,滿心所喜,吩咐:“把告狀婦人帶將進來!”不多時,婆媳二人到堂跪倒。賢臣下叫:“劉錦屏小婦人伺候,抬起頭來,你可認得本院否?”賢人閃目,偷睛往上觀看,撫院大人與前日算命的玄門一模一樣,賢人唬得驚疑不止,不敢答應,往上只是磕頭。賢臣坐上微微冷笑說:“本院爲你丈夫這段冤情,在外私訪,受許多驚恐,就裏情由本院早已明白,不用再訴。你婆媳暫且在此伺候,本院差人去拿兇犯。”說罷,寫票出籤,差八名馬快往雄縣南莊,把劉成夫妻父子,一家四口俱各拿到,帶進衙門,一齊跪倒。賢臣動怒,驚堂木一拍,大罵:“劉成,把你這萬惡之賊,你女兒告汝圖財殺婿,與我從實招來!”劉成跪爬半步:“青天在上,小人的女婿往山東投他母舅,至今尚未回家,如何信一面之詞,污賴小人殺害女婿?”賢臣聞聽,不由心中大怒,用手一指:“本院若不給你個對證,膽大賊還要本院臺前強辯。可記得前日與你除邪,有個雲遊老道到你家中,晚間鬼魂顯形,在本院前訴冤,他因貿易山東,想念老母,收本回家,路遇岳丈,請至家中,設酒灌醉,乏困睡覺,見財起意,把他殺死,屍首埋在後院。事犯情真,還敢吱唔?”劉成聞聽不語,唬冒魂魄,心中後悔,不如認罪畫招,免得當堂夾打。惡賊跪爬半步,說:“小人的過惡,俱被大人識破,小人不敢強辯,件件皆真,情願當堂畫招認罪。”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斬兇徒軍民稱快 訪竊盜假鬼遭擒
話說賢臣聞聽惡屠戶之言,隨即差人星夜趕到雄縣南莊之內劉成後院,把李進祿屍骸刨將出來,命土工驗看,盡是刀傷刀剁,俱已報明。賢臣又叫劉成之妻張氏上堂,開言斷喝:“蠢婦,你丈夫、兒子縱要胡行,圖財殺婿,你該解勸纔是,如何通同一氣,行此非禮之事?按律察情,其罪不小。”張氏聞聽,渾身打戰,不住磕頭:“那夜他父子商量,小婦人已曾苦攔,丈夫不聽,要連小婦人一齊殺死,若非兒子擋住,小婦人早已喪命,並非同謀,伏乞青天寬小婦人之罪。”賢臣聽罷,隨即提筆判斷:“劉成萬惡,殺婿碎剁埋屍,按律凌遲;劉大、劉二幫父同殺妹丈,應該立斬;張氏勸夫存善,開恩釋放回家,斷與女兒養老;李進祿無故遭害,將劉成家業房地斷歸養贍伊母陳氏;劉錦屏告父雪冤,頗曉大義,禮當本奏金鑾,起蓋牌坊,旌表節義,以垂千古美名。”賢臣判斷公正,府縣官員喜悅,陳氏、張氏一齊拜謝,出衙而去。賢臣隨即寫本進京,數日聖旨降下,命斬劉成父子三人,就在保定府正法。這日劉成等捆出南牢,劉錦屏雖與他父有殺夫之仇,難卻養育之恩,同母張氏買些祭物紙錢,來到法場,擺在他父面前。劉氏跪倒,淚流說:“父親聽講,非是女兒告你,決不該圖財殺婿。”劉成聞聽羞愧,忽聽青衣發喊亂嚷:“時辰已到!”劉氏退步,只見劊子手提馬走來,把劉成剮之,劉大、劉二斬完。劉錦屏憐父女之情,買棺三口掩埋。同婆婆、母親僱車迴歸雄縣,整頓家宅,與劉成的產業歸併一處,敬婆婆,養母親,供奉賢公祿位牌不表。
且說捕快何彪帶領四個夥伴,出了省城,直撲雄縣。那日正往前行,眼看南莊相離不遠,何快頭當先尋着房能所說水井,暗將四個公人埋伏在松林之內,他就急進南莊,投在嚴三片的店中,喫完殺飯,要了一杆等子,褥套裏取出銀子,秤了一會,弄得“叮鐺”連聲所響,然後收拾安眠。留神一夜,不覺天亮,起來扛上行李,會賬出門,直至井邊的大道。時刻留心,裝作經商行路,決意要試冤枉虛實。來往走勾多時,水井不遠,忽聽井內悲聲,渺渺冥冥,顯形大膽。何彪一見冤魂出井,留心看視,與房能講的一樣。何彪故意“噯喲”一聲,栽倒塵埃,行囊被套扔在地上。公差裝死,瞇縫二目瞧看,冤魂竟撲褥套,生春滿面,急把白袍脫下,解繩捲起放在褥套之中,又把頭巾摘下,揣在懷內,鋼鉤一對,掛於胸前,收拾完畢,甚是喜歡,肩扛褥套就走。何彪一見,站起喊叫:“賊人往哪裏走,機關已被看破!”說着,取出鐵尺,直奔賊人,怎能躲閃?“咕咚”栽倒地上,何彪邁步按住,松林之後閃出四個差人,一齊上前將賊人綁起。不多時,東方大亮,看得明白,卻是開店嚴三片前來裝鬼。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諸公案
第七十一回 嚴三片懼刑認罪 安肅縣撫院私行
話說何彪看罷大笑,眼望着衆公差口呼:“夥計,大人吩咐的言詞果然不錯,曾說一定是人裝鬼,叫你我前來假裝下店,弄財帛勾竊盜,賊人就中牢籠之計,今日水井充鶯被拿。”說罷,帶着賊人,扛起褥套,來至井前,往下觀看,一齊“哈哈”又笑說道:“我說他怎麼站在井中,原來想出這個計策,竟是一個簸籮拴上麻繩系在井內,繩子拴在護井石上,站在簸籮之內,很妙,難爲賊計多端,想出這個方法,過往行人不知害了多少,偏叫撫院爺猜破,竟遭擒獲,到衙少不得究情問罪。”
公差拿起褥套,鎖拉賊人來到雄縣,要車一輛,裝上犯人,立刻起身迴轉保定。這日來到衙前,快頭何彪進衙回稟。賢臣立即升堂,吩咐:“帶賊聽審!”青衣不多時把萬惡嚴賊帶上公堂,跪倒丹墀,賢臣留神一看,果是先在南莊見的惡棍,大怒說:“該死賊囚,裝鬼欺唬行客,多少下店經商受苦,聞聽素日爲賊,偷人糧米錢財,不知羞臊!欺壓鄰舍,房能遇害失盜,衣衫盤費盡被偷去,無奈到此喊冤。本院私行訪你,今日惡貫已滿,情節本院皆知,真贓實犯,快些招來,免得受刑!”賊人聞言,不住磕頭,口尊:“青天老爺,不必生嗔,容犯人細稟:小人自幼無賴,偷摸爲業,後來被拿,地方送官,小人腮諸公案 邊扎字,從此飄流受窮。春間到安肅縣夏家村內訪友,小人順路進山,遇見行人坐在林中,驢上搭着行李,小人見財生心,四顧無人,腰內取出鋼鋒,行客不防,將他殺死,取下行李,將驢放去,內有白銀一封,還有零銀。三片嗣後買房開店,還常偷盜,假裝怨鬼唬人。不料房能告狀,青天私訪,駕到村中,小人惡跡全知,自作自受,應該萬死,所招是實。”賢臣罵聲:“惡賊!人來,將嚴三片重打四十 !”傳禁子釘鐐收監,秋後斬決。發放已畢,復又低頭暗想說:“住了,方纔招說,今春在安肅縣山中殺死行客,本院想來這一件人命,也不知那官司連累多少旁人,少不得本院到安肅縣訪明,免得良民含冤。”
賢臣想罷,吩咐差人速到雄縣南莊起贓,青衣領籤標前去。
且說賢臣打發公差去後退堂。至晚,假扮算命之人,出衙撲安肅縣,手敲竹板,吆喝子平。這日來到安肅縣交界,邁步進村,喊“賣卜”前行,忽聽有人招呼。賢臣舉目觀瞧,路東門內年老婦人望着賢臣招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於大人細問情由 張氏女說明緣故
話說賢臣進了夏家村觀瞧,招呼之人是個年老婆子,帶笑口稱:“媽媽,呼喚在下,不知有何見諭?”老婦人說:“先生,無事不敢相邀,請問會寫字否?”賢臣說:“既然算命,焉有不會寫字之理?”婆子連說:“湊巧有事奉煩,請先生進院。”老婆子跑至裏邊,說:“杭大嫂,你的紅鸞動了,我一出門去請先生,就有位識字之人來到門外,你那婚書何不煩這位先生一寫?”那婦人聞聽,說:“劉媽媽,你把情由說給先生,寫就是了。務必先把聘金拿來,我好買些酒飯送到監中,留些銀錢,也盡一盡夫婦道理。”
賢臣聞聽,心中暗想:這婦人提到監牢,必因官司。煩我寫字,作定是活離的婚書,倒要問個明白。年老婦人笑嘻嘻走到外間屋內說:“先生,奉請不爲別事,杭大嫂的丈夫偶遭奇冤,縣裏定死罪,家又無錢,不但不能送飯,連這大嫂餬口也是艱難。老身給她說了個人家,叫這大嫂去投生路,娶活人之妻要立張文書,好去要取聘禮,拿來好給她丈夫送飯,留些錢鈔,以爲監中費用。”賢臣說:“既有冤情,何不寫狀伸告,那至說寫婚書?”婆子見問,長嘆:“先生要問屈情,留神聽進:杭貫走山截住空驢一頭,回家宰殺賣肉,縣裏知風拿去,系以人命官司,有口難辯。杭大嫂貧窮,每日忍飢,無奈改嫁,求先生寫明,自當奉謝。”賢臣不由嘆氣說:“媽媽,這位杭奶奶,如今還是情願另嫁,或是伸冤?若是有意鳴冤,現今保定府的於大人在安肅縣內,我給她寫張狀詞,去見於大人,包管一告就準。”
賢臣外邊說話,內間屋裏張氏聽見甚喜,也顧不得拋頭露面,走到外邊,說道:“奴曾聽見人講,於大人忠正,善斷無頭冤事,剪強扶良,恩臺到此,夫君免禍,奴家情願忍飢,但不知青天爺何日可到?”賢臣說:“今明日必到,放心前去鳴冤。”賢臣言還未畢,媒婆聞聽着忙,說:“過耳之言,不必信他,快寫婚書,別誤親事。雖然救出你夫主,忍飢難捱,怎如另嫁財翁,喫穿如意?”張氏聞聽,粉面通紅說:“媽媽講話欠通,夫主雖窮,大義難卻,被害含冤,心下何忍?若是愛富嫌貧,天理難容,宰驢賣肉,皆因養妻所致,沒清官到此則已,於大人既然不日按臨,少不得要去伸冤,救出兒夫,不枉夫妻一常倘打救不出,縱死何妨?”婆子聞聽,口呼:“大嫂,此事須要商量明白。”張氏說:“媽媽請進。”婆子說:“你要伸冤,我難相攔,萬一救不出杭貫,再想嫁人,我也不管。”說罷,賭氣徜徉而去。張氏說:“先生,只管寫起呈詞,這婆子只要說成賺錢,不管人家夫妻情義。”
賢臣聞聽,暗誇這婦人生在鄉間,還算深明大義,叫張氏將始末緣由,從頭至尾說上一遍。張氏說:“先生聽稟,春間丈夫進山,偶遇一驢,趕回家來,殺了賣肉,縣裏聞風,差人將丈夫鎖去,驢皮並剝驢刀子拿去,六問三推,叫丈夫認罪。
是時不肯屈招,知縣平老爺動怒,又問說:‘你既不殺人,爲何有這解手尖刀?’丈夫哭訴說:‘並非小人之物,原是里長黃英因買驢肉前來,看見使用舊刀切肉,他就以刀換肉五斤。’平老爺提審黃英,竟然不認,反說丈夫害命移屍,殺傷孤客,是以屜招罪名。今蒙先生高情,不知狀詞還是怎樣寫法纔好?”
賢臣聞聽,暗說:“若依這婦人言來,怪不得知縣加刑審問,那知嚴三片山內殺人,倒叫良民認罪!里長黃英以兇器換肉,此中必定還有別情,過日再去細訪。”賢臣想畢,連忙把狀詞寫下,就要告辭起身。張氏再三稱謝,說:“多承先生高情,今日酬謝無錢,如何是好?”賢臣聞言,微微冷笑說:“奶奶不必多心,待等你丈夫出來,再來取謝。”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因治病巧訪行蹤 替解冤智誑贓物
話言賢臣說:“明日一早,只用走到衙前,包管汝丈夫脫災。”說罷欠身,邁步出門。手敲竹板,不住吆喝:“賣卜,求財問喜,合婚選日,周堂佔算挪移,並有仙方醫病!”正走之間,忽聽土牆內有人招呼。賢臣跟定,進草房坐下,只聽裏邊叫:“童子,端張椅子放在窗外。尊聲請坐!奴家奉請,一事相煩。聽得先生會算,海上仙方,善治怪病,奴家從春間得病,直到如今,常見鬼神,總未安然,望先生算算,或是開方醫治,若能病退,自當重謝。”
賢臣聽畢,就問年庚子午卯酉,論那支幹,說道:“丙午年爐中之火,今年計都照命,幸有天月二德解化,惟主夫星不利,因小財勾引冤魂作耗,所以不得安寧,須得退送禳星,燒些紙錢,才能消災。幸遇山人到此,不然妙藥靈丹難醫娘子。
趁着今朝,快燒香燭,再遲難保性命。”婦人聞聽心怕,說:“先生陰陽有準,拙夫因貪小利,山中見屍剝衣,招來冤鬼,此衣又不敢拿賣,每夜以致鬼叫,還虧膽大,門上懸刀攔擋,唬的奴家得玻說明緣故,求解冤退之。”賢臣聽說:“得冤鬼銀錢衣物,不用還他,燒些錢紙,也就是了。若有衣裳行李,倒要燒化,我好書符,請神與你解冤。”婦人說:“此事非輕,關係一家人命!先生須要口緊,莫要傳揚。”賢臣說:“山人四海雲遊,不管閒事,必要細問根由,好解冤治病。”婦人甚喜,說:“實不相瞞,那日拙夫進山,遇見強人殺害客商,銀錢行李偷去,撇下屍首,恐縣尊追問,牽連地主,移屍之時,剝下幾件衣服,回家藏在牀下,兇刀已換驢肉。不料縣尊差拿,唬煞奴家,進縣交打,總未招認,推給杭貫免禍,隨定伊之罪名,現在監中。家下惟有冤魂作耗,小奴染病,先生若肯解冤,情願燒衣,焚些錢紙。”
賢臣聞言,心中尋思:“我疑里長黃英剝衣移屍,果然不錯!”賢臣又說:“娘子,快拿衣服來,山人好退怨鬼。”婦人聽說,勉強下牀,將衣取出來,送與撫院。賢臣見衣說話:“娘子,山人留下三道靈符,你須依法行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四回 說真情撫院心歡 解鵪鶉巧猜安九
且言賢臣眼望婦人說:“頭一道靈符,用火焚化,淨水喫下,包管安然如舊;二道貼門之上,冤鬼遠避;三道叫你丈夫帶在身邊,今日即去移屍,山上修齋,當日客商何處所死,就把埋在那裏。鬼的東西,私留一點,又生橫禍。”婦人聽說,以金釵爲謝,留飯,賢臣堅辭未受,隨別而走,來到安肅縣衙門以外,說知三班衙役,一齊跪倒。賢臣吩咐:“休要外揚!”
青衣人等答應,進內稟事。“噹啷”雲牌響動,知縣平公出來,在賢臣跟前跪倒請安。賢臣說:“請起,後堂敘話。”知縣方行參見禮畢,獻花擱盞,平公心驚,賢臣座上問話說:“貴縣杭貫山中殺客一案,如何審訊?”知縣聞聽,躬身:“卑職前審強賊,現有驢皮兇器爲證,犯人當堂實訴,偷盜之物被人竊去,尚未完贓。”平公說罷躬身。賢臣聞聽,微微冷笑說:“貴縣,你說杭貫現已實招,惟偷褥套,資財又被賊偷,就算贓證俱全,難怪加刑審問。據本院想來,還有三事可疑:貴縣才短,故爾該犯既盜財帛,何又宰驢賣肉,豈不是自己告狀?此其一也;既曾殺人,偷盜財物,自然緊緊收藏,豈有反被竊偷之理?
此其二也;既走山中,必帶板斧,如何不用,劈人倒使尖刀傷客?此其三也。貴縣若肯留心,杭貫焉能冒認罪名,誤拿正犯?”平知縣聞聽,忽然省悟,跪伏塵埃,說:“卑職粗心,有罪!”
賢臣又說:“貴縣不必驚怕,殺人兇手已被本院拿住,問出情由,現在拘監定罪。”知縣連忙叩拜,站起。賢臣吩咐“人來!”
說:“你明早出城,到殺人山內方近藏着,若有人燒紙,拿來聽審。”公差領籤而去。知縣吩咐人役看宴,給大人接風。
賢臣用飯已畢,傳刑房將人犯冊拿來,夜深傳出一應犯人,免其伺候。賢臣獨對銀燈,展開冊子留心察看,惟恐冤枉良善。
細觀皆合禮節 ,一起殺人命案上寫:小新莊章名煥黃昏貪酒,廚房取物,言語相觸,刀傷妻子湯氏,問成斬罪收監。賢臣瞧罷,暗想說:“住了,據本院想來,章名煥恩愛夫妻,雖系貪酒昏沉,豈有被夫殺死?況且在廚房之內,無頭無腦,本院難以猜詳。若不分辨曲直,枉食君祿!湯氏若真被伊夫害命則已,倘或不是,其夫章名煥豈不受冤?只管顯靈,本院與你等判明報冤。”賢臣想到難處,忽然睏倦,似夢非夢。湯氏冤魂求告神祗顯應,賢臣夢見飛禽從天墜下,竟是九個鵪鶉!落在面前,頭一個口含標槍,點頭聲喧。賢臣一見奇事,此禽主何情由?
正然思想,忽聽響聲,幾個鵪鶉復飛上天。賢臣夢中驚醒,閃目對燈發怔。聽得滴漏三鼓,想勾多時,猛然醒悟:九個鵪鶉明是安九殺人,並非湯氏之夫,一定安姓,行九。口含標槍,是何緣故?仔細推詳,說:“是了,想來使標槍之人,定是個獵戶,明日公堂只用如此,曲直立辨。”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五回 鎖獵戶審問情由 張氏女告狀鳴冤
話言賢臣復傳兵房,將安肅縣的獵戶姓名冊呈進查看,冊上第四名就是安九。賢臣暗暗歡喜,清晨升堂,吩咐:“快帶章名煥!”不多時犯人跪倒。賢臣座上留神觀看,不像行兇之人,說:“犯人,聽本院問你,爲何殺妻?”章名煥泣說:“大人,小的素日讀書,不胡行。那黃昏以後,小的妻子廚房點燈未回 ,小的出房看時,-不料被人殺死,簪環首飾全都不見,又沒銀壺一把。驚動地方,綁起送官,含冤認罪。幸遇青天到此,求恩判斷超生。”賢臣聽罷,就問知縣說:“這一宗人命官司可是你審?”平知縣聞聽,口尊:“大人容稟,卑職只爲兇器昭然,又有四鄰見證,是以粗心問成,其中深情,還求大人判斷。”
賢臣聞言冷笑,復又望着鄉民講話:“本院問你,小新莊左右街鄰,可有姓秦姓安的麼?”章名煥說:“小的右鄰有一個姓安的,現當獵戶。”賢臣立刻拔簽寫票,差人即傳安九:“你就說本官要去打圍,如敢違誤,當堂追命!”青衣領票,天交刻帶到。賢臣吩咐:“開門放告。”書役排衙喊堂。賢臣說:“提安九 !”獵戶心驚,跪下偷看上面,大人衣冠齊楚,三綹鬍鬚黑如墨綻,鐵面生寒,鬼神欽敬。正看之間,聽得大人拍着驚堂大罵:“惡賊安九,爲何殺人!冤魂告你,官司已犯,快訴實情!”獵戶奸詐,不住磕頭說:“青天爺,冤死!
小人平素奉公守法,怎敢殺人?”賢臣聞聽,怒氣衝衝說:“本院量你不肯實招。”吩咐:“人來,夾起惡棍!”青衣答應,動刑。安九說:“冤枉!”知縣觀瞧納悶,立怔三班六房,無憑無據,提人就審,混動嚴刑,此事甚不合理,看判斷如何。且說獵戶口喊:“大人青天,亂夾良民,理上不合,小人只會殺獐宰鹿,擒拿野獸,從來不會殺人,有何憑證?官法不公,難以服衆。”賢臣見安九不招,心生計策,說:“惡賊,本院明知不招,你反強詞巧辯,若要贓證,這也容易!”說:“且把兇徒收監,聽候發落。”又聽衙門前喊冤之聲,賢臣吩咐:“帶那婦人上堂!”丹墀下跪倒。
賢臣留神觀瞧,是卞家村含冤張氏。那婦人跪在當堂,偷眼看見賢臣就是寫狀的先生,始知大人是來私訪,不住磕頭說:“大人救命!”賢臣吩咐:“接上狀來!”交與知縣,才曉撫院已在卞家村暗訪確實。賢臣座上叫聲:“張氏,你丈夫冤枉情由,本院俱已深知,你且回去聽候審明一應干連,那時發放你丈夫。”張氏聞言甚善,叩頭方走,見青衣將里長黃英銷來,張氏驚喜交併,站在一旁聽審。且說差人當堂銷票,帶上里長堂下跪倒,偷眼瞧視,堂上大人十分威武。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六回 訴實情黃英認罪 誑贓物安九伏誅
話說里長黃英見賢臣的威風,唬得萬惡兇徒冒魂。賢臣開言說:“黃英,爲何移屍剝衣,強推杭貫身上認罪?本院私行訪問拿你,當堂供來!”黃英下面胡賴。賢臣說:“現有你妻告狀,想要轉推,萬萬不能!”里長猛然醒悟,無言答對,抱怨妻子之錯,不該算命退送冤魂。贓證分明,從頭至尾直訴,後悔痛情哀告:“天恩饒恕,再不敢損人利己胡行。”賢臣吩咐畫招。平知縣聽見說:“這是本縣失於覺察,被瞞,關係我的考成,如何是好?”
不言知縣害怕,且說賢臣又叫黃英到公案前,附耳低言說了幾句。里長聞聽,歡喜走下公堂,竟自去了,賢臣等候迴音。
且說黃英直撲山下卞家村內,至安九門前擊戶,獵戶妻子單鳳英開言便問:“叔叔前來何事?快說!你哥縣裏傳去當差,至今還無回家。”黃里長故意着急擺手:“何須多講,且到裏邊告訴,禍事滔天。”單氏聞言閉門,同着黃英往裏走。里長叫聲:“嫂嫂,我在途中遇見長兄,他說前次殺人官事已犯,於大人三推六問,總要審明,兄長與我叮嚀,任憑大人動刑,休想實招,怕官差人搜揀,叫我前來通信,快把真贓藏起。”婦人全無識見,低聲口呼:“叔叔,你哥愚蠢無能,東西盛在箱中,埋缸之下。”黃英聽罷說:“那壺不如也埋一處。”單氏說:“首飾埋在水缸之下,今日倒了一缸水,挪移不動,也未必想到此處。銀壺一把,現在箱中,煩你帶到荒效扔了。”黃英說:“嫂嫂之言甚是有理。”逼着單氏取壺,帶在腰中,辭別就走出村。到縣;銀壺呈獻案前,細訴窩藏贓物之處。賢臣聞聽,滿心歡喜,差人去到安九家中把贓物起來。監內提出安九,賢臣喝罵:“惡獵戶,你說並無證據,說本院屈動官刑,本院問你,這首飾釵環因何埋在你家缸下,銀壺你妻叫黃英帶到荒郊扔去?”安九聞聽,就知妻子中計,啞口無言,只得畫招認罪。賢臣拋下刑籤:“重打四十,收監定罪,秋後處決。”
又斷:“黃英剝衣移屍,誣賴平人,本當發邊遠充軍,姑念起贓之功,折杖三十,枷號三個月;杭貫貪小利以致遭冤,自取其禍,昧心殺驢,本當重處,念其已經含冤,免究,當日釋放還家。”杭貫磕頭歡喜,邁步出衙而去。復又差人前到保定府取嚴多譽,贓銀交與山內被害屍親領去,所取安九家中首飾釵環,交章名煥,當堂領發。平知縣才力不及,免其提參,嚴加申飭,嗣後改過自新。賢臣公事已畢,隨要毛驢一頭,帶定門子求真,出了安肅縣城,又去私訪。
且說定興城東康家莊有一個孟五員外,這賊廣有銀錢,算爲首富,常欺良善,府縣與他交接,頗有體面,縱有被害之人伸冤,賊人賄買官員,並不審問,倒打一頓板子,反說誣告良人,還要收監問罪,往往逐出,因此無人敢惹。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七回 遇清明兇徒散悶 見美色惡棍生心
且說惡賊人給他送了個混名,叫“風流太歲”。見無人敢惹,愈加心高橫行,街上行走,見個美色女子,喝令家人搶回家來,硬納爲妾。受害之家都知勢大錢多,告控不倒,因此含冤。這日也是惡賊該惡貫已滿,帶領家人散悶,坐騎駿馬,郊外遊春看景,兼之清明佳節,祭掃之期,男女往來。孟度最愛美色,茲日並無遇見一個,心中甚是不樂,暗暗思想:如何這些婦人之中,竟沒有出色女子?想是無緣,所以未遇,不如暫且回家,明日另往別處尋找,或者得遇一二亦未可定。
想罷,一旋能行從大道旁邊一條路岔將下來,走到一坐墳園,無意中看園中坐定夫婦二人,開懷暢飲。惡賊單瞧那輕盈婦女,勒住絲繮,留神細觀,十分俊俏,貌似天仙,雖然素服裙衫,雅淡梳妝,那一種風流,令人難描。惡賊馬上如癡似醉,兩隻狗眼直往裏瞧,早已驚動園中女子。她的丈夫是黌門中秀才,姓齊,名京,年方二十四歲。祖父在日曾做禮部郎中,這佳人就是他娶的妻子,姓時名香蘭,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而且貞淨和平,端莊典雅,夫婦二人可稱齊眉舉案。
時氏香蘭正與丈夫開懷飲酒,抬頭見孟度生的梟兇,兔頭蛇眼,幾根狗蠅鬍鬚,身穿華麗,帶着十數個家人,騎跨駿馬,站住呆呆往裏瞧看。佳人就知是不良之徒,口尊:“夫主,日已西沈,該收拾回家。”齊京聞聽,把空盤撿起,叫小童背定,同妻子出了墳山,主僕三人竟撲南門舊路而去。惡賊一見,心下着忙,催駒就趕。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八回 孟兇徒心懷惡意 密松林硬搶佳人
話言惡賊孟度不顧王法,往下就趕,正在着急,一見貢濟前來,滿心歡喜說:“你有什麼妙計?快些說來。”惡奴把馬一拎,湊至孟度跟前,低聲道:“此人名喚齊京,那婦人一定是他妻子,大爺若要愛她,只須如此,包管到手如意。”孟度歡喜說:“我兒主見不錯,倘若事成,重重有賞。”說罷,領着家人,一催能行就迫齊秀才夫妻。馬上孟度開言,眼望貢濟講話說:“見面與他先講好話,若要不依,硬搶其妻,怕不順從!”惡賊催馬趕上,口尊“齊兄,今日何往?”
齊生乃是讀書之人,聽見以兄稱之,轉身答話,時氏、家童閃在松林之內。齊京轉身之際,兇徒早已下馬,家人接去牲口,惡賊托地一躬:“小弟久聞齊兄大名,今朝會晤,乃三生幸耳。適有小事要到尊府相商,不期途中遇會,若蒙見允,感激不盡。”齊生聞言,以禮答之說:“不知尊兄姓什名誰,高居何處,承呼何事見教?”賊人躬身含笑:“齊兄在上請聽,小弟賤名孟度,定興一帶傳揚,家有銀錢地土莊田,稱爲員外,鄉紳官長,無人不敬。只因小女生的伶俐,意欲唸書,延請教師,耳聞尊嫂能文,兼之女工針指頗善,小弟斗膽奉邀,不知尊意如何?”齊生見說,含氣說:“員外休要胡鬧,拙荊不識文字,如何會掌學堂?得罪尊兄,實難領命。”言罷想去,惡賊心中不悅,手拉秀才說:“你且緩走,再可商量。”貢濟見主人拉住秀才,賊奴陡起兇心,望衆人說道:“趁員外拉住,何不林中搶那婦人,馱在馬上,諒小書童焉能救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九回 遇非災佳人落難 齊秀士自嘆傷情
且言衆人商量停當,齊奔松林,如狼似虎,上前綁住時氏,嬌音罵聲不絕,家童唬得大哭,惡奴背時氏抄小路往康莊而去。
孟度一見,滿面添歡,撒手放了秀才,叫家人拉過能行,上去一催就追趕下來。
且說齊京被孟度拉住,又見賊奴進林把妻子搶去,家童哭罵,齊京氣得跺足捶胸,高叫:“賢妻,素多節烈,怎肯失身?
罵賊喪命,我定興詞告狀,按律究問。”
齊生帶領家童,從小路奔康家莊追趕,似醉如癡,連哭帶罵,不提防迎面來了一個老者崩倒在地,爬起,心中大怒說:“你這後生是何道理?”齊秀才回身賠罪,就把妻子被搶,要去鳴冤的話告訴一遍。老者復又解勸說:“相公,豈不知孟度素行厲害,依小老兒良言,不告爲妙。”說罷,執手而去。
秀才聽老者一片言詞,氣得發怔,思想,且不必告狀,何不趕到他家中,以大義之言,與其講理?或者賊人發了側隱之心,放出妻子,也未可定,倘然不依,那時再扭住兇徒到縣告狀,也不爲晚。思想多時,帶領家童竟到康家莊。
且說風流太歲趕上,見家人撮定時氏,滿心歡喜,進西門迴轉進莊,至大門下馬,叫家人把時氏放在院內。孟度坐在大廳傳僕婦丫環:“將美姨娘扶至後面,預備花燭酒宴,今夜好與新人合巹。”家人答應,俱各散去,賞貢濟二十兩銀子,動手家人每人五兩,貢濟等謝恩站立兩旁。裏邊僕婦丫環聽家童傳話,一齊來到前廳攙扶。時氏坐在牙牀落淚,不住暗叫:“兒夫,九載恩愛,今朝割斷,惡賊送我樓上,此宵定要成親,妾本貞烈之女,豈肯失節與人?唯有一死相報!”想至此,不由痛哭,丫環解勸。
且說齊京來至康家莊,就叫家童回去看家,然後整頓衣衫,走到孟賊門首。貢濟正在門前,看見秀才一臉怒氣,就知來意不善,下臺陪笑說:“齊相公,且等片時,我去通報。”不多時出來說:“員外二門恭候迎接,請齊爺上大廳相見。”齊生聽這一番話,告狀之心稍平,跟惡奴來至二門。惡賊恭敬迎接,見齊生打躬謝罪說:“齊兄,方纔粗魯,萬望包涵。皆因一片愛慕之心,請在廳上閒談,慢慢告稟。”讓進分賓主坐下,家人獻茶擱盞,惡賊帶笑說:“尊兄,非是小弟粗魯,緣久慕大名,時常想會尊顏,正欲遣人去請,不期天緣巧逢,邀兄降臨寒舍,無如執意不肯,是以小弟斗膽搶尊嫂而來,老兄必難寬容,定蒙賜光,奉請並無別意,可以指教愚頑。尊嫂現在後房,與小女飲杯敘話。今朝天晚,回府不便,轎馬舍間全有,明晨再請回轉,仁兄不必掛心。”吩咐家人看酒,登時設擺讓坐。
齊生認作實意,只要送回妻子,無奈飲至更深,惡賊百般欽敬,把書生灌醉,扶在書房牀前睡下。
且說惡賊叫到貢濟說:“我的兒,這件事非你不可,到書房殺死齊京,賞元寶一個,將屍埋葬後院,不可令外知曉,事成另賞,今夜也不必成親,爽等着殺了齊京之後,與新人合巹,我還在此等你回信。”貢濟答應,接銀持刀,三更時分,暗暗前去行事。誰知驚動一位神祗,正在空中巡遊,往下觀見惡奴手提利刃竟撲書房,這位爺心中不悅說:“孟度惡賊,死在眼前,還敢遣人行刺?齊京將來還有連元之分,吾神若不搭救,豈不白送性命?”夜遊神一按雲頭,來至書房門外。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
第八十回 貢濟賊書房喪命 屠知縣受賄貪贓
且說夜遊神見賊奴相離不遠,一聲大吒:“賊人休往前行!”
貢濟正走,忽見對面金光,唬得魂消!夜遊神手舉金筒,一聲響亮,貪財賊囚一命歸陰。
齊京正然睡夢,聽外面響聲驚醒,見一陣金光,倒像有人說話,不由膽戰,等到天明,這才乍着膽子走出房外,院內躺着一個死人,天靈粉碎,旁邊一把鋼刀,搭包中裝一宗物件,就知孟度差人行刺,連忙向空中磕頭,叩謝靈神。
且說孟度等至天明,還不見貢濟報功,心下猜疑,又叫心腹前去觀看。那人到書房院門,瞧見貢濟屍首喫驚,又見齊京正在那裏叩謝天地,賊奴焉肯容情,上前抓住秀才說:“好個大膽齊京,員外留你過夜,爲什傷人?去見員外!”拿到前廳,說了一遍,惡賊不知神聖顯靈,只當行刺不成,反被齊京打死。
登時大怒,吩咐家人送縣。不容分說,推出門外。家人隨身帶了三百兩銀子,暗送知縣屠才,叫他嚴刑審問。書生連聲叫喊,過路之人無不嘆惜。把書生送到縣內,屠知縣立刻升堂,提進聽審。賴作贓證俱明,申文革去衣衿,屈打成招,下牢坐監。
知縣退堂,叫孟度家人進內,將齊秀才屈打成招之言說與家人知道,回去說與孟度。惡奴答應,迴轉稟知。惡賊滿心歡喜,吩咐預備花燭酒宴,抬到後面房中,好與新人成親。等至黃昏,穿上一身顏色衣服,喜笑顏開,來到新房,使婦、丫環齊說:“新姨娘,員外爺來了!”時氏此時欲死不能,正在房中悲痛,忽聽此言,唬得心驚,暗說:“不好,奴家被賊搶到此間,不知丈夫下落如何?這賊今夜竟來房內,定是癡心妄想,倘然言詞不遜,如何是好?而且孤身婦女,怎樣支吾?”正然害怕,兇徒含春走進房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一回 惡賊人勸解佳人 時香蘭自尋拙志
話說孟度走進房中,擺上酒宴,丫環上前攙扶新人,烈婦望着孟度開言說:“爲什麼硬搶良人之妻?豈不想頭上青天鑑察,循環一到,難免臨期刀碎其身。奴家雖是貧婦,節操冰霜俱明,丈夫本是黌門,詩禮傳家,豈有肯失節辱門?”孟賊聞聽,微微冷笑說:“美人不用傷心,我這裏喫是珍饈美味,身穿綢緞綾羅,金銀首飾,大廈高樓,喝奴使婢,齊京不過寒酸秀才。”孟度說着伸手來拉,若說不允,就要使強。時氏聞言,不由害怕,說聲:“不好!要不自盡,貞節難保。”用手掀翻酒席,“譁唧”,碗盞杯盤撒了一地,時氏當下拿起破碗,項上用力一橫,栽倒流血。使女一齊上前,扶起時氏,惡賊發怔。
使女說:“員外,不必着忙,賤妾看這光景,今日不能成親,暫且回房。”惡賊只得下樓而去。
且說賢臣從在安肅縣審明誣賴殺那幾宗冤案之後,又暗到定興縣私訪。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於大人定興私訪 進寶兒哭訴屈情
話言賢臣一路暗訪民情,這日到了定興城中下店。黃昏時候心煩,欠身獨自出門,街前閒步,不覺更後,皓月當空。賢臣思想:“今夜更深,權且回店。”次日起來會帳,到縣前走去訪事。見一個幼兒悲切前行,年紀不過十三四歲,手提小籃盛的飯菜,拿着二百銅錢。賢臣猜破是與監中送飯,定有委屈,本院正要查情,須得細問。常言說,小孩口內吐實話,省得爲難。想罷,上前拉住孩童說:“小哥,爲什麼啼哭?何不告訴與我,給你裁處。”這小廝就是齊秀才的家童,名叫進寶,與主人送飯。禁卒圖財不容,受一場凌辱,迴轉作難,所以哭泣,天假奇緣,遇見賢臣拉住問話,只得停步,看見賢臣裏表堂堂,道士打扮,帶淚說:“那位老爺,拉住爲何?”賢臣陪笑叫聲:“小哥,看你拿着碗籃,想是在監中送飯,或系去看親戚回來,哭得可傷,動我惻隱,所以拉住問你,什麼事情說明商量,包管另有主意。”進寶答話說:“老爺容稟,我主人被屈,身在南牢,昨日一天水米無見,小人害怕心焦,今早前來送飯進監,不料禁子暗受人託,不容送飯,反將小人凌辱一場,想是得了孟度錢財,所以我主傾生。”
賢臣聽完,帶笑說:“孩子,不必啼哭,此處講話不便,同我到衙門後邊,地藏庵廟門口,你把內中緣故細講明白,自會救你主人出來。”孩童聞言說:“是!老爺尊姓大名?府上哪裏?可有什麼方法救我主人?”賢臣回道:“咱且快走,等我告訴。”參童聞言,點首起身。頃刻來到山門口坐下。賢臣叫聲:“快把情由訴明。”答言:“我喚進寶,今年十三歲。”
賢臣又問:“你家主母平素也去上廟、外邊看戲否?”進寶說:“老爺,你老不知,我家奶奶素日連大門不到,坐在房內,終日針線,輕易不大聲說話,家下人等更加恩寬。今被孟度搶去,定然打煞,或是殺死。”進寶說罷,又問:“老爺到底姓麼?
哪裏居住,果能設法救出我主人?”賢臣點首,隨口撒謊說:“我是京山萬歲爺差下來的御翻子,姓於,名叫幹鉤,這件事不許走漏。你且回家,我去見知縣,必然三日內有信。你奶奶孃家姓麼?”回言:“我主母姓時,名叫香蘭,孃家無人。”
說罷,拿着籃子,叫聲:“於老爺,既是萬歲爺差來,少不得懇求救我主人一救。”賢臣答應,起身分手各行。
賢臣走着,一路發恨,回到店中,叫主人前來:“收拾上邊屋子,放張桌椅,我要請個人來,說宗買賣。”開店之人說:“要是講買賣,貴客上房使不得,與縣房師預留的。”賢臣聞聽,登時惱怒,一聲斷喝。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三回 於撫臺店中吵嚷 臧書辦勸問情由
且言賢臣說:“你這店家太也欺人,出言無狀,難道借間房子會客,就佔了你的地皮不成?這樣無禮,縣裏書辦怕如天爺。莫非我就狠不濟嗎?況且還給你賃錢二百,既作買賣,不知和氣,一定送到縣官。”
店家聞聽就惱,說道:“你休講夢話,諒來合我一樣人物,不用瞎擺,唬誰!嫌窄快搬,我店不賺你錢鈔。”賢臣聽說越氣,正然吵嚷,藏書辦進來店中,衣帽鮮明,緞棍一般,見賢臣品貌端方,在那裏喊叫生氣。店家見書辦進來,越發佔理,把客借房之事向刑房說一遍。臧靜庵說:“不用吵嚷,借間屋子不過會客,多大功夫?請問貴客要會令友辦事,必定是講生意。但不知尊姓大名?貴處哪裏?作什生理?要會哪個?我就是本縣屠老爺衙門刑房,姓臧名清,號是靜庵。”書辦通名,賢臣陪笑叫聲:“師傅聽講,在此已住兩三天了,敝處保定因事到此,姓於,借上房系會貴縣屠公。”書辦聽說是會本官,復又問道:“貴客與我們本縣系親,還是朋友?既然認識,爲何不住衙門裏去?”賢臣回言:“在下原是要去,因系官衙無人通報,未免有些勞神。站在轅門等侯,是以借上房一會,還想煩店家替我送個報單前去通知,誰料反倒胡言亂道。既是師傅你來,就煩你去請聲,恐縣尊不理,還有一件東西帶去,屠老爺要看見,必然前來會我。”說着,掏出一物。書辦接來打,是張龍票!上邊御璽,兩邊五爪金龍,看見不由驚怕,才知是撫院大人,立刻送過,雙膝跪倒,磕頭碰地。店家登時嚇得篩糠。書辦說:“不識大人金面,站立說話,罪該萬死!”店家也不住的連磕響頭,合店人俱都害怕躲開。
賢臣拈髯叫聲:“店家,你十分可惡,你說我和你一樣,又說只敬書辦,這會子連書辦亦跪在此間,少遲你的縣官見我,只怕也要跪上幾跪!姑念無知,小民饒恕,快去收拾!”店家連忙磕頭答應,此時另是個嘴臉!跑去開門打掃,居中設座,家內鋪炕氈子抱來鋪上,佛前桌幃解下,拴在桌上,讓賢臣進去坐下,書辦捧茶伺候。用罷,賢臣吩咐:“書辦,速去報與知縣,不用伺候公館,本院就到衙門,有事要辦。”臧書辦答應,跑出店房,如飛而去。縣官聽見大人坐在店中立等,即乘馬出衙,傳齊三班衙役,打着執事,人夫轎馬,到店門首。縣君身穿吉服稟見。賢臣立刻出店上轎,執事鳴鑼響道。縣官後跟隨進衙,大堂坐定,標發火票鎖封,喚上差人接籤,速拿孟度聽審,再傳時氏香蘭到案。縣官屠才站在一旁,膽戰心驚,暗說:“此事曾得銀三百兩,我也有些不妥。”
且說惡人孟度見時氏傷痕漸好,進房又想與烈婦成親,令人擺下酒席,說是今番定要與美人追歡取樂。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四回 難佳人兇徒動怒 逼烈婦惡棍生嗔
話說孟度來到房中撲佳人,轉身坐在牀上。時香蘭面向裏邊落淚。賊人帶笑口呼:“娘子,前日胡行,多有衝撞,今日特來治酒與娘子賠罪。奉勸不必啼哭。”丫環擺酒,這一次俱各留心,恐尋拙志。孟度見酒席擺齊,親身斟酒,走至時氏跟前,開言說:“美人請酒,前次得罪,望祈包涵。奉勸娘子,你丈夫窮酸,家下淡薄,喫穿艱難,誰似我家豪富快樂?騾馬成羣,良田千頃,僕婦家人,珍珠瑪瑙珊瑚,身穿綾羅綢緞,交接府道官員,家業給你掌管,侍妾人等由你使喚。若有欺你,我就不依,何等快樂!比那窮酸勝強百倍。”說着手拉時氏。
烈婦回身一推,“噹啷”,金盃落地。孟度正欲動嗔,又把怒氣忍住,還是滿面含笑說:“美人,奉勸皆是金石之言,只因愛你花容月貌,才這樣下氣,再要扭性,難逃公道。素日誰不敬我?若保貞節,枉用其心。”
時氏聽罷,回身指惡賊罵道:“朗朗乾坤,搶人婦女,再三威逼,只顧胡行,上天難容!遠在兒孫,近報己身,循環一到,萬刃碎屍!富貴焉能動我?如今視死如歸。生前不得伸冤,死後也要報仇!”起身手舉酒罈,照着孟度打來。惡賊閃過,罵聲:“賊婢,太也膽大!”吩咐丫環動手剝衣,一齊上前解釦。時氏正在急難之處,忽聽房外響聲,丫環進房,跑得吁吁而喘,口尊:“員外,知縣差人來請,有機密事相商。”惡賊聽說,無奈只得前去,說:“將時氏且自鬆放,小心提防,倘有疏處,回來俱各追命。”丫環們說:“知道。”孟度邁步出房,來到大廳,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衆公差智鎖兇徒 時香蘭公堂訴苦
且說孟度上廳,剛然轉過屏門,就見衆多捕役,帶笑口稱:“衆位,屠縣尊請我,未知何事?”捕快聞聽說:“員外,縣主差我等,說有緊事,不知其中情由。”說着,冷不防套住孟度,哪容分說,拉起要走。捕快崔標眼望申明講話:“速到後面將齊秀才之妻找到,你我好至衙門交差!”答應。去不多時,上廳,跟隨出大門以外,驚動康家合莊老少軍民,齊來觀看,俱各深願。
且說奉命公差鎖着兇徒,時氏隨後,來到衙門以外,崔標當堂回話。賢臣說:“快提兇徒孟度聽審!”快頭帶上惡賊與時氏,報門喊堂,丹墀下跪。賢臣座上觀瞧,難婦雅淡梳妝,未搽脂粉,娥眉杏眼,還帶淚痕,項上着傷。下邊時氏口尊:“青天爺在上,聽民婦細稟。”就將遇災、兇徒硬搶始末緣由說完:“求大人救命,審問大膽兇徒!”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斬兇徒於公執法 全大義烈女傷悲
且說時氏香蘭不住磕頭,滿眼慟淚說:“孟度萬惡可恨,搶擄良人之妻,欲行奸騙,無中生有,小婦人丈夫被他暗害,拴進衙門,問成死罪,求大人嚴審賊人,感恩不淺。”賢臣聽罷,目視行兇惡棍,相貌兇頑,舉止粗暴,瞧畢動怒,驚堂一拍,大罵:“惡棍,強搶良人,威逼婦女,罪當誅之!本院已經訪確,又有時氏對證,從實招來,以免三推六問。”惡人聞聽,想道:“現今贓證俱明,大人鐵面無私,不順人情,若不實招,一定嚴刑,莫如實招,以免當堂受苦”。想罷,朝上磕頭口尊:“大人容稟,小人從前郊外之事情願實招。”自頭至尾訴畢。賢臣罵聲:“兇徒,清平盛世,豈容搶良欺善,拉下重打四十 !”青衣喊堂。責完放起。賢臣判斷:“孟度擄搶良人之妻,律應立斬。齊京無故含冤,時氏貞節可敬,立刻行文將齊京衣衿給還秀才,當堂釋放回家;貢濟助惡行兇,已被天報,姑免不究。屠知縣貪財枉法,請旨革職。其餘一應干連,俱各當堂釋放。”隨即啓本進京,不日綸音垂下,賢臣差人派官員監斬孟度,委定興縣二衙署理縣印,新知縣前來,另行交代。賢臣公事已完,即行起身,回保定府而來。
且說東安縣內一個仕宦之家姓封,名真,年一十八歲,才貌雙全。他父封章曾做青州府知府,告老還鄉,與本處馮鄉宦結姻。封章去世,家業蕭條,僕人逃散,度日艱難,談氏夫人與公子封真孃兒兩個,老夫人紡線績麻,供給封真讀書,每日在他父的同年杜作楫家內同他兒子一處攻書,先前往馮家去過幾次,後來因家道貧寒,難以上門,母子二人甘貧度日。
且說馮春原是小器之人,敬富嫌貧,安人早已身亡,生有一女,名喚素英,生性幽賢,能文識字,終日憂愁,封府貧寒無力畢婚,又知父親安下賴婚之心,小姐不住長嘆,忽聽簾櫳響亮,使女秋葵走進房內,眼望小姐說:“員外叫來請小姐,老爺現在房中立等,有話商議。”小姐出房來見天倫,拜畢,員外說:“看坐。”低頭不住嘆氣,說:“吾兒素多伶俐,有樁大事躊躇,封家貧困,難以行禮,喫穿不繼,少不得另選豪門聯姻,封家若是爭論,那時剪草除根。你父交結官員,東安縣尊頗熟,豈肯叫吾兒受苦,嫁一窮家?紫金寶鐲是傳家之物,須要收藏嚴密,休得遺失。”馮春言畢,小姐無語,暗自躊躇,有心與父分辨,羞口難開,無奈辭歸繡戶,緊皺娥眉落淚。
且說馮春爲人心腸最毒,見封府家寒,倚仗銀錢,存了賴婚之意,立刻差人去催封府行茶過禮。老夫人母子餬口尚且艱難,哪有畢婚之力?馮春見封家無有動靜,又與知縣相熟,放心大膽,終日打聽豪富之家。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泄機關封真中計 萬惡賊園內行兇
且說素英小姐見父親改變初心,不顧禮義,終日差遣媒人打聽豪富。小姐心內着急,恐選中人家另許,豈不有玷綱常?
雖與封郎尚未會面,幸喜秋葵到過他家,何不將封郎暗約花園相會,說明就裏,贈與金鐲珠寶,早完婚姻,即不怕天倫賴婚。
小姐主意已定,把秋葵喚至跟前,囑咐:“快去,不可遲挨。”
使女答應,忙出繡戶,趁着鄉宦無在家中,出花園角門,竟到封公子家中,偏遇封真在杜家讀書未回。拜見夫人,談氏認得秋葵,讓在-旁坐下,說:“秋葵姐有半年光景未到寒門,今日前來,不知有何事情?”秋葵說:“夫人容稟,婢於此來並無別故,替小姐傳話。昔日兩家門當刻對,結成秦晉,不料如今一家豪富,一家貧寒,老爺愛富嫌貧,說府上窮苦,並無畢婚之費,如何行茶過禮?一月之內,還可有望,若是遲延,恐賴親事,另選佳婿而許。縱然縣內告狀,銀錢勢利可以通神,府縣各官俱是朋友。小姐賢慧,深明三綱五常,暗差奴婢通信,商量機密,千萬小心,本月十三黃昏,請公子花園相會,贈送金銀,以作過禮之用。’偏公子尚無迴轉,只得告訴夫人轉達公子: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莫叫小姐枉自操心。”說罷,告辭而走。誥命含春送出秋葵,閉戶進房,歸坐喜歡。見公子回家,太太就把秋葵的言詞告訴。公子口呼:“老母,怪不得馮家屢次差人催促完婚,其中有這緣故在內,十三黃昏孩兒少不得前去。”談氏夫人聞聽說:“我兒,話雖如此,愁你年輕,我是婦道,須得與你相好朋友商量纔好。可去則去,不可去則止。”封真連聲答應。
次日,去到杜家講書,把杜家當作知心好友,將此事與他商量。杜園聞聽暗喜,說:“封兄,依你尊意,還是去與不去?”
封真道:“小弟年輕,主意不定,纔來領教。”杜園故意想了一想,假意着忙,面上變色說:“封兄,依小弟瞧來,馮家使女並非小姐所使,必是令岳差遣誑你,有心將女兒另嫁,恐你興詞告狀,是以假稱馮小姐暗贈金銀,哄到花園,半夜三更,無人知曉,不是一刀,就是一棍,絕了後患,好將其女另嫁。
況且律載一款,夤夜入人家內,非奸即盜,登時打死無論!還有可疑之處:昨日既是令正着使女前來,爲何不將贈送之物送到府上,何必又叫仁兄半夜去取?小弟想來,定是馮鄉宦的鬼計,封兄千萬不可輕信,自取其禍。”封公子聞聽,不由發毛害怕說:“杜兄講的甚是。”分別回家,對母細稟。
且說杜園一些話哄信封真,打發公子回家,滿心歡喜:明日天黑,何不假稱封真,馮府花園去會小姐?他二人也無會面,真僞難分,倘若成就歡娛,又可誑騙金寶,豈不是好?惡賊拿定主意。次日十三,盼到天晚,皓月當空,如同白晝,巧妝打扮,竟到馮家花園角間,已有二鼓。卻說使女秋葵正在角門以內等候,望見一人如飛而至,不辨真假,轉身跑進香閨請小姐。
馮小姐聞言,連聲嘆氣說:“好事多磨,偏不湊巧,方纔奶孃來說,老爺還未安寢,若到花園,怕老爺一時來請,將這金銀一包,紫金鐲一對,你快去送與封相公,叫他早些行禮,遲則有變,快去速來,若是被人知曉,其禍不小!”丫環答應,邁步出房,手拿金鐲珠寶,兩腳如梭,回至花園。那書生在月明之下,藏藏躲躲。秋葵叫聲:“姑爺快接金銀珠寶,還有機密言詞相告。”杜園聞聽,纔要來接。秋葵月下瞧出破綻,暗道:“封真是個白面書生,這是有鬍鬚的醜漢!”丫環心驚要跑,杜園拉住衣衿。秋葵方欲喊叫,杜園着急,月色看的明白,地上偏有半塊磚頭,杜園貓腰拾起,照秋葵就是幾下,丫環喪命。
第八十八回 馮鄉宦園內喫驚 老夫人商量告狀
話說兇徒杜將秋葵打死,地下拾起銀包,纔要去找金鐲,耳聞花亭後有行走,翻身跑出花園,回家而去。且說馮春帶領家童察看門戶,經過花亭,月色之下,低頭看視,地下一人橫躺,主僕害怕,細觀,原是使女秋葵,腦漿進裂,地上有磚頭半塊。說道:“這事詫異,何人到園行兇?”登時鬨動僕婦,打燈籠齊看,馮春拾起金鐲,唬了一跳,登時氣得改色。吩咐:“人來,看着屍首!”手拿金鐲,直撲繡房。小姐喫驚,纔要問話,他父喊有道:“好個未出閨門之女,暗差秋葵主何事情,被人打死,寶鐲失落花園,快還我傳家之物!遲延定不容耍”小姐聞聽魂飛,心間輾轉:不料封真如此萬惡,未知打死秋葵是什情由?父親立要金鐲,奴家如何應答?小姐急躁淚下。馮春冷笑,罵道:“無羞恥之女,任意胡爲,心事猜透,私約到園,封真輕薄,貪財行兇,明朝到縣告狀,封真一死絕念。你若心下無愧,爲什低頭不語?”馮春言罷,翻身復又到園,令家童抬屍,暗擱封家門前,明日去找秋葵。馮春正然安排,耍賴封真圖財害命。丫環來報:“小姐要尋自盡,幸虧奶孃瞧見救下,現在房中悲痛。”馮鄉宦聞聽,唬得魂不在體,跑進香閨,見素英落淚,父女連心,把怨恨付與九霄,說:“我兒不必傷情,爲父言語粗暴,須看父女分上。”勸慰一回,叫人小心守定,出房回到花園,只罵封真。天有五鼓,叫過四個家人,把秋葵之屍抬起,暗送封家門外。
次早,封真往杜宅讀書,剛出街門,被馮家僕人拿住,送到縣中,馮春隨補狀子。東安縣知縣名叫孫煉厚,貪財之輩,素與馮春往來,不容公子分說,嚴刑審問,屈打成招殺人之罪,身入南牢,含冤受苦。談氏夫人聽說公子遭屈喫驚,無奈變賣銀錢,南牢送飯告狀。公堂孫知縣受馮春之託,一概不準,老夫人惟有傷心。這日正坐房中,隔壁張婆走進說:“老太太,公子含冤,問成死罪,方纔我的老頭打保定回來,說道撫院於大人明如日月,善斷民詞,一清如水,老太太何不前去補一呈子?那還有幾分指望。若愁無有盤費,老身情願幫銀二兩。”
說着,打衣袖之中掏出銀子。談氏太太聞聽歡喜,千恩萬謝,深感張婆之情,隨即僱車,要到保定告狀,託付張婆與公子送飯。老夫人戴月披星,直撲保定府而來。且說賢臣搭救齊京,監斬孟度,催人夫回保定府。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九回 於大人憐民接狀 書房內神鬼泄機
話說賢臣這日到了保定府,大小官員迎接,穿街越巷,轎至衙門以前,忽聽人聲訴苦:“冤枉冤哉,青天大人救命!”
轎內賢臣瞧看,卻是年殘婦人,吩咐青衣:“把那婦人帶到衙門聽審!”衙役答應,將談氏夫人帶起。賢臣進衙,下轎升堂,說:“衆官請回 ,明日再會。”衆官員打躬告退。賢臣吩咐:“帶告狀貧婆。”下邊答應。老夫人上堂跪倒,流淚訴苦,說道:“大人在上容稟:命婦丈夫在日,曾作過青州知府,告老還家,不幸身亡,生有一子,名叫封真,年十八歲,學館讀書,曾與馮春結成朱陳,已聘素英爲婚。如今因命婦家貧,起意賴婚,暗害使女,東安縣告狀。縣官圖財,苦拷封真,問成死罪。
久聞青天愛民如子,求大人高懸秦鏡,恩斷屈情,感頂無既。”
賢臣默轉:談氏替子告狀,爲馮春欲賴姻親之事,須得細問。
說“談氏另聽審訊。”
誥命謝恩叩拜出衙,暫住尼庵。賢臣隨即寫票拔籤,差四名差人往東安縣提封真聽審。不幾日提齲孫知縣等也就前來伺候審問。封公子的口詞與談夫人之言一樣。賢臣復又問馮春說:“你自己殺了秋葵,圖賴封真,將女兒另許別人,作這樣傷天害理之事,成何道理?”馮春聞聽,跪爬半步說:“大人聽稟,封真本是東牀,受聘成親,不料封章去世,封真越禮胡行,天黑私入花園,想要偷盜,秋葵趕他,致被打死,屍骸在他門首,憑據分明,不肯招認,賴女兒約至花園,私贈金銀。
含冤無處訴苦,是以送到東安縣審明,封真招成圖財害命。大人斷事如神,伏求恩審。”賢臣座上吩咐說:“據本院觀瞧,封真不像行兇之輩,將他暫且寄監,你等討保,本院細想其情,定然斷明。”賢臣發放衆人,回到書房,獨自尋思,不覺睏倦,伏桌而寢。夢聽門外陡起陰風,一個屈死婦人前來訴苦。賢臣睡中舉目端詳,披頭散髮,口帶鮮血,芙蓉粉面,秋波淚眼,來至座前,拜倒磕頭。賢臣問:“何處冤魂,少要痛傷,被何人謀害?快些詳訴,本院一定拿獲正犯斬之!”女鬼拜罷說:“大人在上容稟,提出被害情由,一言難荊有四隱言,求大人醒來猜詳。”念道:“丈夫繫於到皇都,草肅生心將計露。
主母佳釀醉死奴,可憐身赴黃泉路。”女鬼唸完隱言,一陣旋風,出門而去。隱然哭聲,令人傷慘。叱吒一聲說:“鬼魂,快走!此乃撫院書房,不可在此攪擾!”一片紅光,有一位出世的神仙來到房內,賢臣閃目觀瞧,卻是個道家打扮,仙風道骨,不同尋常,頭戴翠雲巾,杏黃鶴氅,水襪雲鞋,面紫生光,神眉聖目,手擎黃金如意。賢臣帶笑,望着開言口呼:“羽士!”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回 感仙人顯靈驚夢 於大人詳解詩文
話言賢臣看畢,開言便問說:“請問仙翁,何緣到此?”
那道者聽問,口呼:“撫院,須要聽真,道人家住蓬萊島內,壽與天齊,長生不老,從來不染紅塵。因清官似水,感動神仙到此,吾乃氤氳使者,管理婚姻,清官遇此疑難之事,馮春告狀,圖賴封真,打死秋葵,兇犯尚沒下落,撫院不知誰是兇手,故此道人臨凡,指點迷津,要知犯人名姓,新詩一首記清,唸的是:‘木土相逢散綠蔭,野猿無犬人園心。清官須要留神悟,詩句包藏作惡人。’”神仙含笑從頭唸完。賢臣聽罷詩詞,才然要問,霎時之間,房內起片祥雲,雲磨響亮,氤氳使者出門而去。賢臣驚醒,追思夢景,細聽醮樓,已交三鼓。暗自參詳:“夢中女鬼訴冤,說了隱言,被神仙喝退,指引害死使女的凶身,唸詩一首,不肯明說,叫本院猜詳啞謎。”左右思想,靈機一動,滿面生春說:“是了,隱言頭一句‘丈夫系子到皇都’,‘系子’二字相連,是個‘孫’字。日間問過東安縣知縣,名叫孫煉;第二句,‘草肅生心將計露’,‘草’字爲頭,‘肅’在下,豈不是個‘蕭’字?第三句,‘主母佳釀醉死奴’,‘主母’湊起是個‘毒’字,佳釀是酒,此婦定然是酒死;第四句,‘可憐身赴黃泉路’,分明遭屈被人害死無疑!女鬼不與本院聲冤,分明訴苦,此事應知縣孫煉身上,也未可定。不免等他回話之時,如此這般,此案一定明白!還有四句詩文更覺顯然,‘木土相連’,定是個姓杜的‘杜’字,‘散綠蔭’無非助語;‘野猿無犬人園心’,‘猿’字去反犬旁兒是個姓袁的‘袁’字,外加上一個園圈,分明是個園林的‘園’字,據本院想來,打死秋葵的兇犯一定是姓杜姓袁。”想罷,安寢歇息。
次早,開門升堂理事。大小官員一齊參見,行禮已畢,各自退下。賢臣眼望貪官孫煉講話說:“孫知縣,你可知罪麼?”
孫令聞聽,魂不在體,連忙跪倒,口尊:“大人,卑職奉公守法,不知罪從何來?”賢臣座上生嗔,微微冷笑說:“本院問你知罪,並非爲審問封真殺人之妻子姓氏,卻是爲何?令人難解。”向上打躬說:“大人,卑職妻子孃家姓蕭。”賢臣聞聽說:“奇怪!”又假意生嗔說:“知縣,你家中屈死一個婦人,蕭氏作的鬼計,快些實說,若是欺瞞本院,一定連你追問。”
孫知縣聞聽,魂飛魄散,暗道:“大人真稱神見,趁此何不說明,也省得後來受累。”知縣想罷,口尊:“大人既問情由,容稟:卑職嫡妻蕭氏,心似蠍蛇,十餘年不生,惰性嫉妒,卑職娶妾秋如雪,指望生兒養女。不料陡起風波,前者憲令進京,回署,秋氏已死。追問蕭氏,話語不明,卑職疑心大略妻子陰毒,暗生歹心,以前爲惡胡行,害死通房已經數個,怒打蕭氏。
他兄到房,名叫蕭魁,萬惡鄉中霸道,倚仗他乾爹官大,說卑職無故打妻,蕭魁動怒說道要蕭氏在,若有差池,定不容情!
所以卑職害怕中止。”賢臣叫聲:“知縣,真乃無用,枉受朝廷爵祿。縣官之職非小,百里表率,爲民父母,因何竟廢綱常,縱妻行兇,且放過一邊,聽本院與你判斷。”拔籤,立刻差八名衙役東安縣西村捉拿蕭魁聽審,再到縣衙去拿蕭氏。速即前來,不得有誤!青衣答應,出衙而去。孫知縣又想說“錯了”。
賢臣吩咐青衣提封真出監。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一回 鎖杜園封真脫罪 拿惡婦秋氏鳴冤
話說封公子跪在丹墀,不住磕頭流淚。賢臣往下開言,問道:“封真,你與馮素英私約贈金,此事真假?”書生就將小姐差秋葵暗約花園,贈送金銀爲畢姻之費,小人惟恐定有計策,主意未決,告訴杜園,與其商議,杜園相攔的話又說了一遍。
賢臣聞聽,心內明白,就知是杜園行兇,立刻拔籤,差人拿到這個賊,跪到丹墀,連聲喊冤。賢臣怒氣勃勃,罵聲:“大膽賊囚,若非神仙驚教,事犯情真,還敢混推!封真泄機,你生邪念,唬住書生,假扮封真,暗到花園圖財害命,打死秋葵,陷害封真,含怨招認,真是屈死好人,笑煞賊囚,奪去金銀,以致烈女含羞。今非嚴刑,諒也不肯善招!”吩咐:“抬上夾棍來!”青衣齊上,弄翻撂倒,套上大刑,用力一攏,惡賊疼痛,還不招認。賢臣吩咐:“松刑,暫且收監,另聽發落。”
青衣答應,帶杜園下監。賢臣叫上鄒能、戚進,附耳低言,囑咐了幾句。兩個公差一齊答應,邁步出衙,星夜辦事。賢臣退堂歇息。
次日升堂,秉正坐下,只見差拿蕭氏之役當堂跪倒:“啓稟大人得知,小的奉差到東安縣內將蕭氏、蕭魁提來。”賢臣吩咐:“帶進聽審!”不多時,先把蕭氏拿到當堂,唬得篩糠打戰。賢臣往下觀瞧:蕭氏生的眉粗大眼,滿面驚慌,暗藏陰毒之相。賢臣看罷,開言說:“蕭氏,今有女鬼秋如雪告你姐弟謀死她的性命,依本院說,快些實招,免得三推六問!”惡婦聞聽,渾身打戰,心中後悔,不如趁早招認,口尊:“青天在上容稟:犯婦原本行的錯,與兄弟同謀,惱夫娶妾,安歹心腸,夫主奉差公出,毒酒害死秋如雪。及夫主回署,即問其情,答以暴病而亡。夫主不信,怒打犯婦,幸虧兄弟相助攔擋,無奈住手。今蒙大人神見,善斷無頭公案,事犯情真,難以抵賴,不敢隱飾。”說完叩頭。賢臣冷笑說:“蕭氏,聽本院吩咐,你的心事我已參透,既經實招,指望再拿蕭魁對詞,倚仗惡賊,走跳勢要,線索勾通,好救你的性命,惡婦還敢妄想?”賢臣又說:“快把助惡蕭魁帶進聽審!”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惡婦兇徒齊認罪 貪財竊盜暗生心
且說帶上蕭魁,一見賢臣,不由魂膽皆碎,說:“大人不用動刑,情甘招認。”蕭氏見兄弟實說,唬得魂不附體。賢臣眼望贓官說:“知縣,蕭氏今有大宗大罪當誅:頭一件,嫉妒不賢,斷夫後嗣,理應一死;二件,害妾兇惡,毒酒殺人,理應二死;三件,倚仗兄弟,凌辱丈夫,理應三死。本院順人情以定罪。”知縣聽罷,往上磕頭說:“大人在上,卑職恨其陰毒,欲食其肉,哪裏還有愛恩心腸?”賢臣聞聽點首,吩咐青衣把蕭氏、蕭魁收監候斬。
纔要退堂,只見差去東安縣起贓的青衣跪倒:“稟大人,小的到東安縣杜園家內,照大人吩咐金渝,向他妻子言講,說杜園已經實招,我等奉大人差遣,來取贓物。他妻信以爲真,從箱中取出贓物,金銀一包,釵環六件,小的星夜回來,銷差繳票。”賢臣聞言甚喜,提出杜園、封真並馮春、談氏,俱各傳到。當堂先把封真刑具去了,同衆人旁邊伺候聽審。又將杜園帶上公堂。賢臣手指兇徒,罵道:“該死奴才,你說贓證全無,這是何物?本院略展奇謀,真贓已獻。”令青衣將金銀釵環拿下。杜園觀看已有贓證,不敢抵賴,把威唬書生,冒名頂替,打死秋葵盜銀物一一實招。賢臣吩咐:“把杜園暫且收監候斬!”又將馮春喚至堂上。馮鄉宦見杜園實招,大人斷事如神,唬得不住磕頭說:“監生污賴東牀是實,罪應當誅!懇求大人開恩免死,從今改過自新,不敢愛富嫌貧。”賢臣冷笑說:“馮春既知罪過求生,須聽本院吩咐。”說罷,提筆判斷:“杜園圖財害命,律應處斬;封真無故含冤,馮素英貞節可嘉,當堂官斷照舊爲婚。”又斷:“監生馮春愛富嫌貧,禮當加罪,姑念其女貞烈,罰銀一千兩,幫助封真以爲完婚之費;使女秋葵已死,令馮春厚葬;孫知縣枉法貪贓,縱容妻子蕭氏殺人,題參革職;其餘一應干連,俱各釋放回家。”
判斷已完,談氏夫人同定公子叩謝,隨衆散出衙外。馮春回家,料理掩埋秋葵,紋銀千兩幫助封真完婚。談氏、公子回到東安縣之後,行茶過禮,迎娶小姐過門,一家歡樂,感念賢臣,早晚焚香,以盡報恩之誠。賢臣發放已畢,派官監斬男女三人,退堂回後。
且說河間府離城十里豐村,住着個良善鄉民,名叫井純,字遵古,娶妻冉氏,性格賢良,有房美妾姓向,名喚麗娟。家道美,守分安居,還有個幼小家童,名叫素貴,雖是年輕,甚是勤慎。井純產業也儘夠過活。井遵古乃是讀書之人,心雄志大,每日閉戶讀書,只想名登金榜。這日正打書房往外行走,遇徐家莊柳寧至,乃是井純的表親,常來借貸。井遵古讓到書房,啓齒問柳寧來意。柳寧聞聽,滿臉帶笑說:“表兄,屢蒙所賜,感念不盡,惟是三千小錢,那裏夠用?拿到家中,盤費半月,分文無剩,現在又打饑荒,所以復來冒瀆,求兄長推念親情,再借幾兩銀子,等兄弟寬容之時,加利奉上。”井純聞言,私下說:“可惡,你屢次借貸,拿去不是嫖,就是賭!我念親情,你竟不知進退,今日又來借取,若要給他,只怕越發得意,不免阻絕。”想罷,微微冷笑說:“賢弟,我乃平等人家,哪有餘錢,只管借貸?奉勸從今再別張口,要你謹慎殷懃,哪裏喫穿得了?無事請回,家中無錢,難以遵命。”說得柳寧害羞,告辭出門而去。柳寧素性嫖賭,輸急竊盜飄流,不安本分,被井遵古羞辱一場,走出井家,心下發恨,暗罵:“井純不幫分文,反出言無狀。何不定計,叫他家破人亡,見我冒魂。
趁此還不下手警覺與他!不然世人敬富,盡欺貧窮。”惡賊主意已定,先到南門山太爺家內,這般如此,不怕井純不遭大禍!
柳寧邁步如飛,到了南門山萬里門外。且說山萬里乃是個萬惡土豪,廣有銀錢,竟有敵國之富。交結盡是府縣官員,來往鄉紳富戶,爲人心毒意恨,好色貪淫,此處軍民盡都懼怕。這日,正在門前閒看家丁遛馬,一見柳寧,開言便問。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施毒害柳寧設計 山萬里買囑婁能
說道:“小柳兒,這幾日不見你的影兒,想是摸着什麼巧事,今日前來有何事情?”柳寧說:“太爺,聽我告訴,這幾日窮忙,故此無來請安。今日特來與太爺傳報一宗喜事。”山萬里聞聽,把柳寧帶到大廳,惡賊坐在椅上說:“小柳兒,有什麼喜事快些講來,若是趁心,你太爺一定有賞。”柳寧說:“合該你老花星照命,姻緣天降。提起這家人家盡知,豐村中姓井名純,家道小富,與我拉扯,他系表兄。有房愛妾,十八歲,名叫向麗娟,生成美貌,面如芙蓉,柳眉杏眼,胭脂點脣,腰似楊柳,十指如筍,金蓮三寸,猶如天仙,意比嬋娥。”山萬里聞聽,不由縱放心猿,微微哂笑說:“小柳兒,好無來歷,你表兄的姬妾生得姣嬈,與太爺何干?豈不是多說無益?”柳寧道:“你老人家不知就裏,聽小人告訴,方能知曉。井純的美妾聽見小人傳說太爺的富貴,大量寬洪,她怎奈井純礙眼,背地商量道:‘只叫太爺把害死,好侍奉太爺。’”山萬里聞聽,不覺大悅,道:“我有何德,能敢勞美人這等見愛?他既有情,我豈肯負意?小柳兒,就煩你回覆美人,叫他耐心相等,不過幾日,定將井純害死,然後再議娶親之事,還有重賞。”柳寧心中暗喜,即辭出門而去。且說山萬里聽信柳寧之言,不由甚喜,口內叫聲:“多姣,姻緣天賜,奇花巧遇,向氏未從會面,不料反承想慕,情願身爲侍妾,叫殺井純,吾今快尋良謀。”忽生一計說:“家人,速把豐村的里長叫來,有話商議!”去不多時,婁能到了廳上。
山萬里開言說:“婁三哥,一向未會。”婁能說:“小人身當里長窮忙,不得時常來與太爺請安敘話。”山萬里說:“婁三哥,前日對我講你哥哥的店中要添本錢,望我借貸,今日叫你前來,拿一封銀子去使。”說罷,令人到後面取銀五十兩,交給婁能,然後書房飲酒款待。飲酒中間,敘談閒話。山萬里手擎酒杯說:“婁三哥,聽我問你,我待你如何?”婁能連忙欠身說:“太爺之恩,天高地厚。”山萬里聞言,淡笑說:“婁三哥,一事相煩,你未必肯去?”婁里長說:“太爺咐咐,未有不遵。”山萬里拉住里長,附耳低言,把要害井純的話說了一遍。婁能說:“要害井純,這都容易,須得如此而行,方能事妥。”山萬里聞聽點頭:“人來!取白銀三十兩。”不多一會拿到,婁能接過,拜謝辭別而去。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四回 井遵古逢災中計 山鄉宦暗買黃堂
且言里長婁能回到店內,將他哥哥店中商人用酒灌醉殺死,把屍首移在井純的門首,又去買通牌頭總甲,四下埋伏,只等井遵古天亮出門,就賴他圖財害命。且說井純這日清晨要去探望朋友,冉氏賢人叫丫環預備茶飯,井遵古將飯喫完,冉氏手捧香茶,遞與夫主說:“相公,今日出門,須要留神防備,奴家夜得一夢,甚是不祥。”井純口呼:“娘子,作的何夢,就曉不祥?何不說來與你詳解。”冉氏說:“請聽,昨晚夢中醒來,天交三鼓,夢見黑霧陰雲密佈,‘譁啷’,中梁折斷,打房內就地黑煙所起。醒後心驚,大略不祥之兆。”井純說:“娘子,何用多疑?夢境虛浮,不須憂慮。”冉氏難往前講。井遵古說着,邁步出門,來至街上,剛然要走,被一物絆倒,爬起抖衣,其心記掛朋友,邁步走路,只見里長婁能向前搭話說:“井相公,你的令友來瞧,因何灌醉,攆在門前,露天地裏睡覺?”井遵古口呼:“里長,此人並非親友,不知爲何睡在地下,小弟起早出門,竟被絆倒。”婁能說:“原來如此,哪裏喫醉,躺在相公門前,是何道理?待我拉起,打發他回家。”
賊人是作就的機關,故意向牌頭說話:“陳哥近前!”大家觀瞧,只見項上着傷身死。里長看視,假意害怕,喝叫:“井純大膽,莫非圖財傷命,非同小可,無端絆倒,循環昭彰。”井純聞言流淚說道:“清平盛世,怎敢傷人?”婁能擺手,不容分說鎖起。
拉至河間府,正遇坐堂理事,婁能丹墀跪倒:“回稟太爺,今有鄉民井純圖財害命,夤夜移屍,被小人與牌頭總甲看見,鎖到公堂,現在衙前候審。”知府聞聽人命重情,吩咐青衣,帶來聽審。兩邊吆喝喊堂,不多時,井純在丹墀下跪倒。知府康蒙下視鄉民,相貌斯文,非是行兇之輩,其中一定還有別情。
知府正然犯想,得用的青衣案前跪倒,低聲悄語說道:“山城差人到此送禮。”呈上禮單。知府接來閱看,上寫“紋銀五百兩。”開言便問:“山大爺送禮,不知所爲何事?”衙役低聲回話,就把山萬里要害井純之言說了一遍。自古道:“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康知府受了資財,吩咐說:“與來人回去拜上山爺,所託之事,自當效勞,審時辦妥。”青衣領命出衙,說與來人回去。且表那貪賄的知府,把婁能打的報單展開觀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五回 懼嚴刑公堂屈認 入南牢自嘆傷懷
上面寫着:“圖財害命兇犯一名,井純,豐村居住。”康知府先前見井純年輕俊秀,相貌斯文,尚有憐惜之意,如今受了五百兩賄銀,就要動刑審問。知府登時變過嘴臉來了,驚堂一拍,往下便問:“井純,你圖財害命,萬惡滔天,殺人兇器,現藏何處?從實招來,免得三推六問!”書生見問,磕頭口尊:“青天容小人細稟,雖是鄉民,讀書知禮,奉公守法,還望上進,豈敢胡作非爲?望乞大人高懸明鏡,並察覆盆之冤,開釋良民,井純舉家感恩不淺。”康知府坐上生嗔說:“井純,你害命圖財,贓證俱明,如何還不實招?”吩咐動刑。衙役發威,近前按倒弄翻,拉去鞋襪,套上嚴刑。井純疼痛難禁,命染黃泉。青衣用水噴活,暗罵贓官,那裏仇恨,忽聽高叫:“殺人賊,快些實招!”書生下面喊冤,說道:“大人在上爲官,不與民除害,枉自標名!即受皇恩,食君俸祿,理當秉正判冤!”
狗官聽言,吩咐:“快些加刑!”衙役不敢怠慢,刑上加刑苦拷。古語云:“人心非鐵,官法如爐。”康知府貪贓,苦拷書生屈招。奸官說:“拿筆畫招。”當堂問罪押監。明日申詳文稿辦就,知府退堂,值日衙役把井遵古送到南牢之內,禁子收監。井純想前思後,哭得如同酒醉,衆犯人聞聽,無不傷感。內中有一個禁子,名叫聞中,見井遵古害命圖財是一宗屈事,倒有憐念之心。康知府貪賄受贓,定要井遵古抵償,雖有不平之心,卻不敢多說,一來懼怕本官,二來知道山萬里的勢利最大。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聞禁子豐村送信 兩賢人房內哭夫
話言聞禁子憐念井純遇害,雖不敢多言,生了一個慈念,走到井純跟前說:“井相公,今犯法在監,大料你家中未必知曉,欲要府上送信,不知意下如何?”井遵古聞言甚喜,說:“既是長官垂愛,知恩容報。”聞中說:“相公放心,這一送信,令正聞知,必然打點救你。”說罷,出監而去。來到豐村,找至井家門首,用手拍戶。連聲所響,冉氏雲芳正在房中悶坐,聽得有人擊戶,吩咐素貴:“快去開門,想必你爺來了。”家童走去開門,抬頭見聞中,就問,說:“太爺,敲門何故?”
聞中說:“你家相公煩我帶信,今早出門瞧看朋友,圖財害命,地方拿住,不容分說,解進河間府。太爺動怒,三推六問,嚴刑審問,當堂畫招認罪,現在南牢。我念其讀書之人,特來送信,叫人送飯,打點官司,遲則相公性命難保。”素貴聞言,登時變色,家童進內告訴二位佳人一遍,冉氏、向氏唬得魂飛魄散,哭得哽噎難祝素貴口尊:“主母,相公含冤,現在南牢之內,奶奶們枉自悲傷,快商搭救相公要緊。”二人聽說,止住淚痕,冉氏雲芳眼望麗娟向氏說:“賢妹,不可挨遲,打點好去南牢,先與相公送飯。”向氏口呼:“賢姐,你往監中送飯去看兒夫,我在家中想一條妙計,替相公好伸冤,搭救夫主。”冉氏聞言,滿面流淚說:“賢妹,總然要去鳴冤,也等我看相公回來慢商。”說罷,令丫環收拾菜飯,裝在食盒,作轎坐上,家童跟隨出門,往南牢送飯。
且說山東萬里花費銀子,把井純害得問成死罪,這日坐在大廳,令人把竊盜柳寧叫到說:“小柳兒,前者對說之事,俱已作妥。井純押監,問成死罪。”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惡柳寧着急定計 穩佳人竊盜提親
且說山萬里說:“小柳兒,今日叫你來,爲的前事,快去通知美人,我好擇日娶親過門,重賞與你。”柳寧答應說:“不用大爺吩咐,小的知道。”轉身邁步出門而走,不住的思想,因惱恨井純不肯借貸,無事生非,才叫山萬里定計暗害,問成死罪。今我前去提親,怕向麗娟未必肯允,山萬里焉能善罷?
倒怕我的性命難保!心生一計,須得如此而行。不覺到了豐村遵古門前,用手擊戶。向氏忙叫丫環開門,見是柳寧,說:“柳大爺,到此何事?”竊賊說道:“方纔我在城中,聞知你家相公遇害,前來探望,有個門路可通,你奶奶商量,作速打救。”
使女聞言,去告訴向氏,正在望救之時,叫:“把柳寧請到房中。”向氏站起,讓坐獻茶,用畢擱盞。柳寧故意究問被害根由,向氏流淚說了一遍,柳寧又故意點頭說:“嫂嫂不必傷悲,表兄遭此屈情,人所共知,明是知府爲仇,要害性命,我來正爲此事,商量搭救纔好。”向氏含悲說:“大爺有什妙計,請講。”
柳寧說:“嫂嫂,表兄遭屈,諸人讚歎。河間府南門住着一家員外,姓山,名喚萬里,家有百萬之富,交結府道三司,真有撥天手段,誰不聞名?昨日山太爺聞知表兄含冤,倒有憐憫之意,要去搭救之心,今早將我叫去,命來與二位嫂嫂商議,你們若肯依一件事情,包管表兄安然無事。”向氏說:“大爺良謀快講!山爺若肯救出夫主,凡無不依從。”柳寧長嘆說:“嫂嫂聽言,今歲清明上墳,你夫妻到城南,員外見你風流俊俏,美貌無雙,迄今思念,無緣相。嫂嫂若嫁他,打點官司,甚亦容易,上司衙門說上幾句話,表兄立刻出監,若不依從,命難保全。”向氏杏眼圓睜,才動氣,復又煞祝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向麗娟商議良策 寫合同誤中牢籠
話言麗娟聞竊賊之言,開口欲罵,復又暗轉:山萬里心圖美色,搭救丈夫,如今烈性不允,相公性命難保,我本偏房,又非正配,失節救夫,全其大義,雖系改嫁,於心無愧。主意已定,惡氣消平,滿面春風說:“等大娘迴轉商量。”
正然講話,丫環來報:“大奶奶回家。”向氏聞聽,款步接進。冉氏剛到,放聲大哭說:“賢妹,今早愚姐進監,瞧見兒夫實爲可憐,手銬腳鐐,形容狼狽,垢面蓬頭,活像鬼怪,見時彼此悲痛,再三勸解,勉強喫了半碗米飯,叫咱快些搭救,奈你我都是女流,可有何計?”向氏口尊:“姐姐停悲,趁早商量一事。”冉氏便問:“不知你有何良策?”講話工夫,走進房門見柳寧,讓坐。向氏將賊言告訴一遍,冉氏低頭不語:欲舍麗娟救夫,與禮不端;不叫其改嫁,夫君怎保?左右爲難,急的嘆氣一聲,計上心來,眼望柳寧說:“叔叔,向氏不過荊布裙釵,並無驚人才貌山員外若肯搭救,情願破家相謝,叫山太爺另娶一房美貌佳人,豈不是好?”柳寧不由冷笑說:“嫂嫂言之差矣,山員外乃豪富之家,哪裏希圖謝禮?除了向氏嫂嫂嫁到他家,才肯出力搭救,若不依從,總是枉然,中何而用?”
向氏先開言說:“賢姐,禍事臨期,你我不得不允,想那落難,定成死罪,有我無夫,亦是枉然!況且婢妾失節,全其大義,以免相公無事,山員外既肯搭,思即不小,失節報夫,禮覺亦通,小妹情願救夫,姐姐不必擋。”冉氏說:“既然如此,叔叔,還有一事,倒要請教,山太既發側隱,不知先救相公,還是先娶向氏?”柳寧說:“嫂嫂言差矣,自是先娶過門,然後搭救表兄。二位嫂嫂若不信,先叫爺寫一張合同執照,好教你姐妹放心。”未知如何,且看下文解。
第九十九回 娶佳人親友賀喜 山萬里誤泄機關
冉氏聞聽竊賊之言,說:“甚是有禮,煩你去到山家,我姐妹心中都已情願。”柳賊答應:“曉得。”告辭到山萬里家內,回覆說:“向氏深感高情,諸事停當。”惡賊喜之不盡,拿過憲書擇吉,又寫一張假執照,來到井純家內,交與二位賢人。信以爲真,專等娶親過門,救井純脫罪。這日柳寧前來說:“吉期已到,山府娶親,嫂嫂須得打點。”說畢告辭,返身回去。向氏與冉氏房中對坐,不久彼此分離,哭訴衷腸,整說一夜,直到天明還是傷感。柳寧從外走進說:“向氏嫂嫂,快些梳妝,山宅娶親彩轎就到。”向氏無奈止淚,移過妝臺梳洗。
不多時,聽得鼓樂聲喧,來至門前。鄰舍不知情由,你言我語,紛紛談論,都說井相公爲人忠厚,無故遭屈。且說向氏在房中梳洗,換上吉服。柳寧催促。佳人聞聽心慟,雙膝跪倒說:“大娘,我今此去,愁慮在心,從此割斷恩愛,死別生離。”
拜畢站起,款動金蓮外行。冉氏相送,丫環淚流,攙扶二門以裏上轎,鼓樂喧天,抬起出了街門,直撲正南。前後圍隨火把燈籠,向氏轎內傷感,轎進大門,至廳,兇徒迎親,陰陽生贊禮,使女攙夫下轎,同拜天地,送入洞房。賊的原配妻子觀看。
山萬里實道當爲,誰不趨奉賀喜?親朋來往不斷,鬧了一天方散。賊人來洞房,僕婦人等也即散出。賊坐牀前留神觀看:向氏燈下而,生成月貌花容,與柳寧所言不錯。惡賊意馬難拴,伸手拉住人說:“娘子,趁早成親,你我睡罷。”抬頭一看,唬了一跳。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向麗娟巧定牢籠 山萬里貪歡中計
話說山賊手拉向氏,一見落淚,心下驚疑,開言便說:“娘子,你叫柳寧前來通知與我,事情作成,才爲夫婦,今日合巹交杯,乃是大喜,不知因何愁煩傷心?”向氏聞聽,暗說:“山賊說話有音,待我問他一問。”想罷,口尊:“員外,未知柳寧所言何事?望乞講明。”
山萬里見問,說:“娘子留神聽言:前者我在前廳正坐,柳寧到此,說娘子聰俊風流年輕,現與井純作妾,並非情願,憎嫌遵古貧寒,意欲重婚改嫁,又礙書生,不敢言講,叫我定害他,好成姻緣。娘子吩咐,遵命而行,不顧傷天害禮,花費銀錢,鋪謀設策,買囑婁能,暗殺孤客,夤夜移屍,屈賴井純圖財傷命送官,又賄託康知府,苦拷成招押監,秋後處斬。井純死後,人願天從,樂何如之?”
向氏聞聽,如夢方覺,氣得粉面焦黃,暗罵柳寧:“真該萬死,與你何仇?無故生非,折得夫南妻北,只說失節救夫,誰料身入虎穴?”暗說:“大娘,你在家中癡心妄想,指望到此,央求山賊搭救夫主,不啻龍潭,我今不斬山賊,怎稱烈女?
只須如此,兇徒一定中計,若得報恨,香傳於後。”向氏回嗔作喜,口尊:“員外,多承見愛,甚感盛情,欲敬三杯,未知員外肯賜薄面否?”兇徒堆歡說:“美人見賜,山某自當領情。”
吩咐丫環看吹口之力擺齊。向氏虛意笑臉,親自執壺斟酒,燕語鶯聲,說:“員外爲奴使碎心機,深感肺腑,今晚竊喜洞房花燭,無可將意,奉敬三杯。”惡賊說:“遵命!”伸手接酒,口呼:“娘子,昨日小柳誇獎美容私慕於我,是以暗害井純,方得魚水之歡。”酒已飲幹,向氏又斟,惡賊貪色,連飲三杯,歸席對飲,向麗娟七語花言,不住相勸。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 勸香醪灌醉山賊 全大義佳人行刺
話說兇徒在燈下留神細瞧,向氏借燈光分外風流,令人可喜!儘量而飲,不多時大醉,坐在椅子上邊,身形亂晃。向氏觀瞧,心中發恨,吩咐丫環說:“員外已醉,你們安歇去罷。”
答應散出,向氏又獨坐一會,聽着盡皆而睡,轉身關門,瞧見萬里對於荷包腰帶上一把小刀,抽在手內,邁步走到惡賊身旁,對準咽喉,就是一下,響亮一聲,紅光亂冒。大凡爲人善惡昭彰,皆有定數,山萬里罪惡滔天,神人共怒。不久撫院按臨,拿賊問罪,如今陽壽未終,雖扎一刀,未傷致命之處,山萬里夢中驚醒,疼痛難當,“噯喲”栽倒洞房之內。向氏唬得魂飄,往後倒退,橫心尋死,暗叫:“兒夫,奴今殺賊爲你報仇,天明恐有人知,傳揚於外,相公豈不討愧?奴之真節,惟天可表。”
又罵柳寧害的好苦,少不得去到陰司拿住償命。正要自盡,見門外跑進兩個丫環,向前抱住,口尊:“姨娘,因何自尋拙志?”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 於大人私訪民情 小素貴廟中訴苦
且說那些使女看見向氏要尋自盡,連忙上前抱住,纔要究問,又見員外滿身通紅,躺在地下亂滾,面目焦黃,連忙報與主母。烏氏聞報來看,山賊着傷,眼內落淚,令人攙到牀上,細訊情由。山萬里昏迷不醒,烏氏遣人請醫調治,知是向氏爲井純報仇,吩咐綁起,又拿柳寧,天明送到河間府衙門審問。
知府康蒙登時動怒;把向氏、柳寧二人下監,等山萬里養好傷痕再問。且說冉氏打發向氏出門之後,慟哭不止。次日,聽得街上傳揚這個凶信,連忙到監中瞧看向氏。再說貪財府尹把井純屈打成招,問成死罪,隨詳報上司按察司觀閱文卷,命案重情,稟明撫院。批文回府說:“井純圖財害命,贓證既全歹按律秋後在本地處斬。”康知府觀畢,專等到期斬犯。
且表清廉賢臣這日退堂,書房獨坐,腹中暗道:“直隸八府地方最寬,不無也有冤枉之事,何不前去私訪,察其善惡?”
想罷,假扮寒儒,暗出衙門,撲東安縣,到處留神訪查民情。
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日來到河間府,見旗幡招展,人聲喧鬧,手舉高香,口中號佛。賢臣說:“原來是軍民作會,虔誠最專。”跟着同行,至慈濟寺內,神像威嚴,修蓋齊整,賢臣瞧罷,隨衆朝參作會之人焚香禮拜,諸事已畢,散出廟外,鑼鼓齊鳴,回香而去。賢臣乏倦,配殿歇息,剛然睡熟,一個年輕之人來到,禮拜佛像啼哭,驚醒賢臣,留神觀看,幼童跪在佛前,拜畢平身,“咳”聲不止。賢臣心內生疑:莫非有什麼冤枉?本院何不追問情由!開言說:“在下請問一聲,咱這裏有件屈事,不知小哥知道否?”幼童聽罷,流淚說:“實不相瞞,我家就有屈事,未知客人問他怎的?”賢臣說:“請問小哥姓字名誰?住居何處?”幼童說:“小人主人姓井,名叫井純,豐村居住,小的是家童,名叫素貴,不知尊客何姓?問小的何故?”賢臣帶笑說:“實不相瞞,我就是相公的契友,聞他近有含冤屈事,特問一聲,果然不錯!”素貴聞聽,不由更慟,口尊:“老爺,聽小的細稟。”始末訴罷。賢臣嘆氣說:“掌家,相公遭害,也該早些打點,爲何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素貴說:“老爺,小的雖是年輕,豈不知孝弟忠信?主人有難,就無打救之心?無如知府圖財,爲仇無門申訴。”賢臣說:“掌家,我既與你相公相交,他今遭此冤屈,心中深爲憐念,指你明路,可回府商量告狀。”素貴便問:“老爺,還是叫小的往那裏去告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回 於大人指引家丁 小義僕奔馳告狀
話說賢臣說:“管家,聽在下告訴,若肯爲顧全其大義,必須告狀。直隸省城保定府一位撫院於大人直烈,爲國憐民,專拿貪官污吏,土豪惡棍望影魂消,你若告狀,包管家主離監,即刻起身趕路,休得遲誤。”素貴說:“小人久仰於大人明如日月,早要前去鳴冤,只因信息不切,既承老爺說明,小的回稟主母,就去鳴冤。”賢臣先回省城。且說忠義小童到家,就把前去焚香,遇見主人的朋友,指引保定府鳴冤的言詞說了。
冉氏說:“你既要報主告狀,我也不便攔擋,在路小心。”給了素貴幾兩盤纏,義僕接過揣在懷內,隨即拜辭主母,出門竟奔保定府。這日進城下店,次日走到一個命館之中,執手陪笑說:“先生,一事相煩,與我寫一張狀詞,自當重謝,不敢輕慢!”算命的先生讓坐,含笑說:“尊駕要寫呈狀,不知所爲何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回 寫呈詞細問根由 白鵠子公堂告狀
話說素貴說:“先生若問寫狀的情由,聽訴。”就把已往之事說完,先生提筆寫畢,遞與素貴,從頭看罷歡喜,取銀三錢送星士,告辭行走,來至撫院衙門。
且說賢臣別過素貴,一路攢行,進保定府到官衙。次日升堂理事。衆官員行參畢,退去。賢臣眼望值日官說:“本院私訪去後,可有朝命來否?”官員口尊:“大人,有朝命到來,欽限天下人犯出決,這道文書各省府縣盡曉。”賢臣暗道:“不好,眼下出決,各府縣俱要監斬犯人。”賢臣正在躊躇,忽聽衙外有人抓鼓,吩咐青衣把那喊冤之人帶進聽審。答應出衙,鎖拿人犯,推擁義僕素貴上堂,勉強偷觀大人,線纓貂帽,蟒袍補褂,山瑚素珠,粉底官靴,面如美玉,三柳長髯,文眉虎目,威風驚人。素貴田暗:大人到像慈濟寺進香遇見那一秀士,模樣相同,想是私訪而去也未可定。義僕想罷,叩頭口尊:“青天,小的素貴,今年十八歲,家住河間府,爲主人伸冤到此。”
從頭至尾始末訴罷。賢臣說:“素貴,不必多說,你主人屈情,本院已經明白。可記得在本處城南慈濟寺內遇的窮儒,那是那個?”小義僕知前者果是大人私訪。素貴進禮說:“小的該死。”
賢臣說:“素貴不必驚慌,不知者不作罪,還有隱情在內,惡棍贓官,若不擒拿,如何安良除惡?”令人接上呈詞,瞧罷,吩咐:“素貴,衙前聽審。”義僕磕頭,出門而去。賢臣寫了提文,遣差星夜赴河間府,把井純一案證見干連,令本府押來聽候審問。那名聽事差人領文馳驛而去。
且說賢臣發放已完,纔要退堂,忽見一隻白鵠子飛到公堂,朝着賢臣將頭亂點,象是磕頭一般。賢臣心下生疑嘆氣,眼望那物高叫:“白鵠子,莫非你有冤情?如果遭屈,頭再點三點,飛騰引路,本院叫衙役跟隨,瞧你下落,鎖拿凶身,雪冤報恨。”
鵠子心內通靈,將頭連點三點,展翅搖翎,飛出堂口,上下翩翻,象是等人一樣。賢臣叫上康進、辛英:“快跟白鵠子去,瞧其下落,速回 !”差人連聲答應下堂,跟定出衙而去。賢臣退堂用飯。且說兩名公差跟定白鵠子出衙門之外,不敢循私,城西有三里之外,荒郊無人,白鵠子飛過高坡,公差也就越過土嶺。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五回 救崔雲鋪戶回生 衆公差猜詳異事
話說白鵠子飛進一座松林,兩公差趕上,只見落在深坑之內,一齊觀看,低頭一望,其深無底,看不甚真。二人商量:“你我如何看的真切,除非下去。”言罷,走到關廟之內,與鋪家找了一個筐,幾條繩子,又叫幾個守鋪之人齊到林內,用長繩將筐拴緊,辛英坐在筐中,衆人一齊用力,將荊筐送下。
走出筐中站住,坑內漆黑,瞧不真切,伸手一摸,卻有個死人在內。公差仗着膽子大,將死人抱在筐內,用手搖繩,上邊有鈴,繩動鈴搖,連聲所響,上邊衆人一齊用力,拉上坑來,俱各害怕。辛英眺出筐來,帶笑說:“朋友們,這個人身體溫和,想必小死,快取薑湯灌下,或者回生,也未可定!”說罷,灌下薑湯,一齊圍裹死人,見白鵠子打死人懷內鑽出,望空飛去。
衆人以爲岔異:此人墜坑,顯有別情,不像貧漢,衣履鮮明。
且說薑湯灌下入殼,“噯喲”一聲,睜開二目,留神一看,多人扶定,不由傷情。口呼:“列位,若非打救,性命早亡!我與宗能契厚,並無仇恨,無端推落深坑,險些而死。”康進聞聽,拿話試探說:“老仁兄貴姓尊名?緣何墜坑?請告訴我等。”
那人見問,嘆氣說:“衆位太爺聽稟。在下姓崔,名雲,現開錢鋪,西門外離城五里青草鋪居住,本村有個富戶,名叫宗能,我倆相交契厚,他居長,我屬弟,時長往來,如同手足。今早邀我進城喫酒,灌醉而回,巧言哄騙,打此處抄近回家,不料暗安歹意,來到林中,冷不防推落坑內,叫夠多時,無人打救,一陣發迷,倒在坑內。幸蒙列位救命,不知何由得知?”康進說:“崔大哥,有個白鵠子飛到公堂,大人疑心有什麼冤枉,差我等前來,才把你救出深淵,薑湯灌活。”崔雲聞聽,說:“多謝爺們救命,但不知大人是誰?求列位告訴小弟,好去叩謝。”康進說:“崔大哥,你問是誰,就是斷奇冤於青天。”
崔雲聞說,不覺得憂中變喜。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六回 崔鋪戶公堂訴苦 於大人追問民情
話說崔雲聞聽甚喜,眼望公差,開言說:“小弟久仰於大人善斷無頭之事,今日不幸逢災,虧鵠子訴苦,得見青天,即是崔某萬幸!”說罷,兩公差攙扶崔雲邁步齊行,多人瞧看,來到衙前。辛英回明,賢臣升堂,帶進崔雲,當堂細問,崔雲流淚磕頭,說:“青天大人容稟,小的崔雲城西青草鋪居住,與宗能朋友,今早相約進城喫酒,前有過路行人拿着白鵠子,小的用錢八十買下,愛惜他的翎毛,酒樓以上放去。小的與宗能飲至酩酊,出城回村,不料宗能心懷不良,抄至松林,不防推在深坑,幸蒙公差救上,小的才得回生。叩見大人訴苦。”
賢臣聞言默然,又說:“崔雲,據言你與宗能最厚,託妻寄子,不避嫌疑,本院想來,你的妻子必有邪淫。”崔雲聽說,如夢方醒,不住磕頭說:“恩臺大人,小的行事昏憒,相交宗能如胞,詎意人面獸心,外裝老誠,內蓄奸詐,見妻明以嫂嫂稱之,暗地私通,今日將小的推入深坑,若非鵠子告狀,大人遣差打救,已作含冤之鬼。小的無可爲報,惟願大人福壽如天,還求大人恩典,宗能萬惡,因奸害命,伏乞大人明正其罪。”
說罷叩頭。賢臣說:“胡塗蠢人,長言‘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汝妻阮氏私通惡棍,巧設機關,雖有姦情,並未獲住,沒有證據,如何拘審?推你深坑,又缺對證,崔雲不必傷情,聽本院吩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七回 於大人暗差捕快 小義僕嘆氣傷情
“本院如今差衙役八名隨你同行,暗到家內,如宗能在你家中,招呼人役,將宗能與阮氏拿來,本院自有處治。”崔雲說:“多謝大人洪恩,小的感戴不盡!”賢臣就差捕快頭兒韓宣,帶領捕快八名,用車裝着崔雲,放下簾籠,恐走風聲,出城往青草鋪捉姦。且說宗能通其妻而欲謀其夫,竟到崔家過宿,房中對飲,歡笑擎杯,以“嫂嫂”呼之,說道:“定的妙計,真正可圈,既要偷香,須安奇計。今日推落深淵,神鬼難測,崔雲白死,誰去償命?咱倆風流,何樂如之?”阮氏帶笑口呼:“冤家,少要狂言,因邪種禍,厭物必死,今宵可喫交杯。”
姦夫淫婦貪樂,秋連、素桂伺候,斟酒侍奉,主母阮如花喜歡。
小家童來福瞧出岔事,宗能與阮氏私通,不敢明講。又見主人一日未回 ,宗能竟住下過夜,來福不憤,卻是敢怒而不敢言。
又聽叫擺酒,小義僕暗在窗外竊聽,一往真情,記在心內,才知主人含冤已死,心中發毛,走至前邊,蹲在塵埃,正然要去告狀,耳內聽“吧吧”門響,小家童心驚,開口就問:“外面何人夤夜擊戶?”外面答應:“是我!”來福聽是主人聲音,只當是鬼,唬得打戰,哀告啼哭,說:“宗能把爺推落坑內,已經廢命,小的心內不平,明日替爺伸冤,爺何不和他們要命,來嚇小的?”崔雲說:“來福,宗能可在咱家沒有?”來福說:“在房中與奶奶飲酒。”崔雲聽說,大叫一聲,栽倒在地。衆多差人齊來扶起,甦醒,來福門內聽的明白,說:“奇怪!明是家主,方纔聽我所言,氣倒在地;又有旁人攙扶,莫非家主命中遇救?也未可定,且開門,一瞧便知。”來福開了街門,看見捕快扶定主人呼喚,家童來到跟前,拉住崔雲說:“爺快醒!”崔雲氣轉,睜開二目,望着公差說:“快些動手!”衆捕快聞言發威,齊往裏闖。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八回 衆公差鎖拿惡棍 宗惡人巧辯公堂
崔鋪戶動怒說:“衆公差,姦夫淫婦現在房中,求爺們速擒,別要逃走!”捕快說:“有理!”一擁而進,掏出鐵鎖,套住宗能,阮氏唬的篩糠,不容分說,推擁出村,街坊鄰舍齊來觀看,言語紛紛。且說崔雲隨同公差押解犯人進城,到衙門以外,快頭韓宣進去稟賢臣,吩咐:“帶來聽審!”不多時,淫婦姦夫在月臺前邊跪倒。賢臣說:“姦夫,聽本院問你,朋友之妻,欺心勾引,敗壞人倫!奸其妻子,害其性命,天理難容!
從實招來,免動嚴刑,若不招認,皮肉喫苦。”宗能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在上,阮氏風流,勾引小人,和姦之事,願領罪名,並無謀害之心。”賢臣大怒,厲聲罵道:“好大膽賊人,就該萬死!私通友妻,爲色殺人,自知行兇無人知曉,白鵠子告狀,飛到公案,本院差人救活鋪屍,暗遣衙役拿住你們,就該認罪實招,爲何只認通姦?想擇人命!本院若不剪惡除害,豈不叫良民含冤?”伸手拔籤,往地下一扔,衙役喊堂,將宗能拉下重打四十。惡棍總不肯招認,賢臣手指阮氏,微微冷笑說:“惡婦行奸賣俏,勾引兇徒,敗壞家門,就該一死!又串通姦夫,謀害本夫之命,安心尋死,萬剮難容,快些實招,免得皮肉受苦!”阮如花怕死,磕頭高叫:“青天爺容稟,宗能引誘民婦,原有姦情,不敢越禮欺天,謀害親夫之命。求大人開恩,超憐草命。”賢臣驚堂一拍,說:“淫婦,既然怕死,就該循理,安心謀夫,應即實招,還敢支吾?左右與我拶起來!衙役喊堂,一齊來圍住阮氏如花,將拶子套住十指,把繩用力一攏,疼痛難當,大叫:“青天大人,小婦實招,都是宗能勾引。他說暗地不便,定計殺夫,犯婦不肯,詎料昨日黃昏奸對犯婦言講,約崔雲進城飲酒,醉後誑至松林,將夫推入深坑,犯婦聽說,心下甚實難忍,宗能謀害,與犯婦無干,望大人饒命!”
阮氏全招,宗能心中發恨,連聲喊叫:“大人留神聽犯人回稟,與阮氏通姦情真,謀害崔雲也是倆人商量,倆人行兇,爲甚一人受死?大人如若不信,只問兩個丫環,俱是見證。”賢臣吩咐:“松拶!”素桂、秋蓮上堂跪倒,一口同音,從實回稟說:“主母與宗能通姦,奴婢們早已知道,不敢多言,懼怕主母打罵,昨日宗能前來,房中與主母飲酒,說出真情,他倆早已商量,害死家主,推在深坑,大料廢命,他們要作長久夫妻,都是真情實話。”賢臣怒罵:“宗能、阮氏,太也膽大,按律應斬,阮氏凌遲,天理昭彰,鵠子告狀,本院差人,靈禽引路松林,救出崔雲,善惡分明,報應不爽。傳禁子伺候,把淫婦姦夫監候斬,崔雲釋放回家,發放一應幹證人等。”崔鋪戶叩謝出衙而去,賢臣寫本進京啓奏,打鼓退堂。
且說河間府奉票的衙役提人犯,只因限期緊急,催驛星夜前去。再表河間知府接到出決文書,不覺到限,監里人多,從頭一日,就把衆犯綁起,次日一早,動手開刀。康知府黃昏時分,領定衙役來至監中,井純一見害怕痛淚,不由滿腔怨氣,口叫:“龍天!無端受此非災,我本讀書之人,寒窗憤志,奉公守法,康知府圖賄,屈打承招,已問死罪,眼前出決,無人打救!”向氏分外傷情,哭的哽咽難抬,如癡似醉。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九回 於大人公堂審事 山萬里害怕實招
話說向氏止不住流淚傷感,只罵柳寧那世仇恨,暗害至此?
又怨康知府貪賄賂,不問青紅,圖賴謀殺家主,嚴刑問作凌遲,眼前就要出決,無從搭救,麗娟一死不足爲惜,兒夫含冤莫伸,這是前因造就,一刀之苦,也是難逃。且說青衣跪倒回話:“啓稟太爺,監內人犯共三十九名,俱各綁完。”知府說:“天已五鼓,不可挨遲,押到市曹,天明開刀。”青衣答應,推出南牢,押赴雲陽,天明問斬。且說冉氏打聽出決日子,就知夫主與向氏性命難保,素貴白去鳴冤,總見於大人也是無益。賢人一陣傷心,欲待前去祭奠,知府又吩咐不容,莫如天明買棺木再去收殮。
正話表河間府知府押令衆犯來到雲陽,專等天亮斬犯,該犯一齊悲嘆,惟有井純、向氏分外慟悼。正然悲哀,聽得已打亮鐘,少時就要動手,撫院差官已到,提犯公文緊急,不便到衙投遞,探得知府押犯監斬,竟至法場高叫:“河間府,快接撫院大人提文。”知府聞聽,不敢怠慢,令人接過,拆封觀看,是爲井純之事,心下喫驚。接見差官,請安已畢,說:“這件事業經詳明,爲何又要親審?其中定有緣故!押解前去,但恐有變。”康知府只得吩咐:“把井純、向氏留下,其餘人犯,俱各斬之!”隨即差人將山萬里請至,說明撫院差人來提,惡賊唬嚇一跳,無奈跟隨差官上保府,親身押解,直撲保定府省城。
這日來到城中,康知府察見,賢臣冷笑說:“貴府,本院問你,井純這案,今有他家僕人素貴告你受賄屈良。”知府聞言心怕,進禮口尊:“大人,卑府蒙皇恩居知府,豈敢枉法冤民?井純圖害財命,夤夜移屍,現被裏長婁能所拿,贓證俱全,如何是假?”賢臣淡哂說:“人命重情,何得只憑里長一面之詞,問成死罪?再者向麗娟行刺殺人,內中還有緣故,爲何不問明白,以嚴刑苦拷,屈打成招,問成凌遲?柳寧提親,原非好意,引出向氏殺人,這事明顯有弊,把柳寧問充軍罪。”知府聽言,唬得魂不在體,打躬進禮。賢臣說:“你且站在屍旁,本院再替你細審。”說罷,吩咐帶婁能上堂跪倒。賢臣動怒罵道:“萬惡賊人,因何夤夜移屍,暗害良善?若不從實招來,嚴刑拷問!”婁能懼刑,往上磕頭說:“青天大人,小的總有包天之膽,也不敢私自殺人,本處鄉宦與井純有仇,給小的銀子五十兩,叫將店內孤客殺死,移屍井純門首。井遵古有事出門,被屍絆倒,暗地埋伏,上前拿住,河間府也被山萬里買轉,把井純問成死罪是實。”賢臣令書辦記下口供,又帶山萬里上堂,跪在丹墀之下。賢臣手拍驚堂說:“山萬里!本院問你,里長婁能當堂招認,說你用銀買轉,暗殺孤客,移屍污賴井純抵罪,從實招來!”山萬里口尊:“大人容稟,若論監生與井純素日無仇,因他表弟柳寧說他的侍妾麗娟美貌,有心改嫁,監生干礙丈夫,所以暗害井純。監生信柳寧一面之詞,因此拿銀買託婁能,後又賄買知府,井純定罪押監,隨即娶向氏過門,指望成其夫婦,向麗娟真是節烈之女,改嫁原爲救夫,別言全然是假。”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回 斬惡棍正法除奸 馮通判舉家赴任
話說山萬里說:“盡是竊盜柳寧作的詭計,向氏言明將監生灌醉,行刺扎傷脖項,次日綁送衙門,暗託知府將他問成凌遲。”賢臣誇獎:“此女真乃處變全節,能明大義!”說罷,帶柳寧上堂跪倒,賢臣座上手指柳寧說:“該死兇徒,你與井純何仇?無故生非,陷害於他,如今真贓實犯,還不招認?”柳寧將與井純借貸不遂,反被凌辱,記仇設計,將向氏捏以假言,哄信山萬里緣由,自始自終全招。賢臣聽罷動氣,提筆定罪:“知府康蒙貪贓,誣害良民,提參問斬;里長婁能圖財殺命,夤夜移屍,訛作良善,山萬里仗勢欺人,主謀傷命,革監生,俱問立斬;竊盜柳無事生非,是禍皆因他起,問成凌遲;井純無故遭屈,向麗娟真節難得,俱各釋放;寧家義僕素貴捨命鳴冤,搭救主人可嘉;其餘一應干連當堂釋放。”賢臣判斷已畢,俱各感念,回家焚香答報。賢臣寫本進京,不日命下,賢臣吩咐出決拿犯,衆青衣綁起宗能、阮氏、山萬里、柳寧、婁能、河間府康蒙,俱推雲陽問斬。
且說上任通判山西汾州府人氏,名叫馮文,原在京中作官,年滿就升湖廣武昌府,今赴任帶領妻子尹氏、家盯使女出京,行至張家灣城外,箱籠行囊搬到船上,夫妻隨後登舟。不料僱了一隻賊船,弟兄兩個生得膀闊腰粗,常圖財害命,見馮通判行李沉重,兩賊暗生心術,又見尹氏生得國色,暗爲喜歡。怎知箱內都是文章詩賦?當是財寶,安下歹意。且說尹氏夫人上船,看見船戶舉乓非良,愁眉不展。馮文就問:“賢妻在家,每日喜悅,今朝何事不樂?”夫人將情由言明。馮公聽罷,冷笑說:“賢妻不用多疑害怕,糨家不過生成粗蠢,況且此河南北通大道,過往船隻來回不斷,哪有賊人行兇之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一回 見船家尹氏心驚 勸夫君馮文生氣
且說馮通判說:“賢妻,自古道,‘疑心生暗鬼,膽小寸步難行’,奉勸不必害怕,拙夫包管無事。”夫人爲夫主相攔,也就不講。且說船家開船,行了一天灣住,喫罷晚飯,二人在後艙閒坐。龐五望龐六說:“賢弟,我瞧馮通判被套行李很重,想是豪富之家,此宗買賣看來如意,盡勾嫖賭喫喝。”龐六說:“兄長,通判行李雖重,其中還須斟酌,他本名登金榜作官,故舊同年甚多,若是害命圖財,僕人又衆,怕巧成拙,倘然事犯當官,罪名不小!且是此處人煙稠密,愚弟倒有一計,過了河西務以南蒙村,行人稀少,樹木又稠,那時如此而行,豈不妙哉?”龐六聞聽頗喜,兩賊也睡。次日開船,分外殷懃,正遇順風,打起篷來如飛。
馮通判眷屬坐在艙內,觀瞧河邊景緻,開懷說笑吟詩。尹氏夫人說:“作官受祿,依妾瞧來,就像朝露浮雲,不如莊農逍遙自在。雖說離鄉背井,風光美好,幻境熒光,不能常久。
莊農何等快樂,舉案齊眉,無什災禍,要喫還是鄉中之水,自古戀土難移。”馮文說:“賢妻所言,爲官作宦,不如耕種鋤刨,似此說來,普天下之人,都不該求名上進?十年憤志,也不過求名作官安民,與朝廷出力報效。”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二回 殷員外誤救兇徒 惡賴能恩將仇報
話言馮文說:“圖一個改換門庭,光宗耀祖!賢妻何說作官不如種地?到底婦人不知大義!”尹氏見夫主生氣,不好再講,滿面含春,離座說:“老爺,妾身一時講錯,彼此閒談,何必動嗔?”馮文見夫人賠禮,惱怒全消。
且說河西務以北有一豪富之家,名喚殷實,楊村莊里居住,爲人心慈面軟,敬佛齋僧,膝前一子,名叫殷申,頗有田園,家中富足:長期賙濟貧寒,資助親友。因此老幼尊敬,遠近傳揚,誰不知殷員外好善?這日閒暇,散步行到城南,綠柳桃花,百草初生,和風撲面,又見上墳祭掃之人來往不斷,慎終追遠,清明佳節,子孫燒錢化紙。殷員外點首嘆氣,人生在世,一場大夢,酒色財氣,混住愚頑。正走中間抬頭,唬了一跳,迎面松林有人尋死,繩拴樹上,就要去套。殷員外走到跟前,用手攔阻,原是莊中鄰舍,名叫賴能,每日打閒爲生,不務本分,生的兇惡,專好耍錢喫酒,到處偷盜銀錢,挖窟掏洞。因輸銀錢,怕人打罵,所以林內尋死,瞧見老者相攔,不由落淚,又道苦處。殷老者點頭說:“第五的,看你爲人卻也伶俐,爲什好耍貪頑,誤事尋死?不虧老漢前來,性命難保!身邊帶了些須銀子,奉贈與你一兩還多。”賴能接過裝起,拜謝殷實,跪倒磕頭,感恩戴德而走。剛出松林,陡起兇心,暗道:“殷實腰內銀多,趁此林中無人,何不恩將仇報,害其性命,掏過銀子,耍錢喫酒,任意穿戴,豈不是好?”回身來至老者跟前,說:“大老爺,天色已晚,回府路遠,賴能無可爲報,送回尊府。”殷實認以爲真,邁步前行,賴能後跟,不上數步,從後把手一伸揪住,隨攢勁一推,“咕咚”摔倒在地,用腰帶套住,可嘆殷實實時廢命。賴能連忙掏出銀包,揣在懷內,屍骸不可撇撂在此,恐他兒子來尋,看見報官,不如移撂河溝,豈不甚妙?哪敢怠慢,屍上墜石扔在河溝,沉下河底,邁步回家,又去賭錢喫喝輸盡,心中後悔,早知喪良心的銀錢不能肥己,決不該暗起虧心,謀害殷實性命。
且說殷員外之子殷申等到黃昏,不見他父回家,放心不下,次早出門,各處去找,心忙意亂,走到城南,並無蹤跡影響,不由心驚,又到親戚朋友家中尋問。且說遭屈怨鬼,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三回 殷員外廢命逢神 訴冤情回家託夢
話言殷員外被害傾生,靈魂不散,松林前河溝之內守定屍骸,每夜黃昏悲啼,無人替報冤仇,直鬧到東方大亮。這道河通天津衛的海岔,驚動一位巡海尊神,前來查問,看見殷員外哭泣,用手中利刃一指,大叱:“冤魂,何故悲哀?”員外望對面觀看:尊神遍體掛素,凜凜威風,紅須飄揚,金匝扣頂,神眉聖目,面賽瓜皮,聖體丈餘,徵裙繫腰。殷實看罷,跪倒口尊:“上聖,小魂楊村良民,名叫殷實,一生好善,本處竊盜賴能在忪林尋死,小魂好意相攔,資助銀兩,不料他見財害命,恩以仇報,勒死林中,屍首扔在河溝之內。冤魂惱恨,因此傷情。不知上聖前來,望乞饒恕。”水聖點頭說:“吾神憐念平日爲人忠正,措你明路,好去雪冤。只須如此前往於撫院臺下告狀,包管報冤,擒拿惡賊正法。”殷員外叩謝,水聖騰雲南去。
殷員外不覺生歡,若得擒賊報仇,作鬼無怨,如今回家,三更託夢,殷申定赴保定府替鳴冤枉。員外見紅日歸宮,出水上溝,天交三更時分,一陣旋風,如飛似箭,進莊來到廣亮門,聽得叱吒斷喝:“冤魂,少往前走!”殷員外止住腳步,對面站着二位尊神,全身甲冑,手執兵刃,知是戶尉門神,員外跪倒口尊“上聖”,把被害緣由說了一遍:“多蒙水聖憐念,指引回家,與妻子託夢,伏乞上聖開恩,放小魂進去!”二聖聞聽,讚歎說:“殷實,念汝平日爲人好善,無故含冤,被人勒死林中,無人知曉,吾神開恩容進,說明屈情,快回河溝看守屍骸!”殷實叩拜,兩位爺一閃金身,殷實站起,一陣旋風進了自己門內。至書房裏邊,殷申在牀上正睡。殷員外心如刀攪,含淚說:“嬌兒,爲父昨因閒遊,城西散悶,走到松林,遇見一人尋死……”始末說完:“爲父去也!”陰風一陣,迴歸河內。書房驚醒殷申,翻身坐起,心下驚疑不止,說:“此夢稀奇!”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四回 爲天倫商議告狀 於大人審問殷申
話言殷申說:“方纔睡夢之中,明是見父親說被賴能生心暗害,叫我保定府鳴冤,還說暗中跟去告狀。”父子天性,不由痛哭。不多時天亮,將門開放,走到上房,難以隱瞞,告訴母親,宮氏奶奶唬得打戰,放聲大哭,跺腳捶胸,哽咽難止。
殷申解勸,止住悲哀,母子商量保定府告狀,不敢倡揚,恐驚走賴能。收拾行李,拜辭老母,出離楊家莊,星夜赴保定府。
不辭辛苦,這日進保定關廂下店,房主來問說:“客官,用什酒飯?吩咐以便預備。”殷申說:“卻且不用,倒有一事動問,保定府撫院作官如何?”店小二說:“於大人清正如神,誰人不曉?”殷申又呼:“賢東,實不相瞞,在下有件屈枉之事,要到大人臺下鳴冤,不知衙門得多少使費?”店家說:“貴客,於大人不比別官,手下衙役三班,分文不敢索要,你若告狀,到衙喊冤,包管有人帶進你去。雖是撫院衙門,大人爲官慈善。”
殷申隨即打點安歇。
次早,爬起出店,竟赴衙門,高聲喊叫:“冤枉!”值日青衣上前說:“跟我進來。”殷申推至當堂,丹墀下跪倒。賢臣往下觀看:年幼鄉民。座上開言,便問:“你叫何名?家住哪裏?有什麼冤屈,本院臺下告狀?”殷申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小的家住通州楊家莊,名叫殷申,年十八歲。小的父親名叫殷實,年逾六旬,被本處一個兇徒賴能勒死,屍首撂在河溝之內,小的捨命前來,伏乞恩典作主。”賢臣便問說:“殷實被賴能所害,誰是見證?”殷申滿眼淚流說:“大人容稟,小的前來鳴冤,父親託夢說早跟來一同告狀,求大人一問,便知詳細。”賢臣驚疑,便問叫一旨:“殷實上堂聽審!”連叫數聲,並不見冤魂答應,不由大怒,手指孝子,罵聲:“該死刁民,幼小年輕,敢虛詞枉告戲弄,本院難容!”吩咐青衣:“拉下重打!”該值人役上前,殷申一見魂飛,淚如湧泉,口叫“蒼天”!且說老員外的冤魂纔要進衙,忽然迎面一道金光,二位尊神擋住,一左一右,神威凜凜,金盔異寶,朱纓斗大,螭頭連環,層層釘丁,徵袍可體,胸前寶鏡。冤魂跪倒。兩位原系衙門監察尊神,開言斷喝:“何處冤魂到此?”殷員外聞聽,哭訴一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五回 殷實公堂訴苦情 撫院通州訪惡棍
且說二聖聞聽,點頭說:“你是奉聖指引前來,既然如此,放進。”放出一條路徑,駕起旋風就刮進衙門,只聽衙役發喊,按定殷申,靈魂點頭讚歎:“嬌兒爲我見官,大人疑心不信,故此動怒。”殷實離撫院不遠,暗中講話喊冤說:“大人快救性命!”賢臣正然動氣,要打殷申,聽得有人喊冤,瞧左右並無一人,心下驚疑,吩咐:“且把殷申放啓。”賢臣便問說:“方纔是何人喊冤?”殷員外暗中答應說:“啓大人在上,小民被害,冤魂前來告狀訴苦。”隨即將被屈情由細訴一遍。賢臣聽完,想來並非虛假。昔日大宋學士龍圖包公白晝斷陽,夜間斷陰,於某當是荒唐,不肯輕信。今日看來,委果是真!想罷,往下說:“殷實冤魂聽真,本院準你的冤狀,且回本處看守屍骸,本院隨後拿人替汝報恨,不可白晝現形,恐令人驚駭。
去罷!”冤魂暗中聞聽,拜謝,一陣旋風出衙,回婁家墳河溝而去。賢臣復又令人帶殷申到衙外,等候拿住凶身,那時對案審結。賢臣發放已完,退堂回後。冤鬼鳴冤,難以出票,少不得扮作雲遊道士,前到河西務,私訪凶身,暗出衙門而去。
且說赴任通判馮文夫妻坐在艙內,一路不覺到了板營口交界,夫妻船內留神觀景,河中波濤亂滾,四面大水連天,水勢兇險!正然害怕,船家龐五口尊:“老爺,船到蒙村板口,這所在比不得別處,水勢洶湧,十分厲害,近來凡船隻到此都要祭賽河神,方保無事,小的特來回明老爺知道。”馮通判不知是計,信以爲真,說:“既然如此,用什麼祭物,令家人去治辦。”龐五答應說:“還有話要回老爺,今日天色已晚,就便祭賽河神,亦難趕路,不如明早致祭。”馮通判說:“只要你將祭物同去買齊,明白船頭祭賽可也。”龐五見馮通判應允,暗喜,說罷同家人買齊,不覺到了四鼓。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六回 馮通判船頭喪命 尹天香跳艙遇尼
話說天氣才交四鼓,龐五、龐六將船開到沒人煙之處灣住,船頭上擺設已完,龐賊到艙請馮公前來拈香。馮公梳洗,整衣束帶,秉誠出艙,來到船頭,擺列三牲祭禮香燭紙馬。通判上前點香,拜倒祝讚,莫酒已畢叩頭。龐五、龐六上前,哪肯容情,將馮通判連拉帶推,拋在空中,只聽水響,墜落汪洋,蹤影全無。家人大罵:“船家膽大害官,清平世界,王法何在?”
船家一齊動怒,回手衣下拔出利刃,手起刀落,兩家人登時廢命。又到艙內,尹氏夫人渾身打戰,默默無言。龐五說:“婦人,你丈夫已死,家人喪命,今日也打發你同行。”搶行幾步,揪住夫人,舉刀剁下。龐六用刀架住說:“兄長,你且刀下留人,我看她花容美貌,風流典雅,成其夫婦,豈不是好?”龐五點頭。
偏得又有朋友船到,大家敘話飲酒,就倒扣艙門。尹氏夫人艙中悲痛,忽聽船頭呼聲振耳,心想:“何不趁着衆賊帶酒睡臥,偷上岸去,再拿主意?強如等死。”連忙來到後艙船窗之下,開了艙門,往外觀看,湊巧該尹氏脫災,揣了幾件釵環,用手撥窗,爬出往岸上一跳,上蒼暗護,落在河沿之上,慌忙邁步急行,穿着蘆葦,往前行走,找着大路,膽戰心驚,無奈往前正行,只見路旁一座尼庵,十分幽雅,心內甚喜,走至廟門以外,用力擊戶。裏面出來一個年老尼僧,瞧見夫人,唬了一跳說:“那位奶奶,不像此處打扮,五鼓尚未交完,爲何來到這裏?”夫人未曾說話,慟淚先流,口尊:“師傅,提起來鐵石人聞聽了也爲之痠痛。我本名門鄉宦之女,匹配馮文,得中金榜,京城爲官,特升通判,今赴南京,夫妻上任,不料誤僱賊船,夫主、家丁刀下喪命,強賊逼着成親,幸虧惡盜貪杯睡臥,方得逃生。今遇尊師,特叩寶剎,懇求搭救。”
老尼聞聽,嘆氣說:“是一位夫人,身遭大難,請到廟中暫住,商議回京,或到州中告狀。”夫人拜謝,隨尼僧走進廟內。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七回 因打魚螃蟹告狀 通州城怒鎖凶身
話說尹氏夫人進觀音堂見了徒衆,就在廟中住下。且說龐五、龐六醒來,到艙中開門,不見夫人,唬了一跳,各處搜尋,蹤影全無,兩賊喫驚,無奈開船躲避。
且說賢臣離保定府,一路私行,這日來到通州楊家村的交界,順河所走,望見一人坐在河邊撒網。列公,此人就是賴能,勒死殷實,偷去紋銀二十餘兩,還是照舊貧苦。這日拿網來至河邊,指望打些鮮魚去賣。常言說,“人喪良心,焉能得好?
神佛不容。”賢臣走至切近,抬頭見是漁翁,網網皆空。賢臣說:“在下身閒,一事奉商。”賴能觀看賢臣,魚尾金冠,道袍一領,黃絨絲縧,水襪雲鞋,面如古月,眉高目朗,站起口尊:“道爺請坐,前來不知何事見教?”賢臣連稱:“不敢,在下今日雲遊到此,看見居士打魚,意思也要打上幾網,不知允否?”惡賊說:“這有何難?道爺只管打魚頑耍。”賢臣接過網來,坐在河坡,一連數網,閃目觀瞧,網內有兩個頂大的螃蟹,一個五爪,一個是六隻爪。賢臣看罷說:“從來無見這事,裏邊定有什麼緣故,本院到通州再問。”想罷,撈上螃蟹,交與賴能,接去放在桶內,賢臣說:“請問老兄貴姓?”賴能說:“不敢,在下名叫鞍能,楊家村居住。”賢臣又問說:“寶莊有個殷實,不知尊駕認識否?”賴能聞言,唬得篩糠,勉強開口尊聲:“道爺,若提殷員外,家中豪富,近聞有事,令人驚怕,出門遊春,竟無下落!”賢臣明白八九,又見他那一番驚懼之形,早經看破。賴能說:“道爺問殷實,有什親道,或是朋友呢?”賢臣說:“居士,貧道久聞好善之名,是以借問,竟未知生死。”說罷,執手別去。仍順河涯直撲通州,不覺來到通州城中,衙門內見了知州,唬得知州魂不在體,只得伺候賢臣升堂,伸手拔籤,往下高叫:“快手何雄,你接本院朱籤,速到楊家村鎖拿兇犯賴能聽審!”該差答應前去。
且說賴能家中正坐,忽聽外面有人叫門,兇徒走出,將門開放觀瞧,認得是州里的公差,暗驚,開言說:“四位太爺到此,不知所爲何事?”公差冷笑說:“姓賴的,實告訴你,今保定府於大人前來私訪,現在州里,指名拿你,不必挨遲,快跟我們走罷!”一面取鎖,“譁啷”一聲,套在脖項之上。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八回 審兇犯於公動怒 看屍首宮氏哭夫
話說賴能口尊:“上差,因何拿我?”衆人聞聽,不容分說,帶着賴能來到衙門,何雄進去銷籤繳票。賢臣吩咐:“提人!”不多時上堂,丹墀跪倒磕頭:“大人在上,小民本是百姓,平生學好,不敢行兇。今日追問殷實之事,小民一字不知,伏乞青天日月高懸。”說罷流淚。賢臣大怒罵道:“兇徒,圖財害命,只說此事無人知曉,豈知早已訪明!你把人勒死,又想胡推!賴能,抬起頭來!”兇犯將頭一抬,留神端詳,就是那河邊打魚撈螃蟹老道,賴能不由害怕,磕頭說:“小的該死!”
賢臣說:“還不招來!”吩咐:“抬夾棍來,夾起兇徒!”兩邊發喊,登時夾起賴能,無奈挺刑,癡心逃生。天理循環已到,堂下忽起旋風,裹定一人,大叫:“賴能,快些招認,殷實與你同到幽冥!”惡賊一見,口叫:“大人,小的招承!”將前事說完。賢臣吩咐書辦,寫了招狀,犯人畫上招供,賢臣令人責打四十,釘鐐收監。立刻差知州到婁家墳前河溝之內撈上殷實屍首,驚動方近居民,人千人萬,都來瞧看,談論紛紛。
且說殷員外妻子宮氏,自從打發兒子殷申前去鳴冤,這日家中正坐,丫環報說前事,坐一輛車兒來到婁家墳,下至松林,走到屍首跟前,留神細看。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一九回 於大人怒斬兇徒 審螃蟹巧逢惡盜
話說安人一見殷員外屍首,邁步前跑抱住,口中連叫:“員外無故遭屈”,慟哭,又見州尊,報名磕頭。知州上轎進城回稟賢臣,賴能問斬下監,秋後出決;賢臣發放已完,令人到保定府去傳殷申,釋其回家而去。
賢臣公事剛畢,知州稟報說:“大人在上,今老佛爺南巡迴來,龍船離天津不遠。”賢臣默然不語,私下說:“本院前日私訪,撈魚無意中撈起兩個螃蟹,正要尋根,今日聖上南巡迴鑾,接駕之時,好訪真情,與百姓除害。”想罷,吩咐知州,預備船隻接駕。次早出城,登舟開船,往天津而去。這日來到蒙村河岸之上,一個婦人喊冤。賢臣喚人吩咐:“攏船上岸,帶那告狀之人。”不一時,婦女跪在船頭。賢臣瞧看,那婦人顏似宋玉,未搽胭粉,烏綾罩發,身穿羅裙,舉動端方。觀罷便問:“女子所鳴何冤?不許胡言,若有虛假,本院鐵面無私,定加重罪。”婦人見問,腮邊淚下,口尊:“大人,命婦山西汾州府人氏,夫主馮文舉人,現升通判赴任,誤僱賊船……”從頭至尾訴完。賢臣聽罷,吩咐:“接狀,本院過目。”兩邊答應,接過呈上,賢臣瞧畢,叫聽事官:“將婦人送至庵中暫住,本院拿住兇手身再問。”值日官不敢怠慢,令人送去。賢臣吩咐開船,又往前走。這日來到葵莊,聽得莊上有人喧嚷,三人鬧成一處。賢臣吩咐:“拿來,本院審問!”不多時帶到。
賢臣喝罵:“大膽兇徒,因何吵嚷?”打架三人聞聽,唬得渾得打戰,口尊:“大人容稟。”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回 清官爺怒斬凶身 張媒婆生波起禍
話言龐五說:“小的兄弟二人,名叫龐五、龐六,撐船爲業。”賢臣便問說:“你們二人就是龐五、龐六麼?”二賊喫了一驚,磕頭說:“天爺,就是小的等名字,那人替小的撐船,不意三月間拐財逃走,今日遇着迫討,他竟敢行兇,反爲打罵,懇求替小的等作主。”賢臣不由動怒說:“此事甚小,爲什行兇,害死馮文?將通判推落河中。天理昭彰,難婦脫逃,前來船頭告狀,尹氏訴講真情,本院正要拿賊,不料此處獲你二人。
快招實情,一句言差,本院六回三推,皮肉喫苦。”兩賊口叫:“青天超憐草命,小的本是良民,怎敢圖財殺命!求大人秦鏡高懸,照察此事。”賢臣冷笑說:“既然怕死,就不該圖財害命!如今事犯情真,還敢當堂混賴?又有螃蟹鳴冤,本院早已詳參。尹氏鳴冤,有憑有據,本院若不加刑,如何肯認?左右,快些夾起!”衙役發威,齊往上跑,脫去鞋概套上兩木,將繩一煞,“噯喲”疼痛難當,一陣昏迷,大叫:“青天大人,招就是了!小人原系強盜,江湖行兇。馮文上任登舟,見其行囊沉重,生心胡行。船到扳罾口,設計誑祭河神,推落河中,兩個家人刀下喪命。龐六貪圖尹氏美貌,想逼成親,嗣因飲酒誤事,瞅空脫逃,不期攔船告狀,已被大人訪明,事犯遭獲,頭上青天不肯相容,身該萬死。”訴罷,叩頭。賢臣復又追問龐六說:“現今龐五已經實招,你還敢混賴麼?”惡賊無言可對,只得實招,隨即細稟一遍。賢臣吩咐松刑,令犯人畫招押字樣。
又叫那一打架之人審問,原是一夥爲盜,名叫楊立。賢臣審明,每人俱是四十大板,發在天津監禁。差人傳到尹氏,官給盤纏,送回本家,立刻繕寫折本,奏聞聖上。未幾,降下綸音:立斬!
就在天津正法三個惡盜。賢臣復又差人鎖拿餘黨,問出真情,俱斬,軍民趁願。賢臣接了老佛爺,亦就回保定府。
且說直隸順德府沙河縣出一宗異事:此人家住城南小柳村內,姓何,名叫何素,妻子曹氏,所生一女,名喚秀芳,生的風流,十分美貌,琴棋書畫、女工針指出衆,年方一十六歲,尚未許人,家道不大甚富,卻也從容。這日夫妻無事,房中對坐,何素望妻子講話說:“惟有一件心事,女兒現奉聘人,幾時得贅佳婿?”曹氏說:“夫主若論秀芳,年還幼小,何須掛心?揀選東牀,才貌兼全,方可允承,相女配夫,是禮之正,休提富貴貧窮,但得乘龍佳客,女兒受些榮華。”夫妻正然閒話,聽得簾櫳響聲,瞧看,卻是媒人張婆笑嘻嘻走進房內。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一回 張媒婆提親受辱 何大戶揀選東牀
話說張媒婆進房陪笑:“相公、娘子萬福,老婦人請安來了。”奶奶說:“媽媽免禮,請坐喫茶。”老婆子拜了兩拜,坐在旁邊。曹氏道:“我家姑娘喜事奉託許久,竟無回信。”
老婆子含笑說:“奶奶容稟,姑娘親事與楊村侯員外門當戶對,萬貫家財,膝前大相公捐納監生,名叫侯春,年十八歲,滿懷珠玉,才博學優,大概不久選官受榮,特差貴府提親,郎才女貌,甚屬相當,如蒙見許,擇期下禮。”何大戶聞聽,搖頭說:“媽媽,姑娘還小,不必提親,回覆侯員外,遲幾年再講。”
媒婆冷笑說:“相公差矣,姑娘今年十五六,還說年小,就不該託我,相公行風又雨,豈有此理!”何大戶用手一指說:“張媒婆,我家女兒由我作主,快去!”媒婆賭氣出門而走。
且說曹氏打發張媒婆去後,眼望大戶說:“相公息怒,原是託張、柳兩個媒人與女兒查對親事。”何大戶說:“賢妻,侯信害衆,成家行事兇狠,走跳衙門,包攬官事,專想邪錢,好通線索,侯春納監更又兇惡,性愛風流,交接狗友狐朋,妄想求親,豈有明知故許之理?拙夫倒看準東牀佳婿,名叫孫馨,與秀芳同庚,人才出衆,進了秀才,就可科舉會試。常言說‘佳人才子’,將來夫榮妻貴,不枉我目識英雄。未否,賢妻意下如何?”曹氏陪笑口呼:“相公,奴乃婦道,女兒大事,理該夫君作主。”何大戶聽畢歡喜,令家人找尋柳媒。不多時,柳媒進房,拜了兩拜,坐在旁邊說:“相公,不知有何吩咐?”
何寧帶笑說:“媽媽,侯家提親未允,另有主意,綠堤村裏新中童生孫秀才之子,名喚孫馨,與姑娘同年,有心選他爲婿,煩媽媽暗去通信,好叫他家再煩你提親,若得事成重謝。”柳媒大笑說:“相公,你既看準女婿,諸事都要將就,孫秀才樂得便宜,老婦人包管一說就妥,等我去見秀才,回來報喜。”
說罷告辭,出門緊走,來到孫秀才門首。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二回 孫秀才何府求親 張一炮侯家報信
話說柳媒煞住腳步,用手敲門。孫馨聞聽走出,開放門戶。
柳媒瞧見孫馨,帶笑說:“小相公,老相公在家沒有?”童生回答:“在家,媽媽到此何事?”柳媒說:“有話講說。”邁步走進房中,孫馨插門,柳媒陪笑說:“相公萬福。”孫秀才說:“媽媽免禮,請坐,看茶。”柳媒拜了兩拜,旁邊坐下說:“相公大喜!”孫秀才嘆氣:“我乃貧苦之家,有何喜報?”
柳媒就把提親一事說知。孫秀才大笑說:“媽媽,今朝何故哄我?久聞何公膝前愛女生得美貌,多少宦門豪富求親不允,因何倒愛痴兒?想來斷無此理。”柳媒說:“姻緣大事,老婦人如何敢撒謊言?何老相公看中令郎,是以叫來通信。相公這邊好去提親,愛好作親,一說便準,不必多心。”孫秀才說:“媽媽,雖承何公美意,素手清貧,餬口艱難,如何娶得媳婦?”
柳媒笑說:“相公,此事只用你煩媒提親,何相公已經滿應,倒扎門招贅女婿,行茶過禮,下聘東西俱是女家自備。”孫秀才喜之不盡,說:“媽媽,既承何公俯就,只得高攀,一客不煩二主,還是媽媽爲媒,大事成全,另有重謝。”柳媒道:“既是相公應允,好替令郎提親,今朝天晚回家,明日事成,再來報喜。”柳媒出門而去。且說張媒無好謗氣,走到侯家,進了上房,侯員外見張媒便問:“媽媽,到何府求親如何?”張一炮見問,含怒擺手搖頭:“員外聽稟……”就將未允親事說了一遍。員外、安人不悅,侯春聽見說:“何家今日不允,明日再去求親,一定成其好事。先給媒婆紋銀三兩,說成定以元寶爲謝。”侯信夫婦最疼兒子,即拿銀子遞與張媒。無不應允,告辭回家,歇息一宵,天明爬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三回 何大戶怒罵張媒 侯惡人商量定計
話說張媒愛財,次日爬起,穿上衣服,又到何家強求親事。
何大戶一見張媒,不由動氣,大喝:“你特無理,姻緣之事,非同兒戲!總而言之,我家另選奇男,侯春不是乘龍之客,別想此親。再要多說,剜你眼睛,快與我出去!”張媒無語,回去傳話。
且說柳媒進門說:“相公,姑娘親事,孫宅願意依從,就只無錢聘娶,情願坐門招婿。”何公甚喜,說:“媽媽,大事已成,同娘子早些商議,擇吉過禮。”何秀才說罷先行,柳媒在後進房見曹氏,就說孫家願招女婿的話,何大戶拿過憲書揀選日期,擇定十月十三日下茶過禮,十六日招女婿過門。洞房花燭,買綢緞,僱裁縫,給女婿女兒作妝新衣,着媒人送銀十兩,給親家安家,又打發家人去買禮物,媒婆來往通信。
且說侯春兩次提親,何宅未允,惡人懷恨,打聽孫家下禮,咬牙大罵:“何秀才,不知香臭!世上嫌貧愛富,偏他嫌富愛貧,從來未見以女求男!孫家原是遇赦軍徒之後,我的妻子被他佔去,怎肯低頭?何不攛掇父親動氣,縣中首告逃軍,花些銀錢,買點體面,官司必贏,拆其鴛鴦,然後提親。秀芳一定願從狗子走進上房!”眼望爹孃,嘆氣大叫:“父親,快些搬家,楊村住不得了!”侯信就問:“我兒,有話商量,何用如此?”狗子把腳一跺說:“商量什麼?人家將老婆奪去,你老人家還在這裏裝聾,過什麼日子?散了罷!”朱氏見兒子發急,解勸說:“孩兒,你別生氣,快把情由告訴媽媽,我叫你爹好替你出氣。”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四回 侯監生縣中告狀 孫秀才囑咐親生
且說侯春聞聽,越發大喊說:“母親,提起這事,活把人羞死!”就把何家擇吉招婿過門,氣難平消的話說了一遍。侯信見兒子生氣爭親,要害孫馨,聽信妻子之言,吩咐家童:“快備走騾進城!”登時備完,帶領家童來到沙河縣中,買通後房書吏鄭楫,作弊蒙官,將那“軍犯孫茂遇赦回鄉,稟明本縣官給執照”的字樣挖窟補好,並看不出破綻。書辦爲財弄鬼,侯信害人,串通一氣,將事作妥,寫狀叫兒子出名,以便好與孫馨作對,約定十月十六一早拘人,給新人一個掃興,使何家大面上弄人。諸事妥當,騎騾回家,告訴狗子,打個上風官司。
且說秀才何素備聘送到女婿家中,請親戚看禮接茶,款待喜酒,女婿押聘禮赴席,老媒帶領新郎進房拜見岳母,行了四拜,禮畢歸坐。曹氏留神觀看女婿,上下打量:果然好個書生!
瞧罷,滿心歡喜,吩咐使女獻茶。
喫完,嬌客告辭外行,媒婆當先引路回家,單等招贅完婚。
不覺到了十月十六,何秀才吩咐家人安排喜宴,四人官轎,鼓手火把燈籠,柳媒插花披紅,騎馬出村,鼓樂喧天,撲小楊村大路行走,驚動那些村裏鄰近村民齊來觀瞧,齊聲誇獎。且說孫秀才說道:“何宅喜轎就到,我兒快些梳洗,戴上頭巾,身穿吉服等候,好作新郎,前去入贅。”孫秀才坐在一旁,眼望孫馨開言囑咐。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五回 惡侯春攔擋孫馨 張媒婆何家報信
且說孫秀才說:“我兒,聽爲父的囑咐與你,要緊記在心。
這一到何宅爲婿,讀書更宜用心。汝祖遭逢屈枉之事,充軍遇赦回鄉,我才進學,你須憤志,將來倘得榮貴,光宗耀祖。雖然離我膝前,岳父岳母跟前,早晚必須愈加殷懃,不可荒唐。”
孫馨答應說:“謹遵嚴命!”父子正然講話,聽得鼓樂之聲,笙管簫笛齊鳴,四人大轎,燈籠火把,已到門前,驚動合村男女,都來瞧看熱鬧。
柳媒下馬,用手拍門,高叫:“相公,吉時已到,請新郎上轎,別誤時辰!”孫秀才歡喜開門,孫馨洋洋得意往外而走,剛出門坎,侯春上前高叫:“孫兄大喜!”孫馨聽見聲音甚熟,止步觀看,認得是同學窗友,只得拱手陪笑說:“侯兄久違,今日因何光降?”狗子見問,冷笑回言說:“孫兄,我看你帽兒光光,要作新郎,在下有個小柬相邀,請兄去喫杯喜酒。”
孫罄未及回言,孫秀才答話說:“侯相公,小兒有事,不便叨擾。”狗子微微冷笑:“老先生,我這個席兒不但令公郎難辭,即老先生也要去走走。奉官來邀,並非在下私至。”高叫:“朋友們,快拿官府的請帖,給他觀看!”八個公差一齊如狼似虎跑到跟前,快頭打懷中掏出一張朱票,打開說:“老相公,請看,並非我等虛邀。”孫秀才聞聽觀看,上寫:“沙河縣正堂張爲拘喚逃軍孫裕。今監生侯春呈控,伊子孫馨立刻傳到當堂,審訊真假,從公問斷屈直。如敢抗違不遵,革衣巾,鎖拿到案嚴辦,決不姑容。去役毋得滋事。特票。”孫秀才看罷,發怔,望狗子講話說:“與尊駕素無仇恨,小兒也系窗友,何故平地風波,妄報逃軍,爲理不能!侯兄快去抽此刁狀,莫傷義氣,徒落污名。”狗子冷笑大罵:“冤家稍裝胡塗,休得掩耳偷鈴!
曾說無有仇恨,破婚之事,是何人所作?張媒說到八九,你的兒子坐門招婿成親,奪妻之仇,怎能平消!總要鬧個黃河水清!”
公差不容分說,帶起新郎去打官司。何宅家人、柳媒一齊發怔,難以分解,瞧着差人拉着親家相公、新姑爺父子前去。衆人乾急,無法可救。柳媒開言講話。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六回 孫秀才縣中見官 惡監生公堂弄鬼
話言柳媒說:“衆位管事的回去罷,告訴相公,無咱的不是。”家人無奈,一齊掃興而歸,將始末述說一遍。何大戶說:“皆因他求親兩次未允,願招孫馨,不料卻是逃軍之後,這件官司非輕。侯春挾恨,出首買通衙門,親家姑爺遭此橫事,設或女婿充出,撂下女兒,終身無靠。舍着家俬全花,替姑爺洗清。”吩咐備馬,叫過一個管事家人,拿出銀子打發柳媒等散去。“先着姑娘要緊!”說罷,出門上馬,帶領家人進城。
且說狗子侯春、八名公差,匾裹秀才、童生如飛進城,走巷穿街,到了沙河縣衙門以外,兩邊吆喝:“逃軍進!”擁至當堂,父子跪倒。知縣張明就問:“孫秀才,本縣問你,汝父昔年犯罪充配湖南,因何膽大冒稱遇赦?侯監生首告理合,本縣批准,故此拘你父子上堂對審,或真或假,從實招承!”孫秀才見問,肘膝進禮,口尊:“老父母容生員細稟:昔年生員父親冤枉之事,發配湖南數載,後來僥倖逢恩赦回,生考進文學。今年何宅愛女侯春求親幾次,生員不知。昨日忽柳媒通信,何秀才願將愛女贅招孫馨,因此侯春挾仇告狀,捕風捉影,呈控公庭,奉票拘喚。案前訴冤,實話口供,公堂有神,難以撒謊。伏乞青天父母詳情理,細追緣由,刁辭誣告,應該何罪?”
訴罷叩頭。張知縣聽罷訴詞,不能剖斷,說:“孫秀才,據你說,汝父昔年充軍湖南遇赦,並非逃軍?”知縣又對侯監生說道:“孫秀才軍犯,已經遇赦回家,是無罪良民,怎挾仇妄告於他呢?該當何罪?”侯春往上說:“青天容稟,監生挾仇妄告,這是實情。孫秀才並非遇赦良民,逃軍卻也不假,望青天明鏡高懸,從公判斷。孫秀才果否遇赦,定有執照文憑,老父母問他有文憑沒有?”張知縣說:“監生言之有理。”便叫孫秀才:“你把執照拿來,本縣驗看。”孫秀才聞聽,不由唬了一跳,心中喫驚說:“老父母,容生員再爲細稟。”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七回 查軍冊知縣生嗔 中牢籠孫馨被害
話說孫秀才見問,口尊:“青天,莫信侯春之言,請聽生員細稟:昔年生父遭事,發配湖南情真,喜逢恩赦,康熙萬歲綸音傳到湖南,是以赦免。原有執照文憑,嗣後,家寒走火,房舍全燒,怕死逃命,執照燒燬,欲即領補,又乏使費。伏乞青天超憐草命,格外開恩,請查案卷,以分清濁。”張知縣雖不貪贓,斷才甚短,混名“一盆粥”,耳軟心活,書吏瞞官作弊。且說張公聞言,點頭說:“本縣替汝查看軍冊。”叫兵房把軍冊拿來,書辦呈上,張公又系近視眼,上面寫着‘充發湖南軍犯一名孫茂,軍妻鄭氏,軍子孫裕”,並無“遇赦還鄉”字樣。不由動怒,大罵:“孫裕該死!當堂還敢混賴?監生告汝逃軍非謊,姑念年邁,權將孫馨起解湖南。孫代祖罪,理之當然,不許多說!”吩咐辦文,就要起解,不可遲延。孫馨父子喫驚,叩頭口稱:“冤枉!”張知縣手指說:“老賊,就該掌嘴,明是逃軍,還要巧辯!本縣念汝年老,不忍加罪,纔將汝父子衣巾革去,叫孫馨孫頂祖罪,反又叫冤,再要強辯,文書上邊再添你父子之名同去,豈不悔之晚矣?”又吩咐文書辦完,就差解役楊新押孫馨到湖南充軍,討批文前來回話。楊新答應,登時與孫馨上了刑具,發放侯春出去,打點退堂。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八回 送女婿何素贈銀 爲圖婚惡人生事
張知縣退堂,三班散出衙外,孫家父子擁出,不由痛哭。
公差押着,邁步前行,正走之間,後邊有人高叫:“親翁!”
孫秀才回頭一瞧,認的是秀才何素,站住身,何大戶霎時來到。
孫秀才口呼:“親家,侯春害得小弟好苦!”何秀才聞聽,痛淚口尊:“親翁,聽我言講,侯信之子甚是刁惡,平素輕狂,暴發財主,依仗勢利,長期良善,差遣媒婆兩次提親,老漢堅辭未允,因愛令郎聰俊,品格端方,非池中之物,春雷一響,騰雲直達,因此遣媒到府,情願備送妝奩,以結絲蘿,可享半子之勞。不料侯春懷仇,竟告逃軍,親家赦罪文憑偏又燒燬,縣裏軍冊查處,其中定有人作弊,暗改文書。家童來報,姑爺孫代祖罪,仍發湖南,歸期難定。小女志氣,又通綱常,一絲爲定,豈有變更?等侯賢婿舉案齊眉。小弟趕來餞行,街東鋪內設席,立飲三杯,以盡微意,路上盤費已經預備。”何公語畢長嘆。楊解子心中難過,叫聲:“孫相公,令親既已費心,你父子少不得前去領情。”
說着四人走進酒肆,家人將酒饌停當,何大戶眼望差人說:“上差,求把小婿刑具略松片刻,小弟自有薄敬。”揚新答應,隨即將孫馨手肘鬆了。何大戶讓孫秀才上坐,然後歸席相陪,家人斟酒。何大戶先敬楊新三杯,又送銀子五兩,託付路上照應。又敬孫秀才三鍾,小書生也是三盞,敘談將別之情,彼此眷戀難分之意。
楊解子催促孫馨起身,三人聞聽,止住淚痕,孫馨帶上手時,孫秀才同何秀才又送了一會,去遠回家。孫秀才只爲含冤,氣惱身亡。何素花費埋葬,何秀芳立志守節,只等孫馨回來,夫妻歡會。不料侯春又生出惡計。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二九回 老安人房中自 朱媒婆巧用讒言
話說何大戶之女守志,惡人侯信復又鋪謀,暗買里長周賓,半夜裏弄了一個新埋屍首放在何大戶門外,次日又賴他殺人,將何素拿送到官。知縣胡塗,以人命定罪,秋後出決,入南牢坐監。黃氏安人、秀芳小姐母女二人無計可施,坐在房中傷心,正商量主意。
使女回話說:“啓安人,外面有作媒朱婆前來求見。”安人止住淚痕,眼望小姐說:“我兒,朱媒婆無故前來,不知有何事情?”小姐說:“她的來意,咱們如何能知?既稱有要話來說,母親見她何妨?”安人聞聽說:“吾兒言之有理。丫環,到外邊說有請。”使女答應。
不多時,朱媒走進房內,帶笑說:“安人,小姐,何故悲啼?老婦人前來請安,敢求老安人告訴。”安人說:“朱媽媽有所不知,請坐,聽我細講。非是悲慟員外現入天羅,無故遭害,若果身犯王法,也無可辭,孰料縣官污賴,不知誰人移屍,苦用非刑,審問定案,秋後出決。如今有冤沒處去訴,故此母女傷心。媽媽來此何事?”朱媒點頭讚歎:“可憐老員外爲人甚是忠誠,明是縣官作對,也該想個方法搭救纔是。”曹氏說:“豈不商議?無法可施。”朱媒婆聞聽,故意吁氣爲難,說:“老安人,小婦人倒有一條良謀,要救員外出監,易如反掌,但只一件難以出口,二來府上與此人不和,安人未必肯允,總然小婦人說出,中何而用?”安人說:“媽媽,常言說,與人方便,天賜以福;救人性命,莫大陰功。只管講來何妨?”朱媒口尊安人,又呼小姐:“依此說來,是不嗔怪老婦人的了,待我告訴,老員外遭屈,方近之人,無不讚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回 爲救父孝女重婚 老安人應允親事
朱媒婆說:“這偏東十里之遙,住着一位有勢利員外,姓侯。”安人說:“莫非名叫侯信的麼?”朱媒婆說:“正是,先與孫家爭親,告上孫家逃軍一狀,小孫相公因此充軍湖南。這事與府上有隙,所以不敢提親。昨日聞尊府遭逢奇冤,倒有搭救之意,把老婦人叫到他家中,特命來與安人商議,若肯依允,侯員外包管叫這裏老員外平安無事。侯員外的家當誰人不曉?
交結都是府縣官員,彼有撥天勢利,若肯替府上疏通,何愁老員外不出監牢?包管平安。”安人說:“媽媽,我想吾家小姐也不過是村莊野民,並非國色,她的主意要爲孫府守節,老身難以相強。如今侯員外若肯救出我家老員外,老身情願傾家相謝,不知媽媽尊意若何?”朱媒聞聽,微微淡笑說:“老安人言之差矣,侯員外乃大富之家,金銀財寶盡有,哪裏希圖什麼謝禮?他的本意要小姐爲妻,所以才肯出力辦事。安人允了親事,別話枉勞精神。”小姐坐在旁邊,心中也就拿了一個主意,不等安人開口,先就講話:“母親,事已至此,父親已問秋後出決,若不急救,惟恐性命難保,有誰搭救?奴今爲父,情願重婚,趁勢應承。”安人點頭嗟嘆說:“吾兒,既然如此,汝父有了救星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一回 侯惡人聞信下禮 何小姐爲父過門
話說安人說:“待我先與朱媽說個明白,好與侯家送信。”
說:“媽媽,一事不明,倒要領教,還是先救我家員外出監,或是先與小姐下定?”朱媒說:“老安人言之差矣,侯員外也曾說過,此親老相公咬定牙兒不給,所以才告逃軍,不敢重提。
老安人如果允親,那裏還要先娶小姐過門,然後才替尊府辦事。
若救老相公出監,又恐生悔,那怨哪個?依我愚見想來,倒是小姐先過門爲高,一來侯員外無有推託之處,二來看小姐面上,一定盡心竭力,尋情搭救。侯員外財勢通天,別說這點官司,就有幾宗人命案件,也只當變戲法的一樣。老安人但請放心,不怕救不出老相公來,惟恐安人不允親事,或先立執照亦可。”
安人說:“媽媽所言在理,回去見侯員外,就說老身應允。”
朱媒婆甚喜,告辭竟到侯信家中回覆兇徒,說事已作妥。惡人拿過憲書,揀選下聘娶妻吉日,朱媒復到何素家中送了日子,專等娶親過門,搭救何素出監,一家重會。
這日朱媒前來說道,明朝侯家過禮,後日就是黃道吉日,花轎前來迎娶。曹氏安人心煩,一總由他。次日行過禮來,十分豐厚。到了娶親這日,母女二人整說一夜。天交四鼓,朱媒前來說:“安人,快些打發小姐梳洗,眼下娶親彩轎就到。”
安人聞聽,吩咐丫環快些服侍姑娘梳洗。不多一時,聽得外面鼓樂喧天,花轎來到門前。且說何大戶左鄰右舍不曉其情,你言我語,紛紛議論,不表。再言曹氏安人,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二回 惡侯春醉後泄機 何秀芳安心行刺
話說曹氏安人聽見花轎已到門前,令人服侍小姐梳洗換衣,腰繫緗裙,身穿大紅。朱媒說:“吉時已到,請小姐上轎。”
秀芳心慟,含悲跪倒,口尊:“母親留神聽稟,爲兒此去千愁萬慮,惟願父親早脫大難。”哭拜畢,使女攙扶往外而行。曹氏朝外相送,二門以內上轎,鼓樂震耳,轎伕抬起出村,前後圍隨,燈球火把。小姐暗罵知縣。不覺轎至侯家門首,抬到大廳,侯春親迎,吩咐陰陽生贊禮,請新人下轎,衆使女攙小姐下轎,一齊拜了天地,送入洞房。聽到侯信爲狗子娶親,那些親戚朋友都來賀喜,整鬧一天,到晚方散。
兇徒父子送客出門,諸事已畢,侯春來到洞房。何秀芳低頭無語,對燈而坐,生成美貌,比初見時分外風流俊俏,更又可觀。侯春喜悅,躬身控背,口尊:“娘子貴耳請聽,自古夫妻前定,莫把姻緣事情當作偶然。自從遊春見芳顏,終朝想念,心頭夢寐間,未嘗或釋。前次遣媒提親,令尊不允,故此怒告孫馨,充軍湖南。有心再去提親,又怕安人不行,賄買周賓,半夜刨屍作傷,暗移貴府門前,天明拿獲兇手岳丈,到縣上下買通,屈問官司坐監,又遣朱媒婆復提親事。多蒙岳母見允,爲你終日打點,不惜銀錢,今朝才得同到一處,天從人願,喜何如之!”何小姐聽罷,如夢方醒,氣得渾身打戰,竟不知孫馨與父親皆被賊陷害,圖謀於我。這樣兇徒定沒良心,誑奴與他爲妻。想要救我天倫,斷然不能!奴本三從四德,賢良之女,明綱常,曉大禮,今朝反作不清之流,落得重婚外揚,何不用酒灌醉,得便下手殺之,替父報仇,與夫雪恨,又可顯出奴的清名!拿定主意,回嗔作喜,將錯就錯說:“原來如此。奴家初到府上,洞房相會,素承青目,十分願從。今既伴君,講不得作腔,終是夫妻,難推臊臉,且敬相公三杯,不知尊意何如?”
侯春滿心歡喜說:“既承娘子美意,奉陪消飲也是該當。”吩咐擺酒,丫環一齊設擺,美味香醪,夫妻暢飲,銀燭明亮,丫環兩邊侍立。小姐有意殺賊,勉強堆歡,親自擎壺斟酒,玉腕端杯,燕語鶯聲說道:“多謝君家,爲奴使碎心機,惟銘肺腑,茲洞房花燭,龍天定就百年良緣,奴今敬君喜飲歡娛之酒,相公不可推辭,請幹!”侯春說:“遵命!”連飲三杯,這纔回敬。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三回 假歡欣誑哄狗子 因帶酒險受鋒亡
話言侯春是酒色之徒,兼之洞房花燭,快樂無比,酒到跟前,並不推辭,一氣飲幹。何小姐心喜,暗罵一聲:“該死兇徒,萬惡滔天,今夜刀剁惡棍,全其大義,方顯賢名,以伸仇恨!縱然身死,何足爲慮?”吩咐丫環:“夜已深了,你們也去睡罷。”衆使女答應,一齊走出洞房。
聽得去遠,這才心下斟酌,說:“住了,兇徒帶酒,奴乃婦女,力小身微,又無兵器,如何傷其性命?”正在爲難,低頭瞧見賊帶子之上解手小刀,說:“此物堪可傷其性命,與天倫、夫生報仇。”轉身插上房門,輕輕走到狗子跟前,用手拔刀,復又閃目觀瞧,侯春坐在牀前,身靠牀欄,竟自睡熟,醉得人事不知,罵聲:“兇徒,合該命盡無常,死在今夜!”手舉尖刀,直奔侯春。杏眼圓睜,對準咽喉,才然下手,聽得賊人口內“咕嘟”說:“美人,有酒快些拿來,拙夫領情。”小姐聞聽,嚇得驚疑,往後倒退。又坐一會,天交三更,說:“此時還不動手,等到何時?”翻身站起,走至侯春身邊,對準咽喉,就是一下,聽得“嗤”,扎將進去,霎時紅光直冒。列公,爲人在世,未從造生,先就定死,侯春父子作惡多端,神人共怒,但陽壽未終,還等時到,故耳今日如何能死在秀芳之手?
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四回 刺兇徒小姐全節 送當官秀芳有罪
且說小姐這一小刀雖然扎入咽喉,並無傷着氣嗓,惡人睡夢之中“噯喲”一聲,“咕咚”栽倒在地。何小姐手內擎刀,不由打戰,復又傷心,往後倒退數步,口中暗尊天倫,又叫兒夫:“你翁婿被害,今夜滿擬殺賊全義,趁此奴亦尋死。”小姐回手纔要自荊且說這些丫環聽房內狗子“噯喲”,都來瞧看新人的熱鬧,來至窗前,聽見響聲厲害,從窗縫裏瞧見小姐行刺,推開窗欞,跳入房內,奪過鋼刀,就去告訴老賊夫妻。
侯信同妻子來到新人房中,兒子躺在地上,渾身是血,人事不醒亂滾。夫婦十分心疼,又見小姐被衆丫環拿住,坐在塵埃,令人將小姐綁起,叫地方里長連夜送到縣,立刻升堂,問明前後情節押監,等侯春傷好,再問口詞。過了幾日,侯春傷痕已痊,到縣對審,知縣偏問,哪容小姐分辯?定以持刀殺夫,未經殞命,秋後處決,人在監中;發放侯春回家,地方里長俱各無事。且說侯春來到家中,又養了些時,傷已全好,這日,無事散步,來到村外。信步閒行,至一個村前,這個所在甚是清雅。
正然閒玩,水聲響亮,一個婦女站立井臺,雖是村裝,生的美貌嬌嬈,體態可動人心,何不上前探問?“請問娘子一聲,這是什麼村莊,離縣幾里路徑?”婦人回答說:“此處名叫張家莊,市縣十里。”狗子說:“多承指教。還問娘子,此處有個種地之人,名喚郎能,不知他在哪個門裏居住?”婦人見問,把頭一低說:“尊客,那郎能就是我丈夫。”狗子甚喜,暗道:“妙啊,不料郎能竟有這麼一個妻子,大概今朝這樁美事十有八九 。”惡賊復又開言說:“郎娘子有所不知,尊夫郎能是寒舍長工,娘子既是他妻,咱們還算自家。”侯春明欺是自己家中長工之妻,而且四顧無人,越發膽大,走到井邊,深深一揖,口稱:娘子,既然府上無水喫用,娘子何須親身汲打,在下家中奴輩最多,只用說聲,令人挑上幾擔。倘或累着娘子,反覺不便。等我效勞,代挑進去,累壞娘子,令人心疼。”說着,胸前摸了一把,又去挑那水桶。田素娘不由惱怒,纔要動罵,干礙是丈夫的田主,惱在心中,不好使將出來,說:“不敢勞動,奴身自家平常挑慣,等奴自己挑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五回 惡侯春調戲田氏 節烈女怒罵兇徒
且說狗子侯春聞言,復又控背躬身說:“娘子,在下與令夫雖是家長僱工,平日猶如兄弟一般,實不相瞞,常聽郎大哥閒淡,甚實羨慕,時刻想念與娘子親近,今朝幸而有緣,這點微勞,在下一定要替。”田氏氣往上撞,圓睜杏眼,大叫:“狂徒,雖是家長豪富,丈夫無非長工。男女授受不親,聖人之理!
你如何信口胡說,分明有意前來調戲,想打主意。你先打聽打聽我田氏爲人!狂徒羞恥不知,真乃禽獸,禮義全無,活是畜牲。”田氏破口大罵,侯春滿面堆歡,只叫:“娘子,奉勸不必生氣,今日任憑打罵,只求貴手高抬寬容,稍疼在下,感激不盡。”復又一躬,賢人就顧不得,用力端起半桶水來,對着狗子潑去,澆了侯春一頭滿臉,衣帽全溼,遍體冰涼。這個賊站起,田氏手提水桶,徜徉而去,跑進門裏,“譁啷”,將門插上。侯春趕到跟前,見門已閉,不由惱羞成怒,咬牙切齒,發恨罵聲:“賊人,我倒有心愛你,卻無意疼我。”復又回想,滿心歡喜。自古常言,“好事多磨”,今日初次相逢,想是含羞,且等她意轉心回。這賊妄想,還望田氏迴心。轉到家中,換上衣服,又到東村,在田氏門口不住張望,一連幾天,門也不開,不見影兒。急得狗子來往幹轉,想是與我無緣,就不該相會,井臺既見面,於井臺應有婚姻之分,冰人錯配郎能,月老就該提參。
且說賢人田氏,自從井邊遇見侯春,回到家中大罵:“畜牲!人面獸心,井邊擅敢無理,調戲奴身,按律應問立斬!”
賢人終日不食,減去芳容,閉門靜坐幾日,聽得兒夫回家叫門,欣喜不勝,出房將門開放。郎能一進門,瞧見田氏消瘦,滿面淚痕,喫了一驚。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六回 問根由郎能動 見兇徒忿罵賊人
且說朗能開言便問說:“賢妻,我纔去幾天,趕着作些傭工,你爲何落淚,面帶病容?莫非思念?家鄉時運不利,帶累賢妻,無人見疼。”田氏說:“自古常言,‘隨夫貴賤’,這有何礙?貧窮不足言講,昨日我到井邊汲水,遇着狗於這般放肆調戲,只等夫主回家說明,奴家尋個自盡,以免夫主後來受累。”
郎能聞聽,驚惱兼集,罵聲“萬惡侯春”,說:“賢妻不必生氣,且自開懷,明白進縣告狀,雖是家長豪富,我是長工,現在窮困潦倒,拚他不過,官司包管贏勝。”田氏說:“奴非輕生,只因侯春興騰,你今現爲長工,要去告狀,有輸無贏,頭一件有勢利能以通神;二來咱是外路之人,手又空乏,這賊怎肯輕歇?現在服他所使,猶如籠中之鳥,官司非惟不蠃,反懷愁恨,殘生難保,如今奴家尋死,以省臨期生禍,若是貪生,侯春還設牢籠。除此一着,別無計策,丈夫不必戀奴。”郎能說:“賢妻,你且忍耐,不必着忙,我也是堂堂男子,七尺之軀,豈肯甘受他人之挾制?先到縣中告上一狀,倘若不蠃,拙夫另有主意,若不報仇出氣,非是男子。”
言罷,寫了一張狀子。田氏攔擋不祝郎能剛出院門,迎面就與侯春遇見,大罵:“賊徒!井前調戲吾妻。”狗子躬身陪笑說:“郎哥息怒,昨日老兄到舍,在下回家,井邊遇見令正是真,小弟並無欺心。”郎能說:“你這賊,青天白日調戲良人妻女,還敢胡講,巧言強辯!”上前當胸揪祝侯春冷笑,大叫:“郎能,你是我家長工,使硬行兇,竟敢無禮,信口罵人,賴我調戲汝妻,以無作有,擅自打厚。”郎能二目圓睜:“強賊,還敢嘴硬,怎肯善容!”攥拳迎面打去。侯春臉上着重,登時青腫,狗子把腰間帶的刀子拔出,郎能趕到跟前,一腳踢在候春手腕之上,甚是疼痛,小刀落地,郎能連忙搶起,在上一揚,侯春回身就跑,郎能持刀隨後追趕,大罵侯春:“反了,我今定要殺賊,償命挨刀,也屬情願!”侯春回家關門,郎能高聲喊罵不絕。街坊勸住,-齊便問,郎能就把已往情由說了一遍。衆人不便多言,不過勸解。郎能氣惱難消,往縣中告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七回 文林郎亂問官司 窮百姓訴冤無用
且說郎能被衆街坊解勸,氣惱不過,索新使性子,高聲喊講一番。轉身邁步,竟往衙門而來,只顧低頭往前走,口內還是亂罵。不防對面有個老者,手拄柺杖,病體方好,年已八旬,是衙內捕役丁四的父親丁鬍子,年紀衰邁,耳聾眼花。一是看不見,一是走得慌,兩來之勁,彼此不防,將老者一撞,往後一仰,躺在塵埃,嘴張了一張,手腳亂動一陣,絕氣而亡。郎能唬得魂飛,止住腳步,不敢前行。頃刻之間,街上人都看得真切,齊說:“這條大漢太也慌忙!”
且說捕役丁四聽見父親被人碰死,急忙邁步如飛,趕來觀瞧。衆人一見說:“丁西哥快來,令尊被這大漢迎面走來碰倒在地,我們趕來攙扶,不料老人家竟自絕氣。”丁四聞聽,走至跟前觀看,父親躺在塵埃,兩眼雙合,鬍子乍煞,身軀直挺。
連忙貓腰,對面急得亂嚷,止不住悲慘,愁眉雙鎖,淚流滿面,說道:“新近傷寒纔好,家下又無人跟,偏我兼有要緊差使,未能脫身,就遇着這愣怔東西,不看人走路,瞎眼把老父碰死。”
丁四用手指定郎能,罵道:“囚徒,這麼條大街,難道還走不下你嗎?往人身上撞,碰死我父,豈肯與你干休?你姓什名誰?
快些講實話,同去見官。要想脫身,萬萬不能!”上前劈胸一把揪住,照臉就是一個嘴巴。登時紅腫,又不敢還手,忍氣吞聲說:“老爺休要生氣,容我細講,我在小楊村侯家作活,身爲長工,今日原有冤情,進縣告狀,只顧捨命到衙,走得太緊,低頭顧跑,不料碰壞令尊。在下姓郎,名叫郎能,素與令尊無仇,彼此不認,望貴手高抬,少動雷霆,原是誤傷,並非故意,情願備出十兩三錢燒埋銀子,就便送到當官,再打一頓板子,亦不過如此,可憐我有冤枉。”說罷跪倒。丁四全然不聽說:“賊徒,講得倒輕巧,將人碰死都是誤傷,如今拿刀殺人,難道也是誤傷不成?”叫地方拴進衙門。地方總甲一齊動手,用繩將郎能套上,令人看着屍首,撲衙門而來。
且說侯春被郎能趕得飛跑,回家關門,郎能外邊喊叫,令家人出來觀看,正遇街坊姓傅,叫作傅二,他向來種着侯家一頃多地,聽見這事,跑到侯家,把郎能所罵,赴縣告狀緣由,與侯春說了一遍。侯賊就問:“你如何得知?”傅二說:“因老郎要去告狀,大家勸他會子,不聽。大概此時告上了員外爺,趁早打點,你老乃是體面之人,別要輸,莫叫人瞧不起。”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八回 傅老二傳信 侯員外使錢
話說侯春聽傅二之言點頭,進去取出清錢五百,說:“老二,爲你送信,有事不便治酒留你,拿去自己喫杯罷。”傅二再三推辭,接過揣起,說:“員外爺,快些打聽要緊,倘有用我之處,定來效勞。”侯春說:“好說。”
傅二去後,喚過惡奴侯德:“到縣如此這般……快些回來稟我!”侯德答應,邁步如飛,轉彎抹角,來到衙門觀看。大門緊閉,三班捕快四散,那廂有兩名青衣閒坐,就問:“你是何人?到此找誰?”侯德說:“二位太爺,我是侯宅來的,要尋里長周師傅說句話。”青衣回答:“方纔被丁四哥請去,少時就來。”講話未及,從西來了好幾個人。侯德走在一旁,相離甚近,看的真切,有三兩個公差拉着一人,脖子裏拴着鐵繩,帶進衙門,不是別,長工郎能!侯德嚇了一跳,暗說:“彼系前來控告主人,爲何又帶鐵鎖?”正然發悶,見周里長,說道:“郎能碰死人命。”侯德說:“原來如此!”里長就問說:“侯相公找我有何話說?”侯德見問,低言把郎能呈告,差人相托打點,要打上風官司的話告訴一遍。周賓點首說道:“這事容易,就只此番比不得前番何家之事,須要比先豐盛。上下歡喜,方能得意。”侯德說:“我回去告訴便了。”周賓回事:“事不宜遲,怕官明朝要坐早堂,趁着今日料理,明日包管連被告不叫,你主人高枕無憂,坐在家裏,官司就會打勝。”侯德說:“須得多少使費?”里長暗自算了一算,說道:“這件勾當,一股腦兒掃地出門,須得四百紋銀,方能了事。戥頭要高,銀水十足,方可使得。”侯德答應,即忙回家,告訴侯春。倒也爽快,如數兌銀,交與侯德。不料惡奴見財起意,將銀收起二百,給周賓二百兩,設詞說道:“銀子未足,我主人說求周大婉轉,只要將長工郎能押監定罪之後,找足二百兩。”里長也當侯春不肯全交,暫爲應允說:“侯相公趁着今日沒事,到明朝早堂審理,便見明白。”侯德聽罷,急忙邁步回家,稟覆侯春,說:“銀子全交。”
且說周賓得了銀子,走到熟鋪,把銀包拆開,重又封包,預備送官,又包隨封,各處料理妥當。周里長剩銀一百三十餘兩上腰,走進衙門,到轉桶上交明,又去見刑房書辦託付,出衙回家受用。
且說捕快丁源聽見郎能告訴,原是來縣控告侯春調戲妻子一案,偏因氣惱,走得太緊,不曾留神,誤碰而死,實非故意。
丁四生了彎子說:“與其整治郎能,不如借這一篷風弄侯春幾兩銀子,豈不是好?”想定說:“郎能,你將我父碰死,真非情理,皆因有事在心,告狀鳴冤,光景亦是一窮漢耳,就便以誤傷饒放,連十兩三錢燒埋銀也是無有,不如你拿侯姓頂了罪名,這場人命官司你就脫了。”郎能說:“大爺,我一時之失,碰壞令尊,侯姓又去,如何無故賴他?”丁捕役說:“你來作什麼?”回言:“我是爲告侯春調戲妻子。”丁四說:“既然告他,你與侯春就是仇人,不爲告狀,如何就會碰死我父?如今回官,只說侯春奴才侯德碰圍而死,現有他家長工郎能見證。
縣官要問,你也照我一樣稟活,去拿侯姓家人侯德前來,只說他碰死,雖系冤屈,也是誤傷,這十兩三錢燒埋銀子出在侯家身上,與你無干,豈不是好?際若依我,就放了你。”郎能低頭思想:“老丁既然這樣憐憫我,便賴他何妨?”郎能說道:“丁大爺,既然如此,況且我合侯家也是仇人,就依尊意行事。”
捕役立刻解開繩鎖,放開郎能,又囑託地方總甲,煩代書寫狀,連郎能告侯春的呈詞一併拿進稟縣令。不多時,裏邊吩咐:“明日早堂審理。”
且說縣尊雖然胡塗,不同贓官,見了銀錢卻也歡喜,兩張呈詞:一張是侯德碰死丁源之父,見證是郎能;二張乃是郎能控告侯春調戲伊妻。知縣看完暗想:早晨里長送進銀子四十兩,說是老侯叫把長工問個誣告,這卻不難。還有一件,侯家奴才侯德碰死了丁四之父,這案又是郎能見證,明晨審理。但侯春時常孝敬,不住饋送東西,伊之家人碰死人命,狀子寫着:“走路不曾留神,老頭年衰有脖,不過是個誤傷,不用夾打治罪,先把郎能問個控告侯家不實,以誣告之例,打頓板子押監,然後把侯德叫來,判問個誤傷結案。到了次早,起來梳洗冠戴,打點升堂,坐在暖閣之中,面前設擺硃筆、硯盒、籤筒、驚堂,青衣喊堂,門子傳話說:“老爺咐咐,把捕役丁四、長工郎能帶進問話!”兩邊答應,一齊將丁源並地方等帶到堂前。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三九回 偏心問誣告 受賄害良民
話說人都跪在當堂,縣令往下便問:“丁源,你的狀上寫侯德碰死汝父是怎樣碰死?”丁源口尊:“老爺,小人狀上寫的明白,小人父親年逾八旬,病中爬起,出來走動,不料侯德對面硬往身上一碰,當時氣絕身亡。”縣官又問地方總甲,俱都一樣。又叫郎能:“你是與侯姓一同走路看見,還是各自有事行走看見的呢?”郎能回說:“老爺,小人是各自行走看見,侯德碰死他就跑了。”縣令說:“人來,領朱票前到候家,將家奴侯德鎖來問話!”差人答應,出衙前去。縣公又問說:“郎能,狀上寫侯員外之子調戲汝妻,有何憑據?快些稟來。”郎能口尊:“老爺,小的在侯家身作長工,苦掙喫穿。不料侯春見色迷心,小的妻子井邊汲水,要替擔挑,百般調戲,小的妻子情急無奈,提起水桶潑賊滿身是水,侯春只顧擰水,田氏得空跑進家中,關門躲避。及至小的回家,聽妻子告訴是實。小的要去找尋侯春,出門就遇賊人前來,及至小的家中面飭其非,伊不肯認罪,口內反出不遜之言。小的怒氣難消,是以舉手要打,伊抽刀欲殺,小的就勢將刀奪過,伊即飛跑回家,小的隨後追趕,兩人鬧了半日,伊喝令家丁甚是兇惡,小的不敢爭論,特來鳴冤。望求老爺速拿侯姓嚴問。”郎能稟罷。縣公不悅說:“你作長工共有幾年?還是同居,或是另住?”“稟老爺,小的另住,相離不過裏許之遙,傭工已經三載。”縣公又問:“侯春調戲之時,可有人撞着,有何把柄?”郎能說:“老爺,這樣事情原是瞞人所行,豈肯使人知道?況且侯春富厚,人都懼怕,誰敢言他之過?原本小的妻子告訴情由是實。”縣公一聲斷喝說:“狗奴才,侯姓家中既屬豪富,嬌妻美妾自然會買,獨乎喜愛長工的老婆?大約借貸不遂,心懷私仇,賴以調戲汝妻爲由,要生事端,舉呈誣告不實,與我拉下!先責二十大板,再問曲直。”不容分辯,按倒當堂,褪下中衣,皁隸動手,五板一換,登時打完,把郎長工打的肉破血流放起。縣公吩咐記了誣告案冊。郎能受了這番冤枉,怒氣攻心,跪在當堂,登時頭暈,一陣發迷,復又醒轉,睜開兩眼,大叫數聲:“青天老爺,冤枉!”縣公明知長工受屈,既得侯家銀子,只得與伊消災,合衙人等無不受賄,勉強順從辦事。
且說兩個差人來到侯家門首,說明姓名,進去不多時,侯賊就走出,彼此帶笑摯讓,進書房坐下,端茶喫罷,侯春只當還因長工之事,未及開口,兩公差叫聲:“侯大爺,姓郎的事情本官已經依了里長周師傅之言,把老郎打了二十大板,還問誣告東家之罪呢,你老放心。我二人此來,另有一公事,且請聽講:尊管侯德……”即將碰死丁源之父的緣由說了一遍。侯春說:“二位上差,侯德去找周里長,是在郎長工已去之後,侯德從衙前還看見地方總甲用鎖套着郎能,侯德何曾碰死了人?”
兩個原差心中不悅,說:“侯大爺,此言差矣,真假有無,各自去辯,我們不管。只知本官吩咐,就得遵依。常言說,‘官差不自由’,律上載的更又明白,說道,‘家人有罪者,罪坐家主’,若不叫尊客到衙,就得你去,我們也好交差,倘或不信,再看老爺的朱票便知。”從懷中取將出來,遞與侯春,接過打開,上面寫道:“碰撞人死,性命匪輕,不思守候訊情,反行脫逃遁避。仰該差即帶侯德赴縣聽審,以憑詳解。究擬。”
侯春看罷朱票,不覺喫驚,說道:“小价差往西村討取帳目,不知幾時才能回來,況且縣主票到,又難違悖,還求二位將侯德碰死的原故,講與在下一聽,即便他不在家,在下自然也有一個主意,好安置二位仁兄回衙去見官稟話。”且說兩個差人俱都姓李,趁勢就把丁源狀上言詞又加些厲害話細說一遍,又說:“老爺還等回票呢。”侯春說:“二位少坐。”走將進去,復又出來說:“二位李哥,侯德實不在家,西村討帳,等帳討完,纔回縣主之命,須要二位回去美言,自然穩妥。這是白銀十兩,二位權且買杯茶喫,千萬稟明縣主,寬一月之限。”兩人聞聽,故意作難說道:“銀錢小事,怎麼回官銷票?萬一老丁不依,如何是好?”侯春說道:“二位仁兄,那丁四哥與我相熟,我也備一斤銀子煩勞帶去,送與丁兄,暫且治辦裝殮,小弟隨後三五日,定然另有商議,求寬一限,足感高情。”二人接過銀子,故意遲疑:“少不得回去替大爺轉折。”說罷,執手作別而行。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回 捕快得錢作弊 縣官寬限退堂
話說胡塗官兒胡塗皁隸,縣官是個漿於盆,使喚的都是些麪糊子,不管昇天下地獄,一有事情,齊伸手先拿錢來,幸虧是長工郎能誤傷人,不致償命,斷個燒埋銀子結案。且說侯惡賊打發差人去後,心內左思右想:判到其間無非亦是誤傷,但不知侯德狗奴才怎麼這般不小心,把人碰死,要不是我老侯的體面,別說官長不容,就是差人與屍親也都不依,且等侯德回來再問,便知明白。多日又不見候德回家,差人各處尋找,無有下落,當是懼罪脫逃。哪知侯德將送里長辦事銀子賺起二百兩,又在西村要的帳銀三百兩,共銀五百兩,拐帶脫逃,竟往他方而去。侯春打聽不着消息,生會子瞎氣,忍個肚疼,心裏還盼長工定罪押監,便好煩人說娶田氏美婦。
且說兩個公差回到衙門稟明本官,只說侯德偶得大病,不能前來聽審,求老爺寬限。縣公吩咐:“限一月之期,病好赴審。”丁捕役聞聽,心內不依,纔要上堂見官,原差向他打個手勢,站在下邊等候。且說縣令常受侯家賄賂,樂得不究,又吩咐:“郎能誣告東主,上了刑具收監。”委二衙明日驗屍,令捕役丁源將其父屍骸浮厝,等拿到侯德之日,再行結案。打點退堂,衆人散出,牢頭將郎能上刑帶去下監。且說捕役出了衙門,就被李二李三拉到僻靜之處,掏出銀子一封十六兩,叫聲:“丁夥計,我們奉老爺之命傳叫侯德,伊主人侯春就問緣故,我二人把朱票與他瞧看,又拿話嚇了一番,說侯德已經往別處取討帳目,尚未回來,送了我們兩個十兩銀子,又送你十六兩,說權且替老人家治辦喪事,數日之後,另外還有敬儀。
想來這宗事不過是個誤傷,況且本官與侯家最厚,何必定要認真?老人家大限將終,卻也難怪侯德,如今既送一斤銀子,比燒埋之數還多,且是老侯說還有敬儀,何不且把老人家裝殮起浮厝,別要放鬆,過上兩日尋到他家,我幫着你說,老爺立要嚴究,再起發幾十兩銀子,也就罷了。臨期老爺不問就罷,若要問起,遞張和息,斷不深究。與其鬧着無益,不如弄幾兩銀子使用。”丁源點頭,接銀到手。次日,二衙前去驗屍,侯春又差家人前來打點,一概沒事,這才抬去浮厝丁源又照應地方總甲,然後在家穿孝,過了幾天,侯春又遣人送了幾十兩銀子交與丁源,餘外又備禮物饋送縣公,上下點補,大事全完。只是一件,要把長工郎能治死,便好設法娶田氏過門。
且說郎能告狀以後,押在監牢,又挨二十大板,前思後想,傷心慟淚,恨罵侯春,抱怨縣官圖賄冤良,正然悽慘,忽聽得有人叫聲:“郎大哥,少要悲傷了。”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一回 冤極逢仇害 監牢遇故人
“你可是侯家作活的郎大哥不是?”倒把郎能唬了一跳,止淚抬頭,觀見牢房對過也是一間房子,一人項上帶着鐵鎖,站在門前。郎能看不真切,即忙移步蹭將出來,走到面前,乃是被害的何大戶。彼此一見,甚是相親。
郎能說:“大爺一向多受驚險,無故遭屈,其苦異常!胡塗縣官,貪酷太狠!聞大爺已問斬罪,蒼天沒眼,要治良善,姑娘事情可有挽悔?”
何大戶見問,搖頭流淚說:“女兒已定殺夫之罪,秋後出決。”又問:“郎大哥,你在侯家傭工,爲何也來監內?”郎能叫聲:“何大爺,你老不知。”就把已往從前之事,對何大戶細說了一遍。何素聞聽,才知其故,由不得氣滿胸膛,用手指定大罵:“萬惡侯賊,因色迷心,陡起惡念,清平世界,黎庶含冤!”說:“郎大哥,我女兒現在女監,大約性命難保。”
郎能勸慰一會。牢頭過來,替郎能遮掩,託付一番,讓至囚房,就地坐下,煩禁子治買點子酒菜消飲,訴說彼此的苦情。
且說秀芳小姐自從洞房行刺,未曾殺死惡人,反被拿送衙門,偏遇胡塗縣公,不容分辯,定爲持刀殺夫之罪,擬秋後決。
項帶鐵鎖,體冷似冰,孤身一人,囚房漆黑,猶如地獄,一心尋死,只恨侯春。不覺黃昏時候,已起初鼓。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二回 女牢頭憐弱 老安人探望
話說何秀芳坐在牢房,滿面流淚,想母思家,嘆父悲夫,獨對囚燈,千愁萬恨。忽聽得鐘聲響亮,監牢內一陣梆鈴,猛然喫驚,不覺初鼓,更又傷慘。忽然乏倦,盹睡片時,已交五鼓。
且說曹氏安人從女兒嫁往侯家,究覺心中難忍,次日就得個氣迷症,癱躺在炕上,人事不懂。家人着慌,各處找請名醫調治,漸漸痊好。小姐行刺,拿送官問,持刀殺夫,照律抵償之罪,擬秋後出決,胡塗縣公已經報文。何宅僕人雖都知道,誰敢向主母實言?老安人也曾問過家人,拿話支吾,誰敢漏出一字?這日安人病已大愈,坐在房中說:“丫頭們,你姑娘到侯家好幾日,這些時可曾回來?我病胡里胡塗的,不知侯宅爲何還不搭救你爺出監?前去探問,快些回來稟我知道,纔好放心。”有一個快嘴丫環,年方十歲,名喚春燕,在旁邊尊聲:“奶奶問姑娘麼?別指望,已經弄出亂子來了。”就把小姐行刺,未曾殺死侯春,綁送衙門定罪坐監的話,對主母說明。曹氏聞聽,轟去七魄,“噯喲”,登時閤眼咬牙,仰臥炕上,直挺身軀,四肢冰冷。僕婦上前攙扶說:“安人醒來。”叫勾多時,漸漸氣轉,睜眼哭叫:“嬌兒,疼死爲娘了!只說嫁賊,成爲夫婦行孝,以救汝父,不料殺賊未得,被綁送官,定罪押監,小命難保!”丫環一齊解勸,上住悲切。忽叫王老婆過來:“聽我吩咐:出去說與何寧,僱輛橋車,不用別人跟隨,就叫何寧伺候,你是姑娘的奶媽,須得跟去一看。”王媽答應,出去告訴何寧前去僱車,安人一面梳洗穿戴,又包些喫食東西,交與乳母,吩咐僕婦人等小心看家。不多時,何寧僱了車來,拿坐褥氈條將車鋪好,曹氏拄上柺杖,走出上車,王乳母坐在外邊。
何寧跟趕車的揚鞭趕着牲口,往縣而來。霎時到衙門以前,守門司閽就問。奶奶說:“老身姓何,來看女兒,現在南監,望求公差方便,自有酒資。”衙役聞聽,點首說:“見面何難?”
安人下車,王媽媽遞鈔紙包銀子一兩,差人接去。常言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話非虛傳,差人領着安人,與王乳母到了監門,往裏叫喚兩聲。女牢頭馮氏寡居,無兒無女,丈夫早亡,在這衙內當差已久,年紀花甲,爲人極其老實。自小姐到監,他問姓名年歲,又問坐監的原故,見小姐坐監,終日不茶不飯,只是啼哭,馮氏憐憫勸解,弄點湯水喫喝。小姐聽見女牢頭相勸,勉強用點,深感其情,叫聲:“老媽媽,自從進監,家中無人前來,連杯水酒未敬,倒承這樣相憐,真乃世間少有。”
忽聽外面叫門,連忙走去問道:“是誰?”外邊衙役叫聲:“馮大嫂,何家有人來看姑娘,開門放進去罷。我可走了。”女牢頭開放虎頭門,讓進來,復又關上。馮氏觀瞧何奶奶,渾身素淨斯文,品貌端方,年紀老邁,手拄藜杖,還有一個半老婦人,穿戴乾淨。何氏也看牢頭婦女,鬢髮皆白,面貌蒼老,身穿上布短襖,藍裙繫腰,和顏悅色問:“奶奶來看千金?”安人答說:“正是。”乳母說:“姑娘在哪房裏?”馮氏說:“我才叫那邊屋裏去,這幾天不茶不飯。”說着就去叫姑娘說:“你母親同奶孃來了。”小姐在炕上流淚,聽得叫喚,連忙欠身下炕,竟往門外行走。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三回 何秀芳哭監 田素娘送飯
且說秀芳小姐走出門外到院中,老安人與乳母前來,兩下相離咫尺,小姐看見安人,不由哭喊:“我的娘啊!”就往奶奶懷中一撲,母女抱頭慟訴已往情節。牢頭勸住,讓到房中炕上,一齊坐下。安人這才說:“我兒,你把在侯家報仇緣故告訴爲孃的知道。”小姐自始至終告訴安人一遍,又將牢頭馮氏待他的好處講與安人,奶奶聞聽感謝不盡。回頭叫乳孃把喫食遞與小姐說:“留着零碎喫點子罷。”老安人又叫乳母從腰內掏出一個紙包遞與女牢頭說:“馮媽媽,多承高情,疼憐小女,這是銀子一兩,不用推辭,千萬收下買鍾茶喫。”馮氏纔要推辭,乳母攔阻,無奈之何收起。安人又給小姐一包銀子,又囑託牢頭一番,復哭一常牢頭勸着小姐回進牢房。乳母扶侍安人出了女監。又到男監見何大戶,彼此痛淚。夫妻分手,奶奶回到家中日夜啼泣,愁腸萬狀,各處尋情懇人料理。
再說郎長工的妻子田氏,自從丈夫爲他被人調戲問了原故,才知道是東家的兒子,氣得與侯春大鬧一場,走到縣內喊冤,指望官法處治,不料縣官徇情胡塗,又是一雙近視眼睛,不但不傳被告,反把郎能判爲誣告,責打二十大板,押在監內,又不再審,耽延日期。有人與他妻子送信,田氏聞聽,嚇得芳心亂跳,珠淚交流,痛罵侯賊,縣官胡塗,聽信書辦、門子、衙役人等之言。田氏怨恨傷感多時,復想:“家中並無別人,少不得奴身親去監中探望丈夫一回,問個妥當信息,方能放心。”
梳洗完畢,綾帕罩頭,縞素衣衫,不搽胭粉,收拾外走,鎖上街門,託付鄰右照應,邁開金蓮,霎時進城。到衙觀看,守門就問:“作什麼的?”田氏回說:“我姓田,因丈夫打官司,今要進監,望求爺們行個方便,外備酒資奉敬,念奴家窮苦之人,些微淡薄之儀,勿以爲棄。”守門人說:“這位大嫂說話好不明白,你說來看丈夫,到底姓甚名誰?因犯何罪押在監裏?說白了也好帶你進去。”田氏聞聽說:“大爺,我丈夫姓郎,名喚郎能。”那人說道:“原是郎大嫂。”伸手接過銀包,約有四五錢,說:“郎大嫂進去探夫,不可空手,須要買點喫食物件,纔好遮掩。”田氏點頭,掏出青錢二百,就煩公差走去買些飲食點心等物,草紙包定。田氏拿着跟隨,門役領到男監,說與禁子,各自又去守門。
且說禁子佟方開放虎頭門往外觀瞧,見是一個美貌婦人,開言說:“大嫂來看何人?”田氏啓齒說:“大哥聽言,郎能乃是夫夫,今來送飯探夫,望求放進監去,感恩不盡。”禁子佟方未及答話,又來一個牢頭,名喚王均,平素不大老成,開口說:“大嫂,你當家的監內終日盼你,總不來一看。”佟方看見光景不好,上前把王均推開,說:“郎大嫂,不要與他一般見識。”田氏聽禁子勸解,收回怒氣,從袖內拿出紙包叫聲:“禁大哥,常言說,‘管山的燒柴,管河的喫水。’我丈夫坐監在此,凡事仰仗照看,奴今前來豈有空過之理?須念我夫妻貧窮,原是傭工之人,這是紋銀三錢,送大爺買杯茶喫。”佟方接銀口尊:“大嫂講得明白,理上甚通,快些請進相見。”田氏跟隨內行,開放監門,朝裏行走。一見丈夫項帶鐵鎖,面黃肌瘦,避不得人前羞辱,走到身旁,杏眼流淚,不好拙比,如斷線珍珠一般。郎能也禁不住悲切。夫妻兩個哭夠多時,田氏把那喫食物件遞與郎能,哪裏喫得下去?又走到一個僻靜屋裏,彼此細說緣故。田氏又從腰內掏出一包銀子,叫聲:“夫啊,這是三兩銀子,快些收起,留着使用,等着官府再要定罪,看是輕重,妾再來看望。”商議已畢,郎能點頭流淚,復又低聲問道:“惡侯賊知我不在家,可曾有個動靜沒有?”田氏答應:“並未擾亂。妾想且自搬到城,就在縣衙方近權且租下一間房子居住,一則躲開狠賊;不受驚險;二來也好打聽信息,方可穩當。”郎能甚喜,正然講話,禁子走來說:“郎嫂,快些走罷,改日再來。少時獄官查監,難以久停。”夫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四回 田素娘搬家 於大人私訪
且說田氏被禁子催逼,無奈何與丈夫灑淚而別,急忙歸家收拾,就在城中尋妥一間房子住,早晚打聽丈夫的信息,時常還去送飯探望。且說惡賊侯春,自從托里長周賓衙門舒通,將長工郎能治到監中,定了誣告之罪,雖然出了怒氣,到底還不妥當,須得早設計策,或者將他治死,或者邊遠充軍。務使長工離了眼下,也好叫媒人前去提親。田氏沒了丈夫,身子無靠,她不改嫁,何以度日?侯春胡思,又偷空跑到張家莊窺探,打聽幾天,聽見說長工妻子早搬家而去。卻不知住在哪裏。惡賊尋思,愈覺動了惱恨,再破花費幾百兩銀子,定把郎能害死纔好,一客不煩二主,進城再託周賓便了。
且說賢臣各處私訪,判斷多少無頭公案,清靜直隸各處地方。這日到了沙河縣所管的地方,小楊村智斷水中螃蟹,剪除殺人犯龐惡人,走進縣城,各處閒遊。偶然腹中飢餓,尋了一個飯鋪,買些飯食充飢。會了飯錢出鋪子,暗問門子說:“須尋個乾淨茶社,喝碗清茶再走。”門子回言:“縣衙對過茶館乾淨,茶水甚高。”賢臣說:“既然這樣,咱就前去。”邁步轉彎抹角,不多一時,來到門對過,喫茶觀看:一溜兩間門面,收拾甚是乾淨,吊着茶牌,貼着對聯,是個江南茶社,匾上還有三字白粉牌匾,寫着黑字,乃是“悅來軒”三字,屋內板凳滿坐,桌子擺有十餘張。掌櫃的不住上賬,走堂喝賬奔忙,喝茶各色人物,果品都全。耳內聽得議論紛紛,衆人閒說的盡是撫院私訪行爲,皆是忠正之事。旁邊有個人也在那裏喫茶,接話說是:“衆位,方纔說起於撫院,何嘗不是位忠正大人,奉旨放了保定府的巡撫,管理直隸通省,何嘗有一日消閒?前者楊村判斷那螃蟹,捉拿惡人老龐,又不知迴轉保定府而去,亦不知往哪裏又去查訪?若是還在這裏,前者侯財主家作的事情,只怕久已清結,哪裏還容其胡鬧?”衆人點頭說:“是老侯的造化。”那人復又搖頭說:“衆位,老侯在小楊村算得頭等人家,體面可也不小了,除了於大人之外,別的衙門亦就無治他之人。昨日孫家父子同何家父女,小孫相公被充往湖南軍罪而去,楊新是長解,已經走了好些日子了,老孫爺也死,何大戶也是受老侯的圈套。”衆人說道:“可是因何家的姑娘那宗勾當不是?”那人點頭說:“這時候何姑娘亦在監裏,風聞定成秋後出決,今年已經八月,何家父女未必能以保命,或者逢個恩赦,熬得出纔好。”衆人點頭。又說:“衆位可知道麼?縣監裏又監一個長工,姓郎,名字叫作郎能,就是侯家的作活的。”
正說之間,外房進來幾個衙役,也來喫茶,讓坐,都不講這些話了。也是上天有眼,神差鬼使,賢臣就在對面帶一門子裝作雲遊羽士喫茶。衆人焉能知曉?古語云:“隔牆有耳,窗外豈無人?”軀暗說:“本院還在沙河縣,不料惡人出在此處,方纔講論,不明內裏,情由知不真切,此人必知其詳,暗跟到一個僻靜地方,細訪便了。”且自喫茶,等候半日,衆人起身出鋪。
那說話之人也走到櫃上會錢。賢臣不肯怠慢,照門子努嘴,起身開發茶錢,跟着那人走出,隨在背後,離了茶鋪,轉彎抹角,來到小巷,那人就往裏走。賢臣說聲“不妥”,想了一個主意,邁步到那人背後,叫聲:“施主,你老好麼?”那人聽見叫他“施主”,回身站定,仔細觀瞧,是一個玄門道士,穿戴乾淨,品貌端方,後面跟着個小道士。暗想說:“從來未有交往道人,如何認得?待我問他一聲。”口尊:“道爺,素日未曾會面,爲何以施主見稱?想必前來募化,何不從實說明?”賢臣擺手說:“貧道並不化彖,也不化齋飯,因駕走過,見尊容帶着喜色,只怕目下定有機會,不是發財,就有好處,或遇貴人提拔,也未可知?”那人聞聽,“撲哧”一笑說:“道爺,你說我有些不信,身系狠窮秀才,隆飯都沒的喫,哪裏還有財發?三親六故彼此都是難過。就有兩家富足,各顧自己,況且敝族中又無作官之人,誰來提拔?道爺,想必取笑。”賢臣說:“一見尊面便知吉凶,並不奉承。”那人聞聽,就有些活動說:“應在幾時?”賢臣說:“就在目下,若不憑信,尋個僻靜之處,告訴與你這一番的喜氣。”那人聞言,卻有些歡喜:“道爺,你說的如此,我就在這巷內居住,叫作松樹胡衕,祖居已經三輩,身列黌門,只因家寒,不能溫習書史,進過兩場,未中,今年三十歲,雙親去世,膝下一兒一女,我夫妻二人共是四口。既然相法高強,請到舍下一敘,還要領教。”賢臣說:“相公,既不棄嫌,就到府上。”邁步走不多遠,來到門前,用手敲戶說:“有客來了,快些開門!”未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四五回 訪根由嚴拿侯惡 放良民參革屬員
這秀才住着三間土房,打掃得倒潔淨。小孩子出來開門,讓到對面一間草房坐下。兒子端茶,喫罷,秀才說:“道爺可會飲酒麼?”賢臣帶笑答言:“貧道酒肉不忌。”秀才令兒子買菜打酒,立刻收拾擺上,秀才斟酒,二人先飲三杯。喫酒之間,秀才舉杯觀看道人,衣袍潔淨,品貌清奇。賢臣也瞧秀才,衣帽殘舊,人品清秀。秀才又問:“這一個小師傅是誰?”回言:“乃是小徒。”秀才說:“動問道爺,一向在哪座名山洞府?大號什麼字樣?”賢臣說:“相公,我講來,休要害怕,因你斯文,才說實情。道人曾講喜色,其中要問一事,須望細膩告訴我聽,保管立刻大喜高升!我就在直隸保定府,姓於,名叫成龍。”
秀才聞聽,嚇得魂驚,酒杯落地,雙膝跪倒,不住口稱:“大人,生員不識憲駕,多有冒犯。”賢臣拉起,復又打躬。
賢臣說:“休要害怕,你姓什名誰?”秀才控背說:“大人,生員本處人,姓王,名喚景命。”賢臣點頭說:“王相公,本院私訪,在外已久,判斷多少冤枉。適才在茶鋪說那小楊村侯財主,還有充軍孫姓,又有何大戶、郎長工、秀芳小姐,此時都在監內,講的都不明白。細想這個情由,王相公你必深知,須把內中情節告訴本院知道;勢必提拔與你,豈不是升官發財?
還要口穩,外邊不可聲揚。”王秀才見問,向上打躬,口尊:“大人,生員與小楊村侯春從幼同窗唸書,後來侯家漸漸富足,生員貧窮,就不來往。侯春父子倚財仗勢,萬惡非常,奸盜淫邪,欺壓良善,現在害了好幾個好人。偏遇沙河縣張令卻又胡塗,混號都稱‘漿子盆’,所以判事不明,並沒決斷,良民百姓至今押在監牢。大人在上留神聽稟,可恨侯春暴發財主,仗勢欺人,昨有秀才何姓,名何素,住居小楊村,女兒秀芳,十六歲,聰明,其貌超羣,許綠堤村內孫裕之子,名喚孫馨。那日娶親,花轎鼓手到門。侯春衙門告狀,青衣村內鎖人,新郎孫馨去後,軍籍冊上捏以逃軍,嚇得轎伕鼓手散回。兩親家共聞凶信,走其真魂。”
賢臣說:“何家女兒嫁與孫家,與侯姓何干?”秀才說:“大人,那何素因清明帶領女兒上墳,被侯春看見,就遣媒人張一炮前去,屢次求親,何家不允,又把女兒許與童生孫馨。
侯春通了衙門,說孫馨之祖當日乃是軍籍,赦文上無名,公然冒赦回家多年。縣裏老爺信以爲真,也不知圖了賄賂無有,竟把孫馨頂替祖罪,充往湖南已經去了,孫老秀才一氣而亡。可憐其女賢守冰霜,立誓終身永不再嫁,指望其夫還鄉。不料侯春心存不善,又復謀害何家。”賢臣說:“謀害何家,想必圖謀其女。”答言:“大人高見不差,買通里長周賓,弄屍放在何家門首,硬賴他害人,縣官不問情由,定罪押監,秋後處決。
嗣煩朱媒提親,若要成婚,救出伊父。秀芳須與侯春爲妻,擇期送禮行茶,迎娶過門。”
賢臣說:“何家之女想是爲救其父,勉強改嫁?”秀才說:“是,何家之女嫁與侯門,當是洞房美滿夫妻,不料烈女行刺。
賊徒未傷其命,送秀芳到縣定罪,以持刀殺夫,秋後擬斬。如今父女在監,可嘆良民遭屈。侯春又戲長工之妻,井臺汲水,見色起心。郎能與侯春吵鬧,赴縣告狀,張老爺不拿被告,倒打原告,郎姓受責二十大板,斷爲誣告押監,分明有意偏袒侯春!生員不平之氣,胡亂談論,不料大人暗訪到此,所有情由儘管稟明。”說罷復又打躬。賢臣大悅說:“秀才講的可真麼?”
回答:“生員怎敢欺哄大人?”賢臣點頭說:“我曉得,斷不可透出半字。我回保定府,自然有個處治。本院一言既出,定然提拔於你。”說罷出門。秀才打躬,賢臣用手拉起說:“不用多禮,看人瞧見。”王秀才即忙倒退,望着賢臣走出胡衕,這纔回家關門,唬了一身冷汗。
且說賢臣前後訪明,帶着門子回保定府。次早,淨面冠戴已畢,走到三堂坐下。不多一時,堂官拿進手本說:“稟明大人,守巡兩道轅門率領府縣請安。”賢臣吩咐說:“告訴衆官,請回,單留清苑縣同楊副將進來。”答應出去轉傳,衆官皆散。
副將、知縣來到三堂,行禮已畢,站在兩邊。賢臣手拿筆標寫一張紅單說:“副將、知縣,照傳票上面有名之人,盡行嚴拿!”
說罷,欠身回後。兩個接過,出來打開觀看,只見上面寫得明白,上寫:“仰即速傳:沙河縣知縣張明,同該縣裏長周賓,嚴傳到院問話;再將小楊村民人侯春,媒人張一炮,何素之妻曹氏,郎能之妻田氏,並雌中人犯何素、郎能、女犯何秀芳等,俱行速提到院,統限十日,毋違,特諭。”文、武二公看罷,暗驚說:“大人真正厲害,訪查民情實在能幹,自到保定,地方安寧,善者更作好事,惡者痛改前非,年景豐盛,不收之處也會收成,天子堯舜,臣宰賢能,公案完結,大人可算第一人物!”講畢,各自回署,約定次日行程。
次早,知縣帶領衙役副將,督率馬步兵丁轎馬如飛,這日來至沙河縣,馬牌子進衙通報說:“保定府大人差官已到!”縣官聞聽發怔說:“快拉馬來,本縣前去迎接!”說話之間,兩家老爺的轎馬到縣,閃中門至滴水檐前。縣官迎接管待,看大人諭票,派三班跟去小楊村,一面鎖拿侯春,又將票內有名人同里長周賓,俱帶往保定府而來,進署稟明。立刻升堂。此案賢臣業已瞭然,經綸滿腹,封疆大臣不用費事,帶上侯春,察言觀色,撂下夾棍,賢臣叫聲:“侯春,見色害人,仗財通賄,不用對詞,奴才劣跡早知,暗害孫家父子,又害何家父女,調戲郎能妻子,屈問誣告押監,張一炮提親,快些實招,免受夾棍。若要支吾,枉費賣心!”侯春此時魂飛,連尊:“大人,既然神目參破,望憐草命。”賢臣氣滿胸膛,吩咐:“拉下!立刻將侯春同張一炮一男一女每人四十 !”頃刻斃於杖下,嚇得俱各害怕。賢臣吩咐令人將屍拉出,然後將何素夫婦叫過,着即領女兒秀芳回家;又令長工郎能同妻田氏各回故里;張知縣革職,永不錄用;里長周賓知法故犯,發配廣西墁地爲民;又差手下持文追趕童生孫馨,放回給還執照;何秀芳賜一牌匾,書名“孝烈可嘉”。諸事已完,啓本奏聞萬歲,龍顏大悅,加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之銜。直隸人民塑像立祠。給王秀才一名舉人。此乃大清盛世,忠正臣宰,德政永垂不朽。
詩曰:
天朝盛世產忠良,萬古流芳姓字香。
君正臣賢超萬代,於公公案永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