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
正文
二刻拍案驚奇 作者:凌濛初
卷之一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 出獄僧巧完法會分
詩曰:
世間字紙藏經同,見者須當付火中。
或置長流清淨處,自然福祿永無窮。
話說上古蒼頡制字,有鬼夜哭,蓋因造化祕密,從此發泄盡了。只這一哭,有好些個來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十二年間亂臣賊子心事闡發,凜如斧鉞,遂爲萬古綱常之鑑,那些好邪的鬼豈能不哭!又如子產鑄刑書,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後來,好胥舞文,酷吏鍛罪,只這筆尖上邊幾個字斷送了多多少少人?那些屈陷的鬼,豈能不哭!至於後世以詩文取士,憑着暗中朱衣神,不論好歹,只看點頭。他肯點點頭的,便差池些,也會發高科,做高昏不肯點頭的,遮莫你怎樣高才,沒處叫撞天的屈。那些嘔心抽腸的鬼,更不知哭到幾時,纔是住手。可見這字的關係,非同小可。況且聖賢傳經講道,齊家治國平天下,多用着他不消說;即是道家青牛騎出去,佛家白馬馱將來,也只是靠這幾個字,致得三教流傳,同於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豈可不貴重他!每見世間人,不以字紙爲意,見有那殘書廢葉,便將來包長包短,以致因而揩臺抹桌,棄擲在地,掃置灰塵污穢中,如此作踐,真是罪業深重,假如偶然見了,便輕輕拾將起來,付之水火,有何重難的事,人不肯做?這不是人不肯做,一來只爲人不曉得關着禍福,二來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過了。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見字紙,便加愛惜,遇有遺棄,即行收拾,那個陰德可也不少哩!
宋時,王沂公之父愛惜字紙,見地上有遺棄的,就拾起焚燒,便是落在糞穢中的,他畢竟設法取將起來,用水洗淨,或投之長流水中,或候烘曬乾了,用火焚過。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淨了萬萬千千的字紙。一日,妻有娠將產,忽夢孔聖人來分付道:“汝家愛惜字紙,陰功甚大。我已奏過上帝,遣弟子曾參來生汝家,使汝家富貴非常。”夢後果生一兒,因感夢中之語,就取名爲王曾。後來連中三元,官封沂國公。宋朝一代中三元的,止得三人:是宋庠、馮京與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誰知內中這一個,不過是惜字紙積來的福,豈非人人做得的事?如今世上人見了享受科名的,那個不稱羨道是難得?及至愛惜字紙這樣容易事,卻錯過了不做,不知爲何。且聽小子說幾句:
倉頡制字,爰有妙理。三教聖人,無不用此。
眼觀穢棄,顙當有。三元科名,恰字而已。
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小子因爲奉勸世人惜字紙,偶然記起一件事來。一個只因惜字紙拾得一張故紙,合成一大段佛門中因緣,有好些的靈異在裏頭。有詩爲證:
撿墨因緣法寶流,山門珍祕永傳留。
從來神物多可護,堪笑愚人慾強謀!
卻說唐朝侍郎白樂天,號香山居士,他是個佛門中再來人。專一精心內典,勤修上乘。雖然頂冠束帶,是個宰官身,卻自唸佛看經,做成居士相。當時因母病,發願手寫《金剛般若經》百卷,以祈真佑,散施在各處寺宇中。後來五代、宋、元兵戈擾亂,數百年間,古今名跡海內亡失已盡。何況白香山一家遺墨,不知多怎地消滅了。唯有吳中太湖內洞庭山一個寺中,流傳得一卷,直至國朝嘉靖年間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吳中賢士大夫。騷人墨客曾紛賞鑑過者,皆有題跋在上,不消說得:就是四方名公遊客,也多曾有讚歎頂禮、請求拜觀。留題姓名日月的,不計其數。算是千年來希奇古蹟,極爲難得的物事。山僧相傳至寶收藏,不在話下。
月說嘉靖四十三年,吳中大水,田禾淹盡,寸草不生。米價踊貴,各處禁糶閉糴,官府嚴示平價,越發米不入境了。元來大凡年荒米貴,官府只合靜聽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夥有本錢趨利的商人,貪那貴价,從外方賤處販將米來;有一夥有家當囤米的財主,貪那貴价,從家裏廒中發出米去。米既漸漸輻輳,價自漸浙平減,這個道理也是極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識時務執拗的腐儒做了官府,專一遇荒就行禁糶。閉糴、平價等事。他認道是不使外方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詐害,遇見本地交易,便自聲揚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責。那有身家的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閉倉高坐,又且官有定價,不許貴賣,無大利息,何苦出糶?那些販米的客人,見官價不高,也無想頭。就是小民私下願增價暗糴,俱怕敗露受貴受罰。有本錢的人,不肯擔這樣干係,幹這樣沒要緊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無米,米價轉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諳,只埋怨道:“如此禁閉,米只不多;如此仰價,米只不賤。”沒得解說,只囫圇說一句救荒無奇策罷了。誰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閒話且不說。只因是年米貴,那寺中僧侶頗多,坐食煩難。平日檀越也爲年荒米少,不來佈施。又兼民窮財盡,餓殍盈途,盜賊充斥,募化無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間,非舟揖不能往來。寺僧平時喫着十方,此際料沒得有凌波出險。載米上門的了。真個是:香積廚中無宿食,淨明鉢裏少餘糧。寺僧無討奈何。內中有一僧,法名辨悟,開言對大衆道:“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無此大施主,難道抄了手坐看餓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剛經》真跡,是累朝相傳至寶,何不將此件到城中尋個識古董人家,當他些米糧且度一歲?到來年有收,再圖取贖,未爲遲也。”住持道:“相傳此經值價不少,徒然守着他,救不得飢餓,真是戤米囤餓殺了,把他去當米,誠是算計。但如此年時,那裏撞得個人肯出這樣閒錢,當這樣冷貨?只怕空費着說話罷了。”辨悟道:“此時要遇個識寶太師,委是不能勾。想起來只有山塘上王相國府當內嚴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房檀越,就中與我獨厚。該卷白侍郎的經,他雖未必識得,卻也多曾聽得。憑着我一半面皮,挨當他幾十挑米,敢是有的。”衆僧齊聲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只索就過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廂內捧出經來,外邊是宋錦包袱包着,揭開裏頭看時,卻是冊頁一般裝的,多年不經裱褙,糨氣已無,周圍鑲紙,多泛浮了。住持道:“此是傳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有甚好處?今將去與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脫了些便好。”衆人道:“且未知當得來當不來,不必先自耽憂。”辨悟道:“依着我說,當便或者當得來。只是救一時之急,贖取時這項錢糧還不知出在那裏?”衆人道:“且到贖時再做計較,眼下只是米要緊,不必多疑了。”當下僱了船隻,辨悟叫個道人隨了,帶了經包,一面過湖到山塘上來。
行至相府門前,遠遠望去,只見嚴都管正在當中坐地,辨悟上前稽首,相見已畢,嚴都管便問道:“師父何事下顧?”辨悟道:“有一件事特來與都管商量,務要都管玉成則個。”都管道:“且說看何事。可以從命,無不應承。“辨悟道:“敝寺人衆缺欠齋糧,目今年荒米貴,無計可施。寺中祖傳《金剛經》,是唐朝白侍郎真筆,相傳價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曉得這話的。意欲將此卷當在府上鋪中,得應付米百來石,度過荒年,救取合寺人人生命,實是無量動德。”嚴都管道:“是甚希罕東西,金銀寶貝做的,值此價錢?我雖曾聽見老爺與賓客們常說,真是千聞不如一見。師父且與我看看再商量。”辨悟在道人手裏接過包來,打開看時,多是零零落落的舊紙。嚴都管道:“我只說是怎麼樣金碧輝煌的,元來是這等悔氣色臉,到不如外邊這包還花碌碌好看,如何說得值多少東西?”都管強不知以爲知的逐葉翻翻,直翻到後面去,看見本府有許多大鄉宦名字及圖書在上面,連主人也有題跋手書印章,方喜動顏色道
“這等看起來,大略也值些東西,我家老爺才肯寫名字在上面。除非爲我家老爺這名字多值了百來兩銀子,也不見得。我與師父相處中,又是救濟好事,雖是百石不能勾,我與師父五十石去罷。”辨悟道:“多當多贖,少當少贖。就是五十石也罷,省得擔子重了,他日回贖難措處。”當下嚴都管將經包袱得好了,捧了進去。終久是相府門中手段,做事不小,當真出來寫了一張當票,當米五十石,付與辨悟道:“人情當的,不要看容易了。”說罷。便叫開倉斛發。辨悟同道人僱了腳伕,將來一斛一斛的盤明下船,謝別了都管,千歡萬喜,載回寺中不題。
且說這相國夫人,平時極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的是佛家經卷。那年冬底,都管當中送進一年簿藉到夫人處查算,一向因過歲新正,忙忙未及簡勘。此時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閒手揭開一葉看去,內一行寫着“姜字五十九號,當洞庭山某寺《金剛經》一卷,本米五十石”。夫人道:“奇怪!是何經卷當了許多米去?”猛然想道:“常見相公說道洞庭山寺內有卷《金剛經》,是山門之寶,莫非即是此件?”隨叫養娘們傳出去,取進來看。不逾時取到。夫人盥手淨了,解開包揭起看時,是古老紙色,雖不甚曉得好處與來歷出處,也知是舊人經卷。便念聲佛道:“此必是寺中祖傳之經,只爲年荒將來當米喫了。這些窮寺裏如何贖得去?留在此處褻瀆,心中也不安穩。譬如我齋了這寺中僧人一年,把此經還了他罷,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分付當中都管說:“把此項五十石作做夫人齋僧之費,速喚寺中僧人,還他原經供養去。”
都管領了夫人的命,正要尋便捎信與那辨悟,教他來領此經。恰值十九日呈觀世音生日,辨悟過湖來觀音山上進香,事畢到當中來拜都管。都管見了道
“來得正好!我正要尋山上燒香的人捎信與你。”辨悟道:“都管有何分付?”都管道:“我無別事,便爲你舊年所當之經,我家夫人知道了,就發心佈施這五十石本米與你寺中,不要你取贖了,白還你原經,去替夫人供養着,故此要尋你來還你。”辨悟見說,喜之不勝,合掌道:“阿彌陀佛!難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此經重還本寺,真是佛緣廣大,不但你夫人千載流傳,連老都管也種福不淺了。”都管道:“好說,好說!”隨去稟知夫人,請了此經出來,奉還辨悟。夫人又分付都管:“可留來僧一齋。”都管遵依,設齋請了辨悟。
辨悟笑嘻嘻捧着經包,千恩萬謝而行。到得下船埠頭,正直山上燒香多人,坐滿船上,卻待開了。辨悟叫住也搭將上去,坐好了開船。船中人你說張家長,我說李家短。不一時,行至湖中央。辨悟對衆人道:“列位說來說去,總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主,真是個善心喜舍量大福大的了。”衆人道:“是那一家?”辨悟道:“是王相國夫人。”衆人內中有的道:“這是久聞好善的,今日卻如何佈施與師父?”辨悟指着經包道:“即此便是大布施。”衆人道:“想是你募緣簿上開寫得多了。”辨悟道:“若是有心施捨,多些也不爲奇。專爲是出於意外的,所以難得。”衆人道:“怎生出於意外?”辨悟就把去年如何當米,今日如何白還的事說了一遍,道:“一個荒年,合寺僧衆多是這夫人救了的。況且寺中傳世之寶正苦沒本利贖取,今得奉回,實出僥倖。”衆人見說一本經當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出家人慣說天話,那有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們東西,何故掉謊?敢是真的。”又有的道:“既是值錢的佛經,我們也該看看,一緣一會,也是難得見的。”要與辨悟取出來看。辨悟見一夥多是些鄉村父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筆,列位未必識認,褻褻瀆瀆,看他則甚?”內中有一個教鄉學假斯文的,姓黃號丹山,混名黃撮空,聽得辨悟說話,便接口道:“師父出言太欺人!甚麼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們不認得?那個白侍郎,名字叫得白樂天,《幹家詩》上多有他的詩,怎欺負我不曉得?我們今日難得同船過湖,也是個緣分,便大家請出來看看古蹟。”衆人聽得,盡拍手道:“黃先生說得有理。”一齊就去辨悟身邊,討取來看。辨悟四不拗六,抵當衆人不住,只得解開包袱,攤在艙板上。揭開經來,那經葉葉不粘連的了,正揭到頭一板,怎當得湖中風大?忽然一陣旋風,攪到經邊一掀,急得辨悟忙將兩手摁住,早把一葉吹到船頭上。那時,辨悟只好接着,不能脫手去取,忙叫衆人快快收着。衆人也大家忙了手腳,你挨我擠,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裏撈得着?說時遲,那時快,被風一卷,早捲起在空中。元來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風是從地下起的,所以小兒們放紙鳶風箏,只在此時。那時是二月天氣,正好隨風上去,那有下來的,風恰恰吹來還你船中?況且太湖中間氵廣氵廣漾漾的所在,沒弄手腳處,只好共睜着眼,望空仰看。但見:
天際飛衝,似炊煙一道直上:雲中盪漾,如遊絲幾個翻身。紙鳶到處好爲鄰,俊鶻飛來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葉舟;上邊往一往,來一來,直通海外三千國。不勝得補青天的大手抓將住,沒外惜系白日的長繩縛轉來。
辨悟手接着經卷,仰望着天際,無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見才住。眼見得這一紙在爪睦國裏去了,只叫得苦,衆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一個道:“纔在我手邊,差一些兒不拿得住。”一個道:“在我身邊飛過,只道你來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噥,一個老成的道:“師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沒字的素紙還好。”辨悟道:“那裏是素紙!剛是揭開頭一張,看得明明白白的。”衆人疑惑,辨悟放開雙手看時,果然失了頭一板。辨悟道:“千年古物,誰知今日卻弄得不完全了!”忙把來疊好,將包包了,紫漲了麪皮,只是怨悵。衆人也多懊悔,不敢則聲,黃撮空沒做道理處,文謅謅強通句把不中款解勸的話,看見辨悟不喜歡,也再沒人敢討看了。船到山邊,衆人各自上岸散訖。辨悟自到寺裏來,說了相府白還經卷緣故,合寺無不歡喜讚歎:卻把湖中失去一葉的話,瞞住不說。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沒有人翻來看看,交與住持收拾過罷了。
話分兩頭。卻說河南衛輝府,有一個姓柳的官人,補了常州府太守,擇日上任。家中親眷設酒送行,內中有一個人,乃是個傅學好古的山人,曾到蘇、杭四處遊玩訪友過來,席間對柳太守說道:“常州府與蘇州府接壤,那蘇州府所屬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書《金剛經》。這個古蹟價值千金,今老親丈就在鄰邦,若是有個便處,不可不設法看一看。”那個人是柳太守平時極尊信的,他雖不好古董,卻是個極貪的性子,見說了值千金,便也動了火,牢牢記在心上。到任之後,也曾問起常州鄉士大夫,多有曉得的,只是蘇、松隔屬,無因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說上心,希圖頻對人講,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購求來送他未可知。誰知這些聽說的人道是隔府的東西,他不過無心問及,不以爲意。以後在任年餘,漸漸放手長了。有幾個富翁爲事打通關節,他傳出密示,要蘇州這卷《金剛經》。詎知富翁要銀子反易,要這經卻難,雖曾打發人尋着寺僧求買,寺僧道是家傳之物,並無賣意。及至問價,說了千金。買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搖搖頭,恐怕做錯了生意,折了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寧可苦着百來兩銀子送進衙去,回說“《金剛經》乃本寺鎮庫之物,不肯賣的,情願納價”罷了。太守見了白物,收了頑涎,也不問起了。如此不止一次。
這《金剛經》到是那太守發科分起發人的丹頭了,因此明知這經好些難取,一發上心。有一日,江陰縣中解到一起劫盜,內中有一行腳頭陀僧,太守暗喜道:“取《金剛經》之計,只在此僧身上了。”一面把盜犯下在死囚牢裏,一面叫個禁子到衙來,悄悄分咐他道:“你到監中,可與我密密叮囑這行腳僧,我當堂再審時,叫他口裏板着蘇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窩贓之所,我便不加刑罰了,你卻不可泄漏討死喫!”禁子道:“太爺分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錢?多在小的身上罷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果然次日升堂,研問這起盜犯,用了刑具,這些強盜各自招出贓仗窩家,獨有這個行腳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贓在洞庭山某寺窩着,寺中住持叫甚名字。元來行腳僧人做歹事的,一應荒廟野寺投齋投宿,無處不到,打聽做眼,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曉得的,正投太守心上機會。太守大喜,取了供狀,疊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蘇州府埔盜廳來,要提這寺中住持。差人齎文坐守,捕廳僉了牌,另差了兩個應捕,駕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來。真個:
人似飢鷹,船同蜚虎。鷹在空中息攫倉,虎逢到處立吞生。靜悄村墟,地神號鬼哭:安閒舍字,登時犬走雞飛。即此便是活無常,陰間不數真羅剎。
應捕到了寺門前,雄糾糾的走將入來,問道:“那一個是住持?”住持上前稽首道:“小僧就是。”應捕取出麻繩來便套,住持慌了手腳道:“有何事犯,便宜得如此?”應捕道:“盜情事發,還問甚麼事犯!”衆僧見住持被縛,大家走將攏來,說道:“上下不必粗魯!本寺是山搪王相府門徒,等閒也不受人欺侮!況且寺中並無歹人,又不曾招接甚麼遊客住宿,有何盜情干涉?”應捕見說是相府門徒,又略略軟了些,說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我們捕廳因常州府盜情事,扳出與你寺干連,行關守提。有幹無干,當官折辨,不關我等心上,只要打發我等起身!”一個應捕,假做好人道:“且寬了縛,等他去周置,這裏不怕他走了去,”住持脫了身,討牌票看了,不知頭由。一面商量收拾盤纏,去常州分辨,一面將差使錢送與應捕,應捕嫌多嫌少,詐得滿足了才住手。應捕帶了住持下船,辨悟叫個道人跟着,一同隨了住持,緩急救應。到了捕廳,點了名,辦了文書,解將過去。免不得書房與來差多有了使費。住持與辨悟、道人,共是三人,僱了一個船,一路盤纏了來差,到常州來。
說話的,你差了。隔府關提,盡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這樣容易?看官有所不知,這是盜情事,不比別樣閒訟,須得出身辨白,不然怎得許多使用?所以只得來了。未見官時,辨悟先去府中細細打聽劫盜與行腳僧名字、來蹤去跡,與本寺沒一毫影響,也沒個仇人在內,正不知禍根是那裏起的,真摸頭路不着。說話間,太守升堂。來差投批,帶住持到。太守不開言問甚事由,即寫監票發下監中去。住持不曾分說得一句話,竟自黑碌碌地喫監了。太守監罷了住持,喚原差到案前來,低問道:“這和尚可有人同來麼?”原差道:“有一個徒弟,一個道人。”太守道:“那徒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曉得事體的。”太守道:“你悄地對那徒弟說,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剛經》來,救你師父,便得無事;若稍遲幾日,就討絕單了。”原差道:“小的去說。”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腳道:“我只道真是盜情,元來又是甚麼《金剛經》!”蓋只爲先前藉此爲題詐過了好幾家,衙門人多是曉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對辨悟說了。辨悟道:“這是我上世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幾起常州人來寺中求買,說是府裏要,我們不賣與他。直到今日,卻生下這個計較,陷我師父,強來索取,如今怎麼處?”原差道:“方纔明明分咐稍遲幾日就討絕單。我老爺只爲要此經,我這裏好幾家受了累。何況是你本寺有的,不送得他。他怎肯住手,卻不在送了性命?快去與你住持師父商量去!”辨悟就央原差領了到監裏,把這些話,一一說了。住持道:“既是如此,快去取來送他,救我出去罷了。終不成爲了大家門面的東西,斷送了我一個人性命罷?”辨悟道:“不必二三,取了來就是。”對原差道:“有煩上下代稟一聲,略求寬客幾日,以便往回。師父在監,再求看覷。”原差道:“既去取了,這個不難,多在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留下盤纏與道人送飯,自己單身,不辭辛苦,星夜趕到寺中,取了經卷,復到常州。不上五日,來會原差道:“經已取來了,如何送進去?”原差道:“此是經卷,又不是甚麼財物!待我在轉桶邊擊梆,稟一聲,遞進去不妨。”果然原差遞了進去。太守在私衙,見說取得《金剛經》到,道是寶物到了,合衙人眷多來爭看。打開包時,太守是個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必是怎地莊嚴:看見零零落落,紙色晦黑,先不象意。揭開細看字跡,見無個起首,沒頭沒腦。看了一會,認有細字號數,仔細再看,卻元來是第二葉起的。太守大笑道:“凡事不可虛慕名,雖是古蹟,也須得完全才好。今是不全之書,頭一板就無了,成得甚用?說甚麼千金百金,多被這些酸子傳聞誤了,空費了許多心機。難爲這個和尚坐了這幾日監,豈不冤枉!”內眷們見這經卷既沒甚麼好看,又聽得說和尚坐監,一齊攛掇,叫還了經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沒甚緊要,仍舊發與原差,給還本主。衙中傳出去說:“少了頭一張,用不着,故此發了出來。”辨悟只認還要補頭張,懷着鬼胎道:“這卻是死了!“正在心慌,只見連監的住持多放了出來。原差來討賞,道:“已此沒事了。“住持不知緣故,原差道:“老爺起心要你這經,故生這風波,今見經不完全,沒有甚麼頭一張,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無怪你之心,經也還了,事也罷了。恭喜!恭喜!”
住持謝了原差,回到下處。與辨悟道:“那裏說起,遭此一場橫禍!今幸得無事,還算好了。只是適才聽見說經上沒了了頭張,不完全,故此肯還。我想此經怎的不完全?”辨悟才把前日太湖中衆人索看,風捲去頭張之事,說了一遍,住持道:“此天意也!若是風不吹去首張,此經今日必然被留,非復我山門所有了。如今雖是缺了一張,後邊名跡還在,仍舊歸吾寺寶藏,此皆佛天之力。”喜喜歡歡,算還了房錢飯錢,師徒與道人三衆僱了一個船,同回蘇州
過了滸墅關數里,將到楓橋,天已昏黑,忽然風雨大作,不辨路徑。遠遠望去,一道火光燭天,叫船家對着亮處只管搖去。其時風雨也息了,看看至近,卻是草舍內一盞燈火明亮,聽得有木魚聲。船到岸邊,叫船家纜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門討火。門還未關,推將進去,卻是一個老者靠着桌子誦經,見是個僧家,忙起身敘了禮。辨悟求點燈,老者打個紙捻兒,蘸蘸油點着了,遞與辨悟。辨悟接了紙捻,照得滿屋明亮,偶然抬頭帶眼見壁間一幅字紙粘着,無心一看,喫了一驚,大叫道:“怪哉!聖哉!”老者問道:“師父見此紙,爲何大驚小怪?”辨悟道:“此話甚長!小舟中還有師父在內,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後再來奉告,還有話講。”老者道:“老漢是奉佛弟子,何不連尊師接了起來?”老者就叫小廝祖壽出來,同了辨悟到舟中,來接那一位師父。
辨悟來到船上,先叫住持道:“師父快起來!不但沒着主人,且有奇事了!”住持道:“有何奇事?”辨悟道:“師父且到裏面見了主人,請看一件物事。”住待同了辨悟走進門來,與主人相見了。辨悟拿了燈,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間,指着那一幅字紙道:“師父可認認看。”住持抬眼一看,只見首一行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第二行是“法會由由分第一”,正是白香山所書,乃經中之首葉,在湖中飄失的。拍手道:“好象是吾家經上的,何緣得在此處?”老者道:“賢師徒驚怪此紙,必有緣故。”辨悟道:“老丈肯把得此紙的根由,一說,愚師徒也剖心相告。”老者擺着椅子道:“請坐了獻茶,容老漢慢講。”
師徒領命,分次坐了。奉茶已畢,老者道:“老漢姓姚,是此間漁人。幼年不曾讀書,從不識字,只靠着魚蝦爲生。後來中年,家事儘可度日了,聽得長者們說因果,自悔作業大多,有心修行。只爲不識一字,難以唸經,因此自恨。凡見字紙,必加愛惜,不敢作踐,如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間,忽然風飄甚麼物件下來,到於門首。老漢望去,只看見一道火光落地,拾將起來,卻是一張字紙。老漢驚異,料道多年寶惜字紙,今日見此光怪,必有奇處,不敢褻瀆,將來粘在壁間,時常頂禮。後來有個道人到此見了,對老漢道:‘此《金剛經》首葉,若是要念全經,我當教汝。’遂手出一卷,教老漢唸誦一遍,老漢隨口唸過,心中豁然,就把經中字一一認得。以後日漸增加,今頗能遍歷諸經了。記得道人臨別時,指着此紙道:‘善守此幅,必有後果。’老漢一發不敢怠慢,每唸誦時,必先頂禮。今兩位一見,共相驚異,必是曉得此紙的來歷了。”主持與辨悟同聲道:“適間迷路,忽見火光沖天,隨亮到此,卻只是燈火微明,正在怪異。方纔見老丈見教,得此紙時,也見火光,乃知是此紙顯靈,數當會合。老丈若肯見還,功德更大了。”老者道:“非師等之物,何雲見還?”辨悟道:“好教老丈得知:此紙非凡筆,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跡也,全經一卷,在吾寺中,海內知名。吾師爲此近日被一個狠官人拿去,強逼要獻,幾喪性命,沒奈何只得獻出。還虧得前年某月某日胡中遇風,飄去首葉,那官人嫌他不全,方得重還。今日正奉歸寺中供養,豈知卻遇着所失首葉在老丈處,重得贍禮!前日若非此紙失去,此經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紙重逢,此經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後,兩番火光,豈非韋馱尊天有靈,顯此護法手段出來麼?”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應。辨悟走到船內,急取經包上來,解與老者看,乃是第二葉起的,將來對着壁間字法紙色,果然一樣無差。老者嘆異,唸佛不已,將手去壁間揭下來,合在上面,長短闊狹無不相同。一卷經完完全全了,三人盡皆歡喜。老者分付治齋相款,就留師徒兩人同榻過夜。住持私對辨悟道:“起初我們恨柳太守,如今想起來,也是天意。你失去首葉,寺中無一人知道,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無從遇着原紙來完全了。”辨悟道:“上天曉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奪了全捲去,故先吹掉了一紙,今全卷重歸,仍舊還了此一紙,實是天公之巧,此卷之靈!想此老亦是會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託化來的!”住持道:“有理,有理!”是夜,姚老者夢見韋馱尊天來對他道:“汝幼年作業深重,虧得中年回首,愛惜字紙。已命香山居士啓汝天聰,又加守護經文,完成全卷,陰功更大,罪業盡消。來生在文字中受報,福祿非凡,今生且賜延壽一紀,正果而終。”老者醒來,明明記得。次日,對師徒二人道:“老漢愛護此紙經年,今見全經,無量歡喜。雖將此紙奉還,老漢不能忘情。願隨老師父同行,出錢請個裱匠,到寺中重新裝好,使老漢展誦幾遍,方爲稱懷。”師徒二人道:“難得檀越如此信心,實是美事,便請同船同往敝寺隨喜一番。”
老者分咐了家裏,帶了盤纏,喚小廝祖壽跟着,又在城裏接了一個高手的裱匠,買了作料,一同到寺裏來。盤桓了幾日,等待匠完工,果然裱得煥然一新。便出襯錢請了數衆,展念《金剛經》一晝夜,與師徒珍重而別。後來,每年逢誕日或佛生日,便到寺中瞻禮白香山手跡一遍,即行持念一日,歲以爲常。年過八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終。寺中寶藏此卷,聞說至今猶存。有詩爲證
一紙飛空大有緣,反因失去得周全。
拾來寶惜生多福,故紙何當浪棄捐!
小子不敢明說寺名,只怕有第二個象柳太守的尋蹤問跡,又生出事頭來。再有一詩笑那太守道:
傖父何知風雅緣?貪看古蹟只因錢。
若教一卷都將去,寧不冤他白樂天!
卷之二 小道人一着饒天下 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百年伉儷是前緣,天意巧周全。試看人世,禽魚草術,吝有蟬聯。從來材藝稱奇絕,必自種女連。文君琴思,仲姬畫手,匹美雙傳。一詞寄《眼兒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話。看官且聽小子說:山東兗州府鉅野縣有個穠芳亭,乃是地方居民秋收之時,祭賽田祖先農。公舉社會聚飲的去處。向來亭上有一扁額,大書三字在上,相傳是唐顏魯公之筆,失去已久,衆人無敢再寫。一日正值社會之期,鄉里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向是木扁,所以損壞。今若立一通石碑在亭中,別請當今名筆寫此三字在內,可垂永久。”此時只有一個秀才,姓王名維翰,是晉時王羲之一派子孫,慣寫顏字,書名大盛。父老具禮相求,道其本意,維翰欣然相從,約定社會之日,就來赴會,即當舉筆,父老礱石端正。
到了是日,合鄉村男婦兒童,無不畢赴,同觀社火。你道如何叫得社火?凡一應吹簫打鼓。踢球放彈。勾攔傀儡。五花囗弄諸般戲具,盡皆施呈,卻象獻來與神道觀玩的意思,其實只是人扶人興,大家笑耍取樂而已。所以王孫公子,盡有攜酒挾伎特來觀看的。直待諸戲盡完,賽神禮畢,大衆齊散,止留下主會幾個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實餘,盡醉方休。此是歷年故事。此日只爲邀請王維翰秀才書石,特接着上廳行首謝天香在會上相陪飲酒。不想王秀才別被朋友留住,一時未至。父老雖是設着酒席,未敢自飲,呆呆等待。謝天香便問道:“禮事已畢,爲何遲留不飲?”衆父老道:“專等王秀才來。”謝天香道:“那個王秀才?”父老道:“便是有名會寫字的王維翰秀才。”謝天香道:“我也久聞其名,可惜不曾會面。今日社酒卻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許下在石碑上寫農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當在此,只等他來動筆罷然後飲酒。“謝天香道:“既是他還未來,等我學寫個兒耍耍何如?”父老道:“大姐又能寫染?”謝天香道:“不敢說能,粗學塗抹而已。請過大筆一用,取一回笑話,等王秀才來時,抹去了再寫不妨。”父老道:“俺們那裏有大筆?憑着王秀才帶來用的。”謝天香看見瓦盒裏墨濃,不覺動了揮灑之興,卻恨沒有大筆應手。心生一計,伸手在袖中模出一條軟紗汗巾來,將角兒團簇得如法,拿到瓦盒邊蘸了濃墨,向石上一揮,早寫就了“穠芳”二字,正待寫“亭”字起,聽得鸞鈴響,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來也!”
謝天香就住手不寫,抬眼看時,果然王秀才騎了高頭駿馬,瞬息來到亭前,從容下馬到亭中來。衆父老迎着,以次相見。謝天香末後見禮,王秀才看了謝天香容貌,謝天香看了王秀才儀表,兩相企羨,自不必說。王秀才看見碑上已有“穠芳”二大字,墨尚未乾,稱讚道:“此二字筆勢非凡,有恁樣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筆?卻爲何不寫完了?”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間謝大姐先試寫一番看看。剛寫到兩字,恰好秀才來了,所以住手。”謝天香道:“妾身不揣,閒在此間作耍取笑,有污秀才尊目。”王秀才道:“此書顏骨柳筋,無一筆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請寫完罷了。”父老不肯道:“專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煩妙筆一番!”謝天香也謙遜道:“賤妾偶爾戲耍,豈可當真!”王秀才道:“若要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寫來,未必有如此妙絕,悔之何及?恐怕難爲父老每盛心推許,客小生續成罷了。只問適間大姐所用何筆?就請借用一用,若另換一管,鋒端不同了。”謝天香道:“適間無筆,乃賤妾用汗巾角蘸墨寫的。”王秀才道:“也好,也好!就借來試一試。”謝天香把汗巾遞與王秀才,王秀才接在手中,向瓦盒中一蘸,寫個“亭”字續上去。看來筆法儼如一手寫成,毫無二樣。父老內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讚賞道:“怎的兩人寫來恰似出於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稱雙絕!”王秀才與謝天香俱各心裏喜歡,兩下留意。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將起來,一面就請王秀才坐了首席,謝天香陪坐,大家盡歡喫酒。席間,王秀才與謝天香講論字法,兩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機。父老每多是有年紀,歷過多少事體過的,有甚麼不解意處?見兩人情投意合,就攛掇兩下成其夫婦,後來竟偕老終身。這是兩個會寫字的成了一對的話。
看來,天下有一種絕技,必有一個同聲同氣的在那裏湊得,在夫妻裏而更爲希罕。自古書畫琴棋,謂之文房四藝。只這王、謝兩人,便是書家一對夫妻了。若論畫家,只有元時魏國公趙子昂與夫人管氏仲姬兩個多會畫。至今湖州天聖禪寺東西兩壁,每人各畫一壁,一邊山水,一邊竹石,並垂不朽。若論琴家,是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只爲琴心相通,臨邛夜奔,這是人人曉得的,小子不必再來敷演。如今說一個棋家在棋盤上贏了一個妻子,千里姻緣,天生一對,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說與看官每聽一聽。有詩爲證:
世上輸贏一局棋,誰知局內有夫妻?
坡翁當日曾遺語,勝固欣然敗亦宜!
話說圍棋一種,乃是先天河圖之數:三百六十一着,合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陰陽以象兩儀,立四角以按四象。其中有千變萬化,神鬼莫測之機。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王質爛柯之說。相傳是帝堯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談,難道唐虞以前連神仙也不下棋?況且這家技藝不是尋常教得會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曉得走道兒便有非常仙着,着出來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絕頂方休!也有品格所限,只差得一子兩子地步,再上進不得了。至於本質下劣,就是奢遮的國手師父指教他祕密幾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也高不多些兒。真所謂棋力酒量恰象個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也。
宋時,蔡州大呂村有個村童,姓周名國能,從幼便好下棋。父母送他在村學堂讀書,得空就與同伴每畫個盤兒,拾取兩色磚瓦塊做子賭勝。出學堂來,見村中老人家每動手下棋,即袖着手兒站在旁邊,呆呆地廝看。或時看到鬧處,不覺心癢,口裏漏出着把來指手畫腳教人,定是尋常想不到的妙着,自此日着日高,是村中有名會下棋的高手,先前曾饒過國能几子的,後來多反受國能饒了,還下不得兩平。遍村走將來,並無一個對手。此時年才十五六歲,棋名已著一鄉。鄉人見國能小小年紀手段高得突兀,盡傳他在田畔拾棗,遇着兩個道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對坐安枰下棋,他在旁邊用着觀看,道土覷着笑道:“此子亦好棋乎?可教以人間常勢。”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也是他天緣所到,說來就解,領略不忘。道士說:“自此可無敵於天下矣!”笑別而去,此後果然下出來的迥出人上,必定所遇是仙長,得了仙訣過來的。有的說是這小夥子調喉,無過是他天性近這一家,又且耽在裏頭,所以轉造轉高,極窮了祕妙,卻又撰出見神見鬼的天話哄着愚人。這也是強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態,總來不必辨其有無,卻是棋高無敵是個實的了。
因爲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員士夫。王孫公子與他往來。又有那不伏氣甘折本的小二哥與他賭賽,十兩五兩輸與他的。國能漸漸手頭饒裕,禮度熟鬧,性格高傲,變盡了村童氣質,弄做個斯文模樣。父母見他年長,要替他娶妻。國能就心裏望頭大了,對父母說道:“我家門戶低微,目下取得妻來不過是農家之女,村妝陋質不是我的對頭。兒既有此絕藝,便當挾此出遊江湖間,料不須帶着盤費走。或者不拘那裏天有緣在,等待依心象意尋個對得我來的好女兒爲妻,方了平生之願!”父母見他說得話大,便就住了手。
過不多幾日,只見國能另換了一身衣服,來別了父母出遊。父母一眼看去,險些不認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
頭戴包巾,腳蹬方履。身上穿淺地深緣的藍服,腰間繫一墜兩股的黃絛。若非葛稚川侍煉藥的丹童,便是董雙成同思凡的道侶。說該國能葛中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樣,父母喫了一驚,問道:“兒如此打扮,意欲何爲?”國能笑道:“兒欲從此雲遊四方,遍尋一個好妻子,來做一對耳!”父母道:“這是你的志氣,也難阻你。只是得手便回,莫貪了別處歡樂,忘了故鄉!”國能道:“這個怎敢!”是日是個黃道吉日,拜別了父母,即使登程,從此自稱小道人。
一路行去,曉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進發。到得京中,但是對局,無有不輸與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來多是朝中貴人,東家也來接,西家也來迎,或是行教,或是賭勝,好不熱鬧過日。卻並不見一個對手,也無可意的女佳人撞着眼裏的。混過了多時,自想姻緣未必在此,遂離了京師,又到太原、真定等處遊蕩。一路行棋,眼見得無出其右,奮然道:“吾聞燕山乃遼國郎主在彼稱帝,雄麗過於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國手天下無敵的在內,今我在中國既稱絕技,料然到那裏不到得輸與人了,何不往彼一遊,尋個出頭的國手較一較高低,也與中國吐一吐氣,傅他一個遠鄉異域的高名,傳之不朽?況且自古道燕、趙多佳人,或者藉此技藝,在王公貴人家裏出入,圖得一個好配頭,也不見得。”遂決意往北路進發,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且說燕山形勝,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向稱天府之國,暫爲夷主所都。此時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稱尊之所,宋時呼之爲北朝,相與爲兄弟之國。蓋自石晉以來,以燕。雲一十六州讓與彼國了,從此漸染中原教化,百有餘年。所以夷狄名號向來只是單于、可汗、贊普、郎主等類,到得遼人,一般稱帝稱宗,以至官員職名大半與中國相參,衣冠文物,百工技藝,竟與中華無二。遼國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稱爲國手,便要遣進到南朝請人比試。曾有一個王子最高,進到南朝,這邊棋院待詔顧思讓也是第一手,假稱第三手,與他對局,以一着解兩徵,至今棋譜中傳下鎮神頭勢。王子贏不得顧待詔,問通事說是第三手。王子願見第一,這邊回他道:“贏得第三,方見第二,贏得第二,方見第一。今既贏不得第三,尚不得見第二,怎能勾見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嘆口氣道:“我北朝第一手贏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干!”摔碎棋枰,伏輸而去。卻不知被中國人瞞過了,此是已往的話。
只說那時遼國圍棋第一稱國手的乃是一個女子,名爲妙觀,有親王保舉,受過朝廷冊封爲女棋童,設個棋肆,教授門徒。你道如何教授?蓋圍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衝”、有“幹”,有“綽”、有“約”,有“飛”、有”關”,有“札”、有“粘”,有“頂”、有“尖”,有“覷”、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有“點”,有“聚”、有“蹺”,有“挾”、有“拶”,有“薛”、有“刺”,有“勒”、有“撲”,有“徵”、有“劫”,有“持”、有“殺”、有“松”、有“盤”。妙觀以此等法傳授於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將男女來學棋,以及大家小戶少年好戲欲學此道的,盡來拜他門下,不記其數,多呼妙觀爲師。妙觀亦以師道自尊,妝模做樣,儘自矜持,言笑不苟,也要等待對手,等閒未肯嫁人。卻是棋聲傳播,慕他才色的咽乾了涎唾,只是不能勝他,也沒人敢啓齒求配。空傳下個美名,受下許多門徒,晚間師父娘只是獨宿而已。有一首詞單道着妙觀好處:
麗質本來無偶,神機早已通玄。枰中舉國莫爭先,女將馳名善戰。玉手無慚國手,秋波合喚秋仙。高居師席把棋傳,石作門生也眩。—右詞寄《西江月
話說國能自稱小道人,游到燕山,在飯店中歇下,已知妙觀是國手的話,留心探訪。只見來到肆前,果然一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裏點指劃腳教人下11棋。小道人見了,先已飛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恨不得雙手抱住了他做一點兩點的事。心裏道:“且未可露機,看他着法如何。”呆呆地袖着手,在旁冷眼廝覷。見他着法還有不到之處,小道人也不說破。一連幾日,有些耐不得了,不覺口中囁嚅,逗露出一兩着來。妙觀出於不意,見指點出來的多是神着,抬眼看時,卻是一個小夥兒,又是道家妝扮的,情知有些詫異,心裏疑道:“那裏來此異樣的人?”忍着只做不睬,只是大刺刺教徒弟們對局。妙觀偶然指點一着,小道人忽攘臂爭道:“此一着未是勝着,至第幾路必然受虧。”果然下到其間,一如小道人所說。妙觀心驚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處而來。若再使他在此觀看,形出我的短處,在爲人師,卻不受人笑話?”大聲喝道:“此係教棋之所,是何閒人亂入廝混?”便叫兩個徒弟,把小道人趕了出來,不容觀看。小道人冷笑道:“自家棋低,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過我麼?”反了手踱了出來,私下想道:“好個美貌女子!棋雖非我比,女人中有此也不易得。只在這幾個黑白子上定要賺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還鄉!”走到對門,問個老者道:“此間店房可賃與人否?”老者道:“賃來何用?”小道人莊“因來看棋,意欲賃個房兒住着,早晚偷學他兩着。”老者道:“好好!對門女棋師是我國中第一手,說道天下無敵的。小師父小小年紀,要在江湖上雲遊,正該學他些着法。老漢無兒女,止有個老孃縫紉度日,也與女棋師往來得好。此門面房空着,專一與遠來看棋的人閒坐,趁幾文茶錢的。小師父要賃,就打長賃了也好。”
小道人就在袖裏模出包來,揀一塊大些的銀子,與他做了定錢,抽身到飯店中,搬取行囊,到這對門店中安下。鋪設已定,見店中有見成堊就的木牌在那裏,他就與店主人說,要借來寫個招牌。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也要在此教教下棋,與對門棋師賽一賽。”老者道“要招牌何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也要在此教教下棋,與對門棋師賽一賽。”老者莊“不當人子,那裏還討個對手麼!”小道人道:“你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老者道:“牌自空着,但憑取用,只不要惹出事來,做了話靶。”小道人道:“不妨,不妨。”就取出文房四寶來,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揮出一張牌來,豎在店面門口。只因此牌一出,有分工絕技佳人,望枰而納款;遠來遊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寫的是甚話來?他寫道:汝南小道人手談,奉饒天下最高手一先。
老者看見了,道:“天下最高手你還要饒他先哩!好大話,好大話!只怕見我女棋師不得。”小道人道:“正要饒得你女棋師,才爲高手。”老者似信不信,走進裏面去,把這些話告訴老嬤。老嬤道:“遠方來的人敢開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見得。”老者道:“點點年紀,那裏便有什麼手段?”老嬤道
“有智不在年高,我們女棋師又是今年紀的麼?”老者道:“我們下着這樣一個人與對門作敵,也是一場笑話。且看他做出便見。”
不說他老口兒兩下唧噥,且說這邊立出牌來,早已有人報與妙觀得知。妙觀見說寫的是“饒天下最高手”,明是與他放對的了。情知是昨日看棋的小夥,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我在此擅名已久,那裏來這個小冤家來尋我們的錯處?”發個狠,要就與他決個勝負,又轉一個念頭道:“他昨日看棋時,偶然指點的着數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與他決一局,幸而我勝,劈破他招牌,趕他走路不難;萬一輸與他了,此名一出,那裏還顯得有我?此事不可造次,須着一個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計較。”妙觀有個弟子張生,是他門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師父再無敵手的。妙觀喚他來,說道:“對門汝南小道人口說大話,未卜手段虛實。我欲與決輸贏,未可造次。據汝力量,已與我爭不多些兒了,汝可先往一試,看汝與彼優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張生領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張生讓小道人是客,小道人道:“小牌卜有言在前,遮末是同子也要饒他一先,決不自家下起。若輸與足下時,受讓未遲。”張生只得佔先下了。張生窮思極想方纔下得一着,小道人只隨手應去,不到得完局,張生已敗。張生拱手伏輸道:“客藝果高,非某敵手,增饒一子,方可再請教。”果然擺下二子,然後請小道人對下。張生又輸了一盤。張生心服,道:“還饒不住,再增一子。”增至三子,然後張生覺得鬆些,恰恰下個兩平。看官聽說:凡棋有敵手,有饒先,有先兩。受饒三子,厥品中中,未能通幽,可稱用智。受得國手三子饒的,也算是高強了。只爲張生也是妙觀門下出色弟子,故此還掙得來,若是別一個,須動手不得,看來只是小道人高得緊了。小道人三局後對張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強,可見上國一斑矣。不知可有堪與小道對敵的請出一個來,小道情願領教。”張生曉得此言是搦他師父出馬,不敢應答,作別而去。來到妙觀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藝甚高,怕吾師也要讓他一步。”妙觀搖手,戒他不可說破,惹人恥笑。自此之後,妙觀不敢公然開肆教棋。
旁人見了標牌,已自驚駭,又見妙觀收斂起來,那張生受饒三子之說,漸漸有人傳將開去,正不知這小道人與妙觀果是高下如何。自有這些好事的人三三兩兩議論,有的道:“我們棋師不與較勝負,想是不放他在眼裏的了。”有的道:“他牌上明說饒天下最高手一先,我們棋師難道忍得這話起,不與爭雄?必是個有些本領的,棋師不敢造次出頭。”有的道:“我們棋師現是本國第一手,並無一個男人贏得他的,難道別處來這個小小道人便恁地高強不成?是必等他兩個對一對局,定個輸贏來我們看一看,也是着實有趣的事。”又一個道:“妙是妙,他們豈肯輕放對?是必衆人出些利物與他們賭勝,才弄得成。”內中有個胡大郎道:“妙!妙!我情願助錢五十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難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五十千!”其餘的也有認出十千、五千的,一時湊來,有了二百千之數。衆人就推胡大郎做個收掌之人,斂出錢來多支付與他,就等他約期對局,臨時看輸贏對付發利物,名爲“保局”,此也是賭勝的舊規。其時衆人議論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齊了,便去兩邊約日比試手段。果然兩邊多應允了,約在第三日午時在大相國寺方丈內對局。衆人散去,到期再會。
女棋童妙觀得了此信,雖然應允,心下有些虛怯,道:“利物是小事,不爭與他賭勝,一下子輸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遠來作客,必然好利,不如私下買囑他,求他讓我些兒,我明收了利物,暗地加添些與他,他料無不肯的。怎得個人來與我通此信息便好?”又怕弟子們見笑,不好商量得。思量對門店主老嬤常來此縫衣補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央他來做個引頭說合這話也好?算計定了,魆地着個女使招他來說話。
老嬤聽得,便三腳兩步走過對門來,見了妙觀,道:“棋師孃子,有何分付?”妙觀直引他到自己臥房裏頭坐下了。妙觀開口道:“有件事要與嬤嬤商量則個。”老嬤道:“何事?”妙觀道:“汝南小道人正在嬤嬤家裏下着,奴有句話要嬤嬤說與他。嬤嬤,好說得麼?”老嬤道:“他自恃棋高,正好來與娘子放對。我見老兒說道:‘衆人出了利物,約看後日對局’。娘子卻又要與他說甚麼話?”妙觀道:“正爲對局的事要與嬤嬤商量。奴在此行教已久,那個王侯府中不喚奴是棋師?尋遍一國沒有奴的對手,眼見得手下收着許多徒弟哩。今遠來的小道人卻說饒盡天下的大話,奴曾教最高手的弟子張生去試他兩局,回來說他手段頗高。衆人要看我每兩下本事,約定後日放對,萬一輸與他了,一則喪了本朝體面,二則失了日前名聲,不是耍處。意欲央嬤嬤私下與他說說,做個人情,讓我些個。”嬤嬤道:“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來贏他方好,怎麼折了志氣反去求他?況且見賭看利物哩,他如何肯讓?”妙觀道:“利物是小事,他若肯讓奴贏了,奴一毫不取,私下仍舊還他。”嬤嬤道:“他贏了你棋,利物怕不是他的?又討個大家喝聲採不好?卻明輸與你了,私下受這些說不響的錢,他也不肯。”妙觀道“奴再於利物之外私下贈他五十千。他與奴無仇,且又不是本國人,聲名不關什麼干係。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奴這些私贈,也勾了他了。只要嬤嬤替奴致意於他,說奴已甘伏,不必在人前贏奴,出奴之醜便是。”嬤嬤道:“說便去說,肯不肯只憑得他。”妙觀道:“全仗嬤嬤說得好些,肯時奴自另謝嬤嬤。”老嬤道:“對門對戶,日前相處面上,甚麼大事說起謝來!”嘻嘻的笑了出去。
走到家裏,見了小道人,把妙觀邀去的說話一十一五對他說了。小道人見說罷,便滿肚子癢起來,道:“好!好!天送個老婆來與我了。”回言道:“小子雖然年幼遠遊,靠着些小技藝,不到得少了用度,那錢財頗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單。小娘子若要我相讓時,須依得我一件事,無不從命。”老嬤道:“可要怎生?”小道人喜着臉道:“媽媽是會事的,定要說出來?”老媽道:“說得明白,咱好去說。”小道人道:“日裏人面前對局,我便讓讓他;晚間要他來被窩裏對局,他須讓讓我。”老嬤道:“不當人子!後生家討便宜的話莫說!”小道人道:“不是討便宜。小子原非貪財帛而來,所以住此許久,專慕女棋師之顏色耳!嬤嬤爲我多多致意,若肯客我半響之歡,小子甘心詐輸,一文不取;若不見許,便當盡着本事對局,不敢客情。”老嬤道:“言重,言重!老身怎好出口?”小道人道:“你是婦道家,對女人講話有甚害羞?這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說了,料不怪你。”說罷,便深深一諾道:“事成另謝媒人。”老嬤笑道:“小小年紀,倒好老臉皮。說便去說,萬一討得罵時,須要你賠禮。”小道人道:“包你不罵的。”老嬤只得又走將過對門去。
妙觀正在心下虛怯,專望迴音。見了老嬤,臉上堆下笑央道:“有煩嬤嬤尊步,所說的事可聽依麼?”老嬤道:“老身磨了半截舌頭,依倒也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妙觀道:“遮莫是甚麼事?且說將來。奴依他使了。”老嬤道:“若是娘子肯依,倒也不費本錢。”妙觀道:“果是甚麼事?”老嬤直“這件事,易時至易,難時至難。娘子恕老身不知進退的罪,方好開口。”妙觀道:“奴有事相央,嬤嬤盡着有話便說,豈敢有嫌?”老嬤又假意推讓了一回,方纔帶笑說道:“小道人隻身在此,所慕娘子才色兼全,他陰溝洞裏想天鵝肉喫哩!”妙觀通紅了臉,半響不語。老嬤道:“娘子不必見怪,這個原是他妄想,不是老身撰造出來的話。娘子怎生算計,回他便了。”妙觀道
“我起初原說利物之外再贈五十千,也不爲輕鮮,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讓不肯讓,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說到這個所在?羞人答答的。”老嬤道:“老身也把娘子的話一一說了。他說道,原不希罕錢財,只要娘子允此一事,甘心相讓,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沒法回他了,所以只得來與娘子直說。老身也曉得不該說的,卻是既要他相讓,他有話,不敢隱瞞。”妙觀道:“嬤嬤,他分明把此話挾制着我,我也不好回得。”嬤嬤道:“若不回他,他對局之時決不容情。娘子也要自家算計。”妙觀見說到對局,肚子裏又怯將起來,想着說到這話,又有些氣不忿,思量道:“叵耐這沒廉恥的小弟子孩兒!我且將計就計,哄他則個。”對老孃道:“此話羞人,不好直說。嬤嬤見他,只含糊說道若肯相讓,自然感德非淺,必當重報就是了。”嬤嬤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說話,便已是應承的了。我且在裏頭撮合了他兩口,必有好處到我。”千歡萬喜,就轉身到店中來,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少年心性,見說有些口風兒,便一團高興,皮風騷癢起來,道:“雖然如此,傳言送語不足爲憑,直待當面相見親口許下了,方無番悔。”老嬤只得又去與妙觀說了。妙觀有心求他,無言可辭,只得約他黃昏時候燈前一揖爲定。
是晚,老嬤領了小道人徑到觀肆中客座裏坐了。妙觀出來相見,拜罷,小道人開口道:“小子云游到此,見得小娘子芳客,十分僥倖。”妙觀道:“奴家偶以小藝擅名國中,不想遇着高手下臨。奴家本不敢相敵,爭奈衆心欲較勝負,不得不在班門弄斧。所有奉求心事已託店主嬤嬤說過,萬望包容則個。”小道人道:“小娘子分付,小子豈敢有違!只是小子仰慕小娘子已久,所以在對寓棲遲,不忍捨去。今客館孤單,若蒙小娘子有見憐之心,對局之時,小子豈敢不揣自逞?定當周全娘子美名。”妙觀道:“若得周全,自當報德,決不有負足下。”小道人笑容滿面,作揖而謝道:“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謹記不忘。”妙觀道:“多蒙相許,一言已定。夜晚之間,不敢親送,有煩店主嬤嬤伴送過去罷。”叫丫環另點個燈,轉進房裏來了。小道人自同老嬤到了店裏,自想:適間親口應承,這是探囊取物,不在話下的了,只等對局後圖成好事不題。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來兩邊邀請對局,兩人多應允了。各自打扮停當,到相國寺方丈裏來。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擺在上面張桌兒上,中間張桌兒放着一個白銅鑲邊的湘妃竹棋枰,兩個紫檀筒兒,貯看黑白兩般雲南窯棋子。兩張椅東西對面放着,請兩位棋師坐着交手,看的人只在兩橫長凳上坐。妙觀讓小道人是客,坐了東首,用着白棋。妙觀請小道人先下子,小道人道:“小子有言在前,這一着先要饒天下最高手,決不先下的。直待贏得過這局,小子才佔起。”妙觀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應該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觀手起一子,小道人隨手而應。正是:
花下手閒敲,出楸枰,兩下文。爭先佈擺壯圈套,單敲這着,雙關那着,聲遲思入風雲巧。笑山樵,從交柯爛,誰識這根苗。—右調《黃鶯兒》。
小道人雖然與妙觀下棋,一眼偷覷着他容貌,心內十分動火,想着他有言相許,有意讓他一分,不盡情攻殺,只下得個兩平。算來白子一百八十着,小道人認輸了半子。這一番卻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時完局。他兩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觀輸了。旁邊看的嚷道:“果然是兩個敵手,你先我輸,我先你輸,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這一局以定輸贏。”妙觀見第二番這局覺得力量扌朋拽,心裏有些着忙。下第三局時,頻頻以目送情,小道人會意,仍舊東支西吾,讓他過去。臨了收拾了官着,又是小道人少了半子,大家齊聲喝采道:“還是本國棋師高強,贏了兩局也!”小道人只不則聲,呆呆看看妙觀。胡大郎便對小道人道:“只差半子,卻算是小師父輸了。小師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衆人哄了女棋師妙觀到肆中,將利物支付,各自散去。
小道人自和一二個相識尾着衆人閒話而歸。有的問他道:“那裏不爭出了這半子?卻算做輸了一局,失了這些利物。”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衆人恐怕小道人沒趣,多把話來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爲意。到了店中,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嬤便出來問道:“今日賭勝的事卻怎麼了?”小道人道:“應承過了說話,還捨得放本事贏他?讓他一局過去,幫襯他在衆人面前生光采,只好是這樣湊趣了。”老嬤笑道:“這等卻好。他不忘你的美情,必有好處到你,帶挈老身也興頭則個。”小道人口裏與老嬤說話,一心想着佳音,一眼對着對門盼望動靜。
此時天色將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時黑下來。直到點燈時侯,只見對面肆裏撲地把門關上了。小道人着了急,對老嬤道:“莫不這小妮子負了心?有煩嬤嬤往彼處探一探消息。”老嬤道:“不必心慌,他要瞞生人眼哩!再等一會,待人靜後沒消息,老身去敲開門來問他就是。”小道人道:“全仗嬤嬤作成好事。”正說之間,只聽得對過門環當的一晌,走出一個丫鬟來,徑望店裏走進。小道人猶如接着一紙九重恩赦,心裏好不僥倖,只聽他說甚麼好話出來。丫鬟向嬤嬤道了萬福,說道:“侍長棋師小娘子多多致意嬤嬤,請嬤嬤過來說話則個。”老嬤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人趕着附耳道:“嬤嬤精細着。”老嬤道:“不勞分付。”帶着笑臉,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像熱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過,禁架不定。正是:
眼盼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着得遂心懷,願彼觀音力。
卻說老嬤隨了丫鬟走過對門,進了肆中,只見妙觀早已在燈下笑臉相迎,直請至臥房中坐地,開口謝道:“多承嬤嬤周全之力,日間對局,僥倖不失體面。今要酬謝小道人相讓之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請嬤嬤過來,支付利物並謝禮與他。”老嬤道:“娘子花朵兒般後生,恁地會忘事?小道人原說不希罕財物的,如何又說利物謝禮的話?”妙觀假意失驚道:“除了利物謝禮,還有什麼?”老嬤道:“前日說過的,他一心想慕娘子,諸物不愛,只求圓成好事,娘子當面許下了他。方纔叮囑了又叮囑,在家盼望,真似渴龍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話說遠了?”妙觀變起臉來道:“休得如此胡說!奴是清清白白之人,從來沒半點邪處,所以受得朝廷冊封,王親貴戚供養,偌多門生弟子尊奉。那裏來的野種,敢說此等污言!教他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謝禮過去,便宜他多了。”說罷,就指點丫鬟將日間收來的二百貫文利物一盤托出,又是小匣一個放着五十貫的謝禮,支付與老嬤道:“有煩嬤嬤將去,支付明白。”分外又是三兩一小封,送與老嬤做辛苦錢。說道:“有勞嬤嬤兩下週全,些小微物,勿嫌輕鮮則個。”那老嬤是個經紀人家眼孔小的人,見了偌多東西,心裏先自軟了,又加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許多利物,又添上謝禮,真個不爲少了。那個小夥兒也該心滿意足,難道只癡心要那話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便對妙觀道:“多蒙娘子賞賜,老身只得且把東西與他再處。只怕他要說娘子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觀道:“奴家何曾失甚麼信?原只說自當重報,而今也好道不輕了。”隨喚兩個丫鬟捧着這些錢物,跟了老嬤送在對門去。分付:“放下便來,不要停留!”兩個丫鬟領命,同老嬤三人共拿了禮物,徑往對門來。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轉身便走。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際,只見老嬤在前,丫鬟在後,一齊進門,料到必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東西,登時去了,正不知是甚麼意思,忙問老嬤道:“怎的說了?”老嬤指着桌上物件道:“謝禮已多在此了,收明便是,何必再問!”小道人道:“那個希罕謝禮?原說的話要緊!”老嬤道:“要緊!要緊!你要緊,他不要緊?叫老孃怎處?”小道人道:“說過的話怎好賴得?”老嬤道:“他說道原只說自當重報,並不曾應承甚的來。叫我也不好替你討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賴,是白白哄我讓他了。”老嬤道:“見放着許多東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話,且消停消停,抹乾了嘴邊這些頑涎,再做計較。”小道人道:“嬤嬤休如此說!前日是與小子覷面講的話,今日他要賴將起來。嬤嬤再去說一說,只等小子今夜見他一見,看他當面前怎生悔得!”老嬤道“方纔爲你磨了好一會牙,他只推着謝禮,並無些子口風。而今去說也沒幹,他怎肯再見你!”小道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說,就肯相見?”老嬤道:“須知前日是求你的時節,作不得難。今事體已過,自然不同了。”小道人嘆口氣道:“可見人情如此!我枉爲男子,反被這小妮子所賺。畢竟在此守他個破綻出來,出這口氣!”老嬤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機會商量。”當下小道人把錢物併疊過了,悶悶過了一夜。有詩爲證:
親口應承總是風,兩家黑白未和同。
當時未見一着錯,今日滿盤還是空。
一連幾日,沒些動靜。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閒坐,只見街上一個番漢牽着一匹高頭駿馬,一個虞侯騎着,到了門前。虞侯跳下馬來,對小道人聲喏莊“罕察王府中請師父下棋,備馬到門,快請騎坐了就去。”小道人應允,上了馬,虞侯步行隨着。瞬息之間,已到王府門首,小道人下了馬,隨着虞侯進去,只見諸王貴人正在堂上飲宴。見了小道人,盡皆起身道:“我輩酒酣,正思手談幾局,特來奉請,今得到來,恰好!”即命當直的掇過棋桌來。諸王之中先有兩個下了兩局,賭了幾大觥酒,就推過高手與小道人對局,以後輪換請教。也有饒六七子的,也有饒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饒三子兩子,並無一個對下的。諸王你爭我嚷,各出意見,要逞手段,怎當得小道人隨手應去,盡是神機莫測。諸王盡皆歎服,把酒稱慶,因問道:“小師父棋品與吾國棋師妙觀果是那個爲高?”小道人想着妙觀失信之事,心裏有些懷限,不肯替他隱瞞,便莊“此女棋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爲道!”諸王道:“前日聞得你兩人比試,是妙觀贏了,今日何反如此說?”小道人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小子是外來的人,不敢不讓本國的體面,所以故意輸與他,豈是棋力不敵?着放出手段來,管取他輸便了!”諸王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去喚妙觀來,當面試看。”罕察立命從人控馬去,即時取將女棋童妙觀到來。
妙觀向諸王行禮畢,見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撐眼看他,勉強也見了一禮。諸王俱賜坐了,說道:“你每兩人多是國手,未定高下。今日在咱們面前比試一比試,咱們出一百千利物爲賭,何如?”妙觀未及答應,小道人站起來道:“小子不願各殿下破鈔,小子自有利物與小姐子決賭。”說罷,袖中取出一包黃金來,道:“此金重五兩,就請賭了這些。”妙觀回言道:“奴家卻不曾帶些甚麼來,無可相對。”小道人向諸王拱手道:“小娘子無物相賭,小子有一句話說來請問各殿下看,可行則行。”諸王道:“有何話說?”小道人道:“小娘子身畔無金,何不即以身軀出注?如小娘子得勝,就拿了小子的黃金去,着小子勝了,贏小娘子做個妻房。可中也不中?”諸王見說,具各拍手跌足,大笑起來道:“妙,妙,妙!咱們做個保親,正是風流佳話!“妙觀此時欲待應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輸了難處:欲待推卻,明明是怯怕賭勝,下交手算輸了,真是在左右兩難。怎當得許多貴人在前力贊,不由得你躲閃。亦且小道人興高氣傲,催請對局。妙觀沒個是處,羞慚窘迫,心裏先自慌亂了,勉強就局,沒一子下去是得手的,覺是觸着便礙。正所謂“棋高一着,縛手縛腳”,況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發減了,連敗了兩局。小道人起身出局,對着諸王叫一頭道:“小子告贏了,多謝各殿下賜婚。”諸王撫掌稱快道:“兩個國手,原是天生一對。妙觀雖然輸了局,嫁得此大秀,可謂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們各助花燭之費就是了。”急得個妙觀羞慚滿面,通紅了臉皮,無言可答,只低着頭不做聲。罕察每人與了賞賜。分付從人,備送了回家。
小道人揚揚自得,來對店主人與老嬤道:“一個老婆,被小子棋盤上贏了來,今番須沒處躲了。”店主、老嬤問真緣故,小道人將王府中與妙觀對局賭勝的事說了一遍。老嬤笑道:“這番卻賴不得了。”店主人道:“也須使個媒行個禮才穩。”小道人笑道:“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多是保親。”店主人道:“雖然如此,也要個人通話。”小道人道:“前日他央嬤嬤求小子,往來了兩番,如今這個媒自然是嬤嬤做了。”嬤嬤道:“這是帶挈老身喫喜酒的事,當得效勞。”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將昨日賭勝的黃金五兩,再加白銀五十兩爲聘儀,擇一吉日煩嬤嬤替我送去,訂約成親則個。”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擇日的星書來,翻一翻道:“明日正是黃道日,師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無詞。
次日,小道人整頓了禮物,託老嬤送過對門去。連這老嬤也裝扮得齊整起
白皙皙臉揸胡粉,紅霏霏頭戴絨花。姻脂濃抹露黃牙,上髟下猶髻渾如斗大。沿把臂一雙窄袖,忒狼犭亢一對對寬鞋。世間何處去尋他?除是金剛腳下。
說這店家老嬤裝得花簇簇地,將個盒盤盛了禮物,雙手捧着,一徑到妙觀肆中來。妙觀接着,看見老嬤這般打扮,手中又拿着東西,也有些瞧科,忙問其來意。老嬤嘻着臉道:“小店裏小師父多多拜上棋師小娘子,道是昨日王府中席間娘子親口許下了親事,今日是個黃道吉日,特着老身來作伐行禮。這個盒兒裏的,就是他下的聘財,請娘子收下則個。”妙觀呆了一晌,纔回言道:“這話雖有個來因,卻怎麼成得這事?”老嬤道:“既有來因,爲何又成不得?”妙觀道:“那日王府中對局,果然是奴家輸與他了。這話雖然有的,止不過一時戲言,難道奴家終身之事,只在兩局棋上結果了不成?”老嬤道:“別樣話戲得,這個話他怎肯認做戲言?娘子前日央求他時節,他兀自妄想:今日又添出這一番賭賽事體,他怎由得你番悔?娘子休怪老身說,看這小道人人物聰俊,年紀不多,你兩家同道中又是對手,正好做一對兒夫妻。娘子不如許下這段姻緣,又完了終身好事,又不失一時口信,帶挈老身也喫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見如何?”妙觀嘆口氣道:“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養在妙果庵中。虧得老道姑提挈成人,教了這一家技藝,自來沒一個對手,得受了朝廷冊封,出入王宮內府,誰不欽敬?今日身子雖是自家做得主的,卻是上無奠長之命,下無媒約之言,一時間憑着兩局賭賽,偶爾虧輸,便要認起真來,草草送了終身大事,豈不可羞?這事斷然不可!”老嬤道:“只是他說娘子失了口信,如何回他?”妙觀道:“他原只把黃金五兩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帶得東西在身畔,以後輸了。今日拼得賠還他這五兩,天大事也完了。”老嬤道:“只怕說他不過!雖然如此,常言道事無三不成,這遭卻是兩遭了,老身只得替你再回他去,憑他怎麼處!”妙觀果然到房中箱裏面秤了五兩金子,把個封套封了,拿出來放在盒兒面上,道:“有煩嬤嬤還了他。重勞尊步,改日再謝。”老嬤道:“謝是不必說起。只怕回不倒時,還要老身聒絮哩!”
老嬤一頭說,一頭拿了原禮並這一封金子,別了妙觀,轉到店中來,對小道人笑道:“原禮不曾收,回敬到有了。”小道人問其緣故,老嬤將妙觀所言一一說了。小道人大怒道:“這小妮子昧了心,說這等說話!既是自家做得主,還要甚奠長之命。媒約之言?難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長的麼?就是嬤嬤,將禮物過去,便也是個媒約了,怎說沒有?總來他不甘伏,又生出這些話來混賴,卻將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將他的做個告狀本,告下他來,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嬤道:“不要性急!此番老身去,他說的話比前番不同也,是軟軟的了。還等老身去再三勸他。”小道人道:“私下去說,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還要拿班,不如當官告了他,須賴不去!”當下寫就了一紙告詞,竟到幽州路總管府來。
那幽州路總管泰不華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隨牌進府,遞將狀子上去。泰不華總管接着,看見上面寫道:告狀人周國能,爲賴婚事:能本藉蔡州,流寓馬足。因與本國棋手女子妙觀賭賽,將金五兩聘定,諸王殿下盡爲證見。詎料事過心變,悔悼前盟。夫妻一世倫常被賴,死不甘伏!懇究原情,追斷完聚,異鄉沾化。上告。總管看了狀詞,說道:“元來爲婚姻事的。凡戶、婚、田、土之事,須到析津、宛平兩縣去,如何到這裏來告?”周國能道:“這女子是冊封棋童的,況干連着諸王殿下,非天台這裏不能主婚。”總管準了狀詞。一面差人行拘妙觀對理。差人到了妙觀肆中,將官票與妙觀看了。妙觀喫了一驚道:“這個小弟子孩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將賞錢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羅唣,約在衙門前相會,先自去了。
妙觀叫乘轎,抬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你賴婚一事,該怎麼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總管道:“既已輸
“這個小弟子孩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將賞錢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羅唣,約在衙門前相會,先自去了。
妙觀叫乘轎,抬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你賴婚一事,這怎麼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總管道:“既已輸了,說不得情願不情願。”妙觀道:“偶爾戲言,並無甚麼文書約契,怎算得真?”周國能道:“諸王殿下多在面上作證大家認做保親,還要甚文書約契?”總管道:“這話有的麼?”妙觀一時語塞,無言可答。總管道:“豈不聞,一言既出,馳馬難追?況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離。你們兩人既是棋中國手,也不錯了配頭。我做主與你成其好事罷!”妙觀道:“天台張主,豈敢不從?只是此人不是本國之人,萍蹤浪跡,嫁了他,須隨着他走。小婦人是個官身,有許多不便處。”周國能道:“小人雖在湖海飄零,自信有此絕藝,不甘輕配凡女。就是妙觀,女中國手也,豈容輕配凡夫?若得天台做主成婚,小人情願超藉在此,兩下里相幫行教,不回故鄉去了。”總管道:“這個卻好。”妙觀無可推辭,只得憑總管斷合。
周國能與妙觀魯回下處。周國能就再央店家老嬤重下聘禮,約定日期成親,又到魯王府說知,魯王府具備助花紅燈燭之費。胡大郎。支公子一干好事的,才曉得前日暗地相囑許下佳期之說,大家笑耍,魯來幫興。成親之日,好不熱鬧。過了幾時,兩情和洽,自不必說。周國能又指點妙觀神妙之着,兩個都造到絕頂,竟成對手。諸王貴人以爲佳話,又替周國能握請官職,封爲棋學博士。御前供奉。後來周國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孃,到燕山同享榮華。周老夫妻見了媳婦一表人物,兩心快樂。方信國能起初不肯娶妻,畢竟尋出好姻緣來,所謂有志着事竟成也!有詩爲證:
國手惟爭一着先,箇中藏着好煙緣。
綠窗相對無餘事,演譜推敲思入玄。
卷之三 權學士權認遠鄉姑 白孺人白嫁親生女
世間奇物緣多巧,不怕風波顛倒。遮莫一時開了,到底還完好。豐城劍氣沖天表,雷煥張華分寶。他日偶然齊到,津底雙龍嫋。
此詞名《桃源憶故人》,說着世間物事有些好處的,雖然一時拆開,後來必定遇巧得合。那“豐城劍氣”是怎麼說?晉時大臣張華,字茂先,善識天文,能瓣古物。一日,看見天上鬥牛分野之間,寶氣燭天,曉得豫章豐城縣中當有奇物出世。有個朋友雷煥也是博物的人,遂選他做了豐城縣令,託他到彼,專一爲訪尋發光動天的寶物,分付他道:“光中帶有殺氣,此必寶劍無疑。”那雷煥領命,到了縣間,看那寶氣卻在縣間獄中。雷煥領了從人,到獄中盡頭去處,果然掘出一對寶劍來,雄曰“純鉤”,雌曰“湛盧”。雷煥自佩其一,將其一獻與張華,各自寶藏,自不必說。後來,張華帶了此劍行到延平津日,那劍忽在匣中躍出,到了水邊,化成一龍。津水之中也鑽出一條龍來,湊成一雙,飛舞昇天而去。張華一時驚異,分明曉得寶劍通神,只水中這個出來湊成雙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煥處問前劍所在。雷煥回言道:“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於水中了。”方知兩劍分而複合,以此變化而去也。至今人說因緣湊巧,多用“延津劍合”故事。所以這詞中說的正是這話。而今說一段因緣,隔着萬千里路,也只爲一件物事湊合成了,深爲奇巧。有詩爲證:
溫嶠曾輸玉鏡臺,圓成鈿合更奇哉!
可中宿世紅絲系,自有媒人月下來。
話說國朝有一位官人,姓權,名次卿,表字文長,乃是南直隸寧國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編修之職。那翰林生得儀容俊雅,性格風流,所事在行,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謫仙,人中玉樹。他自登甲第,在京師爲官一載有餘。京師有個風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謂之廟市,凡百般貨物俱趕在城隍廟前,直襬到刑部街上來賣,挨擠不開,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員每清閒好事的,換了便中便衣,帶了一兩個管家長班出來,步走遊看,收買好東西舊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門最是清閒,不過讀書下棋,飲酒拜客,別無他事相干。權翰林況且少年心性,下處閒坐不過,每遇做市熱鬧時,就便出來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見一個老人家,一張桌兒上擺着許多零碎物件,多是人家動用傢伙,無非是些燈臺銅杓、壺瓶碗碟之類,看不得在文墨眼裏的。權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見就中有一個色樣奇異些的盒兒,用手去取來一看,乃是個舊紫金鈿盒兒,卻只是盒蓋。翰林認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問那老兒道:“這件東西須還有個底兒,在那裏?”老兒道:“只有這個蓋,沒有見甚麼底。”翰林道:“豈有沒底的理?你且說這蓋是那裏來的,便好再尋着那底了。”老兒道:“老漢有幾間空房在東直門,賃與人住。有個賃房的,一家四五日害了天行症侯,先死了一兩個後生,那家子慌了,帶病搬去,還欠下些房錢,遺下這些東西作退帳。老漢收拾得,所以將來貨賣度日。這盒兒也是那人家的,外邊還有一個紙簏兒藏着,有幾張故字紙包着。咱也不曉得那半扇盒兒要做甚用,所以擺在桌兒上,或者遇個主兒買去也不見得。”翰林道:“我到要買你的,可惜是個不全之物。你且將你那紙簏兒來看!”老兒用手去桌底下摸將出來,卻是一個破碎零落的紙糊頭簏兒。翰林道:“多是無用之物,不多幾個錢賣與我罷。”老兒道:“些小之物,憑爺賞賜罷。”翰林叫隨從管家權忠與他一百個錢,當下成交。老兒又在簏中取出舊包的紙兒來包了,放在簏中,雙手遞與翰林。
翰林叫權忠拿了,又在市上去買了好幾件文房古物,回到下處來,放在一張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細看,多覺買得得意。落後看到那紙簏兒,扯開蓋,取出紙包來,開了紙包,又細看那鈿盒,金色燦爛,果是件好東西。顛倒相來,到底只是一個蓋。想道:“這半扇落在那裏?且把來藏着,或者湊巧有遇着的時節也未可知。”隨取原包的紙兒包他,只見紙破處,裏頭露出一些些紅的出來。翰林把外邊紙兒揭開來看,裏頭卻襯着一張紅字紙。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元來如此!”你道寫的甚麼?上寫道:“大時雍坊住人徐門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歲。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緣氏夫徐方,原藉蘇州,恐他年隔別無憑,有紫金鈿盒各分一半,執此相尋爲照。”後寫着年月,下面着個押字。翰林看了道:“元來是人家婚姻照驗之物,是個要緊的,如何卻將來遺下又被人賣了?也是個沒搭煞的人了。”又想道:“這寫文書的婦人既有大秀,如何卻不是大秀出名?”又把年用迭起指頭算,一算看,笑道:“立議之時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歲,正當妙齡,不知成親與未成親。”又笑道,“妄想他則甚!且收起着。”因而把幾件東西一同收拾過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來行走。看見那老兒仍舊在那裏賣東西,問他道:“你前日賣的盒兒,說是那一家掉下的,這家人搬在那裏去了?你可曉得?”老兒道:“誰曉得他?他一家人先從小的死起,死得來慌了,連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絕了,也不見得。”翰林道:“他你家則有甚麼親戚往來?”老兒道:“他有個妹子,嫁與下路人,住在前門。以後不知那裏去了,多年不見往來了。”權翰林自想道:“問得着時,還了他那件東西,也是一樁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頭緒,也只索由他罷了。”
回還寓所,只見家間有書信來,夫人在家中亡過了。翰林痛哭了一場,沒情沒緒,打點回家,就上個告病的本。奉聖旨:“權某準回籍調理,病痊赴京聽用。欽此。”權翰林從此就離了京師,回到家中來了。
話分兩頭,且說鈿盒的來歷。蘇州有個舊家子榮,姓徐名方,別號西泉,是太學中監生。爲幹辦前程,留寓京師多年。在下處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爲妻,生下一個女兒,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時,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喚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護着自家人,況且京師中人不知外方頭路,不喜歡攀扯外方親戚,一心要把這丹桂許與侄兒去。徐太學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着結下路親眷,十分不肯。一日,太學得選了閩中二尹,打點回家赴任,就帶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遂願,戀戀骨肉之情,瞞着徐二尹私下寫個文書,不敢就說許他爲婚,只把一個鈿盒兒分做兩處,留與侄兒做執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師,或是天涯海角,做個表證。
白氏隨了二尹到了吳門。元來二尹久無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喚糕兒。二尹做了兩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許下同府陳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遠時乖,只得丟在腦後,雖然如此,中懷歉然,時常在佛菩薩面前默禱,思想還鄉,尋鈿盒的下落。已後二尹亡逝,守了兒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師念頭息了。想那出京時節,好歹已是十五六個年頭,丹桂長得美麗非凡。所許陳家兒子年紀長大,正要納禮成婚,不想害了色癆,一病而亡。眼見得丹桂命硬,做了望門寡婦,一時未好許人,且隨着母親。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着過日。正是:孤辰寡宿無緣分,空向天邊盼女
不說徐丹桂淒涼,且說權翰林自從斷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餘,尚未續娶,心緒無聊,且到吳門閒耍,意圖尋訪美妾。因怕上司府縣知道,車馬迎送,酒禮往來,拘束得不耐煩,揣料自己年紀不多,面龐嬌嫩,身材瑣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說是個遊學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靜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個老尼喚做妙通師父,年有六十已上,專在各大家往來,禮度熟閒,世情透徹。看見權翰林一表人物,雖然不曉得是埋名貴人,只認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後的人,不敢怠慢。時常叫香公送茶來,或者請過庵中清話。權翰林也略把訪妾之意問乃妙誦,妙誦說是出家之人不管閒事,權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說得。
是時正是七月七日,權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着“牛女銀河”之事,好生無聊。乃詠宋人汪彥章《秋闈》詞,改其未句一字,雲:
高柳蟬嘶,採菱歌斷秋風起。晚雲如髻,湖上山橫翠。簾卷西樓,過雨涼生袂。天如水,畫樓十二,少個人同倚。一詞寄《點絳脣》。權翰林高聲歌詠,趁步走出靜室外來。新月之下,只見一個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後,在黑影中閃着身子看那女子。只見妙通師父出來接着,女子未敘寒溫,且把一注香在佛前燒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間道雙銜鳳帶,不妨單着鮫綃。夜香知與阿誰燒?悵望水沉煙嫋。雲鬢風前絲卷,玉顏醉裏紅潮。莫教空度可憐宵,月與佳人共僚。一詞寄《西江月》那女子拈着香,脆在佛前,對着上面,口裏喃喃吶吶,低低微微,不知說着許多說話,沒聽得一個字。那妙通老尼便來收科道:“小娘子,你的心事說不能盡,不如我替你說一句簡便的罷。”那女子立起身來道:“師父,怎的簡便?”妙通道:“佛天保佑,早嫁個得意的大秀。可好麼?”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爲生來命苦,父亡母老,一身無靠,所以拜禱佛天,專求福庇。”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遠。”女子也笑將起來。妙通擺上茶食,女子喫了兩盞茶,起身作別而行。
權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險些兒眼裏放出火來,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住,見他去了,心癢難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轉來,見了道:“相公還不曾睡?幾時來在此間?”翰林道:“小生見白衣大士出現,特來瞻禮!”妙通道:“此鄰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傾城,目中罕見。”翰林道:“曾嫁人未?”妙誦道:“說不得,他父親在時,曾許下在城陳家小官人。比及將次成親,那小官人沒福死了。擔閣了這小娘子做了個望門寡,一時未有人家來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着淡素!如何夜晚間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着如此不偶之事,心願不足,故此對母親說了來燒注夜香。”翰林道:“他母親是甚麼樣人?”妙通道:“他母親姓白,是個京師人,當初徐家老爺在京中選官娶了來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與。對我說,還有個親兄在京,他出京時節,有個侄兒方兩歲,與他女兒同庚的,自出京之後,杳不相聞,差不多將二十年來了,不知生死存亡。時常託我在佛前保佑。”翰林聽着,呆了一會,想道:“我前日買了半扇鈿盒,那包的紙上分明寫是徐門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這個女子姓徐名丹桂,母親姓白,眼見得就是這家了。那賣盒兒的老兒說那家死了兩個後生,老人家連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後生就是他侄兒留哥,不消說得。誰想此女如此妙麗,在此另許了人家,可又斷了。那信物卻落在我手中,卻又在此相遇,有如此湊巧之事!或者到是我的姻緣也未可知。”以心問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裏的路,有甚查帳處?只須如此如此。”算計已定,對妙通道:“迢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紀了?”妙通道:“有四十多歲了。“翰林道:“他京中親兄可是白大?侄兒子可叫做留哥?”妙通道:“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曉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兒。”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權,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離了京師,在江湖上游學。一來慕南方風景,二來專爲尋取這頭親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今偶然見師父說着端的,也是一緣一會,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曉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元來有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認了令姑,小尼再來奉賀便了。”翰林當下別了老尼,到靜室中游思妄想,過了一夜。
天明起來,叫管家權忠,叮囑停當了說話。結束整齊,一直問到徐家來。到了門首,看見門上一個老兒在那裏閒坐,翰林叫權忠對他說:“可進去通報一聲,有個白大官打從京中出來的。”老兒說道:“我家老主人沒了,小官兒又小。你要見那個的?”翰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麼?”老兒道
“正是姓白。”權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兒。”老兒道:“這等,你隨我進去通報便是。”老兒領了權忠,竟到孺人面前。權忠是慣事的人,磕了一頭,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來,已在門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權忠道:“這是主人乳名。”孺人喜動顏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喚自家兒子道:“糕兒,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進來。”那小孩子嬉嬉顛顛、搖搖擺擺出來接了翰林進去。
翰林靦靦腆腆,冒冒失失進去,見那孺人起來,翰林叫了“姑娘”一聲,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不必大禮。”孺人含着眼淚看那翰林,只見眉清目秀,一表非凡,不勝之喜。說道:“想老身出京之時,你只有兩歲,如今長成得這般好了。你父親如今還健麼?”翰林假意掩淚道:“棄世久矣!侄只爲眼底沒個親人,見父親在時曾說有個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侄到南方來遊學,專欲尋訪。昨日偶見月波庵妙通師父說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來拜見。”孺人道:“如何聲口不象北邊?”翰林道:“小侄在江湖上已久,愛學南言,所以變卻鄉音也。”翰林叫權忠送上禮物。孺人歡喜收了,謝道:“至親骨肉,只來相會便是,何必多禮?”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說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見妙通說過,已知姑夫不在了。適間該位是表弟,還有一儀表妹與小侄同庚的,在麼?”儒人道:“你姑夫在時已許了人家,姻緣不偶,未過門就斷了,而今還是個沒喫茶的女兒。”翰林道
“也要請相見。”孺人道:“昨日去燒香,感了些風寒,今日還沒起來梳洗。總是你在此還要久住,兄妹之間時常可以相見。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處。“一邊分付排飯,一手拽着翰林到西堂來。打從一個小院門邊經過,孺人用手指道:“這裏頭就是你妹子的臥房。”翰林員邊悄聞得一陣蘭麝之香,心中好生逢幸。那孺人陪翰林喫了飯,着落他行李在書房中,是件安頓停當了,方纔進去。權翰林到了書房中,想道:“特地冒認了侄兒,要來見這女子,誰想尚未得見。幸喜已認做是真,留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機會來,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見過了,再作道理。”
且說徐氏丹桂,年正當時,誤了佳期,心中常懷不足。自那七夕燒香,想着牛女之事,未免感傷情緒,兼冒了些風寒,一時懶起。見說有個表兄自京中遠來,他曾見母親說小時有許他爲婚之意,又聞得他容貌魁梧,心用也有些暗動,思量會他一面。雖然身子懶怯,只得強起梳妝,對鏡長嘆道:“如此好客顏,到底付之何人也?”有《綿搭絮》一首爲證:
瘦來難任,寶鏡怕初臨。鬼病侵尋,悶對秋光冷透襟,最傷心靜夜間砧。慵拈繡紐,懶撫瑤琴。終宵裏有夢難成,待曉起翻嫌曉思沉。梳妝完了,正待出來見表兄。只見兄弟糕兒急急忙忙走將來道:“母親害起急心疼來,一時暈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藥,姐姐可快去看母親去!”桂姐聽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減妝也不及收,房門也不及鎖,竟到孺人那裏去了。
權翰林在書房中梳洗已畢,正要打點精神,今日求見表妹。只聽得人傳出來道:“老孺人一時急心疼,暈倒了。”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門棋盤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帶得在此。我且以子侄之禮入堂問病,就把這藥送他一丸。醫好了他,也是一個討好的機會。”就去開出來,袖在袖裏,一徑望內裏來問病。路經東邊小院,他昨日見儒人說,已曉得是桂孃的臥房,卻見門開在那裏,想道:“桂娘一定在裏頭,只作三不知闖將進去,見他時再作道理。“翰林捏着一把汗走進臥房。只見:香奩尚啓,寶鏡未收。剩粉殘脂,還在盆中盪漾;花鈿翠黛,依然几上鋪張。想他纖手理妝時,少個畫眉人湊巧。翰林如癡似醉,把桌上東西這件聞聞,那件嗅嗅,好不伎癢。又聞得撲鼻馨香。回首看時,那繡帳牙牀、錦衾角枕且是整開精潔。想道:“我且在他牀裏眠他一眼,也沾他些香氣,只當親挨着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去,眠在枕頭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幾時,不見動靜,沒些意智,慢慢走了出來。將到孺人房前,摸摸袖裏,早不見了那丸藥,正不知失落在那裏了。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來路上一路尋到書房裏去了。
桂娘在母親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門未鎖,妝臺未收,跑到自房裏來。收拾已完,身子睏倦,揭開羅帳,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見席間一個紙包,拾起來打開看時,卻是一丸藥。紙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幾個字。桂娘道:“此自何來?着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親那裏去,卻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處何人來到?卻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藥,果是蹺蹊!且拿到母親那裏去問個端的。”取了藥,掩了房門,走到孺人處來問道:“母親,兄弟取藥回來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這孩子不知在那裏頑耍,再不來了。”桂娘道:“好教母親得知,適間轉到房中,只見牀上一顆丸藥,紙上寫着‘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來的,怎不送到母親這裏,卻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這藥在那裏來的。”孺人道:“我兒,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門街上有得賣,此處那討?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賜。快拿來我喫!”桂娘取湯來遞與孺人,嚥了下去。一會,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歡喜不盡。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朦朦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帳前,不敢移動。恰好權翰林尋藥不見,空手走來問安。正撞着桂娘在那裏,不及回僻。桂娘認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見的,也不躲閃。該裏權翰林正要親傍,堆下笑來,買將上去,唱個肥喏道:“妹子,拜握了。”桂娘連忙還禮道:“哥哥萬福”翰林道:“姑娘病體着何?”桂娘道:“覺道好些,方纔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見,見說玉體欠安,不敢驚動。”桂娘道:“小妹聽說哥哥到來,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請哥哥廝見,怕遇母親病急,脫身不得。不想哥哥又進來問病,幸瞻豐範。”翰林道:“小兄不遠千里而來,得見妹子玉貌,真個是不在奔波走這遭了。”桂娘道:“哥哥與母親姑侄至親,自然割不斷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掛齒!”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質,後祿正長,佳期可待,何出此言?”此時兩人對話,一遞一來。桂娘年大知昧,看見翰林丰姿俊雅,早已動火了八九分,亦且認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脈,甜言軟語,更不羞縮,對翰林道:“哥哥初來舍下,書房中有甚不周到處,可對你妹子說,你妹子好來照料一二。”翰林道:“有甚麼不周到?”桂娘道:“難道不缺長少短?”翰林道:“雖有缺少,不好對妹子說得。”桂娘道:“但說何妨?”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東西?”翰林笑莊“晚間少個人作伴耳。”桂娘通紅了麪皮,也不回答,轉身就走。翰林趕上去一把扯住道:“攜帶小兄到繡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何如?”桂娘見他動手動腳,正難分解。只聽得帳里老孺人開聲道:“那個在此說話響?”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轉來道:“是小侄問安。”其時桂娘已脫了身,跑進房裏去了。
孺人揭開帳來,看見了翰林,道:“元來是侄兒到此。小兄弟街上未回,妹子怎不來接待?你方纔卻和那個說話?”翰林心懷鬼胎,假說道:“只是小侄,並沒有那個。”孺人道:“這等,是老人家聽差了。”翰林心不在焉,一兩句話,連忙告退。孺人看見他有些慌速失張失志的光景,心裏疑惑道:“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於京中,想必是侄兒帶來的,如何卻在女兒房內?適才睡夢之中分明聽得與我女兒說話,卻又說道沒有。他兩人不要曉得前因,輒便私自往來,日後做出勾當。他男長女大,況我原有心配合他的,只是侄兒初到,未見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啓齒。且再過幾時,看相機會圓成罷了。“躊躕之間,只見糕兒拿了一貼藥走將來,道:“醫生入娘賦出去了!等了多時才取這藥來。”孺人嗔他來遲,說道:“等你藥到,娘死多時了。今天幸不疼,不喫這藥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兒道:“那哥哥也不是老實人。方纔走進來撞着他,卻在姐姐臥房門首東張西張,見了我,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兒道:“我看這哥哥也標緻,我姐姐又沒了姐夫,何不配與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許多饞勞喉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輕出口!我自有主意。”孺人雖喝住了兒子,卻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點,只是不便說出來。
那權翰林自遇桂娘兩下交口之後,時常相遇,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情。翰林終日如癡似狂,拿着一管筆寫來寫去,茶飯懶喫。桂娘也日日無情無緒,懨懨欲睡,針線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裏。然兩個只是各自專心,礙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腳。一日,翰林到孺人處去,卻好遇着桂娘梳妝已畢,正待出房。翰林闌門迎着,相喚了一禮。翰林道:“久聞妹子房闥精緻,未曾得造一觀,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進去一看。”不由分說,望門裏一鑽,桂娘只得也走了進來。翰林看見無人,一把抱住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則個!”桂娘不敢聲張,低低道:“哥哥尊重。哥哥不棄小妹,何不央人向母親處求親?必然見允,如何做那輕薄模樣!”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見厚情。只是遠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實等不得那從容的事了。”桂娘正色道:“着要苟合,妹子斷然不從!他日得做夫妻,豈不爲兄所敗!”脫了身子,望門外便走,早把個雲髻扭歪,兩鬢都亂了。急急走到孺人處,喘氣尚是未息。孺人見了,覺得有些異樣,問道:“爲何如吐模樣?”桂娘道:“正出房來,撞見哥哥後邊走來,連忙先跑,走得急了些個。”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孺人也只道侄兒就在後邊來,卻又不見到。元來沒些意思,反走出去了。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兩個了,只是少箇中間撮合的人。猛然想道:“侄兒初到時,說道見妙通師父說了才尋到我家來的,何不就叫妙通來與他說知其事,豈不爲妙?”當下就分付兒子糕兒,叫他去庵中接那妙通,不在話下。
卻說權翰林走到書房中,想起適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桂娘有心於我,雖是未肯相從,其言有理。卻不知我是假批子,教我央誰的是?”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認我是白大,自然是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將鈿盒爲證,怕這事不成!”又轉想一想道:“不好,不好!萬一名姓偶然相同,鈿盒不是他家的,卻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網兒,只是做些工夫,偎得親熱,自然到手。”正胡思亂想,走出堂前閒步。忽然妙通師父走進門來,見了翰林,打個問訊道:“相公,你投親眷好處安身許久了,再不到小庵走走?”權翰林還了一禮,笑道:“不敢瞞師父說,一來家姑相留,二來小生的形孤影隻,岑寂不過,貪着骨肉相傍,懶向外邊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單,老身替你做個媒罷!”翰林道:“小生久欲買妾,師父前日說不管閒事,所以下敢相央。着得替我做個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親事到有一頭在我心裏。適才白老孺人相請說話,待我見過了他,再來和相公細講。”翰林道:“我也有個人在肚裏,正少個說合的,師父來得正好。見過了家姑,是必到書房中來走走,有話相商則個。”妙通道:“曉得了。”說罷話,望內裏就走進去。
見了儒人,儒人道:“多時不來走走。”妙誦道:“見說儒人有些貴恙,正要來看,恰好小哥來喚我,故此就來了。”孺人道:“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兒,生出病來。而今小恙已好,不勞費心,只有一句話兒要與師父說說。”妙通道:“甚麼話?”孺人道:“我只爲女兒未有人家,日夜憂愁。”妙通道:“一時也難得象意的。”孺人道:“有到有一個在這裏,正要與師父商量。”妙通道:“是那個?到要與我出家人商量。”孺人道
“且莫說出那個,只問師父一句話,我京中來的侄兒說道先認得你的,可曉得麼?”妙通道:“在我那裏作寓好些時,見我說起孺人,纔來認親的,怎不曉得?且是好一個俊雅人物!”孺人道:“我這侄兒,與我女兒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訴師父過的。當時在京就要把女兒許他爲妻,是我家當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時,私下把一個鈿盒分開兩扇,各藏一扇以爲後驗,寫下文書一紙。當時侄兒還小,經今年遠,這鈿盒。文書雖不知還在不在,人卻是了。眼見得女兒別家無緣,也似有個天意在那裏。我意欲完前日之約,不好自家啓齒,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過妻否,要煩你到西堂與我侄兒說此事,如着未娶,待與他圓成了可好麼?”妙通道:“這個當得,管取一說就成,且拿了這半扇鈿盒去,好做個話柄。”孺人道:“說得是。”走進房裏去,取出來交與妙通,妙通袋在袖裏了,一徑到西堂書房中來。
翰林接着道:“師父見過家姑了?”妙通道:“是見過了。”翰林道:“有甚說話?”妙通道:“多時不見,閒敘而已。”翰林道:“可見我妹子麼?“妙通道:“方纔不曾見,再過會到他房裏去。”翰林道:“好個精緻房,只可惜獨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說一個人與他了。”翰杯道:“起先師父說有頭親事要與小生爲媒,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姐子模樣盡好,正與相公廝稱。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個正夫人了,他家卻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過一年多了。恐怕一時難得門當戶對的佳配,所以且說個取妾。若果有好人家象得吾意,自然聘爲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麼樣的才象得你意?”翰林把手指着裏面道:“不瞞老師父說,得象這裏表妹方妙。”妙通笑道:“容貌到也差不多兒。”翰林道:“要多少聘財?”妙通袖裏摸出鈿盒來,道:“不須別樣聘財,卻倒是個難題目。他家有半扇金盒兒,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半扇的底兒,不勝歡喜。故意問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緣故。師父可曉得備細?”妙通道:“當初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個中表曾結姻盟,各分鈿盒一扇爲證。若有那扇,便是前緣了。”翰林道:“若論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着否?”急在拜匣中取出來,一配,卻好是一個盒兒。妙通道:“果然是一個,虧你還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說那半扇,是那一家的?”妙通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來哄我!是你的親親表妹桂娘子的,難道你到不曉得?”翰林道:“我見師父藏頭露尾不肯直說出來,所以也做啞妝呆,取笑一回。卻又一件,這是家姑從幼許我的,何必今日又要師父多這些宛轉?“妙通道:“令姑也曾道來,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別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問個明白。今相公絃斷未續,鈿盒現配成雙,待老身回覆孺人,只須成親罷了。”翰林道:“多謝撮合大恩!只不知幾時可以成親?早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這饞樣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節,我攛掇孺人就完成了罷,等甚麼日子?”翰林道:“多感!多感!”
妙通袖裏懷了這兩扇完全的鈿盒,欣然而去,回覆孺人。孺人道是骨肉重完,舊物再見,喜歡無盡,只待明日成親喫喜酒了。此時胸中十萬分,那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兒?正是:
只認盒爲真,豈知人是假?
奇事顛倒顛,一似塞翁馬。
權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絕早起來,叫權忠到當鋪裏去賃了一頂儒巾,一套儒衣,整備拜堂。孺人也絕早起來,料理酒席,催促女兒梳妝,少不得一對參拜行禮。權翰林穿着儒衣,正似白龍魚服,掩着口只是笑,連權忠也笑。旁人看的無非道是他喜歡之故,那知其情?但見花燭輝煌,恍作遊仙一夢。有詞爲證:
銀燭燦芙渠,瑞鴨微噴麝煙浮。喜紅絲初綰,寶合曾輸。何郎俊才調凌雲,謝女豔容華濯露。月輪正值團圓暮,雅稱錦堂歡聚。一右調《畫眉序》。
酒罷,送入洞房,就是東邊小院桂孃的臥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強進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怏活不快活!權翰林真如入蓬萊仙島了。
入得羅幃,男貪女愛,兩情歡暢,自不必說。雲雨既闌,翰林撫着桂娘道:
“我和你千里姻緣,今朝美滿,可謂三生有幸。”桂娘道:“我和你自幼相許,今日完聚,不足爲奇。所喜者,隔着多年,又如此遠路,到底園圓,乃象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你須不是這裏人,今人贅我家,不知到底萍蹤浪跡,歸於何處?抑且不知你爲儒爲商,作何生業。我嫁雞逐雞,也要商量個終身之策。一時歡愛不足戀也。”翰林道:“你不須多慮。只怕你不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處。”桂娘道:“有甚好處?料沒有五花宜浩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別件或者煩難,着只要五花官浩,包管箱籠裏就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虧你不羞!”桂娘只道是一句誇大的說話,不以爲意。翰林卻也含笑,不就明言。且只軟款溫柔,輕憐痛惜,如魚似水,過了一夜。
明晨起來,各各梳洗已畢,一對兒穿着大衣,來拜見尊姑,並謝妙通爲媒之功。正行禮之時,忽聽得堂前一片價篩鑼,象有十來個人喧嚷將起來,慌得小舅糕兒沒鑽處。翰林走出堂前來,問道:“誰人在此羅唣?”說聲未了,只見老家人權孝,同了一班京報人,一見了就磕頭道:“京中報人特來報爺高升的!小人們那裏不尋得到?方纔街上遇見權忠,才知爺寄跡在此。卻如何這般打扮?快請換了衣服!”柳翰林連忙搖手,叫他不要說破,禁得那一個住?你也“權爺”。我也“權爺”不住的叫,拿出一張報單來,已升了學士之職,只管嚷着求賞。翰林着實叫他們:“不要說我姓權!”京報人那管甚麼頭由,早把一張報喜的紅紙高高貼起在中間,上寫:飛報:貴府老爺權,高升翰林學士,命下。這裏跟隨管家權忠拿出冠帶,對學士道:“料想瞞不過了,不如老實行事罷!”學士帶笑脫了儒巾儒衣,換了冠帶,討香案來,謝了聖恩。分付京報人出去門外侯賞。
轉身進來,重請岳母拜見。那孺人出於不意,心慌撩亂,沒個是處,好象青天裏一個霹靂,不知是那裏起的。只見學士拜下去,孺人連聲道:“折殺老身也!老身不知賢婿姓權,乃是朝廷貴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望高抬貴手,恕家下簡慢之罪!”學士道:“而今總是家人,不必如此說了。”孺人道:“不敢動問賢婿,賢婿既非姓白,爲何假稱舍侄光降寒門?其間必有因由。”學士道:“小婿寄跡禪林,晚間閒步月下,看見令愛芳姿,心中仰慕無已。問起妙通師父,說着姓名居址,家中長短備細,故此託名前來,假意認親。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納,也是三生有緣。”妙通道:“學士初到庵中,原說姓權,後來說着孺人家事,就轉口說了姓白。小尼也曾問來,學士回說道:‘因爲訪親,所以改換名姓。’豈知貴人遊戲,我們多被瞞得不通風,也是一場天大笑話。”孺人道:“卻又一件,那半扇鈿盒卻自何來?難道賢婿是通神的?”學士笑道:“侄兒是假,鈿盒卻真。說起來實有天緣,非可強也。”孺人與妙通多驚異道:“願聞其詳。”學士道:“小婿在長安市上偶然買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卻是文字一紙,正是岳母寫與令侄留哥的,上有令愛名字。今此紙見在小婿處,所以小婿一發有膽冒認了,求岳母饒恕欺班之罪!”孺人道:“此話不必題起了。只是舍侄家爲何把此盒出賣?賣的是甚麼樣人?賢婿必然明白。”學士道:“賣的是一個老兒,說是令兄舊房主。他說令兄臺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遺老口,一時逃去,所以把物件遺下拿出來賣的。”孺人道:“這等說起來,我兄與侄皆不可保,真個是物在人亡了!”不覺掉下淚來。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姻緣分定,而今還管甚侄兒不侄兒,是姓權是姓白?招得個翰林學士做女婿,須不辱莫了你的女兒!”孺人道:“老師父說得有理。”大家稱喜不盡。
此時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聽着,口雖不說出來,才曉得昨夜許他五花官浩做夫人,是有來歷的,不是過頭說話,亦且鈿盒天緣,實爲湊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權學士既喜着桂娘美貌,又見鈿盒之遇,以爲奇異,兩下恩愛非常。重謝了妙通師父,連岳母、小舅都帶了赴任。後來秩滿,桂娘封爲宜人,夫妻偕老。
世間百物總憑緣,大海浮萍有偶然。
不向長安買鈿盒,何從千里配蟬娟?
卷之四 青樓市探人蹤 紅花場假鬼鬧
昔宋時三衢守宋彥瞻以書答狀元留夢炎,其略雲:
嘗聞前輩之言:吾鄉昔有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近者,往來而觀看,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姻者、友者、客者交賀焉。至於仇者亦蒙恥含羞而賀且謝焉。獨鄰居一室,扃鐳遠引若避寇然。子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也,將有以庇吾鄉里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貴摹富之想。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謬。武斷老有之,庇奸慝,持州縣者有之。是一身之榮,一鄉之害也。其居日以廣,鄰居日以蹙。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以避之!是可吊,何以賀爲?”
此一段話,載在《齊東野語》中。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經發際變泰,身居貧賬時節,親戚、朋友、宗族、鄉鄰,那一個不望他得了一日,大家增光?及至後邊風雲際會,超出泥塗,終日在仕宦途中,冠裳裏面馳逐富貴,奔趨利名,將自家困窮光景盡多抹過,把當時貧交看不在眼裏,放不在心上,全無一毫照顧周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着他一分氣力。真叫得官情紙薄。不知向時盼望他這些意思,竟歸何用!雖然如此,這樣人雖是惡薄,也只是沒用罷了。撞着有志氣肩巴硬的,捱得個不奉承他,不求告他,也無奈我何,不爲大害。更有一等狠心腸的人,偏要從家門首打牆腳起,詐害親戚,侵佔鄉里,受投獻,窩盜賊,無風起浪,沒屋架樑。把一個地方攪得齏菜不生,雞犬不寧,人人懼憚,個個收斂,怕生出釁端撞在他網裏了。他還要疑心別人仗他勢力得了甚麼便宜,心下下放鬆的晝夜算計。似此之人,鄉里有了他怎如沒有的安靜。所以宋彥瞻見留夢炎中狀元之後,把此書規諷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其間說話雖是憤激,卻句句透切着今時病痛。
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作惡的官宦,做着沒天理的勾當,後來遇着清正嚴明的憲司做對頭,方得明正其罪。說來與世上人勸戒一番。有詩爲證:
惡人心性自天生,漫道多因習染成。
用盡兇謀如翅虎,豈知有日貫爲盈!
這段話文,乃是四川新都縣有一鄉宦,姓楊,是本朝甲科。後來沒收煞,不好說得他名諱。其人家富心貪,兇暴殘忍。居家爲一鄉之害,自不必說。曾在雲南做兵備僉事,其時屬下有個學霸廩生,姓張名寅,父親是個鉅萬財主,有妻有妾。妻所生一子,就是張廩生,妾所生一子,名喚張賓,年紀尚幼。張廩生母親先年已死,父親就把家事盡託長子經營。那廩生學業盡通,考試每列高等,一時稱爲名士,頗與郡縣官長往來。只是賦性陰險,存心不善。父親見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勸他道:“我家道盡裕,勾你幾世受用不了,況你學業日進,發達有時,何苦錙銖較量,討人便宜怎的?”張廩生不以爲好言,反疑道:“父親必竟身有私藏,故此把財物輕易,嫌道我苛刻。況我母已死,見前父親有愛妾幼子,到底他們得便宜。我只有得眼面前東西,還有他一股之分,我能有得多少?”爲此日夕算計,結交官府,只要父親一倒頭,便思量擺佈這庶母幼弟,佔他家業。已後父親死了,張廩生恐怕分家,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父妾回說沒有。張廩生罄將房中箱籠搜過,並無蹤跡,又道他埋在地下,或是藏在人家。胡猜亂嚷,沒個休息。及至父親要他分家與弟,卻又分毫不吐,只推道:“你也不拿出來,我也沒得與你兒子。”族人各有公私厚薄:也有爲着哥子的,也有爲着兄弟的,沒個定論。未免兩下搬鬥,構出訟事。那張廩生有兩子,具已入泮,有財有勢,官府情熟。眼見得庶弟孤兒寡婦下邊沒申訴處,只得在楊巡道手裏告下一紙狀來。
張廩生見楊巡道準了狀,也老大喫驚。你道爲何喫驚?蓋因這巡道又貪又酷,又不讓休面,惱着他性子,眼裏不認得人,不拘甚麼事由,匾打側卓,一味倒邊。還虧一件好處,是要銀子,除了銀子再無藥醫的。有名叫做楊瘋子,是惹不得的意思。張廩生忖道:“家財官司,只憑府、縣主張。府縣自然爲我斯文一脈,料不有虧。只是是這瘋子手裏的狀,不先停當得他,萬一拗別起來,依着理斷個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這是老大的干係!”張廩生世事熟透,便尋個巡道梯已過龍之人,與他暗地打個關節,許下他五百兩買心紅的公價。巡道依允,只要現過採,包管停當。若有不要,不動分文。張廩生只得將出三百兩現銀,嵌寶金壺一把,縷絲金首飾一副,精工巧麗,價值頗多,權當二百兩,他日備銀取贖。要過龍的寫了議單,又討個許贖的執照。只要府縣申文上來,批個象意批語,永杜斷與兄弟之患,目下先準一訴詞爲信,若不應驗,原物盡還。要廩生又換了小服,隨着過龍的到私衙門首,當面支割。四目相視,各自心照。張廩生日道算無遺策,只費得五百金,鉅萬家事一人獨享,豈不是九牛去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喜之下勝。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假加張廩生是個克己之人,不要說平分家事,就是把這一宗五百兩東西讓與小兄弟了,也是與了自家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母子感激的。何故苦苦貪私,思量獨喫自痾,反把家裏東西送與沒些相干之人?不知驢心狗肺怎樣生的!有詩曰:
私心只欲蔑天親,反把家財送別人。
何不家庭略相讓,自然忿怒變歡欣?
張廩生如此算計,若是後來依心象意,真是天沒眼睛了。豈知世事浮雲,侯易不定?楊巡道受了財物,準了訴狀下去,問官未及審詳。時值萬壽聖節將近,兩司裏頭例該一人齎表進京朝賀,恰好輪着該是楊巡道去,沒得推故,楊巡道只得收拾起身。張廩生着急,又尋那過龍的去討口氣。楊巡道回說:“此行不出一年可回。府縣且未要申文,待我回任,定行了落。“張廩生只得使用衙門,停閣了詞狀,呆呆守這楊僉憲回道。爭奈天下從人願,楊僉憲賀表進京,拜過萬壽,赴部考察。他貪聲大著,已注了“不謹”項頭,冠帶閒住。楊僉憲悶悶出了京城,一而打發人到任所接了家眷,自回藉去了。家眷動身時,張廩生又尋了過龍的去要倒出這一宗東西。衙裏回言道:“此是老爺自做的事。若是該遼,須到我家裏來自與老爺那討,我們不知就裏。”張廩生沒計奈何,只得住手,眼見得這一項銀子拋在東洋大海里了。
這是張廩生心勞術拙,也不爲青,若只便是這樣沒討處罷了,也還算做便宜。張廩生是個貪私的人,怎捨得五百兩東西平白丟去了?自思:“身有執照,不幹得事,理該還我。他如今是個鄉宦,須管我不着,我到他家裏討去。說我不過,好歹還我些:就不還得銀子,還我那兩件金東西也好。況且四川是進京必由之路,由成都省下到新都只有五十里之遠,往返甚易。我今年正貢,須赴京廷試,待過成都時,恰好到彼討此一項做路上盤纏,有何不可?”算計得停當,怕人曉得了暗笑,把此話藏在心中,連妻子多不曾與他說破。
此時家中官事未決,恰值宗師考貢。張廩生已自貢出了學門,一時興匆匆地回家受賀,飲酒作樂了幾時。一面打點長行,把爭家官事且放在一邊了。帶了四個家人,免不得是張龍、張虎、張興、張富,早晚上道,水宿風飧,早到了成都地方。在飯店裏宿了一晚,張貢生想道:“我在此間還要迂道往新都那討前件,長行行李留在飯店裏不便。我路上幾日心緒鬱悶,何不往此間妓館一遊,揀個得意的宿他兩晚,遣遣客興?就把行囊下在他家,待取了債回來帶去,有何不可?”就喚四個家人說了這些意思。那家人是出路的,見說家主要嫖,是有些油水的事,那一個不願隨鞭鐙?簇擁着這個老貢生竟往青樓市上去了。
老生何意入青樓,豈是風情未肯休?
只爲業冤當顯露,埋根此處做關頭。
卻說張貢生走到青樓市上,走來走去,但見:
豔抹濃妝,倚市門而獻笑;穿紅着綠,寒簾箔以迎歡。或聯袖,或憑肩,多是些湊將來的秭妹:或用嘲,或共語,總不過造作出的風情。心中無事自驚惶,日日恐遭他假母怒;眼裏有人難撮合,時時任換((生來。
張貢生見了這些油頭粉面行徑,雖然眼花撩亂,沒一個同來的人,一時間不知走那一家的是,未便入馬。只見前面一個人搖擺將來,見張貢生帶了一夥家人東張西覷,料他是個要嫖的勤兒,沒個幫的人,所以遲疑。便上前問道:“老先生定是貴足,如何踹此賤地?”張貢生拱手道:“學生客邸無聊,閒步適興。”那人笑道:“只是眼嫖,怕適不得甚麼興。”張貢生也笑道:“怎便曉得學生不倒身?”那人笑容可掬道:“若果有興,小子當爲引路。”張貢生正投着機,問道:“老兄高姓貴表?”那人道:“小子姓遊,名守,號好閒,此間路數最熟。敢問老先生仙鄉上姓?”張貢生道:“學生是滇中。”遊好閒道:“是雲南了。”後邊張興攛出來道:“我相公是今年貢元,上京廷試的。”遊好閒道:“失敬,失敬!小子幸會,奉陪樂地一遊,喫個盡興,作做主人之禮何如?”張貢生道:“最好。不知此間那個妓者爲最?”遊好閒把手指一掐二掐的道:“劉金、張賽、郭師師,王丟兒,都是少年行時的姊姊。”張貢生道:“誰在行些?”遊好閒道:“若是在行,論這些雛兒多不及一個湯興哥,最是幫襯軟款,有情親熱,也是行時過來的人,只是年紀多了兩年,將及三十歲邊了,卻是着實有趣的。”張貢生道:“我每自家年紀不小,倒不喜歡那孩子心性的,是老成些的好。”遊好閒道:“這等不消說,竟到那裏去就是。”於是陪着張貢生一直望湯家進來。
興哥出來接見,果然老成丰韻,是個作家體段,張貢生一見心歡。告茶畢,敘過姓名,遊好閒——代答明白,曉得張貢生中意了,便指點張家人將出銀子來,送他辦樂道。是夜遊好閒就陪着飲酒,張貢生原是洪飲的,況且客中高興,放懷取樂。那遊好閒去了頭便是個酒罈。興哥老在行,一發是行令不犯,連觥不醉的。三人你強我賽,喫過三更方住。遊好閒自在寓中去了,張貢生遂與興哥同宿,興哥放出手段,溫存了一夜,張貢生甚是得意。
次日,叫家人把店中行李盡情搬了來,頓放在興哥家裏了。一連住了幾日,破費了好幾兩銀子,貪慕着興哥才色,甚覺戀戀不捨。想道:“我身畔盤費有限,不能如意,何不暫往新都討取此項到手?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出來與這四個家人商議,裝束了鞍馬往新都去。他心裏道指日可以回來的,對興哥道:“我有一宗銀子在新都,此去只有半日路程。我去討了來,再到你這裏頑耍幾時。”興哥道:“何不你留住在此,只教管家們去那討了來?”張貢生道:“此項東西必要親身往那的,叫人去,他那邊不肯發。”興哥道:“有多少東西?”張貢生道:“有五百多兩。”興哥道:“這關係重大,不好阻礙你。只是你去了,萬一下到我這裏來了,教我家枉自盼望。”張貢生道:“我一應行囊都不帶去,留在你家,只帶了隨身鋪蓋並幾件禮物去,好歹一兩日隨即回來了。看你家造化,若多討得到手,是必多送你些。”興哥笑道:“只要你早去早來,那在乎此?”兩下珍重而別。
看官,你道此時若有一個見機的人對那張貢生道:“這項銀子,是你自己欺心不是處,黑暗裏葬送了,還怨悵兀誰?那官員每手裏東西,有進無出,老虎喉中討脆骨,大象口裏拔生牙,都不是好惹的,不要思想到手了。況且取得來送與行院人家,又是個填不滿底雪井,何苦枉用心機,走這道路?不如認個悔氣,歇了帳罷!”若是張貢生聞得此言轉了念頭,還是老大的造化。可惜當時沒人說破,就有人說,料沒入聽。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半老書生,狼籍作紅花之鬼;窮兇鄉宦,拘攣爲黑獄之囚。正是:豬羊入屠戶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這裏不題。
且說楊僉憲自從考察斷根回家,自道日暮窮途,所爲愈橫。家事已饒,貪心未足,終身在家設謀運局,爲非作歹。他只有一個兄弟,排行第二,家道原自殷富,並不干預外事,到是個守本分的,見哥子作惡,每每會間微詞勸諫。僉憲道:“你仗我勢做二爺,掙傢俬勾了,還要管我?”話不投機。楊二曉得他存心克毒,後來未必不火併自家屋裏。家中也養幾個了得的家人,時時防備他。近新一病不起,所生一子,止得幾歲,臨終之時,喚過妻子在面前,分付衆家人道:“我一生只存此骨血。那邊大房做官的虎視耽耽,須要小心抵對他,不可落他圈套之內,我死不瞑目!”淚如雨下,長嘆而逝。死後妻子與同家人輩牢守門戶,自過日子,再不去叨忝僉憲家一分勢利。僉憲無隙可入,心裏思量:“二房好一分家當,不過留得這個黃毛小脈,若斷送了他,這家當怕不是我一個的?”欲待暗地下手,後當得這家母子關門閉戶,輕易不來他家裏走動。想道:“我若用毒藥之類暗算了他,外人必竟知道是我,須瞞不過,亦且急忙不得其便。若糾合強盜劫了他家,害了性命,我還好瞞生人眼,說假公道話,只把失盜做推頭,誰人好說得是我?總是個害得他性命,劫得傢俬一空,也只當是了。”他一向私下養着劇盜三十餘人,在外莊聽用。但是擄掠得來的,與他平分。若有一二處做將出來,他就出身包攬遮護。官府曉得他刁,公人怕他的勢,沒個敢正眼覷他。但有心上不象意或是眼裏動了火的人家,公然叫這些人去搬了來莊裏分了,弄得久慣,不在心上。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侄兒子家裏,趁便害了他性命。爭奈他家家人晝夜巡邏,還養着狼也似的守門犬數只,提防甚緊。也是天有眼睛,到別處去撈了就來,到楊二房去幾番,但去便有阻礙,下不得手。
僉憲正在時刻掛心,算計必克。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來,乃是“舊治下雲南貢生張寅稟見”,心中喫了一驚道:“我前番曾受他五百兩賄賂,不曾替他完得事,就壞官回家了。我心裏也道此一宗銀兩必有後慮,不想他果然直尋到此。這事元不曾做得,說他不過,理該還他,終不成嚥了下去又吐出來?若不還他時,他須是個貢生,酸子智量必不干休。倘然當官告理,且不顧他聲名不妙,誰奈煩與他調脣弄舌?我且把個體面見見他,說話之間,或者識時務不提起也不見得。若是這等,好好送他盤纏,打發他去罷了;若是提起要還,又作道理。”僉憲以口問心,計較已定,踱將出廳來,叫請貢生相見。
張貢生整肅衣冠,照着舊上司休統行十大禮,送了些土物爲侯敬。僉憲收了,設坐告茶。僉憲道:“老夫承乏貴鄉,罪過多端。後來罷職家居,不得重到貴地。今見了貴鄉朋友,還覺無顏。”張貢生道:“公祖大人直道不容,以致忤時,敝鄉士民迄今廑想明德。”僉憲道:“惶恐,惶恐!”又拱手道:“恭喜賢契歲薦了!”張貢生道:“挨次幸及,殊爲叨冒。”僉憲道:“今將何往,得停玉趾?”張貢生道:“赴京廷試,假途貴省,將來一覷臺光。”僉憲道:“此去成都五十里之遙,特煩枉駕,足見不忘老朽。”張貢生見他說話不招攬,只得自說出來道:“前日貢生家下有些瑣事,曾處一付禮物面奉公祖大人處收貯,以求周全。後來未經結局,公祖已行,此後就回貴鄉。今本不敢造次,只因貢生赴京缺費,意欲求公祖大人發還此一項,以助貢生利往。故此特此叩拜。”僉憲作色道:“老夫在貴處只喫得貴鄉一口水,何曾有此贓污之事?出日誣衊,敢是賢契被別個光棍哄了?”張貢生見他昧了心,改了口不認帳,若是個知機的,就該罷了,怎當得張貢生原不是良善之人,心裏着了急,就狠狠的道:“是貢生親手在私衙門前支付的,議單執照具在,豈可昧得?”僉憲見有議單執照,回嗔作喜道:“是老夫忘事。得罪,得罪!前日有個妻弟在衙起身,需索老夫饋送。老夫宦囊蕭然,不得已故此借宅上這一項打發了他。不匡日後多阻,不曾與宅上出得力。此項該還,只是妻弟已將此一項用去了,須要老夫賠償。且從容兩日,必當處補。”張貢生見說肯還,心下放了兩分松,又見說用去,心中不捨得那兩件金物,又對僉憲道:“內中兩件金器是家下傳世之物,還求保全原件則個。”僉憲冷笑了一聲道:“既是傳世之物,誰教輕易拿出來?且放心,請過了洗塵的薄款再處。”就起身請張貢生書房中慢坐,一面分付整治酒席。張貢生自到書房中去了。
僉憲獨自算了一回。他起初打口賴之時,只說張貢生會意,是必湊他的趣,他卻重重送他個回敬做盤纏,也倒兩全了。豈知張貢生算小,不還他體面,搜根剔齒一直說出來。然也還思量還他一半現物,解了他饞涎。只有那金壺與金首飾是他心上得意的東西,時刻把玩的,已曾幾度將出來誇耀親戚過了,你道他捨得也不捨得?張貢生恰恰把這兩件口內要緊。僉憲左思右思,便一時不懷好意了。哏地一聲道:“一不做,二不休!他是個雲南人,家裏出來中途到此間的,斷送了他,誰人曉得!須不到得屍親知道。”就叫幾個幹僕約會了莊上一夥強人,到晚間酒散聽侯使用。分付停當,請出張貢生來赴席。席間說些閒話,評論些朝事,且是殷勤,又叫俊悄的安童頻頻奉酒。張貢生見是公祖的好意,不好推辭;又料道是如此美情,前物必不留難。放下心懷,只顧喫酒,早已喫得醺醺地醉了。又叫安童奉了又奉,只等待不省人事方住。又問:“張家管家們可曾喫酒了未?”卻也被幾個幹僕輪番更換陪伴飲酒。那些奴才們見好酒好飯,道是投着好處,那裏管三七二十一,只顧貪婪無厭,四個人一個個喫得瞪眉瞠眼,連人多不認得了。稟知了僉憲,僉憲分付道:“多送在紅花場結果去!”
元來這楊僉憲有所紅花場莊子,滿地種着紅花,廣衍有一千餘畝,每年賣那紅花有八九百兩出息。這莊上造着許多房子,專一歇着客人,兼亦藏着強盜。當時只說送張貢生主僕到那裏歇宿,到得莊上,五個人多是醉的,看着被臥,倒頭便睡,鼾聲如雷,也不管天南地北了。那空闊之處一聲鑼晌,幾個飛狠的莊客走將攏來,多是有手段的強盜頭,一刀一個。遮莫有三頭六臂的,也只多費得半刻工夫;何況這一個酸子與幾個呆奴,每人只生得一顆頭,消得幾時,早已罄淨。當時就在紅花稀疏之處,掘個坎兒,做一堆兒埋下了。可憐張貢生癡心指望討債,還要成都去見心上人,後知遇着狠主,弄得如此死於非命!正是:
不道這巡命,還貪頃刻花。
黃泉無妓館,今夜宿誰家?
過了一年有餘,張貢生兩個秀才兒子在家,自從父親入京以後,並不曾見一紙家書,一個便信回來。問着個把京中歸來的人,多道不曾會面,並不曉得。心中疑惑,商量道:“滇中處在天末,怎能勾京中信至?還往川中省下打聽,彼處不時有在北京還往的。”於是兩個湊些盤纏在身邊了,一徑到成都,尋個下處宿了。在街市上行來走去閒撞,並無遇巧熟人。兩兄弟住過十來日,心內無聊,商量道:“此處盡多名妓,我每各尋一個消遣則個。”兩個小夥子也不用幫閒,我陪你,你陪我,各尋一個雛兒,一個童小五,一個顧阿都,接在下處,大家那樂。混了幾日,鬧烘烘熱騰騰的,早把探父親信息的事撇在腦後了。
一日,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兩個雛兒曉得他是雲南人,戲他道:“聞得你雲南人,只要嫖老的,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不多幾日,只要跳槽。”兩個秀才道:“怎見得我雲南人只要嫖老的?”童小五便道:“前日見遊伯伯說,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到這裏來,要他尋表子,不要興頭的,只要老成的。後來引他到湯家興哥那裏去了。這興哥是我們母親輩中人,他且是與他過得火熱,也費了好些銀子,約他再來,還要使一主大錢,以後不知怎的了。這不是雲南人要老的樣子?”兩個秀才道:“那雲南人姓個甚麼?怎生模樣?”童小五,顧阿都大家拍手笑道:“又來赸了!好在我每肝上的事,管他姓張姓李!那曾見他模樣來?只是遊伯伯如此說,故把來取笑。”兩個秀才道:“遊伯伯是甚麼人?在那裏?這卻是你每曉得的。”童小五、顧阿都又拍手道:“遊伯伯也不認得,還要嫖!”兩個秀才必竟要問個來歷,童小五道:“遊伯伯千頭萬腦的人,撞來就見,要尋他卻一世也難。你要問你們貴鄉里,竟到湯興哥家問不是?”兩個秀才道:“說得有理!”留小的秀才窩伴着兩個雛兒,大的秀才獨自個問到湯家來。
那個湯興哥自從張貢生一去,只說五十里的遠近,早晚便到,不想去了一年有多,絕無消息。留下衣囊行李,也不見有人來取。門戶人家不把來放在心上,已此放下肚腸了。那日無客,在家閉門晝寢,忽然得一夢,夢見張貢生到來,說道取銀回來,至要敘寒溫,卻被扣門聲急,一時驚醒。醒來想道:“又不曾念着他,如何會有此夢?敢是有人遞信息取衣裝,也未可知。”正在疑似間,聽得又扣門晌。興哥整整衣裳,叫丫鬟在前,開門出來。丫鬟叫一聲道:“客來了。”張大秀才才挪得腳進,興哥抬眼看時,喫了一驚道:“分明象張貢生一般模樣,如何後生了許多?”請在客座裏坐了。問起地方姓名,卻正是雲南姓張,興哥心下老大稀罕,未敢遽然說破。張大秀才先問道:“請問大姐,小生聞得這裏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往來,可是甚麼樣人?姓甚名誰?”興哥道:“有一位老成朋友姓張,說是個貢生,要往京廷試,在此經過的。盤桓了數日,前往新都取債去了。說半日路程,去了就來,不知爲何一去不來了。”張大秀才道:“隨行有幾人?”興哥道:“有四位管家。”張大秀才心裏曉得是了,問道:“此去不來,敢是竟自長行了?”興哥道:“那裏是!衣囊行李還留在我家裏,轉來取了才起身的。”張大秀才道:“這等,爲何不來?難道不想進京還留在彼處?”興哥道:“多分是取債不來,擔閣在彼。就是如此,好歹也該有個信,或是叫位管家來。影響無蹤,竟不知甚麼緣故。”張大秀才道:“見說新都取什麼債?”興哥道:“只聽得說有一宗五百兩東西,不知是甚麼債。”張大秀才跌腳道:“是了,是了。這等,我每須在新都尋去了。”興哥道:“他是客官甚麼瓜葛,要去尋他?”張大秀才道:“不敢欺大姐,就是小生的家父。”興哥道:“失敬,失敬。怪道模樣恁地廝象,這等,是一家人了。”笑欣欣的去叫小二整起飯來,留張大官人坐一坐。張大秀才回說道:“這到不消,小生還有個兄弟在那廂等侯,只是適間的話,可是確的麼?”興哥道:“後的不確?見有衣囊行李在此,可認一認,看是不是?”隨引張大秀才到裏邊房裏,把留下物件與他看了。張大秀才認得是實,忙別了興哥道:“這等,事不宜遲,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尋去。尋着了,再來相會。”興哥假親熱的留了一會,順水推船送出了門。
張丈秀才急急走到下處,對兄弟道:“問到問着了,果然去年在湯家嫖的正是。只是依他家說起來,竟自不曾往京哩!”小秀才道:“這等,在那裏?”丈秀才道:“還在這裏新都。我們須到那裏問去。”小秀才道:“爲何住在新都許久?”丈秀才道:“他家說是聽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債,定是到楊瘋子家去了。”小秀才道:“取得取不得,好歹走路,怎麼還在那裏?”丈秀才道:“行囊還在湯家,方纔見過的。豈有不帶了去徑自跑路的理?畢竟是擔閣在新都不來,不消說了。此去那裏若不多遠,我每收拾起來一同去走遭,訪問下落則個。”兩人計議停當,將出些銀兩,謝了兩個妓者,送了家去。
一徑到新都來,下在飯店裏。店主人見是遠來的,問道:“兩位客官員處?”兩個秀才道:“是雲南,到此尋人的。”店主人道:“雲南來是尋人的,不是倒贓的麼?”兩個秀才喫驚道:“怎說此話?”店主人道:“偶然這般說笑。”兩個秀才坐定,問店主人道:“此間有個楊僉事,住在何處?”店主人伸伸舌頭:“這人不是好惹的。你遠來的人,有甚要緊,沒事問他怎麼?”兩個秀才道:“問聲何妨?怎便這樣怕他?”店主人道:“他輕則官司害你,重則強盜劫你。若是遠來的人衝撞了他,好歹就結果了性命!”兩個秀才道:“清平世界,難道殺了人不要償命的?”店主人道:“他償誰的命?去年也是一個雲南人,一主四僕投奔他家。聞得是替他討什麼任上過手贓的,一夜裏多殺了,至今冤屈無伸,那見得要償命來?方纔見兩位說是雲南,所以取笑。”兩個秀才見說了,嚇得魂不附體,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做不得聲。呆了一會,戰抖抖的問道:“那個人姓甚名誰,老丈可知得明白否?”店主人道:“我那裏明白?他家有一個管家,叫做老三,常在小店喫酒。這個人還有些天理的,時常飲酒中間,把家主做的歹事——告訴我,心中不服。去年雲南這五個被害,忒煞乖張了。外人紛紛揚揚,也多曉得。小可每還疑心,不敢輕信。老三說是果然真有的,煞是不平,所以小可每纔信。可惜這五個人死得苦惱,沒個親人得知。小可見客官方纔問及楊家,偶然如此閒講。客官,各人自掃門前雪,不要閒管罷了!”兩個秀才情知是他父親被害了,不敢聲張,暗暗地叫苦,一夜無眼。次日到街上往來察聽,三三兩兩幾處說來,一般無二。
兩人背地裏痛哭了一場,思量要在彼發覺,恐怕反遭網羅。亦且鄉宦勢頭,小可衙門奈何不得他。含酸忍苦,原還到成都來,見了湯興哥,說了所聞詳細,興哥也賠了幾點眼淚。興哥道:“兩位官人何不告了他討命?”兩個秀才道:“正要如此。”此時四川巡按察院石公正在省下,兩個秀才問湯興哥取了行囊,簡出貢生赴京文書放在身邊了,寫了一狀,抱牌進告。狀上寫道:告狀生員張珍,張瓊,爲冤殺五命事:有父貢生張寅,前往新都惡宦楊某家取債,一去無蹤。珍等親投彼處尋訪,探得當被惡宦謀財取命,並僕四人,同時殺死。道路驚傳,人人可證。屍骨無蹤。滔天大變,萬古奇冤!親剿告。告狀生員張珍,系雲南人。
石察院看罷狀詞,他一向原曉得新都楊僉事的惡跡著聞,休訪已久,要爲地方除害,只因是個甲科,又無人敢來告他,沒有把柄,未好動手。今見了兩生告詞,雖然明知其事必實,卻是詞中沒個實證實據,亂行不得。石察院趕開左右,直喚兩生到案前來,輕輕地分付道:“二生所告,本院久知此人罪惡貫盈,但彼奸謀叵測。二生可速回家去,毋得留此!倘爲所知,必受其害。待本院廉訪得實,當有移文至彼知會,關取爾等到此明冤,萬萬不可泄漏!”隨將狀詞折了,收在袖中。兩生叫頭謝教而出,果然依了察院之言,一面收拾,竟回家中靜聽消息去了。
這邊石察院待兩司作揖之日,獨留憲長謝公敘話。袖出此狀與他看着道:“天地間有如此人否?本院留之心中久矣!今日恰有人來告此事,貴司刑法衙門可爲一訪。”謝廉使道:“此人梟獍爲心,豺狼成性,誠然王法所不容。”石察院道:“舊聞此家有家僮數千,陰養死士數十。若不得其實跡,輕易舉動,吾輩反爲所乘,不可不慎!”謝廉使道:“事在下官。”袖了狀詞,一揖而出。
這謝廉使是極有才能的人,況兼按臺矚咐,敢不在心?他司中有兩個承差,一個叫做史應,一個叫做魏能,乃是點頭會意的人,謝廉使一向得用的。是日叫他兩個進私衙來分付道:“我有件機密事要你每兩個做去。”兩個承差叩頭道:“憑爺分付那廂使用,水火不辭!”廉使袖中取出狀詞來與他兩個看,把手指着楊某名字道:“按院老爺要根究他家這事。不得那五個人屍首實跡,拿不倒他。必要體訪的實,曉得了他埋藏去處,纔好行事。卻是這人兇狡非常,只怕容易打聽不出。若是泄漏了事機,不惟無益,反致有害,是這些難處。”兩承差道:“此宦之惡,播滿一鄉。若是曉得上司尋他不是,他必竟先去下手,非同小可。就是小的每往彼休訪,若認得是衙門人役,惹起疑心,禍不可測。今蒙差委,除非改換打扮,只做無意游到彼地,乘機緝探,方得真實備細。”廉使道:“此言甚是有理。你們快怎麼計較了去。”兩承差自相商議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隨稟廉使道:“小的們有一計在此,不知中也不中?”廉使道:“且說來。”承差道:“新都專產紅花,小的們曉得楊宦家中有個紅花場,利息千金。小的們兩個打扮做買紅花客人,到彼市買,必竟與他家管事家人交易往來,等走得路數多,人眼熟了,他每沒些疑心,然後看機會空便留心體訪,必知端的,須拘不得時日。”廉使道:“此計頗好。你們小心在意,訪着了此宗公事,我另眼看你不打緊,還要對按院老爺說了,分別抬幸你。”兩承差道:“蒙老爺提掣,敢不用心!”叩頭而出。
元來這史應,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在衙門裏圖出身的。受了這個差委,日夜在心。各自收拾了百來兩銀子,放在身邊了,打扮做客人模樣,一同到新都來。只說買紅花,問了街上人,曉得紅花之事,多是他三管家姓紀的掌管。此人生性梗直,交易公道,故此客人來多投他,買賣做得去。每年與家主掙下千來金利息,全虧他一個,若論家主這樣貪暴,鬼也不敢來上門了。當下史應,魏能一往來到他家拜望了,各述來買紅花之意,送過了土宜。紀老三滿面春風,一團和氣,就置酒相待。這兩個承差是衙門老溜,好不乖覺。曉得這人有用他處,便有心結識了他,放出虜婆手段,甜言美語,說得入港。魏能便開口道:“史丈哥,我們新來這裏做買賣,人面上不熟。自古道人來投主,鳥來投林,難得這樣賢主人,我們序了年庚,結爲兄弟何如?”史應道:“此意最好。只是我們初相會,況未經交易,只道是我們先討好了,不便論量。待成了交易,再議未遲。”紀老三道:“多承兩位不棄,足感盛情。待明日看了貨,完了正事,另治個薄設,從容請教,就此結義何如?”兩個同聲應道:“妙,妙。”
當夜紀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正是紅花場莊上房。次日起來,看了紅花,講倒了價錢,兩人各取銀子出來兌足了。兩下各各相讓有餘,彼此情投意合。是日紀老三果然宰雞買肉,辦起東道來。史,魏兩人市上去買了些紙馬香燭之類,回到莊上擺設了,先獻了神,各寫出年月日時來。史應最長,紀老三小六歲,魏能又小一歲,挨次序立拜了神,各述了結拜之意,道:“自此之後,彼此無欺,有無相濟,思難相救,久遠不忘;若有違盟,神明殛之!”設誓已畢,從此兩人稱紀老三爲二哥,紀老三稱兩人爲大哥,三哥,彼此喜樂,當晚喫個盡歡而散。元來蜀中傳下劉、關,張三人之風,最重的是結義,故此史、魏二人先下此工夫,以結其心。卻是未敢說什麼正經心腸話,只收了紅花停當,且還成都。發在鋪中兌客,也原有兩分利息,收起銀子,又走此路。數月之中,如此往來了五六次。去便與紀老三綢繆,我請你,你請我,日日歡歡,真個如兄若弟,形跡俱忘。
一日酒酣,史應便伸伸腰道:“快活!快活!我們遇得好兄弟,到此一番,盡興一番。”魏能接口道:“紀二哥待我們弟兄只好這等了。我心上還嫌他一件未到處。”紀老三道:“我們晚間貪得一覺好睡。相好弟兄,只該着落我們在安靜去處便好。今在此間,每夜聽得鬼叫,夢寐多是不安的,有這件不象意。這是二哥欠檢點處,小弟心性怕鬼的,只得直說了。”紀老三道:“果然鬼叫麼?”史應道:“是有些詫異,小弟也聽得的,不只是魏三哥。”魏能道:“不叫,難道小弟掉謊?”紀老三點點頭道:“這也怪他叫不得。”對着斟酒的一個夥計道:“你道叫的是兀誰?畢竟是雲南那人了。”史應,魏能見說出真話來,只做原曉得的一般,不加驚異,趁日道:“雲南那人之死,我們也聞得久了。只是既死之後,二哥也該積些陰騭,與你家老爺說個方便,與他一堆土埋藏了屍骸也好。爲何拋棄他在那裏了,使他每夜這等叫苦連天?”紀老三道:“死便死得苦了,屍骸原是埋藏的。不要聽外邊人胡猜亂說!”兩人道:“外人多說是當時拋棄了,二哥又說是埋藏了。若是埋藏了,他怎如此叫苦?”紀老三道:“兩個兄弟不信,我領你去看。煞也古怪,但是埋他這一塊地上,一些紅花也不生哩!”史應道:“我每趁着酒興,斟杯熱酒兒,到他那堆裏澆他一澆,叫他晚間不要這等怪叫。就在空曠去處,再喫兩大杯儘儘興。”兩個一齊起身,走出紅花場上來。紀老三隻道是散酒之意,那道是有心的?也起了身,叫小的帶了酒盒,隨了他們同步,引他們到一個所在來看。但見:
瀰漫怨氣結成堆,凜冽悽風團作陣。
若還不遇有心人,沉埋數載誰相問?
紀老三把手指道:“那一塊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就是他五個的屍骸,怎說得不曾埋藏?”史應就斟下十大杯,向空裏作個揖道:“雲南的老兄,請一杯兒酒,晚間不要來驚嚇我們。”魏能道:“我也奠他一杯,湊成雙杯。”紀老三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來,這兩滴酒,幾時能勾到他泉下?”史應道:“也是他的緣分。”大家笑了一場,又將盒來擺在紅花地上,席地而坐,豁了幾拳,各各連飲幾十大觥。看看日色曛黑,方纔住手。
兩人早已把埋屍的所在周圍暗記認定了,仍到莊房裏宿歇。次日對紀老三道:“昨夜果然安靜些,想是這兩杯酒喫得快活了。”大家笑了一回。是日別了紀老三要回,就問道:“二哥幾時也到省下來走走,我們也好做個東道,盡個薄意,回敬一回敬。不然,我們只是叨擾,再無回答,也覺麪皮忒厚了。”紀老三道:“弟兄家何出此言!小弟沒事不到省下,除非各底要買過年物事,是必要到你們那裏走走,專意來拜大哥,三哥的宅上便是。”三人分手,各自散了。
史應,魏能此番踹知了實地,是長是短,來稟明瞭謝廉使。廉使道:“你們果是能幹。既是這等了,外邊不可走漏一毫風信。但等那姓紀的來到省城,即忙密報我知道,自有道理。”兩人稟了出來,自在外邊等侯紀老三來省。看看殘年將盡,紀老三果然來買年貨,特到史家,魏家拜望。兩人住處差不多遠,接着紀老三,歡天喜地道:“好風吹得貴客到此。”史應叫魏能偎伴了他,道:“魏三哥且陪着紀二哥坐一坐,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喫的東西,尋些來家請二哥。”魏能道:“是,是。快來則個。”史應就叫了一個小廝,拿了個籃兒,帶着幾百錢往市上去了。一面買了些魚肉果品之類,先打發小廝歸家整治;一面走進按察司衙門裏頭去,密稟與廉使知道。廉使分付史應先回家去伴住他,不可放走了。隨即差兩個公人,寫個硃筆票與他道:“立拘新都楊宦家人紀三面審,毋遲時刻!”公人齎了小票,一徑到史應家裏來。
史應先到家裏整治酒餚,正與紀老三接風。喫到興頭上,聽得外邊敲門晌。史應叫小廝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跑將進來。對史、魏兩人唱了喏,卻不認得紀老三,問道:“這位可是楊管家麼?”史、魏兩人會了意,說道:“正是楊家紀大叔。”公人也拱一拱手說道:“敝司主要請管家相見。”紀老三喫一驚道:“有何事要見我,莫非錯了?”公人造:“不錯,見有小票在此。”便拿出硃筆的小票來看。史應、魏能假意喫驚道:“古怪!這是怎麼起的?”公人道:“老爺要問楊鄉宦家中事體,一向分付道:‘但有管家到省,即忙緝報。’方纔見史官人市上買東西,說道請楊家的紀管家。不知那個多嘴的稟知了老爺,故此特着我每到來相請。”紀老三呆了一晌道:“沒事喚我怎的?我須不曾犯事!”公人道:“誰知犯不犯,見了老爺便知端的。”史、魏兩人道:“二哥自身沒甚事,便去見見不妨。”紀老三道:“決然爲我們家裏的老頭兒,再無別事。”史、魏兩人道:“倘若問着家中事體,只是從直說了,料不喫虧的。既然兩位牌頭到此,且請便席略坐一坐,喫三杯了去何如?”公人道:“多謝厚情。只是老爺立等回話的公事,從容不得。”史,應不由他分說,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幾觥,喫了些案酒。公人又催起身,史應道:“我便賠着二哥到衙門裏去去,魏三哥在家再收拾好了東西,燙熱了酒,等見見官來盡興。”紀老三道:“小弟衙門裏不熟,史大哥肯同走走,足見幫襯。”
紀老三沒處躲閃,只得跟了兩個公人到按察司裏來。傳梆察知謝廉使,廉使不升堂,竟叫進私衙裏來。廉使問道:“你是新都楊僉事的家人麼?”紀老三道:“小的是。”廉使道:“你家主做的歹事,你可知道詳細麼?”紀老三道:“小的家主果然有一兩件不守本分勾當。只是小的主僕之分,不敢明言。”廉使道:“你從直說了,我饒你打。若有一毫隱蔽,我就用夾棍了!”紀老三道:“老爺要問那一件?小的好說。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的何處說起?”廉使冷笑道:“這也說的是。”案上翻那狀詞,再看一看,便問道:“你只說那雲南張貢生主僕五命,今在何處?”紀老三道:“這個不該是小的說的,家主這件事,其實有些虧天理。”廉使道:“你且慢慢說來。”紀老三便把從頭如何來討銀,如何留他喫酒,如何殺死了埋在紅花地裏,說了個備細。謝廉使寫了口詞道:“你這人到老實,我不難爲你。權發監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當下把紀老三發下監中。史應、魏能到也爲日前相處分上,照管他一應事體,叫監中不要難爲他,不在話下。
謝廉使審得真情,即發憲牌一張,就差史應。魏能兩人齎到新都縣,着落知縣身上,要僉事楊某正身,系連殺五命公事,如不擒獲,即以知縣代解,又發牌捕衙在紅花場起屍。兩人領命到得縣裏,已是除夜那一日了。新都知縣接了來文,又見兩承差口稟緊急,嚇得兩手無措。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須乘此時調兵圍住,出其不意,方無走失。”即忙喚兵房僉牌出去,調取一衛兵來,有三百餘人,知縣自領了,把楊家圍得鐵桶也似。
其時楊僉事正在家飲團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門重重關閉了,自與羣妾內宴,歌的歌,舞的舞。內中一妾唱一隻《黃鶯兒》道:
秋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流幾灣,雲山幾盤。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徵雁,飛不到滇南。
楊僉事見唱出“滇南”兩字,一個撞心拳,變了臉色道:“要你們提起甚麼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來。不想知縣已在外邊,看見大門關上,兩個承差是認得他家路徑的,從側邊梯牆而入。先把大門開了,請知縣到正廳上坐下。叫人到裏邊傳報道:“邑主在外有請!”楊僉事正因“滇南”二字觸着隱衷,有些動心。忽聽得知縣來到正廳上,想道:“這時侯到此何干?必有蹺蹊,莫非前事有人告發了?”心下驚惶,一時無計,道且躲過了他再處,急往廚下竈前去躲。知縣見報了許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尋。家中妻妾一時藏避不及,知縣分付:“喚一個上前來說話!”此時無奈,只得走一個婦女出來答應。知縣問道:“你家爺那裏去了?”這個婦人回道:“出外去了,不在家裏。”知縣道:“胡說!今日是年晚,難道不在家過年的?”叫從人將拶子拶將起來。這婦人着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着廚下。知縣率領從人竟往廚下來搜。僉事無計可施,只得走出來道:“今日年夜,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內寶?”知縣道:“非幹晚生之事,乃是按臺老大人,憲長老大人相請,問甚麼連殺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對理。如老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不如此唐突。”僉事道:“隨你甚麼事,也須讓過年節。”知縣道:“上司緊急,兩個承差坐提,等不得過年。只得要煩老先生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知縣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寬展。僉事無奈,只得隨了知縣出門。知縣登時僉瞭解批,連夜解赴會城。兩個承差又指點捕官一面到莊上掘了屍首,一同趕來。那些在莊上的強盜,見主人被拿,風聲不好,一鬨的走了。
謝廉使特爲這事歲朝升堂,知縣已將僉事解進。僉事換了小服,跪在廳下,口裏還強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鈞牌拘提,如捕反寇。”廉使將按院所準狀詞,讀與他聽。僉事道:“有何憑據?”廉使道:“還你個憑據。”即將紀老三放將出來道:“這可是你家人麼?他所供口詞的確,還有何言?”僉事道:“這是家人懷挾私恨誣首的,怎麼聽得?”廉使道:“誣與不誣,少頃便見。”說話未完,只見新都巡捕、縣丞已將紅花場五個屍首,在衙門外着落地方收貯,進司稟知。廉使道:“你說無憑據,這五個屍首,如何在你地上?”廉使又問捕官:“相得屍首怎麼的?”捕官道:“縣丞當時相來,俱是生前被人殺死,身首各離的。”廉使道:“如何?可正與紀三所供不異,再推得麼?”僉事俯首無辭,只得認了道:“一時酒醉觸怒,做了這事。乞看縉紳體面,遮蓋些則個。”廉使道:“縉紳中有此,不但衣寇中禽獸,乃禽獸中豺狼也!石按臺早知此事,密訪已久,如何輕貸得?”即將楊僉事收下監侯,待行關取到原告再問。重賞了兩個承差,紀三釋放寧家去了。
關文行到雲南,兩個秀才知道楊僉事已在獄中,星夜赴成都來執命,曉得事在按察司,竟來投到。廉使叫押到屍場上認領父親屍首,取出僉事對質一番,兩子將僉事拳打腳踢。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應得罪名,不必如此!”將僉事依一人殺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擬凌遲處死,決不待時。下手諸盜以爲從定罪,侯擒獲發落。僉事系是職官,申院奏請定奪。不等得旨意轉來,楊僉事是受用的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又見張貢生率領四僕日日來打他,不多幾時,斃於獄底。
僉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無主持,諸妾各自散去。只有楊二房八歲的兒子楊清是他親侄,應得承受,潑天家業多歸於他。楊僉事枉自生前要算計並侄兒子的,豈知身後連自己的倒與他了!這便是天理不泯處。
那張貢生只爲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鄉,幸得官府清正有風力,才報得仇。卻是行關本處,又經題請,把這件行賄上司圖佔家產之事各處播揚開了。張賓此時同了母親稟告縣官道:“若是家事不該平分,哥子爲何行賄?眼見得欺心,所以喪身。今兩姓執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斷了。此係成都成案,奏疏分明,須不是撰造得出的。”縣官理上說他不過,只得把張家一應產業兩下平分。張賓得了一半,兩個侄兒得了一半,兩個侄兒也無可爭論。
張貢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將錢去買憔悴,白折了五百兩銀子,又送了五條性命?真所謂“無樑不成,反輸一帖”也!奉勸世人,還是存些天理守些本分的好。
錢財有分苦爭多,反自將身入網羅。
看取兩家歸束處,心機用盡竟如何?
卷之五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歲朝天
詞雲: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有爛。卷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堪羨。綺羅叢裏,蘭麝香中,正宜遊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娥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者冠兒斗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詞青《瑞鶴仙》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元是北人,隨駕南渡,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奏申王薦於高宗皇帝。這詞單道着上元佳景,高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爲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僥倖康主南渡,即了帝位。偏安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雲: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薰風布暖。變韶景、都門十二,元宵三五,銀蟾光滿。連雲複道凌飛觀。聳皇居麗,佳氣瑞煙蔥。翠華宵幸,是處層戰閬苑。尤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管。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鰲忭。願歲歲,天長裏常瞻鳳輦。——詞寄《頃杯樂》。
這首詞,多說着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
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雲: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遊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豔質,攜手並肩低語。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香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裏,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後生禁得許多胡覷?—詞寄《女冠子》。
細看此一詞,可見元宵之夜,趁着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而足,不消說起。而今在下說一件元宵的事體,直教: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
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話說宋神宗朝,有十丈臣王襄敏公,單諱着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真是潭潭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侯。家家戶戶,點放花燈。自從十三日爲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日難得一輪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着各色青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爲美景。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候人牽着帷幕,出來街上看燈遊耍。看官,你道如何用着帷幕?蓋因官宦人家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匹等類,扯作長圈圍着,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裏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晉時叫他做步障,故有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閤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着齊整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幾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着,乃是鴉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分付一個家人王吉,馱在背上,隨着內眷一起看燈。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相傍帷外而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衛不得攔阻。樓上設着鰲山,燈光燦爛,香菸馥郁;奏動御樂,簫鼓喧闐。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爲證: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杯。
此時王吉擁在人叢之中,因爲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且是自在,呆呆裏向上看着。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盡力挨出,捱得骨軟筋麻,纔到得稀鬆之處。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你負着,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裏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頭再到鬧頭裏尋。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裏向那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裏,頭上東西耀人眼目,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早緝捕爲是。”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着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裏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孺孺,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襄敏公見衆人急急之狀,到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衆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着急?”衆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來?相公還是着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衆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後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化做一杯雪水。衆人瞭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
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着一把眼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憐俐,點點年紀,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衆之中擠掉了,怎能勾自會歸來?”養娘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不住。家人每道:“相公便不着落府裏緝捕,招帖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紜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爲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箇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夫人那裏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分付家人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着。南陔貪着觀看,正在眼花撩亂,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人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裏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裏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裏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裏來拐了,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裏思量道:“此必貪我頭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着前走,卻象不曉得什麼的。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攀着轎幌,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喫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脫身便走,在人叢裏混過了。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一個小孩子,心裏喜歡,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纔叫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大內去了。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元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聖駕御樓觀燈已畢,先同着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着南陔叫喊,抱在轎中,進了大內。中大人分付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喫着,被臥溫着。恐防驚嚇了他,叮矚又叮矚。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敢檀便,特此啓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中大人領旨,急到人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日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習着什麼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什麼?”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顏,實出萬幸!”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裏人了,便把頭帶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綵線插戴其上,以厭不祥。臣比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中領縫線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爲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此針線看,即是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丈驚道:“廳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后見駕。
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道:“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欽聖雖然遵旨謝思,不知甚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中去了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箇中大人賈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分付了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分付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夥人。”觀察稟道:“無贓無證,從何緝捕?”大尹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爲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道:“恁地時,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好乾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元宵夜趁着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中,慶松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麼?遮莫沒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定張二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衆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
元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雕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着鬧熱時節人叢裏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爲證: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便自上了心,一路尾着走,不高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鬨之處,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啼哭之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來。一時着了忙,想道:“利害!”卸着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裏又被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擾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貂鼠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衆賊道:“何不單雕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釦,手足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衆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叫喊起來,隨從的虞侯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裏,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倖,還望財物哩!”衆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夥,喫酒壓驚去。”於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裏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買酒飯喫!”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揹着手踱來踱去,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掛着一寸來長短綵線頭。李雲曉得着手了,叫店家:“且慢燙酒,我去街上邀着個客人一同來喫。”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着店內道:“正在這裏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個守着這裏,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裏打進去,叫道:“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個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捆倒。正是: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喫驚。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氣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鬥着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當下捆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衆賊雖是口裏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贓。一直裏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大尹升堂,驗着衣領針線是實,明知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招實情。扌朋扒弔拷,備受苦楚,這些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要抵賴到那裏去?”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着節令盛時,即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帳幕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裏等侯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六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豔,服飾鮮麗,耀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帳中觀燈,叫個丫鬟走來相邀一會,上覆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真珠姬聽罷,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丫鬟先去回話,專侯轎來相迎。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帳前。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分付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慌忙先自上轎去了。纔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鬟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到:“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裏家人道:“真珠姬方纔先隨轎去了,如何又來迎接?”丫鬟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那裏又有什麼轎先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着人到西邊去看,眼見得決不在那裏的了。急急分付虞候祗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裏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蹤跡。王府裏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題。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伕四足齊舉,其行如飛。真珠姬心裏道:“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伕腳步慣了的,不以爲意。及至抬眼看時,修忽轉灣,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裏來,轎伕們腳高步低,越走越黑。心裏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伕多走了去。不見有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元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中間坐着一位神道,面闊尺餘,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擺動,象個活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着,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卒斟着一杯熱酒,向真珠姬一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接着,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人事,倒在地下。神道走下座來,笑道:“着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元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後面定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牀上眠着。衆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羣之手。姦淫已畢,分付婆子看好。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裏,但見一個婆子在旁邊坐着。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着了人手,問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裏!”婆子道:“夜間衆好漢每送將小娘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女,你每歹人後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賤。”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由,侮着眼只是啼哭。元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夥劇賊掠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一個富家爲妾了。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裏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不以爲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犯奸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來處。真珠姬挨着心中事,大聲啼位,訴出事由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喫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叫人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贓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着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裏,替他頂死不成?”心生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裏擡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便拜道:“一向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賠禮,好生過意下去,回言道:“只要見了我父母,決不題起你姓名罷了。”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忙走了五六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顛不已,頭髮多顛得蓬鬆。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纔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王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纔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似去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幹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着的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抬歸府中。父母與閤家人等看見頭蓬鬢亂,滿面淚痕,抱着大哭。真珠姬一發亂顛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纔把前時失去今日歸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好挨查。”真珠姬心裏還護着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情,多是歹人所爲。”宗王心裏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得含忍過了,下去聲張,老實報究。只暗地矚付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夥人。大尹咬牙切齒,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髮落。奏內大略雲:羣盜元夕所爲,止於胠筐;居恆所犯,盡屬推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邦畿。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龍顏大喜,批准奏章,着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衆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爲得子之兆,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象自家屋裏一般,嘻笑自若。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命宮娥取過梳妝匣來,替他掠發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合宮妃嬪聞得欽全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二來觀看小兒。蓋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個眉清目秀,脣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裏,袖子裏盛滿了着不得。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頑耍。各自以爲盛事,你強我賽,又多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鬨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聖思敕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爲衣領上針線暗記,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裏不知道,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敕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不割捨他,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總貯一筐,令人一同交付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起輛犢車,齎了聖旨,就抱南陔坐在懷裏了,徑望王家而來。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閤家裏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分付衆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齎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分付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到喫了一驚。不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還卿。特賜壓驚物一簏,獎其幼志。欽哉!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定。中大人笑道:“老先兒,好個乖令郎!”襄敏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兒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倒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爲妙。”南陔當時就口裏說那夜後的長怎的短,後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閤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及見南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纔明白,盡多讚歎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究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襄敏分付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宮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直不啻鉅萬。中大人摩着南陔的頭道:“哥,勾你買果兒喫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方命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着攜見聖人的,咱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紀念。”將出元寶二個,彩段八表裏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各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覆聖旨去了。
襄敏送了回來,閤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來。可見我不着急的是麼?”閤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採,政和年間,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佔大就矣。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
計縛劇徒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卷之六 李將軍錯認舅 劉氏女詭從夫
詩云:
在天願爲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爲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日之夜,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爲夫婦。後來馬嵬之難,楊貴妃自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玉真仙宮,道是因爲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有個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猖伎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妻。每要取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見了舊妻時,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乖巧的,見不是頭,也就懷着二心,無心戀着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不曾留心積趲得些私房,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止數歲,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大秀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去,叫我那裏去好?我決不走路的。”口裏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去的計較。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與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犭亢傢伙什物多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裏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人家模樣。訪知盡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日定要決絕!”妻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我也要去得明白。我與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上來。知縣問着備細,乃是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繫戀。取了詞,畫了手模,依他斷離了。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一女,兩下爭要。妻子訴道:“大秀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也要流落爲娼了。”知縣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買些瓶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裏本自有錢,恐怕大秀他日還有別是非,故意妝這個模樣。一日,王生偶從那裏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裏搬運這些瓶罐,王生還有些舊情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麼生意?”其妻大怒,趕着罵道:“我與你決絕過了,便同路人。要你管我後的!來調甚麼喉嗓?”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此再不相問了。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數與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大秀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固然薄倖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要埋葬,女兒道:“生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叫人去淮南迎了喪柩歸來,重複開棺,一同母屍,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屍同臥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時刻了,下了棺,同去安葬。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看,喫了一驚。兩屍先前同是仰臥的,今卻東西相背,各向了一邊。叫聚合家人多來看着,盡都駭異。有的道:“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了,那裏有死屍會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到得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屍,兩個屍骸仍舊多是側眼着,兩背相向的,方曉得果然是生前怨恨之所致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必相安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爲夫婦的差了多少!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可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爲證: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
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冢上有鴛鴦。
這個話本,在元順帝至元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翠。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誦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量索性送他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裏,做個不帶冠的秀才。鄰近有個義學,請着個老學究,有好些生童在裏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女兒送去入學。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叫名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與翠翠一男一女,真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學堂中諸生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竟是一對夫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裏不說,心裏也暗地有些自任,兩下相愛。金生曾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十二欄杆七寶臺,春風到處豔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平生有恨祝英臺,懷抱何爲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在學堂一年有幸,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已後年已漸長,不到學堂中來了。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了房門,只是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喫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此,心中曉得有些尷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來,必定依他。翠翠然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書時,心裏已許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裏既然如此,卻也不難。我着媒人替你說去。”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道:“金家貧窮,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媒媽道:“只怕宅上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卻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
媒媽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覆媒媽道:“我家甚麼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娘子心裏一定要嫁小官人,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下他,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小娘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據着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姐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裏下得起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承由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婉曲些。”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道寒家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不從命?但寒家起自蓬篳,一向貧薄自甘,若要取必聘問婚娶諸儀,力不能辦,是必見亮,毫不責備,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不得。必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周全則個。”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複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見媒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道,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家裏,只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裏做個贅婿,這才使得。”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裏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託?千歡萬喜,應允不迭。遂憑着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幣帛羊酒之類,多是女家自備了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舍女婿只帶着一張卵袋走。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父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從
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里各稱心懷。是夜翠翠於枕上口占一詞,贈與金生道: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塵。殢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燻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右調《臨江仙》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後有誰親?(調同前)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遊碧沼,無以過也。誰料樂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着元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沿海一帶郡縣盡爲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爲先鋒,到處民間擄掠美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劫了就走。此時閤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向前爭得一句?眼盼盼看他擁着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着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奈元將官兵,北來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撞在亂兵之手死了,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至正未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浙直拓至兩廣益州,盡歸掌握。元朝不能征剿,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局面已自滿足,也要休兵。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爲王爵,各守封疆。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通行。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幾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丈母道:“此行必要訪着妻子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餐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路上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着西興夜船到得紹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去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豐。安豐人說:“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湖州駐紮,才起身去的。”金生道:“只怕到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紮地方,不到別處去了。”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着。”於是一路向湖州來。
算來金生東奔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過了好兩個年頭,不能勾見妻子一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於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日,沒有房錢,只得草眼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裏。那將軍是張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焰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見:門牆新彩,綮戟森嚴。獸面銅環,並銜而宛轉;彪形鐵漢,對峙以巍峨。門闌上貼着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着一雙不喫食的獅子,雖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金生到了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望裏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
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的老蒼頭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麼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不是奸細麼?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老蒼頭回了半揖道:“有甚麼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亂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下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在,意欲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麼?多少年紀?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覆你。”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着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金定。妹子叫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六歲,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個小娘子姓劉,是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專房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且在門房裏坐一坐,我去報與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門房等着回話不題。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不肯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爲你閤家老小:若不隨順,將他家寸草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與大秀家裏,只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他聰明伶俐,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舉,百順千隨。翠翠雖是支陪笑語,卻是無刻不思念大秀,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裏癡想:“緣分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爭奈日復一日,隨着李將軍東征西戰,沒個定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翠翠道:“你家裏有個哥哥麼?”翠翠心裏想道:“我那得有甚麼哥哥來?多管是大秀尋到此間,不好說礎,故此託名。”遂轉一道:“是有個哥哥,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麼名字才曉得。”李將軍道:“管門的說是甚麼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曉得是大秀冒了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軍道:“待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分付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來。”
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道:“金定姓劉,淮安人氏,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中,特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道:“舅舅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着一個童兒,叫名小豎,就叫他進去傳命道:“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抬頭一看,果然是大秀金定!礙着將軍眼睜睜在上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奈將軍不做美,好象個監場的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裏。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裏落下罷了。
昔爲同林鳥,今作分飛燕。
相見難爲情,不如不相見。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的,此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也。還虧得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麼疑心,只道是當真的哥子,便認做舅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跋涉,心力勞困,可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分付拿出一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間小書房,安設牀帳被席,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裏頭歇宿。金生已不得要他留住,尋出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欣然就書房裏宿了。只是心裏想着妻子就在裏面,好生難過!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見已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麼?”金生道:“小生在鄉中以儒爲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過的,有甚麼不曉得的勾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世,靠着長槍大戟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盡多。日逐賓客盈門,沒個人替我接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今幸得舅舅到此,既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況關至親,料舅舅必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裏頭的,答道:“只怕小生才能淺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裏頭去取出十來封書啓來,交與金生道:“就煩舅舅替我看詳裏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爲這些難處,而今卻好了。”金生拿到書房裏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審來意,——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裏頭。聽罷,將軍拍手道:“妙,妙!句句象我肚裏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了!”從此一發看待得甚厚。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設一個不喜歡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將軍面前只有說他好處的,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着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腹怎麼樣了,也要與他說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勾相會。欲要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爲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息,怎當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面風夜起,白露爲霜。獨處空房,感嘆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臥起,有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裏還記着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悽,時刻難過?乃將心事作成一詩道:
好花移入玉欄干,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
詩成,寫在一張箋紙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怕泄漏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外邊仍舊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我身上單薄,這件布袍垢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裏頭去,支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補一補,好拿來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錢買果兒喫。”小豎見了錢,千歡萬喜,有甚麼推託?拿了布袍一徑到裏頭去,交與翠翠道:“外邊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娘曉得是大秀寄進來的,必有緣故。叫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大秀着身的衣服,我多時不與他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大秀到此多時,今日特地寄衣與我,決不是爲要拆洗,必有甚麼機關在裏面。”掩了門,把來細細拆將開來。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信紙縫在裏面,卻是一首詩。翠翠將來細讀,一頭讀,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我的親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着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詩縫在衣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拭淚讀其詩道: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金生讀罷其詩,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痞膈之疾。
將軍也着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病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裏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刀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將軍看見病勢已兇,不好阻他,當下依允,翠翠纔到得書房中來。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可憐金生在牀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見了十分傷情,噙着眼淚,將手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着,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是妻子翠翠扶他,長嘆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裏了,也得瞑目。”便叫翠翠坐在牀邊,自家強抬起頭來,枕在翠翠膝上,奄然而逝。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着實可憐他,又恐怕苦壞了翠翠,分付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幾番死去叫醒,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方醫救,翠翠心裏已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展轉牀蓆,將及兩月。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着眼淚對他說道:“妻自從十六歲上拋家相從,已得幾載。流高他鄉,眼前並無親人,止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痛苦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屍骨埋在哥哥旁邊,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賬妾之大恩也。”言畢大哭,將軍好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多幾時,昏沉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矚之言,不忍違他,果然將去葬在金生冢旁。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倒得做一處了!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於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裏淮安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朱門,槐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着。僕人道大戶人家家眷,打點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翠翠開日問父母存亡,及鄉里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娘子與郎君離了鄉里多年,爲何到在這裏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裏,後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終日懸望。”翠翠道:“如此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喫了晚飯,歇了一夜。明日將出一封書來,叫他多多拜上父母。
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元來是翠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六之書。書上寫道:“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何時事之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檀弄湟池之兵。封豸長蛇,互相吞併;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卒。驅馳戰馬,隨逐徵鞍。望高天而人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之伴木雞;怨耦爲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爲樂,終感激以生悲。夜月杜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閣而放妓。蓬島踐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臺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將謂瓶沉而簪折,豈期壁返而珠還?殆同玉蕭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絃,重諧繾卷;託魚腹而傳尺素,謹致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覆。”讀罷,大家歡喜。劉老問僕人道:“你記得那裏住的去處否??”僕道:“好大房子!我在裏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後不記得?”劉老道:“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道,會一會他夫妻來。”
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裏,一同僕人徑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前日留宿之處,只叫得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那裏說起高堂大廈?惟有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僕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喫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烏程的酒。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後會得錯?”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老師父,前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娘子在裏邊居住,今如何不見了?”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什麼房子來?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青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豈有是鬼之理?”急在纏帶裏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副白紙,才曉得果然是鬼。這裏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細。”老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爲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那裏了,後得有這樣墳上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不覺大慟,對着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後生過得!我與你父子之情,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老僧道:“老檀越不必傷悲!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老僧禪捨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舍中一宿。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舍中。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喫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牀,忽聽得門晌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仔細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也揮着眼淚,撫摸着翠翠道:“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向着不幸,遭值亂兵。忍恥偷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棄,將來相訪,託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兒亦繼沒。猶喜許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託僕人寄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爲念!”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於先壟之下,也不辜負我來這一番。”翠翠道:“向着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父親遠至,足見慈愛。故本避幽真,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遷骨之命,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爲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侍奉親闈,死後也該依傍祖壟。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草木榮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寶,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託生,重爲夫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裏鍾嗚,忽然散去。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劉老——述其夢中之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真之事,老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同僕人到城市中,辦了些牲醇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掉歸淮安去。
至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爲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猶自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鍾也。有詩爲證: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
試看金翠當年辛,憒憒將軍更可哀!
卷之七 呂使者情媾宦家妻 吳大守義配儒門女
詞曰:
疏眉秀盼,向春風,還是宣和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舉止況非凡俗。宋寶宗姬,秦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橫蕩,事隨天地翻覆。一笑邂遁相逢,勸人滿飲,旋吹橫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舊日榮華,如今憔悴,付與杯中醁。興亡休問,爲伊且盡船玉。
這一首詞名喚《念奴嬌》,乃是宋朝使臣張孝純在粘罕席上有所見之作。當時靖康之變,徽、欽被擄,不知多少帝女王孫被犬羊之類羣驅北去,正是“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的時節。到得那裏,誰管你是金枝玉葉?多被磨滅得可憐。有些顏色技藝的,纔有豪門大家收做奴婢,又算是有下落的了。其餘驅來逐去,如同犬彘一般。張孝純奉使到彼雲中府,在大將粘罕席上見個吹笛勸酒的女子是南方聲音,私下偷問他,乃是秦王的公主,粘罕取以爲婢。說罷,嗚咽流涕。孝純不勝傷感,故賦此詞。
後來金人將欽宗遷往大都燕京,在路行至平順州地方,駐宿在館驛之中。時逢六夕佳節,金虜家規制,是日官府在驛中排設酒肆,任從人沽酒會飲。欽宗自在內室坐下,閒看外邊喧鬧,只見一個韃婆領了幾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這些飲酒的座頭邊,或歌或舞或吹笛,斟着酒勸着座客。座客喫罷,各賞些銀鈔或是灑食之類,衆女子得了,就去納在韃婆處,韃婆又嫌多道少,打那討得少的。這個撻婆想就是中華老鴇兒一般。少間,驛官叫一個皁衣典吏齎了酒食來送欽宗。其時欽宗只是軟中長衣秀才打扮,那韃婆也不曉得是前日中朝的皇帝,道是客人喫酒,差一個吹橫笛的女子到室內來伏侍。女子看見是南邊官人,心裏先自悽慘,嗚嗚咽咽,吹不成曲。欽宗對女子道:“我是你的鄉人,你東京是誰家女子?”那女子向外邊看了又看,不敢一時就說,直等那韃婆站得遠了,方說道:“我乃百王宮魏王孫女,先嫁欽慈太后侄孫。京城既破,被賊人擄到此地,賣在粘罕府中做婢。後來主母嫉妒,終日打罵,轉賣與這個胡婦。領了一同衆多女子,在此日夜求討酒錢食物,各有限數,討來不勾,就要痛打。不知何時是了!官人也是東京人,想也是被擄來的了。”欽宗聽罷,不好回言,只是暗暗淚落,目不忍視,好好打發了他出去。這個女子便是張孝純席上所遇的那一個。詞中說“秦王幼女”,秦王乃是廷美之後,徽宗時改封魏王,魏王即秦王也。真個是風子龍孫,遭着不幸,流落到這個地位,豈不可憐!
然此乃是天地反常時節,連皇帝也顧不得自家身子,這樣事體,不在話下。還有個清平世界世代爲官的人家,所遭不幸,也墮落了的。若不是幾個好人相逢,怎能勾拔得個身子出來?所以說:
紅顏自古多薄命,若落娼流更可憐!
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原會長青蓮。
說話宋時饒州德興縣有個官人董賓卿,字仲臣,夫人是同縣祝氏。紹興初年,官拜四川漢州大守,全家赴任。不想仲臣做不得幾時,死在官上了。一家老小人口又多,路程又遠,宦囊又薄,算計一時間歸來不得,只得就在那邊尋了房子,權且駐下。仲臣長子元廣,也是祝家女婿,他有祖蔭在身,未及調官,今且守孝在漢洲。三年服滿,正要別了母親兄弟,掣了家小,赴闕聽調,待補官之後,看地方如何,再來商量搬取全家。不料未行之先,其妻祝氏又死,遺有一女。元廣就在漢州娶了一個富家之女做了繼室,帶了妻女同到臨安補官,得了房州竹山縣令。地方窄小,又且路遠,也不能勾去四川接家屬,只同妻女在衙中。
過了三年,考滿,又要進京,當時掣家東下。且喜竹山到臨安雖是路長,卻自長江下了船,乃是一水之地。有同行駐泊一船,也是一個官人在內,是四川人,姓呂,人多稱他爲呂使君,也是到臨安公幹的。這個官人年少風流,模樣俊俏。雖然是個官人,還象個子弟一般。棲泊相併,兩邊彼此動問。呂使君曉得董家之船是舊日漢州大守的兒子在內,他正是往年治下舊民,過來相拜。董元廣說起親屬尚在漢州居駐,又兼繼室也是漢州人氏,正是通家之誼。大家道是在此聯舟相遇,實爲有緣,彼此欣幸。大凡出路之人,長途寂寞,已不得尋些根絆,圖個往來。況且同是衣冠中體面相等,往來更便。因此兩家不是你到我船中,就是我到你船中,或是飲酒,或是閒話,真個是無日不會,就是骨肉相與,不過如此,這也是官員每出外的常事。
不想董家船上卻動火了一個人。你道是那個?正是那竹山知縣的晚孺人。元來董元廣這個繼室不是頭婚,先前曾嫁過一個武官。只因他丰姿妖豔,情性淫蕩,武官十分壁愛,盡力奉承,日夜不歇,淘虛了身子,一病而亡。青年少寡,那裏熬得?待要嫁人,那邊廂人聞得他妖淫之名,沒人敢攬頭,故此肯嫁與外方,才嫁這個董元廣。怎當得元廣稟性怯弱,一發不濟,再不能暢他的意。他欲心加火,無可煞渴之處,因見這呂使君丰容俊美,就了不得動火起來。況且同是四川人,鄉音慣熟,到比丈失不同。但是到船中來,裏頭添茶暖酒,十分親熱。又拋聲調噪,要他曉得。那呂使君乖巧之人,頗解其意,只礙着是同袍間,一時也下不得手。誰知那孺人,或是露半面,或是露全身,眉來眼去,恨不得一把抱了他進來。日間眼裏火了,沒處泄得,但是想起,只做大秀不着,不住的要幹事。弄得元廣一絲兩氣,支持不過,疾病上了身子。呂使君越來侯問殷勤,曉夜無間。趁此就與董孺人眉目送情,兩下做光,已此有好兒分了。
舟到臨安,董元廣病不能起。呂使君分付自己船上道:“董爺是我通家,既然病在船上,上去不得,連我行李也不必發上岸,只在船中下着,早晚可以照管。我所在公事,抬進城去勾當罷了。”過了兩日,董元廣畢竟死了。呂使君出身替他經紀喪事,凡有相交來吊的,只說:“通家情重,應得代勞。”來往的人盡多讚歎他高義出入,今時罕有!那曉得他自有一副肚腸藏在裏頭,不與人知道的。正是: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若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呂使君與董孺人計議道:“饒州家鄉又遠,蜀中信息難通,令公棺柩不如就在臨安權且擇地安葬。他年親丁集會了,別作道理。”商量已定,也都是呂使君擺撥。一面將棺柩安頓停當,事體已完。孺人事領元廣前妻遺女,出來拜謝使君。孺人道:“亡失不幸,若非大人周全料理,賬妾煢煢母子,怎能勾亡夫人土?真乃是骨肉之恩也。”使君道:“下官一路感蒙令公不棄,通家往來,正要久遠相處,豈知一旦棄撇?客途無人料理,此自是下官身上之事。小小出力,何足稱謝!只是殯事已畢,而今孺人還是作何行止?”孺人道:“亡失家口盡在川中,妾身也是川中人,此間並無親戚可投,只索原回到川中去。只是路途迢遞,煢煢母子,無可倚靠,寸步難行,如何是好?”使君陪笑道:“孺人不必憂慮,下官公事勾當一完,也要即回川中,便當相陪同往。只望孺人勿嫌棄足矣!”孺人也含笑道:“果得如此提掣,還鄉百日,寸心感激,豈敢忘報!”使君帶着笑,丟個眼色道:“且看孺人報法何如?”兩人之言俱各有意,彼此心照。只是各自一隻官船,人眼又多,性急不便做手腳,只好咽乾唾而已。有一隻《商調·錯葫蘆》單道這難過的光景:
兩情人,各一舟。總春心不自由,只落得雙飛蝴蝶夢莊周。活冤家猶然不聚頭,又不知幾時消受?抵多少眼穿腸斷爲牽。
卻說那呂使君只爲要營勾這董孺人,把自家公事趲幹起了,一面支持動身。兩隻船廝幫着一路而行,前前後後,止隔着盈盈一水。到了一個馬頭上,董孺人整各着一席酒,以謝孝爲名,單請着呂使君。呂使君聞召,千歡萬喜,打扮得十分俏倬,趨過船來。孺人笑容可掬,迎進艙裏,一口稱謝。三杯茶罷,安了席,東西對坐了,小女兒在孺人肩下打橫坐着。那女兒止得十來歲,未知甚麼頭腦,見父親在時往來的,只說道可以同坐喫酒的了。船上外水的人,見他們說的多是一口鄉談,又見日逐往來甚密,無非是關着至親的勾當,那管其中就裏?誰曉得借酒爲名,正好兩下做光的時節。正是:茶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兩人飲酒中間,言來語去,眉目送情,又不須用着馬泊六,竟是自家覷面打話,有什麼不成的事?只是耳目衆多,也要遮飾些個。看看月色已上,只得起身作別。使君道:“匆匆別去,孺人晚間寂寞,如何消遣?”孺人會意,答道:“只好獨自個推窗看月耳。”使君曉得意思許他了,也回道:“月色果好,獨睡不穩,也待要開窗玩月,不可辜負此清光也。”你看兩人之言,盡多有意,一個說開窗,一個說推窗,分明約定晚間窗內走過相會了。
使君到了自家船中,叫心腹家童分付船上:“要兩船相併幫着,官艙相對,可以照管。”船上水手聽依分付,即把兩船緊緊貼着住了。人靜之後,使君悄悄起身,把自己船艙裏窗輕推開來,看那對船時節,艙裏小窗虛掩。使君在對窗咳嗽一聲,那邊把兩扇小窗一齊開了。月光之中,露出身面,正是孺人獨自個在那裏。使君忙忙跳過船來,這裏儒人也不躲閃。兩下相偎相抱,竟到房艙中牀上,幹那話兒去了:一個新寡的文君,正要相如補空;一個獨居的宋玉,專待鄰女成雙。一個是不繫之舟,隨人牽挽;一個如中流之揖,惟我蕩搖。沙邊鸚鵬好同眼,水底鴛鴦堪比樂。
雲雨既畢,使君道:“在下與孺人無意相逢,豈知得諧夙願?三生之幸也!”孺人道:“前日瞥見君子,已使妾不勝動念。後來亡失遭變,多感周全。女流之輩,無可別報,今日報以此身。願勿以妾自獻爲嫌,他日相棄,使妻失望耳。”使君道:“承子不棄,且自歡娛,不必多慮。”自此朝隱而出,掛隱而入,日以爲常,雖外邊有人知道,也不顧了。一口正歡樂間,使君忽然長嘆道:“目下幸得同路而行,且喜蜀道尚遠,還有幾時。若一到彼地,你自有家,我自有室,豈能常有此樂哉!”孺人道:“不是這樣說,妻失既身亡,又無兒女,若到漢洲,或恐親屬拘礙。今在途中,惟妾得以自主,就此改嫁從君,不到那董家去了,誰人禁得我來?”使君聞言,不勝欣幸道:“若得如此,足感厚情,在下益州成都郫縣自有田宅莊房,儘可居住。那是此間去的便道,到得那裏,我接你上去住了,打發了這兩隻船。董家人願隨的,就等他隨你住了;不願的,聽他到漢州去,或各自散去。漢州又遠,料那邊多是孤寡之人,誰管得到這裏的事?倘有人說話,只說你遭喪在途,我已禮聘爲外室了,卻也無奈我何!”孺人道:“這個纔是長遠計較。只是我身邊還有這小妮子,是前室祝氏所生,今這個卻尤去處,也是一累。”使君道:“這個一發不打緊,目下還小,且留在身邊養着。日後有人訪着,還了他去。沒人來訪,等長大了,不拘那裏着落了便是,何足爲礙?”
兩人一路商量的停停當當,到了那縣,果然兩船上東西盡情搬上去住了。可惜董家竹山一任縣令,所有宦資連妻女,多屬之他人。隨來的家人也盡有不平的,卻見主母已隨順了,呂使君又是個官宦,誰人敢與人爭銜?只有氣不伏不情願的,當下四散而去。呂使君雖然得了這一手便宜,也被這一干去的人各處把這事播揚開了。但是聞得的,與舊時稱讚他高誼的,盡多譏他沒行止,鄙薄其人。至於董家關親的見說着這話,一發切齒痛恨,自不必說了。
董家關親的,莫如祝氏最切。他兩世嫁與董家。有好些出仕的在外,盡多是他夫人每弟兄叔侄之稱。有一個祝次騫,在朝爲官,他正是董元廣的妻兄。想着董氏一家飄零四散,元廣妻女被人佔據,亦且不知去向,日夜繫心。其時鄉中王恭肅公到四川做制使,託他在所屬地方訪尋。道里遼闊,誰知下落?乾道初年,祝次騫任幕州大守,就除利路運使。那呂使君正補着嘉州之缺,該來與祝次喜交代。呂使君曉得次騫是董家前妻之族,他幹了那件短行之事,怎有膽氣見他?遷延稽留,不敢前來到任。祝次安也恨着呂使君是禽獸一等人,心裏已不得不見他,趁他未來,把印緩解卸,交與僚官權時收着,竟自去了。呂使君到得任時,也就有人尋他別處是非,彈上一本,朝廷震怒,狼狽而去。
祝次騫枉在四川路上作了一番的官,竟不曾訪得甥女兒的消耗,心中常時抱恨。也是人有不了之願,天意必然生出巧來。直到乾道丙戌年間,次騫之子祝東老,名震亨,又做了四川總幹之職。受了檄文,前往成都公幹,道經綿州。綿州大守吳仲廣出來迎着,置酒相款。仲廣原是待制學士出身,極是風流文采的人。是日郡中開宴,凡是應得承直的娼優無一不集。東老坐間,看見戶椽旁邊立着一個妓女,姿態恬雅,宛然閨閣中人,絕無一點輕狂之度。東老注目不瞬,看勾多時,卻好隊中行首到面前來斟酒,東老且不接他的酒,指着那戶椽旁邊的妓女問他道:“這個人是那個?”行首笑道:“官人喜他麼?”東老道:“不是喜他,我看他有好些與你們不同處,心中疑怪,故此問你。”行首道:“他叫得薛倩。”東老正要細問,吳太守走出席來,斟着巨觥來勸,東老只得住了話頭,接着太守手中之酒,放下席間,卻推辭道:“賤量實不能飲,只可小杯適興。”太守看見行首正在旁邊,就指着巨觥分付道:“你可在此奉着總幹,是必要總幹飲幹,不然就要罰你。”行首笑道:“不須罰小的,若要總幹多飲,只叫薛倩來奉,自然毫不推辭。”吳太守也笑道:“說得古怪,想是總幹曾與他相識麼?”東老道:“震亨從來不曾到大府這裏,何由得與此輩相接?”太守反問行首道:“這等,你爲何這般說?”行首道:“適間總幹殷殷問及,好生垂情於他。”東老道:“適才邂遁之間,見他標格,如野鶴在雞羣。據下官看起來,不象是個中之人,心裏疑惑,所以在此詢問他爲首的,豈關有甚別意來?”太守道:“既然如此,只叫薛倩侍在總幹席旁勸酒罷了。”
行首領命,就喚將薛倩來侍着。東老正要問他來歷,恰中下懷,命取一個小杌子賜他坐了,低問他道:“我看你定然不是風塵中人,爲何在此?”薛倩不敢答應,只嘆口氣,把閒話支吾過去。東老越來越疑心,過會又問道:“你可實對我說?”薛倩只是不開口,要說又住了。東老道:“直說不妨。”薛倩道:“說也無干,落得羞人。”東老道:“你盡說與我知道,焉知無益?”薛倩道:“尊官盤問不過,不敢不說,其實說來可羞。我本好人家兒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業債所欠,今世償還,說他怎的!”東老惻然動心道:“汝祖、汝父,莫不是漢州知州,竹山知縣麼?”薛倩大驚,哭將起來道:“官人如何得知?”東老道:“果若是情道:“說也無干,落得羞人。”東老道:“你盡說與我知道,焉知無益?”薛倩道:“尊官盤問不過,不敢不說,其實說來可羞。我本好人家兒女,祖、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業債所欠,今世償還,說他怎的!”東老惻然,汝母當姓祝了。”薛倩道:“後來的是繼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東老道:“汝母乃我姑娘也,不幸早亡。我聞你與繼母流落於外,尋覓多年,竟無消耗,不期邂遁於此。卻爲何失身妓籍?可各與我說。”薛倩道:“自從父親亡後,即有呂使君來照管喪事,與同繼母一路歸川。豈知得到川中,經過他家門首,竟自盡室佔爲己有,繼母與我多隨他居住多年,那年壞官回家,鬱郁不快,一病而亡。這繼母無所倚靠,便將我出賣,得了薛媽六十千錢,遂入妓籍,今已是一年多了。追想父親亡時,年紀雖小,猶在目前。豈知流落羞辱,到了這個地位!”言畢,失聲大哭,東老不覺也哭將起來。初時說話低微,衆人見他交頭接耳,盡見道無非是些調情肉麻之態,那裏管他就裏?直見兩人多哭做一堆,方纔一座驚駭,盡來詰問。東老道:“此話甚長,不是今日立談可盡,況且還要費好些周折,改日當與守公細說罷了。”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再問。酒罷各散,東老自向公館中歇宿去了。
薛倩到得家裏,把席間事體對薛媽說道:“總幹官府是我親眷,今日說起,已自從帳。明日可到他寓館一見,必有出格賞賜。”薛媽千歡萬喜。到了第二日,薛媽率領了薛倩,來到總乾館舍前求見。祝東老見說,即叫放他母子進來。正要與他細話,只見報說太守吳仲廣也來了。東老笑對薛倩遭:“來得正好。”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太守下得轎,薛倩走過去先叩了頭。太守笑道:“昨日哭得不勾,今日又來補麼?”東老道:“正要見守公說昨日哭的緣故,此子之父董元廣乃竹山知縣,祖父仲臣是漢州太守,兩世衣冠之後。只因祖死漢州,父又死於都下。妻女隨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爲除去樂籍。”太守惻然道:“元來如此!除籍在下官所司,其爲易事。但除籍之後,此女畢竟如何?若明公有意,當爲效勞。”東老道:“不是這話,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官正與此女爲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須擇個良人嫁與他,以了其終身。但下官尚有公事須去,一時未得便有這樣湊巧的。愚意欲將此女暫託之尊夫人處安頓幾時,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諸臺及諸郡饋遺路贐之物,悉將來爲此女的嫁資。慢慢揀選一個佳婿與他,也完我做親眷的心事。”太守笑道:“天下義事,豈可讓公一人做盡了?我也當出二十萬錢爲助。”東老道:“守公如此高義,此女不幸中大幸矣!”當下分付薛倩:“隨着吳太守到衙中奶奶處住着,等我來時再處。“太守帶者自去。東老叫薛媽過來,先賞了他十千錢,說道:“薛倩身價在我身上,加利還你。”薛媽見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違?只得悽悽涼涼自去了。東老一面往成都不題。
且說吳太守帶得薛倩到衙裏來,叫他見過了夫人,說了這些緣故,叫夫人好好看待他,夫人應允了。吳太守在衙裏,仔細把薛倩舉動看了多時,見他仍是滿面憂愁,不歇的嘆氣,心裏忖道:“他是好人家女兒,一向墮落,那不得意是怪他不得的。今既已遇着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一打點嫁人,已提挈在好處了,爲何還如此不快?他心中畢竟還有掉不下的事。”教夫人緩緩盤問他各細,薛倩初時不肯說,吳太守對他說:“不拘有甚麼心事,只管明白說來,我就與你做主。”薛倩方纔說道:“官人再三盤問,不敢不說,說來也是枉然的。”太守道:“你且說來,看是如何?”薛倩道:“賬妾心中實是有一個人放他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了。”太守道:“是甚麼人?”薛倩道:“妾身雖在煙花之中,那些浮浪子弟,未嘗傾心交往。只有一個書生,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曾到妾家往來,彼此相愛。他也曉得妾身出於良家,深加憫恤,越覺情濃,但是入城,必來相敘。他家父母知道,拿回家去痛打一頓,鎖禁在書房中。以後雖是時或有個信來,再不能勾見他一面了。今家官人每抬舉,若脫離了此地,料此書生無緣再會,所以不覺心中悻悻,撇放不開,豈知被官人看了出來!”太守道:“那個書生姓甚麼?”薛倩道:“姓史,是個秀才,家在鄉間。”太守道:“他父親是甚麼人?”薛倩道:“是個老學究。”太守道:“他多少家事,娶得你起麼?”薛倩道:“因是寒儒之家,那書生雖往來了幾番,原自力量不能,破費不多,只爲情上難捨,頻來看覷。他家幾自道破壞了傢俬,狠下禁鎖,怎有錢財娶得妾身?”太守道:“你看得他做人如何?可真心得意他否?”薛倩道:“做人是個忠誠有餘的,不是那些輕薄少年,所以妻身也十分敬愛。誰知反爲妻受累,而今就得意,也沒處說了。”說罷,早又眼淚落將出來。
太守問得明白,出堂去僉了一張密票,差一個公人,撥與一匹快馬,急取綿州學史秀才到州,有官司勾當,不可遲誤!公人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了一場火急勢頭,忙下鄉來,敲進史家門去,將硃筆官票與看,乃是府間遣馬追取秀才,立等回話的公事。史家父子驚得呆了,各設想處。那老史埋怨兒道:“定是你終日宿娼,被他家告害了,再無他事。”史秀才道:“府奠大人取我,又遣一匹馬來,焉知不是文賦上邊有甚麼相商處?”老史道:“好來請你?柬帖不用一個,出張朱票?”史秀才道:“決是沒人告我!”父子兩個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飯,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苦錢,打發兒子起身到州里來。正是:
烏鴉喜鵲同聲,吉凶全然未保。
今日捉將官去,這回頭皮送了。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來到州中。不知甚麼事由,穿了小服,進見太守。太守教換了公服相見,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好些。換了衣服,進去行禮已畢。太守問道:“秀才家小小年紀,怎不苦志讀書,倒來非禮之地頻遊,何也?”史生道:“小生誦讀詩書,頗知禮法。蓬窗自守,從不遊甚非禮之地。”太守笑道:“也曾去薛家走走麼?”史生見道着真話,通紅了兩頰道:“不敢欺大人,客寓州城,誦讀餘功,偶與朋友輩適興閒步,容或有之,並無越禮之事。”太守又道:“秀才家說話不必遮飾!試把與薛倩往來事情,實訴我知道。”史生見問得親切,曉得瞞不過了,只得答道:“大人問及於此,不敢相誑。此女雖落娼地,實非娼流,乃名門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見其標格有似良人,問得其詳,不勝義憤。自惜身微力薄,不能拔之風塵,所以憐而與遊。雖奈兒女子之私,實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大人何以知而問乃,殊深惶愧!只得實陳,伏乞大人容恕!”太守道:“而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足下願以之爲室家否?”史生道:“淤泥青蓮,亦願加以拂拭,但貧土所不能,不敢妄想。”太守笑道:“且站在一邊,我教你看一件事。”
就掣一枝笠,喚將薛媽來,薛媽慌忙來見太守。太守叫庫吏取出一百道官券來與他道:“昨聞你買薛倩身價止得錢六十千,今加你價三十千,共一百道,你可領着。”時史生站在旁邊,太守用手指着對薛媽道:“汝女已嫁此秀才了,此官券即是我與秀才出的聘禮也。”薛媽不敢違拗,只得收了。當下認得史生的,又不好問得緣故。老媽們心性,見了一百千,真來不虧了本,隨地女兒短長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歡歡喜喜自出去了。
此時史生看見太守加此發放,不曉其意,心中想道:“難道太守肯出己錢討來與我不成?這怎麼解?”出了神沒可想處。太守喚史生過來,笑道:“足下苦貧不能得娶,適間已爲足下下聘了。今以此女與足下爲室,可喜歡麼?”史生叩頭道:“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天恩,出自望外,豈不踊躍!但家有嚴父,不敢不告。若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諧,所慮在此耳。”太守道:“你還不知此女爲總幹祝使君表妹,前日在此相遇,已託下官脫了樂籍,俟成都歸來,替他擇婿,下官見此義舉,原許以二十萬錢助嫁。今此女見在我衙中。昨日見他心事不快,問得其故,知與足下兩意相孚,不得成就。下官爲此相請,欲爲你兩人成此好事。適間已將十萬錢還了薛娼,今再以十萬錢助足下婚禮,以完下官口信。待總幹來時,整各成親。若尊人問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說總幹表妹,下官爲媒,無可慮也。”史生見說,歡喜非常,謝道:“鯫生何幸,有此奇緣,得此恩遇,雖粉骨碎身,難以稱報!”太守又叫庫吏取一百道官券,付與史生,史生領下,拜謝而去,看見丹樨之下荷花正開,賦詩一首,以見感恩之意。詩云:
蓮染青泥埋暗香,東君移取一齊芳。
擎珠擬作銜壞報,已學葵心映日光。
史生到得家裏,照依太守說的話回覆了父母。父母道是喜從天降,不費一錢攀了好親事,又且見有許多官券拿回家來,問其來歷,說道是太守助的花燭之費,一發支持有餘,十分快活。一面整頓酒筵各項,只等總幹回信不題。
卻說吳太守雖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說破。隔得一月,祝東老成都事畢,重回綿州,來見太守,一見便說表妹之事。太守道:“別後己幹辦得一個佳婿在此,只等明公來,便可嫁了。”東老道:“此行所得合來有五十方,今當悉以付彼,使其成家立業。”太守道:“下官所許二十萬,已將十萬還其身價,十萬各其婚資。今又有此助,可以不憂生計。況其人可倚,明公可以安心了。”東老道:“婿是何人?”太守道:“是個書生,姓史。今即去召他來相見。”東老道:“書生最好。太守立刻命人去召將史秀纔來到,教他見了東老。東老見他少年,丰姿出衆,心裏甚喜。太守即擇取來日大吉,叫他備轎,明日到州迎娶家去。
太守回衙,對薛倩道:“總幹已到,佳婿已擇得有人,看定明日成婚。婚資多各,從此爲良人婦了。”薛倩心裏且喜且悲。喜的是虧得遇着親眷,又得太守做主,脫了賤地,嫁個丈失,立了婦名!悲的是心上書生從此再不能勾相會了。正是: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早知燈是火,落得放心安。
明日,祝東老早到州中,與太守說了,教薛倩出來相見。東老即將五十萬錢之數交與薛倩道:“聊助於妝奩之費,少盡姑表之情。只無端累守公破費二十萬,甚爲不安。”太守笑道:“如此美事,豈可不許我費一分子?”薛倩叫謝不已。東老道:“婿是守公所擇,頗爲得人,終身可傍矣。”太守笑道:“婿是令表妹所自擇,與下官無干。”東老與薛倩俱愕然不解。太守道:“少頃自見。”
正話間,門上進稟史秀才迎婚轎到。太守立請史秀才進來,指着史生對薛倩道:“前日你再三不肯說,我道說明白了,好與你做主。今以此生爲汝夫,汝心中沒有不足處了麼?”薛倩見說,方敢抬眼一看,正是平日心上之人。方曉得適間之言,心下暗地喜歡無盡。太守立命取香案,教他兩人拜了天地。已畢,兩人隨即拜謝了總干與太守。太守分付花紅、羊酒、鼓樂送到他家。東老又命從人抬了這五十萬嫁資,一齊送到史家家裏來。史家老兒只說是娶得總幹府表妹,以此爲榮,卻不知就是兒子前日爲嫖了廝鬧的表子。後來漸漸明白,卻見兩處大官府做主,又平白得了許多嫁資,也心滿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感激吳太守,做個木主,供在家堂,奉把香火不絕。
次年,史生得預鄉薦,東老又着人去漢州,訪着了董氏兄弟,託與本處運使,周給了好些生計,來通知史生夫妻二人,教他相通往來。史生後來得第,好生照管妻家,漢州之後得以不絕。此乃是不幸中之幸,遭遇得好人,有此結果。不然,世上的人多似呂使君,那兩代爲官之後到底墮落了。天網恢恢,正不知呂使君子女又如何哩!
公卿宣淫,誤人兒女。不遇手援,焉復其所?
瞻彼穹廬,涕零如雨。千載傷心,王孫帝主。
卷之八 沈將仕三千買笑錢 王朝議一夜迷魂陣
詞雲:
風月襟懷,圖取歡來,歡場中盡有安排。呼盧博賽,豈不豪哉?費自家心,自家力,自家財。有等奸胎,慣弄喬才,巧妝成科諢難猜。非關此輩,忒使心乖。總自家癡,自家狠。自家呆。——詞寄《行香子》。
這首詞說着人世上諸般歡事,皆可遣興陶情,惟有賭博一途最是爲害不淺。蓋因世間人總是一個貪心所使,見那守分的一日裏辛辛苦苦,巴着生理,不能勾近得多少錢:那賭場中一得了採,精金、白銀只在一兩擲骰子上收了許多來,豈不是個不費本錢的好生理?豈知有這幾擲贏,便有幾擲輸。贏時節,道是倘來之物,就有粘頭的,討賞的,幫襯的,大家來撮哄。這時節意氣揚揚,出之不吝。到得贏骰過了,輸骰齊到,不知不覺的弄個罄淨,卻多是自家肉裏錢,旁邊的人不曾幫了他一文。所以只是輸的多,贏的少。有的不伏道:“我贏了就住,不到得輸就是了。”這句話恰似有理,卻是那一個如此把得定?有的巴了千錢要萬錢,人心不足不肯住的。有的乘着勝來,只道是常得如此,高興了不肯住的。有的怕別人譏誚他小家子相,礙上礙下不好住的。及至臨後輸來,雖悔無及,道先前不曾住得,如今難道就罷?一發住不成了,不到得弄完決不收場。況且又有一落場便輸了的,總有幾擲贏骰,不勾番本,怎好住得?到得番本到手,又望多少贏些,那裏肯住?所以一耽了這件滋昧,定是無明無夜,拋家失業,失魂落魄,忘餐廢寢的。朋友們譏評,妻子們怨悵,到此地位,一總不理。只是心心念念記掛此事,一似擔雪填井,再沒個滿的日子了。全不想錢財自命裏帶來,人人各有分限,豈由你空手博來,做得人家的?不要說不能勾贏,就是贏了,未必是福處。
宋熙寧年間,相國寺前有一相士,極相得着,其門如市。彼時南省開科,紛紛舉子多來扣問得失。他一一決來,名數不爽。有一舉子姓丁名湜,隨衆往訪。相士看見大驚道:“先輩氣色極高,吾在此閱人多矣,無出君右者。據某所見,便當第一人及第。”問了姓名,相士就取筆在手,大書數字於紙雲:“今科狀元是丁堤。”粘在壁上。向丁生拱手道:“留爲後驗。”丁生大喜自負,別了相士,走回寓中來。不覺心神暢快,思量要尋個樂處。
元來這丁生少年才俊,卻有個僻性,酷好的是賭博。在家時先曾敗掉好些家資,被父親鎖閉空室,要餓死他。其家中有嫗憐之,破壁得逃。到得京師,補試太學,幸得南省奏名,只待廷試。心緒閒暇,此興轉高。況兼破費了許多傢俬,學得一番奢遮手段,手到處會贏,心中技癢不過。聞得同榜中有兩個四川舉子,帶得多資,亦好賭博。丁生寫個請帖,着家童請他二人到酒樓上飲酒。二人欣然領命而來,分賓主坐定。飲到半酣,丁生家童另將一個包袱放在左邊一張桌子上面,取出一個匣子開了,拿出一對賞鍾來。二客看見匣子裏面藏着許多戲具,乃是骨牌、雙陸、圍棋、象棋及五木骰子,枚馬之類,無非賭博場上用的。曉得了生好此,又觸着兩人心下所好,相視而笑。丁生便道:“我們乘着酒興,三人共賭一回取樂何如?”兩人拍手道:“絕妙!絕妙!”一齊立起來,看樓上旁邊有一小閣,丁生指着道:“這裏頭到幽靜些。”遂叫取了博具,一同到閣中來。相約道:“我輩今日逢場作歡,系是彼此同袍,十分大有勝負,忒難爲人了。每人只以萬錢爲率,盡數贏了,止得三萬,盡數輸了,不過一萬,圖個發興消閒而已。”說定了,方纔下場,相博起來。初時果然不十分大來往,到得擲到興頭上,你強我賽,各要爭雄,一二萬錢只好做一擲,怎好就歇得手?兩人又着家童到下處,再取東西,不着本錢,頻頻添入,不記其次。丁生煞是好手段,越贏得來,精神越旺。兩人不伏輸,狠將注頭亂推,要博轉來,一注大似一注,怎當得了生連擲勝來,兩人出注,正如衆流歸海,盡數趕在丁生處了,直贏得兩人油幹火盡。兩人也怕起來,只得忍着性子住了,垂頭喪氣而別。丁生總計所贏,共有六百萬錢。命家童等負歸寓中,歡喜無盡。
隔了兩日,又到相士店裏來走走,意欲再審問他前日言語的確。才進門來,相士一見大驚道:“先輩爲何氣色大變?連中榜多不能了,何況魁選!”急將前日所粘在壁上這一條紙扯下來,揉得粉碎。嘆道:“壞了我名聲,此番不準了。可恨!可恨!”丁生慌了道:“前日小生原無此望,是足下如此相許。今日爲何改了口,此是何故?”相士道:“相人功名,先觀天庭氣色。前日黃亮潤澤,非大魁無此等光景,所以相許。今變得枯焦且黑滯了,那裏還望功名?莫非先輩有甚設心不良,做了些謀利之事,有負神明麼?試想一想看!”丁生悚然,便把賭傅得勝之事說出來,道:“難道是爲此戲事?”相士道:“你莫說是戲事,關着財物,便有神明主張。非義之得,自然減福。”丁生悔之無及,忖了一忖,問相士道:“我如今盡數還了他,敢怕仍舊不妨了?”相士道:“才一發心,暗中神明便知。果能悔過,還可佔甲科,但名次不能如舊,五人之下可望,切須留心!”
丁生亟回寓所,着人去請將二人到寓。兩人只道是又來糾賭,正要番手,三腳兩步忙忙過來。丁生相見了,道:“前日偶爾做戲,大家在客中,豈有實得所贏錢物之理?今日特請兩位過來,奉還原物。”兩人出於不意道:“既已賭輸,豈有竟還之理!或者再博一番,多少等我們翻些才使得。”丁生道:“道義朋友,豈可以一時戲耍傷損客囊財物?小弟誓不敢取一文,也不敢再做此等事了。”即叫家童各將前物竟送還兩人下處。兩人喜出望外,道是丁生非常高誼,千恩萬謝而去。豈知丁生原爲着自己功名要緊,故依着相士之言,改了前非。
後來廷試唱名,果中徐鐸榜第六人,相士之術不差毫釐。若非是這一番賭,這狀頭穩是丁堤,不讓別人了,今低了五名。又還虧得悔過遷善,還了他人錢物,尚得高標;倘貪了小便宜,執迷不悟,不弄得功名沒分了?所以說,錢財有分限,靠着賭博得來,便贏了也不是好事。況且有此等近利之事,便有一番謀利之術。有一夥賭中光棍,慣一結了一班黨與,局騙少年子弟,俗名謂之“相識”。用鉛沙灌成藥骰,有輕有重。將手指捻書轉來,捻得得法,拋下去多是贏色,若任意拋下,十擲九輸。又有損使手法,拳紅坐六的。又有陰陽出法,推班出色的。那不識事的小二哥,一團高興,好歹要賭,俗名喚作”酒頭”。落在套中,出身不得,誰有得與你贏了去?奉勸人家子弟,莫要癡心想別人的。看取丁堤故事,就贏了也要折了狀元之福。何況沒福的?何況必輸的?不如學好守本分的爲強。有詩爲證:
財是他人物,癡心何用貪?
寢興多失節,飢飽亦相參。
輸去中心苦,贏來衆口饞。
到頭終一敗,辛苦爲誰甜?
小子只爲苦口勸者世人休要賭博,卻想起一個人來,沒事閒遊,擺在光棍手裏,不知不覺弄去一賭,賭得精光,沒些巴鼻,說得來好笑好聽:
風流誤入綺羅叢,自訝通宵依翠紅。
誰道醉翁非在酒?卻教眨眼盡成空。
這本話文,乃在宋朝道君皇帝宣和年間,平江府有一個官人姓沈,承着祖上官蔭,應授將仕郎之職,赴京聽調。這個將仕家道豐厚,年紀又不多,帶了許多金銀寶貨在身邊。少年心性,好的是那歌樓舞謝,倚翠偎紅,綠水青山,閒茶浪酒,況兼身伴有的是東西。只要撞得個樂意所在,揮金如土,毫無吝色。大凡世情如此,纔是有個撒漫使錢的勤兒,便有那幫閒助懶的陪客來了。寓所差不多遠,有兩個遊手人戶:一個姓鄭,一個姓李,總是些沒頭鬼,也沒個甚麼真名號,只叫作鄭十哥,李三哥。終日來沈將仕下處,與他同坐同起,同飲同餐,沈將仕一刻也離不得他二人。他二人也有時破些錢鈔,請沈將仕到平康里中好姊妹家裏。擺個還席。喫得高興,就在妹妹人家宿了。少不得串同了他家扶頭打差,一路兒撮哄,弄出些錢鈔,大家有分,決不到得白折了本。虧得沈將仕壯年貪色,心性不常,略略得昧就要跳槽,不迷戀着一個,也不能起發他大主錢財,只好和哄過日,常得嘴頭肥膩而已。如是盤桓將及半年,城中樂地也沒有不游到的所在了。
一日,沈將仕與兩人商議道:“我們城中各處走遍了,況且塵囂嘈雜,沒甚景趣。我要城外野曠去處走走,散心耍子一回何如?”鄭十、李三道:“有興,有興,大官人一發在行得緊。只是今日有些小事未完,不得相陪,若得遲至明日便好。”沈將仕道:“就是明日無妨,卻不可誤期。”鄭、李二人道:“大官人如此高懷,我輩若有個推故不去,便是俗物了,明日準來相陪就是。”兩人別去了一夜,到得次日,來約沈將仕道:“城外之興何如?”沈將仕道:“專等,專等。”鄭十道:“不知大官人轎去?馬去?”李三道:“要去閒步散心,又不趕甚路程,要那轎馬何干?”沈將仕道:“三哥說得是。有這些人隨着,便要來催你東去西去,不得自由。我們只是散步消遣,要行要止,憑得自家,豈不爲妙?只帶個把家童去跟跟便了。”沈將仕身邊有物,放心不下,叫個貼身安童揹着一個皮箱,隨在身後。一同鄭、李二人踱出長安門外來。但見:甫高城廓,漸遠市廛。參差古樹繞河流,盪漾遊絲飛野岸。布簾沽酒處,惟有耕農村老來嘗;小艇載魚還,多是牧豎樵夫來問。炊煙四起,黑雲影裏有人家,路徑多歧,青蘆痕中爲孔道。別是一番野趣,頓教忘卻塵情。
三人信步而行,觀玩景緻,一頭說話,一頭走路。迤邐有二三里之遠,來到一個塘邊。只見幾個粗腿大腳的漢子赤剝了上身,手提着皮挽,牽着五六匹好馬,在池塘裏洗浴。看見他三人走來至近,一齊跳出塘子,慌忙將衣服穿上,望着三人齊聲迎喏。沈將仕驚疑,問二人道:“此輩素非相識,爲何見吾三人恭敬如此?”鄭、李兩人道:“此王朝議使君之隸卒也。使君與吾兩人最相厚善,故此輩見吾等走過,不敢怠慢。”沈將仕道:“元來這個緣故,我也道爲何無因至前!”
三人又一頭說,一頭走,高池邊上前又數百步遠了。李三忽然叫沈將仕一聲道:“大官人,我有句話商量着。”沈將仕道:“甚話?”李三道:“今日之遊,頗得野興,只是信步浪走,沒個住腳的去處。若便是這樣轉去了,又無意味。何不就騎着適才主公之馬,拜一拜王公,豈不是妙?”沈將仕道:“王公是何人?我卻不曾認得,怎好拜他?”李三道:“此老極是個妙人,他曾爲一大郡守,家資絕富,姬妾極多。他最喜的是賓客往來,款接不倦。今年紀已老,又有了些疾病,諸姬妾皆有離心。卻是他防禁嚴密,除了我兩人忘形相知,得以相見,平時等閒不放出外邊來。那些姬妾無事,只是終日合伴頑耍而已。若吾輩去看他,他是極喜的。大官人雖不曾相會,有吾輩同往,只說道欽慕高雅,願一識荊,他看見是吾每的好友,自不敢輕。吾兩人再遞一個春與他,等他曉得大官人是在京調官的,衣冠一脈,一發注意了,必有極精的飲饌相款。吾每且落得開懷快暢他一晚,也是有興的事。強如寂寂寞寞,仍舊三人走了回去。”沈將仕心裏未決,鄭十又道:“此老真是會快活的人,有了許多美妾,他卻又在朋友面上十分殷勤,尋出興趣來。更兼留心飲饌,必要精潔,惟恐朋友們不中意,喫得不盡興。只這一片高興熱腸,何處再討得有?大官人既到此地,也該認一認這個人,不可錯過。”沈將仕也喜道:“果然如此,便同二位拜他一拜也好。”李三道:“我每原回到池邊,要了他的馬去。”於是三人同路而回,走到池邊。鄭、李大聲叫道:“帶四個馬過來!”看馬的不敢違慢,答應道:“家爺的馬,官人每要騎,盡意騎坐就是。”鄭、李與沈將仕各騎了一匹,連沈家家童棒着箱兒,也騎了一匹。看馬的帶住了馬頭,問道:“官人每要往那裏去?”鄭生將鞭梢指道:“到你爺家裏去。”看馬的道:“曉得了。”在前走着引路,三人聯盟按轡而行。
轉過兩個坊曲,見一所高門,李三道:“到了,到了。鄭十哥且陪大官人站一會,待我先進去報知了,好出來相迎。”沈將仕開了箱,取個名帖,與李三帶了報去。李三進門內去了,少歇出來道:“主人聽得有新客到此,甚是喜歡。只是久病倦懶,怕着冠帶,願求便服相見。”沈將仕道:“論來初次拜謁,禮該具服。今主人百命,恐怕反勞,著許便服,最爲灑脫。”李三又進去說了。只見王朝議命兩個安童扶了,一同李三出來迎客。沈將仕舉眼看時,但見:儀度端莊,容顏羸瘦。一前一卻,渾如野鶴步罡;半喘半籲,大似吳牛見月。深淺躬不思而得,是鷺鴛班裏習將來;長短氣不約而同,敢鶯燕窩中輸了去?
沈將仕見王朝議雖是衰老模樣,自然是土大夫體段,肅然起敬。王朝議見沈將仕少年丰采,不覺笑逐顏開,拱進堂來。沈將仕與二人俱與朝議相見了。沈將仕敘了些仰慕的說話道:“幸鄭、李兩兄爲紹介,得以識荊,固快夙心,實出唐突。”王朝議道:“兩君之友,即僕友也。況兩君勝士,相與的必是高賢,老朽何幸,得以沾接!”茶罷,朝議揖客進了東軒,分付當直的設席款待。分付不多時,杯盤果饌片刻即至。沈將仕看時,雖不怎的大擺設,卻多精美雅潔,色色在行,不是等閒人家辦得出的。朝議謙道:“一時不能治具,果菜小酌,勿怪輕褻。”鄭、李二人道:“沈君極是脫灑人,既貢吾輩相知,原不必認作新客。只管盡主人之興,喫酒便是,不必過謙了。”小童二人頻頻斟酒,三個客人忘懷大嚼,主人勉強支陪。
看看天晚,點上燈來。朝議又陪了一晌,忽然喉中發喘,連嗽不止,痰聲曳鋸也似晌震四座,支吾不得。叫兩個小童扶了,立起身來道:“賤體不快,上客光顧,不能盡主禮,卻怎的好?”對鄭生道:“沒奈何了,有煩鄭兄代作主人,請客隨意劇飲,不要阻興。老朽略去歇息一會,煮藥喫了,少定即來奉陪。恕罪!恕罪!”朝議一面同兩個小童扶擁而去。
剩得他三個在座,小童也不出來斟酒了。李三道:“等我尋人去。”起身走了進去。沈將仕見主人去了,酒席闌珊,心裏有些失望。欲待要辭了回去,又不曾別得主人,抑且餘興還未盡,只得走下庭中散步。忽然聽得一陣歡呼擲銀子聲,循聲覓去,卻在軒後一小閣中,有些燈影在窗隙裏射將出來。沈將仕將窗隙弄大了些,窺看裏面。不看時萬事全體,一看看見了,真是:酥麻了半壁,軟癱做一堆。你道里頭是甚光景?但見:明燭高張,巨案中列。擲盧賽雉,纖纖玉手擎成:喝六呼麼,點點朱脣吐就。金步搖,玉條脫,盡爲孤注爭雄:風流陣,肉屏風,竟自和盤托出。若非廣寒殿裏,怎能勾如許仙風?不是金各國中,何處來若干媚質?任是愚人須縮舌,怎教浪子不輸心!
元來沈將仕窗隙中看去,見裏頭是美女七八人,環立在一張八仙桌外。桌上明晃晃點着一枝高燭,中間放下酒榼一架,一個骰盆。盆邊七八堆採物,每一美女面前一堆,是將來作注賭採的。衆女掀拳裸袖,各欲爭雄。燈下偷眼看去,真個個個如嫦娥出世,丰姿態度,目中所罕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看得目不轉睛,頑涎亂吐。正在禁架不定之際,只見這個李三不知在那裏走將進去,也竄在裏頭了,抓起色子,便待要擲下去。衆女賭到間深處,忽見是:李三下注,盡嚷道:“李秀才,你又來鬼廝攪,打斷我妹妹們興頭!”李三頑着臉皮道:“便等我在裏頭,與賢妹們幫興一幫興也好。”一個女子道:“總是熟人,不妨事。要來便來,不要酸子氣,快擺下注錢來!”衆女道:“看這個酸鬼那裏熬得起大注?”一遞一句譏誚着。李三擲一擲,做一個鬼臉,大家把他來做一個取笑的物事。李三隻是忍着羞,皮着臉,憑他擎面啐來,只是頑鈍無恥,挨在幫裏。一霎時,不分彼此,竟大家着他在裏面擲了。
沈將仕看見李三情狀,一發神魂搖盪,頓足道:“真神仙境界也!若使吾得似李三,也在裏頭廝混得一場,死也甘心!“急得心癢難熬,好似熱地上蜒蚰,一歇兒立腳不定,急走來要與鄭十商量。鄭十正獨自個坐在前軒打盹,沈將仕急搖他醒來道:“虧你還睡得着!我們一樣到此,李三哥卻落在蜜缸裏了。”鄭十道:“怎麼的?”沈將仕扯了他手,竟到窗隙邊來,指着裏面道:“你看麼!”鄭十打眼一看,果然李三與羣女在裏頭混賭。鄭十對沈將仕搭:“這個李三,好沒廉恥!”沈將仕道:“如此勝會,怎生知會他一聲,設法我也在裏頭去擲擲兒,也不在了今日來走這一番。”鄭十道:“諸女皆王公侍兒。此老方纔去眠宿了,諸女得閒在此頑耍。吾每是熟極的,故李三插得進去。諸女素不識大官人,主人又不在面前,怎好與他們接對?須比我每不得。”沈將仕情極了道:“好哥哥,帶挈我帶挈。”鄭十道:“若捱得進去,須要稍物,方纔可賭。”沈將仕道:“吾隨身篋中有金寶千金,又有二三千張茶券子可以爲稍。只要十哥設法得我進去,取樂得一回,就雙手送掉了這些東西,我願畢矣。”鄭十道:“這等,不要高聲,悄悄地隨着我來,看相個機會,慢慢插將下去。切勿驚散了他們,便不妙了。”
沈將仕謹依其言,不敢則一聲。鄭十拽了他手,轉灣抹角,且是熟溜,早已走到了聚賭的去處。諸姬正賭得酣,各不抬頭,不見沈將仕。鄭十將他捏一把扯他到一個稀空的所在站下了。偵伺了許久,直等兩下決了輸贏,會稍之時,鄭十方纔開聲道:“容我每也擲擲兒麼?”衆女抬頭看時,認得是鄭十。卻見肩下立着個面生的人,大家喝道:“何處兒郎,突然到此!”鄭十道:“此吾好友沈大官人,知卿等今宵良會,願一拭目,幸勿驚訝。”衆女道:“主翁與汝等通家,故彼此各無避忌,如何帶了他家少年來攙預我良人之會?”一個老成些的道:“既是兩君好友,亦是一體的。既來之,則安之,且請一杯遲到的酒。”遂取一大卮,滿斟着一杯熱酒,奉與沈將仕。沈將仕此時身體皆已麻酥,見了親手奉酒,敢有推辭?雙手接過來,一飲而盡,不剩一滴。奉酒的姬對着衆姬笑道:“妙人也,每人可各奉一杯。”鄭十道:“列位休得炒斷了擲興。吾友沈大官人,也願與衆位下一局。一頭擲銀,一頭飲酒助興,更爲有趣。”那老成的道:“妙,妙。雖然如此也要防主人覺來。”遂喚小鬟:“快去朝議房裏伺侯,倘若睡覺,函來報知,切勿誤事!”小鬟領命去了。
諸女就與沈將仕共博,沈將仕自喜身入仙宮,志得意滿,采色隨手得勝。諸姬頭上釵餌首飾,盡數除下來作採賭賽,盡被沈將仕贏了,須臾之間,約有千金。諸姬個個目睜一呆,面前一空。鄭十將沈將仕扯一把道:“贏勾了,歇手罷!”怎當得沈將仕魂不附體,他心裏只要多插得一會寡趣便好,不在乎財物輸贏,那裏肯住?只管伸手去取酒喫,喫了又擲,擲了又喫,諸姬又來趁興,奉他不休。沈將仕肉麻了,風將起來,弄得諸姬皆赤手無稍可擲。
其間有一小姬年最少,貌最美,獨是他輸得最多,見沈將仕風風世世,連擲採骰,帶者怒容,起身竟去。走至房中轉了一轉,提着一個羊脂玉花樽到面前,向桌上一抓道:“此瓶什千緡,只此作孤注,輸贏在此一決。”衆姬問道:“此不是爾所有,何故將來作注?”小姬道:“此主人物也。此一決得勝因妙,倘若再不如意一發輸了去,明日主人尋究,定遭鞭棰。然事勢至此,我情已極,不得不然!”衆人勸他道:“不可趕興,萬一又輸,再無挽回了。”小姬怫然道:“憑我自主,何故阻我!”堅意要擲。衆人見他已怒,便道:“本圖歡樂,何故到此地位?”沈將仕看見小姬光景,又憐又愛,心裏躊躇道:“我本意豈欲贏他?爭奈骰子自勝,怎生得幫襯這一擲輸與他了,也解得他的惱怒:不然,反是我殺風景了。”
看官聽說:這骰子雖無知覺,極有靈通,最是跟着人意興走的。起初沈將仕神來氣旺,勝採便跟着他走,所以連擲連贏。歇了一會,勝頭已過,敗色將來。況且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情願認輸,一團銳氣已自餒了十分了。更見那小姬氣忿忿,雄糾糾,十分有趣,魂靈也被他吊了去。心裏忙亂,一擲大敗。小姬叫聲:“慚愧!也有這一擲該我贏的。”即把花樽底兒朝天,倒將轉來。沈將仕只道止是個花樽,就是千緡,也賠得起。豈知花樽裏頭盡是金釵珠排塞滿其中,一倒倒將出來,輝煌奪目,正不知多少價錢,盡該是輸家賠償的。沈將仕無言可對。鄭、李二人與同諸姬公估價值,所值三千緡錢。沈將仕須賴不得,盡把先前所贏盡數退還,不上千金。只得走出叫家僮取帶來箱子裏面茶券子二千多張,算了價錢,盡作賭資還了。說話的,“茶券子”是甚物件,可當金銀?看官聽說:“茶券子“怕是“茶引”。宋時禁茶榷稅,但是茶商納了官銀,方關茶引,認引不認人。有此茶引,可以到處販賣。每張之利,一兩有餘。大戶人家盡有當着茶引生利的,所以這茶引當得銀子用。蘇小卿之母受了三千張茶引,把小卿嫁與馮魁,即是此例也。沈將仕去了二千餘張茶引,即是去了二千餘兩銀子。沈將仕自道只輸得一擲,身邊還有剩下幾百張,其餘金寶他物在外不動,還思量再下局去,博將轉來。忽聽得朝議裏頭大聲咳嗽,急索唾壺。諸姬慌張起來,忙將三客推出閣外,把火打滅,一齊奔入房去。
三人重複走到軒外元飲酒去處,剛坐下,只見兩個小童又出來勸酒道:“朝議多多致意尊客:‘夜深體倦,不敢奉陪,求尊客發興多飲一杯。’”三人同聲辭道:“酒興已闌,不必再叨了,只要作別了便去。”小童走進去說了,又走出來道:“朝議說:‘倉卒之間,多有簡慢。夜已深,不勞面別。’,此後三日,再求三位同會此處,更加盡興,切勿相拒。”又叫分付看馬的仍舊送三位到寓所,轉來回話。三人一同沈家家僮,乘着原來的四匹馬,離了王家。行到城門邊,天色將明,城門已自開了。馬伕送沈將仕到了寓所,沈將仕賞了馬伕酒錢,連鄭、李二人的也多是沈將仕出了,一齊打發了去。鄭、李二人別了沈將仕道:“一夜不睡,且各還寓所安息一安息,等到後日再去赴約。”二人別去。沈將仕自思夜來之事,雖然失去了一二千本錢,卻是着實得趣。想來老姬贊他,何等有情。小姬怒他,也自有興。其餘諸姬遞相勸酒,輪流睹賽,好不風光!多是揹着主人做的。可恨鄭、李兩人先佔着這些便宜,而今我既弄入了門,少不得也熟分起來,也與他二人一般受用。或者還有括着個把上手的事在裏頭,也未可知。轉轉得意。因兩日睏倦不出門,巴到第三日清早起來,就要去再赴王朝議之約。卻不見鄭、李二人到來,急着家僮到二人下處去請。下處人回言走出去了,只得呆呆等着。等到日中,竟不見來。沈將仕急得亂跳,肚腸多爬了出來。想一想道:“莫不他二人不約我先去了?我既已拜過擾過,認得的了,何必待他二人?只是要引進內裏去,還須得他每領路。我如今各些禮物去酬謝前晚之酌,若是他二人先在,不必說了。若是不在,料得必來,好歹在那裏等他每爲是。”
叫家僮僱了馬匹,帶了禮物,出了城門。竟依前日之路,到王朝議家裏來。到得門首,只見大門拴着。先叫家僮尋着旁邊一個小側門進去,一直到了裏頭,並無一人在內。家僮正不知甚麼緣故,走出來回覆家主。沈將仕驚疑,猶恐差了,再同着家僮走進去一看,只見前堂東軒與那聚賭的小閣宛然那夜光景目,卻無一個人影。大駭道:“分明是這個裏頭,那有此等怪事!”急走到大門左側,問着個開皮鋪的人造:“這大宅裏王朝議全家那裏去了?”皮匠道:“此是內相侯公公的空房,從來沒個甚麼王朝議在此。”沈將仕道:“前夜有個王朝議,與同家眷正在此中居住,我們來拜他,他做主人留我每喫了一夜酒。分明是此處,如何說從來沒有?”皮匠道:“三日前有好幾個惡少年挾了幾個上廳有名粉頭,稅了此房喫酒賭錢,次日分了利錢,各自散去,那裏是甚麼王朝議請客來?這位官人莫不着了他道兒了?”沈將仕方纔疑道是奸計裝成圈套,來騙他這些茶券子的,一二千金之物分明付了一空了。卻又轉一念頭,追思那日池邊喚馬,宅內留賓,後來閣中聚賭,都是無心湊着的,難道是設得來的計較?似信不信道:“只可惜不見兩人,畢竟有個緣故在內,等待幾日,尋着他兩個再問。”
豈知自此之後,屢屢叫人到鄭、李兩人下處去問,連下處的人多不曉得,說道:“自那日出後,一竟不來,虛鎖着兩間房,開進去,並無一物在內,不知去向了。”到此方知前日這些逐段逐節行徑,令人看不出一些,與馬伕小童,多是一套中人物,只在遲這一夜裏頭打合成的。正是拐騙得十分巧處,神鬼莫測也!
漫道良朋作勝遊,誰知胠筐有陰謀?
情閨不是閒人到,只爲癡心錯下籌。
卷之九 莽兒郎驚散新鶯燕 謅梅香認合玉蟾蜍
詩云:
世間好事必多磨,緣未來時可奈何!
宜至到頭終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話說從來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說。盡有到底成就的,起初時千難萬難,挫過了多少機會,費過了多少心機,方得了結。就如王仙客與劉無雙兩人,中表兄妹,從幼許嫁,年紀長大,只須劉尚書與夫人做主,兩個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說?卻又尚書番悔起來,千推萬阻。比及夫人攛掇得肯了,正要做親,又撞着朱氵此,姚令言之亂,御駕家塵,兩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靜,仙客入京來訪,不匡劉尚書被人誣陷,家小配入掖庭。從此天人路隔,永無相會之日了。姻緣未斷,又得發出宮女打掃皇陵。恰好差着無雙在內,驛庭中通出消息與王仙客。跟尋着希奇古怪的一個俠客古押衙,將茅山道士仙丹矯詔藥死無雙,在皇陵上贖出屍首來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婦,同歸襄漢。不知挫過了幾個年頭,費過了多少手腳了。早知到底是夫妻,何故又要經這許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見!可又有一說,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着,卻不早完了事?然沒一些光景了。畢竟歷過多少間阻,無限風波,後來到手,方爲希罕。所以在行的道:“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真有深趣之言也。
而今說一段因緣。正要到手,卻被無意中攪散。及至後來兩下各不相望了,又曲曲灣灣反弄成了,這是氤氳大使顛倒人的去處。且說這段故事出在那個地方,甚麼人家,怎的起頭,怎的了結?看官不要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說來。有詩爲證:
打鴨驚鴛鴦,分飛各異方。
天生應匹耦,羅列自成行。
話說杭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鳳名來儀,字梧賓。少年高才,只因父母雙亡,家貧未娶。有個母舅金三員外,看得他是個不凡之器,是件照管賙濟他。鳳生就冒了舅家之姓進了學,入場考試,已得登科。朋友往來,只稱鳳生,榜中名字,卻是金姓。金員外一向出了燈火之資,替他在吳山左畔賃下園亭一所,與同兩個朋友做伴讀書。那兩個是嫡親兄弟,一個叫做察尚文,一個叫做竇尚武,多是少年豪氣,眼底無人之輩。三個人情投意合,頗有管鮑、雷陳之風。竇家兄弟爲因有一個親眷上京爲官,送他長行,就便往蘇州探訪相識去了。鳳生雖已得中,春試尚遠,還在園中讀書。
一日傍晚時節,誦讀少倦,走出書房散步。至園東,忽見牆外樓上有一女子憑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牆,差不得多少遠近。那女子看見鳳生青年美質,也似有眷顧之意,毫不躲閃。鳳生貪看自不必說。四目相視,足有一個多時辰。鳳生只做看玩園中菊花,步來步去,賣弄着許多風流態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將來,只聽得女子叫道:“龍香,掩上了樓窗。”一個侍女走起來,把窗撲的關了。鳳生方纔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鄰家有這等美貌女子!不曉得他姓甚名誰,怎生打聽一個明白便好?”
過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也無心想觀看書史,忙忙梳洗了,即望園東牆邊來。抬頭看那鄰家樓上,不見了昨日那女子。正在稠惆悵之際,猛聽得牆角小門開處,走將一個青青秀秀的丫鬟進來,竟到圃中採菊花。風生要撩拔他開口,故作厲聲道:“誰家女子,盜取花卉!”那丫鬟呻了一聲道:“是我鄰家的園子!你是那裏來的野人,反說我盜?”鳳生笑道:“盜也非盜,野也非野。一時失言,兩下退過罷。”丫鬟也笑道:“不退過,找你些甚麼?”鳳生道:“請問小姐子,採花去與那個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完,等此插帶。”鳳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門宅眷?”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楊,小字素梅,還不曾許配人家。”鳳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父母俱亡,傍着兄嫂同居。性愛幽靜,獨處不樓刺繡。”鳳生道:“昨日看見在樓上憑窗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那裏還有第二個?”鳳生道:“這等,小姐子莫非龍香姐麼?”丫鬟驚道:“官人如何曉得?”鳳生本是昨日聽得叫喚明白在耳朵裏的,卻謅一個謊道:“小生一向聞得東鄰楊宅有個素梅娘子,世上無雙的美色。侍女龍香姐十分乖巧,十分賢惠,仰幕已久了。”龍香終是丫頭家見識,聽見稱讚他兩句,道是外邊人真個說他好,就有幾分喜動顏色。道:“小婢子有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鳳生道:“強將之下無弱兵。恁樣的姐姐,須得恁樣的梅香姐,方爲廝稱。小生有緣,昨日得見了姐姐,今日又得遇着龍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龍香姐怎生做得一個方便,使小生再見得姐姐一面麼?”龍香道:“官人好不知進退!好人家女兒,又不是煙花門戶,知道你是甚麼人?面生不熟,說個見再見?”鳳生道:“小生姓鳳,名來儀,今年秋榜舉人。在此園中讀書,就是貼壁緊鄰。你姐姐因是絕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時才子。就相見一面,也不辱沒了你姐姐!”龍香道:“慣是秀才,家有這些老臉說話,不耐煩與你纏帳!且將菊花去與姐姐插戴則個。”說罷,轉身就走。鳳生直跟將來送他,作個揖道:“千萬勞龍香姐在姐姐面前,說鳳來儀多多致意。”龍香只做不聽,走進角門,撲的關了。
鳳生只得回步轉來,只聽得樓窗豁然大開,高處有人叫一聲:“龍香,怎麼去了不來?”急抬頭看時,正是昨日憑窗女子,新妝方罷,等龍香採花不來,開窗叫他,恰好與鳳生打個照面。鳳生看上去,愈覺美麗非常。那楊素梅也看上鳳生在眼裏了,呆呆偷覷,目不轉睛。鳳生以爲可動,朗吟一詩道:
幾回空度可憐宵,誰道秦樓有玉蕭!
咫尺銀河難越渡,寧交不瘦沈郎腰?
樓上楊素梅聽見吟詩,詳那詩中之意,分明曉得是打動他的了,只不知這俏書生是那一個,又沒處好問得。正在心下躊躇,只見龍香手捻了一朵菊花來,與他插好了,就問道:“姐姐,你看見那園中狂生否?”素梅搖手道:“還在那廂搖擺,低聲些,不要被他聽見了。”龍香道:“我正要他聽見,有這樣老臉皮沒廉恥的!”素梅道:“他是那個?怎麼樣沒廉恥?你且說來。”龍香道:“我自採花,他不知那裏走將來,撞見了,反說我偷他的花,被我搶白了一場。後來問我採花與那個戴,我說是姐姐。他見說出姐姐名姓來,不知怎的就曉得我叫做龍香。說道一向仰幕姐姐芳名,故此連侍女名字多打聽在肚裏的。又說昨日得曾見了姐姐,還要指望再見見。又被我搶白他是面生不熟之人,他才說出名姓來,叫做鳳來儀,是今年中的舉人,在此園中讀書,是個緊鄰。我不睬他,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沒廉恥麼?“素梅道:“說輕些,看來他是個少年書生,高才自負的。你不理他便罷,不要十分輕口輕舌的衝撞他。”龍香道:“姐姐怕龍香衝撞了他,等龍香去叫他來見見姐姐,姐姐自回他話罷。”素梅道:“癡丫頭,好個歹舌頭!怎麼好叫他見我?”兩個一頭說,一頭下樓去了。
這裏鳳生聽見樓上唧噥一番,雖不甚明白,曉得是一定說他,心中好生癢癢。直等樓上不見了人,方纔走回書房。從此書卷懶開,茶飯懶喫,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東牆探頭望腦,時常兩下撞見。那素梅也失魂喪魄的,掉那少年書生不下,每日上樓幾番,但遇着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時常打發龍香,只以採花爲名,到花園中探聽他來蹤去跡。龍香一來曉得姐姐的心事,二來見鳳生靦腆,心裏也有些喜歡,要在裏頭撮合。不時走到書房裏傳消遞息,對鳳生說着素梅好生鍾情之意,鳳生道:“對面甚覺有情,只是隔着樓上下,不好開得口,總有心事,無從可達。”龍香道:“官人何不寫封書與我姐姐?”鳳生喜道:“姐姐通文墨麼?”龍香道:“姐姐喜的是吟詩作賦,豈但通文墨而已!”鳳生道:“這等,待我寫一情詞起來,勞煩你替我寄去,看他怎怎麼說。”鳳生提起筆來,一揮而就。詞雲:
木落庭皋,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向、淒涼書舍,早將寒送。眼角偷傳傾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歡寵?詞寄((《滿江紅》。
鳳生寫完,付與龍香。龍香收在袖裏,走回家去,見了素梅,面帶笑容。素梅問道:“你適在那邊書房裏來,有何說話,笑嘻嘻的走來?”龍香道:“好笑那鳳官人見了龍香,不說甚麼說話,把一張紙一管筆,只管寫來寫去,被我趁他不見,溜了一張來。姐姐,你看他寫的是甚麼?”素梅接過手來,看了一遍,道:“寫的是,一首詞。分明是他叫你拿來的,你卻掉謊!”龍香道:“不瞞姐姐說,委實是他叫龍香拿來的。龍香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時嗔怪,只得如此說。”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書生狂妄,不回他幾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纏。我也不與他吟詞作賦,賣弄聰明,實實的寫幾句說話回他便了。”龍香即時研起墨來,取幅花箋攤在桌上。好個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筆來就寫。寫道:自古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輕諾寡信,俠不如貞耳。與君爲鄰,幸成目遇,有緣與否,君自揣之!勿徒調文琢句,爲輕薄相誘已也。聊此相復,寸心已盡,無多言。
寫罷封好了,教龍香藏着,隔了一日拿去與那鳳生。龍香依言來到鳳生書房,鳳生驚喜道:“龍香姐來了,那封書兒,曾達上姐姐否?”龍香拿個班道:“甚麼書個書,要我替你淘氣!”鳳生道:“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氣?”龍香道:“姐姐見了你書,變了臉,道:‘甚麼人的書要你拿來?我是閨門中女兒,怎麼與外人通書帖?’只是要打。”鳳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該通書帖,又在樓上眼睜睜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風攬火,怎到打你?”龍香道:“我也不到得與他打,我回說道:‘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甚麼!姐姐不象意,不要看他,拿去還他罷了,何必着惱?’方纔免得一頓打。”鳳生道:“好談話!若是不曾看着,拿來還了,有何消息?可不誤了我的事?”龍香道:“不管誤事不誤事,還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來,撩在地下。鳳生拾起來,卻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曉得是龍香耍他,帶者笑道:“我說你家姐姐不捨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開來細細一看,跌足道:“好個有見識的女子!分明有意與我,只怕我日後負心,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龍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寫封實心實意的話,求他定下個佳期,省得此往彼來,有名無實,白白地想殺了我!”龍香道:“爲人爲徹,快寫來,我與你拿去,我自有道理。”鳳生開了箱子,取出一個白玉蟾蜍鎮紙來,乃是他中榜之時,母舅金三員外與他作賀的,製作精工,是件古玩。今將來送與素梅作表記。寫下一封書,道:承示玉音,多關肝膈。儀雖薄德,敢負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歡,必當永失百年之好。謹貢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荊山之產,取其堅潤不渝;月中之象,取長團圓無缺。乞訂佳期,以蘇渴想。未寫道:辱愛不才生鳳來儀頓首索梅娘子妝前。
鳳生將書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龍香,對龍香道:“我與你姐姐百年好事,千金重擔只在此兩件上面了!萬望龍香姐竭力周全,討個迴音則個。”龍香道:“不須矚咐,我也巴不得你們兩個成了事,有話面講,不耐煩如此傳書遞柬。”鳳生作個揖道:“好姐姐,如此幫襯,萬代恩德。”龍香帶者笑拿着去了,走進房來,回覆素梅道:“鳳官人見了姐姐的書,着實讚歎,說姐姐有見識,又寫一封回書,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過手來,看那玉蟾蜍光潤可愛,笑道:“他送來怎的?且拆開書來看。”素梅看那書時,一路把頭暗點,臉頰微紅,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愛不才生”幾字,笑道:“呆秀才,那個就在這裏愛你?”龍香道:“姐姐若是不愛,何不絕了他,不許往來?既與他兜兜搭搭,他難道到肯認做不愛不成?”素梅也笑將起來道:“癡丫頭,就象與他一路的。我到有句話與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愛他,其實瞞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了信物,要我去會他,這個卻怎麼使得?”龍香道:“姐姐,若是使不得,空愛他也無用。何苦把這個書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皆廢了?”素梅道:“只恐書生薄倖,且顧眼下風光,日日不在心上,撇人在腦後了,如何是好?“龍香道:“這個龍香也做不得保人。姐姐而今要絕他,卻又愛他;要從他,卻又疑他。如此兩難,何不約他當面一會?看他說話真誠,罰個咒愿,方纔憑着姐姐或短或長,成就其事;若不象個老實的,姐姐一下子丟開,再不要纏他罷了。”素梅道:“你說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難得今夜是十五日團圓之夜,約他今夜到書房裏相會便了。”素梅寫着幾字,手上除下一個累金戒指兒,答他玉蟾蜍之贈,叫龍香拿去。
龍香應允,一面定到園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這酸子,不要直與他說知。”走進書房中來,只見鳳生朝看紙窗正在那裏呆想。見了龍香,勉地跳將起來,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了?”龍香道:“什麼如何如何!你道你不知進退,開一便問佳期,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書多扯壞了,連那玉蟾蜍也損碎了!”鳳生呆了道:“這般說起來,教我怎的纔是?等到幾時方好?可不害殺了我!”龍香道:“不要心慌,還有好話在後。”鳳生歡喜道:“既有好話,快說來!”龍香道:“好自在性,大着嘴子‘快說來!快說來!’不直得陪個小心?”鳳生陪笑道:“好姐姐,這是我不是了。“跪下去道:“我的親孃!有什麼好說話,對我說罷。”龍香扶起道:“不要饞臉。你且起來,我對你說。我姐姐初時不肯,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日子了。”鳳生道:“在幾時呢?”龍香笑道:“在明年。”鳳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週年了。”龍香道:“死了,料不要我償命。自有人不捨得你死,有個丹藥方在此醫你。”袖中摸出戒指與那封字來,交與鳳生道:“到不是害死,卻不要快活殺了。”鳳生接着拆開看時,上寫道:徒承往復,未測中心。擬非夜談,各陳所願。因不爲投梭之拒,亦非效逾牆之徒。終身事大,欲訂完盟耳。先以約指之物爲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未附一詩
試斂聽琴心,來訪聽蕭伴。
爲語玉蟾蜍,情光今夜滿。
鳳生看罷,曉得是許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歡得打跌,對龍香道:“虧殺了救命的賢姐,教我怎生報答也!”龍香道:“閒話休題,既如此約定,到晚來,切不可放甚麼人在此打攪!”鳳生道:“便是同窗兩個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裏一個送飯的人,送過使打發他去,不呼喚他,卻不敢來。此外別無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姐不要臨時變卦便好。”龍香道:“這個到不消疑慮,只在我身上,包你今夜成事便了。”龍香自回去了。鳳生一心只打點歡會,住在書房中,巴不得到晚。
那邊素梅也自心裏忒忒地,一似小兒放紙炮,又愛又怕。只等龍香回來,商量到晚赴約。恰好龍香已到,回覆道:“那鳳官人見了姐姐的字,好不快活,連龍香也受了他好些跪拜了。”素梅道:“說便如此說,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龍香道:“既許了他,作要不得的。”素梅道:“不去便怎麼?”龍香道:“不去不打緊,龍香說了這一個大謊,後來害死了他,地府中還要攀累我。”素梅道:“你只管自家的來世,再不管我的終身!”龍香道:“甚麼終身?拚得立定主意嫁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聽兄嫂睡了方好。”
說話之間,早已天晚,天上皎團團推出一輪明月。龍香走去了,一更多次,走來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喫了晚飯,我守他收拾睡了纔來的。我每不要點燈,開了角門,趁着明月悄悄去罷。”素梅道:“你在前走,我後邊尾着,怕有人來。”果然龍香先行,素梅在後,遮遮掩掩走到書房前。龍香把手點道:“那有燈的不就是他書房?”素梅見說是書房,便立定了腳。鳳生正在盼望不到之際,心癢難熬,攢出攢入了一會,略在窗前歇氣。只聽得門外腳步晌,急走出來迎着。這裏龍香就出聲道:“鳳官人,姐姐來了,還不拜見!”鳳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覺的跪了下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勞煩姐姐這般用心,殺身難報。”素梅通紅了臉,一把扶起道:“官人請尊重,有話慢講。”鳳生立起來,就扶着素梅衣袂道:“外廂不便,請小姐快進房去。”素梅走進了門內,外邊龍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龍香,不要去。”鳳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頓着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略轉轉就來。”龍香道:“曉得了,鳳官入關上了門罷。”
當下龍香走了轉去。鳳生把門關了,進來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殺了鳳來儀!如今僥倖殺了鳳來儀也!”一手就去素梅懷裏亂扯衣裙。素梅按住道:“官人不要性急,說得明白,方可成歡。”鳳生道:“我兩人心事已明,到此地位,還有何說?”只是抱着推他到牀上來。素梅掙定了腳不肯走,道:“終身之事,豈可草草?你咒也須賭一個,永不得負心!”鳳生一頭推,一頭口裏噥道:“鳳來儀若負此懷,永遠前程不言!不言!”素梅見他極態,又哄他又愛他,心下已自軟了,不由的腳下放鬆,任他推去。
正要倒在牀上,只聽得園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生正在喉急之際,喫那一驚不小,便道:“做怪了!此時是甚麼人敲門?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看的,沒事。我們且自上牀,憑他門外叫喚,不要睬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休!”鳳生極了,恨性命抱往道:“這等怎使得?這是活活的弄殺的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脫了,忙要行事。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邊一夥人踢開了一扇,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纔着忙道:“古怪!這聲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我的活冤家,怎麼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素梅道:“我去頂住了門,你把燈吹滅了,不要做聲!”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褲結好,一頭把火吹滅,悄悄地揀暗處站着,不敢喘氣。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梅。只聽得外面打着門道:“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是,是,是那,那個?”一個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個大喊道:“小弟竇尚武。兩個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來。這樣好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同去喫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在牀上了,懶得起來,明日盡興罷。”外邊竇大道:“寒舍不遠,過談甚便。欲着人來請,因怕兄已睡着,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自邀,快些起來!”鳳生道:“夜深風露,熱被窩裏起來,怕不感冒了?其實的懶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兄興素豪,今夜何故如此?”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着喫酒看月有興事,披衣便起,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諒。”竇二道:“終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們一發把這門打開來,莫怪粗鹵!”鳳生着了急,自想道:“倘若他當真打進,怎生是好?”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講來,必然事露,姐姐你且躲在牀後,待我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也低低道:“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得不好了,怎麼處?”素梅望牀後黑處躲好。
鳳生才掇開凳子,開出門來,見了他兄弟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我搭上了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甚麼?酒盒多端正在那裏了,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喫到天明。”鳳生道:“小弟不耐煩,饒我罷!”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煩?我們大家扯了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着便走,又加家僮們推的推,攘的攘,不由你不定。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正是:啞子慢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沒奈何,只得跟着吆吆喝喝的去了。
這裏素梅在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着實懊悔無盡。聽得人聲浙遠,才按定了性子,走出牀面前來,整一整衣服,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想道:“此時想沒人了,我也等不得他,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來不得。要叫聲龍香,又想他決在家裏,那裏在外邊聽得?又還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心裏煩躁撩亂,沒計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購生來到.心中又氣又恨,道:“難道貪了酒杯,竟忘記我在這裏了?”又替他解道:“方纔他負極不要去,還是這些狂朋沒得放他回來。”轉展躊躇,無聊無賴,身體倦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牀鋪,不曾睡慣,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裏睡得去?悶坐不過,做下一首詞雲:
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猛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寂寞桃源洞。((詞寄《桃源憶故人》。素梅吟詞已罷,早已雞鳴時侯了。
龍香在家裏睡了一覺醒來,想道:“此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得勾了,不免走去伺侯,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見,做出事來。”開了角門,踏着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上搭着扭兒,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語了幾句。裏頭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麼?”龍香道:“是來了。”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龍香開進去看時,只見素梅衣妝不卸,獨自一個坐着。驚問道:“姐姐起得這般早?”素梅道:“那裏是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香道:“爲何不睡?鳳官人那裏去了?”素梅嘆口氣道:“有這等不湊巧的事,說不得一兩句說話,一夥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官人千推萬阻,不肯開門,他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路去了。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過,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罷。”龍香道:“怎麼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侯了,鳳官人畢竟轉來,還在此等他一等麼?”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嘆一口氣道:“還說甚麼等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
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樵斧破連枝。素梅自與龍香回去不題。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夫喫了半夜的酒。鳳生真是熱地上蜒蚰,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被竇二大碗價罰來。鳳生雖是心裏不願,待推去時,又恐怕他們看出破綻,只得勉強發興,指望早些散場。誰知這些少年心性,喫到興頭上,越喫越狂,那裏肯住?鳳生真是沒天得叫。直等東方發白,大家酩酊喫不得了,方纔歇手。鳳生終是留心,不至大醉。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做十步,踉蹌歸來。到得園中,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近叫道:“小姐!小姐!”那見個人影?想着昨宵在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着酒興,敲臺拍凳,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罵道:“天殺的竇家兄弟坑殺了我!千難萬難,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攪開了。而今不知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着了這驚,不肯再來了,如何是好?”悶悶不樂,倒在牀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急急走到園東牆邊一看,但見樓窗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是關緊了的。沒處問個消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題。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裏還是恍惚不寧的,對龍香道:“今後切須戒着,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素梅道:“怎見得遲?”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裏有此事!你才轉得身,他們就打將進來。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那有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殺了,極不也害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騭?還須今夜再走一道的是。”素梅道:“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誤事。”龍香冷笑了一聲,素梅道:“你笑甚麼來?”龍香道:“我笑姐姐好個狠性子,着實戒得定。”
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裏面兄嫂處走出一個丫鬟來,報道:“馮老孺人來了。”元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在錢塘門裏。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開個典當鋪在門前。人人曉得他是個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與楊家,就是素梅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着外甥女兒雖然傍着兄嫂居住,未曾許聘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梅親事,媒婆每道:“若只託着楊大官人出名,說把妹子許人,未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裏接茶出嫁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年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故此自己抬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一直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素梅接着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了一遍。素梅暗地喫了一驚,推託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請回,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有甚麼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也要揀個日子。”孺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此去罷。”素梅暗暗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髮付那人?“龍香道:“總是老孺人守着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着了,等龍香自去回他消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着不快,跟着孺人去了。
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才曉得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嘆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才得回家,再得相會。正在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回家去,要商量上京會試之事。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收拾了家來,不必再到此了。”鳳生口裏不說,心下思量道:“誰想當面一番錯過,便如此你東我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怎生放得不?”一邊收拾,望着東牆只管落下淚來。卻是沒奈何,只得匆匆出門,到得金三員外家裏,員外早已收拾盤纏,是件停當。喫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着,一路伏侍去了。
員外閒在家裏,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裏馮家有個女兒,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甥合一合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員,並無衝犯。員外大喜,即央人去說合。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曉得他本處財主,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下許了。擇了吉日,下了聘定,歡天喜地。
誰知楊素梅心裏只想着鳳生,見說許下了甚麼金家,好生不快,又不好說得出來,對着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姻緣分定,想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對頭。虧得還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怎麼處?”素梅道:“說那裏話!我當初雖不與他沾身,也曾親熱一番,心已相許。我如今癡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只得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勾再與他相會?”素梅道:“他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訪着我。那時我辭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身榮貴,就是婚姻之事,或者還可挽回萬一。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死亦瞑目了。”龍香道:“姐姐也見得是,且耐心着,不要煩煩惱惱,與別人看破了,生出議論來。”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土,選了福建福州府推官。心裏想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易如反掌。這姻緣仍在,誠爲可喜,進土不足言也!”正要打點起程,金員外家裏有人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榮歸畢姻。”鳳生喫了一驚,道:“怎麼,聘下了甚麼夫人?”金家人道:“錢塘門裏馮家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了臉道:“你家員外,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裏?連忙就聘做甚麼?”金家人與金旺多疑怪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爲何反怪將起來?”鳳生道:“你們不曉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緒起來。正是:
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
幾回暗裏添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處,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這裏金員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那袍段釵環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這蟾蜍是一對,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情,教媒婆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起程書到了。”那馮老孺人好不喜歡。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不噴噴稱歎道:“素梅姐姐生得標緻,有此等在福!”多來與素梅叫喜。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吁短嘆,好生愁悶,默默歸房去了。只見龍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才的禮物麼?”素梅道:“有甚心情去看他!”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倖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龍香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土聘姐姐的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金家外甥。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甚麼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就是鳳官人,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龍香道:“適才禮物裏邊,有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官人與姐姐的一模二樣。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裏?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纔見有些蹺蹊,推說姐姐要看,拿將來了。”袖裏取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果象是一般的;再把自家的在臂上解下來,並一併看,分毫不差。想着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來,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緣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自然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裏邊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個實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龍香道:“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素梅道:“是他了,萬千歡喜,不必說起。若不是他,我前日說過的,臨到迎娶,自溢而死!”龍香道:“龍香到有個計較在此。”素梅道:“怎的計較?”龍香道:“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話。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他,這場喜比天還大。”龍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光景的。”兩人商量已定。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着金三員外所定日子成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上來對媒婆說:“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女兒,帶了來的。”媒婆道:“這等折殺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臨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歡?口裏唧唧噥噥,到像十分不快活的,這怎麼說?”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願,要自家揀個象意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許了他,不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有甚麼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麼用處?老孃曉得這做官的姓甚麼?”媒婆道:“姓金了,還不知道?“龍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元不姓金,可知道姓甚麼?”媒婆道:“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叫他金爺。他的姓,姓得有些異樣的,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頭道:“正是這個什麼怪姓。”龍香心裏暗暗歡喜,已有幾分是了。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姐你先進去,我在門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回覆今日迎親之事。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嘻嘻的道:“造化!造化!”龍香也有意要他看見,把身子全然露着,早已被門裏面看見了。鳳生問媒婆道:“外面那個隨着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鳳生一眼瞅去,疑是龍香。便叫媒婆去裏面茶飯,自己踱出來看,果然是龍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裏?”龍香道:“鳳官人還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姐,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怎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通。僥倖往京得中,正要歸來央媒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推卻不得,沒奈何了,豈我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了。只辜負了我家姐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待小生過了今日之事,再怎麼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心!而今你姐姐在那裏?曾回去家中不曾?”龍香哄他道:“我姐姐也許下人家了。”鳳生喫驚道:“咳咳!許了那一家?”龍香道:“是這城裏甚麼金家新中進土的。”鳳生道:“又來胡說!城中再那裏還有個金家新中進土?只有得我。”龍香道:“官人幾時又姓金?”鳳生道:“這是我孃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鳳。”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着人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卻怎麼說姓馮?”龍香道:“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就是楊家的人。”鳳生道:“前日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接去,想正是馮家了?”龍香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麼?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把這話來耍我的?”
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對先自成雙了,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得多在這裏了,還要疑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活殺了我!”龍香道:“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裏。”鳳生道:“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麼?”龍香道:“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又見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來打探。說道不是官人,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等他好梳妝相待。而今他這歡喜,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疑心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不。你把他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看,他方信是實了,可好麼?”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指頭上勒下來,交與龍香去了,一面分付鼓樂酒筵齊備,親徑迎娶。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裏,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正是他!”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戒指那裏來的?”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我,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怪了!你且說他見你說些甚麼?”龍香道:“他說自從那日驚散,沒有一日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別娶之後,卻待怎麼?”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說個衷曲,死也瞑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說明白了這些話,他好不歡喜!”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爲他如此立志,只說我輕易許了人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麼好?”龍香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着意,恐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這戒指來爲信。”素梅道:“戒指在那裏拿出來的?”龍香道:“緊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時才放心得不。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新人上轎,馮老孺人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喫了喜酒,送入洞房,兩下成其夫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次日,楊家兄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也來作賀。鳳生見了二竇,想着那晚之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到底配合了;不然這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暗暗僥倖而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着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既然到底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略遲一會,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續前約。怎生不先不後,偏要如此間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的了,卻又無意中聘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巧處,卻象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不諧的,這又不知怎麼說。有詩爲證: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
也右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臺。
卷之十 趙五虎合計挑家釁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詩曰: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這個毛病,象是天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台州司法,姓葉名薦。有妻方氏,天生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棰楚挺杖,乃是常刑。還有灼鐵燒肉,將錐溯腮。性急起來,一口咬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時,連血帶生喫了,常有致死了的。婦女裏頭,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了。司法那裏還好解勸得的?雖是心裏好生不然,卻不能製得他,沒奈他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他也五十六六歲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懇求方氏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取樂好色之意?但老而無子,後邊光景難堪。欲要尋一個丫頭,與他養個兒子,爲接續祖宗之計,須得你周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養不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自家晚間盡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來,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過了六十,還有生子這事,幾曾見女人六十將到了,生得兒子出的?”方氏道:“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齊了麼?”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不多兩年了。”方氏道:“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浮婦,快活死了罷了!”司法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說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裝聾做啞,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裏不伏氣,尋非廝鬧,沒有一會清淨的。忽然一日對司法道:“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實是使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那裏另揀一間房,獨自關得斷的,與我住了。我在裏邊修行,只叫人供給我飲食,我再不出來了,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此,天從人願!”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人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歡道:“似此清淨,還象人家,不道他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妾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自去問侯一番。”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難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裏了?”未免心裏牽掛,自己悄悄步到那裏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窗關得銑桶相似,兩個人多不見。司法把門推推,推不開來;用手敲着兩下,裏頭雖有些聲晌,卻不開出來。司法道:“奇怪了!”回到前邊,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門亂推亂踢。那門框脫了,門早已跌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人來,騰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衆人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大蟲!喫了一驚。再者地上,血肉狼藉,一個人渾身心腹多被喫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妾的頭。司法又苦又驚道:“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不知那裏去了。又去喚集衆人點着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喫了的,未必這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只會喫人,那裏又會得關門閉戶來?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腸狠毒,元自與虎狼氣類相同。今在屋後獨居多時,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氣勃發,遞變出形相來,怒意咀啖,傷其性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所以說道婦人家有天生成妒忌的,即此便是榜樣。
小子爲何說這一段希奇驀?只因有個人家,也爲內眷有些妒忌,做出一場沒了落事,幾乎中了人的機謀,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若不虧得一個人有主意,處置得風恬浪靜,不知炒到幾年上纔是了結。有詩爲證:
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
衙頭府底賠杯酒,贏得貓兒賣了牛。
這首詩,乃是宋賢範龠所作,勸人體要爭訟的話。大凡人家些小事情,自家收拾了,便不見得費甚氣力;若是一個不伏氣,到了官時,衙門中沒一個肯不要賺錢的。不要說後邊輸了,真一真費用過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何況人家弟兄們爭着祖、父的遺產,不肯相讓一些,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得去了?又有不肖官府,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動了火,起心設法,這邊送將來,便道:“我斷多少與你。”那邊送將來,便道:“我替你斷絕後患。”只管埋着根腳漏洞,等人家爭個沒休歇,蕩盡方休。又有不肖縉紳,見人家是爭財的事,容易相幫。東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左袒”;西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右袒”。兩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飽滿了。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裏,官司豈是容易打的?自古說鶴蚌相持,漁人得利。到收場想一想,總是被沒相干的人得了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喫了些虧,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裏頭好?
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見識高強的。這件事也出在宋紹興年間。吳興地方有個老翁,姓莫,家資鉅萬,一妻二子,已有三孫。那莫翁富家性子,本好浮欲。少年時節,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的念頭,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隨地討着幾房,粉燻三千,金釵十二也不難處的。只有一件不湊趣處,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一恨天地,二恨爹孃,三恨雜色匠作。你道他爲甚麼恨這幾件?他道自己身上生了此物,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爲甚天地沒主意,不惟我不爲希罕,又要防着男人。二來爹孃嫁得他遲了些個,不曾眼見老兒破體,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更有一件,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偏有那些燒窯匠,銅鍋匠,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將陽物放進放出形狀看不得。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時,容得他些鬆寬門路麼?後來生子生孫,一發把這些閒花野草的事體,回個盡絕了。
此時莫翁年已望七,莫媽房裏有個丫鬟,名喚雙荷,十八歲了。莫翁晚間睡時,叫他擦背捶腰。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無心防他這件事,況且平時奉法惟謹,放心得不慣了。誰知莫翁年紀雖高,欲心未己,乘他身邊伏侍時節,與他捏手捏腳,私下肉麻。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不敢則聲;二來正值芳年,情竇已開,也滿意思量那事,盡喫得這一杯酒,背地裏兩個做了一手。有個歌兒,單嘲着老人家偷情的事:
老人家再不把浮心改變,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怎知道行事多不便:提腮是皺面頰,做嘴是白鬚髯,正到那要緊關頭也,卻又軟軟軟軟軟。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家裏人漸漸有些曉得了。因爲莫媽心性利害,只沒人敢對他說。連兒子媳婦爲着老人家面上,大家替他隱瞞。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勾當,那妮子日逐覺得眉粗眼慢,乳脹腹高,嘔吐不停。起初還只道是病,看看肚裏動將起來,曉得是有胎了。心裏着忙,對莫翁道:“多是你老沒志氣,做了這件事,而今這樣不尷尬起來。媽媽心性,若是知道了,肯幹休的?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了!”不住的眼淚落下來。莫翁只得寬慰他道:“且莫着急,我自有個處置在那裏。”莫翁心下自想道:“當真不是耍處!我一時高興,與他弄一個在肚裏了。媽媽知道,必然打罵不容,枉害了他性命。縱或未必致死,我老人家子孫滿前,卻做了這沒正經事,炒得家裏不靜,也好羞人!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尋個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帶胎去別人家生育了,糊塗得過再處。”真計已定,私下對雙荷說了。雙荷也是巴不得這樣的,既脫了狠家主婆,又別配個後生男子,有何不妙?方纔把一天愁消釋了好些。果然莫翁在莫媽面前,尋個頭腦,故意說丫頭不好,要賣他出去。莫媽也見雙荷年長,光景妖燒,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遂聽了媒人之言,嫁出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人物盡也濟楚,雙荷嫁了他,真做得郎才女貌,一對好夫妻。莫翁只要着落得停當,不爭財物。朱三討得容另,頗自得意,只不知討了個帶胎的老婆來。漸漸朱三識得出了,雙荷實對他說道:“我此胎實奈主翁所有,怕媽媽知覺,故此把我嫁了出來,許下我看管終身的。你不可說甚麼打破了機關,落得時常要他賙濟些東西,我一心與你做人家便了。”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裏還管青黃皁白?況且曉得人家出來的丫頭,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熱,自然含糊忍住了。
娶過來五個多月,養下一個小廝來,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莫翁雖是沒奈何嫁了出來,心裏還是割不斷的。見說養了兒子,道是自己骨血,瞞着家裏,悄悄將兩桃米、幾貫錢先送去與他喫用。以後首飾衣服與那小娃子穿着的,沒一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着老婆福廕,落得喫自來食。那兒子漸漸大起來,莫翁雖是暗地周給他,用度無缺,卻到底瞞着生人眼,不好認帳。隨那兒自姓了朱,跟着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此時已有十來歲。街坊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種。連莫翁家裏兒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私下在那裏盤纏他家的,卻大家妝聾做啞,只做不知。莫姥心裏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沒人敢提起,也只索罷了。忽一口,莫翁一病告殂,家裏成服停喪,自不必說。
在城有一夥破落戶管閒事喫閒飯的沒頭鬼光棍,一個叫做鐵裏蟲宋禮,一個叫做鑽倉鼠張朝,一個叫做吊睛虎牛三,一個叫得灑墨判官周丙,一個叫得白日鬼王癟子,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夥,共是十來個。專一捕風捉影,尋人家閒頭腦,挑弄是非,打幫生事。那五個爲頭,在黑虎玄壇趙元帥廟裏敵血爲盟,結爲兄弟。盡多姓了趙,總叫做“趙家五虎”。不拘那裏有事,一個人打聽將來,便合着伴去做,得利平分。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子,是莫家骨血,這日見說莫翁死了,衆兄弟商量道:“一樁好買賣到了。莫家乃鉅富之家,老媽媽只生得二子,享用那二三十萬不了。我們攛掇朱三家那話兒去告爭,分得他一股,最少也有兒萬之數,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我們打點的打點,賣陣的賣陣,這邊不着那邊着,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也強似在家裏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鐵裏蟲道:“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麼的,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多道:“有理!”一齊向朱三家裏來。
朱三平日賣湯粉,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時常買他的點飢,是熟主顧家。朱三見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見諭。”那吊睛虎道:“請你娘子出來,我有一事報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他家莫老兒死了。”雙荷在裏面聽得,哭將出來道:“我方纔聽得街上是這樣說,還道未的。而今列位來的,一定是真了。”一頭哭,一頭對朱三說:“我與你失了這泰山的靠傍,今生再無好日了。”鑽倉鼠便道:“怎說這話?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五人齊聲道:“我兄弟們特來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朱三夫妻多驚疑道:“這怎麼說?”鐵裏蟲道:“你家兒子,乃是莫老兒骨血。而今他家裏萬萬貫家財,田園屋寧,你兒子多該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拚與他喫場官司,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着,與他滴起血來,怕道不是真的?這一股穩穩是了。”朱三夫妻道:“事到委實如此,我們也曉得。只是輕另起了個頭,一時住不得手的。自古道貧莫與富鬥,喫官司全得財來使費。我們怎麼敵得他過?弄得後邊不伶不俐,反爲不美。況且我每這樣人家,一日不做,一日沒得喫的,那裏來的人力,那裏來的工夫去喫官司?”鐵裏蟲道:“這個誠然也要慮到,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而今我和你們熟商量,要人力時,我們幾個弟兄相幫你衙門做事盡勾了,只這使費難處,我們也說不得,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五個弟兄,一人應出一百兩,先將來不本錢,替你使用去。”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我們收着,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手,你每照契還我,只近得你每一本一利,也不爲多。此外謝我們的,憑你們另商量了。那時是白得來的東西,左有是不費之惠,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朱三夫妻道:“若得列位如此相幫,可知道好,只是打從那裏做起?”鐵裏蟲道:“你只依我們調度,包管停當,且把借票寫起來爲定。”朱三隻得依着寫了,押了個字,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交與衆人。衆人道:“今日我每弟兄且去,一面收拾銀錢停當了,明日再來計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仗列位看顧。”
當下衆人散了去,雙荷對丈夫道:“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來的麼?”朱三道:“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看他們怎麼主張,依得的只管依着做去,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用去是他們的,得來是我們的,有甚麼不便宜處?”雙荷道:“不該就定紙筆與他。”朱三道:“秤我們三個做肉賣,也不值上幾兩。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若不奪得家事來,他好向那裏討?果然奪得來時,就與他些也不難了。況且不寫得與他,他怎肯拿銀子來應用?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才肯盡力幫我。”雙荷道:“爲甚孩子也要他着個字?”朱三道:“奪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着字?這個到多不打緊,只看他們指拔怎麼樣做法便了。”
不說夫妻商量,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門,大家笑道:“這家子被我們說得動火了,只是扯下這樣大謊,那裏多少得些與他起個頭?”鐵裏蟲道:“當真我們有得己裏錢先折去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計,不必用錢。”這四個道:“有何妙計?”鐵裏蟲道:“我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做件衰衣,與他家小廝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撩得莫家母子惱躁起來,吾每隻一個錢白紙告他一狀,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四個拍手道:“妙,妙!事不宜遲,快去!快去!
鐵裏蟲果然去騰挪了一匹麻布,到裁衣店剪開了,縫成了一件衰衣,手裏拿着道:“本錢在此了。”一湧的望朱三家裏來,朱三夫妻接着,道:“列位還是怎麼主張?”鐵裏蟲道:“叫你兒子出來,我教道他事體。”雙荷對着孩子道:“這幾位伯伯,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你只依着做去便了。”那兒子也是個乖的,說道:“既是我生身的父親,那家業我應得有的。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討纔是?”鐵裏蟲道:“不要你開口討,只着了這件孝服,我們引你到那裏。你進門去,到了孝堂裏面看見靈幃,你便放聲大哭,哭罷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有人問你說話,你只不要回他,一徑到外邊來,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裏等你便了。這個卻不難的。”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衆人道:“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你兒子出了門,第二日就去進狀。我們就去替你使用打點。你兒子又小,官府見了,只有可憐,決不難爲他的。況又實實是骨血,腳踏硬地,這傢俬到底是穩取的了,只管依着我們做去!”朱三對妻子道:“列位說來的話,多是有着數的,只教兒子依着行事,決然停當。”那兒子道:“只如方纔這樣說的話,我多依得。我心裏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哭他一場,拜他一拜。”雙荷掩淚道:“乖兒子,正是如此。”朱三道:“我到不好隨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兒子交付與列位了,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來討消息罷。”當下朱三自出了門。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往往莫家來。將到門首,多走進一個茶坊裏面坐下,喫個泡茶。叮矚朱家兒子道:“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就是你老兒家裏。你進去,依着我言語行事。”遂視衰衣與他穿着停當了,那孩子依了說話,不知其麼好歹,大踏步走進門裏面來。一直到了孝堂,看見靈幃,果然唳天倒地價哭起來,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那孝堂裏頭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旨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打扮與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着親爹爹。孝堂裏看的,不知是甚麼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裏說起?”莫媽聽得哭着親爹,又見這般打扮,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嚷道:“那裏來這個野貓,哭得如此異樣!”虧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道:“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奸人動火,要來挑釁,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摺的。只依我指分,方免禍患。”
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着不嚷,冷眼看那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忙跳出來,一把抱住道:“你不是那花樓橋賣粉湯朱家的兒子麼?”孩子道:“正是。”大郎道:“既是這等,你方纔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裏頭,指着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他拜已過。大郎指自家道:“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己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孩子道:“這三個是你侄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郎道:“你到那裏去?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是你家裏了,還到那裏去?”大郎領他到裏面,交付與自己娘子,道:“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一出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多替他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裏人了。”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裏雖也歡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知孃的意思怎麼,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就着人到花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裏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要來弔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來到莫家。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們已認做兄弟。而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你不必記掛。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在日一股。這是有你兒面上。你沒事不必到這裏來,因你是有丈夫的,恐防議論,到妝你兒的醜。只今日起,你兒子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你分付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看死的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點燭,祝報大郎不盡。”說罷,進去見了莫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矚兒子:“好生住在這,小心奉事大媽與哥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纔大郎說過,我不好長到這裏。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分付的話,方纔安心住下。雙荷自歡歡喜喜,與丈夫說知去了。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裏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出來,就去做事,狀子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到晚,不見動靜,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到他家裏去了?”走一個到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去,一發不解。走來回復衆人,大家疑惑,就象熱盤上蟻子,坐立不安。再者一個到朱家伺侯,又說見雙荷歸來,老大歡喜,說兒子已得認下收留了。衆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是:
思量撥草去尋蛇,這回卻沒蛇兒弄。
平常家裏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了,許多焰騰騰的火氣,卻象淋了幾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了。大家嚷道:“悔氣!撞着這樣不長進的人家。難道我們商量了這幾時,當真倒單便宜了這小廝不成?”鐵裏蟲道:“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衆人道:“而今還好在那裏入腳?”鐵裏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家,要謝我們一千銀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裏,是朱三的親筆。”衆人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幹。”鐵裏蟲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着個字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怕喫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得這張紙去才幹淨。難道白了不成?”衆人道:“有見識,不在尚你做鐵裏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裏蟲道:“還有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二來他家方纔收留,家業未有得就分與他,他也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一年後的事。”衆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自此一夥各散去了。
這裏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爲甚麼就認了他?”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認他時,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裏田地!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一家歡喜過日。
忽然一口,有一夥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裏門上方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自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赴赴的來施禮問道:“小令弟在家麼?”大郎道:“在家裏,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裏些銀子,特來與他取用。”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大郎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知是甚麼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趙家五虎,上前見禮。那幾個見了孩子,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還得我們了。”孩子道:“我幾曾曉得有甚麼銀子?”五虎道:“銀子是你晚老子朱三官所借,卻是爲你用的,你也着得有花字。”孩子道:“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防喫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喫了,那裏還用你們甚麼銀子?”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裏,你賴了不成?”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我這小兄弟借這許多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現有借票,我和你衙門裏說去”一鬨多散了。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麼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親告狀,母親回他沒盤纏喫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與你。’以後他們領我到這裏來,哥哥就收留下,不曾成官司,他怎麼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們不着他手,而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只把方纔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銀子之理,且安心坐着,看他怎麼!”
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裏告下一紙狀來,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與兄弟寫下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着兩個哥哥爲證,竟來府裏投到。府裏太守姓唐名篆,是個極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聽審時先叫宋禮等上前問道:“朱三是何等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甚麼用?”宋禮道:“他說要與兒子置田買產借了去的。”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甚上勾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生意,要這許多做甚麼?”宋禮道:“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有銀子的。”宋禮道:“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裏。”太守道:“父姓朱,怎麼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小廝原是莫家孽子,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爲衆人要幫他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做甚麼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裏得有?”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叫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徒無風起浪,無洞掘蟹。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當時略有根託,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要被他詐了去,家裏所費,又不知幾倍了!”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可敬!我看宋禮等五人,也不象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象借人千金的。元來真情如此,實爲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到道:“千金重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莫子乳臭,須此何爲?細訊其詳,始燭其詭。宋禮立又蹄之約,希蝸角之爭。莫大以對牀之情,消鬩牆之釁。既漁羣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立毀其券!”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遠惡軍州。吳興城裏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鐵裏蟲有時至不穿,鑽倉鼠有時喫不飽,吊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白日裏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徭。此時莫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着外人相幫起訟者,當以此爲鑑。詩曰:
世間有孽子,亦是本生枝。
只因靳所爲,反爲外人資。
漁翁坐得利,鶴蚌在相持。
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卮?
卷十一 滿少卿飢附飽颺 焦文姬生仇死報
詩云: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贈君,誰有不平事?
話說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負心的事,所以冥中獨重其罰,劍俠專誅其人。那負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間。蓋朋友內忘恩負義,拚得絕交了他,便無別話。惟有夫妻是終身相倚的,一有負心,一生怨恨,不是當耍可以了帳的事。古來生死冤家,一還一報的,獨有此項極多。
宋時衢州有一人,姓鄭,是個讀書人,娶着會稽陸氏女,姿容嬌媚。兩個伉儷綢纓,如膠似漆。一日,正在枕蓆情濃之際,鄭生忽然對陸氏道:“我與你二人相愛,已到極處了。萬一他日不能到底,我今日先與你說過: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我也不再娶了。”陸氏道:“正要與你百年偕老,怎生說這樣不祥的話?”不覺的光陰荏苒,過了十年,已生有二子。鄭生一時間得了不起的症侯,臨危時對父母道:“兒死無所慮,只有陸氏妻子恩深難捨,況且年紀少艾,日前已與他說過,我死之後不可再嫁。今若肯依所言,兒死亦暝目矣!”陸氏聽說到此際,也不回言,只是低頭悲哭,十分哀切,連父母也道他沒有二心的了。
死後數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閒事的牙婆每,打聽腳蹤,探問消息。曉得陸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來與他來往。那陸氏並不推拒那一夥人,見了面就千歡萬喜,燒茶辦果,且是相待得好。公婆看見這些光景,心裏嫌他,說道:“居孀行徑,最宜穩重,此輩之人沒事不可引他進門。況且丈夫臨終怎麼樣分付的?沒有別的心腸,也用這些人不着。”陸氏由公婆自說,只當不聞,後來慣熟,連公婆也不說了,果然與一個做媒的說得入港,受了蘇州曾工曹之聘。公婆雖然惱怒,心裏道:“是他立性既自如此,留着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順水推船,等他去了罷。”只是想着自己兒子臨終之言,對着兩個孫兒,未免感傷痛哭。陸氏多不放在心上,纔等服滿,就收拾箱匣停當,也不顧公婆,也不顧兒子,依了好日,喜喜歡歡嫁過去了。
成婚七日,正在親熱頭上,曾工曹受了漕帥檄文,命他考試外郡,只得收拾起身,作別而去。去了兩日,陸氏自覺淒涼,傍晚之時,走到廳前閒步。忽見一個後生象個遠方來的,走到面前,對着陸氏叫了一頭,口稱道:“鄭官人有書拜上娘子。”遞過一封柬帖來。陸氏接着,看到外面封筒上題着三個大字,乃是“示陸氏”三字,認認筆蹤,宛然是前夫手跡。正要盤問,那後生忽然不見。陸氏懼怕起來,拿了書急急走進房裏來,剔明燈火,仔細看時,那書上寫道:“十年結髮之夫,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同歡,資有餘而共聚。忽大幻以長往,慕他人而輕許。遺棄我之田疇,移蓄積於別戶。不念我之雙親,不恤我之二子。義不足以爲人婦,慈不足以爲人母。吾已訴諸上蒼,行理對於冥府。”陸氏看罷,嚇得冷汗直流,魂不附體,心中懊悔不及。懷着鬼胎,十分懼怕,說不出來。茶飯不喫,嘿嘿不快,三日而亡。眼見得是負了前夫,得此果報了。
卻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節,玷了名,污了身子,是個行不得的事,萬口訾議。及到男人家喪了妻子,卻又憑他續絃再娶,置妾買婢,做出若干的勾當,把死的丟在腦後不提起了,並沒人道他薄倖負心,做一場說話。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醜事,人世羞言。及到男人家撇了妻子,貪淫好色、宿娼養妓,無所不爲,總有議論不是的,不爲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憐,男人愈加放肆,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們心裏的所在。不知冥冥之中,原有分曉。若是男子風月場中略行着腳,此是尋常勾當,難道就比了女人失節一般?但是果然負心之極,忘了舊時恩義,失了初時信行,以至誤人終身。害人性命的,也沒一個不到底報應的事。從來說王魁負桂英,畢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一個男負女的榜樣。不止女負男知所說的陸氏,方有報應也。
今日待小子說一個賽王魁的故事,與看官每一聽,方曉得男子也是負不得女人的。有詩爲證:
由來女子號癡心,癡得真時恨亦深。
莫道此癡容另負,冤冤隔世會相尋!
話說宋時有個鴻臚少卿姓滿,因他做事沒下稍,諱了名字不傳,只叫他滿少卿。未遇時節,只叫他滿生。那滿生是個淮南大族,世有顯宦。叔父滿貴,見爲樞密副院。族中子弟,遍滿京師,盡皆富厚本分。惟有滿生心性不羈,狂放自負:生得一表人材,風流可喜。懷揣着滿腹文章,道早晚必登高第。抑且幼無父母,無些拘束,終日吟風弄月,放浪江湖,把些家事多弄掉了,連妻子多不曾娶得。族中人漸漸不理他,滿生也不在心上。有個父親舊識,出鎮長安。滿生便收拾行裝,離了家門,指望投托於他,尋些潤濟。到得長安,這個官人已壞了官,離了地方去了,只得轉來。滿生是個少年孟浪不肯仔細的人,只道尋着熟人,財物廣有,不想託了個空,身邊盤纏早已罄盡。行到汴梁中牟地方,有個族人在那裏做主簿,打點與他尋些盤費還家。那主簿是個小官,地方沒大生意,連自家也只好支持過日,送得他一貫多錢。還了房錢,飯錢,餘下不多,不能勾回來。此時已是十二月天氣,滿生自思囊無半文,空身家去,難以度歲,不若只在外廂行動,尋些生意,且過了年又處。關中還有一兩個相識,在那裏做官,仍舊掇轉路頭,往西而行。
到了鳳翔地方,遇着一天大雪,三日不休。正所謂“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滿生阻住在飯店裏,一連幾日。店小二來討飯錢,還他不勾,連飯也不來了。想着自己是好人家子弟,胸藏學問,視功名如拾芥耳。一時未際,浪跡江湖,今受此窮途之苦,誰人曉得我是不遇時的公卿?此時若肯雪中送炭,具乃勝似錦上添花。爭奈世情看冷暖,望着那一個救我來?不覺放聲大哭。早驚動了隔壁一個人,走將過來道:“誰人如此啼哭?”那個人怎生打扮?頭戴玄狐帽套,身穿羔羊皮裘。紫膛顏色,帶者幾分酒,臉映紅桃,蒼白鬚髯,沾着幾點雪,身如玉樹。疑在浩然驢背下,想從安道宅中來。
有個人走進店中,問店小二道:“誰人啼哭?”店小二答道:“復大郎,是一個秀才官人,在此三五日了,不見飯錢拿出來。天上雪下不止,又不好走路,我們不與他飯喫了,想是肚中飢餓,故此啼哭。”那個人道:“那裏不是積福處?既是個秀才官人,你把他飯喫了,算在我的帳上,我還你罷。”店小二道:“小人曉得。”便去拿了一分飯,擺在滿生面前道:“客官,是這大郎叫拿來請你的。”滿生道:“那個大郎?”只見那個人已走到面前道:“就是老漢。”滿生忙施了禮道:“與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那個人道:“老漢姓焦,就在此酒店間壁居住。因雪下得大了,同小女燙幾杯熱酒暖寒。聞得這壁廂悲怨之聲,不象是個以下之人,故步至此間尋問。店小二說是個秀才雪阻了的,老漢念斯文一脈,怎教秀才忍飢?故此教他送飯。荒店之中,無物可喫,況如此天氣,也須得杯酒兒敵寒。秀才寬坐,老漢家中叫小廝送來。”滿生喜出望外道:“小生失路之人,與老丈不曾識面,承老丈如此周全,何以克當?”焦大郎道:“秀才一表非俗,目下偶困,決不是落後之人。老漢是此間地主,應得來管顧的。秀才放心,但住此一日,老漢支持一日,直等天色睛霽好走路了,再商量不遲。”滿生道:“多感!多感!”
焦大郎又問了滿生姓名鄉貫明白,慢慢的自去了。滿生心裏喜歡道:“誰想絕處逢生,遇着這等好人。”正在僥倖之際,只見一個籠頭的小廝拿了四碗嘎飯,四碟小菜,一壺熱酒送將來,道:“大郎送來與滿官人的。”滿生謝之不盡,收了擺在桌上食用。小廝出門去了,滿生一頭喫酒,一頭就問店小二道:“這位焦大郎是此間甚麼樣人?怎生有此好情?”小二道:“這個大郎是此間大戶,極是好義。平日扶窮濟困,至於見了讀書的,尤肯結交,再不怠慢的。自家好喫幾杯酒,若是陪得他過的,一發有緣了。”滿生道:“想是家道富厚?”小二道:“有便有些產業,也不爲十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官人造化遇着他,便多住幾日,不打緊的了。”滿生道:“雪睛了,你引我去拜他一拜。”小二道:“當得,當得。”過了一會,焦家小廝來收傢伙,傳大郎之命分付店小二道:“滿大官人供給,只管照常支應。用酒時,到家裏來取。”店小二領命,果然支持無缺,滿生感激不盡。
過了一日,天色睛明,滿生思量走路,身邊並無盤費。亦且受了焦大郎之恩,要去拜謝。真叫做人心不足,得隴望蜀,見他好情,也就有個希冀借些盤纏之意,叫店小二在前引路,竟到焦大郎家裏來。焦大郎接着,滿面春風。滿生見了大郎,倒地便拜,謝他:“窮途賙濟,殊出望外。倘有用着之處,情願效力。”焦大郎道:“老漢家裏也非有餘,只因看見秀才如此困厄,量濟一二,以盡地主之意,原無他事,如何說個效力起來?”滿生道:“小生是個應舉秀才,異時倘有寸進,不敢忘報。”大郎道:“好說,好說!目今年已傍晚,秀才還要到那裏去?”滿生道:“小生投入不着,囊匣如洗,無面目還鄉,意思要往關中一路尋訪幾個相知。不期逗留於此,得遇老丈,實出萬幸。而今除夕在近,前路已去不迭,真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沒奈何了,只得在此飯店中且過了歲,再作道理。”大郎道:“店中冷落,怎好度歲?秀才不嫌家間淡薄,搬到家下,與老漢同住幾日,隨常茶飯,等老漢也不寂寞,過了歲朝再處,秀才意下何如?”滿生道:“小生在飯店中總是叨忝老丈的,就來潭府,也是一般。只是萍蹤相遇,受此深思,無地可報,實切惶愧耳!”大郎道:“四海一家,況且秀才是個讀書之人,前程萬里。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願足,何必如此相拘哉?”元來焦大郎固然本性好客,卻又看得滿生儀容俊雅,丰度超羣,語言倜儻,料不是落後的,所以一意周全他,也是滿生有緣,得遇此人。果然叫店小二店中發了行李,到焦家來。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飯與滿生同喫,滿生一席之間,談吐如流,更加酒興豪邁,痛飲不醉。大郎一發投機,以爲相見之晚,直喫到興盡方休,安置他書房中歇宿了不提。
大郎有一室女,名喚文姬,年方一十八歲,美麗不凡,聰慧無比。焦大郎不肯輕許人家,要在本處尋個衣冠子弟,讀書君子,贅在家裏,照管暮年。因他是個市戶出身,一時沒有高門大族來求他的,以下富室痴兒,他又不肯。高不湊,低不就,所以蹉跎過了。那文姬年已長大,風情之事,盡知相慕。只爲家裏來往的人,庸流凡輩頗多,沒有看得上眼的。聽得說父親在酒店中,引得外方一個讀書秀纔來到,他便在裏頭東張西張,要看他怎生樣的人物。那滿生儀容舉止,盡看得過,便也有一二分動心了。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財仗義,要做好人,只該費發滿生些少,打發他走路纔是。況且室無老妻,家有閨女,那滿生非親非戚,爲何留在家裏宿歇?只爲好着幾杯酒,貪個人作伴,又見滿生可愛,傾心待他。誰想滿生是個輕薄後生,一來看見大郎殷勤,道是敬他人才,安然託大,忘其所以。二來曉得內有親女,美貌及時,未曾許人,也就懷着希翼之意,指望圖他爲妻。又不好自開得口,待看機會。日挨一日,徑把關中的念頭丟過一邊,再不提起了。焦大郎終日情懵醉鄉,沒些搭煞,不加提防。怎當得他每兩下烈火乾柴,你貪我愛,各自有心,竟自勾搭上了,情到濃時,未免不避形跡。焦大郎也見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來。大凡天下的事,再經有心人冷眼看不起的。起初滿生在家,大郎無日不與他同飲同坐,毫無說話。比及大郎疑心了,便覺滿生飲酒之間,沒心設想,言語參差,好些破綻出來。
大郎一日推個事故,走出門去了。半日轉來,只見滿生醉臥書房,風飄衣起,露出裏面一件衣服來。看去有些紅色,象是女人襖子摸樣,走到身邊仔細看時,正是女兒文姬身上的,又吊着一個交頸鴛鴦的香囊,也是文姬手繡的。大驚詫道:“奇怪!奇怪!有這等事?”滿生睡夢之中,聽得喊叫,突然驚起,急斂衣襟不迭,已知爲大郎看見,面如土色。大郎道:“秀才身上衣服,從何而來?”滿生曉得瞞不過,只得謅個謊道:“小生身上單寒,忍不過了,向令愛姐姐處,看老丈有舊衣借一件。不想令愛竟將一件女襖拿出來,小生怕冷,不敢推辭,權穿在此衣內。”大郎道:“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講,豈有與閨中女子自相往來的事?是我養得女兒不成器了。”
抽身望裏邊就走,恰撞着女兒身邊一個丫頭,叫名青箱,一把撾過來道:“你好好實說姐姐與那滿秀才的事情,饒你的打!”青箱慌了,只得抵賴道:“沒曾見甚麼事情。”大郎焦躁道:“還要胡說,眼見得身上襖子多脫與他穿着了!”青箱沒奈何,遮飾道:“姐姐見爹爹十分敬重滿官人,平日兩下撞見時,也與他見個禮。他今日告訴身上寒冷,故此把衣服與他,別無甚說話。”大郎道:“女人家衣服,豈肯輕與人着!況今日我又不在家,滿秀才酒氣噴人,是那裏喫的?”青箱推道不知。大郎道:“一發胡說了,他難道再有別處喫酒?他方纔已對我說了,你若不實招,我活活打死你!”青箱曉得沒推處,只得把從前勾搭的事情一一說了。大郎聽罷,氣得抓耳撓腮,沒個是處,喊道:“不成才的歪貨!他是別路來的,與他做下了事,打點怎的?”青箱說:“姐姐今日見爹爹不在,私下襬個酒盒,要滿官人對天罰誓,你娶我嫁,終身不負,故此與他酒喫了。又脫一件衣服,一個香囊,與他做紀念的。”大郎道:“怎了!怎了!”嘆口氣道:“多是我自家熱心腸的不是,不消說了!”反背了雙手,踱出外邊來。
文姬見父親撾了青箱去,曉得有些不尷尬。仔細聽時,一句句說到真處來。在裏面正急得要上吊,忽見青箱走到面前,已知父親出去了,才定了性對青箱道:“事已敗露至此,卻怎麼了?我不如死休!”青箱道:“姐姐不要性急!我看爹爹嘆口氣,自怨不是,走了出去,到有幾分成事的意思在那裏。”文姬道:“怎見得?”青箱道:“爹爹極敬重滿官人,已知有了此事,若是而今趕逐了他去,不但惡識了,把從前好情多丟去,卻怎生了結姐姐?他今出去,若問得滿官人不曾娶妻的,畢竟還配合了纔好住手。”文姬道:“但願是如此便好。”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量了一回,竟到書房中帶者怒容問滿生道:“秀才,你家中可曾有妻未?”滿生跼蹐無地,戰戰兢兢回言道:“小生湖海飄流,實未曾有妻。”大郎道:“秀才家既讀詩書,也該有些行止!吾與你本是一面不曾相識,憐你客途,過爲拯救,豈知你所爲不義若此!點污了人家兒女,豈得君子之行?”滿生慚愧難容,下地叩頭道:“小生罪該萬死!小生受老丈深恩,已爲難報。今爲兒女之情,一時不能自禁,猖狂至此。若家海涵,小生此生以死相報,誓不忘高天厚地之恩。”大郎又嘆口氣道:“事已至此,雖悔何及!總是我生女不肖,致受此辱。今既爲汝污,豈可別嫁?汝若不嫌地遠,索性贅入我家,做了女婿,養我終身,我也嘆了這口氣罷!”滿生聽得此言,就是九重天上飛下一紙赦書來,怎不滿心歡喜?又仰着頭道:“若是如此玉成,滿某即粉身碎骨,難報深恩!滿某父母雙亡,家無妻子,便當奉侍終身,豈再他往?”大郎道:“只怕後生家看得容易了,他日負起心來。”滿生道:“小生與令愛恩深義重,已設誓過了,若有負心之事,教滿某不得好死!”
大郎見他言語真切,抑且沒奈何了,只得胡亂揀個日子,擺些酒宴,配合了二人。正是:
綺羅叢裏喚新人,錦繡窩中看舊物。
雖然後娶屬先奸,此夜恩情翻較密。
滿生與文姬,兩個私情,得成正果。天從人願,喜出望外。文姬對滿生道:“妾見父親敬重君子,一時仰慕,不以自獻爲着,致於失身。原料一朝事露,不能到底,惟有一死而已。今幸得父親配合,終身之事已完,此是死中得生,萬千僥倖,他日切不可忘!”滿生道:“小生飄蓬浪跡,幸家令尊一見如故,解衣推食,恩已過厚;又得遇卿不棄,今日成此良緣,真恩上加恩。他日有負,誠非人類!”兩人愈加如膠似漆,自不必說。滿生在家無事,日夜讀書,思量應舉。焦大郎見他如此,道是許嫁得人,暗裏心歡。自此內外無間。
過了兩年,時值東京春榜招賢,滿生即對丈人說要去應舉。焦大郎收拾了盤費,賚發他去。滿生別了丈人,妻子,竟到東京,一舉登第。才得唱名,滿生心裏放文姬不下,曉得選除未及,思量道:“作梁去鳳翔不遠,今幸已脫白掛綠,何不且到丈人家裏,與他們歡慶一番,再來未遲?”此時滿生已有僕人使喚,不比前日。便叫收拾行李,即時起身。
不多幾日,已到了焦大郎門首。大郎先已有人報知,是日整各迎接,鼓樂喧天,鬧動了一個村坊。滿生綠袍槐簡,搖擺進來。見了丈人,便是納頭四拜。拜罷,長跪不起,口裏稱謝道:“小婿得有今日,皆賴丈人提攜;若使當日困窮旅店,沒人救濟,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勾此身榮貴?”叩頭不止。大郎扶起道:“此皆賢婿高才,致身青雲之上,老夫何功之有?當日困窮失意,乃賢土之常;今日衣錦歸來,有光老夫多矣!”滿生又請文姬出來,交拜行禮,各各相謝。其日鄰里看的挨擠不開,個個說道:“焦大郎能識好人,又且平日好施恩德,今日受此榮華之報,那女兒也落了好處了。”有一等輕薄的道:“那女兒聞得先與他有須說話了,後來配他的。”有的道:“也是大郎有心把女兒許他,故留他在家裏住這幾時。便做道先有些什麼,左右是他夫妻,而今一牀錦被遮蓋了,正好做院君夫人去,還有何妨?”
議論之間,只見許多人牽羊擔酒,持花棒市,盡是些地方鄰里親戚,來與大郎作賀稱慶。大郎此時把個身子抬在半天裏了,好不風騷!一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幾個相知親戚相陪。次日又置酒請這一干作賀的,先是親眷,再是鄰里,一連喫了十來日酒。焦大郎費掉了好些錢鈔,正是歡喜破財,不在心上。滿生與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廝敬廝愛,歡暢非常。連青箱也算做日前有功之人,另眼看覷,別是一分顏色。有一首詞,單道着得第歸來世情不同光景:
世事從來天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階,文春許多滲瀨。熟識還須再認,至親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別開懷,另似一張卵袋。
話說滿生夫榮妻員,暮樂朝歡。焦大郎本是個慷慨心性,愈加扯大,道是靠着女兒女婿,不憂下半世不富貴了。盡心竭力,供養着他兩個,惟其所用。滿生總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過了幾時,選期將及,要往京師。大郎道是選官須得使用纔有好地方,只得把膏腴之產盡數賣掉了,湊着偌多銀兩,與滿生帶去。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經這一番弄,已此十去八九。只靠着女婿選官之後,再圖興旺,所以毫不吝惜。滿生將行之夕,文姬對他道:“我與你恩情非淺。前日應舉之時,已曾經過一番離別,恰是心裏指望好日,雖然牽奈,不甚傷情。今番得第已過,只要去選地方,眼見得只有好處來了,不知爲甚麼心中只覺悽慘,不捨得你別去,莫非有甚不祥?”滿生道:“我到京即選,甲榜科名必爲美官。一有地方,便着人從來迎你與丈人同到任所,安享榮華。此是真得定的日子,別不多時的,有甚麼不祥之處?切勿掛慮!”文姬道:“我也曉得是這般的,只不知爲何有些異樣,不由人眼淚要落下來,更不知甚緣故。”滿生道:“這番熱鬧了多時,今我去了,頓覺冷靜,所以如此。”文姬道:“這個也是。”
兩人絮聒了一夜,無非是些恩情濃厚,到底不忘的話。次日天明,整頓衣裝,別了大郎父女,帶了僕人,往往東京選官去了。這裏大郎與文姬父女兩個,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併疊,只等京中差人來接,同去赴任,懸懸指望不題。
且說滿生到京,得授臨海縣尉。正要收拾起身,轉到鳳翔接了丈人妻子一同到任,揀了日子,將次起行。只見門外一個人大踏步走將進來,口裏叫道:“兄弟,我那裏不尋得你到,你元來到此!”滿生抬頭看時,卻是淮南族中一個哥哥,滿生連忙接待。那哥哥道:“兄弟幾年遠遊,家中絕無消耗,舉族疑猜,不知兄弟卻在那裏,到京一舉成名,實爲莫大之喜。家中叔叔樞密相公見了金榜,即便打發差人到京來相接,四處尋訪不着,不知兄弟又到那裏去了。而今選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去。恁哥哥在此做些小前程,幹辦已滿,收拾回去,已顧下船在汴河,行李鄉下船了。各處挨問,得見兄弟,你打迭已完,只須同你哥哥回去,見見親族,然後到任便了。”滿生心中一肚皮要到鳳翔,那裏曾有歸家去的念頭?見哥哥說來意思不對,卻又不好直對他說,只含糊回道:“小弟還有些別件事幹,且未要到家裏。”那哥哥道:“卻又作怪!看你的裝裹多停當了,只要走路的,不到家裏卻又到那裏?”滿生道:“小弟流落時節,曾受了一個人的大恩,而今還要向西路去謝他。”那哥哥道:“你雖然得第,還是空囊。謝人先要禮物爲先,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處。況且此去到任所,一路過東,少不得到家邊過,是順路卻不定,反走過西去怎的?”
滿生此時只該把實話對他講,說個不得已的緣故,他也不好阻當得。爭奈滿生有些不老氣,恰象還要把這件事瞞人的一般,並不明說,但只東支西吾,憑那哥哥說得天花亂墜,只是不肯回去。那哥哥大怒起來,罵道:“這樣輕薄無知的人!書生得了科名,難道不該歸來會一會宗族鄰里?這也罷,父母墳墓邊,也不該去拜見一拜見的?我和你各處去問一問,世間有此事否?”滿生見他發出話來,又說得正氣了,一時也沒得回他,通紅了臉,不敢開口。那哥哥見他不說了,叫些隨來的家人,把他的要緊箱籠,不由他分說,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滿生沒奈何,心裏想道:“我久不歸家了,況我落魄出來,今衣錦還鄉,也是好事。便到了家裏,再去鳳翔,不過遲到些日子,也不爲礙。”對那哥哥道:“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家去走走來。”只因這一去,有分交:綠袍年少,別牽繫足之繩;青鬢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滿生同那哥哥回到家裏,果然這番宗族鄰里比前不同,盡多是呵脬捧屁的。滿生心裏也覺快活,隨去見那親叔叔滿貴。那叔叔是樞密副院,致仕家居。既是顯官,又是一族之長,見了侄兒,曉得是新第回來,十分歡喜道:“你一向出外不歸,只道是流落他鄉,豈知卻能掙扎得第做官回來!誠然是與宗族爭氣的。”滿生滿口遜謝。滿樞密又道:“卻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你父母早亡,壯年未娶。今已成名,嗣續之事最爲緊要。前日我見你登科錄上有名,便巴爲你留心此事。宋都朱從簡大夫有一次女,我打聽得才貌雙全。你未來時,我已着人去相求,他已許下了,此極是好姻緣。我知那臨海的官尚未離任,你到彼之期還可從容。且完此親事,夫妻一同赴任,豈不爲妙?”滿生見說,心下喫驚,半晌作聲不得。滿生若是個有主意的,此時便該把鳳翔流落,得遇焦氏之事,是長是短,備細對叔父說一遍道“成親已久,負他不得,須辭了朱家之婚,一刀兩斷”,說得決絕,叔父未必不依允。爭奈滿生諱言的是前日孟浪出遊光景,恰象鳳翔的事是私下做的,不肯當場說明,但只口裏唧噥。樞密道:“你心下不快,敢慮着事體不周備麼?一應聘定禮物,前日我多已出過。目下成親所費,總在我家支持,你只打點做新郎便了。”滿生道:“多謝叔叔盛情,容侄兒心下再計較一計較。”樞密正色道:“事已定矣,有何計較?”
滿生見他詞色嚴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到了家裏,悶悶了一回,想道:“若是應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恩情?欲待辭絕了他的,不但叔父這一段好情不好辜負,只那尊嚴性子也不好衝撞他。況且姻緣又好,又不要我費一些財物周折,也不該挫過!做官的,人娶了兩房,原不爲多。欲待兩頭絆着,文姬是先娶的,須讓他做大;這邊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做小,卻又兩難。”心裏真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反添了許多不快活。躊躇了幾日,委決不下。到底滿生是輕薄性子,見說朱家是宦室之女,好個模樣,又不費己財,先自動了十二分火。只有文姬父女這一點念頭,還有些良心不能盡絕。肚裏展轉了幾番,卻就變起卦來。大凡人只有初起這一念,是有天理的,依着行去,好事盡多。若是多轉了兩個念頭,便有許多好貪詐僞,沒天理的心來了。滿生只爲親事擺脫不開,過了兩日,便把一條肚腸換了轉來,自想道:“文姬與我起初只是兩個偷情,真得個外遇罷了,後來雖然做了親,尤不是明婚正配。況且我既爲官,做我配的須是名門大族,焦家不過市井之人,門戶低微,豈堪受朝廷封誥作終身伉儷哉?我且成了這邊朱家的親,日後他來通消息時,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倘若必不肯去,事到其間,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頭做小了。”
真計已定,就去回覆樞密。摳密揀個黃道吉日,行禮到朱大夫家,娶了過來。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個新科。愈加要齊整,妝音豐厚,百物具備。那朱氏女生長宦門,模樣又是著名出色的,真是德、容、言、功,無不俱足。滿生快活非常,把那鳳翔的事丟在東洋大海去了。正是:
花神脈脈殿春殘,爭賞慈恩紫牡丹。
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滿生與朱氏門當戶對,年貌相當,你敬我愛,如膠似漆。滿生心裏反悔着鳳翔多了焦家這件事,卻也有時念及,心上有些遣不開。因在朱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贈衣服,香囊拿出來,忍着性子,一把火燒了,意思要自此絕了念頭。朱氏問其緣故,滿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說些始未,道:“這是我未遇時節的事,而今既然與你成親,總不必提及了。”朱氏是個賢慧女子,到說道:“既然未遇時節相處一番,而今富貴了,也不該便絕了他。我不比那世間妒忌婦人,倘或有便,接他來同住過日,未爲不可。”怎當得滿生負了盟誓,難見他面,生怕他尋將來,不好收場,那裏還敢想接他到家裏?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斷絕了,回言道:“多謝夫人好意。他是小人家兒女,我這裏沒消息到他,他自然嫁人去了,不必多事。”自此再不提起。
初時滿生心中懷着鬼胎,還慮他有時到來,喜得那邊也絕無音耗,俗語云:“孝重千斤,日減一斤。”滿生日遠一日,竟自忘懷了。自當日與朱氏同赴臨海任所,後來作尉任滿,一連做了四五任美官,連朱氏封贈過了兩番。
不覺過了十來年,累官至鴻臚少卿,出知齊州。那齊州廳舍甚寬,閤家人口住着像意。到任三日,裏頭收拾已完,內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後堂來看一看。少卿分付衙門人役盡皆出去,屏除了閒人,同了朱氏,帶領着幾個小廝,丫鬟,家人媳婦,共十來個人,一起到後堂散步,各自東西閒走看耍。少卿偶然走到後堂有邊天井中,見有一小門,少卿推開來看,裏頭一個穿青的丫鬟,見了少卿,飛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趕上去看時,那丫鬟早已走入一個破簾內去了。少唧走到簾邊,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女人來,少卿仔細一看,正是鳳翔焦文姬。少卿虛心病,元有些怕見他的,亦且出於不意,不覺驚惶失措。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道:“冤家,你一別十年,向來許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頓然忘了,真是忍人!”少卿一時心慌,不及問他從何而來,且自辨說道:“我非忘卿,只因歸到家中,叔父先已別聘,強我成婚,我力辭不得,所以蹉跎到今,不得來你那裏。”文姬道:“你家中之事,我已盡知,不必提起。吾今父親已死,田產俱無,剛剩得我與青箱兩人,別無倚靠。沒奈何了,所以千里相投。前日方得到此,門上人又不肯放我進來。求懇再三,今日才許我略在別院空房之內,駐足一駐足,幸而相見。今一身孤單,茫無棲泊,你既有佳偶,我情願做你側室,奉事你與夫人,完我餘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計較短長,付之一嘆罷了!”說一句,哭一句。說罷,又倒在少卿懷裏,發聲大慟。連青箱也走出來見了,哭做一堆。
少卿見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淚也落下來,又恐怕外邊有人知覺,連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還你好處。且喜夫人賢慧,你既肯認做一分小,就不難處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與夫人說去。”少卿此時也是身不由己的走來對朱氏道:“昔年所言鳳翔焦氏之女,間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親死了,帶個丫鬟直尋到這裏。今若不收留,他沒個着落,叫他沒處去了,卻怎麼好?”朱氏道:“我當初原說接了他來家,你自不肯,直誤他到此地位,還好不留得他?快請來與我相見。”少卿道:“我說道夫人賢慧。”就走到西邊去,把朱氏的說話說與文姬。文姬回頭對青箱道:“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安身之處了。”兩人隨了少卿,步到後堂,見了朱氏,相敘禮畢。文姬道:“多家夫人不棄,情願與夫人鋪牀疊被。”朱氏道:“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處便了。”就相邀了一同進入衙中。朱氏着人替他收拾起一間好臥房,就着青箱與他同住,隨房伏侍。文姬低頭伏氣,且是小心。朱氏見他如此,甚加憐愛,且是過的和睦。
住在衙中幾日了,少卿終是有些羞慚不過意,縮縮朒朒,未敢到他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廂去喫了酒歸來,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燈火微明,不覺心中念舊起來。醉後卻膽壯了,踉踉蹌蹌,竟來到文姬面前。文姬與青箱慌忙接着,喜喜歡歡簇擁他去睡了。這邊朱氏聞知,笑道:“來這幾時,也該到他房裏去了。”當夜朱氏收拾了自睡。到第二日,日色高了,閤家鄉起了身,只有少卿未起。閤家人指指點點,笑的話的,道是“十年不相見了,不知怎地舞弄,這時節還自睡哩!青箱丫頭在旁邊聽得不耐煩,想也倦了,連他也不起來。”有老成的道:“十年的說話,講也講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衆人議論了一日,只不見動靜。朱氏梳洗已過,也有些不愜意道:“這時節也該起身了,難道忘了外邊坐堂?”同了一個丫鬟走到文姬房前聽一聽,不聽得裏面一些聲晌,推推門看,又是裏面關着的。家人每道:“日日此時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遲得不象樣,我每不妨催一催。”一個就去敲那房門,初時低聲,逐漸聲高,直到得亂敲亂叫,莫想裏頭答應一聲。盡來對朱氏道:“有些奇怪了,等他開出來不得。夫人做主,我們掘開一壁,進去看看。停會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擔待。”朱氏道:“這個在我,不妨。”衆人盡皆動手,須臾之間,已掇開了一垛壁。衆人走進裏面一看,開了口合不擾來。正是:
宣子慢傳無鬼論,良宵自昔有冤償。
若還死者全無覺,落得生人不善良。
衆人走進去看時,只見滿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口鼻皆流鮮血。近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氣絕多時了。房內並無一人,那裏有什麼焦氏?連青箱也不見了,剛留得些被臥在那裏。衆人忙請夫人進。朱氏一見,驚得目睜口呆,大哭起來。哭罷道:“不信有這樣的異事!難道他兩個人擺佈死了相公,連夜走了?”衆人道:“衙門封鎖,插翅也飛不出去;況且房裏兀自關門閉戶的,打從那裏走得出來?”朱氏道:“這等,難道青天白日相處這幾時,這兩個卻是鬼不成?”似信不信。一面傳出去,說少卿夜來暴死,着地方停當後事。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來步進臥房,正要上牀睡去,只見文姬打從牀背後走將出來,對朱氏道:“夫人體要煩惱!滿生當時受我家厚恩,後來負心,一去不來,吾舉家懸望,受盡苦楚,抱恨而死。我父見我死無聊,老人家悲哀過甚,與青箱丫頭相繼淪亡。今在冥府訴準,許自來索命,十年之怨,方得申報,我而今與他冥府對證去。家夫人相待好意,不敢相侵,轉來告別。”朱氏正要問個備細,一陣冷風遍體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才曉得文姬、青箱兩個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陰府對理。朱氏前日原知文姬這事,也道少卿沒理的,今日死了無可怨悵,只得護喪南還。單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滿生之遺孽也。世人看了如此榜樣,難道男子又該負得女子的?
癡心女子負心漢,誰道陰中有判斷?
雖然自古皆有死,這回死得不好看。
卷十二 硬勘案大儒爭閒氣 甘受刑俠女著芳名
詩云: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專會認錯。
任是大聖大賢,也要當着不着。
看官聽說:從來說的書不過談些風月,述些異聞,圖個好聽。最有益的,論些世情,說些因果,等聽了的觸着心裏,把平日邪路念頭化將轉來。這個就是說書的一片道學心腸,卻從不曾講着道學。而今爲甚麼說個不可有成心?只爲人心最靈,專是那空虛的纔有公道。一點成心入在肚裏,把好歹多錯認了,就是聖賢也要偏執起來,自以爲是,卻不知事體竟不是這樣的了。道學的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讀書的人那一個不尊奉他,豈不是個大賢?只爲成心上邊,也曾錯斷了事,當日在福建崇安縣知縣事,有一小民告一狀道:“有祖先墳塋,縣中大姓奪佔做了自己的墳墓,公然安葬了。”晦翁精於風水,況且福建又極重此事,豪門富戶見有好風水吉地,專要佔奪了小民的,以致興訟,這樣事日日有的。晦翁準了他狀,提那大姓到官。大姓說:“是自家做的墳墓,與別人毫不相干的,怎麼說起佔奪來?”小民道:“原是我家祖上的墓,是他富豪倚勢佔了。”兩家爭個不歇。叫中證問時,各人爲着一邊,也沒個的據。晦翁道:“此皆口說無憑,待我親去踏看明白。”
當下帶了一干人犯及隨從人等,親到墳頭。看見山明水秀,鳳舞龍飛,果然是一個好去處。晦翁心裏道:“如此吉地,怪道有人爭奪。”心裏先有些疑心,必是小民先世葬着,大姓看得好,起心要他的了。大姓先稟道:“這是小人家裏新造的墳,泥土工程,一應皆是新的,如何說是他家舊墳?相公龍目一看,便了然明白。”小民道:“上面新工程是他家的,底下須有老土。這原是家裏的,他奪了才裝新起來。”晦翁叫取鋤頭鐵鍬,在墳前挖開來看。挖到松泥將盡之處,鐺的一聲響,把個挖泥的人振得手疼。撥開浮泥看去,乃是一塊青石頭,上面依稀有字,晦翁叫取起來看。從人拂去泥沙,將水洗淨,字文見將出來,卻是“某氏之墓”四個大字;旁邊刻着細行,多是小民家裏祖先名字。大姓喫驚道:“這東西那裏來的?”晦翁喝道:“分明是他家舊墳,你倚強奪了他的!石刻見在,有何可說?”小民只是叩頭道:“青天在上,小人再不必多口了。”晦翁道是見得已真,起身竟回縣中,把墳斷歸小民,把大姓問了個強佔田土之罪。小民口口“青天”,拜謝而去。
晦翁斷了此事,自家道:“此等鋤強扶弱的事,不是我,誰人肯做?”深爲得意,豈知反落了奸民之計!元來小民詭詐,曉得晦翁有此執性,專怪富豪大戶欺侮百姓,此本是一片好心,卻被他們看破的拿定了。因貪大姓所做墳地風水好,造下一計,把青石刻成字,偷埋在他墓前了多時,忽然告此一狀。大姓睡夢之中,說是自家新做的墳,一看就明白的。誰知地下先做成此等圈套,當官發將出來。晦翁見此明驗,豈得不信?況且從來只有大家佔小人的,那曾見有小人謀大家的?所以執法而斷。那大姓委實受冤,心裏不伏,到上邊監司處再告將下來,仍發崇安縣問理。晦翁越加喧惱,道是大姓刁悍抗拒。一發狠,着地方勒令大姓遷出棺柩,把地給與小民安厝祖先,了完事件。爭奈外邊多曉得是小民欺詐,晦翁錯問了事,公議不平,沸騰喧嚷,也有風聞到晦翁耳朵內。晦翁認是大姓力量大,致得人言如此,慨然嘆息道:“看此世界,直道終不可行!“遂棄官不做,隱居本處武夷山中。
後來有事經過其地,見林木蓊然,記得是前日踏勘斷還小民之地。再行閒步一看,看得風水真好,葬下該大發人家。因尋其旁居民問道:“此是何等人家,有福分葬此吉地?”居民道:“若說這家墳墓,多是欺心得來的。難道有好風水報應他不成?”晦翁道:“怎生樣欺心?”居民把小民當日埋石在墓內,騙了縣官,詐了大姓這塊墳地,葬了祖先的話,是長是短,各細說了一遍。晦翁聽罷,不覺兩頰通紅,悔之無及,道:“我前日認是奉公執法,怎知反被奸徒所騙!”一點恨心自丹田裏直貫到頭頂來。想道:“據着如此風水,該有發跡好處;據着如此用心貪謀來的,又不該有好處到他了。”遂對天祝下四句道:
此地若發,是有地理;
此地不發,是有天理。
祝罷而去。是夜大雨如傾,雷電交作,霹靂一聲,屋瓦皆響。次日看那墳墓,已毀成了潭,連屍棺多不見了。可見有了成心,雖是晦庵大賢,不能無誤。及後來事體明白,才知悔悟,天就顯出報應來,此乃天理不泯之處。人若欺心,就騙過了聖賢,佔過了便宜,葬過了風水,天地原不容的。
而今爲何把這件說這半日?只爲朱晦翁還有一件爲着成心上邊硬斷一事,屈了一個下賤婦人,反致得他名聞天子,四海稱揚,得了個好結果。有詩爲證:
白麪秀才落得爭,紅顏女子落得苦。
寬仁聖主兩分張,反使娼流名萬古。
話說天台營中有一上廳行首,姓嚴名蕊,表字幼芳,乃是個絕色的女子。一應琴棋書畫,歌舞管絃之類,無所不通。善能作詩詞,多自家新造句子,詞人推服。又博曉古今故事。行事最有義氣,待人常是真心。所以人見了的,沒一個不失魂蕩魄在他身上。四方聞其大名,有少年子弟慕他的,不遠千里,直到台州來求一識面。正是:
十年不識君王面,始信蟬娟解誤人。
此時台州太守乃是唐與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風流文彩。宋時法度,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應,只站着歌唱送酒,不許私侍寢席;卻是與他謔浪狎暱,也算不得許多清處。仲友見嚴蕊如此十全可喜,盡有眷顧之意,只爲官箴拘束,不敢胡爲。但是良辰佳節,或賓客席上,必定召他來侑酒。一日,紅白桃花盛開,仲友置酒賞玩,嚴蕊少不得來供應。飲酒中間,仲友曉得他善於詞詠,就將紅白桃花爲題,命賦小詞。嚴蕊應聲成一闕,詞雲: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詞寄《如夢今》。
吟罷,呈上仲友。仲友看畢大喜,賞了他兩匹縑帛。
又一日,時逢七夕,府中開宴。仲友有一個朋友謝元卿,極是豪爽之土,是日也在席上。他一向聞得嚴幼芳之名,今得相見,不勝欣幸。看了他這些行動舉止,談諧歌唱,件件動人,道:“果然名不虛傳!”大觥連飲,興趣愈高。對唐太守道:“久聞此子長於詞賦,可當面一試否?”仲友道:“既有佳客,宜賦新詞。此子頗能,正可請教。”元卿道:“就把七夕爲題,以小生之姓爲韻,求賦一詞。小生當飲滿三大甌。”嚴蕊領命,即口吟一詞道:
碧梧初墜,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到隔年期,怕天上方纔隔夜。——詞寄《鵲橋仙》。
詞已吟成,元卿三甌酒剛喫得兩甌,不覺躍然而起道:“詞既新奇,調又適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輩何幸,得親沾芳澤!”亟取大觥相酬,道:“也要幼芳公飲此甌,略見小生欽慕之意。”嚴蕊接過喫了。太守看見兩人光景,便道:“元卿客邊,可到嚴子家中做一程兒伴去。”元卿大笑,作個揖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但未知幼芳心不如何。”仲友笑道:“嚴子解人,豈不願事佳客?況爲太守做主人,一發該的了。”嚴蕊不敢推辭得。酒散,竟同謝元卿一路到家,是夜遂留同枕蓆之歡。元卿意氣豪爽,見此佳麗聰明女子,十分趁懷,只恐不得他歡心,在太守處凡有所得,盡情送與他家,留連年年,方纔別去,也用掉若干銀兩,心裏還是歉然的,可見嚴蕊真能令人消魂也。表過不題。
且說婺州永康縣有個有名的秀才,姓陳名亮,字同父。賦性慷慨,任俠使氣,一時稱爲豪傑。凡綏紳土大夫有氣節的,無不與之交好。淮帥辛稼軒居鉛山時,同父曾去訪他。將近居旁,遇一小橋,騎的馬不肯定。同父將馬三躍,馬三次退卻。同父大怒,拔出所佩之劍,一劍揮去馬首,馬倒地上。同父面不改容,待步而去。稼軒適在樓上看見,大以爲奇,遂與定交。平日行徑如此,所以唐仲友也與他相好。因到台州來看仲友,仲友資給館穀,留住了他。閒暇之時,往來講論。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惱的是道學先生。同父意見亦同,常說道:“而今的世界只管講那道學。說正心誠意的,多是一班害了風痹病,不知痛癢之人。君父大仇全然不理,方且揚眉袖手,高談性命,不知性命是甚麼東西!”所以與仲友說得來。只一件,同父雖怪道學,卻與朱晦庵相好,晦庵也曾薦過同父來。同父道他是實學有用的,不比世儒遼闊。惟有唐仲友平恃才,極輕薄的是朱晦庵,道他字也不識的。爲此,兩個議論有些左處。
同父客邸興高,思遊妓館。此時嚴蕊之名佈滿一郡,人多曉得是太守相公作興的,異樣興頭,沒有一日閒在家裏。同父是個爽利漢子,那裏有心情伺侯他空閒?聞得有一個趙娟,色藝雖在嚴蕊之下,卻也算得是個上等的行院,台州數一數二的。同父就在他家遊耍,繾倦多時,兩情歡愛。同父揮金如土,毫無吝澀。妓家見他如此,百倍趨承。趙娟就有嫁他之意,同父也有心要娶趙娟,兩個商量了幾番,彼此樂意。只是是個官身,必須落籍,方可從良嫁人。同父道:“落籍是府間所主,只須與唐仲友一說,易如反掌。”趙娟道:“若得如此最好。“陳同父特爲此來府裏見唐太守,把此意備細說了。唐仲友取笑道:“同父是當今第一流人物,在此不交嚴蕊而交趙娟,何也?”同父道:“吾輩情之所鍾,便是最勝,那見還有出其右者?況嚴蕊乃守公所屬意,即使與交,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仲友也笑將起來道:“非是屬意,果然嚴蕊若去,此邦便覺無人,自然使不得!若趙娟要脫籍,無不依命。但不知他相從仁兄之意已決否?”同父道:“察其詞意,似出至誠。還要守公贊襄,作個月老。”仲友道:“相從之事,出於本人情願,非小弟所可贊襄,小弟只管與他脫籍便了。”同父別去,就把這話回覆了趙娟,大家歡喜。
次日,府中有宴,就喚將趙娟來承應。飲酒之間,唐太守問趙娟道:“昨日陳官人替你來說,要脫籍從良,果有此事否?”趙娟叩頭道:“賤妾風塵已厭,若得脫離,天地之恩!”太守道:“脫籍不難。脫籍去,就從陳官人否?”趙娟道:“陳官人名流貴客,只怕他嫌棄微賤,未肯相收。今若果有心於妾,妾焉敢自外?一脫籍就從他去了。”太守心裏想道:“這妮子不知高低,輕意應承,豈知同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況且手段揮霍,家中空虛,怎能了得這妮子終身?”也是一時間爲趙娟的好意,冷笑道:“你果要從了陳官人到他家去,須是會忍得飢,受得凍才使得。”趙娟一時變色,想道:“我見他如此撤漫使錢,道他家中必然富饒,故有嫁他之意;若依太守的說話,必是個窮漢子,豈能了我終身之事?”好些不快活起來。唐太守一時取笑之言,只道他不以爲意。豈知姊妹行中心路最多,一句關心,陡然疑變。唐太守雖然與了他脫籍文書,出去見了陳同父,並不提起嫁他的說話了。連相待之意,比平日也冷淡了許多。同父心裏怪道:“難道娼家薄情得這樣滲瀨,哄我與他脫了籍,他就不作準了?”再把前言問趙娟。趙娟回道:“太守相公說來,到你家要忍凍餓。這着甚麼來由?“同父聞得此言,勃然大怒道:“小唐這樣憊賴!只許你喜歡嚴蕊罷了,也須有我的說話處。”他是個直性尚氣的人,也就不戀了趙家,也不去別唐太守,一徑到朱晦庵處來。
此時朱晦庵提舉浙東常平倉,正在婺州。同父進去,相見已畢,問說是台州來,晦庵道:“小唐在臺州如何?”同父道:“他只曉得有個嚴蕊,有甚別勾當?”晦庵道:“曾道及下官否?”同父道:“小唐說公尚不識字,如何做得監司?”晦庵聞之,默然了半日。蓋是晦庵早年登朝,茫茫仕宦之中,著書立言,流佈天下,自己還有些不謙意處。見唐仲友少年高才,心裏常疑他要來輕薄的。聞得他說己不識字,豈不愧怒!佛然道:“他是我屬宦,敢如此無禮!”然背後之言未卜真僞,遂行一張牌下去,說:“台州刑政有在,重要巡歷。”星夜到台州市。
晦庵是有心尋不是的,來得急促。唐仲友出於不意,一時迎接不及,來得遲了些。晦庵信道是同父之言不差,果然如此輕薄,不把我放在心上!這點惱怒再消不得了。當日下馬,就追取了唐太守印信,交付與郡丞,說:“知府不職,聽參。”連嚴蕊也拿來收了監,要問他與太守通姦情狀。晦庵道是仲友風流,必然有染;況且婦女柔脆,喫不得刑拷,不論有無,自然招承,便好參奏他罪名了。誰知嚴蕊苗釘般的身軀,卻是鐵石般的性子。隨你朝打暮罵,千棰百拷,只說:“循分供唱,吟詩侑酒是有的,曾無一毫他事。”受盡了苦楚,監禁了月餘,到底只是這樣話。晦庵也沒奈他何,只得糊塗做了“不合蠱惑上官”,狠毒將他痛杖了一頓,發去紹興,另加勘問。一面先具本參奏,大略道:唐某不伏講學,罔知聖賢道理,卻詆臣爲不識字;居官不存政體,褻暱娼流。鞠得姦情,再行復奏,取進止。等因。
唐仲友有個同鄉友人王淮,正在中書省當國。也具一私揭,辨晦庵所奏,要他達知聖聽。大略道:朱某不遵法制,一方再按,突然而來。因失迎侯,酷逼娼流,妄污職官。公道難泯,力不能使賤婦誣服。尚辱瀆奏,明見欺妄。等因。
孝宗皇帝看見晦庵所奏,正拿出來與宰相王淮平章,王淮也出仲友私揭與孝宗看。孝宗見了,問道:“二人是非,卿意如何?”王淮奏道:“據臣看看,此乃秀才爭閒氣耳。一個道譏了他不識字,一個道不迎侯得他。此是真情。其餘言語多是增添的,可有一些的正事麼?多不要聽他就是。”孝宗道:“卿說得是。卻是上下司不和,地方不便,可兩下平調了他每便了。”王淮奏謝道:“陛下聖見極當,臣當分付所部奉行。”
這番京中虧得王丞相幫襯,孝宗有主意,唐仲友官爵安然無事。只可憐這邊嚴蕊喫過了許多苦楚,還不算帳,出本之後,另要紹興去聽問。紹興太守也是一個講學的,嚴蕊解到時,見他模樣標緻,太守便道:“從來有色者,必然無德。”就用嚴刑拷他,討拶來拶指。嚴蕊十指纖細,掌背嫩白。太守道:“若是親操井臼的手,決不是這樣,所以可惡!”又要將夾棍夾他。當案孔目稟道:“嚴蕊雙足甚小,恐經挫折不起。”太守道:“你道他足小麼?此皆人力嬌揉,非天性之自然也。”着實被他騰倒了一番,要他招與唐仲友通姦的事。嚴蕊照前不招,只得且把來監了,以待再問。
嚴蕊到了監中,獄官着實可憐他,分付獄中牢卒,不許難爲,好言問道:“上司加你刑罰,不過要你招認,你何不早招認了?這罪是有分限的。女人家犯淫,極重不過是杖罪,況且已經杖斷過了,罪無重科。何苦舍着身子,熬這等苦楚?”嚴蕊道:“身爲賤伎,縱是與太守爲好,料然不到得死罪,招認了,有何大害?但天下事,真則是真,假則是假,豈可自惜微軀,信口妄言,以污土大夫!今日寧可置我死地,要我誣人,斷然不成的!”獄官見他詞色凜然,十分起敬,盡把其言真知太守。太守道:“既如此,只依上邊原斷施行罷。可惡這妮子倔強,雖然上邊發落已過,這裏原要決斷。”又把嚴蕊帶出監來,再加痛杖,這也是奉承晦庵的意思。疊成文書,正要回復提舉司,看他口氣,別行定奪,卻得晦庵改調消息,方纔放了嚴蕊出監。嚴蕊恁地悔氣,官人每自爭閒氣,做他不着,兩處監裏無端的監了兩個月,強坐得他一個不應罪名,到受了兩番科斷;其餘逼招拷打,又是分外的受用。正是:
規回方竹杖,漆卻斷紋琴。
好物不動念,方成道學心。
嚴蕊喫了無限的磨折,放得出來,氣息奄奄,幾番欲死,將息杖瘡。幾時見不得客,卻是門前車馬,比前更盛。只因死不肯招唐仲友一事,四方之人重他義氣。那些少年尚氣節的朋友,一發道是堪比古來義俠之倫,一向認得的要來問他安,不曾認得的要來識他面。所以挨擠不開。一班風月場中人自然與道學不對,但是來看嚴蕊的,沒一個不罵朱晦庵兩句。
晦庵此番竟不曾奈何得唐仲友,落得動了好些脣舌,外邊人言喧沸,嚴蕊聲價騰湧,直傳到孝宗耳朵內。孝宗道:“早是前日兩平處了。若聽了一偏之詞,貶滴了唐與正,卻不屈了這有義氣的女子沒申訴處?”
陳同父知道了,也悔道:“我只嚮晦庵說得他兩句話,不道認真的大弄起來。今唐仲友只疑是我害他,無可辨處。”因致書與晦庵道:亮平生不曾會說人是非,唐與正乃見疑相譖,真足當田光之死矣。然困窮之中,又自惜此潑命。一笑。看來陳同父只爲唐仲友破了他趙娟之事,一時心中憤氣,故把仲友平日說話對晦庵講了出來。原不料晦庵狠毒,就要擺佈仲友起來。至於連累嚴蕊,受此苦拷,皆非同父之意也。這也是晦庵成心不化,偏執之過,以後改調去了。
交代的是嶽商卿,名霖。到任之時,妓女拜賀。商卿問:“那個是嚴蕊?”嚴蕊上前答應。商卿抬眼一看,見他舉止異人,在一班妓女之中,卻像雞羣內野鶴獨立,卻是容顏憔悴。商卿曉得前事,他受過折挫,甚覺可憐。因對他道:“聞你長於詞翰,你把自家心事,做成一詞訴我,我自有主意。”嚴蕊領命,略不構思,應聲口占《卜算子》道: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商卿聽罷,大加稱賞道:“你從良之意決矣。此是好事,我當爲你做主。”立刻取伎籍來,與他除了名字,判與從良。
嚴蕊叩頭謝了,出得門去。有人得知此說的,千斤市聘,爭來求討,嚴蕊多不從他。有一宗室近屬於弟,喪了正配,悲哀過切,百事俱唐。賓客們恐其傷性,拉他到伎館散心。說着別處多不肯去,直等說到嚴蕊家裏,才肯同來。嚴蕊見此人滿面戚容,問知爲苦喪耦之故,曉得是個有情之人,關在心裏。那宗室也慕嚴蕊大名,飲酒中間,彼此喜樂,因而留住。傾心來往多時,畢竟納了嚴蕊爲妾。嚴蕊也一意隨他,遂成了終身結果。雖然不到得夫人,縣君,卻是宗室自取嚴蕊之後,深爲得意,竟不續婚。一根一蒂,立了婦名,享用到底,也是嚴蕊立心正直之報也。後人評論這個嚴蕊,乃是真正講得道學的。有七言古風一篇,單說他的好處:
天佔有女真奇絕,揮毫能賦謝庭雪。
搽粉虞侯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燭滅。
忽爾監司飛檄至,桁楊橫掠頭搶地。
章臺不犯士師條,肺石會疏刺史事。賤質何妨輕一死,豈承浪語污君子?
罪不重科兩得答,獄吏之威止是耳。
君侯能講毋自欺,乃遣女子誣人爲!
雖在縲紲非其罪,尼父之語胡忘之?
君不見,
貫高當時白趙王,身無完膚猶自強?
今日蛾眉亦能爾,千載同聞俠骨香!
含顰帶笑出狴犴,寄聲閤眼閉眉漢。
山花滿鬥歸夫來,於潢自有梁鴻案。
卷十三 鹿胎庵客人作寺主 判溪裏舊鬼借新屍
詩曰:
昔日眉山翁,無事強說鬼。
何取誕怪言,陰陽等一理。
惟令死可生,不教生愧死。
晉人頗通玄,我怪阮宣子。
晉時有個阮修,表字宣子。他一生不信有鬼,特做一篇《無鬼論》。他說道:“今人見鬼者,多說他着活時節衣服。這等說起來,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了。”一日,有個書生來拜,他極論鬼神之事。一個說無,一個說有,兩下辯論多時,宣子口才便捷,書生看看說不過了,立起身來道:“君家不信,難以置辨,隻眼前有一件大證見,身即是鬼,豈可說無取。”言畢,忽然不見。宣子驚得木呆,嘿然而慚,這也是他見不到處。從來聖賢多說人死爲鬼,豈有沒有的道理?不止是有,還有許多放生前心事不下,出來顯靈的。所以古人說:“當令死者復生,生者可以不愧,方是忠臣義土。”而今世上的人,可以見得死者的能有幾個?只爲欺死鬼無知,若是見了顯靈的,可也害怕哩!
宋時福州黃閭人劉監稅的兒子四九秀才,取鄭司業明仲的女兒爲妻,後來死了,三個月,將去葬於鄭家先隴之旁。既掩壙,劉秀才邀請送葬來的親朋在墳庵飲酒。忽然一個大蝶飛來,可有三寸鄉長,在劉秀才左右盤旋飛舞,趕逐不去。劉秀才道是怪異,戲言道:“莫非我妻之靈乎?倘陰間有知,當集我掌上。”剛說得罷,那蝶應聲而下,竟飛在劉秀才右手內。將有一刻光景,然後飛去。細看手內已生下一卵,坐客多來觀看,劉秀才恐失掉了,將紙包着,叫房裏一個養娘,交付與他藏。
劉秀才念着鄭氏,嘆息不已,不覺淚下。正在悽惶間,忽見這個養娘走進來,道:“不必悲傷,我自來了!”看着行動舉止,聲音笑貌,宛然與鄭氏一般無二。衆人多道是這養娘風發了。到晚回家,竟走到鄭氏房中,開了箱匣,把冠裳釵釧服飾之類,盡多拿出來,悉照鄭氏平日打扮起來。家人正皆驚駭,他竟走出來,對劉秀才說道:我去得三月,你在家中做的事,那件不是,那件不是,某妾說甚麼話,某僕做甚勾當。——數來,件件不虛。劉秀才曉得是鄭氏附身,把這養娘信做是鄭氏,與他說話,全然無異。也只道附幾時要去的,不想自此聲音不改了,到夜深竟登鄭氏之牀,拉了劉秀才同睡。雲雨歡愛,竟與鄭氏生時一般。明日早起來,區處家事,簡較莊租簿書,分毫不爽。親眷家聞知,多來看他,他與人寒溫款待,一如平日。人多叫他鬼小娘。養娘的父親就是劉家莊僕,見說此事,急來看看女兒。女兒見了,不認是父親,叫他的名字罵道:“你去年還欠谷若干斛,何爲不還?”叫當直的掌住了要打,討饒才住。
如此者五年,直到後來劉秀才死了,養娘大叫一聲,驀然倒地,醒來仍舊如常。問他五年間事,分毫不知。看了身上衣服,不勝慚愧,急脫卸了,原做養娘本等去。可見世間鬼附生人的事極多,然只不過一時間事,沒有幾年價竟做了生人與人相處的。也是他陰中撇劉秀才不下,又要照管家事,故此現出這般奇異來。怎說得個沒鬼?這個是借生人的了,還有個借死人的。說來時:
直叫小膽驚欲死,任是英雄也汗流。
只爲滿腔冤抑聲,一宵鬼括報心仇。
話說會稽嶸縣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爲何叫得鹿胎山?當時有一個陳惠度,專以射獵營生,到此山中,見一帶胎鹿鹿,在面前走過。惠度腰袋內取出箭來,搭上了一箭射去,叫聲“着”,不偏不側,正中了鹿的頭上。那隻鹿帶了箭,急急跑到林中,跳上兩跳,早把個小鹿生了出來。老鹿既產,便把小鹿身上血舐個乾淨了,然後倒地身死。陳惠度見了,好生不忍,深悔前業,拋弓棄失,投寺爲僧。後來鹿死之後,生出一樣草來,就名“鹿胎草”。這個山原叫得剡山,爲此就改做鹿胎山。
山上有個小庵,人只叫做鹿胎庵。這個庵,苦不甚大。宋淳熙年間,有一僧號竹林,同一行者在裏頭居住。山下村裏,名剡溪裏,就是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的所在。裏中有個張姓的人家,家長新死,將入殯殮,來請庵僧竹林去做入棺功德。是夜裏的事。竹林叫行僮挑了法事經箱,隨着就去。時已日暮,走到半山中,只見前面一個人叫道:“天色晚了,師父下山,到甚處去?”抬頭有時,卻是平日與他相好的,一個秀才,姓直名諒,字公言。兩人相揖已畢,竹林道:“官人從何處來?小僧要山下人家去,怎麼好?”直生道:“小生從縣間到此,見天色已晚,將來投宿庵中,與師父清話。師父不下山去罷。”竹林道:“山下張家主翁入殮,特請去做佛事,事在今夜。多年檀越人家,怎好不去得?只是官人已來到此,又沒有不留在庵中宿歇的。事出兩難,如何是好?”直生道:“我不宿此,別無去處。”竹林道:“只不知官人有膽氣獨住否?”直生道:“我輩大丈夫,氣吞湖海,鬼物所畏,有甚沒膽氣處!你每自去,我竟到用中自宿罷。”竹林道:“如此卻好,只是小僧心上過意不去,明日歸來,罰做一個東道請罪罷。”直生道:“快去,快去,省得爲我少得了襯錢,明日就將襯錢來破除也好。”竹林就在腰間解下鑰匙來付與直生,道:“官人,你可自去開了門歇宿去,肚中飢餓時,廚中有糕餅,竈下有見成米飯,食物多有,隨你權宜喫用,將就過了今夜,明日絕早,小僧就回。託在相知,敢如此大膽,幸勿見責。”直生取笑道:“不要開進門去,撞着了什麼避忌的人在裏頭,你放心不下。”竹林也笑道:“山庵淺陋,料沒有婦女藏得,不妨,不妨。”直生道:“若有在裏頭,正好我受用他一夜。”竹林道:“但憑受用,小僧再不喫醋。”大笑而別,竹林自下山去了。
直生接了鑰匙,一徑踱上山來,端的好夜景:棲鴉爭樹,宿鳥歸林。隱隱鐘聲,知是禪關清梵;紛紛煙色,看他比屋晚炊。徑僻少人行,惟有樵夫肩擔下;山深無客至,並稀稚子侯門迎。微茫幾點疏星,戶前相引,燦爛一鉤新月,木末來邀。室內知音,只是滿堂木偶;庭前好伴,無非對座金剛。若非德重鬼神欽,也要心疑魑魅至。直生走進庵門,竟趨禪室。此時明月如晝,將鑰匙開了房門,在佛前長明燈內點個火起來,點在房中了。到竈下看時,鉢頭內有炊下的飯,將來鍋內熱一熱,又去傾瓶倒罐,尋出些筍乾木耳之類好些物事來。笑道:“只可惜沒處得幾杯酒喫喫。”把飯喫飽了,又去燒些湯,點些茶起來喫了,走入房中。掩上了門,展一展被臥停當,息了燈,倒頭便睡。
一時間睡不去,還在翻覆之際,忽聽得扣門晌。直生自念庵僧此時正未歸來,鄰旁別無人跡,有何人到此?必是山魑木魅,不去理他。那門外扣得轉急,直生本有膽氣,毫無怖畏,大聲道:“汝是何物,敢來作怪!”門外道:“小弟是山下劉念嗣,不是甚麼怪。”直生見說出話來,側耳去聽,果然是劉念嗣聲音,原是他相好的舊朋友,恍忽之中,要起開門。想一想道:“劉念嗣已死過幾時,這分明是鬼了。”不定起來。門夕外道:“你不肯起來放我,我自家會走進來。”說罷,只聽得房門矻矻有聲,一直走進房來。月亮裏邊看去,果然是一個人,踞在禪椅之上,肆然坐下。大呼道:“公言!公言!故人到此,怎不起來相揖?”直生道:“你死了,爲何到此?”鬼道:“與足下往來甚久,我元不曾死,今身子見在,怎麼把死來戲我?”直生道:“我而今想起來,你是某年某月某日死的,我於某日到你家送葬,葬過了纔回家的。你如今卻來這裏作怪,你敢道我怕鬼,故戲我麼?我是鐵漢字,膽氣極壯,隨你甚麼千妖百怪,我決不怕的!”鬼笑道:“不必多言!實對足下說,小弟果然死久了,所以不避幽明,昏夜到此尋足下者,有一腔心事,要訴與足下,求足下出一臂之力。足下許我,方纔敢說。”直生道:“有何心事?快對我說。我念平日相與之情,倘可用力,必然盡心。”
鬼嘆息了一會,方說道:“小弟不幸去世,不上一年,山妻房氏即使改嫁。嫁也罷了,凡我所有箱匣貨財、田屋文券,席捲而去。我止一九歲兒子,家財分毫沒分。又不照管他一些,使他飢寒伶仃,在外邊乞丐度日。”說到此處,豈不傷心!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直生好生不忍,便道:“你今來見我之意,想是要我收拾你令郎麼?”鬼道:“幽冥悠悠,徒見悲傷,沒處告訴,特來見足下。要足下念平生之好,替我當宜一說,申此冤根。追出家財,付與吾子,使此子得以存活。我瞑目九泉之下,當效結草銜壞之報。”直生聽罷,義氣憤憤,便道:“既承相托,此乃我身上事了,明日即當往見縣官,爲兄申理此事。但兄既死無對證,只我口說有何憑據?”鬼道:“我一一說來,足下須記得明白。我有錢若干,粟若干,布帛若干,在我妻身邊,有一細帳在彼減妝匣內,匙鑰緊繫身上。田若干畝,在某鄉。屋若干間,在某裏。具有文契在彼房內紫漆箱中,時常放在牀頂上。又有白銀五百兩,寄在彼親賴某家。聞得往取幾番,彼家不肯認帳,若得官力,也可追出。此皆件件有據。足下肯爲我留心,不怕他少了。只是兒子幼小無能,不是足下幫扶,到底成不得事。”直生一一牢記,恐怕忘了,又叫他說了再說,說了兩三遍,把許多數目款項,俱明明白白了。直生道:“我多已記得,此事在我,不必多言。只是你一向在那裏?今日又何處來?”鬼道:“我死去無罪,不入冥司。各處遊蕩,看見家中如此情態。既不到陰司,沒處合理,陽間官府外,又不是鬼魂可告的,所以含忍至今。今日偶在山下人家赴齋,知足下在此山上,故特地上來表此心事,求懇出力,萬祈留神。”
直生與他言來語去,覺得更深了,心裏動念道:“他是個鬼,我與他說話已久,不要爲鬼氣所侵,被他迷了。趁心裏清時,打發他去罷。”因對他道:“劉兄所託既完,可以去了。我身子已倦,不要妨了我睡覺。”說罷,就不聽見聲晌了,叫兩聲劉兄,劉念嗣!並不答應了。直生想道已去,揭帳看時,月光朦朧,禪椅之上,依然有個人坐着不動。直生道:“可又作怪,鬼既已去,此又何物?”大咳嗽,禪椅之物也依樣咳嗽。直生不理他,假意鼾呼,椅上之物也依樣鼾呼。及至仍前叫劉兄,他卻不答應。直生初時膽大,與劉鬼相問答之時,竟把生人待他一般,毫不爲異,此時精神既已少倦,又不見說話了,卻只如此作影響,心裏就怕將起來。道:“萬一定上牀來,卻不利害?”急急走了下牀,往外便跑。椅上之物,從背後一路趕來。直生走到佛堂中,聽得背後腳步晌,想道:“曾聞得人說,鬼物行步,但會直前,不能曲折。我今環繞而走,必然趕不着。”遂在堂在邊,繞了一轉。那鬼物跟路走不迭了,撲在柱上,就抱住不動。直生見他抱了柱,叫聲慚愧!一道煙望門外溜了,兩三步並作一步,一口氣奔到山腳下。
天色已明,只見山下兩個人,前後走來,正是竹林與行僮。見了直生道:“官人起得這等早!爲甚懲地喘氣?”直生喘息略定,道:“險些嚇死了人!”竹林道:“爲何呢?”直生把夜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道:“你們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豈知我在山上受如此驚怕?今我下了山,正不知此物怎麼樣了。”竹林道:“好教官人得知,我每撞着的事,比你的還希奇哩。”直生道:“難道還百奇似我的?”竹林道:“我們做了大半夜佛事,正要下棺,搖動靈杵,念過真言,拋個頌子,揭開海被一看,正不知死人屍骸在那裏去了,閤家驚慌了,前後找尋,並無影響。送斂的諸親多嚇得走了,孝子無頭可奔,滿堂鼎沸,連我們做佛事的,沒些意智,只得散了回來。你道作怪麼?”直生搖着頭道:“奇!奇!奇!世間人事改常,變怪不一,真個是天翻地覆的事。若不眼見,說着也不信。”竹林道:“官人你而今往那裏去?”直生道:“要尋劉家的兒子,與他說去。”竹林道:“且從容,昨夜不曾相陪得,又喫了這樣驚恐,而今且到小庵裏坐坐,喫些早飯再處。”直生道:“我而今青天白日,便再去尋尋昨夜光景,看是怎的。”
就同了竹林,一行三個一頭說,一頭笑,踱上山來。
一宵兩地作怪,聞說也須驚壞。
禪師不見不聞,未必心無掛礙。
三人同到庵前,一齊抬起頭來。直生道:“元來還在此。”竹林看時,只見一個死人,抱住在堂柱上。行僮大叫一聲,把經箱撲的摜在地上了,連聲喊道:“不好!不好!”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兩人在此,怕怎的?且仔細看看着。”竹林把庵門大開,向亮處一看,叫聲奇怪!把個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直生道:“昨夜與我講了半夜話後來趕我的,正是這個。依他說,只該是劉念嗣的屍首,今卻不認得。”竹林道:“我仔細看他,分明象是張家主翁的模樣。敢就是昨夜失去的,卻如何走在這裏?”直生道:“這等是劉念嗣借附了屍首來與我講話的了。怪道他說到山下人家赴齋來的,可也奇怪得緊!我而今且把他分付我的說話,一一寫了出來,省得過會忘記了些。”竹林道:“你自做你的事。而今這個屍首在此,不穩便,我且知會張家人來認一認看。若從來不是,又作計較。”連忙叫行僮做些早飯,大家喫了,打發他下山張家去報信說:“山上有個死屍,抱有在上,有些象老檀越,特來邀請親人去看。“張家兒子見說,急約親威幾人飛也似到山上來認。鄰里間聞得此說,盡道希奇,不約而同,無數的隨着來看。但見:一會子鬧動了剡溪裏,險些兒踹平了鹿胎庵。
且說張家兒子走到庵中一看,在上的果然是他父親屍首。號天拍地,哭了一場。哭罷,拜道:“父親,何不好好入殮,怎的走到這個所在,如此作怪?便請到家裏去罷!”叫衆人幫了,動手解他下來,怎當得雙手緊抱,牢木可脫。欲用力拆開,又恐怕折壞了些肢體,心中不忍。舞弄了多時,再不得計較。此時山下來看的人越多了,內中有的道:“新屍強魂必不可脫,除非連柱子弄了家去。”張家是有力之家,便依着說話,叫些匠人把幾枝木頭,將屋樑支架起來,截斷半在,然後連在連屍,倒了下來,挺在木板上了,才偷得柱子出來。一面將木板扎縛了繩索,正要打抬他下山去,內中走出一個里正來道:“列位不可造次!聽小人一句說話,此事大奇,關係地方怪異,須得報知知縣相公,眼同驗看方可。”衆人齊住了手,道:“恁地時你自報去。”里正道:“報時須說此屍在本家怎麼樣不見了,幾時走到這庵裏,怎麼樣抱在這柱子上,說得備細,方可對付知縣相公。”張家人道:“我們只知下棺時,揭開被來,不見了屍首。已後卻是唐裏師父來報,才尋得着。這裏的事,我們不知。”竹林道:“小僧也因做佛事,同在張家,不知這裏的事。今早回庵,方纔知道。這用裏自有個秀才官人,晚間在此歇宿,見他屍首來的。”此時直生已寫完了帳,走將出來道:“晚間的事,多在小生肚裏。”里正道:“這等,也要煩官人見一見知縣相公,做個證見。”直生道:“我正要見知縣相公,有話說。”
里正就齊了一班地方人,張家孝子扶從了扛屍的,宜秀才自帶了寫的帳,一擁下山,同到縣裏來,此時看的何止人山人海?嚷滿了縣堂。知縣出堂,問道:“何事喧嚷?”里正同兩處地方一齊跪下,道:“地方怪異,將來告明。”知縣道:“有何怪異?”里正道:“剡溪里民家張某,新死入殮,屍首忽然不見。第二日卻在鹿胎山上庵中,抱住佛堂柱子。見有個直秀才在山中歇宿,見得來時明白。今本家連在取下,將要歸家。小人們見此怪異,關係地方,不敢不報。故連作怪之屍,並一干人等,多送到相公臺前,憑相公發落。”知縣道:“我曾讀過野史,死人能起,喚名屍蹶,也是人世所有之事。今日偶然在此,不足爲異。只是直秀才所見來的光景,是怎麼樣的?“直生道:“大人所言屍蹶固是,但其間還有好些緣故。此屍非能作怪,乃一不平之鬼,藉此屍來託小生求申理的。今見大人,當以備陳。只是此言未可走泄,望大人主張,發落去了這一干人,小生別有下情實告。”
知縣見他說得有些因由,便叫該房與地方取詞立案,打發張家親屬領屍歸殮,各自散去。單留着直生問說備細。直生道:“小生有個舊友劉念嗣,家事盡也溫飽,身死不多時,其妻房氏席捲家資,改嫁後夫,致九歲一子流離道路。昨夜鬼扣山庵,與小生訴苦,各言其妻所掩沒之數及寄頓之家,朗朗明白,要小生出身代告大人臺下,求理此項。小生義氣所激,一力應承,此鬼安心而去。不想他是借張家新屍附了來的,鬼去屍存,小生覺得有異,離了房門走出,那屍就來趕逐小生,遇柱而抱。幸已天明,小生得脫。故地方見此異事,其實乃友人這一點不平之怨氣所致。今小生記其所言,滿錄一紙,大人臺鑒,照此單款爲小生一追,使此子成立。不在此鬼苦苦見託之意,亦是大人申冤理在,救困存孤之大德也。”知縣聽罷,道:“世間有此薄行之婦,官府不知,乃使鬼來求申,有愧民牧矣!今有煩先生做個證明,待下官盡數追取出來。”直生道:“待小生去尋着其子,纔有主腦。”知縣道:“追明瞭家財,然後尋其子來給還,未爲遲也,不可先漏機關。”直生道:“大人主張極當。”知縣叫直生出外邊伺侯,密地僉個小票,竟拿劉念嗣元妻房氏到官。
元來這個房氏,小名恩娘,體態風流,情性淫蕩。初嫁劉家,雖則家道殷厚,爭奈劉生稟賦贏弱,遇敵先敗,盡力奉承,終不愜意。所以得虛怯之病,三年而死。劉家並無翁姑伯叔之親,只憑房氏作主,守孝終七,就有些耐不得,未滿一年,就嫁了本處一個姓幸的,叫做幸德,到比房氏小三五歲,少年美貌,精力強壯,更善抽添之法,房氏才知有人道之樂。只恨丈夫死得遲了幾年,所以一家所有,盡情拿去奉承了晚夫,連兒子多不顧了。兒子有時去看他,他一來怕晚夫嫌忌,二來兒子漸長,這些與晚夫恣意取樂光景,終是礙眼,只是趕了出來。“劉家”二字已怕人提起了。不料青天一個霹靂,縣間竟來拿起劉家元妻房氏來,驚得個不知頭腦,與晚夫商量道:“我身上無事,如何縣間來掌我?他票上有‘劉家’二字,莫非有人唆哄小業種告了狀麼?”及問差人討票看,竟不知原告是那個,卻是沒處躲閃,只得隨着差人到衙門裏來。幸德雖然跟着同去,票上無名,不好見官,只帶得房氏當面。
知縣見了房氏,問道:“你是劉念嗣的元妻麼?”房氏道:“當先在劉家,而今的丈夫,叫做幸德。”知縣道:“誰問你後夫!你只說前夫劉念嗣身死,他的家事怎麼樣了?”房氏道:“原沒什麼大家事,死後兒子小,養小婦人不活,只得改嫁了。”知縣道:“你丈夫託夢於我,說你卷擄傢俬,嫁了後夫。他有許多在你手裏,我一一記得的,你可實招來。”房氏心中不信,賴道:“委實一些沒有。”知縣叫把拶來拶了指,房氏忍着痛還說沒有。知縣道:“我且逐件問你:你丈夫說,有錢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在你家,可有麼?”房氏道:“沒有。”知縣道:“田在某鄉,屋在某裏,可有麼?”房氏道:“沒有。”知縣道:“你丈夫說,錢物細帳,在減妝匣內,匙鑰在你身邊;田房文契在紫漆箱中,放於牀頂上。如此明白的,你還要賴?”房氏起初見說着數目,已自心慌,還勉強只說沒有,今見如此說出海底服來,心中驚駭道:“是丈夫夢中告訴明白了!”便就遮飾不出了,只得叩頭道:“誰想老爺知得如此備細,委實件件真有的。”知縣就喚鬆了拶,登時押去,取了那減妝與紫漆箱來,當堂開看,與直生所寫的無一不對。又問道:“還有白銀五百兩寄在親眷賴某家,可有的麼?”房氏道:“也是有的,只爲賴家欺小婦人是偷寄的東西,已後去取,推三阻四,不肯拿出來還了。”知縣道:“這個我自有處。”當下點一個差役,押了那婦人去尋他劉家兒子同來回話。又分付請直秀寸講來,知縣對直生道:“多被下官問將出來了,與先生所寫一一皆同,可見鬼之有靈矣。今已押此婦尋他兒子去了,先生也去,大家一尋,若見了,同到此間,當面追給家則與他,也完先生一場爲友的事。”直生謝道:“此乃小生分內事,就當出去找尋他來。”直生去了。
知縣叫牢內取出一名盜犯來,密密分付道:“我帶你到一家去,你只說劫來銀兩,多寄在這家裏的。只這等說,我寬你幾夜鎖押,賞你一頓點心。一賊犯道:“這家姓甚麼?”知縣道:“姓賴。”賊犯道:“姓得好!好歹賴他家娘罷了。”知縣立時帶了許多緝捕員役,押鎖了這盜犯,一徑抬到這賴家來。賴家是個民戶,忽然知縣柏公抬進門來,先已慌做一團。只見衆人役簇擁知縣中間坐了,叫賴某過來,賴某戰兢兢的跪倒。知縣道:“你良民不要做,卻窩頓盜贓麼?”賴某道:“小人頗知書禮,極守本分的,怎敢幹此非爲之事?”知縣相着盜犯道:“見有這賊招出姓名,有現銀千兩,寄在你家,怎麼賴得?”賴某正要認看何人如此誣他,那盜犯受過分付,口裏便喊道:“是有許多銀兩藏在他家的。”賴某慌了道:“小人不曾認得這個人的,怎麼誣得小人?”知縣道:“口說無憑,左右動手前後搜着!賴某也自去做眼,不許乘機搶匿物事!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得了口氣,打進房來,只除地皮不翻轉,把箱籠多搬到官面前來。內中一箱沉重,知縣叫打開來看。賴某曉得有銀子在裏頭的,着了急,就喊道:“此是親眷所寄。”知縣道:“也要開看。”打將開來,果然滿箱白物,約有四五百兩。知縣道:“這個明是盜贓了。”盜犯也趁口喊道:“這正是我劫來的東西。”賴某道:“此非小人所有,乃是親眷人家寡婦房氏之物,他起身再醮,權寄在此,豈是盜贓?”知縣道:“信你不得,你寫個口詞到縣驗看!”賴某當下寫了個某人寄頓銀兩數目明白,押了個字,隨着到縣間來。卻好房氏押出來,尋着了兒子,直生也撞見了,一同進縣裏回話。知縣叫賴某過來道:“你方纔說銀兩不是盜贓,是房氏寄的麼?”賴某道:“是。”知縣道:“寄主今在此,可還了他,果然盜情與你無干,趕出去罷。”賴某見了房氏,對口無言,只好直看。用了許多欺心,卻被嫌了出來,又喫了一個虛驚,沒興自去了。
知縣喚過劉家兒子來看了,對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攜,而今帳目文券俱已見在,只須去交點明白,追出銀兩也給與他去,這已後多是先生之事了。”直生道:“大人神明,好欺莫遁。亡友有知,九泉銜感。此子成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見託,既仗大人申理,若小生有始無終,不但人非,難堪鬼責。”知縣道:“先生誠感幽冥,故貴友猶相托。今鬼語無一不真,亡者之員與生者之誼,可畏可敬。豈知此一場鬼怪之事,卻勘出此一案來,真奇聞也!”當下就押房氏與兒子出來,照帳目交收了物事,將文契查了田房,一一踏實僉管了,多是直生與他經理。一個乞丐小廝,遂成富室之子。因是直生不負所托,也全虧得這一夜鬼話。
彼時晚夫幸德見房氏說是前夫託夢與知縣相公,故知得這等明白,心中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違揚一些?後來曉得鬼來活現了一夜,託與直秀才的,一發打了好些寒噤。略略有些頭疼腦熱,就生疑惑,後來破費了些錢鈔,薦度了幾番,方得放心。可見人雖已死之鬼,不可輕負也。有詩爲證:
何緣世上多神鬼?只爲人心有不平。
若使光明如白日,縱然有鬼也無靈。
卷十四 趙縣君喬送黃柑 吳宣教幹償白鏹
詩云:
睹色相悅人之情,箇中原有真緣分。
只因無假不成真,就裏藏機不可問。
少年鹵莽浪貪淫,等閒踹入風流陣。
饅頭不喫惹身羶,也俗傳名扎火囤。
聽說世上男貪女愛,謂之風情。只這兩個字害的人也不淺,送的人也不少。其間又有奸詐之徒,就在這些貪愛上面,想出個奇巧題目來。做自家妻子不着,裝成圈套,引誘良家子弟,詐他一個小富貴,謂之“扎火囤”。若不是識破機關,硬浪的郎君十個着了九個道兒。記得有個京師人靠着老婆喫飯的,其妻塗脂抹粉,慣賣風情,挑逗那富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約會其夫,只做撞着,要殺要剮,直等出財買命,饜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個了。有一個撥皮子弟深知他行徑,佯爲不曉,故意來纏。其妻與了他些甜頭,勾引他上手,正在牀裏作樂,其夫打將進來。別個着了忙的,定是跳下牀來,尋躲避去處。怎知這個人不慌不忙,且把他妻子摟抱得緊緊的,不放一些寬鬆。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嚷亂!等我完了事再講。“其妻子豬也似喊起來,亂顛亂推,只是不下來。其夫進了門,揎起帳子,喊道:“幹得好事!要殺!要殺!”將着刀背放在頸子上,捩了一捩,卻不下手。潑皮道:“不必作腔,要殺就請殺。小子因然不當,也是令正約了來的。死便死做一處,做鬼也風流,終不然獨殺我一個不成?”其夫果然不敢動手,放下刀子,拿起一個大杆杖來,喝道:“權寄顆驢頭在頸上,我且痛打一回。”一下子打來,那撥皮溜撒,急把其妻番過來,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其妻又喊道:“是我,是我!不要錯打了!”潑皮道:“打也不錯,也該受一杖兒。”其夫假勢頭已過,早已發作不出了。撥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子是箇中人,我與你熟商量。你要兩人齊殺,你嫂子是搖錢樹,料不捨得。若拋得到官,只是和好,這番打破機關,你那營生弄不成。不如你舍着嫂子與我往來,我公道使些錢鈔,幫你買煤買米,若要扎火囤,別尋個主兒弄弄,須靠我不着的。”其夫見說出海底眼,無計可奈,沒些收場,只得住了手,倒縮了出去。潑皮起來,從容穿了衣服,對着婦人叫聲“聒噪”,搖搖擺擺竟自去了。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得便宜處失便宜。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嬌嫩出身,誰有此潑皮膽氣,潑皮手段!所以着了道兒。宋時向大理的衙內向士肅,出外拜客,喚兩個院長相隨到軍將橋,遇個婦人,鬢髮蓬鬆,涕泣而來。一個武夫,着青紅絲袍,狀如將官,帶劍牽驢,執着皮鞭,一頭走一頭罵那婦人,或時將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隨後就有健卒十來人,抬着幾槓箱籠,且是沉重,跟着同走。街上人多立駐看他,也有說的,也有笑的。士肅不知緣故,方在疑訝,兩個院長笑道:“這番經紀做着了。”士肅問道:“怎麼解?“院長道:“男女們也試猜,未知端的。衙內要知備細,容打聽的實來回話。”去了一會,院長來了,回說詳細。
元來浙西一個後生官人,到臨安赴銓試,在三橋黃家客店樓上下着。每下樓出入,見小房青帘下有個婦人行走,姿態甚美。撞着了多次,心裏未免欣動。問那送條的小童道:“簾下的是店中何人?”小童攢着眉頭道:“一店中被這婦人累了三年了。”官人驚道:“卻是爲何?”小童道:“前歲一個將官帶者這個婦人,說是他妻子,要住個潔淨房子。住了十來日,就要到那裏近府去,留這妻子守着房臥行李,說道去半個月就好回來。自這一去,沓無信息。起初婦人自己盤纏,後來用得沒有了,苦央主人家說:‘賒了喫時,只等家主回來算還。’主人辭不得,一日供他兩番,而今多時了,也供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着同寓這些客人,輪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幾時才了得這業債。”官人聽得滿心歡喜,問道:“我要見他一見,使得麼?”小童道:“是好人家妻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見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尋些喫一物事送他,使得麼?“小童道:“這個使得。”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裏,買了一包蒸酥餅,一包果餡餅,在店家討了兩個盒兒裝好了,叫小童送去。說道:“樓上官人聞知娘子不方便,特意送此點心。”婦人受了,千恩萬謝。明日婦人買了一壺酒,妝着四個菜碟,叫小童來答謝,官人也受了。自此一發注意不捨。隔兩日又買些物事相送,婦人也如前買酒來答。官人即燙其酒來喫,筐內取出金盃一隻,滿斟着一杯,叫茶童送下去,道:“樓上官人奉勸大娘子。”婦人不推,喫乾了。茶童覆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說:“官人多致意娘子,出外之人不要喫單杯。”婦人又喫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致意道:“官人多謝娘子不棄,喫了他兩杯酒,官人不好下來自勸,意欲奉邀娘子上樓,親獻一杯如何?”往返兩三次,婦人不肯來,官人只得把些錢來買矚茶童道:“是必要你設法他上來見見。”茶童見了錢,歡喜起來,又去說風說水道:“娘子受了兩杯,也該去回敬一杯。”被他一把拖了上來道:“娘子來了。”官人沒眼得看,婦人道了個萬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個肥喏,親手遞一杯過來,道:“承家娘子見愛,滿飲此杯。”婦人接過手來,一飲而幹,把杯放在桌上。官人看見杯內還有餘瀝,拿過來吮嘬個不歇,婦人看見,嘻的一笑,急急走了下去。官人看見情態可動,厚贈小童,叫他做着牽頭,時常弄他上樓來飲酒。以後便留同坐,漸不推辭,不象前日走避光景了。眉來眼去,彼此動情,勾搭上了手。然只是日裏偷做一二,晚間隔開,不能同宿。
如此兩月餘。婦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見,畢竟免不得起疑。官人何不把房遷了下來?與奴相近,晚間便好相機同宿了。”官人大喜過望,立時把樓上囊橐搬下來,放在婦人間壁一間房裏,推說道:“樓上有風,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間虛閉着房門,竟在婦人房裏同宿。自道是此樂即並頭之蓮,比翼之鳥,無以過也。才得兩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兩人正自促膝而坐,只見外邊店裏一個長大漢子,大踏步踹將進來,大聲道:“娘子那裏?”驚得婦人手腳忙亂,面如土色,慌道:“壞了!壞了!吾夫來了!”那官人急閃了出來,已與大漢打了照面。大漢見個男子在房裏走出,不問好歹,一手揪住婦人頭髮,喊道:“幹得好事!幹得好事!”提起醋鉢大的拳頭只是打。那官人慌了,脫得身子,顧不得甚麼七長八短,急從後門逃了出去。剩了行李囊資,盡被大漢打開房來,席捲而去。適才十來個健卒打着的箱筐,多是那官人房裏的了,他恐怕有人識破,所以還妝着丈夫打罵妻子模樣走路。其實婦人、男子、店主、小童,總是一夥人也。
士肅聽罷道:“那裏這樣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可恨!”後來常對親友們說此目見之事,以爲笑話。雖然如此,這還是到了手的,便紮了東西去,也還得了些甜頭兒。更有那不識氣的小二哥,不曾沾得半點滋昧,也被別人弄了一番手腳,折了偌多本錢,還悔氣哩!正是:
美色他人自有緣,從旁何用苦垂涎?
請君只守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話說宣教郎吳約,字叔惠,道州人,兩任廣右官,自韶州錄曹赴吏部磨勘。宣教家本饒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積奇貨頗多,盡帶在身邊隨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見留滯,時時出遊伎館,衣服鮮麗,動人眼目。客店相對有一小宅院,門首掛着青帘,簾內常有個婦人立着,看街上人做買賣。宣教終日在對門,未免留意體察。時時聽得他嬌聲媚語,在裏頭說話。又有時露出雙足在簾外來,一灣新筍,着實可觀。只不曾見地面貌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過去,揎開簾子一看,再無機會。那簾內或時巧囀鶯喉,唱一兩句詞兒。仔細聽那兩句,卻是“柳絲只解風前舞,誚系惹那人不住”。雖是也間或唱着別的,只是這兩句爲多,想是喜歡此二語,又想是他有甚麼心事。宣教但聽得了,便跌足歎賞道:“是在行得緊,世間無此妙人。想來必定標緻,可惜未能勾一見!”懷揣着個提心吊膽,魂靈多不知飛在那裏去了。
一日正在門前坐地,呆呆的看着對門簾內。忽有個經紀,挑着一籃永嘉黃柑子過門,宣教叫住,問道:“這柑子可要博的?”經紀道:“小人正待要博兩文錢使使,官人作成則個。“宣教接將頭錢過來,往下就撲。那經紀墩在柑子籃邊,一頭拾錢,一頭數數。怎當得宣教一邊撲,一心牽掛着簾內那人在裏頭看見,沒心沒想的拋下去,何止千撲,再撲不成一個渾成來,算一算輸了一萬錢。宣教還是做官人心性,不覺兩臉通紅,哏的一聲道:“壞了我十千錢,一個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欲待再撲,恐怕撲不出來,又要貼錢;欲待住手,輸得多了,又不甘伏。
正在嘆恨間,忽見個青衣童子,捧一個小盒,在街上走進店內來。你道那童子生得如何:短髮齊眉,長衣拂地。滴溜溜一雙俊眼,也會撩人;黑洞洞一個深坑,盡能害客。癡心偏好,反言勝似妖饒;拗性酷貪,還是圖他撇脫。身上一團孩子氣,獨聳孤陽,腰間一道木樨香,合成衆唾。向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說話。”宣教引到僻處,小童出盒道:“趙縣君奉獻官人的。”宣教不知是那裏說起,疑心是錯了,且揭開盒子來看一看,元來正是永嘉黃柑子十數個。宣教道:“你縣君是那個?與我素不相識,爲何忽地送此?”小童用手指着對門道:“我縣君即是街南趙大夫的妻室。適在簾間看見官人撲柑子,折了本錢,不曾嘗得他一個,有些不快活。縣君老大不忍,偶然敦得此數個,故將來送與個官人見意。縣君道:‘可惜止有得這幾個,不能勾多,官人不要見笑。’”宣教道:“多感縣君美意。你家趙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探親去了,兩個月還未回來,正不知幾時到家。”宣教聽得此話,心裏想道:“他有此美情,況且大夫不在,必有可圖,煞是好機會!“連忙走到臥房內,開了筐取出色彩二端來,對小童道:“多謝縣君送柑,客中無可奉答,小小生活二匹,伏祈笑留。”
小童接了走過對門去。須臾,又將這二端來還,上覆道:“縣君多多致息,區區幾個柑子,打甚麼不緊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決不敢受。”宣教道:“若是縣君不收,是羞殺小生了,連小生黃柑也不敢領。你依我這樣說去,縣君必收。”小童領着言語對縣君說去,此番果然不辭了。明日,又見小童拿了幾瓶精緻小菜走過來道:“縣君昨日家惠過重,今見官人在客邊,恐怕店家小菜不中喫,手製此數瓶送來奉用。”宣教見這般知趣着人,必然有心於他了,好不傒倖!想道:“這童子傳來傳去,想必在他身旁講得話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圖成這事,不可怠慢了他。”急叫家人去買些魚肉果品之類,燙了酒來與小童對酌。小童道:“小人是趙家小廝,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是縣君心腹人兒,我怎敢把你等閉廝覷!放心飲酒。”小童告過無禮,喫了幾杯,早已臉紅,道:“喫不得了。若醉了,縣君須要見怪,打發我去罷。”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類,答了來意,付與小童去了。
隔了兩日,小童自家走過來玩耍,宣教又買酒請他。酒間與他說得入港,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話問你,你家縣君多少年紀了?”小童道:“過新年才廿三歲,是我家主人的繼室。”宣教道:“模樣生得如何?”小童搖頭道:“沒正經!早是沒人聽見,怎把這樣說話來問?生得如何,便待怎麼?“宣教道:“總是沒人在此,說話何妨?我既與他送東送西,往來了兩番,也須等我曉得他是長是短的。”小童道:“說着我縣君容貌,真個是世間無比,想是天仙裏頭摘下來的。除了畫圖上仙女,再沒見這樣第二個。”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見他一見?”小童道:“這不難。等我先把簾子上的繫帶解鬆了,你明日只在對門,等他到簾子下來看的時節,我把簾子揎將出來,值得重些,繫帶散了,簾子落了下來,他一時迴避不及,可不就看見了?”宣教道:“我不要這樣見。”小童道:“要怎的見?宣教道:“我要好好到宅子裏拜見一拜見,謝他平日往來之意,方稱我願。”小童道:“這個知他肯不肯?我不好自專得。官人有此意,待我回去真白一聲,好歹討個迴音來複官人。”宣教又將銀一兩送與小童,叮矚道:“是必要討個迴音。”
去了兩日,小童復來說:“縣君聞得要見之意,說道:‘既然官人立意倦切,就相見一面也無妨。只是非親非故,不過因對門在此,禮物往來得兩番,沒個名色,遽然相見,恐怕惹人議論。’是這等說。”宣教道:“也是,也是。怎生得個名色?”想了一想道:“我在廣裏來,帶了許多珠寶在此,最是女人用得着的。我只做當面送物事來與縣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見一面如何?”小童道:“好到好,也要去對縣君說過,許下方可。”小童又去了一會,來回言道:“縣君說:‘使便使得,只是在廳上見一見,就要出去的。’”宣教道:“這個自然,難道我就挨住在宅裏不成?”小童笑道:“休得胡說!快隨我來。”宣教大喜過望。整一整衣冠,隨着小童三腳兩步走過趙家前廳來。
小童進去稟知了,門響處,宣教望見縣君打從裏面從從容容走將出來。但見:衣裳楚楚,佩帶飄飄。大人家舉止端詳,沒有輕狂半點;年紀面龐嬌嫩,並無肥重一分。清風引出來,道不得雲是無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謂容是誨淫之端。犬兒雖已到籬邊,天鵝未必來溝裏。
宣教看見縣君走出來,真個如花似玉,不覺的滿身酥麻起來,急急趨上前去唱個肥喏,口裏謝道:“屢蒙縣君厚意,小子無可答謝,惟有心感而已。”縣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裏取出一包珠玉來,捧在手中道:“聞得縣君要換珠寶,小人隨身帶得有些,特地過來面奉與縣君揀擇。”一頭說,一眼看,只指望他伸手來接。誰知縣君立着不動,呼喚小童接了過來,口裏道:“容看過議價。”只說了這句,便抽身往裏面定了進去。宣教雖然見一見,並不曾說得一句悼俏的說話,心裏猾猾突突,沒些意思走了出來。到下處,想着他模樣行動,嘆口氣道:“不見時猶可,只這一番相見,定害殺了小生也!”以後遇着小童,只央及他設法再到裏頭去見見,無過把珠寶做因頭,前後也曾會過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無他詞。顏色莊嚴,毫不可犯,等閒不曾笑了一笑,說了一句沒正經的話。那宣教沒入腳處,越越的心魂鐐亂,注戀不捨了。
那宣教有個相處的粉頭,叫做丁惜惜,甚是相愛的。只因想着趙縣君,把他去在腦後了,許久不去走動。丁惜惜邀請了兩個幫閒的再三來約宣教,請他到家裏走走。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裏肯去?被兩個幫閒的不由分說,強拉了去。丁惜惜相見,十分溫存,怎當得吳宣教一些不在心上。丁惜惜撒嬌撒癡了一會,免不得擺上東道來。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個歌兒嘲他道:
俏冤家,你當初纏我怎的?到今日又丟我怎的?丟我時頓忘了纏我意。纏我又丟我,丟我去纏誰?似你這般丟人也,少不得也有人來丟了你!
當下吳宣教沒情沒緒,喫了兩杯,一心想着趙縣君生得十分妙處,看了丁惜惜,有好些不象意起來。卻是身既到此,沒及奈何只得勉強同惜惜上牀睡了。雖然少不得幹着一點半點兒事,也是想着那個,借這個出火的。雲雨已過,身體疲倦。正要睡去,只見趙家小童走來道:“縣君特請宣教敘話。”宣教聽了過話,急忙披衣起來,隨着小童就走。小童領了竟進內室,只見趙縣君雪白肌膚,脫得赤條條的眠在牀裏,專等吳宣教來。小童把吳宣教盡力一推,推進牀裏。吳宣教喜不自勝,騰的翻上身去,叫一聲:“好縣君,快活殺我也!”用得力重了,一個失腳,跌進裏牀,喫了一驚醒來,見惜惜睡在身邊,朦朧之中,還認做是趙縣君,仍舊跨上身去。丁惜惜也在睡裏驚醒道:“好饞貨!怎不好好的,做出這個極模樣!”吳宣教直等聽得惜惜聲音,方記起身在丁家牀上,適才是夢裏的事,連自己也失笑起來。丁惜惜再四問,問他:“你心上有何人,以致七顛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閒話支吾,不肯說破。到了次日,別了出門。自此以後,再不到丁家來了。無晝無夜,一心只癡想着趙縣君,思量尋機會挨光。
忽然一日,小童走來道:“一句話對官人說:明日是我家縣君生辰,官人既然與縣君往來,須辦些壽禮去與縣君作賀一作賀,覺得人情面上愈加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虧你來說,你若不說,我怎知道?這個禮節最是要緊,失不得的。“亟將彩帛二端封好,又到街上買些時鮮果品,雞鴨熟食各一盤,酒一樽,配成一副盛札,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說:“明日虔誠拜賀。”小童領家人去了。趙縣君又叫小童來推辭了兩番,然後受了。
明日起來,吳宣教整肅衣冠到趙家來,定要請縣君出來拜壽。趙縣君世不推辭,盛裝出到前廳,比平日更齊整了。吳宣教沒眼得看,足恭下拜。趙縣君慌忙答禮,口說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掛齒?卻要官人費心思此厚禮,受之不當!”宣教道:“客中乏物爲敬,甚愧菲薄。縣君如此致謝,反令小子無顏。”縣君回顧小童道:“留官人喫了壽酒去。”宣教聽得此言,不勝之喜,道:“既留下喫酒,必有光景了。”誰知縣君說罷,竟自進去。宣教此時如熱地上螞蟻,不知是怎的纔是。又想那縣君如設帳的方士,不知葫蘆裏賣甚麼藥出來。呆呆的坐着,一眼望着內裏。須臾之間,兩個走使的男人,抬了一張桌兒,揩抹乾淨。小童從裏面捧出攢盒酒菜來,擺設停當,攝張椅兒請宣教坐。宣教輕輕問小童道:“難道沒個人陪我?“小童也輕輕道:“縣君就來。”宣教且未就坐,還立着徘徊之際,小童指道:“縣君來了。”果然趙縣君出來,雙手纖纖捧着杯盤,來與宣教安席,道了萬福,說道:“拙夫不在,沒個主人做主,誠恐有慢貴客,奴家只得冒恥奉陪。”宣教大喜道:“過家厚情,何以克當?”在小童手中,也討個杯盤來與縣君回敬。安席了,兩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說此一會必有眉來眼去之事,便好把幾句說話掩撥也,希圖成事。誰知縣君意思雖然濃重,容貌卻是端嚴,除了請酒請饌之外,再不輕說一句閒話。宣教也生煞煞的浪開不得閒口,便宜得飽看一回而已。酒行數過,縣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無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則個。”吳宣教心裏恨不得伸出兩臂來,將他一把抱着,卻不好強留得他,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進去。宣教一場掃興,裏邊又傳話出來,叫小童送酒。宣教自覺獨酌無趣,只得分付小童多多上覆縣君,厚擾不當,容日再謝。慢慢地踱過對門下處來。真是一點甜糖抹在鼻頭上,只聞得香,卻舔不着,心裏好生不快。有《銀絞絲》一首爲證:
前世裏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溫存,幾番相見意殷勤。眼兒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脣幾分?一個清白的郎君,發了也昏。我的天那!陣魂迷,迷魂陣。
是夜,吳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躊躇道:“若說是無情,如何兩次三番許我會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說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見些些光景?只是恁等闆闆地往來,有何了結?思量他每常簾下歌詞,畢竟通知文義,且去討討口氣,看看他如何回我。”算計停當,次日起來,急將西珠十顆,用個沉香盒子盛了,取一幅花箋,寫詩一首在上。詩云:
心事綿綿欲訴君,洋珠顆顆寄殷勤。
當時贈我黃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寫畢,將來同放在盒內,用個小記號圖書即封皮封好了。忙去尋那小童過來,交付與他道:“多拜上縣君,昨日承家厚款,些些小珠奉去添妝,不足爲謝。”小童道:“當得拿去。“宣教道:“還有數字在內,須縣君手自拆封,萬勿漏泄則個。”小童笑道:“我是個有柄兒的紅娘,替你傳書遞簡。”宣教道:“好兄弟,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當重謝。”小童道:“我縣君詩詞歌賦,最是精通,若有甚話寫去,必有回答。”宣教道:“千萬在意!”小童說:“不勞分付,自有道理。”
小童去了半日,笑嘻嘻的走將來道:“有迴音了。”袖中拿出一個碧甸匣來遞與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時,也是小小花押封記着的。宣教滿心歡喜,慌忙拆將開來,中又有小小紙封裹着青絲髮二縷,挽着個同心結兒,一幅羅紋箋上,有詩一首。詩云:
好將口邦發付並刀,只恐經時失俊髦。
妾恨千絲差可擬,郎心雙挽莫空勞!未又有細字一行雲:原珠奉壁,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宣教讀罷,跌足大樂,對小童道:“好了!好了!細詳詩意,縣君深有意於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與我聽?”宣教道:“他剪髮寄我,詩裏道要挽住我的心,豈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爲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這又有一說,只是一個故事在裏頭。”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當時唐明皇寵了楊貴妃,把梅妃江採萍貶人冷宮。後來思想他,懼怕楊妃不敢去,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後二句雲:‘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寫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卻不是要我來伴他寂寥麼?”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與我了?“宣教道:“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便是。“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送與小童道:“權爲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詩云:
往返珍珠不用疑,還珠垂淚古來癡。
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
宣教便將一幅冰消帕寫了,連珠子付與小童。小童看了笑道:“這詩意,我又不曉得了。”宣教道:“也是用着個故事。唐張籍詩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今我反用其意,說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縣君若有意於我,見了此詩,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元來官人是偷香的老手。”宣教也笑道:“將就看得過。”小童拿了,一徑自去,此番不見來推辭,想多應受了。宣教暗自喜歡,只待好音。丁惜惜那裏時常叫小二來請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門外侯旨的官,惟恐不時失誤了宣召,那裏敢移動半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嘻嘻的走來道:“縣君請官人過來說話。”宣教聽罷,付道:“平日只是我去挨光,才設法得見面,並不是他着人來請我的。這番卻是先叫人來相邀,必有光景。”因問小童道:“縣君適才在那裏?怎生對你說叫你來請我的?”小童道:“適才縣君在臥房裏,卸了妝飾,重新梳裹過了,叫我進去,問說:‘對門吳官人可在下處否?’我回說‘他這幾時只在下處,再不到外邊去。’縣君道:‘既如此,你可與我悄悄請過來,竟到房裏來相見,切不可驚張。’如此分付的。”宣教不覺踊躍道:“依你說來,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覺得有些異樣,決比前幾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頗多,耳目難掩。日前只是體面上往來,所以外觀不妨。今卻要到內室裏去,須瞞不得許多人。就是悄着些,是必有幾個知覺,虎出事端,彼此不便,須要商量。”宣教道:“你家中事體,我怎生曉得備細?須得你指引我道路,應該怎生才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世上那一上不愛錢的?你只多把些賞賜分送與我家裏人了,我去調開了他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開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見的也不說破了。”宣教道:“說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築壇拜將。你前日說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來,你也象個老馬泊六了。”小童道:“好意替你計較,休得取笑!”當下吳宣教拿出二十兩零碎銀兩,付與小童說道:“我須不認得宅上甚麼人,煩你與我分派一分派,是必買他們盡皆口靜方妙。”小童道:“這個在我,不勞分付。我先行一步,停當了衆人,看個動靜,即來約你同去。”宣教道:“快着些個。”小童先去了,吳宣教急揀時樣濟楚衣服,打扮得齊整。真個賽過潘安,強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來,即去行事。正是:
羅績層層稱體裁,一心指望赴陽合。
亞山神女雖相待,雲雨寧井到底諧?
說這宣教坐立不定,只想赴期。須臾,小童已至,回覆道:“衆人多有了賄賂,如今一去,徑達寢室,毫無阻礙了。”宣教不勝歡喜,整一整巾幢,灑一灑衣裳,隨着小童,便走過了對門。不由中堂,在旁邊一條弄裏轉了一兩個灣曲,已到臥房之前。只見趙縣君懶梳妝模樣,早立在簾兒下等侯。見了宣教,滿面堆下笑來,全不比日前的莊嚴了。開口道:“請官人房裏坐地。”一個丫鬟掀起門簾,縣君先走了進房,宣教隨後入來。只是房裏擺設得精緻,爐中香菸馥郁,案上酒者齊列。宣教此時蕩了三魂,失了六魄,不知該怎麼樣好,只是低聲柔語道:“小子有何德能,過蒙縣君青盼如此?”縣君道:“一向承家厚情,今良宵無事,不揣特請官人清話片晌,別無他說。”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縣君獨守清閨,果然兩處寂寥,每遇良宵,不勝懷想。前蒙青絲之惠,小子緊繫懷袖,勝如貼肉。今家寵召,小子所望,豈在酒食之類哉?”縣君微笑道:“休說閒話,且自飲酒。”宣教只得坐了,縣君命丫鬟一面斟下熱酒,自己舉杯奉陪。宣教三杯酒落肚,這點熱團團興兒直從腳跟下冒出天庭來,那裏按納得住?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著子也倒拿了,酒盞也潑翻了,手腳豁忙亂起來。覷個丫鬟走了去,連忙走過縣君這邊來,跪下道:“縣君可憐見,急救小子性命則個!”縣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亦非無心者,目前日博柑之日,便覺鍾情於子。但禮法所拘,不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動,愈難禁制,冒禮忘嫌,願得親近。既到此地,決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靜後,從容同就枕蓆便了。”宣教道:“我的親親的娘!既有這等好意,早賜一刻之歡,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縣君笑道:“怎恁地饞得緊?”
即喚丫鬟們快來收拾,未及一半,只聽得外面喧嚷,似有人喊馬嘶之聲,漸漸近前堂來了。宣教方在神魂蕩揚之際,恰象身子不是自己的,雖然聽得有些詫異,沒工夫得疑慮別的,還只一味癡想。忽然一個丫鬟慌慌忙忙撞進房來,氣喘喘的道:“官人回來了!官人回來了!”縣君大驚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過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幫着搬得桌上罄淨。宣教此時任是奢遮膽大的,不由得不慌張起來,道:“我卻躲在那裏去?”縣君也着了忙道:“外邊是去不及了。”引着宣教的手,指着牀底下道:“權躲在這裏面去,勿得做聲!”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認得門路,撞着了人。左右看着房中,卻別無躲處。一時慌促,沒計奈何,只得依着縣君說話,望着牀底一鑽,顧不得甚麼塵灰齟齪。且喜牀底寬闊,戰陡陡的蹲在裏頭,不敢喘氣。一眼偷覷着外邊,那暗處望明處,卻見得備細。看那趙大夫大踏步走進房來,口裏道:“這一去不覺好久,家裏沒事麼?”縣君着了忙的,口裏牙齒捉對兒廝打着,回言道:“家……家……家裏沒事。你……你……你如何今日纔來?”大夫道:“家裏莫非有甚事故麼?如何見了我舉動慌張,語言失措,做這等一個模樣?”縣君道:“沒…沒……沒甚事故。”大夫對着丫鬟問道:“縣君卻是怎的?”丫鬟道:“果……果……果然沒有甚麼怎……怎……怎的。”宣教在牀下着急,恨不得替了縣君、丫鬟的說話,只是不敢爬出來,大夫遲疑了一回道:“好詫異!好詫異!”縣君按定了性,才說得話兒囫圇,重複問道:“今日在那裏起身?怎夜間到此?”大夫道:“我離家多日,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暫歸來一看,明日五更就要起身過江的。”
宣教聽得此言,驚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許下了半邊,道:“原來還要出去,卻是我的造化也!”縣君又問道:“可曾用過晚飯?”大夫道:“晚飯已在船上喫過,只要取些熱水來洗腳。”縣君即命丫鬟安好了足盆,廚下去取熱水來傾在裏頭了。大夫便脫了外衣,坐在盆間,大肆澆洗,澆洗了多時,潑得水流滿地,一直淌進牀下來。因是地板房子,鋪牀處壓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下流之處。那宣教正蹲在裏頭,身上穿着齊整衣服,起初一時極了,顧不得惹了灰塵,鑽了進去。而今又見水流來了,恐怕污了衣服,不覺的把袖子東收西斂來避那些齷齪水,未免有些窸窸僁僁之聲。大夫道:“奇怪!牀底下是甚麼晌?敢是蛇鼠之類,可拿燈燭來照照。”丫鬟未及答應,大夫急急揩抹乾淨。即伸手桌子上去取燭臺過來。捏在手中,向牀底下一看。不看時萬事全體,這一看,好似:
霸王初入垓心內,張飛剛到霸陵橋。
大夫大吼一聲道:“這是個甚麼鳥人?躲在這底下?”縣君支吾道:“敢是個賊?”大夫一把將宣教拖出來道:“你看!難道有這樣齊整的賊?怪道方纔見吾慌張,元來你在家養姦夫!我去得幾時,你就是這等羞辱門戶!”先是一掌打去,把縣君打個滿天星。縣君啼哭起來,大夫喝教衆奴僕綁來。此時小童也只得隨着衆人行止。大夫叫將宣教四馬攢蹄,捆做一團。聲言道:“今夜且與我送去廂裏吊着,明日臨安府推問去!”大夫又將一條繩來,親自動手也把縣君縛住道:“你這淫婦,也不與你干休!”縣君只是哭,不敢回答一言。大夫道:“好惱!好惱!且燙酒來我喫着消悶!”從人丫鬟們多慌了,急去竈上撮哄些嘎飯,燙了熱酒拿來。大夫取個大甌,一頭喫,一頭罵。又取過紙筆,寫下狀詞,一邊寫,一邊喫酒。喫得不少了,不覺懵懵睡去。
縣君悄悄對宣教道:“今日之事因是我誤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意向我,誰知隨手事敗。若是到官,兩個多不好了,爲之奈何?”宣教道:“多家縣君好意相招,未曾沾得半點恩惠,今事若敗露,我這一官只當斷送在你這冤家手裏了。”縣君道:“沒奈何了,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軟的人,求告得轉的。”正說之間,大夫醒來,口裏又喃喃的罵道:“小的們打起火把,快將這賊弟子孩兒送到廂裏去!”衆人答應一聲,齊來動手。宣教着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爲宣教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對門。家縣君青盼,往來雖久,實未曾分毫犯着玉體。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這官職有累。望乞高抬貴手,饒過小子,容小子拜納微禮,贖此罪過罷!”大夫笑道:“我是個宦門,把妻子來換錢麼?”宣教道:“今日便壞了小子微官,與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納些錢物,實爲兩便。小子亦不敢輕,即當奉送五百千過來。”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千麼?”宣教聽見論量多少,便道是好處的事了,滿口許道:“便再加一倍,湊做千緡罷。”大夫還只是搖頭。縣君在旁哭道:“我只爲買這官人的珠翠,約他來議價,實是我的不是。誰知撞着你來捉破了,我原不曾點污。今若拿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來。我也免不得到官對理,出乖露醜,也是你的門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寬恕了我,放了這官人罷!”大夫冷笑道:“難道不曾點污?”衆從人與丫鬟們先前是小童賄賂過的,多來磕頭討饒道:“其實此人不曾犯着縣君,只是暮夜不該來此,他既情願出錢贖罪,官人罰他重些,放他去罷。一來免累此人官職,二來免致縣君出醜,實爲兩便。”縣君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尋個死路罷了!”大夫默然了一晌,指着縣君道:“只爲要保全你這淫婦,要我忍這樣贓污!”小童忙攛到宣教耳邊廂低言道:“有了口風了,快快添多些,收拾這事罷。”宣教道:“錢財好處,放綁要緊。手腳多麻木了。”大夫道:“要我饒你,須得二千緡錢,還只是買那官做,差辱我門庭之事,只當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連聲道:“就依着是二千緡,好處!好處!”
大夫便喝從人,教且鬆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頭解開,松出兩隻手來。大夫叫將紙墨筆硯拿過來,放在宣教面前,叫他寫個不願當官的招伏。宣教只得寫道:“吏部侯勘宣教郎吳某,只因不合闖入趙大夫內室,不願經官,情甘出錢二千貫贖罪,並無詞說。私供是實。”趙大夫取來看過,要他押了個字。便叫放了他綁縛,只把脖子拴了,叫幾個方纔隨來家的戴大帽,穿一撒的家人,押了過對門來,取足這二千緡錢。
此時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處幾個手下人已此都睡熟了。這些趙家人個個如狼似虎,見了好東西便搶,珠玉犀象之類,狼藉了不知多少,這多是二千緡外加添的。吳宣教足足取勾了二千數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銀兩送與衆家人,做了東道錢,衆人方纔住手。晉了東西,仍同了宣教,押到家主面前交割明白。大夫看過了東西,還指着宣教道:“便宜了這弟子孩兒!”喝叫:“打出去!”
宣教抱頭鼠竄走歸下處,下處店家燈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這事對主人說,討了個火,點在房裏了,坐了一回,驚心方定。無聊無賴,叫起個小廝來,燙些熱酒,且圖解悶。一邊喫,一邊想道:“用了這幾時工夫,才得這個機會,再差一會兒也到手了,誰想卻如此不偶,反費了許多錢財!”又自解道:“還算造化哩。若不是趙縣君哭告,衆人拜求,弄得到當官,我這官做不成了。只是縣君如此厚情厚德,又爲我加此受辱。他家大夫說明日就出去的,這倒還好個機會,只怕有了這番事體,明日就使不在家,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勾相傍否?”心口相問,不覺潸然淚下,鬱抑不快,呵欠上來,也不脫衣服,倒頭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纔醒來。走出店中舉目看去,對門趙家門也不關,簾子也不見了。一望進去,直看到裏頭,內外洞然,不見一人。他還懷着昨夜鬼胎,不敢進去,悄悄叫個小廝,一步一步捱到裏頭探聽。直到內房左右看過,並無一個人走動蹤影。只見幾間空房,連傢伙什物一件也不見了。出來回覆了宣教。宣教忖道:“他原說今日要到外頭去,恐怕出去了我又來走動,所以連家眷帶去了。只是如何搬得這等罄淨?難道再不回來往了?其間必有緣故。“試問問左右鄰人,才曉得趙家也是那裏搬來的,住得不十分長久。這房子也只是賃下的,原非己宅,是用着美人之局,紮了火囤去了。
宣教渾如做了一個大夢一般,悶悶不樂,且到丁惜惜家裏消遣一消遣。惜惜接着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風吹得貴人到此?”連忙置酒相待。飲酒中間,宣教頻頻的嘆氣。惜惜道:“你向來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時。今日既承不棄到此,如何只是嗟嘆,象有甚不樂之處?”宣教正是事在心頭,巴不得對人告訴,只是把如何對門作寓,如何與趙縣君往來,如何約去私期,卻被丈夫歸來拿住,將錢買得脫身,備細說了一遍。惜惜大笑道:“你在用癡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對我說,我敢也先點破你,不着他道兒也不得。我那年有一夥光棍將我包到揚州去,也假了商人的愛妾,紮了一個少年子弟千金,這把戲我也曾弄過的。如今你心愛的縣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刺貨也!你前日瞞得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受些業報。”宣教滿臉羞慚,懊恨無已。丁惜惜又只顧把說話盤問,見說道身畔所有剩得不多,行院家本色,就不十分親熱得緊了。
宣教也覺怏怏,住了兩晚,走了出來。滿城中打聽,再無一些消息。看看盤費不勾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鄉。親眷朋友曉得這事的,把來做了笑柄。宣教常時忽忽如有所失,感了一場纏綿之疾,竟不及調官而終。可憐吳宣教一個好前程,惹着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尷不尬,沒個收場如此。奉勸人家少年子弟每,血氣未定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爲鑑!詩云:
一臠肉味不曾嘗,已譴纏頭罄橐裝。
盡道陷入無底侗,誰知洞口賺劉郎!
卷十五 韓侍郎婢作夫人 顧提控椽居郎署
詩云:
曾聞陰德可迴天,古往今來效的然。
奉勸世人行好事,到頭元是自周全。
話說湖州府安吉州地浦灘有一居民,家道貧窘,因欠官糧銀二兩,監禁在獄。家中只有一妻,抱着個一週未滿的小兒子度日,別無門路可救。欄中畜養一豬,算計賣與客人,得價還官。因性急銀子要緊,等不得好價,見有人來買,即使成交。婦人家不認得銀子好歹,是個白晃晃的,說是還得官了。客人既去,拿出來與銀匠熔着錠子。銀匠說:“這是些假銀,要他怎麼?”婦人慌問:“有多少成色在裏頭?”銀匠道:“那裏有半毫銀氣?多是鉛銅錫鐵裝成,見火不得的。”婦人着了忙,拿在手中走回家來,尋思一回道:“家中並無所出,止有此豬,指望賣來救夫,今已被人騙去,眼見得丈夫出來不成。這是我不仔細上害了他,心下怎麼過得去?我也不要這性命了!“待尋個自盡,看看小兒子,又不捨得,發個狠道:“罷!罷!索性抱了小冤家,同赴水而死,也免得牽掛。”急急奔到河邊來,正待攛下去,恰好一個徽州商人立在那裏,見他忙忙投水,一把扯住,問道:“清白後生,爲何做此短見勾當?”婦人拭淚答道:“事急無奈,只圖一死。”因將救夫賣豬,誤收假銀之說,一一告訴。徽商道:“既然如此,與小兒子何干?“婦人道:“沒爹沒孃,少不得一死,不如同死了乾淨。”徽商惻然道:“所欠官銀幾何?”婦人道:“二兩。”徽商道:“能得多少,壞此三條性命!我下處不遠,快隨我來,我舍銀二兩,與你還官罷。”婦人轉悲作喜,抱了兒子,隨着徽商行去。不上半里,已到下處。徽商定入房,秤銀二兩出來,遞與婦人道:“銀是足紋,正好還官,不要又被別人騙了。”
婦人千恩萬謝轉去,央個鄰舍同到縣裏,納了官銀,其夫始得放出監來。到了家裏問起道:“那得這銀子還官救我?”婦人將前情述了一遍,說道:“若非遇此恩人,不要說你不得出來,我母子兩人已作黃泉之鬼了。”其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銀解救,全了三命,疑的是婦人家沒志行,敢怕獨自個一時喉極了,做下了些不伶俐的勾當,方得這項銀子也不可知。不然怎生有此等好人,直如此悽巧?口中不說破他,心生一計道:“要見明白,須得如此如此。”問婦人道:“你可認得那恩人的住處麼?”婦人道:“隨他去秤銀的,怎不認得?”其夫到:“既如此,我與你不可不去謝他一謝。”婦人道:“正該如此。今日安息了,明日同去。”其夫道:“等不得明日,今夜就去。”婦人道:“爲何不要白日裏去,到要夜間?”其夫道:“我自有主意,你不要管我!”
婦人不好拗得,只得點着燈,同其夫走到徽商下處門首。此時已是黃昏時侯,人多歇息寂靜了。其夫叫婦人扣門,婦人遣:“我是女人,如何叫我黑夜敲人門戶?”其夫道:“我正要黑夜試他的心事。”婦人心下曉得丈夫有疑了,想到一個有恩義的人,到如此猜他,也不當人子!卻是恐怕丈夫生疑,只得出聲高叫。徽商在睡夢間,聽得是婦人聲音,問道:“你是何人,卻來叫我?”婦人道:“我是前日投水的婦人。因家恩人大德,救了吾夫出獄,故此特來踵門謝。”看官,你道徽商此時若是個不老成的,聽見一個婦女黑夜尋他,又是施恩過來的,一時動了不良之心,未免說句把倬俏綽趣的話,開出門來撞見其夫,可不是老大一場沒趣,把起初做好事的念頭多弄髒了?不想這個朝奉煞是有正經,聽得婦人說話,便厲聲道:“此我獨臥之所,豈汝婦女家所當來!況昏夜也不是謝人的時節,但請回步,不必謝了。”其夫聽罷,才把一天疑心盡多消散。婦人乃答道:“吾夫同在此相謝。”
徽商聽見其夫同來,只得披衣下牀,要來開門。走得幾步,只聽得天崩地塌之聲,連門外多震得動,徽商慌了自不必說,夫婦兩人多喫了一驚。徽商忙叫小二掌火來看,只見一張臥牀壓得四腳多折,滿牀盡是磚頭泥土。元來那一垛牆走了,一向牀遮着不覺得,此時偶然坍將下來。若有人在牀上,便是銅筋鐵骨也壓死了。徽商看了,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就叫小二開門,見了夫婦二人,反謝道:“若非賢夫婦相叫起身,幾乎一命難存!”夫婦兩人看見牆坍牀倒,也自大加驚異。道:“此乃恩人洪福齊天,大難得免,莫非恩人陰德之報?“兩相稱謝。徽商婦茶話少時,珍重而別。只此一件,可見商人二兩銀子,救了母子兩命,到底因他來謝,脫了牆壓之厄,仍舊是自家救了自家性命一般,此乃上天巧於報德處。所以古人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小子起初說“到頭元是自周全”,並非誑語。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周全他人,仍舊周全了自己一段長話,作個正文。有詩爲證:
有女顏如玉,酬德詎能足?
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燭。
蘭蕙保幽芳,移來貯金屋。
容臺粉署郎,一朝畀椽屬。
聖明重義人,報施同轉轂。
這段話文,出在弘治年間直隸太倉州地方,州中有一個吏典,姓顧名芳。平日迎送官府出域,專在城外一個賣餅的江家做下處歇腳。那江老兒名溶,是個老實忠厚的人,生意盡好,家道將就過得。看見顧吏典舉動端方,容儀俊偉,不象個衙門中以下人,私心敬愛他。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呼之,待如上賓。江家有個嬤嬤,生得個女兒,名喚愛娘,年方十七歲,容貌非凡。顧吏典家裏也自有妻子,便與江家內裏通往來,竟成了一家骨肉一般。常言道:“一家飽暖千家怨,”江老雖不怎的富,別人看見他生意從容,衣食不缺,便傳說了千金。幾百金家事。有那等眼光淺,心不足的,目中就着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來。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裏做活,只見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將進來,喝道:“拿海賊!”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江老出來分辨,衆捕一齊動手,一索子捆倒。江嬤嬤與女兒顧不得羞恥,大家啼啼哭哭嚷將出來,問道:“是何事端?說個明白。”捕人道:“崇明解到海賊一起,有江溶名字,是個窩家,還問什麼事端!”江老夫妻與女兒叫起撞天屈來,說道:“自來不曾出外,那裏認得什麼海賊?卻不屈殺了平人!”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里分辨去,與我們無干。快些打發我們見官去!”江老是個鄉子里人,也不曉得盜情利害,也不曉得該怎的打發人差,閤家只是一味哭。捕人每不見動靜,便發起狠來道:“老兒奸詐,家裏必有贓物,我們且搜一搜!”衆人不管好歹,打進內裏一齊動手,險些把地皮多掘了轉來,見了細軟便藏匿了。江老夫妻,女兒三口,殺豬也似的叫喊,擂天倒地價哭。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揚威。
正在沒擺佈處,只見一個人踱將進來,喝道:“有我在此,不得無理!”衆人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州里顧提控。大家住手道:“提控來得正好,我們不要粗魯,但憑提控便是。“江老一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一救!”顧提控問道:“怎的起?”捕人拿牌票出來看,卻是海賊指扳窩家,巡捕衙裏來拿的。提控道:“賊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你們爲我面上,須要周全一分。”捕人道:“提控在此,誰敢多話?只要分付我們,一面打點見官便是。”提控即便主張江老支持酒飯魚肉之類,擺了滿桌,任他每狼飧虎嚥喫個盡情。又摸出幾兩銀子做差使錢,衆捕人道:“提控分付,我每也不好推辭,也不好較量,權且收着。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難爲他便了。”提控道:“列位別無幫襯處,只求遲帶到一日,等我先見官人替他分訴一番,做個道理,然後投牌,便是列位盛情。”捕人道:“這個當得奉承。”當下江老隨捕人去了,提控轉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費,須有分辨處,不妨大事。”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則個。”提控道:“且關好店門,安心坐着,我自做道理去。”
出了店門,進城來,一徑到州前來見捕盜廳官人,道:“顧某有個下處主人江溶,是個良善人戶,今被海賊所扳,想必是仇家陷害。望乞爺臺爲顧某薄面周全則個。”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我也不好自專。”提控道:“堂上老爺,顧某自當真明,只望爺臺這裏帶到時,寬他這一番拷究。”捕官道:“這個當得奉命。”須臾,知州升堂,顧提控覷個堂事空便,跪下稟道:“吏典平日伏侍老爺,並不敢有私情冒稟。今日有個下處主人江溶,被海賊誣扳,吏典熟知他是良善人戶,必是仇家所陷,故此斗膽稟明。望老爺天鑑之下,超豁無辜。若是吏典虛言妄真,罪該萬死。”知州道:“盜賊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私下受人買矚,替人講解麼?”提控叩頭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爺日後必然知道,吏典情願受罪。”知州道:“待我細審,也聽不得你一面之詞。”提控道:“老爺‘細審’二字,便是無辜超生之路了。”復叩一頭,走了下來。想過:“官人方纔說聽不得一面之詞,我想人衆則公,明日約同同衙門幾位朋友,大家稟一聲,必然聽信。”是日拉請一般的十數個提控到酒館中坐一坐,把前事說了,求衆人明日幫他一說。衆人平日與顧提控多有往來,無有不依的。
次日,捕人已將江溶解到捕廳,捕廳因顧提控面上,不動刑法,竟送到堂上來。正值知州投文,挨牌唱名。點到江溶名字,顧提控站在旁邊,又跪下來稟道:“這江溶即是小吏典昨日所稟過的,果是良善人戶。中間必有冤情,望老爺詳察。”知州作色道:“你兩次三回替人辨白,莫非受了賄賂,故敢大膽?”提控叩頭道:“老爺當堂明查,若不是小吏典下處主人及有賄賂情弊,打死無怨!”只見衆吏典多跪下來,惠道:“委是顧某主人,別無情弊,衆吏典敢百口代保。”知州平日也曉得顧芳行徑,是個忠宜小心的人,心下有幾分信他的,說道:“我審時自有道理。”便問江溶:“這夥賊人扳你,你平日曾認得一兩個否?”江老兒頭道:“爺爺,小的若認得一人,死也甘心。”知州道:“他們有人認得你否?”江老兒道:“這個小的雖不知,想來也未必認得小的。”知州道:“這個不難。”喚一個皁隸過來,教他脫下衣服與江溶穿了,扮做了皁隸,卻叫皁隸穿了江溶的衣服,扮做了江溶。分付道:“等強盜執着江溶時,你可替他折證,看他認得認不得。”皁隸依言與江溶更換停當,然後帶出監犯來。
知州問賊首道:“江溶是你窩家麼?”賊首道:“爺爺,正是。”知州敲着氣拍,故意問道:“江溶怎麼說?”這個皁隸扮的江溶,假着口氣道:“爺爺,並不幹小人之事。”賊首看着假江溶,那裏曉得不是,一口指着道:“他住在城外,倚着賣餅爲名。專一窩着我每贓物,怎生賴得?”皁隸道:“爺爺,冤枉!小的不曾認得他的。”賊首道:“怎生不認得?我們長在你家喫餅,某處贓若干,某處贓若干,多在你家,難道忘了?”知州明知不是,假意說道:“江溶是窩家,不必說了,卻是天下有名姓相同。”一手指着真江溶扮皁隸的道:“我這個皁隸,也叫得江溶,敢怕是他麼?”賊首把皁隸一看,那裏認得?連喊道:“爺爺,是賣餅的江溶,不是皁隸的江溶。“知州又手指假江溶道:“這個賣餅的江溶,可是了麼?”賊首道:“正是。”這個知州冷笑一聲,連敲氣拍兩三下,指着賊首道:“你這殺剮不盡的奴才!自做了歹事,又受有買矚,扳陷良善。”賊首連喊道:“這江溶果是窩家,一些不差,爺爺!”知州喝叫:“掌嘴!”打了十來下,知州道:“還要嘴強!早是我先換過了,試驗虛實,險些兒屈陷平民。這個是我皁隸周才,你卻認做了江溶,就信口扳殺他,這個扮皁隸的,正是賣餅江溶,你卻又不認得,就說道無干,可知道你受人買矚來害江溶,元不曾認得江溶的麼!”賊首低頭無語,只叫:“小的該死!”
知州叫江溶與皁隸仍舊換過了衣服,取夾棍來,把賊首夾起,要招出買他指扳的人來。賊首是頑皮賴肉,那裏放在心上?任你夫打,只供稱是因見江溶殷實,指望扳賠贓物是實,別無指使。知州道:“眼見得是江溶仇家所使,無得可疑。今這奴才死不肯招,若必求其人,他又要信口誣害,反生株連。我只釋放了江溶,不根究也罷。”江溶叩頭道:“小的也不願曉得害小的的仇人,省得中心不忘,冤冤相結。”知州道:“果然是個忠厚人。”提起筆來,把名字註銷,喝道:“江溶無干,直趕出去!”當下江溶叩頭不止,皁隸連喝:“快走!”
江溶如籠中放出飛鳥,歡天喜地出了衙門,衙門裏許多人撮空叫喜,擁住了不放。又虧得顧提控走出來,把幾句話解散開了衆人,一同江溶走回家來。江老兒一進門,便喚過妻女來道:“快來拜謝恩人!這番若非提控搭救,險些兒相見不成了。”三個人拜做一堆。提控道:“自家家裏,應得出力,況且是知州老爺神明做主,與我無干,快不要如此!”江嬤嬤便問老兒道:“怎麼回來得這樣撇脫,不曾喫虧麼?”江老兒道:“兩處俱仗提控先說過了,並不動一些刑法。天字號一場官司,今沒一些干涉,竟自平淨了。”江嬤嬤千恩萬謝。提控立起身來道:“你們且慢細講,我還要到衙門去謝謝官府去。”當下提控作別自去了。
江老送了出門,回來對嬤嬤說:“正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誰想據此一場飛橫禍,若非提控出力,性命難保。今雖然破費了些東西,幸得太平無事。我每不可忘恩德,怎生酬報得他便好?”嬤嬤道:“我家家事向來不見怎的,只好度日,不知那裏動了人眼,被天殺的暗招此非災。前日衆捕人一番擄掠,狼如打劫一般,細軟東西盡被抄扎過了,今日有何重物謝得提控大恩?”江老道:“便是沒東西難處,就湊得些少也當不得數,他也未必肯受,怎麼好?”嬤嬤道:“我到有句話商量,女兒年一十七歲,未曾許人。我們這樣人家,就許了人,不過是村莊人戶,不若送與他做了妾,扳他做個婦婿,支持門戶,也免得外人欺侮。可不好?”江老道:“此事倒也好,只不知女兒肯不肯。”嬤嬤道:“提控又青年,他家大娘子又賢惠,平日極是與我女兒說得來的,敢怕也情願。”遂喚女兒來,把此意說了。女兒道:“此乃爹孃要報恩德,女兒何惜此身?”江老道:“雖然如此,提控是個近道理的人,若與他明說,必是不從。不若你我三人,只作登門拜謝,以後就留下女兒在彼,他便不好椎辭得。”嬤嬤道:“言之有理。”當下三人計議已定,拿本歷日來看,來日上吉。
次日起早,把女兒裝扮了,江老夫妻兩個步行,女兒乘着小轎,抬進城中,竟到顧家來。提控夫妻接了進去,問道:“何事光降?”江老道:“老漢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門拜謝。”提控夫妻道:“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勞煩小娘子過來,一發不當。”江老道:“老漢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奉告:老漢前日若是受了非刑,死於獄底,留下妻女,不知人計議已定,拿本歷日來看,來日上吉。
次日起早,把女兒裝扮了,江老夫妻兩個步行,女兒乘着小轎,抬進城中,竟到顧家來。提控夫妻接了進去,問道:“何事光降?”江老道:“老漢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門拜謝。”提控夫妻道:“有何大事,直得如此!且勞煩小娘子過來,一發不當。”江老道:“老漢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奉告:老漢前日若是受了非刑,死於獄底,留下妻女,不知流落到甚處。今幸得提控救命重生,無恩可報。止有小女愛娘,今年正十七歲,與老妻商議,送來與提控娘子鋪牀疊被,做個箕帚之妻。提控若不棄嫌粗醜,就此俯留,老漢夫妻終身有托。今日是個吉日,一來到此拜謝,二來特送小女上門。”提控聽罷,正色道:“老丈說哪裏話!顧某若做此事,天地不容。”提控娘子道:“難得老伯伯、乾孃、妹妹一同到此,且請過小飯,有話再說。”提控一面分付廚下襬飯相待。飲酒中間,江老又把前話提起,出位拜提控一拜道:“提控若不受老漢之託,老漢死不瞑目。”提控情知江老心切,暗自想道:“若不權且應承,此老必不肯住,又去別尋事端謝我,反多事了。且依着他言語,我日後自有處置。”飯罷,江老夫妻起身作別,分付女兒留住,道:“他在此伏侍大娘。”愛娘含羞忍淚,應了一聲。提控道:“休要如此說!荊妻且權留小娘子盤桓幾日,自當送還。”江老夫妻也道是他一時門面說話,兩下心照罷了。
兩口兒去得,提控娘子便請愛娘到裏面自己房裏坐了,又擺出細果茶品請他,分付走使丫鬟鋪設好一間小房,一牀被臥。連提控娘子心裏,也只道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他本是個大賢惠不捻酸的人,又平日喜歡着愛娘,故此是件周全停當,只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
一朵鮮花好護侍,芳菲只待賞花時。
等閒未動東君意,惜處重將帳幕施。
誰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裏來睡了,不到愛娘處去。提控娘子問道:“你爲何不到江小姐那裏去宿?莫要忌我。”提控道:“他家不幸遭難,我爲平日往來,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兒謝我,我若貪了女色,是乘人危處,遂我欲心。與那海賊指扳,應捕搶擄肚腸有何兩樣?顧某雖是小小前程,若壞了行止,永遠不言。”提控娘子見他說出咒來,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也是你的好處。只是日間何不力辭脫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道:“江老兒是老實人,若我不允女兒之事,他又剜肉做瘡,別尋道路謝我,反爲不美。他女兒平日與你相愛,通家姊妹,留下你處住幾日,這卻無妨。我意欲就此看箇中意的人家子年,替他尋下一斗親事,成就他終身結果,也是好事。所以一時不辭他去,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娘子道:“如此卻好。”當夜無詞。自此江愛娘只在顧家住,提控娘子與他如同親姐妹一般,甚是看待得好。他心中也時常打點提控到他房裏的,怎知道: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直待他年榮貴後,方知今日不爲差。
提控只如常相處,並不曾起一毫邪念,說一句戲話,連愛娘房裏腳也不邁進去一步。愛娘初時疑惑,後來也不以爲怪了
提控衙門事多,時常不在家裏。匆匆過了一月有餘。忽一日得閒在家中,對娘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尋個人家,急切裏湊不着巧。而今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覺不便。不如備下些禮物,送還他家。他家父母必然問起女兒相處情形,他曉得我心事如此,自然不來強我了。”提控娘子道:“說得有理。”當下把此意與江愛娘說明了。就備了六個盒盤,又將出珠花四朵,金耳環一雙,送與江愛娘插戴好,一乘轎着個從人徑送到江老家用來。江老夫妻接着轎子,曉得是顧家送女兒回家,心裏疑道:“爲何叫他獨自個歸來?”問道:“提控在家麼?”從人道:“提控不得工夫來,多多拜上阿爹,這幾時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還府上。”江老見說話蹺蹊,反懷着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當處。”忙領女兒到裏邊坐了,同嬤嬤細問他這一月的光景。愛娘把顧娘子相待甚厚,並提控不進房,不近身的事,說了一遍。江老呆了一晌道:“長要來問個信,自從爲事之後,生意淡薄,窮忙沒有工夫,又是素手,不好上門。欲待央個人來,急切裏沒便處。只道你一家和睦,無些別話,誰想卻如此行徑。這怎麼說?”嬤嬤道:“敢是日子不好,與女兒無緣法,得個人解禳解禳便好。”江老道:“且等另揀個日子,再送去又做處。”愛娘道:“據女兒看起來,這顧提控不是貪財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我家強要謝他,他不好推辭得,故此權留這幾時,誓不玷污我身。今既送了歸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雖然如此,他的恩德畢竟不曾報得,反住在他家打攪多時,又加添禮物送來,難道便是這樣罷了?還是改日再送去的是。”愛娘也不好阻當,只得憑着父母說罷了。
過了兩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餅食,買了幾件新鮮物事,辦着十來個盒盤,一罈泉酒,僱個擔夫挑了,又是一乘轎抬了女兒。留下嬤嬤看家,江老自家伴送過顧家。提控迎着江老,江老道其來意,提控作色道:“老丈難道不曾問及令愛來?顧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見諒如此?此番決不敢相留,盛惠謹領:令愛不乃款接,原轎請回。改日登門拜謝!”江老見提控詞色嚴正,方知女兒不是誑語。連忙出門止往來轎,叫他仍舊擡回家去。提控留江老轉去茶飯,江老也再三辭謝,不敢叨領,當時別去。
提控轉來,受了禮物,出了盒盤,打發了腳擔錢,分付多謝去了。進房對娘子說江老今日復來之意。娘子道:“這個便老沒正經,難道前番不諧,今番有再諧之理?只是難爲了愛娘,又來一番,不曾會得一會去。”提控道:“若等他下了轎,接了進來,又多一番事了。不如決絕回頭了的是。這老兒真誠,卻不見機。既如此把女兒相纏,此後往來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知就裏,惹得造下議論來,反害了女兒終身,是要好成歉了。”娘子道:“說得極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與江家往來得密了。
那江家原無甚麼大根基,不過生意濟楚,自經此一番橫事剝削之後,家計蕭條下來。自古道:“人家天做。”運來時,撞着就是趁錢的,火焰也似長起來;運退時,撞着就是折本的,潮水也似退下去。江家悔氣頭裏,連五熟行裏生意多不濟了。做下餅食,常管五七日不發市,就是餿蒸氣了,餵豬狗也不中。你道爲何如此?先前爲事時不多幾日,只因驚怕了,自女兒到顧家去後,關了一個月多店門不開,主顧家多生疏,改向別家去,就便拗不轉來。況且窩盜爲事,聲名揚開去不好聽,別人不管好歹,信以爲實,就怕來纏帳。以此生意冷落,日喫月空,漸漸支持不來。要把女兒嫁個人家,思量靠他過下半世,又高不湊,低不就,光陰眨眼,一錯就是論年,女兒也大得過期了。
忽一日,一個徽州商人經過,偶然間瞥見愛娘顏色,訪問鄰人,曉得是賣餅江家。因問可肯與人家爲妾否,鄰人道:“往年爲官事時,曾送與人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還了的。做妾的事,只怕也肯。”徽商聽得此話,去央個熟事的媒婆到江家來說此親事,只要事成,不惜重價。媒婆得了口氣,走到江家,便說出徽商許多富厚處,情願出重禮,聘小娘子爲偏房。江老夫妻正在喉急頭上,見說得動火,便問道:“討在何處去的?”媒婆道:“這個朝奉只在揚州開當中鹽,大孺人自在徽州家裏。今討去做二孺人,住在揚州當中,是兩頭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遠。”江老夫妻道:“肯出多少禮?”媒婆道:“說過只要事成,不惜重價。你每能要得多少,那富家心性,料必勾你每心下的,憑你每討禮罷了。”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捨得女兒,欲待留下他,遇不着這樣好主。有心得把與別處人去,多討得些禮錢,也勾下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是必要他三百兩,不可少了。”商量已定,對媒婆說過。媒婆道:“三百兩,忒重些。”江嬤嬤道:“少一釐,我也不肯。”媒婆道:“且替你們說說看,只要事成後,謝我多些兒。”三個人盡說三百兩是一大主財物,極頂價錢了,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裏在他心上?一說就允。如數下了財禮,揀個日子娶了過去,開船往揚州。江愛娘哭哭啼啼,自道終身不得見父母了。江老雖是賣去了女兒,心中悽楚,卻幸得了一主大財,在家別做生理不題。
卻說顧提控在州六年,兩考役滿,例當赴京聽考。吏部點卯過,撥出在韓侍郎門下辦事效勞。那韓侍郎是個正直忠厚的大臣,見提控謹厚小心,儀表可觀,也自另眼看他,時留在衙前聽侯差役。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敢擅離衙門左右,只在前堂伺侯歸來。等了許久,侍郎又往遠處赴席,一時未還。提控等得不耐煩,困倦起來,坐在檻上打盹,朦朧睡去。見空中雲端裏黃龍現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驚看之際,忽有人蹴他起來,颯然驚覺,乃是後堂傳呼,高聲喝:“夫人出來!”提控倉惶失措,連忙趨避不及。夫人步到前堂,親看見提控慌遽走出之狀,着人喚他轉來。提控自道失了禮度,必遭罪責,趨至庭中跪倒,俯伏地下,不敢仰視。夫人道:“抬起頭來我看。”提控不敢放肆,略把脖子一伸,夫人看見道:“快站起來,你莫不是太倉顧提控麼?爲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顧芳,關是太倉人,考滿赴京,在此辦事。”夫人道:“你認得我否?”提控不知甚麼緣故,摸個頭路不着,不敢答應一聲。夫人笑道:“妾身非別人,即是賣餅江家女兒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親女相待。後來嫁於韓相公爲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爲繼室,今已受過封誥,想來此等榮華,皆君所致也。若是當年非君厚德,義還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時刻在心,正恨無由補報。今天幸相逢於此,當與相公說知就裏,少圖報效。”提控聽罷,恍如夢中一般,偷眼覷着堂上夫人,正是江家愛娘。心下道:“誰想他卻有這個地位?”又尋思道:“他分明賣與徽州商人做妾了,如何卻嫁得與韓相公?方纔聽見說徽商以親女相待,這又不知怎麼解說。”當下退出外來,私下偷問韓府老都管,方知事體備細。
當日徽商娶去時節,徽人風俗,專要鬧房炒新郎。凡是親威朋友相識的,在住處所在,聞知娶親,就攜了酒磕前來稱慶。說話之間,名爲祝頌,實半帶笑耍,把新郎灌得爛醉方以爲樂。是夜徽商醉極,講不得甚麼雲雨勾當,在新人枕畔一覺睡倒,直至天明。朦朧中見一個金甲神人,將瓜錘撲他腦蓋一下,蹴他起來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違我言,必有大咎!”徽商驚醒,覺得頭疼異常,只得扒了起來,自想此夢稀奇,心下疑惑。平日最信的是關聖靈籤,梳洗畢,開個隨身小匣,取出十個錢來,對空虛誠禱告,看與此女緣分如何,卜得個乙戊,乃是第十五籤,籤曰:
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向蘭房。
詳了籤意,疑道:“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道放着見貨,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再繳一簽,卜得個辛丙,乃是第七十三籤。籤曰: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得了這籤,想道此籤說話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卜一簽,得了個丙庚,乃是第二十七籤。籤曰:
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英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
徽商看罷道:“籤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 雖是這等說,日間見他美色,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牀邊,愈加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籤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爲神明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個乾女兒,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遂把此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娘子年紀不等。況且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見小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娘子是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亂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癡長一半年紀,不若認義爲父女,等待尋個好姻緣配着,圖個往來。小娘子意下如何?”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女,有甚麼不肯處?答應道:“但憑尊意,只恐不中抬舉。”當下起身,插燭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後只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各牀而睡。同行至揚州當裏,只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託他尋人家的,也就分付媒婆替他四下裏尋親事。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夫人有病,要娶個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關下。此話一聞,那些做媒的如蠅聚羶,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州當裏有個乾女兒,說是大倉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爲妾的,問問也好。“其間就有媒婆四攬去當裏來說。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繡鞋”,一生只這兩件不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聽見說個韓侍郎娶妾,先自軟攤了半邊,自誇夢兆有準,巴不得就成了。韓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兒,不爭財物,反賠嫁裝,只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做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本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首飾,緞匹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侍郎與夫人看見人物標緻,更加禮義齊備,心下喜歡,另眼看待。到晚雲雨之際,儼然身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矚愛娘掌管。愛娘處得井井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歡。韓相公得意,揀個吉日,立爲繼房。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將江氏入冊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俱稱夫人了。自從做了夫人,心裏常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着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兒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幹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只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門下走動。正所謂: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夫人見了顧提控,返轉內房。等侯侍郎歸來,對侍郎說道:“妾身有個恩人,沒路報效,誰知卻在相公衙門中服役。”侍郎問是誰人,夫人道:“即辦事吏顧芳是也。”侍郎道:“他與你有何恩處?”夫人道:“妻身原籍太倉人,他也是太倉州吏,因妾家裏父母被盜扳害,得他救解,倖免大禍。父母將身酬謝,堅辭不受,強留在彼,他與妻子待以賓禮,誓不相犯。獨處室中一月,以禮送歸。後來過繼與徽商爲女,得有今日,豈非恩人?”侍郎大驚道:“此柳下惠,魯男子之事,我輩所難,不道椽吏之中,卻有此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沒了他。”竟將其事寫成一本,奏上朝廷,本內大略雲:竊見太倉州吏顧芳,暴白冤事,俠骨著於公庭;峻絕謝私,貞心矢乎暗室。品流雖濺,衣冠所難。合行特旌,以彰篤行。
孝宗見奏大喜道:“世間那有此等人?”即召韓侍郎面對,問其詳細。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稱歎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興之化所致,應與表揚。”孝宗道:“何止表揚,其人堪爲國家所用。今在何處?”侍郎道:“今在京中考滿,撥臣衙門辦事。”孝宗回顧內侍,命名那部裏缺司官。司禮監秉筆內監奏道:“昨日吏部上本,禮部儀制司缺主事一員。”孝宗道:“好,好。禮部乃風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顧芳除補,吏部知道”,韓侍郎當下謝恩而出。
侍郎初意不過要將他旌表一番,與他個本等職銜,夢裏也不料聖恩如此嘉獎,驟與殊等美官,真個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回衙來,說與夫人知道。夫人也自歡喜不勝,謝道:“多感相公爲妻報恩,妻身萬幸。”侍郎看見夫人歡喜,心下愈加快活。忙叫親隨報知顧提控。提控聞報,猶如地下昇天,還服着本等衣服,隨着親隨進來,先拜謝相公。侍郎不肯受禮,道:“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體制。且換了冠帶,謝恩之後,然後私宅少敘不遲。”須臾便有禮部衙門人來伺侯,伏侍去到鴻朋寺報了名。次早,午門外謝了聖恩,到衙門到任。正是:
昔年蕭主吏,今日叔孫通。
兩翅何曾異?只是錦袍紅。
當日顧主事完了衙門裏公事,就穿着公服,竟到韓府私宅中來拜見侍郎。顧主事道:“多謝恩相提攜,在皇上面前極力舉薦,故有今日。此恩天高地厚。”韓侍郎道:“此皆足下陰功浩大,以致聖主寵眷非常,得此殊典,老夫何功之有?”拜罷,主事請拜見夫人,以謝准許大恩。侍郎道:“賤室既忝同鄉,今日便同親威。”傳命請夫人出來相見。夫人見主事,兩相稱謝,各拜了四拜。夫人進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盡歡而散。夫人又傳問顧主事離家在幾時,父母的安否下落。顧主事回答道:“離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卻幸平安無事。”侍郎與顧主事商議,待主事三月之後,給個假限回藉,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婦。顧主事領命,果然給假衣錦回鄉,鄉人無不稱羨。因往江家拜侯,就傳女兒消息,江家喜從天降。主事假滿,攜了妻子回京復任,就分付二號船裏着落了江老夫妻。到京相會,一家歡忭無極。
自此侍郎與主事通家往來,貝如伯叔子侄一般。顧家大娘子與韓夫人愈加親密,自不必說。後來顧主事三子,皆讀書登第。主事壽登九十五歲,無病而終。此乃上天厚報善人也。所以奉勸世間行善,原是積來自家受用的。
有詩爲證:
美色當前誰不幕,況是酬恩去復來。
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緣椽吏入容臺?
卷十六 遲取券毛烈賴原錢 失還魂牙僧索剩命
詩云:
一陌金餞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
鬼神有德開生路,日月無光照覆盆。
貧者何緣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惡多無報,多積黃金遺子孫。
這首詩乃令狐撰所作。他鄰近有個烏老,家資鉅萬,平時好貪不義。死去三日,重複還魂。問他緣故,他說死後虧得家裏廣作佛事,多燒諸錢,冥宮大喜,所以放還。令狐撰聞得,大爲不平道:“我只道只有陽世間貪官污吏受財枉法,賣富差貧,豈知陰間也自如此!”所以做這首詩。後來冥司追去,要治他謗仙之罪,被令狐撰是長是短辨析一番。冥司道他持論甚正,放教還魂,仍追烏老置之地獄。蓋是世間沒分剖處的冤枉,盡拼到陰司裏理直。若是陰司也如此糊塗,富貴的人只消作惡造業,到死後分付家人多做些功果,多燒些諸錢,便多退過了,卻不與陽間一樣沒分曉?所以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詩。其實陰司報應,一毫不差的。
宋淳熙年間,明州有個夏主簿,與富民林氏共出衣錢,買撲官酒坊地店,做那沽拍生理。夏家出得本錢多些,林家出得少些。卻是經紀營運盡是林家家人生當。夏家只管在裏頭照本算帳,分些幹利錢。夏生簿是個忠厚人,不把心機提防,指望積下幾年,總收利息。雖然零碎支動了些,攏統算着,還該有二千緡錢多在那裏。若把銀算,就是二千兩了。去到林家取討時,林家在店管帳的共有八個,你推我推,只說算帳未清,不肯付還。討得急了兩番,林家就說出沒行止話來道:“我家累年價辛苦,你家打點得自在錢,正不知錢在那裏哩!”夏生簿見說得蹊蹺,曉得要賴他的,只得到州里告了一狀。林家得知告了,笑道:“我家將貓兒尾拌貓飯喫,拼得將你家利錢折去了一半,官司好歹是我嬴的。”遂將二百兩送與州官,連夜叫幾個幹僕把簿藉盡情改造,數目字眼多換過了,反說是夏家透支了,也訴下狀來。州宜得過了賄賂,那管青紅皁白?竟斷道:“夏家欠林家二千兩。”把復生簿收監追比。
其時郡中有個劉八郎,名元,人叫他做劉元八郎,平時最有直氣。見了此事,大爲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吾鄉有這樣冤枉事!主簿被林家欠了錢,告狀反致坐監,要那州縣何用?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證,我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這些沒天理的個個喫棒!”到一處,嚷一處。林家這八個人見他如此行徑,恐怕弄得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過案來。商量道:“劉元八郎是個窮漢,與他些東西,買他口靜罷。”就中推兩個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八郎問道:“兩位何故見款?”兩人道:“仰幕八郎義氣,敢此沽一杯奉敬。”酒中說起夏家之事,兩人道:“八郎不要管別人家閒事,且只喫酒。”酒罷,兩人袖中摸出官券二百道來送與八郎,道:“主人林某曉得八郎家貧,特將薄物相助,以後求八郎不要多管。”八郎聽罷,把臉兒漲得通紅,大怒起來道:“你每做這樣沒天理的事,又要把沒天理的東西贓污我。我就餓死了,決不要這樣財物!”嘆一口氣道:“這等看起來,你每財多力大,夏家這件事在陽世間不能勾明白了,陰間也有官府,他上不得有剖雪處。且看!且看!”忿忿地叫酒家過來,問道:“我每三個喫了多少錢鈔?”酒家道:“真該一貫八百文。”八郎道:“三個同喫,我該出六百文。”就解一件衣服,到隔壁櫃上解當了六百文錢,付與酒家。對這兩人拱拱手道:“多謝攜帶。我是清白漢子,不喫這樣不義無名之酒。”大踏步竟自去了。兩個人反覺沒趣,算結了酒錢自散了。
且說夏主簿遭此無妄之災,沒頭沒腦的被貪贓州官收在監裏。一來是好人家出身,不曾受慣這苦。二來被別人少了錢,反關心牢中。心中氣蠱,染了牢瘟,病將起來。家屬央人保領,方得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臨將死時,分付兒子道:“我受了這樣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向撲官酒坊公店,並林家欠錢帳目與管帳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內。吾替他地府申辨去。“才死得一月,林氏與這八個人陸陸續續盡得暴病而死。眼見得是陰間狀準了。
又過一個多月,劉八郎在家忽覺頭眩眼花,對妻氏道:“眼前境界不好,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對證,勢必要死。奈我平時沒有惡業,對證過了,還要重生。且不可入殮!三日後不還魂,再作道理。”果然死去兩日,活將轉來,拍手笑道:“我而今纔出得這口惡氣!”家人間其緣故,八郎道:“起初見兩個公吏邀我去,走勾百來里路,到了一個官府去處。見一個綠袍官人在廊官中走出來,仔細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謝我道:‘煩勞八郎來此。這裏文書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證明,不必憂慮。’我抬眼看見丹墀之下,林家與八個管帳人共頂着一塊長枷,約有一丈五六尺長,九個頭齊齊露出在枷上。我正要消遣他,忽報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見過,王道:‘夏家事已明白,不須說得。旗亭喫酒一節,明白說來。’我供道:‘是兩人見招飲酒,與官會二百道,不曾敢接。’王對左右嘆道:‘世上卻有如此好人!須商議報答他。可檢他來算。’吏道:‘他該六十九。’王道:‘窮人不受錢,更爲難得,豈可不賞?添他陽壽一紀。’就着元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門之時,只見那一夥連枷的人趕入地獄裏去了。必然細細要償還他的,料不似人世間葫蘆提。我今日還魂,豈不快活也!”後來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歲,無疾而終。
可見陽世間有冤枉,陰司事再沒有不明白的。只是這一件事,陰報雖然明白,陽世間欠的錢鈔到底不曾顯還得,未爲大暢。而今說一件陽間賴了,陰間斷了,仍舊陽間還了,比這事說來好聽:
陽世全憑一張紙,是非顛倒多因此。
豈似幽中業鏡臺,半點欺心沒處使。
話說宋紹興年間,廬州合江縣趙氏村有一個富民,姓毛名烈,平日貪奸不義,一味欺心,設謀詐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百計設法,直到得上手才住。掙得泊天也似人家,心裏不曾有一毫止足。看見人家略有些小釁隙,便在裏頭挑唆,於中取利,沒便宜不做事。其時昌州有一個人,姓陳名祈,也是個狠心不守分之人,與這毛烈十分相好。你道爲何?只因陳祈也有好大家事。他一母所生還有三個兄弟,年紀多幼小,只是他一個年紀長成,獨享家事。時常恐怕兄弟每大來,這家事須四分分開,要趁權在他手之時做個計較,打些偏手,討些便宜。曉得毛烈是個極有算計的人,早晚用得他着,故此與他往來交好。毛烈也曉得陳祈有三個幼弟,卻獨掌着家事,必有欺心手病,他日可以在裏頭看景生情,得些漁人之利。所以兩下親密,語話投機,勝似同胞一般。
一日,陳祈對毛烈計較道:“吾家小兄弟們漸漸長大,少不得要把家事四股分了。我枉替他們自做這幾時奴才,心不甘伏。怎麼處?”毛烈道:“大頭在你手裏,你把要緊好的藏起了些不得?”陳祈道:“藏得的藏了,田地是露天盤子,須藏不得。”毛烈道:“只要會計較,要藏時田地也藏得。”陳祈道:“如何計較藏地?”毛烈道:“你如今只推有甚麼公用,將好的田地賣了去,收銀子來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陳祈道:“祖上的好田好地,又不捨得賣掉了。”毛烈道:“這更容易,你只揀那好田地,少些價錢,權典在我這裏,目下拿些銀子去用用,以後直等你們兄弟已將見在田地四股分定了,然後你自將原銀在我處贖了去。這田地不多是你自己的了?”陳祈道:“此言誠爲有見。但你我雖是相好,產業交關,少不得立個文書,也要用着箇中人才使得。”毛烈道:“我家出入銀兩,置買田產,大半是大勝寺高公做牙儈。如今這件事,也要他在裏頭做箇中見罷了。”陳祈道:“高公我也是相熟的。我去查明瞭田地,寫下了文書,去要他着字便了。”原來這高公法名智高,雖然是個僧家,到有好些不象出家人處。頭一件是好利,但是風吹草動,有些個賺得錢的所在,他就鑽的去了,所以囊鉢充盈,經紀慣熟。大戶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着的,分明是個沒頭髮的牙行。毛家債利出入,好些經他的手,就是做過幾件欺心事體,也有與他首尾過來的。陳祈因此央他做了中,將田立券典與毛烈。因要後來好贖,十分不典他重價錢,只好三分之一,做個交易的意思罷了。陳祈家裏田地廣有,非止一處,但是自家心裏貪着的,便把來典在毛烈處做後門。如此一番,也累起本銀三千多兩了,其田足植萬金,自不消說。毛烈放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爲陳祈自有欺心,所以情願把便宜與毛烈得了去。以後陳祈母親死過,他將見在戶下的田產分做四股,把三股分與三個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們不曉得其中委曲,見眼前分得均平,多無說話了。
過了幾時,陳祈端正起贖田的價銀,徑到毛烈處取贖。毛烈笑道:“而今這田卻個是你獨享的了?”陳祈道:“多謝主見高妙。今兄弟們皆無言可說,要贖了去自管。”隨將原價一一交明。毛烈照數收了,將進去交與妻子張氏藏好。此時毛烈若是個有本心的,就該想着出的本錢原輕,收他這幾年花息,便宜多了。今有了本錢,自該還他去,有何可說?誰知狠人心性,卻又不然。道這田總是欺心來的,今贖去獨吞,有好些放不過。他就起個不良之心,出去對陳祈道:“原契在我拙荊處,一時有些身子不快,不便簡尋。過一日還你罷。”陳祈道:“這等,寫一張收票與我。”毛烈笑道:“你曉得我寫字不大便當,何苦難我?我與你甚樣交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間翻出來就送還罷了。”陳祈道:“幾千兩往來,不是取笑。我交了這一主大銀子,難道不要討一些把柄回去?”毛烈道:“正爲幾千兩的事,你交與我了,又好賴得沒有不成?要甚麼把柄?老兄忒過慮了。”陳祈也託大,道是毛烈平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無事。
隔了兩日,陳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還推道一時未尋得出。又隔了兩日去取,毛烈躲過,竟推道不在家了。如此兩番,陳祈走得不耐煩,再不得見毛烈之面,纔有些着急起來。走到大勝寺高公那裏去商量,要他去問問毛烈下落。高公推道:“你交銀時不曾通我知道,我不好管得。”陳祈沒奈何,只得又去伺侯毛烈。一日撞見了,好言與他取券,毛烈冷笑道:“天下欺心事只許你一個做?你將衆兄弟的田偷典我處,今要出去自吞。我便公道欺心,再要你多出兩千也不爲過。”陳祈道:“原只典得這些,怎要我多得?”毛烈道:“不與我,我也不還你券,你也管田不成。”陳祈大怒道:“前日說過的說話,怎到要詐我起來?當官去說,也只要的我本錢。”毛烈道:“正是,正是。當官說不過時,還你罷了。”
陳祈一忿之氣,歸家寫張狀詞,竟到縣裏告了毛烈。當得毛烈豫先防備這着的,先將了些錢鈔去尋縣吏丘大,送與他了,求照管此事。丘大領諾。比及陳祈去見時,丘大先自裝腔了,問其告狀本意,陳祈把實情告訴了一遍。丘大隻是搖頭道:“說不去。許多銀兩交與他了,豈有沒個執照的理?教我也難幫襯你。”陳祈道:“因爲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討得執照。今告到了官,全要提控說得明白。”丘大含糊應承了。卻在知縣面前只替毛烈說了一邊的話,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順意思與知縣了,知縣聽信。到得兩家聽審時,毛烈把交銀的事一口賴定,陳祈真實一些執照也拿不出。知縣聲口有些向了毛烈,陳祈發起極來,在知縣面前指神罰咒。知縣道:“就是銀子有的,當官只憑文券;既沒有文券,有甚麼做憑據斷還得你?分明是一劃混賴!”倒把陳祈打了二十個竹蓖,問了“不合圖賴人”罪名,量決脊杖。這三千銀子只當丟去東洋大海,竟沒說處。陳祈不服,又到州里去告,準了;及至問起來,知是縣間問過的,不肯改斷,仍復照舊。又到轉運司告了,批發縣間,一發是原問衙門。只多得一番紙筆,有甚麼相干?落得費壞了腳手,折掉了盤纏。毛烈得了便宜,暗地喜歡。陳祈失了銀子,又喫打喫斷,竟沒處伸訴。正所謂:
渾身似口不能言,遍休排牙說不得。
欺心又遇狠心人,賊偷落得還賊沒。
看官,你道這事多隻因陳祈欺瞞兄弟,做這等奸計,故見得反被別人賺了,也是天有眼力處。卻是毛烈如此欺心,難道銀子這等好使的不成?不要性急,還有話在後頭。且說陳祈受此冤枉,沒處叫撞天屈,氣忿忿的,無可擺佈。宰了一口豬、一隻雞,買了一對魚、一壺酒。左近邊有個社公祠,他把福物拿到祠裏擺下了,跪在神前道:“小人陳祈,將銀三千兩與毛烈贖田。毛烈收了銀子,賴了券書。告到官司,反問輸了小人,小人沒處申訴。天理昭彰,神目如電。還是毛烈賴小人的,小人賴毛烈的?是必三日之內求個報應。”叩了幾個頭,含淚而出。到家裏,晚上得一夢,夢見社神來對他道:“日間所訴,我雖曉得明白,做不得主。你可到東嶽行宮訴告,自然得理
次日,陳祈寫了一張黃紙,捧了一對燭,一股香,竟望東嶽行宮而來。進得廟門,但見:殿字巍峨,威儀整肅。離婁左視,望千里如在目前;師曠右邊,聽九幽直同耳畔。草參亭內,爐中焚百合明香;祝獻臺前,案上放萬靈杯玫。夜聽泥神聲諾,朝聞木馬號嘶。比岱宗具體而微,雖行館有呼必應。若非真正冤情事,敢到莊嚴法相前?陳祈銜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來,將心中之事,是長是短,照依在社神面前時一樣表白了一遍。只聽得幡帷裏面,彷彿有人聲到耳朵內道:“可到夜間來。”陳祈喫了一驚,曉得靈感,急急站起,走了出來。侯到天色晚了,陳祈是氣忿在胸之人,雖是幽暗陰森之地,並無一些畏怯。一直走進殿來。將黃紙狀在燭上點着火,燒在神前爐內了,照舊通誠,拜禱已畢,又聽得隱隱一聲道:“出去。”陳祈親見如此神靈,明知必有報應。不敢再讀,悚然歸家。此時是紹興四年四月二十日。
陳祈時時到毛烈家邊去打聽,過了三日,只見說毛烈死了。陳祈曉得蹊蹺。去訪問鄰舍間,多說道:“毛烈走出門首,撞見一個着黃衣的人,走入門來楸住。毛烈奔脫,望裏面飛也似跑,口裏喊道:‘有個黃衣人捉我,多來救救。’說不多幾句,倒地就死。從不見死得這樣快的。”陳祈口裏不說,心裏暗暗道是告的陰狀有應,現報在我眼裏了。又過了三日,只見有人說,大勝寺高公也一時卒病而死。陳祈心裏疑惑道:“高公不過是原中,也死在一時,看起來莫不要陰司中對這件事麼?”不覺有些恍恍惚惚,走到家裏,就昏暈了去。少頃醒將轉來,分付家人道:“有兩個人追我去對毛烈事休,聞得說我陽壽未盡,未可入殮。你們守我十來日着,敢怕還要轉來。”分付畢,即倒頭而臥,口鼻俱已無氣。家人依言,不敢妄動,呆呆守着,自不必說。
且說陳祈隨了來追的人竟到陰府,果然毛烈與高公多先在那裏了。一同帶見判官,判官一一點名過了,問道:“東嶽發下狀來,毛烈賴了陳祈三千銀兩,這怎麼說?”陳祈道:“是小人與他贖田,他親手接受,後來不肯還原券,竟賴道沒有。小人在陽間與他爭訟不過,只得到東嶽大王處告這狀的。”毛烈道:“判爺,休聽他胡說。若是有銀與小人時,須有小人收他的執照。”判官笑道:“這是你陽間哄人,可以藉此廝賴。”指着毛烈的心道:“我陰間只憑這個,要甚麼執照不執照!毛烈道:“小人其實不曾收他的。”判官叫取業鏡過來。旁邊一個吏就拿着銅盆大一面鏡子來照着毛烈。毛烈、陳祈與高公三人一齊看那鏡子裏面,只見裏頭照出陳祈交銀,毛烈接受,進去付與妻子張氏,張氏收藏,是那日光景宛然見在。判官道:“你看我這裏可是要甚麼執照的麼?”毛烈沒得開口。陳祈合首掌向空裏道:“今日才表明得這件事。陽間官府要他做甚麼幹?”高公也道:“元來這銀子果然收了,卻是毛大哥不通。”當下判官把筆來寫了些甚麼,就帶了三人到一個大庭內。只見旁邊列着兵衛甚多,也不知殿上坐的是甚麼人,遠望去是冕旒兗袍的王者。判官走上去說了一回,殿上王者大怒,叫取枷來,將毛烈枷了。口裏大聲分付道:“縣令聽決不公,削去已後官爵。縣吏丘大,火焚其居,仍削陽壽一半。”又喚僧人智高問道:“毛烈欺心事,與你商同的麼?”智高道:“起初典田時,曾在裏頭做交易中人,以後事休鄉不知道。”又喚陳祈問道:“贖田之銀,固是毛烈要賴欺心。將田出典的緣故,卻是你的欺心。”陳祈道:“也是毛烈教道的。”王者道:“這個推不得,與智高僧人做牙儈一樣,該量加罰治。兩人俱未合死,只教陽世受報。毛烈作業尚多,押入地獄受罪!”
說畢,只見毛烈身邊就有許多牛頭夜叉,手執鐵鞭、鐵棒趕得他去。毛烈一頭走,一頭哭,對陳祈、高公說道:“吾不能出頭了。二公與我傳語妻子,快作佛事救援我。陳兄原券在牀邊木箱上內,還有我平日貪謀強詐得別人家田宅文券,共有一十三紙,也在箱裏。可叫這一十三家的人來一一還了他,以減我罪。二公切勿有忘!”陳祈見說着還他原契,還要再問個明白,一個夜叉把一根鐵棍在陳祈後心窩裏一搗,喝道:“快行。”
陳祈慌忙縮退,颯然驚醒,出了一身汗,只見妻子坐在牀沿守着。問他時節,已過了六晝夜了。妻子道:“因你分付了,不敢入殮。況且心頭溫溫的,只得坐守,幸喜果然還魂轉來。畢竟是毛烈的事對得明白否?”陳祈道:“東嶽真個有靈,陰間真個無私,一些也瞞不得。大不似陽世間官府沒清頭沒天理的。”因把死後所見事休備細說了一遍。抖搜了精神,坐定了性子一回,先叫人到縣吏丘大家一看,三日之前已被火燒得精光,止燒得這一家火就息了。陳祈越加敬信。再叫人到大勝寺中訪問高公,看果然一同還魂?意思要約他做了證見,索取毛家文券。人回來說:“三日之前,寺中師徒已把他荼毗了。“說話的,怎麼叫做“荼毗”?看官,這就是僧家西方的說話,又有叫得“闍維”的,總是我們華言“火化”也。陳祈見說高公已火化了,喫了一大驚道:“他與我同在陰間,說陽壽未盡,一同放轉世的。如何就把來化了?叫他還魂在何處?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怎麼收場?”
陳祈心下忐忑,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看見了毛家兒子,問道:“尊翁故世,家中有什麼影響否?”毛家兒子道:“爲何這般問及?”陳祈道:“在下也死去六日,到與尊翁會過一番來,故此動問。”毛家兒子道:“見家父光景如何?有甚說話否?”陳祈道:“在下與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只因不還我典田文書,有這些爭訟。昨日到虧得陰間對明,說文書在牀前木箱裏面,所以今日來取。”毛家兒子道:“文書便或者在木箱裏面,只是陰間說話,誰是證見,可以來取?”陳祈道:“有到有個證見,那時大勝寺高師父也在那裏同見說了,一齊放還魂的。可惜他寺中已將他身屍火化,沒了個活證。卻有一件可信,你尊翁還說另行一十三家文券,也多是來路不明的田產,叫還了這一十三家,等他受罪輕些,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這須是我造不出的。”毛家兒子聽說,有些呆了。你道爲何?原來陰間業鏡照出毛妻張氏同受銀子之時,張氏在陽間恰像做夢一般,也夢見陰司對理之狀,曾與兒子說過,故聽得陳祈說着陰間之事,也有些道是真的了。走進去與母親說知,張氏道:“這項銀子委實有的。你父親只管道便宜了他,勒掯着文書不與他,意思還要他分外出些加添。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所以索性一口賴了,又不料死得這樣詫異。今恐怕你父親陰間不寧,只該還了他。既說道還有一十三紙,等明日一總翻將出來,逐一還罷。”毛家兒子把母親說話對陳祈說了,陳祈道:“不要又象前番,回了明日,漸漸賴皮起來。此關係你家尊翁陰間受罪,非同陽間兒戲的。”毛家兒子道:“這個怎麼還敢!”陳祈當下自去了。毛家兒子關了門進來。
到了晚間,聽得有人敲門,開出去卻又不見,關了又敲得緊。問是那個,外邊厲聲答道:“我是大勝寺中高和尚。爲你家父親賴了典田銀子,我是原中人,被陰間追去做證見。放我歸來,身屍焚化,今沒處去了。這是你家害我的,須憑你家裏怎麼處我?”毛家兒子慌做一團,走進去與母親說了。張氏也怕起來,移了火,同兒子走出來。聽聽外邊,越敲得緊了,道:“你若不開時,我門縫裏自會進來。”張氏聽着果然是高公平日的聲音,硬着膽回答道:“曉得有累師父了。而今既已如此,教我們母子也沒奈何,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師父罷。”外邊鬼道:“我命未該死,陰間不肯收留。還有世數未盡,又去脫胎做人不得,隨你追薦陰功也無用處。直等我世數盡了才得託生。這些時叫我在那裏好?我只是守住在你家不開去了。”毛家母子只得燒些紙錢,奠些酒飯,告求他去。鬼道:“叫我別無去處,求我也沒幹。”毛家母子沒奈何,只得戰顫顫兢兢過了一夜。第二日急急去尋僧道做道場,一來追薦毛烈,二來超度這個高公。母子親見了這些異樣,怎敢不信?把各家文券多送去還了。
誰知陳祈自得了文券之後,忽然害起心痛來,一痛發便待此去,記起是陰中被夜叉將鐵棍心窩裏搗了一下之故,又親聽見王者道“陳祈欺心,陽世受報”,曉得這典田事是欺心的,只得叫三個兄弟來,把毛家贖出之田均作四分分了,卻是心痛仍不得止。只因平日掌家時,除典田之外,他欺心處還多。自此每一遭痛發,便去請僧道保禳,或是東嶽燒獻。年年所費,不計其數。此病隨身,終不脫休。到得後來,家計到比三個兄弟消耗了。
那毛家也爲高公之鬼不得離門,每夜必來擾亂,家裏人口不安。賣掉房子,搬到別處,鬼也隨着不捨。只得日日超度,時時齋醮。以後看看聲音遠了些,說道:“你家福事做得多了。雖然與我無益,時常有神佛在家,我也有些不便。我且暫時去去,終是放你家不過的。”以後果然隔着幾日纔來。這裏就做法事退他,或做佛事度他。如此纏帳多時,支持不過,毛家傢俬也逐漸消費下來。以後毛家窮了,連這些佛事,法事都做不起了,高公的鬼也不來了。
可見欺詐之財,沒有得與你入己受用的。陰司比陽世間公道,使不得奸詐,分毫不差池。這兩家顯報,自不必說。只高公僧人,貪財利,管閒事,落得陽壽未終,先被焚燒。雖然爲此攪破了毛氏一家,卻也是僧人的果報了。若當時徒弟們不燒其屍,得以重生,畢竟還與陳祈一樣,也要受些現報,不消說得的。人生作事,豈可不知自省?
陽間有理沒處說,陰司不說也分明。
若是世人終不死,方可橫心自在行。又有人道這詩未盡,番案一首雲:
陽間不辨到陰間,陰間仍舊判陽還。
縱是世人終不死,也須難使到頭頑。
卷十七 同窗友認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術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皋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爲薛校書。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璧。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致,又兼才學過人,書面琴棋之類,無不通曉。學中諸生日與嬉遊,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裏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爲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衆人遂將盂沂力薦於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爲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爲喜歡。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袋在袖子裏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裏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緻。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徑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鬟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鬟仍立在門首。孟沂望着門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鬟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鬟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出望處,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着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爲感激。”美人道:“張氏一家親威,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爲謝?”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於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姬,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在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分付快辦酒饌。不多時,設着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殷勤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裏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醜,當與郎君賞鑑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爲鄙,妾之幸也。”遂教丫鬟那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庸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鍾此類,真是千古韻人了。”美人謙謝。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蓆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
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分付?”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晚歸家裏便了。”主人信了說話,道:“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裏去宿,家裏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
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迴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兒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嫋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徵書寄遠鄉。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這個詩怎麼叫得迴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菲提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盂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風捲雪蓬寒罷釣,月輝霜析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偶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爲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蹺蹊,恐礙着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着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麼伎館?”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裏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間不着。”館僕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纔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着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曉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着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威在此地方?況親威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一里應承,心裏那裏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裏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爲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着,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着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着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裏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
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冢累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爲春時遊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不必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着迷,打發他迴歸廣東。後來盂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爲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爲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名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
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誠爲千古佳話。至於黃崇嘏女扮爲男,做了相府椽屬,今世傳有《女狀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爲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而今說着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吒,最是好聽。
從來女子守閨房,兒見裙釵入學堂?
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週。有一個女兒,年十六歲,名曰蜚娥,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藝,最善騎射,直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向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遇着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爲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爲此,內外大小卻象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是出羣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裏讀書。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裏頭揀一個嫁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彷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爲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我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着浮呢,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幕俊卿,恨不得身爲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獨小些,自然該喫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舍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着樓窗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裏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他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那裏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一里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恰恰貫着他頭腦。”仔細看那箭幹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子中念罷,笑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裏接了過去。正同着看時,忽然子中家裏有人來尋,子中掉着箭自去了,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娥記”三小字,想着:“蜚娥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奼異。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裏,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麼?”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麼?撰之道:“因爲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麼?”撰之道:“有‘蜚娥記’三字。蜚娥必是女人,故此想着,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娥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象。”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姐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爲後驗。”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秭,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於令秭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失,支機肯許問律無?
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金僕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醜,卻與令妹相併,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裏想着聞俊卿有個秭妹,美貌巧藝,要得爲妻。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爲箭是他拾着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着,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元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幹上刻那二句,固是誇着發矢必中,也暗敦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裏暗卜一卦,看他兩人那個先抬得者,即爲夫妻。爲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着,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裏。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爲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姐姐,其實多暗隱着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姐姐罷了。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裏卻爲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嘆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罷。”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秭面前,小弟十分竄攛,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植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了俊卿同去。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着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着奏請干係。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植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克軍糧,累贓臣萬。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着本處撫院提問。此報一到,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有的秀才,衆人不敢十分羅唆。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侯父親。府間準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同窗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分付,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人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自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入。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徑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矚道:“令姑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六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要修上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失,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提索救父,以爲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遊庠已過,一向算在丈失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着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爲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着他兩個,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切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卒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來,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飄飄中幘,覆着兩鬃青絲;窄窄靴鞋,套着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變獅帶妝就偏垂。囊一張玉靶弓,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雕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萊幾件,放在碟內,向店中取了一壺酒,斟着慢喫。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窗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喫之間,只見那邊窗裏一個女子掩着半窗,對着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到聞俊卿抬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定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裏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喫了,且自衙門前幹事去。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裏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窗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嘆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着一個小榼兒。見了俊卿,放下椅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間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與娘子非親非威,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一,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歷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着外婆家住。他家裏自有萬金家事,只爲尋不出中意的丈失,所以還沒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只有這裏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做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姐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纔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讚,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着。”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爲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此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着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着,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喫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即把昨夜之詩寫在箋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諸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着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後邊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未韻詩云:
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爲比翼止同林。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吟罷,也寫在烏線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元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覆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得,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休,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纔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着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響,道:“這冤家帳,那裏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罷。”分付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叫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着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耦,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着;二來老父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爲此擔閣,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胄,況又是黌富有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爲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令尊,方纔完娶?既安了舍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聞俊卿無計推託,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生意,要在骨肉女伴裏邊別尋一段姻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裏,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爲妙?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承老丈與令甥如此高情,小豈敢不入提摯!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爲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歡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灑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喫得盡歡而罷相別了。
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飧水宿,夜住曉得。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着了杜子中一家,元來到魏撰之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爲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分付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爲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在本籍去生髮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各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纔說的爲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爲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休要來家裏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爲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爲甚麼,想來無非爲家裏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麼,爲何怎地等不得?”
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了行李,不必另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蓋是子中先前與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着,說晚間可以聯牀清話。俊卿看見,心裏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又沒個說話中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着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日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裏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着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裏了。杜子中是個聰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吒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束帖,內有一幅草稿,寫着道:“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竟。謹疏。”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在爲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麼處?”心裏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裏坐了,看着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曬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爲女,必當嫁兄,兄若爲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爲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着心中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
子中就捱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爲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過愛,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爲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現鐘不打,反去鍊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爲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爲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幕,把一個玉鬧妝爲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爲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幹上有兩行細字,以爲奇異,正在唸誦,撰之聽得走出來,在小弟手裏接去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曾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撰之他日可向,須混賴不得。”停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可記是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
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裏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麼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爲強,況且元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貪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帷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爲。有一首曲調《山坡羊》,單道其事: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帷,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裏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臺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牀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者疼,受的是良朋鍼砭:趁胸懷,揉着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祟一氽,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爲云爲雨,還錯認了太陽。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嘆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牀上一拍道:“有處法子。”杜子中倒喫了一驚,道:“這事有甚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妻身前日行到成都,在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說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爲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間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爲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裏並不曾曉得是妻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爲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個必說了,但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元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此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着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爲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着,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日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復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個差與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間辨白已透,撫按輕擬上來,無不停當了。”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
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藉。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着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兒日,將過朝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分付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着!”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着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讚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裏得意,自不必說。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侯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休及杜子中營爲,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爲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在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着。”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爲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到問時,又說是同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元來魏撰之正爲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着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回來了,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秭之說如何?小弟特爲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象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裏,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爲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侮,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還說不脫空?難道當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裏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元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嶽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上不得還借重一個媒約,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夢中,又被兄佔了頭籌,而今不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着。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暇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啓轎而行。迎至家裏,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歡,一樞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裏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個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裏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爲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心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着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聊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着前日飯店,歇在裏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徑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是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麼緣故,喫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爲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衆。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爲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優。”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因爲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爲敝友求令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承的。元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復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爲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爲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爲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伏?必是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令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舍甥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取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相着,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裏邊景小姐出來相接,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象,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妹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喫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纔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爲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爲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覆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裏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歡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元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裏?”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裏,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爲聘的根由說了遍。齊笑道:“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魏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娥記”三字。問道:“‘蜚娥’怎麼解?“聞小姐道:“此妾閨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二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裏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回,也題了一柬戲他道:“壞爲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妹妹一般。
兩個甲科合力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裏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爲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爲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享記,又平平了。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失,不聞巾幗竟爲懦。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賈沽。
卷十八 甄監生浪吞祕藥 春花婢誤泄風情
詩云:
自古成仙必有緣,仙緣不到總徒然。
世間多少癡心者,日對丹爐取藥煎。
話說昔日有一個老翁極好奉道,見有方外人經過,必厚加禮待,不敢怠慢。一日,有個雙髹髻的道人特來訪他,身上甚是藍褸不象,卻神色豐滿和暢。老翁疑是異人,迎在家中,好生管待。那道人飲酒食肉,且是好量。老翁只是支持與他,並無厭倦。道人來去了兒番,老翁相待到底是一樣的。道人一日對老翁道:“貧道叨擾吾丈久矣,多蒙老丈再無棄嫌。貧道也要老丈到我山居中,尋幾味野蔬,少少酬答厚意一番,未知可否。”老翁道:“一向不曾問得仙莊在何處,有多少遠近,老漢可去得否?”道人道:“敝居只在山深處,原無多遠。若隨着貧道走去,頃刻就到。”老翁道:“這等,必定要奉拜則個。”當下道人在前,老翁在後,走離了鄉村鬧市去處,一步步走到荒田野徑中,轉入山路里來。境界清幽,林術茂盛。迤邐過了幾個山蛉,山凹之中露出幾間茅舍來。道人用手指道:“此間已是山居了。”不數步,走到面前,道人開了門,拉了老翁一同進去。老翁看那裏面光景時:
雖無華屋朱門氣,卻有琪花瑤草香。
道人請老翁在中間堂屋裏坐下,道人自走進裏面去了一回,走出來道:“小蔬已具,老丈且消停坐一會。等貧道去請幾個道伴,相陪閉話則個。”老翁喜的是道友,一發歡喜道:“師父自尊便,老漢自當坐等。”道人一徑望外去了。
老翁呆呆坐着,等候多時,不見道人回來,老翁有些不耐煩,起來前後走看。此時肚裏有些飢了,想尋些甚麼東西喫喫,料道廚房中必有,打從旁門走到廚房中來。誰想廚房中鍋竈俱無,止有些椰瓢棘匕之類。又有兩個陶器的水缸,用笠篷蓋着。老翁走去揭開一個來看,喫了一驚。原來是一盆清水,內浸着一隻雪白小狗子,毛多尋乾淨了的。老翁心裏道:“怪道他酒肉不戒,還喫狗肉哩!”再揭開這一缸來看,這一驚更不小。水裏浸着一個小小孩童,手足多完全的,只是沒氣。老翁心裏才疑道:“此道人未必是好人了,喫酒喫肉,又在此荒山居住,沒個人影的所在,卻家裏放下這兩件東西。狗也罷了,如何又有此死孩子?莫非是放火殺人之輩?我一向錯與他相處了。今日在此,也多兇少告。”欲待走了去,又不認得來時的路,只得且耐着。正疑惑間,道人同了一夥道者走來,多是些龐眉皓髮之輩,共有三四個。進草堂中與老翁相見,敘禮坐定。老翁心裏懷着鬼胎,看他們怎麼樣。
只見道人道:“好教列位得知,此間是貧道的主人,一向承其厚款,無U爲答。今日恰恰尋得野蔬二味在此,特請列位過來,陪着同享,聊表寸心。”道人說罷,走進裏面,將兩個瓦盆盛出兩件東西來,擺在桌上,就每人面前放一雙棘匕。向老翁道:“勿嫌村鄙,略嘗些少則個。”老翁看着桌上擺的二物,就是水缸內浸的那一隻小狗,一個小孩子。衆道流掀髯拍掌道:“老兄何處得此二奇物?”盡打點動手,先向老翁推遜。老翁慌了道:“老漢自小不曾破犬肉之戒,何況人肉!今已暮年,怎敢喫此!“道人道:“此皆素物,但喫不妨。”老翁道:“就是餓死也不敢喫。”衆道流多道:“果然立意不喫,也不好相強。”拱一拱手道:“恕無禮了。”四五人攢做一堆,將兩件物事喫個磬盡。盆中濺着兒點殘汁,也把來舔乾淨了。老翁待著臉,不敢開言,只是默看。道人道:“老丈既不喫此,枉了下顧這一番。乏物相款,肚裏飢了怎好?”又在裏面取出些白糕來遞與老翁道:“此是家制的糕,儘可充飢,請喫一塊。”老翁看見是糕,肚裏本等又是餓了,只得取來吞嚼,略覺有些澀味,正是餓得荒時,也管不得好歹了。才喫下去,便覺精神陡搜起來。想道:“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家。趁肚裏不餓了,走回去罷。”來與道人作別,道人也不再留,但說道:“可惜了此會,有慢老丈,反覺不安。貧道原自送老丈回去。”與衆道流同出了門。衆道流叫聲多謝,各自散去。
道人送翁到了相近鬧熱之處,曉得老翁已認得路,不別而去。老翁獨自走了家來。心裏只疑心這一干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識,眼見得喫狗肉、喫人肉慣的,是一夥方外採割生靈、做歹事的強盜,也不見得。
過了兩日,那個雙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來,對老翁拱手道:“前日有慢老丈。”老翁道:“見了異樣食品,至今心裏害怕。”道人笑道:“此乃老丈之無緣也。貧道歷劫修來,得遇此二物,不敢私享。念老丈相待厚意,特欲邀至山中,同衆道侶食了此味,大家得以長生不老。豈知老丈仙緣尚薄,不得一嘗!”老翁道:“此一小犬、小兒,豈是仙味?”道人道:“此是萬年靈藥,其形相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萬年枸杞之根,食之可活千歲。如小兒者,乃萬年人蔘成形,食之可活萬歲。皆不宜犯煙火,只可生喫。若不然,吾輩皆是人類,豈能如虎狼喫那生犬、生人,又毫無骸骨吐棄乎?”老翁纔想着前日喫的光景,果然是大家生啖,不見骨頭吐出來,方信其言是真,懊恨道:+老漢前日直如此懞懂,師父何不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緣分。沒有此緣,豈可泄漏天機?今事已過了,方可說破。老翁捶胸跌足道:“眼面前錯過了仙緣,悔之何及!師父而今還有時,再把一個來老漢喫喫。”道人道:“此等靈根,尋常豈能再遇?老丈前日雖不曾嘗得二味,也曾喫過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無疫,壽過百歲了。”老翁道:“甚麼茯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是。老丈的緣分只得如此,非貧道不欲相度也。道人說罷而去,已後再不來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百餘歲,無疾而終。
可見神仙自有緣分。仙藥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爲無緣,幾自不得到口。卻有一等癡心的人,聽了方士之言,指望煉那長生不死之藥,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裏,一發不可復救。古人有言:“服藥求神仙,多爲藥所誤。”自晉人作興那五石散、寒食散之後,不知多少聰明的人彼此壞了性命。臣子也罷,連皇帝裏邊藥發不救的也有好幾個。這迷而不悟,卻是爲何?只因製造之藥,其方未嘗不是仙家的遺傳。卻是神仙制煉此藥,須用身心寧靜,一毫嗜慾具無,所以服了此藥,身中水火自能勻煉,故能骨力堅強,長生不死。今世製藥之人,先是一種貪財好色之念橫於胸中,正要藉此藥力掙得壽命,可以恣其所爲,意思先錯了。又把那耗精勞形的軀殼要降伏他金石熬煉之藥。怎當得起?所以十個九個敗了。朱文公有《感遇》詩云:
飄搖學仙侶,遺世在雲山。
盜啓元命祕,竊當生死關。
金鼎蟠龍虎,三年養神丹。
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
我欲往從之,脫屣諒非難。
但恐逆天理,偷生詎能安?
看了文公此詩,也道仙藥是有的,只是就做得來,也犯造化所忌,所以不願學他。豈知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蠻做蠻喫,豈有天上如此沒清頭,把神仙與你這夥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殺了。而今說一個人,信着方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命,又幾乎連累出幾條人命來。
欲作神仙,先去嗜慾。
愚者貧淫,惟日不足。
借力藥餌,取歡枕褥。
一朝藥敗,金石皆毒。
誇言鼎器,鼎覆其餗。
話說圓朝山東曹州,有一個甄廷詔,乃是國子監監生。家業富厚,有一妻二妾。生來有一件癖性,篤好神仙黃白之術。何謂黃白之術?方士丹客哄人煉丹,說養成黃芽,再生白雪,用藥點化爲丹,便鉛汞之類皆變黃金白銀。故此煉丹的叫做黃白之術。有的只貪圖銀子,指望丹成;有的說丹藥服了就可成仙度也,又想長生起來。有的又說內丹成,外丹亦成,卻用女子爲鼎器,與
他交合,採陰補陽,捉坎填離,煉成嬰兒奼女,以爲內丹,名爲採戰工夫。乃黃帝、客成公、彭祖御女之術,又可取樂,又可長生。其中有本事不濟、等不得女人精至,先自戰敗了的,只得藉助藥力,自然堅強耐久,又有許多話頭做作。鬨動這些血氣未定的少年,其實有枝有葉,有滋有味。那甄監生心裏也要煉銀子,也要做神仙,也要女色取樂,無所不好。但是方士所言之事,無所不依,被這些人弄了幾番喧頭,提了幾番罐子,只是不知懊悔,死心塌地在裏頭,把一個好好的家事弄得七零八落,田產多賣盡,用度漸漸不足了。
同鄉有個舉人朱大經苦口勸諫了幾遭,只是不悟,乃作一首口號嘲他道:
曹州有個甄廷詔,養着一夥真強盜。
養砂幹汞立投詞,採陰補陽去禱告。
一股青煙不見蹤,十頃好地隨人要。
家間妻子低頭惱,街上親朋拍手獎。
又做一首歌警戒他道:
聞君多智兮,何邪正之混施?
聞君好道兮,何妻子之嗟諮?
予知君不孝兮,棄祖業而無遺。
又知君不壽兮,耗元氣而難醫。
甄監生得知了,心裏惱怒,發個冷笑道:“朱舉人肉眼凡夫,那裏曉得就裏!說我棄了祖業,這是他只據目前,怪不得他說,也罷!怎反道我不壽?看你們倒做了仙人不成?”恰象與那個彆氣一般的,又把一所房子賣掉了。賣得一二百兩銀子,就一氣討了四個丫頭,要把來採取做鼎器。內中一個喚名春花,獨生得標至出衆,甄監生最是喜歡,自不必說。
一日請得一個方士來,沒有名姓,道號玄玄子,與甄監生講着內外丹事,甚是精妙。甄監生說得投機,留在家裏多日,把向來弄過舊方請教他。玄玄子道:“方也不甚美,藥材不全,所以不成,若要成事,還要養煉藥材,該藥材須到道口集上去買。”甄監生道:“藥材明日我與師父親自買去,買了來從容養煉,至於內外事口訣,先要求教。”玄玄子先把外丹養砂幹汞許多話頭傳了,再說到內丹採戰抽添轉換、升提呼吸要緊關頭。甄監生聽得津津有味,道“學生於此事究心已久,行之頗得其法,只是到得沒後一着,不能忍耐。有時提得氣上,忍得牢了,卻又興趣已過,便自軟瘻,不能抽送,以此不能如意。”玄玄子道:“此事最難。在此地位,須是形交而神不交,方能守得牢固。然功夫未熟,一個主意要神不交,才付之無心,便自軟瘻。所以初下手人必須借力於藥。有不倒之藥,然後可以行久御之術。有久御之功,然後可以收陰精之助。到得後來,收得精多,自然剛柔如意,不必用藥了。若不先資藥力,竟自講究其法,便有些說時容易做時難,弄得不尷尬,落得損了元神。甄監生道:“藥不過是春方,有害身子。”玄玄子道:“春方乃小家之術,豈是仙家所宜用?小可有煉成祕藥,服之久久,便可骨節堅強,長生度世。若試用鼎器,陽道壯偉堅熱,可以膠結不解,自能伸縮,女精立至,即夜度十女,金槍不倒。此乃至寶之丹,萬金良藥也。”甄監生道:“這個就要相求了。”
玄玄子便去葫蘆內傾出十多丸來,遞與甄監生道:“此藥每服一丸,然未可輕用,還有解藥。那解藥合成,尚少一味,須在明日一同這些藥料買去。”甄監生收受了丸藥,又要玄玄子參酌內丹口訣異同之處。玄玄子道:“此須晚間臥榻之上,才指點得穴道明白,傳授得做法手勢親切。”甄監生道:“總是明日要起早到道口集上去買藥,今夜學生就同在書房中一處宿了,講究便是。”當下分付家人:“早起做飯,天未明就要起身,倘或睡着了,飯熟時就來叫一聲。”家人領命已訖。是夜遂與玄玄子同宿書房,講論房事,傳授口訣。約莫一更多天,然後睡了。
第二日天未明,家人們起來做飯停當,來叫家主起身。連呼數聲,不聽得甄監生答應,卻驚醒了玄玄子。玄玄子模模牀子,不見主人家。回說道:“連夜一同睡的,我睡着了,不知何往,今不在牀上了。”家人們道:“那有此話!”推門進去,把火一照,只見牀上裏邊玄玄子睡着,外邊脫下里衣一件,卻不見家主。盡道想是原到裏面睡去了。走到裏頭敲門問時,說道昨晚不曾進來。閤家驚起,尋到書房外邊一個小室之內,只見甄監生直挺挺眠於地上,看看口鼻時,已是沒氣的了。大家慌張起來道:“這死得希奇!”其子甄希賢聽得,慌忙走來,仔細看時,口邊有血流出。希賢道:“此是中毒而死,必是方士之故。”希賢平日見父親所爲,心中不伏氣,怪的是方士。不匡父親這樣死得不明,不恨方士恨誰?領了家人,一頭哭,一頭走,趕進書房中揪着玄玄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拳頭腳尖齊上,先是一頓肥打。玄玄子不知一些頭腦,打得口裏亂叫:“老爺!相公!親爹爹!且饒狗命!有話再說。”甄希賢道:“快還我父親的性命來!”玄玄子慌了道:“老相公怎的了?”家人走上來,一個巴拿打得應聲響,道“怎的了?怎的了?你難道不知道的,假撇清麼?”一把抓來,將一條鐵鏈鎖住在甄監生屍首邊了,一邊收拾後事。
待天色大明瞭,寫了一狀,送這玄玄子到縣間來。知縣當堂問其實情,甄希賢道:“此人哄小人父親煉丹,晚間同宿,就把毒藥藥死了父親。口中現有血流,是謀財害命的。”玄玄子訴道:“晚間同宿是真。只是小的睡着了,不知幾時走了起去,以後又不知怎麼樣死了,其實一些也不知情。”知縣道:“胡說!”既是同宿,豈有不知情的?況且你每這些遊方光棍有甚麼做不出來!”玄玄子道:
“小人見這個監生好道,打點哄他些東西,情是有的;至於死事。其實不知。”知縣冷笑道:“你難道肯自家說是怎麼樣死的不成?自然是賴的!”叫左右:“將夾強盜的頭號夾棍,把這光棍夾將起來!”可憐那玄玄:管什麼玄之又玄,只看你熬得不得。吆呵力重,這算做洗髓伐毛;叫喊聲高,用不着存神閉氣。口中白雪流將盡,穀道黃芽掙出來。
當日把玄玄子夾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打勾一二百榔頭。玄玄子雖然是江湖上油嘴棍徒,卻是慣哄人家好酒好飯喫了,叫先生、師父尊敬過的。到不曾喫着這樣苦楚,好生熬不得。只得招了道:+用藥毒死,圖取財物是實。”知縣叫畫了供,問成死罪。把來收了大監,待疊成文案再申上司。鄉里人聞知的多說:“甄監生尊信方士,卻被方士藥死了。雖是甄監生迷而不悟,自取其禍;那些方士這樣沒天理的,今官府明白,將來抵罪,這才爲現報了。”親戚朋友沒個不歡喜的。到於甄家家人,平日多是恨這些方士入骨的,今見家主如此死了,恨不登時咬他一塊肉,斷送得他在監裏問罪,人人稱快,不在話下。
豈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元來甄監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他新近寵愛的。終日在閨門之內,輪流侍寢,採戰取樂。終久人多耳目衆,覺得春花興趣頗高,礙着同伴竊聽,不能盡情,意思要與他私下在那裏弄一個翻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說在書房中歇宿,其實暗地裏約了春花,晚間開出來,同到側邊小室中行事,春花應允了。甄監生先與玄玄子同宿,教導術法,傳授了一更多次,習學得熟。正要思量試用,看見玄玄子睡着,即走下牀來,披了衣服,悄悄出來。走到外邊,恰好春花也在裏面走出來。兩相遇着,拽着手,竟到側邊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着運氣的禪椅在內,叫春花脫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監生就舞弄起來,接着方法,九淺一深,你呼我吸,弄勾多時。那春花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興趣正濃,弄得渾身酥麻。做出千嬌百媚,哼哼卿卿的聲氣來。身子好象蜘蛛做網一般,把屁股向前突了一突。又突一突;兩隻腳一伸一縮踏車也似的不住。間深之處,緊抱住甄監生,叫聲“我的爹,快活死了!”早已陰精直泄。甄監生看見光景,興動了,也有些喉急,忍不住,急按住身子,閉着一口氣,將尾閭往上一翹,如忍大便一般,才阻得不來。那些清水遊精,也流個不住。雖然忍住了,只好站着不動,養在陰戶裏面。要再抽送,就差不多丟出來。
甄監生極了,猛想着:“日間玄玄子所與祕藥,且喫他一丸,必是耐久的。”就在袖裏模出紙包來,取一丸,用唾津嚥了下去。才咽得下,就覺一股熱氣竟趨丹田,一霎時,陽物振盪起來,其熱如火,其硬如鐵,毫無起初欲泄之意了。發起狠來,盡力抽送。春花快活淫聲。甄監生只覺他的陰戶窄小了好些。元來得了藥力,自己的肉具漲得黃瓜也似大了。用手摸摸,兩下湊着肉,沒些些縫地。甄監生曉得這藥有些妙處,越加樂意,只是陰戶塞滿,微覺抽送艱澀。卻是這藥果然靈妙,不必抽送,裏頭肉具自會伸縮。弄得春花死去活來,又丟過了一番。甄監生虧得藥力,這番耐得住了。誰知那陽物得了陰精之助,一發熱硬壯偉,把陰中淫水烘乾,兩相吸牢,扯拔不出。
甄監生想道:“他日間原說還有解藥,不曾合成。方纔性急頭上,一下子喫了。而今怎得藥來解他?”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氣喘起來,對春花道:“怎得口水來喫喫便好!”春花道:“放我去取水來與你喫。”甄監生待要拔出時,卻象皮肉粘連生了根的,略略扯動,兩下叫疼的了不得!甄監生道:“不好!不好!待我高聲叫個人來取水罷。”春花道:“似此粘連的模樣,叫個人來看見,好不羞死!”甄監生道:“這等,如何能勾解開?”春花道:“你丟了不得?”甄監生道:“說到是。雖是我們內養家不可輕泄,而今弄到此地位,說不得了!”因而一意要泄。誰知這樣古怪,先前不要他住,卻偏要鑽將出來;而今要泄了時,卻被藥力澀住。落得頭紅面熱,火氣反望上攻。口裏哼道:“活活的急死了我!”咬得牙齒格格價響,大喊一聲道:“罷了我了!”兩手撒放,撲的望地上倒了下來。
春花只覺陰戶螫得生疼,且喜已脫出了,連忙放了雙腳,站起身來道:“這是怎的說?”去扶扶甄監生時,聲息俱無,四肢挺直,但身上還是熱的,叫問不應了。春花慌了手腳,道:“這事利害。若聲張起來,不要說羞人,我這罪過須逃不去。總是夜裏沒人知道,瞞他娘罷!”且不管家主死活,輕輕的脫了身子,望自己臥房裏只一溜,溜進去睡了,並沒一個人知覺。到得天明,閤家人那查夜來細帳?卻把一個甚麼玄玄子頂了缸,以消平時惡氣,再不說他冤枉的了。只有春花肚裏明白,懷着鬼胎,不敢則聲,眼盼盼便做這個玄玄子悔氣不着也罷。
看官,你道這些方士固然可恨,卻是此一件事是甄監生自家誤用其藥,不知解法,以致藥發身死,並非方士下手故殺的。況且平時提了罐、着了道兒的,又別是一夥,與今日這個方士沒相干。只爲這一路的人,衆惡所歸,官打見在,正所謂張公喫酒李公醉,又道是拿着黃牛便當馬。又是個無根蒂的,沒個親戚朋友與他辨訴一紙狀詞,活活的頂罪罷了。卻是天理難昧,元不是他謀害的,畢竟事久辨白出來。這放着做後話。
且說甄希賢自從把玄玄子送在監裏了,歸家來成了孝服。把父親所作所爲盡更變過來。將藥爐、丹竈之類打得粉碎,一意做人家。先要賣去這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時有同里人李宗仁,是個富家子弟,新斷了弦,聞得甄家使女多有標緻的,不惜重價,來求一看。希賢叫將出來看時,頭一名就點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多兩銀子,討了家去。宗仁明曉得春花不是女身,卻容貌出衆,風情動人,兩下多是少年,你貪我愛,甚是過得綢繆。春花心性飄逸,好喫幾杯酒,有了酒,其興愈高,也是甄家家裏操煉過,是能征慣戰的手段。宗仁肉麻頭裏高興時節,問他甄家這些採戰光景。春花不十分肯說,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說些出來。
宗仁一日有親眷家送得一小罈美酒,夫妻兩個將來對酌。宗仁把春花勸得半醉,兩個上牀,乘着酒興幹起事來。就便問甄家做作,春花也斜看雙眼道:“他家動不動喫了藥做事,好不爽利煞人!只有一日正弄得極快活,可惜就收場了。”宗仁道:“怎的就收場了?”春花道:“人都弄殺了,不收場怎的?”宗仁道:
“我正見說甄監生被方士藥死了的。”春花道:“那裏是方士藥死?這是一樁冤屈事。其實只是喫了他的藥,不解得,自弄死了。”宗仁道:“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卻把前日晚間的事,是長是短,備細說了一遍。宗仁道:“這等說起來,你當時卻不該瞞着,急急叫起人來,或者還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時慌了,只管着自己身子乾淨,躲得過便罷了,那裏還管他死活?”宗仁道:“這等,你也是個沒情的。”春花道:“若救活了,今日也沒你的分了。”兩個一齊笑將起來。雖然是一番取笑說話,自此宗仁心裏畢竟有些嫌鄙春花,不足他的意
看官聽說,大凡人情,專有一件古怪:心裏熱落時節,便有些缺失之處,只管看出好來;略有些不象意起頭,隨你奉承他,多是可嫌的,並那平日見的好處也要揀相出不好來,這多是緣法在裏頭。有一隻小詞兒單說那緣法盡了的:
緣法兒盡了,諸般的改變。緣法兒盡了,要好也再難。緣法兒盡了,恩成怨,緣法兒若盡了,好言當惡言。緣法兒盡了也,動不動變了臉!
今日說起來,也是春花緣法將盡,不該趁酒興把這些話柄一盤託了出來。男子漢心腸,見說了許多用藥淫戰之事,先自有些捻酸不耐煩,覺得十分輕賤。又兼說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且自躲過,是個無情不曉事的女子,心裏淡薄了好些。朝暮情意,漸漸不投。春花看得光景出來,心裏老大懊悔。正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時便把舌頭剪了下來,嘴脣縫了攏去,也沒一毫用處。思量一轉,便自捶胸跌足,時刻不安。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公婆處有甚麼不合意,罵了他:“弄死漢子的賤淫婦!”春花聽見,恰恰道着心中之事,又氣惱,又懊侮。沒怨悵處,婦人短見,走到房中,一索吊起。無人防備的,那個來救解?不上一個時辰,早已嗚呼哀哉!
只緣身分延年藥,一服曾經送主終。
今日投繯殆天意,雙雙採戰夜臺中。
卻說春花含羞自縊而死。過了好一會,李宗仁纔在外廂走到房中。忽見了這件打鞦韆的物事,喫了一驚,慌忙解放下來,早已氣絕的了。宗仁也有些不忍,哭將起來。父母聽得,急走來看時,只叫得苦。老公婆兩個互相埋怨道:“不合罵了他幾句,誰曉得這樣心性,就做短見的事!”宗仁明知道是他自懷羞愧之故,不好說將出來。鄰里地方聞知了來問的,只含糊回他道:“妻子不孝,毀罵了公婆,俱罪而死。”幸喜春花是甄家遠方討來的,沒有親戚,無人生端告執人命。卻自有這夥地方人等要報知官府,投遞結狀,相驗屍傷,許多套數。宗仁也被纏得一個不耐煩,費掉了好些盤費,才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氣。
春花既死,甄監生家裏的事越無對證。這方士玄玄子永無出頭日子了。誰知天理所衣,事到其間,自有機會出來。其時山東巡按是靈寶許襄毅公,按監曹州,會審重囚。看見了玄玄子這宗案卷,心裏疑道:“此輩不良,用藥毒人,固然有這等事,只是人既死了,爲何不走?”次早提問這事。先叫問甄希賢,希賢把父親枉死之狀說了一遍。許公道:“汝父既與他同宿,被他毒了,想就死在那房裏的了。”希賢道:“死在外邊小室之中。”許公道“爲何又在外邊?”希賢道:“想是藥發了,當不得,亂走出來尋人,一時跌倒了的。”許公道:“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希賢道:“彼時閤家驚起,登時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許公道:“死了幾時,你家才知道?”希賢道:“約了天早同去買藥,因家人叫呼不應,不見蹤跡,前後找尋,纔看見死了的。”許公道:“這等,他要走時,也去久了。他招上說謀財害命,謀了你家多少財?而今在那裏?”希賢道:+止是些買藥之本,十分不多。還在父親身邊,不曾拿得去。”許公道:“這等,他毒死你父親何用?”希賢道:“正是不知爲何這等毒害。”
許公就叫玄玄子起來,先把氣拍一敲道:“你這夥人死有餘辜!你藥死甄廷詔,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詔要小人與他煉外丹,打點哄他些銀子,這心腸是有的。其實藥也未曾買,正要同去買了,才弄趕頭,小人爲何先藥死他?前日熬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許公道:“與你同宿,是真的麼?”玄玄子道:+先在一牀上宿的,後來睡着了,不知幾時走了去。小人睡夢之中,只見許多家人打將進來,拿小人去償命,小人方知主人死了,其實一些情也不曉得。”許公道:
“爲甚麼與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傳內事功夫。小人傳了他些口訣,又與了他些丸藥,小人自睡了。”許公道:“丸藥是何用的?”玄玄子道:“是房中祕戲之藥。”許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叫甄希賢問道:“你父親房中有幾人?”希賢道:“有二妾四女。”許公道:“既有二妾,焉用四女?”希賢道:“父親好道,用爲鼎器。”許公道:“六人之中,誰爲最愛?”希賢道:“二妾已有年紀,四女輪侍,春花最愛。”許公道:“春花在否?”希賢道:+已嫁出去了。”許公道:“嫁在那裏?快喚將來!”希賢道:“近日死了。”許公道:“怎樣死了?”希賢道:“聞是自縊死的。”許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樁事一個情也!其夫是何名姓?”希賢道:“是李宗仁。”
許公就掣了一簽,差個皁隸去,不一時拘將李宗仁來。許公問道:“你妻子爲何縊死的?”宗仁磕頭道:“是不孝公姑,俱罪而死。”許公故意作色道:+分明是你致死了他,還要胡說!”宗仁慌了道:“妻子與小人從來好的,並無說話。地方鄰里見有乾結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母要聲說,自知不是,縊死了的。”許公道:“你且說他如何不孝?”宗仁一時說不出來,只是支吾道:“毀罵公姑。”許公道:“胡說!既敢毀罵,是個放潑的婦人了,有甚懼怕,就肯自死?”指着宗仁道:“這不是他懼怕,還是你的懼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懼怕?”許公道:“你懼怕甄家醜事彰露出來,鄉里間不好聽,故此把不孝懼罪之說支吾過了,可是麼?”宗仁見許公道着真情,把個臉漲紅了,開不得口。許公道:“你若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匿,必要問你償命。”宗仁慌了,只得實實把妻子春花喫酒醉了,說出真情,甄監生如何相約,如何採戰,如何喫了藥不解得,一口氣死了的話,備細述了一遍,道:“自此以後,心裏嫌他,委實沒有好氣相待。妻子自覺失言,悔恨自縊,此是真情。因怕鄉親恥笑,所以只說因罵公姑,懼怕而死。今老爺所言分明如見,小人不敢隱瞞一句。只望老爺超生。”許公道:“既實說了,你原無罪,我不罪你。”一面錄了口詞。
就叫玄玄子來道:“我曉得甄廷詔之死與你無干。只是你藥如此誤事,如何輕自與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藥,原用解法。今甄廷詔自家妄用,喪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許公道:“卻也誤人不淺。”提筆寫道:“審得甄廷詔誤用藥而死於淫,春花婢醉泄事而死於悔。皆自貽伊戚,無可爲抵,兩死相償足矣。玄玄子財未交涉,何遽生謀?死尚身留,必非毒害。但淫藥誤人,罪亦難免。甄希賢痛父執命,告不爲誣。李宗仁無心喪妻,情更可憫。俱免擬釋放。”當下將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醫殺人之律,問他杖一百,逐出境押回原藉。又行文山東六府:凡軍民之家敢有聽信術士、道人邪說採取煉丹者,一體問罪。發放了畢。
甄希賢回去與閤家說了,才曉得當日甄監生死的緣故卻因春花,春花又爲此縊死,深爲駭異。盡道:“雖不幹這個方士的事,卻也是平日誤信此輩,致有此禍也。”六府之人見察院行將文書來,張掛告示,三三兩兩盡傳說甄家這事,乃察院明斷,以爲新聞。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真足爲好內外丹事者之鑑:
從來內外有丹術,不是貪財與好色。
外丹原在廣施濟,內丹卻用調呼吸。
而今燒汞要成家,採戰無非圖救急。
縱有神仙累劫修,不及庸流眼前力。
一盆火內練能成,兩片皮中抽得出。
卷十九 田舍翁時時經理 牧童兒夜夜尊榮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翻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此詞乃是宋朝詩僧晦庵所作《滿江紅》前闕,說人生富貴榮華,常防翻覆,不足憑恃。勞生擾擾,巴前算後,每懷不足之心,空白了頭沒用處,不如隨緣過日的好。只看來時嘉祜年間,有一個宣義郎萬延之,乃是錢塘南新人,曾中乙科出仕。性素剛直,做了兩三處地方州縣官,不能屈曲,中年拂衣而歸。徒居餘杭,見水鄉頗澤,可以耕種作田的,因爲低窪,有水即沒,其價甚賤,萬氏費不多些本錢,買了無數。也是人家該興,連年亢旱,是處低田大熟,歲收粗米萬石有餘。萬宣義喜歡,每對人道:“吾以萬爲姓,今歲收萬石,也勾了我了。”自此營建第宅,置買田園,扳結婚姻。有人來獻勤作媒,第三個公子說合駙馬都尉王晉卿家孫女爲室,約費用二萬緡錢,才結得這頭親事。兒子因是駙馬孫婿,得補三班借職。一時富貴燻人,詐民無算。
他家有一個瓦盒,是希世的寶物。乃是初選官時,在都下爲銅禁甚嚴,將十個錢市上買這瓦盆來盥洗。其時天氣凝寒,注湯沃面過了,將殘湯傾去,還有傾不了的,多少留些在盒內。過了一夜,凝結成冰,看來竟是桃花一枝。人來見了,多以爲奇,說與宣義,宣義看見道:“冰結攏來,原是花的。偶象桃花,不是奇事。”不以爲意。明日又復剩些殘水在內,過了一會看時,另結一枝開頭牡丹,花朵豐滿,枝葉繁茂,人工做不來的。報知宣義來看道:“今日又換了一樣,難道也是偶然?”宣義方纔有些驚異道:“這也奇了,且待我再試一試。”親自把瓦盒拭淨,另灑些水在裏頭。次日再看,一發結得奇異了,乃是一帶寒林,水村竹屋,斷鴻翹鷺,遠近煙巒,宛如圖畫。宣義大駭,曉得件奇寶,喚將銀匠來,把白金鑄了外層,將錦綺做了包袱十襲珍藏。但遇凝寒之日,先期約客,張筵置酒,賞那盒中之景。是一番另結一樣,再沒一次相同的。雖是名家畫手,見了遠愧不及,前後色樣甚多,不能悉紀。只有一遭最奇異的,乃是上皇登極,恩典下頒,致仕官皆得遷授一級,宣義郎加遷宣德郎。效下之日,正遇着他的生辰,親戚朋友來賀喜的,滿坐堂中。是日天氣大寒,酒席中放下此盒,灑水在內,須臾凝結成象。卻是一塊山石上坐着一個老人,左邊一龜,右邊一鶴,儼然是一幅“壽星圖”。滿堂飲酒的無不喜歡讚歎。內中有知今識古的士人議論道:“此是瓦器,無非凡火燒成,不是甚麼天地精華五行間氣結就的。有此異樣,理不可曉,誠然是件罕物!”又有小人輩脅肩諂笑。掇臀榛屁稱道:“分明萬壽無疆之兆,不是天下大福人,也不能勾有此異寶。”當下盡歡而散。
此時萬氏又富又貴,又與皇親國戚聯姻,豪華無比,勢焰非常。盡道是用不盡的金銀,享不完的福祿了。誰知過眼雲煙,容易消歇。宣德郎萬延之死後,第三兒子補三班的也死了。駙馬家裏見女婿既死,來接他郡主回去,說道萬家家資多是都尉府中帶來的,夥着二三十男婦,內外一搶,席捲而去。萬家兩個大兒子只好眼睜睜看他使勢行兇,不敢相爭,內財一空。所有低窪田千頃,每遭大水淹沒,反要賠糧,巴不得推與人了倒乾淨,憑人佔去。家事盡消,兩子寄食親友,流落而終。此寶盒被駙馬家取去,後來歸了察京太師。
識者道:“此盒結冰成花,應着萬氏之富,猶如冰花一般,原非堅久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然也是事後如此猜度。當他盛時,那個肯是這樣想,敢是這樣說?直待後邊看來,真個是如同一番春夢。所以古人寓言,做着《邯鄲夢記》、《櫻桃夢記》,盡是說那富貴繁華,直同夢境。卻是一個人做得一個夢了卻一生,不如莊子所說那牧童做夢,日裏是本相,夜裏做王公,如此一世,更爲奇特。聽小子敷衍來看:
人世原同一夢,夢中何異醒中?
若果夜間富貴,只算半世貧窮。
話說春秋時魯國曹州有座南華山,是宋國商丘小蒙城莊子休流寓來此,隱居著書得道成仙之處。後人稱莊子爲南華老仙,所著書就名爲《南華經》,皆因吐起。彼時山畔有一田舍翁,姓莫名廣,專以耕種爲業。家有肥田數十畝,耕牛數頭,工作農夫數人。茆檐草屋,衣食豐足,算做山邊一個土財主。他並無子嗣,與莊家老姥夫妻兩個早夜算計思量,無非只是耕田鋤地、養牛牧豬之事。有幾句詩單道田舍翁的行徑:
田舍老禽性夷逸,僻向小山結幽室。
生意不滿百畝田,力耕水耨艱爲食。
春晚喧喧布穀鳴,春雲靄靄檐溜滴。
呼童載犁躬負鋤,手牽黃犢頭戴笠。
一耕不自己,再耕還自力。
三耕且插苗,看看秀而碩。
夏耘勤勤秋復來,禾黍如雲堪刈侄。
擔籮負囊紛斂歸,倉盈囤滿居無隙。
教妻囊酒賽田神,烹羊宰豚享親戚。
擊鼓咚咚樂未央,忽看玉兔東方白。
那個莫翁勤心苦胝,牛畜漸多。莊農不足,要尋一個童兒專管牧養。其時本莊有一個小廝兒,祖家姓言。因是父母雙亡,寄養在人家,就叫名寄兒。生來愚蠢,不識一字,也沒本事做別件生理,只好出力做工度活。一日在山邊拔草,忽見一個雙丫髻的道人走過,把他來端相了一回,道“好個童兒!盡有道骨,可惜癡性頗重,苦障未除。肯跟我出家麼?”寄兒道:“跟了你,怎受得清淡過?”道人道:“不跟我,怎受得煩惱過”?也罷,我有個法兒,教你夜夜快活,你可要學麼?”寄兒道:“夜裏快活,也是好的,怎不要學?師傅可指教我。”道人道:“你識字麼?”寄兒道:“一字也不識。”道人道:“不識也罷。我有一句真言,只有五個字,既不識字,口傳心授,也容易記得。”遂叫他將耳朵來:“說與你聽,你牢記着!”是那五個字?乃是“婆珊婆演底”。道人道:“臨睡時,將此句念上百遍,管你有好處。”寄兒謹記在心。道人道:“你只依着我,後會有期。”搶着漁鼓簡板,一唱道情,飄然而去。是夜寄兒果依其言,整整唸了一百遍,然後睡下。才睡得着,就入夢境。正是:
人生勞擾多辛苦,已遜山間枕石眠。
況是夢中游樂地,何妨一覺睡千年!
看官牢記話頭,這回書,一段說夢,一段說真,不要認錯了。卻說寄兒睡去,夢見身爲儒生,粗知文義,正在街上斯文氣象,搖來擺去。忽然見個人來說道:
“華胥國王黃榜招賢,何不去求取功名,圖個出身?”寄兒聽見,急取官名寄華,恍恍惚惚,不知淙抹了些甚麼東西,叫做萬言長策,將去獻與國王。國王發與那拿文衡的看閱,寄華使用了些馬蹄金作爲贄禮。拿文衡的大悅,說這個文字乃驚天動地之才,古今罕有。加上批點,呈與國王。國王授爲著作郎,主天下文章之事。旗幟鼓樂,高頭駿馬,送人衙門到任。寄華此時身子如在雲裏霧裏,好不風騷!正是:
電光石火夢中身,白馬紅纓衫色新。
我貴我榮君莫羨,做官何必讀書人?
寄華跳得下馬,一個虛跌,驚將醒來。擦擦眼,看一看,仍睡在草鋪裏面,叫道:“嚇,嚇!作他孃的怪!我一字也不識的,卻夢見獻甚麼策,得做了官,管甚麼天下文章。你道是真夢麼?且看他怎生應驗?”嗤嗤的還定着性想那光景。只見平日往來的鄰里沙三走將來叫寄兒道:“寄哥,前村莫老官家尋人牧牛,你何不投與他家了?省得短趁,閒了一日便待嚼本。”寄兒道:“投在他家,可知好哩,只是沒人引我去。”沙三道:“我昨日已與他家說過你了,今日我與你同去,只要寫下文券就成了。”寄兒道:“多謝美情指點則個。”
兩個說說話話,一同投到莫家來。莫翁問其來意,沙三把寄兒勤謹過人,願投門下牧養說了一遍。莫翁看寄兒模樣老實,氣力粗勞,也自歡喜,情願僱傭,叫他寫下文卷。寄兒道:“我須不識字,寫不得。”沙三道:“我寫了,你畫個押罷。”沙三曾在村學中讀過兩年書,盡寫得幾個字,便寫了一張“情願受僱,專管牧畜”的文書。雖有幾個不成的字兒,意會得去也便是了。後來年月之下要畫個押字,沙三畫了,寄兒拿了一管筆,不知左畫是右畫是,自想了暗笑道:“不知昨夜怎的獻了萬言長策來!”搶着筆千斤來重,沙三把定了手,才畫得一個十字。莫翁當下發了一季工食,着他在山邊草房中住宿,專管牧養。
寄兒領了鑰匙,與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兒謝了沙三些常例媒錢。是夜就在草房中宿歇,依着道人念過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便睡。看官,你道從來只是說書的續上前因,那有做夢的接着前事?而今煞是古怪,寄兒一覺睡去,仍舊是昨夜言寄華的身分,頂冠束帶,新到著作郎衙門升堂理事。只見蹌蹌躋躋,一羣儒生將着文卷,多來請教。寄華一一批答,好的歹的,圈的抹的,發將下去,紛紛爭看。衆人也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喧譁鬧嚷起來。寄華髮出規條,吩咐多要遵繩束,如不伏者,定加鞭笞。衆儒方弭耳拱聽,不敢放肆,俱各從容雅步,逡巡而退。是日,同衙門官擺着公會筵席,特賀到任。美酒嘉餚,珍羞百味,歌的歌,舞的舞,大家盡歡。直喫到斗轉參橫,才得席散,迴轉衙門裏來。
那邊就寢,這邊方醒,想着明明白白記得的,不覺失笑道:“好怪麼!那裏說起?又接着昨日的夢,身做高官,管着一班士子,看甚麼文字,我曉得文字中喫的不中喫的?落得喫了些酒席,倒是快活。”起來抖抖衣服,看見襤褸,嘆道:
“不知昨夜的袍帶,多在那裏去了?”將破布襖穿着停當,走下得牀來。只見一個莊家老蒼頭,奉着主人莫翁之命,特來交盤牛畜與他。一羣牛共有七八隻,寄兒逐只看相,用手去牽他鼻子。那些牛不曾認得寄兒,是個面生的,有幾隻馴擾不動,有幾隻奔突起來。老蒼頭將一條皮鞭付與寄兒。寄兒趕去,將那奔突的牛兩三鞭打去。那些牛不敢違拗,順順被寄兒牽來一處拴着,寄兒慢慢喂放。老蒼頭道:“你新到我主翁家來,我們該請你喫三杯。昨日已約下沙三哥了,這早晚他敢就來。”說未畢,沙三提了一壺酒、一個籃,籃裏一碗肉、一碗芋頭、一碟豆走將來。老蒼頭道:“正等沙三哥來商量喫三杯,你早已辦下了,我補你分罷。”寄兒道:“甚麼道理要你們破鈔?我又沒得回答處,我也出個分在內罷了。”老蒼頭道:“甚麼大事值得這個商量?我們盡個意思兒罷。”三人席地而坐,喫將起來。寄兒想道:“我昨夜夢裏的筵席,好不齊整。今卻受用得這些東西,豈不天地懸絕!”卻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夢中事告訴與人。正是:
對人說夢,說聽皆癡。
如魚飲水,冷暖自如。
寄兒酒量原淺,不十分喫得,多飲了一杯,有些醺意,兩人別去。寄兒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華骨國中去。國王傳下令旨,訪得著作郎能統率多士,繩束嚴整,特賜錦衣冠帶一裘,黃蓋一頂,導從鼓吹一部。出入鳴騶,前呼後擁,好不興頭。忽見四下火起,忽然驚覺,身子在地上眠着,東方大明,日輪紅焰焰鑽將出來了。起來喫些點心,就騎着牛,四下裏放草。那日色在身上曬得熱不過,走來莫翁面前告訴。莫翁道:“我這裏原有蓑笠一副,是牧養的人一向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今拿出來交付與你,你好好去看養,若瘦了牛畜,要與你說話的。”牧童道:“再與我把傘遮遮身便好。若只是笠兒,只遮得頭,身子須曬不過。”莫翁道:“那裏有得傘?池內有的是大荷葉,你日日摘將來遮身不得?”寄兒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池內摘張大痾葉擎着,騎牛的去。牛背上自想道:“我在華胥國裏是個貴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勾了,卻叫我擎着荷葉遮身。”猛然想道:“這就是夢裏的黃蓋了,蓑與笠就是錦袍官帽了。”橫了笛,吹了兩聲,笑道:“這可不是一部鼓吹麼?我而今想來,只是睡的快活。”有詩爲證:
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
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笠臥月明。
自此之後,但是睡去,就在華胥國去受用富貴,醒來只在山坡去處做牧童。無日不如此,無夢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細述,但只揀有些光景的,才把來做話頭。
一日夢中,國王有個公主要招贅駙馬,有人啓奏:“著作郎言寄華才貌出衆,文彩過人,允稱此選。”國王准奏,就着傳旨:“欽取著作郎爲駙馬都尉,尚范陽公主。”迎入駙馬府中成親,燈燭輝煌,儀文璀璨,好不富貴!有《賀新郎》詞爲證:
瑞氣籠清曉。卷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佩叮噹風縹緲,嬌姿一似垂楊嫋。天上有,世間少。那范陽公主生得面長耳大,曼聲善嘯,規行矩步,頗會周旋。寄華身爲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對案而食,比前受用更加貴盛。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來喚,因爲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驢兒,一併交與他牽去餵養。寄兒牽了暗笑道:“我夜間配了公主,怎生顯赫!卻今日來弄這個買賣,伴這個人生。”跨在背上,打點也似騎牛的騎了到山邊去,誰知騎上了背,那驢兒只是團團而走,並不前進,蓋因是平日拽的磨盤走慣了。寄兒沒奈何,只得跳下來,打着兩鞭,牽着前走。從此又添了牲口,恐怕走失,飲食無暇。只得備着乾糧,隨着四處放牧。莫翁又時時來稽查,不敢怠慢一些兒。辛苦一日,只圖得晚間好睡。
是夜又夢見在駙馬府裏,正同着公主歡樂,有鄰邦玄菟、樂浪二國前來相犯。華胥國王傳旨:命駙馬都尉言寄華討議退兵之策。言寄華聚着舊日著作衙門一干文士到來,也不講求如何備禦,也不商量如何格鬥,只高談“正心誠意,強鄰必然自服”。諸生中也有情願對敵的,多退着不用。只有兩生獻策他一個到玄菟,一個到樂浪,捨身往質,以圖講和。言寄華大喜,重發金帛,遣兩生前往。兩生屈己聽命,飽其所欲,果那兩國不來。言寄華誇張功績,奏上國王。國王大悅,敘錄軍功,封言寄華爲黑甜鄉侯,加以九錫。身居百僚之上,富貴已極。有詩爲證:
當時魏絳主和戎,豈是全將金市供?
厥後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學自雍客。
言寄華受了封侯錫命,綠拔袞冕,鸞路乘馬,彤弓盧矢,左建朱鉞,右建金戚,手執圭瓚,道路輝煌。自朝歸第,有一個書生叩馬上言,道“日中必昃,月滿必虧。明公功名到此,已無可加。急流勇退,此其時矣。直待福過災生,只恐悔之無及!”言寄華此時志得意滿,那裏聽他?笑道:“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貴逼人,有福消受,何幼過慮,只管目前享用勾了。寒酸見識,曉得什麼?”
大笑墜車,喫了一驚,醒將起來,點一點牛數,只叫得苦,內中不見了二隻。山前山後,到處尋訪蹤跡。元來一隻被虎咬傷,死在坡前:一隻在河中喫水,浪湧將來,沒在河裏。寄兒看見,急得亂跳道:“夢中甚麼兩國來侵,誰知倒了我兩頭牲口!”急去報與莫翁,莫翁聽見大怒道:“此乃你的典守,人多說你只是貪睡,眼見得坑了我頭口!”取過匾擔來要打,寄兒負極,辨道:“虎來時,牛尚不敢敵,況我敢與他爭奪救得轉來的?那水中是牛常住之所,波浪湧來,一時不測,也不是我力擋得住的。”莫翁雖見他辨得也有理,卻是做家心重的人,那裏捨得兩頭牛死?怒哞哞不息,定要打匾擔十下。寄兒哀告討饒,才饒得一下,打到九下住了手。寄兒淚汪汪的走到草房中,模模臂上痛處道,“甚麼九錫九錫,到打了九下屁股!”想道:“夢中書生勸我歇手,難道教我不要看牛不成?從來說夢是反的,夢福得禍,夢笑得哭。我自唸了此咒,夜夜做富貴的夢,所以日裏到喫虧。我如今不念他了,看待怎的!”
誰知這樣作怪,此咒不念,恐怖就來。是夜夢境,范陽公主疽發於背,偃蹇不起,寄華盡心調治未痊。國中二三新進小臣,逆料公主必危,寄華勢焰將敗,摭拾前過,糾彈一本,說他禦敵無策、冒濫居功、欺君誤國多事件。國王覽奏大怒,將言寄華削去封爵,不許他重登著作堂,鎖去大窖邊聽罪,公主另選良才別降。令旨已下,隨有兩個力士,將銀鐺鎖了言寄華到那大糞窖邊墩着。寄華看那糞穢狼藉,臭不堪聞,嘆道:“我只道到底富貴,豈知有此惡境乎?書生之言,今日驗矣!”不覺號啕慟哭起來。
這邊噙淚而醒,啐了兩聲道:“作你孃的怪,這番做這樣的惡夢!”看視牲口,那匹驢子蹇臥地下,打也打不起來。看他背項之間,乃是繩損處爛了老大一片疙瘩。寄兒慌了道:“前番倒失了兩頭牛,打得苦惱。今這衆生又病害起來,萬一死了,又是我的罪過。”忙去打些水來,替他操洗腐肉,再去拔些新鮮好草來喂他。拿着鍥刀,望山前地上下手斫時,有一科草甚韌,刀斫不斷。寄兒性起,連根一拔,拔出泥來。泥松之處,露出石板,那草根還纏纏繞繞絆在石板縫內。
寄兒將楔刀撬將開來,板底下是個周圍石砌就的大窖,裏頭多是金銀。寄兒看見,慌了手腳,擦擦眼道:“難道白日裏又做夢麼?”定睛一看,草木樹石,天光玉影,眼前歷歷可數。料道非夢,便把楔刀草根一撩道:“還幹那營生麼?”取起五十多兩一大錠在手,權把石板蓋上,仍將泥草遮覆,竟望莫翁家裏來見莫翁。未敢競說出來,先對莫翁道:“寄兒蒙公公相托,一向看牛不差。近來時運不濟,前日失了兩牛,今蹇驢又生病,寄兒看管不來。今有大銀一錠,納與公公,憑公公除了原發工銀,餘者給還寄兒爲度日之用,放了寄兒,另着人牧放罷。”莫翁看見是錠大銀,喫驚道:“我田家人苦積勤趲了一世,只有些零星碎銀,自不見這樣大錠,你卻從何處得來?莫非你合着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你快說個明白,若說得來歷不明,我須把你送出官府,究問下落。”寄兒道:“好教公公得知,這東西多哩。我只拿得他一件來看樣。”莫翁駭道:“在那裏?”寄兒道:“在山邊一個所在,我因所草掘着的,今石板蓋着哩。”
莫翁情知是藏物,急叫他不要聲張,悄悄同寄兒,到那所在來。寄兒指與莫翁,揭開石板來看,果是一窖金銀,不計其數。莫翁喜得打跌,拊着寄兒背道:“我的兒,偌多金銀東西,我與你兩人一生受用不盡!今番不要看牛了,只在我莊上喫些安樂茶飯,拿管帳目。這些牛隻,另自僱人看管罷。”兩人商量,把個草蔀來裏外用亂草補塞,中間藏着窖中物事。莫翁前走,寄兒駝了後隨,運到家中放好,仍舊又用前法去取。不則一遭,把石窖來運空了。莫翁到家,歡喜無量,另叫一個蒼頭去收拾牛隻,是夜就留寄兒在家中宿歇。寄兒的牀輔,多換齊整了。寄兒想道:“昨夜夢中喫苦,誰想糞窖正應着發財,今日反得好處。果然,夢是反的,我要那夢中富貴則甚?那五字真言,不要念他了。”
其夜睡去,夢見國王將言寄華家產抄沒,發在養濟院中度日。只見前日的扣馬書生高歌將來道:
落葉辭柯,人生幾何!六戰國而漫流人血,三神山而杳隔鯨波。住誇百斛明珠,虛延遐算;若有一後芳酒,且共高歌。
寄華聞歌,認得此人,邀住他道:“前日承先生之教,不能依從。今日至於此地,先生有何高見可以救我?”那書生不慌不忙,說出四句來道:
顛顛倒倒,何時局了?遇着漆園,還汝分曉。
說罷,書生飄然而去。寄畢扯住不放,披他袍袖一摔,閃得一跌,即時驚醒。張目道:“還好,還好。一發沒出息,弄到養濟院裏去了。”
須臾,莫翁走出堂中。元來莫翁因得了金銀,晚間對老姥說道:“此皆寄兒的造化掘着的,功不可忘。我與你沒有兒女,家事無傳。今平空地得來許多金銀,雖道好沒取得他的。不如認他做個兒子,把家事付與他,做了一家一計,等他養老了我們,這也是我們知恩報恩處。”老姥道:“說得有理。我們眼前沒個傳家的人,別處平白地尋將來,要承當家事,我們也氣不幹。今這個寄兒,他見有着許多金銀付在我家,就認他做了兒子,傳我家事,也還是他多似我們的,不叫得過分。”商量已定,莫翁就走出來,把這意思說與寄兒。寄兒道:“這個折殺小人,怎麼敢當!”莫翁道:“若不如此,這些東西,我也何名享受你的?我們兩老口議了一夜,主意已定,不可推辭。”寄兒沒得說,當下納頭拜了四拜,又進去把老姥也拜了。自此改姓名爲莫繼,在莫家莊上做了乾兒子。
本是驢前廝養,今爲舍內螟蛉。
何緣分外親熱?只看黃金滿嬴。
卻是此番之後,晚間睡去,就做那險惡之夢。不是被火燒水沒,便是被盜劫官刑。初時心裏道:“夢雖不妙,日裏落得好處,不象前番做快活夢時日裏受辛苦。”以爲得意。後來到得夜夜如此,每每驚魔不醒,纔有些慌張。認舊念取那五字真言,卻不甚靈了。你道何故?只因財利迷心,身家念重,時時防賊發火起,自然夢魂顛倒。怎如得做牧童時無憂無慮,飽食安眠,夜夜夢裏逍遙,享那主公之樂?莫繼要尋前番夢境,再不能勾,心裏鶻突,如醉如癡,生出病來。
莫翁見他如此,要尋個醫人來醫治他,只見門前有一個雙丫髻的道人走將來,一稱善治人間恍惚之症。莫翁接到廳上,教莫繼出來相見。元來正是昔日傳與真言的那個道人,見了莫繼道:“你夢還未醒麼?”莫繼道:“師父,你前者教我真言,我不曾忘了。只是前日唸了,夜夜受用。後來因夜裏好處多,應着日裏歹處,一程兒不敢念,便再沒快活的夢了。而今就唸煞也無用了,不知何故。”道人道:“我這五字真言,乃是主夜神咒。《華嚴經》雲:‘善財童子參善知識,至閻浮提摩竭提國迦毗羅城,見主夜神名曰婆珊婆演底。神言:我得菩薩破一切生癡暗法,光明解脫。’所以持念百遍,能生歡喜之夢。前見汝苦惱不過,故使汝夢中快活。汝今日間要享富厚,晚間宜受恐怖,此乃一定之理。人世有好必有歉,有榮華必有銷歇,汝前日夢中豈不見過了麼?”奠繼言下大悟,倒身下拜道:“師父,弟子而今曉得世上沒有十全的事,要那富貴無干,總來與我前日封侯拜將一般,不如跟的師父出家去罷!”道人道:“吾乃南華老仙漆園中高足弟子。老仙道汝有道骨,特遣我來度汝的。汝既見了境頭,宜早早回首。”莫繼遂是長是短述與莫翁、莫姥。兩人見是真仙來度他,不好相留。況他身子去了,遺下了無數金銀,兩人盡好受用,有何不可?只得聽他自行。莫繼隨也披頭髮,挽做兩丫髻,跟着道人云游去了。後來不知所終,想必成仙了道去了。看官不信,只看《南華真經》有吐一段囤果。話本說徹,權作散場。
總因一片婆心,日向癡人說夢。
此中打破關頭,棒喝何須拈弄?
卷二十 賈廉訪贗行府牒 商功父陰攝江巡
詩曰: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總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這四句乃是唐人之詩,說天下多是勢利之交,沒有黃金成不得相交。這個意思還說得淺,不知天下人但是見了黃金,連那一向相交人也不顧了。不要說相交的,縱是至親骨肉,關着財物面上,就換了一條肚腸,使了一番見識,當面來弄你算計你。幾時見爲了親眷,不要銀子做事的?幾曾見眼看親眷富厚,不想來設法要的?至於撞着有些不測事體,落了患難之中,越是平日往來密的,頭一場先是他騙你起了。
直隸常州府武進縣有一個富戶,姓陳名定。有一妻一妾,妻巢氏,妾丁氏。妻已中年,妾尚少文。陳定平日情分在巢氏面上淡些,在丁氏面上濃些,卻也相安無說。巢氏有兄弟巢大郎,是一個鬼頭鬼腦的人,奉承得姊夫姊姊好。陳定託他拿管家事,他內外攬權,百般欺侵,巴不得姊夫有事,就好科派用度,落來肥家。一日巢氏偶染一病,大凡人病中,性子易得惹氣。又且其夫有妾,一發易生疑忌,動不動就嘔氣,說道:“巴不得我死了,讓你們自在快樂,省做你們眼中釘。”那陳定男人家心性,見大娘有病在牀,分外與小老婆肉麻的榜樣,也是有的。遂致巢氏不堪,日逐嗔惱罵詈。也是陳定與丁氏合該悔氣,平日既是好好的,讓他是個病人,忍耐些個罷了。陳定見他聒絮不過,回答他幾句起來。巢氏倚了病勢,要死要活的顛了一場。陳定也沒好氣的,也不來管他好歹。巢氏自此一番,有增無減。陳定慌了,竭力醫禱無效,丁氏也自盡心伏侍。爭奈病痛犯拙,畢竟不起,嗚呼哀哉了。
陳定平時家裏飽暖,妻妾享用,鄉鄰人忌克他的多,看想他的也不少。今聞他大妻已死,有曉得他病中相爭之事的,來挑着巢大郎道:“聞得令姊之死,起於妻妾相爭。你是他兄弟,怎不執命告他?你若進了狀,我鄰里人家少不得要執結人命虛實,大家有些油水。”巢大郎是個乖人,便道:“我終日在姊夫家裏走動,翻那麪皮不轉。不若你們聲張出首,我在裏頭做好人,少不得聽我處法,我就好幫襯你們了。只是你們要硬着些,必是到得官,方起發得大錢。只說過了處來要對分的。”鄰里人道:“這個當得。”兩下寫開合同。果然鄰里間合出三四個要有事、怕太平的人來,走到陳定家裏喧嚷說:“人命死得不明,必要經官,人不得殮。”巢大郎反在裏頭勸解,私下對陳定說:“我是親兄弟,沒有說話,怕他外人怎的。”陳定謝他道:“好舅舅,你退得這些人,我自重謝你。”巢大郎即時揚言道:“我姊姊自是病死的,有我做兄弟的在此,何勞列位多管!”鄰里人自有心照,曉得巢大郎是明做好人之言,假意道:“你自私受軟口湯,到來吹散我們,我們自有說話處!”一鬨而散。
陳定心中好不感激巢大郎,怎知他卻暗裏串通地方,已自出首武進縣了。武進縣知縣是個貪夫,其時正有個鄉親在這裏打抽豐,未得打發,見這張首狀,是關着人命,且曉得陳定名字是個富家,要在他身上設處些,打發鄉親起身。立時誰狀,金牌來拿陳定到官。不由分說,監在獄中。陳定急了,忙叫巢大郎到監門口與他計較,叫他快尋分上。巢大郎正中機謀,說着:“分上固要,原首人等也要灑派些,免得他每做對頭,纔好脫然無累。”陳定道:“但憑舅舅主張,要多少時,我寫去與小妾,教他照數付與舅舅。”巢大郎道:“這個定不得數,我去用看,替姊夫省得一分是一分。”陳定道:“只要快些完得事,就多着些也罷了。”巢大郎別去,就去尋着了這個鄉里,與他說倒了銀子,要保全陳定無事。陳定面前說了一百兩,取到了手,實與得鄉里四十兩。鄉里是要緊歸去之人,挑得籃裏便是菜,一個信送將進去,登時把陳定放了出來。巢大郎又替他說合地方鄰里,約費了百來兩銀子,盡皆無說。少不得巢大郎又打些虛賬,又與衆人私下平分,替他做了好些買賣,當官歸結了。
鄉里得了銀子,當下動身回去。巢大郎貪心不足,想道:“姊夫官事,其權全在於我,要息就息。前日鄉里分上,不過保得出獄,何須許多銀子?他如今已離了此處,不怕他了,不免趕至中途,倒他的出來。”遂不通陳定知道,竟連夜趕到丹陽,撞見鄉里正在丹陽寫轎,一把扭住,討取前物。鄉里道:“已是說倒見效過的,爲何又來翻賬?”巢大郎道:“官事問過,地方原無詞說,屍親願息,自然無事的。起初無非費得一保,怎值得許多銀子?”兩不相服,爭了半日。巢大郎要死要活,又要首官。那個鄉里是個有體面的,忙忙要走路,怎當得如此歪纏?恐怕惹事,忍着氣拿出來還了他,巢大郎千歡萬喜轉來了。鄉里受了這場虧,心裏不甘,捎個便信把此事告訴了武進縣知縣。
知縣大怒,出牌重問,連巢大郎也標在牌上,說他私和人命,要拿來出氣。巢大郎虛心,曉得是替鄉里報仇,預先走了。只苦的是陳定,一同妾丁氏俱拿到官,不由分說,先是一頓狠打,發下監中。出牌吊屍,叫集了地方人等簡驗起來。陳定不知是那裏起的禍,沒處設法一些手腳。知縣是有了成心的,只要從重坐罪。先分付仵作報傷要重。仵作揣摩了意旨,將無作有,多報的是拳毆腳踢致命傷痕。巢氏幼時喜喫甜物,面前牙齒落了一個。也做硬物打落之傷,竟把陳定問了鬥毆殺人之律,妾丁氏威逼期親尊長致死之律,各問絞罪。陳定央了幾個分上來說,只是不聽。丁氏到了女監,想道:“只爲我一身,致得丈夫受此大禍。不若做我一個不着,好歹出了丈夫。”他算計定了。解審察院,見了陳定,遂把這話說知。當官招道:“不合與大妻廝鬧,手起凳子打落門牙,即時暈地身死。並與丈夫陳定無干。”察院依口詞,駁將下來,刑館再問,丁氏一口承認。丁氏曉得有了此一段說話在案內了,丈夫到底脫罪。然必須身死,問官方肯見信,作做實據,遊移不得,亦且丈夫可以速結,是夜在監中自縊而死。獄中呈報,刑館看詳巢氏之死,既系丁氏生前招認下手,今已懼罪自盡,堪以相抵,原非死後添情推卸,陳定止斷杖贖發落。
陳定雖然死了愛妾,自卻得釋放,已算大幸,一喜一悲。到了家內,方纔見有人說巢大郎許多事道:“這件是非,全是他起的,在裏頭打偏手使用,得了諾多東西還不知足,又去知縣、鄉里處拔短梯,故重複弄出這個事來,他又脫身走了,枉送了丁氏一條性命。”陳定想着丁氏捨身出脫他罪一段好情,不覺越恨巢大郎得緊了,只是逃去未回,不得見面
後來知縣朝覲去了,巢大郎已知陳定官司問結,放膽大了,喜氣洋洋,轉到家裏。只道陳定還未知其好,照若平日光景前來探望。陳定雖不說破甚麼,卻意思冷淡了好些。巢大郎也看得出,且喜財物得過,盡勾幾時的受用,便姊夫怪了也不以爲意。豈知天理不容,自見了姊夫歸家來,他妻子便癲狂起來,口說的多是姊姊巢氏的說話,嚷道:“好兄弟,我好端端死了,只爲你要銀子,致得我粉身碎骨,地下不寧!你快超度我便罷,不然,我要來你家作崇,領兩個人去!”巢大郎驚得只是認不是討饒,去請僧道唸經設醮。安靜得兩日,又換了一個口聲道:“我乃陳妾丁氏,大娘死病與我何干?爲你家貪財,致令我死於非命,今須償還我!”巢大郎一發懼怕,燒紙拜獻,不敢吝惜,只求無事。怎當得妻妾兩個,推班出色,遞換來擾?不勾幾時,把所得之物乾淨弄完。寧可賠了些,又不好告訴得人,姊夫那裏又不作誰了,懨懨氣色,無情無緒,得病而死。此是貪財害人之報。可見財物一事,至親也信不得,上手就騙害的。
小子如今說着宋朝時節一件事,也爲至親相騙,後來報得分明,還有好些稀奇古怪的事,做一回正話。
利動人心不論親,巧謀賺取囊中銀。
直從江上巡迴日,始信陰司有鬼神。
卻說宋時靖康之亂,中原士大夫紛紛避地,大多盡人閩廣之間。有個寶文閣學士賈讜之弟賈謀,以勇爵入官,宣和年間爲諸路廉訪使者。其人貪財無行,詭詐百端。移來嶺南,寓居德慶府。其時有個濟南商知縣,乃是商侍郎之孫,也來寄居府中。商知縣夫人已死,止有一小姐,年已及笄。有一妾,生二子,多在乳抱。家資頗多,盡是這妾拿管,小姐也在裏頭照料,且自過得和氣。賈廉訪探知商家甚富,小姐還未適人,遂爲其子賈成之納聘,取了過門。後來商知縣死了,商妻獨自一個管理內外家事,撫養這兩個兒子。商小姐放心不下,每過十來日,即到家裏看一看兩個小兄弟,又與商妾把家裏遺存黃白東西在箱匣內的,查點一查點,及逐日用度之類,商量計較而行,習以爲常。
一日,商妾在家,忽見有一個承局打扮的人,來到堂前,口裏道:“本府中要排天中節,是閤府富家大戶金銀器皿、絹段綾羅,盡數關借一用,事畢一一付還。如有隱匿不肯者,即拿家屬問罪,財物入官。有一張牒文在此。”商妾頗認得字義,見了府牒,不敢不信。卻是自家沒有主意,不知該應怎的。回言道:“我家沒有男子正人,哥兒們又小,不敢自做主,還要去賈廉訪宅上,問問我家小姐與姐夫賈衙內纔好行止。”承局打扮的道:“要商量快去商量,府中限緊,我還要到別處去催齊回話的,不可有誤!”商妾見說,即差一個當直的到賈家去問。須臾,來回言道:“小人到賈家,入門即撞見廉訪相公問小人來意。小人說要見姐姐與衙內,廉訪相公道見他怎的,小人把這裏的事說了一遍。廉訪相公道:‘府間來借,怎好不與?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娘子就是。小官人與娘子處,我替他說知罷了。’小人見廉訪是這樣說,人就回來了。因恐怕家裏官府人催促,不去見衙內與姐姐。”商妾見說是廉訪相公教借與他,必是不妨。遂照着牒文所開,且是不少。終久是女娘家見識,看事不透,不管好歹多搬出來,盡情交與這承局打扮的。道:“只望排過節,就發來還了,自當奉謝。”承局打扮的道:“那不消說,官府門中豈肯少着人家的東西?但請放心,把這張牒文留下,若有差池,可將此做執照,當官稟領得的。”當下商妾接了牒文,自去藏好。這承局打扮的捧着若干東西,欣然去了。
隔了幾日,商小姐在賈家來到自家家裏,走到房中,與商妾相見了,寒溫了一會。照若平時翻翻箱籠看,只見多是空箱,金銀器皿之類一些也不見,到有一張花邊欄紙票在內,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張公牒,喫了一驚。問商妾道:“這卻爲何?”商妾道:“幾日前有一個承局打扮的拿了這張牒文,說府裏要排天中節,各家關借東西去鋪設。當日奴家心中疑惑,卻教人來問姐姐、姐夫,問的人回來說撞遇老相公說起,道是該借的,奴家依言借與他去。這幾日望他拿來還我,竟不見來。正要來與姐姐、姐夫商量了,往府裏討去,可是中麼?”商小姐面如土色,想道:“有些尷尬。”不覺眼淚落下來道:“諾多東西,多是我爹爹手澤,敢是被那個拐的去了!怎的好?我且回去與賈郎計較,查個着實去。”
當下亟望賈家來,見了丈夫賈成之,把此事說了一遍。賈成之道:“這個姨姨也好笑,這樣事何不來問問我們,竟自支分了去?”商小姐道:“姨姨說來,曾教人到我家來問,遇着我家相公,問知其事,說是該借與他,問的人就不來見你我,竟自去回了姨姨,故此借與他去的。”賈成之道:“不信有這等事,我問爹爹則個。”賈成之進去問父親廉訪道:“商家借東西與府中,說是來問爹爹,爹爹分付借他,有些話麼?廉訪道:“果然府中來借,怎好不借?只怕被別人狐假虎威誆的去,這個卻保不得他。”賈成之道:“這等,索向府中當官去告,必有下落。”遂與商妾取了那紙府牒,在德慶府裏下了狀子。
府裏大守見說其事,也自喫驚,取這紙公牒去看,明知是假造的,只不知奸人是那個。當下出了一紙文書給與緝捕使臣,命商家出五十貫當官賞錢,要緝捕那作不是的。訪了多時,並無一些影響。商家喫這一閃,差不多失了萬金東西,家事自此消乏了。商妾與商小姐但一說着,便相對痛哭不住。賈成之見丈人家裏零替如此,又且妻子時常悲哀,心裏甚是憐惜,認做自家身上事,到處出力,不在話下。
誰知這賺去東西的,不是別人,正是: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眼前。看官你道賺去商家物事的,和是那個?真個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原來就是賈廉訪。這老兒曉得商家有資財,又是孤兒寡婦,可以欺騙。其家金銀什物多曾經媳婦商小姐盤驗,兒子賈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姐帶回賬目一本,賈成之有時拿出來看,誇說妻家富饒。被廉訪留心,接過手去,逐項記着。賈成之一時無心,難道有甚麼疑忌老子不成?豈知利動人心,廉訪就生出一個計較,假着府裏關文,着人到商家設騙。商家見所借之物,多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當值的來,就問着這個日裏鬼,怎不信了?此時商家決不疑心到親家身上,就是賈成之夫妻二人,也只說是甚麼神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誆是自家老子。所以諾多時緝捕人那裏訪查得出?說話的,依你說,而今爲何知道了?看官聽說,天下事欲人不知,除非莫爲。
廉訪拐了這主橫財到手,有些毛病出來。俗語道:“偷得爺錢沒使處。”心心念念要拿出來兌換錢鈔使用。爭奈多是見成器皿,若拿出來怕人認得,只得把幾件來熔化。又不好託得人,便燒熾了炭,親自坯銷。銷開了卻沒處傾成錠子,他心生一計,將毛竹截了一段小管,將所銷之銀傾將下去,卻成一個圓餅,將到鋪中兌換錢鈔。鋪中看見廉訪家裏近日使的多是這竹節銀,再無第二樣。便有時零鏨了將出來,那圓處也還看得出。心裏疑惑,問那家人道:“宅上銀兩,爲何卻一色用竹筒鑄的?是怎麼說?”家人道:我家廉訪手自坯銷,再不託人的。不知爲着甚緣故。”三三兩兩傳將開去,道賈家用竹筒傾銀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這件事上去,卻是他兩家兒女至親,誰來執證?不過這些人費得些口舌。有的道:“他們只當一家,那有此事。”有的道:“官宦人家,怕不會喚銀匠傾銷物件,卻自家動手?必是礙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況且平日不曾見他這等的,必然蹊蹺。”也只是如此疑猜,沒人鑿鑿說得是不是。至於商家,連疑心也不當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恨,沒個處法。緝捕使臣等聽得這話,傳在耳朵裏,也只好笑笑,誰敢向他家道個不字?這件事只索付之東流了。
只可笑賈廉訪堂堂官長,卻做那賊的一般的事,曾記得無名子有詩云:
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
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
又劇賊鄭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官員每做詩,他也口吟一首雲:
鄭廣有詩獻衆官,衆官與廣一般般。
衆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
今日賈廉訪所爲,正似此二詩所言“官人與賊不爭多”、“做官卻做賊”了。卻又施在至親面上,欺孤騙寡,尤爲可恨!若如此留得東西與子孫受用,便是天沒眼睛。看官不要性急,且看後來報應。
果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二十年。賈廉訪已經身故,賈成之得了出身,現做粵西永寧橫州通判。其時商妾長子幼年不育,第二個兒子喚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來,行在第六十五,同母親不住德慶,遷在臨賀地方,與橫州不甚相遠。那商功父生性剛直,頗有幹才,做事慷慨,又熱心,又和氣。賈成之本意憐着妻家,後來略聞得廉訪欺心賺騙之事,越加心裏不安,見了小舅子十分親熱。商小姐見兄弟小時母子伶仃,而今長大知事,也自喜歡他。所以成之在橫州衙內,但是小舅子來,千歡萬喜,上百兩送他,姐姐又還有私贈,至於與人通關節得錢的在外。來一次,一次如此。功父奉着寡母過日,霏着賈家姐姐、姐夫恁地扶持,漸漸家事豐裕起來。在臨賀置有田產莊宅,廣有生息。又娶富人之女爲妻,規模日大一日,不似舊時母子旅邸荒涼景況。過了幾時,賈成之死在官上,商小姐急差人到臨賀接功父商量後事。諸凡停當過,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攛掇姐姐道:“總是德慶也不過客居,原非本藉。我今在臨賀已立了家業,姐姐只該同到臨賀尋塊好地,葬了姐夫,就在臨賀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時常照管,豈非兩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不得依傍着親眷。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慶也不是我家鄉,還去做甚?只憑着兄弟主張,就在監賀同住了,周全得你姐夫入了土,大事便定,吾心安矣。”
元來商小姐無出,有滕婢生得兩個兒子,絕是幼小,全仗着商功父提撥行動。當時計議已定,即便收拾傢俬,一起望臨賀進發。少時來到,商功父就在自己住的宅邊,尋個房舍,安頓了姐姐與兩個小外甥。從此兩家相依,功父母親與商小姐兩人,朝夕爲伴,不是我到你家,便是你到我家,彼此無間。商小姐中年寡居,心貪安逸,又見兄弟能事,是件周到停當,遂把內外大小之事,多託與他執料,錢財出入,悉憑其手,再不問起數目。又託他與賈成之尋陰地,造墳安葬,所費甚多。商功父賦性慷慨,將着賈家之物作爲己財,一律揮霍。雖有兩個外甥,不是姐姐親生,亦且是乳臭未除,誰人來稽查得他?商功父正氣的人,不是要存私,卻也只趁着興頭,自做自主,象心象意,那裏還分別是你的我的?久假不歸,連功父也忘其所以。賈廉訪昔年設心拐去的東西,到此仍還與商家用度了。這是羹裏來的飯裏去,天理報復之常,可惜賈廉訪眼裏不看得見。
一日,商功父害了傷寒症侯,身子熱極。忽覺此身飄浮,直出帳頂,又升屋角,漸漸下來,恣行曠野。茫茫恰象海畔一般,並無一個伴侶。正散蕩間,忽見一個公吏打扮的走來,相見已畢,問了姓名。公吏道:“郎君數未該到此。今有一件公事,郎君會當來看看,請到府中走走。”商功父不知甚麼地方,跟着這公吏便走,走到一個官府門前,見一個囚犯,頭戴黑帽,頸荷鐵枷,在西邊兩扇門外。仔細看這門,是個獄門。但見:陰風慘慘,殺氣霏霏。只聞鬼哭神號,不見天清日朗。猙獰隸卒挨肩立,蓬垢囚徒側目窺。憑教鐵漢消魂,任是狂夫失色。商功父定睛看時,只見這囚犯處,左右各有一個人,執着大扇相對而立,把大扇一揮,這枷的囚犯叫一聲“啊呵!”登時血肉糜爛,淋漓滿地,連囚犯也不見,止剩得一個空枷。少歇須臾,依然如舊。功父看得渾身打顫,呆呆立着。那個囚犯忽然張目大呼道:“商六十五哥,認得我否?”功父倉卒間,不曾細認,一時未得答應。囚犯道:“我乃賈廉訪也,生前做得虧心事頗多,今要一一結證。諸事還一時了不來,得你到此,且與我了結一件。我昔年取你家財,陽世間償還已差不多了,陰間未曾結絕得。多一件多受一樣苦,今日煩勞你寫一供狀,認是還足,我先脫此風扇之苦。”說罷,兩人又是一扇,仍如起初狼藉一番。
功父好生不忍,因聽他適間之言。想起家裏事體來道:“平時曾見母親說,向年間被人賺去家資萬兩,不知是誰。後來有人傳說是賈廉訪,因爲親眷家,不信有這事。而今聽他說起來,這事果然真了,所以受此果報。看他這般苦楚,吾心何安?況且我家受姐夫許多好處,而今他家家事見在我掌握之中,元來是前緣合當如此。我也該遞個結狀,解他這一樁公案了。”就對囚犯說道:“我願供結狀。”囚犯就求旁邊兩人取紙筆遞與功父,兩人見說肯寫結狀,便停了扇不扇。功父看那張紙時,原已寫得有字,囚犯道:“只消勇勇押個字就是了。”功父依言提起筆來寫個花押,遞與囚犯。兩人就伸手來在囚犯處接了,便喝道:“快進去!”囚犯對着功父大哭道:“今與舅舅別了,不知幾時得脫。好苦!好苦!”一頭哭,一頭被兩個執扇的人趕入獄門。
功父見他去了,嘆息了一回,信步走出府門外來。只見起初同來這個公吏,手執一符,引着卒徒數百,多象衙門執事人役,也有掮旗的,也有打傘的,前來聲諾,恰似接新官一般。功父心疑,那公吏走上前行起禮來,跪着稟白道:“泰山府君道:‘郎君剛正好義,既抵陰府,不宜空回,可暫充賀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就請起程。”功父身不自由,未及回答,吏卒前導,已行至江上。空中所到之處,神祗參謁。但見華蓋山、目巖山、白雲山、榮山、歌山、泰山、蒙山、獨山許多山神,昭潭洞、平樂溪、考磐澗、龍門灘、感應泉、灕江、富江、荔江許多水神,多來以次相見,待功父以上司之禮,各執文簿呈遞。公吏就請功父一一查勘。查有境中某家,肯行好事,積有年數,神不開報,以致久受困窮。某家慣作歹事,惡貫已盈,神不開報,以臻尚享福澤。某家外假虛名,存心不善,錯認做好人,冒受好報。某家跡蒙暖昧,心地光明,錯認做歪人,久行廢棄。以致山中虎狼食人,川中波濤溺人,有冥數不該,不行分別誤傷性命的,多一一詰責,據案部判。隨人善惡細微,各彰報應。諸神奉職不謹,各量申罰。諸神諾諾連聲,盡服公平。迤邐到封州大江口,公吏稟白道:“公事已完,現有福神來迎,明公可回駕了。”就空中還到賀州,到了家裏,原從屋上飛下,走入牀中,一身冷汗,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汗出不止,病已好了。
功父伸一伸腰,掙一掙眼,叫聲“奇怪!”走下牀來,只見母、妻兩人,正把玄天上帝畫像掛在牀邊,焚香禱請。元來功父身子眠在牀上,昏昏不知人事,叫問不應,飲食不進,不死不活,已經七晝夜了。母、妻見功父走將起來,大家歡喜道:“全仗聖帝爺爺保佑之力。”功父方纔省得公吏所言福神來迎,正是家間奉事聖帝之應。功父對母、妻把陰間所見之事,一一說來。母親道:“向來人多傳說道是這老兒拐去我家東西,因是親家,決不敢疑心。今日方知是真,卻受這樣惡報,可見做人在財物上不可欺心如此。”正嗟嘆間,商小姐恰好到來,問兄弟的病信,見說走起來了,不勝歡喜。商功父見了姐姐,也說了陰間所見。商小姐見說公公如此受苦,心中感動,商議要設建一個醮壇,替廉訪解釋罪業。功父道:“正該如此,神明之事,灼然可畏。我今日親經過的,斷無虛妄。”依了姐姐說,擇一個日子,總是做賈家錢鈔不着,建啓一場黃籙大醮,超拔商、賈兩家亡過諸魂,做了七晝夜道場。功父夢見廉訪來謝道:“多蒙舅舅道力超拔,兩家亡魂,俱得好處託生,某也得脫苦獄,隨緣受生去了。”功父看去,廉訪衣冠如常,不是前日蓬首垢面囚犯形容。覺來與閤家說着,商小姐道:“我夜來夢見廉訪祖公,說話也如此,可知報應是實。”
功父自此力行善事,敬信神佛。後來年到八十餘,復見前日公吏,執着一紙文書前來,請功父交代。仍舊卒徒數百人簇擁來迎,一如前日夢裏江上所見光景。功父沐浴衣冠,無疾而終,自然入冥路爲神道矣。
周親忍去騙孤孀,到此良心已盡亡。
善惡到頭如不報,空中每欲借巡江。
卷二十一 許蔡院感夢擒僧 王氏子因風獲盜
獄本易冤,況於爲盜?
若非神明,鮮不顛倒!
話說天地間事,只有獄情最難測度。問刑官憑着自己的意思,認是這等了,坐在上面,只是敲打。自古道棰楚之下,何求不得?任是什麼事情,只是招了。見得說道:“重大之獄,三推六問。”大略多守着現成的案,能有幾個伸冤理枉的?至於盜賊之事,尤易冤人。一心猜是那個人了,便覺語言行動,件件可疑,越辨越像。除非天理昭彰,顯應出來,或可明白。若只靠着鞫問一節,盡有屈殺了再無說處的。
記得宋朝隆興元年,鎮江軍將吳超守楚州,魏勝在東海與虜人相抗,因缺軍中賞賜財物,遣統領官盛彥來取。別將袁忠押了一擔金帛,從丹陽來到,盛彥到船相拜,見船中白物堆積,笑道:“財不露白,金帛滿舟累累,晃人眼目如此!”袁忠道:“官物甚人敢輕覷?”盛彥戲道:“吾今夜當令壯士來取了去,看你怎地?”袁忠也笑道:“有膽來取,任從取去。”大家一笑而別。是夜果有強盜二十餘人跳上船來,將袁將捆縛,掠取船中銀四百錠去了。次日袁將到帥府中哭告吳帥,說:“昨夜被統領官盛彥劫去銀四百錠,且被綁縛,伏乞追還究治!”吳帥道:“怎見得是盛彥劫去!”袁將道:“前日袁忠船自丹陽來到,盛統領即來相拜。一見銀兩,便已動心,口說道今夜當遣壯士來取去。袁忠還道他是戲言,不想至夜果然上船,劫掠了四百錠去,不是他是誰?”吳帥聽罷,大怒道:“有這樣大膽的!即着四個捕盜人將盛彥及隨行親校,盡數綁來。軍令嚴肅,誰敢有違?一千人衆,綁入轅門,到了庭下,盛統領請問得罪緣由。吳帥道:“袁忠告你帶領兵校劫了他船上銀四百錠,還說無罪?”盛彥道:“那有此事!小人雖然卑微,也是個職官,豈不曉得法度,於這樣犯死的事?”袁忠跪下來證道:“你日間如此說了,晚間就失了盜,還推得那裏去?”盛彥道:“日間見你財物大露,故此戲言,豈有當真做起來的?”吳帥道:“這樣事豈可戲得?自然有了這意思,方纔說那話。”盛彥慌了,道:“若小人要劫他,豈肯先自泄機?”吳帥怒道:“正是你心動火了,口裏不覺自露。如此大事,料你不肯自招!”喝教用起刑來。盛彥殺豬也似叫喊冤屈。吳帥那裏肯聽,只是嚴加拷掠,備極慘酷。盛彥熬刑不過,只得招道:“不合見銀動念,帶領親兵夜劫是實。”因把隨來親校逐個加刑起來,其間有認了的,有不認的。那不認的,落得多受了好些刑法,有甚用處?不由你不葫盧提,一概畫了招伏。及至追究原贓,一些無有。搜索行囊已遍,別無蹤跡。又把來加上刑法,盛統領沒奈何,信口妄言道:“即時有個親眷到湖湘,已盡數付他販魚米去了。”吳帥寫了口詞,軍法所繫,等不到贓到成獄,三日內便要押付市曹,先行梟首示衆。盛統領不合一時取笑,到了這個地位。正是:
渾身是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且說鎮江市上有一個破落戶,姓王名林,素性無賴,專一在揚子江中做些不用本錢的勾當。有妻治客年少,當壚沽酒,私下順便結識幾個倬俏的走動走動。這一日,王林出去了,正與鄰居一個少年在房中調情,摟着要幹那話。怎當得七歲的一個兒子在房中頑耍,不肯出去,王妻罵道:“小業種,還不走了出去?”那兒子頑到興頭上,那裏肯走?年紀雖小,也到曉得些光景,便苦毒道:“你們自要入辰,幹我甚事?只管來礙着我!”王妻見說着病痛,自覺沒趣,起來趕去一頓粟暴,叉將出去。小孩子被打得疼了,捧着頭號天號地價哭,口裏千入辰萬入辰的喊,惱得王妻性起,且丟着漢子,抓了一條麪杖趕來打他。小孩子一頭喊一頭跑,急急奔出街心,已被他頭上撈了一下。小孩子護着痛,口裏嚷道:“你家幹得甚麼好事?到來打我!好端端的竈頭拆開了,偷別人家許多銀子放在裏頭遮好了,不要討我說出來!”嗚哩嗚喇的正在嚷處,王妻見說出海底眼,急走出街心,拉了進去。早有做公的聽見這話,走去告訴與夥計道:“小孩子這句話,造不出來的,必有緣故。目令袁將官失了銀四百錠,冤着盛統領劫了,早晚處決,不見贓物。這個王林乃是慣家,莫不有些來歷麼?我們且去察聽個消息。”約了五六個夥伴,到王林店中來買酒喫。喫得半闌,大叫道:“店主人!有魚肉回些我們下酒。”王妻應道:“我店裏只是腐酒,沒有葷菜。”做公的道:“又不白喫了你們的,爲何不肯?”王妻道:“家裏不曾有得,變不出來,誰說白喫!”一個做公的,便倚着酒勢,要來尋非,走起來道:“不信沒有,待我去搜看!”望着內裏便走,一個赴來相勸,已被他搶入廚房中,故意將竈上一撞,撞下一塊磚來,跌得粉碎。王妻便發話道:“誰人家沒個內外?怎喫了酒沒些清頭,趕到人家廚房中竈砧,多打碎了!”做公的回嗔作喜道:“店家娘子,不必發怒,竈砧小事,我收拾好還你。”便把手去模那碎處,王妻慌忙將手來遮掩道:“不妨事,我們自有修罷!”做公的看見光景有些尷尬,不由分說,索性用力一推,把竈角多推塌了,裏面露出白晃晃大錠銀子一堆來,胡哨一聲道:“在這裏了!”衆人一齊起身趕進來看見,先把王妻拴起,正要根究王林,只見一個人撞將進來道:“誰在我家羅唣!”衆人看去,認得是王林,喝道:“拿住!拿住!”王林見不是頭,轉身要走。衆做公的如鷹拿燕雀,將索來綁縛了。一齊動手,索性把竈頭扒開,取出銀子,數一數看,四百錠多在,不曾動了一些,連人連贓,一起解到帥府。吳帥取問口詞,王林招說:“打劫袁將官船上銀兩是實。”推究黨與,就是平日與妻子往來的鄰近的一夥惡少年,共有二十餘人。密地擒來,不曾脫了一個。招情相同,即以軍法從事,立時嫋首,妻子官賣。方纔曉得前日屈了盛統領並一干親校,放了出獄。若不是這日王林敗露,再隔一晚,盛統領並親校的頭,多不在頸上了。
可見天下的事,再不可因疑心妄坐着人的。而今也爲一樁失盜的事,疑着兩個人,後來卻得清官辨白出來,有好些委曲之處,待小子試說一遍:
訟獄從來假,翻令夢寐真。
莫將幽暗事,冤卻眼前人。
話說國朝正德年間,陝西有兄弟二人,一個名喚王爵,一個名喚王祿。祖是個貢途知縣,致仕在家。父是個鹽商,與母俱在堂。王爵生有一子,名一皋,王祿生有一子,名一夔。爵、祿兩人幼年俱讀書,爵進學爲生員。祿廢業不成,卻精幹商賈榷算之事,其父就帶他去山東相幫種鹽,見他能事,後來其父不出去了,將銀一千兩託他自往山東做鹽商去。隨行兩個家人,一個叫做王恩,一個叫做王惠,多是經歷風霜、慣走江湖的人。王祿到了山東,主僕三個,眼明手快,算計過人,撞着時運又順利,做去就是便宜的,得利甚多。
自古道:飽暖思淫慾。王祿手頭饒裕,又見財物易得,使思量淫蕩起來。接着兩個表子,一個喚做夭夭,一個喚做蓁蓁,嫖宿情濃,索性兌出銀子來包了他身體。又與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一個小老婆,多揀那少年美貌的。名雖爲家人媳婦,服侍夭夭、蓁蓁,其實王祿輪轉歇宿,反是王恩、王惠到手的時節甚少。興高之時,四個弄做一牀,大家淫戲,彼此無忌。日夜歡歌,酒色無度,不及二年,遂成勞怯,一絲兩氣,看看至死。王祿自知不濟事了,打發王恩寄書家去與父兄,叫兒子王一夔同了王恩到山東來交付賬目。
王爵看書中說得銀子甚多,心裏動了火,算計道:“侄兒年紀幼小,便去也未必停當;況且病勢不好,萬一等不得,卻不散失了銀兩?”意要先趕將去,卻交兒子一皋相伴一夔同走。遂吩咐王恩道:“你慢慢與兩位小官人收拾了一同後來,待我星夜先自前去見二官人則個。”只因此去,有分交:白面書生,遽作離鄉之鬼,緇衣佛子,翻爲入獄之囚。正是
福無雙至猶難信,禍不單行果是真。
不爲弟兄多濫色,怎教雙喪異鄉身?
王爵不則一日,到了山東,尋着兄弟王祿,看見病雖沉重,還未曾死。元來這些色病,固然到底不救,卻又一時不死,最有清頭的。幸得兄弟兩個還及相見,王祿見了哥哥,吊下淚來。王爵見了兄弟病勢已到十分,涕泣道:“怎便狼狽至此?”王兄道:“小弟不幸,病重不起,忍着死專等親人見面。今吾兄已到,弟死不恨了。”王爵道:“賢弟在外日久,營利甚多,皆是賢弟辛苦得來。今染病危急,萬一不好,有甚遺言回覆父母?”王祿道:“小弟遠遊,父母兄長跟前有失孝悌,專爲着幾分微利,以致如此。聞兄說我辛苦,只這句話,雖勞不怨了。今有原銀一千兩,奉還父母,以代我終身之養。其餘利銀三千餘兩,可與我兒一夔一半,侄兒一皋一半,兩分分了。幸得吾兄到此,銀既有託,我雖死亦暝目地下矣。”吩咐已畢,王爵隨叫家人王惠將銀子查點已過。王祿多說了幾句話,漸漸有聲無氣,捱到黃昏,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王爵與王惠哭做了一團,四個婦人也陪出了哀而不傷的眼淚。王爵着王惠去買了一副好棺木盛貯了,下棺之時,王爵推說日辰有犯,叫王惠監視着四個婦女做一房鎖着,一個人不許來看,殯殮好了,方放出來。隨去喚那夭夭、蓁蓁的鴇兒到來,寫個領字,領了回去。還有這兩個女人,也叫元媒人領還了孃家。也不管眼前的王惠有些不捨得,身後的王恩不曾相別得,只要設法輕鬆了便當走路。當下一面與王惠收拾打疊起來,將銀五百兩裝在一個大匣之內,將一百多兩零碎銀子、金首飾二副放在隨身行囊中,一路使用。王惠疑心,問道:“二官人許多銀兩,如何只有得這些?”王爵道”“恐怕路上不好走,多的我自有妙法藏過,到家便有,所以只剩這些在中外邊。”王恩道:“大官人既有妙法,何不連這五百兩也藏過?路上盤纏勾用罷了。”王爵道:“一個大客商屍棺回去,難道幾百兩銀子也沒有的?別人疑心起來,反要搜根剔齒,便不妙了。不如放此一匣在行李中,也勾看得沉重,別人便不再疑心還有什麼了。”王惠道:“大官人見得極是。”
計較已定,去僱起一輛車來,車戶喚名李旺。車上載着棺木,滿貯着行李,自己與王惠,短撥着牲口騎了,相傍而行。一路西來,到了曹州東關飯店內歇下,車子也推來安頓在店內空處了。車戶李旺行了多日,習見匣子沉重,曉得是銀子在內,起個半夜,竟將這一匣抱着,趁人睡熟時離了店內,連車子撇下逃了出去。比及天明客起,喚李旺來推車,早已不知所向,急簡點行李物件,止不見了匣子一個。王爵對店家道:“這個匣子裝着銀子五百兩在裏頭,你也脫不得干係。”店家道:“若是小店內失竊了,應該小店查還。今卻是車戶走了,車戶是客人前途僱的,小店有何干涉?”王爵見他說得有理,便道:“就與你無干,也是在你店內失去,你須指引我們尋他的路頭。”店家道:“客人,這車戶那裏僱的?”王惠道:“是省下僱來的北地裏回頭車子。”店家道:“這等,他不往東去,還只在西去的路上。況且身有重物,行走不便,作速追去,還可擒獲。只是得個官差回去,追獲之時,方無疏失。”王爵道:“這個不打緊,我穿了衣中,與你同去稟告州官,差個快手便是。”店家道:“原來是一位相公,一發不難了。”問問州官,卻也是個陝西人。王爵道:“是我同鄉更妙。”
王爵寫個帖子,又寫着一紙失狀。州官見是同鄉,分外用情,即差快手李彪隨着王爵跟捕賊人,必要擒獲,方準銷牌。王爵就央店家另僱了車伕,推了車子,別了店家,同公差三個人一起走路。到了開河集上,王爵道:“我們帶了累堆物事,如何尋訪?不若尋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然後分頭緝探消息方好。”李彪道:“相公極說得有理。我們也不是一日訪得着的,訪不着,相公也去不成。此間有個張善店極大,且把喪車停在裏頭,相公住起兩日來。我們四下尋訪,訪得影響,我們回覆相公,方有些起倒。”王爵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叫王惠吩咐車伕,竟把車子推入張善店內。店主人出來接了,李彪吩咐道:“這位相公是州里爺的鄉里,護喪回去,有些公幹,要在此地方停住兩日。你們店裏揀潔淨好房收拾兩間,我們歇宿,須要小心承值。”店主張善見李彪是個公差,不敢怠慢,回言道:“小店在這集上,算是寬敞的。相公們安心住幾日就是。”一面擺出常例的酒飯來。王爵自居上房另喫,王惠與李彪同喫。喫過了,李彪道:“日色還早,小人去與集上一班做公的弟兄約會一聲,大家留心一訪。”王爵道
“正該如此,訪得着了,重重相謝。”李彪道:“當得效勞。”說罷自去了。
王爵心中悶悶不樂,問店主人道:“我要到街上閒步一回,沒個做伴,你與我同走走。”張善道:“使得。”王爵留箸王惠看守行李房臥,自己同了張善走出街上來。在鬧熱市裏擠了一番,王爵道:“可引我到幽靜處走走。”張善道“來,來,有個幽靜好去處在那裏。”王爵隨了張善在野地裏穿將去,走到一個所在,乃是個尼庵。張善道:“這裏甚幽靜,裏邊有好尼姑,我們進去討杯茶兒喫喫。”張善在前,王爵在後,走入庵裏。只見一個尼僧在裏面踱將出來。王爵一見,驚道:“世間有這般標緻的!”怎見得那尼僧標緻?尖尖發印,好眉目新剃光頭:窄窄緇袍,俏身軀雅裁稱體。櫻桃樊素口,芬芳吐氣只看經:楊柳小蠻腰,嫋娜逢人旋唱諾。似是摩登女來生世,那怕老阿難不動心!
王爵看見尼姑,驚得蕩了三魂,飛了七魄。固然尼姑生得大有顏色,亦是客邊人易得動火。尼姑見有客來,趨路迎進拜茶。王爵當面相對,一似雪獅子向火,酥了半邊,看看軟了,坐間未免將幾句風話撩他。那尼姑也是見多識廣的,公然不拒。王爵曉得可動,密懷有意。一盞茶罷,作別起身。同張善回到店中來。暗地取銀一錠,藏在袖中,叮嚀王惠道:“我在此悶不過,出外去尋個樂地適興,晚間回不回來也不可知。店家問時,只推不知。你伴着公差好生看守行李。”王惠道:“小人曉得,官人自便。”
王爵撇了店家,回身重到那個庵中來。尼姑出來見了,道:“相公方纔別得去,爲何又來?”王爵道:“心裏捨不得師父美貌,再來相親一會。”尼姑道“好說。”王爵道:“敢問師父法號?”尼姑道:“小尼賤名真靜。”王爵笑道
“只怕樹欲靜而風不寧,便動動也不妨。”尼姑道:“相公休得取笑。”王爵道:“不是取笑,小生客邊得遇芳客,三生有幸。若便是這樣去了,想也教人想殺了。小生寓所煩雜,敢具白銀一錠,在此要賃一間閒房住幾晚,就領師父清誨,未知可否?”尼姑道:“閒房盡有,只是晚間不便,如何?”王爵笑道:“晚間賓主相陪,極是便的。”尼姑也笑道:“好一個老臉皮的客人!”元來那尼姑是個經彈的班鳩,着實在行的,況見了白晃晃的一錠銀子,心下先自要了。便伸手來接着銀子道:“相公果然不嫌此間窄陋,便住兩日去。”王爵道:“方纔說要主人晚間相陪的。”尼姑微笑道:“窮貨!誰說道叫你獨宿?”王爵大喜,彼此心照。是夜就與真靜一處宿了,你貪我愛,顛鸞倒鳳,恣行淫樂,不在話下。睡到次日天明,來到店中看看,打發差人李彪出去探訪,仍留王惠在店。傍晚又到真靜處去了,兩下情濃,割扯不開。王惠與李彪見他出去外邊歇宿,只說是在花柳人家,也不查他根腳。店主人張善一發不干他己事,只曉他不在店裏宿罷了。
如此多日,李彪日日出去,晚晚回店,並沒有些消息。李彪對王爵道:“眼見得開河集上地方沒影蹤,我明日到濟寧密訪去。”王爵道:“這個卻好。”就秤些銀子與他做盤纏,打發他去了。又轉一個念頭道:“緝訪了這幾時,並無下落。從來說做公人的捉賊放賊,敢是有弊在裏頭?”隨叫王惠:“可趕上去,同他一路走,他便沒做手腳處。”王惠領命也去了。王爵剩得一個在店,思量道“行李是要看守的,今晚須得住在店裏。”日間先走去與尼姑說了今夜不來的緣故,真靜戀戀不捨。王爵只得硬了肚腸,別了到店裏來。店家送些夜飯喫了,收拾歇宿。店家併疊了傢伙,關好了店門,大家睡去。
一更之後,店主張善聽得屋上瓦響,他是個做經紀的人,常是提心吊膽的,睡也睡得惺忪,口不做聲,嘿嘿靜聽。須臾之間,似有個人在屋檐上跳下來的聲響。張善急披了衣服,跳將起來,口裏喊道:“前面有甚響動?大家起來看看!”張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外邊。腳步未到時,只聽得劈撲之聲,店門已開了。張善曉得着了賊,自己一個人不敢追出來,心下想道:“且去問問王家房裏看。”那王爵這間的住房門也開了,張善連聲叫:“王相公!王相公!不好了!不好了!快起來點行李!”不見有人應。只見店外邊一個人氣急咆哮的走進來道:“這些時怎生未關店門,還在這裏做甚麼?”張善抬頭看時,卻是快手李彪。張善道:“適間響動,想是有賊,故來尋問王相公。你到濟寧去了,爲何轉來?”李彪道:“我吊下了隨身腰刀在牀鋪裏了,故連忙趕回拿去。既是響動,莫不失所了甚麼?”張善道:“正要去問王相公。”李彪道:“大家去叫他起來。”
走到王爵臥房內,叫聲不應,點火來看,一齊喊一聲道:“不好了!”元來王爵已被殺死在牀上了。李彪呆了道:“這分明是你店裏的緣故了。見我每二人多不在,他是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計他了。”張善也變了臉道:“我每睡夢裏聽得響聲,纔起來尋問,不見別人,只見你一個。你既到濟寧去,爲何還在?這殺人事,不是你,倒說是我?”李彪氣得眼睜道:“我自掉了刀轉來尋的,只見你夜晚了還不關門,故此問你,豈知你先把人殺了!”張善也戰抖抖的怒道:“你有刀的,怕不會殺了人,反來賴我!”李彪道:“我的刀須還在牀上,不曾拿得在手裏。”隨走去牀頭取了出來,燈下與張善看道:“你們多來看看,這可是方纔殺人的?血跡也有一點半點兒?”李彪是公差人,能說能話,張善那裏說得他過?嚷道:“我只爲趕賊,走起來不見別賊,只撞着的是你!一同叫到房裏,才見王秀才殺死,怎賴得我?”兩個人彼此相疑,大家混爭,驚起地方鄰里人等多來問故。兩個你說一遍,我說一遍。地方見是殺人公事,道:“不必相爭,兩下都走不脫。到了天明,一同見官去。”把兩個人拴起了,收在鋪裏。
一霎時天明,地方人等一齊解到州里來。知州開學,地方帶將過去。稟說是人命重情。州官問其緣由,地方人說:“客店內晚間殺死了一個客人,這兩個人互相疑推,多帶來聽爺究問。”李彪道:“小人就是爺前日差出去同王秀才緝賊的公差。因停在開河集張善店內,緝訪無蹤。小人昨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濟寧廣緝,留得王秀才在下處。店家看見單身,貪他行李,把來殺了。”張善道“小人是個店家,歇下王秀才在店幾日了。只因訪賊無蹤,還未起身,昨日打發公差與家人到濟寧去了,獨留在店,小人晚間聽得有人開門響,這是小人店裏的干係,起來尋問。只見公差重複回店,說是尋刀,當看王秀才時,已被殺死。”知州問李彪道:“你既去了,爲何轉來,得知店家殺了王秀才?”李彪道:“小人也不知。小人路上記起失帶了腰刀,與同行王惠說知,叫他前途等候,自己轉來尋的。到得店中,已自更餘。只見店門不關,店主張善正在店裏慌張。看王秀才已被殺了,不是店家殺了是誰?”知州也決斷不開,只得把兩人多用起刑來。李彪終久是衙門中人,說話硬浪,又受得刑起。張善是經紀人,不曾熬過這樣痛楚的,當不過了,只得屈招道:“是小人見財起意,殺了王秀才是實。”知州取了供詞,將張善發下死囚牢中,申詳上司發落,李彪保侯聽結。
且說王惠在濟寧飯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訪緝。第二日等了一日,不見來到,心裏不耐煩起來,回到開河來問消息。到得店中,只見店家嚷成一片,說是王秀才被人殺了,卻叫我家問了屈刑!王惠只叫得苦,到房中看看家主王爵,頸下饗刀,已做了兩截了。王惠號啕大哭了一場,急簡點行李,已不見了銀子八十兩、金首飾二副。王惠急去買副棺術,盛貯了屍首,恐怕官府要相認,未敢釘蓋。且就停在店內,排個座位,朝夕哭奠。已知張善在獄,李彪保侯,他道:“這件事,一來未有原告,二來不曾報得失敗,三來未知的是張善謀殺,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歸結報得冤仇,須得上司告去,才得明白。”聞知察院許公善能斷無頭事,恰好巡按到來,遂寫下一張狀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那個察院,就是河南靈寶有名的許尚書襄毅公。其時在山東巡按,見是人命重情,批與州中審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張善身上,其贓銀侯追。張善當官怕打,雖然一口應承,見了王惠,私下對他着實叫屈。且訴說那晚門響撞見李彪的光景,連王惠心裏也不能無疑,只是不好指定了那一個。一同解到察院來,許公看了招詞,叫起兩下一問,多照前日說了一番說話。許公道:“既然張善還扳着李彪,如何州里一口招了?”張善道:“小人受刑不過,只得屈招。其實小人是屋主,些小失脫,還要累及小人追尋,怎麼敢公然殺死了人藏了財物?小人待躲到那裏去?那日開門時,小人趕起來,只見李彪撞進來的。怎到不是李彪,卻裁在小人身上?”李彪道:“小人是個官差,州里打發小人隨着王秀才緝賊的。這秀才是小人的干係,殺了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況且小人掉了腰刀轉身來尋的,進門時,手中無物,難道空拳頭殺得人?已後牀頭才取刀出來,衆目所見的,須不是殺人的刀了。人死在張善店裏,不問張善問誰?”許公叫王惠問道:“你道是那一個?”王惠道:“連小人心裏也胡突,兩下多疑,兩下多有辨,說不得是那一個。”許公道:“據我看來,兩個都不是,必有別情。”遂援筆判道:“李彪、張善,一爲根尋,一爲店主,動輒牽連,肯殺人以自累乎?必有別情,監侯審奪。”
當下把李彪、張善多發下州監。自己退堂進去,心中只是放這事不下。晚間朦朧睡去,只見一個秀才同着一個美貌婦人前來告狀,口稱被人殺死了。許公道:
“我正要問這事。”婦人口中說出四句道
無發青青,彼此來爭,土上鹿走,只看夜明。
許公點頭記着,正要問其詳細,忽然不見。喫了一驚,颯然覺來,乃是一夢。那四句卻記得清清的,仔細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婦人口裏說的,首句有無發二字,婦人無發,必是尼姑也。這秀才莫不被尼姑殺了?且待明日細審,再看如何。這詩句必有應驗處。”
次日升堂,就提張善一起再問。人犯到了案前,許公叫張善起來問道:“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間只在店中歇宿的麼?”張善道:“自到店中,就只留得公差與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裏去過夜的。直到這晚,因爲兩人多差往濟寧,方纔來店歇宿,就被殺了。”許公道:“他曾到本地甚麼庵觀去處麼?”張善想了一想,道:“這秀才初到店裏,要在幽靜處閒走散心,曾同了小人尼庵內走了一遭。”許公道:“庵內尼姑,年紀多少?生得如何?”張善道:“一個少年尼僧,生得美貌。”許公暗喜道:“事有因了。”又問道:“尼僧叫得甚麼名字?”張善道:“叫得真靜。”許公想着,拍案道:“是了!是了!夢中頭兩句‘無發青青,彼此來爭’,無發二字,應了尼僧;下面青字配個爭字,可不是‘靜’字?這人命只在真靜身上。”就寫個小票,摯了一根籤,差個公人李信,速拿尼僧真靜解院。
李信承了籤票,竟到庵中來拿。真靜慌了,問是何因。李信道:“察院老爺要問殺人公事,非同小可。”真靜道:“爺爺呵!小庵有甚麼殺人事體?”李信道:“張善店內王秀才被人殺了,說是曾在你這裏走動的,故來拿你去勘問。”真靜驚得木呆,心下想到:“怪道王秀才這兩晚不來,元來被人殺了。苦也!苦也!”求告李信道:“我是個女人,不出庵門,怎曉得他店裏的事?牌頭怎生可憐見,替我回復一聲,免我見官,自當重謝。”李信道:“察院要人,豈同兒戲!我怎生方便得?”真靜見李信不肯,嬌啼宛轉,做出許多媚態來,意思要李信動心,拚着身子陪他,就好討個方便。李信雖知其意,懼怕衙門法度,不敢胡行。只好安慰他道:“既與你無干,見見官去,自有明白,也無妨礙的。”拉着就走。
真靜只得跟了,解至察院裏來。許公一見真靜,拍手道:“是了,是了!此即夢中之人也!煞恁奇怪!”叫他起來,跪在案前,問道:“你怎生與王秀才通姦,後來他怎生殺了,你從實說來,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就活敲死了!”滿堂皁隸雷也似吆喝一聲。真靜年紀不上廿歲,自不曾見官的,膽子先嚇壞了。不敢隱瞞,戰抖抖的道:“這個秀才,那一日到庵內遊玩,看見了小尼。到晚來,他自拿了白銀一錠,就在庵中住宿。小尼不合留他,一連過了幾日,彼此情濃,他口許小尼道,店中有幾十兩銀子,兩副首飾,多要拿來與小尼。這一日,說道有事幹,晚間要在店裏宿,不得來了。自此一去,竟無影響。小尼正還望他來,怎知他被人殺了?”許公看見真靜年幼,形容嬌媚,說話老實,料道通姦是真,須不會殺的人,如何與夢中恰相符合?及至說所許銀兩物件之類,又與失贓不差,躊躇了一會,問道:“秀才許你東西之時,有人聽見麼?”真靜道:“在枕邊說的話,沒人聽見。”許公道:“你可曾對人說麼?”真靜想了一想,通紅了臉,低低道:“是了,是了。不該與這狠廝說!這秀才苦死是他殺了。”許公拍案道:“怎的說?”真靜道:“小尼該死!到此地位,瞞不得了。小尼平日有一個和尚私下往來,自有那秀才在庵中,不招接了他。這晚秀才去了,他卻走來,問起與秀才交好之故。我說秀才情意好,他許下我若干銀兩東西,所以從他。和尚問秀才住處,我說他住在張善大店中。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這幾時也不見來。想必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才來殺了。”許公道:“和尚叫甚名字?”真靜道:“叫名無塵。”許公聽了和尚之名,跌足道:“是了,是了‘土上鹿走’,不是‘塵’字麼!他住在那寺裏?”真靜道:“住光善寺。”許公就差李信去光善寺裏拿和尚無塵,吩咐道:“和尚幹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來問去向。但和尚名多相類,不可錯誤生事!那尼僧曉得他徒弟名字麼?”真靜道:“他徒弟名月朗,住在寺後。”許公報詳道:“一發是了。夢中道‘只看夜明’,夜明不是月朗麼?一個個字多應了。但只拿了月朗便知端的。”
李信領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無塵。果然徒弟回道:“師父幾日前不知那裏去了。”李信問得這徒弟,就是月朗。一索套了,押到公庭。許公問無塵去向,月朗一口應承道:“他只在親眷人家,不要驚張,致他走了。小的便與公差去挨出來。”許公就差李信,押了月朗出去訪尋。月朗對李信道:“他結拜往來的親眷甚多,知道在那一家?若曉得是公差訪他,他必然驚走。不若你扮做道人,隨我沿門化飯。訪得的當,就便動手。”李信道:“說得是。”當下扮做了道人,跟着月朗,走了幾日,不見蹤跡。來到一村中人家,李信與月朗進去化齋,正見一個和尚在裏頭喫酒。月朗輕輕對李信道:“這和尚正是師父無塵。”李信悄悄去叫了地方,把牌票與他看了,一同聞人去,李信一把拿住無塵道:“你殺人事發了,巡按老爺要你!”無塵說着心病,慌了手腳,看見李信是個道妝,叫道“齋公,我與你並無冤仇,何故首我?”李信撲地一掌打過去道:“我把你這瞎眼的賊禿!我是齋公麼?”掀起衣服,把出腰牌來道:“你睜着驢眼認認看!”無塵曉得是公差,欲待要走,卻有一夥地方在那裏,料走不脫,軟軟地跟了出來。看見了月朗,罵道:“賊弟子,是你領到這裏的?”月朗道:“官府押我出來,我自身也難保。你做了事,須自家當去,我替了你不成?”
李信一同地方押了無塵,伺候許公開堂,解進察院來。許公問他:“你爲何殺了王秀才?”無塵初時抵賴,只推不知。用起刑法來,又叫尼姑真靜與他對質。真靜心裏也恨他,便道:“王秀才所許東西,止是對你說得,並不曾與別個講。你那時狠狠出門,當夜就殺了,還推得那裏?”李信又稟他在路上與徒弟月朗互相埋怨的說話。許公叫起月朗來,也要夾他。月朗道:“爺爺,不要夾得。如今首飾銀兩,還藏在寺中箱裏,只問師父便是。”無塵見滿盤托出,曉得枉熬刑法,不濟事了,遂把具情說出來道:“委實一來忌他佔住尼姑,致得尼姑心變了,二來貪他這些財物,當夜到店裏去殺了這秀才,取了銀兩首飾是實。”畫了供狀,押去,取了八十兩原銀,首飾二付,封在曹州庫中,等待給主。無塵問成死罪。尼姑逐出菴舍,贖了罪,當官賣爲民婦。張善、李彪與和尚月朗俱供明無罪,釋放寧家。這件事方好明白。若非許公神明,豈不枉殺了人?正是
兩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
豈知殺人者,原自色中來。
當下王惠稟領贓物,許公不肯,道:“你家兩個主人死了,贓物豈是與你領的?你快去原藉,叫了主人的兒子來,方誰領出。”王惠只得叩頭而出。走到張善店裏,大家叫一聲:“侮氣!虧青天大老爺追究得出來,不害了平人。”張善燒了平安紙,反請王惠、李彪喫得大醉。王惠次日與李彪說:“前有個兄弟到家接小主人,此時將到,我和你一同過西去迎他,就便訪緝去。”李彪應允。王惠將主人棺蓋釘好了,交與張善看守。自己收拾了包裹,同了李彪,望着家裏進發。行至北直隸開州長垣縣地方,下店喫飯。只見飯店裏走出一個人來,卻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叫了一聲,兩下相見。王恩道:“兩個小主人多在裏面。”王惠進去叩見一皋、一夔,哭說:“兩位老家主多沒有了。”備述了這許多事故,三個人抱頭哭做一團。哭了多時,李彪上前來勸,二個人卻認不得。王惠說:“這是李牌頭,州里差他來訪賊的。勞得久了,未得影蹤。今幸得接着小主人做一路兒行事,也不枉了。目令兩棺俱停在開河,小人原匡小主們將到,故與李牌頭迎上來。曹州庫中現有銀八十兩,首飾二副,要得主人們親到,才肯給領。只這一項,盤纏兩個棺木回去勾了。只這五百兩一匣未有下落,還要勞着李牌頭。”王恩道:“我去時,官人尚有偌多銀子,怎只說得這些?”王惠道:“銀子多是大官人親手着落,前日我見只有得這些發出來,也曾疑心,問着大官人。大官人回說:‘我自藏得妙,到家便有。’今大官人已故,卻無問處了。”王恩似信不信,來對一皋、一夔說:“許多銀兩,豈無下落?連王惠也有些信不得了。小主人記在心下,且看光景行去,道路之間,未可發露。”
五個人出了店門,連王惠、李彪多回轉腳步,一起走路,重到開河來。正行之間,一陣大風起處,卷得灰沙飛起,眼前對面不見,竟不知東西南北了。五七人互相牽扭,信步行去。到了一個村房,方纔歇了足,定一定喘息。看見風沙少靜,天色明朗了。尋一個酒店,買碗酒喫再走。見一酒店中,止有婦人在內。王惠抬眼起來,見了一件物事,叫聲“奇怪!”即扯着李彪密密說道:“你看店桌上這個匣兒,正是我們放銀子的,如何卻在這裏?必有緣故了。”一皋、一夔與王恩多來問道:“說甚麼?”王惠也一一說了。李彪道:“這等,我們只在這家買酒喫,就好相腳手盤問他。”一齊走至店中,分兩個座頭上坐了。婦人來問:
“客人打多少酒?”李彪道:“不拘多少,隨意燙來。”王惠道:“你家店中男人家那裏去了?”婦人道:“我家老漢與兒子旺哥昨日去討酒錢,今日將到。”王惠道:“你家姓甚麼?”婦人道:“我家姓李。”王惠點頭道:“慚愧!也有撞着的日子!”低低對衆人道:“前日車戶正叫做李旺。我們且坐在這裏喫酒。等他來認。”五個人多磨槍備箭,只等拿賊。
到日西時,只見兩個人踉踉蹌蹌走進店來。此時衆人已不喫了酒,在店閒坐。那兩個帶了酒意問道:“你每一起是甚麼人?”王惠認那後生的這一個,正是車戶李旺,走起身來一把扭住道:“你認得我麼?”四人齊聲和道:“我們多是拿賊的。”李旺抬頭,認得是王惠,先自軟了。李彪身邊取出牌來,明開着車戶李旺盜銀之事,把出鐵鏈來鎖了頸項,道:“我每隻管車戶裏打聽,你卻躲在這裏賣酒!”連老兒也走不脫,也把繩來拴了。李彪終久是衙門人手段,走到竈下取一根劈柴來,先把李旺打一個下馬威,問道:“銀子那裏去了?”李旺是賊皮賊骨,一任打着,只不開口。王惠道:“匣子贓證現在,你不說便待怎麼?”正施爲間,那店裏婦人一眼估着竈前地下,只管努嘴。元來這婦人是李旺的繼母,李旺兇狠,不把娘來看待,這婦人巴不得他敗露的,不好說得,只做暗號。一皋、一孌看見,叫王惠道:“且慢着打!可從這地下掘看。”王惠掉了李旺,奔來取了一把廚刀,依着指的去處,挖開泥來,泥內一堆白物。王惠喊道:“在這裏了。”王恩便取了匣子,走進來,將銀只記件數,放在匣中。一皋、一夔將紙筆來寫個封皮封記了,對李彪道:“有勞牌頭這許多時,今日幸得成功,人贓俱獲。我們一面解到州里發落去。”李彪又去叫了本處地方幾個人一路防送,一直到州里來,州官將銀當堂驗過,收貯庫中,侯解院過,同前銀一併給領。李彪銷牌記功,就差他做押解,將一起人解到察院來。
許公開堂,帶進,稟說是王秀才的子侄一皋、一夔路上適遇盜銀賊人,同公差擒獲,一同解到事情。遂將李旺打了三十,發州問罪,同僧人無塵一併結案。李旺父親年老免科。一皋、一夔當堂同遞領狀,求批州中同前入庫贓物,一併給發。許公誰了,抬起眼來看見一皋、一夔,多少年俊雅,問他作何生理,稟說“多在學中。”許公喜歡,吩咐道:“你父親不安本分,客死他鄉,幾乎不得明白。虧我夢中顯報,得了罪人。今你每路上無心又獲原賊,似有神助,你二子必然有福。今得了銀子回去,各安心讀書向上,不可效前人所爲了。”
二人叩謝流淚,就稟說道:“生員每還有一言,父親未死之時,寄來家書,銀數甚多。今被賊兩番所盜同貯州庫者,不過六百金。據家人王惠所言,此外止有二棺寄頓飯店,並無所有,必有隱弊,乞望發下州中推勘前銀下落,實爲恩便。”許公道:“當初你父親隨行是那個?”二子道:“只有這個王惠。”許公便叫王惠,問道:“你小主說你家主死時,銀兩甚多,今在那裏了?”王惠道:“前日着落銀兩,多是大主人王爵親手搬弄。後來只剩得這些上車,小人當時疑心,就問緣故。主人說:‘我有妙法藏了,但在家中,自然有銀。’今可惜主人被殺,就沒處問了。小人其實不曉得。”許公道:“你莫不有甚欺心藏匿之弊麼?”王惠道:“小人孤身在此,途路上那裏是藏匿得的所在?況且下在張善店中時,主人還在,止得此行李與棺木,是店家及推車人、公差李彪衆目所見的。小人那裏存得私?”許公道:“前日王祿下棺時,你在面前麼?”王惠道:“大主人道是日辰有犯,不許看見。”許公笑一笑道:“這不干你事,銀子自在一處。”取一張紙來,不知寫上些甚麼,叫門子封好了,上面用顆印印着,付與二子道“銀子在這裏頭,但到家時開看,即有取銀之處了。不可在此耽擱,又生出事端來。
二子不敢再說,領了出來。回到張善店中,看見兩個靈柩,一齊哭拜了一番。哭罷,取了院批的領狀,到州中庫裏領這兩項銀子。州官涼是同鄉,周全其事,衙門人不敢勒掯,一些不少,如數領了。到店中將二十兩謝了張善一向停樞,且累他喫了官司。就央他寫僱誠實車戶,車運兩柩回家。明日置辦一祭,奠了兩柩。祭物多與了店家與車腳伕,隨即起柩而行。不則一日,到了家中。舉家號啕,出來接着:
雄糾糾兩人次第去,四方方兩柩一齊來。一般喪命多因色,萬里亡軀只爲財
此時王爵、王祿的父母俱在堂,連祖公公歲貢知縣也還康健,聞得兩個小官人各接着父親棺柩回來,大家哭得不耐煩,慢慢說着彼中事體,致死根由,及許公判斷許多緣故。閤家多感戴許公問得明白,不然幾乎一命也沒人償了。其父問起餘銀、一皋。一夔道:“因是餘銀不見,稟告許公。許公發得有單,今既到家,可拆開來看了。”遂將前日所領印信小封,一齊拆開看時,上面寫道:“銀數既多,非僕人可匿。爾父雲藏之甚祕,必在棺中。若慮開棺礙法,執此爲照。”看罷,王惠道:“當時不許我每看二官人下棺,後來蓋好了,就不見了許多銀子,想許爺之言,必然明見。”其父道:“既給了執照,況有我爲父的在,開棺不妨。”即叫王惠取器械來,悄悄將王祿靈樞撬開,只見身屍之旁,周圍多是白物。王惠叫道:“好個許爺!若是別個昏官,連王惠也造化低了!”一皋、一夔大家動手,盡數取了出來,眼同一兌,足足有三千五百兩。內有一千,另是一包,上寫道:“還父母原銀”,餘包多寫“一皋、一夔均分”。
閤家看見了這個光景,思量他們在外死的苦惱,一齊慟哭不禁,仍把棺木蓋好了,銀子依言分訖。那個老知縣祖公見說着察院給了執照,開棺見銀之事,討枝香來點了,望空叩頭道:“虧得許公神明,仇既得報,銀又得歸。願他福祿無疆,子孫受享!”舉家頂戴不盡。可見世間刑獄之事,許多隱昧之情,一些遭次不得的。有詩爲證:
世間經目未爲真,疑似由來易枉人。
寄語刑官須仔細,獄中盡有負冤魂。
卷二十二 癡公子狠使噪脾錢 賢丈人巧賺回頭婿
最是富豪子弟,不知稼穡艱難。
悖入必然悖出,天道一理循環。
話說宋時汴京有一個人姓郭名信。父親是內諸司官,家事殷富。止生得他一個,甚是嬌養溺愛。從小不教他出外邊來的,只在家中讀些點名的書。讀書之外,毫釐世務也不要他經涉。到了十六八歲,未免要務了聲名,投拜名師。其時有個察元中先生,是臨安人,在京師開館。郭信的父親出了禮物,叫郭信從他求學。那先生開館去處,是個僧房,頗極齊整。郭家就賃了他旁舍三間,亦甚幽雅。郭信住了,心裏不像意,道是不見華麗。看了舍後一塊空地,另外去興造起來。總是他不知數目,不識物料,憑着家人與匠作扶同破費,不知用了多少銀兩,他也不管。只見造成了幾間,妝飾起來,弄得花簇簇的,方纔歡喜住下了。終日叫書童打掃門窗樑柱之類,略有點染不潔,便要匠人連夜換得過,心裏方掉得下。身上衣服穿着,必要新的,穿上了身,左顧右盼,嫌長嫌短。甚處不慰貼,一些不當心裏,便別買段匹,另要做過。鞋襪之類,多是上好綾羅,一有微污,便丟下另換。至於洗過的衣服,決不肯再着的。
彼時有赴京聽調的一個官人,姓黃,表字德琬。他的寓所,恰與郭家爲鄰,見他行徑如此,心裏不然。後來往來得熟了,時常好言勸他道:“君家後生年紀,未知世間苦辣。錢財入手甚難,君家雖然富厚,不宜如此枉費。日復一日,須有盡時,日後後手不上了,悔之無及矣。”郭信聽罷,暗暗笑他道:“多是寒酸說話。錢財那有用得盡的時節?吾家田產不計其數,豈有後手不上之理?只是家裏沒有錢鈔,眼孔子小,故說出這等議論,全不曉得我們富家行徑的。”把好言語如風過耳,一毫不理,只依着自己性子行去不改。黃公見說不聽,曉得是縱慣了的,道:“看他後來怎生結果!”得了官,自別過出京去了,以後絕不相聞。
過了五年,有事幹又到京中來,問問舊鄰,已不見了郭家蹤跡。偌大一個京師,也沒處查訪了。一日,偶去拜訪一個親眷,叫做陳晨。主人未出來,先叩門館先生出來陪着。只見一個人葳葳蕤蕤踱將出來,認一認,卻是郭信。戴着一頂破頭巾,穿着一身藍褸衣服,手臂顫抖抖的敘了一個禮,整椅而坐。黃公看他臉上飢寒之色,殆不可言,惻然問道:“足下何故在此?又如此形狀?”郭信嘆口氣道:“誰曉得這樣事?錢財要沒有起來,不消用得完,便是這樣沒有了。”黃公道:“怎麼說?”郭信道:“自別尊顏之後,家父不幸棄世。有個繼娶的晚母,在喪中磬卷所有,轉回孃家。第二日去問,連這家多搬得走了,不知去向。看看家人,多四散逃去,剩得孓然一身,一無所有了。還虧得識得幾個字,胡亂在這主家教他小學生度日而已。”黃公道:“家財沒有了,許多田業須在,這是偷不去的。”郭信道:“平時不曾曉得田產之數,也不認得田產在那一塊所在。一經父喪,薄藉多不見了,不知還有一畝田在那裏。”黃公道:“當初我曾把好言相勸,還記得否?”郭信道:“當初接着東西便用,那管他來路是怎麼樣的?只道到底如此。見說道要惜費,正不知惜他做甚麼。豈知今日一毫也沒來處了!”黃公道:“今日這邊所得束之儀多少?”郭信道:“能有多少?每月千錢,不勾充身。圖得個朝夕餬口,不去尋柴米就好了。”黃公道:“當時一日之用,也就有一年館資了。富家兒女到此地位,可憐!可憐!”身邊恰帶有數百錢,盡數將來送與他,以少見故人之意。少頃,主人出來,黃公又與他說了郭信出身富貴光景,教好看待他。郭信不勝感謝,捧了幾百錢,就象獲了珍寶一般,緊緊收藏,只去守那冷板凳了。
看官,你道當初他富貴時節,幾百文只與他家賞人也不爽利。而今才曉得是值錢的,卻又遲了。只因幼年時不知稼穡艱難,以致如此。到此地位,曉得值錢了,也還是有受用的。所以說敗子回頭好作家也。小子且說一回敗子回頭的正話
無端浪子昧持籌,偌大家緣一旦休。
不是丈人生巧計,夫妻怎得再同儔?
話說浙江溫州府有一個公子姓姚,父親是兵部尚書。丈人上官翁也是顯宦。家世富饒,積累鉅萬。周匝百里之內,田圃池塘、山林川藪,盡是姚氏之業。公子父母俱亡,並無兄弟,獨主家政。妻上官氏,生來軟默,不管外事,公子凡事憑着自性而行。自恃富足有餘,豪奢成習。好往來這些淫朋狎友,把言語奉承他,哄誘他,說是自古豪傑英雄,必然不事生產,手段慷慨,不以財物爲心,居食爲志,方是俠烈之士。公子少年心性,道此等是好言語,切切於心。見別人家算計利息。較量出入孳孳作家的,便道齷齪小人,不足指數的。又懶看詩書,不習舉業,見了文墨之士,便頭紅面熱,手足無措,厭憎不耐煩,遠遠走開。只有一班捷給滑稽之人,利口便舌,脅肩諂笑,一日也少不得。又有一班猛勇驍悍之輩,揎拳舞袖,說強誇勝,自稱好漢,相見了便覺分外興高,說話處脾胃多燥,行事時舉步生風。是這兩種人才與他說得話着。有了這兩種人,便又去呼朋引類,你薦舉我,我薦舉你,市井無賴少年,多來倚草俯木,獻技呈能,掇臀捧屁。公子要人稱揚大量,不論好歹,一概收納。一出一入,何止百來個人扶從他?那百來個人多喫着公子,還要各人安家,分到按月衣糧。公子皆千歡萬喜,給派不吝,見他們拿得家去,心裏方覺爽利。
公子性好射獵,喜的是駿馬良弓。有門客說道何處有名馬一匹,價值千金,日走數百里,公子即使如數發銀,只要買得來,不爭價錢多少。及至買來,但只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聳些,便道值的了。有說貴了的,到反不快,必要爭說買便宜方喜。人曉得性子,看見買了物事,只是讚美上前了。遇說有良弓的,也是如此。門下的人又要利落,又要逢迎,買下好馬一二十匹,好弓三四十張。公子揀一匹最好的,時常乘坐,其餘的隨意聽騎。每與門下衆客相約,各騎馬持弓,分了路數,縱放轡頭,約在某處相會。先到者爲賞,後到者有罰。賞的多出公子己財,罰不過罰酒而已。只有公子先到,衆皆罰酒,又將大觥上公子稱慶。有時分爲幾隊,各去打圍。須臾合爲一處,看擒獸多寡,以分賞罰。賞罰之法,一如走馬之例。無非只是借名取樂。似此一番,所費酒食賞勞之類,已自不少了。還有時聯鑣放馬,踏傷了人家田禾,驚失了人家六畜等事。公子是人心天理,又是慷慨好勝的人。門下客人又肯幫襯,道:“公子們出外,寧可使小百姓巴不得來,不可使他怨悵我每來!今若有傷損了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後來他望見就怕了。必須加倍賠他,他每道有些便宜,方纔讚歎公子,巴不得公子出來行走了。”公子大加點頭道:“說得極有見識。”因而估值損傷之數,吩咐寧可估好看些,從重賠還,不要虧了他們。門客私下與百姓們說通了,得來平分,有一分,說了七八分。說去,公子隨即賠償,再不論量。這又是射獵中分外之費,時時有的。公子身邊最講得話象心稱意的,有兩個門客,一個是蕭管朋友賈清夫,一個是拳棒教師趙能武。一文一武,出入不離左右。雖然獻諂效勤、哄誘攛掇的人不計其數,大小事多要串通得這兩個,方纔弄得成。這兩個一鼓一板,只要公子出脫得些,大家有味。
一日,公子出獵,草叢中驚起一個兔來。兔兒騰地飛跑,公子放馬趕去,連射兩箭,射不着。恰好後騎隨至,趙能武一箭射個正着,兔兒倒了,公子拍手大笑。因貪趕兔兒,跑來得遠了,肚中有些飢餓起來。四圍一看,山明水秀,光景甚好。可惜是個荒野去處,井無酒店飯店。賈清夫與一羣少年隨後多到,大家多說道:“好一個所在!只該聚飲一回。”公子見識,興高得不耐煩,問問後頭跟隨的,身邊銀子也有,銅錢也有,只沒設法酒餚處。趙能武道:“眼面前就有東西,怎苦沒餚?”衆人道:“有甚麼東西?”趙能武道:“只方纔射倒的兔兒,尋些火煨起,也勾公子下酒。”賈清夫道:“若要酒時,做一匹快馬不着,跑他五七里路,遇個村訪去處,好歹尋得些來,只不能勾多帶得,可以暢飲。”公子道:“此時便些少也好。”
正在商量處,只見路旁有一簇人,老少不等,手裏各拿着物件,走近前來迎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人,不曾識認財主貴人之面。今日難得公子貴步至此,謹備瓜果雞黍、村酒野簌數品,聊獻從者一飯。”公子聽說酒餚,喜動顏色,回顧一班隨從的道:“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知趣的人!”賈清夫等一齊拍手道:“此皆公子吉人天相,酒食之來,如有神助。”各下了馬,打點席地而坐。野者們道:“既然公子不嫌飲食粗糲,何不竟到舍下坐飲?椅桌俱便,乃在此草地之上喫酒,不象模樣。”衆人一齊道:“妙!妙!知趣得緊。”
野者們恭身在前引路,衆人扶從了公子,一擁到草屋中來。那屋中雖然窄狹,也倒潔淨。擺出椅桌來,揀一隻齊整些的古老椅子,公子坐了。其餘也有坐椅的,也有坐凳的,也有扯張稻牀來做杌子的,團團而坐。喫出興頭來,這家老小們供應不迭。賈清夫又打着獵鼓兒道:“多拿些酒出來,我們要喫得快活,公子是不虧人的。”這家子將醞下的杜茅柴,不住的燙來,喫得東倒西歪,撐腸拄腹。又道是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大凡人在飢渴之中,覺得東西好喫。況又在興趣頭上,就是餚饌粗些,雞肉肥些,酒味薄些,一總不論,只算做第一次嘉餚美酒了。公子不勝之喜。門客多幫襯道:“這樣湊趣的東道主人,不可不厚報他的。”公子道:“這個自然該的。”便教賈清夫估他約費了多少。清夫在行,多說了些。公子教一倍償他三倍。管事的和衆人克下了一倍自得,只與他兩倍。這家子道已有了對合利錢,怎不歡喜?
當下公子上馬回步,老的少的,多來馬前拜謝,兼送公子。公子一發快活道
“這家子這等殷勤!”趙能武道:“不但敬心,且有禮數。”公子再教後騎賞他。管事的策馬上前說道:“賞他多少?”公子叫打開銀包來看,只有幾兩零碎銀子,何止千百來塊?公子道:“多與他們罷!論甚麼多少?”用手只一抬,銀子塊塊落地,只剩得一個空包。那些老小們看見銀子落地,大家來搶,也顧不得尊卑長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拾了大塊子,又來拈撮;遲夯的,將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人家戰抖抖的拿得一塊,死也不放,還累了兩個地滾。公子看此光景,與衆客馬上拍手大笑道:“天下之樂,無如今日矣!”公子此番雖費了些賞賜,卻噪盡了脾胃,這家子賠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這個消息傳將開去,鄉里人家,只嘆惜無緣,不得遇着公子。
自此以後,公子出去,就有人先來探聽馬首所向,村落中無不整頓酒食,爭來迎侯。真是個:東馳,西人已爲備饌;南獵,北人就去戒廚。士有餘糧,馬多剩草。一呼百諾,顧盼生輝。此送彼迎,尊榮莫並。憑他出外連旬樂,不必先營隔宿裝。公子到一處,一處如此。這些人也竭力奉承,公子也加急報答。還自歉然道:“賞勞輕微,謝他們厚情不來。”衆門客又齊聲力讚道:“此輩乃小人,今到一處,即便供帳備具,奉承公子,勝於君王。若非重賞,何以示勸?”公子道:“說得有理。”每每賞了又賞,有增無減。原來這圈套多是一班門客串同了百姓們,又是賈、趙二人先定了去向,約會得停當。故所到之處,無不如意。及至得來賞賜,儘管分取,只是攛掇多些了。
親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張三翁,見公子日逐如此費用,甚爲心疼。他曾見過當初尚書公行事來的,偶然與公子會間,勸諷公子道:“宅上家業豐厚,先尚書也不純仗做官得來的宦橐,多半是算計做人家來的。老漢曾經眼見先尚書早起晏眠,算盤天平、文書簿藉,不離於手。別人少他分毫也要算將出來,變面變孔,費脣費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動顏色。如此掙來的傢俬,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與先尚書苦掙之意,大不相同了。”公子面色通紅,未及回答。賈清夫、趙能武等一班兒朋友大嚷道:“這樣氣量淺陋之言,怎麼在公子面前講!公子是海內豪傑,豈把錢財放在眼孔上?況且人家天做,不在人爲。豈不聞李太白有言‘天生吾才終有用,黃金散盡還復來’?先尚書這些孜孜爲利,正是差處。公子不學舊樣,盡改前非,是公子超羣出衆。英雄不羈之處,豈田舍翁所可曉哉!”公子聽得這一番說話,方纔覺得有些吐氣揚眉,心裏放下。張三翁見不是頭,曉得有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入,再不開口了。
公子被他們如此舞弄了數年,弄得囊中空虛,看看手裏不能接濟。所有倉房中莊舍內積下米糧,或時祟銀使用;或時即發米代銀,或時先在那裏移銀子用了,秋收還米。也就東扯西拽,不能如意。公子要噪脾時,有些縶肘不爽利。門客每見公子世業不曾動損,心裏道:“這裏面盡有大想頭。”與賈、趙二人商議定了,來見公子獻策道:“有一妙着,公子再不要愁沒銀子用了。”公子正苦銀子短少,一聞此言,欣然起問:“有何妙計?”賈、趙等指手畫腳道:“公子田連阡陌,地佔半州,足跡不到所在不知多少。這許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勢之時,小民投獻,富家饋送,原不盡用價銀買的。就有些買的,也不過債利盤算,誰折將來。或是戶絕人窮,止剩得些蹺田瘠地,只得收在戶內,所值原不多的。所以而今荒蕪的多,開墾的少。粗利沒有,錢糧要緊。這些東西留在後邊,貽累不淺的。公子看來,不過是些土泥;小民得了,自家用力耕種,才方是有用的。公子若把這些作賞賜之費,不是土泥盡當銀子用了?亦且自家省了錢糧之累。”公子道:
“我最苦的是時常來要我完甚麼錢糧,激聒得不耐煩。今把來推將去,當得銀子用,這是極便宜的事了。”
自此公子每要用銀子之處,只寫一紙賣契,把田來準去。那得田的心裏巴不得,反要妝個腔兒說不情願,不如受些現物好。門客每故意再三解勸,強他拿去。公子躊躇不安,惟恐他不受,直等他領了文契方掉得下。所有良田美產,有富戶欲得的,先來通知了賈、趙二人,借打獵爲名,迂道到彼家邊,極意酒食款待,還有出妻獻子的;或又有接了娼妓養在家裏,假做了妻女來與公子調情的。公子便有些曉得,只是將錯就錯,自以爲得意。喫得興闌將行,就請公子寫契作賞。公子寫字,不甚利便。門客內有善寫的,便來執筆。一個算價錢,一個查薄藉,寫完了只要公子押字。公子也不知田在那裏,好的歹的,貴的賤的,見說押字即便押了。又有時反有幾兩銀子找將出來與公子用,公子卻象落得的,分外喜歡。
如此多次,公子連押字也不耐煩了,對賈清夫道:“這些時不要我拿銀子出來,只寫張紙,頗覺便當。只是定要我執筆押字,我有些倦了。”趙能武道:“便是我們着槍棒且溜撒,只這一管筆,重得可厭相!”賈清夫道:“這個不打緊,我有一策,大家可以省力。”公子道:“何策?”賈清夫道:“把這些買契套語刊刻了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張,放在身邊。臨時只要填寫某處及多少數目,注了年月。連公子花押也另刻一個,只要印上去,豈不省力?”公子道:“妙,妙。卻有一件,賣契刻了印板,這些小見識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氣力逐個與他辨?我做一首口號,也刻在後面,等別人看見的,曉得我心事開闊,不比他們猥瑣的。”賈清夫道:“口號怎麼樣的?”公子道:“我念來你們寫着:
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須苦苦較雌雄?
古今富貴知誰在,唐宋山河總是室!
去時卻似來時易,無他還與有他同。
若人笑我亡先業,我笑他人在夢中。”
念罷,叫一個門客寫了,賈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如此何愁不富貴!些須田業,不足戀也。公子若到此佳作在上面了,去得一張,與公子揚名一張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每日印了十來張,帶在賈、趙二人身邊。行到一處,遇要賞恩,即取出來,填注幾字,印了花押,即已成契了。公子笑道:“真正簡便,此後再不消捏筆了。快活,快活!”其中門客每自家要的,只須自家寫注,偷用花押,一發不難。如此過了幾時,公子只見逐日費得幾張紙,一毫不在心上。豈知皮裏走了肉,田產俱已蕩盡,公子還不知覺!但見供給不來,米糧不繼,印板文契丟開不用,要些使費,別無來處。問問家人何不賣些田來用度?方知田多沒有了。
門客看見公子艱難了些,又兼有靠着公子做成人家過得日子的,漸漸散去不來。惟有賈、趙二人哄得家裏瓶滿甕滿,還想道瘦駱駝尚有千斤肉,戀着未去。勸他把大房子賣了,得中人錢,又替他買小房子住,得後手錢。搬去新居不象意,又與他算計改造、置買木石落他的。造得像樣,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賓客既少,要這許多馬也沒幹,託着二人把來出賣,比原價只好十分之一二。公子問:“爲何差了許多?”二人道:“騎了這些時,走得路多了,價錢自減了。”公子也不計論,見着銀子,且便接來應用。起初還留着自己騎坐兩三匹好的,後來因爲賞賜無處,隨從又少,把個出獵之興,疊起在三十三層高閣上了。一總要馬沒幹,且餵養費力,賈、趙二人也設法賣了去,價錢不多,又不盡到公子手裏,勾他幾時用?只得又商量賣那新居。枉自裝修許多,性急要賣,只賣得原價錢到手。新居既去,只得賃居而住。一向家中牢曹什物,沒處藏疊,半把價錢,爛賤送掉。
到得遷在賃的房子內時,連賈、趙二人也不來了,惟有妻子上官氏隨起隨倒。當初風花雪月之時,雖也曾勸諫幾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後來曉得說着無用,只得憑他。上官氏也是富貴出身,只會喫到口茶飯,不曉得甚麼經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時,他也有得用;公子沒時,他也沒了。兩個住在賃房中,且用着賣房的銀子度日。走出街上來,遇見舊時的門客,一個個多新鮮衣服,僕從跟隨。初時撞見公子,還略略敘寒溫,已後漸漸掩面而過;再過幾時,對面也不來理着了。一日早晨,撞着了趙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喫早飯未曾?”公子道:“正來買些點心喫。”趙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喫點心,到家裏來坐坐,喫一件東西去。”公子隨了他到家裏。趙能武道:“昨夜打得一隻狗,煨得糜爛在這裏,與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熱騰騰的狗肉來,與公子一同狼饗虎咽,喫得盡興。公子回來,飽了一日,心裏道:“他還是個好人。”沒些生意,便去尋他。後來也常時躲過,不十分招攬了。賈清夫遇着公子,原自滿面堆下笑來。及至到他家裏坐着,只是泡些好清茶來請他評品些茶味,說些空頭話。再不然,翹着腳兒把管簫吹一曲,只當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費半文錢鈔多少弄些東西來點飢。公子忍餓不過,只得別去,此外再無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個達者,初見公子敗時,還來主張爭論。後來看他行徑,曉得不了不住,索性不來管他。意要等他乾淨了,喫盡窮苦滋味,方有迴轉念頭的日子。所以富時也不來勸戒,窮時也不來資助,只象沒相干的一般。公子手裏磬盡,衣食不敷,家中別無可賣,一身之外,只有其妻。沒做思量處,癡算道:
“若賣了他去,省了一口食,又可得些銀兩用用。”只是怕丈人,開不得這口。卻是有了這個意思,未免露些光景出來。上官翁早已識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蠻做出串來,不免用個計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勸他好話的那個張三翁來,託他做個說客。商量說話完了,竟來見公子。公子因是前日不聽其言,今荒涼光景了,羞慚滿面。張三翁道:“郎君才曉得老漢前言不是迂闊麼?”公子道:“惶愧,惶愧!”張三翁道:“近聞得郎君度日艱難,有將令正娘子改適之意,果否如何?”公子滿面通紅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輕出此言?只是絕無來路,兩口飯食不給,惟恐養他不活,不如等他別尋好處安身。我又省得多一口食,他又有着落了,免得跟着我一同忍餓。所以有這一點念頭,還不忍出口。”張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漢做個媒人何如?”公子道:“老丈,有甚麼好人家在肚裏麼?”張三翁道:“便是有個人叫老漢打聽,故如此說。”公子道:“就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啓齒?”張三翁道:“好教足下得知,令岳正爲足下敗完了人家,令正後邊日子難過,盡有肯改嫁之意。只是在足下身邊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着家去,在他家門裏擇配人家。那時老漢便做個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裏將財禮送與足下,方爲隱秀,不傷體面。足下心裏何如?”公子道:“如此委曲最妙,省得眼睜睜的我與他不好分別。只是既有了此意,岳丈那裏我不好再走去了。我在那裏問消息?”張三翁道“只消在老漢家裏討回話。一過去了,就好成事體,我也就來回復你的,不必掛念!”公子道:“如此做事,連房下面前,我不必說破,只等岳丈接他歸家便了。”張三翁道:“正是,正是。”兩下別去。
上官翁一徑打發人來接了女兒回家住了。過了兩日,張三翁走來見公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甚麼人家?”張三翁道:“人家豪富,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富家,聘禮必多了。”張三翁道:“他們道是中年再醮,不肯出多。是老漢極力稱讚賢能,方得聘金四十兩。你可省喫儉用些,再若輕易弄掉了,別無來處了。”公子見就有了銀子,大喜過望,口口稱謝。張三翁道:“雖然得了這幾兩銀子,一入豪門,終身不得相見了,爲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兩個一齊餓死了,而今他既落了好處,我又得了銀子,有甚不快活處?”元來這銀子就是上官翁的,因恐他把女兒當真賣了,故裝成這個圈套,接了女兒家去,把這些銀子暗暗助他用度,試看他光景。
公子銀子接到手,手段闊慣了的,那裏勾他的用?況且一向處了不足之鄉,未免房錢柴米錢之類,掛欠些在身上,拿來一出摩訶薩,沒多幾時,手裏又空。左顧右盼,別無可賣,單單剩得一個身子。思量索性賣與人了,既得身錢,又可養一。卻是一向是個公子,那個來兜他?又兼目下已做了單身光棍,種火又長,拄門又短,誰來要這個廢物?公子不揣,各處央人尋頭路。上官翁知道了,又拿幾兩銀子,另挽出一個來,要了文契,叫莊客收他在莊上用。莊客就假做了家主,與他約道:“你本富貴出身,故此價錢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隨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違慢!說過方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當初富盛時,家人幾十房,多是喫了着了閒蕩的,有甚苦楚處?”一力應承道:“這個不難,既已靠身,但憑使喚了。”公子初時看見遇飯喫飯,遇粥喫粥,不消自己經營,頗謂得計。誰知隔得一日,莊客就限他功課起來:早晨要打柴,日裏要桃水,晚要舂穀簸米,勞筋苦骨,沒一刻得安閒。略略推故懈惰,就拿着大棍子嚇他。公子受不得那苦,不勾十日,魃地逃去。莊客受了上官翁分付,不去追地,只看他怎生着落。
公子逃去兩日,東不着邊,西不着際,肚裏又餓不過。看見乞兒每討飯,討得來,到有得喫,只得也皮着臉去討些充飢。討了兩日,挨去乞兒隊裏做了一伴了。自家想着當年的事,還有些氣傲心高,只得作一長歌,當做似《蓮花落》滿市唱着乞食。歌曰:
人道光陰疾似梭,我說光陰兩樣過。昔日繁華人羨我,一年一度易蹉跎。可憐今日我無錢,一時一刻如長年。我也曾輕裘肥馬載高軒,指麾萬衆驅山前。一聲圍合魑魅驚,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黃金散盡誰復矜,朋友離羣獵狗烹。晝無擅粥夜無眠,落得街頭唱哩蓮。一生兩截誰能堪,不怨爺孃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當日結妖魔。而今無計可耐何,殷勤勸人休似我!”
上官翁曉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兒故意要凌辱他,不與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討得些須來,又來搶奪他的,沒得他喫飽。略略不順意,便嚇他道:“你無理,就扯你去告訴家主。”公子就慌得手腳無措,東躲西避,又沒個着身之處。真個是凍餒憂愁,無件不嘗得到了。上官翁道:“奈何得他也夠了。”乃先把一所大莊院與女兒住下了,在後門之旁收拾一間小房,被窩什物略略備些在裏邊。
又叫張三翁來尋着公子,對他道:“老漢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中了!”公子道:“此中了,可憐衆人還不容我!”張三翁道:“你本大家,爲何反被乞兒欺侮?我曉得你不是怕乞兒,只是怕見你家主。你主幸不遇着,若是遇着,送你到牢獄中追起身錢來,你再無出頭日子了。”公子道:“今走身無路,只得聽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見你了。前日你做媒,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過日子否。”說罷大哭。張三翁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妻子今爲豪門主母,門庭貴盛,與你當初也差不多。今託我尋一個管後門的,我若薦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啓閉,再無別事。又不消自提,享着安樂茶飯,這可好麼?”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父母了。”張三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然羞提舊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風聲,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門下,免死溝壑,便爲萬幸了,還敢妄言甚麼?”張三翁道:“既如此,你隨我來,我幫襯你成事便了。”
公子果然隨了張三翁去,站在門外,等候迴音。張三翁去了好一會,來對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隨我進來。”遂引公子到後門這間房裏來,但見牀帳皆新,器具粗備。蕭蕭一室,強如庵寺墳堂;寂寂數椽,不見露霜風雨。雖單身之入臥,審客膝之易安。公子一向草棲露宿受苦多了,見了這一間清淨房室,器服整潔,喫驚問道:“這是那個住的?”張三翁道:“此即看守後門之房,與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勝,如入仙境。張三翁道:“你主母家富,故待僕役多齊整。他着你管後門,你只坐在這間房裏,喫自在飯勾了。憑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裏頭行止,你一切不可窺探,他必定羞見你!又萬不可走出門一步,倘遇着你舊家主,你就住在此不穩了。”再三叮囑而去。公子喫過苦的,謹守其言。心中一來怕這飯碗弄脫了,二來怕露出蹤跡,撞着舊主人的是非出來,呆呆坐守門房,不敢出外。過了兩個月餘,只是如此。
上官翁曉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個人拿一封銀子與他,說道:“主母生日,衆人多有賞,說你管門沒事,賞你一錢銀子買酒喫。”公子接了,想一想這日正是前邊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富盛之時,多少門客來作賀,喫酒興頭,今卻在別人家了,不覺悽然淚下。藏着這包銀子,不捨得輕用。隔幾日,又有個人走出來道:“主母喚你後堂說話。”公子喫了一驚,道:“張三翁前日說他羞見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麼如今喚我說話起來?我怎生去相見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隨着來人一步步走進中堂。只見上官氏坐在裏面,儼然是主母尊嚴,公子不敢抬頭。上官氏道:“但見說管門的姓姚,不曉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與人守門?”說得公子羞慚滿面,做聲不得。上官氏道:“念你看門勤謹,賞你一封銀子買衣服穿去。”丫鬟遞出來,公子稱謝受了。上官氏分付,原叫領了門房中來。公子到了房中,拆開封筒一看,乃是五錢足紋,心中喜歡,把來與前次生日裏賞的一錢,井做一處包好,藏在身邊。就有一班家人來與他慶松,哄他拿出些來買酒喫。公子不肯。衆人又說:“不好獨難爲他一個,我們大家湊些,打個平火,”公子捏着銀子道:“錢財是難得的,我藏着後來有用處。這樣閒好漢再不做了。”衆人強他不得,只得散了。一日黃昏時候,一個丫鬟走來說道,主母叫他進房中來,問舊時說話。公子不肯,道:“夜晚間不說話時節。我在此住得安穩,萬一有些風吹草動,不要我管門起來,趕出去,就是個死。我只是守着這斗室罷了。你與我回復主母一聲,決不敢胡亂進來的。”
上官翁逐時叫人打聽,見了這些光景,曉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挽那張三翁來看公子。公子見了,深謝他薦舉之德。張三翁道:“此間好過日子否?”公子道:“此間無憂衣食,我可以老死在室內了,皆老丈之恩也。若非老丈,吾此時不知性命在那裏!只有一件,喫了白飯,閒過日子,覺得可惜。吾今積趲幾錢銀子在身邊,不捨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導我一個生利息的方法兒,或做些本等手業,也不枉了。”張三翁笑道:“你幾時也會得惜光陰惜財物起來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時學得的,而今曉得也遲了。”張三翁道:“我此來,單爲你有一親眷要來會你,故着我先來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親眷無一人理我了,那個還來要會我?”張三翁道:“有一個在此,你隨我來。”
張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見一個人在裏面,巍冠大袖,高視闊步,踱將出來。公子望去一看,見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聲“阿也!”失色而走。張三翁趕上一把拉住道:“是你的令岳,爲何見了就走?”公子道:“有甚面孔見他?”張三翁道:“自家丈人,有甚麼見不得?”公子道:“妻子多賣了,而今還是我的丈人?”張三翁道:“他見你有些務實了,原要把女兒招你。”公子道
“女兒已是此家的主母,還有女兒在那裏?”張三翁道:“當初是老漢做媒賣去,而今原是老漢做媒還你。”公子道:“怎麼還得?”張三翁道:“癡呆子!大人家的女兒,豈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當真胡行起來,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說嫁了。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凍餓死在外邊了,故着老漢設法了你家來,收拾在門房裏。今見你心性轉頭,所以替你說明,原等你夫妻完聚,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公子道:“怪道住在此多時,只見說主母,從不見甚麼主人出入。我守着老實,不敢窺探一些,豈知如此就裏?元來岳丈恁般費心!”張三翁道:“還不上前拜見他去!”一手扯着公子走將進來。上官翁也湊將上來,撞着道:“你而今記得苦楚,省悟前非了麼?”公子無言可答,大哭而拜。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這所房子與你夫妻兩個住下,再撥一百畝田與你管運,做起人家來。若是飽暖之後,舊性復發,我即時逐你出去,連妻子也不許見面了。”公子哭道:“經了若干苦楚過來,今受了岳丈深恩,若再不曉得省改,真豬狗不值了!”上官翁領他進去與女兒相見,夫妻抱頭而哭。說了一會,出來謝了張三翁。張三翁臨去,公子道:“只有一件不乾淨的事,倘或舊主人尋來,怎麼好?”張三翁道:“那裏甚麼舊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來的。你只要好做人家,再不必別慮!”公子方得放心,住在這房子裏做了家主。雖不及得富盛之時,卻是省喫儉用,勤心苦肌,衣食盡不缺了。記恨了日前之事,不容一個閒人上門。
那賈清夫、趙能武見說公子重新做起人家來了,合了一伴來拜望他。公子走出來道:“而今有飯,我要自喫,與列位往來不成了。”賈清夫把趣話來說說,議論些簫管;趙能武又說某家的馬健,某人的弓硬,某處地方禽獸多。公子只是冷笑,臨了道:“兩兄看有似我前日這樣主顧,也來作成我做一夥同去賺他些兒。”兩人見說話不是頭,掃興而去。上官翁見這些人又來歪纏,把來告了一狀,搜根剔齒,查出前日許多隱漏白佔的田產來,盡歸了公子。公子一發有了家業,夫妻竟得溫飽而終。可見前日心性,只是不曾喫得苦楚過。世間富貴子弟,還是等他曉得些稼穡艱難爲妙。至於門下往來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貧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門楣?
今朝敗子回頭日,便是奸徒退運時。
卷二十三 大姊魂游完宿願 小姨病起續前緣
詩曰:
生死由來一樣情,豆茸燃豆並根生。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鬩牆親弟兄。
話說唐憲宗元和年間,有個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貞懿賢淑,行脩敬之如
賓。王夫人有個幼妹,端妍聰慧,夫人極愛他,常領他在身邊鞠養。連行修也十分愛他,如自家養的一般。一日,行修
在族人處赴婚禮喜筵,就在這家歇宿。晚間忽做一夢,夢見自身再娶夫人。燈下把新人認看,不是別人,正是王夫人的
幼妹。
猛然驚覺,心裏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連忙歸家。進得門來,只見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悶坐着,將手頻頻拭淚,
行修問着不答。行修便問家人道:“夫人爲何如此?”家人輩齊道:“今早當廚老奴在廚下自說:”五更頭做一夢,夢
見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聽罷,毛骨聳然,驚出
一身冷汗,想道:”如何與我所夢正合?“他兩個是恩愛夫妻,心下十分不樂。只得勉強勸諭夫人道:”此老奴顛顛倒
倒,是個愚懵之人,其夢何足憑準!“口裏雖如此說,心下因是兩夢不約而同,終久有些疑惑。
只見隔不多幾日,夫人生出病來,累醫不效,兩月而亡。行修哭得死而復甦,書報岳父王公,王公舉家悲勵。因不
忍斷了行修親誼,回書還答,便有把幼女續婚之意。行修傷悼正極,不忍說起這事,堅意回絕了岳父。於時有個衛祕書
衛隨,最能廣識天下奇人。見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時他說道:“侍御懷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見他麼?”行
修道:“一死永別,如何能勾再見?”祕書道:“侍御若要見亡夫人,何不去問‘稠桑王老’?”
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祕書道:“不必說破,侍御只牢牢記着‘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會之處。”行修
見說得作怪,切切記之於心。過了兩三年,王公幼女越長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與行修續親,屢次着人來說。行修不
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從。
此後,除授東臺御史,奉詔出關,行次稠桑驛,驛館中先有赦使住下了,只得討個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
行修所得“稠桑”二字,觸着便自上心,想道:“莫不什麼王老正在此處?”正要跟尋間,只聽得街上人亂嚷。行修走
到店門邊一看,只見一夥人團團圍住一個老者,你扯我扯,你問我問,纏得一個頭昏眼暗。行修問店主人道:“這些人
何故如此?”主人道:“這個老兒姓王,是個希奇的人,善談祿命。鄉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見他走過,就纏住問禍福。”
行修想着衛祕書之言,道:“元來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請他到店相見。店主人見行修是個出差御史,不敢稽延,
拔開人叢,走進去扯住他道:“店中有個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請。”衆人見說是官府請,放開圍,讓他出來,一鬨多散了。
到店相見。
行修見是個老人,不要他行禮,就把想念亡妻,有衛祕書指引來求他的話,說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術,
能使亡魂相見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見亡夫人,就是今夜罷了。”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發開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個土山中。又升了一個數丈的高坡,坡惻隱隱見有個叢林。老
人便住在路旁,對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聲呼‘妙子’,必有人應。應了,便說道:”傳語九娘子,今夜暫
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間呼着,果有人應。又依着前言說了。少頃,一個十五大歲的女子走出來道:”
九娘子差我隨十一郎去。“說罷,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與行修跨,跨上便同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
一處,城闕壯麗。前經一大宮,宮前有門。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從南第二宮,乃是賢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趨
至其處,果見十數年前一個死過的丫頭,出來拜迎,請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來,涕泣相見。行修伸訴離恨,一把抱住
不放。卻待要再講歡會,王夫人不肯道:”今日與君幽顯異途,深不願如此貽妻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納小妹
爲婚,續此姻親,妾心願畢矣。所要相見,只此奉託。“言罷,女子已在門外厲聲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
敢停留,含淚而出。女子依前與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舊處,只見老人頭枕一塊石頭,眠着正睡。聽得腳步晌,曉得是行修到了,走起來問道:“可如意麼?”行修
道:“幸已相會。”老人道:“須謝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間,高聲稱謝。回來問老人道:“此是
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靈應九子母祠耳。”老人復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見壁上燈盞熒熒,槽中馬啖如故,僕伕
等個個熟睡。行修疑道做夢,卻有老人尚在可證。老人當即辭行修而去,行修嘆異了一番。因念妻言諄懇,才把這段事
情各細寫與岳丈王公。從此遂續王氏之婚,恰應前日之夢。正是: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來只有娥皇,女英妹妹兩個,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妹妹亡故,不忍斷親,續上小姨,乃是世間常事。從來沒有個
亡故的姊姊懷此心願,在地下撮合完全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說此一段異事,見得人生只有這個“情”字至死不泯的。只
爲這王夫人身子雖死,心中還念着親夫恩愛,又且妹於是他心上喜歡的,一點情不能忘,所以陰中如此主張,了其心願。
這個還是做過夫婦多時的,如此有情,未足爲怪。小子如今再說一個不曾做親過的,只爲不忘前盟,陰中完了自己姻緣,
又替妹子聯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說來好聽。有詩爲證:還魂從古有,借體亦其常。
誰攝生人魄,先將宿願償?
這本話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間,揚州有個富人姓吳,曾做防禦使之職,人都叫他做吳防禦,住居春風樓惻,生有
二女,一個叫名興娘,一個叫名慶娘,慶娘小興娘兩歲,多在襁褓之中。鄰居有個崔使君,與防禦往來甚厚。崔家有子,
名曰興哥,與興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興娘爲子婦,防禦欣然許之,崔公以金鳳釵一隻爲聘禮。定盟之後,崔公合家
鄉到遠方爲官去了。
一去一十五年,竟無消息回來。此時興娘已一十九歲,母親見他年紀大了,對防禦道:“崔家興哥一去十五年,不
通音耗,今興娘年已長成,豈可執守前說,錯過他青春?”防禦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許吾故人了,豈可因
他無耗,便欲食言?”那母親終究是婦人家識見,見女兒年長無婚,眼中看不過意,日日與防禦絮聒,要另尋人家。興
娘肚裏,一心專盼崔生來到,再沒有二三的意思。雖是虧得防禦有正經,卻看見母親說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
怕父親被母親纏不過,一時更變起來,心中長懷着憂慮,只願崔家郎早來得一日也好。眼睛幾望穿了,那裏叫得崔家應?
看看飯食減少,生出病來,沉眠枕蓆,半載而亡。父母與妹,及閤家人等,多哭得發昏章第十一。臨入殮時,母親手持
崔家原聘這隻金鳳釵,撫屍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見了徒增悲傷,與你戴了去罷!”就替
他插在髻上,蓋了棺。三日之後,抬去殯在郊外了。家裏設個靈座,朝夕哭奠。
殯過兩個月,崔生忽然來到。防禦迎進問道:“郎君一向何處?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訴道:“家父做了宣德府
理官,歿於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數年。小婿在彼守喪,今已服除,完了殯葬之事。不遠千里,特到府上來完前約。”防
御聽罷,不覺吊下淚來道:“小女興娘薄命,爲思念郎君成病,於兩月前飲恨而終,已殯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
或者還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來時,卻無及了。”說罷又哭。崔生雖是不曾認識興娘,未免感傷起來。防禦道:“小女
殯事雖行,靈位還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陰魂曉得你來了。”噙着眼淚,一手拽了崔生走進內房來。崔生
抬頭看時,但見:紙帶飄搖,冥童綽約。飄搖紙帶,盡寫者梵字金言;綽約冥童,對捧着銀盆繡悅。一縷爐煙常嫋,雙
檯燈火微熒。影神圖,畫個絕色的佳人;白木牌,寫着新亡的長女。
崔生看見了靈座,拜將下去。防禦拍着桌子大聲道:“興娘吾兒,你的丈夫來了。你靈魂不遠,知道也未?”說罷,
放聲大哭。閤家見防禦說得傷心,一齊號哭起來,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連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淚。哭罷,
焚了些楮錢,就引崔生在靈位前,拜見了媽媽。媽媽兀自哽哽咽咽的,還了個半禮。
防禦同崔生出到堂前來,對他道:“郎君父母既沒,道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論到親情,只是
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興娘沒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將行李來,收拾門側一個小書房與他住下了。朝夕
看待,十分親熱。
將及半月,正值清明節屆,防禦念興娘新亡,閤家到他家上掛錢祭掃。此時興娘之妹慶娘已是十七歲,一同媽媽抬
了轎,到姊姊墳上去了,只留崔生一個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時節頭邊,看見春光明媚,巴不
得尋個事由來外邊散心耍子。今日雖是到興娘新墳上,心中懷着悽慘的;卻是荒郊野外,桃紅柳綠,正是女眷們遊耍去
處。盤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纔到家。崔生步出門外等侯,望見女轎二乘來了,走在門左迎接。前轎先進,後轎
至前。到崔生身邊經過,只聽得地下磚上,鏗的一聲,卻是轎中掉一件物事出來。崔生待轎過了,急去拾起來看,乃是
金鳳釵一隻。崔生知是閨中之物,急欲進去納還,只見中門已閉。元來防禦閤家在墳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帶了些酒意,
進得門,便把門關了,收拾睡覺。崔生也曉得這個意思,不好去叫得門,且待明日未遲。
回到書房,把釵子放好在書箱中了,明燭獨坐。思念婚事不成,隻身孤苦,寄跡人門,雖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終非
久計,不知如何是個結果?悶上心來,嘆了幾聲。上了牀,正要就枕,忽聽得有人扣門晌。崔生問道:“是那個?”不
見回言。崔生道是錯聽了,方要睡下去,又聽得敲的畢畢剝剝。崔生高聲又問,又不見聲晌了。崔生心疑,坐在牀沿,
正要穿鞋到門邊靜聽,只聽得又敲晌了,卻只不見則聲。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來,幸得殘燈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
裏,開門出來一看。燈卻明亮,見得明白,乃是十七八歲一個美貌女子,立在門外。看見門開,即便奏起布簾,走將進
來。崔生大驚,嚇得倒退了兩步。那女子笑容可掏,低聲對崔生道:“郎君不認得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適才進
門時,釵墜轎下,故此乘夜來尋,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見說是小姨,恭恭敬敬答應道:“適才娘子乖轎在後,果然落
釵在地。”小生當時拾得,即欲奉還,見中門已閉,不敢驚動,留待明日。今娘子親尋至此,即當持獻。“就在書箱取
出,放在桌上道:”娘子親拿了去。“女子出纖手來取釵,插在頭上了,笑嘻嘻的對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
不必乘夜來尋了。如今已是更闌時侯,妾身出來了,不可復進。今夜當借郎君枕蓆,侍寢一宵。“崔生大驚道:”娘子
說那裏話!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請回步,誓不敢從命的。“女子道:”如今合
家睡熟,並無一個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來,親上加親,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
莫若勿爲。雖承娘子美情,萬一後邊有些風吹草動,被人發覺,不要說道無顏面見令尊,傳將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
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壞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難得這個機會,同在一個房中,也
是一生緣分。且顧眼前好事,管甚麼發覺不發覺?況妾自能爲郎君遮掩,不至敗露,郎君休得疑慮,錯過了佳期。“崔
生見他言詞嬌媚,美豔非常,心裏也禁不住動火,只是想着防禦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象個小兒放紙炮,真個又愛又
怕。卻待依從,轉了一念,又搖頭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興娘之面,保全小生
行止吧!“女子見他再三不肯,自覺羞慚,忽然變了顏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禮待你,留置書房,你乃敢於
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爲?我聲張起來,告訴了父親,當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辯?不到得輕易饒你!“聲色俱厲。崔生
見他反跌一着,放刁起來,心裏好生懼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見在我房中了,清濁難分,萬一聲張,被
他一口咳定,從何分剖?不若且依從了他,到還未見得即時敗露,慢慢圖個自全之策罷了。“正是:羝羊觸藩,進退兩
難。只得陪着笑,對女子道:”娘子休要聲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憑娘子做主便了。“女子見他依從,回喧作喜道
:”元來郎君恁地膽小的!“崔生閉上了門,兩個解衣就寢。有《西江月》爲證:旅館羈身孤客,深閨皓齒韶容。合歡
裁就兩情濃,好對嬌鸞雛鳳。認道良緣輻輳,誰知啞謎包籠?新人魂夢雨雲中,還是故人情重。
兩人云雨已畢,真是千恩萬愛,歡樂不可名狀。將至天明,就起身來,辭了崔生,閃將進去。崔生雖然得了些甜頭,
心中只是懷着個鬼胎,戰兢兢的,只怕有人曉得。幸得女子來蹤去跡甚是祕密,又且身子輕捷,朝隱而入,暮隱而出。
只在門側書房私自往來快樂,並無一個人知覺。
將及一月有餘,忽然一晚對崔生道:“妾處深閨,郎處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另阻。
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將妾拘奈於內,郎趕逐於外,在妾便自甘心,卻累了郎之清德,妄罪大矣。須與郎從長商議
一個計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輕從娘子,專爲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豈是無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
還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見,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覺,先自雙雙逃去,在他鄉外縣居住了,深自斂藏,方可優遊
偕老,不致分離。你心不如何?”崔生道:“此言因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親知,雖要逃亡,還是向那邊去
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來道:“曾記得父親在日,常說有個舊僕金榮,乃是信義的人。見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爲業,
家道從容。今我與你兩個前去投他,他有舊主情分,必不拒我。況且一條水路,直到他家,極是容易。”女子道:“既
然如此,事不宜遲,今夜就走罷。”
商量已定,起個五更,收拾停當了。那個書房即在門側,開了甚便。出了門,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幫裏,叫了只
小划子船,到門首下了女子,隨即開船,徑到瓜洲。打發了船,又在瓜洲另討了一個長路船,渡了江,進了潤州,奔丹
陽,又四十里,到了呂城。泊住了船,上岸訪問一個村人道:“此間有個金榮否?”村人道:“金榮是此間保正,家道
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誰不認得!你問他則甚?”崔生道:“他與我有些親,特來相訪。有煩指引則個。”村人把手一
指道:“你看那邊有個大酒坊,間壁大門就是他家。”
崔生問着了,心下喜歡,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這家門首,一直走進去。金保正聽得人聲,在裏面踱將出來
道:“是何人下顧?”崔生上前施禮。保正問道:“秀才官人何來?”崔生道:“小生是揚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見說
了“揚州崔”三字,便喫一驚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
崔生道:“正是我父親。”保正道:“這等是衙內了。請問當時乳名可記得麼?”崔生道:“乳名叫做興哥。”保正道
:“說起來,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納頭便拜。問道:“老主人幾時歸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
保正就走去掇張椅桌,做個虛位,寫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頭而哭。
哭罷,問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親在日,曾聘定吳防禦家小姐子興娘……”保正不等說
完,就接口道:“正是。這事老僕曉得的。而今想已完親事了麼?”崔生道:“不想吳家興娘爲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
了病症。我到得吳家,死已兩月。
吳防禦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慶娘爲親情顧盼,私下成了夫婦。恐怕發覺,要個安身之所;我沒處投
奔,想着父親在時,曾說你是忠義之人,住在呂城,故此帶了慶娘一同來此。你既不忘舊主,一力周全則個。“金保正
聽說罷,道:”這個何難!老僕自當與小主人分憂。“便進去喚嬤嬤出來,拜見小主人。又叫他帶了丫頭到船邊,接了
小主人娘子起來。老夫妻兩個,親自灑掃正堂,鋪各牀帳,一如待主翁之禮。衣食之類,供給周各,兩個安心住下。
將及一年,女子對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處,雖然安穩,卻是父母生身之恩,竟與他永絕了,畢竟不是個收場,
心裏也覺過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說不得了。難道還好去相見得?”女子道:“起初一時間做的事,萬一敗露,
父母必然見責。你我離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無彆着。今光陰似箭,已及一年。我想愛子之心,
人皆有之。父母那時不見了我,必然捨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見,自覺喜歡,前事必不記恨。這也是料
得出的。何不拚個老臉,雙雙去見他一面?有何妨礙?”崔生道:“丈夫以四方爲事,只是這樣潛藏在此,原非長算。
今娘子主見如此,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責,爲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門望,料沒有把你我
重拆散了,再嫁別人之理。況有令姊舊盟未完,重續前好,正是應得。只須陪些小心往見,元自不妨。”
兩個計議已定,就央金榮討了一隻船,作別了金榮,一路行去。渡了江,進瓜洲,前到揚州地方。看看將近防禦家,
女子對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處,未要竟到門口,我還有話和你計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問女子道:“還有甚
麼說話?”女子道:“你我逃竄年一,今日突然雙雙往見,幸得容恕,千好萬好了。萬一怒發,不好收場。不如你先去
見見,看着喜怒,說個明白。大約沒有變卦了,然後等他來接我上去,豈不婉轉些?我也覺得有顏採。我只在此等你消
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見得不差。我先去見便了。”跳上了岸,正待舉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轉來道:“還有一說。
女子隨人私奔,原非美事。萬一家中忌諱,故意不認帳起來的事也是有的,須要防他。”伸手去頭上拔那隻金鳳釵下來,
與他帶去道:“倘若言語支吾,將此釵與他們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細!”接將釵來,袋在袖
裏了。望着防禦家裏來。
到得堂中,傳進去,防禦聽知崔生來了,大喜出見。不等崔生開口,一路說出來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
安穩,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責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視,又不好直說,口裏只稱:“小婿罪該萬死!”
叩頭不止。防禦到驚駭起來道:“郎君有何罪過?口出此言,快快說個明白!免老夫心裏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
高抬貴手,恕着小婿,小婿纔敢出口。”防禦說道:“有話但說,通家子侄,有何嫌疑?”
崔生見他光景是喜歡的,方纔說道:“小婿家令愛慶娘不棄,一時間結了私盟,房帳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
犯私通之律。誠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潛匿村墟。經今一載,音容久阻,書信難傳。雖然夫婦情深,敢忘父母
恩重?今日謹同令愛,到此拜訪,伏望察其深情,饒恕罪責,恩賜諧老之歡,永遂于飛之願!岳父不失爲溺愛,小婿得
完美室家,實出萬幸!只求岳父憐憫則個。”防禦聽罷大驚道:“郎君說的是甚麼話?小女慶娘臥病在牀,經今一載。
茶飯不進,轉動要人扶靠。從不下牀一步,方纔的話,在那裏說起的?莫不見鬼了?”崔生見他說話,心裏暗道:“慶
娘真是有見識!果然怕玷辱門戶,只推說病在牀上,遮掩着外人了。”便對防禦道:“小婿豈敢說慌?目今慶娘見在船
中,岳父叫個人士接了起來,便見明白。”防禦只是冷笑不信,卻對一個家僮說:“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與他
同來的是什麼人,卻認做我這慶娘子?豈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邊,向船內一望,艙中俏然不見一人。問着船家,船家正低着頭,艄上喫飯。家僮道:“你艙裏的人,
那裏去了?”船家道:“有個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個小娘子在艙中,適才看見也上去了。”家僮走來回復家主道:
“船中不見有什麼人,問船家說,有個小娘子,上了岸了,卻是不見。”防禦見無影響,不覺怒形於色道:“郎君少年,
當誠實些,何乃造此妖妄,誣玷人家閨女,是何道理?”崔生見他發出話來,也着了急,急忙袖中摸出這隻金鳳釵來,
進上防禦道:“此即令愛慶娘之物,可以表信,豈是脫空說的?”防禦接來看了,大驚道:“此乃吾亡女興娘殯殮時戴
在頭上的釵,已殉葬多時了,如何得在你手裏?奇怪!奇怪!”崔生卻把去年墳上女轎歸來,轎下拾得此釵,後來慶娘
因尋釵夜出,遂得成其夫婦。恐怕事敗,同逃至舊僕金榮處,住了一年,方纔又同來的說話,各細述了一遍。防禦驚得
呆了,道:“慶娘見在房中牀上臥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說得如此有枝有葉?又且這釵如何得出世?真是蹊
蹺的事。”執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證辨真假。
卻說慶娘果然一向病在牀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廂正在疑惑上際,慶娘托地在牀上走將起來,竟望堂前奔出。家人
看見奇怪,同防禦的嬤嬤一鬨的都隨了出來。嚷道:“一向動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將起來。”只見慶娘到得堂前,看見
防禦便拜。防禦見是慶娘,一發喫驚道:“你幾時走起來的?”崔生心裏還暗道:“是船裏走進去的。且聽他說甚麼?”
只見慶娘道:“兒乃興娘也,早離父母,遠殯荒郊。然與崔郎緣分未斷,今日來此,別無他意。特爲崔郎方便,要把愛
妹慶娘續其婚姻。如肯從兒之言,妹子病體,當即痊癒。若有不肯,兒去,妹也死了。”閤家聽說,個個驚駭,看他身
體面龐,是慶孃的;聲音舉止,卻是興娘。
都曉得是亡魂歸來附體說話了。防禦正色責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爲,亂惑生人?”慶娘又
說着興孃的話道:“兒死去見了冥司,冥司道兒無罪,不行拘禁,得屬后土夫人帳下,掌傳箋奏。兒以世緣未盡,特向
夫人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姻緣。妹子向來的病,也是兒假借他精魄,與崔郎相處來。今限滿當去,豈可使崔郎
自此孤單,與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來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許了他,續上前姻。兒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防
御夫妻見他言詞哀切,便許他道:“吾兒放心!只依着你主張,把慶娘嫁他便了。”興娘見父母許出,便喜動顏色,拜
謝防禦道:“多感父母肯聽兒言,兒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執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來道:“我與你恩愛一
年,自此別了。
慶孃親事,父母已許我了,你好作嬌客,與新人歡好時節,不要竟忘了我舊人!“言畢大哭。崔生見說了來蹤去跡,
方知一向與他同住的,乃是興娘之魂。今日聽罷叮嚀之語,雖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體,又在衆人面前,不好十分親近
得。只見興孃的魂語,分付已罷,大哭數聲,慶娘身體驀然倒地。衆人驚惶,前來看時,口中已無氣了。摸他心頭,卻
溫溫的,急把生薑湯灌下,將有一個時辰,方醒轉來。病體已好,行動如常。問他前事,一毫也不曉得。人叢之中,舉
眼一看,看見崔生站在裏頭,急急遮了臉,望中門奔了進去。崔生如夢初覺,驚疑了半日始定。
防禦就揀個黃道吉日,將慶娘與崔生合了婚。花燭之夜,崔生見過慶娘慣的,且是熟分。慶娘卻不十分認得崔生的,
老大羞慚。真個是:一個閨中弱質,與新郎未經半晌交談;一個旅邸故人,共嬌面曾做一年相識。一個只覺耳釁聲音稍
異,面目無差;一個但見眼前光景皆新,心膽尚怯。一個還認蝴蝶夢中尋故友,一個正在海棠枝上試新紅。
卻說崔生與慶娘定情之夕,只見慶娘含苞未破,元紅尚在,仍是處子之身。崔生悄悄地問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
體,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還是好好的?”慶娘佛然不悅道:“你自撞見了姊姊鬼魂做作出來的,幹我甚事,說到
我身上來。”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與你成親?此恩不可忘了。”慶娘道:“這個也說得是,萬一他
不明不白,不來周全此事,借我的名頭,出了我偌多時醜,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裏到底照舊認是我隨你逃走了的,
豈不着死人!今幸得他有靈,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興娘之情不已,思量薦度他。卻是身邊無物,只得就將金鳳釵到市貨賣,賣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錠,
賚到瓊花觀中命道土建醮三晝夜,以報恩德。醮事已畢,崔生夢中見一個女子來到,崔生卻不認得。女子道:“妾乃興
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識。卻是妾一點靈性,與郎君相處一年了。今日郎君與妹子成親過了,妾所以
才把真面目與郎相見。”遂拜謝道:“蒙郎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佩。”小妹慶娘,真性柔和,郎好看覷
他!妄從此別矣。“崔生不覺驚哭而醒。慶娘枕邊見崔生哭醒來,問其緣故,崔生把興娘夢中說話,一一對慶娘說。慶
娘問道:”你見他如何模樣?“崔生把夢中所見容貌,各細說來。慶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覺也哭將起來。慶娘再
把一年中相處事情,細細問崔生,崔生逐件和慶娘各說始末根由,果然與興娘生前情性,光景無二。兩人感嘆奇異,親
上加親,越發過得和睦了。自此興娘別無影響。要知只是一個”情“字爲重,不忘崔生,做出許多事體來,心願既完,
便自罷了。此後崔生與慶娘年年到他墳上拜掃,後來崔生出仕,討了前妻封詰,遺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號,道着這
本話文:
大姊精靈,小姨身體。
到得圓成,無此無彼。
卷二十四 庵內看惡鬼善神 井中譚前因後果
經雲: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
話說南京新橋有一人姓丘,字伯皋。平生忠厚志誠,奉佛甚謹。性喜施捨,不肯妄取人一毫一釐,最是個公直有名的人。一日獨坐在家內屋檐之下,朗聲誦經。忽然一個人背了包裹,走到面前來放下包裹在地,向伯皋作一揖道:“借問老丈一聲。”伯皋慌忙還禮道:“有甚話?”那人道:“小子是個浙江人,在湖廣做買賣。來到此地,要尋這裏一個丘伯皋,不知住在何處?”伯皋道:“足下問彼住處,敢是與他舊相識麼?”那人道:“一向不曾相識,只是江湖上聞得這人是個長者,忠信可託。今小子在途路間,有些事體,要幹累他,故此動問。”伯皋道:“在下便是丘伯皋。足下既是遠來相尋,請到裏面來細講。”立起身來拱進室內坐定,問道:“足下高姓?”那人道:“小子姓南,賤號少營。”伯皋道:“有何見託?”少營道:“小子有些事體,要到北京會一個人,兩月後可回了。”手指着包裹道:“這裏頭頗有些東西,今單身遠走,路上干係,欲要寄頓停當,方可起程。世上的人,便是親眷朋友最相好的,撞着財物交關,就未必保得心腸不變。一路聞得吾丈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將來寄放在此,安心北去,回來叩謝。即此便是幹累老丈之處,別無他事。”伯皋道:“這個當得。但請足下封記停當,安放舍下。只管放心自去,萬無一失。”少營道:“如此多謝。”當下依言把包裹封記好了,交與伯皋,拿了進去。伯皋見他是遠來的人,整治酒飯待他。他又要置辦上京去的幾件物事,未得動身。伯皋就留他家裏住宿兩晚,方纔別去。
過了兩個多月,不見他來。看看等至一年有餘,杳無音耗。伯皋問着北來的浙江人,沒有一個曉得的。要差人到浙江去問他家裏,又不曉得他地頭住處。相遇着而人便問南少營,全然無人認得。伯皋道:“這樁未完事,如何是了?”沒計奈何,巷口有一卜肆甚靈,即時去問卜一卦。那占卦的道:“卦上已絕生氣,行人必應沉沒在外,不得回來。”伯皋心下委決不開,歸來與妻子商量道:“前日這人與我素不相識,忽然來寄此包裹。今一去不來,不知包內是甚麼東西,焉欲開來看一看。這人道我忠厚可託,故一面不相識,肯寄我處,如何等不得他來?欲待不看,心下疑惑不過。我想只不要動他原物,便看一看,想也無害。”妻子道:“自家沒有取心,便是看看何妨?”取將出來,覺得沉重,打開看時,多是黃金白銀,約有千兩之數。伯皋道:“原來有這些東西在這裏,如何卻不來了?啓卦的說卦上已絕生氣,莫不這人死了,所以不來。我而今有個主意,在他包裏取出五十金來,替他廣請高僧,做一罈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回來。倘若真個死了,求他得免罪苦,早早受生,也是我和他相與一番。受寄多時,盡了一片心,不便是這樣埋沒了他的。”妻子道:“若這人不死,來時節動了他五十兩,怎麼回他?”伯皋道:“我只把這實話對他講,說是保佑他回來的,難道怪我不成?十分不認賬,我填還他也罷了。佛天面上,那裏是使了屈錢處?”算計已定,果然請了幾衆僧人,做了七晝夜功果。伯皋是致誠人,佛前至心祈禱,願他生得早歸,死得早脫。功果已罷,又是幾時,不見音信,眼見得南少營不來了。伯皋雖無貪他東西念頭,卻沒個還處。自佛事五十兩之外,已此是入己的財物。伯皋心裏常懷着不安,日遠一日,也不以爲意了。
伯皋一向無子,這番佛事之後,其妾即有好孕。明年生下一男,眉目疏秀,甚覺可喜。伯皋夫妻十分愛惜。養到五六歲,送他上學,取名丘俊。豈知小聰明甚有,見了書就不肯讀,只是賴學。到得長大來,一發不肯學好,專一結識了一班無賴子弟,嫖賭行中一溜,撒漫使錢,戒訓不下。村裏人見他如此作爲,盡皆嘆息道:“丘伯皋做了一世好人,生下後代,乃是敗子。天沒眼睛,好善無報。”如此過了幾時,伯皋與他娶了妻,生有一子。指望他漸漸老成,自然收心。不匡丘俊有了妻兒,越加在肆,連妻兒不放在心上,棄着不管。終日只是三街兩市,和着酒肉朋友串哄,非賭即嫖,整個月不回家來。便是到家,無非是取錢鈔,要當頭。伯皋氣忿不過。
一日,伯皋出外去,思量他在家非爲,哄他回來鎖在一間空室裏頭。團團多是牆壁,只留着一個圓洞,放進飲食。就是生了雙翅,也沒處飛將出來。伯皋去了多時,丘俊坐在房裏,真如囹圄一般。其大娘甚是憐他,恐怕他愁苦壞了。一日早起,走到房前,在壁縫中張他一張,看他在裏面怎生光景。不看萬事全休,只這一看,那一驚非小可!
正是: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
丘俊的大娘,看見房裏坐的不是丘俊的模樣,喫了一驚。仔細看時,儼然是向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營。大娘認得明白,不敢則聲,嘿嘿歸房。恰好丘伯皋也回來,妻子說着怪異的事,伯皋猛然大悟道:“是了,是了。不必說了,原是他的東西,我怎管得他浪費?枉做冤家!”登時開了門,放了丘俊出來,聽他仍舊外邊浮浪。快活不多幾時,酒色淘空的身子,一口氣不接,無病而死。伯皋算算所費,恰正是千金的光景。明曉得是因果,不十分在心上,只收拾孫子過日,望他長成罷了。
後邊人議論丘俊是南少營的後身,來取這些寄下東西的,不必說了。只因丘伯皋是個善人,故來與他家生下一孫,衍着後代,天道也不爲差。但只是如此忠厚長者,明受人寄頓,又不曾貪謀了他的,還要填還本人,還得盡了方休。何況實負欠了人,強要人的打點受用,天豈客得你過?所以冤債相償,因果的事,說他一年也說不了。小子而今說一個沒天理的,與看官們聽一聽。
錢財本有定數,莫要欺心胡做!
試看古往今來,只是一本帳簿。
卻說元朝至正年間,山東有一人姓元名自實,田莊爲生,家道豐厚。性質愚純,不通文墨,卻也忠厚認真,一句說話兩個半句的人。同裏有個姓繆的千戶,與他從幼往來相好。一日繆千戶選授得福建地方官職,收拾赴任。缺少路費,要在自實處借銀三百兩。自實慨然應允,繆千戶寫了文卷送過去。自實道:“通家至愛,要文卷做甚麼?他日還不還,在你心裏。你去做官的人,料不賴了我的。”此時自實恃傢俬有餘,把這幾兩銀子也不放在心上,競自不收文卷,如數交與他去。繆千戶自去上任了。
真是事有不測。至正末年間,山東大亂,盜賊四起。自實之家,被劫羣盜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擾攘中,又變不出銀子來。戀着住下,又恐性命難保,要尋個好去處避兵。其時福建被陳友定所據,七郡地方獨安然無事。自實與妻子商量道:“目令滿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靜。況繆君在彼爲官,可以投托。但道途阻塞,人口牽連,行動不得。莫若尋個海船,搭了他由天津出海,直趨福州。一路海洋,可以徑達,便可挈家而去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東西,載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風訊開去,不則幾時,到了福州地面。
自實上岸,先打聽繆千戶消息。見說繆千戶正在陳友定幕下,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庭赫奕。自實喜之不勝,道是來得着了。匆忙之中,未敢就未見他,且回到船裏對妻子說道:“問着了繆家,他正在這裏興頭,便是我們的造化了。”大家歡喜。自實在福州城中賃下了一個住居,接妻子上來,安頓行李停當,思量要見繆千戶。轉一個念頭道:‘一路受了風波,顏色憔悴,衣裳襤褸,他是興頭的時節,不要討他鄙賤,還宜從容爲是。’住了多日,把冠服多整飾齊楚,面龐也養得黑色退了,然後到門求見。門上人見是外鄉人,不肯接帖,問其來由,說是山東。門上人道:“我們本官最怕鄉里來纏,門上不敢稟得,怕惹他惱燥。等他出來,你自走過來我面見他,須與吾們無干。他只這個時節出來快了。”自實依言站着等候。果然不多一會,繆千戶騎着馬出來拜客。自實走到馬前。躬身打拱。繆千戶把眼看到別處,毫釐不象認得的。自實急了,走上前去說了山東土音,把自己姓名大聲叫喊。繆千戶聽得,只得叫攏住了馬,認一認,假作喫驚道:
“元來是我鄉親,失瞻,失瞻!”下馬來作了揖,拉了他轉到家裏來,敘了賓主坐定。一杯茶罷,千戶自立起身來道:“適間正有小事要出去,不得奉陪。且請仁兄回寓,來日薄具小酌,申請過來一敘。”自實不曾說得甚麼,沒奈何且自別過。
等到明日,千戶着個人拿了一個單帖來請自實。自實對妻子道:“今日請我,必有好意。”歡天喜地,不等再邀,跟着就走。到了衙門,千戶接着,自實只說道長久不見,又遠來相投,怎生齊整待他。誰知千戶意思甚淡,草草酒果三杯,說些地方上大概的話。略略問問家中兵戈光景、親眷存亡之類,毫釐不問着自實爲何遠來,家業興廢若何。比及自實說得遭劫逃難,苦楚不堪。千戶聽了,也只如常,並無驚駭憐恤之意。至於借銀之事,頭也不提起,謝也不謝一聲。自實幾番要開口,又想道:“剛到此地,初次相招,怎生就說討債之事?萬一衝撞了他,不好意思。”只得忍了出門。到了下處,旅寓荒涼,柴米窘急。妻子問說:“何不與繆家說說前銀,也好付些來救急?”自實說初到不好啓齒,來曾說得的緣故。妻子怨恨道:“我們萬里遠來,所幹何事?專爲要投托繆家,今持特請去一番,卻只貪着他些微酒食,礙口識羞,不把正經話提起,我們有甚麼別望頭在那裏?”自實被埋怨得不耐煩,躊躇了一夜。
次日早起,就到繆千戶家去求見。千戶見說自實到來,心裏已有幾分不象意了。免不得出來見他,意思甚倦,敘得三言兩語,做出許多勉強支吾的光景出來。自實只得自家開口道:“在下家鄉遭變,拚了性命挈家海上遠來,所仗惟有兄長。今日有句話,不揣來告。”千戶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不必兄說,小弟已知。向着承借路費,於心不忘。雖是一官蕭條,俸入微薄,恰是故人遠至,豈敢辜恩?兄長一面將文卷簡出來,小弟好照依數目打點,陸續奉還。”看官,你道此時繆千戶肚裏,豈是忘記了當初借銀之時,並不曾有文卷的?只是不好當面賴得,且把這話做出推頭,等他拿不出文捲來,便不好認真催逼,此乃負心人起賴端的圈套處。自實是個老實人,見他說得蹊蹺了,喫驚道:“君言差矣!當初鄉里契厚,開口就相借,從不曾有甚麼文契。今日怎麼說出此話來?”千戶故意妝出正經面孔來道:“豈有是理!債負往來,全憑文卷。怎麼說個沒有?或者兵火之後,君家自失去了,客或有之。然既與兄舊交,而今文卷有無也不必論,自然處來還兄。只是小弟也在本足之鄉,一時性急不得。從容些個勉強措辦才妙。”
自實聽得如此說了,一時也難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他說話古怪,明是欺心光景。卻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來作傍。他適才也還有從容處還的話,不是絕無生意的,還須忍耐幾日,再去求他。只是我當初要好的不是,而今權在他人之手,就這般煩難了。歸來與妻子說知,大家嘆息了一回,商量還只是求他爲是。只得挨着麪皮,走了幾次,常只是這些說話,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賴,一萬年也不還。耳朵裏時時好聽,並不見一分遞過手裏來。欲待不走時,又別無生路。自實走得一個不耐煩,正所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實枉自奔波多次,竟無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已近新正。自實客居蕭索,閤家嗷嗷,過歲之計,分毫無處。自實沒奈何了,只得到繆家去,見了千戶,一頭哭,一頭拜將下去道:“望兄長救吾性命則個!”千戶用手扶起道:
“何至於此!”自實道:“新正在邇,妻子飢寒,囊乏一錢,瓶無一粒慄,如何過得日子?向着所借銀兩,今不敢求還,任憑尊意應濟多少,一絲一毫,盡算是尊賜罷了。就是當時無此借貨一項,今日故人之誼,也求憐憫一些。”說罷大哭。千戶見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把手指數一數道:“還有十日,方是除夜。兄長可在家專待,小弟分些祿米,備些柴薪之費,送到貴寓,以爲兄長過歲之資。但勿以輕微爲怪,便見相知。”自實窮極之際,見說肯送些東西了,心下放掉了好些,道:“若得如此,且延殘喘到新年,便是盛德無盡。”歡喜作別。臨別之時,千戶再三叮囑道:“除夕切勿他往,只在貴寓等着便是。”自實領諾,歸到寓中,把千戶之言對妻子說了,一家安心。
到了除日,清早就起來坐在家裏等候。欲要出去尋些過年物事,又恐怕一時錯過,心裏還想等有些錢鈔到手了,好去運動。呆呆等着,心腸扒將出來,叫一個小廝站在巷口,看有甚麼動靜,先來報知。去了一會,小廝奔來道:“有人挑着米來了。”自實急出門一看,果然一個擔夫桃着一擔米,一個青衣人前頭拿了帖兒走來。自實認道是了。只見走近門邊,擔夫並無歇肩之意,那個青衣人也徑自走過了。自實疑心道:“必是不認得吾家,錯走過了。”連忙叫道:“在這裏,可轉來。”那兩個並不回頭。自實只得趕上前去問青衣人道:“老哥,送禮到那裏去的?”青衣人把手中帖與自實看道:“吾家主張員外送米與館賓的,你問他則甚?”自實情知不是,佯佯走了轉來,又坐在家裏。一會,小廝又走進來道:
“有一個公差打扮的,肩上馱了一肩錢走來了。”自實到門邊探頭一望道:“這番是了。”只見那公差打扮的經過門首,腳步不停,更跑得緊了些。自實越加疑心,跑上前問時,公差答道:“縣裏知縣相公送這些錢與他鄉里過節的。”自實又見不是,心裏道:“別人家多紛紛送禮,要見只在今日這一日了,如何我家的偏不見到?”自實心裏好象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身子好象做盤上螞蟻,一霎也站腳不住。看看守到下午,竟不見來,落得探頭探腦,心猿意馬。這一日,一件過年的東西也不買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戶戶多收拾起買賣,開店的多關了門,只打點過新年了。自實反爲繆家所誤,粒米束薪家裏無備,妻子只是怨悵啼哭。別人家歡呼暢飲,爆竹連天,自實據眉皺目,淒涼相對。自實越想越氣,雙腳亂跳,大罵:“負心的狠賊,害人到這個所在!”一憤之氣,箱中翻出一柄解腕刀來,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對妻子道:“我不殺他,不能雪這口氣!我拚着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問,也還遲死幾時。明日絕早清晨,等他一出門來,斷然結果他了。”妻子勸他且用性,自實那裏按納得下?捏刀在手,坐到天明,雞鳴鼓絕,徑望繆家門首而去。
且說這條巷中間有一小庵,乃自實家裏到繆家必由之路。庵中有一道者號軒轅翁,年近百歲,是個有道之士。自實平日到繆家裏經過此庵,每走到裏頭歇足,便與庵主軒轅翁敘一會閒話。往來既久,遂成熟識。此日是正月初一日元旦,東方將動,路上未有行人。軒轅翁起來開了門,將一張桌當門放了,點上兩枝蠟燭,朝天拜了四拜。將一卷經攤在桌上,中間燒起一爐香,對着門坐下,朗聲而誦。誦不上一兩板,看見街上天光熹微中,一個人當前走過,甚是急遽,認得是元自實。因爲怕斷了經頭,由他自去,不叫住他。這個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元自實在前邊一面走,後面卻有許多人跟着。仔細一看,那裏是人?乃是奇形怪狀之鬼,不計其數,跳舞而行。但見:
或握刀劍,或執椎鑿;
披頭露體,勢甚兇惡。
軒轅翁住了經不念,口裏叫聲道:“怪哉!”把性定一回,重把經念起。不多時,見自實復走回來,腳步懶慢。軒轅翁因是起先詫異了,嘿嘿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實走得過,又有百來個人跟着在後。軒轅翁着眼細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遠,卻是打扮大不相同,盡是金冠玉佩之士。但見:
或挈幢蓋,或舉旌幡;
和客悅色,意甚安閒。
軒轅翁驚道:“這卻是甚麼緣故?歲朝清早,所見如此,必是元生死了,適間乃其陰魂,故到此不進門來。相從的,多是神鬼,然惡往善歸,又怎麼解說?”心下狐疑未決,一面把經誦完了,急急到自實家中訪問消耗。
進了元家門內,不聽得裏邊動靜。咳嗽一聲,叫道:“有客相拜。”自實在裏頭走將出來,見是個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請坐下。軒轅翁說了一套隨俗的吉利話,便問自實道:“今日絕清早,足下往何處去!去的時節甚是匆匆,回來的時節甚是緩緩,其故何也?願得一聞。”自實道:“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訴得老丈。”軒轅翁道:“但說何妨?”自實把繆千戶當初到任借他銀兩,而今來取只是推託,希圖混賴及年晚哄送錢米,竟不見送,以致狼狽過年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軒轅翁也頓足道:“這等恩將仇報,其實可恨!這樣人必有天報,足下今日出門,打點與他尋鬧麼?”自實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實氣了一晚。喫虧不過,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欲往彼門首等他清早出來,一刀刺殺了,以雪此恨。及至到了門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於我,他尚有老母妻子,平日與他通家往來的,他們須無罪。不爭殺了千戶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要流落他鄉了。思量自家一門流落之苦,如此難堪,怎忍叫他家也到這地位!寧可他負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這口氣,慢慢走了來。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處奉拜得,卻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軒轅翁道:“老漢不是拜年,其實有樁奇異,要到宅上奉訪。今見足下訴說這個緣故,當與足下稱賀。”自實道:“有何可賀?”軒轅翁道:“足下當有後祿,適間之事,神明已知道了。”自實道:“怎見得?”軒轅翁道:“方纔清早足下去時節,老漢看見許多兇鬼相隨;回來時節,多換了福神。老漢因此心下奇異。今見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惡,兇鬼便至;一念之善,福神便臨。如影隨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內,造次之間,萬不可萌一毫惡念,造罪損德的!足下善念既發,鬼神必當嘿佑,不必愁恨了。”自實道:“難承老丈勸慰,只是受了負心之騙,一個新歲,錢米俱無,光景難堪。既不殺得他,自家尋個死路罷,也羞對妻子了。”軒轅翁道:“休說如此短見的話!老漢庵中尚有餘糧,停會當送些過來,權時應用。切勿更起他念!”自實道:“多感,多感。”軒轅翁作別而去。
去不多時,果然一個道者領了軒轅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貫錢到自實家來。自實枯渴之際,只得受了。轉託道者致謝庵主。道者去後,自實展轉思量:“此翁與我向非相識,尚承其好意如此。叵耐繆千戶負欠了我的,反一毛不拔。本爲他遠來相投,今失瞭望,後邊日子如何過得?我要這性命也沒幹!況且此恨難消,據軒轅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陽世不忍殺他,何不尋個自盡到陰間告理他去?必有伸訴之處。”遂不與妻子說破,竟到三神山下一個八角井邊,嘆了一口氣,仰天嘆道:“皇天有眼,我元自實被人賴了本錢,卻教我死於非命!可憐,可憐!”說罷,撲通的跳了下去。
自實只道是水淹將來,立刻可死。誰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實腳踏實地,點水也無。伸手一模,兩邊俱是石壁削成。中間有一條狹路,只好客身。自實將手託着兩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勾有數百步遠,忽見有一線亮光透入,急急望亮處走去。須臾壁盡路窮,乃是一個石洞小口。出得一時,豁然天日明朗,別是一個世界。又走了幾十步,見一所大宮殿,外邊門上牌額四個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實瞻仰了一會,方敢舉步而入。但見:古殿煙消,長廊晝靜。徘徊四顧,闃無人蹤。鍾磐一聲,恍來雲外。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絕非俗境塵居,不帶夙緣那得到?
自實立了一響,不見一個人面。肚裏飢又飢,渴又渴,腿腳又酸,走不動了。見面前一個石壇,且是潔淨。自實軟倒來,只得眠在石壇旁邊歇息一回。忽然裏邊走出一個人來,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實面前,笑問自實道:“翰林已知客邊滋味了麼?”自實喫了一驚,道:“客邊滋味,受得勾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豈不大差!”道土道:“你不記得在興慶殿草詔書了麼?”自實道:“一發好笑,某乃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世四十,目不知書。連京裏多不曾認得,曉得甚麼興慶殿草甚麼詔書?”道土道:“可憐!可憐!人生換了皮囊,便爲嗜慾所汩,飢寒所困,把前事多忘記了。你來此間,腹中已餓了麼?”自實道:“昨晚忿恨不食,直到如今,爲尋死地到此,不期誤入仙境。卻是腹中又餓,口中又渴,腿軟筋麻,當不得,暫臥於此。”道士袖裏模出大梨一顆、大棗數枚,與自實道:“你認得這東西麼?此交梨、火棗也。你喫了下去,不惟免了飢渴,兼可曉得過去之事。”自實接來手中,正當飢渴之際,一口氣喫了下去。不覺精神爽健,暝目一想,惺然明悟。記得前生身爲學士,在大都興慶殿側草詔,尤如昨日。一轂轆扒將起來,拜着道土道:“多蒙仙長佳果之味,不但解了飢渴,亦且頓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貴,未知作何罪業,以致今生受報,弄得加此沒下梢了?”道士道:“你前世也無大罪,但在職之時,自恃文學高強,忽略後進之人,不肯加意汲引,故今世罰你愚俗,不通文義。又妄自尊大,拒絕交遊,毫無情面,故今世罰你漂泊,投入不着。這也是一還一報,天道再不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與吾相遇,救你一命。”道士因與自實說世間許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該得好報。某人是惡人,該得惡報。某人乃是無厭鬼王出世,地下有十個爐替他鑄橫財,故在世貪饕不止,賄賂公行,他日福滿,當受幽囚之禍。某人乃多殺鬼王出世,有陰兵五百,多是銅頭鐵額的,跟隨左右,助其行虐,故在世殺害良民,不戢軍士,他日命衰,當受割截之殃。其餘凡貪官污吏、富室豪民,及矯情干譽、欺世盜名種種之人,無不隨業得報,一一不爽。自實見識得這等利害明白,打動了心中事,遂問道:“假似繆千戶欺心混賴,負我多金,反致得無聊如此,他日豈不報應?”道士道:“足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將軍的庫子,財物不是他的,他豈得妄動耶?”自實道:“見今他享榮華,我受貧苦,眼前怎麼當得?”道士道:“不出三年,世運變革,地方將有兵戈大亂,不是這光景了。你快擇善地而居,免受池魚之禍。”自實道:“在下愚昧,不識何處可以躲避?”道士道:“福寧可居,且那邊所在與你略有緣分,可償得你前日好意貸人之物,不必想繆家還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懸望,只索回去罷!”自實道:“起初自井中下來,行了許多暗路,今不能重記。就尋着了舊路,也上去不得,如何歸去?”道士道:“此間別有一徑,可以出外,不必從舊路了。”因指點山後一條路徑,叫自實從此而行。自實再拜稱謝,道士自轉身去了。
自實依着所指之徑,行不多時,見一個穴口,走將出來,另有天日。急回頭認時,穴已不見。自實望去百步之外,遠遠有人行走。奔將去問路,元來即是福州城外。遂急急跑回家來,家人見了又驚又喜,道:“那裏去了這幾日?”自實道:“我今日去,就是今日來,怎麼說幾日?”家人道:“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一出門,到晚不見回來,只道在軒轅翁庵裏。及至去問時,卻又說不曾來。只疑心是有甚麼山高水低。軒轅翁說:‘你家主人還有後祿,定無他事。’所以多勉強寬解。這幾日杳然無信,未免慌張。幸得來家卻好了。”自實把憤恨投井,誰知無水不死,卻遇見道士,奇奇怪怪許多說話,說了一遍,道:“聞得仙家日月長,今吾在井只得一響,世上卻有十日。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的說話,必定有準,我們依言搬在福寧去罷。不要戀戀繆家的東西,不得到手,反爲所誤了。”一面叫人收拾起來,打點上路。自實走到軒轅翁庵中別他一別,說遷去之意。軒轅翁問:“爲何發此念頭?”自實把井中之事說了一遍。軒轅翁跌足道:“可惜足下不認得人!這道士乃芙蓉真人也。我修煉了一世,不能相遇,豈知足下當面錯過?仙家之言,不可有違!足下遷去爲上。老漢也自到山中去了。若住在此地,必爲亂兵所殺。”自實別了回來,一徑領了妻子同到福寧。
此時天下擾亂,賦役煩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自實走去尋得幾間可以收拾得起的房子,併疊瓦礫,將就修葺來往。揮鋤之際,錚然有聲,掘將下去,卻是石板一塊。掇將開來,中有藏金數十錠。閤家見了不勝之喜,恐怕有人看見,連忙收拾在箱匣中了。自實道:“井中道士所言,此間與吾有些緣分,可還所貸銀兩,正謂此也。”將來秤一秤,果是三百金之數,不多不少。自實道:“井中人果是仙人,在此住料然不妨。”從此安頓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凍餒,放心安居。後來張士誠大軍臨福州,陳平章遭擄,一應官吏多被誅戮。繆千戶一家,被王將軍所殺,盡有其家資。自實在福寧竟得無事,算來恰恰三年。道士之言,無一不驗,可見財物有定數,他人東西強要不得的。爲人一念,善惡之報,一些不差的。有詩爲證:
一念起時神鬼至,何況前生夙世緣!
方知富室多慳吝,只爲他人守業錢。
卷二十五 徐茶酒乘鬧劫新人 鄭蕊珠鳴冤完舊案
瑞氣籠清曉。卷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玎鐺風縹緲,望嬌姿、一似垂楊嫋。天上有,世間少。劉郎正是當年少。更那堪,天教付與,最多才貌。玉樹瓊枝相映耀,誰與安排忒好?有多少、風流歡笑。直待來春成名了,馬如龍、綠緩欺芳草。同富貴,又偕老。
這首詞名《賀新郎》,乃是宋時辛稼軒爲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說洞房花燭夜,最爲熱鬧。因是這熱鬧,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吳興安吉州富家新婚,當夜有一個做賊的,趁着人雜時節,溜將進去,伏在新郎的牀底下了,打點人靜後,出來卷取東西。怎當這人家新房裏頭,一夜停火到天明。牀上新郎新婦,雲雨歡濃了一會,枕邊切切私語,你問我答,煩瑣不休。說得高興,又弄起那話兒來,不十分肯睡。那賊躲在牀下,只是聽得肉麻不過,卻是不曾靜悄。又且燈火明亮,氣也喘不得一口,何況脫身出來做手腳?只得耐心伏着不動。水火急時,直等日間牀上無人時節,就牀下暗角中撤放。如此三日夜,畢竟下不得手,肚中餓得難堪。顧不得死活,聽得人聲略定,拼着命魆魆走出,要尋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家守宿人瞧見,叫一聲“有賊!”前後人多扒起來,拿住了。先是一頓拳頭腳尖,將繩捆着,誰備天明送官。賊人哀告道:“小人其實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該進來,適間這一頓臭打,也拆算得過了。千萬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報效之處。”主翁道:“誰要你報效!你每這樣歹人,只是送到官,打死了才幹淨。”賊人道:“十分不肯饒我,我到官自有說話。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見他說得倔強,更加可恨,又打了幾個巴拿。
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縣裏去。縣官審問時,正是賊有賊智,那賊人不慌不忙的道:“老爺詳察,小人不是個賊,不要屈了小人!”縣官道:“不是賊,是甚麼樣人,躲在人家牀下?”賊人道:“小人是個醫人,只爲這家新婦,從小有個暗疾,舉發之時,疼痛難當,惟有小人醫得,必要親手調治,所以一時也離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舊疾舉發,暗約小人隨在房中,防備用藥,故此躲在牀下。這家人不認得,當賊拿了。”縣官道:“那有此話?”賊人道:
“新婦乳名瑞姑,他家父親,寵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親與他一路,最是愛惜。所以有了暗疾,時常叫小人私下醫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認得小人,才曉得不是賊。”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着,有些信將起來,道:“果有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這新婦當堂一認就是了。”
元來這賊躲在牀下這三夜,備細聽見牀上的說話。新婦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裏常醫的。因告訴丈夫,被賊人記在肚裏,恨這家不饒他,當官如此攀出來。不惟可以遮飾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婦到官,出他家的醜。這是那賊人憊賴之處。那曉縣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將新婦起來。富家主翁急了,負極去求免新婦出官。縣官那裏肯聽?富家翁又告情願不究賊人罷了,縣官大怒道:“告別人做賊也是你,及至要個證見,就說情願不究,可知是誣賴平人爲盜。若不放新婦出來質對,必要問你誣告。”富家翁計無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這猾賊也罷,而今反受他累了。”
衙門中一個老吏,見這富家翁徬徨,問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賊也不難,只要重重謝我。我去稟明瞭,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翁許了謝禮十兩。老吏去稟縣官道:“這家新婦初過門,若出來與賊盜同辨公庭,恥辱極矣!老爺還該惜具體面。”縣官道:“若不出來,怎知賊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到有一個愚見。想這賊潛藏內室,必然不曾認得這婦人的,他卻混賴其婦有約。而今不必其婦到官,密地另使一個婦人代了,與他相對。他認不出來,其誣立見,既可以辨賊,又可以周全這家了。”縣官點頭道:“說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喚一娼婦打扮了良家,包頭素衣,當賊人面前帶上堂來,高聲稟道:“其家新婦瑞姑拿到!”賊人不知是假,連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約我到房中治病的,怎麼你公公家裏拿住我做賊送官,你就不說一聲?”縣官道:“你可認得正是瑞姑了麼?”賊人道:“怎麼不認得?從小認得的。”縣官大笑道:“有這樣奸詐賊人,險被你哄了。元來你不曾認得瑞姑,怎賴道是他約你醫病?這是個娼妓,你認得真了麼?”賊人對口無言,縣官喝叫用刑。賊人方纔訴說不曾偷得一件,乞求減罪。縣官打了一頓大板,枷號示衆。因爲無贓,恕其徒罪。富家翁新婦方纔得免出官。這也是新婚人家一場大笑話。
先說此一段做個笑本。小子的正話,也說着一個新婚人家,弄出好些沒頭的官司,直到後來方得明白。
本爲花燭喜筵,弄作是非苦海。
不因天網恢恢,啞謎何對得解?
卻說直隸蘇州府嘉定縣有一人家,姓鄭,也是經紀行中人,家事不爲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這倒是個絕世佳人,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許下本縣一個民家姓謝,是謝三郎,還未曾過門。這個月裏揀定了吉日,謝家要來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開面,鄭家老兒去喚整容匠。元來嘉定風俗,小戶人家女人蓖頭剃臉,多用着男人。其時有一個後生,姓徐名達,平時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專一打聽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醜。因爲要像心看着內眷,特特去學了那櫛工生活,得以進入內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窺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邊儐相之名,因爲贊禮時節在旁高聲“請茶!”“請酒!”多是他口裏說的,所以如此稱呼。這兩項生意,多傍着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此時鄭家就叫他與女兒蕊珠開面。徐達帶了蓖頭傢伙,一徑到鄭家內裏來。蕊珠做女兒時節,徐達未曾見一面,而今卻叫他整客,煞是看得親切。徐達一頭動手,一頭覷玩,身子如雪獅子向火,看看軟起來。那話兒如喫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來。可惜礙着前後有人,恨不就勢一把抱住弄他一會。鄭老兒在旁看見模樣,識破他有些輕薄意思。等他用手一完,急打發他出到外邊來了。
徐達看得渾身似火,背地裏手銃也不知放了幾遭,心裏掉不下。曉得嫁去謝家,就設法到謝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鄭老兒親送女兒過門。只見出來迎接的儐相,就是前日的櫛工徐達。心下一轉道:“元來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轎,行起禮來,徐達沒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裏哩連羅連,把禮數多七顛八倒起來。但見:東西錯認,左右亂行。信口稱呼,親翁忽爲親媽:無心贊喝,該“拜”反做該“興”。見過泰山,又請嶽翁受禮;參完堂上,還叫父母升廳。不管嘈壞郎君,只是貪看新婦。徐達亂嘈嘈的行過了許多禮數,新娘子花燭已過,進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親喫喜酒。
這謝家民戶人家,沒甚人力,謝翁與謝三郎只好陪客在外邊,裏頭媽媽率了一二個養娘,親自廚房整酒。有個把當直的,搬東搬西,手忙腳亂,常是來不迭的。徐達相禮,到客人坐定了席,正要“請湯”、“請酒”是件贊唱,忽然不見了他。兩三次湯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請過喫了。將至終席,方見徐達慌慌張張在後面走出來,喝了兩句。比至酒散,謝翁見茶酒如此參前失後,心中不喜,要叫他來埋怨幾句,早又不見。當值的道:“方纔往前面去了。”謝翁道:“怎麼尋了這樣不曉事的?如此淘氣!”親家翁不等茶酒來贊禮,自起身謝了酒。
謝三郎走進新房,不見新娘子在內,疑他牀上睡了,揭帳一看,仍然是張空牀。前後照看,竟不見影。跑至廚房間人時,廚房中人多嚷道:“我們多隻在這裏收拾,新娘子花燭過了,自坐房中,怎麼倒來問我們?”三郎叫了當直的後來各處找尋,到後門一看,門又關得好好的。走出堂前說了,閤家驚惶。當直的道:
“這個茶酒、一向不是個好人,方纔喝禮時節看他沒心沒想,兩眼只看着新人,又兩次不見了他,而今竟不知那裏去了。莫不是他有甚麼奸計,藏過了新人麼?”鄭老兒道:“這個茶酒,元不是好人。小女前日開面也是他。因見他輕薄態度,正心裏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着他。”鄭家隨來的僕人也說道:“他元是個遊嘴光棍,這蓖頭贊禮,多是近新來學了攛哄過日子的。畢竟他有緣故,去還不遠,我們追去。”謝家當直的道:“他要內裏拐出新人,必在後門出後巷裏去了。方纔後門關好,必是他復身轉來關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這一回,必定從前面轉至後巷去了,故此這會不見,是他無疑。”
此時是新婚人家,篦子火把多有在家裏,就每人點着一根。兩家僕人與同家主共是十來個,開了後門,多望後巷裏起來。元來謝家這條後門路,是一個直巷,也無彎曲,也無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猶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見的。遠遠見有兩三個人走,前頭差一段路,去了兩個,後邊有一個還在那裏。疾忙趕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問道:“你爲何在這裏?”徐達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衆人道:“你要回去,直不得對本家說聲?況且好一會不見了你,還在這裏行走,豈是回去的?你好好說,拐將新娘子那裏去了?”徐達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裏,豈是我掌禮人包管的?”衆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這遊嘴光棍到家裏拷問他出來!”一羣人擁着徐達,到了家裏。兩家親翁一同新郎各各盤問,徐達只推不知。一齊道:“這樣頑皮賴骨,私下問他,如何肯說!綁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難道當官也賴得?”遂把徐達做一團捆住,只等天明。此時第一個是謝三郎掃興了。
不能勾握雨攜雲,整備着鼠牙雀角。
喜筵前在喚新郎,洞房中依然獨覺。
衆人鬧鬧嚷嚷簇擁着徐達,也有嚇他的,也有勸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達只不肯說。
須臾,天已大明,謝家父子教衆人帶了徐達,寫了一紙狀詞,到縣堂上告準,面稟其故。知縣驚異道:“世間有此事?”遂喚徐達問道:“你拐的鄭蕊珠那裏去了?”徐達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禮的事,怎曉得新人的去向?”謝公就把他不辭而去,在後巷趕着之事,說了一遍。知縣喝叫用刑起來,徐達雖然是遊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時支吾兩句,看看當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爲開面時,見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曉得嫁與謝家,謀做了婚筵茶酒。預先約會了兩個同伴埋伏在後門了。趁他行禮已完,外邊只要上席,小人在裏面一看,只見新人獨坐在房中,小人哄他還要行禮。新人隨了小人走出,新人卻不認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後門,就把新人推與門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卻被小人關好了後門,望前邊來了。仍舊從前邊抄至後巷,趕着二人。正要奔脫,看見後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趕來。那兩個人顧不得小人,竟自飛跑去了。小人有這個新人在旁,動止不得。恰好路旁有個枯井,一時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攛了下去。卻被他們趕着,拿了送官。這新人現在井中。只此是實。”知縣道:“你在他家時,爲何不說?”徐達道:“還打點遮掩得過,取他出井來受用。而今熬刑不起,只得實說了。”知縣寫了口詞,就差一個公人押了徐達,與同謝、鄭兩家人,快到井邊來勘實回話。
一行人到了井邊。鄭老兒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見有甚聲響。疑心女兒此時畢竟死了,扯着徐達狠打了幾下,道:“你害我女兒死了,怕不償命!”衆人勸住道:“且撈了起來,不要廝亂,自有官法處他。”鄭老兒心裏又慌又恨,且把徐達咬住一塊肉,不肯放。徐達殺豬也似叫喊。這邊謝翁叫人停當了竹兜繩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個膽大些的家人,扎縛好了,掛將下去。井中無人,用手一模,果然一個人蹲倒在裏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動的了。抱將來放在兜中,吊將上去。衆人一看,那裏是甚麼新娘子?卻是一個大鬍鬚的男子,鮮血模糊,頭多打開的了。衆人多喫了一驚。鄭老兒將徐達又是一巴拿,道:“這是怎麼說?”連徐達看見,也嚇得呆了。謝翁道:“這又是甚麼蹺蹊的事?”對了井中問下邊的人道:“裏頭還有人麼?”井裏應道:“並無甚麼了,接了我上去。”隨即放繩下去,接了那個家人上來。一齊問道:“井中還有甚麼?”家人道:“止有些石塊在內,是一個乾枯的井。方纔黑洞洞地摸起來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麼?”衆人道:“是一個死了的鬍子,那裏是新人?你看麼!”押差公人道:“不要鳥亂了,回覆官人去,還在這個入孃的身上尋究新人下落。”
鄭、謝兩老兒多道:“說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屍首,一同公人去稟白縣官。知縣問徐達道:“你說把鄭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卻是一個男屍,且說鄭蕊珠那裏去了?這屍是那裏來的?”徐達道:“小人只見後邊趕來,把新人推在井裏是實。而今卻是一個男屍,連小人也猜不出了。”知縣道:“你起初約會這兩個同伴,叫做甚麼名字?必是這二人的緣故了。”徐達道:“一個張寅,一個李卯。”知縣寫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來。甕中捉鱉,立時拿到,每人一夾棍,只招得道:“徐達相約後門等待,後見他推出新人來,負了就走。徐達在後趕來,正要同去。望見後面火把齊明,喊聲大震,我們兩個膽怯了,把新人掉與徐達,只是拼命走脫了。已後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對着徐達道:“你當時將的新人,那裏去了?怎不送了出來,要我們替你喫苦?”徐達對口無言。知縣指着徐達道:“還只是你這奴才奸巧!”喝叫再夾起來,徐達只喊得是小人該死。說來說去,只說到推在井中,便再說不去了。
知縣便叫鄭、謝兩家父親與同媒的人等,又拘齊兩家左右鄰里,備細訪問。多隻是一般不知情,沒有甚麼別話,也沒有一個認得這屍首的。知縣出了一張榜文,召取屍親家屬認領埋葬,也不曾有一個說起的。鄭、謝兩家自備了賞錢,知縣又替他寫了榜文,訪取鄭蕊珠下落,也沒有一個人曉得影響的。知縣斷決不開,只把徐達收在監中,五日一比。謝三郎苦毒,時時催稟。縣官沒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達起初一時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頭腦,教他也無奈何,只好巴過五口,喫這番痛棒。也沒個打聽的去處,也沒個結局的法兒,真正是沒頭的公事,表過不提。
再說鄭蕊珠那晚被徐達拐至後門,推與二人,便見把後門關了,方曉得是歹人的做作。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來的媳婦,不曾知道一個名姓,一時叫不出來。亦且門已關了,便口裏喊得兩句“不好了”,也沒人聽得。那些後生揹負着只是走,心裏正慌,只見後面趕來,兩個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個徐達一把抱來,丟在井裏。井裏無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無傷損。聽是上面衆人喧嚷,曉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齊明,照得井裏也有光。鄭蕊珠負極叫喊救人,怎當得上邊人拿住徐達,你長我短,嚷得一個不耐煩。婦人聲音,終久嬌細,又在井裏,那個聽見?多簇擁着徐達,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鄭蕊珠聽得人聲漸遠,只叫得苦,大聲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時上邊未必無人走動。”高喊兩聲救人!又大哭兩聲,果然驚動了上邊兩人。只因這兩個人走將來,有分教:
黃塵行客,翻爲墜井之魂;綠鬢新人,竟作離鄉之婦。
說那兩個人,是河南開封府報縣客商。一個是趙申一個是錢已。合了本錢,同到蘇、松做買賣。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經過,聞得啼哭喊叫之聲卻在井中出來,兩個多走到井邊,望下一看。此時天光照下去,隱隱見是個女人。問道:“你是甚麼人在這裏頭?”下邊道:“我是此間人家新婦,被強盜劫來丟在此的。快快救我出來,到家自有重謝。”兩人聽得,自商量道:“從來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是個女人,怎能勾出來?沒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緣。行囊中有長繩,我每墜下去救了他起來。”趙申道:“我溜撤些,等我下去。”錢已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邊吊箸繩頭,用些空氣力罷。”也是趙申悔氣到了,見是女子,高興之甚。擅拳裸袖,把繩縛在腰間,雙手吊着繩。錢已一腳端着繩頭,雙手提着繩,一步步放將下去。到了下邊,見是沒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對鄭蕊珠道:“我救你則個。”鄭蕊珠道:“多謝大恩。”趙申就把身上繩頭解下來,將鄭蕊珠腰間如法縛了,道:“你不要怕,只把雙手吊着繩,上邊自提你上去,縛得牢,不掉下來的。快上去了,把繩來吊我。”鄭蕊珠巴不得出來,放着膽吊了繩。上邊錢巳見繩急了,曉得有人吊着。盡氣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來。錢巳抬頭一看,卻是一個豔妝的女子:
雖然鬢亂釵橫,卻是天姿國色。
猛地井裏現身,疑是龍宮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幹出沒天理的勾當來。起初錢巳與趙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頭。一下子救將起來,見是個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來,必要與我爭,不能勾獨享。況且他囊中本錢盡多,而今生死之權,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來,這女子與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聽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繩下來?”錢巳發一個狠道:“結果了他罷!”在井旁掇起一塊大石頭來,照着井中叫聲“下去!”可憐趙申眼盼盼望着上邊放繩下來,豈知是塊石頭,不曾提防的,迴避不及,打着腦蓋骨,立時粉碎,嗚呼哀哉了。
鄭蕊珠在井中出來,見了天日,方抖擻衣服,略定得性。只見錢巳如此做作,驚得魂不附體,口裏只念阿彌陀佛。錢巳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結果了他性命。”鄭蕊珠心裏道:“是你的仇人,豈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說出來,只求送在家裏去。錢巳道:“好自在話!我特特在井裏救你出來,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還你家去?我是河南開封富家,你到我家裏,就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貴了。快隨我走!”鄭蕊珠昏天黑地,不認得這條路是那裏,離家是近是遠,又沒個認得的人在旁邊,心中沒個主見。錢巳催促他走動道:“你若不隨我,仍舊攛你在井中,一石頭打死了,你見方纔那個人麼?”鄭蕊珠懼怕,思量無計,只得隨他去。正是:
才脫風狂子,又逢輕簿兒。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錢巳一路吩咐鄭蕊珠,教道他到家見了家人,只說蘇州討來的,有人來問趙申時,只回他還在蘇州就是了。不多幾日,到了開封杞縣,進了錢巳家裏。誰知錢巳家中還有一個妻子萬氏,小名叫做蟲兒。其人狠毒的甚。一見鄭蕊珠就放出手段來,無所不至擺佈他。將他頭上首飾,身上衣服,盡都奪下。只許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飯。一應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當。一件不到,大棒打來。鄭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銀子討我的。平白地強我來,怎如此毒打得我!”那個萬蟲兒那裏聽你分訴,也不問着來歷,只說是小老婆,就該一味喫醋蠻打罷了。萬蟲兒一向做人惡劣,是鄰里婦人沒一個不相罵斷的。有一個鄰媽看見他如此毒打鄭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聽見鄭蕊珠口中如此說話,心裏道:
“又不嫁,又不討,莫不是拐來的?做這樣陰騭事,坑着人家兒女!”把這話留在心上。
一日,錢巳出到外邊去了,鄭蕊珠打水,走到鄰媽家借水桶。鄰媽留他坐着,問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爲何宅上爹孃肯遠嫁到此,喫這般磨折?”鄭蕊珠哭道:“那裏是爹孃嫁我來的!”鄰媽道:“這等,怎得到此?”鄭蕊珠把身許謝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拋在井中之事,說了一遍。鄰媽道:“這等,是錢家在井中救出了你,你隨他的了。”鄭蕊珠道:“那裏是!其時還有一個人下井,親身救我起來的。這個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後,就將繩接他,誰知錢家那廝狠毒,就把一塊大石頭丟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時一來認不得家裏,二來怕他那殺人手段,三來他說道到家就做家主婆,豈知墮落在此受這樣磨難!”鄰媽道:“當初你家的與前村趙家一同出去爲商,今趙家不回來,前日來問你家時,說道還在蘇州,他家信了。依小姐子說起來,那下井救你喫打死的,必是趙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當官告明瞭,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間之苦?”鄭蕊珠道:“只怕我跟人來了,也要問罪。”鄰媽道:“你是婦人家,被人迫誘,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對趙家說了,趙家必定告狀,再與你寫一張首狀,當官遞去。你只要實說,包你一些罪也沒有,且得還鄉見父母了。”鄭蕊珠道:“若得如此,重見天日了。”
計較已定,鄰媽一面去與趙家說了。趙家赴縣理告,這邊鄭蕊珠也拿首狀到官。杞知縣問了鄭蕊珠一詞,即時差捕錢已到官。錢巳欲待支吾,卻被鄭蕊珠是長是短,一口證定。錢巳抵賴不去,恨恨的向鄭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鄭蕊珠道:“那個救我的,你怎麼打殺了他?”錢巳無言。趙家又來求判填命。知縣道:“殺人情真,但皆系口詞,屍首未見,這裏成不得獄。這是嘉定縣地方做的事,鄭蕊珠又是嘉定縣人,屍首也在嘉定縣,我這裏只錄口詞成招,將一行人連文卷押報到嘉定縣,結案就是了。”當下先將錢已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鄭蕊殊召保,就是鄰媽替他遞了保狀。且喜與那個惡婦萬蟲兒不相見了。杞縣一面疊成文卷,會了長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蘇州嘉定縣來。
是日正逢五日比較之期,嘉定知縣帶出監犯徐達,恰好在那裏比較。開封府杞縣的差人投了文,當堂將那解批上姓名逐一點過,叫到鄭蕊珠,蕊珠答應。徐達抬頭一看,卻正是這個失去的鄭蕊珠,是開面時認得親切的。大叫道:“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爲你打了多少,你卻在那裏來?莫不是鬼麼?”知縣看見,問徐達道:“你爲甚認得那婦人?”徐達道:“這個正是井裏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較小人了。”知縣也駭然道:“有這等事?”喚鄭蕊珠近前,一一細問,鄭蕊珠照前事細說了一遍。知縣又把來文逐一簡看,方曉得前日井中死屍,乃趙申被錢巳所殺。遂吊取趙申屍骨,令仵作人簡驗得頭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塊打傷身死。將錢巳問成死罪,抵趙申之命。徐達拐騙雖事不成,禍端所自,問三年滿徒。張寅、李卯各不應,仗罪。鄭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給還原夫謝三郎完配。趙申屍骨,家屬領埋,系隔省,埋訖,釋放寧家。知縣發落已畢,笑道:“若非那邊弄出,解這兩個人來,這件未完何時了結也!”嘉定一縣傳爲新聞。
可笑謝三郎好端端的新婦,直到這日,方得到手,已是個弄殘的了。又爲這事壞了兩條性命,其禍皆在男人開面上起的。所以內外之防,不可不嚴也。
男子何當整女容?致令惡少起頑兇。
今進試看含香蕊,已動當年函谷封。
卷二十六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 窮庠生助師得令終
詩曰:
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
盤中何所有?盲蓿長闌干。
這首詩乃是廣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處。蓋因天下的官隨你至卑極小的,如倉大使、巡檢司,也還有些外來錢。惟有這教官,管的是那幾個酸子,有體面的,還來送你幾分節儀;沒體面的,終年面也不來見你,有甚往來交際?所以這官極苦。然也有時運好,撞着好門生,也會得他的氣力起來,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
浙江溫州府曾有一個廩膳秀才,姓韓名贊卿。屢次科第,不得中式。挨次出貢,到京赴部聽選。選得廣東一個縣學裏的司訓。那個學直在海邊,從來選了那裏,再無人去做的。你道爲何?元來與軍民府州一樣,是個有名無實的衙門。有便有幾十個秀才,但是認得兩個“上大人”的字腳,就進了學,再不退了。平日只去海上尋些道路,直到上司來時,穿着衣巾,擺班接一接,送一送,就是他向化之處了。不知國朝幾年間,曾創立得一個學舍,無人來住,已自東倒西歪。旁邊有兩間舍房,住一個學吏,也只管記記名姓簿藉。沒事得做,就合着秀才一夥去做生意。這就算做一個學了。韓贊卿悔氣,卻選着了這一個去處。曾有走過廣裏的備知詳細,說了這樣光景。閤家恰象死了人一般,哭個不歇。
韓贊卿家裏窮得火出,守了一世書窗,把望巴個出身,多少掙些傢俬。今卻如此遭際,沒計奈何。韓贊卿道:“難道便是這樣罷了不成?窮秀才結煞,除了去做官,再無路可走了。我想朝廷設立一官,畢竟也有個用處。見放着一個地方,難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總是沒事得做,拼着窮骨頭去走一遭。或者撞着上司可憐,有些別樣處法,作成些道路,就強似在家裏坐了。”遂發一個狠,決意要去。親眷們阻當地,多不肯聽。措置了些盤纏,別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下,見過幾個上司,也多說道:“此地去不得,住在會城,守幾時,別受些差委罷。”韓贊卿道:“朝廷命我到此地方行教,豈有身不履其地算得爲官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上司聞知,多笑是迂儒腐氣,憑他自去了。
韓贊卿到了海邊地方,尋着了那個學吏,拿出吏部急字號文憑與他看了。學吏喫驚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這裏來?”韓贊卿道:“朝廷教我到這裏做教官,不到這裏,卻到那裏?”學吏道:“舊規但是老爹們來,只在省城住下,寫個諭帖來知會我們,開本花名冊子送來,秀才廩糧中扣出一個常例,一同送到,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縣裏去取,我們不管。以後開除去任,我們總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卻竟到這裏?”韓贊卿道:“我既是這裏官,就管着這裏秀才。你去叫幾個來見我。”學吏見過文憑,曉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尋幾個爲頭的積年秀才,與他說知了。秀才道:“奇事,奇事。有個先生來了。”一傳兩,兩傳三,一時會聚了十四五個,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我們也該以禮相見。”有幾個年老些的,穿戴了衣中,其餘的只是常服,多來拜見先生。韓贊卿接見已畢,逐個問了姓,敘些寒溫,盡皆歡喜。略略問起文字大意,一班兒都相對微笑。老成的道:“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實情相告。某等生在海濱,多是在海里去做生計的。當道恐怕某等在內地生事,作成我們穿件藍袍,做了個秀才羈摩着。唱得幾個諾。寫得幾字就是了。其實不知孔夫子義理是怎麼樣的,所以再沒有先生們到這裏的。今先生辛辛苦苦來走這番,這所在不可久留,卻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先生且安心住兩日,讓我們到海中去去,五日後卻來見先生,就打發先生起身,只看先生造化何如。”說畢,鬨然而散。韓贊卿聽了這番說話,驚得呆了,做聲不得。只得依傍着學吏,尋間民房權且住下。
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來,見了韓贊卿道:“先生大造化,這五日內生意不比尋常,足足有五千金,勾先生下半世用了。弟子們說過的話,毫釐不敢人己,盡數送與先生,見弟子們一點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是個高見。”韓贊卿見了許多東西,嚇了一跳,道:“多謝列位盛意。只是學生帶了許多銀兩,如何回去得?”衆秀才說:“先生不必憂慮,弟子們着幾個與先生做伴,同送過嶺,萬無一失。”韓贊卿道:“學生只爲家貧,無奈選了這裏,不得不來。豈知遇着列位,用情如此!”衆秀才道:“弟子從不曾見先生面的。今勞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們弟子之事。已後的先生不消再勞了。”當下衆秀才替韓贊卿打疊起來,水陸路程舟車之類,多是衆秀才備得停當。有四五個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在,有些人來相頭相腳,面生可疑的,這邊秀才不知口裏說些甚麼,拋個眼色,就便走開了去。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後別了韓贊卿告回。韓贊卿謝之不盡,竟帶了重資回家。一個窮儒,一旦饒裕了。可見有造化的,只是這個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處來。
在下爲何把這個教官說這半日?只因有一個教官做了一任回來,貧得徹骨,受了骨肉許多的氣。又虧得做教官時一個門生之力,掙了一派後運,爭盡了氣,好結果了。正是: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任是親兒女,還隨阿堵移。
話說浙江湖州府近大湖邊地方,叫做錢簍。有一個老廩膳秀才,姓高名廣,號愚溪,爲人忠厚,生性古直。生有三女,俱已適人過了。妻石氏已死,並無子嗣。止有一侄,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頗厚。這高愚溪積祖傳下房屋一所,自己在裏頭住,侄兒也是有分的。只因侄兒自掙了些傢俬,要自家象意,見這祖房坍塌下來修理不便,便自己置買了好房子,搬出去另外住了。若論支派,高愚溪無子,該是侄兒高文明承繼的。只因高愚溪偉言這件事,況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血,有積趲下的束脩本錢,多零星與女兒們去了。後來捱得出貢,選授了山東費縣教官,轉了沂州,又升了東昌府,做了兩三任歸來,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寬些。看官聽說,大凡窮家窮計,有了一二兩銀子,便就做出十來兩銀子的氣質出來。況且世上人的眼光極淺,口頭最輕,見一兩個箱兒匣兒略重些,便猜道有上千上萬的銀子在裏頭。還有鑿鑿說着數目,恰像親眼看見親手兌過的一般,總是一劃的窮相。彼時高愚溪帶得些回來,便就聲傳有上千的數目了。
三個女兒曉得老子有些在身邊,爭來親熱,一個賽一個的要好。高愚溪心裏歡喜道:“我雖是沒有兒子,有女兒們如此殷勤,老景也還好過。”又想了一想道:“我總是留下私蓄,也沒有別人得與他,何不拿些出來分與女兒們了?等他們感激,越堅他每的孝心。”當下取三百兩銀子,每女兒與他一百兩。女兒們一時見了銀子,起初時千歡萬喜,也自感激。後來聞得說身邊還多,就有些過望起來,不見得十分足處。大家卿噥道:“不知還要留這偌多與那個用?”雖然如此說,心裏多想他後手的東西,不敢衝撞,只是趕上前的討好。侄兒高文明照常往來,高愚溪不過體面相待。雖也送他兩把俸金、幾件人事,恰好侄兒也替他接風洗塵,只好直退。侄兒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爲意。
那些女兒鬧鬨了幾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個在這些敗落舊屋裏居住,覺得淒涼。三個女兒,你也說,我也說,多道:“來接老爹家去住幾時。”各要爭先。愚溪笑道:“不必爭,我少不得要來看你們的。我從頭而來,各住幾時便了。”別去不多時,高愚溪在家清坐了兩日,寂寞不過,收拾了些東西,先到大女兒家裏住了幾時。第二個第三個女兒,多着人來相接。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兒們只怨恰來得遲,住得不長遠。過得兩日,又來接了。高愚溪週而復始,住了兩巡。女兒們殷殷勤勤,東也不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我總是不生得兒子,如今年已老邁,又無老小,何苦獨自個住在家裏?有此三個女兒輪轉供養,勾過了殘年了。只是白喫他們的,心裏不安。前日雖然每人與了他百金,他們也費些在我身上了。我何不與他們慨過,索性把身邊所有盡數分與三家,等三家輪供養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這邊過幾時,那邊過幾時。省得老人家還要去買柴朵米,支持辛苦,最爲便事。”把此意與女兒們說了,女兒們個個踊躍從命,多道:“女兒養父親是應得的,就不分得甚麼,也說不得。”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裏把隨身箱籠有些實物的,多搬到女兒家裏來了。私下把箱籠東西拼拼湊湊,還有三百多兩。裝好漢發個慷慨,再是一百兩一家,分與三個女兒,身邊剩不多些甚麼了。三個女兒接受,儘管歡喜。
自此高愚溪只輪流在三個女兒家裏過日,不到自家屋裏去了。這幾間祖屋,久無人住,逐漸坍將下來。公家物事,賣又賣不得。女兒們又攛掇他說:“是有分東西,何不拆了些來?”愚溪總是本想家去住了,道是有理。但見女婿家裏有甚麼工作修造之類,就去悄悄載了些作料來增添改用。東家取了一條梁,西家就想一根柱。甚至豬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來拉一拉,多是零碎取了的。侄兒子也不好小家子樣來爭,聽憑他沒些搭煞的,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
祖宗締造本艱難,公物將來棄物看。
自道婿家堪畢世,寧知轉眼有炎寒?
且說高愚溪初時在女婿家裏過日,甚是熱落,家家如此。以後手中沒了東西,要做些事體,也不得自由,漸浙有些不便當起來。亦且老人家心性,未免有些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難爲人。略不象意,口裏便恨恨毒毒的說道:“我還是喫用自家的,不喫用你們的。”聒絮個不住。到一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裏未免有些厭倦起來,況且身邊無物,沒甚麼想頭了。就是至親如女兒,心裏較前也懈了好些。說不得個推出門,卻是巴不得轉過別家去了,眼前清淨幾時。所以初時這家住了幾日,未到滿期,那家就先來接他。而今就過日期也不見來接,只是巴不得他遲來些。高愚溪見未來接,便多住了一兩日,這家子就有些言語出來道:“我家住滿了,怎不到別家去?”再略動氣,就有的發話道:“當初東西三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言三語四,耳朵裏聽不得。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氣,忿忿地要告訴這兩家。怎當得這兩家真是一個娘養的,過得兩日,這些光景也就現出來了。閒話中間對女兒們說着姊妹不是,開口就護着姊妹夥的。至於女婿,一發彼此相爲,外貌解勸之中,帶些尖酸譏評,只是丈人不是,更當不起。高愚溪惱怒不過,只是尋是尋非的吵鬧,閤家不寧。數年之間,弄做個老厭物,推來攮去。有了三家,反無一個歸根着落之處了。
看官,若是女兒女婿說起來,必定是老人家不達時務,惹人憎嫌。若是據着公道評論,其實他分散了好些本錢,把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該體貼他意思一分,纔有人心天理。怎當得人情如此,與他的便算己物,用他的便是冤家。況且三家相形,便有許多不調勻處。假如要請一個客,做個東道,這家便嫌道:“何苦定要在我家請!”口裏應承時,先不爽利了。就應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捱得滿了,又過一家。到那家提起時,又道:“何不在那邊時節請了,偏要留到我家來請?”到底不請得,撒開手。難道遇着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怎教老人家不氣苦?這也是世態,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起初不該一味溺愛女兒,輕易把家事盡情散了。而今權在他人之手,豈得如意?只該自揣了些己也罷,卻又是親手分過銀子的,心不甘伏。欲待憋了口氣,別走道路,又手無一錢,家無片瓦,爭氣不來,動彈不得。要去告訴侄兒,平日不曾有甚好處到他,今如此行徑沒下梢了。恐怕他們見笑,沒臉嘴見他。左思右想,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兒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負心向外的,一毫沒幹,反被他們賺得沒結果了!”使一個性子,噙着眼淚走到路旁一個古廟裏坐着,越想越氣,累天倒地地哭了一回。猛想道:“我做了一世的孺生,老來弄得過等光景,要這性命做甚麼?我把胸中氣不忿處,哭告菩薩一番,就在這裏尋個自盡罷了。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處,恰好侄兒高文明在外邊收債回來。船在岸邊搖過,只聽得廟裏哭聲。終是關着天性,不覺有些動念。仔細聽着,象是伯伯的聲音,便道:“不問是不是,這個哭,哭得好古怪。就住攏去看一看,怕做甚麼?”叫船家一櫓邀住了船,船頭湊岸,撲的跳將上去。走進廟門,喝道:“那個在此啼哭?”各抬頭一看,兩下多喫了一驚。高文明道:“我說是伯伯的聲音,爲何在此?”高愚溪見是自家侄兒,心裏悲酸起來,越加痛切。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壞了身子,且說與侄兒,受了何人的氣,以致如此?”高愚溪道:“說也羞人,我自差了念頭,死靠着女兒,不留個後步,把些老本錢多分與他們了。今日卻沒一個理着我了,氣忿不過,在此痛哭,告訴神明一番,尋個自盡。不想遇着我侄,甚爲有愧!”高文明道:“伯伯怎如此短見!姊妹們是女人家見識,與他認甚麼真?”愚溪道:“我寧死於此,不到他三家去了。”高文明道:“不去也憑得伯伯,何苦尋死?”愚溪道:“我已無家可歸,不死何待?”高文明道:“侄兒不才,家裏也還奉養得伯伯一口起,怎說這話?”愚溪道:“我平日不曾有好處到我侄,些些家事多與了別人,今日剩得個光身子,怎好來擾得你!”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說個擾字?”愚溪道:“便做道我侄不棄,侄媳婦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錢,買別人嫌憎過了,何況孑然一身!”高文明道:“侄兒也是個男子漢,豈由婦人作主!況且侄婦頗知義理,必無此事。伯父只是隨着侄兒到家裏罷了,再不必遲疑,快請下船同行。”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一把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載回家來。
高文明先走進去對娘子說着伯伯苦惱思量尋死的話,高娘子喫驚道:“而今在那裏了?”高文明道:“已載他在船裏回來了。”娘子道:“雖然老人家沒搭煞,討得人輕賤,卻也是高門裏的體面,原該收拾了回家來,免被別家恥笑!”高文明還怕娘子心未定,故意道:“老人家雖沒用了,我家養這一羣鵝在圈裏,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喫白飯。”娘子道:“說那裏話!家裏不爭得這一口,就喫了白飯,也是自家骨肉,又不養了閒人。沒有侄兒叫個伯子來家看鵝之理!不要說這話,快去接了他起來。”高文明道:“既如此說,我去請他起來,你可整理些酒飯相待。”說罷,高文明三腳兩步走到船邊,請了伯子起來,到堂屋裏坐下,就搬出酒看來,伯侄兩人喫了一會。高愚溪還想着可恨之事,提起一兩件來告訴侄兒,眼淚簌簌的下來,高文明只是勸解。自此且在侄兒處住下了。三家女兒知道,曉得老兒心裏怪了,卻是巴不得他不來,雖體面上也叫個人來動問動問,不曾有一家說來接他去的。那高愚溪心性古撇,便接也不肯去了。
一直到了年邊,三個女兒家才假意來說接去過年,也只是說聲,不見十分殷勤。高愚溪回道不來,也就住了。高文明道:“伯伯過年,正該在侄兒家裏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們家裏,掛的是他家祖宗,伯伯也不便。”高愚溪道:“侄兒說得是,我還有兩個舊箱籠,有兩套圓領在裏頭,舊紗帽一頂,多在大女兒家裏,可着人去取了來,過年時也好穿了拜拜祖宗。”高文明道:“這是要的,可寫兩個字去取。”隨着人到大女兒家裏去討這些東西。那家子正怕這厭物再來,見要這付行頭,曉得在別家過年了,恨不得急燒一付退送紙,連忙把箱籠交還不迭。高愚溪見取了這些行頭來,心裏一發曉得女兒家裏不要他來的意思,安心在侄兒處過年。大凡老休在屋裏的小官,巴不得撞個時節吉慶,穿着這一付紅閃閃的,搖擺搖擺,以爲快樂。當日高愚溪着了這一套,拜了祖宗,侄兒侄媳婦也拜了尊長。一家之中,甚覺和氣,強似在別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裏時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麼與侄兒,今反在他家打攪,甚爲不安。就便是看鵝的事他也肯做,早是侄兒不要他去。
同枝本是一家親,才屬他門便路人。
直待酒闌人散後,方知葉落必歸根。
一日,高愚溪正在侄兒家閒坐,忽然一個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一拱手道:“老伯伯,借問一聲,此間有個高愚溪老爹否?”高愚溪道:“問他怎的?”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問來,說道在此間,在下要見他一見,有些要緊說話。”高愚溪道:“這是個老朽之人,尋他有甚麼勾當?”公差道:“福建巡按李爺,山東沂州人,是他的門生。今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來訪他,找尋兩日了。”愚溪笑道:“則我便是高廣。”公差道:“果然麼?”愚溪指着壁間道:“你不信,只看我這頂破紗帽。”公差曉得是實,叫聲道:“失敬了。”轉身就走。愚溪道:“你且說山東李爺叫甚麼名字?”公差道:“單諱着一個某字。”愚溪想了一想道:“元來是此人。”公差道:“老爹家裏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煩了。小的去稟,就來拜了。”公差訪得的實,喜喜歡歡自去了。高愚溪叫出侄兒高文明來,與他說知此事。高文明道:“這是興頭的事,貴人來臨,必有好處。伯伯當初怎麼樣與他相處起的?”愚溪道:“當初吾在沂州做學正,他是童生新進學,家裏甚貧,出那拜見錢不起。有半年多了,不能勾來盡禮。齋中兩個同僚,攛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後來訪得他果貧,去喚他來見。是我一個做主,分文不要他的。齋中見我如此,也不好要得了。我見這人身雖寒儉,意氣軒昂,模樣又好,問他家裏,連燈火之資多難處的。我到助了他些盤費回去,又替他各處讚揚,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好館。在東昌時節,又府裏薦了他。歸來這幾時,不相聞了。後來見說中過進士,也不知在那裏爲官。我已是老邁之人,無意世事,總不記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舊情,一直到此來訪我。”高文明道:“這也是一個好人了。”
正說之間,外邊喧嚷起來,說一個大船泊將攏來了,一齊來看。高文明走出來,只見一個人拿了紅帖,竟望門裏直奔。高文明接了,拿進來看。高愚溪忙將古董衣服穿戴了,出來迎接。船艙門開處,搖搖擺擺,踱上個御史來。那御史生得齊整,但見:胞蟠豸繡,人避驄威。攬轡想象登清,停車動搖山嶽。霜飛白簡,一筆裏要管閒非;清比黃河,滿面上專尋不是。若不爲學中師友誼,怎肯來林外野人家?那李御史見了高愚溪,口口稱爲老師,滿面堆下笑來,與他拱揖進來。李御史退後一步,不肯先走,扯得個高愚溪氣喘不迭,涎唾鼻涕亂來。李御史帶着笑,只是嫌遜。高愚溪強不過,只得扯着袖子佔先了些,一同行了進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設了毯子,納頭四拜,拜謝前日提攜之恩。高愚溪還禮不迭。拜過,即送上禮帖,侯敬十二兩。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面。御史再三推辭,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對。御史還不肯占上,必要愚溪右手高些才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與之情,甚是感謝,說道:“僥倖之後,日夕想報師恩,時刻在唸。今幸運有此差,道由貴省,迂途來訪。不想高居如此鄉僻。”高愚溪道:“可憐,可憐。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侄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御史道:“老師當初必定有居。”愚溪道:“老朽拙算,祖居盡廢。今無家可歸,只得在此強顏度日。”說罷,不覺哽咽起來。老人家眼淚極易落的,撲的掉下兩行來。御史惻然不忍,道:
“容門生到了地方,與老師設處便了。”愚溪道:“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忘。”御史道:“門生到任後,便着承差來相侯。”說勾了一個多時的話,起身去了。
愚溪送動身,看船開了,然後轉來,將適才所送銀子來看一看,對侄兒高文明道:“此封銀子,我侄可收去,以作老漢平日供給之費。”高文明道:“豈有此理!供養伯伯是應得的,此銀伯伯留下隨便使用。”高愚溪道:“一向打攪,心實不安。手中無物,只得覥顏過了。今幸得門生送此,豈有累你供給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住了。”高文明推卻不得,只得道:
“既如此說,侄兒取了一半去,伯伯留下一半別用罷。”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兩。自李御史這一來,鬧動了太湖邊上,把這事說了幾日。女兒家知道了,見說送來銀子分一半與侄兒了,有的不氣干,道:“光輝了他家,又與他銀子!”有的道:“這些須銀子也不見幾時用,不要欣羨他!免得老厭物來家也勾了,料沒得再有幾個御史來送銀子。”各自卿噥不題。
且說李御史到了福建,巡歷地方,祛蠢除奸,雷厲風行,且是做得利害。一意行事,隨你天大分上,挽回不來。三月之後,即遣承差到湖州公幹,順便齎書一封,遞與高愚溪,約他到任所。先送程儀十二兩,教他收拾了,等承差公事已畢,就接了同行。高愚溪得了此言,與侄兒高文明商量,伯侄兩個一同去走走。收拾停當,承差公事已完,來促起身。一路上多是承差支持,毫無費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此時察院正巡歷漳州,開門時節,承差進稟:“請到了高師爺。”察院即時送了下處,打轎出拜。拜時趕開閒人,敘了許多時說話。回到衙內,就送下程,又分付辦兩桌酒,喫到半夜分散。外邊見察院如此綢繆,那個不欽敬?府縣官多來相拜,送下程,盡力奉承。大小官吏,多來掇臂捧屁,希求看覷,把一個老教官抬在半天裏。因而有求薦獎的,有求免參論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贓的,多來鑽他分上。察院密傳意思,教且離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遊武夷,已叮囑了心腹府縣。其有所託之事,釘好書札,附寄公文封簡進來,無有不依。高愚溪在那裏半年,直到察院將次覆命,方纔收拾回家。總計所得,足足有二千餘兩白物。其餘土產貨物、尺頭禮儀之類甚多,真叫做滿載而歸。只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時,倒有三四倍之得了。伯侄兩人滿心歡喜,到了家裏,搬將上去。
鄰里之間,見說高愚溪在福建巡按處抽豐回來,盡來觀看。看見行李沉重,貨物堆積,傳開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來家。”三家女兒知道了,多着人來問安,又各說着要接到家裏去的話。高愚溪只是冷笑,心裏道:“見我有了東西,又來親熱了。”接着幾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只是不去。正是自從受了賣糖公公騙,至今不信口甜人。這三家女兒,見老子不肯來,約會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裏來見高愚溪。個個多撮得笑起,說道:“前日不知怎麼樣衝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來了。今我們自己來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來住住。”高愚溪笑道:
“多謝,多謝。一向打攪得你們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來了。”三個女兒,你一句,我一句,說道:“親的只是親,怎麼這等見棄我們?”高愚溪不耐煩起來,走進房中,去了一會,手中拿出三包銀子來,每包十兩,每一個女兒與他一包,道:“只此見我老人家之意,以後我也再不來相擾,你們也不必再來相纏了。”又拿了一個柬帖來付高文明,就與三個女兒看一看。衆人爭上前看時,上面寫道:“平日空囊,止有親侄收養;今茲餘橐,無用他姓垂涎!一生宦資已歸三女,身後長物悉付侄兒。書此爲照。”女兒中頗有識字義者,見了此紙,又氣忿,又沒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裏去了。
高愚溪磬將所有,盡交付與侄兒。高文明那裏肯受,說道:“伯伯留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更難。”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沒有時,你兀自肯白養我;今有東西與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不作久計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計過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說是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後盡心供養,但有所需,無不如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兒家去,善終於侄兒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盡歸侄兒,也是高文明一點親親之念不衰,畢竟得所報也。
廣文也有遇時人,自是人情有假真。
不遇門生能報德,何緣愛女復思親?
卷二十七 僞漢裔奪妾山中 假將軍還姝江上
曾聞盜亦有道,其間多有英雄。
若逢真正豪傑,偏能掉臂於中。
昔日宋相張齊賢,他爲布衣時,值太宗皇帝駕幸河北,上太平十策。太宗大喜,用了他六策,餘四策斟酌再用。齊賢堅執道:“是十策皆妙,盡宜亟用。”太宗笑其狂妄,還朝之日,對真宗道:“我在河北得一宰相之才,名曰張齊賢,留爲你他日之用。”真宗牢記在心,後來齊賢登進士榜,卻中在後邊。真宗見了名字,要拔他上前,爭奈榜已填定,特旨一榜盡踢及第,他日直做到宰相。
這個張相未遇時節,孤貧落魄,卻倜儻有大度。一田偶到一個地方,投店中住止。其時適有一夥大盜劫掠歸來,在此經過。下在店中造飯飲酒,槍刀森列,形狀猙獰。居民恐怕拿住,東逃西匿,連店主多去躲藏。張相剩得一身在店內,偏不走避。看見羣盜喫得正酣,張相整一整中幘,岸然走到羣盜面前,拱一拱手道:“列位大夫請了,小生貧困書生,欲就大夫求一醉飽,不識可否?”羣盜見了容貌魁梧,語言爽朗,便大喜道:“秀才乃肯自屈,何不可之有?但是吾輩粗疏,恐怕秀才見笑耳。”即立起身來請張相同坐。張相道:“世人不識諸君,稱呼爲盜,不知這盜非是齷齪兒郎做得的。諸君多是世上英雄,小生也是慷慨之士,今日幸得相遇,便當一同歡飲一番,有何彼此?”說罷,便取大碗斟酒,一飲而盡。羣盜見他喫得爽利,再斟一碗來,也就一口吸乾,連喫個三碗。又在桌上取過一盤豬蹄來,略擘一擘開,狼饗虎咽,喫個磬盡。羣盜看了,皆大驚異,共相希吒道:“秀才真宰相器量!能如此不拘小節,決非凡品。他日做了宰相,宰制天下,當念吾曹爲盜多出於不得已之情。今日塵埃中,願先結納,幸秀才不棄!”各各身畔將出金帛來贈,你強我賽,堆了一大堆。張相毫不推辭,一一簡取,將一條索子捆縛了,攜在手中,叫聲聒噪,大踏步走出店去。此番所得倒有百金,張相盡付之酒家,供了好些時酣暢。只此一段氣魄,在貧賤時就與人不同了。這個是膽能玩盜的,有詩爲證:
等閒卿相在塵埃,大嚼無慚亦異哉!
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劇盜也憐才。
山東萊州府掖縣有一個勇力之士邵文元,義氣勝人,專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人在知縣面前謗他恃力爲盜,知縣初到不問的實,尋事打了他一頓。及至知縣朝覲入京,纔出境外,只見一人騎着馬,跨着刀,跑至面前,下馬相見。知縣認得是邵文元,只道他來報仇,喫了一驚,問道:“你自何來?”文元道:“小人特來防衛相公入京,前途劇賊頗多,然聞了小人之名,無不退避的。”知縣道:“我無恩於你,你怎到有此好心?”文元道:“相公前日戒訓小人,也只是要小人學好,況且相公清廉,小人敢不盡心報效?”知縣心裏方纔放了一個大疙瘩。文元隨至中途,別了自去,果然絕無盜警。
一日出行,過一富翁之門,正撞着強盜四十餘人在那裏打劫他家。將富翁捆縛住,着一個強盜將刀加頸,嚇他道:“如有官兵救應,即先下手!”其餘強盜盡劫金帛。富翁家裏有一個錢堆,高與屋齊,強盜算計拿他不去,盡笑道:“不如替他散了罷。”號召居民,多來分錢。居民也有怕事的不敢去,也有好事的去看光景,也有貪財大膽的拿了傢伙,稱心的兜取,弄得錢滿階墀。邵文元聞得這話,要去玩弄這些強盜,在人叢中側着肩膊,挨將進去,高聲叫道:“你們做甚的?做甚的?”衆人道:“強盜多着哩,不要惹事!”文元走到鄰家,取一條鐵叉,立造門內,大叫道:“邵文元在此!你們還了這家銀子,快散了罷!”富翁聽得,恐怕強盜見有救應,即要動刀,大叫道:“壯士快不要來!若來,先殺我了。”文元聽得,權且走了出來。羣盜齊把金銀裝在囊中,馱在馬背上,有二十馱,仍綁押了富翁,送出境外二十里,方纔解縛。富翁披髮狼狽而歸。誰知文元自出門外,騎着馬即遠遠隨來,見富翁已回,急鞭馬追趕。強盜見是一個人,不以爲意。文元喝道:“快快把金銀放在路旁!汝等認得邵文元否?”強盜聞其名,正慌張未答。文元道:“汝等遲遲,且着你看一個樣!”颼的一箭,已把內中一個射下馬來死了。衆盜大驚,一齊下馬跪在路旁,告求饒命。文元喝道:“留下東西,饒你命去罷!”強盜盡把囊物丟下,空身上馬逃遁而去。文元就在人家借幾匹馬負了這些東西,竟到富翁家裏,一一交還。富翁迎着,叩頭道:“此乃壯士出力奪來之物,已不是我物了。願送至君家,吾不敢吝。”文元怒叱道:“我哀憐你家橫禍,故出力相助,吾豈貪私邪!”盡還了富翁,不顧而去。這個是力能制盜的,有詩爲證:
白晝探丸勢已兇,不堪壯士笑談中。
揮鞭能返相如璧,盡卻酬金更自雄。
再說一個見識能作弄強盜的汪秀才,做回正話。看官要知這個出處,先須聽我《瀟湘八景》:
雲暗龍雄古渡,湖連鹿角平田。
薄暮長楊垂首,平明秀麥齊肩。
人羨春遊此日,客愁夜泊如年。
——《瀟湘夜雨》。
湘妃初理雲鬟,龍女忽開曉鏡。
銀盤水面無塵,玉魄天心相映。
一聲鐵笛風清,兩岸畫闌人靜。
——《洞庭秋月》。
八桂城南路杳,蒼梧江月音稀。
昨夜一天風色,今朝百道帆飛。
對鏡且看妾面,倚樓好待郎歸。
——《遠浦歸帆》。
湖平波浪連天,水落汀沙千里。
蘆花冷澹秋容,鴻雁差池南徒。
有時小棹經過,又遣幾羣驚起。
——《平沙落雁》。
軒帝洞庭聲歇,湘靈寶瑟香銷。
湖上長煙漠漠,山中古寺迢迢。
鍾擊東林新月,僧歸野渡寒潮。
——《煙嶼晚鐘》。
湖頭俄頃陰暗,樓上徘徊晚眺。
霏霏雨障輕過,閃閃夕陽回照。
漁翁東岸移舟,又向西灣垂釣。
——《漁村夕陽》。
石港湖心野店,板橋路口人家。
少婦篋中麥芡,村翁筒裏魚蝦。
蜃市依稀海上,嵐光咫尺天涯。
——《山市晴嵐》。
隴頭初放梅花,江面平鋪柳絮。
樓居萬玉從中,人在水晶深處。
一天素幔低垂,萬里孤舟歸去。
——《江天暮雪》。
此八詞多道着楚中景緻,乃一浙中縉紳所作。楚中稱道此詞頗得真趣,人人傳誦的。這洞庭湖八百里,萬山環列,連着三江,乃是盜賊淵藪。國初時僞漢陳友諒據楚稱王,後爲太祖所滅。今其子孫住居瑞昌、興國之間,號爲柯陳,頗稱蕃衍。世世有勇力出衆之人,推立一個爲主,其族負險善鬥,劫掠客商。地方有亡命無賴,多去投入夥中。官兵不敢正眼覷他,雖然設立有遊擊、把總等巡遊武官,提防地方非常事變,卻多是與他們豪長通同往來。地方官不奈他何的,宛然宋時梁山泊光景。
且說黃州府黃岡縣有一個汪秀才,身在黌官,家事富厚,家僖數十,婢妾盈房。做人倜儻不羈,豪俠好遊。又兼權略過人,凡事經他佈置,必有可觀,混名稱他爲汪太公,蓋比他呂望一般智術。他房中有一愛妾,名曰迴風,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更兼吟詩作賦,馳馬打彈,是少年場中之事,無所不能。汪秀才不惟寵冠後房,但是遊行再沒有不帶他同走的。怎見得迴風的標緻?雲鬢輕梳蟬翼,翠眉淡掃春山。朱脣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自然,技能出衆。直教殺人壯士回頭覷,便是入定禪師轉眼看。
一日,汪秀才領了迴風來到嶽州,登了岳陽樓,望着洞庭浩渺,巨浪拍天。其時冬月水落,自樓上望君山隔不多些水面。遂出了嶽州南門,拿舟而渡,不上數里,已到山腳。顧了肩輿,與迴風同行十餘里,下輿謁湘君祠。有數十步榛莽中,有二妃冢,汪秀才取酒來與迴風各酹一杯。步行半里,到崇勝寺之外,三個大字是“有緣山”。汪秀才不解,迴風笑道:“只該同我們女眷遊的,不然何稱有緣?”汪秀才去問僧人,僧人道:“此處山靈,妒人來遊。每將渡,便有惡風濁浪阻人。得到此地者,便是有緣,故此得名。”汪秀才笑對迴風道:“這等說來,我與你今日到此可謂僥倖矣。”其僧遂指引汪秀才許多勝處,說有:軒轅臺,乃黃帝鑄鼎於此。酒香亭,乃漢武帝得仙酒於此。朗吟亭,乃呂仙遺蹟。柳毅井,乃柳毅爲洞庭君女傳書處。汪秀才別了僧人,同了迴風,由方丈側出去,登了軒轅臺。憑欄四顧,水天一色,最爲勝處。又左側過去,是酒香亭。繞出山門之左,登朗吟亭,再下柳毅井,旁有傳書亭,亭前又有刺桔泉許多古蹟。
正遊玩間,只見山腳下走起一個大漢來,儀容甚武,也來看玩。迴風雖是遮遮掩掩,卻沒十分好躲避處,那大漢看見迴風美色,不轉眼的上下瞟覷,跟定了他兩人,步步傍着不捨。汪秀才看見這人有些尷尬,急忙下山。將到船邊,只見大漢也下山來,口裏一聲胡哨,左近一隻船中吹起號頭答應,船裏跳起一二十彪形大漢來,對岸上大漢聲諾。大漢指定迴風道:“取了此人獻大王去!”衆人應一聲,一齊動手,猶如鷹拿燕雀,竟將回風搶到那隻船上,拽起滿蓬,望洞庭湖中而去,汪秀才只叫得苦。這湖中盜賊去處,窟穴甚多,竟不知是那一處的強人弄的去了。悽悽惶惶,雙出單回,甚是苦楚。正是:
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水中。
汪秀才眼看愛姬失去,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他是個有擘劃的人,即忙着人四路找聽,是省府州縣鬧熱市鎮去處,即貼了榜文:“但有知風來報的,賞銀百兩。”各處傳遍道汪家失了一妾,出着重賞招票。從古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汪秀才一日到省下來,有一個都司向承勳是他的相好朋友,擺酒在黃鶴樓請他。飲酒中間,汪秀才憑欄一望,見大江浩渺,雲霧蒼茫,想起愛妾迴風不知在煙水中那一個所在,投袂而起,亢聲長歌蘇子瞻《赤壁》之句雲:“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歌之數回,不覺潸然淚下。向都司看見,正要請問,旁邊一個護身的家丁慨然向前道:“秀才飲酒不樂,得非爲家姬失否?”汪秀才道:“汝何以知之?”家丁道:“秀才遍榜街衢,誰不知之!秀才但請與我主人盡歡,管還秀才一個下落。”汪秀才納頭便拜道:“若得知一個下落,百觥也不敢辭。”向都司道:“爲一女子,直得如此着急?且滿飲三大卮,教他說明白。”汪秀才即取大卮過手,一氣喫了三巡。再斟一卮,奉與家丁道:“願求壯士明言,當以百金爲壽。”家丁道:“小人是興國州人,住居闔閭山下,頗知山中柯陳家事體。爲頭的叫做柯陳大官人,有幾個兄弟,多有勇力,專在江湖中做私商勾當。他這一族最大,江湖之間各有頭目,惟他是個主。前日聞得在嶽州洞庭湖劫得一美女回來,進與大官人,甚是快活,終日飲酒作樂。小人家裏離他不上十里路,所以備細得知。這個必定是秀才家裏小娘子了。”汪秀才道:“我正在洞庭湖失去的,這消息是真了。”向都司便道:“他這人慷慨好義,雖系草竊之徒,多曾與我們官府往來。上司處也私有進奉,盤結深固,四處響應,不比其他盜賊可以官兵緝拿得的。若是尊姬彼此處弄了去,只怕休想再合了。天下多美婦人,仁兄只宜丟開爲是。且自暢懷,介懷無益。”汪秀才道:“大丈夫生於世上,豈有愛姬被人所據,既已知下落不能用計奪轉來的?某雖不才,誓當返此姬,以搏一笑。”向都司道:“且看仁兄大才,談何容易!”當下汪秀才放下肚腸,開懷暢飲而散。
次日,汪秀才即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以謝報信之事。就與都司討此人去做眼,事成之後,再奉五十金,以湊百兩。向都司笑汪秀才癡心,立命家丁到汪秀才處,聽憑使用,看他怎麼作爲。家丁接了銀子,千歡萬喜,頭顛尾顛,巴不得隨着他使喚了。就向家丁問了柯陳家裏弟兄名字,汪秀才胸中算計已定,寫下一狀,先到兵巡衙門去告。兵巡看狀,見了柯陳大等名字,已自心裏虛怯。對這汪秀才道:“這不是好惹的,你無非只爲一婦女小事,我若行個文書下去,差人拘拿對理,必要激起爭端,致成大禍,決然不可。”汪秀才道:“小生但求得一紙牒文,自會去與他講論曲直,取討人口,不須大人的公差,也不到得與他爭競,大人可以放心。”兵巡見他說得容易,便道:“牒文不難,即將汝狀判誰,排號用印,付汝持去就是了。”汪秀才道:“小生之意,也只欲如此,不敢別求多端。有此一紙,便可了一樁公事來回復。”兵巡似信不信,分付該房如式端正,付與汪秀才。
汪秀才領了此紙,滿心歡喜,就象愛姬已取到手了一般的。來見向都司道:“小生狀詞已誰,來求將軍助一臂之力。”都司搖頭道:“若要我們出力,添撥兵卒,與他廝鬥,這決然不能的。”汪秀才道:“但請放心,多用不着,我自有人。只那平日所駕江上樓船,要借一隻,巡江哨船,要借二隻。與平日所用傘蓋旌旗冠服之類,要借一用。此外不勞一個兵卒相助,只帶前日報信的家丁去就勾了。”向都司道:“意欲何爲?”汪秀才道:“漢家自有制度,此時不好說得,做出便見。”向都司依言,盡數借與汪秀才。汪秀才大喜,磬備了一個多月糧食,喚集幾十個家人;又各處借得些號衣,多打扮了軍士,一齊到船上去撐駕開江。鼓吹喧闐,竟象武官出汛一般。有詩爲證:
舳艫千里傳赤壁,此日江中行畫鷁。
將軍漢號是樓船,這回投卻班生筆。
汪秀才駕了樓船,領了人從,打了遊擊牌額,一直行到闔閭山江口來。未到岸四五里,先差一隻哨船載着兩個人前去。一個是向家家丁,一個是心腹家人汪貴,拿了張硬牌,去叫齊本處地方居民,迎接新任提督江洋遊擊。就帶了幾個紅帖,把汪姓去了一畫,帖上寫名江萬里,竟去柯陳大官人家投遞,幾個兄弟,每人一個帖子,說新到地方的官,慕大名就來相拜。兩人領命去了。汪秀才分付船戶,把船慢慢自行。且說向家家丁是個熟路,得了汪家重賞,有甚不依他處?領了家人汪貴一同下在哨船中了,頃刻到了岸邊,搪了硬牌上岸,各處一說。多曉得新官船到,整備迎接。家丁引了汪貴同到一個所在,元來是一座莊子。但見冷氣侵入,寒風撲面。三冬無客過,四季少人行。團團蒼檜若龍形,鬱郁青松如虎跡。已升紅日,莊門內鬼火熒熒;未到黃昏,古澗邊悲風颯颯。盆盛人醉醬,板蓋鑄錢爐。驀聞一陣血腥來,元是強人居止處。
家丁原是地頭人,多曾認得柯陳家裏的,一徑將帖兒進去報了。柯陳大官人認得向家家丁是個官身,有甚麼疑心?與同兄弟柯陳二、柯陳三等會集商議道“這個官府甚有吾每體面,他既以禮相待,我當以禮接他。而今吾每辦了果盒,帶着羊酒,結束鮮明,一路迎將上去。一來見我每有禮體,二來顯我每弟兄有威風。看他舉止如何,斟酌待他的厚薄就是了。”商議已定,外報遊府船到江口,一面叫轎伕打轎拜客,想是就起來了。柯陳弟兄果然一齊戎裝,點起二三十名嘍羅,牽羊擔酒,擎着旗幡,點着香燭,迎出山來。
汪秀才船到泊裏,把借來的紗帽紅袍穿着在身,叫齊轎伕,四抬四插抬上岸來。先是地方人等聲喏已過,柯陳兄弟站着兩旁,打個躬,在前引導,汪秀才分付一徑抬到柯陳家莊上來。抬到廳前,下了轎,柯陳兄弟忙掇一張坐椅擺在中間。柯陳大開口道:“大人請坐,容小兄弟拜見。”汪秀才道:“快不要行禮,賢崑玉多是江湖上義士好漢,下官未任之時,聞名久矣。今幸得守此地方,正好與諸公義氣相與,所以特來奉拜。豈可以官民之禮相拘?只是個賓主相待,倒好久長。”柯陳兄弟跪將下去,汪秀才一手扶起,口裏連聲道:“快不要這等,吾輩豪傑不比尋常,決不要拘於常禮。”柯陳兄弟謙遜一回,請汪秀才坐了,三人侍立。汪秀才急命取坐來。分左右而坐。柯陳兄弟道遊府如此相待,喜出非常,急忙治酒相款。汪秀才解帶脫衣,盡情歡宴,猜拳行令,不存一毫形跡。行酒之間,說着許多豪傑勾當,掀拳裸袖,只根相見之晚。柯陳兄弟不唯心服,又且感恩,多道:“若得恩府如此相待,我輩赤心報效,死而無怨。江上有警,一呼即應,決不致自家作孽,有負恩府青目。”汪秀才聽罷,越加高興,接連百來巨觥,引滿不辭,自日中起,直飲至半夜,方纔告別下船。此一日算做柯陳大官人的酒。第二日就是柯陳二做主,第三日就是柯陳三做主,各各請過。柯陳大官人又道:
“前日是倉卒下馬,算不得數。”又請喫了一口酒;俱有金帛折席。汪秀才多不推辭,欣然受了。
酒席已完,回到船上,柯陳兄弟多來謝拜。汪秀才留住在船上,隨命治酒相待。柯陳兄弟推辭道:“我等草澤小人,承蒙恩府不棄,得獻酒食,便爲大幸,豈敢上叨賜宴?”汪秀才道:“禮無不答,難道只是學生叨擾,不容做個主人還席的?況我輩相與,不必拘報施常規。前日學生到宅上,就是諸君作主。今日諸君見顧,就是學生做主。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柯陳兄弟不好推辭。早已排上酒席,擺設已完。汪秀才定席已畢,就有帶來一班梨園子弟,上場做戲。做的是《桃園結義》、《千里獨行》許多豪傑襟懷的戲文,柯陳兄弟多是山野之人,見此花鬨,怎不貪看?豈知汪秀才先已密密分付行船的,但聽戲文鑼鼓爲號,即便地開船。趁着月明,沿流放去,緩緩而行,要使艙中不覺。行來數十餘里,戲文方完。興未肯闌,仍舊移席團坐,飛觴行令。樂人清唱,勸酬大樂。汪秀才曉得船已行遠,方發言道:“學生承諸君見愛,如此傾倒,可謂極歡。但胸中有一件小事,甚不便於諸君,要與諸君商量一個長策。”柯陳兄弟愕然道:“不知何事,但請恩府明言,愚兄弟無不聽令。”汪秀才叫從人掇一個手匣過來,取出那張榜文來捏在手中,問道:“有一個汪秀才告着諸君,說道劫了他愛妾,有此事否?”柯陳兄弟兩兩相顧,不好隱得。柯陳大回言道:“有一女子在嶽州所得,名曰迴風,說是汪家的。而今見在小人處,不敢相瞞。”汪秀才道:“一女子是小事,那汪秀才是當今豪傑,非凡人也。今他要去上本奏請征剿,先將此狀告到上司,上司密行此牒,託與學生勾當此事。學生是江湖上義氣在行的人,豈可興兵動卒前來攪擾?所以邀請諸君到此,明日見一見上司,與汪秀才質證那一件公事。”柯陳兄弟見說,驚得面如土色,道:“我等豈可輕易見得上司?一到公庭必然監禁,好歹是死了!”人人思要脫身,立將起來,推窗一看,大江之中,煙水茫茫,既無舟揖,又無崖岸,巢穴已遠,救應不到,再無個計策了。正是:
有翅膀飛騰天上,有鱗甲鑽入深淵。
既無窟地昇天術,目下災殃怎得延?
柯陳兄弟明知着了道兒,一齊跪下道:“恩府救命則個。”汪秀才道:“到此地位,若不見官,學生難以回覆;若要見官,又難爲公等。是必從長計較,使學生可以銷得此紙,就不見官罷了。”柯陳兄弟道:“小人愚味,願求恩府良策。”汪秀才道:“汪生只爲一妾着急,今莫若差一隻哨船飛棹到宅上,取了此妾來船中。學生領去,當官交付還了他,這張牒文可以立銷,公等可以不到官了。”柯陳兄弟道:“這個何難!待寫個手書與當家的,做個執照,就取了來了。”汪秀才道:“事不宜遲,快寫起來。”柯陳大寫下執照,汪秀才立喚向家家丁與汪貴兩個到來。他一個是認得路的,一個是認得人的,悄地分付。付與執照,打發兩隻哨船一齊棹去,立等回報。船中且自金鼓迭奏,開懷喫酒。柯陳兄弟見汪秀才意思坦然,雖覺放下了些驚恐,也還心緒不安,牽筋縮脈。汪秀才只是一味豪興,談笑灑落,飲酒不歇。
侯至天明,兩隻哨船已此載得迴風小娘子,飛也似的來報,汪秀才立請過船來。迴風過船,汪秀才大喜,叫一壁廂房艙中去,一壁廂將出四錠銀子來,兩個去的人各賞一錠,兩船上各賞一錠。衆人齊聲稱謝,分派已畢。汪秀才再命斟酒三大觥,與柯陳兄弟作別道:“此事已完,學生竟自回覆上司,不須公等在此了。就此請回。”柯陳兄弟感激稱謝救命之恩。汪秀才把柯陳大官人鬚髯持一持道:
“公等果認得汪秀才否?我學生便是。那裏是甚麼新升遊擊,只爲不捨得愛妾,做出這一場把戲。今愛妾仍歸於我,落得與諸君遊宴數日,備極歡暢,莫非結緣。多謝諸君,從此別矣!”柯陳兄弟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才放下心中疙瘩,不覺大笑道:“元來秀才詼諧至此,如此豪放不羈,真豪傑也!吾輩粗人,幸得陪侍這幾日,也是有緣。小娘子之事,失於不知,有愧!有愧!”各解腰間所帶銀兩出來,約有三十餘兩,贈與汪秀才道:“聊以贈小娘子添妝。”汪秀才再三推卻不得,笑而受之。柯陳兄弟求差哨船一送。汪秀才分付送至通岸大路,即放上岸。柯陳兄弟殷勤相別,登舟而去。
汪秀才房船中喚出迴風來說前日驚恐的事,迴風嗚咽告訴。汪秀才道:“而今仍歸吾手,舊事不必再提,且喫一杯酒壓驚。”兩人如渴得漿,喫得盡歡,遂同宿於舟中。次日起身,已到武昌碼頭上。來見向都司道:“承借船隻傢伙等物,今已完事,一一奉還。”向都司道:“尊姬已如何了?”汪秀才道:“叨仗尊庇,已在舟中了。”向都司道:“如何取得來?”汪秀才把假壯新任拜他賺他的話,備細說了一遍,道:“多在尊使肚裏,小生也仗尊使之力不淺。”向都司道:
“有此奇事,真正有十二分膽智,才弄得這個伎倆出來。仁兄手段,可以行兵。”當下汪秀才再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完前日招票上許出之數。另僱下一船,裝了迴風小娘子,現與向都司討了一隻哨船護送,並載家僮人等。安頓已定,進去回覆兵巡道,繳還原牒。兵巡道問道:“此事已如何了,卻來繳牒?”汪秀才再把始終之事,備細一稟。兵巡道笑道:“不動干戈,能入虎穴,取出人口,真奇才奇想!秀才他日爲朝廷所用,處分封疆大事,料不難矣。”大加賞嘆。汪秀才謙謝而出,遂載了迴風,還至黃岡。黃岡人聞得此事,盡多驚歎道:“不枉了汪太公之名,真不虛傳也!”有詩爲證:
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與同居。
不須竊伺驪龍睡,已得探還頷下珠。
卷二十八 程朝奉單遇無頭婦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
其建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繚,最產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爲業,時時手自灌溉,愛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結得極大,塊壘如鬥。老圃特意留着,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去圃中掘菜,忽見一個人掩掩縮縮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在那裏偷瓜喫,把個籬芭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被他打碎,連瓤連子,在那裏亂啃。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心上,惡向膽邊生,提起手裏鋤頭,照頭一下。卻元來不禁打,打得腦漿迸流,死於地下。老圃慌了手腳,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把屍首埋好,上面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人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
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得大,足抵得三四個小的,也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採。偶然縣官衙中有個害熱渴的,想得個大瓜清解。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累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衙役急了,四處尋訪。見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數倍。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大得導常,集了衆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的了。”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響縮不進去。你道爲何?元來滿桌都是鮮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衆人大驚,稟知縣令。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裏來的?”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家裏地上的。”縣令道:“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
買辦的不敢稽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問道:“你家的瓜,爲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是這樣的麼?”老圃道:“其餘多是常瓜,只有這顆,不知爲何恁大。”縣令道:“往年也這樣結一顆兒麼?”老圃道:“去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這一顆大得古怪,自來不曾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當時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教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他根是怎麼樣的。掘不深,只見這瓜的根在泥中土,卻象種在一件東西里頭的。扒開泥士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着,其根直在裏面出將起來。衆人發聲喊,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縣令叫把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喫。誤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從實說了。縣令道:
“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元來是這個人冤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棵根苗來。天教我衙中人渴病,揀選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則同,總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償。”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後來死於獄中。
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理昭彰的所在。而今還有一個,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時顯露。說着也古怪。有詩爲證:
從來見說沒頭事,此事沒頭真莫猜。
及至有時該發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隸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邊土俗,但是有資財的,就呼爲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象稱呼富人爲員外一般,總是尊他。這個程朝奉擁着鉅萬傢俬,真所謂飽暖生淫慾,心裏只喜歡的是女色。見人家婦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隨你費下幾多東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爲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其數。自古道天道禍淫,纔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希奇的事體做出來,直教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來,已喫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且說徽州府巖子街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陳氏,生得十分嬌媚,丰采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爲由,甜言軟語鬨動他夫妻二人。雖是纏得熟分了,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一時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天下的事,惟有利動人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拼舍着一主財,怕不上我的鉤?私下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少?”李方哥道:“靠朝奉福廕,藉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奉道:“有得嬴餘麼?”李方哥道:“若有得一兩二兩嬴餘,便也留着些做個根本,而今只好繃繃拽拽,朝升暮合過去,那得嬴餘?”程朝奉道:“假如有個人幫你十兩五兩銀子做本錢,你心下如何?”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開個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此小本經紀罷了。”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我便與你二三十兩,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小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盡了。只是朝奉怎麼肯?”朝奉道:
“肯到肯,只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麼樣的纔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歡你家裏一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借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即時與你三十兩。”李方哥道:“我家裏那裏有朝奉用得着的東西?況且用過就還,有甚麼不奉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銀子來,與你現成講兌。今日空口說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着去了。
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不知是要我家甚麼物件。”陳氏想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物事,又說道借用就還的,隨你奢遮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貰錢,必是癡心想到我身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李方哥笑笑道:“那有此話!”隔了一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對李方哥道:“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哥見了,好不眼熱,道:“朝奉明說是要怎麼?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你是個曉事人,定要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裏是甚東西是我用得着的,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沒想處,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外,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一件也不曾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哪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哥通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朝奉道:“我不取笑,現錢買現貨,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我怎好強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自古道:“清酒紅人面,黃金黑世心。”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待著眼不開口,盡有些沉吟不捨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着三兩多重一錠銀子,塞在李方哥袖子裏道:“且拿着這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會家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
“我去去再來討回音。”
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元來真是此意。被我搶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爲陪禮,我拿將來了。”陳氏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李方哥道“我一時沒主意拿了,他臨去時就說‘象得我意,十錠也不難。’我想我與你在此苦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舍主大錢。我每不如將計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也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婆養漢了?”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拚忍着一時羞恥,一生受用不盡了。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甚麼閥閱人家,就守着清白,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着,我而今辦着一個東道在房裏,請他晚間來喫酒,我自到外邊那裏去避一避。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先做主人陪他,飲酒中間他自然撩撥你。你看着機會,就與他成了事。等得我來時,事己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甚麼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喫酒,又不要你去兜他。只看他怎麼樣來,纔回答他就是,也沒甚麼羞處。”陳氏見說,算來也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整酒在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程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姓汪的,拉着他水口去看甚麼新來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甚麼貴幹?”程朝奉心忙裏,一時造不出來。汪朝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幹,怎如此推故掃興?”不管三七二十一,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攘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裏,汪朝奉看得中意,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裏人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身子,好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避在朋友家裏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徑目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着。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邃,抬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酒餚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把桌上火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裏,不知是甚麼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裏,只是打困,蹲站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題。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裏捱過了更深,料道程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到家,還好趁喫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開着,心裏道:“那朝奉好不精細,既要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着。”走到房裏,不見甚麼朝奉,只是個沒頭的屍首躺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甚麼言語衝撞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裏收拾乾淨了,鎖上了門,徑奔到朝奉家門。程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正要問他個端的,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乾的好事!爲何把我妻子殺了?”程朝奉道:“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裏愛你的妻子,若是見了,奉承還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好端端兩口住在家裏,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那個?和你見官去,好好還我個人來!”
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裏來叫屈。府裏見是人命事,淮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李家店中相驗屍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着落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人李方,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以買酒爲由來強姦他。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如何說?”程朝奉道:“李方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昨日來請小人去喫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裏,不見李方,只見他妻子不知被何人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說你以買酒爲由去強姦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你,是主人了,爲何他反不在家?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小人才去的。當面在這裏,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他,怎麼你未到家,他到先去行姦殺人?你其時不來家做主人,到在那裏去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李方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喫酒。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喫酒是真。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邊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裏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歡他妻子,要營勾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喫酒了,小人爲甚麼反要殺他?其實到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爲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干。”通判道:“李方請喫酒賣姦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殺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徑,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償了。”程朝奉道:
“小人不合見了美色,郎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於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他夫婦商同請小人喫酒,已是願從的了。即使有些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至下手殺了他?”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那裏聽他辨說?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罪。卻是死人無頭,又無行兇器械,成不得招。責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顆頭出來。正是:
官法如爐不自由,這回惹着怎干休?
方知女色真難得,此日可來美婦頭?
程朝奉比過幾限,只沒尋那顆頭處。程朝奉訴道:“便做道是強姦不從,小人殺了,小人藏着那顆頭做甚麼用,在此挨這樣比較?”王通判見他說得有理,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人,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與李方哥多下在監裏了,便叫拘集一千鄰里人等,問他事體根由與程某殺人真假。鄰里人等多說:
“他們是主顧家,時常往來的,也未見甚麼姦情事。至於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貪淫的事或者有之,衆來也不曾見他做甚麼兇惡歹事過來。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曉得李方家的備細,與誰有仇,那處可疑,該推詳得出來。”鄰里人等道:“李方平日賣酒,也不見有甚麼仇人。他夫妻兩口做人多好,平日與人鬥口的事多沒有的。這黑夜不知何人所殺,連地方人多沒猜處。”通判道:“你們多去外邊訪一訪。”
衆人領命正要走出,內中一個老者走上前來稟道:“據小人愚見,猜着一個人,未知是否。”通判道:“是那個?”只因說出這個人來,有分交:乞化遊僧,明投三尺之法;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個遠處來的遊僧,每夜敲梆高叫,求人佈施,已一個多月了。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就不聽得他的聲響了。若道是別處去了,怎有這樣恰好的事?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他的,怎肯就去。這個事着實可疑。”通判聞言道:“殺人作歹,正是野僧本事,這疑也是有理的。只那尋這個遊僧處?”老者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老爺喚那程某出來說與他知道,他家道殷富,要明白這事,必然不吝重賞。這遊僧也去不久,不過只在左近地方,要訪着他也不難的。”通判依言,獄中帶出程朝奉來,把老者之言說與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小人生路。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出個廣捕文書,着落幾個應捕四外尋訪。小人情願立個賞票,認出謝金就是。”當下通判差了應捕出來,程朝奉託人邀請衆應捕說話,先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又押起三十兩,等尋得着這和尚即時交付,衆應捕應承去了。
元來應捕黨與極多,耳目最衆,但是他們上心的事,沒有個訪拿不出的。見程朝奉是個可擾之家,又兼有了厚贈,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訪得這叫夜僧人在寧國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轉來,投在一個古廟裏宿歇。衆應捕帶了一個地方人,認得面貌是真,正是巖子鎮叫夜的了。衆應捕商量道:“人便是這個人了,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沒個憑據,也不好拿得他,只可智取。”算計去尋一件婦人衣服,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捕打扮起來,裝做了婦人模樣。一同衆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之地。守至更深,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捧了梆,正自獨行,林子裏假做了婦人,低聲叫道:“和尚,還我頭來!”初時一聲,那僧人已喫了一驚,立定了腳。昏黑之中,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心上虛怯不過了。只聽得一聲不了,又叫:“和尚,還我頭來!”連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顫駕駕的道:“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休要來纏我!”衆人聽罷,情知殺人事已實,胡哨一聲,衆應捕一齊鑽出,把個和尚捆住,道:“這賊禿!你巖子鎮殺了人,還躲在這裏麼?”先是頓下馬威打軟了,然後解到府裏來。
通判問應捕如何拿得着他,應捕把假裝婦人嚇他、他說出真情才擒住他的話稟明白了。帶過僧人來,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賴不過,只得認道:“委實殺了婦人是的。”通判道:“他與你有甚麼冤仇,殺了他?”僧人道:“並無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經過這家門首。見店門不關,挨身進去,只指望偷盜些甚麼。不曉得燈燭明亮,有一個美貌的婦人盛裝站立在牀邊,看見了不由得心裏不動火,抱住求奸。他抵死不肯,一時性起,拔出戒刀來殺了,提了頭就走。走將出來纔想道,要那頭做甚麼?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這口氣。當時連夜走脫此地,而今被拿住,是應得償他命的,別無他話。”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和尚招出人頭在鋪架上,而今那裏去了?”輔上人道:“當時實有一個人頭掛在架上,天明時見了,因恐怕經官受累,悄悄將來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首一棵樹上掛着。已後不知怎麼樣了。”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到官。趙大道:“小人那日蚤起,果然見樹上掛着一顆人頭。心中驚是懼,思要首官,誠恐官司牽累,當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通判道:“而今現在那裏麼?”趙大道:“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要留做證見,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認着的,怎麼不現在?”通判道:“只怕其間有詐僞,須得我親自去取驗。”
通判即時打轎,抬到趙大家裏。叫趙大在前引路,引至後園中,趙大指着一處道:“在這底下。”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剛鈀得土開,只見一顆人頭連泥帶土,轂碌碌滾將出來。衆人發聲喊道:“在這裏了!”通判道:“這婦人的屍首,今日方得完全。”從人把泥土拂去,仔細一看,驚道:“可又古怪!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鬚的?”送上通判看時,但見這顆人頭:雙眸緊閉,一口牢關。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嘴兒邊卻有鬚髯之覆。早難道骷髏能作怪,致令得男女會差池?王通判驚道:“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不是那婦人的了!這頭又出現得詐怪,其中必有蹺蹊。”喝道:“把趙大鎖了!”尋那趙大時,先前看見掘着人頭不是婦人的,已自往外跑了。王通判就走出趙大前邊屋裏,叫拾張桌兒做公座坐了。帶那趙大的家屬過來,且問這顆人頭的事。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只得實招道:
“十年前趙大曾有個仇人姓馬,被趙大殺了,帶這頭來埋在這裏的。”通判道:
“適才趙大在此,而今躲在那裏了?”妻子道:“他方纔見人頭被掘將來,曉得事發,他一徑出門,連家裏多不說那裏去了。”王通判道:“立刻的事,他不過走在親眷家裏,料去不遠。快把你家甚麼親眷住址,一一招出來。”妻子怕動刑法,只得招道:“有個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遇到即時差人押了妻子,竟到這江史令家裏來拿,通判坐在趙大家裏立等回話。果然: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曉得利害。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說道“是殺人事發,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應承,勸他往別處逃走。趙大一時未有去向,心裏不決。正躊躇間,公差已押着妻子來要人了。江令史此時火到身上,且自圖滅熄,不好隱瞞,只得付與公差,仍帶到趙大自己家裏來。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適才老爺問時,我已實說了。你也招了罷,免受痛苦。”趙大見通判時,果然一口承認。通判問其詳細,趙大道:“這姓馬的先與小人有些仇隙,後來在山路中遇着,小人因在那裏砍柴,帶得有刀在身邊,把他來殺了。恐怕有人認得,一時傳遍,這事就露出來,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就割下頭來藏在家裏。把衣服燒了,頭埋在園中。後來馬家不見了人,尋問時,只見有人說山中有個死屍,因無頭的,不知是不是,不好認得。而今事已經久,連馬家也不提起了。這埋頭的去處,與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一丈多地。只因這個頭在地裏,恐怕發露,所以前日埋那婦人頭時,把草樹記認的。因爲隔得遠,有膽氣掘下去。不知爲何,一掘到先掘着了。這也是宿世冤業,應得填還。早知如此,連那婦人的頭也不說了。”通判道:“而今婦人的頭,畢竟在那裏?”趙大道:“只在那一塊,這是記認不差的。”通判又帶他到後園,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果然又掘出一顆頭來。認一認,才方是婦人的了。通判笑道:“一件人命卻問出兩件人命來,莫非天意也!”
鎖了趙大,帶了兩顆人頭,來到府中,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馬家兒子見說,才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果是被人殺了,來補狀詞,王通判誰了。把兩顆人頭,一顆給與馬家埋葬,一顆喚李方哥出來認看,果是其妻的了。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多問成了死罪。程朝奉不合買好,致死人命,問成徒罪,折價納贖。李方哥不合賣姦,問杖罪的決。斷程朝奉出葬埋銀六兩,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三家鋪的人不合移屍,各該問罪,因不是這等,不得併發趙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關人事,釋罪不究。
王通判這件事問得清白,一時清給了兩件沒頭事,申詳上司,各各稱獎,至今傳爲美談。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人婦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條性命,自己喫了許多驚恐,又坐了一年多監,費掉了百來兩銀子,方得明白,有甚便宜處?那陳氏立個主意不從夫言,也不見得被人殺了。至於因此一事,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一併發覺,越見得天心巧處。可見欺心事做不得一些的。有詩爲證:
冶容誨淫從古語,會見金夫不自主。
稱觴已自不有躬,何怪啓寵納人侮。
彼黠者徒恣強暴,將此頭顱向何許?
幽兔鬱積十年餘,彼處有頭欲出土。
卷二十九 贈芝麻識破假形 擷草藥巧諧真偶
詩曰:
萬物皆有情,不論妖與鬼。
妙藥可通靈,方信岐黃理。
話說宋乾道年間,江西一個官人赴調臨安都下,因到西湖上游玩,獨自一人各處行走。走得路多了,覺得疲倦。道邊有一民家,門前有幾株大樹,樹旁有石塊可坐,那官人遂坐下少息。望去屋內有一雙鬟女子,明豔動人。官人見了,不覺心神飄蕩,注目而視。那女子也回眸流盼,似有寄情之意。官人眷戀不捨,自此時時到彼處少坐。那女子是店家賣酒的,就在裏頭做生意,不避人的。見那官人走來,便含笑相迎,竟以爲常。往來既久,情意綢繆。官人將言語挑動他,女子微有羞澀之態,也不惱怒。只是店在路旁,人眼看見,內有父母,要求諧魚水之歡,終不能勾,但只兩心眷眷而已。官人已得注選,歸期有日,掉那女子不下,特到他家告別。恰好其父出外,女子獨自在店,見說要別,拭淚私語道:“自與郎君相見,彼此傾心,欲以身從郎君,父母必然不肯。若私下隨着郎君去了,淫奔之名又羞恥難當。今就此別去,必致夢寐焦勞,相思無已。如何是好?”那官人深感其意,即央他鄰近人將着厚禮求聘爲婚,那父母見說是江西外郡,如何得肯?那官人只得快快而去,自到家收拾赴任,再不能與女子相聞音耗了。
隔了五年,又赴京聽調,剛到都下,尋個旅館歇了行李,即去湖邊尋訪舊遊。只見此居已換了別家在內。問着五年前這家,茫然不知。鄰近人也多換過了,沒有認得的。心中悵然不快,回步中途,忽然與那女子相遇。看他年貌比昔年已長大,更加標緻了好些。那官人急忙施禮相揖,女子萬福不迭。口裏道:“郎君隔闊許久,還記得奴否?”那官人道:“爲因到舊處尋訪不見,正在煩惱。幸喜在此相遇,不知宅上爲何搬過了,今在那裏?”女子道:“奴已嫁過人了,在城中小巷內。吾夫坐庫務,監在獄中,故奴出來求救於人,不匡撞着五年前舊識。郎君肯到我家啜茶否?”那官人欣然道:“正要相訪。”兩個人一頭說,一頭走,先在那官人的下處前經過。官人道:“此即小生館舍,可且進去談一談。”那官人正要營勾着他,了還心願。思量下處盡好就做事,那裏還等得到他家裏去?一邀就邀了進來,關好了門,兩個抱了一抱,就推倒牀上,行其雲雨。那館舍是個獨院,甚是僻靜。館舍中又無別客,止是那江西官人一個住着。女子見了光景,便道:“此處無人知覺,儘可偷住與郎君歡樂,不必到吾家去了。吾家裏有人,反更不便。”官人道:“若就肯住此,更便得緊了。”一留半年,女子有時出外,去去即時就來,再不想着家中事,也不見他想着家裏。那官人相處得濃了,也忘記他是有夫家的一般。
那官人調得有地方了,思量回去,因對女子道:“我而今同你悄地家去了,可不是長久之計麼?”女子見說要去,便流下淚來,道:“有句話對郎君說,郎君不要喫驚。”官人道:“是甚麼話?”女子道:“奴自向時別了郎君,終日思念,懨懨成病,期年而亡。今之此身,實非人類。以夙世緣契,幽魂未散,故此特來相從這幾時。歡期有限,真數已盡,要從郎君遠去,這卻不能勾了。恐郎君他日有疑,不敢避嫌,特與郎君說明。但陰氣相侵已深,奴去之後,郎君腹中必當暴下,可快服平胃散,補安精神,即當痊癒。”官人見說,不勝驚駭了許久,又聞得教服平胃散,問道:“我曾讀《夷堅志》,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此藥皆平平,何故奏效?”女子道:“此藥中有蒼朮,能去邪氣,你只依我言就是了。”說罷涕泣不止,那官人也相對傷感。是夜同寢,極盡歡會之樂。將到天明,揚哭而別。出門數步,倏已不見。果然別後,那官人暴下不止,依言贖平胃散服過纔好。那官人每對人說着此事,還悽然淚下。
可見情之所鍾,雖已爲鬼,猶然眷戀如此。況別後之病,又能留方服藥醫好,真多情之鬼也!而今說一個妖物,也與人相好了,留着些草藥,不但醫好了病,又弄出許多姻緣事體,成就他一生夫婦,更爲奇怪。有《憶秦娥》一詞爲證:
堪奇絕,陰陽配合真丹結,真丹結。歡娛雖就,精神亦竭。殷勤贈物機關泄,姻緣盡處傷離別,傷離別。三番草藥,百年歡悅。
這一回書,乃京師老郎傳留,原名爲《靈狐三束草》。天地間之物,惟狐最靈,善能變幻,故名狐魅。北方最多,宋時有“無狐魅不成村”之說。又性極姦淫,其涎染着人,無不迷惑,故又名“狐媚”,以比世間淫女。唐時有“狐媚偏能惑主”之檄。然雖是個妖物,其間原有好歹。如任氏以身殉鄭鎣,連貞節之事也是有的。至於成就人功名,度脫人災厄,撮合人夫婦,這樣的事往往有之。莫謂妖類便無好心,只要有緣遇得着。
國朝天順甲申年間,浙江有一個客商姓蔣,專一在湖廣、江西地方做生意。那蔣生年紀二十多歲,生得儀容俊美,眉目動人,同伴裏頭道是他模樣可以選得過駙馬,起他混名叫做蔣駙馬。他自家也以風情自負,看世間女子輕易也不上眼。道是必遇絕色,方可與他一對。雖在江湖上走了幾年,不曾撞見一箇中心滿意女子。也曾同着朋友行院人家走動兩番,不過是遣興而已。公道看起來,還則是他失便宜與婦人了。
一日置貨到漢陽馬口地方,下在一個店家,姓馬,叫得馬月溪店。那個馬月溪是本處馬少卿家裏的人,領着主人本錢開着這個歇客商的大店。店中盡有幽房邃閣,可以容置上等好客,所以遠方來的斯文人多來投他。店前走去不多幾家門面,就是馬少卿的家裏。馬少卿有一位小姐,小名叫得雲容,取李青蓮“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句,果然纖姣非常,世所罕有。他家內樓小窗看得店前人見,那小姐閒了,時常登樓看望作耍。一日正在臨窗之際,恰被店裏蔣生看見。蔣生遠望去,極其美麗,生平目中所未睹。一步步走近前去細玩,走得近了,看得較真,覺他沒一處生得不妙。蔣生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心裏妄想道:“如此美人,得以相敘一宵,也不枉了我的面龐風流!卻怎生能勾?”只管仰面癡看。那小姐在樓上瞧見有人看他,把半面遮藏,也窺着蔣生是個俊俏後生,恰象不捨得就躲避着一般。蔣生越道是樓上留盼,賣弄出許多飄逸身分出來,要惹他動火。直等那小姐下樓去了,方纔走回店中。關着房門,默默暗說:“可惜不曾曉得丹青,若曉得時,描也描他一個出來。”次日問着店家,方曉得是主人之女,還未曾許配人家。蔣生道:“他是個仕宦人家,我是個商賈,又是外鄉,雖是未許下丈夫,料不是我想得着的。若只論起一雙的面龐,卻該做一對纔不虧了人。怎生得氤氳大使做一個主便好?”
大凡是不易得動情的人,一動了情,再接納不住的。蔣生自此行着思,坐着想,不放下懷。他原賣的是絲綢綾絹女人生活之類,他央店家一個小的拿了箱籠,引到馬家宅裏去賣。指望撞着小姐,得以飽看一回。果然賣了兩次,馬家家眷們你要買長,我要買短,多討箱籠裏東西自家翻看,覷面講價。那小姐雖不十分出頭露面,也在人叢之中,遮遮掩掩的看物事。有時也眼膘着蔣生,四目相視。蔣生回到下處,越加禁架不定,長吁短氣,恨不身生雙翅,飛到他閨閣中做一處。晚間的春夢也不知做了多少:
俏冤家驀然來,懷中摟抱。羅帳裏,交着股,要下千遭。裙帶頭滋味十分妙,你貪我又愛,臨住再加饒。嚇!夢兒裏相逢,夢兒裏就去了。
蔣生眠思夢想,日夜不置。真所謂:思之思之,又從而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將通之。一日晚間,關了房門,正待獨自去睡,只聽得房門外有行步之聲,輕輕將房門彈響。蔣生幸未熄燈,急忙掭明瞭燈,開門出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定睛仔細一認,正是馬家小姐。蔣生喫了一驚道:“難道又做起夢來了?”正心一想,卻不是夢。燈兒明亮,儼然與美貌的小姐相對。蔣生疑假疑真,惶惑不定。小姐看見意思,先開一道:“郎君不必疑怪,妾乃馬家雲容也。承郎君久垂顧盼,妾亦關情多時了。今偶乘家間空隙,用計偷出重門,不自嫌其醜陋,願伴郎君客中歲寂。郎君勿以自獻爲笑,妾之幸也。”蔣生聽罷,真個如飢得食,如渴得漿,宛然劉、阮入天台,下界凡夫得遇仙子。快樂屆僥倖,難以言喻。忙關好了門,挽手共入鴛帷,急講于飛之樂。雲雨既畢,小姐分付道:“妾見郎君韶秀,不能自持,致於自薦枕蓆。然家嚴剛厲,一知風聲,禍不可測。郎君此後切不可輕至妾家門首,也不可到外邊閒步,被別人看破行徑。只管夜夜虛掩房門相待,人定之後,妾必自來。萬勿輕易漏泄,始可歡好得久長耳。”蔣生道:“遠鄉孤客,一見芳容,想慕欲死。雖然夢寐相遇,還道仙凡隔遠,豈知荷蒙不棄,垂盼及於鄙陋,得以共枕同衾,極盡人間之樂,小生今日就死也暝目了。何況金口分付,小生敢不記心?小生自此足不出戶,口不輕言,只呆呆守在房中。等到夜間,侯小姐光降相聚便了。”天未明,小姐起身,再三計約了夜間,然後別去。
蔣生自想真如遇仙,胸中無限快樂,只不好告訴得人。小姐夜來明去,蔣生守着分付,果然輕易不出外一步,惟恐露出形跡,有負小姐之約。蔣生少年,固然精神健旺,竭力縱慾,不以爲疲。當得那小姐深自知味,一似能征慣戰的一般,一任顛鸞倒鳳,再不推辭,毫無厭足。蔣生倒時時有怯敗之意,那小姐竟象不要睡的,一夜夜何曾休歇?蔣生心愛得緊,見他如此高興,道是深閨少女,怎知男子之味,又兩情相得,所以毫不避忌。盡着性子喜歡做事,難得這樣真心,一發快活。惟恐奉承不周,把個身子不放在心上,拚着性命做,就一下走了陽,死了也罷了。弄了多時,也覺有些倦怠,面顏看看憔悴起來。正是: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
且說蔣生同伴的朋友,見蔣生時常日裏閉門昏睡,少見出外。有時略略走得出來,呵欠連天,象夜間不曾得睡一般。又不曾見他搭伴夜飲,或者中了宿醒,又不曾見他妓館留連,或者害了色病,不知爲何如此。及來牽他去那裏喫酒宿娼,未到晚必定要回店中,並不肯少留在外邊一更二更的。衆人多各疑心道:“這個行徑,必然心下有事的光景,想是揹着人做了些甚麼不明的勾當了。我們相約了,晚間侯他動靜,是必要捉破他。”當夜天色剛晚,小姐已來。蔣生將他藏好,恐怕同伴疑心,反走出來談笑一會,同喫些酒。直等大家散了,然後關上房門,進來與小姐上牀。上得牀時,那交歡高興,弄得你死我活,哼哼卿卿的聲響,也顧不得旁人聽見。又且無休無歇,外邊同伴竊聽的道:“蔣駙馬不知那裏私弄個婦女在房裏受用。”這等久戰,站得不耐煩,一個個那話兒直豎起來,多是出外久了的人,怎生禁得?各自歸房,有的硬忍住了,有的放了手銃自去睡了。
次日起來,大家道:“我們到蔣附馬房前守他,看甚麼人出來。”走在房外,房門虛掩,推將進去。蔣生自睡在牀上,並不曾有人。衆同伴疑道:“那裏去了?”蔣生故意道:“甚麼那裏去了?”同伴道:“昨夜與你弄那話兒的。”蔣生道:“何曾有人?”同伴道:“我們衆人多聽得的,怎麼混賴得?”蔣生道:“你們見鬼了。”同伴道:“我們不見鬼,只怕你着鬼了。”蔣生道:“我如何着鬼?”同伴道:“晚間與人幹那話,聲響外聞,早來不見有人,豈非是鬼?”蔣生曉得他衆人夜來竊聽了,虧得小姐起身得早,去得無跡,不被他們看見,實爲萬幸。一時把說話支吾道:“不瞞衆兄,小生少年出外,鰥曠日久,晚來上牀,忍制不過,學作交歡之聲,以解慾火。其實只是自家喉急的光景,不是真有個在裏面交合。說着甚是惶恐,衆兄不必疑心。”同伴道:“我們也多是喉急的人,若果是如此,有甚惶恐?只不要着了甚麼邪妖,便不是耍事。”蔣生道:“並無此事,衆兄放心。”同伴似信不信的,也不說了。
只見蔣生漸漸支持不過,一日疲倦似一日,自家也有些覺得了。同伴中有一個姓夏的,名良策,與蔣生最是相愛。見蔣生如此,心裏替他耽憂,特來對他說道:“我與你出外的人,但得平安,便爲大幸。今仁兄面黃肌瘦,精神恍惚,語言錯亂。及聽兄晚間房中,每每與人切切私語,此必有作怪蹺蹊的事。仁兄不肯與我每明言,他日定要做出事來,性命干係,非同小可,可惜這般少年,葬送在他鄉外府,我輩何忍?況小弟蒙兄至愛,有甚麼勾當便對小弟說說,斟酌而行也好,何必相瞞?小弟賭個咒,不與人說就是了!”蔣生見夏良策說得痛切,只得與他實說道:“兄意思真懇,小弟實有一件事不敢瞞兄。此間主人馬少卿的小姐,與小弟有些緣分,夜夜自來歡會。兩下少年,未免情慾過度,小弟不能堅忍,以致生出疾病來。然小弟性命還是小事,若此風聲一露,那小姐性命也不可保了。再三叮囑小弟慎口,所以小弟只不敢露。今雖對仁兄說了,仁兄萬勿漏泄,使小弟有負小姐。”夏良策大笑道:“仁兄差矣!馬家是鄉宦人家,重垣峻壁,高門邃宇,豈有女子夜夜出得來?況且旅館之中,衆人雜沓,女子來來去去,雖是深夜,難道不提防人撞見?此必非他家小姐可知了。”蔣生道:“馬家小姐我曾認得的,今分明是他,再有何疑?”夏良策道:“聞得此地慣有狐妖,善能變化惑人,仁兄所遇必是此物。仁兄今當謹慎自愛。”蔣生那裏肯信?夏良策見他迷而不悟,躊躇了一夜,心生一計道:“我直教他識出蹤跡來,方纔肯住手。”只因此一計,有分交:深妖怪,難藏醜穢之形;幽室香軀,陡變溫柔之質。用着那神仙洞裏千年草,成就了卿相門中百歲緣。
且說蔣生心神惑亂,那聽好言?夏良策勸他不轉,來對他道:“小弟有一句話,不礙兄事的,兄是必依小弟而行。”蔣生道:“有何事教小弟做?”夏良策道:“小弟有件物事,甚能分別邪正。仁兄等那人今夜來時,把來贈他拿去。若真是馬家小姐,也自無妨;若不是時,須有認得他處,這卻不礙仁兄事的。仁兄當以性命爲重,自家留心便了。”蔣生道:“這個卻使得。”夏良策就把一個粗麻布袋袋着一包東西,遞與蔣生,蔣生收在袖中。夏良策再三叮囑道:“切不可忘了!”蔣生不知何意,但自家心裏也有些疑心,便打點依他所言,試一試看,料也無礙。是夜小姐到來,歡會了一夜,將到天明去時,蔣生記得夏良策所囑,便將此袋出來贈他道:“我有些少物事送與小姐拿去,且到閨閣中慢慢自看。”那小姐也不問是甚麼物件,見說送他的,欣然拿了就走,自出店門去了。蔣生睡到日高,披衣起來。只見牀面前多是些碎芝麻粒兒,一路出去,灑到外邊。蔣生恍然大悟道:“夏兄對我說,此囊中物,能別邪正,元來是一袋芝麻。芝麻那裏是辨別得邪正的?他以粗麻布爲袋,明是要他撒將出來,就此可以認他來蹤去跡,這個就是教我辨別邪正了。我而今跟着這芝麻蹤跡尋去,好歹有個住處,便見下落。”
蔣生不說與人知,只自心裏明白,逐步暗暗看地上有芝麻處便走。眼見得不到馬家門上,明知不是他家出來的人了。纖纖曲曲,穿林過野,芝麻不斷。一直跟尋到大別山下,見山中有個洞口,芝麻從此進去。蔣生曉得有些詫異,擔着一把汗,望洞口走進。果見一個牝狐,身邊放着一個芝麻布袋兒,放倒頭在那裏鼾睡。
幾轉雌雄坎與離,皮囊改換使人迷。
此時正作陽臺夢,還是爲云爲雨時。
蔣生一見大驚,不覺喊道:“來魅吾的,是這個妖物呵!”那狐性極靈,雖然睡臥,甚是警醒。一聞人聲,侯把身子變過,仍然是個人形。蔣生道:“吾已識破,變來何干?”那狐走向前來,執着蔣生手道:“郎君勿怪!我爲你看破了行藏,也是緣分盡了。”蔣生見他仍復舊形,心裏老大不捨。那狐道:“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修道,將有千年。專一與人配合雌雄,煉成內丹。向見郎君韶麗,正思借取元陽,無門可入。卻得郎君鍾情馬家女子,思慕真切,故爾效仿其形,特來配合。一來助君之歡,二來成我之事。今形跡已露,不可再來相陪,從此永別了。但往來已久,與君不能無情。君身爲我得病,我當爲君治療。那馬家女子,君既心愛,我又假託其貌,邀君恩寵多時,我也不能恝然。當爲君謀取,使爲君妻,以了心願,是我所以報君也。”說罷,就在洞中手擷一般希奇的草來,束做三束,對蔣生道:“將這頭一束,煎水自洗,當使你精完氣足,壯健如故。這第二束,將去悄地撒在馬家門口暗處,馬家女子即時害起癩病來。然後將這第三束去煎水與他洗濯,這癩病自好,女子也歸你了。新人相好時節,莫忘我做媒的舊情也。”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蔣生,蔣生收好。那狐又分付道:“慎之!慎之!莫對人言,我亦從此逝矣。”言畢,依然化爲狐形,跳躍而去,不知所往。
蔣生又驚又喜,謹藏了三束草,走歸店中來,叫店家燒了一鍋水,悄地放下一束草,煎成藥湯。是夜將來自洗一番,果然神氣開爽,精力陡健,沉睡一宵。次日,將鏡一照,那些萎黃之色,一毫也無了。方知仙草靈驗,謹其言,不向人說。夏良策來問昨日蹤跡,蔣生推道:“靈至水邊已住,不可根究,想來是個怪物,我而今看破,不與他往來便了。”夏良策見他容顏復舊,便道:“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見是個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了,連我們也得放心。”蔣生口裏稱謝,卻不把真心說出來。只是一依狐精之言,密去幹着自己的事。將着第二束草守到黃昏人靜後,走去馬少卿門前,向戶檻底下牆角暗處,各各撒放停當。目回店中,等待消息。不多兩日,紛紛傳說馬家雲容小姐生起癩瘡來。初起時不過二三處,雖然嫌憎,還不十分在心上。漸漸渾身癩發,但見:腥臊遍體,臭味難當。玉樹亭亭,改做魚鱗皴皴;花枝嫋嫋,變爲蠹蝕累堆。癢動處不住爬搔,滿指甲霜飛雪落;痛來時豈勝啾唧,鎮朝昏抹淚揉眵。誰家女子恁般撐?聞道先儒以爲癩。
馬家小姐忽患癩瘡,皮癢膿腥,痛不可忍。一個豔色女子弄成人間厭物,父母無計可施,小姐求死不得。請個外科先生來醫,說得甚不值事,敷上藥去就好。依言敷治,過了一會,渾身針刺卻象剝他皮下來一般疼痛,頃刻也熬不得,只得仍舊洗掉了。又有內科醫家前來處方,說是內裏服藥,調得血脈停當,風氣開散,自然痊可。只是外用敷藥,這叫得治標,決不能除根的。聽了他把煎藥日服兩三劑,落得把脾胃燙壞了,全無功效。外科又爭說是他專門,必竟要用擦洗之藥。內科又說是肺經受風,必竟要喫消風散毒之劑。落得做病人不着,挨着疼痛,熬着苦水,今日換方,明日改藥。醫生相罵了幾番,你說我無功,我說你沒用,總歸沒帳。馬少卿大張告示在外:“有人能醫得痊癒者,贈銀百兩。”這些醫生看了告示,只好嚥唾。真是孝順郎中,也算做竭盡平生之力,查盡祕藏之書,再不曾見有些小效處。小姐已是十死九生,只多得一口氣了。
馬少卿束手無策,對夫人道:“女兒害着不治之症,已成廢人。今出了重賞,再無人能醫得好。莫若舍了此女,待有善醫此症者,即將女兒與他爲妻,倒賠壯奩,招贅入室。我女兒頗有美名,或者有人慕此,獻出奇方來救他,也未可知。就未必門當戶對,譬如女兒害病死了。就是不死,這樣一個癩人,也難嫁着人家。還是如此,庶幾有望。”遂大書於門道:“小女雲容染患癩疾,一應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論高下門戶,遠近地方,即以此女嫁之,贅入爲婿。立此爲照!”
蔣生在店中,已知小姐病癩出榜招醫之事,心下暗暗稱快。然未見他說到婚姻上邊,不敢輕易兜攬。只恐遠地客商,他日便醫好了,只有金帛酬謝,未必肯把女兒與他。故此藏着機關,靜看他家事體。果然病不得痊,換過榜文,有醫好招贅之說。蔣生撫掌道:“這番老婆到手了!”即去揭了門前榜文,自稱能醫。門公見說,不敢遲滯,立時奔進通報。馬少卿出來相見,見了蔣生一表非俗,先自喜歡。問道:“有何妙方,可以醫治?”蔣生道:“小生原不業醫,曾遇異人傳有仙草,專治癩疾,手到可以病除。但小生不慕金帛,惟求不爽榜上之言,小生自當效力。”馬少卿道:“下官止此愛女,德容俱備。不幸忽犯此疾,已成廢人。若得君子施展妙手,起死回生,榜上之言,豈可自食?自當以小女餘生奉侍箕帚。”蔣生道:“小生原藉浙江,遠隔異地,又是經商之人,不習儒業,只恐有玷門風。今日小姐病顏消減,所以捨得輕許。他日醫好復舊,萬一悔卻前言,小生所望,豈不付之東流?先須說得明白。”馬少卿道:“江浙名邦,原非異地。經商亦是善業,不是賊流。看足下器體,亦非以下之人。何況有言在先,遠近高下,皆所不論。只要醫得好,下官忝在縉紳,豈爲一病女就做爽信之事?足下但請用藥,萬勿他疑!”蔣生見說得的確,就把那一束草叫煎起湯來,與小姐洗澡。小姐聞得藥草之香,已自心中爽快。到得傾下浴盒,通身操洗,可煞作怪,但是湯到之處,疼的不疼,癢的不癢,透骨清涼,不可名狀。小姐把膿污抹盡,出了浴盒,身子輕鬆了一半。眠在牀中一夜,但覺瘡痂漸落,粗皮層層脫下來。過了三日,完全好了。再復清湯浴過一番,身體瑩然如玉,比前日更加嫩相。
馬少卿大喜,去問蔣生下處,元來就住在本家店中。即着人請得蔣生過家中來,打掃書房與他安下,只要揀個好日,就將小姐贅他。蔣生不勝之喜,已在店中把行李搬將過來,住在書房,等候佳期。馬家小姐心中感激蔣生救好他病,見說就要嫁他,雖然情願,未知生得人物如何,叫梅香探聽。元來即是曾到家裏賣過綾絹的客人,多曾認得他面龐標緻的。心裏就放得下。吉日已到,馬少卿不負前言,主張成婚。兩下少年,多是美麗人物,你貪我愛,自不必說。但蔣生未成婚之先,先有狐女假扮,相處過多時,偏是他熟認得的了。
一日,馬小姐說道:“你是別處人,甚氣力到得我家裏?天教我生出這個病來,成就這段姻緣。那個仙方,是我與你的媒人,誰傳與你的,不可忘了。”蔣生笑道:“是有一個媒人,而今也沒謝他處了。”小姐道:“你且說是那個?今在何處?”蔣生不好說是狐精,捏個謊道:“只爲小生曾瞥見小姐芳容,眠思夢想,寢食俱廢。心意志誠了,感動一位仙女,假託小姐容貌,來與小生往來了多時。後被小生識破,他方纔說,果然不是真小姐,小姐應該目下有災,就把一束草教小生來救小姐,說當有姻緣之分。今果應其言,可不是個媒人?”小姐道“怪道你見我象舊識一般,元來曾有人假過我的名來。而今在那裏去了?”蔣生道:“他是仙家,一被識破,就不再來了。知他在那裏?”小姐道:“幾乎被他壞了我名聲,卻也虧他救我一命,成就我兩人姻緣,還算做個恩人了。”蔣生道:
“他是個仙女,恩與怨總不掛在心上。只是我和你合該做夫妻,遇得此等仙緣,稱心滿意。但愧小生不才,有屈了小姐耳。”小姐道:“夫妻之間,不要如此說。況我是垂死之人,你起死回生的大恩,正該終身奉侍君子,妾無所恨矣!”自此如魚似水,蔣生也不思量回鄉,就住在馬家終身,夫妻諧老,這是後話。
那蔣生一班兒同伴,見說他贅在馬少卿家了,多各不知其由。惟有夏良策見蔣生說着馬小姐的話,後來道是妖魅的假託,而今見真個做了女婿,也不明白他備細。多來與蔣生慶喜,夏良策私下細問根由。蔣生瞞起用草生癩一段話,只說:
“前日假託馬小姐的,是大別山狐精。後被夏兄精布芝麻之計,追尋蹤跡,認出真形。他贈此藥草,教小弟去醫好馬小姐,就有姻緣之分。小弟今日之事,皆狐精之力也。”衆人見說,多稱奇道:“一向稱兄爲蔣駙馬,今仁兄在馬口地方作客,住在馬月溪店,竟爲馬少卿家之婿,不脫一個“馬”字,可知也是天意,生出這狐精來,成就此一段姻緣。駙馬之稱,便是前讖了。”人家相傳以爲佳話。有等癡心的,就恨怎生我偏不撞着狐精,得有此奇遇,妄想得一個不耐煩。有詩爲證:
人生自是有姻緣,得遇靈狐亦偶然。
妄意洞中三束草,豈知月下赤繩牽?
野史氏曰:生始窺女而極慕思,女不知也。狐實陰見,故假女來。生以色自惑,而狐惑之也。思慮不起,天君泰然,即狐何爲?然以禍始而以福終,亦生厚幸。雖然,狐媒猶狐媚也,終死色刃矣!
卷三十 瘞遺骸王玉英配夫 償聘金韓秀才贖子
晉世曾聞有鬼子,今知鬼子乃其常。
既能成得雌雄配,也會生兒在冥壤。
話說國朝隆慶年間,陝西西安府有一個易萬戶,以衛兵入屯京師,同鄉有個朱工部相與得最好。兩家婦人各有好孕,萬戶與工部偶在朋友家裏同席,一時說起,就兩下指腹爲婚。依俗禮各割衫襟,彼此互藏,寫下合同文字爲定。後來工部建言,觸忤了聖旨,欽降爲四川滬州州判。萬戶升了邊上參將,各奔前程去了。萬戶這邊生了一男,傳聞朱家生了一女,相隔既遠,不能勾圖完前盟。過了幾時,工部在謫所水土不服,全家不保,剩得一兩個家人,投托着在川中做官的親眷,經紀得喪事回鄉,殯葬在郊外。其時萬戶也爲事革任回衛,身故在家了。
萬戶之子易大郎,年已長大,精熟武藝,日夜與同伴馳馬較射。一日正在角逐之際,忽見草間一兔騰起,大郎舍了同伴,挽弓趕去。趕到一個人家門口,不見了兔兒,望內一看,元來是一所大宅院。宅內一個長者走出來,衣冠偉然,是個士大夫模樣,將大郎相了一相,道:“此非易郎麼?”大郎見是認得他的,即下馬相揖。長者拽了大郎之手,步進堂內來,重見過禮,即分付裏面治酒相款。酒過數巡,易大郎請問長者姓名。長者道:“老夫與易郎葭莩不薄,老夫教易郎看一件信物。”隨叫書童在裏頭取出一個匣子來,送與大郎開看。大郎看時,內有羅衫一角,文書一紙,合縫押字半邊,上寫道:“朱、易兩姓,情既斷金,家皆種玉。得雄者爲婿,必諧百年。背盟得天厭之,天厭之!隆慶某年月日朱某、易某書,坐客某某爲證。”大郎仔細一看,認得是父親萬戶親筆,不覺淚下交頤。只聽得後堂傳說:“襦人同小姐出堂。”大郎抬眼看時,見一個年老婦人,珠冠緋袍,擁一女子,嫋嫋婷婷,走出廳來。那女子真色淡容,蘊秀包麗,世上所未曾見。長者指了女子對大郎道:“此即弱息,尊翁所訂以配君子者也。”大郎拜見孺入已過,對長者道:“極知此段良緣,出於先人成命,但媒妁未通,禮儀未備,奈何?”長者道:“親口交盟,何須執伐!至於儀文未節,更不必計較。郎君倘若不棄,今日即可就甥館,萬勿推辭!”大郎此時意亂心迷,身不自由。女子已進去妝梳,須臾出來行禮,花燭合音,悉依家禮儀節。是夜送歸洞房,兩情歡悅,自不必說。
正是歡娛夜短,大郎匆匆一住數月,竟不記得家裏了。一日忽然念着道:“前日驟馬到此,路去家不遠,何不回去看看就來?”把此意對女子說了。女子稟知父母,那長者與孺人堅意不許。大郎問女子道:“岳父母爲何不肯?”女子垂淚道:“只怕你去了不來。”大郎道:“那有此話!我家裏不知我在這裏,我回家說聲就來。一日內的事,有何不可?”女子只不應允。大郎見他作難,就不開口。又過了一日,大郎道:“我馬閒着,久不騎坐,只怕失調了。我須騎出去盤旋一回。”其家聽信。大郎走出門,一上了馬,加上數鞭,那馬四腳騰空,一跑數里。馬上回頭看那舊處,何曾有甚麼莊院?急盤馬轉來一認,連人家影跡也沒有。但見羣冢累累,荒藤野蔓而已。歸家昏昏了幾日,才與朋友們說着這話。有老成人曉得的道:“這兩家割襟之盟,果是有之,但工部舉家已絕,郎君所遇,乃其幽宮,想是夙緣未了,故有此異。幽明各路,不宜相侵,郎君勿可再往!”大郎聽了這話,又眼見奇怪,果然不敢再去。
自到京師襲了父職回來,奉上司檄文,管署衛印事務。夜出巡堡,偶至一處,忽見前日女子懷抱一小兒迎上前來,道:“易郎認得妾否?郎雖忘妾,褓中之兒,誰人所生?此子有貴徵,必能大君門戶,今以還郎,撫養他成人,妾亦藉手不負於郎矣。”大郎念着前情,不復顧忌,抱那兒子一看,只見眉清目秀,甚是可喜。大郎未曾娶妻有子的,見了好個孩兒,豈不快活。走近前去,要與那女子重敘離情,再說端的。那女子忽然不見,竟把懷中之子掉下,去了。大郎帶了回來。後來大郎另娶了妻,又斷絃,再續了兩番,立意要求美色。娶來的皆不能如此女之貌,又絕無生息。惟有得此子長成,勇力過人,兼有雄略。大郎因前日女子有“大君門戶”之說,見他不凡,深有大望。一十八歲了,大郎倦於戎務,就讓他裘了職,以累建奇功,累官至都督,果如女子之言。
這件事全似晉時范陽盧充與崔少府女金碗幽婚之事,然有地有人,不是將舊說附會出來的。可見姻緣未完,幽明配合,鬼能生子之事往往有之。這還是目前的鬼魂氣未散,更有幾百年鬼也會與人生子,做出許多話柄來,更爲奇絕。要知此段話文,先聽幾首七言絕句爲證:
洞裏仙人路不遙,洞庭煙雨晝瀟瀟。
莫教吹笛城頭閣,尚有銷魂鳥鵲橋。
(其一)。
莫訝鴛鸞會有緣,桃花結子已千年。
塵心不識藍橋路,信是蓬萊有謫仙。
(其二)。
朝暮雲驂閩楚關,青鸞信不斷塵寰。
乍逢仙侶拋桃打,笑我清波照霧鬟。
(其三)。
這三首乃女鬼王玉英憶夫韓慶雲之詩。那韓慶雲是福建福州府福清縣的秀才,他在本府長樂縣藍田石龍嶺地方開館授徒。一日散步嶺下,見路舍有枯骨在草叢中,心裏惻然道:“不知是誰人遺骸,暴露在此!吾聞收掩遺骸,仁人之事。今此骸無主,吾在此間開館,既爲吾所見,即是吾責了。”就歸向鄰家借了鋤鏟畚鍤之類,又沒個幫助,親自動手,瘞埋停當。撮土爲香,滴水爲酒,以安他魂靈,致敬而去。
是夜獨宿書館,忽見籬外畢畢剝剝,敲得籬門響。韓生起來,開門出看,乃是一個美麗女子,韓生慌忙迎揖。女子道:“且到尊館,有話奉告。”韓生在前引導,同至館中。女子道:“妾姓王,名玉英,本是楚中湘潭人氏。宋德佑年間,父爲閩州守,將兵御元人,力戰而死。妾不肯受胡虜之辱,死此嶺下。當時人憐其貞義,培土掩覆。經今兩百餘年,骸骨偶出。蒙君埋藏,恩最深重。深夜來此,欲圖相報。”韓生道:“掩骸小事,不足掛齒。人鬼道殊,何勞見顧?”玉英道:“妾雖非人,然不可謂無人道。君是讀書之人,幽婚冥合之事,世所常有。妾蒙君葬埋,便有夫妻之情。況夙緣甚重,願奉君枕蓆,幸勿爲疑。”韓生孤館寂寥,見此美婦,雖然明說是鬼,然行步有影,衣衫有縫,濟濟楚楚,絕無鬼息。又且說話明白可聽,能不動心?遂欣然留與同宿,交感之際,一如人道,毫無所異。
韓生與之相處一年有餘,情同伉儷。忽一日,對韓生道:“妾於去年七月七日與君交接,腹已受妊,今當產了。”是夜即在館中產下一兒。初時韓生與玉英往來,俱在夜中,生徒俱散,無人知覺。今已有子,雖是玉英自己乳抱,卻是嬰兒啼聲,瞞不得人許多,漸漸有人知覺,但亦不知女子是誰,嬰兒是誰,沒個人家主名,也沒人來查他細帳。只好胡猜亂講,總無實據。傳將開去,韓生的母親也知道了。對韓生道:“你山間處館,恐防妖魅。外邊傳說你有私遇的事,果是怎麼樣的?可實對我說。”韓生把掩骸相報及玉英姓名說話,備細述一遍。韓母驚道:“依你說來,是個多年之鬼了,一發可慮!”韓生道:“說也奇怪,雖是鬼類,實不異人,已與兒生下一子了。”韓母道:“不信有這話!”韓生道:“兒豈敢造言欺母親?”韓母道:“果有此事,我未有孫,正巴不得要個孫兒。你可抱歸來與我看一看,方信你言是真。”韓生道:“待兒與他說着。”果將母親之言說知。玉英道:“孫子該去見婆婆,只是兒受陽氣尚淺,未可便與生人看見,待過幾時再處。”韓生回覆母親。韓母不信,定要捉破他蹤跡,不與兒子說知。
忽一日,自己魆地到館中來。玉英正在館中樓上,將了果子喂着兒子。韓母一直聞將上樓去。玉英望見有人,即抱着兒子,從窗外逃走。喂兒的果子,多遺棄在地。看來象是蓮肉,抬起仔細一看,元來是峯房中白子。韓母大驚道:“此必是怪物。”教兒子切不可再近他。韓生口中唯唯,心下實捨不得。等得韓母去了,玉英就來對韓生道:“我因有此兒在身,去來不便。今婆婆以怪物疑我,我在此也無顏。我今抱了他回故鄉湘潭去,寄養在人間,他日相會罷。”韓生道:“相與許久,如何捨得離別?相念時節,教小生怎生過得?”玉英道:“我把此兒寄養了,自身去來由我。今有二竹英留在君所,倘若相念及有甚麼急事要相見,只把兩英相擊,我當自至。”說罷,即飄然而去。
玉英抱此兒到了湘潭,寫七字在兒衣帶上道:“十八年後當來歸。”又寫他生年月日在後邊了,棄在河旁。湘潭有個黃公,富而無子,到河邊遇見,拾了回去養在家裏。玉英已知,來對韓生道:“兒已在湘潭黃家,吾有書在衣帶上,以十八年爲約,彼時當得相會,一同歸家。今我身無累,可以任從去來了。”此後韓生要與玉英相會,便擊竹英。玉英既來,凡有疾病禍患,與玉英言之,無不立解。甚至他人禍福,玉英每先對韓生說過,韓生與人說,立有應驗。外邊傳出去,盡道韓秀才遇了妖邪,以妖言惑衆。恰好其時主人有女淫奔於外,又有疑韓生所遇之女,即是主人家的。弄得人言肆起,韓生聲名頗不好聽。玉英知道,說與韓生道:“本欲相報,今反相累。”漸漸來得希疏,相期一年只來一番,來必以七夕爲度。韓生感其厚意,竟不再娶。如此一十八年,玉英來對韓生道:“衣帶之期已至,豈可不去一訪之?”韓生依言,告知韓母,遂往湘潭。正是:
阮修倡論無鬼,豈知鬼又生人?
昔有尋親之子,今爲尋子之親。
月說湘潭黃翁一向無子,偶至水濱,見有棄兒在地,抱取回家。看見眉清目秀,聰慧可愛,養以爲子。看那衣帶上面有“十八年後當來歸”七字,心裏疑道:
“還是人家嫡妾相忌,沒奈何拋下的?還是人家生得兒女多了,怕受累棄着的?既已拋棄,如何又有十八年之約?此必是他父母既不欲留,又不忍舍,明白記着,寄養在人家,他日必來相訪。我今現在無子,且收來養着,到十八年後再看如何。”黃翁自拾得此兒之後,忽然自己連生二子,因將所拾之兒取名鶴齡,自己二子分開他二字,一名鶴算,一名延齡,一同送入學堂讀書。鶴齡敏惠異常,過目成誦。二子雖然也好,總不及他。總卯之時,三人一同遊庠。黃翁歡喜無盡,也與二子一樣相待,毫無差別。二子是老來之子,黃翁急欲他早成家室,目前生孫,十六七歲多與他畢過了姻。只有鶴齡因有衣帶之語,怕父母如期來訪,未必不要歸宗,是以獨他遲遲未娶。卻是黃翁心裏過意不去道:“爲我長子,怎生反未有室家?”先將四十金與他定了裏中易氏之女。那鶴齡也曉得衣帶之事,對黃翁道:“兒自幼蒙撫養深恩,已爲翁子;但本生父母既約得有期,豈可娶而不告?雖蒙聘下妻室,且待此期已過,父母不來,然後成婚,未爲遲也。”黃翁見他講得有理,只得憑他。既到了十八年,多懸懸望着,看有甚麼動靜。
一日,有個福建人在街上與人談星命,訪得黃翁之家,求見黃翁。黃翁心裏指望三子立刻科名,見是星相家無不延接。聞得遠方來的,疑有異術,遂一面請坐,將着三子年甲央請推算。談星的假意推算了一回,指着鶴齡的八字,對黃翁道:“此不是翁家之子,他生來不該在父母身邊的,必得寄養出外,方可長成。及至長成之後,即要歸宗,目下已是其期了。”黃公見他說出真底實話,面色通紅道:“先生好胡說!此三子皆我親子,怎生有寄養的話說!何況說的更是我長子,承我宗桃,那裏還有宗可歸處?”談星的大笑道:“老翁豈忘衣帶之語乎?”黃翁不覺失色道:“先生何以知之?”談星的道:“小生非他人,即是十八年前棄兒之韓秀才也。”恐翁家不承認,故此假扮做談星之人,來探蹤跡。今既在翁家,老翁必不使此子昧了本姓。”黃翁道:“衣帶之約,果然是真,老漢豈可昧得!況我自有子,便一日身亡,料已不填溝壑,何必賴取人家之子?但此子爲何見棄?乞道其詳。”韓生道:“說來事涉怪異,不好告訴。”黃翁道:“既有令郎這段緣契,便是自家骨肉,說與老夫知道,也好得知此子本末。”韓生道:“此子之母,非今世人,乃二百年前貞女之魂也。此女在宋時,父爲閩官禦敵失守,全家死節,其魂不漏,與小生配合生兒。因被外人所疑,他說家世湘潭,將來貴處寄養,衣帶之字,皆其親書。今日小生到此,也是此女所命,不想果然遇着,敢請一見。”黃翁道:“有如此非怪異事!想令郎出身如此,必當不凡。今令郎與小兒共是三兄弟,同到長沙應試去了。”韓生道:“小生既遠尋到此,就在長沙,也要到彼一面。只求老翁念我天性父子,恩使歸宗,便爲萬幸。”黃翁道:“父子至親,誼當使君還珠。況是足下冥緣,豈可間隔?但老夫十八年撫養,已不必說,只近日下聘之資,也有四十金。子既已歸足下,此聘金須得相還。”韓生道:“老翁恩德難報,至於聘金,自宜奉還。容小生見過小兒之後,歸與其母計之,必不敢負義也。”
韓生就別了黃翁,徑到長沙訪問黃翁三子應試的下處。已問着了,就寫一帖傳與黃翁大兒子鶴齡。帖上寫道:“十八年前與聞衣帶事人韓某。”鶴齡一見衣帶說話,感動於心,驚出請見道:“足下何處人氏?何以知得衣帶事體?”韓生看那鶴齡日個年方弱冠,體不勝衣。清標固稟父形,嫣質猶同母貌。恂恂儒雅,盡道是十八歲書生;邈邈源流,豈知乃二百年鬼子!韓生看那鶴齡模樣,儼然與王玉英相似,情知是他兒子,遂答道:“小郎君可要見寫衣帶的人否?”鶴齡道:
“寫衣帶之人,非吾父即吾母,原約在今年,今足下知其人,必是有的信,望乞見教。”韓生道:“寫衣帶之人,即吾妻王玉英也。若要相見,先須認得我。”鶴齡見說,知是其父,大哭抱住道:“果是吾父,如何捨得棄了兒子一十八年?”韓生道:“汝母非凡女,乃二百年鬼仙,與我配合生兒,因乳養不便,要寄託人間。汝母原藉湘潭,故將至此地。我實福建秀才,與汝母姻緣也在福建。今汝若不忘本生父母,須別了此間義父,還歸福建爲是。”鶴齡道:“吾母如今在那裏?兒也要相會。”韓生道:“汝母修去修來,本無定所,若要相會,也須到我閩中。”鶴齡至性所在,不勝感動。兩弟鶴算、延齡在旁邊聽見說着要他歸福建說話,少年心性,不覺大怒起來,道:“那裏來的這野漢,造此不根之談,來誘哄人家子弟,說着不達道理的說話!好耽耽一個哥哥,卻教他到福建去,有這樣胡說的!”那家人每見說,也多嗔怪起米,對鶴齡道:“大官人不要聽這個遊方人,他每專打聽着人家事體,來撰造是非哄誘人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的扯,推的推,要揉他出去,韓生道:“不必羅唣!我已在湘潭見過了你老主翁,他只要完得聘金四十兩,便可贖回,還只是我的兒子。你們如何胡說!”衆人那裏聽他?只是推他出去爲淨。鶴齡心下不安,再三戀戀,衆人也不顧他。兩弟狠狠道:“我兄無主意,如何與這些閒棍講話!饒他一頓打,便是人情了。”鶴齡道:“衣帶之語,必非虛語,此實吾父來尋盟。他說道曾在湘潭見過爹爹來,回去到家裏必知端的。”鶴算、延齡兩人與家人只是不信,管住了下處門首,再不放進去鶴齡相見了。
韓生自思兒子雖得見過,黃家婚聘之物,理所當還。今沒個處法還得他,空手在此,一年也無益,莫要想得兒子歸去。不如且回家去再做計較。心裏主意未定,到了晚間,把竹英擊將起來。王玉英即至,韓生因說着已見兒子,黃家要償取聘金方得贖回的話。玉英道:“聘金該還,此間未有處法,不如且回閩中,別圖機會。易家親事,亦是前緣,待取了聘金,再到此地完成其事,未爲晚也。”韓生因此決意回閩,一路浮湘涉湖,但是波浪險阻,玉英便到舟中護衛。至於盤纏缺乏,也是玉英暗地資助,得以到家。到家之日,裏鄰驚駭,道是韓生向來遇妖,許久不見,是被妖魅拐到那裏去,必然喪身在外,不得歸來了。今見好好還家,以爲大奇。平日往來的多來探望。韓生因爲衆人疑心壞了他,見來問的,索性一一把實話從頭至尾備述與人,一些不瞞。衆人見他不死,又果有兒子在湘潭,方信他說話是實。反共說他遇了仙緣,多來慕羨他。不認得的,儘想一識其面。有問韓生爲何不領了兒子歸來,他把聘金未曾還得,湘潭養父之家不肯的話說了。有好事的多願相助,不多幾時,湊上了二十餘金,尚少一半。夜間擊英,與王玉英商量。玉英道:“既有了一半,你只管起身前去,途中有湊那一半之處。
韓生隨即動身,到了半路,在江邊一所古廟邊經過,玉英忽來對韓生道:“此廟中神廚裏坐着,可得二十金,足還聘金了。”韓生依言,泊船登岸,走入廟裏看時,只見:廟門頹敗,神路荒涼。執撾的小鬼無頭,拿簿的判官落帽。庭中多獸跡,狐狸在此宵藏;地上少人蹤,魍魎投來夜宿。存有千年香火樣,何曾一陌紙錢飄!韓生到神廚邊揭開帳幔來看,灰塵堆來有寸多厚,心裏道:“此處那裏來的銀子?”然想着玉英之言未曾有差,且依他說話,爬上去蹲在廚裏。喘息未定,只見一個人慌慌忙忙走將進來,將手在案前香爐裏亂塞。塞罷,對着神道聲諾道:“望菩薩遮蓋遮蓋,所罰之咒,不要作準。”又見一個人在外邊嚷進來道:“你欺心偷過了二十兩銀子,打點混賴,我與你此間神道面前罰個咒。罰得咒出,便不是你。”先來那個人便對着神道,口裏唸誦道我若偷了銀子,如何如何。後來這個人見他賭得咒出,遂放下臉子道:“果是與你無干,不知在那裏錯去了?”先來那個人,把身子抖一抖,兩袖灑一灑道:“你看我身邊須沒藏處。”兩個卿卿噥噥,一路說着,外邊去了。
韓生不見人來了,在神廚裏走將出來。摸一摸香爐,看適間藏的是甚麼東西,摸出一個大紙包來。打開看時,是一包成錠的銀子,約有二十餘兩。韓生道:“慚愧,眼見得這先人來的,瞞起同伴的銀子藏在這裏,等賭過咒搜不出時,慢慢來取用。豈知已先爲鬼神所知,歸我手也!欲待不取,總來是不義之財;欲待還那失主,又明顯出這個人的偷竊來了。不如依着玉英之言,且將去做贖子之本,有何不可?”當下取了。出廟下船,船裏從容一秤,果有二十兩重,分毫不少,韓生大喜。
到了湘潭,徑將四十金來送還黃翁聘禮,求贖鶴齡。黃翁道:“婚盟已定,男女俱已及時,老夫欲將此項與令郎完了姻親,此後再議歸閩。唯足下喬梓自做主張,則老夫事體也完了。”韓生道:“此皆老翁玉成美意,敢不聽命?”黃翁着媒人與易家說知此事。易家不肯起來道:“我家初時只許嫁黃公之子,門當戶對,又同裏爲婚,彼此俱便。今聞此子原藉福建,一時配合了,他日要離了歸鄉。相隔着四五千裏,這怎使得?必須講過,只在黃家不去的,其事方諧。”媒人來對黃翁說了。黃翁巴不得他不去的,將此語一一告訴韓生道:“非關老夫要留此子,乃親家之急如此。況令郎名在楚藉,婚在楚地,還閩之說,必是不要,爲之奈何?”韓生也自想有些行不通,再擊竹英與玉英商量。玉英道:“一向說易家親事是前緣,既已根絆在此,怎肯放去?況妾本藉湘中,就等兒子做了此間女婿,成立在此也好。郎君只要父子相認,何必歸閩?”韓生道:“閩是吾鄉,我母還在,若不歸閩,要此兒子何用?”玉英道:“事數到此,不由君算。若執意歸閩,兒子婚姻便不可成。郎君將此兒歸閩中,又在何處另結良緣?不如且從黃、易兩家之言,成了親事,他日兒子自有分曉也。”韓生只得把此意回覆了黃翁,一憑黃翁主張。黃翁先叫鶴齡認了父親,就收拾書房與韓生歇下了。然後將此四十兩銀子,支分作花燭之費。到易家道了日子,易家見說不回福建了,無不依從。
成親之後,鶴齡對父韓生說要見母親一面。韓生說與玉英,玉英道:“是我自家兒子,正要見他。但此間生人多,非我所宜。可對兒子說人靜後房中悄悄擊英,我當見他夫婦兩人一面。”韓生對鶴齡說知,就把竹英密付與他,鶴齡領着去了。等到黃昏,鶴齡擊英,只見一個淡妝女子在空中下來,鶴齡夫妻知是尊嫜,雙雙跪下。玉英撫摹一番,道:“好一對兒子媳婦,我爲你一點骨血,精緣所牽,二百年貞靜之性,不得安閒。今幸已成房立戶,我願已完矣!”鶴齡道:“兒子頗讀詩書,曾見古今事蹟。如我母數百年精魂,猶然遊戲人間,生子成立,誠爲希有之事。不知母親何術致此,望乞見教。”玉英道:“我以貞烈而死,后土錄爲鬼仙,許我得生一子,延其血脈。汝父有掩骸之仁,陰德可紀,故我就與配合生汝,以報其恩。此皆生前之註定也。”鶴齡道:“母親既然靈通如此,何不即留跡人間,使兒媳輩得以朝夕奉養?”玉英道:“我與汝父有緣,故得數見於世,然非陰道所宜。今日特爲要見吾兒與媳婦一面,故此暫來,此後也不再來了。直待歸閩之時,石尤嶺下再當一見。吾兒前程遠大,勉之!勉之!”說罷,騰空而去。
鶴齡夫妻恍恍自失了半日,才得定性。事雖怪異,想着母親之言,句句有頭有尾。鶴齡自嘆道:“讀盡稗官野史,今日若非身爲之子,隨你傳聞,豈肯即信也!”次日與黃翁及兩弟說了,俱各驚駭。鶴齡隨將竹英交還韓生,備說母親夜來之言。韓生道:“今汝託義父恩庇,成家立業,俱在於此,歸閩之期,知在何時?只好再過幾時,我自回去看婆婆罷了。”鶴齡道:“父親不必心焦!秋試在即,且待兒子應試過了,再商量就是。”從此韓生且只在黃家住下。
鶴齡與兩弟,俱應過秋試。鶴齡與鶴算一同報捷,黃翁與韓生盡皆歡喜。鶴齡要與鶴算同去會試,韓生住湘潭無益,思量暫回閩中。黃翁贈與盤費,鶴齡與易氏各出所有送行。韓生乃到家來,把上項事一一對母親說知。韓母見說孫兒娶婦成立,巴不得要看一看,只恨不得到眼前,此時連媳婦是個鬼也不說了。次年鶴齡、鶴算春榜連捷,鶴齡給假省親,鶴算選授福州府閩縣知縣,一同回到湘潭。鶴算接了黃翁,全家赴任,鶴齡也乘此便帶了妻易氏附舟到閩訪親,登堂拜見祖母,喜慶非常。韓生對兒子道:“我館在長樂石尤嶺,乃與汝母相遇之所,連汝母骨骸也在那邊。今可一同到彼,汝母必來相見。前日所約,原自如此。”
遂閤家同到嶺下,方得駐足館中,不須擊英,玉英已來拜韓母,道:“今孫兒媳婦多在婆婆面前,況孫兒已得成名,妾所以報郎君者已盡。妻幽陰之質,不宜久在陽世周旋,只因夙緣,故得如此。今合門完聚,妾事已了,從此當靜修玄理,不復再人生寰矣。”韓生道:“往還多年,情非朝夕,即爲兒子一事,費過多少精神!今甫得到家,正可安享子媳之奉,如何又說要別的話來?”鶴齡夫婦涕泣請留。玉英道:“冥數如此,非人力所強。若非數定,幾曾見二百年之精魂還能同人道生子,又在世間往還二十多年的事?你每亦當以數目自遣,不必作人間離別之態也。”言畢,翩然而逝。鶴齡痛哭失聲,韓母與易氏各各垂淚,惟有韓生不十分在心上,他是慣了的,道夜靜擊英,原自可會。豈知此後隨你擊英,也不來了。守到七夕常期,竟自杳然。韓生方忽忽如有所失,一如斷絃喪偶之情。思他平時相與時節,長篇短詠,落筆數千言,清新有致,皆如前三首絕句之類,傳出與人,頗爲衆口所誦。韓生取其所作成集,計有十卷。因曾賦“萬鳥鳴春”四律,韓生即名其集爲《萬鳥鳴春》,流佈於世。
韓生後來去世,鶴齡即合葬之石尤嶺下。鶴齡改復韓姓,別號黃石,以示不忘黃家及石尤嶺之意。三年喪畢,仍與易氏同歸湘潭,至今閩中盛傳其事。
二百年前一鬼魂,猶能生子在乾坤。
遺骸掩處陰功重,始信骷髏解報恩。
卷三十一 行孝子到底不簡屍 殉節婦留待雙出柩
削骨蒸肌豈忍言?世人藉口欲伸冤。
典刑未正先殘酷,法吏當知善用權。
話說戮屍棄骨,古之極刑。今法被人毆死者,必要簡屍。簡得致命傷痕,方準抵償,問入死罪,可無冤枉,本爲良法。自古道法立弊生,只因有此一簡,便有許多奸巧做出來。那把人命圖賴人的,不到得就要這個人償命。只此一簡,已彀奈何着他了。你道爲何?官府一準簡屍,地方上搭廠的就要搭廠錢。跟官門皁、轎伕吹手多要酒飯錢。仵作人要開手錢、洗手錢。至於官面前桌上要燒香錢、朱墨錢、筆硯錢;氈條坐褥俱被告人所備。還有不肖佐貳要擺案酒,要折盤盞,各項名色甚多,不可盡述。就簡得雪白無傷,這人家已去了七八了。就問得原告招誣,何益於事?所以奸徒與人有仇,便思將人命爲奇貨。官府動筆判個“簡”字,何等容易!道人命事應得的,豈知有此等害人不小的事?除非真正人命,果有重傷簡得出來,正人罪名,方是正條。然刮骨蒸屍,千零萬碎,與死的人計較,也是不忍見的。律上所以有“不願者聽”及“許屍親告遞免簡”之例,正是聖主曲體人情處。豈知世上慘刻的官,要見自己風力,或是私心嗔恨被告,不肯聽屍親免簡,定要劣撅做去。以致開久殮之棺,掘久埋之骨。隨你傷人子之心,墮旁觀之淚,他只是硬着肚腸不管。原告不執命,就坐他受賄;親友勸息,就誣他私和。一味蠻刑,打成獄案。自道是與死者伸冤,不知死者慘酷已極了。這多是絕子絕孫的勾當!
閩中有一人名曰陳福生,與富人洪大壽家傭工。偶因一語不遜,被洪大壽痛打一頓。那福生才喫得飯過,氣鬱在胸,得了中懣之症,看看待死。臨死對妻子道:“我被洪家長痛打,致恨而死。但彼是富人,料搬他不倒,莫要聽了人教唆賴他人命,致將我屍首簡驗,粉骨碎身。只略與他說說,他怕人命纏累,必然周給後事,供養得你每終身,便是便益了。”妻子聽言,死後果去見那家長,但道:“因被責罰之後,得病不痊,今已身死。惟家長可憐孤寡,做個主張。”洪大壽見因打致死,心裏虛怯的,見他說得揣己,巴不得他沒有說話,給與銀兩,厚加殯殮,又許了時常賙濟他母子,已此無說了。
陳福生有個族人陳三,混名陳喇虎,是個不本分好有事的。見洪人壽是有想頭的人家,況福生被打而死,不爲無因,就來攛掇陳福生的妻子,教他告狀執命。妻子道:“福生的死,固然受了財主些氣,也是年該命限。況且死後,他一味好意殯殮有禮,我們番臉子不轉,只自家認了悔氣罷。”喇虎道:“你每不知事體,這出銀殯殮,正好做告狀張本。這樣富家,一條人命,好歹也起發他幾百兩生意,如何便是這樣住了?”妻子道:“貧莫與富鬥,打起官司來,我們先要銀子下本錢,那裏去討?不如做個好人住手,他財主每或者還有不虧我處。”陳喇虎見說他不動,自到洪家去嚇詐道:“我是陳福生族長,福生被你家打死了,你傢俬買下了他妻子,便打點把一場人命糊塗了。你們須要我口淨,也得大家喫塊肉兒。不然,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躲過了!”洪家自恃福生妻子已無說話,天大事已定,旁邊人閒言閒語,不必怕他。不教人來兜攬,任他放屁喇撤一出,沒興自去。喇虎見無動靜,老大沒趣,放他不下,思量道:“若要告他人命,須得是他親人。他妻子是扶不起的了,若是自己出名,告他不得。我而今只把私和人命首他一狀,連屍親也告在裏頭,須教他開不得口!”登時寫下一狀往府裏首了。
府裏見是人命,發下理刑館。那理刑推館,最是心性慘刻的,喜的是簡屍,好的是入罪,是個拆人家的祖師。見人命狀到手,訪得洪家鉅富,就想在這樁事上顯出自己風力來。連忙出牌拘人,吊屍簡明。陳家妻子實是怕事,與人商量道:
“遞了免簡,就好住得。”急寫狀去遞。推官道:“分明是私下買和的情了。”不肯準狀。洪家央了分上去說:“屍親不願,可以免簡。”推官一發怒將起來道:“有了銀子,王法多行不去了?”反將陳家妻子撥出,定要簡屍。沒奈何只得拾出棺木,解到屍場,聚齊了一干人衆,如法蒸簡。仵作人曉得官府心裏要報重的,敢不奉承?把紅的說紫,青的說黑,報了致命傷兩三處。推官大喜道:“是拿得倒一個富人,不肯假借,我聲名就重了,立要問他抵命!”怎當得將律例一查,家長毆死僱工人,只斷得埋葬,問得徒贖,井無抵償之條。只落得洪家費掉了些銀子,陳家也不得安寧。陳福生殮好入棺了,又狼狼藉藉這一番。大家多事,陳喇虎也不見沾了甚麼實滋味,推官也不見增了甚麼好名頭,枉做了難人。
一場人命結過了,洪家道陳氏母子到底不做對頭,心裏感激,每每看管他二人,不致貧乏。陳喇虎指望個小富貴,竟落了空,心裏常懷快快。
一日在外酒醉,晚了回家,忽然路上與陳福生相遇。福生埋怨道:“我好好的安置在棺內,爲你妄想嚇詐別人,致得我屍骸零落,魂魄不安,我怎肯幹休?你還我債去!”將陳喇虎按倒在地,滿身把泥來搓擦。陳喇虎掙扎不得,直等後邊人走來,陳福生放手而去。喇虎悶倒在地,後邊人認得他的,扶了回家。家裏道是酒醉,不以爲意。不想自此之後,喇虎渾身生起癩來,起牀不得。要出門來槓幫教唆做些憊懶的事,再不能勾了。淹纏半載,不能支持。到臨死纔對家人說道:“路上遇陳福生,嫌我出首簡了他屍,以此報我。我不得活了。”說罷就死。死後家人信了人言,道癩疾要纏染親人,急忙擡出,埋於淺土。被狗子乘熱拖將出來,喫了一半。此乃陳喇虎作惡之報。
卻是陳福生不與打他的洪大壽爲仇,反來報替他執命的族人,可見簡屍一事,原非死的所願,做官的人要曉得,若非萬不得已,何苦做那極慘的勾當!倘若屍親苦求免簡,也該依他爲是。至於假人命,一發不必說,必待審得人命逼真,然後行簡定罪。只一先後之着,也保全得人家多了。而今說一個情願自死不肯簡父屍的孝子,與看官每聽一聽。
父仇不報忍模糊,自有雄心託湛盧。
梟獍一誅身已絕,法官還用簡屍無?
話說國朝萬曆年間,浙江金華府武義縣有一個人姓王名良,是個儒家出身。有個族侄王俊,家道富厚,氣岸凌人,專一放債取利,行兇剝民。就是族中文派,不論親疏,但與他財利交關,錙銖必較,一些面情也沒有的。王良不合曾借了他本銀二兩,每年將束脩上利,積了四五年,還過他有兩倍了。王良意思,道自家屋裏還到此地,可以相讓,此後利錢便不上緊了些。王俊是放債人心性,那管你是叔父?道:“逐年還煞只是利銀,本錢原根不動,利錢還須照常,豈算還過多寡?”一日,在一族長處會席,兩下各持一說,爭論起來。王悛有了酒意,做出財主的樣式,支手舞腳的發揮。王良氣不平,又自恃尊輩,喝道:“你如此氣質,敢待打我麼?”王俊道:“便打了,只是財主打了欠債的!”趁着酒性,那管尊卑?撲的一拿打過去。王良不提防的,一交跌倒。王俊索性趕上,拳頭腳尖一齊來。族長道:“使不得!使不得!”忙來勸時,已打得不亦樂乎了。大凡酒德不好的人,酒性發了,也不認得甚麼人,也不記得甚麼事;但只是使他酒風,狠戾暴怒罷了,不管別人當不起的。當下一個族侄把個叔子打得七損八傷,族長勸不住,猛力解開,教人負了王良家去。王俊沒個頭主,沒些意思,耀武揚威,一路吆吆喝喝也走去了。
詎知王良打得傷重,次日身危。王良之子王世名,也是個讀書人。父親將死之時,喚過分付道:“我爲族子王俊毆死,此仇不可忘!”王世名痛哭道:“此不共戴天之仇,兒誓不與俱生人世!”王良點頭而絕。王世名拊膺號慟,即具狀到縣間,告爲立殺父命事,將族長告做見人。縣間準行,隨行牌吊屍到官,伺候相簡。王俊自知此事決裂,到不得官,苦央族長處息,任憑要銀多少,總不計論。處得停妥,族長分外酬謝,自不必說。族長見有些油水,來勸王世名罷訟道:“父親既死,不可復生。他家有的是財物,怎與他爭得過?要他償命,必要簡屍。他使用了仵作,將傷報輕了,命未必得償,屍骸先喫這番狼藉,大不是算。依我說,乘他俱怕成訟之時,多要了他些,落得做了人家,大家保全得無事,未爲非策。”王世名自想了一回道:“若是執命,無有不簡屍之理。不論世情敵他不過,縱是償得命來,傷殘父骨,我心何忍?只存着報仇在心,拼得性命,那處不着了手?何必當官拘着理法,先將父屍經這番慘酷,又三推六問,幾年月日,才正得典刑?不如目今權依了他們處法,詐癡佯呆,住了官司。且保全了父骨,別圖再報。”回覆族長道:“父親委是冤死,但我貧家,不能與做頭敵,只憑尊長所命罷了。”族長大喜,去對王俊說了,主張將王俊膏腴田三十畝與王世名,爲殯葬父親養膳老母之費。王世名同母當官遞個免簡,族長隨遞個息詞,永無翻悔。王世名一一依聽了,來對母親說道:“兒非見利忘仇,若非如此,父骨不保。兒所以權聽其處分,使彼絕無疑心也。”世名之母,婦女見識,是做人家念頭重的,見得了這些肥田,可以享受,也自甘心罷了。
世名把這三十畝田所收花利,每歲藏貯封識,分毫不動。外邊人不曉得備細,也有議論他得了田業息了父命的,世名也不與人辨明。王俊懷着鬼胎,倒時常以禮來問候叔母。世名雖不受他禮物,卻也象毫無嫌隙的,照常往來。有時撞着杯酒相會,笑語酬酢,略無介意。衆人又多有笑他忘了父仇的。事已漸冷,徑沒人提起了。怎知世名日夜提心吊膽,時刻不忘!消地鑄一利劍,鏤下兩個篆字,名曰“報仇”,出入必佩。請一個傳真的繪畫父像,掛在齋中,就把自己之形,也圖在上面,寫他持劍侍立父側。有人問道:“爲何畫作此形?”世名答道:“古人出必佩劍,故慕其風,別無他意。”有詩爲證:
戴天不共敢忘仇?畫筆常將心事留。
說與旁人渾不解,腰間寶劍自颼颼。
且說王世名日間對人嘻笑如常,每到歸家,夜深人靜,便撫心號慟。世名妻俞氏曉得丈夫心不忘仇,每對他道:“君家心事,妾所洞知。一日仇死君手,君豈能獨生?”世名道:“爲了死孝,吾之職分,只恐仇不得報耳!若得報,吾豈願偷生耶?”俞氏道:“君能爲孝子,妾亦能爲節婦。”世名道:“你身是女子,出口大易,有好些難哩!”俞氏道:“君能爲男子之事,安見妾身就學那男子不來?他日做出便見。”世名道:“此身不幸,遭罹仇難,娘子不以兒女之見相阻,卻以男子之事相勉,足見相成了。”夫妻各相愛重。
五載之內,世名已得游泮,做了秀才,妻俞氏又生下一兒。世名對俞氏道:“有此狐狐,王氏之脈不絕了。一向懷仇在心,隱忍不報者,正恐此身一死,斬絕先耙,所以不敢輕生做事,如今我死可暝目!上有老母,下有嬰兒,此汝之責,我託付已過,我不能再顧了。”遂仗劍而出。也是王俊冤債相尋,合該有事。他新相處得一個婦女在鄉間,每飯後不帶僕從,獨往相敘。世名打聽在肚裏,曉得在蝴蝶山下經過,先伏在那邊僻處了。王俊果然搖搖擺擺獨自一人踱過嶺來。世名正是恩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看得明白,颼的鑽將過來,喝道:“還我父親的命來!”王俊不提防的喫了一驚,不及措手,已被世名劈頭一剁。說時遲,那時快,王俊倒在地下掙扎。世名按倒,梟下首級,脫件衣服下來包裹停當,帶回家中。見了母親,大哭拜道:“兒已報仇,頭在囊中。今當爲父死,不得侍母膝下了。”拜罷,解出首級到父靈位前拜告道:“仇人王俊之頭,今在案前,望父明靈不遠,兒今赴官投死去也。”隨即取了歷年所收田租帳目,左手持刀,右手提頭,竟到武義縣中出首。
此日縣中傳開,說王秀才報父仇殺了人,拿頭首告,是個孝子。一傳兩,兩傳三,鬨動了一個縣城。但見:人人豎發,個個伸眉。豎發的恨那數載含冤,伸眉的喜得今朝吐氣。挨肩疊背,老人家擠壞了腰脊厲聲呼;裸袖舒拳,小孩子踏傷了腳指號陶哭。任俠豪人齊拍拿,小心怯漢獨驚魂。王世名到了縣堂,縣門外喊發連天,何止萬人擠塞!武義縣陳大尹不知何事,慌忙出堂坐了,問其緣故。王世名把頭與劍放下,在階前跪稟道:“生員特來投死。”陳大尹道:“爲何?”世名指着頭道:“此世名族人王俊之頭,世名父親彼此人打死,昔年告得有狀。世名法該執命,要他抵償。但不忍把父屍簡驗,所以只得隱忍。今世名不煩官法,手刃其人,以報父仇,特來投到請死,乞正世名擅殺之罪。”大尹道:“汝父之事,聞和解已久,如何忽有此舉?”世名道:“只爲要保全父屍,先憑族長議處,將田三十畝養膳老母。世名一時含糊應承,所收花息,年年封貯,分毫不動。今既已殺卻仇人,此項義不宜取,理當入官。寫得有簿藉在此,伏乞驗明。”大尹聽罷,知是忠義之土,說道:“君行孝子之事,不可以義法相拘。但事於人命,須請詳上司爲主,縣間未可擅便,且召保侯詳。王俊之頭,先着其家領回侯驗。”看的人恐怕縣官難爲王秀才,個個伸拳裸臂,侯他處分。見說申詳上司不拘禁他,方纔散去。
陳大尹曉得衆情如此,心裏大加矜念,把申文多寫得懇切。說:“先經王俊毆死王良是的。今王良之子世名報仇殺了王俊,論來也是一命抵一命,但王世名不由官斷,擅自殺人,也該有罪。本人系是生員,特爲申詳斷決。”申文之外,又加上票揭,替他周全,說:“孝義可敬,宜從輕典”。上司見了,也多歎羨,遂批與金華縣汪大尹,會同武義審決這事。汪大尹訪問端的,備知其情,一心要保全他性命。商量道:“須把王良之屍一簡,若果然致命傷重,王俊原該抵償,王世名殺人之罪就輕了。”會審之時,汪大尹如此倡言。王世名哭道:“當初專爲不忍暴殘父屍,故隱忍數年,情願殺仇人而自死,豈有今日仇已死了,反爲要脫自身重簡父屍之理?前日殺仇之日,即宜自殺。所以來造邑庭,正來受朝庭之法,非求免罪也!大人何不見諒如此?”汪大尹道:“若不簡父屍,殺人之罪,難以自解。”王世名道:“原不求解,望大人放歸別母,即來就死。”汪大尹道:“君是孝子烈士,自來投到者,放歸何妨?但事須斷決,可歸家與母妻再一商量。倘肯把父屍一簡,我就好周全你了。此本縣好意,不可錯過。”
王世名主意已定,只不應承。回來對母親說汪大尹之意。母親道:“你待如何?”王世名道:“豈有事到今日,反失了初心?兒久已拚着一死,今特來別母而去耳!”說罷,抱頭大哭。妻俞氏在旁也哭做了一團。俞氏道:“前日與君說過,君若死孝,妾亦當爲夫而死。”王世名道:“我前日已把老母與嬰兒相托於你,我今不得已而死,你與我事母養子,纔是本等,我在九泉亦可暝目。從死之說,萬萬不可,切莫輕言!”俞氏道:“君向來留心報仇,誓必身死,別人不曉,獨妾知之。所以再不阻君者,知君立志如此。君能捐生,妾亦不難相從,故爾聽君行事。今事已至此,若欲到底完翁屍首,非死不可。妾豈可獨生以負君乎!”世名道:“古人言:‘死易立孤難。’你若輕一死,孩子必絕乳哺,是絕我王家一脈,連我的死也死得不正當了。你只與我保全孩子,便是你的大恩。”俞氏哭道:“既如此,爲君姑忍三歲。三歲之後,孩子不須乳哺了,此時當從君地下,君亦不能禁我也!”正哀慘間,外邊有二三十人喧嚷,是金華、武義兩學中的秀才與王世名曾往來相好的,乃汪、陳兩令央他們來勸王秀才,還把前言來講道:“兩父母意見相同,只要輕兄之罪,必須得一簡驗,使仇罪應死,兄可得生。特使小弟輩來達知此息,與兄商量。依小弟輩愚見,尊翁之死,實出含冤,仇人本所宜抵。今若不從簡驗,兄須脫不得死罪,是以兩命抵得他一命,尊翁之命,原爲徒死。況子者親之遺體,不忍傷既死之骨,卻枉殘現在之體,亦非正道。何如勉從兩父母之言一簡,以白親冤,以全遺體,未必非尊翁在天之靈所喜,惟兄熟思之。”王世名道:“諸兄皆是謬愛小弟肝隔之言。兩令君之意,弟非不感激。但小弟提着簡屍二字,便心酸欲裂,容到縣堂再面計之。”衆秀才道:“兩令之意,不過如此。兄今往一決,但得相從,事體便易了。弟輩同伴兄去相講一遭。”王世名即進去拜了母親四拜,道:“從此不得再侍膝下了。”又拜妻俞氏兩拜,託以老母幼子。大哭一場,噙淚而出,隨同衆友到縣間來。
兩個大尹正會在一處,專等諸生勸他的回話。只見王世名一同諸生到來,兩大尹心裏暗喜道:“想是肯從所議,故此同來也。”王世名身穿囚服,一見兩大尹即稱謝道:“多蒙兩位大人曲欲全世名一命。世名心非木石,豈不知感恩?但世名所以隱忍數年,甘負不孝之罪於天地間顏嘻笑者,正爲不忍簡屍一事。今欲全世名之命,復致殘久安之骨,是世名不是報仇,明是自殺其父了。總是看得世名一死太重,故多此議論。世名已別過母妻,將來就死,惟求速賜正罪。”兩大尹相顧恃疑,諸生輩雜沓亂講,世名只不改口。汪大尹假意作色道:“殺人者死。王俊既以毆死致爲人殺,論法自宜簡所毆之屍有傷無傷,何必問屍親願簡與不願簡!吾們只是依法行事罷了。”王世名見大尹執意不回,憤然道:“所以必欲簡視,止爲要見傷痕,便做道世名之父毫無傷,王俊實不宜殺,也不過世名一死當之,何必再簡?今日之事要動父親屍骸,必不能勾。若要世名性命,只在頃刻可了,決不偷生以負初心!”言畢,望縣堂階上一頭撞去,眼見得世名被衆人激得焦燥,用得力猛,早把顱骨撞碎,腦漿進出而死。
囹圄自可從容入,何必須臾赴九泉?
只爲書生拘律法,反令孝子不迴旋。
兩大尹見王秀才如此決烈,又驚又慘,一時做聲不得。兩縣學生一齊來看王秀才,見已無救,情義激發,哭聲震天。對兩大尹道:“王生如此死孝,真爲難得。今其家惟老母寡妻幼子,身後之事,兩位父母主張從厚,以維風化。”兩大尹不覺垂淚道:“本欲相全,豈知其性烈如此!前日王生曾將當時處和之產,封識花息,當官交明,以示義不苟受。今當立一公案,以此項給其母妻爲終老之資,庶幾兩命相抵。獨多着王良一死無着落,即以買和產業周其眷屬,亦爲得平。”諸生衆口稱是。兩大尹隨各捐俸金十兩,諸生共認捐三十兩,共成五十兩,召王家親人來將屍首領回,從厚治喪。兩學生員爲文以祭之雲:“嗚呼王生,父死不鳴。刃如仇頸,身即赴冥。欲全其父,寧棄其生。一時之死,千秋之名。哀哉尚饗!”諸生讀罷祭文,放聲大哭。哭得山搖地動,聞之者無不淚流。哭罷,隨請王家母妻拜見,面送賻儀,說道:“伯母尊嫂,宜趁此資物,出喪殯殮。”王母道:“謹領尊命。即當與兒媳商之。”俞氏哭道:“多承列位盛情。吾夫初死,未忍遽殯,尚欲停喪三年,盡妾身事生之禮。三年既滿,然後議葬,列位伯叔不必性急。”諸生不知他甚麼意思,各自散去了。
此後但是親戚來往問及出柩者,俞氏俱以言阻說,必待三年。親戚多道:“從來說入土爲安,爲何要拘定三年?”俞氏只不肯聽。停喪在家,直到服滿除靈,俞氏痛哭一場,自此絕食,旁人多不知道。不上十日,肚腸飢斷,嗚呼哀哉了!學中諸生聞之,愈加希奇,齊來吊視。王母訴出媳婦堅貞之性,矢志從夫,三年之中,如同一日,使人不及提防,竟以身殉。“今止剩三歲孤兒與老身,可憐可憐。”諸生聞言慟哭不已,齊去稟知陳大尹。大尹驚道:“孝子節婦,出於一家,真可敬也!”即報各上司,先行獎恤,侯撫按具題旌表。諸生及親戚又義助含殮,告知王母擇日一同出柩。方知俞氏初時必欲守至三年,不肯先葬其夫者,專爲等待自己。雙雙同出也。遠近聞之,人人稱歎。巡按馬御史奏聞於朝,下詔旌表其門曰“孝烈”。建坊褒榮。有《孝烈傳志》行於世。
父死不忍簡,自是人子心。
懷仇數年餘,始得伏斧砧。
豈肯自吝死,復將父骨侵?
法吏拘文墨,枉效書生忱。
寧知俠烈士,一死無沉吟!
彼婦激餘風,三年蓄意深。
一朝及其期,地下遂相尋。
似此孝與烈,堪爲簿俗箴。
卷三十二 張福娘一心貞守 朱天錫萬里符名
耕牛無宿草,倉鼠有餘糧。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話說天下凡事皆由前定,如近在目前,遠不過數年,預先算得出,還不足爲奇。盡有世間未曾有這樣事,未曾生這個人,幾十年前先有前知的道破了,或是幾千裏外恰相湊着的,真令人夢想不到,可見數皆前定也。
且說宋時宣和年間,睢陽有一官人姓劉名梁,與孺人年皆四十外了,屢生子不育,惟剩得一幼女。劉官人到京師調官去了,這幼女在家,又得病而死,將出瘞埋。孺人看他出門,悲痛不勝,哭得發昏,倦坐椅上。只見一個高髻婦人走將進來道:“孺人何必如此悲哭?”孺人告訴他屢喪嗣息,止存幼女,今又夭亡,官人又不在家這些苦楚。那婦人道:“孺人莫心焦,從此便該得貴子了。官人已有差遣,這幾日內就歸。歸來時節,但往城西魏十二嫂處,與他尋一領舊衣服留着。待生子之後,借一個大銀盒子,把衣裙鋪着,將孩子安放盒內。略過少時,抱將出來,取他一個小名,或是合住,或是矇住。即易長易養,再無損折了。可牢牢記取老身之言!”孺人婦道家心性,最喜歡聽他的是這些說話。見話得有枝有葉,就問道:“姥姥何處來的,曉得這樣事?”婦人道:“你不要管我來處去處。我憐你哭得悲切,又見你貴子將到,故教你個法兒,使你以後生育得實了。”孺人問高姓大名,後來好相謝。婦人道:“我慣救人苦惱,做好事不要人謝的。”說罷走出門外,不知去向。
果然過得五日,劉官人得調滁州法曹椽,歸到家裏。孺人把幼女夭亡又逢着高髻婦人的說話,說了一遍,劉官人感傷了一回,也是死怕了兒女的心腸,見說着婦人之言,便做個不着,也要試試看。況說他得差回來,已此準了,心裏有些信他。次日即出西門,遍訪魏家。走了二里多路,但只有姓張、姓李、姓王、姓趙,再沒有一家姓魏。劉官人道:“眼見得說話作不得準了。”走回轉來,到了城門邊,走得口渴,見一茶訪,進去坐下喫個泡茶。問問主人家,恰是姓魏。店裏一個後生,是主人之侄,排行十一。劉官人見他稱呼出來,打動心裏,問魏十一道:“你家有兄弟麼?”十一道:“有兄弟十二。”劉官人道:“令弟有嫂子了麼?”十一道:“娶個弟婦,生過了十個兒子,並無一個損折。見今同居共食,貧家支撐甚是煩難。”劉官人見有了十二嫂,又是個多子的,讖兆相合,不覺大喜。就把實情告訴他,說屢損幼子及婦人教導向十二嫂假借舊衣之事。今如此多子,可見魘樣之說不爲虛妄的。十一見是個官人,圖個往來,心裏也喜歡,忙進去對兄弟說了。魏十二就取了自穿的一件舊絹中單衣出來,送與劉官人。劉官人身邊取出帶來紙鈔二貫答他。魏家兄弟斷不肯受,道:“但得生下貴公子之時,喫杯喜酒,日後照顧寒家照顧勾了。”劉官人稱謝,取了舊衣回家。
不多幾時,孺人果然有了好孕,將五個月,夫妻同赴滁州之任。一日在衙對食,劉官人對孺人道:“依那婦人所言,魏十二嫂已有這人,舊衣已得,生子之兆,顯有的據了。卻要個大銀盒子,吾想盛得孩子的盒子,也好大哩。料想自置不成,甚樣人家有這樣盒子好去借得?這卻是荒唐了。”孺人道:“正是這話,人家料沒有的。就有,我們從那裏知道,好與他借?只是那姥姥說話,句句不妄,且看應驗將來。”夫妻正在疑惑間,劉官人接得府間文書,委他查盤滁州公庫。劉官人不敢遲慢,分付庫吏取齊了簿藉,凡公庫所有,盡皆簡出備查。滁州荒僻,庫藏蕭索,別不見甚好物,獨內中存有大銀盒二具。劉官人觸着心裏,又疑道:“何故有此物事?”試問庫吏,庫吏道:“近日有個欽差內相譚植,到浙西公幹,所過州縣必要獻上土宜。那盛土宜的,俱要用銀做盒子,連盒子多收去,所以州中備得有此。後來內相不打從滁州過,卻在別路去了。銀盒子得以不用,留在庫中收貯,作爲公物。”劉官人記在心裏,回與孺人說其緣故,共相詫異。
過了幾月,生了一子,遂到庫中藉此銀盒,照依婦人所言,用魏十二家舊衣襯在底下,把所生兒子眠在盒子中間。將有一個時辰,才抱他出來,取小名做矇住。看那盒子底下,鐫得有字,乃是宣和庚子年制。想起婦人在睢陽說話的時節,那盒子還未曾造起,不知爲何他先知道了。這兒子後名孝韙,字正甫,官到兵部侍郎,果然大貴。高髻婦人之言,無一不驗,真是數已前定。並那件物事,世間還不曾有,那貴人已該在這裏頭眠一會,魘樣得長成,說過在那裏了,可不奇麼?
而今說一個人在萬里之外,兩不相知,這邊預取下的名字,與那邊原取下的竟自相同。這個定數,還更奇哩。要知端的,先聽小子四句口號:
有母將雛橫遣離,誰知萬里遇還時。
試看兩地名相合,始信當年天賜兒。
這回書也是說宋朝蘇州一個官人,姓朱字景先,單諱一個銓字。淳熙丙申年間,主管四川茶馬使,有個公子名遜,年已二十歲。聘下妻室範氏,是蘇州大家,未曾娶得過門,隨父往任。那公子青春正當強盛,衙門獨處無聊,慾念如火,按納不下。央人對父親朱景先說要先娶一妾,以侍枕蓆。景先道:“男子未娶妻,先娶妾,有此禮否?”公子道:“固無此禮,而今客居數千里之外,只得反經行權,目下圖個伴寂寥之計。他日娶了正妻,遣還了他,亦無不可。”景先道“這個也使得。只恐他日溺於情愛,要遣就煩難了。”公子道:“說過了話,男子漢做事,一刀兩段,有何煩難!”景先許允。公子遂託衙門中一個健捕胡鴻出外訪尋。胡鴻訪得成都張姓家裏,有一女子名曰福娘,姿容美麗,性格溫柔。來與公子說了,將着財禮銀五十兩,取將過來爲妾。福娘與公子年紀相仿,正是少女少郎,其樂難當。兩情歡愛,如膠似膝。
過了一年,不想蘇州范家見女兒長成,女婿遠方隨任,未有還期,恐怕擔閣了兩下青春,一面整辦妝奩,父親範翁親自伴送到任上成親。將入四川境中,先着人傳信到朱家衙內,已知朱公子一年之前,娶得有妾,便留住行李不行,寫書去與親家道:“先妻後妾,世所恆有。妻未成婚,妾已入室,其義何在?今小女于歸戒途,吉禮將成,必去駢枝,始諧連理。此白。”看官聽說這個先妾後妻果不是正理,然男子有妾亦是常事。今日既已娶在室中了,只合講明瞭嫡庶之分,不得以先後至有僭越,便可相安,纔是處分得妥的。爭奈人家女子,無有不妒,只一句有妾即已不相應了。必是逐得去,方拔了眼中之釘。與他商量,豈能相容?做父親的有大見識,當以正言勸勉,說媵妾雖賤,也是良家兒女,既已以身事夫,便亦是終身事體,如何可輕說一個去他?使他別嫁,亦非正道。到此地位,只該大度含容,和氣相與,等人頌一個賢惠,他自然做小伏低,有何不可?若父親肯如此說,那未婚女子雖怎生嫉妒,也不好滲滲癩癩,就放出手段要長要短的。當得人家父親護着女兒,不曉得調停爲上,正要幫他立出界牆來,那管這一家增了好些難處的事?只這一封書去,有分交:錦窩愛妾,一朝劍析延津,遠道孤兒,萬里珠還合浦。正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無緣對面不相逢,有緣千里能相會。
朱景先接了范家之書,對公子說道:“我前日曾說過的,今日你岳父以書相責,原說他不過。他說必先遣妾,然後成婚,你妻已送在境上,討了回話然後前進,這也不得不從他了。”公子心裏委是不捨得張福娘,然前日娶妾時,原說過了娶妻遣還的話;今日父親又如此說,丈人又立等回頭,若不遣妾,便成親不得。真也是左難右難,眼淚從肚子裏落下來,只得把這些話與張福娘說了。張福娘道:“當初不要我時,憑得你家。今既娶了進門,我沒有得罪,須趕我去不得。便做討大娘來時,我只是盡禮奉事他罷了,何必要得我去?”公子道:“我怎麼捨得你?只是當初娶你時節,原對爹爹說過,待成正婚之日,先行送還。今爹爹把前言責我,范家丈人又帶了女兒住在境上,要等了你去然後把女兒過門。我也處在兩難之地,沒奈何了。”張福娘道:“妾乃是賤輩,唯君家張主。君家既要遣去,豈可強住以阻大娘之來?但妾身有件不得已事,要去也去不得了。”公子道:“有甚不得已事?”張福娘道:“妾身上已懷得有孕,此須是君家骨血。妾若回去了,他日生出兒女來,到底是朱家之人,難道又好那裏去得不成?把似他日在家守着,何如今日不去的是。”公子道:“你若不去,范家不肯成婚,可不擔閣了一生婚姻正事?就強得他肯了,進門以後必是沒有好氣,相待得你刻薄起來,反爲不美。不知權避了出去,等我成親過了,慢慢看個機會勸轉了他,接你來同處,方得無礙。”張福娘沒奈何,正是:
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福娘主意不要回去,卻是堂上主張發遣,公子一心要遵依丈人說話,等待成親。福娘四不拗六,徒增些哭哭啼啼,怎生撇強得過?只得且自回家去守着。
這朱家即把此情報與范家。範翁方纔同女兒進發,晝夜兼程,行到衙中,擇吉成親。朱公子男人心性,一似荷葉上露水珠兒,這邊缺了,那邊又圓。且全了範氏伉儷之歡,管不得張福娘仳離之苦。夫妻兩下,且自過得恩愛,此時便沒有這妾也罷了。
明年,朱景先茶馬差滿,朝廷差少卿王渥交代,召取景先還朝。景先揀定八月離任,此時福娘已將分娩,央人來說,要隨了同歸蘇州。景先道:“論來有了妊孕,原該帶了同去爲是。但途中生產,好生不便,且看他造化。若得目下即產,便好帶去了。”福娘再三來說:“已嫁從夫,當時只爲避取大娘,暫回母家,原無絕理。況腹中之子,是那個的骨血,可以棄了竟去麼?不論即產與不產,嫁雞逐雞飛,自然要一同去的。”朱景先是仕宦中人,被這女子把正理來講,也有些說他不過,說與夫人勸化範氏媳婦,要他接了福娘來衙中,一同東歸。範氏已先見公子說過兩番,今翁姑來說,不好違命。他是詩禮之家出身的,曉得大體,一面打點接取福娘了。怎當得: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朱公子是色上要緊的人,看他未成婚時,便如此忍耐不得,急於取妾,以致害得個張福娘上不得,下不得,豈不是個喉急的?今與範氏夫妻,你貪我愛。又遣了張福娘,新換了一番境界。把從前毒火多注在一處,朝夜探討。早已染了癆怯之症,吐血絲,發夜熱,醫家只戒少近女色。景先與夫人商量道:“兒子已得了病,一個媳婦,還要勸他分牀而宿。若張氏女子再娶將來,分明是油鍋內添上一把柴了。還只是立意回了他,不帶去罷。只可惜他已將分娩,是男是女,這裏我朱家之後,捨不得撇他。”景先道:“兒子媳婦,多是青年,只要兒子調理得身體好了,那怕少了孫子?趁着張家女子尚未分娩,黑白未分,還好辭得他。若不日之間產下一子,到不好撇他了。而今只把途間不便生產去說,十分說不倒時,權約他日後相接便是。”計議已定,當下力辭了張福娘,離了成都。歸還蘇州去了。
張福娘因朱家不肯帶去,在家中哭了幾場。他心裏一意守着腹中消息。朱家去得四十日後,生下一子。因道少不得要歸朱家,只當權寄在四川,小名喚做寄兒。福娘既生得有兒子,就甘貧守節,誓不嫁人。隨你父母鄉里百般說諭,井不改心。只績紡補紉,資給度日,守那寄兒長成。寄兒生得眉目疏秀,不同凡兒,與里巷同伴一般的孩童戲耍,他每每做了衆童的頭,自稱是官人,把衆童呼來喝去,儼然讓他居尊的模樣。到了七八歲,張福娘送他上學從師,所習諸書,一覽成誦。福娘一發把做了大指望,堅心守去,也不管朱家日後來認不認的事了。
且不說福娘苦守教子,那朱家自回蘇州,與川中相隔萬里,彼此杳不聞知。過了兩年是庚子歲,公子朱遜病不得痊,嗚呼哀哉。範氏雖做了四年夫妻,到有兩年不同房,寸男尺女皆無。朱景先又只生得這個公子,井無以下小男小女,一死只當絕代了。有詩爲證:
不孝有三無後大,誰料兒亡競絕孫?
早知今日淒涼景,何故當時忽妾妊!
朱景先雖然仕宦榮貴,卻是上奉老母,下撫寡媳,膝下井無兒孫,光景孤單,悲苦無聊,再無開眉歡笑之日。直到乙已年,景先母太夫人又喪,景先心事,一發只有痛傷。此時連前日兒子帶妊還妾之事,盡多如隔了一世的,那裏還記得影響起來?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四川后任茶馬王渥少卿,聞知朱景先丁了母優,因是他交手的前任官,多有首尾的,特差人貴了傅儀奠帛,前來致吊,你道來的是甚麼人?正是那年朱公子託他討張福孃的舊役健捕胡鴻。他隨着本處一個巡簡鄒圭到蘇州公幹的便船,來至朱家。送禮已畢,朱景先問他川中舊事,是件備陳。朱景先是個無情無緒之人,見了手下舊使役的,偏喜是長是短的婆兒氣消遣悶懷。那胡鴻住在朱家了幾時,講了好些閒說話,也看見朱景先家裏事體光景在心,便問家人道:“可惜大爺青年短壽。今不曾生得有公子,還與他立個繼嗣麼?”家人道:“立是少不得立他一個,總是別人家的肉,那裏煨得熱?所以老爺還不曾提起。”胡鴻道:“假如大爺留得一股真骨血在世上,老爺喜歡麼?”家人道:“可知道喜歡,卻那裏討得出?”胡鴻道:“有是有些緣故在那裏,只不知老爺意思怎麼樣。”家人見說得蹊蹺,便問道:“你說的話那裏起?”胡鴻道:“你每豈忘記了大爺在成都曾娶過妾麼?”家人道:“娶是娶過,後來因娶大娘子,還了他孃家了。”胡鴻道:“而今他生得有兒子。”家人道:“他別嫁了丈夫,就生得有兒子,與家有甚相干?”胡鴻道:“冤屈!冤屈!他那曾嫁人?還是你家帶去的種哩!”家人道:“我每不敢信你這話,對老爺說了,你自說去!”
家人把胡鴻之言,一一來稟朱景先。朱景先卻記起那年離任之日,張家女子將次分娩,再三要同到蘇州之事,明知有遺腹在彼地。見說是生了兒子,且驚且喜,急喚胡鴻來問他的信。胡鴻道:“小人不知老爺主意怎麼樣,小人不敢亂講出來。”朱景先道,“你只說前日與大爺做妾的那個女子,而今怎麼樣了就是!”胡鴻道:“不敢瞞老爺說,當日大爺娶那女子,即是小人在裏頭做事的,所以備知端的。大爺遣他出去之時,元是有娠。後來老爺離任得四十多日,即產下一個公子了。”景先道:“而今見在那裏?”胡鴻道:“這個公子,生得好不清秀俗俐,極會讀書,而今在娘身邊,母子相守,在那裏過日。”景先道:“難道這女子還不嫁人?”胡鴻道:“說這女子也可憐!他縫衣補裳,趁錢度日,養那兒子,供給讀書,不肯嫁人。父母多曾勸他,鄉里也有想他的,連小人也巴不得他有這日,在裏頭再賺兩數銀子。怎當得他心堅如鐵,再說不入。後來看見兒子會讀了書,一發把這條門路絕了。”景先道:“若果然如此,我朱氏一脈可以不絕,莫大之喜了。只是你的說話可信麼?”胡鴻道:“小人是老爺舊役,從來老實,不會說謊,況此女是小人的首尾,小人怎得有差?”景先道:“雖然如此,我嗣續大事非同小可,今路隔萬里,未知虛實,你一介小人,豈可因你一言造次舉動得?”胡鴻道:“老爺信不得小人一個的言語,小人附舟來的是巡簡鄒圭,他也是老爺的舊吏。老爺問他,他備知端的。”朱景先見說話有來因,巴不得得知一個詳細,即差家人情那鄒巡簡來。
鄒巡簡見是舊時本官相召,不敢遲慢,忙寫了稟帖,來見朱景先。朱景先問他蜀中之事,他把張福娘守貞教子,與那兒子聰明俊秀不比尋常的話,說了一遍。與胡鴻所說,分毫不差。景先喜得打跌,進去與夫人及媳婦範氏備言其故,閤家驚喜道:“若得如此,絕處逢生,祖宗之大慶也!”景先分付備治酒飯,管待鄒巡簡,與鄒巡簡商量川中接他母子來蘇州說話。鄒巡簡道:“此路迢遙,況一個女子,一個孩子,跋涉艱難,非有大力,不能周全得直到這裏。小官如今公等已完,早晚回蜀。恩主除非乘此便致書那邊當道,支持一路舟車之費,小官自當效犬馬之力,着落他母子起身,一徑到府上,方可無誤。”景先道:“足下所言,實是老成之見。下官如今寫兩封書,一封寫與制置使留尚書,一封即寫與茶馬王少卿,託他周置一應路上事體,保全途中母子無虞。至於兩人在那裏收拾起身之事,全仗足下與胡鴻照管停當,下官感激不盡,當有後報。”鄒巡簡道:“此正小官與胡鴻報答恩主之日,敢不隨便盡心,曲護小公子到府?恩主作速寫起書來,小官早晚即行也。”朱景先遂一面寫起書來,書雲:“銓不祿,母亡子夭,目前無孫。前發蜀時,有成都女子張氏爲兒妾,懷娠留彼。今據舊胥巡簡鄒圭及舊役胡鴻俱言業已獲雄,今計八齡矣。遺孽萬里,實系寒宗如線。欲致其還吳,而伶仃母子,跋涉非易。敢祈鼎力覆庇,使舟車無虞非但骨肉得以會合,實令祖宗藉以綿延,感激非可名喻也。銓白。”一樣發書二封,附與鄒巡簡將去,就便賞了胡鴻,致謝王少卿相吊之禮。各厚贈盤費,千叮萬囑,兩人受託而去。朱景先道是既有上司主張,又有舊役幫襯,必是停當得來的,閤家日夜只望好音不題。
且說鄒巡簡與胡鴻回去,到了川中,鄒巡簡將留尚書的書去至府中遞過。胡鴻也回覆了王少卿的差使,就遞了舊茶馬朱景先謝帖,並書一封。王少卿遂問胡鴻這書內的詳細,胡鴻一一說了。王少卿留在心上,就分付胡鴻道:“你先去他家通此消息,教母子收拾打疊停當了,來稟着我。我早晚乘便周置他起身就路便是。”胡鴻領旨,竟到張家見了福娘,備述身被差遣直到蘇州朱家作吊大夫人的事。福娘忙問:“朱公子及閤家安否?”胡鴻道:“公子已故了五六年了。”張福娘大哭一場,又問公子身後事體。胡鴻道:“公子無嗣,朱爺終日煩惱,偶然說起娘子這邊有了兒子,娘子教他讀書,苦守不嫁。朱爺不信,遂問得鄒巡簡之言相同,十分歡喜,有兩封書,託這邊留制使與王少卿,要他每設法護送着娘子與小官人到蘇州。我方纔見過少卿了,少卿叫我先來通知你母子,早晚有便,就要請你們動身也。”張福娘前番要跟回蘇州,是他本心,因不得自由,只得強留在彼,又不肯嫁人,如此苦守。今見朱家要來接他,正是葉落歸根事務,心下豈不自喜?一面謝了胡鴻報信,一面對兒子說了,打點東歸,只看王少卿發付。王少卿因會着留制使,同提起朱景先託致遺孫之事,一齊道:“這裏完全人家骨肉的美事,我輩當力任之。”適有蜀中進士馮震武要到臨安,有舟東下,其路必經蘇州。且舟中寬敞,儘可附人。王少卿知得,報與留制使,各發柬與馮進士說了,如此兩位大頭腦去說那些小附舟之事,你道敢不依從麼?馮進士分付了船戶,將好艙口分別得內外的,收拾潔淨,專等朱家家小下船。留制使與王少卿各贈路費茶果銀兩,即着鄒巡簡。胡鴻兩人齎發張福娘母子動身,復着胡鴻防送到蘇州。張福娘隨別了自家家裏,同了八歲兒子寄兒,上在馮進士船上。馮進士曉得是縉紳家屬,又是制使、茶馬使所託,加意照管,自不必說。一路進發,尚未得到。
這邊朱景先家裏,日日盼望消息,真同大旱望雨。一日,遇着朝廷南郊禮成,大貴恩典,侍從官員當蔭一子,無子即孫。朱景先待報在子孫來,目前實是沒有,待說沒有來,已着人四川勾當去了。雖是未到,不是無指望的。難道虛了恩典不成?心裏計較道:“寧可先報了名字去,他日可把人來補蔭。”主意已定,只要取下一個名字就好填了。想一想道:“還是取一個甚麼名字好?”
有恩須憑子和孫,爭奈庭前未有人!
萬里已迎遺腹孽,先將名諱報金門。
朱景先輾轉了一夜,未得佳名。次早心下猛然道:“蜀中張氏之子,果收拾回來,此乃數年絕望之後從天降下來的,豈非天錫?《詩》雲:‘天錫公純嘏。’取名天錫,既含蓄天幸得來的意思,又覺字義古雅,甚妙,甚妙!”遂把“有孫朱天錫”填在冊子上,報到儀部去了,準了恩蔭,只等蜀中人來頂補。”
不多幾時,忽然胡鴻復來叫見,將了留尚書、王少卿兩封回書來稟道:“事已停當,兩位爺給發盤纏,張小娘子與公子多在馮進士船上附來,已到河下了。”朱景先大喜,正要着人出迎,只見馮進士先將帖來進拜。景先接見馮進士,訴出留。王二大人相托,順帶令孫母子在船上來,幸得安穩,已到府前說話。朱景先稱謝不盡,答拜了馮進士,就接取張福娘母子上來。張福娘領了兒子寄兒,見了翁姑與範氏大娘,感起了舊事,全家哭做了一團。又教寄兒逐位拜見過,又閤家歡喜。朱景先問張福娘道:“孫兒可叫得甚麼名字?”福娘道:“乳名叫得寄兒,兩年之前,送入學堂從師,那先生取名天錫。”朱景先大驚道:“我因儀部索取恩蔭之名,你每未來到,想了一夜,才取這兩個字,預先填在冊子上送去。豈知你每萬里之外,兩年之前,已取下這兩個字作名了?可見天數有定若此,真爲奇怪之事!”閤家嘆異。那朱景先忽然得孫,直在四川去認將來,已此是新聞了。又兩處取名,適然相同,走進門來,只消補蔭,更爲可駭。傳將開去,遂爲奇談。後來朱天錫襲了恩蔭,官位大顯,張福娘亦受封章。這是他守貞教子之報。有詩爲證:
娶妾先妻亦偶然,豈知棄妾更心堅?
歸來萬里由前定,善念陰中必保全!
卷三十三 楊抽馬甘請杖 富家郎浪受驚
敕使南來坐畫船,袈裟猶帶御爐煙。
無端撞着曹公相,二十皮鞭了宿緣。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永樂年間少師姚廣孝所作。這個少師乃是僧家出身,法名道衍,本貫蘇州人氏。他雖是個出家人,廣有法術,兼習兵機,乃元朝劉秉忠之流。大祖分封諸王,各選一高僧伴送之國。道衍私下對燕王說道:“殿下討得臣去作伴,臣當送一頂白帽子與大王戴。”“白”字加在“王”字上,乃是個“皇”字,他藏着啞謎,說道輔佐他做皇帝的意思。燕王也有些曉得他不凡,果然面奏太祖,討了他去。後來贊成靖難之功,出師勝敗,無不未卜先知。燕兵初起時,燕王問他:“利鈍如何?”他說:“事畢竟成,不過廢得兩日工夫。”後來敗於東昌,方曉得“兩日”是個“昌”字。他說道:“此後再無阻了。”果然屢戰屢勝,燕王直正大位,改元永樂。道衍賜名廣孝,封至少師之職。雖然受了職銜,卻不青留髮還俗,仍舊光着個頭,穿看蟒龍玉帶,長安中出入。文武班中曉得是他佐命功臣,誰不欽敬?
一日,成祖皇帝御筆親差他到南海普陀落伽山進香,少師隨坐了幾號大樣官船,從長江中起行。不則數日,來到蘇州碼頭上,灣船在姑蘇館驛河下。蘇州是他父母之邦,他有心要上岸觀看風俗,比舊同異如何。屏去從人,不要跟隨,獨自一個穿着直裰在身,只做野僧打扮,從胥門走進街市上來行走。正在看玩之際,忽見喝道之聲遠遠而來。市上人雖不見十分驚惶,卻也各自走開,在兩邊了讓他。有的說是管糧曹官人來了。少師雖則步行,自然不放他在眼裏的,只在街上搖擺不避。須臾之間,那個官人看看抬近,轎前皁快人等高聲喝罵道:“禿驢怎不迴避!”少師只是微微冷笑。就有兩個應捕把他推來搶去。少師口裏只說得一句道:“不得無禮,我怎麼該避你們的?”應捕見他不肯走開,道是衝了節,一把拿住。只等轎到面前,應捕口稟道:“一個野僧衝道,拿了聽侯發落。”轎上那個官人問道:“你是那裏野和尚,這等倔強?”少師只不作聲。那個官人大怒,喝教拿下打着。衆人諾了一聲,如鷹拿燕雀,把少師按倒在地,打了二十板。少師再不分辨,竟自忍受了。纔打得完,只見府裏一個承差同一個船上人,飛也似跑來道:“那裏不尋得少師爺到,卻在這裏!”衆人驚道:“誰是少師爺?”承差道:“適才司道府縣各爺多到欽差少師姚老爺船上迎接,說着了小服從胥門進來了,故此同他船上水手急急起來,各位爺多在後面來了,你們何得在此無理!”衆人見說,大驚失色,一鬨而散。連抬那官人的轎伕,把個官來撇在地上了,丟下轎子,恨不爺孃多生兩腳,盡數跑了。剛剛剩下得一個官人在那裏。
元來這官人姓曹,是吳縣縣丞。當下承差將出繩來,把縣丞拴下,聽侯少師發落。須臾,守巡兩道府縣各官多來迎接,把少師簇擁到察院衙門裏坐了,各官挨次參見已畢。承差早已各官面前稟過少師被辱之事,各官多跪下待罪,就請當面治曹縣丞之罪。少師笑道:“權且寄府獄中,明日早堂發落。”當下把縣丞帶出,監在府裏。各官別了出來,少師是晚即宿於察院之中。次早開門,各官又進見。少師開口問道:“昨日那位孟浪的官人在那裏?”各官稟道:“見監府獄,未得鈞旨,不敢造次。”少師道:“帶他進來。”各官道是此番曹縣丞必不得活了。曹縣丞也道性命只在霎時,戰戰兢兢,隨着解人膝行到庭下,叩頭請死。少師笑對各官道:“少年官人不曉事。即如一個野僧在街上行走,與你何涉,定要打他?”各官多道:“這是有眼不識泰山,罪應萬死,只求老人人自行誅戮,賜免奏聞,以寬某等失於簡察之罪,便是大恩了。”少師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個柬帖來與各官看,即是前詩四句。各官看罷,少師哈哈大笑道:“此乃我前生欠下他的。昨日微服閒步,正要完這夙債。今事已畢,這官人原沒甚麼罪過,各請安心做官罷了,學生也再不提起了。”衆官盡嘆少師有此等度量,卻是少師是曉得過去未來的事,這句話必非混帳之語。看官若不信,小子再說宋時一個奇人,也要求人杖責了前欠的,已有個榜樣過了。這人卻有好些奇處,聽小子慢慢說來,做回正話。
從來有奇人,其術堪玩世。
一切真實相,僅足供遊戲。
話說宋朝蜀州江源有一個奇人,姓楊名望才,字希呂。自小時節不知在那裏遇了異人,得了異書,傳了異術。七八歲時,在學堂中便自蹺蹊作怪。專一聚集一班學生,要他舞仙童,跳神鬼,或扮個劉關張三戰呂布,或扮個尉遲恭單鞭奪槊。口裏不知念些甚麼,任憑隨心搬演。那些村童無不一一按節跳舞,就象教師教成了一般的,旁觀着實好看。及至舞畢,問那些童子,毫釐不知。一日,同學的有錢數百文在書筒中,井沒人知道。楊生忽地向他借起錢來。同學的推說沒有,楊生便把手指掐道:“你的錢有幾百幾十幾文見在筒中,如何賴道沒有?”衆學生不信,羣然啓那同學的書筒看,果然一文不差。於是傳將開去,盡道楊家學生有希奇術數。年紀漸大,長成得容狀醜怪,雙目如鬼,出口靈驗。遠近之人多來請問吉凶休咎,百發百中。因爲能與人抽簡祿馬,川中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楊抽馬。但是經過抽馬說的,近則近應,遠則遠應,正則正應,奇則奇應。且略述他幾樁怪異去兒
楊家居住南邊,有大木一株,廕庇數丈。忽一日寫個帖子出去,貼在門首道:“明日午末間,行人不可過此,恐有奇禍。”有人看見,傳說將去道:“抽馬門首有此帖子。”多來爭者。看見了的,曉得抽馬有些古怪,不敢不信,相戒明日午末時候,切勿從他門首來走。果然到了其期,那株大術忽然摧僕下來,盈塞街市,兩旁房屋略不少損,這多是楊抽馬魘樣過了,所以如此。又恐怕人不知道,失誤傷犯,故此又先通示,得免於禍。若使當時不知,在街上搖擺時節,不好似受了孫行者金箍棒一壓,一齊做了肉餅了。
又常持縑帛入市貨賣。那買的接過手量着,定是三丈四丈長的,價錢且是相應。買的還要討他便宜,短少些價值,他也井不爭論。及至買成,叫他再量量看,出得多少價錢,原只長得多少。隨你是量過幾丈的,價錢只有尺數,那縑也就只有幾尺長了。
出去拜客,跨着一匹騾子,且是雄健。到了這家門內,將騾系在庭柱之下,賓主相見茶畢,推說別故暫出,不牽騾去。騾初時叫跳不住,去久不來,騾亦不作聲,看看縮小。主人怪異,仔細一看,乃是紙剪成的。
四川制置司有三十年前一宗案牘,急要對勘,年深塵積,不知下落。司中吏胥彷徨終日,竟無尋處。有人教他請問楊抽馬,必知端的。吏胥來問,抽馬應聲答道在某屋某櫃第幾沓下,依言去尋,果然即在那裏出來。
一日,眉山琛禪師造門,適有鄉客在座。那鄉客新得一馬,黑身白鼻,狀頗駿異。楊抽馬見了道:“君此馬不中騎,只該送與我罷了。君若騎他,必有不利之處。”鄉客怒道:“先生造此等言語,意欲嚇騙吾馬。”“吾用錢一百好意替你解此大厄,你不信我,也是你的命了。今有禪師在此爲證,你明年五月二十日,宿冤當有報應,切宜記取,勿可到馬房看他芻秣;又須善護左肋,直待過了此日,還可望再與你相見耳。”鄉客見他說得荒唐,又且利害,越加忿怒,不聽而去。到了明年此日,鄉客那裏還把他言語放在心上?果然親去餵馬。那匹馬忽然跳躍起來,將雙蹄亂踢,鄉客倒地。那馬見他在地上了,急向左肋用力一踹,肋骨齊斷。鄉客叫得一聲:“阿也!”連吼是吼,早已後氣不接,嗚乎哀哉。琛禪師問知其事,大加驚異。每向人說楊抽馬靈驗,這是他親經目見的說話。
虞丞相自荊襄召還,子公亮遣書來叫所向。抽馬答書道:“得蘇不得蘇,半月去非同僉書。”其時僉書未有帶“同”字的,虞公不信。以後守蘇臺,到官十五日,果然召爲同僉書樞密院事。時錢處和先爲僉書,故加“同”字。其前知不差如此。
果州教授關壽卿,名孫。有同僚聞知楊抽馬之術,央他遣一僕致書問休咎。關僕未至,抽馬先知,已在家分付其妻道:“快些遭飯,有一關姓的家僕來了,須要待他。”其妻依言造飯,飯已熟了,關僕方來。未及進門,抽馬迎着笑道:“足下不問自家事,卻爲別人來奔波麼?”關僕驚拜道:“先生真神仙也!”其妻將所造之飯款待此僕,抽馬答書,備言禍福而去。
元來他這妻子姓蘇,也不是平常的人。原是一個娼家女子,模樣也只中中。卻是拿班做勢,不肯輕易見客。及至見過的客,他就評論道某人是好,某人是歹,某人該興頭,某人該落泊,某人有結果,某人沒散場。恰象請了一個設帳的相士一般。看了氣色,是件斷將出來,卻面前不十分明說,背後說一兩句,無不應驗的。因此也名重一時,來求見的頗多。王孫公子,車馬盈門。中意的晚上也留幾個,及至有的往來熟了,欲要娶他,只說道:“目前之人皆非吾夫也!”後來一見楊抽馬這樣醜頭怪臉,偏生喜歡道:“吾夫在此了。”抽馬一見蘇氏,便象一向認得的一般道:“元來吾妻混跡於此。”兩下說得投機,就把蘇氏娶了過來。好一似桃花女嫁了周公,家裏一發的陰陽有準,禍福無差。楊抽馬之名越加著聞。就是身不在家,只消到他門裏問着,也是不差的。所以門前熱鬧,家裏喧闐,王侯貴客,無一日沒有在座上的。
忽地一日抽馬在郡中,郡中走出兩個皁隸來,少不得是叫做張千、李萬,多是認得抽馬的,齊來聲諾。抽馬一把拉了他兩人出郡門來,道:“請兩位到寒舍,有句要緊話相央則個。”那兩個公門中人,見說請他到家,料不是白差使,自然願隨鞭鐙,跟着就行。抽馬道:“兩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就便帶了去。”張千、李萬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難道要我們去打那個不成?”抽馬道:“有用得着處,到彼自知端的。”張千、李萬曉得抽馬是個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麼事得做,依着言語,各據了一條杖子,隨到家來。抽馬將出三萬錢來,送與他兩個。張千、李萬道:“不知先生要小人那廂使喚,未曾效勞,怎敢受賜?”抽馬道:“兩位受了薄意,然後敢相煩。”張千、李萬道:“先生且說。將來可以效得犬馬的,自然奉命。”抽馬走進去喚妻蘇氏出來,與兩位公人相見。張千、李萬不曉其意,爲何出妻見子?各懷着疑心,不好做聲。只見抽馬與妻每人取了一條官杖,奉與張千、李萬道:“在下別無相煩,只求兩位牌頭將此杖子責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杖,便是盛情不淺。”張千、李萬大驚道:“那有此話!”抽馬道:“兩位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見相愛。”張千、李萬道:“且說明是甚麼緣故?”抽馬道:“吾夫婦目下當受此杖,不如私下請牌頭來完了這業債,省得當場出醜。兩位是必見許則個。”張千、李萬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小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馬與妻嘆息道:“兩位畢竟不肯,便是數已做定,解攘不去了。有勞兩位到此,雖然不肯行杖,請收了錢去。”張千、李萬道:“尊賜一發出於無名。”抽馬道:“但請兩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是。”張千、李萬雖然推託,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一邊接在手裏了,道:“既蒙厚賞,又道是長者賜少者不敢辭,他日有用着兩小人處,水火不避便了。”兩人真是無功受賞,頭輕腳重,歡喜不勝而去。
且說楊抽馬平日祠神,必設六位:東邊二位空着虛座,道是神位。西邊二位卻是他夫妻二人坐着作主。底下二位,每請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是甚麼神,又不從僧,又不從道,人不能測。地方人見他行事古怪,就把他祠神詭異說是“左道惑衆,論法當死”,首在郡中。郡中準詞,差人捕他到官,未及訊問,且送在監裏。獄吏一向曉得他是有手段的蹊蹺作怪人,懼怕他的術法利害,不敢另上械枷,曲意奉承他。卻又怕他用術逃去,沒尋他處,心中甚是憂惶。抽馬曉得獄吏的意思了,對付吏道:“但請足下寬心,不必慮我。我當與妻各受刑責,其數已定,萬不可逃,自當含笑受之。”獄吏道:“先生有神術,總使數該受刑,豈不能趨避,爲何自來就他?”抽馬道:“此魔業使然,避不過的。度過了厄,始可成道耳。”獄吏方纔放下了心。果然楊抽馬從容在監,井不作怪。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楊枕處議罪。司理曉得他是法術人,有心護庇他。免不得外觀體面,當堂鞠訊一番。楊抽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對司理道:“令叔某人,這幾時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說之意,默然不答。只見外邊一人走將進來,道是成都來的人,正報其叔訃音。司理大驚退堂,心服抽馬之靈。其時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醫者陳生之藥,屢服無效。司理私召抽馬到衙,意欲問他。抽馬不等開口便道:“公女久病,陳醫所用某藥,一毫無益的,不必服他。此乃後庭朴樹中小蛇爲崇。我如今不好治得,因身在牢獄,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杖後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憂慮!”司理把所言對夫人說。夫人道“說來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後園見一條小蛇緣在朴樹上,從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說能治,必有手段。快些周全他出獄,要他救治則個。”司理有心出脫他,把罪名改輕,說:“元非左道惑衆死罪,不過術人妄言禍福”,只問得個不應決杖。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斷,將抽馬與妻蘇氏各決臀杖二十。元來那行杖的皁隸,正是前日送錢與他的張千、李萬兩人。各懷舊恩,又心服他前知,加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馬與蘇氏盡道業數該當,又且輕杖,恬然不以爲意。受杖歸來,立書一符,又寫幾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權當酬謝周全之意。司理拆開,見是一符,乃教他掛在樹上的,又一紅紙有六字,寫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來試掛,果然女病灑然。留下六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選。
抽馬奇術如此類者,不一而足。獨有受杖一節,說是度厄,且預先要求皁隸行杖責解攘。及後皁隸不敢依從,畢竟受杖之時,用刑的仍是這兩人,真堪奇絕。有詩爲證:
禍福從來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
請君試看楊抽馬,有術何能強避人?
楊抽馬術數高奇,語言如響,無不畏服。獨有一個富家子與抽馬相交最久,極稱厚善,卻帶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馬一日偶有些事幹,要錢使用,須得二萬。囊中偶乏,心裏想道:“我且蒿惱一個人着。”來向富家借貨一用。富家子聽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聽說,大凡富家人沒有一個不慳吝的。惟其看得錢財如同性命一般,寶惜倍至,所以錢神有靈,甘心跟着他走:若是把來不看在心上,東手接來西手去的,觸了財神嗔怒,豈肯到他手裏來?故此非怪不成富家,纔是富家一定慳了。真個“說了錢便無緣”。這富家子雖與楊抽馬相好,只是見他興頭有術,門面撮哄而已。忽然要與他借貸起來,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腸。一則說是江湖行術之家,貪他家事起發他的,借了出門,只當捨去了。一則說是朋友面上,就還得本錢,不好算利。一則說是借慣了手腳,常要歆動,是開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間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馬見他推辭,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卻不肯。我只教你喫些驚恐,看你借我不迭。那時才見手段哩!”自此見富家子再不提起借錢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絕了他,甚是得意。
偶然那一日獨自在書房中歇宿,時已黃昏人定,忽聞得叩門之聲。起來開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含顰萬福道:“妾東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兇,橫相逼逐,勢不可當。今夜已深,不可遠去。幸相鄰近,願藉此一宿。天未明即當潛回家裏,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樣,儘自飄逸有致,私自想道:“暮夜無知,落得留他伴寢。他說天未明就去,豈非神鬼不覺的?”遂欣然應允道:“既蒙娘子不棄,此時沒人知覺,安心共寢一宵,明早即還尊府便了。”那婦人並無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雲雨。一個孤館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個夜行悽楚,誰知書舍同歡?兩出無心,略覺情形忸怩;各因乍會,翻驚意態新奇。未知你弱我強,從容試看;且自抽離添坎,熱鬧爲先。行事已畢,俱各睏倦。
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那婦人起來。叫了兩聲,推了兩番,既不見聲響答應,又不見身子展動。心中正疑,鼻子中只聞得一陣陣血腥之氣,甚是來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來桃明燈盞,將到牀前一看,叫聲“阿也!”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澆下一桶雪水來。你道卻是怎麼?元來昨夜那婦人身首,已斫做三段,鮮血橫流,熱腥撲鼻,恰象是才被人殺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顫,心裏道:“敢是丈夫知道趕來殺了他,卻怎不傷着我?我雖是弄了兩番,有些疲倦,可也忒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殺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這屍首在牀,血痕狼藉,修忽天明,他丈夫定然來這裏討人,豈不決撒?若要併疊過,一時怎能幹淨得?這禍事非同小可!除非楊抽馬他廣有法術,或者可以用甚麼障眼法兒,遮掩得過。須是連夜去尋他。”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裏夜裏,正是慌不擇路,急走出門,望着楊抽馬家用亂亂攛攛跑將來。擂鼓也似敲門,險些把一雙拳頭敲腫了。楊抽馬方纔在裏面答應,出來道:“是誰?”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開了門有話講!”此時富家子正是急驚風撞着了慢郎中。抽馬聽得是他聲音,且不開門,一路數落他道:“所貴朋友交厚,緩急須當相濟。前日借貸些少,尚自不肯,今如此黑夜來叫我甚麼幹?”富家子道:“有不是處且慢講,快與我開開門着。”抽馬從從容容把門開了。富家子一見抽馬,且哭且拜道:“先生救我奇禍則個!”抽馬道:“何事恁等慌張?”富家子道:“不瞞先生說,昨夜黃昏時分,有個鄰婦投我,不合留他過夜。夜裏不知何人所殺,今橫屍在家,乃飛來大禍。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馬道:“事體特易。只是你不肯顧我緩急,我顧你緩急則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來多時,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後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了。”抽馬笑道:“休得驚慌!我寫一符與你拿去,貼在所臥室中,亟亟關了房門,切勿與人知道。天明開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倘若天明開看仍復如舊,可不誤了大事?”抽馬道:“豈有是理!若是如此,是我符不靈,後來如何行術?況我與你相交有日,怎誤得你?只依我行去,包你一些沒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當奉錢百萬相報。”抽馬笑道:“何用許多!但只原借我二萬足矣。”富家子道:“這個敢不相奉!”
抽馬遂提筆畫一符與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言貼在房中。自身走了出來,緊把房門閉了,站在外邊,牙齒還是捉對兒廝打的,氣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瞭,纔敢走至房前。未及開門,先向門縫窺看,已此不見甚麼狼藉意思。急急開進看時,但見乾乾淨淨一牀被臥,不曾有一點漬污,那裏還見甚麼屍首?富家子方纔心安意定,喜歡不勝。隨即備錢二萬,並分付僕人攜酒持餚,特造抽馬家來叫謝。抽馬道:“本意只求貨二萬錢,得此已勾,何必又費酒餚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廣大,救我難解之禍,欲加厚酬,先生又分付只須二萬。自念莫大之恩,無可報謝,聊奉後酒,圖與先生遣興笑談而已。”抽馬道:“這等,須與足下痛飲一回。但是家間窄隘無趣,又且不時有人來尋,攪擾雜沓,不得快暢。明日攜此酒餚,一往郊外盡興何如?”富家子道:
“這個絕妙!先生且留此酒餚自用。明日再攜杖頭來,邀先生郊外一樂可也。”抽馬道:“多謝,多謝。”遂把二萬錢與酒餚,多收了進去。富家子別了回家。
到了明日,果來邀請出遊,抽馬隨了他到郊外來。行不數里,只見一個僻淨幽雅去處,一條酒帘子,飄飄揚揚在這裏。抽馬道:“此處店家潔靜,吾每在此小飲則個。”富家子即命僕人將盒兒向店中座頭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馬進店,相對坐下,喚店家取上等好酒來。只見裏面一個當壚的婦人,應將出來,手拿一壺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抬頭看時,喫了一驚。元來正是前夜投宿被殺的婦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象個初病起來的模樣。那婦人見了富家子,也注目相視,暗暗癡想,象個心裏有甚麼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鵑突,問道:“我們與你素不相識,你見了我們,只管看了又看,是甚麼緣故?”那婦人道:“好教官人得知,前夜夢見有人邀到個所在,乃是一所精緻書房,內中有少年留住。那個少年模樣頗與官人有些廝象,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後來卻怎麼散場了?”婦人道:“後來直到半夜方纔醒來,只覺身子異常不快,陡然下了幾鬥鮮血,至今還是有氣無力的。平生從來無此病,不知是怎麼樣起的。”楊抽馬在旁只不開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曉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言。私念着一響歡情,重賞了店家婦人,教他服藥調理。楊抽馬也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張符來付與婦人,道“你只將此符貼在睡的牀上,那怪夢也不做,身體也自平復了。”婦人喜歡稱謝。
兩人出了店門,富家子埋怨楊抽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禍從何起,原來是先生作戲。既累了我受驚,又害了此婦受病,先生這樣耍法不是好事。”抽馬道:“我只召他魂來誘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驚恐?誰教你一見就動心營勾他,不驚你驚誰!”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來至,遮莫是柳下惠、魯男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動心?雖然後來喫驚,那半夜也是我受用過了。而今再求先生致他來與我敘一敘舊,更感高情,再客酬謝。”抽馬道:“此婦與你元有些小前緣,故此致他魂來,不是輕易可以弄術的,豈不怕鬼神貴罰麼?你夙債原少我二萬錢,只爲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爾作此頑耍勾當,我原說二萬之外,要也無用。我也不要再謝,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纔死心塌地敬服抽馬神術。抽馬後在成都賣卜,不知所終。要知雖是絕奇術法,也脫不得天數的。
異術在身,可以驚世。若非夙緣,不堪輕試。
杖既難逃,錢豈妄覬?不過前知,遊戲三昧。
卷三十四 任君用恣樂深閨 楊大尉戲宮館客
詩曰:
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此語只傷身後事,豈知現報在生前!
且說世間富貴人家,沒一個不廣蓄姬妾。自道是左擁燕姬,右擁趙女,嬌豔盈前,歌舞成隊,乃人生得意之事。豈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旋幾個女子,便已不得相當。況富貴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取的姬妄,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枕蓆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勾滿得他們的意,盡得他們的興?所以滿閨中不是怨氣,便是醜聲。總有家法極嚴的,鐵壁銅牆,提鈴喝號,防得一個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們的身,禁不得他們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一場把戲,那有情趣到你身上來?只把做一個厭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處?費了錢財,用了心機,單買得這些人的憎嫌。試看紅拂離了越公之宅,紅綃逃了勳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見生前己如此了,何況一朝身死,樹倒猢猻散,殘花嫩蕊,盡多零落於他人之手。要那做得關盼盼的,千中沒有一人。這又是身後之事,管中得許多,不足慨嘆了。爭奈富貴之人,只顧眼前,以爲極樂。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擔着愁布袋哩!
宋朝有個京師士人,出遊歸來,天色將晚。經過一個人家後苑,牆缺處,苦不甚高,看來象個跳得進的。此時士人帶着酒興,一躍而過。只見裏面是一所大花園子,好不空闊。四周一望,花術叢茂,路徑交雜,想來煞有好看。一團高興,隨着石砌階路轉彎抹角,漸走漸深。悄不見一個人,只管踱的進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下來了,思量走回,一時忘了來路。正在追憶尋索,忽地望見紅紗燈籠遠遠而來。想道:“必有貴家人到。”心下慌忙,一發尋不出原路來了。恐怕撞見不便,思量躲過。看見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大湖石畔有疊成的一個石洞,洞口有一片小氈遮着。想道:“躲在這裏頭去,外面人不見,權可遮掩過了,豈不甚妙?”忙將這片小氈揭將開來,正要藏身進去,猛可裏一個人在洞裏鑽將出來,那一驚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時,是一個美貌少年,不知爲何先伏在這裏頭。忽見士人揭開來,只道抄他跟腳的,也自老大喫驚,急忙奔竄,不知去向了。士人道:“慚愧!且讓我躲一躲着。”於是吞聲忍氣,蹲伏在內,只道必無人見。
豈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盞紅紗燈籠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來。士人洞中是暗處,覷出去看那燈亮處較明,乃是十來個少年婦人,靚妝麗服,一個個妖冶舉止,風騷動人。士人正看得動火,不匡那一夥人一窩峯的多搶到石洞口,衆手齊來揭氈。看見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驚道:“怎的不是那一個了?”面面廝覷,沒做理會。一個年紀略老成些的婦人,奪將紗燈在手,提過來把士人仔細一照,道:“就這個也好。”隨將纖手拽着士人的手,一把挽將出來。士人不敢聲問,料道沒甚麼歹處,軟軟隨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見酒餚並列,衆美爭先,六博爭雄,交杯換盞,以至摟肩交頸,搵臉接脣,無所不至。幾杯酒下肚,一個個多興熱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牀上了,齊攢入帳中。脫褲的脫褲,抱腰的抱腰。不知怎的一個輪法,排頭弄將過來。士人精泄,就有替他品咂的、摸弄的,不由他不再舉。幸喜得士人是後生,還放得兩枝連珠箭,卻也無休無歇,隨你鐵鑄的,也怎有那樣本事?廝炒得不耐煩,直到五鼓,方纔一個個逐漸散去。士人早已弄得骨軟筋麻,肢體無力,行走不動了。那一個老成些的婦人,將一個大擔箱放士人在內,叫了兩三個丫鬟槓抬了。到了牆外,把擔箱傾了士人出來,急把門閉上了,自進去了。
此時天色將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見,惹出是非來,沒奈何強打精神,一步一步捱了回來,不敢與人說知。過了幾日,身體健旺,纔到舊所旁邊打聽缺牆內是何處?聽得人說是察太師家的花園,士人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擔了一把汗,再不敢打從那裏走過了。
看官,你想當時這察京太師,何等威勢,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兒姬妄,不知老頭子在那裏昏寐中,眼睛背後任憑他們這等胡弄。約下了一個驚去了,又換了一個,恣行淫樂,如同無人。太師那裏拘管得來?也只爲多蓄姬妻,所以有隻等醜事。同時稱高、童、楊,察四大奸臣,與察大師差不多權勢的楊戩大尉,也有這樣一件事,後來敗露,妝出許多笑枘來,看官不厭,聽小子試道其詳。
滿前嬌麗恣淫荒,雨露誰曾得飽嘗?
自有陽合成樂地,行雲何必定襄王?
話說宋時楊戩大尉,恃權怙寵,靡所不爲,聲色之奉,姬妄之多,一時自察大師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大尉要到鄭州上家,攜帶了家小同行,是上前的幾位夫人與各房隨使的養娘侍婢,多跟的西去。餘外有年紀過時了些的與年幼未諳承奉的,又身子嬌怯怕歷風霜的,月信方行轎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着養娘侍婢們,也還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閒緊嚴。中門以外直至大門盡皆鎖閉,添上硃筆封條,不通出入。惟有中門內前廊壁間挖一孔,裝上轉輪盤,在外邊傳將食物進去。一個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監守,晚間督人巡更,鳴鑼敲梆,通夕不歇,外邊人不敢正眼覷視他。內宅中留不下去的,有幾位箸遮出色,乃大尉寵幸有名的姬妻,一個叫得瑤月夫人,一個叫得築玉夫人,一個叫得宜笑姐,一個叫得餐花姨姨,同着一班兒侍女,關在裏面。日長夜永,無事得做,無非是抹骨牌,鬥百草,戲鞦韆,蹴氣球,消遣過日。然意味有限,那裏當得什麼興趣?況日間將就扯拽過了,晚間寂寞,何以支吾?這個築玉夫人原是長安玉工之妻,資性聰明,儀客美豔,私下也通些門路,京師傳有盛名。楊大尉偶得瞥見,用勢奪來,十分寵愛,立爲第七位夫人,呼名築玉,靚妝標緻,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帶着本來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異常,妖淫無賽,太尉在家之時,尚兀自思量背地裏溜將個把少年進來取樂。今見大尉不在,鎮日空閒,清清鎖閉着,怎叫他不妄想起來?
太尉有一個館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個讀書不就的少年子弟,寫得一筆好字,也代做得些書啓簡札之類,模樣俊秀,年紀未上三十歲。總角之時,多曾與太尉後庭取樂過來,極善恢諧幫襯,又加心性熨貼,所以太尉喜歡他,留在館中作陪客。太尉鄭州去,因是途中姬妾過多,轎馬上下之處,恐有不便,故留在家間外舍不去。任生有個相好朋友叫做方務德,是從幼同窗,平時但是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閒話飲酒。此時太尉不在家,任生一發身畔無事,日裏只去拉他各處行走,晚間或同宿娼家,或獨歸書館,不在話下。
且說築玉夫人晚間寂守不過,有個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喚來牀上做一頭睡着,與他說些淫慾之事,消遣悶懷。說得高興,取出行淫的假具,教他縛在腰間權當男子行事。如霞依言而做,夫人也自哼哼卿卿,將腰往上亂聳亂顛,如霞弄到興頭上,問夫人道:“可比得男子滋味麼?”夫人道:“只好略取解饞,成得什麼正經?若是真男子滋味,豈止如此?”如霞道:“真男子如此直錢,可惜府中到閒着一個在外舍。”夫人道:“不是任君用麼?”如霞道:“正是。”夫人道:“這是太尉相公最親愛的客人,且是好個人物,我們在裏頭窺見他常自火動的。”如霞道:“這個人若設法得他進來,豈不妙哉!”夫人道:“果然此人閒着,只是牆垣高峻,豈能飛人?”如霞道:“只好說耍,自然進來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計,定要取他進來。”如霞道:“後花園牆下便是外舍書房,我們明日早起,到後花園相相地頭,夫人怎生設下好計弄進來,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如霞道:“夫人不要獨喫自痾,我們也大家有興,好做幫手。”夫人笑道:“是是。”一夜無話。
到得天明,梳洗已畢,夫人與如霞開了後花園門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頭。行至鞦韆架邊,只見絨索高懸,夫人看了,笑一笑道:“此件便有用他處了。”又見修樹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豈怕內外隔牆?”如霞道:“計將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對外廂的牆邊,再看個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領着夫人到兩株梧桐樹邊,指着道:“此處正是外書舍書房,任君用見今獨居在內了。”夫人仔細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今晚端的只在此處取他進來,一會,不爲難也。”如霞道:“卻怎麼?”夫人道:“我與你悄地把梯子拿將來,倚在梧桐樹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幹上踏上去兩層,即可以招呼得外廂聽見了。”如霞道:“這邊上去不難,要外廂聽見也不打緊,如何得他上來?”夫人道:“我將幾片木板,用鞦韆索縛住兩頭,隔一尺多縛一片板,收將起來只是一捆,撒將直來便似梯子一般。如與外邊約得停當了,便從梯子走到梧桐枝上去,把索頭紮緊在丫叉老幹,生了根。然後將板索多拋向牆外掛下去,分明是張軟梯,隨你再多幾個也次第上得來,何況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事不宜遲,且如法做起來試試看。”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來塊小木板,遞與夫人。夫人叫解將鞦韆索來,親自扎縛得堅牢了,對如霞道:“你且將梯兒倚好,走上梯去望外邊一望,看可通得個消息出去?倘遇不見人,就把這法兒先墜你下去,約他一約也好。”
如霞依言,將梯兒靠穩,身子小巧利便,一轂碌溜上枝頭。望外邊書舍一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務德外邊遊耍過了夜,方纔轉來,正要進房。牆裏如霞笑指道:“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聽得牆頭上笑聲,抬頭一看,卻見是個雙鬟女子指着他說話,認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問道:“姐姐說小生甚麼?”如霞是有心招風攬火的,答道:“先生這早在外邊回來,莫非昨晚在那處行走麼?”任君用道:“小生獨處難捱,怪不得要在外邊走走。”如霞道:“你看我牆內那個不是獨處的?你何不到裏面走走,便大家不獨了?”任君用道:“我不生得雙翅,飛不進來。”如霞道:“你果要進來,我有法兒,不消飛得。”任君用向牆上唱一個肥喏道:“多謝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待稟過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說罷了,溜下樹來。任君用聽得明白,不勝蹊幸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緣分,卻如何能進得去?且到晚上看消息則個。”一面只望着日頭下去。正是
無端三足烏,團圓光皎灼。
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輪落!
不說任君用巴天晚,且說築玉夫人在下邊看見如霞和牆外講話,一句句多聽得的。不待如霞回覆,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寂寞了。”夫人道:“萬一後生家膽怯,不敢進來,這樣事也是有的。”如霞道:“他方纔恨不得立地飛了進來。聽得說有個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豈有膽怯之理?只准備今宵取樂便了。”築玉夫人暗暗歡喜。
牀上添鋪異錦,爐中滿熱名香。棒松抽果貯教嘗,美酒佳茗頓放。久作阱中猿馬,今思野外鴛鴛。安排芳餌釣檀郎,百計圖他歡暢。(詞寄《西江月》。)
是日將晚,夫人喚如霞同到園中。走到梯邊,如霞仍前從梯子溜在梧桐枝去,對着牆外大聲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見天黑下來,正在那裏探頭探腦,伺候聲響。忽聞有人咳嗽,仰面瞧處,正是如霞在樹枝高頭站着,忙道:“好姐姐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進來!”如霞道:“你在此等着,就來接你。”急下梯來對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進來!”如霞即取早間扎縛停當的索子,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樹枝上牢系兩頭。如霞口中叫聲道:“着!”把木板繩索向牆外一撒,那索子早已掛了下去。任君用外邊凝望處,見一件物事拋將出來,卻是一條軟梯索子,喜得打跌。將腳試端,且是結得牢實,料道可登。端着木板,雙手吊索,一步一步吊上牆來。如霞看見,急跑下來道:“來了!來了!”夫人覺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着等候。
任君用跳過了牆,急從梯子跳下。一見如霞,向前雙手抱住道:“姐姐恩人,快活殺小生也!”如霞啐一聲道:“好不識羞的,不要饞臉,且去前面見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築玉夫人。”任君用道:
“可正是京師極有名標緻的麼?”如霞道:“不是他還有那個?”任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見他?”如霞道:“是他想着你,用見識教你進來的,你怕怎地?”任君用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當?”如霞道:“不要虛謙遜,造化着你罷了,切莫忘了我引見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謝,不敢有忘。”一頭說話,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拋聲道:“任先生已請到了。”任君用滿臉堆下笑來,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與仙子相近?今蒙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裏積下的福!”夫人道:“妾處深閨,常因太尉晏會,窺見先生丰采,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閨中空閒,特邀先生一敘,倘不棄嫌,妾之幸也。”任君用道:
“夫人抬舉,敢不執鞭墜鐙?只是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裏有許多背後眼?況如此進來,無人知覺。先生不必疑慮,且到房中去來。”夫人叫如霞在前引路,一隻手挽着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靈已飛在天外,那裏還顧甚麼利害?隨着夫人輕手輕腳竟到房中。
此時天已昏黑,各房寂靜。如霞悄悄擺出酒餚,兩人對酌,四目相視,甜語溫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鴛帷,兩人之樂不可名狀。
本爲旅館孤棲客,今向蓬萊頂上游。
偏是乍逢滋味別,分明織女會牽牛。
兩人云雨盡歡,任君用道:“久聞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蓆,天高地厚之恩,無時可報。”夫人道:“妾身頗慕風情,奈爲太尉拘禁,名雖朝歡暮樂,何曾有半點情趣?今日若非設法得先生進來,豈不辜負了好天良夜!自此當永圖偷聚,雖極樂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質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難消。何況親承雨露之恩,實遂于飛之願!總然事敗,直得一死了。”兩人笑談歡謔,不覺東方發白。如霞走到牀前來,催起身道:“快活了一夜也勾了,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時?”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捨去,執手留連,叮嚀夜會而別。分付如霞送出後花園中,元從來時方法在索上掛將下去,到晚夕仍舊進來。真個是:
朝隱而出,暮隱而入。
果然行不由徑,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來數晚,連如霞也弄上了手,滾得熱做一團。築玉夫人心歡喜,未免與同伴中笑語之間,有些精神恍,說話沒頭沒腦的,露出些馬腳來。同伴裏面初時不覺,後來看出意態,頗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聽,已見了些聲響。大家多是喫得杯兒的,巴不得尋着些破綻,同在渾水裏攪攪,只是沒有找着來蹤去跡。
一日,衆人偶然高興,說起打鞦韆。一鬨的走到架邊,不見了索子。大家尋將起來,築玉夫人與如霞兩個多做不得聲。元來先前兩番,任君用出去了,便把索子解下藏過,以防別人看見。以後多次,便有些託大了,曉得夜來要用,不耐煩去解他。任君用雖然出去了,索子還吊在樹枝上,掛向外邊,未及收拾,卻被衆人尋見了。道:“兀的不是鞦韆索?何縛在這裏樹上,拋向外邊去了?”宜笑姐年紀最小,身子輕便,見有梯在那裏,便溜在樹枝上去,吊了索頭,收將進來。衆人看見一節一節縛着木板,共驚道:“奇怪,奇怪!可不有人在此出入的麼?”築玉夫人通紅了臉,半響不敢開言。瑤月夫人道:“眼見得是什麼人在此通內了,我們該傳與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來家,稟知爲是。”口裏一頭說,一頭把眼來瞅着築玉夫人。築玉夫人只低了頭。餐花姨姨十分瞧科了,笑道:“築玉夫人爲何不說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實對姐妹們說了,通同作個商量,到是美事。”如霞料是瞞不過了,對築玉夫人道:“此事若不通衆,終須大家炒壞,便要獨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說明白了罷。”衆人拍手:“如霞姐說得有天用,不要瞞着我們了。”築玉夫人才把任生在此牆外做書房,用計取他進來的事說了一遍。瑤月夫人道:“好姐姐,瞞了我們做這樣好事!”宜笑姐道:“而今不必說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樂罷了。”瑤月夫人故意道:“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說!”餐花姨姨道:“就是不做,姐妹情分,只是幫襯些爲妙。”宜笑姐道:“姨姨說得是。”大家鬨笑而散。
元來瑤月夫人內中與築玉夫人兩下最說得來,曉得築玉有此私事,已自上心要分他的趣了。礙着衆人在面前,只得說假撇清的話。比及衆人散了,獨自走到築玉房中,問道:“姐姐,今夜來否?”築玉道:“不瞞姐姐說,連日慣了的,爲什麼不來?”瑤月笑道:“來時仍是姐姐獨樂麼?”築玉道:“姐姐才說不做的自不做。”瑤月道:“才方是大概說話,我便也要學做做兒的。”築玉道:“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當奉讓。今夜喚他進來,送到姐姐房中便了。”瑤月道:“我與他又不廝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姐處做個幫戶便使得。”築玉笑道:“這件事用不着人幫。”瑤月道:“沒奈何,我初次害羞,只好頂着姐姐的名嘗一嘗滋味,不要說破是我,等熟分了再處。”築玉道:“這等,姐姐須權躲躲過。待他到我牀上脫衣之後,吹息了燈,掉了包就是。”瑤月道:“好姐姐彼此幫襯些個。”築玉道:“這個自然。”兩個商量已定。
到得晚來,仍叫如霞到後花園,把索兒收將出去,叫了任君用進來。築玉夫人打發他先睡好了,將燈吹滅,暗中拽出瑤月夫人來,推他到牀上去。瑤月夫人先前兩個說話時,已自春心蕩漾。適才閃在燈後偷覷任君用進來,暗處看明處較清,見任君用俊俏風流態度,着實動了眼裏火。趁着築玉夫人來拽他,心裏巴不得就到手。況且黑暗之中不消顧忌,也沒什麼羞恥,一轂碌鑽進牀去。牀上任君用只道是築玉夫人,輕車熟路,也不等開口,翻過身就弄起來。瑤月夫人慾心已熾,猛力承受。弄到間深之處,任君用覺得肌膚湊理與那做作態度,是有些異樣。又且不見則聲,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親親的夫人,爲甚麼今夜不開了口?”瑤月夫人不好答應。任君用越加盤問,瑤月轉閉口息,聲氣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連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動。
築玉在牀沿邊站着,聽這一會。聽見這些光景,不覺失笑。輕輕揭帳,將任君用狠打一下道:“天殺的,便宜你了!只管絮叨甚麼?今夜換了個勝我十倍的瑤月夫人,你還不知哩!”任君用才曉得果然不是,原道:“不知又是那一位夫人見憐,小生不曾叩見,輒敢放肆了!”瑤月夫人方出聲道:“文謅謅甚麼,曉得便罷。”任君用聽了嬌聲細語,不由不興動,越加鼓扇起來。瑤月夫人樂極道:
“好知心姐姐,肯讓我這一會,快活死也!”陰精早泄,四肢懈散。築玉夫人聽得當不住興發,也脫下衣服,跳上牀來。任君用且喜旗槍未倒,瑤月已自風流興過,連忙幫襯,放下身來,推他到築玉夫人那邊去。任君用換了對主,另復交鋒起來,正是:
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暗暗雨雲迷。
風流一似偷香蝶,才過東來又向西。
不說三人一牀高興,且說宜笑姐、餐花姨姨日裏見說其事,明知夜間任君用必然進內,要去約瑤月夫人同守着他,大家取樂。且自各去喫了夜飯,然後走到瑤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見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築玉夫人處探聽。房外遇見如霞,問道:“瑤月夫人在你處否?”如霞笑道:“老早在我這裏,今在我夫人牀上睡哩。”兩人道:“同睡了,那人來時卻有些不便。”如霞道:“有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頭了。”兩人道:“那人已進來了麼?”如霞道:“進來,進來,此時進進出出得不耐煩。”宜笑姐道:“日裏他見我說了合伴取樂,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來下手。”餐花姨姨道:“偏是說喬話的最要緊。”宜笑姐道:“我兩個炒進去,也不好推拒得我每。”餐花姨姨道:“不要不要!而今他兩個弄一個,必定消乏,那裏還有甚麼本事輪到得我每?”附着宜笑姐的耳朵說道:“不如耐過了今夜,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房裏,不怕他不讓我每受用!”宜笑姐道:“說得有理。”兩下各自歸房去了,一夜無詞。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牀前說昨晚宜笑。餐花兩人來尋瑤月夫人的說話。瑤月聽得,忙問道:“他們曉得我在這裏麼?”如霞道:“怎不曉得!”瑤月驚道:“怎麼好?須被他們恥笑!”築玉道:“何妨!索性連這兩個丫頭也弄在裏頭了,省得彼此顧忌,那時小任也不必早去夜來,只消留在這裏,大家輪流,一發無些阻礙,有何不可?”瑤月道:“是到極是,只是今日難見他們。”築玉道:“姐姐,今日只如常時,不必提起什麼,等他們不問便罷,若問時我便乘機兜他在裏面做事便了。”瑤月放下心腸。因是夜來睏倦,直睡到響午起來,心裏暗暗得意樂事,只提防宜笑、餐花兩人要來饒舌,見了帶些沒意思。豈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並不說破一字,兩個夫人各像沒些事故一般,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到了晚來,宜笑姐與餐花姨商量,竟往後花園中迎侯那人。兩人走到那裏,躲在僻處,瞧那樹邊,只見任君用已在牆頭上過來,從梯子下地。整一整中幘,抖一抖衣裳,正舉步要望裏面走去。宜笑姐搶出來喝道:“是何閒漢,越牆進來做甚麼!”餐花姨也定出來一把扭住道:“有賊!有賊!”任君用喫了一驚,慌得顫抖抖道:“是、是、是裏頭兩位夫人約我進來的,姐姐休高聲。”宜笑姐道:
“你可是任先生麼?”任君用道:“小生正是任君用,並無假冒。”餐花姨道:
“你偷奸了兩位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任君用道:“是夫人們教我進來的,非幹小生大膽,卻是官休不得,情願私休。”宜笑姐道:“官休時拿你交付李院公,等太尉回來,稟知處分,叫你了不得。既情願私休,今晚不許你到兩位夫人處去,只隨我兩個悄悄到裏邊,憑我們處置。”任君用笑道:“這裏頭料沒有苦楚勾當,只隨兩位姐姐去罷了。”當下三人捏手捏腳,一直領到宜笑姐自己房中,連餐花姨也留做了一牀,翻雲覆雨,倒鳳顛蠻,自不必說。
這邊築玉、瑤月兩位夫人等到黃昏時候,不見任生到來,叫如霞拿燈去後花園中隔牆支會一聲。到得那裏,將燈照着樹邊,只見鞦韆索子掛向牆裏邊來了。元來任君用但是進來了,便把索子取向牆內,恐防掛在外面有人瞧見,又可以隨着尾他蹤跡,故收了進來,以此爲常。如霞看見,曉得任生已自進來了。忙來回覆道:“任先生進來過了,不到夫人處,卻在那裏?”築玉夫人想了想,笑道:“這等,有人剪着綹去也。”瑤月夫人道:“料想只在這兩個丫頭處。”即着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見房門閉着,內中寂然。隨到宜笑房的,聽得房內笑聲哈哈,牀上軋軋震動不住,明知是任生在牀做事。如霞好不口饞,急跑來對兩個夫人道:“果然在那裏,正弄得興哩。我們快去炒他。”瑤月夫人道:“不可不可。昨夜他們也不捉破我們,今若去炒,便是我們不是,須要傷了和氣。”築玉道:“我正要弄他兩個在裏頭,不匡他先自留心已做下了,正合我的機謀。今夜且不可炒他,我與他一個見識,絕了明日的出路,取笑他慌張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團。”瑤月道:“卻是如何?”築玉道:“只消叫如霞去把那鞦韆索解將下來藏過了,且着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們怎地瞞得我們?”如霞道:“有理,有理!是我們做下這些機關,弄得人進來,怎麼不通知我們一聲,竟自邀截了去?不通,不通!”手提了燈,一性子跑到後花園,溜上樹去把索子解了下來,做一捆抱到房中來,道:“解來了,解來了。”築玉夫人道:“藏下了,到明日再處,我們睡休。”兩個夫人各自歸房中,寂寂寞寞睡了。正是:
一樣玉壺傳漏出,南宮夜短北宮長。
那邊宜笑、餐花兩人摟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蕩了一夜。約了晚間再會,清早打發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兩人蓬着頭尾在後邊悄悄送他,同到後花園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樹,早不見了索子軟梯,出牆外去不得,依舊走了下來,道:“不知那個解去了索子,必是兩位夫人見我不到,知了些風,有些見怪,故意難我。而今怎生別尋根索子弄出去罷!”宜笑姐道:“那裏有這樣粗索吊得人起、墜得下去的?”任君用道:“不如等我索性去見見兩位夫人,告個罪,大家商量。”餐花姨姨道:“只是我們不好意思些。”三人正躊躇間,忽見兩位夫人同瞭如霞趕到園中來,拍手笑道:“你們瞞了我們幹得好事,怎不教飛了出去?”宜笑姐道:“先有人幹過了,我們學樣的。”餐花道:“且不要鬥口,原說道大家幫襯,只爲兩位夫人撇了我們,自家做事,故此我們也打了一場偏手。而今不必說了,且將索子出來,放了他出去。”築玉夫人大笑道:“請問還要放出去做甚麼?既是你知我見,大家有分了,便終日在此還礙着那個?落得我們成羣合夥喧鬨過日。”一齊笑道:“妙!妙!夫人之言有理。”築玉便挽了任生,同衆美步回內庭中來。
從此,任生晝夜不出,朝歡暮樂,不是與夫人每並肩疊股,便與姨姐們作對成雙,淫慾無休。身體勞憊,思量要歇息一會兒,怎由得你自在?沒奈何,求放出去兩日,又沒個人肯。各人只將出私錢,買下肥甘物件,進去調養他。慮恐李院奴有言,各湊重賞買他口淨。真是無拘無忌,受用過火了。所謂:志不可滿,樂不可極。福過災生,終有敗日。
任生在裏頭快活了一月有餘。忽然一日,外邊傳報進來說:“太尉回來了。”衆人多在睡夢昏迷之中,還未十分準信。不知太尉立時就到,府門院門豁然大開。衆人慌了手腳,連忙着兩個送任生出後花園,叫他越牆出去。任生上得牆頭,底下人忙把梯子掇過。口裏叫道:“快下去!快下去!”不顧死活,沒頭的奔了轉來。那時多着了忙,那曾仔細?竟不想不曾系得鞦韆索子,卻是下去不得,這邊沒了梯子,又下來不得,想道:“有人撞見,煞是利害。”欲待奮身跳出,爭奈淘虛的身子,手腳痠軟,膽氣虛怯,掙着便簌簌的抖,只得騎在牆檐脊上坐着,好似:錯羊觸藩,進退兩難。
自古道冤家路兒窄。誰想太尉回來,不問別事,且先要到院中各處牆垣上看有無可疑蹤跡,一徑走到後花園來。太尉抬起頭來,早已看見牆頭上有人。此時任生在高處望下,認得是太尉自來,慌得無計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認得是他,卻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奸狡有餘的人,明曉得內院牆垣有甚麼事卻到得這上頭,畢竟連着閨門內的話,恐怕傳播開去反爲不雅。假意揚聲道:“這牆垣高峻,豈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個人,必是甚邪祟憑附着他了,可尋梯子扶下來問他端的。”左右從人應聲去掇張梯子,將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聽得太尉方纔的說話,心生一計,將錯就錯,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憑衆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認一認面龐,道:“兀的不是任君用麼?元何這等模樣?必是着鬼了。”任生緊閉雙目,只不開言。太尉叫去神樂觀裏請個法師來救解。
太尉的威令誰敢稽遲?不一刻法師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師捏鬼道:“是個着邪的。”手裏仗了劍,口裏哼了幾句咒語,噴了一口淨水,道:“好了,好了。”任生果然睜開眼來道:“我如何卻在這裏?”太尉道:“你方纔怎的來?”任生製出一段謊來道:“夜來獨坐書房,恍惚之中,有五個錦衣花帽的將軍來說,要隨地天宮裏去抄寫什麼,小生疑他怪樣,抵死不肯。他叫從人扯捉,騰空而起。小生慌忙吊住樹枝,口裏喊道‘我是楊太尉爺館賓,你們不得無禮。’那些小鬼見說出“楊太尉”三字,便放鬆了手,推跌下來,一時昏迷不省,不知卻在太尉面前。太尉幾時回來的?這裏是那裏?”旁邊人道:“你方纔被鬼迷在牆頭上伏着,是太尉教救下來的,這裏是後花園。”太尉道:“適間所言,還是何神怪?”法師道:“依他說來,是五通神道,見此獨居無伴,非怪求食的。今與小符一紙貼在房中,再將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自然平穩無事。”太尉分付當直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師回去,任生扶在館中將息。任生心裏道:“慚愧!天字號一場是非,早被瞞過了也。”
任生因是幾時琢喪過度了,精神元是虛耗的,做這被鬼迷了要將息的名頭,在館中調養了十來日。終是少年易復,漸覺旺相,進來見太尉,稱道謝:“不是太尉請法師救治,此時不知怎生被神鬼所迷,喪了殘生也不見得。”太尉也自忻然道:“且喜得平安無事,老夫與君用久闊,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幾品,暢飲一番則個。”隨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極其歡治。任生隨機應變,曲意奉承,酒間,任生故意說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如何。但提起,太尉便道:“使君用獨居遇魁,原是老夫不是。”着實安慰。任生心下私喜道:“所做之事,點滴不漏了。只是衆美人幾時能勾再會?此生只好做夢罷了。”書房靜夜,常是相思不歇,卻見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擔干係,自道僥倖了。豈知太尉有心,從牆頭上見了任生,已瞧科了九分在肚裏,及到築玉夫人房中,不想那條做軟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將來堆在壁間,終日喧鬨,已此忘了。一時不曾藏得過,被太尉看在眼裏,料道此物,正是接引人進來的東西了。即將如霞拷問,如霞喫苦不過,一一招出。太尉又各處查訪,從頭徹尾的事,無一不明白了。卻只毫不發覺出來,待那任生一如平時,寧可加厚些。正是:
腹中懷劍,笑裏藏刀。
撩他虎口,怎得開交!
一日,太尉招任生喫酒,直引至內書房中。歡飲多時,喚兩個歌姬出來唱曲,輪番勸酒。任生見了歌姬,不覺想起內裏相交過的這幾位來,心事悒快,只是喫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進去,歌姬也隨時進來了,只留下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個壯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將任生捆縛起來。任生此時醉中,不知好歹,口裏胡言亂語,沒個清頭。早被衆人抬放一張臥榻上,一個壯士,拔出風也似一把快刀來,任生此時正是:
命如五鼓銜山月,身似三更油盡燈。
看官,你道若是要結果任生性命,這也是太尉家慣做的事,況且任生造下罪業不小,除之亦不爲過,何必將酒誘他在內室了,然後動手?元來不是殺他,那處法實是希罕。只見拿刀的壯士褪下任生腰褲,將左手扯他的陽物出來,右手颼的一刀割下,隨即剔出雙腎。任生昏夢之中叫聲“阿呵!”痛極暈絕。那壯士即將神效止疼生肌敷藥敷在傷處,放了任生捆縛,緊閉房門而出。這幾個壯士是誰?乃是平日內裏所用閹工,專與內相淨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姬妻,又平日喜歡他知趣,着人不要徑白除他,故此分付這些閹工把來閹割了。因是閹割的見不得風,故引入內裏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蠶室”正是此意。太尉又分付如法調治他,不得傷命,飲食之類務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生,還虧調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曉前事,下此毒手。忍氣吞聲,沒處申訴,且喜留得性命。過了十來日,勉強掙紮起來,討些湯來洗面。但見下頦上微微幾莖髭鬚盡脫在盒內,急取鏡來照時,儼然成了一個太監之相。看那小肚之下結起一個大疤,這一條行淫之具已丟向東洋大海里去了。任生摸一摸,淚如雨下。有詩爲證:
昔日花叢多快樂,今朝獨坐悶無聊。
始知裙帶喬衣食,也要生來有福消。
任君用自被閹割之後,楊太尉見了便帶笑容,越加待得他殷勤,索性時時引他到內室中,與妻妾雜坐宴飲耍笑。蓋爲他身無此物,不必顧忌,正好把來做玩笑之具了。起初,瑤月、築玉等人凡與他有一手者,時時說起舊情,還十分憐念他。卻而今沒蛇得弄,中看不中喫,要來無干。任生對這些舊人道:“自太尉歸來,我只道今生與你們永無相會之日了。豈知今日時時可以相會,卻做了個無用之物,空嚥唾津,可憐,可憐!”自此任生十日到有九日在太尉內院,希得出外,又兼額淨聲雌,太監嘴臉,怕見熟人,一發不敢到街上閒走。平時極往來得密的方務德也有半年不見他面。務德曾到大尉府中探問,乃太尉分付過時,盡說道他死了。
一日,太尉帶了姬妾出遊相國寺,任生隨在裏頭。偶然獨自走至大悲閣下,恰恰與方務德撞見。務德看去,模樣雖象任生,卻已臉皮改變,又聞得有已死之說,心裏躊躇,不敢上前相認,走了開去。任生卻認得是務德不差,連忙呼道:“務德,務德,你爲何不認我故人了?”務德方曉得真是任生,走來相揖。任生一見故友,手握着手,不覺嗚咽流涕。務德問他許久不見,及有甚傷心之事。任生道:“小弟不才遭變,一言難盡。”遂把前後始未之事,細述一遍,道:“一時狂興,豈知受禍如此!”痛哭不止。務德道:“你受用太過,故折罰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後只宜出來相尋同輩,消遣過日。”任生道:“何顏復與友朋相見!貪戀餘生,苟延旦夕罷了。”務德大加嗟嘆而別。後來打聽任生鬱郁不快,不久竟死於太尉府中。這是行淫的結果,方務德每見少年好色之人,即舉任君用之事以爲戒。看官聽說,那血氣未定後生們,固當謹慎,就是太尉雖然下這等毒手,畢竟心愛姬妾被他弄過了,此亦是富貴人多蓄婦女之鑑。
堪笑累垂一肉具,喜者奪來怒削去。
寄語少年漁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累。
又一詩笑楊太尉雲:
削會淫根淫已過,尚留殘質共婆娑。
譬如宮女尋奄尹,一樣多情奈若何!
卷三十五 錯調情賈母詈女 誤告狀孫郎得妻
詩曰:
婦女輕自縊,就裏別貞淫。
若非能審處,枉自負歸陰。
話說婦人短見,往往沒奈何了,便自輕生。所以縊死之事,惟婦人極多。然有死得有用的,有死得沒用的。湖廣黃州薪水縣有一個女子陳氏,年十四歲,嫁與周世文爲妻。世文年紀更小似陳氏兩歲,未知房室之事。其母馬氏是個寡婦,卻是好風月淫瀾之人。先與姦夫察鳳鳴私通,後來索性贅他入室,作做晚夫。欲心未足,還要喫一看二。有個方外僧人性月,善能養龜,廣有春方,也與他搭上了。察鳳鳴正要學些抽添之法,借些藥力幫襯,並不喫醋捻酸,反與僧人一路宣淫,曉夜無度。有那媳婦陳氏在向前走動,一來礙眼,二來也帶些羞慚,要一網兜他在裏頭。況且馬氏中年了,那兩個姦夫見了少艾女子,分外動火,巴不得到一到手。三人合伴百計來哄誘他,陳氏只是不從。婆婆馬氏怪他不肯學樣,羞他道:“看你獨造了貞節牌坊不成!”先是毒罵,漸加痛打。察鳳鳴假意旁邊相勸,便就捏捏撮撮撩撥他。陳氏一頭受打,一頭口裏亂罵鳳鳴道:“由婆婆自打,不干你這野賊事,不要你來勸得!”婆婆道:“不知好歹的賤貨!必要打你肯順隨了才住。”陳氏道:“拚得打死,決難從命!”察鳳鳴趁勢抱住道:“乖乖,偏要你從命,不捨得打你。”馬氏也來相幫,扯褲撳腿,強要奸他。怎當得陳氏亂顛亂滾,兩個人用力,只好捉得他身子住,那裏有閒空湊得着道兒行淫?原來世間強姦之說,元是說不通的。落得馬氏費壞了些氣力,恨毒不過,狠打了一場才罷。
陳氏受這一番作踐,氣忿不過。跑回到自己家裏,哭訴父親陳東陽。那陳東陽是個市井小人,不曉道理的,不指望幫助女兒,反說道:“不該逆着婆婆,凡事隨順些,自不討打。”陳氏曉得分理不清的,走了轉來,一心只要自盡。家裏還有一個太婆,年紀八十五了,最是疼他的。陳氏對太婆道:“媳婦做不得這樣狗彘的事,尋一條死路罷。不得伏侍你老人家了。卻是我決不空死,我決來要兩個同去。”太婆道:“我曉得你是個守志的女子,不肯跟他們狐做。卻是人身難得,快不要起這樣念頭!”陳氏主意已定,恐怕太婆老人家婆兒氣,又或者來防閒着他,假意道:“既是太婆勸我,我只得且忍着過去。”是夜在房竟自縊死。
死得兩日,馬氏晚間取湯操牝,正要上牀與察鳳鳴快活,忽然一陣冷風過處,見陳氏拖出舌頭尺餘,當面走來。叫聲:“不好了!媳婦來了!”驀然倒地,叫喚不醒。察鳳鳴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連夜逃走英山地方,思要躲過。不想心慌不擇路,走脫了力。次日發寒發熱,口發譫語,不上幾日也死了。眼見得必是陳氏活拿了去。此時是六月天氣,起初陳氏死時,婆婆恨他,不曾收殮。今見顯報如此,鄰里喧傳,爭到周家來看。那陳氏停屍在低檐草屋中,烈日炎蒸,面色如生,毫不變動。說起他死得可憐,無不垂涕。又見惡姑姦夫俱死,又無不拍手稱快。有許多好事儒生,爲文的爲文,作傳的作傳,備了牲禮,多來祭奠。呈明上司,替他立起祠堂。後來察院子風,奏知朝廷,建旌表爲烈婦。果應着馬氏獨造牌坊之讖。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有用的了?
蓮花出水,不染泥淤。均之一死,唾罵在姑!
湖廣又有承天府景陵縣一個人家,有姑嫂兩人。姑未嫁出,嫂也未成房,尚多是女子,共居一個小樓上。樓後有別家房屋一所,被火焚過,餘下一塊老大空地,積久爲人堆聚糞穢之場。因此樓牆後窗,直見街道。二女閒空,就到窗邊看街上行人往來光景。有鄰家一個學生,朝夕在這街上經過,貌甚韶秀。二女年俱二八,情慾已動,見了多次,未免妄想起來。便兩相私語道:“這個標緻小官,不知是那一家的。若得與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
正說話間,恰好有個賣糖的小廝,喚做四兒,敲着鑼在那裏後頭走來。姑嫂兩人多是與他賣糖廝熟的,樓窗內把手一招,四兒就桃着擔走轉向前門來,叫道:
“姑娘們買糖!”姑嫂多走下樓來,與他買了些糖,便對他道:“我問你一句說話,方纔在你前頭走的小官,是那一家的?”四兒道:“可是那生得齊整的麼?”二女道:“正是。”四兒道:“這個是錢朝奉家哥子。”二女道:“爲何日日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四兒道:“他到學堂中去讀書。姑娘問他怎的?”二女笑道:“不怎的,我們看見問問着。”四兒年紀雖小,到是點頭會意的人,曉得二女有些心動,便道:“姑娘喜歡這哥子,我替你們傳情,叫他來耍耍何如;”二女有些羞縮,多紅了臉。半響方纔道:“你怎麼叫得他來?”四兒道:“這哥子在書房中,我時常桃擔去賣糖,極是熟的。他心性好不風月,說了兩位姑娘好情,他巴不得在裏頭的。只是門前不好來得,卻怎麼處?”二女笑道:“只他肯來,我自有處。”四兒道:“包管我去約得來。”二女就在汗巾裏解下一串錢來,遞與四兒道:“與你買果子喫。煩你去約他一約,只叫他在後邊糞場上走到樓窗下來,我們在樓上窗裏拋下一個布兜,兜他上來就是。”四兒道:“這等,我去說與他知道了,討了迴音來複兩位姑娘。”三個多是孩子家,不知甚麼利害,歡歡喜喜各自散去。四兒走到書房來尋錢小官,撞着他不在書房,不曾說得,走來回復。把鑼敲得響,二女即出來問,四兒便說未得見他的話。二女苦央他再去一番,千萬等個回信。四兒去了一合,又走來道:“偏生今日他不在書房中,待走到他家裏去與他說。”二女又千叮萬囑道:“不可忘了。”似此來去了兩番。
對門有個老兒姓程,年紀七十來歲,終日坐在門前一隻凳上,朦朧着雙眼,看人往來。見那賣糖的四兒在對門這家去了又來,頻敲糖鑼。那裏頭兩個女子,但是敲鑼,就走出來與他交頭接耳。想道:“若只是買糖,一次便了,爲何這等藤纏?裏頭必有緣故。”跟着四兒到僻淨處,便一把扯住問道:“對門這兩個女兒,託你做些甚麼私事?你實對我說了,我與你果兒喫。”四兒道:“不做甚麼事。”程老兒道:“你不說,我只不放你。”四兒道:“老人家休纏我,我自要去尋錢家小哥。”程老兒道:“想是他兩個與那小官有情,故此叫你去麼?”四兒被纏不過,只得把實情說了。程老兒帶着笑說道:“這等,今夜若來就成事了。”四兒道:“卻不怎的。”程老兒笑嘻嘻的扯着四兒道:“好對你說,作成了我罷。”四兒拍手大笑道:“他女兒家,喜歡他小官,要你老人家做甚麼?”程老兒道:“我老則老,興趣還高。我黑夜裏坐在布兜內上去了,不怕他們推了我出來,那時臨老入花叢,我之願也。”四兒道:“這是我哄他兩個了,我做不得這事。”程老兒道:“你若依着我,我明白與你件衣服穿。若不依我,我去對他家家主說了,還要拿你這小猴子去擺佈哩!”四兒有些着忙了,道:“老爹爹果有此意,只要重賞我,我便假說是錢小官,送了你上樓罷。”程老兒便伸手腰間錢袋內,模出一塊銀子來,約有一錢五六分重,遞與四兒道:“你且先拿了這些須去,明日再與你衣服。”四兒千歡萬喜,果然不到錢家去。竟制一個謊走來回復二女道:“說與錢小官了,等天黑就來。”二女喜之不勝,停當了布匹等他,一團春興。
誰知程老兒老不識死,想要剪綹。四兒走來,回了他話。他就呆呆等着日晚。家裏人叫他進去喫晚飯,他回說:“我今夜有夜宵主人,不來喫了。”磕磕撞撞,撞到糞場邊來。走至樓窗下面,咳嗽一聲。時已天黑不辨色了。兩女聽得人聲,向窗外一看,但見黑勉勉一個人影,料道是那話來了。急把布來每人捏緊了一頭,放將中段下去。程老兒見佈下來了,即兜在屁股上坐好。樓上見布中已重,知是有人,扯將起去。那程老兒老年的人,身體乾枯,苦不甚重。二女趁着興高,同力一扯,扯到窗邊。正要伸手扶他,樓中火光照出窗外,卻是一個白頭老人,喫了一驚。手臂索軟,布扯不牢。一個失手,程老兒早已頭輕腳重,跌下去了。二女慌忙把布收進,顫篤篤的關了樓窗,一場掃興,不在話下。
次日程老兒家,見家主夜晚不回,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分頭去親眷家問,沒個蹤跡。忽見糞場牆邊一個人死在那裏,認着衣服,正是程翁。報至家裏,兒子每來看看,不知其由。只道是老人家腳蹉自跌死了的。一齊哭着,擡回去。一面開喪入礆,家裏嚷做一堆。那賣糖的四兒還不曉得緣故,指望討夜來信息,希冀衣服。莽莽走來,聽見裏面聲喧。進去看看,只見程老兒直挺挺的躺在板上,心裏明知是昨夜做出來的,不勝傷感,點頭嘆息。程家人看見了道:“昨夜晚上請喫晚飯時,正見主翁同這個小廝在那裏卿噥些甚麼,想是牽他到那處去。今日卻死在牆邊,那廂又不是街路,死得蹺蹊。這小廝必定知情。”衆人齊來一把拿住道:“你不實說,活活打死你才住!”四兒慌了,只得把昨日的事一一說了,道:“我只曉得這些緣故,以後去到那裏,怎麼死了,我實不知。”程家兒子聽了這話道:“雖是我家老子,老沒志氣,牽頭是你。這條性命,斷送在你身上,干休不得!”就把四兒縛住,送到官司告理。四兒到官,把首尾一十一五說了。事情干連着二女,免不得出牌行提。二女見說,曉得要出醜了,雙雙縊死樓上。只爲一時沒正經,不曾做得一點事,葬送了三條性命。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沒用的了?
二美屬目,眷眷戀童。老翁鳳孽,彼此兇終。
小子而今說一個縊死的,只因一吊,到吊出許多妙事來。正是:
失馬未爲禍,其間自有緣。
不因俱錯認,怎得兩團圓?
話說吳淞地方有一個小官人,姓孫,也是儒家子弟。年方十六,姿容甚美。隔鄰三四家,有一寡婦姓方。嫁與賈家,先年其夫亡故。止生得一個女兒,名喚閏娘。也是十六歲,貌美出羣。只因家無男子,止是娘女兩個過活,僱得一個禿小廝使喚。無人少力,免不得出頭露面。鄰舍家個個看見的,人人稱羨。孫小官自是讀書之人,又年紀相當,時時撞着。兩下眉來眼去,各自有心。只是方媽媽做人刁鑽,心性兇暴,不是好惹的人,拘管女兒甚是嚴緊。日裏只在面前,未晚就收拾女兒到房裏去了。雖是賈閏娘有這個孫郎在肚裏,只好空自嚥唾。孫小官恰像經布一般,不時往來他門首。只弄得個眼熟,再無便處下手。幸喜得方媽媽見了孫小官,心裏也自愛他一分的,時常留他喫茶,與他閒話。算做通家子弟,還得頻來走走,捉空與閏娘說得句把話。閏娘恐怕娘疑心,也不敢十分兜攬。似此多時,孫小官心癢難熬,沒個計策。
一日,賈閏娘穿了淡紅褂子在窗前刺繡。孫小官走來看見無人,便又把語言挑他。賈閏娘提防娘瞧着,只不答應。孫小官不離左右的踅了好兩次,賈閏娘只怕露出破綻,輕輕的道:“青天白日,只管人面前來晃做甚麼?”孫小官聽得只得走了去,思量道:“適間所言,甚爲有意。教我青天白日不要來晃,敢是要我夜晚些來?或有個機會也不見得。”等到傍晚,又重來賈家門首呆呆立着。見賈家門已閉了,忽聽得呀的一響,開將出來。孫小官未知是那個,且略把身子褪後,望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影影看去,正是着淡紅褂子的。孫小官喜得了不得,連忙尾來,只見走入坑廁裏去了。孫小官也跳進去,攔腰抱住道:“親親姐姐,我被你想殺了!你叫我日裏不要來,今已晚了,你怎生打發我?”那個人啐了一口道:“小入娘賊!你認做那個哩?”元來不是賈閏娘,是他母親方媽媽。爲晚了到坑廁上收拾馬子。因是女兒換下褂子在那裏,他就穿了出來。孫小官一心想着賈閏娘,又見衣服是日裏的打扮,娘女們身分必定有些廝象,眼花撩亂認錯了。直等聽得聲音,方知是差訛,打個失驚,不要命的一道煙跑了去。
方媽媽喫了一場沒意思,氣得顫抖抖的,提了馬子回來。想着道:“適才小猢猻的言語,甚有蹺蹊。必是女兒與他做下了,有甚麼約會,認錯了我,故作此行徑,不必說得。”一忿之氣,走進房來對女兒道:“孫家小猢猻在外頭叫你,快出去!”賈閏娘不知一些清頭,說道:“甚麼孫家李家,卻來叫我?”方媽媽道:“你這臭淫婦約他來的,還要假撇清?”賈閏娘叫起屈來道:“那裏說起?我好耽耽坐在這裏,卻與誰有約來?把這等話贓污我!”方媽媽道:“方纔我走出去,那小猢猻急急趕來,一口叫姐姐,不是認做了你這臭淫婦麼?做了這樣齷齪人,不如死了罷!”賈閏娘沒一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冤殺我,我那知他這些事體來!”方媽媽道:“你渾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不調得喉慣,沒些事體,他怎敢來動手動腳?”方媽媽平日本是難相處的人,就碎聒得一個不了不休。賈閏娘欲待辨來,往常心裏本是有他的,虛心病,說不出強話。欲待不辨來,其實不曾與他有勾當,委是冤屈。思量一轉,淚如泉湧,道:“以此一番,防範越嚴,他走來也無面目,這因緣料不能勾了。況我當不得這擦刮,受不得這腌臢,不如死了,與他結個來生緣罷!”哭了半夜,趁着方媽媽炒罵興闌,精神疲倦,昏昏熟睡,輕輕牀上起來,將束腰的汗巾懸樑高吊。正是
未得野鴛交頸,且做羚羊掛角。
且說方媽媽一覺睡醒,天已大明,口裏還嘮嘮叨叨說昨夜的事,帶着罵道“只會引老公招漢子,這時候還不起來,挺着屍做甚麼!”一頭碎聒,一頭穿衣服。靜悄悄不見有人聲響,嚷道:“索性不見則聲,還嫌我做孃的多嘴哩!”夾着氣蠱,跳下牀來。抬頭一看,正見女兒掛着,好似打鞦韆的模樣。叫聲“不好了!”連忙解了下來,早已滿口白沫,鼻下無氣了。方媽媽又驚又苦又懊悔,一面抱來放倒在牀上,捶胸跌腳的哭起來。哭了一會,狠的一聲道:“這多是孫家那小入娘賊,害了他性命。更待干罷,必要尋他來抵償,出這口氣!”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賊得知了這個消息,必定躲過我。且趁着未張揚時去賺得他來,留住了,當官告他,不怕他飛到天外去。”忙叫禿小廝來,不與他說明,只教去請孫小官來講話。
孫小官正想着昨夜之事,好生沒意思。聞知方媽媽請他,一發心裏縮縮朒朒起來,道:“怎到反來請我?敢怕要發作我麼?”卻又是平日往來的,不好推辭得。只得含着些羞慚之色,隨着禿小廝來到。見了方媽媽,方媽媽撮起笑容來道:
“小哥夜來好莽撞!敢是認做我小女麼!”孫小官面孔通紅,半響不敢答應。方媽媽道:“吾家與你家,門當戶對,你若喜歡着我女兒,只消明對我說,一絲爲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竊狗偷沒道理的勾當?”孫小官聽了這一片好言,不知是計,喜之不勝道:“多蒙媽媽厚情!待小子備些薄意,央個媒人來說。”方媽媽道:“這個且從容。我既以口許了你,你且進房來,與小女相會一相會,再去央媒也未遲。”孫小官正像尼姑庵裏賣卵袋,巴不得要的。歡天喜地,隨了方媽媽進去。方媽媽到得房門邊,推他一把道:“在這裏頭,你自進去。”孫小官冒冒失失,踹腳進了房。方媽媽隨把房門拽上了,鏗的一聲下了鎖。隔着板障大聲罵道:“孫家小猢猻聽着,你害我女兒吊死了,今挺屍在牀上,交付你看守着。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孫小官初時見關了門,止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聽得這些說話,方曉得是方媽媽因女兒死了,賺他來討命。看那牀上果有個死人躺着,老大驚惶。卻是門兒已鎖,要出去又無別路。在裏頭哀告道:“媽媽,是我不是,且不要經官,放我出來再商量着。”門外悄沒人應。元來方媽媽叫禿小廝跟着,已去告訴了地方,到縣間遞狀去了。
孫小官自是小小年紀,不曾經過甚麼事體,見了這個光景,豈不慌怕?思量道:“弄出這人命事來,非同小可!我這番定是死了。”嘆口氣道:“就死也罷,只是我雖承姐姐顧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實味。今卻爲我而死,我免不得一死償他。無端的兩條性命,可不是前緣前世欠下的業債麼?”看着賈閏娘屍骸,不覺傷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還是活潑潑與我說話的,怎今日就是這樣了,卻害着我?”正傷感間,一眼覷那賈閏娘時:
雙眼雖閉,一貌猶生。嫋嫋腰肢,如不舞的迎風楊柳;亭亭體態,像不動的出水芙蕖。宛然美女獨眠時,只少才郎同伴宿。孫小官見賈閏娘顏面如生,可憐可愛,將自己的臉偎着他臉上,又把口嗚嘬一番,將手去摸摸肌膚,身體還是和軟的,不覺興動起來。心裏想道:“生前不曾沾着滋味,今旁無一人,落得任我所爲。我且解他的衣服開來,雖是死的,也弄他一下,還此心願,不枉把性命賠他。”就揭開了外邊衫子與裙子,把褲子解了帶扭,褪將下來,露出雪白也似兩腿。看那牝處,尚自光潔無毛。真是:陰溝渥丹,火齊欲吐。兩腿中間,兀自氣騰騰的。孫小官按不住欲心如火,騰的跳上身去,分開兩股,將鐵一般硬的玉莖,對着牝門,用些唾津潤了,弄了進去,抽拽起來。嘴對着嘴,恣意親咂。只見賈閏娘口鼻中漸漸有些氣息,喉中咯咯聲響。元來起初放下時,被汗巾勒住了氣,一時不得迴轉,心頭溫和,原不曾死。方媽媽性子不好,一看見死了,就耐不得,只思報仇害人,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細解救。今得孫小官在身體上騰那,氣便活動,口鼻之間,又接着真陽之氣,懨懨的甦醒轉來。
孫小官見有些奇異,反驚得不敢胡動。跳下身來,忙把賈閏娘款款扶起。閏娘得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聲“哎呀!”早把雙眼朦朧閃開,看見是孫小官扶着他,便道:“我莫不是夢裏麼?”孫小官道:“姐姐,你險些害殺我也!”閏娘道:“我媽媽在那裏了,你到得這用?”孫小官道:“你家媽媽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鎖着門,當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卻得重醒轉來。而今媽媽未來,房門又鎖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兩個成就好事了?”閏娘道:“昨夜受媽媽吵聒不過,拼着性命。誰知今日重活,又得見哥哥在此,只當另是一世人了!”孫小官抱住要雲雨。閏娘羞阻道:“媽媽昨日沒些事體,尚且百般醜罵,若今日知道與哥哥有些甚麼,一發了不得!”孫小官道:“這是你媽媽自家請我上門的,須怪不得別人。況且姐姐你適才未醒之時,我已先做了點點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閏娘見說,自看身體上,才覺得裙褲俱開,陰中生楚,已知着了他手。況且原是心愛的人,有何不情願?只算任憑他舞弄。孫小官重整旗槍,兩下交戰起來。
一個朦朧初醒,一個熱鬧重興。烈火乾柴,正是棋逢對手;疾風暴雨,還饒未慣嬌姿。不怕隔垣聽,喜的是房門靜閉;何須牽線合,妙在那覿面成交。兩意濃時,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樂處,真爲死去再還魂。兩人無拘無管、盡情盡意樂了一番。閏娘道:“你道媽媽回家來,見了卻怎麼?”孫小官道:“我兩人已成了事,你媽媽來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怎麼?誰叫他鎖着你我在這裏的?”兩人情投意合,親愛無盡。也只誆媽媽就來,誰知到了天晚,還不見回。閏娘自在房裏取着火種,到廚房中做飯與孫小官喫。孫小官也跟着相幫動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媽媽竟不來家,兩人索性放開肚腸,一牀一臥,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見有這樣湊趣幫襯的事,那怕方媽媽住在外邊過了年回來,這廂不題。
且說方媽媽這日哄着孫小官鎖禁在房了,一徑到縣前來叫屈。縣官喚進審問。方媽媽口訴因奸致死人命事情。縣官不信道:“你們吳中風俗不好,婦女刁潑。必是你女兒病死了,想要圖賴鄰里的?”方媽媽說:“女兒不從縊死,姦夫現獲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婦人到家,便可扭來,登堂究問。如有虛誑,情願受罪。”縣官見他說得的確,才叫個吏典將紙筆責了一詞,準發該房出牌行拘。方媽媽終是個女流,被衙門中刁難,要長要短的,詐得不耐煩,才與他差得個差人出來。差人又一時不肯起身,藤纏着要錢,羈絆住身子。
轉眼已是兩三日,方得同了差人,來到自家門首。方媽媽心裏道:“不誆一出門擔閣了這些時,那小猢猻不要說急死,餓也該餓得零丁了。”先請公差到堂屋裏坐下,一面將了鑰匙去開房門。只聽得裏邊笑語聲響,心下疑惑道:“這小猢猻在裏頭卻和那個說話?”忙開進去,抬眼看時,只見兩個人並肩而坐,正在那裏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媽媽驚得把雙眼一擦,看着女兒道:“你幾時又活了?”孫小官笑道:“多承把一個死令愛交我相伴,而今我設法一個活令愛還了。這個人是我的了。”方媽媽呆了半響,開口不得。思量沒收場,只得拗曲作直,說道:“誰叫你私下通姦?我已告在官了。”孫小官道:“我不曾通姦,是你鎖我在房裏的,當官我也不怕。”方媽媽正有些沒擺佈處,心下躊躇,早忘了支分公差。
外邊公差每焦躁道:“怎麼進去不出來了?打發我們回覆官人去!”方媽媽只得走出來,把實情告訴公差道:“起初小女實是縊死了,故此告這狀。不想小女仍復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變起臉來道:“匾大的天,憑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狀又說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說不通!誰教你告這樣謊狀?”方媽媽道:“人命不實,姦情是真。我也不虛情,有煩替我帶人到官,我自會說。”就把孫小官交付與公差。孫小官道:“我須不是自家走來的,況且人又不曾死,不犯甚麼事,要我到官何干?”公差到:“這不是這樣說,你牌上有名,有理沒理,你自見官分辨,不干我們事。我們來一番,須與我們差使錢去。”孫小官道:“我身子被這裏媽媽鎖住,餓了幾日,而今拼得見官,那裏有使用?但憑媽媽怎樣罷了!”當下方媽媽反輸一帖,只得安排酒飯,款待了公差。公差還要連閏娘帶去,方媽媽求免女兒出官。公差道:“起初說是死的,也少不得要相驗屍首,而今是個活的,怎好不見得官?”賈閏娘聞知,說道:“果要出醜,我不如仍舊縊死了罷。”方媽媽沒奈何,苦苦央及公差。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東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帶了孫小官同原告方媽媽到官回覆。
縣官先叫方媽媽問道:“你且說女兒怎麼樣死的?”方媽媽因是女兒不曾死,頭一句就不好答應。只得說:“爺爺,女兒其實不曾死。”縣官道:“不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媽媽道:“起初告狀時節是死的,爺爺準得狀回去,不想又活了。”縣官道:“有這樣胡說!原說吳下婦人刁,多是一派虛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媽媽道:“人雖不死,姦情實是有的。小婦人現獲正身在此。”縣官就叫孫小官上去問道:“方氏告你姦情,是怎麼說?”孫小官道:“小人委實不曾有奸。”縣官道:“你方纔是那裏拿出來的?”孫小官道:“在賈家房裏。”縣官道:“可知是行奸被獲了。”孫小官道:“小人是方氏騙去,鎖在房裏,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縣官又問方媽媽道:“你如何騙他到家?”方媽媽道:“他與小婦人女兒有奸,小婦人知道了,罵了女兒一場,女兒當夜縊死。所以小婦人哄他到家鎖住了,特來告狀。及至小婦人到得家裏,不想女兒已活,雙雙的住在房裏了幾日,這姦情一發不消說起了。”孫小官道:“小人與賈家女兒鄰居,自幼相識,原不曾有一些甚麼事。不知方氏與女兒有何話說,卻致女兒上吊。道是女兒死了,把小人哄到家裏,一把鎖鎖住,小人並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兒屍首時,女兒忽然睜開雙目,依然活在牀上。此時小人出來又出來不得,便做小人是柳下惠、魯男子時,也只索同這女兒住在裏頭了。不誆一住就是兩三日,卻來拿小人到官。這不是小人自家走進去住在裏頭的,須怪小人不得,望爺爺詳情。”
縣官見說了,笑將起來道:“這說的是真話。只是女兒今雖不死,起初自縊,必有隱情。”孫小官道:“這是他娘女自有相爭,小人卻不知道。”縣官叫方氏起來問道:“且說你女兒爲何自縊?”方媽媽道:“方纔說過,是與孫某有奸了。”縣官道:“怎見得他有奸?拿奸要雙,你曾拿得他着麼?”方媽媽道:“他把小婦人認做女兒,趕來把言語調戲,所以疑心他有奸。”縣官笑道:“疑心有奸,怎麼算得奸?以前反未必有這事,是你疑錯了,以後再活轉來,同住這兩日夜,這就不可知。卻是你自鎖他在房裏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的姻緣了。況已死得活,世所罕有,當是天意。我看這孩子儀容可觀,說話伶俐。你把女兒嫁了他,這些多不消饒舌了。”方媽媽道:“小婦人原與他無仇,只爲女兒死了,思量沒處出這口氣,要擺佈他。今女兒不死,小婦人已自悔多告了這狀了,只憑爺爺主張。”縣官大笑道:“你若不出來告狀,女兒與女婿怎能勾先相會這兩三日?”遂援筆判道:“孫郎賈女,貌若年當。疑姦非好,認死不死。慾望其鑽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樂。似有天意,非屬人爲。宜效綢繆,以消怨曠。”判畢,令吏典讀與方媽媽。孫小官聽了,俱各喜歡,兩兩拜謝而出。孫小官就去擇日行禮,與賈閏娘配爲夫婦。這段姻緣,分明在這一吊上成的。有詩爲證:
姻緣分定不須忙,自有天公作主張。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卷三十六 王漁翁舍鏡崇三寶 白水僧盜物喪雙生
資財自有分定,貪謀枉費躊躇。
假使取非其物,定爲神鬼揶揄!
話說宋時淳熙年間,臨安府市民沈一,以賣酒營生,家居官巷口,開着一個大酒訪。又見西湖上生意好,在錢塘門外豐樓買了一所庫房,開着一個大酒店。樓上臨湖玩景,遊客往來不絕。沈一日裏在店裏監着酒工賣酒,傍晚方回家去。日逐營營,算計利息,好不興頭。
一日正值春盡夏初,店裏喫酒的甚多,到晚未歇,收拾不及,不回家去,就在店裏宿了。將及二鼓時分,忽地湖中有一大船,泊將攏岸,鼓吹喧闐,絲管交沸。有五個貴公子各戴花帽,錦袍玉帶,挾同姬妾十數輩,徑到樓下。喚酒工過來問道:“店主人何在?”酒工道:“主人沈一今日不回家去,正在此間。”五客多喜道:“主人在此更好,快請相見。”沈一出來見過了。五客道:“有好酒,只管拿出來,我每不虧你。”沈一道:“小店酒頗有,但憑開量洪飲,請到樓上去坐。”五客擁了歌童舞女,一齊登樓,暢飲更餘。店中百來壇酒喫個磬盡。算還酒錢,多是雪花白銀。沈一是個乖覺的人,見了光景想道:“世間那有一樣打扮的五個貴人?況他容止飄然,多有仙氣,只這用了無數的酒,決不是凡人了,必是五通神道無疑。既到我店,不可錯過了。”一點貪心,忍不住向前跪拜道:
“小人一生辛苦經紀,趕趁些微末利錢,只勾度日。不道十二分天幸,得遇尊神,真是夙世前緣,有此遭際,願求賜一場小富貴。”五客多笑道:“要與你些富貴也不難,只是你所求何等事?”沈一叩頭道:“小人市並小輩,別不指望,只求多賜些金銀便了。”五客多笑着點頭道:“使得,使得。”即叫一個黃巾力士聽使用,力士向前聲喏。五客內中一個爲首的喚到近前,附耳低言,不知分付了些甚麼,領命去了。須臾回覆,背上負一大布囊來擲於地。五客教沈一來,與他道:“此一囊金銀器皿,盡以賞汝。然須到家始看,此處不可泄露!”沈一伸手去隔囊捏一捏,捏得囊裏塊塊累累,其聲鏗鏘,大喜過望,叫頭稱謝不止。俄頃雞鳴,五客率領姬妾上馬,籠燭夾道。其去如飛。
沈一心裏快活,不去再睡,要駝回到家開看。慮恐入城之際,囊裏狼逾,被城門上盤詰。拿一個大錘,隔囊錘擊,再加蹴踏匾了,使不聞聲。然後背在肩上,急到家裏。妻子還在牀上睡着未起,沈一連聲喊道:“快起來!快起來!我得一主橫財在這裏了,尋秤來與我秤秤看。”妻子道:“甚麼橫財!昨夜家中櫃裏頭異常響聲,疑心有賊,只得起來照看,不見甚麼。爲此一夜睡不着,至今未起。你且先去看看櫃裏着,再來尋秤不遲。”沈一走去取了鑰匙,開櫃一看,那裏頭空空的了。元來沈一城內城外兩處酒訪所用銅錫器皿傢伙與妻子金銀首飾,但是值錢的多收拾在櫃內,而今一件也不見了。驚異道:“奇怪!若是賊偷了去,爲何鎖都不開的!”妻子見說櫃裏空了,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一生辛苦,多沒有了!”沈一道:“不妨,且將神道昨夜所賜來看看,盡勾受用哩!”慌忙打開布袋來看時,沈一驚得呆了。說也好笑,一件件拿出來看,多是自家櫃裏東西。只可惜被夜來那一頓錘踏,多弄得歪的歪,匾的匾,不成一件傢伙了。沈一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被這夥潑毛神作弄了。”妻子問其緣故。乃說:“昨夜遇着五通神道,求他賞賜金銀,他與我這一布囊。誰知多是自家屋裏東西,叫個小鬼來搬去的。”妻子道:“爲何多打壞了?”沈一道:“這卻是我怕東西狼,撞着城門上盤詰,故此多敲打實落了。那知有這樣,自家害着自家了?”沈一夫妻多氣得不耐煩,重新喚了匠人,逐件置造過,反費了好些工食。不指望橫財,倒折了本。傳聞開去,做了笑話。沈一好些時不敢出來見人。只因一念貪癡,妄想非分之得,故受神道侮弄如此。可見世上不是自家東西,不要欺心貪他的。小子說一個欺心貪別人東西不得受用,反受顯報的一段話,與看官聽一聽。冷一冷這些欺心要人的肚腸。有詩爲證:
異寶歸人定夙緣,豈容旁睨得垂涎!
試看欺隱皆成禍,始信冥冥自有權。
話說宋朝隆興年間,蜀中嘉州地方有一個漁翁,姓王名甲。家住岷江之旁,世代以捕魚爲業。每日與同妻子棹着小舟,往來江上撒網施罷。一日所得,恰好供給一家。這個漁翁雖然行業落在這裏頭了,卻一心好善敬佛。每將魚蝦市上去賣,若勾了一日食用,便肯將來佈施與乞丐,或是寺院裏打齋化飯,禪堂中募化腐菜,他不拘一文二文,常自喜舍不吝。他妻子見慣了的,況是女流,愈加信佛,也自與他一心一意,雖是生意淺薄,不多大事,沒有一日不捨兩文的。
一日正在江中棹舟,忽然看見水底一物,盪漾不定。恰象是個日頭的影一般,火採閃爍,射人眼目。王甲對妻子道:“你看見麼,此下必有奇異,我和你設法取他起來,看是何物?”遂教妻子理網,搜的一聲撒將下去。不多時,掉轉船頭牽將起來,看那網中光亮異常。笑道:“是甚麼好物事呵?”取上手看,卻元來是面古鏡。周圍有八寸大小,雕鏤着龍鳳之文,又有篆書許多字,字形象符籙一般樣,識不出的。王甲與妻子看了道:“聞得古鏡值錢,這個鏡雖不知值多少,必然也是件好東西。我和你且拿到家裏藏好,看有識者,才取出來與他看看,不要等閒褻瀆了。”看官聽說,原來這鏡果是有來歷之物,乃是軒轅黃帝所造,採着日精月華,接着奇門遁甲,揀取年月日時,下爐開鑄。上有金章寶篆,多是祕笈靈符。但此鏡所在之處,金銀財寶多來聚會,名爲“聚寶之鏡”。只爲王甲夫妻好善,也是夙與前緣,合該興旺。故此物出現卻得取了回家。自得此鏡之後,財物不求而至。在家裏掃地也掃出金屑來,墾田也墾出銀窖來,船上去撒網也牽起珍寶來,剖蚌也剖出明珠來。
一日在江邊捕魚,只見灘上有兩件小白東西,趕來趕去,盤旋數番。急跳上岸,將衣襟兜住,卻似蓮子大兩塊小石子,生得明淨瑩潔,光彩射人,甚是可愛。藏在袖裏,帶回家來放在匣中。是夜即夢見兩個白衣美女,自言是姊妹二人,特來隨侍。醒來想道:“必是二石子的精靈,可見是寶貝了。”把來包好,結在衣帶上,隔得幾日,有一個波斯胡人特來尋問。見了王甲道:“君身上有寶物,願求一看。”王甲推道:“沒甚寶物。”胡人道:“我遠望寶氣在江邊,跟尋到此,知在君家。及見君走出,寶氣卻在身上,千萬求看一看,不必瞞我!”王甲曉得是個識寶的,身上取出與他看。胡人看了噴噴道:“有緣得遇此寶,況是一雙,尤爲難得。不知可肯賣否?”王甲道:“我要他無用,得價也就賣了。”胡人見說肯賣,不勝之喜道:“此寶本沒有定價,今我行囊止有三萬緡,盡數與君買了去罷。”王甲道:“吾無心得來,不識何物。價錢既不輕了,不敢論量,只求指明要此物何用。”胡人道:“此名澄水石,放在水中,隨你濁水皆清。帶此泛海,即海水皆同湖水,淡而可食。”王甲道:“只如此,怎就值得許多?”胡人道:“吾本國有寶池,內多奇寶,只是淤泥濁水,水中有毒,人下去的,起來無不即死。所以要取寶的,必用重價募着舍性命的下水。那人死了,還要養瞻他一家。如今有了此石,只須帶在身邊,水多澄清如同凡水,任從取寶總無妨了。豈不值錢?”王甲道:“這等,只買一顆去勾了,何必兩顆多要?便等我留下一顆也好。”胡人道:“有個緣故,此寶形雖兩顆,氣實相聯。彼此相逐,纔是活物,可以長久。若折開兩處,用不多時就枯槁無用,所以分不得的。”王甲想胡人識貨,就取出前日的古鏡出來求他賞識。胡人見了,合掌頂禮道:“此非凡間之寶,其妙無量,連咱也不能盡知其用,必是世間大有福的人方得有此。咱就有錢,也不敢買,只買此二寶去也勾了。此鏡好好藏着,不可輕覷了他!”王甲依言,把鏡來藏好,遂與胡人成了交易,果將三萬緡買了二白石去。
王甲一時富足起來,然還未舍漁船生活。一日天晚,遇着風雨,掉船歸家。望見江南火把明亮,有人喚船求渡,其聲甚急。王甲料此時沒有別舟,若不得渡,這些人須喫了苦。急急冒着風掉過去載他。元來是兩個道士,一個穿黃衣,一個穿白衣,下在船裏了,搖過對岸。道上對王甲道:“如今夜黑雨大,沒處投宿。得到宅上權歇一宵,實爲萬幸。”王甲是個行善的人,便道:“家裏雖蝸窄,尚有草榻可以安寢,師父每不妨下顧的。”遂把船拴好,同了兩道士到家裏來,分付妻子安排齋飯。兩道士苦辭道:“不必賜餐,只求一宿。”果然茶水多不喫,徑到一張竹牀上一鋪睡了。王甲夫妻夜裏睡覺,只聽得竹牀栗喇有聲,撲的一響,像似甚重物跌下地來的光景。王甲夫妻請道:“莫不是客人跌下牀來?然是人跌沒有得這樣響聲。”王甲疑心,暗裏走出來,聽兩道士宿處,寂然沒一些聲息,愈加奇怪。走轉房裏,尋出火種點起個燈來,出外一照,叫聲“阿也!”元來竹牀壓破,兩道士俱落在牀底下,直挺挺的眠着。伸手去一模,嚇得舌頭伸了出去,半個時辰縮不進來。你道怎麼?但見這兩個道士:冰一般冷,石一樣堅。儼焉兩個皮囊,塊然一雙寶體。黃黃白白,世間無此不成人:重重癡癡,路上非斯難算客。
王甲叫妻子起來道:“說也希罕,兩個客人不是生人,多變得硬硬的了。”妻子道:“變了何物?”王甲道:“火光之下,看不明白,不知是銅是錫,是金是銀,直待天明才知分曉。”妻子道:“這等會作怪通靈的,料不是銅錫東西。”王甲道:“也是。”漸漸天明,仔細一看,果然那穿黃的是個金人,那穿白的是一個銀人,約重有千百來斤。王甲夫妻驚喜非常,道此是天賜,只恐這等會變化的,必要走了那裏去。急急去買了一二十簍山炭,歸家熾煽起來,把來銷熔了。但見黃的是精金,白的是紋銀。王甲前此日逐有意外之得,已是漸饒。又賣了二石子,得了一大主錢。今又有了這許多金銀,一發瓶滿甕滿,幾間破屋沒放處了。
王甲夫妻是本分的人,雖然有了許多東西,也不想去起造房屋,也不想去置買田產。但把漁家之事閣起不去弄了,只是安守過日,尚且無時無刻沒有橫財到手,又不消去做得生意。兩年之間,富得當不得。卻只是夫妻兩口,要這些傢俬竟沒用處。自己反覺多得不耐煩起來,心裏有些惶懼不安。與妻子商量道:“我家自從祖上到今,只是以漁釣爲生計。一日所得,極多有了百錢,再沒去處了。今我每自得了這寶鏡,動不動上千上萬不消經求,憑空飛到,夢裏也是不打點的。我每且自思量着,我與你本是何等之人?驟然有這等非常富貴,只恐怕天理不容。況我每粗衣淡飯便自過日,便這許多來何用?今若留着這寶鏡在家,只有得增添起來。我想天地之寶,不該久留在身邊,自取罪業。不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禪院,舍在聖像上,做了圓光,永做了佛家供養。也盡了我每一片心,也結了我每一個緣,豈不爲美?”妻子道:“這是佛天面上好看的事,況我每知時識務,正該如此。”
於是兩個志志誠誠喫了十來日齋,同到寺裏獻此寶鏡。寺裏住持僧法輪問知來意,不勝讚歎道:“此乃檀越大福田事!”王甲央他寫成意旨,就使邀集合寺僧衆,做一個三日夜的道場。辦齋糧,施襯錢,費過了數十兩銀錢。道場已畢,王甲即將寶鏡交付住持法輪,作別而歸。法輪久已知得王甲家裏此鏡聚寶,乃謙詞推託道:“這件物事,天下至寶,神明所惜。檀越肯將來施作佛供,自是檀越結緣,吾僧家何敢與其事?檀越自奉着置在三寶之前,頂禮而去就是了。貧僧不去沾手。”王甲夫妻依言,親自把寶鏡安放佛頂後面停當,拜了四拜,別了法輪自回去了。
誰知這個法輪是個奸狡有餘的僧人,明知道鏡是至寶,王甲鉅富皆因於此。見說肯舍在佛寺,已有心貪他的了。又恐怕日後番悔,原來取去,所以故意說個“不敢沾手”,他日好賴。王甲去後,就取將下來,密喚一個絕巧的鑄鏡匠人,照着形模,另鑄起一面來。鑄成與這面寶鏡分毫無異,隨你識貨的人也分別不出的。法輪重謝了匠人,教他謹言。隨將新鑄之鏡裝在佛座,將真的換去藏好了。那法輪自得此鏡之後,金銀財物不求自至。悉如王甲這兩年的光景,以致衣鉢充實,買祠部度碟度的僮奴,多至三百餘人。寺剎興旺,富不可言。王甲回去,卻便一日衰敗一日起來。元來人家要窮,是不打緊的。不消得盜劫火燒,只消有出無進,七顛八倒,做事不着,算計不就,不知不覺的漸漸消耗了。況且王甲起初財物原是來得容易的,慷慨用費,不在心上,好似沒底的吊桶一般,只管漏了出去。不想寶鏡不在手裏,更沒有得來路,一用一空。只勾有兩年光景,把一個大財主仍舊弄做個漁翁身分,一些也沒有了。
俗語說得好“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王甲撥天家事弄得精光。思量道:“我當初本是窮人,只爲得了寶鏡,以致日遇橫財,如此富厚。若是好端端放在家中,自然日長夜大,那裏得個窮來?無福消受,卻沒要緊的,舍在白水寺中了。而今這寺裏好生興旺,卻教我仍受貧窮,這是那裏說起的事?”夫妻兩個,互相埋怨道:“當初是甚主意,怎不阻噹一聲?”王甲道:“而今也好處,我每又不是賣絕與他,是白白捨去供養的。今把實情告訴住持長老,原取了來家。這須是我家的舊物,他也不肯不得。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等我每照舊豐富之後,多出些佈施,莊嚴三寶起來,也不爲失信行了。”妻子道:“說得極是,爲甚麼睜着眼看別人富貴,自己受窮?作急去取了來,不可遲。”商議已定,明日王甲徑到峨眉山白水禪院中來。昔日輕施重寶,是個慷慨有量之人;今朝重想舊蹤,無非窮促無聊之計。一般檀越,貧富不曰總是登臨,音樂頓別。
且說王甲見了住持法輪,說起爲舍鏡傾家,目前無奈只得來求還原物。王甲一里雖說,還怕法輪有些甚麼推故。不匡法輪見說,毫無難色,欣然道:“此原是君家之物,今日來取,理之當然。小僧前日所以毫不與事,正爲後來必有重取之日,小僧何苦又在裏頭經手?小僧出家人,只這個色身,尚非我有,何況外物乎?但恐早晚之間,有些不測,或被小人偷盜去了,難爲檀越好情,見不得檀越金面。今得物歸其主,小僧睡夢也安,何敢吝惜!”遂分付香積廚中辦齋,管待了王甲已畢,卻令王甲自上佛座,取了寶鏡下來。王甲捧在手中,反覆仔細轉看,認得舊物宛然,一些也無疑心。拿回家裏來,與妻子看過,十分珍重收藏起了。指望一似前日,財物水一般湧來。豈知一些也不靈驗,依然貧困,時常拿出鏡子來看看,光彩如舊,毫不濟事。嘆道:“敢是我福氣已過,連寶鏡也不靈了?”夢裏也不道是假的,有改字陳朝駙馬詩爲證:
鏡與財俱去,鏡歸財不歸。
無復珍奇影,空留明月輝。
王甲雖然寶藏鏡子,仍舊貧窮。那白水禪院只管一日興似一日。外人聞得的,盡疑心道:“必然原鏡還在僧處,所以如此。”起先那鑄鏡匠人打造時節,只說寺中住持無非看樣造鏡,不知其中就裏。今見人議論。說出王家有鏡聚寶,舍在寺中被寺僧偷過,致得王家貧窮寺中豐富一段緣由,匠人才省得前日的事,未免對人告訴出來。聞知的越恨那和尚欺心了。卻是王甲有了一鏡,雖知是假,那從證辨?不好再向寺中爭論得,只得吞聲忍氣,自恨命薄。妻子叫神叫佛,冤屈無伸,沒計奈何。法輪自謂得計,道是沒有盡藏的,安然享用了。
看官,你道若是如此做人落得欺心,到反便宜,沒個公道了。怎知:量大福亦大,機深禍亦深!法輪用了心機,藏了別人的寶鏡自發了家,天理不容,自然生出事端來。漢嘉來了一個提點刑獄使者,姓渾名耀,是個大貪之人。聞得白水寺僧十分富厚,已自動了頑涎。後來察聽聞知有鏡聚寶之說,想道:“一個僧家要他上萬上千,不爲難事。只是萬千也有盡時,況且動人眼目。何如要了他這鏡,這些財富盡跟了我走,豈不是無窮之利?亦且只是一件物事,甚爲穩便。”當下差了一個心腹吏典,叫得宋喜,特來白水禪院問住持要借寶鏡一看。只一句話,正中了法輪的心病,如何應承得?回吏典道:“好交提控得知,幾年前有個施主,曾將古鏡一面舍在佛頂上,久已討回去了。小寺中那得有甚麼寶鏡?萬望提控回言一聲。”宋喜道:“提點相公坐名要問這寶鏡,必是知道些甚麼來歷的,今如何回得他?”法輪道:“委實沒有,叫小僧如何生得出來?”宋喜道:“就是恁地時,在下也不敢回話,須討喧怪!”法輪曉得他作難,寺裏有的是銀子,將出十兩來送與吏典道:“是必有煩提控回一回,些小薄意,勿嫌輕鮮!”宋喜見了銀子,千歡萬喜道:“既承盛情,好歹替你回一回去。”
法輪送吏典出了門,回身轉來與親信的一個行者真空商量道:“此鏡乃我寺發跡之本,豈可輕易露白,放得在別人家去的?不見王家的樣麼?況是官府來借,他不還了沒處叫得撞天屈,又是瞞着別人家的東西,明白告訴人不得的事。如今只是緊緊藏着,推個沒有,隨地要得急時,做些銀子不着,買求罷了。”真空道:“這個自然,怎麼好輕與得他?隨他要了多少物事去,只要留得這寶貝在,不愁他的。”師徒兩個愈加謹密不題。
且說吏典宋喜去回渾提點相公的話,提點大怒道:“僧家直懲無狀!吾上司官取一物,輒敢抗拒不肯?”宋喜道:“他不是不肯,說道原不曾有。”提點道:
“胡說!吾訪得真實在這裏,是一個姓王的富人舍與寺中,他卻將來換過,把假的還了本人,真的還在他處。怎說沒有?必定你受了他賄賂,替他解說。如取不來,連你也是一頓好打!”宋喜慌了道:“待吏典再去與他說,必要取來就是。”提點道:“快去!快去!沒有鏡子,不要思量來見我!”宋喜唯唯而出,又到白水禪院來見住持,說:“提點相公必要鏡子,連在下也被他焦燥得不耐煩。而今沒有鏡子,莫想去見得他!”法輪道:“前日已奉告過,委實還了施主家了。而今還那裏再有?”宋喜道:“相公說得丁一卯二的,道有姓王的施主舍在寺中,以後來取,你把假的還了他,真的自藏了。不知那裏訪問在肚裏的,怎好把此話回得他?”法輪道:“此皆左近之人見小寺有兩貫浮財,氣苦眼熱,造出些無端說話。”宋喜道:“而今說不得了,他起了風,少不得要下些雨。既沒有鏡子,須得送些甚麼與他,才熄得這火。”法輪道:“除了鏡子,隨分要多少,敝寺也還出得起。小僧不敢吝,憑提控怎麼分付。”宋喜道:“若要周全這事,依在下見識,須得與他千金纔打得他倒。”法輪道:“千金也好處,只是如何送去?”宋喜道:“這多在我,我自有送進的門路方法。”法輪道:“只求停妥得,不來再要便好。”即命行者真空在箱內取出千金,交與宋喜明白,又與三十兩另謝了宋喜。
宋喜將的去又藏起了二百,止將八百送進提點衙內。稟道:“僧家實無此鏡,備些鏡價在此。”宋喜心裏道:“量便是寶鏡,也未必值得許多,可出罷了。”提點見了銀子,雖然也動火的,卻想道:“有了聚寶的東西,這七八百兩隻當毫毛,有甚希罕!叵耐這賊禿你總是欺心賴別人的,怎在你手裏了,就不捨得拿出來?而今只是推說沒有,又不好奈何得!”心生一計道:“我須是刑獄重情衙門,我只把這幾百兩銀做了贓物,坐他一個私通賄賂、夤緣刑獄污衊官府的罪名,拿他來敲打,不怕不敲打得出來。”當下將銀八百兩封貯庫內,即差下兩個公人,竟到白水禪院拿犯法住持僧人法輪。
法輪見了公人來到,曉得別無他事,不過寶鏡一樁前件未妥。分付行者真空道:“提點衙門來拿我,我別無詞訟干連,料沒甚事。他無非生端,詐取寶鏡,我只索去見一見。看他怎麼說話,我也講個明白。他住了手,也不見得。前日來提控送了這些去,想是嫌少。拼得再添上兩倍,量也有數。你須把那話藏好些,一發露形不得了!”真空道:“師父放心!師父到衙門要取甚使用,只管來取。至於那話,我一面將來藏在人尋不到的去處,隨你甚麼人來,只不認帳罷了。”法輪道:“就是指了我名來要,你也決不可說是有的。”兩下約定好,管待兩個公人,又重謝了差使錢了,兩個公人各各歡喜。法輪自恃有錢,不怕官府,挺身同了公人竟到提點衙門來。
渾提點升堂見了法輪,變起臉來拍案大怒道:“我是生死衙門,你這禿賊,怎麼將着重賄,營謀甚事?見獲贓銀在庫,中間必有隱情,快快招來!”法輪道:
“是相公差吏典要取鏡子,小寺沒有鏡子,吏典教小僧把銀子來準的。”提點道:“多是一劃胡說!那有這個道理?必是買囑私情,不打不招!”喝叫皁隸拖番,將法輪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收在監中了,提點私下又教宋喜去把言詞哄他,要說鏡子的下落。法輪咬定牙關,只說:“沒有鏡子,寧可要銀子,去與我徒弟說,再湊些送他,贖我去罷!”宋喜道:“他只是要鏡子,不知可是增些銀子完得事體的,待我先討個消息再商量。”宋喜把和尚的口語回了提點。提點道:“與他熟商量,料不肯拿出來,就是敲打他也無益。我想他這鏡子,無非只在寺中。我如今密地差人把寺圍了,只說查取犯法贓物,把他家資盡數抄將出來,簡驗一過,那怕鏡子不在裏頭!”就分付吏典宋喜監押着四個公差,速行此事。宋喜受過和尚好處的,便暗把此意通知法輪,法輪心裏思量道:“來時曾囑付行者,行者說把鏡子藏在密處,料必搜尋不着,家資也不好盡抄沒了我的。”遂對宋喜道:“鏡子原是沒有,任憑箱匣中搜索也不妨,只求提控照管一二,有小徒在彼,不要把家計東西乘機散失了,便是提控周全處。小僧出去,禪院另有厚報。”宋喜道:“這個當得效力。”別了法輪,一同公差到白水禪院中來,不在話下。
且說白水禪院行者真空,原是個少年風流淫浪的僧人,又且本房饒富,儘可憑他撒漫,只是一向礙着住持師父,自家像不得意。目前見師父官提下去,正中下懷,好不自由自在。俗語云:“偷得爺錢沒使處。”平日結識的私情、相交的婊子,沒一處不把東西來亂塞亂用,費掉了好些過了。又偷將來各處寄頓下,自做私房,不計其數。猛地思量道:“師父一時出來,須要查算,卻不決撒?況且根究鏡子起來,我未免不也纏在裏頭。目下趁師父不在,何不卷擄了這諾多家財,連鏡子多帶在身邊了,星夜逃去他州外府,養起頭髮來做了俗人,快活他下半世,豈不是好?”算計已定,連夜把箱籠中細軟值錢的,併疊起來,做了兩擔。次日,自己挑了一擔,顧人挑了一擔,衆人面前只說到州里救師父去,竟出山門去了。
去後一日,宋喜才押同四個公差來到,聲說要搜簡住持僧房之意。寺僧回說本房師父在官,行者也出去了,止有空房在此。公差道:“說不得!我們奉上司明文,搜簡違法贓物,那管人在不在?打進去便了!”當即毀門而入,在房內一看,裏面止是些粗重家火,椅桌狼猶,空箱空籠,並不見有甚麼細軟貴重的東西了。就將房裏地皮翻了轉來,也不見有甚麼鏡子在那裏。宋喜道:“住持師父叮囑我,教不要散失了他的東西。今房裏空空,卻是怎麼呢?”合寺僧衆多道:“本房行者不過出去看師父消息,爲甚把房中搬得恁空?敢怕是乘機走了!”四個公差見不是頭,曉得沒甚大生意,且把遺下的破衣舊服亂卷擄在身邊了,問衆僧要了本房僧人在逃的結狀,一同宋喜來回復提點。提點大怒道:“這些禿驢,這等奸猾!分明抗拒我,私下教徒弟逃去了,有甚難見處?”立時提出法輪,又加一頓臭打。那法輪本在深山中做住持,富足受用的僧人,何曾喫過這樣苦?今監禁得不耐煩,指望折些銀子,早晚得脫。見說徒弟逃走,傢俬已空,心裏已此苦楚,更是一番毒打,真個雪上加霜,怎經得起?到得監中,不勝狼狽,當晚氣絕。提點得知死了,方纔歇手。眼見得法輪欺心,盜了別人的寶物,受此果報。有詩爲證:
贗鏡偷將寶鏡充,翻今施主受貧窮。
今朝財散人離處,四大元來本是室。
且說行者真空偷竊了住持東西,逃出山門。且不顧師父目前死活,一徑打點他方去享用。把目前寄頓在別人家的物事,多討了攏來,同寺中帶出去的放做一處。駕起一輛大車,裝載行李,顧個腳伕推了前走。看官,你道住持諾大傢俬,況且金銀體重,豈是一車載得盡的?不知宋時盡行官鈔,又叫得紙幣,又叫得官會子,一貫止是一張紙,就有十萬貫,止是十萬張紙,甚是輕便。那住持固然有金銀財寶,這個紙鈔兀自有了幾十萬,所以攜帶不難。行者身邊藏有寶鏡,押了車輛,穿山越嶺,待往黎州而去。到得竹公溪頭,忽見大霧漫天,尋路不出。一個金甲神人閃將出來,軀長丈許,面有威容。身披鎖子黃金,手執方天畫戟。大聲喝道:“那裏走?還我寶鏡來!”驚得那推車的人,丟了車子,跑回舊路。只恨爺孃不生得四隻腳,不顧行者死活,一道煙走了。那行者也不及來照管車子,慌了手腳,帶着寶鏡只是望前亂竄,走入材子深處。忽地起陣狂風,一個斑瀾猛虎,跳將出來,照頭一撲,把行者拖的去了。眼見得真空欺心,盜了師父的物件,害了師父的性命,受此果報。有詩爲證:
盜竊原爲非分財,況兼寶鏡鬼神猜。
早知虎口應難免,何力安心守舊來?
再說漁翁王甲討還寺中寶鏡,藏在家裏,仍舊貧窮。又見寺中日加興旺,外人紛紛議論,已曉得和尚欺心調換,沒處告訴。他是個善人,只自家怨悵命薄,夫妻兩個說着寶鏡在家時節許多妙處,時時嘆恨而已。一日,夫妻兩個同得一夢,見一金甲神人分付道:“你家寶鏡今在竹公溪頭,可去收拾了回家。”兩人醒來,各述其夢。王甲道:“此乃我們心裏想着,所以做夢。”妻子道:“想着做夢也或有之,不該兩個相同。敢是我們還有些造化,故神明有此警報?既有地方的,便到那裏去尋一尋看也好。”
王甲次日問着竹公溪路徑,穿川度嶺,走到溪頭。只見一輛車子倒在地上,內有無數物件,金銀鈔市,約莫有數十萬光景。左右一看,並無人影,想道:“此一套無主之物,莫非是天賜我的麼?夢中說寶鏡在此,敢怕也在裏頭?”把車內逐一簡過,不見有鏡子。又在前後地下草中四處尋遍,也多不見。笑道:“鏡子雖不得見,這一套富貴也勾我下半世了。不如趁早取了他去,省得有人來。”整起車來推到路口,顧一腳伕推了,一直到家裏來。對妻子道:“多蒙神明指點,去到溪口尋寶鏡。寶鏡雖不得見,卻見這一車物事在那裏。等了一會,並沒個人來,多管是天賜我的,故取了家來。”妻子當下簡看,盡多是金銀寶鈔,一一收拾,安頓停當。夫妻兩人不勝之喜。只是疑心道:“夢裏原說寶鏡,今雖得此橫財,不見寶鏡影蹤,卻是何故?還該到那裏仔細一尋。”王甲道:“不然,我便明日再去走一遭。”到了晚間,復得一夢,仍舊是個金甲神人來說道:“王甲,你不必癡心!此鏡乃神天之寶,因你夫妻好善,故使暫出人間,作成你一段富貴,也是你的前緣,不想兩入奸僧之手。今奸僧多已受報,此鏡仍歸天上去矣,你不要再妄想。昨日一車之物,原即是室鏡所聚的東西,所以仍歸於你。你只堅心好善就這些也享用不盡了。”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王甲逐句記得明白,一一對妻子說,明知天意,也不去尋鏡子了。夫妻享有寺中之物,盡勾豐足,仍舊做了嘉陵富翁,此乃好善之報,亦是他命中應有之財,不可強也。
休慕他人富貴,命中所有方真。
若要貪圖非分,試看兩個僧人。
卷三十七 疊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顯靈
詩曰:
窈渺神奇事,文人多寓言。
其間應有實,豈必盡虛玄?
話說世間稗官野史中,多有紀載那遇神遇仙、遇鬼遇怪情慾相感之事。其間多有偶因所感撰造出來的,如牛僧孺《周秦行紀》道是僧孺落第時,遇着薄太后,見了許多異代本朝妃嬪美人,如戚夫人、齊潘妃、楊貴妃、昭君、綠珠,詩詞唱和,又得昭君伴寢許多怪誕的話。卻乃是李德裕與牛僧孺有不解之仇,教門客韋瓘作此記誣着他。只說是他自己做的,中懷不臣之心,妄言污衊妃後,要坐他族滅之罪。這個記中事體,可不是一些影也沒有的了?又有那《后土夫人傳》,說是韋安道遇着后土之神,到家做了新婦,被父母疑心是妖魁,請明崇儼行五雷天心正法,遣他不去。後來父母教安道自央他去,只得去了,卻要安道隨行。安道到他去處,看見五嶽四瀆之神多來朝他。又召天后之靈,囑他予安道官職錢鈔。安道歸來,果見天后傳令洛陽城中訪韋安道,與他做魏王府長史,賜錢五百萬,說得百枝有葉。元來也是藉此譏着天后的。後來宋太宗好文,太平興國年間,命史官編集從來小說,以類分載,名爲《太平廣記》不論真的假的,一總收拾在內。議論的道:“上自神祗仙子,下及昆蟲草木,無不受了淫褻污點。”道是其中之事,大略是不可信的。不知天下的事,纔有假,便有真。那神仙鬼怪,固然有假託的,也原自有真實的。未可執了一個見識,道總是虛妄的事。只看《太平廣記》以後許多記載之書,中間盡多遇神遇鬼的,說得的的確確,難道盡是假託出來不成?
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蔡林屋所記《遼陽海神》一節,乃是千真萬真的。蓋是林屋先在京師,京師與遼陽相近,就聞得人說有個商人遇着海神的說話,半疑半信。後見遼東一個僉憲、一個總兵到京師來,兩人一樣說話,說得詳細,方信其實。也還只曉得在遼的事,以後的事不明白。直到林屋做了南京翰林院孔目,撞着這人來遊雨花臺。林屋知道了,着人邀請他來相會,特問這話,方說得始末根由,備備細細。林屋敘述他覿面自己說的話,作成此傳,無一句不真的。方知從古來有這樣事的,不盡是虛誕了。說話的,畢竟那個人是甚麼人?那個事怎麼樣起?看官聽小子據着傳義,敷演出來。正是
怪事難拘理,明神亦賦情。
不知精爽質,向以戀凡生?
話說徽州商人姓程名宰,表字士賢,是彼處漁村大姓,世代儒門,少時多曾習讀詩書。卻是徽州風俗,以商賈爲第一等生業,科第反在次着。正德初年,與兄程寀將了數千金,到遼陽地方爲商,販賣人蔘、松子、貂皮、東珠之類。往來數年,但到處必定失了便宜,耗折了資本,再沒一番做得着。徽人因是專重那做商的,所以凡是商人歸家,外而宗族朋友,內而妻妾家屬,只看你所得歸來的利息多少爲重輕。得利多的,盡皆愛敬趨奉。得利少的,盡皆輕薄鄙笑。猶如讀書求名的中與不中歸來的光景一般。程宰弟兄兩人因是做折了本錢,怕歸來受人笑話,羞慚慘沮,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思量還鄉去了。那徽州有一般做大商賈的,在遼陽開着大鋪子,程宰兄弟因是平日是慣做商的,熟於帳目出入,盤算本利,這些本事,是商賈家最用得着的。他兄弟自無本錢,就有人出些束,請下了他專掌帳目,徽州人稱爲二朝奉。兄弟兩人,日裏只在鋪內掌帳,晚間卻在自賃下處歇宿。那下處一帶兩間,兄弟各駐一間,只隔得中間一垛板壁,住在裏頭,就象客店一般湫隘,有甚快活?也是沒奈何了,勉強度日。
如此過了數年,那年是戊寅年秋間了。邊方地土,天氣早寒,一日晚間風雨暴作。程宰與兄各自在一間房中,擁被在牀,想要就枕。因是寒氣逼人,程宰不能成寐,翻來覆去,不覺思念家鄉起來。只得重複穿了衣服,坐在牀裏浩嘆數聲,自想如此淒涼情狀,不如早死了到乾淨。此時燈燭已滅,又無月光,正在黑暗中苦挨着寒冷。忽地一室之中,豁然明朗,照耀如同白日。室中器物之類,纖毫皆見。程宰心裏疑惑,又覺異香撲鼻,氤氳滿室,毫無風雨之聲,頓然和暖,如江南二三月的氣候起來,程宰越加驚愕,自想道:“莫非在夢境中了?”不免走出外邊,看是如何。他原披衣服在身上的,亟跳下牀來,走到門邊開出去看,只見外邊陰黑風雨,寒冷得不可當。慌忙奔了進來,才把門關上,又是先前光景,滿室明朗,別是一般境界。程宰道:“此必是怪異。”心裏慌怕,不敢動腳步,只在牀上高聲大叫。其兄程止隔得一層壁,隨你喊破了喉朧,莫想答應一聲。
程宰着了急,沒奈何了,只得鑽在被裏,把被連頭蓋了,撒得緊緊,向裏壁睡着,圖得個眼睛不看見,憑他怎麼樣了。卻是心裏明白,耳朵裏聽得出的,遠遠的似有車馬喧闐之聲,空中管絃金石音樂迭奏,自東南方而來,看看相近,須臾間,已進房中。程宰輕輕放開被角,露出眼睛偷看,只見三個美婦人,朱顏綠鬢,明眸皓齒,冠帷盛飾,有像世間圖畫上后妃的打扮,渾身上下,金翠珠玉,光采奪目;容色風度,一個個如天上仙人,絕不似凡間模樣,年紀多隻可二十餘歲光景。前後侍女無數,盡皆韶麗非常,各有執事,自分行列。但見:或提爐,或揮扇;或張蓋,或帶劍;或持節;或捧琴;或秉燭花;或挾圖書;或列寶玩,或葆荷幢;或擁衾褥;或執巾;或奉盤,或挈如意;或舉餚核,或陳屏障;或布几筵,或陳音樂。雖然紛紜雜沓,仍自嚴肅整齊,只此一室之中,隨從何止數百?說話的,你錯了,這一間空房,能有多大,容得這幾百人?若一個個在這扇房門裏走將進來,走也走他一兩個更次,擠也要擠坍了。看官,不是這話,列位曾見《維摩經》上的說話麼?那維摩居士止方丈之室,乃有諸天皆在室內,又容得十萬八千獅子坐,難道是地方着得去?無非是法相神通。今程宰一室有限,有光明境界無盡。譬如一面鏡子能有多大?內中也着了無盡物像。這只是個現相,所以容得數百個人,一時齊在面前,原不是從門裏一個兩個進來的。
閒話休絮,且表正事。那三個美人內中一個更覺齊整些的,走到牀邊,將程宰身上撫摩一過,隨即開鶯聲吐燕語,微微笑道:“果然睡熟了麼?吾非是有害於人的,與郎君有夙緣,特來相就,不必見疑。且吾已到此,萬無去理,郎君便高聲大叫,必無人聽見,枉自苦耳。不如作速起來,與吾相見。”程宰聽罷,心裏想道:“這等靈變光景,非是神仙,即是鬼怪。他若要擺佈着我,我便不起來,這被頭裏豈是躲得過的?他既說是有夙緣,或者無害,也不見得。我且起來見他,看是怎地。”遂一轂轆跳將起來,走下臥牀,整一整衣襟,跪在地下道:“程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臨,有失迎迓,罪合萬死,伏乞哀憐。”美人急將纖纖玉手一把拽將起來道:“你休俱怕,且與我同坐着。”挽着程宰之手,雙雙南面坐下。那兩個美人,一個向西,一個向東,相對侍坐。坐定,東西兩美人道:“今夕之會,數非偶然,不要自生疑慮。即命侍女設酒進撰,品物珍美,生平目中所未曾睹。才一舉箸,心胸頓爽。美人又命取紅玉蓮花後進酒。後形絕大,可容酒一升。”程宰素不善酌,竭力推辭不飲。美人笑道:“郎怕醉麼?此非人間曲孽所醞,不是喫了迷性的,多飲不妨。”手舉一後,親奉程宰。程宰不過意,只得接了到口,那酒味甘芳,卻又爽滑清冽,毫不粘滯,雖要醴泉甘露的滋味有所不及。程宰覺得好喫,不覺一後俱盡。美人又笑道:“郎信吾否?”一連又進數卮,三美人皆陪飲。程宰越喫越清爽,精神頓開,略無醉意。每進一卮,侍女們八音齊秦,音調清和,令人有超凡遺世之想。
酒闌,東西二美人起身道:“夜已向深,郎與夫人可以就寢矣。”隨起身褰帷拂枕,疊被輔牀,向南面坐的美人告去,其餘侍女一同隨散。眼前凡百具器、霎時不見,門戶皆閉,又不知打從那裏去了。當下止剩得同坐的美人一個,挽着程宰道:“衆人已散,我與郎解衣睡罷。”程宰私自想道:“我這牀上布衾草褥,怎麼好與這樣美人同睡的?”舉眼一看,只見枕衾帳褥,盡皆換過,錦繡珍奇,一些也不是舊時的了。程宰雖是有些驚惶,卻已神魂飛越,心裏不知如何纔好,只得一同解衣登牀。美人卸了簪珥,徐徐解開髻發綹辮,總綰起一窩絲來。那發又長又黑,光明可鑑。脫下里衣,肌膚瑩潔,滑若凝脂,側身相就,程宰湯着,遍體酥麻了。真個是:豐若有餘,柔若無骨。雲雨初交,流丹浹藉。若遠若近,宛轉嬌怯。儼如處子,含苞初坼。
程宰客中荒涼,不意得了此味,真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實出望外,喜之如在。美人也自愛着程宰,枕上對他道:“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世上說着便怕,惹人僧惡。我非此類,郎慎勿疑。我得與郎相遇,雖不能大有益於郎,亦可使郎身體康健,資用豐足。倘有患難之處,亦可出小力周全,但不可漏泄風聲。就是至親如兄,亦慎勿使知道。能守吾戒,自今以後便當恆奉枕蓆,不敢有廢;若有一漏言,不要說我不能來,就有大禍臨身,吾也救不得你了。慎之!慎之!”程宰聞言甚喜,合掌罰誓道:“某本凡賤,誤蒙真仙厚德,雖粉身碎骨,不能爲報!既承法旨,敢不銘心?倘違所言,九死無悔!”誓畢,美人大喜,將手來勾着程宰之頸說道:“我不是仙人,實海神也。與郎有夙緣甚久,故來相就耳。”語話纏綿,恩愛萬狀。不覺鄰雞已報曉二次。美人攬衣起道:
“吾今去了,夜當復來。郎君自愛。”說罷,又見昨夜東西坐的兩個美人與衆侍女,齊到牀前,口裏多稱“賀喜夫人郎君!”美人走下牀來,就有捧家火的侍女,各將梳洗應有的物件,伏侍梳洗罷。仍帶簪珥冠帔,一如昨夜光景。美人執着程宰之手,叮嚀再四不可泄漏,徘徊眷戀,不忍捨去。衆女簇擁而行,尚回顧不止,人間夫婦,無此愛厚。
程宰也下了牀,穿了衣服,立細看,如癡似呆,歡喜依戀之態,不能自禁。轉眼間室中寂然,一無所見。看那門窗,還是昨日關得好好的。回頭再看看房內,但見:土坑上鋪一帶荊筐,蘆蓆中拖一條布被。欹頹牆角,堆零星幾塊煤煙,坍塌地爐,擺缺綻一行瓶罐。渾如古廟無香火,一似牢房不潔清。程宰恍然自失道:“莫非是做夢麼?”定睛一想,想那飲食笑語以及交合之狀,盟誓之言,歷歷有據,絕非是夢寐之境,肚裏又喜又疑。
頃刻間天已大明,程宰思量道:“吾且到哥哥房中去看一看,莫非夜來事體,他有些聽得麼?”走到間壁,叫聲“阿哥!”程案正在牀上起來,看見了程宰,大驚道:“你今日面上神彩異常,不似平日光景,甚麼緣故?”程宰心裏躊躇,道:“莫非果有些甚麼怪樣,惹他們疑心?”只得假意說道:“我與你時乖運塞,失張失志,落魄在此,歸家無期。昨夜暴冷,愁苦的當不得,展轉悲嘆,一夜不曾閤眼,阿哥必然聽見的。有甚麼好處,卻說我神彩異常起來?”程案道:“我也苦冷,又想着家鄉,通夕不寐,聽你房中靜悄悄地不聞一些聲響,我怪道你這樣睡得熟。何曾有愁嘆之聲,卻說這個話!”程宰見哥哥說了,曉得哥哥不曾聽見夜來的事了,心中放下了疙瘩,等程案梳洗了,一同到鋪裏來。
那鋪裏的人見了程宰,沒一個不喫驚道:“怎地今日程宰哥面上,這等光彩?”程案對兄弟笑道:“我說麼?”程宰只做不曉得,不來接口。卻心裏也自覺神思清爽,肌肉潤澤,比平日不同,暗暗快活,惟恐他不再來了。是日頻視晷影,恨不速移。剛纔傍晚,就回到下處,託言腹痛,把門扁閉,靜坐虔想,等待消息。到得街鼓初動,房內忽然明亮起來,一如昨夜的光景。程宰顧盼間,但見一對香爐前導,美人已到面前。侍女止是數人,儀從之類稀少,連那旁坐的兩個美人也不來了。美人見程宰嘿坐相等,笑道:“郎果有心如此,但須始終如一方好。”即命侍女設撰進酒,歡虐笑談,更比昨日熟分親熱了許多。須臾徹席就寢,侍女俱散。顧看牀褥,並不曾見有人去鋪設,又復錦繡重疊。程宰心忖道:“牀上雖然如此,地下塵埃穢污,且看是怎麼樣的?”才一起念,只見滿地多是錦茵鋪襯,毫無寸隙了。是夜兩人綢繆好合,愈加親狎。依舊雞鳴兩度,起來梳妝而去。
此後人定即來,雞鳴即去,率以爲常,竟無虛夕。每來必言語喧鬧,音樂慳鏘,兄房只隔層壁,到底影響不聞,也不知是何法術如此。自此情愛愈駕。程宰心裏想要甚麼物件,即刻就有,極其神速。一日,偶思閩中鮮荔枝,即有帶葉百餘顆,香味珍美,顏色新鮮,恰象樹上摘下的;又說此味只有江南楊梅可以相匹,便有楊梅一枝,墜於面前,枝上有二萬餘顆,甘美異常。此時已是深冬,況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產,不知何自得來。又一夕談及鸚鵡,程宰道:“聞得說有白的,惜不曾見。”才說罷,更有幾隻鸚鵡飛舞將來,白的、五色的多有,或誦佛經,或歌詩賦,多是中土官話。
一日,程宰在市上看見大商將寶石二顆來賣,名爲硬紅,色若桃花,大似拇指,索價百金。程宰夜間與美人說起,口中嘖嘖稱爲罕見。美人撫拿大笑道:“郎君如此眼光淺,真是夏蟲不可語冰,我教你看看。”說罷,異寶滿室;珊瑚有高丈餘的,明珠有如雞卵的,五色寶石有大如栲栳的,光豔奪目,不可正視。程宰左顧右盼,應接不暇。須臾之間,盡皆不見。程宰自思:“我夜間無慾不遂,如此受用,日裏仍是人家傭工,美人那知我心事來!”遂把往年貿易耗折了數千金,以致流落於此告訴一遍,不勝嗟嘆。美人又撫拿大笑道:“正在歡會時,忽然想着這樣俗事來,何乃不脫灑如此!雖然,這是郎的本業,也不要怪你。我再教你看一個光景。”說罷,金銀滿前,從地上直堆至屋樑邊,不計其數。美人指着問程宰道:“你可要麼?”程宰是個做商人的,見了諾多金銀,怎不動火。心熱一饞,支手舞腳,卻待要取。美人將箸去撰碗內夾肉一塊,擲程宰面上道:“此肉粘得在你面上麼?”程宰道:“此是他肉,怎麼粘得在吾面上?”美人指金銀道:“此亦是他物,豈可取爲己有?若目前取了些,也無不可。只是非分之物,得了反要生禍。世人爲取了不該得的東西,後來加倍喪去的,或連身子不保的,何止一人一事?我豈忍以此誤你!你若要金銀,你可自去經營,吾當指點路徑,暗暗助你,這便使得。”程宰道:“只這樣也好了。”
其時是己卯初夏,有販藥材到遼東的,諸藥多賣盡,獨有黃柏、大黃兩味賣不去,各剩下千來斤,此是賤物,所值不多。那賣藥的見無人買,只思量丟下去了。美人對程宰道:“你可去買了他的,有大利錢在裏頭”程宰去問一問價錢,那賣的巴不得脫手,略得些就罷了。程宰深信美人之言,料必不差,身邊積有傭工銀十來兩,盡數買了他的。歸來搬到下處,哥子程案看見累累堆堆偌多東西,卻是兩味草藥。問知是十多兩銀子買的,大罵道:“你敢失心瘋了!將了有用的銀子,置這樣無用的東西。雖然買得賤,這諾多幾時脫得手去,討得本利到手?有這樣失算的事!”誰知隔不多日,遼東疫癘盛作,二藥各鋪多賣缺了,一時價錢騰貴起來,程宰所有多得了好價,賣得磬盡,共賣了五百餘兩。程案不知就裏,只說是兄弟偶然造化到了,做着了這一樁生意,大加欣羨道:“幸不可屢僥,今既有了本錢,該圖些傍實的利息,不可造次了。”程宰自有主意,只不說破。
過了幾日,有個荊州商人販綵緞到遼東的,途中遭雨溼黲,多發了斑點,一匹也沒有顏色完好的。荊商日夜啼哭,惟恐賣不去了,只要有捉手便可成交,價錢甚是將就。美人又對程宰道:“這個又該做了。”程宰磬將前日所得五百兩銀子,買了他五百匹,荊商大喜而去。程案見了道:“我說你福薄,前日不意中得了些非分之財,今日就倒竈了。這些綵緞,全靠顏色,顏色好時,頭二兩一匹還有便宜;而今斑斑點點,那個要他?這五百兩不撩在水裏了?似此做生意,幾時能勾掙得好日回家?”說罷大慟。衆商夥中知得這事,也有惜他的,也有笑他的。誰知時運到了,自然生出巧來。程宰頓放綵緞,不上一月,江西寧王宸濠造反,殺了巡撫孫公。副使許公,謀要順流而下,破安慶,取南京,僭寶位,東南一時震動。朝廷急調遼兵南討,飛檄到來,急如星火。軍中戎裝旗幟之類,多要整齊,限在頃刻,這個邊地上那裏立地有這許多緞匹,一時間價錢騰貴起來,只買得有就是,好歹不論,程宰所買這些斑斑點點的盡多得了三倍的好價錢。這一番除了本錢五百兩,分外足足撰了千金。
庚辰秋間,又有蘇州商人販布三萬匹到遼陽,陸續賣去,已有二萬三四千匹了。剩下粗些的,還有六千多匹,忽然家信到來,母親死了,急要奔喪回去。美人又對程宰道:“這件事又該做了。”程宰兩番得利,心知靈驗,急急去尋他講價。那蘇商先賣去的,得利己多了。今止是餘剩,況歸心已急,只要一夥賣,便照原來價錢也罷。程宰遂把千金盡數買了他這六千多匹回來。明年辛已三月,武宗皇帝駕崩,天下人多要戴着國喪。遼東遠在塞外,地不產布,人人要件白衣,一時那討得許多布來?一匹粗布,就賣得七八錢銀子,程宰這六千匹,又賣了三四千兩。如此事體,逢着便做,做來便希奇古怪,得利非常,記不得許多。四五年間,展轉弄了五七萬兩,比昔年所折的,到多了幾十倍了。正是:
人棄我堪取,奇嬴自可居。
雖然神暗助,不得浪貪圖。
且說遼東起初聞得江西寧王反時,人心危駭,流傳訛言,紛紛不一。有的說在南京登基了,有的說兵過兩誰了,有的說過了臨清到德州了。一日幾番說話,也不知那句是真,那句是假。程宰心念家鄉切近,頗不自安。私下問美人道:“那反叛的到底如何?”美人微笑道:“真天子自在湖、湘之間,與他甚麼相干!他自要討死喫,故如此猖狂,不日就擒了,不足爲慮!”此是七月下旬的說,再過月餘,報到,果然被南贛巡撫王陽明擒瞭解京。程宰見美人說天子在湖、湘,恐怕江南又有戰爭之事,心中仍舊俱怕,再問美人。美人道:“不妨,不妨。國家慶祚靈長,天下方享太平之福,只在一二年了。”後來嘉靖自湖廣興藩,入繼大統,海內安寧,悉如美人之言。
到嘉靖甲申年間,美人與程宰往來,已是七載,兩情繾綣,猶如一日。程宰囊中幸已豐富,未免思念故鄉起來。一夕,對美人道:“某離家已二十年了,一向因本錢耗折,回去不得。今蒙大造,囊資豐饒,已過所望。意欲暫與家兄歸到鄉里,一見妻子,便當即來,多不過一年之期,就好到此永奉歡笑,不知可否?”美人聽罷,不覺驚歎道:“數年之好,止於此乎?郎宜自愛,勉圖後福。我不能伏侍左右了。”欷歔泣下,悲不自勝。程宰大駭道:“某暫時歸省,必當速回,以圖後會,豈敢有負恩私?夫人乃說此斷頭話。”美人哭道:“大數當然,彼此做不得主。郎適發此言,便是數當永訣了。”言猶未已,前日初次來的東西二美人,及諸侍女儀從之類,一時皆集。音樂競奏,盛設酒筵。美人自起酌酒相勸,追敘往時初會與數年情愛,每說一句,哽咽難勝。程宰大聲號慟,自悔失言,恨不得將身投地,將頭撞壁,兩情依依,不能相舍。諸女前來稟白道:“大數已終,法駕齊備,速請夫人登途,不必過傷了。”美人執着程宰之手,一頭垂淚,一頭分付道:“你有三大難,今將近了,時時宜自警省,至期吾自來相救。過了此後,終身吉利,壽至九九,吾當在蓬萊三島等你來續前緣。你自宜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吾與你身雖隔遠,你一舉一動吾必曉得,萬一做了歹事,以致墮落,犯了天條,吾也無可週全了。後會迢遙,勉之!勉之!”叮寧了又叮寧,何止十來番?程宰此時神志俱喪,說不出一句話,只好唯唯應承,蘇蘇落淚而已。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會離。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限期。
須臾鄰雞羣唱,侍女催促,訣別啓行。美人還回頭顧盼了三四番,方纔寂然一無所見。但有:
蟋蟀悲鳴,孤燈半滅;悽風蕭颯,鐵馬玎鐺。
曙星東昇,銀河西轉。頃刻之間,已如隔世。
程宰不勝哀痛,望着空中禁不住的號哭起來。才發得聲,哥子程寀隔房早已聽見,不像前番隨你間壁翻天覆地總不知道的。哥子聞得兄弟哭聲,慌忙起來問其緣故。程宰支吾道:“無過是思想家鄉。”口裏強說,聲音還是悽咽的。程寀道:“一向流落,歸去不得。今這幾年來生意做得着,手頭饒裕,要歸不難,爲何反哭得這等悲切起來?從來不曾見你如此,想必有甚傷心之事,休得瞞我!”程宰被哥子說破,曉得瞞不住,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及生意所以做得着以致豐富,皆出美人之助,從頭至尾述了一遍。程案驚異不已,望空禮拜。明日與客商伴裏說了,遼陽城內外沒一個不傳說程士賢遇海神的奇話。程宰自此終日鬱鬱不樂,猶如喪偶一般,與哥子商量收拾南歸。其時有個叔父在大同做衛經歷,程宰有好幾時不相見了,想道:“今番歸家,不知幾時又到得北邊。須趁此便打那邊走一遭,看叔叔一看去。”先打發行李資囊付託哥子程寀監押,從潞河下在船內,沿途等候着他。
他自己卻僱了一個牲口,由京師出居庸關,到大同地方見了叔父,一家骨肉,久別相聚,未免留連幾日,不得動身。晚上睡去,夢見美人定來催促道:“禍事到了,還不快走!”程宰記得臨別之言,慌忙向叔父告行。叔父又留他餞別,直到將晚方出得大同城門。時已天黑,程宰道總是前途趕不上多少路罷了,不如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明日早行。睡到三鼓,夢中美人又來催道:“快走!快走!大難就到,略遲脫不去了!”程宰當時驚醒,不管天早天晚,騎了牲口忙趕了四五里路,只聽得炮聲連響,回頭看那城外時,火光燭天,照耀如同白日,元來是大同軍變。且道如何是大同軍變?大同參將賈鑑不給軍士行糧,軍士鼓譟,殺了賈鑑。巡撫都御史張文錦出榜招安,方得平靜。張文錦密訪了幾個爲頭的,要行正法,正差人出來擒拿。軍士重番鼓譟起來,索性把張巡撫也殺了,據了大同,謀反朝廷。要搜尋內外壯丁一同叛逆,故此點了火把出城,凡是飯店經商,盡被拘刷了轉去,收在夥內,無一得脫。若是程宰遲了些個,一定也拿將去了。此是海神來救了第一遭大難了。
程宰得脫,兼程到了居庸,夜宿關外,又夢見美人來催道:“趁早過關,略遲一步就有牢獄之災了。”程宰又驚將起來,店內同宿的多不曾起身。他獨自一個急到關前,挨門而進。行得數里,忽然宜府軍門行將文書來,因爲大同反亂,恐有奸細混入京師,凡是在大同來進關者,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驗在身者,盡收入監內,盤詰明白,方準釋放。是夜與程宰同宿的人,多被留住下在獄中。後來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獄中的。程宰若非文書未到之前先走脫了,便乾淨無事,也得耐煩坐他五七月的監。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二遭的大難了。
程宰趕上了潞河船隻,見了哥子,備述一路遇難,因夢中報信得脫之故,兩人感念不已。一路無話,已到了誰安府高郵湖中,忽然:
黑雲密佈,狂風怒號。水底老龍驚,半空猛虎嘯。左掀右蕩,渾如落在簸茸中;前蹺後顛,宛似滾起飯鍋內。雙桅折斷,一舵飄零。等閒要見閻王,立地須游水府。
正在危急之中,程宰忽聞異香滿船,風勢頓息。須臾黑霧四散,中有彩雲一片,正當船上。雲中現出美人模樣來,上半身毫髮分明,下半身霞光擁蔽,不可細辨。程宰明知是海神又來救他,況且別過多時,不能廝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對着雲中只是磕頭禮拜,美人也在雲端舉手答禮,容色戀戀,良久方隱。船上人多不見些甚麼,但見程宰與空中施禮之狀,驚疑來問。程宰備說緣故如此,盡皆瞻仰。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三遭的大難,此後再不見影響了。
後來程宰年過六十,在南京遇着蔡林屋時,容顏只象四十來歲的,可見是遇着異人無疑。若依着美人蓬萊三島之約,他日必登仙路也。但不知程宰無過是個經商俗人,有何緣分得有此一段奇遇?說來也不信,卻這事是實實行的。可見神仙鬼怪之事,未必盡無,有詩爲證:
流落邊關一俗商,卻逢神眷不尋常。
寧知鍾愛緣何許?談罷令人慾斷腸。
卷三十八 兩錯認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楊二郎正本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話說宋時南安府大庾縣有個吏典黃節,娶妻李四娘。四娘爲人心性風月,好結識個把風流子弟,私下往來。向與黃節生下一子,已是三歲了,不肯收心,只是貪淫。一日黃節因有公事,住在衙門中了十來日。四娘與一個不知姓名的姦夫說通了,帶了這三歲兒子一同逃去。出城門不多路,那兒子見眼前光景生疏,啼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兒子丟棄在草中,自同姦夫去了。大庾縣中有個手力人李三,到鄉間行公事,纔出城門,只聽得草地裏有小兒啼哭之聲,急往前一看,見是一個小兒眠在草裏,擂天倒地價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見一個人來睬他,不知父母在那裏去了。李三走去抱扶着他,那小兒半日不見了人,心中虛怯,哭得不耐煩,今見個人來偎傍,雖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憑他抱了起來。元來這李三不曾有兒女,看見歡喜。也是合當有事,道是天賜與他小兒,一徑的抱了回家。家人見孩子生得清秀,盡多快活,養在家裏,認做是自家的了。
這邊黃節衙門中出來,回到家裏,只見房闊寂靜,妻子多不見了。駭問鄰舍,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着小哥不知那裏去了,關得門戶寂悄悄的。我們只道到那裏親眷家去,不曉得備細。”黃節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着了忙,各處親眷家問,並無下落。黃節只得寫下了招了,各處訪尋,情願出十貫錢做報信的謝禮。
一日,偶然出城數里,恰恰經過李三門首。那李三正抱着這拾來的兒子,在那裏與他作耍。黃節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家的兒子,喝問李三道:“這是我的兒子,你卻如何抱在此間!我家娘子那裏去了?”李三道:“這兒子吾自在草地上拾來的,那曉得甚麼娘子?”黃節道:“我妻子失去,遍貼招示,誰不知道!今兒子既在你處,必然是你作奸犯科,誘藏了我娘子,有甚麼得解說?”李三道“我自是拾得的,那知這些事?”黃節扭住李三,叫起屈來,驚動地方鄰里,多走將攏來。黃節告訴其事,衆人道:“李三元不曾有兒子,抱來時節實是有些來歷不明,卻不知是押司的。”黃節道:“兒子在他處了,還有我娘子不見,是他一同拐了來的。”衆人道:“這個我們不知道。”李三發極道:“我那見甚麼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見得這個孩子在那裏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認了悔氣,還你罷了,怎的還要賴我甚麼娘子!”黃節道:“放你孃的屁!是我賴你?我現有招貼在外的,你這個奸徒,我當官與你說話!”對衆人道:“有煩列位與我帶一帶,帶到縣裏來。事關着拐騙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鄰里的干係,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沒甚欺心事,隨你去見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
黃節隨同了衆人押了李三,抱了兒子,一直到縣裏來。黃節寫了紙狀詞,把上項事一一稟告縣官。縣官審問李三。李三隻說路遇孩子抱了歸來是實,並不知別項情由。縣官道:“胡說!他家不見了兩個人,一個在你家了,這一個又在那裏?這樣奸詐,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來,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只不肯招。那縣裏有與黃節的一般吏典二十多個,多護着吏典行裏體面,一齊來跪稟縣官,求他嚴行根究。縣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當不過,只得屈招道“因爲家中無子,見黃節妻抱了兒子在那裏,把來殺了,盜了他兒子回來,今被捉獲,情願就死。”縣官又問“屍首今在何處?”李三道:“恐怕人看見,拋在江中了。”縣官錄了口詞,取了供狀,問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分付當案孔目做成招狀,只等寫完文卷,就行解府定奪。孔目又爲着黃節把李三獄情做得沒些漏洞,其時乃是紹興十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獄中取出李三解府,系是殺人重犯,上了鐐時,戴了木枷,跪在庭下,專聽點名起解。忽然陰雲四合,空中雷電交加,李三身上枷鈕盡行脫落。霹靂聲,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個吏典頭上吏中,皆被雷風掣去。縣官驚得渾身打顫,須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屍驗看,背上有硃紅寫的“李三獄冤”四個篆字。縣官便叫李三問時,李三兀自癡癡地立着,一似失了魂的,聽得呼叫,然後答應出來。縣官問道:“你身上枷鈕,適才怎麼樣解了的?”李三道:“小人眼前昏黑,猶如夢裏一般,更不知一些甚麼,不曉得身上枷鈕怎地脫了。”縣官明知此事有冤,遂問李三道:“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實實不知誰人遺下,在草地上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家。至於黃節夫妻之事,小人並不知道,是受刑不過屈招的。”縣官此時又驚又悔道:“今日看起來,果然與你無干。”當時遂把李三釋放,叫黃節與同差人別行尋緝李四娘下落。後來畢竟在別處地方尋獲,方知天下事專在疑似之間冤枉了人。這個李三若非雷神顯靈,險些兒沒辨白處了。而今說着國朝一個人也爲妻子隨人走了,冤屈一個鄰舍往來的,幾乎累死,後來卻得明白,與大庾這件事有些彷彿。待小子慢慢說來,便知端的。
佳期誤泄桑中約,好事訛牽月下繩。
只解推原平日狀,豈知局外有翻更?
話說北直張家灣有個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長班。有妻莫大姐,生得大有容色,且是興高好酒,醉後就要趁着風勢撩撥男子漢,說話勾搭。鄰舍有個楊二郎,也是風月場中人,年少風流,閒蕩遊耍過日,沒甚根基。與莫大姐終日調情,你貪我愛,弄上了手,外邊人無不知道。雖是莫大姐平日也還有個把梯己人往來,總不如與楊二郎過得恩愛。況且徐德在衙門裏走動,常有個月期程不在家裏,楊二郎一發便當,竟象夫妻一般過日。後來徐德掙得家事從容了,衙門中尋了替身,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時節歇息在家裏,漸漸把楊二郎與莫大姐光景看了些出來。細訪鄰里街訪,也多有三三兩兩說話。徐德一日對莫大姐道:“咱辛辛苦苦了半世,掙得有碗飯喫了,也要裝些體面,不要被外人笑話便好。”莫大姐道:“有甚笑話?”徐德道:“鐘不扣不鳴,鼓不打不響,欲人不知,莫若不爲。你做的事,外邊那一個不說的?你瞞咱則甚?咱叫你今後仔細些罷了。”莫大姐被丈夫道着海底眼,雖然撒嬌撒癡,說了幾句支吾門面說話,卻自想平日忒做得滲瀨,曉得瞞不過了,不好十分強辨得。暗地忖道:“我與楊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時刻也閒不得的。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備得緊,怎得象意?不如私下與他商量,捲了些家財,同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豈不是好!”藏在心中。
一日看見徐德出去,便約了楊二郎密商此事。楊二郎道:“我此間又沒甚牽帶,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邊去,須要有些本錢,纔好養得口活。”莫大姐道:“我把家裏細軟盡數捲了去,怕不也過幾時?等住定身子,慢慢生髮做活就是。”楊二郎道:“這個就好了。一面收拾起來,得便再商量走道兒罷了。”莫大姐道:“說與你了,待我看着機會,揀個日子,悄悄約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消息。”楊二郎道:“知道。”兩個趁空處又做了一點點事,千分萬付而去。
徐德歸來幾日,看見莫大姐神思撩亂,心不在焉的光景,又訪知楊二郎仍來走動,恨着道:“等我一時撞着了,怕不斫他做兩段!”莫大姐聽見,私下教人遞信與楊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門前來露影。自此楊二郎不敢到徐家方近來。莫大姐切切在心,只思量和他那裏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礙着丈夫一個是眼中釘了。大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顛八倒,如癡如呆,有頭沒腦,說着東邊,認着西邊,沒情沒緒的。況且楊二郎又不得來,茶裏飯裏多是他,想也想癡了。因是悶得不耐煩,問了丈夫,同了鄰舍兩三個婦女們約了要到岳廟裏燒一位香。此時徐德曉得這婆娘不長進,不該放他出去纔是。卻是北人直性,心裏道:“這幾時拘繫得緊了,看他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來。便等他外邊去散散。”北方風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男子自有勾當,不大肯跟隨走的。當下莫大姐自同一夥女伴帶了紙馬酒盒,抬着轎,飄飄逸逸的出門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閏中佚女,竟留煙月之場;枕上情人,險作囹固之鬼。直待海清終見底,方令盆覆得還光。
且說齊化門外有一個倬峭的子房,姓鬱名盛。生性淫蕩,立心刁鑽,專一不守本分,勾搭良家婦女,又喜討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與莫大姐是姑勇之親,一向往來,兩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鬱盛心裏道是一樁欠事,時常記念的。一日在自己門前閒立,只見幾乘女轎抬過,他窺頭探腦去看那轎裏抬的女眷,恰好轎簾隙處,認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了轎上掛着紙錢,曉得是岳廟進香,又有閒的挑着盒擔,乃是女眷們遊耍喫酒的。想道:“我若廝趕着他們去,閒蕩一番,不過插得些寡趣,落得個眼飽,沒有實味。況有別人家女眷在裏頭,便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饌在此等莫大姐轉來。我是親眷人家,邀他進來,打個中火,沒人說得。亦且莫大姐盡是貪杯高興,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時趁着酒興營勾他,不怕他不成這事。好計,好計!”即時奔往鬧熱衚衕,只揀可口的魚肉葷餚、榛松細果,買了偌多,撮弄得齊齊整整。
正是:
安排撲鼻芳香餌,專等鯨鯢來上鉤。
卻說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廟裏燒過了香,各處去遊耍,挑了酒盒,野地上隨着好坐處,即便擺着喫酒。女眷們多不十分大飲,無非喫下三數杯,曉得莫大姐量好,多來勸他。莫大姐並不推辭,拿起杯來就喫就幹,把帶來的酒喫得磬盡,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將晚,然後收拾家火上轎擡回。回至鬱家門前,鬱盛瞧見,忙至莫大姐轎前施禮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進裏面告奉一茶。”莫大姐醉眼朦朧,見了鬱盛是表親,又是平日調得情慣的,忙叫住轎,走出轎來與鬱盛萬福道:“元來哥哥住在這裏。”鬱盛笑容滿面道:“請大姐裏面坐一坐去。”莫大姐帶着酒意,踉踉蹌蹌的跟了進門。別家女轎曉得徐家轎子有親眷留住,各自先去了,徐家的轎伕住在門口等候。
莫大姐進得門來,鬱盛邀至一間房中,只見酒果餚饌,擺得滿桌。莫大姐道:
“甚麼道理要哥哥這們價費心?”鬱盛道:“難得大姐在此經過,一杯淡酒,聊表寸心而已。”鬱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個人來代侍,只是一身陪着,自己斟酒,極盡殷勤相勸。正是:
茶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鬱盛慢櫓搖船捉醉魚,靦腆着面龐央求不過,又喫了許多。酒力發作,乜斜了雙眼,淫興勃然,倒來丟眼色,說風話。鬱盛挨在身邊同坐了,將着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着脖子度將過去,莫大姐接來嚥下去了,就把舌頭伸過口來,鬱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蕩漾,偎抱到牀中,褪下小衣,弄將起來。
一個醉後掀騰,一個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夢蝶,醒的似採蕊之狂峯。醉的一味興濃,擔承愈勇;醒的半兼趣勝,玩視偏真。此貪彼愛不同情,你醉我醒皆妙境。
兩人戰到間深之處,莫大姐不勝樂暢,口裏哼哼的道:“我二哥,親親的肉,我一心待你,只要同你一處去快活了罷!我家天殺的不知趣,又來拘管人,怎如得二哥這等親熱有趣?”說罷,將腰下亂顛亂聳,緊緊抱住鬱盛不放,口裏只叫“二哥親親”。元來莫大姐醉得極了,但知快活異常,神思昏迷,忘其所以,真個醉裏醒時言,又道是酒道真性,平時心上戀戀的是楊二郎,恍恍惚惚,竟把鬱盛錯認。幹事的是鬱盛,說的話多是對楊二郎的話。鬱盛原曉得楊二郎與他相厚的,明明是醉裏認差了。鬱盛道:“叵耐這浪淫婦,你只記得心上人,我且將計就計,餂他說話,看他說甚麼來?”就接口道:“我怎生得同你一處去快活?”莫大姐道:“我前日與你說的,收拾了些傢俬,和你別處去過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天殺的進城上去,有那衙門裏勾當,我與你趁那晚走了罷。”鬱盛道:“走不脫卻怎麼?”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兒,一搬下船,連夜搖了去。等他城上出來知得,已此趕不着了。”鬱盛道:“夜晚間把甚麼爲暗號?”莫大姐道:“你只在門外拍拍手掌,我裏頭自接應你。我打點停當好幾時了,你不要錯過。”口裏糊糊塗塗,又說好些,總不過肉麻說話,鬱盛只揀那幾句要緊的,記得明明白白在心。須臾雲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頭髻,頭眩眼花的走下牀來。鬱盛先此已把酒飯與轎伕喫過了,叫他來打着轎,挽扶着莫大姐上轎去了。鬱盛回來,道是佔了采頭,心中歡喜,卻又得了他心腹裏的話,笑道:“詫異,詫異,那知他要與楊二郎逃走,盡把相約的事對我說了。又認我做了楊二郎,你道好笑麼?我如今將錯就錯,僱下了船,到那晚剪他這綹,落得載他娘在別處受用幾時,有何不可?”鬱盛是個不學好的人,正撓着的癢處,以爲得計。一面料理船隻,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莫大姐歸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鬱家之事,猶如夢裏,多不十分記得,只依稀影響,認做已約定楊二郎日子過了,收拾停當,只待起身。豈知楊二郎處雖曾說過兩番,曉得有這個意思,反不曾精細叮嚀得,不做整備的。到了秋分這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裏等候消息。只聽得外邊拍手響,莫大姐心照,也拍拍手開門出去。黑影中見一個人在那裏拍手,心裏道是楊二郎了。急回身進去,將衣囊箱籠,逐件遞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頓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人瞧見,不敢用火,將房中燈打滅了,虛鎖了房門,黑裏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飛把船開了。船中兩個多是低聲細語,況是慌張之際,莫大姐只認是楊二郎,急切辨不出來。莫大姐失張失志,歷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將起來,不及做甚麼事,說得一兩句話,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頭,和衣就睡着了去。
比及天明,已在潞河,離家有百十里了。撐開眼來看那艙裏同坐的人,不是楊二郎,卻正是齊化門外的鬱盛。莫大姐喫了一驚道:“如何卻是你?”鬱盛笑道:“那日大姐在岳廟歸來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棄,賜與歡會。是大姐親口約下我的,如何倒喫驚起來?”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細一想,才省起前日在他家喫酒,酒中淫媾之事,後來想是錯認,把真話告訴了出來。醒來記差,只說是約下楊二郎了,豈知錯約了他?今事已至此,說不得了,只得隨他去。只是怎生髮付楊二郎呵?因問道:“而今隨着哥哥到那裏去纔好?”鬱盛道:“臨清是個大馬頭去處,我有個主人在那裏,我與你那邊去住了,尋生意做。我兩個一窩兒作伴,豈不快活?”莫大姐道:“我衣囊裏盡有些本錢,哥哥要營運時,足可生髮度日的。”鬱盛道:“這個最好。”從此莫大姐竟同鬱盛到臨清去了。
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裏,家裏悄沒一人,箱籠什物皆已搬空。徐德罵道:“這歪刺姑一定跟得姦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小娘子一個夜裏不知去向。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裏面虛實。你老人家自想着,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甚麼難見處?料只在楊二郎家裏。”鄰舍道:“這猜得着,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平日家醜須瞞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經官,有煩兩位做一敝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鄰舍道:“這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
“有勞,有勞。”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裏。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把扭住道:“你把我家媳婦子拐在那裏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曾有這話關着心的,驟然聞得,老大喫驚,口裏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賺我!”徐德道:“街訪上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勾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去,還我人來!”楊二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裏,卻來問我要人,就見官,我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馬司來。
徐德衙門情熟,爲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裏。次日,徐德就將奸拐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審問楊二郎,楊二郎初時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衆一證他有好,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不過,只得招出平日通姦往來是實。兵馬道:“姦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楊二郎道:“只是平日有好,逃去一事,委實與小的無涉。”兵馬又喚地方與徐德問道:“他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姦夫麼?”徐德道:“並無別人,只有楊二郎好稔是真。”地方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姦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道:“這等還要強辨!你實說拐來藏在那裏?”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小的知他在那裏?”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曾與小的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今卻不知怎的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他無非私下藏過,只圖混賴一時,背地裏卻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鞫問一番。楊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着,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郎正是俗語所云: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鳥狗喫食,白狗當災。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裏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貼,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的果報。
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鬱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臨清地方,賃間閒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在心裏,身子雖現隨着鬱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沒想,哀聲嘆氣。鬱盛起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里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鬱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小,留在身邊,到底怕露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裏去的,那裏守得定在這裏?我不如尋個主兒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到也還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與他身邊帶來的許多東西,也盡勾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裏養許多粉頭,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兌明白,只要抬人去。鬱盛哄着莫大姐道:“這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纔是。”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
鬱盛就去僱了一乘轎,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家裏。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裏道:
“甚麼外親?看來是個行院人家了。”喫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裏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甚麼家裏?你已是此間人了。”莫大姐喫一驚道:“這怎麼說?”魏媽媽道:“你家鬱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銀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魏媽媽道:“甚麼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路了,你那裏尋他去?我這裏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喫!”莫大姐情知被鬱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衆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着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的果報。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裏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醉後錯記,卻被鬱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裏,我家裏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於心。有時接着相投的孤老,也略把這些前因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裏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既在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裏麼?”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裏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象,莫不正是徐嫂子麼?”莫大姐道:“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纔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元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也曾嚥着幹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裏,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對幸客道:“日裏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
幸客是晚就與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悄悄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鬱盛冒充了楊二郎拐來賣在這裏,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舍面上,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說清了楊二郎,也是明功;三來喫了鬱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去說。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報?鬱盛這廝有名刁鑽,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纔好。若漏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一到彼就出首便是。”兩人商約已定。幸客竟自迴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子已有下落,我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裏?”幸逢道:
“我替你同到官面前,還你的明白。”
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雲:“首狀人幸逢,系張家灣民,爲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夫妻莫氏,告官未獲。今逢目見本婦身在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姦。本婦稱系市棍鬱盛略賣在彼是的,販良爲娼,理合舉首。所首是實。”兵馬即將首狀判準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鬱盛到官刑鞫。鬱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侯莫氏到時,質證定罪。隨即奉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氏及買良爲娼樂戶魏鴇,到司審問,原差守提,臨清州里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一千人到魏家,好似甕中捉查,手到拿來。臨情州點齊了,發了批迴,押解到兵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事,連忙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準了,等候一同發落。
其時人犯齊到聽審,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鬱盛如何騙他到臨清,如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人之婦?”魏媽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爲生。鬱盛稱說自己妻子願賣,小婦人見了是本夫做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道:“當時妻子失去,還帶了家裏許多箱籠資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贓私,給還小人。”莫大姐道:“鬱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裏。一應所有,多被鬱盛得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鬱盛這樣可惡!既拐了人去奸宿了,又賣了他身了,又沒了他資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鬱盛辨道:“賣他在娼家,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至於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幹小人拐他。”兵馬問莫大姐道:“你當時爲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二郎有好認錯了鬱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着楊二郎。楊二郎雖然屈坐了監幾年,徐德不爲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鬱盛乘機盜拐,豈得推故?”喝教把鬱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贓物給還徐德。莫氏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系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幾年賣姦得利,不必償還。楊二郎先有姦情,後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得實,量行給賞。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了小人逃出了幾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甚麼!情願當官休了,等他別嫁個人罷。”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罷了。”
一干人衆各到家裏。楊二郎自思“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干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廝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領裏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楊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累了他,便依議也罷。楊二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衣裏頭,依地方處分,準徐德立了婚書讓與楊二郎爲妻,莫大姐稱心象意,得嫁了舊時相識。因爲喫過了這些時苦,也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非是楊二郎的前緣,然也爲他喫苦不少了,不爲美事。後人當以此爲鑑。
枉坐囹固已數年,而今方得保蟬娟。
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
卷三十九 神偷寄興一枝梅 俠盜慣行三昧戲
詩曰:
劇賊從未有賊智,其間妙巧亦無窮。
若能收作公家用,何必疆場不立功?
自古說孟嘗君養食客三千,雞鳴狗盜的多收拾在門下。後來被秦王拘留,無計得脫。秦王有個愛姬傳語道:“聞得孟嘗君有領狐白裘,價值千金。若將來送了我,我替他討個人情,放他歸去。”孟嘗君當時只有一領狐白裘,已送上秦王收藏內庫,那得再有?其時狗盜的便獻計道:“臣善狗偷,往內庫去偷將出來便是。”你道何爲狗偷?乃是此人善做狗嗥。就假做了狗,爬牆越壁,快捷如飛,果然把狐白裘偷了出來,送與秦宮愛姬,才得善言放脫。連夜行到函谷關。孟嘗君恐怕秦王有悔,後面追來,急要出關。當得關上直等鳴鳴纔開。孟嘗君着了急,那時食客道:“臣善雞鳴,此時正用得着。”就曳起聲音,學作雞啼起來,果然與真無二。啼得兩三聲,四下羣雞皆啼,關吏聽得,把關開了,孟嘗君才得脫去。孟嘗君平時養了許多客,今脫秦難,卻得此兩小人之力,可見天下寸長尺技,俱有用處。而今世上只重着科目,非此出身,縱有奢遮的,一概不用。所以有奇巧智謀之人,沒處設施,多趕去做了爲非作歹的勾當。若是善用人材的,收抬將來,隨宜酌用,未必不得他氣力,且省得他流在盜賊裏頭去了。
且如宋朝臨安有個劇盜,叫做“我來也”,不知姓甚名誰,但是他到人家偷盜了物事,一些蹤影不露出來,只是臨行時壁上寫着“我來也”三個大字。第二日人家看見了字,方纔簡點家中,曉得失了賊。若無此字,競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煞好手段!臨安中受他蒿惱不過,紛紛告狀。府尹責着緝捕使臣,嚴行挨查,要獲着真正寫“我來也”三字的賊人。卻是沒個姓名,知是張三李四?拿着那個才肯認帳?使臣人等受那比較不過,只得用心體訪。元來隨你巧賊,須瞞不過公人,佔風望氣,定然知道的。只因拿得甚緊,畢竟不知怎的緝看了他的真身,解到臨安府裏來。府尹升堂,使臣稟說緝着了真正“我來也”,雖不曉得姓名,卻正是寫這三字的。府尹道:“何以見得?”使臣道:“小人們體訪甚真,一些不差。”那個人道:“小人是良民,並不是甚麼我來也。公人們比較不過,拿小人來冒充的。”使臣道:“的是真正的,賊口聽他不得!”府尹只是疑心。使臣們稟道:“小人們費了多少心機,才訪得着。若被他花言巧語脫了出去,後來小人們再沒處拿了。”府尹欲待要放,見使臣們如此說,又怕是真的,萬一放去了,難以尋他,再不好比較緝捕的了,只得權發下監中收監。
那人一到監中,便好言對獄卒道:“進監的舊例,該有使費,我身邊之物,盡被做公的搜去。我有一主銀兩,在岳廟裏神座破磚之下,送與哥哥做拜見錢。哥哥只做去燒香取了來。”獄卒似信不信,免不得跑去一看,果然得了一包東西,約有二十餘兩。獄卒大喜,遂把那人好好看待,漸加親密。一日,那人又對獄卒道:“小人承蒙哥哥盛情,十分看待得好。小人無可報效,還有一主東西在某外橋垛之下,哥哥去取了,也見小人一點敬意。”獄卒道:“這個所在,是往來之所,人眼極多,如何取得?”那人道:“哥哥將個筐籃盛着衣服,到那河裏去洗,摸來放在籃中,就把衣服蓋好,卻不拿將來了?”獄卒依言,如法取了來,沒人知覺。簡簡物事,約有百金之外。獄卒一發喜謝不盡,愛厚那人,如同骨肉。晚間買酒請他。酒中那人對獄卒道:“今夜三更,我要到家裏去看一看,五更即來,哥哥可放我出去一遭。”獄卒思量道:“我受了他許多東西,他要出去,做難不得。萬一不來了怎麼處?”那人見獄卒遲疑,便道:“哥哥不必疑心,小人被做公的冒認做我來也送在此間,既無真名,又無實跡,須問不得小人的罪。小人少不得辨出去,一世也不私逃的。但請哥哥放心,只消的個更次,小人仍舊在此了。”獄卒見他說得有理,想道:“一個不曾問罪的犯人,就是失了,沒甚大事。他現與了我許多銀兩,拼得與他使用些,好歹糊塗得過,況他未必不來的。”就依允放了他。那人不由獄門,竟在屋檐上跳了去。屋瓦無聲,早已不見。
到得天未大明,獄卒宿酒未醒,尚在朦朧,那人已從屋檐跳下。搖起獄卒道:
“來了,來了。”獄卒驚醒,看了一看道:“有這等信人!”那人道:“小人怎敢不來,有累哥哥?多謝哥哥放了我去,已有小小謝意,留在哥哥家裏,哥哥快去收拾了來。小人就要別了哥哥,當官出監去了。”獄卒不解其意,急回到家中。家中妻子說:“有件事,正要你回來得知。昨夜更鼓盡時,不知樑上甚麼響,忽地掉下一個包來。解開看時,盡是金銀器物,敢是天錫我們的?”獄卒情知是那人的緣故,急搖手道:“不要露聲!快收拾好了,慢慢受用。”獄卒急轉到監中,又謝了那人。須臾府尹升堂,放告牌出。只見紛紛來告盜情事,共有六七紙。多是昨夜失了盜,牆壁上俱寫得有“我來也”三字,懇求着落緝捕。府尹道:
“我元疑心前日監的,未必是真我來也,果然另有這個人在那裏,那監的豈不冤枉?”即叫獄卒分付快把前日監的那人放了。另行責着緝捕使臣,定要訪個真正我來也解官,立限比較。豈知真的卻在眼前放去了?只有獄卒心裏明白,伏他神機妙用,受過重賄,再也不敢說破。
看官,你道如此賊人智巧,可不是有用得着他的去處麼?這是舊話,不必說。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蘇州有個神偷懶龍,事蹟頗多。雖是個賊,煞是有義氣,兼帶着戲耍,說來有許多好笑好聽處。有詩爲證:
誰道偷無道?神偷事每奇。
更看多慷慨,不是俗偷兒。
話說蘇州亞字城東玄妙觀前第一巷有一個人,不曉得他的姓名。後來他自號懶龍,人只稱呼他是懶龍。其母村居,偶然走路遇着天雨,走到一所枯廟中避着,卻是草鞋三郎廟。其母坐久,雨尚不住,昏昏睡去。夢見神道與他交感,歸來有妊。滿了十月,生下這個懶龍來。懶龍生得身材小巧,膽氣壯猛,心機靈變,度量慨慷。且說他的身體行徑:
柔若無骨,輕若御風。大則登屋跳梁,小則捫牆摸壁。隨機應變,看景生情。攝口則爲雞犬狸鼠之聲;拍手則作蕭鼓弦素之弄。飲琢有方,律呂相應。無弗酷肖,可使亂真。出沒如鬼神,去來如風雨。果然天下無雙手,真是人間第一偷。懶龍不但伎倆巧妙,又有幾件希奇本事,詫異性格。自小就會着了靴在壁上走,又會說十三省鄉談,夜間可以連宵不睡,日間可以連睡幾日,不茶不飯,象陳摶一般。有時放置一喫,酒數鬥飯數升,不彀一飽。有時不喫起來,便動幾日不餓。鞋底中用稻草灰做襯,走步絕無聲響。與人相撲,掉臂往來,倏忽如風。想來《劍俠傳》中白猿公,《水滸傳》中鼓上蚤,其矯捷不過如此。
自古道性之所近,懶龍既有這一番車庶,便自藏埋不住,好與少年無賴的人往來,習成偷兒行徑。一時偷兒中高手有:蘆茄茄(骨瘦如青蘆枝,探丸白打最勝);刺毛鷹(見人輒隱伏,形如蠆範,能宿梁壁上);白搭膊(以素練爲腰纏,角上掛大鐵鉤,以鉤向上拋擲,遇椽掛便攀緣腰纏上升;欲下亦借鉤力,梯其腰纏,翩然而落)。這數個,多是吳中高手,見了懶龍手段,儘管心伏,自以爲不及。懶龍原沒甚家緣家計,今一發棄了,到處爲家,人都不曉得他歇在那一個所在。白日行都市中,或閃入人家,但見其影,不見其形。暗夜便竊入大戶朱門尋宿處:玳瑁梁間,鴛鴦樓下,繡屏之內,畫閣之中,縮做刺猥一團,沒一處不是他睡場。得便就做他一手。因是終日會睡,變幻不測如龍,所以人叫他懶龍。所到之處,但得了手,就畫一枝梅花在壁上,在黑處將粉寫白字,在粉牆將煤寫黑字,再不空過,所以人又叫他做一枝梅。
嘉靖初年,洞庭兩山出蛟,太湖邊山崖崩塌,露出一古冢朱漆棺。寶物無數,盡被人盜去無遺。有人傳說到城,懶龍偶同親友泛湖,因到其處。看見藤蔓纏棺,已被斬斷。開發棺中,惟枯骸一具,家旁有斷碑模糊。懶龍道是古來王公之墓,不覺惻然,就與他掩蔽了。即時出些銀兩,僱本處土人聚土埋藏好了,把酒澆奠。奠畢將行,懶龍見草中一物礙腳,俯首取起,乃是古銅鏡一面。急藏襪中,不與人見。及到城中,將往僻處,刷淨泥滓。細看那鏡,小小隻有四五寸。面上精光閃爍,背上鼻鈕四傍,隱起窮奇饕餮魚龍波浪之形。滿身青綠,盡蝕硃砂水銀之色。試敲一下,其聲泠然。曉得是件寶貝,將來佩帶身邊。到得晚間,將來一照,暗處皆明,雪白如晝。懶龍得了此鏡,出入不離,夜行更不用火,一發添了一助。別人怕黑時節,他竟同日裏行走,偷法愈便。卻是懶龍雖是偷兒行徑,卻有幾件好處:不肯淫人家婦女,不入良善與患難之家,說了人說話,再不失信。亦且仗義疏財,偷來東西隨手散與貧窮負極之人。最要薅惱那慳吝財主、無義富人,逢場作戲,做出笑話。因此到所在,人多倚草附木,成行逐隊來皈依他,義聲赫然。懶龍笑道:“吾無父母妻子可養,借這些世間餘財聊救貧人。正所謂損有餘補不足,天道當然,非關吾的好義也。”
一日,有人傳說一個大商下千金在織人周甲家,懶龍要去取他的。酒後錯認了所在,誤入了一個人家。其家乃是個貧人,房內止有一張大幾。四下一看,別無長物。既已進了房中,一時不好出去,只得伏在幾下。看見貧家夫妻對食,盤餐蕭瑟。夫滿面愁容,對妻道:“欠了客債要緊,別無頭腦可還,我不如死了罷!”妻子道:“怎便尋死?不如把我賣了,還好將錢營生。”說罷,夫妻淚如雨下。懶龍忽然跳將出來,夫妻慌怕。懶龍道:“你兩個不必怕我,我乃懶龍也。偶聽人言,來尋一個商客,錯走至此。今見你每生計可憐,我當送二百金與你,助你經營,快不可別尋道路,如此苦楚!”夫妻素聞其名,拜道:“若得義士如此厚恩,吾夫妻死裏得生了!”懶龍出了門去,一個更次,門內鏗然一響。夫妻走起來看時,果然一個布囊,有銀二百兩在內,乃是懶龍是夜取得商人之物。夫妻喜躍非常,寫個懶龍牌位,奉事終身。
有一貧兒,少時與懶龍游狎,後來消乏。與懶龍途中相遇,身上襤褸,自覺羞慚,引扇掩面而過。懶龍掣住其衣,問道:“你不是某舍麼?”貧兒局蹐道:“惶恐,惶恐。”懶龍道:“你一貧至此,明日當同你入一大家,取些來付你,勿得妄言!”貧兒曉得懶龍手段,又是不哄人的。明日傍晚來尋懶龍。懶龍與他共至一所,乃是士夫家池館。但見:暮鴉撩亂,碧樹蒙籠。萬簌悽清,四隅寂靜。懶龍分付貧兒止住在外,自己竦身攀樹逾垣而入,許久不出。貧兒屏氣吞聲,蹲踞牆外。又被羣犬嚎吠,趕來咋齧,貧兒繞牆走避。微聽得牆內水響,修有一物如沒水鸕鷀,從林影中墮地。仔細看看,卻是懶龍,渾身沾溼,狀甚狼狽。對貧兒道:“吾爲你幾乎送了性命。裏面黃金無數,可以斗量。我已取到了手,因爲外邊犬吠得緊,驚醒裏面的人,追將出來。只得丟棄道旁,輕身走脫,此乃子之命也。”貧兒道:“老龍平日手到拿來,今日如此,是我命薄!”嘆息不勝。懶龍道:“不必煩惱!改日別作道理。”貧兒怏怏而去。
過了一個多月,懶龍路上又遇着他,哀告道:“我窮得不耐煩了,今日去卜問一卦,遇着上上大吉,財爻發動。先生說當有一場飛來富貴,是別人作成的。我想不是老龍,還那裏指望?”懶龍笑道:“吾幾乎忘了。前日那家金銀一箱,已到手了。若竟把來與你,恐那家發覺,你藏不過,做出事來。所以權放在那家水池內,再看動靜,今已個月期程,不見聲息,想那家不思量追訪了。可以取之無礙,晚間當再去走遭。”貧兒等到薄暮,來約懶龍同往。懶龍一到彼處,但見:
度柳穿花,捷若飛鳥。馳彼濺沫,矯似游龍。須臾之間,揹負一箱而出。急到僻處開看,將着身帶寶鏡一照,裏頭盡是金銀。懶龍分文不取,也不問多少,盡數與了貧兒。分付道:“這些財物,可勾你一世了,好好將去用度。不要學我懶龍混帳半生,不做人家。”貧兒感激謝教,將着做本錢,後來竟成富家。懶龍所行之事,每多如此。
說話的,懶龍固然手段高強,難道只這等遊行無礙,再沒有失手時節?看官聽說,他也有遇着不巧,受了窘迫,卻會得逢急智生,脫身溜撒。曾有一日走到人家,見衣櫥開着,急向裏頭藏身,要取櫥中衣服。不匡這家子臨上牀時,將衣廚關好,上了大鎖,竟把懶龍鎖在櫥內了。懶龍出來不得,心生一計,把櫥內衣飾緊纏在身,又另包下一大包,俱挨着櫥門。口裏就做鼠咬衣裳之聲。主人聽得,叫起老嫗來道:“爲何把老鼠關在櫥內了?可不咬壞了衣服?快開了櫥趕了出來!”老嫗取火開櫥,纔開得門,那挨着門一包兒,先滾了下地。說時遲,那時快,懶龍就這包滾下來,頭裏一同滾將出來,就勢撲滅了老嫗手中之火。老嫗喫驚大叫一聲。懶龍恐怕人起難脫,急取了那個包,隨將老嫗要處一撥,撲的跌倒在地,望外便走。房中有人走起,地上踏着老嫗,只說是賊,拳腳亂下。老嫗喊叫連天,房外人聽得房裏嚷亂,盡奔將來,點起火一照,見是自家人廝打,方喊得住,懶龍不知已去過幾時了。
有一織紡人家,客人將銀子定下綢羅若干。其家夫妻收銀箱內,放在牀裏邊。夫妻同寢在牀,夜夜小心謹守。懶龍知道,要取他的,閃進房去,一腳踏了牀沿,挽手進牀內掇那箱子。婦人驚醒,覺得牀沿上有物,暗中一摸,曉得是隻人腳。急用手抱住不放,忙叫丈夫道:“快起來,吾捉住賊腳在這裏了!”懶龍即將其夫之腳,用手抱住一掐。其夫負痛忙喊道:“是我的腳,是我的腳。”婦人認是錯拿了夫腳,即時把手放開。懶龍便掇了箱子如飛出房。夫妻兩人還爭個不清,妻道:“分明拿的是賊腳,你卻教放了。”夫道:“現今我腳掐得生疼,那裏是賊腳?”妻道:“你腳在裏牀,我拿的在外牀,況且吾不曾掐着。”夫道“這等,是賊掐我的腳,你只不要放那隻腳便是。”妻道:“我聽你喊將起來,慌忙之中認是錯了,不覺把手放鬆,他便抽得去了,着了他賊見識,定是不好了。”摸摸裏牀,箱子果是不見。夫妻兩個我道你錯,你道我差,互相埋怨不了。
懶龍又走在一個買衣服的鋪裏,尋着他衣庫。正要揀好的卷他,黑暗難認,卻把身邊寶境來照。又道是隔牆須有耳,門外豈無人?誰想隔鄰人家,有人在樓上做房。樓窗看見間壁衣庫亮光一閃,如閃電一般,情知有些尷尬,忙敲樓窗向鋪裏叫道:“隔壁仔細,家中敢有小人了?”鋪中人驚起,口喊“捉賊!”懶龍聽得在先,看見庭中有一隻大醬缸,上蓋篷草,懶龍慌忙揭起,蹲在缸中,仍復反手蓋好。那家人提着燈各處一照,不見影響,尋到後邊去了。懶龍在缸裏想道:“方纔只有缸內不曾開看,今後頭尋不見,此番必來。我不如往看過的所在躲去。”又思身上衣已染醬,淋漓開來,掩不得蹤跡。便把衣服卸在缸內,赤身脫出來。把腳蹤印些醬跡在地下,一路到門,把門開了,自己翻身進來,仍入衣庫中藏着。那家人後頭尋了一轉,又將火到前邊來。果然把醬缸蓋揭開看時,卻有一套衣服在內,認得不是家裏的。多道這分明是賊的衣掌了。又見地下腳跡,自缸邊直到門邊,門己洞開。儘管道:“賊見我們尋,慌躲在醬缸裏面。我們後邊去尋時,他卻脫下衣服逃走了。可惜看得遲了些個,不然此時已被我們拿住。”店主人家道:“趕得他去世罷了,關好了門歇息罷。”一家盡道賊去無事,又歷碌了一會,放倒了頭,大家酣睡。詎知賊還在家裏?懶龍安然住在錦繡叢中,把上好衣服繞身系束得緊峭,把一領青舊衣外面蓋着。又把細軟好物,裝在一條布被裏面打做個包兒。弄了大半夜,寂寂負了從屋檐上跳出,這家子沒一人知覺。
跳到街上正走時,天尚黎明,有三四一起早行的人,前來撞着。見懶龍獨自一個負着重囊,侵早行走。疑他來路不正氣,遮住道:“你是甚麼人?在那裏來?說個明白,方放你走。”懶龍口不答應,伸手在肘後摸出一包,團團如球,拋在地下就走。那幾個人多來搶看,見上面牢卷密扎,道他必是好物,爭先來解。解了一層又有一層,就象剝笑殼一般。且是層層捆得緊,剝了一尺多,裏頭還不盡。剩有拳頭大一塊,疑道:“不知裹着甚麼?”衆人不肯住手,還要奪來歷看。那先前解下的多是敝衣破絮,零零落落,堆得滿地。正在鬧嚷之際,只見一夥人趕來道:“你們偷了我家鋪裏衣服,在此分贓麼?”不由分說,拿起器械蠻打將來。衆人呼喝不住,見不是頭,各跑散了。中間拿住一個老頭兒,天色騷黑之中,也不來認面龐,一步一棍,直打到鋪裏。老頭兒一里亂叫亂喊道:“不要打,不要打,你們錯了。”衆人多是興頭上,人住馬不住,那裏聽他?
看看天色大明,店主人仔細一看,乃是自家親家翁,在鄉里住的。連忙喝住衆人,已此打得頭虛面腫。店主人忙陪不是,置酒請罪。因說失賊之事,老頭兒方訴出來道:“適才同兩三個鄉里人作伴到此,天未明亮,因見一人背馱一大囊行走,正攔住盤問,不匡他丟下一件包裹,多來奪看,他乘鬧走了。誰想一層一層多是破衣敗絮,我們被他哄了,不拿得他。卻被這裏人不分皁白,混打這番,把同伴人驚散。便宜那賊骨頭,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了。”衆人聽見這話,大家驚侮。鄰里聞知某家捉賊,錯打了親家公,傳爲笑話。元來那個球,就是懶龍在衣櫥裏把閒工結成,帶在身邊,防人尾追,把此拋下做緩兵之計的。這多是他臨危急智脫身巧妙之處,有詩爲證:
巧技承蜩與弄丸,當前賣弄許多般。
雖然賊態何堪述,也要臨時猝智難。
懶龍神偷之名,四處布聞。衛中巡捕張指揮訪知,叫巡軍拿去。指揮見了問道:“你是個賊的頭兒麼?”懶龍道:“小人不曾做賊,怎說是賊的頭兒?小人不曾有一毫贓私犯在公庭,亦不曾見有竊盜賊夥板及小人,小人只爲有些小智巧,與親戚朋友作耍之事,間或有之。爺爺不要見罪小人,或者有時用得小人着,水裏火裏,小人不辭。”指揮見他身材小巧,語言爽快,想道無贓無證,難以罪他。又見說肯出力,思量這樣人有用處,便沒有難爲的意思。正說話間,有個閶門陸小閒將一隻紅嘴綠鸚哥來獻與指揮。指揮教把鎖鐙掛在檐下,笑對懶龍道:“聞你手段通神,你雖說戲耍無贓,偷人的必也不少。今且權恕你罪,我只要看你手段。你今晚若能偷得我這鸚哥去,明日送來還我,凡事不計較你了。”懶龍道:“這個不難,容小人出去,明早送來。”懶龍叩頭而出。指揮當下分付兩個守夜軍人,小心看守架上鸚哥,倘有疏失,重加貴治。兩個軍人聽命,守宿在檐下,一步不敢走離。雖是眼皮壓將下來,只得勉強支持。一陣盹睡,聞聲驚醒,甚是苦楚。
夜已五鼓,懶龍走在指揮書房屋脊上,挖開椽子,溜將下來。只見衣架上有一件沉香色潞綢披風,几上有一頂華陽中,壁上掛一盞小行燈,上寫着“蘇州衛堂”四字。懶龍心思有計,登時把衣中來穿戴了,袖中拿出火種,吹起燭煤,點了行燈,提在手裏,裝着老張指揮聲音步履,儀容氣度,無一不像。走到中堂壁門邊,把門猛然開了。遠遠放住行燈,踱出廊檐下來。此時月色蒙龍,天色昏慘,兩個軍人大盹小盹,方在睏倦之際。懶龍輕輕剔他一下道:“天色漸明,不必守了,出去罷。”一頭說,一頭伸手去提了鸚哥鎖鐙,望中門裏面搖擺了進去。兩個軍人閉眉刷眼,正不耐煩,聽得發放,猶如九重天上的赦書來了,那裏還管甚麼好歹?一道煙去了。
須臾天明,張指揮走將出來,鸚哥不見在檐下。急喚軍人問他,兩個多不在了。忙叫拿來,軍人還是殘夢未醒。指揮喝道:“叫你們看守鸚哥,鸚哥在那裏?你們倒在外邊來!”軍人道:“五更時,恩主親自出來取了鸚哥進去,發放小人們歸去的,怎麼反問小人要鸚哥?”指揮道:“胡說!我何曾出來?你們見鬼了。”軍人道:“分明是恩主親自出來,我們兩個人同在那裏,難道一齊眼花了不成?”指揮情知尷尬,走到書房,仰見屋椽有孔道,想必在這裏着手去了。正持疑間,外報懶龍將鸚哥送到。指揮含笑出來,問他何由偷得出去,懶龍把昨夜着衣戴巾、假裝主人取進鸚哥之事,說了一遍。指揮驚喜,大加親倖。懶龍也時常有些小孝順,指揮一發心腹相托,懶龍一發安然無事了。普天下巡捕官偏會養賊,從來如此。有詩爲證:
貓鼠何當一處眠?總因有味要垂涎。
由來捕盜皆爲盜,賊黨安能不熾然?
雖如此說,懶龍果然與人作戲的事體多。曾有一個博徒在賭場得了採,揹負千錢回家,路上撞見懶龍。博徒指着錢戲懶龍道:“我今夜把此錢放在枕頭底下,你若取得去,明日我輸東道。若取不去,你請我喫東道。”懶龍笑道:“使得,使得。”博徒歸家中對妻子說:“今日得了採,把錢藏在枕下了。”妻子心裏歡喜,殺一隻雞燙酒共喫。雞喫不完,還剩下一半,收拾在廚中,上牀同睡。又說了與懶龍打賭賽之事。夫妻相戒,大家醒覺些個。豈知懶龍此時已在窗下,一一聽得。見他夫婦惺聰,難以下手,心生一計。便走去竈下,拾根麻骨放在口中,嚼得畢剝有聲,竟似貓兒喫雞之狀。婦人驚起道:“還有老大半隻雞,明日好喫一餐,不要被這亡人抱了去。”連忙走下牀來,去開廚來看。懶龍閃入天井中,將一塊石拋下井裏“洞”的一聲響。博徒聽得驚道:“不要爲這點小小口腹,失腳落在井中了,不是耍處。”急出門來看時,懶龍已隱身入房,在枕下挖錢去了。夫婦兩人黑暗裏叫喚相應,方知無事,挽手歸房。到得牀裏,只見枕頭移開,摸那錢時,早已不見。夫妻互相怨悵道:“清清白白,兩個人又不曾睡着,卻被他當面作弄了去,也倒好笑。”到得天明,懶龍將錢來還了,來索東道。博徒大笑,就勒下幾百放在袖裏,與懶龍前到酒店中,買酒請他。兩個飲酒中間,細說昨日光景,拍掌大笑。
酒家翁聽見,來問其故,與他說了。酒家翁道:“一向聞知手段高強,果然如此。”指着桌上錫酒壺道:“今夜若能取得此壺去,我明日也輸一個東道。”懶龍笑道:“這也不難。”酒家翁道:“我不許你毀門壞戶,只在此桌上,憑你如何取去。”懶龍道:“使得,使得。”起身相別而去。酒家翁到晚分付牢關門戶,自家把燈四處照了,料道進來不得。想道:“我停燈在桌上了,拼得坐着守定這壺,看他那裏下手?”酒家翁果然坐到夜分,絕無影響。意思有些不耐煩了,倦急起來,磕睡到了。起初還着實勉強,支撐不過,就斜靠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懶龍早已在門外聽得,就悄悄的扒上屋脊,揭開屋瓦,將一豬脬緊紮在細竹管上。竹管是打通中節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酒店裏的壺,多是肚寬頸窄的。懶龍在上邊把一口氣從竹管裏吹出去,那豬脬在壺內漲將開來,已滿壺中。懶龍就掐住竹管上眼,便把酒壺提將起來。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酒家翁一覺醒來,桌上燈還未滅,酒壺已失。急起四下看時,窗戶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甚麼神通攝得去了。
又一日,與二三少年同立在北潼子門酒家。河下船中有個福建公子,令從人將衣被在船頭上曬曝,錦繡璨爛,觀者無不嘖嘖。內中有一條被,乃是西洋異錦,更爲奇特。衆人見他如此炫耀,戲道:“我們用甚法取了他的,以博一笑纔好?”盡推懶龍道:“此時懶龍不逞技倆,更待何時?”懶龍笑道:“今夜讓我弄了他來,明日大家送還他,要他賞錢,同諸公取醉。”懶龍說罷,先到混堂把身上洗得潔淨,再來到船邊看相動靜。守到更點二聲,公子與衆客盡帶酣意,潦倒模糊。打一個混同鋪,吹正了燈,一齊藉地而寢。懶龍倏忽閃爍,已雜入衆客鋪內,挨入被中。說着閩中鄉談,故意在被中挨來擠去。衆客睡不象意,口裏和羅埋怨。懶龍也作閩音說睡話,趁着挨擠雜鬧中,扯了那條異錦被,卷作一束。就作睡起要瀉溺的聲音,公然拽開艙門,走出瀉溺,徑跳上岸去了,船中諸人一些不覺。及到天明,船中不見錦被,滿艙鬧嚷。公子甚是嘆惜,與衆客商量,要告官又不直得,要住了又不捨得。只得許下賞錢一千,招人追尋蹤跡。懶龍同了昨日一千人下船中,對公子道:“船上所失錦被,我們已見在一個所在,公子發出賞錢,與我們弟兄買酒喫,包管尋來奉還。”公子立教取出千錢來放着,待被到手即發。懶龍道:“可叫管家隨我們去取。”公子分付親隨家人同了一夥人走到徽州當內,認得錦被,正是元物。親隨便問道:“這是我船上東西,爲何在此?”當內道:“早間一人拿此被來當。我們看見此錦,不是這裏出的,有些疑心,不肯當錢與他。那個人道:‘你每若放不下時,我去尋個熟人來,保着秤銀子去就是。’我們說這個使得。那人一去竟不來了。我元道必是來歷不明的,既是尊舟之物,拿去便了。等那個人來取時,小當還要捉住了他,送到船上來。”衆人將了錦被去還了公子,就說當中說話。公子道:“我們客邊的人,但得元物不失罷了,還要尋那賊人怎的?”就將出千錢,送與懶龍等一夥報事的人。衆人收受,俱到酒店裏破除了。元來當裏去的人,也是懶龍央出來,把錦被卸脫在那裏,好來請賞的。如此作戲之事,不一而足。正是:
臚傳能發冢,穿窬何足薄?
若託大儒言,是名善戲謔。
懶龍固然好戲,若是他心中不快意的,就連真帶耍,必要擾他。有一夥小偷置酒邀懶龍游虎丘。船控山塘,暫停米店門口河下。穿出店中買柴沽酒,米店中人嫌他停泊在此出入攪擾,厲聲推逐,不許繫纜。衆偷不平爭嚷。懶龍丟個眼色道:“此間不容借走,我們移船下去些,別尋好上岸處罷了,何必動氣?”遂教把船放開,衆人還忿忿。懶龍道:“不須角口,今夜我自有處置他所在。”衆人請問,懶龍道:“你們去尋一隻站船來,今夜留一樽酒。一個磕及暖酒家火薪炭之類,多安放船中。我要歸途一路賞月色到天明。你們明日便知,眼下不要說破。”是夜虎丘席罷,衆人散去。懶龍約他明日早會。止留得一個善飲的爲伴,一個會行船的持篙,下在站船中回來。經過米店河頭,店中已扁閉得嚴密。其時河中賞月歸舟歡唱過往的甚多。米店裏頭人安心熟睡。懶龍把船貼米店板門住下。日間看在眼裏,有十一囤在店角落中,正臨水次近板之處。懶龍袖出小刀,看板上有節處一挖,那塊木節囫圖的落了出來,板上老大一孔。懶龍腰間摸出竹管一個,兩頭削如藕披,將一頭在板孔中插入米囤,略擺一擺,只見囤內米簌簌的從管裏瀉將下來,就如注水一般。懶龍一邊對月舉杯,酣呼跳笑,與瀉米之聲相雜,來往船上多不知覺。那家子在裏面睡的,一發夢想不到了。看看斗轉參橫,管中沒得瀉下,想來囤中已空,看那船艙也滿了。便叫解開船纜,慢慢的放了船去,到一僻處,衆偷皆來。懶龍說與緣故,盡皆撫拿大笑。懶龍拱手道:“聊奉列位衆分,以答昨夜盛情。”竟自一無所取。那米店直到開囤,才知其中已空,再不曉得是幾時失去,怎麼樣失了的。
蘇州新興百柱帽,少年浮浪的無不戴着裝幌。南園側東道堂白雲房一起道士,多私下置一頂,以備出去遊耍,好裝俗家。一日夏月天氣,商量遊虎丘,已叫下酒船。百個紗王三,乃是王織紗第三個兒子,平日與衆道士相好,常合伴打平火。衆道士嫌他慣討便宜,且又使酒難堪,這番務要瞞着了他。不想紗王三已知道此事,恨那道士不來約他,卻尋懶龍商量,要怎生敗他遊興。懶龍應允,即閃到白雲房將衆道常戴板巾盡取了來。紗王三道:“何不取了他新帽,要他板巾何用?”懶龍道:“若他失去了新帽,明日不來遊山了,有何趣味?你不要管,看我明日消遣他。”紗王三終是不解其意,只得由他。明日,一夥道士輕衫短帽,裝束做少年子弟,登舟放浪。懶龍青衣相隨下船,蹲坐舵樓。衆道只道是船上人,船家又道是跟的侍者,各不相疑。開得船時,衆道解衣脫帽,縱酒歡呼。懶龍看個空處,將幾頂新帽卷在袖裏,腰頭摸出昨日所取幾頂板巾,放在其處。行到斟酌橋邊,攏船近岸,懶龍已望岸上跳將去了。一夥道士正要着衣帽登岸瀟灑,尋帽不見,但有常戴的紗羅板巾,壓揩整齊,安放做一堆在那裏。衆道大嚷道“怪哉!聖哉!我們的帽子多在那裏去了?”船家道:“你們自收拾,怎麼問我?船不漏針,料沒失處。”衆道又各尋了一遍,不見蹤影,問船家道:“方纔你船上有個穿青的瘦小漢子,走上岸去,叫來問他一聲,敢是他見在那裏?”船家道:“我船上那有這人?是跟隨你們下來的。”衆道嚷道:“我們幾曾有人跟來?這是你串同了白日撞偷了我帽子去了。我們帽子幾兩一頂結的,決不與你干休!”扭住船家不放。船家不伏,大聲嚷亂。岸上聚起無數人來,蜂擁爭看。
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子弟,撲的跳下船來道:“爲甚麼喧鬧?”衆道與船家各各告訴一番。衆道認得那人,道是決幫他的。不匡那人正色起來,反責衆道道:
“列位多是羽流,自然只戴板巾上船。今板巾多在,那裏再有甚麼百柱帽?分明是誣詐船家了。”看的人聽見,才曉得是一夥道士,板巾見在,反要詐船上賠帽子,發起喊來,就有那地方遊手好閒幾個攬事的光棍來出尖,伸拳擄手道:“果是賊道無理,我們打他一頓,拿來送官。”那人在船裏搖手指住道:“不要動手!不要動手!等他們去了罷。”那人忙跳上岸。衆道怕惹出是非來。叫快開了船。一來沒了帽子,二來被人看破,裝幌不得了,不好登山,怏怏而回。枉費了一番東道,落得掃興。你道跳下船來這人是誰?正是紗王三。懶龍把板巾換了帽子,知會了他,趁擾壤之際,特來證實道土本相,掃他這一場。道士回去,還纏住船家不歇。紗王三叫人將幾頂帽子送將來還他,上覆道:“已後做東道要灑浪那帽子時,千萬通知一聲。”衆道才曉得是紗王三耍他,又曾聞懶龍之名,曉得紗王三平日與他來往,多是懶龍的做作了。
其時鄰境無錫有個知縣,貪婪異常,穢聲狼藉。有人來對懶龍道:“無錫縣官衙中金寶山積,無非是不義之財。何不去取他些來,分惠貧人也好?”懶龍聽在肚裏,即往無錫地方,晚間潛入官舍中,觀看動靜。那衙裏果然富貴,但見:
連箱錦綺,累架珍奇。元寶不用紙包,疊成行列;器皿半非陶就,擺滿金銀。大象口中牙,蠢婢將來揭火;犀牛頭上角,小兒拿去盛湯。不知夏楚追呼,拆了人家幾多骨肉;更兼苞直混濫,捲了地方到處皮毛。費盡心要傳家裏子孫,腆着面且認民之父母。
懶龍看不盡許多箸華,想道:“重門深鎖,外邊梆鈴之聲不絕,難以多取。”看見一個小匣,十分沉重,料必是精金白銀,溜在身邊。心裏想道:“官府衙中之物,省得明日胡猜亂猜,屈了無乾的人。”摸出筆來,在他箱架邊牆上,畫着一技梅花,然後輕輕的從屋搪下望衙後出去了。
過了兩三日,知縣簡點宦囊。不見一個專放金子的小匣兒,約有二百餘兩金子在內,價值一千多兩銀子。各處尋看,只見旁邊畫着一枝梅,墨跡尚新。知縣喫驚道:“這分明不是我衙里人了,臥房中誰人來得,卻又從容畫梅爲記?此不是個尋常之盜。必要查他出來。”遂喚取一班眼明手快的應捕,進衙來看賊跡。衆應捕見了壁上之畫,喫驚道:“覆官人,這賊小的們曉得了,卻是拿不得的。此乃蘇州城中神偷,名曰懶龍。身到之處,必寫一枝梅在失主家爲認號。其人非比等閒手段,出有入無,更兼義氣過人,死黨極多。尋他要緊,怕生出別事來。失去金銀還是小事,不如放舍罷了,不可輕易惹他。”知縣大怒道:“你看這班奴才,既曉得了這人名字,豈有拿不得的?你們專慣與賊通同,故意把這等話黨庇他,多打一頓大板纔好!今要你們拿賊,且寄下在那裏。十日之內,不拿來見我,多是一個死!”應捕不敢回答。知縣即喚書房寫下捕盜批文,差下捕頭兩人,又寫下關子,關會長、吳二縣,必要拿那懶龍到官。
應捕無奈,只得到蘇州來走一遭。正進閶門,看見懶龍立在門口,應捕把他肩甲拍一拍道:“老龍,你取了我家官人東西罷了,賣弄甚麼手段畫着梅花?今立限與我們,必要拿你到官,卻是如何?”懶龍不慌不忙道:“不勞二位費心,且到店中坐坐細講。”懶龍拉了兩個應捕一同到店裏來,佔副座頭喫酒。懶龍道:
“我與兩位商量,你家縣主果然要得我緊,怎麼好累得兩位?只要從容一日,待我送個信與他,等他自然收了牌票,不敢問兩位要我,何如?”應捕道:“這個雖好,只是你取得他的忒多了。他說多是金子,怎麼肯住手?我們不同得你去,必要爲你受虧了。”懶龍道:“就是要我去,我的金子也沒有了。”應捕道:“在那裏了?”懶龍道:“當下就與兩位分了。”應捕道:“老龍不要取笑!這樣話當官不是耍處。”懶龍道:“我平時不曾說誑語,原不取笑。兩位到宅上去一看便見。”扯着兩個人耳朵說道:“只在家裏瓦溝中去尋就有。”應捕曉得他手段,忖道:“萬一當官這樣說起來,真個有贓在我家裏,豈不反受他累?”遂商量道:“我們不敢要老龍去了,而今老龍待怎麼分付?”懶龍道:“兩位請先到家,我當隨至。包管知縣官人不敢提起,決不相累就罷了。”腰間摸出一包金子,約有二兩重,送與兩人道:“權當盤費。”從來說公人見錢,如蒼蠅見血,兩個應捕看見赤豔豔的黃金,怎不動火?笑欣欣接受了,就想此金子未必不就是本縣之物,一發不敢要他同去了,兩下別過。
懶龍連夜起身,早到無錫,晚來已閃入縣令衙中。縣官有大、小孺人,這晚在大孺人房中宿歇。小孺獨自在帳中,懶龍揭起帳來,伸手進去一摸,摸着頂上青絲髻,真如盤龍一般。懶龍將剪子輕輕剪下,再去尋着印箱,將來撬開,把一盤髮髻塞在箱內,仍與他關好了。又在壁上畫下一枝梅。別樣不動分毫,輕身脫走。次日,小孺人起來,忽然頭髮紛披,覺得異樣。將手一模,頂髻俱無,大叫起來。合衙驚怪,多跑將來問緣故。小孺人哭道:“誰人使促掐,把我的頭髮剪去了?”忙報知縣來看。知縣見帳裏坐着一個頭陀,不知那裏作怪起?想若平日綠雲委地,好不可愛!今卻如此模樣,心裏又痛又驚道:“前番金子失去,尚在嚴捉未到,今番又有歹人進衙了。別件猶可,縣印要緊。”函取印箱來看,看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隨即開來看時,印章在上格不動,心裏略放寬些。又見有頭髮纏繞,掇起上格,底下一堆髮髻,散在箱裏。再簡點別件,不動分毫。又見壁上畫着一枝梅,連前湊做一對了。知縣嚇得目睜口呆,道:“元來又是前番這人,見我追得急了,他弄這神通出來報信與我。剪去頭髮,分明說可以割得頭去,放在印箱裏,分明說可以盜得印去。這賊直如此利害!前日應捕們勸我不要惹他,元來果是這等。若不住手,必遭大害。金子是小事,拼得再做幾個富戶不着,便好補填了,不要追究的是。”連忙掣籤去喚前日差往蘇州下關文的應捕來銷牌。兩個應捕自那日與懶龍別後,來到家中。依他說話,各自家裏屋瓦中尋,果然各有一包金子。上寫着日月封記,正是前日縣間失賊的日子。不知懶龍幾時送來藏下的。應捕老大心驚,噙指頭道:“早是不拿他來見官,他一口招出搜了贓去,渾身口洗不清。只是而今怎生回得官人的話?”叫了夥計,正自商量躊躇,忽見縣裏差籤來到。只道是拿違限的,心裏慌張,誰知卻是來叫銷牌的!應捕問其緣故,來差把衙中之事一一說了,道:“官人此時好不驚怕,還敢拿人?”應捕方知懶龍果不失信,已到這裏弄了神通了,委實好手段!
嘉靖末年,吳江一個知縣治行貪穢,心術狡狠。忽差心腹公人,齎了聘禮到蘇城求訪懶龍,要他到縣相見。懶龍應聘而來,見了知縣稟道:“不知相公呼喚小人那廂使用?”知縣道:“一向聞得你名,有一機密事要你做去。”懶龍道:“小人是市井無賴,既蒙相公青目,要幹何事,小人水火不避。”知縣屏退左右,密與懶龍商量道:“叵耐巡按御史到我縣中,只管來尋我的不是。我要你去察院衙裏偷了他印信出來,處置他不得做官了,方快我心!你成了事,我與你百金之賞。”懶龍道:“管取手到拿來,不負臺旨。”果然去了半夜,把一顆察院印信弄將出來,雙手遞與知縣。知縣大喜道:“果然妙手,雖紅線盜金盒,不過如此神通罷了。”急取百金賞了懶龍,分付他快些出境,不要留在地方。懶龍道:“我謝相公厚賜,只是相公要此印怎麼?”知縣笑道:“此印已在我手,料他奈何我不得了。”懶龍道:“小人蒙相公厚德,有句忠言要說。”知縣道:“怎麼?”懶龍道:“小人躲在察院樑上半夜,偷看巡按爺燭下批詳文書,運筆如飛,處置極當。這人敏捷聰察,瞞他不過的。相公明白不如竟將印信送還,只說是夜巡所獲,賊已逃去。御史爺縱然不能無疑,卻是又感又怕,自然不敢與相公異同了。”縣令道:“還了他的,卻不依舊讓他行事去?豈有此理!你自走你的路,不要管我!”懶龍不敢再言,潛蹤去了。
卻說明日察院在私衙中開印來用,只剩得空匣。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不見蹤跡。察院心裏道:“再沒處去,那個知縣曉得我有些不像意他,此間是他地方,奸細必多,叫人來設法過了,我自有處。”分付衆人不得把這事泄漏出去,仍把印匣封鎖如常,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移,權發巡捕官收貯。一連幾日,知縣曉得這是他心病發了,暗暗笑着,卻不得不去問安。察院見傳報知縣來到,即開小門請進。直請到內衙牀前,歡然談笑。說着民風土俗、錢糧政務,無一不剖膽傾心,津津不已。一茶未了,又是一茶。知縣見察院如此肝膈相待,反覺局脊,不曉是甚麼緣故。正絮話間,忽報廚房發火,內班門皁廚役紛紛趕進,只叫“燒將來了!爺爺快走!”察院變色,急走起來,手取封好的印匣親付與知縣道:“煩賢令與我護持了出去,收在縣庫,就撥人夫快來救火。”知縣慌忙失錯,又不好推得,只得抱了空匣出來。此時地方水夫俱集,把火救滅,只燒得廚房兩間,公廨無事。察院分付把門關了。這個計較,乃是失印之後察院預先分付下的。知縣回去思量道:“他把這空匣交在我手,若仍舊如此送還,他開來不見印信,我這干係須推不去。”展轉無計,只得潤開封皮,把前日所偷之印仍放匣中,封鎖如舊。明日升堂,抱匣送還。察院就留住知縣,當堂開驗印信,印了許多前日未發放的公文。就於是日發牌起馬,離卻吳江。卻把此話告訴了巡撫都堂。兩個會同把這知縣不法之事,參奏一本,論了他去。知縣臨去時,對衙門人道
“懶龍這人是有見識的,我悔不用其言,以至於此。”正是:
枉使心機,自作之孽,
無樑不成,反輸一貼。
懶龍名既流傳太廣,未免別處賊情也有疑猜着他的,時時有些株連着身上。適遇蘇州府庫失去元寶十來錠,做公的私自議論道:“這失去得沒影響,莫非是懶龍?”懶龍卻其實不曾偷,見人錯疑了他,反要打聽明白此事。他心疑是庫吏知情,夜藏府中公廨黑處,走到庫吏房中靜聽。忽聽庫吏對其妻道:“吾取了庫銀,外人多疑心懶龍,我落得造化了。卻是懶龍怎肯應承?我明日把他一生做賊的事蹟,墓成一本送與府主,不怕不拿他來做頂缸。”懶龍聽見,心裏思量道:“不好,不好。本是與我無干,今庫吏自盜,他要卸罪,官面前暗栽着我。官吏一心,我又不是沒一點黑跡的,怎辨得明白?不如逃去了爲上着,免受無端的拷打。”連夜起身,竟走南京。詐妝了雙盲的,在街上賣卦。蘇州府太倉夷亭有個張小舍,是個有名極會識賊的魁首。偶到南京街上撞見了,道:“這盲子來得蹊蹺!”仔細一相,認得是懶龍詐妝的,一把扯住,引他到僻靜處道:“你偷了庫中元寶,官府正追捕,你卻遁來這裏妝此模樣躲閃麼?你怎生瞞得我這雙眼過?”懶龍挽了小舍的手道:“你是曉得我的,該替我分剖這件事,怎麼也如此說?那庫裏銀子是庫吏自盜了。我曾聽得他夫妻二人牀中私語,甚是的確。他商量要推在我身上,暗在官府處下手。我恐怕官府信他說話,故逃亡至此。你若到官府處把此事首明,不但得了府中賞錢,亦且辨明瞭我事,我自當有薄意孝敬你。今不要在此處破我的道路!”
小舍原受府委要訪這事的,今得此的信,遂放了懶龍,走回蘇州出首。果然在庫吏處,一追便見,與懶龍並無干涉。張小舍首盜得實,受了官賞。過了幾時,又到南京。撞見懶龍,仍妝着盲子在街上行走。小舍故意撞他一肩道:“你蘇州事已明,前日說話的怎麼忘了?”懶龍道:“我不曾忘,你到家裏灰堆中去看,便曉得我的薄意了。”小舍欣然道:“老龍自來不掉謊的。”別了回去,到得家裏,便到灰中一尋。果然一包金銀同着白晃晃一把快刀,埋在灰裏。小舍伸舌道:“這個狠賊!他怕我只管纏他,故雖把東西謝我,卻又把刀來嚇我。不知幾時放下的,真是神手段!我而今也不敢再惹他了。”
懶龍自小舍第二番遇見回他蘇州事明,曉得無礙了。恐怕終久有人算他,此後收拾起手段,再不試用。實實賣卜度日,棲遲長於寺中數年,竟得善終。雖然做了一世劇賊,並不曾犯官刑、刺臂字。到今蘇州人還說他狡獪耍笑事體不盡。似這等人,也算做穿窬小人中大俠了。反比那面是背非、臨財苟得、見利忘義一班峨冠傅帶的不同。況兼這番神技,若用去偷營劫寨,爲間作諜,那裏不幹些事業?可惜太平之世,守文之時,只好小用伎倆,供人話柄而已。正是:
世上於今半是君,猶然說得未均勻。
懶龍事蹟從頭看,豈必穿窬是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