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俠劍
正文
三俠劍
《三俠劍》 第一回(上) (清)張傑鑫 著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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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立松棚英雄大聚會
設鏢局統轄十三省
第二回丟欽差失而復見
捉秦尤大鬧臺灣
第三回五龍二俠二打蓮花湖
老劍客出首力解重圍
第四回英雄店劉士英行竊
碧霞山勝三爺遭殃
第五回勝子川二下南七省
趙昆福逃亡雙龍山
第六回僧道較藝梅花莊
英雄暗探白蓮寺
第七回隱逸樓勝英盜金印
九龍山五女救三俠
第一回
立松棚英雄大聚會設鏢局統轄十三省
俠義凜古今,威名動鬼神。一心扶趙魏,百戰勝贏秦。
爲國同堅楚,悠然思廢吟。英雄無用處,酒色了殘生。
此篇評詞,乃俠義之作。由大明起,至崇禎失敗,闖王李自成造反,傾國害民,百姓遭了塗炭,二十里之遙,不見人煙,姦淫殺戮,良民苦不可言。驚動總兵吳三桂,在關東盛京,鑽刀山,喝血酒,請清兵。九千歲多爾袞,在北京趕走李闖王,未登大寶,讓與阿哥順治(阿哥即順治稱謂),更年改月,屬爲大清國。一統華夷十八年,順治皇爺駕崩,二帝康熙嗣位。
紫氣東來,有道明君,馬上皇帝,君正臣良,父慈子孝。
皆因南七省,逢山藏寇,遇嶺窩賊;商賈百姓,遭遇艱難。
商家貨物銀錢不能運轉,百姓遭了搶劫。引起一位老英雄俠肝義膽,替天行道,解厄安良,一世不爲己,空爲他人忙。設立十三省總鏢局,恐孤立難成,聘約僧、道二高明,俱是師兄弟。
道者聾啞仙師鐵牌道人諸葛山真;僧者本是千佛山真武頂弼昆長老。各帶門人,共立三教會,僧、道、俗三教歸一。紅花白藕青荷葉,自古三教是一家。外請天下英雄,有神刀將李剛等。
鏢行設立章程,公平交易,不準欺壓客商,商賈之家運輸便利。
鏢局之內,有水牌二方,各路走鏢來往日期,以鏢牌爲憑。倘
遇風雨之天,作爲誤工,往返循規蹈矩,毫無因循弊竇。所以商民人等莫不樂意與之交易,除風雨天氣之外,真是時刻不移,可稱得起信用昭著。
這一日勝英派三太查看鏢牌,走南省的十二路鏢,邱成保鎮江府的鏢(緞行) ,計算日數,前三日邱成的鏢應當回來,時已過了三日,還不見邱成回來。勝爺恐怕邱成在路上出了什麼差錯,心中很是躊躇不安。諸葛道爺在一旁站起身來,口唸無量佛:“善哉,善哉。邱成如果今天不回來,貧道不辭勞瘁,願去鎮江府走一遭。我想小徒邱成秉性剛暴,也許是出了什麼差錯。”李剛道:“雖然是邱成保鏢,然而鏢車上的旗號打的是十三省總鏢局‘勝’字,想鎮江一帶誰人不知道我弟兄的名譽?諒絕無人大膽,敢動我弟兄的鏢車。”諸葛山真道:“世事無所不有,師弟切莫小看天下之事。小兄計算今日已經誤了三日,果然出了差錯,也未可知。”
話言未了,邱成從外面進來,面上並無驚恐之色。四老觀看邱成光景,大概鏢車不至有了差錯,遂向邱成問道:“鏢車爲什麼誤了三日,使我等放心不下。”邱成說道:“沿路上並無差錯,貨物交齊領了收據,鏢車回來路過鎮江河沿,見一老者投河自盡,徒兒我想哪有見死不救之理?於是徒兒遂派趟子手,將那老者從水中救出,徒兒細問根由,老者道,姓範名叫永升,乃是范家莊人氏。徒兒問他有什麼急難大事,乃至投河身死呢?那老者道:‘小老兒有一姑娘,許配王家寨王姓王子云爲妻。前日將女兒接到家下住了幾日,小老兒今日將女兒送歸婆家,不想路過前邊,該處蘆葦深處忽然闖出三十餘人,披頭散髮,鍋煙子抹臉,各使刀槍,一齊擁闖上船來,將小女兒搶去。也是小老兒自幼學會一點鳧水,鳧上岸來,一看小女蹤影不見。想小老兒,只此一女,依以爲生,今被匪人搶去,只
剩小老兒孤獨一身;且小老兒家無隔宿之糧,從此凍餓在所難免;而且對於親家那方,無法交代。小老兒細想與其凍餓而死,倒不如投河一死,萬事皆休,也可落得個乾乾淨淨。壯士將我救上岸來,救命之恩無以爲報。但是小老兒找不着小女,終歸還是一死,簡直壯士是害了小老兒了。並不是小老兒說話不講情理,人逢急難不可解之時,真是死了還比活着爽快呢。’老者將話說完,兩眼流淚,痛哭不止,還要投河一死。徒兒看此情形,想救人哪有不救到底之道理?徒兒遂將那老者攔住,並應允與他尋找姑娘,叫老者上車,將鏢車趕到店內,並與他換上一身乾衣服,遂同老者四出訪查,耽誤三日之久。不想距搶人之處,相隔一里之遙,有一座高山,名叫二郎山。此山中有四家匪首,自稱江西四霸天,內有大盜飛賊五十餘名,俱能日走千門,夜到百戶,內有亡命嘍兵五百餘名。小侄年輕,未敢深入,將範老者用鏢車載回鏢局。小侄心想,我一個人哪能辦得了如此大事?欲要辦理此事,我想勝老伯父當然能以勝任。”
勝英聽至此處,遂問邱成道:“那老者可曾一同前來?”
邱成答道:“那老者現在鏢局門外。”勝爺飄髯笑道:“邱成,你還要全始全終嘛。叫三太、香五迎接老者。”勝爺向來愛老憐貧,遇貧寒者登門,急速迎請。工夫不甚大,三太在前,香五在後,將老者請進鏢局。邱成引見:“這就是我勝老伯父。”
勝爺看老者,年過半百,眼含痛淚,跪倒懇求:“勝老恩公,救我父女之命!如小女找不回來,小老兒無有生路。有小女在,藕斷絲連,骨肉團聚;倘無小女,姑爺親家焉能照顧?小老兒家無隔宿之糧,一貧如洗,老恩公作德,怎樣辦理?”勝爺笑道:“我徒侄將老兄救到,勝英不能袖手旁觀,有勝某三寸氣在,絕不能叫奉公守法良民受那不白之冤。老兄在鏢局忍耐十天半月,我親到鎮江府二郎山走上一遭,踩探踩探也可。如令
嬡落在二郎山時,我必將令媛救回,你父女骨肉團圓,將搶人之兇徒拿住,你二人歸鎮江府起訴成詞;如沒落在二郎山,老兄不必爲難,有我十三省總鏢局一日存在,老兄莫愁衣食,五湖四海,皆爲弟兄。”
勝爺說畢,當時起身,囑咐鏢行之人,千萬多多照應落難之人。遂帶少年英雄十數人,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歐陽德、張凱、李智、邱成、賈明等引路,當時起程。諸葛山真道:“勝施主,二郎山勢派甚重,三太、邱成等學而未成,藝業不佳,怕是衆寡不敵,何不多帶人去呢?”勝爺道:“小弟帶三太等此去,不過教他們見見世面。小弟到得山上,拜見衆寨主,當以好言相勸,令他獻出範氏。如果衆寨主不懂禮義,真真要拆散鴛鴦,使人夫婦不能團圓,那時小弟全憑三隻金鏢,甩頭一子,一口魚鱗紫金刀,用三太他們不着。”勝爺說罷,各帶兵刃、暗器、小包袱,當時起身。
曉行夜宿,非止一日。這日天光日偏西時,前邊有一鎮店,勝爺問三太道:“前邊之鎮店,你認識嗎?”三太答道:“侄兒不認識。”勝爺說:“此乃鎮江府所轄的邊界,頭一個大鎮店,名叫飛龍鎮。”南北大街,長約五里半,進鎮店觀看,人煙稠密,買賣繁華茂盛。勝爺問邱成:“此處離二郎山多遠?”
邱成說道:“二三十里之遙。”忽聽金頭虎賈明嚷道:“到了二郎山,把搶人的小子,抽個大嘴巴子,問他爲什麼搶人家小媳婦?”勝爺回頭照着傻小子擺手暗道:“不許大呼小叫,要叫山上踩盤子的嘍卒聽去,反爲不美。還不知道被搶的少婦在山不在山呢?”那知道內有二郎山踩盤子頭目,扮作鄉下人,如趕集上店的樣子,此人正是二郎山踩盤子頭目陳琦,隨後跟上勝爺。勝爺行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進鎮店北口不遠,看見座東一座大店,字號是黑地金字:隆合店。匾上有三個小
金字:丁家鋪。大門道內影壁牆設擺大刀闊斧。勝爺明白,此店帶設把勢場。走了不遠,座西招商店匾上寫“義合店”。上邊三個小金字:丁家鋪。店門道內影壁前設擺着鏜練搠棒,此店也是帶設把勢場。勝爺留心掐數目,由北鎮店口,到南鎮店口不遠,招商店設把勢場的共有十七家,全是合字當中,如福合、茂合、義合、成合、升合、寶合、興合。勝爺說道:“三太、香五,老父五六年未到此處,此鎮店出了出色的人物。”
三太問老師道:“恩師何以知道?”勝爺說道:“進北鎮店口,至南鎮店口,老父暗數共有十七家店,俱帶設把勢場。你弟兄留神觀看,必還有一家招商店帶設把勢場。既有十七家,當然還得有一家。”
話言未了,香五用手指點:“師父請看,那不座西還有一家嗎?”勝爺進前觀看,是三間門臉,黑地金字匾三塊,北邊匾上寫“俠義剛強”,南邊匾上是“英雄老店”,正當中匾上三個大字:丁家鋪。紅牌黑字,一副對聯,上聯寫:“孟嘗君子店,文驚宰相”;下聯寫:“千里客來投,武比廉頗”。橫批:“蓋世奇才”。勝老者看罷,“啊”心中不悅:天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爲何大話掛在牌匾之上?豈不是藐視天下英雄?
三太打尖住店。三太問道:“店裏有人嗎?”當時店裏出來一個夥計,問:“住店嗎?”三太說道:“住店,有北上房嗎?”店家說道:“北跨院有北上房三間,一明兩暗。”三太說道:“很好。”店中夥計觀看,十數位年輕之人,俱是武士打扮,胖的傻氣,瘦的俏皮,醜的真醜,俊的真俊,一個個俱是十字絆英雄帶,外罩大褂,頭上壯帽。內有一老者,頭戴翠藍緞色鴨尾巾,一橫一道正當頂門襯黃菊花,頂門上突突亂顫;脅下襯黃雲緞鏢囊,周圍青緞色臥魚,正當中有青緞色挖就一
大“鏢”字。下襯五色衣線網子。又襯五色衣線燈籠穗。看老者細腰窄背,雙肩抱攏,發似三冬雪,髯賽九秋霜,皺紋堆累,白髮蒼蒼,精神百倍。
夥計問:“衆位爺們,哪行發財呀?”三太說道:“保鏢爲業。”勝爺說道:“三太,取出鏢旗來。”三太打開小包裹,取出鏢旗,遞與店裏夥計說:“勞駕,你找個竹藤杆棍都行,將鏢旗掛在匾上。”夥計打開鏢旗一看,不認識字,走進櫃房遞給賬上先生。先生觀看,一行小字雞卵大小,上書:“江寧府十三省總鏢局”;大字一個“勝”字,斗大小。先生說道:“老三,你可留神伺候。這是勝三爺鏢局子之人。”夥計出來遂與衆人格外殷勤:“請達官爺們到上房坐吧。”
衆人進北上房,夥計打淨面水漱口水,烹茶,十分殷勤,垂手旁邊侍立。勝爺問夥計:“你貴姓啊?”“在下姓劉,排行在三。”“ 你爲何不伺候別的住店的呢?”夥計說道:“天氣尚早,沒有住店的呢。”勝爺明知故問:“貴東家貴姓啊?”
夥計說道:“匾上沒字號,字號匾在櫃房之內。敝東人姓丁,草字桂芳。”勝爺問:“府上哪兒住呢?”夥計說道:“三合店北邊不遠,座西的衚衕,路北的宅院。”勝爺又問道:“貴東人牌匾是你們櫃上掌櫃的掛的嗎?”夥計說道:“我家敝東人也不敢眼空四海,櫃上掌櫃的也不敢造次,原本這飛龍鎮五里半長街,紳耆地方保甲、舉貢生員公送的匾,我家敝東人不掛,忙亂了好幾天,衆舉貢生員紳耆等非掛不可,我家東主無可奈何,不得已掛了此匾。我家敝東人,在本鎮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息事罷訟,因此大衆抬愛,公送此匾。”勝爺說道:“貴東人就開此店一座嗎?”夥計說道:“本鎮十八傢俱是聯號,均設立把勢場,敝東家乃本鎮紳董。”勝爺問道:“武學的絕藝,有何工夫?”夥計道:“老達官爺,您是老達官,在
下也不敢給敝東家誇口,我家敝東主,馬上步下,短打長拳,水旱兩面十八樣大兵刃,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抓鏜練搠棒,件件精熟。十八樣短傢伙無不精通,廿四路傢伙,帶尖的,帶翅的,帶鉤的,帶刃的,帶鎖子的,帶環的,無一不曉。”
勝爺說道:“也不算蓋世無雙。文學呢?”夥計說道:“我家敝東主,提筆能作八股文章,字法能寫真草隸篆。習學名人字法,王羲之及顏柳歐蘇,米蔡趙黃,各家字體如出一手,分毫不差。”勝爺嘆道:“文學比我高之千倍,可稱名士也。”勝爺遂又說道:“老三,你辛苦一趟,到貴東家府上,就說在下前去拜訪。”夥計問道:“老達官您貴姓啊?”勝爺說道:“我在北六省宜化府黃羊山勝家寨落戶,由順治三年移居在直隸莫州古城村居住,現在南京江蘇省西門外千佛山真武頂下,設立十三省總鏢局,在下姓勝名英字子川,綽號神鏢將是也。”夥計控背躬身行禮道:“您原來是勝爺呀!誰人不知,失敬失敬。”勝爺說道:“您是買賣生意,不可這樣恭敬。”堂倌說道:“您略等片時,我就前去。”
劉三回到櫃房之內,說道:“先生,掌櫃的,可了不得啦,那白鬍子老者,正是勝三爺。”寫賬先生說:“爲掛一副牌匾,三天兩頭,好武的由此經過,一看牌匾,三三兩兩,一夥一夥的,俱是保鏢護院教場之人,住居喫飯,淨找碴兒,不是雞蛋裏挑骨頭,就是好些個不合算。看吧,這回又來啦。東家自有安置,你去給東家送信吧。”
劉三趕奔丁宅,進了大門,有三五個家人門道里問話,說:“三哥有事嗎?”劉三問:“老當家在家嗎?”門上人道:“現在書房看書,你自己去吧。”劉三進了二道院書房外,問:“老當家在房嗎?”丁爺說道:“老三,你進來吧。鋪中有事嗎?”
劉三說道:“現在店裏有幾位少年壯士同一位老者,看見咱鋪
中牌匾,打尖住店,小人問他們哪行發財,說是鏢行爲業,取出鏢旗,掛在匾上。鏢旗上寫:‘江寧府十三省總鏢局’,斗大一個‘勝’宇。住在北跨院北上房,問我東家貴姓,我說姓丁;問臺甫,我說雙字桂芳;又問老當家的文武奇才,小人對他實說一遍。他說要前來拜訪。小人問他貴姓高名,他說姓勝名英,乃十三省總鏢頭是也。”丁桂芳聽罷,說道:“今朝才得高人來。老三急速到店中,就說我父子這就拜見。”丁爺吩咐家人:“去叫二位少爺,隨我到店中拜見勝老英雄。”
家人來到東跨院,見大少爺丁龍、二少爺丁虎正在習練武術。丁虎說道:“兄長,你看這三百六的制子石,我舉之毫不費力。”丁龍說道:“你看這大力弓,我能拉十八起落。”家人說道:“二位少爺,別練啦,老當家的請二位少爺到書房。
三合店內來了個勝英,外有十數位年輕之人,老當家的請二位少爺隨同前去拜望。”弟兄二人聞聽,即到上房,見了天倫丁桂芳,整理長大衣服。丁爺命二子帶着大紅帖前去店內拜見勝英,二子說道:“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孩兒服其勞。皆因咱店中掛‘俠義剛強,英雄老店’之匾,好武之人多有不忿,住店、喫飯、喝茶,挑眼造次。三三兩兩,五七個人,被孩兒打跑無數,今天來了怎一個勝英,何必你老前往?孩兒等把勝英打跑就算完啦。”說話間甩大氅,要到店中比試輸贏。丁桂芳大怒道:“孺子不可造次!爾弟兄螢火之光,焉比皓月當空?”
二子問道:“老爺子,何爲螢火之光?怎叫皓月當空?”“說你兄弟好比暑熱天氣,黑暗之處,一小小螢火蟲,如同小米粒大小,拿在手中不熱;勝老達官,好此一輪皓月照當空,天下揚名,四海皆聞,一跺腳十三省亂顫,乃俠士也。孺子隨老父拜見高明,見面之時,少說話,多磕頭。如勝老義士高抬貴手,當時不摘牌匾,給你我父子留些體面,等勝老英雄走三五天,
自摘牌匾,省得招惹是非,你我父子也好有些光彩。”丁龍、丁虎敢怒而不敢言,自可隨父前往。父子三人到了店中房櫃之內,掌櫃與衆夥計,俱各站起身軀,說道:“老當家少當家都來啦。”丁爺問:“先生有新筆嗎?”先生說道:“有新筆。”
皆因東家好寫,筆下闊,時常與人寫條幅對聯,先生預備整封新筆。將墨研濃,新筆醮開。丁爺取雙紅帖兩紙,提七寸毛錐,皆因丁爺好寫,向來不刷印名帖,所以遇事都是研墨現寫名帖。
當時寫了兩個名帖,遂叫道:“老三,你先將名帖遞進去,就說我家主人,恐怕勝老英雄路上勞乏,如果勝老英雄勞乏,我父子不敢驚動,等到明天再拜。”堂倌接過名帖,拿到北跨院上房,恭恭敬敬將名帖遞與勝三爺,並將東家囑咐之話,對勝老英雄學說了一遍。勝爺接過名帖一看,帖上的墨跡尚且未乾,真是筆走龍蛇,活躍紙上,勝老英雄不住的暗暗贊服。又見帖上寫的,一個是丁桂芳,一個是丁桂芳率侄男丁龍、丁虎頓首拜。勝老遂含笑說道:“老三,求你請丁老先生當時相見。”
堂倌當時在跨院門口說道:“老當家的,少當家的,勝老達官有請!”這且不言。
再說勝爺遂對三太、香五說道:“人敬人高,斯抬斯敬。
既然丁紳董這樣恭敬,咱師徒禮當迎請。”勝爺在前,三太、香五等在後跟隨,到了北跨院門口,丁家父子已到,彼此對面觀看,丁桂芳看勝老英雄鬚髮蒼白,活潑潑一團精神氣;勝爺觀看丁桂芳年過半百,墨髯半部,二位少爺雄赳赳,氣昂昂,父子俱是一派正氣,彼此心中相敬相愛。丁爺提大氅磕膝點地:“勝老明公光臨敝店,在下不知,未得遠迎,勝老明公多要恕過。久聞明公大名,如洪雷灌耳,皓月當空,遠近皆聞,今日得見高明,三生有幸。”勝爺還禮道:“老夫子文武兼備,宇內揚名,勝英久慕大名,今日得見,真乃大幸也”二老者彼此
謙遜一回,攜手而行,來到上房,分賓主落座。堂倌獻茶,喫茶談話。丁爺說道:“ 今天我要高攀。”吩咐丁龍、丁虎:“拜見你勝老伯父。”勝爺說道:“既是丁老夫子錯愛,三太你等拜見你丁叔父。”三太等就要跪倒行禮,惟有金頭虎賈明說道:“三哥且慢,住店還磕頭叫叔父,還要店錢不要呢?我不能夠,我不能夠,沒有勝三大伯在此,我早就拿竹杆子,把他豁攏啦。我打家中一出門,我家大人囑咐,淨佔便宜不喫虧。”三太道:“人家少爺給我老師叩頭,口稱伯父,你我只可與丁紳董論左右呀?要不然我老師必然着急。”賈明說道:“倒了黴啦!你頭裏跪着。”傻英雄是個大舌頭,字眼兒說不真確,直喊:“磕頭小子們,磕頭小子們!”賈明這傻小子不但傻,舌頭還大,說出話來稀裏糊塗,就好似喝粥一般。丁爺一見衆人叩頭,遂以半禮相還:“衆位少壯士,丁某擔當不起。”謙讓完畢,二老者此時坐下談話,話到投機處,見面如故人。勝爺說道:“丁老夫子如不憎嫌,勝英高攀,你我結爲盟弟兄。”丁爺說道:“如此甚遂我願。”
勝三爺與丁桂芳談話之際,丁桂芳問:“勝三爺不在江蘇,來在鎮江,不知有何貴幹?”勝爺說道:“此處有一座二郎山嗎?”丁爺答道:“不錯,有一座二郎山,離此南鎮口西南角,有二三十里地之遙。”勝爺說道:“此山之內,可有一個山大王?爲首之人,自稱鎮江四霸天,大約賢弟你左近百姓,斷不了受此山中賊人塗炭吧?如墩包頭,放響箭,打槓子,套白狼,大喊一聲留被套,明夥路劫,無惡不作。”丁爺說道:“方近三四十里地,一草一木不動。”勝爺聽罷,微然笑道:“好一個一草一木不動。卻是搶人家有夫之婦,生生打開鴛鴦棒,活活拆散連理枝。邱成你過來,對你丁叔父學說一遍。”邱成遂把搶人之事,從頭至尾對丁桂芳學說一遍。丁桂芳聽罷,不覺
面紅過耳。勝爺復又說道:“賢弟,有勝英三寸氣在,絕不使良善之人受此不白之冤,致使山賊塗炭百姓,逍遙法外。我必到二郎山中走上一遭,如有范家姑娘,我必將範氏救回,使他父女骨肉團圓。”丁桂芳說道:“如此您給我們地方除害,我父子必當出來幫助。”勝爺笑道:“我這可是冷言冷語,愚兄不用仁弟父子相幫,我鏢局之中有的是賓朋夥計,我皆未曾帶來。現在我將三太、香五等帶來,不過是叫他們見見世面,開開眼界而已。”丁爺見勝爺說話剛直磊落,並不多言,遂說道:“勝三哥,明天一早不必起身,小弟略表寸心,在小店中喫完早飯,弟有要言相勸。”勝爺點頭道:“尊敬不如從命,明天劣兄定要騷擾。”說罷,丁家父子告辭。勝老將丁桂芳送到門口,各道請字。勝爺回到上房,叫三太、香五:“你們另要酒菜喫飯吧。”金頭虎賈明見勝爺出離上房時,自己坐在上座,說道:“怎麼個窮開店的,耽誤我們喝酒喫飯,饞得我直流哈拉子。跑堂的,先給我來一百壺酒,六十桌菜!”楊香五說道:“老爺子現在院中呢,你別大驚小怪的。”三太遂叫跑堂的另要酒菜,跑堂把酒飯端上,傻小子賈明搶喫搶喝,酒飯已畢,烹上茶來。勝爺喝茶,衆英雄兩邊侍立,傻英雄賈明叨唸:“走一天道啦,還得站班,家無常禮呀,又困又累,我要知道這樣,我不來。”勝爺一聽,這孩子太咬牙咬嘴,遂說道:“你們上東西暗間去休息去吧。”黃三太等五位在東暗間,楊香五、金頭虎等五位在西暗間。三太問老師道:“您老在哪裏呢?”勝爺說道:“明間有小藤牀一張,老父可以安歇。”工夫不見甚大,即聽西暗間賈明打呼嚕,說睡語:“小子,爲什麼搶人家小媳婦?我抽你大嘴巴子!”勝爺聞聽,啞然而笑:“這傻孩子,有什麼事說睡語,全喊出來。”勝爺養了一養神,站起身軀,隔着青布單門簾,聽三太等已然睡熟,西暗間香五
等也均睡着。勝爺自己思索:三太等年輕,不達時務,官面拿賊,總得有贓有證啊。你我師生打的是抱不平,不見贓證,焉能直入山寨?勝爺想罷,遂扎綁停妥,兵刃暗器帶好,外帶水衣水靠。此時一看蠟燭燃去二寸有餘,勝爺又換好整燭一枝,將隔扇對好,出離上房戶北跨院並無宿店之人,擰身上房,躥房越脊,滾脊爬坡,如踏平川之地。出離飛龍鎮南鎮口不遠有松林一帶,方向西南,老英雄施展夜行之術,陸地飛騰之法,腳尖着地,磕膝蓋一拱,腰兒一伸勁,直奔二郎山去了。
勝爺行十數里,緩了口氣,歇息歇息,又往前行走。只見隱隱山林,當空皓月,觀看前邊,陡壁山崖,峻嶺高峯;又往山西邊觀看,波浪滔滔,銀蛇亂竄,汪洋一片大水,浪頭花打出海水江牙。勝爺心中暗想:此處山口必有嘍兵把守,遂不走出口,踏山坡而行。曲曲彎彎,高高矮矮,走至東西黃牆一帶。
大牆高有丈餘,擰身上牆,左胳膊肘一挎,瞧看裏邊,只見黑黝黝,鴉雀無聲。勝爺從兜囊中取出問路石一塊,向下一擲,只聽叭噠一聲,石子落地,一聽裏邊並無有埋伏,遂兩條腿往裏一順,躍牆而下。牆裏邊有怪石橫疊一片,勝老英雄直奔大寨而去,在東敞廳避住身軀,見一對對掛燈照耀如同白晝,只見大廳內四張金交椅,勝爺不問可知,乃是鎮江四霸天。北邊頭一張金交椅,坐着一家寨主,面如紫玉,紫中透亮,年歲約在四十上下;二張金交椅坐着一位英雄,臉面黑中透亮,青緞帽子,青洋縐大氅,裏襯青色短靠,背後揹着一對鑌鐵鐧,正當頂顫巍巍襯着一朵墨蓮花壓頂;第三張金交椅坐着一位英雄,頭戴絳紫壯帽,身披紫大氅,一臉的疙裏疙瘩,怪肉橫生,背後背朴刀一口;第四張金交椅,一位寨主面如白玉,一身吉祥白的衣服,品貌俊俏,年紀不過二十餘歲,背後揹着翹尖式鋼刀一口。東西兩廊下,有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醜醜俊俊,俱
是武士打扮,有五十餘人,俱是綠林道飛賊。廳前站着三十六對削刀手,一個個俱站立兩邊,乃是宰活人的。勝爺思索:“怨不得丁家父子不來。”南配廳前,擺設各樣兵刃無數,樣樣俱全。勝爺暗暗點頭,心中說道:“此處恰似五殿閻羅,殺人戰場。正是:要得心腹事,單聽他人背後言。但不知那被搶的少婦,在山中不在?”
忽然見二張金交椅黑臉面寨主站起身軀,說道:“今夜請衆位聚在廳前,皆因這幾天衆夥計嘍羅三三兩兩,交耳接舌。
我問衆位有什麼事情,才知離此不遠出了一案,掠搶行路之少婦。今有踩盤子頭目陳琦,扮作趕集上市之人,他在飛龍鎮北鎮店口見一老者,隨同十餘人,俱是武士打扮,內有一人,梳着沖天杵小辮,雷公嘴,狗蠅眼,啞嗓喊叫:‘小子,到二郎山,把搶小媳婦的人抽個大嘴巴子,問他爲什麼搶人家小媳婦。’那老者擺手送目:‘乳子不要多言,叫他人聽去,反爲不美,這是祕密之事。’那傻小子纔不大聲喊叫。陳頭目跟下去了,跟到飛龍鎮南鎮店口,那老者到店門,看見店中牌匾是‘俠義剛強’、‘英雄老店’,店門的牌對,上聯:‘孟嘗君子店,文驚宰相’,下聯:‘千里客來投,武比廉頗’。橫批是:‘蓋世奇才’。老者看罷,叫道:‘三太,咱們打尖住店。’進了店內,工夫不見甚大,懸掛鏢旗於匾額之上,鏢旗上寫:‘十三省總鏢局’,斗大個一個‘勝’字。我想陳頭述言的這個老者,鴨尾巾,英雄氅,脅下襯鏢囊,海下銀髯,必是勝英矣。
此人替天行道,除惡安良,濟困扶危,知道了此事,既然夜宿丁家店,今天不來,明天準到,必然下帖拜望。如問此事,你我紙裏包不住火,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你我到了那時,何言對答?衆位來到二郎山,三年二載,五七年不等,我與衆位說過,方近不可作案,裕語說,兔兒不喫窩邊草。哪位作的
案?如若不言,勝三爺找到門上,追問此事,何言對答?此事已不能隱瞞啦。”
話言未了,第三張金交椅三寨主站起身軀,說道:“二哥,此案是小弟所作。難道說你我佔山爲王,能斷子絕孫嗎?你我四位弟兄並無妻室。我作此案,絕不會破案,鍋煙子抹臉,披頭散髮,搶來少婦,就是那鄉下老者在縣署公廳、鎮江府衙喊冤,官面無處拿人,州府縣衙自有馬快三班辦理此案,勝英何如人也,他管轄不着哇。我與勝英有殺族兄之仇,我家兄秦天豹,與老兒勝英歃血爲盟,排行在八,老勝英明清八義,排行在三。老勝英外善而隱惡,皆因我族兄武藝高強,勝英故用鏢打。我那族兄一死,我之族嫂苦守孤孀二十餘年。我那秦尤侄兒如今長大成人,必要子報父仇。秦氏門中,與老兒勝英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勝英不來,是老兒的造化;如來到二郎山,我把勝英拿住,碎屍萬段,刮骨熬油,把老兒用布纏好,點天燈!我不怕老匹夫!”罵得耳不忍聞。勝爺在東敞廳上聽得真而且真,實難忍受,自己思索:“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今夜前來,乃是救那被搶的少婦,是成全他父女骨肉團圓,送回婆家小夫妻破鏡重圓,喪而復聚,餘願足矣。此來並未打算傷人。”此賊辱罵,耳不忍聞,頓使老英雄怒從心頭起,氣由膽邊生,兩太陽冒火,七竅生煙,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左手一按陰陽瓦,右手套挽手,按魚鱗紫金刀,要縱下東敞廳,單刀會羣賊,忽聽得廳上說道:“三弟,不要暗地罵人。你作的此事太不對了,不應當搶有夫之婦。財色非君子所愛,你不會用銀錢買妻娶妻?搶奪行路之少婦,也有損傷陰騭呀。那勝老者俠肝義膽,也許是被搶少婦、婆家孃家與勝英有什麼認識,拜請勝老者前來,亦未可定。三弟口出不遜,張口罵人,強詞奪正理。勝老者今夜既住飛龍鎮,如果要深夜探山,
你背言罵人,也不算爲高明。如果勝老者要是聽見,尚佯爲不知,老英雄要來去明白,明天下帖來拜,你我自然接拜。如在茶水之前,勝老者必然先禮而後兵,以好言對答。賢弟,那少婦現在何處?”三寨主說道:“小弟婚姻不湊,少婦驚嚇成病,現在昏迷不省。派嘍卒請了一個名醫,今調治病症。又在山下叫嘍卒們,找了個賣花的婆子,服侍病人,待等病癒,才能再成其美事。這不是婚姻不巧嗎?”二寨主說道:“勝老者今日不到,明日準來。如要這兩天不來,老朋友也許偷探偷探,聞知你我弟兄名聲甚大,也許不來了。你暗地罵人,不算好漢,事情作得太無情理。未曾水來先打壩,如見面之時,勝老者好言相勸,當獻出少婦,何必打搶人正凶的官司?如其不獻,以武力對待,咱弟兄四位何人能敵住那位勝老英雄?”大寨主站起身軀:“我這九節鏈子錘,不能克那魚鱗紫金刀。”二寨主說道:“我這四楞鑌鐵鐧分量加重,能對魚鱗紫金刀。奈他有三隻金鏢,百發百中,概不空發,實非我所能破。”四寨主站起身軀:“我的刀能對勝英魚鱗紫金刀,三隻金鏢我能躲閃。
惟有甩頭一子,大羅神仙難擋。”衆人問道:“三弟你呢?”
三寨主說:“我力量過人,咱那月臺上有鐵香爐一個,重五百斤,按古時寶鼎樣兒所造。皆因楚漢爭雄,劉邦進咸陽,刀不刃血;霸王進咸陽,殺秦始皇之王孫,孩童子嬰怒惱秦家宗族不憤。霸王怒殺秦氏宗族八百餘人,火焚阿房宮二百餘里,火焚傳國之寶鼎,惟一鼎騰空而起,飛入海中,八鼎俱焚。由西漢至今斷去九鼎,後來大廟宇之前,有能人按此鼎樣式重鑄此鼎,鼎上有山水人物奇禽異獸,俗名叫鐵香爐。小弟喫兩粒大力丸,能舉此鼎。我想老兒勝英,年到古稀,老邁殘年,我與他舉鼎賭輸贏,可以贏這老兒。如其不行,你我弟兄五十餘位寨主,你我弟兄四位一擁而上,量老兒單絲不成線,孤掌難鳴,
可就把老兒亂刃分屍。”二寨主說道:“你口出不遜,則爲不高明,何必背地罵人呢?天氣不早啦,你我大家安歇,各自留神。兵刃預備齊整,山口裏外,叫嘍卒預備梨刀,窩刀,亂絞刀,絆馬索,繃腿繩,陷坑,預備停妥。”暗中交代,這四霸天之中,就是二寨主韓天魁人正,武藝超羣,所以此山大衆無不佩服。霎時間各位寨主嘍羅安歇去了,留下五六個嘍羅,將兩廊下對對紗燈熄滅,也歸下房去了。勝爺一看,庭前清肅肅,靜落落,一人皆無。勝爺方想,以武力金鏢甩頭,我不讓羣雄;以力量舉鐵香爐,幼年之時人稱勝崑崙,這幾年,年近古稀,未拿重大的物件,趁此無人,我且試一試。如若能舉鐵香爐,明天可以下帖來拜;如若舉不起,再想良策。老英雄遂飄然縱下東敞廳,走至鐵香爐近前,將左胳臂往後一背,右手託頭層底,丹田一用氣,飄銀髯,三綹須,將鼎託平,輕輕放歸原處。
一隻手能託,兩隻手則能舉,明天赴此東敞,無憂無慮。
勝老者復又擰身,輕車熟路,往北走去,見高聳聳怪石牆,牆裏有怪石橫疊一片,高矮大小不一。勝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離此寨牆不遠,忽見牆上一道黑影,落在大牆之上。勝爺往西一閃身。手挎臥牛石,避住身軀。怕銀髯顯露,勝爺面向南,以目而視之。此黑影一飄身,縱下牆來,由勝爺東邊,自北往南而去。容他往南去了丈數來往,勝爺面向南看此人,鹿伏鶴行,腳底下甚快,但有一件,他可未看見勝爺。勝爺思索,本山的羣雄知道我夜宿丁家店,也許此人去到丁家店偷探於我?
拿住此人便知分曉。勝爺腳尖一按勁,強行幾步,往前一縱身,左手託此人頦下,右手一攏頭巾,底下用腿一蹩,將此人按倒,小聲說道:“你要嚷,我就一刀。”一摸此人囊中有飛抓,取出絨繩,將此人捆好,扯此人衣襟,大拇指一頂鼻子,把此人將口塞住,脅下一挾,挾至北牆根之下。勝爺取出自己飛抓,
將此人飛皮掛好,縱身軀上牆跨馬式,帶絨繩,將此人提至在牆外輕輕放下。勝爺將飛抓收套捋下,縱下牆外,取火一照,勝爺一愣:原來是飛龍鎮的紳董丁桂芳!勝爺彎腰,取出口中物件,親解其縛,伸手相攙:“賢弟,多要擔待,愚兄實是不知。”丁爺說道:“原是勝三哥,小弟慚愧慚愧,小弟實不如兄之藝。”勝爺說:“哪裏話來。賢弟未及留神,愚兄猛急多疏,賢弟別往心裏去。”丁爺說道:“我之所學不及兄長百分之一耳。”來到休息處,自知武藝不高,因此唉聲嘆氣。勝爺勸道:“你我自己弟兄,何必慚愧?此事你我弟兄知之,你就是摔愚兄三個筋斗,我也不慚愧,也就是你知,如背地言友,何足爲英雄?賢弟多要擔待。你到此何干?”丁爺說道:“既在店中款留勝三哥,明天早晨,弟兄有要言相敘,所爲此事。
弟耳聞二郎山人多勢重,未知虛實,今夜晚間前來偷探,爲的是與兄長說明確實的來歷。”勝爺聞聽,啞然而笑,說道:“賢弟,二郎山爲首四霸天,飛賊大盜五十餘名,亡命徒匪人嘍卒,共有四五百號。愚兄方纔均已探清,賢弟多有受累,愚兄足感盛情,你我弟兄回去吧。被搶少婦確是在此山之內,被三寨主所搶,愚兄自有辦法。”
二老者踏着山崖而下,由西南奔東北,回飛龍鎮。勝爺在前,丁桂芳在後,施展夜行術,陸地飛騰之法。勝爺回頭一看,丁爺腳力跟不上。勝爺思索,我要落下他,愈叫他臉面掛不住,我焉能這樣對待朋友呢?自可慢點行走。不覺三更已過,風吹浮雲散,皓月照當空。勝爺說道:“賢弟,你往前邊看,前邊一道白線,雪花白相似,鹿伏鶴行,腳底下甚快。”丁爺問:“勝三哥,這是何如人也?”勝爺說道:“我夜宿賢弟三合店,二郎山之賊俱已知之,大概是被踩盤子的探去啦,因此衆賊各有防範,也許是該山藝業高強之賊,奔賢弟店內暗算於我。賢
弟請看,他要到店內北跨院暗算愚兄,我讓他要出了賢弟之店,我枉爲十三省總鏢頭。”丁爺問:“此人爲何穿一身白呢?”
勝爺笑道:“此人絕非你我弟兄歲數,他必然狂傲無知,必然年輕。如要竊取偷盜,三五頃地之家,絕然他不偷盜。除非無窮富貴,宅院之中有護院之人,他才竊取偷盜。爲的是讓人看見,如其動手,以武術不是他敵手;如若逃走,人追不上他。
應當夜行人穿衣裳,或灰,或青,他誠心敬意穿雪白的衣服,這叫狂傲無知。”
弟兄說話之間,已到飛龍鎮南鎮店口。要進飛龍鎮須穿林而過,賊人未進樹林,往正東去了。勝爺捋髯道:“啊?這不是暗算愚兄的。賢弟是本處的紳董,大概地理必熟,此處十里,二十里,有無窮的富貴大財主人家沒有?”丁爺說道:“此處正東五里之遙,有一村莊,名叫周家屯。有一鄉宦周姓,由大明官居顯爵,一到大清國,當了閒員啦,家有百萬之富。”勝爺問道:“是依仗作官欺壓商民哪?還是和睦商民哪?”丁爺說道:“善良之士,人稱周善人。冬施棉衣,夏舍暑湯,買鳥放生,修橋補路,千萬人來往,點路燈,照他人之光明,無善不爲。”勝爺說道:“愚兄有一種情性,好打抱不平。你我弟兄今夜無事,今夜追下他去,他要竊盜良善之家,你我弟兄與那善家護護院,要良善之家不丟失財物;他要偷盜強掠霸道刻薄之家,你我弟兄看看熱鬧。”丁爺笑道:“勝三哥,真乃俠肝義膽。”弟兄遂向東去。
不多一時。來到周家屯西村口,眼瞧一道白線,縱在村口莊門之上,躍身入村中去了。勝爺說道:“等他走出幾丈去,咱再縱在莊門上去,怕他回頭看見。”二老者站不多時,看此穿白之人,由打南牆根向東行,皆因月在正南,照不到南牆根下。二老者跳下莊門,也順着南牆根向北而去。看是穿白之人,
走到村子當中,打着火折,面向南,照着火折點頭。勝爺問道:“賢弟,這周鄉宦家,門口可是座南嗎?”丁爺說道:“大門座北,座南是八字影壁,此人照的是影壁牆。”勝爺說道:“他這是白天留下暗記,今晚必來,借火折照着記號。”此人將火折熄滅,扭項轉身向北,擰身形縱上座北羣牆,二老者急速跟到北牆根下。勝爺說道:“賢弟,容他進二層院,咱弟兄再上房。他走似蛇行,別跟隨緊了。”二老者擰身軀上房,看穿白之人躥房越脊,滾脊爬坡,如踏平川之地一般,在三道院房上,未曾落下房來。勝爺低聲說道:“丁賢弟,他未必是偷盜竊取,如要竊取物件,必在二道院書房。陳設玩物,準在書房擺設,他竊取金銀財物,必在三道中院。你看現時他竟奔四層院去了。”有一道雪白粉壁牆,賊人躍上粉牆,飄身而入。勝爺說道:“此人並非竊取偷盜,怕是採花淫賊。丁賢弟,愚兄一生一世專恨萬惡淫爲首,如遇明夥路劫之人,我能容讓他三次。
往往遇見行路之人被劫,看見被劫之人痛苦哀求,我必上前相勸;如賊人不聽,我才與他動手,將他打倒,令他放走行路之人,我絕不傷他性命。如他改過爲善,五行八作,擇一而爲,幹什麼不能喫飯呢?路劫常仗,打槓子,倘有不幸,叫官廳拿去,豈不是身罹法網?既然勸他放走行路之人,我還勸他改邪歸正,這是愚兄平生的毛病。趕到問他爲什麼不作個小生意呢?
他說家中貧寒,無有本錢,我看他身材外表,問他姓字名誰,我能賙濟他三十兩、五十兩,作個血本。如遇二次,還能勸解與他;再有第三次,我才傷他。惟有采花淫賊,姦淫良家婦女,我必當殺之。”
說罷,二老者縱上花牆,看見正北高聳繡樓一座,當中江石子甬路一條,兩邊栽種奇花異草,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又有醉醺醺清香異味,花園中有醉仙桃九棵,由春
至秋後,醉仙桃之味不斷。此時穿白之人在樓口下向上一縱。
二老者納悶,宦家之樓大而且高,不能縱上去呀!原來賊非是向上縱,縱在樓欄杆扶手上,拿起一個大頂,雙手捋扶手,蠍子橫爬,頭向下,足向上,拿着大頂,兩手攀扶手而上,到樓上一個燕子翻身,輕輕落於樓板,輕巧非常。勝爺叫道:“賢弟,他自己何必玩飄呢?”二老者隱在翠竹林下觀看賊人。賊人到了樓口,樓門雙隔扇,沒有推開。背後伸手,掏挽手,壓刀,就聽咯嘣一響,此刀耀眼錚明,遞到隔扇縫裏,將樓門撬開,以右肩靠門而入,進到裏邊,又將隔扇關閉。二老者登樓梯,躡足潛蹤上樓。樓口外兩棵明柱,勝爺在西,丁爺在東,樓口外站立。忽然樓房屋中明亮,原來賊打着火折啦。二老者手沾唾津,將隔扇紙打破觀看。穿白之人奔東里間繡花簾,不知道尚未關門,還是撬開的門。看此人左手打火折,右手去掀繡花簾,進東暗間去了。勝爺與丁桂芳轉身到了東暗間窗戶外,手沾唾津,打破窗欞紙,往裏觀看:頂櫃,豎櫃,描金櫃,珠翠繞圍。一陣異味,蘭麝薰人。勝英與丁桂芳低聲說道:“要做真富貴,還是官宦家。”靠南窗戶,一張牀,雪青的幔帳帶飛沿,五色蘇繡網子,垂燈籠穗,幔帳放得嚴嚴密密,可不知是少婦,還是長女。靠牀西板牆。有一張茶几,楠木作成,墨玉面,賊人用火折點銀燈,將燈點着,火折熄滅。二老者觀看此賊:頭帶白雲緞,六楞抽口壯帽,周圍品藍碎海棠花,正當頂一道素絨球,按一朵小小的花兒。壯帽上繡五福捧壽;身穿白雲緞短靠,上繡三藍正福捧壽大蝴蝶;白雲緞武褲,燕雲快靴,前後綠雲頭;上有半遮風,金絲繞銀絲擰的活翅膀,一走一顫,不亞如靴面上落個大花蝴蝶一般。進東暗間,然後將刀還鞘,刀鞘米色鯊魚皮,白銀的飾件,白銀吞口,米色燈籠穗,藍絨繩打十字絆,胸前蝴蝶扣,四個燈籠穗。左右二肩頭後飄
飄擺擺,一巴掌寬英雄帶上繡三藍蝴蝶鬧梅,暗藏八寶,前有云羅傘蓋,後繡花冠魚腸。臉上兩道寶劍眉,黑森森;一雙俊目,黑眼珠多,白眼珠少,黑似點漆,白如粉脂,皁白分明;鼻如懸膽,口似塗朱,面如冠玉,年在十八九歲,細腰窄背,雙肩抱攏。勝爺嘆道:“惜哉,惜哉。這要身歸正道,比我徒弟三太、香五等勝強百倍啊。”看此賊掀起幔帳,掛在如意鉤上,牀上躺臥一位姑娘,已然睡着,枕的是繡花鴛鴦枕。怎麼知道是姑娘呢?按老年說,姑娘是梳的饊子把的抓髻,荷花色絨繩系頂;按今時說,連在下我也認不出來啦:東洋頭,西洋頭,北洋頭,實在不似往年,以梳抓髻,可以辨別得了。
話說勝爺此時有心要亮刀往樓外叫賊,想賊人來的時候那樣純熟,世上事無所不有,怕其中別有隱情。賊人一拍繡花鴛鴦枕:“小姐醒醒。”姑娘貿然間坐起,姑娘現出上身,雪白粉嫩。藕荷色的兜肚,鸚哥綠兜肚嘴,玫瑰紫圍鶴,赤金的兜肚鏈。有被窩相蓋,下體看不見。再說宦家少婦長女,都有睡褲着身。被褥寬大,小姐將兩個被窩角向脖頸上兩手一拉,上身也看不見了。一手揉杏眼,十指尖尖,雅似春筍一樣,二目觀看,並無驚恐之色。牀下站立一人,一身白素素短靠,背後背鋼刀一口。姑娘說道:“賊人,你要竊取偷盜,躺箱臥櫃之內,有的是細軟物件,珠翠的首飾,綢緞衣服,你就拿去吧,爲何喚醒於我?”賊人笑嘻嘻說道:“我並非竊取偷盜。因白晝後半天,小姐坐乘四人小轎,未掛轎簾,我見小姐如花似玉,萬種風流,引動我七魄三魂,遂跟小姐轎子而來。小姐又在府門內,丫環婆子攙扶,姑娘下轎,我在對過大門南影壁上畫下暗記。今夜晚間,但求片刻之歡,姑娘有憐香惜玉之心,賞賜顛鸞倒鳳,我夜夜前來。小姐要用珠翠金銀首飾,綢緞的衣服,我能奉進。”小姐聞聽大怒。丁爺在外抽兵刃,要捉拿採花淫
賊。勝爺低聲叫道:“丁賢弟,沉住氣,看看姑娘貞節如何。
莫非其中必有隱情,也未可知。”只聽姑娘說道:“賊人,我有心大喊幾聲,我家護院把勢匠,也有十數餘人,男女下人二三十名,將你拿住,大清國的法律不饒人,你罪大彌天。但恐怕壞我宦家的名聲,失了我閨中的體態。癡心賊,你略站片刻,你小姐有金石良言相勸於你!像你們爲男子者,就當曉得三綱五常;像我們爲婦女者,就宜曉得貞烈賢德。像你身爲賊寇,必有莫大本領,很大的膽量,我宅院高樓堅牆,你能來到樓上,即有驚人的能耐。貨賣帝王家,如入武科場,能求功名富貴,能中舉人、秀才、進士、狀元、榜眼,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揚名聲,顯父母,何等的榮耀!你身爲賊寇,則爲家門無德,上爲賊父、賊母,下是賊子、賊妻,終必自己身罹法網。”
勝爺在窗戶外心說,好厲害小姐,辱罵三輩,不帶髒字。
又聽姑娘說道:“既爲奇男子大丈夫,就宜曉得三綱五常,孝悌忠信。豈不知,鵓鴿呼雛,烏鴉反哺,大烏鴉生小烏鴉,大烏鴉哺餵小烏鴉,俟小烏鴉能展翅飛騰,大烏鴉一弱,小烏鴉飛出窩裏打食,反哺孝順父母十八天,仁也。蜂見花而聚其衆,鹿得草而鳴其羣。蜂如見花,鳴鳴而叫,羣蜂相聚;鹿若得草,飢餓之甚,而鳴叫大鹿、小鹿、老鹿,而共其食,乃爲義也。
羊羔跪乳,馬不欺母,羊羔下生,先拜天地,後拜四方,跪倒喫乳,乃爲禮也。蜘蛛網羅而爲食,螻蟻塞穴而避水,那螻蟻遇降大雨之日,嘍蟻必先知之,聚衆掩塞穴口,以保羣蟻不傷;蜘蛛以網羅而爲食,凡遇蚊蠅上網乃是自入網羅,非是戕害蚊蠅,則爲智也。雞非曉而不鳴,燕非祉而不至,乃爲春社秋社,分爲寒來暑往,乃爲信也。”賊人一聽,小姐張口成文,賊拜說道:“豈不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乃十八九歲的女子,我乃十八九歲男子,豈不聞月殿嫦娥愛少年?世界上風流事,
最樂頭一宗。小姐賞賜片刻之歡,我當夜夜前來;如其不從,我必當殺之。”姑娘嘆曰:“自古紅顏多薄命,我寧可一死,不能辱我世代簪纓之名譽,不能失去閨中貞節。”姑娘遂一低頭,賊人左手壓刀柄,右手挽住小姐抓髻,鋼刀離鞘,橫於頸上。低頭觀看,白潤潤粉頸,黃橙橙赤金兌肚鏈,饊子把的抓髻,黑黲黲烏雲青絲,元寶耳,襯赤金墜圈,綠陰陰翡翠的大艾葉,十分俊美。賊人說道:“小姐若非長得如花似玉,我即當殺之。你不聞說,正月十五元宵佳節逛燈一女子,閉月羞花,逛燈完畢回家,我跟下他去,耗至三更後,我撥門撬戶,入他屋中,姑娘不從美事,我舉刀而殺之。前幾天,清明佳節,有上墳之婦女,我看見一少婦,身穿重孝,哭之甚慟,我等他燒紙已畢,寡婦回家,我跟隨在後頭,記着某村莊、某門、某戶,晚間我入他家去求歡樂,寡婦不但不從,而且破口大罵,我舉刀而殺之。似你這樣姑娘,姿容貌美,我不忍殺之;如其不從,管叫你頭身兩分!”姑娘說道:“殺則快殺,何必多言?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姊妹,己之姊妹。誰家沒有父母姊妹,何必絮絮叨叨?汝要再多言,我要胡罵於你。你家小姐惟有速求一死。”賊人羞惱變成怒,箭眉一挑,二眸子一瞪,黑白眼珠亂轉,牙關一錯,臉上通紅,鋼刀一起。
勝爺在窗樓外低聲說道:“丁賢弟,此女可爲九烈三貞,如其不救,性命休矣。”遂低聲叫道:“賢弟,你我結爲自己弟兄,非是兄長我誇自己的威風,滅賢弟的銳氣,此賊已然自認命案兩條,必是殺人不展眼,我要報報名姓,此賊必由後窗戶逃遁。賢弟你報名姓,不要大聲喊叫,最要緊是小姐名節,要他本家都不知道,把他誘哄出去,宅院外邊去打他。”丁爺說道:“勝三哥,真乃高明。”丁爺遂痰嗽一聲,叫道:“賊人不要強姦不遂,刀傷人命,現在飛龍鎮丁桂芳在此。”賊人
一聽,將小姐抓髻放開,咯登一響,鋼刀還鞘,回將銀燈熄滅,哈哈冷笑,說道:“原來是飛龍鎮十八家招商店俱鋪把式場老兒丁桂芳!你開店,狂言大話,掛於匾上,‘俠義剛強’,‘英雄老店’,牌對聯上寫‘孟嘗君子店,文驚宰相’,下聯是‘千里客來投,武比廉頗’,橫匾‘蓋世奇才’。小太爺有心火焚老兒之店房,不得閒暇,是便宜老兒,今夜老兒敢耽誤小太爺美事,先殺老兒,後與小姐追歡取樂。”說着話,腳踏樓板,騰,騰,騰,足下聲音響亮,直奔外間而來。丁爺在樓門口西,勝爺在樓門口東;丁爺亮鋼刀,賊人在屋叫道:“老兒丁桂芳,小太爺看你有多大本領?”說罷,只見一條黑影從屋中而出,丁爺用力拿刀便刺,因用的力量過猛,將刀刺空,賊人由打丁爺後身躥出來?書中暗表,丁爺所見之黑影,乃是賊人抖繡花門簾。這個門簾要是平人抖它,它打卷,惟獨人家會武的人抖起來,不打卷,可以抖得那門簾,在黑暗中猶如人影相似。
丁爺聽賊人喊叫,亮出鋼刀,原本想暗算賊人,那丁爺見影刺去,用的力量又猛,將自己身軀帶出兩三步。勝爺那時站在東邊,心中暗道:“一個小小毛賊,何用暗算於他?”丁爺一刀刺空,賊人打丁爺背後躍到樓欄杆邊,左胳臂一跨,躍樓而下,腳踏塵埃,一扭項,面向北樓口,點首叫道:“樓上狹窄,下樓動手。”勝爺暗中說道:“好大膽的賊人,我想丁桂芳是本地紳董,官府之事能夠管轄,賊人竟絲毫不懼。”然而此時,丁桂芳刀沒刺上賊,勝爺觀看,丁爺有些慚愧。丁爺隨順樓梯而下,手亮鋼刀。賊人丁字步站立,並不亮刀,面無懼色。因是皓月當空,所以看得真切。丁爺夠上部位,半個裹花,一刀剁去,直奔賊人頭上。賊人不但不還手,一伏身往裏一跟步,反手將丁爺刀讓盤過去,持住刀柄,往懷裏一帶,抬腿一腳,正踹於丁爺胸前華蓋穴。丁爺往後一退,噗咚坐在塵埃。賊人
欲要踢丁爺手腕,丁爺手一扶地,站起身軀,照準賊人肚臍一刀。賊人一閃身,用靴就踢,丁桂芳早已留神,撤步用刀一橫,賊人腳不敢近刀。
勝三爺在樓口上,雙手分定銀髯,觀看賊人手腳甚快,不知是哪門的傳手?好像自己本門的武學。心中暗道:“我別叫好朋友爲難啦,人家是爲我的事。”勝爺痰嗽一聲:“丁賢弟,你與毛賊動手,是大意未及留神,待愚兄捉拿此賊。”勝三爺飄銀髯,按魚鱗紫金刀,順樓梯而下,要捉拿採花淫賊。勝爺下得樓來,藉着皓月,見賊人未亮刀,勝爺也未亮出刀來。勝爺說道:“乳黃未退,胎毛未乾,黃口的嬰兒,乳頭上摘下來的娃娃。你敢因奸不遂,出刀威嚇,用刀殺人,你有多大本領?”說着話,賊人向前一進身,掄拳就打。勝爺一拿他腕子,賊人左拳晃,右拳打,勝爺一把拿空,兩人插拳動手。遠長拳,近短打,或貼身挨擠傍靠,腕胯肘膝間,手眼身法步,打拳要準,發招穩,縱者似風,站者如釘,伸出手來雅似瓦壟,打出掌來恰似捲餅。二人躥高縱矮,抖轉升還,拳腳叭叭連聲急響,鬥戰了二三十個回合。勝爺心中納悶,不知此賊哪位弟兄所傳,竟是本門中之人。勝爺思索,我若與他久戰,叫丁紳董小看於我,久後要叫,俠客劍客一時都知道,要小看我勝英,不如使進手招法,將乳子打倒。遂使了個跨虎式,二龍吐須,二指對準賊人二目點去,賊人沒見過此招,用手一避,勝爺下面鉤掛連環腿,賊人靴尖點地,向上一縱,連環腿鉤空。賊人手腳真快,勝爺便鉤掛連環腿,趁勢右腿伸出等賊,賊人縱起四尺多高,半空中站不住,還得落下來,老英雄連環腿在那等他。勝爺青緞色靴面,鉤住賊人燕雲快靴後邊,往懷裏一帶,上面老君推鼎,靠山掌,連手掌帶胳臂,在賊人胸前上向外一推,賊人兩腿向前栽,身形向後仰,一栽筋斗,一個滾,賊人疊腰又
縱起來,雙拳雙風灌耳。勝爺雙胳臂一併,用了個野馬分鬃,將賊人雙手腕捋住,往懷裏一帶,又將腿一伸,賊人匍匐倒地,來了個狗喫屎。賊人又疊腰跳過來,照勝爺肚臍一腳踢來。勝爺伸左手,將賊人腳攬跟拿住,右手照軟肋一掌,賊人栽倒。
勝爺說道:“淫賊站起來。摔你一百個筋斗,百草花的名,如有重樣,莫非老英雄也。”爲何勝爺不報名姓呢?怕嚇跑了淫賊。賊人爲何也不報名姓呢?皆因本處有兩條人命重案,而且作的是髒事,鎮江府衙、縣署公廳正一體嚴拿。賊人叫勝爺摔下三個筋斗,頭暈眼花,不敢進前動手,有心逃走,舍不了樓上的姑娘姿容貌美。心想一計:我假意逃走,銀髯老兒必然追我,我發兩隻暗器,把老兒打死,再把丁桂芳殺了,上樓與小姐顛鸞倒鳳。大戶人家起得晚,日上三竿我再走,豈不美哉?
賊人色心未退,遂轉身形,往西花牆逃奔:“老兒不要追趕,小太爺去也!”勝爺說道:“丁賢弟,你我追趕於他,萬惡淫爲首,絕不可饒恕。”勝爺又對丁桂芳說道:“你在愚兄背後,離遠些,淫賊身上零碎暗器必多。”勝英乃久經大敵之人,留神追趕。賊人故意腳底下走得慢,勝爺離賊人丈數來遠,反背抬胳臂,一攏簧,嘎叭一聲響,放出一隻袖箭,直取勝爺哽嗓咽喉。勝爺一順身,左手抄袖箭。賊人趁勢左手一鏢,直奔勝爺心口窩打來。勝爺再一翻身,右手接鏢,兩隻暗器俱爲接過。
勝爺將袖箭擲在地下,右手一掂此鏢的分兩,足夠一斤重,原來是我勝家所傳。遂捋髯大笑道:“娃娃,聖人門口,別賣百家姓。連教給你那個人,大概不如我多多矣。”賊人一見,膽裂魂飛:遞拳腳,連摔我三個筋斗;發兩隻暗器,俱被他接去。
別貪戀樓上的姑娘啦,喫飯的傢伙要緊!把這淫賊貪淫好欲之心,嚇得赴於東洋大海去了。賊人直奔西花牆,躍牆而走。
勝爺說道:“丁賢弟,要追他,別打他躍牆而過的地方追
趕。你往南躍牆,我往北躍牆,恐怕賊人在牆外暗算。”二老者躍牆而過,由西首衚衕,出南口乃是周家屯大街。往西看,一道白線,躍西莊門上而出。二老者也躍西莊門上,追出周家村,眼看一道白線直奔正西逃走,二老者從後面追趕。惡賊慌忙忙如喪家之犬,急速速如漏網之魚,工夫不大,追出二十餘里。忽然間賊人止住腳步,轉身面朝東,衝着勝爺冷笑道:“白鬍子老兒,你再來追趕?”勝爺納悶,爲何賊人回頭冷笑呢?長身軀往西觀看,離賊人西邊不遠,波浪滔滔,銀蛇亂竄,原來是鎮江府的江岔子。”啊?前邊波浪滔滔,後邊我等追趕,賊人反作狂笑,必然此賊會水吧?”追至近前,賊人縱身跳下水去,在江中踩着水,點手叫道:“老兒下水來,比賽輸贏!
遞拳腳小太爺不是你的敵手,暗器也未打中於你,水面比賽輸贏。”勝爺解背後小包裹,內有油子包裹一個,內有水衣水靠。
因夜探二郎山,那山西連鎮江大江,勝爺由丁家店起身時,把水靠帶來。油綢子包裹一抖,鋪在河坡,要換水靠。丁桂芳說道:“三哥,我由家中帶來水靠了,我下水拿賊。”勝爺說道:“不必,在旱地上,他一腳踢你一個筋斗,一拳砸你個咕嚕,你我練武的身子強壯,不至於受傷。水面上萬一失腳,就有性命之憂。”說着話,勝爺坐在油綢子包袱之上,撤去鴨尾巾。
青緞子納幫靴子,撤刀,解鏢囊,油綢子絹帕繃頭,外罩月牙分水蓮子箍,下身三叉通口魚皮套,分水裙,上身水靠,獅子扣繃分水巾,包耳護取軟虎殼腦,分水裙下壓鏢囊,繃着魚鱗紫金刀。收拾好了零碎,抬了抬胳臂,活了活腿,沒有繃落地方,三道鹿筋繃脖領,三道鹿筋掐袖箍,使水不能灌入。勝爺躍身,金蟬脫殼,頭朝下,二足向上,手掌一劈水,跳在江內。
此時賊人離岸五七丈遠,勝爺破風踏浪,離着賊人相近。
賊人借月色一看,老兒水性在我以上,使刀不能贏他,非使我
獨門一家水面傢伙不可。一提短靠,由腰中皮套之內,取出一對兵刃,在水面往兩下一分,水滴溜溜打了兩個漩。此兵刃長七寸七,有三環套月,倒豎蛾眉針。水面使短傢伙,自然得力。
勝爺一看,賊人打的那隻鏢,我已然接住沒拋,帶於囊中,知道是我本門之人,不知哪一位相傳?此時賊人亮出兵刃,才知是那一位所傳。有心將他殺死江中,我那個師弟甚傲情,怕他死無對證。大概此子未出師,找着教給他本事的那個人質對明白,再殺不遲。勝爺叫道:“小冤家,我有心把你殺在長江之中,怕你們家大人強辭奪理。我把你的傳授那個人找着,質對明白,再殺你不遲。”賊人說道:“老兒不要倚老賣老,你要認識我這一對傢伙,你方爲高明。”勝爺說道:“我知此傢伙之時,教給你那個人還年輕呢!此名叫作三環套月避水劂。”
賊人心中說道:“這對傢伙非本姓不傳,我拜我的老師爲義父,許其養老送終,扛幡哭靈,爲何老兒知道呢?啊,也許年老多知事,我且問老兒姓什名誰。”想罷,賊人大聲叫道:“嗬,老兒通上名來,小太爺手下不死無名之鬼。”勝爺聞聽,哈哈笑道:“小冤家,你要問我名姓,說出來我的名姓,嚇破你的狗膽!”賊人冷笑道:“小太爺不怕,你姓什名誰吧?快快說出。”勝爺說道:“你踩水站穩些。老夫姓勝名英,字子川,號爲神鏢將。”賊人在水面一個冷戰,顏色更變,渾身立抖,戰戰兢兢。戰戰是驚懼,兢兢是恐懼。“噯呀”一聲,遂將身形往水內一縮,欲借水遁逃走。可惜這一身白雲緞的短靠,三蓋的五福捧壽花蝴蝶,二色俱都嬌豔,往後要不將此衣更換,藍的也不藍啦,白的也不白啦,簡直就成了雪青的啦。
勝英踏水登岸,丁爺氣憤:“爲何勝三哥不拿住他呢?”
勝爺叫道:“丁賢弟,適才在那周宅,他打我一袖箭、一鏢,我暗將他的那隻鏢用手一搭,此鏢的分量足夠一斤重,所以我
才知道他是本門之人。在水面他又亮出一對三環套月避水劂,即知此賊乃是我之師弟所傳。我那師弟”勝爺說到這裏,咬牙道:“此人太短見,說話不讓人,行事不讓人,太矯情之甚。如要將他殺死在長江之中,日後見面,我要提起此事,我之師弟必狡辯此事。再者死後無憑,您說他殺死二人,何以爲憑呢?諒此賊人未出師傅門戶,離此必不遠,我容淫賊三五天,面見我那師弟對質明白。我弟兄有二十餘年過節,當面對明,再殺不遲。因何賊人懼怕逃走呢?我上三門有規矩,如收徒弟之時,方近者,師伯、師叔、師兄、師弟、徒弟、徒侄,擺上酒席,分次序後,師傅言明:我收你爲門下,門戶之中規矩,頭一宗先給一朵黃菊花。如戴頭巾,繫於頂門之上;如不戴頭巾,帶於兜囊之中。門戶之中頭一宗:‘戴花不採花,採花不戴花。如若戴花再採花,人人都可殺。’不論師叔、師伯、徒侄、師祖,人人都可殺,死在亂刃下。如若殺死之後,採花之人有家眷人口,大衆供養。”您道那勝三爺是上三門,門戶之首領,因此賊人魂飛魄散,借水遁逃走。丁爺問道:“他是何人的門徒呢?”勝爺答道:“你我弟兄初次相交,我門中之事,家醜不對外人言。賢弟,俗語說,要正人先正己,掃不盡自己門前之雪,焉能管他人瓦上之霜?我先清理門戶,暫不到二郎山救被搶的少婦,再說那少婦已然驚嚇成病,臥牀不起,大概不致失落貞節。我先清理我之門戶,然後再救那被搶之人。正是,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我要先打二郎山,賊人若質問於我,許你們採花殺人,難道說不許我們搶行路之婦嗎?那時候愚兄何言對答?所以我先清理門戶。三兩天賢弟必有耳聞。”
丁桂芳聽勝爺說話直爽,不敢再往下問。勝爺說道:“天氣不早啦,愚兄由賢弟店中來時,三太他們不知。”丁爺說道:“我打家中出來,您弟婦與您小侄他們也是不知。我在書房安歇,
我來時並未與他們言講。”
說話之間,勝爺撤去水靠,換上短打衣服,將水靠摺疊已畢,背後背刀,脅下系鏢囊,將零碎東西包好,二老者回歸飛龍鎮而來。及至雞鳴犬吠,東方發亮,二位進了南鎮店口。勝爺道:“賢弟,你打宅院來,你仍回宅院而去。愚兄由三合店而來,我仍回三合店去。我們行俠仗義之人,不現本來形色。”
說罷,勝爺迴歸三合店北跨院,丁爺他回家去了。勝三爺穿房躍脊,滾脊爬坡,進了三合店北跨院,天才東方閃亮。臨行之時,由外邊將雙隔扇倒掩,回來用右肩頭將隔扇一推,隔扇大開,由裏邊又將隔扇對嚴,往東間青布簾外側耳一聽,黃三太、李煜等尚在酣睡之間。又在西暗間青布單簾外側耳一聽,楊香五等也在酣睡之際;惟有金頭虎賈明呼聲震耳,尚且說夢語,罵道:“拿賊!拿賊!爲何搶人家小媳婦?”勝爺啞然笑道:“他們年輕,不達時務,官面拿賊,還得有贓有證。我們打抱不平,如不見贓證,如何進山拿賊?”
勝爺在明間小銅牀上打坐盹睡,忽一小覺,睡醒來一看,窗欞紙上已見太陽,大約日上三竿。勝爺心說:三太等總得什麼時候經心,老夫探二郎山,又拿採花淫賊,多少事情,他們尚在酣睡。勝爺想罷,遂痰嗽兩聲,東暗間房驚醒三太,叫茂龍、李煜等:“快醒醒,天不早啦。”西暗房楊香五叫歐陽德、邱成、賈明等:“醒醒,醒醒。”惟有金頭虎賈明,喫飯不知飢和飽,睡覺不知晚和早,渾濁悶愣,尚且還是一個勁的睡。
他與楊香五玩笑,楊香五抽他兩個嘴巴子,傻小子翻了個身,說道:“喝,好大跳蚤。”仍然還是睡。楊香五知道他是金鐘罩,傻小子就怕揉鼻子,揪耳朵。楊香五一揉他鼻子,揪他耳朵,傻小子才醒,遂叫道:“楊香五小子,爲什麼睡覺你還不安定啊?鬧什麼毛病呀?”楊香五說道:“你看窗戶影上太陽,
天氣不早啦,我師傅在外間屋中咳嗽哪。”傻小子喊道:“歐陽德、邱成、楊香五、張凱,快起!怎麼還睡呀?”翻身下牀,來到明間屋中叫道:“勝三伯,他們睡着了,叫不起來。”勝爺在外間屋早聽明白,傻小子是賣乖,勝爺也不理他。
黃三太等開門,店家有規矩,店中夥計見客人起來,當即給收拾屋子,打淨面水、漱口水,烹茶等。三太給勝爺倒了一杯茶。勝爺喝着茶,問道:“邱成,你天倫弟兄三人,俱跟我是莫逆之交,大約有五七年都未曾相見。”邱成兩眼含淚,說道:“勝老伯父,我天倫跟您行俠仗義十數餘年,不知因何削去頭髮,身入空門,出家爲僧,現今不知下落。”勝爺捋髯一笑:“我之賢弟看破紅塵,出家爲僧,逍遙自在。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如出家樂清閒。雖然不能成佛作祖,耳不聽干戈心不煩,也算知己知彼,真乃大英雄也。你二叔呢?”邱成說道:“也跟您創立多年,如今在宜化府玄豹山,開墾種地,隱於林下。”勝爺說道:“一百二十行,莫如莊農當先,土內求食,年頭收成,糧食築成圍囤,倉房滿滿當當,也爲知進知退,真乃達於時務者。你三叔呢?”邱成黃眼珠一轉,因幼年黃眼珠,到後文《彭公案》上,在北京六必居,康熙萬歲御口欽封,報應金眼雕是也。邱成暗想:大清早晨背家譜?我勝三大伯黑夜之間愛走黑道,我三叔離此不遠,鋪着把勢場,傳了十數個徒弟,俱學的是高來高去,夜行之術。我想年輕之人,有品行不端者,作下無禮之事,叫我勝三大伯看見。我要說明我三叔之住處,我三叔擔架不起。不如我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一問三不知,神仙怪也沒不是。遂說道:“我那三叔跟您至友之交,闖蕩江湖多年,不是在南七省,就是在北六省,背插鋼刀,浪跡天涯,我不知在於何處。”勝爺說道:“昨晚夜探二郎山回來,見一穿白衣之賊,我與店主人,即你那丁叔
父,追下穿白衣之賊。到了某某宦家樓上,此賊在樓內採花,亮刀威嚇。丁爺在樓窗戶外把賊人叫下樓來。賊人色膽大如天,與老夫比較拳腳,老夫摔下賊人三個筋斗。賊人假意敗走,老夫後面追趕,他反背就給老夫一鏢一袖箭,俱被老夫接住。我一掂此鏢,足夠一斤重,心想此賊必是咱本門之人。後來追到江邊,賊人下水逞能,老夫下水拿他,他亮出一對三環套月避水劂,我知道是你們邱家門上之人。如今邱氏門中,都要失傳此等傢伙了,非邱家無有此物。你不學水,眼看失傳,老夫見此傢伙,必是你邱家的子弟。適才我看此鏢上,有你叔父名字,必是你三叔所傳。你看此鏢,鏢上刻着邱璉二字。你三叔不識人,教這樣的徒弟,賢愚不分,徒弟作此傷天害理之事,污辱上三門,敗壞我一世英名,這是你三叔乾的好事。”邱成說道:“三伯,我跟楊香五等在店中睡覺,我不知道哇。”
勝爺怒氣未息,聽外邊有腳步聲音,痰嗽一聲。問道:“勝三哥起來嗎?”勝爺站起身軀,原來是丁桂芳。丁爺見面,遂說道:“勝三哥,小弟慚愧慚愧。”勝爺說道:“賢弟,爲我受累,愚兄感謝不盡。”二位落座喫茶,丁爺說道:“我方纔告訴竈上廚師傅,預備兩桌酒席。”說着話,酒席擺上。二老者入座,酒至半酣,勝爺說道:“丁賢弟,你是武學的高明,又是本處之人,我動問動問,有個朋友,也是武舉之人,此人姓邱名璉,人稱入地崑崙,賢弟可認識此人嗎?”丁桂芳說道:“勝三哥,此人鋪把勢場,大大有名的。離着飛龍鎮十五六里之遙,是鋪把勢場的師傅,此村改爲俠義莊,所教弟子十餘名,俱是藝業精奇,高來高去,水旱兩路,大有名聲。”邱成黃眼珠亂轉,心中暗道:“我沒敢說出,他都說啦。”勝爺說道:“昨天採花之人,應是邱三之弟子。我先奔俠義莊,清理門戶,後打二郎山,再救那被搶少婦不遲。”
飯畢,勝老者站起身軀,要大鬧俠義莊,捉拿採花淫賊。
丁爺告辭走後,三太看勝爺面帶怒容,遂說道:“老師,您許下給範老者找女兒,莫若咱先到二郎山,救被搶的少婦,使他父女相見,夫妻團圓;然後再到俠義莊,您與我邱三叔,有什麼事再辦不遲。”勝爺聽罷,說道:“正人先正己,不要多言。”三太不敢往下再言語,遂出了北跨院,直奔櫃房,算店飯錢。櫃上先生說:“勝老達官爺,您是高明之人,請看賬本。
我們敝東人不成敬意,昨天晚上,今天早晨,店飯銀共合十兩零六錢,連酒錢,我敝東親筆寫賬,取您店飯銀連同酒錢在內,共合收紋銀十二兩,已經由我東人支付紋銀十二兩。”勝爺看罷,微然而笑:“貴東人交朋好友,太至誠了,替我勝英謝過。”
先生說:“還有一件事。”遂打開銀櫃,拿出四包散碎銀兩,說:“這是散碎白銀二百兩,我們敝東人與衆位達官爺不成敬意,你各位買酒不醉,喫飯不飽,作爲喝杯茶,你們衆位爺們作爲零用,我敝東人略表寸心。”勝爺說:“店飯銀我已經擾啦,請替勝英道謝。惟有這二百兩紋銀,我們由打鏢局出來時,帶的盤費甚多,原銀璧回。”勝爺又叫三太:“拿二十兩銀子給掌櫃、竈上及衆位夥計們酒錢,如其不受,可是嫌少?”櫃上先生一看勝爺直言豪爽,說:“夥計們,勝爺給二十兩銀子酒錢。”衆夥計謝過不提。可見,光棍走道錢引路,平常宿膳酒錢也就是幾錢銀子。掌櫃同衆夥計等道:“勝爺要由此處經過,您千萬可進來。”勝爺說:“我如打此處經過時,我必前來探望大家。”
勝爺與店中衆人客氣一番,遂率衆人出離南鎮店口,直奔俠義莊。逢人遂向俠義莊的路徑,走有十餘里,到了俠義莊西莊口,見村西有松林一片,村前有倒栽垂楊金線柳,房屋整齊,道路平坦。勝爺說:“三太,每逢大人物,先要整理村房。凡
遇鄰近房屋,有破壞不堪、無力修補者,必量力資助之。這是大人物的行爲,爲的是高親貴友,從遠方所來之人,看着雅觀。”
勝爺說着話,率衆進了松林叢中,說:“你們小弟兄進村中,打聽邱三爺把勢場在那個門戶。”傻小子金頭虎賈明說道:“我去。”勝爺說:“不要造次,此人比你天倫歲數長,是你邱三大伯,可不許造次。”傻小子說:“不造次。”遂進了村口。
見一拾糞的老者,傻小子繞在拾糞老者身後,把糞筐一拖,扣在老者頭上。好在是方拾的三灘騾馬糞,扣了老者一身。那老者大怒,說:“這是怎麼回事?”傻英雄說:“借光借光。”
老者說:“有這樣借光的嗎?弄我一身。幸虧是騾馬糞,這要是人糞有多髒啊?”傻小子說道:“老頭彆着急。百里不同風,吾們那村問拾糞的話,非扣在腦袋上不是規矩。”老者問道:“你是什麼村的?”傻小子說:“我是哥姑村的。”老頭問:“哥姑村歸那縣管呢?”傻小子說:“棉花線管。”老頭說:“你問什麼吧?”傻小子說:“我打探一個人,有個鋪把勢場的小子,叫邱三,在哪兒住哇?”老者說:“你別是半瘋吧?
你敢叫邱三?我門本村紳董秀士、舉貢生員,都稱邱三爺,憑你這個長像就敢大聲喊叫邱三?幸虧問到小老兒我的身上,如果你要問到邱三爺的徒弟身上,豈不是一頓暴打?”傻小子說:“喝,好厲害傢伙。不問啦!”遂轉身就走。老者一想,這是個半瘋之人,回家洗洗衣服,莊稼人能忍能耐。傻小子心中思索着,打沖天杵從裏往外冒壞,心說我給兩個老頭拴個對,倆人要動手打起來,我抱邱三的腿。傻小子遂進松林,勝爺見傻小子回來,遂問道:“你可曾打聽明白?”傻小子說:“好厲害傢伙,我進村見一老者,過去作揖,那老者說:‘你問什麼事?’我說:‘問鋪把勢場的邱三在哪個門口住?’老者說:‘你活得不耐煩了?我們稱呼邱三太爺,打個嚏噴,我們這村
不敢喫飯。如看見誰家大姑娘小媳婦,長得俊美,三太爺要說這姑娘媳婦長得不錯,本主就得給邱三太爺送到家去。要看見誰家房舍蓋得是樣,本房主將房契就得給送去,還得說:三太爺,這房歸您吧。如看見誰家田地長的莊稼好,三太爺說這塊地真長好莊稼,本主就得趕快將地契給三太爺送去。爲什麼得給他送去呢?如若不送,就殺人放火。好厲害啦!搶男霸女,霸佔人家少婦長女,房產事業,豈不是萬惡滔天?”
勝爺聽罷,當時不悅,一捋銀髯,說道:“邱三因何老不知自愛?”又一想:他年青之時,很是仁義之人哪,上了年歲倒這般萬惡?又一想,傻小子說話不實。邱成在一旁拿黃眼珠瞪傻小子,說道:“你真把我們爺們改透啦,如無此事,我定然不能饒你。”勝爺說道:“帶銀子錢帶少啦,帶話帶多啦。
我爲何不進村莊,自己訪問呢?”遂消釋怒氣,叫道:“三太隨我來。”
勝爺說着話,已經進了村口。到村子當中一看,座北大門,一汪清水的房舍,均是磨磚對縫,大門道內,影壁前設擺大刀闊斧等各樣的兵刃。勝爺遂走進大門,一看座東的門房掛青布單門簾,勝爺問道:“門房有人嗎?”門簾起處,已然答道:“有哇,你找誰呀?”勝爺觀看此人,年在三十餘歲,黃白的臉面,頭帶青布隨風倒,青皁布大氅,青皁布靴子,很和氣的。
勝爺心中思索,如要是惡霸之從人,必是立目橫眉呀,看此人很和善。勝爺遂問道:“貴上人姓邱嗎?”此人答道:“不錯不錯。”勝爺說道:“這是邱三太爺的宅院嗎?”此人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我家主人,人稱邱三爺,原本是鄉鄰抬愛,太爺二字實在擔不起。”勝爺說道:“你貴姓啊?”那家人答道:“在下姓計,名叫永強。”勝爺又問:“邱三太爺在家嗎?”
那人答道:“在家呢。”勝爺說道:“勞駕,您給回稟一聲吧。
三太爺高興,我師徒拜見;邱三太爺如不高興,我們師徒改日再來叩拜。”家人問道:“你老人家貴姓高名啊?”勝爺說道:“在下姓勝,小名勝英。”那家人一聽,過來請安:“原來是勝老師伯。我在門房看門,帶學徒,實有師生之義,我老師時常贊老伯父,與我恩師情同骨肉,勝似手足,還用什麼回稟嗎?”勝爺說道:“不用多話,三太爺如若不高興,改日登門叩拜。”計永強不知其中之事,說道:“勝三大伯,這是跟何人生氣啦?”轉身回到二道院把勢房,說道:“老師,你朝思暮想、時常惦念的我的勝三大伯來了,不知跟何人嘔氣,面帶怒容。”邱三爺說道:“你這乳子,初逢乍見,嗔怪長者。你勝三伯是正面的人物,還跟你遞個和氣嗎?送你幾兩銀子門包,拿點花銷哇?乳子真乃無知,叫你師兄弟大衆,隨我迎請你勝三伯父。”邱三爺率領衆徒弟等迎接出去。到了大門口,一看勝爺面帶不悅之容,仰面朝上。邱三爺趕奔進前,提大氅磕膝點地請安,叫道:“勝三哥一向可好,別來無恙?小弟不知,未得遠迎,老恩兄當面恕過。”
勝三爺硬着心腸,假爲不知,回頭叫三太,說道:“三太爺的府第全是細磨的房屋,門道的柱石都雕刻花活,左邊是喜鵲登技,右邊是萬福流雲。”邱三爺聞聽一愣,心中暗道:我與我勝三哥八九年未曾相見,未行大禮,故此見怪,遂跪在勝爺面前,叫道:“勝三哥,小弟邱璉叩頭下拜!”勝爺回頭叫三太,說道:“你看三太爺的府第,修造的太闊呀!你看門道內椽子,都是松柏大漆漆的。”三太在勝爺背後居心不忍,心說:我師傅乃是心慈面善之人,請安不答,磕頭又假爲不知。黃三太遂說道:“老恩師,我三叔給你行禮磕頭哪。”勝爺心中暗想:三太已面軟心慈了,久後此子必要露臉。一個大活人在我眼前跪着,我焉有看不見之理?勝爺低頭假意觀看:“哎呀!原來是三太爺!勝英擔待不起。邱三太爺,損了勝英的壽數。三太爺請起。”邱三老不
知內中之事,叫道:“勝三哥,有話家裏說吧。”隨着弟兄攜手,讓到二道院把勢房。勝爺觀看後檐牆有條案一張,前面擺設八仙桌,當中太師椅兩張,二老者並肩而坐。邱爺叫道:“你們大家過來給你勝老師伯磕頭。”勝爺觀看,醜俊胖瘦不一,連看門的計永強,整十數名,跪倒磕頭拜見。勝爺半禮相還,說道:“邱三太爺的高徒,我勝英擔待不起。三太、香五、李煜、茂龍等,給你邱三叔叩頭。這是咱上三門增光長臉,給你我整理門戶的邱三叔磕頭。”惟有邱成不與大衆一同叩拜,皆因他們是親叔侄,另行拜見叔父。邱三爺半禮相還:“衆位達官,這樣抬愛,實是不敢當。”行禮已畢,從人獻香茗茶水。邱三爺道:“勝三哥,你罵完了沒有?小弟要有小過處,當面唾我;如有大過處,你責打於我。我要臉面一紅,我邱璉就算忘恩負義!你我弟兄孩童起首,八拜結交,你又收我爲師弟,弟之武學,滿爲恩兄所授,發財致富,揚名露臉,都是由恩兄身上所起,爲何你辱罵我三太爺?這叫什麼稱呼?”
邱三爺說着話,眼含痛淚。勝爺說道:“三弟,你教了多少露臉出色的高徒?”邱三爺才知道,原來是因爲徒弟招惹的是非。老弟兄二人說着話,門房的計永強已經回門房去。邱三爺真是光棍一點就透,知道是徒弟惹禍,說道:“老恩兄,我所傳者,在本場有十餘人。”勝爺說道:“啊?這話說得不對,十幾個,究竟是多少?十八九個,也是十數個;八九個,也是十數個。有準數目沒有呢?”邱三爺說道:“有十一個徒弟。”
勝爺說道:“適才與我行禮十個人。你那一個徒弟呢?必是資格重,程度高,爲何我沒有看見呢?”邱璉說道:“那一個不但是徒弟,尚且是小弟的義子螟蛉。”勝爺問他姓什麼呢?邱三答道:“姓高,名叫雙青,綽號玉面豸狼。”勝爺捋髯一笑:“你這個義子,外號可高明。玉面豸狼,哪裏去找紅粉佳人去
嗎?”邱三爺道:“此孩愛穿白素的衣服。”勝爺說道:“對啦,我就是找他來啦。”邱三爺說道:“此子由去年,我看他神色不正,把他驅出門外。”勝爺說道:“也倒罷了。”老英雄伸手由兜囊中,取出一支鏢來,說道:“三弟,請看此鏢。”
邱璉接在手中一看,鏢上刻着“邱璉”二字,說道:“三哥,這是我的鏢哇。”勝爺說道:“你的鏢因何他用呢?你不是已經將他逐出門外了嗎?”邱三爺說道:“臨行之時,他把我的鏢由兜囊之中竊去。”勝爺說道:“實不相瞞,我昨夜晚間,住在飛龍鎮丁家店,夜探二郎山,見有一道白線,鹿伏鶴行,我與店主人丁桂芳追下穿白之賊人。他到了某某村中,躥房躍脊,在某宦家樓上,撥門撬戶,進了樓房之內,戲謔小姐。那小姐九烈三貞,寧死不從,賊人因奸不允,持刀威嚇,要刀殺人命。我與丁桂芳,在窗戶外叫他,我與淫賊樓下動手,我踢了他三個筋斗,他才逃跑。愚兄與丁桂芳後面追趕,賊人反背,左手一袖箭,右手一鏢,被我全都接住。用手一掂,鏢夠一斤重,才知道乃是本門之人,但不知是哪一位弟兄門徒。又追到長江邊,賊人跳入水去。愚兄下水拿他,那賊亮出三環套月避水劂,我才知是你邱氏弟兄所傳。像他這樣徒弟,非奸女子則淫婦人,刀殺人命,人人痛恨。常言說,未曾尋及徒弟先問師傅。我想人生在世,俱是父精母血,誰無父母?誰無妻子?像他這種徒弟,與你我門戶實實有礙,人家要是辱罵是哪一門之人,我這個歲數,不能叫人家辱罵。你快把高雙青獻將出來,如隱匿不獻,我要亮刀。”邱三爺說道:“莫非你要殺害小弟嗎?”勝爺說道:“我跟你八拜結交,金蘭之好,我焉能殺害於你?我跟你割袍斷義,畫地絕交,我然後再拿那採花淫賊,碎屍萬段。”二老者正談至此處,邱三爺心中不覺有些溺愛不明之意,遂說道:“老恩兄莫要着急,我明天幫着你捉拿於
他。”
話言未了,只見門房的計永強前來回話,說道:“老當家的,我師弟高雙青回來了。”邱三爺聞聽,對着計永強以袍袖遮面,暗打手勢,意在令其逃跑。計永強錯會意啦,心中暗想:我們老當家說話,向來聲音嘹亮乾脆,今天怎麼指手畫腳呢?
莫不是嫌我說的聲音不清?想罷,復又大聲說道:“老當家的,我師弟高雙青出門去了四五天,你不是派人找他嗎?今天回來連大衣裳都沒啦。”勝爺在旁捋髯一笑:“三弟別瞞着啦,叫他進來吧。”邱三爺無奈,叫永強:“喚你師弟高雙青進來。”
工夫不甚大,惡淫賊高雙青走進。只見那高雙青身上衣服變色,白雲緞短靠也不白啦,三藍五福捧壽的花蝴蝶也不藍啦,因在水中縮蒙之時叫水泡的。可是背後還插着鋼刀,肋下襯鏢囊。
勝爺一看,捋銀髯,打開小包袱,亮魚鱗紫金刀,要捉拿採花賊。邱三爺控背躬身,叫道:“勝三哥,你先高抬貴手。”又叫道:“雙青,給你師伯磕頭!”您道,那採花賊因何來遲呢?
因爲借水中逃走,在河沿上曬曬衣服,因此來遲。這一見面,聽他義父吩咐,仰面一看,在他義父上垂手,坐定一位銀髯老者;在東邊站立十數餘人,內有梳着一個沖天杵小辮的矮胖子,跟一個帶馬尾透風巾、瘦小枯乾的人,指手畫腳,說道:“這小子來啦!這小子來啦!”惡淫賊心中思索,這不定是哪路的保鏢的由此經過,拜望我們爺們來啦,我義父給我介紹,不得不見見。遂提腰圍子,跪在勝爺面前,叫道:“老伯父,高雙青拜見。”老英雄一見淫賊行禮,站起身軀,右手扶着八仙桌,左手捋銀髯,虎目圓睜,劍眉倒豎,向下問道:“你可認識我嗎?”淫賊說道:“我不認識,不知您是那路保鏢的?我沒有保過鏢。”勝爺聞聽說道:“怎麼你不認識我呢?昨天你在宦家樓上威逼小姐,因奸不允,你要刀傷人命,老夫將你叫下樓
來動手,老夫摔了你三個筋斗。你躍牆而逃,老夫在後面追趕,你暗算老夫,施放袖箭,繼之以鏢,老夫接袖箭,抄金鏢,你嚇得望影而逃。前有橫江一道,你躍入水中,在水中與老夫賣乖,並且掏出三環套月避水劂,對老夫示威,並問老夫的名姓。
怎麼着你又不認識了?老夫就是昨天在水中對你報名的那個神鏢將,姓勝名英,字子川。哈哈!今天你不認識老夫了?”
賊人聞聽,顏色更變,渾身立抖。他跟勝爺用了個喜怒憂思悲恐驚,眼珠子一轉,兩眼假意垂淚,說道:“勝老伯父,我昨天多貪幾杯水酒,酒後無德,作出那樣傷天害理之事。勝老伯父,恕過小侄男這一次,我知過必改,得恩莫忘。”勝爺說道:“有人傳說俠義莊飛龍鎮方近處,因有姦淫不允、刀殺命案兩條。老夫聞有此事,所以夠奔前來,訪問此處。殺命之人,我略知八九,你誠心改過,吐露實情,說明誠心改過,我饒恕你這條性命;如口是心非,定然不能饒恕。”列位,皆因在宦家樓上,他與姑娘發威,無心中之話,勝爺早已聽了個明白。惡賊心中亂跳,皆因屈死冤魂纏繞,此時不知身在何處,一閉眼間,見有守節寡婦姑娘,面前索命。此係屈死冤魂不散,因此賊人心中突突的亂跳不息。賊人心說,也許勝英來訪已清,哪想頭一次就遇見勝英啊?當時賊人把素日的靈機巧辯俱已忘卻,遂口稱:“勝老伯父我由打去年十八歲,見少婦長女,心中所愛,不敢動手。今年正月元旦佳節,逛燈的年輕少婦長女甚多,我見一美貌女子十分俊俏,我遂跟在她的後面,姑娘逛燈回家,我認準了她家的門戶,後半夜撥門撬戶,進了姑娘房中,求其歡樂,姑娘大聲喊叫,小侄男一怒,持刀威嚇,忽然間手起刀落,姑娘頭屍兩分。前幾天清明佳節,上墳燒紙的少婦長女甚多,侄小男在郊外遊玩,見一婦人身穿重孝,在墳塋之中哭得甚痛,小侄男遠遠窺望,等他燒紙已畢,隨後跟她到
了某某村莊,記準門戶,等到夜間入她臥室,追歡取樂,不但寡婦不從,尚且破口大罵。小侄男舉刀威嚇,誰知刀快,一挨脖頸,寡婦頭屍兩分。又周家屯,這是第三案。小侄男從今以後改過,伯父饒恕我吧!小侄男從今以後,再不敢作傷天害理之事。”勝爺說道:“邱三弟,你可曾聽見嗎?”邱三爺暗中着急,跺腳捶胸道:“你比府縣衙門畫供還厲害呀!”勝爺說道:“邱三弟,你義子已刀殺三命。第三案,如愚兄與丁桂芳不到宦家樓上,九烈三貞的小姐性命休矣。一命抵一命,你有何話說?”邱三爺溺愛不明,年老惜子,遂說道:“勝三哥,你面軟心慈,留他一條活命,把他雙腿折斷,我養他殘廢罷了。”
勝爺說道:“邱三弟,你可曾記得,你弟兄廿年的過節?
想當初我弟兄八人在逢虎山,齧中指,歃血爲盟,吾之大拜兄鎮九江屠粲,二拜兄火德真君孔華陽,愚兄勝英排行在三,四弟神刀將李剛,五弟山西華家莊華謙字子遠,六弟登山豹子楊義臣,七弟鑽雲太保賈斌久,八弟展翅蝴蝶銀面鬼秦天豹。山上大旗一面,上書四個大字“替天行道”,學梁山宋江及時雨之故事。派嘍卒下山踩探,如有贓官、劣紳、土豪、惡霸,即當除之。踩盤子嘍卒回山報告,有某贓官刮盡地皮,酷害良民,與那闖王李自成勾手,陷城賣國,卸任回籍,要打常松林經過,乃是此山必由之路。我們弟兄哪一位去劫這一批贓銀,劫來亦好賙濟旱潦不收之難民。那時節秦八爺挺身而出,說道:‘小弟願往。’遂帶嘍卒二百餘名下山,在常松林等候。等到贓官到此,金銀十數車,後邊有馱轎等。秦八爺迎頭攔住,要買路金銀。贓官呼喚:‘護院之人,將強人拿住!’秦八爺武藝超羣,將護院之人打走。贓官破口大罵:‘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白晝間敢劫國家官吏?’秦天豹八爺大怒,亮鋼刀,要刀刀斬
盡,人人誅絕,殺贓官十三口。後面有馱轎一乘,內坐一美人,乃是贓官之側室,苦苦哀求,說道:‘好漢爺,我並非贓官之妻妾,也非用錢買來的側室,乃是贓官霸搶。望好漢爺施惻隱之心,饒恕奴之性命,我情願給好漢爺鋪牀疊被。’秦八爺看此婦人千嬌百媚,不忍殺害,遂將十數車金銀,提出三千兩銀子,在鄉村典房一所,作爲外宅。又將十數車金銀壓回逢虎山,我們弟兄八個,共點清數目,封鎖起來。這項金銀,專待等旱潦不收之年,賙濟被大水所淹之難民,方爲殺富濟貧。秦八爺或在逢虎山住幾日,或在外宅住幾日,我們七位弟兄不知道。
忽然一日,三弟你到逢虎山,想你與他們幾位並非至交,愚兄設擺酒席款待於你,我弟兄八個俱在酒席筵前。你說話,一點情面不留,你在酒席筵前叫道:勝三哥,把逢虎山大旗撤去,我們另改字號,‘替天行道’改爲‘傷天害理’。愚兄問道:‘你何出此言?’你說:‘殺贓官,因他刮盡地皮,酷害良民,勾串闖王李自成造反,一氣同謀。’殺他一家老少十三口,爲何把贓官的姨奶奶霸爲外宅?你們比贓官惡之多多矣。’愚兄當時問你:‘哪位做的此事?’你說秦八爺所爲。我在酒席筵前問道:‘八爺秦天豹,果有此事嗎?’秦八爺在衆目之下,說道:‘並無此事。’你說道:‘在某村莊,座南清水脊門樓小四合房,你敢同去質對?’秦八爺閉口無言。當面我數落八爺幾句。秦天豹羞惱變成怒,說道:‘勝三哥,兒大不由父母,女大不由爺孃。他是贓官之側室,並非明媒正娶,勝三哥爲何管之甚緊?’老弟秦八爺羞惱變成怒,那時節你在酒席筵前和勸幾句,那事也就了結啦。你不但不勸,反在旁邊微微的冷笑。
我弟兄寒極似火,騎虎難下。秦八爺說道:‘勝三哥,你這是以大壓小。’愚兄說道:‘咱乃是明清八義,因各有絕藝一手,旁人抬愛,纔有明清八義。’秦八爺怒道:‘勝三哥,你不獻
絕藝不姓勝;我不獻絕藝不姓秦。’你在旁邊一言不相勸,反作狂笑。愚兄事出無奈,三隻金鏢,迎門三不過,鏢打廳前明柱,黑漆的滴溜圓一圍之大,上過五七道漆。頭一隻鏢打在明柱之上。二隻鏢驚嚇盟弟秦八爺,還是鏢打明柱。秦八爺由東往西一閃,拜兄無意打拜弟,他卻誤中哽嗓咽喉而死。邱賢弟,你還與淫賊求情?”
邱三爺說道:“三哥,你將他廢了,我養活殘廢之人,還不成嗎?”勝爺說道:“邱賢弟,鏢打秦天豹,現在秦天豹之子已經二十餘歲,他要報不共戴天之仇,你有何法應付?你再要與淫賊求情,我與你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勝爺遂又對淫賊說道:“小冤家如想活命,認母投胎,來世再見。”淫賊在地跪着,心中異常憤恨,心說道:我採花沒上勝家去,鏢打秦天豹事,在前二十餘年,說了半天我全不知道呀。現在我養父哀求於你,你是鐵打心腸,毫不憐惜,非要結果我這條性命,方算遂你心頭之願。並且我跪在地下半晌的工夫,苦苦哀求,你是完全沒有聽見?小太爺好樂,與你姓勝的何事?你是前來無事尋非。淫賊想到這裏,心中說道:我與他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惡淫賊想罷,在地下跪着,伸手暗暗取鏢,照定勝爺哽嗓咽喉,“嗖”一鏢打去。勝爺正與邱三爺談着話,見賊人忽然仰腕,勝爺乃久經大敵之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勝爺豈能遭此暗算?說時遲,那時快,勝爺猛見金鏢來到,急忙一閃身軀,只見鮮血淋漓,紅光崩現。書中暗表,勝爺與邱三爺說話的時候,見淫賊跪地哀求,面帶怒容,牙關咬緊,勝爺心中說道:不好,這小子要出故事。在這個時候,勝爺遂往邱三爺那邊湊身軀。邱三爺認爲勝爺氣急啦,直往我這邊就乎,爲是說話好解恨。哪知正適淫賊跪在就地,暗暗取鏢,此時勝爺已經在邱三爺身前站定,看金鏢到處,勝爺趕緊
一閃身軀,可就把邱三爺的臉面全露出來啦。勝爺閃過金鏢,邱三爺哪裏知道呢?只見金鏢恰恰中在邱三爺左腮之上,所以紅光崩現,鮮血淋漓,正是淫賊誤打邱三爺。這也是邱三爺全身的武藝,一腔熱血,留給淫賊的好處。原來邱氏門中在邱三爺這代,只有大爺、二爺、三爺,三爺即邱三爺,大爺只生邱成一子,邱氏門中哥兒三位,只有邱成一人。但是絕幼門,不絕長門。雖然哥兒三個,邱三爺尚且無子,有一年遇着逃難之人,有一人懷抱三四歲幼子,因爲逃難不能養活,口口聲聲要賣此子。也是地方紳董愛管閒事,遂將此子說合賣與邱三爺。
邱三爺半生無子,定然望子心切,遂將此子買下。此子生得聰明俊秀,三四歲時即頗解人意,所以邱三爺視如親生一般。後來此子長大,邱三爺供給讀書,傳授武藝,此子一學便成,邱三爺更是愛惜。所以適方纔邱三爺對勝三爺說此子自幼無父無母,小弟將他收爲螟蛉義子,原因即是如此。且邱三爺雖見此子做下那不道德之事,顧景生情,自幼恩養傳授精藝,焉有不加愛護之理?況且此子幼年時,對邱三爺之承歡色笑,無不迎合心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所以此時邱三爺對勝爺說道:“您把他廢了,小弟願養殘廢之人。”然而勝爺一生一世,光明磊落,作事一秉大公,從無闇昧之事,今日又勾起鏢打秦天豹一段傷心歷史。想當初鏢打秦天豹時,若不是邱三爺在一旁奚落明清八義,勝爺豈能將秦天豹打死?所以今天勝爺對於淫賊是非殺不可。這也是想當初邱三爺對於秦天豹之事,不但不加調解,反倒從中慫恿勝爺行兇,並且對勝爺說過:“小弟如有收下不法之人,倘若採花偷竊,三哥你將我嘴巴子翻過來打,打我裏面腮幫,打出疙疸來,不算三哥你欺辱我。”今天勝爺並沒有打邱三爺腮幫子,邱三爺卻無形中中了一鏢,這也是前因後果,想是當初邱三爺對秦天豹的過處。
且說邱三爺中鏢,大聲喊叫,手指淫賊罵道:“你在三四歲上,我把你養大成人,你會拿鏢打我啦?好無天良的乳子!”
惡淫賊牙關緊咬,心中暗道:我反又落個得藝忘本,故意亡師,鏢打義父。遂站起身軀,背後抽刀,按着八仙桌往前一縱身,欲要刀劈勝三爺的頂梁。勝三爺椅子後面是條案,老英雄往後不能躲,勝三爺在這時候只可往前一探身,讓過賊人的刀盤,左手捋住賊人手腕,將賊人提起,右腳由桌前上探過,左手捏人的手腕,用力一腳將賊人踹出足有三四尺之遙。賊人握住刀柄,死不放鬆,被腳一踹,趁勢一溜就地十八滾,滾出書房之外。勝爺一聲嚷喊:“三太、香五等,你們不拿此賊,等待何時?”三太、香五等這才甩大氅,脫長衣,抄傢伙趁勢跟出書房,捉拿採花賊,亮刀槍錘鐧,在當院之中將賊人團團圍住。
賊人使那地躺招,就地十八滾,燕青十八翻,全憑腕胯肘膝間,鋼刀隨身團轉,如沒學過這套工夫的,進之必輸。惟有三人可能拿他,一個是邱成,念其是三叔之義子,未免動了骨肉之情,暗暗不往前進。一個歐陽德有金鐘罩,唔呀唔呀直嚷。傻小子金頭虎賈明說道:“ 黃三哥,滾地雷的兒子滾地真有個玩藝兒。”楊香五找便宜,原來香五身體輕巧,進前曲腰用刀一紮,賊人在楊香五雙足下一滾,使了一個地躺招,名曰“鎮鐮割穀子”,伸左腳勾楊香五的腳後跟,右腳踢五爺的迎面骨。內有歐陽德喊叫一聲:“唔呀!楊五爺快閃,要不然腿要折。”書中暗表,歐陽德在真武頂學武時,聽見弼昆長老唸叨過此招,原來賊的左腳一勾對方的腳後跟,右腳緊跟着一踢迎面骨,這一腳要是踢上,對方的腿準得折斷無疑。今天賊人一伸腳,歐陽德早已看出此招法,幸虧歐陽德這一喊,如其不然,楊五爺的腿就許叫賊人踢廢了。楊五爺聞聽喊叫,趕緊向上一縱身,將迎面骨將將躲過,恰恰正踢於腳面之上,將腳面踢腫了一大
塊。楊五爺一溜滾,賊人刀柄一點地,縱身形由,楊香五身後躍過,遂使了個燕子兩抄水,到西房檐下,擰身形躥上西房。
皆因賊人是在此院自幼長大,時常出入,都是高來高去,地理很是熟的,回頭叫道:“黃三太,小太爺去也!君子報仇時來不晚。”黃三太吶喊一聲:“衆弟兄,追!”
你道,勝三爺爲何不出來拿賊呢?皆因邱三爺誤中金鏢,勝三爺當時取出刀傷藥,在書房中與邱三爺敷藥。並且勝爺心中想道:十數個徒弟,難道還拿不住一個淫賊嗎?焉知其中有礙於情面不進身的,又加傻小子一路的嘲笑,因此賊人逃走。
衆英雄一見淫賊逃走,趁勢躥房躍脊,追出俠義莊村西。採花淫賊捨命奔逃,追過兩道樹林,再看賊人蹤影皆無。衆英雄說道:“拿不着此賊,如之奈何?”三太答道:“咱們怎見我那老師?”
賊人此時逃出林外,自己一想,又是惱,又是怒,心中說道:小太爺必要再殺上幾個少婦長女給他們看看,豈不毀他們上三門的德行?暫且不表。且說衆人正在議論,拿不着採花淫賊如何回去見恩師的話,三太遂說道:“我師傅因爲夜探二郎山,巧遇淫賊,此次淫賊逃跑,必定逃奔那二郎山而去。咱們弟兄趕緊奔二郎山追趕。”大家商議已妥,遂往正西去了四位,西北去了三位,所以怕賊人奔飛龍鎮;西南三位分爲三路追趕。
楊香五說道:“誰敢奔二郎山呢?”三太說道:“我敢奔西南二郎山。”因此三太直奔西南而去。那黃三太一出世時膽量就最大,刀山油鍋也敢往前去闖。三太追到二郎山外,太陽已然不高,先在山外樹林之中歇息歇息,等到夜深的時候好入山探賊。及至太陽將落,忽然看見賊人由東北而來,黃三太亮出朴刀,一聲吶喊:“呔!高雙青你往哪裏逃走?黃三爺在此久候多時。”說罷,上前迎頭擋住賊人去路。賊人一看有人擋住去
路,遂抹頭往西而逃。三太后面追趕,往西不遠,只見前邊乃是鎮江府的大江,淫賊順着江堤往南而逃,三太仍在後面緊追不捨。賊人順江逃走不遠,轉入二郎山口,直奔山裏面而去。
山口內外樹木叢雜,三太追進了山口之內,再找賊人,蹤影不見。
此時三太在山口內不遠東張西望,正自觀看之際,忽聽樹林內一聲呼哨,噹啷啷鑼聲響亮,縱出二十餘人,全是花帶子纏腿,絹帕繃頭,燕排翅擺開。當中爲首一個賊寇,身高七尺,面如烏炭,身穿青皁緞衣服,手中一條虎尾三節鑌鐵棍,一抖棍,譁啷啷鋼環亂響,一聲吶喊:“什麼人敢前來偷探我家二郎山?”黃三爺見問,將刀往後一背,說道:“某非是來探二郎山,實不相瞞,皆因爲我們門戶之中出了一件下賤之事,我們爲是清理門戶,追人至此。皆因我有個堂師弟,姓高名雙青,在外邊欺女子婦人,採花姦淫,刀傷人命。我們本門的規矩,絕不容留這樣作惡之人。我是奉我師傅金鏢將勝英之命,追賊至此,所以冒犯寨主。”那賊聞聽,一聲冷笑,說道:“高雙青乃是我的盟弟,在外作案,刀傷人命,有的是官面拿賊,文官武汛,於你等何干?你若識時務,趕緊退出山去,萬事皆休;如其不然,在大王鑌鐵棍下作鬼。那勝英老兒是你師傅,本山怕他何來!難道你還拿那勝英老兒來嚇本山大王不成?”三太聽到這裏,不由心中惱怒,往前一進步,照着山賊劈頭蓋頂剁將下來。那山賊見刀來至切近,不忙不慌,也不躲閃,舉手一棍。黃三爺捆刀不及,噹啷一響,鋼刀磕出一丈有餘,幸虧未套挽手。黃三爺抹頭往北一敗,賊人後面追趕,相離切近,黃三太迎背就是一鏢,說一聲“着”,賊人閃躲不及,正中左井肩穴下,就聽“叭噠”一聲,鏢落塵埃,將賊人青緞色短靠,靠身白縐子小褂,打了一個窟窿,打得肉皮一個白點。賊人一
陣狂笑:“這是你們爺們的拿手戲?你家寨主,有金鐘罩鐵布衫,善能避刀槍。”黃三爺年輕未經過大敵,又是初次遇事,即遭下風,不覺臉面一紅,抹頭往山口外要打算逃走。復又一想,像我老師一跺腳,天下亂顫,四海皆聞,五洲共曉,我要一逃,豈不給我師傅丟了英名?黃三太此時心裏這麼一猶疑,被賊人由背後一把抓住,往後一帶,將黃三爺摔倒塵埃,叫嘍卒拿繩子捆,擰胳臂捏腿,寒鴨鳧水,四馬倒攢蹄。山賊哈哈一陣冷笑:“這就是勝英的徒弟呀?陣前沒百合的久戰,何足爲英雄?”黃三爺仰面罵道:“蠢賊,三爺的鏢打着沒有?你雖把三爺拿住,你敢動三爺嗎?我老師勝爺不久就到。”山賊被罵大怒,遂說道:“你拿勝英嚇唬人嗎?先要小兒你三太的性命,後拿老匹夫勝英。”拿起虎尾三節棍,嘩啦一聲響,手起棍落。黃三太腹中思忖: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不愁。
悔不聽老孃教訓,我之先父,大明朝守備之職,皆因天倫去世,我那孃親教訓我棄武習文。七歲讀書,十三歲習武,拜名師訪高友,拜我老師勝三爺,日期未久,學而未成,路逢絕地,閉目等死。那賊人身體高大,揚起棍,直奔三太后腦海打來。
就在這時,由北邊大樹後,一道黑影,兩縱身軀由黃三太身上躍過。賊人身高七尺,這一位大英雄身高四尺,賊人仰手舉棍時,這位大英雄一聲吶喊:“且慢哪!”山賊低頭一看,此人身量矮小,其貌不揚,短頭髮一寸餘長,長頭髮起縷子,挽了一個疙瘩鬏,面黃飢瘦,一臉的油泥,燕尾黃鬍鬚,當中是齊的,身穿一件髒破的大夾衣服,下身穿的襪子泥皮一樣,足下破鞋一雙,形如乞丐,神似病夫。山賊喊叫:“閃開了!
不看寨主拿棍把你碰死?”此英雄原是清真回回大爸,他抱腕當胸說道:“寨主貴姓啊?”賊人說:“我乃二郎山查山寨主賽存孝於塵埃。”大爸說道:“寨主,刀快殺的是有仇的,王
法重不殺無罪之人。適才你們二位交談,我俱已聽明,黃三太是我師弟,奉我老師所派,拿的是我門戶之人堂師弟高雙青。
皆因那高雙青,因奸不允,刀殺人命,壞我門戶之中的規矩,與二郎山無有交涉。”山賊聞聽道:“ 你也是勝英的徒弟嗎?
你在第幾位徒弟之內?”大爸說道:“我老師收我頭一個,在下別號一粒灑金錢胡景春是也。我跟我師博學藝十數年,出外在甘肅寧夏府。寧夏府地界我們回回甚多,我在十萬練軍隊中爲教長,教練十萬兵將武學。我出師三五年時,我師傅勝三爺寄了一封信去,說給我收了三太、李煜等幾個師弟。因爲十數年未見我之老師,這纔回中華大國,到鏢局拜望我老師。聽見鏢行人說,我老師在二郎山救人來了,因此今日來此。”
山賊聞聽,怪叫道:“你是勝英的徒弟,應當把你拿住,看你病得這個樣子。”遂叫道:“病夫,你逃命去吧,不要嘮叨。”胡景春說道:“蠢賊,眼空似海,目中無人。你拿棍打一打我試一試吧。”那胡景春原是上三門長門之大弟子,不但是勝爺徒弟,還是聾啞仙師鐵牌道人、紅蓮羅漢弼昆長老、三門長教的大弟子,年過半百、金身不壞的童子功。山賊因見其貌不揚,手起棍落,景春由三太南讓開三太之身,說道:“咱們這邊來。”往西閃開一丈多遠。大爸點頭說道:“我試一試你棍法如何?”山賊一進步,摟頭蓋頂就是一棍。景春使那縮小綿軟靈巧的工夫,站立得如同筆管一般,往後一仰身,直挺挺躺於地上,如同棉花落地一般,並無一點聲音。山賊曲腰手起棍落,又直奔面門打來,只聽“澎”一聲,將沙土震起二尺餘高。皆因此處有白沙土,足有一寸多厚。山賊再看,不見人的蹤影。賊人狂笑:“哈哈,病夫,叫寨主一棍打沒了,打化了。”正在此時,就聽西邊地下說道:“蠢賊,某家在此。”
原來胡景春反身躥出一丈有餘,在樹下蹲着呢。山賊趕步進前,
又是一棍,景春擰身又縱出一丈餘遠。山賊虎尾三節棍上下翻飛,景春運用小六招,抹躥、鉤閃、兔滾、鷹翻、鹿伏、鶴行。
此時三太被捆仰面觀看,才知確實是大師兄:“我們拜師之時,大師兄藝業學成,已然出師五七年之久。用此小六招,總得少年的苦學,像我三太這步災難脫過,得再盡心苦學二十餘年。
真是學到方休處,才知藝不高。”只見胡景春閃、展、騰、挪、抖、轉、升、還,躥高縱矮,賊人的虎尾三節棍連衣服都沾不着。忽聽大爸說道:“你這條虎尾三節棍還打一夜嗎?有口氣的人,你也打不着哇,喘氣的人,你更打不着啦。”山賊說道:“你爲何不亮傢伙?”景春笑道:“我要跟你一亮傢伙,怕污辱我老師勝三爺的名譽。勝三爺長門的大弟子與小毛賊動手,還用亮傢伙嗎?要像足下資格,也就是端雞籠,拔菸袋,偷鐵鍁,隔着窗戶拿被褥,拉不巧妙,叫犬咬得狼號鬼哭,值不得亮傢伙。適方纔我那師弟,一鏢沒打動你,你就狂傲無知。你將身站穩,我在你頂樑上擊三掌,如打不動你,我自備其縛,將我師兄弟搭到聚義廳碎屍萬段,如若打倒了你,你把我師弟三太一放,我們師兄弟去把我師傅請來,到你們山寨自有辦理。”
山賊一聽,怪叫如雷,吼道:“病夫,你剁寨主三刀!”
你要沒傢伙,我們嘍卒有。”大爸含笑說道:“如若亮傢伙,辱我老師一世之英名。你站穩了吧,三掌賭輸贏。”山賊一掇虎尾三節棍,一挺脖頸,叫道:“病夫你打!”此時恰在掌燈的時候,嘍卒在南邊約有五七丈遠,雁翅站立。”大爸一伸右胳臂,施展一粒混元氣,金砂掌,銀砂掌,鐵砂掌,重手法,還有綿砂掌,惟有綿砂掌是軟硬兼施的功夫。假若一刀綿紙,百十餘張,用四個釘釘在牆上,當中一掌,這一百餘張綿紙,第一張不壞,靠牆底下那張能見五個手指印。景春運動擊石法,
躍起身軀,在賊人頭頂上手起一掌,耳輪中只聽叭的一聲響,打得賊人晃了三晃:“噯呀,鐵巴掌啊!”你道,因何未把賊人打倒呢?只因賊人身有金鐘罩鐵布衫,油錘冠頂的工夫,這才叫硬碰硬。景春又運動十分的力量,再擊一掌,賊人腰身一晃,喊道:“好大力量!”大爸說道:“扛你兩掌啦,還有一掌,這一掌可要賭輸贏了。”此時大爸左手指指劃劃,右手暗揭自己夾衣,悄悄取出一物,套在手指之上,往上一縱身。這一掌並不叫力,只見一道寒光,賊人忙一仰面,大爸用中指在賊人眉纘正中一按,景春遂即往後一退身,賊人眉纘的血痕躥出一尺多遠,猶如小孩溺尿一般。原來大爸中指上套着一顆子午問心釘,上有三分三長鋼針一個,釘鐵可以打入三分三,此物專破金鐘罩。以子午釘將賊人十三橫練之功破去,皆因子午釘已入賊人骨頭一分有餘。賊人此時眼前一發黑,腦袋發昏,身體亂晃,只聽嘩啦一響,撒手虎尾三節棍,登時翻身栽倒塵埃,昏迷不省人事。
此刻那二十餘名嘍卒向北觀看,齊聲喊道:“我們寨主刀砍斧剁不懼,三掌就給打倒在地。”因此時正掌燈之時,那些兵卒離得太遠,未能看真,遂喊道:“了不得啦,咱們快進山給四位寨主爺送信吧!”大爸用手一指賊人道:“蠢賊,賢愚不分,爲何要我師弟三太的性命?我鷹爪力一把抓你個骨斷筋折,皮牙肉碎!”大爸這種鷹爪力,門板桌面,要是薄點,一把準得抓個窟窿。又先破了賊人的金鐘罩,這一掌下去,山賊性命難保。黃三太說道:“大師兄,手下留情。”景春回頭觀看,心中說道:我師弟三太年輕,真有容人之量。趕奔過來,親解其縛,攙起三太。黃三爺站起身形,將身上塵土撣去,叫道:“大師兄,請受小弟一拜!”景春說道:“師弟,我們回回不受禮。”三太說道:“哪裏話來,你不救我之命,還應當
磕頭呢,何況有救命之恩,又是我的大師兄。”大爸伸手攙起三太,三太自己將刀鏢拾起,然後將鏢放入鏢囊之內,將刀插於背後刀鞘之中。三太遂問道:“兄長,適方纔我聽師兄打賊人兩掌,聲音洪大,後來這一掌,賊人栽倒,反倒未聽見多大的聲音。但不知師兄是用如何妙法,竟破了賊人之金鐘罩?”
大爸遂伸左手,由右手中指上取下一物,遞給三太。三太仔細一看,比那婦女作活的頂針寬一點,正當中外面,有一鋼尖。
三太問道:“若是冬天,穿皮棉的衣裳能打得透嗎?”景春說道:“逢強者智取,見機而作。像這樣渾人、引頸受苦,要與精明之人,那暗器打他臉面,或打他的手,能破金鐘罩。師弟,我破了他的橫練,要結果他的性命,你爲何與他講情呢?”三太說道:“此人不過山中賊寇,愚魯之人,師兄給他留性命。”
大爸點頭:“我師弟真能不念舊惡,屈己從人,可稱品性端方。”三太問道:“大師兄,你由何處來呢?”景春說道:“由甘肅寧夏府練軍所而來。因久不見恩師之面,故迴歸中華大國,打探北六省有鏢行之人,才知恩師在江寧府設立十三省總鏢局。
我已到松棚英雄會拜望老師,才知已經不在鏢局之內。適才你見那隻暗器,就是二師伯諸葛山真所傳,名曰子午問心釘。”
三太問道:“咱老師有此暗器沒有?”景春答道:“老師三隻金鏢、甩頭一子,暗器別無他物。因我是清真之人,二師伯是玄門道長,我們爺兒倆喫齋常在一處,二師伯故此相傳此釘。”
二人說着話,三太接續又問景春何以到此的根由。大爸答道:“因在鏢局問過師叔師伯,才知老師奔二郎山救被搶的少婦來了。也是愚兄放心不下,隨後跟來,一路之上未曾追及,我故此夜探此山寨,巧遇賢弟與賊人動手。以後千萬不可大意,賢弟爲何拿性命當兒戲呢?鏢打不動此賊,就當敗走,軍家勝負乃其常事,不足爲恥。”三太說道:“大師兄有驚人的絕藝,
你我弟兄二人進山,拿高雙青,救被搶的少婦,破山拿賊,一舉三成。”景春聞聽,微然一笑:“賢弟你把此事看得太輕啦。
方纔之於塵埃,他只是二郎山巡山的寨主,你尚不是他的對手;那四霸天乃爲首之賊,必然武藝超羣,你我弟兄未必是他的對手。你我乃是一師之徒,賢弟不可高傲,縱使八個黃三太十六個胡景春,也不如老師來個名帖。豈不聞英雄天下曉,名重好題詩?老師行俠仗義一世,名揚天下,四海皆聞。賢弟,我且問你,老師現在何處?”三太說道:“老師現在俠義莊。因淫賊鏢打老師未中,誤傷邱三叔;賊人又跟着一刀,但叫老師一腳,把賊人踢倒。我們十餘人在院中,把賊人包圍,賊人用地躺的招數,把楊香五踢了一溜滾,賊人才縱出圈子外,上房逃走。大概老師給邱三叔敷藥哪。因我們兄弟十數人追趕,未曾追上,大概老師直奔飛龍鎮,晚晌必探二郎山。”景春說道:“咱弟兄二人去請老師。老師要到此山,勝似你我弟兄百倍。”
三太說道:“你我弟兄都走,高雙青要逃出山來,逃往他處,豈不是反爲不美嗎?昔者師傅時常提念你,說大師兄日行七百里,有鷹爪力的工夫。大師兄腳底下甚快,你先奔飛龍鎮丁家店,找座西掛着俠義剛強、英雄老店匾的丁家鋪去請老師。如其不在丁家店,再奔俠義莊邱三叔把勢場去請。小弟三太在那山坡上陡壁山岩、樹木交雜之處,蔽住身軀,暗中把住山口,別讓淫賊高雙青脫逃。”景春說道:“你我雖是一師之徒,初次相見,看師弟秉性剛直,愚兄良言難勸好賓朋。我有兩句話相勸,賢弟千萬可別進二郎山。你要進到寨內,愚兄送給你幾句話:汝好比三國白馬坡顏良文丑斷關公,插標賣首耳。賢弟,愚兄去也。”黃三太有些心中慚愧,說道:“學到方休處,才知藝不高。我大師兄年過半百,三十年的苦工夫,比我高着百倍。”自己思索着,遂上了西出坡樹林之中蔽住身形,往山口
下留神觀看。
工夫不見甚大,忽聽人聲吶喊,只見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由裏邊闖出四十餘人,喊叫捉拿三太與病夫。大衆用火把燈籠一照,看見賽存孝於塵埃倒臥在地,尚且昏迷不省。四個嘍卒遂上前扶起,衆嘍卒齊說道:“拿那黃三太與矮矬之人!”由山口裏外尋找,不見蹤跡。因黃三太避在山坡上樹林叢中,羣賊看他不着。大衆說道:“兩個人都跑啦。”衆羣賊遂進二道山口去了。工夫不見甚大,由裏邊出來兩個人,站在山口,神頭鬼臉,探頭縮腦,南張北望。片時,又進二道山口裏去了。
將有喝杯熱茶之時,兩個人又神頭鬼臉觀看。片刻,又進二道山口裏邊去了。如此一連三次。三太心說:“這是幹什麼的呢?”你道,三太原是宦門子弟,不知作賊的規矩,這叫誘人入山。三太第三次遂下山坡,跟那二人進了頭道山口內。轉在茂林叢中,再找二賊,卻蹤影不見。
忽然間呼哨一聲響,鑼音交雜,見有三四十人,燈籠火把,照如白晝,雁飛翅排開,俱使刀槍棍棒。只見當中現出一家寨主,身穿素白的衣服,面白如玉,手使一條素杆亮銀槍,一聲吶喊,叫道:“什麼人擾鬧二郎山!莫非你就是勝英的門徒三太嗎?”三太見問,抱拳當胸,答道:“不錯,在下乃是黃三太是也。我乃奉我老師之命,追拿高雙青。因他採花殺命,敗壞我上三門的規矩,我並非與你二郎山有什麼糾葛,寨主你不要多疑。”賊人說道:“我們在二郎山結義爲友,我弟兄三人,大拜兄賽存孝於塵埃,被你等破去金鐘罩;我之三拜弟高雙青,被你們追得狼狽不堪。我乃排行在二,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劉智是也。三太你若識時務,束手被擒,省得我劉寨主費事。不然我先拿三太小兒,後拿老兒勝英。”三太聞聽,勃然大怒,背後壓朴刀,說道:“劉智小兒休出狂言!”三太往前一步。這
傢伙使動素杆亮銀槍,一點三太眉心,二撩陰,三紮盤手,四分心,吞、吐、撤、放,撤步抽身。三爺的朴刀,閃、砍、劈、剁、繃、扎、握、挑,朴刀翻飛,二人鬥戰二三十個回合。冒然間劉智槍法一亂,步眼一散,虛點一槍,縱出圈子外,說道:“三太小兒殺法真勇,本寨主去也。”劉智抹頭往南而敗,進了二道山口。衆寨主與嘍卒三四十人雁翅排着,紋絲不動。三太見賊人劉智敗進二道山口,即隨後追逐。追出不遠,迎面有一山坡,高有十數餘丈,方圓亦在十數餘丈。賊人劉智由北鏟坡敗上山坡,轉身面朝北,將素杆槍往山坡上一插,槍尖入土約有半尺餘深。你道,三太自入羅網,已經插翅難飛。賊人此時叫三太往北看,三太回頭觀看,二道山口外,三四十個賊人跟進二道山口內,俱換兵刃,每人兩壺箭,一張弓,在二道山口內,面朝南,俱都張弓搭弦。三太此時有心再出二道山口,必然是亂箭齊發。
三太倒吸一口涼氣,悔不聽大師兄胡景春之言,果然又上了賊人之當。心中暗想:如要再想出山,非把賊人拿住,走馬換將。我要把他拿住,叫他將我送出山口,不然萬難出山。你道,三太此時欲學單刀赴會之故事,心中思索,遂壓刀由北山坡追上去。賊人見三太追來,趕緊撤槍,轉身從南面敗將下去。
十餘丈高之山坡,走至離平川地約有一丈餘遠,賊人用槍一點地,那槍尖一滑,撒手扔槍,從山坡滾將下來。賊人一個翻身,一縱身軀,滾出去有七八尺遠。黃三太一看,以爲賊人腳底下登滑啦,遂一伏腰,跟着下去,要打算在賊人肉厚的地方,砍他兩刀背不至害命,好持住他的衣服,讓他在前,自己在後,將自己送出山去,也不傷他性命。遂往下一縱,腳踏平川之地。
腳下覺着一軟,腳尖一叫勁,撲咚一聲響,三太掉入了陷坑。
三太說聲:“不好!”將手中刀一拋,兩隻手一攏磕膝蓋,掉
下有一丈餘深。那陷坑下石灰鋪底,上邊黃土蒙蓋,白天看之仍是平川地;將人掉下時,土往下一落,石灰面往上揚起,將英雄雙眼一眯。只聽賊人劉智對着陷坑中狂笑兩聲,伸手從兜囊中取出呼哨,三聲哨響,樹林叢中埋伏的嘍卒十數名,俱打燈籠,每人長把勾杆子一條,先把陷坑上蓋頂的席,用勾杆拉出,後將三太也用勾杆搭將上來。英雄想要睜眼,非得用眼淚衝出石灰,不能睜目。那嘍卒將三太搭出陷坑,如鴨鳧水,四馬倒攢蹄一捆,將繩子挽上套,拿木槓子一穿,兩個嘍卒一抬,槓子顫顫微微,抬着走了。劉智與衆羣賊前後護隨,兩個人抬着,進三道寨柵門,聚義廳東角門外。兩個嘍卒把槓子一推,將黃三爺摔在塵埃。劉智說道:“你們大衆看守此人,我回稟四位寨主爺。”
劉智進東角門,向前躬身,說道:“四位寨主,我在山口外救回查山寨主於塵埃,拿住勝英的徒弟黃三太。”四霸天問道:“怎麼將黃三太拿住?”劉智說道:“我將他誘進二道山口,又將他誘入陷坑。”二寨主韓天魁問道:“ 三太現在何處?”劉智說道:“現在東角門外,將他捆好,聽候寨主發落。”
二寨主說道:“嘍卒們,將三太足下綁繩挑去,倒捆二背,好好攙扶進來。你等不許奚落於他。”二郎山的山規,拿住三太之時,三太的刀仍舊還於鞘內,插於背上。三太背囊中鏢與金銀,一概不敢給動。這是二郎山的山規。那嘍卒聞聽二寨主吩咐,遂將三太足下綁繩解開,將三太滿身的灰塵,皆給撣去,兩個人攙扶三太。三太說道:“你等閃開,三爺還用攙架嗎?”
三太大踏步進了聚義廳。一看正北面擺着四張金交椅,不問可知,必是鎮江府四霸天。東西兩邊五千餘名江洋大盜,俱是壯帽大氅,獅子絆英雄帶,胖瘦醜俊不一,俱是日走千門,夜盜百戶,可稱得起江洋大盜。又見聚義廳下站立二十四對削刀手,
俱使朴刀一口,那都是宰活人的,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排班站立。三爺面向北,對着四霸天一站,面不更色,態度沉靜。
那削刀手嚷道:“跪下!姓黃的,上面是四位寨主爺,一怒將你亂刃分屍,剁成肉泥!”三爺不聞不問,削刀手又連連喊叫:“你是傻啦?還是聾啦?怎麼不答言呢?”此時第二張金交椅上二寨主站起身形道:“你等不要大呼小叫。”二寨主站起身軀,觀看黃三太:頭上戴古銅色壯帽,茶青短靠,細腰圓背,足登青緞大肚窄腰包頭靴子,黃白臉面,五官清明,天庭飽滿,劍眉朗目,地格方圓,背插朴刀一口,肋下襯鏢囊,年紀不過二十餘歲。二寨主遂對三太說道:“三太,你們師徒走鏢,我們身爲綠林盜,兩無交涉,爲何無故的擾鬧我們二郎山,打傷我的查山寨主於塵埃?你既被獲遭擒,就當跪倒求饒,寨主有惻隱之心,饒恕你的性命。爲何你怒目橫眉?”黃三太冷笑,說道:“你是此山哪一個寨主?”二寨主答道:“我乃本山二寨主韓天魁是也。”三太說道:“我看足下之外表,倒像英雄的模樣,爲何說話不知體諒?你家三爺世代簪纓,錦囊秀士,宦家兒郎。吾之老師勝三爺,乃替天行道,剪惡安良,稱爲俠客。我乃俠義之門下,黃三爺身價乃泰山之重。你們佔山爲王的賊寇,出身低,分量輕,像你們這類人,佔三個字:搶、劫、偷。明夥路劫,竊盜殺掠,二郎山老少俱是一堆賊寇,並無良善之人。”二寨主韓天魁被三太給罵的黑臉發赤,一班衆羣賊大怒。二寨主說道:“小兒三太嘴尖舌巧,出口傷人。豈不聞沙子之內澄黃金,綠林盜內有英雄;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鹽車困良驥,深灘隱蛟龍?好漢不怕出身低,身貧莫言祖宗貴。
你說綠林盜出身賤,我們有殺人之權,能宰活人,一句話,把你挫骨揚灰,剁肉成泥。”三太聞聽,冷笑道:“此話是你順口胡說,還是出於本心?你們要殺三爺,我要皺一皺眉頭兒,
我就不是我黃門子弟,勝家的門徒!我老師不久就到,要知我被羣賊所害,那時候我恩師念師生之情,亮魚鱗紫金刀,把你們老少羣賊,刀刀斬淨,個個殺絕。那時節我三爺死在九泉之下,也心平氣和。怕你們不敢動黃三太。”四霸天鬧了個騎虎難下,怒急如火。韓天魁吩咐一聲道:“衆寨主,將黃三太亂刃分屍!”衆寨主同嘍卒約有百十餘人,各甩大氅,亮出刀槍劍戟,如同蝴蝶亂飛,將黃三太團團圍住。三太面不更色,微微冷笑。
正在此時,忽聽聚義廳上痰嗽一聲,叫道:“衆寨主刀下留人!俺勝英來也。”衆羣賊抬頭觀看,見一人由聚義廳上飄然而下,發似三冬雪,髯賽九秋霜。皺紋堆累,白髮蒼蒼,頭戴鴨尾巾,背插魚鱗紫金刀,脅下趁黃緞鏢囊。這就是勝三爺單刀會羣賊,獨鬥四霸天,掃平二郎山。且說衆寨主聞聽刀下留人,衆羣賊往東西兩下一分,閃開三四丈遠。勝爺穩住羣雄,轉身面朝北,對着四霸天控背躬身,說道:“四位寨主請了!
俺勝英來得魯莽,衣服不齊,未備禮物,四位寨主多有包涵。”
書中暗表,你道勝爺怎樣來由?要等胡景春奔飛龍鎮俠義莊請勝爺,則救之不及了。皆因景春聽三太要把住山口,只得自己直奔飛龍鎮。景春腿快,二郎山距飛龍鎮三十餘里,走出十數里,天在定更的時候,正往東北鹿伏鶴行,忽然間看見由東北向西南飛來一道黑影,黑夜之間其行甚快,銀髯飄灑。景春原是童子功,眼神最足,胡景春思索,看這道銀髯,大約是我師傅追下來了。遂趴伏在地,看着黑影相離切近,風吹飄擺銀髯。
相隔一丈遠,景春站起身軀,遂問道:“來者老人家,乃何人也?”勝爺止住腳步,答道:“老夫勝英是也。”景春趕緊向前行禮,說道:“弟子拜見老恩師。”勝爺打火折一照,說道:“原來是景春,你從何處而來?”景春答道:“門下由二郎山
巧遇我師弟三太,被賊人拿獲,弟子將山賊金鐘罩已破,救了我師弟三太,問明你老人家,才知不在俠義莊,必在飛龍鎮。
我要隨同我師弟三太拜望老師,破山拿賊,我師弟執意不肯。
他遂把住山口,隱藏在山口上樹林叢中,怕高雙青逃走。”勝爺說道:“汝師弟秉性剛暴,他乃闊少的性情,萬一有失,如何是好?我急速進山,保護三太要緊。他如進了二郎山,凶多吉少。你趕緊到飛龍鎮,進南口座西向東丁家店,拜見你丁叔父丁桂芳。那丁桂芳是爲師口盟弟兄,你邱三叔跟那把勢場學藝之人,俱在丁家店。你師弟香五、茂龍、李煜、賈明等也俱在丁家店。你如見着大衆,就說是老夫聘約,三更過了的時候,俱到二郎山,爲師恭候。有你邱叔父,我好與羣賊辯理。”將話說完,勝爺夠奔西南二郎山去了,景春則往東南飛龍鎮。勝爺輕車熟路,仍然不走山口,踩陡壁山崖爬山,躍過寨子牆,直奔聚義廳。躥房躍脊,將到聚義廳後,就聽聚義廳四霸天說:“將三太倒捆二背,攙進廳來,你等不許奚落。”勝三爺聽得明白,如要來遲,三太必受大害。勝三爺這一到,是黃三太祖上陰功,父母的德行,前因後果的感應。老英雄心中思索,三太作事很有些剛直,他初遇此險,我倒要品一品此子,他要軟弱,怕死貪生,苦苦的哀求,我也救他,救出二郎山,叫三太迴歸故里,從今後不許他說是我勝英的徒弟;他要剛強志氣,我要救了他,可稱得起是我勝英的徒弟。勝爺在聚義廳上竊聽,聽到三太與四霸天對答時,剛直之甚,面不更色。勝爺暗中說道:“罷了,此子着實可愛,真是勝英的門下。”正在羣賊怒惱之時,要亂刃分屍,勝英心中暗道:“此時不救,等待何時?”因此痰嗽了一聲,飄然縱下聚義廳。可稱得起英雄天下曉,名重好題詩。
衆羣雄閃於東西兩旁。勝爺說道:“衆賓朋刀下留人。”
先穩住羣雄,轉向北面才與四霸天交談。四霸天不由得站起身形,抱拳說道:“勝老達官,你老人家大駕光臨敝山,我等不知,未能遠迎明公,當面恕過。勝老達官,來在小山敝寨,不知有何事故?”勝爺說:“提起此事,勝英慚愧之甚。在下有一盟弟,在俠義莊鋪把勢場。在下同師弟共學十數年粗拳笨腳,大概衆位寨主如不認識,也該有個耳聞。離此寶山三十里地,鋪場在俠義莊,此人姓邱名璉,別號人稱入地崑崙。我之盟弟不識賢愚好歹,收下一個義子,名叫高雙青。此子行爲不正,在俠義莊左近所在,於正月十五殺死逛燈的女子,又清明佳節因奸不允,殺死上墳回家的守節寡婦。此事確是那賊人親口所言。又在某某宦家樓上,因奸不允,揪着小姐髮髻,持刀威嚇,是我勝英親眼所見。像我們上三門戶之中,最要者,萬惡淫爲首。我當時追到俠義莊捉拿於他,小冤家鏢打他的義父,得藝忘本,未出藝忘師。萬惡淫爲首,可殺不可留。因此我派我的小徒弟等十數人追拿,追至寨主的二郎山。三太年輕無知,言語之中不知慎重,未曾把此事說明,才得罪寨主。衆位寨主高抬貴手,我前來賠禮。”大寨主說道:“勝老達官,你就爲高雙青嗎?此人跟我弟兄四人,對面不相識,是跟我們別位寨主拜兄弟,我們弟兄並不認識。老達官清理門戶,你門中之人與我們無干。還有別的事沒有呢?”勝英說道:“在下有三件事相求。頭一件要出高雙青,清理我們上三門門戶,省得民家的少婦長女被殺。第二件大概不是你們四位寨主所爲,人多心不齊,前幾日鄉下老人送姑娘回婆家,離二郎山西北數里之遙,忽然由船上搶去少婦範氏,少婦孃家的天倫難以爲情,要投長江一死,被我們保鏢夥計救回鏢局子去了。我己探聽明白,被搶少婦確落在此山之內。像你們衆位寨主,搶了有夫之婦,豈不是生生打散鴛鴦對,活活折斷連理枝?你們四位寨主,高抬
貴手,將少婦賞賜於我,我將送回家去,讓少婦父女骨肉團圓;再送回婆家去,讓小夫妻散而復聚,破鏡重圓。”四霸天說道:“請問那第三件呢?”勝爺含笑說道:“第三件事,難以啓齒。”
寨主說道:“明公有話講在當面。”勝爺說道:“我看你們四位儀表身材。正是當世英雄,爲何身歸綠林?衆位交我這個朋友,你們大家分散金銀,有家投家,有故投故,改邪歸正,棄暗投明,你們大家散去吧。”二寨主低頭不語。大寨主站起身形說道:“姓勝的,你要那高雙青,原是你的人,我們給你哪。
要那被搶的少婦,我們也獻出來。你叫我們散山,你憑什麼呢?
你是文官還是武漢?你簡直把我們哄散了吧。” 勝爺說道:“我並非是害衆位呀!你們迴歸故里,改邪歸正,一家老少歡歡樂樂,棄暗投明。如若要問憑什麼?全憑三隻金鏢,甩頭一子,魚鱗紫金刀一口。”
大寨主道:“姓勝的,你要贏了我們四人,任憑你栽培;如不是我們敵手,難逃出二郎山!叫嘍卒看我的九節鏈子錘。”
勝爺捋銀髯,壓魚鱗紫金刀,要單刀戰羣賊,獨鬥四霸天。勝爺這才說道:“寨主,要單打獨鬥,馬上步下,水旱兩面,十八樣大兵刃,十八樣短傢伙,挑出幾樣來我奉陪。要羣毆,把我的衣服,一寸半寸損傷,我自備其縛,衆位亮傢伙,把我碎屍萬段,不怨衆寨主殺之無禮,怨我勝英經歷不到,學藝不高。
如若不肯傷我,在下隱姓埋名,再不出世。”你道,勝老者原是先禮後兵,到聚義廳之時,三五句話,本來已將三太的綁繩解開。但後來說話,越說越不投機,大寨主九節練子錘,對着勝爺雙錘砸於頂門,勝老者一閃身軀,雙錘打空。二招使雙風貫耳,錘頭有茶碗口大小,勝爺一縮頭項,只聽咔嚓一聲響。
第三招雙錘一抖,奔於面門,勝爺又一閃身,三招六錘俱空。
大寨主說道:“姓勝的,爲何三招不還手呢?”勝爺答道:
“俺勝英垂暮之年,鬢髮已蒼,每逢會戰英雄,先讓三招。”
大寨主韓天祺說道:“不用你相讓。”勝爺聽罷,隨手壓刀。
此刀未曾離鞘,一抽刀,那刀真金鋼口,咔啷啷一聲響,藍汪汪的藍油,紫微微的魚鱗。此刀明似水,殺人不見血,愛殺人,更慈善,專把世上不平管。大寨主韓天祺第四招八錘,挾肩帶背;勝爺刀法還招,繃、扎、窩、挑,神出鬼沒。衆羣雄觀看,老勝英刀法絕倫,名不虛傳,耳聞莫如眼見。但有一件,勝三爺好貨不賤賣,不過略施小藝而已。此時心中思索,來到聚義廳之時,三言五語,將三太綁繩解開。我叫他西北角站立,因他是少年青春,學而未成。雖然他刀鏢在身,聾子的耳朵,是個擺設。此戰場三太不能動手,就是我一人敵羣賊,戰得工夫大了,怕我氣力不敵。爲何不使個人前顯耀,鰲裏奪尊?見賊人雙錘一抖,正打心窩,勝爺閃身軀,讓過九節練子錘,用刀一剪大寨主雙手腕。二寨主觀看,心中暗想;我兄長大寨主雙手要斷!刀離大寨主胳膊半尺有餘,勝爺一反手腕,一偏刀順着抽將下去,正打在大寨主手腕之上。大寨主疼痛難忍,一甩手將九節練子錘拋於塵埃,兩手腕腫起一指多高。勝爺又隨手橫着一刀,奔大寨主面門之上。未及沾皮肉,只聽那刀刷啦一響,一股寒氣,大寨主一閉眼睛,心中說道:“我命休矣!”刀刃離面門切近,勝爺撤臂抽刀,道:“你我素無仇恨,我不肯傷你的性命。”
二寨主說道:“兄長退下來,軍家勝負常理。”二寨主說罷,甩青絹大氅,背後套挽手,壓四楞鑌鐵鐧,說道:“勝老達官,我奉陪走上幾趟。”勝爺答道:“二寨主請上招。”頭一招雙插花,奔於鴨尾巾絨上。勝爺腳尖一滑地,閃出六尺有餘。第二招玉帶圍腰,照定勝爺雙肋便打,勝爺縱起有六尺多高。第三招一隻點面門,一隻點華蓋穴,那鐧一寸多圓,一寸
多寬,見楞見角,如點上一隻,必然骨斷筋折,勝爺腳尖一滑地閃開。連讓三招六鐧,二寨主韓天魁說道:“明公,因何不還招呢?”勝爺說道:“每逢會戰英雄,必讓三招。”二寨主說道:“明公不用相讓。”雙鐧再遞招,勝爺用刀接招。雙鐧分量太重,招術是上繃下砸,裏撩外滑。勝三爺刀法精巧,招數出去七面清。這一招出去,刀尖、刀背、刀柄、刀刃,落刀盤,獻刀把,明看燈籠穗,一刀出去真是七面見清。但有一件,不許敵人兵器砸在刀上。如若碰在刀上,刀一撒手,可就污辱了一世英名。戰夠二三十個回合,勝爺便回光反照,絕命三刀。
頭一手獨龍探爪,扎二寨主胸前,刀劃兩肋。二寨主一看,刀背朝上向下奔於胸口之上,二寨主雙鐧一擋,使了一招,分金銼骨。勝爺用真假虛實玄中妙,雙鐧將對上刀,勝爺將刀撤回,雙鐧落了空。勝爺一揚手腕,裹手一刀,二寨主低頭不及,勝爺暗暗高抬貴手,只見頭大一物落在塵埃,原來是二寨主青緞色壯帽,內裏青縐綢帕,被勝爺一刀削落,髮髻蓬鬆。勝爺撤刀,向懷中一抱叫道:“二寨主,承讓,承讓。”二寨主黑臉面一紅,說道:“勝老明公,刀下留情,我甘拜下風。”二寨主倉皇而退。
三寨主秦天祥站起身軀,甩大氅叫道:“勝英不必賣狂!
我三寨主與老兒有殺族兄之仇。我乃太倉州人氏,我近門當族兄長秦天豹,跟你歃血爲盟,老勝英嘴甜心苦,鏢打我的族兄秦天豹,當時廢命,使我當族嫂嫂苦守孤孀十數餘年。我侄兒刻下二十餘歲,已然長大成人,必要子報父仇。今天仇家對頭見面,秦三爺焉有不報仇之理?老勝英你看看這是什麼所在?”
勝三爺捋髯冷笑,說道:“你拿着你們二郎山當鐵壁銅城,虎穴龍潭,刀山油鍋?據我姓勝的一看,不以爲然。小山不能居虎豹。寸尺之山,焉能居虎豹?淺水半尺之深,焉能隱蛟龍?
我姓勝的刀一點,二郎山彈丸之地,何足道哉!”三寨主背後伸手,亮出大朴刀,說道:“勝英何必動脣齒之才?今日有秦三爺沒有勝英,有勝英沒有秦三爺。咱二人強存弱死,真在假亡!”秦天祥亮刀,奔勝爺頭上砍來,勝三爺忙一閃身,賊人又攔腰一刀,勝爺腳尖一滑地閃開,胸前緊跟着又紮了一刀,勝爺也躲過。勝爺道:“秦老三,你是搶少婦的正凶,本不當讓你三招。我看在我死去的秦八弟面上,你們是當族的兄弟,關顧着苦守孤孀,我那守節的八弟婦,故此讓你三招。再要動手,我要得罪啦。”賊人挾肩帶背,對着勝爺又是一刀,勝爺魚鱗紫金刀急架相迎。論說那秦天祥刀法很高,但有一件,好貨就怕樣子比。這些綠林人都是行家,勝爺刀遞出去,招招式式,抬胳臂遞腿,無一處不絕妙。衆羣雄觀看,勝爺比三寨主刀法,高之千倍。人言勝英刀法絕倫,真乃名不虛傳。二人戰至二十餘合,賊人刀劈勝英之頂門,老英雄一低頭,往裏一跟步,一矮身軀,往裏又一進步,一翻左手,將賊人刀盤讓過去,捋住刀把及手腕,往懷中一帶,賊人連刀帶人,跟進勝爺身前,此時勝爺右手之刀,要扎要砍,隨勝爺自便。刀在賊人的壯帽上一晃,隨把刀往回一撤,抬右腿,照定軟肋梢上用腳尖一點,左手放過賊人刀把手腕,賊人往後一仰身形,朴刀拋於塵埃。
三爺說道:“秦老三,你逃命去吧。白晝劫搶行路之少婦,這樣官司你打不起。”秦天祥疊腰站起身形,說道:“老勝英,我與你誓不兩立!”遂轉身軀往南便跑,跑到兵刃架子前,提出一條花槍,轉身再戰。勝爺思索:本山的三寨主,他是臉面掛不住呀。再來交戰,我看他槍法如何?賊人使花槍用招,一點眉心,二撩陰,三紮盤肘,四分身,吞吐撒放,撤步抽身。
勝老者看他使了幾槍,知了門路,勝三爺暗忖:我這口魚鱗紫金刀專克青白蠟杆子。看賊槍刺心窩,勝爺閃身,遂用刀一錯
那花槍,花槍斷去二尺餘長,連槍尖帶赤纓白蠟杆落地下二尺多。賊人一怒,將多半截槍桿子一抖掉過頭來,一裹手用槍柄照定勝爺右太陽穴打去。勝三爺低頭閃身,刀刃向外一推,就聽哧的一聲響,又削折白蠟杆二尺來長。賊人又用棍招潑風十八打,莊稼六棍,對勝爺一棍跟着一棍。勝爺又裹手一刀,又將蠟杆削去一尺餘長。賊人遂將蠟杆當作木棒使用,照定勝爺打去,勝爺翻手一刀,又削去一尺餘長。賊人的槍桿剩了二尺餘長,還要死戰。勝爺跟步翻背一刀,對着賊人左肋梢下去,賊人將槍桿一立,勝爺刀刃已到肋際,二尺來長的杆子,一分兩斷,刀刃將英雄帶抹破。爲什麼將英難帶抹破呢?皆因勝爺暗施慈悲,不肯傷他性命。勝爺將刀抽回時,遂叫道:“秦老三,逃命去吧。我的刀到你肋上時,我要不撤刀,你已腰斷兩截了。我念其與你族兄秦天豹歃血爲盟,八拜結交,不肯傷害你的性命,你逃命去吧,不必戀戰啦。”秦天祥高聲喊叫:“有勝英沒有我秦三爺!”轉身往南,又奔兵刃架子而去。勝老者掀髯大怒,心中暗道:“我姓勝的但得容人且容人,容至再一、再二、再三、再四,此賊仍不識時務。我看這個戰場,不殺人鎮不住羣賊。我與此賊,今生之對頭,來世的冤家,我要再讓,叫我徒弟三太看着我太軟弱啦。”遂一聲吶喊:“無知的匹夫,看刀!”對賊人後腰就是一刀,賊人往西一閃。勝爺這刀本是虛晃,容他往西一閃身,只見挾肩帶背,又是一刀。
魚鱗紫金刀起處,紅光崩現,鮮血淋漓。這刀俗名叫王瓜拌蔥,大斜碴,筋骨皮肉,迎刃而過。勝爺趕緊撤刀,縱出一丈有餘。
殺人不沾血,抬腿在靴底下,三擦魚鱗紫金刀。擦畢往懷裏一抱道:“衆位寨主可曾看見?我可讓之再再,我不得已而爲之。”
此時二寨主低聲跟大寨主說道:“三弟也是逼迫人家太過,
你我弟兄無言與人家對答。”四寨主在旁一看,不由得氣往上撞,一甩大氅,背後抽出一把雁翎鞘鐧式鋼刀,冷森森耀人眼,明亮亮透寒膽,一步躍過道:“勝老達官,我們爲首的拜兄弟四個,汝已戰敗我家大寨主,二寨主,力劈我之兄長三寨主,我要與我三哥報仇。”勝三爺觀看此人,面如白玉,一身吉祥白的衣服。勝爺笑道:“大寨主二寨主已然相讓,三寨主搶人家有夫之妻,理當死於非命。此時就剩四寨主一人,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像足下你,不貪淫,不好欲,不殺人,不放火,曾聞你冬天穿雪青綢子吊麪皮襖,夏令天拿團扇穿兩截大褂,是一位仁義的英雄。姓勝的刀快,不能傷你少年豪傑。你如不相讓,也是徒傷和氣。我敬你是位英雄,算我勝英承讓了吧,承讓了吧。”四寨主聽畢,臊得玉臉通紅,腦筋崩起多高來,說道:“勝老明公,你是屈己從人。但而有一件,我大拜兄,二拜兄,已然甘拜下風,三寨主已死,我要不奉陪動手,叫綠林人談論起來,豈不笑破脣舌?叫人家說,爲首的四人,大寨主、二寨主已敗,三寨主被勝老者一刀劈死,四寨主不敢動手,豈不叫人恥笑我柳天真怕死貪生,畏刀避箭?我與你動手,你不傷我,我也不承情;我要傷了老達官,不算我意狠心毒。”勝爺聽罷,哈哈大笑:“寨主說話,真是口應心,真乃英雄也。
柳寨主,在我姓勝的致命處砍來,一刀要傷了勝英之命,不怨寨主意狠心毒,怨我勝英經歷不到,學藝不高,寨主自管放心。
勝英就是三隻金鏢,甩頭一子,魚鱗紫金刀一口,別無他物。
我的兵刃暗器,如要傷寨主,是點到而已,略受微傷;要把寨主傷重了,勝英就是匹夫之輩。”四寨主說道:“勝老者你不傷我,我是絕不承情。”說着話,擺刀就砍,勝爺又連讓三刀。
第四刀魚鱗紫金刀急架相迎,兩口刀上下翻飛,各使平生藝業。
勝老者觀看,四寨主雖然年輕,刀法絕妙,看他年紀二十餘歲,
天然的奇才。就應了那句話啦: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有志不在年高,無才空活百歲。二人戰了四十餘個回合,勝老者腹中思忖,逢強者智取,遇弱者活擒。勝爺想到這裏,故意刀法一亂,步眼一散,虛晃一刀,縱出圈外叫道:“四寨主殺法驍勇,勝英力不能敵。”四寨主說道:“勝老者衣服皮肉沒有受傷,未分勝敗,某家要追趕!”追出數丈之遠,追至離着勝爺丈數來遠時,燕雲快靴一點地,又縱進八尺有餘,柳寨主胸前離勝爺二尺有餘。柳天真手起鋼刀落,耳輪中就聽澎的一聲響,紅光皆冒,翻筋斗栽倒塵埃。不知勝老者性命如何?你道,原本是勝爺敗中取勝,反臂一鏢,說一聲:“着!”一晃鏢奔於面門,四寨主一閃身,勝爺一低手腕,那鏢恰打在柳爺左腿上。勝老者十成力量,用了三成,打的還是串皮鏢。四寨主柳天真往後一仰身,刀尖一點地,一挺力量,肉皮一凸將鏢崩出。
皆因爲勝英打得輕,是串皮鏢,故此一挺勁,將鏢給崩了去來。
勝爺彎腰撿鏢,在靴底下擦一擦血跡,將鏢帶在囊中,刀往懷中一抱說道:“四寨主多有包涵,我勝英暮景殘年,已屆古稀,眼目昏花,收招不住,誤傷貴體,寨主多多恕過。”四寨主控背躬身說道:“勝老明公,鏢下留情,如打在肚腹腎囊之上,焉有我的命在?你這一鏢,指教我成人,我要早與明公會過面,我也不至於身入綠林道。從今後綠林之中,沒有我柳天真,在下回歸故里,以莊農買賣爲業。”又叫道:“大寨主、二寨主,小弟非是怕死貪生。勝老明公以大義勸人,我也不用銀盆洗手,從今後改邪歸正,棄暗投明。你我弟兄,青山不改,翠竹常存,他年相見,後會有期。如再見小弟,莊稼買賣地去見,綠林道算沒有小弟柳天真了。”說着話,英雄一轉身,由西角門,只見一道白線,迴歸故里去了。勝爺捋髯大笑兩聲道:“這才叫知己知彼,知進知退,真英雄也。”
勝爺抱腕當胸道:“大寨主、二寨主,這不算勝英的本領,這算諸位寨主相讓。三寨主已死,四寨主已走,二位寨主把高雙青獻出來,與黎民百姓除害,整理我們的門戶。你們大衆,分散金銀,迴歸故里去吧。”二寨主韓天魁低頭不語,大寨主低聲叫道:“賢弟,就這樣散山嗎?十數佘年之山寨,非爲容易。單打獨鬥,你我不是他的敵手,五六十位賓朋,你我弟兄二人,與他一齊動手,決不善舍此山。”遂吩咐衆寨主亮傢伙齊上,羣寇各把兵刃亮出。此時三太在西北角站立,一看五六十號江洋大盜各自逞強,我的老師這樣年紀,焉能敵得了這羣賊寇?遂抽背後朴刀,要想幫助恩師動手。刀剛離鞘,勝爺叫道:“三太,休要逞強!在一旁站立,老夫獨鬥羣雄。”你道,勝爺爲什麼不叫三太動手呢?皆因他學業未成,恐怕敵擋不住羣賊,怕有性命之憂,因此攔阻三太。勝爺攔住三太,遂叫道:“衆位寨主,我是前來救人,與衆位並無仇恨,搶少婦之秦天祥已死,與大衆無干。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們衆位,依仗人多勢衆,在下我不能瞑目受死,只怕鋼鋒起處人頭滾,魚鱗紫金刀到處鮮血崩;怕是削瓜切菜,血濺聚義廳。你我大家素無仇恨,難道說衆位家中沒有妻兒老小嗎?我既來此,哪怕你們人多?實無殺命之仇,衆位請看,我鬢髮皆白,殘年無多,不必強存弱死。我與衆位比一宗兩不傷損之戰法,就你們月臺上這個鐵香爐,此爐重有四五百斤,以此物賭輸贏,將此香爐舉起來,走多遠出去,原放舊處。如有比勝英走得遠者,也放在原處,我勝英甘拜下風,我師徒自備其縛,讓衆位寨主殺害,豈不美哉?”衆羣雄一聽,看勝爺偌大年紀,面上皺紋堆累,說道:“勝老達官請你試一試吧。”勝爺走至鐵香爐前,左手往後一背,右手伸開虎掌,在頭層底下,單手一託,一掀銀髯。你道,真所謂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勝爺運動平生
之力,將爐托起,離地約有三尺餘高,前進三步,後退三步,然後將香爐輕輕仍放舊處。銀髯一掀,氣不湧出,面不改色。
勝老英雄抱拳說道:“ 哪一位寨主也能如此,我勝英甘拜下風。”衆羣雄面面相覷。有人說:“哪位寨主能夠這樣托起香爐?”大傢俱都搖頭擺手,低言說道:“勝老者這大年紀,真是年老筋骨壯。我山中有二位能有此力量,三寨主已死;於塵埃有此力,但被勝英徒弟破了金鐘罩,在牀上養傷,行動尚且不能。其餘者並無如此力量。”勝爺抱腕當胸,說道:“大寨主,二寨主,衆位朋友;這不是姓勝的能爲,衆位這算相讓勝英。你們大家迴歸故里,一家老少歡歡樂樂,豈不勝似綠林道嗎?大家落個奉公守法,逍遙自在,豈不美哉?”二寨主低聲叫道:“大寨主兄長,勝老者並非是以強暴壓力用事,不如哈哈一笑,你我散去吧。”大寨主說道:“二弟,那老勝英這叫打草驚蛇,敲山震虎。俗所謂,你我綠林道打槓子的,不聽鼓兒詞。咱一個人拿不起鐵香爐,如若五個人拿得起來不能呢?
現在廳前六十餘位,俱是武學的賓朋,爲何咱們不以多爲勝呢?
依我還是羣毆。衆位寨主,亮傢伙齊上!”
你道勝老者爲何舉爐震羣雄呢?爲的是等侯時辰。正在此時將要羣毆之間,忽聽見東敞廳下說了一聲:“唔呀,不要羣毆,我在這旮旯裏等候多時啦。”話言未了,又聽西敞廳上喊道:“小子們,不要人多勢衆,我們保鏢的來了二百多位啦!”
說罷,大聲說道:“衆位下去動手拿賊呀!金頭虎賈明來也!”
正在此時,只聽聚義廳上有人痰嗽叫道:“勝三哥,我弟兄在此。”言畢,飄然而下。東西南北四面,陸續縱下有三十餘號,都明晃晃手拿刀槍。內中有個梳着沖天杵小辮的喊叫:“北邊這兩個,是兩個賊頭哇?好好,我先拿這兩個小子。”內中有三位年老的,原來是丁桂芳與邱三爺邱璉及胡景春,餘下俱都
是年輕之人。內中又有五七個人,就是金頭虎賈明爲首,要拿大寨主韓天祺,二寨主韓天魁。勝爺抖着精神,說道:“你等不要造次,二位寨主是朋友,哪一個敢往前進?”勝爺遂向二位寨主抱拳,說道:“二位寨主,這半夜鬥戰,哪一位碰了勝英衣裳襟一點?我姓勝的不願與衆位爲仇,我來的這些朋友,怕他們沒有容人之量。二位寨主,不是姓勝的本領高,實是二位寨主相讓。在下也不是陷害衆位,此山中是無窮的富貴嗎?
你們大家分散金銀,大有大份,小有小份,均散勻攤,各歸故里,無憂無慮,安享富貴。”那二寨主低聲叫道:“大兄長,勝老者並不責辱人,給你我好場面,不如就着臺階下;如若用武力對待,恐怕難以取勝了。”大寨主也看事不佳,心中暗道:“人家來了爺兒兩個,都沒有把人家怎樣,何況現在又來了許多的人呢?”暗料絕無取勝之理。想到這裏,遂對二寨主說道:“你就開發吧。”二寨主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勝老達官,原本因搶人家少婦一案,我們服罪認輸。勝老明公高抬貴手,你要把我們拿送官廳,就拿我弟兄兩個,餘下俱是山中的賓朋,我弟兄是爲首之人。”勝爺聽到這裏,不由得捋髯大笑:“我勝英並非是文武官面之人,我若拿住二位寨主,我往哪裏去交代?再者,搶少婦之人乃是三寨主秦天祥所作,他今已死,死了死了,我焉能連累好朋友?我還有一事相求二位寨主,你把被搶的範氏獻將出來,預備軟榻一張,用幔帳罩好,派嘍卒搭送飛龍鎮,我再把被搶少婦之父喚來,令他父女骨肉團圓。還拜求一事,你們寨主爺們,金銀無數,爲寨主的,少分三兩二兩;嘍卒夥計們,也少分個一兩八錢的,勻出來五百兩銀子。
衆位積德,皆因範氏被搶,他孃家天倫投河求死,被我鏢行之人救上來。鄉下老人範永升一貧如洗,無有隔宿之糧,實在難活於世上,這事算你們衆位寨主恤老憐貧,救了苦難。速五百
兩銀子,給與那貧寒的範老者,你們爺們急公好義,我勝英內中如若剋扣分文,我勝英莫非爲人類。”二寨主說道:“勝老達官,你老人家既有作德之意,慢說五百兩銀子,就是千兩也不吝惜,均皆小事。但有一件,你要那被搶的少婦,我等理當獻出,惟有捉拿高雙青一事,他現在東跨院客所,請明公自己去拿,我們實不能幫助。”勝爺聞聽,說道:“那事也不用勞動衆位,我們自前去捉拿。”勝爺又說道:“二位寨主,我給寨主先介紹幾個朋友。二位賢弟請過來。”勝爺遂用手一指大寨主、二寨主,說道:“這是本山二位寨主,大寨主韓天祺,二寨主韓天魁;二位寨主,這是的我口盟拜弟,在此飛龍鎮開設十八家招商大店,鋪十八個把勢場的丁紳董,號叫桂芳。這位是俠義莊鋪場子教師,姓邱名璉,排行在三,人稱綽號入地崑崙。因他不識賢愚,收了一個義子螟蛉高雙青,不料此子作下傷天害理之事,採花殺命,多叫衆位寨主見笑。”衆位寨主道:“勝老明公說的哪裏話來?俗所謂,聖人不敢保其親族賢愚。師傅領進門,品行在自己。”勝爺說:“慚愧,慚愧。”
又道:“四位多親多近,你我和平辦理,再不可錙銖較量。你我從此結爲至交契友,再不可以武力對待。”勝爺又道:“二位寨主,派人把我領在後跨院客所,怕我們與衆英雄誤會。”
二寨主說道:“此乃份所當然。”遂派了兩名精明的嘍卒道:“你們把勝老明公陪到東跨院客廳。”勝爺問道:“你們小弟兄誰同老夫去拿高雙青?”言還未畢,金頭虎賈明說道:“勝三大伯,我同我大師兄胡景春、黃眼珠邱成及我師兄歐陽德,我們弟兄四個,情願跟同你老人家前往,皆因我們都是金鐘罩。”勝爺暗想:這個孩子粗中有細,他們四個人俱是橫練,渾身上下善避刀槍。勝爺想罷,點頭說道:“既然你們願往,就此前去。”於是爺兒五個,跟着兩個老成嘍卒在前引路,勝
爺等直奔東二道跨院。工夫不大,來到東二道跨院,兩個嘍卒用手一指,低聲道:“這北上房就是客廳。”勝爺點頭,一擺手道廣你們二位回聚義廳去吧。”金頭虎低聲對嘍卒道:“你們兩個小子快跑啦,碰死可不管哪。”
且說衆英雄觀看北上房,乃是明三暗五,裏邊燈燭輝煌。
又聽西暗間有人說道:“二兄長適方纔我派人探聽,說那老兒勝英戰敗大寨主、二寨主,此時三寨主亮刀與老兒動手。二哥,你再派人打探。”只聽淫賊說道:“如若三寨主拿着勝英,我到聚義廳將老兒碎屍萬段,方消我胸中之恨。”勝爺聽到這裏,一捋銀髯,暗說:冤家,你是我徒侄,又是盟弟之義子,你要做些好事,我跟我徒弟三太、香五等豈不一體疼愛於你?你此時不思己過,反恨老夫。金頭虎賈明也聽得明明白白,高雙青在屋發威。遂對勝爺說道:“師傅別生氣,一喊嚷他就跑啦。”
對歐陽德說道:“你藏在西暗間後窗戶外,邱成你在西暗間窗戶外。你若念他是你義弟的情面,如將採花賊放走,兩條命案的官司你打。大師兄胡景春,你是三大門長門弟子,你在外間屋門口外避住。因爲你能日行七百里,放走採花賊,兩條命案官司你打。勝三大伯,咱爺倆進屋裏拿賊。我在頭裏,他要是發暗器,由裏往外扔東西,我是刀剁斧砍,全都不懼,破出我這身衣裳,我皮肉不至傷損。”勝爺暗中思索:這孩子太壞啦,惡淫賊插翅難逃。遂先派人二面堵住,量賊人絕無可逃之處。
傻英雄派三位埋伏已好,遂高聲吶喊:“採花賊小子,你剁我勝三大伯十刀八刀,我杵你一百杵!”傻英雄一喊,忽然西暗間燈燭俱滅。傻英雄又喊道:“小子,你吹燈也跑不了!勝三大伯你打着火折。”勝三爺聽罷,左手打着火折,右手壓魚鱗紫金刀,賈明在前,用一隻鑌鐵杵,把臉面護住,然後把茶青綢子門簾扯下,爺倆進了西暗間。拿火折一照,只見方纔說話
的二人蹤影不見。勝爺又用火折把蠟燭點着,不見二賊哪裏去了,金頭虎喊叫:“豆腐皮歐陽德,打你後窗戶走啦!”歐陽德說道:“晤呀,臭豆腐,王八羔子,後窗戶未動。我在後窗外用刀堵着,這旮旯裏絲毫未動,賊人焉能打那旮旯裏走呢?”
金頭虎又喊道:“黃眼珠邱成,打你前窗戶跑啦!”前窗戶外邱成說道:“我用刀早就堵住啦,並沒見人出來。”傻英雄道:“勝三大伯,這是甕裏走龜。要不然這賊是聞太師的兒子;地遁啦?”勝爺道:“胡說,焉有攻乎異端?”勝爺遂用刀在牀底下慢慢的一撥,牀底下無人。遂用刀把牀托起來,仍然不見二賊蹤跡。勝爺將火折熄滅,遂端着燭燈,復又細照牀下。此屋中方磚最大,只見在西南角似有衣襟擦的塵土之痕,又見東南角一塊方磚未曾對嚴,勝爺遂又用手一按,此方磚忽然掘起,緊靠於東板牆,勝爺拿燈往下一照,原是倒下階腳石。金頭虎賈明一見,不由得大聲喊道:“敢情那兩個賊鑽了狗洞子啦。”
且說勝爺用燭一照,遂說道:“這是地道。”賈明聽罷,哈吧着他的羅圈腿說:“下那地道追拿賊人。”勝爺一手揪住,說道:“明兒,且慢,裏邊要有埋伏怎麼辦哪?”金頭虎說道:“咱爺們金鐘罩護體呀,刀槍不怕。”勝爺搖頭說道:“倘若賊人將你拿住呢?”傻英雄說道:“要被他們拿住可就幹啦。
勝三伯你說怎麼辦呢?”勝爺說道:“此事總得兩人下去爲妙,前面一人追趕,後面一個保護,方無危險。”金頭虎向外喊叫:“歐陽德師兄,你打窗戶進來吧!”歐陽德一腳將後窗戶踹開,遂縱身形進了西暗間,說道:“唔呀,小子,你叫我作什麼?”
金頭虎說道:“你是我師兄,我是你師弟,當頭的螞蚱先受苦,你在頭裏下地道,我在後面保護着你。”歐陽德說道:“唔呀,王八羔子臭豆腐,我是不能哪。你在頭裏走,我在後面保護着你,別要擠兌我。”金頭虎笑道:“豆腐皮你不喫虧。你保着
我大駕。”賈明這才哈吧着羅圈腿,下了地道。十三層階腳石極窄,半尺來寬,賈明體大身笨,兩腳一滑蹬空,由石階上滾將下去。歐陽德腳尖一滑;一伏腰亦落下去,直落到十三層以下。賈明問道:“師弟怎樣了?”歐陽德說:“這倒爽快。省得一層一層的往下哈吧。”賈明說道:“師兄,地道里邊黑,你可別打火折,若是一打火折,恐怕賊人順着火亮兒,可就看見咱們啦。要不打火折,定一定眼神,咱們弟兄都是童子功,眼神最足。你我二人千萬別喊叫,賊人他要在地道之內,我有主意拿他。”傻英雄這才佔全了那十個字:奸、滑、懶、饞、壞、渾、濁、猛、愣、偷。二英雄往北追趕,追出約有半里之遙,眼神也定足啦。往西一拐彎,只見一道白線,白素素,又現露出匕首刀一口。金頭虎一看明白,心中暗道:“這小子彆着拿刀要扎我呢。”賈明想到這裏,自己暗道:“我先穩住了這小子。”賈明早摸了摸地道兩邊幹磨的方磚。傻英雄打沖天杵小辮裏往外冒壞氣,遂假意喊叫:“不追吧,勝三大伯不饒。
這樣黑的地方,睜眼不見物,簡直往哪裏去拿呀?”喊罷,遂成心往磚牆上一撞。因爲他叫金頭老虎,三聲叫不開門,拿腦袋撞開,有油錘冠頂的工夫。”噯呀!撞了一個大疙疸。真要是不追吧,勝三大伯還是真不答應,這是真倒運啦,我頭髮根子直髮乍,心裏直跳。”賊人打算暗算金頭虎,如今一聽賈明這一喊叫,心中說:“這小子心驚肉跳,大約他是該死啦。我匕首刀刺他胸前,或砍肋梢,一刀將他刺死。”那知道機靈賊上了傻小子的當啦。金頭虎未曾往西拐,兩條胳膊早伸出來了,竟等自己抱賊。賊人看着敵人身臨切近,遂伸手就是一刀,刀紮在大肚子之上。但有一件,金頭虎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刀箭不入。金頭虎趁勢兩手一擺,把賊人抱住,雖然肚腹上紮了一刀,劃了約有半尺多長,不過將衣服挑破,黑肉皮上落了
一條白道而已,反倒把賊人抱住,底下用腿一兜,賊人鬧了一個仰面朝天。賈明力量又大,趕緊爬在賊人身上,口中不住的喊叫:“師兄歐陽德呀,咱把採花淫賊給拿住啦!”歐陽德一聽,樂得肚腸子直疼,急忙向前,協力相幫。歐陽德過去伸手就是用力一按,金頭虎喊道:“喝,這是我呀!使刀的那纔是賊哪。”歐陽德這才明白,是傻小子抱着賊哪。遂將賊人腕子一擰,將賊人手中刀奪過,師兄弟二位將賊人的飛抓取出,將賊人捆綁已好。金頭虎賈明對歐陽德說道:“天下英雄屬誰?”
歐陽德問道:“你說屬誰?”金頭虎道:“除去三個老頭,就得數我。”歐陽德說道:“哪三位老頭呢?”賈明說道:“頭一位勝三大伯,第二位諸葛二師伯,第三位老師傅弼昆長老,除去這三位,天下英雄就得屬我。在周家屯勝三大伯與丁桂芳大叔,沒拿住採花淫賊;在二郎山多少人沒拿住高雙青;在地道之中,我將採花賊拿住。天下英雄誰敢比我?給黎民百姓除害,整理門戶,乃是我賈明也。”歐陽德說道:“師弟不用誇口,你乃事逢恰巧。”遂打起火折一照:“啊呀!不用誇口,你拿錯了。淫賊乃是一身金鑲白的短靠,白素素的臉面,年在二十餘歲。你拿的不對了,這還逞的什麼能呢?”原來不是採花賊。賈明聽罷,低頭細看,果然不是淫賊高雙青。遂對他說道:“小子,你可冤苦了我啦!”彎腰抽了那賊兩個嘴巴子,說道:“原來不是高雙青啊。”打得賊人順嘴流血,歐陽德說道:“你不用吹了。拿了這麼一個假採花賊,你還要說大話,藐視天下的英雄,若叫我一看,簡直你成了狗熊啦。何必說這個大話呢?”金頭虎一聽,竟被師兄奚落一番,不由得可就急啦,遂說道:“蠻子,不用小視我,拿不住真的,至死不見你面。”你道,因何拿住一個假淫賊呢?只因方纔屋內有兩人說話,他們兩個人原是一同跑出來的,所以這個是假的。且說金
頭虎賈明對歐陽德說道:“我就此再追真的去吧,真的拿不回來,我不算英雄,就算狗熊,至死再不見你的面。我賈明就追了哪。”說罷此話,遂由地道追下去了。
又追出一里多地,遂上了階腳石,追到外面,原是二郎山西北山坡下。金頭虎一看,有巨石一塊,原是蓋地道口的一塊破碾盤。金頭虎舉目觀看,原來東北是飛龍鎮,東南是俠義莊,正南就是二郎山,賊人必由西北鎮江府江沿而去,我給他個一條道追到天亮。金頭虎想罷,遂順着江沿,往西北追下去。追出十數餘里,遂禱告道:“佛祖保佑,多保佑,牛王爺,馬王爺,保佑着我追上採花賊,我把他拿住扛回來,我好露臉。”
正自叨唸着,忽然間看見河沿有片楊柳樹林,只見就一道白線直奔西北而去。賈明心中暗喜,說道:“造化喲,賊真奔這來了。”順着河沿追出不遠,踩跡尋蹤,又追出幾里地,一道白線又不見了。金頭虎一想,還是跟着蹤跡。追出到天光閃灼,追至鎮江府大江,水流向西。又看了一看,見西北角峻嶺高峯,陡壁山崖,較比二郎山五六個大,山上懸旗吊斗。賈明追至山口,自己思索,大概追出一千多里地了。又一思索;我一天才跑二百多里地,這半夜的工夫,大概也就五六十里地。賈明自言自語,抬頭一看,山南外俱是松林,金頭虎遂暗暗坐在大樹之下思索:追不着怎麼回二郎山去見大衆呢?遂又禱告:“佛祖保佑我將採花賊拿住,我回去露臉,好見大衆。”正自思索,一看採花賊由東口順河沿而來。你道賈明爲何追到頭裏來了呢?
皆因那採花賊繞路逃走,走的是弓背;金頭虎斜插着追趕,走的是弓弦,因是已追至前頭來了。金頭虎一看見賊人,心中歡喜。採花賊此時可不知道暗裏被人看見。採花賊走到了山口,無精打采,灰心喪氣,自己思索:有心進此山,此山爲首的寨主與我秉性不同;有心不進此山,卻又無處棲身。因此心中猶
豫,遂慢慢的進了山口。且說金頭虎在暗中看準採花賊,這才悄悄地在後跟隨,心中暗想:我在後面將他抱住,扛回二郎山,也好見大衆,先叫歐陽德、楊香五等看看,到底姓賈的將此賊擒回來了。那時我夠多麼露臉哪!我此時可別嚷。你道賊人此時正在愁煩之際,金頭虎追至距離五六尺遠,兩隻手一伸,往前一撲,遂不知不覺喊道,“小子哪裏走!”賊人一聞聽後面有人喊叫,賊人伏腰,鹿伏鶴行,往山裏逃奔。金頭虎心裏說:“別喊別喊,沒等抱着他,怎麼又喊呢?”遂自己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且說頭裏跑的是採花賊,後面金頭虎追趕,那山口裏外俱是翠柏蒼松。進了山口不遠,忽然間就聽呼哨一響,倉啷啷鑼音一片,閃出二十餘名嘍卒,每人一口攔馬刀一橫,將去路攔住。原來這座山乃是南七省八大名山中首一座山寨。此山的規矩,不穿長大衣服不許進山;外邊落了人命重案不許進山;有官人馬快班頭在後面追趕者不許進山。比喻說,州府縣馬快班頭官人辦案,探明此兇犯,若是落在此山,官人得下帖拜望。
無論那個衙門的官人,本寨主都迎請招待,接到大客廳以酒席款待。酒席筵前,必問官差在辦的是什麼案?如若是明夥路劫,搶財傷主,實在案情重大,問明兇犯姓什名誰,本寨主再與官差要出批票觀看。本寨主再派查山的寨主查問本山是否有此兇犯。查山寨主若說有這麼一個人,本寨主即將此人喚至面前,說道:“這是辦案的官人老爺。你爲何明夥路劫,還傷人家事主?罪不容讓。”然後吩咐嘍卒,把他捆了,再問明官人那府那縣,本寨主就幫着把那兇犯送到該管地方,依法治罪。如果明夥路劫,搶去二三十兩銀子的東西,本寨主說情於官:“他們雖然搶這一點錢財物件的案子,到了官廳也不能保全性命。
上差老爺,你作德吧。”將此話說罷,然後叫過明夥路劫之人,
給辦案的磕三個頭,求辦案的給他留條活命,並且本寨必拿出二三百兩銀子交給辦案之人。回衙將銀子交到官廳,就說把贓銀追回,求官廳別追就算完事啦。馬快班頭如若說不行,那辦案官人必難出此山。此寨主在南七省乃是頭一名的人物,此人橫推八匹馬,倒拽九牛還,真有萬夫難當之勇,南七省年輕的英雄,壓倒一切,屬其第一。此寨主名譽甚高,山規甚嚴。
閒言拋開,且說這二十餘名把守頭道山口,看見淫賊穿着短衣巾,小打扮,背後插刀。嘍卒先對淫賊用刀一橫,擋住淫賊去路,遂問道:“呔!你往山裏找誰?”淫賊見問,忙抱腕當胸道:“衆位賓朋,我找貴山的二寨主,他是我八拜結交的弟兄。”那嘍卒頭目名叫沈匡,遂問道:“你有命案沒有?”
淫賊答道:“ 在下沒有命案。”又問道:“ 你有官人追着沒有?”賊人說道:“沒有,沒有。”又問道:“爲何你這樣的景況呢?”賊人說道:“我惹點小事,因此後邊有人追趕下來,人到難處想賓朋,我請二寨主我的盟兄給我了結此事。”那頭目又問道:“我家二寨主姓什名誰?”賊人說道:“此人綽號人稱紫面判官,姓邱名銳,邱二爺是也。”嘍卒頭目聽淫賊說的二寨主名字全對,然後放賊人進山去了。傻英雄金頭虎賈明在後面一個勁地喊叫:“要你們將賊給我攔住,你們不攔住。
你們都得閃開,我自己拿他。”衆嘍卒聞聽,不由得生起氣來,遂用雙手帶一橫攔着賈明,大聲問道:“你找誰呀?”賈明答道:“我拿那個穿白衣服的賊人。”嘍卒頭目問道:“你是哪衙門的官人?帶有批票海捕公文嗎?”賈明說道:“拿賊甚麼叫批票?什麼叫公文母文?簡直我全都不懂呀,不用說你們都是小賊呀,你們山裏必有大賊。你們趕快告知你們大賊,把那穿白的賊人給我送出來,給我磕三個頭,叫三聲金頭虎爺爺。
如其不然,我要殺進山去,殺個雞狗不留。”賈明口出不遜,
那當嘍卒的,還有什麼安善的良民麼?遂互相說道:“這個東西,一句人話不說,咱們給他點苦喫。”那頭目沈匡遂暗暗繞到賈明背後,用雙手帶的刀背,打算把他砸躺下,大衆飽打他一頓,也不傷他的性命,因爲綠林道的人專忌諱這個賊字。且說這個頭目由南邊繞在賈明背後,前面這些嘍卒故意對着賈明指手劃腳。那傻英雄母狗眼,眼神最足,早看見一個人由南面繞到自己背後。金頭虎看得明白,心中說道:“小子,你繞到我背後,把我打躺下,大衆好打我?我向來淨沾便宜,不喫虧的。”那頭目沈匡,悄悄來到賈明身後,用刀背在賈爺肩頭上往下使力一砸,金頭虎早有準備,忙反臂用鑌鐵杵一繃,那頭目的刀,就聽噹啷一聲響,頭目沈匡雙手帶飛出一丈有餘。皆因爲賈爺力量太大,鑌鐵杵分量加重,那個頭目焉能招架得住呢?因此雙手帶就給崩飛了。金頭虎心裏明白,若照面門一打嘍卒,此嘍卒必有性命之憂,我掃他一下吧。遂用鑌鐵杵,照着那個嘍卒面門上一晃,這一晃微掃上一點,此嘍卒鬧了個滿臉飛花,鮮血淋漓。衆嘍卒一看,頭目受傷,這才一擁齊上。
金頭虎掌中的鑌鐵杵上繃下砸,只見嘍卒的雙手帶碰着就飛,挨着就拋。皆因賈朋力量過大,鑌鐵杵分量又重,又有金鐘罩護體,專打三角毛、四門斗的二把刀把勢,工夫不大,將那三十餘名把守頭道山口的嘍卒,打了個五零四散,頭破血出。此事本不大要緊,可從此以後,可就給勝三爺惹下塌天大禍,暫且不提。單表金頭虎賈明,打完了嘍卒,自己一晃沖天杵小辮,遂說道:“嘿,看看咱們有多大能耐。”
不言賈明大鬧頭道山口,打傷嘍卒,單說採花賊高雙青,進了二道山口,又有二十餘名長箭手,大家一看淫賊背後插刀,未穿長大衣服,嘍卒將淫賊攔住,叫道:“慢走,你是找誰的?”惡淫賊抱拳說道:“辛苦衆位,我找二寨主的。”嘍卒
又問道:“有官人追下來沒有?”賊人答道:“沒有。”又問道:“二寨主與你是親戚,還是朋友呢?”高雙青答道:“我們乃是結義兄弟,我前來有事相求。”衆嘍卒聽罷,遂將他放進了二道山口。賊人又到三道寨柵欄門,有一老者,同着十數個年輕之人,把守寨子門。老者一見淫賊,迎頭攔住問道:“你找誰呀?”高雙青說道:“我與二寨主邱銳邱二爺,八拜結交,我有一事相求。”老者說道:“我們本山寨主立的規矩,有人命案,有官人追着,不穿長大衣服,不要進山。”賊人說道:“一概皆無。在下因爲好事,與他人打了個小吵子,前來拜求二寨主給我了結。”老嘍卒老成練達,一看賊人狼狽不堪的樣子,又是一身短衣服,並且面帶驚恐之色,遂又問道:“你貴姓啊?”賊人說道:“我姓高,草字雙青。”老者又問道:“除去二寨主之外,你還認識別位嗎?”賊人說道:“一概不認識。”老者本是精明強幹之人,說道:“請你候一候吧,我給你回稟一聲。我們二寨主好遊山逛景,採獵行圍,不定在大廳不在大廳,如其不在山內,你就另投別處去吧。”老嘍卒原本是一個託辭,原來二寨主在山裏呢,如果二寨主要是不見;好打發他走了。那老卒遂叫道:“衆弟兄們,你們陪着這位高寨主。”其實暗着是把他看上啦。老者說罷此話,遂半開柵欄門,過了前寨奔聚義廳。
此時三位寨主俱在大廳之上,三張金交椅,大寨主林士佩,坐在正中,左有二寨主紫面判官邱銳,右有三寨主八臂玉面小哪吒邱鈺,三位寨主俱在當場。老嘍卒單腿打千兒報道:“回稟三位寨主爺得知,三道山口柵欄門外來了一人,自稱姓高,名叫雙青,拜見二寨主爺,給他了結是非。我看他短打,身上獅子絆英雄帶,背插單刀一白,有些狼狽不堪之狀,我怕二寨主爲難,我同他支吾幾句。二寨主爺如若見他,如當迎請他;
如其不見,就說不在山內。”大寨主林士佩聽到這裏,未等二寨主答言,遂先問道:“二弟,你有個姓高的朋友嗎?”二寨主答道:“倒是有這麼一個朋友。”大寨主問道:“此人如何?”
邱銳說道:“此人好品貌,好能耐,好門戶。他乃是俠義莊邱老教師之門徒,又是義子,慣使三隻金鏢,一口單刀,武藝超羣。尚且是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上三門勝英門中之人。”
大寨主說道:“二弟,你素常間耳軟心活,交朋友不識人。人生在世,何在人的品貌與門戶?俗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由打春正月間,俠義莊飛龍鎮有綠林道傳說,出了因奸不允、刀殺人命兩案。我有心率領十位八位寨主,在俠義莊飛龍鎮在那方前後左右之處,訪查此案何人所作。要踩探明白,把因奸不允刀殺人命之賊拿住,亂刃分屍,一來給百姓除害,二則省得綠林道的英雄跟他受驚。你出去要問一問他,如其有人命之事,你往愚兄身上推說,概不存留。要是好朋友,有什麼是非,你我弟兄出頭了結,爲朋友份所當然。我要有無知的朋友,如若不見時,也往二位賢弟身上推託。如是好朋友,不生壞品行之事,問明來歷時,必當請進大寨。”
二寨主聽罷,遂站起身軀,老嘍卒跟隨;出離聚義廳,走過前寨,來到柵欄門之內。寨門早開,一看高雙青實在是狼狽景象,叫道:“高賢弟,怎麼落得這樣的景況呢?”吩咐嘍卒趕緊大開柵欄門。此時惡淫賊看見二寨主,如同見了親人一般,急忙向前請安嘆道:“唉,盟兄,提起小弟之事,實在一言難盡。”淫賊便妄造黑白,將勝英怎樣破了二郎山,自己怎樣黑夜逃出來的話,從頭至尾胡說了一遍。遂又叫道:“兄長,小至今實無立足之地,望求二哥設法救我。”二寨主問道:“賢弟何事,當面請講。”惡淫賊見問,不由得雙眉緊皺,二目亂轉,心中暗想,若將採花殺命之事說出,怎對朋友言講?遂平
地起孤丁,無中生有,便扯個大謊說道:“二哥,你不知我在二郎山結拜三位弟兄嗎?”邱銳說道:“我知道,咱們不是聯盟嗎?不是大爺賽存孝於塵埃,二爺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劉智,你們弟兄三位嗎?”惡淫賊說道:“對對。只因前五七天,我弟兄三人客所飲酒,忽然聽見山口外喊鏢,喊得字眼甚狂,我大拜兄於塵埃本是粗魯之人,遂說道:‘三弟,你聽此鏢喊得有多狂,你敢劫此鏢嗎?’小弟那時節多貪了幾杯水酒,我遂答道:小弟敢劫。遂帶了三十餘名嘍卒,在山口外可就把鏢擋住。原來是十二個騾馱子,俱馱的是綢緞白銀箱子。那保鏢之人,見了小弟道字號,他說道:‘我乃是十三省總鏢局之鏢,我乃黃三太,老勝英的門徒是也。’我二人答話之間,言語之中,可就僵了火啦,彼此亮傢伙動手。小弟把黃三太踹了兩個筋斗,黃三太敗走,十二個騾馱子,我留下兩個。誰知三太連夜趕奔十三省總鏢局,把老勝英找來。勝英在二郎山口對山大罵,罵畢,然後四霸天四位寨主出頭了結,說道:‘我們這個朋友原是初至山寨,酒後無德,誤將老明公鏢銀與貨物綢緞留下。未敢動了一點,願將原物交還。’勝英說道:‘此事不成,你們污厚了我的名譽啦。’四位寨主說道:‘叫我那劫鏢朋友磕頭賠禮。’勝英還是不應允,四位寨主又苦苦哀求:‘要不然,叫劫鏢之人,在你十三省總鏢局跪門賠不是。’勝英仍說:‘不成,我非將劫鏢之人結果性命不可。’四位寨主見此事不能了結,可就與勝英僵了火啦,彼此用武力對待。老勝英刀法武藝實在絕倫,竟將四位寨主打得死的死,傷的傷,二郎山被勝英掃平。所以小弟連夜投奔二哥之處,望求兄長搭救小弟纔是。”二寨主邱銳聽了惡賊這片謊話,暗中思想,遂與惡賊說道:“此處不是講話之處,隨愚兄到聚義廳再說。”二寨主同着淫賊走過前寨,趕奔聚義廳。惡淫賊一看,兩廊下英雄也有
一百餘位。惡淫賊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他遂抱腕當胸,說道:“衆位哥們辛苦辛苦。”綠林道羣雄一看他身穿短靠,背後插刀,滿身衣服上皆有花活,白也不白,藍也不藍,衆羣雄暗中談論:“此人穿衣服滿帶藍蝴蝶,二寨主還有說不明的事嗎?”
內中就有說閒話之人,說道:“咱們跟他姊妹論羞吧,你們看,簡直是大姐姐打扮麼。”高雙青掩耳盜鈴,心中說道:“唉,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
二寨主邱銳將賊人陪到大寨主跟前,遂說道:“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我大兄長震八方林士佩。” 又對大寨主說道:“兄長,這是我拜弟高雙青。”惡淫賊提起腰圍子,趕緊跪在下面,說道:“大寨主開天地之恩,救我的性命,我給寨主牽馬搬鐙,報效犬馬之勞。”林寨主遂問道:“足下因何墜落得這景況?”高雙青又拿矇混二寨主的那套謊話,來蒙大寨主林士佩,遂說道:“唉,提起此事,一言難盡。我在二郎山喫酒帶醉,劫了勝英的徒弟一隻鏢,十二個騾馱子留下兩個。黃三太敗走,連夜奔那十三省總鏢局,將勝英搬來,來到二郎山,破口大罵。韓天祺、韓天魁、秦天祥、柳天真四位寨主出頭了結,對勝英言道:‘這位姓高的初到山寨,因酒貪杯,酒後無德,雖然劫了兩個騾馱子,綢緞絲毫未動,原物交還,閣下看在我弟兄面上,叫他認罪賠禮,從此了結就是了。’勝英說道:‘不行,若是劫了我的鏢,那就是污辱我的名譽。’四位寨主說道:‘若不然將劫鏢的本人當時叫出,同着大衆給你磕頭賠禮?’勝英還是不應。四位寨主又說:‘叫他到你的十三省總鏢局跪門!’勝英說道:‘那也不行,不論何人劫鏢,我非要他性命不可。’四寨主見此事未能了成,因此將火激起,兩下遂以武力對待。勝英魚鱗紫金刀,三隻金鏢,甩頭一子,藝業絕倫,四霸天四位寨主死的死,傷的傷。勝英掃平二郎山,我
由地道逃走,勝英派人追趕,至死也不放。我聽說大寨主名傳南七省。求你老人家,看在我二哥面上,搭救我的性命,我生生世世不忘。”大寨主林士佩察顏觀色,看賊人說話之時,只見二眸子亂轉,並無精神,滿臉的凶氣。英雄聽罷,不覺一笑,說道:“你說這些言語,大約有點不實吧?我久聞勝老者乃是一個捨命交友,屈己從人的人。你喫酒帶醉,劫他兩個騾馱子,原物交還,又由二郎山四位寨主了結。勝英已把四位寨主傷的傷,死的死,難道說,還要喫了事人之肉嗎?息事罷辭,乃是君子,絕不能傷了事人的性命。你說此話不實。我看你十八九歲,正在少年,美色人人所愛,像那好樂之人,必得煙花柳巷,用那銀錢取樂。你我皆是高來高去,有那飛檐走壁的能爲;如看見美女少婦,無論州城府縣,莊村鎮店,到了晚間進到那婦女屋中,追歡取樂,臨行之時,打開箱櫃,將那細軟金銀綢緞衣服,任意而取,豈不美哉?我比足下你大幾歲,這等便宜樂事,我也斷不了的。財色君子一齊所愛,你要真有此事,實話對我說明,我好想主意,搭救於你,你別拿我當冤家。勝老者對此事二貫視爲髒事,他說是萬惡淫爲首,你要是誠心求救,可吐露實情。”惡淫賊聞聽此話,心中突突亂跳,因爲正說在毛病上。淫賊暗想:寨主也好此樂,大約我辦的那件事,他也不能憎惡。你道,這淫賊殺死的守節婦女,屈死冤魂,纏繞於他,惡淫賊素日的靈機巧辯,已然嚇忘了。俗語說,心中有病,就怕冷言敲。惡淫賊思索,刀殺人命之事不可言,說道:“大寨主明鑑,在下前幾天,多貪幾杯水酒,路過周家屯,遇見一個姑娘,坐着四人小轎,轎簾未掛。我一看此女子姿容貌美,便隨在轎子後面,跟進村內,來至大門道內,看見丫環婆子,攙扶着小姐進了內宅去啦。那時節引動了我七魄三魂,我在他家影壁牆上畫下暗記,原本是座北的大門,路南的八字影壁。
我等到三更天,暗進下週宅內院,去到繡樓之上,撥門撬戶,夜入姑娘寢室,追求歡樂?姑娘至意不從,我實出無奈,亮刀威嚇,小姐仍然不從。正在威嚇之時,老勝英與那飛龍鎮紳董丁桂芳在樓窗外叫喚於我,我們兩下動手,我不是勝英的敵手。
我敗走之時,那老勝英後面追趕,我逃回俠義莊,老勝英追到俠義莊。我師傅、義父入地崑崙邱璉,也懼怕老兒勝英三分,不能護救於我,反倒幫助勝英拿我。我實無立足之地,又逃到二郎山,勝英又率領人追至二郎山,將四霸天殺得傷的傷,死的死,掃平二郎寨。我由地道內逃遁,到此已無棲身之地,因此逃奔你這峻嶺高峯。久聞寨主英名,望求寨主念那綠林道的義氣,搭救我之性命,永生不忘大恩大德。”林士佩聞聽,面沉似水,用手拍桌案,冷笑一聲,說道:“你有周家屯一案,再有人命重案,也是被你所殺。那勝老者乃是替天行道,除惡安良。像你採花姦淫良家之婦女,人人痛恨,所以萬惡淫爲首。
我要早知你有此惡事,不用勝老者由江蘇遠來,我帶領幾十位林道的朋友,將你圈住,亂刃分屍,給綠林道除害,免得良家婦女被你姦淫殺戮。”叫道:“衆位寨主,亮傢伙,將這萬惡的淫賊,亂刃分屍。”又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大寨主話言未了,衆羣雄各甩大氅,猶如蝴蝶亂舞一般,一個個亮出兵刃,約有百十餘位綠林之人,將高雙青團團圍住。賊人思索,我前來求救,不但不救,反要殺害於我。
別看百十餘人,如若單打獨鬥,不準有幾個比我藝業高的。我要死在蓮花峪,可不如死在俠義莊,我義父他必將好好成殮。
到此時我不能瞑目受死,我也身帶着兵刃啦,我也能剁幾個。
心中想定,遂一回手,將刀抽出。
正在此時,只聽有一人叫喊:“衆寨主刀下留人!”原來國有國治,如若大臣謗君,當今萬歲大怒,旨下推出午門斬首,
有衆大臣,或是一位大臣,叫道”刀下留人”,則此謗君之臣即不能斬。說話的臣宰,當時啓奏萬歲,說是此人忠君愛國,直言無隱,君有過,臣當善諫,父有過,子當婉勸,請萬歲開恩寬宥。萬歲如若息怒,下旨放還;那天子如若盛怒不息,必須再下旨處斬。又大帥用兵,如戰將犯了軍規,大帥一怒,推出斬首,把他推出之後,有衆戰將說聲刀下留人,此時即不能殺,候衆將懇求,說道:“大帥,此人南征北戰,東殺西伐,實有功於國家,他乃一時冒昧,求元帥寬恕。元帥息怒,下令放還;元帥如怒氣不息,必得二次下令,方能處決。這山亦有山規,若有人喊”刀下留人”,亦不能殺。況二寨主乃一人之下,千人之上,見大寨主要亂刃分高雙青之屍,遂喊道:“刀下留人!”衆人聞聽,遂止住刀槍。二寨主分開衆人,來至人羣當中,正看高雙青伸手壓刀,二寨主用右手一推他,低聲說道:“別亮傢伙。”這才又轉身出來分開衆人包圍高雙青之處,控背躬身叫道:“寨主兄長暫息雷霆之怒。高雙青前來求救,如不救他,讓他向別處逃命去,何必殺他呢?”大寨主說道:“他既有周家屯一案,則別處所殺之少婦長女,別無他人。萬惡淫爲首,可殺不可留。誰家無有少婦長女?姦淫已畢,亮刀而殺,斷不能留此人。二弟不要多言,我意已決。”二寨主邱銳聞聽,冷笑兩聲,說道:“兄長,你老人家不敢不殺他,勝英拿我們綠林英雄看如草芥,你老人家如不殺他,乃是懼怕勝英找上山來。把他殺了,等到勝英找來,推個乾乾淨淨,你是懼怕勝英啊!”大寨主聞聽,冷笑道:“勝英保鏢,愚兄佔山,兩無瓜葛,我怕他何來?如若是勝老者來到蓮花峪,他講情說理,說他們門戶之中出了這下賤之事,採花殺命,污辱他,拜求咱們門戶的把傷天害理之人賞給他,他好整理門戶。那時節愚兄也是得給他,那時節我若不給他,叫我跟勝英說什麼?難
道我是愛採花賊嗎?不如此時將採花賊殺了,倒叫勝英重視咱們。皆因萬惡淫爲首,人人得而殺之。”二寨主聽罷,眼珠一轉,計上心頭,遂說道:“那勝英以仁義言語對待咱們,咱們當然把高雙青獻出。此時咱將高雙青殺完啦,勝英他來到時,若是以強壓弱,他說咱們如不獻出高雙青,他必掃平山寨。其實是把高雙青殺啦,他反以爲咱是懼怕他,豈不是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大寨主聞聽,冷笑道:“賢弟,你乃糊塗人也。
勝老者,乃是長者,敬老憐貧,作事大仁大義,如見街上乞丐討飯之人,他尚且尊敬,慢說是你我弟兄。”二寨主說道:“他要以強壓弱,不講情理,你我弟兄倒是怎樣辦理呢?”大寨主道:“他要以強壓弱,不講情理,小視你我,我跟他誓不兩立。”二寨主說道:“兄長,叫高雙青多活兩天,等勝英來到之時,咱們看他是怎樣的情形,好是不好呢?”大寨主聽罷,說道:“也好。”遂吩咐把高雙青兵刃暗器,一律搜了,用毛練大鎖鎖套脖頸,將他鎖住。派五位藝業高強的,將高雙青押送後寨。你道,哪五位呢?就是那張強、李勇、王智、徐忠、卞祥。大寨主說道:“如若高雙青逃走,有多少人命案件官司,你們五位替他打去。”五位寨主說道:“高雙青如要逃走,有多少人命案件,我們五個人投案打官司。”惡淫賊當時可闊啦,五位跟班的伺候着,如若更衣出恭,或睡覺時,一個人捋着毛練鎖,四個人跟着。
剛把賊人拉下去,忽然聽外面一陣大亂,只見嘍卒前來報道:“寨主爺,可了不得啦!”後頭緊跟着又跑進二十餘人,內有一人,滿臉飛花,血人一般,四個人攙架。大寨主一看,俱是把守頭道山口的嘍卒,頭破血出者不少。大寨主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呀?”嘍卒說:“忽然間有一人,手中掌着明亮亮的兵刃,直往山口裏闖。我們向前阻攔於他,問他找誰,
此人滿嘴不說人話。大寨主爺,我們有事不能不稟報,無事不敢亂傳。他管我們叫小賊,說寨主爺是大賊,要把那穿白衣服之賊獻出,要寨主爺給他磕三個頭,叫他三聲金頭虎爺爺。如其不然,他要殺進寨來,雞犬不留。我們一攔他,他亮出一把鑌鐵杵,先將頭目沈匡打傷,後又打傷我們。我們擋他不住,因此稟報。”紫面判官邱銳二寨主聽罷,在旁邊冷笑道:“兄長,勝英拿我弟兄掛在心上嗎?官面辦案,大清國的國法,一人作罪一人當,爲兄長的犯明夥,不與弟有關,兒子明夥,不與天倫相干。勝英拿你我弟兄不當人,兄長此事怎樣辦理?”
正在此時,嘍卒頭目沈匡說道:“寨主爺,老寨主在世,我即在此山侍奉。現在寨主爲此山之領袖,前後二三十年,寨主爺沒有責備過我。現如今小人傷勢甚重,我心裏發慌。小人死後,寨主爺多照管我那六十三歲老母,三十二歲結髮之妻,四五歲懷抱之幼子,小人死於泉下,當感盛情。”說着話,往後一仰身,昏死過去。二寨主邱銳在一旁冷笑,說道:“兄長,這樣你看可憐不可憐?”大寨主正在怒氣未息,說道:“衆位英雄,誰敢在我蓮花峪辱山大罵,傷了頭目寨主?大約非是軟弱之輩。
若在山口我們甘拜下風,反叫他人恥笑。二弟你帶上喪門螺絲棍,三隻紫金鏢;三弟你帶上亮銀釘釘狼牙棒,三隻亮銀鏢。”
遂又叫嘍卒:“看過我的兵刃暗器,十二顆鏢槍,三隻點穴钁。”原來這三隻點穴钁專打金鐘罩,能破鐵布衫,又預備了陰陽二劍。三位寨主,扎綁停妥,帶上兵刃暗器,一不許鐘響號鳴,二不用喧譁喊叫。
三位寨主出離聚義廳,越過前寨,過了頭道寨子門,來到了二道山口,見嘍卒們在那裏,向着那人張弓扣箭,堵住二道山口。皆因爲傻英雄打進頭道山口,到二道山口,長箭手用箭堵住,不能前進。傻英雄正在那胡言亂語,說道:“小子們閃
開,我進山拿賊!”二道山口嘍卒頭目謝士奎說道:“你候一候,我家寨主必然來見你。你這樣無情無理,必有一個樂兒。”
賈明說道:“我本來找樂來了。”嘍卒說道:“你往前進,我們就放箭。”傻小子賈明說道:“ 我不往前進,淨等你們賊頭。”正在此時,大寨主林士佩來到長箭手背後一看長箭手們,一個個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弓已拉滿。大寨主痰嗽一聲道:“你等撤去長箭。”嘍卒回頭一看,見三位寨主均已到來。傻小子問大寨主:“你是何人,老爺棍下不死無名之輩。”
大寨主說:“本寨主姓林,草字士佩,號稱震八方。”傻小子道:“什麼?你叫震八方?震九方我也不管。我要抽你嘴巴子。”英雄聞聽大怒,甩去大氅,套挽手,壓劍把,亮陰陽雙劍。賈明有性命之憂。
二寨主在旁說道:“兄長且慢,你等那勝英來到時,動手不遲。看此人才不壓衆,貌不驚人,不知道那兒的這麼一個傻小子。殺雞焉用宰牛刀。”二寨主說罷,甩大氅,亮出喪門螺絲棍,對着金頭虎道:“傻小子,報上名來,你家寨主棍下不死無名之鬼。”賈明見問,遂答道:“你不認識我嗎?”二寨主道:“我不認識你。”賈明說道:“我們家裏都認識我。”
二寨主道:“你們家要不認的,你還活個什麼勁呢?”金頭虎說道:“你且聽來:高山點燈頭明亮,大海栽花根底清。鞋幫破了底兒正。我老師千佛山真武頂紅蓮羅漢弼昆長老。你是二寨主哇?咱爸爸明清八義排行在七,人稱鑽雲太保。子不言父名,我有個弟弟,叫花驢賈亮,你怕不怕,小子?”二寨主說道:“ 這些個我沒聽說過。”金頭虎對二寨主說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二寨主答道:“我乃是蓮花峪二寨主紫面判官邱銳是也。”金頭虎說道:“原來你叫判官哪,我也有個外號,人稱閻王爺,閒着沒事專打判官。”二寨主一聽,傻小子
罵人,心中大怒,亮出螺絲棍,棍打悠身式,雙根插花蓋頂。
你道,此件兵刃非少林寺沒有,棍似鴨卵粗,三尺來長,外有螺絲柺子,六寸長。金頭虎一看,心中說道:“這個棍是竹子的,鐵棍哪能那麼粗呢?我拿鑌鐵杵給他崩劈了。”此時二寨主之棍照定賈明迎頭打去。賈明的意思,拿杵一橫,碰在竹子棍上,一定給人家崩劈了。傻小子這一崩,只聽噹啷啷一聲響亮,只見火星四處亂飛。賈明往後一閃,說了聲:“啊?好傢伙,原來是鐵的呀!”金頭虎乃是十餘年的苦功,跟那弼昆長老所學,有三十六手進手的招法,極其高明,三十六手招數使完了,他就算老太太熬粥,混攪一回。自可用三十六手好招法,急架相還。一杵破雙棍。戰了十數餘個回合,大寨主林士佩在邊觀看,不由得心中大怒,遂叫道:“二弟,這樣其貌不揚之人,十數餘個回合尚且你還不能贏他。”怒着氣說道:“二弟,你退下來,待愚兄拿他。”賈明一聽:我要幹,這還不中用嗎?
我還要招架不住呢。二寨主虛晃兩棍,急速閃開。
大寨主將要動力,三寨主說道:“兄長且慢,我二哥使螺絲棍滴溜圓,此人使的一字杵,三尖兩刃,各不相剋。待小弟拿他!”那三寨主手使一對釘釘亮銀狼牙棒。此兵器一尺兩寸的棒頭,一尺四寸長的亮銀把;棒頭有茶碗口粗細,把有雞卵粗細;棒頭上三趟狼牙釘,一寸餘長,一趟釘的是六個。此兵器專克單刀、花槍、寶劍、鏈子錘、鏈子槍。這幾種兵器,要是撞上,那算是甘拜下風,此兵器出手很重。閒言少敘。三寨主向前,用左手棒一晃,趕奔賈明的頂梁打來;賈明心中暗想:此人的兵器大約是跟唱戲的借來的,是個木頭棒,唱棒打無情郎用的那根棒。金頭虎正在思想之際,眼見棒已到了面門。金頭虎一看,說聲:“不好!”急忙用杵對着三寨主左手之棒一舉,只見一道火光,耳輪中就聽倉啷啷亂響。此時三寨主右手
之棒,已經打在賈明的右肩頭之上。這下子不要緊,把金頭虎衣服劃破,黑肉上劃了一道白痕。皆因金頭虎是金鐘罩護身,一身的橫練,如其不然,這一棒傻小子可就完了。金頭虎遂大聲喊道:“小子,我的衣裳可壞啦!這要是沒有金鐘罩,我這膀子不就給卸下去啦?我可留神吧,原來這小子的兵器是鐵的,不是木頭的。”金頭虎說罷,遂用三十六手進手招。橫攔豎架,上崩下砸,護住了自己的身體,又跟三寨主戰了十餘個回合。
大寨主在一旁,一聲喊叫:“三弟,你也是無用之人哪!退下來,待愚兄拿他。”賈明心中說道:“我的姥姥,這還嫌沒用哪?要有用還把我剮嘍哪?這個賊頭過來,我倒好辦啦,他用的是寶劍哪,崩上就飛。”
你道,傻小子真是不識時務,二寨主與三寨主兩人也沒有大寨主武藝高。兩人一動手,大寨主左手劍一點賈明面門,金鐘罩練下到五官上,賈明見左手劍到了面門,趕緊用一字鑌鐵杵往外一推。大寨主右手劍在金頭虎肚臍左邊一劃,哧拉一聲。
傻小子嚷道:“怎麼劍又奔這兒來啦,小子。”雙劍玉帶圍腰,奔左右二肋梢。金頭虎用杆一橫,大寨主左手之劍一晃,右手劍剁在賈明軟肋梢。此劍爲什麼叫作陰陽二劍呢?一隻劍在上,一隻劍在下;一隻劍在左,一隻劍在右。如若敵人順身,一隻劍向前,一隻劍向後。轉眼之間,金頭虎身中六劍,十字絆也斷啦,英雄帶也挑啦。傻英雄右手使杵,左手將獅子絆英雄帶,一賭氣全都扯下去啦。傻小子喊道:“我就大光溜,我也跟你滾滾!”大寨主一看,心中暗想:我拿劍別挑他下身啦,憑我這樣的英雄,我怎麼跟大光溜動手呢?遂用寶劍使招數,裹住金頭虎前後左右中。賈明遂喊道:“我要歸位,逃也逃不出去劍圈。”想到這裏,遂由沖天小辮裏得往外冒壞。忽然間把大肚皮一拍,叭叭叭,拍得山響,口中喊叫:“小子看我的法寶
取你!”林寨主聽他一喊法寶二字,一怔神,急忙往外一縱,縱出一丈來遠。英雄未曾見過法寶,趁此時,金頭虎抹頭往東就跑。林寨主一看,不由得怒從心頭起,心中說道:“那有這樣沒羞沒臊之人?打了我嘍卒頭目,攪鬧我的山口,我焉能放他逃走?”大寨主隨後就追,說道:“你往哪裏逃走?”金頭虎大聲喊道:“ 不用你管,我有地方逃走。”林寨主說道:“今天我非要你的命不可。”金頭虎喊道:“我的命不給你。”
喊罷,跑出不遠,金頭虎回頭一看,追得相隔已近。你道,林士佩乃是日行八百里,金頭虎日行二百里,焉有追不上的道理呢?追得相離切近,此時已日光東昇,金頭虎思索:若被他們把我拿進山去,我又討人嫌,山賊們豈肯饒我?不如落個本兒,一反臂喊道:“小子,着法寶!”林寨主一看,此物約有三尺餘長,橫着趕奔面門而來。林寨主手快眼快身法快,急忙往旁邊一縱身,此物落空,掉在塵埃,把土砸了一個坑子。林寨主一看,原來是傻小子一字鑌鐵杵。林寨主不由得大怒:這要打在臉面上,鼻碎腮塌!他要苦苦哀求,本寨主可恕過於他,竟敢暗下毒手。林寨主想罷,復又伏腰往前追趕,一聲喊叫:“ 寨主非要你的命不可。”金頭虎又說道:“非不給不可。”
看看又要追上,金頭虎一反臂,又喊道:“着法寶!’,林士佩閃身一看,藉着太陽真光上照,此物光搭搭,冒金花,落於塵埃,原來是一錠銀子。林寨主說道:“你太無廉恥啦,寨主追上,非要你命不可,真鬥人生氣。”看看又要追上,金頭虎又一反臂,說道:“你看看是法寶不是法寶?”林寨主一聽,華啦啦直響,遂閃開身軀,用寶劍尖一挑,嘩啦啦落於地下,原來是隻錢串,串着三二百康熙、順治兩帝小制錢。金頭虎喊道:“你是念喜歌的兒子。”你道,金頭虎真壞,他扔的錢,倒說人家是念喜歌的,他真是好頑皮。林寨主一看,更火兒啦,
仍然緊追。眼看要追到頭道山口,金頭虎一摸兜囊,敢情裏面空空如也,再脫足下靴子,也來不及啦。一想有啦,我抓土擾他,他一迷眼,必定揉眼,我就可以跑出山口去啦。金頭虎一曲腰,林士佩趕到,就在賈明的背後一腳,金頭虎趴伏在地,被獲遭擒。林寨主正在氣惱之間,在賈明左肩頭剁了兩劍,只見肩頭上兩道白痕,未曾剁動。那林寨主雙眉緊皺;適才扎他六劍,未傷他的皮肉,此人有金鐘罩橫練,我何必又砍他兩劍呢?囊中現有點穴钁,想罷,雙劍還匣,抽出點穴钁。金頭虎回頭觀看,說道:“那個可使不得,回頭我就得歸位。”原來金頭虎受過高人傳授,在千佛山真武頂學藝之時,聽紅蓮羅漢弼昆長老提念過,曾對他說道:“你有金鐘罩,不可逞強,專有破金鐘罩之物,點穴钁有七十二樣。”林士佩原本是一位當時的英雄,惟獨稍有忌妒之心,手提點穴钁,思索半天,此人雖然頑皮,可功夫很好,他能戰我弟兄三人,我有心手起钁落,此人必當時死於非命。有心不傷他,我之二寨主以爲我懼怕勝英。唉!什麼叫興邦與喪邦?瓦罐難離井口破,英雄難免刀槍之下把身亡。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毒不狠,不算英雄好漢。大寨主想罷,劍眉倒豎,二目圓睜,鋼牙緊交,一下腰手起钁落。金頭虎一看不好,大聲喊叫:“我要歸位,駕返天台!”
正在此時,忽聽山口外松林叢中,痰嗽一聲:“林寨主,钁下留情,在下勝英來也。”林士佩抬頭一看,只見勝三爺頭戴鴨尾巾,身穿英雄氅,背插魚鱗紫金刀,脅下趁鏢囊,面上皺紋堆累,白髮蒼蒼,頷下飄灑銀髯。林士佩雖聞名,未見過勝爺面,當時轉身,可就不追賈明啦。一回頭面朝西,後面二寨主、三寨主及十數餘名嘍卒在場,有拿繩槓的,有把大寨主衣服摺疊好了在胳臂上搭着的。林士佩這才點手叫過拿着衣服
之人。伺候林寨主的嘍卒,本是精明強幹,一見大寨主用手點叫,那嘍卒趕奔前,將大衣抖開,遞與林士佩,林士佩將大衣披好。
你道勝三爺怎樣的來由呢?因由二郎山東客廳拿賊,那高雙青藉着地道逃走,勝爺與邱成、胡景春在外等候。工夫甚大,歐陽德由地道而出,扛着一個賊寇,四馬倒攢蹄捆綁。勝爺借燈光之下觀看此賊,穿着一身白素素的衣服,口角有血跡,遂問歐陽德:“這是何人?”歐陽德說道:“這是賈明在地道中拿錯了。”勝爺問道:“賈明哪裏去了?”歐陽德說道:“賈明因爲擒拿賊人誇口,拿住這個假的之後,我拿火折一照,我說他:‘拿了個假採花賊,你還誇口,你怎算是英雄?簡直成了狗熊啦。’賈明說道:‘我再拿真的去。’若是拿不回來真的,他說至死也不見吾,因此他追下去了。”勝爺聞聽:“啊?
你不知他二花頭嗎?他要是追到蓮花峪的邊界,他本是渾濁猛愣,要是惹出是非來,還不受害。你不知你師弟他愚昧嗎?”
勝爺遂又問此被獲之人:“你姓甚名誰?”賊人說道:“我既被你們拿住,殺剮存留,任憑於你們,何必多問呢?”勝爺說道:“朋友,我勝英與你素無冤仇,我焉能殺害於你?我問你名姓。”賊人說道:“我姓劉名智,別號玉面小羅成銀槍將。”
勝爺又問道:“怎麼姓高的逃啦,將你拿住呢?”劉智說道:“我們本是把兄弟,我二人由地道正南往北去,往西一拐彎,我盟弟聽地道中有腳步聲音,想必是勝英派人追下來了,說道:‘兄長,我本是勝英敗兵之將,我在頭裏等侯,你在拐彎地方等候,亮匕首刀扎死一個;再有人就不敢追趕了。’”勝爺微然而笑:“劉寨主你被他陷害了,這叫借身換影。你把我鏢行之人扎死,給他報仇;你若被獲遭擒;他就跑啦。豈不是借身換影嗎?你年輕輕的交朋友,不可濫交,要擇人。我看你相貌
外表甚美,正在二十餘歲,我勸你改邪歸正,棄暗投明,迴歸故里。作什麼事不喫飯呢?何必身爲綠林,埋沒終生?”勝英叫道:“邱成,你把劉寨主繩釦解開。你趕緊逃命去吧。”用好言相勸,放劉智而逃。勝爺遂同胡景春、歐陽德、邱成等來到聚義廳,見了大衆,說道:“大寨主、二寨主,天棋、天魁,今天咱已然和平交好。你們大家衆位,拿出五百兩紋銀,賙濟被搶少婦孃家的天倫,作爲濟老憐貧,我勝英足領盛情。將被搶範氏,用軟榻幔帳罩着,派年邁之嘍卒搭送到飛龍鎮。”回頭又叫道:“丁賢弟,此少婦在店住着不便,可以搭在賢弟宅院,請名醫調治,那不是作德嗎?”又叫邱璉三弟同三太等,在後護隨。”你們在店中等候於我。一怕賈明惹禍,我親自追下去;二怕拿不佳採花賊高雙青;還怕採花賊再四外殺人。”
勝爺當時一抱拳,說道:“二位寨主多有成全,你我結爲朋友,我追賈明、高雙青去了。”勝爺因此頭一位先出二郎山。追至蓮花峪山口外,天光已然東方大亮的時候,老英雄思索;焉能這麼早進山呢?等到日上三竿,我再下名帖拜望。遂在山口外樹林叢中,打一盹睡。皆因爲頭一夜探二郎山,第二夜打二郎山,兩夜未曾睡覺,年老之人,一時乏困。天光一亮,忽然一陣涼風,勝爺把大氅抖開披好,身靠一棵大樹。皆因老英雄勞乏睡着了,忽然間聽一聲”着法寶!”把勝三爺驚醒。遂站起身軀,向山口裏一看,金頭虎光着大膀子,正往外跑,後邊追趕的是一家寨主,手執雙劍,儀表不俗,追之甚急。勝老者心中暗道:傻孩子處處討人嫌,我要露面,賈明赤膊露身,未免與臉面上不好看。勝爺躲在樹後觀看,眼看要追上,金頭虎正往下曲腰時,勝爺也不知道他是要幹什麼。正在此時,被那寨主一腳踹得趴伏在地,寨主用右腳一踏,踏住金頭虎背後,用劍要劈賈明二肩頭。勝爺知道賈明有金鐘罩,刀砍斧剁不懼。
勝爺看着又是疼,又是恨,他要不討人嫌,人家不能拿劍剁他,勝爺仍未及答言。又見雙劍還匣,取出點穴钁,才知是林士佩。
勝爺心說:“你這大人物;跟我們這傻孩子,何必下這樣毒手呢?我要再不答話,我怎對得起傻孩子的父母及明清八義我盟弟賈七爺?我又怎對得起弼昆我那師弟?賈明原本是我盟弟之子,師弟之門徒啊!”勝三爺這才痰嗽一聲,由樹後轉過身軀,說道:“林寨主,钁下留情,我勝英來也。”你道,只因金頭虎毆打嘍卒,二寨主激火,才引出南北英雄會,暫且不表。
且說林士佩一看勝爺,聞名不如見面,看那勝老者和顏悅色,林士佩不由得心中欽佩。遂一撒腿轉身面向西,此時嘍卒將衣服遞過,林士佩趕急整壯帽披大氅,抱拳對着勝爺說道:“明公至小山敝寨,久慕大名,如雷灌耳。老明公替天行道,剪惡安良,自恨無福,尚未得會高人,今日駕臨敝山,林士佩真是三生有幸。”勝爺說道:“寨主哪裏話來?在下勝英久慕寨主英名,沙子內的黃金,綠林道內的英雄,南七省壓倒一切,屬其第一,我勝英早就有意拜望。皆因爲小行道保鏢,以身爲業,實不得閒暇,未能到高山來拜,今日得見寨主,俺勝英不幸中之大幸。”此時金頭虎賈明大聲喊道:“勝三大伯,亮傢伙宰吧。”勝爺說道:“胡說!與我後站,不許多言。”勝爺又說道:“寨主,此子碌碌庸才,不會說話,得罪寨主,俺勝英前來賠禮,說話不明招惹寨主生氣。”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這是你令高徒嗎?”勝爺說道:“非也,原本是我的盟侄男。”寨主說道:“明公恕過,不知者不怪罪。要知道是你鏢行之人,不用說不敢,我們也不好意思跟他動手。”金頭虎又喊道:“勝三大伯,他們知道,三個毀我一個人。”勝爺對賈明說道:“少廢話,不要多言。”勝爺道:“寨主,此子說話嘹亮,提起此事,勝英臉面實無光彩。人不說不知,木不鑽
不透。皆因在下有個師弟,又是我之盟弟,在俠義莊鋪把勢場。
提起此人,與寨主未見過面,大概閣下也有耳聞,此人姓邱名璉人稱入地崑崙,排行在三。此人不識賢愚好歹,收了一個徒弟,又認爲義子,姓高名叫高雙青,此子行爲不端,貪淫好欲。
在那正月十五有一逛燈的女子回家,後半夜這冤家撥門撬戶,暗進那女子臥室,逼奸不允,被小冤家高雙青將那女子殺死。
前十數天清明佳節,有一上墳守節之少婦,也被冤家高雙青看見,隨到人家村莊,看準寡婦門戶,黑夜之間撥門而入,進到寡婦臥室,逼奸不允,被冤家高雙青殺死。那日我又在宦家樓上,我與我口盟兄弟、飛龍鎮的紳董丁桂芳,因我弟兄二人探二郎山回來,隨下此子。那時他穿的是一身白衣,我弟兄二人,跟着小冤家,到了宦家樓窗戶外,冤家點上燈光,逼迫姦情,宦家小姐真乃是九烈三貞,令人欽佩。此女至死不允。高雙青持刀威嚇,小姐執意不從,賊人羞惱變成怒,舉刀要殺宦家千金。那時我將他叫出樓房動手,冤家不是在下之敵手。不料小冤家逃遁,在水中我又與他水戰,他亮出避水雙钁,我才知是我上三門邱家所傳子弟。我一報名姓,小冤家借水遁逃走,我才上岸,回在店房。第二天趕奔俠義莊,小冤家高雙青鏢打他義父,得藝忘本,故意亡師。我與我邱三弟追至二郎山,四霸天護庇於他,不分賢愚,我們兩下說碴啦,在下獨鬥四霸天,掃平二郎山,高雙青由地道逃走。我派我徒侄下地道追拿於他,他奔峻嶺高山而來。我徒侄賈明後面追趕,是他不會說話,得罪寨主,大寨主高抬貴手,我勝英前來賠禮。”
林寨主說道:“勝老明公,事從兩來,莫怪一人。小山敝寨有幾條規矩,有人命案不許進山;馬快班頭追着不許進山;穿短衣的手持兵器不許進山。你這位賈鏢頭,手使兵器撞進山口,把山嘍卒阻攔,他把我的嘍卒頭目打得頭破血出,傷痕輕
重不等。他們跑進大寨報告,也是在下年輕,無有容人之量,因此兩下動手。”勝爺一聽,又惹了禍啦!遂說道:“寨主高抬貴手,受傷的夥計,用好藥將養,如其傷痕甚重者,倘有差錯”勝爺說至此處,回頭用手指着賈明,“要小冤家抵償還命。”賈明一聽,心說要糟,我打算打死賊不償命呢。林寨主說道:“勝老明公,保鏢的與綠林道這兩行人,不講抵償還命;不講打官司。我的把山頭目名叫沈匡,如若死了,怨他命短,那有償命之理?”勝爺說道:“我當面謝過寨主。請問寨主一言,高雙青落在你的寶山沒有?如其沒落在寶山,請寨主賞一言,我們別處去找;如落在寶山之中,也請你賞賜一言。
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英雄以信義爲本,寨主乃當時的英雄,絕不能有而言無,無而言有。如落在此山,你把他賞賜與我,清理我這門戶,又給黎民百姓除害,又省得官廳多出些人命重案,被殺的苦主家感寨主之恩;被殺的姑娘與守節之寡婦、屈死冤魂,感寨主大恩大德。請問寨主,高雙青可在你的山寨沒有?賞賜一言。”林土佩聞聽,箭眉倒豎,俊目圓睜,心中思索:好厲害的勝老者,說話有剛有柔,而且抬舉我。要說高雙青,我有心把他獻出山來,我二弟邱銳說我懼怕勝英。想罷,遂抱腕當胸,說道:“勝老明公,高雙青確落在我的山寨,我看他狼狽不堪,問他因何落到這般光景,他一派謊言對答。我拿話一擠兌他,他說周家屯宦家樓上,捋住小姐髮髻,持刀威嚇,明公與紳董在樓窗戶外叫他,有這一案。我說你既有一案是你作的,再有十案八案也是你所爲。我吩咐我山中的衆賓朋,把他亂刃分屍。他與在下並不認識,與我二弟邱銳八拜結交,我二弟阻攔,說他前來求救,如其咱們不救,由他再投奔別處而去,反倒要殺他,你是懼怕勝老者,你是不敢不殺高雙青。
皆因勝老者能以武力壓人,我才把高某幽囚蓮花峪,高雙青如
打我敝寨逃走,勝老達官,惡賊人命的官司我打啦。有心我不押高雙青,一來對不住明公,二則我收留採花淫賊何用?再者說,我小山敝寨尚且還有女眷,讓我反貼門神左右難。”勝爺捋髯說道:“大寨主,這話是含糊其詞呀。要押高雙青,又怕二寨主恥笑,說你懼怕勝英。你我是外場的朋友,誰還有怕誰的道理嗎?有心不獻高雙青,又怕對不住勝英,這不是含糊其詞嗎?人物說話,總要爽快,是獻那高雙青不獻呢?寨主要擺一個道,我勝英當百依百隨。”林士佩聽罷,箭眉一挑,說道:“勝老明公,咱拿高雙青取一個笑。你先前久走北路鏢,原是北六省人氏,現如今我們蓮花峪在南,咱二位立個南北英雄會。
我預備一二百封紅白帖,你把你十三省鏢局的,僧、道、俗、回漢兩教保鏢的,替我代請。我這個敝寨現有寨主朋友等,約有一百餘名,我再轉請蓮花湖的賓朋。我與蓮花湖總轄寨主韓秀(四十寨總轄)八拜結交,那蓮花湖與我這敝寨乃同氣連枝。
明公將衆鏢頭請到時,我預備水酒小宴恭候,天下英雄見面,我把高雙青在酒席筵前獻出來。你要是按你門戶規矩,任憑你處治;要願將他送到官廳,我給你套車送去。你要是來,你方爲十三省總鏢頭;如其不來,你立下一張字據,把十三省總鏢局一收拾,南七省地界,一腳不許你蹬,你就回家納福去吧。”
勝老者聞聽,心中思索:此話善中藏刁。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爲這一個採花賊,惹出多大是非?如若是不來,一世的名譽,沒於今日。如若是來,綠林道山大王見着保鏢的,自然氣憤;保鏢見着綠林道,自然不悅,我們這兩行,冰炭不同爐。自古會無善會,宴無好宴。豈不聞五霸之中,晉文公九合諸侯踐土會盟,各無好意?這好比,西漢的鴻門宴,楚漢爭雄的九里山,後漢三國的五月十三,大宋朝的金沙灘,都是殺人的戰場。事到如今,難以爲情,我能叫名在人不在,不叫人
在名聲壞。常言說得好,閻王造就三更死,何能留到五更亡?
遂說道:“寨主,不用你紅白帖,我能聘請鏢行英雄,五日內必來高山打擾。”林士佩說道:“你如其不來呢?”勝爺答道:“咱是開買賣,我就給你立合同啦;咱要是置房產,可以給你立張房契;南北英雄會,還能寫字據嗎?”林士佩說道:“如此你我三擊掌可也。”勝爺說道:“很好。擊掌之後,五日內勝英不到,我非爲人也,犬豕不如。”勝爺說罷,遂舉起左掌,林士佩接掌相還,二位三擊掌。此事大不要緊,勝三爺幾乎把八十餘位保鏢的英雄性命,斷送在此山,暫且不提。且說林寨主說道:“您趕緊回鏢局請人去,我也不敢把您再讓到小寨之內茶酒相待啦。”勝爺說:“好好,五日內必要騷擾,何必當時呢?您我交朋好友,人長天也長。”說罷,彼此抱拳道個請字而別。
此時金頭虎賈明在勝爺身背後叫道:“勝三大伯,我的衣裳被他們劃破,自爺們就光着膀子走嗎?”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我自顧與明公說話啦,忘了這位賈鏢頭了。您略等片刻。”林士佩遂招手叫嘍卒:“你們腿快的,急速進寨,把身矮體胖的寨主全身的衣服,取一身來。”嘍卒答應一聲,轉身飛跑進山。勝爺與林士佩談古論今,說些閒話。工夫不見甚大,嘍卒手提一青綢子包裹回來,當面打開,遂說道:“賈鏢頭,您換衣服吧。”賈明一看,頭巾絹帕大衣,短靠靴襪,腿帶獅子絆,英雄帶,全身的小衣服一套。金頭虎說道:“這倒不錯,下身衣服未動,我穿上細白綢子褂,絹綢短靠,剩下衣服我拿着走哇。”勝爺說道:“不許,你傷損的衣服換上就得啦,爲甚麼還拿人家別的衣服呢?”又見一名嘍卒說道:“賈爺,這是您的法寶,給您送來啦!”原來是那一字鑌鐵杵,一錠銀子,二三百小制錢。“夠不夠?請您多包涵點吧。”可見其當嘍卒
的,沒有安善良民,金頭虎心裏也明白,遂叫道:“小子,別說損話,給我我就要。”勝爺當面謝過寨主,說道:“多承寨主海涵,勝英足感盛情。”林士佩說道:“明公,哪裏話來?
您這是賞臉呀!些須小事,何足掛齒?”二人遂抱拳,各道請字。
勝爺出高山口,帶着賈明。此時金頭虎心滿意足,自己思索:要換不了衣服哇,就上他山上去罵街,再打些個嘍卒,就可以換了新衣服啦。賈明實在無知,要不是勝三爺到,焉有賈明的性命?且說老勝英氣憤憤來到飛龍鎮鎮店口,早有三太、香五等在鎮店口張望。天色已然大平西,楊香五眼神最快,遂叫道:“黃三哥,老師把傻小子找回來啦!”楊五爺又說道:“黃三哥,賈明換了新衣服啦!賈明原那衣裳甚髒,您看換了新的衣裳啦。”臨至近前,黃三太遂叫道:“老師,您在那兒找回賈明兄弟來啦?”勝爺聽罷,遂“唉”了一聲。賈明說:“黃三哥,楊香五,熱鬧着呢,我把小賊打啦,大賊把我打啦。
看看我要歸位時,我勝三大伯到啦,拍了拍巴掌,三擊掌,也不知是什麼會?熱鬧極啦。”香五說道:“黃三哥,大概賈明又惹了禍啦。”勝爺接着說道:“這個禍還不小。你們大家甚麼時候回到飛龍鎮?”香五說道:“四更來天我們由二郎山回來。被搶的少婦,已由山中寨主,派了十幾名老嘍卒,幔帳罩着藤牀軟榻,我邱三叔與店主人丁紳董,我們大衆護隨,外有五百兩白銀。我們大衆歸了丁家店,皆因範氏少婦店中住着不便,搭往我丁叔父宅院去了。自有丫環婆子服侍,又請名醫診脈治病。丁叔父真乃君子哪。寨主言而有信,他們大衆分散金銀,散了山寨,各歸故里。”師徒說着話,進了丁家三合店北跨院。邱、丁二老與大衆問在那裏找來的賈明,勝爺就把蓮花峪三擊掌,五日內在蓮花峪赴南北英雄會之事,說了一遍。二
老聞聽,邱三爺先說道:“南北英雄會赴不得,林寨主之武藝,千人不擋,萬人不敵。”丁桂芳又說道:“此人力有呂布之勇,面如子都之姣,三國東吳周郎之毒。咱鏢行之人到他山寨,凶多吉少。”勝爺捋髯一笑,遂說道:“愚兄勝英不能失信於他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二位賢弟不要多言。三太、香五喫了飯沒有?”三太說道:“我們大衆都在我丁叔父店中喫的飯。”工夫不大,勝爺吩咐道:“你弟兄二人急速起身,連夜趕奔咱十三省總鏢局。沿路上渴了不許在茶鋪喝茶,或在河沿,或在飲馬的馬槽,喝點涼水;餓了不許在飯館子喫飯,或者買套燒餅果子,或者買個饅頭,走着路就喫了;晚上不許住店,樹林內歇歇。請你大師伯,你李四叔,千萬別誤五日內。
你們兩個人見着,就提老夫請你師伯、你師叔、你李四叔,我拜託他們三位,當面問明衆鏢頭,要是有妻兒老小者,不能割捨,別赴南北英雄會來。有不怕死的,並無牽掛,五日以內,必須趕到。”
三太、香五奉了老師之命,急忙起身,按勝爺分派而行。
當時上路,連夜而行,第二日掌燈時,趕到十三省總鏢局。二位進了鏢局,蓬頭垢面,拜見三老,局中正坐着李四爺李剛,左有聾啞仙師,右有弼昆長老。一見三太、香五滿身滿臉塵土,聾啞仙師問道:“你師傅攻打二郎山,莫非遭厄受困不成?”
三太道:“非也,皆因我老師夜探那二郎山,回了飛龍鎮丁家店,路上遇見一個採花淫賊。”就把高雙青採花命案,宦家樓上逼奸,他師傅追拿淫賊,到了俠義莊,他邱三叔的義子螟蛉、賊人由俠義莊遁走,又追到二郎山。”我師傅單刀會羣賊,破了二郎山,賊人又打地道逃走。金頭虎由地道追到蓮花峪,毆打嘍卒,惹出是非。我師傅與林士佩三擊掌,五日內南北英雄會。今天可是二日,我師傅派我弟兄二人連夜而來,我老師拜
託您三位,師叔、大師伯、李四叔,你們問鏢行的衆位師傅,家有妻兒老小,不能割捨,千萬別赴南北英雄會,原本是殺人戰場;如若無有牽掛不怕的,再赴南北英雄會。”李四爺一問,大衆面面相覷,英雄未免負氣。待了一會,纔有人站起身形,這位說:“李老鏢頭,我去。”那位說:“李四爺,我去。”
這位又說:“李四叔,我也去。”好漢就怕比較,再說鏢行之人俱是武夫,八十餘位俱各立起身軀,皆因有十三省總鏢局,閒住、拜望朋友來的;就有幾十位。惟有聾埡仙師站起身軀,口唸無量佛,遂說道:“衆位英雄,去者也沒有什麼便宜,不去者也沒有包涵,咱作的是買賣,焉有都去之理呢?總得留個三二十位,率由舊章,作買賣要緊。咱要都去,各帶兵刃,地面上觀之不雅,又怕百姓黎民受驚。”對三太、香五道:“你們先淨面喝茶,喫點東西。”三太、香五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喫喝完畢。喘喘氣,歇了歇,他二人這才起身,迴歸飛龍鎮丁家店。三太說道:“大概兩天工夫,我們準到。”聾啞仙師說道:“你二人回去,見着你的師傅勝三爺,就說我們老弟兄三個商議已妥。不說是五日內赴南北英雄會嗎?我們四天之內準到。頭一夥假扮鏢車十數輛,趕車的也是保鏢的,喊趟子的也是保鏢的,客人也是保鏢的,二十多人不甚爲多。第二夥叫你師叔弼昆,扮作十個二十個騾馱子,也算一隻鏢,趕騾馱子的、趟子手、客人、保鏢的,也俱是保鏢的。第三夥你四叔李剛,也扮作鏢一隻,俱插十三省保鏢局鏢旗。今天是第二日,明後天四天之內,準到飛龍鎮丁家店聚齊。”
且說黃三太、楊香五,正在第四天剛到晌午之時,他們弟兄二人,可就進了丁家店了。見過勝三爺,勝三爺問道:“你二人可曾見着你的師叔與師伯?你那李四叔對於此事是怎樣辦理的?”三太說道:“我那諸葛大師伯說的,今天是第四天的
日期,今日準到我丁叔父之店內。他們扮作三隻鏢,大概鏢行之人來者,約在六十餘位之數。”勝爺說道:“好好,夠用的了。你弟兄一路辛苦,下面歇息歇息去吧。喫完飯,同張茂龍、李煜在北鎮店口迎請,來一撥,陪一撥。”又說道:“丁賢弟,你交愚兄這個朋友,您得多傷些銀錢,久後咱弟兄算一筆清賬。
這現有二十餘位,再來六十餘位,我得騷擾幾日,你告知夥計,此三合店就別住其他客商們啦。”丁紳董說道:“勝三哥,您要來二百位朋友,我能供給一年的喫用,十八家招商店,我給您騰出兩號來。勝三哥,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勝爺說道:“很好,很好。”遂拿兩杆鏢旗,叫夥計插在匾上。您道,這可稱得起俠義剛強,英雄老店。等到太陽平西,三太。香五同着鏢車進店,十數輛車,十數個趕車的,俱是保鏢的打扮,連客人等俱都來到,聾啞仙師也扮作老客模樣。勝爺聽說鏢車已到,勝爺趕緊迎接進店,店家預備茶水,就在北跨院擺開桌案。
此時因在三月半的時候,大家淨面喝茶,及至太陽剩了不高的時候,李煜、張茂龍二人又領弼昆長老來了一隻鏢車,連趕馱子的帶客人,俱都是保鏢的,也有二十來位。勝爺接進,安置在北跨院。天至落太陽時,又把神刀將李剛,李四爺陪進來。
衆英雄在北跨院茶畢,擺酒,勝爺說道:“三太,你點點咱人們的數目,朋天要早起身,夠奔蓮花峪赴會。”丁桂芳說道:勝三哥且慢,先別點數。我十八家招商店內有十八個把勢場,十八個場子之內練把勢的,連十八家店中掌櫃、賬房先生,都要跟哥哥赴南北英雄會。”勝爺聞聽,控背躬身,口稱:“丁賢弟,十八個場子的鄉親習武之人家中都有妻兒老小,十家店內的夥計都是拿賢弟你的月錢。這赴會是刀槍山,劍戟林,原本是殺人的戰場,倘有差錯,我擔待不起。賢弟要看重勝英,你與兩個賢侄前往可也,餘下者一位我也不敢拜領。”又叫道:
“三太,你邱三叔場子內有十數餘人;我前次與你們同來者十數餘人;你丁叔父父子三位;又來的這三撥鏢共點清衆位的數目。”三太說道:“ 老師,共八十四位。”勝老者點頭道:“足以夠用。”勝爺又叫道:“丁賢弟,你府上種着幾十頃地,騾馬可能有多少?”丁紳董說道:“勝三哥,你兩個小侄丁龍、丁虎,他們有走騾快馬二十餘匹。”勝爺說:“用不了,可以備六匹馬來,俱要鞍韉鮮明,你我老弟兄六位各乘一匹。頭一位諸葛道兄,第二是愚兄勝英,第三位弼昆長老,第四位李剛李四爺,第五位邱三爺邱璉,第六位就是賢弟你。”聾啞仙師劃策:“喫完飯早早安歇。丁施主,你把那十七家招商店的竈上大師傅,多請幾位來,四更來天,就要酒飯備齊。咱們八十餘人起身,各帶兵刃,怕驚動鋪戶住戶,致使他人受驚恐,也省得官面盤查。”大家說道:“此事倒也高明,四更天要起身,鋪戶住戶尚未起來,省卻好些個是非。”丁桂芳說道:“夥計劉三,你到宅院告知管馬號的,挑選六匹強壯肥大的好馬拉到店裏,細草細料好好喂起來,明天起早備用。”大家這才依計而行。衆位睡了一覺,養了養精神,天到四更,夥計趕緊將大家叫起,遂說道:“達官爺們,酒飯齊啦。”衆英雄飽餐一頓,店裏夥計將那六匹馬備好,六位老者乘上坐騎。聾啞仙師叫道:“勝施主,咱這一起身,也得有個準規矩呀。別管走多快,或是走多慢,貧道的門下邱成,弼昆的徒弟歐陽德,他們二人並肩緊緊督後,千萬不可亂行。”六位老英雄這才上馬,出離飛龍鎮,趕奔而行。金頭虎說道:“楊香五、歐陽德,要不是我,你們那裏看這麼大的熱鬧呢?”歐陽德說道:“唔呀,臭豆腐,此一去不定有誰沒誰呢。”傻英雄道:“死生由命,你怕死別去呀。”說說笑笑,八十四位英雄往蓮花峪赴會去了。
且說六老者乘跨坐騎並行,行到天至巳時了,遠遠就見蓮
花峪陡壁山岩,高聳聳綠樹蔭濃,流水潺潺,途次碧綠盈野。
山連山,山山不斷;嶺套嶺,嶺嶺相連。山坡上懸掛雕鬥。離山口切近,忽聽嗆啷啷鑼聲一棒,有嘍卒由山口內一字長蛇闖出山口。山口乃是座西向東,出離山口,一排排,一行行,分爲二龍出水式,南北垂手侍立,每人一口雙手帶,借太陽真光一照,真是明耀耀奪人二目,二百名削刀手南北站着。勝三爺等六匹座騎停住觀看,那二百名嘍卒好似刀裁似的齊整。北邊排班站立的面朝南,南班站立的臉朝北,整整齊齊一百對,鴉雀無聲。此時六老者留神觀看,忽然間聽山口內,馬踏鑾鈴響,闖出一匹白龍駒,馬上正是大寨主林士佩,左右兩家寨主勒住嚼環。林士佩要把他那寨主的威風,在衆人之前顯露出來。只見他頭戴粉蓮色六楞抽口壯帽,周圍品藍海棠花,當頂襯白芙蓉花一朵;身披一件粉蓮色大氅,背後十二顆鏢槍,襯紅綢子烈火苗;銀灰短靠,繡花囊中明露着點穴钁三隻。林士佩馬至六老英雄前,林士佩在馬上站起身軀,雙手夾繃繮繩,如不然在馬上站不起來。白龍駒由鬃至尾雪花白,可是三道肚帶,要不然在馬上也是不能站起來。勝爺叫道:“三太、香五等接馬!”
林士佩說道:“且慢,嘍卒接馬。把勝老明公的馬接去,細草細料飲喂牽遛。”又說道:“ 明公請。”勝爺說道:“ 寨主請。”勝爺背後八十三位英雄,林士佩背後四十餘家寨主。勝、林二位說說笑笑,林士佩假好假誼,面上歡悅心內仇。勝老者這一進蓮花峪,好比那虎穴龍潭,刀山油鍋,鐵壁銅城,天羅地網。林士佩挖下壕坑擒虎豹,撒下香餌釣金鰲。勝老者、八十四位英雄進山寨容易,再想出山,勢比登天還難。此時在林士佩身後緊緊跟隨着四十餘家寨主,一個個俱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面帶殺氣,各執長短傢伙不一。且說林士佩來至勝爺跟前的時候,在馬上站起身軀,舉目一望,留神觀看。今日這
一看勝老者,與五老並馬比肩而行,勝老者雖然年過古稀,皺紋堆累,白髮蒼蒼,但精神百倍,不減英年氣概。林士佩此時心中暗暗打量勝爺:人言老勝英武藝絕倫,刀法精強,俠肝義膽,殺贓官,除惡霸,救的是仁人義士,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可稱得當世之英雄。又一看勝爺身後跟隨的那七八十位保鏢的打扮,個個也是精神百倍,雖數十里而來,毫無倦怠氣象,胖胖瘦瘦,高高矮矮,俊醜不一。林士佩在馬上站着,正自暗想,已然馬臨勝爺身前。林士佩恭敬英雄之誠,露於外表,趕緊在馬上端壯帽,整大氅,甩鐙離鞍下了座騎,對着勝爺抱腕當胸,控背躬身,虛心下氣,說道:“勝老明公,今日不辭勞瘁,來到小山敝寨,我林士佩得聆清音,真是三生有幸。老達官可算是言而有信,林士佩未能遠迎,疏客之罪,尚祈老達官當面恕過。”勝爺答道:“寨主說的哪裏話來?勝英久仰大名,恨不得一親雅教,久有此心,奈無由問候,今日謬蒙寨主見招,得瞻峻嶺崇山,不特勝某一人有幸,敝局鏢行衆人也三生之幸也。寨主幸勿謙恭,你我乃一見如故。”勝爺說着話,甩鐙離鞍,五老相繼跳下座騎。與林士佩略事周旋,勝爺又說道:“今日敝局人衆,來到貴山,他們俱是鏢行一介武夫,對於貴山寨規多有不曉,望寨主海涵一切,不勝萬幸矣。”林士佩說道:“老達官太過周到了,望老達官對於小寨人等,不加見笑足矣。”林士佩與勝爺談着話,遂向山內相請,二人謙遜一回,林士佩說道:“小山敝寨有這麼一個規矩;賓朋遠來,必須朋友在先而行。”說罷,林士佩對着勝爺,道了一個請字,於是勝爺在先,林士佩在後,直往山寨裏面而行。
正行走中間,勝爺留神觀看,見頭道山口站立着二百名削刀手,俱各雙手使手帶,對面排班站立,分爲一百對,相對站立,俱是兩人相對着擎起大刀,將刀搭在一起,兩刃豎着朝下,
人若打此經過,必須由雙手帶底下鑽過。勝爺一看,心中暗想:這那是排班迎客?這簡直是刀山一般。您道,那削刀手俱各手擎大刀,豎着刀柄,刀刃朝下,兩人用力緊錯,只聽得刀錯刀的聲音,倉啷啷的響亮,一個個橫眉立目,活賽殺人夜叉,別說是由雙手帶底下鑽過,就這麼一看,簡直可以把人嚇掉膽魂。
勝爺正在心中暗想,林士佩在後說道:“亮開隊伍,迎接賓客。”
勝爺心中說道:“亮開隊伍迎客,也不是什麼樣兒?”林士佩說畢,只見削刀手,一個個緊錯鋼刀,較前不過又加上一分勁兒。這一百對削刀手一加勁兒,那鋼刀相錯音響聲不覺震人耳鼓,兇惡的氣焰較前又加上數倍。勝爺一看,心中說道:“大丈夫生在世上,若不留下個名兒,豈不是虛度此生?古人曾說過,君子既沒世,而名不稱焉。想我勝英年過古稀,正在暮景殘年,能有幾何?自有生以來,那個不曉之爲人?慢說你是刀山,就是油鍋在前,俺勝爺若有半點懼怕,豈不減卻一世威名?”勝爺此時與林士佩談笑自若,往前而行,雖前面刀山迎客,那勝老者眼中猶如無人一般。走到削刀手切近,勝爺鑽過頭一對削刀手。您道勝爺的身軀乃是五尺有餘,不及六尺,那削刀手架着刀,最高的度數,距地不過五尺有餘。勝爺往裏鑽着,恰恰刀碰鴨尾絨巾,只聽得刀碰鴨尾絨巾的聲音嚓嚓亂響,好不驚嚇人也!勝爺鑽至第二隊削刀手,心中想道:古人有鑽刀山之事,我是耳聞未見。明家末葉,闖王李自成造反,總兵吳三桂鑽刀山喝血酒,關東盛京請清兵。大清老佛爺九千歲多爾袞在北京趕走闖王李自成,未登大寶,讓與阿哥順治登基,更年改月,才爲大清國一統華夷,吳三桂得了平西王之位。像我勝英爲拿一個採花賊,一來整理門戶,二則給黎民百姓除害,我雖不敢比那總兵吳三桂,我勝英焉可自餒?勝爺鑽至第三對上,只聽鴨尾絨巾碰得嚓嚓直響。林士佩在北面上定目觀看勝
老者,只見他神色不移,氣不湧出,一腔雄壯氣概,顯露表外。
林士佩心中暗暗佩服,心中說道:我觀看老勝英之爲人,真不亞如三國時之五虎上將黃漢升。林士佩想到這裏,遂一聲吶喊:“削刀手撤隊!”此時勝爺手提英雄氅,剛剛鑽過第三對削刀手。那削刀手一聽林寨主吶喊撤隊,一個個俱皆將刀豎起,往肩膀上一扛,臉朝南的轉身形面朝北,臉朝北的轉身形面朝南,一個個俱皆背對背而立,一時間,只見肅肅威嚴,鴉雀無聲。
林士佩趕緊走至勝爺跟前,並肩而行。兩人口中說的是些知心之語,然而可是嘴頭上的假好兒,其實心裏林士佩暗藏奸詐,恨不得含一口涼水,將勝爺吞下去,纔對他的心事。皆因爲綠林道與保鏢的乃是冰炭一般,向來是反仇的。綠林道專講究劫掠,保鏢的專爲是保護商賈買賣,這豈不是冰炭焉能同呢?故此林士佩表面上跟勝爺表示出假好假誼的樣兒,心中卻是一腔虎狼之心。
林、勝二位在前說說笑笑而行,後面跟隨着鏢行之人八十三位,綠林道英雄四十餘位,俱各是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正走在中間,來至在二道山口,勝爺抬頭觀看,只見迎面上有長箭手六十人,迎頭排隊而立,一個個俱是張弓搭箭,弓弦兒拉得如同滿月一般,整整的六十名長箭手直對勝老者,簡直如同箭林一般。您道,林士佩他爲什麼這宗舉動呢?皆因他素常聽說過勝三爺的爲人,光明磊落,膽量過人,故此今天偏要看看勝爺的膽量如何。哪知勝老者抱定一種寧叫名在人不在,不叫人存名不傳,把那死生二字,都已置之度外。如果要是膽量小的,不用說鑽刀山,就是一看,嚇也嚇糊塗了。及至來到長箭手切近,一個個張弓待發,倘有不測,豈不是亂箭攢身?哪知勝老者與林士佩往前行走,來至弓箭手切近;仍然說說笑笑,目中猶如無物一般。林士佩一看勝老者,真是膽大如天,面不
更色,毫無一點懼怯情形。林士佩遂叫道:“弓箭手撤隊!”
那弓箭手聞聽寨主吩咐,一個個撤矢還弦,將箭灌在壺中,急忙挎於背後,散開一條道路,讓林士佩與勝老者及後面百十餘位過去。行走至三道山口柵欄門外,勝爺舉目觀看,只見有六十名撓鉤手,在前排開隊伍,擋住去路。那六十名撓鉤手,俱是南北站立,北邊的面朝南,南邊的面朝北,各執一把鉤鐮槍,都是藤子槍桿,六尺餘長,核桃粗細,顫顫巍巍,上安鉤鐮槍,槍頭六寸多長,外有倒須鉤二個,紅纓相趁,在對面站着,槍尖對定槍尖,當中留着一條道路一尺餘寬,人要從當中一走,那槍尖必得將人掛成肉泥一般。勝老者看得明白,心中暗想:削刀手俺勝英鑽了三對,長箭手卻迎頭撤去,到第三道寨欄門,又有撓鉤手,擋住去路。慢說你是撓鉤手,你就是槍林箭雨,我勝英豈能懼哉!書要簡短,勝爺走至撓鉤手切近,林寨主又是一聲吶喊:“撓鉤手撤隊!”那撓鉤手一個個也是猶如削刀手一樣,各自將撓鉤抱於懷內,轉身而立,當中讓出五尺餘寬一條大路。林士佩與勝老者並肩前行,打開柵欄門直奔前寨。
勝爺觀看兩邊栽種青松翠柏,相隔兩丈寬,樹木茂盛,綠葉森森,清氣襲人,精神不覺爲之一爽。真好似世外桃源,仙鄉異景,若非天然異景,何有如是之佳境?雖有人力,一半也出乎天然。當中大道,俱是三合土墊地,平平坦坦。走出不遠,林士佩在後面道:“勝老明公,您的人到齊了沒有?”勝爺聞聽,這才止住步回頭觀看。留神一看自己鏢行之人,但見歐陽德、邱成二人在最後壓着隊伍緊緊跟隨。皆因諸葛道爺在飛龍鎮臨行時,曾劃策說過,歐陽德、邱成二人在後面不許擅離;若一離開本隊,就是本隊的人有沒到的。勝爺一聽,林士佩問勝爺的人齊了沒有,勝爺故此往後觀看。見歐陽德與邱成在後,並肩而行,知道自己人是齊啦,遂對林寨主答道:“敝鏢行之人
俱皆來齊。”林士佩問勝爺的時候,自己也回頭看自己背後的人,看了看自己的查山寨主在後面跟隨。那位查山寨主面如白玉,身穿灰素的衣服,真是精神百倍。勝爺與林士佩說完自己鏢行之人俱已來齊的話,林士佩對着勝爺點了點頭,遂吩咐查山嘍卒道:“打裏邊三道山口傳下山令,就說寨主有令,三道山口撓鉤手,二道山口長箭手,頭道山口削刀手,個個把住山口,對於鏢行之人,不許私自放走。如有鏢行之人出入者,須有本山腰牌,嘍卒護送,方許出入。若有私自放走鏢行之人,或者與鏢行之人舊日親朋,徇私違令,暗暗放走時,定按山規行事,碎屍萬段,將首級掛在山口。”林士佩吩咐完畢,回頭叫道:“勝老英雄,您的人一位不缺吧?”勝爺說道:“不錯,不錯,一位不缺。”林士佩面帶笑容,遂對勝老者說道:“鏢行之人進了此山,大概來則容易,想要出此山中,許是有點費事吧?”勝爺聽罷,對着林士佩捋着銀髯哈哈大笑說道:“林寨主,我勝英既來之則安之。如果是勝某怕出不去此山,大量着勝英還不來呢。林寨主你是沉不住氣哇,就算是龍潭虎穴,勝爺何懼之有呢?”林士佩遂笑道:“勝老達官,我跟你說的不過是玩笑話耳。”
二人說着話,仍舊往前行走,並肩而行,越過前寨直奔聚義廳。勝爺觀看,聚義廳內並無一人,內設擺琴桌,對桌、月牙桌、六人桌、八仙桌、翹頭案,上面設擺古董玩物,奇珍異寶。上面懸掛黑地金字一塊大匾,上書”羣英俱至”。西廊下有一百四五十人,老少醜俊不一,俱是十字絆英雄帶,外罩大氅。林士佩背後尚有四十餘人,必然也歸西廊下,共計二百來往的人數。東廊下一溜條桌板凳,並無一人。東廊下東北角有大六人桌一張,三面繡花圍桌,上繡龍出水風離窩,團花朵朵。
西廊下面北角,有大六人桌一張,也是三面花圍桌。勝爺觀看
已畢,心中明白,這必是我與林士佩二人的主座,此聚義廳寬闊廣大之至,比今時大戲園子不小。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我聘約您來,俱是您的高朋賓客。在下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在下既是本山的寨主,將您的賓朋請到此山,在下就算是主人。
西敞廳來者,但是本山的賓朋敝友,在下俱已安置在西敞廳了。
您的高親貴友,現有東敞廳;在下早與您預備齊了。請將老達官您的人俱都讓到東敞廳,大家一路勞乏,也好歇息歇息。”
勝爺對林士佩道:“如此多有屈尊您的高朋貴客了。”林寨主說道:“哪裏話來,份所當然。”語畢,遂將鏢行所來之人,向東敞廳相讓。你道,東敞廳內中比戲園子尚大,寬闊已極,勝爺鏢行之人,來了八十餘位,要是進了東敞廳,大家連一小半地方全都佔不過來。林士佩此時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此次我將您貴行之人請到,沒有別的,朋友千個不爲多。請您給我將您鏢行的朋友介紹幾位,我林士佩也好多認識幾位高明。”
勝爺聽罷,哈哈大笑,遂用手一指諸葛山真說道:“道兄,道兄請過來,我給你老人家介紹一位朋友。這是蓮花峪林寨主林士佩,乃是南方的人物,武藝高強,南方屬其第一,壓倒一切的林寨主,人稱震八方者是也。”又對林士佩說道:“這是我師兄,複姓諸葛,雙名山真,蒙衆人抬愛,人稱聾啞仙師鐵牌道人。”老道打稽首,口唸無量佛:“貧道指佛穿衣,賴佛喫飯。勝施主聘請,本不當再染紅塵,不得已前來打擾。”勝爺抱拳說道;”師弟請過來。這一位是我之師弟,千佛山真武頂廟裏出家,法名弼昆,人稱紅蓮羅漢。”又指着林士佩說道:“這是震八方林寨主,二位多親多近。”和尚打問訊,口唸阿彌陀佛說道:“貧僧乃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應當我打掃寺院,敬奉佛經。勝施主約我前來,出家人萬不得已,來在高山打擾。”
林士佩說道:“賞臉賜光。這是勝施主情面,在下寶敕跪門,
還請不了來呢。”勝爺又給林士佩介紹第三位,勝爺又說道:“四弟請過來。這位是南七省震八方林寨主,號士佩。”又對寨主說道:“這是我四弟,姓李名剛號爲神刀將,二位要多親多近。”又介紹第四位,叫道:“丁賢弟請過來,與林寨主二位相見。這位乃是飛龍鎮紳董,鋪十八個把勢場丁桂芳丁紳董。”
二位彼此說了幾句外場話,勝爺又叫道:“邱三弟,你請過來。
林寨主,這就是俠義莊的教師,姓邱名,璉,綽號人稱入地崑崙。邱三爺是我師弟,又是我的盟弟,可惜他有眼無珠,不識好歹,收下義子,非奸女子即淫婦人。採花之人高雙青,就是他義子螟蛉,玷污我們之門戶。”邱三爺聞聽,臉面發赤,對林土佩道:“見笑見笑。”林士佩說道:“邱老教師說哪裏話來?常言說得好,聖人不保其親族。師傅領進門,品行在自己。”
勝爺說道:“就是我弟兄六位,餘下請寨主不必一一都介紹啦。
您把有名的寨主,給我勝英介紹幾位,我也多認識幾位高明。”
林士佩說道:“敝山之中,就是我弟兄三人,別人不必相見。”
遂說道:“二弟請過來。這就是本山我之二弟,紫面判官邱銳。
他與高雙青八拜結交,我與高雙青素不相識。高雙青逃至敝山,我問他因何事這樣狼狽不堪,他用謊言答對,句句不實。我拿話從中一擠兌他,他這才說了實話。原來他在周家屯一案,採花逼奸,被勝老達官與丁紳董二位看見,在樓窗外叫他。在下一聽,既有一案,再有采花殺命之案,俱是高雙青所做。我當時命我之衆寨主將採花淫賊高雙青亂刃分屍,我二弟阻攔,他言說我懼怕勝老達官,不敢不殺高雙青。二弟你跟勝老達官見一見吧。”勝爺聽罷,捋銀髯哈哈冷笑兩聲,說道:“足下就是二寨主邱銳嗎?久仰大名。”林士佩又叫道:“三弟請過來。
這是勝老明公,這是我之三弟,八臂玉面小哪吒邱鈺。餘下不必再見了,皆因爲朋友太多,老達官多要原諒。請坐喫茶吧。”
林士佩這纔回歸西廊下正坐,早有嘍卒獻過香茗,二位英雄先談古論今,然後武力對待,南北英雄會,纔有一場血戰。
談古論今者,先講論三墳五典,治世者有四位先賢。玄元黃帝請老彭,堯王訪舜,舜請大禹,禹王讓湯,湯請伊尹,興周滅紂的姜尚。可嘆姜於牙,三生六死,與周朝打下了八百餘年天下。前四百年太平天下,乃是英明之主;後四百年君弱臣強,各國逞雄,有五霸七雄鬧春秋。五霸者,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宋襄公;七雄者,七大國爭地盤,秦、楚、燕、韓、趙、魏、齊。戰國又有四位名帥起、翦、頗、牧,用軍最精。武安君白起,殺生百萬,王翦兵吞六國,李牧能戰,廉頗能守。王翦與始皇打下一統華夷,始皇統一。四十餘年,又有楚漢爭雄。林士佩與勝爺又對答說道:秦家天下四十餘年,始皇南開五嶺,東填苦海,西趕高山。秦始皇專信神佛,求過長生不老之丹,未曾得着。始皇扶乩問神,問秦家江山失於何人之手?焚香已畢,乩筆動轉,乩語上“秦氏江山,喪於胡手”,始皇才修萬里長城。那知胡乃始皇二子,胡亥是也。胡亥尚且在年輕,乃一小童耳。後來楚漢爭雄,劉邦進咸陽,刀不血刃。
霸王進咸陽,先殺始皇之孫孩童子嬰,秦家金枝玉葉宗族不憤,霸王殺秦家宗族兩千餘人,坑秦軍二十萬,殺得血流成河。火焚阿房宮二百里,焚燒傳國寶鼎九個,惟有一個騰空而起,飛入海內,霸王焚其八鼎,可謂暴虐已極。又有出世奇才,漢張良,買劍二口,一口天子劍,一口宰相劍,韓元帥平秦滅楚,陳平六出奇計,才成爲興漢四百年的張子房。漢劉邦三尺劍,打下四百年天下,二百年就遭王莽劫纂,酒鴆孝平皇帝。王莽殺劉八百戶,滅劉三千里,殺得金馬牛三姓不分,姓劉的多改爲姓金。逃走了孤兒劉秀劉文書,王莽派能臣畫成人圖,貼在各官廳地界,有人拿着孤兒劉秀,賞千金,封萬戶侯,一根頭
發一匹馬,一寸骨頭一寸金。眼睜睜大漢江山將要滅,又有高明三老。頭一位嚴光嚴於陵,第二位田歐力,第三位蔡壽翁。
三母者,姚期之母,岑彭之母,吳漢之母。重整漢業,漢光武中興。又二百年終於獻。後有臥龍先生諸葛亮,鳳雛龐統龐士元,徐庶等,又有五虎上將,關、張、趙、馬、黃。天命當終,司馬師的後人司馬炎,把東吳西蜀北魏一掃而平,改爲大晉。
晉文皇帝后來又起隋唐,老楊陵一對秋龍棒,隋煬帝納暑行舟,欺嫂殺兄。天下英雄羣起,羅成、秦瓊、程咬金、徐茂恭、魏徵等,打下大唐一統天下。又談宋室年間,開基正業者趙太祖。
興宋者,楊家將、高家將,到後來有鐵面無私的包公、胡家將,岳家父子精忠報國,被奸相秦檜在風波亭把岳家父子,鐵鏈纏身皮麻拷,嶽元帥父子、嶽爺的姑爺張憲一同歸西。元末明初元順帝爲君不正,爲臣不忠,空有老太師脫脫孤立難成。老太師脫脫奏明元順帝,加一恩科,暗藏十條絕戶計,要把天下反王煙塵盜寇一網打盡。天不絕人,常遇春馬跳貢院牆。常遇春座騎捲毛獅子一丈黑,在武科場,良駒戰馬撒了一泡尿,將地雷藥線澆溼。天下英雄要出城,老太師吩咐落下千斤閘,常遇春力託千斤閘,天下英雄都打常遇春的兩胳臂底下逃走。衆英雄逃在盧溝橋,脫脫太師派一家達王,手使青銅錘,堵住橋口,天下英雄,不能通過盧溝橋。趕考的舉子之中,撞出興明一員老達官,姓吳名貞,別號童背猿猴,坐騎一匹粉白叫驢。達王坐騎賽鹿錘花豹,馬頭與驢頭一錘撞,雙雙插花,被吳貞一劍削三矢,達王的人頭,兩個錘頭。天下英雄撞過盧溝橋,常遇春到良鄉,馬踏七十二座連營。開平者,常遇春、胡大海,劃策者伯溫先生。文韜武略,徐元帥姓徐名達,字國顯,數百餘陣打下南北兩京,八黑趕元,將元太子追到天現銅橋,定大明一統華夷。明朝十三帝,二百餘年,十三帝崇禎優柔不斷,不
能用其臣宰,那時節反了闖王李自成,黎民百姓遭了塗炭。總兵吳三桂鑽刀山喝血酒,請清兵,太汗老佛爺九千歲多爾袞在北京趕走闖王李自成,定爲大清國,一統華夷。九千歲未登大寶,讓與阿哥順治,才爲一統天下。
勝爺與林士佩對談良久,問一答一,問二答二,林士佩暗暗打量勝老者,真是博古通今,可謂當今武人之中錚錚者。勝爺也暗暗稱讚林寨主廣覽多讀,在南方綠林道中首屈一指,可惜身爲綠林,佔山爲王,走入歧途,殊爲可惜。二人談着話,連同綠林道中之人及鏢行之人,聽得目瞪口呆。勝爺遂又說道:“林寨主,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你我暢談多時,不過替古人饒舌,勝某此來不過爲的是多認識幾位朋友,二者求寨主將那高雙青賜與勝某,勝某方好清理門戶。現在天下英雄聚齊,均在蓮花峪,還求寨主將那高雙青賜與勝某,求寨主原諒直言之罪是幸。按我門戶的規矩,將他亂刃分屍,給黎民百姓除害,給綠林道除卻害羣之馬,給被殺守節寡婦之家,以及長女被殺之家,兩家報仇,給那黃泉下的寡婦及長女雪恨。
如此不但勝某感激寨主,就是生者死者,亦必感激寨主大德也。”
林士佩道:“勝老達官,您看現在兩方的英雄不下三百位之多,我就這樣將那高雙青獻與老達官嗎?”勝爺道:“寨主的高見,怎樣方能獻那高雙青呢?”林士佩道:“請您把出手的絕藝獻一獻。您三隻金鏢壓綠林,甩頭一子鎮住十三省,魚鱗紫金刀縱橫天下。我西廊下,衆羣雄久聞大名,沒見過高明的絕藝。
如若俱都甘拜下風,慢說是獻那高雙青,就是蓮花峪,任足下開消分散,從此哈哈一笑,將我敝山二散,在所不惜。您如果贏不了衆羣雄,明公應當怎樣辦法?”勝爺答道:“既承林寨主及衆羣雄抬愛勝某,勝某敢不奉陪?現在備有馬匹在此,任憑林寨主你及衆羣雄吩咐,馬上步,勝某均能奉陪。十八路長
傢伙,十八路短傢伙;馬上的,步下的,二十四路外伍傢伙;帶鉤的,帶刃的,帶翅的,帶絨繩的,帶鎖練的,帶蛾眉針的。
陸上則陸戰,水內則水戰。如果寨主及衆羣雄贏了勝英,打勝英一拳,踢勝英一腳,把勝英衣服撕一個口兒,那時勝英不但不要高雙青,勝英認罪服輸,將鏢行一干人衆帶回江蘇十三省總鏢局。我就此立給寨主一張字據,將十三省總鏢局一關門,從此南七省之道路,勝英當一塵不染,從此迴歸故里莫州,隱姓埋名,不問世事,世上算沒有勝英這麼一個朋友。林寨主,你以爲如何?”林寨主說道:“好好好,我們就會會高藝吧。”
勝爺說道:“我久聞寨主英名,十二顆鏢槍,百發百中,三隻點穴钁,專打金鐘罩,能破鐵布衫;一對陰陽雙劍,招術精妙絕倫。你我可以當場比較。”林士佩說道:“很好,我當奉陪。”
林士佩甩大氅,掂了掂十二顆鏢槍,勒獅子絆,腰繫英雄帶,抬胳臂踢腿,沒有繃吊的地方,套挽手壓劍把,二刃雙劍離匣。
勝爺甩大氅,掂了掂三隻金鏢、甩頭一子,套挽手,壓刀把,魚鱗紫金刀離鞘,藍汪汪紫微微的魚鱗,尖長背厚刃飛薄。勝爺一捋銀髯,由東往西一進步。林士佩二刃雙鋒雙劍,冷森森耀人眼,明晃晃透膽寒,利銳鋒霜快,由西往東要進步。
正在此時,二寨主邱銳站起身形,說道:“勝老明公,暫息雷霆之怒。”又叫道:“大寨主兄長,也莫發虎狼之威。您爲我交了無知的朋友,引起南北英雄會。二位身價重大,資格高尚,如其動手,必然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因小節而傷大義。
不必二位拼命爭持,勝老明公,我們敝山百十餘位寨主,春秋兩季,閒暇無事,以打獵爲樂,所得些奇禽異獸。寨子後西南角有獸圈一處,由頭年冬十月,我們得了一隻八叉梅花鹿,此獸善能鬥虎。我們衆弟兄以此物作樂,我家大寨主兄長請木匠作得柵欄底盤,又製造三十六塊木頭柵欄,一丈高,八尺寬。
把底盤在聚義廳前圈好,上好了木頭柵欄,將鹿籠拉在裏面,將柵欄圈好,連底盤帶柵欄一丈二高。將鹿由籠中放出,我們敝寨中之賓朋以打鹿爲樂。今天以打鹿賭鬥輸贏:把圈圍好,將鹿放出籠來,木頭圈內寬闊,二十八丈方圓,你老人家鏢行的達官下圈打鹿,三陣賭輸贏,若三陣將鹿打死,我們就獻出高雙青,你老人家樂意整理門戶規矩,將高雙青亂刃分屍;不樂意當時殺之;您樂意往哪府哪縣,我預備車輛,你老人家護着,我們給您送去。樂意叫我們守山寨,我們在此久居;如其不樂意,叫我們散此山寨,我們各歸故里。”勝爺說道:“很好,很好。您就此預備吧,三陣如其不能打鹿,我按前約實行,就算勝英甘拜下風,我隱居田裏。”邱銳二寨主遂吩咐嘍卒先上好木頭底盤,後搭三十六扇木頭柵欄。嘍卒不敢怠慢,遂奔那木頭柵欄屋中而去。來到木頭柵欄屋子,將大門落下兩扇,個個落環子,搬動底盤。那底盤乃是一丈寬二尺高,猶如鐵牀的形式,下有鐵腿,可以插在地內。木頭柵欄一丈高,二尺寬厚,俱是卯對卯,筍對筍,上有鐵活管着,用螺絲上好,堅固異常,風颳人推,俱都不倒。二十八丈方圓,恰似那大演武場兒一般,寬綽豁亮異常。嘍卒們人多勢衆,工夫不大,將那木頭底盤穩好。您道,大柵欄穩好之後,北面有一大門,兩邊鐵槽插榫,可以隨便關開。將那鹿籠拉進大柵欄內,將門一閉,然後人再進去將鹿放出。
卻說那匹鹿乃是頭一年冬月所得,山寨主將鹿得着以後,皆因鹿乃義獸,豈不聞鹿得草而鳴其羣嗎?故此鹿在山裏,雖然看見人,它卻不傷害人,反而怕人,見着人它必跑。那麼一盡鹿可有什麼難打的呢?這鹿卻不然,自從打了來之時,每逢餵它的時候,卻把那草裝在一個木頭人的肚腹之內。那木頭人肚內滿裝上青草之後,那木頭人肚子作成了活動的。那鹿初次
見人肚內有草,它還有不喫的意思,因爲這鹿它不沾葷腥東西。
以後將鹿餓得實在難忍了,那鹿卻向木人的肚內去喫草,那鹿向木人肚內喫草慣了,可就不怕人啦。然後他們卻將那木人的肚子口兒合上,裏頭裝着草,鹿見了木人,卻拿鹿角去撞那木人的肚子,挑開了喫。久而久之,卻給那木人穿上嘍卒的破衣服,裏面還是裝草。那鹿見了人,它也毫不懼怕了,卻用鹿角就去挑牙那人的肚子。那鹿好喫肚內的青草,日子長了,那鹿可就見着人它就撞啦。皆因爲它是在人的肚子裏喫草,它並不是害人,它爲的是撞開肚子好喫草兒。這就是山賊的陰惡,爲是放出那隻鹿來,教鏢行人打鹿。會武術的還把一隻鹿放在心上嗎?豈知道這隻鹿見了人,可就紅了眼啦,必得將人的肚子撞開了爲止。這就是山賊要害鏢行之人,明着是打鹿三陣賭輸贏,暗着就是殺人不用刀。
且說鹿圈俱已穩好,嘍卒五六十人,俱都拿着鉤鎖皮帶,來到鹿籠近前。那鹿籠乃一丈二長八尺寬,打造得如木車式,當中有門可以關開,那鹿在車中可以隨意轉身。嘍卒們在前邊拉着,在後邊推着,將那鹿車拉至在鹿圈當中,放好以後,嘍卒們全出了鹿圈。二寨主邱銳,施展陸地飛騰之術,一丈二尺高的鹿圈,二寨主一縱身形,身輕如燕,躥至在鹿圈之內。二寨主來至在鹿車近前,用手開開鎖頭,將那車的門嘩啦一聲響亮,用力拉開。您道,這個鹿可並不認識人,皆因他平日在人肚中喫草,他是見人用角就挑。又因爲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與勝爺定的五日之期,勝爺走後,林士佩就早早吩咐嘍卒們,由第二日起,就不給那鹿青草喫啦,爲的就是暗算鏢行之人。那鹿今天已經三天沒喫草啦,簡直餓得眼睛全都紅啦,所以二寨主邱銳開開鹿車之門,遂趕緊跑至鹿圈切近,一縱身跳出圈外,說道:“衆位英雄,哪位可以前去打鹿?”大衆站起身形觀看,
此鹿好比那鄉下的二號驢大小,一身的灰色毛,滿身白梅花兒,一角有八叉,在籠楞上擦得錚亮,由籠中縱出木圈以外。衆嘍卒包圍着柵欄,俱是手使大槍白蠟杆子鉤鐮套鎖。那鹿一晃八叉梅花角,四蹄趟開,在圈內來往打盤。二寨主邱銳說道:“勝老明公,您派您鏢行之人打鹿吧。”勝爺在東廊之下,面向南抱腕當胸,遂說道:“哪位可以前去打鹿?”話言未了,內中閃出一位少年鏢頭,面如白玉,一身藍絹綢短靠,說道:“勝老伯父,小侄男願往打鹿。”勝爺一看,原來是趙謙。那趙謙乃東路鏢頭,人稱雙銅將趙謙是也。勝爹說道:“賢侄留神小心。”趙謙說聲”曉得”,遂繃十字絆,勒英雄帶,掂了掂雙鐧,進圈打鹿。二寨主邱銳說道:“鏢頭且慢。我與勝老達官,有個交代。”遂叫道:“勝老達官,鹿乃義獸,鹿得草而鳴其羣,不喫人,不咬人。打鹿者,一位不行,再換一位,三陣賭輸贏,是以拳腳打鹿,您這位肪友,身帶兵器不能下圈。”勝爺說道:“咱們所言者,三陣打鹿,並沒有提用刀使槍,或使拳腳。即在衆朋友的面前,我勝英但得容人且容人。”
遂叫道:“趙賢侄,你能以拳腳打鹿嗎?”趙謙道:“小侄對付而已。”趙謙說罷,遂將兵器由背後抽下,說道:“哪位受累,給我拿一會兒傢伙?”傻小子金頭虎嚷道:“趙哥們我給你拿着吧。你可要多留點神哪,那鹿兒可厲害。”趙謙說聲“曉得”,遂轉身形,直奔木頭柵欄而來。嘍卒往兩旁一閃,趙謙擰身形,縱在上邊,左胳臂一挎,兩腿一順,縱在裏邊。
此鹿善能鬥虎,四足甚快,見人進去,由南往北,四蹄翻開。
趙謙年輕,未經過此陣,本打算鹿臨切近,再施展武學的招術,誰知此鹿行走如箭,往右邊一閃,未及閃開,八叉角正往趙謙的左肋梢挑去。此一挑力量甚大,趙謙躲閃不及,由趙謙左肋梢挑入,鹿角挑進肋梢半尺有餘,那鹿又往上一揚頭,就聽咔
哧一聲響,將左肋條挑折。頃刻之間,鮮血直流,趙謙躺在地下,哼了一聲,一命嗚呼。
大衆英雄一看,趙謙已死,勝爺顏色一變,自己說道:“喝,傷了一位少年鏢頭。我此盟侄,如因保鏢喪命,倒是買賣規矩呀,我帶人家孩子,赴這南北英雄會,叫人家孩子死於非命。他家中年邁的父母,耳鬢的嬌妻,此人只二十三歲,可嘆他年輕喪命。”勝爺捋髯,顏色一變。二寨主在旁叫道:“勝老明公,此鹿橫骨插心,乃是野獸一隻。如果是我山中的寨主,跟您鏢行動手,也不好意思傷你老人家的頭目。因爲是野獸,你老人家多包涵吧。單等南北英雄會輸贏已畢,再請高僧高道超度趙鏢頭的靈魂。”勝爺聽罷,將銀髯一捋,冷笑道:“寨主你是雨後送傘。請僧道超度靈魂,若非保鏢護院之人。
你們綠林道也不能請僧道超度靈魂,燒紙風颳了,唸經和尚飽,只見活人奠酒,不見死人飲半滴。我盟侄趙謙怨他命短;我再請一位二陣。”二寨主忙派嘍卒拿長把鉤竿子,將趙鏢頭死屍搭出來。勝爺同着大衆觀看,血淋淋死屍,搭着走了。林士佩遂說道:“後寨花園有過廳一所,內有五七口壽木,擇選上等的把趙鏢頭成殮起來。”勝爺再問:“哪一位朋友,二陣下圈打鹿?”言還未了,又閃出一位少年鏢頭,黃白臉面,穿一身青短靠,背後一條竹節鋼鞭。原本是被鹿方纔挑死的趙謙之盟兄,一心要給拜弟報仇,乃是西路鏢頭李勳是也。甩大氅,伸手撤去鋼鞭,遂說道:“那位受累給我拿一拿兵刃?”紅旗李煜接過竹節單鞭。李勳轉身,拾腿伸胳膊沒有繃吊的地方,來到木圈以前。衆嘍卒閃開身軀,起身往上一縱,胳臂一挎,縱身跳入裏面。鹿在裏邊打盤,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餓了幾天,方來下圈之人,撞破肚子,無草無料。這個又來了,大概有草有料。您道這個人哪,乃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俗語說得卻
好,經一番挫折,長一番閱歷。那李勳一看那鹿過來了,暗道:“適才我的拜弟,叫那鹿給挑死啦。我離那鹿遠遠的,我就閃身軀,等着叫他撞空了,我再用招數打他。”單說李勳心中打量已好,方一縱進柵欄內,那鹿就四踢蹬開,猶如箭頭一般,直奔李勳而來。李勳未等鹿到身前,趕緊向旁邊一閃身軀。那鹿按足了勁,着實的一挑,卻被李勳閃過。您道,李勳方然閃開,那鹿見人閃開,未等腳步站穩,卻橫着一晃頭角,偏着又奔李勳的軟肋梢去挑,那李勳趕緊閃躲開了。這頭一撞,腳步尚未站穩,冷不防橫着又是一角,李勳這次可躲閃不及了。說時遲,那時快,這橫着一角,卻挑在李勳軟肋上,只見紅光一冒,鮮血淋漓,滿肚五臟流於地上。李勳第二陣入圈打鹿,又死於非命。勝爺一看,復又一驚,口中說道:好橫的鹿,真比人的拳腳快之百倍。那二寨主邱銳對勝爺說道:“這鹿乃是野獸,橫骨插心,要是我們山裏賓朋,就是項生三頭,膀長六臂,也絕不敢傷你老人家的鏢頭,請你老人家多多原諒吧。”遂又吩咐嘍卒:“拿鉤竿子將李鏢頭的死屍搭將出來,仍用上好的棺木成殮。一俟南北英雄會已後,再請高僧高道超度二位少鏢頭的靈魂。”二寨主說畢,嘍卒們又用竿叉鉤子,將李勳的死屍由柵欄之內搭將出來,抬到後院花園子過廳,用棺木成殮去了。勝爺一見李勳又死於非命,不覺萬分悲傷,勝爺心中暗想:爲我清理門戶,捉拿高雙青,引起南北英雄會,爲什麼叫旁人跟着遭劫呢?如果爲保鏢而死,那是買賣生意,分所當然,人家本是喫的保鏢之飯,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如今爲我與綠林道打賭,這一見面,打這麼一隻鹿,就死兩位少年鏢頭,將來人家的父母妻子問我,我何言答對?這不過打鹿,少時要是肉搏血戰,刀槍齊舉,還不知要損傷多少人的性命呢?唉!有句俗語: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這不是自尋苦惱嗎?既
然是我自尋之苦,豁出我自己也就算完啦,何必多損傷旁人呢?
勝爺想到這裏,自己又是恨,又是氣。恨的是邱三爺有眼無珠,不識賢愚好歹,收下這樣敗壞門戶的淫賊;氣的是傻小子賈明天真爛漫,不知人情事態,到處惹禍。要不是賈明毆傷嘍卒,光起火來,林士佩不至出這樣苦辣手段,暗害鏢行之人。勝爺悲惱交加,捋銀髯對着邱三爺“嘿嘿”冷笑兩聲,這才甩大氅,摘下魚鱗紫金刀,脅下撤鏢囊,就要進圈打鹿。
正在此時,只見勝爺背後一人大聲喊嚷:“勝三大伯!別生氣,慢着,我有話跟你老人家說。”勝爺回頭觀看,原來是金頭虎傻小子賈明。並且傻小子那裏還咕念着哪:“勝三大伯,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小侄服其勞。”勝爺看罷,遂對金頭虎賈明說道:“你要下圈打鹿嗎?”賈明說道:“就憑這麼一隻鹿,還能勞動三大伯您的玉體嗎?”勝爺說道:“明兒,須要小心。”傻小子說道:“不用小心,咱爺們有造化,就是不怕撞。”
勝爺說道:“打鹿還用造化嗎?”傻小子叫道:“勝三大伯,你老人家不知小侄兒有金鐘罩鐵布衫護身,十三套橫練工夫,刀槍不懼?難道說,還怕一個鹿角扎嗎?等到躲閃不及之時;叫他紮上,也就是肉皮上劃道白印兒就完啦。”賈明說罷,對着勝三爺晃了晃沖天杵小辮。勝三爺看着傻小子,不覺轉怒爲喜,遂笑道:“總要小心爲是。”賈明說道:“曉得。”您道,這個傻小子還是真會冒壞,人家別人下圈打鹿,摘傢伙空着手進圈,這傻小子對着勝三爺說着話,由東敞廳就往西邊直溜,可是背後那隻一字鑌鐵杵並未摘下來。這個傻小子原來是心裏有數,爲的是揹着兵器,溜到柵欄近前,擰身縱到裏面,摘下一字鑌鐵杵,照着那鹿一杵,不就完了事啦?您道,金頭虎會冒壞,嘿嘿,還是針尖對上麥芒啦! 自從金頭虎喊叫要打鹿的時候,那紫面判官邱銳卻早就看上他啦,知道賈明要打鹿去,
卻不摘下兵器,爲的是拿兵器打鹿。那金頭虎剛走到離着柵欄切近,那紫面判官邱銳一個箭步由西過來,對着賈明說道:“賈鏢頭,您要幹什麼?”金頭虎對着二寨主,仰着臉兒說:“我是真鏢頭。”二寨主說道:“我沒問你真的假的,你是要幹什麼?上哪兒去?”賈明說道:“打鹿哇。”二寨主說道:“你怎麼不摘兵器呢?”金頭虎賈明說道:“喝,我怎麼忘了這手兒啦?”二寨主說道:“不錯,我早就給您想着哪。賈鏢頭摘下來吧。”那賈明還是不懂得什麼叫面子,簡直滿不在乎,這才說道:“誰給拿着傢伙呀?”旁邊楊香五說道:“我給你拿着。”金頭虎說道:“好好好,就是你拿着吧。”金頭虎由背後懶怠懶怠的將那隻一字鑌鐵杵摘下,遞給了楊香五,口中說道:“看看咱們賈明有多大架子,未曾一出門,不管幹點什麼,總有當差的跟着,給咱們拿着零零碎碎的。”金頭虎在一旁念念叨叨,也沒有人理他,嘍卒們聽着,個個都是抿着嘴暗笑。也有低聲耳語的說:“這個傻小子,多麼沒羞沒臊?打算哈巴着羅圈腿溜進鹿圈門,帶着兵器要打鹿,咱們二寨主爺還會喫這個虧嗎?”不表嘍卒們你言我語,且說金頭虎賈明哈吧着羅圈腿,晃悠着這沖天杵小辮,來到柵欄跟前,擰身往上用力一躥,這一躥不要緊,賈明這個樂兒可就大啦!皆因爲金頭虎身子橫寬,又胖,肚子又大,那鹿圈一丈二尺高。他躥的時候,就有點膽怯。金頭虎賈明心中說道:我有心打門裏進去,又說不出口來,就是說也是白費,一開門那鹿要是跑了呢?所以賈明用盡了平生膂力,往上躥去,這一躥還不錯,倒是躥上去啦。金頭虎正打算拿左胳膊一挎,然後往裏一縱身,就跳到裏面去啦。那知道傻小子往上躥的時候,恐怕躥不上去,他把勁兒用猛啦,躥得高一點,還是過了頭啦,往下一落,打算抓住柵欄板夾子,可就來不及啦。恰恰把賈明給夾在柵欄板牆的
空兒裏頭啦,這一夾把賈明還真給夾住啦。皆因爲金頭虎肚子大,賈明被空兒夾住,一着急用手一搬柵欄板牆。用力一晃悠,只聽噗咚一聲響,腦袋向下,就栽倒鹿圈裏面啦。金頭虎奔鹿圈來的時候,嘴裏邊還窮叨唸,管着那把守鹿圈嘍卒們直叫小賊。嘍卒同着大寨主林士佩忍氣吞聲,捱了賈明的罵,誰也不敢言語,這一回賈明栽在鹿圈裏面,可就給嘍卒招了樂啦,也解了恨啦。賈明栽倒裏面,口中喊了一聲:“他媽的倒黴!往上一躥,使過了勁啦,還捱了一下子摔,這給小賊們可解了恨啦。”
不說金頭虎嘴裏胡說,且說那鹿挑死了兩個人,都鮮血直流,腹破腸出,並沒有一點兒草料。那鹿已經捱了三天餓啦,挑開兩個人肚子,連一口草料也沒喫着,急得那鹿在圈裏不住的蹬開四蹄,直打盤旋。那鹿一見賈明從板牆上跌將下來,肚子還是真大,那鹿以爲裏頭必有草料啦。那鹿即由西邊往東而來,金頭虎是由東面上摔下去的,金頭虎對着那鹿說道:“這回大概你可要倒了運啦!這回你犯了名諱啦。三國時風雛龐士元死在落風坡,就是犯地名。我叫金頭虎,你是鹿,老虎專能降鹿,這回你的死期來到啦。”那鹿在圈內打盤旋,跑得如同箭頭一般,還能容賈明說這些話嗎?不過賈明是由在柵欄上夾着的時候就說,口中不住氣的吶喊,一會兒叫鹿給撞上的時候,他還是直喊叫呢。賈明站起身軀,正在自己撲身上的塵土,那鹿即由南面上蹬開四蹄而來。人有人言,獸有獸語:“怎麼挑了兩個,也沒有草料呢?這個肚子大,大約準有草料。”金頭虎叫道:“鹿兒好小子!你不用搖頭晃腦,撇脣咧嘴,七叉八叉,帶着半份鑾駕,鹿老二你可倒了運啦!犯了地名啦!晦氣,背氣,帶喪氣。你叫小鹿,我乃金頭老虎,老虎喫鹿,老等着你。我告訴你鹿老二說,大將怕犯地名。”金頭虎口中取笑,
正在此時,那鹿一晃八叉角,四蹄蹬開,奇快無比。金頭虎自不如已死的兩個鏢頭快,皆因爲他是羅圈腿,又是個大肚子墜着,展眼間鹿角已到胸口上。鹿前勁太大,金頭虎閃躲不及,鹿角一沾皮肉,金頭虎往後一仰身,來個仰面朝天,栽倒塵埃。
金頭虎急忙用雙手護住五官。此時鹿在圈內,跑到了北邊欄圈跟前;嘍卒們在圈外,用大竿子撓鉤套鎖,砸得叭叭亂響。那鹿轉身抹頭,又向南跑。金頭虎站起身軀,自己說道:“真倒運。”前胸的衣服被鹿角挑破,黑皮上劃了半尺多長一個白道兒,剛換上幾天的衣服就壞啦。鹿在南邊回頭觀看,連挑了三四個,並無一點草料,那意思是要回頭再撞他。賈明說道:“小子,還回頭看哪?我在千佛山學藝之時,我師傅老和尚,在禪堂之中無事談論,言說這鹿有前勁沒後勁。”金頭虎一晃沖天杵小辮,直奔前去。那鹿方要回頭,金頭虎把兩條後腿摟住,用盡平生的力量,往兩下一劈,那知鹿的筋骨皮肉堅固,未曾劈開。金頭虎用右腳往鹿襠裏一踢,鹿由糞門之中,連血帶糞一齊冒出。皆因賈明別號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兩膀一晃,約有四五百斤的膂力。鹿已經不能活了,賈明摟住兩條鹿腿,將那鹿抖將起來,衝着東面向上摔去。隨後又將鹿抖將起來,頭朝西摔去。也就一二百斤重,金頭虎這麼一摔梅花鹿不要緊,原來是方磚鋪地,那鹿已經七竅冒血,兩條前腿蹬了幾蹬,那鹿可就嗚叫幾聲,被金頭虎將鹿摔死。
此時西廊下羣雄一亂,只聽喊叫聲音:“好呀!梳沖天杵小辮的力劈梅花鹿,好大力量!”林士佩站起身形,遂說道:“打鹿此公乃是賈明。”金頭虎不知公字當什麼講;林士佩乃是人物,要說打鹿是賈明,有點不大好聽,所以又加上一個公字。然而林士佩把話說連啦,鹿字底下又多加上一個公字,賈明不知公字何用,遂對林士佩說道:“林寨主,公事我不含
糊。”嘍卒見鹿已死,將柵欄門打開,金頭虎由裏面出來,那面上與身上全是鹿血鹿屎,面向西又說道:“公事我不含糊呀!
你們不服,咱們比較比較?除去他三個賊頭,這三位比不得。”
賈明意思是就這三位厲害。勝英說道:“賈明不要造次,退回來。”賈明這才退回東敞廳。賈明對楊香五說:“露臉不露臉?”
楊香五一樂:“你是歪打正着,碰巧啦。”賈明說道:“楊香五小子,你怎麼不碰巧了呢?”勝爺一看嘍卒七手八腳將死鹿搭往後院去了,又有嘍卒用黃沙土,將人的血跡和鹿的血跡掩埋好。勝爺說道:“林寨主,第三陣我盟侄將鹿打死,寨主可能成全勝英文將高雙青獻出嗎?不是三陣賭輸贏嗎?”林士佩未及答言,二寨主邱銳接言說道:“勝老達官,這算不輸不贏。
要說咱贏啦,鹿撞死您二個鏢頭;要說您輸啦,那個梳沖天杵小辮的將鹿摔死。這爲不輸不贏。勝老達官,您說但得容人且容人。我請問一言,四條腿的走獸,是那一物厲害?”勝爺說道:“不獨我勝英,就是在此的高朋貴友,人人所知,獸中之王,則猛虎也。昔日東漢千歲劉秀,年七歲上被老丞相竇榮放出潼關,大刀蘇獻後面追趕,追到山坡以下,千歲將要被獲,正在急難之間,一隻猛虎將劉千歲救去,纔有騁虎登山,烏鴉引路,將漢劉秀救到白水村,隱姓埋名。後來纔有千歲起兵,走馬並南用,漢光武中興。皆因救駕之功,封他爲獸中之王,所以猛虎發威鎮山林,人所共知;走獸之中首領者猛虎也。”
邱銳說道:“ 此言非也。俗語云,九狗生一狴,三虎出一豹。
豹要長大,將虎一口咬死,銜起來就走,豹能食母。我們頭年冬至月,下大雪之時,得了一隻土豹,每日打獵回來,將飛禽走兔,用鐵叉往籠裏一遞;要不然一隻鹿腿拿鐵叉遞入籠內,連皮帶骨頭一齊嚼。如要不打獵之日,喂他牛羊肉三四十斤,要他墊墊飢,現今有木柵欄圈仍然未動。打鹿之事,作爲罷論,
咱們現在三陣打豹以賭輸贏。”勝爺說道:“寨主,我有話在先,但得容人且容人。要三陣打了豹呢?還能反覆嗎?”二寨主邱銳說道:“那就不能夠啦。”勝爺說道:“當着天下英雄,將話言明,下圈打豹,拿着兵器嗎?”二寨主說道:“兵刃暗器隨便。”勝爺說道:“那豹現在何處?”二寨主說道:“也在籠內裝着呢。”勝爺說道:“既然如此,請將豹籠拉出來吧。”
二寨主吩咐嘍卒:“把豹籠拉出來。”嘍卒答應一聲,忙把豹籠拉至聚義廳前;由西廊而過。
工夫不見甚大,只聽西跨院咕嚕嚕山響,衆人拉着豹籠,約有二十餘名嘍卒,用鎖練皮條帶在前面拉着,後面二十名嘍卒推着。勝爺同衆英雄觀看,此籠寬有一丈二,長有兩丈有餘,四面籠楞用鐵葉包裹,上邊釘着鐵帽圓釘,籠楞寬厚四寸,見楞見角。您道,此籠如若不包鐵葉,被豹咔嚓咔嚓幾口就給咬斷啦,因爲鐵葉包裹,鐵帽釘釘着,咬不動。下面四個木輪,比大車的車輪還大,外面鐵瓦,約有二寸餘厚,走在方磚地上,一個勁的亂響。柵欄門兩扇,開開了是一丈六尺寬。衆嘍卒將豹籠拉在木頭圈內,放在南面,將豹籠轉過籠門朝外,叫人好打豹。此時衆嘍卒將皮繩鎖練摘開,安放停妥,出離了木頭圈,將雙柵欄一閉,然後用木頭上好。二寨主將嘍卒挑選一百餘名,多預備虎叉,將柵欄外邊包圍住,怕那豹由裏頭跑出來,虎叉專能降虎豹。林士佩叫道:“二弟,你到裏面開籠放豹吧。”
二寨主在一旁佯作未聞,低頭不語。林士佩遂大聲說道:“二弟,你進圈開籠呀!”二寨主遂紅着紫臉面,向林士佩說道:“大寨主兄長,我可不能去放豹,你再派別人去放吧。”林土佩說道:“咱們不開籠放豹,人家鏢行之人怎麼進圈打豹呢?”
遂即說道:“哪位去到裏面放豹呢?”綠林道衆人聞聽。俱都默默無語。林士佩遂對勝爺笑說道:“勝老明公,多叫您見笑。
沒有別的,還得我自去放豹。”林士佩說畢,遂甩大氅,繃一十字英雄絆,伸胳臂動腿,沒有崩吊的地方,一個箭步,就有一丈多遠。一連二個箭步,用那燕子三抄水的工夫,將身縱至在木頭圈的切近。又用一個燕子鑽雲式,嗖,縱至木頭柵欄板牆之上,左手踏住板牆一順身,飄然而下。真是身輕如燕,落地無聲,恰如一團棉花,由高處落下一般;其快少有。您道林士佩爲什麼要用蒸子三抄水的工夫呢?這就是同着鏢行的人,說句俗語,就是賣一手給大家看看。林士佩這一縱身形,旁邊衆人一看,個個俱都暗暗佩服林士佩的武藝,惟有諸葛道爺對着勝爺說道:“林寨主可謂少年的英雄也。就這二十幾歲的人,能將功夫練到這樣的純熟,真是天下罕有。除非是童子功,這燕子三抄水,與那燕子鑽雲的功夫,那是絕不能行的。按現在咱們鏢行之人說,除非貧道與三弟你能夠燕子三抄水與那燕子鑽雲工夫,就是弼昆四弟,他都辦不了。無怪乎人言,南七省屬其第一,真英雄也。”道爺說到此處,遂嘆了一口氣,說道:“後生可畏。”勝爺也是暗暗稱讚林士佩,對着諸葛道爺誇獎林士佩連連點頭稱是。您道,這燕子三抄水跟燕子鑽雲的功夫,麼非童子功不行呢?皆因爲往前縱時,平常有會武術的,他只可一縱,縱到地方,必得兩腿落地。那燕子三抄水往前縱時,頭一縱,縱出一丈多遠;第二縱以腳墊腳,藉着腳的勁再縱身形。那燕子鑽雲呢?是直着往空中拔勁,往上起的勁頭,完全在腰上,這宗工夫,非由童子時候學練不可,還得是天生來的骨力。所以林士佩今天當着天下衆英雄,把這宗功夫顯耀顯耀。
再者,邱銳怎麼不去開豹籠呢?皆因爲那豹三天沒喂啦,一開籠門的時候,人是稍微慢一點,那豹要撞出籠來,不用說是喫,一爪就把人要了命啦。紫面判官邱銳是何等奸詐!他那能上這宗當呢?所以他臊得臉通紅,還是不去開籠。且說那林士佩由
板牆飄身落下,一個箭步縱到豹籠跟前,右手提豹籠門上的鐵條,左手拉着鐵環,那豹籠的門乃是雞蛋粗的鐵條管着木頭籠門,籠門上鑲着鐵環,用鐵條串者,要是開籠門時,用手將鐵環提起,一手再抽鐵條,那門就不用人開,豹打裏面一撞將門撞開,就跑出來啦。林士佩一手拉着鐵環,一手拔定鐵條,只聽嘩啦一聲響,林士佩趕緊撤步轉身,一個箭步向北縱去,縱至柵欄牆根,仍用燕子鑽雲的功夫,縱至板牆之上,飄然而下,面不更色,氣不湧出。那豹在籠內時,看見人到了跟前。惡狠狠向籠門撞去,林士佩一開籠門,一轉身的時候,就聽籠門嘩啦一聲響。那豹撞出籠外;直奔木頭柵欄而來三此時外面的嘍卒們拿定虎叉白蠟杆子,敲動柵欄,外面要沒有人把守,沒有虎叉震着,那豹就可以打裏面躥出來。皆因一物降一物,虎叉這宗傢伙,是專能降虎豹,虎豹看見它,就不敢前進。這豹在籠圈內用力一打盤,尾巴直抽地,將方磚地抽得叭叭亂響。鏢行之人及衆羣雄看着,真是膽破魂飛,毛骨竦然。
且說林士佩出得圈來,走回西敞廳落座。那邱銳遂對勝爺紅着紫臉面,說道:“勝老明公,豹已經放出來啦,勝老明公請你老人家派人打豹吧。”勝三爺答道:“自然派人。”勝爺遂扭項回頭,對鏢行衆位英雄說道:“此物之猛,甚於猛虎,在深山中百獸懼怕,如要像打鹿的那宗本領,千萬可別進圈。
交朋友不盡愚義,對君王不盡愚忠,千萬不可勉強而爲,不但白白送了性命,而且滅卻鏢行威風。”勝爺話言未了,東敞廳有一人離座答言,遂叫道:“勝三叔,小侄男願進圈打豹。”
勝爺舉目觀看,此人原是明清八義鎮九江屠粲得意的門生,雙刀將王玉成。勝爺遂對王玉成說道:“賢侄留神小心。”王玉成點頭答應。此人年紀約有二十餘歲,黃白的臉面,身穿品藍的短靠,青十字絆,勒着英雄帶,背後插雙刀,絳紫挽手,趁
着燈籠穗,伏腰來在木頭柵欄圈外。衆嘍卒一閃身,王玉成擰身形,縱上柵欄,左胳臂一挎柵欄板,順身而下。那豹此時正在南面,見人由打北面進圈,豹遂轉身形,直對着雙刀將,前爪繃,後爪蹬,尾巴攪土,好似惡虎撲食勢,直奔雙刀將而來。
有句俗語,虎跟貓學藝,豹與虎學藝,所以那豹行走跳蹦,亦如猛虎一般。那王玉成年少英雄,武藝精強,素日剛愎用事,哪還將那豹放在心上?豈知道大凡獸類,都有個心眼兒。比如貓拿老鼠的時候,那老鼠在穴門旁站着的時候,那貓見着老鼠,他卻不直奔那老鼠去,那貓必先向老鼠的穴門撲去。那貓一奔老鼠穴門奔去,那老鼠卻無處跑了,然後那貓纔再撲至老鼠跟前,用爪抓住呢。所以武術中的名詞,有貓躥、狗閃、兔滾、鷹翻,種種的架勢。比如人要是用棍打狗,一棍打去,看看那棍落在狗身上啦,那狗卻輕輕的一閃,棍必落空了,這就是獸類的天然一宗伶妙的地方。且說那豹用惡虎撲食的勢兒撲來,距離着王玉成有兩丈遠的時候,那王玉成遂亮出雙刀,使了個雙裹花的勢子,護住自己身形。看看那豹來至切近,王玉成一閃身形,那豹遂撲了一個空。那豹這一撲空,噌的一聲,四爪繃住,卻紋絲而不動。那王玉成當時閃開身形,一見那豹四爪繃住,遂就着雙裹花的勢子,一順雙鋒,對着那豹前半身剁去。
那豹見雙刀齊下,並不躲閃,那豹反倒往前一伏身,前爪緊跟着豎起,王玉成的雙刀尚未刺到,那豹的兩爪已經直奔王玉成的手腕抓來。此獸力量甚大,王玉成見勢不好,趕緊往後倒退兩步,此時豹的雙爪業已將王玉成的雙刀一齊崩出。那豹爪登山掘地,猶如鐵爪一般,人的筋骨皮肉,那能抵得住呢?王玉成當時將雙刀撒手,只聽嗆啷啷一聲響亮,雙刀落地,往後倒退兩步,抹頭要跑。那豹就着勁一口咬去,上嘴叉咬定前胸脯,下嘴叉咬定後胸脯,吼了兩聲,渾身上下的皮毛倒豎,好似那
貓兒得着耗子一般,咬定王玉成,遂直奔南邊豹籠跑去。來至豹籠西面,一張口,人落塵埃,抬前爪蹭蹭就是兩爪,將王玉成的鞋襪腿帶底衣扯去,連皮帶骨一齊咬,照定王玉成的下半身喫起來。可惜一位少年英雄,正在血氣方剛之際,死於非命。
此時勝三爺在柵欄外東敞廳站起身形,看得明明白白。及至那豹將王玉成下半身,一口一口,連皮帶骨嚼的那聲音,柵欄外的嘍卒們及東西兩廳下的衆英雄,看着莫不面帶悲容。惟獨勝三爺,此時心中如同萬把鋼鋒刺在心頭一般,遂急忙撩起英雄氅,掩住自己臉面,不忍觀看。勝爺爲什麼對於王玉成之死於非命,卻這種的悲傷呢?原來這王玉成,更比不了趙謙、李勳二位鏢頭,那趙謙、李勳乃本鏢行鏢頭,雖然是死於非命,還是鏢行之人,南北英雄會要是戰敗了,鏢行之人的榮厚,當鏢頭的多少還算有點關係。惟獨這雙刀將王玉成,他並不是十三省總鏢行之人,那王玉成本是由九江去到江蘇拜望朋友,來到十三省總鏢局,順便看望看望鏢行的朋友。當時鏢行中的人遂將王玉成給留在十三省總鏢行裏小住幾天,爲的是朋友們在一塊兒盤桓盤桓,那王玉成可就在十三省總鏢局裏住下啦。恰恰南北英雄會,王玉成正趕上,一定要跟着赴南北英雄會,所以當時王玉成之死,勝三爺又是悲痛,又是後悔。悲痛的是武術方學成了的時候,未見日光月光,死於非命;後悔的是南北英雄會正叫王玉成趕上,那時有心不叫他下圈打豹,當着衆人之下,豈不是叫王玉成臉上掛不住嗎?當時王玉成死於非命。日後怎對得起大拜兄鎮九江屠粲?將來見着大拜兄的時候,屠大爺要是問到我勝英幾句,叫我勝英跟屠大爺何言答對?勝三爺想到此處,自己遂暗中說道:“打鹿打豹,連傷三位。我若再請別位,大概也是白白送了性命。”此時那豹在木圈中,喫着雙刀將王玉成,已經由腳上喫磕膝蓋了,只見血水淋淋,染紅
《三俠劍》 第一回(下) (清)張傑鑫 著
了方磚地一大塊。
勝爺悲痛之際,並不言語,自己主意打定,遂甩大氅,壓魚鱗紫金刀,掂了掂三隻金鏢,甩頭一子,剛要進圈打豹,耳輪中只聽得一聲喊叫:“勝三大伯,打豹不是你老人家的事,殺雞焉用宰牛刀?還是侄男服其勞。”勝爺回頭觀看,原來又是傻小子、金頭虎賈明。勝爺說道:“明兒,此物可實在是厲害。”傻小子答道:“不要緊,您看我師老和尚,教給我高招啦。”傻小子遂抬起一隻腳,給勝爺觀看。原來金頭虎穿的這雙靴子。名叫九環劍靴,專踢金鐘罩、鐵布衫。這種靴子兩幫上,一共有四個鐵環子,當中一個鐵環子,名爲九環劍靴。要是與對方動手的時候,雙腳踢出去,那當中鐵環內出來一隻劍,這鐵環與劍可是在靴子裏面暗藏着,人並看不見,如要踢上物件,就是那鐵板,可以踢進去三四分深。所以這宗東西在暗器中最厲害無比,故此金頭虎賈明抬起腿來給勝爺看。勝爺一看傻小子的腳,勝爺可就明白啦,原來賈明穿着九環劍靴呢。勝爺說道:“明兒千萬可要小心。”金頭虎對勝爺又說道:“你老人家放心,不要緊,我如果要打不了那豹,叫豹把我喫了,不是才第二陣嗎?第三陣您再下圈打豹,還不晚呢。再者小的到在圈裏,要是打不了豹,叫豹將我按在地下喫我的時候,我有金鐘罩護身,我拿手把臉面護住了,我就喊和尚師傅、勝三大伯快救小侄男啊!那時節您跟我師傅再去救我,不是還能將我救出來嗎?”勝爺說道:“等到那時豈不就晚了?還是要多留神小心,千萬不可大意了,此物不比他獸,此物善能喫虎,在深山中百獸畏懼。”金頭虎說道:“侄兒知道啦,咱爺們有造化。”金頭虎說罷,這才向楊香五要傢伙,對楊香五說道:“我方纔劈了鹿,你說我是碰巧啦。這回我要再打死豹,那就不是碰巧啦。”楊香五也不理他,將那一宇鑌鐵杵遞給了傻小
子。金頭虎接過兵器,勒了勒英雄帶,繃了繃獅子絆,伸伸胳臂,踢了踢腿,沒繃吊的地方,金頭虎這才由北面奔柵欄圈而來。他哈巴着羅圈腿,假意的走歪斜啦,來至柵欄切近,對着那保護柵欄圈的嘍卒說道:“小賊們還不閃開!你們不知道金頭虎來了嗎?”那嘍卒們一個個看見賈明,俱各牙根咬碎,恨入骨髓。嘍卒們心中說道:“要不是這個傻東西,怎麼會引起南北英雄會來?這回這小子進圈打豹,好歹叫豹給喫了吧,好給大家解解恨。”
不言嘍卒們胡思亂想,且說金頭虎賈明,來到柵欄跟前,嘍卒們讓開一條道,金頭虎自說道:“這回可別使過了勁啦。
再用過了勁,叫柵欄再要給夾住了,摔到裏面,又給小賊們解了恨招了樂啦。”金頭虎口中叨唸着,遂往上一縱身形。這一下子,恰恰又縱過了勁啦,金頭虎心中着急,恐怕柵欄板牆夾住,哪知又來了個外甥打燈籠照舅舅——照舊,又將金頭虎栽到裏面。此時那豹在柵欄里正喫着王玉成呢,已經喫過磕膝蓋了。
那豹一見金頭虎賈明,由柵欄上跌了下來,那豹對着賈明一齜牙,哼了一聲。金頭虎由地下爬起來,遂對着豹叫道:“啊,豹老二,你還喫人哪?啊,你別喫啦,這回該着你倒運啦。”
金頭虎嘴裏喊着,哈巴着羅圈腿,奔着那豹往前走。豹在籠後喫着人,見着金頭虎直往前來,遂大吼了兩聲,把王玉成給扔下,四條腿蹬開,尾巴卷地,抽得方磚地叭叭直響,對着金頭虎賈明撞來。金頭虎那有死的王玉成身法快呢?見豹來得非常之猛,想要躲閃,已經來不及啦。那豹此時已經來至金頭虎胸前,噌的一聲響,對着金頭虎胸前就是一爪。皆因爲賈明身量矮,那豹一揚爪,正抓在金頭虎胸口上。金頭虎被豹這一抓,外帶着撞勁,金頭虎一仰身,可就栽倒啦。金頭虎栽倒在地,趕緊用手護住了臉面,那豹可就由打金頭虎身上走過去啦。金
頭虎翻起身來,自己往胸前一看,說道:“這可真倒運,黑肉皮上又鬧了五條白印。這個東西怎麼這麼大的勁呢?大概這回我賈明許要歸位啦?”不說金頭虎嘴裏亂嘟囔,且說那豹將金頭虎撞倒,由賈明身上踏過去,跑到北面柵欄,外邊的嘍卒虎叉砸得柵欄噹啷啷的響亮,那豹又抹頭往南,轉身又回來,奔金頭虎又是惡虎撲食的撞來。賈明看着豹對着自己撞來,賈明心中道:“頭一下子,將我撞得腦袋直髮暈,這一回再要撞上,我可就玩命啦。沒有別的,我就是剩了一招啦,用上就行啦,用不上我就得死在豹的口內。那時節我再喊救人,等到我勝三大爺與和尚師傅進來,大概我就跟王玉成作伴去啦。”您道金頭虎是哪一招呢,原來就是那九環劍靴。這九環劍靴,本是童子功,金頭虎在千佛寺真武頂學習這一招的時候,淨筋斗栽了足有三千六百個。原來這種九環劍靴,往上踢的時候,乃是雙足齊起,完全是腰上的勁兒,雙足踢起來時候,必得指那兒踢那兒,要是踢準了,可就用上啦;如果要踢不準,一下踢了空,自己立時跌倒,豈不叫豹給按倒在地上嗎?所以金頭虎說道,就只一招了。那豹來至賈明近前,金頭虎早就別準了勁兒啦,對着那豹的雙睛,一抬陰陽童子腿,雙足齊舉,奔着雙睛踢去。
那豹的雙睛正中九環劍靴,豹眼珠帶血流將出來,金頭虎往後倒退兩步,幾乎摔個大仰叉。金頭虎往旁邊又一閃身,那隻瞎豹咕咚一聲撞在北面柵欄上。外邊的嘍卒們用虎叉白蠟杆一陣亂打,豹又轉身頭朝南。賈明此時在東邊站着,豹由北往東南瞎着二目跑去,金頭虎悄悄的順着豹尾後一追,追至近前,在豹尾後胯,一伸手抓住黑不黑灰不灰的豹尾,那豹用尾巴一卷,叭的一聲,金頭虎又找了一個樂子,這一尾巴竟將賈明打出足有八九尺遠,跌得傻英雄直喊叫:“好大力量!我的媽呀!錯非是我,要是別人,就這一尾巴,準得去見閻王爺去。我的腦
袋還直髮暈呢!”此時那豹瞎着二目,疼痛難忍,尾巴不住叭叭的直攪地,方磚亂響,在圈中亦不知東南西北了,一路瞎撞。
金頭虎又站起身形,追上前去。那豹正在往南跑的時候,金頭虎由豹東邊,左手一捋住豹脖頸上的毛,右腿一抬,縱上豹脊背去。襠口一合勁,那豹一回頭咬他,金頭虎忙鬆了右手,又用左手將那豹右耳朵捋住,右手抽出一字鑌鐵杵。豹頭也回不過來啦,此時賈明的右手,可把一字鑌鐵杵亮出來啦。此時金頭虎可放了心啦,左手抓着豹的耳朵,右手執定鑌鐵杵,兩腿一合勁,金頭虎可就賣開邪啦,遂對着外面喊道:“楊香五,臭豆腐,你們看看,有一個趙公明騎老虎,金頭虎賈明騎豹!
楊香五小子,這回我又是碰巧了嗎?”金頭虎口中喊着,遂運足了生平的膂力,揚起一字鑌鐵杵,照定那豹的天靈蓋,叭一聲響亮。這一杵下去,那豹的天靈蓋已經砸碎了,金頭虎連着叭叭又是兩杵,那豹疼痛難捱,往前一栽,冷不防將金頭虎由豹身上摔下來了約有七八尺遠。金頭虎趕緊站起身軀,雙手抱定鑌鐵杵,用盡平生的膂力,叭叭一連又是二十幾杵,將豹頭打碎,只見那豹腦漿崩流,血濺一片,豹的四條腿蹬了幾蹬,尾巴攪得方磚地叭叭亂響,吼叫了幾聲,嗚呼哀哉了。
此時兩廊羣雄一陣吶喊道:“梳沖天杵的,力劈梅花鹿,又將豹打死啦!”金頭虎賈明此次在蓮花峪鎮住羣雄,到後來賈明打鹿打豹的威名,驚動南北,揚名天下,暫且不表。嘍卒們將柵欄門開開,金頭虎一身的血跡,由柵欄裏哈巴着羅圈腿,走了出來。兩廊下羣雄無不喝彩:“打豹者又是賈明賈鏢頭也!”
金頭虎對着西廊下衆羣雄說道:“不錯,是我。你們那位不服?
咱們比試比試。可有一宗,除去這三位賊頭不行。”方說至此,勝三爺說道:“賈明不要胡說,還不退回來。”賈明這才退歸東敞廳,對着楊香五說道:“這回也是碰巧啦?打鹿打豹全是
碰嗎?”楊香五對着賈明直樂,也不理他,傻小子是洋洋得意,樂得直晃悠沖天杵。
勝爺遂問林寨主道:“我們兩陣將豹打死,寨主可將高雙青獻出來嗎?”林寨主對着勝爺低頭不語,皆因爲當着天下英雄,不好說了不算,林士佩低頭不語,白臉臊得通紅。正在此時,二寨主邱銳憨着紫黑的臉面,站起身軀,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這算不輸不贏。”勝爺聞聽,捋髯冷笑,對邱銳說道:“邱寨主,不是三陣打豹嗎?我們兩陣把豹打死,怎麼叫不輸不贏呢?我勝英不懂人情世態;請您將不輸不贏的理由說與勝某聽聽。”邱銳說道:“我們大寨主,請您原本是英雄會。憑勝老達官一跺腳,天下亂顫,揚名四海,天下皆聞。這是英雄會,並不是走獸會,憑您能同橫骨插心披毛帶掌的走獸賭輸贏嗎?這原本人跟人賭輸贏啊。請問勝老達官,我背後這一宗物件,您可曉得嗎?”勝爺笑道:“那乃是喪門螺絲棍。”
邱銳說道:“實不相瞞,我大寨主兄長,並不認識高雙青,那高雙青原本與我邱某是盟兄弟。勝老達官,你欲要此人不難,你能贏了我這對兵刃,我們將高雙青獻出來;如贏不了喪門螺絲棍,勝老達官,來者容易,去者難,就怕邱某雙棍下無情。”
勝爺說道:“邱寨主你不要耀武揚威的,你不是姓勝的對手。”
邱銳說道:“ 你不要倚老賣老,拉上線看活。”勝爺叫道:“邱寨主!你喪門螺絲棍不落於地,我不姓勝。”邱銳說着話,抽出雙棍,進步晃棍,對着勝爺就打。勝爺撤步閃開雙棍,邱銳雙棍又對着勝爺華蓋穴點去。勝爺又將身形閃開,雙棍落空。
復又使了千招玉帶圍腰,直奔勝爺的二肋梢下去。勝爺雙腳點地,縱起足有六尺多高,又一閃身軀,縱出六尺多遠。勝爺對邱銳說道:“二寨主,勝英這是讓你三招,再要動手,我要得罪寨主了。”邱銳說道:“寨主何用你相讓?”說着話,雙棍
又奔勝爺二肩頭打來,勝爺魚鱗紫金刀,這才還招。刀棍並舉,勝老者單刀破雙棍,戰至三十餘個回合,雙棍並舉,一點胸前接二肋,勝爺一閃身,順着雙棍用魚鱗紫金刀一剪邱銳雙腕。
說時遲那時快,魚鱗紫金刀看看要剁在邱銳胳臂肘之上。大寨主林士佩、三寨主邱鈺,旁觀者清,心說二寨主雙手必然斷落。
看着魚鱗紫金刀離着二寨主胳膊五七寸遠時,只見勝爺一偏刀,魚鱗紫金刀對着邱銳兩個胳膊拍去,只見邱銳胳膊立時凸起一指餘高。二寨主疼痛難忍,急忙一撒手,雙棍落地。勝爺隨手一刀,直奔邱銳頭頂砍去,刀刃已近壯帽。邱銳一看,勝爺的刀已經到了跟前啦,邱銳想要閃躲,也來不及啦。此時邱銳倒想開啦,也顧不得發壞啦,惟有閉目等死而已。哪知勝爺反將魚鱗紫金刀抽回。二寨主一聲吶喊:“勝英我與你誓不兩立!”
轉身形往南配廳外走到兵刃架子前,那兵刃架子之上擺着十八般大兵刃,二寨主提起一條大白蠟杆子,轉身由南面翻身回來,與勝爺再比較勝敗。勝爺暗想:他乃是此,山二寨主,叫我給破了他的雙棍,臉面上當然不掛,要再找個場面。我看他大杆子招數如何?您道,那大杆子乃百兵之祖,邱銳這一抄起大蜡杆子,拚着命一遞招。邱銳用的是進手招十手:劃、拿、崩、扒、壓、批、砸、蓋、挑、扎,對着勝爺一招連着一招。勝爺魚鱗紫金刀上下翻飛,勝爺這口魚鱗紫金刀,恰似寶劍一般,專克白蠟杆子,容賊人使過招數十餘手,那邱銳大杆子又奔勝爺的咽喉點去,勝爺往旁一閃,在大杆子上用力一削,將杆子削去了二尺餘長。那梢杆是細的,削去二尺餘長,就顫不開啦,邱銳一撤身,又一反手奔勝爺挑去,勝爺的刀此時在懷中,懷中抱月的式子,正等邱銳這手哪。那大杆子來到勝爺面前,勝爺一閃身形,向前一進步,用刀對着大杆子砍去,哧的一聲響亮,將杆子又削落地下一尺餘長。賊人又趕緊抽身,此時那白
蠟杆子可就成了木棍長短啦,賊人又用潑風十八打莊稼六棍,對着勝爺一棍緊跟着一棍打去,賊人的白蠟杆子,又被勝爺給削成兩截,削得那大杆子剩了二尺餘長。勝爺道:“二寨主算了吧,別不自愛啦。”邱銳聞聽,勃然大怒,遂一抖手,照定勝爺撒手打去。勝爺一閃身軀,用刀背往外一磕,杆子已落塵埃。勝爺又說道:“二寨主算了吧。”勝爺說罷,急往後一退,站在聚義廳明柱前。二寨主抹頭往南走去,勝爺心中以爲他是敗陣,向南走去,未及防備,那知賊人反背就是一鏢,直奔勝爺面門打來。勝爺忙一低頭,急用縮項藏頭法,將鴨尾巾絨穿了兩開,就聽嘭的一聲,將明柱打入一寸有餘。這一鏢要打在勝爺的面門上,焉有勝爺的命在呢?當時勝爺大怒說道:“我但得容人且容人。誰容我呀?難道說他們綠林道是人命,我們鏢行之人就不是父精母血嗎?我要不傷邱銳,我對得起死去的三個盟侄趙謙、李勳、王玉成嗎?這個戰場不殺人也鎮不住。”
勝爺想至此處,遂叫道:“邱銳別走!”勝英進步,背後一刀扎去,賊人往旁一閃。勝爺背後這一刀,本是假的,容邱銳這一閃之際,勝爺再翻手一刀,挾肩帶背,筋骨皮肉,迎鋒而過,外號就叫黃瓜拌大蔥,大斜碴。勝爺緊跟着一坐腰,向圈外一縱身,縱出五七尺遠。抬起腿來,在靴底下急忙擦了擦魚鱗紫金刀,對着西敞廳衆羣雄說道:“衆位寨主,我勝英可讓之再三,實不得已而爲之,這才傷了二寨主。”此時林士佩心中暗道:“ 邱二弟,你是擠兌勝英太甚啦,人家讓之再二,再二,你的傢伙落地,就算輸啦。勝英的刀眼看着削了你的雙腕,你就該說幾句場面話退下來,不就算完啦?唉,有句俗語,不能醒悟於機先,徒至痛悔於事後,未了鬧的身首異處。死或輕於鴻毛,生或重於泰山,二弟呀,你死得值嗎?爲一個採花賊,竟鬧出了這幾條人命。那採花淫賊來在蓮花峪之時,愚兄欲將
他亂刃分屍,你無故僵火。再說人家勝英捉拿採花賊名正言順,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咱們雖然佔山爲寇,難道不講究天理嗎?事到如今,再獻高雙青吧。二弟,愚兄怎對得起你的英靈?欲待不獻高雙青吧,事到如今,勝英豈能善罷甘休?”
不表林士佩心中難過,暗中埋怨二寨主邱銳,且說那三寨主邱鈺,一見兄長死於魚鱗紫金刀下,不由得無名火起,腦筋繃起多高,一聲喊叫:“嘍卒們,看我的釘釘亮銀狼牙棒!”
內中有兩個嘍卒將狼牙棒遞過。三寨主甩大氅,繃了繃十字英雄絆,伸伸胳臂,遞遞腿,接過了釘釘亮銀狼牙棒,對着勝爺說道:“勝老者,邱某要與兄長報仇。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天地間有姓勝的,沒有勝邱的;有姓邱的,沒有姓勝的。”勝爺聞聽,哈哈大笑道:“三寨主你可眼見耳聞,我姓勝的這口魚鱗紫金刀?我姓勝的也久慕大寨主林士佩、三寨主你均是當時的英雄。二寨主邱銳,乃是星星跟着月光走,藉着二位之光,在南七省略有個名譽。因他不識好歹,倒行逆施,收留淫賊,僵起南北英雄會。今二寨主死於非命者,乃天理難容,非我勝某意狠心毒,我勝英讓二寨主三招之後,才與他略事周旋。動起手來,勝英猶有不忍之心,不願傷害人命,如果要是傷害他,豈容他幾十個回合嗎?雖然容他數十餘個回合,他仍然一味蠻橫,然後勝某以爲他敗陣而走,勝某並不追趕,任他逃走,不就算完了嗎?豈知勝英滿腔仁德之心,反倒招出二寨主一鏢來,這一鏢幾乎斷送了勝某之命,竟將鴨尾絨巾,一鏢分爲兩開。
由此看來,勝英無論容讓至何時,二寨主絕不能知足而退,言歸於好,以獻高雙青那淫賊。所以勝某實迫於不得已,才傷他性命。現在天下英雄齊集蓮花峪,不下三百餘位,我勝某如果有一點不夠朋友的地方,大家如指點出來,勝某枉活六十餘年。
三寨主,咱們無仇無隙,更無嫌怨,你要再思再想,難道說綠
林道是人,我們鏢行就不是人嗎?打鹿打豹,三陣賭輸贏,斷送了鏢行三年少的鏢頭,二寨主他竟強詞奪理,在衆人跟前,腆着臉硬說不輸不贏。而且開口傷人,什麼走獸會等等不堪入耳之言。邱三寨主,你乃高明人物,你要三思而後行,以免殺人流血。姓勝的刀快不傷好人,忠臣孝子,人人所敬。姓勝的此來,爲的是會一會天下羣雄,多認識朋友,不是爲殺人來的。
爲的是與那貞節烈婦報仇,爲的是給本門除去敗壞門風的淫賊,爲的是給綠林道除去害羣之馬。三寨主如抬愛勝某,釘釘亮銀狼牙棒請向勝某致命之處來打,一棒傷了勝某之命,那是勝某學藝不到,經師不高英雄難免刀下死,大將難免陣前亡。可有一宗,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蒼天有眼,絕不護佑作惡之人。
想我勝英魚鱗紫金刀,三隻金鏢,甩頭一子,自出世以來,保護的是九烈三貞,忠臣義士,不欺孤不凌寡,走遍天下,順天理,近人情,不分親疏遠近,惡者誅,強者殺,替天行道,保護孤寡,不敢說是濟困扶危,大概三寨主你也有個耳聞。明清八義,替天行道,我八弟與勝英情同手足,只爲殺了贓官之後,我八弟年輕不知好歹,那贓官之妾苦苦哀求,我八弟一時將事作錯,收之爲妾。此人乃是贓官之妾,苦苦哀求,願欲與我八弟結爲夫婦,我二弟邱璉將此事報告於我,我想明清八義,海誓山盟,共同成其義舉,半路途中出了這宗敗壞門風之舉,未曾正已,焉能正人?我竟將我八弟送命於金鏢之下。此事量寨主必有所聞,我勝英絕非虛語。識時務者爲俊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三寨主當此英年,奮發有日,耀祖光宗亦人也,罵名千載亦人也。三寨主如能容納勝英之言,還是不動手爲是。
從此迴歸故里,閤家團聚,得享人生之樂。佔山爲寇,殺人流血,豈能得好下場哉?邱銳二寨主之死,乃是背天理,逆人情,死有餘辜。雖爲同胞手足,而賢者愚者不一,一母生九子,子
子各別。雖然俗語,大有深意。不是勝某饒舌,勝某看三寨主你面帶忠厚,一團和氣,不像令兄面帶奸詐,口是心非,魚鱗紫金刀實不欲傷二寨主耳。”勝爺對三寨主邱鈺說話時,東西兩敞廳下綠林道及鏢行之人,真是鴉雀無聲,俯首敬聽。有那秉性忠厚的綠林道之人,交頭接耳,俱說二寨主自尋死路,勝老達官讓之再三,二寨主不知自愛,人家愈讓他,他反用暗器傷人家,真是不怨勝老達官,二寨主太反覆無常了。有句俗語:理字誰也抬不過去。哪一行中都有好人,身爲盜寇的也有的是好人,勝三爺與二寨主邱銳動手的時候,衆目之下,全是武術家,人家都看得明白,這就叫道路不平衆人鏟。
不言衆人交頭接耳,且說三寨主邱鈺對着勝爺說道:“勝老達官,您是忠厚長者,我邱鈺心中也沒壘着壞。我兄長與高雙青是八拜之交,來到小山保護是應當的。您一者清理門戶,二者是給被強姦含冤的婦女報仇,各有各人的志向。我兄長也不是應該死的,總而言之,怨他學藝不高,經師不到。父兄之仇絕無不報之理。勝老達官,你的魚鱗紫金刀,二隻金鏢,甩頭一子,如要動起手來的時候,不向邱某要害打來,邱某絕不知情。你說你的刀不過點到而已,那是以嘴壓人,邱某盼望你向要命之處下手,你纔是邱某的知己。邱某爲兄報仇,雖然死於你手,邱某死得名正言順。邱某的釘釘亮銀狼牙棒,就知道報的是父兄之仇,邱某絕不會伶牙俐齒,以大言欺人。”邱鈺說着話,晃起手中的兵器,向前照定勝三爺打去。勝爺一連又讓過三招,邱鈺遂大聲叫說:“勝老者,你爲何不亮樂器?你亮出兵器,能將你三寨主傷害了,那纔算英雄呢!”勝爺說道:“三寨主你有所不知,勝某每與賓朋動手,向來先讓三招。”
三寨主仍是一棒緊跟着一棒,勝爺閃轉騰挪,身輕如羽,落地無聲。三寨主恨不得一下結果了勝爺性命,上下翻飛,刻不容
緩。勝爺讓過三招之後,抽出魚鱗紫金刀,這才急架相還。這個釘釘亮銀狼牙棒這宗兵刃,是專克單刀、花槍、蠟杆子、撓鉤套鎖,要動手的時候,對方的兵刃要是碰在釘釘亮銀狼牙棒上,準得磕出去無疑。勝爺的刀,一邊動着手,一邊還得留着神,別說是輸了招術,要是叫棒給磕在刀上,這一世的英名,就算完啦。那三寨主的棒法,還真是精妙絕倫,邱鈺與勝爺戰至四十餘個回合,勝爺的魚鱗紫金刀只有虛剁虛砍,並未用那進手招法。勝爺在與三寨主動手的時候,一看三寨主這對釘釘亮銀狼牙棒,還真是神出鬼沒,世所罕有。勝爺有一宗毛病,要是遇見武藝精強的,不但不傷他,還有一種憐愛的心腸,必要用那武術叫他口服心服,這就是勝爺以道德服人的地方,所以成爲一代的偉人,留芳於後世。閒言少敘,那邱鈺豁出死命的一棒緊跟着一棒,已經與勝爺戰至四十餘個回合,勝爺心中暗忖,這對狼牙棒愈戰愈勇,年少的英雄氣力又壯,我既不欲傷他性命,與他戰長了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況且魚鱗紫金刀與棒對戰,難以進招,我何不以暗器教訓教訓他?勝爺想到這裏,魚鱗紫金刀虛晃一刀,假意敗走,跳出圈外,遂說道:“三寨主真乃絕藝也!勝某年邁蒼老,不是高明的對手。”勝爺走出二十餘步,三寨主看看趕到,手起棒落,奔勝爺後頂梁打去。只聽澎的一聲響,紅光崩現,鮮血淋漓,不知勝老者性命如何。原來勝爺乃是佯輸詐敗,三寨主舉定雙棒奔勝爺後頂梁打去,勝爺耳輪中聽得金鋒聲響,那三寨主已經身臨勝老者切近,勝三爺反臂說聲:“着!”鏢奔邱鈺面門。三寨主邱鈺見鏢奔面門時,急將雙棒一併,閉住臉面,一閃上身。誰知勝老者掏出鏢來,照定三寨主面門說打時,本是虛晃一鏢,待三寨主用棒一避臉面一閃身的時候,勝爺的鏢卻奔三寨主邱鈺右腿打去。三寨主右腿中了勝爺一鏢,將身軀倒退幾步,亮銀棒
一點地,大腿一繃勁兒,那鏢已經落於塵埃。勝三爺當時對着邱鈺控背躬身道:“三寨主,多有得罪!俺勝英垂暮之年,眼力不佳,一時收招不住,誤傷貴體,望寨主海涵。”三寨主邱鈺聞聽勝爺之言,臊得面紅過耳,抱拳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我心中明白,您高抬貴手,不傷邱某性命,感激之至了。
老達官真乃高明也。”勝爺說道:“三寨主,勝英承讓啦。”
邱鈺翻身直奔西敞廳,對着林士佩說道:“林寨主大兄長,我弟兄自蓮花峪團聚已來,如手如足,萬想不到半途遭此兇惡。
我兄今者已死,小弟也看透了,綠林道上,終久難得好下場也。
弟願迴歸故土,務農爲本,莊農買賣以了餘生。非是小弟情薄,半途而廢,拋卻大兄長他去,皆因藝淺無能,兄仇不能報,有何臉面立於此山?昔者我弟兄在此蓮花峪,小弟以爲我弟兄之本領,可以橫行天下,無所畏懼,不料一會高明,始知螢蟲之火,不及皓月之光。不是小弟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勝老達官今日這鏢暗中留情,要奔小弟要害打來,已經無小弟命在。
小弟此時不過苟活人世而已,復有何面目再與人家爭上下呢?”
三寨主邱鈺又叫聲:“ 嘍卒們!”嘍卒們答應了一聲:“有!
三寨主有何吩咐?”邱鈺說道:“將你家二寨主之屍體,趕緊用鐵篦子架起,用火燒之成灰,裝在瓷壇之內,用紅布蒙口。
速速辦理去吧。”那嘍卒們五七人,七手八腳,將二寨主之屍體抬往後山而去,燃起火來。不大工夫,已經燒成灰燼。三寨主對林士佩將話說完,又對着衆嘍卒們抱拳說道:“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邱某無能,從此迴歸揚州邱家堡去了。”又對着勝爺控背躬身說道:“勝老達官,你老人家這一鏢,不傷邱某之命,指教邱某成人,年高德厚,不愧俠肝義膽。”說罷,轉身形直奔後山而去。此時嘍卒們已將二寨主屍體收拾完畢,交與三寨主邱鈺。邱鈺將二寨主屍體背好,
從此迴歸故里去了。
且說勝爺刀劈邱銳,鏢打邱鈺,這二人乃是蓮花峪首屈一指,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真乃上等英雄。俗所謂能敲金鐘一聲響,不擊破鑼千百聲。勝爺見三寨主走後,遂抱刀躬身說道:“大寨主請西廊下衆賓朋,那位欲要比賽,勝某奉陪。以武會友,刀快不傷無仇之人,動手的時候,仍舊是點到而已。像那飽學之士,以文章會賓朋,你我乃是武學之人,以拳腳刀槍會高友。正人君子,勝英絕不下毒手。”林士佩說道:“衆位寨主,可聽得勝老者言詞?那一位跟勝老者比較輸贏?”衆羣雄一看,二寨主被勝爺刀劈而死,三寨主被勝爺金鏢打傷。那二寨主與三寨主乃武藝絕倫,棒棍精奇,尚且不是勝老者對手,何況我們大家呢?衆人想到此處,皆暗暗服懼。不敢出頭較量。
林士佩見衆人俱皆面面相覷,默默不語,遂又問道:“那一位奉陪勝老者?這不過以武會友,何以無人答話呢?”正在此時,忽聽得西跨院一聲喊叫:“林寨主不要長他人銳氣,滅自己的威風。老兒勝英不要逞能,大太爺當取老兒勝英項上白髮蒼蒼的人頭。”此人喊叫聲音未已,已經來到西敞廳切近,大叫:“衆寨主閃開了!”衆羣雄閃身軀,讓開一條道路,此人已經走過西敞廳,來到聚義廳前。勝爺舉目觀看此人:面如熟蟹蓋,一臉面疙哩疙疸,滿面凶煞之氣;頭上戴寶藍色六楞抽口壯帽,正當中插桃花一朵,桃花壓耳乃是下五門賊人;一身薑黃的短靠,足登薄底快靴,年在三十餘歲,背後揹着朴刀一口。勝爺問道:“朋友,我與你素不相識,咱是過打不不過罵。朋友你家住哪裏,姓什名誰?”賊人說道:“老兒勝英,大太爺祖居京南雄縣人氏.現在十二連橋趙北口,謝家村人氏,大太爺名叫謝洪亮。”勝爺聽罷,捋髯一笑:“原來是趙北口謝家村坐地分贓的毛賊。我住在直隸莫州古城村,離謝家村二十餘里之
遙。這幾年我開設十三省總鏢局,事情太忙,未得回家,我若回家,早就將你這小小的窯口哄散。你手下不過有三兩名小毛賊,不過也就是打槓子,套白狼,臉面上抹灰,端雞籠子,拔菸袋,偷鐵鍁,盜柴草之輩,你也敢跟勝三爺跟前較量?南七省的人物,沒有閣下你這一號。我告訴你明白明白,蓮花峪林寨主,三寨主邱鈺,皆爲出衆的人物;蓮花湖四十寨總轄寨主,萬丈翻波浪韓秀,乃是當時的人物;黑水湖的勝天王曹榮曹子山,澎湖的王忠,巢湖的李豹,則爲當時的豪傑;蕭金臺老寨主閔世瓊,二位少寨主閔德潤、閔德俊,是綠林道的好漢;蕭玉臺袁家弟兄,袁龍、袁虎;蕭風臺夏家弟兄,稱爲八大名山之人物。像你這小小的毛賊,無能之輩,我要與你比較,你不稱染污我的魚鱗紫金刀。我打發一個學三天半的小徒弟,就能拿你啦。”東廊下衆英雄一聽謝洪亮先罵勝爺,衆英雄莫不憤怒。西廊下林士佩暗道:“謝家哥們,何必口出不遜?你看勝英罵人,不帶髒字。打人莫好手,罵街沒淨口。謝家哥們先罵人家,他算個英雄嗎?”謝洪亮在趙北口十二連橋五路都盟主坐地分贓。雄縣白溝河莫州新安段村一帶,五路有明夥路劫之人,如劫一千兩銀子,有謝家二百兩;如劫一萬銀,有謝家三千兩。沒地方住,就在謝家居住,謝家弟兄師徒均爲萬惡之輩。
他有一個二弟,名叫謝洪山,別號八背玉面小哪吒,有橫練金鐘罩的功夫,武藝高強。又有家人跟他弟兄學藝,名叫謝祿。
主僕三人路劫,遇見騎馬坐車之人,如若一哀求,用刀就扎就剁。被搶之家孩子大人,要是一哭叫,亮刀就宰。在當年春間開河之時,由保定府在天津辦貨來的廿只船,他主僕弟兄三人,一隻小船當河一橫。頭一隻船下錨打住。如其船不站住。刀刀斬盡,刃刃誅絕。那船站住之後,他弟兄主僕三人上船,將辦貨的資本、銀錢搶掠一空。那辦貨之人,多有挪借來的血本,
跪在船上苦苦哀求道:“你老人家開恩吧,你老人家都給拿去,我們一家老小就絕了生活啦。”他主僕一聞此話,亮刀就扎就砍。把頭只船搜索空了,令開船放走,再搜索第二隻。主僕弟兄劫了廿只船,得了無數金銀,尚用刀扎剁了五個人,三人當時斃命,兩個因傷身死。辦貨的客人中有兩位有人情的在直隸督辦處告了。那個年月,直隸督在保定府衙署,公事下來,派馬步隊圍剿謝家莊。此賊謝洪亮因案件甚重,他往南七省而來,正趕上勝爺林士佩南北英雄會。他在西跨院客所聽嘍卒說,勝三爺刀劈邱銳二寨主已死,鏢打三寨主,邱鈺已逃,此賊心中不服,才越衆當先,口出不遜,辱罵勝爺。勝爺則罵他幾句毛賊之血,不稱染勝三爺的刀,我派我小徒弟出來就能拿你。此
時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歐陽德、邱成、一粒灑金
錢胡景春、張凱、李智,一個個俱都大怒。金頭虎這就挽袖子,大聲喊道:“衆位,我可佔下這個姓謝的啦,就看我這一身血,勝三大伯要一呼喚,誰要搶着過去,我可不饒誰啊。”忽然間勝爺一回頭,無意中叫道:“三太你們小弟兄!”三太答了一聲:“有!”隨着一個箭步縱出東敞廳。勝爺說話的意思,並非是叫三太出來,乃是說三太你們小弟兄,那個來會這謝洪亮?
皆因爲勝爺素常最愛惜三太,故說話時一張口,便把三太說在頭前。且說那金頭虎一聽勝爺叫的是三太,人家三太應聲而出,傻小子滿心不願意,也沒有法子啦。要是別人出來,金頭虎還可以攪合,惟獨三太素常跟賈明分外有個寬洪大量的地方,花錢喫飯,全不計較,故此賈明也就沒有法子啦。金頭虎遂對黃三太說道:“黃三哥我先說啦,那謝洪亮是我先佔下啦。要是歐陽德臭豆腐他們,我非得把他們扯回來不可。三哥既是你,咱弟兄沒有說的,讓給你吧。”那黃三太也不理他,越衆當先,來到聚義廳前喊道:“姓謝的不要口出狂言!憑汝一個小小的
毛賊,也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搖搖擺擺,厚罵我的恩師?現有浙江紹興府黃三太在此,來取你項上的首級,你不要耀武揚威。”
謝洪亮抬頭一看,“嘿嘿!”不由冷笑兩聲:“你乃三太小兒,黃口孺子,先殺孺子,後殺勝英。”謝洪亮說罷,亮出單刀就剁,黃三太的朴刀急架相還。賊人謝洪亮乃是下五門的工夫,黃三太乃是上三門的學術,兩口刀上下翻飛,兩下各不相讓。
二太的刀法遲,那賊人的刀是異常輕巧。但是有一件,那賊人下五門多是採花好色之徒,惟獨好色之徒,身體多不強壯。然而三太雖是血氣方剛,究竟年幼,工夫一大,三太也就有點招架不住了。賊人恨不能一刀將三太結果了性命。黃三太此時臉面上已微見汗跡,虛晃一刀,縱出圈子外,往東廊下敗去。謝洪亮本是殺人不眨眼之賊,不知道傷了多少安分守己的良民。
要說三太敗走,那謝洪亮就不當再追啦,賊人一見三太敗走,一聲吶喊:“小兒三太,將你的首級給謝太爺留下!”背後緊追不捨。追之切近,遂由背後揚起朴刀,直奔三太后腦海砍去。
三太就聽得背後金刀劈風,當即反臂就是一鏢。您道,勝爺打三寨主邱鈺,十成力量,用了三兩成;黃三太年輕,用足了十分的力量,一鏢打中賊人右華蓋穴上。此鏢可以穿皮透骨,賊人“噯呀”一聲,翻身栽倒埃塵,將刀撒手。黃三太還刀奔賊人頭上,就是一刀,竟將謝洪亮的腦袋給剩下一半來。刀到處一抬身,往外一縱,抬腿蹭刀,謝洪亮死屍已經倒在塵埃。黃三太對着謝洪亮的死屍說道:“此乃一小小坐地分贓之賊,何足道哉!”林士佩在旁看得真切,心中大爲不悅,心中暗道:“那謝洪亮與你有何仇恨?既用鏢暗打傷了人,也就可以了,你又回手緊跟着又是一刀,你也太不曉得世情了。”林士佩想到這裏,遂站起身軀,要與勝爺辯理。勝爺此時已看出林士佩那宗神氣來了,勝爺遂往前搶行幾步,遂大聲叫道:“三太孺
子!你小小年紀,就這樣險惡嗎?既用鏢打了人家,怎麼用刀傷害人家呢?你豈不記得爲師諄囑之言,但得容人且容人嗎?
再者,那十二連橋謝家莊,人多戶衆,這豈不是結下世代之仇嗎?這乃是英雄會,乃是以武會友,不過點到而已,難道說你學會了本領,專以殺人爲能嗎?如此豈不教天下英雄恥笑於你?
哼,我看你將來一點容人之量全無。武藝愈精,你的惡處愈深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要是一心以殺人爲能,憑你的本領一準行嗎?有句俗話,逢剛必折,驕敵者敗。年輕人作出事來,總要以寬洪大量爲懷,須知你有容人之量,旁人自有容汝之情。謙受益,滿招損。不殺人者,人不殺之,汝好殺人,人亦殺汝。倘若如此的行爲,將來豈能成名於世?終歸落個傲慢的小人而已。”勝三爺教訓三太,東西兩廊下衆英雄全都聽得明明白白,莫不心中暗含着佩服勝爺。三太垂手而立,連聲諾諾。勝爺又道:“還不起鏢下去?”說罷,瞪了黃三太一眼,復又說道:“這還了得!”黃三太這才曲腰起下了金鏢.退歸東敞廳,默默無語。且說勝爺遂又對林士佩軀身抱拳說道:“林寨主多有原諒,小徒黃三太年輕,不諳人情世態,一時收招不住,誤將您的高朋謝寨主傷害了性命。但是事從兩來,莫怪一人,小徒三太已經敗下來,有句俗語,窮敵莫追,欺敵者敗。
謝氏就該收住招術,戰勝了不就算了嗎?謝洪亮不但不收住招術,反由背後追去,眼看手起刀落,三太性命難保,所以三太才用鏢傷他。即使三太不傷他,他必殺三太。明公請想,那一刀要是落在三太頭上,那豈不是也分爲兩半嗎?小徒年輕無知,望大寨主多要原諒。”林士佩沒聽勝爺教訓三太的時候,是滿心眼不樂意,然後一聽勝爺訓說三太,句句入理,語語中聽,林士佩心裏的話,被勝爺給說出一多半來,所以林士佩也就無言答對了。林士佩遂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那是謝家弟兄
無有本領,不怨令徒意狠心毒。雖然是以武會友,打架沒好手,罵街無好口,謝家弟兄不該口出不遜,有傷朋友的感情。”林士佩忙派手下之人,趕緊將謝洪亮的屍首搭將下去,用一口上好的棺木成殮起來,將各壽木上用紙條粘上,上寫各死者的名姓。您道,此時已經死了五口。二寨主的死屍,已被三寨主揹走,其餘這四口死屍,就是那趙謙、李勳、王玉成、謝洪亮等。
嘍卒們將謝洪亮死屍搭往後山成殮去了,這且不提。
勝爺懷中抱刀,遂又說道:“林寨主,請西廊下衆賓朋以武相會。此時西廊下羣雄,如其不願戰啦,算衆位承讓;有願比較者,在下奉陪。但有一件,勝英賢愚有分,如若比較者,綠林道的好朋友,勝英絕不能傷害。我要會一會綠林道的高友,久後見面也可以談談論論,誰與誰遞過手,過過刀,豈不美哉嗎?”林士佩劍眉一皺,心中忖度:老勝英他又叫陣,他刀劈邱銳,鏢打邱鈺,斷去我左膀右臂。南北英雄會,我並未與勝英有什麼惡感,事到如今,他竟將我的左膀右臂斷去。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要叫你鏢行八十餘人,走脫此山一個,那就是我林士佩軟弱無能,也對不過死去的二弟,逃亡的三弟,與那謝家弟兄。我林士佩若不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愚兄非爲人也。南北英雄會。並不是林士佩的本意,原本是邱銳爲護庇採花淫賊僵起來的火,故此林士佩跟勝爺毫無仇隙。打鹿打豹,鏢行人也傷了,高雙青仍然不獻出來,勝爺鬧得騎虎難下。邱銳是非與勝爺作對不可,勝爺出於不得已,殺了邱銳。鏢打邱鈺之事,勝爺猶有好生之德,不忍結其深仇。及謝洪亮口出不遜,與黃三太動手,被三太所殺,勝爺教訓黃三太,仍是不願與林士佩結仇作對。無奈林士佩在蓮花峪佔山爲王。橫行南七省,左右心腹只有邱氏弟兄。至於謝洪亮雖與林士佩是聯盟弟兄,今日謝洪亮死在三太之手,林士佩並不以爲如何。這裏頭
原故,那謝洪亮乃下五門的人,姦淫殺命,林士佩雖然是綠林人,並不袒護淫惡之輩,那謝洪亮並沒有什麼問題,所以咬牙痛恨,欲將鏢行八十餘位英雄完全要滅盡者,皆因邱銳、邱鈺二人所致。實是寒急似火,其仇已愈結愈深了,勝爺不論怎麼以仁德的心腸感化,也是無濟於事了。不言林士佩心中暗想,那林士佩此時已經抱腕當胸,對着西廊下衆賓朋道:“衆賓朋可都聽見勝老者所言?咱武學之人,以刀劍會友;唸書的人,以文章詩詞會友。哪位寨主跟勝老者過過招?”西廊下衆英雄默默無言。林士佩說道:“這非是拚命,以武學會高明,乃是會武術的壯舉。”蓮花峪的人已輸三陣,這三陣動手的人,死的死,亡的亡。可有一件,這三個乃是蓮花峪武學超羣之輩。
在本山中出衆之人,尚且俱各死傷,故此無人答言。林士佩一見,並無一人答言,冷笑兩聲道:“本山的衆寨主,我林士佩有些淺薄;那位至我敝山之中,身不帶一文錢,在我這一住,一年半載,三年五年,我皆待之如上賓,臨走之時,我奉送富餘的盤費。常言說得好,養軍千日,用軍一時。難道說一位與勝老者比較的都沒有嗎?我用紅白帖請來的衆位,難道說也袖手旁觀嗎?我請來的衆位,莫不成喝酒喫茶來的嗎?沒有出頭者,我林士佩接後場。”
話言未了,只見西廊下三層人後,有人痰嗽一聲,叫道:“衆位寨主閃開了!”羣雄往兩旁一閃,這人越衆當先,乃是一位驚天動地白麪長髯,一位老英雄。一聲叫道:“勝三哥別來無恙,一向可好?”勝爺捋髯一看,只見此人:頭戴青緞子隨風倒帽子,青絹綢大氅,青緞子短靠,青緞子快靴,背後斜插一把削鐵如泥的折鐵寶刀,白素素一張臉面,長眉朗目,真是面白如玉,頷下飄有半尺餘長的墨髯,正當頂相襯墨蓮花一朵。勝爺看罷,原來是蓮花湖的老寨主、寶刀將韓殿魁。前在
二郎山之韓天祺、韓天魁,乃是他當門的族弟,刻下已然歸於蓮花湖了。勝爺叫道:“原來是韓賢弟,久違久違。”原來此人在蓮花湖五十二寨爲第二位老寨主,刀法絕妙。勝爺遂叫道:“賢弟,你看南北英雄會,兩下各有死傷。這個場面,賢弟承讓了吧,不可交手遞刃。你抬舉我爲勝三哥,我尊敬你是韓賢弟,如若動手,舉手難留情。不想昔日你我弟兄一鍋喫飯之情嗎?”韓殿魁說道:“勝三哥,你我弟兄在一處,是前二十餘年,您在真武頂開設鏢局,我與兄長同事當夥計二載有餘。你我弟兄分手,我回到蓮花湖,我侄男韓秀,乃四十寨總轄寨主,內有十一家老寨主,共合五十二寨,我居之第二位。刻下二十餘年,未與三哥晤面,今日之事,也是兄弟趕上啦。再者蓮花湖蒙林寨主下帖聘請,也是義不容辭。皆因我侄男韓秀與林寨主八拜結交,南北英雄會,五日內兩家比賽輸蠃。我侄男韓秀接了林寨主的請帖,這才鳴鑼聚齊,招集四十寨寨主當面對大衆言講:‘五日南北英雄會之事,因有林寨主之請,蓮花湖那位,可以帶人前去,拔刀相助,以盡朋友之交、綠林道的義氣。’我侄男韓秀將話說完,四十寨人衆,俱各默默無言。我侄男韓秀出於無法,遂站起身軀說道:‘沒有別的,這個南北英雄會,請叔父您帶領幾十位寨主,前去辛苦一趟吧。非您的折鐵寶刀,不能敵老勝英的魚鱗紫金刀。’皆因我蓮花峪與蓮花湖,有同氣連枝之義,脣亡齒寒的關係。蓮花湖雖然靠山近水,蓮花峪控陸路之要寨,豈有不互相依倚之氣?我與三哥您昔日東夥之情,今日在此山對於南北英雄會之事,我乃是盡的朋友之義。
況且又受我侄男所託,實告訴三哥您說,我此來帶了三十六名寨主,四名嘍卒,前來此山赴五日南北英雄會。方纔您沒聽林寨主說嗎?他說難道所請來的賓朋,都爲的是前來喝茶喫酒的嗎?沒有別的,勝三哥,我前來是赴會來的,既然來到啦,勝
負如何,必得要比較比較,以盡我侄男韓秀之託,又盡林寨主下帖邀請之情。勝三哥您不必謙遜,小弟願奉陪您的魚鱗紫金刀,三隻金鏢,甩頭一子,如要是把小弟給傷了,那是三哥您成全小弟。”韓殿魁將話說完,勝三爺冷笑道:“韓賢弟,刀創藥雖好,不如不刺口子。昔日你我弟兄朝朝相聚,夜夜傾談,今日之事,雖然此山與蓮花湖有連帶關係,賢弟你獨絲毫不念你我同桌共食,同榻共眠,你我就忍兵刃相見嗎?望賢弟三思之,你我弟兄俱已垂暮之年,能有幾時相見?倘若動起手來,豈不令天下英雄恥笑?”韓殿魁說道:“小弟既然出頭露面,絕無空回之理。小弟心意已決,必要與三哥走上幾個回合,以應南北英雄會之點。三哥您縱有蘇秦、張儀之舌,賈誼、鄺生之才,我是心如鐵石,非得遞招不可。”勝爺道:“賢弟,非是愚兄說話煩絮,賢弟還是事要三思而後行。”韓老寨主說道:“三哥不必多言,我意已決矣,絕無挽回之理。勝三哥你就是說得天花地墜,豈能打動我心!”勝爺說道:“賢弟呀,常言說得卻好,當場不讓父,舉手不留情。”韓殿魁說道:“三哥說的哪裏話來?兩無相讓,各盡其所能。”勝爺說道:“賢弟既然如此,請脫大氅,亮寶刀吧。”韓殿魁這才甩大氅,後面的嘍卒接過去,韓老寨主遂亮出折鐵寶刀,將寶刀向懷中一抱,說道:“勝三哥請上手。”勝爺說道:“賢弟請上手。”二老者這才留行門,走過步,都是腳尖找地,磕膝蓋一拱,鹿伏鶴行,來往盤還二次。此時傻小子金頭虎在一旁說道:“兩個老頭轉什麼彎兒呀!”楊香五說道:“你真是傻小子,韓殿魁那是活動身子腿腳腰哪。”二位盤還了三次。韓殿魁折鐵寶刀,真是削鋼剁鐵;勝三爺的魚鱗紫金刀雖快,可不能削鋼剁鐵。
韓殿魁一進步叫道:“勝三哥看刀!”勝爺的刀可不能相讓啦,對於別人可以讓三招,惟獨對於韓殿魁可不能讓啦。皆因爲韓
殿魁與勝爺共事數年,勝爺知道韓殿魁的武學乃是絕倫之手;再者要是讓韓殿魁三招,反倒惹朋友不願意啦,豈不是看不起老朋友了嗎?二老者一招一勢,兩口刀真是單擺浮擱,一刀出去,俱都是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間,比畫上畫出的畫譜全都好看。二廊下英雄觀看,無有不稱讚的。先前刀慢,到後來一刀緊似一刀,一來一往,聚義廳前,會戰六十餘個回合,只見刀光燦爛,照人二目。二位戰得恰似一團,一道銀髯,一道黑髯,來往飄擺,韓殿魁的折鐵刀,能找勝爺的魚鱗紫金刀,勝爺的魚鱗紫金刀,躲避着韓殿魁的折鐵刀,因此二老者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勝爺心中暗想:韓老寨主真乃英雄也,渾身上下,寶刀避住身體,魚鱗紫金刀遞不進去。勝爺蠶眉緊皺,心中思忖:我刀劈二寨主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他二人乃是出色的本領,韓殿魁與我學業不差往來,他五十餘歲,俺勝英七十來歲,工夫要戰大了,怕氣力不敵。勝爺虛晃一刀,縱出圈子外,說道:“韓賢弟的折鐵寶刀,神出鬼沒,愚兄年邁蒼蒼,力不能敵,承讓了吧。”韓老寨主說道:“勝三哥,不分勝負,焉能罷戰?不怕老哥衣服上受點傷呢,纔算分出勝負呢。”說罷遂跟後面追趕。那韓殿魁腹中方忖:我跟勝英,東夥在一處二三載的工夫,勝英絕藝,我俱都知道,除去魚鱗紫金刀,就是三隻金鏢,甩頭一子,我能躲閃甩頭,接金鏢,怕他何來?
遂追到背後。總是綠林道老人物,折鐵寶刀未下毒手,在勝爺左大腿上,點了一刀,如其點上,也不至於廢命。勝老者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往前逃走的時候,右手的刀暗暗交於左手,刀把點住心口窩,右手可就將甩頭一子撤出來啦。正在此時,韓殿魁在背後用刀照着勝爺胯上點去,勝爺此時耳輪中忽聽有金刃劈風的聲音,知道韓殿魁的寶刀要扎到啦,老英雄一轉身軀,韓殿魁在勝爺的背後,這一刀扎去,實指望準得紮上,因爲勝
爺背後整個的身形全交給韓殿魁啦,這一刀那有扎不上之理呢?
所以古人有云,驕敵者敗,韓殿魁這就是驕敵之故,滿心中淨存着一個露臉取勝,那知道勝爺這一翻身,韓老寨主的刀紮了一個空。勝三爺轉身軀的時候,刀在左手,甩頭在右手拿着,身子是由左向右轉的,方將身子閃過,緊跟着甩頭一子,趕奔韓殿魁的左太陽穴打去。這個暗器,本來就是偷空用的東西,要是在迎面直打,接也好接,躲也好躲,勝爺一閃身軀的時候,韓殿魁的刀正扎空了,招術用空了,就是輸下招術啦。韓殿魁正在往回收招的時候,勝爺的甩頭一子恰巧奔太陽穴打來,欲待躲閃,已經來到啦,順勢用右手寶刃向外往左邊一避,爲的是甩頭到了,就是鐵練子纏在刀上,也不致有性命之憂,不過落一個輸了而已。韓殿魁右手的刀往左面太陽穴這一避,把全面的身軀可就閃出來,交給勝爺啦。勝爺甩頭奔左太陽穴打去的時候,本是虛點,韓殿魁用折鐵寶刀避甩頭的時候,那甩頭已經向面門上兩眉間打去,韓殿魁只顧及太陽穴,甩頭奔面門去的時候,可就顧不及啦。您道,那甩頭是長方形的,四楞見角,勝爺奔眉中間打去,本是用的甩頭的方楞,兩眉中間皮肉最薄,甩頭的方楞稍一沾肉皮,立將眉中劃了一寸長的一個口子,只見鮮血隨着甩頭到處,可就流將下來啦。韓殿魁往後一仰身,用寶刀一點方磚地,勝爺抱腕當胸:“韓賢弟多有包涵,愚兄眼目昏花,收招不住,誤傷貴體。”韓殿魁臉面一紅,說道:“勝三哥甩頭下留情,小弟甘拜下風。小弟此生只輸與兄長之手,敗軍之將,不足論戰。”韓殿魁等勝爺將話說完,又對林士佩道:“林寨主您可曾看見啦?韓某並非袖手旁觀,也不是專爲喫酒喝茶來的,我乃藝業不精,不是勝老達官之敵手。
方纔勝英的甩頭一子,暗中留了一分情面,不然我已死於非命,焉能逞強戀戰,貽笑天下英雄?”林士佩一聽,默默不語,臉
面現出一種愁容慘淡的樣子。韓殿魁遂與三十六家寨主,四名嘍卒,同回西跨院,出了寨門,四十餘位寨主迴歸蓮花湖去了。
勝三爺懷中抱刀,對林士佩說道:“哪位願與勝某比較,即請寨主替勝英與衆位英雄讓一讓。”林士佩心中暗道:勝英年老精神足,藝業精強,已經戰敗了數位,俱都是武藝超羣之輩,那老勝英還是毫無倦容,我若再請人與勝英較量,恐怕仍然不是勝英敵手,豈不是徒獻其醜嗎?我也看透啦,再讓也沒人出來與勝英動手啦,倒不如我親會勝英。林士佩思索至此,遂對勝爺說道:“勝老明公武學絕倫,量綠林內賓朋也不是老達官的敵手。沒有別的,我林士佩給您接招吧。”話言未了,屏風後有一人高聲吶喊:“大寨主不要動手!樹打根由起,鹽由那兒鹹,醋由那兒酸。此事皆我一人而起,無故將我拜兄斷送了性命。事到如今,蓮花峪因我走死逃亡,我當與老勝英爭持拚命。”衆人留神觀看,乃是那賊中之首,惡中之魁,身帶着鐵練大鎖,後面四人跟隨,就是那採花殺命的淫賊高雙青是也。林士佩不看便罷,一看此人,不由得無名火起,鋼牙咬碎,將腳向方磚地上一跺,將那塊方磚震出好幾道裂紋兒。心中恨憤後悔,口內又不好明言,故此林士佩非常的惱怒。林士佩此時有心將高雙青數罵一番,方要出口,自己又暗道:此時蓮花峪所遭的禍事皆因高雙青一人而起,我雖食其肉,寢其皮,飲其血,不足解我胸中萬一之恨。我若當着天下英雄,數罵他一番,又當得了什麼呢?我爲什麼不用老勝英的拳頭,堵老勝英的嘴呢?我將高雙青放開,命高雙青與老勝英動手,那高雙青如將老勝英戰敗,那時節我亮雙劍,將高雙青亂刃分屍,以與我泉下的拜弟邱銳報仇雪恨,也可以令我那逃亡的三弟邱鈺心平氣合。如其高雙青不是老勝英的敵手,又可分老勝英一分精神,那時節將老勝英累乏了,我卻兜底與老勝英動手,大量老
勝英已經戰得筋骨疲乏,也不易逃出我的陰陽雙劍。林士佩思索至此,遂對高雙青面帶笑容說道:“高賢弟那裏話來?若不是賢弟你看重我這敝山,我這敝山何以會見鏢行衆位高明?賢弟不要心中難過。嘍卒們,將高賢弟的鎖頭打開,原刀交還,看看高賢弟的武術如何。”嘍卒答應一聲,將高雙青的鐵練大鎖,嘩啦啦一聲響亮,落將下來,又將淫賊的單刀遞與他手。
淫賊將刀接過,來到聚義廳前,伸胳膊,遞腿腳,在聚義廳前走了兩趟。皆因高雙青被鎖了數日,渾身上下不得自由,所以他這才活動活動筋骨。淫賊活動已畢,勒了勒英雄帶,繃了繃十字絆,刀鞘扔在地上,邁步來到院中,對着勝爺道:“勝英老匹夫,小太爺採花殺命之事,現在當着天下的英雄,將話說明。小太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月元旦佳節,逛燈回家的姑娘,叫小太爺看見,小太爺見他姿容秀麗,跟到他的家中,夜靜更深,小太爺進了姑娘房中,追逼歡樂,那姑娘不肯相從,小太爺一刀殺死。清明之日,又有上墳的寡婦,長得貌美風流,小太爺一時心動,跟將下去,夜深入戶求歡,那寡婦執意不從,也被小太爺所殺。宦家樓上,你又誤了小太爺的美事。所有采花殺命之事,小太爺敢作敢當。老勝英你可聽明白了,小太爺並沒去你們姓勝的家裏去追逐歡樂,與你姓勝的何干?你是無事生非,多管閒事。你派你的鏢行之人到處捉拿小太爺,使小太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師傅懼怕於你,軟弱無能,你逼我師傅幫你捉拿於我。在俠義莊時,小太爺用鏢本是打你,你故意賣弄精神,滿腔子奸詐,你假意站立我師傅面前,待我的鏢打出去,你卻躲閃一旁,幾乎斷送了我恩師的性命。我與我恩師是義子螟蛉,情同骨肉,我焉能得藝忘師?皆是你一人奸詐所致。老兒不死是爲賊,一點全都不差。你還處處講什麼俠肝義膽,你完全是口言仁義,滿腔男盜女娼。小太爺今日與你
誓不兩立,與你拚命相爭,弱死強存。”勝爺一見高雙青滿口亂道,在衆人面前又公然認了採花殺命之事,心中十分忿怒,說道:“小冤家,你只要同着鏢行及綠林道人說了實話,叫大家都知道你的行爲,知我勝英不是無故殺人流血,叫你這個小冤家先痛快痛快口頭兒。一會兒我若不叫小冤家你死在魚鱗紫金刀下,那算小冤家你不是肉長的,除非小冤家你是鐵鑄的。”
勝爺捋髯冷笑,遂叫道:“孩子,我不能罵你,我恐怕挑刺兒礙着好肉。小冤家,你要是逃得出去我這口魚鱗紫金刀,那算是孩子你採花反得着好報應啦。我要是不將你亂刃分屍,我就不姓勝啦,我姓你小冤家的姓。”高雙青說:“老賊你不要逞強賣老!”說罷,掄刀就剁,直奔勝爺頭頂而來。勝爺魚鱗紫金刀,還刀接架。別位都讓三招,惟有淫賊,勝爺絕不能讓。
勝爺一用招,就是勝家門獨門刀法:追魂絕命八卦刀。勝爺這些老弟兄,知道勝家刀的妙處,邱三爺一看說道:“道兄,弼昆,二位兄長,勝三哥與別位動手比賽,未用這追魂絕命刀,跟孩子這一動手,就使了進手的絕招。追魂絕命刀,神鬼難逃,二位兄長慈悲善念,美言幾句,將此子雙足斷去,留他活命,我養他殘廢之人。”列位,這就是年老惜子女,溺愛不明;紅蓮羅漢弼昆長老低頭不語。聾啞仙師鐵牌道人打了一個稽首,唸了一聲無量佛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邱三爺聞聽,長嘆一口氣:“二位出家人慈悲慈悲吧。一句美言不提,高雙青性命休矣。”邱三爺不忍觀看,扭項向東,勝爺八卦刀使了四十餘手,用到回光反照,絕命三刀招術,勝爺心說:“我有心與他久戰,豈不要被天下英雄恥笑嚴勝爺反手刀扎胸前,掛二脅,賊人一翻身,用刀紮在賊人左肋梢上,就聽撲哧一聲,刀扎入半尺有餘。賊人喊叫一聲,忙將刀拋於地上。勝爺一看離東敞廳切近,老英雄用雙手託定刀把,託着賊人,往
西走了兩步。勝爺的二目不住的觀看賊人,此時高雙青臉面俱青,眼珠瞪圓,金頭虎這時可就又說啦:“我去看看去吧。”
皆因爲賈明身體矮小,趴着觀看,喊了一聲:“喝,扎進畢尺多去!”勝爺要不抽刀,血跡不冒出來,勝老者抽刀,往南一縱,縱出丈數來遠。金頭虎身量矮小,趴着看高雙青,勝爺這一抽刀,賊人的血跡濺出多遠。金頭虎可就沾上光啦,賊人的血跡,可就濺了金頭虎一臉面一身。金頭虎喊道:“真倒運哪!
這身衣服犯了什麼忌啦?這個血腥味,腥氣。”說着話,兩手直抹臉上的血跡,鬧了個血人相似。不說傻小子直喊倒運腥氣,勝爺飄髯抬腿蹭刀,賊人在地下亂滾。勝爺叫道:“三太、香五、歐陽德,你們大家把此冤家亂刃分屍!”黃三太等咬牙齒憤恨填膺,少年英雄轉過去二十餘位,用刀把賊人亂刃分屍,骨肉翻飛,剁成肉泥。剁畢,勝爺對林士佩說道:“林寨主,請你派幾位,將高雙青屍身取拾起來,搭將下去吧。要是綠林道的好朋友,我絕不能這樣對待,下這樣的毒手。皆因爲採花之賊萬惡滔天,因爲他一個人,現在死了若干的好人。”林士佩遂派了幾名嘍卒,將高雙青的死屍打掃下去。那嘍卒們三五人過去,有拿鐵鍁的,有拿簸箕的,七手八腳,將高雙青的死屍,收將起來;用黃土將血跡滲幹。那高雙青的死屍遂弄到後山坡,倒在山坡之上,被那烏鴉喜鵲、豺狼虎豹,啄的啄,喫的喫,白骨現天,這就是淫賊的下場。那嘍卒們爲什麼偏將高雙青的死屍,倒在山坡之上呢?皆因爲萬惡淫爲首,人人痛恨;又因爲他引起南北英雄會,死了若干好人,所以嘍卒們也是痛恨他。
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也不必請我別的朋友啦,二寨主已死,三寨主已逃,剩下我一個人,好似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我看綠林道實無好下場。但有一件,我是請會的,您是赴會的,
我要是不奉陪明公走上幾趟,恐其天下的英雄恥笑我無能。我給你老人家接接招,如果我要贏了,明公偌大年紀,我還能夠下毒手傷害你老人家嗎?我也贏不了明公。再者我若是贏的了,我也散山;我要輸給明公,我也散山。你老人家乃年高有德之人,您還能傷我嗎?兵器無非是點到而已。你老人家的刀,甩頭,金鏢,一點上我,我就散山。無非我奉陪你老人家走幾趟,我的面子上好看一點,衆賓朋爲我還死的死傷的傷呢,我豈能反倒袖手旁觀,就算完事呢?老明公乃走遍江湖之人,對於林士佩這點意思,想必明白的了。”勝爺說:“寨主真乃大仁大義。如若是寨主贏了勝某,兩口雙鋒劍,十二顆鏢槍,三隻點穴钁,儘管在勝英致命處上打來。一劍將勝英扎死,一鏢將勝英打死,決不怨寨主情薄心毒,那是勝英學藝未到。我要贏了寨主,刀鏢甩頭,決意是點到而已,我要把寨主你傷重了,我姓寨主你的林。”林士佩一聽,同着天下英雄三百餘位,勝英盟誓,絕不能傷我。他既在衆人面前把大話說出,量他絕不能口是心非。既然如此,動起手的時候,我林士佩絕無危險。林士佩心中思索:我要是贏了勝英,用寶劍把他劈爲兩半;劍要是紮上他,由前心我刺到他的後心,由左肋梢刺透右肋梢;一揮劍,我將他腰斷兩截;裹手一劍,我將他頭屍兩分。他要傷我一定是點到而已,傷重了我,他改爲姓林,如此這般,我的危險是一點也沒有啦。那林士佩用奸詐的言語,將勝爺穩住,他卻心中如此的狠毒,這就是小人的心腸,口是心非。書雲:“惟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這林士佩就是小人之類。勝爺乃是誠實君子,口中說出話來,一定是不能更改的,所以林士佩與勝爺動起手來的時候,照着勝爺一招一下毒手,一劍恨不能將勝爺結果性命。那林士佩想到有贏無有輸這個門上,遂自己心中說道,今日之戰,好似三國時的長坂坡,我好比常山趙子
龍,勝英好似那許褚,只許趙雲傷他,不許他傷趙雲。我決然無有性命之虞了。鬥戰勝英時,我若將他結果了性命,從此豈不落得揚名天下?又可以與我那死去的兄弟報了仇恨。老勝英他已經贏了四陣,刀劈二寨主,鏢打三寨主,甩頭打傷了我的韓叔父,扎死高雙青,那四人的武藝,都是出類的本領,勝英此時焉有不乏之道理?如今我已然將他用話給穩住,十成我佔九成九得贏他。列位,這林士佩如此的嫉妒,嘴甜心苦;勝爺如此的寬洪大量,屈己從人。林士佩與勝爺二人互相說着話之後對勝爺道了一個請字,遂套挽手,壓雙劍,陰陽劍一併,遂叫道:“勝老明公,請上垂首。”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躬身控背,遂說道:“還是寨主請上垂首。”此時東廊下金頭虎說道:“黃三哥,楊香五,看看兩個頭兒,比較勝敗,林士佩是個賊頭兒,我勝三大伯是南七北六省的保鏢的獨佔鰲頭兒,咱們開開眼吧。”且說二英雄在聚義廳前留行門,走過步,盤還三次,林士佩陰陽雙劍在勝老頭上一晃,遂說道:“老明公看劍!”勝爺一閃身形,刀未還招。林士佩第二招,一隻劍扎面門,一隻劍奔勝爺肚臍,勝老者腳尖一滑方磚地,又閃開了三尺多遠。林士佩第三招玉帶圍腰,奔勝爺的二肋梢,勝爺將身軀縱起五六尺餘高,躲開了雙劍。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我遞三招六劍,因何不還招呢?”勝爺說道:“我敬重寨主,好比明珠一顆土內埋,浮雲遮蔽棟樑材。寨主乃當世的英雄,可惜身爲綠林道,因此我讓您三招。”林士佩說道:“勝老達官,不用承讓,請分勝負。”林士佩第四招雙劍在勝爺右邊,挾肩帶背剁去;勝爺魚鱗紫金刀,接架相迎。二英雄在聚義廳前各逞絕藝,兩劍一刀,單擺浮擱。劍是六面清;劍尖、劍柄、劍刃,明看綠色燈籠穗,現劍把,露劍都,真乃世上罕有超羣的劍法。勝爺魚鱗紫金刀,刀尖、刀背、刀柄、刀刃,瞧刀盤,
現刀把,明看燈籠穗,七面清。一來一往,會鬥四十餘個回合。
此時早驚動了兩廊下衆英雄,大家目不轉睛,雅俗共賞,無不喝彩,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雙劍起處風雲吼,魚鱗紫金刀到處神鬼驚。喪門遇弔客,凶神戰太歲。動手之間,天色已近黃昏,林士佩叫嘍卒急忙掌上燈籠火把伺候。北聚義廳南配廳,東西兩廊,一對對紗燈,好似四條火龍,照耀如同白日一般;外面立燈四對,四角明明煌煌,真乃劍警識家,刀會明公。
二位的名譽、藝業、外表,真可謂英雄遇豪傑也。二人又戰至六十個回合,還是未分勝負。林士佩用着劍招,高聲喊叫:“勝老者,你我二位比較勝負,已經戰了六十餘個回合,咱們還換一換人不換呢?”勝爺道:“林士佩,要用人替換於我,勝英乃匹夫也。”二人鬥戰工夫一大,勝爺鼻凹鬢角微見汗跡,汗珠含着,可未曾落下來。那汗珠含着未落,有一個比語,聊齋上有這麼一句:有女郎,汗如瀋,而未落。又有這麼一家闊財主,有一個少爺,要去外邊做事去。新婚伉儷,正在甜蜜之鄉,驟然分離,小佳人未免情極。及至少爺將行李往外用車拉的時候,那小佳人在一旁瞧着,心中未免難過。眼看着丈夫就要走啦,小佳人不忍卒視,同着公婆又不好哭哭啼啼,那小佳人遂暗含着淚回過頭來,面向牆壁。人家那麼一傷心,眼淚兒可就現出來啦。那眼淚兒可是在眼皮底下含着,並未落將下來,這就叫淚如瀋而未落。列位,這並不是耍貧嘴,這本是比方林士佩與勝爺的武藝超羣。勝爺戰了一天,並沒有見汗,與林士佩戰了六十餘個回合,遂微微見汗啦,可見林士佩的武學,足夠勝爺的敵手。因爲世上之事,都有個情由,花好總得綠葉陪襯。要是一個小小毛賊跟勝爺對上手,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閒話少說,書歸正文。話說林士佩看勝爺微見汗跡,遂用平生絕招,一劍緊似一劍,雙劍削耳撩腮,神鬼難測,勝老者
汗洙往下一落,未免稍有喘息之聲。皆因勝爺戰了半天,四位都是武術高強,林士佩專請別人鬥戰,將勝爺的招術又都看在眼裏,又休息了半天,所以跟勝爺動上手,心中非常坦然。林士佩又是年輕之人,殺法驍勇,勝爺年過古稀,已經累乏了,故此汗珠兒落下來啦,鼻中又見了喘息之聲。林士佩這一看,心中可就高了興啦。再說勝爺跟他盟下誓,決不能將他傷重了,如要傷重了,就姓他的林,所以林士佩愈戰愈勇,毫無懼怕之意了。林士佩此時一劍跟着一劍,恨不能劍劍透骨,劍劍透肉。
二英雄戰到百十餘回合,勝老者熱汗淋漓,衣巾溼透,喘息不止。此時驚動東廊下勝爺的盟弟神刀將李剛、入地崑崙邱璉。
那邱三爺道:“道兄,我勝三哥非是藝業不佳,乃是年過古稀,氣力不敵。我們弟兄兩個,不論哪位將我勝三哥換下來。”聾啞仙師念聲無量佛,對邱璉道:“人怕久挨金怕煉。你勝三哥的平生秉性,你們二位不知道嗎?他要與人動手,概不許朋友替換,如其替換,無論勝負,如拜兄弟他必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再說你我老弟老兄,說句不客氣話,你們二位的刀法,不及你勝三哥。你們自管觀陣,吉人自有天相,何必多言呢?”
金頭虎賈明,在弼昆長老背後大聲喊道:“我勝三大伯怎麼得罪老道啦?過去個三五位,給林士佩來個公牛陣,一齊上就得啦。”弼昆長老一回頭口唸阿彌陀佛:“孺子胡言亂道。彼衆我寡,他綠林道二百餘人,咱們鏢行之中八十餘人,山中又有嘍卒不下兩千餘人,怕是衆寡不敵。孺子不要多言,後站。”
傻小子還是叨唸:“我勝三大伯把和尚老道全都得罪啦。”紅蓮羅漢回頭瞪他一眼,說道:“後退,還多說什麼?”此時勝三爺力盡疲乏,想要敗走,林士佩上下左右陰陽劍蔽住勝爺,勝爺心中雖欲敗走,實有不能之勢。勝爺與林士佩鬥戰至一百二十餘合,已經力盡聲嘶,勝爺此時用了一招是仙人解帶攔腰
斬,林士佩一躲勝爺的魚鱗紫金刀,勝爺這才趁勢縱出圈子外,說道:“林寨主劍法真是精奇,我勝英殘邁之人,氣力不敵。”
林士佩說道:“勝老達官不可如此,我你未見勝負,不能罷戰。
或者您的衣服受點傷,也算分出勝負啦,這樣您敗下去,決不是真的。”林士佩說着話,已隨後追去。此時林士佩在後面追着,不住心中思想:老勝英必是敗中取勝,他的刀鏢甩頭的用法,我已然看得明白,就憑我十二顆鏢槍,三隻點穴钁,大概也不至輸與那老勝英。再者我能接你的鏢,又能躲你的甩頭,他若打暗器時,我的寶劍也就到了他的身上啦。他此時熱汗直流,衣襟溼透,大概跑也跑不出去,他是氣力不敵了。林士佩一邊思想,仍是在後面持着雙劍追趕,十分的留神小心。此時勝爺敗下去的時候,是向東南跑下去的,面朝東南,背朝西北,林士佩在勝爺身後緊緊追趕,勝爺此時手中魚鱗紫金刀,藍汪汪的藍魚,紫微微的魚鱗,在燈光之下,十分好看。勝爺的左手五個手指伸着,胳膊向下搭拉着,往前跑的時候,胳膊不住的甩搭。列位,武藝家被人家戰敗了,逃走的時候,本沒有伸着手指,搭拉着胳膊跑的,勝爺這樣敗走時,爲的是表明伸着手指頭,搭拉着胳膊,叫林士佩放心追趕,爲是叫他知道決不用暗器打他。此時林士佩在後面看得明白,故此放心追趕。林士佩在勝爺背後追至離勝爺一丈來遠的時候,林士佩心中暗道:老勝英果然英雄也,魚鱗紫金刀的刀背,挨着脖頸,刃朝外橫着,胳膊搭拉着,手指伸着,毫無一點暗算的形跡。我若向前緊跟一步,手起劍落,將老勝英由頭頂剁下去,叫老勝英立刻死於非命。林士佩想到這裏,不覺又有了不忍之心,心說老勝英偌大年紀,行俠作義,濟困扶危,武術絕倫,南北共曉,我若一劍將他劈爲兩段,豈不可惜?隨又自思道:南北英雄會,老勝英將我二弟劈死,又鏢打我的三弟,我若不下絕手,豈能
對得過我那死去的二弟?再說老勝英若在世上,鏢行與綠林道之中,決不能顯出我林士佩來,兩英雄怎麼能夠並立?英雄難免刀下死,大將難免陣前亡。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林士佩思想至此,那腳尖一點方磚地,向前一縱,此時已離着勝爺背後二三尺遠。鋼牙咬錯,箭眉直豎,繃起了雙鋒寶劍,雙劍一併,照着勝爺頭頂劈去,手起劍落,只聽得嗆啷啷一聲響,斗大一物,落於塵埃,鮮血淋漓,紅光崩現。列位,勝爺在前跑着,忽聽得有金刃劈風的聲音,知道林士佩已經趕到啦,及至林士佩雙劍並着往下落的時候,勝爺可就轉過來身形啦。未等雙劍落下,魚鱗紫金刀已向上橫着迎去,雙劍恰恰落在魚鱗紫金刀之上,嗆啷一聲響亮,鋼鋒對碰,只見半空中火光亂冒。
兩廊下衆英雄看得真真切切,眼看着林士佩的雙劍下去,勝爺必有性命之憂;及至林士佩的劍看看落下時,就見勝爺忽然一翻身,魚鱗紫金刀向上迎去,嗆啷啷一聲響亮,震得神鬼皆驚。
兩廊下羣雄看着,莫不毛骨竦然,無不暗暗驚服勝爺的武學,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可忖度。林士佩雙劍與勝爺魚鱗紫金刀相碰,林士佩大喫一驚,不由得注目一看寶劍。勝爺乘勢用了一個順風掃敗葉的招術,魚鱗紫金刀平着趕奔林士佩咽脖頸去。
林士佩見魚鱗紫金刀來得兇猛,趕緊一低頭,魚鱗紫金刀卻掃於粉蓮色六折袖口壯帽之上,竟將壯帽掃落塵埃,裏面雪青絹帕包頭,與頭髮一縷,亦被掃下,將肉皮片下有銅錢一塊大小,當時鮮血流下。勝爺跳出圈子外,雙手抱刀,叫道:“林寨主,多有得罪。俺勝英年邁蒼蒼,眼目昏花,收招不住,誤傷貴體,望明公海涵爲幸。”林土佩臊得桃花臉通紅,顏色更變,氣得渾身上下亂抖,對着勝爺說道:“老明公刀下留情,不必謙恭,我林士佩佩服老明公了。”正在此時,東廊下傻小子叫了一聲:“好!就會打我,那算什麼能耐?嚐嚐我勝三大伯的。”勝爺
叫道:“賈明不要信口亂道!孺子可惡已極。再要多言,定不輕饒。”遂又對林士佩抱拳控背說道:“林寨主不要見笑,傻孩子不懂世態人情,祈寨主海涵。這是寨主看我鬢髮皆蒼,讓勝英一招。”林土佩說道:“明公說的哪裏話來?還是明公刀下留情了,林某甘拜下風。我與明公有言在先,我輸與明公也是散山,我贏了明公,我也是散山,請明公略待片刻,我去去就來。”林士佩遂又叫道:“嘍卒們,與勝老達官打淨面水泡茶,伺候勝老明公。”嘍卒們答應一聲,去與勝爺打臉水的打臉水,泡茶的泡茶,伺候勝爺。勝爺與林士佩道了一個請字,林士佩由聚義廳屏風後出去,回奔後寨去了,又有嘍卒將林士佩被勝爺魚鱗紫金刀掃掉的壯帽、絹帕也收拾起來。
林士佩去不多時,滿面紅光的轉來,頭上已經換了新壯帽,寶劍也換了一對新的,來到東敞廳,對着勝爺滿臉含笑說道:“老英雄赴南北英雄會,路上勞乏,今日老明公與衆位會戰一日,未得休息。沒有別的,我林士佩現在預備了幾桌水酒,請老明公對坐談心,我林士佩並且有事相求,求老明公容納一切。”勝爺說道:“寨主乃少年豪傑,出言誠實不欺。我勝英曾說過,但得容人且容人,今日之事,寨主有話講在當面,只要勝英辦得到的,沒有不辦之理。”林士佩與勝爺談着話,嘍卒們七手八腳,將西敞廳內桌凳調擺齊整,工夫不大,將酒席擺上,勝爺與林士佩分賓主落座。林士佩謙恭溫遜,毫無嫉妒之態,與勝爺酒過三杯,林士佩站起身形,對勝爺說道:“勝老明公,我這小山現有嘍卒不下兩千餘人,寨主二百餘位,在此山俱已多年,金銀衣物存的不在少數,既今散山,必須將所存之物,給大家勻攤分散,也不枉大家跟我林某相處一回。沒有別的,求老明公暫容一時,我山內現有能寫能算之人,叫他們大家將各種物件,通盤收束一堆。皆因堆積金銀的地方有五
七處之多,然後把此銀物分散,我叫大家此時一齊收拾,大概明日即可收拾完畢。我就趕緊叫大家一分,將此山一散,各奔他鄉,皆因爲我林士佩有言在先,必踐前言。可有一宗,雖然我將此山散啦,綠林道之中,從此我也算拋開啦,你老人家的這個朋友,我當然要交的。老達官今日勞乏已極,大家用完飯,可決不能就此下山,要是那麼一辦,勝老明公,您那是不願意交我林士佩這個朋友。皆因爲我們大家雖然是介紹過啦,但是我還未與大家坐定了談一句話呢。您若是就此一走,我與衆鏢頭日後若是見了面,仍然還是誰也不認識誰。我的意思,欲請衆鏢頭在此盤桓一日,大家坐在一塊兒都互相談談,也不枉南北英雄會一場,總算我林土佩交了朋友啦。敝山西跨院有一座逍遙亭,地方極其寬闊清靜,那是敝山招待朋友之處,今日即請老明公與衆鏢頭在那裏休息休息。”勝爺說道:“既蒙寨主抬愛,俺勝英即當叨擾。”酒飯已畢,林士佩站起身軀,對勝爺說道:“勝老達官,就請您鏢行衆位賓朋到西跨院逍遙亭休息休息吧。”勝爺與鏢行一干人衆,大家站起身形,出離西敞廳,早有手下人等提着燈籠火把,在前引路,往西跨院逍遙亭而去。
往西行走,越過兩道寨子,往北轉去。又越過一道寨子,再往北行走,又有一道翠竹林,西邊綠竹蔭濃,清風習習,當中一條道路,平坦異常。穿過竹林有座北朝南的一所房舍,座北朝南的紅漆大柵欄門。林士佩陪着勝三爺進了柵欄門,迎面四扇屏門,綠灑金花林士佩將鏢行衆位英雄讓進院內,勝爺與大衆留神觀看,正當中一座五間五角亭子,油漆彩畫,堆金膩粉,橫着一塊匾額,藍地上寫斗大的金字三個:“逍遙亭。”
將衆英雄往亭內一讓,只見亭子牆上,懸掛名人字畫,翹頭案上,設擺着許多古瓷花盆,栽種奇花異草。有對桌、琴桌、月
牙桌。兩家九十餘人走進亭內。林士佩一看,九十餘位,若是全都讓在亭子內落座,天氣炎熱,人多氣味重,未免地勢窄狹一點,於是林士佩遂對着勝爺說道:“勝老明公,大家要是都在亭子裏落座,也可以將就啦。但是人多氣味多,天氣也很熱的,咱們大家可以分開了落座,也好休息。現在東西廂房,分着一坐,勝老明公您以爲如何呢?”勝爺道:“很好,就請寨主隨便向東西廂房去讓吧。”林土佩遂叫嘍卒們提着紗燈,將鏢行八十餘位分爲三處,東廂房讓進二十餘人,西廂房讓進二十餘人,逍遙亭內四十餘人。大傢俱都落座已畢,嘍卒將茶水泡好,傘人俱都安坐喫茶,說說笑笑。林士佩對待鏢行人表面雖然異常和氣,毫無嫉妒之形,但此時鏢行人衆卻已身逢絕地,八十餘位尚在睡夢之中。原來蓮花峪這座逍遙亭修蓋的乃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陣,那中央逍遙亭地方,早已埋伏下地雷火藥,若將藥線點着,可以將此亭炸成齏粉。且說林士佩與勝爺言語周旋已畢,遂對勝爺說道:“老明公請喫茶,休息休息吧。我看看我們衆寨主將一切金銀物件收拾齊了沒有,我們大家就此辦理散山的事情。我失陪勝老明公啦。”勝爺遂說道:“寨主不要客氣,請寨主即辦理山內的事去吧。”林士佩說了幾句客氣話,隨即又叫道:“嘍卒們,你們在此好好伺候勝老明公及鏢行的賓朋。”勝爺在旁說道:“林寨主,我們大家在此歇息歇息,隨隨便便,不必叫嘍卒們在此伺候。再說大家分散金銀物件,獨他們十二位在此,豈不是有點不合乎情理嗎?請寨主您就此同着十二位,一同迴歸前寨,大家公道分散金銀。我們鏢行之人自己張羅着更方便。”林士佩道:“勝老明公,真是博愛爲懷。”遂叫道:“嘍卒們還不謝過勝老明公?”那十二名嘍卒向前與勝爺各道了一個謝,遂同着林士佩走出逍遙亭。
勝爺在後相送,嘍卒們在前,林士佩在後,勝爺送至屏風門外,
與林士佩抱拳說了一聲:“請。”林士佩說道:“勝老明公多多包涵,太不恭敬了。”勝爺說道:“林寨主請放心辦理山內之事。我們既然已是朋友,無論什麼事全都沒有說的。”二人抱拳而別,暫且不提。且說金頭虎賈明一進逍遙亭的時候,叫道:“楊香五,黃三太,臭豆腐,咱們在這兒待一會兒,少一會,我怎麼心驚肉跳的?賊頭滿臉的仁義道德,心裏不定藏着什麼奸詐呢?”金頭虎正與楊香五等說着鬼話,就看見林士佩跟勝爺說要走。金頭虎遂對楊香五說:“這小子要是一走,咱們大家可就幹啦。這小子不定出什麼壞主意去,我暗中跟着他,我看這小子做什麼去?他要是害咱們,我就先把他毀了。”傻小子將話說完,勝爺已經往外送林士佩哪,這傻小子可就暗中跟下去啦。勝爺送林士佩至屏風門回來的時候,金頭虎早就暗暗在屏風門旁邊大牆後頭藏着呢,等到勝爺回到逍遙亭,金頭虎可就走出屏風門,後跟着林士佩與那十二名嘍卒去了。林士佩與嘍卒等仍由原路走出了柵欄門外,這時候金頭虎賈明可就來到柵欄門啦,賈明一拉柵欄門,拉了好幾子下,也沒有拉開。
賈明心中明白:這必是外邊鎖上啦,這小子一定去設法害我們去啦,我快回去告訴我勝三大伯去吧。那林士佩與那十二名嘍卒,在前走出柵欄的時候,林士佩遂由兜囊中掏出一把大鐵鎖頭,將柵欄門倒鎖上啦。林士佩鎖上了柵欄門,遂回頭對逍遙亭把頭點了一點,心中說道:“勝英啊,勝英啊,我叫你鏢行八十餘人,一會兒皆死於非命!無論你有金鐘罩的,鐵布衫的,我叫他化成肉泥血水。三更之後,就是你們八十餘人的死時,我將火線燃着時,那座逍遙亭及東西廂房必定成爲灰燼。”林士佩一旁心中暗想,咬牙切齒,復又對着亭子冷笑了兩聲,抹身同着嘍卒去了。那金頭虎賈明趕緊跑回來,進到亭子裏面,遂叫道:“勝三大伯,可了不得啦!敢情那賊頭回去害咱們來
啦。方纔你老人家往外送他時候,我就在後頭暗暗跟着呢,我要看看那賊頭做什麼去。我跟到柵欄門,那賊頭臨出去的時候,將柵欄倒着由外面給鎖上啦,我推了半天也沒推開。勝三大伯,你老人家想,這賊頭既然將柵欄門鎖上,那一定是不叫咱們出去啦。”勝爺聽着賈明指手畫腳,不由得捋髯一笑,說:“傻孩子,不要胡思亂想,我們以好心待他,他焉能加害於我們?
他就是把柵欄門鎖上啦,你想想咱們鏢行八十餘位,俱都會躥房越脊,憑一個柵欄門就能把咱們擋住嗎?傻孩子,快上一旁歇息去,不許多言亂道。”賈明說道:“可不嗎,勝三大伯,你老人家看着喲,反正待一會兒少一會兒啦。” 勝爺說道:“胡說,什麼待一會兒少一會的?還不與我滾開!”金頭虎一聽,不敢言語,遂慢慢走至楊香五、黃三太面前,又跟香五、三太胡云一回,大傢俱都說閒話,也沒人理他。
勝爺向來大仁大義,不會奸巧陰謀,總想:我用仁義待人,人家決沒有壞心害我。所以勝爺毫不疑惑,還是安然喫茶休息。
其餘鏢行的人,俱都是一勇之夫,惟有諸葛山真在一進屏風門的時候,抬頭一看這座逍遙亭,不由得喫了一驚,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因爲諸葛山真自幼讀書學藝,醫卜星相之學無一不精,一看這座逍遙亭修蓋的是中央五間亭子,按金木水火土,四面東西南北,八面都是房子,乃是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用八卦的式樣所蓋,合而觀之,乃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陣。既然蓋成陣式,決不是平常居住之所,那當中的逍遙亭五間,又是水火既濟之陣式。林士佩外表面示優容,一定內裏藏着奸詐之心。諸葛山真一邊觀看陣式,一邊向前行走,進屏風門,方遇門坎兒,諸葛山真腳下一着重,就聽得地下有空洞的聲音。此時諸葛山真遂在後面暗暗不往前走了,觀着林士佩與勝爺往逍遙亭裏面走的時候,諸葛山真就沒敢往亭裏面去。皆因爲鏢行
八十多位,再加上十二名嘍兵,共合一百多位,往逍遙亭裏亂走,聾啞仙師趁着亂,可就繞着向逍遙亭後面隱藏去了。這鏢行八十多位後來得逃出險地而未死於非命,幸有聾啞仙師看出了逍遙亭的破綻,暗暗破了地雷;如其不然,三更之後,林士佩將藥線點着,鏢行這八十多位能人,必然死在睡夢之中,這且不表。
再表那林士佩帶領十二名嘍卒等來到聚義廳,獨坐金交椅上,左沒有二寨主邱銳,右沒有三寨主邱鈺;不覺得心中一陣難過,不由得怨恨勝爺:這都是老勝英斷去我的左膀右臂,如今空叫山在人不在,眼看着蓮花峪從此瓦解冰消。老寨主費盡多少心血,才創造得此山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嘍兵不下三千餘名,寨主不下二百來位,不想到了我林士佩之手,竟將蓮花峪無名無利的斷送在勝英之手。勝英啊,勝英啊,少時我叫你鏢行八十餘人,俱都化爲齏粉!林士佩想到這裏,遂叫那十二名嘍卒:“趕緊請各位寨主及衆嘍卒齊集在聚義廳,就說大寨主有密事相商,不可高聲喊叫。”衆嘍卒答聲:“曉得。”遂將二百餘位寨主,不大工夫,俱已請到,齊集在聚義廳上。林士佩見衆寨主及嘍卒俱都會齊,遂叫道:“衆位寨主,切莫高聲喊叫。現在我將老勝英穩在逍遙亭內。”林士佩說至此處,舉目向四外觀看,看畢,遂派了四位藝業高強的寨主,將聚義廳四面把住,恐怕勝英之人前來窺探,如被人家聽去,豈不是畫虎不成,反類其犬了?林士佩派遣四位寨主走後,遂又對着衆寨主低聲說道:“現在我將老勝英鏢行一干人衆,俱都穩在逍遙亭內。少時三更時分,我就點着藥線,約三更半時,那地雷必然爆炸,勝老兒鏢行一干人衆必然死在睡夢之中。皆因爲恐怕衆位寨主有不知道的,到了時候千萬不要向逍遙亭方近處行走。地雷爆炸之力甚大,可將逍遙亭一帶炸得地裂山崩,大家
務要謹記在心。量來勝老兒難逃此劫,故此方纔我打發四位寨主,把住聚義廳的四角,恐怕鏢行有人前來窺聽,鬧得打草驚蛇。衆位寨主千萬祕密此事,切莫高聲喊叫,千萬別泄漏了消息。你們大家就此快將那金銀細軟之物分散,大傢俱都是在一處喫飯多年,千萬不要亂搶亂奪,吵鬧喧譁。須知道當初自老寨主在世的時候,你們大家效力老寨主,老寨主死後,你們大家又維持着我無能的林士佩,因爲分散東西,切莫忘了義氣。
現在已經一更多天,你們大家至三更時候,也就將那金銀物件可以分散完啦。你們大家分完之後,有願意再跟林士佩一鍋喫飯的,你們大家可以奔蕭金臺那裏。有願意去水寨的,現有小船四十隻,俱已預備停妥,你們就趕奔蓮花湖。你們到了那兒,就說蓮花峪已經付之一炬,我們寨主隨後就到。現在有願意去的,我這裏有名帖,任大家自擇,拿着我的名帖到了那裏,必得待爲上賓,決不能小視你我弟兄。如其不願意往水、旱兩寨去的,也可以迴轉家鄉,務農爲業。我林士佩跟大家相處一回,對於衆位寨主嘍卒,向來可沒有驕傲慢待的,皆因爲我們大家也有追隨老寨主多年的,也有後到的,或有朋友介紹來的,或有慕名前來的。也沒有看不起我林士佩的,我林士佩對於大家情面上,不說是如同手足相待,我可沒有輕看衆位。現在雖說是散山,大家要是看得重我林士佩,我們日後定有相聚的那一天。”林士佩將話說畢,不由得英雄淚下,遂說了一句:“大家就此趕緊收拾去吧,他日相見,後會有期。”衆寨主齊聲叫道:“林寨主不要悲傷,我們大家定有聚會之日。”說罷,俱各站起身軀,直奔後寨,大家分散金銀財物去了。列位,佔山爲寇的俱都是搶哥們,大家來到後寨將細軟的東西與金銀貴重物品,不大的工夫俱已分散完畢,其餘粗物也就是一扔而已。
各寨主有回家爲民的,有拿着林士佩的名帖奔蕭金臺去的,也
有奔蓮花湖去的,不到三更天,大家已經各奔一方去了。
林士佩在聚義廳看着大家走後,自己無精打采來到後寨。
舉目一看,只有小妹與乳母二人,好不淒涼。林士佩被勝爺戰敗,更換壯帽寶劍的時候,就吩咐後寨的婆子丫環老嘍卒們,將一切細軟之物收拾停妥,先行運往蓮花湖去。早有小船四隻,在山外等候,並囑咐他們到蓮花湖時,見了韓寨主,就說蓮花峪已破,今夜三更後,蓮花峪化成灰燼,我家大寨主與姑娘三更起身,也奔蓮花湖而來。林士佩吩咐已畢,那丫環婆子們即時收拾停妥,四隻小船早向蓮花湖去了。那時後寨之內,只留下無雙女林素梅,與一個老乳母在旁伺候姑娘,其餘者已經奔蓮花湖去了。那老嘍卒們到了蓮花湖,就將林士佩所囑之話,對着韓秀寨主說了一遍。那韓秀聽說蓮花峪已失,遂自己乘坐小船出離蓮花湖,前去迎接林氏兄妹,暫且不提。且說無雙女林素梅,年方一十七歲,生來姿容秀麗,聰明智慧,自幼與兄長林士佩學習武術。兄妹二人又是大名家一位文舉授業,故林士佩與其妹無雙女林素梅,俱都是滿腹文章,廣覽多讀。無雙女自老寨主死後,幽居後寨,除去讀書習武之外,不出後寨一步,頗有大家風範,可稱得起文武雙全。且爲人秉性貞靜,那丫環婆子們見姑娘磊落大方,待僕婦人等非常寬厚,纔給姑娘起名字叫做無雙女。閒言拋開,且說無雙女雖在後寨深居,自有丫環婆子老嘍卒們伺候,後寨有事由老嘍卒們報知前寨,前寨有什麼事,那老嘍卒們也可報告後寨,丫環婆子們雖都不出後寨之門,自有老嘍卒往返傳說,故此無論什麼事,後寨沒有不知道的。那南北英雄會方一預備的時候,就早有老嘍卒報告了內寨,姑娘早已知道了。比至勝爺帶領鏢行八十餘位來到蓮花峪時,姑娘可就不由得替兄長擔驚害怕。皆因爲姑娘自幼習武,對於當世的武術家,早就聽父兄講過,勝爺的武學,姑娘
早有耳聞,所以南北英雄會,姑娘異常擔驚害怕,故此姑娘在後寨打發兩名老嘍卒往返報告。所以打鹿打豹,勝爺刀劈邱銳,鏢打邱鈺,三太鏢打謝洪亮,又將謝洪亮一刀劈爲兩段,勝爺甩頭傷了韓殿魁,魚鱗紫金刀傷了自己兄長林士佩之事,姑娘完全打聽在心內。今晚一見兄長進得後寨滿臉凶煞之氣,唉聲嘆氣,遂問道:“兄長意欲何爲?現在都打發走了,只留下小妹與乳母二人。”林士佩說道:“妹妹你還不知道呢,現在南北英雄會,邱鈺二弟已死,邱鈺三弟已散,刻下兄長已將蓮花峪的衆寨主完全散去。單等三更後點着藥線,地雷一響,鏢行八十餘人俱各化爲肉泥血水,你我兄妹從此夠奔蓮花湖,蓮花從此休矣。”林士佩說至此處,英雄臉面慘淡,叫了一聲妹妹:“這都是哥哥無能,將前人萬苦千辛締造下銅牆鐵壁的蓮花峪,一旦斷送於勝英老兒之手,從此我兄妹鬧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我既然家敗人亡,我豈能叫那勝英老兒迴歸故土?所以愚兄先叫嘍卒將細軟金銀押送蓮花湖,現在山後僻處尚有輕船一,單等燃着藥線,你我兄妹出離後寨,登船往蓮花湖進發。大約我兄妹走出三五里地,那地雷也就響啦,老勝英及鏢行八十餘人,也就死於非命了。”無雙女林素梅一聽林士佩之言,遂叫道:“哥哥,千萬不可!勝老者鏢行八十餘位,赴南北英雄會,並不是勝老者以強壓弱,無事生非,來到蓮花峪與兄長尋釁。乃事出邱銳二哥,護庇採花淫賊高雙青,兄長聽邱銳二哥之話,將淫賊留在山中,暗中起意害好人,保護萬惡的淫賊。
南北英雄會鏢行來到了,我們山寨之人不與人家比試武藝,而用計打鹿三陣賭輸贏。人家第三陣將鹿打死,就應放出高雙青,叫人家清理門戶。那邱銳二哥反覆無常,又叫人家鏢行之人打豹,打豹三陣賭輸贏。人家第二陣又將豹打死。打鹿人家死了兩位鏢頭,打豹人家死了一位鏢頭,邱銳二哥就應將淫賊放出,
言而有信,豈不百事皆無?邱銳二哥不但不放高雙青,反倒口出不遜,言說這是南北英雄會,不是走獸會,憑勝老者你跟那橫骨插心、四條腿的走獸賭輸贏嗎?既口出不遜,又非與人家動手不可,及動上手的時候,勝老者讓之再再,邱銳二哥就應當認輸就完啦,不但不認輸,並且與人家沒死賴活的玩弄花招。
後來一敗再敗,仍毫無羞恥,用鏢暗中打人家,將勝老者鴨尾巾絨打爲兩開。勝老者實不得已,這才刀劈邱銳。那邱鈺動手的時候,勝老者金鏢一點而已,邱鈺三哥可算識時務之人,敗陣而走。韓老寨主也輸與了勝老者而走,雖然戰敗,不失人格。
高雙青那淫賊後被勝老者一刀扎死,亂刃分屍。兩家各有傷亡,鏢行並未佔着便宜。兄長與勝老者動手,八卦轉環刀削去兄長頭巾壯帽,將兄長頂上髮髻削去一縷,銅錢大的肉皮,這就是勝老者暗中留情,不願與兄長結下深仇。可見人家勝老者是以德待人,並不是以強壓弱,兄長不知以恩報德,反要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兄長豈不知報應昭昭,青天難欺嗎?”
林素梅語至此,林士佩遂說道:“妹妹你乃女流之家。什麼叫青天?什麼叫報應?財主的大門碰開了進去就搶,行路之人,大喊一聲,褥套留下。老實厚道,到不了綠林道里;好人保不了鏢。那老勝英滿口仁義,誰看見他的心啦?這也是他報應臨頭,愚兄我是非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不可,妹妹不要多言。”
林素梅見兄長執迷不悟,非將鏢行之人害盡不可,苦口良言,勸了多時,兄長仍無回心轉意。林素梅又叫道:“兄長,您不聽妹妹之言,恐怕終有大禍臨身。鏢行八十餘位,誰無父母?
誰無兄弟?誰無妻子?誰無姐妹?小妹恐怕人容天不容。”
林素梅語至此處,遂雙膝跪在塵埃,拉住林士佩的衣襟,苦苦哀求。林士佩一見妹妹如此模樣,不由得無名火起,刷啦啦亮出了陰陽雙鋒寶劍。無雙女見兄長林士佩亮劍,遂叫道:“兄
長,莫非欲殺小妹不成嗎?”林士佩說道:“妹妹乃讀書明禮之人,並未作下寡廉鮮恥之事,兄長爲何殺小妹呢?妹妹如欲哥哥不放地雷,哥哥惟有自刎一死。你豈不聞三國周郎說過:‘既生瑜,何生亮?’兩雄豈能並立?南七省北六省,有勝英,不顯哥哥;有哥哥,不顯勝英。哥哥自出世以來,誰敢動動哥哥的衣服?在南七省北六省,提起哥哥之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今被老勝英將愚兄壯帽削去,傷了頂梁髮髻皮膚,當着天下英雄,爲兄我栽這樣的筋斗,有何面目活於人世?”此時無雙女見林士佩仍不能挽回,遂將林士佩衣襟放開,叫道:“哥哥,小妹乃是女流之家。常言說得好,有父從父,無父從兄。若爲保全人家,逼死兄長,豈不是親疏不分了?哥哥不必如此,請哥哥自便。”林士佩這纔將雙劍還匣,轉身形來到裏屋,由兜囊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那紙包裏面乃是手指粗的一顆大香。此事本是早有預備,皆因爲藥線有雞卵粗,用粗香一點,立時就可點着。林士佩將那油紙包打開,用火將大香點着,一伏身軀鑽在姑娘牀下,將蓋藥線口的木瓦、銅瓦、鐵瓦,一層一層掀開。林士佩伸胳膊對準藥線用香火一晃,就聽得刷啦一響,未見火星。林士佩抽出香火一看,那香火已被水浸二寸餘長。林士佩心中明白,地雷必被鏢行之人所破,立時嚇得顏色更變,由牀下退出;來到外屋。姑娘一看林士佩臉面顏色更變,脣似白紙一般,問道:“哥哥爲何這等模樣?”林士佩方要開口,不由得一口濁痰上湧,翻身栽倒於地,立時人事不知。姑娘一看哥哥栽倒塵埃,這才趕緊用手攙扶,捶胸砸背。那老乳母站在一旁,不敢向前攙扶林士佩,那姑娘一個人手忙腳亂,顧得了胳膊,顧不了腿,遂叫道:“乳孃爲何袖手旁觀呢?”
那乳孃說道:“大寨主向來內外嚴肅,男女有別。倘若大寨主醒來,豈不是多有不便嗎?”姑娘說道:“事至如今,還講什
麼內外嚴肅?您乃是我的乳母,撫養我多年,如同生身母親一樣。我哥哥乃二十多歲之人,您已經五十多歲,難道還怕我哥哥不成嗎?”列位,那林士佩雖然佔山爲寇,卻是男女都有界限,內寨裏除去丫環婆子之外,就是那老嘍卒在內院服役,爲的是後寨有事,令那老嘍卒來往傳達。至於丫環婆子,是不準去到前寨一步的,所以今日林士佩昏厥過去,那老乳母都不敢上前去攙扶。一個人要是昏厥過去,一個人是忙不了的,所以姑娘出於沒法,這才請老乳母幫忙。那老乳母被姑娘央求得無法,這才幫着姑娘給林士佩捶胸盤腿,喊叫多時,這才喊叫過來。少時只聽林士佩”噯呀”了一聲,又喘了一口長氣,喊道:“痛死我也!”濁氣一降,這才吐出一口痰來,氣息迴轉。睜目一看,只見老乳母與妹妹素梅在旁相扶,自己坐在塵埃,林素梅兩目中止不住落下淚來。林士佩問道:“妹妹這是爲何?”
林素梅見哥哥甦醒過來,遂說道:“兄長你還不知呢,若不是小妹與乳母將兄長救活,兄長此時量已不在人世了。兄長爲何這樣急躁呢?只見兄長由內屋出來,面如白紙一般,就昏厥過去了。”林士佩此時心中已經明白,遂自己站起身形,不由得一陣難過。姑娘說道:“兄長切莫悲傷,難道兄長就不以小妹爲念嗎?”
林士佩說道:“妹妹有所不知,當初爲兄在隱賢山與盟伯學藝時,父親病勢沉重,將我喚下山來。那時節爲兄星夜回山,來到山寨,父親的病體已異常沉重。他將哥哥叫至跟前,說道:‘父親不久於人世,你要多多照看你那苦命的妹妹,孝順你的母親。’那時節哥哥在父親面前,寬慰父親養病要緊,豈知父親竟醫藥無靈,拋下母親你我兄妹而去。父親臨危之時曾說過,半世心血,創造此山,雖然房屋不十分齊整,山寨卻異常鞏固,叫我繼續父親之職,守此山寨。父親將話說完,遂兩眼一閉,
他老人家辭世去了。那時母親悲痛萬分,憂勞成疾,又相繼去世,拋下你我兄妹,伶仃孤苦,形影相依,兄長遂承父親遺業,佔據山寨。那年劫了贓官一水買賣,銀錢無數,兄想這山上房屋不甚齊整,要用此款翻蓋聚義廳後寨房屋。那時有一江洋大盜在山上與兄盤桓,我二人非常親近,兄遂將此話與那江洋大盜說了一遍。那江洋大盜遂與我說道,他說寧夏國有十二名瓦匠,俱是能人所傳,善於修造,意欲與兄薦來,兄遂當時託他將那十二名瓦匠請來,修蓋山寨房屋。那江洋大盜走後,不多日子遂將十二名瓦匠請到。那十二名瓦匠到了之後,兄令他十二人,單獨修蓋房屋,經一番試驗之後,令選兩名手藝出衆的瓦匠,督率衆人,這才動了大工。三年之久,將山寨房屋俱已修畢,兄誇獎那十二名瓦匠的手藝精妙絕倫。那瓦匠中有一人說道:‘大寨主,這不過是平常的修蓋而已,算得了什麼本領。
實不相瞞,我們的長技並不在此,若是您要修造夾壁地溝陣圖的時候,大寨主您賞給我弟兄一個信,我弟兄給您幫個忙兒。’那時節哥哥遂問他們會造什麼陣,那瓦匠遂取出一本建築圖來,給我觀看。說:‘這圖乃是八卦火攻陣。’兄遂令他們在聚義廳前用白粉將地盤劃出地溝、鐵筒、藥線、地雷、中央亭五間,東西南北八面按八卦,中央按五行。我一看此陣圖非常精妙,遂令那十二名瓦匠動工修造。那地盤爲藥線密切之處;完全由他十二人動手,不令旁人觀看。叫嘍卒們當小工修蓋,費工半年之久,纔將那五行八卦火攻陣修造完畢。修完之後,那十二名瓦匠就要回歸寧夏。即時爲兄我遂生了疑心,心想:這火攻陣本是祕密之事,他十二人之中,兄長若有待之不周者,他們離開了山寨,到外面傳說出去,將機關泄漏了,豈不是白費心機?於是爲兄心生一計,將那十二名瓦匠一網打盡,以滅其口。
兄遂將他們留在北跨院,與他們十二人餞行,並且每人送給二
百兩紋銀,預備了兩桌上等酒席雞鴨燕翅,一者作爲慶賀五行八卦火攻陣修成,二者給他餞行。將酒席擺好,兄長在座也陪着他們痛飲,那十二各瓦匠一看兄長待他們如此厚道,毫不疑心,酒席擺好,遂大家落座。方一落座,由前寨來了一名嘍卒,說道:‘大寨主,前寨有緊要之事,請大寨主趕緊到前寨。二寨主、三寨主有請,叫您就此快去。’那時兄長遂站起身軀說道:‘我本欲與大家痛飲慶賀,不想前寨有急事來請。大家先喝着,我去去就來。’十二人信以爲真,遂大喫大喝。酒至半酣,那毒藥酒性發作起來,十二人個個腹痛難忍,全躺在地上打滾,工夫不大,那十二人均七竅流血,可憐他等一命嗚呼去了。那時兄長早在山後挖了一個深坑,那十二人死後,遂叫嘍卒們將他們抬至山後推於深坑之內,掩埋去了。兄長爲修蓋此陣,害了十二條人命,不想事到如今竟成畫餅,叫鏢行之人,竟將此陣破了。兄長在南七省壓倒一切,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今被勝英將山一破,一敗塗地,兄長尚有何顏苟活人世?”林士佩說至此處,伸手抽劍,即要自刎。
姑娘遂一手拉住,跪在塵埃叫道:“兄長千萬不可行此短見。勝敗乃其常事,難道兄長一死,就不管苦命的小妹了嗎?
父母早死,妹妹所倚靠者惟兄長一人,兄長如此,將置小妹於何處?”林士佩說道:“妹妹,三寸氣在千般用,口眼一閉萬事休。兄長自有生以來,沒有栽過筋斗,事至如此,有勝英沒有哥哥,有哥哥我就沒有勝英。”說罷,用手壓劍,仍要自刎。
姑娘說道:“兄長不必如此,小妹有與兄長報仇之計。既然點地雷不成,現在三更將過,那鏢行之人道路勞乏,想已在酣睡之間,兄長與小妹何不前去行刺?”林士佩說道:“賢妹,那勝英手下能人甚多,勝英之本領又在你我兄妹之上,倘若被人看破,反爲不美。就是你我兄妹一齊動手,也不是勝英的敵手。”
姑娘說道:“兄長何見之愚也?既然是行刺,當然不是他的敵手,本領若是在他人以上,還用得着行刺嗎?這行刺本爲暗中的事,祕密所作,原是看風駛船。他在明處,咱在暗處,他要是醒着,我們還許不上前呢。這宗事情,本來是以弱敵強,以智取而不以力敵。兄長豈不聞先父在時所講的故事嗎?那專諸刺王僚,要離刺慶忌,荊軻刺始皇,想那慶忌與秦王之輩,俱都是手下能人圍繞,尚有被人所暗算者。以位至極品,面南背北,那行刺之人尚不畏懼,何況勝英乃一勇之夫呢?兄長與小妹二人,雖明着不是他的敵手,若在暗中,豈不易如反掌?”
林士佩一聽姑娘的話,頗覺有理,這纔將寶劍還匣,說道:“妹妹,事不宜遲,你我兄妹就此前去行刺。”林素梅立刻扎綁停當,兄妹二人出離了北上房。
那北上房往南就是逍遙亭,奔北上房後坡,上了東北房,由東北房來到東廂房。兄妹二人趴伏在東房的前坡,往院中觀看,院中鴉雀無聲,靜靜悄悄。再往四外觀看,東廂房俱都黑暗,並無燈燭,逍遙亭內燈燭影影綽綽。姑娘說道:“我與兄長在此巡風,兄長下去就動手吧。”林士佩說道:“愚兄方纔閉過氣去,此時尚且頭目昏沉,況且已經敗於勝英之手。小妹你的本領不在愚兄以下,我與賢妹巡風,還是你下去動手。”
那林素梅說道:“我知道哪個是勝英?我不認識於他,爲之奈何?”林士佩說道:“勝英在當中座位,年在七十來歲,白髮蒼蒼,面上皺紋堆累,胸前飄灑銀髯,背後插着魚鱗紫金刀,脅下襯鏢囊,賢妹一看即知,非常好認。”林素梅今被兄長逼迫不過,遂暗暗長嘆一聲,這才飄身下了東房,躡足潛蹤,腳尖點地,在院內繞了幾個圈子,然後輕輕地走到逍遙亭,上了五層階腳石。在逍遙亭門外,伸首往屋內觀看,見正當中八仙桌坐定一人,蒼蒼白髯飄灑胸前,背後揹着魚鱗紫金刀,脅下
襯鏢囊,頭上鴨尾巾,當頂襯着一朵黃菊花,微微顫動,坐在當中合目盹睡。姑娘提着一口氣,來至亭門切近,看了一會,復又退回,姑娘的意思是看看亭內有人醒着沒有,所以一再伸首觀看。姑娘看之再四,亭內並無驚醒之人,這才腳尖找地,進了亭內。此時勝爺已經低着頭,閉着眼,儼然熟睡的樣子。
姑娘一看,勝爺右邊一位老者,伏几而睡,東邊一位黑髯老者,也在那裏盹睡。左邊這位乃是弼昆長老,東邊那位是邱三爺邱璉,勝爺右邊一張凳子空着。姑娘又往四外看了一看,俱都伏几而睡,並無驚醒之人。姑娘不知自己在這逍遙亭院內繞彎的時候,亭內的李剛李四爺可就看見啦。姑娘她本是留的一宗心眼兒,在院內一繞彎,亭裏及東西房內如果有人醒着,必要問院內是什麼人,如果要有問,姑娘由院內就走啦。哪知李四爺首先看見,就伸手壓刀,黃三太也看見啦,也伸手壓刀。勝爺此時對着李四爺及黃三太二人,趕緊暗暗擺手。乘着姑娘往東西廂房看的時候,勝爺說道:“如果是刺客,她向誰下手誰動手;如果不是行刺的,也許其中別有隱衷。”李四爺、黃三太這才重又低頭假睡。其實,亭中四十餘人全都醒着呢,姑娘上階腳石的時候,大家可就全都裝睡了。皆因爲凡事不能造次,又恐怕其中別有枝節。就是有三兩位睡着了的,那就是心中不會存事之人。請想,雙方死的死,亡的亡,在此權且休息一夜,誰能夠趴在桌子上就睡覺了呢?惟有金頭虎,兩條板凳一併,呼聲震耳,已經睡熟。閒話少說,書歸正文。且說姑娘到了亭內,一看勝爺在八仙桌正面盹睡,意欲下手,皆因那桌子擋着,很不便利,恐怕夠不上,弄得打草驚蛇,反爲不美。皆因爲先年那種八仙桌子都比現在的尺寸大,大金交椅,大八仙桌,不似現在的桌子,一伸手就能夠着啦。姑娘看了一會,遂腳尖一滑地,伸手輕輕一按桌兒,縱在桌子之上,身輕如羽,落地無
聲,跳到桌子面上,伸手撤出雞爪鐮,對着勝爺銀牙咬錯,將雞爪鐮舉起。勝爺此時是假裝盹睡,看得明明白白。勝爺看着姑娘的雞爪鐮舉起,先向着勝爺豎目咬牙,後來又對着勝爺點頭,復又將雞爪鐮撤回。林素梅行刺本是被哥哥所使,如不將勝爺刺死,則哥哥萬不欲生,並不是姑娘的本意,起心殺害勝爺。所以先將雞爪鐮舉起,對着勝爺欲要下手,繼而一看,勝爺年邁蒼蒼,鬃發皆白,又是行俠仗義的好人,姑娘故此又將雞爪鐮撤回。勝爺一見姑娘將雞爪鐮復又撤回,心中暗想:這姑娘本不欲殺我。正在此時,只見姑娘又將雞爪鐮舉起,銀牙緊咬,杏眼圓睜,十分兇惡。勝爺的刀不殺婦女,金鏢甩頭不打婦女,拳頭腳不能傷婦女,第二次勝爺見姑娘滿臉凶氣已現,看看就要手起刀落。勝爺心中正自打量之際,只見身旁有一個小圓凳在那裏放着,勝爺心說:“你要是真下手時,我便用此凳子打你。”此時姑娘雖欲下手,仍然自己暗暗慚愧,猶有不忍之心,那姑娘將傢伙舉起者三次,心中暗道:“我若不殺勝英且,我兄則死。禮義出於富戶,良心喪於困危。”想到此處,牙關一咬,手起雙鐐落下,只聽咯噔一聲響,翻筋斗栽倒塵埃。
勝爺見姑娘第三次又將兵刃舉起,銀牙咬得已經有了聲音,知道姑娘是要下毒手啦,勝爺的右手緊靠着那張凳子,及至姑娘兵刃正往下落時,勝爺的凳子可就打上來啦。這一凳子,正打在姑娘胸際之上,姑娘疼痛難忍,翻身栽了一個筋斗,由八仙桌之上栽倒塵埃。當時那凳子打在姑娘的身上,倒沒有多大的響聲,可那凳子由桌子上又往地下咕嚕,只聽得唧哩咕嚕的聲音可就大啦,亭中四十餘位一聽凳子聲音,可就全都抬起頭來啦。黃三太喊了一聲:“有刺客!”勝爺見大傢俱都站起身軀,甩大氅,壓傢伙,急忙喊道:“千萬不可動手!”勝爺遂用手一拍八仙桌子,一縱身軀,躥至亭門,臉面朝外,雙手插住亭
門道:“衆位不要大聲喊叫。行刺的是一女子,我們豈能與女子一般見識?叫她逃命去罷。”當時東西廂房也都大譁,欲要動手捉拿刺客。勝爺且叫道:“東西廂房的賓朋,千萬不要出屋。我們不能與婦女動手,任她自己逃罷。”衆鏢頭一聽勝爺喊叫不讓動手,俱都遵命,誰也不敢造次。惟有楊香五心中憤恨刺客,因老師不叫出去捉拿刺客,也不敢違背。楊香五心生一計,見金頭虎在兩條板凳上正自熟睡,還直打呼嚕,楊香五一伸手,暗暗將板凳一拉,就把那板凳給拉倒啦。傻小子在夢中捱了下子摔,可就摔醒啦。傻小子揉着眼一看,楊香五正在他跟前,遂叫道:“楊香五!”楊香五對傻小子一擠眼說道:“賈明別睡啦,有了刺客啦。”金頭虎說道:“怎麼有了刺客啦?”楊香五此時用手往院內一指,一使眼色兒,傻小子說道:“我知道啦。”這就伸手抽出一字鑌鐵杵,吶喊一聲道:“我去杵他去!”勝爺見傻小子要出去,急忙說道:“賈明,不許你胡說。那刺客乃是女子。”傻小子說道:“女子呀,我也得杆她一百杵,我不管什麼叫女子。勝三大伯,您要攔我,我踹開隔扇出去啦。”勝爺見賈明非要出去不可,遂叫道:“弼昆,你還不攔阻賈明嗎?”弼昆長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叫道:“賈明,你勝三大伯以仁義爲懷,寬宏大量,你不要違揹他老人家的命令。”說罷,遂一伸手將賈明拉住。賈明說道:“真倒了運啦。往後要是再有刺客來行刺,就看着他刺嗎?”弼昆長老說道:“賈明不要如此任性。”然後又向賈明一瞪眼。賈明一看,弼昆不許他造次,遂退下去了。此時無雙女疼痛難忍,已經由五層階腳石上,用就地十八滾的工夫,滾到了階石之下,到在院中,已經緩過一口氣兒來啦,遂甩雙足一點地,一縱身形,可就縱上了東廂房。林士佩在房上看得真真切切,一見妹子由房中滾將出來,知道妹子必遭了毒手,敗兵之將又不敢下
來動手,皆因爲勝爺一人自己還不是敵手,若是鏢行八十餘位,那豈不是白送其死嗎?林士佩爬在房上;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及至見姑娘縱上房來,鏢行之人並不追趕,這才稍稍放下心去。
可是見了妹子慚愧交加,一語全無。林素梅見哥哥林士佩伏在那裏,好似傻人一般,遂拉了林士佩一把,叫道:“哥哥,咱們走吧。你方纔看見啦,勝英是何等的大仁大義?倘若鏢行之人出來,年輕之人甚多,如要將小妹捉住,你一言,我一語,你我兄妹這個筋斗栽得起嗎?再說要是動了手,人家一奚落,叫我還怎麼活着呢?哥哥走吧。”林士佩一語全無,站起身形,與姑娘仍由原路迴歸後寨。您道林士佩怎麼連一句話都不會說啦?這就應了那句話啦:理虧如山倒,勝者王侯敗者囚。所以對着姑娘無話可說啦,哪有足不出戶的十七八歲大女子行刺的道理呢?二人來到後寨,老乳母尚在那裏呆立相望,正在放心不下之時,一見林士佩兄妹進來,遂對姑娘問道:“姑娘怎樣了?”姑娘嘆了一聲說道:“一言難盡。不要提啦,乳孃,就此與我兄妹逃走吧。”林士佩遂與乳孃、小妹三人,匆匆直奔後山而來,來到後山坡,此時早有輕船一隻,兩名老嘍卒在那裏等侯。主僕三人登船,直奔蓮花湖而去。
再表逍遙亭內八十餘位,亂成了一團。勝爺說道:“大家且勿喧譁,不要喊叫。且看看咱們鏢行人數,都在此處否?”
於是大家這才齊集逍遙亭院內,查點人數,暫且不表。且說金頭虎賈明尚未等查點完畢,即大聲喊道:“勝三大伯,了不得啦!咱們鏢行之人,怎麼單單不見諸葛師伯呢?我方纔心裏就直納悶,諸葛道爺一定叫賊頭給害啦。”勝三爺聞聽傻小子喊叫,留神一看,果然就沒有諸葛道爺。勝爺心中暗想:方纔打那行刺的女子,我用的那個凳子本是諸葛道爺之座位。傻小子在一旁還是口中直嚷:“咱們快去尋找諸葛師伯去啦。”勝三
爺說道:“賈明不要胡喊。你那諸葛師伯本是心細如髮,博古通今,聰明智慧的人物,怎能叫賊人給害了呢?大家不要驚慌,諸葛道爺絕不會有危險的。大家仍舊各歸屋中,只要其他人都不缺,就不用喊嚷慌亂啦。”大家遂各歸了屋中,仍然落座。
勝爺也回到逍遙亭內,心中暗想:諸葛道爺怎麼這半日工夫沒見了呢?莫非果然有什麼危險嗎?勝爺遂對李剛李四爺說道:“咱們坐在屋中這半日的工夫,就沒留神諸葛道兄。此時固有刺客,大家這一亂,方纔想起諸葛道兄。按說道兄要是上哪裏去,總得言語一聲。這是什麼原故呢?”李剛李四爺說道:“諸葛道兄聰明一世,決無危險之事。大概許是自己暗探林士佩他們散山的情形去了。三哥不必掛心,諸葛道兄必有所爲。”
原來,諸葛道爺一進屏風門的時候,腳踏方磚地,只聽裏面空響,自己就覺心中一驚。及至一看,那逍遙亭是一座五行八卦火攻陣,不覺毛骨竦然,遂自己暗暗走到亭子後面隱藏去了。到一更余天的時候,來到亭子後面隱藏一會兒,遂擰身躥到逍遙亭上,往四外觀看,看那陣的機關在於何處。只見後山北方一片汪洋白水,有一座院落,在那裏孤立,諸葛道爺遂來至後寨姑娘住的臥房。道爺一看,心中就明白了。只見由姑娘那院有一條方磚道,接連不斷的,那方磚上有古錢大的窟窿。
道爺心中明白,那五行八卦火攻陣,必是暗埋地雷,那方磚地上有古錢窟窿,必是藥筒子的道路,爲的是流通空氣,不叫那藥線受了潮溼之故。道爺看罷,復反身來到姑娘住的房上,往下一看姑娘的房屋,乃是緊靠江水,房後的江水,與蓮花湖接連,姑娘住的房子底座,乃是用柏木樁砸在水中,後房檐傍水處,用三合土砸成,上鋪石頭。道爺心中暗想:那五行八卦火攻陣,必是在姑娘房中埋伏機關藥線,要是進屋破陣被人看破,不但作不成,反倒栽了筋斗啦。道爺思索多時,心說那五行八
卦火攻陣,乃是取水火既濟之義,姑娘房後是水,後房檐處,必有痕跡。思至此遂脫下道服,換上水衣水靠,將衣服包好,躍入水內,往後房山近處一摸,那後房山底下六尺餘高,柏木樁砸着,本是空的。道爺往裏行走,半人深的水,直通蓮花湖的水路,走到山根用寶劍一敲,那房山裏面本是空的,外面柏木的木板。用寶劍將木板劃開,那木板裏面又現出一層鐵板;又用寶劍尖慢慢的刺那鐵板,一會工夫,將那鐵板刺下半尺見方的一個窟窿,一看裏面又有一層銅板。道爺的寶劍削鐵如泥,那銅板更不用費事啦,幾下子將銅板劃開,伸進胳膊往裏一摸,原來裏面是一尺粗的大鐵筒子。道爺暗暗唸了一聲無量佛,自語道:“果然是藥線所在。”道爺用寶劍將鐵筒刺開,那鐵筒裏面又是一層銅筒;將銅筒刺開,裏面又有一層竹筒;將竹筒刺開,用手一摸,已經摸着裏面的藥線,俱是核桃粗的藥線,一共五顆,十字花搭着。道爺將藥線用手捋着往外一扯,扯出有數尺之長?又用寶劍將藥線纏住用力一扯,扯出有一丈餘長。
然後又用寶劍將外面的鐵板窟窿開長了,那蓮花湖的水遂流入了地溝之內。只聽嘩啦嘩啦聲音,工夫不大,將那地溝也就滿了。道爺復轉身形退出,來到那江水深處,用水將身上的泥跡洗濯一番,這才由水中出來,來到岸上。將水衣水靠脫了,換上了道服,將面上的泥痕也洗乾淨,遂對着逍遙亭唸了一聲無量佛。鏢行八十餘位命不該絕,不然此時已死於飛焰炮火之下了。道爺心中尋思着說:“我再看看嫉妒的小兒林士佩去。”
遂躥房躍脊,來到聚義廳上,往屋中觀看,一人皆無。道爺又來至前後各寨,皆已杳無人跡。道爺心說:“好一個萬惡的林士佩,山寨之人俱都遣散一空,單等更深夜靜,放地雷將鏢行一網打盡。毒惡至此,可謂極矣。”尋思至此,復又笑道:“林士佩呀,少時你點地雷的時候,叫你如同水中撈月,鏡裏觀花,
用盡心機,白費一回。”道爺自思:我再看看那忠厚朴誠的勝三弟去。三弟你只知忠義化人,誰可憐你呀?也是天不絕我輩,邀天之幸,被我看破機關,不然,三弟你此時與衆鏢頭及逍遙亭已化爲齏粉了。險哉險哉!道爺來到逍遙亭切近,擰身躥至逍遙亭上,往屋中窺看勝三爺,正趕上勝三爺與李剛李四爺叨唸自己。道爺遂唸了一聲無量佛:“貧道來也。”只見那諸葛道爺躍身而下,來至逍遙亭內與勝爺見面。諸葛道爺說道:“勝三弟,英雄不落險地。”勝爺聞聽,遂叫道:“道兄,何出此言?你看這座逍遙亭清潔雅緻,設擺齊整,林寨主對待朋友總算是周到。”諸葛道爺冷笑一聲,叫道,“勝三弟!咱們鏢行八十餘位,幾乎斷送在嫉妒小兒林士佩之手。三弟此時你還在夢中呢!”叫道:“楊香五、黃三太,將八仙桌搭開!”
楊香五、黃三太遂站起身軀,走至八仙桌前,二人將八仙桌搭開。諸葛道爺叫道:“三太,你將這八仙桌底下的四塊方磚起將下來。”三太、香五二人遂將那桌底下的四塊方磚起下。一看那方磚底下有.一層木板,那木板乃是活的,將木板揭起一看,底下是一個大木箱子,那箱蓋用鐵鎖鎖着。將箱子撬開,只見裏面西瓜大的一個大地雷,那箱中裝着硫磺火種,可箱中已經灌了半箱子水啦。大家一看,心中早已明瞭,若不是諸葛道爺破地雷,大家必然死已多時了。諸葛道爺叫道:“三弟你看,這個地雷要炸了,這座逍遙亭豈不成爲灰燼?你再看那箱外通着東西廂房,尚有兩個鐵筒,也是藥線,東西廂房內也有地雷。這林士佩對三弟你外示優容,內藏奸詐,三弟你只知忠恕待人,誠實爲懷,焉知道人家卻是暗算於你?”勝爺看罷,不覺怒從心頭起,氣向膽邊生,遂大聲罵道:“好一個畜生林士佩,狠毒至此,宜殺不宜留。”遂叫道:“大衆亮傢伙,去各處捉拿林士佩,將他捉住,碎屍萬段,與那死去的鏢頭報仇
雪恨!”大家一聞此言,全都亮出兵刃,捉拿林士佩,暫且不表。
再說勝爺由逍遙亭直奔正南而去,方來到後山坡時,舉目往四外觀看,只見皓月當空,滿天星斗,山水盪漾,精神不覺爲之一振。勝爺心中暗道:“林士佩小兒逃走,必奔蓮花湖而去,大約此時走之不遠。”勝爺尋思至此,遂注目向西北觀看,只見離此山約有半里之遙,江面上有燈火閃灼,似乎船在江中,可是並未行動。勝爺心中暗想:“這必是賊子林士佩向蓮花湖逃走,此時風大又是逆流,不能前進。”勝爺還是真猜着啦,果然就是林士佩的船。皆因爲林士佩生性嫉妒,他那隻船上的艄公乃是兩個老嘍卒,年已六七十歲了。他爲什麼用兩個老嘍卒呢?皆因爲林素梅是十七歲的女子,若是年輕的嘍卒,多有不便。所以那船走得非常之慢,再遇上漩渦逆流,就走不動啦。
再者說,往前行走,看看已經到了那水深之處,那片水乃是鵝毛沉底,船不能行,那水流乃是漩渦。那位說啦,這水既是漩渦逆流,鵝毛沉底,方纔你說林士佩已坐着小船數只,叫嘍卒們押着金銀細軟之物送往蓮花湖去了,他們是怎麼過去的呢?
原來蓮花湖的水路,乃是四通八達,並不是這一條水路可以進蓮花湖。林士佩因點地雷失敗,恐怕鏢行之人捉拿於他,所以急不擇路。先到蓮花湖的人,已經將林士佩所囑之語,報告了韓秀寨主。那韓秀寨主善於游泳,自幼生在水地,這片江水雖然鵝毛沉底,韓秀他能由這片水鳧得過來,其餘還有兩個人能鳧過此水,暫且還表不到呢。話說勝爺看罷,由身上摘下油綢子包袱,撤下頭上鴨尾巾,換上了油綢子水帽,脫去英雄大氅青緞靴,穿上水衣水靠,將衣服包好,背插魚鱗紫金刀,收拾好了零碎,躍身入水,直奔那隻小船,施展游泳之術。工夫不大,已來到小船切近。勝爺露出水面,往船中觀看,微聞船內
有悲泣之聲,細聽乃是女子的聲音。勝爺心中明白,那女子必是行刺之人。來到小船切近,勝爺一手捋着船舵,一手扶着船尾,聽那女子悲泣道:“哥哥,這黑夜之間,船不能前進,兄長你要叫小妹上哪裏去?”就聽林士佩說道:“奔蓮花湖去。”
那女子又道:“那蓮花湖是個什麼地方?”林士佩說道:“蓮花湖乃是我盟弟韓秀的山寨,我那盟弟韓秀乃是總轄寨主。水八寨,旱八寨。前八寨,後八寨,中央八寨。外有一十二寨,乃是十二家老寨主統轄,那十二家老寨主是錢來伸手,飯來張口。一共五十二寨,嘍卒萬餘,寨主數百,猶如銅牆鐵壁一般,較之蓮花峪,勝強遠矣,不啻世外桃源,可稱富貴無疆。我那賢弟乃是總轄四十寨寨主,與兄八拜結交,情同手足,小妹到那裏,較比你獨自居住蓮花峪後寨熱鬧多矣。那裏山寨規矩謹嚴,與蓮花峪不異,他們寨主又多有家眷,賢妹到在那裏,與各寨主夫人可以談談論論,毫不寂寞,是何等的痛快?小妹怎麼又哭哭啼啼起來了?這不是叫哥哥我爲難嗎?”林素梅答道:“兄長,小妹絕不叫哥哥爲難。古人說得好,有父從父,無父從兄。但是小妹在山內,怎樣苦勸哥哥,哥哥不聽,哥哥如要聽了小妹之言,何至於落得如此模樣?小妹跪勸哥哥別點地雷,忠言逆耳,哥哥不聽,非點地雷不可。地雷炸了嗎?只鬧得畫虎不成。然後哥哥又逼迫小妹去行刺,多虧勝老者大仁大義,不追趕小妹。雖然逃出了虎口,哥哥又往那賊窟裏送小妹去。”
林士佩道:“妹妹,爲何出此言?哥哥佔山爲王,人家也佔山爲王呀。”林素梅說道:“我說此話,哥哥你還沒有聽明白,不是小妹不知羞恥,哥哥你爲什麼自父母死去,直到如今不給小妹打算終身之事?你又不娶嫂嫂,只教老媽子在後寨與小妹作伴。除去婆子丫杯之外,連一個親近之人都沒有,如果小妹若是有個嫂嫂,無論上哪裏去,小妹也可以追隨作伴。哥哥你
此時連妻子都沒有,小妹又在青年,小妹方出了賊巢,又入賊巢,把小妹一個青年的姑娘,怎麼安置呀?想當初我曾說您佔山爲寇無有好下場,哥哥雖不夠百萬之富,回原籍尚可置田園作生意,並且尚有叔嬸在世,叔嬸何異於父母?骨肉團聚,得其善終。哥哥你此時還想得起此話嗎?我也不必累墜哥哥你,妹妹乃是美玉無瑕,就此投江一死,生者對得過哥哥,妹妹良言勸了多少,哥哥不聽;小妹死在泉下,也對得起我那故去的父母,沒給父母喪了廉恥。”語畢,無雙女就要投江自盡。老乳母知道姑娘秉性貞烈,早將姑娘一把拉住。林士佩看罷,遂嘆氣道:“妹妹別擠兌哥哥啦,哥哥到了什麼時候啦。事情錯啦,猶如覆水難收,賢妹此時就當憐恤哥哥這是落難之時,賢妹要是那麼一來,豈不是逼哥哥一死嗎?哥哥此時親近之人還有誰呢?妹妹真就這樣嗎?我方纔不是跟妹妹你說了嗎?蓮花湖老寨主那兒有姑娘僕婦們,賢妹到在那裏,終日歡樂,強於蓮花峪多了。賢妹你先到那裏看看,如不適意,兄長必當將賢妹送歸故里。”林士佩又說道:“賢妹你看,前邊那隻蓮花紅燈船破浪而來,那就是四十寨統轄寨主我的拜弟韓秀,前來迎接咱們來了屍賢妹到了那裏,必然適意。”勝英暗道:“佔山爲寇之家,竟有這樣節烈之女。”此時勝老英雄不覺暗暗嘆息,心中暗想:我要是一上船捉拿林士佩,姑娘必定投江而死。勝爺遂動了惻隱之心,心中說道:“我爲憐恤此女,我放了小兒林士佩。”又聽船上林士佩用手指着前面道:“賢妹,你看那對彩蓮燈,光色奪目,已經來到啦。那就是我之拜弟韓秀,那船到了漩渦之處,也是不能前進,我韓賢弟總得鳧過漩渦,前來接我兄妹。”勝爺心中暗想:我久聞韓秀走馬觀碑,路視羣羊,提筆能作八股文章,文韜武略,精明強幹。我一來多認識一位朋友,二來我將人情送給韓秀。如其不然,我既是追到啦,
焉有空回之理?勝爺正在心中暗想,那韓秀此時已經由那隻彩蓮燈船上躍入水中。工夫不見甚大,只見林士佩船前水聲嘩啦啦一響,由水內冒出一人,林士佩留神觀看,正是盟弟韓秀。
那韓秀兩腿一攪水,右手一按船頭,躍身上船。韓秀遂問林士佩道:“兄長,蓮花峪如何?”林士佩說道:“一言難盡了,昆岡失火,玉石俱焚。”林士佩遂又扭項回頭叫道:“妹妹,這就是韓秀韓賢弟。”又叫道:“韓賢弟,這就是小妹素梅姑娘。”韓秀聞聽,抱腕當胸,遂向姑娘施禮,姑娘也向韓秀道了個萬福。姑娘對韓秀遂說道:“我們兄妹日暮途窮,多蒙韓兄長前來解救。”韓秀說道:“姐姐何出此言?我與林仁兄情同骨肉,蓮花峪與蓮花湖有脣亡齒寒之關係。”勝爺此時在船後觀看韓秀,那韓秀頭戴荷花色壯帽,包耳護項,軟護克腦,荷花色的分水裾,背後繃着亮銀雙刀。此刀與衆不同,別人的刀,刀柄有藤線纏的,有絲絛纏的,韓秀的刀乃是能工巧匠所做,細自足紋銀鑲着五個大字,乃是”天地君親師”。此人頗知三綱五常,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下體荷花色分水裙,三叉通口水褲。在臉面上一看,面如敷粉桃花,黑真真寶劍眉抱於桃花臉上,一雙俊目皁白分明,鼻如懸膽,口似塗朱,兩耳垂輪,三山得配,五嶽相停,那像個四十寨統轄的山大王,分明是個風流秀才,儒雅的學生,惜哉身爲綠林道。再看林士佩與他二人相見,姑娘呼韓秀爲兄長,韓秀呼姑娘爲姐姐,皆因二人未敘年庚。林士佩說道:“你把姑娘急速背過漩渦水去,然後再背愚兄。勝英水路鏢頭不少,倘若追來反爲不美。”韓秀答道:“謹遵兄命。”姑娘素梅往後一退,說道:“兄長落難之時,何以不顧廉恥?古人云,男女授受不親。兄長請想,韓兄長二十餘歲,小妹乃年方十七歲之人,豈能叫韓兄長背之?小妹寧死不能叫韓兄背渡此水。”韓秀聞
聽,不由得桃花臉通紅,遂叫道:“賢姐勿要多想,小弟天膽也不敢攙扶姐姐。”林士佩說道:“賢妹,你韓兄長是我生死之交,你我在此落難之時,何必多疑?我盟弟韓秀有柳下惠之品,人正不怕影兒斜。勝英的鏢頭會水的甚多,如果工夫一大,必定追來,那時節反爲不美了。賢妹成全哥哥我落難之時吧。”
勝爺在船後,一隻手挎住船沿,一隻手扶着船尾,心中暗道:“我別叫男女三人爲難啦,我既是開籠放鳥,爲何不給他們一個痛快呢?”勝爺遂用兩腿一鳧水,縱身形上船,一抖分水裙,水珠不沾。遂大聲說道:“對面來者是蓮花湖五八四十寨總轄韓寨主嗎?俺勝英來也。”林士佩一聽,大喫一驚。列位,林士佩這樣的英雄,爲何如此呢?這就叫敗軍之將,不足以論戰。
皆因地雷一破,林士佩準知道鏢行將地雷挖將出來,勝英來必定拚命決戰,遂叫道:“韓賢弟!勝英追到了,亮傢伙!”韓秀套挽手亮出亮銀雙刀,林士佩壓雙劍。林素梅將斗篷脫去,套護手亮雞爪雙鐮,說道:“勝老者,我兄妹一敗塗地;何至於趕盡殺絕?”惟有韓秀藉着明月及船上的燈光,觀看勝爺臉面之上毫無怒容,遂把雙刀一抱,說道:“久聞明公海量寬宏,屈己從人,我拜兄山敗人亡,何必苦苦追趕?”勝爺刀未離鞘,說道:“總轄寨主,人講禮義爲先,樹講枝葉爲源,有話說與明理的君子。我追林寨主本欲拚命爭持,勝者存,敗者亡,我聽姑娘哭得可憐,要投大江一死,在下勝英遂生側隱之心,纔不與林寨主比較,打算放他兄妹逃走。恰巧統轄寨主接到,我得以見到高明,三面相對,我們二人之事,請求總轄寨主與我們兩下評論評論,誰是誰非於提起此事,勝英有些慚愧,我們門戶之中出了下賤子弟,名叫高雙青。凡女子及婦人,因奸不允,即拔刀殺未出閨閣的女子,守節之寡婦。他又在某宦家樓上,捋住小姐的髮髻,九烈三貞的小姐,不允姦情,小冤家持
刀威嚇。我與我盟弟二人親自看見,將小冤家叫下樓來,我捉拿於他,小冤家不是我之敵手,他纔要想逃命,我在後面追趕,小冤家借水逃走,我覓跡尋蹤,追到俠義莊。此孺子是我師弟邱璉之義子螟蛉,我弟兄就要捉拿高雙青,萬惡滔天之淫徒竟鏢打他的義父,得藝忘本,昧義忘師。在下勝英遭到二郎山,四霸天庇護於他,在下掃平二郎山,小冤家高雙青由地道逃走,我派我鏢行之人,由地道追拿。追到蓮花峪時,我之傻盟侄要追進蓮花峪去,嘍卒衆人阻攔,口角分爭,打傷了幾名嘍卒,林寨主親自出寨,要將我那盟侄結果性命。我給寨主賠禮,拜求寨主放出高雙青。林寨主即提出請我赴南北英雄會,我要不赴南北英雄會,叫我將十三省總鏢局關門,南七省一腳之地,不叫我姓勝的站立。總轄寨主請想,南北英雄會我是赴與不赴?”
韓秀說道:“慢說勝老明公名揚天下,四海皆聞,有人要請在下韓秀,就是刀山油鍋,我也要前往。”勝爺說道:“姓勝的率領八十餘位赴南北英雄會。到了蓮花峪,人不跟人比賽,先叫我們下圈打鹿,三陣賭輸贏,傷了我二位鏢頭。第三陣將鹿打死,邱銳反覆無常,他硬說不算輸贏,又叫我們三陣打豹,兩陣將豹打死,二寨主仍然說不算輸贏。二寨主又口出不遜,又要人與人比賽,勝英讓之再再,刀劈二寨主,鏢打三寨主,我勝英連贏數陣。末了我與林寨主比賽,一百餘個回合,我反背轉環刀,末肯傷害林寨主之性命,削去他的壯帽絹帕,頭頂削去銅錢大的一縷髮髻,皮肉略見一點血跡。林寨主意狠心毒,將我們穩在逍遙亭暫宿一夜,三更天暗點地雷,要將我們鏢行八十餘位一網打盡。天不絕人,被我等識破,掘阻地雷。大衆一見憤怒,追趕林寨主。韓寨主你是明理的君子,我們二人誰是誰非?請閣下公論。”好一位精明強幹的韓秀,對着勝爺控背躬身,深施一禮叫道:“勝老達官,千錯萬錯,是我盟兄林
士佩的錯,您春秋鼎盛,年紀高邁,多容多讓。我們弟兄年輕,做事不周,明公高抬貴手,我拜兄到蓮花湖時,我當苦苦相勸,必然悔悟,不但他兄妹承情,我韓秀也感激非淺了。勝老達官,您高指貴手吧。”勝爺說道:“咱們保鏢的買賣,全仗綠林道朋友照應。我的鏢車鏢船,騾馱子,來到南七省的時候,大家不給我動,就是賞我們飯喫啦。總轄寨主,您迎接林寨主兄妹迴歸蓮花湖去吧,船可以繞着走,不必渡此漩渦。我勝英暫回蓮花峪,有我鏢行之人追來,我將他們迎回蓮花峪。”韓秀說道:“明公,我欲請您到我蓮花湖,你我盤桓幾日,也可使我頓開茅塞,長些見識,我等得與高人共語,也是三生之幸也。”
勝爺說道:“總轄寨主說的那裏話來?蓮花湖的高朋貴友和氣如雲,滴汗似雨,什麼高明皆有,勝英有意拜訪,皆因蓮花峪尚有八十餘人,怕他們放心不下。你我人長天也長,改日再到貴寨拜會衆位。”彼此道請字,勝爺踏水花回蓮花峪去了。
不到一里之遙,勝爺回到蓮花峪,忽然抬頭一看,只見蓮花峪四面火起,烈焰騰空,滿天照如白晝,火光達於霄漢。風借火勢,火借風威,真好似戰國春秋火燒棉山,燒死了忠臣介子推。勝爺棄水登山,將油綢子包裹打開,包裹鋪在山坡之上,由油布口袋內取出鴨尾巾,英雄氅,青緞子快靴和一切零碎物件,撤去通身水靠,提起一抖,水珠不沾,挽好發臀,絹帕繃頭,帶好鴨尾巾,背插魚鱗紫金刀,脅下襯鏢囊,將零碎東西包好,背後一背。火勢已大,勝爺不能進寨,由北山坡遂往東行去,由東而南,來至頭道寨外。勝爺只聽頭道寨門大衆喧譁,人聲鼎沸,金頭虎賈明喊叫:“諸葛道爺,怎麼咱們鏢行之人,單單不見我勝三大伯?我由昨天就心驚肉跳,一定將我勝三大伯燒死在山內啦。”聾啞仙師聞聽,微然一笑:“傻孩子不要胡說,你勝三大伯難道說是傻子?豈能見火起,還能在山內等
着燒死?”復又聽金頭虎說道:“點火的時候,就應當找找我勝三大伯,連言語都沒言語,就將火點着啦,真要是燒死我勝三大伯,我看你們怎麼辦?也不是我點的,反正沒有我是罪辜。”
勝爺在山口外聽得明白,心中說道,“金頭虎無時無刻不掛念着我,真令人可愛。”勝爺眼望衆人走至近前,此時賈明一眼看見勝爺,遂大聲喊道:“勝三大伯來了。三大伯,你老人家上哪裏去啦?這大工夫纔回來,我們好不放心。”勝爺看着賈明微然一笑,遂問道:“這火是何人點的?”只見大衆面面相覷,一語全無。勝爺又接連着問了好幾次,並無一人答言。金頭虎在旁有點別不住勁啦,遂說道:“勝三大伯,你老人家別問啦,大家都商量好啦,等勝三大伯回來時,別告訴是誰點的火。我也不告訴你老人家是誰點的火,李四大伯知道。”此時聾啞仙師微然而笑。李四爺站在一旁,面容慘淡。勝爺看着蓮花峪,不由得唉聲嘆氣,勝爺一聽賈明說出李四爺知道,不言語,不問可知,那火一定是李四爺點的。勝爺遂對李剛李四爺道:“四弟,這火是您點的嗎?”李四爺見問,不覺面紅過耳,遂對勝爺說道:“不錯,是小弟我點的。”勝爺說道:“四弟,你看這座蓮花峪大房好幾百間,裏面桌椅木器,花梨紫檀的甚多,您這一點火不要緊,損壞多少銀子、物件?現在有紳董丁桂芳丁賢弟在此,咱們大家迴歸飛龍鎮之後,由丁賢弟報告官面,叫居民們將那磚瓦木料拆去,內中的桌椅玩物,或歸官家,或歸丁賢弟設法報官售賣,要是作一種慈善的事業,有何不可?
你這一燒,豈不是暴殄天物嗎?四弟你這樣剛愎,恐其將來不得善終。”李四爺被勝爺這一數說,聽着勝爺說的句句有理,不覺心中也是難過,遂對勝爺勉強答道:“誰叫他們要點地雷呢?林士佩要是點着地雷,這座山寨不也是得化爲灰燼了嗎?
莫若我替他點着了就完啦。”列位,有句俗語,無論何人拗不
過這個理字去。李四爺這就叫無話可說啦,說了這麼兩句不通情理的話。勝爺又說道:“四弟你作事太絕啦,恐怕人容天不容。你豈不聞但得容人且容人嗎?林士佩陰毒奸險,打算叫咱們鏢行八十餘位全都死在逍遙亭內。他的打算,是以爲必成啦,哪知道人叫人死,那是萬萬不能的,諸葛道兄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那地雷給破啦。凡事都有天作主,不是人想怎麼,就可以成的。”諸葛道爺聽勝爺說話,愈說愈多,李四爺又不是好脾氣,諸葛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勝施主不要多說啦,李四爺因爲小兒林士佩做事太壞啦,所以纔給他來個斬草除根。況且這山寨窩藏盜匪,於人民毫無利益,李四爺這一燒,這就是由根本上給百姓們除害啦。”諸葛道爺又問勝爺道:“您追趕嫉妒小兒林士佩,可曾追上嗎?”勝爺說道:“林士佩小兒由水路逃奔蓮花湖去,他那隻船方行出不到一里之遙,已到漩渦之處,就不能前進啦。因爲他逃走心急,早有人去到蓮花湖送信,有人前來迎接於他。我追至船前,我聞他那船中有女子哭泣之聲,我就在船後仔細竊聽,那哭泣之人,正是小兒林士佩的妹子。不想他那妹子倒是個九烈三貞之女,在船上埋怨他哥哥作事不仁,不該點地雷害人,歷數他哥哥的罪狀,並言及小弟我俠肝義膽,寬宏大量,行刺時並不追趕等情,說至傷心之處;泣不成聲。姑娘真是讀書明理之人,並且要當着他的哥哥投江一死。我聽到此處,我遂起了不忍之心。我想我要是一上船捉拿小兒林士佩;姑娘必定一死,故此我未忍上船拿他。正在此時,就見上流有一隻彩蓮紅燈小船破浪而來。林士佩就勸解姑娘說道:‘妹妹,前面那隻彩蓮紅燈小船,就是我拜弟韓秀前來迎接咱們來啦。’我聽到這裏,心中一想,既久聞韓秀之名,爲何不藉此機會,也會一會綠林的人物?樂得我就將此人情送與韓秀倒也不錯。工夫不大,韓秀那隻船可就來到那片
漩渦之處啦,那韓秀躍入水中,遂鳧到了林士佩的船頭。我在船後一看韓秀,哪像上山爲寇的寨主呢?那韓秀長得面如敷粉,五官清秀,儼然是一位文生公子。我一見之下,心中不由得起了愛敬之心。那時節我遂縱上船去,小兒林士佩見我上船,遂叫道:‘韓賢弟亮傢伙,勝英追到了!’林姑娘也亮出家夥,小兒林士佩壓着劍哪。此時韓秀見我上得船來,並不動手,韓秀遂對我控背躬身叫道:‘勝老明公,他兄妹已到此時,爲何趕盡殺絕呢?’我此時遂對韓秀說道:‘並非我們鏢行之人無故生非。’我就將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要點地雷暗害咱們鏢行之事,與韓秀略略說了一遍。那韓秀雖然年輕,倒是一個聰明之輩,聽我將話說完,遂對我控背躬身,替林士佩小兒認了許多的不是。語至此,我遂與韓秀告辭。”勝爺說到這裏,諸葛道爺口唸無量佛:“勝三弟寬宏大量,但得容人且容人。”勝爺又接着說道:“此山已經燒啦,咱們大家也不能進山啦。但是咱那慘死的鏢頭屍首,可曾運出來了嗎?”諸葛道爺答道:“那死去的鏢頭棺木,都在山環之內,火不能焚,萬無一失。”
勝爺又問道:“咱們那幾匹馬呢?”諸葛道爺答道:“那馬現在山坡喫草呢。”勝爺與道爺說着話的時候,忽聽山崩地裂一聲響,乃是那地雷爆炸的聲音,衆人聽着不覺毛骨竦然。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李剛李四爺說道:“三哥,您聽這地雷在平地上爆炸的聲音,還如此之大,若是在地裏埋着,還不知有多大的力量呢。林士佩小兒這樣的狠毒,我們正應當燒燬他的山寨,三哥還嘆息什麼?要不是諸葛道爺,咱們大衆比此山慘之萬倍呢。”勝爺說道:“凡事都是天數,四弟你但多行好事,自然默默中有十分報施。”勝爺遂即叫道:“三太、香五,你二人就此將馬備好,咱們大衆這兒也沒有什麼事啦。咱們鏢行之人,俱都一日一夜未得休息,趕奔回飛龍鎮去,大衆也好休
息休息。”三太、香五趕緊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將馬匹備齊。
六匹馬牽到六老跟前,六老者上了座騎,六匹馬並行,衆鏢頭在後面跟隨,浩浩蕩蕩往飛龍鎮而來。在路途上六老者並馬而行,口中談論南北英雄會之事,說到傷心之處,勝爺不覺潸然淚下。李四爺問道:“勝三哥,爲何哭泣呢?我們此時將一座蓮花峪毀爲灰燼,寇盜四散,林士佩望影而逃,咱們大家得勝而歸,方樂之不暇,何泣之有?”聾啞仙師在旁唸了一聲無量佛:“李四爺有所不知,貧道可以猜着勝三弟的心腸。南北英雄會,大衆由飛龍鎮起程的時候,咱們鏢行親朋來的是八十四位,現在回去剩八十一位了。死去的趙謙、李勳、王玉成三位少年的鏢頭,俱都是上撇雙親,下拋妻子。勝三弟想起他們三人,所以泣耳。”諸葛道爺語至此,遂叫道:“勝三弟,凡事皆有天定,三弟你也不要傷心悲泣。對於他們三位的家屬,咱們大家回到鏢局之內,自有相當的待遇,生者,死者,必都有安置,也就對得起他們了。三弟你空自悲泣,於事毫無裨益。”
弼昆長老與李四爺、邱三爺、丁紳董大家都說道:“道爺說得
有理,勝三哥不必悲哀,只要厚待死者家屬,也就是了。”
大家在路上,你一言,我一語,解勸着勝爺。此時已經日上三竿啦,勝爺被大家勸解,方纔止住淚痕。抬頭往前觀看,只見有兩匹馬迎頭撞來,那馬上之人俱都便衣打扮,直向鏢行這邊加鞭策馬而來。勝爺一看,心中一動:曠野荒郊,前面就是蓮花峪,商人買賣決不由此路經過。勝爺想至此處,遂叫道:“諸葛道兄,你看這兩匹馬迎頭而來,必有原故。”諸葛道爺答道:“我也如此思想,三弟之言與我相合。”說着話,那馬已來至近切,那二人將馬繃住,遂對鏢行之人問道:“你們衆位之中有十三省總鏢頭勝英勝老達官嗎?”勝爺見問,遂將座騎往旁邊一兜,叫道:“黃三太前去答話,就說勝英在此。”
黃三太趕奔前去,二位已然下了座騎。三太向那二位控背躬身說道:“ 那位白鬍須老者,就是我的老師。”那二位答道:“你將那勝老者請過來吧,我們有公事在身,也不必客氣。這一位是院衙的差官王千總老爺,在下我是江寧府守備,姓李名守仁,奉欽差大人堂諭而來。我們先到你們十三省總鏢局去了一趟,鏢行人說,你們大衆奔鎮江府而來,我們這是隨後追來的。在飛龍鎮上,我們打尖的時節,我們曾向招商店打探你們衆位行蹤,據說你們大家奔蓮花峪而來,我們故此也奔這條道來了。”此時勝爺聽得明白,遂來至二位差官面前問道:“二位大老爺,有何公事呢?”那二位差官答道:“現在有人在當今皇上面前,將勝老達官你告下來啦。” 守備李守仁叫道:“王老爺,您將公事拿出來吧,叫勝老達官看看。”王千總遂將背後小黃包裹打開,裏面有一個黃油紙包兒,又將紙包拆開,將公事雙手遞與勝爺。老英雄打開觀看,乃是半行半草的字據,好似小學生的筆跡,上面寫得是:“飛檐走壁逞剛強,天下第一某無雙。鼠踏山峯如平地,盜寶之人在兩江。”在一旁有一行小字:“百拜明君聖主:如明此案,捉拿十三省總鏢頭便知分曉。”勝爺看罷,嚇得魂飛膽裂,面無人色,不亞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斷纜崩舟。那二位差官又說道:“勝老達官,不必驚慌。此案雖然重大,當今萬歲知道盜寶之人與勝老達官爲仇作對,即將此案派老達官您爲原辦啦。”勝爺問道:“當今聖上失去何物呢?求二位差官大人指示明白。”那二位差官答道:“聖上的多寶閣內失去九龍杯,九龍盞;皇宮內院正宮國母失去珍珠汗衫一件。此案發現之時,當今萬歲遂下了一道諭旨,命欽差大人王羲辦理此事。”那位欽差大人乃是先斬後奏,代天巡守,聲震儒林,滿腹經綸,熟讀五車,有生而知之之才。人都是學而知之,哪有生而知之的道理呢?諸公,說起
這王羲的歷史,內中還有一段迷信。那王羲生前本是一位教讀的老先生,爲人忠厚朴實,正直無私。由四十餘歲時,教讀爲業,年至八十餘歲,他老先生所教的學生中了舉人、秀才、進士的很是不少。那一日老先生在書齋伏几而眠,天在午正的時候,卻得了一夢,夢見已故去學生數人,在他跟前站立。他就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都在我面前站立?爲何不語呢?”那學生中有一人答道:“老師,咱們門外來了一位道者,一位僧人。他二人在門前站立,我們與他說話,他二人低頭不語。”
他老先生一聞此言,遂說道:“待我出去看看。”說畢,遂同着那幾位故去的學生來在門外一看,果然是一位僧人與一位道人在門前站立。老先生遂問道:“當家人,你二位有什麼事?
請到書齋喫一杯茶吧。”那僧道並不言語,抹頭就走。老先生見那二人來得有些蹊蹺,遂尾隨而行,只見僧道二人走至江邊,投江自盡了。老先生一見僧道投江,遂叫道:“徒弟們你們大家怎麼見死不救呢?趕緊救人!”那學生們並不行動,在老先生身後說道:“先生你也下去吧。”說罷,用力一推,就將老先生推入江中去了。老先生落在江中,隨波逐浪而去,只見那二位一僧一道,如身駕祥雲一般,在前引路,老先生在後面跟隨。正在水中隨那僧道飄飄遙遙而行之際,忽聽得波浪滔天,一聲響亮,抬頭不見那僧道向何方而去,心中突然一陣陣驚慌,伸出手來一看自己的手,卻似小兒之手一般,自己遂說道:“我的手怎麼這樣的小了呢?”方一說話,就有一位婦人在他頭頂擊了一掌,說道:“別說話。”自己這才知道身已故去,乃是認母投胎,生在王氏門中。自從被那婦人打了一掌,自己可就不敢說話了,年至七歲的時候尚不能言,家人認爲他是個啞子,無論怎麼和他說話,他也不言語。以後他的姨母來到他的家中,遂將他喚至跟前,問道:“你怎麼不會說話呀?”他
才說了一聲:“我怕你打我。”他的姨母這才恍然大悟,想起在他生下來的時候,他曾說道:“我的手怎麼這樣小呢?”那時他的姨母在姐姐跟前,一聽初生小兒說話,恐怕不祥,就打了他一掌。所以他姨母聽他說怕打之話,這才明白他的來歷,遂說道:“你說話,我不打你了。”他從此這才說話。送入學堂讀書,老師給他起的名字叫王羲。皆因他聰明睿智,上書房的時候,老師給他念一遍,他就背誦無遺,這就是他生而知之的來歷。在他七歲的時候,他的老師曾給他出了一個對兒,出對的時候,正在天降大雨,院外有鐘樓一座,先生信口說道:“雨打金鐘聲聲響。”那王羲不加思索答道:“雪射鐃鈸點點清。”可見王羲的聰明過人了。
閒言拋開,且說勝爺聽那二位差官之話,蒙當今恩典奉命拿贓,心中這才稍微止住驚慌,遂對二位差官說道:“既然如此,您將我徒弟帶去幾名作爲押賬,在下勝英拿住盜寶之人,將人贓交與欽差王大人,然後再將我徒弟贖回。”那二位差官說道:“欽差王大人奉旨之後,曾在江蘇調查你的爲人品格,地面上多說你爲人正大光明,救困扶危,開設鏢局子商賈人民頗有益處。欽差大人遂將你的爲人奏明聖上,並且保舉你爲原辦案之人。若不是欽差王大人這樣清潔廉明,勝老達官,您這場官司喫得起嗎?什麼也不用,您就此趕緊拿賊,百日內如能將人贓俱獲,百事皆無。我們二人還得趕緊回去銷差。”語畢,與勝爺道請字,搬鞍認鐙,一抖嚼環,走下去了。勝爺看着二位差官走後,站立在道旁猶木偶一般,呆默默發怔,許多工夫,才緩過一口氣來,遂叫黃三太:“你將那詩文與大家大聲誦讀一遍,讓大家聽聽,是何人偷去聖上寶物與老夫作對?”三太聽畢,遂將詩文與大衆朗誦一遍。黃三太念畢,大衆俱都面面相覷,一語全無,弼昆長老發怔,聾啞仙師微微冷笑。勝爺遂
問道:“大家可曾聽得此詩?上三門,下五門,中七門,外六門,散二十四門,可曾有這路人沒有?”大衆俱都無語,惟有聾啞仙師笑而不語。勝爺問道:“道兄爲何發笑呢?道兄雲海四遊,募化八方,莫非知道此人?”道爺答道:“此詩乃是冠頂詩。第一句‘飛檐走壁逞剛強’,讀一字‘飛’。第二句‘天下第一某無雙’,讀一‘天’字;第三句‘鼠踏山峯如平地’,讀一‘鼠’字;第四句,‘盜寶之人在兩江’,讀一‘盜’字。
合而讀之,乃是‘飛天鼠盜’。你們大衆想想‘飛天鼠’是何如人呢?”勝爺一聽,心中甚爲歡喜,對道兄說:“既有了人名,就不難辦理了。但不知果是何人?如何是好呢?還請大家思想思想,’飛天鼠’是何如人也?”楊香五聽畢,對着勝爺說道:“老師,弟子知道此人。”勝爺說道:“你既知道此人,你快快講來。”楊香五說道:“弟子今年春正月間與朋友在江蘇酒樓上喫酒談心,曾有一位朋友對我問道:‘現在出了小哥三個,號爲三鼠,你可知道嗎?’我說我不知道。我那朋友說道:‘這三鼠結爲異姓兄弟,無所不爲,狼狽爲奸。頭一位姓秦名尤,外號飛天鼠;第二位姓柳雙名玉春,人稱入地鼠;第三位盜糧鼠姓崔名通,三人結爲八拜之交。弟子我想這飛天鼠,必是秦尤無疑。並聽說飛天鼠秦尤與蓮花湖四十寨總轄寨主也是八拜之交。那秦尤盜去國寶,必投蓮花湖韓秀那裏隱藏。”
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香五言之有理。那詩上末句寫的是‘盜寶之人在兩江’ .”勝爺聞聽,氣憤交加,對着邱三爺冷笑,叫道:“三弟,你聽見沒有?想當初明清八義,被你一席話說得我與秦八弟動了手,秦八爺被我鏢打而死,太倉州明清八義由此遂星散了。現在秦八爺的後人秦尤,子報父仇,將當今聖上的國寶盜去,題詩與爲兄我爲仇作對。高雙青又是你的義子,你將平生的本領,全都傳授與他,他卻與老夫拚命爭
持,二郎山、蓮花峪殺人流血,現在又出了這樣逆事。三弟呀三弟,你看這樣的滔天大禍,皆由你一人所起。秦尤孺子,他要子報父仇,可以直接找我。他不直接找我,盜去國寶,這小冤家豈不是倒行逆施嗎?慢說是害不了我,就是將我害了,當今萬歲豈能饒得了小冤家呢?這幸是遇着廉明的王大人,如其不然,老夫年近七旬,難免身入囹圄,受那鐵窗風雨之苦。你們大傢俱都在場,千萬記住老夫之語,老夫乃年邁之人,行將就木了,決不給大家壞道兒走的,千萬凡事都要退一步想,但得容人且容人,自然默默中託福無量。”聾啞仙師在一旁說道:“事已至此,三弟你也不要埋怨邱三弟了。邱三弟爲人,對於兄長毫無錯處。也是他不識人之故,纔出這等下賤子弟。高雙青已死,秦八爺之事,乃是已往之事,既往不咎,三弟你要再說這些話,豈不是叫邱三弟難過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你沒聽那差官說嗎?限百日之內拿住盜寶之人嗎?空發牢騷無益於事。既然知道盜寶之人的來歷,還是速爲打算進行捉拿賊人之策。”邱三爺連連唉聲嘆氣,叫道:“三哥不必爲難,事雖因小弟而起,小弟赴湯蹈火,絕不辭其勞苦。小弟與兄長情同骨肉,無論如何,小弟無有敗壞上三門門風之事,小弟居心無愧而已。”勝爺對邱三爺說道:“爲兄並非埋怨我弟,爲兄不過教導他們小弟兄作事不許剛愎,不要無事生非,善保其身。”
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在旁說道:“還是道兄說的有理,勝三哥還是進行捉拿盜寶的賊人。”勝爺說道:“如此既知秦尤落在蓮花湖之內,咱們大家就此奔蓮花湖而去,捉拿盜寶之人。”大衆聞聽,俱各脫長大衣裳,亮出兵刃,就要殺奔蓮花湖去。諸葛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勝三弟且慢。想那蓮花湖寨主韓秀雖然爲寇,乃是讀書明理之人,秦尤雖與他八拜結交,那國寶非同別物,秦尤如果投去,那韓秀未必收留。如果我們到在那
裏,那韓秀並未收留秦尤,或者秦尤未投那裏,無故的我們又得罪綠林道一羣朋友嗎?倘或到了那裏再僵起火來,出了什麼是非,豈不又是一場血戰?那時候還不知再出多少條人命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並且那是香五在酒樓上聽的閒話,萬一不實,就算不出別的事,也是徒勞往返。”勝爺聞聽,說道:“多虧道兄之言提醒了小弟,如其不然,又弄出一場是非。依道兄之見,應當如何辦理呢?”諸葛道爺說道:“依小兄愚見,我們大家就此仍回飛龍鎮去,在飛龍鎮休息一天兩天,我們再回歸鏢局。您仍然與三太、香五、茂龍、賈明等前去竊探蓮花湖。如秦尤果然在那裏隱藏,三弟你下名帖拜望韓秀寨主,曉之以大義,說之以厲害,那韓秀乃讀書明理之人,決不會護庇大逆之賊。他如能將秦尤獻出,交還國寶,一場風波化爲烏有,轉禍爲福,豈不美哉?”金頭虎賈明在旁喊叫鼓掌道:“三大伯,還是我先進去打小賊,將大賊引出來,三大伯您就跟他要寶貝要人,他要是不給,咱再跟他們熱鬧殺一場。”勝爺瞪了傻小子一眼,說道:“賈明不要亂道。遇事你不知好歹,在蓮花峪,你打傷嘍卒,引起南北英雄會,我還不曾責罰你呢。此次探蓮花湖,不要你去。若將你帶去,必然又得惹禍。凡事你不聽囑咐,可惡之極。”金頭虎一聽勝爺不叫自己去,遂央求道:“三大伯,這回您叫我去,您說話我記着,我絕不打人。”
勝爺說道:“你不許口是心非。”金頭虎連連點頭。勝爺又對諸葛道爺說道:“既然如此,道兄與大家就此回飛龍鎮。我們爺兒幾個仍是探二郎山的原人,一齊去探蓮花湖。”諸葛道爺與弼昆長老、丁桂芳、邱三爺、李四爺等,與勝爺各道請字。
勝爺又與大衆控背躬身,說了一些客氣言語,諸葛道爺與大家回飛龍鎮去了。勝爺與三太、香五、茂龍、賈明、李煜等十數人直奔蓮花湖而去。
且說衆人分頭走去,勝爺與三太等十餘人由旱路奔蓮花湖。
走出二十餘里之遙,爺兒幾個喝茶打尖,休息一夜。第二日太陽平西時候,爺幾個來到蓮花湖東岸。東岸出入就是一道橋,外橋口倒栽春陽金線柳,柳蔭下有幾條板凳,俱是細黑漆的,數十個老嘍卒在那裏把守。如有人上橋,老嘍卒必伺找誰,無論找哪位寨主,必須報與總轄寨主韓秀。韓秀再問過了,來的人是否品行端正?如是有不正行爲者,立即打發走了,就不叫進寨。裏邊橋口有三十六名長箭手、削刀手把守。勝老者叫三太等蔽於松林之內,勝爺在橋口外繞了兩個彎。列位,蓮花湖的規矩,不上橋沒人管。在橋口外作買作賣隨隨便便,那嘍卒們公買公賣,有時要是因爲買東西口角,作小賣買的倒敢喊嚷;嘍卒卻不敢大聲言語。勝爺在橋口外繞了幾個彎,遂來到松林裏面,與黃三太、楊香五等順着河坡又往南走下去了。勝爺站在河沿岸上,三太等十餘人站在勝爺背後,觀看蓮花湖的水面,波浪滔滔,水圍蓮花湖,山連水;水連天,山水天恰似相連。
山上懸旗吊斗,山下綠水潺潺,真乃山青水秀。山連山,山山不斷;嶺套嶺,嶺嶺相連。黑森森,翠疊疊,怪壁懸巖,好一座山寨。勝爺留神觀看,橋上過往之人俱都是本山之人,外人要是進去,也非得從橋口經過不可。要是一由橋口經過,必得受嘍卒們盤詰。勝爺站在橋外,呆呆發怔,不知所措。皆因爲欲要進山,非由此橋經過不可,若是不從此橋經過,就得由水路過去。那橋下之水,乃是漩渦,鵝毛沉底,勝爺半路學的水性,要不是鵝毛沉底的漩渦,勝爺還可以鳧十里八里的,惟獨這漩渦之水,慢說是沒鳧過,就是看見過的人都很少的。勝爺一看水流漩環,不得已又往南走出有半里之遙。勝三爺遂叫道:“三太,你家住浙江紹興府結義村望江崗上,生在水地,想必能鳧水吧?”黃三太見問,控背躬身答道:“老師,弟子自幼
雖生在水地,對於水性卻是沒練過。弟子幼時洗澡,都在家中澡房內,有時與同學偷着去洗澡去,弟子不過在大江邊上會鳧狗刨而已。此水乃是漩渦環轉,鵝毛沉底,弟子實不能鳧此水。”勝爺又問香五道:“你的水性如何?”香五向前笑答道:“老師,我還不如我三哥呢,我連狗刨兒都不會。”勝爺又叫道:“歐陽德,你是江南人,你的水性能成罷?”歐陽德答道:“我更不成,我是罈子鳧,下去就滿。”勝爺一聽衆人俱都不能鳧水,勝爺一抬頭,看見傻小子還在旁邊呢,遂叫道:“賈明,你的水性如何?”金頭虎賈明見問,遂叫道:“勝三大伯,藝不壓身。小侄住在賈柳村黑驢寨,我們村南就是大江。自幼最好鳧水洗澡,有時候洗至黑天時不家去,我母親僱幾隻船用網去拉我去。不是跟三大伯您吹,二十里不見底的水,無論多深,小侄都能鳧得過去,要說瞎話是匹夫。”勝爺說道:“賈明,你何必起誓呢?會水就會水,誰教你起誓呢?”勝爺遂指着那漩渦之水說道:“ 賈明,你鳧一回這片水,看能鳧不能鳧?”傻小子聞聽,遂來到江邊,蹲在江沿上面向水裏一看,賈明可就跑上來啦。來到勝爺跟前,叫道:“勝三大伯,別的水我都能鳧,這個水我可不能鳧。這水的水流是倒着流,直轉圓圈,這水我可鳧不了。這不是中國水,這是外國水,這是壞水。”勝爺聞聽,遂打了一個唉聲,心中暗想:我既來探蓮花湖,無論如何,我總得到裏面看看去呀。我若來到蓮花湖,我不到裏面去看看,我回去怎麼見大家呢?再說就是能見鏢行的朋友,那聖上的三寶與秦尤落在何處,我若是不知道,我是怎麼交代呢?就憑我勝英,進不去蓮花湖?勝爺心中一面思索,慢慢的在江邊行走。勝爺走至江邊,找了一塊石頭站穩,勝爺將鴨尾巾往上一託,由頭頂上揪下一根頭髮,勝爺用兩指捏着那根頭髮,方向水中一投,就看那根頭髮打着漩兒,沉下去了。
勝爺一看此水如此厲害,頭髮扔下去立刻沉底,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勝爺退回岸上,不住的唉聲嘆氣。
正在此時,就見有一個十三四歲的童子由南而來。那童子通身上下就穿着一個褲衩兒,光着背膀,光着腳,柳樹枝兒繫着褲子。那童子走至離着勝爺不遠,只見他將腰間柳枝兒向上一提,就將褲衩兒脫下來啦,向身後那棵柳樹上一掛。勝爺此時以爲那小孩子必是要下江洗澡,心中暗道:“這是誰家的孩子,大人不知道嚴防,叫小孩子上這裏來洗澡。要是下去,必定死在水裏,連個影兒都看不見。”勝爺正在思索,只見那小童已經來到水邊啦。勝爺方說:“小孩別”那“洗澡”二字尚未出口,那小孩將身向水面一伏,雙手劈水,蹤影不見了。
勝爺見那小孩落下水去,遂叫道:“黃三太、楊香五,你們看這是誰家的孩子?家教不嚴。此子下去,立刻不見了。”三太、香五在旁不住的嘆息。傻小子在旁說道:“勝三大伯,我們幾個人是小孩子,沒有什麼經驗,您比我們聖明多啦;您看要是失足落水,或者淹死裏頭,那水面上必見水泡,因爲他到在水內必得喝水,水上面必得冒泡。您看人家那小孩跳下水去的時候,用手一劈水,一條線似的沉入水去,水上面只見一個圈兒,隨着漩渦而散。他怎麼是不知道此水厲害洗澡呢?”勝爺一聽金頭虎說得有理,不覺笑道:“真是的,我這大年紀,還不如傻小子呢。”賈明與勝爺正在說着話的工夫,那小童此時可就由水裏鑽出來了。那小童鑽出來,仍由原路奔回岸上,只見那小童腰間圍繞着五尾金色鯉魚,全是一斤來重,那鯉魚是一般大,金眼睛努着,猶如用手挑的一樣。那小童到了岸,將鯉魚由腰間解下,來到柳樹前將五尾鯉魚掛在樹枝之上,復又翻身來到江邊,用手撩水洗掉身上的魚鱗。將身上的魚鱗洗淨,遂登在江邊石頭上,兩手抱住兩肩,涼風吹着,那種意思爲是用
風吹乾了身上水,好穿上褲子。勝爺看了多時,只見那小童渾身肉皮黑紫色,兩個黃眼珠兒向外努着。勝爺一看此童如此水量,不覺心中暗暗羨美,心中說道:“我何不問問此子家住哪裏?姓什名誰?”勝爺的意思,乃愛才之心,誰知勝爺上前一問,正是老友高氏後人。且說勝爺想罷,遂上前緊行幾步,躬身抱拳問道:“閣下貴姓大名?”那小童正在石頭上蹲着,見勝爺過來,如此的恭恭敬敬,問他家鄉姓氏,那童子將黃眼珠一翻,看了勝爺一眼,遂佯作不睬地答道:“我住在蓮花湖東南渾河套內高家村,我姓高名恆。”語畢,也不看勝爺,也不問勝爺,仍在石頭上蹲着。勝爺一聽那小童說是高家村的人氏,姓高名恆,勝爺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位朋友,想當初曾在一鍋喫飯,保鏢爲業,多年不見的老友,正是高家村的人氏。勝爺心中暗禱道:“倘若此子果是高竹坡之後人,這豈不是天助我一膀之力?”勝爺想至此處,遂問道:“壯士,我打探您一位朋友,此人也是渾河套高家村的人氏,不知道您曉得嗎?”那小童未等勝爺說完,遂答道:“高家村四十餘戶,俱都姓高,但不知道你問的是哪一位?”勝爺說道:“我這位朋友,至今已經多年未見啦。想當初曾與我在一處作過事,後來他迴歸故里了,遂不通音信。提起此人,赫赫有名,此人姓高名竹坡,人稱雙刀將者是也。但不知壯士知曉嗎?”高恆一聽,把黃眼珠一翻,看了勝爺一眼,答道:“那怎會不知道呢?那本是我的家嚴。”勝爺聞聽,心中一喜,遂說道:“真是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賢侄有這樣的絕技,誠不愧高氏之子。”
勝爺心中十分喜悅,遂叫道:“原來正是賢侄。”小童聞聽,將黃眼珠兒一瞪,叫道:“且慢,您這大的年歲,鬍子都白啦,叫我是賢侄,可算不了什麼。但是我家嚴沒有給我和您介紹過,您貴姓高名呢?”勝爺見問,不覺面紅過耳,笑說道:“老夫
唐突了,壯士莫怪。愚下原籍宜化府黃羊山勝家寨的人氏,順治三年移居直隸莫州,現下在南京千佛山真武頂下設立松棚英雄會,開辦十三省總鏢局,愚下姓勝名英字子川,號爲神鏢將是也。”小童聽畢,在江沿上站起身軀,說道:“勝老伯父,小侄語言不周,求您不要見怪。我之天倫每每對我提念你老人家,想不到在此江沿跟老伯遇見啦。”語畢,裸體對勝爺行禮。
勝爺趕緊用手相扶,叫道:“賢侄少禮,蒙賢侄不棄,老夫幸甚幸甚。”勝爺遂回頭指着三太、香五等說道:“賢侄我給你見見幾個朋友。”高恆聞聽說道:“勝老伯父,你老人家等我穿上褲子,再給我引見朋友吧。”勝爺此時可就笑了。高恆伸手將褲子由樹枝上摘下穿好,這纔過來與衆小弟兄們相見。勝爺指着黃三太道:“這是你黃三哥。”又指着高恆道:“這本是渾河套高家村高竹坡之子,你的高恆賢弟。”黃三太與高恆彼此見過了禮,遂又指楊香五道:“這是明清八義楊六爺楊義臣之子,這是雙刀將高竹坡之子。你們弟兄要多親多近。”勝爺與高恆陸續見畢,遂到了傻小子這幾啦。勝爺說道:“這是賈柳村黑驢寨明清八義賈七爺之子賈明。”又指高恆說道:“這是雙刀將高竹坡之子。”高恆叫道:“兄長,小弟有禮。”賈明說道:“得啦,不用磕頭啦,小子。”勝爺說道:“賈明不要胡說,你們乃是父一輩子一輩的世交。”高恆心中不悅,翻了傻小子一眼,遂對勝爺說道:“衆弟兄與老伯來到蓮花湖有什麼事情呢?”勝爺舉目一看,四下並無外人,遂對高恆說道:“賢侄你知曉我與你天倫八拜結交嗎?”高恆說道:“我天倫時常對我言講,每提念你老人家,必稱您爲老恩兄,跟你老人家乃是生死之交,換命的弟兄。”勝爺說道:“賢侄你既知我與你天倫是至友,老夫之事,就不能與你隱瞞了。現有大膽飛賊,在北京皇城宮內院盜去皇家三寶:九龍杯、九龍盞、珍珠
汗衫。並在多寶閣題詩,留於皇帝御前,誣告老夫。聖上旨下派欽差王羲辦理此案,欽差大人愛民如子,兩袖清風,派老夫幫辦拿賊,找回三寶,拿住盜寶之賊,將功贖罪。老夫耳聞盜寶之人落在蓮花湖,未見的確,我同你哥哥三太等,要暗探蓮花湖臥底。奈此水鵝毛沉底,我等不能深入其寨。正在進退兩難之間,巧遇賢侄在此摸魚。你知我跟你天倫是至好之交,你能受點累,將我們背過漩渦水去?”高恆說道:“我天倫時常與旁人言說,發財致富,成名露臉,都從老大伯您身上所起。
小侄男由九歲起在此摸魚,蓮花湖的水,我都摸遍啦。由河坡往西三十餘丈遠,俱是稻田地,至山坡附近深不過一尺有餘。
要用小侄男幫你老人家探蓮花湖,我萬死不辭,小侄不嫌煩。”
此時天已到掌燈之時,老少英雄遂都換上水衣水靠,高恆先背勝爺,勝爺面帶慚愧。小孩揹人的時候,仍然將褲子脫去。
勝爺在河坡下一伏腰爬在小孩背後,小孩順身下水,兩隻手一託勝爺磕膝蓋,勝爺兩手一攏小孩二肩頭,一道水線,只見高恆兩條腿一併,兩條腿三攀兩蹬,破浪踏漩渦,眼看着出去十數丈遠。金頭虎說道:“黃三哥、楊香五,你看這小子兩條腿一併,身子一晃,像大魚尾巴不像?高恆準是魚精的兒子,粘魚姥姥是高恆的舅媽。高恆這小子就怕紀小堂。”三太說道:“賈賢弟,你這是怎麼回事?是自己弟兄啊。”傻小子說道:“我跟他不是弟兄,他是水怪魚精的兒子。”說話之間,高恆早把勝爺背到了稻田地去,那稻田地水深一尺來往,勝爺自己可就能趟那水啦。高恆放下勝爺,又鳧水回來,上了東岸,又將三太背起,三十餘丈遠,工夫不大已經鳧到。又返身來背楊香五,一位一位都背到稻田地水內,最後才背金頭虎賈明。金頭虎往高恆背後一趴,高恆說道:“你怎麼這麼重啊?”金頭虎說道:“千金小姐嗎,怎麼會不重呢?”高恆一回頭,看傻
小子肚大腰粗,鼻涕哈啦子滴了高恆一脖子。高恆遂破風踏浪,三十餘丈到稻田地,背出有十餘丈去,高恆在水內一打漩,金頭虎說道:“你這是怎麼啦?”高恆說道:“勝老伯父給介紹,我稱謂你賈大哥,你說:‘小子,不用磕頭啦。’連禮都不還;你說我是水怪的兒子有七次。你喝水不喝水呀?”賈明說道:“高恆,咱是父往子交。你爸爸跟我爸爸有交情,咱是自己弟兄。”高恆說道:“我沒聽說過。你喝點水吧。”賈明說:“得啦,我不會說話,我是渾人。”高恆說道:“你渾爲什麼不罵你自己呢?”高恆又說道:“傻小子你洗澡不洗呀?”金頭虎說道:“我摟住你的脖子。”高恆說道:“你摟住我脖子,我縮下去。”金頭虎說道:“你要縮下去,我就幹啦。你要什麼面子?你就說吧。”高恆說道:“你脆脆的叫三聲高大叔,我就將你背到稻田地去。”賈明說道:“別呀,高賢弟,那黃三太、楊香五都和我玩笑,我一叫你高大叔,以後他們均該笑我啦。”高恆說道:“不叫,我就叫你洗澡、喝水。”金頭虎說道:“我慢慢叫吧。”高恆說道:“不成,非得大聲音不可,總得叫勝老伯和大衆都聽見。”金頭虎喊叫:“勝三大伯,小孩要在水內耍我!”勝爺心中思索:我叫他賢侄,他還挑眼呢,你罵他他焉能饒你呢?遂叫道:“高賢侄,把他恕過了吧!水火無情。”金頭虎又喊道:“黃三哥給講講情吧!高恆要耍我呢。”三太說道:“高賢弟,將他背過來吧,看在我們爺們面上。”金頭虎在高恆背後說道:“得啦,兄弟,老的少的面子,還不背過去嗎?”高恆遂用雙手一分水,將金頭虎背至稻田地。
高恆一晃身,賈明就站在尺深的水內,遂又說道:“高恆小子,你是我的高大叔哇?我是你的爺爺。小子,咱倆滾滾吧。”高恆用手一指東岸道:“你還得回去呢,你出得去嗎?”金頭虎當時這就忙給高恆作揖道:“兄弟我錯啦,我忘了還得回去啦。”
勝爺說道:“高賢侄,會鳧此水,就是你一人嗎?”高恆答道:“勝老伯父,我知道的就有三個人。第一位,臺灣省國王張奇善。那臺灣省有黑水潭,有白水潭,有漩渦之水。張奇善有金背劈水電光寶刀,他會鳧漩渦之水。第二位就是蓮花湖四十寨總轄寨主萬丈翻波浪韓秀。第三位就是小侄男我了。除去我們三人之外,再不知有誰會鳧此水。江洋大盜善於游泳者,腰間拴上繩子,人入水中,都上不來,必得要用繩子提上來。勝老伯父,由此往西三里之遙,俱都是稻田地,直達山根,並無險阻。小侄男我將您送進去如何?”勝爺說道:“這倒不必。皆因賢侄你出來工夫很大啦,恐怕你的天倫掛念。我們爺兒幾個只可慢慢進去,但是今晚四更天,賢侄你可千萬來接我們,秦尤與國寶無論在此山中否,我們四更天一定要出蓮花湖。你到那時候千萬可前來,將我們接出去。你如果要是不來接我們,我們就如同失了手足一般。賢侄這臺戲,全仗着你唱呢,千萬你可別不來呀,到了時候別叫我們大家失望。” 高恆答道:“勝老伯父,你老人家不願意叫我跟着進山,我也明白,您恐怕我出什麼差錯。”勝爺聞聽,捋髯笑道:“好一個聰明智慧的賢侄,真木愧竹坡的後人。如此你就回家吧,以免你的父母掛念,到時候必來接我們。”勝爺又說道:“賢侄千萬別忘了。”
高恆說道:“勝老伯父,說一句不幸之話,到了那時候,我家中就是出了塌天之禍,火燒着房子,我也不能誤您的事,我也得來接你老人家來。因是我父與您是換命的朋友,您用得着小侄男,小侄男就是死了,都不怕的。咱爺們還是在這地方見面,不見不散。”高恆說畢,對着大家施禮:“小侄男就此回家去了。”勝爺說道:“你見了你的天倫,就提神鏢將勝英問候。
你天倫要問你我來此的原因,你告訴你天倫一遍,到四更時分,你天倫好放你出來接我們。並告訴你天倫,千萬別上蓮花湖來。
皆因爲你們祖籍於此,食毛踐土,倘事一露,恐其與韓寨主結下仇恨,諸多不便。千萬千萬。”高恆連連點頭,復與勝爺抱拳,翻身跳下水去。金頭虎喊叫:“高恆準是水怪的兒子,粘魚姥姥的外孫子,就是怕紀小堂。”三太說道:“你叫他聽見,你又得矮下一輩去。”金頭虎說道:“那可沒準,平了蓮花湖,打橋上過去,又用不了魚怪的兒子啦。”三十餘丈遠之河,高恆一個猛子,已經到了東岸啦,對着勝爺大家點了點頭,伸手摘下五尾金色鯉魚,連蹦帶跑的回家去了,暫且不提。
列位,金頭虎說高恆是魚精的兒子,還真叫傻小子給猜着啦。那麼高恆十三四歲的小孩子,爲何這麼大水性呢?有人急待要問,那高恆的水性乃是生而知之,並不是練來的水性嗎?
且聽下文慢慢表來。那高竹坡曩者曾與勝爺在真武頂山上開設鏢局,高竹坡爲人精明強幹,武技超羣。勝爺向來愛才,見了藝業精強、品行端正的人,必要親近,分財多與,在所不惜。
高竹坡的爲人更是廉爽自愛,東夥在一處情投意洽,遂結了金蘭之好。那鏢行人的規矩,都是三年一回家,勝爺因爲高竹坡年輕,並且膝下後嗣猶虛,卻叫他一年一回家。不但一年一回家,而且分金多與,勝爺對老兄弟更有錢財上一份厚道,是以高竹坡與勝爺相聚數載之久,居然成爲富室了。且說這一年高竹坡又到了回家之期,那年鏢行的生意還是特別興隆。算了大賬,勝爺又另外贈了些個盤費。高竹坡回到家中,到了大奶奶何氏房中,夫妻二人談起外方的閒話兒來啦。何氏大奶奶問道:“你們鏢行的生意,今年怎樣呢?”高竹坡答道:“今年的生意盛於往年,勝三哥對待咱們十分厚道,輕財仗義,算大賬應得之外,又多給了咱們二百兩銀子。今年非常之好。”何氏大奶奶又問道:“這鏢行中的買賣用本錢不用呢?”高竹坡答道:“這宗買賣用什麼本錢呢?骨頭肉就是本錢。給人家商人保上
金銀貨物,平平安安到了所在地就算沒有事。要是遇上不幸的事,抄傢伙就是肉博血戰,勝者存,敗者亡,有什麼本錢呢?”
何氏大奶奶又問道:“你自保鏢以來,遇上什麼事兒沒有?”
高竹坡說道:“怎麼今天我方一進門,你就這樣牢騷?鏢行就忌諱這個,你怎麼偏要問起這個來呢?你叫我喘息喘息,喫幾杯茶好不好呢?”大奶奶說道:“並不是我牢騷,幹這宗買賣要是遇上事,出了人命,不就損陰德嗎?我問問,你也平安,人家也平安,並沒有什麼傷害人家,不是全都好嗎?”高竹坡遂說道:“提別了吧,鏢行中事平安。”大奶奶看着丈夫嫌自己討厭,遂說道:“你不愛聽這個,現在有一件事,恐怕更不愛聽呢。倘若你不愛聽,我也不能隱瞞,皆因爲你脾氣不好,等你自己看出來,出了什麼事,那時說就晚啦。”高竹坡聞聽,將雙睛一瞪說道:“你怎這麼麻煩?吞吞吐吐,就好似有什麼不可對人說的事情一般。咱們家中只有你我與賢妹賽花三口兒,賢妹與你向來性情相投,也沒有什麼說的。再者其餘就是丫環僕婦,我不在家,你是作主人的,叫他們怎麼着就怎麼着,還有什麼難辦的嗎?你別半吞半吐的,真是叫我發糊塗。有什麼你就直接着說吧。”大奶奶聞聽說道:“ 說了你可不許暴躁,你可總得要慎重,這宗事情,我都莫明其妙。”高竹坡聽到這裏,急得抓耳撓腮,遂叫道:“大奶奶你快快說吧,天塌了有地接着,我決不着急的。快說吧,快說吧,別叫人糊塗啦。我方一進門累得腰腿還疼呢,別叫我得慢症啦。”何氏大奶奶這纔對丈夫說道:“現在賢妹賽花可有了半年的身孕啦。我要是不告訴你,一會兒賢妹過來,你必然看得出來,等到你看出來,你不是反倒得了慢症了?”高竹坡聞聽此言,不由得一怔,說道:“賢妻,豈有此理,咱們家中向來不許閒雜人等串門人房,三姑六婆,巫醫星相,向來我們不招致的。家中我不在家,只
有你與賢妹相依,老家人偌大年歲,自咱父母在日,就在咱家做工,老誠樸實,我是盡知。父母去世時曾囑咐你我,好好照看賢妹,賢妹知三從曉四德,自幼性情高潔,雖然婆子丫環,向無嬉戲情事,焉能有此怪事?你是作嫂嫂的,須看在父母面上,不要這樣胡言亂道。我高竹坡也沒作下傷天害理之事,豈有此理?”何氏大奶奶說道:“賢妹雖然有了身孕,在這三四個月之中,我也曾留心訪查。因爲你不在家,我是作嫂嫂的,要是出了喪廉恥之事,我這作嫂嫂的也難辭其咎,並且也對不住你在外霜風勞苦,慢說是對不住你,就是死去的公婆,我也對不起呀。皆因爲這宗事情奇怪極啦,賢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再四留心觀察,賢妹毫無不規矩之事,就是我也納悶。
先前我認爲是病,現在一日比一日肚子見大,臉上毫無病容,所以知道必是身孕,不然我也不敢貿然告訴於你。一會見賢妹賽花過來,你一看便知道啦,已經顯出來啦。可有一宗,賢妹乃是剛烈的女子,你可不許着急,就是我這作嫂嫂的還沒敢問他呢。”高竹坡聞聽,唉聲嘆氣。夫婦正說着話,賽花姑娘同着丫環,可就由後院過來看哥哥來了。賽花方一進門,高竹坡留神一看,何嘗不是呢?腹形如釜,乳已漲大。姑娘來到房中,對着哥哥道了一個萬福,在一旁可就坐下了。高竹坡方待要問,一看丫環僕婦在側,家醜怎能同着外人談論?高竹坡遂將丫環僕婦打發出去,遂向賽花姑娘說道:“賢妹今年多大了?”賽花說道:“哥哥怎麼連小妹歲數都不知道了?小妹今年十九歲了。”高竹坡又道:“我不在家中,家中之事,全都是你嫂嫂與賢妹分心,咱們家可曾有外人來往嗎?”賽花姑娘見問,不由得面紅過耳,遂答道:“哥哥,小妹我明白了。哥哥不在家中,慢說是外人不能來到咱家,就是親朋向來也沒有進內院的,哥哥必然看見小妹的形跡啦。”姑娘話未說完,眼淚兒可就掉
下來啦,叫道:“哥哥,此事一言難盡了。”高竹坡說道:“有什麼事,妹妹只管說來,爲兄絕不爲難賢妹。父母去世,只有你我這一點骨血,媳婦是外姓人,牆上泥皮揭一層又一層,你嫂嫂有什麼事你也只管說來。”賽花答道:“兄長錯會意了,我嫂嫂待小妹向來如同骨肉一般看待,知疼知愛,問暖問寒,一點錯處也沒有。提起此事,今日實在不能瞞着兄嫂了。先前小妹曾用布條將肚腹扎束着,後來一日大似一日,小妹也就不用布條扎束了。這也是小妹紅顏薄命,造下前世之孽,今生受此不白不明之報。小妹本打算自盡一死,惟恐死而不明,遺臭名於泉下,所以忍辱以觀水落石出。又恐嫂嫂害怕,故不肯早日告訴嫂嫂,專待哥哥歸來。提起這宗穢事,真是令人難過,人生一世,遭此不幸,世上只小妹一人而已。”說着話,嗚咽之聲,令人酸鼻。高竹坡一看如此光景,不但不嗔怪,反倒百般安慰道:“ 賢妹不必傷心,自有哥哥作主。”姑娘說道:“起居飲食,當然用丫環婆子伺候,惟獨閨中穢物,難道還用人家伺候嗎?小妹自十七歲那年始見天癸,每逢洗那穢物,都是小妹自己去做。咱們後花園中那個多年的老井,那井水非常清潔,小妹每洗穢布,自己輒用轤轆打水。有一天小妹又去洗滌穢物,將水打上來之後,就覺得頭目昏沉,眼前一陣發黑,栽倒塵埃,霎時不省人事。迷離中覺得有一個五六尺長、一抱粗的一個黑物,近了小妹之身。少許工夫,就聽得耳際風聲響亮,那物已經不見了。小妹的精神可就恢復原狀了,小妹無精打采,回到房中。及至夜晚三更多天,又聽得一陣狂風,門窗戶壁不動,那物到在屋裏,即與小妹同榻而眠。”高竹坡聽至此,雙眉倒豎,虎目圓睜,說道:“怪物亂神之事,向來我所不信,氣有此理,賢妹您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明白。”高竹坡語至此,未等姑娘開言,何氏大奶奶在一旁說道:“夫君不要着
急,賢妹人格品行,我所素知,決無妄語矇混夫君。方纔我曾說過,不叫你着急。你看看,未等賢妹將話說完,你便什麼不信異類,攻乎異端的來啦。賢妹乃是剛烈女子,你不可用言語擠兌;你若用言語擠兌賢妹,賢妹倘若有了差錯,那時節你對得起誰呀?”高竹坡答道:“你先別派我的不是,我沒有和妹妹暴躁,不過我是與那妖怪生氣。像這宗事情,我只聽說過,並未經過,怎麼單單就臨到我的頭上來了?”何大奶奶說道:“那可沒有法子。你雖然聽說過,沒看見過,大概既聽說過,就不是虛的了,必然是有的了。”高竹坡又對賽花姑娘問道:“賢妹,此物是夜夜來至賢妹房裏,還是隔日不定呢?”姑娘答道:“此物無夜不至,三更之後,就聽由後花園一陣怪風,小妹身旁就有此物了。”高竹坡點了點頭道:“賢妹不要傷心,愚兄自有法兒治他,請賢妹休息休息去吧。”姑娘遂站起身軀,這才與兄嫂告辭,迴歸自己繡房去了。姑娘走後,高竹坡遂對何氏說道:“攻乎異端,信乎異類,這些事情每逢我一聽說,我就生氣。人爲萬物之靈,妖怪豈能惑人?這不是禍從天上降嗎?此事將來要是傳說出去,叫我怎樣見人哪?真是祖上無德,出這宗叫人一生罕見的怪事。方纔我看賢妹說話那宗形色,誠於中,形於外,毫沒有一點虧心的樣兒,想必是真的了。”
何氏說道:“賢妹自幼不會說誑語的,決沒有胡謅之事。賢妹既然是說那妖怪天天三更之後必到房中,你爲何不暗中窺探窺探,自然就明白了啊。”高竹坡說道:“那是自然,方纔我問賢妹的時候,我就爲的是夜間窺探。我倒要開開眼呢。”夫妻二人又說了些家常話兒。
等到夜間天還不到一更的時候,高竹坡便背插雙刀來到姑娘房坡之上。趴伏多時,天色將近三更,忽然間就聽得由後花園內一陣怪風,卷沙飛石,直奔姑娘寢房而來,並未看見有什
麼東西進了姑娘屋內。高竹坡定一定神兒,由房上躥至院中,躡足潛蹤,走至姑娘窗外,先向屋中竊聽,並無動靜。然後用舌尖將窗紙慢慢溼破銅錢大的一個窟窿,向屋中窺視。高竹坡不看則可,這一看不要緊,只嚇得英雄倒吸了一口涼氣,頭髮根根豎起,脊背中冒了一陣涼風,往後倒退了數步。高竹坡心中雖然是害怕,因爲有武術在身,還助着一點膽兒,若是平常人,這一看就許給嚇壞了。高竹坡乃是武藝絕倫之人,並且向來爲人中正無私,所以害怕之中,還有一種正氣。就應了那句俗語啦,邪不侵正。高竹坡不覺又將膽兒壯起來啦。英雄一怒,鋼牙咬錯,心中暗道:“光天化日之下,何能容此妖物惑人?”
思索至此,遂套挽手,壓雙刀,就要蹋窗戶進屋結果妖物。方至窗前,自己又一思索:人怎能與妖怪動手呢?那妖怪來時狂風大作,倘然我到屋中;那妖怪就是不與我怎麼樣,他要是逃走時一陣風,就可將我刮糊塗了。再者,勝三哥常常談過,事要三思而後行,不可任意而爲。英雄思索至此,轉身形垂頭喪氣,仍然迴歸前院去了。來到了大奶奶房中,唉聲嘆氣,坐在椅子之上,低頭不語。何氏自從丈夫去後,就在屋中胡思亂想,又怕丈夫與妖怪打起來,被妖怪傷了;又怕姑娘說的是誑語,沒有那麼一回事,何氏也擔着處分。何氏正在屋中心跳不安之際,天已經到了三更時分啦。三更過去,工夫不大,心中說道:“妖怪一定是來啦,不然大爺也就回來啦。”思索至此,恰巧高竹坡來到屋中。何氏一看丈夫如此模樣,遂上前伺道:“你看見妖怪沒有呢?”高竹坡說道:“看見啦。你也去看看吧,此物足有五六尺長,一抱粗,渾身上下是黑色。”高大奶奶答道:“我聽着還害怕呢,我可不敢看去。你還不安歇嗎?
既然如此,想個法兒除卻他,你何必着急生氣呢?着急生氣無濟於事啊!”高竹坡聽何氏勸得有理,這才撤下雙刀,脫去長
大衣服,夫妻二人這才安眠,一夜晚景過去。第二日清晨,夫妻二人早早起得身來,遂商議捉拿妖怪之法。高竹坡正與何氏說話之際,那賽花姑娘可也就來到啦,見了哥哥道了萬福,一旁落座。高竹坡遂問道:“賢妹,那妖怪來時,你還害怕嗎?”
姑娘答道:“先前將小妹嚇得死去活來,日子長啦,可就不害怕啦。現在已經半年的工夫啦,更不害怕了。”高竹坡說道:“賢妹,你可以用手摸他嗎?”姑娘答道:“摸他他也不動,可以任意摸他。”高竹坡聽了,遂點了點頭,叫道:“賢妹且請後院休息去吧,少時有事叫丫環婆子去請賢妹。妹妹不要着急生氣,哥哥自有良法捉他。”姑娘走去之後,高竹坡遂與何氏說道:“我想咱們住在渾河套子之內,也許是魚精怪物。咱們買幾斤好絲線纏作一團,等到那妖怪來時,叫賢妹暗暗系在他的身上,看看此物歸於何處,然後設法便了。”何氏聞聽,甚以爲是,遂遣人買二三斤絲線,就用絲線纏成圓球,然後將賽花姑娘叫至前院來,兄嫂二人囑咐姑娘,說道:“待那妖怪來到之時,便將絲線頭兒拴在妖怪身上,任他自去,不要言語。”
姑娘聽罷,答應一聲,這纔回歸繡房。等那妖怪三更之後來時,姑娘就將那絲線纏在妖怪身上。那妖怪走後,及至天明高竹坡起得身來,來到姑娘房中觀看,只見那絲線繩兒順着內屋門縫,由外屋門縫出去,直接來到後花園井內。”高竹坡一看,心中明白,這必是魚精水怪無疑。將那絲線暗暗剪斷,告訴姑娘不許聲張。高竹坡回到房中,遂對何氏將那絲線人井的話說了一遍。夫婦二人商議,多僱大車購買石灰,就說修理花園牆壁,待石灰拉齊,將那老井一填,不論是什麼妖怪,也就將它堵死在井內了。夫妻二人商議已畢,遂僱了許多大車,將花園牆壁打開一條道路,將那石灰卸在老井旁邊。二三十輛車拉石灰,一日的工夫,已經堆積如山。將石灰拉畢,高竹坡遂對衆人說
道:“衆位鄉親,我拉石灰並不修理牆壁房屋。皆因爲有人給我看看陰陽宅,此井主子單傳,輩輩都是獨子,命我將井堵塞,將來可以人旺財旺。大家別走,給我幫個忙兒,就此將石灰填在並內。”高竹坡早將鐵鍁木鏟預備好了。大家聞聽,齊聲說道:“那有什麼呢,一會兒就可以填死這井啦。”說畢,抄起傢伙,人多好做活,果然不會一兒將井填死。那魚精在水內被石灰這一燒,可就出不來啦,皆因他道行淺,只能污人而已。
自從將井填死之後,姑娘房中可就不見那妖物了。
且說姑娘肚腹從此日見其大。又過了半年時光,這日清晨,此時姑娘覺得肚腹一陣疼痛,此時丫環婆子們早將一切應用的東西預備好啦,平平安安,可就降生下來了。只聽得呱呱的聲音,姑娘仔細一看,還是一個男孩,身體胖大,啼哭之聲異於平常小兒。那丫環婆子們一看姑娘生了一個男孩,俱都歡喜異常,全都來到高大爺房中,與大爺大奶奶道喜。高竹坡一聽婆子們給道喜,不覺面紅過耳,說道:“你們去吧,道什麼喜。”
且說姑娘自己心中暗想:作姑娘的生子,尚有何顏苟活人世?
雖然不是敗壞門風,作下苟且之事,但是叫親戚朋友們知道了,傳說出去,叫哥哥怎樣在衆人跟前站立?哥哥乃是要臉面之人,爲我這件事,哥哥倘然要有好歹,那時節我何以爲人?況且我既有此舉,必然老死閨中。姑娘思索至此,遂叫道:“婆子你到前院將大爺請來,大爺如要不來,你就說姑娘有要事相商,求大爺無論如何見妹子一面。”婆子遂來到前院,將姑娘之話報告了大爺一遍。高竹坡聽畢,嘆息一聲道:“我是個男子,焉能到產房中去呢?”何氏在旁說道:“妹妹爲人秉性清高,既然叫你前去,必有話說。你如果要是不去,怎麼對得起妹妹?
倘然妹妹因你不去,出了甚麼差錯,咱們怎對得起泉下父母?
再說此事乃是家門不幸。禍從天上起,並不是妹妹自己不要臉,
做了下賤之事。你不能進產房,你不會在窗外與妹妹說話嗎?
我本應當去看看去,皆因爲我那次生產造了那種罪孽,我一聽街房鄰居有生養小孩的,就要嘔吐兩三天,所以不能前去。妹妹知道我的毛病,妹妹也不能心中不滿意我。”原來,何氏過門後曾生養過一次,乃是橫生,穩婆給用割刺的手術生下來的,所以何氏每聞有生小孩的便嘔吐數日,故此何氏不能去到妹妹房中看視。高大爺一聽何氏相勸,遂嘆了一口氣道:“沒有法子,這都是祖上無德呀,才叫我高竹坡遇上這宗怪事呢。將來傳說出去,怎麼叫我見人哪?”何氏說道:“你別到妹妹跟前說這些閒話,你就是用好言安慰妹妹,妹妹還不定生死呢。”
高竹坡垂頭喪氣來到了後院,站在姑娘窗戶之外。婆子來到姑娘房中叫道:“姑娘,大爺來啦,現在窗戶外頭站着呢。”姑娘遂問道:“哥哥來了嗎?”高竹坡在窗外答道:“來啦,妹妹你有什麼話說吧。”姑娘說道:“您近前些。”高竹坡答道:“我就在窗前呢。”姑娘遂叫道:“婆子,你將窗戶撕破一點,隔着窗戶叫大爺看看這個孽障,說話也好聽得真切。”婆子遂將窗紙撕一個窟窿。高竹坡隔着窗戶向屋中一看,只見此子胖碩異常,啼聲洪亮,就是兩個眼睛向外努着。高竹坡到了此時,心中倒生了憐愛之意了,叫道:“妹妹好好保養身體吧,爲兄我看見了。用不着什麼言語,並有丫環婆子伺候,還屈着妹妹嗎?你嫂嫂實不能進產房,妹妹不要怪。妹妹生產此子,乃是天命,也不要悲傷。”高竹坡說畢,轉身就要走去。姑娘說道:“兄長別走,小妹與哥哥尚有要言付託。”高竹坡一聽,心中非常詫異,叫道:“妹妹怎麼說出付託之言?莫非妹妹要尋短見?妹妹若有此舉,哥哥我決不能獨生。父母去世,只有兄妹相依,別無親近,妹妹若憐惜爲兄孤獨,千萬不要作出意外之事。”姑娘答道:“兄長不可多想,妹妹決無短見之事。妹妹
有一片傷心之話,此時必須對哥哥說了,請哥哥稍在窗外站立一會兒。”高竹坡答道:“妹妹有話請講吧。”賽花姑娘這纔對高竹坡說道:“小妹自從懷孕以來,一年有餘,每次自行短見,以洗此恥。復思死則更無以自明,適足以增羞,故忍厚以延喘息,觀其究竟,看看果生何物。今幸生產一子,但是血胞未乾,撫養須人,妹妹乃閨中待字之人,豈能腆顏乳哺?復思哥哥半世飄泊,膝前子女猶虛,嫂嫂娠損成疾,恐將來不能生養。此子乃無父之子,妹妹擬寄養在兄嫂膝下。我與哥哥乃是一母同胞,妹妹所生,何異嫂嫂自養?如能長大成人,亦可以接續高氏香菸。不幸遭此孽果,妹妹實無意於人世,從古來紅顏多薄命,正小妹之謂也。但願妹妹死後,每到十月一日及清明掃墓,候此子長大成人時,兄長領他到小妹墳前燒上幾張紙錢,祭奠祭奠小妹,指小妹之孤墳,告訴他此汝姑母之墓,勿忘祭掃,小妹在泉下即瞑目矣。小妹與兄骨肉之情,兄能不忘小妹之託,小妹雖死,亦感兄長大恩大德矣。小妹死後,求兄長犧牲一塊三五畝之地,與小妹立一孤女墳。”語至此,姑娘已泣不成聲,高大爺在窗外也是嗚咽而泣,丫環婆子莫不落淚。
高大爺方要解勸姑娘,說時遲,那時快,姑娘由褥子底下取出了一把剪刀,照定哽嗓咽喉,只聽噗哧一聲,刺入咽喉。婆子伸手奪剪刀,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鮮血淋漓,姑娘已經不能挽救了。高竹坡站在窗外一看,見妹妹這般光景,英雄叫了一聲:“我那賢德的妹子,疼死爲兄了!”高竹坡回到自己屋中,何氏問道:“賢妹怎麼樣了?”高竹坡說道:“果然不出你之所料,賢妹自盡了。”何氏聞聽,放聲大哭,丫環婆子解勸多時,方纔止住淚痕。大爺說道:“既然如此,也是賢妹命裏造就。”
遂將丫環、婆子、蒼頭等,均都喚至面前,囑咐不許對外人言講,並打發從人買了一口上好的棺材,外人若問,就說姑娘患
了急症。下人將棺材買來,把姑娘成殮已畢,遂埋在一塊地頭上,立了一塊石碑,上書“賽花之墓”。葬埋已畢,按下不提。
且說高竹坡將姑娘遺言對何氏說了一遍。何氏說道:“那是應當這麼辦的。我倒有一個法子,不但不叫外人疑惑,並且免去親友物議。我假裝坐娠,請親朋做三日彌月,你看如何呢?”
高大爺聞聽,甚爲贊成。遂做三日彌月,親朋並不疑惑,外人全不知曉。那高氏對待奴僕向來寬厚,奴僕們亦都嚴祕不語。
高大爺在做三日的時候,給此子起了名字,叫做高恆。起名之意,恆與橫同音,皆因姑娘橫死故也。高大爺遂與勝三爺寫了一封書信,書中的意思,言說家中需人,不能分身,將鏢行之事辭卻。勝爺答覆高爺,言說賢弟如有需款之時,愚兄必然照辦等語。高爺與勝爺交情可見一班了。
且說高大爺僱一乳母乳哺高恆。高恆長到五歲時,尚不能言語。高大爺與何氏半生無子,視高恆如己出,愛高恆如掌上明珠一般。高恆至七歲上,始能言語。高大爺一時不能離開,出去就在後頭跟隨,皆因爲住在渾河套子裏,離水太近,恐怕有什麼危險,何氏也囑咐高大爺好好看守孩兒,如出了差錯,就得拚命,簡直高大爺就成了老媽子啦。但是那高恆就應了傻小子那句話啦——魚精的兒子,生來的好戲弄水兒。高大爺一眼看不見,他就跑啦,到了外面與鄰家孩子們跳在渾河水裏就洗澡。水性是天生來的,大孩子,小孩子,全都沒有他的水性大,一個猛子紮下去,半天不出來。日子長啦,高大爺也就沒有法子啦,哪一天都得洗幾回澡不可。他每逢洗澡的時候,紮下猛子去,由水中冒上來,先露出兩隻眼腈來。他那眼睛向外努着,猶如魚眼一般,那羣小孩們遂喊道:“魚眼睛冒上來啦。”
故此他的外號叫“魚眼高恆”。日子長啦,那羣小孩們看他水性甚大,遂叫道:“魚眼睛,你敢上蓮花湖洗澡去嗎?你要到
蓮花湖洗澡去,那纔算你水性大呢。”高恆說道:“我敢洗,你們同我去吧。”那羣小孩就將他領到蓮花湖漩渦水去。高恆到了蓮花湖,噗咚就跳下水去。那羣小孩一見他跳下去啦,可就都嚇跑啦,內中大孩子就告訴小孩子可別言語,別告訴人家的家裏,要是告訴人家的家裏,可得同你們打官司。那知道第二天高恆又到渾河套裏去洗澡去啦。日子長啦,就有知道的啦,有跟高大爺有交情的,就告訴高大爺:“您這少爺可要多留神,聽說他去蓮花湖漩渦水裏去洗澡去。”高大爺聞聽,就嚇了一個倒栽蔥,心說這小子真是水怪的根兒,竟敢上蓮花湖洗澡去。
高大爺聞聽,可就留上神啦,高恆一出去,他就在後頭暗暗跟隨。這一日高恆又從家裏偷着跑出來,高大爺在後頭可就跟上啦。高大爺就看他直奔蓮花湖跑去,到在蓮花湖,噗咚就跳下水內去啦。高大爺一看他跳下去,約有一袋煙的工夫,還未上來,高大爺可就着了急啦。自己心中暗想:妹妹爲他橫死,只留下這一點骨血,自己又無子嗣,將來就仗他接續高氏香菸,想不到他還死在水內。想至此,遂蹲在江岸上,忍不往落下了幾點傷心之淚,又是悲傷妹子,又是疼兒子,不住的用衣袖擦抹眼淚兒。正在此時,高恆可就由水內翻上來啦,提着一尾一尺多長的金色鯉魚。高恆一看,高大爺在那裏直擦眼淚,可就問道:“爹爹,您哭什麼?”高大爺一抬頭,一看兒子上來啦,真是喜出望外,答道:“我未曾哭,沙子迷了我的眼啦。你到水裏怎麼上來的?”高恆說道:“我到這水裏,如在渾河裏一樣,那水裏的魚見了我都不敢動,老實極啦。”高大爺心裏可就明白啦,他乃是水怪之種,魚見他都不敢動,再比這水厲害,也不要緊。高大爺遂叫道:“恆兒,你再下去摸一尾大的來,要金跟睛的,可快上來,咱們爺倆好回家。”高恆說道:“水底下的魚多極啦,馬上就拿上來。”高大爺說道:“好好,你
拿來我看看。”高恆復又下水,一袋煙的工夫,就由水中抱上來一尾鯉魚,足有四五斤重,把一個高大爺樂得簡直不知東西南北了。父子二人回到家中,高大爺命廚夫將魚熬熟,喝着酒,看着高恆,遂告訴高恆什麼魚好,什麼魚貴重。從此高恆遂日日摸魚,也許賣個三吊五吊的,爺倆兒零花。高大爺暇時,自己栽花植樹爲樂,真是漁樵耕讀,享其晚年之樂。這就是高恆水性之大一段歷史,要不然怎麼十三四歲的孩子,會有這麼大的水性呢?
且說勝爺等到了稻田地內,爺兒幾個找了一個僻靜所在,隱住了身軀。待至天色已晚,勝爺遂問道:“探蓮花湖你們小弟兄誰願意進去?”勝三爺言還未已,一人答道:“恩師,弟子願往。”勝三爺抬頭觀看,不是別人,正是二郎山上夜遭三險,幾乎斷送了性命的黃三太。勝爺捋髯含笑,說道:“三太,你對綠林道的情形,毫不知曉,而且你的武術亦不夠探蓮花湖的程度。二郎山你幾乎斷送了性命,你不稱其職。”黃三太說道:“弟子看風駛船,看着有危險,弟子多加小心。”勝爺一聲不語,以目視三太,三太低頭不語。勝爺又問道:“還有誰敢探蓮花湖中央大寨?”張茂龍站起身形道:“弟子願往。”
勝爺搖頭說道:“不中,不中。”楊香五站起身形說道:“弟子去探蓮花湖,可能稱其職嗎?”勝爺說道:“你也是不稱其職。”衆位英雄俱都陸續告過了奮勇,惟有金頭虎賈明始終坐在地下不言語。他一看衆人俱都要去,勝爺都說他們不成,就剩我一個人啦,不用說啦,我要是站起來一說去,準成!傻小子還真會猜,勝爺真是等着他呢。哪知道傻小子這回想起前賬來啦。在蓮花峪差不多叫林士佩用點穴钁給毀了金鐘罩,這回要是進去,再碰上點穴钁,我的姥姥,我可就要完啦。金頭虎想到這裏,低下頭去裝傻,始終不言語。黃三太心中早就明白
勝爺的意思,一看金頭虎在那兒裝傻,黃三太與金頭虎可就說啦:“賈明賢弟,我們都要探蓮花湖,我老師不叫去,就是你不敢說去探蓮花湖。你怎麼這回膽子小啦?連話都不敢說啦?”
賈明說道:“你們本事都大,勝三大伯都不叫去,我說去,三大伯也是不叫去,也是白栽筋斗哇。”三太說道:“你問問哪。
不然叫我恩師看着你夠多沒有膽量啊?再說你要不問問我之恩師叫你去不叫你去,你就會蹲着裝傻,那麼你算幹什麼來的呀?”金頭虎說道:“三太小子,你又要我呢,我怎不敢探蓮花湖呢?我這就問:“勝三大伯,叫我去探蓮花湖嗎?”勝三爺一聽,捋銀髯點了一點頭,說道:“你倒可以。”賈明將母狗眼一翻,說道:“勝三大伯,您跟我過不去嗎?他們都比我先說的,要去探蓮花湖,您都不叫去。怎麼我末了說,您倒叫去了呢?”勝爺笑道:“傻孩子,你有所不知,探蓮花湖非你不可。皆因爲你與此山中一位寨主有一點關係,你到山內遇事,會有許多的照應。”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說道:“有甚麼關係?
你老人家告訴我,我好知道哇。”勝爺說道:“山內五十二寨第一位老寨主,乃是你的母舅,你若是蹭蹬失腳,第一位老寨主必然知曉,那時老寨主看見,必有甥舅之情。所以你去探山,暗中有一分照應。”金頭虎說道:“看見我也不認識啦。倒是有這麼一個舅舅,我母親常常叨唸他,言說這十餘年來沒有通信啦。還是我小時候,他往我們家中去過,那時候他還抱着我玩耍呢。”金頭虎說至此,黃三太在旁邊笑着撇嘴。金頭虎說道:“你笑什麼?我小時候長得漂亮極啦,好看極啦。十三四歲出天花,才得了個爛紅眼,羅圈腿,渾身上下大麻子。你以爲我小時候就這樣?”勝爺說道:“賈明不要說閒話啦,你就此探山去吧。到了裏面,可不許惹禍,不許愛人家東西。有國寶與秦尤,你也三更之後出來;無國寶與秦尤,你也三更之後
出來。千萬要小心,不要造次。”金頭虎說道:“您就叫我一個人去嗎?您得給我一個作伴的行不行啊?”勝三爺說道:“這些人任你挑選吧,你願意叫誰去,就叫誰同你去。”楊香五在旁邊一聽,可就啞心啦,心說每回有事,金頭虎總扯着我,這回他必然又叫我去。反正跟着他,無論幹什麼去,也是栽筋斗。
楊香五遂蹲在黃三太背後,暗中躲着去啦。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一看楊香五暗暗藏起來啦,叫道:“楊香五,藏着也跑不了你!我要是活不了,決不能叫你活着。”遂叫道:“三大伯,叫楊香五跟我去吧。”勝爺聞聽,叫道:“香五哪裏去啦?跟賈明探蓮花湖,你去不去呀?”楊香五哪敢說不去!站起身軀道:“弟子願往。”金頭虎道:“勝三大伯,我跟楊香五探蓮花湖,好有一比,好比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勝爺怒道:“未曾上陣,先說不利之言。快去!”金頭虎又說道:“勝三大伯,我跟楊香五到蓮花湖,及至出太陽時,我們要是不回來,你老人家就打發人給我們家送信去,叫我們家裏給請和尚唸經超度超度。”勝爺聞聽,遂說道:“孺子快走吧,不要胡說了。”金頭虎說道:“楊香五跟着我走哇。錯非是你,我誰也不拉着去。咱們倆人生則同室,死則同穴,這都是人緣呀。”
楊香五說道:“誰要願意跟你去,罵他不是人。咱們倆人去可是去,蓮花湖能人甚多,到裏面時,千萬你可不要大呼小叫。”
這二人才施展夜行術,踩陡壁,躍山崖,直奔正東而去。
來到後寨子牆,舉目觀看,高聳聳,黑壓壓,四顧無人,楊香五打開兩頁火折,一看大牆高有丈餘,牆根俱都是石頭砌成,上面是磨磚對縫,青水磚。楊香五遂說道:“傻兄弟,你上去吧。”賈明說道:“我有時候傻,有時候不傻。上去,要是有消息呢?我們家裏木頭雞會打鳴,木頭馬會拉車,木頭驢會拉磨。上去要是有消息,不遭飛弩即落陷坑。飛弩打在眼上,金
鐘罩就幹啦;落在陷坑裏,就叫人家事着啦。我要作伴的是幹什麼的?你在頭前走,我在後頭跟着。”楊香五一擰腰,施展童子功,跳上牆去,左胳膊挎住牆頭,右手取出問路石,問了問沒有消息埋伏。金頭虎看楊香五縱上牆去,隨後跟着也縱上牆去。楊香五說道:“賈明你下去吧。”金頭虎說道:“我下去要是落在陷坑裏出不來?你先下去,沒有毛病,我纔下去呢。”楊香五說道:“我跟着你啦,我算認了命啦。”楊香五這才縱身到內牆,金頭虎跟着跳下來啦。金頭虎說道:“你就在前頭走吧,你要是中了埋伏,我就往來路跑。”楊香五叫道:“賢弟,不要玩笑,你要處處留神。”楊香五與金頭虎二人這才擰身上房,站在房上一看,大廈千間,黑暗暗房宇交錯,接連不斷。楊香五心中暗想,看這座蓮花湖的勢派,不亞如大鎮店一般,黑壓壓哪裏去找中央大寨呀?楊香五這才與金頭虎低聲說道:“你看房宇相連,哪裏是中央大寨呢?”金頭虎說道:“你還是不成,咱們跟老和尚學的心眼兒多。大凡闊人物住的房子必闊,咱們奔闊地方去,哪兒房子高大,咱們就奔哪兒去。”
楊香五與金頭虎二人這才奔正北而去,躥房越脊,滾脊爬坡,來到了一座高房。只見高搭天棚,北上房五間,天棚下掛着一對紅紗燈,天棚下四角方的放着頭號大瓷缸一個,缸裏栽着醉仙桃一株,一尺餘粗,有七八尺高,醉薰薰香氣襲人。東西廂房前設擺古瓷花盆,紅油漆架子,栽種奇花異草,香風撲鼻,南配房前山石影壁,活水流通,水聲潺潺。金頭虎道:“咱倆人上影壁牆口巴,你看上房有燈柱。二英雄一摸影壁牆,冰涼。
那影壁牆乃是天然長成,由影壁牆中往外流水,泉眼通達蓮花湖,滿牆綠苔,野草奇花,好似花山一般。二英雄爬在影壁牆上,看那東西廂房,那紗燈蠟花,全部結綵啦,不甚明亮。二人看着東西廂房黑暗無光,惟有北上房燈光閃灼,條案上設擺
明晃晃的東西,不知何物。又看東牆壁上掛着一口寶刀,紫鯊魚皮鞘,黃橙橙赤金飾件,赤金吞口,刀出鞘尺半,冷森森耀人眼。西壁上掛着一口寶劍,米色鯊魚皮鞘,銀飾件雪花劍離匣半尺,明晃晃透膽寒。傻英雄說道:“那刀是赤金飾件嗎?”
楊香五說道:“你看光色奪目,是赤金的。”賈明一聽是赤金的,可就犯了財迷啦。又問道:“寶劍是銀飾件嗎?”楊香五說道:“是銀的。你問這個幹嗎?”金頭虎說道:“你偷那口寶劍,我偷那口刀,怎樣?”楊香五說道:“睹物思人。你看看這刀劍的主人,豈是軟弱之輩?並且我之恩師臨來時囑咐你我不要愛人家的東西,你又犯了財迷啦?”說着話,楊香五往東面一看,還有一人在那裏坐着呢。金漆八仙桌子,太師椅子,那人左手捋髯,右手端着一碗香茶。那人頭上戴古銅色鴨尾巾,藍如意飄帶,赤紅臉面,半尺長的墨髯。
二英雄正在觀看之際,只見此人已經站起身形,楊香五用手一指,叫道:“賈賢弟,你看屋中還有人呢。”金頭虎一看,說道:“蓮花湖的賊,還戴我勝三大伯那樣的帽子呢。”只聽那老者說道:“大姑娘,二姑娘,我誠心不答理你們。”金頭虎在影壁上說道:“ 楊香五,他叫咱倆呢。”楊香五說道:“你別罵人啦,咱倆是姑娘嗎?你照照鏡子,別不知羞恥啦。”
又聽那老頭說道:“你們姐倆這四五天一點功夫也不練啦?看情形似乎你兩人的工夫已經夠程度啦?文武乃是聖人之學也,學然後知不足。久練久熟,不練不熟。老夫在蓮花湖壓倒一切,還不敢安逸偷閒呢,我天天還練工夫呢。”金頭虎低聲說道:“楊香五你看,這老頭多美呀,我下去抽他個大嘴巴子。”又聽那老者說道:“舉人秀才老先生,三年不寫字,再拿起筆來,手腕哆嗦;把勢匠老師傅,三五年不練工夫,拿起傢伙來,手腳不隨合。慢說你們倆姑娘,老夫天天還練呢。不用說老夫我,
就是南北十三省總鏢頭,我那勝三哥,天天還要演習演習武工呢。你們倆武學就算練到家了嗎?”金頭虎在山石影壁上低聲說道:“楊香五,我得下去抽這個老賊,他找咱們便宜呢,我是蓮花湖老賊他爺爺。”楊香五說道:“這是爲什麼呢?”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不識數吧?這老賊說我勝三大伯是他哥哥。勝三大伯,你的師傅我的大伯。他是佔咱們大輩。”楊香五說道:“人家那大年紀,這也不算什麼。”金頭虎說道:“你不怕喫虧嗎?”二人說着話的時候,就聽得東暗間內燕語鶯聲道:“老爺子,前幾天我姐姐跟我練武,累了一身汗,叫風吹着啦,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昨天已然出了汗啦,因此三四天沒練功夫。我姐姐現在已經好啦,我們姐倆認罰,你老人家將我兄弟叫過來,叫丫環婆子老家人打開兵器房,我們姐倆先遞拳腳,然後再遞十八樣短兵刃;短兵刃遞完了,再過十八樣大兵刃。我們姐倆三四天沒練,算歸一天都練啦。”那老者笑道:“以後加以多練就好啦。”老者語畢,放下茶杯,掀竹簾由屋內來到院中,遂說道:“龍兒,虎兒,這早就睡了嗎?”金頭虎說道:“這是叫我哪。”楊香五說道:“人家叫你幹什麼?”
金頭虎說道:那不是叫虎兒嗎?”只聽西房廂內答道:“我們沒睡呢。”只見房門一開,走出二人。楊香五一看,就是一怔:兩個人俱都在十三四歲,身穿海棠色褲褂,各梳着小抓髻,臉面上點着三個紅點兒,散着褲角兒,白綾襪子,福字履,緞鑲的鞋,兩個嬰童,一般高的身材,一樣的五官貌相,一樣的衣服,楊香五尚且看不出這兩個小孩哪個大哪個小。
原來這兩個童子是雙生一對,哥哥比兄弟大一個時辰。由小孩的時候,一樣的穿着打扮,一樣的長相,後來長大在蓮花湖橋口外,時常的頑皮。蓮花湖橋口做小生意的甚多,不許蓮花湖寨主嘍卒擾鬧。這兩個小孩出去一個,買些鮮貨:“回頭
我就給你送錢來。”賣燒餅果子的也拿兩套:“回頭一齊送錢來。”這個進了蓮花湖,那個小孩出來。賣鮮貨的說道:“你給我鮮貨錢哪?”賣燒餅果子的說道:“少爺給我兩套燒餅果子錢哪?”小孩說道:“我沒拿你的燒餅果子呀?”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你喫一套,拿着一套走的,沒給錢哪。”小孩笑說道:“你認準了是我嗎?”賣燒餅果子的說道:“認準啦,那是錯不了哇。”小孩說道:“你等等,我再叫一個來,你看看倒是誰?”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不用看哪?我認準了是你呀。”這小孩將那個小孩叫了出來,對着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你看看是誰吧?”兩個小孩齊說道:“賣鮮伊的,賣燒餅果子的,誰拿鮮貨,喫了燒餅果子啦?”賣鮮貨的說道:“賣燒餅掌櫃的,你看看這兩個小孩,哪個是拿東西的?”賣燒餅果子的說道:“不知道啦,兩個一樣。”那兩個小孩一樂,鮮貨果子錢給完了,嘻笑而去。因此二位少寨主,面貌分不清誰是誰了。楊香五一看,真是奇特。
兩童子由西廂房出來,走至北上房廊檐下,說道:“老寨主有何吩咐?”墨髯老者說道:“你們弟兄兩個到後頭院,把老婆子、丫環、老家人呼喚出來。你大姐姐、二姐姐三四晝夜未練武學,今夜晚間認了罰啦,先比試拳腳,後過三十六路傢伙。”二童子笑道:“ 我兩位姐姐可累着啦。” 老者說道:“不受累,不精心練。”兩個童子由上房往西,又往北拐,出離了月亮門。工夫不見甚大,兩名老家人,兩個婆子媽媽,兩名丫環,兩名童子,由月亮門出來。金頭虎、楊香五二人趴在山石壁上看得明白,金頭虎低聲說道:“他們都一對一對的。
兩個老頭六七十歲,兩個婆子五十餘歲,兩個丫環十五六歲,這兩個小孩十三四歲,四對。連咱倆人是五對,他們都論對。”
眼看八個人,把東廂房門開開,已然點上燈燭,搭出兵器架子,
兩頭絨繩拴套,兩條杆子,如紅轎槓相似。四個人搭着十八樣傢伙,搭在西廂房紅油漆架子古瓷花盆前邊。又進東廂房將十八樣大兵刃空架子,搭在東廂古瓷花盆前,皆因爲大兵刃搭不動。又進東廂房,六件大兵刃一捆,共捆三捆,也都搭將出來,解開絨繩。十八樣大兵刃,都架在架子之上,俱都是大刀闊斧、大杆子、畫杆戈戟。婆子丫環進了上房,又點了三支蠟燭,將紅油漆架子古瓷花盆,往一塊合併,三支蠟燭放在一處。遂將太師椅子搬出來放於廊檐下,老者進了上房。楊香五、金頭虎在影壁牆看得真真切切。那老者到了屋中,甩大氅,勒十字絆,撤英雄帶,然後又將大氅披上,復又出來坐在太師椅子之上。
兩個老家人與兩個童子在老者面前站立,兩個婆子、兩個丫環在老者身背後站立,這叫四門斗。十八樣短傢伙列於兩邊,十八樣大兵刃擺於東首,老英雄在北太師椅上一坐,衆人並不知影壁牆上伏着二人。
那老蒼頭遂說道:“二位姑娘,場子設擺好啦。”只聽竹簾叭噠一響,由上房屋中縱出一女子。丫環婆子往兩旁一閃,不用說討厭鬼金頭虎、楊香五也是愛看。這三支蠟燈,還是異常明亮,二英雄觀看,這姑娘紅絹帕繃頭,雙桃紅汗巾繫腰,雙桃紅短裙,與磕膝蓋打齊,雙桃紅底衣,雙桃紅緞子小鞋,軟皮底,窄窄金蓮,脂粉敷面,猶如天然的一般,不亞如月殿嫦娥、廣寒宮的仙子,國色天姿。又聽竹簾叭噠一響,白素素一道白線,在老者背後左邊一站。楊香五與賈明一看,此女子銀灰綢子絹帕繃頭,銀灰汗巾繫腰,銀灰短裙與磕膝蓋打齊,銀灰底衣,銀灰緞子小鞋,金蓮窄小,青水臉不塗脂粉,乃淡裝素扮。二女子在老者背後左右一站,老英雄一回頭,說道:“場子亮好啦,姐倆比賽輸贏吧。”二位姑娘當場比賽。二位姑娘動手多時,未見勝負。忽然大姑娘照定二姑娘當頭一拳,
二姑娘反玉腕,將大姑娘腕子捋住,往懷中一帶,一腳踢在大姑娘胸前。大姑娘往後一退,翻筋斗栽倒,說道:“丫頭,你真踢我?”爬起來轉身往西跑到兵刃架子旁,撤出花槍。二姑娘一看說道:“這就急啦?”二姑娘遂使了一招燕子抄水,一個箭步,到兵刃架子旁提起一口單刀。大姑娘花槍一點眉心,二撩陰,三紮盤肘,四分心,吞、吐、撒、放,撤步抽身;二姑娘單刀閃、砍、劈、剁,上下翻飛。金頭虎低聲說道:“楊香五你看,他們兩個人急啦,拚命哪,刀是真剁,槍是真扎。”
楊香五說道:“傻小子,這是套子活,單刀破花槍。”未見勝負,又見大姑娘往外一縱道:“婆子、媽媽接槍。”說畢,抖手橫着將槍一擲,婆子、媽媽接槍往懷中一抱。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看那小子會擲,這小子會接。”大姑娘又在兵刃架子上撤下雙鐧,二姑娘叫丫環接刀,將刀往丫環面上一擲,丫環一捋刀把,往懷中一抱。金頭虎又對楊香五說道:“你看他們都會幾手花活兒。”只見二姑娘一伸手由兵刃架子上抽出亮銀單鞭,姐妹二人,單鞭破雙鐧,潑風八打,未見輸贏。大姑娘又將雙鐧扔去,婆子、媽媽雙手接過;二姑娘將單鞭向外一扔,小丫環在旁一伸手捋住。十八樣兵刃,二位姑娘俱都遞畢,未見勝負。楊香五在影壁牆上看着二位姑娘動手之際,真是神出鬼沒,巧妙靈活,形似鼠,膽如虎。楊香五暗暗稱讚,這二位女子受過高人的傳授,名人的指教,十八樣兵刃件件精通。此時大姑娘粉面通紅,說道:“二丫頭,今天非與你見輸贏不可。”遂轉身形,往東大兵刃架子前,伸玉腕,將大蜡杆子一抖提起,那大蜡杆子有一丈餘長,分量加重,將大蜡杆子三顫。楊香五心中思索:這樣身體窈窕的姑娘,焉能用得了這樣傢伙呢?又見二姑娘手提畫杆描銀戟,大姑娘一看二姑娘提起畫杆描銀戟,即皺眉道:“誰也沒你難惹,那戟乃百兵之帥。”
賈明此時遂叫道:“楊香五,這是狐狸緣吧?這都是妖精。楊香五你也沒有媳婦,我也沒媳婦,你要穿桃紅的,他大兩歲,我要穿銀灰的,小兩歲,咱們二人鬧個媳婦。”楊香五說道:“你怎麼這樣輕薄下賤哪!咱們門戶中專忌淫字,萬惡淫爲首。”
賈明說道:“我說着玩哪,誰要那個玩藝兒?搽胭脂抹粉,那麼點小腳兒。他們都是妖精,看熱鬧吧。咱倆下去幫一幫場子吧?”楊香五說道:“你要命不要命哇?”大姑娘的大杆子猶如蛟龍出水,滑、拿、繃、扒、壓,將大杆子顫活啦;二姑娘的畫杆戟玉蟒翻身,劈、砸、蓋、挑、扎,兩條傢伙纏繞在一處。金頭虎說道:“大杆子要砸腦袋去啦,幹啦,幹啦。要死,要死。閃開啦,閃開啦。”二姑娘畫杆戟又直刺大姑娘哽嗓咽喉。傻小子又說道:“得啦,穿桃紅的活不了啦。你看又躲開啦。別看這兩女子,這樣有能爲,我下去一踩小腳,他們就得趴下。”楊香五說道:“你也得踩的着哇。你別大聲說話,要叫人家聽見,我們是甘受其苦。”楊香五語至此,遂由山石影壁飄身下來,繞到東房,由東房又來到北上房前坡。那北上房前出廊檐後有廈,遂打瓦檐上往下一滾,繃在椽子頭下,頭朝東,一隻手扶着瓦檐,一隻手捋着橡子頭,兩灑鞋尖繃住西邊椽子,使了個珍珠倒掛式。金頭虎還自言自語說道:“楊香五,這大杆子橫腰,那位姑娘腰要折。”賈明說着話,抬頭留神一看,楊香五在北房椽子頭上繃着呢。金頭虎心中暗道:“這小子多巧哇,我要那麼一繃,叭噠就許掉下來。不管他呀,我還是看熱鬧呀。”就看那二姑娘在東南用畫杆戟一點大姑娘胸前,大姑娘在西北用大杆子往下一砸,一丈有餘的大杆子剛往下砸的時候,二姑娘的畫杆戟早就抽回去了。二姑娘那條戟往大姑娘胸前點去的時候,本是虛的,大姑娘的大杆子手一砸的時候,二姑娘早將身形向北一縱,畫杆戟直奔大姑娘粉頸點去。畫杆
戟看看點到大姑娘粉頸之上,大姑娘將大杆子向肘後一撤,託天式向上一抬,將二姑娘畫杆戟托出二尺餘高。賈明此時看得如醉如癡,看到妙處,竟忘了身在何處,不由得叫了一聲:“好!”這一聲好喊叫出去,二位姑娘忽聽有生人喊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忙將傢伙放於塵埃,二人縱在老者背後,臊得粉面通紅。此本是後寨,向來清靜,沒有外人進來,除去蒼頭與小童、丫環、婆子之外,更無閒人。賈明這一喊好,老者心中詫異,遂大哼了一聲:“什麼人這樣大膽,在此放肆無禮!”賈明在影壁牆上就答了話啦:“是我呀,問什麼?”老者抬頭一看,急忙甩大氅,方要奔影壁牆捉拿傻小子,金頭虎一拍手指着楊香五說道:“老頭別奔我來,你看房檐上那個離着你有多近哪,你爲何捨近求遠哪?”老者向房檐上抬頭一看,說道:“就是他嗎?”用手一指,只見楊香五隨手而落,栽倒塵埃。過去二位姑娘比武打惱了,都是老者給排解。老者排解的法子,常常用袖箭打那三個蠟燈的蠟花。不將蠟燈打滅,專將蠟花打去,那蠟燈明亮異常,大家一樂。或者老者抄起大兵刃,耍兩趟絕藝,也許大刀,也許大槍。要不然兩個姑娘,姊姊不讓妹妹,妹妹不讓姊姊,打得是難解難分。這老者必得了一回事,纔算完。所以方纔對楊香五一搶手,指着說道:“就是他嗎?”老者的袖箭暗中打出去啦。打燈花都能夠成,若是打人還打不上嗎?所以楊香五隨着老者手一揚,就落下來啦。
楊香五身穿夜行衣靠,綢子靠身,繫着硬腰帶子,老者這一袖箭打巧啦,正打在楊香五軟肋梢上,五層綢子都打透啦。楊香五一覺疼痛,打了一個寒戰,由椽子頭上掉下來啦。掉在塵埃,一挺腰,就地十八滾,方要起來,二姑娘過去說道:“躺下吧。”窄窄金蓮,正踢在楊香五腰上。楊香五方要起來,又鬧了一個爬虎兒。兩個老蒼頭,兩個丫環過來,將楊香五寒鴨鳧
水,四馬倒攢蹄捆上。老寨主一看楊香五瘦小枯乾,咬牙切齒。
此時賈明見香五被獲遭擒,遂奔東南躥房越脊,拚着命跑下去了。一童子上前要追,那老寨主說道:“你們二人不必追他,他奔東南方跑去,他那是給你哥哥送禮去啦。就憑這樣人,纔不壓衆,貌不驚人,也敢竊探蓮花湖嗎?”此時那小童與老蒼頭都齊聲說道:“跪下!”楊香五心中暗想:勝三爺的門人,爲什麼跪一個山大王山賊之輩?倘若要是給山賊下了跪,就算是山賊將我放了,豈不辱沒了我老師的威名?此時,姑娘、婆子們已經都進到上房屋中去了,楊五爺的袖箭,在由房檐掉在地上的時候,自己就拔下去啦。且說老寨主一看,楊香五立而不跪,說話強橫,一打量他渾身上下,只見他頭戴馬尾透風巾,魚鱗倒灑千層浪,青緞色綁身短靠,寸排白骨頭紐子對襟,一掌寬的青緞子英雄帶,青縐綢腰圍子,青緞色滾褲,青緞子裹腿,青緞子護膝,軟絨的青襪子,青緞的搬尖魚鱗大灑鞋,倒納着千層底,身不滿四尺,瘦小枯乾,短眉毛,似有如無,三角眼,黃眼珠,高顴骨,大下頸,身體枯乾如柴,兩腮無肉。
老者一看其貌不揚,心中不悅。一看腰圍子凸凸壅壅,倒剪着二背站立在衆人之下,毫無懼怯的情形。老寨主叫道:“龍兒,虎兒,搜搜他的腰,看看有什麼東西沒有?”二童子過來一搜,由楊香五腰中搜出火折、火扇子、問路石,又搜出薰香盒子一架。兩個小童不懂得什麼是薰香盒子,遂遞給老寨主說道:“老寨主,您看這是什麼物件?”老寨主接在手中,將螺絲蓋擰開,一開裏面有薰藥味,不由得飄髯大怒道:“啊?”老寨主啊了一聲,心中暗道:“這賊必非好人,不然身帶薰香盒子?
帶此物的賊人,多是下五門採花之輩。現在我這有如花似玉的兩個大姑娘,不用說啦,這小子一定是前來採花來啦。”老英雄思索至此,不由怒從心頭起,氣向膽邊生。萬惡淫爲首,遂
叫道:“將這混帳東西架到南邊,綁在柱子上。”兩個老嘍卒遂將繩子找來,將楊香五架到明柱旁,用繩子先將楊香五兩腿捆在明柱之上,又將兩條胳膊,也綁在明柱之上。老嘍卒綁完了楊香五,老寨主又吩咐道:“龍兒,虎兒,去取牛耳尖刀,養魚的木盆,木盆內盛滿了淨水。將醋盆亦都拿來,大髒水桶也預備好了。再取剪子一把,小鉤子一個,將這廝開膛破腹摘心,老夫要飲酒取樂。”兩個小童不知道爲什麼要將楊香五這樣處死,惟有兩名老嘍卒心中明白。當時七手八腳預備齊整,又要雨衣一件。兩個老嘍卒心中說道:“這樣一個瘦小枯乾的孩子,長得連尺寸都不夠,還要找便宜呢?”楊香五心中惱怒:連話都不問,他已然說開膛破腹。我要說出我師傅勝三爺在後山,傻小子賈明賣了我啦,我不能賣了我師傅與我師兄弟。也就是一死方休呀,我死後倘有魂魄,閻羅殿前告傻小子兩狀。
楊香五思索至此,遂閉目等死。又聽兩個老嘍卒說道:“咱們老寨主都有二十年不喫這個菜啦。咱們這位大師父,也沒做過這個菜。”
原來,這開膛總得冷水澆頭,由肚臍上,牛耳尖刀一紮,遞進不到半尺,刀刃朝上往上一挑,心肝肺自然就落下來啦。
拿小鉤子將心鉤住,那心中有一大血管,有手指粗細,把血管剪斷,在涼水盆裏一洗,將鮮血拔出,放到醋盆之內。醋盆中有鹽鹼花椒,用醋一泡,然後拿到廚房去,再做成菜。且說那老嘍卒對着另一個老嘍卒說道:“將心摘下來,咱們二人還得上廚房去一個人。皆因爲這位大師傅沒做過這個菜,叫大師傅給切成薄片,再用涼水拔白了,然後再用炒菜的小鍋,將小磨香油熬開。花椒、大料、蔥、姜、蒜全都預備好了。蔥要半寸多長,獨頭蒜切成薄片兒,把人心片先往鍋內一倒,蓋上鍋蓋,要不然活人心片往外跳。用點白醬油糰粉,倒點湯一溜,此物
外脆裏嫩,比羊肉、牛肉、鹿肉都嫩,這才叫醋溜人心片。要做人心湯,鍋裏水先熬開了,將人心片向裏一倒,見一個開兒,倒在海盆之內,裏邊放點酸菜末、韭菜末,加點香菜末,再放上胡椒麪兒。這兩樣菜乃是大補之物,比人蔘肉桂湯強之百倍。”楊香五聽得明明白白,心中不住思索:賈明你可要了我的命啦,我可不能提出別人來。老嘍卒語畢,手拿木瓢,盛涼水要澆頭。那個老嘍卒道:“把頭巾絹帕給他摘去,你別忙啊。”這個嘍卒遂放下水瓢,將楊香五頭巾絹帕摘下,往旁邊一扔,十字絆英雄帶解開,青緞色短靠寸排骨頭紐對襟。哪有工夫解紐扣?由領窩那裏一伸手,連靠身的細白綢子小褂子,用手一扯,撕爲兩開,將衣服往左右一掖,露出前胸。這個老嘍卒,遂又盛了一瓢涼水,往楊香五頭上一澆,又盛第二瓢從頭上又往下一澆。冷水澆頭,不亞如懷抱冰,楊香五心中突突亂跳,眼往西南一看,心中叫道:“老恩師,黃三哥,我要與衆位永別了。”再澆第三瓢水,楊香五心中可就糊塗了。兩個老嘍卒將髒水桶提在香五胸前,一個老嘍卒提着雨衣,放在髒水桶中一尺有餘。雨衣放在髒水桶中做什麼呢?皆因爲開膛的時候,牛耳尖刀往肚臍眼中一紮的時候,那血必然往外一噴,那雨衣爲着是擋着血,不叫噴在人身上。且說這老嘍卒用瓢盛涼水給楊香五澆頭,澆到第三次上,楊香五已經暈過去啦。只見那老嘍卒用手指一點楊香五的肚臍眼兒,牛耳尖刀刃朝下一順刀,刀背朝上,方要遞刀之際,就聽”噯呀”一聲怪叫,噗咚一聲響,由房檐上落下一物。老嘍卒趕緊撤刀抽身,將身形一閃,要不然此物落在老嘍卒身上,必得將這老嘍卒砸死無疑,幸虧老嘍卒躲閃得快,未將老嘍卒砸死。此時老嘍卒可就顧不得開膛啦,就聽一聲喊叫:“小子,蓋這麼高的房子,將爺爺屁股都給墩壞啦。”老寨主一聽,有人喊叫的聲音,遂過來問
道:“方纔叫好是你嗎?”傻英雄答道:“不含糊,不錯,是我。老賊咱倆滾滾吧。”
賈明因何去而復返呢?因捆楊香五的時候,傻英雄縱下山石影壁,往東縱上房去,往東南躥房越脊,奔命逃走。越過三層房去,一看東南西北中俱都是寨子,金頭虎心中暗道:“這別就是四十寨吧?我不去啦。倆姑娘比武,因爲我叫好,把楊香五叫人家給拿住啦,我回去看看楊香五去吧。”傻英雄思索至此,仍由舊路繞到北上房後坡,躍身上房,來到前坡,往下觀看,什麼也看不見。金頭虎遂趴伏在瓦檐上,探頭往下一看,正在給楊香五涼水澆頭。傻小子心說:“這是給楊香五洗澡呢。”又看老嘍卒右手提牛耳尖刀,左手二指一點楊香五心口窩,撤二指,右手遞刀。金頭虎說道:“要幹,這要是把楊香五宰了,我到後山見了我勝三大伯我說什麼呢?”金頭虎往下一探身,大肚一沉,腦袋朝下,離地三四尺,往上一疊腰,屁股落地,“啊呀”一聲,喊叫道:“這麼高的房,把屁股墩壞啦!小子們。”老寨主一聽聲音,這才問道:“方纔叫好是你嗎?”金頭虎遂答道:“不含糊,是我。老賊咱倆滾滾哪?”
老英雄甩大氅,縱身形對着金頭虎當頭一掌。金頭虎一看,心中說道:“我把老賊的腕子一捋,捋住就把他拋出去啦。”拍手一捋老英雄腕子,那知老英雄頭一掌乃是虛招。老寨主下邊一腿,直奔金頭虎踢去,靴尖一點金頭虎的肚腹,金頭虎藉着燈光,看得明白,遂說道:“老賊小子,還弄花招呢?我拿肚子一拱,把老賊拱個屁股墩。”金頭虎思索至此,不但不躲,拿大肚子向前一拱。金頭虎覺得腹中疼痛,往後一退,金頭虎倒鬧了一個屁股墩兒,咕咚一聲,坐在塵埃。金頭虎納悶道:“老賊小子,你是大力神哪?”老英雄過來一捋他頭巾,金頭虎頭巾絹帕俱都沒有,老寨主抓住金頭虎沖天杵小辮。金頭虎
一晃腦袋,沒有晃動,老寨主往懷中一帶,金頭虎鬧了一個狗喫屎,趴伏在地。老寨主抬腿一踢他的後脊背,金頭虎喊道:“老賊別踢啦,我上吐下瀉,大肚子要破啦!”老寨主遂說道:“拿繩子來捆他。”兩個老嘍卒與兩個小童拿過繩子來捆賈明,金頭虎喊道:“你們不用手忙腳亂,大家動手,給你們捆吧。”
金頭虎自己將胳膊向後背,老嘍卒用繩子將金頭虎縛住二臂。
老嘍卒又要捆腿,老寨主說道:“不用捆他的腿啦,就此把他捆那邊柱子上吧。”兩個老嘍卒將他扶起來,往西一推。金頭虎說道:“你們不用推,不含糊,我自己走過去吧。”金頭虎自己走至西邊明柱,兩名老嘍卒先將金頭虎二手綁在明柱之上,又將雙腿也捆在明柱之上,又要將他頭髮打開。老嘍卒一看,金頭虎頭髮甚短,金頭虎的沖天杵約四寸餘長頭髮,不能嚮明柱上拴。老嘍卒叫道:“老寨主,他的頭髮半尺來長,拴不了明柱上。”老寨主說道:“不用拴他頭髮啦。一個人心有了炒菜啦,沒有作湯的,這回兩個人心,可就夠用的啦。”金頭虎頭髮未拴在明柱上,腦袋還能夠隨便晃搖,仰着頭看楊香五道:“小子你睡着啦?你怎麼不言語啦?”又叫道:“老賊你看我有多胖?我的心大。你看那小子瘦小枯乾,他哪有心哪?”老寨主聞聽,怒目而視說道:“先開他的膛。”金頭虎說道:“你開吧,繃了你的刀。你有那麼快的刀嗎?”老寨主聞聽,心中詫異,怎麼還繃了刀哇?遂站起身軀走到金頭虎面前觀看。老寨主藉着燈光觀看金頭虎:雷公嘴,狗蠅眼,一臉面黑麻子,正頂門上黃不黃白不白一個圈。老寨主心中方忖:此人必有金鐘罩。凡金鐘罩都是童子功,橫練不能貪淫,我這大年紀,別誤傷了好人。老寨主皆因爲從瘦小枯乾那人腰中搜出了薰香盒子,所以認爲他們是採花之賊,因此纔要將他開膛破肚。採花之人哪能有金鐘罩橫練之功?這個矮胖子決非採花之人,別誤
殺了好人,採花之人決不能與不採花的好人走一堆去。
老寨主思索至此,遂對着金頭虎大聲叫道:“老寨主刀下不死無名之鬼!”傻英雄說道:“小子嚇我一跳。你不認得我呀?我們家裏都認識我。”老寨主說道:“你們家裏若不認識你,你活着有什麼意味?你姓什名誰?家住哪裏?”傻英雄遂說道:“老賊你要問我的姓名?你站穩些,別嚇壞了你。咱祖居賈柳村黑驢寨,姓賈名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外號金頭虎。我有一個兄弟,叫賈亮,你怕不怕?小子。”金頭虎說話字句不正,老英雄一聽他說得糊塗不清,因問道:“你是賈柳村黑驢寨的人氏嗎?”金頭虎說道:“小子,你要唱戲嗎?我是賈柳村黑驢寨人氏呀。”老寨主又問:“賈柳村黑驢寨,我有一門子至親,你可認識嗎?”金頭虎說道:“賈柳村姓賈的多,外姓的少,有名的便知,無名的不曉。”老寨主說道:“我的親戚那是赫赫有名。因南七省有我兄長勝英,不顯我的親戚;我那勝三哥不在南七省,我的親戚在南七省就數一數二了。我那親戚是少居逢虎山,明清八義排行在七,姓賈人稱鑽雲太保,雙名斌久。你認識嗎?”金頭虎不說人話了,好詼諧,答道:“那要不認識,還活個什麼意味呢?”老寨主問道:“你說話我聽不明白,你也姓賈嗎?那是你近門當戶,還是遠門當家?”
金頭虎笑道:“那是我們家中的手藝人。”老英雄聞聽,一飄黑髯,心中說道:“姐丈啊,姐丈啊,你專能作消息埋伏。走輪轉弦,自行人,自行車,自行馬。十數年你我弟兄未見,大概你是家中貧寒,給人家作了消息埋伏啦。此梳沖天小辮的說道,你是他家之手藝人。”老英雄思索至此,遂問道:“給你家裏作的都是什麼埋伏消息?”金頭虎笑道:“蓮花湖的老賊,那是咱們倆人的爸爸。”老英雄唾他一口:“呸,你是那個明兒嗎?”金頭虎說道:“我兄弟叫亮兒啦。”老英雄聞聽,說
道:“比你小,比亮兒大,你有個妹妹名叫賈秀英嗎?”金頭虎說道:“不錯呀。”老寨主說道:“你母親於氏太太呢?”
傻英雄說道:“不含糊呀,我姥姥家也姓於呀。”老英雄回思舊景,十二年姐弟未曾來往,不覺暗暗傷情。
諸位要問因何親孃舅外甥對面不相識呢?皆因十二年前壓寨夫人病故,只留下二女,大姑娘金鳳六歲,二姑娘銀鳳四歲。
老寨主四十餘歲,中年喪妻,疼愛兩個姑娘,不肯續絃,在蓮花湖辦完喪事,帶着兩個姑娘、婆子乳母和兩名老嘍卒,兩個姑娘坐着轎車,於爺騎着座騎,探視趕奔賈柳村。兩個姑娘到了姑媽家,自有賈宅丫環、婆子、於氏太太,迎請姑娘與乳母到了內宅。賈七爺與於豐恆姐丈郎舅在前院書房,喝茶喫酒談心。賈七爺叫道:“賢弟,你中年喪妻,大不幸也。大概你們佔山爲王,必有損傷陰德之事。賢弟,蓮花湖爲首人多心不齊,你不如棄了蓮花湖,歸賈柳村。你願意咱們弟兄在一塊住,可以你我弟兄一宅分爲兩院,外甥是甥兒,孃舅是舅父,再說有二位姑娘,女婿有半子之勞,久後必有扛幡架靈之人。如賢弟你不願意,西邊有寬闊之地一段,兄弟那無窮的富貴,蓋上十間二十間房,可以樂守田園。爲綠林道無有前程。”於爺說道:“姐丈,我是初創蓮花湖之人,以水旱田園爲業。水旱地有幾百頃,不劫不搶,不竊取偷盜,一年的出產,二年用之不盡,豈容易一旦割捨?”賈七爺身量矮小,心中有點辣,又是姐夫內弟,喝着酒偶然閒談,賈七爺不覺帶氣道:“賢弟,你要在蓮花湖爲山大王,這個地方你來大不方便哪。我家中來往者,俱是俠客劍客,當時的豪傑,保鏢護院的師傅,沒有山大王來往,大王的俗名就是山賊。”於爺聞聽,面上有點不好看,說道:“姐丈,我非來在賈宅求貸,我帶着兩個姑娘是探親而來。
姑娘看望姑媽來的,我是看望姐姐來的。您府上門限高,不在
您這裏住,也不是不成啊。”姐夫郎舅偶然說僵啦,於爺跟嘍卒叫家人:“套車,咱們回蓮花湖。”於氏太太一看丈夫和親兄弟倆人僵上火兒啦,可就爲了難啦,說丈夫不好吧,又怕對不起丈夫;說兄弟不好吧,又怕對不起兄弟。他們倆人當時都在火兒正大的時候,這樣藕斷絲連的至親,真是沒有法子說話。
於氏太太心中暗想,還是叫兄弟暫回蓮花湖吧。所以後來,於爺總沒有上賈柳村去。因爲蓮花湖距離賈柳村二百餘里的旱路,姑娘也已經長大成人啦,出遠門也太不便利。比如不要緊的親戚,愈走動來往愈親近;親姐妹,親兄弟,雖然是至親,您不走動來往就冷淡了,因此十二年沒有來往。此事勝爺並不知道,於、賈兩家乃是骨肉至親,勝爺若知此事,於豐恆乃是勝爺的盟弟,賈斌久乃是明清八義的七爺,也是勝爺的盟弟,勝爺也就給兩下了結啦。但是勝爺不知道他們兩家的事,因此兩下弄成騎虎難下啦,誰也不好意思先看望誰。於豐恆在蓮花湖年老,思想親戚骨肉,就有這一門至親,思想起來,暗中落淚。在十二年前的時候,與賈柳村黑驢寨時常的來往,大外甥賈明,小黑胖子,長得很俊,那知道賈明十四歲上出天花,生了一臉面的大麻子。練金鐘罩練橫啦,練成了矮胖子,怎麼不像人樣。
他這麼打扮,梳着沖天杵小辮。小時候極好看的孩子,怎麼長糟了呢?今日也是合該甥舅相見,金頭虎夜探蓮花湖被獲遭擒,老寨主有一分好生之德,看出金頭虎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皆因爲練金鐘罩鐵布衫的人,不會是採花姦淫,故此老英雄問他爲何來到蓮花湖。若不是有金鐘罩,老英雄也就不問啦,必然以爲是採花賊,也就給宰啦。老寨主這一問,金頭虎說出姓名,老寨主一聽,嚇了一跳,幾乎將親外甥開膛。老英雄一傷心,落了幾點英雄之淚。皆因爲甥兒舅父的關係,老英雄叫道:“啊呀,甥兒啊!”金頭虎說道:“好說,孫子,你找我
的便宜?”老英雄說道:“孺子不要胡說,我乃是你的親孃舅於豐恆。”老英雄趕奔近前,親解其縛。金頭虎說道:“爺是舅舅哇?我早就看着像我的舅舅似的。我給舅舅磕個頭吧。”
金頭虎說畢,跪在塵埃,給老寨主磕了一個頭。
老英雄眼含痛淚,說道:“你那母親,我那姐姐可曾安好?
你天倫,我的姐丈身體可曾健壯?”金頭虎答道:“都好哇,問爺好呢。您宰我是真宰呀?”老寨主說道:“我也得認識你呀。方纔我是不認識你之故,所以要宰你。爲什麼你說應當宰你呢?”金頭虎說道:“他們唱大鼓書的常唱。”老英雄問道:“唱些什麼?”金頭虎說道:“東莊不敢上西莊去,怕姥姥鍋裏煮外甥。”老英雄說道:“冤家胡說。”老英雄遂叫:“化龍、化虎過來,見過你表兄。”又說道:“賈明,這是我堂兄弟去世留下這兩個小孩,乃是雙生之子,一個叫於化龍,一個叫于化虎。”老者語至此,遂指着兩個小童道:“你們三人乃是表兄弟。”二位少寨主過來請安,拜見了表兄。金頭虎說道:“小子,不用磕頭啦。”二位少寨主說道:“這叫什麼話?”
金頭虎說道:“我是渾小子,兄弟,我不會說話。”於爺這才手指東邊明柱問道:“明兒,這是何人?”金頭虎說道:“你不認識這個瘦小子嗎?他叫楊香五。他可壞極啦,你將他宰了吧。”於爺說道:“ 你們兩個人不是一同來的嗎?”金頭虎說:“不錯呀。”於爺說道:“既是一同來的,豈能害他?他是何如人也?”金頭虎說道:“他是明清八義、我六大爺的兒子,還是我勝三大伯的徒弟。”於爺說道:“賈明你不說人話,此人乃我楊六哥之子,又是勝三哥的徒弟,我敬還敬不到呢,我焉能殺他呢?”於爺遂叫兩個嘍卒快去解開綁繩,攙扶着在院中走遛。兩個老嘍卒遂將楊香五由明柱上解下來。楊香五乾枯的身子,雖然冷水澆頭,也只是昏迷一時,解下來自然還能
動作。金頭虎遂對楊香五說道:“要沒我,你就叫人家給宰啦。”楊香五說道:“你不用答理我,沒有你,我還叫人家拿不着呢。”老寨主於豐恆過去說道:“香五,我可不知你是我六哥之子,不要怪罪老夫,不知者不怪罪。”又說道:“你們二人深夜來此蓮花湖有何事呢?要是別人,我不能向屋裏讓。”
遂叫道:“二位少寨主,將你楊五哥陪到西廂房,給你楊五哥找一身乾淨衣服換上,把撕的衣服縫好了。”二童子把楊香五領到西廂房,等楊香五換好衣服,老寨主這纔將楊香五與金頭虎讓到上房屋內。老寨主說道:“明兒,方纔比武那兩個姑娘,乃是你之表妹。叫他們出來,我給你們表兄表妹引見引見。”
金頭虎說道:“舅舅,你別招呼那個玩藝出來,也別給我們引見,我向來不見娘們。”老寨主聞聽,賈明說話天真爛漫,不知道南北,老寨主也樂啦,遂說道:“明兒不要胡說,那是你的表妹,乃是姑娘。”金頭虎說道:“姑娘長大了,還不是媳婦嗎?您別給我引見,我見人害羞。”楊香五見老寨主說那二位姑娘乃是賈明的表妹,楊香五可就想起山石影壁牆上的話來。
皆因爲在影壁牆上賈明說玩笑話,他說穿桃紅的給楊香五作媳婦,穿灰色的金頭虎自己要作媳婦。到了此時,方知道是至親表兄妹,楊香五此時一想金頭虎在影壁牆上的話,向着金頭虎可就笑了。金頭虎一看楊香五在那裏笑,心中明白,遂對楊香五說道:“你要樂,我打你。楊香五小子,你滿心裏找我便宜。”老寨主於豐恆不知道金頭虎、楊香五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遂問賈明道:“什麼事,明兒? :‘金頭虎聞聽,那說得出口來呢,遂答道:“舅舅,您別問我們倆人的事。人有人言,獸有獸語,他那裏樂是找我的便宜,您別問啦。”金頭虎又對楊香五說道:“你要再樂,我跟你滾滾。”楊香五一看金頭虎真要火啦,趕忙說道:“我不樂啦,你別又滾滾,有本事別跟
我,咱們幹什麼來的說說吧。”老寨主遂又問道:“明兒,你們倆人究竟這黑夜之間來在蓮花湖有什麼事呢?”金頭虎遂說道:“我們是探蓮花湖來的。我勝三大伯叫人家給告啦。那個原告叫什麼小老鼠,那小老鼠將皇上的什麼玩藝給偷來啦,將那玩藝拿到蓮花湖來啦。有一個大官叫我三大伯給拿那個小老鼠,把皇上的玩藝給找回去,如若我三大伯找不着玩藝兒,拿不着小老鼠,那大官就得拿我三大伯治罪。”老寨主聞聽金頭虎說話,糊里糊塗,也不問金頭虎什麼小老鼠,是怎麼一回事啦。老寨主遂又問他說道:“探蓮花湖是你們二位來的嗎?還有別人呢?現在我勝三哥在哪裏呢?”金頭虎答道:“就是我們倆人,誰敢來呀?我們來好些個人呢。”楊香五見金頭虎都要說出來,楊香五乃是精明強幹之人,遂暗中向金頭虎擺手,不叫金頭虎說出後山那些人來。金頭虎一看楊香五擺手,遂說道:“楊香五你不用擺手,這是我舅舅,告訴我舅舅怕什麼的?”遂又接着說道:“我們來了十餘位呢,我三大伯也來啦。
黃三太、張茂龍、李煜、臭頭腐都來啦,現在後山呢。我三大伯叫我們倆人先進來探探,有小老鼠那個賊沒有,要是有小老鼠那個賊,我三大伯他們再進來拿賊。”老寨主見金頭虎說話不明白,遂問楊香五道:“你們大家是怎麼進來的蓮花湖呢?”
楊香五未及答言,金頭虎接口說道:“您要問我們怎麼進來的蓮花湖?說起來太巧啦,蓮花湖的漩渦水,我們爺幾個誰也不敢鳧。我三大伯正在爲難進不來的時候,可巧來了個摸魚的兒子。我三大伯一問他,他說姓高,還是我三大伯的侄子輩呢,我三大伯叫他將我們一個一個的背過來的。都說好啦,三更天后,他還來把我們揹出去呢。”老寨主聞聽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有如此水性之人哪?”老寨主遂又向楊香五說道:“楊賢侄,我與勝三哥都是至友,與你父都是莫逆之交。
方纔明兒所說的話,我聽之甚不明白,你將內中情形從實對我言講一遍,我自然叫你回去,對你恩師有個交代。”楊香五聞聽,遂又向前施禮答道:“於老寨主既與我之恩師八拜之交,又與我天倫是至友,豈敢隱瞞老寨主?皆因爲現有飛天鼠秦尤盜去當今萬歲爺的國寶、正宮國母的珍珠汗衫,在多寶閣題詩,將我之恩師告下。欽差大人清潔廉明,暗中訪察,知道我之恩師俠肝義膽,賊人有心陷害我之恩師,欽差大人奏聞當今聖上,即命我之恩師爲原辦案之人,我之恩師現在奉了聖旨捉拿盜寶的賊人。”老寨主問道:“怎樣告下你的老師呢?”楊香五說道:“那賊人由多寶閣將寶盜去,在多寶閣內留下詩句:‘飛檐走壁逞剛強,天下第一某無雙。鼠踏山峯如平地,盜寶之人在兩江。’下有一行小字:‘百拜明君聖主,如明此案,捉拿十三省總鏢頭便知分曉。’乃是四句冠頭詩:飛天鼠盜。我之恩師聽說飛天鼠是秦尤的綽號,那秦尤卻是替父報仇,秦尤與韓寨主有金蘭之好,大概此賊必然落在蓮花湖內,所以我的恩師帶領我們兄弟前來夜探蓮花湖。不想被老寨主拿獲了。”
老寨主聞聽說道:“勝三哥來晚啦,飛天鼠秦尤果然落在此山。但是現在走了三天啦,勝三哥要早來三日,可就將他堵在蓮花湖了。那秦尤於春正月間,曾由蓮花湖起身他去,由前五六日迴歸蓮花湖。他對韓秀說道,他有無價之寶,欲送與蓮花湖總轄寨主韓秀,作爲壓寨之寶。並叫韓寨主約請五八四十寨寨主,以及各寨賓朋,十二寨老寨主,他必須當着衆寨主面前獻出此寶。韓秀聞聽,遂問他此寶由何得來?並問他這些日期上哪裏去了?他對韓秀說道,由春正月去到北京,並在北京作下了一件驚天動地之事。韓秀因爲朋友之面難卻,他非要當着蓮花湖衆寨主獻寶不可。第三日韓秀遂邀齊五十二寨寨主,齊聚在聚義廳上。秦尤當着衆寨主,由身上取出黃包裹一個,
打開黃包裹,內有硬木小匣一隻,將硬木匣抽開,取出一杯一盞,又由包裹內取出一件珍珠汗衫。那秦尤當衆說道:‘此杯乃是九龍杯,此盞乃是九龍盞,此汗衫乃是正宮國母之珍珠汗衫。愚兄此次去到北京,在當今萬歲多寶閣內盜出杯盞,又到深宮院內盜出國母珍珠汗衫。愚兄隻身飄流,要此物無有用處,愚兄願將此物奉送與賢弟。賢弟乃是蓮花湖總轄寨主,德高望重,收下此寶作爲壓寨之物,愚兄一點微忱,盼望韓賢弟當着衆寨主收下此寶。’韓秀聞聽,當時面沉似水,對秦尤說道:‘秦仁兄,非是小弟膽小,不敢收留此物。你想當今萬歲丟了心愛之物,必然十三省一體嚴拿。此物關係重大,將來事犯,慢說是正犯,小弟就是打一場嫌疑官司,都打不起。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小弟不敢收留國寶。’當着衆寨主之面,韓秀這一席話說出,秦尤臉面之上甚爲難堪。韓秀語畢,秦尤遂抽出匕首尖刀,斷去桌角,說道:‘我與你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國寶我帶着走,從此算韓寨主你沒有姓秦的我這個朋友。’飛天鼠秦尤語畢,遂出離蓮花湖,今日已經走了三日啦。當時秦尤走後,正值蓮花峪寨主林士佩山破人亡之際,韓秀將林士佩兄妹接到蓮花湖內,韓秀遂將此事與林士佩說。林士佩道:‘要是捉拿秦尤,必然委託勝英無疑。倘若勝英來到,傳諭四十寨寨主,將埋伏預備停妥,如有捉住勝英者賞銀千兩。’老夫此話,俱都是實言,毫無虛語。你們兄弟趕緊回到後山,告訴勝三哥趕緊走,秦尤不在此處了。倘若被韓秀知道,必然追趕。蓮花湖勢大人多,嘍卒萬餘,寨主四百餘位,衆寡不敵,那時爲之奈何?我在此山身爲老寨主,茶來張口,飯來伸手,我若是幫助韓秀,失去了我與勝三哥締盟之義;我要是幫助勝三哥,豈不叫本山的寨主笑罵我不仁不義?
你們告訴勝三哥趕緊出山,就說我也不看望勝三哥啦,你們給
勝三哥帶兩句話去,就說我奉送的。你們大衆出了蓮花湖之時,如同撞破玉籠飛綵鳳,扭斷金鎖走蛟龍。若是身在蓮花湖內,好似鯉魚落在千層網,綵鳳投入鋼鐵籠。你們哥倆快出後寨見勝三哥,替我請安問候吧,我實不能拜見,叫勝三哥多多原諒我之苦衷。”賈明道:“咱是舅舅外甥,也不管頓飯嗎?”老寨主道:“韓秀探子太多,我若多留你在此,叫韓秀探去,豈不是反不美了?咱爺們不在喫頓飯。”賈明道:“不給飯喫,您給弄幾十兩銀子也是好的。”楊香五道:“於叔父您別理他啦,他向來不說人話。”於爺說道:“我看你們還由此處出蓮花湖後寨,千萬謹慎小心。楊賢侄,愚叔不多囑咐了。”二英雄這才拜辭於豐恆老寨主,由原路而歸。
楊香五在前,躥房越屋,滾脊爬坡,出離後寨牆,向西南而去。忽然由對面來了一個黑影,楊香五叫道:“賈明,前面來了一個人。”金頭虎說道:“不用問啦,必定是蓮花湖的賊,我拿石子砍他。”楊香五低聲道:“別砍別砍。咱們人都在後山呢,也許是咱們人。”那對面之人,遂問道:“來者是楊五弟、賈賢弟嗎?”楊香五一聽,對面是三太的口聲,遂問道:“對面可是黃三哥?”三太答道:“是我。恩師放心不下,派我前來探探。”金頭虎說道:“喝,黃三哥,裏面熱鬧極啦。
我一叫好,叫人家給抓住啦。”三太說道:“刻下四更將近,老師放心不下,皆因爲你們二位去的工夫太大啦。”弟兄三位說着話,即奔後山松林內,來到勝爺面前。勝爺一看楊香五、賈明甚爲不悅,遂問道:“你二人爲何這時纔回來?叫我放心不下。”金頭虎一看勝爺,着急說道:“勝三大伯,楊香五惹了禍啦。人家姑娘妹妹比武,他在暗地叫好, 叫人家抓住啦。”勝爺說道:“香五乃是細心之人,他不敢叫好,你這傻孩子說瞎話吧?必是你叫好了吧?”金頭虎說道:“大杆子破
畫杆描銀戟,我看到妙處,心裏一叫好,嘴裏喊出來啦,叫人家拿住啦,將我二人要開膛摘心飲酒。那老頭一問姓名,一問我叫什麼東西,三大伯還是您高明,原來是我的舅舅。我舅舅一聽說我是賈明,趕緊就將我們放啦,楊香五是我舅舅的盟侄。把我讓至上房內,說小老鼠把皇上玩藝給那個賊頭,那個賊頭不敢要,小老鼠把桌子斷了一角,割袍就走啦。”勝爺說道:“你說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 傻小子要是砸鍋的時候,他說話辦事,明白極啦。楊香五接言道:“我於叔父要出寨拜望您,尤有許多的不便,叫我們代表給你請安呢。那秦尤前五日由京中回到蓮花湖,韓秀問那秦尤上哪裏去了,秦尤說道:‘我方由北京回來。’那秦尤對韓秀說道:‘小弟在北京得了三種無價之寶,明天聚集衆位寨主,愚兄當衆獻寶。’次日中央大寨齊集各寨寨主。各位寨主齊集在中央大寨酒席筵前,總轄寨主問道:‘寶在何處?’秦尤打開黃包袱取出三種物件,兩件雅似小茶杯,玲瓏透體,光華奪目,世間罕有。秦尤說道:‘這是康熙萬歲的九龍杯,這一宗是康熙萬歲的九龍盞。’又取出了一件寶珠的汗衫,說:‘這是康熙萬歲正宮國母的珍珠寶衫。這三宗寶物萬金難得,我將此三寶,奉送賢弟鎮壓蓮花湖。’韓秀一看,滿面通紅,遂說道:‘身爲綠林已經犯了法啦,再作這宗大罪彌天的案子,那還了得?康熙聖主乃是一代明君,豈能容此?必然旨意下來,十三省一體嚴拿。
我要收下此三寶,乃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我要與你打一場嫌疑的官司,我都喫罪不起。兄長速將此寶拿去,並且不可久往蓮花湖。’秦尤惱羞成怒,遂亮出匕首,竟將桌角斷去,言說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叫道:‘韓賢弟,哥哥這就走。’我於叔父說前三日秦尤出了蓮花湖,攜寶而遁,不知所往。我於叔父說道:‘秦尤已走,您跟蓮花湖沒有什麼
交涉。秦尤走後,林士佩即到了蓮花湖,殘敗的嘍卒也都歸在蓮花湖啦。林士佩知道此事,遂對韓秀說道:‘此案必然勝英辦理無疑。’林士佩懸賞千兩,如果拿着勝英者,領賞千兩,各寨預備埋伏,俱都預備好啦,專等你老人家呢。於叔父說道:多多拜上勝三哥,趕緊出寨,實不能面見你老人家,倘然起了交涉,恐怕衆寡不敵,反爲不美。我於叔父又說,要幫着咱爺們動手,他乃是蓮花湖頭一位老寨主;要幫着蓮花湖打,他乃與你八拜之交,又與賈明甥舅之情,這豈不是爲難嗎?我於叔父拜勸你老人家,說咱爺們身在蓮花湖,好比鯉魚在網內,飛鳥投入籠中。若是出離蓮花湖,我於叔父送給咱爺們兩句話:撞破玉籠飛綵鳳,扭斷金鎖走蛟龍。”勝爺聞聽笑道:“三太,你等來看,老夫結交天下賓朋,到處有用。蓮花湖已探明白,你我爺幾個快走。”
爺兒十數位將站起身形,忽然後山嶺一陣風沙,江水盪漾。
金頭虎喊道:“天氣晴和,滿天明亮,忽然颳起怪風,這是鬧鬼吧?我可怕神怕鬼。”勝爺說道:“哪有此事?這是後山大蟲,龍虎鬥,虎豹興風。”話言未了,出嶺上撞出一隻猛虎,張牙舞爪,盆大之口,兩隻眼睛似兩盞明燈,由山嶺上跑將下來。金頭虎叫道:“楊香五快上樹吧!要不然拿你們當點心喫了哇!”楊香五道:“你在蓮花峪打豹,怎麼打來着?”傻小子道:“打豹是在圈裏,老和尚給我九環劍靴啦。此是山野,真老虎要喫金頭虎。”勝爺一看,他們小弟兄俱有驚恐之色,遂說道:“此物乃山中羣獸之王,人皆畏懼,你們小弟兄不要害怕。三太你學了一會子鏢,咱爺們迎門三不過,三隻金鏢專降猛虎。”說着話老英雄轉身迎將上去,虎由上向下飛跑,勝爺由下向上迎去,人虎對面,相隔至三五丈遠,勝爺轉面向東,轉身掏出兩隻金鏢。勝爺向外掏鏢的時候,那虎已距離老英雄
兩丈餘遠,前腿一繃,後腿一蹬,兩隻眼睛猶如電光閃閃。尾巴一攪,捲起沙石,風聲震動山林。小弟兄們見此光景,俱各替老英雄擔驚受怕,個個毛骨竦然,不寒而慄。老英雄掏出兩隻金鏢,那隻猛虎真是餓虎撲食的架勢,前爪一仰,後爪一蹬,直向老英雄胸前撲來,眼看着老英雄斜身一仰雙腕,只見那隻猛虎撲於塵埃,復又向上躥起,連躥數次,尾巴卷地,攪得山石亂飛。老英雄趕緊套挽手壓魚鱗紫金刀,那猛虎頭朝東,尾朝西,老英雄魚鱗紫金刀直奔那虎脖頸剁去,鋼鋒遞進,連皮帶肉一尺餘深,抽刀撤身,順勢一縱,縱出一丈餘遠,抬腿三擦魚鱗紫金刀。老英雄叫道:“三太你們小弟兄看見了?咱爺們三隻金鏢迎門三不過,專降猛虎,你們弟兄俱都親眼得見,切要謹記。”勝三爺與小弟兄說話,自然是非常得意,語至高興之處,老英雄對着小弟兄們哈哈一笑,魚鱗紫金刀插於背後。
老英雄這一笑不要緊,在後山中笑出了一場是非。只見由樹林叢中出來一條大漢,兇若瘟神,猛似太歲,手使一條三股烈焰叉,一聲吶喊,叫道:“白鬍子老頭,你打死了虎,你還敢洋洋自誇?”勝爺心中思索,既然揭了面啦,也不能躲避啦,這必是蓮花湖的一名寨主,遂向前問道:“足下是蓮花湖那一寨寨主?”此人答道:“俺非是蓮花湖的寨主,俺是在山後打獵砍柴,後山就是俺一人出入,別人不許進山。”勝爺心中暗道:惡人必有惡人魔。勝爺又一轉想:韓秀乃四十寨總轄,豈能畏一樵夫?勝爺遂問道;”壯士意欲何爲呢?”那大漢說道:“老頭,你不用跟我弄文,我跟着老虎好幾天啦,砸他好幾叉沒砸動他,你爲甚麼給打死?”勝爺說道:“壯士既然打獵,我替壯士將虎打死,壯士就將虎拿去。豈不美哉?”那大漢答道:“不成,你將虎給我打壞啦。你用鏢打,把虎眼給穿瞎啦,就是虎眼值錢,你給把虎弄瞎啦,你得賠我活的。你又將虎脖子
給刺斷啦,那虎皮也碎啦,這個虎就沒有值錢的地方了。不成,你非賠不可。”勝爺一聽,這是個渾人,豈有此理?勝爺遂說道:“壯士將就一點吧,把虎拿了去吧。俗語說得好,人死還不能復生呢,既是打死啦,那裏去找活的呢?也是我勝英一時粗心,恐怕此虎傷人,所以誤將壯士的虎給打死,壯士多多原諒吧。”勝爺語至此,只見那大漢哇呀一聲怪叫,將三股烈焰叉抖得嘩啦啦亂響,遂問道:“你姓什麼?你再說一回,我仔細聽聽。”勝爺乃是一時的粗心,將自己真名實姓說出,再要隱瞞,也來不及啦,勝爺遂答道:“壯士,在下姓勝名英字子川,乃十三省總鏢頭是也。”那大漢一聽,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人人都說你是高人,原來你並不高,耳聞不如眼見哪。”此時金頭虎賈明在旁說道:“高人是認着是身量高哇?
身量高當什麼?身量高接駱駝屎去呀!我跟你滾滾吧。”未等勝爺說話,楊香五說道:“賈明,你不要多管閒事,我老師自能安置他。”過去一把將金頭虎拉住。又聽那大漢說道:“現在我在山裏頭聽人家說,蓮花湖來了一位寨主,姓林名叫林士佩,拿一千兩銀子的賞格,叫捉拿勝英,誰要把勝英拿住,給林寨主送去,一千兩銀子現給不賒。這也是我走時氣,他們誰也碰不上,單單給我送來啦。你也不用叫我費事,你就跟着我走,我將你交於林士佩之手,我就得那一千兩銀子,我將咱老孃揹出去,再置上幾所房子,開上幾個當鋪,我就不在此山打柴啦,也用不着捱餓啦。你比老虎值錢多,你賠我活老虎,我也不要啦。”勝爺聞聽,微微冷笑。那大漢說道:“老頭,你不用笑,你要是真有能爲,我不叫你賠虎還不算,我還將你送出去。”勝爺心中暗想,這樣渾人,決不能用言語將他說得不動手,非得動手,將他打服了不成。小弟兄們聞聽那大漢說話,俱各憤憤不平,面帶怒氣。列位,這大漢是誰呢?爲何蓮花湖
後山單許他一人出入打柴呢?嘍卒們出入還得有腰牌呢。原來這大漢是一個孝子,韓秀乃是恤老憐貧之人,他進山打柴,原是韓秀特許的。並不是韓秀畏懼於他,皆因爲他有七十餘歲的老母。他終朝每日在渾河套裏摸魚爲生,但是他的膂力過人,他的飯量非常之大,他有六七百斤的膂力,他每日這一擔子柴禾總有五六百斤之重,所以他一頓飯要是喫飽了,總得七八斤面。摸魚喫不飽,便要飯喫,每日他要來飯,將那好的與他老孃用砂鍋燴軟和了,再給他的老孃喫,剩下他再自己喫,有多喫多,有少喫少,每天總得餓着。有一天有幾位老頭在蓮花湖外閒遊,看見他在那裏用砂鍋給他老孃燴飯喫,他老孃喫完了,他將那飯倒在盆內,一大堆幹餑餑,他狼吞虎嚥,立刻就喫完啦。那好事的老者就問他說:“你怎麼喫那些個呢?”他站起來說道:“俺這還喫不了半飽呢,天天捱餓。”那老者說道:“你爲什麼捱餓?你怎麼不會幹點活去呢?” 那大漢說道:“幹活因俺飯量大,沒人要俺呢。”那老者說道:“你不會上蓮花湖打柴禾去嗎?你喫的多力氣必大呀。”大漢說道:“俺沒有傢伙,怎麼打柴呀?”老者說道:“我給你湊點錢,你買斧子,買擔子,上蓮花湖後山拾柴禾去,挑出來賣了,你們孃兒倆就不用捱餓啦。”列位,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當先。聖人教人千言萬語,不離孝字,凡孝敬父母的人,自然不會爲非作歹。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果爲非作歹,身受刑法,爲父母者心何以安?豈不是非孝嗎?敗壞先人的名譽,辱沒已身,都叫人家笑罵父母,豈不是非孝嗎?所以孝是做人的根本,凡身人下流,貽祖宗以罵名,都是不孝之人。凡是孝敬父母的,必然不會狡猾,不會欺詐,凡事都由天理中作出來,從來成偉人,齊家治國之人,死後落下好名譽的,他事親必孝,所以爲國才盡忠呢。凡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有大節義之人,莫不孝其父
母。這大漢一點孝心,那老者看之可憐,所以纔給他銀子憐恤他,給他銀子爲的是不叫他老孃捱餓,要不然年輕力壯,要飯都沒有人給他。
閒話少說,書歸正文。且說衆老者,你三錢,我五錢,給他湊集了三四兩銀子。他將銀子接過,揣在腰中,連道謝都不懂得,還是他的老孃,對着衆人千恩萬謝。衆人知道他是癡人,敬重他孝親,誰還挑他的眼呢?他拿了銀子買了一把鐵板斧,又買了一個大筐、柴擔子,剩下的銀子交給了他的老孃,他就挑着擔兒,去上蓮花湖打柴去啦。那蓮花湖的規矩,外人誰也進不去,那大漢向前一走,守橋口的嘍卒就把他攔住啦,問他上裏頭找誰?他說不找人,拾柴禾去。嘍卒對他說道:“不準拾柴禾。”他說:”不準拾柴禾不行,人家給我銀子叫我拾柴禾。”嘍卒往外一推他,他用力一推嘍卒,就將那嘍卒推了一個大筋斗,一連氣將嘍卒們推倒了好幾十個。嘍卒們沒法,遂對他說道:“你等一等,一會兒叫你進去。”原來蓮花湖的規矩,嘍卒們不許打人,有事必須報告寨主之後,聽寨主的吩咐。
那嘍卒們一看,他是一個憨子,嘍卒遂到裏面報告韓秀寨主去啦。韓秀遂打發老嘍卒:“到橋口看看什麼人,敢在蓮花湖橋口打嘍卒。不許和他喧譁,回來報我知道。”老嘍卒來到橋口一看,原來是一個憨子,遂問他進蓮花湖後山幹什麼?他答道:“進山打柴禾養活老孃,摸魚要飯喫不飽。”老嘍卒見他說話誠實,平常日也常常看見他在橋口外侍奉他的老孃,知道他是個孝子,遂回到裏邊,在韓秀面前給他美言幾句。韓秀爲人仗義輕財,恤老憐貧,聽說他是個孝子,遂動了憐愛之心,遂叫老嘍卒到橋口外告訴把守橋口的嘍卒,準他進後山打柴,但不許再帶別人進山。憨子從此遂進後山打柴,每日打一擔柴,賣個一吊五六百錢;下雨天道路泥濘,賣個半吊八百的,
好天就喫飽了,下雨天就喫半飽。日子長了,把他老孃背到山神廟內居住,又打了一根三股烈焰鋼叉,打完柴禾打獵。以後有陰天下雨時候,由山內往外挑柴禾,卻巧叫韓秀碰上啦,韓秀問他:“你一擔柴禾賣多少錢?”他答道:“賣個一吊五六百文錢,下雨賣七八百文錢。”韓秀說道:“以後下雨的天,你就將柴禾挑在我的大廚房裏去吧,怪費力氣的,不用往外頭挑啦。”那大漢果然下雨之天就將柴禾挑大廚房去,韓秀仍然給他一吊五六,也不少給他錢。這就是大漢進蓮花湖的歷史,後文書黃三太遇難於大江之中,大漢曾數次救護。
且說這日那大漢追虎遇見勝爺將虎打死,非叫勝三爺賠虎不可。比及勝三爺道出姓名,大漢一聽,又動了財迷之念,以勝爺爲奇貨,非要發財不可。勝爺一看,他原來是一個不識數的憨子,不以力服,不能了事,勝爺說道:“您就動手吧。”
大漢並不客氣,抖起三股烈焰鋼叉,照準勝爺當胸就刺。勝爺見叉到來,一斜身軀,大漢的叉可就刺空了,勝爺乘勢讓過大漢的叉盤,右手一捋叉杵,說道:“你躺下吧。”大漢用力甚猛,將叉刺空,可就收不住腳啦,況且又是在山坡上,被勝爺這一持叉杆,向下一帶,大漢可真聽說,將叉可就交給勝爺啦,往前走了四五步,鬧了一個狗喫屎。大漢摔在塵埃,一翻身站起來說道:“這回不算,不是你的本事,是我自己用力太大啦。
憑力氣你摔不倒我。”說着話,雙風貫耳,兩個拳頭照定勝爺兩太陽穴打去,勝爺用了個野馬分鬃,將大漢雙手腕一捋,往前一拉,說聲:“躺下吧!”大漢來了一個外甥打燈籠——照舊。
大漢趴伏在地,復又爬起來說道:“這回我沒留神。”勝爺說道:“你再來新的。”大漢站起身形,一伸腿對着勝爺踢去,勝爺一閃身形,伸手將大漢的腳後跟拿住,往上一提。大漢這回可趴不下啦,因爲勝爺沒往前帶他,是向上提的,這回大漢
鬧了一個仰面朝天。勝爺叫道:“朋友,你站起來,摔一百個筋斗要是有重樣的,我就不姓勝啦。”大漢這回躺在塵埃說道:“我不起來啦,起來還得躺下。我打不過你,我認你一個老師吧?”勝爺一聽,可就笑啦,暗道:天下什麼人都有,像這一類的人,真是天真爛漫。大漢又說道:“他們都說你是高人,我以爲你身量高呢,原來你的能爲真高。我認你爲老師成不成?”勝爺聞聽,伸手相攙。大漢起來,遂將身上泥土揮去,說道:“你收了我這個徒弟啦。”勝爺說道:“收徒弟那有這麼草草的?我就收了徒弟啦。你家裏還有什麼人哪?”大漢說道:“我家沒有別人,就有一個老孃啊,七十多歲啦。”勝爺說道:“你要認了我這師傅,就得跟着我走。父母在不遠游,遊必有方。你有七十多歲的老孃,豈能離開你呢?”大漢說道:“你別跟我轉文,轉文我不懂,你是收不收吧?”勝爺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呢?”大漢說道:“我叫於蘭。地。我就是水裏能爲大,人稱我爲混江龍。旱地不行。”勝爺遂說道:“我收你一個記名的徒弟吧。等你老孃百年後,黃金人櫃,你到十三省總鏢局找我去。現在你老孃離不開你。”於蘭聞聽說道:“什麼叫百年後黃金人櫃呀?”勝爺說道:“就是人死後人土。”於蘭說道:“啊?就是死了?那麼也好。”勝爺又向於蘭道:“你在此山打柴,每日夠你的用度嗎?”於蘭答道:“夠哇。好天的時候,我賣來的錢,買十五斤面,我連喫飯再拿餑餑進山打柴,剩下的錢,我老孃收起來,留着陰天的時候不能進山打柴,買面作餑餑。可是陰天下雨八九斤面,我娘喫飽了,剩下我喫。”勝爺說道:“ 現在你的老孃在哪裏居住呢?”於蘭答道:“我的老孃現在山神廟內居住。”勝爺一看於蘭這個粗人,頗能孝親,並且說話誠實,心中暗道:“這纔是我的徒弟呢。”勝爺遂叫道:“於壯士,我收你爲記名的徒
弟。老夫乃年邁之人,今天上牀脫了鞋一雙,明天不知穿不穿。
我給你引見幾個師兄,以後老夫若是不在,你兄弟們好有個互相照應。”勝爺遂指着黃三太等說道:“於蘭,這是你師兄黃三太,乃是浙江紹興府的人氏。這是張茂龍、李煜、楊香五等,彼此都見過禮吧。”勝爺引見已畢,遂問道:“黃三太,你們都誰帶着散碎銀兩呢?與師弟湊一點,也可以幫助陰天下雨之時,不能進山打柴之用。你們留下三兩二兩的零花,剩下給你師弟。”黃三太、張茂龍、李煜等十餘位,這個三兩,那個二兩,湊了二三十兩。金頭虎在旁說道:“我是瓷公雞,拔不下毛來,一文也沒有。生意人的習氣,我不弔空杵。”勝爺見大家湊了二三十兩,勝爺伸手一摸兜囊,掏出約有二十餘兩,共湊五十餘兩。勝爺遂用藍綢手巾一包,遞給了於蘭,說道:“你將此物拿回去,交給你的老孃,以後再有大雨的時候,可以多買面了,不用捱餓啦。”於蘭接銀在手,遂將銀子向兜囊一裝,一伸手又將那鋼叉拾起,說道:“我走啦。”勝爺說道:“這還有一隻虎呢,你不要嗎?”於蘭說道:“你不要嗎?”
勝爺說道:“我不要,你弄了去吧。”於蘭說道:“您不要我要。虎眼壞啦,就是虎眼值錢。虎皮我賣錢,虎肉我喫,比狼肉鹿肉都好喫。”話畢,將虎尾向手腕上一纏,往後脊背一背,又將連皮未斷的虎頭,用手一揪,扛起來就要走。勝爺說道:“且慢。”勝爺趕奔近前,由虎目中將兩隻金鏢起下,擦了血跡還人囊中。於蘭說了一句:“你真是好人。”大英雄背虎而去,連一個謝字都沒有。金頭虎說道:“你們真是傻人,還說他是憨子。你們這幾十兩銀子花的多冤哪,要給我零花,我還感你們的情呢。”爺幾個在此閒談,暫且不表。且說於蘭當年六月染病,多虧勝爺給的銀子,醫藥治病。然後於蘭報恩,在二打蓮花湖時。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於蘭走後,勝爺與衆賢徒遂來到東山坡松林深處,衆人換上水衣水靠,收拾好了零碎,復由原路迴歸稻田地內。來到漩渦水處,天將五更了,並不見高恆的蹤影。勝爺仰天嘆息:“高恆年輕誤事,怎麼這時候還不見到來?”金頭虎直罵街:“水怪的兒子,把咱們給冤苦啦。他要是不來,咱們出不去。”
正在此時,只聽鑼聲震天,鼓響如雷,喊殺之聲不絕於耳。衆英雄回頭觀看,燈球火把,亮子油松,八隻採蓮大船,船桅上有號燈,白紗大燈籠紅字,桅頂上有青龍旗一面,上書斗大“韓”字,乃是韓秀偕同水八寨的寨主嘍卒。衆嘍卒寨主,各執水戰兵刃弩箭、七股魚叉、青鋼刺勾鐮槍,乘船破浪而來。
金頭虎大聲喊叫:“你們看西北角上大星落地,我就歸位啦!
我要駕返天台, 龍歸滄海,我可要歸位了!”歐陽德說道:“坑了我啦,害了我啦,水怪的兒子要了我的命啦,”張茂龍說道:“要相距十丈二十丈遠,亂箭齊發,我就成了大刺蝟啦。
會水的扎猛子,大魚叉扎蛤蟆。”十數位少年英雄俱有驚恐之狀。勝爺說道:“你們小弟兄們全都盤蹲在稻田地內,不要驚喊,老夫迎上船去。”三太叫道:“老恩師,你老人家水內怎避弩箭、七股魚叉?”勝爺說道:“老夫到船前報上姓名,那韓秀未必放箭。”勝爺雖口出此言,心中哪裏知道韓秀他放箭不放箭呢?勝爺心中思想,不過一死而已。正在大船將近危險之際,勝爺就要近前答話,會戰羣雄,不叫小弟兄上前,勝爺真稱得起俠肝義膽。久後徒弟們談道,誰不欽佩勝英?不像今世的英雄,我這有三把刀,八把手叉子,真到動手的肘候,他跑啦。要在往常時,殺七個宰八個,等到自己遇上點事,主意也都拿不過來,給鞋底子磕頭啦。且說勝老英雄一飄銀髯,面向西南要迎韓秀的戰船。正在此時,稻田東忽然水底一響,鵝毛沉底的水中現出一人,口中叫道:“勝老伯父,不必迎戰,
小侄男高恆久待多時。”勝爺叫道:“賢侄你來遲了,我要迎上前去獨鬥羣雄。你快救你哥哥等黃三太去吧。”高恆說道:“我將您與衆兄長背到東岸去,韓秀的船尚到不了呢。勝老伯父您看,他的大船由西南奔東北來,他還得繞道呢,直接不能來到。此處向西南方有一里餘地,都是稻田,半尺之深的水,他的船進不來,他的船得由西南方繞到北面,方能至此。”勝爺說道:“賢侄地理很熟悉,甚是甚是。如此先揹你黃三哥。”
高恆說道:“長幼有序,我還是先背老伯父。如有差錯,小侄男負咎。”高恆語畢,遂將勝爺背起,勝爺一看,不是方纔摸魚的樣兒啦,通身水靠,背後背定劈水刀。把勝爺背到東岸,破風滔浪返身回來,再背三太等弟兄,在水中猶如快馬相似,將衆弟兄俱都背過去,只剩下金頭虎一人。金頭虎道:“韓秀的戰船到啦,賢弟快將我背過去啦。”高恆一見賈明說話低聲下氣,也就不好意思再嚇唬他,未了這才把賈明背到東江岸。
賈明道:“高恆你多揹我一回吧。”高恆說話:“已經到了早路,我還揹你幹什麼?”金頭虎說道:“你不知道,到賈柳村,我弟男子侄常揹着我。水裏我幹不過你,高恆小子,咱們倆滾滾哪?”勝爺聞聽,一飄銀髯怒道:“無知的賈明,你兄弟受了這大的累,將咱們大家背過,你怎麼還與你兄弟開玩笑哇?”
賈明說道:“他跟我玩笑,我不理他,我讓他好些句啦。”勝爺說道:“後退,撤水靠,趕緊換衣服去。”大衆俱各撤水靠,換上短打衣服。此時韓秀戰船到了正西,緊靠稻田地,直隔二三十丈遠,對面彼此觀看。列位,韓秀因何追至呢?皆因勝爺打虎收徒弟,耽誤工夫太大啦。早有踩盤子嘍卒報告了韓秀,韓秀放心不下,不知鏢行果然來了多少人,所以韓秀親自帶隊來追。英雄站在船頭,向東岸上一看,此時天光方亮,還看不甚真,約有十數餘人,其中有一位白髮蒼蒼老者。韓秀吩
咐水八寨的八位寨主,鳴金收隊。水八寨八位寨主,大寨主朱甘棠,二寨主神抓將張林及衆寨主憤怒,大家說道:“總轄寨主爺,東江坡只十餘人,爲何鳴金收隊,不去捉拿?”韓秀笑道:“你等乃一勇之夫,實無學問。勝英手下高人甚多,鵝毛沉底之水,尚有高人可以來往。你們八位寨主,誰能鳧過此水?船若繞十餘里靠岸,勝英已然遠去。我能鳧此水,我追將過去,我也未必贏得了勝英。不如權且作一小面子,放他們一走,暗中還存一分感情。”八位寨主聞聽,俱各佩服,遂說道:“總轄寨主高明,我等不及多多矣。”
且說東岸上黃三太等問道:“老師,怎麼韓秀鳴金收隊呢?
不向東岸坡追趕呢?”勝爺答道:“總轄寨主韓秀乃是文韜武略之人,比你們小弟兄高之十倍。列位不能鳧過此水,韓秀自己能鳧此水,他未必是老夫敵手,因此鳴金收隊耳。我們二人,這是一個暗暗的過節。”勝爺叫道:“高賢侄,進蓮花湖勞賢侄接送,受此大累,那秦尤前三天已經逃出蓮花湖,拐走三寶,不知下落。我有心拜望你父,奈因我的官司甚重,秦尤不知何往,你見你天倫,替老夫多多拜上,就提勝英有事在身,不能前去會晤。”勝爺又問道:“你父在家近來作何事業?”高恆答道:“我父現在每日上山打柴爲業,小侄捕魚,我父子漁樵生涯,粗衣淡飯耳。”勝爺心中暗想,高竹坡可稱得起高人也,武藝超羣,來無蹤,去無影,而能甘守清閒,不問世事。若我雖有微名,終日在刀山鼎鑊之中過此生活,不及我高賢弟多矣。
勝爺思索至此,不住地嘆息道:“賢侄,替愚伯代問候你父,求你父子原諒愚伯可也。”高恆答道:“我昨夜回家,對我天倫將您的事情細說了一遍。我父欲要前來,幫助伯父探蓮花湖,然後我父又一想,與蓮花湖水面上的朋友有八位相識,倘若叫人家看出來,與面子上不好看,所以我父未能前來。我臨來的
時候,我父對我說道,您探完蓮花湖,就此到我們家裏住上幾日,老弟兄十餘年未見面,要盤桓幾日呢。”勝爺說道:“老夫公事在身,心緒如麻,實不能耽擱日期。多多拜上你父,後會有期。”高恆又道:“ 我父說您以後要有用我們父子之時,您賞賜一信,我父子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勝爺說道:“以後若有用高明之處,老夫必然請賢侄出山相助。”語畢,高恆與勝爺彼此施禮告辭。
勝三爺乘興而來,敗興而返,率領衆人返回鏢局。走出蓮花湖三四十里,師徒衆人來到鎮店打尖喫茶,次日返回十三省總鏢局。來到距離鏢局三十餘里,神刀將李剛李四爺,率領鏢局三十餘位鏢頭迎接勝爺,勝爺與李四爺一同迴歸鏢局,皆因爲李四爺等放心不下,前來迎接勝爺。衆英雄回到十三省總鏢局,聾啞仙師問勝爺踩探蓮花湖之事如何,勝爺說道:“賈明、香五夜探蓮花湖,巧遇盟弟於豐恆,賈明甥舅相認,於爺將秦尤之事俱都說明。秦尤果然將三寶懷歸蓮花湖,欲送與韓秀,那韓秀未收。韓秀並說:‘秦仁兄,你惹下塌天大禍,我不跟你打這官司。你將三寶帶走,我蓮花湖實不敢收留。’秦尤惱羞成怒,當時亮出匕首斷桌一角,割袍斷義,劃地絕交。秦尤遂遁出蓮花湖,並將三寶拐去,至今不知投往何處。好一個韓秀,可謂知己知彼之類,真大英雄也。”又將蓮花湖後山打虎,收下一個寄名徒弟之事,與聾啞山師細說一遍。
勝爺又派胡景春,將範老者送到丁家店,並將搭救難女之事,與範老者略述一遍,並修書一封,求丁紳董將範老者送歸家內,以盡終始,好叫他小夫妻破鏡重圓,散而復聚。
勝爺休息半日,第二日與大衆再議訪拿秦尤之策。大家喫完早膳後,忽聞鏢局外一陣大亂,只見門房探子跑進三四個人來,口中說道:“勝老達官爺,外面來了兩個武職官,一位守
備李廷仁,一位院衙王千總。府縣衙門的官人,他們要拜見勝老達官,言說有要事面呈。”勝爺說道:“大概是皇上丟寶的案子追得甚急,要鎖拿我勝某進京吧?”勝爺又說道:“這也是勝某情屈命不屈。”將話說罷,勝爺站起身形,率領衆英雄迎出鏢局。來到大門外,一看守備千總與縣府之人,俱都顏色更變,面帶驚慌之色,其中又出一樁驚人的差事。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三俠劍》 第二回(上) (清)張傑鑫 著
第二回
丟欽差失而復見捉秦尤大鬧臺灣
且說勝爺向前請安行禮,說道:二位差官大人,莫非欲將勝英拿往北京問罪嗎?”守備、千總答道:“非也。現在江蘇省官員俱都丟官罷職,院衙中出了意外之事。昨夜晚間三更將過,欽差大人正在書房中痰嗽,有書童上前道:‘大人要喝茶嗎?’連問數聲並無一人答言。大人書房中內外門俱皆洞開,童子一看,不見欽差大人蹤影,遍處尋找大人,不知下落。喚醒管家二爺,又與差官門房各處送信,衆差官大家各處尋找大人,一看大人臥房枕頭邊上,有血痕數十點、枕頭上有髮髻一縷,這才知道失去大人。遂與文武衙門去送信,闔城文武官員俱都來到院署。江寧縣臺大人命給鏢局送信,把欽差找回。”
勝爺聞聽。嚇得真魂出竅。暗想:這大概我夜探蓮花湖,韓秀孺子氣憤不出,追我未曾追上,繞道來至江蘇,將欽差大人盜走,與我勝英爲仇作對。勝爺思索至此,回頭叫道:“三太,去到裏面,速請你叔叔、師大伯,就此隨老夫殺奔蓮花湖,與那韓秀小兒要秦尤與國家三寶、欽差大人。”正在此時,大門道內出來二人,口唸無量佛道:“且慢。”勝爺回頭觀看,原來是道爺與和尚。遂說道:“道兄,這二位是差官大人。”
道爺與和尚,對那二位差官各施一禮。守備、千總觀看,一位
是棄錦離塵,一位道骨仙風。道爺說道:“勝施主,事到如今,話不能不說。你夜探蓮花湖捉拿秦尤找三寶,那秦尤前三天已然遁出蓮花湖。秦尤將三寶奉送韓秀,那三寶價值連城,韓秀不受,可謂財義分明,禮法的君子,他焉能竊盜欽差大人?依貧道所見,南京乃是藏龍臥虎之地,必是另有賊人,別有他情。
欽差大人決無妨害,他既然血跡在枕邊上,又有髮髻一縷,由此想來,大人必無性命之憂,你們府院衙門之人,應當細察檢驗。”王差官說道:“真有先見之明,實有神謀,我們院衙之人、當差的莫不納悶,大人每日整容,無有一日脫閒。大人髮長四尺,漆黑明亮。這枕頭邊上的髮髻半尺多長,又黃又茸,院衙門之人俱都納悶異常。”諸葛道爺接口說道:“勝施主請想,髮髻甚長,何以剪下一縷?亦可用刀割下。想那大人發譬乃是漆黑,此枕旁之發何以又黃又茸?其中當然必有別情了。”
又說道:“二位大老爺,貧道冒言,我們是保鏢小本經營之買賣,丟了欽差大人,與我們平民百姓無有關連。”王千總答道:“找鏢局非爲別事,拜託衆位達官,幫着給尋找尋找。”勝爺說道:“我前場官司尚未了結,還須幫官家辦理此案。我派出幾十位鏢頭,一則捉拿飛天鼠秦尤,找三寶歸案;二則順便尋找大人的下落。”聾啞仙師道:“你們官面之人在城內外以及四廂,別出五十里外找尋大人,數日之內,必有佳音。我們鏢行之人也幫着辦理。”王千總說道:“道爺何以知之呢?”聾啞仙師口唸無量佛說道:“爲國爲民的忠臣,大清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兩袖清風。再者大人之聰,有生而知之之能,學富五車,位至極品。忠臣孝子決無危險,三五天內必有好音也。”守備、千總聞聽點頭稱是,說道:“你們鏢行衆位如若將大人尋着,豈不是奇功一件?”語畢,遂與勝爺、道爺告辭,這纔回歸院衙去了。
勝爺率衆回至鏢局,抱腕當胸,向衆位說道:“你們大家多要受累。”遂派出五十餘位保鏢之人,俱各在南京城外四廂,一來尋找忠臣大人,二則尋拿秦尤,找皇家三寶。欽差大人的形貌,衆鏢頭多有相識者。鏢行之人因何認識欽差大人呢?皆因爲欽差大人過堂、問案的時候,大堂口下百姓們,三教九流之人,可以隨便聽看,不攔閒人;坐轎出衙,百姓們也隨便觀看,並不驅逐閒人,因此黎民百姓多有認識的。鏢行之人,三位一夥,五位一羣,惟有三太小弟兄十餘人都聚在一處商議。
楊香五叫道:“黃三哥,咱們小弟兄這回不要金頭虎。”傻小子說道:“這回不要我不行,我有造化。黃三哥,你們知道大人叫誰揹走啦?”三太說道:“ 我不知道。”金頭虎說道:“我知道。你們揣情度理。”三太說:“誰呢?”賈明說道:“就是小老鼠秦尤。他將三寶送與韓秀,韓秀不要,這場官司韓秀說他跟着打不起,叫小老鼠走啦。小老鼠惱羞變成怒,小老鼠賭氣,大聲喊叫:‘韓秀你怕打官司?我先把大官偷走了!’到了院衙門,他不敢害大人,把大人給揹着走啦。揹着大人走累啦,皆因爲大人身量大。在樹林子裏歇着,小老鼠打盹,大人發怒。你們借我的造化,我進樹林子,給小老鼠一個倒拿毛,楊香五幫助我把他捆上,小老鼠腰裏有包袱,是皇上家的玩藝。
我扛着小老鼠,我師兄臭豆腐歐陽德揹着大人,黃三哥帶好皇上家的玩藝,咱就回來啦,一舉三成。”楊香五說道:“你這是說夢話呢?找着大人,乃是奇功一件;訪着秦尤落在何方,也是大功一件。你還要一舉三成?”黃三太說道:“二位別開玩笑啦,咱們走吧。”小弟兄出離了鏢局子,大家商議去向。
金頭虎說道:“向蓮花湖那方去。買賣人、大財主不偷欽差大人,蓮花湖那方賊多,非有能爲的才能辦這個事呢。”黃三太大衆聞聽點頭,出離鏢局向西去了。村莊、鎮店、庵觀、寺院,
找尋蹤跡,向西走出四十餘里,金頭虎一晃沖天杵,叫道:“黃三哥,人是官的,肚子不是官的。”三太用手點指:“你看西北角上有黑鴉鴉一個大村莊,那裏必有茶飯館,咱們到那裏再喫茶打尖。”
弟兄們走至東村口,三太在先,見一鄉下老人,黃三太上前施禮說道:“借問長者,你這貴莊叫什麼村莊?”老者一看三太和顏悅色,笑容可掬,遂答道:“壯士爺,敝莊叫侯家集。
每月九天集日,初二,初五,初八,十二,十五,十八,廿二,廿五,廿八。集場的日子,大車小輛滿市皆是,糧食堆積如山。
今天是閒日子,不甚熱鬧。”三太又問道:“此處有茶飯鋪嗎?”
老者答道:“此處倒有四家茶鋪,比賽作買賣,喫食非常鮮美,尚且不貴。你們衆位要喝酒,那是炒菜出名。喫飯多是趕集、上店、鬥秤、牙行之人,買個火燒都要掂三掂。您想貴了誰買呀?”三太說道:“謝過長者。”彼此施禮而別。衆英雄進東村口,向西不遠,就聽飯鋪之中刀勺一陣亂響,大概是煎炒烹炸,醋溜醬爆,放出清香之味。金虎頭對楊香五說道:“快跑吧。若沒有我的造化,餓死你瘦小子。”楊香五說道:“不錯,要沒有你就怕不上飯館子。”金頭虎說道:“沒有我你就找不着飯館。慢說你們都是命小福薄之人,你們沒聽說過孔夫子絕糧在陳蔡嗎?孔仲尼老先生餓得眼前發黑,子路餓得直不起腰來,餓壞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伯弓、子游、子夏。”黃三太說道:“你們倆人怎麼老搗亂哪?快走吧。”傻小子向頭裏跑,進飯館子大聲喊叫:“跑堂的小子,給我先來六百壺酒!”
跑堂一看賈爺的貌相,頭上梳着一個沖天杵小辮,大肚子好似牛犢,兩條羅圈腿,一臉面的大黑麻子,紅眼圈,爛眼邊,鼻涕哈啦子直滴噠。跑堂一看,心中大不歡悅,對着金頭虎說道:“你喝茶喫飯是財神爺?因什麼進門就叫小子?”金頭虎答道:
“你不是小子,你是姑娘啊?”跑堂說道:“不是姑娘,是小子。”金頭虎說道:“對呀,還是小子哪。”黃三太趕奔前去,說道:“您多包涵,我這傻兄弟半瘋。”皆因爲集場的飯鋪沒有圓桌面,兩張桌對在一塊,衆弟兄落座。三太說道:“你們給用大一點的壺,先給我們泡兩壺茶。將應時的菜,再給我們配八個菜,來十壺酒。”賈明一翻母狗眼,將討人嫌的話全給打住啦,要不然他要爆炒蚊子心、跳蚤膽,一個餃子整個的盛三個碗。三太一要酒菜,就將金頭虎的話給打消啦,三太到處叫人敬,金頭虎處叫人嫌。黃三太遂問道:“跑堂的,你們這本集場有把勢場嗎?”跑堂答道:“我們這侯家集是兩道街,我們南邊這道叫前街,北邊那道叫后街。后街座北是我們聯莊會的會頭,設擺把勢場,教徒弟百十餘名。我們這集場首戶財主在後街正當中座北,大門道里面擺着各樣長短傢伙,東邊青水脊門樓,西邊紅油漆大柵欄門,三個門口是一家,真稱得起武學超羣。此人姓侯,大家稱爲侯當家的。我們這村姓侯的多。”
金頭虎說道:“敢情你們這村子裏淨是猴兒頭哇。”跑堂說道:“你們村裏淨敗家呢。”三太說道:“掌櫃的您別理他,愈答理他,他愈鬧瘋魔。”衆英雄酒飯已畢,這才暗探侯宅,巧得忠良,暫且慢表。
且說黃三太開發完了酒飯錢,十位英雄出離飯館,由打橫衚衕直奔后街。衆人舉目一看,街道平坦,房屋整齊,座北有一所大宅院,大門道里邊,影壁前頭,列着大刀闊斧、大杆子、畫杆戟,明明是把勢場,東邊清水脊門樓,西邊大柵欄門,車馬出入。黃三太說道:“你們看這三個門口,原是一家。”金頭虎說道:“併肩子把勢水深哪,水深必然魚旺,渾天下池子入窯兒,撈一撈。”黃三太說道:“你瘋啦?我說這三個門是一道線拉下來的。”楊香五觀看清水脊,只見門樓旁邊貼着一
個紅字箋,楊香五心中暗想:這個門房難道說還寄賣什麼藥嗎?
三太此時已走上前去,觀看字箋,上邊提着四句白話,看那字跡,乃是學生筆跡。只見上寫道:“欽差大人落此門,好漢英雄非綠林。有人要把忠臣找,比試學業見假真。”三太說道:“衆位請看。”金頭虎說道:“我先看看。”金頭虎念道:“大人門。”列位,傻小子就認得這三個字。黃三太從頭唸了一遍,金頭虎一聽,說道:“是我造化吧?諸位亮傢伙砸門,見着男女老少全宰呀!”金頭虎說着話,打包裹亮一字杵。楊五爺說道:“黃三哥您攔阻他,別人攔不住他,要是出了人命就糟啦。”三太遂上前攔住賈明道:“賢弟,千萬不要粗魯。”三太說罷,將金頭虎兵刃包袱急忙搶過來啦。此時金頭虎手中沒有兵刃,走上前去要推門,人家那門裏面上着拴呢,金頭虎未能推開,金頭虎遂用油錘冠頂的工夫,用腦袋撞門,撞得那響聲,比砸門踹門的聲音都響,大聲喊叫:“小子,你們快出來吧!你們的官司犯啦!”他連喊帶撞,若是平常的大門,也就叫他撞開啦,侯家的門板四寸多厚,所以傻小子沒撞開。金頭虎正撞着呢,就聽院內腳步聲音,噔噔直響,遂問道:“這是誰碰門哪?什麼人敢在這個門前大膽造次?將門帶子都碰壞啦。
什麼人哪?”傻小子說道:“小子們,門帶壞啦?一會連人都得壞啦。快出來吧,小子們!”只見雙門一開,由裏面走出一位英雄。衆位觀看,此人頭上放光。原本是一個禿老美,腦門照得見人,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可是重眉毛,大眼睛,年歲二十以上,三十以下。身穿藍縐綢大氅,紡綢的短靠,十字絆英雄絛,藍綢子腰圍子,青緞子薄底靴子,馬蜂腰,窄背膀,那個樣子就好似旁若無人一般。金頭虎過去伸手就抓,叫道:“老美你好大膽子!”美爺一開門,說道:“朋友,且慢動手。
看見那個字箋沒有?我寫的。這是我的宅院,欽差大人落在我
的院中呢。好漢英雄非綠林,衆位請看,我永遠不戴帽子,頭上沒有垛子。”把袖口又往上一捋道:“胳膊上沒有藍字,淨胳膊,淨身子,我也不是水旱兩面的綠林道。有人要見忠臣,跟姓侯的比賽比賽,一腳踹我一個筋斗,一拳打我一個趔趄,贏了姓侯的,將欽差大人請歸院署。”說着話,美爺眼珠一轉,看了看他們來了整十位,一看十位英雄,醜的真醜,俊的真俊,遂說道:“我看你們衆位不是官面呀?”金頭虎答道:“不是官面,好爺們是保鏢的。”美爺道:“你說句人話。什麼叫好爺們?你們是哪一個鏢局子保鏢的?”賈明答道:“十三省總鏢局保鏢的。你怕不怕?”美爺說道:“更好啦。你們十餘人如果不成,另去請高明。”賈明道:“老美小子,我就是高明。
我可不姓高,我叫賈明。我將老美你先弄兩個筋斗吧。”金頭虎說着話,就伸手要捋美爺的十字絆。美爺用胳膊一擋說道:“且慢,我要在我家門口贏了衆位,不算高明。侯家集西四五里地,蓮花湖的湖汊子,離水不遠,有一片大松林,茂林比武,立見輸贏。”
說着話,美爺轉身面向西,提大氅一伏腰,鹿伏鶴行,腳底下甚快。金頭虎大聲喊叫:“黃三哥、楊香五快追,別叫老美跑了哇!”李煜說道:“你別胡喊啦,人家那麼大的財主,爲什麼人家跑哇?”衆英雄一看,老美走下去啦,衆英雄隨後可就跟上去啦,出了西村口不遠,就將衆位英雄給落在後頭啦。
美爺在頭前站立等候,金頭虎哈吧着羅圈腿,奔命似的向前跑,工夫不大,到了茂林深處。美爺進了樹林,正北一站,先搶了上首。衆英雄進了樹林一看,向西不遠,樹林外波浪滔滔。十位英雄一看,老美站了上首,十位英雄只可在南面下首一站。
老美一晃禿腦袋,腦皮錚亮,真是照得見人。老美說道:“那位請過來動手?”金頭虎說道:“三哥,你看這老美多狂啊?
我可佔下這個老美啦,誰搶我功勞,我可說別的。”黃三太說道:“這叫什麼功勞呢?”金頭虎說道:“拿住他,把欽差大人請回去,這不就是功勞嗎?黃三哥搶我的小包裹,還不給我嗎?你看這老美多狂哪?”三太心中不悅,就將包袱給金頭虎。
金頭虎手執一字杵,叫道:“老美小子,你那裏跑哇!”美爺說道:“這叫什麼話?比賽拳腳,一腳踢個筋斗,一拳打個趔趄,各無傷損哪。你亮兵刃那幹什麼?你怎麼不通人情哪?”
金頭虎說道:“什麼叫情理?你將大官弄到你們家裏來,還說什麼理?”美爺聞聽笑道:“人言十三省總鏢局替天行道,俠肝義膽之人甚多。原來如此!耳聞不如見面。”你道,賈明欺人家未拿着兵刃,他是得着理啦,所以他這才亮兵刃找便宜,舉起一字鑌鐵杵,上前就要動手。只見禿老美將大衣一脫,擰成一團,往外一扔,雙手一提藍腰圍子,嘩啦啦亂響。賈明暗道:“他沒有傢伙,怎麼腰間亂響啊?”又一看老美將皮套往手腕上一挽,嘩啦一抖,原來是九節練子槍,抖起來猶如棍兒一般。金頭虎一看,心中暗道:我聽師傅言說,三節鞭抖直了得三年的工夫,這九節練子槍要是抖直了,總得三年三年又三年。我要是跟他動手,我的鑌鐵杵是直的,不會拐彎,他的練子槍會拐彎。我要是一橫鑌鐵杵,他的練子槍一拐彎,打在我的眼上,要是真叫他打上,我得鬧個單眼虎,兩個眼全打上,我就鬧個雙眼瞎。金頭虎思索至此,心眼兒可就來啦,回頭叫道:“黃三哥,我不成。你是頭兒,你來吧。誰不知浙江紹興府黃三爺黃三太?你上來吧。”列位,十個老美九個狂。一聽說是黃三太,遂說道:“你就是浙江紹興府的黃三太嗎?勝三爺的高徒?請過來吧。莫非是畏刀避劍,貪生怕死?這不是仇敵的惡戰,這是以武會友。姓黃的你不敢過來嗎?”黃三太一看老美搖頭晃腦的,三太聞言大怒,問了問三隻金鏢,由小包
裹裏亮出朴刀道:“你這老美狂傲無知,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夜到院署竊盜欽差大人,又在門口粘貼字箋。難道說,你不怕王法嗎?”說着話,掄刀就剁。老美是會家子,常言說得好,會的不忙,忙的不會。等着三太的刀臨頭切近,左手練子槍一纏,將三太的刀纏住;右手練子槍一崩刀柄,只聽噹啷啷一聲響,三太的刀幸未套挽手,刀崩出去六七尺遠。這是老美人前顯耀,鰲裏奪尊。三太趕緊回頭掏鏢,未及打鏢,老美腳底下甚快,在三太身子後來了個裹腦纏頭,三太頭上斗大一物落於塵埃,髮髻蓬鬆。列位,三太敗下來方要掏鏢,美爺的九節練子槍奔頭上纏去,三太急忙將頭一縮,不料那練子槍已將三太的頭巾絹帕打下來。金頭虎在旁一吐舌頭道:“我的姥姥,多虧我沒動手呀。”說道:“楊香五,該着你露臉啦!”楊香五道:“你真沒羞沒臊,你仰着臉還說話呢?人家遞拳腳,你亮兵刃。你可見硬就回。”楊香五一晃透風巾,忙壓匕首:“老美戰敗我師兄,休要發威,賽毛遂楊香五來也。”說罷,將身形一縱,在老美面門就是一刀,老美忙用練子槍一纏,楊香五一看不好,這才放步抽刀。列位,楊香五身法輕快,他專用那躥閃跳踹之法。那練子槍裹腦纏頭,吞吐收散,五七個照面,老美左手的練子槍將楊香五匕首纏住,右手練子槍一點,把楊香五的透風巾點了個銅錢大窟窿,說道:“姓楊的,咱們無冤仇,點到而已。哪位再請過來?”
老美戰敗了數位英雄,楊香五敗下來,遂對金頭虎說道:“賈明也該上去試試啦。”賈明答道:“你們都叫人家給戰敗啦,我哪辦得了呢?”楊香五說道:“人家遞拳腳,你亮兵刃。
擠得人家亮出兵刃來,你又退下來,叫別人動手。別人都栽了筋斗啦,你想要脫開,那是辦不到的。你有能爲沒能爲?你總得跟人家遞遞手。”金頭虎聽畢,將一字杵拿起,遂走上前去,
大聲叫道:“美哥哥,貴姓高名啊?”侯爺聞聽,可就樂啦。
侯爺心中的意思,黃三太、楊香五等俱都是精明強悍的樣子,他們全都沒問我名姓。看起來人不可貌相,這個傻小子倒知道先問問姓名。老美答道:“在下勝侯,人稱千里獨行侯華璧。”
金頭虎說道:“侯放屁呀?”老美說道:“我叫侯華璧,華美之華,玉璧之璧。”金頭虎說道:“還是叫你老美吧,倒痛快,也省得繞脖子。老美同咱有仇恨嗎?”美爺說道:“無仇恨呀。”
金頭虎又說道:“我把你的孩子扔井啦?”侯爺說道:“胡說,我把你孩子扔井啦?”金頭虎說道:“無仇無恨,你看我這隻杵好幾十斤重,照你腦袋上一捋就開了瓢啦。你那練子槍帶拐彎的,杵了眼睛上,我就成了單眼虎啦。咱倆遞一趟拳腳,你不說是手一挨地,你就將大人獻出來嗎?咱倆既然沒有仇恨,你看這麼辦好不好呢?”侯爺聞聽說道:“好極啦,咱倆就遞拳腳吧。”金頭虎叫道:“楊香五閃開了,打死不管哪!”說着話,將杵向外一拋,拋出三四丈遠,遂叫道:“老美,你把練子槍也拋了吧。”侯爺說道:“我的兵刃不會拋。”侯爺遂一提腰圍子,將練子槍向腰裏一纏。金頭虎一樂,心中暗道:“老美上了我的當啦。他打我,我不怕,我打他,他可受不了。”
老美把兵刃收起,這才揮拳動手。侯爺與賈明一遞手,不覺暗中喝彩:別看是傻小子,好俊的羅漢拳啦!二人短打長拳,挨幫擠靠,金頭虎向來是越打越沒招,三十六招完了,就沒有啦。
金頭虎暴打三拳三十六招,三十六招要是打到剩了三五招的時候,他就該胡打亂抓啦。工夫不見甚大,楊香五在旁說道:“黃三哥,你看傻小子完了招數啦。”金頭虎喊道:“我可真急啦!”說着話,照着侯爺的面一把抓去,伸手又捋侯爺的英雄帶,兩條胳膊又直去摟抱侯爺。侯爺一看,說道:“這叫什麼把勢呀?胡抓亂抱摟,怎麼全都上來啦?把勢全憑的架勢呀。”
傻英雄是沒有了玩藝啦。侯爺等金頭虎抓完了,抱完了,侯爺這才用拳一晃,底下就是一腳。這一腳正踢在金頭虎的肚子上,金頭虎喊叫:“不躺下不算輸!”侯爺這一腳踢上,心中可就納悶啦:打他踢他,怎麼他滿不在乎?隔着鞋襪,踢他踢得我腳趾疼痛,拳頭也覺疼痛。金頭虎原是金鐘罩護體,刀剁斧砍,尚且不懼,何況拳腳?此時歐陽德、楊香五衆人一看,大家個個大笑不止。歐陽德說道:“該打這王八羔子,他總是鑽在前頭惹禍。”金頭虎聞聽,一晃沖天杵,心中說道:我捱打,他們倒取笑。好好好,常言說得好,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舍不了媳婦,不能得和尚。我豁出老美打我,我將他摟住,底下一腿,就叫他倒下啦。侯爺雙拳灌金頭虎二肩頭,賈明見兩拳來到,將二目一閉,伸出胳膊去,閉着眼腈,伏着腰,向前又去摟去啦。侯爺一看,這是什麼武術?侯爺身體又快,心眼又壞,一看金頭虎閉眼摟來,侯爺急忙一墊步,可就繞到金頭虎身後,照定他的後腰就是一腳。金頭虎向前栽了一栽,頭朝地噗咚一聲,可就栽倒塵埃。他乃是油錘冠頂的功夫,將地撞了一個坑子。站起身形,遂大聲叫道:“老美,你真狠哪!我非抽了你的骨頭,扒了你皮不可,你真踢我呀?”說至此,哈吧着羅圈腿,又來遞手。侯爺一腳又將金頭虎踢了一個筋斗,沒等金頭虎站起來,一伸手將賈明沖天杵小辮抓住。金頭虎晃悠沖天杵也晃悠不開。金頭虎滿嘴裏胡說亂道,不說人話,老美長,老美短,急得侯爺氣往上撞,用力一提沖天杵,又用手將金頭虎英雄帶捋住,一用力將賈明舉起。金頭虎叫人家抬舉起來,可就罵起街來啦。侯爺說道:“你罵街,我摔你。”金頭虎說道:“你摔,我要你的命。你打聽打聽鏢行的賈爺,你敢摔?你要摔將你發出去。”侯爺一看金頭虎真頑皮,要是不給他一個厲害,他是滿嘴裏沒完的罵街。侯爺舉着他來到一棵大樹前,遂
說道:“我撞你。”金頭虎說道:“你敢撞嗎?”侯爺叫傻小子激氣火啦,舉定金頭虎照着樹上可就撞去。侯爺說道:“我不將你撞暈,不算完。你說了好聽的,我纔不撞你。”金頭虎說道:“侯頭,你撞吧。”侯爺用力舉着賈明又往樹上撞去。
侯爺舉着金頭虎,原是一手抓着沖天杵,一手抓着英雄帶。賈明身體矮,兩條腿短,侯爺抓着他的英雄帶,他的兩隻腳正靠着侯爺的臉。冷不防金頭虎左腳向侯爺下頦一踹,右腳面向侯爺脖子後頭一勾。侯爺正在用力向樹上撞的時候,金頭虎乘勢也就使上勁啦,左腳一繃,右腳往回一帶,侯爺可就上了當啦。
侯爺的手也顧不得鬆手啦,皆因爲侯爺舉着他呢。金頭虎這一用力,使了一個燕子翻身,侯爺鼻子一酸,金頭虎一挺身,侯爺的手可就鬆開啦。金頭虎就勢燕子翻身,一挺腰可就起來啦,仰起右手,照定侯爺頂粱上,可就打來啦。侯爺一看賈明惡狠狠打來,趕緊用兩手做成十字花勢,向上一封。哪知道侯爺上了賈明的當啦,金頭虎這一招乃是虛晃,並不是真打,底下的腿可就飛起來啦,照定侯爺前胸就是一腳,侯爺身不由已往後一退,來了一個仰面朝天栽倒塵埃。金頭虎說道:“老美,這回你別發狂啦,我將你踢躺下啦,你可將欽差大人獻將出來吧。
這話不是由你嘴裏說的嗎?手一挨地,就將大人獻出。你不但手扶地,整個的身子都躺下啦,還有什麼話說嗎?”侯爺說道:“你這叫什麼招?”金頭虎說道:“這是外國招,當時的靈機巧變。別管我這是什麼招,你躺下沒有?你要說你沒躺下,我罵那個躺下的。問我招幹什麼?沒有招就不算躺下嗎?一言一句,朋友,你就把大人獻出就算完啦。”黃三太、楊香五、歐陽德等在旁邊笑個不止。本來也真招笑,金頭虎真算壞得出了圈啦,將侯爺踢倒,晃悠着沖天杵,對着侯爺發壞,敗中取勝外國招,故意激侯爺的火。歐陽德說道:“這個王八羔子,真
是賊星發旺,老美上了他的當啦,輸得真冤哪。”侯爺一聽,臊得面紅過耳,叫道:“傻小子你別發威,就算我輸啦。”賈明道:“就算輸啦成嗎?我叫你給打倒下好幾次,算倒下行嗎?
倒下就得啦,別算倒下,將大人獻出來就完啦。”侯爺道:“那可不行,你們鏢行的朋友叫我都給贏啦。我末了叫你給踹倒下啦,咱算不輸不贏。陸地上咱算沒戲,水裏去戰。”賈明道:“好好好。”老美道:“你看那邊蓮花湖江汊子,咱們水裏比賽輸贏,你若是在水裏贏了我,到那時我認罪服輸,我將大人獻出來,你們願意自己回去,自己回去;你們不願意自己回去,我套車將你們衆位送回去。我姓侯的一言出口,絕不食言。”金頭虎說道:“你不到河邊不心死。水裏戰別說是你,就是那龍王水怪,都不是我的對手。別說閒話,就依着你,咱們水中去戰。水裏你要是輸了,你還有什麼說的嗎?”侯爺說道:“那是自然,水裏我要輸了,沒有第二句話說,我就獻出欽差大人。你們如果不行的時候,你們回去再另請高明。”金頭虎說道:“好,咱們就水裏比賽輸贏吧。”
語畢,老美在前,金頭虎在後,前面樹林不遠,就是江汊子,二人來到江邊。禿老美就將身上衣服脫去,解開腿帶,又脫去襪子鞋,下身只穿着一條絹綢的底衣,將九節練子槍往腰中一纏,又將繡花百寶囊帶在腰間。金頭虎也將通身上下脫了一個乾淨,裸體拍着屁股笑道:“老美,你看光溜不光溜哪?”
又指着襠中說道:“你看着這個小老美。”侯爺“呸!”唾了金頭虎一口,說道:“什麼東西!你是人嗎?水裏頭教訓教訓你。”侯爺雙手一分水,躍入水中。金頭虎跟着也跳到水裏,用巴掌將水一推,喊道:“着水箭!”老美趕緊往旁邊一閃,恐他手中放暗器呢,侯爺一看,什麼也沒有。金頭虎說道:“老美你帶着九節練子槍、百寶囊,你可不許動傢伙、放暗器。”
侯爺說道:“你不用害怕,咱們是無仇無恨,決不能動暗器傷人。”說着話,侯爺向水深處就鳧,金頭虎在水面上飄着,仰面朝天,也跟着往當中鳧。侯爺心說道:“我到深處,將他的腿扯住了,往水底一扯,我先叫他喝飽了水算完。”侯爺知道,此江哪裏深哪裏淺,金頭虎跟在後面,離着約有兩丈餘遠往裏鳧去,金頭虎可不知道深淺。侯爺踏着水將到水深之處,就覺得腳下有人用手直拉侯爺。侯爺一看金頭虎離着還有兩丈來遠呢,侯爺心中納悶,暗說道:“這是什麼緣故?傻小子離我那麼遠,我怎麼腿底下有人呢?”侯爺正納悶呢,就覺得一個身子可就隨着下去啦。侯爺這一縮下去,自己就知道不好,皆因爲此處水深有十餘丈,水性小的不敢到這裏,既然在水底能將我拉下去,必然水性甚大。思想至此,侯爺趕緊用手將自己鼻子一堵,嘴一閉。那人在水底用力晃悠侯爺,一看侯爺堵着鼻子,閉着嘴,那人可就來了主意啦,皆因水底那人在水中能開目視物。那人趕緊用一隻手捏住侯爺左腿,一隻手撓侯爺的腳心,連撓腳心帶晃悠。老美這麼一發癢,嘴也閉不住啦,鼻子也堵不住啦,一喘氣,一個酸鼻,老美這回可美足啦。金頭虎在旁邊一看,老美在水底下喝上水啦,水波上直起水泡。金頭虎說道:“不好,我快走吧。這離蓮花湖甚近,一定是蓮花湖的水賊。要不然,灌完了老美,該着灌我啦。”金頭虎趕緊鳧回岸上。黃三太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老美怎麼喝上水啦?
賈明你快下去,把他撈上來吧,水火無情,一會兒就淹死啦。
人家老美是個朋友,將咱們弟兄都戰敗啦,連點油皮都沒有傷損咱們。”楊香五接言道:“賈明你這是怎麼鬧的?你快快下去撈去吧,一會兒老美沒命啦。”賈明說道:“我纔不下去呢。
我要使出法子來,就叫他死。我一看他水性甚大,我念動七字真言,催來四海龍王,魚鱉蝦蟹,大灌禿老美。”楊香五說:
“你別捱罵啦,你快救人去吧。”賈明道:“你去救他吧,我救不了他,連我也得喝。這是什麼地方?你也不想想,這乃是蓮花湖附近之處,蓮花湖的水賊就許在水裏哪。我下去也不是水賊的敵手,連我的命也得送了。”衆英雄正在互相談論,就見水面一發渾,往上一冒,只見由水裏呼嚨一聲,就將禿老美由水底扔在江坡上來啦。衆人留神細看,並不見水內有人,水花一轉,蹤跡皆無。老美喝得凸着肚子,瞪着眼,倒在江岸上不能動轉。黃三太一看,說道:“美爺這是怎麼啦?喝得這樣。
香五你抱着美爺的頭,我挾着美爺的腿,趕緊給美爺往外控水吧,要不然一會兒美爺沒有氣啦。”黃三太本是最愛清潔的人,到了此時實在沒有法子啦,也顧不得骯髒啦,用右手將美爺雙腿一挾,頭朝下,楊香五將美爺的頭一抱,黃三太右胳膊挾着美爺的雙腿,左手給美爺由小肚子往上趕水。少許工夫,只聽美爺肚子裏頭咕嚕,那水可就由口內吐出來啦。工夫不大,美爺將水吐完,此時也就甦醒過來了。幸虧是會武術的人,氣力足壯,要是平常之人,這一下子可就給灌死啦。美爺甦醒過來,香五、三太二人把他扶到水邊,用那清水給美爺將身上的泥洗滌乾淨,美爺自己用腳布將身上擦乾,仍然三太、香五二人架着,給美爺將衣服穿上,大氅也披在身上。
美爺真是氣憤填膺,對黃三太說道:“姓黃的,你不夠朋友。咱們在陸地比武,我姓侯的我並沒下毒手傷了那位。爲甚麼水裏比武,你們先遣人在水內埋伏,在水深之處將我雙腿抓住,拉到水底灌我?我不喝水,用力晃悠,晃悠得我閉不住嘴,也堵不住鼻子眼,然後又用手撓我的腳心,我一發癢癢,還會不喝嗎?竟將我灌得幾乎沒有氣啦,纔將我託上來。咱們可無冤無仇,我看姓黃的不是個朋友。”黃三太聽了一愕,遂叫道:“侯爺您看,我們方纔在您門前就是十個人,方纔侯爺您下水
的時候,我們九個人在旁邊觀看。賈明跟着您下水,我們並沒有動手,您看看我們九個人身上,誰要身上有一個水珠,那就是預先埋伏下人啦。我身上這泥水,是方纔給您控水的時候沾在身上的。侯爺您是朋友,我們決不能這麼辦。”侯爺一看,本來衆人身上,沒有一個帶着下水的樣子,就是賈明還在那裏大光溜站着發壞呢。黃三太又接着問道:“侯爺,咱們扔下遠的說近的,欽差大人果然在您家嗎?”侯爺說道:“那不含糊,一定是在我家呢。門口的條兒我自己寫的,那麼我還能說瞎話嗎?”黃三太又道:“侯爺是怎樣將大人盜去的呢?與欽差大人有什麼過節呢?您乃是當地的財主,爲什麼做這個事呢?比不了綠林道,可以妄作非爲,您是富家翁,爲什麼惹這個亂子呢?”侯爺說道:“我這個富家翁比不了別的富家翁。實不相瞞,在下就憑這一雙九節練子槍,由十六七歲起,縱橫天下,偷富濟貧。殺贓官,除惡霸,濟困扶危。敬的是忠臣孝子,殺的是土豪劣紳。長這麼大,什麼樣的高人我都會過。不是在下說句大話,姓侯的沒有栽過筋斗。方纔在水內倒是怎麼回事?
真叫姓侯的不明白。”三太道:“侯爺你就不必多心啦,如果要是我們弟兄辦的事,我跟你起個誓,我們要做那宗不朋友之事,我們就是你的晚生下輩,我姓黃的就不姓黃啦,我姓藍。”
三太又說道:“侯爺盜欽差大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對我們說一說。”老美說道:“咱們既然交友投情,咱們是一見如故,有話慢慢說。你們衆位也不能回去啦,咱們大家都到我家裏坐一坐,喝杯茶,我一定將大人的事,對大家說明白了。”黃三太說道:“那麼閣下由十六七歲身爲綠林,爲什麼現在落在侯家集呢?”侯爺說道:“我想綠林道哪有好下場?雖然偷富濟貧,終歸算怎麼回事呢?然後我一查家譜,我的祖籍乃是侯家集的人氏,於是我做了幾水大買賣來到侯家集,我認祖歸宗。
先蓋了些房子,置了二三頃良田,遂一狠心洗手不幹啦。”賈明在旁道:“原來你是賊呀!”老美道:“姓賈的,你別理我,就算我死啦。”黃三太說道:“侯爺你別跟他生氣,他不懂人情世態。”侯爺接着道:“我以後又陸續置了幾頃良田,娶了妻室。但是街坊鄰居,不論有什麼事,婚喪嫁娶,過不去年的,三十兩,二十兩,求到我跟前,沒有駁了的。借去有了就還我,沒有就不還我,我也不計較那些事。”賈明在旁插口道:“偷來的麼,一千捨出八百去,還剩二百呢。”侯爺一看賈明就有氣,因賈明一說話,就堵侯爺的嗓子眼。侯爺一聽賈明說話,那火大啦,說道:“姓賈的,你看我姓侯的不夠朋友,你不會別交我這個朋友嗎?這是何必呢?”三太道:“賈明你這就不對了,侯爺跟咱們是朋友啦,你就不該這樣啦。”賈明道:“侯大哥,我老賈不會說話,叫你着急。大哥你還與我一般見識嗎?”老侯說得正在高興時候,叫賈明一扛子,將話頭也給打斷啦。三太對老美道:“你真可稱得起俠義心腸了。”老美本來就是高傲的性情,一聽三太稱讚可就提起高興來啦,遂對三太說道:“也不敢稱俠義,反正咱們不作傷天害理的事情。別看偷人家,財主家趁一萬的,咱們偷上三千五千的,還是救那貧人去。非贓官惡霸,咱們決不下毒手。咱們對於街坊四鄰都仗義輕財,那鄉親們還有不敬咱們的嗎?所以莊上出了什麼修橋補路,種種慈善的事,都是先得知會咱們,拿錢咱拿頭一份的,末了不夠的時候咱完全擔負。莊中大衆看咱仗義,又將咱舉爲會頭。咱當這個會頭可不白當,侯家集這一帶都敞着大門睡覺。我夜間也常睡不着覺,出來遛遛。在我一洗手不幹的時候,我夜間總是睡不着覺,翻來覆去,總得起來到街坊鄰居院中,不怕拿一棵柴禾棍來呢,然後我才能睡覺呢。我也是毛病。”金頭虎道:“老美你是賊根嗎!”老美用眼瞪了金頭虎
一眼,說道:“你還是個人嗎?”金頭虎說道:“我不是個人,我是個賊。”
大家在道上說着話,工夫不大,已經來到侯家集老美的門首啦。老美上前用手砸門,裏面管家還沒開,老美火兒啦,罵道:“你們都是喫飽啦?招呼這半天,還不開呢。”列位,老美被水灌的,不知道拿誰出氣啦。只聽管家嘩啦一拔門閂,將雙門開放,管家一看,外面來的人很多,遂問道:“共多少人哪?”老美說道:“管多少人呢,有多少人算多少人。”說着話,老美在先,衆人在後跟隨,來到院內,一看有大客廳五間。
老美也不客氣,自己進了客廳,向當中正座一坐,小弟兄們俱在四外相陪。老美被水灌得一肚子氣,坐在當中正座,趾高氣揚,滿面傲氣,對黃三太說道:“方纔我不是說,我深更半夜常常出去嗎?前天黑夜裏,我又到莊子外面去閒逛去啦。村西有個三官廟,我正圍着廟繞彎哪,忽然有一道黑影,由打西邊牆內躥出來啦。我心中一納悶,暗想我這莊子裏向來沒有人敢來,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有名望的知道我禿老美的不少,無名望的他不敢來,怎麼這廟裏住下綠林道的人,我會不知道呢?
我想到這裏,我就跟下去啦。那條黑影還是甚快,我見他直奔廟前,施展夜行術,迅速就走下去啦,我在後面這麼一跟他,他就奔廟南樹林子下去啦。也是我一時大意啦,那條黑影進了樹林子,我再找可就找不着啦,圍着樹林我找有一個時辰,也沒有找着,我就無精打采的回家睡覺啦。第二天又到二更來天,我將我這老美的腦袋用絹帕可就包上啦,十字絆英雄帶收拾停妥,我可就又奔三官廟來啦,我隱藏在三官廟後,就等着。工夫不見甚大,就聽得三官廟內,天花板咯吱一聲響,只見那條黑影由西箭道躥出來啦。我這回可就留神啦,前天我將他追丟啦,今天我可不能將他再追丟了,今天他無論這一夜走到那裏
去,我也不能放了他。我在家裏扎綁停妥,兵刃暗器我全都帶好啦,我是一定要看看他是怎麼回事。這回我在後頭,他在前頭,只見他施展夜行術,直奔江寧府下來啦。來至城牆,那賊人臉朝外,腳後跟與手掌着牆,此賊輕巧非常,他用那蠍子倒爬牆的功夫,毫不費力,他可就上去啦。順着馬道下了城牆,我也由馬道下的城牆,跟着他下了城牆,直奔院衙門走下去了,我在後面緊緊的跟隨。他到了院衙門,一縱身上了院牆,由牆上飄身而下,他下來用腳尖點地,奔東跨院北上房去啦。來到北房的東屋窗前,那賊人一掏兜囊,將窗紙撕破,此時我在東廂房看着他呢,原來他掏出來的是薰香盒子,對着撕破的窟窿,就往屋裏打那薰香。工夫不大,就聽那屋中打了一個噴嚏,那賊人將薰香盒子收起,來到外屋門前,由背後牛皮鞘抽出一把匕首尖刀,撬門伶俐異常,一時將外屋撬開了,大概裏邊隔扇門敞着呢。這時候我也縱下東房,趕緊來到東屋窗外,由賊人撕破的那個地方,我往裏觀看,只見屋中燈光一亮,乃是賊人撥燭花呢。賊人將燭花撥明,伸手由背後皮軟鞘往外壓刀。一看賊人要殺忠良,我要是由外屋門進到裏間去救忠良,那可就來不及啦,也是急中生巧,正在賊人將刀抽出一半的時候,我的鏢可就掏出來啦。要是打鏢還比得了你們爺們嗎?也是忠良的洪福齊天,我這鏢真打巧啦,他的脊正朝外,我這一鏢打去,正打在他的肩膀骨環下邊,賊人用手起鏢起不下來,壓刀也壓不出來,正打在骨環縫上啦。我遂堵了鼻子,由外屋門進到裏間,用手一給他起鏢,底下一腿,可就將他踢倒啦。我將他踢倒在地,趁勢用繩子將他兩臂膀給捆上。我遂問他:‘你因爲什麼要害忠良?忠良與你何仇何恨,你要做此罪大彌天的案子?’他一見我這般打扮,以爲我也是賊哪,他就給我跪下哪,說道:‘合字的,親不親,咱們野鹿獐狽一家人,爲什麼幫着
赤字的跟合字的爲仇作對呢?我殺害忠良,這裏頭有段情節。
忠良並不是跟我有仇有恨,皆因爲我與十三省總鏢頭勝英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要將忠良殺死,留下字柬,就說此案是老勝英所作,叫那老勝英打這場人命官司。’赤字就是官面,合字就是賊。我就問他:‘勝英爲人忠厚,因什麼與你有殺父之仇?’他就將當初明清八義,勝英鏢傷他父,他母守節立志將他養大成人,他要報殺父之仇等語說了一遍。我就說:‘你這也是天網恢恢,你就打這場官司吧。我把你交給本院官人。’那賊一聽,向我連連磕頭,苦苦哀求道:‘想當初我父被勝英打死,我母二十餘歲守寡,將我養大成人,母子相依爲命。你要是把我交於本院衙門,我一死不要緊,我那老孃奉養無人,痛子心切,必然也隨我一死。你積一分恩德把我放了,救我一命就是兩命,咱們無仇無恨,你算積一分德。你把我放了,大清國我也不能立足啦,我從此出離大清國,夠奔臺灣,我永不回大清國。殺父之仇,我也不能報啦。’那賊說話的時候,兩目流淚,慘不忍聞。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叫他將我哀告得真是心軟啦,我一想,爲什麼無故的害兩條人命呢?我就跟他說啦:‘我將你放了不難,我恐怕你以後再做不法之事,我遇上了你我認不清楚。沒有別的,我給你作一個記號吧。’我把他寒鴨鳧水捆着,把他頭上包巾打開,我用左胳膊把他挾起,挾至大人枕頭前,我用匕首刀,把他頂梁髮髻削下一縷,微帶一點肉皮,削下來之後,遂把血跡往大人枕頭旁滴了數滴,把那縷黃頭髮就放在大人枕頭前邊啦。之後我把他綁繩解開,那賊猶如漏網之魚逃命去了!”
老美說到這裏,黃三太、楊香五頓足捶胸道:“怎麼你把他給放啦?”老美說道:“不錯,我把他放啦。”黃三太說道:“你這一放不要緊,這賊逃至臺灣,我的恩師這場官司可就不
好啦。那賊名叫飛天鼠秦尤,他將當今萬歲的三寶盜去,在多寶閣題詩,將我恩師在當今萬歲駕前告下,欽差大人代天巡守,先斬後奏,命我之恩師帶罪拿賊,限期交還三寶。你這一放,不知何時才能將此賊拿住,交回三寶。”侯爺聞聽答道:“不錯,那賊腰間有一藍布包裹,那藍布包裹外邊,露着一個黃包裹角兒,想必是國家三寶了,我想既然放他,要他東西何用?
百寶囊等物,我全都沒給他動。將他放走之後,我有心將院衙之人驚動醒了,就算完啦;然後我一想,他們院衙之中,當差的護院的,這些個人們全都不知道忠良遇險,要是那麼一將他們驚醒了,就把大人交給他們,他們往後更不經心啦,莫若我將大人揹走,叫他們着一回急,以後他們遇事,也好知道用心。
主意拿定,我就將大人背起來啦,用大氅一裹,來到院牆。我用飛抓繃在牆頭,臉朝裏揪着絨繩上了院牆,下牆的時候也是如此,將飛抓抖下來帶好,來到城牆。順着馬道上去倒很容易,下牆的時候,仍是用飛抓抓住了倒坡磚,臉朝裏揪着絨繩下來,然後投下了飛抓。江寧府距離侯家集四十里之遙,我揹着大人一氣跑到侯家集,四十里遠,累得我熱汗直流。我一叫門,家人一看,問我背的是什麼東西,我遂說道:‘住言,不必多說。’然後我將大人背到內書房,用涼水將大人灌醒,大人睜開二目,遂問道:‘我這是來到甚麼所在?’我聽大人這一問,就趕緊跪在大人跟前,摘下壯帽,露出我這老美的腦袋,說道:‘小民罪該萬死,這是小民的住宅。皆因爲院內有賊人要謀害大人,小民一看院衙之內靜靜落落,寂寂無聲,三班人役全然不曉。
小民遂將賊人趕走,小民一時狂傲無知,把大人請到我的家中來啦。小民爲的是驚醒驚醒院衙之人,以後多多留神。’說完了話,我與大人磕頭。那欽差大人微微笑道:‘侯義士何罪之有?你將本院送回院衙去吧,功高不如救駕,拒毒莫如絕糧,
本院必然保你高官得作,駿馬得騎。’我遂答道:‘回大人得知,小民福小命薄,大人要保舉小民有了前程,恐怕多病多災。’大人一笑,說道:‘你們行俠仗義之人,不愛做官。侯義士把本院送回院衙去吧,恐怕衙中又生出是非。’我又叩頭道:‘青天大人屈尊兩日。’大人也無可如何。我才親筆寫字箋,說欽差大人落在我家裏,好漢並不是綠林,有人要見着忠良的面,總得比比學業,看看誰是真的,誰是假的。我姓侯的自出世以來,沒栽筋斗,衆位方纔大葉茶的苦水,叫我實喝不下去。”說着話,覺着腰裏勒得不舒服,就將練子槍解下來,趾高氣揚的向桌上一擺,說道:“我由十四歲,這對練子槍沒遇上過敵手。落居侯家集,十餘年來,設立聯莊會,我本村遠近的所在,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財主家晚晌睡覺都敞着門睡,如丟一根草棍,姓侯的賠一根金條。”傻英雄金頭虎說道:“這路不拾遺,是把姨娘丟了沒有人拾嗎?”侯爺說道:“傻小子你胡說。拿着物件,或揹着包袱走累啦,放在道路之上,劃一個圓圈。有人從此經過一看,有一個包袱,要拾起來,一看人家划着圈哪,就知道是人家放在這兒啦,都不能拾。”金頭虎說道:“老美,你們這一方不丟東西呀?”老美說道:“不丟東西。就憑姓侯的在這裏,還會丟東西嗎?”金頭虎說道:“ 那麼要有綠林道從此經過要作一分買賣呢?”老美說道:“他總得拿耳朵聞聞,有姓侯的在此居住,他也不敢。”金頭虎又說道:“如果要是年輕的愣頭青從此經過呢?”老美說道:“年輕的小毛孩子,聞名喪膽,不敢落下。”金頭虎說道:“如有人在暗處聽見你在這兒吹呢?”老美說道:“我咳嗽一聲,就將他嚇壞了。”金頭虎說道:“老美真高哇。”老美晃悠着頭道:“那是自然哪。咱們不但武學,而且博古通今,廣覽多讀,古今之事,無一不知,能寫能畫。”楊香五、金頭虎五位
等在西邊坐着;黃三太、張茂龍五位等在東邊坐着;老美在正中坐着。楊香五、金頭虎二人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話,金頭虎遂問老美道:“ 你這西板牆這張大橫額是什麼?”老美說道:“沒告訴你,咱們能寫能畫嗎?這是咱們畫的八駿馬呀。”金頭虎問道:“什麼叫八駿馬呀?”老美說道:“要講古八駿,大周朝周天子有八駿馬。”金頭虎說道:“今八駿呢?”老美說道:“今八駿哪,就是三列國東西漢,唐宋元明清,那位大將的駿馬,我都能畫。”金頭虎說道:“那匹白馬蒜瓣毛是誰騎的?”老美說道:“傻小子你念過書沒有?”金頭虎說道:“老美,我沒在聖人廁所出過恭,沒喝過墨水。”美爺說道:“這就是啦,原來你沒念過書呀,我與你講說講說吧。此馬出在東漢時,二十宿鬧昆陽。王莽雄兵百萬,圍困殿下劉秀,內無糧草,外無救兵。有山東青州府賈家寨賈軍門,四踹王營百萬大隊,來往四次,掌中畫杆戟,坐乘此馬。”金頭虎說道:“罷了,罷了,老美真多讀多聞。”老美說道:“沒告訴你們衆位嗎?古今之事無一不知。”賈明又說道:“老美你這兒看看,太遠,我看不真切,你這裏來。”一拉老美的衣服,拉到西板牆,指着一匹白馬道:“這匹白馬沒備鞍韉,脊背上有一塊圓光子,這是誰騎的?”美爺說道:“這匹馬乃是漢殿下劉秀四位先行,頭一位姚期,二位馬武,三位岑彭,這是岑彭所騎。此馬名叫金雞閃電白龍駒。”金頭虎說道:“真有兩下子。”
老美又晃悠着腦袋說道:“無一不知。”金頭虎說道:“那麼這匹紅的呢?”老美說道:“三國水淹下邳,白門樓殺呂奉先,那曹操將此馬賜與關公。關公遇害,馬不喫草,隨主而亡,這就是那匹赤兔馬。”賈明道:“那匹黃的呢?露着肋條,那麼瘦。那是主人窮,沒草沒料吧?”老美道:“傻小子你胡說亂道。這是大唐家山東濟南府歷城縣叔寶秦環秦二爺,捨命交友,
乘跨的透骨獸黃騾馬。你沒聽見過那出戏嗎?當鐧賣馬。”金頭虎又問道:“老美,那匹青的呢?”老美說道:“那是大宋朝泥馬渡康王,那匹馬將康王渡過黃河,康王一看,乃是泥馬。
救駕之功不可沒也,康王封這馬爲海月青風駒。”金頭虎又問道:“老美,那匹捲毛黑的呢?”老美說道:“那是大明朝常遇春座下的那匹捲毛獅子一丈黑。”賈明跟老美正講究八駿馬呢,金頭虎一看老美的練子槍沒有啦,叫道:“老美,你的練子槍哪裏去啦?”侯爺一回頭,只見八仙桌上那九節練子槍蹤影不見。侯爺一抱拳,說道:“衆位兄弟們,哪位將練子槍給我收起來啦?別跟我玩笑。”金頭虎道:“老美,我們十個人,可沒有能爲,我們可不敢吹大話。就算我們十個人,誰要拿你練子槍,誰是你的晚生下人。別人我們可管不着,你要再跟我們要練子槍,你就是我們五代的賢孫。老美,你練子槍丟啦,你的百寶囊呢?”老美說道:“百寶囊在皮帶上還會沒了嗎?”
老美說着話,低頭一看,那百寶囊竟不翼而飛。侯爺一思索,方纔傻小子拉我看八駿,我覺着百寶囊一挨桌子,我疑是桌子角碰的,原來是將我的百寶囊給刺去了,雙皮條都給割斷啦。
老美伸手摸着刺斷的那節皮帶,順着禿腦袋往下直流汗。一拍桌案,說道:“要跟姓侯的有過節,言語一聲,偷我幹什麼?”
老美話言未了,就看着八仙桌往上直起。金頭虎說道:“老美吹牛吹的,八仙桌子不服啦,八仙桌子要懸起來,要跟老美鬥鬥。誰也不許說別的,誰要說別的,我可罵街呀。”只見由桌子底下一條黑影,燕子抄水,由打八仙桌子底下躥到院中,一縱身一道黑線,漆黑錚亮,縱到西廂房上。又聽那人喊道:“老美,別眼空四海,目中無人!”遂又叫道:“老美,你的練子槍、百寶囊,都在小太爺這裏呢!不服,跟小太爺走上一趟!”侯爺聞聽一怒,遂甩大氅,縱身形。侯爺只顧着急啦,
可就空着手出去啦,牆上的掛刀也沒顧得摘。侯爺來到院中,眼看着那道黑影縱往頭道院去了,到了頭道院清水脊卡子牆,越牆而出,侯爺開門追出去。爲什麼侯爺出門往外追呢?列位,侯爺方纔回家的時候,是攙扶來的,叫水給灌得周身不濟,所以他氣力不足,開門出去省點力氣。
這條黑影是誰?小弟兄們都知道,在一進門的時候,這條暗黑影就在後面跟着呢。家人問侯爺一共多少人,侯爺一肚子氣,遂說道:“你別管多少人哪?有多少算多少。”那時候這條黑影,就在侯爺身後頭呢。侯爺來到客廳,自己大大咧咧,來了一個首座,坐在中間,大吹而特吹,又驕又傲,旁若無人。
小弟兄們看他自大傲慢,都有不平之意,所以那條黑影鑽到桌子底下,衆英雄佯裝不知。然後楊香五在金頭虎耳邊說私話,就是叫金頭虎拉老美看畫,爲是叫那條黑影好得手戲耍老美,這就是楊香五在金頭虎的身邊說話的根由。說到這裏,將楊香五在金頭虎耳邊私語也表明啦,算是沒有漏事。再說老美追到門外,黃三太跟大家說道:“告訴老美吧,別叫老美着急啦。”
金頭虎說道:“誰要告訴他,我可罵街。這小子眼空四海,目中無人,正應當教訓教訓他。”侯爺追出來,再一看黑影,蹤跡不見。楊香五說道:“侯爺,你看那條黑影在南牆根底下呢。”
只見這道黑影站起來,順着南牆根往西就跑,侯爺也看見啦,隨後就追。金頭虎說道:“黃三哥咱們跟着看熱鬧呀,這都是沒遇上敵手的武藝超羣的人。”侯爺追出約有三五里之遙,氣力有點不佳,蹲在地上歇息喘喘。那道黑影一看,侯爺蹲在地上啦,那道黑影站在前面等着。侯爺歇息歇息,站起來又追,那道黑影一見候爺起來又追,他就又往前跑。緊追緊跑,慢追慢跑,衆英雄都在後面跟隨。追出有二十餘里,追到蓮花湖橋北,老美心中明白,前面蓮花湖是漩渦之水,鵝毛沉底。老美
此時也追到啦,老美往前一捋那人,只見那人雙手一分水,噗咚一聲,那人躍入水中去了。此人縱在漩渦水中,破風踏浪往前鳧出六七丈遠,遂點手叫道:“老美,你敢下來嗎?”老美搖頭說道:“我不下去,下去不用灌我,我就得自己喝。”金頭虎說道:“老美下去吧,人家等着你哪,水旱兩面無敵手。”
侯爺說道:“我不下去。”金頭虎一看老美不敢下水,遂說道:“老美,從今以後,你別目中無人,這是我們鏢行的人,是我的盟弟。誰要急了,連女子都不如。二人較量較量,服不服?
老美,你若不服,下去動手;要是服了,我跟我兄弟給你將百寶囊、練子槍要回來。”千里獨行俠侯爺說道:“真是你們保鏢的嗎?”金頭虎說道:“那還能說謊話嗎?這實在是我盟弟呀。”老美把臉一紅道:“完啦,我姓侯的輸啦。”金頭虎說道:“兄弟,請上來吧。”水中那人距離岸上有十丈來遠,晃着身形,將練子槍與百寶囊等向岸上一扔。侯爺一看,雙皮帶用刀給刺斷啦,侯爺將皮帶一接,又帶在腰間,練子槍也繫於腰間。那人鳧上岸來,縱到衆人跟前,金頭虎說道:“楊香五將火折打着。”美爺一看,乃是十四五歲一個小童,身穿青綢子水靠,背後背定一口劈水刀。這人的水靠,乃是生油熟油油得錚亮,衣服又合體又瘦小,那夜行衣穿着更利便。美爺一看,原來我栽筋斗栽到小孩手裏啦。美爺想到此處,心裏頭一陣難過,面上還有點真掛不住。侯爺問道:“盜練子槍、百寶囊,就是足下嗎?”那人說道:“不錯。不但盜此二物,連在水中撓閣下的腳心,都是在下。”侯爺說道:“水裏我是不成的,旱地遞手怎樣?”高恆說道:“ 我奉陪呀。”金頭虎說道:“對啦,你們旱地上滾滾吧。”三太說道:“豈有此理。我給你們二位見見。”遂指着小英雄說道:“高賢弟請過來。”又指老美說道:“這是侯大哥。救欽差大大虎駕的就是此人,姓
侯字華璧,人稱千里獨行俠。”三太又指高恆說道:“這是我盟弟,姓高名恆。高賢弟過來見見,都是自己弟兄。高賢弟,你向前給大哥賠個不是。”高恆聞聽,過來給侯爺施禮,口中叫道:“大哥,小弟實是年輕,在老哥哥面前放肆了。”老美一晃禿腦袋說道:“得啦,自己哥們,沒什麼說的。”侯爺嘴裏雖然是這麼說,面上可有點害羞的樣子,心中道:“不想我姓侯的栽給小孩手裏啦。”遂叫道:“高賢弟,這樣鵝毛沉底之水,就是你能鳧嗎?”高恆說道:“非也。我耳聞還有二位能鳧此水,頭一位臺灣省稱孤道寡的王子張奇善,獨立在臺灣,佔據三千餘里,王子張奇善用一把金背劈水電光寶刀,臺灣省有黑水洋、白水洋,有漩渦鵝毛沉底之水。第二位本蓮花湖四十寨總轄寨主,人稱萬丈翻波浪韓秀,他也能鳧此水。其餘海洋江洋大盜,都不能鳧此水。”老美眼珠-轉,一晃悠禿腦袋,心中說道:“我將他伸短嘍,我也找個場面。”遂說道:“高爺,那神鏢將勝老明公,跟你怎麼論哪?”高恆答道:“勝三爺與我父情同骨肉,義同生死,那是我勝老伯父。”侯爺說道:“勝爺現下官司在身,兄弟你知道嗎?”高恆答道:“此事我知之最詳,乃是被秦尤所告。我那勝三大伯頭探蓮花湖,乃是小弟送進去、接出來的。”候爺說道:“高賢弟,秦尤拐三寶逃往臺灣。藉着你的水中本事,我在臺灣做過兩次生意,咱們追趕秦尤。若追上將他拿住,我能認識他,我給他作下暗號啦。
那時節咱找回三寶,給勝三爺了結官司。你敢去不敢去?”高恆答道:“爲我勝三大伯的官司,慢說上臺灣,就是上太陽南邊八萬裏地,我不能含糊。”金頭虎說道:“好朋友,我也去。
這纔是好朋友呢,我實在是佩服。”黃三太一看,老美與高恆二人僵上火啦。黃三太爲人乃是精細之輩,凡事謹慎,雖然小弟兄們都是年輕之人,惟有黃三太比別位倒是穩重些。且說高
恆這一僵老美的火,老美說道:“此事甚好,咱們還是說話就起身。”黃三太在旁一看,遂說道:“侯爺且慢,你想那臺灣距此道路遙遠,那秦尤縱然逃到那裏,也不是咱們私自可去的。
倘若到了臺灣鬧出事來,引起戰爭,康熙皇帝乃馬上之君,一旦間御駕親征,黎民塗炭,百姓不安。劃了戰區的地方,人們有錢的也得跑,無錢的也得跑,大兵發到臺灣,路途之上百姓得遭多少損失?俗語說得好,兵過籬笆破。此事關係重大,千萬不可大意。侯爺你是財主富家翁,爲甚麼不在家享些清閒幸福?高恆賢弟年方幼小,高大叔膝前只有賢弟你一人承歡色笑,以娛高大叔之暮景,倘若去到臺灣,一有差錯,那時節叫高大叔及嬸母心何以安?賢弟不要僵火,這也不是外人,侯爺爲人是外面的朋友,往後兄弟們都要多親多近,有事互相幫助。那秦尤將國寶盜去,現在侯爺業已看見黃包裹,算是有真贓實犯啦,可以在欽差大人面前請侯爺說一說始末緣由,大人必然設法拿賊。咱們要是私自去臺灣,到在那裏,要是惹出是非來,關係國家大事,誰人擔負得起?”老美與高恆一聽,俱都低頭不語。列公,老美的本意並不是要往臺灣,他爲是將高恆較量短了,奚落高恆幾句,好出出心中的怨氣。那知高恆年紀雖然幼小,膽量可不小,並且生來的慧根,說話猶如利刃一般,比老美還加一倍的驕傲。老美當時再說不算,也真翻不過口去啦,所以聽了黃三太這些話,才低頭不語了。他二人心中暗暗佩服三太這番話啦。高恆聞聽黃三太之話,也打動了肺腑,本來父母俱都半百之年,只有他自己一人,並且我的母親一時一會都離不開的。
二人這一低頭不語,那金頭虎在旁一聽黃三太這些話,不由得可就惱啦。黃三太將話說罷,未等別人說話,金頭虎可就說話啦,叫道:“黃三哥,你別給我勝三大伯丟人啦!我勝三
大伯是何等的膽量?刀山都要鑽,油鍋在前都敢跳。想不到教出徒弟來,俱都是畏刀避劍,貪生怕死之輩。可惜我三大伯英雄多半世啦,教了這些膽小的徒弟。我三大伯攤上這場官司,終日嘆息不止,倒在牀上說道:‘這條老命保不住啦。找不回國家三寶,拿不住賊人秦尤,必然得受那鐵窗風雨之苦。’愁得他老人家真是寢食不安。現在知道秦尤逃往臺灣,別人不走,咱們還得哀告人家,求人家前去,給我三大伯完這場官司。現在別人都要替勝三大伯完這場官司,不以道路遙遠,不怕艱難困苦,去往臺灣捉拿小老鼠,找回皇家玩藝,那時候給咱鏢行之人露臉,也好給三大伯完這場官司,不想咱們反不敢去啦。
黃三哥,你只可不出浙江紹興府,在浙江紹興府的黃三太,別處你千萬可別去。”黃三太聞聽金頭虎這席話,臊得臉面通紅,虎目圓睜,雙眉倒豎,叫道:“賈明,你怎麼得着誰就是誰?
慢說是臺灣,無論是甚麼地方,黃三太沒有不敢去的。二郎山中應遭之險,刀劍臨頭,我黃三太也沒有皺過眉頭。慢說是死,就是刀山油鍋,爲老師的事,我也不能後人。”金頭虎聞聽,遂說道:“黃三哥你敢去呀?”黃三太說道:“若不去就是匹夫。”金頭虎說道:“這纔是勝三大伯的徒弟呢。天地君親師,師在五倫之一,有事弟子服其勞。好好,三哥去啦,我也去。”
遂叫道:“禿老美,你是慣說大話使小錢,你老實在家當富家翁吧。別看是你首先發表的,你還得首先退縮,說說算了吧。”
老美說道:“大英雄一言出口,駟馬難追。侯爺要說出不字,非爲人也。”金頭虎一看,老美上了圈套啦,遂又叫道:“高賢弟,趕緊給老美磕頭,你就說我年輕離不開父母,我不敢上那麼遠去,我害怕。”高恆聞聽,“呸!”唾了賈明一口,說道:“高爺爲勝三大伯赴湯蹈火,矬骨揚灰,在所不惜。”賈明一聽,高恆也翻不了案啦,遂叫道:“三哥你聽見了?老美
去,高恆去,我去。你也去呀?”三太說道:“我要後退我不姓黃,姓藍,姓綠。”金頭虎說道:“好好好,誰要是翻口,我也不罵他是雞犬啦,我要罵,我就連狗豬都不如了。”說罷此言,復又叫道:“張茂龍、李煜,你二人去不去?”張茂龍、李煜說道:“賈明,你怎麼繞彎罵上我們兩人來啦?要不去除非你不去。”金頭虎聞聽,哈哈一笑,遂叫道:“楊香五,你當然得去啦。”楊香五說道:“楊五爺跟着走,說上哪兒就哪兒。”金頭虎又問道:“臭豆腐,你可不能去呀?”歐陽德一聽金頭虎罵街,叫道:“賈明混帳王八羔子,哪旮旯裏都敢去。”
金頭虎說道:“好好,咱們一共十二個人,全都去啦。咱們大家也該回侯家集啦,老美你將家中之事辦理辦理。咱們大家就是你有錢,沒有別的,這一路的盤費錢可是你的。”老美說道:“那是自然,盤費錢算不了什麼。”金頭虎說:“對啦,走在道上要沒錢,你還會偷呢。”老美說道:“你要拿我取鬧,我可用練子槍打你。”
不表賈明玩笑,單說衆人在河坡計議已畢,大家遂翻身奔侯家集而來。大家在路上說說笑笑,工夫不大,已經來至侯家集莊上。侯爺叫門,裏面將門開放,仍是侯爺在前,衆人在後,跟隨來到上房之內,大衆落座。侯爺說道:“衆位,咱們去追秦尤,現在欽差大人在我家內,怎麼辦呢?”金頭虎說道:“老美,你這是找臺階呢?你要不追秦尤,欽差大人現在你家,難道還用你揹回去嗎?你打發一個人,寫上一封信,送到十三省總鏢局,信中就說欽差大人現在侯家集侯宅。我勝三大伯見信必然給院衙門送信,院衙門見信還不來接大人嗎?老美拿盤費錢吧,別說無用的話啦。”侯爺遂吩咐從人,用茶盤往客廳託着散碎銀子。侯爺說道:“大家隨便帶盤費錢,只要看得起老美是朋友,咱們不論交到那兒去,都如同自己弟兄一樣。”
衆人聞聽,毫不客氣,俱向托盤內去取銀子裝在兜囊之內,每人取了有三四十兩散碎銀子。惟有金頭虎見財眼開,左伸手,右伸手,不住的往兜囊裏裝銀子,將兜囊裝滿啦,還用手往裏頭塞碎銀子呢。楊香五說道:“賈明,侯爺跟咱們是朋友,別不知自愛。爲什麼沒死賴活的拿人家銀子?”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們都是廢物。他這銀子不是好來的,多拿他點算不了什麼。”黃三太遂對侯爺說道:“咱們明日起身吧。”金頭虎說道:“黃三哥你別找臺階。明天勝三大伯來了,要是知道啦,一定不教咱們去,黑天更清靜;再說老美是賊,慣會走黑道。”老美說道:“你從這兒別跟我說話,你是土匪。”侯爺叫過老家人吩咐道:“明天備上一匹快馬,去到十三省總鏢局拜見勝三爺,就提說欽差大人現在侯宅,請勝三爺給院衙送信,叫他們迎請欽差大人。勝爺要問黃三太等向哪裏去了,就說他們大家現在追下秦尤去啦。勝三爺若問向哪方追去,就說不知道,千萬不要告訴我們大衆的去向。”侯爺將話說完,十二位英雄當時扎束停妥起身,每人一個小包裹,裏面裝的是兵刃暗器。
當夜由侯家集起身,及至天亮,走出有五十里地。十二位英雄曉行夜宿,追跡尋蹤,非止一日,由江蘇至蘇州,由蘇州至杭州,俱不見秦尤的蹤影。茶鋪酒館,庵廟寺院,鄉村府店,大家細心訪察,並無秦尤。越過浙江,追到建寧,追了一月之久,到了福建地面,已然到了四月中旬啦。衆英雄非常敗興。
侯爺說道:“再往前追,可就是臺灣。衆位兄弟,我到臺灣兩次,乃是二位販賣珠寶大商賈,我是保的他們的鏢,賺了銀錢三股勻分,路上若有差錯,我擔護。像咱們十餘人,臺灣關津渡口,有馬步軍隊大小三軍把守,如要進城,有把門的城兵。
咱們這十位的形跡,我是個老美,楊五爺瘦小枯乾,賈明沖天
杵小辮大肚子,臺灣把關的官人若問咱們是幹什麼的,你我以何言對答呢?”金頭虎說道:“老美,千山萬水,快到臺灣啦,你又拉勾找臺階,頭幾天我把我這羅圈腿累得直疼,好容易這幾天才歇過來,簡直你是少才無智,無用之物啊。這地方叫甚麼地名?”侯爺說道:“是福建。”金頭虎問道:“有大估衣鋪沒有?”侯爺說道:“估衣鋪,新衣莊,銀號等,全都有,這乃是省城。”金頭虎說道:“咱們找個招商店住下,先買十身買賣人的衣服。在木作鋪再做十個四方楠木的匣子,扮作十個買賣人,賣紅貨的,其餘二人作爲保鏢的。老美與黃三哥你二人俱都用本來的面目,作爲保鏢的。黃三哥包裹裏面有鏢旗,十三省總鏢局鏢旗可以通行天下,哪個不知,誰人不曉?”楊香五說道:“這個主意出得真好,這盤費錢恐怕不敷用的。”
金頭虎說道:“有錢。我由老美家中帶的錢,在道上沒動。喫飯住店都是你們替我給錢,我沒捨得花。這回不就用上了嗎?”
楊香五說道:“還是你能事。”說着話,十二位英雄住了招商客店。遂在大估衣鋪買了十身買賣人的衣服,又在楠木鋪做了十個四方楠木匣子,三天要做成。又在大鞋店買了十餘雙福字履鑲滾緞雙臉緞鞋。衆人中有因走道,把鞋走壞了的,所以多買幾雙。又在綢緞店內買了茶青綢子,縫做包裹。三日之內置買停妥,但是沒有紅貨,將匕首刀、鏢、練子錘、練子槍,俱都裝在硬木匣子之內。衆英雄說道:“咱們換衣服吧。”金頭虎說道:“別在店裏換。咱們那樣進來的,回頭三天工夫,都變了樣啦,叫店裏給哄嚷出去,官人該拿咱當壞人辦啦。”十二位英雄開發完了店飯錢,大衆走出了店門,來到荒郊野地,找了一個僻靜所在,大樹林之內,這才大家更換衣服。黃三太、侯爺仍然本來的面目,其餘十位,俱都是買賣人打扮,惟有金頭虎、楊香五二人不像買賣人的樣子。金頭虎青綢子大褂,青
緞雙臉鞋,沖天杆小辮;楊香五藍綢子大褂,福字履鑲緞鞋,不像賣紅貨的。張茂龍、李煜等真像買賣人的樣子。傻英雄說道:“有像買賣人的就行啊,就可以把楊香五跟我摻雜裏頭啦。
這不是相姑爺。”衆英雄的零碎俱都收拾完畢,大家相視一陣好笑。走到大江口,一看有許多船家,大家說道:“這裏有出洋的大船嗎?”船家遂問道:“衆位客官哪行發財?”黃三太說道:“我們乃是十位賣紅貨的先生。”又指老美說道:“我二人是保鏢的。”船家問道:“你們是哪省鏢局的?”黃三太說道:“大清國十三省總鏢局。”說着話,三太已經打開小包裹取出了鏢旗,叫道:“管船的,你找一根竹竿,將鏢旗插在船頭上。”管船的打開鏢旗一看,此旗乃是白鏢旗紅火焰,上寫“江寧府十三省總鏢局”,當中斗大一個“勝”字。三太說道:“船家,說說船價吧。”船家說道:“你們這十三省總鏢局向來優待腳行。不用說價啦,達官爺看着給價錢吧。”三太說道:“先明後不爭。咱們論天,每天多少錢,有多少天算多少天,酒錢在外。”船家說道:“我們六七個人的船,你每天給一兩銀子,酒錢在外隨你賞。”三太說道:“不多不少。”
衆英雄上船,當時開船。船行至黑水洋,沒風就有七八尺高的浪,天連水,水連天。賈明在船頭上一站道:“媽媽的,我的姥姥,這船一翻就沉底呀。就是我們三個活得了哇,老美跟我,還有一個水怪的兒子高恆。”高恆說道:“ 好說水怪的孩子。
歐陽德、邱成、李煜,你們全都得歸位呀。”船家說道:“你們賣紅貨的先生們,都是文明人哪,我們船上忌諱翻船,作飯烙餅都說打個張呢。”金頭虎說道:“我往日裏坐船,我們三人在船上,我問那位道:‘你貴姓啊?’那位說道:‘我姓陳,叫陳到底。’我又向那位貴姓,那位說道:‘我姓莫,我叫莫了桅’ .”船家說道:“真有你的,你們的紅貨是本錢,我們
船是產業。你爲什麼老念喪呢?”楊香五道:“船家別理他,他不是好人,他有點病,這時又犯了病啦。”
不說衆人在船上搗亂,且說這日來到了臺灣,此處乃是水旱總關口,有三二十位穿着號衣把守津渡的臺灣兵夫,有一文一武,兩名官長。臺灣兵一看,有一隻大船由上水而來,就大聲吶喊道:“來者是客船,還是貨船?”管船的答道:來了十位賣紅貨的,兩個保鏢的。”臺灣兵喊道:“攏岸驗貨,領單過關。”衆英雄聞聽一怔:本來就沒有紅貨呀,拿什麼驗貨呢?
且說把守關隘的兵問道:“是哪省鏢局保來的鏢?”管船的說道:“是江蘇十三省總鏢局保的鏢。”又一個兵說道:“哪有那麼大工夫跟他閒談?將他的鏢旗撤下來。”皆因爲臺灣兵不認得字,將鏢旗拔下來,就遞給那名文官啦,說道:“回稟老爺得知,大清國來了十位賣紅貨的,兩名保鏢的。”那文官接過鏢旗一看,乃是江蘇十三省總鏢頭勝英的鏢旗,那文官遂對武官說道:“李老爺請看,這是江蘇十三省總鏢頭勝爺的鏢到啦。咱們二千歲常常提念此人,言說此人乃俠肝義膽,濟困扶危,殺贓官,除惡霸,乃是大清國武人中第一位好人。咱家二千歲都是讚美景仰人家,人家的鏢來到啦,咱也得給一個好面子。忠孝之人,人人得敬。”那武官答道:“既然如此,王老爺,咱們不用驗了,就撕給他們驗行的票吧。”那文官遂曉諭官兵道:“將驗行票子撕給他們吧,這是江蘇勝老達官的鏢到啦。放行吧,將鏢旗原物交還。”那官兵接過鏢旗,撕了一張放行的執照,來到船前,對那船家說道:“老爺有諭,十三省總鏢局的鏢免驗,就此放行啦。”三太聞聽,趕緊來到船頭,對着那名官兵施了一禮,道了一個謝字。你道,衆弟兄聞聽驗貨,正在心驚肉顫之際,一聽說是十三省總鏢頭的鏢免驗啦,真好似喫了涼藥一般。金頭虎叫道:“楊香五,無什麼事,福
小命薄不成,我金頭虎無論幹什麼都有造化。官兵若是一驗紅貨,哪裏有一點紅貨?完全是黑貨。”楊香五說道:“你真有福呀,在蓮花峪,後腦海上都要着了點穴钁,我的恩師偏趕到啦。你也伶俐,到這時候就知道喊救人。”金頭虎說道:“楊香五小子,你同外人說我的短處。你要以後再說這話,找處與你滾滾。”說話之間,船已到了碼頭,大家下船,開發了船錢,另外又給了酒錢,船在原處等侯,皆因爲僱的是來回的船。
衆人上了岸,天色已晚。大家商議進了店房,那店家遂問道:“衆位爺們,哪一行發財呀?”金頭虎喊道:“十個賣紅貨的,兩個保鏢的。所賣的貨,俱是翡翠、碧玉、貓兒眼、牛黃、狗寶、金沙子、鑽石、核桃大的珠子。一個匣子可值百萬黃金。”說罷,金頭虎又問道:“你們有跨院嗎?我們包下,不許再住別人。要失迷了我們的紅貨匣子,連你們內掌櫃的賣了,全都賠不起。”掌櫃的一聽金頭虎說話近於詼諧,賣紅貨都是文明先生,怎麼玩笑啊?說着話,夥計將衆人領到南跨院三間上房之內。衆人淨面喫茶已畢,又要了一桌上等酒席。衆英雄互相商議,那秦尤逃到臺灣,必然投奔王子張奇善那裏獻寶。楊香五說道:“那秦尤作下這樣重案,盜三寶,殺欽差,全國一體嚴拿。他既然來到臺灣,當然將那寶物獻與重要之人。
臺灣有會賢亭,聚義廳,懸掛招賢榜,招賢納士。凡四海英雄豪傑,殺人兇犯,盜匪之流,在中國不能容身者,來到臺灣,見了國王張奇善,那張奇善必然量材取用,大開招賢之門,網羅海內賢豪,招賢務盡。大概秦尤一進三寶,那張奇善必然以禮相待,委以官職,以爲安身之處。秦尤從此在臺灣安居樂業,也就永遠不回去啦,他絕不會把三寶暗中隱藏。”列公,在前清的時候,犯人脫逃,由這縣逃到那縣,就不容易捉拿。文書公事,不知道得費多少筆墨,終歸還不定拿得着拿不着。因爲
早年沒有火車、飛艇、汽船,一天不過行百八十里路,所以那做下案子的,逃出幾百里路去,就可以隱住啦。不像現在的軍閥們,把民脂民膏絞盡啦,往外國一跑,就算完事,皆因爲現在交通便利,一天就可以行千里。閒話拋開,且說大衆酒飯已畢,安歇睡覺,清晨起牀梳洗已畢,算完了昨天的店飯賬。衆人一看喫喝便宜,價錢不甚貴,又在店內喫完了早飯,復又將店飯錢算清。
十二位英雄起身,侯爺頭前引路。正往前行走,忽見有許多善男信女,老老少少,俱往東南走去,絡繹於途。楊香五對金頭虎說道:“這裏有什麼熱鬧,是有野臺戲,這都是趕廟的啦。”金頭虎說道:“待我問問行路的。”金頭虎來到衆人跟前,賈明見一少婦懷中抱着一個小娃子。金頭虎摘去絹帕,霹出沖天杵小辮,金頭虎將胳膊一橫,攔住那少婦的去路,大聲喊叫:“孩子,你上哪裏去!”那少婦嚇了一跳,幾乎將孩子掉在地下,少婦說道:“喲,你管我們上哪裏去呢?把我們孩子給嚇哭啦。”楊香五說道:“黃三哥,快過去管管他吧,他要在臺灣省惹禍。”三太趕奔近前,大聲叫道:“賈明,你還不快閃開!”三太遂上前施禮道:“大娘,別生氣,我這兄弟是瘋子,不要與他一般見識了。”婦人也沒言語,遂抱着孩子走了。三太剛把少婦央求走了,金頭虎又將七十多歲一個老頭攔住啦,叫道:“老小子,你上哪裏去呀?”老頭聞聽一怔,一看金頭虎沖天杵小辮,矬胖子,憤怒說道:“你管我幹什麼去呢,嚇我一跳。”金頭虎說道:“我管定了你啦。”三太急速趕到老者跟前,叫道:“賈明你要這樣惹禍,咱就不用走路啦。退後去。”三太又對那老者拱手說道:“老大爺你多原諒吧。”又指着賈明說道:“他有點病,他是半瘋。老大爺我借問你哪,我們乃是遠方的人,初次到你貴寶地,這些老少男女
都往東南去,是有甚麼熱鬧呢?”老者一看三太壯士打扮,遂說道:“壯士爺,像你這麼說話,無論到哪裏去,也沒有包涵哪。”老者又說道:“離我們這二里多地,趙家峪村西,有一九天聖母娘娘廟,出了一段新聞。九天聖母娘娘顯聖,發放藥水,百病全治,無論有何奇病,可以當時就好,並且還是分文不取,所以這些人全去討藥水去。”此時金頭虎在旁一聽,遂叫道:“黃三哥閃開,我抽他大嘴巴子,看老頭妖言惑衆。我們大清國廟裏是泥塑的像,這臺灣省怎麼有了活神仙啦,大概是由天上掉下來,怎麼沒把他摔死了呢?老頭這是胡言亂道,煽惑人心。”三太說道:“老大爺你請吧,你多擔待,他實在有病。”金頭虎說道:“黃三哥,咱們跟着看看去。”三太說道:“到那兒你好惹禍呀?”金頭虎說道:“我不惹禍。你們不去,我自己去。我倒要看看聖母娘娘是怎麼回事。他要是有別的事,我這條命豁出扔在臺灣,我就跟他拚命。打出人命來,臺灣也有官面,他們問我那方人氏?我就說大清國的。你們來了多少人哪?我就說來了十二個,有一個老美姓侯,有一個瘦小枯乾的,姓楊叫楊香五,有一個蠻子叫歐陽德。打人命官司,我們一塊打。”金頭虎叫道:“黃三哥,你想想聖母娘媳哪裏有活的呢?這分明不是妖言惑衆嗎?咱們看看去。我決不惹禍,人家打我,我不還手;罵我,我不言語。我開開眼界。”楊香五說道:“黃三哥,咱們去看看吧。金頭虎要不惹禍就行啊。”
大家也俱都願意前去。三太聞聽此言,把頭一點說道:“既然如此,咱們就隨着衆人奔九天娘娘廟走上一趟。”
工夫不見甚大,大家已經來到廟前。衆英雄一看,正山門閉啦,東西角門開着呢,人煙稠密,男左女右出入。小姑娘老太太少婦幼女,都由右邊出入,年輕的男子老者,由左邊出入,行人讓路和氣謙恭。張茂龍、李煜說道:“臺灣高人甚多。中
華大國野臺戲,逛燈上廟多,男女混雜。諸位你們看臺灣街道、廟宇,行走男女尚不混雜,清清楚楚。”金頭虎說道:“好哇,清楚不亂,真是規矩。我偏打娘們那邊走,他要問我,我就說我不屬你們這邊管轄,我們那裏有皇上。非打娘們這邊走不可。”
楊香五聞聽,笑道:“衆位別攔賈老爺,你們不知賈老爺的性情,坐懷不亂,能比柳下惠。憑賈爺這樣英雄,哪能同老太太一塊走?豈不失了賈爺的身份。”金頭虎笑道:“對啦,打男子這邊走吧。”黃三太心中暗笑,楊香五真壞,這一抬舉他,叫他撞了釘子啦。衆英雄遂進左角門,一看月臺下男女老幼。
真是人山人海,擁擠不動。佛殿就是一層,外邊的隔扇俱用青幔帳罩着,月臺上設立香壇,桌子北有張椅子,用青布罩着,壇桌上設擺香爐香筒、黃錢紙、硃砂筆硯、寶劍一口。金頭虎問道:“黃三哥,桌子上的東西是幹什麼的?”三太說道:“那是壇桌,預備聖母娘娘到神壇的。”金頭虎說道:“聖母娘娘還投來,我先升壇吧。”三太說道:“賈賢弟,你別擾亂人家,人家這是修好的。”衆英雄聞聽有幾個老者談論,有一位老者問那位老者道:“你昨天上廟沒有?”那位老者答道:“昨天不但來啦,還開了眼啦。有一位求藥的男子,二十餘歲,原來是個啞子,哇哇哇,半天說不出話來。聖母娘娘給了一粒藥,喫下藥去,哇哇直吐,眼看着吐出銅錢大的一塊白骨頭來,當時就明白能說話啦,磕了三個頭走啦,分文不取。又有一個大肚子痞,還是兩個人架着來的,肚子好似草包一般,娘娘用聖手一點,叭嘎一聲,你看着月臺上溼的那一大片,真有半桶多黃水流出來了,那肚子將水流出,立刻就凹啦。一個瘸子架着雙柺,坐車來的,有人把他攙下車來,聖母娘娘給了一粒藥喫,當時站起身形,他將雙柺一拋,說道:‘聖母娘娘,明天弟子必有重謝。’聖母娘娘說道:‘ 分文不取。’大慈大悲,
消災治病。”黃三太聞聽,對大衆說道:“諸位弟兄你們都聽見沒有?真悶死我也。看這幾位老者,俱是奉公守法之人,這不是成了活神仙治病嗎?”楊香五說道:“黃三哥,你是闊少爺。三哥,你附耳過來。那些治病的,都是聖母娘娘的稔子,那不會說話的是他們的人,裝作不會說話。那大肚子痞是用牛尿泡,裏邊灌上米湯,綁在肚子上,聖母娘娘用手一點,那是用小刀扎的,扎破了米湯流出來啦。那瘸子架雙柺,也是裝作的。”金頭虎說道:“香五,黃三哥,附耳低言都說些什麼呢?”
楊香五說道:“我與黃三哥說聖母娘娘還沒來呢。”正在此時,外邊有人喊道:“聖母娘娘駕到啦!”只見山廟東跨院出來一個婆子,四位道姑,婆子大聲喊叫:“聖駕到啦,快來接駕吧!”那婆子腳大臉醜,穿一身藍布褲褂。金頭虎說道:“是什麼駕?是王八呀,還是甲魚呀?”衆英雄也不理他,遂跟隨他出了左角門,一看由山城牆北,來了一乘四人的小轎,聖母娘娘坐轎,轎簾未掛,不用說是衆位英雄觀看,衆人沒有不觀看的。衆人一看聖母娘娘,原來是二十餘歲的少婦。漆黑的青絲,高挽發譬,白玉簪別頂,白銀耳圈,相襯着白玉的柳葉,青水臉,未施脂粉,不見說話下頦動,大概櫻桃口裏含着是豆蔻檳榔。茶青綢子衫,茶青綢子裙,在轎子裏坐着,左腿搭在右磕膝蓋上,茶青緞子小鞋,粉白底,雪白錚亮,兩隻杏眼滴溜溜亂轉,觀看衆人。金頭虎一看,說道:“原來是一個小娘們呀。”遂叫道:“楊香五,我也沒有媳婦,你給我說一說,叫他給我作媳婦,你看怎樣?”楊香五說道:“你別捱罵啦,人家這是普濟爲懷,以救萬民。”說着話,轎子已經落平。那老婆子說道:“聖母娘娘,今天求藥的太多,請娘娘快消災治病吧。”說着話,已經將聖母娘娘攙扶下轎,聖母娘娘秀腕扶着那婆子肩頭,遂輕移蓮步,雅賽風擺柳似的。金頭虎說道:
“可要了我的命啦。”
不表金頭虎在此胡說亂道,且說聖母娘娘坐在壇桌正面,四個道姑各執一把拂塵,聖母娘娘也手擎拂塵,閉目合睛養神。
金頭虎又問道:“黃三哥,聖母娘娘幹什麼呢?”黃三太答道:“那是升壇呢。”金頭虎說道:“不是登殿嗎?”少許工夫,站起身形,三層拂塵,然後說道:“臺灣軍民人等聽真,我神奉玉帝敕旨牒文,降下天台。臺灣省五月間瘟災大作,人死七成,派我神降下天台,給臺灣軍民人等,消災治病。諸般病症,七症八瘕,咳嗽痰喘,遠年近日新病老病,我神著手成春。送禮不要,分文不取。”話言未了,由左邊閃出一人,口中喊道:“衆位先生們借光啦,讓條道吧!我求藥治病。”黃三太大衆一看,此人白面書生,年在十八九歲,文質彬彬,面如白玉,齒白脣紅,俊美之極,文生公子的打扮。只見那學生上了月臺,提起衣服,雙膝跪倒,口稱:“聖母娘娘聖壽無疆!我學生家母臥牀不起,聖母娘娘大發慈悲,舍藥一服,給我家母治好病症,我與聖母娘娘修蓋廟宇,塑化金像。”聖母娘娘說道:“求藥之人不要多言,吾神早已算就,你姓王啊,你叫王寶靈。
吾神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你家住在王家峪,你家的住宅是三合房,你房爲主。你孃親住東暗間,你在西暗間讀書,侍奉你的老孃。你孃親現時三天水米未曾沾脣。你宅院是五鬼鬧宅,有瘟病在身。本處五月間瘟災大作,你也有瘟病,你年輕力壯,瘟氣不能入,往後你比較你娘病體尤重。現在此處還不能給你治,必須畫符斬邪除祟,總得把你帶到我家中去治,得畫符喫湯藥。”回頭一看,四個道姑,一邊站立兩個。聖母娘娘看完了道姑,又對衆人說道:“臺灣人等聽真,我將瘟氣一獻,大家看看如何?這學生年輕,瘟氣尚未深入呢。”說畢,遂叫過一名道姑,吩咐把藥取來,現出瘟病大家觀看。遂用兩
個手指,左指一下,右指一下,道姑點頭,遂將殿上的茶青幔帳用手一掀,進去取藥。此時楊香五站在殿外朝着幔帳留神細看,只見那名道姑到了裏面,打開藥箱子,拉開裏面抽屜,取出藥瓶,倒出一點白藥面,放在掌心之上,自己聞了一點。又拿一張四方白紙,又倒了一點紅藥面,用手心託着,由佛殿裏出來。遂叫學生站起身形,道姑託着藥紙與藥面,左手託着,右手一按藥紙,用口一吹藥面,學生打了一個嚏噴,只見黑白眼珠一發直,怔怔的站在那裏,不知人事。聖母娘娘叫道:“臺灣人等,你們來看瘟病發現了,將他帶到我家中去療治。”
遂叫那吹藥的道姑,領他家去醫治。道姑轉身就走,王寶靈在後面默默的跟着就走。此時老少男女,全都信以爲真,不知是假,惟有黃三太等十二位英雄俱都明白。金頭虎說道:“這那是現瘟病?這是迷魂藥啊。”遂叫道:“楊香五、張茂龍、李煜、黃三哥、禿老美,咱們亮傢伙拿這採花賊呀!”楊香五說道:“黃三哥,你快攔阻他吧,別人攔不了他。適才那老胖婆子,由東跨院用藍布卷着一大卷東西,抱在佛殿裏去了,裏邊必然是兵刃暗器。要按這個綠林道的買賣,不定有多少人呢。
男的混入在左邊,女的混入右邊,咱們兄弟十二位一亮兵刃,男女賊再一亮兵刃,你看左邊的男子裏面,上年紀老者不少,婦女中有老太太有大姑娘,有柔弱的少婦長女,地勢窄小,人太多啦,咱們兩下里混戰,必然要誤傷了好人。像此賊的下處,必然不遠,咱們先探探底,然後將這一羣賊拿住,也好給臺灣省除去禍害,此處他們必有命案。”黃三太將楊香五所說之話,又對着金頭虎說了一遍,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與聖母娘娘有心思吧?”楊香五說道:“你看此處地小人稠,要亮兵刃動手,必然傷了好人。”好容易纔將賈爺勸止動手。且說男女老幼一看,好端端的一個學生,給弄傻啦,就都不敢再求藥啦。
黃三太說道:“五弟呀,悶死我也。他怎麼知道小孩的家鄉住處,姓什名誰呢?”楊香五答道:“三哥,你怎麼悶死呢?”
三太說道:“你聽聽衆人談論,言說此小孩果然姓王,名叫寶靈,聖母娘娘所說的真的一點不差。由此看來,豈不成了活佛神仙了嗎?”楊香五說道:“三哥你附耳過來。這個學生昨天求藥來啦,女賊言說藥已經舍完啦,明天再來吧,那學生就走啦。那女賊且派他的夥計男賊,暗中跟下去,跟至村莊,進了門口,再打聽本村的小孩們,這家姓什麼,小孩必然告訴。然後再派男賊夜晚入院,竊看病人在哪屋中,住的是什麼房,院中的一切物件,俱都記在心裏,然後來到下處,報告了女賊。
學生品貌歲數女賊都記在心裏啦,這就是採花賊,俗名就叫倒採花。”
楊香五與黃三太說着話呢,金頭虎叫道:“老美,你求點藥去,長點頭髮。”美爺說道:“你別同我說話。”金頭虎又叫道:“瘦小子楊香五,你求點藥去,省得瘦小枯乾的,長點肉有多好。”又叫道:“邱成,你也求點藥,叫你的黃眼珠變黑了好不好呢?”三位說道:“傻小子你別不說人話啦。”金頭虎說道:“你們看,此時聖母娘娘悶悶的坐在那裏無事,我求點藥去,省得他閒着。”語畢,遂將大衣脫去,披上大氅,將絹帕摘去,露出了沖天杵,將沖天杵故意弄歪了。又將緞鞋脫下,穿了靴子,將包袱交給歐陽德,叫歐陽德給拿着。遂高聲吶喊:“臺灣省的小子們都閃開,咱也求點藥喫。”老少人等沒有不瞪他的。他哈吧着羅圈腿上了月臺,走到壇桌之前道:“聖母娘娘在上,我小子在下,給聖母娘娘作揖啦。”列位,金頭虎生來就不愛磕頭,見人家磕頭他還罵街呢。道姑說道:“求藥還不跪下?那有站着的?趕緊跪下吧。”金頭虎說道:“跪不了啦。”道姑問道:“怎麼跪不了啦?”金頭虎說道:
“兩個膝蓋長了兩個小瘡,疼得難受。”聖母娘娘聞聽一愕:這小瘡長得真巧,磕膝蓋上一邊一個。又一看賈爺的貌相,沖天杵小辮,雷公嘴,狗蠅眼,紅眼邊,爛眼圈,鼻涕哈啦子直往下流,一臉大黑麻子,大草包的肚子,兩條羅圈腿。聖母娘娘一看,心中不悅,一點人才都沒有,聖母娘娘心中直噁心,簡直就要作嘔啦。聖母娘娘說道:“你姓什麼叫什麼,給誰求藥哇?”金頭虎說道:“我是上家村的,姓上,小名叫三輩。”
聖母娘娘說道:“原來是上三”說至此處,可沒將“輩”
字說出口來。賈明說道:“聖母娘娘,你未到先知。我聽我老孃說,沒有我的時候,我父母缺兒少女,東廟燒香,西廟許願,才生下我這麼一個孩子。分娩下來,抱在門外闖名。怎麼向外抱我呢?軟軟的小孩,我家大人有一雙青布靴子,將我放在靴桶裏啦。遇見隔壁雜貨鋪老西跟我們家大人玩笑,在後邊一伸手:‘啊,我摳你三輩!'我家大人打了老西三棒錘,因此小名叫三輩。”三太大衆無有不笑的,胡拉亂扯,鬧得還真有趣。
聖母娘娘道:“你倒是給誰求藥呢?”金頭虎說道:“給咱小媳婦求藥。”你道,聖母娘娘乃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淫賊,見了這個賈明倒來了高興啦,只聽聖母娘娘問道:“你說得多嫩哪,媳婦就媳婦得啦,還小媳婦。你媳婦多大啦?”金頭虎道:“我媳婦八十三啦。”看熱鬧之人一聽,金頭虎才二十多歲,他媳婦有八十多歲?聖母娘娘說道:“你媳婦得的什麼病啊?”
金頭虎說道:“產後風。”聖母娘娘一聽,八十三歲得了產後風啦?他這不是要錢的,是攙局的,招得那看熱鬧的男女老少,無不大笑。聖母娘娘明知道他是打攪,叫道姑給他拿點藥。這回聖母娘娘用一個手指向道姑一指。方纔給那王寶靈拿藥是兩個手指,左一指,右一指。這回一個手指向道姑一指,可就不跟方纔的藥一樣啦,用手指那是暗號。這回道姑進去拿藥,楊
香五順着帳棚留神觀看,只見那道姑到了裏面,用一張白紙,倒出點白藥面,用手掌託着,轉身出來,遞給賈爺。金頭虎伸左手接藥,右手堵着鼻子。他是怕用迷魂藥吹他,哪知道人家不要你,他長得太好看啦。此時金頭虎右手接過藥來,用左手將藥一按,就勢作揖道:“謝謝,謝謝。”遂轉身形下了月臺。
金頭虎叫道:“歐陽德,老美,你二人聞一聞!”歐陽德說道:“我不聞那個東西,你是王八羔子。”金頭虎連紙與藥面,向地下一扔,用腳一踏,說道:“黃三哥,咱十二位準是英雄嗎?”
黃三太道:“弟兄十二位,皆是豪傑。”賈明道:“也配稱得起英雄?英雄者,賈明也。聖母娘娘在那坐着呢,除去賈明誰敢求藥?浙江紹興府黃三太,也就是在浙江裝不錯,有膽子敢求藥去嗎?”三太道:“賢弟,你小看愚兄了。我要求藥,說話的時候,出於三太之口,入於衆位之耳,總得說出話來,合乎情理。你說的那是人話嗎?小媳婦有八十三歲,得了產後風啦,讓衆位笑破脣舌。三太說話準有情有理。”金頭虎說道:“黃三哥,你心裏哆嗦不哆嗦?”黃三太說道:“我要懼怕,我不姓黃。”金頭虎說道:“你給聖母娘娘跪下磕頭哇?”三太說道:“決不能夠。”金頭虎說道:“黃三哥,我給你拿着包裹,你去。”
三太上了月臺,來到壇桌之前,控背躬身,說道:“娘娘聖壽無疆,弟子姓黃排行在三,皆因我的至友出門辦事,在路上受了熱氣,到家中一脫大衣服,在房檐下涼爽,冒然間中了一陣賊”三太語至此,聖母娘娘站起身來問道:“ 賊什麼?”黃三說道:“中了一陣賊風,賊風灌入腦髓。懇求聖母娘娘舍藥一劑,給我的朋友治好偏頭疼,我給你修蓋廟宇塑化金身。”聖母娘娘說道:“你那朋友不是偏頭疼,乃是瘟病。
連你臉面上也有瘟氣。”三太聞聽,暗暗痛恨:好大膽的女賊!
三太遂對聖母娘娘道:“你說臺灣瘟災大作,我是大清國的人,纔到臺灣。”聖母娘娘說道:“你方纔來到臺灣,也能受瘟氣。
那瘟病本從水土而生,你來到臺灣喫喝寢宿,就算受了瘟氣啦。
你若不信,吾神現出瘟災你來看。”只見聖母娘娘用兩個手指,左一指,右一指,遂叫道姑取藥來,好給他的朋友治療瘟病。
那道姑聞聽,走入殿內。賽毛遂楊香五一看:要壞,聖母娘娘又伸的是兩個手指頭,必要將三太迷住。楊香五又隔着帳棚留神細看,果然那道姑又倒手中一點白麪,先自己聞了,又倒出了一點紅藥面,用一張方白紙放在手上,將藥倒好啦,掀開青幔帳出來。此時黃三太一看,又是紅藥面,黃三太心中明白,這紅藥面必是迷人的,方纔那個王寶靈,就是聞的這個紅藥面迷過去的。那道姑走至黃三太跟前,黃三太往外趕緊邁兩三步,用袍袖將鼻子一堵,伸出一隻手來,向那道姑扭着臉說道:“拿藥來啦。”聖母娘娘在壇桌上一看,原來是一個合字的人,上這兒來攪擾。“我來吧。”聖母娘娘心中暗道:“你就是有託天的本領,今天我也要帶着你走。你一人攪擾我,倒算不了什麼;如果要是被此地人知道了,嚷傳出去,官兵必然前來干涉。到了那時,如何是好?”列位,那聖母娘娘乃是女淫賊,又見黃三太長得眉目清朗,背插單刀,肋下掛鏢囊,好一個武士模樣,若是帶了回去,豈不是個好的幫手?聖母娘娘將拂塵向左袖中一遞,那拂塵是白馬尾的,上有一個白銀鉤,馬尾是白的,銀鉤也是白的,衆人哪裏看得出來?將拂塵遞進袍袖,那袍袖裏邊有一條口袋,那口袋中暗藏迷魂帕,用拂塵將迷魂帕勾將出來,原來是一塊茶青綢子,二尺餘長,一尺餘寬。聖母娘娘一挺腰,腳尖一點地,縱到黃三太跟前。黃三太離此壇有二丈多遠,面向東站立,一隻手接藥,一隻手堵着鼻子,面向東,爲的是迎風站立迷魂藥好刮不過來。哪知那聖母娘娘驟
然縱到背後,黃三太回頭看,聖母娘娘用拂塵頂着那塊迷魂帕,在黃三太眼前一抖,說道:“你來看。”黃三太用袍袖一揮那塊迷魂帕,就聽得一聲嚏噴,只見兩眼發直。聖母娘娘仍然迴歸原位,對大家說道:“你們衆位來看,臺灣的瘟災,到了五月間,人人如此。此人就是瘟災發了,將他帶到我家用湯藥調治,畫符鎮邪。”語畢,將拂塵遞給道姑,道姑接過拂塵,揚起拂塵一晃悠,黃三太跟着那道姑就走下去了。此時金頭虎道:“可了不得啦,黃三哥叫賊人給迷去啦,沒有命啦。衆位,咱們十二個人來的,可不能回去十一個,要死都死在這兒,要回去都回去,亮傢伙吧。”楊香五趕過來,對着金頭虎攔阻道:“賈明賈賢弟,你看,那女賊橫着一縱,縱出兩三丈遠,武藝不俗可知。那女賊豈止一人呢?男女賊人不定有多少呢?男的在男的那邊,女的在女的那邊。如果咱們一亮兵刃,那羣賊必然也得亮兵刃。再者,廟中這些少男少女,到了動手的時候,必然一陣大亂,不用說傢伙碰着,就是人踩人,也得踩死。況且咱們才十一個人,人家不定有多少人呢,動起手來,必不是人家的敵手。咱們暗中跟隨他們,看着他的下處在哪裏,咱先臥好了底,夜間咱們自有道理。”傻小子說道:“楊香五,你敢保女賊不將黃三哥給弄壞了嗎?”楊香五說道:“賈明你真傻,聖母娘娘是女的,黃三哥是男的,他怎麼會弄壞了呢?不要緊,你沉住了氣,準保管黃三哥壞不了。”金頭虎被楊香五這麼一說,方纔沉住了氣。
且說看熱鬧的衆人,一看好端端的兩個人上壇求藥,無故的都迷惑啦,中了瘟病啦,誰還敢去治病求藥?大家紛紛議論,俱都不敢求藥。聖母娘娘在壇上看得明白,遂找了一個臺階,對衆人說道:“吾神今日退壇療疾,大衆沒求着藥的,吾神明日重登壇施藥,分文不取,拯救衆生,大慈大悲。”語畢退壇,
仍是衆人抬轎,道姑可剩了兩個啦,那兩個道姑,一個帶王寶靈走啦,一個帶着黃三太走啦。聖母娘娘上了轎,十一位英雄在後邊跟隨。楊香五說道:“衆位可別跟緊了,如果跟緊了,恐叫淫賊看出來,多有不便。他要是有了預備,咱們可就費了事啦。”且說大家在後邊遠遠跟隨,此時聖母娘娘的轎由東牆轉過去,奔東北,抬着轎如飛走下去了。工夫不大,走出約有五六里地,來到一個小小村落。這個村落也就是五七家人家,聖母娘娘的轎落在一個桃杏林的門首。院內隱深,外邊桃林杏林,清雅異常,百鳥唧唧,紅紅綠綠,好一所宅院!只見聖母娘娘被道姑相攙走入院中去了。楊香五一看,乃是五七家一個小小村落,滷外無人,清靜沉寂,楊香五遂由兜囊中掏出粉石,在聖母娘娘粉壁牆上畫了一朵菊花。列位,這畫菊花是夜間必來,無論遇上什麼事是不能失信的,颳風下雨亦得來。楊香五畫好了暗記,圍着房子看了一看道路,桃杏林當中的磚房,如進院內必得由桃杏林而過。楊香五轉身形與衆英雄說道:“你們看看女賊,這樣的勢派,人是一定少不了的。這女賊每逢做上買賣,就是若干萬,非大財主家不偷。皆因他是女的,能裝神治病,往往遇上大財主家將他請去,無論姑娘太太的屋子,他都能進去。白天治病看好了道路,夜間帶着男賊女賊前去偷盜,一偷就準,不用打算偷空了,綠林道中什麼買賣也沒這路買賣大。這路賊到了哪兒都能聯合本地紳耆,置地蓋房子,一住就是三年五載,做了幾宗大買賣,然後將房屋一扔,就遠走高飛了,房屋地基也不要啦。”
衆人說話之間,已經來到了廟前,在附近找了店房住下,準備夜晚拯救三爺與那孝子王寶靈。衆人找店住下,金頭虎喊道:“我們是賣紅貨的,東西太多,我們得用一個清靜跨院。
我們這紅貨價值連城,都是貓眼、瑪瑙、翡翠,核桃大的珠子,
要是丟一樣,你們賠不起。”店家一看金頭虎那宗神氣,人家也不理他,店家將楊香五等領到了一所西跨院,上房三間。衆英雄來至屋內,店家打來洗臉水,泡了兩壺茶,復又問道:“衆位達官爺喫什麼飯呢?”楊香五說道:“只要得喫的給我們開上兩桌,不怕多,剩下我們也一併給錢。”金頭虎道:“愈多愈好,先給我來二百壺酒。”店家也不敢惹他,也不理他,連連答應:“是是。”走下去啦。工夫不大,將酒飯開來。
大家圍繞一坐,侯爺還是不客氣,自己沒等衆人相讓,他就坐在上座啦。十一位英雄喫喝已畢,天色可就黃昏時候啦。店家掌上燈光,金頭虎說道:“你們再給我們沏上兩壺茶,夠不夠你們就不用管啦。有事我們再叫你們就是了,沒事你們也不用來。”店家應聲:“是是。”夥計又與大家沏了兩壺茶來,這才退下去了。張茂龍對大家說道:“綠林的規矩,咱們應當二更半前去,惟獨這羣淫賊們,咱們可不能按規矩,恐怕那女賊回去,將黃三哥弄到房中調笑逞威。三哥乃是財色木迷的君子,到了那個時候,三哥不從,一定潑口大罵淫賊,淫賊惱羞成怒,那時三哥必有性命之憂。”金頭虎說道:“不錯不錯,黃三哥能比柳下惠,坐懷不亂,他不能辦那宗事。”遂叫道:“張茂龍快去替黃三哥去。聖母娘娘長得玲瓏俊俏,不着脂粉,布衣素服,就那樣的可人,張七爺長得又俏皮,真比那潘安宋玉子都之輩,這纔是佳人配才子。張七哥你快去吧,別誤了美事,趕不上着急。”張茂龍一聽,也樂啦,侯爺大衆也俱都樂啦。
張茂龍說道:“傻兄弟,你別玩笑,倘若黃三哥有了差錯,那就晚啦。不論你說什麼,我也要先去的,我到那裏看看光景,也好有個準備。”
張七爺說至此,急忙扎綁停當,帶好零碎,不走大門,躥房越脊,直奔聖母娘娘房舍去了。過桃杏林,進了村莊,就是
座北聖母娘娘的房,由清水脊門樓走,跳牆越過,直奔第三道院,縱上房坡,留神向屋內觀看,只見黑暗間燈燭輝煌。後窗戶是紗窗,英雄在瓦檐上一順身?兩隻腳繃住陰陽瓦,珍珠倒掛簾,頭朝下,隱在紗窗外,向西間屋中觀看。借燈光看得真切,屋中又擺頂箱立櫃,描金櫃,珠翠圍繞,蘭麝薰人。靠南窗戶有一張牀,牀上躺着一個美人,不亞如酒醉的一朵石榴花,半躺半臥。秀腕託着香腮,一條腿伸着,一條腿攀着,面向南,身穿粉紅色褲褂,頭上漆黑的青絲,高挽美人髻,翡翠橫頂;翡是真紅,翠是碧綠。張茂龍仔細一看,正是那女賊聖母娘娘,此女賊原來變了妝了。張茂龍心中暗道:他這是夜間俏妝打扮,白天舍藥是青水臉,晚間他擦抹胭脂粉,連耳墜都換啦,真金耳圈,大翡翠的艾葉,瘦小的褲褂,沒扎腿帶,散着褲角,窄窄金蓮,雪青緞子小鞋,木底雪白錚亮,真是妖淫的景況,杏眼亂轉,張茂龍心中暗道:好俊的姿容。又見女賊袖口之中,取出一塊桃紅的絹帕,遞在櫻桃口內,用銀牙咬着帕角,十指來回捋這塊絹帕。張茂龍看罷,心中明白啦,這賊淫興來啦。
又見女賊忽然間嗤的一聲笑啦,口中說道:“我爲什麼放着白麪餅捱餓呢?”張茂龍心中說道:“我可管不着。”女賊說畢,翻身坐起,坐在牀沿之上叫道:“乾孃啊,你將王寶靈帶來。”
只見外面竹簾二響,走進一個胖婆子,捋着王寶靈的衣服,把王寶靈推到女賊屋甲。張茂龍心中暗道:“他們桃杏林的家規就是這樣,夜間婆子給乾女兒往房中推男子。”那女賊站起身形,將王寶靈兩隻胳臂一捋,拉到茶桌旁椅子上。此時王寶靈兩眼還是發直,怔怔的就坐在椅子上啦,皆因爲王寶靈還被迷魂藥迷着呢。那女賊將王寶靈推到椅子上坐定,她就回身來到梳妝檯前,一拉抽屜匣,取出一點藥面,自己先聞了,然後又取出了一點藥面,用紙託着,走到王寶靈身旁,對着王寶靈的
鼻子一吹。那王寶靈一聞藥面,打了一個噴嚏,鼻涕哈啦子流了下來。那聖母娘娘由袖口中,摸出桃紅小絹帕,給王寶靈擦了擦鼻涕哈啦子。列位,癡心的女子負心郎,這女子他若是愛上了男子,無論有多骯髒,他也不嫌,皆因爲愛情的魔力,比什麼都大,死生在所不惜。閒言少敘,且說這女賊給王寶靈擦完鼻涕哈啦子,遂往牀邊上一坐,手託着香腮,微睜杏眼,右腿壓着左腿,直看王寶靈。王寶靈聞了解藥啦,心中也明白過來啦,東看看,西望望,遂說道:“我這是來到哪裏啦?”聖母娘娘對着王寶靈一撇嘴:“你還不知道哪?你問誰呢?你還裝糊塗呢?”王寶靈一聽聲音,心中這才明白,原來是聖母娘娘。女賊說道:“我是婦女,你是男子,我大慈大悲,舍藥濟衆,你爲甚麼黑夜間入我的臥室?”王寶靈聞聽,驚慌失色,不知所以,遂對聖母娘娘哀告道:“弟子家母染病在牀,只知求聖母娘娘舍藥救苦救難,以療家母之病,實不知因爲何故來到聖母娘娘的所在,望求娘娘大發慈悲,將弟子送回家去,弟子好得母子相見。”語畢,落淚不止。張茂龍聞聽,暗暗欽佩,王寶靈真是一位讀書知禮的君子。聖母娘娘聞聽王寶靈之言,冷笑道:“我們女子的私室,無故的你闖進來啦,還得我們將你送回去,你想着什麼呢?你們家裏也有少婦長女,無故的黑夜之間,去一個野男子闖進屋中,你就將他好好送出去就算完了嗎?你既是讀書的人,難道你不明禮節嗎?男女授受不親,你跑到我屋中,你倒是打算幹甚麼來啦?你一定白天在廟上見了我聖母娘娘,起了淫心,黑夜間偷着闖着進屋中。來到屋中,你見我醒着呢,你不敢向我無禮,是我的正氣,將你那邪氣給閉住啦。學生,我說此話對也不對?”王寶靈聞聽此言,把他可就嚇壞啦,口呼:“聖母娘娘,弟子不敢那樣存心,實在不知怎樣來到聖母娘娘的屋中的?望求娘娘念弟子無知,饒恕了
弟子吧。”此時女賊聽罷,“嘿嘿”一陣冷笑,遂叫道:“王寶靈,你是胡說亂道,沒有那麼便宜。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是認打認罰吧?”王寶靈問道:“聖母娘娘,認打怎樣?認罰怎樣?”女賊說道:“你們臺灣省也有文武地方官,乃是有王法所在,你要是認打,將你送在當官,治以私入閨房之罪。
你要是認罰呀”女賊語至此,杏眼斜視王寶,往下不言語了。王寶靈連忙問道:“認罰怎樣呢?”聖母娘娘聞聽,噗哧就笑啦,伸出秀腕,將王寶靈的手一捋,叫道:“學生,你真是呆子。我問你窈窕淑女,你愛也不愛?”王寶靈方要後退,哪裏動轉得了,口中叫道:“聖母娘娘,我的手疼,娘娘快撒手吧。我學生讀書知禮,不敢妄爲。聖人云:‘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我母親病入膏盲,危在旦夕,求聖母娘娘將我送回家去,舍藥不捨藥,沒有關係。倘若我學生一步去遲,我的母親若有不測,罔極深恩,不能報其萬一。
別的事情,我學生實不敢爲。”聖母娘娘聞聽,說道:“書呆子,我奉玉皇敕旨,下界臨凡,與你有一分姻緣。你若應了我的要求,咱倆一夜顛鸞倒風,我再同你到家,與你母親治病,保你母之病立時痊癒。”王寶靈只是搖頭不允,哀求放回家去。
女賊一看王寶靈執意不允,不由怒從心頭起,說道:“我給你一個厲害,你也不知道哇。”說罷,一仰手由牆上摘下一口雙鋒寶劍,對着王寶靈頭上,就是幾晃。王寶靈只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下苦苦央求。聖母娘娘說道:“只要聖母娘娘願意,那怕你驢兒不拉磨?”王寶靈跪在地下,只知央求饒命啦,那還聽得見聖母娘娘說什麼。那女賊見王寶靈如此模樣,遂說道:“可惜你長得這樣人材,爲什麼這麼軟呢?我有心將你的瓢摘了,可惜今天是大喜日子,你看人家那姓黃的有多骨力呀?”
語至此,遂叫道:“乾孃啊,你將他推回去,太軟的沒有用處
啦,你把那姓黃的推進來。”
張茂龍在房上雙腳繃着瓦檐,頭朝下,看着聖母娘娘要殺王寶靈的時候,美英雄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氣向膽邊生。又見王寶靈叫道:“天哪,天哪,何人搭救我王寶靈?”張茂龍心中說道:“世界上俱都是男欺女,那有這女子反欺男的道理?”
美英雄思索至此,遂翻身上房,直奔前坡。來到前坡,方要縱下之時,又聽得聖母娘娘說道:“我今天是大喜日子,要不然我摘你的瓢。那姓黃的有多骨力呀。”張茂龍一聽,心中明白,原來是先不殺王寶靈,叫胖婆子去推黃三太去。張茂龍暗道:“這倒是個機會,我們小弟兄中誰也沒有黃三太嘴硬,今天我倒要看黃三太怎麼樣。”那胖婆子遂將王寶靈推推擁擁,由西屋出來,工夫不大,由跨院將黃三太推到了聖母娘娘的屋中。
張茂龍仍來到後房檐,雙腳繃在瓦檐上,珍珠倒捲簾勢,向屋中觀看。那胖婆子將三太推到屋中,轉身出來。聖母娘娘仍將三太推到王寶靈坐的那張椅子上,面朝西北坐定。此時那女賊又取出一點藥面來,自己先聞了,然後又用紙託着一點藥面,來到黃三太面前。方要給三太吹藥之際,女淫賊眼珠一轉,向三太肋下一看,暗喫一驚:原來此人還帶着鏢囊呢。淫賊看畢,遂說道:“可不給他吹藥啦。”遂將藥放在條案頭上,翻身奔立櫃而來,將立櫃開開,取出一條綢子汗衫,將三太的兩臂一結倒着捆上啦。然後又將三太腰中搜了搜,沒有匕首;又將三太靴口摸了摸,也沒有叉子;然後將三太鏢囊摘下。那鏢囊乃是鴛鴦扣,一摘就下來,皆因爲是行家子,那扣一拉就開。由鏢囊中取出一隻金鏢,用手一掂,自言自語道:“好重的鏢哇。”說罷,搬了一個凳子,將頂櫃上皮箱打開,然後將鏢囊藏在箱子裏面,用鎖鎖好。三太此時尚被迷魂藥蒙着呢,張茂龍在外面看得明白。只見聖母娘娘用解藥向三太面上一吹,三
太登時打了兩個噴嚏,清氣上升,濁氣下降,鼻涕哈啦子往下一流,女淫賊用手帕一擦,三太二眸子一轉,心中明白。聖母娘娘此時在牀沿一坐,三太站起身形觀看,遂說道:“你不是舍藥的聖母娘娘嗎?”女淫賊答道:“不錯,是我。”三太說道:“好一個無羞恥的女子,黑夜之間,你將三爺帶到你家,卻要怎樣?你拿黃三爺當作何人?吾乃十三省總鏢局保鏢的黃三太是也。我的老師姓勝名英,字子川。”女賊聞聽笑道:“好好好,咱們是鄉親哪,這乃是月下老人拴就的紅線,你我當有魚水之歡。你跟我在此安居樂業,較比保鏢勝強十倍。”
三太聞聽大怒,遂叫道:“女淫賊!休要胡說亂道!三爺乃是書香門弟,宦家之子,俠義門徒。你乃是倒採花的女淫賊,水性楊花,不如班子裏的妓女,三爺豈能與你這下賤之輩有染?”
女淫賊聞聽,說道:“姓黃的,你不用大呼小叫,我這裏也沒有街坊鄰居。咱倆個紅蘿蔔就燒酒,嘎嘣脆。搖頭不算,點頭算。”語畢,伸手拿劍,口中叫道:“姓黃的,你要是一點頭,管保你豐衣足食一輩子,這個屋子,這個牀帳,你我恩恩愛愛;你若是不樂意,我就手起劍落。”語至此,遂用寶劍向三爺頭頸上一橫,笑嘻嘻的道:“姓黃的,你是怎樣吧?”列位,黃三太豈是畏刀避劍之人?能叫名在人不在,不叫人在名譽壞。
三爺只是搖頭不肯,女賊惱羞變成怒,眼看着女賊手起劍落。
正在此時,後窗戶竊看的張茂龍大喫一驚,只顧看熱鬧啦,此時再想進去救人,可來不及啦。英雄一發怔,打了一個冷戰,衣裳一掃紗窗楞子,“刷拉”一聲響。女賊方挽起手腕來,就聽窗戶一響,杏眼一轉。列位,女賊本是威嚇黃三太,並不是真要殺黃三太,張茂龍這一害怕,衣服一掃窗楞子,自己又發慌,這時女賊可就看出後窗外有人啦。遂平着寶劍向三太肩頭上拍了幾拍,說道:“你不樂意,就算完啦?有布還怕做不了
衣服?”遂叫道:“乾孃啊,你將這姓黃的帶下去吧。那王寶靈軟弱無能,這個太橫啦。今天晚上自己睡吧。”張茂龍在後窗戶外,暗中讚美黃三太財色分明,王寶靈孝義雙全。此時又聽裏屋竹簾一響,只見那胖婆子進了西暗間,把三太十字絆一捋,說道:“我們姑娘自己睡啦。”聖母娘娘說道:“乾孃且慢,你附耳過來。”在胖婆子耳旁說了幾句話,張茂龍可聽不真切,隱隱的聽說寡婦睡不着覺;拋在牀底下二百錢,摸錢去就睡着啦。只見那婆子又將三太十字絆英雄帶用力一捋,說道:“跟我走吧。”那婆子衣服甚是肥大,用力一捋黃三太,可將燈就熄滅啦。屋中燈光一滅,那女淫賊遂說道:“喲,乾孃你怎麼這樣慌呢?你有什麼毛病啊?”那胖子說道:“喲,我五十多歲啦,有什麼毛病啊?你不知道這幾日也不知是怎麼的,我每夜裏夢見你乾爹一臉的血跡來找我,所以我心神恍惚。”
張茂龍聞聽,原來這婆子也不是好人,是謀害親夫,我必當殺之。此時張茂龍在房檐上珍珠倒捲簾,兩足尖掛着瓦壟,方要往上翻身的時候,就聽前房坡有聲音,說道:“你下去吧。”
那張茂龍正在頭朝上起的時候,無有還手之能,就聽“噗咚”
一聲響,將張茂龍扔在塵埃。張茂龍一提氣,可沒摔着,方要爬起來,女賊跟着也縱下來啦,照定張茂龍腰上就是一腳,說道:“呆子,你躺下吧,哪裏去呀?”
列位,方纔屋中滅燈,那本是女賊故意叫婆子弄滅了的,爲的出來好拿張茂龍。這一腳將張茂龍踢倒,由腰中掏出一條繩來,將張茂龍二臂一攏,來了個寒鴨鳧水,捆了一個結實,用手提着張茂龍奔前院來了。來到上房門前,叫道:“乾孃,點燈吧,拿住啦。這必是鷹爪哇。”提到西暗間屋中,將張茂龍往地上一放,叫道:“乾孃,你拿木盆用油布裹着,將他饋了吧。”饋了就是宰了。接着又說:“這要是回了赤字窯,咱
們這裏站立不住啦。”那婆子將木盆取來,放在地下,這木盆三尺多高,五尺多長。然後將油布往盆中一鋪,那油布出木盆外三尺多長,爲的是不叫血向人身上濺。女淫賊下令:“乾孃你將他饋了吧。”婆子說道:“我這兩天心驚肉顫,黑夜睡不着覺,你動手吧。”女淫賊說道:“哪年不饋十個八個的?我饋就我饋吧,也不用牛耳尖刀啦,就用我這口寶劍吧。”女賊舉劍方要下手,那婆子說道:“姑娘且慢動手。”女淫賊說道:“他是鷹爪,你還給他講情嗎?”婆子說道:“你看看他盤尖不尖哪?”盤就是臉,尖不尖就是好不好看。張茂龍心中暗道:“不好不好,王學生和黃三哥他二位晶貌比我差得遠。我低頭不揚頭,不叫他看見。”女賊寶劍交到左手,右手一推張七爺的太陽,女淫賊本是要殺人的神氣,怒容滿面,見了張七爺俊美出衆,反怒容換笑臉。打量美英雄:黑漆漆兩道寶劍眉,一雙俊目,好似朗星,鼻如懸膽,齒白脣紅,大耳垂輪,面如白玉,真真可愛。遂問道:“這位爺臺,你貴姓啊?”張七爺說道:“無名氏。何必多問?”女賊笑道:“可惜你這奇男子、大丈夫,少姓無名,我們婦人還有某門某氏呢。聽你口音也是大清國的人氏,我原籍江蘇省尹家川,我乃尹鳳霞是也。這也是姻緣有分哪,難道說你無名無姓嗎?”七爺一聽大怒,說道:“我乃鳳凰張七爺張茂龍。”女淫賊聞聽,嘻嘻笑個不止,遂說道:“怨不得長得俊呢,原來是鳳凰。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我們這沒有梧桐樹,哪裏引得鳳凰來呢?七爺,這也是前世的姻緣,該當你我成爲夫妻。”張七爺聞聽,心中思索,適才與王寶靈奉玉皇爺敕旨牒文,與我黃三哥月下老人拴就的紅線,這又與我姻緣有分。工夫不大,就有了三個啦。七爺想到這裏,說道:“女賊你胡說!我乃堂堂英雄,豈能與你這女賊成其夫婦?”女淫賊說道:“咱是照方喫藥。若沒有你在房坡,我就
將姓黃的宰啦。”寶劍橫在張七爺脖頸之上,眉目傳情,木頭底子亂響,站立不穩,五官挪位,萬種風流,說道:“張七爺你一點頭,咱倆是一世的歡樂,喫的是珍饈美味,飲的是玉液瓊漿,身穿綾羅綢緞;你若不允,我手起劍落,叫你落個他鄉之鬼。世界上風流鬼,誰不樂意?你要一點頭,願意在臺灣住,咱們在臺灣買地蓋房;如不願意在臺灣居住,咱們就回歸大陸,我與你快樂三年五載,生產一男半女,咱們就是一家子人哪。”
張茂龍一看女賊真是十分俊美,心中思索:若不然我就應允吧?
又一尋思,我來的時候,楊香五他還要來呢,楊香五腿底下比我快,如果他若是來了,暗地觀看,叫他給傳說出去,豈不是栽一輩子筋斗?黃三太人家就寧死不應哩!想到此處,心中說道:“仍是不應的爲對。”女淫賊又問道:“七爺,你應不應啊?”張茂龍搖頭道:“不應,殺吧。”女賊又道:“七爺,你心眼活動點。”張茂龍道:“沒有活動,不應。”女賊道:“我可要殺啦,休怨我無情。”張茂龍說道:“你殺吧。”女賊說道:“我手起劍落,你小命就完了。”張茂龍說道:“愛殺就殺,何必多問呢?”女賊笑道:“我怎麼捨得呀?”張茂龍道:“你隨便吧。”女賊道:“我也不殺你,也不剁你,也不宰你。我將牀帳收拾好了,我叫乾孃脫了你的衣服,叫你裸體,我用手摸你。”張七爺一聽,說道:“那可不成。”女淫賊又說道:“ 我這就脫你的衣服啦。”說着話就要向前去脫。
此時急得美英雄沒有法子啦,眼珠一動,計上心來,笑道:“美人,我不是保鏢的,若是保鏢的,來到臺灣幹什麼來呢?
我是喫橫樑子的。白天我看你在壇上舍藥,我看美人長得太好啦,引動我七魄三魂,今夜晚間我特意前來,會會美人。你如果是不殺我,真心實意愛我,咱們是白頭到老的夫妻,爲什麼三天兩天呢?你將我解開吧。”女賊聞聽,笑道:“你們小白
臉不可交,嘴賽蜂蜜心賽刀。咱二人成其美事,你說山西煤是白的,我都信。你此時說話,我有點不信。我得將你身上的兵刃搜出來。”遂將張茂龍練子錘兵刃等物搜清,叫道:“乾孃將他的兵刃包起來,藏在暗間屋中去。”又叫道:“七爺,我將你解開,你若是一跑,我用飛抓抓你。我還有迷魂帕,我可將你脫光溜摸你。”張茂龍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叫我走,我也不走。”女賊說道:“既然如此,咱就收拾牀帳,安歇睡覺吧。”張茂龍說道:“那有這麼忙的?我此時還沒喫沒喝呢。”女賊說道:“那還不好辦嗎?”說着話叫道:“乾孃,放好了墨石面的茶几,沏上一壺好茶葉。”胖婆答應一聲,把茶桌放好,復又來到廚房,沏了一壺茶。女賊又吩咐乾孃道:“你給我們預備點菜。”胖婆子說道:“你們喫什麼呢?”女賊說道:“溜肝,炒肚,佛手疙疸炒裏脊,再來一碗冬筍湯,兩壺酒。”女賊又對張茂龍說道:“你在西面坐,我在東面坐。
你要在外面我不放心,我怕你跑了。”胖婆子去不多時,將杯箸擺好,菜也擺齊。女賊在東面坐定,將寶劍放在身旁,閉住了東暗間門。女賊說道:“張七爺,咱二人得猜兩拳。”張茂龍說道:“我不會猜拳。”女賊說道:“你那是胡說,綠林道的人,哪有不會猜拳的?不要客氣,以後你是七爺,我是七奶奶,夫婦之間,還客氣什麼?”張茂龍一想,猜拳也不錯,心中說道:“楊香五他們二更半天準來,我們二人猜拳,也好耽誤工夫,等楊香五、賈明、侯爺他們來了,就好辦啦。”張茂龍想到這裏,說道:“咱們猜兩拳吧。”女賊遂將手伸出來啦,張七爺臊得桃花臉通紅,女賊是常和男子喝酒的,滿不在乎。
二人猜着拳,女賊藉着酒力,淫邪可就來啦,將腳順着桌子底下,可就伸過去啦。張七爺趕緊一閃身形說道:“夫妻之間,畢敬畢恭,你豈不聞舉案齊眉嗎?咱倆乃是長久夫妻,不要輕
薄了。”女賊被慾火燒的。哪裏還聽得進張七爺說什麼?張七爺一伸手,正喊道:“五魁手呀!”女賊伸着一個手指喊道:“鳳凰咱倆好哇!”
正在此時,就聽房上有人喊道:“咱三人好吧!”說罷,遂叫道:“張茂龍小子不是東西,你給我丟人啦!”說着話,只聽得窗戶咕咚一聲響,進來一個人。女賊手擎寶劍一順身由屋裏就縱出去啦。你道來者是誰?正是傻小子賈明。爲什麼賈明先來啦?咱們慢慢再表。賈明上了炕,揚起手來,照定張七爺就是一個嘴巴。張茂龍的桃花臉哪裏經得住他這金鐘罩的手呢?張七爺一仰身叫道:“表弟,你拿女賊要緊,你打我幹什麼?”金頭虎遂喊道:“女賊你跑不了!我從窗戶進來的,我還從窗戶出去。”女賊在院內二聽,還打窗戶出來,心中暗想:你只要打窗戶出來,就跑不了你。女賊遂手持寶劍,站在窗戶旁邊,單等金頭虎一探頭,就是一劍。哪知道賈明是金鐘罩,剁上也白剁。金頭虎由窗戶果然往外一鑽,腦袋剛一鑽出窗戶,女賊手起劍落,就是一劍。金頭虎並不躲閃,一抬頭,這一劍正正剁在天靈蓋上,只聽咯崩一聲響,將女賊的手腕子倒給閃了。女賊趕緊躥上房去要跑,金頭虎說道:“你會上房,我也會上房。”女賊先上房,遂用劍將瓦挑下十幾塊,拿在手中。
金頭虎來至近前,向房上一縱,女賊一揚手,那十幾塊瓦就砍下來啦。金頭虎正縱至半截,哪能躲閃?嘩啦啦正砍在金頭虎頭上。賈明說道:“好小子,你真砍哪。”說着話,還往上縱。
女賊一看,砍不動他,翻身就跑,金頭虎在後緊緊跟隨。來到二道院內,女賊用劍照定金頭虎面門便刺,金頭虎趕緊用手護着面門,說道:“那可不行,就是五官怕着傢伙。”女賊心中明白,這小子原來是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於是用劍照定金頭虎的下身便刺。金頭虎用杵護住,遂說道:“小金頭虎也怕家
夥。”女賊一聽,嗤的一聲笑啦,心中說道:“我叫鳳凰將我迷住啦?我心裏淨惦着鳳凰呢。他無論是什麼功夫,他也得怕迷魂帕。”女賊想到這裏,遂跳出圈外,將劍交於左手,右手向左袖中一摸,用中指將帕環一勾,將迷魂帕勾出,對着金頭虎刷啦一抖迷魂帕。金頭虎一晃悠沖天杵,也不打嚏噴,對女賊說道:“那不管事。”女賊心中暗想:他怎麼不怕呢?必是藥沒抖在他的面門上。於是又向金頭虎緊緊抖了幾下,金頭虎還是說話,兩眼也不發直。女賊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啦,心中一納悶,嘴裏可就說出來啦:“你怎麼不怕迷魂帕呢?”金頭虎說道:“那叫迷魂帕呀?告訴你吧,白天在廟上,你用迷魂帕迷人,我早就看出來啦。我方纔來的時候,我早將鼻子跟堵住啦,你怎麼抖也不怕。女賊你爲什麼在廟上將小白臉迷來,不將我迷來?今天你走到哪裏,我追到哪裏,我與你死冤家活對頭沒完。”女賊一看金頭虎是軟也不怕,硬也不怕,真是沒有法子。心中想道:“我若是往外一跑,他就不能追我啦。我這裏有的是金銀,他們爲的是發財。”尋思至此,女賊遂躍上清水脊卡子牆。金頭虎在後面跟着也往上縱,女賊一伸手將金頭虎沖天杵小辮揪住,右手掏出飛抓將金頭虎小辮就給抓住啦,一鬆手將金頭虎摔在地下。女賊心說,我用力一拉飛抓,將他的頭髮給拉下來,一見血跡,金鐘罩就算破啦。女賊想罷,遂用力就拉飛抓,金頭虎用手持住飛抓練子,一隻手一橫一字杵,將鐵練子就別斷啦,女賊幾乎鬧一個大翻身落將下去。女賊急忙將飛抓套從手腕上摘下來,跳下清水脊卡子牆,往外就跑。
金頭虎頭上抓着飛抓,帶着三尺多長的鐵練子,他也不往下摘,在頭上掛着往前就追,兩隻腳還直踏那鐵練子,金頭虎就將鐵練子繞在脖頸之上。前邊聖母娘娘木頭底嘰噠咯噠;後邊金頭虎脖子上的鐵練子唏啦嘩啦。出了桃杏林子就是山道,皆因聖
母娘娘穿的是木底鞋,在前面跑着,一踏石頭,恰巧將木底鞋給撅折啦。聖母娘娘本來比金頭虎快,木底鞋這一折,有繩子連着,雖掉不下來,可就慢啦,要不然金頭虎也就將聖母娘娘追丟啦。聖母娘娘腳底下這一慢,金頭虎在後面可就跟上了。
聖母娘娘在前,金頭虎在後,正在向前奔走之際,只見從旁來了三條黑影,鹿伏鶴行,直奔金頭虎來啦,金頭虎忙道:“誰呀?”只聽有一人答道:“我。” “幹什麼,臭豆腐?”金頭虎就說道:“蠻子,姦情出人命,咱們弟兄同堂學藝,可別因娘們犯了心病。”歐陽德說道:“王八羔子,誰跟你爭娘們?
幫着你拿賊。”第二位就是老美侯爺,金頭虎說道:“侯爺,聖母娘娘我可佔下了,誰可也不許奪我的功勞。”侯爺說道:“是啦,一定叫你拿。”楊香五說道:“賈賢弟,沒人奪你的功勞。女賊甚快,怕你一個人拿不着,我們來幫着你拿。我們三個人上前面圍住了聖母娘娘,女賊見我們在前面,必然得回來,你再迎頭拿他,你可別用我們幫着你動手。”賈明說道:“如果要用你們幫着動手,我就不姓賈。”楊香五與侯爺附耳說了幾句話,此時聖母娘娘已經奔西南跑下去啦。西南上就是樹林子,楊香五與歐陽德也奔西南樹林子就走下去啦。女賊進了樹林子,打算越過樹林逃走,女賊是由北面進的樹林,打算由南面逃走。女賊將走至樹林南口,只見兩道金光耀眼,叫道:“女賊哪裏走?千里獨行俠侯華璧在此。”聖母娘娘一看,打了一個冷戰,轉身往東便跑。又見樹林東出來一道黑影,掌中一口明亮匕首短刀,一聲吶喊:“呔!女賊休要往東來,小毛遂楊香五在此。”聖母娘娘抹頭往西便跑,樹林西面又一人吶喊:“女賊不要上這裏來,歐陽德在此。”手中拿着明亮亮一口雁翎鋼刀。聖母娘娘一看,三面都有人把守,轉身回去吧,遂又向北跑去。忽聽北面又有人喊叫:“小子,你作法都鑽不
出去,四門堵你。”衆英雄東西南北四面圍住,捉拿倒採花女淫賊。女賊在樹林之中,口中說道:“你們這羣人也太難以爲情啦,我乃是婦人之輩。”遂抬左腿,用寶劍將木頭底削去,寶劍又交於左手,一抬右腿,又將右腿木頭底削去,將寶劍拋出了樹林,女賊抱住一棵松樹,叫道:“你們拿吧,我不能走啦。”楊香五用火折一照,原來聖母娘娘抱住了一棵松樹。楊香五遂喊道:“賈明你拿吧!”傻英雄說道:“你們三個人拿吧。”楊香五說道:“你叫我們三個人一動手,你就不姓賈啦。
我們給你圍住啦,還是你去拿吧。”金頭虎說道:“我拿就我拿。”金頭虎來到樹林內,口中說道:“小娘們,這樹跟你有什麼過節呢?”此時賈明心中暗想:這個小娘們長得很好,我將他拿活的,交給他們三個人。傻英雄又一想:我睜着眼去抱小娘們,我害臊,我閉着眼去抱她,我咬兩口肉解解恨。想到此處,金頭虎遂將眼一閉,雙手揚起,對着女淫賊抱去,張開口就奔女賊咬去。那女賊見金頭虎抱來,一閃身形,由北面就走啦。金頭虎這一口,正正咬在松樹上啦,牙牀子也破啦,血也流下來啦,將松樹皮咬下一大塊來。那位說,傻英雄金鐘罩不能見血,若是見血,金鐘罩豈不破了嗎?列位,牙牀子是賴肉,能見血,因爲有金鐘罩鐵布衫,牙是壞不了的,並破不了金鐘罩。金頭虎自己也笑啦,遂叫道:“楊香五,女賊哪裏去?”楊香五說道:“你問誰哪?北面上無人,女賊由北面走啦。你是怎麼拿的呀?”金頭虎說道:“我是閉着眼去抱的,我打算連人帶樹都抱住了,狠狠的咬一口解解恨,未想到一口咬在樹皮上啦,把我的牙牀子都咬破啦。真倒運,女賊也沒拿住。”楊香五說道:“女賊也走啦,咱們回去看看黃三哥、張茂龍他二人怎樣啦。”金頭虎說道:“對啦,咱們趕快回去吧,女賊屋裏有頂箱立櫃。方纔只顧跟女賊滾啦,我也忘了發財啦,
快回去吧。”說着話,遂奔桃杏林而來。侯爺腳底下甚快,侯爺看女賊脫身走了的時候,就先奔桃杏林走下來啦。金頭虎與楊香五、歐陽德三人,遠遠就看見桃杏林烈焰騰空,金蛇亂竄,張茂龍、黃三太與侯爺、邱成大衆等在桃杏林外站立。金頭虎問道:“誰放的火?女賊屋中頂箱立櫃,還有銀子呢。你們放火沒將銀子拿出來嗎?”張茂龍說道:“銀子拿出來啦。”金頭虎說道:“銀子拿出來就算完啦。走吧,咱們上樹林子裏頭分銀子去。”大衆這纔來到樹林之內,將銀子分作兩堆。金頭虎說道:“我一個人分一堆,你們大家分一堆。我用腦袋撞窗戶,出窗戶時候,還捱了女賊一劍,在院中叫女賊用瓦還打了我一下子。你們來的時候,都沒有什麼事啦。”楊香五說道:“就是叫你分一半吧,你不用不合算,依你挑,這兩堆你擁一堆。”金頭虎挑了一堆多的,遂向兜囊就裝,兜中也裝不了啦,用手巾包好帶在腰間。大衆又將賈明揀剩下的這堆,人人拿點裝入兜囊之內。要按着規矩說,這宗錢應當施捨,作慈善之事。
大衆皆因爲來在臺灣,道路甚遠,叫金頭虎都帶着,用錢的時候,他也得向外拿,此時他帶的多,不過多受點累。大家分完了錢,楊香五遂對黃三太、張茂龍說道:“這桃杏林已經點着啦,也沒有什麼事啦。那學生王寶靈可曾救出來麼?”張茂龍說道:“王寶靈也救出來啦,還救出幾個少年來,都是與女淫賊有染的。將肥胖婆子也殺啦,還殺了一個丫環,殺了一名男的,其餘都四散逃走了。那幾個年輕之人,都是此地人氏,離此俱都不遠,叫他們都自己回家去了。桃杏林這一燒,於本地面省了好些事,要不然地方官還得驗屍拿賊。”楊五爺聞聽,點頭說是。金頭虎在旁說道:“張茂龍小子,你爲什麼與女淫賊喝酒猜拳,給我栽筋斗?”張茂龍說道:“我與女賊猜拳喝酒,爲什麼給你栽筋斗?我那是不得已,女賊有迷魂帕,將我
拿住啦。他要與我成爲姻緣,我執意不允,他就用寶劍威嚇,將劍放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沒答應。以後他又不殺我啦,要將我捆着,扒去衣服作賤我。我實在無法啦,我才應允。我跟女賊喝酒,爲的是耗時間,等着你們來好救我們。”楊香五在一旁向金頭虎直笑,也不言語。侯爺說道:“楊五爺別叫賈爺給磕頭啦,張七爺並不是有邪念與女賊喝酒。”原來,金頭虎與楊香五二人在店裏說閒話,楊香五說道:“此時張七爺與聖母娘娘準對面喫酒呢。張七爺都慌神啦,等不得啦,非要先去不可。”金頭虎說道:“ 不能夠。”楊香五說道:“你要不信,你去看去,張茂龍要沒跟聖母娘娘對面喫酒,我就給你磕一百個頭。”金頭虎說道:“我去看去。”楊香五說道:“他要是果然跟聖母娘娘在一堆喝酒呢?”金頭虎說道:“他要是與聖母娘娘在一處喝酒,你就不要給我磕頭啦。”楊香五說道:“我不給你磕頭,你可得給我磕一百個頭。”金頭虎說道:“好吧,他要真跟聖母娘娘在一處喝酒,我就給你磕一百個頭。”楊香五說道:“咱們空口無憑,你得找一個保人,我也找一個保人。”楊香五的保人當時就有啦,可沒有人保着傻小子。金頭虎問了半天,還是沒有人答話。老美跟賈明是朋友,遂說道:“我保着賈爺。”賈明這才先奔桃杏林。所以賈明此時不依張茂龍,因爲楊香五叫他磕頭。還是黃三太給說合啦,三爺說道:“張茂龍要是真與女賊有邪念,還能夠大聲喊鬧喝酒嗎?香五你別取笑啦。”賈明這才說道:“女賊也跑啦,那被難的人咱們也給救啦。咱們大家還不就此奔王府,探聽小老鼠的下落嗎?”黃三太、楊香五等聽罷此話,就要起身奔王府。侯爺說道:“且慢,此地距離王府還有一百多里地呢,這個事也不是忙的。”大衆一聽侯爺說的有理,這才由樹林奔店房而來,仍不走店門,躥房越脊,來到屋中,大家休養精神。
至天光大亮,三爺早早起來,穿好了衣服,由後牆出去。
等到店家開了門啦,遂來到櫃房,叫道:“掌櫃的,昨天有一夥計賣紅貨的住在貴處啦。勞您駕,您給回一聲,就說有姓黃的來找,我們是在一處作買賣的,昨天他們將我落在後頭啦。”
店家答應一聲,轉身來到裏面一說,侯爺這纔出去將三爺迎進店去。列位,這是爲的遮掩衆人的眼目。昨天住的是十一位,今天出去十二位,豈不叫店家生疑嗎?且說大衆俱都梳洗喫茶已畢,金頭虎叫道:“店家,有什麼好喫的?你給我們開兩桌,愈好喫愈好,我請客不怕多花錢。”
衆英雄早飯已畢,開發了飯錢店錢,仍是兩位保鏢,十個賣紅貨的打扮,侯爺在前,三太在後,一路無事。這日大家來到了臺灣省城北下關,在茶飯鋪喝茶喫飯,侯爺說道:“我前次來過兩次,進臺灣省城,有護城兵把守,必須驗了貨才能放咱們過去。要是進城,人家一驗貨,咱們沒有貨,那可怎麼辦呢?”金頭虎說道:“沒有貨讓他賠咱們。”侯爺說:“這不是胡攪的事。”金頭虎說道:“老美,你這就沒有主意啦?咱們不會不走城門嗎?咱們今天先在城外遊玩一天,等到夜晚的時候,咱們爬城進去。”侯爺說道:“還有護城河呢。”金頭虎說道:“高恆會水,你我會水,咱們將他們背過護城河去,還不行嗎?”天至掌燈時候,十二位順北門外堤坡向西走去,將衣服及紅貨匣子打成了兩個包兒,十二位英雄就在堤坡換了水衣水靠。高恆先下水試探深淺,約有二十餘丈的護城河,當中有五六丈深。高恆先鳧到城根,一看城根是三合土砸的,岸上垂楊柳非常好看。高恆復又轉身回來,將此水深淺說與大家聽了。於是高恆、侯爺、金頭虎,每人背三位,這纔將衆人背過護城河。
來到城牆根,黃三太先用飛抓搭住城牆倒把磚,順着絨繩
上了城牆。伏在牆頂,向裏一看,黃三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抹身下了城牆,對着衆人說道:“咱們這趟臺灣白來啦。”
衆人忙問道:“怎麼白來了呢?”三爺說道:“城內的護城兵帳棚,全是十丈來遠一個,帳棚上高掛號燈,號燈上寫着號頭。
咱們上牆這兒,正是三百八十三號,再向兩旁觀看,三百八十四號,三百八十二號。咱們如何下得去呢?豈不是白來一趟嗎?”
金頭虎說道:“怎麼着,白來一趟?千山萬水,我這兩條羅圈腿,可實在不容易。咱們十二人之中,誰有主意誰可快說出來,誰要不說,我可要罵街啦。”楊香五說道:“你罵誰呀?”金頭虎說道:“我罵你。”楊香五說道,“你爲什麼罵我呢?”
金頭虎說道:“你有主意不辦去,我就要罵你呀。”楊香五說道:“我有什麼主意?”金頭虎說道:“你身體靈便,你有損陰喪德的薰香盒子。一個帳棚裏也就是有六七個人,你用薰香盒子,將三百八十三號的帳棚裏頭兵先薰過去,然後我們就打三百八十三號的帳棚後就下去啦。”楊香五一聽,金頭虎比誰都伶俐,比誰都想得到。楊香五對侯爺、黃爺等說道:“賈賢弟說的甚是,要說用薰香盒子,我連着薰倒十個帳棚的兵,都用不了多大的工夫。就是我先爬過城牆去,先將那三百八十三號的兵薰過去,然後我一拍掌,你們就下城牆。咱們進城,盡如反掌。”侯爺、黃爺衆人等點頭稱是。楊香五遂用飛抓抓住城牆倒把磚,上了城牆。衆人隨後也俱都用飛抓,抓住倒把磚,上了牆頂,摘下飛抓,趴伏在牆頂之上。楊香五先爬到女兒牆,用飛抓抓住倒把磚,臉朝外,足後跟蹬着牆,下得牆來,一抖絨繩,摘下了飛抓,裝入兜囊,悄悄地來到三百八十三號帳棚一看,裏面有四位護城兵,正在裏面鬥紙牌呢。又聽那一位老者說:“兄弟,你別看熱鬧啦,你還不去接口號去?”就聽那看熱鬧的弟兄答道:“老兄,你放心鬥牌吧。我剛接得口號來,
再鬥一個時辰都不要緊。”那老者此時已經將牌抓起來啦,那看熱鬧的兵在旁說道:“老哥這把牌真好。”那老者說道:“今晚一把也沒和,好什麼?還是和不了。”說着話,忽然喊了一聲:“什麼氣味?”手中牌立刻就掉在地上啦。旁邊那位剛要說你怎麼把牌掉啦?話還沒說出來,咕咚一聲栽倒啦。那三位鬥牌的也都東倒西歪,不知人事了。列位,小毛遂楊香五下得城來,一看裏面有人鬥牌,自己遂聞上解藥,薰香盒子裝好了薰香,將仙鶴嘴向外一抽,遂由帳棚後面將仙鶴嘴插入帳棚,一抽仙鶴尾巴,兩翅膀一扇,那薰香就進去啦。楊香五一看,裏面衆人俱都東倒西歪啦,遂來在城根下,對着城上慢慢拍掌。
城上衆弟兄聽得城下掌聲,衆人遂由三百八十三號帳棚後面,在牆上掛好了飛抓,順着絨繩而下。下得城來一抖飛抓,摘將下來,俱都裝在兜囊之內。侯爺乃是熟路,於是侯爺在前,衆人在後,向正南走去。走出有二里之遙,前面黑暗暗一片樹林,侯爺對大衆說道:“前面樹林可以藏身。此處離王府一里多地,咱們先在樹林之內隱藏吧,現此時天光尚早。那王府不比別處,裏面能人甚多,那王子張奇善上山擒猛虎,入海捉蚊龍,手執一把寶刀,有萬夫不當之勇。咱們大家必須夜靜更深方可前去。”黃三太等大衆聞聽,點頭稱是,衆人遂來到樹林之內。
且說金頭虎昨日在桃杏林得了不少金銀,將兜囊俱都裝滿,還用手巾包了一個包兒,掖在腰間,白天這一天的工夫,將賈明給追得渾身是汗。此時來到樹林之內,聽說就要探王府啦,傻小子說道:“黃三哥,我身上這些銀子太重啦,怎麼辦呢?”
黃三太說道:“賈賢弟,那淫賊的金銀乃是不義之財,應當將此錢施散了就完啦,那能要這不義之財呢?”傻小子聞聽此言,遂將母狗眼一翻,說道:“給別人可不行,我還沒愛完呢。”
黃三太說道:“你可以將銀子藏起來。如不然到了王府,府牆
高大,院子極深,你身上帶着那些東西,豈不耽誤事嗎?”金頭虎說道:“對啦,我將這銀子藏在樹林之內,完事我再來取。”語畢,遂往樹林深處走去,並對楊香五說道:“楊香五,你要偷着看我埋銀子,我可跟你滾滾。”楊香五說道:“你白給我,我都不要。”金頭虎哈吧着羅圈腿來到樹林深處。一看那面還有蘆葦,往裏走着地皮已經軟啦,再要往前走,可就禁不住人啦。金頭虎遂拔下一字鑌鐵杵,刨了一個坑,將銀子埋好,口中還自言自語道:‘真是好東西,無論幹什麼,沒他辦不了事。”他將銀子埋完了,又用杵將泥一平,扯過來兩縷葦子,繫了一個扣兒,爲的是回來好找。作完了記號,遂走出了葦塘,叫道:“楊香五,你猜我藏在哪兒啦?”楊香五說道:“我管你藏在哪兒呢。”金頭虎說道:“我扔在水裏啦。這回可輕點啦,白天沒將我累死,出了一天汗哪。”
衆人又休息了一會兒,天色已經到了二更來天,侯爺道:“天色已到時候啦,咱們起身吧。”大衆站起身形,就要奔王府。楊香五道:“黃三哥且慢。你們大家都沒喫過賈明苦子,我可上過他的當。他不論在什麼地方,要是不對他心意,他就亂喊亂鬧。等到叫人家知道啦,他先跑啦,他就不管別人啦。”
金頭虎說道:“我這回不言語,你們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淨聽你們的,還不行嗎?”三太說道:“賈賢弟,進了王府千萬不許大呼小叫。王府不比別處,如果鬧出事來,關係非常重大。況且咱們就是十二位,若是叫人家拿了,連救應都沒有。”
金頭虎說道:“我決不惹亂子,黃三哥你就放心吧。”衆人這才奔王府而來。來到府牆東面,衆人舉目一看,府牆甚高,不似城牆一般,也沒有倒把磚,用飛抓搭住裏面牆,腳尖點牆,兩隻手捋着絨繩而上。衆人俱都上了府牆,一看裏邊,樓臺殿閣,金碧交輝。金頭虎說道:“這是廟啊?”黃爺說道:“這
乃是王府銀安殿。”侯爺說道:“當今萬歲駕座金鑾殿,王子駕座銀安殿。”十二位英雄躥房越脊,來到銀安殿南配殿上,伸手一摸,那瓦七寸寬,一尺四寸長。正恰巧王子張奇善夜升銀安殿,兩廊下俱都是杏黃紗燈。十二名王官,身帶綠皮鞘紅毛銅寶刀;十二名俱是古銅色跨馬服。再一看東廊下有二三十位,俱都是文質彬彬,身穿便服打扮,手拿團扇,看光景乃是臺灣省的文官;西廊下俱都武士打扮,三十餘位,胖者殺氣,瘦的俏皮,年老的精神百倍,俱都是赳赳武夫,有千人之敵。
再看張奇善面向南而坐,他前頭這張桌子名叫鬧龍案。三面圍桌,左右圍桌,上繡龍出水,鳳離窩,團花朵朵;正當中、圍桌上繡着五爪金龍,下繡海水江牙。古銅色的大氅,腰繫黃龍絲帶,脅下配着一隻金背劈水電光寶刀,黃白的臉面,頷下半尺餘黑髯飄灑。這十二位英雄身入王府銀安殿,好似打在了天羅網內,再想出離王府,勢比登天還難。
再說王子張奇善身背後站着二人,左邊一人背後揹着銀鐧,右邊一人九梁道巾,身穿八卦仙衣,腰繫火紅絲絛,背後背定寶劍一口。一位招討大帥二千歲石朗,一位是臺灣省的大謀士王道修。此時銀安殿上鴉雀無聲,只見張奇善忽然站起身形,回頭叫道:“石賢弟!”二千歲控背躬身道:“王駕千歲,有何吩咐?”張奇善道:“賢弟,此次上大清國去,可稱得起順利。要是別位去,總得一個多月,兄弟你怎麼廿多天就回來啦?”
二千歲答道:“臣將差事裝在車內,臣扮作保鏢之人,假作了幾桿鏢旗。臣乘座騎,趕車的俱都是臣當差之人。曉夜兼程,所有保護犯人的差官,俱都馬步全軍內挑選的,每日能行二三百里。陸行騎馬,水路坐船,晝夜不停,是以甚速。到了大清國地界,因有鏢旗,無人阻攔,差事物件俱都送到十三省總鏢局,將三寶與飛天鼠秦尤以及轎車,都送與勝英了。勝老鏢頭
千恩萬謝,對臣說道:‘這場官司完了,親身到臺灣面謝,此生不忘大恩大德。’”張奇善聞聽,捋髯一笑:“哈哈哈!這位勝老達官便宜了。”列位,王子張奇善與文武官員說話是低聲的,不能大聲喊嚷。說到送秦尤至大清國,交與了勝英,哈哈哈一笑,說話可就洪亮了。金頭虎賈明遂對大家說道:“你們全都聽見沒有?他罵勝三大伯呢,他說勝三大伯好佔便宜。
我下去抽他兩個大嘴巴子,將他趕走了,我也作幾天皇上吧。”
黃三太一聽,趕緊擺手說道:“賈賢弟,千萬不要造次。這乃是王府,能人甚多。滴汗如雨,哈氣如雲。你要是下去,就休想逃走。不但一人被獲遭擒,連我們大家也得被獲。”楊香五說道:“你看看你的德行,你也要作皇上?”金頭虎說道:“我說着玩呢,我上你們身後頭藏着去,我哪兒也不去。”語畢,遂走至大家身後。此時大家正在南配殿上趴伏着,竊聽正殿內王子張奇善說話,金頭虎由衆人身後暗暗的可就下了配殿啦。
因爲配殿距離正殿甚遠,說話聽不真切,金頭虎要上正殿上去竊聽去,遂下了南配殿,來到正殿後。一看大殿太高,上不去,金頭虎着急罵道:小子們蓋這麼高的房子,我也上不去。”金頭虎罵着街,在殿後來回走。抬頭一看,只見前邊有一個梯子,金頭虎用手一摸,那梯子還用布裹着呢,金頭虎自言自語道:“舊磨了我的衣服,還包着布呢。”原來王府中辦喜事,高搭綵棚,用杉槁綁的梯子,辦完了喜事,將綵棚拆啦,那梯子還沒拆呢,單單叫金頭虎遇上啦。他這才順着梯子,可就爬上大殿去啦。到了大殿之上,金頭虎向下一看,更看不見裏面啦,聽話也聽不着啦。因爲大殿前出廊,後出廈,往殿內看,那能看得着呢?金頭虎心中說道:“楊香五小子,常用兩腳掛着屋檐,身體探下去,向屋內觀看,我也跟他學,要是平常的瓦,可掛不住我,這窮房子的瓦真厚,準能掛得住我。”金頭虎思
索至此,遂走到瓦檐,慢慢將身子先順下一半來,然後鬆了手,雙足一着瓦,金頭虎這個樂子可大啦,就聽得噗咚一聲,金頭虎掉在大殿前邊。金頭虎由正殿上掉下來,用兩手摸着屁股,喊道:“小子們蓋這麼高的房,將爺爺屁股給摔啦!”衆兄弟在南配殿上看得真切,黃三太說道:“可了不得啦,賈賢弟怎麼跑到大殿前邊去啦?嘴裏還罵街呢。連咱們十一個人,一個也跑不了。可有一宗,咱們十二個人可是一同來的,又不是奉恩師之命,然後咱們完全回去了,就將他留在臺灣,咱們怎麼去見恩師?要走你們走吧,我與賈賢弟禍福共之,我決不能走。”
楊香五說道:“您若是不走,我們十個人誰肯拋下您與賈明呢?
我們誰也不能走啦。”
且說金頭虎掉在殿前大聲喊叫,銀安殿上文武官員俱都毛骨竦然。但是張奇善不吩咐拿人,誰也不敢動手。武的俱各壓刀,可不敢出來拿人。張奇善聽得外邊有人喊叫,遂單手一拍龍案,一個箭步由殿上縱到外邊,伸手壓刀,咯吧一聲,繃簧響亮,藉着紗燈觀看,明亮耀眼,猶如電光一般。王子張奇善來到金頭虎面前,一看金頭虎的長相,張奇善將刀還鞘,哈哈哈大笑,心中說道:“就憑你這樣長相,也敢黑夜之間進了王府。”遂對金頭虎問道:“什麼人在王府擾鬧?”金頭虎一看張奇善由打殿內往外縱的時候,說道:“好小子,還會飛呢?
我是拿賊的。”張奇善一聽,不由怒從心頭起,說道:“真有你的,上我王府拿賊來啦?”說着話,上邊用拳二晃,底下一腳奔金頭虎踢去。您道,金頭虎專以力氣敵人,見張奇善的腳到啦,遂喊道:“好小子,上邊虛晃,底下真踢。”不但不躲,用大肚子奔腳迎去啦。要是平常人,賈明可以用肚子將人家碰個筋斗,那張奇善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蛟龍,武技超羣,真有萬夫不當之勇,金頭虎哪裏是張奇善的敵手?這一腳正踢在賈
明肚子上,賈明一退兩退,噗咚鬧了一個大屁股墩子,坐在了塵埃。口中喊道:“好小子,大力神哪?”方要爬起來,張奇善一伸手,將沖天杵抓住。金頭虎一晃悠腦袋,沒晃悠出去,喊道:“真有力氣呀!”張奇善往前一拉,將金頭虎拉了一個狗喫屎,一抬腿將金頭虎腰眼踩往,叫道:“王官們捆上他。”
這王官們聽得王子張奇善吩咐,這纔出殿用繩捆傻小子,此時張奇善還踩着他呢。金頭虎自己將胳膊向後一背,說道:“不用踩着,給你們捆。”王官將金頭虎胳膊捆上,又要捆腿,張奇善說道:“不用捆他的腿,他乃是無能之輩。將他推到殿上去。”衆王官將金頭虎推到了殿內,立時張奇善入座。衆王官喝道:“跪下。”金頭虎說道:“大清國之人,那能在臺灣給人家跪着?那個多丟人哪。”張奇善坐在上面問道:“你來到臺灣拿賊,你有公文嗎?”金頭虎說道:“我沒有公文。”張奇善又問道:“我看你這樣不像官人哪,你是幹什麼的?”金頭虎說道:“ 咱是保鏢的,咱不是官人啊。”張奇善問道:“鏢行我有一位朋友,你可知道?”賈明說道:“鏢行有名的,沒有咱們不知道的。你說吧。”王子張奇善道:“提起此人,大大有名。想當初孤曾與此人共席談話。那時節我還沒佔守臺灣呢。”賈明說道:“你說吧。”張奇善說道:“此人姓勝名英,字子川,乃十三省總鏢頭是也。”賈明聞聽,將母狗眼一轉,心中暗想:他與我三大伯是朋友,弟兄相稱。我若是說是我三大伯的徒侄,他就佔了我的大輩啦。想至此處,對張奇善說道:“那還不知道嗎?勝英那是咱磕頭弟兄。”張奇善一聽,遂吩咐道:“速將綁繩解開。”王官等一聽,此人說與神鏢將勝爺是磕頭弟兄,武的用袍袖遮着臉暗笑,文的用團扇遮臉好樂。又聽王子張奇善命與解開綁繩,遂過來兩名王官給賈明解繩。金頭虎說道:“勞駕勞駕,解開吧。”王官這纔將綁繩解
開。張奇善又命王官:“給金頭虎搬個座來。”那王官遂給金頭虎搬過來一個座,放在龍案前邊,金頭虎並不客氣,遂一屁股坐下,兩旁文武官員莫不暗笑。又聽張奇善問道:“你貴姓啊?”金頭虎說道:“咱是粗人,不會轉文,我姓上。”張奇善又問道:“臺甫呢?”金頭虎說道:“你又轉文,沒告訴你咱是粗人嗎?咱沒有名號,小名叫三輩。” 張奇善說道:“上”說至此處,可就不向下說呢,遂改口說道:“原來是上鏢頭。閣下來到敝省有何公幹呢?是勝老達官派你來的,還是大清國官面派你來的呢?”金頭虎說道:“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張奇善說道:“上鏢頭有何事相商?請當面言講吧。”
金頭虎說道:“你先站起來,你將胳膊背在背後去,先將你捆上。”張奇善說道:“捆上孤家有何用呢?”金頭虎說道:“將你捆好,我將你扛着走,扛到大清國,我進北京城,找我們皇上去,將你交到我們皇上手內,皇上必得給我一個官做。那時節咱們就抖起來啦。”張奇善一聽,氣得顏色更變,渾身立抖:“孤家臺灣水旱二千餘里,雄兵二十餘萬,戰將幾百員,孤家自縛叫你扛去?你看看你扛得去嗎?你一句人話不說,你怎麼來的臺灣?你怎麼過的關津渡口?”金頭虎說道:“傻小子,你打算就是我一個人哪?你看看南配殿上,還有十一個人呢。”張奇善抬頭一看,果然南配殿有十數人。張奇善大怒,心中暗道:“勝英啊,勝英啊,我待你情高義重,將秦尤捉住,將國寶誆到我的手中,俱都給你送到十三省總鏢局。恐其路上有失,特派我之大帥石朗護送,連轎車都送給你啦,你不知恩報德,你反倒派人擾鬧我的王府!你好沒有天良,稱得什麼俠義?”王子張奇善思索至此,甩大氅,用手壓寶刀。這一壓刀,張奇善“啊喲”一聲,叫道:“不好!石賢弟,我的寶刀沒有啦。”張奇善顏色更變,必中暗想:他們鏢行的人,南配殿上
尚有十一個人,這一定是老勝英遣人臥底探臺灣。那老勝英與官面有聯絡,必是大清國命他設法擾我的臺灣。我待老勝英恩高義重,他不想報德,還與我爲仇作對。我明白啦,三國時水淹下邳,呂布被擒,先盜畫杆戟,後盜赤兔馬。這是先將我寶刀盜去,動手時我沒有傢伙,他們好將我擒獲。我若叫你鏢行之人走了一個,我就不是臺灣王子張奇善啦。我豁出我臺灣省十萬大兵,戰將百員,我非得與老勝英弄個你死我活不可。張奇善思索至此,鋼牙緊咬,一拍龍案縱出殿外,舉目向南配殿上一看,果然上邊有十餘位英雄。張奇善這才叫道:“鏢行之人,若是有名有姓的人,請下來與孤家動手。如不然,待孤家縱上殿去,一腳一個踢下殿來,我叫你們這羣毛孩子插翅也難飛出王府!”列位,黃三太乃是性暴如烈火之人,如何聽得下去張奇善破口大罵呢?一時怒從心頭起,氣向膽邊生,就要縱下殿去,要與張奇善在王府內較量輸贏。
張奇善爲何痛恨鏢行這樣深呢?皆因爲秦尤行刺欽差未成,被老美拿住,他苦苦哀求老美,老美將他放了之後,他就星夜奔臺灣進三寶,以求安身之處。那秦尤來到臺灣境內,見了水陸關口的官人,那官人一盤問他,他遂說道:“我是中華國的小民,特來貴省求見王爺獻寶,並有機密的大事。”官人遂將他帶到了王府,見了王官,述說了秦尤的來歷,那王官遂稟報王子張奇善,說道:“現有大清國小民飛天鼠秦尤,拜見王爺千歲,有國寶奉獻,並有機密的大事。”王子張奇善聞聽,遂與大帥石朗商議道:“ 現有大清國小民飛天鼠秦尤來見孤家,言說有機密大事,並有國寶奉獻。”大帥石朗說道:“這飛天鼠三字,就不是良善之輩。飛鼠盜倉糧,必不是好人,王爺別在會賢廳見他,王爺在待賓廳見他,臣在內室聽他說些什麼,然後再定奪收與不收之策。”王爺聞聽點頭稱是,遂傳與王官,
王爺在待賓廳內候見。王官遂來至府門,叫道:“秦義士,王爺在待賓廳內候見,請秦義士就此進內面見王爺。”秦尤聞聽,心中甚喜,遂跟隨王官來至待賓廳。見了王爺,跪倒身軀行禮,口中說道:“ 久聞王爺大開招賢之門,招賢納士,四野豪傑,莫不歸順王爺,小民秦尤現有三寶奉上。”語畢,遂由腰間解下藍布包裹,用手打開,取出黃布包裹,說道:“此乃康熙萬歲九龍杯、九龍盞,正宮國母珍珠汗衫。小民夜入宮內,由多寶閣將此寶盜出,願將此寶獻與王爺,小民只求安身之處足矣。”語畢,將黃包裹遞與王官,王官接過,雙手遞與張奇善。
張奇善一看,真是光華奪目,甚爲喜悅,方要將寶收下,就聽密室當中有人痰嗽,出來一位王官說道:“有請王爺。”王爺站起身形,遂叫道:“秦義士且候片時。”王子張奇善遂來至密室,見了石朗大帥。石朗大帥對張奇善說道:“適才臣見王爺甚愛此寶,莫非欲將此寶收留,與那獻寶之人官職嗎?”張奇善說道:“此寶價值連城,真乃世間罕有之物,孤家甚爲愛惜。孤家擬將此寶收下,給那進寶之人小小的官職,元帥以爲如何呢?”石朗答道:“那賊人既然是由多寶閣盜出此物,必然有原因,決不是無故前去盜寶。王爺問明他盜寶的來歷,倘若其中別有原因,那康熙皇帝乃是馬上之君,倘若知道盜寶之人落在臺灣,必然動起交涉,那時咱若是護庇盜寶之人,必然動起干戈。臺灣兵精糧足,國家澄平,爲一個盜寶的賊人動起干戈,黎民塗炭,臣竊以爲不可,未知王爺以爲如何?”王子說道:“依元帥之意應當如何呢?”石朗大帥道:“王爺將他穩住了,將三寶誆到手中,然後問他爲什麼盜國寶?他若是說出盜國寶的來歷,王爺就說他目無國法,臺灣與中華素常親善,必將他送回中華。他若動手,就將他拿了,打入轎車,連同國寶送往大清國,以表兩國之好。”王子張奇善點頭稱是,遂由
密室出來。此時國寶在桌案之上,王子張奇善遂交與王官道:“將此寶拿到密室,收藏起來。”那王官將國寶拿走,張奇善遂對秦尤說道:“秦義士盜取國寶,其中別有原因,還是專爲送與孤家呢?”秦尤聞聽,得意洋洋的就把如何陷害勝英,如何刺殺欽差,如何被人拿住,大清國無有容身之處,故此來到臺灣獻寶,願效力王爺駕下,永遠不回大清國。張奇善聽畢,在上面冷笑兩聲,遂叫道:“秦義士,你太目無國法了!用心陷害好人,無父無君,孤家豈能容留?沒有別的,我也不在臺灣治你的罪,我將你送到大清國,國寶交與勝英原案。”秦尤在下面一聽,當時就是一怔,遂說道:“秦某前來獻寶。王爺收則收下,不收則將寶交還,秦某再逃向別處避難。”張奇善在上面哈哈一笑,說道:“秦尤你是走不了啦。”秦尤聞聽,不由得心中大怒,遂由包袱內取出匕首尖刀。衆王官不敢動手,那秦尤亮出匕首,直奔王爺,縱身一直向王爺面門刺去。王爺一伸虎腕,將秦尤右手捋住,一抬腿將秦尤踢了一個筋斗,吩咐王官:“將秦尤捆了。”王官動手將秦尤捆好,遂交到地面官,將刑具帶好收監。張奇善復又來到密室,與石朗說道:“誰去大清國護送秦尤與國寶呢?”石朗答道:“臣願往大清國走一遭。”於是暗暗將秦尤裝在轎車內,石朗扮作鏢行模樣,星夜送往大清國,交與十三省總鏢局,連轎車都送與勝爺。原來此事小弟兄完全不知道。他們由打侯家集來的,今天夜探王府,賈明被擒,賈明招出南配殿上尚有十一位呢,王子張奇善一想:這一定是勝英老兒探臺灣,要奪取臺灣。想罷,然後站起身形,一摸寶刀,那寶刀又沒有啦。所以張奇善更惱怒啦,一拍龍案縱出正殿,向房上一招呼,黃三太遂由南配殿上躍下,來到院中與王爺動手。
三太自己報了名姓,大聲叫道:“張奇善,你乃一省之主,
爲何口出不遜?大清國那有無名少姓之人?”王爺問道:“勝英是你什麼人?”黃三太答道:“勝英是我之恩師。”張奇善說道:“原來是晚生下輩。”黃三太說道:“好說晚生下輩。”
三太說着話,掄刀就要動手。張奇善說道:“你不用動傢伙,你就束手就擒吧,王爺若是跟你走上三個回合,就將臺灣王讓給你啦。”黃三太亮刀向前進步,用了半個裹花,劈頭蓋頂,對着張奇善就是一刀。張奇善一下腰,向裏一跟步,將三爺手腕捋住,虎頭戰靴,一腳將三爺踢了一個筋斗,只聽噹啷啷一聲,單刀出手。張奇善叫道:“王官們,捆!”王官過來,將黃三太倒剪二臂綁好,將刀仍然給三太還於鞘內,二位王官架着,將黃三太推到二道銀安殿。那二道銀安殿大柁上有鐵環子,鐵環子上拴着繩子,將黃三太倒剪二臂拴在繩上,兩足踏地,將胳膊可給吊起來啦。金頭虎在頭道銀安殿上看得明白,叫道:“我的姥姥,並不是我不成,原來黃三太也不行。”金頭虎語畢,遂向東面上文官那邊退去,又叫道:“楊香五,你們十幾個人都不管我,難道你們還不管黃三哥嗎?”楊香五一飄身,由南配殿上縱下身軀,猶如一個團兒一般,就到了地下啦。張奇善一看,身體矬小,歪帶透風巾,人不壓衆,貌不驚人。只聽楊香五喊道:“呔!,張奇善,你賢愚不分,將我黃三哥拿住,意欲何爲?現有小毛遂楊香五在此。”說罷,亮出匕首刀,縱起身形,照心就刺。張奇善赤手空拳,以拳腳接架相迎,楊香五匕首刀遞不進去,一看張奇善果然藝業精奇,虛晃一刀,縱出圈外,就要逃走。張奇善在後面一跟步,揚手一掌,對楊香五頭上打去,這一掌將馬尾透風巾打掉,楊香五頭一暈,張奇善底下一腳,將楊香五踢一個筋斗,叫道:“王官們捆!”
照樣將楊香五推到二道銀安殿,吊在三太一處。第三位張茂龍二聲吶喊,縱下南配殿,口中叫道:“張奇割!你好不知自愛,
你將我兩位師兄俱都拿下。現有鳳凰張七張茂龍在此。”張奇善一看,真是俊俏人物,眉清目秀,桃花臉雪白粉嫩,張奇善心中甚爲愛惜。張茂龍練子錘往上一遞,張奇善將身一閃,讓過練子錘,張茂龍方要往回收練子錘,早被張奇善將錘練捋住,往前一帶練子錘,那張茂龍像小雞兒一般,趴伏在地,張奇善恐怕摔了張茂龍臉,趕緊將雙練錘向上一提。張茂龍的手一扶地,方要起來,張奇善向張茂龍腰間用腳一點,張茂龍復又趴伏在地。王官過來捆了,仍然推到二道銀安殿,將鏈子錘給纏在腰間。此時紅旗李煜一見張茂龍被擒遭獲,不由得一聲吶喊,縱下南配殿叫道:“張奇善你爲何連拿我三位師兄?”說着話練子槍抖起,直奔張奇善面門點去。三四個照面,被張奇善一腳踢倒,王官捆了,推到二道銀安殿去了。金頭虎大聲喊叫:“禿老美!就是你的能爲大,你還在上頭忍着嗎?你手中的練子槍無敵天下,這回你試試吧!”侯爺一聽,一飄身縱下南配殿:“張奇善休要逞能!今有千里獨行俠侯華璧在此。”張奇善一看,就是一愣:此人腦皮錚亮,手使九節練子雙槍,穿一身綢子褲褂,精神百倍。侯爺的練子槍吞吐撒放,潑風八打,與張奇善戰了有十幾個回合,被張奇善將九節練子槍捋住,一腳踢去,侯爺練子槍鬆手,也被王官拿住,仍將練子槍纏在腰間,推入二道銀安殿去了。金頭虎又喊道:“師兄歐陽德你還不下來嗎?”歐陽德跳下南配殿,亮出鋼刀,口中叫道:“唔呀,臭豆腐!你連拿了我五六個朋友,今有歐陽德在這旮旯裏。”說着話,與張奇善動手,未走幾個回合,被張奇善一腳將刀踢飛。歐陽德轉身要跑,背後一腳踢了一個筋斗,王官過來捆了,推入二道銀安殿去了。最後高恆下來動手,三五個照面,也被拿住。十一位英雄俱都被獲遭擒。
金頭虎在頭道銀安殿一看不好,自己說道:“我得逃走。”
他這才一縱身形,上了東配殿。原來王爺如不吩咐,沒有人追趕。石朗甩大氅就追,王子張奇善叫道:“石賢弟你要如何?”
石朗說道:“臣要捉拿此賊。”張奇善說道:“十二個被孤家捉住十一個,你要再將他拿住,誰給大清國送信去?”石朗說道:“王爺您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傻東西連一句人話都不曾說,臺灣省關津渡口,他豈能過得去呢?今天不送到王駕面前,明天準能將他送到王駕面前。”張奇善一聽,連連稱是,遂吩咐道:石賢弟趕緊派人乘騎快馬,與關津渡口傳諭,凡見此人者,不準攔阻。並將此人相貌曉諭把關之人,如有攔阻者,按軍法治罪。”石元帥這纔派了四名王官,到處送信,不準攔阻賈明出關。賈叨由打臺灣省橫行無忌,平平安安出了臺灣。
不表石元帥派人曉諭地面關津渡口,且說張奇善叫道:“石元帥,你說勝英俠肝義膽,仗義交友,你每年去大清國一次,你都是誇獎勝英的爲人。現在你將秦尤與三寶都送給勝英,這是多大的情面?勝英不但不以朋友相交,反派人前來臥底,暗探臺灣,與孤家爲仇作對。”石朗元帥遂對張奇善說道:“王駕千歲,臣往大清國送秦尤與三寶,在鏢局子之內,一百多位相見,並未見着這十二位的面。想必這十二位不是鏢局之人,也未可知。或者果是鏢局之人,他們來時尚不知道臣將秦尤與國寶交還勝英。現在這些人俱都被擒,王爺何不招來盤問?”王爺怒氣衝衝道:“將那第一名黃三太,第二名楊香五,第三名張茂龍,第四名李煜,先將他們四名帶上來。不許推推擁擁,看不起人。”王官下去來到二道銀安殿,抬頭觀看十一名被獲之人,蹤影皆無。王官慌忙走至王子張奇善駕前,叫道:“王駕千歲,大事不好!”王爺忙問道:“何事?”王官說道:“那被獲之人蹤影不見,樑上繩子俱被割斷。王駕聞聽,不覺愕然,叫道:“石賢弟,咱們臺灣省必有重要之人與大清國鏢行之人
勾串,要謀奪孤家的臺灣省。如其不然,外來的人決沒這樣快,幾句話的工夫,竟將十一個人救走。”王爺說着話,一拍龍案,眼前喝水的茶杯,竟蹤影不見。原來王子張奇有一個心愛的茶杯,乃是白玉的,裏面刻着兩條翡翠的龍,倒下水時,龍在裏面猶如活的一般,是以王爺時刻不離,最爲珍愛。王爺這一拍龍案,向龍案上一看,那茶杯竟不翼而飛。王爺遂對石元帥說道:“孤家的玉杯何在?怎麼一時沒有了?石賢弟,你們在我身旁,時刻未離,別人不知,難道你還不知道嗎?”石元帥答道:“適才王爺擒賊,臣等隨在駕後拿賊,是以臣等不知失杯之故。”王爺聞聽,長嘆一聲道:“寶刀在孤家身上帶着丟了,尚且不知,何況桌上之物?石賢弟呀,留神孤家項上的人頭。”
君臣正在談話之際,就見龍案向上懸起來了,張奇善心中明白,盜刀之人未走,君臣正在一怔神之際,就看龍案圍桌簾嘩啦翻起,由打龍案底黑糊糊一物,平身縱出,這一縱就縱到了殿外,又一縱上了南配殿外。張奇善看得真切,一拍龍案,跟蹤縱到殿外,一看此人縱上南配殿而去。張奇善遂大聲喊道:“盜刀之人哪裏逃走?想要離開王府萬萬不能。”說着話,縱上南配殿。只見前面那人手提着衣襟,將臉遮住,也看不真切所穿的衣服是皮的還是棉的,看着毛兒烘烘。張奇善方上了南配殿,那人已經到了三層大殿;張奇善跟着上了三層大殿,那人又跳到塵埃;張奇善方跟到地下,那人又縱在四層大殿上去了,站在大殿殿脊之上,仍然用衣襟遮着臉面。張奇善穿的是厚底虎頭戰靴,方縱到大殿之上腳剛踏殿,就見那人向後一翻身,只聽得嘰噠咯噠一陣響聲,張奇善跟到前廈一看,此人蹤影不見。
張奇善站在四層大殿之上,不由得呆呆發怔,心中暗想:此人太快啦,孤家眼看着他奔前廈滾下來啦,怎麼追到跟前竟追丟了呢?思索至此,遂嘆了一口氣,無精打采,回到了銀安殿。
見了石元帥說道:“賊人被孤家追丟了。”石元帥問道:“怎樣追丟了賊人?”王爺遂將四層殿上追丟了賊人的情形,向石朗說了一遍。石元帥說道:“王爺上了賊人的當啦。那大殿乃是前出廊檐後出廈,賊人滾到檐前,將身形繃在廊底下椽上啦。”王爺聞聽,恍然大悟,遂叫道:“衆王官們趕緊提着燈籠,去到四層殿廊檐下捉拿賊人。”比及衆王官來至四層殿一看,哪裏還有個人影兒呢?且說張奇善當時在銀安殿上對石元帥說道:“明日賢弟傳令,派七員大將,帶領馬步三軍,先查城內,後查四鄉村莊,如有收留黃三太等十一人者,按叛反治罪,滅門九族。”石元帥說了一聲:“遵令。”第二日發下人馬大隊,臺灣省被十二位英雄鬧得天翻地動,暫且不提。
單說金頭虎賈明,由王府奔命逃出,正在更深夜靜,也辨不出東西南北,金頭虎遂奔一條南胡同走去。方進了南胡同,就見前面查夜的官兵提着燈籠迎面走來。金頭虎一看,心中說道:“不好不好,要幹。前面官兵要看見我,我就逃不了啦。
佛祖保佑我回大清國,給佛祖燒香上供。”列位,金頭虎看見官兵啦,官兵其實也看見金頭虎啦。那查夜的軍官向衚衕裏一看,就看見金頭虎沖天杵啦,那軍官遂對兵士說道:“前面這人就是王爺方纔傳令放行的那個人,你們看看是沖天杵不是?”
衆官兵一看,果然是梳沖天杵小辮的矮子,那官軍遂帶隊奔別的巷口去了。金頭虎一看,查夜的不進衚衕啦,金頭虎自言自語道:“還是我賈明造化大,祖上德行也大,官軍沒有看見我,他們奔別的衚衕去啦。”金頭虎看官軍去遠,遂爬起來出了衚衕北口,又向東南走去。方纔穿過了兩個衚衕,只見前面又來了一隊查夜官。金頭虎趕緊伏在地下,心中祝唸佛祖保佑,千萬別叫官軍看見我。其實官軍早看見他啦,這隊查夜也奔別處去啦。金頭虎又起得身來,繞着彎又跑,一氣兒跑到了城門。
金頭虎一看城門那兒正有官軍演操呢,金頭虎說道:“這回可壞啦,官軍在此處正堵着門口演操,我可怎麼過去呢?”金頭虎可爲了難啦,也不敢往前走啦。正在此時,那名軍官可就看見金頭虎啦,那名軍官一看金頭虎的長相,正是王爺傳令放行,不準阻攔的那個梳沖天杵小辮的。那名軍官心中暗道:“這小子伏在地下,還以爲我沒看見他呢。要不是王爺有令,你飛也飛不出城去。”那軍官看他伏地地下,連動也不敢動,不由得心中暗笑,遂將軍隊向城門兩旁退去,閃開了有半里遠。金頭虎一看,可歡喜啦,自己暗道:“這真是佛祖靈驗,將他們的眼都給蒙上啦,我這麼大一個人,全都看不見啦,他反將軍隊調開城門半里地遠。”金頭虎滿心歡喜,爬起身來,直奔城門走去,走到離着城門不遠,金頭虎可不敢走城門,城門也沒開呢,金頭虎順着馬道爬上城去,爬到城頂上用飛抓抓住倒把磚,順着絨繩下來。此時天色也就要亮啦,金頭虎也看不出東西南北來,也不知出的是哪個門,來到護城河,方要換水衣水靠,自己又說道:“別換衣服啦,一會兒時候天亮啦,再叫人家拿住有多冤哪,好容易逃出了城,這就算到了大清國啦。”金頭虎也沒換衣裳,雙手一分水,下了水內,破風踏浪鳧到岸上,將靴子脫下來,擰了擰水,將身上衣服抖了抖,拚命的就逃下去啦。金頭虎跑了半天,天光也亮啦,只見太陽由南邊出來啦,金頭虎一看太陽,可辨出方向來啦,原來金頭虎出的是南門,直奔南方跑下去啦。臺灣的道路又不好走,金頭虎一奔南方跑去的時候,淨走的是深山,樹木交雜,極其不好走,金頭虎一看走得不對,原來愈走離着大清國愈遠啦,遂自己罵道:“混蛋!”自己一生氣,又打了自己兩個嘴巴子。復又說道:“臨危過河的時候,你要求佛祖保佑,領着奔大清國走,管保不能走錯啦。這一下子白跑了好幾百裏地,有多冤哪。”賈明坐在
石頭上休息了一會兒,用手一摸兜囊,金頭虎遂說道:“哎呀,可壞啦!連王母娘娘的銀子和我自己的銀子,全都埋在草塘子裏面啦,連一文都沒有。大清國離此處還遠着呢,我拿什麼喫飯住店?此時天光也亮啦,要是黑夜,先找一個財主偷點銀子喫飯。這可怎麼辦呢?唉,發愁也是不行,我先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再說。”
金頭虎遂辨別了方向,向北方繞着走下去了。方走出深山來,就見前面黑暗暗的一片樹林,金頭虎心中歡喜,說道:“這可好啦,我先奔這片樹林子去,過了樹林子,必有人家。”
前面這片樹林子乃是平地,不是山道啦,金頭虎直奔樹林子而來。來至樹林北面一看,原來有一片莊院。金頭虎直奔了莊村,進了莊村一看,有一家座東向南大瓦房,如一片清水一般。金頭虎走至門前,一看有一副對聯,是紅地黑字,刻好了的對子掛在門上的。上聯都寫的是什麼呢?金頭虎不認識。下聯倒認得兩個字:“南北” .橫額四個字,金頭虎認識兩個:“無雙。”金頭虎看完了,心中明白啦,原來此家姑娘沒有婆家,媽媽守寡,要不然怎麼寫着無雙呢?不用問啦,那兩個字必是“孤寡”,放在一處念,就是"孤寡無雙”。這樣的大財主,家裏連一個男子都沒有,我要弄他兩個錢作盤費,那是準成。列位,這副對聯,上聯乃是“腳踢條河兩岸”,下聯是“拳打南北二京”,橫額是“ 蓋世無雙”。金頭虎是醉雷公,不認識字,胡批一陣。原來此家乃是鋪把勢場子的一家財主,武藝超羣,名震天下,與王子張奇善對兵不鬥將,南半壁的成名人物。金頭虎是全然不知,硬要訛詐盤費。且說金頭虎一看黑漆大門錚光瓦亮,門外打掃得乾淨異常,清雅潔靜,連一片樹葉兒都沒有。金頭虎用手一推大門,原來大門關着呢,天光方亮的時候,人家還都沒起來呢。金頭虎不用手推門,用腦袋向大門上撞去,
金頭虎正撞着門呢,就覺得肚子裏一陣疼痛,皆因昨天分了聖母娘娘好些銀子,賈明一路胡喫,落花生蝦蟹雞魚爛肉,喫了一肚子,然後再喝點涼水,此時肚子一陣疼痛,原來是要出恭。
金頭虎一看,臺階上面非常乾淨,說道:“這兒出恭倒乾淨,還省得走別處去,回來人家開開門找不着我。”金頭虎將褲子往下一脫,對着大門噗哧拉了一大灘。金頭虎喫的多拉的多,拉了一臺階,拉完了也不擦屁股,將中衣往上一提掖好了,然後對着大門用力撞去。金頭虎油錘冠頂的工夫,撞門比砸的都響,叭叭叭,一連就是二十多下,裏面的人可就聽見了。金頭虎還正撞着呢,就聽裏面門閂嘩啦一聲,門分左右,大門開處,現出一人,只見那人頭上烏紗經線網子繃頭,裏邊兩個抓髻,荷花色大蝴蝶的牌子,外襯五色線燈籠穗,杏子眼,通鼻樑,瓜子臉,長就的女相,年在十三四歲,身穿生絲羅的兩截大褂,青縐綢褲子,福字履,鑲緞的鞋。此人將門一開,方要往外伸腿,將腳又撤回去啦,說道:“這個狗真可惡,大清早晨在門前拉屎。”遂叫道:“家人在哪裏?趕緊打掃去,用石灰滲幹了。”金頭虎母狗眼向上一翻,說道:“你怎麼開口傷人哪?”
那位少年拱手說道:“我怎麼開口傷人啦?您不要多心哪。我說這狗真沒有出息,專在門前拉屎,如果不留神一邁腳,就得踩人一腳狗屎。”金頭虎說道:“小子,你瞎了眼啦?你爲什麼說是狗屎呀?”那位少年學生答道:“莫非是你拉的屎嗎?”
金頭虎說道:“不但是我拉的,還不能白拉,你還得給拉屎錢。
我沒有盤費錢啦,你給幾兩銀子。”學生聞聽說道:“你要在這門口擾鬧,你也沒拿耳朵摸摸,若不是我天倫時常教訓我,我將你雙腿立刻砸折了。倘論人物,南走一千,北走八百,在家門口吃虧讓人,對於鄉親鄰里存一分厚道。你還不快快滾開,要不然少爺教訓你。”金頭虎說道:“我時常教訓你的話,你
倒記着呢,養不教是我的錯,我既然教訓你啦,我就沒有錯啦。”學生一聽,氣得渾身直抖,說道:“你是成心擾亂我?”
金頭虎說道:“我不是成心,我假裝着玩呢。”金頭虎心中暗道:“我將這小孩子打哭了,然後我在影壁牆上就撞頭,我就說小孩打了我啦,我不活着啦,我非撞死不可,叫你們家打一場人命官司。他家大人一害怕,必得給我幾個錢,我再走就有盤費啦。”金頭虎想到此處,一伸手奔學生打去,口中說道:“小子,我先抽你一個大嘴巴子。”學生往旁邊一閃,金頭虎就抽空啦。少爺說道:“喲,聖人門前你還要賣百家姓嗎?”
學生遂解紐子,摘香串。金頭虎一看,人家裏面穿的是荷花色的短靠,金頭虎說道:“原來你是外邊文雅呀。好啦,咱倆滾滾吧。”兩人遂在大門道內揮拳,金頭虎一遞手,少爺一怔,心中說道:“好俊的羅漢拳哪。”金頭虎向來愈打愈松,三十六招羅漢拳打完了,就沒有玩藝啦。三十六招完了之後,伸手亂抓,上前就摟,拳來了用腦袋就頂。少爺說道:“這是什麼把勢呀?”金頭虎說道:“就是這個玩藝,要是叫我抓上就不輕。”金頭虎被少爺擠得連着直往後退,退來退去,可就退到影壁牆了。少爺打了金頭虎幾拳,踢了他兩腳,反將少爺手腳震得生疼。少爺心中暗想:這小子原來是金鐘罩護體,這小子是踢場子來啦。既然是踢場子來的,必得給他一個厲害。將金頭虎擠到了影壁牆邊道,少爺上面虛晃兩拳,底下對準金頭虎襠中就是一腳。少爺心想:這一腳蹋在他的腎囊之上,就將他的腎囊給踢碎啦。皆因爲鋪把勢場遇着踢場子的,打死白打,少爺也氣急啦,金頭虎連一句人話都不說,所以少爺才下此毒手。哪知道金頭虎比猴都靈,早就提防着這一招呢。金頭虎一看,少爺上面的拳是虛的,就說了話啦:“小金頭虎可辦不了,踢上就幹啦。”少爺的腳到了,金頭虎一個旱地拔蔥,就縱起
來啦。皆因爲金頭虎是童子功,要不是童子功,擠在牆上啦,就縱不起來啦。少爺用力太猛啦,未提防金頭虎會這一手,心想這一腳將他送姥姥家去就完啦,哪知冷不防他縱起來啦,少爺這雙腳,可就喫了苦子啦,直接着就踢在影壁牆上啦,就聽叭一聲,影壁牆裏的水磨磚,被少爺這一腳踢裂了三塊。金頭虎兩足着地,說道:“咱倆人是瘸拐李,把眼擠,你賺我,我賺你。”少爺這一腳沒踢着金頭虎不要緊,少爺的鞋也裂啦,襪子也震破啦,金頭虎還跟少爺說便宜話。少爺雖然鞋破啦,仍是一拳緊過一拳,金頭虎一看少爺鞋破啦,精神可就來了,劈掛腿,迎面掌,緊跟着將把勢又都想起來啦。
少爺與金頭虎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時,就聽裏面一聲痰嗽,來到外面叫道:“龍兒,大清早晨跟誰呀?家門口動這個幹什麼?”少爺聞聽,趕緊虛晃一拳,縱出圈外,垂手站立,不敢多言,那老者對着少爺惡狠狠的瞪了兩眼。金頭虎一看,這位老者精神百倍,面帶威風,金頭虎心中說道:“原來不是孤兒寡婦,家裏有人哪。不用說這老頭也會把勢,這個小孩非是他教的武藝不可,這小孩我都打不過,這老頭我更不行啦。”金頭虎想到這裏,一看小孩在旁邊垂手站立,不敢言語,金頭虎又來了主意啦,心說:“我要是不說話,等老頭一問小孩,小孩說了實話,老頭非毀我不可。我先說幾句謊話,教老頭將小孩喝旁邊去,我就挨不了毀啦。”金頭虎思想至此,遂對老頭作揖行禮。老頭趕緊還禮,言道:“您爲什麼與犬子生氣,動起手來?壯士看在老夫的面上吧。”金頭虎心說:有門,老頭真和氣,小孩不敢說話啦。遂說道:“老頭,咱是外鄉人,來到您這寶地啦,咱還敢生氣嗎?皆因爲方纔我走到您這門口啦,我一看您是一家大財主,我是走路沒有盤費錢啦,我打算在您這兒求一頓飯喫,好前去趕路?一推您的大門,您大門還沒開
呢,我就在門口等侯開門,出來人我好說話。方纔您那少爺就將門開啦,他開開門就蹲在門前出恭,我一看乾乾淨淨的臺階,我過來就勸,我說:‘少爺您別在門前拉屎,在門前拉屎有多骯髒。’少爺言說:‘你管不着,這是我們自己門口,想拉就拉。你這不是多管閒事?’少爺將屎拉完了,愈說愈有氣,對着我面門上就是一個大嘴巴子。行路的外鄉人哪敢惹禍呀?被少爺打急啦,這才還手。”少爺在一旁氣得嘴脣都白啦,心中說道:這小子真會倒打一耙,大清早晨我這是遇着喪門神啦。
金頭虎跟老者將此話說完,老頭對着少爺呸的一口唾去,大聲說道:“畜生愈長愈不像樣啦。”少爺也不敢分辯,恐其天倫再怒上加怒,還得受一番重責,惟有低頭忍受,暗罵金頭虎而已。老頭說道:“壯士不要生氣,犬子無知,您多原諒吧。養子不教父之過,您到裏面喝碗茶吧。”金頭虎順口答道:“喝您一碗吧。”老頭本是一句客氣話,原是虛讓他,他當實啦,喝您一杯吧,老頭怎麼還能說不行?金頭虎遂提小包裹跟着老頭往裏就走。來到客廳,分賓主落座,金頭虎將小包裹往桌上一放,就將桌子砸得咕咚的一聲。老頭一看,這包裹裏是傢伙呀,遂問道:“您是哪一行發財呀?”金頭虎答道:“跟你說吧,咱是大清國的賣珠寶玉器的,來到您這臺灣賣紅貨來啦。”
老者說道:“ 原來是賣紅貨掌櫃的。”金頭虎說道:“ 不敢哪。”說着話,從人獻上茶來啦。金頭虎一看,茶碗裏飄着幾根茶葉棍,水黑青色的,金頭虎一喝,清香味美,真好啦,遂對從人說道:“好喝好喝。再斟一碗,再斟一碗。”從人又給金頭虎倒了一碗。老頭又問道:“掌櫃的,你貴姓啊?”金頭虎答道:“不敢,不敢。我是粗人,您別轉文,轉文我可不懂。
我姓上啊。”老頭又問道:“臺甫呢?”金頭虎說道:“你又轉文,買賣人沒有名字,我小名叫三輩。”老頭說道:“原來
是上掌櫃的。閣下作買賣是初次到臺灣,還是每年必到臺灣一次?”金頭虎說道:“咱是初次到臺灣哪,要不然,怎麼將紅貨都扔了呢?皆因爲道路不熟,住店起早啦,迷迷糊糊從店裏走出來啦,除去山就是山,在山裏就亂轉一回,愈轉山愈多。
我也走累啦,忽然間失了腳啦,就將我掉在山澗裏啦,紅貨匣子順水就走啦。幸虧我會幾步水,鳧上山坡,要不然貨也失啦,人也回不了大清國啦。”老頭看金頭虎說話東拉西扯,愈看金頭虎的長相愈不像買賣人,方纔金頭虎向桌子上放一字杵的時候,將桌子砸得咕咚的一下子。老頭遂問道:“上掌櫃的,你這包裹裏大概是傢伙吧?”金頭虎笑道:“老頭你真好眼力,可不是傢伙嗎。”老者說道:“紅貨掉水裏,你的傢伙怎麼沒掉水裏呢?”金頭虎說道:“傢伙在身上揹着呢,沒掉下去。
紅貨匣子在胳膊上挎着,所以掉下去啦。”老頭向賈明一笑,說道:“我看你這樣打扮,不像買賣人。要是賣紅貨的,不能身帶傢伙。”金頭虎一聽,將母狗眼一轉,沖天杵一晃悠,說道:“老頭真瞞不了您,您真是高明。我本來不是賣紅貨的呀,告訴你實話吧,我乃是保鏢的。”老頭聞聽,說道:“保鏢的?
要提起保鏢來,後面拙荊的裹腳條子,都是保鏢來的。”金頭虎說道:“你後面有妖精?”老頭說道:“不是妖精,是老夫的內人。老夫房產地業俱都是保鏢來的。”金頭虎說道:“原來咱是一家人哪。”老頭又說道:“上掌櫃的,鏢行我有一個朋友,你可知道?”賈明說道:“老頭你問鏢行之人,只要有點名氣,沒有咱不知道的。”老頭說道:“提起此人,大大有名,乃是江蘇鎮江府十三省總鏢局的,姓勝名英,字子川,號稱神鏢將的,我那勝三哥。你可曾認識嗎?”賈明一聽,又矮下一輩去。我勝三大伯,是他老三,我還得管他叫叔叔?那我可不幹,向來我不願當小輩。金頭虎思索至此,一晃悠沖天杵
小辮,狗蠅眼一翻:“勝老鏢客那怎麼會不認識呢?那是咱磕頭的,是我勝三哥。”老頭聞聽,離了座位叫道:“原來是賢弟到了。龍兒過來,見過你的老叔。”少爺賭氣走將過來,向賈明作了一個揖。金頭虎說道:“得啦,小子,不用磕頭。”
少爺也不敢還言,惟有心裏生氣而已。行完了禮退下去,站在一旁,聽着他的天倫跟金頭虎說話。老頭跟金頭虎說着話,心中暗想:我勝三哥老少朋友可是都有,沒有這麼一個姓上的呀?
我勝三哥怎麼交這樣的人呢?老者遂又問賈明道:“上賢弟,我勝三哥朋友之中,沒有姓上的呀,閣下是哪裏人氏?”金頭虎說道:“不姓上喲,姓賈。”老頭聞聽,說道:“姓賈?我問你一個人你可知道?黑驢寨賈柳村的人氏鑽雲太保賈七爺,乃是勝三哥之盟弟,你可知曉?”金頭虎一聽,心中說道:“幹啦,這回不說實話不行啦。”遂笑道:“您問賈七爺呀?
那怎麼會不認識呢?那是我的老頭。”老者問道:“賈七爺就是你的天倫嗎?”金頭虎點頭道:“對啦。”老者"呸"唾了金頭虎一口,遂叫道:“龍兒!見過你的賈兄長。”少爺又走過來,口中叫道:“大哥,小弟有禮了。”金頭虎說道:“兄弟你別怪我,剛纔我害熱病,沒出了汗,叫汗將我憋得滿嘴裏說胡話。”說完了,復又向老者作了一個揖道:“大伯,你老人家別怪我,我不會說人話。”老者說道:“賈明你好大膽子,你打銀安殿上掉下來,被人家將你拿住,你爲什麼將黃三太他們都招出來呢?”金頭虎說道:“您怎麼知道呢?”老頭說道:“我若不知道,焉有你們大家的命在?”遂叫道:“龍兒,去到後院,將你黃三哥他們大家喚來。”龍兒去不多時,將黃三太一干人衆俱都喚來。楊香五一見賈明,氣可就來啦,叫道:“老侯,咱們毀了傻東西就完啦。”黃三太攔阻道:“這是朋友地方,別打吵子。”楊香五氣恨恨的站在一,心中暗罵賈明。
黃三太問道:“賈賢弟,你怎麼來到這裏啦?”賈明說道:“這是我的造化,糊里糊塗,我就走到這裏來了。你們怎麼也來到這裏呢?”三太道:“你就別問啦。”賈明又對老頭說道:“您這是變戲法吧?”老者說道:“賢侄,若不是變戲法,你們大家就回不去大清國啦。”金頭虎說道:“這都是我傻小子的造化,若不然,哪有這麼巧的事?老頭你跟我勝三大伯是盟兄弟,您跟我爹呢?”老者說道:“方纔我已跟你說過,勝三哥是我盟兄,賈七爺是我盟弟。”金頭虎說道:“無論怎麼論輩,我都得小一輩吧?”老者說道:“當然你得小一輩。”金頭虎說道:“盟伯我餓啦,一天一夜沒有喫飯啦。”老者說道:“只顧說話啦。”叫道:“龍兒!告訴廚房擺酒。”工夫不大,擺上酒席,大家團團圍繞,飲酒談話。金頭虎站起身形,說道:“說了半天,盟伯你貴姓啊?你倒是誰呀?”大家一聽,俱都笑啦。老者也笑啦,伸手一捋鬍鬚叫道:“賈賢侄,明清八義之中的三俠,你可知曉?”金頭虎說道:“我知道哇。第一位是我勝三伯,第二位就是九頭獅子孟鎧,第三位乃是鎮三江蕭傑。”老頭聞聽,哈哈一笑。金頭虎說道:“您就是蕭三大爺?”列位,這就是金頭虎誤走蕭家寨,三俠客蕭傑昨夜晚間救出十一位少年英雄,一段倒插筆的文字。皆因爲王府的王官與三俠素常都有聯絡,其中又有兩名王官是三俠的家人。秦尤盜三寶的事告下了勝英,俱都被王官報告了蕭傑。蕭傑得到此信,遂對少俠蕭銀龍說道:“秦尤盜寶告了你勝三大伯,他逃到臺灣,鏢行必然有人追下來。王子張奇善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蚊龍,鏢行裏若別位到來,必然不是他的對手。我與你勝三大伯義同生死,咱們爺們既然知道啦,可不能袖手旁觀,咱爺們必得暗中幫忙纔是。”於是單日三俠夜入王府前後打探一遭,雙日少俠夜入王府暗探一遭。這日十一位英雄被擒,正被三俠
趕上,所以將黃三太等十一位盜出,這就是救黃三太一干人衆的來由。
且說大家喝着酒,金頭虎說道:“蕭三大伯,您得給我幾百兩銀子,見面分一半。”蕭三俠不知道賈明說的是哪回事,遂問道:“什麼事見面分一半?”賈明說道:“三大伯,張奇善那口金背劈水電光寶刀,值二千兩銀子不值呢?”老俠客說道:“那口寶刀可稱無價之寶。”賈明說道:“三大伯,你將那口寶刀得到手中,還不給我弄三百四百銀子嗎?見十抽一,也得弄三百兩銀子呀。”老俠客聞聽一怔,遂說道:“這是何人呢?”列位,三俠進王府來到銀安殿西配殿,一拐角的時候,老英雄倒是看見前邊有一道黑影,老俠客在後面一追,那條黑影轉過西配殿去,可就蹤影不見了,恰巧趕上賈明打正殿上就掉下來啦。工夫不大,小弟兄們就由南配殿上下來動手,俱都被張奇善拿獲,老俠客可就顧不的那條黑影了。等候將十一人捉拿完畢,張奇善與石朗說話的工夫,老俠客將十二個人救了,遂夠奔蕭家寨而來。那位盜刀之人,老俠客並不知道是誰,此時老俠客聞聽張奇善丟寶刀啦,這纔想起進王府的時候那道黑影,大概盜刀之人必是此人。蕭銀龍在旁說道:“此事恐其鬧大了,張奇善的寶刀愛如珍寶一般,寢食不離左右,一旦間被人盜去,豈能善罷甘休?倘若父親的兵刃被人盜去,請問你老人家容忍嗎?”老俠客說道:“那豈能忍受。”蕭銀龍又說道:“如果真有此事,大人必然揣度綠林道有名的人物,武術超羣的能人,笨家子決不敢辦這宗事。事怕反比,張奇善丟了寶刀,必然想到咱們父子這裏,若是想到咱們這裏,必然假說捉拿大清國的奸細,前來搜索。那時節十二位兄弟們俱都在此,如何是好呢?”老俠客聞聽說道:“吾兒所說深有道理。現在趁早設法將你十二位兄長救出臺灣,然後有什麼事,再作道理。”
蕭銀龍問道:“怎樣救出臺灣呢?”老俠客說道:“江中卻有小船,你們主僕先扮作打魚模樣,前去暗探一番,看去大清國的要路有官人把守沒有,然後再作道理。”少爺去不多時,打扮出來,青布褂褲,白襪雲鞋,兩個小抓髻,真似漁郎一般。
老家人扮作一個老漁翁的模樣,主僕二人遂夠奔江口,來到江口,登了漁船,直奔去大清國的關口打聽消息。原來水旱關津渡口,俱都官兵把守,水泄不通,凡出口的船搜索以後才能放行。主僕二人看的明白,急忙將船駛回,天到晌午的時候,主僕二人回到蕭家鎮。少爺遂將水路情形,如何官人把守嚴密,難以出關的事情,與老俠客及衆兄弟們說了一遍。老俠客聞聽,甚是爲難,思索多時,遂說道:“你衆弟兄決不能在此久待,倘有疏漏,必難逃出臺灣。老夫倒有一計:現在蕭家寨獵戶甚多,每日行圍採獵,你衆弟兄可以扮作獵人模樣,再請寨內各家獵戶,一同出圍採獵,你衆弟兄混在其中,不難混出臺灣。”
衆弟兄聞聽此言,俱都說道:“老俠客此計甚妙,如此就趕緊辦理吧。”老俠客遂打發老家人去借獵人衣服,家人去不多時,抱來有十幾身獵衣,衆人俱都更換衣服。黃三太將要更換衣服之時,就聽家人進來報告道:“員外爺,大事不好,現有石元帥帶領三千馬步軍隊,前來搜莊,聲稱如有隱藏大清國的奸細者,一律同罪。”老俠客聞聽一怔,遂說道:“石元帥來的好快呀。待老夫上隱身樓看動靜。”原來三俠客蓋了一座樓房,名爲隱身樓。此樓四面有板,板上有胡椒眼窟窿,人在裏面可以往外看,外面的人可看不着裏邊。老俠客夠奔隱身樓,衆位弟兄在後跟隨。來到樓上,只見石朗率領大隊人馬,塵灰連天,奔莊而來,人喊馬鳴,地動山搖。蜈蚣旗直襬,皁蓋旗亂翻,旌旗遮住蕭家鎮。老英雄一看,不由大怒,叫道:“老家人,取過老夫金背折鐵寶刀,三隻紫金鏢,三隻紫金毒藥飛叉。”
復又叫道:“三太賢侄,隨我殺出蕭家鎮,倒反臺灣省!”金頭虎喊道:“對啦,這纔好呢!這就叫官逼民反!宰一個夠本,宰兩個賺一個。亮傢伙!”此時三太攔阻道:“賈賢弟不要如此。你能豁出去啦,蕭叔父在此居住多年,房產地業俱都在此,倘若與官兵動手,一家老少俱有性命之憂。”金頭虎說道:“那麼咱就叫人家捆去吧,我可怕臺灣省的人啦。”蕭銀龍說道:“衆位兄長,不必如此,大家商議萬全之策。”即叫一聲:“父親,事要三思而後行。如若出莊動手,就是父親可以與石大帥動手,石大帥那一對銀妝鐧,武藝超羣,無敵天下,我弟兄十三人,也不是人家一人之敵手。況且還是衆寡不敵。你老人家若是與石元帥動起手來,人家馬隊回省城內,報與張奇善,那張奇善秉性甚暴,必然派大隊前來。咱這蕭家鎮乃是彈丸之地,平了之後,放火燒殺,三百餘戶,必然化爲灰燼,到了那時後悔晚矣。”蕭三俠聽罷此言,不由得長嘆一口氣道:“孩兒,我豈不知?無奈事情擠到這兒啦,有爲父三寸氣在,焉能叫你黃三哥被人拿去?”少爺說道:“您且息怒。依孩兒之見,父親可以出莊迎將上去,面見石元帥,求石元帥不必搜莊,以免驚動百姓。石元帥乃是高明之人,愛民如子,父親若是以好言哀求,百元帥不進莊村,也未可知。倘若石元帥非此不可,那時節再與他動手,還不爲遲呢。”老英雄遂叫道:“銀龍,將你十二位兄長全都隱藏在密室之內。”語畢,遂下了隱身樓,叫道:“家人,你去到莊中約請莊中幾位父老,就說老夫有請,有要事相商。”老家人答應遵命,去到莊中,約請了八位上歲數的老頭。那八位老者來到蕭宅,老俠客迎請入內,分賓主落座。家人獻茶已畢,老英雄站起身形,控背躬身說道:“現有石元帥帶領三千馬步三軍前來搜莊,聲稱捉拿大清國鏢行的奸細。倘若石元帥帶領大兵進得莊中,咱這蕭家鎮三百餘戶,難
免驚慌。況且大兵搜宅時,必有一番損失。男女老幼無故受此驚恐,如何是好?老夫擬協同衆位老兄,前去面見石朗,請石元帥大兵不進村莊。不知衆位老兄可肯協同小弟前去嗎?”那八位老者齊聲答道:“蕭老俠客,此言甚合我等之意。咱這鎮中三百餘戶人家,向來奉公守法,又不曾欠下皇糧國稅,爲什麼大兵洶洶,何故搜索居民住宅?現在百姓老幼一聞石元帥大兵到來,俱都嚇得無處藏躲,不知何故搜索居民?老俠客不招我們前來,我們還要與你老人家相商呢。面見石元帥,請他將大兵退去,以免百姓惶恐。咱們就此前去面見石朗。”內中又有一位老者說道:“石朗若是不聽美言相勸,拚着我這條老命不要啦,也要與他理論的。這不是反了嗎?過好好的日子,無緣無故的大兵將莊村圍繞,按戶搜索,這還了得嗎?”三俠說道:“老兄不必如此着急,大概石朗必然能順從民意。皆因爲石元帥素常愛民爲懷,臺灣的國政,俱都是石元帥一人的謀畫,所以他決不能暴虐的。”
衆老者商議已畢,遂出離了蕭宅。早有莊丁打探,現在石元帥在西莊門外,衆位老者遂夠奔西莊門而來。來到西莊門一看,只見衆莊丁全都亮出兵刃,在莊門內雄赳赳,氣昂昂,未開柵欄門。石元帥的馬在莊門外站着,大兵將蕭家鎮圍得風雨不透。老俠客來到衆人面前,遂說道:“你們欲要何爲?現在王爺的兵馬圍繞莊村,又是石元帥統領,你們竟敢在莊內亮出來兵刃,這豈不成了叛逆嗎?還不將兵刃收起?下去。”列位,蕭三俠在蕭家鎮上乃是首戶,衆莊丁都是與三俠學藝的,三俠要說出話來誰敢不聽?莊丁們一聽三俠叫退下去,全都唯唯而退。老家人將西柵欄門開了,三俠在前,八位老者在後,走出了莊門。三俠一看,石元帥身穿便服,十字絆英雄帶,背插一對銀妝鐧。那八位老者夠奔石元帥馬前,跪倒於地,在馬前哀
求石元帥,請免大兵進莊,以免百姓驚慌。三俠一看八位老者跪在石元帥馬前,三俠心中暗想:石元帥雖然是官職在身,他穿的乃是便服。他既穿便衣,我就不能跪他,老英雄思索至此,一飄銀髯叫道:“石元帥,小民蕭傑不知元帥駕到,有失遠迎,當面請罪。”石元帥一看,蕭傑單腿點地,馬前行禮。石朗趕緊翻身下馬,遂叫道:“老當家的免禮。石某便服,不便行禮。
老當家的出得莊來,不知有何事故?昨夜王府突然來了大清國十二位保鏢的大鬧王府,俱被王爺拿獲,幾句話的工夫,那十二位保鏢的不知被何人救走,並將王爺的寶刀盜走。若是不將王爺寶刀盜去也不能鬧得這樣翻天覆地。所以王爺令下,先在城內按戶搜查,如有藏匿鏢行十二人者,一體問罪。石某帶兵前來,不過是搜查奸細。百姓父老們不必驚慌。”石朗說着話,將八位老者俱都挽起,復又說道:“衆位老者,恕石某少禮。”
列位,石元帥乃是二千歲,又是領兵的大元帥,他與百姓們就這樣的良善,可見昔日的官宰非常親民了。石元帥又說道:“並不是蕭家鎮如此,各處俱都一律搜查,鄉老們千萬不要驚恐,搜的是奸細,良民決不能受損的。”老英雄在旁說道:“元帥素常愛民如子,有口皆碑,現在雖有王命在身,仍求元帥體恤百姓,網開一面。我蕭傑保鏢爲業,三十餘年,現在有大清國的鏢行之人,大鬧王府,盜去王爺的寶刀,此事固然關係重大,但是蕭家鎮上百姓素常奉公守法,俱都是安善之民,鏢行的人決不能與蕭家鎮上的百姓有關係。蕭傑既然保鏢爲業,或者能與鏢行之人有關,望求王爺免搜鎮上百姓之家。王爺請聽,現在百姓婦女們不知何故,忽然大兵圍莊,哭得實在可憐,慢說是盜刀的奸細,就是大清國來了賓客,也不敢隱瞞,必得報告官面,注戶口冊子。王爺請想,豈能暗藏大清國的奸細?
就請王爺搜我一家,其餘決不能有敢收留奸細者。”石朗聞聽
蕭傑說話,察言觀色,蕭傑並沒有一點驚恐之色,真是談笑自若,說出話來,全是在情在理。石朗心中暗想:三俠客乃是成名的人物,他既然要求我,我若是非搜不可,他決不能善罷甘休。他們行俠作義之人,豈是畏刀避劍之輩?這老頭子說話之中,柔裏有硬,他叫我搜他,不必搜別人,我若是由他府中將那十二名保鏢的搜出來,他就叫我帶着走嗎?他必然與我動手較量,那時節我與他一動手,馬軍必然與王府報信。王爺乃是剛愎之人,立刻發下號令,再發大兵將蕭家鎮抄滅,老少雞犬不留。蕭家鎮黎民百姓無故遭此塗炭,豈是愛民之道?再說我昨天看黃三太、楊香五等俱都福壽之相,並沒有一點輕薄之態,將來必都成其大器。我也是大清國的人,常言說得卻好,水流千里歸大海,我何必與大清國的人爲仇作對呢?石元帥思索至此,遂叫道:“隊官們何在?”只見過來四名帶隊的官長,與石元師躬身行禮道:“末將在此。”大帥遂吩咐道:“蕭家鎮內百姓,素常奉公守法,耕讀獵戶最多,你們可曉得此處居民,可有與大清國鏢行的人來往的嗎?”內中有一位隊官答道:“隊下素知蕭家鎮黎民百姓全都安分守己,無有與大清國鏢行之人往來的。”石朗說道:“既然如此,就將蕭當家的府上搜上一搜吧,黎民住戶就不必搜了。”四位隊官答道:“大帥明鑑,謹遵大帥之命。”石元帥又說道:“搜索蕭府,不許攪擾,一草一木不許動人家的;如有違命的兵士,本帥必以軍法治罪。”
四名隊官遂帶了四十名兵士,直奔蕭宅而來。這四名隊官之中,有兩位是蕭三俠的徒弟,還有兩位借過蕭三俠錢的。皆因爲蕭三俠仗義輕財,又好結交官面的朋友,上至軍官,下至兵士,有求必應,所以王府裏的當差的沒有不認識蕭三俠的,沒求過蕭三俠的很少,今日蕭三俠佔便宜,可就因爲素日輕財的好處啦。蕭三俠一看派的這四位隊官,兩位跟三俠學藝的,兩位與
三俠素有來往的,蕭三俠心中可就有把握了,遂對四位隊官抱拳說道:“四位大老爺,欲要搜我的宅院,我有一句話要對四位大老爺說明,求四位大老爺原諒。黎民百姓素日奉公守法,無故的搜拿奸細,如果搜着奸細,當然是罪有應得,拿到當官治罪,如果要是搜不着奸細呢?請問四位大老爺應當怎麼辦?”
列位,蕭三俠這就叫不說理,對石朗要求不搜全莊百姓,單搜自己的宅院,石朗應允;派四名隊官要搜去,蕭三俠又與官人言說搜不出奸細來應當怎樣?石朗在旁聽得明明白白。皆因爲人的聲名大,說話有價值,若平常之人,不用說與官面不說理;就是說理,官面都未必聽。皆因三俠威鎮南半壁,無人不知,聲價太重了,要不然大隊早就進莊院啦,還容絮叨嗎?這四位隊官一聽,三俠說話有點不叫搜查的意思,四位隊官面面相看,全都不好意思的去到莊內實行搜查三俠的宅院。還是三俠的徒弟開口道:“衆位老爺,咱與元帥回稟,就說蕭老俠客決不能容留匪人,要是搜不出來,大家都不好看。”那三位隊官一聽,齊聲說道:“元帥如果允了咱們的要求,那就於咱們與老俠客的面子上都好看了。”四位隊官就將此意與石元帥一回稟,石元帥說道:“你們敢保蕭當家的,就不用搜啦?但是有了差錯,你們必須負責。”四位隊官說道:“回到王府,元帥就將搜查蕭家鎮的責任,放在隊下的身上,如果若是有了差錯,隊下等情願負責。”石元帥說道:“你們大家既是都保蕭當家的不會容留奸細,本帥就不搜了。”語畢,石元帥這才上了驥,在馬上對蕭三俠說道:“蕭老俠客,你太護庇鄉親了。”石元帥此時心中早已明白,鏢行的人一定在蕭三俠的家中呢,要不然蕭三俠決不能不叫搜。但是石朗可不是懼怕三俠,他也是愛惜鏢行十二位人才,又與勝英是明友,三俠又是當時的人物,爲的是暗中交三俠這個朋友。這都是三俠素日爲人光明正大,仗義
輕財的好處,所以石元帥纔有這樣對待。石元帥上了馬,這一句“蕭老俠客,你太護庇鄉親了”,蕭三俠聞聽此言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控背躬身道:“小民立志不交無益友,存心當報有恩人。”石朗說道:“老俠客莫忘了存心當報有恩人。”語畢,傳下令去,三千馬步軍隊,猶如風捲殘雲一般,夠奔省城去了。蕭三俠一回頭,只見那幾位老者戰戰兢兢,在那裏呆呆的發怔。三俠說道:“衆位老兄,且請各自回家。再有何事,兄弟必然約請衆位老兄相商辦理。”那幾位老者,齊聲說道:“還是老俠客威名遠鎮,石元帥今日這個人情,都送與老俠客了。若不是老俠客,咱這蕭家鎮難免這一場大禍。”蕭三俠抱拳說道:“諸位老哥哥抬愛了。”語畢,衆老者各自回家不提。
且說三俠與石朗說話之際,早有家人們報告了少爺。少爺及十二位弟兄得到了此信,大家來到前院客庭,仍舊張羅更換衣服,打扮打獵的模樣。少時,老俠客由莊外回來,衆位小弟兄俱都打扮完畢。老俠客打發送家人去請獵戶之人。蕭家鎮三百餘戶俱都是獵戶,一聽說去大清國行圍打獵,老俠客少俠客俱都前去,誰不樂意前去呢?家人去了工夫不大,就請來百十餘位。老俠客一看,人數太多啦,恐其出關費事,遂對衆人說道:“現在大清國泰安府來了十餘位打獵的朋友,約請老夫前去遊玩遊玩,所以老夫請衆位一同前去,爲的是在路上人多熱鬧。但是人也不要太多了,一撥四五十位,就可以行的。咱們現在先去三四十位,沒去的第二撥再去。”少爺遂由這百十餘位之中,挑選了三十餘位武藝高強的,大家忙亂了一夜。皆因爲出遠門,鄉親鄰居們都去送行,誰沒有三位兩位朋友?都得問問大清國有什麼可帶物件沒有。不說衆人忙碌,且說三俠與少爺商議道:“現在既然咱父子俱都奔大清國,臺灣地方咱不定何日回來,惟有汝母一人在家,諸事也不方便。再說張奇善
若知道你我父子,將鏢行十二位送往大清,那時節他豈能善罷甘休?他一定抄沒咱們的家產無疑。所以將你母親必須安置一個萬全之地爲妙。”少爺聞聽,說道:“咱們奔大清國,將我母親送往孟家寨去,不知天倫以爲如何?”三俠說道:“此意正與我合。”遂派家人僕婦等,套好了車輛,將老太太送往孟家寨去了。衆人將打圍採獵的一切物件,全都預備齊全。楊香五扮作牽着細犬,賈明扮作架着黃鷹;老美將頭罩好,揹着獵槍;張茂龍、高恆、李煜等,也有帶着弓箭的,也有揹着獵槍的。將他們十二位夾在當中,蕭家寨打獵人在前後兩頭。老俠客乘坐黃騾馬,背插金背折鐵寶刀,鴨尾巾英雄氅,外罩斗篷,在前領路。少爺乘跨白龍駒,背後背定判官筆一對,在後面督隊而行。兩輛大車拉着糧米鍋竈帳篷等物。第二日黎明,大家遂出離了蕭家寨,直向大清國出發。老俠客早預算好啦,當日晚間,再過水旱路,出臺灣的總關口,因爲晚間掌燈的時候,容易混過去。由蕭家寨出來,工夫不大,遂來到頭道關口。三俠一看,就是一愣,平日這個關口只有三五人把守,今日忽然增加十餘位把守關口之人。老俠客在馬上來至頭道關口。把守關口之人。迎頭將三俠攔住,只見那把關口的軍官說道:“什麼人?可有出關的執照嗎?”比及三俠來至那位軍官切近,那位軍官原來也認識三爺,遂叫道:“老當家的,您怎麼單這個時候出關哪?”三俠說道:“自春三月間,我的街坊鄰居就欲上大清國行圍採獵,因爲人沒有湊齊。衆位上差請看,各人都是黃鷹、細犬、火槍、線槍、弓矢等物,一來是遊玩中華行圍採獵,二則拜望賓朋。在下大清國朋友甚多,衆位差官是知道的,故此今日過關奔中華。”把關的兵士聞聽此言,遂說道:“前夜晚間有大清國十二位保鏢的攪擾王府,盜去王爺的寶刀、龍玉茶杯一盞,王爺大怒,因此王諭下來,這幾天無論何人,
不準出入關口。老當家的暫且請回,您等候三五日,將大清國十二位保鏢的拿住,或是收禁監獄,或是斬首示衆,您再過關。”三俠說道:“衆位差官,我由莊中起身,連三尺童子都知道我是奔大清國行圍採獵;我若是回去,於我的臉面上不好看。”把關的兵士問道:“您來了多少位呢?”蕭三爺說道:“敝村中的鄉親跟我練粗拳笨腳的四十八位,我父子二人,共五十人。”把關的說道:“老當家的,您報一報四十八位的名姓吧。”蕭三俠遂將真獵戶的名姓報了十餘位,家中人口幾位,姓什名誰,清清楚楚告訴了一遍。守關之人說道:“您這四十八位之中,沒有幹別的生業的?”蕭三俠道:“那決沒有錯的。”
守關人道:“只要沒有外人,我們落不了不是,您就過關吧。”
又過了三道關口,都是原辭,俱都平平安安渡過。天至掌燈之後,路過水旱總關口。只見永旱總關口燈籠火把,照如白晝,大隊雁排翅亮開,俱是弓上弦,刀出鞘,四位帶隊的武職官,跨着綠鯊魚鞘腰刀。老英雄一看,心中暗道:“這道關口好比鬼門關一般。如若闖過去這道關口,七八里地,就是大清國地界。”老英雄來至四位差官面前,棄了座驥,將斗篷脫下,搭在馬鞍鞘上,控背躬身道:“四位大老爺請了。”那四位武職官齊聲說道:“老當家的,要過水旱關口嗎?這個面子駁了您啦。裏面四道關口已經有快馬飛報,您要過關奔大清國行圍採獵,看望朋友。無奈王諭兩番下來,無論何人,不準路過水旱總關口。老俠客暫且請回蕭家鎮,等五七天,將大清國十二位保鏢的拿住,或是號令斬首,或是入了獄,老當家的再請過關。”蕭三俠施禮說道:“我四道關口,俱都過了,已經受過檢查,沒有外人。來到此處,四位大老爺若是不叫過關,我回去對於那幾道關口的朋友,面上也不好看;對於我之鄉黨,我也實無光彩。四位大老爺行一個方便,我到大清國時,將臺灣
沒有的物件,買一兩銀子的送與四位大老爺,總算四位大老爺交了我蕭某人這個朋友了。四位大老爺高抬貴手吧,我實無臉面再回蕭家鎮。”語畢,對着四位差官躬身施禮。那四位差官說道:“老當家的,這四十八位之中,可沒有外人?”蕭三俠說道:“四位大老爺放心,決沒有別的事情,叫四位大老爺多包涵。”老英雄語畢,抱腕當胸,披斗篷上了座驥。帶隊官說了一聲:“老當家的請吧。”老英雄靴尖一點鐙,一勒嚼環,真是馬踏大橋如擂鼓。後面十八個獵戶,黃三太十二位在當中,後面又是十八名獵人,兩輛大車拉着行囊鍋竈,少爺蕭銀龍坐跨了龍駒,督於後面。
過了水旱關口,俱都是深林茂密,蕭三俠在馬上仰面朝天,冷笑兩聲:“臺灣省雄兵二十萬,戰將幾百員,我父子略施小策,竟平安闖出臺灣省,直奔大清國。”少爺銀龍馬向前一催,叫道:“老人家不可發笑,這纔出了水旱關口半里多地。再走六里地,纔出了臺灣,的過界牌,過界牌以北二里地,還是兩國不管的地方。古人云:僥倖之事不可高傲。天倫豈不聞曹孟德兵敗華容道,八十餘萬人馬,只剩了百餘人。至華容道時,曹操仰面狂笑:‘都說是諸葛亮六略三韜,我看諸葛亮少才無智。如果華容道把住一支人馬,曹某插翅難飛。’話猶未了,號炮一聲,現出人馬,正是關公把守華容道。孟德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馬上控背躬身:‘君侯開一線之恩,曹某待君侯不薄。昔日在曹營,上馬金,下馬銀,三日小宴,五日大宴,十名美女,敬送君侯,君侯豈忘之耶?’關公聞聽,馬上緊皺雙眉,叫道:‘周倉、關平擺開一字長蛇陣!'曹孟德身後大將張遼張文遠說道:‘丞相,君侯擺的長蛇陣有頭有尾,有槍有刀,乃是暗放你我逃走之意。’那關公方纔要放曹賊走,周倉、關平在一旁落痛淚,說道:'君侯您與諸葛丞相賭頭爭印,曹孟
德不走華容道,相印歸於君侯;如走華容道,君侯不能捉住,就得輸了項上魁首。’關公馬上臥蠶眉緊皺,說道:‘關某寧死白刃下,曹賊的人情我不欠着。’關公後來才佔了仁、義、禮、智、信五個字。”
少爺蕭銀龍三國的典故未曾說完,忽聽迎頭正北一聲號炮響,驚天震地,東北、西北又響了兩聲,前邊樹林中燈光好似繡球一般,來回亂搖。號炮不響時,人不喧譁,馬撤鑾鈴;號炮一響時,人喊馬號,地動山搖,燈籠火把,喊殺連天。蕭三俠抬頭一看,迎面撞出三匹座驥。頭一匹馬,金鞍玉佩,杏黃繮繩,馬上乃是一省之主、王子張奇善,馬鞍鞘得勝鉤,掛着紅毛銅的攪鋼槍。馬後邊有黑白二驥,白馬上石大元帥,黑馬上三千歲金錘無敵將曹士彪,迎頭撞來。三匹馬後,步下百餘人,全都是二十萬人馬之中挑選的能打之人,各執應用的刀矛器皿。看正北、西北、東北,三面兵將不計其數,約四千餘人。
蕭三俠勒住座騎,在馬上將身站起,繃住了鐙繩,這才抬頭一看:兵似兵山,將似將海,實在難以闖出臺灣。聽後面說道:王子親統大軍阻攔,老當家的,咱們趕緊回蕭家鎮吧。”三十六位獵戶全都嚇得膽破魂飛,一個個不敢前進。列位,像打獵,這三十餘人,乃是本村的字號,一看王子張奇善親統馬步三軍,實在害怕了。蕭三爺說道:“咱若回去,那關口此時也亮出隊伍了。衆位隨我前進,無論出了什麼事,全都有我調停。再說又有大帥在場。”三俠遂抖嚼環,直撞王子的艾葉青發豹。二馬相隔三丈來往,老英雄心中思索:張奇善乃是一省之主,我乃是百姓,禮法要緊。老英雄棄了座驥,脫了斗篷,掛在馬鞍鞘上。張奇善乃是便服,頭戴鴨尾巾,身披英雄氅。蕭三俠提着大氅,磕膝點地施禮,口中叫道:“王駕千歲虎駕在此,小民不知,冒犯虎威。千歲統領馬步全軍去向哪裏征伐?”張奇
善說道:“老當家的不要多問。足下等五十餘人,出臺灣奔大清國,人數是五十名,早有五次探馬飛報孤家。孤家請問一言,你父子不必隱瞞,那四十八位之中,有黃三太十二個人沒有?
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紙裏頭包不住火。你可得對得起你三俠的名譽。你這大年紀,一世英名,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人物皆以信義爲本,你老當家的年過花甲,口可要與心同。
就憑一句話,你這四十八位之中,倒是有黃三太沒有?”蕭三爺聞聽,雙眉緊皺,說道:“王家千歲,你老人家問的是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高恆、賈明等,他十二位俱在其內,還是一個不少。”張奇善聞聽,笑道:“老當家的,你將他十二人俱都獻出來吧。孤家將他十二人拿住,在臺灣省、大清國兩交界地方,埋十二根杆子,將他十二人號令。孤家因何這樣對待此十二人呢?擾鬧我王府,情尚可恕,不該盜去孤家寶刀、玉杯。我豁出我的臺灣十萬大兵,三年糧草,我鬥一鬥十三省總鏢頭勝英。”蕭三俠說道:“王駕千歲,黃三太等十二人中,我勝三哥的門徒甚多,餘下有民子的盟侄。有蕭傑的命在,你動三太、香五一根毛髮都不成,我們是自家爺們。”張奇善說道:“ 老當家的。”蕭三爺說道:“ 王駕千歲。”張奇善說道:“老義士。”蕭三爺說道:“千千歲。”張奇善說道:“蕭傑。”蕭三爺用手點指叫道:“張奇善!”張奇善說道:“老當家的,你打算出得了我這臺灣麼?”蕭三俠說道:“有民子三寸氣在,不能叫王爺你將我侄兒三太、香五等綁去。”張奇善說道:“我孤家還不依仗人多勢衆,我孤家與你單打獨鬥。
馬上步下,短打長拳,你若贏得了孤家,孤家放三太他們迴歸大清國。”肅三俠說道:“王駕千歲,你說一刀一刀刺,我都不含糊。”張奇善說道:“我孤家若用紅毛銅攪鋼槍贏你,不算孤家的本事。因爲你是短兵器,孤家不能用長兵器贏你。”
又叫道:“石賢弟!將銀妝鐧借與孤家一用。”石大帥將鐧撤下,雙手遞與張奇善。張奇善接過,遂套挽手。蕭三俠壓金背折鐵寶刀,二人就要比試輸贏。石元帥因見黃三太等乃是福壽綿長之相,不由得心中愛惜。倘若張奇善與三俠動起手來,後面這四十餘位必然命喪於此。因爲張奇善背後有三千歲在那裏帶隊,倘若動起手來,三千歲乃是性烈之輩,無論勝負,一時火起,大喝一聲,隊伍齊上,蕭三俠等五十位焉能是大衆的敵手?無論有多大本事,也打不出臺灣去。石朗思索至此,遂心生一計。王爺方將銀妝鐧套好了挽手,石元帥遂對王爺說道:“王家千歲暫息雷霆之怒,老當家的也暫息虎狼之威。王爺乃是一省之主,蕭三俠乃是成名的俠客,倘若動起了手來,萬一有傷損,如何是好?依臣愚見,老俠客與王爺不如遞一趟拳腳,王爺若是勝了老俠客,老俠客就將黃三太他們十二人當面獻出,任憑王爺治罪;老俠客若贏了王爺,就放三太他等過關。俱都是練武的,遞一趟拳腳分出勝負,兩無傷損,豈不美哉?”蕭三俠聞聽,心甚是感激石朗。蕭三俠心內明白,若是動了傢伙,明知道凶多吉少,衆寡不敵,焉能是張奇善的敵手?石朗的心意,因爲知道蕭三俠終日練習拳腳,鋪着把勢場子,教着徒弟;張奇善乃是一省之主,他不能當着文武官員練拳腳,他的拳腳必然生疏。一遞上手,張奇善若是輸了,當中有石元帥說得來的人說情,必然得將黃三太他們放了。那知道石元帥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張奇善不同着人練拳腳,他在宮內可天天練,石元帥可不知道。王子張奇善聞聽石朗言說遞拳腳比較勝負,甚爲喜悅,心中說道:“還是石賢弟偏向着我。”遂將銀妝鐧又遞給石朗,蕭三俠折鐵寶刀仍然還鞘。二位這才亮開架勢,短打長拳,挨幫擠靠,各使平生學業。一位是老俠客武藝超羣,一位是王子張奇善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蛟龍,有萬人不當之勇。
這纔是棋逢對手。金頭虎在一旁大聲喊道:“死了也不冤啦,開了眼啦!我將沖天杵露出來吧,我還蒙着幹什麼?”且說二位戰了五六十個回合,未見勝負。張奇善乃是少林門的武術,將蕭三俠英雄帶捋住,死不放手;蕭三俠一繞張奇善的手腕,大拇指一點張奇善寸關尺,張奇善五指俱松,三十六把左右拿,七十二手破法,一招一勢,摘、揭、撕、劈、打、抓、拿,死中求活。二人的胳臂腿咯嘎咯嘎亂響,各無勝負。金頭虎說道:“我的姥姥,若是我,早讓他扔到雲南去啦。”張奇善縱出圈子外,說道:“老當家的拳法閉着,孤家遞不進去;孤家閉着,老當家的你也遞不進來。咱們二位還是動傢伙比較。”遂叫道:“石賢弟將兵刃借與孤家,不要多言。”石朗暗中思索:我看黃三太他們俱是長壽之相,怎麼搭救不了呢?張奇善接過兵刃,雙手左右一分。蕭三俠套挽手壓金背折鐵寶刀,回首捻髯,往南觀看,心中暗想:黃三太等十二位,獵戶三十餘位,你們四十九個人,若是有命,蒼天見憐,老夫勝了張奇善,咱們平安出關;若是輸了張奇善,咱們爺兒五十個,休想活命。老英雄思索至此,抬腿擦折鐵寶刀,剛要動手,西南角樹林叢中,有一棵枯樹,兩圍來粗,由樹孔之中,就聽有一人大聲吶喊,童子聲音,叫道:“呔,蕭老三你拚命,你有幾條命?老朽來也!”
蕭三俠、張奇善二人忙回頭觀看,只見此人扎煞着背膀,在當中一站,面向南大聲說道:“後站!老三,你不就是一條命嗎?後站!”蕭三俠一看,將刀一橫,叫道:“老兄長!”
那老者說道:“什麼老兄長,後退吧!”蕭三爺諾諾連聲,往後而退。老者轉身形面向北叫道:“王駕千歲,老朽拜見。古語云,大將必有容人之大量,千歲爺高抬貴手,饒恕他們五十人的性命。蕭傑學而未成,三太等武學的功夫,不過練了十年
八載,實無驚人的本事,老朽拜懇,王爺可以恕過他們。”張奇善雙鐧交於左右,捻髯觀看:此老者其貌不揚,頭如麥鬥,身材三尺高,頭上短髮不過三寸,長頭髮起縷子,挽着髻兒,一臉的油泥,蒼白鬍須扎裏扎煞;身穿藍布破棉袍,青布一塊,月白布一塊,灰布一塊,補釘層層疊疊,雅賽和尚的袖頭似的;腰間這條帶子,破布條與草繩擰的,背後背定一個草簾,三尺餘長,大概是大河洗臉,廟中睡覺,晚間打開草簾當褥子;足下穿生麻草鞋,麻梗線串紅頭繩繫着,沒穿襪子,腳面肉皮與地皮顏色一樣,形如乞丐。張奇善一看,四五千人的戰場,來了一位要飯的了事。張奇善看罷,心中暗道:“我可別小看他。”張奇善遂對那老頭說道:“事關重大,不必瞭解。”老者說道:“天下人可了天下人的事。我看你們雙方兵刃並舉,焉有袖手旁觀之理呢?”張奇善遂說道:“老者貴姓高名?”
老者說道:“二十餘年未曾提過名姓,偶爾之間,還是真想不起來啦。”張奇善說道:“老者不要取笑,世界上哪有忘去名姓的呢?請道出尊姓大名。”老者說道:“王駕千歲,我有幾位師弟、盟弟,他們俱都在大清國有點名氣。老朽乃是殘年暮景,已成廢人了。”張奇善問道:“你老人家的師弟、盟弟都是何人?”老頭答道:“大明家未沒之時,有四大鏢頭是吾之盟弟。頭一位南俠王陵;北路鏢頭勝英,勝英不但是我盟弟,還是我師弟;東路鏢頭石俊山;西路鏢頭錢士中,這都是我之盟弟。明末清初鎮九江屠粲、火德真君孔華陽、勝英、李剛、華謙華子遠、登山豹子楊義臣、鑽雲太保賈斌久,秦天豹八爺早故,這都是我的盟弟。再說三俠,孟鎧、蕭傑、勝英,我們師兄弟四個,我是大師兄。諸葛山真、勝英、弼昆,我這三個師弟帶藝投師,吾之老師不欲教傳,師兄代師傳師弟武技。他們三人與我學藝二十餘年,我這羣盟弟、師弟,俱是無能之
輩。”張奇善一聽,他將大清國有名的人物,都拔出來啦,全是他的盟弟、師弟。張奇善遂說道:“請問老義士貴姓高名?
不要取笑。”老頭答道:“王駕千歲,如若問老朽,複姓夏侯,雙名商元,人稱綽號震三山撼五嶽大頭鬼王鬼見愁。水面有一個小小別號,叫趕浪無絲。”大衆一聽,俱各伸舌頭。金頭虎說道:“叫甚麼玩藝?一說一大片,我就記住一句,虎頭大王加麼六,大頭鬼嗎?”張奇善聞聽,當時一怔,說道:“原來是劍客老義士。聽人傳說,老義士有二十宗絕藝,人不能學。”
老劍客聞聽,擺手說道:“王駕千歲,非也。提起我的出身,唉,人生我白駒,陽世三間混水魚。想起我之來歷,至今老朽傷心,恍然一場大夢。我六歲之上,我那生身的養娘,拍着我的腦袋說道:‘孩子,爲娘沒生下你時,你天倫盼兒盼女,盼的爲娘生下你來,頭如飯碗大小,身子半尺來長。你天倫大怒,言說爲娘生下怪物,快快用土埋了吧。’欲要將我活埋。爲娘哭泣對我天倫說道:‘他投爹投娘來了一場,有五官有四肢,就是頭大一點。養他幾年,他若是會說會道,咱再撫養於他。’五年的景況,爲娘受了五年的折磨,你天倫見着你,他就怨恨爲娘,六歲上你才學會說話,你天倫又說出絕話,他問到爲娘:你是有夫妻之義,你是有母子之情?爲娘問道:當家的,怎爲夫妻之義?怎爲母子之情?你的天倫拍着我的腦袋對我說道:你若有母子之情,你領着你的兒子去過日子去,咱夫婦離散;你若是有夫妻之情,將他活埋了,咱夫妻度日。我那老孃親哭泣着說道:‘咱夫婦乃是嫡配,豈能半途離散呢?咱將孩子扔去還不行嗎?何必害他性命呢?’我那狠心的嚴父,將我挾至離家二十餘里,扔在開窪。我尋茶討飯,誰見了我都給我錢。
一日,我在荒郊啼哭,遇着我那慈善的老恩師,他問道:‘小孩,你爲何在野地啼哭呢?’我遂答道:‘我想我的父母。’
我那老恩師說道:‘ 你怎麼不回家呢?’我就將我天倫如何嫌我貌醜,我要回家,必得將我活埋,我就將不敢回家的話說了一遍。這位道爺用手量了量我的腦袋、身子、腿,遂說道:‘你跟我當道童去好不好呢?’我說:‘你老人家要給我喫飽飯,我就跟你老人家去當道童。’我那慈善的老師,將我帶至武昌府江夏縣,范文正公墳後松竹觀,萬松山。我在廟中學徒五十六年,六十二歲出師,酒色財氣,拋去三個半,還好點氣,終朝每日尋茶討飯。我要飯倒好要,人家看我這廢人的樣子,全都給我。我在大河內洗臉廟裏睡,喫飽了我就在廟裏學習。
今年小老兒還年輕呢,才八十四歲。我學練了七十八年,斷子絕孫。別位誰也捨不得這麼練功夫;別位要是捨得練功夫,俱都比我強,我乃廢人也。老朽的軟功夫,不論茶碗飯碗擺好了,碗上排碗,我在碗上走一趟,那碗紋絲兒不動:硬工夫,兩根柱腳石,老朽一腳,可以跺碎。老朽縱遠能縱一丈七尺,若是三丈寬的河,老朽能縱過去。拾幾根柴禾棍,老朽將柴禾綁成,拋在水中,老朽頭一縱,腳尖一點柴禾把,第二縱就可以縱到彼岸。黃三太他們十二人之中,有一名叫歐陽德的,他的天倫常與我開玩笑,將老朽破棉袍掀開,用手拱老朽,老朽雙股一挾,他的手就拿不出去。老朽外腎囊,可以用石頭砸,猶如鐵的一般。老朽練的鐵襠,油錘冠頂,兩太陽砸磚,鐵尺排肋。
王駕千歲,要學驚人藝,須下苦工夫。老朽拜求王家開天地之恩,他們老少五十人,家中都有妻子老婆孩,何必叫他們俱都骨肉分離呢?”
張奇善聞聽,心中暗想:“前二十年前,孤家耳聞有這麼一位劍客,近二十年來,總未聽說劍客的行蹤。看他的長像,其貌不揚,這樣大事,就憑他三言五語,就給完了?我必得要考較考較他的能爲武技如何。”張奇善遂將兵刃交於左手,口
《三俠劍》 第二回(下) (清)張傑鑫 著
中叫道:“我們事關重大,老義士不要多管。”張奇善口內說着好話,右手用了一個靠山掌,照定老劍客胸前打去。張奇善武學超羣,膂力過人,冷不防這一掌要是打上,就可以打出多遠去。張奇善這一掌方伸出去,就看老劍客將手向下一順,叫道:“王駕千歲,不得無禮!”這一掌立着下去了,正打在張奇善的手背上。老劍客乃是童子功,鷹爪力,這一掌打得張奇善直甩搭手,將手背打凸出來一條肉槓。張奇善可就火啦,遂說道:“你這不是了事來的,你是勾串勝英,盜孤家寶刀,擾鬧孤家的臺灣。你就是劍客,無論你是何人,孤家也要武力對待,見個勝負輸贏。”語畢,將銀妝鐧雙手一分,就要與老劍客動武。老劍客不慌不忙,叫道:“張奇善,我知道你的根底,你乃是佔山爲王出身,霸住了臺灣省。老朽怕你搶了我的棉袍去,你別看老朽棉袍破,還是冬暖夏涼的寶衣。”說着話,直奔西南,一片臥牛青石去了。到了臥牛青石旁,老劍客撤去背後揹着的草簾子,脫去油棉袍,拿破棉袍將草簾一裹。衆人一看老劍客,身上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全都在外面露着,肉皮向下垂着,底下破藍縐綢的褲子,一條一條的。只見老劍客將衣服放在一塊臥牛青石旁,將腰向下一伏,用手將那塊臥牛青石一抓,磕膝蓋一頂那塊臥牛青石,兩肩頭一用力,將那塊青石掀起,用手將棉袍填在石頭底下,用青石壓住。那塊石頭四角見方,足有千餘斤重,老劍客鷹爪力的功夫,將石頭這一抓,看着毫不費力,就將棉衣放在石頭底下,衆人看着莫不驚奇。
四千餘名馬步三軍,老劍客這一抓石頭不要緊,可就將那些三軍們,全都給鎮住了。老劍客也爲的是先將衆人鎮住,要不然將衣服放在石頭底下,人家一個人搬不起來,還需用十個人搬呢。老劍客放好了衣服,說道:“這回你們偷也偷不去,搶也搶不去。”金頭虎說道:“這纔是大力神呢。我長這麼大,頭
一次看見有勁頭的。”老劍客轉身形來到張奇善面前,張奇善亮開架勢,手擎銀妝鐧,就與老劍客動手。老劍客一看,張奇善真是要拚命的樣子。老劍客叫道:“張奇善你要與老朽動手,老朽沒有法子,老朽今年八十四歲了,我還能再活八十四歲嗎?
沒有別的,老朽年邁無能,只有跟你拚命。你打上老朽,老朽就死。張奇善,你可曉得七十不打,八十不罵?老朽乃是將死之人,你何必與老朽這樣呢?”張奇善道:“你了事,能了你便了;不能了,你便不了,你爲什麼強要排解?你就是劍客,孤家豁出去臺灣不要啦,也得與你分個上下,事是決不能了的。”老劍客說道:“你爲什麼要殺鏢行十二個徒弟?老朽年暮之人,死了也沒有人管。鏢行那十二位,乃是勝英的徒弟,勝英在大清國是個人物,你若將他十二名徒弟殺了,他焉能與你善罷甘休呢?”張奇善說道:“老義士你有所不知,鏢行十二人夜入王府,擾鬧孤家,情尚可原,決不該將孤家寶刀盜去。
沒有孤家的寶刀,誰要出來瞭解此事也辦不了。”老劍客一聽,向張奇善笑道:“我打算王駕千歲爲的是什麼呢,原來爲的是一把破刀哇。如果要是有了刀呢?”張奇善說道:“如果有了孤家的寶刀,萬事皆休。”老劍客說道:“王駕千歲,如果有了寶刀,將黃三太他們十二人放了,你還與我三弟蕭三俠爲仇不爲仇呢?蕭老三乃是住居臺灣,是王駕千歲的子民,倘若千歲與蕭老三再爲仇作對呢?”張奇善說道:“老當家的住居臺灣,奉公守法,息事寧人,排難解紛,乃是忠厚長者,我焉能與老當家爲仇作對?君子一言出口,決無反悔。”老劍客說道:“謝王駕千歲。”語畢,轉身形夠奔青臥牛石而來。來到青臥牛石前,用肩頭一扛石頭,一伸手將破棉袍卷取出。這回可省力啦,那塊石頭是活動的,故用肩頭一扛,就掀起來了。老劍客拿着破棉袍卷,來到張奇善面前,扔在地上,將棉袍打開被
身上,一看裏面那個破草簾用繩捆得左一道,右一道,捆了好幾十道。老劍客要用手一道一道的解,可就費了事啦,老劍客用手指頭豎着一打,就好似拿刀裁的一般,登時將簾打開。復又將草簾一層層的揭開,只見張奇善那口綠鯊魚皮鞘,金背劈水電光刀,真金飾件;真金吞口,雙垂燈籠穗,耀人眼目。老劍客一下腰,拾起寶刀,噹啷啷一按崩簧,金背劈水電光寶刀出鞘,拋於地下。王爺一看寶刀,如獲斗大的一顆明珠,真好似完璧歸趙一般,叫道:“老義士,我與你師弟乃是朋友,我待他不薄。大清國的秦尤盜了皇家三寶,來到臺灣獻寶,欲要在臺灣隱身。我若是將三寶留下,我給秦尤一個小官職,勝英如何能破得了此案?皆因爲都是知名的朋友,我派我的石大元帥,將秦尤與那三寶,暗地送到勝英面前,我這個朋友也就算不含糊了,怎麼他還暗地打發徒弟來擾鬧王府?擾鬧的我王府,我還可以原諒,不該將我的寶刀、玉杯盜去,叫我對於交友太傷心了。”老劍客微笑說道:“王駕千歲,擾鬧王府是他十二個人,盜寶刀並不是他們。王駕千歲有所不知,我兄弟勝英乃是有良心之人,受人點水之恩,必當湧泉以報。他們十二個來在臺灣,禍頭是那個梳沖天杵小辮的猴囝子,就應當將他一個人宰了。此事勝英絲毫都不知道,我必然叫他們將王駕千歲的天高地厚之恩,對勝英學說了。”張奇善說道:“請問老義士一言,我脅下寶刀你老人家怎樣盜去?求老劍客對我說明,我也好長些見識。”老劍客笑道:“皆因王駕千歲傳諭去請文武官員時,銀安殿內無人,老朽在鬧龍案底下。文東武西排班站立,千歲議論事,猴崽子賈明從那銀安殿上掉下來,王駕千歲將他拿住,他說了些胡言亂語。王駕千歲問他,他說是保鏢的,小冤家假充大輩,問起勝英,他說是他盟兄,王駕千歲恩施格外,將他綁繩打開。傻小子不說人話,讓王駕千歲自縛,他扛
到大清國找皇上去。王駕千歲氣得站起來,及至千歲坐下氣的時候,老朽我也有氣。那時王駕千歲的寶刀在腰間亂晃,老朽將刀把抓住,用匕首將帶刺斷。及至王爺與大衆等出去拿黃三太等時候,老朽一看鬧龍案上那茶杯很好,必是王駕千歲心愛之物,老朽遂伸手將茶杯取下來。王爺拿住黃三太十一個人的時候,反倒放了禍首賈明。王爺迴歸座位一看,玉杯失去,王家言說勝三弟恩將仇報。大帥從中美言,命將黃三太提上來,王家審訊。八個王官去提黃三太等,進門一看,人已失去,那時就被我蕭三弟將人已經救走了。老朽盜刀的原因,老朽恐怕黃三太他們出不了臺灣,獻寶刀懇求王爺放了他們。古語云:君子不奪人之美。王爺在銀安殿上一拍鬧龍案說今夜晚間好怪哉時候,老朽遂用禿腦袋將鬧龍案頂起,老朽縱出去,王爺縱出去了。皆因爲老朽日行千里,王爺日行七八百里,故此王爺追不上老朽。老朽在殿上用破棉袍擋着臉,爲的是王爺當時看不出來是誰。老朽跑到四道殿脊上,老朽從脊上往下一滾,滾到檐子底下,繃在椽子上啦。臨事則迷,一時朦住王爺。王爺來到頭道銀安殿的時候,老朽將玉盞仔細一看,乃是稀世之珍,恐怕帶在身上給王爺損壞,無法賠償,老朽遂直奔三道殿內,將玉盞擱在三層殿東北角第一塊天花板內。老朽持絨繩上去擱的,王爺取杯的時候,可多要留神,摔了老朽可不管。王駕千歲格外施恩,請王爺鳴金收隊吧。”張奇善說道:“老義士,孤家言而有信,此事就算老義士瞭解。我欲請老義士與蕭三俠同到省城,與孤家盤桓幾日,孤家得與老劍客會談會談,好叫孤家頓開茅塞。”老劍客說道:“王駕千歲,招賢館,會賢亭,文武齊備,何短老朽一人?改日再與王駕千歲盤桓。”張奇善一看老劍客誠意不去,也不便勉強,遂傳下號令,大隊人馬迴歸省城。忽聽鑼鼓一響,大隊人馬猶如風捲殘雲一般,全都回
歸省城去了。
蕭三俠這纔來到老劍客身前,控背躬身說道:“謝過老兄長解圍救命之恩。”老俠客說道:“ 你我是老弟兄,何必言謝?”蕭銀龍過來對着老俠客磕頭行禮,老俠客伸手相攙。一看銀龍是女相,柳葉眉,杏核眼,鼻如懸膽,口似塗朱,瓜子臉,元寶耳朵,真是女相。老劍客遂問道:“賢侄妙齡幾何?”
銀龍答道:“小侄男十四歲。”老劍客說道:“ 咱爺倆同庚,我八十四歲。”回頭叫道:“蕭三弟,令郎面似少女,不知道的看他又文明,又老實,其實這孩子又毒又狠又辣。賢侄,老朽禮貌不周,老朽有幾句話,要賢侄牢記:久後作事,十分伶俐使七分,留下三分給兒孫,十分伶俐都使盡,恐怕後輩兒孫不如人。”金頭虎道:“對啦,又損又壞,要踢我小金頭虎。”
黃三太等遂都過來請安,俱以老師伯呼之,說道:“侄男輩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高恆、侯華璧等拜見師伯。”
老劍客半禮相還,遂說道:“諸位請起,賈明跪着。”賈明說道:“老頭,我色兒不好哇?一鍋怎麼做兩鍋飯?爲什麼他們都起來,單叫我一個人跪着呢?”劍客說道:“猴囝子你惹禍根子。二郎山惹禍也是你。蓮花湖暗探秦尤去,你給人家大姑娘喊好,老寨主將你拿住,你又將楊香五指出來,香五被獲遭擒,然後你也被獲,老寨主看在親情面上,將你等放回。聖母娘娘採花害人,爲俠客應當除暴安良,將女賊除了總算對了,你偏說好些個損話。到了王府,你掉下殿來被獲,你爲什麼將黃三太他們十一個都告訴張奇善?處處你砸禍壞事,你有多大能爲?”金頭虎聞聽,一晃悠沖天杵說道:“告訴你老頭,要提本領大啦,就這一支胳膊要是伸出去,七套大車打我的胳膊上軋過去,連個白印都沒有。你要不信,老頭咱倆比試比試,就這隻胳膊,可以叫你盤槓子。”老劍客聞聽,不由得心中暗
笑道:“你師傅和尚跟我學藝,你還要跟我比試比試?沒有別的,今天我替你師傅教訓教訓你。”老劍客道:“好好,我就在你胳膊上盤一回槓子吧。”金頭虎伸着胳膊,晃悠着腦袋說道:“不含糊,你來盤吧。”老劍客一伸手,照定金頭虎的寸關尺,用兩個手指捏,金頭虎這回可遇上釘子啦,只聽“噯呀噯呀”,可就喊開了。列位,老劍客是鷹爪力,青銅錢三寸來長,用兩個手指一捏,無論有多大膂力的人奪不出去,然後鬆了手,那銅錢就得壞一半。這一捏金頭虎,金頭虎如何禁得住?
可有一宗,老劍客捏金頭虎,用的也就是五七成勁;若是用十成勁,金頭虎的胳膊就折啦。老劍客捏着,金頭虎的臉上大黑麻子坑裏汗珠可就流下來了,叫道:“快鬆手!快鬆手!這兒沒有金鐘罩,辦了。”老劍客恨金頭虎太頑皮了,哪能鬆手呢?
工夫一大,金頭虎可實在受不了啦,說道:“你要再不鬆手,我可管你叫祖宗啦。”老劍客一想,他若是叫祖宗,太不像樣子啦,遂將兩指一鬆,金頭虎直抖胳膊。楊香五說道:“你再跟大師伯比試比試?”金頭虎說道:“你別捱罵啦,誰去找打去?”黃三太說道:“大師伯,你上我們鏢局子去一趟吧?我們也好在路上侍奉您。”老劍客說道:“張奇善約我去招賢館我也不去;你蕭三叔叫我上蕭家鎮我也不去;你們叫我上大清國,我也不能去。回頭告訴你師傅,張奇善待鏢行之人不薄,處處都夠朋友,你師傅可千萬自己諸事留神小心,可別栽筋斗。”語畢,披着破棉袍,踢哩蹋啦,走出幾步去,蹤跡不見了。黃三太等拜辭蕭三俠,說道:“蕭三叔受累受驚,小侄男沒齒不忘大德。”蕭三俠道:“自己爺們,談不到報德。見了你師傅,替我請安問好。我們父子與衆鄉親回家去了。”蕭銀龍道:“父親你老人家回家,孩兒打算跟黃三哥他們上大清國去一趟。”蕭三俠聞聽,說道:“孩兒,非是爲父攔阻你,皆
因你娘一時離不開你。你再長上三五歲,然後再上大清國,跟黃三哥走鏢去,也不爲晚。”蕭銀龍雖然願欲去,也不敢強去,皆因爲三俠家規素嚴。銀龍杏眼含淚,說道:“何時等到三五年呢?”三太一看說道:“兄弟不要如此。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就是三五年,你我弟兄自有在一處相聚之時。”
又對蕭三俠大衆抱拳道:“你們大衆請回蕭家鎮去吧。我們弟兄十二位,迴歸大清國去了。”香五道:“賈爺,咱三月間由大清國起身上臺灣,現在已經是五月了。你想想,恩師不知怎樣的放心不下呢,咱們得快着點走。”歐陽德說道:“唔呀,師弟賈明要施展起飛毛腿來,誰也跟不上。”紅旗李煜說道:“打死豹,力劈梅花鹿,誰人不知,那個不曉?行路還會慢了嗎?”侯爺說道:“賈爺不能含糊。”大家說着話,腳底下俱都加勁的走。傻小子哈吧羅圈腿,累得渾身是汗。楊香五說道:“賈爺的腿還沒放開呢。”賈明說道:“楊香五,你一輩子也長不了肉。都要把我累死啦。”
十二位英雄在路途之上,飢餐渴飲,曉行夜宿,非止一日。
這一日是五月二十二日,大家來到鏢局子。神鏢將勝爺正與聾啞仙師、弼昆長老、李剛李四爺,在一處叨唸此事呢,忽然間黃三太等由打外面進來。勝爺一看,一飄銀髯叫道:“黃三太,你們這些日子,往哪裏去了?”勝爺方要抱怨黃三太,舉目一看,後面有侯爺、高恆二人,當着朋友,勝爺可就不能抱怨徒弟了,恐其朋友們臉面上掛不住。勝爺一看,只見老美侯爺腦皮錚光瓦亮,勝爺就知道是侯華璧。皆因爲他們十二位走後,勝爺終日惦念,時常上侯家集打探,侯宅的家人就將侯爺與衆位追秦尤去的話說了一遍,可是不知道他們奔哪一方追下去了。
勝爺怎麼知道去由侯家集打探呢?因爲他們臨走的時候,將救欽差的事給勝爺寫了一個名帖,勝爺接到名帖,遂趕緊給院衙
門送信,院衙門的官人,將欽差接回了院衙。過了好幾天,勝爺仍不見三太等回來,老頭子可就着急了,遂遣人四外打探,始終無有下落。這日正與李剛李四爺、聾啞仙師、弼昆長老在一處議論此事。勝爺與弼昆說道:“三太他們十二人,想必不在了。那三太性情傲慢,向來不服人,賈明是砸鍋匠,到處惹禍。他們十二人也許走到深山裏,遇見佔山的賊寇,將他們十二人俱都害了。”弼昆長老說道:“勝施主不要亂想,三太他們俱都是福壽之相,閒暇無事的時候,我給他們批過八字,三太福壽綿長,楊香五八十餘歲之壽,賈明逢凶化吉,遇難呈樣。”
弼昆長老話言未了,就見黃三太他們一塊進來。勝爺一看,又是歡喜,又是生氣。一飄銀髯,方要抱怨黃三太;一看侯爺在後,又有高恆,勝爺可就回嗔作喜說道:“三太你這些日子哪裏去了?”三太等給勝爺與弼昆長老、李四爺大家行完了禮。
千里獨行俠侯華璧此時與勝爺行禮,口中叫道:“伯父,千里獨行俠侯華璧與勝老伯父行禮。”勝爺趕緊站起身形,叫道:“侯義士不要如此稱呼,勝英擔待不起。侯義士請起。”侯爺說道:“勝老伯父不必客氣,我與三太、香五他們是弟兄,您當然是長輩。您若看得起我侯華璧,您就認下我這個侄子。”
勝爺說道:“侯義士,四海之內皆爲兄弟。功高莫如救駕,嫉妒莫如絕糧。侯義士此次功勞浩大,美名不朽,與勝英弟兄相稱,增光不少了。”三太在一旁說道:“恩師就不用客氣了,侯爺與我們弟兄情同骨肉,義同生死,你老人家就與侯爺伯侄相稱吧。”侯爺又與勝爺彼此謙遜了一回,侯爺仍是以侄輩自居。高恆過來也與勝爺行禮,行禮已畢,勝爺遂與侯爺給大家引見,又給高恆與大家引見,勝爺誇獎了高恆一回水性。此時遂問黃三太去臺灣的事,黃三太垂手站立,不敢言語。金頭虎賈明在旁邊憋不住勁啦,遂叫道:“三大爺我告訴您吧。我們
由侯家集上臺灣,乃是高恆與老美願意去,楊香五在旁邊罵街激火。我還直勸他們都不聽,誰要不去,誰就中誓。沒有法子,我就跟他們去啦。到了臺灣,夜間偷着上王府銀安殿,叫張奇善知道了。”金頭虎說到這兒,黃三太、楊香五一聽,金頭虎要推乾淨身子,三太、香五遂將傻小子如何罵街激火,到臺灣傻小子怎麼銀安殿上掉下來,十二位被獲遭擒,兵困蕭家鎮,老劍客盜刀獻刀解圍一切之事,與勝爺細細說了一遍。勝爺聞聽,不由得大怒,叫道:“弼昆你聽見沒有?你徒弟淨這麼惹禍可怎麼了?蕭家鎮三百餘戶,幾乎被大兵給洗了莊村。獵戶與蕭家父子五十位,與張奇善若是動起手來,焉能有蕭家父子與大衆的命在?張奇善待我恩高義重,他們這一來,豈不叫張奇善看咱們不夠朋友?現在人家將秦尤送來二十餘日了,送差的是石大元帥,這個人情夠多重?咱們鏢行的人到了臺灣,鬧得地覆天翻,全都是你徒弟的過處。”弼昆長老聞聽,唸了一聲無量佛,遂叫道:“賈明,還不跪下!今天非叫你跪二天一夜不可,你到處惹禍砸鍋。”賈明心中暗道:“走道累得羅圈腿都要折啦,好容易來到鏢局子,人家喝茶洗臉喫飯,我還得跪着,真倒了運啦。”此時酒席已經擺好,侯爺、高恆上座,勝爺與李四爺、弼昆長老、諸葛山真、黃三太等,大家相陪。
金頭虎在下邊跪着,向着侯爺用嘴打呼嘯,使眼色,偷着指勝爺。侯爺心中明白,小子這是叫我給他請情呢。侯爺看着金頭虎在下面跪着,也真怪可憐的,侯爺遂站起身形,口中叫道:“勝老伯父,探臺灣是我們十二個人,此時你老人家叫賈賢弟一人跪着,我實在心中不安。請求老當家的多發慈悲,叫賈明賢弟起來吧,看在小侄我的面上。”勝爺遂說道:“弼昆你看,侯義士給他求情,你看在侯義士的面上,叫他起來吧。”弼昆長老叫道:“賈明,侯義士與你勝三大伯給你請情,起來吧。
還不謝過侯施主與你勝三大伯?此後再要惹禍,將你雙腿砸折。”
賈明遂站起身形,謝完了勝三爺,又叫道:“老美,我也謝謝你。”侯華璧說道:“我給你求情,你還叫我老美?”
勝爺又叫道:“三太,你們以後出外,不可任性,這一趟臺灣,幾乎斷送性命。爲人總得立品修身,學子由、子夏。你們這一擾鬧臺灣,叫我怎麼對得住張奇善?人家將三寶與秦尤送來二十多天了。”說罷,又吩咐:“將秦尤架來。”三太、香五、茂龍、李煜到後院,工夫不大,將秦尤攙來。老英雄一看,秦尤帶着全副刑具,蓬頭垢面,黃頭髮挽着髮髻。雖然鏢局有人給他喫喝,誰給他洗臉理髮?所以不像人樣了。勝爺叫道:“秦賢侄,你認識老夫嗎?賢侄呀,我不說你也不知,我與你父弟兄八位逢虎山歃血爲盟,山頭上大旗飄擺替天行道。
我們派嘍卒頭目四下踩探,有清朝一個奸官,刮盡地皮,苦害良民,貪贓受賄,卸任回籍,踩盤子的探明,上山來報。那時節你天倫秦八爺帶領嘍卒,堵住贓官必由之路,贓官有十餘輛車在前面行走,被那秦八爺劫住。贓官有護院的被八爺將傢伙打飛,贓官口出不遜,你父大怒,將贓官一家大小十三口刀刀斬盡。殺到贓官的愛妾,那女子跪在塵埃,央求你的天倫饒命。
那女子說自已是贓官霸佔的,並不是贓官的妻室。你父遂將贓官愛妾留下,將贓銀取出數千兩,在村莊暗置房產,收留爲妾,從此你天倫在逢虎山住幾日,在家住幾日。事機不密,被你邱三叔知曉,你邱三叔將此事向我報告,酒席筵前,我勸你天倫幾句,我說:‘你殺贓官家一十三口,爲什麼霸佔贓官的愛妾?
豈不成土豪惡霸了?’你天倫性情高傲,在酒席上弟兄僵了火。
你天倫說道:‘勝英你不獻絕藝,你不姓勝;我不獻絕藝,我不姓秦。’老夫被迫無奈,遂施展迎門三不過,頭一鏢打在明柱之上,第二鏢又奔明柱打去,汝父一躲閃,正中哽嗓咽喉,
拜兄無意打拜弟,誤傷汝父之命。老夫哭得死去活來,目中流血,明清八義從此各自回籍。老夫押靈回太倉,見了我那弟婦,老夫說話準心口如一,老夫就將誤傷盟弟之事,對我那賢德弟婦說了一遍。你母言說老夫向來有容人之量,何以不能容盟弟?
老夫遂對你母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弟妹你如我親胞妹,秦尤如我親弟男子侄一般,有勝英一天,不能叫你母子受飢寒之苦。那時汝尚幼小,不大記憶。二十年來,汝母子贍養,俱是老夫供給。秦尤你現在二十餘歲,你拿過一文錢養你那孃親嗎?
你子報父仇,其志可嘉。你有本事,你可以找勝英啊,你爲什麼盜皇家的寶物,刺殺欽差,作此大罪彌天、不可挽回之事呢?
秦尤啊,你母守你二十餘年,倘若知道你作此大罪彌天之事,豈不將你母生生嚇死?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就是老夫的弟男子侄,叔叔大伯,老夫也不能拯救於你。將你送到院衙堂訊後,必然送往京都交到督察衙門,必然問成死罪,輕者殺,重者剮。秦尤呀,到了那時,你可別怨恨老夫啊。你的孃親自有老夫年供柴月供米。”秦尤聽至此處,將身上的刑具一晃悠,嘩啦嘩啦亂響,叫道:“老匹夫!你別雨後送傘。將小太爺送到北京,斬殺存留,小太爺不能含糊。若是有小太爺的命在,不殺老匹夫勝英,誓不爲人!”勝爺低頭不語。後面怒惱神刀將李剛:“小冤家,你天倫在世,也不敢辱罵勝三爺。
你這個小冤家,竟敢口出不遜,辱罵長者。”叫道:“三太,你們大家亮傢伙,將小冤家剁了!”三太、香五大家聞聽那秦尤辱罵勝三爺,就氣得恨不能將秦尤生吞活嚥了,一聽李四爺吩咐,叫將秦尤剁了,正中了小弟兄們的心意,嘩啦啦兵刃亮出,將秦尤圍在當中。勝爺叫道:“三太、香五,你們哪一個敢動手?誰要動秦尤一塊肉皮,盜三寶刺殺欽差的官司,誰就得打去。”小弟兄們一見勝爺惱怒,全都將兵刃收起,一個個
不敢違命。勝爺又對李四爺說道:“秦尤是你我侄輩,還能跟他一般見識嗎?你的性情太剛了,看在死者秦八弟的面上,也不能將他怎樣啊。況且鏢局也沒有殺人的權力呀,如果將他殺了,這場官司誰去打啊?”李四爺被勝爺這麼一說,只是閉口無言。勝爺遂令三太等,將秦尤仍然攙到後院去了。暗暗派三太、香五二人去給院衙門送信,就說秦尤與三寶俱都拿到,並報告秦尤系臺灣官面所獲,皆因爲與鏢局勝英是朋友,故此臺灣的武官將秦尤給送到鏢局。
院衙門得到此信,急忙派遣差役前來提差。三太、香五就進了鏢局子的門,院衙門的王千總隨着亦就到了,帶領差役四十餘人,來到鏢局後院門。秦尤提到外面上了大車,勝爺面向王千總躬身施禮說道:“秦尤與三寶俱都交付千總老爺啦。還求千總老爺一事,官刑勝英不敢多言,對於秦尤,千萬,千總老爺,可別加以私刑。若是往北京送的時候,定是千總老爺解差,在路途之上,飲食起居,還求千總老爺多多照應,別給他罪受。”王千總聞聽,心中暗想:秦尤陷害勝英,勝英還託情叫照應秦尤,人言勝老達官有容人之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到底大人物作事,不與量小的人一樣。王千總思索至此,遂對勝爺抱拳道:“勝老達官您請放心,私刑決不能給他受的。
在路途之上,若是在下解差,決不能叫秦尤受一點委屈。勝老達官你老人家請放心吧。”勝爺又叫道:“王老爺,還求您替小民代稟欽差大人,就說勝英賤恙在身;不能前去面見大人。
勝英向來法官,求大老爺多多費神,將下情上稟欽差大人。”
王千總點頭應允,衆人將秦尤搭在車上。守備李廷仁乘跨座驥在前,王千總押後,車上四名差官抱着兵刃,架着秦尤來到城裏。進了西院門,值日的差官向裏面回話,差官房回事的回明欽差大人,堂諭下:夜晚審訊秦尤。隨堂站班的闔城文武官員,
俱都前來伺候欽差大人升堂。正當中供着聖旨,大人偏坐,公案桌上兩條九曲葫蘆棍,桌子上擺着九頭獅子烈火印。列位,欽差大人是先斬後奏,代天巡守。那兩條九曲葫蘆棍,是皇家欽賜的,遇有大事,雖然有聖旨下,若用九曲葫蘆棍,向聖旨點三點就可以抗旨行事,是皇上准許抗旨。九頭獅子烈火印,可以先斬後奏。
閒言少敘,且說欽差大人升了座位,守備李廷仁早在堂上伺候,向欽差大人請安,說道:“現在秦尤帶到。回稟大人,秦尤將皇家三寶盜去,逃到臺灣獻寶,皆因爲臺灣省的武職官與勝英有交情,將秦尤惡賊連同三寶,送到了鏢局。勝英因爲有病在身,不能前來,並且勝英言說不敢見官。”欽差大人聞聽,微微笑道:“保鏢的行俠作義,焉有不敢見官之理?他是不貪功受賞啊。將秦尤帶上堂來。”守備李廷仁答應一聲,來到外面差官房,派四名差官架着秦尤,來到丹墀之下,秦尤跪在丹墀,低頭不語。欽差在上面將虎威一拍,說道:“下面跪的是何人?”秦尤答道:“罪民秦尤。”欽差大人說道:“抬起頭來。”秦尤說道:“小民有罪,不敢抬頭。”欽差大人說道:“恕你無罪。”秦尤抬起頭來,欽差大人向下觀看,見秦尤蓬頭垢面,二十多歲的年紀,五官長得不醜,黃頭髮蓬鬆散亂,欽差問道:“你家住哪裏?”秦尤答道:“罪民是太倉州的人氏。”欽差大人又問道:“你家中尚有什麼人?”秦尤答道:“罪民家有守寡的老母。”欽差大人又問道:“你爲何夜入皇宮內院盜取皇家國寶?同夥尚有多少人?作了多少案子?
從實招來。”秦尤聞聽,心中暗想:我若是將老勝英攀出來,恐怕白白皮肉受苦,老勝英與官面連手辦事,官面必不聽我一面之辭。莫若我自己承當,斬殺存留,聽天由命而已。秦尤思索至此,遂對欽差大人說道:“罪民並無同夥之人,夜入皇宮
乃是罪民一人所爲。”欽差問道:“盜寶有何用處?”秦尤答道:“罪民以爲皇家的東西必然值錢,故爾偷盜。”欽差又問道:“秦尤你爲何刺殺本都院?”秦尤答道:“大人兩袖清風,愛民如子。”欽差聞聽,將虎威一拍道:“胡說!我愛民如子,兩袖清風,你爲甚麼還要謀殺本院呢?”秦尤說道:“皆因爲罪民盜皇家三寶,是欽差大人辦案,十三省一體嚴拿,罪民無有容身之處。”說至此處,向上叩頭道:“罪民萬死。”欽差在上面冷笑了兩聲,叫道:“秦尤你回頭看看,本都院過堂,向來不禁止百姓觀看,三教九流,回漢兩教,僧道人等,隨意聽着。本都院又不曾刮盡地皮,又不曾枉法害民,你無故刺殺本都院。就刺殺本院這場官司,你就是死有餘辜;何況又有入深宮禁地盜三寶的案情。”語止,將供狀遞給守備李廷仁,叫秦尤畫了供,傳刑房將秦尤由打臺灣帶來的刑具砸掉,換上大國的刑具,當堂傳諭守備李廷仁、王千總,定明日將秦尤押送京都交督察院衙門。守備李廷仁與王千總二人奉了欽差之命,將秦尤由大堂上帶到差官房。欽差大人退堂,文案處辦好了奏摺,將奏摺與三寶打成一個黃包裹。交付了解差官李守備、王千總。二人奉了上諭,來到了差官房,王千總與李守備說道:“李老爺,那秦尤案情重大,大罪彌天。欽差派你我二人解差,五十名馬隊護送。我想秦尤既然敢夜入皇宮,決不是軟弱之輩,他雖然當堂供認無有夥伴,咱們焉知道他真有真沒有呢?此去北京道路遙遠,山道崎嶇,林木叢叢的所在,不知道得經過多少。咱倆人的武學,要跟人家綠林盜高來高去的動上手,咱倆人那是白給人家。倘若秦尤要是有餘黨潛伏在山谷要路,連解差的兵士五十二個人,不夠人家綠林道的人三五個人殺的。山道人家比咱熟,武技人家比咱強,再加上深夜之間,不用說動手,大聲喊一聲,就得給人家將囚車留下。可不是滅咱自己的
銳氣。”李守備聞聽點頭說道:“王老爺所說的甚是,大人傳的時候,我心裏也想到這兒了。秦尤這宗案子比不了別的案子,我也是正在爲難此事呢,但不知王老爺有何良策?”王千總說道:“事情是咱們二人的,必須咱們二人想法子。我倒有一個主意,我說出來,可不知道對不對?大人此時方纔退堂,在外書房喫茶呢。李老爺你可以回稟大人,求大人給傳諭,叫鏢局子勝老達官派幾名保鏢的幫助咱們。他們喫鏢行的,都與綠林道的人有互通聲息的,分明是在道上遇見事得動手,綠林道的人要聽說有鏢行的跟隨保護,就許不敢動手啦。再說秦尤的案子與勝爺有關係,出了差錯,勝英也得有麻煩。李老爺你就此稟明大人,大人必能照辦。”李守備聞聽王千總說的話,很有道理,遂連連答道:“好好好,我就此去稟見大人,諒大人必能應允。”語畢,出了差官房,來到回事處。回事處回明大人,大人正在外書房更完了衣服喫茶呢,立刻傳見。李廷仁見了大人,請完了安,遂對欽差大人說道:“現因秦尤的案情關係重大,他這宗賊,乃是日走千門,夜盜百戶,綠林道中最有本領的賊人。大人派標下解差,標下細心思索,北京路途遙遠,道路險阻,標下等武技微末,白天倒許出不了什麼差錯,惟恐夜間住在旅店之中,出了差錯,標下微末之軀,實在擔待不起。
求大人傳諭鏢局,叫勝老達官派上幾名鏢頭,在路途之上加以保護,準保出不了意外之事。未知大人以爲如何?”大人聞聽,微笑道:“你們作武官的欠學問。咱們是作的國家的官,保護的是黎民百姓;人家作的是買賣,保鏢憑的是武技。咱們喫的是國家俸祿,人家沒喫國家的俸祿,咱們憑什麼傳諭人家呢?
你這主意倒是很好,可不能用本都院的名義傳諭人家,可以用你們私人的名義,要求勝鏢頭給派人幫忙。人家保鏢的有月薪,去多少日子,咱們給人家多少錢,或由本都院發給,或由你衙
門發給。這麼辦,鏢局的人必然無有怨言。要不然鏢行必得說官面仗勢欺人,不去不行,欺壓百姓。”李守備聞聽,趕緊請安說道:“標下少才無智。那麼標下就此前去,求勝英給派人幫助,將差使解到北京,回來的時候,由標下衙門給他們月薪,決不能虧負人家。”語畢,請安退出外書房。來到差官房,李、王二人乘跨座驥,出離了院衙,帶着兩名當差的,奔鏢局子而來。
來到鏢局子門口,天到一更多天,鏢局子還未休息呢,李守備來到鏢局子門房,遞了名帖。門房之人拿着名帖來到裏面遞給了勝爺,勝爺一看是李守備、王千總的名帖,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勝爺心中暗想:這必是秦尤將我攀了,要我打這場官司。想罷,勝爺趕緊出來相見,見了李、王二位差官,向前躬身施禮道:“二位上差大人多辛苦,必是秦尤將我攀上了。”
李、王二位笑道:“非也。秦尤過堂,乾乾淨淨,一人也未牽掛。大人昨天派我們二位解差去京,我們二人是前來求老達官來了,奉煩您派遣幾位保鏢的,白天倒不要緊,恐怕夜晚有綠林人劫搶囚犯。沒有別的,求老達官多費神幫忙,派幾位保鏢的在路上幫忙,給保護保護。鏢頭應當多少薪水,由在下衙門發給,求老達官速定爲幸。”勝爺聞聽,心中暗想:光棍不鬥勢力,秦尤就告了我一個十三省總鏢頭,並沒有提出名姓,我就受這麼大的牽掛。將秦尤交給他們了,還不算完,解差還得鏢行給保護。官面的事,就是這樣,他這是用私人的名義,以朋友面子求我幫忙,我就應允了他,乃是雙方感情作用,俱都好看;不然的話,他由院衙門要一個公文,硬迫我鏢行護送,我也得照辦。勝爺思索到這兒,遂對李、王二人說道:“北京乃天子輦轂之下,監察御史甚多,送秦尤乃是官家的事,若是連上鏢行的人,恐怕有好事的言官,捏辭奏聞聖上,不但鏢局
擔待不起,二位大老爺的前程恐怕也有妨礙。咱們這麼辦,我派幾名夥計沿路上在後跟隨,夜晚共宿一店,暗着是保護囚車,明着是與解差的官人同路而行,夜晚住在一處。所有花消倒用不着二位大老爺惦念,決不能叫官家開發薪水,我的鏢局子閒人甚多,在局子也是閒着。”王、李二位差官聽罷,向着勝爺控背躬身施禮,說道:“多仰仗老達官幫忙了。明日就是起解的日期,我們就要告辭了。”王、李二人出離了鏢局子,上了座騎,勝爺送出鏢局子外,雙方抱拳施禮,王、李二人這纔回歸衙中。
勝爺來到裏面道:“暗護囚車,你們小弟兄們都誰願往?”
金頭虎聞聽,一晃悠沖天杵,一翻狗蠅眼喊道:“三大爺我去!”勝爺說道:“賈明又要上北京惹禍去?京畿乃輦轂之下,比不得別的地方。在臺灣省你惹上大禍,幾乎將蕭三俠父子與莊客等五十位俱都喪命,這北京決不能叫你去。”賈明聞聽,嘴裏直嘟嚕:“好容易有這麼一個上北京的機會,我也開開眼,不叫我去啦。不叫去就不去。”不表賈明口中念念叨叨,再說勝爺叫道:“三太、香五、茂龍、李煜,押解囚車之事,派你們四人前去,明日早晨在江寧府北門外候等囚車。在路途之上,白天你們在後頭墜着,夜晚共宿一店。秦尤並沒有多大本事,他這宗大罪彌天的案子,也不準有敢劫搶囚車的。雖然如此,在道上也要處處小心謹慎,不許貪杯誤事。到了北京更不可流連,北京乃是人才薈萃之地,能人甚多,比不得別的地方。在道上與秦尤結個鬼緣,雖然不能救他,也不可嫉妒於他,他乃是明清八義你秦八叔之子。看在已故去的秦八叔面子,白天你們在後頭跟着;夜晚住店的時候,你們四個人跟秦尤一同喫飯,多要雞魚鴨肉。他是犯人,解差的食剩下才給他一口吃;解差的不剩下,就不給他喫。你們四個人別難爲他,別叫做受委屈。”
四位小弟兄聞聽恩師之言,俱各點頭答應:“是是是。”
到了第二日清晨,將馬備好,四人出了十三省總鏢局,來到江寧府,就在附近茶飯鋪等候。工夫不大,就聽城裏一陣大亂,看熱鬧的百姓,人山人海,齊喊道:“差使來啦,閃開!
閃開!”前邊馬隊守備李廷仁座下馬手中槍,後邊王千總座下馬掌中刀,背後揹着黃包袱,就是三寶與摺子。楊香五一看,秦尤在囚車內東瞧西望。楊香五叫道:“黃三哥,你看秦尤有多麼威風?”三爺說道:“賢弟你別說事不幹己的話。此時威風,出紅差的時候,還耍威風嗎?”囚車出去半里之遙,三太開發了茶飯錢,四位英雄遂乘跨座驥跟下去了。在道路之上,或在車前,或在車後,夜晚解差官住了店,黃三太也趕到店房。
三太來到店房,夥計將馬接過去,三太等問過了解差官住在上房,弟兄四人遂面見解差官,言說在暗中保護囚車之事。解差官與三太等彼此見禮已畢,三太遂對王、李二位差官說道:“秦尤案情甚重,白天在路上,有軍隊護送,不至於出錯;夜晚人們睡了覺,打更的也許睡覺了,萬一出了錯,誰擔得起來?
我們四個人打算與秦尤住在一屋之內,輪流看守,方不至於誤事。”二位解差官的心意,正願意他們四個人夜間給看守呢。
李廷仁遂說道:“如此四位多受累啦。四位喫飯住店,全由我們這裏開發,四位千萬別自己開發店飯錢。”三太說道:“我們由鏢局子起身的時候,我之恩師給了我們來回的路費,富富餘餘,決不用二位上差給錢。”三太與王、李二位差官將話說完,四人遂來至東廂房,一看秦尤住東廂房內,蓬頭垢面,無精打采。三太走上前去,叫道:“秦賢弟,我們去北京有點要緊之事,恰巧住在一個店裏。沿路之上,咱是一處同行,喫喝之事,兄弟你賞給我們一個臉。”秦尤一想,路上解差剩下就給點喫,不剩下就喫不着。既是有人給喫,實在感恩不淺了。
少時要上酒菜,五個人坐在一處喫飯。秦尤手上帶着捧子,喫飯的時候,秦尤的手腕疼得咬牙切齒。黃三太問道:“秦賢弟,這捧子是官刑是私刑?”秦尤說道:“原是私刑。”黃三太來到上房,見了守備李廷仁、王千總,說道:“求二位大老爺賞給小民一個面子,秦尤的手捧子可以給他下去嗎?”守備李廷仁笑道:“秦尤的案子可重啊。”三太說道:“如要有了差錯,小民願擔負責任,走了秦尤,小民打這場官司。”守備李廷仁傳知掌刑的,給秦尤將手捧子下去,五個人共桌而食,同榻而眠。這日夜間又住了店房,天已過三更時候,黃爺出去小便,剛一出房門,就看一道黑影像在瓦檐上珍珠倒捲簾勢,往屋內窺看。三爺再一看,那人至房簾一卷,蹤跡就不見了。三太跟着縱上房去,向四外尋找,杳無蹤影。三爺進得房來,對楊香五一說,楊五爺又出去找了一回,仍不見影兒。由此三爺出的主意,每夜二人睡覺?二人看着秦尤,還是真留神,不敢大意。
在路途之上,非止一日,這一日來到北京西路飛虎廳,路過盧溝橋,進了彰儀門,打聽五城都察院的去路,囚車進了順治門。
黃三太說道:“二位大老爺找一個清靜所在,將隊伍亮開,打開黃包裹看看公文折篇三寶,一進城就沒有差錯了,我們四個就要回去了。”守備李廷仁說道:“四位差官,豈有此理?無論如何,也得跟着我們在北京散逛幾日。前門有新開的戲園子,繁華之甚,你們幾位聽兩天戲,下兩天館。我們投文掛號領回批乃是美差事,我們回到南京,淨等擎功受賞。”黃三太說道:“我師傅囑咐我們,北京言官御史甚多,您照應我們,回到南京您再費心吧。”李守備說道:“暑熱的天氣,四位多有受辛苦啊。”說了幾句感激的話,遂各自分手。
三太對香五道:“天氣才平西,咱們哥四個出彰儀門,住盧溝橋,明日回南。”楊香五道:“人家做官的還逛兩天呢,
咱們帶的盤費又富餘,爲甚麼不逛幾天呢?”張茂龍道:“我曾來過一次,也沒在北京散逛散逛。”三太說道:“都要住幾天,咱們就住幾天。一不傲衆,百不隨一。”四位遂拉着馬出門,住在西河沿慶豐店,住了上房。夥計搬行李牽過馬匹,夥計又給打上淨面水,沏了一壺茶,四位喫完茶要了酒飯,一路的勞乏,當日早早安歇。惟獨楊香五永遠不睡長夜的覺,天光剛亮,楊香五將三太等叫起,四人起得身來,出離店房,來到前門大街散逛。日出東昇的時候,弟兄們找了茶飯鋪,大家喝茶喫飯。北京的茶飯鋪風俗,原來是早晨喝茶就賣飯,茶飯已畢,算清賬目,楊香五向夥計問明戲園子的去路,夥計說道:“進大柵欄向西去,再南拐,坐西向東就是戲園子。”四位英雄由茶館出來,直奔戲園子而來,及至來到戲園門首,三太抬頭一看,乃是“廣德茶樓”。老年的戲園子,全都寫茶樓,楊香五說道:“這不是戲園子,你們看看,這是茶樓。”弟兄四位進去一看,裏面擺些板凳,楊五爺說道:“真倒黴,沒有戲。”
四位英雄正在談話之際,由打後院出來一人,問道:“四位找誰呀?”黃三爺說道:“我們聽戲來啦。”那人聞聽一樂,說道:“您沒到北京來過吧?北京不比鄉下,十二點鐘纔開戲呢。”三太聞聽,不由得臉上一紅。楊香五說道:“我們是由此處路過看看,我們是辦事去。”那人說道:“您等十二點開戲再來吧。”四位出了戲園子一陣好笑,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呀。弟兄四位在前門大街、天橋一帶遊玩一回,天到十二點來鐘的時候,又來到戲園子。一看池子與樓上全都滿座了,黃三爺說道:“五弟,咱在哪邊聽呢?”楊五爺說道:“咱就在正面樓上吧。”戲園子甚大,楊五爺以爲正面是好呢,那知道正面樓上是可看戲,不能聽戲。四位遂到了樓上,正面樓上正當中有兩張桌子,分外的潔淨,這兩張桌子,原來十天有八天不
賣座,專預備給王爺府、公爺府、侯爺府、伯爺府、中堂衙門、提督衙門要官坐的。三太四位不知是官座,四位落座,看座的拿過細壺細碗,沏上一壺好茶葉。四位坐下方要喝茶,就聽樓梯響亮,說話是男子口音,上來兩個人,乃是一老一少。香五一看,對黃爺道:“併肩子,扭瓢昭兒把合。蒼孫,絕襯,呼爲併肩子;月馬福字裏閉着青字。”五爺這幾句話就是讓衆位哥們回頭看看,蒼孫絕襯併肩子,就是一老一少論弟兄。月馬福字裏閉着青字,就是包裹裏有刀。三爺一伸手將香五的嘴可就給堵住了,說道:“兄弟,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在天子腳底下說開黑話啦?”列位,方上樓這二位也不是北京久住的人,來到正面樓下垂手,可就落座了。一看那位老者,紫寧綢絹帕繃頭,絳紫大氅,品藍的短靠,深紅的底衣,十字絆,一把掌寬的英雄帶,青緞子薄底快靴,馬連坡大草帽,藍緞子包裹,細長身材,橫打蝴蝶扣,燕尾黑鬍鬚。看那少年之人,雪青絹帕繃頭,粉蓮色大氅,兜襠滾褲,燕雲快靴,十字絆,腰繫英雄帶,馬連坡十八盤小草帽,上邊滿帶花活,米色的小包裹,橫打蝴蝶扣。只見他二人上得樓來,在正面樓上下垂手那張桌子坐定,看座的夥計給沏上茶來,這二位道:“四位這邊喝吧。”
三太說道:“請吧。”
此時臺上方打頭通,忽然樓梯一聲響亮,登、登、登,“二爺、三爺、五爺、七爺、九爺、十三爺,請請請。”十六七個人,爲首一人,一身青縐綢小衣服,青洋絹大褂在胳膊上搭着,手拿着古瓷的鼻菸壺,鼻子上頭抹着大蝴蝶,身材矮胖,青絹帕繃頭。後面衆人有穿淺藍褲褂,有紫褲褂,有月白褲褂,全都是左太陽貼着太陽膏,右太陽貼着太陰膏,有小辮步步緊倒卷子鉤的,有松三把的辮子挽在肩頭上的,俱是短衣服,小打扮,腰內都掖着傢伙,七節鞭、九節鞭、手梢子、匕首刀、
手叉子。只聽頭一位叫道:“看座的!”看座的一看,立時顏色更變,急速請安道:“王老爺您纔來呀。”那人道:“我今天請朋友聽戲,將正面樓給我騰出來。”看座的叫道:“王老爺您要官座,您賞給我一個信,今天正面樓上都賣啦。明天我給您留正面樓上官座。”那人說道:“猴囝子,王老爺請朋友聽戲,明天不成。正面樓聽戲的,連胳膊帶腿一齊往下拿。要武力對待,現在砸你戲園子;要講文明到官面,二指寬的條給你封門。”北京城的買賣人、居民、聽戲的,二聽那人說話,俱都害怕。鋪面住戶五行八作,手藝工人,買賣地的人,就聽亂叫道:“王掌櫃,李掌櫃,這事可惹不起,咱們趕緊走。”
又有一羣山東老哥們叫道:“王師傅,李師傅,咱們走吧。簡直的惹不起,跟咱鋪子借錢,沒借給罵了兩天。”本北京的人說道:“二爺,三爺,咱們也走啊,愛聽咱們上池子聽去。”
正面之人全都下樓,惟有正上的黃三太四位,與方纔上來的一老一少,俱各不動。就聽矮胖子說道:“看座的,拿肉嘴說人話,趕緊騰座吧。”黃三太甩大氅,楊香五直晃透風巾,看座的一看,心中暗道:“這幾位全氣兒都不小。”那看座的看那一老一少,那張桌子必是好說話,看座的遂來到老頭與那位小孩跟前,臉上不笑強笑的樣兒,說道:“你老二位請池子聽一會吧。”老頭不語。小孩子看那照顧座的不笑強笑的樣子,說道:“看座的,你要咬人哪?”那看座的假裝沒聽見,說道:“您看二位呀,我跟您商議商議,您二位高升一步。”小孩說道:“我們又不是作官的,爲什麼高升一步?”看座的說道:“我給您兩面樓找得聽的地方。”小孩一點手,叫道:“你過來,我問你,他們聽戲給錢不給?”看座的說道:“一文不給。
他張嘴就罵,伸手就打,看見好茶壺拿着就走。我們今天正面樓零錢算沒有啦。”小孩聞聽一拍桌案,高聲喊道:“小太爺
請我的老哥哥聽戲,無論多高戲價,聽戲給票錢,三頭六臂來了,也不能讓給他坐。你不是賣票的嗎?太爺給票錢,我們喝茶聽戲花錢。別廢話,滾開這兒!”
看座的不敢言語,矮胖子可就答話啦:“這是跟看座的發威呀,是跟王老爺不含糊呢?野老鄉夫,沒有北京韻,也敢較話把麼?小猴囝子,拿耳朵摸摸,老爺是幹什麼的?我請的是東西南北城的人物聽戲。東城朋友倉庫喫兩面,西城的紅黃兩根帶,北城外的騾馬販,南城外的混混兒穿綢褂着緞。憑你猴囝子較話把?”說着話,奔小孩而來。北京城講究伸手就打嘴巴子。小孩見那人過來,急忙將草帽交給老頭,將大衣脫下擰成繩,往腰中一圍。列位,那矮胖子是誰呢?原來是五城都察院的管家,姓王名成,他倚仗着督察大人的勢力,素常欺壓良善。帶着的這十餘人,俱都是北京的土棍,並沒有喫倉庫的黃紅帶子,這十數人不過跟他幫喫幫喝。他每日如此,北京城的人給他起一個外號,叫王老虎。這王老虎夠奔小孩,就是一個大嘴巴子打去。小孩將腕子一攏,由底下一腳,王老虎往後一坐,將樓板壓得一顫巍。王老虎說道:“喝,猴囝子還會把勢。
老哥們上,將他腿砸折了,拿鹽水洗,洗完了再砸。留一個活口,官司好打。”黃三太就要上前動手,楊香五說道:“您別忙,老頭捻髯端着茶碗,嘻嘻的直笑,您等小孩喫虧,咱再動手幫着打不爲遲。人家沒有金鋼鑽,也不敢攬瓷器活。”黃爺被楊香五攔阻,遂又坐下看這個熱鬧。第一個土豪,七節鞭一抖,斜肩帶背打去,小孩反去一捋鞭穗子,往懷裏一帶,用腳一踢一個筋斗;那個惡霸手使雙叉子,夠奔小孩井肩穴,小孩一個野馬分鬃,底下一腳,踹了一個坐墩;這個地癩匕首刀扎小孩左胳膊,小英雄一腳一溜滾踢出去了。眼看小英雄指東打西,猶如虎入羊羣,淨滾樓梯的四五個。衆土豪見事不好,全
都逃走;惟有王老虎不走,罵道:“猴囝子,你會把勢,王老爺非廢了你不可。”說着話,夠奔小英雄近前,惡虎掏心,就是一拳。小孩將腕子一捋,往上一擰,往後一帶,竟將王老虎鼻子臉面全都打破啦。王老虎爬在樓板上,還是一個勁的破口大罵。這一罵不要緊,可就將小孩罵急啦,一手捋住王老虎的青綢子腰帶,一手捋住髮髻,將王老虎舉起。王老虎罵得耳不忍聞,並且說:“你要動王老爺一根毛髮,叫你這野孩子賠一根旗杆。北京大宛二縣,營城四方,五營二十四汛,叫你打三年的官司,二年十一個半月,你完不了。一個野孩子敢動王老爺?”小孩舉着他,心中暗想:我與他無仇無恨,我是打抱不平,若有人勸我,我就將他放下。列位,樓上就是黃三太四位,還打算幫着打呢,那有人去勸呢?樓上這一亂,池子的人都站起來看熱鬧了。是開戲園子的都是外場人,戲園子掌櫃的高聲喊道:“樓上打架了!衆位外場的爺們給上去排解排解去。”
內中有幾位不但不了,還在人叢中吶喊:“誰要上樓一了事,誰是王老虎的九代賢孫!”這都是王老虎素常傷人大重啦,這一喊不要緊,誰還上樓呢?小孩舉着王老虎,若有人一勸解,他也就放下啦,無奈就是沒有人勸解。王老虎還一個勁的破口大罵,小孩就好比羞刀難入鞘,胳膊也麻啦,小孩眯縫着眼睛,少時把眼一瞪,黑白眼珠分明。小孩心中暗想:我打南七省來北京找禍來啦?是福不是禍,這也是冤家對頭。想到此處,轉身來到樓口,將王老虎腦袋朝下,抖手一扔。北京城戲園子樓高,正樓下邊有三層階腳石,王老虎腦袋朝下,正碰在當口中階腳石上,耳輪中就聽“ 噗咚”一聲,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戲園子方要開戲的時候,聽戲的一擁而散,擁倒了的,掉鞋的不計其數。聽戲的大衆喊叫:“掌櫃的,我大褂沒了!”
又一人說道:“我錢口袋丟了。”這人說道:“我的草帽沒了。”
那位說道:“我的鞋丟了。”有那好相交的人,拾了一抱鞋,來戲園子門口外嚷道:“大家認鞋吧!”這個說雙臉鞋是我的,那個說福字履緞鑲的是我的,又一個說單臉掛是我的,大家紛紛亂喊,這且不言。單說正面樓上,小英雄臉一發紅,老者端着一杯茶說道:“併肩子別凸盤,落了把不要緊。”老者說的話,就是哥們別紅臉,死了不要緊。小孩聞聽,將氣沉了一沉,忽然間就聽樓下喊道:“好麼,摔的好!還是藏龍臥虎之地,天子腳底下真有打抱不平的。哪位摔的?”小孩在樓上答道:“我摔的。”那人說道:“小英雄你請吧,這場官司我替你打啦。”黃三太衆人聞聽一怔,北京城真有出奇的人。就看樓梯登登登響,上來一個人,口中叫道:“小英雄快走吧,一會官人來了走不了啦。快走,我替你打這場官司。”小英雄眼珠一轉,說道:“我摔死人,爲什麼你替我打官司?能打賊情盜案,不打人命幹聯。”黃三太等觀看,此人一身青色衣服,黑臉面,五官端正,眉目朗秀。黃三太正在看着稀奇的時候,就見那人走到小孩切近,又說了一句:“官司我替你打啦。”一伸手,嘩啦一聲,一抖鎖練照着小孩脖頸套去。小孩一看,原來是官人來辦案的。看看鐵練來到,小孩用兩手蔽住臉面說道:“我死人,應當我打官司,我不能含糊。你既是充好朋友,你就替我打兩天官司吧。”將鎖練捋過,一翻手套在那官人的脖頸之上。小孩一轉身形,由樓窗戶燕子抄水勢縱出窗外,來到樓外,疊腰上了樓房。那官人一見小孩逃走,嚇得黑臉發紫,趕緊推開樓窗戶觀看,此時那小孩蹤影皆無,嚇得這個官人渾身立抖。
您道此人是誰?他乃南城坊的差役,今日帶着四名夥計彈壓戲園子,看見小孩摔死五城督察院的管家,上樓來拿小孩,在樓下說:“官司我替你打啦,”本是穩重計,恐怕小孩跑了,來到樓上用鎖練一鎖小孩,小孩反給他將鎖練套在脖子上,小孩
走啦。慢說是摔死五城督察院的管家,就是摔死平民百姓,這個頭目他也擔不起,皆因爲他是彈壓戲園子的,園子出了事情,他得負責任。小孩這一走不要緊,鎖練在那差人脖子上套着,他也顧不得摘了,站在樓上簡直嚇傻了。又見上來了三四個官人,內中有一人道:“您凡事淨較話把,人家小孩摔死人,您上來哄着人家。叫人家打官司不就完了麼,您偏說您替人家打這場官司,話把較老啦,人家走了。您是頭目,我們可擔不起。
項上的鎖練您還不摘下來嗎?您原來將您自己辦啦。”又叫道:“照顧座的那裏去啦?”看座的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只見那位老者端着茶,仍然喝着水,一手端着碗,一手捻着鬍鬚。差人過來對老頭問道:“方纔那小孩跟您是自己爺們,還是朋友呢?”
老頭說道:“三個字文章,不認得。”那差人說道:“您別不認得,老大爺您給打一個甘證口巴,到衙門去一趟。”老頭說道:“我爲什麼要打甘證呢?我又跟他非親非友。你要叫我打甘證,小孩打東窗戶走的,我打西窗戶走,更比他走得快。”
樓上正在亂喊呢,就聽下面有人喊道:“摔死人的小爺爺來啦。”小英雄因何去而復返呢?原來,小英雄由樓窗戶縱出去,上了樓房,躥房越脊奔西去,過了兩層房子,見下邊有一衚衕,異常清靜。縱下房來,將大衣服由腰間解下,抖開一披,出衚衕奔大柵欄口。有一個車伕問道:“少爺上哪裏去?坐車走吧。”小英雄說道:“先到廣德樓戲園找個人,不定找得着找不着,然後再奔南城坊,南城坊衙門找個人,再進城奔五城督察院衙門,得半天工夫。趕車的,你要多少錢?”答道:“您給兩吊錢吧。”小孩道:“我這有一塊銀子,二兩來重。”趕車的歡樂非常說道:“您就誤一天也不要緊。”趕車的將車撥過來,直奔廣德樓戲園子,趕車的來到戲園子門首,問道:“您找那位?少爺。”小英雄說道:“你給言語一聲,就說方纔在
樓上打架的那位來啦。”趕車的聞聽,乃是摔死人的兇手,說道:“小爺爺,我可不敢。”小英雄說道:“你要不給裏面言語一聲,我就說摔死人是你幫兇。”趕車的聞聽,嚇得膽破魂飛,遂說道:“小爺爺不要如此,俺去說就是了。”趕車的本是嚇傻啦,站在戲園子門口喊道:“方纔那位打架的小爺爺回來啦!”掌櫃的班頭與夥計黃三太等衆人下得樓來,一看小孩在車上跨轅,班頭上前笑嘻嘻地說道:“少爺您回來啦。”小英雄說道:“我要不回來,你擔的起嗎?久後辦案別這麼着,我們打死人,我們打官司,我們並不逃跑,你們何必說好些個無用的話呢?”小英雄又對那帶着鎖練的班頭道:“將鎖練給我帶上吧。”那一位班頭道:“您是好朋友,到衙門裏過堂的時候,就說口角分爭,將他從樓上推下去,這是誤傷,您打兩月官司就完啦。”小孩說:“你不用動生意口。人命官司兩月就完了?鎖練給我帶上吧。”班頭將鎖練由自己脖子摘下來,給小孩套在脖子上,將鎖頭一插,就聽嘎叭一聲。班頭問道:“少爺您是坐車裏,您是跨轅呢?南城坊離此不遠。”小孩道:“我就跨轅吧。”黃三太等大家在後面跟隨,看熱鬧的人山人海。
工夫不大,來到南城坊,那李班頭進內一回話,只聽裏面喊道:“將兇手帶上堂來。”小英雄跪在大堂之下,南城坊官問道:“你姓什麼?”小孩說道:“我姓王。”南城坊官說道:“抬起頭來。”小孩說道:“小民有罪不敢抬頭。”南城坊官說道:“恕你無罪。”小孩將頭抬起,南城坊官一看,小孩本是圓方臉,長得精神可愛。又問道:“你家住在哪裏?”小孩說道:“小民家住江蘇上苑縣,皆因父母早亡,小民身無倚靠,投往北京而來,要找個鄉親熟人,找個事情作,一天好混兩頓飽飯喫。來到北京半月有餘,一個熟人也未曾找着,心裏頭煩
悶,去上戲園子聽戲。正在聽戲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惡霸,叫我們騰正面樓,小民不給騰,那惡霸伸手就打,小民情急,將惡霸推下樓去,並非是鬥毆。小民與惡霸素不相識。”南城坊官一看,此子十六七歲,白面書生,焉能無故敢摔死人呢?
南城坊官遂對小孩說道:“本坊也不難爲你,人命重案,本坊也不能保護你。你打死的這個人,他乃是五城督察院衙門的管家,本坊備公事將你送到五城督察院,有甚麼話到那裏過堂再說去。”南城坊說罷此話,遂將小孩帶下堂來。南城坊退了堂,趕緊備了公文,仍由話把班頭李解差,原來的轎車,二十餘名衙役護送。正向五城督察院而來,就見前面來了兩名騎馬的官人,來到切近,話把李一看,原來是五城督察院的上差,話把李遂問道:“上差大老爺,有何公幹?”那二位上差說道:“皆因爲廣德樓聽戲的,將五城督察院管家打死,上諭傳下,派我們到南城坊要兇犯去。”話把李說道:“現在我們就是送差去。摔死人的兇手,就在車上坐着呢。”五城督察院的差官,將馬撥回,一同行走,工夫不大,來到五城督察院。五城督察院大人坐了大堂,話把李回話,與督察院大人將戲園子之事說了一遍。退下堂來,話把李道:“朋友下車吧,督堂大人坐了堂啦。”小孩說道:“下車倒容易,還沒給人家車錢呢。”話把李心中暗道:“若是不給趕車的錢,小爺爺不下車。沒法子,總得認倒運。”話把李打兜囊中掏出了有兩吊錢,遞給了趕車的,小英雄這才下車,趕車的歡歡喜喜的而去。小英雄由打車上下來,直接來到大堂之上。督堂大人在上面,將南城坊的公事,全都看完了。小英雄跪在丹墀下,督堂大人仔細觀看,早見小孩圓方臉俊俏人物,就是兩隻眯縫眼。督堂大人說道:“你們究竟多少人打死本堂的管家?”小英雄說道:“我本是外鄉人,並沒有三親六故,只是小民一人來到此地。因爲正在
聽戲之時,叫小民騰座,小民不騰,王老虎舉手就打,小民失手將王老虎推下樓去。”督堂大人說道:“索不相識,爲什麼你知道他叫王老虎?南城坊的公事,本寫的是王成。”小英雄說道:“皆因爲他死之後,戲園子聽戲的衆人一聲喊嚷,‘王老虎摔死啦!’故此小民知道他叫王老虎。”督察院在上面說道:“作官的都是向着活的,本督院備公事給你輕輕的辦理。
明天本督院五更上朝。”語畢,站堂的將供紙拿下,叫他畫供,小英雄道:“回大人的話,小民沒打過官司。怎麼畫供?”督堂說道:“你念過書沒有?”小英雄說道:“我沒有念過書,不認識字。”督堂說道:“你用筆在你名字底下畫上十字,再用大拇指頭沾上墨,按上兩個鬥記。”小英雄聞聽,心中暗想:咱倆瘸拐李,把眼擠,你哄弄我,我哄弄你。按一個鬥記是十年充軍,按兩個鬥記,還有我的腦袋?你叫我按多少,我就按多少。小英雄想罷,將供畫了,按上鬥記,當時在大堂上,就將全副刑具給他砸上,暫且下了牢獄。小英雄一看,原來是大屋子,並不是死囚的單間。小英雄心中暗道:“當官的他焉能不向着他的管家?走公事的時候上一個謀殺,就沒有我的命了。”且說那獄中的班頭,口中叫道:“小孩,你沒打過官司嗎?”小英雄說道:“我沒打過官司。”班頭說道:“打官司的一進大獄,總得請一請獄中的難友,叫作賀籠。”小英雄說:“我是初次來到北京,舉目無親,我拿什麼請客呢?就求你們幾位照應照應吧。”那班頭說道:“我怎麼照應你?朋友你若是拿出幾個錢來,我與大家說說,好叫大家照應你。”那獄中的三班頭又說道:“不用跟他廢話,等夜晚他就明白啦。”小英雄道:“打死人償命,夜晚睡覺,有什麼得明白的?”天到了夜晚,獄中各班頭搭鋪,一張牀上睡八個人犯,睡不下班頭用磕膝蓋,擠那犯人的後腰,向下硬填。衆囚一個一個咬牙咧
嘴,小英雄躺在衆囚犯的腳底下,脖項用槓子稍微墮着一點,槓子串在鐵環裏。犯人頭齊腳不齊,將大槓子用鐵練子一鎖,磕膝上也是一條大槓子鐵練鎖着,壓在犯人的腿上。小英雄躺到二更來天,用雙手將槓子一託,就聽嘩啦一聲響,小英雄的頭就出來了,坐起身形,說道:“衆位大老爺,這個罪實在不好受。”那幾個班頭說道:“朋友,打官司沒有好受的。”領班一看他起來說話呢,遂喊道:“不好,不好,要走!”小英雄說道:“沒有別的,南城坊我也到案了,督察院我也到案了,我就此失陪吧。”說着話,兩手一叫勁,將全副刑具一抖,嘩啦一聲,全都落下來了。領班的三頭將罩刀一擎,口中說道:“你要出來,我拿刀剁你。”說罷,向前用刀一晃,小英雄一矮身,向前一跟步,連刀盤帶刀柄,一把捋過。這位三頭姓宋,外號就叫送刀,此時刀到小英雄之手,大聲喊道:“你們在獄裏當一分小差使,養老養少,每月賺上三兩五兩的,擋我者死,避我者生。”獄中領班頭說道:“衆位別叫他走了,這可是重要的案子。”衆人一攔,小英雄這口刀上下翻飛,閃砍劈剁,一連氣砍倒下四五個人,但是刀可有眼睛,扎大腿,剁肩頭,並不傷人性命。獄卒一看傷了四五位,誰還敢再上前?小英雄趁着此時,縱出柵欄門。打官司的囚犯一看這宗景況,齊抖身上的刑具。獄中人喊道:“趕緊關柵欄門,別叫犯人跑了!”
小英雄方縱出柵欄門外來到院中,就聽房上有人說道:“併肩子離了窯嗎?落池嗎?”這句話就是哥們出來了嗎?到院中沒有?您道房上說話的是誰呢?就是白天聽戲的老者。小英雄一聽房上有說話,遂說道:“併肩子出水啦。”列位,前清的刑律,凡問成死罪的重要犯人,全都打在單間獄內。正在此時,就聽第五間死囚牢有人答話:“老合要出水,連着點。我是被屈含冤的官司,我家中有全心老氅。”這句話就是我有守寡的
老孃。又聽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者在房上答道:“你是太倉州的嗎?”房中答道:“正是。”老者說道:“併肩子爲你來的。”老者說道,由房上縱下來,亮出折鐵寶刀,奔第五間死囚牢,用寶刀將牢門鐵鎖剁落。老者進去,用火折一照,只見飛天鼠秦尤身着手銬腳鐐,象鼻大鎖,鎖練上邊有環子,在房樑上吊着。老者熄滅了火折,用寶刀將秦尤的全身刑具砍斷,問道:“秦尤能走嗎?”秦尤說道:“並未受傷,可以能走。”秦尤手中提着砍斷的鐐子,小英雄此時在獄門外用刀蔽着,獄中三十餘人,不敢進前。老者在前,縱上獄房,秦尤第二縱上房去,小英雄壓刀,獄中那三十多人,眼看着三個人上房走了。老者來到獄牆跟前,用百練如意鎖飛抓,抓住獄牆磚,兩隻手倒絨繩,腳蹬牆磚。獄牆上棗樹枝子,荊棘上搭着一條棉被子,三摺疊着一尺多厚,老者跨在棉被之上,遂又叫秦尤倒絨繩而上。工夫不大,老頭子、秦尤二人上了牆頭,俱各縱在塵埃。小英雄此時也來到獄牆,倒絨繩而上,飄身向下一縱,離地五六尺高,用了一個鷂子翻身的架勢,腳踏實地。老者叫道:“併肩子將飛抓摘下麼?”小孩將飛抓摘下來,纏好了遞與老者,三人伏腰夠奔前門而來。由西馬道上城外,順城裏向西去,約有半里之遙,城根外是西河沿,再往西就是莊田地菜園子了。老者用飛抓搭住城牆倒扒磚,用手一按抓鉤,順繩而下,秦尤與小英雄二人,在後緊隨着也倒絨繩而下,小英雄也順繩而下,三人遂出了城,腳踏實地,小孩一抖絨繩,將飛抓抖下,仍交與老者。秦尤此時猶如驚弓之鳥,來到城外,心中稍安。秦尤說道:“二位救秦尤不死,恩同再造,但不知二位是誰?”老者說道:“孩呀,你還沒認出是誰呢?
若不是自己爺們,誰能前來救你?”老者說着話,打開火折叫道:“秦尤你細看看。”秦尤仔細一看,“噯呀”一聲,“原來
是叔父到了!”老者說道:“我爲你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沒有寶刀怎能盜獄?自從你犯了官司,我先到蓮花湖,與老寨主韓殿奎借折鐵寶刀,老寨主不借。你這孩子性情太暴哇,韓秀皆因爲你前次在蓮花湖與韓秀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大仁大義,在老寨主跟前說些好話。我又往蕭金臺聘請此公,此位有卸鎖之法,這是蕭金臺第二少寨主爺,姓聞名德俊,別號人稱玉面小如來。過來見見,你謝謝活命之恩吧。”秦尤聞聽,趕緊跪倒謝恩,要以叔父呼之。小英雄說道:“在下不敢當,我才十六歲。五湖四海皆是兄弟。”
二賊只顧在此說話引見,那知道城根東邊有四位英雄暗暗竊聽。這四位英雄是誰呢?原來就是三太、香五、茂龍、李煜四人。皆因爲差使交歸五城督院衙後,這四位在後頭跟着看熱鬧,就沒回店。四位英雄眼看將小孩帶到督堂衙門,工夫不大,值堂站班的在衙門口提念:“王三沒打過官司,大人並未拷他,他就畫供按鬥記,按的還是雙鬥記。砸上刑具啦,小孩的命算完啦,真沒打過官司。”黃三太一聽,不由得唉聲嘆氣。楊香五低聲說道:“您抱着琵琶掉淚,白替古人擔憂。咱哥四個出前門赴緊休息喫飯,晚上咱來看熱鬧,小孩一越獄,老頭盜獄。”四位英雄遂出前門回至慶豐店,喝茶用飯,累了一天也沒撈着聽戲,楊香五說道:“咱們早早睡覺吧,睡醒一覺,咱們早早爬城去。”弟兄們喫完飯,早早安歇休息,這一覺睡過了時候啦,楊香五一睜眼,三更多天啦。四位將上房門上好,由後窗戶出去,帶好了兵刃暗器,由房上奔西而去。在西河沿西邊城根方要爬城,就看見有人由牆上墜繩而下。黃三太說道:“怪哉,怎麼三個人呢?”楊香五說道:“盜獄的,越獄的。”
楊香五方說至此,就聽有人說道:“救吾之命何人也?”又聽說道:“孩子,你還沒認出來呢?你看看。”火折就亮啦。四
位英雄藉着火折一看,正是在正面樓上白天聽戲的老者,一身夜行衣,背後十二顆鏢槍,斜插一口寶刀。就聽秦尤叫了聲叔父,跪在塵埃磕頭。黃三太說道:“這老頭是誰呢?”楊五爺說道:“恩師不是常提過嗎?太倉州的老寇飛鏢秦義龍。”又聽引見了小孩是誰,四位這才知道那摔死人的是蕭金臺的二少寨主,沿路上要動手劫車,看黃爺等護送,未得其便,來到北京,故此才動手。張茂龍、李煜二位是樸實人,說道:“咱亮傢伙拿他三個人吧?”楊香五說道:“拿不着他三個人,他三個還不將咱四個拿住?”黃三太點頭說道:“解秦尤的時候,老恩師擦眼淚說道:老師這場官司,若是將秦尤交到院衙,就沒有老恩師事啦。差使由南京到北京,投文掛號,銷了差啦。
秦尤從此改邪歸正,棄暗投明,迴歸太倉州,母子骨肉團圓,也好好奉養咱那八嬸孃,豈不是一件美事?咱們一聲不語,回店安歇,明天咱們回南京去算完事。這就好比閉門不管窗前月,吩咐梅香自主張。”
四位英雄仍然回至慶豐店,開了後窗戶進了屋中,四位休息及至天光發亮,叫起夥計算了店飯錢,四匹馬扣鞘安牢,四位英雄起身出了彰儀門,走西路飛虎廳盧溝橋,曉行夜宿,飢餐渴飲,行船過渡,非止一日,來到江蘇溧水縣。
離着鏢局子五六十里之遙,正當晌午之時,天氣異常之熱,四匹馬通身是汗,楊香五體瘦最不愛出汗,衣服都溼透啦。黃三太說道:“衆位,前面有鎮店,咱們先奔鎮店,找茶館先喝點水,候平西一氣就跑到鏢局子了。”四位拉着馬,進北鎮店口。行走不遠,果然座西有綠竹棚欄,兩根竹竿掛着茶牌子,上寫“ 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竹棚欄外有幾棵垂楊柳,柳樹上拴着走繩,若有行路之人喝茶喫飯,好將騾馬拴在走繩上。四位英雄一看,裏面有四五棵垂楊柳,柳樹枝與柳樹枝搭
在一堆,透風不透太陽,柳樹下有二十餘張小條桌,裏面有西房三間,鍋竈上刀勺亂響,煎炒蒸炸,樹下高朋滿座。那宗年月,幾個銅錢的茶錢,行路之人,涼爽涼爽,不喝茶都便宜。
茶飯館代賣炒菜,四位英雄心中歡悅,將馬拴在走繩之上,三爺叫道:“掌櫃的,有人看着馬沒有?”夥計說道:“有人,有人!您哪。馬遛不遛?”三爺說道:“我走了好幾裏地,不用遛啦。”跑堂的給找了一張桌子,四位英雄先喝茶,然後要酒菜。正要喝酒之時,四位英雄年輕,好打抱不平,就聽各桌上茶飯座提念:“好容易盼前任知縣卸任走啦。刮盡地皮,苦害良民,外號叫錢串。咱們百姓一打官司,一過堂先問家種多少地,原告說道:‘我種三十畝地。’被告說道:‘我種一頃地。’被告的官司就算贏啦。百姓被害得真苦,好容易盼卸了任,又升來一位趙縣太爺,這位太爺一上任,先拿過點卯簿來,傳喚三班六房的人役,可不許你們想百姓黎民一文私錢。將鳴冤鼓架在影壁前,諸子百家,三教九流,如要伸冤,不許阻攔。
把前任的案卷都提出來,從新過堂審訊,真乃是清似水,明似鏡,兩袖清風的官。就有一宗,清官作不長久,新上任兩個來月,這十數天之內,城裏關廂出了五條命案,俱是大姑娘小媳婦,殺完了少婦長女,用血跡還要題六句詩,五家若主皆是一樣的詩句,都有一朵白如意花。”三太黃爺四位英雄一聽,百姓怨恨,有要搬家的,又有願搬家搬不起的。三太心中大怒,叫道:“五弟,咱找店住下,不怕三個月五個月,咱拿住採花賊,救七品縣令,給黎民百姓除害,給被殺的苦主家報仇。”
楊香五三位點頭:“拿不住採花賊,半年也不回鏢局子。”那知道此茶飯鋪內,巧遇採花賊,此時黃三太四位英雄,看見惡淫賊摔酒壺,楊香五就要動手捉拿採花賊。黃三爺說道:“五弟,你先別忙,沉住了氣,別把五條人命的採花賊驚跑了。”
喝茶喫飯的大衆,一看這宗情況,可就沒人敢言語了。惟有茶座中縣衙的二位班頭,在那裏正喝着酒呢,舌頭都喝短啦,就聽張頭說道:“採花賊若是叫咱拿住,將惡淫賊大筋給狗孃養的挑了。採花殺命,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父精母血,難道說這東西從石頭縫裏跳出來的嗎?”二位班頭,愌罵愈難聽,惡淫賊此時實在忍耐不住了,將手中的酒壺又摔了一個,站起身來奔二位班頭而去。楊香五說道:“三哥,你看要凸盤。”凸盤就是臉上掛不住啦。
惡淫賊來到二位班頭面前說道:“二位上差,是本處縣衙門的嗎?”二位班頭答道:“不錯,是縣衙門的呀。”惡淫賊說道:“ 你們是幹什麼的?”二位頭兒答道:“我們是辦案的。”惡淫賊又問道:“ 是辦什麼案的?”二位頭兒說道:“我們辦的是因奸不允,刀傷五命。這小子太損陰喪德啦。”
惡淫賊說道:“別帶髒字。您知道採花殺命那人是誰嗎?”二位頭兒說道:“要知道是誰,早將王八羔子捉着了。”惡淫賊說:“別帶髒字,怎麼又罵街?我告訴你們倆人,殺命的就是本處在,不是外人,爲韻是叫你們知縣搬搬家。”二位頭兒說道:“叫知縣往哪裏搬呀?”惡淫賊說道:“叫他回家抱孩子去。我告訴明白你們二位,因爲什麼作五條命案呢?因爲贓官上任半月有餘,辦了一案,是在南關的錢糧行,帶着套子抹着臉,傷了錢糧行兩個人,搶去銀錢財物。辦案的拿住五個差使,到縣衙用刑具一拷,五個人招了案啦,內中有一人是作一條命案的表兄。刀殺五命這位,家中豪富,用一千多兩銀子,運動縣署公廳,運動縣衙門三班六房,大傢俱都應允,提出這位刀殺五命的表兄來。惟有贓官執意的不允,他言說全都是強盜,單提出一個去,那四位怎麼辦哪?怒惱了這位豪富的英雄,城裏關廂給他作了五條命案,作五條命案之人,今年十九歲。爲
什麼殺人留下白如意呢?皆因爲愛穿白衣服。”用手一指自己頭上說道:“你們二人來看,那殺人的金鑲白絹帕繃頭,橫打象鼻疙疽,金鑲白的短靠,藍絨繩打十字絆。”用手指自己的胸前的十字絆,又指背後的四個燈籠穗,一把掌寬寶藍緞色英雄帶,上繡蝴蝶鬧梅,暗藏八寶。並指着腰間說道:“你二位看那人,前有輪羅傘蓋。”又轉過去指着背後腰伺:“後有花冠魚腸。”又指腳底下說道:“足下燕雲快靴,快靴上繡三藍的絨珠,靴面上半劈蜂。”抬起腿指着說道:“半劈蜂金絲繞銀絲顫巍巍,此人細高挑身材。”又指着自己臉說道:“你二人看,白素素長方臉,二鼻窪有十幾個黑痣。小包裹大衣服草帽,全都在那張桌頭上放着呢。二位明白嗎?”倆飯桶班頭答道:“ 明白啦,再看見那樣的就拿他個小子。”淫賊說道:“ 酒在罈子裏放着,一點事也沒有,到了肚子裏就糊塗啦?”
拍着胸脯叭叭直響,說道:“就是你二太爺。”兩個班頭說道:“鬧了半天就是你呀。哪兒跑!”曹六打開了包裹,亮出鐵尺,向賊人身上就落,被賊人捋住腕子,底下就是一腳,曹六一退兩退,鬧了一個仰面朝天,後邊桌子也翻了個啦,鐵尺也鬆手了。李瑞明李頭,手使一口單刀,照定賊人肩窩一紮,賊人閃身形,捋單刀,跟着一腳,把桌子又撞倒了一個,李頭也倒下啦。賊人毆打差人,將辦案之人摔得頭破血出,喝茶喫飯之人全都往外亂跑。黃三太四位坐在那裏看熱鬧,眼看桌子板凳倒了十數張,二位差官倒下起來,起來倒下。四位英雄大怒。黃三爺高聲吶喊:“好大膽的惡淫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白晝之間,茶飯鋪毆打拒捕,自認五條命案。我弟兄並非文武官面,也非文衙武汛,我們今天要打個抱不平。惡淫賊,五條命案拒捕毆差的官司,你打了吧。”賊人聞聽一陣冷笑,說道:“我看見那瘦小枯乾的擠鼻子弄眼。你等姓什名誰?”三爺答
道:“我乃浙江紹興府的黃三太,在十三省總鏢局是保鏢。”
淫賊說道:“無怪乎方纔有許多不開眼的鄉民讚揚你們師徒呢。
小兒黃三太,咱們是在這兒打呀,咱們還是找寬闊地方去呢?
若不在這兒打,鎮店北口西北去不遠,有一片松林,咱們松林子裏頭比武。”楊香五說道:“就在這兒打吧。”三爺說道:“別在這兒打,二十多張桌砸了一半啦,咱哥四個再一動手,這茶飯鋪就乾淨啦。”黃爺與惡淫賊雙方這一較話把,兩個班頭爬將起來說道:“你等着,小子,老爺回去叫人。”三爺說道:“咱們還是松林去比試較量輸贏。”採花賊說道:“贏了二太爺,採花殺命、拒捕毆差的官司我打啦。倘若你們輸給二太爺時,二太爺必要你們兩個首級。”黃三爺說道:“若輸給你,我們四人隨你殺剮存留。”惡淫賊遂提起小包裹草帽等,出離茶飯鋪。四位英雄將大衣服,全都放在茶飯鋪,出了飯鋪找到垂楊柳前,由馬上摘下小包裹。跑堂的此時可就嚇傻啦,說道:“三爺您幾位也走哇?滿堂的茶飯座都沒給錢,三爺您也不給茶飯錢啊?”黃三爺說道:“你真不開眼,我們四匹馬、衣服,全都在你們這裏呢。”跑堂的說道:“三爺您別怪我,我嚇糊塗了。”
四位英雄提着小包裹追下賊去,跟隨惡淫賊出了北鎮店口。
西北角一片大墳地,樹林俱是松柏樹,惡淫賊進了樹林,首先將衣服草帽一扔,打開小包裹,將刀背於背後。三太四位站在南面,各打小包裹,各亮出兵刃,賊人也亮出鋼刀。此時正在太陽大平西的時候,借太陽一照,只見刀上有血線,殺五條人命的熱血喫入刀內。惡淫賊說道:“小兒黃三太,打抱不平的單打獨鬥,還是你們四人一齊上呢?”三太黃爺說道:“拿你這惡淫賊,還用四位齊上嗎?憑三爺一個人,就跑不了你這淫賊。”淫賊聞聽哈哈大笑,遂說道:“你若是不行,再叫那瘦
小枯乾與那小白臉他們一齊上來。”黃三爺說道:“若是一齊動手,三爺就不姓黃啦,改爲叫藍三太。”惡淫賊一陣冷笑,掄刀就剁,三太黃爺亮刀急架相迎。三爺的刀一晃說道:“淫賊,三爺家住浙江紹興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這小輩自稱富戶大家,還有個名姓沒有?惡淫賊你不如豕雞鴨犬,守節的婦人都某門某氏,可惜你父母生下你來,少姓無名,你乃是黑人。敢說出名姓,你算人。你敢說名姓嗎?三爺到處都是黃三太。你別紅臉,你姓什麼叫什麼?”惡淫賊八九天之內,刀殺五命,未敢回家,就在破廟之中,與鄉下店暗暗藏身,每夜一閤眼,就見有五個屈死冤魂在眼前索命。也是報應昭彰,按說沒有報真名姓的;也是冤魂不散,叫黃三爺拿話一擠兌,惡淫賊臉上一發燒,可就報了真名實姓啦,說道:“小兒三太你聽着,你家二太爺家住溧水城縣東北二十餘里地方某村,二太爺姓方名叫子華,別號人稱燈前無影。作五條命案,全都有白如意。”說着話一擺刀,直奔三爺頂梁劈去,三爺急忙接架相迎,兩口刀上下翻飛,閃砍劈剁,各使平生藝業。楊五爺旁觀者清,楊香五說道:“李二哥,張賢弟,你們看他這刀法步眼,好似咱們的人哪。”張茂龍說道:“五哥,你可把咱門戶之人改透啦,那有這樣下賤之人哪?”楊五爺說道:“賢弟,前者那高雙青不是咱邱三叔的義子嗎?焉知道咱門戶就不出這樣的人呢?師傅領進門,品格在自己。”三位英雄說着話觀看,賊人身體輕巧,刀法靈活,黃三太的刀份量重,遲慢一點。但是賊人採花殺命,貪淫好欲,氣力可不及三爺,三爺的刀雖然遲一點,氣力可頂得住,因此二人殺個棋逢對手,高下不分。惟有天氣炎熱,二人拚命的殺,可全都熱汗直流。忽然間賊人往圈外一縱,臥牛勢躺下啦,遂改用地躺刀的招術,就地十八滾,燕青十八翻,淨取三太的下三路。三太憑着力氣,工夫不大,
衣襟溼透。學到方休處,才知藝不高,心想:這若是我師傅勝爺,師伯聾啞仙師,李剛李四爺,他們都專破這地躺刀。不表三太心中暗想,且說楊香五三位英雄,在旁邊觀看賊人換了地躺招,楊五爺可就想起在俠義莊被高雙青鈍鐮割穀子踢了一腳,將腳面踢傷,半個月的工夫纔好了。張茂龍、李煜練子槍、練子錘不能近前。黃三太被地躺招所迫,力盡聲嘶,心中說道:不當與賊人起誓,單打獨鬥。要撒腿逃走,豈不給我師傅丟一世的英名?打抱不平的被人家追跑,有何面目再見天下的英雄?
寧可死在賊人之手,決不能給黃門現世。惡淫賊一看三太刀法愈不濟事了,心中說道:“若扎死三太,那三人必然驚懼了。”
惡淫賊正在得意洋洋之際,黃三太正在急難之間,眼看着黃三太就要受傷,忽然間聽東北墳山子後有人痰嗽一聲,說道:“三太、香五、茂龍、李煜四個娃娃,莫要驚恐,惡淫賊不要逞能,老夫勝英來也。”惡淫賊刀把一點地,站起身形,顏色更變,渾身立抖,戰戰兢兢,向西北撒腿就跑,小包裹草帽衣服也不敢要啦,猶如驚弓之鳥,喪家之犬,向西南逃命去了,賊人連頭都沒敢回。
黃三太扶着松樹喘息,眼看惡淫賊蹤跡皆無,惟有勝爺說完話沒露面。楊五爺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賊沒有影兒了,師傅怎麼沒露面?我到墳後看看去。”楊香五方到墳山子,打後邊轉出一人,哈吧着羅圈腿,乃是金頭虎賈明。楊五爺問道:“我師傅呢?”傻小子一拍胸口說道:“這不是你師傅嗎?”
楊五爺說道:“你挨什麼罵,你是誰的師傅?”金頭虎說道:“我看見賊滾地雷地躺招,黃三哥招架不住啦,所以我變了嗓音。我黃三哥是我好哥哥,若是你我就不管啦。賊人滾地雷,我也不行啊,要扎我小金頭虎我怎麼辦呢?故此我嚇他一下子。
楊香五小子,我還會更變嗓音呢,跟勝三大爺久在一處麼。你
不信再聽聽:老夫勝英來也。小子你聽聽,像不像?”楊香五說道:“你這罵算捱到家啦。”賈明說道:“我不怕捱罵,我將賊嚇跑啦,小包裹草帽可得算我的。”三太黃爺此時也喘過氣來啦,遂叫道:“賈賢弟你打哪兒來呀?這離鏢局子五六十里地呢。”金頭虎說道:“咱鏢局子正喫早飯呢,一個小子下名帖拜訪我勝三大爺,我勝三大爺迎接出去,迎接到鏢局子。
我勝三大爺問道:‘哪的人氏?’答道:‘是溧水縣三班的都頭,姓黃叫黃士榮。’我記不住跟黃三哥你是當家,給我三大爺直請安,他說他是縣衙的三班都頭,他們溧水縣城內關廂,不到十天,黑夜刀殺五命,全都是大姑娘小媳婦,苦主俱在縣衙門喊冤。縣官愛民如子,三、六、九日,追問這馬快班頭,兩堂捱了三千板子。若是拿不了採花賊,他們縣官得丟,他們三班都頭得革了。被殺的大姑娘小媳婦家中之人,天天上縣衙門裏哭去,非我勝三大爺,拿不住採花賊小子。我三大爺說:‘上差,你先回衙門去,我派我鏢行之人捉拿採花淫賊。如若拿住,給送到班房裏面,您交差交票,我們不見知縣;要是拿不住你也別煩惱。’這位都頭給勝三大爺磕了一個頭走啦。我在旁邊一聽,我可就火啦,我家裏有一個妹妹賈秀英,要叫賊給宰了,不是要了我命麼?”三太說道:“不要這樣的比法。”
金頭虎說道:“有一句俗語:‘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姊妹,己之姊妹。’這都頭走後,我一着急,說:‘三大爺,我拿採花賊去吧。’我勝大爺說道:‘你不行,你是渾孩子。你認得採花賊嗎?’我說:‘我可看着不順眼,我就拿。’我三大爺說不行,不叫我來,我假裝小便去,就溜出來啦。黃三哥知道咱永遠兜裏沒錢,天氣又熱,又渴又餓,越走越着急。走到山環一個灣,我看見一個茶館,那茶館還是真熱鬧,來到茶館跟前,我一看有四匹馬在垂楊柳的幌繩上拴着,那馬我還不
認識嗎?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們四個人的馬,我走至馬跟前,打算掏出錢來,我買喫買喝。我過去一伸手掏兜,茶館裏的人說道:‘您怎麼掏人家的褥套呀?’我說:‘騎馬的人與我有交情。’茶館裏人說道:‘您等人家回來時候再掏吧,不然人家回來時候,我們賠不起。’我就問他,那四位幹什麼去啦;他們告訴我,說你們上樹林子裏頭拿採花賊呢,故此我來到這兒。
我黃三哥跟賊動手,賊人是滾地雷的兒子,我也不行。我又看三哥愈戰愈氣力不佳,所以在大墳山子後頭,假充我勝三大爺,將賊給嚇走啦。若是楊香五叫賊給困住,我就不管啦,黃三哥是我的好朋友。可有一宗,賊可是我嚇跑了的,小包裹衣服是賊拋下的,可得給我。”金頭虎說着話,將包裹打開,一看裏面有三十多兩散碎銀子,金頭虎裝在兜囊之內,說道:“這纔是造化呢。”粉蓮色大氅向身上一披,金頭虎因衣服長,走道衣服掃地。又將草帽向頭上一戴,這個帽子太大,將母狗眼都蓋上啦,金頭虎又摘下來說道:“草帽大,不能戴,留着賣幾兩吧。”
衆英雄將傢伙包好,仍回茶館。五位英雄來到茶飯鋪,金頭虎喊道:“茶鋪掌櫃的你看看,我們是朋友不是朋友?一同回來啦。”伺候座的說道:“四位來啦,您把馬拉去我們都不管。”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賈明等人,五位坐在一張桌子上,三爺叫道:“夥計,你給我們五個人炒點得喫的菜,燙上幾壺酒來,我們還沒有用飯呢。”夥計說道:“三爺,我們這買賣幹不成了。實不相瞞,我們的買賣乃是小本經營,每日見利,東夥一分,拿回家去養家。今天這馬快班頭,一拿採花賊,賊打官人,官人打賊,把傢俱壺碗給毀掉了一多半,茶座也沒給錢,全都嚇跑啦,明天我們就開不了張了。”三太問道:“摔了的碗,砸壞了的桌子,連買碗帶修理桌子,一共
得多少錢呢?”跑堂的說道:“三爺,大約總得百十餘吊,我們這買賣,一個月也賺不出來。”黃三太說道:“夥計可不要緊,損失多少東西,完全由我們給你包賠。”夥計聞聽,真是喜出望外,口中叫道:“三爺,您那可修了好啦!我們是三家的買賣,竈上與先生,還有一分。三一三十一,三家都是數口之家,就仗着這個買賣喫飯,您可積了大德啦。”三爺說道:“這倒不算什麼積德,百八十吊錢,好在我們能辦的到。沒有別的,我們還得喫飯,你給我們配幾樣得喫的菜吧。”夥計連連答應,竈上又重整刀勺,給五位做了幾樣菜。傻小子喫着直誇獎菜蔬做的味美。楊香五說道:“敢情好喫,喫完了得給人家一百多吊。”楊香五說着話,用眼直看三太,指着金頭虎的兜囊。傻小子將母狗眼一翻,遂說道:“那可不行。我向來錢就是命,命倒不算什麼。茶飯錢誰也不認識誰,要喫我一個人,我可不幹。”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何時短少你花的錢呢?
花零錢三哥沒叫短少過。再者,採花賊姦淫殺命,開箱子就拿錢,賢弟你將他嚇跑啦,那三十多兩銀子,理應賙濟窮人,無義之財,作爲有義之用。倘若咱們帶着花了,那豈不是採花賊之第二麼?賢弟你只管將錢拿出來,算三哥我暫借,你幾時用錢,再跟三哥要,決不能短了你零錢花。”金頭虎雖然心裏不願意,無奈黃三太的面子重,平日又常花人家的零錢,沒有法子,咬着牙說道:“三哥,我可看在你的面子上,若是楊香五,一文錢都不行。”強打精神將銀子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三爺大衆說着話,酒飯也用完了,遂將夥計叫過來說道:“你方纔說損壞的東西,總得百十餘吊,現在這有三十餘兩銀子,你們拿去作個富裕本吧。”夥計將銀子接過,對着五位英雄,全都千恩萬謝。外面的馬,夥計早給喂好了,四位將馬備好,這才奔鏢局子。但是五位四匹馬,傻小子沒有馬,他哪能幹呢?黃三
太說道:“四匹馬五個人換班乘騎。”金頭虎說道:“那可不行,我得騎楊香五那匹馬,我不換班。”楊香五說道:“那是爲什麼呢?”金頭虎說道:“你喫的是我的飯,若不然你將酒飯給我吐出來。我騎你的馬,我還不承你的情。三十多兩銀子叫你給找了婆家,喫飯的時候,你用手指我的兜囊,叫三哥向我借銀子。”楊香五知道金頭虎不好惹,離鏢局子,只有幾十里路,怎麼着還不能對付嗎。金頭虎又說道:“楊香五,一定得叫你走。我好容易發個小財,你叫我鬧個貓咬尿泡虛歡喜,竹籃打水落了一場空。我給你來一個別人凍死不下驢,我是餓死不下馬。”三爺說道:“賈賢弟騎黑馬,五兄弟騎黃馬,我先走幾步。”弟兄們這才起身趕路。黃三爺走了有十餘里之遙,張茂龍說道:“我走幾步,三哥騎我的馬吧。”黃三太遂又騎張茂龍的馬。如此四位換班騎馬,金頭虎真不下馬,一氣走到鏢局子,天到掌燈之後,趟子手接過馬去不提。
五位英雄進了鏢局子,勝爺一看,三太回來了,遂問北京之事如何辦理,三太就將北京之事,如此如彼,學說了一遍。
勝爺聞聽,心中歡喜,說道:“秦尤由北京越獄逃走,不與南京相干。將來此子棄暗投明,娶妻生子,接續你秦八叔之香菸,你秦八嬸有人俸養,真是一件喜事。”黃三太並將在溧水縣茶飯鋪遇見採花賊,鄉老辱罵採花賊,班頭被打,墳山後拿賊,黃三太被賊所困,金頭虎嚇走賊人說了一遍。勝爺問道:“那賊人姓什名誰,可曾知曉?”黃三太說道:“那賊人採花殺命完畢,留下六句詩,在松林墳山後並報出姓名。”勝爺說道:“淫賊留下什麼詩句?姓什名誰呢?”三太說道:“在酒館之內,鄉老們曾背讀詩句,徒兒將詩句也記下了,賊人那詩乃是:‘背插單刀走天涯,山村古廟是吾家。白晝遇見多嬌女,一到夜晚去會他。雲雨不允刀殺死,臨行留得如意花。’在墳山後,
賊人自報姓名住址,家住溧水縣城東北,離城二十餘里,姓方名子華,別號燈前無影白如意。”黃三太話畢,勝爺問道:“諸位老少親友,可知道這個淫賊是那一門的人?上三門,下五門,中七門,外六門,如有知道的,告訴我,我去找他傳授的師傅。”衆鏢頭聞聽,全都搖頭擺手。勝爺一回頭叫道:“道兄,弼昆賢弟,你二位雲遊天下,募化四方,無所不知,此人是那一門之徒?”聾啞仙師低頭不語。列位,在座的是勝爺居中,僧道居左右,勝爺背後是李四爺李剛的座位。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口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用右袍袖擋着左手,往背後指李剛李四爺。勝爺一看,心中明白,一回頭叫道:“四弟,這樣萬惡滔天的徒弟,爲何知而不言,隱瞞大衆呢?”李四爺聞聽此言,顏色更變,心中暗說道:“紅蓮羅漢弼昆,念窮佛伸出四個手指頭,扎我幹什麼?”李四爺沒有法子,遂說道:“勝三哥不要着急,這是我的徒弟。”勝三爺捋髯冷笑:“哈哈哈,李四你的徒弟比邱三的徒弟露臉啊。高雙青才宰一個寡婦、一個姑娘,你徒弟宰了五個,拒捕毆差,真露臉。若有外人談論到這兒,未曾尋徒先找師,是你傳的他武藝不是?你去將你徒弟拿住,交與縣署公廳。你若護庇不拿他,愚兄亮魚鱗紫金刀!”四爺說道:“三哥,要殺害小弟嗎?”勝爺說道:“你我弟兄歃血爲盟,我豈能殺害吾弟?我不過與你割袍斷義,劃地絕交。”勝爺又叫道:“四弟,天氣已晚,明天一早;你到方家村去拿方子華,拿住送到縣署公廳。如若念師生之情,縱放淫賊,我跟你割袍斷義,劃地絕交。”
李四爺回到安歇的下房,翻來覆去,思索收這麼個徒弟,招惹些是非。原本李四爺是很咬牙的人,話不喫虧。翻來覆去,一夜未得睡覺,天光一亮,帶着六個徒弟,見着勝爺遂說道:“我這就起身奔方家村。”勝爺說道:“不行,派楊香五、歐
陽德二人跟隨,我才放心。我在鏢局子聽信。”等到太陽落了,他們還未回來,皆因來回百十來裏地。李四爺帶領衆人由方家村回來,勝爺問道:“四弟怎樣?”李四爺說道:“勝三哥,小弟到方家村一拜望,大先生方子榮迎接出來,把吾們請在待客廳款待酒飯。我問他兄弟如何不見,子榮說道:‘我兄弟出去半月有餘,未曾迴歸,我派家人去找,蹤跡杳然。”小弟問道:“大先生你沒有個耳聞嗎?縣城裏關廂,十夜之內,刀殺五命,非女子即婦人,臨行拿婦人的血跡,在粉牆上寫六句詩,或枕頭,或幔帳上印着如意花一朵。五家苦主到縣署喊冤,五家苦主俱是如此。尚且在茶鋪酒館拒捕毆差,自稱五條命案。
跟我徒侄三太等,尚且動手較量,自說家鄉住處姓名,你如若不獻不行。’大先生說道:‘李老師傅,我是念書之人,不敢撒謊,如其不信,老師傅您只管搜尋。雖然我是深宅大院,也不是三街六市,您只管搜找,我學生實不敢撒謊。’小弟我看此景況,小冤家方子華實沒在家。兄長如不信,您問您的徒弟楊香五、歐陽德他們二人。”楊香五說道:“老師,看此景況,方子華實沒在家。”歐陽德說道:“唔呀,勝老伯父,大先生文質彬彬,直賭誓。大概採花賊方子華實沒在家。”勝爺說道:“四弟,我也別擠兌你,我拿不住採花賊,十三省總鏢局子閉門,我不幹啦。有勝英三寸氣在,我不能叫黎民百姓受這不白之冤。”聾啞仙師諸葛道爺見他哥兒倆變了目,遂說道:“勝施主,諒他一個採花賊,還拿他不住嗎?何必着急呢。吩咐他們擺晚飯喝酒吧。”遂搬開桌案,擺酒用飯。惟有金頭虎賈明,跟黃三太坐一個桌凳,每天傻小子搶喫搶喝,今天則不然,喝了兩杯酒,說道:“黃三哥,酒要少喫,事要多知。”遂把三太大氅一拉:“咱們哥兒倆外邊說句話。”三太心中思想:我也不跟你玩笑,他往外叫我有什麼事呀?隨着傻小子來到西跨
院。這個跨院白天都沒人去,二人來到院內,賈明說道:“黃三哥,你恨採花賊不恨?”三爺說道:“亂臣賊子十大惡,人人可恨。”傻英雄說道:“黃三哥,我李四大爺咬牙傻嘴,他必然是疼徒弟呀。大先生子榮,他必然疼兄弟,就是他兄弟在家,他也不獻。深宅大院,怎藏不了一個人哪?如把他兄弟獻出來,拿住送到縣衙門,蛤蟆的兒子得剮。咱們哥兒倆直奔方宅,要得心腹事,但聽背後言。”三爺說道:“你說的對,咱們不認得方家村哪。”金頭虎說道:“白天楊香五與歐楊德在方宅喫的飯,讓他們哥兒倆跟着咱們同去。”金頭虎說罷,又來到客廳,此時楊香五與歐陽德正喫飯呢,金頭虎把二位衣裳一拉,一努嘴。蠻子說道:“臭豆腐看着我有錯嗎?”楊香五道:“這小子喫好好的飯,犯什麼毛病啦?”二位跟着金頭虎出了客廳,夠奔廁所的西跨院。賈明說道:“二位,咱們別玩笑,說正經的,你們恨採花賊不恨?”歐陽德與香五說道:“刀殺五命,拒捕毆差,恨他入骨髓。”賈明道:“你們兩個人引路,我同黃三哥拿他去好不好?”楊五爺說道:“很好。
他有地躺刀,咱們拿不了他。”金頭虎說道:“我有主意啦,豁着我這身衣裳。他不是會地躺刀嗎?他就前後的亂滾,我就抱住他,往地下就按,你們拿繩子一捆,還不行嗎?”楊香五直樂,說道:“好好好。”
四位拿着兵刃暗器,悄悄溜出鏢局子。鏢局子外一片大松林,四位在松林之中扎綁停妥,兵刃暗器全都帶好,楊香五說道:“賈爺俠肝義膽,爲拿採花賊,由鏢局子到方家村,六十餘里地,咱們弟兄四位得走快點,晚了人家都睡了覺啦,可就探不出事情來啦。”四位一伏腰,金頭虎是兩條羅圈腿,又是個大肚子,走得非常的慢,比這三位腿慢得多,跑得熱汗直流,好容易跑到方家村西,累得喘不上氣來啦。楊香五說道:“到
啦,天才二更,尚且早呢,咱們再往北跑十幾裏地,再回來好不好?”金頭虎說道:“楊香五小子,你別損啦,我都喘不上來氣啦,上前走不了啦。”三爺說道:“咱們別開玩笑啦,咱們休息休息,再進莊吧。”楊香五頭前帶路,四位英雄到方宅大門外,楊香五遂拿手一指,四位英雄擰身形上房,便躥房越脊來到三道院。一看北上房五間,高垂細竹簾,觀看明間西暗間,各有燈光。黃三太、楊香五在西暗間前坡,腳尖繃着瓦壟,身子一趁勢,使了個珍珠倒掛勢。窗戶上面糊的是紗。歐陽德在後坡瓦檐上,一滾腳尖,繃着瓦壟,腦袋朝下。金頭虎說道:“前坡兩個,後坡一個。我掛不住,肚子礙事,我也犯不上,我們家裏沒有飯倒吊有。”金頭虎躍下後坡,大紗繃子上邊糊紗,下邊糊細紙,窗戶臺上一尺多寬的紅漆踏板,金頭虎爬在踏板之上,把窗戶紙舐了一個窗戶眼。要按行俠作義的,原是打一個月牙空,金頭虎舐了碗大的一個窟窿,那屋裏要是有武學功夫的,還有不見嗎?往裏邊一看,頂箱豎櫃,珠翠圍繞。
靠南窗戶一張牀,牀上躺臥一個小孩,大約有五六歲,乃是個小姑娘,耳垂赤金圈,蓋着紅綾子被單,是睡着了的樣子。西邊茶几,兩邊有凳子,上面對坐着男女二人喫茶。這男子楊香五、歐陽德認識,原來是大先生子榮。風流才子,手拿團扇,髮際黑真真挽了一個發纂,足登厚底夫子履鞋,愁眉不展,唉聲嘆氣。下手有一人,年有三十來歲,穩重端莊,頭緊腳緊。
大先生叫道:“娘子,他二叔惹下塌天大禍,今天亂了一天啦。
李老鏢頭瞪眼睛跟我要兄弟,我說我兄弟實沒在家,學生不敢撒謊,如其老師傅不信,學生我只得對天盟誓。方把李老鏢頭哀求走後,縣衙門馬快班頭又來了,我說我兄弟未在家。馬快說道:‘不行,您得跟我們到縣衙門。刀殺五命,把我們班頭也給打啦。’多蒙本村紳士、地方保正等大衆言說,都說大先
生跟二先生分居多年,決無縱弟行兇之理。大衆連環保,大概了事人還給了幾兩銀子,當差的回衙署去了。我料着他二叔白天也不敢回家,假若回家,必定是晚晌來。娘子實頗有些才幹,你給我劃一計策纔好。”聽婦人說道:“相公,爲婦人之家,不能離間手足之情。妻妾兒女,如牆上之泥皮,揭一層還有一層;兄弟如手足。事到如今,惟有你別痛那銀錢啦。他二叔黑夜要回來,給他備上一匹快馬,行囊之中,多裝金銀,奇珍異寶,起早讓他逃奔在外,出去三千里二千里,讓他二叔隱姓埋名,在外面待個三二年,此地知縣必去。及至換了別的知縣來,此案可清啦,他二叔出去三年,他才二十二歲。回到家來,那財主家的姑娘,給他挑選品貌俊俏的,給他娶一妻,再與他買上二妾,將他絆住,就省得外面殺人採花去了。”夫妻正在商議救淫賊之際,黃三太在前坡正在珍珠倒掛之時,就覺着有人提他鞋沿,黃三太珍珠倒捲簾往房上一看,乃是楊香五,遂說道:“黃三哥,你看前道院一道白線,大概淫賊回來啦。”
二位英雄避在瓦壟之中,只見這道白線由二道院進三道院。
惡淫賊見屋中點着燈,一看他哥嫂正在那兒談話,那惡淫賊心眼多,狗肺狼心,竊聽他哥嫂講說些什麼,他就慢慢來到窗前。
也是大先生家門不幸,就聽大先生說道:“娘子,那李老鏢頭再要找來呢?倘若那官人前來要他二叔呢?”李氏娘子說道:“那不是現成的話嗎。”惡淫賊一聽,心中說道:“原來他二人正談論我哪。好好好,我倒要聽上一聽。”復又聽李氏娘子說道:“那李老達官要來了,就說我們那下賤兄弟半個多月未曾回家,或是早晚回到家來,我們兄弟好酒貪杯,我拿酒把他灌醉了,叫家人把他捆綁,叫地方保甲。我家裏有車,我親自押着車輛,把那下賤兄弟送到縣署。父母去世,長兄也能送逆。
我們詩書門第,禮樂之家,不要這下賤兄弟,這就是長兄送逆。”
惡淫賊一聽,心中想道:“好狠的婦人。我再聽聽我哥哥怎麼回答。”就聽大先生說道:“娘子高才,咱們就這樣辦理。”
惡淫賊聽罷,一咬牙說道:“我看你怎樣下科場?你還作文章來呢?淨聽婦人之言,不顧手足之情。”淫賊復又一想,啊呀,我兄長素日最疼我之甚,因何改變心腸?啊,是了,大概爲的是圖霸家產哪。把我送至縣裏,百萬之富,都是他一個人的啦。
是貪妻戀子,不顧手足之情,你不仁,我不義,我給你家產盡絕。我先到後面西書房小院,把你十三歲的少爺,我先給你殺了,然後再把狠毒的嫂嫂殺了。心中自己思想,一不作,二不休,把五六歲的侄女,我也殺了。復又思想,殺一人也是殺,殺二人也是殺,要不然,那丫環僕婦人工等,刀刀斬盡,刃刃誅絕。再備快馬一匹,行囊之中多多的帶着金銀,臨行之時,點火一燒,咱哥倆什麼也不必留。此話未出脣外,轉身形往西去,往北一拐彎,出月亮門,往西跨院角門。楊香五對黃三太說道:“他幹什麼去啦?他大概是解手去吧?誰跟着他?”三太說道:“我跟着他。”容賊人進了西跨院,三爺從後坡下去,奔東跨院的東房後坡前擰身上房。此時賊人已進西跨院,一看十三歲的少爺正在那兒練刀呢。惡淫賊還喜愛他,這個侄子是他自己傳授的刀。大戶人家少爺過十歲,不能跟父母同室安眠,少爺十三歲,很聰明伶俐。書房之中,有書童家人伺候,少爺皆因天氣炎熱,睡覺睡不着,遂扎綁利便,在院中練刀。少爺正練得高興之際,忽聽有人叫道:“茂兒你練刀嗎?”茂兒猛然間一怔,遂說道:“叔叔您回來啦。白天有好些個人找您來啦,我問我娘什麼事,我娘說道:‘小孩子家少要說話。’”惡淫賊說道:“那都是我的朋友。孩兒呀,你這個刀全練錯啦。”
茂兒說道:“您不是半個多月沒有回來嗎,我忘了兩招。”方子華說道:“你拿刀來,我教給你。”茂兒把刀雙手遞與他二
叔父。此刀是錚光明亮,此刀未曾開口,尖不尖,刃不薄。所因何故呢?少爺嬌愛,怕刺了手。惡淫賊一攏刀背,茂兒在旁看着,他二叔說道:“你看着這一手叫藏刀勢。”第二刀一晃,夠奔茂兒頭頂虛晃了一刀,第三刀夠奔哽嗓咽喉,惡狠狠的扎去。原來少爺練了半年的工夫,見刀明光錚亮來至切近,急忙一閃身,未曾紮上,可就正紮在並肩穴。少爺“哎呀”一聲,來了一個仰面朝天,翻身栽倒地下。惡淫賊趕奔過去,不管上下身,就將茂兒噹噹踹了三腳。少爺昏死過去,惡淫賊冷笑道:“不怨叔叔心腸狠,怨你那下賤孃親。”黃三太由後坡來到前坡,就聽賊人冷笑,心中想道:“他跟誰說話啦?”惡淫賊拿着少爺這把刀,出西角門,轉身往南去,進月亮門,就是哥嫂的三道院。惡淫賊把少爺那把刀,順着放在南牆根下,他又站在三道院的門口,在這兒假意說道:“哥哥您還沒有睡覺呢?”
大先生在屋中說道:“娘子不出你所料,他不白天回來,他真晚上回來啦。更深夜晚你就不便出去啦。”大先生把茶壺、茶碗端在外間屋來,放在八仙桌上,轉身形由打上房屋出來,說道:“子華回來啦。你怎麼半個多月沒有回來?是你在溧水縣城廂一夜之內,黑夜之間刀殺五命嗎?啊,您錯,你還在茶飯鋪拒捕毆差嗎?咱是善家,兄弟你怎麼那麼狠心哪?”惡淫賊說道:“哥哥,兩個字的文章。”大先生說道:“但不知兩個字是什麼文章呢?”那淫賊說道:“錯了就是一個錯,縣衙門人拿我分所當然。最可恨這些個窮保鏢的,他們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比官人還厲害呢。白晝間我不敢回家啦,晚上回到家來,跟兄長商議商議,我怎樣能避此禍?”大先生說道:“我跟你嫂子商議半天啦。”惡淫賊說道:“我嫂嫂疼我,真是我的賢德的嫂子呀。”弟兄二人進了上房,太師椅上落座,大先生說道:“子華,那壺裏還有多半壺茶啦,你喝茶吧。”大先
生又說道:“把婆子媽媽叫起來,到廚房把廚師傅叫醒了,給你作飯。”惡淫賊說道:“我也不渴,我也不餓。哥哥您是文章手兒,您想想怎麼救我?”大先生子榮說道:“我與你嫂嫂已經商議多時啦,叫你挑選一匹快馬,給你打點行囊,多裝金銀,值個五千兩六千兩的,你趕早逃走。出去三千里四千裏的,隱姓埋名,避難三年二載,苦主一上控,這個縣官必定得走,另換了縣令,你這個官司可就減輕啦。你出去三年二載的再回來,及至那時兄弟你才二十一二歲呀,咱們乃是詩書門第,將那大戶人家俊美的姑娘,給你再定下一門親,要你親自去相看,定要品貌俊美的。咱弟兄二人下趟蘇杭州,多帶幾千兩紋銀,你親自挑選,給你買兩房愛妾,在家中絆住賢弟你,兄弟你納享清福,那時節兄弟你可就千萬不可出去殺害人命啦。”惡賊子華一聽,忽然大怒,說道:“兄長,一匹快馬,幾千兩價值的細軟,豈不可惜的嗎?我又好貪懷中之物,您把我灌醉了,你又是本村的紳董,地方保甲是你手下的人,把我捆綁,咱家又有大車小輛,把我送到縣署公廳,我有五條命案,兄送弟逆問成死罪,百萬之富讓您獨霸家產。但有一件,父母生下你我弟兄二人,你我是二一添作五。你疼妻愛子,不顧手足之情,簡直我跟你說道,咱兩個人的家產,誰也不必留。我把你十三歲兒子方茂兒早殺啦,我再殺你妻女,再殺害男女下人等,刀刀斬盡,刃刃誅絕,放火把宅院一燒,我遠走高飛,咱二人落一個家產盡絕!”惡賊大呼小叫,西暗間屋中李氏娘子將話聽了個真而且真。雖然是賢德的婦人,對於這種狠心賊,知道他說得出來就辦得到,李氏娘子一着急,啓簾櫳而出,遂說道:“我把你這狠心的強盜,我們大人不對,孩子怎麼得罪於你?
你哥哥三十餘歲,就有這麼一個男孩。你爽快把我也殺了吧。”
惡賊一冷笑,說道:“你還打算活呀?我這就是殺你來的。”
賊人由背後伸手抽刀,大先生子榮一看,殺了愛子,又要殺嬌妻,不由得一陣滾油烹心,站在叔嫂當中,說道:“子華,你先別殺你嫂嫂,你先把哥哥給殺了吧。”惡賊一伸左手,將大先生髮際擄住。大先生乃文明秀才,惡淫賊將大先生往懷裏一帶,刀模在大先生頸上。惡賊橫刀思索:自己從三四歲的時候,沒有爹孃,是我哥哥將我養大成人,疼愛我如掌上明珠。所以刀未曾往下落。惡賊略有一點人心,所以剮他的時候,就少剮他六刀。大先生一着急,一撞他,惡淫賊抬腿一腳,正踢在大先生的胸前,大先生仰面朝天。大先生連疼妻子,再加上踹了這一腳,也就昏死過去了。李氏娘子一看丈夫昏死過去,往前一撲惡賊,惡賊一閃身,娘子撲伏在地,隨着給娘子背後一刀,紅光崩現,八仙桌兒上壺盤茶碗俱都掉在地下。壺碗一摔,茶盤一響,將西暗間屋中睡覺的小姑娘驚醒,惡賊遂提刀進西暗間,西暗間屋中的小姑娘年五六歲,很聰明伶俐,見他叔叔提刀進來,小姑娘遂說道:“叔父您拿着刀幹什麼?我害怕。”
惡賊說道:“我把你哥哥一刀殺死啦,我把你天倫一腳踢死啦,又把你娘一刀給劈啦,留你這小冤家何用?趁你萌芽出土,我給你連根帶葉掃平。”此時小站娘叫叔叫得震心,淫賊不理,縱身形上了牀。就在這個時候,小姑娘可就躲在牀的西南角上去啦。賊人把刀交與左手,將要伸手,就聽噗的一聲,鮮血淋漓。原來是他要抓姑娘小辮,忽由外面打進一隻鏢,正打在惡賊的胳臂上。此鏢乃是穿皮鏢,就聽窗戶外有人吶喊:“好狠心的惡淫賊!殺嫂滅侄欺兄,又要殺死侄女,氣死我也!三太黃爺我非要與你拚命不可!”又有人口內喊說道:“呔,好惡狠的淫賊!小毛遂楊香五跟你拚命!”又有人吶喊:“唔呀,龍眼王八羔子!臬豆腐,我跟你拚命!”又聽有人說道:“小子,我要胡罵你啦!”三太黃爺說道:“別罵街。他一門良善,
就他那麼一個萬惡之人。”
原來,方子華由後面來到前面,進至他哥嫂的屋中,他哥嫂讓他飲茶,子華與他哥哥商議脫逃避難那個時候,黃三太、楊香五等可就在窗戶根聽着啦。及至他與他兄嫂翻臉,殺嫂踢兄,黃三太等可未曾知道。子華復又進至西暗間,要殺他的五六歲的侄女,就聽姑娘說道:“我害怕。”子華說道:“已經踢死你天倫,殺死你孃親。”就在這個時候,三太等可就聽見啦,遂舐破了窗戶,往裏面觀看,正見賊人上牀要殺他侄女。
三太等可就急啦,遂抖手一鏢,正打在賊人的胳臂上,所以就聽噗的一聲,鮮血流出。惡賊當的一腳,將窗戶踢開,縱身形,由窗戶出來。黃三太氣得鋼牙亂錯,跳起來,照定賊人就是一刀,惡賊閃身用刀一架。楊五爺由軟肋梢扎去,賊人一閃身,躲過楊五爺這一刀。此時歐陽德腦後摘巾,脖子後給他一刀。
賊人一低頭,一閃身,金頭虎迎面就是一杵,說道:“杵到啦,小子!”賊人獨鬥四位英雄,而且胳臂上有鏢傷,惡賊說道:“小兒三太,你是單打獨鬥哇,還是羣毆?”金頭虎說道:“我三哥不能作主。我們跟好人可以單打獨鬥,跟你這萬惡淫賊,我們有多少人都得拿你。”淫賊一人難敵四位,遂虛晃一刀,方子華巧打臥雲勢,又用地躺刀就地十八滾,燕青十八翻。金頭虎傻小子一樂,說道:“又用滾地雷的兒子。黃三哥、楊香五你們閃開,待我一人拿他。”遂把一字鑌鐵杵插在背後,自己往賊身上一撲,賊人往旁邊一滾,傻英雄賈明一撲,撲了一個空。賈爺一滾身,站起身軀,方子華滾到左邊,賈爺一斜身,又往賊人身上一撲,惡淫賊又滾在賈爺後邊。賈爺轉身又一撲,惡淫賊又滾在右邊。傻英雄喊叫,說道:“小子,我爬到你身上,你不會拿刀扎我嗎?”惡淫賊方子華說道:“那焉能夠呢?”
傻英雄是羅圈腿,又哈吧着,賊人一刀紮在賈爺的臀股之上,
復又一刀紮在腿腕之上。賊人又一刀崩在迎面骨上,賈爺覺着筋骨疼,賈爺要不是幼學的童子功,不死也得帶點重傷。賈明大聲喊叫:“破着我這一條褲,與你滾上沒有散!”賈爺復又高聲吶喊,道:“要報無報終無報,他將無私確有私。採花淫賊刀殺五命,拒捕毆差,欺兄殺嫂,用刀扎死親侄子,他要摔死五六歲的小侄女,這樣萬惡淫賊打勝仗,我們弟兄打抱不平,反倒挨湊!”金頭虎賈明喊道:“我要罵老天爺啦!”黃三太在旁邊說道:“賈賢弟,你罵老天爺作什麼?”正在此時,忽聽東廂房上嘎嚓一響,響的聲音是用腳踩碎陰陽瓦的聲音。就聽東廂房上有人咳嗽一聲,喊叫說道:“三太、賈明、楊香五、歐陽德,無用的冤家!你們四人在本宅,爲何讓淫賊欺兄殺嫂,扎死親生侄子?還要摔死五六歲的侄女,氣死老夫勝英!”
惡淫賊聞聽,想道:“前次在茂林叢中,我用地躺刀要扎死小兒黃三太,有人報名姓,勝英來也,嚇得我奔命脫逃,到後來聽說是金頭虎假冒勝英。今天在我自己家中,何故勝英又至?大概許又有人假冒,我可不怕了。”賊人雖然心中方纔忖量,抬頭觀看,藉着皓月當空,一看此人藏在東廂房之上,看得甚真。一看此人頭戴翠藍緞色鴨尾巾,背後背刀,脅下襯黃絨緞鏢囊。勝三爺跳下房來,一伸手由背後亮出魚鱗紫金刀,刀一離鞘,刀柄兒一磕真金吞口,嗆啷啷一響,藍汪汪的一片魚鱗,紫微微一片藍魚。惡淫賊刀把一點地,站起身形,抹頭就往二道院跑。金頭虎賈明一樂,叫道:“小子!我勝三大爺可真來了。”衆英雄追到二道院,採花賊直奔西廂房,上了臺階,來到門口,用手一推隔扇未開,用手一摸,隔扇鎖着啦,惡淫賊往後一退步,噹噹兩腳,將隔扇踢開,躥在屋中去了。
勝爺思索:他怎麼往屋中跑呢?勝爺說道:“三太、香五、歐陽德,把窗戶閉上。”爲什麼惡淫賊的書房由外面鎖閉呢?皆
因爲惡淫賊五七天未曾迴歸,大先生叫伺候惡淫賊的書童老家人,把二爺屋中打掃乾淨,由外面鎖好,他屋中古玩甚多,恐怕失遺,因此才把房門封鎖。黃三太、楊香五、歐陽德閉住前後的窗戶,金頭虎賈明說道:“勝三大爺,咱爺倆上屋中堵他去。你看看我這身衣裳,就是他由打裏面用瓷瓶茶罐茶壺茶碗砍我,我也不怕,只要顧住我的臉。”勝爺在金頭虎賈明後面,一手打着火折,一手提着魚鱗紫金刀,爺倆個進到屋中,用火摺子一照,再一看賊人,蹤影皆無。三間西廂房,三間一明兩暗,往南暗間一照,也沒有人,往西暗間一照也沒有人。傻小子喊道:“這採花賊是聞太師的兒子,會五遁之術。”勝爺說道:“傻小子你胡說。朗朗乾坤,豈能有攻乎異端?”傻小子說道:“那麼着賊往哪裏去了呢?”勝三爺是久經大敵的老俠客,一看北暗間對着門口,懸掛一張大挑山,畫的是水墨的漁樓耕讀,上下套着一根絨繩,上邊的浮土有痕跡。原來是前後窗戶糊紗,惡淫賊半個多月沒有回家,有許多的塵垢。勝爺趕奔近前,用手一拉絨繩,這張畫就捲起來啦,一鬆絨繩,畫就落下來啦。左右有青銅環子,把這張畫一拉,拉到上邊去,把這根絨繩一系扣,掛在青銅環子上,此畫可就不往下落啦。勝爺用魚鱗紫金刀把刀往牆上一點,乃是木板的聲音。勝爺又把左邊的青銅環子一拉,右邊一拉,稍微一響,卻原來是一個荷葉門開開啦。隨手就用火折一照,原來是夾壁牆。北山牆牆內約有六尺寬,一邊二尺寬的牆皮子,當中三尺寬的道。勝三爺看着真是納悶,心中暗想:佔山爲盜可以安夾壁牆,此家詩書門第禮樂之家,豈能造夾壁牆呢?原來,皆因爲惡淫賊方子華,由打十七歲見了美女少婦皆起淫心,年少不敢動手,回家後對哥哥說:“咱家深宅大院,要下了大雨,出水不靈通,就築一道院作下水溝,出水可以靈通。”大先生說道:“咱家有的是
瓦匠頭,有的是銀子,叫瓦匠頭商議,隨便修蓋。”“能與瓦匠商議,打我這書房內北山牆修一道夾壁牆,直通到後面花園內,裏面安設兩道門,一道石門,一道鐵門。由裏往外可以開得開,由外往裏可開不開。”勝爺打着火折在前,金頭虎在後,此夾壁牆有石門一道,外面可將此門對不嚴,開石門出去往下去,可以出階腳石下得去。順着地道往北去,半里之遙,再要往北去,到上階腳石,只可躥出一個人去,恰如一個大水溝。
此時勝爺躥出去一看,金頭虎賈明伏着腰也躥出去。出去了石門,原來外邊是本宅的大麥場。爺兒倆出去,再看惡淫賊蹤跡皆無,勝爺說道:“別怨三太他等將賊沒拿住,我也沒拿住哇。”遂叫道:“明兒,咱們打房上回去吧!”爺兒倆個躥房越脊,到了方宅的三道院。進了三道院,一聽上房屋中男女哭聲可慘了。勝爺說道:“賈明你把二道院的楊香五、歐陽德、黃三太叫進來。”賈明遂把他們三個人叫進來。勝爺說道:“三太,你問他們有主事人沒有?就說我師傅神鏢將勝英來啦,我師傅把你們二當家的趕跑啦,你們不用哭啦。”忽聽簾櫳一響,老家人鬢髮皆蒼,哭得像淚人似的,手打燈籠,由屋中出來。
三太用手一指勝英,對老家人說道:“這是我師傅神鏢將勝三爺。”老家人遂跪在勝爺面前說道:“勝老恩公,爺您如若不到,此時我全家男女上下人等,俱有性命之憂。”勝爺問道:“你家中傷了幾條人命呢?”老義僕答道:“我家二主人,紮了我家大少爺井肩穴一刀,鮮血淋漓。我們用小藤牀搭到上房西里間屋內,已然緩過氣來,哭得略有點聲音啦。我家主母被我家二主人背後剁了一刀,尺餘長刀傷口,鮮血直流。我家大主人也被二主人一腳踢昏,他緩過氣來啦,兩個書童已然攙着在屋中遛哪。我家二主人,又要把大主人的五六歲小姑娘扎死,多虧這一鏢,搭救了小姐性命。”勝爺聞聽,心中稍安。老義
僕正跟勝爺說話,大先生子榮打屋中出來,兩個書童攙着。老義僕對大先生子榮說道:“主人公,這是勝老達官爺。”大先生往前一撲,跪在勝爺面前,說道:“勝老恩公如不到,我家男女下人長工月工,丫環婆子,他要全都殺死,他再放火燒了宅院,他才遠走高飛。”勝爺說道:“咱們到上房去,我看看少爺的傷痕。”大先生子榮遂讓勝爺進了上房屋中,在明間屋分賓主落座,勝爺說道:“大先生,我勝英如今已是殘年之人,我可不能離間你手足之情。我可顧他不了哇,你破了產尚且還有性命之憂,五條人命,大清國律絕不能饒。大先生你明天自己寫張呈子,命你家人送到縣署公廳,縣衙門得派官人驗傷。”
大先生說道:“勝老恩公,前次官人來的時候,我跟他們說,我跟我兄弟分居多年。”勝爺說道:“雖然是分居多年,兄弟在外邊採花殺人,哥哥也得勸管教訓哪。良言善勸不聽,反倒殺嫂滅侄,要摔死侄女,長兄也當送逆呀。”勝爺又說道:“大先生您把少爺搭出來我看看。”大先生遂叫婆子媽媽老家人,把少爺搭出來,老家人與婆子媽媽遂由裏間屋,把少爺搭出來。勝爺吩咐,丫環婆子,把上身衣服撤下去,刀口仍然是鮮血直流。勝三爺一看小孩眉清目秀,五官端正,皆因血流的多啦,雪白的臉面,略有一點哭的聲音。一看大先生子榮、婆子、媽媽眼淚汪汪,勝爺不由得見景傷心,英雄淚在眼圈之中打了兩個轉:慢說是親叔啦,就是外路之人,不認識也不願給他這麼一刀。勝爺說道:“拿不住採花賊,我誓不爲人也。”
勝爺遂把背後小包裹解下來,在八仙桌上打開小包裹,取出綿紙包打開,拿出金瘡藥止痛散,給少爺上在刀傷之上,刀口的血跡當時就止住了。剩了一多半藥,叫大先生把藥拿去,給丫環婆子拿去與那賢德的婦人上藥。勝爺說道:“明天大先生你可千萬寫呈子,我們要告辭走啦。”大先生子榮說道:“勝三
爺,我那狠心的兄弟,要再回來怎麼樣呢?”勝爺說道:“我自有安置,決不讓你一家擔驚受怕。”叫道:“三太、香五、歐陽德、賈明你們進來,跟大先生見見。香五、三太、歐陽德你們大家好好護守宅院,你們三人護守方家宅院,賈明你跟我回鏢局子。”賈明說道:“勝三大爺怎麼單教我回鏢局子?他們三人怎麼在這兒呢?”勝爺說道:“人家宅院有這些煩惱事,你跟着攪合?不要多言,走。”金頭虎撅着雷公嘴說道:“跟勝三大爺走不敢玩笑,一玩笑就得捱揍。”大先生陪着勝三爺、賈明出離上房,黃三太三位在二道院,方宅男女上下人等千恩萬謝。此時門公開門,大先生把勝爺、賈明爺兒倆送出大門,勝爺說道:“大先生,我到鏢局子裏頭,把我四弟李剛換回來,讓他給您護守宅院。十年拿不住令弟,讓他給護宅院十年。李剛到您宅院,叫黃三太他們三人急速回鏢局子。”大先生子榮說道:“預備車輛送您去好不好?”勝爺說道:“不必,我們走着隨便。”出離到方家村村西,勝三爺氣惱之間,一伏腰,後面金頭虎賈明喊道:“三大爺呀,您累死我啦!我跟不上。”
勝爺一想,賈明他腿慢。勝爺就走慢點啦,金頭虎還得緊跟着跑,累得熱汗直流。天光一亮,勝爺進了鏢局子,此時李剛李四爺方纔起來漱口。李剛說道:“勝三哥您哪裏去了?”勝爺說道:“我到您露臉的徒弟家去啦。你徒弟刀殺五命,採花淫賊毆差,在他家中他還殺嫂滅侄,一腳把親哥哥踢昏,還要摔死五六歲的小侄女。愚兄要趕不到方宅,他還要把男女下人刀刀斬盡,殺死了還要火燒宅院。四弟沒別的說,你可以給他護院去,一世拿不住採花賊,你給他護一世院,傷一個男女下人,你給他償命。”李四爺遂收拾兵刃暗器,要由鏢局子起身去到方宅,臨行之時說道:“衆位徒弟,可得留神啦。這是我教徒弟的那麼一點好處。”
李四爺走後,太陽平西,黃三太、楊香五、歐陽德回家,勝爺道:“三太,你四叔把你們換回來的嗎?”三太說道:“不錯。”你們告訴門房去,告訴他們上門,買賣不做啦。有我三寸氣在,不能教安分守己的良民受不白之冤。”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站起身形道:“勝施主且慢,爲一個淫賊不可誤大事。那是買賣規矩,明天你們派人到溧水縣,在城裏關廂莊村鎮店,埋伏着五十位六十位,前去捉拿淫賊。讓三太告訴衆位,淫賊的歲數長相武裝打扮。”遂說道:“三太,與衆位學說學說。”
三太遂說道:“衆位叔叔、大爺、仁兄、賢弟,採花賊今年十九歲,極其好認,細高的身材,長方臉,在鼻窪有十幾顆黑痣,愛穿白衣服,使一口竅剪勢的刀,米色鯊魚皮鞘,銀飾件,銀吞口,米色燈籠穗。會打鏢。”勝爺說道:“衆位,千萬留神認準了,極其好認啦。”鏢局子百十餘位鏢頭,連苦主的朋友,遂派出五六十人出去,三位一班,五位一班,有獨行一位的。
勝爺說道:“衆位出去拿賊,多者五日,少者三日,千萬不可日子多了。”衆位前去拿賊,勝爺在鏢局子聽信。三天回來五班,勝爺說道:“可曾見着採花賊啦?”衆人說道:“無影無形。”五天回來七班,勝爺問道:“可曾有下落?”衆人說道:“無有蹤跡。”勝爺唉聲嘆氣說道:“這樣淫賊,都拿他不住,氣死我也。”遂唉聲嘆氣,愁眉不展。諸葛道爺從中勸解,對勝爺道:“勝施主,暑熱的天氣,你受了急怎麼辦哪?恨這放火的淫賊該當一百天破案,九十九天也拿不着他。”正在勸解勝爺之時,由鏢局子外進來一人,正是勝爺的長門大弟子、清真教的回回胡景春。勝爺對胡景春問道:“你出去這許久,可找着採花賊蹤跡了沒有?”胡景春答道:“爲是給老師來送信,我尋找到蕭金臺山口,裏外俱是松柏樹,天氣炎熱,弟子覺着又累又乏,一看大樹上有四個大叉,我就爬到上面,靠着樹打
一盹睡。聽樹下有人說話,他們說的春典,說是:‘併肩子,入啦湊字,老瓢把子能收留我嗎?’又有一人答話:‘老瓢把子是我老帥,這是半春典的說話,憑兄弟你這個歲數武學,焉能不收你呢?’黑話之中併肩子,就是哥們;入啦湊字是進山;老瓢把子是老寨主;老帥是師傅。他們兩個人說的話,是半春半典。愚門人往樹下一看,有一人三十來歲,紫微微的臉面。有一人就跟我師弟黃三太所言之人彷彿,十八九歲,細條條的身材,長方臉,二鼻窪上有十數顆黑痣,此人必是採花賊方子華。這二人站起身軀,進了門口,弟子在山口外轉彎,不見兩個人出山。有心進山去找,聽見老師時常提念,閔家父子武藝超羣,怕有危險,急速回鏢局子來,回稟老師,採花淫賊方子華落在蕭金臺。”勝爺說道:“率衆亮傢伙,殺奔蕭金臺,去要採花賊。”聾啞仙師說道:“且慢,採花賊投奔蕭金臺,老寨主年長之人,他未必能收留他。你趕緊派人去臥底,打探打探,如果賊人留在蕭金臺,咱們再想主意。”勝爺說:“淫賊若在蕭金臺,還是要他去,還是拿他去?”聾啞仙師說道:“等到晚間喫晚飯的時候,擺座時咱們與在座的衆位商議商議,問一問那一位肯辛苦一趟。”酒至三杯,勝爺問道:“我的門生胡景春知道採花賊落在蕭金臺啦,等到喫完了晚飯,哪位肯去臥底?”百十餘位鏢頭並無一人答言。勝爺又說道:“我不是教你們拿賊呀,我是叫你們去臥底。你們如若探出賊人落在蕭金臺,回來給我送個信;如若採花賊沒在蕭金臺,咱們大家再想別的主意。賊人真在蕭金臺,我就有主意拿他。”仍然還是沒有人答話。勝爺又說道:“這兩天我拿不住採花賊,我有點受急,鬱悶不舒,頭昏眼發黑,我要安歇去啦,你們幾位喝酒吧。”
勝爺遂到鏢局子後院五間的北上房,進到屋中,躺在藤牀
之上,翻來覆去,心中想道:我想那個被殺的苦主之家,豈不哭天怨地嗎?老英雄遂又站起身形,扎綁停妥,將兵刃暗器帶好,這纔打後窗戶出去,躥房越脊,出離十三省總鏢局子,奔蕭金臺而去。走了有個二十餘里地,偌大的年紀,就得歇歇緩緩氣,皆因是天氣炎熱的緣故。好在此日是六月十五日,皓月當空,老英雄見面上有汗跡,遂緊走到了山口。勝爺思索:此處必有嘍卒把守。此時在二更時分,勝爺遂由山坡而上,老英雄走的是陡壁山岩,樹木交雜,眼目觀看寨牆高聳,勝爺往上一縱身,胳膊肘一挎牆沿,由兜囊之中取出一塊問路石,往裏一邊打,就聽“叭噠”一聲,知道里邊沒有埋伏,勝爺遂越牆而下。一看一處處一層層寨子無數,大房足有幾百間。躥房越脊,滾脊爬坡,尋找聚義廳,在聚義廳東敞廳上避着身形往下觀看,燈光照如白晝。復又一看東西兩廊下,飛賊約有一百五六十號,年青俊品人物有五六十個。爲燈光之下認不出來採花賊在場沒在場,因在他家中只看見後身,沒看見前臉。此時,聚義廳上雁排翅站立,四十八位削刀手,每人一把明亮亮朴刀。
俱都雄赳赳,氣昂昂。聚義廳裏,老寨主獨坐在金交椅上,頭戴絛紫的鴨尾巾,上橫一道藍絨,長眉朗目,頷下花白鬍須,精神百倍,腰板不塌,黑灰頭大氅。在老寨主的桌前,對坐二人,東邊此人站起身形,虎體彪軀,約有八尺高,頭戴窟窿骨的象牙冠,身穿真金線縫的百鳥朝鳳,足下看不真切,兩道濃眉,一雙怪眼,秤砣鼻子,四方海口,四個大牙出於脣外,紫微微的臉面,一臉面的疙疸,兇若瘟神,猛似太歲。在一旁龍頭風尾的架子上戳着一條金鼎龍頭搠,加重的分量,黃森森有八尺餘長,分量加重又加重。這條搠雖不能扎山山崩,扎地地裂,但刀槍劍戟一碰上就飛。在西面坐着一位少年英雄,白生生的臉面,圓方臉,小白胖子,一對眯縫眼。勝爺一看,不問
可知,此子必是在北京前門外戲園子,正面戲樓摔死五城都察院管家,自行投首到案打官司,晚上越獄,又盜獄搭救秦尤,就是此子。他父子三人皆是武藝超羣。
勝爺正在觀看之間,俱是鴉雀無聲,忽然老寨主站起身軀,說道:“今天晚上請衆位寨主議事,皆因我徒弟趙仁,同了一位投山入夥的來。我問入夥的那個人:‘你是哪裏人氏?’這朋友說道:他本是溧水縣方家村的人氏。我又問他:‘你是哪門戶的人?’這個朋友說道:他是上三門神刀將李剛的徒弟。
我又問道:‘你爲何棄鏢行入綠林道呢?”鏢行規矩太多,綠林道隨隨便便。’我又問這個朋友:‘你有命案沒有?’這個朋友說道:他沒有人命案。但有一件,有命案誰也不說有命案哪。近來我耳聞有人傳說,前十數日夜內縣城裏出了刀殺五命的一案,我打算明天派定三位或五位,去到該縣探問刀殺五命行兇之人姓什名誰。今天晚上我請大衆在此,咱們大家共議,皆因爲在三月間,八大名山頭一座山,我盟侄林士佩收留了一個保鏢徒弟,此人也是上三門的人,逃往蓮花峪。勝英派人在蓮花峪捉拿高雙青,林士佩與勝老達官寒極生火,才引出了一段南北英雄會。勝老者刀劈二寨主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兩造裏彼此各傷了人命。到後來林士佩與勝老者戰百十餘個回合,被勝老者反背轉圜刀,將林士佩頭巾削去,林士佩一敗塗地棄山而遁,逃至在蓮花湖。鏢行之人放火將蓮花峪焚燒,整着了四天四夜,蓮花峪化爲灰飛。現如今此人,又是神刀將李剛的徒弟,恐怕又引出是非來,所以我才與大家合議。”
話言未了,大少寨主站起身形,一聲吼叫,說道:“天倫老寨主,你老人家既佔山爲王,哪路的朋友都可以收留,爲何懼怕勝英呢?你老人家爲何長勝英的威風,滅自己的銳氣?前次南北英雄會,老兒勝英刀劈二寨主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
二寨主與三寨主全是孩兒的盟兄弟。勝英的徒弟黃三太,刀劈了十二連橋趙北口的謝洪亮,他也是孩兒聯盟的兄弟。林寨主帶領着衆嘍卒棄山而遁,多一半歸了蓮花湖了,少一半歸我們蕭金臺這兒。勝英鏢行之中,又引火燒蓮花峪,燒了四日四夜。
他不該把山寨燒得片瓦無存,孩兒聞聽此事,我就亮了金鼎龍頭搠,要奔那十三省總鏢局,將老兒勝英連保鏢的鏢頭,殺他個乾乾淨淨,我全都把他們砸成了肉泥,我再放火燒他十三省總鏢局子。那時節天倫阻攔,不讓孩兒去,現在咱們要收這個朋友,爲何怕老兒勝英呢?老勝英要是不來,是他的造化;若是來到咱這蕭金臺,孩兒亮傢伙,給我死去的拜兄報仇。您要打算要死勝英,孩兒用鋼刀把他砸成肉泥;老寨主你老人家要活勝英,我把他一把抓住,夾在脅下,活着把他攜來,拿到聚義廳,將老兒勝英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再拿老勝英把他用布裹起來,再蘸上油,將他點天燈,以消孩兒心頭之恨。”遂又潑口大罵,罵得耳不忍聞。勝三爺在東敞廳上聞聽大怒。正在氣惱之間,要打算縱下東敞廳,單刀會英雄,忽然間聽見二少寨主說道:“哥哥您且住口。人講禮義爲先,樹講根本爲源。
您在咱們這兒聚義廳內潑口大罵,勝老者跟咱父子何仇之有?”
大少寨主說道:“勝老兒與咱們仇深似海。前者在蓮花湖,將咱們大師兄,打得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將咱們二師兄打得口吐鮮血;又把我拜兄弟打得死的死,傷的傷。”二少寨主說道:“長兄,蓮花湖那是怨咱們兩個師兄。南北英雄會破蓮花峪,怨咱林大哥。林大哥請勝老達官去赴南北英雄會,勝老達官如若不去,南七省一腳之地不許人家來了。比如說有人請您赴會,您去不去?”大山賊大少寨主說道:“有請我赴會的,就是刀山油鍋,我是不含糊。”二少寨主德俊說道:“您不含糊,勝老達官更不含糊。南北英雄會,衆人打了對頭,人不跟
人比賽輸贏,下圈三陣打鹿;鏢行三陣打了鹿不算,又叫鏢行之人三陣打豹;鏢行又兩陣將豹打死,又不算;人又跟人賭輸贏。勝老者跟大寨主動手,讓之再再,二寨主逼人甚急,勝老者難以爲情,遂刀劈邱銳。鏢打三寨主邱鈺是略見微傷,這是勝老者屈己從人之處。兜底戰林大哥,勝老者已然用刀削在林大哥頭上,遂高抬貴手沒傷林大哥性命,削去頭巾,那是警告林大哥。林大哥假意認罪服輸,將八十餘位鏢頭引至逍遙亭,三更天點地雷,欲將八十餘位鏢頭一網打盡,豈不意狠心毒嗎?
地雷被鏢行人識破,鏢行人大怒,勝英親自追林大哥,追到了蓮花湖的地界,被勝爺追上,勝爺必跟林大哥有一場惡戰,你想追上就能饒了麼?方要動手,韓秀兄長打接應來了。韓秀與勝爺說了幾句好話,勝老者哈哈一笑,放林大哥歸蓮花湖,這總是勝老者海涵之處。哥哥您口出不遜,是何道理?您想這是什麼時候?三月間勝老者打二郎山親自探山,咱們這兒離着鏢局子幾十裏地,真若是勝老者來了,您在這兒潑口大罵,勝老者若曉得你暗地裏罵人,若到明天,人家勝老者名正言順,拿帖要來拜訪,您得出去。”大少寨主說道:“那是自然啦。”
二少寨主又說道:“請問兄長一言,林大哥能爲怎樣?”大少寨主說道:“林大哥是南七省綠林道壓倒一切,可稱首屈一指。”
二少寨主說道:“尚且敗於勝老者手下,我哥哥要明天與人家比試呢?人家勝老者人老刀可不老,您要殺了人家,人家不言語啦;您要敗在人家手下,人家勝老者要說,昨天你不是在聚義廳說,要活勝英是要死勝英嗎?人家勝老者要說你就是這樣能爲呀,您豈不羞愧嗎?不用別的,您自己就得拿刀抹了脖子啦。再者說,那守山口的那些嘍卒,看守山口,人家勝老者不許不走山口嗎?人家就由山坡而來啦,咱們一百餘位,這不是也閒着嗎?頂好你們那一位腿快的,在聚義廳房上四圍把守巡
查。如有看見有一個白鬍須老頭,你們可別跟他動手較量,你們可不是人家的對手。現在不是正在二更多時嗎?趕到了三更多的時候,你們再換一班。若到了四更天,人家可就走啦。若是看見有胡白鬚老頭,你們就打呼哨,你們千萬可別跟他動手。”
話言未了,西廊下閃出一家賊寇,說道:“大寨主、二寨主,不用您爲我的事攪嘴,我現在上聚義廳上防範。”復又說道:“我方子華在聚義廳上巡查到了三更天,無論請那位再換我。”此時勝英在東敞廳觀看,心中想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反不費工夫,你還要防範老夫我嗎?”一看惡淫賊身穿一身吉祥白的短靠,背後揹着一個小包裹,往後一倒步一擰身上了西敞廳,只見一道白線,綠林道羣雄讚道:“好快的身子。”
那位說:“他是神刀將李四爺的徒弟麼。”勝爺看見惡淫賊由西敞廳往北去,勝爺奔南配廳前繞到西敞廳,就隨着賊人追下去了。越過四五道寨子,到了西北角,賊人抹頭往東,此處是後寨,到東北角,抹頭往南那可就是左寨,又到東南角抹頭往西就是前寨,由西南角抹頭往北就到了右寨了。繞了四面,勝爺心中說道:“小冤家好快的身法,怪不得叫燈前無影呢。”
此時已然三更天過啦,勝爺恐怕再換別位呀,心中想道:“適方纔老寨主沒說一句不好的話,二少寨主很通達情理。大少寨主出口不遜,我何必跟渾小子一般見識呢?不如我將惡淫賊方子華引出去倒好,用調虎離山計,把他調出來拿他。”想到這裏,往南一看,有個山子石的影壁,賊人在北邊,勝爺由東邊繞到影壁前頭去,此後勝爺在影壁的南邊,淫賊方子華在北邊,大約賊人離着影壁有一丈多遠。此時勝爺遂縱身形上了影壁,飄灑銀髯,就勢用兩隻手將銀髯由當中一分。惡賊一看,往前撲,將身形趴伏在地,心中想:“白鬍老頭他真來啦。大概老兒他沒看見了我,我不如先給他一鏢。”賊人又一想,老兒勝
英人稱神鏢將,我怕打不着。他又一思索:會者不防,防者不會,絕藝必死在絕藝下。賊人方子華想到這裏,遂對着勝爺哽嗓咽喉抖手一鏢,就見勝爺翻筋斗栽下影壁以南去了。原來勝爺看見賊人在地下,趴伏着有了工夫啦,恐怕他出了別的毛病,勝爺這個工夫猛見賊人衝着自己咽喉抖手一鏢,勝爺見颼的一聲鏢臨且近,急忙向旁一閃身將鏢抄住了。惡淫賊一看,心中暗道:“大概這個鏢沒打在老兒的咽喉,大概是打在井肩穴了。
若是沒打着,怎麼我沒聽見鏢落地聲音呢?”惡淫賊遂由影壁轉過去,仔細觀看,心中說道:“勝英老兒老奸巨猾,如若此鏢打在他上身之處,他腳底一定不穩。”賊人轉過影壁一看,此時就見勝英晃晃悠悠往南跑去。惡淫賊一見,心中想道:“我這一鏢,一定是打在老兒的身上了,就是老兒你往前跑,你跑不了一里之遙,藥鏢毒氣一發,你必栽倒,那時我再拿你還算遲嗎?”遂又一想,我見着了老兒勝英他中了我一鏢,我也不用打呼哨啦,我在後邊跟隨着,等他身上鏢一發藥性,我自己一人拿住他,豈不是一件美事?方子華在後跟隨勝英,就見勝英躥房越脊,身體亂晃,就在這個時候,勝爺回頭一看,就見後面賊人緊緊跟隨。自己一想,不能由山口出去,皆因山口有嘍卒把守,遂打定主意,由寨子牆越出去,順山坡而下。此時又一看,賊人也隨出寨子牆。勝爺因何身體亂晃呢?皆因賊人的鏢是毒藥鏢,遂假意裝着身體亂晃,遂越出寨子牆。賊人後面緊緊的追趕,賊人看見勝爺走陡壁山崖,彷彿腳底下不穩。
此時賊人見勝爺由山坡下去,下山坡又走出去了半里來地,賊人心中納悶,想道:“老兒中了這一毒藥鏢,怎麼還不躺下呢?
啊,大概是老兒是個練家子,血氣足的緣故。”勝爺跑着,借月色扭項一看,見兩旁有廢石兩塊,其大如墳墓,勝爺遂用賊人的那支鏢往石頭上一撇,就見噹啷一聲響亮,後面賊人可就
錯想啦。他想的是什麼呢?賊人想的是老兒大概把他的刀拿不住,掉在地下啦。又一看勝英撲伏在地,頭朝東腳朝西躺下啦,賊人急忙追至近前。賊人一伸手由背後亮出刀來,潑口大罵,罵道:“老兒勝英,你也有今日呀!二太爺好樂,刀殺五命,那與你何干呢?你們鏢行的人拿我是好比壓沙求油,你家二太爺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足之地。今天二太爺拿着你老兒,這白髮蒼蒼的人頭,夠奔蕭金臺聚義廳,方顯你家二太爺我的能爲。”勝爺竊看賊人手提鋼刀,勝爺兩隻手掌扶着地,兩隻腳尖也點着地。賊人拿着刀思想:老兒既中了毒藥鏢撲伏在地,我取他的人頭何必忙呢?列位,原來勝爺撲伏在地,他老人家本是假裝着的,此時一見惡淫賊一下腰,手起刀臨且近,勝爺遂趕緊繃腳尖,手掌一使勁使了一個挺身勢。賊人方一落刀,不覺喫了一驚,再看勝英蹤跡皆無。惡淫賊復又往東西南三面仔細觀看,實在連勝英的影子也沒有。此時賊人猛聽得他自己的身背後有人,一聲哈哈大笑,遂又聽說道:“小冤家方子華,你再想進蕭金臺,你得認母投生。”惡淫賊遂大悟,心中也就明白了,原來上了老兒的當了。遂急忙亮刀,衝着勝爺肚腹,用力就是一刀。勝爺手中原沒拿着刀,此時再拿刀也來不及啦,遂急用腳尖一踢賊人的手腕,說道:“撒手!”賊人的刀可就被勝爺這一腳給踢飛拉,勝爺的刀可就拿出來了。賊人一見心中害怕,抹頭就往南跑。勝爺心中說道:“你越跑越離山口遠,那是求之不得啦,那不是更拿清靜的嗎?”勝爺手拿魚鱗紫金刀後面追趕,追出半里之遙。原來惡淫賊沒有勝爺腿快,看看就要追上,賊人可就急了,遂反臂又打出了第二隻鏢,此鏢直奔勝爺面門打來。皆因勝爺在後面追趕的時候,自己早就留神啦,這個時候忽見寒光一道,直奔面門打來,遂用魚鱗紫金刀的刀柄兒一磕,就聽噹啷一聲,就將鏢磕出去了。勝爺說道:
“惡淫賊,你敢在聖人門口賣百家姓嗎?連你師傅李剛他都是跟我學的。”賊人連害怕帶累,簡直累得是熱汗直流,正在急難之間,忽然月被雲朦陰了天啦,賊人此時一看東南有黑鴉鴉一片松林,賊人一想,勝英他比我腿快,我再也跑不出他手去,非跑在樹林之間,藉着黑暗可以逃走。此時賊人趕緊向樹林中跑去。勝爺說道:“小冤家你既進了樹林啦,我爲行俠作義之人,我就不能追你啦。但有一件,你太狠毒啦,你刀殺五命,拒捕毆差,欺兄殺嫂,紮了侄子又要摔你小侄女,你進了樹林,老夫我也非拿你不可。賊人看看離樹林約有一兩丈遠啦,忽然間就聽樹林之中嗆啷啷鑼聲響亮,倒叫勝爺喫了一驚,皆因連勝爺也沒聽過這樣的鑼聲音,大概鑼要碎啦。就見由樹林中縱出十數餘人,全都手持明亮刀槍,頭一位拿着一口大朴刀,高聲吶喊道:“此樹是我栽,此道是我開,有人要經此處過,急忙留下買路財!牙繃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綿羊孤雁,快留下買路金銀!”賊人一咬牙,心中說道:“這就是越渴越食鹽,越熱越出汗,越窮越爲難。怎麼那麼巧,單遇上了劫道的呢?這十數餘人,我也不懼,我所怕者,就是後面勝英追趕前來。不如我說幾句黑話,逃命要緊。”遂說道:“老合併肩子,我也是合字,線上的朋友。”這兩句黑話,就是他說,哥兒們,我也是綠林道。“親不親,野鹿獐兔,咱們也是一家人。
旋兒風緊我要扯乎。”這兩句黑話是說,我也是幹這個的,後頭還有人追着我呢。這使刀的人不能對答,皆因使朴刀的人他不會說黑話,遂回頭向後觀看,由打後邊閃出一人,此人是哈吧羅圈腿,遂大嚷道:“小子,你也是賊呀。賊喫賊更肥,狼喫狼,冷不防!”遂叫道:“黃三哥、楊香五、張茂龍、李煜、老美、高恆、歐陽德、邱成、張凱,哥兒們亮傢伙,咱們拿!”
十位英雄將惡淫賊團團圍住。勝爺一聽,原來是黃三太他們來
啦,遂捻銀髯抱着刀在旁邊一站,心中想道:“黃三太是鯁直之人,這套行話大概是楊香五、賈明教給他的。”勝爺又一想,十個人把賊人已經圍住啦,要論賊人他的門戶呢,他乃是李剛的徒弟,他還是外人嗎?十個人既將他圍上,賊人他又沒有刀,我還能過去嗎?我在旁邊站會吧,看着他們怎麼樣吧。
這十幾位英雄因何至此呢?皆因爲勝三爺在鏢局子酒席之間,問哪一位可肯上蕭金臺前去臥底,探一探賊人方子華落在那裏沒有,並沒有一人答話。勝爺又說道:“拿不住採花賊,我心中着急,有點鬱悶不舒,頭暈眼花。我先去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自從打勝爺安歇後,可是勝爺一舉一動,也瞞不過聾啞仙師諸葛道爺,諸葛道爺說道:“三太,香五,你師傅沒睡覺去。他不是方纔在酒席之前問兩次,何人肯去探山去,並無一人答言,此時他一定自己要探山去。如其不信,香五,你看看你師傅是安歇睡覺去了嗎?”楊香五遂到鏢局子後院,來到北上房在門前呼喚師傅,叫之不答,呼之不應,心中想道:“大概我師傅真去探山去啦。”遂由窗戶進去,一看果然勝爺走啦,連刀鏢囊也都帶走啦。楊香五這才急速開門出來,直奔前面客廳,諸葛道爺說道:“二師伯,果然不出您預料,我師傅真出去啦。”諸葛道爺連忙說道:“無量佛,善哉,善哉。”心中說道:“勝爺你好比杉木杆子,寧折不彎。爲別人的事情,你何必這樣的盡心?但有一件,你與老寨主二位見了面,總得先禮後兵,如若單打獨鬥也得戰半夜的工夫。”遂向香五衆人說道:“你們若有腿快的,趕緊追隨下去,要是勝爺他在山裏打起來,急速回來給我送信,我再帶人去打接應。”
楊香五說道:“咱們這一次去個十幾位,可就是不帶着金頭虎去,他走得太慢。”金頭虎說道:“小子,你不帶我去不行,我有造化。”三爺說道:“別搗亂,咱們快走。”大衆遂到了
前邊櫃房,金頭虎賈明一看,在櫃房牆壁上掛着銅鑼,傻小子遂登着椅子摘下響銅鑼,揣在懷中。楊香五、賈明說道:“你幹什麼?”“沒有零錢花啦,賣個吊兒八百的。”“小子,你是保鏢的,有偷夥計的東西的嗎?”傻小子說道:“咱要追到蕭金臺,我勝三大爺要跟人動了手,你我在那兒亂嚷,作賊的就怕官兵,我在高處打鑼,我就喊:‘馬步隊前來抄山嘍!’我再攪合他們。俗語有句話:攪合的他們,讓他和尚不得睡,姑子不得安。”黃三太接着說道:“ 你別在這一個勁的搗亂啦,咱們快走吧。”十餘位英雄這纔出離了鏢局子。來到樹林之中,楊香五說道:“賈爺血心義膽,爲我師傅勝爺的事,今天他纔要施展絕藝啦。腳上得快着點,把夜行術施展出來,能日行千里。”老美侯爺又說道:“我耳聞賈爺腳底下很快。”邱成說道:“們衆位要是找着栽筋斗。衆位你們不知嗎?賈爺不是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師叔的徒弟嗎,賈爺腳底下要放着一半,咱們也跟不上哪。賈爺您先慢跟着點。”歐陽德說道:“唔呀,你們說的全不對,要趕我勝三伯,誰在頭裏?吾師弟賈明不能讓這個。咱們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咱十數餘人誰要是走到頭裏,誰就算是露臉的英雄;誰要是走落在後邊,誰就是混賬王八羔子。”十位英雄一伏腰,這位抬舉賈明,那位奉承賈明,賈明這個美就不用提啦。賈爺最喜歡有人奉承,他奔着命的,哈吧着羅圈腿,跟大衆一齊緊跑,累得傻英雄熱汗直流,都喘不上氣來啦。大家走至在離蕭金臺約有裏餘,他就見前面有黑壓壓一片松林,忽然月被雲朦,天也黑啦。賈爺進了樹林就坐在地下啦,遂說道:“我可走不了啦,誰要再抬舉我,我就跟你們滾上啦。”黃三太說道:“大家別取笑啦,天氣這樣黑,咱們都歇歇吧。”大衆正在樹林之中歇息,忽然間山西北角有人吶喊,喊道:“惡淫賊!你由樹林而走,應該行俠作義之人不追
你。惡淫賊你萬惡滔天,你欺兄殺嫂,用刀扎死親侄,刀殺五命,拒捕毆差,你跑到哪兒我也得追你,也得拿住你!”就這個時候,黃三太十數餘人往外一看,在頭前跑的正是採花淫賊方子華,後面勝爺壓魚鱗紫金刀緊緊跟隨。衆英雄一看賊人奔樹林而來,金頭虎賈爺發壞,說道:“黃三太,咱們裝劫道的劫他。黃三哥你聽我的鑼一響,你就往外縱。”三太說道:“那麼我說什麼呢?”賈明說道:“你這個都不會?人家鄉下人都會。你就說:‘此樹是我栽,此道是我開,有人要從此處過,留下買路財。牙繃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綿羊孤雁,留下買路金銀。”正在說着話的時候,惡淫賊可就離樹林不遠啦。傻小子這才把響銅鑼取出來,說道:“喲,忘了沒拿鑼錘來。等着我看看鑼上帶着錘沒有。”傻英雄一看沒有鑼錘,遂一下腰從地下摸上來一塊石頭子,叫着勁一砸這個鑼,噹啷一聲響亮,松林外連勝爺都嚇了一跳。鑼響過去,衆位英雄亮兵刃往外一縱,黃三太可把傻小子教給他的那幾句俗話一說,惡淫賊一答黑話,黃三太沒答上來,遂回頭看賈明,賈明哈吧着羅圈腿由打黃三太背後繞過來,說道:“賊喫賊更肥,狼喫狼,冷不防。黃三哥,衆位上!”勝爺這才知道是黃三太他們來了,遂在旁邊一站,心中說道:“黃三太他是正直之人,哪學來那麼一套話?大概是金頭虎賈明與楊香五出的主意。”又一想,他們十數個人把賊人圍住,還拿不住他嗎?所以纔在旁邊一站,抱刀觀看。黃三太等恨賊人入骨髓,把刀擎着,恨不能刀刀見血,片片透肉,練子槍嘎啷啷直響。惡淫賊是躥高縱矮,閃展騰挪,皆因手中沒有兵刃的緣故。勝爺在旁邊說道:“爾等弟兄不要傷了他的性命,拿着活的,你們換着班的,把他扛到縣署,交三班總頭,縣太爺審訊好有活口供。”金頭虎喊道:“勝三大爺,咱們拿活的呀?”勝爺說道:“拿活的。”十位英雄
可就費了大事啦,皆因不能往賊人致命處打,如果要是拿死的,喝杯茶的時候,就把他結果性命了,這個活的就不好拿啦。豈不聞後漢三國長坂坡,徐庶在曹營一策不劃,唯有長坂坡八十餘萬人馬困住趙子龍,徐庶在曹孟德一旁說道:“丞相要打算圖王霸業,收下勇將趙子龍,天下可定。”曹孟德合掌大笑,說道:“先生真乃高策也。”曹孟德號令一下,命大小三軍,要活趙雲,不要死子龍,違令者殺。要不是徐庶幾句話,八個趙雲也殺不出去,皆因他懷揣着阿斗啦。《三俠劍》這段書,勝爺要不是說命衆人拿活的,他們大家將惡淫賊方子華,豈不碎屍萬段嗎?
正此時,忽聽西北角人喊馬嘶,地動山搖的一般,勝爺連忙回頭觀看,原來是蕭金臺的賊人追出山口來了。皆因爲巡山嘍卒,在山坡樹林叢中查山,就看見銀髯一位老者,將那新投山入夥的方子華引出山寨去了。嘍卒報告老寨主,老寨主聞聽,心中暗道:“想必是勝英來了。”這纔派寨中嘍卒三百餘人退出山外。再者勝英回頭一看,就見燈籠火把,亮子油松,衆人下山而來,再借着亮光一照,就彷彿千餘人之衆,哪知是三百餘人。老英雄急忙叫道:“三太,蕭金臺的賊人追下山來啦,老夫我迎着他們獨擋羣賊。你拿住採花賊方子華,千萬可別傷了他的性命,扛到縣署之中,交給三班總頭,自然有班頭交票交差,你們不可見縣令,急速回鏢局子。”金頭虎往西邊一看,喊叫:“我的姥姥,來了多少人哪?他們要一到了,我可就要歸位了。”勝爺說道:“老夫我迎將上去,無論多少人,老夫我定能獨擋,你們千萬可別叫方子華逃走了。”賈明說道:“勝三大爺您擋着那一羣賊人去吧,你只管放心,賊人方子華若跑了,有我賈明替他打這場刀殺五命、拒捕毆差、欺兄殺嫂滅侄的官司啦。”勝爺往西又轉身,扭項向三太等說道:“三太,
你等小弟兄們留神他左手打鏢。”金頭虎賈明說道:“三大爺您快迎上去吧,他要是跑了,什麼官司我都替賊人打啦。”不提勝爺迎戰衆賊,單表惡淫賊戰得熱汗直流,二睛亂轉,賊人心中想道:“不怕十人拿,就怕一個看。老兒勝英在旁邊一站,我這條性命大概十成有九成保不住,老勝英一走,我有八成脫逃得了。”遂閃轉騰娜,右手取出一支藥鏢來,方子華原本是六支鏢,適方纔打了勝英二支皆未能中,他這才又把第三支鏢抽出來啦。十位英雄包圍着淫賊,就好像走馬燈的樣勢,賊人左手抽出鏢來,一抖手,恰巧直奔楊五爺的面門。楊五爺一見,急忙往後一退,往旁邊一閃身,賊人跟着往外一縱,縱出圈外去,又用了個燕子兩抄水勢,抱頭鼠竄,不敢回蕭金臺,往東北逃命去了。金頭虎賈明說道:“楊香五,小子!”蹦起衝着楊香五頭上就是一杵。黃三太拿刀一攔說道:“賈爺你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要瘋啊?”傻英雄說道:“你方纔沒聽見嗎?我跟勝三爺說,賊人若是跑了,多少官司全都得我打去。這些命案的官司我打啦,蛤蟆的兒子不就把我刮啦吧?我打算把楊香五打死,我一抹脖子,我們兩個人,誰也不用活着。”三太說道:“賈爺,咱們先追採花賊去,如若追不上,你再跟楊五爺拚命。”十位英雄這才急忙追趕惡淫賊而來。追出了約有三二里之遙,一看在前面又有一片樹林子,衆英雄穿林而過,再找惡淫賊,蹤影皆無。金頭虎一看說道:“楊香五,咱們是抹脖子,還是上吊?一條線拴兩個蝗蟲,跑不了你,飛不了我。”
黃三爺說道:“賈賢弟你先彆着急呀,往東北去有個大鎮店,名曰華家鎮店,該鎮中有一位北路的老鏢頭,官稱華四爸,咱們到那兒找老前輩,求他老人家幫着咱們捉拿採花賊,如若拿不着,你再跟五爺算賬還不行嗎?”
不出三太所料,惡淫賊真逃往華家鎮去了。惡賊奔命逃在
華家鎮南鎮店口外樹林叢中,已然東方發亮,自己一看一身夜行衣靠,背後有刀鞘沒有刀,自己心中想道:“我在蕭金臺,把大氅搭在聚義廳橫杆上了,老勝英用調虎離山計,把我引出山來。此時天光一亮,我這一身短靠夜行衣,縣衙門馬快班頭,在各莊村鎮店,俱有官人捉拿於我。最可恨這些個窮保鏢的,拿我拿得比官人還厲害。”遂自嘆道:“我不該在溧水縣城裏關廂刀殺五命。我三歲上沒有父母,我哥哥撫養我長大成人,我嫂嫂待我恩高義重,當時性情一急,我把我十三歲的侄兒一刀扎死,大概孩子是活不了啦,又劈我嫂嫂一刀,眼看着紅光皆冒。都是我一時淫心頓起,所以鬧出刀殺五命之禍。這也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兄嫂屢次給我定親,我決意不要,到如今作出這樣禍來。我家中無窮的富貴,現如今我落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從今後我改過自新,再見美色,萬不可起淫心。”自己低頭一看,一身金鑲白短靠,進了村莊鎮店,各有馬快班頭,如何走的開呢?又一看胸前繫着一個蝴蝶扣的小包裹,解開小包裹,一看有一件絲羅兩截褂。此兩截褂是在溧水縣北門外採花刀殺一少婦,該少婦的丈夫在北京緞行作買賣,三月回家,六月迴歸北京鋪中去了。臨行之時,對婦人說道:“兩截褂我有幾件,我帶兩件走,其餘的那兩件,你把洗一洗,搭在杆上晾着,千萬別讓日光曬着。”恰巧晚上鬧採花賊,婦人不從,一刀殺死,賊人正在惶恐之間,看見杆上搭着一件兩截褂,賊人把兩截褂拿下來,趕緊打點一個小包裹,就在胸前繫了個蝴蝶扣。這幾天賊人行止不定,在那兒就和衣而臥,所以總沒想起來,今天把包裹解下來,一看那件兩截褂有點褶,自己急忙穿在身上。皆因原先那個穿兩截褂之人,身量矮小,可賊人細高身材,把兩截褂穿在身上,自己一看,方過磕膝蓋。兩截褂這件衣裳,原來是文明衣服,衣不能大短,賊
人低頭一看,下邊仍然露着兜襠褲。燕雲快靴,頭上米色壯帽,穿着兩截褂不合樣,自己就覺着不像人樣。遂伸手把背後刀鞘摘下來,又一摸兜囊之中有匕首刀、火摺子、火扇子、五鉤如意飛抓,遂用包兩截褂的包裹,把這些兵刃連刀鞘包在一塊兒,把小包裹手中一提。此時已然天光大亮,這纔夠奔華家鎮南鎮口而來。
進了南鎮口,走到十字街的北街。在北街座西有兩間門臉,一家門面上懸着黑地金字匾一塊,上面寫着“聚興成老鐵鋪”,學買賣的在門外掃地,同事的夥計在掌櫃內,用雞毛撣子撣欄櫃。原來那個年月開鐵鋪的,都代賣刀槍,在這鋪子裏面架子搭着兩架刀槍,花槍也有,槍桿與槍尖子單另放着的,架子上又擺着護手鉤、鐵尺。惡淫賊心中一想,我就買一把尋常的刀吧,如果黃三太他們追來,我可以拿刀護身。賊人遂進了鐵鋪,對鋪子裏夥計說道:“掌櫃的,您拿刀我看看。”夥計剛要從架子上拿刀,此時忽然櫃房裏邊青布單簾一起,走來一老者,赤紅的臉面,兩綹黑髯當中齊着,是清真回回大爸,正拿細湯布手巾擦臉呢,轉身把手巾扔在桌兒上,老者從架子上拿下五六口刀。老者隔着欄櫃一看惡賊方子華,白生生長方臉兒,二鼻窪有十幾顆黑痣,面帶殺氣;又見在欄櫃上放着一個小包裹,包裹細長,老者心中想道:“大概他包裹裏有刀吧。”老者扶着欄櫃一看,賊人身穿兩截褂,下半身露着兜襠褲,燕雲快靴,上面金鑲白緞色壯帽。老者心想:這個人是怎麼打扮哪?遂向方子華問道:“您買刀哇?”賊人方子華說道:“我買刀。”
老者把刀擱在欄櫃上,淫賊向老者問道:“這口刀賣多少錢?”
老者說道:“三兩銀子一口刀,言無二價。”賊人方子華一看綠鯊魚皮鞘,黃銅飾件,黃銅吞口。賊人把刀抽出了鞘,一看是尋常的鐵片刀,說道:“老掌櫃的,我這裏有刀鞘,我配一
配看看。”賊人方子華遂在欄櫃上把小包裹打開。老者一看包裹裏邊有撬門撥戶的匕首刀、火摺子、火扇子、五鉤如意飛抓,這些物件全不要緊,老者一看有薰香盒子。老者本是個大行家,老者一看就明白了,心中想到這裏,他大概也許是個飛賊,也許是盜財主之家,讓護院的趕跑啦,跑到我這兒買刀來啦。賊人遂說道:“老掌櫃的,您看我這刀鞘怎麼樣?”老者一看,此鞘是米色鯊魚皮鞘,白銀飾件,白銀的吞口,這刀鞘兒就值十兩二十兩銀子。惡淫賊說道:“掌櫃的,我打算拿您的刀配我的這個刀鞘兒。”遂亮出一把尋常的刀來,往刀鞘裏一插,原來不合,下不去。又亮出一把窄點式樣的往下一插,就覺很曠的,皆因刀鞘寬,刀是窄的。惡淫賊說道:“您這些刀不對我的鞘兒。”老掌櫃的早看出他不是好人,是拿他取笑,說道:“那個刀價是數來銀子一把,跟您要三兩,言無二價。”又說道:“有三種刀,我賣兩種,有一種我不敢賣。”惡淫賊又問道:“您賣哪兩種刀?”老者說道:“賣六扇門裏、六扇門外、當官差的爺們,還賣一路保鏢護院使的刀。有一種明火路劫竊取偷盜的使用的刀,我們不敢賣。”原來老掌櫃的拿他取笑,保鏢的、當官差的刀,難道說就不許賊人帶嗎?方子華接着說道:“掌櫃的,我不怕價錢貴,這刀的鋼口太不好。”老掌櫃的說道:“有寶刀您買不買呀?”方子華問道:“寶刀在何處?”
老掌櫃的說道:“我有個朋友,保了一世鏢,這人年已到八十,手眼已遲,家中非常貧苦,在我這兒寄賣這口寶刀。”淫賊一聽,心中非常的歡悅,心說道:“如若我得了這口寶刀,我可不怕黃三太。他們要追我來,我怎麼也宰個三個五個的。”想罷,惡賊說道:“掌櫃的,您拿來我看看。”老掌櫃的說道:“這把刀在裏頭院呢,我給你取刀去。”工夫不大,老掌櫃的將刀取來。老者雙手託刀,放在欄櫃上說道:“你看看吧。”
賊人一看此刀,乃是綠鯊魚皮鞘,古銅飾件,古銅吞口,藍絲線挽手,雙垂燈籠穗,比朴刀尺寸小點。淫賊雙手拿刀一掂,遂說道:“這把刀份量太重,有點笨。”老者微笑而不言,心中說道:“ 毛賊你手根本沒有勁啊。”惡淫賊遂把刀托起來,左手壓刀鞘,右手壓刀把,用力兩三次抽不出這口刀來,惡淫賊說道:“老掌櫃的,您這把刀大概鏽住了吧?”老者說道:“您外行啊?俗語說:‘匣中寶刀休用磨,勸君休求二嬌娥。
園中有井口要小,後戶緊閉不通河。僧道尼姑休來往,堂前沒走賣花婆。諸公且記六件事,積善人家福壽多’ .”老者把刀託在手中,左手託刀,右手一壓崩簧,“嘎吧”一響,欄櫃上打了一道電閃。淫賊問道:“怎麼金貴呢?”老者說道:“削鋼剁鐵,吹毛可過。有試驗。”叫道:“李掌櫃你把母子拿來。”
同事的李掌櫃把刀母子遞給老掌櫃的,刀母子是三尺來長、半尺來寬黑糊糊。老掌櫃的接過來,拿在手中,站在欄櫃裏邊,左手拿刀,把刀母子放在欄櫃上,老掌櫃的遂用寶刀將刀母子一刮,就見刀母子的鐵,刮下來約有一指之厚。連刮下幾次,刀母子可原有半尺來寬,這一刮就只有寸餘來寬了。老者又把刀刃朝上,刀背朝下,把自己頭髮揪下一根,放在刀刃上,跟着口中一吹風,那根頭髮斷了,這就是吹毛可過。淫賊一看說道:“好刀,好刀。老掌櫃的,您賣多少銀子?”老掌櫃的一看,淫賊身穿兩截褂,又窄又瘦,小包裹打開又沒有錢,就是有銀子也就是十兩八兩的,老者說道:“此刀寄賣的,要高足銀五十三兩,少分文不賣。”正在此時,聽後頭院木頭底磚地響,唧噔咯噔腳步走路的聲音。惡淫賊一聽,必有婦人在後院,看得兩眼發直,往裏邊觀看,就看青布單簾一起,一陣蘭麝薰人,異味清香。惡賊一看,原來是一位大姑娘,梳着一個歪抓譬子,滿頭的珠翠,藕荷色的綵衣,藕荷色的百褶裙,裙下微
露窄窄金蓮,真是如花似玉,百媚千嬌。在櫃的裏邊燕語鶯聲,叫道:“老爺子,那把刀賣了沒有?若是沒賣,拿回去吧。”
老掌櫃一看惡淫賊兩眼發直,老者將寶刀還入鞘內,叫道:“姑娘,拿刀去吧。”姑娘一接刀,藕荷色綢衫向下一層,露出玉腕,比白蓮藕還透玲,赤金鐲串鮮明,惡賊有心將欄櫃擠倒了,恐怕打鐵的用大錘打他。姑娘手託寶刀,杏眼一轉,一看淫賊,方子華此時真魂出竅,心中思索:我十八九歲正在少年,也許姑娘看我中意。姑娘轉身掀起青單簾,進了二道屋,由二道屋直奔住宅。賊人站在櫃前兩眼發直,好似木雕泥塑。老掌櫃大不歡悅:我們姑娘早進了內宅啦,這賊爲何還二目發直?遂說道:“嘿,你是成心找碴?”惡淫賊說道:“我是買刀。”遂將褂子底襟一提,摸出三塊銀子,兩大塊,一小塊,兩大塊有六兩多,小塊一兩多,又將小塊帶在囊中,惡淫賊叫道:“老掌櫃,我買一口薄鐵片的刀,交現錢。那口寶刀我先交三兩定銀,明天我再交五十兩紋銀,我再取寶刀。”老掌櫃說道:“我的買賣是現錢交易,概不收定銀。既賣五十三兩,您交五十二兩九錢九分都不行。”淫賊說道:“ 我並不是不誠心買,我先交定錢,明天一定完全交齊取刀。現在我身上的刀鞘,也放在您這兒作抵押怎樣?”掌櫃的說道:“不行。”惡淫賊道:“得啦,你老人家成全一點吧。”語畢,轉身形向外就走。
惡淫賊出離了鐵鋪,回頭觀看,鐵鋪門上掛着兩塊匾,是聚興成老鐵鋪。看了看門口的情形,心中說道:“鐵鋪老兒,二太爺明天拿五十兩銀子取刀來?今夜晚間入你鐵鋪,一來盜刀,二來與姑娘追歡取樂。”惡淫賊今夜晚間前來取刀,猶如自投羅網一般,淫賊此時淨尋思姑娘貌美,可就忘了三太他們在後頭追下來了。賊人轉身形來到十字街東口,座北有一個茶飯鋪,淫賊此時又渴又餓,賊人來到茶飯鋪,上了小樓。剛出
太陽的時候,來在樓上一看,真是高堂滿座。惡賊找了一張桌子坐下,跑堂的給沏了一壺茶,淫賊叫道:“夥計,我先喝着茶,你給我配四個菜。我是佛教人,你們這兒沒有貼着對聯,你們這是回回買賣吧?”跑堂答道:“不錯,我們是清真教的買賣。您這就要菜嗎?”跑堂一看惡賊很漂亮,遂說道:“給您配幾個得喫的菜,爆三樣、湯爆肚、溜腰花、炒裏脊,再來一個東瓜片,好不好,您哪?”惡賊連連點頭稱善。工夫不大,惡賊喝了一壺茶,跑堂的將酒菜俱都擺上,方子華有酒想起無酒事,端起酒杯,可就想起姑娘來了。喝着酒,想姑娘拿刀的時候,藕荷衫向外一露,玉腕伸出多長來,雪白粉嫩,誰看見過九天仙女,恰好似月殿嫦娥。惡淫賊在酒樓上酒方入肚,就如同喝醉了一般,愈想姑娘愈得意,喝着酒,用手學鐵鋪姑娘從老頭手裏接刀的式樣,又學姑娘轉身形奔內裏走的架式。
惡淫賊這一學姑娘轉身,胳膊肘正碰在跑堂的胸脯子上。跑堂方纔在他身旁站着,看他指手畫腳的,跑堂的心中暗道:“這小子別有毛病吧?怎麼剛一喝酒就擠鼻弄眼的?”及至惡賊的胳膊搗了跑堂的一下子,跑堂的可就說了話啦:“客官您有什麼毛病嗎?怎麼神不守舍?”惡賊抬頭一看,自己也笑啦,遂叫道:“堂倌,你不去照顧座,你爲什麼在我身旁站立?櫃上這些位喫茶飯的,你單站在我的跟前幹什麼?”夥計笑道:“我們是兩個人伺候座,各管各部分。我這裏今天清靜,他那裏很忙,所以我在這兒伺候您哪。”惡賊一看跑堂說話很和氣,問道:“夥計,我跟你打聽一個買賣,你曉得嗎?”跑堂的說道:“您打聽的誰家買賣呢?華家鎮上的買賣,回回不少,差不多回回買賣我都能知道。”惡賊說道:“有一個聚興成鐵鋪你可知道嗎?”跑堂的說道:“那怎麼會不知道呢?聚興成鐵鋪,跟我們這兒聯號。”惡賊笑道:“他那鐵鋪裏有一個大姑
娘,你知道嗎?”跑堂的聞聽,暗道:這小子原來是惦念着大姑娘哪。我看這小子不是好人,我罵上這小子幾句,無故的爲什麼打聽人家姑娘?跑堂的尋思至此,遂答道:“您問的是那個大姑娘呀,我跟您將那大姑娘的來歷細說上一說。”惡賊方子華聞聽,又向跑堂的身旁湊了湊道:“願聞願聞。”跑堂的說道:“您不是問那個穿藕荷色衣服的大姑娘嗎?”惡賊說道:“不錯呀。”跑堂的說道:“您今天看見幾次啦?”惡賊說道:“就看見一次。”跑堂的說道:“您要看三次,您這酒就喝不下去啦。您要再看見第二次,就該換鸚歌綠的衣裳了。每日準是三換,晚間換上青衣服青綢子小鞋,俏皮到了極點啦。不但俏皮,姑娘還有點毛病。”惡賊一聽更樂啦,急忙問道:“姑娘有什麼毛病?”跑堂的答道:“姑娘這種毛病怪極啦,看見斯文秀士,無論長得多好,他都正眼不瞻;若是看見輕薄浪子,那算跟姑娘有緣分啦,姑娘一使眼神,您就跟着姑娘走吧。”
惡賊問道:“姑娘上哪裏去呢?”跑堂的說道:“鎮店北口有片葦塘子,跟着姑娘到葦塘子裏,不用你自己費事,姑娘就給將底衣脫下來。”惡賊說道:“姑娘還有這個毛病嗎?”跑堂的說道:“可有一宗,姑娘給人脫底衣,可是打後邊脫,脫下來之後,姑娘有一把秫秸棍,全得給他打肛門塞進去。”惡賊說道:“夥計你怎麼罵人哪?”跑堂的說道:“我罵的都不是人,都是禽獸。誰家沒有姐妹?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姐妹,己之姐妹。你這麼大個子怎麼長的?打聽人家大姑娘幹什麼?到我們這兒喫飯來,就是財神爺,我們不能慢待了。我明明告訴你,鐵鋪跟我們這聯號,你偏提起姑娘來,說便宜話。
怎麼長的?那麼大個子。”惡賊有心要跟跑堂的動武,又一思想,自己命案在身,心中又惦念着姑娘,沒有法子,遂說道:“我不過打聽打聽,你何必這樣強橫呢?”跑堂的說道:“您
是財神爺,您喫飯吧。我們犯不上跟您強橫,我們招待的好,你老人家多照顧我們幾次;我們招待不好,你老人家少上我們這兒來。”跑堂的說罷,一甩袖子出離了屋中。工夫不大,惡賊用畢酒飯,將跑堂喚至面前,問道:“共該多少飯錢?”跑堂的說道:“一吊六百八。”列位,在那個時代,惡賊喫的飯不過該五六百錢,跑堂的一算賬,多算了惡賊三分之二。惡賊並不嫌多,由兜囊中將剩下的那塊銀子掏出來說道:“這塊銀子也就是一兩六七。”跑堂說道:“好吧,給您合錢去。”惡賊說道:“不用找錢啦,剩下是你的酒錢。”堂倌心中暗道:哪找這樣的賤骨頭去?多算了兩倍不嫌多,還給這麼些個酒錢。
跑堂的接錢在手,說了一聲“好吧”,連一個謝字都沒有。
惡賊方子華此時心中只惦記姑娘,走出茶飯鋪,直奔北鎮店口走去,走出北鎮店口不遠,果然有片葦塘子。時當盛暑,天氣炎熱,淫賊一進葦塘子,好似蒸籠一般,採花心盛,哪裏顧的炎熱?將兩截大褂向葦塘子裏一鋪,躺在裏面睡去。天到午時剛過,惡賊翻身起來,自己喊道:“晚了!晚了!天都亮啦!”細一看天,才午時方過。自言自語說道:“秦始皇修長城,一天七十二頓飯,天都黑不了。”擦了擦周身的汗,復又睡去。天將黑了,工夫不大,淫賊又醒了,翻身爬起,將鐵片刀帶好,火折、問路石、鏢囊收拾已畢,兩截大褂拿着嫌累贅,扔在葦塘子之內,這纔出離葦塘,進了北鎮店口。到了鐵鋪門臉一看,擰身形上房,由門臉過了二道腰房,到了中院看觀,高搭天棚,大四合瓦房,五間北上房,五間南上房,東西廂房各三間,各屋俱無燈火。惡賊心中說道:“鐵鋪人睡的很早,正合吾意。”惡賊正思索,忽聽天棚下四五隻大犬狂吠,惡賊一看,皺眉暗道:你這個買賣養活狗幹甚麼?綠林道還怕大狗嗎?惡賊由兜囊中掏出幾個紙包,打開紙包,拿出來一塊藥餅。
您道那藥餅是什麼物件呢?本是牛筋、羊筋和上幾宗藥制的,這宗東西犬若喫下去立時麻木,不能鳴吠,總得過一個時辰方能鳴吠。惡賊將藥包打開四五個,散開了扔下去,犬將藥餅喫下去,就不亂吠了。淫賊心中思想:姑娘必在上房屋中。惡賊遂悄悄的來到上房西里間窗戶外,屋裏沒燈,異常黑暗。傾耳細聽,就聽裏面有人說話,乃是婦人的聲音,只聽叫道:“老當家的,早養兒子早得福,早娶兒婦多生氣。大少掌櫃、二少掌櫃和兩房媳婦,淨講究衣服穿着打扮、屋中的陳設。咱設立這兩個小買賣,種幾頃地,倘若年景不好,買賣蕭條,若沒了咱老夫妻,他們怎麼過日子?”就聽老頭子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何用爺孃置馬牛?命裏造就。睡覺吧,叫兒子兒婦聽見不願意,幹什麼!”惡賊聽畢,轉身形又奔東廂房,窗戶外站立了片時,就聽屋中燕語鶯聲說道:“大掌櫃的腦袋一沾枕頭就着,就好似火絨子碰上火鐮似的。你看老當家都偏向小的,二奶奶,二兄弟,製衣服,買陳設,老當家看着歡喜,什麼話都不說。”只聽女子說話,男子並未答話,惡賊一想:“這是大少掌櫃小兩口說話,我進去幹什麼?姑娘必在西廂房。”淫賊遂轉身形夠奔西廂房窗戶外而來,站在窗戶外一聽,就聽有女子說話的聲音:“二爺你成了睡獅啦?你一點精神也振不起來。經手三分肥,大哥經營錢財,哥哥有錢向嫂嫂屋中拿,你全不過問,長此咱們就不用過了。你與老太太說說,咱們跟大娘們分家吧。”就聽屋中男子大聲喊道:“你這不賢德的娘們,離間我兄弟手足之情。再往下說,我打你這個賤人!”賊人在外面一聽,心中暗道:“多厲害,我可不進去,進去捱打去?
我還是找我那心上的人兒去。大概姑娘必在南配房吧?”南配房五間,一明兩暗,一明一暗相連,淫賊在窗外一聽,就聽屋裏說話的聲音,似乎都沒有門牙啦。就聽裏面說道:“大姐姐
你今年多大歲數啦?”又一個老婆答道:“我今年還小哪,七十八歲啦。妹妹你多大歲數啦?”這個老婆答道:“六十九歲啦。窮命啊,獨自一人,無倚無靠,伺候人的命,也不死。”
淫賊在外面一聽,心中說道:“我真倒了黴啦,遇着兩個老嫗,全都夠百來歲啦。姑娘必在後院了。”惡賊急得擦拳磨掌,忽聽琴音響亮,惡賊暗道:“撫琴者必姑娘也。”淫賊遂由上房門奔西去,向北拐,來到一個月亮門,乃是第四道院。花園一所,北上房三間,當中石子甬路,六尺餘寬,兩旁栽種奇花異草,琴音由北上房嗚嗚錚錚。惡賊一伏腰,來到竹簾外,上房屋中燈燭明亮,向屋中觀看,姑娘坐在高凳上,茶几子擺着一張瑤琴,姑娘穿着一身小衣服,頭上歪抓着,正辮子已經散開了,黑真真的青絲挽着一個發纂,翡翠別簪,元寶耳赤金墜圈,大翡翠艾葉,清水臉不施脂粉,一身雙桃紅的小衣服,敞着褲角,窄窄金蓮,賊人一看,俊美異於白晝。撫琴爲昭君娘娘寒宮自嘆,惡賊自思道:“今日他撫這曲兒,莫非思春?”只見姑娘未語櫻口動,大概口中含着香砂檳榔呢。列位,康熙年間還沒有青果呢。姑娘撫琴正在高興,欲笑非笑,似語未語。
惡賊看得入神之際,忽聽月亮門南痰嗽,“啊哼”一聲,踢哩蹋啦,向惡賊這邊走來。淫賊一看,正是鐵鋪老掌櫃的,身穿綿綢褂,伏着腰,提着燈籠,白紙黑字,上寫着“聚興成老鐵鋪” ,來到竹簾外止住腳步,叫道:“姑娘,你要好樂,可以白天。你一撫琴,你的大嫂二嫂都願聽你的琴?他們白天俱都異常忙碌,夜間一聽你的琴,白天做活就該打盹啦。況且連櫃上的人也都聽琴睡不着覺。”姑娘聞聽:星中琴音當時止住。淫賊一看,心說不好,老東西若看見我,必然打我。淫賊遂縱身躥上房,趴伏在瓦壟之內,就聽姑娘說道:“老爺子,你老人家沒睡覺呢?”老頭答道:“我睡什麼覺?淨聽你撫琴
啦。”姑娘說道:“得啦,不撫琴啦,撫會兒琴還這麼麻煩。”
老頭遂轉身形奔前院,進了月亮門,老頭自言自語說道:“姑娘家不知道好歹,黑更半夜撫的那家子琴?擾得大家睡不着覺,白天好耽誤事。”惡淫賊見老者走後,遂由房上縱下,老者並未看見。淫賊再向簾內觀看,姑娘將琴已經收在盒內。淫賊自語道:“我紅鸞星照命,一夜之間刀殺五命,沒有這樣貌美的佳人。今夜得會佳人,這樣富戶沒有丫環婆子,我更得其方便。”又一看姑娘轉身往外而行,木底鞋聲音直響,竹簾一響,由上房出來,將竹簾捲起,用玉別子別好,轉身向南,腳踩江石子甬路走俏步。賊人隱在牆根下扭項南看,姑娘仰面看天,自言自語道:“ 今日天氣清和,看五斗望三曹,紫微星明亮,主於國家之祥瑞。觀七星常旋北斗,看不見三尺劍,威鎮南陽。”仰面朝天,向空中觀看。這賊人一聽,心中說道:“姑娘還會天文呢?通達詩文。”又見姑娘用玉腕向空中指道:“一道天河衝鬥牛,東北西南水長流。牛郎織女犯何罪,阻隔條河兩岸頭。一年一個七夕會,夫妻見面淚交流。神仙都有思凡意”第八句,姑娘打了一個唉聲,說道:“可惜我也生世秋。”惡賊一聽,心中說道:姑娘心內思春呢。你不用自嘆孤枕,今晚就有顛鸞倒鳳之樂。姑娘唸完詩句,進上房去了,到了屋中將雙隔扇關閉。惡賊打破隔扇紙向裏觀看,姑娘左手端銀燈,右手掀繡花簾,進東暗間去了。惡賊又向東去,到東暗間窗戶外,舐破東暗間窗紙,向屋中觀看:頂櫃、豎櫃、描金櫃珠翠圍繞,靠南窗戶一張牀,在牀西面,山牆靠着一張茶桌,墨玉的面,楠木框,姑娘銀燈放在茶桌上。牀上幔帳是玫瑰紫綢子的,四面有五色衣綿網子,帳子上面相襯飛沿,四個竹杆頭上掛着方放蕊的鮮花,冰麝之香,再加上剛放蕊鮮花之味,真是香氣襲人。牀上鋪着細藤席,用鬃掃帚一掃牀,又拿粉紅
撣子將牀一撣,把椅枕靠枕繡花鴛鴦枕放好,由被架上抽出閃緞薄棉被一條,抬腿上牀,盤腿坐在牀上,伸出玉腕,解開腿帶,兩根晶藍帶,兩根雪青帶。惡賊注目觀看姑娘沙木底鞋,腳裹得十分緊。惡淫賊一想,這個佳人若脫了衣服,就好似白羊一般,我有多大豔福啊!賊人看得正在出神之際,幔帳忽然一落下來了,幔帳放下之後,只隔着看見一個人影兒。惡淫賊心說:“我若看見他脫衣服,身上的肌膚,我就是死了都不冤啦。”就聽裏面哧啦啦啦響,賊人思索,大概是纏足呢。又一看姑娘分開了幔帳,露出兩隻玉腕,一點頭,噗,將燈吹滅了,屋中黑漆漆連一個人影兒都看不見了。就聽屋中牀上咯吱咯吱直響,淫賊心中說道:“姑娘鑽了被窩啦。”又聽“咯噠”一聲,牀下一響,淫賊暗說道:這是姑娘將鞋放在牀下了。惡賊心中暗想,天氣不早啦,遂取出薰香盒子,將螺絲蓋打開,用火折燃着薰藥,又將螺絲捻好。剛要打薰藥,惡賊自己打了一個寒戰,說道:“幾乎壞了事,我怎麼沒聞上解藥?”遂拿出一塊解藥聞在鼻內,一拉仙鶴尾巴,一股青煙吹向屋中。惡賊心中暗道:怎麼聽不見嚏噴?啊,姑娘本是童女,血氣足,又是個練家子。工夫不大,就聽屋中打一個嚏噴,聲音非常之粗。
惡賊心中轉念道:姑娘撫了半天琴,沒有喝茶,喉中乾渴,故此聲音粗。我管聲音粗細呢,長得美就好。惡賊遂用手推窗戶,一看窗戶兩旁有插關,惡賊將插關拔下,按下扇,託上扇,一下腰鑽到屋中。惡賊進到屋中一看,牀很大,幔帳小,牀還空着一塊地方,有心用火折將銀燈燃着,又怕老頭來了見屋中有亮,將事看破。又一想眼看姑娘脫衣睡覺,又何必點燈呢?但是姑娘昏迷不醒有什麼樂趣呢?回頭一看,桌子上放着一個瓷茶壺,用手一搖壺內還有涼茶,惡賊心中喜悅:真是天遂人願,我上得牀去,將衣服一脫,口中含着涼茶,待我將他摟在懷中
之後,用涼茶將他噴醒,姑娘也就不能說什麼了。惡賊遂含了一口水,放下茶壺,在牀沿上將衣服脫下。惡賊也是被色所迷,聰明伶俐一時矇住,你倒用火折照一照哇,你再鑽進去。他脫完了衣服,撩開帳子,放心大膽就鑽入帳子之內,掀開了閃緞被子,向姑娘身旁就躺,伸手一摸姑娘,胳膊根子非常之粗,惡賊心中道:姑娘是一個練家子,當然不像平常女子一般,惡賊故不懷疑,放心大膽就躺了一個穩當。又一想,男女交媾不能草率,必須要將姑娘身子放平了。再一摸姑娘的胳膊不但粗,還一胳膊的疙疸。啊啊,老掌櫃一定愛惜姑娘,傳授姑娘武功,這疙疸是練出來的。此時姑娘可就摸着賊的手腕了,賊人暗道:薰迷過去了,怎麼還摸我的手腕呢?啊啊是啦,方纔作着詩,是想男子,此時必是心中明白。惡賊正在自己愚弄自己,就見姑娘將惡賊兩隻手腕都拿過去了,惡賊沒有姑娘力量大,順着姑娘的手,就將自己的胳膊背在背後了。姑娘一隻手捋住惡賊兩隻手,姑娘一個張飛大騙馬,騎在賊的腰上,姑娘練就打虎的皮拳,一隻手捋住兩個腕子,一隻手揚起向下就打,打得叭叭山響,就好似擂牛一般。惡賊咬住牙捱打,不敢聲張,若是喊出來,恐怕打鐵的哥們都來拿鐵錘打他。姑娘打人也不言語,由定更多天打到三更已過,打了有好幾百拳。淨打的是背後肉厚的地方。賊人一翻臉,一拳正打在臉面上,鮮血直流。姑娘打人打得沒有勁啦,姑娘這才高聲喊道:“你跑這兒找便宜來啦?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姑娘他哥哥!”惡賊美大發啦,把好色貪淫之心,打得赴於外國去了。姑娘的哥哥高聲高叫道:“黃三哥、李二哥、侯大哥、賈明兄弟、高恆兄弟,抓住淫賊啦!”外面十幾位英雄哈哈大笑。大英雄罵道:“憑你這臭賊也敢上姑娘牀上來。”伸手一摸賊的十字絆英雄帶,用十字絆捆住胳膊,英雄帶捆住了腿,就聽“叭噠”一聲,將惡賊拋於
牀下。又道:“衆位哥們進來吧,抓住了臭賊啦。”金頭虎賈明喊道:“華老大,你不開門,我們怎麼進屋呀?”大少爺華智龍皆因在妹妹屋中,穿着一條褲子,全身的衣服小包裹包着放在牀底下了。一下腰拿出包裹,打開了包裹來到外間屋,在外間屋中有藤牀一張,大爺華智龍打腳布子,穿襪子,上身白綢子小褂,青緞色短靠,挽髮際,勒英雄帶,登上青緞子靴子,披好了大氅。金頭虎在外面喊叫:“華老大!你與採花賊小白臉,兩個人在屋中幹麼呢?”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你別胡說亂嚷,這是姑娘的屋子。”賈明說道:“姑娘早奔前院去啦,沒在屋中。”黃爺說道:“那也不可胡說。”華大爺衣帽整齊,纔將房門開放。黃三太十數位英雄進到上房,點着了字號的燈籠,楊五爺問道:“華大哥,賊人呢?”華爺說道:“在東暗間屋中呢。”楊香五又用火折點着姑娘的銀燈,拿燈來到東里間一照,採花賊蹤影皆無。金頭虎喊道:“華老大,你要了我們的命啦!”三太忙問道:“怎麼樣?”香五答道:“惡賊蹤影皆無。”老掌櫃的來到東里間屋一看,叫道:“衆位不要着急,惡賊走不了。人無衣服不能行,鳥無翎毛不能飛,惡賊的衣服傢伙全在牀頭上呢,大概惡賊走出不遠,大家可以分頭去追。東南上去幾人,西南上去幾人,東西上去幾人,華家鎮正北老夫與寫賬先生去追,本櫃先生也會武學。正北方還是要路,皆因爲出去華家鎮三里多地,有一道橋,此橋乃是必由之路,賊人若打此經過,必然被獲遭擒。”且說華智龍一見淫賊由東里間踹開後窗戶跑的,大少掌櫃腦筋繃起多高,說道:“這個淫賊真是活該多活幾天,我打了他好幾百拳,還將他捆上拋在地下,我換衣服的工夫,他竟會跑啦。”老掌櫃的說道:“該報不報,時刻未到。他無論怎樣的有本事,他裸體不能行路,你們大家只管追,絕跑不了他。”說着話,大衆出離了華
宅,分頭去追趕採花賊。傻小子說道:“不穿衣服跑的更快,身上輕而靈便。”楊香五說道:“賈明你別捱罵啦。”傻小子說道:“賊因爲沒穿衣服,跑出去三里五里,看見大戶人家,進去就採花,不更省得脫衣服嗎?採完了花,偷一身衣服穿上就走啦,哪裏追去呀?”
且不言衆人分頭去追採花賊,先表黃三太大衆是怎麼來到華家鎮的呢?原來,在樹林之內,楊香五一躲鏢走了採花賊,金頭虎賈明與楊五爺拚命,非叫楊五爺打這場官司不可。黃三太遂上前勸道:“賈賢弟不要如此,楊香五他還願意放走賊嗎?
咱們在這兒口攪無有意味,咱們捉拿淫賊要緊,早拿着一天是咱們大家的造化,省得大家受累。離此不遠東北方有一個大鎮店,名叫華家鎮,咱們追到那裏,若是追不上淫賊,那裏還有恩師的朋友,可以相求幫忙。”於是大家奔華家鎮而來。衆人來到華家鎮上,遂直奔華宅而來,來到聚興成鐵鋪,黃三太叫小夥計給回稟了老掌櫃的,此時老掌櫃在心中不悅,遂問道:“幹什麼的?還來了十幾位。”小夥計答道:“此人二十來歲,俊品人物,他說是十三省總鏢局的,姓黃叫三太,他師傅姓勝名英字子川的便是。”老頭一聽,遂笑說道:“我當是何人?
原來是老恩兄之徒兒到了。快去,就說老夫有請。”說着話,由四道院走出來,迎請黃三太等。老掌櫃來到外面一看,原來是三太、香五、茂龍、李煜等,其餘老美、高恆衆人,老掌櫃沒見過,並不認識,遂由黃三太介紹,叫道:“賈明,這是華四爺華四叔。”賈明一聽,當時就行了一個禮,叫道:“華四叔父,可了不的啦!”華清泉一聽,鬧了一怔,還以爲是鏢局子出了什麼事呢,遂問道:“三太賢侄,有何大事?”賈明未等三太說話,遂說道:“皆因爲我們大家捉拿採花賊,我跟我三大爺誇下口啦,如若採花賊跑了,刀殺五命欺兄滅嫂的案子,
我替採花賊打去。楊香五放走了採花賊,我必得替打這場官司。”說着話,將華四爸的大腿摟住啦:“四叔,您快救我的命吧!”大家一看這個神氣,賈明似瘋如癲,招的大傢俱都樂啦。華四爸說道:“賈明賢侄,不要爲難,老夫幫忙捉拿採花賊,咱們大家櫃房裏面談話。”華四爸將衆人讓到櫃房裏面,小夥計沏了一大壺茶,大家喝着茶,黃三太遂叫道:“侯爺、高恆賢弟,我給你們二位引見引見,這是華四叔。”又指着侯爺對華爺說道:“這是千里獨行俠侯華璧,侯家集的人;這是高恆,他乃是高竹坡之子。”華四爺與大衆一一見過禮,黃三太又將採花賊的事,本本源源對華四爺談了一遍。華四爺說道:“賢侄你們大家來巧啦,據你所說採花賊的穿着打扮,老夫已經認識此人,大概今夜晚間必到老夫這裏來,拿賊的事情包管辦得到。”
原來,華清泉白天見採花賊鬼鬼祟祟的走了,遂來到後宅埋怨女兒說:“你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家,前邊賣刀你何必出去?
那賊看你看得眼睛都直啦。我看惡賊包裹之中有薰香盒子,必不是好賊,一定是採花淫賊。近來外邊傳說溧水縣有刀殺五命的採花賊,大概還許是此人。咱跟你勝三大爺學一回打抱不平,他夜間不來便罷,他夜間若是來,咱將他拿住送到溧水縣,他若不自投羅網就算完事。但是有一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不是你到外面勾引他,他絕不能來。”姑娘說道:“天倫您還埋怨我?您無故的拿寶刀勾引他,不用說是賊人,就是練家子,那有不借寶刀的?賊人今夜不來便罷,若是來了,我用刀剁他,扒了猴囝子的皮。”老英雄說道:“你是未出閨閣的女兒,你焉能跟賊人動手?咱們今夜晚間是放下香餌釣金鰲。你夜晚在四道院,一更來天的時候你撫琴,將他引到屋中,你進到帳子裏面,叫你哥哥由帳子後面夾壁牆進去,將你替出去。前院之
人知道淫賊進院的時候,叫他們都在屋中說話,惡賊必在窗外竊聽,他一聽不是姑娘,他必奔琴音而來,那時節穩穩當當將他拿住。”老英雄遂打發闔家人等早早安歇,將四條大犬由窩內放出,爲的是賊人進院犬吠好知道。老英雄安派完畢,方要休養精神,正趕上三太他們來到,故此將三太他們俱都迎到內宅,將白天賊人買刀的情形跟三太一學說,三太等衆人一聽,俱各歡喜非常。於是從新安置,大媳婦與丫環在東廂房裝夫婦,二媳婦是兩口子在西廂房假裝打架,婆子在南配房明間裝老嫗,黃三太等在南房暗間。老英雄又取出一個白玉瓶,瓶中裝的是藥丸,老頭說道:“此藥乃是當初在鏢局子配的,總沒有用着,配了一料,我與你諸葛道爺、勝三大爺平均分的。此藥無論多少年若不走味氣,俱能應用。賊人今夜晚間必用薰香。”遂叫道:“智龍,你進姑娘房的時候,含上一粒,賊人的薰香就不中用了。”大家商議安排已定,遂各歸房內,單等拿賊。列位,究竟華清泉與勝爺是怎麼回事呢?原來華爺當初給勝爺在鏢局保鏢,走的是北路。華爺爲人剛愎自用,惟獨對於勝爺言聽計從,兄弟處在一堆,很合脾氣,遂向北磕頭結爲金蘭之好。但是華爺的性情剛愎好殺,在北路走鏢的時候,遇見馬韃子就殺,殺人無數,勝爺一看華清泉與馬韃子結下深仇,恐怕以後華爺喪在韃人之手,遂將華爺的職務給取消啦。彼時鏢行非常富裕,給了華爺不少的銀子,連華爺自己存的錢,也就夠過的了。勝爺遂對華清泉說道:“保鏢爲生,是一個最危險的事,我弟與韃子結下不解之仇,將來恐怕出了什麼危險。哥哥的意思,打算叫兄弟你回家,置買田園,開上一個買賣,樂其晚年,家庭幸福享受享受。”華爺一看勝老者言出於衷,並不推辭,遂將銀兩收下,收拾行囊,來到華家鎮落戶。先是華大少爺、華二少爺俱都練金鐘罩,不娶媳婦,老頭子一看,他們二人若俱都
練金鐘罩,我華門豈不絕嗣嗎?練金鐘罩都是童子功,不能破身。於是遂叫大少爺娶妻,叫二少爺練金鐘罩,無奈哥倆全不聽,老頭子沒有法子啦,遂給兩兒子都娶了媳婦了。二位少爺都有妻子,遂將金鐘罩的功夫都扔啦,故此大少爺智龍胳膊上練得還有大疙疸呢。淫賊被色所迷,摸着胳膊上的大疙疸還不醒悟,這就叫色不迷人人自迷,酒不醉人人自醉。
再說那淫賊是怎麼走的呢?皆因爲大少爺捆賊人的時候,用的是十字絆英雄帶,那十字絆英雄帶乃是絲線的,大少爺捆完了在外屋換衣服的時候,賊人遂將扣退下來啦,皆因爲絲線扣緩。大少爺打賊人的時候,打的是肉厚之處,雖然打得不輕,但並未打他的致命處,故此賊人將繩釦鬆開,由後窗戶逃走,當時華大少爺若不是穿衣服耽誤工夫,賊人可就跑不了啦。賊人這一跑,華老英雄吩咐衆人,四出拿賊。那賊人走的時候,裸體跣足,腳上並且還有帶手,跣足呱噠呱噠直響,賊人赤條條,猶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躥房越脊,奔西北而逃。走出不遠,將足掌之皮俱都磨破。跑到南鎮店口,將臉上的血跡用手擦了一擦,來到樹林叢中。自己伸手一摸,背後傷甚重,賊人思索,周身上下無條線,少時天光一亮,這叫什麼樣子?再說馬快班頭鏢行之人,捉拿甚緊,想我是何等的身家,落得這樣景況,只鬧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悔不該又到鐵鋪去找便宜。黃三太他們必追逐於我,赤條條我向哪裏去奔?在樹林中歇息歇息,又跑出一里之遙,賊人自覺腳掌疼痛,自己又一思索,兩夜一天,在飯鋪喝了幾杯空心酒,尚且未喫飽飯,腹內無食,身上無衣。在我家中三伏天,白綢子褂褲,尚且還穿大氅,此時落得大光溜,寒風刺骨。鬥毆打傷,當時氣攻着不覺疼痛,此時氣也不攻着啦,身上可就疼起來啦。又扎掙着跑半里多地,賊人直打寒戰,抬頭一看,有一片樹林子,遂進了樹
林子。進了樹林子風更大,刮的是東風,賊人遂找了一棵大樹,蹲在西面避風。賊人正在爲難之際,真是愁煩人巧遇愁煩人,此時有一人,坐在一塊臥牛青石下,唉聲嘆氣:“唉,露多大臉現多大眼,五天的期限,叫我哪裏去找?踏破鐵鞋無覓處。
現在將我家中老少收在獄中。唉,天啊。”此人正在嘆氣,就聽樹林子東邊有人叫道:“好冷的天哪!”此人站起身軀,一看樹林西邊,有一人赤條條,此人說道:“朋友,你好賭錢也留條褲子。”淫賊說道:“我不是耍錢的,我是保鏢的。皆因爲我脾氣不好,我們保鏢的是四個人,他們夜間要將我害了,將我四馬倒攢蹄捆住,他們一看天光尚早,將我拿被子蓋好,也是我命不該絕,他們都睡着啦,我將繩釦退開,我一時情急,沒顧拿衣服。”此人一聽說道:“好厲害保鏢的。朋友你貴姓啊?”賊人說道:“我姓方。”此人一聽,打了一個冷戰,說道:“你不是溧水縣的方二少爺方子華嗎?”賊人說道:“不錯,我就是方子華。”此人說道:“我與令兄是莫逆之交,你這樣上下無條線怎麼走啊?”賊人說道:“既然是朋友,您得救我。您有富餘衣服,您送給我一身,必當重報。”此人說道:“巧啦,我那邊有一小包袱,裏面有的是衣服。您跟我到那邊,穿衣服去吧。”賊人此時踉蹌而行,隨着此人來到臥牛青石旁,就見此人說道:“你還打算走哇?溧水關廂刀殺五命、滅兄殺嫂、扎傷侄子,縣太爺派我捉拿,因爲拿不着賊人,將我合家大小俱都下在囹圄。頭一次打了我一千板子,二次打了我一千六百板子,此次五天期限看看要滿,我正在爲難發愁呢。你哪裏跑?我就是三班都頭黃士榮,你請打這場官司吧。”淫賊聞聽轉身就跑,三班都頭隨後提刀就追,賊人光溜赤足跑得更慢,走出幾十步去,被三班都頭黃士榮趕上,照定右肩頭,用刀背盡力一砸,將賊人砸倒,班頭用磕膝蓋一頂賊人的後腰,伸手
抄起賊人的右腳,賊人的腳面一挺,將賊人右腳大筋挑斷,又將左腳大筋挑斷,將賊人的兩個膀子也給卸了,遂說道:“冤家你跑吧。”轉身走到臥牛石旁,由小包袱裏面取出繩子,將賊人五花大綁捆好了。
正在此時,就聽面前有人喊道:“咱看看在這個樹林子沒有,這小子準得在樹林裏。”班頭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來了十餘人,內中有一個梳沖天杵小辮的,班頭心中暗想:不問可知,這羣人一定是賊的餘黨。見衆人來至切近,班頭遂站定身軀,刀向懷中一抱。此時金頭虎看見賊人在地下爬着呢,遂說道:“淫賊睡着啦?”黃三太說道:“你別胡說啦,還有這樣睡覺的?”傻小子說道:“黃三哥,你看這小子,一定是賊的同夥,抱着刀直不含糊。”說着話,三班都頭來到黃三太跟前,躬身施禮說道:“您貴姓啊?爲什麼來到此處?有何貴幹?”黃三太遂答道:“愚下姓黃名三太,十三省總鏢局勝三爺是我恩師。
不知道您貴姓高名?”三班都頭聞聽此言,將刀噹啷啷拋於塵埃,向前施禮說道:“愚下不知,多有得罪。愚下乃溧水縣三班裏一分當差的,今天走在樹林,一時心中爲難,正在樹林內臥牛青石上歇息,巧遇採花賊方子華。多蒙衆位的幫助,幸將淫賊拿獲。”黃三太說道:“我們追賊已經一天一夜啦。由打蕭金臺我之恩師,將賊人引下山來,在樹林中動手,我之恩師有命令不許傷損賊人,賊人打了一鏢,復又逃至華家鎮,多蒙華老員外幫忙,夜間設計拿賊,華大少爺打了賊人三百餘拳,將賊人捆綁好啦,不料想賊人又趁隙脫逃,在此樹林閣下巧遇,不然閣下一個人也是拿不着此賊。”三班都頭聞聽,心中這才明白賊人後背的傷痕。三班都頭黃士榮對三太說了不少的場面話。三太說道:“淫賊若是被我們拿住,我之恩師有言,也將淫賊送到三班裏去,然後交縣太爺升堂,我們鏢行的人並不見
官,爲的是除害救民。既然被閣下拿獲,這就更好啦,省得我們拿住還得我們往貴縣送。”三班都頭說道:“既然如此,我交了差以後,我必到十三省總鏢局登門拜謝勝老達官。現在我這是美差,一交差諸事全完,保住了七品縣令,救了我合家大小,都是衆達官爺的力量。”語畢,竟將賊人扛起就要走。三太說道:“貴上差且慢,淫賊現在上下無條線,您扛起來就走,溧水縣離此數十里,您扛得到嗎?再說溧水縣刀殺五命的案子闔縣皆知,一聽說破案啦,誰不爭先來看,看熱鬧的少男少婦都短不了,淫賊赤身露體,那是什麼樣子?再者於造化上也有關係呀。您要有富餘衣服,您給他穿上一身,您若沒有衣服,我將我裏邊的衣服脫下一身來,給淫賊穿上。”班頭黃士榮聞聽也樂啦,說道:“我是拿着淫賊歡喜得糊塗了,多虧您提醒了我,要不然這是甚麼樣子?我那邊小包袱裏有衣服。”語畢,走到臥牛石的西邊,將小包裹取了來,打開包裹拿出一身月白色的單衣服。班頭出來辦案,乃是有期限的,不到期滿不能回去,所以帶着便衣。將衣服給淫賊纏在身上,將刀拾起來,小包裹挎在身上,將惡賊復又扛起,來到華家鎮找了地方,僱了車將惡賊拉到溧水縣下在獄中,暫且不提。
且說黃三太等大家回到華家鎮,見了華四爸,又與華老太太都見了面,大家用過了酒飯,告辭華四爸,衆人迴歸鏢局子。
走着道,傻小子樂,由鼻子裏直冒泡。楊香五生氣。爲什麼香五生氣呢?要是拿不住淫賊,傻小子就宰楊香五。大家順着大道正向前走,離鏢局子約有三二里地,楊香五向前一看,前邊有二人,離着衆人約有十幾丈遠,這倆人穿着打扮特別,一個身高六尺多,一個身高約有五尺。身高六尺的這人,青絹帕繃頭,絹帕上青氈帽青緞子沿邊,青棉袍,紐子沒扣着,裏面青小棉襖,十字絆英雄帶,青布棉袍,白襪子也是棉的,棉鞋。
身高五尺這位,灰棉袍,灰氈帽,灰小棉襖,棉鞋棉襪子。這二人挨肩向前行走,每人背後揹着包裹,看光景包裹一個輕,一個重,不像良民走路。這二人走得甚快,鹿伏鶴行,楊香五這麼一看,就知道這倆人必不好鬥。冬天要穿單的,夏天要穿棉,這路人很奇特,我鬥不了這倆人,我叫傻小子挨頓打吧。
楊香五叫道:“賈爺。”賈明答道:“真爺嗎。”楊香五說道:“我不跟你玩笑,拿住採花賊你歡喜不歡喜?”賈明說道:“我歡喜。”楊爺又說道:“你猜我呢?”賈爺說:“我管不着你呀。” 楊爺說道:“ 你也就是欺辱我姓楊的。”賈明說道:“誰都是一樣。”楊爺說道:“誰都一樣嗎?你敢鬥鬥前面走道的那兩個人嗎?”傻小子抬頭一看:“原來是兩個漢奸。”
楊香五說道:“ 你也就是慢慢的叫漢奸,你敢大聲的叫漢奸嗎?”賈爺說:“不但大聲喊叫,我還得追他倆,若不追他倆人喊漢奸,我就是匹夫。”黃三太說道:“楊五弟,你別叫賈賢弟惹禍。”楊香五說道:“黃三哥,你別管,叫他挨頓打,我好出出怨氣。”楊香五與三太說着話,傻小子緊向前跑,距離前邊那二人約有七八步遠,大聲喊道:“漢奸!”前邊那二人仍然向前行走,並不答理,不知道後邊是誰與誰玩笑呢。傻小子說道:“嘿,我說穿棉袍戴氈帽的,這麼熱的天,穿單衣服還流汗呢,你們穿棉的,不成了漢奸嗎?別走啦,再走要撒鷹啦,我要放槍啦。”二人一回頭,那穿青的說道:“你管得着嗎?”賈明說道:“爲什麼大熱天你穿棉袍?”那人答道:“我們願意。”金頭虎說道:“我專管十三省漢奸。”那人問道:“你姓什麼?”金頭虎答道:“好老爺姓賈叫賈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你是幹什麼的?”那人答道:“二太爺姓謝,名叫謝洪山。我奉我嫂夫人之命,千里尋兄,去找哥哥。”賈明說道:“你不用找啦,你哥哥歸位啦。”謝洪山問道:“我
的哥哥什麼病?”賈明說道:“皆因爲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聘請綠林道,我勝三大爺赴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要與我勝三大爺動手,你的哥哥不含糊,要跟我勝三大爺比試,我勝三大爺焉能與他動手?遂命我黃三哥與他較量,我三哥佯輸假敗,給你哥哥一鏢,後又跟着一刀,將腦袋劈開了,你哥哥就歸了位啦。
你要不報仇還罷了,你要報仇,你就找他罷。”說着即指黃三太。謝洪山說道:“此人就是黃三太嗎?”三太此時說不了不算,遂答道:“問你家黃三太爺卻要怎麼?”謝洪山遂回頭叫道:“鹿兒!還不捉拿三太小兒,與你家大主人公報仇雪恨!”
那穿灰的聞聽,透亮出釘釘亮銀狼牙棒。列位,狼牙棒這宗兵刃最厲害不過,專能克三節鞭、九節鞭、白蠟杆子、單刀花槍。
鹿兒亮出兵刃叫道:“三太小兒!你們爺們有多大本事,爲何將我家大主人公害了?”黃三太向來不讓人,甩了大氅,亮出單刀,說道:“謝洪山既然是你的大主人,你一定與他同黨,也不是好東西,你也是前來送死。”語畢,亮刀就照定鹿兒剁去,鹿兒不慌不忙,刀離切近,一歪身軀,用狼牙棒一捋黃三太的刀背,又一棒照定三太手腕打去,三太欲要躲閃,已經來不及了,竟將單刀鬆手,噹啷啷一聲響,單刀出去多遠。楊香五大衆一看,只嚇得魂飛千里,就知道這小孩有點能爲。黃三太的刀撒手,並不逃走,黃三太心有老主意:我們爺們有高招,可以用鏢打他。黃三太遂伸手由囊中取鏢。列位,聰明反被聰明誤,黃三太與敵人對面,敵人能夠容他取鏢嗎?謝鹿一看三爺取鏢,大怒,說道:“你又拿鏢哪?你將我大主人用鏢打死,你又拿鏢打我嗎?”遂叫道:“小兒三太着棒吧!”說着話狼牙棒就過來了。黃三太剛登鏢,還沒取出來呢,狼牙棒雙鋒貫耳,照着三太兩太陽穴就過來了。三太此時躲狼牙棒,可就低頭不及,雙棒將三爺的壯帽夾住,狼牙棒向懷中一帶,壯帽落
於塵埃,髮髻篷松,竟將三太的眼給遮住了,三太的鏢也顧不得向外登了,只好閉目等死。謝鹿可得手啦,狼牙棒杆照定三太就砸。爲什麼三太不跑呢?皆因爲同着衆人,要是一跑,將來叫大家議論,所以寧死不跑。狼牙棒尚未落下,小毛遂楊香五可就縱過來了,楊五爺喊了一聲:“毛賊不要發威,楊五爺過來了!”照定謝鹿咽喉就是一刀。楊香五說着話,一連氣就是幾刀,謝鹿此時可就顧不得用棒去砸三太了,只可與香五動手。楊香五竟這樣救了三太好幾次。黃三太一看,楊五爺與賊人動了手,自己得了性命,遂長嘆一口氣,將發挽了挽,戴上壯帽,拾起單刀插於背後,站在大衆跟前給楊香五助威。楊五爺與謝鹿二人見了十幾個照面,楊香五拿刀一紮人家華蓋穴,謝鹿的棒將楊五爺刀捋住,楊香五撒手扔刀,甘拜下風。列位,人有賢愚好歹,木有花梨紫檀,黃三太寧死不跑,楊香五跑得可快,撒開腿向回就跑。那賈明一看可就樂啦,遂說道:“小子,楊香五貪生怕死,畏刀避劍。”楊香五瞪了賈明好幾眼,心中暗恨賈明。謝鹿並未追趕香五,大聲喊道:“那位不怕死?
請過來比賽輸贏!”好貨就怕樣子比,張茂龍一看師兄弟敗回來兩位啦,要是不過去還等待何時?這才向前報了名姓,一抖練子錘就打。謝鹿接架相還,二人見了五六個照面,謝鹿將張茂龍練子錘捋住,向懷中一帶,張茂龍身不由己,鬧了一個爬虎,站起身軀,甘拜下風。邱成一看,甩大氅亮刀,報了名姓動手,三個照面敗回。魚眼高恆見邱成敗回,亮出兵刃,未及五個照面也敗回來了。衆人與謝鹿動手,俱都甘拜下風,只有金頭虎賈明、紅旗李煜、千里獨行俠侯華璧三人尚未動手。侯華璧一看,衆人俱都不是賊人的敵手,遂抖九節練子槍,與謝鹿動手。侯爺與謝鹿見了二十餘個照面,侯爺的練子槍也被狼牙棒捋住,侯爺一看,心中暗道:“不好!”撒了練子槍,甘
拜下風。十位敗了八位,尚有李煜與賈明二人未曾動手,賈明樂啦,說道:“小子,是我遇着,沒有好鬥的,又要包了兒。”
楊香五大怒,叫道:“歐陽賢弟,拾刀來剁他!大家是甘拜下風,他倒笑啦。”歐陽德與楊香五拾刀,謝洪山並不理會,心中說道:“你們就是拾起刀來,也是自傷和氣。”楊香五瞪着眼,歐陽德生着氣,直奔賈明而來,歐陽德大罵不絕聲:“宰你個王八羔子!豆腐!”楊香五叫道:“賈明,今天我跟你誓不兩立!”金頭虎說道:“楊香五別動手,臭豆腐別剁人,有能爲跟人家打去。打不過人家,找我幹什麼?軟的欺負硬的怕呀?”楊香五說道:“禍是你惹的,人家走好好的道,你管人家叫漢奸。惹完了禍,我們都被人家戰敗啦,你不去打仗去,你爲什麼還樂呢?”賈明說道:“誰不打仗?”楊香五說道:“你不打仗。”傻小子說道:“我是大將督後陣,你們全不是人家敵手,看我的。”楊香五叫道:“歐陽賢弟,看他敢打仗去,就不必剁他。”金頭虎賈明遂將大氅脫下,亮出一字鑌鐵杵,直奔謝鹿而去。謝鹿正在洋洋得意。您道,賈明怎麼敢過去呢?衆人都以爲金頭虎真傻,其實他並不傻,他是裝傻。他知道若是不出去動手,楊香五、歐陽德一定剁他,就是有橫練剁不死,衣服也得壞了,金頭虎不得已過去。賈明來到謝鹿眼前,裝沒看見,竟向謝鹿身旁走去,離着切近,謝鹿高聲叫道:“站住!”金頭虎說道:“別喊,把我嚇着呢!”謝鹿一看傻小子,幾乎笑了,一看傻小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三尺多高,二尺來寬,一尺多厚,紅眼邊,爛眼圈,一臉的大麻子,一身青緞子衣服。謝鹿問道:“你幹什麼來啦?”賈明說道:“跟你打仗。”謝鹿說道:“你不用傷和氣,你這個樣的有什麼能爲?”金頭虎說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謝鹿說道:“報出你的名姓,我手下不死無名之鬼。”金頭虎說
道:“方纔不是報了姓名了?姓賈名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
蓮花峪赴過南北英雄會,打死梅花鹿,力劈土豹子,你怕不怕?”
說着話,照着謝鹿咽喉就是一杵。謝鹿心中暗道:“這小子說好話就動手。”遂用狼牙棒接架相還。傻小子三十六招,一杵緊似一杵,二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別看金頭虎長得不好看,能爲還是真不含糊。可有一宗,招數少,就是敵人有託天的能爲,賈明的三十六杵不用完了,也贏不了賈明。千佛山真武頂老和尚傳授金頭虎八年功夫,就是這三十六杵,三十六手羅漢拳,千招會不如一招熟,他每日三十六拳,三十六杵,總得練八回,若是知道他的好贏他,不知道的一看就得嚇一跳。
知道他根底的,他用招時別打他,淨躲他,單等他三十六杵完事再打他,他就一招也沒有啦,向來他是馬後松,三十六杵完事,老太太熬粥混攪合。金頭虎走行門,遛過步,一招一招如同得着理一般,那一招那一式,都是地方,謝鹿還真嚇了一跳。
謝鹿心中說道:“這麼一個醜鬼,這樣好能耐,大概這小子得有八百回合的能爲。”列位,就是三十六招,多一招不會。謝鹿可不知道,謝鹿貓躥狗閃,兔滾鷹翻,閃躲騰挪,金頭虎三十六杵不會兒完事,一點拿手也沒有了,遂喊道:“我急啦!”
照定謝鹿面門就是一杵,謝鹿用狼牙棒一架,金頭虎撤杵就跑,叫道:“回頭再見!”謝鹿將棒交於左手,向囊中伸手,掏出一個紗布口袋,這紗布口袋長四寸有餘,粗似鴨卵一般,金頭虎正向回跑,抖手就是一紗布口袋。黃三太看得真切,大衆並不害怕,知道賈明刀槍不人,什麼暗器都不懼的,焉知道紗布口袋厲害,正打在賈明脊背上,就聽“噗哧”一聲,紗布口袋順着金頭虎後背落於塵埃,此時賈明躺在塵埃,周身麻木外帶着疼痛,母狗眼直流淚。列位,這個紗布口袋乃是謝家獨門的暗器,名叫子午斷魂沙,口袋裏面有藥,打在人的身上,藥力
可以走骨肉,若是冬天棉衣厚,就得向手上或臉上打。金頭虎這一躺在地下打滾,謝鹿舉起雙棒照定賈明頭上就砸,李煜一看不好,抖練子槍接架相迎。楊香五、歐陽德將賈明攙起來,紅旗李煜說道:“謝洪山,你要不報仇,哈哈一笑;你要一定報仇,我紅旗李煜也不是好惹的,就憑我這對練子槍、三隻金鏢。”謝洪山說道:“謝鹿別聽閒話,拿他。”李煜說道:“你主僕這是要自找其禍,你也沒打聽打聽,我師傅神鏢將勝英三隻金鏢壓倒綠林,甩頭一子橫行天下,魚鱗紫金刀誰人不知?
你看看十三省總鏢局就在眼前,十三省總鏢頭名揚天下,謝鹿你來看,勝爺來啦。”謝鹿一回頭,李煜抖手一鏢,正中謝鹿哽嗓咽喉,謝鹿翻身栽倒。
謝洪山一看,哇呀怪叫,說道:“這都是你師傅傳授你們的?”謝洪山閃棉袍亮出鳳凰雙輪,這宗兵刃是短兵刃,杆有鴨卵粗,專捋敵人的兵刃,輪頭是一圓圈。李煜雙練子槍向上一遞,謝洪山用輪杆一繃,李煜就覺着虎口發麻,往後倒退。
歐陽德與楊香五攙着賈明溜達,賈明說道:“決跑吧,三十六招,走爲上策。”黃三太說道:“多現世。”賈明說道:“現世就是咱們知道,別人還知道得了嗎?”千里獨行俠侯華璧與紅旗李煜二人,兩雙練子槍,車輪戰,與謝洪山動手,這邊歐陽德、楊香五架着金頭虎就跑,眼看追上,楊香五說道:“賈明咬着牙緊走,要追上。”金頭虎用力緊跑,跑出有半里來地,侯爺叫道:“李賢弟,扯乎。”扯乎就是跑。謝洪山說道:“謝二爺必當刃刃誅絕。”看看又要趕上,侯、李二人又迎上去抵擋,如此三次,已然跑到十三省總鏢局。楊香五叫道:“趟子手,長箭手,削刀手,若有穿青棉袍的來到鏢局子,別叫他進來。”楊五爺、歐陽德等衆人遂進了鏢局子,楊香五來到裏面,勝爺一看楊香五蓬頭垢面,遂問道:“你們十個人都回來了?”
賈明喘着說道:“三大爺不好啦,我們在路上遇着兩個穿棉袍的在前面鹿伏鶴行,楊香五罵人家。”勝爺道:“楊香五雖討人嫌,他也不至於無故罵人,許是你罵人家吧?”金頭虎說道:“可不是我嗎。”勝爺問道:“你問他姓什麼沒有?”金頭虎說道:“他姓謝名洪山,還跟我轉文,他說千里尋兄,我說你不用尋啦,他早歸位啦。”勝爺說道:“ 刀劈謝洪亮可提不得。”金頭虎說道:“我告訴他啦。”勝爺說道:“人家答應嗎?”賈明說道:“哪答應啊?動手都叫人家打敗了,全輸給人家,最後紅旗李煜說詐語,就說三大爺您來啦,謝鹿一回頭,李煜一鏢正中謝鹿哽嗓咽喉。謝鹿先打了我一紗布口袋,正打在後脊骨上,就覺着周身癢癢難受。謝洪山就急啦,亮出雙輪就追我們,李煜跟侯華璧倆人擋着謝洪山,我們才跑回來了。
外邊已經埋伏下,削刀手、趟子手、弓箭手,不叫他追進來。”
勝爺說道:“他要知老夫之名,他也就走了。”金頭虎說道:“不會走,現在準在外頭罵街呢。”爺兒幾個正說着話,趟子手進來報告:“現在門外有謝洪山,自稱謝二太爺在門口大罵,他說叫將黃三太等獻出,在鏢局子門口碎屍萬段,要是遲延,他殺進鏢局子,雞犬不留。”勝爺說道:“好一個坐地分贓的賊首!久慣殺人放火,敢在十三省鏢局子潑口大罵。”勝爺又一思索,現有兩條命案,我給他幾句好話,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遂說道:“撤去長箭手。”勝爺來到門口,叫道:“原來是十二連橋趙北口謝二當家的,謝二寨主。”這話乃是兩說着,二當家的是抬舉他,二寨主原本表明他是一個賊。謝洪山將雙輪向兩下一分,說道:“你就是老勝英?你可聽你手下餘黨告訴於你?你把紅旗李煜、黃三太捆出來,二太爺將他碎屍萬段。一不許你求情,二不許你哀告,不許你啼哭,二太爺將他二人碎屍萬段。如有半字遲延,將你保鏢的輪輪斬盡,
刃刃誅絕,火焚十三省總鏢局。”勝爺叫道:“謝二寨主!人死不能再生。要將我徒弟李煜、三太亂刃分屍,令兄貴駕也活不了哇。二寨主,你若有惻隱之心,叫我徒弟李煜、三太跪在二寨主面前,我再煩請十位八位朋友,將貴駕與令兄屍骨送回原籍。我雖然是窮買賣,花多花少全是我的,我再拿出七百兩八百兩與令嫂守節之用。如二寨主以爲面上不好看,無有光彩,我再約出朋友作爲了事的,押靈送回十二連橋趙北口。”謝洪山說道:“千餘兩銀子買兩條人命?二太爺家裏銀子上斗量,何希罕你的七八百銀兩?你要想了結,有三件事,你能辦到就算成。”勝爺問道:“哪三件?”謝洪山道:“頭一件,叫我哥哥與謝鹿復生;第二件,將紅旗李煜、黃三太剁成肉泥;第三件,你要不依二太爺要求,刀刀斬盡。”勝爺說道:“謝洪山,你殺過人沒有?”謝洪山說道:“二太爺時常殺人,二太爺若是搶人財物,他若哀求,二太爺就殺。”勝爺說道:“你殺人償命嗎?”謝洪山說道:“二太爺向來殺人不償命。”勝爺說道:“你殺的都是行路君子,奉公守法的良民,尚且不能償命,我們殺賊非償命不可?依我良言相勸,怕是你也要跟你哥哥學,動手時收招不住,爾有性命之憂,你三思之。”勝爺遂甩大氅,飄銀髯,背後抽出魚鱗紫金刀,就要刀劈謝洪山。
背後閃出一人,口中叫道:“勝三哥!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小弟服其勞。勝三哥,小小毛賊,何足道哉!”勝爺一看,乃是神刀將李剛。勝爺叫道:“四弟過來。”神刀將李剛走至在勝爺跟前,勝爺說道:“四弟,但得容人且容人。”李四爺答應一聲,直奔謝洪山而來。謝洪山遂說道:“你乃是勝老兒的替死鬼,通上名來。”李四爺微然一笑:“毛賊,我少居逢虎山學藝,與我勝三哥共處,你不認識神刀將李四爺?”謝洪山說道:“先殺李剛,後殺勝英。”鳳凰輪挾肩帶背奔李四爺砸
去,老英雄反手揠刀,用刀背蔽住鳳凰輪,就聽噹啷一聲響,將李四爺的刀繃起二尺餘高,兩條輪杆一繃,足有三百斤的力量。李四爺暗說道:“無怪我黃三太賢侄大衆敗於毛賊之手,若論力量,連我也不是此人敵手。”列位,李四爺的刀法純熟,要不然還真不是賊人的敵手。二人各使平生的學業,勝爺與聾啞仙師、諸葛道爺觀陣,年青的都在三老者背後。勝爺對諸葛道爺說道:“ 若非李四爺,還真勝不了賊人。”道爺說道:“李四爺體胖,戰長了也不是人家的敵手。”戰到五六十個回合,李四爺且戰且退,謝洪山使了個野馬分鬃式,向前跟步。
向前跟步者得利,向後倒退者不便,李四爺向後退着,腳下一滑,身體向後仰,反手甩刀,將刀扔在左大腿旁半尺有餘,刃向外,直挺倒在平地。謝洪山一看李四爺倒下,真是得理不讓人,雙輪照面門剁去。李四爺躺在平地,謝洪山奔李四爺砸去,必得下腰,兩腿向兩旁分。李四爺爲什麼叫神刀將李剛呢?原來是地躺刀有絕藝。李四爺見賊人奔自己而來,遂左手一按地,兩足跟着一蹬地,使了一個鯉魚打挺,人未起刀先起來啦,躥在賊人襠內,撩檔一刀,就聽哧的一聲,賊人翻身栽倒,大腿劈下一條來。老英雄翻身縱出圈子外,說道:“坐地分贓的毛賊,何足道哉!”勝爺說道:“四弟你這是何苦來呢?一句話未曾說,你就將他用刀劈了,倘此賊若有後人,豈能與姓黃的善罷甘休?你是給你侄子了事,還是給你侄子結仇?”人死不結仇,勝爺叫道:“三太!叫老趟子手,將謝洪山成殮起來,將謝鹿也搭回來成殮,在西院牆外將材停妥。謝家若有報仇的,咱們再接着。”
且不言勝爺埋怨神刀將李四爺,單表淫賊方子華被班頭黃士榮拿住,知縣坐了大堂,淫賊自知難逃法網,將刀殺五命、採花滅侄、欺兄殺嫂之事一一招承。按說這宗大罪彌天的案子,
知縣應當奏聞當今,接着當今萬歲回批,再依國法治罪,現在因爲王羲王大人,乃是奉旨欽差,代天巡守,先斬後奏,這宗案子正管。知縣遂將方子華的罪狀,呈文送到江寧縣,案院衙門接到公事,將惡賊方子華提到天寧縣,欽差大人過了一堂,遂將方子華定成剮罪。大清國的法律,非當今皇上不能定此重大之罪,欽差王大人代天巡守,先斬後奏,所以才能定惡賊方子華的罪孽。方子華的罪孽定出之後,黎民百姓們可就都知道了,皆因爲欽差過堂,僧道俗、三教九流、黎民百姓可以任意觀看。黎民百姓這一喧嚷,可就將信傳到鏢局子去了。神刀將李四爺劈完了謝洪山,勝爺對大衆說道:“從此閒事不管,安心作生意。我已經將就木之人了,爲管閒事,給小弟兄們結下不少的冤仇,這是何苦來呢?像謝洪山這宗事情,本是由三太身上所起,將來謝家若有後人,豈不找三太報仇?別看是李四爺劈的謝洪山,李四爺與我都這大年歲,他們就是找老弟兄們報仇,也未必能報得了呀。從此再也不管閒事了。”大家正在閒談之際,就聽外面傳說,江寧縣明日剮萬惡滔天的淫賊方子華。勝爺遂對諸葛道爺說道:“蕭金臺的賊人追下山來,我迎去之時,他們又返回去了,我遂回了鏢局子。爲此賊幾乎與蕭金臺的賊人鬧出是非來。凡事要有始有終,江寧縣剮淫賊方子華,恐惡賊尚有餘黨搶劫法場,咱們去十位八位的暗中保護法場。”諸葛道爺答道:“三弟,這倒不必,淫賊這宗案子,決沒有劫法場的。願意看熱鬧,倒可以同黃三太他們去看熱鬧。”
勝爺聞聽點頭稱是。第二天師徒數人直奔江寧府法場而來,在路上就聽黎民百姓傳說,勝三爺的公德太大啦,採花賊方子華若不是鏢局子出來捉拿,咱這一方大姑娘小媳婦連門都不敢出了,看見就得采花。勝老鏢頭真是給百姓們造福,除惡安良。
道路之上三三兩兩,莫不談道勝爺師徒之德。勝爺與三太等來
到法場,見人山人海,將法場圍的水泄不通,皆因爲這宗案子,百八十里地的人都來看熱鬧。勝爺師徒數人來到法場,工夫不大,就見西北角上一陣大亂,勝爺以爲是劫法場的,按魚鱗紫金刀,直奔西北方而來,三太等小弟兄在後跟隨。來至切近一看,原來是方大爺子榮,帶着茂兒前來祭奠方子華來了,監斬官不叫進法場,子榮大先生大哭。勝爺一見子榮大先生,遂上前相勸。子榮一看,原來勝爺到了,遂叫道:“勝老達官,我父子前來祭奠,監斬官不叫進法場。求勝老達官的情面,給求一求監斬官,容我父子與子華活見一面,這個事情非你老人家不可。”勝爺聞聽,打了一個唉聲,遂來到二位監斬官面前說道:“求二位縣太爺賞給愚下勝英一個面子,容大先生父子進法場見方子華一面。”二位監斬官,一位江寧縣知縣,二位是溧水縣知縣,一見勝爺求情,二位知縣心中暗想:此案原是鏢行給辦的,就是欽差大人在此,也得給勝老達官一個面子。二位知縣思索至此,遂說道:“這宗案子實在不能容他進法場,倘若出了差錯,誰人擔待得起?”勝爺說道:“二位大人念方門乃是詩書門第,大員外方子榮修橋補路行善之人,二位大人行一方便,願二位大人輩輩居官,子孫榮盛,求二位大人格外施恩。”勝爺語畢,控背躬身與二位縣太爺施禮,二位知縣趕緊還禮,說道:“若是別人定然是不成的,你乃是此案原辦,就命他父子前來祭奠吧。”大先生與茂兒遂進了法場。一見淫賊此時已經昏迷不醒,大先生一看,當時也昏迷過去。遂將大先生叫醒,淫賊被茂兒呼喚也甦醒過來,只見淫賊涕淚雙流說道:“茂兒,你尚在人世?叔父不仁,禽獸不如,一言難盡了。
但願吾侄孝順雙親,光大門楣,不仁的叔父死有餘辜。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幸吾侄性命尚在,叔父雖死亦瞑目了。”此時大先生已經甦醒過來,哭泣叫道:“賢弟,愚兄不
能教弟,致有此禍。事已如此,爲兄實在顧不了兄弟了。”語畢,淚如雨下。少爺在旁斟了一杯酒,雙手遞到方子華嘴邊,叫道:“叔父飲侄兒這一盅酒吧,侄兒再不能孝敬叔父了。”
說話之時,眼淚流到酒盅之中。惡淫賊方子華將酒一飲而盡,說道:“爲叔死後,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也?”大先生與茂兒哭得真是死去活來,難捨難離。勝爺此時站在旁邊,也灑痛淚,觀看熱鬧之人莫不落淚。忽聽追魂大炮響了一聲,惡賊當時復又昏去,大先生與茂兒仍是哭泣。二位監斬官叫道:“勝老達官!時刻將到,請他父子速出法場吧!”護決兵遂將大先生與茂兒架出了法場。大先生昏迷過去,跟來的婆子將大先生呼喚甦醒,此時追魂大炮響三聲,劊子手將惡淫賊剮完,方家父子痛哭一場,然後收屍而還,這就是淫賊方子華的收緣結果。
勝爺與三太師徒回了鏢局子,一到鏢局子,工夫不大,趟子手進來報告,說道:“外面現在有一個黑大漢,言說是找三大爺,問他找姓什麼的三大爺,他說忘了姓什麼啦。”勝爺聞聽微笑道:“三太,你到外面看看是什麼人,不要造次。”黃三太答應一聲,趕緊來到鏢局子外面一看,是一個黑大漢,身高八尺有餘,面如鍋底一般,三太問道:“你找哪一位?”那人說道:“小子,找三大爺。小子你姓什麼?”黃三太答道:“在下姓黃,名叫三太。你貴姓啊?”那人聞聽三太之名,遂大聲說道:“原來是黃三太!”一伸手將三太抓起,離地有三尺多高。三太說道:“這是怎麼的?”那人又說道:“原來是三哥。我姓孟,我叫孟金龍,小子你認識不認識?”三太說道:“你先將我放下,有什麼再說,我受不了哇。”孟金龍哈哈一笑,說道:“放下你可別跑了,領着我見三大爺。”將三太放在地下,三太說道:“你是哪裏人氏?”金龍說道:“咱是臺灣村的人。”三太說道:“有一個臺灣省,沒有臺灣村。你找
的是勝三大爺吧?”金龍說道:“不錯,是找咱勝三大爺。”
三太說道:“你怎麼叫我黃三哥?”傻小子金龍說道:“大鬧臺灣省,我聽我爸爸說的,有一個黃三哥。那時咱沒見着,若是咱們見了面,我將臺灣的兵都摔死就完啦。”三太一看孟金龍比賈明還糟,遂叫道:“金龍!你跟着我到裏面認三大爺去吧。”傻小子在後跟着,三太在前,來到裏面,孟金龍一看,有一個老頭在當中坐着呢,遂叫道:“勝三大爺!我保鏢來啦。”勝爺問道:“你貴姓啊?”傻小子說道:“我姓孟,名叫金龍,人稱混海金鰲。”勝爺又問道:“你是哪裏人氏?”
孟金龍答道:“我是臺灣村的人啊。”勝爺道:“哪裏有臺灣村?你父是誰?”孟金龍說道:“我之天倫九頭獅子孟鎧,我之師傅震三山夏侯商元。”勝爺一聽,原來是盟弟之子,師兄之高徒,遂笑道:“你幹什麼來了?”孟金龍說道:“我保鏢來了。”勝爺一聽,不由得就笑啦,哪有這樣保鏢的?還不將客人嚇死?勝爺說:“你就在此住着吧。”傻小子與勝爺共桌而食,共榻而眠,住了六七天。
這一晚間未曾上門的時候,定更來天,鏢局門外又來了一條大漢,擔着幾條鹿腿、野雞,進了鏢局門,要拜見勝三爺。
趟子手稟告。勝爺叫道:“三太,你去到外面看看去。”三太到了外面,將那人迎到大廳,那人將野鹿腿、野雞俱都放下,勝爺也來到大廳,問道:“壯士何如人也?”那大漢說道:“我是您徒弟,我姓於名藍,您在三月間蓮花湖山後收我爲徒,還給我幾十兩銀子。您走後我母子就病了,多虧您給我錢,我母子得以生活。”勝爺問道:“你來此何干?”於藍說道:“皆因爲現在有一個蕭銀龍探蓮花湖,現在被人拿獲下了水牢,我告訴我母親此事,我母親說道:‘有恩不報非君子,蕭銀龍是你恩師的盟侄,現在有難,你總得給你師傅送一個信去,我出
山的時候,假扮賣野味下山,爲是叫他們不疑惑我。”勝爺問道:“此事你何由知曉?”於藍說道:“我打柴禾累啦,在山坡上躺下歇着,嘍卒以爲我睡着了,他們談道此事,被我聽見的。”勝爺又問道:“蕭銀龍下在水牢幾天了?”於藍說道:“昨日晚間下的水牢。”三太在旁叫道:“恩師!我銀龍兄弟落難,咱們必須設法拯救。我弟兄探臺灣被困之時,多虧我蕭三叔父子救我等性命。我三叔爲我們之事,不以閤家性命爲重,能夠豁出全家的性命,救我們十數人的性命,現在蕭三叔只此一子,我們無論如何必須救蕭銀龍。”勝爺說道:“蕭三俠救你們都是老夫的情面,此時銀龍有難,老夫決不能袖手旁觀。
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高恆、賈明、混江龍於藍、邱成、
歐陽德、傻小子孟金龍,咱們前去搭救蕭銀龍!”這段節目,乃是二打蓮花湖,劍客解重圍,熱鬧非常,若要知如何搭救蕭銀龍,請看第三回便曉。
《三俠劍》 第三回(上) (清)張傑鑫 著
第三回
五龍二俠二打蓮花湖老劍客出首力解重圍
卻說老趟子手聞聽於藍報告,蕭銀龍在蓮花湖遇難,遂將蕭銀龍之事,對傻小子孟金龍學說了一遍。金龍聞聽說道:“蕭銀龍是我兄弟,我非將蓮花湖的賊都摔死不可。”說着話向外就跑,誰要阻攔他,碰上就倒。孟金龍跑出鏢局子,不知東南西北,跑出有一里多地,復又返回,向衆人問道:“蓮花湖在哪裏?”勝爺說道:“金龍不許胡鬧,跟老夫一同前去。”
孟金龍答應一聲,說道:“就跟三大爺一同去,非將蓮花湖的賊腦袋擰下來不可。”大衆一看孟金龍這樣,沒有不笑的。列位,孟金龍這樣渾濁猛愣,他怎麼來到的大清國呢?孟二俠對於這樣的兒子,爲什麼還打發出來呢?這裏面尚有一段事情,未能說出。
皆因爲孟金龍這一日由家中出來閒遊,走到鄰村趙家峪,正碰上趙家峪的地方夥計趙三,跟他妻子打架,鄉親們勸解不開,都站在一旁看熱鬧。孟金龍一看,乃是男女二人打架,遂上前勸道:“好男不跟女鬥,好雞不跟狗鬥。”趙三一看是孟大少爺,本來認識,說道:“大少爺您別管,這是我的妻子。
她罵我,我纔打她。”孟金龍說道:“不行,妻子也不許打。”
趙三不聽,金龍一着急,照定趙三嘴巴子打去,金龍乃是金鐘
罩的功夫,這一掌震動了腦海,趙三立刻身死。金龍一看趙三倒在塵埃,回頭往家中就跑。衆鄉親們一看,孟金龍將人打死,遂在後頭跟着他,金龍回頭一看有人跟着,遂說道:“誰要跟着我,我將他摔死。”大衆一聽,誰也不敢在後頭跟着他,回到莊中,報告了地方保甲,地方保甲遂來到孟家寨。見了孟二俠,將金龍打死人之事說了一遍。二俠聞聽,嚇得目瞪口呆,叫老家人快將大少爺找來。老家人說道:“大少爺有話,員外要是找他,就說他上外祖母家去啦,不叫招呼他。若是招呼他,就拎起來摔死。”員外一聽,又氣又樂:“打死人啦,上姥姥家去就完了嗎?”員外遂說道:“就說員外招呼,要是不來,我架火燒他。”金鐘罩鐵布衫不怕槍刀,就怕火燒。老家人去到後花園,將金龍喚出來,一說員外生氣啦,要是不去,就用火燒。金龍沒有法子,這纔跟隨家人來到客廳。一見趙家峪的紳耆,傻小子金龍心中就明白了,叫道:“爸爸,永遠我也不打人了!我沒使勁,地方夥計就死了。”員外說道:“胡說!
打死人償命。永遠不打人就算完了嗎?”叫道:“家人!將逆子捆上!”傻英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二俠的家法,叫怎麼着就怎麼着,向來不敢違背。金龍聞聽,自己將胳臂向後一背,說道:“捆吧。”若不是二俠在跟前,誰也不敢捆他,就是捆上他,他一用力繩子就得斷。因爲有二俠的話,老家人不敢不捆,這纔過來將少爺繩縛二背。二俠將少爺交與衆紳耆,叫道:“金龍,到衙門裏你不許無法無天,你若是無法無天,跑到家來,我將你用火燒死,然後我自己一死。”傻小子哭着說道:“我給您磕一個頭,報報您的養兒子的恩吧。”二俠聞聽此言,不覺動了愛子之情,兩行淚下。此時老安人也來到了客廳,叫道:“兒呀,但願上蒼憐佑,保我母子還有見面之日。”金龍說道:“孩兒若是有靈,半夜三更給您託夢。”母子痛哭,衆
紳耆莫不淚下,母子痛哭一場,這纔將金龍送到本地衙門。本地衙門過堂,傳屍主趙三之妻,趙三之妻與趙三夫妻終日吵鬧,趙三被人打死,他的妻子並不追求抵償,在本地衙門供的只求官准嫁人,別的事滿不過問。趙三又無有家屬。本地方官向上司衙門詳文,說兇手與趙三本無仇隙,因勸架誤傷人命,屍主只求官准改嫁等語,上司衙門也是原詞,送到了王爺府。王子張奇善,無論大小案件,都是親自審理,接到了這件公事,一問傻英雄,傻小子乃是一個渾人,看公文並無仇隙,遂與大帥石朗說道:“此案本應抵償,無奈屍主不追求抵償。人都向着活的,還有向着死人的嗎?二千歲辛苦一趟,到鄉里調查調查,想法子叫他們私下了解,若是官斷不償命,於國法不合。”二千歲聞聽,遂道:“小弟願往。”帶了幾名差官,遂說着就來到趙家峪私訪,均改扮商人模樣。就聽百姓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處,談論趙三,有一個老者說道:“火神爺趙三死啦,咱這一方從此得少着幾把火呀。”又一個年輕的說道:“孤墳也得刨的少哇。前些日子非跟我借十吊錢不可,我說現在沒有錢,等麥子收下來再給,他也答應啦,當日夜間我的柴禾園子就着火啦,您看夠多萬惡滔天啊。孟大少爺可給咱們除害了。”又一位老者說道:“孟大少爺這場官司可不好打,可惜孟二俠就一位少爺,還是傻老小子。若是給這宗惡人償命才冤哪。”石朗將此話聽畢,心中暗說:“這宗萬惡之人,無怪乎他妻子都不追求抵償。”帶差官回到王府,將私訪之事,對王子張奇善說了一遍。王爺聞聽,叫道:“二千歲,既然如此,還得二千歲從中私自約出鄉老,協同趙家峪紳耆了結此事。”二千歲私自拿出一千兩紋銀,約出趙家峪的鄉老,給少爺孟金龍了結官司。
列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不然石家後世子孫昌盛,世代簪纓?這就是祖上之德,天之厚報也。了完官司,將傻小子
打了一百板子,去了凶氣,放回家來。孟二俠從此可就不敢叫孟金龍出門了,將他鎖在屋中。
這一日蕭三俠父子看望孟二俠,聞聽金龍鎖在屋中,三俠勸孟二俠放出少爺,不然恐其鎖壞了,豈不成爲廢人?淨鎖着不成,總得慢慢的感化。孟二俠也恐怕日久鎖壞,遂將金龍放出了,金龍見了三俠與銀龍,說了一句:“謝謝三叔。”又叫道:“銀龍兄弟,咱們出去玩去!”二俠與三俠兩人一聽,也樂啦,二俠說道:“蕭賢弟,你看這傻東西,將來怎麼辦呢?”
三俠說道:“咱們哥倆沒有勝三哥德行大,您看人家勝奎,又精明,又強幹,少年老成,一看就是大器之子。您的兒子太傻啦,我的兒子太精鬼啦,倆人若攙合攙合都好了。”老哥倆在客廳閒談,金龍跟銀龍二人到了後花園,銀龍可就給孟金龍出了壞主意啦。銀龍跟孟金龍說道:“大哥,二大爺從這兒總不叫你出院,前後門都鎖着,那夠多難受呀?”孟金龍說道:“沒有法子。”銀龍說道:“我給你出一個好法子,你可誰也別告訴。您偷點銀子,上大清國十三省總鏢局子找咱勝三大爺,到那裏跟黃三哥在一塊兒有多好哇。省得您一個人在家裏,就好似坐獄一樣,連一個人跟你作伴都沒有。”孟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大清國。”銀龍說道:“您多偷點銀子,先坐船,船到了陸地就下來。有人就打聽千佛山真武頂十三省總鏢局子神鏢將勝三大爺,到了大清國沒有不知道的。您先去,隨後我還上鏢局去呢。”孟金龍聽罷,說道:“對啦,若不是兄弟你教給我這好法子,我總在家裏,生生的就將我悶死啦。”蕭銀龍將主意給孟金龍說完了,二人仍然來到客廳,大家用完了酒飯,蕭三俠辭別二俠,迴歸了蕭家鎮。
再說傻小子孟金龍,到了夜晚,二俠與安人睡着了,傻小子遂暗暗將箱子打開,偷了不少散碎銀兩。偷的可是小塊的,
孟金龍有一個心眼,小塊的花着省事。孟金龍平常買東西,無論該多少錢,全都是小塊銀子,不懂得合,所以偷銀子專偷小塊的,爲是花着方便。將散碎銀兩裝了一兜囊,又用手巾包了一包,拿了兩身衣服,孟金龍偷着開開房門,來到後花園。一看後花園鎖着呢,有心將門劈開,恐怕叫家人聽見,報告他的天倫,皆因爲孟金龍不會高來高去。孟金龍看了半天,想了一個急法子,拿了三條板凳,兩條在底下,一條放在上頭,登着板凳上了牆頭。裏邊登板凳上來啦,外面可下不去了,孟金龍沒有法子,一歪身軀,“咕咚”一聲,掉在牆外,將地砸了一個坑。站起身形,將身上塵土撣了下去,也不管東西南北,往前就走,自己說道:“走得離着家越遠越好,不然追上用火燒了。”孟金龍走到東方發亮,來到水旱關口。臺灣的兵有認識他的,叫道:“大少爺!您上哪裏去?”孟金龍說道:“我上大清國玩去。”臺灣兵說道:“臺灣人不許私自上大清國,少爺你有公文嗎?”孟金龍說道:“我不懂得什麼叫公文。”臺灣兵一想,他是一個愚人,叫他去吧,管他呢。那兵卒於是並不答理他。孟金龍走到船上,船家問道:“你上哪裏去?”孟金龍說道:“咱上大清國找三大爺去。給你船錢。”將手中小包裹裏銀子完全遞給了船家。船家一看,原來是一個傻子,將銀子收下十餘兩,剩下又給了孟金龍。趕巧啦,船家已經夠載了,當時開船。船到大清國岸口,孟金龍下了船,逢人便問找三大爺,行路的看他是一個傻子,用手一指道:“三大爺在那邊。”孟金龍就走,餓了就喫,喫完飯不管多少,就是一塊銀子,到了夜間不住店,在山坡荒草裏就睡。這一日孟金龍來到一個鎮店上,將銀已經花沒了,餓了兩天,實在餓得沒法子,遂走進一個新開市的飯館子,進屋就喫,喫完了沒錢,站起就走。這個飯館子是一個武舉開的,他喫完就走,武舉上前將他
攔住,說道:“你爲什麼喫飯不給錢?”孟金龍說道:“我餓急了,沒有錢啦。”武舉叫道:“夥計們,給我打這個傻東西!”
夥計們聞聽,如狼似虎,棍棒交加,孟金龍向地下一躺,將頭一抱,呼呼睡着啦。打完了翻身起來,說道:“你們都沒喫飯,打不動人。”武舉沒有法子,打死人得償命,不照致命處打不動他,武舉遂說道:“你不用賣味兒,你要是敢搶人家的褥套,飯算你白喫。”孟金龍說道:“我敢搶,搶完了你別要錢。”
武舉說道:“那是自然。”
正在說着話,就見正南上來了一位老者,身上披着皮襖馬褂,手中提着一個小包裹,孟金龍走到老者跟前說道:“給我將小包裹放下,將皮襖脫下來。”老頭說道:“要小包裹倒行,別脫皮襖,受了風了不的。朋友,是線上的嗎?吾也是合字的。”孟金龍說道:“不懂,脫皮襖吧。”老頭說道:“我小包裹裏有好東西,珍珠、貓眼、璧玉。”說着話放下了小包裹。孟金龍一下腰解小包裹,老頭一伸手指,照定孟金龍點去,只見孟金龍隨手而倒,瞪着眼睛不能動轉,上氣不接下氣。老頭說道:“王八羔子,喫到我這兒來了。我是賊魔,我還不知道喫誰呢?”提起小包裹,踢啦踢啦走去,孟金龍躺在地下不能動轉,衆人看着莫不咋舌。這老者走出不遠,復又返回來,向孟金龍肩頭上拍了一下子,孟金龍翻身爬起,也不敢要皮襖小包裹。老頭問道:“你姓什麼?爲什麼在此劫道?”孟金龍說道:“我姓孟叫金龍,還叫混海金鱉。”老頭問道:“你天倫叫什麼名字?”孟金龍說道:“咱爸爸叫孟鎧。”老頭說道:“混帳!你爸爸,怎麼是咱爸爸呢?你再要這樣說,我還用手指點你。你的師傅是誰?”孟金龍說道:“我師傅是夏侯商元。”
老頭聞聽說道:“臭豆腐的徒弟,好沒出息,原來是我的盟侄。
你因爲什麼劫道?”孟金龍說道:“我喫飯沒錢,他們叫我搶
褥套。”老頭說道:“混帳王八羔子,大白天叫我侄子劫道,犯了罪就是殺。放火燒這王八羔子!”老頭又一想,喫飯不給錢,爲什麼燒人家?回思一想,饒了他吧。遂問道:“你上大清國幹什麼來了?”孟金龍說道:“我找三大爺來了。”老頭問道:“你找哪個三大爺?”孟金龍說道:“我忘了姓什麼啦。”老頭說道:“你還記得是幹什麼的嗎?”孟金龍想起來蕭銀龍告訴他神鏢將三個字,但是還沒記清楚,又說道:“我記得是鏢神三大爺。”老頭說道:“你若不遇我,一輩子你也找不着。走吧,跟着我走,到了那裏不許提我;若是提我,我還用手點你。”孟金龍說道:“我不說。”老頭領着孟金龍來到鏢局門口,用手指給金龍,孟金龍這纔來到鏢局子,要不然孟金龍見人就問三大爺,一輩子也來不到鏢局子。這是孟金龍來到鏢局子一段倒插筆。勝爺本打算順便將他送回臺灣,不想今日又遇見蕭銀龍蓮花湖遇難,下在水牢,於藍報信,師徒暗探蓮花湖。勝爺、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邱成等,收拾好了零碎,勝爺並與高恆起了名字,叫高俊龍,從此大傢俱以高俊龍呼之,不許叫高恆。高恆跪倒身軀,謝過勝爺賜號,爺兒十一位起身直奔蓮花湖。
來到蓮花湖河坡,勝爺大衆舉目觀看,山上懸旗吊斗,山下荷花盛開。勝爺說道:“咱們前者到蓮花湖時,天光已黑,這次到蓮花湖,天光大亮;前者是竊探,此次要來明去白。但不知你兄弟吉凶禍福如何。”楊香五在旁叫道:“恩師,那邊來了一隻小船。”這船是看守稻田的船,只見那船划動槳櫓,由東向西而來。此時高恆已將勝爺等背過漩渦之水,送在稻田地內。看看小船來至切近,金頭虎叫道:“高俊龍,孟金龍,咱們下水抓船!”三人鳧水過去,混海金鰲孟金龍,伸出虎掌將小船捋住,船上嘍卒一看,嚇了一跳。有一個嘍卒說道:
“朋友,我們的瓢把子,東北風。”東北風即黑話之韓字。金頭虎說道:“我知道,你們賊頭韓秀。你將船攏到稻田岸吧,你看見那邊白鬍子老頭沒有?那是我勝三大爺神鏢將勝英。我們也不殺害你們,借你們的船用,我們進蓮花湖。”水手聞聽,不敢怠慢,金頭虎、高俊龍、混海金鰲孟金龍三人站在船上,水手將船攏至東岸,勝爺率大衆上了船,勝爺遂問船上的水手道:“貴姓啊?”這一個水手答道:“在下姓王叫王命。”那一個水手答道:“在下姓吳叫吳生。”勝爺道:“王、吳二位壯士,愚下勝英跟你二位打探一件事,二位可不許隱瞞。現在在下聽說蓮花湖水牢內困住一位少年,姓蕭名叫銀龍,二位本是蓮花湖的人,必然知道的。”嘍卒說道:“您若問此事,提起來話可就長啦,蓮花湖自殘骨肉。我們韓寨主前日將蕭銀龍拿住,下在水牢,老寨主於豐恆暗將蕭銀龍救出,欲要棄山而逃。事被總轄寨主聞知,調隊把住清江湖口。老寨主叔侄父女跟蕭家父子,一隻大船,五隻小船,正向清江湖口出發,偏被韓寨主攔住,老寨主於豐恆與總轄寨主僵了火,在清江湖口動手,蕭傑父子也加入助戰,現在殺得難解難分。”勝爺聞聽蕭傑蕭三俠也來到戰場,心中暗道:“這個事情可鬧大啦。怎麼蕭三俠也來到了呢?”列位,韓秀乃是仁人君子,讀書知禮之士,雖然是佔山爲寇,頗知尊卑長上。韓秀之父臨死之時,曾對於豐恆託孤,並告訴韓秀說道:“我死之後,汝親於叔父如汝父,千萬不許慢待,凡事聽汝於叔父指教,不許自暴自棄。
如要違背汝於叔父之命,即是違背汝父之命。”韓秀站在牀前,哭泣着說道:“父親千秋之後,孩兒必當奉於叔父如父,不敢違天倫之囑。”語畢,銀槍手韓殿興老寨主遂歿。韓秀葬了父親,承父遺業,爲蓮花湖總轄寨主。老寨主於豐恆乃是第一位老寨主,是事不問,在山中享其幸福。閒暇無事,教授兩個女
兒、兩個侄子的武藝。韓秀對於老寨主於豐恆,敬重真如乃父一般,不敢怠慢,韓秀豈敢跟老寨主於豐恆動手呢?有一句俗語,不怕鄉黨無好事,就怕當鄉無好人。一言興邦,一言喪邦。皆因爲林士佩住在蓮花湖內,知道了於老寨主救了蕭銀龍,欲暗自棄山而逃。遂在韓秀跟前搬弄是非,言說勝英遣蕭家父子暗探蓮花湖,事情敗露,蕭銀龍被獲,老寨主故此棄山而遁。老寨主走與不走沒有問題,絕不能叫蕭家父子走去,縱虎歸山,必定傷人。況且蕭家父子果然平安出了蓮花湖,豈不叫天下英雄藐視蓮花湖沒有能人?韓秀聰明反被聰明誤,一時間被林士佩愚弄,又加以衆寨主俱都不服老寨主之所爲,韓秀實出於無法,遂調齊大隊趕奔清江湖口,截住於豐恆去路。韓秀焉敢與老寨主交手?林士佩出頭作惡人,不叫老寨主出清江湖口,老寨主焉能容林士佩呢?遂大罵林士佩搬弄是非,故此在清江湖口擺開戰船,蕭家父子、於豐恆叔侄父女與林士佩遂動起手來。
幸虧於藍報信,勝爺趕到,要不然蕭三俠與於家父女必爲林士佩所困。
且說勝爺問明嘍卒,遂叫嘍卒將船奔戰場駛去,魚眼高恆高俊龍與於藍藏在水底保護小船,孟金龍藏在船艙裏面,上面用船板蓋滿。您道,大熱的天孟金龍爲何藏在船艙裏呢?這是金頭虎教給孟金龍的,不叫孟金龍在船上站立。賈明是假裝傻,其實更伶俐,專會出壞主意,孟金龍是真傻,可有一宗,他專聽金頭虎的話,賈明叫他怎辦,他就怎麼辦。金頭虎說道:“你要是在船上站着,蓮花湖的賊一看見你,就都嚇壞啦。你在艙裏藏着,聽我的信,等到打仗的時候,我喊你,你就鑽出來。”孟金龍真聽他的話,就藏在艙內了。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金頭虎賈明、邱成等站在船後,勝爺站在船頭,船奔清江湖口而來。來至清江湖口,就見大小船桅,猶如高粱地一般,
旌旗招展,繡帶飄揚。水手停船不敢前進,勝爺說道:“向戰船近處開船。”水手不敢怠慢,向大戰船近處開船。來至戰船切近,只聽得人聲吶喊,裏三層外三層的船隻,圍着當中的戰船。站在小船上,向裏看不清楚,勝爺甩了大氅,攀援上了船桅,向當中戰船上觀看。只見三層大船前面,是韓秀的採蓮大船,壓着陣角。韓秀左有水八寨八隻戰船,右有旱八寨八隻戰船,後有中平八寨八隻戰船。左右站立着四員猛將,人稱四猛,左有韓忠、韓孝,右有韓勇、韓猛,抱着金銀鋼鐵八隻大錘。
韓秀身背後有寶刀將韓殿魁。能打的英雄,懷抱着兵刃有一百多位,不到二百位。韓秀船前,四隻大船聯在一處,下着錨。
這四隻大船聯在一處,方圓二十來丈寬闊,蕭三俠與林士佩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韓秀之船在南,蕭三俠、於豐恆之船在北面,當中四隻大船就是戰場,蕭三俠銀髯亂飄,熱汗直流。林士佩耀武揚威,手使六十二斤半重狼牙鑽,此兵刃九尺九寸長,當中三尺三寸的杆,兩頭有纂,纂下鋸齒狼牙,在蓮花湖請高等技師所造,爲的是專敵上年紀的老英雄,刀槍劍戟碰上就飛。
此人真是生來的狠毒,林士佩正在閃、砍、劈、剁,將狼牙鑽按三尖兩刃槍招數使用,但見得,一點眉纘,二撩陰,三紮盤肘,四分心。蕭三俠摘、截、撕、捋,接架相還。林士佩按棍的招數潑風八打,莊家十六棍,又換大槍的招數,滑、拿、繃、把、握,劈、砸、蓋、挑、扎,若是別人,刀早就撒手啦。蕭三俠刀雖未撒手,怎奈年邁之人,熱汗往下直流,衣衫溼透,老英雄氣力不敵,喘息不止。勝三爺心中暗道:“我盟弟雖然年邁,刀法精奇,然而氣力不敵,倘若刀一撒手,就有性命之憂。”兩條腿一鬆,下了船桅,叫道:“水手向採蓮船前開船。”水手說道:“勝三爺,再向前開船,小船頭就要撞在大船尾上了。”勝爺說道:“離大船近了,我自有主意。”遂亮
出魚鱗紫金刀,勝三爺丹田叫勁,痰嗽一聲。勝爺年紀雖大,血氣甚足,遂大聲喊道:“蓮花湖的寨主嘍卒衆位聽真,現有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來也!”衆寨主與嘍卒張目觀看勝三爺,只見頭戴一頂鴨尾巾,脅下襯鏢囊,懷抱魚鱗紫金刀,皺紋堆累,白髮蒼蒼,刀似藍汪汪的藍魚,一身紫微微的魚鱗,老英雄一團精神,不怒而自威。蓮花湖的嘍卒吶喊:“勝三爺來啦!快把船閃開當子啊!船聯在一處,摘不開呀!用解手刀將繩割斷吧!”嘍卒們將船的鐵鉤摘開,繩子割斷,閃開有六尺餘寬,勝三爺兵不血刃,船進重圍,由東向西趕奔大戰船而來。
來至戰船切近,勝爺叫道:“三弟罷戰,林寨主不要得理不讓人,勝英來也!”蕭三俠虛晃一刀,向北一縱,一看勝三爺,心中暗道:“您若晚來一時,我們男女老少俱都喪於此矣。”林士佩向東一看,果然是勝英到了。林士佩心中暗道:“怎麼如此之巧?老勝英來了。我平生只輸與此人反背轉環八卦刀下。”林士佩也收了招,縱到小船上,回到韓秀採蓮船去了。蕭三俠由北面縱到小戰船上,回北面於豐恆船上去了。金頭虎向北邊一看,看見了他親孃舅於豐恆之船,二老背後有蕭銀龍、於化龍,後面小船上兩個姑娘扶着小孩的死屍,鮮血淋淋。金頭虎一看,正是表弟于化虎死了,金頭虎用杵照定吳生頭上就是一杵,將死屍一腳踹下船去。王命一看,大喫一驚,翻身跳下水去。勝爺說道:“明兒,他們受了半天累,爲何打死人家呢?”金頭虎說道:“後邊小船死的那個小孩,是叫林士佩用鑽穿死的。我宰不了大賊,杵死小賊,爲是給我表弟報仇。”林士佩若不用鑽穿死于化虎,焉有吳生、王命死的死,逃的逃呢?韓秀一看,心中說道:“我的船,我的人,將他們送到地方,將人打死。”韓秀想到此處,遂叫道:“勝老明公!
您莫非派蕭家父子暗地勾串我家於寨主嗎?”勝爺擺手叫道:“寨主!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勝英殘年之人,我跟寨主素無仇隙,我又不是官人,又不是文武衙門,我打蓮花湖有何好處!
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要叫人不聞,除非己莫說。我聽朋友談論,我盟侄在蓮花湖受水牢之苦,我前來拜求寨主高抬貴手,蕭銀龍乃是十三四歲之孩童,請寨主勿爲宵小所愚,放了蕭銀龍。現有跟我勝某爲仇作對的,給你我挑撥是非。但聽君子話,莫聞小人言。跟我姓勝的有過節,開鏢局子有地點,住家有門戶,愚下住家直隸莫州古城村,座南的大門,松棚英雄會在江蘇,一年三百六十日都開着門經營。他不敢鬥勝英,借刀殺人,寨主乃當世的英雄,爲何給小人利用?寨主請看,我盟弟蕭家父子困在蓮花湖這份可憐,於家父女,老的老少的少,爺兒五人死了一人。請寨主施惻隱之心,撤了隊伍,放於家父女、蕭家父子,不獨蕭、於兩家感激,勝英也感德非淺。就是寨主拿住於家父女,怎樣處治呢?不如寨主開一線之恩,兩全其美,何必自殘骨肉呢?”韓秀一聽,真是金石良言。韓秀心中暗說:“我早想結交勝英,豈不是天假其便?好事不如無,勝老者替天行道,我若交了這個朋友,增光不少。再說勝英並不強暴。”林士佩在韓秀背後叫道:“總轄寨主,老勝英老奸巨猾,以口舌之才,要說出蓮花湖去,叫他恥笑蓮花湖沒有高人。老勝英就是一人,身背後那七位都是學而未成,咱能戰的英雄二三百位,老勝英知道打不出去蓮花湖,故以口舌之才。
蓮花湖的英雄能戰的有二百餘位,把勝英困死於蓮花湖。他背後那七個我都認識,狼牙鑽一掃,結果他們的性命。寨主請看,小船隻有八人。”韓秀一看,果然是八個人,懷抱令字旗道:“勝老明公,我意欲跟您和平辦理,皆因我的手下人他們不服。
久聞明公三隻金鏢壓倒綠林,甩頭一子縱橫天下,一口魚鱗紫
金刀鎮住十三省,我的手下人都要會會您的高藝。明公若能戰勝了蓮花湖衆羣雄,我將蕭家父子、於家叔侄放行,衆位願欲往哪走,隨衆位之意。”勝爺說道:“韓寨主要講好朋友,咱哈哈一笑,兩罷干戈;欲要鬥輸贏,我勝某也只好奉陪。寨主若能和平辦理,我勝英感激盛情;如以武力對待,我也不能說不可。寨主與蓮花湖的賓朋,短打長拳,馬上步下,我姓勝的不含糊。如若羣毆,一擁齊上,要將在下勝英亂刃分了屍,我也就管不了盟弟與盟侄了。要將勝英捉住,碎屍萬段,那是勝英藝業不高,不怨寨主意狠心毒。韓寨主可派能戰的動手,在下奉陪。”
勝爺語至此,飄銀髯要握魚鱗紫金刀。賈明喊道:“勝三大爺!將艙裏藏貨弄出來吧!”賈明向船內喊道:“大小子出來吧!”就聽船艙裏面喊道:“好熱呀!”將蓋艙的板子撞在水內,猛英雄出—頭露面,吶喊一聲,驚天動地,跺一腳房倒屋塌。大英雄一看,南面上人多,北面上人少,叫道:“三大爺!我先打那邊?”南面上人多,又一看北面有蕭三俠,大英雄叫了一聲:“三叔您來啦!銀龍兄弟你也來啦!”北面於寨主遂打發水手,將勝爺的船撐在大船切近,勝爺上了大船,蕭三俠說道:“老哥哥晚來一會,我們衆人俱都喪於此處了。”
此時黃三太大衆等也上了大船,站在三老背後。孟金龍打一小船上一跳,將大船砸得直晃盪,幾乎翻了船。勝爺說道:“金龍,你認識於老寨主嗎?”孟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勝爺說道:“這是您於叔父。”金龍說道:“他是我叔父?我是他大爺!”勝爺說道:“不許胡說!於叔父與你父乃是結義弟兄。”孟金龍說道:“您給我引見,我就磕頭吧。”孟金龍一磕頭,將船砸得當當山響,勝爺說道:“別磕頭啦。”韓秀此時舉目觀看金龍,心中一怔,暗說道:“羊羣裏出了駱駝啦?”
身長八尺有餘,頭如麥鬥,項短而粗,豹眉虎眼,虎背熊腰。
頭戴絳紫六輪抽口壯帽,身穿絳紫綢子短靠,皮帶扎腰。三層皮子縫在一處,若是一層皮子,金龍用力一紮腰就折啦。兩條大腿如同房柱,青緞靴子,一尺六七長,黃中透亮的臉面,背後揹着降魔寶杵,如意柄一掐粗細,平常人的手攢不過來,後腰下墜一個大皮囊。只聽金龍厲聲叫道:“我打南邊的!”勝爺道:“不許混戰,單打獨鬥,抱令字旗的是寨主。你上小船,送到戰船上去打戰。”小船貼在三老的船東面,孟金龍向小船上跳,金頭虎叫道:“大小子!打仗的時候,見一個打死一個,一個也別留!”水手叫道:“大少爺,你慢着點,船要翻!”
孟金龍說道:“我沒有使勁。”水手搖開花櫓,到了戰船北面,離戰船約有三四尺遠,大英雄不會縱遠,小船貼在大船幫,大英雄向船上跳,猶如砸地腳一般。大英雄跳在船上,用目觀看韓秀身後,四猛將捧定金銀銅鐵八隻大錘。大英雄叫道:“四個使錘的小子過來!咱們滾滾!”勝爺在北面上說道:“金龍說話,愚魯之甚。韓寨主乃當世的英雄,焉能兩人打一人?單打獨鬥。”韓秀令字旗三展,說道:“水八寨、旱八寨、中平八寨,二十四位寨主,哪一位臨敵?”由韓秀大船東邊,有人說道:“總轄寨主,我弟兄要捉拿鏢行的大漢。”這二位,一位是旱八寨的三寨主花槍將柳士永,一位是旱八寨的四寨主花刀將柳士猛:“我弟兄願往。”韓秀一看,說道:“可不許壞蓮花湖的規矩,單打獨鬥,違令者斬。”二位寨主答應一聲:“知道了。”柳家弟兄由打大船上了小船,柳士永顫花槍,柳士猛抽出大刀,弟兄在一隻小船並肩而站。小船由南向北而去,距戰船相隔六七尺遠,柳士永叫道:“賢弟與愚兄觀敵助陣,我拿鏢行猛漢!”說罷此言,一抖花槍,縱到大戰船之上。大英雄叫道:“小子!你叫什麼玩藝?怎麼不叫使錘的來,弄一個
小破槍幹什麼來啦?”柳士永叫道:“傻小子!某家乃旱八寨三寨主柳士永,人稱花槍將是也!三寨主槍下不死無名之鬼,大漢姓什名誰?”孟金龍答道:“姓孟名叫金龍,別號人稱混海金鰲。”大英雄並不亮降魔寶杵,自己向自己胸前一拍,叫道:“扎吧!小子!”大英雄一拍胸脯,向前一撞,柳士永的槍正刺在肚臍左邊。大英雄向前一凸肚子,將花槍繃彎,柳士永向後倒退了好幾步,心中暗道:“這大漢不奸則傻,原來是賣弄十三道橫練呢。”柳士永知道大個金鐘罩橫練,前把一高,後把一低,奔哽嗓咽喉刺去。孟金龍伸手捋出降魔寶杵,左手指着自己咽喉,說道:“小子,向這兒扎。”槍臨切近,就聽噹啷一聲響,賊人的槍猶如一條活龍一般,出去好幾丈遠。柳士永直甩手,順着十指流紫血,甩着手向南跑。大英雄腿長步兒大,追在賊人背後就是一杵,只聽噗的一聲,杵扎入背後五寸來深,賊人吼了一聲,大英雄虎爪一使勁,把賊人死屍托起有四五尺高,賊人顏色白似雪霜,大英雄託在南船幫,伸左手向下一擄死屍,扔在水內,說道:“這個小孩有四兩重。”勝爺叫道:“金龍!蓮花湖朋友甚多,以武會友,點到而已,不許傷人。”孟金龍說道:“三大爺,我沒使勁,他背後原來的窟窿。”勝爺說道:“胡說。”韓秀抱着令旗觀看,水中一股紅水。韓秀叫道:“水手們!快用撓鉤將死屍打撈上來,不許衝出湖口去。”
柳士猛一看,哥哥死在大個猛漢的手下,柳士猛提刀縱到戰船說道:“蠢漢你爲何傷了我兄之命?旱八寨四寨主柳士猛要替兄長報仇雪恨!”柳士猛夠上大英雄,摘刀頭立刀纂。大英雄用左手指指自己腦袋說道:“小子,向這兒剁,要是不剁是匹夫。”用手指着一低頭,孟金龍將機靈鬼給愚弄啦,柳士猛果然迎頭剁去。刀臨切近,大英雄一抬杵,將刀磕出三四丈
高。柳士猛開腿就跑,勝爺說:“不許害命,拿活的。”孟金龍答道:“捉活的。”一伸手摘皮套,取出龜背駝龍爪,將杵扔在船上。此爪龜背有茶盤大小,上面有碗大的一個鋼環子,鋼環子上頭有五六尺長的鐵練,鐵練接着一丈五六尺長的絨繩,龜背下有五把鋼鉤,共有二丈餘長。抖手一抓,將柳士猛頭巾絹帕抓住,大英雄一帶絨繩,五把鋼鉤向肉內鉤去。大英雄一晃肩膀,將柳士猛懸在空中,離船板七八尺高,柳士猛在空中亂轉,脖頸伸出來有一尺多長。勝爺叫道:“金龍快放下!”
孟金龍聞聽,往後倒退,一鬆絨繩,“噗哧”一聲,摔在船板之上,柳士猛哼了一聲,七竅流血而亡。大英雄說道:“三大爺,這個可不怨我,他長的太糟了。”老英雄一飄銀鬚說道:“蓮花湖英雄豪傑,都是朋友,連傷二命,爲何不聽老夫之話?”孟金龍答道:“三大爺,小小子賈明告訴我啦,一個也不留,見一個打死一個。”勝爺說道:“不許聽賈明之話,再要傷人,老夫不許。”
韓秀令字旗一晃,說道:“若像柳家弟兄,不要臨敵。英雄不盡愚義。”水八寨大寨主鐵棍無敵將朱甘棠、二寨主神抓將張林,黑白二英雄。神抓將張林白素素的臉面,紫灰色的短靠,身材不足六尺,手使五鉤如意亮銀抓;朱甘棠身高七尺,黑臉面,黑中發亮,猛勇非常,掌中虎尾三節鎮鐵棍,兩膀一晃有四五百斤膂力,蓮花湖的打手。二人並肩上了小船,小船距離大戰船不足一丈,朱甘棠說道:“張賢弟,你給我觀敵助陣。”一飄身軀,縱上大船,一晃虎尾三節棍,金龍問道:“你叫什麼呀?”朱甘棠答道:“愚下水八寨大寨主朱甘棠是也。”
神鏢將勝三爺又叫道:“金龍!蓮花湖俱都是朋友,以武會友,點到而已,不許傷人。”孟金龍答道:“知道啦,三大爺。”
語畢,將降魔杵插在背後,叫道:“棠兒,拿棍向頭上打,要
躲你就是匹夫。”朱甘棠縱身形抖虎尾三節棍向金龍頭上砸去,勝爺一怔,心中暗道:“金鐘罩閉不住虎尾三節棍。”大英雄孟金龍眼看着虎尾三節棍到了腦門,傻英雄說道:“金鐘罩閉不了這個傢伙。”向下一下腰,矬下有二尺多去,一伸左手,將棍梢子擄住,連人帶棍俱都提起,說道:“你看這條腿。”
一腿踢去,踢在朱甘棠軟肋梢上,震動了五腑六髒,一鬆手將朱甘棠摔在船上。朱甘棠咬着牙,就地十八滾,燕青十八翻,在東南角一聲跳下水去。神抓將張林,一見朱甘棠落水,縱身形躍上船去,報了名姓,亮出五鉤如意亮銀抓,六尺六寸亮銀鏈子,一摔手向傻英雄而來。傻英雄一笑:“小抓將啊。要跟我的抓比較,你是孫子輩。”張林說道:“你算什麼人物?張口罵街。”一抖五鉤如意神抓,奔傻英雄面門抓去。孟金龍伸虎爪一抓,說道:“小子,迎面抓啊?”張林未等孟金龍將抓抓住,又向左肩頭抓去。孟金龍說道:“左穿花呀?”又用虎爪抓五鉤如意抓。張林乃是久臨大敵之人,豈容他將抓抓去?
黑狗鑽襠,又奔下身抓去。孟英雄閃身軀仍用虎爪去抓,張林的抓也抓不着孟金龍,孟金龍也得不着張林的抓。勝爺背後賈明說道:“大小子有勇無謀,終無大用。怎活那麼大個子?生生世界上無用,他也抓不着你,你也得不着抓。你是金鐘罩,抓一下子怕什麼?抓上你,你就得着抓。怎麼活着來呢?”神抓將張林也聽不出賈明說的是什麼,孟金龍可聽明白了,伸出來大腿,說道:“別抓大腿呀,別抓大腿呀。”列位,他伸出大腿不叫人家抓,豈有此理呢?神抓將一抖五鉤如意抓,又奔孟金龍大腿抓去,正抓在褲子上。這一抓上,可就撤不回去抓啦,孟金龍伸手將抓得住,說道:“小子,將抓拿過來吧。”
神抓將張林豈捨得傢伙呢?孟金龍一用力,神抓將張林身形可就站不住了,再想撒手也來不及啦,竟將張林舉起六尺餘高。
張林趕緊一甩手腕,皮套將手背上的肉皮捋下,鮮血淋漓,奔命的逃跑,跑到南船幫,跳下水去。孟金龍道:“三大爺,怎麼得活的?小崩豆跳下水去啦。”神抓將張林借水遁逃回韓秀採蓮大船,張林此時疼得直咧嘴。韓秀叫道:“張寨主快去敷上藥調治!想不到連輸四陣,死的死傷的傷。”大英雄暗中埋怨林士佩,英雄惟有牙落了咽在腹中,胳膊折在袖內而已。自己暗道:“人家勝老者闖入重圍,恭而敬之,以仁義待人,我當時欲與勝老者相和,你言說勝老者只背後七人,除去勝老者俱是學而未成之輩,不足憂慮,誰知船艙內藏着如此的人物?
憑我韓秀,若與勝老者和平辦理,兩全其美,你言說勝英孤掌難鳴,想不到連敗四陣。”韓秀此時愈思想,心中愈不好過,大有悔意。
林士佩蠱惑之事,皆因爲蕭銀龍來到蓮花湖,林士佩得施其蠱惑之伎倆。其實銀龍來到蓮花湖,並不是另有作用,皆因爲在臺灣,俠客獻寶刀解重圍後,銀龍與三太不忍相離,欲同三太同到大清國。蕭三俠只此一子,豈能遠離?遂將蕭銀龍攔阻,蕭銀龍當時未能與三太同到大清國。後來銀龍終日與父要求,非上大清國不可,晝夜思念三太等,累次央求老太太。孩子磨母親乃世上常有之事,銀龍每逢喫飯的時候,都舉着碗叫黃三哥,日子長了,老太太恐怕銀龍想三太成病,遂對蕭三俠說道:“你看銀龍終日思想三太,將來若是想出病來,如何是好?不如叫他到大清國一趟。”蕭三俠遂說道:“若叫銀龍去大清國,我還有一件心事。前者我去過蓮花湖,拜望於豐恆老寨主,我二人在酒席上敘起家常,於老寨主說道:‘蕭三哥,你移居在臺灣多年,未請教三哥有幾位令郎?’我遂告訴於老寨主道:‘就有一個犬子,今年才十一歲。我跟你嫂嫂很放心不下,此子長的女相,瓜子臉,細彎眉,元寶耳。唸書可稱得
起過目成誦;武學的功夫,傳教兩三回,永遠不忘,無論什麼一看就會。我跟你嫂嫂恐怕此子才高命短。’於賢弟說道:‘我嫂嫂喫齋唸佛,哥哥你行俠作義,積福積壽積兒女,絕沒有短命之理,不用兄嫂放心不下,養兒女是父母的德行。三哥,我的賢侄叫什麼名字呢?’我遂告訴於賢弟:‘此子乳名叫銀龍,衆鄉親送給的外號賽北觀音蕭銀龍。’我又問道:‘賢弟,你有幾位令郎?’咱盟弟說道:‘我實不如哥哥您哪,我只有兩個侄子,我哥嫂已經棄世。我哥嫂臨死時囑咐我,將來承繼我膝下一子,一子與我哥嫂扛幡架靈。’我遂答道:‘賢弟說的那裏話來?侄兒何異親生?兩個女兒將來出了閣,姑爺有半子之勞,也可娛樂晚年。’於賢弟遂將姑娘叫到桌前。大姑娘穩重莊嚴,向我道了一個萬福,我給了姑娘一錠銀子,說道:‘我是窮盟伯,這一錠銀子留你買點心喫吧。’大姑娘又道了謝,迴歸東屋裏了。二姑娘又過來拜見我,我一看二姑娘年在十二三歲,面上不施脂粉,姿容秀麗,穩重端莊,也道了一個萬福,我問道:‘二侄女叫何名字?’二侄女答道:‘我叫銀鳳。’我喝着酒可就樂了,於賢弟問道:‘三哥您樂什麼?’我答道:‘你小侄叫銀龍,令嬡叫銀鳳,此二人一龍一鳳。’於賢弟遂說道:‘我有兩句話,可難以啓齒,求三哥原諒。’我遂說道:‘賢弟,有話講在當面,何須客氣?’於賢弟說道:‘我有心與兄結爲秦晉之好,但是我出身太低。’我說道:‘好漢不言出身低,身貧不言曾祖貴。何必客氣?賢弟此言,正合吾意,咱弟兄就此換杯。我可沒帶定禮。’於賢弟說道:‘咱們是一言爲定,候至三年二年,咱再過大禮不遲。’因此我在蓮花湖又多住了幾天,纔回的臺灣,我也跟安人提過幾次。這孩子一心要上大清國去,乘此六月,湖海江河之水漲發,坐船甚便,由臺灣奔福建,由福建奔浙江,由浙江奔蘇杭,至清江湖口到
蓮花湖,叫於賢弟也看看咱孩兒的品貌和聰明。叫他在蓮花湖住幾日,蓮花湖離鏢局子幾十裏地,叫於賢弟遣人將孩兒再送到鏢局子,便中再將定禮帶回來。”
您道,老倆口子說話,少俠在窗外聽着呢。心中暗說:“允許我上大清國,可先叫我上蓮花湖看媳婦去。我也遵父母之命,我到蓮花湖先攏岸,然後我再行上鏢局子。”那知道小俠客到了蓮花湖,竟惹出了一場是非。老兩口子說着話,遂叫婆子去喚少爺。少爺蕭銀龍聞聽,假裝由後院向前院跑,婆子一出房門,正迎着少爺,將少爺喚至居內,三俠遂對少爺說道:“你欲去大清國,必須叫老家人蕭福跟你同去。你可以先到蓮花湖你於叔父那裏住上幾天,於叔父與勝三大爺也是磕頭弟兄,在那住上幾天,再叫於叔父遣人將你送到鏢局子。”少爺點頭答道:“謹遵天倫之命。孩兒打算明天早晨起程。”蕭三俠又說道:“老家人與我共患難多年,你可不許以僕人相待。老家人忠心耿耿,你必須言聽計從。”蕭三俠當日遂派了十名水手,連老家人共合十二人,一隻大船,第二日遂由臺灣起身,直奔大清國。少爺臨行之時,老安人放心不下,蕭三俠說道:“銀龍,你此去必須諸事小心,不可招惹是非,以免你母放心不下。”
語畢,將金背折鐵寶刀由牆上摘下,遂說道:“爲父數十年創業,全憑此刀。今將寶物交於你手。千萬謹慎,切記切記。”
少爺答道:“只要有孩兒命在,就失不了寶刀。”蕭三俠一聽銀龍說話不祥,有心再將寶刀要回,又恐怕少俠心中難過。安人與婆子等俱都囑咐少爺小心謹慎。少俠諾諾連聲叫道:“母親放心,孩兒記下了。”安人又說道:“銀龍,你若在大清國日期多了,有順便之人,可千萬與爲娘帶信,以免爲娘掛念。”
母子分別,銀龍與家人上船,真是風順船快如馬。
這日正向前而走,大江中有一道山,十數里之山洞。水手
一見十幾裏之山洞,俱都害怕。老家人說道:“從此處奔大清國,路途甚近,若是沒走過此路的,可不敢走,我與員外向來上大清國都由此路經過。”正行走間,忽聽水聲滔滔,水手齊心努力,將船闖進清江湖口。進了清江湖口半里多地,風平浪靜。老家人叫道:“少爺!您久欲上大清國,咱此時已經到了蓮花湖啦。”少爺出了大艙,站在船頭,一看蓮花湖山青水秀,山上懸旗吊斗,山下綠水清流,荷花鮮色,有水竹,有稻田,有江葦,青紅滿目,景緻異常好看。少爺看得心曠神怡,不由得讚美說道:“蓮花湖佔山爲王,勝似督府提鎮。若將船攏在山坡,遊玩這樣真山真水,也倒是真有興趣。”少爺遂叫道:“老管家!咱暫將船攏岸,我欲遊山望景如何?”水手將船攏到山坡,少爺帶好兵刃暗器,披上大氅,老家人說道:“您可千萬留神,倘若遇見查山之人,恐其不便。”銀龍說道:“此事無妨。”少爺梳着抓髻,挎着寶刀,自己嫌不好看,遂將寶刀插在背後,這才下了大船。老家人說道:“老奴跟隨少爺遊玩如何?”少爺說道:“您腿腳遲慢,還是我自己去倒方便。”
少爺自己順步走到樹木交雜之處,青草萋萋,少爺行走之處,都用粉石在樹上畫好暗記。銀龍游得甚是高興,山風一吹,甚是清涼。忽聽有婦女喊嚷之聲:“拿呀!拿呀!”少爺一聽,心中甚爲納悶:“蓮花湖後山,何以有婦女之行蹤呢?”少爺轉過一個山環,向西一看,有七八個婆子丫環,各執兵刃,俱都絹帕繃頭,圍着一隻野獸。銀龍一看,並不知此獸叫什麼名兒,只見一身黑毛,長五尺有餘,銀龍自幼慣走圍場,在臺灣沒見過此物。蕭家鎮的人二百多家,全都以打獵爲生,蕭銀龍在六七歲上,冬天蕭三俠帶領本村的衆獵人,年年放火焚林,銀龍對於各樣飛禽走獸見過無數,就是沒看見過這種野獸。丫環婆子槍刀齊上,也就是剁下幾根黑毛來。銀龍偶然想起此獸,
常聞人言有一種狗熊,此物能與虎鬥,變戲法的將此物牙打落,將爪用火烙了,故能馴順。此物專與虎鬥,虎若是敗了就走,這狗熊他不走,他仍在山坡等候。丫環婆子圍繞着狗熊,那狗熊橫衝豎撞。又聽一婆子說道:“二姑娘快來吧。”就聽那姑娘說道:“你們都是廢物,若遇着虎應當怎辦?那還不嚇死呢?”銀龍扭項向北觀看,只見此女子銀灰絹帕包頭,銀灰汗巾扎腰,外罩銀灰斗篷,金蓮窄小,銀灰緞子軟底鞋,在旁立着素袍亮銀槍。伸手脫下斗篷,搭在松樹枝上,伸玉腕將槍提起,由北向南奔黑熊而去。丫環婆子向兩旁一閃,黑熊叫丫環婆子打得向前一撞,前爪繃,後腳蹬,姑娘亮銀槍奔熊項上刺去,刺下一縷黑毛,黑熊兩條前腿奔姑娘撲去,姑娘用槍桿照定黑熊後腿打去;黑熊又奔姑娘撲去,姑娘甩槍向熊頭上砸去;黑熊向上一躥,槍桿正打在黑熊脖頸之上。婆子在旁喊道:“咱們走吧,此物皮粗肉厚,打不了的。常言說得卻好,爲人不跟畜類生氣。”姑娘用槍照定黑熊頭上刺了一槍,向後倒退。先是人趕熊,到了此時黑熊趕人,有一丫環十三四歲,金蓮窄小,走得慢點,黑熊向上一撲,將丫環左臂咬住。丫環哭叫:“衆位姐姐嬸子大娘救命!”內中有一個大腳的婆子,掌中一口大朴刀,照着黑熊頭上一連就是三刀,熊頭略微見點血跡。此時黑熊又奔大腳婆子撲來,那婆子撒腿就跑,黑熊在後面追趕不捨。正走在山坡下,銀龍在山坡上看的真真切切,心中暗想:我可不當出頭,我是出外的人,再說他們又是婦女們。又一思想,丫環、婆子又要被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今年才十四歲,還有什麼嫌疑嗎?思索至此,少爺是俠肝合義膽,遂將大氅脫下,擰成繩向腰間一圍,一聲吶喊:“黑熊不要傷人,少爺在此!”黑熊由南向北追人,銀龍由山坡東面過來,正將黑熊擋住。伸手揠寶刀,無奈刀長抽不出來,抽出半尺有
餘,仍然又將折鐵寶刀還鞘,由繡花囊中取出毒藥亮銀叉。說時遲,那時快,一丈二的絨繩,六尺的銀練子,套好了挽手藏在背後。黑熊前腿一繃,後腿一蹬,餓虎撲食,直奔少爺撲來。
少爺雙手揹着,抖手放出雙叉,照定黑熊雙睛打去,將叉抖回,摘下雙叉,向繡花囊中而裝。當時少爺也是忙啦,裝在繡花囊內一隻,那一隻只將叉翅裝入一個,翻手由背後撤出金背折鐵寶刀,照定黑熊脖頸剁去,只聽哧的一聲,將黑熊剁爲兩段。
少爺向外縱身,抬腿用靴底擦刀,將寶刀擦畢,向背後插刀時,一歪身軀,繡花囊中的叉掉落塵埃。少爺也是斬了黑熊高興,亮銀叉落地並未留神,轉身向南而去,又向東走去,不見少爺形影。
北面上姑娘與丫環看少爺失落了一宗暗器,男女授受不親,不好明說告訴人家。丫環將叉拾起,叫道:“姑娘,您看這宗暗器真好看!拿到後寨,咱們練去吧。”姑娘說道:“人家男子的物件,咱們不能要。”丫環說道:“您要吧。”姑娘說道:“我不要。”丫環說着話,將叉裝在姑娘兜囊之內。
且說小俠客低頭一看,亮銀叉丟了一隻,想起方纔斬熊向背後插刀時,許是掉在那裏。小俠客復又返回原路尋找亮銀叉。
姑娘見少爺蕭銀龍走來,遂對丫環說道:“你快將那亮銀叉給人家送去吧。”丫環說道:“您怎麼不給人家送去呢?”姑娘說道:“我是個姑娘,焉能在山內跟外來男子說話呢?”丫環說道:“您是姑娘,我也是姑娘。”說着話轉身走去。姑娘無法,將叉由兜囊中掏出,影着身子遞叉,小俠客用手提着大氅接叉。姑娘揹着臉舉着叉,說道:“你哪,接叉。”小俠客說道:“你就鬆手吧。”姑娘一鬆手,將叉扔在塵埃。姑娘站在下山坡,銀叉向下滾,正滾在姑娘腳面上。銀龍一看窄小的金蓮,銀灰緞子小鞋,上繡萬字不到頭。小俠客心中暗道:“姑
娘你走,我好拾叉啊。”姑娘心裏的意思,打算小俠客拾起叉來,姑娘好走。正在此時,忽由樹林中縱出一人,說道:“你們倆人好約會?別將我忘了。”小俠客此時可就顧不得嫌疑啦,由姑娘腳面上將亮銀叉拾起,轉身走去。惡淫賊見小俠客走開,對姑娘說道:“那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的,你怎麼單看上他了呢?”姑娘說道:“我不認識他,你不要胡說。”淫賊說道:“你不認識他,你爲何叫他摸你的手,摸你的腳?我都看見啦,姑娘你不用害羞。”姑娘說道:“惡賊趁早走去,別找無趣。
我是蓮花湖於豐恆老寨主的二姑娘。”淫賊說道:“我不是蓮花湖的人,我是來給朋友辦事來啦。你若從了我,我必祕密不言,要什麼樣的首飾衣服都有。”說話伸手要持姑娘玉腕,姑娘向後退着,甩了斗篷,提起亮銀槍,照定賊人當心就刺。賊人說道:“啊,姑娘凸盤啦?就愛小孩,他也得明白人事啊。”
賊人一甩大氅,亮出戥窠皮。戥窠皮這宗刀是圓頂的,沒有尖,無論什麼傢伙,都不容易捋刀。姑娘因打熊身體已經乏了,見賊人接架相迎,恐其不是賊人的敵手,虛晃一槍向北而跑。姑娘一上了北山坡,腳底下一滑,摔倒塵埃。淫賊打算調戲姑娘,並沒有跟姑娘動手的心,戥窠皮還鞘,伸手奔姑娘而去,意欲將姑娘抱起調情,忽聽腦後有金刃劈風的聲音,賊人向南一閃。
原來,蕭銀龍在山環內看見賊人調戲姑娘,小俠客以爲是湖寨的姑娘,必不是好人。後來一看姑娘與賊人動手,小俠客這才明白賊人是調戲姑娘,趕奔進前,向賊人腦後劈去。賊人聞聽金刃劈風的聲音,面朝東南橫着往外一縱。此時小俠客的刀劈空,姑娘在地下躺着,小俠客這一刀若落下去,必將姑娘砍爲兩段,小俠客此時收招不住,惟有向前探身,這一探身軀,向前走了兩步,就從姑娘身上邁過去。姑娘站起身軀,斗篷也顧不得拾啦,亮銀槍也不要了,蓬頭散發跑去,直奔寨中去了。
賊人說道:“小孩,你將穿灰的姑娘霸佔了,你是色慾薰心。”
少爺說道:“胡說!我並不認識這位姑娘。你是幹什麼的?”
賊人說道:“我姓張名德壽,綽號人稱玉面小銀蝶。我是到蓮花湖拜望朋友的。”賊人說道:“你是幹什麼的?”少爺說道:“我是遊山玩景的。”賊人亮兵刃向前就剁,少爺金背折鐵寶刀接架相還。惡賊心中說道:“小孩怎麼使這大的朴刀呢?我有心與他久戰,恐怕姑娘走遠了。”此時賊人的戥窠皮一碰少爺的金背折鐵寶刀,二刃向一塊一碰,火光冒出多高。各跳出圈子外看自己的兵刃,金背折鐵寶刀並無傷損,賊人戥窠皮碰了一指寬的一個裂紋。賊人此時假裝敗了,向東跑去,賊人並不是落敗,還是追趕姑娘的心勝。少爺一看,賊人向正東而逃,少爺心中暗道:“賊人必然還是追趕姑娘。”小俠客遂在後面緊緊追趕淫賊,賊人回頭觀看,小孩在後面追趕,賊人將戥窠皮交於左手,右手暗暗由兜囊中登鏢,故意的跑得慢啦。少爺追至賊人背後約有一丈來遠,賊人一反臂,就聽嘩啦一聲響,鮮血淋漓。原來少爺早看出賊人暗中登鏢,少爺在後面將寶刀交於左手,摘下亮銀叉,及至賊人切近之時,賊人方一反臂,少爺抖手一叉,正叉在賊人左肩頭上,三個大窟窿。賊人就覺着好似火燒的一般,心中發麻。列位,賊人的鏢可並沒撒手,反受了毒藥叉,賊人此時色心全無,向南而逃,趕緊由兜囊中掏出一粒止毒丸放在口中嚼了。少爺在後面並不追趕,心中暗道:“你就是喫藥哇,你就是有仙丹也不成。三日準得毒氣歸心而死。”賊人跑到蓮花湖寨內,自己又敷上了止疼散。少爺以爲賊人沒有活路,哪知道賊人專用毒藥暗器,將藥敷上,當時止住了疼痛麻木。
且說小俠客抬頭一看,天光將晚,自己說道:“我淨顧與賊人動手,天光到有此時,豈不叫老家人放心不下?”少爺心
思至此,遂由原路而歸。老家人蕭福正在山頭張望,見少爺回來,問道:“少爺,爲何去了半天纔回來?叫老奴好不放心。”
少爺答道:“蓮花湖的山景真好,我只顧看景緻啦,可就耽誤工夫了。”老家人蕭福說道:“少爺遊山的工夫,我們打了六七條金色鯉魚,給少爺做好飯多時了。”說着話主僕上船,老家人說道:“咱的船就在此處下錨吧。”少爺說道:“不能在此下錨。方纔咱來的時候,由此向西去,有一片荷花江葦,那兒的景緻極好,咱將船在那裏攏岸。”老家人遂吩咐水手將船靠到水竹江葦之處,真是又清雅,又涼爽。少爺叫道:“老管家的,將船頭向南,船尾向北,下了底錨,我在船上喝酒。”
老管家的又給少爺鋪好涼蓆,又將蚊帳支起,茶桌竹椅子俱都擺好,擦抹桌案,擺好了小菜,將酒熱好,菜蔬上齊。老家人給少爺斟好了一杯酒,少爺喜悅,賞月觀花,看竹飲酒。少爺飲酒想起沒酒的事,心中想起蓮花湖的姑娘,又穩重又端莊,蓮花湖山大王的姑娘真有這樣的人品。少爺想到這裏,自己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父言說於老寨主之次女許與我蕭銀龍爲妻,於老寨主之次女若有此女之品貌端莊穩重,我蕭銀龍也不枉人生一世。”自己又笑道:“別胡思亂想,喝酒喝酒。”嘴裏雖然是這麼說,心中仍想在山內幾乎將姑娘腰斷兩節,由姑娘身上邁過去的事。此時老家人站在少爺身旁叫道:“少爺!這一瓶酒不少啦,您還喝嗎?”少爺說道:“你豈不聞人生朝露,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寸金失去還能覓,光陰過去何處尋?老管家您再給我熱一瓶酒來。天也不早啦,您也該休息去了。”老管家無法,又給少爺熱上一瓶酒,把蒸食端上兩碟,老家人遂安歇去了。少爺杯杯淨,盞盞幹,背後折鐵寶刀揹着覺着甚重,遂取下放在桌上。喝完酒,喫了幾個蒸食,站起身形,覺着腹內發熱,遂伏几而臥。似睡非睡
之時,就覺着左頰微疼,好似有人用手掐的一般,遂招呼水手家人,又聽船艙內的人沉睡不醒,少爺見衆人不醒,可就不招呼了。又一轉想,左頰疼痛,必是有邪魔來擾。思索至此,自己又說道:“我父折鐵寶刀能避邪,絕沒有妖魔鬼怪之事。”
正在此時,抬頭一看,折鐵寶刀蹤跡不見,少爺嚇得三魂皆冒。
定了定神,心中暗想:這一定是蓮花湖的賊人前來盜我的寶刀。
我白天在蓮花湖後山斬熊救姑娘,與淫賊動手,有人看見我的寶刀啦。既然是丟了,我喊叫也是白費,更栽筋斗。少爺尋思至此,復又伏在桌子上竊看湖水,就見船近水花一轉,上來一個小孩,年在十三四歲,背後揹着這口金背折鐵寶刀,伸手奔蕭銀龍左頰,又要掐蕭銀龍的嘴巴子。蕭銀龍心中明白,方纔我左頰疼痛,一定是這孩子的把戲。這回他掐我,我將他抓住,拿着纔算賊呢。他仍然眯着雙眼,假裝沒看見,那小孩的手看看伸到銀龍左頰,銀龍一伸右手,向那小孩手腕上捋去,遂大聲喊道:“哪裏跑!”您道,水衣水靠是滑的,蕭銀龍一伸手未曾捋住,只見那小孩“噗咚”一聲,躍入水中,潑風踏浪奔南邊竹林而去。蕭銀龍心中暗說:“只要看着你,你就跑不了。”銀龍一拍船板,叫道:“老管家,有賊了!我去追賊。”
語畢,下水追去。只見那小孩奔竹林近處,銀龍心中暗想,竹子有四五寸粗,一根挨着一根,他決鑽不進去。哪知道小孩來到竹子前,雙手一分竹子,進了竹林。銀龍心中納悶:竹子一根挨着一根,他怎麼進去的呢?來到竹林前一看,原來裏邊有一條水道,二尺多寬。銀龍打算也由這水道去追,又恐怕這條水道中有埋伏,遂由竹林旁邊,繞道迎頭去追。來到北口一看,白汪汪一片大水,連個人影兒都沒有了。
銀龍心中暗想:我將寶刀失去,我絕不能回家,豁出我這條命去,我去旱寨去尋此賊。鳧到山下,將身上水摔了摔,奔
山裏走去。走出不遠,就見前面有一片松林,少爺就聽松林外有人說道:“這孩子的刀可真有點來歷,將我戥窠皮損壞。小冤家這一叉叉了我三個窟窿。”又一人說道:“你太不對啦,兔兒不喫窩邊草。蓮花湖的姑娘還有外人嗎?”少爺以爲寶刀必是此人得去啦,出了樹林,夠奔這三人面前叫道:“山賊快獻金背折鐵寶刀!”張德壽一看少爺,分外紅眼,說道:“你要什麼刀?”少爺說道:“金背折鐵寶刀。”張德壽說道:“你要贏了張寨主,什麼刀都有。”此時柳玉春亮出鬼頭刀,張德壽亮出戥窠皮,崔通亮出朴刀,小俠客亮出判官雙筆,與三寇在樹林前動手,摘戳撕捋,接架相還。張德壽一撤刀,縱出圈子外,口中叫道:“二位兄長別動手啦。”復又叫道:“小冤家,咱們別在此處動手啦,咱們找一個寬闊之地,單打獨鬥,你若是贏了張寨主,可就有你的刀。”說罷此話,張德壽遂奔西南而去。小俠客說道:“龍潭虎穴,你家少爺也不懼。”跟隨三寇奔西南而來,出去半里多地,只見前面有一片菜園子,有一二百畦菜,可是空畦,並沒種着菜,畦內青草長得約有一寸多高,有人走的鞋底印,馬踏的蹄印。張德壽來到菜園前與蕭銀龍又動手,二人戰了五六個回合,張德壽被小俠客點了一筆,張德壽敗陣而逃。蕭銀龍在後面緊緊的跟隨,張德壽跑過了一個菜畦,假意摔倒。張德壽由第一個菜畦背上,假裝絆了腿啦,向前用力一撲,就撲到第三個菜畦去了。小俠客不知是計,在後面追趕,及至到了第二個菜畦,只聽咚的一聲,落在陷坑,扔了雙筆,將眼一閉。一丈六尺的深坑,坑底滿鋪石灰,少爺緊閉雙睛。上面張德壽一看,哈哈一陣冷笑,叫道:“崔賢弟!柳賢弟!還不將小冤家用飛抓搭上來。”崔通不言不語,也不動手,柳玉春由腰中摸出飛抓,將少爺英雄帶抓住,二人用力將少爺提出坑來,寒鴨鳧水,四馬倒攢蹄,將少爺捆好。
張德壽說道:“我與小冤家仇深似海,煮熟的鴨子他給弄飛啦。”惡狠狠舉起手中兵刃就要往下落。小英雄話未出口,心中暗想:悔不聽父母之言。由家中起身之時,父母告訴我先拜見五十二寨老寨主,明是拜望盟叔,暗是拜望岳父。若先到在那裏,焉有此禍?只爲遊山觀景,多管閒事,夜間在船上失去金背折鐵寶刀,不想又身逢絕地。少爺思索至此,遂杏眼一閉,等死而已。列位,張德壽刀落之時,被崔通用手將腕子托住,說道:“你知道秦尤與韓秀寨主因爲什麼割袍斷義,斷桌一角嗎?皆因爲秦尤盜來國寶意欲奉送韓寨主,韓寨主不要,秦尤面上不掛,競絕交而去。韓秀爲人只是公正自居,無論什麼高朋貴友,不許破壞他的山規。你若是在蓮花湖殺人,韓秀豈能輕饒?”正在說話之際,來了查山的嘍卒,叫道:“衆位在此何干?”打開火折一照,原來捆着一個小孩,張德壽舉刀欲殺,崔通攔阻不讓殺。嘍卒說道:“蓮花湖不許殺人。這個少年是幹什麼的?”張德壽無言可答,順口說道:“他是探蓮花湖的。”
嘍卒說道:“若是探蓮花湖的,將他搭到大寨,交與寨主發落。
在此殺人,我們擔待不起。”張德壽無法,遂將刀還入了鞘內,嘍卒用槓子將少爺搭起,直奔中平大寨而來。
來至大寨前將少爺由槓子上向下一捋,將少爺摔在平地,少爺恐怕摔了桃花臉,將頭向上一揚。旁邊一個頭目說道:“你們何必故意摔他?慢慢放在地下多好。若是摔破臉面,叫寨主看見,豈不被申斥?蓮花湖的規矩,拿着人不許傷損,你們怎麼更不知道守規矩了?”語畢,嘍卒頭目走到韓秀座前,單腿打千,說道:“現有張寨主、柳寨主、崔寨主,三位寨主拿一個探蓮花湖的。”韓秀問道:“怎樣拿住的?”張德壽答道:“在菜畦前動手,將他引到陷坑,落在陷坑之內拿獲。”
今日乃是山中嘍卒頭目比武之日,大家正在大寨比武。韓秀說
道:“大家不要比賽了,將他足下綁繩挑開,不準動他身上的東西。”嘍卒頭目將少爺的判官筆仍然插在背後,打開足下綁繩,又給少爺將身上灰塵撣淨,露出了本來面目:五色線網子繃頭,面似桃花,荷花色短靠,玫瑰紫的絨繩十字絆,荷花色的褲子,福字履緞鑲緞鞋,一看好似女相,年在十四五歲。這位嘍卒頭目姓崔行三,在此山多年,人極正大光明,一看少爺蕭銀龍如此美貌,心中暗想:張德壽、柳玉春二人最下賤不過,這是由哪兒弄來的小學生?崔頭目思索至此,遂叫道:“學生,你見了我們總轄寨主,不要害怕。你別看刀槍劍戟好似樹林,可並不傷人。你是幹什麼來的,只管說實話,總轄寨主不能責備你。”蕭銀龍點頭說道:“多承長者美意。”跟隨崔頭目邁步進了中平大寨。少爺杏子眼一轉,向東廊下觀看,只見十六個大柵欄,每一個柵欄有一間屋子大,上面懸着黑地金字匾,匾上頭均有三個小字(前八寨),三個大字(第一寨、第二寨、第三寨、第四寨、第五寨、第六寨、第七寨、第八寨),八塊大匾。再看西面十六個柵欄,是旱八寨,第一寨至第八寨。向南一看,東面上四個柵欄,西面上四個柵欄,乃是中平八寨,正當中掛着一架座鐘,名叫聚衆鍾,有水缸大小,蓮花湖若有大事,一敲此鍾,合山寨主俱到。再向北看,有一人獨坐金交椅,荷花色老虎帽,正當中荷花一朵,身披桂州綢坐氅,那張臉面真好似荷花放蕊一般,劍眉朗目,三山得稱,背後揹着亮銀雙刀,此人乃萬丈翻波浪韓秀是也。在韓秀身背後站着四個大漢,左邊兩個大漢,懷抱八楞亮金錘,八楞亮銀錘;右邊兩個大漢,懷抱八楞青銅錘,八楞鑌鐵錘。在韓秀桌前兩張金交椅,左邊坐定一位老者,白麪長髯,背後背折鐵寶刀,乃是韓秀之叔,寶刀將韓殿魁;右邊金交椅上坐的是震八方林士佩,背後十二顆鏢槍,相襯烈火苗,繡花囊內別定三雙點穴钁,在一旁龍頭
鳳尾架子上,戳着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鑽。聚義廳下站立四十八位削刀手,韓秀佯裝不理的樣子,連頭都不抬。削刀手說道:“小孩給總轄寨主爺跪下。”蕭銀龍佯作未聞,削刀手又喊道:“你聾啊!怎麼裝聽不見?”韓秀說道:“你等不要大呼小叫。”蕭銀龍觀看韓秀,韓秀觀看蕭銀龍,猛一看好似姑娘的樣子,細看原來是一個小學生。韓秀心中暗說:這一小孩,男長女相,好似陳塘關的三太子。韓秀遂問道:“小童子姓什名誰,因何至此?”蕭銀龍答道:“我乃無名氏。被你們拿獲,何必多問?殺剮存留,任憑於你。”韓秀說道:“原來是少姓無名的小孩子。將綁繩鬆開。”韓秀口中可說解開綁繩,並沒有人給解繩。少爺桃花臉一紅,說道:“少爺名姓資重格高,你這是用話擠兌我。你家少爺姓蕭名叫銀龍。子不言父名,吾之家嚴震三江蕭。”韓秀一怔,問道:“勝英是你何人?”蕭銀龍答道:“勝三爺與我天倫八拜結交,他老人家是我勝三伯父。”韓秀聞聽說道:“不問可知,你是勝英所使。勝英前者探蓮花湖,我曾率衆追趕,他渡過漩渦之水,我不欲結仇,未曾窮追。你既是蕭傑之子,勝英之盟侄,你就該跪倒求饒,本寨主有惻隱之心,不傷你的性命。”銀龍說道:“久聞你是精明強幹之人,原來聞名不如見面,連一句知道羞恥的話都不會說。你們本是一羣賊,少爺乃是俠義之子,焉能跪你們賊人?
像你們蓮花湖之人,寨主、嘍卒之名,不過比賊好聽點。你們本來是搶劫之徒,若能搶富人濟貧人,那還算有點良心,像你們這羣賊,就知道肥己的,都不是好人,賊父、賊母、賊子、賊孫、賊妻。”少爺這幾句話,說得羣賊大怒。韓秀桃花臉通紅,說道:“小乳子嘴尖舌巧,綠林道不得一樣。豈不聞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寒門生貴子,茅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深潭隱蛟龍;沙子裏邊澄黃金,綠林道中出英雄。本寨主非禮
勿言,非禮勿動,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財色分明。小娃娃口出不遜,你說綠林身價輕,我能宰活人,我一句話將你剁成肉泥。”少爺聞聽,微然冷笑,遂說道:“韓秀,少爺若有半字哼哈,不是蕭門之後。你要是敢傷了少爺,此處離鏢局子幾十裏地,我勝三伯父如要知道,必然殺到蓮花湖,將衆賊殺得乾乾淨淨。少爺那時雖死在九泉下,也心平氣和。量你們不敢傷少爺。”總轄寨主韓秀鬧得騎虎難下,說道:“乳臭小兒,竟敢開口傷人。”遂吩咐道:“羣寨主亮傢伙,將此子亂刃分屍!”
少爺冷笑兩聲,叫道:“韓秀!你看少爺臉面改色沒有?你空有韓小帥之名,不曉得用兵之策。你是賢愚不分,不稱韓小帥三個字。聞名不如見面,你完全是山大王野蠻脾氣,何足爲英雄?”韓秀一看少爺坦然自若,談笑如常,遂叫道:“衆寨主且停刀槍!”又叫道:“娃娃,你說我人多勢重,我將你放開,咱倆遞遞手如何?”少爺說道:“滅高人有罪,遞手我不是你的敵手。”韓秀說道:“咱倆作篇文章如何?”少爺說道:“作文章,我沒有才學。”韓秀說道:“爲何你說寨主不稱韓小帥,不曉得用兵之策呢?”少爺說道:“你本來少才無智,不分賢愚好歹。十三省總鏢局什麼人才都有,怎麼就單用少爺探蓮花湖呢?少爺本是遊蓮花湖來的,現在山外有船爲憑。少爺遊湖觀景,多貪了幾杯酒,你們山裏賊人看見少爺金背折鐵寶刀,將少爺的寶刀偷來啦。”韓秀問道:“你那寶刀什麼樣?”銀龍答道:“我那寶刀乃是金背折鐵,刀柄上有字:震三江蕭。”
韓秀吩咐查山寨主,趕緊到各寨查看,若隱匿不獻,當時號令斬首不貸。查山嘍卒到各寨查找寶刀,四十寨俱都未見此刀。
蓮花湖的規矩,無論誰得着東西,都得交到總寨,不許隱藏。
韓秀問林士佩道:“此事應當怎樣辦理?”林士佩欲要公報私仇,遂答道:“這孩子殺也殺不得,放也放不得。”韓秀問道:
“如何辦呢?”林士佩說道:“他若不是探蓮花湖來的,將他殺了,叫人談論起來,蓮花湖寨主跟小孩子一般見識;若是放了,他要真是探蓮花湖來的,蓮花湖的事叫他探去一半去。依我之意,將他暫且幽囚起來,若是勝英打發他來的,三日內必有動靜。”林、韓二人商議完畢,遂將少爺下在梅花亭下水牢之內,外人無論有多少人也找不着。韓秀遂說道:“林大哥與朱大哥朱甘棠大寨主辛苦一趟吧。”林士佩站起身軀,手中執定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鑽,朱甘棠執定水叉,林士佩一拍少爺的肩膀:“有一個幽雅的地方,你歇息歇息去吧。你是走着去,還是用繩捆上搭着去呢?按說你是俠客的兒子,不用費事。”
少爺說道:“憑少爺還用你們搭着嗎?龍潭虎穴,少爺也不懼,少爺有幾句話,總得說完了。”林士佩說道:“有什麼話你說吧。”少爺說道:“我好比猛虎離山被犬欺,蛟龍出水被蝦戲。
得時狸貓雄似虎,退毛的鳳凰不如雞。可恨可惱我那心慈面軟的勝伯父,三月間蓮花峪南北英雄會,反臂轉環八卦刀,那時節反臂轉環八卦刀,要將林士佩一刀殺死,焉有後患?”林士佩一聽,心中暗說:“就敗與勝英一次,他都說出來了。”羞惱變成怒,摘鑽頭,立鑽纂,按三尖二刃的大砍刀,照定少爺脖頸砍去。少爺面不更色說道:“這都是我伯父爺給我們後人遺留後患。”林士佩狼牙鑽向下一落,就聽噗的一聲。原來,林士佩將鑽揚起,寶刀將韓殿魁,一把將林士佩的腕子托住說道:“慢動手,先將他押在水牢,等候勝英探山,再作道理。
此時若傷了孩子的性命,豈不弄得真假難明?”朱甘棠執定水叉在前,少爺蕭銀龍在後,林士佩手擎狼牙鑽在少爺背後跟隨,真是小人得志不讓人,押着少爺奔水師營而來。
少爺一看,水面船桅雅賽高粱地一般,朱甘棠由兜囊中取出呼嘯吹了三聲,水師營的嘍卒由戰船下來,叫道:“大寨主
有何吩咐?”朱甘棠說道:“現在拿住了探蓮花湖的奸細,押往水牢,你撐兩隻小船來。”少爺由旱寨奔水寨,下山坡倒縛着二臂,少爺縱身形上了小船,衆嘍卒如狼似虎,開船夠奔西南。銀龍心中暗道:“既然被獲,只可任這羣賊蹂躪而已。”
不表銀龍心中亂想,再說兩隻小船奔西南出去約有有一里餘地,見正當中有座涼亭,座西向東,南面是欄杆,北面也是欄杆,西面是石牆,東面是石頭門。朱甘棠叫道:“小俠客請到裏面吧。”少爺縱身形登階腳石上亭子。少爺一看,心中暗道:“好闊的一座亭子。”漢白玉磯石頭的柱子,亭子當中,大石頭的月牙桌,西面放兩張青石的椅子,南北兩張青石板凳,幽雅清潔,連一個塵土星兒都沒有。四外觀看,波浪滔滔,惟有東南角有一片大葦塘,葦子有一丈餘高,西北角有一片小葦塘子,除去這兩片葦子,一望無際,俱都是水。少爺又聽林士佩說道:“將水牢打開請他進去吧。”少爺聞聽,心中說道:“我以爲就在此亭內呢,死了也落一個幽雅乾淨。原來水牢在亭子底下呢。”嘍卒將大月牙桌抬在一旁,月牙桌底下有一塊大青石板,上有鐵環子。將青石板撬開,用鐵棍支好,嘍卒換好水衣,打着燈籠在前,倒下臺階,先進了水牢。林士佩也換上水衣,下了水牢,然後將少爺推入水牢。那水牢內的水約有二尺多深,少爺用腳一踢,四周圍俱都是巨石,如同石頭屋子一樣。二尺多高的水,是由石壁的四角,有二寸多寬的縫兒,水由四外流入。雖然不見天日,可是活水。當中有木樁子,木樁子上下有鐵環,上邊有鐵環,爲的是弔頭發的,下邊的鐵環是捆腳腕子的。林士佩吩咐,先將少爺的腿腕子捆在木樁上,又吩咐嘍卒將少爺髮髻打開,吊在上邊鐵環之上。老嘍卒頭目說道:“叫少爺多活兩天吧。咱們這輩子當嘍卒,下輩子還當嘍卒嗎?”
列位,嘍卒這明明是罵林士佩呢,無奈林士佩是客情,不好意
思答話,於是只捆了二足,沒吊起髮髻。嘍卒們與朱甘棠等出了水牢,說道:“咱們兩隻船共來了十二位,此處留下六名嘍卒,每日換班看守。”林士佩與朱甘棠等迴歸大寨。嘍卒們見林士佩、朱甘棠走後,大家遂將小船撐到葦叢中賭博去了,暫且不表。
且說少爺下在水牢之內,到了第二日午刻,就聽水牢上面青石板掀開。少爺抬頭向上觀看,見一位白鬍子老頭,穿着一身青衣服,外罩水衣,託定一個四方托盤。水牢內黑暗,少爺看不甚真。老者背後有個十五六歲之人,也是一身青衣服,外罩水衣,手提一個小錫壺,端着一瓷杯。一老一少順着階腳石而下,二人下得水來,老者說道:“我們總轄寨主說,沒有餓死之罪。”用手一指少爺說道:“你看我們給你送喫食來啦。
我可不敢放開你,我用筷子餵你。”少爺說道:“你是何人?”
老者答道:“我是瓢把子的老家人韓福是也。”又一指後面少年說道:“他是書童韓喜。”少爺一笑說道:“原來是兩個賊奴呀。少爺不喫,快滾出吧。不喫賊飯,怕污了少爺的五臟。”
韓福說道:“你不要開口罵人啊。餓你三天,看看你有本事沒有?”遂說道:“喜兒咱走,真不識好人呀。”一老一少上了亭子,將托盤放在月牙桌上,將青石板放好,少爺仍在水牢受罪,並未飲食。少爺方下水牢的時候,有火氣助着,不覺水涼,後半日火兒消下去啦,可就覺着涼啦,筋骨皮肉痛麻,少爺也不知黑天白日。天有定更來天,少爺自己思索:“想我有生以來,父母何等的疼愛?婆子下人,終日伺候着,還嫌不自由。
悔不該在蓮花湖貪玩,失去寶刀,被人拿住,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身在水牢之內。”杏子眼一轉,淚如雨下。“我若死在水牢之內,若被我父母知道了,豈不疼死?久後蕭氏門中絕了香菸,誰是後代根苗?可惜我今年才十四歲,生有處,死有地。”
少爺自己正在嘆息之時,就聽上面青石板鋼環子響,咔嚓一聲,將青石板掀開。少爺抬頭一看,一道綠火光,借火光一看,有一人青臉紅髮,壓耳紅毫半尺餘長,火筒繃在左肩頭上,紅鬍鬚扎煞,好似赤線一般。蕭銀龍嘆道:“命強人欺鬼,時衰鬼摸人。蓮花湖果有妖魔鬼怪,叫妖怪喫了倒好,省得受水牢之罪。”就聽階腳石登登登,下了水牢,來到近前。少爺思索:“妖怪若是喫人,必先喫臉面。”遂閉目等死。那人在少爺背後輕輕拍了一掌說道:“你閉眼幹什麼?我前來救你來了。”
少爺問道:“足下何人?”睜目一看,嚇得少爺又將眼當時閉上,暗道:“壓耳紅毫,令人可畏。”只聽答道:“我是你二大爺。非自己爺們,誰來救你?”少爺心中暗想:我們原是大清國的人,遷居臺灣只有十餘年耳。我父結交天下英雄,大清國我父朋友甚多,未聽有這麼一位藍臉紅須的二大爺。少爺尋思至此,遂對那人問道:“您既是我二大爺,您可知道我是何人嗎?”藍臉之人說道:“你不是龍兒嗎?大名叫銀龍。自幼看着你長起來的,焉能不知呢?”少爺聞聽,叫道:“二大爺,不錯,不錯,我是您小侄龍兒。”只見那紅鬍鬚人亮出匕首刀,把樁上繩子挑斷,胳臂上繩兒解開,叫道:“銀龍,你活動活動吧,大概被泉水浸壞了。”說着話,向前攙扶着銀龍,來回活動了一會,銀龍這才覺着身體輕爽。那人說道:“趕緊出水牢吧。”銀龍說道:“我的腿有點麻木不仁,請二大爺將我抱出水牢吧。”那藍面之人說道:“少時可抱着,如今這大年歲怎麼抱呢?我用飛抓將你英雄帶抓住,將你提出水牢吧。”銀龍說道:“那更好啦。”遂將英雄帶用飛抓抓好,那藍面之人將銀龍向上一提,提到剛見天時候,銀龍向上一直腰,將藍麪人的鬼臉鬍子撞落。少爺仔細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大姑娘。銀龍忙問道:“你是何人?前來救我。”姑
娘說道:“事已至此,也不必瞞着啦。我前來救你可是偷着來的,你若到了大寨,千萬可不許說咱倆人在此接談。我本是五十二寨頭寨老寨主踏雪於豐恆的二姑娘。”銀龍聞聽,原來是自己未過門的妻子,不由得臉兒一紅。又聽姑娘說道:“咱們既是夫妻,又是家長愛好結親,早晚你別鬧小脾氣就好啦。可有一宗,在此處咱能說話,若是到了大寨,我可絕不能跟你接談。咱們快逃走吧,我扶你走幾步兒,現在小葦塘有我的小船。”
銀龍說道:“我的四肢無力,不能鳧水呀,一步兒都走不了。”
姑娘無法,說道:“那麼待我呼喚水手。”由兜囊中掏出呼嘯一吹,哪知道水手孫三在船上睡着啦,愈吹呼嘯,愈不見孫三到來。原來孫三有個外號,叫睡不醒,他是有空兒就睡。姑娘來的時候,還囑咐他你可千萬別睡,他見姑娘向水牢鳧去,當時他躺在小船上就睡着啦。姑娘吹着呼嘯,不見孫三到來,姑娘遂對蕭銀龍說道:“那個水手孫三本是睡不醒,想必他又睡着啦。咱不可在此耽誤,倘若出了是非,可不是鬧着玩的。你雖未受重傷,在水牢內被水泡的當時不能動轉,如果查山嘍卒前來,他們人多勢衆,咱們是自受其苦。況且我是偷着來的,傳說出去,於名譽上很不好看。你既然不能鳧水,那可沒有法子。孫三該死的睡着啦,只好我揹你奔蘆葦內小船吧,好在十幾丈遠,我也許背得了你。”少爺蕭銀龍處在這個光景,真是英雄氣短,不由得打了一個唉聲。姑娘一下腰,少爺趴伏在姑娘背後,姑娘兩手將少爺兩腿一攏,躍入水中,少爺兩手將姑娘的粉頸摟了一個結實。姑娘說道:“銀龍你要將我勒死?我喘不出氣來啦。我背後有雞爪雙鐮,你兩手摟住雞爪鐮,可別勒我的脖子啦,我實在喘不出氣來啦。”少爺聞聽,這才鬆了手,捋住雞爪鐮。但是姑娘的水性本來平常,年幼的時候跟於老寨主學的一點水性,自己在水裏鳧着還費勁呢,如今身後又
背一個人,哪有前進的力量呢?在水內扎掙着鳧了三五丈遠,就覺着渾身無力,骨軟筋麻,不能前進。姑娘回頭叫道:“銀龍,你能夠慢慢鳧兩步嗎?我在水裏攙扶着你行不行啊?我實在鳧不動啦,您看我都要累死啦。”銀龍說道:“此時我覺着稍微有點力氣,大概你扶着我許能行。”姑娘說道:“只要你上身晃悠着不沉底就行,我就能拉着你走。”語畢,銀龍由姑娘背後下來,姑娘用手攙着,銀龍尚能支持着鳧,不至於沉底。
正在此時,就見前面一隻戰船破浪而來,鼓聲喧天,鑼音震耳,船頭上站立一人,手擎六十二斤半重狼牙鑽。姑娘抬頭一看,只嚇得渾身立抖,少爺蕭銀龍此時惟有聽天由命,一語全無。
看看林士佩戰船趕到,姑娘叫道:“銀龍!事已至此,只可拚命而已。寧可死於賊人之手,絕不能生還。你是不能動手了,我迎上前去與賊人動手,殺一個我夠本,殺兩個咱倆人全都不白死,殺三個咱們賺一個。林士佩這樣惡賊,是跟咱們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對頭。”語畢,姑娘撤出雞爪雙鐮,直奔林士佩的戰船迎來。此時,蕭銀龍在水內必定得淹死了。列位,蕭銀龍在水牢內,被水浸得筋骨麻木不仁,此時由水牢內出來,稍微活動活動,在水內可以勉強支持,晃悠着上身,也就是不能沉底而已。
閒言少敘,且說姑娘迎到林士佩大船切近,看看兩下兵刃相接,正在此時,就聽見東南方上一聲痰嗽,叫道:“林寨主不要動手!蕭銀龍不是外人,乃是老夫的表侄。姑娘不要造次,老夫於豐恆來也!”姑娘一見天倫到了,忙轉身向葦叢中鳧去,並用手點着蕭銀龍道:“你看看,這都是爲你,有多不好看哪。”
銀龍說道:“誰叫你來的?”不表未過門的夫妻互相埋怨,再說於老寨主對水八寨寨主說道:“蕭銀龍是我之表侄,他是來到蓮花湖遊山觀景來啦,並沒有什麼作用。皆因爲丟了寶力,
一時的情急,故此在山內與綠林道的人動手。”水八寨八位寨主俱各低頭不語。林士佩說道:“昨天將蕭銀龍拿獲的時候,他也沒提您一句。蓮花湖乃是銅幫鐵底的山寨,就怕有裏應外合的人,鬧出是非來。”老寨主於豐恆一聽,林士佩說話有點藐視老寨主,老寨主心中大爲不悅,叫道:“林士佩!蓮花湖是我的山寨,我是老寨主,你在蓮花湖是客情,你管得着蓮花湖的事嗎?想當初你父千辛萬苦創造的蓮花峪,你子承父業,不能率衆,蓮花峪冰消瓦解,你棄山而遁,苟延殘喘,逃奔蓮花湖。你若是識時務的君子,你就當隱姓埋名。世界上還有你這樣的英雄?在蓮花湖要住着,住一個仁義水甜,也不枉是朋友,何必挑撥是非,多管閒事?終久落一個小人。蓮花湖都是正人君子,規規矩矩,沒有你這樣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朋友。
何必多管閒事呢?蕭銀龍乃是個十四歲的孩子,探蓮花湖還打發孩子來嗎?你不必借刀殺人,有本事自己報仇雪恨,上能對你亡故的父親,下能對你蓮花湖的賓朋。要想借刀殺人,可以不在蓮花湖。蓮花湖以你是好朋友,我以爲你是當時的英雄,知禮知義的君子,原來你是不知尊敬長上、任性胡爲的小人。”
水八寨八位寨主一見老寨主大罵林士佩,俱各低頭不語。林士佩有心要與老寨主翻臉,無奈又恐怕韓秀不依,況且自己是避難的時候,倘若弄僵了火,更不方便了。林士佩思索至此,臉上一陣紅,一語全無。
正在此時,就聽西北上鑼音響亮,一隻採蓮大船破浪而來,船桅上旌旗飄擺,上書斗大一個韓字,只見韓秀站在採蓮大船船頭上,懷抱令字旗。林士佩正在無地可容之際,見韓秀到來,返身直奔韓秀採蓮船鳧去,來到採蓮船頭,用狼牙鑽一點船岸,縱上船去。來到韓秀的大船上。韓秀問道:“林大哥,是保鏢的前來搭救蕭銀龍嗎?”林士佩答道:“非也。鏢局子就是來
了千軍萬馬也不足爲慮,就恐怕你蓮花湖的人裏應外合,勾謀外人,蓮花湖難免危險。你看,現在老寨主於豐恆來了。並且是姑娘搭救蕭銀龍,姑娘揹着蕭銀龍由水牢內出來的時候,我正趕上,要不然人不知鬼不覺,已將蕭銀龍盜走多時了。況且姑娘背蕭銀龍,恐怕於你蓮花湖的名譽不好聽啊。此事關乎你蓮花湖的內事,愚兄不便多言,賢弟可不要受了裏應外合之計。”
韓秀聞聽,微然一笑,叫道:“兄長且請船後休息。老寨主與我父親生死之交,我父親臨終之時,曾託付於老寨主,老寨主與我是自己爺們,絕無他意。兄長不要過慮,小弟自有辦法。”
林士佩羞慚退到採蓮大船後面去了。
於老寨主見林士佩在韓秀耳旁說了半天話,心中明白,這小子必定是挑撥是非。跟着也奔採蓮大船而來。來到船旁,韓秀雙手一拉老寨主的手腕,將於豐恆拉上大船,叫道:“於叔父!您這是何必呢?蓮花湖您怎麼還帶着傢伙出來呢?”老寨主叫道:“韓秀!你不用和我動生意口。有事但聽君子講,是非休聽小人言。要說近可是咱爺們近,林士佩方纔在你耳旁說些什麼?蕭銀龍本是我的表侄,他是前來望看我來啦。他沒直接到老後寨去,他貪玩蓮花湖的景緻,在後山上游玩,夜晚在船上多喫了幾杯酒,你兄弟於化龍與他玩笑,將他金背折鐵寶刀盜去,他醒來不見寶刀,遂追下船來,他沒追着你兄弟,誤落陷坑被獲。也是他年幼無知,未提我是他表叔,被你將他下在水牢,現在寶刀在我的後寨呢。昨天是十五日,你在中平大寨演武,今日休息很早,故此我未驚動你。我本意先將銀龍救出水牢,明天我再到中平大寨給你一個信,又因爲我這幾日眼睛上點火,所以我叫你妹妹跟我來的。正在救蕭銀龍的時候,水八寨八位寨主趕到,我那小船上的水手害怕,將船藏在葦叢之內,我去找船去啦,你妹妹此時就要與林士佩動手,幸虧我
當時趕到啦,你妹妹未遭毒手。韓秀,我且問你,蕭銀龍是我的表侄,被你下在水牢,我若是今天將他救走,明日我到中平大寨給你送信,行不行呢?”韓秀叫道:“叔父!事從兩來,莫怪一人。他並沒提您是他表叔,他若提您是他表叔,侄兒焉敢將他下水牢?侄兒應當以上賓相待。換一句話說,就是侄兒的親朋,若是誤入後寨,被您拿獲,他要不提便罷,他要提起與侄兒是親朋,您也不能加害呀。蕭銀龍本是一個小孩子,皆因爲他父與勝英是盟兄弟,前者鏢行竊探蓮花湖,侄兒曾追到漩渦水處,他們已經渡過河去。若是沒有勝英前次竊探蓮花湖,侄兒今日也不能多這個心哪。既然是您的表侄,我小侄當到後寨賠禮,那就沒有別的問題啦。但是不知道就是蕭銀龍一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位?或是有鏢行之人呢?”於老寨主答道:“現有一隻大船,還在山坡上停着呢。十名水手,一位管家,並無別物。”韓秀說道:“既然如此,您就請回吧。我用船將您送回如何?”老寨主答道:“我現在有一隻小船在葦叢之內,倒不用你送我啦。”語畢,於爺由採蓮大船上縱下,破風踏浪,奔蕭銀龍而來。
再說,姑娘方要與林士佩拚命,只見父親到了,姑娘遂奔葦塘中鳧去。到葦塘子裏一看,孫三睡得正在甜蜜之際,還直打呼聲呢。姑娘氣得杏眼圓睜,揚起玉腕照孫三嘴巴子打去,一個嘴巴子將孫三打醒。孫三揉了揉眼睛,說道:“什麼事呀?”
姑娘說道:“我還囑咐你別睡覺,你這一會兒工夫就睡着啦。
你看鬧出多大是非來?韓秀的大船也來啦,水八寨八隻大船也來啦,你看鬧得天翻地覆,幾乎鬧出幾條人命來。得啦,你快救那個小孩去吧。”語至此,姑娘用手向水面上指蕭銀龍。蕭銀龍此時在水內晃悠着身軀,只可不能沉底,可不能向前進。
孫三將船急忙搖至蕭銀龍的跟前,將蕭銀龍拉上船來。蕭銀龍
心中明白,姑娘方鳧到葦塘之內,就由裏面出來一隻雙櫓小船,不問可知,一定是來救自己的。上了船問道:“姑娘呢?”水手孫三答道:“鳧水迴歸大寨去了。”孫三一看少爺長得真漂亮,心內說道:“無怪乎姑娘偷着來救呢,長的這樣好,真愛人兒,連我都愛看。”
不表孫三心中胡思亂想,且說於老寨主此時已經到了小船切近,上了小船。蕭銀龍叫道:“於叔父!小侄給你老人家行禮。”說着話,趴在船上磕頭。於老寨主看着銀龍被水浸得臉兒粉白,可是眉清目秀,真不亞如處女一般。於豐恆趕緊用手相攙叫道:“侄兒免禮!”接着說道:“賢侄,你來到蓮花湖,爲何不先到老夫的後寨?你若先到老夫的後寨,見了我,然後你再往各處遊玩,你用鐮將荷花都給打了也沒有說的。你這一來,幾乎斷送了性命。你父親不放心你來,昨日你父親來到啦。”
蕭銀龍一聽,心中一怔,說道:“我父在臺灣,怎麼來到這裏呢?”於寨主說道:“皆因你走後,你母親放心不下,終日啼哭,你的父親無法,遂用一隻小船,四名水手,星夜追趕,恐怕你有差錯。不料想,果然不出你的母親所料,竟鬧出這樣的大事情來。”銀龍叫道:“叔父!我父親若是不來,什麼事都好辦啦,我父親這一來,可就不好辦啦。明天韓秀若是到後寨送酒席,明着是給您賠禮,暗着是竊探有鏢行之人沒有。明天他到後寨,見了我父親,他必然得問,您必得給介紹,皆因爲我父是成名的俠客,絕沒有隱藏的道理。他若知道了我父前來,這裏頭可就有了是非啦。”於爺說道:“咱先回到後寨再作定奪。你父此時心中不定有多麼不放心呢。”說着話,來到了後寨。蕭三俠聞聽銀龍與於老寨主來到,趕緊從屋中向外跑。列位,爲老人的疼兒子,全都是這樣。蕭三俠迎出來,一見銀龍被水浸得臉上雪白,嘴脣是黃色的啦,心中不由得難過,打算
要數說兒子幾句,又恐怕兒子心中不好過。來到上房,銀龍換好了衣服,於爺叔侄與蕭三俠父子爺兒五位擺好酒席,入座飲酒,銀龍獻策,於爺要棄山而走。銀龍叫道:“二位老人家,韓秀所講到後寨賠禮壓驚者,一定是暗查老寨主後寨。那時節要查出我父在此,韓秀不跟您直接反對,必叫別人跟您反對,咱們爺兒幾位,打不出蓮花湖去。”少爺這一席話,正對於爺的心意。前十餘年,賈七爺就勸於爺棄山歸正,教子讀書,當時於爺不捨山寨,致與賈七爺僵了火,十餘年兩家未通音信,骨肉之親,竟因此斷絕來往。今日銀龍又說話,於爺深爲贊成。
飯畢,於爺與二位姑娘相商,惟獨大姑娘不願意,大姑娘說道:“我們俱都生於此處,若是搬到別處去,沒有在蓮花湖便利。”
二姑娘銀鳳對姐姐說道:“咱們搬到大地方去,與蕭大爺一宅分兩院,住在一處有多好哇。在山上怎麼好也是山大王,終久不能出頭露面。”爺兒倆勸了大姑娘多時,大姑娘這才點頭。
丫環婆子搬運東西,五條小船,一隻大船,天到五更來天,纔將物件搬運完畢。蕭家父子與於家叔侄在大船上,後面小船姑娘丫環婆子,直奔清江湖口而來。船行一里餘地,就聽高山上的鐘響如雷。蕭爺問道:“於賢弟,這是什麼響亮?”於爺說道:“這是高山上聚衆鍾,此鍾在中平大寨,蓮花湖有緊要之事,鳴此鍾時,五十二寨寨主俱都到中平大寨。沒有緊要之事,不可鳴此鍾。”於爺叫道:“水手!諸位趕緊用力開船!出去六七里地,撞出清江湖口,就沒有事了。”向西又去一里多地,前面有一片水竹,過了水竹可以直往清江湖口。方過了水竹,就見清江湖口內,大小船桅雅賽高粱地一般,戰船一隻挨着一隻,用大繩聯在一處,排了兩層戰船。韓秀採蓮大船船頭向北,桅上掛着大旗:“蓮花湖韓”,斗大之字,韓秀獨坐金交椅,懷抱令字旗。水八寨八隻戰船列於韓秀大船西,旱八寨八隻大
船列於韓秀大船東,中平八寨八隻大船列於韓秀大船後。韓秀左右站着四位大漢,懷抱金銀銅鐵八隻大錘。韓秀背後站定寶刀將韓殿魁,背定折鐵寶刀,白麪長髯,威風凜凜。韓殿魁背後站立綠林英雄二百多位,俱是黑白兩道、水旱兩面江洋大盜。
這個戰場大小戰船約有二百餘隻,嘍卒各執分水青銅刺,弓上弦,刀出鞘,有兩千餘人。
再說,於寨主收拾細軟的時候,韓秀早派人竊探老後寨,探子見老後寨搬運東西,遂迴歸中平大寨報告韓秀。韓秀又遣林士佩打探虛實,林士佩回中平寨,對韓秀道:“老後寨現有一個戴鴨尾巾的老頭,大概許是勝英。必然是裏應外合,前來攻打蓮花湖,見事不佳,他們棄山而逃。韓賢弟早作準備。”
韓小帥說道:“林大哥,我怎能與我於叔父反目呢?”林士佩叫道:“韓賢弟,這有何難!不必與老寨主變臉,他們打清江湖口走,咱們只要戴鴨尾巾的老頭與蕭銀龍,不與老寨主相干啊。”韓秀說道:“此計甚好。”遂傳出號令,叫二十四寨寨主奔清江湖口,由打四更多天,就到了清江湖口。於爺到湖口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正向前走之際,只見刀槍如麥穗,劍戟似密林,撐船的水手不敢前進。於爺說道:“船向前進,都有我呢。”於爺大船來至韓秀採蓮船切近,韓秀叫道:“叔父!
意欲何往?”老英雄手捻黑髯,叫道:“韓秀!你率領衆寨主,要去哪裏?”韓秀說道:“您欲何往?”於寨主說道:“我回歸故里,要爲民去了。船上的東西都是老後寨的,別位東西,一草一木都沒有。”韓秀說道:“叔父不欲佔山爲王,您要是給我一信,我必然送您走;您不給我信,我也不敢攔阻。您並肩那位老頭是何人?”於爺答道:“你問此公啊?震三江蕭三俠,他乃是我的盟兄。我弟兄背後這三個小孩你都認識,蕭銀龍與化龍、化虎。”韓秀笑答道:“您乃是我之叔父,雖然異
姓,您與我父情同手足,我不敢慢待長者。您老人家走與不走,我不加可否,你老人家得將蕭家父子給我留下。三月間勝英探蓮花湖,我沒追上,震三江蕭三俠與勝英乃是金蘭兄弟。”於爺說道:“不錯,我也與勝三哥是盟兄弟。”韓秀說道:“叔父,你老人家就將蕭家父子留下吧。”於爺不大歡悅,說道:“實對你說吧,蕭三俠與我是盟兄弟,又是兒女親,蕭銀龍是我小婿。慢說是給你留下他們父子,你就是動一動他們衣服都不行。”韓秀和顏悅色叫道:“叔父!我可不敢跟您如何,恐怕衆人不服啊。”於寨主道:“哪一個不服,與老夫較量短長。”
韓秀說道:“叔父若如此,小侄無法了。”令字旗三展,由東面來兩隻大船,每船八名水手,將四隻大船並在一處,方圓二十丈寬闊,四個鐵錨下在東西南北。於爺之船在北面,韓秀之船在南面,韓秀吩咐四條小船,將三十二名水手接下大船。韓秀又叫道:“衆寨主,哪一位臨陣?”林士佩此時正在韓秀背後,說道:“愚兄臨陣,捉拿蕭家父子、於家叔侄。”此時林士佩正要公報私仇,轉過船頭,將狼牙鑽戳在護船木上,甩了粉蓮色大氅,十字絆英雄帶緊了緊,問了問背後十二顆鏢槍,囊中三隻點穴钁,正了正粉蓮色壯帽,銀灰色短靠,藍繩十字絆,胸前摺疊蝴蝶扣,吉祥白的腰圍子,銀灰的底衣,足登燕雲快靴,細腰窄背,劍眉朗目,不亞如三國的呂奉先,列國的子都,真有三國周郎的毒狠。北面船上蕭、於二位老者身後,就是三位小爺,俱都十四歲,後面船上兩個姑娘。林士佩這明明是以強壓弱,欺負老的老小的小。早有一隻小船橫在韓秀大船頭前,林士佩起下狼牙鑽,縱到小船,由南向北送。小船離大船相隔一丈來往,縱到大戰船之上。林士佩應當站在戰場當中,他直接就縱到戰船的北面,抖丹田一聲吶喊:“蕭家父子、於家父女,哪個不怕死,前來戰船迎戰?”蕭三爺聞聽此言,
忙將大氅一脫,摸了摸紫金毒藥叉紫金鏢,伸手揠刀。原來,於化龍盜去寶刀,在老後寨已經還歸故主。於爺說道:“老兄長你要何爲?不論在哪裏打仗都是您先動手,惟獨在蓮花湖得叫小弟臨敵。”五隻載傢俱的小船,騰了一隻,於爺上了小船,四個水手送到大船,離戰船一丈遠,於爺一縱身上了戰船,一聲吶喊:“鼠輩小兒林士佩!你敢在蓮花湖逞能。”韓秀在南面大船上壓住陣角,高聲吶喊:“林士佩,可不許傷我於叔父!”
於爺行龍過步,點鋼钁奔林士佩就打,林士佩閃身形並未還招。
於爺第二招二龍吐須,奔林士佩二目,林士佩向東一閃身躲過。
於爺又雙鋒貫耳點去,林士佩向西又一縱身,說道:“老兒,我讓你三招。”於爺第四招連肩帶背又點去,林士佩一橫鑽,用盡平生膂力,向上一繃,緊跟着一推,就聽噹啷啷聲音響亮,於爺點鋼雙钁出手,繃出一丈多遠,點鋼钁落水,於爺虎口震破,臂膀發麻。林士佩摘鑽頭立鑽纂,奔於爺脖頸打去。於爺將頭一伸說道:“林士佩小兒打來。”韓秀一看於爺要有性命之憂,遂叫道:“林士佩,不許傷他老人家的性命!”鑽到脖頸,林士佩將鑽停住,用鑽桿推於爺說道:“老兒逃命去吧!”
於爺由大船上縱入水去,將钁摸起,破風踏浪,奔北面鳧來。
蕭爺一捋於爺的手腕說道:“賢弟如何?”於爺說道:“略帶微傷,虎口震破。”蕭爺聞聽,勒十字絆,緊英雄帶,要奔小船。
此時于化虎早縱到小船之上,水手送到大戰船去了,及至於爺看見,化虎早到戰場啦,對林士佩罵道:“林士佩小兒,敢戰敗我的爸爸,于化虎要與爸爸報仇!”手中拿着藤子雙蛇。
此兵刀二尺多長,兩頭三寸長的尖子。林士佩一看是小孩,臉上還點着紅點呢,林士佩向後退了幾步,將狼牙鑽一橫,並不答應。化虎直奔林士佩面前,藤子雙蛇奔面門點去,林士佩狼
牙鑽往上一橫,將雙蛇崩飛。化虎翻身奔北而逃,林士佩隨後趕上,狼牙鑽奔後心刺去,噗的一聲,將化虎由後心鑽到前心,舉起來走到船邊,說道:“有不怕死的,前來應敵,別打發小孩來現世。”說着話將手腕一抖,死屍落下水去。蕭銀龍叫道:“水手,趕緊打撈上來!”水手將死屍打撈上來,送到姑娘的船上,姐倆扶定死屍痛哭。銀龍叫道:“於叔父,您告訴他們姐倆別哭。這樣的戰場,死生不定,何必哭呢?”於爺吩咐姑娘不許哭泣,姑娘眼淚汪汪,扶屍嗚咽而泣,不敢出聲。
蕭三俠上了小船,送至戰船。林士佩向後退了幾步,見三俠上來,陰陽把一扣狼牙鑽,按三尖兩刃槍,扎胸前掛二肋,蕭三俠一閃身形,躲過狼牙鑽,剪林士佩的腕子帶攔腰斬。這一刀非常的厲害,順着狼牙鑽先剪林士佩的腕子,若是剪不着腕子,還可以斬腰。林士佩狼牙鑽向上一繃,蕭三俠撤刀。林士佩是一力降十會,二人大戰五六十個回合,蕭三爺這大年紀,心懸兩地,鼻窪鬢角見汗。紅日當空,萬里無雲,林士佩得勢不讓人,一鑽緊似一鑽,一勢強愈一勢,蕭爺熱汗直流,衣襟溼透。林士佩抖威風,要賣弄武藝,狼牙鑽先按三尖兩刃刀,後又換槍的招數,又換棍的招數,又按本鑽用招,巨齒狼牙,摘劫撕捋,蕭三俠喘息不止。非是蕭三爺藝業不濟,實乃氣力不敵。正在此時,一陣大亂,勝三爺趕到。勝三爺船頭站立,背後七位年輕的英雄。勝爺進了重圍,先禮而後兵。要依韓秀是與勝英和平辦理,怎奈震八方林士佩蠱惑,勝爺方要上戰船動手,金頭虎喊道:“將藏貨弄出來吧!”大漢上船戰了四位英雄,前文書已經表過,茲不再敘。
且說韓秀令字旗三展,遂說道:“哪位寨主去戰大漢?”
蓮花湖英雄俱各低頭不語。天到晌午,蓮花湖又來第二撥戰船,三十隻戰船,三十位寨主,又送來鮮貨點心茶食,又隨來了三
位朋友:蕭金臺老寨主派大徒弟桑燕彪、桑燕豹,叫秦尤給陪來啦。原來,柳玉春、崔通、張德壽先來到蓮花湖,就是給秦尤與韓秀疏通。韓秀已然點頭,故此蕭金臺老寨主閔士瓊,派來二桑,叫秦尤送來入夥。到了蓮花湖,知道韓秀在戰場,直接來到戰場。秦尤見了韓秀,賠了禮,彼此說些客氣場面話。
韓秀說道:“秦大哥,咱是盟兄弟,不過言語不合,一時的誤會。”彼此哈哈一笑,言歸於好。韓秀趁無人答話之際,就將連敗四陣之話,對秦尤說了一遍。秦尤說道:“賢弟,放着真佛你不禮拜,現有高明在此。”總轄寨主叫道:“賢弟,何人也?”秦尤用手一指說道:“此位捉猛漢猶如探囊取物。”秦尤指的是後面中平八寨第三隻戰船上的一位道人。韓秀一看,原來是一位道人,背後背定七口寶劍:左右二肩頭兩口長劍,當中五口短劍,楊木道冠,赤金簪別頂,黑真真髮髻,豆青的道服,白襪雲履,頷下四寸長的黑髯,黃白臉面。總轄寨主韓秀說道:“那是蓮花湖中平八寨三寨主的朋友,我焉能奉煩他人呢?”秦尤叫道:“韓賢弟,那有何難?此人,和我至厚,我去請他。”秦尤說着話,來到後邊船上,叫聲:“道爺,您過採蓮船上去。”老道遂與秦尤同到了韓秀的船上。秦尤說道:“趙道爺,咱們一筆寫不出兩個綠林道來。勝英帶來的大個力大無窮,道爺能仗義相助嗎?”老道微然一笑,遂說道:“我拿猛漢與勝英,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恐怕總轄寨主不能見用耳。”秦尤說道:“哪裏話來?我們都是自己人哪。”韓秀吩咐小戰船送道爺上大戰船,捉拿猛漢。一看老道上船,勝爺叫道:“於賢弟!此老道在蓮花湖何如人也?”於爺說道:“勝三哥,蓮花湖沒有老道。這是中平八寨第三寨主的朋友。”
勝爺又問三俠,三俠也不認識此人。勝三爺說道:“此人乃下五門第三門掌門徒弟,七星真人趙昆福。先者發賣薰香蒙汗藥,
姦淫劫盜,後來耳聞他取童子紫河車,有身懷六甲的孕婦,他將孕婦開膛。萬惡滔天,慣使薰香蒙汗藥之賊。我尋拿他幾次,未曾找着此人。傻小子連贏四陣,怕受惡道的暗算,將金龍喚回,愚兄臨敵。”遂叫道:“金龍連贏四陣,快回來吧!老夫臨敵!”孟金龍遂喊道:“剛戰得高興!我打三天兩天再說吧!”
勝爺說道:“胡說!快回來,老夫臨敵。”大英雄心中暗想:“連我父親都聽勝三大爺的話,沒法子,回去吧。”於是遂轉身形來到北岸,由大船往小船一縱,離着有一丈多遠,沒縱到小船上去,噗咚一聲,落在水裏啦。傻英雄破風踏浪鳧至三老船上,在水內猶如快馬一般,就是沒有飛檐走壁的能耐。鳧至船頭前,不能向上縱,勝爺伸手將他拉上船去。大英雄到在船上一站,將勝爺與蕭三俠二人俱都引笑啦。勝爺說道:“金龍,你累不累呢?”傻英雄說道:“不累,勁兒沒使開呢。”勝爺說:“你要不累,再去戰去。”說着話,勝爺由兜囊中取出寶馬平安散,倒在手心中,叫金龍聞藥。金龍說道:“我怕打嚏噴。”勝爺說道:“不打嚏噴。”傻英雄用手指沾點,聞至鼻內。傻英雄說道:“麻木涼香,真好!我再聞點吧。”勝爺說道:“你再回去可坐船,可別鳧水,別將聞藥洗去。”此時老道來至戰船上。傻英雄可就回去啦。候了一候,金龍坐船又回來了。大英雄來到戰船,老道說了一聲:“無量佛,認識貧道嗎?”金龍說道:“我不認識雜毛。”老道說:“你死在眼前,你還不知?”說着話,惡道一伸手由鹿皮囊中取出一對錘來,七寸長,錘頭有雞卵大小,上有七個小孔,如人的七竅一般。
金龍說道:“老道,給我一個搗蒜去吧。”老道說道:“你死在眼前,還裝傻充愣呢?”說着話,兩個錘頭一碰,一股黃煙奔金龍而來,老道說道:“倒下吧。”大英雄笑道:“小子,不倒下。”老道心中思想:這藥是母子所配,無論什麼金鐘罩
也得倒下。大概蓮花湖的湖風硬,猛漢未曾聞去,離近點再碰錘。老道遂向前一伏腰,又對大英雄一碰雙錘說道:“看你倒下不倒下。”大英雄說道:“還是不倒下。”老道又向前走幾步,離金龍四五尺遠,叭叭叭,一連碰了幾下錘頭,打到金龍臉上黃煙不少。金龍說道:“老道你還有多大的能耐?你將黃煙給我點當聞藥聞吧,三大爺早給白麪聞啦。”老道心中一想,無怪老勝英將他喚回呢,還是老勝英經的多見的廣。帶上雙錘,抽出雙劍,大英雄抽出降魔寶杵,口中說道:“碰飛了你這鐵片劍。”惡道撤步亮雙劍。惡道武藝超羣,二人戰了四十餘個回合,老道虛晃一劍,一個敗勢,奔東南而去。傻英雄隨後緊追,方要用杵去打老道,老道一反身,將背後的小寶劍抽出,照定傻英雄面門打去。傻英雄趕緊閃躲,正中在肩頭之上,衣服破了,黃肉皮白了一道。就聽勝爺背後有人喊叫,蓮花湖的人聽不明白,勝爺與三俠、於爺也都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原來是金頭虎喊叫,金頭虎說話,就是金龍明白,老道連一個字也沒聽明白。金頭虎喊的是:“傻小子你真傻,小寶劍釘在眼上就得瞎,釘在胸口窩就得死,金鐘罩蔽不住。你不會用飛抓抓他呀?”孟金龍一聽明白啦,將杵向背後一插,將飛抓掏出,一伸虎爪,套好了皮套,向外帶絨繩抖開一丈五六長,有核桃粗細,鋼練子也有核桃粗細,龜背駝龍抓真有冰盤大小,龜背下面五把鋼鉤,上面一個大鋼環子,如飯碗大小,鋼練在環子上繃着,一抖手喊叫:“雜毛!你腦袋戴個鐵帽子吧!”老道一看來了一物,一縱身軀,躲開飛抓。金龍又帶回飛抓,一抖鋼環子,奔老道襠裏而去,說道:“小雜毛!看抓!”大英雄的抓招招有法,仙人踢毽、黑狗躥襠、左右串花。劍客的傳授,一百單八抓抓不着,另外還有二十抓。七星真人閃轉騰挪,五六十抓未曾抓着,老道累得通身是汗。又聽勝爺背後有人喊:
“大小子活個什麼勁!無用之物。沒有見個兵書戰策?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指上抓下,指東抓西呀。”老道聽不明白,孟金龍可聽得明白,大英雄一晃飛抓叫道:“小雜毛看抓!”老道一縱身,金龍沒鬆手,等老道腳方一落地,直奔道冠抓去:“大雜毛喲!”這一抓可將老道給抓住啦,惡道縮項藏頭。列位,龜背駝龍抓,越抓越向裏入。大英雄將絨繩向背後一背,拉着絨繩,口內直哇哇,學着山東號子拉船。老道這個樂子可大啦,鼻子臉被船擦得都破啦。金龍拉出去五六丈遠,老道的金簪也掉啦,頭髮也出來啦。幸虧老道頭髮是假的,真頭髮四寸來長,拉的工夫一大,將頭髮可就拉掉下來啦。傻英雄正向前拉呢,老道頭髮一掉下來,傻英雄鬧了一個大爬虎。老道就地十八滾,鼻子臉流血,滾到水內,逃命去了,回到採蓮大船,韓秀加以安慰,嘍卒將老道攙扶到後邊戰船敷藥調養去了,暫且不在話下。
韓秀令字旗三展,遂說道:“哪一位臨敵?”無人答言。
韓秀心中思索:勝老者欲和平辦理,林大哥你非打不可,到如今你臨陣退縮,若不叫你臨敵,韓秀非爲英雄。回頭看着林士佩說道:“哪位臨敵?”林士佩面上一紅,叫道:“韓賢弟,愚兄臨敵。”韓秀說道:“非大哥不能戰猛漢。”林士佩挺身而出,勝爺背後有人喊道:“大小子留神哪!這個小子可厲害,跟勝三大爺戰過一百二十八個回合。”小船送林士佩到了大戰船切近,林士佩一縱身形,縱到大船上,狼牙鑽斜插柳擎着,大英雄連跑帶跳來到林士佩切近,揚起降魔杵,運動平生的膂力向下就砸,林士佩向西閃身,用鑽向上一擋,就聽“噹啷”
一聲響亮,林士佩心中說道:“好大的膂力。”孟金龍一跟步,橫着又是一杵,林士佩一閃身形,向外一磕。孟金龍緊跟着泰山壓頂,照定林士佩頭上又是一杵,口內喊道:“杵上就完!”
林士佩運動平生的膂力,用狼牙鑽向外磕去。孟金龍說道:“好傢伙,小子,三杵真沒倒的呀。”林士佩心中說:“反正我不跟你碰傢伙啦,我的臂膀虎口都發麻啦。”您道,林士佩以爲他狼牙鑽六十二斤半重,在南七省可以壓倒羣雄,哪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又來了一位比他胳膊根還粗的,林士佩可就不敢碰傢伙啦。但是林士佩鑽法純熟,上下翻飛。孟金龍說道:“好小子,淨使花招不敢碰啦?上中下三十六杵,都打不倒你,咱師傅教給的以外還有二十杵呢。”韓秀回頭對綠林衆人說道:“可千萬別拿猛漢當笨漢,杵法精奇,招數受過高人的傳授。”二人正在戰得熱鬧之時,林士佩虛晃一鑽,縱出圈子外,一個敗勢,大英雄喊道:“別走哇!好容易遇上對手。”
大英雄照定林士佩就是一杵。林土佩此時將鑽交於左手,反臂照定金龍面門上一鏢槍,孟金龍閃身不及,就聽哧的一聲,鏢槍打在井肩穴下。孟金龍喊道:“怎麼你扔開零碎啦!賣冰的兒子扔冰鑽,中!”孟金龍衣服損傷,肉上落一個白印。林士佩一看鏢槍不中用,心中暗想:“我這有點穴钁呀,專破金鐘罩。”此時勝爺背後有人吶喊:“大小子!留神點穴钁呀,專破金鐘罩,點穴钁打上可就沒了命啦!”林士佩又返身用鑽交戰,二人又戰了三四十個回合,林士佩又一個敗勢,向南一縱,摸出點穴钁,奔大英雄點來。大英雄一看點穴钁奔面門而來,一低頭蹲在船上,點穴钁離金龍頭上二尺高,打在船板上三寸餘深。勝爺背後又有人喊:“大小子!點穴钁打上啦就歸位!
你怎麼不拿大抓抓他呢?”列位,賈明說話團着舌頭,別位聽不明白,孟金龍可聽得明白。大英雄遂由兜囊中掏出龜背駝龍飛抓,降魔寶杵向身後一插,用皮卡子卡住,對林士佩說道:“你來戴個帽子吧。”林士佩一閃身形,大英雄又將抓帶回,又一反手,說道:“小林士佩看抓吧!”林士佩聞聽,心中暗
道:“這東西真可惡,奔我襠裏抓來,還叫我小林士佩。”孟金龍的抓,黑狗鑽襠,浪子踢毽,左串花,右串花,一抓跟着一抓,得勢不讓人,一百單八抓抓不着,外有二十抓絕藝。林士佩被抓抓得熱汗直流,狼牙鑽不敢碰飛抓,恐怕被抓抓住兵刃,林士佩沒有猛漢的膂力大,惟有閃展騰挪。
此時天光已然平西,飛天鼠秦尤叫道:“總轄寨主韓賢弟,蓮花湖的英雄,至勇莫過於林大哥,勝老英雄能戰之人,莫如孟金龍,這就如同兩根臺柱子碰在一塊似的,林寨主的衣襟溼透,若叫猛漢給抓倒下,蓮花湖可就栽筋斗啦。我有一策,將大漢置於死地,筋骨皮肉化爲灰塵。等到掌燈之時,總轄寨主先將林大哥替下來,您的藝業高強,與金龍可以延遲工夫,叫水八寨的寨主暗中率領嘍卒,將戰船南、東、西,三面撒下銅鐵網。總轄寨主將他誘到水中,先留下一口,你鑽於水底,用銅鐵網將猛漢捲住,別出水,將他拉到西南山頭上,用乾柴架起他來,點着烈火,將他燒成飛灰。勝英等自然恐懼,再拿他們那十餘人不遲。”韓寨主聞聽,搖頭叫道:“秦大哥,英雄單打獨鬥。若將金龍用陰謀置於死地,我於心不忍。”秦尤說道:“當斷不斷,必然生亂。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蓮花湖的朋友寨主叫他傷了多少啦?你豈不聞殷紂王不殺西伯侯,後來出了個武王伐紂;鴻門宴霸王不殺劉邦,然後楚項羽自刎於烏江。”韓秀被小人這一蠱惑,遂將令字旗交與韓殿魁之手,叫道:“叔父,你給壓住陣角!”遂叫水六寨寨主挑選精明嘍卒三十六名,將銅鐵網下在戰船南、東、西三面。水有四丈多深,將網下在兩丈當中,在西北角留了一孔,襯上假菱的牌子。
韓秀將諸事吩咐已畢,口中叫道:“叔父壓住陣角,若有亂山規者,斬首!”韓秀扶了扶背後的亮角雙刀,右肩頭上繃了繃千斤屯。千斤屯乃是低頭錦背花裝弩。又問了問亮銀鏢、墨雨
飛蝗石,抬胳膊遞腿,靈便異常。四名水手,趕緊搖動花櫓,只見那採蓮小船向北送去,工夫不大,離大船相隔切近。韓秀高聲吶喊:“林大哥退下來,將猛漢讓與小弟吧,您且退下。”
林士佩正在熱汗直流,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有心要敗下去,怕蓮花湖衆人恥笑,總轄寨主這一臨敵,正對林士佩心意,心中想道:六略三韜的學問,我可不如韓秀;講武學的工夫,韓秀可不如我。韓寨主這一臨敵,必有捉拿猛漢之法。林士佩趁勢虛晃一鑽,趕緊跳出圈子外,迴歸小船去了。大英雄問道:“你這小白臉叫什麼?”韓秀答道:“猛漢,我乃總轄寨主韓秀是也。”勝爺在北面大船上喊道:“金龍!可不準傷韓寨主寸皮,你要傷了韓寨主,我可不依你!林士佩與韓寨主這二位可不許傷損,他們二位都是當世的英雄。”大英雄叫道:“小韓秀你聽,咱大爺那說啦,我不能傷你。來吧,我將你捆上吧,你幹不幹?”韓秀說道:“猛漢你不必裝傻,本寨主前來拿你。”雙刀離鞘,明亮亮透膽寒。韓秀一晃刀,孟金龍用杵向上一碰,韓秀的刀早回去啦,韓秀的刀繃扎窩挑,淨使巧招,孟金龍仗着膂力大,用降魔杵遮前擋後。韓秀動着手,叫道:“各寨嘍卒,速點燈籠火把伺候!”船桅上系起號燈,船上點起燈籠火把。燈籠火把這一照,再向水裏看,什麼也看不見啦。大戰船船頭之上站立一個水手,通身水靠,手中拿一個鐵絲罩籬,有冰盤大小,一個藤杆子,有二尺多長。韓秀正在與金龍戰得不可開交之處,就見那名水手揚起鐵絲罩籬,對着韓秀三晃,韓秀一看,心中明白。原來,韓秀方纔在採蓮船上吩咐水六寨六位寨主,三十六名有能爲的水手,下在水內,圍着戰船三面撒開了銅鐵網。將水內銅鐵網放好,上來一名水手,對着韓秀晃悠罩籬,那罩籬是暗號,就是告訴韓秀埋伏已畢。
韓秀虛晃一刀,縱出圈子外,叫道:“孟金龍,你且住手!你
叫混海金鰲,本寨主叫萬丈翻波浪,你敢在水內與本寨主動手嗎?”孟金龍說道:“哪兒都敢去。你們蓮花湖湖眼在哪兒?
小子,咱倆上海里打三天去,誰要含糊,誰不是英雄。”韓秀說道:“好好好,你算英雄,與本寨主水中去戰吧。”語畢,亮銀雙刀還鞘,噗咚一聲躍入水內。傻小子就要下水,勝爺在北面上看的明白,勝爺一見韓秀臨下水的時候,雙刀還鞘,勝爺心中疑惑,爲什麼在水裏動手,韓秀怎麼他將雙刀還鞘呢?
勝爺遂叫道:“金龍不要入水去戰,水內必有埋伏!”傻英雄說道:“要是不下水,咱們爺們就栽啦。龍宮裏面也敢跟他去動手。”說着話將身一橫,一縱身躍入水內,一按水縮入水底。
韓秀—看傻英雄躍入水中,奔假菱角牌子鳧去,那假菱角牌子是用綠緞子作的,與真菱角牌子一樣。韓秀鳧到菱角牌子處,底下有一個網口,由網口鑽出去,將網合在一處。網上有鐵環鐵鉤,將網合在一處,由水底鳧走。傻小子正碰在第八塊網上,向下縮了一丈多深,就撞在網上了啦。嘍卒將左右的網趕緊向上面一蓋,用鐵環鉤子卡好。三十六塊網將傻英雄層層圍住,由打水底下將孟金龍拉走,拉到東南坡下,出了水面,用青水刺,將孟金龍身上的網釘在山坡下。
孟金龍一出水面,大聲喊道:“小子們,你們將窮網打開,咱們出來乾乾!”嘍卒們說道:“沒聽那麼說過,出來你就跑啦。候等總轄寨主來到,再將你發落。”工夫不大,由西北來了一隻船,其行甚快,船頭上站立一人,來到山坡跳下船來,大衆一看,原來是秦尤。其中有認識的,叫道:“秦爺,給您道驚。”秦尤說道:“多承掛懷,多承掛懷。”秦尤又說道:“這是愚下出的主意,你們寨主乃是婦人之慈,若非我出主意,蓮花湖的人就得跟大漢都拚了命。將他向東面山頂上拉吧。”
孟金龍此時頭朝東腳朝西,大聲喊道:“拉到哪兒也不怕你們,
隨你們治吧!”秦尤說道:“此處離水師營甚近,你們去幾位,找三顆毛練大繩,六顆川釘,一把大錘。”嘍卒答應一聲,去不多時,扛着大錘、毛練大繩而來。頭一條大繩橫在腰間,那兩條大繩,頭一根,腳上一根,兩頭用大鐵釘釘在地內。三條大繩俱都繃緊完畢,秦尤遂派嘍卒搬運柴草。一層樹枝子,一層蘆葦,堆了一人多高,雅賽一堆柴禾一般。又派人將硫磺火硝取來,去了兩名嘍卒,將硫磺火硝取來有五六斤,俱都拋在柴禾堆上。秦尤說道:“你可曾將引火之物取來?”嘍卒答道:“你沒告訴我們,未曾取來。”秦尤笑道:“爲兵卒者不能爲帥,小人辦不了大人的事。不取引火之物,焉能點着火呢?”
列位,當嘍卒的那有好人呢?一看秦尤說話不恭,遂有一嘍卒說道:“三月間割袍斷義走啦,這時又回來當少寨主來啦?誰不知道自愛。”秦尤明知道嘍卒是藐視他,無奈客情的關係不好還口,只可忍在肚子裏而已。內中有一名老實的嘍卒說道:“我去取火種吧。”秦尤說道:“此時再取火種,來回好幾裏地,勝英餘黨甚多,若來人救走,豈不晚了?我這兒有火摺子。”語畢,掏出火摺子,對着金龍說道:“小太爺姓秦名叫秦尤,祖居太倉州。小太爺與勝英有殺父之仇,跟你可沒有仇隙,誰叫你替勝英充光棍呢?”說着話將火摺子搖着。孟金龍隔着柴禾堆的縫兒向外一看,紅綠火苗甚亮,孟金龍一看,暗道:“這回可幹啦,就怕這一手兒,我可不能活啦。”英雄淚如雨下:“我一死不要緊,我父母只生我一人,若叫我父母知道了,豈不活活痛死?再說我若一死,我勝三大爺與蕭三叔、龍兒他們都出不了蓮花湖。沒有別的能力,我若死後真有魂靈,我必保護着我勝三大爺出蓮花湖。”列位,大英雄是血氣男兒,臨到將死,還不忘保護勝爺他們呢。忠臣義士有危難,必有救星,正在此時,秦尤晃悠着火折奔柴禾堆走去,秦尤離着柴禾
堆一丈來遠,就聽西面樹上有人喊道:“秦尤小兒,不要傷害我的門下,老朽來也!”忽見樹枝一顫,腦袋朝下,向下一落,離地有尺來遠,一疊腰站住身軀,奔秦尤而來。秦尤一看大腦殼如鬥一般,秦尤此時可就急啦,再要想夠奔柴禾堆去點火,恐怕來不及啦。距離柴禾堆兩丈來遠,秦尤將火折奔柴禾堆用力拋去。劍客一看,可真着了急了,沒想到秦尤扔火折,劍客也是急勁,一縱身軀,夠奔火折而去,竟將火折伸手接住。列位,秦尤拋火折是頂風,要是順風,劍客可抓不回來。這二三十位一看這人長得奇怪,俱都下水而逃。秦尤喊道:“來者何人?”劍客答道:“震三山撼五嶽大頭鬼王鬼見愁,水中別號叫趕浪無絲。”秦尤用匕首刀奔面門就刺。劍客思索:此小冤家是秦八爺之子,八弟婦苦守冰霜二十餘載,我若不看我死去兄弟的面上,我就將小冤家損壞了。劍客思索至此,一閃身軀,手掌立着照定秦尤手背上就是一掌,秦尤疼痛難當,撒手扔刀,翻身就跑,跑出約有六七丈遠,劍客追上,一抬腿將秦尤踢倒,秦尤腰節一發麻,趴伏在地。劍客取出秦尤的飛抓,將秦尤寒鴨鳧水捆上,提着離柴禾堆切近,咚咕扔在塵埃。
大英雄此時叫喊:“老師救人吧!”劍客一伸兩手將柴禾堆分開,劍客鷹爪力的工夫,樹枝柴禾等不能扎手,將柴禾分爲兩堆,露出銅鐵網,三道繩子將大英雄繃在地上,劍客將大川釘晃悠活動了,拔下大釘,拉着鎖練大繩向西去,旁邊有秦尤匕首刀,拿過匕首刀,將大繩挑開,銅鐵網的鉤環摘開,一層一層的網,連人帶網六七百斤,若不是劍客的力量,還辦不了。猛金龍由網內出來,拿起降魔寶杵,奔秦尤而來,叫道:“秦尤小子!我若不將你釘在山裏去,我不是英雄是狗熊。小冤家,這就是你葬身之地!”雙手執定降魔寶杵就要動手。劍客捻髯觀看,心中暗想:秦尤是寡母孤兒,金龍是殺人不閉眼
的手兒,這一杵必將秦尤鑽個透心。劍客思索至此,叫道:“金龍,且慢動手!”孟金龍將杵停住,劍客說道:“秦尤你閉眼睛幹什麼?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有話對你說。你不認識老夫?我與你父秦八爺乃是聯盟弟兄,老朽複姓夏侯名商元。
你從此必須改邪歸正,老朽不忍觀看你與你勝三大爺結仇,你得在老朽面前對天起誓,一不許你擾鬧官面,二不許你與你勝三大爺結仇,三不許你爲盜。你若不作賊,不擾官面,你不犯王法。你若不與你勝三大爺結仇,你勝三大爺必照管你,你娶妻生子接續香煙。你若不對天起誓,我不放你。”秦尤心中暗想:我若不起誓,他們不能放我。不擾官面也成,不作賊也成,惟獨不與勝英結仇那不成。我起個誓,外號叫牙疼咒。秦尤思索至此,遂說道:“我若再作賊擾鬧官面及與我勝三大爺爲仇作對,久後我走在三岔路口,一鏢將我打死,中我哽嗓咽喉。”
劍客說道:“金龍將他放開。”金龍道:“不能放他,久後是何時?走到三岔路口,一鏢打死,哪有那麼巧的?哪裏來的鏢呢?我不放他。”劍客道:“秦尤呀,離地三尺有神知,未曾起意神必知。你可記得當初你讀書時候,夜間你打着燈籠往後院去,你曾在後院拾得一個包袱,內有紋銀五十兩,你母子欣幸,就是老夫暗中與你母子送去的。你須知道老夫是好心好意,絕沒有不好的道兒給你走,你今天起誓,可不許口是心非。你可知道昔日周紂交兵,殷紂王殺妻誅子,次行無道,將大太子殷郊綁出午門,欲要斬首,真人施行佛法,一陣黑風,天際烏雲遮日,待至天晴雲散,不見太子殷郊。真人將殷郊救出,傳與法術,後來真人命殷郊下山,投姜子牙麾下,保武王立國。
真人說道:‘殷紂天下將亡,你不許逆天而行,你下山若真誠去保武王,我賜你天下無敵的法寶。但是我恐怕你口是心非,下山仍然扶保你父殷紂王,你必須對天起誓,不然我不賜你法
寶,任你自由。’殷郊當時聞聽真人之言,心中猶疑:我師傅爲何叫我與父皇作對,下山時跟我父皇打仗,保人家坐天下?
殷郊尋思至此,計上心來:我起一個牙疼咒,絕不能中誓,遂對真人說道:‘我下山若不扶保武王,叫二山將我夾住,木犁將我的三頭耕下。’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善哉!’遂將叩天鍾、晃魂幡賜與殷郊。殷郊下得山來,心中尚在猶豫,不知保誰爲對,有心要保殷紂王,又恐怕真中了誓。正在此時,適逢機會,申公豹由打山下路過,抬頭看見太子殷郊,問道:‘太子意欲何往?’殷郊答道:‘我欲投姜尚麾下,扶保武王。’申公豹問道:‘你爲何與你父爲仇作對?’太子備言真人賜寶起誓之事。申公豹說:‘豈有此理?你師傅不是真人,是假人,你爲什麼聽他的話?我請來各路的散仙,還給你家打天下呢,你反向別人去,豈不落個不孝之名?’殷郊聞聽申公豹之言,遂投了紂王,到姜子牙營中罵陣。頭陣金叱、木叱,殷郊一搖晃魂幡,金叱、木叱昏迷倒在塵埃;二陣黃臉大漢手使三尖兩刃刀,乃是二郎楊戩,太子一搖晃魂幡,二郎楊戩借火遁而逃;三陣哪吒上陣,太子一搖晃魂幡,哪吒乃是蓮花化身,沒有魂靈,二人一場大戰。太子累得通身是汗,敗走一座高山,正在山上休息,忽聽咕咚一聲,二山山崩地裂,將太子夾在當中,只露三頭。正趕上老祖木犁青牛耕山,太子喊道:‘老師傅別耕,這裏有人。’老祖答道:‘特來耕人。’咔哧一聲,三頭俱落。這就是起誓應誓,絲毫不爽。秦尤你可不要口是心非。”
語至此,劍客下腰,給秦尤解開繩子,匕首刀仍還與秦尤,秦尤反身爬起,對着劍客磕了一個頭,轉身形夠奔大寨去了。劍客以爲秦尤必然回奔太倉州,哪知道秦尤又到大寨送信,搬取嘍卒,前去戰場打接應去了。
再說,劍客何以來到蓮花湖呢?原來,蕭金臺老寨主,打
發三寇送秦尤到蓮花湖與韓秀見面,坐的是大車,正趕上在路途行走,三寇在車上說話,桑燕彪叫道:“秦賢弟,你到蓮花湖與韓秀賠個不是。雖然是盟兄弟,你歲數大些,究竟這場事情,不是韓秀對不過你,是你脾氣太暴了,以後做事不要這樣剛愎。”秦尤諾諾連聲。劍客一聽三寇要上蓮花湖,劍客心中一動,我爲什麼不隨着他們到蓮花湖看看呢?劍客遂打樹林中出來,鑽在大車底下橫木上,仰着身形,繃在車底下。來到蓮花湖橋口,桑燕彪、桑燕豹道了辛苦,叫嘍卒們給回稟,嘍卒們說道:“你們哥三位還用回稟嗎?現在寨主沒在中平大寨,在清江湖口呢,此時正在與勝英的那邊大漢交鋒呢。死了兩位寨主,敗了四陣,你們三位就此到戰場觀看去吧。”劍客在車底下聞聽,心中一怔:大漢莫非說是我徒兒金龍嗎?我必要到戰場看看。大車走到清靜地方,劍客遂由橫木鑽出來,奔了樹林去啦。劍客在樹林內隱藏着,就聽嘍卒們來回的傳說:“勝英那邊有一個大漢,手使降魔寶杵,龜背駝龍抓,蓮花湖的人都不是大漢的敵手。”劍客聞聽,心中納悶:我徒兒在臺灣,怎樣來到這兒呢?使降魔寶杵、龜背駝龍抓,絕沒有第二人,那必是我徒兒無疑。劍客在樹林中工夫大啦,嘍卒來回報告,劍客聽了個明白。然後劍客聽到韓秀用計,下銅鐵網要捉拿猛漢。劍客心中暗想:金龍是傻小子,必然受了暗算。劍客由打樹林內出來,方要下水,就見水面上露出二十餘人,向山坡拉網,劍客趕緊回到樹林內,上了大樹觀看。工夫不大,就見從水內將金龍拉出,金龍喊叫,秦尤道名姓,罵金龍,派嘍卒搬運柴禾。劍客有心當時下來搭救金龍,劍客心中暗說:“叫傻小子受一回驚險,然後再遇着事,也叫他長心眼。”故此劍客遂在樹上隱藏着,觀看秦尤指揮。比及秦尤派人取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方纔將硫磺焰硝灑在柴禾堆上,秦尤就晃火摺子,劍
客可就嚇壞啦,不想秦尤腰裏帶着火折呢,故此趕緊縱下樹來,正趕上秦尤向柴禾堆走,劍客遂喊道:“老朽來也!”秦尤一拋火折,劍客一時急勁,又是頂風,故此將火折抓回。
再說劍客放了秦尤,金龍遂趴在地下與劍客磕了一個頭,
叫道:“師傅您快跟着我到戰場救我三大爺與蕭家父子、於家
叔侄去吧!我拿杵給他們來個亂打,將他們蓮花湖的賊都平了就完啦。”劍客遂說道:“金龍,老夫我已經八十多歲啦,我救人還來不及呢,我還能夠殺人嗎?你先回去,你三大爺若出得去蓮花湖更好,若出不去蓮花湖時,我再露面給你們解圍。
你認得戰場嗎?”孟金龍說道:“認識。您可別偷着走了,我們出不去蓮花湖。”劍客說道:“有你三大爺受困,我焉能走呢?你回去吧。”孟金龍將杵插在背後皮卡子裏,雙手一分水,跳入水中,破風踏浪,奔戰場而來,暫且不表。
且說韓秀由水內三層船底逃到後寨,由水中出來,在後寨休息飲酒。天至二更多天,大約金龍已經被焚,遂整好衣襟,乘坐小船夠奔採蓮大船,寶刀將韓殿魁將令字旗交與韓秀之手。
勝爺見韓秀一人回來,遂問道:“韓寨主,你與我金龍侄兒水戰,勝負如何?”韓秀答道:“勝老者,你今生休想見猛漢之面。我施一小計,將猛漢用銅鐵網拉到樹林之內,用乾柴架起,已經燒作飛灰了,你今生今世休想見你侄兒金龍了。”韓秀語至此,臉上發紅。勝爺說道:“韓秀,你不算英雄。你若是英雄,一槍一刀的殺,你將我侄子千刀萬剮,我勝某不能紅臉;你用陰謀傷人,你不配稱韓小帥三字。勝某講的是仁人君子,不講暗算。”語至此,勝爺回頭叫道:“於賢弟,蕭三弟,咱們怎見孟二俠?不想金龍偷來大清國,將性命送與蓮花湖。還不齊集與他們羣毆,決一死戰!”老道對韓秀說道:“他們羣毆,沒有他們的便宜。叫林士佩敵住老勝英,其餘不足爲慮。”
衆寨主齊上,林士佩坐定小船,來到大戰船上,叫道:“勝英,這條狼牙鑽就是爲你打的!”勝爺的大船在先,於爺、蕭爺的船在後,韓秀的戰船方要前進,就見當中一個水花,帶起多高的水來,由水中冒出一人,一聲吶喊,聲如巨雷:“勝三大爺,小侄男來也!”勝爺一看,孟金龍破風踏浪,毫無傷損。勝爺叫道:“水手,將船退回!不必前進,仍回本位。”金龍喊道:“蓮花湖的羣賊,我扎猛子到水底下,將你們的船都扎漏了!”
韓秀一看,也是一怔,將戰船也退歸本位。林士佩在當中船上站立着說道:“大漢又回來啦。”金龍喊道:“小子你別逞能,這回咱打上沒有完!再水戰我就將船杵沉底!”林士佩雙眉緊皺,心中暗道:“若容他上了船,我絕不是他的對手,一連三杵,我的膀子必定發麻。”此時孟金龍虎目瞪圓,向船上爬,林士佩照定面門就是一鑽,傻英雄伸虎爪,將狼牙鑽捋着,大英雄若不捋住狼牙鑽,這一鑽戳個鼻碎腮塌。林士佩一看,大英雄大把抓鑽,林士佩心中暗道:“我若下水去戰,我這樣六個也不是大漢的敵手。”孟金龍趁勢兩腳蹬着船幫,向下揪林士佩,林士佩向下一隨,向上一拉,孟金龍腳底下一滑,落在水中,鼻孔一發辣,喝了一口水。若在船上,或在地上,可是金龍力量大,林士佩捋定鑽杵,大英雄持的是三尖兩刃鑽尖,故此大英雄滑落水中。大英雄冒上來,大聲喊道:“你不叫我上賊船,咱們倆怎麼打呀?頭一次小韓秀冤我,用銅鐵網將我拉走,在山坡上架火燒我。”林士佩問道:“你怎麼回來的呢?”
金龍說道:“小子,我師傅將我救回來啦。一會我師傅就來,我師傅比我高一半,腦袋有車輪大小,大蒲扇巴掌三尺六寸長,兩隻腳四尺八寸長。我師傅回頭就到。”說着話,大英雄用手向東點叫:“師傅來吧!”林士佩向東觀看,孟金龍一扶船頭,躥上大船,叫道:“小子,哪有我師傅?上來吧!”韓秀用令
旗一遮臉,噗哧一樂:“林大哥叫傻小子給冤啦。”勝爺也樂啦,心中說道:“傻孩子,你真上了船啦。”林士佩狼牙鑽陰陽把一扣,三尖二刃,扎胸前,掛二脅,大英雄閃身軀用降魔寶杵用力向下一砸,噹啷一聲磕出。林士佩狼牙鑽鳳凰單展翅攔腰斬,大英雄狼牙鑽一推,就聽“噹啷”一聲,火光直冒。
大英雄斜插兜跟着就是一杵,林士佩向外一推,噹啷啷響亮。
孟金龍喊道:“還是三砸啊!”林士佩又覺虎口發酸,膀子發麻,林士佩只可用巧招抵擋。孟金龍施展三十六杵完了,又跟着一百二十八杵,在戰船上鬥了三十餘個回合。正在此時,忽聽勝爺戰船上三老背後,有人喊叫,林士佩聽不明白,又是金頭虎說話:“大小子有勇無謀。他有點穴钁,戰工夫大了,眼也花啦,一點穴钁就算完事。先下手的爲強,你忘了你有抓啦?”
金龍心中說道:“可不是忘了抓啦。”想罷,向圈外一縱,遂把降魔寶杵往背後一插,由囊中取出龜背駝龍抓,一抖手奔壯帽而去,叫道:“大林士佩,看好東西!”林士佩忙向旁一躲,孟金龍將抓帶回,抓着龜背鋼環子,一反臂叫道:“小林士佩,看黑狗鑽襠!”震八方林士佩不敢用鑽抵抗,恐怕被抓將鑽抓住,不是他的敵手,只可閃展騰挪,大英雄一力降十會,林士佩熱汗直流。
工夫一大,蓮花湖第三撥的接應已到,飛天鼠秦尤又帶來三十隻戰船,在三層戰船後扎住,二十位寨主,五百名嘍卒。
正在此時,忽聽韓秀背後有人叫道:“韓賢弟,又是對臺柱相爭!林大哥若輸與猛漢,蓮花湖泄氣。爲何不用人將林大哥換下來?”韓秀說道:“誰能力敵猛漢呢?”秦尤說道:“現在就有。”遂用手一指桑氏兄弟說道:“誰不知道閔士瓊老寨主的大徒弟呢?”韓秀叫道:“秦大哥,咱們蓮花湖好幾百位寨主,怎能煩別人呢?”秦尤說道:“與我有交情,我能奉煩。”
秦尤叫道:“桑家二位兄長能仗義相助嗎?咱都是聯盟弟兄。”
桑氏兄弟本是渾濁猛愣,遂說道:“我弟兄有心相助,無奈沒帶傢伙來。”秦尤說道:“已經將您的傢伙帶來啦。”叫道:“嘍卒!將兩條五色覽雲幡取來。”此兵刃十分厲害,比白蠟杆長,把有鴨卵粗細,鋼尖子有一尺半長,有餾金擋八個,分八輪,見八角,上有烏金紅綢子套二尺多長,無論大杆子、大槍,若被套住就得鬆手,若套住敵人的腦袋,立刻趴下。兩名嘍卒提着兩條覽雲幡,桑家兄弟叫道:“總轄寨主!我弟兄將林大哥替下來,先拿猛漢,後拿勝英!”甩大氅,勒皮帶,一個兇如瘟神,一個猛如太歲;身材魁偉,力大無窮;一個面似生羊肝,一個面如熟蟹蓋。接過覽雲幡,韓秀預備採蓮小船送戰。韓秀叫道:“二位桑寨主兄長,單打獨鬥!”二人並肩縱到採蓮小船上,大聲叫道:“林寨主!我拿猛漢吧!請暫退下,讓給我弟兄捉拿猛漢。”林士佩是精明強幹的人,本來不是大漢的敵手,無奈不好意思落敗,恐怕被衆人恥笑,一見二桑採蓮小船來到,縱出圈子外,直接縱到二桑採蓮小船上。神鏢將勝爺問道:“於賢弟,這兩家寨主何如人也?”於爺說道:“這不是我們蓮花湖的人,這是蕭金臺閔士瓊老寨主的大徒弟、二徒弟。”
勝爺說道:“咱盟侄戰了一天一夜啦,久戰必敗,將他喚回,愚兄臨敵。”遂叫道:“金龍回來,久戰必乏,老夫戰船迎敵!”
孟金龍說道:“三大爺您戰幾陣,我一會兒就休息過來啦,咱爺倆輪流着戰。”大漢金龍轉身形跳在小船送回來,勝爺候金龍回來,再坐小戰船去赴大戰船。您道,後面小弟兄們還是鬧玩笑,楊五爺說道:“歐陽德,你看人家有多露臉哪,戰了一天一夜,淨打勝仗。你看有一個人跟金龍一樣,他不敢臨敵。”
歐陽德說道:“唔呀,我師弟不喫僵,罵他他也不敢臨敵,就是跟你我有能爲。”金頭虎賈明聞聽,可就火兒啦,遂說道:
“小子,我若不敢臨敵我不姓賈。”此時接戰小船將金龍接回,勝爺甩大氅,按魚鱗紫金刀。賈明背後喊道:“三大爺,殺雞焉用宰狗刀?有事小侄男服其勞。”勝爺回頭一看,叫道:“明兒,這是大敵呀。”賈明說道:“三大爺,咱爺們有造化,我有金鐘罩。我要不行,您再臨敵呀。”金頭虎說着話縱上小船,小船送戰。桑燕彪此時早上了大戰船,桑燕彪手執五色覽雲幡,與勝爺戰還不高興,一心要拿猛漢金龍,一看北面送來一個小矬子,梳沖天杵小辮,三尺多高,其貌不揚。爲何勝英不前來迎敵?桑燕彪說道:“來人姓什名誰?你敢前來送死?”金頭虎說道:“小子站穩了,提起我名字,嚇破你的膽。祖居賈柳村黑驢寨,姓賈名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有一個兄弟叫賈亮,你怕不怕,小子?”桑燕彪的五色覽雲幡,陰陽把扣着,金頭虎冷不防跑到跟前,跳起來就是一杵,桑燕彪一反手,覽雲幡向上一繃,金頭虎向後倒退三四步。金頭虎要惹殺身之禍,五色覽雲幡吞吐撤放,靈妙無窮,賈明身體笨,躲之不及,腦袋被覽雲幡鎖住。桑燕彪說道:“躺下!”金頭虎賈明倒也聽說,“噗咚”一聲,爬在船板之上。五色覽雲幡向右一擰,照定賈明背後扎去,一尺長一道白印,幡尖子紮在船板之上。金頭虎連爬帶躥來到北船幹,趕緊縱入水中,小船方要去接,賈明說道:“不用接啦,我會水。”說着話鳧到勝爺船頭,勝爺問道:“賢侄,受傷沒有?”賈明說道:“沒受傷,咱爺們有金鐘罩。”隨着爬上船去。賈明罵楊香五、歐陽德:“你們兩個小子解恨了吧?敗回來啦,筋斗也栽啦,稱你們倆小子的心了。”楊香五說道:“打鹿打豹那個事沒有啦?這算栽什麼筋斗?子午混元砂,打了一個大爬虎。若不是和尚給療治,金鐘罩早就破啦,小命早就見閻王爺了。栽筋斗是常事,並不是一次。”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遂說道:“楊香五小子,謝鹿人
家走好好的道,你教我罵人家,這回又是你僵我的火臨敵。咱倆離開蓮花湖,有死有活。”楊香五說道:“我是敗兵之將,一打就倒,跟我幹什麼?”歐陽德說道:“那是人家長技。”
歐陽德、楊香五二人將賈明耍笑一回。
不表賈明暗中生氣,此時大漢金龍在艙裏,狼吞虎嚥喫了四五斤點心,由大艙內鑽出來,喊道:“小小子賈明別現世啦!活個什麼勁啊!”賈明說道:“大小子,你去給我報仇去吧。”勝爺說道:“可給他們留命。”孟金龍跳到小船送戰,金龍大聲喊道:“弄幡的小子們快來受死!”桑燕彪一看大漢來啦,心中歡悅:拿着大漢,在蓮花湖算露臉啦。金龍上了大戰船,叫道:“小子!你姓什麼?”桑燕彪答道:“某家蕭金臺大寨主桑燕彪是也。”金龍說道:“你叫大桑啊?這個名字不好。你使的那個玩藝,大杆子帶套,前頭還帶鐵尖,那叫什麼玩藝呀?”賊人說道:“此名五色覽雲幡。”大英雄道:“小子,你倒了黴啦,大桑扛幡出殯吧。”您道,桑家寨主身高七尺,兇若瘟神,金龍身高八尺有餘,覽雲幡奔金龍胸前華蓋穴刺去,大英雄叫了勁說道:“我將你這窮棍子砸折了吧。”賊人覽雲幡一裹手,攔腰就打,大英雄將杵豎着向橫推去,覽雲幡打去三四尺遠。桑燕彪又用幡奔大英雄頭上套去,紅綢套核桃粗,豎着幡杆,直接套來。金龍將杵橫着放在腦袋上,杆長套兒小,套不進去。又橫着幡杆套去,金龍又豎着杵頂在頭上,還是套不進去。一連好幾次沒套上去,北邊勝爺背後有人喊嚷:“大小子,真渾!你拿杵橫着豎着,他老套不上你,一輩子你得不着幡啊,你叫他套上就將他的幡奪過來啦。他將我套上,我摔倒啦,那是我力氣沒他的大,你力氣比他大得多。”孟金龍聞聽,伸出脖子說道:“小子,你套吧。”五色覽雲幡將腦袋套住,桑燕彪向下一按道:“躺下!”孟金龍一挺脖子,力
大無窮,桑燕彪力氣不敵,按不倒下,大英雄脖子好似柏木樁一般。金龍身體向前一探,推不動拉不動,按也按不倒下。金龍一轉身,帶着覽雲幡向後一拉,將桑燕彪拉出五六丈遠,兩人一較勁,將綢子繃開了一頭,覽雲幡可真成了幡啦,綢子條搭落着二尺多長。覽雲幡按大槍使,吐放吞撒,大英雄上繃下砸,桑燕彪就是不叫砸上傢伙,閃躲靈便。北面戰船上勝爺背後又有人喊道:“大小子,還不拿大抓抓覽雲幡?大抓若是抓在幡上,哪裏逃走?”大英雄聞聽,遂向圈外一縱,亮出龜背駝龍抓,口中說道:“大桑!”桑燕彪忙閃身軀,連中下一百單八招,左串花,桑燕彪沒閃開,用大杆子一橫,駝龍抓將大杆子纏上,有鎦金鐺擋着,愈拉愈結實。孟金龍一使勁,桑燕彪就鬆手了,若不然孟金龍就成了耍人的啦。桑燕彪的大杆子一鬆手,大英雄就將大杆子悠起來了,離地一丈來高,悠得風聲直響。桑燕彪方要向南跑,金頭虎喊道:“悠矮着點,打太陽穴!”孟金龍向下一矮胳膊,大杆子直奔桑燕彪頭上打去,噗的一聲,萬朵桃花開,桑燕彪死於非命。韓秀一看,嘆道:“秦大哥你看,我怎對得起閔老寨主哇?蓮花湖有的是人,何必叫桑家弟兄臨敵呢?”
且說桑燕豹見兄長死於金龍之手,一縱身軀上了戰船,說道:“你敢戰死我兄?”大英雄說道:“你先別忙,你叫什麼名字?”桑燕豹答道:“我是二寨主桑燕豹。”金龍道:“你們倆人,一樣的名字。”桑燕豹答道:“胡說,我兄長叫桑燕彪。”孟金龍說道:“你也得扛幡啊。”北面上勝爺說道:“金龍爲何又傷人命?蓮花湖朋友甚多。”金龍說道:“小小子叫我都打死他們。”勝爺說道:“不許聽他的話。”金龍說道:“三大爺別生氣,這個得活的。”二寨主桑燕豹覽雲幡斜插柳擎着,大英雄連躥帶跳,趕奔近前,運動平生的膂力,照定桑
燕豹頭上就是一杵,桑燕豹一橫白蠟杆,將白蠟杆子砸得猶如彎弓一般,桑燕豹向後退了三五步,身軀亂晃。金龍向前一進身,攔腰裹手一杵,白蠟杆子一豎,砸得“噹啷”一聲,白蠟杆子一彎,桑燕豹橫着走三四步出去,身軀幾乎栽倒。金龍又反腕子一杵,桑燕豹又用蠟杆子立起來一搪,只聽“噗咚”一聲,連人帶杆,全都倒在船上。頭一杵桑燕豹的虎口就破啦,第二杵五臟六腑就震動了,第三杵筋骨皮肉發麻,躺在船上不能站起。金龍一進身,照定腦袋上打去。勝爺高聲喊道:“金龍,不許打腦袋,留命!”金龍道:“三大爺的面子,不傷你這條命吧。”說着話,用杵照眉頭上一擦,桑燕豹扶着蠟杆子站起,面向南看韓秀不能說話,忽然口吐鮮血。韓秀思索半天說道:“秦大哥,你可害了我啦,這是閔伯父的大徒弟、二徒弟,俱都傷死在蓮花湖,叫我怎麼交代呀?”大寨主只好將桑燕彪成殮起來,送至後山去了,二寨主用軟牀搭到小採蓮船上,送到韓秀的採蓮大船。韓秀叫道:“勝老達官,你別專用猛漢臨敵,你我可以比賽輸贏。”勝爺聞聽,正對勝爺的心意,若將韓秀一人戰敗,勝似戰敗蓮花湖羣賊。勝爺遂答道:“久仰大名,正要領教。”遂叫道:“金龍,你且罷戰,老夫臨敵!”
金龍叫道:“勝三大爺,您先打兩仗,我歇息歇息,喫點東西,回頭我再打他們!”說罷,金龍轉身夠奔北船幫。金頭虎叫道:“大小子,將我的杵帶回來,我的鑌鐵杵還在船上呢!”孟金龍將金頭虎的杵拾起來,向腋下一夾,跳上小船,迴歸北面大船。
韓秀此時甩了大氅,問了問錦背花裝弩,墨雨飛蝗石。韓秀方要登採蓮小船臨敵,鬥戰勝三爺,忽聽後面有人喊道:“韓寨主!殺雞焉用牛刀?我兄弟二人,願將勝英白髮蒼蒼的人頭,獻到採蓮大船前。”韓秀回頭一看,乃是老道七星真人的弟子。
美英雄一思索,久仰勝英刀法絕倫,先用他二人先探探道。韓秀思索至此,叫道:“二位寨主,蓮花湖的規矩,乃是單打獨鬥,不許雙上。”此時勝爺上了大船,等候韓秀決戰,不想韓秀又不臨敵,送戰小船送來了兩家賊寇,夠奔大戰船而來。相隔切近,借燈光觀看,甚爲真切,一個穿吉祥白緞子短靠,頭戴吉祥白壯帽,壯帽上正頂中一朵桃花,花上落着一個白蜜蜂,面如瓦灰。下垂手一家賊寇,穿一身青,青壯帽,正當頂桃花上落着一個螞蜂,背後背定一對短柄鋼斧。勝爺一看,心中不悅,暗說道:“韓秀,你爲何用下五門淫賊前來會戰我勝某呢?”
勝爺此時面沉似水。二賊寇小船離大船相近,穿白的賊人叫道:“賢弟,你給我觀敵,我捉拿勝英老兒!”黑臉面的賊人叫道:“師兄,留神小心!”穿白的賊人伸手背後揠刀,舉目觀看勝爺,不怒自威,賊人不覺先有懼怕之心,這就是一正避三邪。
勝爺叫道:“來者寨主姓甚名誰?”賊人說:“本寨主要與恩師報仇雪恨。”勝爺問道:“汝師何人?”賊人答道:“七星真人趙道爺乃是吾之恩師。”勝爺一聽,更大不悅,說道:“下五門的賊人,報上名姓,勝三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列位,勝爺爲何說出此言呢?皆因爲心恨淫賊,已非一日了。賊人說道:“本寨主姓韓。”老英雄一聽,問道:“你與總轄寨主當族嗎?”賊人說道:“我與總轄寨主同姓不同宗,你家寨主叫玉蜜蜂韓福雲。”賊人說着話,向前一進身,照定勝爺鴨尾巾就是一刀,勝爺一閃身,遂用裹腦纏頭勢,還了一刀。賊人一看紫窪窪藍魚幾乎將壯帽掃去,賊人心中一想:我絕不是勝英的敵手。沒敢還招,向南敗去。勝爺在後追去,追到賊人背後,刀在賊人脖項,使了一個順風掃敗葉,咔哧一聲,賊人頭屍兩開。勝爺向東一縱,縱出一丈有餘,抬腿擦魚鱗紫金刀。勝爺本是逞威,刀並不沾血,勝爺抱刀當胸,叫道:“韓寨主,我
給你清理蓮花湖!”韓秀聞聽,遂把令字旗一遮臉,一語全無。
正在此時,南邊小船穿黑的那個賊人一縱身,縱到大戰船,撤出短柄夾鋼斧,一聲吶喊:“白天猛漢將我師傅道冠抓落,把臉面擦破,你又殺我師兄。”勝爺說道:“你報上名來,與你師兄一同奔黃泉路上去吧。”黑臉面賊人說道:“勝英你少要胡言,我乃是賽李魁黑螞蜂薛鳳歧是也。”說罷此話,黑賊行龍過步,夠奔近前。他一看勝爺偌大年紀,精神百倍,不由得心中亂顫,有心不動手,已經上了戰船啦,又怕衆人恥笑。想到這裏,照面就是幾斧子,不是勝爺敵手,抹頭就跑,跑出去三四丈遠,回頭又照勝爺面門劈來,勝爺躲開雙斧,魚鱗紫金刀起處,寒光閃爍,一剪賊人腕子,賊人右手躲過,左手一遲,就聽“噹啷”一聲響,夾鋼斧落地,左胳膊已斷,半截胳膊在船板直哆嗦。賊人不叫賽李魁啦,好似武松單臂擒方蠟了。賊人抹頭又向南跑,勝爺隨後追上,照定後腰橫着一刀,腰斷兩節,勝爺向東橫着一縱,身上連一個血點都不濺。
勝爺說道:“韓寨主,勝某不是以殺人爲能事,這是給閣下清理湖寨。好朋友臨敵,咱是以武會友,絕不傷害。”韓秀聞聽勝爺之言,遂吩咐再去一隻小船,將死屍兵器俱都取回,兩個賊人屍首共合五塊,俱搭在小船之上。韓秀縱上採蓮小船,四名水手都在二十幾歲,船上有兩對採蓮燈,明亮異常。採蓮小船距大船相隔切近,韓秀縱到大戰船上,這就是勝三爺蓮花湖會戰萬丈翻波浪。韓秀叫道:“勝老達官,你我本是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是爲朋友,您也是爲朋友,我不能不與您動手。蓮花湖的親朋,全都替我犧牲性命,我要不與您動手,於理不合。但是我絕不能贏您,就是我能贏您,也是點到而已,大概勝老達官您也不能傷我。如果我能贏了您,您將蕭家父子給我留下;我若是輸與老達官,咱是哈哈一笑,我放蕭家父子
出蓮花湖。在下韓秀敢說是公正自恃,所爲不放蕭家父子者,乃是蓮花湖親朋的意見。”勝爺觀看韓秀荷花色老虎帽,荷花色短靠,正當頂有荷花一朵,一寸多長荷花梗,蓮花瓢倒有二寸來長,黑真真寶劍眉,抱在桃花臉上,鼻如懸膽,口似塗朱,大耳垂輪,三山得配,五嶽相勻,一張桃花臉,美玉一般。勝爺叫道:“韓寨主!在下久慕寨主,素知閣下是財色分明真君子,今日觀看寨主相貌,還是童子之身。俗語云,有麝自然香,何必迎風站?我與寨主比賽輸贏,在下勝英一口魚鱗紫金刀,三隻紫金鏢,甩頭一子外,並無他物,兵刃暗器點到而已,要傷寨主寸皮,勝英非爲人也。寨主的兵刃暗器,只管向勝英要害處打,勝英死於非命,怨勝英學藝未到,經師不高。寨主只管上招。”韓秀套挽手,抽出亮銀雙刀,此刀耀眼錚光,夾鋼打造,利刃鋒快,與別位的刀大不相同,別位的刀把有絲絨纏的,有藤子纏的,韓秀刀柄鑲細白銀字:“天地君親師。”韓秀雖然蓮花湖爲寨主,頗知三綱五常,孝悌忠信,故此後來會鬥俠客義士,因爲刀柄上有“天地君親師”,都不能傷他的雙刀。韓秀抽雙刀,遂將雙刀一晃,奔勝爺鴨尾巾上,勝爺一閃身,腳尖滑船板。勝爺閃開三次,韓秀說道:“勝老達官,何不還招?”勝爺說道:“我會英雄,先讓三招。綠林道內,我所敬重的,就是二位。”韓秀問道:“俱都是誰?”勝爺說道:“第一位就是閣下,第二位震八方林士佩林寨主。你二位雖然佔山爲綠林,好比明珠一顆土內埋,浮雲遮蔽棟樑材。你我三人,好比大宋朝三位古人。”韓秀問道:“明公,咱三人比作何人?”勝爺答道:“我勝英不敢比嶽元帥,你二位好比勇將楊再興、陸文龍。”韓秀又道:“老明公不敢比嶽元帥,我二人焉敢比楊再興、陸文龍?”韓秀道:“明公請上招。”勝爺答道:“韓寨主請上招。”第四招韓秀迎頭就是一刀,勝爺這
才還招,魚鱗紫金刀遮前擋後,護往身體。韓秀閃砍劈剁,恨不能刀刀見血,片片透骨。勝爺心中思索:“小白臉真辣,不傷你寸皮,也能贏你。你少年的英雄,四十寨總轄,栽了筋斗怪可惜的,二十有零的歲數。”遂將刀更改路數,勝家獨傳追魂八卦刀,將韓秀引得眼花繚亂,上下左右俱是魚鱗紫金刀,雙刀避不住勝爺的刀啦,桃花臉熱汗直流。勝爺用回燈反照絕命三刀,勝爺第一刀刺韓秀胸前,韓秀用雙刀一砸勝爺的刀背,勝爺將刀往回一抽,韓秀的刀沒砸上魚鱗紫金刀,勝爺一偏刀,在韓秀桃花臉上一擦,韓秀覺臉上發涼,總轄寨主雙目一閉,心中暗驚道:“吾命休矣!”勝爺撤魚鱗紫金刀,叫道:“韓寨主請看。”韓秀舉目觀看,只見飄飄一物,落於船板之上,乃是戒淫花墜落於船板,伸手一摸頭上,不見荷花。韓秀說道:“勝老明公刀下留情,我韓某甘拜下風。”勝爺說道:“哪裏話來?這是總轄寨主讓老朽一招。”勝爺復又說道:“請總轄寨主鳴金收隊,你我兩下結好。”韓秀低頭思索:我與勝英未戰之時,有言在先,現如今怎能強詞奪理?就在勝老者方到時,兩下一和,哈哈一笑,省得傷了若干寨主與朋友,憑我二十多歲之人,若與勝老者結爲朋友,豈不三全其美?林大哥煽惑,說勝老者船上只有七八位少年學而未成的人,哪知艙中尚有藏貨孟金龍,打得蓮花湖寨主與親朋等死的死,亡的亡。秦尤又薦舉桑家弟兄,一個死於非命,一個口吐鮮血。到如今和平辦理,哪如先前勝英來時和平辦理爲美?但是我有言在先,不然,與勝老者和了吧。
此時韓殿魁壓陣角,抱令字旗,背後林士佩、老道七星真人、朱甘棠等齊說道:“老寨主您看,總轄寨主要與勝英言歸於好。老寨主,令字旗在您手呢,你老人家是主事之人,您拿令字旗將總轄寨主喚回。”韓殿魁說道:“我侄乃是言而有信
之人,勝英以仁義待人,我怎能將韓秀喚回呢?”七星真人與林士佩說道:“老兒勝英嘴甜心苦,假仁假義。您忘卻蓮花峪之事了?與老寨主呼兄喚弟,老寨主與他比賽,老寨主寶刀能敵勝英,與老勝英戰至六十餘個回合,老兒敗中取勝,甩頭一子,滑破老寨主眉金一道血槽,那事老寨主豈須臾忘記?”這幾句話說得韓殿魁心如刀攪,平生栽了一回筋斗,韓殿魁臉面通紅,遂把令字旗三展,口中叫道:“總轄寨主,和與不和,回來大家商議!”令字旗三展,韓秀臉上一紅,叫道:“勝老明公!蓮花湖人衆讓我與大家商議,老明公略候片時。”勝爺說道:“總轄寨主如其不和,派能打的來,勝某奉陪。”韓秀羞慘慘,縱上採蓮小船,迴歸採蓮大船,叫道:“我若不和,何以對勝英?”林士佩說道:“總轄寨主,彼寡我衆,蓮花湖能戰的英雄二三百位,嘍卒數千,將勝英老少男女困死在蓮花湖。”老道又說道:“總轄寨主,您的四猛八大錘何用?您就說蓮花湖人衆,我四位哥哥要鬥勝老者。勝英的魚鱗紫金刀,焉能是八大錘的敵手?叫八大錘車輪戰,換着輪戰勝英。”韓秀臉面通紅說道:“蓮花湖人衆,他們不欲講和,我四位哥哥要會鬥勝老明公。”韓忠、韓孝、韓猛、韓勇四人齊聲說道:“老勝英要與總轄寨主和平辦理,我們四人不願和平辦理。”
勝爺一看韓忠、韓孝、韓勇、韓猛四人,並肩縱上兩隻小船,勝爺心中暗道:“我一口刀,怎敵八隻錘?”勝爺此時可說不出不好來,握刀要會戰八大錘,就聽北面蕭三俠船上一聲喊叫,如同巨雷,叫道:“勝三大爺,您回來,我戰八大錘去!我正願意跟這四個小子乾乾呢。”勝爺微然一笑,心中說道:“韓秀你有八大錘,我有孟金龍。”勝爺連贏三陣,轉身軀縱上小船,回北邊大船而去。
孟金龍縱到小船上,手擎降魔寶杵,水手將金龍送到大戰
船上,大英雄高聲吶喊:“你們小子一塊過來!”勝爺在北面大船痰嗽一聲:“金龍乳子,胡言亂語!韓家寨主乃是君子之戰,單打獨鬥;若兩打一個,豈不是小人之戰,滅了韓氏英名?”
勝三爺老人物,明是抬舉韓家,暗中怕兩打一個。南邊兩隻小船,韓家四猛,渾濁猛愣,聽了羣小的煽惑,用車輪戰,換撥打法。韓忠叫道:“三位賢弟,與愚兄觀敵助陣,我會鬥猛漢!”
雙錘向兩下一分,縱上打仗的大船,要會鬥猛英雄孟金龍。北面船上三老觀看,韓忠頭上茶青色六楞袖口壯帽,茶青色短靠,面似淡金,黃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闊目,亮金錘分八楞,真是見楞見角,二尺六寸長亮金柄,茶青色挽手雙垂燈籠穗,茶青色的顏色黃澄澄,老年茶葉是黃顏色。錘是雙插花的架勢,向前一縱,孟金龍降魔寶杵向下一迎,就聽噹啷一聲,火星亂爆,雙錘繃起有二三尺高。大英雄孟金龍喊道:“金杵破金錘!”韓忠身高七尺,要比金龍還短一尺來高,二人戰了四十餘個回合,韓忠力氣不敵,臉面見汗。二爺韓孝說道:“大寨主兄長氣力不敵,林大哥與七星真人有話,若見氣力不敵時,急速換撥。三弟,四弟,與我觀敵助陣,我將大寨主兄長替下來。我若是氣力不敵時,你二人想着將我替下來。”二爺韓孝喊道:“大寨主兄長拿金龍不下,請暫退回,讓與小弟!”韓忠虛晃兩錘,向圈外一縱,由戰船縱在小船之上。二爺韓孝一飄身,縱上戰船:“猛漢你認識二寨主韓孝嗎?”金龍答道:“你跟抱小旗子那個小孩是一個名字?”韓孝答道:“那是我兄弟總轄寨主韓秀,我叫韓孝。”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字,你過來吧,小子。”韓孝亮銀錘照定金龍面門打去,金龍用降魔寶杵向外一推,就聽噹的一聲,二爺韓孝退出好幾步去。亮銀錘上下飛舞,銀花閃爍。列位,韓家兄弟四位,就是二寨主矬,身體六尺多高,爲人稍明白一點事故,弟兄四人之中,就
是二寨主娶妻生子了,韓忠、韓勇、韓猛弟兄三位,俱都童身,未曾娶妻生子,後來三打蓮花湖,韓孝後人出世,暫且不表。
二寨主長得面似銀盆,俊美異常,勝爺與三俠、黃三太等,看着莫不愛惜。頭上銀灰色壯帽,身穿銀灰色短靠,短衣巾小生打扮,要是頂盔貫甲,一身灰白,不亞如大唐家錘震四平山的裴元慶。怎奈韓孝戰了幾十個回合,仍然不是金龍的敵手。傻英雄高聲喊道:“金杵破銀錘!”三四十個回合以後,銀粉臉熱汗直流。三寨主韓勇叫道:“四弟,二哥熱汗直流,不是金龍敵手,我去將他替下來。我若不是猛漢敵手,四弟你再將我替下來。”三爺遂喊叫道:“二哥退下,將猛漢讓與小弟吧!”
三寨主古銅色壯帽,古銅色短靠,青虛虛臉面,手中八楞青銅錘,身高七尺,膀闊三停。二爺虛晃雙錘,縱下戰船。三爺縱上大船,青銅錘一晃,挾肩帶背。傻英雄降魔寶杵向外一擋,三寨主向外退了三四步。金龍喊道:“小子,金杵破銅錘!”
三爺與金龍又戰了四十餘個回合,金龍戰了一天零半夜,又會了三位大錘漢子,藉着燈球火把觀看,金龍鼻窪也見了汗啦。
惡道七星真人在韓秀背後說道:“總轄寨主,請看,貧道之計成矣。三寨主已然見汗,猛漢也熱汗直流,四爺再替去,就贏啦。”林士佩遂叫道:“四寨主還不上戰船,等待何時?”三寨主韓勇虛晃兩錘,縱出圈子外。大英雄右手執杵,左手擦汗,說道:“怎麼不戰啦?小子。”三寨主說道:“我四弟前來拿你。”大英雄說道:“你們還有多少人哪?”三寨主說道:“還有我四弟韓猛。”金龍說道:“小子,你走吧,叫他來。”韓勇遂縱下打仗戰船。四寨主韓猛哇呀怪叫,掌中鑌鐵錘“噹噹噹”,自己先碰了三碰。大衆一看,半截黑塔相似,碰得火星子亂躥。萬丈翻波浪心中說道:“真渾,有那力氣留着打仗用多好?”就聽四寨主猛小子喊道:“猛漢喫我二百錘!”勝爺、
三老及三太大衆等一看,賽似三國的張飛,唐朝的敬德,梁山上的李逵,頭頂上有白印一道,乃是油錘冠頂的功夫。喊聲洪亮,縱上大船,雙錘奔右肩頭打去。金龍用杵一橫,繃出錘三尺多遠。又攔腰兩錘,頭上兩錘,俱被金杵繃出,共合三杵,升出十二錘。金龍力敵四猛,工夫一大,覺着虎口發酸。四寨主韓猛自己思索:“錘柄怎麼熱了?”金龍心中說道:“我不跟他碰傢伙了。”真是麻桿打狼,兩頭害怕。二人各用純熟的招法,但是金龍熱汗直流,韓猛尚沒出汗。
北面戰船上三老與三太等觀看真切,勝爺說道:“衆位,他們這是車輪戰法,工夫大了,金龍必輸無疑,或者受傷被擒。
然後再戰我,也用車輪戰法,將我戰敗,然後咱們老幼必然被獲遭擒。彼衆我寡,此必然之理,不如一擁齊上,咱弟兄與他們大殺一陣,也能傷他蓮花湖的寨主幾人。”勝爺說道:“韓寨主,你這車輪戰法,我們必輸。咱們不如羣毆,我們也落得宰幾個。”勝爺對韓秀說罷,遂叫道:“水手,開船前進!三弟、於賢弟、三太等,咱們一齊動手。韓秀這是以爲我們不識數,用車輪戰暗算。”韓秀回頭說道:“衆位,人家看破啦,都說出來了,這如何是好?”老道說道:“羣毆有何不可?彼寡我衆,貧道自有良謀。他們若是羣毆,叫銅錘與鐵錘戰猛漢,金錘、銀錘敵住勝英,老勝英一口刀,怎敵兩錘?林士佩敵於豐恆與蕭傑,貧道率領大衆捉拿三太等一干小兒。此必勝之理也,畏他羣毆何來?蕭三俠已然是幾乎敗了之輩,準輸不能贏啊,貧道還拿不了三太他們初出之牛犢嗎?男女老少,一個不留,連丫環婆子及水手,刀刀斬盡,刃刃誅絕。留下一個就是禍害,準叫清江湖,水染成紅。”老道遂高聲喊道:“銅錘、鐵錘戰猛漢,金、銀二錘戰勝英,林士佩戰於、蕭二老兒,貧道率衆捉三太等小兒之輩。趕緊開船進攻!”韓秀令字旗一展,
二十多隻大戰船,由南向北;勝爺等一隻大船,二姑娘一隻小船,由北向南,就要羣毆。
蓮花湖二十多隻大船各向前進一船之遠,忽然就聽東南三層船上一陣大亂,嘍卒齊聲吶喊:“妖精來啦!快閃開呀!”
南面三層上之人,向第二層船上擁擠,二層船上的嘍卒向頭層船上擁擠,頭層船上的嘍卒打船上向水裏跳下有一二百人。就看船上有一人,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大腦袋猶如麥鬥,身體矮小,穿着一件破棉袍,踢啦踢啦,掌中四把鉤連槍,打透三層船。勝爺看得明白,大師兄劍客已到。震三山怎麼個來由呢?前文已經表過,劍客曾對金龍說道:“你們若打不出去時,我與你們解圍。”金龍迴歸大戰船,劍客遂破風踏浪,鳧到三層船後面竊聽。忽聽人聲吶喊,要與勝爺羣毆,劍客一想:若羣毆,像黃三太他們必難保性命,勝三爺與於爺、蕭爺,他三人當然是不要緊,本事小的必然俱都死於非命。劍客遂由水內鑽出,高聲吶喊:“老朽來也!不可羣毆!”扶着舵要上船。
撓鉤手一看,劍客要上船,撓鉤遂奔大腦殼二肩頭。劍客一伸手捋住了四把鉤鐮槍。這宗兵刃是蓮花湖的出產,鉤杆藤子比核桃粗細,六尺長的藤子杆,六寸長的鐵尖,帶鋼鉤,襯赤袍血點紅。劍客要上船時,捋住四杆鉤鐮槍,藉着勁就上了三層戰船啦,四個人將鉤鐮槍鬆手,鉤鐮槍的尖子在手中捋着,用槍桿亂打。嘍卒、寨主夏天都穿的是單衣服,打上就是兩道肉槓子。嘍卒、寨主不知是人是鬼,他們全都是亂躥,三層的向二層船上跳,二層的向頭層船上跳,頭層船上沒有地方跳,遂向水裏擁擠。劍客進了重圍,也跳下水去,喊道:“孟兒別動手啦,老朽來也!”金龍一看師傅到了,將杵虛晃一招道:“不打啦,我師傅來了。”遂縱出圈子外。列位,劍客要獻絕藝,力解重圍。此時震三山直奔韓秀採蓮大船而來,在水內身
體不動,露着磕膝蓋而行。韓秀水性絕倫,觀看劍客在水內如此情形,實在莫明其妙,忽然在水內又露出腰來。劍客來到採蓮大船且近,在水內一抱拳叫道:“寨主請了!”秦尤叫道:“韓賢弟,此人就是孟金龍的師傅,勝英的大師兄。”語畢,躲在衆人叢中去了。韓秀叫道:“老義士莫非是前來攻打蓮花湖嗎?”劍客道:“韓寨主,非也。老朽今年八十四歲了,我打蓮花湖有什麼用處?殘年之人,難道說還要當寨主嗎?我看你與我兄弟勝英要羣毆,決一死戰,勝英、蕭傑雖然學而未成,那兩口刀若是混殺起來,請問得傷多少條人命?總轄寨主人多,必然傷的多;蓮花湖的寨主、嘍卒,多有帶家眷的,那時節死屍堆滿戰船,蓮花湖水染成紅水,老朽看着於心何忍?老朽前來拜求寨主,好事不如無,堂前生瑞草。懇求寨主罷戰,以免殺人流血。寨主若欲羣毆,兩下俱都不利。我兄弟勝英與蕭傑乃是外場的朋友,寨主鳴金收隊,兩下哈哈一笑。”韓秀聞聽,低頭思索:此時講和,哪有勝英方來時講和爲美?蓮花湖少傷了多少寨主及外來的朋友?林大哥害了多少人啊,飛天鼠秦尤將桑氏送了性命,叫我怎麼回覆閔老伯父?韓秀叫道:“老義士!我有心和平辦理,怎奈蓮花湖傷人甚衆,我恐怕大衆不服。
我聽說老義士有二十餘招絕藝,我蓮花湖衆寨主賓朋等,都要看看老義士的絕藝。如果大衆不是敵手,我情願兩罷干戈,哈哈一笑,言歸於好。”夏侯商元說道:“總轄寨主,聰明反被聰明誤。老朽一廢人耳,自五六歲上學藝,現今八十餘歲。自出世以來,終朝每日尋茶討飯,大都在險廟裏睡,喫飽了就練藝。要像老朽這宗功夫,世上人多有不能犧牲的,世人多喜貪妻財子祿,我老朽將這些事情俱都置之度外。總轄寨主請看。”
說着話將嘴一張,滿口牙齒,一個未落。說道:“終朝每日,兜囊中連二百錢都不存。我老師說我修煉未到家,還好點氣,
酒色財都拋開啦。老朽所學的二十多手技藝,別位誰也捨不得這宗工夫,我學藝學得已經成了無用之人了。若講短打長拳,老朽練的年頭比別位多點,先別說短打長拳,老朽若是動手,那叫倚老賣老。躥高縱遠,老朽能一疊腰縱一丈六七;若講硬功夫,一塊柱腳石放在地下,一掌能碰碎了;講軟功夫,將雞卵放在地上,老朽在雞卵上走,雞卵不能碎破。還有一件玩笑的功夫,歐陽德的父親與老朽玩笑,用一個指頭摳老朽,老朽一運氣,他那手指回不去了。若將老朽雙腎子用繩拴上,拉出半尺長,還能自己縮回去;黑夜之間,不點燈火,老朽能寫楷書;無論春夏秋冬,老朽能日行千里。我要施展這個本事,還算我倚老賣老。我施展一件賤藝。”說着話遂奔韓秀船頭而來,不見身體動搖,如同駕雲一般。採蓮大船頭有護船木,木頭上有銅環子,一揪銅環子,飄身上了韓秀採蓮大船。林士佩乃是妒嫉之見,怕劍客暗算韓秀,其實劍客焉能作出無禮之事呢?
劍客來到船上,將破棉袍一提,棉袍上連一個水珠都沒有,皆因爲油泥太厚啦。腰中圍着一個破皮囊子,下身是藍綢子底衣,打磕膝蓋下,破得一條一條的,足登草鞋,沒穿襪子,腳面顏色與泥皮一樣,粗繡線綁纏着腿肚子,借燈光火把,看得故此非常真切。韓秀船幹上掛着四對彩蓮燈,大船上落下一根針都看得見,兩船幹四對彩蓮燈,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劍客說道:“老朽要暴殄天物,要用彩蓮燈,試試老朽的賤藝。”一提破棉袍,拿出兩個銅鐵球,如同雞卵大小,都上了鏽啦,劍客兩個球一碰,噹噹直響,冒火星子。劍客說道:“老朽這兩個鐵球,帶了三十餘年啦,我若將鋼卵含在口內,可不能說話。”
劍客將鐵球放入口內一個,丹田一叫勁,一粒混元氣,說了一個吞字。未吞鐵卵之時說道:“我這招工夫蓮花湖若有能會的,我將勝英與蕭二俠陪到採蓮大船,您收八十多歲一個徒弟,七
十來歲的兩個徒弟,生死任憑寨主,到那時鏢行之人,自然依寨主處治。老朽這一手兒,蓮花湖的朋友寨主若是不行,請寨主鳴金收隊,哈哈一笑,兩罷干戈。”韓秀說道:“夏侯老義士,在下雖然年輕,不能無情。”韓秀將話說明,老劍客遂將鐵球吞入腹中,老劍客七七四十九轉,外有十三道橫練。人生在世,喫七口飯,換一粒血水;七粒血水,換一粒膽水;七粒膽水,換一粒清水;七粒清水換一氣;七氣換一神。劍客十三道橫練,金沙掌、銀沙掌、鐵沙掌、擊石法、重手法、棉沙掌,兩隻腳馬前一掌金,馬後一掌銀,西方金剛經,達摩老祖易筋經,踢柏木樁子的工夫,大腦殼一晃,油錘冠頂,兩太陽砸磚,鐵尺排肪。一運一粒混元氣,離彩蓮燈四五尺遠,將鐵卵吐出,正打向彩蓮燈,只聽“叭叉”一聲,彩蓮燈粉碎。老劍客五臟六腑,用一粒混元氣向下一壓,鐵卵落在船幹上,劍客撿在手中。劍客叫道:“總轄寨主請看,鐵卵上一身血絲!”劍客說道:“衆位寨主,哪位若有此功夫,老朽這裏還有一個未用的鐵球,還有七個彩蓮燈呢。哪位若有此工夫,我和勝英拜他爲師。”韓秀叫道:“列位寨主!有練過此功夫的嗎?”大衆俱各低頭不語。劍客鐵卵打碎彩蓮燈,鎮住兩下的英雄,羣雄紛紛議論。金頭虎說道:“吞鐵球我以爲是變戲法耍錢呢,原來不是。這手功夫,我是老和尚看嫁妝,我是下世再見。”只見劍客躬身施禮,對韓秀說道:“憑總轄寨主少年英俊,交下我們這羣老朋友,寨主豈不美哉?不是老朽逞能,請寨主鳴金收隊,兩下解和。”韓秀說道:“老義士以德愛人,這是成全我們兩方,德莫大焉。老義士將勝老明公及蕭老義士,您替我約請,到中平大寨,我要薄備水酒,咱們痛飲一回。”劍客說道:“韓寨主,你們兩下打得血染戰船,若到中平大寨飲宴,若有言語不周,反爲不美。若打算交我師弟勝英,人長天也長,我
兄弟是好交友的人,請改日再會吧。”韓秀說道:“老義士,您能保勝老者永遠不打蓮花湖嗎?”劍客說道:“這個我不敢保。我與勝英是弟兄,我最知道他,山河容易改,秉性最難移。
總轄寨主乃是正人君子,非禮勿視,我師弟勝英焉能再打蓮花湖呢?寨主朋友甚衆,若有不肖之徒,搶男霸女,我師弟就許打抱不平。那時我管不着。”韓秀思索:我不是老劍客的敵手,說話又甘又辣,真不愧劍客之名。思索至此,說道:“老義士,我鳴金收隊,將您送出蓮花湖吧。”劍客說道:“這倒不必,我會水,還是我自己打水中走吧。”說着話,遂一轉身跳入水中,仍然挺立身軀,不用破風踏浪,直向北面去了。韓秀吩咐鳴金收隊,有嘍卒將大戰船的鎖鏈毛繩打開,大小船隻風捲殘雲一般,俱歸水師營去了,惟有由稻田載過勝爺來的王命、吳生的小船不要了。
此時劍客已然到了勝爺大船頭,劍客身體矮小,蕭爺和勝爺在船頭上下腰,一人捋住劍客一隻胳膊,水花一冒,水中鑽出二位英雄,原來是魚眼高恆高俊龍、混江龍於藍。與劍客相見之後,暗中二人託着劍客的雙足,故此劍客在水中露出多半截身體來。二龍遂上了大船。賈明喊道:“怎麼我大爺在水中露磕膝蓋呢?原來水中有抱粗腿的!”勝爺給大家介紹了一回,於藍與大衆相見,勝爺叫道:“蕭三弟,於賢弟,若不是我徒弟於藍送信,我可到不了蓮花湖,全賴我這貧寒徒弟送信,才知此事。他在蓮花湖後山打柴,後山山神廟有他孃親居住,蓮花湖耳目甚多,久後若走漏風聲,我徒弟母子大有不便。蕭三弟,於賢弟,你們四隻大船一隻小船,都是飽載,你們可以賙濟賙濟我窮徒弟,叫他將他的老孃背出蓮花湖去,以免久後他母子受害。”於豐恆說道:“這是分所當然。若不是令徒,焉有我們全家的命在?”遂叫二位姑娘:“與你於藍兄打點細軟
物件奉送。”又騰出一隻箱子,將化虎死屍成殮起來,在蓮花湖河坡掩埋。於爺又說道:“我與蕭三哥在蘇杭買地造房,蕭三哥也將家謄接回大清國。”勝三爺由蓮花湖東回鏢局子,老少男女衆英雄,分道出離蓮花湖,於爺的船出清江湖口,勝爺奔東去,沒有會使船的,金龍說道:“三大爺,我拉着船吧。”
勝爺叫道:“於藍,你由水中回山神廟,候三兩天將你娘背出蓮花湖去,住在西門外,別住大棧房,住一個單間房子,慢慢的將珠翠換成銀子,置幾間小房子,開一個小買賣,好好侍奉你的娘,候你娘百年後,你再到鏢局子。我乃殘年之人,倘若老夫不在世上,自有你黃三哥、楊五哥、張七哥等照應你。”
蕭銀龍道:“父親,我不出清江湖,我跟我三大爺回鏢局子。”
震三江蕭三俠並不阻攔,銀龍遂上了勝爺的船,蕭三俠、於爺的船也就出清江湖口去了。勝爺與劍客大衆,就用蓮花湖王命、吳生的船,夠奔東面而去。孟金龍下水拉着鎖鏈,其行甚快,將船拉到稻田地,高恆先將劍客背過漩渦水,然後又背勝爺、黃三太、孟金龍、蕭銀龍等,背到東河坡,俱都更換衣服。勝三爺遂請安叫道:“師兄,請您在鏢局子住幾天吧,二師兄、四師兄常常提念您,很想念您的。”劍客叫道:“勝三弟,我暫且不上鏢局子去,我有幾句良言勸你,你在直隸莫州古城村已經置了幾頃地,又在鎮上設立幾個小買賣,賢弟你夠過啦,就當急流勇退。豈不聞古人云:伍子胥不聽孫武之言,官至吳國大承相,吳王夫差卒賜子胥湛盧劍自刎;越國大承相不聽范蠡之言,越王勾踐亦賜劍自刎。官大則險,樹大招風,賢弟你名高天下,四海皆聞,你栽了筋斗就沒有小的。一家飽暖千家恨,自古冰火不同爐。賢弟你若有急難大事,愚兄若知道,一千里二千里,我必趕到,給你兄弟瞭解;我若不知呢,愚兄可就無法了。”勝爺叫道:“老恩兄金石良言,勝英非是不知,
無奈三太等年輕,李四爺秉性剛愎,他們頂立不住十三省鏢局之事,我再給他們整理一二年,小弟回家,落一個無憂無慮的鄉下老兒。”劍客聞聽,長嘆一口氣,叫道:“賢弟,你這千金擔子真放不下呀,三弟你諸事留神小心,大人物可要處處留神,你我改日再見吧!”破草鞋踢啦踢啦,霎時間蹤影皆無。
勝爺嘆道:“真乃是高人也!”遂率領金龍、銀龍、高俊龍大衆等回鏢局子去了,分明是五龍二俠一位劍客,大鬧蓮花湖。
離鏢局子剩二三十里地,沿路上吆吆喝喝,不必細表。正向前行走,由東北來了二三十人,正是李剛率人前來接應,李剛將勝爺迎上,共同回返鏢局子,沿路上大概說說蓮花湖之事,工夫不大,大家來到鏢局子內。衆人進了鏢局子客廳,勝爺給大衆引見。聾啞仙師問蓮花湖之事,勝三爺細說劍客解重圍,鐵彈打碎彩蓮燈。勝爺叫道:“道兄,我從此閒事不管,公平交易做買賣!”
勝爺回鏢局子方纔五六天,這日正然喫完早飯,忽然間鏢局子大門外一陣大亂,趟子手回報:“勝三爺,大事不好了,今有江寧府的守備李大老爺、院衙門千總王老爺,帶領江寧府的都頭馬快三班,有要緊的公事,見勝老達官。”老英雄聞聽,捻髯思索,勝爺心中說道:“我近來鬧惡聲氣甚大,閒居的朋友好幾十位,也許是官面前來查訪,查我的鏢局子。我不免借事爲由,將親朋散去,留下三太等照管買賣。”勝爺遂站起身軀出門迎接,守備、千總俱各認識。見二位武官,勝爺向前請安行禮,說道:“二位大人有何公事?”守備、千總叫道:“勝老達官,這場官司夠你打的!這不是講話的所在。”勝爺遂請衆人來到鏢局子待客廳,路過東跨院,勝爺問道:“二位大人,但不知什麼人將我告下?”守備李廷仁叫道:“王老爺,拿出公事來給勝老達官看看!”李廷仁叫道:“勝老達官,州府縣
的官司好打,此事事關重大。”王千總將背後包裹打開,取出公事,乃是黃紙一張,遞給勝爺觀看。上面的字體乃是半行半草的八句詩,寫得是很純熟:“鐵膽贓官王勳元,勾串鏢行太不堪。誣害良民無其數,死走逃亡真可憐。憤氣來到京城地,內院皇宮走一番。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閱者諸君,這首詩句是江洋大盜所爲,並沒有平上去人。勝爺看罷,躬身說道:“二位大老爺明言賜教,我不明白什麼是寶燈。”
守備說道:“頭一句是狀告欽差大人,大人的玉號就是勳元,皆因君臣辦完朝事,談論治國安邦之策,萬歲聖主叫道:‘卿家,我國第一大臣,開國元勳!’王大臣駕前謝過龍恩。第二句說是欽差大人勾串保鏢的,害的良民百姓太多啦,死逃甚衆,因此一憤到了北京,才夜入皇宮內院。就是第七句,勝老達官大有關係,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勝爺聞聽,顏色變更,如同木雕泥塑的一般,渾身立抖,說道:“二位大老爺,是鎖拿小民勝英到院署嗎?”守備說道:“這道懿旨一下,擺香案接旨開讀,萬歲特派欽差大人辦理此案,一百天萬壽燈與賊人一併入都。若是有燈,沒有盜燈的賊人,不必專折上奏;拿住盜燈的賊沒有燈,也不必專折上奏。寶燈與賊人解往京都,不是康熙萬歲審問,就是太后佛爺親審。此寶燈來歷甚重,皆因爲吳三桂趕走闖王,李太罕老爺未登大寶,讓與阿哥順治,更年改月,屑大清國,一統華夷,口外四十八家達王進寶,大小寶珠有千餘顆。有大臣派能工巧匠,攢成傳國之寶,翠玉珠寶攢成,名曰‘九鳳珍珠百寶燈’,價值連城,世間罕有。太后老佛爺辦萬壽,在萬壽宮懸掛此燈。今年老佛爺辦萬壽,頭日掛上此燈,第二日不見燈影了,萬壽宮的太監啓奏萬歲,萬歲母子御覽宮牆上題的這八句詩,萬歲下旨派翰林院將此詩套寫下來,康熙萬歲的聖旨,太后老佛爺的懿旨,加緊的
公事,派欽差王大人辦理此案。”勝爺說道:“我情屈命不屈,小民只可聽審。”守備說道:“接到懿旨時,合城文武官俱都驚惶,惟有欽差大人談笑自若。大人派我二人來請勝老達官到院署,共議此事。”勝爺說道:“二位大老爺,我勝英乃是百姓,這樣的重案,太后與聖主俱都知道小民勝英,若說請小民去院署,豈不是藐視國法嗎?二位大老爺,請與小民帶刑具,不然小民可不敢從命。”李廷仁說道:“勝老達官知禮君子。”
遂叫道:“頭目,給勝老達官掛上線吧!”府中都頭遂叫道:“勝老達官,您屈尊點吧!”勝爺說道:“公事公辦。”一低頭,都頭取出鋼練子,耀眼錚光,一抖鋼練,鎖到脖項。勝老者一飄銀髯,說道:“悶在鏢局坐,禍從天上來。未想到我勝英成了犯法之人了。”
正在此時,由東跨院門外,跑來二十餘人,頭一位身高八尺半有餘,第二位身量矮小,大聲喊叫:“將勝三爺鎖啦!打啊!”您道,來者二人是誰?頭位乃大漢金龍,第二位乃金頭虎賈明。班頭一看,默默發怔。勝爺一飄銀髯,用手點指:“你們哪一個向前進,雙腿砸折!你們俱都退去。”金龍、賈明說道:“楊香五小子,這都是你的壞主意。”二人諾諾而退。
勝爺躬身施禮,叫道:“二位大老爺恕過百姓無知,他們俱都是喫酒帶醉,素常奉公守法,驟然聽說立拘鎖拿,不知何事,故此唐突衆差官老爺。二位大老爺請暫坐一時,我將鏢行之人俱都喚至面前,將我的官司告訴他們大家,以免他們掛念猜疑。”
勝爺遂叫道:“三太,將你的叔叔大伯兄弟哥哥們,俱都請來、向衆差官行一個禮,不許多言,老夫有話說。”三太去不多時,先來了三位老者,一位道人,慈眉善目,道骨仙風,另有一分出塵逸世的表面,藍布的道服,向二位武官打了兩個稽首:“無量佛,貧道稽首過去。”語畢,遂向東邊站立。又一位赤紅臉
的老和尚,向守備、千總打了兩個問訊,遂說道:“阿彌陀佛,貧僧問訊過去了。”語畢,向西邊站立。一個魁偉大個的老者,面帶不悅之容,向守備、千總作了一揖,遂說道:“在下李剛,拜見差官大老爺。”語畢,站立東面。其餘醜醜俊俊、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俱都向二位千總、守備施禮,共合有百十餘位,站在兩邊。勝爺叫道:“三太,我與衆位高親貴友,將話說完,你將公事高聲誦唸一遍。”黃三太遂將公事拿起,高聲誦道:“鐵膽贓官王”念至此,不敢念欽差的名字,唸了“大人”二字,“勾串鏢行太不堪。誣害良民無其數,死走逃亡真可憐。憤氣來到京城地,內院皇宮走一番。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三太念畢,勝爺叫道:“老少高親貴友,這不是江寧府的官司。現有大膽飛賊狀告於我,江寧府文武大老爺不能護庇我,因爲是太后懿旨,康熙的御旨,我是情屈命不屈,誰人敢抗旨不遵王法?要將我打在木籠囚車,解在北京御審。大概康熙是明君,老太后是慈善的太后,大概不能剮我這樣年邁之人,不是殺就是絞罪。你們衆位都有武學的工夫,知道我勝英冤枉,若是擾鬧官方,叫旁人談論勝英打了官司,他的朋友不法,擾鬧文武衙門,我勝英擔此叛逆之名。衆位,我這大年紀,衆位不能幫我別的,真個幫我一個叛逆之名嗎?
我若解往北京,無論老少親友,跟去三兩位,帶上一二百銀子,要是絞了,可就省事了;若是殺,懇求官人劊子手,四針縫上頭,你們給我買一口薄木的棺材,橫豎不要多花銀錢。或買兩匹騾馬,或僱兩匹騾車,將我搭在騾車上,將我壽木馱到直隸莫州古城村,交給我那苦命冤家勝奎,我死在九泉下,感衆位親友之盛情了。那時節鏢局子一關門,三太老少等衆位各歸故里,從今後安分守己,納享清福,道兄、弼昆賢弟,二位各歸廟去,從今後我與衆位老少親友永訣矣,再不能相見了。”勝
爺語至此,一飄銀髯,淚如雨下。諸公,可不是勝爺畏死貪生,勝爺是捨命交友之人,如今他老人家這一落淚,可是捨不得衆位賓朋。勝爺遂叫道:“二位上差,請帶勝英院衙赴審去吧!”
勝老者與衆官人到了鏢局子大門外,大門外早有大車三輛,勝爺抱腕當胸,叫道:“二位大老爺,小民要上車了!”勝爺一跨外轅,轉身向車當中一坐,叫道:“衆位上差,請上車來看守小民!二位大老爺請上尊驥。”守備與千總坐下馬,掌中槍,前後跟隨,府縣的馬快班頭,各抱單刀花槍、七節鞭、九節鞭,圍繞護着車。李廷仁坐下馬,掌中槍,在頭前引路;王千總坐下馬,掌中刀,後面跟隨,車行如飛。老少鏢頭站在鏢局門口張望,沒有敢多說一言的,惟有黃三太用右衣袖遮住了自己臉面,暗中擦淚。只見車輛被塵土遮住,由大路進城院署公廳去了,由西院門進院衙門,守備、千總二人說道:“勝老義士,請下車吧。”勝爺答道:“且慢,等提差的時候,我再下車。”回事處差官房出來了五六位,大傢俱都叫勝爺下車,說道:“勝老義士請下車來,過堂提差再說。”勝爺下車,進差官房落座。大衆正在談話之際,由外面進來一人,年在四十來歲,差官對勝爺說道:“這是管家二爺。”勝爺站起身軀行禮道:“求管家老爺多多照拂。”管家說道:“勝老義士哪裏話來?”說着話管家看了看,遂出離了差官房,工夫不見甚大,回來說道:“大人有話,不過堂,叫勝老義士書房相見。”勝爺心中暗想:不過堂,是什麼意思呢?不由得一陣發愣。大衆說道:“勝三爺請書房去吧。”管家二爺引路,衆人陪着來到書房門口外,差官說道:“這就是大人的書房。”管家二爺啓簾攏向裏回話,遂來到大人面前回稟道:“十三省總鏢局鏢頭勝英到啦。”就聽書房說話聲音洪亮,說道:“有請勝老達官!”
管家二爺趕緊掀着簾子說道:“勝老義士,大人有請。”勝爺
此時低頭暗想:大人有請,是何緣故?我焉能擔得請字?遂低頭不語。督府提轄在一旁跟着站立,大家說道:“勝老義士請吧。”勝爺伸手將鴨尾巾絹帕撤下放於塵埃,將大氅整了整,將發向後一推,衆差官看着莫不起敬。勝爺一進書房門口,匍匐在地,肘膝而行,口中叫道:“大人在上,草民勝英拜參虎駕!”忠良爺說道:“勝老義士,一家飽暖千家怨,這場官司並非是告老義士一人,頭一句是告本督院。本督院未曾刮削地皮,貪贓受賄,此賊天良喪沒,膽大包天,誣告你我,雖然是誣告,也如同百姓起訴一樣。當今萬歲不重用本督院,焉能欽派我王羲查辦南七省?臭賊就這樣告狀,難道本督院還丟官罷職不成?本督院專折上奉,折篇上多說幾句話,保鏢的公平交易,對於商民有莫大的關係,賊人不能得其逞,誣告良民,以便賊人朋夥搶劫,這都是我辦理不善,纔有這江洋大盜,叫百姓受此不白之冤。勝老達官,你站起來,本督院與你有話說。”
勝爺說道:“小民斗膽也不敢。”忠良低頭一看,勝爺明煌煌鎖套脖頸,大人說:“我叫你們去請勝老達官,爲何加刑?快打了去。”差官當面將刑具給勝爺撤去。欽差大人說道:“事到臨頭不得自由,本督院奉煩老義士爲原辦,公事三兩天之內差官必送到鏢局子。府裏明文,縣裏批票,本督院堂諭,老達官找萬壽燈,捉拿盜燈之賊,鏢行人如不敷用,本督院派差官幫助勝老達官去辦理。太后老佛爺的懿旨,當今萬歲的聖旨,一百天賊燈一併入都,老義士急速辦理。老義士請到差官房,與衆差官們飲酒去吧。”勝爺磕頭謝恩,然後跪着倒退,到了書房門口。差官伸手相攙,勝爺不敢正面看忠良,回頭以白眼觀看,忠良雖然便衣,嚴肅正氣令人可畏。書房中陳列帥印,故此令人膽寒。衆差官陪着勝爺來到差官房,衆差官道:“老義士,大人吩咐,咱在差官房喝酒吧。”勝爺說道:“不敢不
敢,若不是衆位差官大人的維持,忠良爺怎麼知道我是好人?
這都是衆位大人的維持,要不然勝英的老命堪虞。”此時院衙內人山人海,俱都來看熱鬧。早有紳耆等要遞連環保,衆紳耆也不知道是什麼官司,全都替勝爺擔憂。工夫不大,見衆差官老爺陪着勝爺出離書房,猶如衆星捧月一般,來到西院門,勝爺與差官施禮告辭。勝爺一看西院門外人羣之中,早有黃三太、張茂龍蔽往西院門外,勝爺瞪了三太一眼,三太等隨在勝爺背後,出離西院門不遠,歐陽德、邱成再向西去到西門沿,楊香五、賈明蔽住西門,勝爺說道:“你們快隨老夫回鏢局子。”
西門外侯華璧、高俊龍也來迎勝爺。走到西下關,勝爺對衆人道:“這是忠良爺爲國爲民,真是明鏡高懸。若不分賢愚好歹,打在木籠囚車,定有是非,小弟兄們必然拚命。”忠良爺這一派勝爺原辦之人,把勝爺性命保住。
勝爺回到鏢局子,老少鏢頭俱都一怔,這樣重大的案子,勝爺安然而歸,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善哉,善哉。”
又說道:“衆位都要去擾鬧院衙,又有預備砸木籠囚車的,你們看勝施主安然而歸。”諸葛道爺問道:“勝施主怎麼過的堂?”
勝爺說道:“並沒過堂,大人愛民如子,兩袖清風,以恩德待人,派我爲原辦,捉拿盜燈之賊尋找萬壽燈。打探萬壽燈與賊人之時,倘若鏢局子人少,欽差大人派差官幫辦。”諸葛道爺又問道:“公事呢?”勝爺說道:“大人三兩日內派差官送來,府裏縣裏都有公事,大人親下堂諭。”聾啞仙師說道:“此事必須先派鏢行大衆出去訪察。”勝爺遂派了三人一撥,五人一夥,出去訪察,三五日回來報告,不許耽誤工夫,勝爺在鏢局子聽信。三日回來一撥,五日回來一夥,俱都不知賊人下落,寶燈何在,無影無形。勝爺聞聽,唉聲嘆氣道:“爲我一個百姓,大人若是丟官罷職,有多冤哪。勝英生不如死。”老英雄
終日愁眉不展,聾啞仙師勸解說道:“事緩則圓,勝施主若受了急,此事更不能辦了。”勝爺說道:“公事已然送到,這幾天尚無下落,可哪裏去找?連一點蹤影沒有,豈不難死我也。”
大家正在談話之際,看門的趟子手慌慌張張向裏跑,叫道:“老達官爺,外邊有漢奸拜見你老人家!”勝爺說道:“鏢局子真是不能久長,你們這看門的連話都不會說了,什麼叫漢奸來拜望啊?”趟子手說道:“此人自稱漢奸,老達官爺您不信,您親自看去,真正是漢奸,錯了管換。”勝爺嗔道:“你們這叫怎麼說話?”老趟子手說道:“現在這熱的天氣,戴皮帽子,穿狐皮馬褂,棉鞋,白綾子棉襪子,掀開皮衿給我看看,老羊皮的桶子。”聾啞仙師在旁微微冷笑說道:“勝施主喜信來了。”勝爺說道:“道兄,您也拿我取笑嗎?我都急得誓不欲生啦。”聾啞仙師說道:“不然。這不是歐陽天佐,就是歐陽天佑,不是歐陽德的父親,就是歐陽德的大伯。這二位專管南七北六十三省江洋大盜,不論什麼賊都瞞不過他二人去,別號叫賊魔。”勝爺說道:“如此說來必須迎請,這都是我換命的朋友。”勝爺在前,三老及僧道俗在後,迎至鏢局子大門,就聽有人喊叫辱罵:“這個鏢局子人雜亂,這鏢局子有禿和尚,叫什麼紅蓮羅漢,法名叫弼昆嗎?還又叫長老,我看他是禿驢。
有個老道嗎?叫什麼聾啞仙師裝聾啞,我看他是一個雜毛。有個胖子叫李剛,我看是大肚子四兒。除去我勝三哥,沒有好人,都是王八羔子。”勝爺在前一看,原來是大義士天佐。勝爺搶行幾步上前,說道:“大義士來也。”蠻子提起皮襖,跪在勝爺的面前:“唔呀,老哥哥可好?久違久違。”勝爺伸手相攙。
蠻子見了和尚、老道,說道:“雜毛,禿驢,我給你們磕頭不磕頭?”說着話,與勝爺拉着手,來到大廳。勝爺叫道:“歐陽賢弟請坐!”歐陽天佐說道:“不能,不能。有老哥哥,我
不能上座。一邊老道,一邊和尚,那邊李四,這邊是我。”從人獻過茶水,李四爺性急,遂說道:“蠻子,休要取笑,勝三哥正在急難之間,你可曾知曉珍珠燈落在何人之手?”歐陽老爺說道:“怎麼我來就有病?我從此路過,探望哥哥,我知道什麼燈啊寶啊?”弼昆長老說道:“你別取笑啦,大衆都在焦急之間,皇上的萬壽燈被賊人盜去,狀告勝施主。”歐陽天佐答道:“我焉能知道什麼叫萬壽燈啊?”諸葛道爺說道:“你別飽漢不知餓漢飢啦,太后老佛爺的萬壽燈。”歐陽爺說道:“你別擠兌我,我給打個金燈,金燈換銀燈,炮打襄陽城。”
勝爺站起身軀,捋住歐陽天佐的袖子道:“你若知道寶燈的下落,就救了愚兄殘年了。”歐陽爺說道:“你有所不知,我要不知道,我還不來呢。若提起盜燈之事,他們乃是三個人做的活,一個人盜燈,一個人巡風,一個人題詩,我沒有追上,現在落在蕭金臺閔家父子之手。我追到蕭金臺暗探,蕭金臺閔士瓊老寨主乃是久經大事之人,兩日夜不提燈的事情,他們若提出一個燈的字,我就盜來啦,還用老哥哥你着急?千真萬真,珍珠萬壽燈落在蕭金臺了。”勝爺聞聽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道兄,咱大衆亮傢伙,殺奔蕭金臺!”聾啞仙師說道:“且慢。勝施主,大家從長計議,和平辦理爲是。
閔老寨主年過六十,佔據高山四十餘年,自李闖王造反,佔據山林,原是好武之家大財主,因反亂不得已而爲寇,如今成爲南七北六十三省總瓢把子,十三省綠林道俱都屬他轄管。兩個虎狼之子,萬人不擋。徒弟四十餘名,俱是高來高去,陸地飛騰。山中寨主百十來位,嘍卒有三千餘衆。此人乃是綠林英雄,沙子裏的黃金。如沒有前次攻打蓮花湖之事,此事好辦;打蓮花湖時孟金龍打死他長門大弟子桑燕彪,打傷他二弟子桑燕豹,內中閔寨主必然懷恨在心。若沒有這二人死傷之事,自然好辦,
如以武力對待,要講拚命,涼刀子碰熱肚子,山大王不懼;若以禮而敬之,此事倒好了結。勝施主名譽,大概閔士瓊早有耳聞,你們二位可稱天下英雄之魁,你要下帖拜望他,他許看在朋友的場面,你面見本人,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好言安慰,他許將珍珠燈獻出來。經官面就不好辦啦,他還得獻出兩個徒弟來,他再求你,不叫官面嚴刑拷問,就說一個盜燈,一個巡風,解到北京,過堂之時,成了案以後,當堂抖傢伙一走,給原辦銷案。有金龍打死他大徒弟之事,可就不走這樣辦的了啦。
先去拜望他,勝施主乃能言之人,不用貧道囑咐。再者,還得防患未然,倘若他翻了臉,勝施主孤身深入,多有不便,咱們必須去上三十位四十位,俱都衣帽齊整,暗帶兵刃。”勝爺說道:“去多少人呢?”道爺說道:“去三十六位。黃三太與三大門的徒弟等都去,可別叫金龍去。”勝爺遂點了三十六位,各穿長大衣服,就沒有孟金龍。金龍說道:“三大爺,我也去。”
聾啞仙師、李四爺二人說道:“你去不得。”金龍說道:“我去得。怎麼去不得?”歐陽大義士喊道:“不要你王八羔子去!”
金頭虎說:“大小子,你怎麼怕漢奸哪?”金龍說道:“小小子,你可別鬧,他用手一點,可就出不來氣。”
當時三十六位老少英雄去蕭金臺下帖,五老當先,聾啞仙師在前,勝爺與弼昆、李剛等在後,來到蕭金臺山口,三十六位一看,陡壁山崖。方要進山口,忽聽鑼音響亮,呼嘯一鳴,二十餘名嘍卒,每人執定雙手帶,遂問道:“什麼人闖進山口?”
勝爺回頭叫:“三太,拿老夫的名帖投遞,可要規規矩矩。”
三太聞聽,手捧名帖,叫道:“哪位是報事的頭目?”嘍卒回頭叫道:“四頭目,有人來找。”由山口裏面出來一老者,年逾花甲,衣帽齊楚,見了三太,舉目觀看,不過二十餘歲。三太說道:“我們十三省總鏢局子來的。”說着話,回頭指勝爺
說道:“這是我老師神鏢將勝英,拜見閔老寨主,有緊要之事,與蕭金臺有好處無損處。”老嘍卒頭問道:“您貴姓?”黃三太答道:“在下姓黃名叫三太。”嘍卒頭說道:“勝三爺的名帖給我,我就此進去回報。要是別人的,我還得壓一壓。”又叫道:“嘍卒們,將雙手帶橫起來,不許慢待!這是勝老達官,與老寨主俱都是朋友。”勝爺一看,嘍卒抱定雙手帶恭敬異常,勝爺心中甚喜。但是老頭目去了多時,不見回報,等下有一個時辰,勝爺心中未免着急。還好,山口外翠柏蒼松,遮蔽天日,要是太陽曬着,還真不好受。勝爺正在着急,忽聽山口裏馬踏鑾鈴響,猶如電轉星馳,撞出一隻紅毛獸來,高聲吶喊:“嘍卒們閃開,碰死不管!”兇惡非常。跳下馬來,虎體彪軀,身高八尺,頭戴枯龍骨的象牙冠;身穿真金線縫就的英雄氅,能工巧匠的手藝,上繡百鳥朝鳳;奶子皮的皮鞋,扣就亮金鎧。
臉面上看,兩道竹葉眉,藍汪汪一張臉面,連鬢帶腮的紅鬍子,半寸來長,壓耳紅毫倒有三寸來長,四個大牙露於脣外,一臉疙疸。高聲吶喊:“老勝英爲何要見我家老寨主?”左手勒絲繮,右手擎定金鼎龍頭搠,四塊銅板做成,寬有八寸,長有一尺六,上邊打透眼,有十八個棗核釘,釘有一尺六寸長,有鴨卵粗細,兩頭是尖,三道金箍,頭上能工巧匠做的龍鬚。此兵刃份量沉重,雖不能砸山山崩,砸地地裂,但刀槍劍戟,砸上就飛。此人別號挾山太保,乃是本山的大少寨主,名叫閔德潤,又叫天門白玉虎。頂門上有一個白圓圈,南七省八大名山,頭一位力大絕倫的人,乃是山中的野人。嘍卒全都向後退,此人在五老身前馬打盤旋,高聲吶喊:“要能贏了大寨主手中這件兵刃,再見我家老寨主!若不是大寨主的敵手,要見老寨主,勢比登天還難!”說罷此話,馬走搠飛,真是人歡馬躍,人似猛虎,馬似蛟龍。五老背後怒惱了三太,三太厲聲說道:“我
們下帖拜望閔老寨主,他們反以武力對待!”三太甩去大氅,打開小包裹,亮出朴刀,問了問三隻金鏢,揠刀在五老背後,繞到前面,一聲吶喊:“呔!山野之賊,不講禮義!我們爺們下名帖來拜望,不知情理,以野蠻對待。”山賊一看,一扶判官頭,打馬上跳下來,有嘍卒將馬接過,拉到山口裏邊去了。
皆因爲馬、步有別,故此賊人跳下馬來步戰,黃三太跳起來摟頭蓋頂就是一刀,山賊不慌不忙,刀離象牙冠,看看切近,賊人裹手一擋,將三太的刀磕出兩三丈去。三太回頭向南,敗中取勝,抖手一鏢,賊人向外閃身,未曾躲開,中於華蓋穴左邊,就看真金線一裂,已然打透貼身的短靠,肉皮上一個白點。賊人冷笑道:“你家寨主有金鐘罩,鐵布衫。”說着話,又夠奔黃三太打去。楊香五一晃透風巾,說道:“山賊莫要逞能。”
楊香五身體矮小,三尺多高,照定賊人下部就是一刀,遂叫道:“三哥快走!”賊人忙用手中兵刃一避,楊香五撤步抽身,忙向旁邊一躲,此時楊香五躥高縱矮,五六個照面,抽刀不及,被搠把刀繃出去了。傻小子賈明在弼昆身後喊叫:“張茂龍表兄,該你啦!黃三太、楊香五完啦!”張茂龍躍衆爭先,掌中八楞練子亮銀錘,山賊一看暗暗喝彩:“好俊的人品!”面如冠玉,五官清秀,八楞練子亮銀錘雪花白,行龍過步,錘打悠身勢,戰了三五個回合,練子錘繞於搠杆之上,張茂龍身不由己,向前一伏身軀,自知力量不行,將皮套扔了練子錘,敗陣而回。紅旗李煜李二爺躍衆當先,與賊人交手,三五個回合,將槍撒手,敗了回來。賈明喊道:“師兄歐陽德,該你啦!”“唔呀,你這個臭豆腐!都該我們啦,你是幹什麼的?”賈明說道:“我不算數,他叫我我也不出去。你是我師兄,罵是先罵你,誰不曉得歐陽德呀?我是笨家子,沒人跟我一般見識。”蠻子躍衆當先,口中說道:“唔呀,山賊你不要逞能,有歐陽德在
這旮旯裏!”歐陽德五官清秀,亮尖勢鋼刀上下飛翻,又挾肩帶背,跳起一刀,賊人用搠杆一繃,噹的一聲響,歐陽德的刀飛出一丈餘遠,敗歸五老背後。金頭虎又喊道:“老侯,你的能爲大,你還不出去嗎?”侯華璧縱出來,抖九節練子槍。大少寨主一看,錚光明亮,侯爺與大少寨主戰了二十餘個回合,練子槍繞在搠杆之上,撒手敗回來了。侯爺與大少寨主戰的工夫甚大,大衆已經將繃飛了的傢伙拾回。賽北觀音蕭銀龍露面,五色線網子繃頭,飄掛燈籠穗,荷花色短靠,男子女相,儼然少女一般,臉上點三個紅點。大少寨主說道:“小娃娃乳黃未退,不怕寨主將你碰死?”此時大少寨主橫着搠,少爺縱起身軀,雙筆直點二目,山賊用搠,向上一繃,少爺雙筆又奔下身點去,二人戰了五六個照面,雙筆繃飛,向南而跑。大少寨主一笑:“小娃娃,我不追你。”銀龍回頭一看不追,復又返回,將飛叉皮套套於手腕,照定大少寨主臉上叉去,山賊躲之不及,叉於臉上,三個白印,飛叉落地。少爺撿回飛叉,返身而逃。
山賊大怒,叫道:“勝英!你淨用無能之輩,有何用處?沒有百十個回合,不用現醜!”勝爺無可奈何,甩大氅,三太接衣服,套挽手,揠魚鱗紫金刀。魚鱗紫金刀亮出一尺有餘,就聽山口外一聲吶喊,如同巨雷相似:“三大爺別動手,我來啦!”
衆英雄觀看,混海金鰲孟金龍來了,聾啞仙師一笑說道:“勝施主淨做綿長事,遇到天不絕人。”列位,孟金龍怎麼來的呢?皆因爲五老出鏢局子,就沒有管得了金龍的啦。勝爺方出鏢局子門,他就在背後跟上啦,鏢行人攔他,他說:“誰要攔我,摔死他。”誰也不敢攔他啦,故此他隨在勝爺背後而來。
俱都到了蕭金臺時,孟金龍在口外樹底坐定觀看,工夫一大,大英雄站在高處張望,看見銀龍打了敗仗,看勝爺揠刀方一離鞘,大英雄已經趕到,叫道:“三大爺我來啦!”勝爺刀仍還
鞘,孟金龍躍衆當先,說道:“山賊好大個呀!咱倆比比你還矮一頭呢。你這身衣服真好,送給我吧,小子!”孟金龍福大造化大,山賊命小福薄,是魏文丑的挨刀的脖子。大個向前一撞,山賊一看,孟金龍好大身材。大少寨主問道:“你是那鬧蓮花湖的孟金龍嗎?”傻英雄答道:“對啦,就是我。你叫什麼?小子。”大少寨主答道:“你家寨主叫挾山太保閔德潤。
你敢與大少寨主戰一百個回合嗎?”金龍說道:“小子,咱們戰三百個回合,沒有完。”列位,大少寨主向來沒遇見過敵手。
金龍說道:“小子,咱背的這個,叫降魔寶杵,禁得住三下的都少。”大少寨主說道:“我是樹大影遮山地。”金龍說道:“咱是根深不怕風搖。”大少寨主說道:“我叫挾山太保。”
孟金龍說道:“我叫混海金鰲。”大少寨主說道:“我有舉鼎挾山之力。”金龍說:“我眨眼地動山搖。地動就是我眨眼來着。”大少寨主說道:“我是天門白玉虎。”傻英雄說道:“你是白玉虎,咱叫孟金龍啊。咱倆人是漢高祖平秦楚,龍爭虎鬥,你猛虎焉敢鬥蛟龍?”傻英雄降魔寶杵奔上前去,剛要動手,正在此時,就聽山口裏馬踏鑾鈴響,一匹茶葉青鬃豹,馬上老寨主閔士瓊,絳紫鴨尾巾上襯一朵藍絨花,頂門嵌定芙蓉花,絳紫的大氅,青緞子靴子,扣住亮金鐙。後面又一匹馬,馬上乃是二少寨主,真乃少年俊品人物,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小白胖子,眯縫眼,此人就是越獄盜獄救了秦尤之人。老寨主在馬上一聲吶喊:“勝老達官下帖,是抬愛我父子,孺子太不知情理,何以用武力對待?如若不聽父命,按山規治罪!”大少爺諾諾而退,口中叫道:“金龍,我家老寨主不叫我與你打仗。”
孟金龍一聲吶喊:“好容易找了對,不打可不行!”語畢,在後追趕。勝爺叫道:“金龍,不許追趕!”金龍叫道:“三大爺,我脫他這身衣服!”勝爺說道:“胡說!”孟金龍止住腳
步。老寨主棄鐙離鞍,一看五老當先,閔士瓊控背躬身,叫道:“勝老明公抬愛我父子,來到小山敝寨下名帖,我父子擔待不起。不才的犬子搜查山寨,跟明公的朋友以武力對待,這都是養子不教父之過,愚下實是教子無方,明公多要原諒,勝老明公如不悅,我必當面責打犬子。”勝爺抱腕當胸,說道:“我們來了三十餘人,多有年輕性暴的,兩造話不投機,雖然動手,均無損傷,老寨主看勝英面上,不要責備令郎。無事我也不敢造次來到高山峻嶺,皆因有綠林朋友,不知哪一位到北京城皇宮內院,在萬壽宮盜去老佛爺寶燈,在宮牆上題詩八句,上面詩寫的是:‘鐵膽贓官王勳元,勾串鏢行太不堪。誣害良民無其數,死走逃亡真可憐。憤氣來到京城地,內院皇宮走一番。
龍恩若降勝英罪,盜去寶燈定然還。’太監啓奏聖上,康熙聖主、太后老佛爺母子御覽,康熙的聖旨,太后老佛爺的懿旨,派王大人辦理此案。欽差大人本應將我鎖拿解往京都,愛民如子的忠良,怕屈了小民,派我爲原辦,尋找此燈,限百日燈、賊一併入都。欽差大人派勝英原辦,找着珍珠燈,獲住賊人,將功折罪。我有幾位朋友各處巡查,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要叫人不聞,除非己莫說。聽說萬壽燈落在老寨主兄長之手,我斗膽來到高山峻嶺,請問自古皆信義,民無信不立。請問老兄長一言,憑老寨主南七北六省赫赫大名,大概不能有而言無,無則言有。如萬壽燈落在老寨主之手,雖然價值連城,皇上家的寶燈,也不能善罷甘休。寨主乃無窮的富貴,何愛一萬壽燈呢?老兄要能獻出萬壽燈,救了勝英暮景之年,你我結爲至交之友。”閔士瓊捻定花白鬍須,說道:“明公,紙裏包不住火,寶燈落於我手。這幾日我很爲難,明知其禍不小,我有心聘請明公,將燈雙手奉上,要經官面時,我派兩個小徒弟到案,再拜託勝老明公,不要大刑拷問,一個盜燈正犯,一個幫犯,解
往北京,北京過堂,無論在什麼地方拷問,我兩個小徒弟必然承認,成案之後,抖開刑具一走,給原辦銷案。但有一件,前次我派了兩個小徒弟到蓮花湖辦事,我的長門弟子桑燕彪,二徒弟桑燕豹,適逢勝老明公與我盟侄韓秀較量短長,我兩個徒弟碌碌庸才,不當幫蓮花湖與鏢行爭鬥,與鏢行大漢孟金龍比武,將我長門弟子一杵打得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我二弟子桑燕豹口吐鮮血。韓秀派人將我兩個門人,一個用壽木成殮,一個用軟牀送到蕭金臺,我打開棺材觀看,我的大弟子死得真可憐,二徒弟口吐鮮血,現在每日喀血兩茶杯有餘,命在旦夕。
我若再獻珍珠燈,再派人打官司,豈不叫綠林道恥笑我軟弱無能?因此這幾天我左右爲難。”勝爺說道:“依老寨主該當怎樣辦理呢?”閔老寨主說道:“勝老明公,咱以珍珠燈爲題,老達官鏢行的人獻絕藝。在下小山敝寨內,二道寨門裏,有一座五方飛蛇陣,陣內有一座飛蛇樓,將珍珠燈掛於樓上,十三省鏢局子高人甚多,咱定一個日期盜燈。在下明末清初佔山,改朝換帝,我得的奇珍異寶甚多,在樓下存放。在下有一個老朋友,妙手靈心,給我修造此樓,樓上樓下,俱是消息埋伏,有走輪轉弦、自行人、自行車、自行馬,有窩弓勁弩,按金木水火士五行、天干地支,景死驚開,相生相剋,並沒有攻乎異端。你我定一個日期,如將珍珠燈盜去,我將盜燈之人捆出來奉獻與明公,我父子自縛其背,打場窩主官司,明公將我父子及正凶幫兇,一同送往官面。明公至期如盜不出珍珠燈,此事怎樣辦理呢?最好明公多定日期,或三個月,或五個月。”勝爺說道:“萬歲限百日燈與賊人入都,不能久延日期。今天是六月十四,不論大小月,七月十四,若天光一亮,就算過期,將珍珠燈奉送老寨主,勝英到北京投案,殺剮存留,不怨老寨主,怨勝英無能。”閔士瓊說道:“君子一言。”勝爺說道:
“快馬一鞭。”閔士瓊說道:“何以爲憑呢?”勝爺說道:“你我二人三擊掌。”閔老寨主說道:“由今天起,我將頭道山口、二道山口嘍卒撤去,老明公願夜間就夜間來,願白天就白天來,無人攔擋。我可不能奉陪,我派四名嘍卒,將你陪到陣門外高阜處,觀看陣形。”勝爺與閔士瓊皆揮拳說個“好”字,閔士瓊吩咐查山嘍卒俱都撤去,就派了四名嘍卒同勝爺前往陣地。
四個嘍卒帶路,來到了二道山口,進二道山口,向西北去。
道長一察看便言道:“勝施主,此陣兇險之甚,四外高嶺,當中有十餘里平地。勝施主你向西北觀看,儼然煙霧相似,此處能屯兵幾萬,殺氣衝空。”勝爺點頭,聾啞仙師醫卜星相術理無一不曉,進了二道山口不遠,正西面橫山阻路,高有三十餘丈,山坡陡斜,車馬轎子上不去,若無武學的工夫也上不去。
四個嘍卒頭前帶路,勝爺三十七位,惟有金頭虎吶喊:“倒黴啦!這座窮山沒法上,我也笨。金龍,咱倆對付着上吧。”大衆上了山樑,平坦異常,山頂上翠柏蒼松,勝爺對嘍卒道:“四位多受累啦,四位請回吧。”五老在前面向西捻髯觀看,下山坡西,離着陣門不到一丈遠,就見高聳聳一道大牆,雙門關閉,裏面三道小藍門,如進到四層藍門,高聳聳三層樓了。
聾啞仙師道:“東方甲、乙、木,是藍門四道;北方壬、癸、水,是黑門四道;西方庚、辛、金,是白門四道;南方丙、丁、火,是朱門四道;中央戊、己、土,是黃旗一面。此爲八卦一角,六十四門。這是一角,名爲三絕陣。”勝爺問道:“道兄,何爲三絕陣?”道爺說道:“三弟,你看陣的四周圍,連一棵青草皆無,俱都是白沙土,蜘蛛、螻蟻、飛蝗全都沒有,這是一塊絕地;此陣是絕陣,非死主要的人不可;擺陣之人,非是養兒養女之輩,不是和尚就是老道。絕人、絕地、絕陣,若不諳消息埋伏,輕者帶傷,重者必死,金鐘罩之體,打上骨肉翻
飛。走到相生的陣內被獲遭擒,走到相剋之地必定死。樓上三十六天罡,三十六路消息;七十二地煞,七十二路消息。不明埋伏消息,進陣出不來。”勝爺聞聽說道:“道兄,這燈不能盜啦?”聾啞仙師說道:“我觀看此陣,想起一位朋友來,此人跟您換命之交,賈柳村黑驢寨,去聘請賈七爺。他一世絕藝,專作走輪轉弦、精妙的消息;他一口寶劍‘秋風落葉掃’,可以切金斷玉,金銀銅鐵全都能削。他知道哪是副弦,哪有正弦,由哪破陣,他全都明白。”勝爺說道:“道兄,明清八義我們七爺,忍了十數年啦,納享清福。倘若請他出世,他告病不出,我要派人請他,赴湯蹈火,他也得急速前來。此陣兇臉之甚,倘若我盟弟蹭蹬失腳,我有何面目見人家老少?皇宮內院盜珍珠燈,是狀告小弟勝英,我何必又連累好朋友?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我何戀此餘生?”勝爺說到此處,甩大氅,一伏腰下山坡,要頭探飛蛇陣,虎穴龍潭也要闖一遭。聾啞仙師一伏腰,追上勝爺,一把捋住十字絆,遂說道:“裏面要緊消息,你我不過略知一二。你捨命交友,有急難之事才用朋友呢,什麼鎖頭得用什麼鑰匙開,不投簧的鑰匙開炸簧。你與賈七爺換命之交,爲何不請高明破陣?”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大義士歐陽二爺、神刀將李剛等,全都來到山坡。二蠻子說道:“若沒有消息,他有一千人看着,我也能偷;有消息我不行。爲何不請賈矮子王八羔子?”李四爺叫道:“兄長,咱七弟一世專作精妙消息,請七爺,他必然隨帖而到。”勝爺被大衆相勸,難以爲情,一同大衆下山樑,有興而來,敗興而返。三十七人出離了山口,迴歸十三省總鏢局。
來到鏢局子,已經是掌燈之時,大衆擦臉漱口吃茶,諸事已畢,然後擺上酒席。單有一桌素齋,諸葛道爺、弼昆長老、一粒灑金錢胡景春,他們爺兒三個喫素。聾啞仙師說道:“景
春,你辛苦一趟,你拿名帖連夜夠奔黑驢寨賈柳村,聘請你賈七叔,見面務必同你前來鏢局。”景春答應一聲,帶着勝爺名帖當時起身,多帶盤費。到了天明,就是六月十五日,勝爺晨起,叫三太派人預備洗臉水、漱口水,叫之不答,呼之不應。
又叫道:“香五何在?”楊香五答道:“弟子在這裏。”勝爺問道:“你師兄黃三太哪裏去了?”香五說道:“天氣暑熱,山坡樹林休息去了。”遍找三太蹤跡不見,遂請大衆點查人數,少二人不在場,三太與銀龍不知哪裏去了。勝爺問道:“衆位可曾看見黃三太、蕭銀龍嗎?”賈明說道:“勝三大爺,我知道他二人,昨天他二人喫飯喫的快,喫完飯他們二人就走了,到鏢局子外,見兩道影向北去了,我沒追上,回來我就睡覺了。”
勝爺說道:“你爲何不言呢?”賈明說:“他們盜出燈來好做官,不帶我去,我生氣睡覺啦。”勝爺說道:“道兄,這二人都是千頃地一棵苗,黃三太他叔父神拳無敵將軍沒有後人,他是一門兩不絕,蕭銀龍就是他一人,倘有差錯如何是好?我就起身夠奔蕭金臺追趕。”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他們昨天掌燈之後走的,今天日上三竿,追之何及?”勝爺愁眉不展,聾啞仙師叫邱成預備硃砂筆硯,用淨水研濃,提藍布道服取出青銅盒子,搖三搖,晃三晃,一連六次。黃三太二十六歲,年月日時;蕭銀龍十四歲,年月日時。諸葛道爺常常給他們算卦,故知他們生辰八字。將卦排成,道爺一笑,說道:“勝施主請看,黃三太逢凶化吉,蕭銀龍遇難呈祥。爲有蕭銀龍,貧道與他批八字,與衆不同,他必要揚名聲顯父母,必有功名富貴在身,命內有武官的前程。凡人八個字造就,黃三太終成大器,他二人絕無妨礙。再說請賈七爺,今天不到明天準來。你印堂上有煞氣,能忍能耐方爲真君子。”遂吩咐楊香五,叫廚下襬酒,叫李四爺解勸勝爺飲酒。
酒至半酣,忽聽趟子手來報:“華家鎮的北路老鏢頭華四爸到。”勝爺吩咐將酒席一概撤去。諸葛道爺說道:“且慢,他一位到,焉能撤去酒席?好幾十位朋友的飯都耽誤啦。咱鏢局子有素鍋竈,可以喫素齋。”勝爺方要迎請,華老鏢頭性情急躁,沒等請就到了大廳啦,手提藍綢子包裹一個,棉綢的大氅,腰繫十字絆英雄帶。勝爺急速站起身軀道:“賢弟沒容迎接,愚兄當面謝過。前次在你貴宅,幫你徒侄拿燈前無影方子華,連少爺姑娘多有受累。賢弟可稱的起俠肝義膽,給溧水縣黎民百姓除害。若非賢弟幫辦,焉能凌遲處死採花賊?我當面謝了。”華四爸叫道:“勝三哥,咱們孩提之交,說不着道謝。
恩兄,皆因爲二蠻子賊魔,昨晚定更來天,到咱鐵鋪之中面見小弟,言說我不知交友之大義:‘勝三哥與蕭金臺老寨主閔士瓊三擊掌,要給皇上家盜萬壽燈,你知而不問。’我說明天一早起身。蠻子不容,要在咱鋪中上吊放火。你侄女愛蓮打內宅出來,說道:‘歐陽叔父,我父親明日即早起身,絕不失信。’哀求得蠻子無法,他才走了。他說南七省給您連我請朋友。他說:‘爲寨主的會請朋友,咱鏢行就不會請天下的英雄嗎?’三哥果有盜燈一事嗎?”勝爺道:“確實不假。昨晚喫完晚飯,三太、銀龍兩小冤家未與愚兄信,暗去盜燈,昨天一夜,今天快到巳分時啦,這兩個冤家凶多吉少,愚兄放心不下。道兄派胡景春去下帖請賈七爺斌久去了。大衆昨天觀陣,道兄言說此陣兇惡非常,帶翅膀的飛進陣去,都不能出來,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懼,打在陣裏,骨肉翻飛,此陣十分兇惡。”華四爸聞聽不悅,說道:“三哥一世英名,年紀高邁太軟弱了,作賊的皇宮內院盜寶燈,敢與三哥擊掌,這乃藐視王法。我與老哥哥走北路鏢十餘年,全憑一口折鐵刀,全身的武學,我不懂什麼叫消息埋伏,那也就是冤人之法呀,我就知道有文武奇才,
我不知道什麼叫消息埋伏。隔教不隔禮,我跟老哥哥換命之交,這件事情交小弟辦理,蕭金臺離華家鎮幾十裏,我知道路程,我進陣將珍珠燈盜出,獻與三哥面前,如若盜不來珍珠燈,至死不見恩兄之面。勝三哥,我就此起身。”勝三爺說道:“華賢弟,略坐片時,大家從長計議。”華四爸說道:“三哥,我若等着,就受了急啦。”勝爺說道:“大衆千萬攔住四弟,別叫他去。”神刀將李剛在外邊將華四爸攔住,說道:“與道兄商議。”華四爸說道:“李剛你別攔我,你們畏刀避劍,我不怕那些個。你要攔着我,我說別的。”李四爺臉一紅,華四爸甩手而去。勝爺說:“我追趕華四弟一路同往。”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人怕久挨金怕煉,你愈勸他他愈急。他扎刀子拚命,你給他了解過多少次?你要跟隨他去,到陣門他一直向裏跑;你要不跟他,他倒加以小心。碰了釘子無臉面回鏢局子,他也許由陣內出來回家去。”前人就有這個理,一個街房,他要打吵子,人若勸他,他五天也完不了;要是不勸他,他自己也算完啦。華清泉也是這路脾氣,此次不聽大衆之言,前去探陣,好比長江水,一去不回還。
掌燈之後,勝爺愁眉不展,李四爺說道:“天色已晚,咱先擺酒喫飯。”吩咐下去,工夫不大,擺上酒席。李四爺給勝爺斟滿了一杯酒,勝爺端起酒杯,就覺心驚肉顫,淚澆杯中,不能下嚥,對大衆說道:“不是三太、銀龍,就是清泉四爺被害。我心驚肉顫,我暫且休息片時。”道爺說道:“無論如何,我也不叫你今天探陣。賈七爺今晚必到。”道長說着話,遂叫:“邱成,跟隨勝爺左右,不許離開。你勝三大爺要去探陣,你就告訴我。”邱成跟隨勝爺到鏢局子後院五間上房之內,勝爺在西暗間藤牀上一倒,枕着竹子枕頭,邱成坐在牀沿上。勝爺說道:“邱成,我心中煩悶,你到外屋去坐。”邱成來到西暗
屋,西暗間掛着茶青單簾,勝爺蓋上夾被,邱成一會兒掀簾子看勝爺,勝爺心中說道:“這孩子真是實心任事。”邱成將單簾放下,勝爺由被隔上拿了一條棉被,打了一個卷蓋上,帶好鏢刀零碎,打牀上下來,在後牆底條案下一避身。邱成又一掀簾一看,老頭睡着啦,放下簾子。勝爺遂由後窗戶出去,出離十三省鏢局。勝爺在鏢局子外大樹林中看蕭金臺的方向,看了多時,一伏腰奔蕭金臺而去。七十餘里之遙,天氣炎熱,一輪皓月當空,走了十里、二十里,緩緩氣歇歇,來到蕭金臺已經二鼓之後。進山口,清靜異常,並無一人。勝爺又進了二道山口,向西北上了山樑,飄銀髯向西觀看:東方甲、乙、木四道門大開,心中納悶:“三太、銀龍,能進得了四道陣門嗎?清泉不懂消息,焉能進四道陣門?”勝爺順東陣門大牆向南去,繞到南門丙、丁、火,借皓月細看,紅漆門上有三道刀印,橫豎刀印,每刀剁進三四寸,勝爺心中明白,這是華清泉寶刀沒劈開南門。勝爺遂又向西去,向北拐來到西門,西門雪霜白,白漆漆的。勝爺又一想,西方庚、辛、金,金能生水,勝爺遂用力推門,用盡平生之力,推之不開。忽然想起,帶藝投師的時候,聽老師提念過,是消息埋伏之門,消息繃簧俱在門的上限上。遂亮出魚鱗紫金刀,用刀背磕門上限,一連好幾下,碰動繃簧,雙門大開。向裏一看,方磚鋪地,平坦異常。是行俠作義的,對於消息多半曉得。來至二道陣門,用刀背一磕,雙門大開,有十二塊髒板,十二塊淨板,十二塊梅花板,俱像是粗消息,勝爺略知一二。到三門用刀背磕上限,三道門又下開,勝爺由西向東走,看不清三道陣門的消息,東西十餘丈,正走在當中,登動走輪轉弦,腳底咕嘍嘍亂響。打三道門進來之時,一丈六確然是方磚鋪地,再向前去是假方磚鋪地,用刀一點,咚咚直響。腳尖找地,磕膝蓋着地,正向前走,“咯噠”一聲
響,陽板一落,陰板一起,一塊木板四尺寬六尺長,板上有一匹藍馬,四蹄是四個走輪,藍馬由東向西正迎勝爺而來。老英雄遂向南一轉身,正南陰板一託,陽板一起,裏邊四尺寬六尺長,一聲轉弦板,板上紅馬,馬的四蹄四個鋼輪,由南向北而來。勝爺轉身向西去,西面上陰板一託陽板,出來一匹白馬,四蹄四個銅輪,由西向東迎勝爺而來。勝爺抹頭向北,北方壬、癸、水,一匹黑馬,向南而來。勝爺旋身軀一打轉,中央戊、己、土,現出黃馬。勝爺左手捋髯,右手揠刀,老英雄思索:“人生如白駒,陽世之間混水魚。想當年三十餘歲,帶藝投師,自知學業不高,我大師兄夏侯商元,二師兄諸葛山真,四師弟弼昆,我老師對我們曾說過:‘久後你弟兄若遇上陣勢埋伏,留神五馬陣。入進五馬陣,不死也遭殃,金木水火土五行。’那時節淨練武學,沒工夫學陣,沒向心裏去,惟我二師兄當時問道:‘怎樣出入?’黃馬管接管送,我也試一試五方陣的厲害。”思索至此,遂取了一塊問路石,照定紅馬腰間擲去,只聽“咯吧”一響,馬的腰骨繃開半尺,向外冒焰火,先是微火,被風一吹,火苗上躥,向兩邊分有數丈,有核桃大小之火球。
勝爺相隔兩丈遠,將不能打到身上;若打到身上,愈燃火愈大,裏邊有焰硝松香之類,會金鐘罩者也能皮焦肉爛。勝爺等火過去之後,拾回問路石砸黑馬,也是先冒黑水,向東西濺丈餘遠,若濺到人身上一個黑點,此名爲五毒水,子午不到頭準死。那三匹馬不問可知,必是毒藥箭、毒藥弩之類。勝爺遂奔黃馬前,長脖小耳朵,勝爺將刀一扣,一捋馬耳朵,馬頭一低,勝爺縱上馬脖,咕隆隆一陣響,送到四道陣門。勝爺腳踏實地,一揪馬耳朵,那馬將頭一低,勝爺翻身下馬。勝爺心中暗道:“擺陣之人真是妙手慧心也。”勝爺又用刀背磕陣門上限,四道陣門大開,勝爺用刀點地,再向裏去,兩三丈遠,已到樓口。三
十餘層樓梯,座北向南,東西兩邊的欄杆,貼欄杆的扶手,勝爺用刀柄一點樓梯,“啷啷”一響,樓梯的顏色紅汪汪,直向北上十八道轉環鍘刀,向南上也是十八道轉環鍘刀,一共三十六口轉環鍘刀。勝爺心中並不驚慌,然後用魚鱗紫金刀問了問樓欄杆,沒有動靜,遂腳登欄杆而上,上了一十八道樓梯。樓梯一拐彎,又是十八口轉環鍘刀,勝爺仍腳登欄杆而上。來到樓口,有隱身板一塊,勝爺遂探身向裏觀看,樓不甚大,五角五方五間,正北面有大赤金佛龕一座,上達天花板,佛龕前邊,供桌—個,上邊鳳毛銅夾五金的蠟扦子、香爐等,不用擦拭,錚光明亮。南北一根架海,東西一根架海,架海當中有一銅鍋,內盛棉油,這一鍋油能點七日,棉花捻子。七天油也幹啦,捻子也燃完了,有人上去添油添捻。閱者問道,添油之人豈不被消息埋伏傷了嗎?您道,擺陣一事,必有出入之路,若是按圖出入,猶履平地一般,絕不能受消息埋伏之害。勝爺觀看完畢,暗暗點頭,翻身上了供桌,舉目向架海上面觀看,架海距天花板尚有三尺餘,燈的前面懸掛一物,真金鎖鏈吊着,鎖鏈核桃粗細,只見此物耀眼錚光,奪人二目,勝爺心中暗道:“不問可知,必是萬壽燈無疑。”您道,別說是勝爺,就是外方的官僚,平生也看不見萬壽燈,除非當內庭的差使,趕上聖上辦萬壽,能夠看見此物。並不是燈的樣子,乃是一個花籃,花籃外探出荷花,四外金線沿邊,荷花葉是一塊天然的綠翠作成,四外鳳凰口銜珍珠,都有核桃大小,真是價值連城,希世之寶。
勝爺看罷珍珠燈,遂向佛龕內觀看,供的乃是五祖之像,勝爺看罷,跪倒身軀,心中禱告道:“弟子草野愚民勝英,今因被人所告,前來盜聖上萬壽珍珠寶燈,叩求佛祖保佑弟子成功,將珍珠燈盜出完案,弟子從此迴歸莫州爲民,是事不問,若再行俠作義,叫弟子生不能還鄉,死作異域之鬼。”禱告已畢,
縱上供桌,欲縱上佛龕,然後再由架海盜取寶燈。此時勝爺一看,蠟扦、五供佈滿桌面,恐怕碰下去損壞,遂將蠟扦香筒慢慢的取將下來。勝爺此時站在地下供桌前,取那供桌上的東西。
最後一搬香爐,那香爐兩面是耳子,用兩手一搬耳子,用盡平生之力,搬之不動。勝爺心中暗說道:“我在二郎山舉鼎,尚且沒費這樣的力氣。”又一較勁,香爐兩個耳子脫落,出來兩條鎖鏈,先將勝爺左手鎖上,勝爺右手扣着刀,鎖鏈未能套入,勝爺趕緊一抬右胳膊,左手較勁,抽不出來,遂用魚鱗紫金刀剁香爐上的鎖鏈,將鎖鏈剁斷,香爐自己就落下去了。勝爺心中納悶,不明白何故,遂低頭向香爐落下之處觀看。正在此時,忽然一道黑氣眯了勝爺二目,勝爺方用手揉眼,就聽鎖鏈聲音向上躥來。說時遲,那時快,一條鎖鏈正套勝爺項頸,勝爺方要向後退時,這條鎖鏈向下墜去,勝爺力氣不敵,只可隨着同供桌前進,將頭拉到距香爐窟窿約有一尺餘遠,遂不向後墜了。
勝爺定了定神,用目細看,核桃粗的鏈子鎖在項頸。勝爺心中暗道:“擺陣之人,你太不知時務了,就憑這樣的鎖鏈子,還搪得住刀剁嗎?”勝爺遂用魚鱗紫金刀,噹噹噹,連剁了三刀,就見火星亂躥,鏈子上連一個刀印都沒有,勝爺沒法,復又將供桌剁了幾刀,仍然是火星亂冒,那供桌乃是生鐵鑄成的,上有二層鳳毛銅的葉子包着,刀不能入,寶刀寶劍俱都不怕。
勝爺正在急難之間,忽聽有人順欄杆而上,口中說道:“無量佛,你是什麼人大膽,竟敢上樓來盜燈。”勝爺回頭一看,原來是道人,楊木道冠,蒼白的髮髻,赤金簪別頂,頷下蒼白鬍須,白襪雲履,背後背定寶劍。一看勝爺鴨尾巾,正當頂顫巍一朵黃菊花,老道看罷,問道:“你是神鏢將勝英嗎?”勝英答道:“然也。”老道說道:“你認識貧道嗎?我乃是擺陣之人,妙手真人許道成。”說罷,伸手亮寶劍要殺勝爺,勝爺
面向北,在供桌佛龕前鎖着,鎖鏈松着一尺有餘。老道說道:“勝英,你跟我們下五門無故作對,在蓮花湖你殺我心愛的兩個徒弟,孟金龍抓去我師弟道冠,今天我給下五門之人報仇。
蕭金臺老寨主閔士瓊聘請天下英雄與八大名山寨主言說,誰要拿住勝英,坐頭把金交椅。貧道將你拿獲,我就坐頭把金交椅,我有心將你活捉,你的餘黨甚多,恐其睡多了夢長。”要解心頭恨,亮劍斬仇人。老道伸出寶劍,由西面奔勝爺脖頸砍去,手起劍落,就聽噗的一聲,紅光崩現。書中代言,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見老道用劍砍來,老道的身軀,挨着勝爺二尺多遠,勝爺的刀由胳膊底下奔老道右肋梢刺去,老道向後一退,刀已刺進半尺有餘,老道一覺疼痛,退到樓口,碰了鍘刀的消息,三十六口鍘刀,將老道鍘的如同肉泥一般。勝爺一看,長嘆一口氣,心中暗道:“都說勝英喫虧讓人,看起來我非好人也,到了這個時候,我還刺死擺陣之人。老道是棋勝不顧家,要不然就是在平地上比武,我也扎不死老道哇。一會羣賊上樓,一看老道的死屍,必然多上來人,他們若用鉤杆將我鉤住捆了,他們自有開鎖之法,將我拿下樓去,捆到聚義廳,我必開口大罵,羣賊必然將我亂刃分屍。我這大年紀,還有多少年的活頭?
身逢絕地,我一死倒也乾淨。”勝爺思索至此,遂要亮刀自刎。
勝爺目觀魚鱗紫金刀,自己心中暗說道:“此刀殺了多少亂臣賊子,救了多少忠臣義士、孝子節婦?不想我也喪於此刀。我就這樣收緣結果嗎?我自幼讀書,孝順雙親,懂得交朋友之時,我就喫虧讓人,平生未做過虧心之事。又想起衆位賓朋,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如出家落清閒。我恩師已到百歲,尚且在世;我大師兄八十四歲,將功名富貴看破,無憂無慮,走遍天涯;我二師兄諸葛山真,慈心待我,屢屢相勸,派徒弟看守,不叫我進陣,金石良言,我不能從命,自找其禍,我要不請道爺弼
昆,人家在千佛山真武頂修真養性。從今後再不能見明清八義衆弟兄,再不能見四大鏢頭,老盟兄王靈、三弟東路鏢頭石俊山、四弟西路鏢頭錢士忠。三太、銀龍、華賢弟,你們爺在陣中不知吉凶禍福?”勝爺又想起親生之子、嬌兒勝奎,父子欲要相見,除非鼓打三更,老父若有魂魄,回到直隸莫州夢中相見。想到此處,勝爺心似刀攪,英雄的眼淚不輕落。列位,每逢老年人若是有了病,平時總說,叫老少伺候,不如死了;及至病入膏肓,他自己就該叫人給請名醫了。先生診完脈說道:“您的病最好靜養,不用喫藥啦,就可以好啦。”您道,自己也知道病不能好啦,可就怕死了,於是臨死的時候,必落幾點傷心之淚。勝爺此時,就是這宗景況,身逢絕地,欲逃不能,惟有一死而已,想起平生所作所爲,並沒有欺天害理之事,爲何落得自刎而死?
正在此時,就聽樓下有人答道:“勝三哥,休行拙志,小弟救護來遲。”勝爺低頭一看,一道黑影順着樓欄杆扶手而上,跪在勝爺一旁。勝爺留神觀看,此人跪在地下,如同小兒一般,小臉好似燒餅一般。列位,康熙年的燒餅四兩半重。勝爺下腰相攙,原來是明清八義賈七爺。勝爺說道:“賢弟進陣,足盡明清八義歃血爲盟之情,小兄感激了,請賢弟下樓回家去吧。”
賈七爺說道:“我連夜趕來,原爲救兄長來的,小弟豈能回家呢?”勝爺說道:“此鎖鏈堅固異常,寶刀寶劍不能切斷。”
賈七爺說道:“各物都有破法,勝三哥你看這道鎖鏈是什麼的?”
勝爺說道:“似銅非銅,似鐵非鐵,也不是金銀的顏色,非常沉重。”賈七爺道:“三哥,此乃五金之首,有製造專家,俱都是高明之輩所作。造此物時,採天地之靈氣,日月之精華,金銀銅鐵錫,按五行陶熔,打成寶鏈,寶刀寶劍當然不能損壞的。小弟這口劍,兄長所知,善能斷堅固之物。這條鎖鏈,湛
廬、巨闕、紫電諸劍等,全都不能斷,就怕魚腸劍與小弟這口劍。勝三哥請看。”說着話,由背後撤出削金斷玉斬銅銼鐵的寶劍,名叫“秋風落葉掃”,此劍在樹底下一晃搖,嗖嗖樹葉亂落。賈七爺說道:“三哥閉眼吧。”勝爺將眼一閉,就聽嗖的一劍,鎖鏈由胸口下斬斷。又一揪勝爺脖頸之鎖鏈,用手避着,嗖的一劍,就斬斷了。勝爺脫離大難,叫道:“賈賢弟請上,受我一拜!”賈七爺向旁一閃,叫道:“恩兄,那有兄拜弟之理!恩兄救我之時,不勝枚舉,小弟不過略盡微勞耳。”
勝爺說道:“賈賢弟,可是你徒侄胡景春請你來的?”賈七爺答道:“非也,我未見徒侄胡景春。這是歐陽爺之約。”
賈七爺是怎樣來的呢?您道,賈七爺已十餘年不出世了,在賈柳村黑驢寨,已經納享清福,妻財子祿,乃是該村的首戶。
宅院之中有於氏安人,大賢德之人,二少爺賈亮,姑娘秀英。
閒暇無事,教子女武學與消息埋伏,老英雄享漁樵耕讀之樂。
有朋友聘約,俱都告病不出,學業愈高,愈不問世。六月間天氣炎熱,這日在書房看陣圖、消息譜,忽然家人慌慌張張向內而來,說道:“老當家的,外面有人找您。小人有事,不敢不報,無事焉敢亂稟?此人乃是前來索債,育說您欠他數十萬銀子,二十餘年本利未歸,利錢不重,是大加六錢,也算不清本利多少啦。老當家的可別生氣,他言說房產事業,小姐少爺都給他也不夠。”賈七爺聞聽大怒:“我焉能還得清這樣的賬?
這是個大生意,敲詐良善!”遂摘下鎮宅的寶劍,佩於脅下,此劍甚長,賈七爺身量矬,走道兒劍鞘嘩啦嘩啦,劃得地直響。
賈七爺一聽,要賬之人口出不遜,罵道:“混帳王八羔子賈矬子,欠錢不還!你的房產與活人都還我也不夠。”賈七爺大怒,寶劍“嗆啷啷”一響,出匣尺餘,來到大門道一看,寶劍咯啷啷趕緊還匣,滿面笑容說道:“我當是何人?原來是歐陽賢
弟。”只見他頭上戴氈帽,大紅絨球,藍緞飄帶,金線沿邊,狐皮馬褂翻穿着毛向外,青緞面皮襖肥大異常,足登棉鞋,白綾棉襪,紅嘴脣,臉上有皺紋,跟他哥哥歐陽天佐一樣長相,若認他非看臉上皺紋不可。大義士是整身的童子,這位二爺娶妻生子了,老哥倆,就是一位少爺歐陽德。賈七爺看罷,變怒爲喜,控背躬身,說道:“原來是歐陽二弟。哪一陣香風將賢弟吹到賈柳村?愚兄不知,未能遠迎。賢弟一向可好,別來無恙?”蠻子聞聽,說道:“賊偷,假斯文,文質彬彬,姓賈就叫假斯文。大明家未完之時,咱們倆人在揚州偷那贓官家寶珠十六顆,金條八根,散碎銀兩五百多兩,咱倆人勻分!”賈七爺一看,大衆鄉親觀看,他將老底同衆人都抖出來啦!現在是本村首戶賈員外爺,誰不知道?蠻子喊開作賊之事了,賈七爺遂用話掩飾道:“歐陽二賢弟不要取笑,家裏坐吧。”歐陽爺說道:“我沒帶着錢,怎麼家裏坐呢?”賈七爺說道:“蠻子,我這是讓你,你要是再作詼諧,我可就不讓你啦。”二位老義士攜手進了大門,來到內宅。家人一看,心中說道:“我們員外大概是短人家錢,不然我們老當家怎麼這樣柔和呢?”年輕的家人那知道,賈七爺與歐陽二爺是換命交情,歐陽爺一世頑皮耍笑。二位來到書房,分賓主落座,從人獻過香茗,賈七爺吩咐廚下襬酒,蠻子說道:“唔呀,等一等,等一等,給活人擺酒作什麼?我不是酒肉的賓朋。”賈七爺說道:“你說什麼?”
蠻子說:“我不是酒肉的賓朋,今天你請我喫飯,明天我請你下館,那叫換嘴頭子。賈矬子上炕認的老婆子,下炕認的搬尖大灑鞋,你還懂得交朋友嗎?”賈七爺說道:“蠻子,我讓你好些個句話啦,要講義氣,你不行。我們弟兄人稱明清八義,你這還叫明清八義嗎?”蠻子說道:“矬子,我打探一個人你認識嗎?”賈七爺說道:“何人?”蠻子說道:“就是神鏢將
我哥哥勝英,你可認識?”賈七爺說道:“蠻子你不是東西。朋友有遠近,親戚有厚薄,那是我換命的朋友,我二人妻子不避,穿房過屋,可稱刎頸之交。”蠻子說道:“若勝三哥有事,非你不行,你去不去呢?你不是藉口五癆七傷哪?就是咳嗽痰喘哪,你不是手眼遲鈍呀?你不是腦袋痛、肚子痛哪?”賈七爺說道:“蠻子你是找碴,你都說啦,我還說什麼?蠻子你別繞彎子,別人有事另議;若勝三哥有事,赴湯蹈火,捨命我也不怨煩。”蠻子遂將五方飛蛇陣之事,並那樓中的埋伏消息一說:“非你去不可,你要推諉,我這就放火燒房,在你這旮旯裏搬梯子上吊,叫你和尚不得睡,姑子不得安。”賈七爺聞聽,遂說道:“你我就此前往。”賈七爺這才收拾零碎物件起身,要探五方飛蛇陣。二位出離了賈柳村,賈七爺說道:“我同你一處行。”那蠻子二爺說道:“你去你的,王八羔子。我先到九江府去請大王八羔子去,我將大王八羔子請出來,我還去請別位呢,你別以爲你自己到陣,就全辦啦。哪一位要是不去,我就放火燒他的宅子。”語畢,由兜囊中掏一打請帖,給賈七爺觀看,說道:“你去盜燈,我請朋友。”賈七爺說道:“罷了,罷了,兄弟。”歐陽二爺又說道:“勝三哥性子急,你快去罷。”
賈七爺遂夠奔江蘇省。賈七爺路途之上,餓了買兩個燒餅果子喫,渴了河沿捧點水喝,或是飲馬的馬槽喝水,一百餘里地,賈七爺來到鏢局子。賈七爺在前十幾年南幾省都走遍了,道路純熟,當日趕到千佛山,鏢局子門道有燈,一看有一塊匾,上書金字“松棚英雄會”。賈七爺進門房問道:“神鏢將勝三哥在家麼?”夥計說道:“在鏢局子呢。”賈七爺說道:“勞駕請給回稟一聲,就說賈斌久來到啦。”門房之人回稟進去,三老出來接迎,李剛與和尚、老道三位,賈七爺先給李剛行禮,後給和尚、老道行禮。老道說道:“七爺來的真快哪。”賈七
爺問道:“三哥呢?”老道說道:“三爺今日愁悶,休息去了。”
賈七爺說道:“四哥快預備酒飯,我還沒喫飯呢。”又說道:“我勝三哥睡如何這樣早?盜燈之事怎樣了?”四爺答道:“昨天掌燈之後,蕭銀龍與三太暗去探陣;今天喫早飯,北路鏢頭華四爸進蕭金臺五方飛蛇陣盜燈,也去而未返,勝三哥煩悶,非要自去盜燈不可,道爺不容他去,勸他喫飯喝酒,三哥淚灑於杯中,沒喫飯安歇去了。”賈七爺說道:“不是暗自走了?”
李四爺說道:“邱成看守着呢,決走不了。”賈七爺說道:“李四爺你去請勝三哥去吧,就說小弟來了,咱好商議盜燈之策。”
李四爺遂叫楊香五道:“去請你師傅,就說你賈七叔來啦。”
楊香五遂到後院勝爺安歇的屋子,邱成在西暗間屋外避住門口,楊香五說道:“邱成,我師傅睡了嗎?”邱成說道:“大概許睡着啦。”楊香五說道:“賈七叔來啦,請我師傅到前院客廳,商議盜燈之計。”二位遂進了裏間屋,勝爺在藤牀上蓋着夾被,橫着枕頭。楊香五說道:“老師,我賈七叔來啦。”叫之不應,楊香五一掀夾被,只見裏面蓋着一條棉被,一看恩師蹤跡不見;一看刀鏢零碎,也全都不見;又見後窗戶敞開未關,勝爺必然後窗戶而走。二人遂奔前院客廳,邱成說道:“勝師叔由後窗戶走了。”道爺厲聲道:“我叫你看着,你怎麼不知道你師叔走呢?”邱成就將當時的情形,跟道爺說了一遍。賈七爺聞聽此言叫道:“四哥,我喫點心喝水就行啦,五方飛蛇樓太險惡,恐怕三哥受了害。”賈七爺喫了幾個點心,喝了幾口水,就起身奔蕭金臺五方飛蛇樓。來到五方飛蛇樓門口,正趕上勝爺持刀自嘆道:“想不到勝英落得自刎而死。”故此趕緊上樓,亮寶刀斷飛蛇。
勝爺說道:“一事不勞二駕,先將珍珠燈取下來吧。”賈七爺道:“三十六塊天花板有飛弩利刃,非會金鐘罩、鐵布衫
不能取。大概三更後必有十位八位前來,會金鐘罩的必然來到。”
勝爺問道:“你怎曉得?”賈七爺說道:“我從鏢局子來的時候,我們大家定好約會。”二人正在樓上說話,就聽東方甲、乙、木方位上有人喊叫:“香五踩腳印走,登動了消息,你小子腿折胳膊斷!”賈七爺說道:“您傻侄子來啦,看看他們來了多少人。”賈七爺由樓口探頭觀看,就見來了八位,會金鐘罩的有六位,不會金鐘罩的兩位。聾啞仙師、弼昆和尚,有達摩老祖易筋經橫練;年輕的,歐陽德、邱成、胡景春、賈明等,俱都有金鐘罩;李四爺、楊香五二人,不會金鐘罩;胡景春是請賈爺未遇,返身又追回來的。衆人到樓口下,一陣血氣味,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不好,傷了人啦。”遂叫楊香五打火折觀看,大衆看血餅子之中,有道冠赤金簪,蒼白鬍須。
金頭虎喊道:“死的是雜毛!”弼昆長老一推賈明,傻小子說道:“我說的是死雜毛,沒說我師大爺。”賈七爺在樓上說道:“道兄,我久候多時了。”金頭虎下腰將老道頭上赤金簪拔下說道:“楊香五小子,這簪子是真的嗎?”楊香五說道:“是真的。”賈明說道:“要是真的,我分給你小子一半。”列位,賈七爺先上的樓,怎麼不知道是赤金的簪子呢?因爲有勝爺在樓上嘆氣欲自刎,所以賈七爺顧不得別的,這是賈七爺忠心於友。但是賈七爺不取,也沒到別人手裏,給少爺留着呢。賈七爺說道:“你們可走欄杆。”聾啞仙師行扶手,叫道:“你們大家跟着我的腳印走,千萬別踩樓梯!”大衆都跟着腳印上樓,惟楊香五、金頭虎二人在後面還未上樓,金頭虎說道:“香五小子,咱們爲什麼不走樓梯呢?平平的樓梯多好。”楊香五說道:“對啦,賈明非走樓梯不可。”傻小子邁步一上樓梯,就聽咯嚓一聲,就在傻英雄迎面骨上鍘了一刀,傻小子雙褲腿俱傷,迎面骨上一邊一道白印。傻英雄趕緊退回,說道:“沒有
金鐘罩,腿折啦。”楊香五說道:“賈爺非走樓梯不可。”傻小子說道:“你才走樓梯呢,別捱罵啦。”二人遂登欄杆而上。
樓上十位英雄,聾啞仙師說道:“賈施主早到了嗎?”賈七爺說道:“我由鏢局子起身的時候,我打算將勝爺追回來,或者走在三哥前邊。我走的三十多里中路,來到蓮花湖湖岔子;又走的水路耍戲蓮花湖羣賊一回,所以我來遲一點。”
原來賈七爺來到蓮花湖湖岔子,打開油綢子包袱,取出水衣水靠,撤去馬尾透風巾,魚鱗大灑鞋,穿好了水衣水靠,帶上月牙分水蓮子箍,三道鹿筋猴筋,卡好了脖領,系分水裙,繃分水套,在水裏半日,身上都不見一點水珠。分水裙下皮囊之中帶好暗器,背後分水套,繃住了秋風落葉掃,將零碎東西包好放在油布口袋之內,將口袋嘴繫好,油綢子包皮外面一包,背後一背,胸前打蝴蝶扣,翻身形金蟬脫殼縱入水中,破風踏浪,夠奔西北角蕭金臺。看見陡壁山崖,賈七爺在水中其行甚快,在水中聽見前邊噗隆一聲,距賈七爺有數丈遠,賈七爺一看,心中暗道:有六尺長來往,身上紅忽忽,莫非說是鯉魚嗎?
那有這大的鯉魚呢?賈七爺定睛細看,原來是一個人,本是荷花色水靠,蓮花瓣的水帽。賈七爺心中暗贊:“好俊的水量!
也是奔西北蕭金臺去的,我跟他一路同行,可不知此人是綠林道,還是鏢行之人?水流隨着他打轉,此人水量比我高得多,真乃是一輩新人換舊人。”賈七爺隨在此人背後而行,聽水的聲音嘩啦啦響聲,賈七爺一看,前面有一道大牆在水裏邊,波浪打牆磚,水響原是牆中龍溝的聲音。賈七爺借月色觀看,牆出水皮上三尺高,看見穿荷花色水靠的在前,在水中一低頭,遂進龍溝。賈七爺鳧到跟前,心中暗想:牆在水內,怎麼立得穩呢?由牆下伸手一摸,底下乃是柏木樁,有七八寸粗,用夯砸進去的,柏木樁上半尺厚的石板,上有半尺厚的木板,木板
上幹擺細磨,磨磚對縫砌的大牆。原來,每逢湖水漲時,水到牆根,不過就是三兩個月,就在六七月湖水漲發的時候,到八九月白露後,水就落下去啦,一年之中大牆被兩三個月的水。
老英雄心中思索:“我也進水龍溝。”破風踏浪,承流而人,進牆內在牆根下隱住身軀。賈七爺一看,西北角有採蓮船二十隻,船桅上有號燈,白紗燈紅字,四個大字:“蓮花湖韓。”
賈七爺納悶,蕭金臺怎麼還有蓮花湖的號燈?眼看穿荷花水靠之人夠奔大船而去,二十隻船頭上站起若干人,大家齊聲問道:“總轄寨主爺回來啦?總轄寨主爺回來啦。你到湖岔子東邊探了嗎?到了東岸沒有?”此人說道:“我已到東岸探門,皆因爲怕鏢行人有知這條道路的,大概保鏢的也許不知這條水道,他們可就走蕭金臺山口了。”衆人說道:“往返二十多里地,你比船可快的多。”此人說道:“二十多里水路,不是猶如兒戲一般嗎?”賈七爺心中思索:“既要賣,頭朝外。”想到這裏,腳一蹬牆,雙手急忙一分水,此時這位總轄寨主還沒上船呢,分水轉身而向南,在水皮上露着三尺來高,皆因爲賈七爺身體短小。賈七爺奔採蓮船而來,叫道:“足下是哪裏的寨主?”
此人答道:“我乃蓮花湖的四十寨總轄,萬丈翻波浪韓秀是也。”
韓秀問道:“足下何人?”韓秀以爲是一童子,細一看賈七爺左手捻燕尾鬍鬚,都蒼白了。賈七爺說道:“在下祖居江蘇賈柳村黑驢寨,少居逢虎山,破中指飲血酒,人抬舉明清八義,在下排行在七,姓賈雙名斌久。”韓秀一聽,心中思索:這也是明清八義之人,蓮花湖我輸與勝英,今天拿住賈七,以報打蓮花湖之仇。賈七爺說道:“我久聞你是當世的英雄,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原來你是抱粗腿的英雄。”韓秀問道:“在下怎樣抱粗腿了?”賈七爺說道:“你與我勝三哥有過節,你可以找我勝三哥。計不出此,暗中幫着蕭金臺,豈不是抱粗腿之輩
呢?”韓秀聞聽,白臉一紅,說道:“賈老義士,你幹什麼來了?”賈七爺答道:“我前來探陣盜萬壽燈來啦。”韓秀說道:“聽你之言,你也是捧臭腳來啦。萬壽燈本是有關勝英之事,於閣下何與?”賈七爺說道:“寨主言之差矣,我們明清八義乃是八拜之交,金蘭之好。”韓秀說道:“如此說來,閣下乃是隻知正人,而不知正己。我們乃是子一輩父一輩之交情,在下是奉紅白帖請來的,咱們各爲朋友,不必套言。現在我這是五百二十人,老義士要能贏了我這五百二十人,你由東大牆過去,就看見五方飛蛇陣西陣門啦,你要贏不了羣雄,你就打水溝出去,由別處行走,我不管你走道,此寨是我管轄。”賈七爺聞聽此言,笑道:“總轄寨主,蓮花湖五百餘人,水戰旱戰,在下總奉陪,如要羣毆,請閣下一齊擁上。久聞你善於排兵佈陣,不然你就擺一個陣勢,我站在當中,要將我衣服損傷一點,我打水溝出去,我再學本事去,我學好了能爲,再來救我三哥盜萬壽燈。”韓秀說道:“老義士,你再向北鳧一鳧。”韓秀遂上了大船,傳下命令:二十隻大船之後,俱有小船一隻。衆人遂布了一個八卦陣勢,八隻小船,每隻船上八個人,後邊四個水手,前邊四個嘍卒,四個嘍卒每人一把鉤鐮槍,六尺長的藤子杵,六寸長的尖子帶鋼鉤,襯赤袍。八隻小船排在正南、正北,東南、東北,將賈七爺團團圍住。賈七爺一看,乃是八卦陣,老英雄不慌不忙,此時水寨當中,四尺多深的水,賈七爺身體短小,可夠不着底。這八卦陣要叫勝爺碰上,衣服損傷,皮肉受刑;遇上聾啞仙師,多少也得帶點傷;單遇上擺陣的姥姥賈七爺,蓮花湖的寨主活該栽筋斗。韓秀令字旗一展,八隻小船齊上,四面八方鉤鐮槍,俱奔賈七爺而來,正東的船向西來,正西的船向東來,南面的奔北面,北面的奔南面,東南的船奔西北,西北的船奔東南。賈七爺寶刃出匣,水皮上一道霞
光,寶劍遞入水內,直奔正北鳧去,其餘的可就夠不上賈七爺了。正北面船上四個嘍卒奔賈七爺搭來,賈七爺寶劍在水中,由東向西,順風掃敗葉,四把鉤鐮槍的槍尖子,俱都噗咚噗咚落於水中,也有削去一半杆子的,四個嘍卒俱都拿着三尺多長的藤子杆。賈七爺用右胳膊一挎船頭,縱上船去,寶刃一晃道:“八個嘍卒,逃命去吧!”八個嘍卒俱都跳入水中,賈七爺手擎秋風落葉掃面向南,對韓秀說道:“總轄寨主,這是八卦陣啊,我們明清八義小時上學的時候,就拿這個陣玩耍,到了蓮花湖,就以這個陣爲絕藝了。”韓秀心中暗說:“賈七爺這叫得便宜賣乖。”韓秀說道:“賈老義士,你那口劍是寶刃吧?”
賈七爺說道:“正是寶刃。”韓秀說道:“賈老義士,水戰我們甘拜下風。東牆根有旱路,我們與老義士陸地比賽輸贏。”
賈七爺聞聽此言,笑答道:“寨主,步戰正合我意。”
老英雄說罷,由船跳下來,夠奔正東,賈七爺來到東牆根,一看東牆根是三合土砸的,一丈多寬的旱岸,靠水俱都是木板柏木樁砸的,非常堅固,賈七爺一扶柏木樁縱上旱岸。剛上了岸,寶劍方要還匣,就聽有一陣金風奔後腦海而來。賈七爺若是回頭,必然臉面受傷,況且也來不及,賈七爺趕緊縮頸藏頭,就見一隻亮銀鏢嗖的一聲,打在磚牆之上。賈七爺回頭一看,見韓秀的大小戰船,相距三十餘丈,要是打鏢也就是三四丈準,爲何此鏢將方磚打落一塊?此鏢從何處而來呢?賈七爺正在疑惑之際,就看離河岸不到一丈,由水裏冒出一人,賈七爺心中明白,原來是由水裏打來的鏢。此人一身銀灰色的水靠,白臉面,二十歲數掛零,賈七爺說道:“就是你打的鏢嗎?”此人答道:“不錯,就是我。”賈七爺說道:“真乃人面獸心也。
我與你何仇之有?你下此毒手。你叫什麼名字?”此人答道:“我乃蓮花湖水八寨的三寨主、分水獸張義龍是也。”賈七爺
倒退身軀,說道:“你上來吧。”張義龍上了岸,一抖分水裙,水珠不沾。張義龍伸手由背後撤出藤子蛇,此兵刃三尺多長,藤子棍兩頭鋼尖子,一抖二龍吐須,奔賈七爺的雙目刺來,賈七爺一縱身形,又雙插花夠奔頭上,第三招雙鋒貫耳,賈七爺縮項藏頭。張義龍說道:“老義士怎麼不還招呀?”賈七爺說道:“我這是二次出世,對於雞頭魚刺,死貓死狗,小毛賊子們,我先讓他三招。”第四招賈七爺用劍將雙蛇削斷,張義龍拿着兩隻長管鐵尖筆,一隻筆奔面門,一隻筆奔胸前,又打將過來。奔面門的筆,賈七爺一低頭,奔胸前的筆,賈七爺用寶劍平着向下一壓,兩隻筆俱都點空。張義龍方要向水中跳,賈七爺兜後一劍,將衣服刺破,入皮肉五分餘深,賈七爺又向上一挑,斜插柳挑了半尺長一道血槽,說道:“張義龍,我給你留個記號,你別忘了我姓賈排行在七,人稱賈七爺。”
韓秀觀看,說道:“賈七爺的本事高強,非我不能敵。”
韓秀遂將令字旗交與寶刀將韓殿魁,說道:“賈老義士,我奉陪您走一趟吧。”韓秀遂破風踏浪,抖擻精神,直奔賈七爺而來。賈七爺觀看,心中歡喜,擒賊先擒王,能敲金鐘一下,不打破鑼千百聲,打敗韓秀勝似打敗蓮花湖羣賊。韓秀遂縱上河坡,說道:“賈老義士,我要輸給您,您過此大牆就是陣門,咱二人素無仇隙,各爲朋友,如果閔老寨主責備我,我也有話說,因爲我甘拜下風,不能不假道於賈老義士也。彼此誰也不能傷誰,點到而已,哈哈一笑。”韓秀乃是欺人手段,此時賈七爺是滿聽不提,遂說道:“我要贏得了寨主,叫寨主受點微傷。”韓秀聞聽,遂亮出雙刀,說道:“賈老義士,請看我刀柄有五個字。”賈七爺一看,乃是“天地君親師”。韓秀又說道:“在下向來不作非禮之事。”賈七爺說道:“素慕美名。
有麝自然香,不必迎風站,請寨主上招。”韓秀將雙刀一晃,
賈七爺閃身,並不還招,第二招點面門扎胸前,賈七爺又躲過,第三招刀貫雙肩,賈七爺一閃身向外一縱。韓秀問道:“老義士爲何不還招?”賈七爺說道:“我二次出世,每逢會英雄時,我必先讓三招。”第四招第八刀,賈七爺寶劍還招,不過招招架架。韓秀雙刀上下翻飛,賈七爺一看,他恨不能刀刀見血,片片透肉。賈七爺心中暗道:“你是找着人前現醜,我不肯傷你年少的英雄。”賈七爺遂將招數更改門路,遂用八仙陰陽劍,劍光一領韓秀,韓秀兩目迷離,上下前後,全都是寶刃,雙刀蔽不住寶劍,韓秀熱汗直流。賈七爺真是:“拐李先生劍法高,果老寨主削鳳毛。仙姑擺下絕命陣,湘子追魂不能逃。”此時賈七爺在韓秀臉上平着劍一滑,韓秀本打算將寶劍給砸飛了,雙刀砸下去之時,老義士寶劍向後一撤,雙刀砸空,抽劍翻手,劍奔脖項而來,韓秀心說道:“我命休矣。”老英雄撤劍,雙指一點韓秀胸口,說道:“我給你留一顆綠陽魁首。”韓秀桃花臉一紅,說道:“見過兵刃,我算輸啦。我跟您賴一賴,咱倆過一過暗器。”賈七爺說道:“寨主言之差矣,過暗器咱倆面對面,誰叫誰打着?”韓秀臉一紅說道:“咱們再過過兵刃吧。”賈七爺說道:“好好。”韓秀雙刀並舉,二人又戰了二十餘個回合。韓秀說道:“我甘拜下風。”語畢,向南敗走。
賈七爺心中說道:“我方纔說打暗器,臉對臉打不着,他這就要敗中取勝發暗器。我追他!”韓秀見賈七爺一追,心中暗道:“這回你可輸啦。”刀向左手一交,右手一隻手打了兩隻暗器。
韓秀成心跑得慢,賈七爺成心快追,及至相離一丈來往,韓秀一反臂,“咯吧”一聲,一隻花裝弩奔面門打去,賈七爺一低頭,方躲開花裝弩,韓秀二指一按繃簧,“咯吧”一隻袖箭,直取賈七爺的胸口窩。賈七爺寶劍交於左手,伸手一接,將袖箭接在手中,哈哈一笑,韓秀臉兒一紅。賈七爺說道:“韓寨
主,這不算你輸。你站穩了,我也不敗中取勝,我打你一下子,這是玩藝,也算不了暗器,打着你,我出大牆奔陣門;打不着你,我出水溝回家再學藝去。”韓秀一聽,這回矬子要輸,我雙手打暗器,雙手接暗器,他面對面明着焉能打得着我呢?韓秀遂將雙刀歸鞘,賈七爺寶刀還匣,二位面對面相隔一丈來地。
賈七爺分水裙下一伸手,由兜囊中掏出一個鐵彈兒,檳榔大小,用鐵沙子與膠水黏在一處的,掏出來之後,藏在手心中,用最後的兩個手指扣着,說道:“韓秀招暗器!”韓秀一躲,又說道:“韓秀招暗器!”韓秀又一躲,還是不見暗器,一連三次,賈七爺俱都是先伸着兩個手指打的,並不見暗器,韓秀說道:“老義士不要取笑,那有暗器呀?”此時賈七爺暗將鐵彈扣到大拇指尖,說道:“再看!”韓秀冷不防以爲賈七爺手中無物,驟然間一物打來,韓秀就覺眉纘發燒,一退兩退,躺於塵埃,兩眉中間打了一個紫泡,直向下滴血珠兒。再看賈七爺,已越牆而過。
賈七爺向東一看,看見陣門不到半里地之遠,就是西陣門,一道大門三道小門俱都大開,老英雄心中納悶:三太、銀龍與華四爺、吾兄勝三哥乃是三探飛蛇陣,不知是那撥人進了西方庚、辛、金的陣門?老英雄遂打開油綢子小包裹,又打開油布口袋,取出衣服,坐在油綢子包裹上,脫下水靠,換好青短靠,穿好攀尖大灑鞋,短靠衣服俱穿好,青絹帕繃頭,帶好馬尾透風巾,伸胳膊遞腿,靈便異常,背後背好秋風落葉掃、火摺子、問路石,零碎物件包好,放在兜囊之中。賈七爺進西陣門,如踏平川之地,進了二道陣門,賈七爺不踏走輪轉弦,消息不能動轉。進了三道陣門,賈七爺心中一怔:五馬陣全都在陣位。
奔黃馬而去,黃馬奔人而來,七爺一攏黃馬雙耳,黃馬脖子向下一低,賈七爺兩腿騎上馬脖子,馬一打轉向東而去,送到西
道陣門,兩條腿向下一落,用手一推,馬回中央戊、己、土。
進了四道陣門三四丈遠,來到樓口下,賈七爺一聞,一陣血氣,賈七爺打着火折一照,一個血餅子在樓梯下,頭上楊木道冠,黃澄澄赤金簪,滿身是血跡,蒼白鬍須,手中捋住一口寶劍。
賈七爺以爲是自己這邊的人呢,正在此時,賈七爺上樓梯救了勝三爺,諸葛山真、弼昆長老等,大家全都上樓。賈七爺遂問老道是何人,勝三爺備言老道上樓欲殺自己,如何用刀將老道冷不防刺死,及老道自言擺陣之事。勝爺遂說道:“就煩七弟盜燈吧。”賈七爺說道:“樓頂上三十六天罡,內藏弩箭埋伏,非會金鐘罩者,不能盜取寶燈。”
勝爺正在爲難之時,諸葛道爺等大家上了樓來。賈七爺叫道:“道兄,盟兄弟近哪,還是師兄弟近呢?”道爺說道:“金磚不厚,玉瓦不薄,師兄弟與盟兄弟,全都形如一體。”賈七爺說道:“既然如此,就請您發慈悲,將燈盜下來吧。”老道說道:“上有窩弓硬弩沒有?”賈七爺說道:“不但有窩弓硬弩,並且還有轉輪刀。皆因我沒有金鐘罩,故此煩您盜取寶燈。”
道爺說道:“轉折上奏時,可得修造十節寶塔。”勝三爺說道:“道兄,若將燈盜下,我必懇求欽差大人照辦。”老道仰面一看架海,距離天花板一尺餘,聾啞仙師說道:“你們衆位向西閃,恐怕弩箭打下來,傷了衆位。”老道解下身上藍布包裹,摘下寶劍,脫去白襪雲鞋,腿帶護膝全都解下,藍布褲肥大,向上一卷,捲到上面磕膝蓋,用腿帶一纏。金頭虎說道:“老道大爺要脫光屁股。”老道叫道:“賈七爺!我的寶劍長,在架海上不得用,賈施主將秋風落葉掃借我一用。”賈七爺將三角眼一翻,說道:“這是第三層天,下邊還有第二層人,再向下就是地,要是打下去,連寶劍全完。爲我勝三哥的事,腦袋都給你。”摘下寶劍遞與道爺,道爺接過寶劍插在背後,控好
如意鉤,恐怕寶劍掉下去。諸葛道爺一看,架海距地板有一丈四高,架海是四楞的,向上一縱,兩手一分,手掌與頭平着,一粒混元氣,一挺身爬在架海上面。十字架海東面是萬壽燈,黃澄澄奪目,上有行龍臥龍綵鳳,珠寶大小一百餘粒,鳳口鳳尾上的寶珠有核桃大小,真金絲奪人的眼目。諸葛道爺細一看,有三個古鋼釘管住鎖鏈,道爺伸手一摘鎖鏈,背向上一起,碰了天花板,天花板中墜下一股鋼絲,有黃豆粒粗細,上頭是鋼輪子來回亂攪,金鐘罩攪上也得骨肉翻飛。老道用秋風落葉掃,將那鋼輪剁斷,立時亂弩齊發,老道上身用寶劍蔽住,下身亂箭打在腿上就是一個白點。工夫不大,將亂弩放盡,道爺伸手一捋鎖鏈,用劍將古銅釘斬斷,鎖鏈向口中一含,一個倒掛,腳掛大梁。金頭虎喊道:“寶燈要摔!可了不的啦!”賈七爺說道:“你喊什麼?”金頭虎再一看,說道:“原來是玩出手的呢。”就見老道向下一挺頭,向下一落,離地有四尺來高,一疊腰站起,用手一提珍珠燈。
此時就聽樓板下有聲音:“救人哪!救人哪!”聾啞仙師與大衆聽着全都納悶,不知是由何處來的聲音。賈明道:“許是鬧鬼吧?”聾啞仙師說道:“賈七爺,你看看是哪一塊板落下去了?”賈七爺一看,珍珠燈的北面,一塊樓板六尺寬一丈餘長,賈七爺一按這塊翻板繃簧,這塊板可就起來啦,邱成、歐陽德二人用兵刃支起樓板,大衆向下觀看,有一丈多深,下邊的板也翻着呢。這十位都有飛抓,將兩把飛抓接在一塊,抓住火折放下去一照,只見銅網角上,西北角繃住黃三太,西南繃住蕭銀龍。大衆一看,原來二人在這兒呢。金頭虎喊道:“二位相好!一塊住店來啦?”網上有銅鉤鐵鉤搭住,兩夜一天,他二人水米未下嚥。聾啞仙師說道:“飛抓倒吊着系下人去。”
紅蓮羅漢說道:“賈七爺救勝三爺,道兄盜燈,貧僧無尺寸之
功,將我係下去救他們二人吧。”紅蓮羅漢脫去僧袍,又將自己飛抓接在一塊,將紅蓮羅漢當腰纏好。紅蓮羅漢說道:“賈七爺,我也得借寶劍一用。”李四爺揪着飛抓,將和尚奔銀龍系下去,又系下兩把飛抓,爲是救銀龍。弼昆長老用飛抓抓銀龍英雄帶,上面人向上一提,弼昆長老將銅鐵網已經斬斷了,上面人將銀龍提上來,將網上的倒須鉤摘下。蕭銀龍叫道:“三大爺,餓倒好受,這渴可真難受。”金頭虎喊道:“你渴啦?
我打鏢局子帶來一瓶水,還有二斤點心。”銀龍說:“太好啦,快給我點水喝吧。”金頭虎說道:“我打算要帶來,忘啦。”
又將三太同樣拉上來,李四爺又將和尚也拉上來,金頭虎喊道:“四大爺,別撒手將和尚師傅扔下去呀。”早有人將二人身上帶着的網給摘下來,黃三太還扎掙得了,銀龍可受不了啦,連腰都直不起來啦。共合十二位英雄,賈七爺、勝三爺在先,弼昆長老、李四爺在後,其餘聾啞仙師等在中,十二位魚貫而行,大家踩雙樓欄杆,到樓梯以下,樓上衣物全都取下,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指着擺陣的老道說道:“道友,你太絕啦,可惜你這樣妙手靈心,擺這樣絕陣,終歸送了你自己的性命。”
衆位出了東方甲、乙、木的陣門,十二位出了東陣門,勝爺說道:“道兄,你們衆位大家,沿路護燈迴歸鏢局子去。”大衆問道:“您要何往?”勝爺說道:“我進南方丙、丁、火四道陣門,北方壬、癸、水,西方庚、辛、金,十二道陣門,我尋找我那剛直的盟弟。一探飛蛇陣的三太、銀龍救出來啦,三探飛蛇陣的我勝某也救出來啦,惟有二探飛蛇陣我那盟弟還未見面,我要設法救我那二探飛蛇陣的盟弟華清泉。”聾啞師仙說道:“勝施主,這十數餘人拚命舍死亡生,全都是爲你盜珍珠燈,你要進陣找華四弟,大衆也得隨你進陣。再說他要盜不了燈,他就許回家去了,要受了害,一天一夜工夫,已經早受了
害啦。”勝爺眼望飛蛇陣叫道:“華四弟,你要有了差錯,愚兄若不給你報仇非人也!”賈明喊道:“三大爺,您就華四爺一個朋友嗎?大衆就不是您的朋友嗎?”勝爺被大衆所勸。正在此時,陰雲密佈,日被雲朦,大衆向東去奔山坡。三十來丈,剛到山坡,只見樹林中有一道黑影一晃,勝三爺說道:“樹林中有人,大概是山中的寨主前來暗探。衆位大家止住步,我進樹林觀看。”眼看黑影進了樹林,一看蹤跡皆無。勝爺恐怕賊人暗算,伸手登出一隻金鏢,就聽大樹後喊道:“唔呀,勝三哥,不要用冰鑽穿我!”大樹後歐陽大義士轉過身軀,毛毛烘烘,皮襖馬褂,叫道:“勝三哥,珍珠燈怎樣?”勝爺說道:“好難盜的珍珠燈啊!彎弓弩箭,轉輪消息,一言難盡了。大義士請到山坡吧,俱都是咱們人。”歐陽大義士問道:“勝三哥,誰拿着燈呢?”勝爺答道:“道兄拿着珍珠燈呢。”歐陽大義士說道:“在哪裏盜的?”勝爺將樓上盜燈情形,又說了一遍。大義士說道:“唔呀,我得要看看。”勝三爺說道:“你回鏢局子再看吧。”大義士說道:“我就要看。”勝爺這纔打開包裹,解開絨繩,露出盛珍珠燈的龍盒。蠻子說道:“不對啦,這燈許是假的。”勝爺掀開盒蓋,提着花籃把兒與大義士觀看。大義士罵道:“雜毛,你是有眼無珠,賊矬子假高明,李剛是全都不懂,這個寶珠要有一顆真的,挖了我的眼睛。白子玉的藕芽,翡翠的荷花葉,那都是琉璃的;那真金絲都是銅的鍍的金。大小寶石有一塊真的,我不姓歐陽。”勝爺聞聽大義士之言,仔細觀看,果然都是假的,勝三爺一抖手,將假燈摔了個粉碎。勝爺說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忘生捨死,落一個假燈。衆位仁兄賢弟三太等,咱們亮兵器殺奔聚義廳,不給珍珠燈,與他拚命爭持!”聾啞仙師說道:“你我受了一夜的辛苦,他既然懸掛假燈,你以武力對待,那是枉然。一個月
限這才兩天,再想良策。”歐陽天佐大義士相勸道:“我等俱都勞乏。”蕭銀龍說道:“我與黃三太二人,兩天一夜水米未曾沾脣。”賈七爺說道:“他既掛假燈,他必有預備。咱暫且回鏢局子再謀上策。”勝爺被大家相勸,遂下了東山坡,夠奔二道山口。
走出三二里地,就聽正北山嶺上鑼聲響亮,鼓聲如雷,鑼鼓不響,人聲靜寂,鑼鼓一響,喊殺連天,只見高阜閔士瓊乘跨艾葉青鬃豹,本山有千餘人,各執兵刃,弓上弦,刀出鞘;正南方鑼鼓大作,燈籠火把,亮子油松,號燈上寫着“黑水湖曹”,坐下馬,掌中槍,真是千人不擋,萬人不敵,嘍卒寨主,也是弓上弦,刀出鞘;正西方鑼聲響亮,燈籠火把,號燈上寫着“蓮花湖韓”,韓忠、韓孝、韓勇、韓猛,寶刀將韓殿魁、韓秀壓住陣角,嘍卒寨主五六百人;正東方喊殺連天,震八方林士佩率衆把住東方。東北角蕭玉臺的袁龍、袁虎,率領嘍卒,把住東北角;西北方蕭鳳台的夏金輝、夏金彪,把住西北;東南角彭湖的王忠,把住東南;西南角巢湖的李豹,手執祖傳的護手紫金鉤,把住西南。八大名山的羣雄,嘍卒寨主有三千餘人,喊殺連天,圍得水泄不通。聾啞仙師說道:“果然他們有預備。”勝爺說道:“你們衆位隨我來。四面八方都是長箭手,咱們就撞他東南的山口,山口不是本山的大少寨主,咱就撞得出去,幫拳的不能賣命。”語畢,勝爺揠魚鱗紫金刀在先,走出有五里之遙,到了二道山口。剛打山口裏出來,二里之遙,迎頭來了一羣人馬,三四十人,頭匹馬乃是紅沙獸撞將前來,正是本山大少寨主挾山太保閔德潤。勝爺說道:“太巧啦,單單碰上他了。”馬到十三位切近,馬打盤旋,在勝爺十三位眼前,左手扣絲繮,右手合着金鼎龍頭搠,一聲喊叫:“你們要識時務,束手被擒!如其不然,大太爺馬走搠飛,將你等碰成
肉泥!”此時勝爺背後歐陽德、楊香五他們用話激金頭虎。楊香五說道:“這要是大小子在,必有一場鏖戰。有本事在這時露面。”歐陽德說道:“就是跟你我有本事,在這旯旮他還敢露頭嗎?指名罵他,他也不敢言語。”傻小子一晃沖天杵小辮,大聲說道:“你們兩個小子成心跟我過不去!我若不敢露面是匹夫!”勝三爺正在問鏢之時,傻小子喊道:“勝三大爺!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小侄男服其勞!”勝三爺說道:“這是大敵。”賈明說道:“咱爺們有造化。”傻小子哈巴着羅圈腿,越衆當先,翻開母狗眼一看,大少寨主人高馬大,人似猛虎,馬如蛟龍,這小子跳下馬來有八尺高。金頭虎看罷,哈吧着腿,心中暗道:“我遛到近前,照定馬腿上一杵,將馬弄倒了,他必摔下來,照他腦袋上三杵。”你道,大寨主身後還有三十多人,傻英雄到了切近,內中有人喊道:“大寨主爺留神!這小子沒羞沒臊。”皆因爲內有林士佩手下兩名寨主,知道金頭虎壞。大少寨主聞聽,跳下馬來。金頭虎心中說道:“完了完了,打不着馬啦。”大少寨主一看,賈明三尺多高,大草包肚子,羅圈腿,大少寨主說道:“搠下不死無名之鬼,報上名來。”
賈明說道:“你不認識我?你站穩,別嚇躺下。”大少寨主閔德潤面向西北,單手執定龍頭搠,金頭虎說道:“鞋要破了底兒偏,大海栽花根底深,高山點燈明而亮。祖居賈柳村黑驢寨,姓賈名明,人稱恨地無環鐵霸王,金頭老虎。我有一個兄弟叫賈亮。提咱爸爸,姓賈排行在七,子不言父名,叫鑽雲太保賈七爺。咱在蓮花湖打死豹子,力劈梅花鹿,蓮花湖內叫過好,大鬧臺灣省銀安殿。咱們師傅在千佛山真武頂,紅蓮羅漢弼昆長老。”用手一指老道:“你看那赤紅臉的便是咱們師傅。”
說着話,冷不防跳起來,照定大少寨主頂門上就是一杵,大少寨主裹手一抬,將杵給繃出兩丈多遠,賈明撒腿向回就跑。大
少寨主隨後就追,說道:“你算什麼英雄?”傻小子腿短跑得慢,看看追上,用手拍着大肚子道:“招法寶!”大少寨主一怔神,金頭虎又跑。大少寨主道:“真無廉恥,給你爸爸現世。”
賈七爺面上有點掛不住,一晃透風巾,揠寶刃,要臨敵會鬥挾山太保。聾啞仙師道:“賈施主要臨敵嗎?”賈七爺道:“你看你侄子,叫人家罵的不堪入耳。”聾啞仙師道:“賈施主,你的劍是無價之寶,賊的兵刃太笨重,他要損壞了你的寶刃,豈不可惜?你在鏢局子內告訴我們帶應手的傢伙,邱成、歐陽德他們二人揹着虎尾三節棍呢。”歐陽德道:“我這有三節棍。”歐陽德由背後撤下藍布卷兒打開,現出虎尾三節棍,那三節棍有四十餘斤重,非有四五百斤力量,耍不出花兒來。
道爺說道:“賈七爺在家十數年,恐怕使不動。如果使不動,貧道動手戰猛漢。”賈七爺接過虎尾三節棍,使了一個開山勢,一裹手順風掃敗葉,三節棍噹啷啷一響,聾啞仙師一看,就知道賈七爺的工夫沒擱下。賈七爺一伏腰,夠奔山賊,山賊仰面看勝爺與和尚老道,賈七爺已到大少寨主跟前。大少寨主低頭一看,方要說小孩你幹什麼來啦,賈七爺那一隻手拿着三節棍,一隻手捋鬍鬚呢。大少寨主說道:“你這個矬老頭,何必送死?”賈七爺哈哈冷笑兩聲,然後又報了姓名。大少寨主一笑說道:“你也是明清八義呀,矬地丁!你有什麼本領?”賈七爺一縱身形,離地六尺多高,棍打悠身勢。賊人一裹手噹啷啷一搠,把三節棍梢子還回來了。虎尾三節棍潑風八打,上下翻飛,金鼎龍頭搠一百單八招,將賈七爺連棍帶人,全都被龍頭圍住。天氣炎熱,賈七爺熱汗直流,鼻窪鬢角全都見汗,皆因爲賈七爺腹內空空,累得業已疲乏,故此出汗了。勝爺看得真而切真,恐怕賈七爺失手被害。聾啞仙師看得明白,叫道:“勝施主你要替賈七爺嗎?”勝爺說道:“然也。”聾啞仙師說道:
“你的刀要叫賊人兵刃碰上就飛啦,貧道上陣吧。邱成你將鋼槍解下來。”邱成急忙撤去皮帶,解下鋼槍,此槍九節,每節八寸有餘,一節螺絲,一節卡口,共合是九節,第九節一尺來長的鴨子嘴,襯素袍,有雞卵粗細,像螺絲的口稍微有點空隙。
老道將九節鋼槍上好,這條槍是十三省總鏢局子頭一條傢伙,保鏢的護院的多有用不了此槍的,拿起顫不圓,大鐵板能扎進幾分去,專破金鐘罩,碰上骨斷筋折,金鐘罩蔽不住。
勝爺見老道將槍上好,伸手由老道手中拿過來,擰了三擰,鋼槍顫得猶如車輪。勝爺道:“還是我臨敵,我還能使這條槍。”
勝爺緊了緊英雄帶,繃了繃十字絆,勝爺繃十字帶時候,槍插在地下,伸胳膊遞腿,沒有繃掉的地方,將槍拿起,勝爺叫道:“賈賢弟!你與閔大少寨主戰得不輸不贏,請暫退下,愚兄領教領教閔大少爺!”賈七爺翻眼珠心中暗道:“我實不能贏此山賊,道兄的點穴法也不準行,人家金鼎龍頭搠蔽住身軀啦。
你的甩頭與鏢倒許能贏。”賈七爺思索至此,縱出圈子外,虛晃一棍。勝爺說道:“大少寨主,你要藐視鏢行的英雄,勝英來也。”山賊一笑道:“我正要會鬥你呢。”勝爺不答言,握前把長後把,運動平生之力,照定胸前就是一槍,大少寨主向外一繃,猶如地動山搖一般,勝爺的槍前把鬆了手啦。勝爺心中暗說:“好大力量!”勝爺可就不敢跟他碰傢伙啦,勝爺用純熟的招數,一點眉纘二撩陰,三紮盤肘四分心,吞吐撒放,撤步抽身,兩個人戰到四五十個回合,勝老者鼻窪鬢角見汗。
一來是勝爺盜燈勞乏,二來茶飯少用,這些老少賓朋全都累乏了,山賊故此佔了上風。八大名山羣雄,嚴加防範,各守汛地,不準亂動,四面八方俱都圍住。挾山太保心中有底,他早探明啦,盜燈的只十數人,他告奮勇捉拿盜燈之人,勝爺要東去有林士佩,向南去有曹榮,向西去有蓮花湖韓秀,向北去有本山
老寨主,猶如鐵壁銅牆一樣,嚴肅異常,並無亂動者。勝爺熱汗直流,忽聽頭道山口一陣大亂,二道山口外也跟着亂啦,叫苦哀哉,兄不能顧弟,弟不能顧兄,只恨爹孃沒生出翅膀兒來。
一人打九層圍子手,撞到二道山口,高阜處一看,此人心中暗道:“我勝三大爺怎麼使槍呢?”一聲吶喊,如同巨雷:“勝三大爺,我來啦!”大衆一看,一個血人,滿身點桃花,降魔寶杵上鮮血淋漓。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天不絕勝英。”
遂說道:“勝施主且退,金龍來了。”大英雄跑到切近,勝三爺虛晃一槍,縱出圈子外,將槍插在山坡,手扶槍桿,老英雄直喘。山賊一看,金龍一身血跡。
列位,衆老者探陣盜燈,大英雄見衆人走後,在鏢局內吶喊:“頭一撥探陣的黃三哥、蕭銀龍沒回來,二次探陣的赤紅臉也沒回來,三探陣的我三大爺打窗戶走的,四探陣的小矬老頭也沒回來,五探飛蛇陣的去了八個人也沒回來,叫賊人全給得着啦?我去吧!”衆人說道:“你不會消息埋伏。”金龍說道:“我不會消息,我給他砸了。誰要不叫我去,我把他摔死!”
衆位老者全都走啦,誰也不敢攔他。但是傻英雄不認識道兒,央求人送去,誰也不敢答話,高俊龍也是好奇心盛,說道:“我跟你去。”傻英雄說道:“好好,咱倆我是大龍,你是小龍。”倆人遂出了鏢局子,高恆玩耍傻大個,知道大個不會夜行術,高恆一伏腰,向北走出三里之遙,將大個落在後頭一里多地,高恆回頭一看,孟金龍在後面緊跑。高恆等了一會,大個好容易追上,大英雄趕上高恆說道:“我是大馬,你是小驢,你怎麼快,我也追的上。你就跑吧,不用等着我。”高恆一聽,心中暗說道:“你我二人都是畜類。”二人說說笑笑,來到蕭金臺山口外,一看山口內燈籠火把,照如白晝。高俊龍說道:“我是不能臨大敵,兄長快去吧,裏邊打上啦,我隱在樹林子
內。”大英雄說道:“好好,我進山口。”孟金龍晃晃悠悠進了頭道山口。把守山口的嘍卒一看,好大個兒,遂互相說道:“這許是寨主爺請來的。”遂問道:“是老合嗎?外人不許進山。”孟金龍不懂黑話,不能答言,嘍卒們可就有明白的了,大概是鏢局子的大個吧,遂對大英雄說道:“不是老合,別向前走啦。”大英雄說:“什麼叫老合呀?”仍然奔山口而來。
山口梆子一響,亂箭齊發,大英雄降魔寶杵蔽住臉面,前身大腿上中了三隻箭,抹頭向回就跑,跑在樹林中,叫道:“小龍,不好辦,麻桿咬人!”將降魔寶杵向腋下一挾,拔下箭來,咔哧就折了。高俊龍說道:“長箭手管遠不管近,你只管向前進,別管他。”英雄說道:“射在身上不要緊,也就是紮在衣服上;要射在眼上,不就成獨眼龍了?”高俊龍說道:“用手將眼蓋住,就留着一個眼,用降魔寶杵再擋着。你一到嘍卒跟前,他們就都跑啦。”大英雄遂左手蓋着眼睛,右手用降魔寶杵打鵰翎,長箭手管遠不管近,撞到跟前,一杵砸倒下五六個,打倒了兩個,碰倒了三個,大英雄打得長箭手東奔西逃。削刀手上來亂剁,剁到大英雄身上一道道白印,後面撓鉤手搭到大英雄身上也是一道道白印,大英雄杵到處,一倒下就是兩三個,骨斷筋折。長箭手先打散了,後邊的削刀手也跑了,撞飛了撓鉤手,大英雄降魔寶杵上下翻飛,真好似雪花流水一般,嘍卒們死的死亡的亡。頭道山口內,二道山口外,又來了接應的嘍卒,大英雄照舊的砸打,只打得嘍卒們叫苦哀哉,喊殺連天,九層圍子手,共合二百六十人,死傷了多一半,逃走了少一半。撞進二道山口,找高處一看,山賊挾山太保大少寨主與勝三爺殺得正在難分難解之處。孟金龍看着新鮮,心中說道:“我勝三大爺怎麼使槍啊?”一聲吶喊,趕奔前來。
被困的十三位英雄一看,大英雄猶如血人一般,聾啞仙師
叫勝爺退下,勝爺虛點一槍,縱出圈子外。金龍說道:“小子,你又逞威風哪?”大少寨主說道:“來者是孟金龍嗎?”金龍答道:“對啦。咱是君子打,還是小人打?”大少寨主說道:“此話怎講?”孟金龍說道:“北面是你們的老賊?”閔德潤說道:“不許胡說,那是老寨主。”傻英雄又用杵向西一指:“那不是韓家八大錘?東邊那個我們倆滾過,那小子叫林士佩。
南邊那個好些騎馬使槍的,都是什麼東西?你們有能耐的賊有多少吧?”大少寨主說道:“連本山帶外請的有三百餘人。”
大英雄大聲說道:“我們保鏢的下請帖請來的七百餘位!要是君子打,咱們單打獨鬥;要是小人打,我將那七百多位都叫進來,咱是猛牛陣羣毆!”大少寨主本是渾小子,認以爲真,心中說道:“許是有七百多人,勝三爺一下請單,保鏢的護院的都得來。”閔德潤思索至此,遂說道:“大少寨主跟你單打獨鬥。”孟金龍說道:“好朋友,咱是文打,咱是武打?”傻英雄此時愚弄了大少寨主啦。閔德潤問道:“怎樣文打,怎樣武打?”孟金龍說道:“文打有文打的招數,武打有武打的招數。
你使的那是什麼傢伙?”大少寨主說道:“我使的叫金鼎龍頭搠。”金龍問道:“你有多少招?”大少寨主說道:“一百二十八招。”金龍說道:“我們老頭是俠客,子不言父名,二俠。
我師傅是劍俠客大腦袋。你不信,你打聽打聽,我師傅教給我一千八百六十四招。”山賊一聽,信以爲真,遂說道:“文打怎樣?”金龍說道:“若是文打,咱倆一對三下的,看看咱倆誰氣力大。你不是叫挾山太保嗎?看看挾山太保有勁,還是混海金鱉有勁。”衆賊人都看得着,可聽不見孟金龍與挾山太保說話。閔德潤說道:“咱還是文打吧。”金龍說道:“好朋友,別看我們是外來的,行俠作義有容人之量,你先打我三下吧。”
閔德潤說道:“還是你先打我爲對,外來的是朋友。”金龍說
道:“好吧,那麼就我先打你三下。”大少寨主將金鼎龍頭搠一橫,說道:“你打吧,小子。”金龍運動十三太保橫練,對準搠杆就是一杵,就見半空中冒起多高的火星子,閔德潤晃了兩晃。孟金龍向後退了兩退,口中喊道:“山賊這小子好大勁兒呀!”列位,孟金龍十三太保的橫練,閔德潤有金鐘罩。正在此時,就聽弼昆長老背後喊道:“大小子,少才無智!你打他搠杆當中,他是倆手的勁頭,一定搪得住;你打他左手那頭,他左手沒勁,必向下一塌,就打在腦袋上啦!打死他,還不知道怎麼死的呢。”金龍第二杵果然奔左胳膊那頭砸去的,大少寨主一看杵來不正,向後一退,就“噹啷”一聲。閔德潤胳膊可就麻啦,問道:“你這是怎麼打的?”金龍說道:“歪啦,再砸砸正了。”金頭虎又喊:“大小子渾蛋!你砸完了人家,不叫人家砸你,你多現世呀?拿杵一領他眼神,給他一羊頭,將他撞死就完啦。”金龍第三杵一晃悠,閔德潤說道:“你倒砸呀。”金龍說道:“運勁呢。”金龍一晃悠杵,德潤一抬頭的工夫,噹啷一頭奔胸口撞去。這一頭足有一千五六百斤的力量,閔德潤一退兩退,鬧了一個仰面朝天。金龍將閔德潤撞倒,將杵向背後一插,拿起金鼎龍頭搠,就要奔那閔德潤頭上砸去。
此時閔德潤可昏過去了。勝爺說道:“不可。”李四爺說道:“爲什麼不打死他?”此時金龍一回頭,人家將大少寨主搶走。
勝爺叫道:“金龍,奔山口殺去吧!”金龍左手金鼎龍頭搠,右手降魔寶杵,勝爺左手魚鱗紫金刀,右手九節鋼槍;賈七爺右手秋風落葉掃,左手三節虎尾棍;其餘大衆都亮出家夥。孟金龍在前無人敢當,從此提起金龍之名,星斗無光彩,三江水倒流,八大名山羣賊聞名喪膽,後山的虎豹提起金龍魄散魂飛。
撞出二道山口,頭道山口無人阻攔,到樹林中,撞見高恆,老少十五人夠奔十三省總鏢局,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三俠劍》 第三回(下) (清)張傑鑫 著
到了鏢局子,大衆更換衣巾,淨面漱口喝茶喫飯等事,不能細表。勝爺飽餐一頓,飯畢,勝爺說道:“咱們是明日上蕭金臺,還是今日上蕭金臺?”道爺說道:“歐陽二義士作了若干的假名帖聘請賓朋,勝爺且稍安勿躁,稍待兩日必有賓朋到來。”大衆也都以此言相勸,等到第四天,忽然趟子手報告:“鎮九江屠大爺到來,並帶領十二位弟子。”勝爺聞聽,不勝之喜,勝爺率領大衆迎接出來,一看屠大爺這匹馬,通身紅的,腦門上有一塊白點,此馬名爲棗騮紅,又叫千里獨行一盞燈。
勝爺見面躬身施禮,屠大爺叫徒弟見勝三爺,過來三個徒弟,一個叫張錘,一個叫張豐,一個叫張鎮。屠大爺說道:“這三位雖然是我的弟子,另有點口技,他們會學雞鳴犬吠,如有用着之處,必定效勞。”勝爺說道:“如有用處,必定奉煩。”
說着話,勝爺與屠大爺攜手進了大客廳。屠大爺上座,勝爺說道:“屠大爺怎麼來得這樣快?”屠大爺說道:“別提啦,二蠻子王八羔子立逼我前來,如不前來,他就放火上吊。”勝爺派人預備了酒席。第二天,趟子手報告:“門外來了三老,一位少年的英雄。”勝爺率衆迎接,乃是孟鎧孟二俠、鎮三江蕭傑蕭三俠、踏雪於豐恆,少年乃是於化龍。陸續又有俠義莊頭邱璉,帶領年青的徒弟六七位。第四撥又有飛龍鎮的丁紳董,帶着二子丁龍、丁虎。一連來了十餘撥,都是蠻子請來的,共合二百來位。勝爺叫道:“道兄,咱上蕭金臺去,人夠用的了。”
聾啞仙師說道:“請人的還沒來呢,再等一兩天不遲。”正在此時,忽然有趟子手報告:“門外現有蕭金臺姓趙的,奉閔老寨主之命前來。有名帖,還有一封信,必須面遞。”衆英雄聞聽一愕,齊聲說道:“好大膽的賊人,給原辦案的下帖。”只見名帖上書“閔士瓊”。勝爺叫三太、香五、茂龍、李煜等出去迎請。工夫不大,只見三太、香五等在前,茂龍、李煜後面
相陪,進來一位寨主,此人身穿黑青色大氅,藍緞短靠,黃中透煞的臉面,二十以上的歲數。三太用手點指勝爺說道:“趙寨主,這是我的老師。”勝爺站起身形,此人向勝英一抱拳,說道:“勝老明公,蕭金臺閔老寨主派我前來,現有書信。”
語畢,由兜囊中取出。三太接信到手,轉遞與勝爺。勝爺拆開書皮一看,內寫道:“字奉十三省總鏢頭勝老明公臺覽,弟不才閔士瓊頓首百拜:前因珍珠燈一事,致與明公擊掌。飛蛇樓上懸掛萬壽燈,弟士瓊確實掛的是寶燈,吾之道友許道成自逞奇才,做假燈懸掛,掉換真燈,弟實在不知,事後經小弟調查明白,始悉樓上乃是假燈。士瓊言而無信,有負勝老明公,今特遣小徒趙仁,奉帖聘請明公與衆位鏢行的老師,二十六日駕至小山敝寨,弟預備水酒恭候,珍珠燈之事面談。來者君子,不來者小人。年月日時。弟閔士瓊手啓。”
勝爺看畢,說道:“趙寨主,多承你們師徒美意,後日二十六日必到,如有失信,勝英非爲人也。”勝爺叫三太下邊預備酒席,與趙寨主暢飲一番。此人叫道:“勝老明公,多承美意,我家老寨主與八大名山羣雄,在小山內甚爲盼望迴音。”
勝爺說道:“如此請趙寨主即速回山,二十六日勝某必到。”
又說道:“三太、香五,你們送趙寨主。”趙仁剛一轉身,孟金龍一手揪住趙仁胸前,將趙仁提到三四尺高,趙仁唬的顏色更變。金龍說道:“我打算拋他牆外去,還叫他走嗎?”勝爺說道:“快放下,如不聽我話,雙腿砸折。”金龍說道:“若不是三大爺攔阻,我非摔死你不可。”勝爺說道:“三太,好好將趙寨主送出鏢局子,不許造次。”此人出了鏢局子,抱頭鼠竄而去。鏢行大衆,有的說將趙仁剁了的,有的說送往官家的。勝爺說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二十六日,咱還要赴
會呢,要將他斬了,怎見閔老寨主呢?”聾啞仙師說道:“現在屠大爺在場,你也不與大衆商議商議,就應允他了。你曾看見八大名山羣賊之勢嗎?酒無好酒,宴無好宴,分明是殺人的戰場。老弟兄十幾位,你都不相商。”勝爺說道:“他不請我,還要破他的山呢,他既請我,這豈不是天假之便嗎?”老道點了點頭,叫道:“勝施主,你附耳過來,平常的本事不必赴會。”
聾啞仙師遂低聲說道:“所去之人,依我之意,屠大爺與貧道,
及你們三俠、李剛、賈七爺、邱鏈、丁桂芳、於豐恆、歐陽天
佐、三大門的門人,共合八十四位。惟有孟金龍可得囑咐,別愈打愈成仇。”孟二俠叫道:“金龍,你若不聽話時,我將你活埋啦。”金龍說道:“我明白啦,你們叫我摔死誰,我就摔死誰。”二俠囑咐完了金龍,勝爺遂催下邊擺酒席。四更多天,大衆喫喝已畢,由鏢局子起身,夠奔蕭金臺赴會。八老在前,列位,哪八老?第一位勝三爺、第二位鎮九江屠粲、第三位諸
葛道爺、第四位李四爺李剛、第五位弼昆長老、第六位孟二俠
孟鎧、第七位蕭三俠蕭傑、第八位漢奸蠻子歐陽天佐。後面三大門徒弟,最後邱璉、於豐恆等諸老者,八十四位浩浩蕩蕩出了鏢局子,真是高高矮矮,醜俊不齊。走出二十多里地,大衆熱汗直流,惟有蠻子大聲喊道:“冷得很哪!冷得很哪!”
衆英雄走到辰時已過,看見峻嶺高峯,山口外東首,高搭一座綵棚,紅、綠、藍、黃五色彩綢,八個紅綢子彩燈,不亞如辦喜事的一般。賈明喊道:“香五你看,這別是誰娶媳婦吧?”
香五說道:“這哪是娶媳婦?傻小子,這是鬧喪呢。”賈明說道:“你小子是怕打仗?要害怕,別來呀,本來就是鬧喪。”
只見由綵棚之中出來一位少年寨主,領着三十餘個老嘍卒,全都衣帽齊楚,這位寨主正是下帖的趙仁。迎到八老面前,控背躬身,叫道:“勝老明公!前日多蒙招待,我回到敝山,與我
恩師學說明公的大仁大義,衆家寨主無不贊成,各位寨主歡悅非常。大衆問我鏢行的人衆有多少位,我對他們報告,不差二百來位。可不知老師傅來了多少人呢?我們小山請來的高親貴友三百餘位,明公與明公鏢行的師傅引見,當時沒有工夫喝茶用飯,你們各位暫在綵棚內稍微喫點點心喝點茶,打完茶尖,再請明公等進山不遲。衆位達官幸勿推卻。”勝爺道:“多承美意,難得你們師徒,這樣抬愛我等。”勝爺八十餘人遂進了綵棚。到裏邊一看,金漆八仙桌子三十餘張,預備二百來人的座位,勝爺等來了八十四位,連一半座兒也佔不了。正北的首座,勝爺、蕭三俠、孟二俠、屠粲、李剛等六老一張桌,東邊
第二張桌聾啞仙師、弼昆和尚、歐陽義士天佐、賈七爺、胡景
春、蕭銀龍等,其餘衆英雄坐在東南的一排桌。當時那位寨主派人擦抹桌面。列位要知道,康熙年間,細瓷非常的講究,每桌上一個官窯瓷茶壺,六個茶碗。按桌滿了茶,大碗的釅茶,雖然不是揚子江心水,真是蒙山頂上茶,真是清香撲鼻。衆位起五更來的,走了一清早晨,正在思水之際,茶是最潔淨之物,衆英雄俱都喝茶,金龍要了三個大杯。工夫不大,喝了有三壺,大家心中甚爲暢快。由綵棚東北角,後面有廚房,就聽煎炒烹炸,刀勺亂響。嘍卒將壺碗撤去,擦抹桌面,擺上杯筷,先上了乾鮮果品蘋果梨,全都去皮打成片,盤底鋪壺冰,鮮果上灑上白糖。每桌上一個廣錫酒壺,六個大酒杯,嘍卒們俱都給斟滿酒。衆英雄觀看,酒杯雪霜白,熱酒非常清亮,熱氣一冒,聞着是正氣味,這酒內若是有藥,色必發渾,或者熱氣發腥,令人嘔心。大家全都留神觀看,就是有一桌不喝酒的,都是誰呢?和尚老道與回回大爸胡景春。賈七爺與歐陽天佐二位雖然好喝,今天也不喝,其餘都愛喝酒的。惟有金頭虎一見乾鮮果品、熱酒香氣襲人,饞的直流哈拉子,金頭虎說道:“我先喝
兩杯吧,這小子們真孝順。”黃三太說道:“賈賢弟,哪有這樣忙的?你看前邊六位老前輩喝時,咱們再喝不遲。”說着話,只見六老者,左手捻髯,右手擎杯,杯方沾脣,蕭銀龍忽然站起身形喊道:“衆位叔叔大爺,千萬別喝酒。”六老聞聽,全都放下酒杯。銀龍說道:“俗雲,主不飲,客不食。這位寨主既抬愛我們,必須陪着我們痛飲。趙寨主乃是老寨主的高徒,此席足可代表主人,趙寨主你替我喝了這一杯吧。”趙仁答道:“少鏢頭,我方纔喫完飯,不勝酒力了。”銀龍又說道:“三十餘位不論哪位,請替我飲這一杯。”大衆說道:“我們都不會喝酒。”小俠客一笑,說道:“怎麼三十多人都不會喝酒呢?
既爲綠林道,都不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再說趙寨主二十多歲,喫完飯也可以喝一杯。這裏邊無私也有弊,你若不喝此酒,便是酒中有毛病,我勝三大爺本不是真要喝,不過試試你們讓酒的喝不喝。別以爲我們爺們當愚癡之輩,如若酒裏沒有意外之物,你是非喝這一杯不可。”銀龍杏子眼亂轉,上下打量趙仁,只見趙仁顏色更變,說道:“我們山裏有的會喝的,我給少俠客請幾位陪飲。”賊人遂轉身形出彩棚,向西走進山口,在山坡東又轉身向北去了。蕭銀龍一轉身,緊靠歐陽德那張桌,遂低言說道:“如此如此。”歐陽德喊道:“我肚子疼,我要在旮旯裏大便!”老和尚說道:“去去去,外面去。”北面桌是胡景春,銀龍又低言道:“如此如此。”胡景春也出了綵棚。
銀龍又對孟金龍說道:“如此如此。”金龍喊道:“誰伺候我這張桌?”一個長髯的老卒遂答道:“我伺候你這張桌。”金龍問道:“你姓什麼?”嘍卒答道:“我姓陰。”金龍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小子。”老嘍卒說道:“我叫陰不搭。”金龍說道:“你給我取一個大碗來,我是大塊喫肉,大碗喝酒。”
嘍卒遂答道:“我給你拿大碗盛酒去。”這位老嘍卒也是一個
頭目,暗中他恨孟金龍,金龍撞山口之時,打死他一個侄子,叫陰顯,被金龍一杵砸得萬朵桃花開,暗中他要替他侄子報仇,熱騰騰的斟一大碗酒,給金龍端了來。孟金龍左手接酒,說道:“還是好酒哇?”老嘍卒說道:“這是我們老寨主用大車由燒鍋拉來的,在地窯子大缸中藏了二年,暴氣味都沒有啦。”金龍說道:“好哇,好酒你替我喝吧,小子。”語畢,一把將陰不搭下頷掐住,說道:“小子,你要不喝,我掐死你。”列位,金龍是多大的膂力?陰不搭如何禁得住這一把抓呢?陰不搭此時身不由己,仰着脖兒,咧着嘴,金龍端着碗向嘴裏一灌,陰不搭本來不願意喝,沒有法子,連喝帶灑,喝下有半碗去。喝完了之後,金龍抓着胸前的衣服說道:“小子,你哪兒也別去,我看着你狗孃養的。這叫害人如害己,殺人不用刀。”說着話,只見陰不搭渾身立抖,顏色更變,叫道:“勝三爺!你叫你的鏢頭將我放開吧,叫我躺着死吧。”勝爺叫道:“你放開他吧。”金龍說道:“叫你小子倒下死,這是我勝三大爺恩典你。”語畢,將陰不搭鬆開,陰不搭倒在就地,七竅流血,工夫不大,氣絕身亡。
勝爺說道:“銀龍,你看出破綻來,爲何叫趙仁走了呢?”
銀龍說道:“趙仁走不了,我歐陽德哥哥假裝解手兒追出去啦,胡景春大哥也追出去啦。”勝爺說道:“你小小的歲數,怎麼看出酒中有毛病呢?”銀龍說道:“非是小侄男的細心,乃是諸葛道爺叫我辦的。”勝爺控背躬身說道:“道兄真是見事多明,這酒怎麼這樣大的力量呢?請道兄明言賜教,叫三太他們也好長些見識。”老道說道:“有一宗惡鳥,有一宗孝鳥,烏鴉反哺,乃是孝鳥。惡鳥就是梟鳥,小梟鳥能飛,大的就不能啦,小鳥雖能飛,它可不去打食喫,它吮大鳥之血,吮完了血,它便喫肉與肺腑,兩個小鳥將大鳥的毛皮架出窩去,掛在樹枝
上。有一宗鳥名仙鶴,專喫五毒長蟲、蠍子等,蠍子、長蟲苦鑽在窩裏,它能用嘴刨出來食之,毒氣都歸在冠子上,若用針刺冠子一下,人要一舐,當時即死。有一宗鴇鳥,還有一宗鴆鳥,公鳥名運目,它專喫烏頭蛇,黑頭的長蟲,烏頭蛇被鴆喫下去,鴆鳥也不能活,他落在樹上,雙爪抓住樹枝,頭朝下流哈啦子,哈啦子沾在樹皮上,那樹就腐爛了,變成一種黑炭,人要得着那宗炭,價比黃金,向寶刀上一擦,就是毒藥刀,向鏢上一擦,就是毒藥鏢。那宗鴆鳥,他專喫五毒,他那翅膀管裏有毒,若是用他的翅膀翎毛向酒缸內一掃,這一缸就是毒酒了,人要喫下去立刻七竅流血而死。”老道正在談論藥酒之事,就看歐陽德由外面進來,扛着趙仁,胡景春在後面跟隨着。歐陽德問道:“三大爺,老嘍卒怎麼死的?”勝爺說道:“用酒灌的。”歐陽德說道:“唔呀,我要喝了酒,我也幹啦。”勝爺問道:“怎麼拿住的趙仁?”歐陽德說道:“他出綵棚向東去,走的慌慌張張,他又看我在後面追趕,他遂緊跑,我大師兄繞到前面樹林子之中,將他截住,大師兄跟他要買路錢,他亮刀,被我大師兄拿住。”勝爺叫道:“三太!將趙寨主足下綁繩解開攙起來。”賊人面向勝爺一站。勝三爺叫道:“趙寨主!
你於前日二十四,在鏢局子下帖,依我鏢行的朋友,有要將你碎屍萬段的,有要將你送到官面的。我姓勝的派人遠送,又與你預備酒席,你不擾,我姓勝的可對得起你。你下帖要我二十六日赴會,在下應約而至,未進山寨,先在綵棚中用毒藥酒之計,酒內藏毒藥殺人不用刀,我們若一大意,喫下酒去,立刻死於非命,老少八十餘人。你們居心太狠啦!”趙仁說道:“我家老寨主派我預備茶飯,我自知好茶好酒,我不知裏面有毒藥沒有,現在將我們頭目灌死,當然酒中有毛病。你等既然看出破綻,殺剮隨便,何必多問。”勝爺道:“足下年輕輕的,真
是膽子大,面不更色。我若將你放了,你能學好嗎?”趙仁說道:“你如不殺我,我仍回蕭金臺。我跟老寨主師生之誼,不忍背之,生死絕無二心。”勝爺說道:“不殺你者,恐怕負了你少年英材。”惡賊是耗子舐貓鼻,尋死。列位,他要是說兩句軟話,勝爺也就不殺他啦,他日後不是還能回蕭金臺嗎?年輕的英雄全都亮出兵刃,將綵棚圍住,又有二十多位將趙仁圍住,就等勝爺發言,將趙仁亂刃分屍。勝爺捋銀髯不語。蕭銀龍在趙仁背後,對勝爺一擺手,跟三太等又一擺手,說道:“趙寨主不愧硬漢。”當時將賊人二背解開,大漢孟金龍說道:“你要放他,我摔死你!”銀龍說道:“趙寨主,你真乃英雄,可佩可敬。我三大爺最愛硬漢,朋友,你請吧。”勝爺心中暗道:“我沒說放趙仁,銀龍敢放他,這孩子必有良謀。”銀龍語畢,向賊人背後一縱身,照定趙仁左肋梢,噗的一聲,扎進有七寸多深,賊人大喊一聲,少爺雙手託刀柄,兩條胳膊伸直,挑着向外走。金頭虎看了,說道:“我看看扎進多深去?”賈明爬在跟前觀看,少俠客一抽刀,向東南一縱七八尺遠,這股血,濺了傻小子一臉一身。傻英雄說道:“我真倒運,濺我一身血,好血腥味。”小少爺抬腿擦刀,身上血點不濺。勝爺叫道:“銀龍!這是何道理?爲何暗算他呢?”少俠客笑道:“三大爺,你看賊人多橫啊,你要一說剁他,他必然破口大罵。你老人家是什麼資格,豈能叫他破口大罵?他藥酒沒用上,我的短刀可用上啦,這就是短刀對藥酒麼。”賈明喊道:“短命鬼!
你可活長壽的?你沒濺一個血點,我可鬧了一身血一臉血。”
蕭銀龍說道:“衆位弟兄,還不剁他?好解一解心頭之恨。”
黃三太等大家上前,將賊人剁得骨肉翻飛,一霎時剁成肉泥一般。此時衆人將西南的八仙桌都移開了,大衆說道:“將這夥老嘍卒也剁了吧。”三十多老嘍卒跪倒地下磕頭,如同雞啄碎
米似的。勝爺動了惻隱之心,叫道:“大衆不許傷老嘍卒,叫他們逃命去吧。”三十多老嘍卒抱頭鼠竄,如同喪家之犬。勝爺說道:“咱們大衆殺進山口,跟閔士瓊要珍珠國寶萬壽燈。”
聾啞仙師阻攔道:“未進山寨先有藥酒一計,山內必更有奸謀。
咱們大衆暫且回鏢局子,與他下書改日再會,我們也可以看看他的動作。”賈七爺、屠大爺等俱道:“此計爲上。”勝爺被衆英雄所勸,乘興而來,敗興而返,衆英雄八十四位遂回鏢局子。
此時太陽平西,衆人漱口喝茶擺酒喫飯,酒至三杯,大家商議,明天下帖,哪位可去,聾啞仙師說道:“貧道不敢派人,恐出差錯,勝施主可以問何人願去。”勝爺酒至五杯,抱腕當胸對大衆說道:“哪一位明日蕭金臺下帖,另定日期赴會?哪位辛苦一趟?”當時不下二百餘位,俱各默默無言,連問兩次,無人答言。勝爺面帶難色,說道:“下名帖傳書,我本人實不能自去。”話言未了,閃出一位剛直的男兒三太道:“老師不必爲難,弟子三太願往下書。”聾啞仙師站起身形說道:“三太,你去不得,你不稱其職。”三太聞聽,臉上一陣紅潮,叫道:“師伯!我怎麼去不得?莫非說小侄男畏刀避劍,怕死貪生麼?”聾啞仙師說道:“此事秉性剛愎者不成。你乃世代簪纓,少爺脾氣,此事非性烈者所能。”三太說道:“山大王難道見人就殺嗎?”聾啞仙師道:“作此事,得有勇有謀,能柔能剛。你性如烈火,焉能稱職?三太你不要多言。”聾啞仙師道:“勝施主,你再向下問。”勝爺又向下問道:“哪位去蕭金臺下書,替我勝英爲力?”話言未了,閃出一位少俠客蕭銀龍來,叫道:“三大爺,愚小侄願往!”勝爺問諸葛道爺:“蕭銀龍可去嗎?”老道用袍袖一遮臉面,用手暗指蕭三俠。勝爺會意,問道:“蕭三弟,令郎願往可乎?”蕭三爺一笑說道:
“老夫只此一子,猶如掌上明珠,千頃地一棵苗,要說我舍不的,桌面上我說不出來。他既願去,就叫他去吧。”銀龍一笑說道:“我去有三可,黃三太有三不可。黃三太性暴一不可也;不能言二不可也,能爲武技不成三不可也。我若去,第一爲的是萬壽燈;二則爲勝三大爺;三則我見了閔老寨主,我不能強橫,我還不能軟弱,給衆位老英雄丟臉。話是開心的鑰匙,再者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我在蓮花湖三天三夜,尚能未死,何況這一點小事呢?作事要是恐懼畏縮,怎能稱爲俠客義士?
我意已決,明天早晨,我夠奔蕭金臺下書。勝三大爺你就寫信吧,將珍珠燈之事交代清楚,信後面留點地方,寫上我的名姓,塞北觀音蕭銀龍,書呈閔老寨主,好叫他們知道我的姓名。今天用毒藥酒灌死老嘍卒,拿趙仁是我將他扎死的,我叫衆兄長將趙仁亂刃分屍,放走的嘍卒,必與閔士瓊學說,老匹夫必然懷恨於我,他若見了我必然分外眼紅。到了那時,小侄男見機行事,絕不能墜入他的圈套中,我能安然迴歸鏢局子。未思進,先思退,我若在蕭金臺受了害,爲皇上的寶燈,爲三大爺的官司,也算千古留芳,死重於泰山。”當時差役取來文房四寶,勝爺與聾啞仙師相商,書目以上寫閔老寨主臺覽,封好了之後,次日蕭金臺下帖。喫完晚飯,少俠客早早安歇。
次日早晨,六月廿七,少爺梳洗喝茶喫點心,打開包裹,取出一身新衣服穿好,桃花臉滿面紅光。勝爺與大衆正在大廳喫茶,少爺來到大廳,與勝爺要名帖與書信,少爺由兜囊中取出綠皮子護書,將書信夾好,帶在腰間,叫道:“衆位叔父伯父!”又叫道:“父親,孩兒下帖去了!”勝英、孟鎧、蕭傑等,俱都以袍袖遮面,不忍視看,惟有勝爺叫道:“賢侄,你可保重些!”銀龍說道:“三大爺,明天我若不回來,與三大爺就難以相見了。”語畢,笑嘻嘻出了鏢局子大門而去。黃三
太叫道:“兄弟,我本願去下書信,怎奈長者不叫去,奈何奈何!兄弟你才一十四歲,愚兄放心不下。”語至此,三太眼淚圍眼圈直轉。銀龍說道:“哥哥不必放心不下,小弟此去,安如泰山。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你我兄弟乃是俠客的子弟。兄長豈不聞宋朝有一位嶽元帥,忠君愛民,領兵征討,與金兀朮兩陣對圓,金兀朮帶精兵二百餘萬,兵強勢大。外有強敵,內有奸臣,宋朝中的秦丞相,懸秤鬻官,非親不取,非財不用,當時有一位新科狀元張九成,無有金銀打點秦丞相,秦檜奏明聖天子,說徽、欽二帝被擄於金邦黃龍府,風傳在金邦坐井觀天,非有膽識過人之輩,不能到金邦請安問候,新科狀元張九成可稱其職。秦檜因爲新科狀元不肯打點金銀以肥己,故說新狀元可稱其職,爲的是送了新科狀元之命。秦檜將本奏上,宋天子不明真相,遂遣張九成夠奔黃龍府問安,張九成先過嶽營,嶽元帥接待欽差張九成,嶽元帥問道:‘欽差大人有何公幹?’欽差說道:‘我奉旨到番邦黃龍府請問徽、欽二帝之安。’嶽元帥說道:“這必是秦丞相之謀,皆因欽差無錢打點秦丞相。’欽差說道:‘大帥不知,我乃一介寒儒,焉有餘資孝敬秦丞相?’嶽爺問道:‘欽差帶了多少隨從來?’欽差張九成答道:‘二百餘人。我打算將隨從寄在元帥營中,我單人獨馬自闖番營。’嶽爺說道:‘欽差大人此去凶多吉少。’欽差說道:‘君叫臣死,臣不死,則爲不忠。’嶽元帥嘆道:‘真忠臣也。’嶽爺又言道:‘帳前衆位將軍,哪一位保護欽差大人穿番營而過?’帳下一人厲聲曰:‘末將願往!’嶽爺舉目觀看,乃是勇將湯懷。嶽元帥問道:‘將軍帶多少人馬?’湯懷答道:‘末將一人一騎,隨定欽差,我要闖番營。’二位來到金營,有八大路酋長、都督、太保,報與四殿下金兀朮。金兀朮問明來歷,親自出營觀看,果然是一文一武,問明情由,兀朮暗中說道:‘一
文一武要穿營而過,真是好樣的。’兀朮遂傳令:放二位一文一武穿營而過,如有放冷箭暗算者,必要軍法從事。二百萬大隊列於兩邊,一文一武穿營而過,湯懷將欽差送過了金營,有番兵番將接待欽差,湯懷撥馬而歸,金兀朮暗傳號令,二百萬大隊要捉活湯懷,不要死湯懷,誰要將湯懷捉住,封他大大一個官爵。湯懷單人獨馬殺了一天一夜。列位,兵到十萬,無邊無沿,兵到二十萬,扯地連天。二百來萬大兵,如何殺得出去?
湯懷只殺得力盡聲嘶,在馬上謝過了宋天子之恩,嶽元帥保舉之德,遂亮佩劍自刎在二百萬大隊之中,宋元明五七百年後仍留美名。衆位兄長,小弟不能比先烈,咱也是俠義之後,豈能自暴自棄?我若死在蕭金臺,美名亦可傳千載;小弟若命不當絕,再與衆位兄長聚會一處。衆位兄長請回吧。”語畢,小豪傑轉身形夠奔蕭金臺去了,蕭銀龍頭也不回,黃三太唉聲嘆氣。
少俠客由巳分時到了蕭金臺山口,一進山口,呼嘯一響,三五十名嘍卒,每人一口雙手帶一橫,擋住去路:“你這學生好大膽子,敢向山內亂闖?”美英雄一抱拳,說道:“哪位是報事的頭目?”把山口的嘍卒一聽,心中暗想:“這個孩子,長得真好看哪。”遂有一個嘍卒叫道:“頭目,外面有人找!”
只見由削刀手後面過來一名報事的嘍卒,問道:“什麼事?”
嘍卒說道:“有一幼童來找您。”老頭目說道:“大家不要取笑。”遂問道:“這位小少爺進山何事?”小少爺掏出護書說道:“現有一名帖,請您轉呈老寨主,並有書信一封,必須當面呈遞。”老嘍卒接帖一看,原來是勝三爺的名帖,上書“勝英字子川。”老嘍卒問道:“小少爺貴姓?”銀龍答道:“在下姓蕭。”老嘍卒遂叫:“衆位兄弟們陪着少爺,我到裏面遞名帖去。”老嘍卒拿着名帖,來到聚義廳,單腿打千,口中說道:“報老寨主爺,外面來了一位下帖的,是一個小孩,先遞
名帖,要緊書信面呈本人。”老寨主接帖一看,說道:“衆位寨主,咱下帖請他,他又下帖不知何事?”語至此,遂叫德俊帶領頭目迎請下書之人。這一迎請真是神仙接神仙,玉面小如來,迎接塞北觀音。報事的嘍卒帶路,來到山口,報事的嘍卒用手點指銀龍說道:“這就是下帖之人。”閔德俊一看,心中暗想:“勝英,你這不是藐視我們山中無人吧?十三省鏢局子什麼人沒有,爲何單派一個小孩來呢?”閔少爺又一轉念:“他既然敢來下書,必有點來歷。”銀龍抬頭一看,不問可知,曾聽黃三哥提過,此人必是在北京摔死五城都察院管家的閔二少爺,越獄救秦尤就是此人,此人藝業甚高,年齡較比我大三四歲。銀龍正在思索,老嘍卒給二位介紹,問道:“少爺臺甫?”
銀龍說道:“在下姓蕭名銀龍。”老嘍卒又指德俊說道:“二位見見吧。”銀龍問道:“寨主貴姓?”閔德俊答道:“在下姓閔名叫德俊。在下年輕,禮貌不周,少鏢頭多要原諒。”銀龍答道:“豈敢豈敢。在下不明貴寨的規矩,還祈多加指導。”
德俊一聽,銀龍雖然年幼,言談不俗,遂答道:“哪裏話來?
貴步踏賤地,多蒙抬愛我們父子。鏢頭這一來,蕭金臺枯草生輝,增光不少。少鏢頭請。”蕭銀龍答道:“寨主請。”二位並肩慢慢向前行走,他二人說着話,真是對答如流,如賓如友,各自暗中敬重。蕭銀龍走着道兒,杏子眼亂轉,只見頭道山口是削刀手,二道山口長箭手,一排排一行行,全都站立兩邊。
三道寨門撓鉤手,有四五十人,抱定撓鉤,俱都核桃粗的杆子,帶鋼鉤,赤袍血點紅。進了寨門,來到聚義廳的東跨院角門外,蕭銀龍止住腳步。二少寨主暗中佩服,口中說道:“嘍卒們,你們大家陪着鏢頭,請少鏢頭略待片刻,我到裏面回稟。”蕭銀龍連聲答應,杏子眼向裏偷看,聚義廳高搭天棚一座,天棚過房一尺有餘,銅鐵網罩着四周,銅鐵絲都有黃豆粒粗細,窟
窿有鴨卵大小,東敞廳外,牆上俱釘的是茶碗大麴鋼環子,網在鋼環子上掛着,想要出入,非從東西角門不可,聚義廳好似天羅地網一般。二寨主到聚義廳內,回稟老寨主道:“孩兒已將十三省總鏢局的少鏢頭接到。”若是嘍卒們報事,可得單腿打千,因爲他是少寨主,故此鞠躬報事。只聽上面說道:“來者必是一位說客。”吩咐一聲:“有請下帖之人。”少寨主遂翻身出來對銀龍說道:“少鏢頭,我家老寨主有請。”少爺抖了抖英雄氅,大搖大擺,走到聚義廳,銀龍眼珠一轉,一看正北居中,五間大廳,明五暗七,老寨主閔士瓊當中正座;西廊下蕭金臺、蕭玉臺,蕭鳳台,三臺的寨主;後邊是三山五嶽,黑白兩道,水旱兩面,有一百五六十位,俱各威風凜凜;東廊下蓮花湖、黑水湖、澎湖、巢湖,綠林道羣雄百十餘位。東廊外有三五張桌,銀龍一看,不由得一怔,這一撥人是臺灣省的,皆因銀龍是臺灣省生人,故此認識。有二千歲石朗,有三千歲金錘無敵將曹士彪,帶領着有招賢館、會賢庭的一干英雄,俱都是武學出衆,惟有這一撥人物,不屑大清國管轄的,就是勝爺見着,也得以禮相待,俱都是聞名的朋友。又看老寨主桌前有兩張金交椅,左有鎮八方林士佩,右有大少寨主挾山太保閔德潤,二人更是威風,裏面兵刃架子上,戳着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鑽。聚義廳下站立二十八隊削刀手,各抱朴刀,雄赳赳氣昂昂。聚義廳的地方,足有大戲園子的大小,內中臺灣省的二千歲石朗,乃是奉張奇善之命前來,石朗上知天文,下達地理,中曉人和,真有觀天下在掌中之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乃是臺灣省第一的人物。雖然前來赴會,石朗暗暗囑咐臺灣之人:“咱臺灣的人是坐山看虎鬥的宗旨,可別逞能幫拳,咱看一看大清國的龍虎風雲會。”閒話不提,且說削刀手喊道:“來者跪下!跪下!上邊是老寨主爺,老寨主一怒,將你亂刃分屍!”
削刀手喊着,銀龍佯作未聞,削刃手說道:“傻啦?怎麼不知道跪下呢?”此時老寨主站起身形觀看,細打量塞北觀音蕭銀龍,頭上五色絨線網子繃頭,裏邊黑漆漆的髮髻,梳着兩個小抓髻,荷花色絨繩,打着蝴蝶牌子,下面五色絲線垂短燈籠穗,兩道細彎眉,一雙杏子眼,含着兩汪水,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皁白分明,鼻如懸膽,口似塗朱,瓜子臉元寶耳,長得是女相,年紀也就在十三四歲,身披粉蓮色大氅,內襯荷花色短靠,十字絆英雄帶,下邊荷花色底衣,福字履鑲緞的鞋,白綾子襪子,面上滿繡花活,半遮蜂金絲繞銀絲的活翅膀,一走活翅膀一顫,儼然襪面上落着一個花蝴蝶,要說是陳塘關的哪吒沒登風火輪。
老寨主看畢,心中忖度:勝英爲何單打發一個小孩前來下書呢?
遂問道:“你這下帖的有書信轉達麼?”銀龍略一抱拳道:“老寨主,下書人拜見。”遂一伸手取出綠皮子護書,打開護書取出書信,遞與二少寨主,二少寨主轉遞與閔士瓊。只見書皮上寫面呈閔士瓊老寨主啓,後面年、月、日,老寨主打開書皮,取出信箋,上寫:“字呈於蕭金臺老寨主臺覽,小弟不才勝英頓首百拜:皆因二十六日,多承美意,下帖來請,勝英六月二十六日應約而至,未進寶山,山口外綵棚之中,有藥酒一計,被吾等識破,寨主雖有毒計千條,我命由天,豈能奈我何?我們大家乘興而來,敗興而回,非是我等言而無信。故今遣人送信與老寨主,另改日期赴會。今日二十七日,明天二十八日,我等到寶山,當面議珍珠燈之事。如二十八日我等不到寶山,勝英則爲言而無信之小人。別無他敘,一言爲定。年月日時。”
後寫了“遣下書人塞北觀音蕭銀龍,呈閱老寨主臺覽。”
老寨主特念兩遍,念畢,不由得心中大怒,便將書信向桌上一拍,大聲說道:“昨天識破藥酒一計,你們用藥酒灌死陰頭目,然後又將我的徒弟趙仁拿住,用匕首刀扎死,三十多名
嘍卒逃回山中,言說是蕭銀龍辦的此事。昨日壞我大事,今日還敢來下帖!”老寨主向蕭銀龍問道:“你就是蕭銀龍嗎?”
蕭銀龍答道:“然也。”老寨主又問道:“你們十三省總鏢局有幾個蕭銀龍?”小俠客杏眼一轉,說道:“大清國南七北六十三省,就是一個十三省總鏢局,鏢行之中只有一個蕭銀龍,並無二個。”老寨主大怒:“昨日綵棚之事,都是小娃娃你所做的嗎?”銀龍微然笑道:“不錯,正是。”老寨主說道:“你莫非喫了熊心豹膽?昨天我恨不得將你當時拿獲,給我們被害之人報仇雪恨!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日你來下帖,不畏死乎?”蕭銀龍微然一笑道:“老寨主,人講禮義爲先,樹講根本爲源,你們下帖是聘請我們赴會,在山口外先有藥酒一計,酒內藏毒藥,殺人不用刀,我們若中了詭計,喝了藥酒,豈不八十餘人全都喪命?幸被我們識破計策。不錯,是我將趙仁用刀扎死的。我們要是喫了藥酒,就是八十多條人命,雖然沒被害,猶如被害一樣,你們的毒心,絕對是想不到我們識破的。一命抵一命,還得八十四條命呢,我們只灌死一個老嘍卒,剁了一個趙仁,沒將衆嘍卒俱都殺害,那是我們有好生之德,殺了趙仁是分所當然。”閔老寨主聞聽大怒,說道:“小娃娃敢當着天下英雄饒舌,我一句話將你剁成肉泥!你認母投胎!”小豪傑聞聽哈哈一笑,說道:“我前來下書,不是勝三大爺叫我來的,是我討着來的。來者不懼,懼者不來,現在來到你們山裏,渾身上下屬你們管,千刀萬剮隨你們便,要有半點懼怕,不是俠客的後人。”老寨主一聲吩咐:“大衆亮傢伙,將小娃娃亂刃分屍!”兵隨將令草隨風,衆寨主一聽吩咐,百十餘位,齊甩大氅亮傢伙,要將銀龍亂刃分屍。銀龍冷笑兩聲,遂說道:“老寨主你看,我變顏色沒有?怕死我不來。
但是老寨主你白活七十多歲,可惜老寨主這大年歲,不曉得兵
書戰策,古聖軼事。”此時石朗哈哈一笑。石朗這一笑,老寨主面上有點掛不住,口中叫道:“娃娃,我怎不曉得兵書戰策,古聖軼事?你且道來。”銀龍答道:“你的寨主下書,我們鏢局款待來使,恭恭敬敬。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沒有將送殯的埋墳裏的,龍爭虎鬥,沒有斬來使的,你沒看過兵書戰策嗎?
在下下名帖,遞迴書,你要將我亂刃分屍。老寨主你聘請天下英雄,就爲的是蕭銀龍嗎?明天我三大爺來了,你跟他較量啊,跟我一個蕭銀龍何苦來呢?一刀一刀的就宰蕭銀龍,蕭銀龍若哼一聲,不是俠義的後代。”老寨主心中說道:“此子好伶俐的口才!”閔士瓊遂一聲冷笑,計上眉梢,口中說道:“老夫焉能殺你?不過試試你膽子如何耳。”銀龍心中說道:“我身在蕭金臺,性命在你掌握之中,咱們是誰也別愚弄誰。”此時老寨主問道:“明日赴會你來否?”銀龍答道:“若不赴會,不是蕭門之後。”銀龍話雖如此對答,心中思索:明天我若來了,護庇我的有八十多位,他再想害我,是辦不到的,三位俠客與我諸葛伯父、歐陽伯父及孟金龍大哥、黃三哥等,全都能爲高強,我來了你們不過看看我。老寨主說道:“德俊帶幾個人,將銀龍送出山去。”蕭銀龍說道:“老寨主別派人相送,我不走。”老寨主問道:“你爲何不走呢?”銀龍說道:“你要殺我,必須系在明處。當着天下英雄,我雖被害,我亦瞑目於地下;你若暗中加害,我死得不明不白,我還不如正大光明死在天下英雄之面前,也可以給衆英雄留作茶餘酒後的美談。
況且爲皇家的珍珠萬壽百寶燈,爲我三大爺的官司,總算正大光明,我願死明處,不死暗處。”老寨主說道:“你藐視老夫了,我派人將你送出山寨,若有動你一點油皮的,我當時將他號令斬首。”銀龍聞聽,控背躬身說道:“如此,謝謝老寨主。
老寨主是人物,不能失信。”那石朗心中說道:“這孩子他是
怕外面山環裏有人暗算於他,他用話擠兌老寨主一下子。此子太精明瞭。”
正在此時,銀龍忽聽背後鋼風的聲音,摟頭蓋頂而來,銀龍急忙用雙手一扶桌面,橫着向西一縱,就聽“咯噔”一刀,剁入桌面內三四寸去。你道,爲何剁進去三四寸深呢?皆因此賊是躍起身形向下剁的。少爺一笑,口中叫道:“老寨主,真是令出如山!”閔士瓊一看大怒,說道:“冤家趙義好生大膽!
老夫剛吩咐,誰要暗算銀龍,號令斬首。你敢當着老夫面前無禮。來呀,將趙義推出去,人頭拿來見我!”過來一對刀斧手,手忙腳亂,將趙義繩縛二背,就要向聚義廳下推去。有蓮花湖的老寨主韓殿魁,澎湖、巢湖的寨主等,上前勸道:“老寨主息怒,雖然令徒違背號令,乃是要給兄長報仇。父兄之仇不共戴天,老寨主看在我等面上,念師生之情,恕過趙寨主吧。”
列位,蕭銀龍是紙糊的燈籠心裏亮:他們大家給趙義劃的計策剁我,老寨主要怪下來,他們大家再求情,人情面子重,一定殺不了趙義。少俠客思索至此,遂抱拳說道:“這位是趙仁的弟兄?”老寨主說道:“他與趙仁是同胞兄弟,他叫趙義。”
銀龍笑道:“那就奇怪了,與兄報仇,有何不可?看在我的面上,老寨主恕過趙義吧。”衆寨主求情,此時還未將趙義推下聚義廳呢,老寨主聞聽銀龍之言,遂說道:“將趙義推回來,撤去綁繩。”惡賊趙義遂謝過寨主不殺之恩。閔士瓊說道:“非是老夫不殺你,衆位寨主與你求情,蕭銀龍不究,他若究問,老夫非殺你不可。”惡賊趙義站在一旁,咬牙切齒,看着小俠客直喘大氣。蕭銀龍又抱腕說道:“老寨主,你令徒趙義有不服之色。當着天下英雄,我與趙義比賽比賽,他要將我一刀剁死,我死而無怨。在下也帶着兵刃呢,倘若傷了令徒呢?”語至此,復又說道:“我想起來啦,不比賽啦。”老寨主說道:
“你這是怎麼說話呢?爲何又不比賽啦?”銀龍說道:“並不是我反覆,我有點不上算,你的徒弟若將我剁了,那算完事;我若傷了你的徒弟,你若是一怒,就許將我剁了,給趙義抵命。”
閔士瓊聞聽此盲,不由得怒道:“你這就多說了,老夫絕不能無情無理,誰要殺了誰都認命。”銀龍又說道:“我還有話要對老寨主說明,我的藝業不精,倘若令徒將我結果了性命,我拜求老寨主,我用的兵刃是判官雙筆、亮銀叉,老寨主存一分陰德,派人將我雙筆、亮銀叉送到鏢局子。吾之家嚴與勝三伯父,看見兵刃暗器,如見人一般,我死後也感老寨主之恩德非淺。”閔士瓊聽罷,遂說道:“你如果受傷,老夫必將你的兵刃暗,一定給你送回,絕不失信。”石朗聞聽,暗暗一笑:老頭兒上了小孩的當啦,送兵刃的人還能活得了?”銀龍遂將大衣脫下,背後的小包裹打開,亮出雙筆,繡花囊帶好了三隻毒藥叉、六隻亮銀鏢,又將小包裹包好,背後一背。此時三個嘍卒按住桌子,趙義將刀用力拔出來,二人在聚義廳向前一塊兒一湊,趙義的鬼頭刀用十足的力量奔銀龍剁去,少爺雙筆一晃躲開,趙義攔腰又是一刀,少爺向旁一閃,又躲過去了,第三刀又向胸前刺去,銀龍只是招架,閃展騰挪,笑笑嘻嘻並不用力。天下英雄觀看,內中有人道:“小孩膽小不敢動手。”
你道,少爺會大鬧蓮花湖,韓秀是知道的,韓秀遂對那人說道:“這孩子的膽子比人都大。他哪是膽小?他爲的是將趙寨主累乏了,他好上招。我若讓小冤家逃出蕭金臺去,他必說蕭金臺沒有高人,藐視綠林道。要出聚義廳,非東西角門走不可,別處走插翅難飛,我絕不叫小冤家逃出蕭金臺聚義廳。一會兒他看趙義累了,他該緊上招啦。他在我蓮花湖大鬧好幾天,我是知道的。”韓秀遂暗暗吩咐水八寨、旱八寨的寨主,水八寨寨主把住東角門,旱八寨寨主把住西角門。十六家寨主遂將東、
西角門把住。果然不出韓秀所料,蕭銀龍等到趙義剁了二十多刀,趙義的熱汗可就流下來啦,判官雙筆摘解撕擄,一招跟着一招,可就不放鬆了。衆人一看,好筆法,好身法,惡賊趙義衣襟溼透。此時少爺又且戰且退,老寨主心中納悶:“這孩子怎麼又且戰且退?”銀龍此時可是向東南退,杏子眼亂轉,一看東角門有人把守,小俠客認識,都是蓮花湖的人,心中說道:“韓秀你太惡啦,東西角門乃是出入的道路,被你全都把住啦。
可惜你叫韓小帥,走馬觀碑,目視羣羊,你絕人的道路啦。累代相傳,打仗沒有不給人家留走路的,若是兵臨城下,圍城的時候都閃出一門來,好叫守城的戰將與兵卒百姓逃命,如將四門俱都圍住,守城的戰將與兵卒等,必然拚命。”銀龍心中暗道:“韓秀,就因你,我非將姓趙的扎死不可,我逃不了還落個夠本,得便我還許走。”此時賊人趙義力盡聲嘶,挾肩帶背給了少爺一刀,少爺用左手的判官筆倒須鉤,將鬼頭刀拿住,向外一推,右手的筆向趙義肚臍下一挑,趙義腸肚皆出。
少爺又向外一縱,抬腿擦筆,冷笑道:“這就是令徒哇,這不是現世嗎?還要與我勝三大爺比賽。”閔士瓊大怒,眼看趙義腸肚皆冒,老寨主說道:“你扎死我徒弟,我並未說別的,你爲何誇口,藐視我手下無人?來呀,大衆亮兵器拿他!”銀龍笑道:“下海必有擒龍力,我必有走法。”遂用八步趕着童子功,一擰身上了東敞廳。天棚離着敞廳五六尺高,天棚是竹杆子搭的,少爺兩隻手捋住兩根竹杆,兩隻腳登住兩根竹杆子,天棚上的網都是黃豆粗的銅鐵絲。少爺一聲吶喊:“我打銅鐵網內鑽出去了!”六月間天氣暑熱,天棚的席可拉開啦,只露着銅鐵網。羣賊聽少爺喊要鑽出去,莫不心中納悶,東角門的賊人遂舍了東角門,奔東敞廳天棚上觀看。小英雄一看,八個賊人離了東角門,小英雄兩條腿一踹杆子,兩手一鬆,使了一
個燕子掠水式,離地四五尺高,一疊腰站起身形。羣雄一怔,小少爺已出了東角門,回頭說道:“衆位,明天再見!”韓秀嗔道:“你們八位是幹什麼的?”衆人說道:“他說他能打網窟窿鑽出去,我們在東角門看不見,所以繞到西面觀看。”韓秀說道:“此子若不剪除,綠林道無類矣。”韓秀語畢,遂亮刀追趕。爲什麼韓秀要追趕呢?皆因爲銀龍大鬧蓮花湖,記恨在心。韓秀這一追,飛天鼠秦尤、柳玉春等,隨後也就趕下來了。但是銀龍明知道由山口走不了,銀龍出了東角門,不向南去奔山口,轉向東方躥房越脊而逃,縱過大牆,乃是陡壁山崖,樹木叢雜,少爺腿雖然快,無奈四寇後面緊緊追趕。韓秀叫道:“秦大哥,小冤家路逢絕地,蕭金臺山口裏向東去是死路。”
韓秀又追出二里餘地,美英雄抬頭向東一看,喫驚非小。山道坡有一山澗,有一二百丈深,寬有八九丈,掉在山澗裏,必得摔成肉泥。縱遠誰也遠不過兩三丈,就是劍客也就是縱一丈七八遠,小英雄無奈何,順着山坡又往南去,南面橫山阻路,直上直下,學業高的也就是上去三五丈,少爺無可如何,又順南山坡向西去。韓秀心中說道:“向西去就是二道山口,有弓箭手,到在那裏亂箭齊發,向南去有橫山阻路,東去有深澗一條,北面有我韓秀追趕,看他向哪裏逃走?”張德壽大喊道:“拿住小冤家不殺他,先挖他眼睛,後剁他十指,看他含糊不含糊!”
少爺聞聽,心中說道:“羣賊真狠哪,父母的遺體,爲什麼叫羣賊玩笑?”思索至此,一提腰圍子,亮出匕首刀,自己說道:“路逢絕地,不得自由,不如自刎一死。”少爺匕首刀方橫於項上,就見陡壁山崖五六丈高處,一聲罵道:“王八羔子不要自刎,有吾在此!真不愧俠客兒子。”韓秀一看,心中暗想:“我若被歐陽氏戲耍,我栽不起筋斗。”韓秀回頭就跑,秦尤抱頭鼠竄,柳玉春雅賽喪家之犬,惡賊張德壽嚇得尿流滿褲。
歐陽大義士嚇退羣賊,搭救塞北觀音蕭銀龍。銀龍說道:“你早幹什麼來着?”歐陽大義士道:“我看熱鬧來着。”銀龍又問道:“你打哪過來的?此處山澗三四丈寬。”歐陽大義士說道:“我就打這旮旯裏過來的,我會飛。皆因你下帖來的時候,勝三爺愁眉不展,因此吾隨下你來,探探吉凶禍福。”說着話,遂向南走了有三五丈遠,西山坡上有幾棵龍爪樹,東山坡上也有龍爪樹,有一細繩,上拴一物,比鏢長點,山澗東面龍爪樹上,拴着絨繩,西面用鐵鏢釘在樹上。大義士說道:“你揪着絨繩,一把一把拉着就過去了。”銀龍說道:“不行,那鐵鏢似要從樹上落下來,就將我摔死啦。”歐陽爺說道:“我給你釘在樹裏,就落不下來啦。”蕭銀龍遂雙手拉絨繩而過,來到東坡,撒手絨繩,歐陽大義士一笑,說道:“小王八羔子,你還得學二十年。你看我。”踩絨繩而過,離東澗坡有五尺遠,腳一着勁,縱下絨繩,說道:“銀龍,你明白我怎麼能踩繩嗎?”
銀龍說道:“你皮馬褂兜風,故此能行。”歐陽爺說道:“對啦,要沒有皮馬褂可不行,手裏得拿着杆子,或者是傘。”又叫道:“銀龍,你打這旮旯裏往東去,是南北大路,可以奔鏢局子而去。”小俠客說道:“謝你活命之恩,叔父受我一拜。”
歐陽大義士說道:“王八羔子,不拜倒也罷了。”小俠客問道:“你絨繩上那宗物件叫作何物?”歐陽大義士說道:“這是古人所傳,叫博浪錐,昔日張良曾用過這種兵刃。”銀龍說道:“咱回鏢局子吧。”歐陽大義士說道:“我還得過去,將博浪錐釘淺點,然後我再踩過來,抖絨繩取回博浪錐。吾有個外號,人稱瓷公雞。你歐陽二叔,外號叫翡翠貓。我二人一毛不拔,不能丟東西。我過山澗還要辦點事,你回去你三大爺要問你,就提我掌燈時必回鏢局子。你回去吧,恐怕你勝三大爺放心不下。”蕭銀龍下了山坡,回鏢局子去了,歐陽爺踩繩過山澗而
去,暫且不表。
單言蕭銀龍,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想起此事,又驚又喜,喜的是大鬧羣英會,判官筆扎死趙義;驚的是四寇追趕,幾乎身逢絕地,歐陽叔父嚇退羣賊,使我長了不少見識,才知道博浪錐。又思想道:“我怎麼沒聽說過博浪錐呢?我歐陽叔父真是高明之人。”心中思思想想,已經來到鏢局子切近。鏢局子外那片松林中,走出三五少年,原來是黃三太、張茂龍、李煜等。三太說道:“兄弟你可回來了,我這一天就喝了點悶酒。”
銀龍將蕭金臺之事,對大衆說了一遍。三太道:“你剛走工夫不大,歐陽叔父就出了鏢局子啦,也不知上哪去了。”小英雄衆人一同進了鏢局子,方走到大門道,楊香五、金頭虎二人在大門道正談論銀龍下書之事呢,金頭虎一看銀龍,遂喊道:“打鬼!打鬼!冤魂不散,死去的銀龍回來啦。”銀龍說道:“你纔是鬼呢。”銀龍又將蕭金臺之事,又對楊香五與賈明細說一回。金頭虎說道:“你別吹牛腿啦,我方打蕭金臺回來,我拿杵杵死六個,閔士瓊直哀求我,我纔回來。”銀龍說道:“你別是作夢吧?”傻英雄說道:“你真猜着啦。”銀龍說道:“你別捱罵啦。”銀龍到了大客廳,一見大衆,俱都一怔,勝爺說道:“銀龍你可回來了。”蕭銀龍將羣英會之事,對衆老者說了一遍,並將怎樣打東角門逃出,韓秀怎樣追趕,未敢走山口,路逢絕地,小侄男方要自刎,幸有歐陽叔父前去搭救,嚇退羣賊,用博浪錐紮在樹內,我攀絨繩而過。英雄將栽筋斗露臉之事,—句不留,全都說將出來。勝爺問道:“你歐陽叔父呢?”
銀龍說道:“我歐陽叔父掌燈就回來。”聾啞仙師打了一個稽首,說道:“善哉,善哉,我給銀龍袖佔一卦,銀龍逢凶化吉,必有人解救。銀龍走後,歐陽爺出鏢局子,我就知道是暗中保護銀龍去了。”掌燈之後,歐陽爺果然回來。
喫完晚飯,大家早早安歇,已然分派大衆,四更天叫起。
第二日叫起之後,酒席擺好,四更半天喫完了早飯,仍然八十四位,大衆起身。八老並肩頭前引路,傻小子賈明帶着兩包點心,並帶着水口袋,皆因爲傻小子出門餓怕啦。天至巳分時,走近蕭金臺山口一片樹林,就聽大樹林中有人喊道:“唔呀,久候多時!”衆人抬頭觀看,就見歐陽二義士出了樹林,說道:“勝三爺暫停貴步,我點一點人數夠不夠。唔呀,小弟我第一撥請的華四爸這老王八羔怎麼沒有來呢?”勝爺說道:“我當面謝過,兄弟多有受累,聘請南七省賓朋。華清泉頭一撥就到了,五探飛蛇陣盜了一個假燈,華清泉進陣,始終沒露面,在他臨探陣時,大家攔阻他,他不聽,道兄所料,他盜不出燈來,無臉見衆朋友,他許回家去啦。”二義士又問道:“賈矬子怎麼不見?”勝爺說道:“賈七爺在後邊呢。”蠻子點數目說道:“屠粲老王八羔子來啦。”後面賈明罵街:“漢奸老小子,給他個大嘴巴子!”金頭虎正在罵得高興,由後面一個大嘴巴子打來,賈明一看是歐陽德。說道:“咱是親師兄弟,你怎麼打我?”歐陽德說道:“你罵我父親,爲什麼不打你呢?”賈明說道:“老少豆腐皮聚會,誰還惹得起呢?”歐陽德說道:“你再要罵,必要管教你。”二義士又說道:“咱弟兄東面四位,西面四位,這樣才威武,別都站在一處。”二義士一到,共合九老八十五位,奔山口走去。
離山口不遠,就聽山口內鑼鼓齊鳴,只見山口裏面嘍卒寨主,一字長蛇的陣式,出了山口,來到山外,分爲二龍出水的陣地,一排排,一行行,站立東西,每人一口雙手帶,精神百倍。勝爺大衆停住腳步觀看,忽聽山口內馬踏鑾鈴響,三匹座驥撞出:頭一匹艾葉青鬃豹,馬上老寨主閔士瓊,後面兩匹座驥,左邊紅沙獸閔德潤,右邊白龍駒玉面小如來閔德俊。馬後
四十餘名,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但並沒有外人,都是閔老寨主的高徒。師徒父子五十來位,要拚命沒有退後的。閔士瓊的馬離勝爺九老切近,在馬上欠身拱手,閔老寨主師徒父子一看東西兩邊這二位漢奸,一怔:“夏天穿皮襖拿鵰翎扇。”閔老寨主一扶馬鞍下了座驥,二位少爺見他父親下馬,他二人也趕緊下了座驥。就見閔士瓊對勝爺說道:“在下對老明公慚愧之甚,五方飛蛇樓掛的確是真燈,吾之道友妙手真人許道成,自逞奇才,掉換假燈,我實在不知,故此道友死於樓上,滾於樓下,自取滅亡,我細心訪察,纔將真珠燈找回。又二十六日請明公赴會,在下預備好酒好菜,我小徒趙仁酒內藏毒藥,殺人不用刀,傷你我二人之和氣。今朝見明公實在慚愧,但願老達官恕過。”勝爺說道:“老寨主,先前的事莫要重提,人非聖賢,誰能無過?但願老寨主莫與勝英結仇。”閔士瓊說道:“哪裏話來,但求老明公勿要記恨在心。”勝爺與閔士瓊說說笑笑,夠奔山裏而來,勝爺背後八十餘人,魚貫而行。進了頭道山口,二百名削刀手站立兩旁,一點響聲沒有,真是肅靜之甚。大衆這一進頭道山口,勝爺八十五位老少英雄,好比大鵬金翅鳥打落在天羅網,內有毒計千條,不知勝三爺大衆生死存亡?列位,閔士瓊與勝三爺完全是假好假厚。大家來到二道山口,二百名弓箭手紉扣搭弦,排立兩邊,三道柵欄門,撓鉤手每人提着一根鉤鐮槍。進了三道柵欄門,閔士瓊叫道:“勝老明公!你鏢行的朋友來齊否?”勝爺回頭一看,遂說道:“業已來齊了。”
閔士瓊回頭向徒弟說道:“查點勝老達官來了多少人?”一家寨主答道:“共來八十五位。”閔士瓊叫道:“勝老明公,進蕭金臺易,出蕭金臺難。”勝爺哈哈一笑,說道:“既來之則安之。”進了聚義廳,勝爺一看,果然與蕭銀龍說的一點不差,天棚杆子上銅鐵網罩住,除去東西角門,插翅也難飛騰。聚義
廳正北面,廊下當中擺着佛龕,這個佛龕就是五方飛蛇陣的佛龕,前文表過樣式,茲不再贅,裏邊有古佛,茶青綢子簾罩着。
佛龕前擺着香池子,長六尺餘,寬三尺餘,是青石作的,重有千餘斤。西廊下俱都是綠林道八大名山的英雄,有一百六七十位,蕭金臺的英雄俱在西北。向南再有蓮花湖的萬丈翻波浪韓秀並那韓家四猛,寶刀將韓殿魁,及水八寨旱八寨的羣雄。再向南一看,黑水湖的曹榮、曹子山,澎湖的寨主汪忠,巢湖的寨主李豹,林士佩在黑水湖、蓮花湖的人當中。再向南,蕭鳳台的袁龍、袁虎,再向南,蕭玉臺的夏金輝、夏金標,再向後看,俱都是三山五嶽之綠林道。閔士瓊背後尚有四十餘人。再看東北角西敞廳外,有五六張桌,是臺灣省的大帥石朗,三千歲曹士彪,臺灣省的英雄俱都是武藝超羣,內有差官數名,共合三四十位。閔士瓊道:“勝老明公的人,請在東廊下休息。”
勝爺唯唯稱是。勝爺一看臺灣省這衆英雄,心中實爲感念捉秦尤之德,勝爺緊行幾步,夠奔西敞廳外,來到大帥石朗面前,控背躬身,方要行禮,石朗一看暗道:“勝老達官這一行禮,叫我難以爲情。我本是閔士瓊寨主約來的,閔士瓊與王子張奇善最厚,我又奉張奇善王駕千歲之命前來的,但是我也並不幫打,我不過看看大清國的龍虎風雲會耳。”石朗思索至此,遂用大氅一遮臉,對着勝爺一搖頭,勝爺心中明白,遂躬着腰走到南廊下,抱腕當胸說道:“衆位多辛苦了。”大衆俱都還禮,齊聲說道:“老明公辛苦了。”閔士瓊遂又催促道:“勝老明公請東廊下落座吧。”東廊下靠北面有一張大桌子,預備的是首座,三面繡花圍桌;西敞廳內西北角也是一張大桌子,也是三面圍桌,上繡龍出水,鳳離窩,團花朵朵。勝爺等方纔落座,閔士瓊站起身來,遂叫道:“勝老明公!你鏢行的人物,可以給我介紹介紹?”勝爺左右坐的是八老,再向東南是黃三太大
衆等,勝爺遂答道:“多承抬愛,朋友沒多了的,我給你介紹幾位。”勝爺叫道:“孟二俠。”勝爺用手指着閔老寨主說道:“這是南七省的總瓢把子,姓閔名士瓊。”又指着孟鎧對閔士瓊說道:“此人姓孟名鎧,人稱九頭獅子孟鎧孟二俠。”又指蕭傑對閔士瓊也介紹了,閔士瓊說道:“久仰二位俠客大名,今日得會,實爲三生之幸。”蕭傑、孟鎧也客氣了幾句,遂歸了座位。然後與諸葛道爺及弼昆長老又介紹了,閔士瓊說道:“二位當家的可稱得起世外高人。”彼此各施一禮。道爺說道:“出家人按理說不能出山問世,茲因勝施主所邀,實出於不得已耳。”語畢,僧、道二人歸了座位。勝爺又叫道:“屠大哥、李四弟請過來!”又與閔士瓊也引見一回,屠粲與李四爺也有幾句謙恭話。又與歐陽氏弟兄引見,閔士瓊一看,真透着新鮮,夏天穿皮襖。勝爺與歐陽弟兄介紹完畢,陸續給衆人俱都介紹了。閔士瓊說道:“小山真是有幸,得蒙衆位義士下顧。”歐陽二爺說道:“不敢不敢,鄙人號叫賊魔。”勝爺一聽不像話,對着歐陽二爺哼了一聲道:“二弟請一旁落座。”勝爺又對閔老寨主說道:“請老寨主落座吧。”二位又謙恭了一回,遂都落了座。有幾十名嘍卒在左右兩廊下伺候茶水,東西兩廊下俱有茶桶,如同水缸相似,早將釅茶沏好,嘍卒挨位都給滿了茶。
茶罷擱盞,端上千鮮果品,俱都是上品佳果,每桌上一把廣錫酒壺。此時鏢行八十五位英雄前,俱都滿上一杯,歐陽天佐、天佑站起身形,說道:“老寨主,我勝三哥分派吾二人招待親友。”說着話,一提皮襖底襟,取出象牙小勺,隨上的酒菜,蠻子必要用象牙勺攪合攪合,試試有毒物沒有,歐陽二位義士皆因爲先有藥酒一計,故此小心留神。勝爺在東廊下打量閔士瓊,年過古稀,言談話語不俗,閔士瓊在西面觀看勝爺,雖然是武夫,文雅之甚,二位彼此俱都羨慕。二位喝着酒闊談一番,
淨談的是歷朝古聖先賢,哪朝代龍虎相爭;哪朝代奸臣懸枰賣官,非親不用,非財不取。二位老者俱都是口似懸河。又談論些三墳五典、五帝三皇以及五霸七雄、楚漢相爭之事,由盤古氏直談到唐宋元明,直談到大清國更年改月一統華夷。閔士瓊問,勝爺答;勝爺問,閔士瓊答,二位一問一答,對答如流。
閔士瓊贊勝爺博古通今,勝爺贊閔老寨主廣覽多讀。
時候談的甚大,杯盤早已狼藉,勝爺說道:“替古人饒舌,好比紙上談兵;酒過千杯,不過一醉。請問寨主珍珠燈之事,怎樣辦理?老寨主可能成全勝英,獻了珍珠燈,救小弟一條性命,再生不忘大德。”閔士瓊叫道:“勝老達官!珍珠燈是皇上家的,在下實不敢損壞。珍珠燈之事好辦,我與明公且盤桓幾時。”勝爺又問道:“老寨主果能將珍珠燈獻出嗎?”閔士瓊道:“好辦好辦。我再請問明公一言,五霸之時,哪位藝業精奇?”勝爺即答道:“古聖先賢,各有奇才異能。”二人談話的工夫甚大,天已黑暗,嘍卒掌起幾對紗燈,兩廊下照如白日一般。勝爺又說道:“老寨主,在其位,謀其政;幹何事,思何理。也不必替古人饒舌,珍珠燈之事,老寨主怎樣辦理?”
閔士瓊道:“頭次盜燈,吾之道友掉換假燈,教我言而無信;二十六日明公赴會,在下預備的是上等酒席,皆因趙仁誤事,品行不端,酒內暗藏毒藥,大背天理良心,我閔士瓊慚愧之甚。
今日十數省高親貴友在場,咱都是好武的朋友,我閔士瓊欲與明公十陣賭輸贏,短打長拳,水旱兩面,或用兵刃,較量十陣。
如果輸贏皆五陣,那算不輸不贏,再續十陣;若勝老達官贏六陣,則算你贏啦;若勝老達官贏四陣,那算你輸啦。你要贏了我們,我將珍珠燈雙手奉獻,將正犯幫犯全都獻出,我父子自背其縛,打窩主的官司。勝老達官若是輸了呢,老明公怎樣的辦理?請當面見教。”勝爺道:“閔老寨主,我要輸了,我自
己到北京。自認我一人盜燈,我就說我是瘋魔,將燈盜出,已經摔毀,此時我明白啦,恐怕累及好人,故此我來投案。”閔老寨主道:“第一次我失信用,第二次我之徒弟誤事,此次你我當面言講,量雙方決不能失了信用。現有佛龕在此,內供古佛,咱倆各發洪誓,對佛燒香,如要失了信用,天誅地滅,必遭雷擊之報,雙方對古佛起誓。”勝爺說道:“老寨主真英雄也。好好好,就此起誓。”這一燒香起誓不要緊,八十餘位老少英雄,要中五路薰香計。閔士瓊叫嘍卒取一封黃封香,打開黃封將香捻開,用火燃着,香火一尺餘高,遞給老寨主,閔士瓊接香炷在手,口中說道:“勝老明公,我要燒香起誓。”說着話夠奔香池而來,雙手捧香,向東廊下觀看,心中暗道:“勝英你八十五人,就是鐵打銅鑄的英雄,大概也難逃五路薰香之計。我必將你等刀刀斬盡,刃刃誅絕,有會金鐘罩的,搪不住寶刀。”諸公,這個薰香要是燃着了,難道他們八大名山的人就薰不倒嗎?列位,八大名山之人早聞上解藥了,臺灣省的人,茶中白水中已經給下好解藥了。何爲五路薰香計呢?乃是下五門的五路薰香,將薰香埋在香池底上,單等插黃封香時,故意將香火碰倒,以燃薰香。單提閔士瓊來至香池切近,方要向香爐內插香,就聽天棚上銅鐵網一響,一聲吶喊:“勝三弟留神五路薰香計!”勝三爺聞聽,趕緊取出寶馬平安散,大衆有帶着寶馬平安散的,也都向外掏瓶子,聞寶馬平安散。金頭虎喊道:“聞不着藥的可堵鼻子!”一句話說破了五路薰香計,閔士瓊氣哼哼將黃封香插於就地。大衆仰面向天棚上觀看,就見天棚當中一道閃光,立刻銅鐵網掉下一塊,人也跟着破網落於就地。衆英雄觀看:大腦袋猶如麥鬥,短頭髮二寸多長,長頭髮挽着髻,身穿藍布棉袍,又肥又大,本色是藍的,上頭補着各色的補丁,油膩多厚,腰間繫定一條腰帶,是破布條草繩擰
在一塊的,足下是麻草鞋,沒穿襪子,腳面與地皮一般,麻梗線串繃着草鞋,皮挺帶系腿腕,背後草繩繃着一個紫鯊魚皮刀鞘,真金飾件,真金吞口,手中執定寶刀。臺灣省的石朗站起身形問道:“三千歲,此人所帶的寶刀,不是王爺的金背劈水電光寶刀嗎?”臺灣大衆觀看寶刀,劍客道:“衆位莫疑,這是我暫借一用。皆因爲赴會我沒有傢伙,完了事我還回寶刀,如衆位不嫌麻煩,完了事衆位給帶回去,我借刀時可沒有言語,我偷着摘下來的。”又說道:“姓閔的,光天化日之下,不必燒香,要以燒香做闇昧之事,報應得更快。我勝三弟挨肩的九老,是我九個小兄弟,你們說十陣賭輸贏,那倒很好。”列位,劍客是怎麼來的呢?乃是跟臺灣的人一塊兒來的,已經來到蕭金臺兩天啦。劍客在蕭金臺夜間竊聽,這是第二條絕戶計,如果勝英來時,先叫寨主與他談古論今,延到掌燈的時候,點五路薰香,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一個不留。劍客聽了個真而且真,故此隱在銅鐵網上,將銅鐵網的窟窿用手一分,又將天棚撕破一個四寸大的窟窿,附耳而聽。聽完了閔士瓊與勝三爺談古論今,方要向香池中插香,劍客大喊一聲:“留神五路薰香計!”將銅鐵網用寶刀削斷一塊,躍下天棚。
劍客與臺灣省的人方說完話,對閔士瓊道:“十陣比輸贏,我先領教第一陣。咱就拿着這個傷天害理的香池先來一來,我將它舉起來,我舞一個花,別人能舉起來舞一個花,我舞兩個花,誰舞的花多,算誰贏。”閔士瓊說道:“夏侯老義士,咱一言爲定,請老義士不要多想。”閔士瓊遂問道:“西廊下哪位舉香池?”就聽西廊下有人答應一聲:“有!”隨着聲音縱出西廊子。韓秀剛要說兄長不可,韓忠早縱出來啦,攔也來不及啦。只見韓忠甩了大氅,來到石香池切近,那石香池四五尺高,下邊的石腿三尺來高,囫圇石頭鑿的,韓忠下腰一向下蹲,
伸出兩隻手,要舉石香池。東廊下蕭三俠、孟二俠、神刀將李剛向聾啞仙師問道:“此人舉得起來嗎?”道爺搖頭道:“他舉不起來。這宗東西有千餘斤,他身體高,總得蹲下,使不上勁。他伸出手去是端勁,那更端不起來,他是渾人。”韓忠此時託定香池底,用十足的力量較三次勁,石香池一歪,外面兩條腿抬起二尺多高,舉之不起。韓忠道:“我不得使勁,舉之不起。”兩廊下英雄鬨堂大笑。閔士瓊又問道:“哪位還能舉石香池?”大少寨主閔德潤答道:“孩兒願往。”勒了勒皮挺帶,趕奔石香池前。大少寨主身高八尺,身比韓忠還高一尺,那香池四條腿三尺多高,他是更不得用力,一下腰手心朝上,奔香池底託去。李剛說道:“道兄,他可舉起來吧?”道爺說道:“他也外行,不會使勁,也舉不起來。”只見他用了兩三次力量,四條腿方然離地,他可站不起來,一退步將手撤出說道:“不得用力。”兩廊下羣雄一陣大笑,大少寨主羞慚慚歸於西廊下。這二位沒舉起來,西廊下的羣雄可就都不敢出頭了,精明的人,雖然有力也不敢出頭。劍客說道:“勝老三,你問問東廊下的人誰舉香池?”沒等勝爺問,就聽有人答道:“三大爺我舉。”劍客一看,乃是孟金龍,劍客狠狠瞪了金龍兩眼,心中說道:“師傅擺道,徒弟走,真渾蛋。”孟金龍將杵遞與金頭虎,金鼎龍頭搠遞與香五,走到石香池前,孟金龍到了此時就不傻啦,心中說道:“我師傅這是玩花招,他小個得力,我們大個不得力。”遂說道:“師傅,咱們挎起來行不行?”
劍客說道:“你別跟着攪,你要不舉退回去。”金龍說道:“我身高八尺半,不得用力,我退下去吧。”口中叨叨唸念:“有勁使不上。”遂退歸東廊下。此時兩廊下三百多位英雄,無人敢舉,劍客說道:“沒人舉啦,看我的。”由背後撤去刀鞘,寶刀還匣,叫道:“金龍,與我拿着寶刀!”金龍說道:“師
傅將寶刀送給我吧。我搶大山賊一個金鼎龍頭搠,我自己的降魔寶杵,脅下襯寶刀,我將賊們都宰了。”劍客說道:“胡說!
寶刀是人家的。”劍客解開腰帶,脫去棉袍,兩廊下衆人一看,腰間挎着一個破皮兜囊,下邊的褲子破得一條一條的,肋骨條單擺浮擱,肉皮搭拉下多長來,骨瘦如柴,皮包着骨頭,要叫大風一吹,就許倒下起不來。走在石香池前,劍客身高三尺有餘,一下腰鑽在石香池底下去了。聾啞仙師說道:“你們看看人家怎樣伸手。”衆人一看,劍客是揚胳臂託掌朝天去託底,正託香池當中。大腦袋三晃,石香池過於頂梁,舉起石香池,先向西敞廳走去,走到西敞廳前,將石香池向上一扔,扔起一尺多高;復又托住向北走去,走到北面衆英雄前,又將石香池扔起一尺來高;再托住翻身奔南走來,走了一個十字花,又繞一個圈,後又來到佛龕前,將石香池向地上橫着一摔,將香灰摔出,香池底下露出青黃赤白黑五色薰香。劍客道:“山大王沒有好良心,香灰都變五色。”語畢,向閔士瓊身前走來道:“閔士瓊,你七十多歲啦,下此毒手,要將鏢行一網打盡,你看看鏢行十三四歲的小孩有多少?你真忍心哪?老猴崽子。我將你劈了!”說着話,伸手要用鷹爪力抓閔士瓊,眼看着就是一場羣毆,血濺廳臺。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趕緊攔阻。”
勝爺一看劍客的手奔閔士瓊去啦,勝爺趕緊將劍客的手捋住,說道:“大師兄且慢,還是十陣賭輸贏。”道爺也過來相勸,將劍客勸回東廊下。
勝爺遂與閔士瓊商議比賽二陣,第二陣有蓮花湖的韓忠、韓勇、韓猛、韓孝,由西廊下出來,叫道:“總轄寨主,咱們跟他鏢行摔跤賭輸贏如何?”韓秀點頭,遂向閔士瓊問道:“我四位兄長要與鏢行摔跤賭輸贏,老寨主以爲如何?”閔老寨主說道:“好好好。”遂向勝爺道:“第二陣摔跤賭輸贏如
何?”勝爺聞聽,雙眉緊皺,鏢行裏哪有摔跤之人?這一干老英雄俱都沒摔過跤,這便如何是好?雖然沒有會摔跤的,也不好說出不算來,問道:“你們衆位哪位能摔跤?”話言未了,就見後面答道:“我會摔跤,在臺灣沒人跟我摔,我淨跟柏樹摔。”語畢,金龍由衆人中走出來,將兵刃仍交與金頭虎賈明與楊香五,來到韓家弟兄四位面前。韓忠道:“咱是走着摔,還是摔遞招呢?”金龍將雙腿一叉,站在韓忠面前說道:“你摔吧,隨便。”韓忠一看傻英雄摔跤是外行,叉着腿不能護襠,摔跤第一講究護襠。韓猛向前一進身,將孟金龍皮挺帶捋住,孟金龍並不動勁,韓忠捋着這皮帶向懷中一拉,紋絲不動,韓忠將右腿伸入金龍襠中,纏住金龍左腿,用肩頭一扛,這一招叫倒灌口袋,又叫老牛挺背,扛了三扛,背了三背,還是紋絲不動。大英雄當胸一掌,將韓忠一把抓住,用大腿一夾韓忠的腿,用平生的力氣向外一扔,說道:“小子,你出去吧!”這一扔不要緊,底下夾着的腿並沒鬆開,就聽咔哧一聲,韓忠右腿帶傷。西廊下衆英雄俱都一怔。道爺說道:“勝三弟,你攔着金龍別動手,韓忠的腿響的聲音,不是折啦,是摘了環啦。”
此時金龍方要動手,勝爺喊道:“金龍不許動手!”勝爺過來說道:“西廊下的賓朋過來兩位,將大寨主攙起,在下給他將骨環掛上。”過來兩人將韓忠扶起,勝爺伸手給韓忠將骨環捏好掛上。列位,這宗傷雖然不要緊,用手術捏的時候,比什麼都疼。韓忠熱汗直流,二人攙着韓忠向西跨院去活動去了。金龍喊道:“誰還摔跤,快過來!”列位,誰還敢摔?金龍喊了幾聲沒人過來,金龍說道:“告訴你們,有其師,必有其徒。
那大腦袋就是我師傅,誰不服,過來摔摔。”勝爺道:“金龍不要誇口。”又對閔老寨主道:“二陣也承讓了。”
閔老寨主心中難過,說不出話來,此時林士佩過來,對閔
士瓊說道:“老寨主不要爲難,有林士佩在此。我若贏不了鏢行之人,不算英雄。舉石香池那不叫比武,比武還有講笨力的嗎?”語畢,甩大氅,勒英雄帶,撤去背後鏢槍,掏出點穴钁,叫道:“伯父,咱與勝老達官比武講拳腳,第三陣跟他遞拳腳,我奉陪。”閔士瓊向勝爺道:“你鏢行哪位可與林寨主遞拳腳比賽輸贏?”勝爺點頭,向東廊下問道:“鏢行賓朋,哪位可以與林寨主比賽拳腳?”衆人無有答言者,都知道林士佩橫推八匹馬,倒拽九頭牛,其勇無比,勝爺連問兩次,無人答言。
林士佩微微冷笑道:“不論俠客劍客、回漢兩教,有能抬愛我林士佩的,我就能奉陪。”勝爺已經問了兩次無人答話,勝爺不得已,自己甩大氅,勝爺方將大衣脫去,只聽歐陽二爺喊道:“唔呀,三哥,殺雞不用宰牛的刀!我與林士佩鬧着玩吧。唔呀,吾兒何在?”歐陽德叫道:“父親,孩兒在此。”歐陽二爺脫了馬褂皮襖,交給了歐陽德,又摘了頭上的帽子。棉鞋可沒脫,露出裏邊的衣服,鹿皮襖,鹿皮褲,緊了緊英雄帶,躍衆當先道:“林寨主,咱倆鬧着玩。”林士佩問道:“來者可是大義士嗎?”二爺答道:“我不是義士,我是雞屎。人家待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知報之以德,我還要壞心害人家,哪有這樣的義士?我的名字叫天佑,我行二。”林士佩說道:“二義士不要取笑。”此時金頭虎問道:“楊香五,二爺有本事嗎?
別淨會玩笑吧。”楊香五說道:“有點本事不大,小子你開開眼吧。”此時二爺天佑已與林士佩插拳動手,二人遠長拳,近短打,挨幫擠靠,閃展騰挪,躥高縱遠,腰似彎弓,走似蛇行,儼然電光一般,高處一縱一丈多高,矮處一坐,好似落葉,二位的武學平平,二人俱都是大花拳。動着手,歐陽二義士改了八卦行門拳,林士佩心中明白,立刻就換了招數,又按行門八卦拳敵擋;十餘回合,二義士又改爲少林拳;然後又改彈腿門
的拳,二人又戰了十餘合,不分勝敗;歐陽爺又改爲猴拳,小架式。共合戰了一百餘合,二義士改了十二門拳腳。動着手喊道:“我不行啦!栽了筋斗,現了眼!我不行啦!”列位,武學的規矩,動手時應當提着氣,一語不發,歐陽二爺則不然,動着手直喊。嘍卒們已將香池搭走,二爺敗到古佛東邊,有一棵明柱,二爺靠住明柱,擠的歐陽二爺腳底下都踩柱腳石啦。
林士佩暗中皺眉說道:“這是勝英的左右臂,我若將他踢死,也可滅勝英之勢力。”就聽澎的一聲,一腳奔二爺下部踢去。
歐陽二爺使的是旱地拔蔥功夫,縱起六尺餘高,明柱是圓的,錚光明亮,歐陽二爺不但縱起六七尺高來,還將身形貼在明柱上啦,說了一句:“這旮旯裏涼爽。”兩廊下衆英雄俱各咋舌。
金頭虎說道:“這是背後有膠吧?”道爺說道:“這是歐陽門的絕藝,不傳外姓。全憑兩胳膊的力量,這叫靠山招。”金頭虎說道:“能貼一天嗎?”道爺說道:“這就是一口氣的時間。”
閒言少敘,此時林士佩這一腳正踢在明柱上,要是細柱子,這一下子就可以踢倒啦。林士佩靴子也綻啦,襪子也破了,林士佩右腳疼痛,當時右腳不能着地,左腿向後倒退。歐陽二爺向前一探身,雙手一拍明柱躍下,躍下明柱夠上林士佩說道:“唔呀,我抽你兩個大嘴巴子。”林士佩野馬分鬃式,雙手一分二爺的胳膊。你道,打嘴巴子是假的,林士佩這一分二爺的手,胸脯子可就交給二爺啦,縱起一腳,正踢在林士佩胸上,林士佩一條腿使勁,焉能站立得住?一退兩退,鬧了一個仰面朝天。林士佩手一按地,站起身形說道:“你這叫什麼招?武學裏還有抽嘴巴子嗎?”歐陽二爺說道:“這是外國招,倒下了沒有?”林士佩長嘆了一聲,迴歸西廊下,叫道:“韓賢弟,你看我輸的多冤哪!玩玩笑笑,就輸給蠻子啦。唉,天要絕綠林道嗎?”韓秀說道:“兄長不必愁煩。”遂附耳低言,說了
幾句話,林士佩聞聽,立刻精神百倍,變愁容,換笑臉。
你道,韓秀說的也是一條絕戶計,蕭金臺後山,有一個毒水寒泉,非童子不能下泉。韓秀低聲告訴林士佩說的是:“後山寒泉其水甚寒,刺人肌骨,人要下去,若毒氣入了毛孔必死,我與勝英較量,激他下泉,勝英必不含糊,他若中了此計,其死必矣。”林士佩故此精神百倍說道:“賢弟快用此計。若將勝英置之死地,那真是拔了我眼中之釘,目中之棘。我曾跟賢弟說過,大清國有勝英沒有林士佩,賢弟速用此計吧。”等到歐陽二爺歸東廊下,韓秀遂躍衆當先叫道:“閔老伯父,十陣咱們連敗三陣,吾請比賽第四陣。不用馬上步下,勝老達官曾頭探蓮花湖,二打蓮花湖,水性甚高,蕭金臺後山有涼亭,亭子下面有寒泉,我與勝老明公,也不動手,也不打仗,我陪勝老明公探探寒泉,這也算一陣,勝老達官可能賞臉同在下探寒泉嗎?”你道,勝爺一世是能折不彎,連忙說道:“韓寨主別說是寒泉,就是那龍潭虎穴,只要有敢下去的,勝某就要奉陪。”
這叫剛強志氣,是惹禍招災的根苗,這要是賈明,一句話就完啦:“我不去。”韓秀以言語又激勝爺,對西廊衆人說道:“勝老達官真叫人佩服,咱西廊下的賓朋,請二位到那裏觀看。”
林士佩明知是計,站起身形說道:“愚兄願往。”本山的二少寨主閔德俊長嘆一口氣,心中暗道:“勝老者休矣。可惜風燭殘年,喪於寒泉之下。”閔德俊思索至此,叫道:“韓兄長,小弟願往一觀。”林士佩、韓秀、玉面小如來,綠林道三位美英雄,要夠奔寒泉。勝爺在東廊下說道:“那位與老夫觀敵?”
話言未畢,站起二人:聾啞仙師諸葛山真、紅蓮羅漢弼昆長老。
老二位站起身形,一個說:“貧道願往。”一個說:“貧僧願往。”閔士瓊明知勝爺必死,趕緊叫兩名嘍卒提燈引路,六位後面跟隨。勝爺在東廊下抱腕當胸,說道:“夏侯兄長、孟二
俠賢弟、蕭三俠賢弟、屠大哥、李四弟、七爺賈賢弟、衆位仁
兄賢弟,千萬壓住了,別叫他們年輕的出首比賽,有什麼事,等我回來。”閔士瓊此時捻髯竊笑,心中暗道:“今生今世,勝英你回不來了。你探寒泉好比長江水,一去不回頭。”二人打燈籠引路,六位後面跟隨,出離聚義廳,向西北而去。來到後寨門,開開寨子門,只見有些弓箭手,二少寨主報明嘍卒頭目,大衆出了寨子門,向正北而去。上了北山坡,踏陡壁山崖,走了些羊腸鳥道,出去裏許,前面有一山峯,山峯下當中有一涼亭,三面敞着,北面有石頭作成的隔扇,東西兩面有漢白玉的欄杆,亭子是座北向南,進亭子有漢白玉的階腳石,兩旁有兩棵漢白玉石頭柱子,俱都猶如麥鬥粗細。兩個打燈籠的嘍卒將燈籠掛在漢白玉石柱子上,韓秀叫道:“勝老明公,換水靠吧!”韓秀打開包裹,將大衣裳脫去,打開水靠。道爺一看,就是一怔:別位的水靠都是魚皮掛裏,油綢子爲面,惟獨韓秀的水靠則不然,油綢子掛裏,魚皮在外,上身下身相連,就好似連腿褲一般。道爺遂叫道:“勝三爺請亭後換水靠去。”二位到了亭子後,勝爺將包裹放在就地,撤去鴨尾巾,脫去大氅,裏面靠身的衣服不脫,穿上三叉口的水靠,上身油綢子絹帕繃頭,頭戴月牙分水蓮子箍,卡好了脖領、袖口,勒上分水套,繫上分水裙,水珠不能入內。水靠水衣穿戴齊整,道爺提藍布道服,由囊中掏出一物,好似一條腰帶子,一身的魚鱗,一丈餘長。老道拿着中間一抖,“撲楞”一聲,遞給勝爺,遂叫道:“三爺,你將此物系在腰間。”勝爺問道:“此物何名?”道爺答道:“這是我自己造的,並不是古人所傳,貧道杜撰的名字,叫‘雙龍鬥杆棒’。一頭有子午釘,專扛金鐘罩,能破鐵布衫;一頭龍口咬着一顆避水珠,成色雖不十分高,也能避得了水,將此珠放在水內,水不能浸入。”勝爺系在腰間,分水
裙一蓋,並不顯露,聾啞仙師將勝爺的衣服包好,二人夠奔涼亭前。此時韓秀早已換好水衣水靠,韓秀說道:“明公,你先下泉,我先下泉?探一探深淺,絕不動手較量短長。”勝爺說道:“刀山油鍋在前,我也不能落他人之後。”勝爺由柱子上摘下一個燈籠,登臺階石。借燈光觀看,漢白玉石頭鋪地,寒泉如同今日鄉間的大水井一樣,用漢白玉石鑲着口,勝爺在東面上向下看,冷氣襲人,如同三九天的寒風相似,水距井口一丈三四尺深,水色紅混,直向上冒水花。列位,活魚往裏一放,一個時辰,就漂上來而死。勝爺看畢,仍將燈掛在漢白玉柱子上,勝爺此時覺着兩腿發木,抬頭一看亭子裏外,全都油漆彩畫,頂上有一根架海,是大紅油漆的,此亭子有三間房子大小,那架海上掛一尺多厚的冰霜,乃是寒泉冷氣凝結。勝爺心中暗想:此水必然涼能入骨。勝爺平生真沒見過這樣的泉水,諸公如其不信,上大西洋國去有道河,其水紅而混,多大水性的人,下去不能上來。閒言少敘,勝爺看罷,倒吸了口涼氣,呆呆發怔。韓秀在亭子外用言語激勝爺,說道:“勝老明公,如懼此水,可另換別位前來探寒泉。”勝爺說道:“我懼怕此水,難道鏢行別位就不害怕嗎?虎穴龍潭,我勝某自己闖,還能叫別位冒險嗎?”老英雄說罷此話,下腰就要下泉,林士佩心中說道:“老匹夫可要完啦。”韓秀心中思索:可惜勝英一世威名,喪於寒泉之內。本山的二少寨主心中難過:勝英可惜,替天行道之人,落得這樣下場。道爺口唸無量佛。
正在此時,就聽山峯西北面一聲吶喊,童子聲音:“勝三哥別下泉,小弟來也!”勝爺抬頭一看,山峯上一人,一下腰跳下。勝爺看此人,一身藍布衣服,來至勝爺切近,遂叫道:“三哥,快下亭子!”大衆觀看此人,一身小衣服,藍布褲褂,白襪青鞋,手中提着藍布包裹,年方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白
臉面,有句俗語:眉清目秀,性兒柔,柔而不剛。勝三爺與道爺俱都納悶,此人十五六歲,爲何口稱勝三哥?勝爺問道:“壯士何如人也?”少年人笑答道:“這道長必是二師兄諸葛兄長,這位和尚必是弼昆師兄。”勝爺聞聽,心中更不明白,少年又說道:“三位師兄大概不認識小弟,我有一信,三位兄長一看便知。”說着話遂由貼身衣服內,取出一個白紙包,打開白紙包兒,裏面又有一層油紙包兒,打開了油紙包,取出書信,雙手捧着,口中說道:“勝三哥觀看。”此時已有三更天,紗燈不甚亮,勝爺看不甚真,勝爺遂走至東邊柱子底下,借燈光觀看,只見上書“勝英賢契收拆”。在一旁有行小字:“寄書之人系汝之師弟葉伯紜。”勝爺看畢,叫道:“道兄!你看看。”
道爺一手拿着書信,一手打稽首,說道:“無量佛,老師的親筆。弼昆賢弟你看看。”和尚一看,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老師的親筆。”道爺心中暗想:“三太他們都要收徒弟啦,您還給他們收小師叔呢。老師你當閉門啦。”葉六爺遂說道:“我五哥早來了半月,我五哥叫飛天玉虎蔣伯芳,慣使一條亮銀盤龍棍,乃是萬人不敵之勇。”勝爺說道:“爲何沒見呢?”葉伯紜又說道:“老師兄您先彆着急,您給我介紹介紹綠林道的朋友。”勝爺說道:“我倒疏忽了。”遂對韓秀說道:“這是我師傅的道童,跟我恩師學了二年技藝,也算是我的師弟。二位見見,要多多親近。”又給林士佩與本山的少寨主介紹,勝爺說道:“此位是本山的二少寨主,玉面小如來閔德俊。”二人彼此一見,各施一禮,暗中都有相愛之心。葉六爺說道:“韓寨主,探泉乃是小孩的事,我老哥這大年紀,焉有工夫兒戲呢?
我替我老哥探泉,有大事再叫我老哥出首。”林士佩心中說道:“這是勝英的替死鬼。”葉伯紜又說道:“三位老哥哥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您下去怎麼上來?這不像鄉間的井,兩足可以
踏井磚而上,這寒泉四外都是泥土,方圓一丈有餘;不掛上挽手,怎麼上來?我先掛上挽手,然後換水衣水靠。”語畢,由兜囊中取出五鉤如意抓,三尺六寸鋼鏈子,有大拇指粗,一丈二的棉花線繩,水深夠不着,又接上一根麻繩,五鉤如意抓一抖,先將架海上冰霜抓落,然後又一抖抓,五鉤深入架海內,將繩往下一放,離水皮一尺有餘。韓秀一看,此人太精明啦,還沒下去,先打算上來。葉六爺將繩放下去,叫道:“三位兄長,此繩是我之命,若給割斷,我命休矣!”囑咐已畢,又說道:“勝三哥,你探泉先別向井口裏看,一向井口低頭,寒氣先將你的臟腑侵了。”語畢,一縱身來到井口,就要到寒泉。
列位,葉伯紜與蔣伯芳是怎個來歷呢?大明末帝,有一位範老大人,官居文華殿大學士,至明朝十三帝崇禎時,有功不賞,有過不罰,只鬧得天下洶洶,刀兵四起,範老大人屢次上本,崇禎爺不納,範大人告疾還鄉,回到原籍江夏縣。老大人樂守田園,施捨濟衆,冬舍棉衣,夏舍暑湯,買鳥放生,修橋補路,窮不能娶者助資,貧不能葬者助衣裳棺柩,舍義地三頃六十畝。範老大人一日正在書齋看書,忽聽鐃鈸的聲音,遂問下人道:“是何處來的聲音?”下人答道:“有一位老道,現在外面化緣,不喫不喝,坐了三晝夜啦。”範老員外命家人送錢送食,俱都不要,只求見老員外一面。下人將此話一說,範老員外說道:“欲見一面,有何不可?”老員外遂出離府門,一看老道在門前打坐,藍布道服,楊木道冠,楊木簪子別頂,鶴髮童顏,道骨仙風,真有逸世離塵之儀容;半尺長的黑髯,娃娃臉,範老員外未看明白,他乃是返老還童。老道遂對員外說道:“唔呀,貴人已至。”範老員外問道:“你要化什麼物件?”道者答道:“我要化老員外四口壽木。”員外問道:“出家人化壽木何用?”老道答道:“江夏縣南門外有一座廟宇,
內寓難民二十餘家,一家男的死了,一家女的死了,活着的還全都染病,貧道給他們診脈,已經病入膏肓,不能挽救了,故此化您四口壽木。”範老員外答道:“果然是真,我必舍四口壽木。”遂叫老院公同道人前去察看,真是有兩家,不但死了一男一女,活着的還病在稻草之中,一家有一個小孩,一個四五歲的,一個五六歲的。老管家遂問那有病的貴姓,那病了的婦人答道:“姓葉,小孩已經四歲了。”又問那家男的病人貴姓,那男人答道:“姓蔣,小孩已經六歲了。”再問家鄉住處,可就說不出話來了,兩眼一閉,嚥了氣啦。老管家悲傷之甚,回到府中,多加了些美言,範老員外遂叫老管家買了四口棺材,四身壽衣,給他兩對夫妻俱全合了葬,並立了石碑,一葉氏之墓,一蔣氏之墓,兩墳相隔一丈餘遠。安葬之後,就剩下蔣家的孩童六歲,葉家孩童四歲。江夏縣有一家中等的財主,是絕戶,就有人給財主家送去,那財主家聽說,小孩的大人是瘟症死的,恐怕傳染,俱都不要。老道將兩個小孩攜至松竹觀萬笏山,老道給兩個小孩一診脈,並沒有瘟病。道者就是老劍客艾蓮遲,平生傳了四個徒弟:大徒弟鎮三山夏侯商元,二徒弟鐵牌道人諸葛山真,三徒弟帶藝投師,就是勝三爺,四徒弟紅蓮羅漢弼昆長老。且說道人將小孩帶到廟中,不到兩個月,兩個小孩身體已經強壯了,閒暇無事,教授武術,給四歲的小孩起名葉伯紜,六歲的起名蔣伯芳。伯芳愛棍,伯紜愛水,兩個小孩這一練功夫,又肥又胖,老劍客一歡喜,給葉伯紜起號承龍,伯芳起號飛天玉虎。
光陰如箭,日月如梭,蔣伯芳已十五歲,梳着兩個小抓髻,六七歲時使木棍,及至十四五歲換了鐵棍,在十五歲時,有一日五更天天降大雪,伯芳用竹掃帚打掃山門外的大雪,風颳得雪堆積有七八尺高,伯芳打掃那堆雪,見雪中埋着一個死人,
伯芳遂報告了老道,老道來到跟前,一摸此人尚有氣息,艾道爺說道:“此人有病,與你兩人前世有緣,你可以救他,將他搭在空室內,給他灌點薑湯。”伯芳說道:“不用搭,我一個人就將他提到屋中去了。”提到屋中,薑糖水一灌,又用棉被一蓋,工夫不大,此人甦醒過來,遂說道:“我是杭州府人氏,在東門外開雜貨鋪,我由三四歲時得了心口疼之病,都說是心疼。”列位,沒有真心疼的,那全都是胃氣疼。三國時有一位心疼的,他乃是真心疼,一句話未說完,就心疼而死。真心疼沒有法治。閒言少敘,此人姓董,雙名世興。艾道爺診脈,給開了方子,打發人照方抓了三付藥,董世興雖然甦醒過來,仍然臥牀不起,蔣五爺遂給他煎藥,侍奉兩月有餘,病體痊癒,董世興遂說道:“我的姐丈做外官,給我打來信,叫我到任上另謀生意,我這是前去投親,杭州的買賣已經關閉。我到了任上,我姐夫又榮升到雲南貴州去了,我起早多趕路程,正適天降大雪,來到廟前,天氣寒涼,我打算叫開廟門暫避風雪,當時犯了老病,我將小包裹一拋,倒於塵埃。我已經人事不知,道爺救了我的命,我再生不忘。”艾道爺說道:“不是我救的你,乃是我的小徒蔣伯芳救的你。”此人遂說道:“如此我與令徒結爲異姓兄弟,請道爺給主盟。”道爺也甚願意,遂給二人主盟,結爲生死之交,董世興十六歲,長伯芳一歲爲兄。世興遂欲仍返杭州,重整買賣,臨別之時說道:“兄弟救我一命,我若有寸進時,必報賢弟之恩。”又說道:“並且我回杭州,川資尚且短少。”伯芳說道:“我有三年的體己錢,現在未花,是我每天十二支點心錢。盟兄你用此錢作盤費吧。”世興也不客氣,將錢接過去,說道:“愚兄將住址給兄弟留下,乃是杭州東門外,座南同義合雜貨鋪。倘若愚兄發達之日,定不忘賢弟。”董世興拜參了神像,又謝過道爺,二人才灑淚而別。此
段文字並非閒談,後來必有用場。
光陰似箭,轉瞬三年,伯芳力氣已足,艾道爺給打了一條亮銀盤龍棍,叫道:“伯芳,你已長大成人,可去江蘇十三省總鏢局找你勝三哥,你師兄弟六人,就是你勝三哥忠實,現爲俠客,你在那裏跟他學行俠作義。”蔣伯芳聞聽,不忍下山。
老道說道:“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伯芳無法,遂叫老師開了住址,夠奔江蘇而來。葉伯紜見師兄走去,在廟內無精打采,艾道爺遂說道:“你也該出世啦,你也去十三省總鏢局吧,你勝三哥他們都受了戒啦,下山不準回廟,每年我遊方,與他們見面。你下山後仍許回廟,爲你無家無業。我給你寫一封書信,到在那裏,你師兄如見我面一般。”伯紜含淚拜別恩師下山,沿路上聽說勝三爺蕭金臺盜萬壽燈,英雄心中暗想:我何不到蕭金臺盜出萬壽燈?我這一出世,豈不是壓倒羣雄?英雄遂夠奔蕭金臺,不走山口,到蕭金臺的客廳,聞聽閔老寨主與四湖
之人(蓮花湖、黑水湖、澎湖、巢湖)韓秀、曹榮等密議:“藥
酒、薰香若失敗,叫韓秀請勝英探毒水寒泉,乃是第三條絕戶計。勝英若死,鳥無頭不行,他的手下人就亂了。”葉六爺聞聽,打丁一個冷戰,遂先來到後山,自己暗中探明寒泉,單等勝三爺來探寒泉時,我再露面。是夜三更來天,勝爺方要下泉,要緊關節之時,葉六爺出首,替勝爺探泉,鎮住萬丈翻波浪韓秀。
且說葉六爺一縱身來到泉口,向下一躍,丹田一較勁,下泉用手一託水,一丈有餘;三託水到水底,四丈餘深,來到水底,開目視物,看一丈四五遠。葉六爺在泉一打轉,在西北角有斗大一穴,裏邊有一水蟒,粗一尺有餘,紅顏色,吐出信子有尺餘長,穴口外,透亮白,葉六爺用手一把抓下一塊,掀開分水裙,裝入油布口袋。列位,葉六爺抓的乃是冰片。抓下之
後,葉六爺用手一按水,向上而起,水蟒昂首奔葉六爺而來,葉六爺已經出水,倒繩而上,乃至上面,回頭向下一看,惡蟒腦袋出水二尺餘,蟒方打水裏出來,氣力不足,若是緩過氣來,惡蟒就可以將人吸回去。葉六爺上了泉口,一縱身形,上了亭子。三老一看葉六爺,美玉臉像似紫茄子,勝爺問道:“六弟,覺着怎麼樣?”美英雄搖頭不語。勝爺攙着六爺轉了兩個大彎,六爺緩過這口氣來,說道:“好涼的水呀!”韓秀木雕泥塑,暗中大喫一驚。葉六爺叫道:“韓寨主,此水四丈餘深,水底雪花白。”說着話,由口袋內取出冰片說道:“此物爲憑。”
遞給韓秀,韓秀接過來,就覺着胳膊上冒涼氣,韓秀又遞與葉六爺,葉六爺帶在兜囊中。韓秀問道:“葉鏢頭,裏邊有何物件呢?”葉六爺說道:“任何皆無。”韓秀問道:“那塊白的從何而來呢?”葉六爺答道:“大概此泉出寶。”原來,韓秀最怕蛇,韓秀若看見尺餘長的蛇,就驚惶失措。列位,人生在世,天然的性情,各有所長,葉六爺若告訴韓秀水底有水蟒,韓秀絕不敢下泉。韓秀問葉六爺水底有何物,葉六爺說水底並無他物。韓秀將水衣水靠緊好,叫道:“勝老明公,我就借令師弟這條挽手吧,他若拿下來,我還得再掛挽手。”勝爺說道:“很好很好,何必問呢?”韓秀叫道:“林大哥、閔二弟,這個挽手一斷,我命休矣。”勝爺說道:“韓寨主你放心下泉,絕沒有動這條繩的。”韓秀來到泉口,丹田閉着氣,躍下寒泉。
韓秀跳下寒泉,用手一託水,墜下一丈多去,那水蟒正在水中尋人呢,韓秀向下走的時候,就見大蟒昂首吐信子。韓秀一看,真魂皆冒,趕緊向上起,大蟒隨着也跟上來了,韓秀方出泉水,一捋挽手,大蟒也出水了,一張口,將韓秀左腳腿子咬住,韓秀顧不得別的,仍然向上攀繩,將水蟒帶出水五尺餘,韓秀左腳一蹬,復又一抖,水蟒落於水內,韓秀的水靠及貼身的褲子
俱都被蟒咬斷。韓秀上了亭子,桃花臉變成青色,不能動轉。
林士佩上亭攙韓秀,攙到亭子外,林士佩攙着韓秀轉了十幾個大彎,韓秀緩過這口氣來,長嘆一聲:“嚇死人也。”韓秀遂向勝爺說道:“明公令師弟可不對,水內有一尺餘粗的一條水蟒,長有數丈。”沒等勝爺答話,葉六爺說道:“水蟒怎麼不傷我呢?”韓秀說道:“你能避五毒。”勝爺叫道:“韓秀寨主!有什麼事大廳裏面談吧。”此時,勝爺的水衣水靠也脫了,葉六爺的水衣水靠也脫下去了,惟有韓秀穿着水衣水靠而走,連打燈籠的嘍卒,又加上葉六爺,共合九位,奔大廳而來。韓秀跛着一條腿,跟隨衆人,進了後寨門,來到聚義廳,閔土瓊老寨主捻着花白鬍須,得意洋洋,淨等嘍卒前來報老勝英死於寒泉呢,然後再看東廊下八十餘人怎麼辦法。老寨主正然暗中思索,就見兩個嘍卒打燈籠回來,老寨主察顏觀色,不問可知,鏢行人未受害,只見勝爺面帶喜色,又見勝爺身背後有一個小孩,一身藍布的衣服,俊美異常,再看後面韓秀,通身水靠未脫,跛着一條腿,劍眉直皺,不問可知,三條絕戶計,第四陣又輸。
勝爺說道:“老寨主,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此人隨我恩師學了幾天技藝,也算是我師弟。”遂指葉六爺對閔士瓊道:“此人姓葉名伯紜,號叫承龍,人稱海底撈月。”葉六爺向前打躬,閔士瓊抱腕當胸,勝爺又說道:“方纔我師弟代我探了寒泉。”葉六爺遂對閔士瓊說道:“探泉乃是小事,我替我師兄辦了。”語畢,從衣袋中取出冰片,遞給老寨主道:“此物爲證。”閔士瓊接過冰片,就覺着半身發冷。老寨主又問道:“韓寨主探泉如何?”韓秀氣得說話都打了哆嗦啦,說道:“老寨主請看。”將腿一伸,就見腳腿子被蛇咬得都脫了皮啦。老寨主問道:“這是怎麼的?”韓秀就將探泉的情形報告一回,
西廊下羣雄聞聽,俱都愕然。勝爺說道:“第四陣探泉,可承讓了?”閔老寨主說道:“那是當然鏢行贏。”語畢,將冰片遞給葉六爺。閔老寨主又說道:“天已不早,請諸位用過酒飯,有什麼再說。”勝爺並不客氣,歸座喫茶。閔老寨主遂暗與八大名山的羣雄商議:“如今輸了四陣,若十陣賭輸贏,必然俱都輸與鏢行無疑。”閔士瓊又說道:“咱們想法子愚弄勝英,不與他十陣賭輸贏纔好。”此時,衆人俱用過了飯,休息的休息,出恭的出恭,東西兩廊外面就是廁所,可不能出蕭金臺。
次日天明二十九日,漱口、淨面、喫茶,不必細表。
及至擺好酒席,大衆入座,酒過三杯,閔士瓊問道:“鏢行衆英雄因何至此?”勝英答道:“爲萬壽燈而來,如不得回萬壽燈,勝英不出蕭金臺。”閔士瓊說道:“明公約的高人甚多,我們打皇宮內院竊來萬壽燈,勝老明公,你能在敝山也盜萬壽燈嗎?定一個日期。”勝爺平生不會竊取偷盜之事,勝爺未答—言。大義士天佐答道:“但不知放燈之處,有消息埋伏沒有?”閔士瓊說道:“並無消息。但是放燈之處非常堅固,不好出入。”大義士說道:“沒有消息,我就能偷。你我大家喫完飯,同去看放燈處所。”喫完了飯,勝爺率領鏢行三十餘位,閔士瓊也率領八大名山的出色人物三十餘位,勝爺與閔士瓊並肩出離了西角門,向西走過三道寨子,再向北有兩層院落,再向北去,有翠竹林一道,竹林中有甬路,穿過翠竹林有北房三間,東西南北圍着房有八棵天棚竿子,上邊有橫豎竿,天棚架子相似,天棚竿上掛銅鐵網,銅鐵絲有綠豆粗細,能工巧匠擰成核桃大的窟窿,四周圍刨下坑去,銅鐵網入地二尺多深,方磚鋪地。閔寨主用手一推天棚竿子,就聽四外鈴鐺響,網之四周有個響鈴,網一顫鈴鐺便響。這八個鈴鐺在網裏面,有鴨卵大小,二少寨主手拿一細白蠟竿。此時巳分時候,大衆觀看
真切之甚,這三間北屋門窗戶壁都是鐵的,窗欞上不糊紙,乃是青石護窗板,都是妙手石匠所造,那青石板四周都有卡口,空氣都不通。老寨主叫德俊用白蠟竿子敲護窗板,護窗板一響,裏面有人將護窗板打開。屋中人乃是閔士瓊的徒弟,聞聽白蠟竿敲開板的聲音,遂將青石板向上一託,用鋼鉤一掛,打開了四五塊石窗板。正當中設立一座柏木臺,南東西三面紅油漆欄杆,打東北角上臺,臺上有一個八仙桌大的鐵箱子,箱子口向外,箱子上有銅飾件,鎖頭鎖着,黏着三寸寬一尺長的封條。
閔士瓊叫道:“王強將鎖開了,與衆位觀看珍珠燈!”這守燈的是老寨主第三十七名徒弟,名叫雙錘將王強。那王強聞聽老寨主吩咐,不敢怠慢,急忙由兜囊中取出鑰匙,鐵箱旁邊有一個水瓶兒,是早預備浸封條的,將封條用水浸溼了,揭下封條,用鑰匙將鎖開了,一手掀開箱子蓋,一手提珍珠燈的金鍊,大衆隔着網向內觀看,王強將珍珠燈四面俱都朝外,給大家觀看,真是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大義士叫道:“三哥,這回珍珠燈不假。”白子玉的藕芽,璧璽的荷葉,寶珠用真金線穿着,花籃底下,一根金線穿着一顆珍珠的燈籠穗。老寨主對鏢行人問道:“衆位可曾將燈看明?”大衆說道:“已經看明。”閔士瓊叫道:“王強,將燈收起來!”王強將燈放在箱內,鎖好鐵鎖,復又黏上封條,然後王強向箱子上一坐。閔士瓊對勝爺道:“盜燈時不許用薰香蒙汗藥,不準叫網上鈴鐺響,不準叫屋內的人知道,不許挖窟窿,勝老達官能盜燈嗎?”勝爺不諳偷盜之事,未敢答言。大義士說道:“三哥,我能偷,我叫賊魔,專講究偷盜。但不知多少日期?可得限長才能行呢。”閔士瓊說道:“一個月兩個月均可。”大義士說道:“日期太長啦,我等不了,我怕受了急。”閔士瓊說道:“十天八天。”大義士說道:“十天八天我也怕受了急。”閔士瓊說道:“一個時辰。”
大義士說道:“一個時辰,你看我進去偷去行啦?”閔士瓊說道:“大義士自便吧。”大義士說道:“今天是二十七日,七月初一日爲限,雞鳴時偷出來。我若至期盜出,你當如何?”
閔士瓊答道:“你如盜出,我父子自備其縛,打正犯幫犯的官司,絕不食言。如果你要至時不能盜燈呢?”大義士答道:“至期盜不出燈來,官司我勝三哥打,就說我三哥自己盜的燈,已經損壞啦。到那時我在聚義廳自刎一死;如若不死,你叫我閔天佐,我就不姓歐陽啦。”閔士瓊說道:“咱二人擊掌吧。”
大義士說道:“擊掌吧。”閔士瓊背後林士佩說道:“老寨主別跟歐陽天佐擊掌,跟勝英擊掌。”大義士舉着手,閔士瓊又不擊掌啦,惹得衆人大笑。閔士瓊對勝爺道:“我與勝老達官擊掌。”勝爺過來擊完掌,大義士說道:“你們可得管我喫喝。”
閔士瓊說道:“蕭金臺廚房,隨便喫喝。”閔士瓊叫道:“德俊,今日傳知東北角更夫,定更鑼響,人不準下更樓。西北角兩點打更,西南角三點打更,東北角四點打更。梆鑼一響,俱都不準下更樓,五更止住。蠻子若是裝神鬧鬼,不必驚恐,由今天夜間起,打到七月初一五更爲止。”兩造的英雄俱歸聚義廳,只留下蠻子,這一來勝爺又被賊人愚弄了,白贏了四陣,作爲無效。賈七爺叫道:“三哥!十陣賭輸贏,白贏四陣。”
勝三爺說道:“我但得容人且容人。”
兩方英雄三百來位,等到掌燈之後,歐陽爺沒露面,夜間兩廊下英雄換撥打盹。及至三十日,閔士瓊又出了計策,謀害金龍。是日喫完早飯,孟金龍在東廊下舉着金鼎龍頭搠,大聲對閔德潤喊道:“看這個是什麼?”閔德潤在老寨主身後,唉聲嘆氣,老寨主問閔德潤道:“孺子爲何唉聲嘆氣?”大少寨主說道:“父親,孩兒二十八歲,沒打過敗仗,前次五方飛蛇樓盜燈,孩兒與金龍動手,孟金龍將孩兒愚弄,幾乎將孩兒撞
得吐血。您當着天下英雄與勝爺說明,叫金龍將兵刃還回,孩兒與他戰上幾百個回合。”閔士瓊遂站起身軀說道:“勝老明公,可能叫少鏢頭把兵刃還回嗎?叫他二人當着天下英雄再分勝負。”勝爺答道:“老寨主,這有何不可呢?當着天下英雄,我絕不駁朋友面子。”勝爺遂叫道:“金龍,將兵刃還給人家!”
傻英雄一聽要搠,將搠向地下一橫,答道:“沒拿來呀,在鏢局子呢。”勝爺說道:“方纔你還拿着呢,趕快還人家。”九頭獅子孟二俠道:“小冤家,你三大爺說話,你都不聽啦?給人家。”孟金龍說道:“管我的太多,沒法子,給人家吧。這幾天我在鏢局子睡覺都抱着搠,九尺多長,真好使。”金龍萬不得已,將搠向當中一扔道:“再搶過來可就不給啦。”這一扔搠,將鋪地的方磚砸碎好幾塊。大少寨主勒了勒皮挺帶,趕奔近前,拾起龍頭搠,說道:“金龍敢與大少寨主比賽二百回合嗎?”金龍說道:“只要你們山賊管喫,戰五百回合,小子。”
閔士瓊叫道:“孺子且慢。”又叫道:“勝老達官,他們傢伙都重,倘若兵刃走了手,就許傷了衆賓朋。讓他們二人到山坡空曠之地比賽去。”勝爺捻髯思索:“作賊的沒好心,會用毒計。金龍本是愚人,怕他們山坡下有埋伏。”勝爺捻銀髯不語。
勝爺未及答言,銀龍走到勝爺跟前說道:“您怎麼不叫我孟大哥與大少寨主去山坡比賽呢?”勝爺仍不敢放金龍出去,怕被人家謀害。銀龍又轉到東廊下叫道:“孟二爺,如此如此,萬無一失。你老人家發一句話吧。”孟二俠遂站起身軀說道:“我的孩子,跟您的孩子不是一樣嗎?你老人家叫他去吧。”勝爺仍然不語,孟二俠說道:“閔老寨主,金龍是我的犬子,就叫他們去西山坡下比賽吧。”閔士瓊說道:“可有一件您得擔保,二人比賽,兵刃出手,躺下算輸,不準傷害性命。”孟二俠說道:“這有何難?”遂叫道:“金龍,你與大少寨主比賽,兵
刃出手,躺下,就算輸啦,不準傷害性命;如若傷害性命,我將你架火燒死!”金龍說道:“我明白,他要將我打倒下,也不許傷我性命。許我扒他衣服不許?”孟二俠說道:“那不在話下。”孟二俠不知金龍愛山賊的衣服。二人遂站起身形,大山賊說道:“走!”金龍說道:“不用橫,有你的樂子。”
二猛出離了西角門,夠奔後寨門,一開後寨門,嘍卒們俱都弓上弦,刀出鞘,大少寨主報告把門的頭目說道:“奉老寨主之命,我二人在山坡下比賽輸贏。”二人來到西山坡下,茂林深處,大少寨主道:“今天要立見輸贏。”孟金龍說道:“不用賣狂,君子打,小人打?”大少寨主說道:“沒聽說過。”
跳起來就是一搠,大英雄接架相還。二人都是力大絕倫,兵刃碰在一處,叮噹亂響,大少寨主力量小點,兵刃應手,孟金龍兵刃短點,是一寸小一寸巧;二人一位是金鐘罩、鐵布衫,一位是十三太保橫練。二人真是棋逢對手,降魔寶杵起處風雲吼,金鼎龍頭搠砸上神鬼驚。二人正在打得難解難分,就聽密林深處一聲喊叫:“孟金龍死期至矣,尚且不知!”此人身體七尺餘高,掌中虎尾鑌鐵棍,說道:“金龍你記得蓮花湖,你踹了寨主一腳?一腳成仇恨,晝夜記心頭。”列位,此人是誰?乃是蓮花湖的水八寨主鐵棍無敵將朱甘棠。由山坡上撞下來,亮虎尾三節棍摟頭就打。大英雄降魔寶杵向上一迎,嘩啦啦一聲響,大英雄又聽背後金鼎龍頭搠砸來,金龍轉身相迎,只打得地動山搖。二人打一個,工夫不大,金龍熱汗直流。這三個人的兵刃,金鐘罩都搪不住,打上就得破了,金鐘罩、鐵布衫,猶如不管事一樣。大英雄心中思索:“短命鬼小龍,你害了我啦。老山賊叫我山坡比武,三大爺不言語,你叫我三大爺說話,三大爺不說話,你叫我父親說話。”正在此時,就見大樹上一人,腦袋朝下,離地三尺來高,一疊腰站起,說道:“黑心賊,
你們又用詭計,倆打一個。”朱甘棠一看,認識是劍客,抹頭向南就跑。列位,劍客見金龍與閔德潤要往西山坡比賽,劍客就由天棚上走了,早到西山坡等着去啦,銀龍早看得明白,故此慫恿孟二俠,叫金龍應戰。且說朱甘棠向南就跑,劍客道:“猴崽子,我要叫你跑三里地,那算你本事大,我也不撒鷹放犬。”追出五七丈遠,劍客縱起來一腳,正踹在朱甘棠腰脊骨上,賊人身不由己,拋了虎尾三節棍,趴伏在地。劍客上前將朱甘棠按住,一掏腰,朱甘棠有飛抓,劍客將他捆上,左手提着虎尾三節棍,右手提着朱甘棠,轉身回來,將朱甘棠向地下一扔。金龍喊叫:“師傅,咱也爺倆毀他!”劍客說道:“我這大年紀,焉能倆打一個呢?”金龍說道:“咱爺們有理,我就說他們倆打一個,將我打急啦,我將我師傅喊來啦。”劍客一生一世就這麼一個徒弟,年老惜子女,人之恆情。您道,劍客爲何不早下樹呢?皆因爲叫金龍長長見識。劍客被金龍說得活動了心啦,一抖虎尾三節棍就是一棍,大山賊金鼎龍頭搠趕緊相迎,金龍後面叫道:“山賊,杆到後腦勺子啦!”金龍說道:“師傅,你身體矮,專打他腿,我個兒高,專打腦袋。”
師徒雙雙戲耍大山賊,真是害人如害己,山賊氣力不敵,轉身奔後山而逃。劍客道:“山賊跑了,完啦。”金龍道:“不行,我愛他的衣服。”劍客也是溺愛不明,跟隨金龍就追,追到後山又遇奇事,二猛要捉拿大少寨主閔德潤。
單表金龍在前,劍客在後,追過兩道山口,樹木交雜,現出兩條道路,西北去一條道,西南去一條道,金龍說道:“師傅你上西南追,我向西北追。”劍客說道:“傻小子,你追上他,你也拿不了他;我追上他,也不好拿。”金龍說道:“我要追上他,我就喊你;你要追上他,你就喊我。”語畢,爺兒倆分途追趕。金龍向西北去追,追到後山,聽見山裏咯吱咯吱
亂響,聞着有一股子血腥味兒。忽然又聽得猛虎發威的聲音,大英雄留神觀看,見一隻斑斕猛虎喫一個老太太,已將腿喫得剩下一半啦。這個老太太穿着一身藍布衣服,大英雄心慈,大聲喊道:“老虎別喫人哪!”老虎見有人來,惡虎捕食,奔大英雄而來,大英雄一伸胳膊,一口咬在胳膊上,金鐘罩咬不動,一揚右手的杵,掄起來就是一杵,這一杵正砸在虎頭上,老虎腦漿崩裂,大英雄一連又是三杵,將虎砸得紋絲不動。大英雄叫道:“老太太!老太太!”豈知老婆早已死去,呼之不應。
大英雄一看,老婆六十來歲啦,大英雄心中痠痛,說道:“跟我的老孃差不了多大歲數。”孟金龍不覺淚如雨下,轉身形奔南去了,可就把追賊忘啦。大英雄忽聽有人吶喊:“再來一號!
威威,再來一號!”大英雄只聞聲音不見人,急奔聲音而去,見一道旱山澗,一丈多深,看見一位未遇時的樵夫,身高七尺半,短頭髮一寸多長,長頭髮挽髻,一臉的油膩,青布大氅,破爛不堪,青皁布的靴子,腰間掖着一把大斧子,一條大繩子捆着中腰,站山澗上面向外拉那樹枝子:“威,再來一號呀!
喊,再來一號呀!”金龍喊道:“窮小子,拾柴禾呢!”打柴的樵夫一抬頭,見是大漢,方要招呼大少寨主,一看不是。金龍說道:“你這兒來,你這兒來。”打柴的樵夫繞到金龍這邊,大個愛大個,誰也不怪誰,金龍說道:“咱倆比比誰高?”那樵夫走到金龍跟前,金龍說道:“你還矮着一頭呢。你拾柴禾幹什麼?”樵夫答道:“賣了柴禾養活老孃。”金龍說道:“你老孃是老婆婆嗎?”那樵夫答道:“是老太太。”金龍問道:“你老孃在哪住呀?”樵夫答道:“在北邊山環裏有一個石洞子。”金龍說道:“你老孃死啦。”那樵夫說道:“你胡說。”
金龍說道:“不是胡說,你老孃叫老虎給喫啦,我救的時候,已經腿都剩了半節啦。”樵夫問道:“當真嗎?”金龍說道:
“你看看去呀。”樵夫聞聽,仰面大號了三聲:“娘啊!娘啊!
老孃啊!”當時真是欲哭無淚。人要到了真傷心的時候,沒有眼淚。樵夫大號了三聲,向東就跑,金龍在後面跟隨。
列位,戰國時有吳起者,殺妻求將,那吳起幼時讀書,曾與他老孃說過:“孩兒日後出山,若不得高官,不能回家見老孃之面。”後來吳起遊學三年,未得功名,吳起回家,仍是白人,他的老孃遂說道:“你布衣還家,忘卻昔日之言乎?你再遊學時,不得功名富貴,休見爲娘之面。”吳起又遊學在外,拜孟子爲師。忽然有吳起之家人,報告吳起老孃已死,吳起聞聽,仰面大號了三聲:“娘啊!娘啊!娘啊!”然後進書齋讀書如故。孟子問道:“起何不奔喪?”吳起遂將與母所說之話,對孟子說了一道。孟子不悅,遂不以吳起爲徒,因吳起不孝。
後來吳起殺妻求將,可見其忍也。
閒言少敘,樵夫前面走,大英雄後邊跟着,來到老婆婆近前,那樵夫一見母親,雙手一抱,大哭:“老孃!你老人家怎麼這樣了?你老人家打山東逃到此處,爲何遭此慘死?”那樵夫一旁哭着,一旁唸叨,孟金龍也跟着啼哭。金龍心中暗想:“此人老母已死,必然身無着落,我何不將他收在鏢局子之中,作我—個膀臂?”孟金龍思索至此,遂說道:“傻小子,你哭幹什麼?爲什麼不與老孃報仇呢?”此人答道:“我母已死,老虎已經被你打死啦,還報什麼仇呢?”金龍說道:“你是渾人。虎打何處來呀?你在此山打柴多少日子啦?”樵夫答道:“一年有餘啦。”金龍問道:“你知道本山有一個大個嗎?”
樵夫答道:“知道。”金龍說道:“他叫什麼?”樵夫說道:“他叫天門白玉虎閔德潤。”金龍說道:“你知道他因爲什麼叫天門白玉虎嗎?”樵夫說道:“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金龍說道:“那是自然知道呀,他愛養老虎,才叫的那個名字。
他方纔在山上放虎,我說:‘你別放虎,怕虎喫人。’閔德潤說道:‘我們的山,我們要放虎,喫了人你管不着。’他就將虎放出來了,那虎出來就將你老孃喫啦。我去打虎救你老孃,已經晚了,將你老孃的腿都喫了一半了。”樵夫真是一個渾人,聞聽金龍這麼一說,遂問道:“你怎麼不將閔德潤捉住?”金龍說道:“他將虎放出來,他就跑啦。”樵夫說道:“好閔德潤猴崽子,我將我娘送到山洞裏去,我非找他給我老孃報仇不可!”金龍說道:“你找不着他。”樵夫說道:“此山我無一處不知道的,他跑到哪裏去,我都找得着他。”樵夫語畢,將他的老孃屍身一託,向北走去,又向東一拐,來到一個石頭洞,此洞四尺寬,六尺高,在洞外有一塊石板,四尺多寬,六尺多高。樵夫對金龍說道:“我每天打柴去,都將石板堵住洞口,今天我老孃嫌熱,不叫堵洞口,這山賊就今天放虎,喫了我的老孃。”說着話,將死屍託入洞內,出來時掌中拿着一對青銅獨角娃娃,長有二尺八寸,一條腿伸着,一條腿彎着。出了洞口,將娃娃扔在就地,一手提石板就蓋好洞口,拾起青銅娃娃說道:“我找山賊與我母親報仇。”金龍說道:“那是當然,總得報此仇。父母之仇若是不報,那還算人嗎?窮哥哥,我幫你報仇。”二人遂往西南而去。
打柴樵夫腿底下還是真快,踩陡壁山崖,穿過樹林,來到一個山峯之下,清風涼爽,樵夫叫道:“大哥你看,此處是山賊歇涼之處,誰都不知道,就是我知道。我去找他去。”原來,這個大山賊歇涼之所,有一塊臥牛青石,石匠給鑿的,可以容下一個人去,躺在上面正好乘涼。真巧,挾山太保閔德潤,被劍客與金龍戰得熱汗直流,果然逃到此處,冤家路窄,就碰見了樵夫。這樵夫由山上下來,進了樹林中,來到閔德潤面前。
閔德潤一看,認識是本山打柴的樵夫,那知道樵夫一見山賊,
分外眼紅,用青銅娃娃點指,一聲怪叫:“好山賊呀!”大少寨主說道:“你別喊。”樵夫說道:“我不喊,我來問你,你玩什麼不好,單玩小老虎?”大少寨主問道:“什麼小老虎?”
樵夫說道:“你還不知道嗎?”青銅娃娃舉起來就打,大少寨主一看來得太猛,翻身坐起,站起來拿起金鼎龍頭搠,二人就打起來了。樵夫是有病纔好了不多的日子,與山賊戰了幾十個回合,熱汗直流。金龍在旁喊道:“山賊不通情理,放虎喫人,還跟人家動手。窮哥哥不要發慌,我幫你捉拿山賊。”二猛戰一猛,大山賊就要被獲遭擒。金龍降魔寶杵鳳凰單展翅,照山賊面門打去,樵夫用漁翁搬繒式,奔山賊砸去,一對娃娃上下翻飛。閔德潤虎口發酸,金鼎龍頭搠虛晃一招,奔西而逃。樵夫後面追趕,金龍喊道:“窮哥哥,可別叫他跑了!我幫你追,我必要全始全終。”追出有二里之遙,迎面有一個山頭,四周圍高,當中窪,山賊站在山頭之上,將搠一橫,滾下山頭,“噗咚”一聲,落水而去。
樵夫痛哭道:“殺母之仇不能報了。”金龍問道:“窮哥哥爲什麼哭呀?”樵夫說道:“我不會水。”金龍問道:“此水通到何處?”樵夫說道:“這是一個死湖,下大雨時高處的水流下來,都存在這裏。周圍一里餘地,雨水大的時候,總有二三十丈深,雨水小的時候,也有五六丈深。我時常打這路過,在此洗手洗臉。”金龍問道:“窮哥哥,你念過書嗎?”樵夫說道:“我沒念過書。”金龍說道:“他好比入釜之魚。窮哥哥你看,我下水捉他。”樵夫說道:“你會水嗎?”金龍說道:“到水裏那算到咱家啦。”金龍坐在山坡之上,將頭巾絹帕摘去,脫了靴子,褲子襪子也都脫去,將皮挺帶一卷,腰帶子解下,大皮兜子一抖,嘩啦啦一聲;將龜背駝龍抓抖出來。樵夫說道:“你會打龜背駝龍抓嗎?”金龍說道:“那是咱拿手的
戲。”樵夫長嘆道:“此乃我家傳的武藝。我母子病在招商店,欠下飯錢,店主人將我母子趕出來,我攙扶着我的老孃,出店兩天沒喫飯,將龜背駝龍抓賣兩吊多錢,我娘喫了一頓飽飯,我喫了半頓飯,只落得尋茶討飯,哭了兩場,這一對銅娃娃沒捨得賣。你將這抓送給我吧。”金龍說道:“窮人見東西就愛,你會打嗎?”樵夫說道:“沒告訴你是咱家傳嗎。”樵夫遂將絨繩抖開,一抖抓環子奔樹枝抓去,將抓帶回,手捋鋼環子。
大英雄一看,說道:“抓的真有門,等拿住山賊咱再商量。你母已死,你也沒掛念啦,我將你帶到一個地方,每天酒肉管飽。”
金龍說着話,又將皮挺帶也解開啦,說道:“我高了興啦,爽得都脫了吧。”脫了個赤條條,滾下水去,石頭鋒紮在身上一個白印,大英雄下水奔山賊而去。人在水底下得緩氣,水皮上必冒泡。金龍明白水性,奔水泡而去。大英雄一託水一丈餘,四託水到了湖底,開目視物,大英雄看一丈四五。大山賊也就是鳧一二里地遠,在水底直向上漂,用手一託水,再向下落,閉着眼睛面朝南,金鼎龍頭搠在左腋夾着。大英雄看得明白,心中說道:“我將他的龍頭搠先盜走再說。”正在此時,大山賊夾着搠太重,可巧放在旁邊了,大英雄可得手啦,將搠拿起,先放到水邊,又鳧到離山賊六七尺遠,大聲一喊,山賊伸手拿搠,搠已不翼而飛,山賊託水向上就起。大英雄容山賊方纔露出頭來,在水底下將山賊腿腕子捋住,向下就拉,大山賊鼻子一辣喝了兩口水,如此三四次,大少寨主喝了五六口水。分明金龍是成心灌大少寨主,山賊也明白,喝了幾口水,遂向東面上鳧,冒上來一回,向東面鳧點。窮樵夫在坡上看得明白,心中說道:“你湊到邊上,我就拿抓抓你。”金龍在水底向下拉山賊一回,山賊向東岸鳧一丈來遠,又拉了六七次,山賊已經快鳧到邊上啦,龜背駝龍抓也能夠上啦,樵夫一抖抓,照大山
賊象牙冠抓去,抓住了象牙冠,就向岸上拉,拉了好幾次,拉不上來,樵夫納悶:“怎麼山賊在水裏我反拉不上來呢?”此時金龍在水底下,拉大山賊也拉不下啦,二人正在納悶,金龍心中暗說:“我放他出水看看。”金龍這一鬆手,樵夫可就將山賊用抓拉上來啦。拉到了岸上,那大山賊雖然沒死過去,也有點發暈啦。二人遂將大山賊用飛抓繩子捆好。這是大山賊腰間的飛抓。捆完了山賊,窮樵夫就拾起兵刃,奔山賊就要砸。
金龍說道:“別忙,等一等。”樵夫說道:“爲什麼別忙?殺母之仇,哪有不報之理?”金龍說道:“方纔我說的不明白,你聽的糊塗。山賊養的是藍眼的老虎,喫你孃的是紅眼虎,不是大山賊養的那隻虎。”樵夫說道:“你怎麼說話繞彎呢?”
金龍說道:“窮哥哥你貴姓啊?”樵夫說道:“我娘活着的時候,不叫我說真名實姓,因爲受了窮啦。我叫獨霸山東李永泰。”
金龍說道:“你是獨霸山東啊?你爲什麼來到此地呢?”那樵夫說道:“一言難盡了。我來到此地找人未遇,與我母親就要了飯啦。”金龍說道:“你找的是哪一位呢?”樵夫說道:“我找的是神刀將李剛。”金龍說道:“李剛是我叔叔,明清八義李四爺,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你還真是我的哥哥,從此我就管你招呼窮哥哥了。你跟着我找你叔叔去吧,從此你挨不着餓啦。”樵夫說道:“我衣裳襤褸,如何見人?”金龍說道:“你穿我的衣裳。”樵夫說道:“你穿什麼?”金龍說道:“我穿山賊這身。”樵夫遂脫下自己的衣裳,穿上金龍的衣裳。金龍遂與樵夫二人,又扒山賊的衣裳,將山賊的衣服扒下來,金龍完全穿戴齊整,然後將樵夫破衣服給山賊穿上。山賊寒鴨鳧水捆着,也緩過來了,遂破口大罵。金龍撕了一塊破衣服,將山賊嘴給堵住。金龍將杵插於背後,提起金鼎龍頭搠,哈哈大笑,對樵夫說道:“你將山賊扛到聚義廳,就說你將他拿住的,作
了你的見面禮。”金龍這叫巧支使大個。樵夫將山賊扛起,二人的零碎俱都收拾好了,遂奔聚義廳而來。金龍說道:“快走。”
他二人正在向前走,來到一片樹林前,只見一道黑影,金龍說道:“窮哥哥,前面有賊人來啦,你將山賊放山溝裏。”
此時黑影已經來到近前,大英雄先聞着一股脂粉味薰人,身臨切近,只聽燕語鶯聲說道:“哥哥你跟鏢行大個戰得怎樣?是你贏了還是輸啦?”金龍一聽直叫哥哥,金龍並不言語。姑娘說道:“我是你妹妹閔秀英,你怎麼不言語呢?”金龍仍不答言,姑娘遂着急道:“哥哥怎麼不言語?你不是天門白玉虎閔德潤嗎?”金龍一聲怪叫道:“我是猛老虎!”姑娘說道:“喲,你將我哥哥害啦,穿上我哥哥的衣服。你快獻出我哥哥,你如不獻出我哥哥,姑娘要你的命。”說着話,一伸手摘下柳葉尖刀,說道:“你獻出我哥哥沒有事。”金龍說道:“金鼎龍頭搠太重,你搪不住,這個降魔寶杵短一點,你怕降魔寶杵不怕?”姑娘一聽,不像人話,姑娘回頭就跑。金龍說道:“還是怕寶杵,金鼎龍頭搠,他看慣啦,故此直向前走。”
你道,姑娘從何而至呢?皆因閔士瓊是一家富紳出身,被闖王逼得佔山爲王,帶着家眷佔山。前者二少寨主救秦尤時,回到蕭金臺,秦尤並帶着珍珠燈進山,閔士瓊告訴二少寨主:“不準告訴你娘去北京之事。”二少寨主由北京回來,到後寨見了老孃,劉氏夫人遂問道:“你這些日未到後山,你上哪裏去啦?”二少寨主遂答道:“孩兒與朋友行圍打獵去啦。”老夫人聞聽問道:“你父說你有人請去了,你說你打獵去了,你們爺倆說的怎麼兩樣呢?你必須對爲娘說了實話,你若不說實話,活活氣死爲娘了。”二少寨主乃是孝子,不敢隱瞞,遂將救秦尤之事,並秦尤將萬壽燈獻與蕭金臺說了。劉氏夫人聞聽,遂說道:“這不是你的過處,這都是你父不明大義,縱子行兇。”
遂打發人到前寨,將閔老寨主請到後山,夫妻二人對坐喫茶。
劉氏夫人問道:“養不教父之過,教子不嚴,老師之過。你不該縱子行兇,越獄帶盜獄,救出秦尤;秦尤不該夜入皇宮內院,盜出康熙老佛爺萬壽燈,罪上加罪。大清國的王法,可不饒人。”
閔士瓊說道:“你一個婦人家不懂事,秦家叔侄有話,這場官司,秦家叔侄打,絕不叫咱們受牽連。”劉氏夫人說道:“倘若秦家叔侄打了官司,上刑拷問,焉能不將我兒招出?”閔士瓊說道:“你婦人家知道什麼?老夫一呼千諾,官兵來了我和他們打仗。老夫聘請八大名山的羣雄,何懼之有?”劉氏夫人說道:“難道他就不怕王法嗎?你趕緊將燈獻於當官,贖咱一家之罪。”閔士瓊說道:“你胡說,我們綠林道玩票,就講究把腦袋不要了,綠林道不坐十年大獄,不算好漢,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痕。現如今我請了八大名山的朋友,現下太忙,沒有事時你還別往外寨叫我。”語畢,站起身形向外就走。劉氏夫人遂罵道:“老該殺的,老不守王法的,這就要家破山亡。”閔士瓊回頭唾了劉氏夫人一口道:“胡說!”劉氏夫人又說道:“不要罵我啦,眼見就要家敗人亡,骨肉分離。”閔士瓊向外走着,罵着劉氏夫人,劉氏夫人啼哭道:“老天殺的,可要到了山破家亡的時候啦。”此時姑娘已經來到屋中,勸道:“老孃不要生氣,氣壞了身體反爲不美。”劉氏夫人說道:“姑娘啊,我並不是哭的我自己,我也不是哭的你父親與你大哥;我所哭者,是放心不下你與你兄弟德俊。你父親與你大哥德潤是挨刀的行爲,必然要受國家王法,是邪不能侵正,眼看着這座山保不住。你孃舅來了爺兒五個,我已經囑咐了,事急時求他們將你與你兄弟救走,從今後不許管你父親與兄長的事情。你姐弟若能逃出火坑,也好接續閔氏後代香菸。”囑咐了姑娘,遂打發老家人,日日到前廳探聽消息,回後山報告。這日老嘍
卒在前寨聚義廳打探一切,知道德潤與金龍比賽輸贏,遂告訴安人。姑娘一聽,放心不下,心中暗道:“前次上了鏢行大個之當,幾乎要了我兄長之命,怎麼又叫我兄長去與鏢行大個去打呢?”姑娘放心不下,到自己屋中收拾好了兵刃暗器,越過後寨子牆向西去,夠奔樹林叢中尋找,找了半天沒有人,遂又來到山口,意欲詢問嘍卒,正趕上前面一個大個,頭戴象牙冠,手拿龍頭搠,金花花的衣裳。姑娘一看,認爲是自己兄長,趕緊叫道:“兄長回來啦。你跟鏢行大漢輸了贏了?”金龍一聽,心中明白,這姑娘是以我當了他的兄長啦。金龍遂捂着嘴不言語。閔秀英見金龍不語,遂說道:“哥哥怎麼不言語呢?”金龍這才說話,姑娘一聽不像人話,回頭就跑,正向前跑,又迎見一匹艾葉青鬃豹,馬上端坐老寨主閔士瓊。閔士瓊一看是自己姑娘,將馬勒住,問道:“姑娘來此何爲?”姑娘就將誤認兄長之事,與老寨主說了一遍。老寨主點頭道:“無妨,你回後寨吧。”姑娘臉面一紅而去,閔士瓊遂迎了金龍而去。
來到近前,閔士瓊一看,果然是孟金龍穿着大少寨主的衣服,遂向金龍說道:“我與勝老明公說得明白,你與我兒比試,誰也不準傷誰性命。如今你將我兒衣服穿在身上,我兒哪裏去了?爲何你將我兒衣服兵刃得來?”金龍答道:“你家少寨主與我比試,我們二人都比累啦,遂坐在山坡上耍錢。沒有牌,沒有寶盒,作的是良心寶,我作,他押。頭一寶我作一個三,他押了一個幺孤丁,他輸啦;二寶我作了一個四,他押了一個三,他又輸啦。就這樣一寶一寶的,他將衣服兵刃,就都輸給我啦。”閔士瓊說道:“胡說!你快將我兒獻出,如其不然,你要敢說三聲不獻出人來,老夫要你的狗命。”金龍說道:“老賊,我將你打馬上揪下來,摔你個肉泥爛醬。不獻人!不獻人!
你便如何?”閔士瓊叫道:“韓忠,韓孝,韓勇,韓猛,四位
賢侄何在?”此時韓家四猛在老寨主左右,齊聲答應。韓忠先夠奔金龍,二人戰了二十來個回合,不是金龍敵手,韓勇見韓忠不是金龍敵手,也躍出來加入戰金龍,韓忠、韓勇仍不是金龍的敵手,韓孝又出來,方要加入戰金龍,金龍喊道:“窮哥哥快出來吧!倆打一個正合適,要三打一個,我可受不了。”
窮樵夫喊道:“兩打一個,我還不願意呢,三打一個,我更不幹啦!”窮樵夫遂亮出一對青銅獨角娃娃,協助金龍。韓孝與窮樵夫戰不到十餘回合,韓猛遂也加入戰樵夫,兩打一個,戰得難解難分。閔士瓊在馬上心中暗想:“孟金龍之勇猛,提起來沒有不懼怕三分的,今又加上這個打柴的樵夫,簡直如虎生翼了。”老寨主思索至此,叫道:“韓家賢侄閃開!”韓孝心中明白,叫道:“韓忠、韓勇閃開金龍!”韓家二猛遂向左右一分,俱各閃開。閔士瓊問金龍道:“你若不獻出我的兒子,叫你死無葬身之地!”金龍說道:“你胡說!我將你抓下馬來,按地裏去!”老寨主專打三十六屍毒藥弩,專破金鐘罩、鐵布衫,金龍不知,仍然玩皮。此時老寨主方要打弩,心中思索:“可惜金龍這樣好漢,乃是萬人之敵,我若將他一弩廢命,真是可惜。唉,大將難免陣前亡。”一飄銀髯,就要打弩。金龍說道:“你打冰鑽,我要躲是匹夫,你打吧?”老寨主一皺眉纘,弩方要出手,見西山坡上痰嗽一聲道:“閔老寨主不要下毒手,金龍不要玩皮無知,俺勝英來也。”
列位,勝爺是怎麼來的呢?皆因金龍與大少寨主比武的工夫甚大,未回聚義廳,閔士瓊打發二少寨主,勝爺打發大弟子胡景春,前去打探,來到山坡一看,見朱甘棠在那裏捆着。二少寨主解開綁繩,問道:“朱寨主這是怎麼的啦?”朱甘棠說道:“大腦袋將我捆上,他師徒雙戰大少寨主去了。”胡景春乃是久經事故的人,心中明白,叫道:“朱寨主!不要在此多
說,有話請至聚義廳去說吧。”三人來到聚義廳,朱甘棠報告閔士瓊,劍客加入助戰。勝爺說道:“不問可知,朱寨主必然是在山坡助大寨主,戰吾之盟侄。”朱甘棠也知隱瞞不住,遂說了實話。閔士瓊與勝爺俱放心不下,勝爺帶着胡景春,閔士瓊帶着韓家四猛,嘍卒打燈籠引路。閔士瓊方要打弩,勝爺正然趕到,叫道:“閔老寨主勿下毒手,俺勝英來也!”
閔士瓊抬頭一看,勝爺白髮蒼蒼,銀髯亂飄,走下山坡,叫道:“金龍後退!”金龍喊叫:“窮哥哥,別打啦!三大爺來啦。”無奈韓孝、韓猛二人,仍然圍着窮漢痛打。勝爺叫道:“閔老寨主!還不將他們攔住。”閔士瓊說道:“韓孝、韓猛還不住手?”韓孝、韓猛這才罷戰。窮漢一見勝三爺,跪倒身形,痛哭道:“三大爺,苦死小侄男了。”勝爺心中一怔,說道:“壯士何人也?”窮漢答道:“我乃山東歷城李家崗人氏,姓李名永泰的便是。”勝爺說道:“原來是賢侄。你怎麼流落到此?”永泰就將老母被虎傷身而死,自己遭遇,說了一遍。
語畢,大哭不止。勝爺道:“賢侄不要悲傷,愚伯父自有辦法,叫你盡人子之道。”閔士瓊向勝爺道:“方纔說得明白,我兒不準傷金龍,金龍不準傷害我兒。現在吾兒閔德潤哪裏去了?”
勝爺答道:“待我問來。”勝爺遂叫道:“金龍!你與閔大少寨主比試,閔大少寨主哪裏去了?”金龍說道:“要了飯啦。”
勝爺說道:“不要取笑,在哪裏呢?快說。”金龍說道:“在那邊山溝裏呢。”嘍卒打着燈籠,跟隨金龍來到山溝,勝爺一看閔德潤一身破衣服,真跟要飯的一樣。嘍卒們也不敢樂出來,全都捂着嘴,將大少寨主綁繩解開,掏出口內的東西,閔德潤羞愧難當,一句話沒說,站起身軀,向後山逃跑去了。勝爺說道:“老寨主,他三人兵刃的份量,砸山山崩,砸地地裂,幸而俱都無恙,真是萬幸。這身衣服求老寨主勿要追求啦,金龍
的衣服已經給我窮侄子穿上啦。”閔士瓊滿面通紅,無言答對。
勝爺又叫道:“閔老寨主!有什麼話咱們聚義廳再說吧。”嘍卒拉着馬,閔士瓊背後四猛,勝爺背後金龍與李永泰,來到聚義廳,李永泰叔侄見面,李四爺細問底裏,李永泰細說後山之事,說話之間,叔侄不覺淚如雨下,衆人俱都勸解。勝三爺做綿長德性之事,如春日之草,雖不見長,日有所增;賊人閔士瓊霸盜強梁,雖不即死,日有所損。五路薰香計,費盡心思,被劍客一語道破;摔跤韓猛受傷;探寒泉勝爺不但不被害,還收了左膀右臂的葉承龍,韓秀反被蟒所傷;山坡下比武,暗中埋伏,本欲害人,反弄得畫虎不成,山賊父子人前受辱。
閒言拋開,單說兩造喫茶喫飯,酒飯已畢,大衆各自休息。
劍客與胡景春黑夜纔回來,喫喝已畢,也休息了。第二日早晨,六月三十日,大衆淨等盜燈之事,就聽噔噔噔腳步響,大少寨主由角門進來,站在老寨主身旁,大發雷霆。衆英雄觀看,大少寨主頭戴寶藍色六楞袖口壯帽,身披墨灰大氅,絳紫短靠,皮挺帶扎腰,足登薄底青緞子靴子。老寨主問道:“孺子,何以怒氣不息?”金龍在東廊下將龍頭搠一晃,向山賊說道:“看看兵刃,又到在咱手裏啦,象牙冠我也戴着呢。”大少寨主對閔士瓊說道:“孩兒衣服不要啦,叫他將搠還回,孩兒要鬥鬥鏢行衆人。”老寨主也是不知恥,對勝爺道:“衣服我們不要啦,仍請將搠還回。”勝爺抱腕當胸道:“謝過老寨主。”又叫道:“金龍,將搠給人家!”金龍捨不得給人家,也不答應。
孟二俠說道:“金龍,快將兵刃給人家。衣服送給你啦,這就是面子。”大英雄說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這回我給了,再搶過來,要再託人跟我要,就是我的孫子!”金龍是劍客的子弟,身大,命大,造化大;閔德潤是賊的兒子,命小,註定餐刃之命,早晚此兵刃,仍然落到金龍之手。金龍萬不得已,
將搠扔在就地。大少寨主甩大氅,勒英雄帶,一聲吶喊道:“兩打一個,不算英雄。當着十四省英雄之面,講究單打獨鬥,不論哪位。”李永泰、金龍二人並肩而立,賈明說道:“兩個大個,別裝聽不見,人家那叫陣呢。”金龍說道:“小小子,你別損,他那龍頭搠尺寸長,我的杵短,一人不準贏得了他。”
金頭虎說道:“李永泰呢?”李永泰說道:“他比我力大,不準贏了他。”此時閔德潤又說道:“不論俠劍客,單打獨鬥,我必領教。”勝爺回頭問鏢行之人:“哪位會斗大少寨主?”
連問兩次無人答話,勝爺忙將大衣脫下,揠魚鱗紫金刀,要斗大少寨主。
此時就聽勝爺肩下第三位,一聲無量佛:“勝施主乃是鏢行之首,不可輕動。貧道給大少寨主接接招數。”語畢,甩道服,摘寶劍,遞給邱成,躍衆當先說道:“貧道奉陪。”又說道:“邱成,他的搠分量太重,貧道倘有不測,將此劍歸汝佩帶。此劍五十餘年,並未沾過血跡,不要給我錯用了。”邱成說道:“謹遵師傅之命。”聾啞仙師遂來到當中,打稽首道:“大少寨主搠下留情,貧道已到晚年,筋骨不堪用了,但願大少寨主網開一面。”閔德潤答道:“老道,你亮傢伙吧!”諸葛道爺一提腰圍子,取出一物,藍汪汪一身魚鱗,兩頭龍頭,手抓着當中一抖,噗隆一聲。閔德潤問道:“這叫什麼兵刃?”
老道答道:“在觀中閒暇無事,造了一種玩藝,我自己起的名字,叫雙龍頭杆棒。”大少寨主冷笑道:“你家大少寨主刀槍不入,玩藝如何應敵?”老道說道:“明知不行,不過給你施主墊墊搠。”大山賊遂舉兵刃夠奔老道打來,直打道冠。聾啞仙師仙風道骨,飄灑自然,雙手合着杆棒,見山賊搠臨切近,左手的杆棒一纏龍頭搠,右手的杆棒龍頭奔山賊打去。大山賊搠法精奇,諸葛道爺天賦奇才,纏就三十六棒。後文書傳授邱
成,在彭公案上,邱成七棒打通天下。聾啞仙師三十六棒,上十二,下十二,中十二。上十二棒裹腦纏頭,將大山賊脖頸纏住,向外一抖杆棒,山賊有五六百斤力量,龍頭搠向地下一紮,兩腿一叫勁,恰好似三條腿,道爺抖了兩抖,杆棒由頸上捋下來啦;中十二棒玉帶圍腰,將山賊纏住,向裏手一抖杆棒,山賊一叫勁,杆棒又捋了;下十二棒將腿纏住,山賊搠杆二扎地,猶如泰山一樣,一抖杆棒,仍然捋了。山賊舞起搠來將身子蔽住,點穴法不能近身,聾啞仙師仍然是三十六棒,上下翻飛,山賊的搠掄起來風聲震耳,將道爺及杆棒俱都圍住。道爺心中暗道:“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我打算將山賊用杆棒扔一個筋斗,並不傷他的性命,出家人以慈善爲本,哪知道杆棒不行,貧道一生一世沒傷過生靈性命。”老道思索至此,雙龍頭一纏搠頭,縱出圈子外,一聲無量佛:“貧道甘拜下風,施主讓了罷。”山賊說道:“衣服皮肉未受一點傷,那怎叫敗了呢?”道爺笑說道:“我氣力不敵。”山賊說道:“爲何不出汗?”老道說道:“我不愛出汗。”山賊說道:“不愛出汗,將命拿來!”隨後就追。道爺心中暗想:“貧道平生不傷性命,你是非要貧道性命不可。”此時道爺走得稍慢,山賊後面一搠壓山蓋頂打來,老道聞聽金風到腦後,一閃身軀,金鼎龍頭搠搠空,老道左手一抖杆棒,說聲:“着!”山賊見龍頭奔頭上打來,豎着搠杆向外一搪,老道左手的杆棒一抖,奔山賊面門眉心點去,山賊此時搠杆再想回來,可就來不及啦,杆棒龍頭上的子午釘,正打在眉纘之上。金鐘罩練不到眉纘上,只見一股子血噴出,山賊頭昏眼花,一晃兩晃,老道跟着一抖杆棒,一纏山賊雙腿,向懷裏一帶,噗的一聲,山賊栽倒。閔士瓊此時顏色更變,心中暗想:“悔不聽老乞婆之言,只想我父子天下無敵,想不到德潤要喪於老道之手,金鐘罩見血就回,再挨
一杆棒,必然喪命。”此時只見道爺打稽首說道:“閔老寨主不要驚慌,令郎決無性命之憂。貧道不開殺戒,實出於迫不得已,但能有容讓餘地,決不肯傷令郎,請老寨主派人攙扶着令郎,趕緊活動活動。”當時過去四名嘍卒,攙扶着大山賊往西跨院去活動去了。閔士瓊老寨主說道:“也不必再互相較量啦,這就是多此一舉。”勝爺說道:“勝英實不願殺人流血,令郎自取耳。咱靜候盜燈之人吧,今日已然六月三十日了。”
大衆俱都談古論今,時至掌燈之後,金頭虎賈明在勝爺背後唸叨:“蠻子別跑了吧?怎麼盜燈啊?”弼昆長老嗔道:“你別惑亂人心,還有兩夜一天的工夫呢。”金頭虎低頭不敢再言,兩造英雄換撥休息,一夜晚景無話。是日七月初一日,大家梳洗漱口喝茶喫飯,不必細表,天過了午時以後,大義士仍未露面,等到太陽平西,勝爺心中發慌,暗道:“大蠻子,你可以說了不算,哥哥焉能失信於天下十四省英雄之前呢?”老英雄坐立不安,如坐鍼氈一般,“看看三天兩夜了,你盜不出來不要緊,你倒見我一面呀。”勝爺一旁思索,面帶愁容。林士佩察顏觀色,林士佩南首是曹榮,北首是韓秀,林士佩叫道:“曹、韓二位賢弟,勝英沉不住氣了,我給勝英來一個越渴越喫鹽,越冷越打戰。我此時會鬥他三陣,叫天下英雄看看我林士佩的學業。大少寨主輸給老道太冤啦,皆因大少寨主太欠聰明,老道那兵刃是軟的,他打來的時候,若先閃開,然後再用傢伙去搪,他就是十根杆棒又何濟事哉?我會鬥他們鏢行第一著名的人物,就是輸了也不冤。”說着話站起身形,問了問背後的鏢槍,摸了摸繡花囊中點穴钁,十字絆英雄帶緊了三扣,登了登新換的燕雲快靴,抬胳膊踢腿,沒有繃吊地方,挽袖面,整壯帽,提起狼牙鑽,實有三國呂布之勇。面向東廊下,叫道:“勝老達官!您看看好幾百位英雄俱都悶坐無聊,此時才太陽
平西,還有一天多呢。武學的賓朋都講究短打長拿,馬上步下,在下要會一會鏢行朋友,單打獨鬥,多者我會三位。頭一位我先會一會道爺的杆棒,會鬥道爺完畢,我再戰兩陣。”原來,林士佩怕戰的工夫大了氣力不敵,故此只言會鬥三陣。且說勝爺叫道:“道兄!林寨主要會一會您的杆棒。”諸葛道爺可說不上不算來,遂答道:“我就奉陪吧。”乃將寶劍、道袍交與邱成,藍布褲褂,白襪雲履,唸了一聲無量佛:“貧道實無驚人的學業,寨主鑽下要多多留情。”林士佩答道:“道爺文韜武略,軟硬工夫,日行千里,真可稱第一的人物。又是世外高人,出家人不誑言,您怎麼說您無本事呢?”道爺答道:“林寨主豈不聞天不厭高,地不厭厚,貧道焉敢自逞其能呢?”遂一提藍布褂,由腰中拉出雙龍頭杆棒,諸葛道爺要會鬥林士佩。
林士佩一舉手中狼牙鑽,照定道爺就砸。道爺閃身形抖起杆棒,上十二裹腦纏頭,來纏住林士佩;中十二玉帶圍腰,將林士佩纏住,道爺用力一抖,林士佩鑽纂一紮就地,雙足叫勁,腰一挺,杆棒捋下來了;下十二棒掃堂棒,又將林士佩纏住,林士佩又把鑽向地上一紮,猶如三條腿一樣,道爺一抖杆棒,仍然捋將下來。三十六棒過去,再翻回來,仍是三十六棒,林士佩倒將杆棒的招數完全明白了,閃展騰挪,狼牙一鑽緊似一鑽,倒將道爺的杆棒跟人俱都圍住,鋼風呼呼直響。勝爺看着驚懼,恐怕道爺有失,遂上前叫道:“道兄退後!小弟會戰林寨主。”
諸葛爺道杆棒一晃,縱出圈子外,說道:“林寨主,貧道無能,甘拜下風。”林士佩說道:“衣服皮肉並無傷損,何言落敗?”
道爺答道:“貧道年邁之人,久而久之,氣力不敵。”林士佩說道:“太謙遜了。那麼我陪勝老達官。”遂對勝爺說道:“我可就戰二陣。”說着話,那狼牙鑽對勝爺砸去,勝爺魚鱗紫金刀剪林士佩的腕子帶攔腰斬,林士佩的鑽向上立着一繃勝爺的
刀,勝爺的刀不敢碰林士佩的鑽,趕緊撤刀一矮身,奔林士佩下身掃去。林士佩一退身,狼牙鑽向下一砸,勝爺一抽刀,照林士佩右肋梢砍去,林士佩的鑽向右挑去,勝爺右邊的刀沒敢向裏遞,轉身形向肋左一刀砍去。林士佩學的武事真得說高,要是別人躲過一招,躲不過去二招。眼看着左肋這一刀看看砍到,狼牙鑽一道鋼風,向左繃來。勝爺的刀不敢碰鑽,撤步抽身,閃展騰挪;林士佩的鑽上繃下砸,左挑右滑,六十二斤半重的鑽,使得猶如藤杆一般。二人一合了招,林士佩的鑽按槍的招數,一點眉纘,兩撩陰,三紮盤肘,四分心,吞吐撤放,撤步抽身;勝爺的刀,閃、砍、劈、剁,上下翻飛,兩廊下衆英雄看得呆呆發怔。勝爺贏不了林士佩,林士佩也贏不了勝爺,但是勝爺心懸兩地,工夫一大,鼻窪鬢角見汗。林士佩一看勝爺見汗,又換了棍的招數,抖擻精神,潑風八打,莊家十六棍,勝爺魚鱗紫金刀,神刀出入,無論如何林士佩的鑽砸不上勝爺的刀。林士佩莊家十六棍打完,又使大槍的招,滑、拿、繃、扒、壓,劈、砸、蓋、挑、扎,勝三爺衣襟溼透,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此時旁觀者看得明白,東廊下神刀將李剛叫道:“道兄!勝三哥氣力看看不敵,我將三哥替下來如何?”
道爺說道:“四弟,你我師兄弟,我是知道的,你的刀法不如你勝三哥。吉人自有天相,四弟不要臨敵。”金頭虎在弼昆長老背後叨叨唸念:“我三大爺也不知是怎麼把老道得罪啦,過去三五個,把林士佩圍住羣毆。”和尚回頭道:“你這孩子胡言亂語!人家多少人?咱們才八十餘人,孺子不許多言,後退!”
傻小子叨叨唸念:“三大爺人緣真不好,和尚、老道都給得罪啦。”不表傻英雄自言自語,此時閔士瓊捻定花白鬍須,得意洋洋,心中暗道:“林士佩與勝英有不解之仇,必然下毒手。
一鑽紮上勝英,由前心透後心,由左肋梢扎透右肋梢,一裹手
腰斷兩節,向外一推,頭屍兩分。勝英若死在當場,東廊下八十餘人,他們就無有主張了。想要出離山口,頭道山口三層嘍卒,二道山口三層嘍卒,三道山口三層嘍卒,三道山口共合三百六十人。要想出山,勢比登天還難!向東去,有橫澗一道;向西去,水內埋伏層層;向北去,後寨猶如天羅地網。我將鏢行八十多人,一網打盡!”勝爺與林士佩戰的工夫一大,天已昏黑,嘍卒掌上燈籠火把,十四省英雄,莫不讚美林士佩與勝爺的武學,真是鴉雀無聲,一語全無,靜落落只聞鋼風響。
忽然間就聽得遠遠人聲鼎沸:“了不得啦!擋不住哇!”
聲音隱隱傳來。忽然又聽喧譁聲音距離較近:“快跑哇!別找死呀!”緊跟着再聽,更近啦,聲音更大,大喊:“了不得啦!快跑哇!”閔士瓊聞聽,暗喫一驚,正在心中得意洋洋之際,忽聽得這種聲音,暗暗心中納悶道:“就是有人撞山口,自有報事的嘍卒來報。怎麼只聞喊聲,不見來報呢?”列位,閔士瓊錯怪了報事頭目啦,撞山口的這位是跑着打,報事的嘍卒向裏跑時,這位腿底下快,追上一棍,腦漿崩裂。二道山口報事的也給打死啦,三道山口報事的腰上挨一棍,雖然沒死也起不來啦,哪還有報事的嘍卒呢?老寨主遂叫道:“德俊看看,外面是什麼人喧譁喊叫?”二少寨主方要出東角門,撞山之人一個箭步,已經縱進東角門,又一個箭步,進了聚義廳,手擎一條棍,青紗纏着,進了聚義廳,打開了棍上的布,並沒有多少血跡,皆因爲是跑着用棍亂掃,嘍卒們一看來得兇,就亂了次序啦。大衆觀看此人,頭上戴米色六楞袖口壯帽,身上米色短靠,藍絨繩打十字絆,胸前襯蝴蝶扣,一巴掌寬的繡花的英雄帶,上繡蝴蝶鬧海,暗藏八寶,因爲短衣服,前有輪羅傘蓋,後有花冠魚腸,銀灰綢子腰圍子,下穿燕雲快靴,雖然漂亮,扮妝的不匪,細腰窄背,雙肩抱攏,螞蟻腰,白素素一張臉面,
五官俊美。燈光下看不甚真切,白晝若是細看,上有一道赤紅線,打左眉下直穿左眉上,年紀就在十七八歲。古時赤線穿眉的人,有一個黃巢,他是三道赤紅線,兩眉兩道,鼻中一道。
此人雖不比黃巢,也是該當大開殺戒,專收天下亡命徒。這一出世,一條棍縱橫十四省。大衆觀看,此人將棍上青紗搗開,露出一條亮銀盤龍棍,向方磚地上一立,棍齊人的眉際,兩頭銀箍,銀箍裏面兩條銀龍,故名亮銀盤龍棍。此時勝爺縱出圈子外,站東北角觀看,並不認識此人。此人也不認識勝爺,但是此人在松竹觀時,常聽老師叨唸幾位師兄的長相併且勝爺用的是魚鱗紫金刀,此人一打量勝爺,就知道必是勝三哥了,遂對勝爺躬身,說道:“勝三哥,我先拿住小兒林士佩,然後再拜見老師兄。”您道,鏢行衆人俱都不認識此人,惟有葉伯紜知道,葉伯紜遂與衆人報告了來由。單說林士佩觀看蔣五爺大爲不悅,如何蔣五爺認識林士佩呢?皆因蔣五爺在路上聞聽有一個林士佩,與勝三爺是勁敵,蔣伯芳記在心裏,不然見了勝三爺也是先找林士佩。此時林士佩觀看蔣五爺十七八歲的一個學生,心中說道:“那棍必是竹子的,包着鐵皮,絕不是渾鐵的。”林士佩右手將鑽立於塵埃,對蔣五爺道:“你乃一無名的娃娃,你也拿耳朵摸摸,林士佩何如人也?告訴你明白明白,南七省的綠林道”語至此,用手指黑水湖的曹榮說道:“那是黑水湖的英雄曹榮。”又指着韓秀說道:“這位是蓮花湖的韓秀。”又指澎湖汪忠、巢湖李豹以及閔士瓊,都表白了,最後手指蕭玉臺的袁龍、袁虎,也道了字號。復又說道:“鏢行
之中勝三爺、九頭獅子孟二爺、神刀將李剛、屠鏢頭、蕭三俠
等,都是出色的人物,沒聽說過你這個蔣伯芳。”蔣五爺一聽,只氣得美玉臉一紅,七竅生煙。正是小馬乍行嫌路窄,大鵬展翅恨天低。蔣五爺雙手合着亮銀盤龍棍,先打林士佩,後戰十
四省的衆羣寇。
列位,蔣五爺何以來遲呢?皆因他下山的時候,對艾爺說道:“恩師,弟子不識路程。”艾道爺道:“爲師這裏有路程單。”蔣五爺又道:“弟子見了師兄不認識,奈何?”艾道爺道:“唉,貧道知汝必開殺戒,汝赤線穿眉,殺人無數,貧道也無法阻止。茲有寶劍一口,此劍乃是雌雄二劍,今賜汝一口佩帶,見了你勝三哥,以寶劍爲憑。貧道尚有囑咐,汝必須牢牢切記,如犯戒時,貧道必取汝首級。一不許你大街賣藝,二不准你偷盜竊取,三不准你貪戀美色,四不許你妄殺好人。此劍貧道佩帶七十餘載,未嘗妄用,今汝佩帶此劍猶如師在左右,切勿妄爲,切囑切囑。”伯芳含淚受命,諾諾連聲答應。參罷佛像,拜別了老師,伯芳灑淚下山,臨別時艾道爺只給了兩吊錢盤費。曉行夜宿,這日伯芳來到杭州,兩吊錢早已用完,腹中飢餓難捱,無精打采,躺在廟臺階上睡了一天。已經餓了一天啦,看看不支,又餓了一天,到了夜間,再想睡也睡不着了,翻覆輾轉,長夜不眠。列位,多大的英雄也搪不住餓。禮義出於富戶,良心喪於困貧,人要是真三天不喫飯,無論是多大英雄也就不英雄了。但是還有一層說法,是君子,無論怎麼捱餓,他也不能爲非作歹,不怎麼當初聖人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呢?至於那人貧志短,馬瘦毛長,又說,飢寒起盜心,那本是下流之輩喲,蔣五爺是什麼樣的英雄?餓了三天,走道兒就彎着腰了,躺在廟臺上,心中思索:“臨下山的時候,恩師囑咐我,不叫我當街賣藝,要是許我賣藝,就憑我這一身本事,棍也有,劍也有,扔在地上,一天我也能弄幾兩銀子。若以偷盜論,像我蔣伯芳能有日行千里之技,盜取杭州的銀子易如反掌。”讀者問道,蔣五爺日行千里,杭州距萬笏山有多遠呢?
列位,蔣五爺走的是水路,僱用船隻,腰裏頭沒有什麼盤費錢,
車船店腳,這宗生意在昔日時最難做不過,不是故意的欺凌旅客,就是繞彎愚弄行旅,蔣五爺又沒出過門,長到十八歲,方纔下山,猶如白面書生一般,在路途之上應當花十個的,蔣五爺就得花十五個,所以到了杭州地界,盤費就沒有啦。在廟臺之上一夜無眠,不知所以,又不敢賣藝,又不敢偷盜,不啻釜中之魚。也是人到難處想賓朋,蔣五爺忽然想起當初,在萬笏山時曾有一朋友,此人姓董名世興,在東門外高臺階開設同義合雜貨店,我何不前去訪問?果有此人,或可暫濟燃眉,借些路費,好夠奔江蘇十三省總鏢局。
蔣五爺一夜無眠,心中亂自打算,忽聽金雞報曉,東方發亮,晃晃悠悠打廟臺階上走下來。走了不遠,見有一個擺攤的山東人,蔣五爺來到攤前,一看那擺攤的山東人,手中拿一個鐵片尖刀,在石頭上磨呢,見蔣五爺到了攤前,那山東人問道:“你買俺磨的這把刀嗎?”蔣五爺說道:“我不買你的刀,我賣給你一條棍。”蔣五爺手擎亮銀盤龍棍,說道:“賣給你這條棍。”山東人一接棍,沒接住,噹的一聲,掉在塵埃。山東人將眼一瞪,說道:“是鐵棍啊?不要。”蔣五爺說道:“少賣倆錢。”山東人說道:“白給俺也不要,我沒錢僱人搭棍。
我賺二百錢,還留着一家大小喫飯呢。”蔣五爺打了一個唉聲,彎着腰又向前走去。工夫不大,來到東門外一帶,一打聽董世興,有人說:“開了大銀樓緞店啦,已不在此開雜貨店了。”
蔣五爺無法,又向前走去,走到鬧市街前,見有一家大古玩鋪,蔣五爺走到臺階之上,進了櫃門。那站櫃的是一位山西人,看他外表,長得挺漂亮,叩其中空空如也。此人問蔣五爺道:“壯士找人嗎?”蔣五爺說道:“我不是找人,我賣給你一口傢伙。”
蔣五爺美玉臉通紅,將寶劍遞給山西人。山西人接在手中,拔不出來,山西人遂說道:“此劍都鏽住啦。”蔣五爺答道:“你
豈不聞:匣中寶劍不用磨,勸君休娶二姣娥。園中有井防墜落,後戶謹記別通河。僧道尼姑休來往,堂前莫走賣花婆。諸公切記世間事,積善人家福壽多。掌櫃你不知此劍來歷。”說着話將劍接到手中,左手一按繃簧,右手一拉劍把,一道閃電,霞光奪人二目。老西說道:“啊,你真有耐心煩,磨得真亮。”
蔣五爺說道:“我路過此地,沒有盤費啦,我故此賣心愛的寶劍。”老西問道:“你要多少錢?”蔣五爺答道:“我要五十兩銀子。”老西說道:“五十兩銀子,打口銀劍,包口金劍。
你搶古玩鋪就完啦,何必賣劍呢?”此時就見櫃房內茶青單簾一起,出來一位老者,青透地紗馬褂,茶青兩節大褂,手拿團扇,口中叫道:“李掌櫃你又跟誰吵嘴?一天淨是你和買主打吵子。”李老西說道:“老掌櫃的,你看看這口劍,他要五十兩銀子,窮瘋啦。”老掌櫃接過寶劍,用手指一彈劍柄,就聽噹啷啷一聲響亮。老掌櫃的打量蔣五爺,四楞抽口青布壯帽,青布褲褂,白襪雲鞋,臉上看,眉如彎月,目若朗星,兩耳垂輪,一位美貌的少年,好似方出門的大學生。老掌櫃的問道:“少壯士,此劍是一口是兩口?”蔣五爺答道:“就是一口。”
掌櫃的說道:“惜哉惜哉。此劍乃是一對,雌雄陰陽分兩口,此劍剩了一口,陰陽不合,雌雄兩分,若是兩口,二百銀子可賣。少壯士,我給你三十兩銀子。我也不按鋼的買,若是按鋼的買,可就不值那些錢啦。少壯士如其不賣,你拿到別家再賣,若有三十兩價錢的,回頭我給你五十兩銀子。”蔣五爺聞聽老頭將劍的來歷說得明明白白,有心不賣,肚子裏餓,大英雄長嘆一口氣道:“掌櫃的,你將劍放在一旁,遲十天半月我再來取劍。”掌櫃的擺手說道:“少壯士不懂買賣規矩,我們收下貨物,號上條子,放在架子上,明天就許有主顧出重價買去,三十兩買的,我們就許號八十兩、一百兩。若買了貨不上架子,
被同業的知道了,一倍罰百倍,還得請同業喫酒賠不是。我們這裏比不了當鋪,繫上號頭,你可以憑票贖回。”五爺聞聽,不由得心中難過:此劍再無迴歸之理。心中說道:“恩師,我要餓死,此劍也得落於別人之手,弟子實出於無法了。”英雄思索至此,長嘆一聲,一跺腳,地下方磚踏碎。李老西叫道:“我的親孃祖奶奶,你要拆我們的古玩鋪呀?”掌櫃的說道:“李掌櫃不要大呼小叫,這位壯士是好武之人,碎了一塊磚不要緊的。”就聽有人說道:“喝,真有力氣,一跺腳方磚碎了。”
掌櫃的說道:“壯士如不欲賣,請到別家走走。”說着話,掌櫃的回頭上櫃房裏面去了。蔣五爺此時站在櫃檯外面發怔,掌櫃的又打屋裏出來說道:“少壯士真走時氣,我們這裏有一位串門子的綢緞銀樓的東家,聽說少壯士困住,賙濟你三十兩銀子盤費,可沒有我們萬聚號之事。”蔣五爺說道:“你將大德的君子請出來,我當面致謝。”掌櫃的說道:“人家不在謝與不謝。”蔣五爺說道:“大禮不能越過。”掌櫃的一看蔣五爺是個志誠君子,遂叫道:“董大爺,你出來吧!這位少年要當面致謝。”就見茶青色單簾一起,一股異味清香。列位,男子哪有脂粉味?原來是沉香十八子的氣味兒。五爺一看,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年,遂控背躬身說道:“仁德君子賙濟我落難之人,敢問君子貴姓高名?請道其詳,我倘有寸進,必當答報大恩大德。”董世興道:“壯士,須些小事,何足掛齒?我當初也打難處經過。”蔣五爺道:“仁君子,如不說出名姓,我寧可窮困死,我不能要你銀子。”掌櫃的說道:“董爺,壯士乃是志誠君子,我告訴這位壯士吧。姓董名世興,這位董爺是綢緞店銀店的東家。”蔣五爺一聽,上下打量道:“原來是兄長。
還認識小弟嗎?”董世興說道:“我看看眼熟,不敢相認。”
蔣五爺道:“你可發財啦。小弟乃武昌府江夏縣,萬笏山松竹
觀的蔣伯芳。”董爺說道:“五弟,算我不是。掌櫃的別秤銀子啦!我弟兄當年曾閒談過,肩膀齊了爲弟兄,要有窮的便不是朋友了。今日五弟故意打扮的窮樣,前來和我取笑。這是我的東家,五弟快去家走吧。”
董爺在先,蔣五爺在後,出了古玩鋪,蔣五爺餓得彎着腰,慢慢而行。董爺叫道:“賢弟,我也給你娶了嫂子啦,三處生意,上下二百來位同事的。五弟之恩,哥哥豈敢忘記?皆因我打算秋後買賣稍閒,我再去武昌府接你。咱哥倆雖是沒打一個娘腸子爬出來,猶如親弟兄一樣,我敝親給我銀子作的買賣,我的敝親無兒無女,這個生意就如同咱兄弟二人的一樣,比如說買賣要值五十萬整,咱哥倆每人二十五萬。”蔣五爺問道:“家中離此多遠?”董世興說道:“在蘭竹巷。”走了有三四里地,來到一個巷口,清水脊的房子,門外栽種幾棵小門槐。
北京的俗語,樹小新房畫不古。您要看清水脊的新房,門前小樹不高,屋中必是掛新畫。老財主則不然,門前樹大蔭涼大,房子也是舊的,書房畫也是舊的。閒言少敘,董爺用團扇打門環,叫道:“劉媽媽開門來!”就聽裏面有人說話:“大爺回來啦?”董爺答道:“回來啦。”雙門開放,劉媽問道:“這位是誰呀?”董爺說道:“這是我的盟弟。”弟兄二人進了門,蔣五爺一看,四合房子,上房五間,高垂細竹簾,天棚下養魚缸,奇花異草,很是雅觀。董爺喊道:“娘子出來,與盟弟會見!”就聽上房屋中答道:“哪位盟弟?”董爺說道:“我常跟你提唸的盟弟蔣伯芳。”蔣五爺一看,出來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婦,姿容秀美。怎見得?有贊爲證:紅粉佳人真可瞧,粉面桃腮楊柳腰。身穿衣裳是錦繡,窄窄金蓮裙下飄。董爺叫道:“娘子,這是五弟。”又叫道:“五弟,這是你嫂嫂。”娘子道了個萬福,遂問道:“你好。”蔣五爺控背躬身叫道:“嫂
嫂,可好?”弟兄遂向堂屋走進,婆子掀起簾子,弟兄前邊走,娘子後面跟隨。蔣五爺一看屋中陳設雅緻,花梨紫檀的傢俱,非常講究。董世興與蔣五爺分賓主落座。娘子在東面几凳落座,董爺說道:“娘子不要謙遜,這如同我親兄弟一樣,不必拘束。”
董爺的岳父家姓王,王氏娘子遂叫道:“劉媽,給五爺沏一壺好茶來!”工夫不大,將茶獻上,蔣五爺喝着茶,直皺劍眉,肚子裏三天沒喫東西了,茶倒好喝,肚子難受,釅茶衝得蔣五爺肚子裏咕嚕咕嚕的直響。王氏杏子眼一轉,叫道:“五叔,大概沒喫飯吧?”這一句話問得五爺美玉臉通紅。按說到了高親貴友家,沒喫飯也得說喫啦,蔣五爺餓了三天啦,大丈夫飢餓難捱,遂答道:“還沒有喫呢。”王氏娘子遂叫道:“劉媽!
五叔不是外人,若是外人就到外面飯莊子喫去啦。既不是外人,就在家中隨便用點酒也就行啦。你給溜個腰花,炒個肚絲,配倆涼碟,燙兩壺幹酒。”劉媽手是真快,工夫不大,將桌子擺好,菜也端上來了。王氏娘子遂手提酒壺說道:“我敬五兄弟一杯酒。”五爺說道:“嫂嫂,我不會喫酒。”王氏娘子說道:“不要客氣,你還拿嫂子當外人嗎?你弟兄如親手足一般。”
蔣五爺說道:“實不相瞞,廟中不叫喝酒。”董世興也想起廟中不叫飲酒了,遂說道:“五弟是不喝酒,你我二人喝酒,五兄弟喫吧。”劉媽遂端來四碟蒸食,五爺一看,四碟蒸食,還不夠半頓呢。王氏娘子杏子眼一轉,看得明白,蔣五爺不是買主,是喫主。遂又叫道:“劉媽,將那四碟蒸食也端來!”劉媽又將四碟蒸食擺在桌上。蔣五爺狼吞虎嚥,喫了八碟蒸食。
王氏娘子又要叫劉媽端蒸食,蔣五爺說道:“小弟飽了。”劉媽端上漱口水,都喫完了飯,說會子閒話,董世興遂說道:“五弟好清靜,後院收拾乾淨,就叫五弟在後院休息吧。”弟兄二人遂夠奔後院,有東房兩間,屋中潔淨雅緻,牀帳鮮明,董爺
說道:“賢弟,咱弟兄身材不差多少,我看看你的鞋多大尺碼?”
劉媽給沏過茶來,蔣爺喝着茶,董世興說道:“五弟風塵勞苦已極,就自己喝茶休息吧,劉媽沒事別到後院。”董世興到鋪內,帶領着學生意的到了新衣莊,買那粉蓮色吉祥白的幾件大氅。在那個年月,好武的甚多,董爺知道好武之人穿衣服的樣式,董世興又將小衣服買了幾身,十字絆英雄帶,絲線帶子,到帽鋪中又買幾頂壯帽,大鞋鋪買了幾雙蒸雲快靴、福字履、緞鑲緞的鞋、白綾子襪子。一切置備齊整,打發學徒的先給送至家中,叫蔣五爺沐浴潔身,更換衣巾已畢,又同董世興來到緞店,後領了掌櫃的及同事的,都叫到了蔣五爺面前。董爺對大衆說道:“咱的財東就是這位蔣五爺,所有血本都是他老人家的,我們哥倆是拜兄弟。”董世興將櫃上同人等,都給蔣五爺介紹完了,又打發年輕學徒的叫了裁縫,連夜給五爺先做兩箱子大小衣服。兩個緞店一個銀樓,五爺用什麼都隨便,又叫同事的到萬聚號取幾樣成色好的刀槍。不到五七天,又給蔣五爺收拾兩間書房,文武書齋。董世興對待蔣五爺無微不至,每日共桌而食。
這日二人正在喫飯之時,董爺叫道:“五弟,要有大戶人家的姑娘,品貌俊美的,叫你嫂嫂相看,給你定下親事,辦完事之後,愛與哥哥同居,就在此院內;不欲住在一個院內,就在花園內另蓋房屋,樣式由兄弟你自己出。”五爺聞聽暗道:“哥哥雖然好心,你哪裏知道,我正練金鐘罩童子功,焉能夠娶媳婦呢?”五爺思索至此,叫道:“兄長,我們練武的人,非過廿歲不能娶妻。並且我還不能在兄長家內久住,我本是尋找師兄,路過此處。”董爺問道:“五弟,但不知令師兄何人?”
五爺答道:“現在江蘇開設十三省總鏢局,姓勝名英字子川,號稱神鏢將。”董爺道:“此人不是一位老者嗎?怎麼是你師
兄呢?廟中那位黑髯的不是你師傅嗎?怎麼徒弟倒比老師還大呢?”五爺道:“勝三爺還是我的三師兄呢,我大師兄都八十餘歲啦,二師兄七十餘歲,乃是道者,四師兄弼昆長老與我勝三哥歲數不差上下。我老師艾道爺乃是返老還童,鬍鬚頭髮由白而變黑,現在成了劍客,一百餘歲之人了。我老師派我出廟找我勝三哥,做些替天行道、剪惡安良、行俠仗義之事。”董爺道:“賢弟,我盼你如天神似的,將你兄弟盼來,好容易見了面,你又要走,是萬不能的。現在有一宗綢子,非我親身去辦不可,我現在就要起身,還得賢弟你給我照看生意呢。候愚兄辦貨回來,也不能就叫你走,我跟賢弟提過,這三號買賣就是咱們兩人的,雖不能同生,但願久住一處。明天我撥兌銀子,後天我就要起身,咱哥倆如同親弟兄,該喝茶叫你嫂嫂或叫婆子沏茶,該喫飯叫她們給預備飯。”董爺又叫道:“娘子!我與五弟雖非一母所生,如同親手足一樣,我走後千萬不許慢待了。”囑咐再三,是日董世興遂辦貨去了。
一早起身,王氏娘子見丈夫走後,叫道:“五爺!今天早飯得喝點酒吧?”五爺道:“小弟一滴也不能喝。嫂嫂我今天也不能在家中喫飯,三號買賣,俱都喫喝隨便。”王氏娘子含笑說道:“五兄弟,你哥哥在家你就在家喫飯,你哥哥不在家,五兄弟你就往外面去喫飯。你哥哥回來,必要問我,你看他文質彬彬的,他脾氣很大。你還看不出來?你要一到外面喫飯,嫂子我就擔了不是啦。”蔣五爺怕辜負嫂嫂美意,遂在家中用飯,王氏娘子告訴婆子預備了兩份杯箸,放在一張桌上。蔣五爺叫道:“嫂嫂!你在炕桌上喫,我在八仙桌上喫。”王氏娘子笑嘻嘻地答道:“家無常禮,何必兩桌喫飯呢?”王氏讓之再再,蔣五爺年輕,心中甚爲不安。酒菜擺齊,王氏娘子指使劉媽向外邊買東西,劉媽走後,王氏娘子說道:“五弟,今天
嫂嫂給你滿一杯。”美英雄站起身軀說道:“小弟滴酒不能下嚥,請嫂嫂自飲吧。”王氏娘子說道:“五弟,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耍錢。”蔣五爺說道:“小弟實在不能飲酒。”蔣五爺說了幾句閒話,王氏自己飲酒。你道,蔣五爺頭一次與王氏見面時,王氏就有愛惜之心,後來蔣五爺又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王氏看着更俊美啦,腹內早懷邪念,恨不得其便,今乘董爺辦貨出外,婆子又是王氏的心腹,早已不言而喻。王氏藉着酒興,眉目傳情,蔣五爺正顏厲色,佯作未知。王氏又叫道:“五弟今年多大歲數了?”蔣五爺站起身形說道:“小弟今年十八歲了。”王氏聞聽,笑道:“咱倆同庚啊,你哥哥比咱們大一歲,他十九歲了。”蔣五爺說道:“我二人結拜時他十六歲,我十五歲。”王氏又叫道:“五弟,人過青春沒有少年,大兄弟你辦了喜事沒有?”蔣五爺控背躬身說道:“嫂嫂,我是廟裏的道童,身入玄門,不許娶妻。”王氏說道:“怎麼諸葛亮還招親呢?”蔣五爺說道:“我不懂得。”王氏又說道:“和尚老道還有外家呢。”蔣五爺答道:“我更不懂。”王氏又說道:“我許配銀樓掌櫃的爲妻,他不明白世故,你看看我押帖的這副鐲子,都老的掉了牙啦,五弟你看看。”說着話,一挽桃紅袖口,露出赤金鐲子,叫道:“五弟!你看呀。”玉腕雪白粉嫩,好似打了皮的藕棒兒一般。蔣五爺搖頭道:“我更不明白這個。”王氏一下腰又將玫瑰紫的裙,掀起來道:“五弟,你看看嫂嫂的鞋,是我自己做的,巧不巧?”五爺道:“這我更不曉得。”王氏說道:“五弟,你都不曉得,你給我打一副鐲子行不行?”美英雄答道:“等我哥哥辦貨回來,你點出樣來,叫我哥哥給你打去。”王氏說道:“這宗事別叫你哥哥知道,咱二人暗含着就辦啦。”五爺說道:“我手中沒有錢。”列位,婦人不可嗜酒,都說賭博爲淫盜之媒,美酒更爲誨淫之物。董
世興十九歲,文質彬彬,怎麼婦人還能有邪念呢?列位,人要是走正道,對於色上就差啦,董世興是三號的買賣東家掌櫃的,本來沒有這些閒心。若是才子,必用心文章詩賦,對於愛情不大親近;若是貪賭之人,晝夜豪賭,對於色上也是很輕的。婦人好貪風流,因此看見蔣五爺太陽穴凸着,胸脯翻着,細腰窄背,她可不知道蔣五爺是一位人中豪傑,不但堅壯,並且能橫推八匹馬,倒拽九牛回。婦人百般調笑蔣五爺,蔣五爺佯作不知,王氏遂上前奔五爺而來。蔣五爺一看神氣不好,站起身形,一拍桌面,桌上的陳設幾乎都碎了,蔣五爺並沒用力,要是用力桌子就碎了。蔣五爺一轉身形,說道:“嫂嫂喝醉了,從今後不與嫂嫂共桌喫飯。”蔣五爺走後,王氏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捋定膝蓋,心中暗道:“蔣五莫非是呆子?憑我這樣的姿色,就打不動他的心腸?”不表王氏胡思亂想,單說美英雄走出去,來到書房,稍微坐了一會,心中異常煩悶,遂出離了董宅,夠奔西湖。路過斷橋亭,五爺懶觀西湖之景,心中思索:“董兄是大仁大義,知恩報德。像我兄長文質彬彬一個書生,娶了這樣不賢之婦,恐怕被婦人所算。唉,我是幫腔的上不了臺,管他那些呢。此時我也不能走啦,我游完西湖,或去緞店喫飯,或到小館喫飯,單等兄長歸來,我早離他家,是爲上策。”五爺一邊走着,一邊思索避免嫌疑之計,游完了西湖,到櫃上喫飯,叫學生意的給買了一個鎖。五爺從此每日掌燈之後迴歸董宅,每日清晨起來,王氏還未起牀時,五爺遂起來,將後宅門一鎖,歸綢店喫飯,日日如此,才引出來一段姦夫淫婦的笑話,五爺代兄化嫂出了人命,鬧得杭州天翻地覆。
這日晚間,天交二更之後,五爺在書齋觀看聖經賢傳,美英雄心驚肉顫,放下書本,扎綁停當,佩帶寶刀,來到院中舞了一回八仙劍。驟然間看盟嫂房中燈光異常明亮,美英雄收住
了招數,忽然又聽房中有人痰嗽,五爺心中思索:“莫非兄長回家了?怎麼不來見我呢?”想罷,將寶刀還匣,來到後窗戶外。五爺思索:“若溼破窗紙,就失了自己的身份,暑熱天氣,盟嫂就許未穿上身的衣服。”於是蔣五爺側耳細聽,一層窗紙之隔,就聽婦人說道:“少爺,你怎麼不言不語?你要願意與我作長久夫妻,可以從我之計;你要不願作長久夫妻,打這兒一刀兩斷,從今後你就不必來啦。”就聽男子答道:“娘子,你我自從見面之日,如膠似漆,我一時見不着你,就茶飯難嚥,爲何說這斷情絕義之話呢?”又聽婦人說道:“我們那口子現在出外辦綢緞,一二日就要回來啦,他要是回來時,你在哪裏擺呀?你要願意作長久夫妻,明天早晨我給你幾十兩銀子,你多買點砒霜毒藥,我丈夫現在又招來一個無知的朋友,不知道餓了幾天啦,餓得彎着腰來的,此人姓蔣名伯芳,在我們家喫了飽飯啦,飽暖生淫慾,前者他還調戲我,我抽了他兩個嘴巴子,天天也不敢見我,掌燈回來歸後院書房睡覺,早晨起來就走。多買點毒藥,我給他沏茶送去,我給他一個好看,給他將茶滿上,他必然不疑,喝下去一死,花幾兩銀子僱幾個窮漢,弄一口薄皮棺材裝好,搭到城西空地一埋。我那丈夫是外來的,此處也沒有近門當戶,他回來時,我先將他灌醉,然後酒裏也給他下上毒藥,他要死了,我就假裝披麻帶孝痛哭,有人問時,我就說他辦貨回來,他中了陰寒啦。將他發送了,這三個買賣連住宅,都歸大少爺你。”那男子說道:“人命關天啊。”婦人說道:“你要怕人命關天,咱們就一刀兩斷。”男子又說道:“我豈能辜負娘子的美意呢?明天多拿倆錢,砒霜是很貴的東西。”蔣五爺聞聽,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氣向膽邊生,就要拔劍。蔣五爺又一想:姦夫淫婦謀害本夫,於我何干?方然思索到這兒,自己又暗暗叫道:“蔣伯芳!你若這樣想就錯了。董
世興待我蔣伯芳是何等的恩高義重,豈能視同旁人?”小豪傑二次按劍把,寶劍離匣半尺有餘,要躥過房去,進屋殺那姦夫淫婦。美英雄方要下手,又想起了老師之戒,凡事必要三思而後行,如果我盟兄回來時,家中出了人命,官面要檢驗,我兄長乃是體面之人,必然羞臊難當,難以生活,如此豈不是害了吾之盟兄?我必須想個萬全之策,叫我兄長不能現醜,給我盟嫂打斷了姦夫。英雄遂壓下心頭之火,轉身形夠奔書房,自己坐在書房之中,思想多時,主意拿定。打一盹睡,天交四更時分,出了書齋,縱上盟嫂臥房,單等姦夫走時,跟下去辦事。
就聽盟嫂房中隔扇一響,看見男女二人,拉拉扯扯,一陣涼風將婦人披着的斗篷吹開,內現銀灰色的衣服。行俠作義之人最忌看婦人的小打扮,蔣五爺遂扭項不看。姦夫淫婦走到大門道,有不忍割捨的景況,婦人說道:“大少爺留神懷中的銀子,我怎麼心驚肉跳?這七八天的工夫,許是累的。”男子說道:“我也覺着坐臥不安呢,是何緣故?銀子倒不要緊。”說着話,男子出了大門,王氏將門上好,迴歸自己屋中休息去。
小豪傑在房上看得明白,姦夫不走大街,直奔小巷,蔣五爺躥房越脊跟下來了。原來,此姦夫乃是杭州落魄的財主,他將家當花盡,學了這麼一宗能爲,他要看見水性楊花的婦人,他必然有手段達到目的。單說穆大少爺走着道兒,心中暗想:每夜婦人必給我幾兩銀子,他箱子裏的衣服隨我使穿,我這才叫豔福不淺呢。心中胡思亂想,已經走到西北城角牆根底下,就見樹林中縱出一人,手拿寶刀,霞光閃閃,冷氣森森,一聲喝喊:“站住!”穆大少爺正在心滿意足,一見此人,不啻半空打了一個雷似的,遂說道:“城內你敢斷道劫人嗎?”蔣五爺聞聽,唾了穆大少爺一口道:“天氣尚早,你來此何爲?”
穆大少爺說道:“我跟我親戚一塊喝了幾杯酒,故此這般早便
回家了,因爲是酒興,要不然我就住在親戚家了。”蔣五爺說道:“你與董世興之妻有染,要謀害本夫及外來的朋友,我都聽見了。告訴你吧,他那朋友就是我。”穆大少爺聞聽,嚇得急忙跪在就地連連叩頭,如同小雞兒啄米一般。蔣五爺說道:“你與王氏是誰給介紹的?由何日有染?你要說了實話,萬事皆休,饒你狗命。”穆大少爺說道:“大太爺,皆因爲那一日我遊玩街市,見一婦人在門前買花,婦人與賣花之人取笑,我在旁邊觀看,婦人看了我幾眼,含笑而去。婆子出來送錢,我一看那婆子原來認識,我遂問劉媽,此家是幹什麼的?劉媽告訴我是綢緞銀樓東家娘子。我遂託劉媽給我成全,並給劉媽一錠銀子,劉媽應許給我成全好事。也是事逢恰巧,因婦人的丈夫出外辦貨,晚間我跟劉媽入了那院子,我藏在一間空屋子內,劉媽用語一勾引婦人,劉媽又將我暗暗帶到娘子屋中,因此我二人有染,今天才七八夜。”蔣五爺聞聽,哈哈一笑,遂說道:“姦淫人家婦人,又要謀害本夫,還要謀害人家的朋友,你是可殺不可留!”蔣五爺一個殺字未曾出口,寶劍一裹手,穆大少爺頭屍兩分,蔣五爺向外一縱,抬腿擦劍,然後將寶刀還匣。
穆大少爺死後,蔣五爺走到死屍跟前,用手指沾血,寫在穆大少爺衣服之上,寫得是:“此小輩姦淫良家婦女,俠客憤怒,仗劍而誅之。”蔣五爺寫罷,轉身形要走,又想起姦夫囊中尚有銀兩,五爺將銀子取出,從原道迴歸董宅後院。
進了書房,蔣五爺寫了一封書信,封好了,又將自己衣箱打開,連做的衣服帶買的衣服,將心愛的粉蓮色、銀灰吉祥白的挑選了四身,英雄帶十字絆鞋襪等物取了兩套,打成卷,用油綢子一包,盤龍棍用青紗纏好,書信帶在囊中,又取了三二十兩散碎銀子,不開後門,越牆而出。天光已然微亮,來到緞店門口一看,還未開門,蔣五爺來回的走了幾個彎,緞店這才
開門。蔣五爺進了屋中,大衆一看問道:“五爺今天怎這般的早?”五爺說道:“心中煩悶。”說着話走到櫃房。掌櫃的問道:“五爺有什麼急事嗎?”蔣五爺說道:“茲因十三省鏢局子現在給我帶來一信,因有要事趕奔十三省鏢局,東家回來時,就說伯芳臨行倉卒,不及面辭,我這裏有書一封,請交東家。”
掌櫃的說道:“你要多少盤費錢呢?”蔣五爺說道:“三二十兩散碎銀子足矣。”掌櫃的說道:“你必須多帶點盤費錢,東家回來,也好放心。”蔣五爺說道:“太多了份量重,我也嫌累贅。”
蔣五爺走後,董世興回到櫃上,掌櫃的將信交與董世興,董世興拆書一看,上寫道:“世興盟兄大人臺覽:小弟有要事去江蘇,臨行倉卒,不及面辭,殊爲歉意。嗣後兄不可遠離家鄉,劉媽萬不可用。客言不敘,後會有期,此請大安。”董世興看完書信,痛哭不止。
單說穆大少爺被殺之次日,地方早報告了官面,官面驗屍,本城人都認識,乃是穆大少爺被人殺死。穆大少爺的老孃聽得凶耗,跑到屍場,撫屍痛哭,死過去三次。衆人並且傳說,穆大少爺衣服上有字,上寫:“此小輩姦淫良家婦女,俠客憤怒,仗劍而誅之。”王氏娘子在家聞聽,暗中痛恨叫道:“老五你可太狠啦,但是這件事,我還不能聲張。”王氏又一轉想道:“蔣老五你還算有點情面,不然,你將我殺了也是白殺。”王氏想至此處,自己叫自己:“王氏,王氏,你孃家也是書香門第,丈夫是買賣之家,董世興儀表不俗,有何辱沒於你?你偏作此下賤之舉。”由此王氏痛改前非,與董世興安心度日。且說董世興看完書信,回到家中先將劉婆辭去,大鬧王氏一場,王氏自己知事情做錯,俯首不敢辯論,痛哭哀求丈夫。三年後王氏娘子產生一個男孩。蔣伯芳一出世便將淫亂的盟嫂感化成
了正人,暫且不表。
再說蔣五爺懷中盤費充足,自己在路上恍然大悟,心中暗道:“拙哉蔣伯芳,州城府縣,都有鏢局子,前者之捱餓,我爲何不投鏢局子呢?我真乃愚人也。”蔣五爺走到天色將晚,來至熱鬧城市,見有鏢局子,蔣五爺遂道了辛苦,口中說道:“衆位鏢頭,在下因趕路甚晚,我要在貴鏢局借住一夜。”鏢頭問道:“你是那一門之人呢?”蔣五爺說道:“別提門戶,十三省總鏢局的鏢頭勝英是我三哥。”這位鏢頭聞聽,上下直打量蔣伯芳,遂說道:“你別找我的便宜吧,勝三爺是我師爺。”蔣伯芳說道:“一點不假。”鏢頭說道:“咱倆遞遞手吧。”蔣五爺說道:“好好。”二人一遞手,這位鏢頭就鬧了一個仰面朝天,蔣五爺趕緊攙起道:“鏢頭滑倒下了。”這位鏢頭聞聽,臊得面紅過耳,就將蔣五爺讓到裏面。蔣五爺問道:“此鏢局哪位是總鏢頭?”這位鏢頭答道:“你怎麼明知故問啊?有名的人物都被勝三爺請了赴會去了。”蔣五爺問道:“何事赴會?”這個鏢頭答道:“只爲蕭金臺的賊人盜皇家的萬壽燈,將勝三爺告啦,賊人在蕭金臺邀勝三爺赴會。”蔣五爺聞聽道:“好一個大膽的賊人,欺壓鏢行,藐視王法。賊人之中哪一個是我勝三哥的硬敵呢?”這個鏢頭答道:“有一個蓮花峪的林士佩,專與勝三爺爲仇作對。自蓮花峪被勝三爺掃平之後,此人打了一個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鑽,專克這羣老英雄的兵刃,三隻點穴钁,十二顆鏢槍,可稱百發百中。”蔣五爺聽完了,俱都記在心頭。住了一夜,第二日起身,天晚時遇鏢局住鏢局,無鏢局住店,在路途之上,所聽說的俱是林士佩與勝爺爲仇作對之事。沿途之上,非止一日,蔣五爺心中暗道:“我若見我諸師兄時,我非找林士佩小兒不可。”
蔣五爺這日來到十三省總鏢局,問道:“辛苦衆位,這是
十三省總鏢局嗎?”趟子手說道:“是十三省總鏢局。你找哪一位?”蔣五爺說道:“我找勝三爺、諸葛道爺、弼昆長老。”
趟子手道:“鏢行主要之人,俱往蕭金臺赴會去了。”說着話,把五爺讓到裏面,預備了飯。蔣五爺喝茶喫飯完畢,遂問了問蕭金臺的去路,趟子手指明白路徑,蔣五爺把小包裹一提,奔蕭金臺而來。工夫不大,來到蕭金臺頭道山口,雙手合着盤龍棍,一下腰進了山口,一條棍掄起,打得三道山口的嘍卒們紛紛逃命,越過前寨,奔聚義廳,要棍掃羣雄。
且說林士佩目中無人,藐視蔣五爺。蔣五爺的三尸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掄起亮銀盤龍棍,照定林士佩就砸。林士佩見棍來至切近,將身形一閃,閃過了棍,用狼牙鑽向上一繃,就聽噹啷啷一聲,火星冒起多高,林士佩倒退了兩步。列位,林士佩是文武奇才,他一見蔣伯芳時,他以爲那條棍是竹子的包銀皮呢,及至動上了手,他先將身形閃開,然後向上繃棍,這就是學問的地方,若不將身形閃開,繃不出棍去,必有性命之憂。五爺裹手又是一棍,林士佩立着鑽向外一挑,又橫行了兩步。蔣五爺鳳凰單展翅又奔林士佩打去,林士佩仍然用鑽擋棍,三棍過去,林士佩膀臂發麻,心中暗暗喫驚:“十七八歲小兒,有這麼大力氣,可稱神童也。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列位,林士佩因爲戰了道爺百餘回合,又戰勝爺百十餘合,故此三棍膀臂發麻,若是頭一陣與蔣五爺戰,三棍絕不至於發麻。
蔣五爺施展八八六十四棍,你道哪六十四棍?亮銀神棍達摩傳
八棍、出手棍火燒天八棍、前八棍風雷震動、後八棍斗轉星移、
盤龍棍珍珠佔地八棍、抱月棍老君坐禪八棍、護身八棍隨身亂
轉、得勝八棍妙法無邊。八八六十四棍沒贏了林士佩,蔣五爺一怒,一縱身撒手拋棍,一丈有餘,繞體彪軀一縱,將棍抄回,改爲行者棒。三百八十四棍進手招,銀蛇亂躥,玉蟒翻身,金
龍出水,擺尾搖頭。劍客站在桌上站着觀看,叫道:“諸葛二弟,弼昆四弟,你看老人都偏着年幼的,我的行者棒沒有學全,你看五弟將行者棍學得精妙絕倫。”諸葛道爺叫道:“大師兄,你偌大的年紀還咬牙咬嘴,五弟這是棍使一招熟,老哥哥的絕藝,誰人能比?”劍客不語。此時勝三爺看得真而且真,叫道:“五弟!但得容人且容人。林寨主是南七省出衆的人物,棍是點到而已,不可下毒手。”蔣五爺行者棒打了六十餘棍,林士佩衣巾溼透,熱汗直流。林士佩向南,蔣五爺向北,二人一錯身,蔣五爺用一招葉裏藏花甩手棍,蔣五爺有心照定林士佩後心打去,因爲勝爺說點到而已,蔣五爺遂照膀背下打去。林士佩要用蘇秦背劍擋棍,林士佩也是累乏啦,鑽沒背過去,耳輪中就聽叭的一聲,一棍打在肩頭下,一道紫崗子一寸多高,林士佩向前一栽,狼牙鑽出手,趴伏在地。人要是砸豆粒大一個包,就得疼的亂轉,還得用針挑開放出血來。林士佩背後起一寸高一個大肉崗子,直疼得咬牙,汗如雨下。蔣五爺趕奔近前,要兜後腦海一棍,手起棍落,將林士佩砸個腦髓崩流。勝爺一看蔣五爺棍要落下,勝三爺一縱身軀,伸左手託蔣五爺的腕子,右手託棍叫道:“五弟不可!林士佩是當世的英雄,五弟後退!”
蔣五爺不敢違背,遂退將下去。勝三爺將林士佩攙起來道:“我五弟年輕,誤傷貴體。”林士佩只疼得混身立抖,不能答言。
早有人攙到西廊下,萬丈翻波浪韓秀用匕首刀將林士佩英雄帶挑開,又挑破了衣服,又用匕首刀挑開紫肉崗子,老道七星真人端過一個茶杯,接了多半杯黑血湯子。
神鏢將勝三爺回到東廊下,蔣伯芳這才拜見衆師兄。葉伯紜遂挨着次序,給五爺引見衆俠客義士,黃三太大衆又拜見五師叔,金頭虎捧臭腳說道:“這是我的五師叔,不是你們的五師叔,棍打林小子,可給我報了仇啦。”勝爺問道:“五弟何
以來遲呢?老兄弟都到了好幾日了,你怎麼今天纔來到呢?”
五爺聞聽,就將路過杭州與盟兄相遇,蒙董世興款留,情不可卻,故此在杭州遊覽幾日,故此來遲。並不提及盟嫂下賤之事,背地不言友。“我到鏢局時,知道你赴蕭金臺之會,但不知珍珠燈盜出來沒有?”勝爺叫道:“五弟,先是十陣賭輸贏,咱們贏了四陣,又作爲罷論了,又要三天三夜盜燈。我有一個盟弟,叫歐陽天佐,應允代兄盜燈,三天三夜之期看看已到,現如今三天兩夜,這又到了二更天啦,等到東方發曉時,就算過了期啦。愚兄就得投案打官司,你歐陽兄這時還不照面。”蔣五爺說道:“西廊下是綠林道的人,東廊下是鏢行之人。但不知西廊下有多少位綠林中的魁首?”勝三爺答道:“不過三百餘人。”五爺說道:“小弟憑一條亮銀盤龍棍,要將羣寇一網打盡,何愁萬壽燈不能到手?”五爺將此言說出不大要緊,西廊下衆羣雄中,先惱怒了臺灣省的三千歲曹士彪。那曹士彪不亞如猛張飛,大聲說道:“請來的也要拿住?”叫王官遞過擂鼓點金錐,蓮花湖有八大錘四猛,黑水湖大英雄曹榮曹子山,澎湖的王忠抄起一對紫金鞭,巢湖李豹亮出護手紫金鉤,蕭玉臺的袁龍、袁虎亮出四隻青銅錘。東廊下孟金龍叫道:“窮哥哥!賊東西要羣毆。”諸葛道爺說道:“勝三爺,非你壓不住,你還不說話?”勝爺越衆當先,來在聚義廳當中一站,叫道:“蔣伯芳,金龍, 永泰,不許造次,全都後退!真正不知自愛。”語畢,又對西廊下抱拳說道:“衆位高親貴友,我五弟不知始末根由,冒言一句,無心中得罪高親貴友。他說的是盜燈之人,將話說連啦。衆位高親貴友,看在勝英的面上,我給衆位高親貴友賠禮。”勝爺一賠不是,臺灣省的二千歲石朗說道:“三弟你可聽見?人家師弟將話說錯,師兄給賠不是,也就行了。咱本是被人請來的,原是客情,爲什麼咱們這方面肇
事呢?綠林道做的事,不是俱都合乎情理。三弟請息怒吧。”
曹士彪諾諾連聲落座。綠林道大衆一看臺灣的人不較量短長,大衆也就都落座了。
勝爺又回頭叫道:“五弟!你才十七八歲,剛纔出世,就這樣目中無人。你豈不知寧在人前說不會,不在人前顯奇能?
滿招損,謙受益。逞能的人哪有真學問的?強中自有強中手,敬人者,人恆敬之。久後不許藐視一切。”蔣五爺答道:“小弟知過必改,再不敢如此。”列位,五爺怎麼這樣尊敬勝三爺呢?皆因在松竹觀中,艾道爺告訴過蔣伯芳,嗣後見了你勝三哥,他若教訓你,如同師傅教訓你一樣,汝必遵命。西廊下一看勝爺教訓師弟,莫不從中敬服,衆英雄所以俱各無言。惟有蓮花湖的韓秀說道:“林大哥,你怎麼輸的,你知道嗎?”林士佩說道:“愚兄不知。”韓秀說道:“你太輕敵啦,你連氣戰了兩位武藝出衆之人,你又與蔣戰,一個人能有多大氣力?”
林士佩打了一個唉聲道:“天喪我也!兄弟你尚有何策可雪此恥呢?”韓秀說道:“趁他萌芽出土,刈之尚易,若待長成,綠林道無類矣。你在蓮花湖看見過,孟金龍之勇,被我四位兄長車輪戰得熱汗直流,今天咱們還學蓮花湖的故事,叫我四位兄長也車輪戰蔣伯芳。”林士佩點頭稱善。韓秀遂與勝爺說道:“我四位兄長要會會令師弟的盤龍棍。”勝爺聞聽,心中思索:東廊下的羣雄都不怎樣啦,惟韓秀必要報復。勝三爺無法,遂叫道:“五弟!蓮花湖的四猛,要會會賢弟的亮銀盤龍棍。”
列位,真是山河容易改,秉性最難移。蔣五爺說道:“他們四個人一齊上來,小弟又何懼戰?”勝爺嗔道:“又來了。”蔣五爺低頭不語。勝爺又說道:“韓家弟兄誰又不知,那個不曉?
豈能四個打一個?你這樣卑視人家,正是卑視自己。以後你遇事必是四個打一個。”列位,誰是人物?還是勝三爺是人物,
這明明是怕韓氏弟兄一擁齊上,故此用話抬舉韓家弟兄。蔣五爺雙手合着盤龍棍由東向西,金錘無敵將韓忠由西向東,二人夠上步位,錘打悠身式,蔣五爺一橫盤龍棍,鐵門網的架式。
韓忠向後倒退兩步,蔣五爺就勢向前進身,仍用行者棒,接着打林士佩的招數向下使,打到八十餘棍,韓忠氣力不敵,喘吁吁,汗淫淫。勝三爺叫道:“五弟!韓家弟兄也是英雄。以武會友,點到而已。”蔣五爺與韓忠動着手,二人一錯身,亮銀盤龍棍先點韓忠的小腹,韓忠雙錘向外一繃,蔣五爺裹手一棍,正打在臂胯之上,韓忠雙錘點地,蔣五爺將棍向韓忠後腦海一橫,說道:“毛賊逃命去吧!”韓忠滿面通紅,敗歸西廊下。
二爺韓孝亮八楞亮銀錘越衆當先,說道:“蔣五義士,在下是蓮花湖銀錘無敵將韓孝,奉陪五義士走幾個回合。”蔣五爺舉目觀看,此人身高六尺半,細腰窄背,頭戴銀灰色壯帽,正當中襯白蓮花一朵,面似銀瓶,方面大耳,銀灰色短靠,白絨繩打十字絆,橫打蝴蝶扣,白雲緞的英雄帶,銀灰的褲子,燕雲快靴,掌中合着八楞亮銀錘,二尺六寸長的亮銀柄,白絲線燈籠穗。二寨主韓孝如若是頂盔貫甲,罩袍束帶,不亞如錘震四平山的裴元慶。韓孝向上一進步,雙錘一併,直奔蔣五爺面門。蔣五爺一橫盤龍棍,向外一推,韓孝倒退兩步。蔣五爺向前一進身,蔣五爺行者棒的棍法,接續八十餘招向下使,二英雄戰夠四十餘合,行者棒用到一百二十餘招,蔣五爺用棍一點韓孝右並肩穴,二人一錯身,右手一棍,正打在韓孝的太陽穴,二寨主縮項藏頭法未曾躲開,蔣五爺暗中留情,一抬棍將白雲緞壯帽掃落,韓孝髮髻蓬鬆。五爺說道:“二寨主承讓了。”韓孝臉一發紅,說道:“蔣五義士棍下留情,我韓孝甘拜下風。”
此時又聽西廊下一聲怪叫:“蔣伯芳連敗我兩位兄長,三
寨主韓勇前來拿你!”五爺觀看韓勇,古銅色的壯帽,正當頂古銅色蓮花壓頂,青虛虛的臉面,古銅色一巴掌寬的英雄帶,古銅色底衣,青緞子靴子,身高七尺,膀闊三停。韓勇夠上步位,雙錘悠起,奔蔣五爺左肩頭挾肩帶背砸來。蔣五爺將棍一立,丹鳳朝陽向外一推,噹啷啷一聲響,韓勇連晃了兩晃。蔣五爺棍重,手活招巧,又接續一百二十餘招往下使,打到一百六十餘棍,韓勇熱汗直流,上氣不接下氣,喘得猶如牛吼一般,雙錘上繃下砸,裏挑外滑。蔣五爺暗中發笑,說道:“蠢賊,我比你力量大,我還怕你繃砸嗎?”蔣五爺一低手腕,棍點韓勇的腎囊,韓勇用雙錘來拿蔣五爺的盤龍棍,八楞錘將棍拿住,韓勇心中說道:“將棍拿住,向外一推,再一進身,必然得佔上風。”哪知道韓勇推了三次,亮銀盤龍棍紋絲兒不動。蔣五爺一較勁,向韓勇左腿腋下點去,韓勇一退兩退,噗咚一聲,鬧了一個仰面朝天。蔣五爺將亮銀盤龍棍,向韓勇頭上一橫說道:“無名的小輩,也在衆人跟前逞能。蔣五爺這是棍下留情,小輩逃命去吧!”韓勇臊得滿面通紅,連頭都沒抬,奔西廊下去了。
此時就聽西廊下又有人怪叫:“小兒蔣伯芳!你敢將我的三位哥哥戰敗,四寨主將你砸成肉泥!小毛孩能有多大的本領?”原來是四寨主韓猛,一邊喊着,自己將雙錘先磕了三磕。
噹噹噹,火星子冒起多高。萬丈翻波浪韓秀叫道:“四哥!你有氣力跟敵人使,先跟自己過不去這是幹什麼?你自己這三錘就如同與敵人戰二三十個回合之力。”韓猛手掌八楞鑌鐵錘越衆當先,蔣五爺一看,此賊頭戴六楞抽口青緞色壯帽,正當頂一朵墨色蓮花,黑中透亮、亮中透黑的臉面,頂樑上有一個白圈,練油錘貫頂砸的,身高七尺,膀闊三停,弟兄四人,惟他有橫練工夫,刀剁斧砍不懼,身量高大魁梧,半截黑塔相似,
不亞如三國時猛張飛,恰似唐朝的尉遲公敬德,猶如梁山泊的李逵。來到蔣五爺跟前,奔右肩頭挾肩帶背打去。五爺合着盤龍棍,用朝天一炷香的架式,向外一繃,噹啷啷一聲響,火星子冒了三四尺高。五爺一晃身形,韓猛也一晃身形,二人力量不差往來。皆因蔣五爺棍打林士佩,又戰韓忠、韓孝、韓勇三人,再戰韓猛,有點氣力不逮。賊人攔腰又是兩錘。蔣五爺閃身形,用棍一砸雙錘,韓猛縱身形,雙插花照定蔣五爺頂上又是兩錘,蔣五爺用鐵門網的架式,將錘推出去。韓猛是渾人,十二錘換高三棍,未曾跟人家動手時,自己先碰了三錘,見了面右肩挾肩帶背兩錘、攔腰兩錘、雙插花兩錘、自己碰了三錘,共合十二錘。蔣五爺共擋了三棍。毛賊此時震得兩手發麻,心中思索:“小白臉怎麼這麼大的力量呢?”蔣五爺思索:“黑賊真是力大絕倫。”合着盤龍棍,虎口發酸,則可用純熟的招數,不與他碰了。二英雄麻桿打狼,兩頭害怕,就應了錘棍之間不可以力敵啦,彼此都用純熟的招兒。韓猛愈殺愈猛,蔣五爺抖擻精神。蔣五爺是臉白衣服白,兵器更白;韓猛是臉黑衣服黑,八楞鑌鐵錘更黑。蔣五爺白如雪霜,韓猛黑得猶如烏鐵。
二英雄這一場大戰,不亞如玉虎帥巧遇黑煞神。盤龍棍裹住鑌鐵錘,鑌鐵錘裹住盤龍棍,正在棋逢對手之時,蔣五爺一咬金牙,劍眉一豎,心中暗道:“勝三哥直說,但得容人且容人。
以武會友,並無仇恨,他弟兄四人,惟有此人口出不遜,我不要他的命,我將他廢了,此人力大絕倫,我給鏢行除去一害。”
思索至此,蔣五爺遂用上中下絕命進手招三棍,頭一棍子午指南針,正點心口窩,韓猛雙錘向外一推,蔣五爺是真假虛實,玄中妙的招兒,棍略抽慢一點,叫錘碰上棍,隨後丹田氣一提,向上一縱身,棍奔頂梁向下一打。賊人雙錘一併向上用海底撈明月的招,蔣五爺將棍向回一抽,猛賊撈空啦,身形向上一起,
蔣五爺向後一仰身,巧打臥牛式,裹手一棍,打踝骨。這一棒要打上,橫練也蔽不住,準後踝骨斷折。賊人身高,雙錘再下來,可就來不及啦。猛賊真是武學純熟,別看他會打人,捱打也真會挨,使了一個倒擰蘿蔔,一轉身軀,這一棍打在腿肚子之上。要是打硬骨頭上就折啦,大黑腿肚子有半尺餘粗,一棍打上,雖然腿沒折,雙腿肚子凸起了一寸高的肉崗子。賊人疼痛難捱,向前一栽,跌倒在地,用雙錘一點方磚地。五爺將棍在韓猛頭上一橫道:“小兒韓猛,你快逃命去罷!若不是勝三爺慈悲,再再囑咐我棍下留情,不然叫你腦髓崩流!”韓猛站起身軀,哇呀呀的怪叫道:“敗了!”這就是蔣五爺棍掃八大錘。
閱書諸君,著書的一枝筆,難說兩家話,古今未曾見過這樣戰場,八大名山及鏢行的人看着,猶如木雕泥塑一般。此時已經天交五更,五爺戰林士佩時就是二更余天,又戰韓忠就三更天了,戰韓孝、韓勇時就到了四更,戰韓猛工夫甚大,五更天已過。閔士瓊叫道:“勝老達官,不要戰啦!天已五更,珍珠燈未曾盜出。勝老達官聽見五更打過去沒有?眼見耳聞,當有天下英雄,五更天一過,勝老者打盜燈的官司,姓歐陽的自刎在聚義廳前。”勝爺叫道:“老寨主自許別位失信,勝英不能言而無信。言定雞鳴東方發曉時爲期,現在東方還未發曉呢。”
正在談着話,就聽西北、正西、西南、東南,一片雞叫犬吠的聲音,有老雞叫喚,有小雞叫喚,有大犬吠,有小犬吠的聲音。
閔老寨主道:“勝老達官,金雞已然報曉。”勝爺道:“東方發曉時,在下去北京打官司,珍珠燈盜出來都不要啦。”雞叫後工夫不大,閔士瓊道:“勝老達官,還等出太陽走嗎?您還不將衆賓朋遣散了?你還叫衆朋友跟你上北京打官司嗎?”勝老者聞聽,心似刀攪,暗暗叫道:“歐陽賢弟!你這壺酒曬的
真熱。”勝爺正在爲難之際,閔士瓊正在得意洋洋,就聽天棚上銅鐵網一響,說道:“唔呀,老賊不要得理不讓人,三哥不要着急,珍珠燈盜出來啦。”天下羣雄仰面向上觀看,就見皮襖馬褂踢啦踏啦。列位,銅鐵網上有一圓孔,歐陽爺腦袋朝下,手提珍珠燈的龍盒包裹,離地五六尺,來個雲裏翻身,頭向上,腳踏地道:“珍珠燈來也!”閔士瓊說道:“不用打盒,過了期啦,金雞叫兩次啦。”歐陽爺說道:“哎呀,你們是賊使巧計,我叫賊魔,比你們得高一招。你們作賊的有時用調虎離山計,拋磚上吊,我比你們強,不然怎麼叫賊魔呢?咱們先看燈,後聽雞叫。”歐陽爺叫:“勝三哥、和尚、老道、孟二俠等,你們過來圍着萬壽燈,別叫賊給砸了。”將珍珠燈放在當中,四位把守,歐陽爺打開盒子,將珍珠燈放在龍盒之上。黃雲緞、紅雲緞朦着珍珠燈,歐陽爺將朦燈的緞子掀開,十四省之人觀看,只見霞光萬道,瑞彩千條。蠻子用手指點說道:“看看這個燈,要有一顆假珠子,挖我的眼。起寶光,放異彩,世間罕有。”大衆看完,將珍珠燈放在盒內,仍然是蠻子等看守寶燈。
蠻子說道:“唔呀,看看時候,莊家老沒有鐘錶,還會看七星呢,你們有高明人看看時光?倒是到了什麼時候?”列位,石朗乃是上知天文,下達地理,文武奇才,觀天下在掌握之中,這回可就用着啦。石朗出離西敞廳,來到西跨院,仰面觀天,望五斗,看三參,觀七星,視北斗,紫微星明亮。石朗看罷,嘆曰:“紫微星明亮,主於國家祥瑞。我與張奇善治臺灣,張奇善言過其實,必被大清國所吞無疑。”石朗看罷七星北斗,進了聚義廳道:“老寨主你輸啦,現在三更半已過,不到四更天,要差了時候,石某願以人頭爲賭。”一句話提醒了衆英雄,韓秀、林士佩、曹榮、閔德俊等出西敞廳仰面觀天,大衆由西跨院回來叫道:“老寨主!是不到四更天,三更半天已過。”
老寨主聞聽,打了一個冷戰,叫道:“德俊!你同他們幾位看看王強,怎麼看的燈?他若失去萬壽燈,他輸給老父人頭!”
玉面小如來率領十幾位精明強幹之人,手提細白蠟杆,來到翠竹院。一看銅鐵網四面並無損壞,拿細白蠟杆由網窟窿伸進去一點護窗板,青石板一響,裏邊無人答言。閔德俊叫道:“師兄醒來!”裏邊之人答道:“剛打一盹睡,沒睡着。”玉面小如來說道:“你沒睡着,珍珠燈沒啦。”王強說道:“一點動靜無有,焉能失了東西?”說着話,打開三塊護窗板,一看封條、鎖頭、窗門、戶壁,俱都未動。玉面小如來說道:“師兄,你說你沒睡覺,爲什麼半尺來長的蠟花兒?”王強說道:“我沒打蠟花,實在沒睡,丟不了東西,就完啦。”復又說道:“蠻子鬧鬼呢?我沒動地方,他怎麼盜去燈呢?鑰匙還在我腰中呢。”韓秀叫打開箱子觀看,王強將封皮揭下,開開鑰匙,掀開銅飾件,打開箱蓋,伸手一摸龍盒,珍珠燈蹤影皆無。王強神色改變,渾身立抖,王強說道:“老寨主叫我看珍珠燈,我與老寨主說了大話,如三日夜之內丟了珍珠燈,我的人頭見老寨主。”王強又叫道:“韓寨主,閔二弟,你們是高明之人,你們替我看看網的四周,一點沒有損壞,箱子封條沒動,鎖頭未開,他怎麼會盜出去了?你們衆位總得替我分辯。都說南蠻子會別寶,他們這是別去的,不算。”韓秀說道:“王寨主,你先將護窗板放下,咱們先到聚義廳。”韓秀一推銅鐵網,八個金鈴鐺不響了,韓秀心中就有點明白是盜去的,但是韓秀可沒言語。他們來至聚義廳,韓秀對閔士瓊說道:“銅鐵網未動,門窗戶壁俱都如故,他們不是盜去的燈,南方蠻子會別寶,他是將燈別去的。”沒等閔士瓊答言,蠻子在東廊下站起身說道:“臭豆腐王八羔子!我會別寶,我還成了神仙呢!我要有那麼大本領,我將這羣姦盜邪淫的人頭都給別下來。我是油彩漆畫
糊、泥水瓦更夫、五行八做,我是無一不會。我打天棚上面,由房頂天鵝下蛋進的屋子,你們沒聽銅鐵網的四外鈴鐺還響嗎?
你們沒用手摸,難道你們還沒推一推銅鐵網嗎?你們這羣臭豆腐王八羔子,專會反覆無常,以小人度君子,我與閔士瓊當面講盜燈的時候,閔士瓊要與我姓歐陽的擊掌,然後又不與我擊掌啦,怕我說了不算。你們打聽打聽,大義士說了不算過嗎?
臭豆腐。”
列位,究竟歐陽爺是怎麼將燈盜出來的呢?皆因爲老寨主當時答應他,許他各廚房喫飯,由二十九日歐陽大義士在廚房喫完了飯,自己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休息一會,然後來到放珍珠燈的三間房子前邊,圍着三間房子打轉,口中說道:“唔呀,珍珠燈盜出來了!”看珍珠燈的王強在房中一怔。又待了會見,歐陽爺又喊道:“何必用三天三夜,珍珠燈盜出來了!”王強在屋中就看封條鎖頭。如此兩日兩夜,王強在屋中方要打盹,外面歐陽爺就喊,反正王強不用打算睡一會,方一打盹,外面就喊珍珠燈盜出來啦,直喊到三十日晚晌。本來,西廊下羣雄都在東西跨院出恭,蕭銀龍在西跨院圍着房子轉,找歐陽大義士,只見大義士點首叫銀龍:“小王八羔子,倒是個有心之人,快上這邊來。”蕭銀龍問道:“伯父,珍珠燈怎樣了?”大義士說道:“我熬大鷹呢。今天明天都不能動手,將鷹熬乏了,七月初一晚上,我才能動手呢。小王八羔子,你可能幫忙嗎?”
蕭銀龍答道:“叔父,小侄男萬死不辭。”歐陽爺說道:“明天是七月初一日,你暗將賈矬子秋風落葉掃給我借來。”蕭銀龍說道:“這有何難?決不有誤。”歐陽爺說道:“還有一件難事,四角的更樓是八個更夫,老賊有言,不叫他們下更樓,由東北角定更,更鑼一響,無論誰都不準到那三間房子近前,定更以後,西南打二更,也是如此,不許下樓。二更過去,東
南打三更,如此換班。初一定更時候,你將楊香五喚來,他有雞鳴五鼓返魂香,把四個更樓的更夫薰倒,薰倒之後,你們二人接着打定更,一更、二更、三更,由二更天時提前打三更、打四更,打至五更天,你二人回東廊下,把張氏三傑給我請來,叫他三人在此一帶學雞鳴犬吠,大雞叫喚、小雞叫喚、巴狗吠、大犬吠、老犬吠,叫至金雞三唱,叫他們也迴廊下,我的活就作完了。你們二人的更千萬可別打漏了,如果打漏了,時候勻不開,大事可就壞了。”
列位,看守珍珠燈的王強,在屋中自己坐了三天兩夜,屋中又黑又熱,自己無精打采,他在屋中本來顯着黑的早,天還沒黑,他那屋中就黑了,他在屋中這二天三夜,不出屋子,簡直覺不出黑夜白晝了。到了七月初一日,他就覺着嘔心,有人給他用竹筒送的涼茶,他拿起涼茶來,照定房頂一噴,自己仰面接着涼茶,上眼皮直沾下眼皮。賊人在鐵箱子上一躺,忽聽外面打了五更啦,賊人就如同喫了一服涼藥似的,躺在鐵箱上就睡着啦,睡得猶如死人一般。歐陽爺此時在房後頭脫了大衣服,將秋風落葉掃背在背後,零碎東西帶好,遂上銅鐵網。列位,大義士上銅鐵網就得二十年的苦工夫。你道,大義士怎樣上網呢?他是順着杆子用二手指摳網窟窿,身體不能沾網,若是一沾網鈴鐺就響。到在上面一看,鈴鐺在網裏頭,自己坐在網的上面,提着一口氣,伸手由背後撤秋風落葉掃,秋風落時掃是蕭銀龍送來的,歐陽爺用秋風落葉掃,將銅鐵網刺了一個窟窿,是月牙樣式。鈴鐺向下,大義士用手慢慢的將鈴鐺提起來,用手抓住鈴檔,口朝上,由腰中百寶囊內掏出三黃焊藥。
三黃焊藥乃是黃蠟、松香、黃油這三宗東西配成,見火就軟,見風就硬,以火烤也成,用熱手燙也成,都能夠流油,一見風就脆了。大義士遂將鈴鐺鬆手,由東北角用蠍子倒爬的功夫,
順着天棚杆子爬到西北角上。四面的鈴鐺俱都是用此法,將鈴鐺焊住,工夫不大,將活做完。列位,大凡手巧的人,幹什麼都是快的,還乾淨,女子作活刺繡,越快越乾淨,刺出來的東西越漂亮;要是做成拆開了,三個來回,不用穿,不用掛,自然就舊了。
閒文少敘,書接上文。列位,歐陽爺看珍珠燈時,放燈的那三間屋,沒有借山板,沒有借山牆,放燈的鐵箱靠後房檐,放鐵箱子的柏木臺佔一間半屋子的量。歐陽爺在網上頭,來在放燈的三間房的東面,拿秋風落葉掃,在東、西、北三面刺了二尺多長一個窟窿,留着一面不刺。歐陽爺一看房上的瓦是灌漿活,異常堅固,心中甚爲歡悅。你道,灌漿的房頂異常堅固,歐陽爺怎麼倒歡悅呢?皆因爲着不是灌漿活,若用搖山動向下刨,一回只可刨下一塊,灌漿活若是用搖山動刨,一回就可以刨下一大塊,況且歐陽爺百寶囊中小傢伙俱全。搖山動取出來,由瓦壟遞進去,一晃搖山動取下五塊瓦來,由百寶囊中取出白粉子畫上記號,將瓦放在網上,再搖下五塊瓦來,仍然畫上記號,放在網上。歐陽爺遂由百寶囊中取出吸土傘,這種東西能將土吸在傘內,用土的時候,還可倒出來。將土吸在傘內,輕輕放在網上,土下露出來藤子皮席,用秋風落葉掃刺下一塊藤子席,下面又露柏木板,又用秋風落葉掃扎進去,先試探柏木板多厚,一看柏木板六分厚,大義士只將寶劍扎進去六分,將柏木板慢慢割下,又將木頭碴用寶刀掃了掃。再向裏看,露出大紅漆的椽子,椽子有三寸見方,大義士由百寶囊中取出鋼絲鋸,斜插柳將椽子鋸斷,爲的是臨出來好將椽子仍然放好,不能叫椽子向下掉,用鋼絲鋸將椽子先鋸一頭,不能鋸斷了,留一點碴兒,然後再鋸那頭,將那一頭完全鋸斷,這一頭留的那一點碴,恐怕鋸那頭時倘若失了手,椽子落下去,將山賊驚醒
了,故此留一點碴兒,然後將留的碴兒,又找補鋸下來,把椽子輕輕放在房頂上面。要按大義士的工夫,乃是縮小綿軟巧,無一不能,椽子四寸寬的當子,鋸下一根來,大義士足可下去,因爲恐怕珍珠燈燈匣拿不出來,鋸完了這一根椽子,又照樣放在房頂之上。此時已經露天啦,無有一點障礙了,大義士將寶劍插在背後,將鋼絲鋸仍然放在腰間百寶囊中,就勢取出飛抓,抖開絨繩,系在椽子頭上,倒雙絨繩而下,一看大山賊在箱子上,呼聲震耳。你道,作山賊的人沒有打呼聲的,怎麼王強會打了呼聲呢?皆因爲王強二天兩夜熬夜熬得上了火啦,實在乏啦,所以打了呼聲了,睡得猶如死人一般,真要是打箱子上將他搬下來,他都不準醒得了。
大義士躡足潛蹤,走到箱子近前,一看封條仍是原樣封着,蠟花兒好幾寸長。大義士遂由腰間百囊中取出藥水來,將封條浸溼,然後用大拇指肚兒,照定鎖頭門一按,印下鎖頭門的印來一看,由百寶囊中取出鋼絲鋼鉗子,照樣兒擰了一個鑰匙,向鎖頭裏一遞,如同原鑰匙一般不二。歐陽爺將鎖開開,慢慢的放在一旁,此時藥水的力量,已經行發開了,將封條揭起一個犄角來,向下一搗,就將封條揭下,用吐沫貼在東南板牆之上。此時王強正睡得甜蜜之時,大義士一看賊人此時翻了一個身,向箱子邊上滾點,大義士心中暗道:你多滾點,滾到柏木臺上可省我的事啦。這也是我勝三哥的福氣,這小子偏偏此時就向這邊上滾點兒。山賊翻過來這個身,直吧嗒嘴,就好似喫什麼東西一般。山賊是實在累乏啦,將胳膊當枕頭一枕,睡的真香甜。大義士看了看山賊睡熟,遂由腰間百寶囊中取出一個小紙包兒來,打開了紙包,原來裏面是硬豬鬃。大義士檢了五七根有勁的,用手指捏着豬鬃的梢,用豬鬃的根向山賊嘴巴子就扎,大山賊正在睡夢中,以爲是蚊子咬他呢。原來蕭金臺樹
木叢雜,山上多牲畜,又距離蓮花湖很近,每到夏天,蚊子最多,大蚊子都有五六分長,可以將人咬得冒血跡,人被蚊子咬慣了,睡着了蚊子咬,用手就拍,拍完了還照樣的睡,習以爲常。大義士這棵豬鬃一紮山賊,真如同蚊子咬的一樣,別說是累乏了,就不是累乏了,也覺不出是人的把戲,扎他一下子,他向外面滾點,大義士連紮了山賊四五次,山賊向外滾了四五次,“噗咚”一聲,滾在柏木臺下。大柏木臺平坦光滑,山賊也伸得開腿啦,睡得更舒服了。大義士從心中歡悅,暗說道:“好小子,你三天兩夜沒有睡啦,這可該着你舒服舒服啦,我可要辦我的事啦。”讀者問道,那麼大一個活人,怎麼睡得會怎麼死呢?人家拿豬鬃扎他,他還不醒,又打鐵箱子上掉在柏木臺上面,還接續着睡,豈不太懸虛點嗎?列位,無論多大精神的人,要三天三夜不睡,除非別叫他睡着了,若是叫他睡着了,你就是將他扛起來就走,他都不能醒。俗語說睡覺如小死,困急了的人就如同死人一樣。才子念文章,讀書不倦,也有學習賭錢的,坐上三天兩夜,那是賭的魔力。若是一個人,在一間黑屋子之中,一點事情也沒有,直着脖熬三天三夜,較比賭錢讀書尤其難,所以山賊睡得比死人過多一口氣兒。
大義士慢慢的將銅飾件開開,左手掀鐵箱子蓋,一點一點的上掀,恐怕箱子蓋中間有什麼毛病,或者有響動。將箱蓋慢慢托起來之後,向箱子中留神觀看,黃包裹裏,繡五色圍龍,包着珍珠燈的盒子。大義士伸右手微微一提黃包裹,裏面無有消息埋伏,一掂分量,不大的一個盒子,較比平常的東西加十倍的重量,大義士暗道:“這回可得着真的啦。”提出鐵箱子將燈盒放在一旁,將箱子蓋仍然悄悄放下,銅飾件扣在箱子鼻上,取過來鎖頭,將鋼絲的鑰匙拔將下來,裝在百寶囊中,又將絲線的絹帕疊了四層,將鎖頭身子纏好,慢慢一按,就聽繃
簧咯吧一聲。由板牆揭下來封皮,用蠟火烤開了三黃焊藥,向原封條印上一擦,用火折又一烤鐵箱子,三黃焊熔化,仍將封條照舊粘上。將一切零碎物件都裝在腰間百寶囊之中,用絹帕將鋸椽子落下的鋸末,都打掃在一堆,由腰間百寶囊中,伸手取出一塊硬紙,將鋸末打掃在硬紙之上,包好了裝在百寶囊中,看了看沒有什麼形跡,連一個腳印兒都沒有,遂提起了黃龍包裹,對大山賊低聲說道:“小王八羔子,你睡吧,我要走啦。”
大義士遂用手一提黃包裹,仍然倒繩而上,到在房頂上面,一手援繩,一手將龍盒由窟窿送出去,放在房頂上面,一疊腿,腿朝上,先出了窟窿,將飛抓取下,取過來一棵椽子,對好了用鋸鋸的斜碴,將椽子穩好,取出三黃焊藥,打開了火摺子,照定一分厚的鋸口上一烤三黃焊藥,焊藥流在鋸口上,將椽子焊住,又將那一棵椽子取將過來,也是照樣焊好,由百寶囊中取出紅顏色藥瓶,將鋸口塗上紅色,與本來的顏色相差不多,不留神細看,真看不出來鋸口。又將柏木板由銅鐵網上取下來,放在椽子上,由腰中百寶囊中,取出二寸寬的一圍紙條兒,用三黃焊藥當漿糊使,將紙粘在刺的劍口上,藤子席取過放在柏木板上,然後又取過吸土傘,一按機關,三合土由傘中完全噴出,一點也不少,填滿了窟窿,仍然取過五塊瓦來,對好了畫的粉筆記,一塊塊的將十五塊瓦穩上,由百寶囊中取出石灰漿糊,將縫兒一塗,也如灌漿一樣。人先打銅鐵網的窟窿鑽出來,然後將龍盒提出。網的四外鈴鐺已經失了效力啦,此時大義士在網上走,可就沒有禁忌啦,如走平地一樣。來到後檐,仍然打上來的那兒,用飛抓抓住銅鐵網,用手提着黃包裹,仍然援繩而下。穿好了皮襖馬褂,穿上破氈鞋,此時天氣也就在四更來天的時候。但此時,蕭銀龍與楊香五二人早打過去五更啦。
歐陽爺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別看熬了三天三夜,用盡了精神,
使碎了心機,此時不但不倦怠,反覺着精神百倍,渾身爽快,如同忘了熬夜一般。取下飛抓纏好了,裝在百寶囊之中,提定萬壽燈,躥房越脊,夠奔聚義廳而來。
上了銅鐵網,俯首向聚義廳當中觀看。此時,楊香五與蕭銀龍、張氏三傑等辦完了事,各歸本位,早就看見勝三爺愁眉不展,坐立不安,但是三人雖然照歐陽爺計劃辦完,可不知道歐陽爺究竟盜出萬壽燈沒有,可不敢將所作之事告訴勝三爺,恐怕被賊人看出破綻,因爲盜燈講的是蠻子一個人,不許有別人幫助,蕭銀龍跟賈七爺借寶劍都是暗暗的藏在衣服裏,假裝出恭帶到外面,暗暗交給歐陽大義士的。然後又將楊香五使眼神叫到外面,用雞鳴五鼓返魂香將四更樓更夫薰倒,竊取梆子,由定更之後,打二更、三更、四更、五更,五更之後,將梆子放在原處,暗將屠大爺的令徒張氏三傑招呼出來,先圍繞聚義廳,有學公雞叫的,有學犬吠的,有小巴狗叫的。列位,人要是真會學雞鳴犬吠,學得與真的一般無二,都可以將真雞真狗引得鳴叫。張氏三傑這一學雞鳴犬吠,就將蕭金臺的雞引得也一齊鳴叫。張氏三傑這也是天生的偏材,前文書已表過,屠大爺與勝三爺一見面時,就對勝爺說過,這三人是能學雞鳴犬吠的奇材。閒文少敘,您道,鏢行及八大名山、臺灣、蕭金臺的人,不下五六百位,難道說就都被張氏三傑朦混下去嗎?雖然是張氏三傑學犬吠雞鳴,究竟蔣五爺的功勞實在不小,皆因爲蔣五爺戰韓氏四猛時,一條亮銀盤龍棍當行者棒使用,打得韓家四猛熱汗直流。那韓家四猛在南七省乃是出色的人物,八大名山提起來真得首屈一指,今與蔣五爺車輪戰,八大錘對棍,誰看着不精神百倍?所以大家看他四個人陸續戰蔣五爺,只看得如醉如癡,又兼着這三天兩夜的工夫,就是有睡覺的,不過打一個盹睡而已,鏢行這邊喫喝眠睡,除去金頭虎賈明、孟金
龍、李永泰之輩,全是提心吊膽,坐臥不安。宴無好宴,會無好會,不知道何時就是一場羣毆。定的三晝夜盜燈,就是許進去取去,都不容易取出來。勝三爺真是提心吊膽,唉聲嘆氣,暗中叫道:“蠻子你凡事詼諧,這宗事也是鬧着玩的嗎?”正在愁思百結之際,忽聽雞鳴犬吠,五更已過,勝三爺心中不啻刀攪一般,叫道:“蠻子三天三夜盜不出燈來,你也見哥哥一面啊!你怎麼連面都不與哥哥見呢?”楊香五、蕭銀龍、張氏三傑看得明白,可就是不敢言語。雞鳴犬吠時,慢說是蕭金臺及鏢行人都不知是假,就是上曉天文,下達地理,觀天下在掌握之中的臺灣大帥石朗,因爲看熱鬧看的都被瞞過去啦。
正在此時,閔士瓊見韓家四猛俱都落敗,聽見五更已過,雞鳴三唱,遂叫道:“勝老達官!也不必較量武術啦,較量武術是無濟於事,五更已過,看看天明,請勝老達官就此立給蕭金臺字據,起身投案打官司吧!您鏢行的親朋也該遣散啦,難道您還將送殯的埋在墳裏嗎?歐陽義士盜不出來萬壽燈,他也就不到聚義廳見衆賓朋啦,難道他還真到聚義廳自刎嗎?最大的問題是打萬壽燈的官司,歐陽自刎與不自刎倒不成問題。”
勝三爺聞閔士瓊這一席話,真好似涼水澆頭,五內如焚,無精打采。仰面觀看天色,勝爺觀罷天色,對閔士瓊道:“我勝英當着天下英雄,絕不能食言。死或輕於鴻毛,死或重於泰山,我勝英雖打盜萬壽燈的官司,身首異處,不知情者固不足論;知情者談起我勝某時,雖然捨生,不能當着天下英雄失了信義。
茶餘酒後談論起來,勝英雖死猶榮。閔老寨主不必懷疑,勝某必踐前言。但是天氣尚早,若至東方閃爍時,我必然給老寨主立下字據,就此住北京投案,打這場盜燈的官司。我歐陽兄弟就是盜不出燈來,也必得見我一面,絕不能匿而不見。”勝三爺語至此,就聽金頭虎說道:“十陣賭輸贏,我們贏了四陣,
賊們打退堂鼓,這回賊可得着理啦。大蠻子盜不出燈來,從此他還見鏢行的人?他非背地跑了不可。玩笑有他,辦真事他還辦的了?勝三大爺不定跟他有多大的仇呢?他這是借刀殺人,報仇呢。什麼叫三天三夜盜燈賭輸贏,盜不出來打官司?沒那麼打過官司的。乾脆咱們血肉紛紛亂—陣吧。”道爺說道:“賈明不要胡說,你三大爺爲人言而有信,別說是打官司,就是此時刀放在脖子上,也不能食言。孺子無知,胡言亂道,再要饒舌,必受重責。”賈明一翻母狗眼,低聲說道:“勝三大爺跟老道也不知有什麼深仇哇?不教咱言語,等到天亮時看看,有話你們說,反正我不打算出蕭金臺。真教我三大爺立字,得先將我宰了再說別的。”不表金頭虎嘴裏嘟囔,此時黃三太趴伏在桌子上,淚如雨下,心中暗說:“歐陽叔父,你怎麼這樣荒唐?沒有金鋼鑽,你別攬瓷活。你真就將我恩師送在北京,打盜燈的官司?我之恩師向來事無大小,言出如山,沒有失過信。
你盜不出燈來,你倒是見上大衆一面啊。”其餘鏢行之人,個個愁眉不展,唉聲嘆氣,東廊下好似愁雲漠漠,淒涼景況充滿了庭院。臺灣的大帥石朗都暗中替勝三爺爲難:這大年歲,行俠作義,落得這樣下場。西廊下羣賊是喜形於色,除了十三省總鏢頭勝英,綠林道中拔去眼中之釘,肉中之刺,從此綠林道中少了一個勁敵。人心向背,憂喜出於自然。
不表兩造衆英雄悲悲喜喜,再說閔士瓊第三次站起身形,又教勝三爺立字據打官司。勝三爺未及答言,忽聽天棚銅鐵網上有人叫道:“勝三哥,小弟來也!唔呀,閔老寨主不要得理不容人,三哥不要着急,珍珠燈盜出來啦!”兩方的羣雄仰面向上觀看,就見皮襖馬褂,踢啦踢蹋。閔士瓊說道:“現在已經天明瞭,盜出來沒有用啦。”歐陽大義士一句話,提醒了臺灣的石朗,觀看星斗,果然尚且不到四更天。韓秀等又都來到
外面觀看,閔德俊對老寨主閔士瓊說道:“父親,孩兒與韓秀大哥觀看星斗,果然是四更不到,三更半天將過。”閔士瓊聞聽,不啻揚子江心翻船,萬丈高樓失腳,目瞪口呆,不能作一語,天下衆英雄莫不覺着毛骨竦然,暗中稱奇,歐陽大義士這一盜出萬壽燈來,鎮住天下羣雄。閔士瓊在座上如木雕泥塑的一般。勝三爺道:“閔老寨主,這一次量不能失信了?沒有別的,請你打窩主的官司吧。”列位,大凡人要是真正理短情屈了,被人家若是問住,真正的張口結舌,無言以對。閔士瓊這樣的反覆,到了此時也是水盡山窮,實在沒有反覆之餘地了,講的是五鼓雞鳴,犬吠爲止,人家三更半天將燈盜出,當着十四省英雄,要是再說出不算來,那還夠人格嗎?
閔士瓊正在無言以對之時,勝三爺逼閔士瓊打窩主的官司,就聽後院有腳步聲音,噔噔噔,腳往前院跑,大聲喊道:“就這樣的打官司,我家老寨主倒願意去,我有點不願意。咱們得見個輸贏勝負!”衆人舉目觀看,正是恬不知恥的賊子閔德潤,手持金鼎龍頭搠,耀武揚威,自己不知自己有多大本領。勝爺一看,是無恥不知自愛的閔德潤,遂說道:“孺子看看項上加刀,尚且不知,滅門九族之罪,你父子豈能打得了這樣罪大彌天之官司?反覆無常的賊子,你有幾個腦袋?屢次饒你不死,你不知勝某以恩德待人,真是無恥之徒。”閔德潤說道:“勝英你不要大言欺人,今天勝得了我閔大寨主的金鼎龍頭搠,大少寨主便替父替友打這一場盜燈的官司,殺剮存留,不能連累好朋友。大少寨主並非反覆無常,我們父子也是爲朋友,你無故與綠林道作對,開鏢局子是買賣,你破二郎山,火焚蓮花峪,綠林道與你誓不兩立。蕭金臺就算打這兒冰消瓦解,只要綠林道不絕跡,就與你姓勝的對付。哪一個不服,過來,與大少寨主較量較量。”勝爺回頭向東廊下叫道:“哪一位辛苦辛苦,
將窩主捉住?”勝三爺話言未了,早有一人越衆當先,大聲答道:“勝三哥,小弟尚無寸功,我願拿此賊,權當見面之禮。
但不知要死的要活的?”勝爺一看,原來是蔣伯芳。勝爺微然含笑道:“此賊乃是要犯,藏匿匪人,窩存贓物,較比盜燈的正犯還要緊呢,拿住活的還得解往京都,千萬不可傷了他的性命。拿住之後,經官廳訊出口供,那纔算咱交了差,完了咱們的責任呢。五弟多要小心。”蔣伯芳道:“小弟明白了,捉拿此無名小輩,猶如探囊取物耳,何勞囑咐?”語畢,雙手合着亮銀盤龍棍,龍行虎步,來到聚義廳當中,真是威風凜凜,精神百倍,八大名山之人聞名喪膽,蕭金臺神鬼皆驚。蔣五爺叫道:“閔德潤小輩,休要猖狂,還不過來受死!”閔德潤一見蔣五爺,分外眼紅,叫道:“小兒蔣伯芳不必誇口,看搠!”
人到搠到,直奔五爺頂樑上,壓山蓋頂砸來。蔣五爺不慌不忙,閃開大山賊的龍頭搠,仍按行者棒,接續着打韓家四猛的招數向下使。大山賊力大絕倫,金鼎龍頭搠上中下、前後左右,圍着蔣五爺身形。蔣五爺因爲方纔戰了四猛,不肯與大山賊碰傢伙,專使純熟的招數,一條亮銀盤龍棍,舞得如同銀蛇亂躥,只見棍不見人,風雨不透,大山賊的龍頭搠,無論如何也遞不進去。大山賊以爲蔣五爺不敢碰他傢伙,越打越向蔣五爺棍上找。蔣五爺心中暗道:“小冤家,我這一棍要砸上你的搠,我叫你一輩子忘不了姓蔣的。”二人戰得正在興高采烈之際,龍頭搠一砸亮銀盤龍棍,蔣五爺用盡平生之力向外一棍,棍與搠繃在一處,恰似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雷相似,山谷應聲,火星子冒起五七尺高。天下羣雄,不約而同俱都打了一個冷戰,只見大山賊連晃了三晃身軀,腳步站立不穩,雖然沒將搠出手,幾乎虎口震裂,蔣五爺倒退了兩步,棍法仍然不亂,大山賊此時可就有點勉強招架了。勝三爺在旁叫道:“五弟,要活的,棍
下留情!”蔣五爺抖擻精神,棍法變招,奔山賊胸前一點,山賊咬着牙,用搠向外一碰棍,蔣五爺未等大山賊找上棍,急忙將棍抽回,大山賊的搠沒繃上棍,身形就有點不穩,蔣五爺趁勢裹手一棍,奔賊腰間打去,山賊欲待躲閃,可就來不及啦,這一棍正打在腰下臀骨之上。五爺使了三成勁,要使十分勁,就沒有山賊的命啦。山賊金鐘罩的工夫已然破啦,氣力受了硬傷,究竟沒有以前膂力大了,要不然與蔣五爺對棍的時候,就是蔣五爺力大,山賊也不至如此不中用。
閒文少敘,一棍將大山賊打倒,兵刃出手,閔德潤趴伏就地,並將龍頭搠拋出去五七尺遠。金頭虎賈明賣精神,一聲喊叫:“楊香五小子,你還不過去捆!”楊香五一晃馬尾透風巾,趕奔近前,金頭虎一攏大山賊的胳膊,被大山賊一撥拉,金頭虎幾乎鬧了一個筋斗。楊香五向前一按,大山賊雙手扶地,向上一起,楊香五鬧了一個趔趄。金頭虎喊叫:“我的姥姥!人家躺下啦,我都辦不了。大小子,快過來吧!”孟金龍、李永泰二人過去,這纔將山賊四馬倒攢蹄捆住,提到東廊下,真是油皮都沒有傷損。此時閔士瓊在聚義廳金交椅上看得真而且真,花白鬍須亂抖,心中猶如刀攪的一般。閔士瓊心內暗想:“只想我父子天下無敵,德潤力大絕倫,不想今竟被獲遭擒!悔不聽劉氏夫人之言,前幾日他說我父子十天之內,必然山破人亡,到了此時,果然應了夫人之言。”閔士瓊思索至此,打下牙來往肚子裏咽,後悔不及。天下羣雄一語全無,聚義廳上靜悄悄,愁雲慘慘。少許工夫,只見東西兩廊下交頭接耳,紛紛議論。
不關心的,道短論長,關心的人替閔家父子擔驚害怕,燈被鏢行盜出,大少寨主被獲遭擒,眼睜睜一座百年事業的蕭金臺,就要冰消瓦解。此時勝三爺面對閔士瓊說道:“閔老寨主,在下勝英幾次進忠告,老寨主你不知嘉納,按說在下與老寨主談
不到進忠告二字,老寨主身爲綠林,在下做保鏢的生意,本來冰炭不能相同。但是勝英因素知老寨主出身清白,爲亂世所迫,棲身綠林,雖然異路殊途,久有互相仰慕之誠,是以不忍坐視老寨主你的成敗,故爾累次饒舌。今者勝英尚有不得已於言者,不敢言忠告,也不敢望老寨主必聽餘言,惟有望老寨主你莫悔不聽餘言而已。盜燈之賊,並不是有氣節的男兒,這宗賊專恃血氣之勇,不懂大義,以勝某之忠誠待人,尚且不能化此頑梗,他與閣下不過聞名之交,並非通家之好,他今見令郎被擒,珍珠燈已失,他的初志,所爲設計陷害人,計不得逞,必然遁去,倘他逃走,沒有盜燈的正犯,你一家老少萬死不足以償。”閔士瓊理短情屈,不能答一語。勝三爺這一提盜燈之人,天下羣雄莫不以秦尤爲目標,老寨主閔士瓊舉目向西廊下三層人後觀看秦尤,手捻花白鬍須,面沉似水,大丈夫說不出後悔的話,人亡山破,多半世英名喪於秦尤之手,真是有口難訴。
此時西廊下忽有一人越衆當先,大聲叫道:“老兒勝英!
不必動脣齒之才,自言仁義,以買人心,老虎帶念珠,假充善人。想當初吾兄與汝歃血爲盟,明清八義,誓成義舉,你中途反目,鏢打拜弟,誰人不知?今尚敢在衆人面前大言欺人,口是心非!你要想見盜燈之人,勢比登天還難!”勝三爺舉目觀看,此人紫緞色壯帽,長臉膛,燕尾鬍鬚,背後背十二顆鏢槍,襯烈火苗,身穿品藍色短靠,青綢子底衣,青緞子薄底快靴,背後斜插柳背定一口朴刀,握刀夠奔聚義廳當中而來,精神百倍,有不可一世之概,年在半百以外。勝爺觀罷,心中明白,叫道:“秦老二!你是有始無終,賢愚不分,有眼無珠的小人!
你聘請本山二少寨主,去北京盜獄救秦尤,成全他寡母孤兒,你是他叔父,分所當然。但是你的用意,未必是隻救秦尤,你乃奸亂成性,助秦尤爲非,暗害好人。你救出秦尤,你就當同
他回家,叫他寡母孤兒可以安善度日,教訓秦尤改邪歸正,成爲明理的好人,你纔夠長輩的資格。你計不出此,救出秦尤之後,你慫恿秦尤小兒,二次夜入皇宮內院,盜康熙聖上、太后老佛爺的萬壽燈,你與二少寨主題詩巡風,你助紂爲虐,使秦尤罪上加罪。秦老二!你是救秦尤,你是害秦尤呢?可惜你身爲長輩,不能教化子侄,反陷汝侄於大逆。太后老佛爺的懿旨,康熙聖上的聖旨,十三省一體嚴拿,務獲解究。秦老二,你憑血氣之勇,做下大罪彌天之事,你難道不曉得大清國的律例嗎?
秦老二,你與我秦八弟是當族弟兄,你又有救秦尤一點熱心,不然,我勝某絕不能對牛操琴。這場官司,你有三顆首級都不夠打的:第一件越獄,第二件盜燈,第三件聚衆行兇。你要識時務,你別在人前逞能,你還不快快逃命去麼?”秦義龍聽罷,默然良久,心中暗道:“此禍由我一人所起,現在大少寨主被擒,萬壽燈也被鏢行之人盜走,眼見蕭金臺大勢將去,我秦義龍若此時一走,我叫什麼朋友?人家閔家父子爲朋友,還能犧牲一切呢,我若真個一走,豈不被天下羣雄笑罵我有始無終?
老勝英明着是用良言勸我,暗含着是要我拚命,他言說我是有始無終之輩。”秦義龍思索至此,大聲叫道:“勝英!你是胡言亂道,你是人中敗類,真稱得言行相反。你鏢打盟弟,中途變心,你還敢在衆人叢中搖脣鼓舌?你就是能將死人說得復生,我也知道你的來歷。我秦氏門中與老兒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正是我秦某報仇雪恨之日!若不將老兒碎屍萬段,不足以消吾恨。”勝三爺哈哈大笑,說道:“秦老二,你是活膩啦!”秦義龍手擎朴刀,夠奔勝三爺,夠上步位,將刀一橫,攔腰便剁。
勝三爺並不揠刀,見刀來至切近,腳尖滑地,橫着縱出五七尺遠。秦義龍第二刀扎胸前掛二肋,勝爺一閃身形躲開。一連三刀,俱被勝三爺躲過,勝三爺又厲聲說道:“老賊你逃命去吧!
倘若動起手來,收招不住,你難免認母投胎,你不是勝某的敵手。”飛賊秦義龍三刀沒剁着勝爺,氣得七竅生煙,恨不能刀刀見血,片片透肉,哪裏能聽勝爺良語相勸?並不答話,一刀緊跟着一刀。西廊下綠林道中有沒見過勝爺的,一看勝爺真有容人之量,個個心中起敬,有那宗無知小輩,他還說勝爺怯陣,不是秦義龍的敵手呢。閒文少敘,勝爺一看老賊秦義龍真是不知進退,就是一夜不與他還手,他也不能知止而罷,勝三爺遂亮出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勝爺向來是,愈當着有名的人物動手,愈長精神,這就是好貨不賤賣,貨賣識家。按老賊秦義龍,也是三十年的苦功,這一跟勝爺對上刀,可就顯出不行啦,真是好貨就怕樣子比。勝三爺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間,一招一式,刀遞出去七面見清,刀尖、刀背、刀刃、刀柄、燈籠穗,看着清清楚楚,藍汪汪的藍魚,紫微微的魚鱗,尖長背厚刃飛薄,真可以上畫譜。天下羣雄莫不暗贊老英雄的刀法絕倫,無怪乎一把魚鱗紫金刀,縱橫南七北六十三省。勝三爺愈殺愈勇,老賊秦義龍是愈殺愈鬆懈,戰不到五六十個回合,老賊的刀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勝三爺抖擻精神,當着天下羣雄,爲的是戲耍老賊,老賊欲落敗,都跳不出圈去,只累得老賊熱汗直流,喘得猶如牛吼,兩廊未有不匿笑者。勝三爺故意的刀法一懈勁,老賊趁勢劈頭探腦一刀砍來,使了個十足勁,勝三爺並不躲閃,反向裏進步,看看與秦義龍挨身,一反腕子,連刀柄帶老賊的腕子一併捋住,叫道:“老兒,這邊來!”勝三爺一叫勁,秦老二隨着手過去。勝三爺左手持着老賊的刀柄與腕子,右手的刀,此時是愛扎就扎,愛剁就剁。勝爺的刀臨到老賊的面門,未肯下絕情,偏着刀向老賊面門上一按,口中說道:“我本當將你殺了,看在我那故去的秦八弟之面,秦老二你逃命去吧!”刀在老賊面門又一晃,老賊一閉眼,勝爺底下
一腳,正踢在老賊胸下,上邊的手一鬆,秦義龍鬧了一個仰面朝天。金頭虎跑將過去,抖開了飛抓就要捆人,勝爺擺手說道:“明兒,不許造次!他是你秦八叔之弟,不許無禮。他有救秦尤一點熱心。”賈明不敢違背,諾諾而退。
老賊秦義龍由就地爬起來,滿面通紅,又羞又惱,厲聲說道:“勝英!在下不是你敵手,你的刀法絕倫,人所共曉。我雖然不是你的敵手,我輸給你啦,我心中尚不甘服。你有個外號叫神鏢將,當着天下英雄,咱倆過過鏢,你先打我也成,我先打你也成,你要是用鏢再贏了我,從今以後,我不再與你爲仇作對。你要是一鏢將我打死,那算你成全我秦義龍啦,皆因爲閔家父子爲我叔侄之事,家破山崩,在所不惜,我姓秦的若是臨陣而逃,叫天下英雄笑我畏刀避劍。你的鏢只管照我致命處打,你一鏢打死我,我死而無怨;你要說給我留情不傷我,那是你藝業不高,自詡其能。”勝爺聞聽,微然點頭笑道:“秦義龍,你不必咬言咋字,你要明白大義,你還不至於教秦尤作下大逆不赦之事呢。今者你既不含糊,我也別埋沒你的技藝,我也知道,你鏢槍打的好,三十年的苦功,今當天下英雄,叫你獻一獻絕藝。可是有話說在頭裏,恐怕沒有你的便宜。”
秦義龍道:“勝英,你要贏得了姓秦的鏢槍,我便心服口服。”
勝爺說道:“如此還是你先打我,你的鏢槍要將姓勝的衣服皮肉傷損一點,我將珍珠燈雙手奉獻,我替你叔侄與閔家父子,打盜燈及窩主的官司。勝英言而有信,你就獻絕藝吧。”秦義龍方要取背後的鏢槍,勝爺說道:“且慢,你的鏢槍能打多遠見準?”秦義龍說道:“我的鏢槍能在三丈之外見準。”勝爺道:“咱倆人站好了,你在北面我在南面,北面上有人,南面上沒有人,防備打不着我,打着看熱鬧的。咱倆相距三丈遠,你的鏢槍自然達得到,你不要慌,沉住了氣,露臉成名就在此
一舉了。”語畢,勝爺繞到南邊,秦義龍轉到北面,相距三丈來遠,勝爺道:“你打吧。”秦義龍伸右手背後取鏢槍。鏢槍較比鏢長,在背後筒內插着,用的時候伸手撕鏢槍的旗子,抽出來就打出去啦,較比用鏢還便利,用鏢總得打兜囊裏向外登,這宗東西一摸旗子就算打出去啦。老賊右手摸鏢槍旗,一隻鏢槍奔勝爺胸前而去,勝爺見鏢槍來到胸前,約有半尺遠,勝爺一閃身軀,鏢槍落地;第二隻左手的鏢槍,又奔勝爺當中而來,鏢槍切近,勝爺向上一縱,縱起五七尺高,鏢槍落空;第三隻右手的鏢槍又照左井肩穴打來。說時遲,那時快,秦義龍左右手撕鏢槍,“嗖嗖嗖”,直奔勝爺打去,好似雪花兒一般,鴨尾巾上的鏢槍方過去,胸中的又打來。只見勝爺銀髯亂飄,方閃開又縱起來,方低頭又撤步,在鏢槍如狂風驟雨時,勝爺用雙腳踢鏢槍。一霎時十二隻鏢槍打完。勝爺身形站穩,哈哈大笑,口中說道:“秦老二多受累了!”說着話,雙手一抱:“我接了你兩隻鏢槍!”列位,天下羣雄在秦義龍打鏢槍時,俱都微聲喝彩,只聽東西兩廊下,只喝:“打的好哇!躲的好哇!”
誰也沒看着勝三爺在什麼時間接住老賊的鏢槍,就連秦義龍自己都不知道勝三爺在什麼時候接住他的鏢槍。天下羣雄無不納悶,有說勝三爺真神藝也,無怪乎人稱神鏢將呢。
秦義龍看着發愣。勝爺說道:“秦老二,我曾打鏢,衆人抬愛我,稱我爲神鏢將,我接你的鏢槍,還不算什麼奇事,我再打你,不能使我自己的金鏢,仍然使你的鏢槍,還是就用接住你的這兩隻,要用三隻鏢打着你,那算我經師不到,學藝不高。如果這兩隻鏢槍,俱都打不着你,我將珍珠燈送給你,還是我打盜燈的官司。”列位,勝爺這一句話說出來不要緊,東廊下鏢行之人,第一位諸葛道爺先大喫一驚,心中暗道:“勝三弟,這不是自找其禍嗎?人家十二隻鏢槍打不着你,你用兩
只鏢槍就要打着人家?倘若打不着人家,也不要緊,你爲何還用珍珠燈賭賽呢?”不表大衆全擔驚駭怕,單說秦義龍聞聽勝爺用兩隻鏢槍要將自己打着,心中暗道:“我三十年工夫,不但我會打鏢,我還會躲鏢,別說你兩隻鏢槍,就是三隻金鏢,也不能讓你打着我。你要打不着我,再要反悔,我可就有了理啦。莫非說大話人栽筋斗,都栽在絕藝之下?我還以爲我用不了三鏢槍,就要將他打倒呢,誰想十二隻都無濟於事。”老賊思索至此,面帶悅色,說道:“一言出口。”勝爺說道:“駟馬難追!你也站在南面,我上北面打你。”秦義龍到了南面,勝爺站在北面,伸出左手的鏢槍,說道:“勝某打暗器向來不暗算,打的時候必有一個着字,敵人只要有本事就躲得開。我左手這隻鏢可打不着你,咱先說頭裏,第一隻右手的鏢要打你上中下、中上下、下中上,反正這三個部位不定哪兒,可沒有準。打上是點到而已,不過取個笑兒,也許衣服扎破,也許傷點肉皮,要是見了血,那就是走了手啦。”秦義龍說道:“不必費脣舌啦,你就打吧。”勝爺左手的鏢槍對準老賊說道:“着!”老賊一看,鏢槍出來,特別另樣,真是貨賣識家,老賊心中暗含着佩服,外行可看不出來,外行看着很不出奇,就好像不會打鏢一樣。皆因爲勝爺說的明白,這隻鏢可不能打着,所以這隻出去的非常之慢,槍尖子四平,鏢旗筆直。內行人看着可就有了工夫啦,秦義龍的鏢槍出去,槍尖子雖然不擺,不能頭尾四平,多遠出去,都一條直線一般,要不然絕不能指哪打哪。這隻鏢來到老賊胸前半尺來遠,老賊一閃身出去三四尺遠。秦義龍本來是能打鏢能躲鏢,要外行躲鏢,離着老遠的他就躲閃,未等閃開這一隻,那一隻又到啦,準得打上。秦義龍倒是行家,鏢至胸前才躲閃,閃過去一看,這隻鏢槍,不偏不倚,正插在方磚地的十字花上,筆桿條直。就這一手工夫,就
可以壓倒羣雄,慢說是打出去插在方磚地上,就用手直插去,都不準插的那樣準,要不然老英雄就敢開口說下大話,打不上奉還珍珠燈,真得說是神鏢。讀者問道,你說的太懸虛啦,打的準固然可以,怎麼平着打出去,還能紮在地上呢?
列位,古人有一位養由基,人稱養一箭,載於《史記》。
養由基在楚共王駕下爲臣,又有一個大將潘黨,也在楚共王駕前爲臣。有一天楚晉交兵,兩國俱都出兵,安營下寨已畢,還沒有交戰時候,將士們閒暇無事,叫大將潘黨射鵠,潘黨於百步外,一箭正中紅光,潘黨面有得色,大小將士俱各誇讚潘黨,不絕於口。適養由基亦到,身背弓,腰挎箭袋。大衆說道:“養叔來啦,也叫他射一回看看。”養由基遂走到大衆眼前,說道:“射紅鵠不足爲奇,我能連發三矢,俱中一處,由紅光上一個窟窿射過。”拾箭的小校將箭拾回說道:“三矢俱由一個窟窿穿過。”潘黨說道:“巧勁耳。”養由基說道:“射鵠是巧勁,我能於百步之外,箭射楊樹葉。”潘黨說道:“滿樹樹葉,誰不能之?”養由基說道:“命人將楊樹葉畫上記號,我到樹下看完了,然後我百步之外射之。”潘黨遂打發人到樹上,將樹葉用筆畫好黑記,養由基到樹下看準,退到百步之外,一箭射去,不見箭落,潘黨說道:“箭被樹枝架住,不能下落,遑言穿楊樹葉呢?”養由基說道:“此箭穿過楊樹葉,兩頭被樹枝搭着,可叫小卒上樹去取。”打發兵士上樹取箭,果然如言。
潘黨仍然說是巧啦。養由基說道:“可命小卒記三個樹葉,畫上一二三,我拿出三支鵰翎, 也都畫上一二三,我這三支箭,不許射錯了。”於是打發兵卒上樹,如法記好,三支箭發出去,果然都中上,與頭一次那箭無異。潘黨無言,大衆俱都喝彩。
潘黨又說道:“我能射透七層甲。”命軍士將七層鎖甲放在鵠前,潘黨也在百步外,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射去,果透七層甲,
箭簇看看紮在紅鵠之上,大衆喝彩,潘黨面有得色。大衆說道:“看養叔的射法吧。”命小卒取箭,箭透七層甲,小卒取之不下,養由基說道:“我有送箭之法,不用射鎧甲,我能一箭射去,將潘將軍之箭頂出去。”大家說道:“好。”養由基遂一箭射去,果然不偏不倚,正將潘黨之箭送出去,那箭簇也紮在紅鵠之上。大衆俱都說道:“養由基是神箭手。”事爲楚王得知,潘黨、養由基二人俱都被楚王喚至面前,楚王將養由基申斥一頓,並將養由基鵰翎收回。第二日楚晉交兵,楚王親督士卒,兩軍對圓,晉軍有一個綠袍虯髯的大將,一箭射中楚王左目,軍心一亂,大軍敗了下去。楚王遂將養叔召至面前說道:“晉軍中綠袍虯髯者射了寡人左目,賢卿與寡人報仇。”養叔道:“大王將臣之箭收回,臣如何射之!”楚王遂由宮中取兩隻鵰翎,授與養叔。養叔到了陣前,正遇綠袍虯髯者追趕楚王,養叔道:“匹夫敢射吾主?看箭!”綠袍虯髯人一仰首,一箭恰中咽喉,墮車而死。大軍仍然追趕楚將。養由基把弓弦拽圓喊道:“看箭!”弓弦一響,嚇退晉軍。養由基對楚王說道:“仗大王之威,一箭射死大王仇人,空拽弓弦嚇退晉軍。”楚王大悅,乃授鵰翎百枝,稱養由基爲“養一箭”。楚王有一次圍獵,樹上有一通臂猴猿,楚王命軍士射之,亂箭齊發,猿猴伸手接箭,並不逃走。有人喊道:“養由基來也!”猿猴泣下,被養由基一箭射死。此事載於《史記》,可見藝業要是高了,真是神出鬼沒。勝三爺的鏢,夜間能打香火,能打蠟花,第一隻鏢將蠟花打歪,第二隻鏢將蠟花打落,第三隻鏢將蠟打起來,炮打三盞燈。水旁地下刨一個坑,勝爺藏在裏邊,大雁飛過來,到水邊上就飛得矮了,能用金鏢打雁。種種的驚人鏢法,一時難以說盡。
閒文少敘,勝三爺右手的鏢槍照定秦義龍一晃,說道:
“着!”秦義龍方要閃躲,並沒有打出來,勝爺又說道:“着!”
秦義龍認爲還是假的,並未躲閃,哧的一聲,正中左腿肚子,鮮血淋漓。天下羣雄同聲喝彩。飛賊秦義龍面上一紅,對大衆說道:“回頭再見!”後來直隸莫州廟,飛賊秦義龍行刺,勝奎完婚大鬧洞房,勝三爺二次出世,這是後文書的一大關節,暫且不表。
勝三爺見秦義龍逃走,遂對閔士瓊復又說道:“閔老寨主,盜燈的正犯怎麼還不露面?”閔士瓊未及答育,只見西廊下三層人後,出來一人,大聲喊道:“大太爺來也!”衆人舉目觀看,正是二入皇宮內院,盜萬壽燈的正犯飛天鼠秦尤,越衆當先,揠匕首刀。柳玉春見秦尤出頭,明知必敗,以結拜關係,不好袖手旁觀,也隨在秦尤背後,握刀而立。崔通不忍坐視,也縱出西敞廳。勝爺一見秦尤,悲從中來,老英雄想起秦八爺只此一個後人,八弟婦苦守冰霜二十餘載,故此見了秦尤不忍動手。秦尤耀武揚威,自稱大太爺,滿不含糊,他哪知道老英雄的苦心?勝爺不得已,遂回頭叫道:“東廊下衆賓朋,哪位辛苦一回,捉拿盜燈的正犯?”語言未了,一人越衆當先道:“小弟願效微勞。”勝爺一看,仍是蔣五爺。勝爺說道:“五弟要慎重。”五爺道:“這三個小輩,乃是貓狗一流,但不知要死的要活的?”勝爺道:“這是盜燈的正犯秦尤,務必活捉,不可損傷。”蔣五爺答應一聲,一隻手拿着盤龍棍,直奔聚義廳當中而來。夠上步位,飛天鼠秦尤大聲喊道:“小兒蔣伯芳,看刀吧!”向上一跟步,照定蔣五爺面門剁來,柳玉春亮截把鬼頭刀,同時照定蔣五爺右肩頭劈去;崔通同時一刀奔蔣五爺左肩頭剁去。三把刀同時剁去,蔣五爺是雙手拿着棍,見刀至切近,將棍向上一迎,棍當中正迎秦尤的刀,兩頭迎崔通、柳玉春的刀,這就是蔣伯芳一棍邀三刀。三鼠一見蔣五爺的亮銀
盤龍棍迎將上來,三個小輩趕緊向回撤刀,若是被棍迎到刀上,刀準得飛了。三人將刀撤回,三吊角圍住蔣五爺,三把刀上下翻飛,蔣五爺仍用行者棒的招數,亮銀盤龍棍,銀蛇亂躥,玉蟒翻身,先是三鼠圍蔣五爺,後是蔣五爺一條棍將三鼠圍住。
秦尤是心黑手急,恨不得一刀將蔣五爺剁死,貪功心勝,偶不留神,被棍將刀磕出去五七丈遠,正打金頭虎頂門上飛過去,金頭虎說道:“我的姥姥,小耗子使飛刀呢?單打我腦門子上過去。再矮點戳我的眼上,我就得鬧個獨眼龍。”秦尤刀被磕飛,翻身要跑,哪得能夠?蔣五爺向上一進步,用棍一按他的左肋,將秦尤按倒,賈明、楊香五二人過去,掏出秦尤腰間的飛抓,將秦尤捆好,提到東廊下。崔通、柳玉春的刀,也都被五爺磕飛,被獲遭擒,仍然是賈明、香五過來捆綁,提到東廊下。三鼠俱都被獲遭擒,賈明晃悠沖天杵小辮道:“大小子,李永泰,你們倆人可看好了,這可是窩主與盜燈的正犯,你們兩個小子可別打盹,老鼠會齧,他若將繩子齧斷了,盜燈的官司可得你們倆替小子打去。”又問道:“天門白玉虎,三個小老鼠,你們就在一塊作伴吧?”閔德潤閉目不語,秦尤破口大罵,賈明不敢再詼諧,怕勝爺嗔怪,哈吧着羅圈腿走向一旁去了。此時勝爺對閔士瓊說道:“閔老寨主,三鼠與令郎俱都被獲遭擒,老寨主你還不自備其縛?難道說還等着動手嗎?”
閔士瓊未及答言,就聽由後面踢啦蹋啦,過來一人,口中不住“唔呀!王八羔子!”來到勝三爺跟前說道:“他們作賊的真有點義氣,三哥你看看這個東西。”手中託着一本冊子,遞給勝三爺。勝三爺伸手接過,揭開書皮,定睛觀看,原來是八大名山的盟單。第一位盟主閔士瓊,第二位寶刀將韓殿魁,第三位蓮花湖總轄寨主韓秀,第四位黑水湖的曹榮曹子山,第五位澎湖的王忠,第六位巢湖的李豹,第七位蕭金臺的袁龍,
第八位蕭鳳台的夏金輝。各個盟主共帶幾家寨主、嘍卒若干,注得詳詳細細。勝爺正在觀看之際,歐陽天佐說道:“將這本盟單交到官府,就沒有咱們的事啦,叫他們按着名字拿去。”
八大名山之人一聽,俱大喫一驚!那盟單上將八大名山之寨主嘍卒,全都注得明明白白,倘若被官家得去,八大名山縱然不能即破,也無寧日矣。勝爺看了一個大概,對八大名山之人大聲說道:“這是八大名山的盟單,今被我歐陽兄弟得來。我勝英交朋友還怕交不到呢,焉能再得罪朋友?諸公不必驚慌,現在因爲珍珠燈,就單提珍珠燈,別的事情決談不到,鏢行也不能干預的。盜燈的正犯、幫犯、窩主,俱都被獲,與別位毫無關係。”語畢,由腰間百寶囊掏出火折,迎風一晃,搖着火折,將盟單當着羣雄之面焚爲飛灰。八大名山之人一看勝爺此舉,莫不暗暗歎服勝爺大仁大義。列位,勝爺這宗地方,又是大仁大義,又是無形中收羅人心。倘若真按二蠻子的計劃,將盟單送到當官,八大名山之人豈能容呢?當時就許一場羣毆,不知道出多少條人命。這一來,不但不出禍,而且暗中還交了不少的朋友,不然怎麼勝爺到處逢凶化吉,山窮水盡時,必有救應?
這就是勝爺不做絕事,所以自己遭不上絕事。勝爺焚完了盟單,叫道:“歐陽二弟,你多辛苦了!”歐陽天佐道:“便宜這羣王八羔子了。”勝爺又對閔士瓊說道:“英雄做了英雄當。你是打仗,還是自縛打官司?”閔士瓊仍然無言以對。此時東廊
下賈七爺賈斌久、蕭三俠蕭傑、孟鎧、李剛、屠粲、歐陽大義
士等,各亮兵刃說道:“勝三哥閃開,拿他吧,哪有那些良言跟他說?累次害人,黑心賊!”衆人一亮兵刃,驚動了玉面小如來,英雄甩大氅,揠劈水刀。勝三爺對羣雄擺手說道:“大家且慢,我自有辦法。”
正在此時,就聽西跨院有腳步聲音,噔噔噔,向前跑來。
此人進了聚義廳,羣雄舉目觀看,此人頭戴青布隨風倒,身穿青布大氅,青布底衣,足下青皁布靴子,面上皺紋堆累,蒼白鬍須,年在六七十歲。進了聚義廳,直奔二少寨主玉面小如來而去,一把捋住二少寨主的十字絆,聲音悽慘,眼含痛淚道:“我奉夫人之命前來,叫二少爺到內寨見上主母一面,有要言相告。老太太現在哭得死去活來,二少爺不論如何,請至後寨,見上主母一面。老奴我這裏跪下。”說着話,將二少寨主之刀還入刀鞘之內,死也不放,淚如雨下。玉面小如來此時心如刀攪,一奶同胞的兄長,被人拿住捆綁在東廊下,天倫被人逼迫非打官司不可,人生最難過的事,最傷心的是生離死別,小英雄眼裏含着淚,可沒哭出來,對老管家道:“閔福,你看大少寨主被獲遭擒,老寨主尚不知吉凶禍福,我豈能獨自偷生,被羣雄笑罵,怕死貪生?約來的朋友還不能抖手就走呢,閔福你不必攔阻,叫我落一個不孝之名。”閔福說道:“主母之命,少爺不聽,也是不孝。你到後面見上主母一面,然後你再拚命,與老奴無干。此時若非動手不可,除非先將老奴結果性命。”
家人閔福又對老寨主哀求道:“老寨主您還不發一言,叫我家二少爺見上主母一面?”閔士瓊嘆道:“此時我若發言叫德俊走,恐怕鏢行不容,我若一發言,鏢行的人必然攔阻,豈不是白栽筋斗嗎?”閔士瓊並不作一語,老家人閔福哭得異常悽慘,勝三爺看着也覺難過,老英雄不由的動了惻隱之心,想道:閔德俊對於勝爺與蕭銀龍向來情情理理,勝爺頭次探蕭金臺時,閔德俊背地裏說話,就很仰慕勝三爺之爲人,他又有去北京越獄盜獄救秦尤的好處,勝三爺心中思索:此子我見過兩次,對於人情上沒有不周到的,莫若我放了此子,給他閔氏門中留下一條後代根苗。勝三爺思索至此,遂對閔士瓊說道:“老寨主何不發言,叫令郎見上尊夫人一面?”閔士瓊本來心中願意德
俊逃走,不敢發言,一聽勝爺許可,閔士瓊叫道:“德俊!勝老明公許可,你何不到後寨見你母親一面?”說話時用袍袖遮着手,對閔德俊擺手:“快去快來。”閔士瓊以爲勝爺是愚人呢?用袍袖遮手,叫德俊別回來,口中可說快來,其實勝爺心中明白,勝爺是從心中願放他走。
玉面小如來對他父親一點頭,隨着閔福向外便走,走到西角門時回頭,向東廊看了看胞兄德潤,又看看天倫,英雄眼含痛淚,方一出西角門,放聲大哭。眼睜睜一家骨肉分離,銅牆鐵壁的蕭金臺,一旦化爲烏有,如何不傷心?只哭得眼中流血。
閔福仍然抓着英雄帶,二人向後寨走去,穿過五七道寨子,來到後寨,玉面小如來問閔福道:“怎麼後寨這樣的冷冷清清?
丫環婆子一個不見,都哪裏去了?”老家人閔福說道:“二少爺,你還不知呢,主母將丫環婆子下人等,招集在一室,命衆人各奔他鄉去了。”原來,後寨劉氏夫人將下人們招在一塊兒,所有長支短欠一概不要,每人另外贈五十兩銀子,首飾衣物叫大衆隨便取。共合三十七名下人,一霎時走了三十四人,只有閔福與劉夫人及小姐的兩個婆子不走,願共患難。夫人將衆人打發走了之後,才遣閔福去叫二少爺。玉面小如來聞聽老家人之言,哭得更慘。說着話走到劉夫人住房,少寨主說道:“閔福你撒開我吧,已經來到我母親的房啦,還用你抓着我嗎?”
閔福鬆了二少寨主,玉面小如來伸手一推外屋門,雙門緊閉,二少寨主用刀將外屋門撬開,一推裏屋門,也是關閉。小英雄溼破隔扇紙,向屋中一看,不看則可,這一看,只嚇得小英雄魂飛千里!急忙叫道:“閔閔閔福,可了不得啦,我那親愛的母親懸樑自盡了!”小英雄踢開屋門,進了屋中,可憐一位賢德的劉氏夫人,已經自縊多時,吊在中梁之上。劉氏夫人懸吊在中梁之上,腳底下有一張八仙桌,八仙桌上又放着
一個凳子。小英雄縱上八仙桌,一抱老孃大腿,喊道:“姐姐哪裏去了!”老太太未上吊之時,先將伊兄劉士曲及劉士英四位少爺,全都叫到跟前,囑咐劉家父子:“若大勢已去,此山不保,你千萬將你二外甥救走。”又叫三侄、四侄在後山套車,等候接姑娘秀英與德俊,又叫道:“秀英!你將你心愛之物,速速收拾好了,等候汝表兄接汝逃難。”又將家人、丫環、婆子,俱都招至跟前,加以安慰,給資打發走了。老家人閔福與姑娘的丫環、老太太的婆子等不願逃走,願與主人一共禍福,老太太叫閔福去到前寨叫少爺。劉氏太太開發走了衆人,這才上好了門,賢德的夫人懸樑自盡。你道,劉氏夫人臨上吊時,還題了一首骨肉分離之詩。等到玉面小如來踹開門喊叫姐姐,閔秀英與丫環這才跑到上房,姑娘亮柳葉刀,由八仙桌向上一縱,割斷繩子,玉面小如來在底下緊抱老太太的腿,將劉氏夫人卸下。二少寨主十七歲,姑娘秀英十九歲,年輕之人哪見過這樣事?只知叫喚,還不放倒。閔福說道:“姑娘與少爺,不必叫喚老太太啦,老太太眼角已見血跡,不能復生了。”姑娘說道:“閔福,我娘不能活啦?”閔福說道:“主母的舌頭都伸出來啦。若是剛吊上,手腳亂動時,還可挽救。快將老太太放下吧,別叫老太太受罪啦。”姑娘兩眼發直,當時倒沒有眼淚啦,玉面小如來一看姐姐兩眼發直,遂叫道:“姐姐,你可別過臉去!”說着話,向東牆上一看那首詩,寫的是:“汝父太無義,爲娘命運乖。良言難相勸,骨肉兩分開。”閔德俊看罷詩文,不由一陣傷心,兩眼一發黑,昏厥過去。閔秀英見此光景,這才大哭道:“父親無故惹下大禍,逼死母親,拋下你我無依無靠的姐弟,哪裏是我們的親人哪?”下腰將二少爺攙起。姑娘心中一發迷,香軀栽倒。正在此時,婆子丫環來啦,口中叫道:“老太太,東西收拾好了嗎?”這句話尚未說完,
婆子低頭一看:“喲,這是怎麼的啦?”閔福道:“主母已不能救了,快救姑娘、少爺。”老家人將少爺扶起,撅胳膊彎腿,婆子、丫環將姑娘攙起,在屋中一遛,方纔把姑娘緩醒來,老家人閔福一人扶住二少寨主,甚不得力,遂叫道:“媽媽還不幫助拯救二少寨主?”婆子說道:“主母在時,內寨男女不準共一語,此時扶抱少爺,如何使得?”老義僕淚如雨下,說道:“媽媽年過半百之人,少爺只十七歲,有什麼猜忌呢?好心救主,自有天知。”婆子媽媽無法,這才幫着閔福將少爺扶好,捶胸砸背。少許工夫,二少爺甦醒過來,吐了一口稠痰,大聲哭道:“苦命的媽媽,你狠心拋下我姐弟二人,就不管我們了?
我父親無故惹禍,真是一家骨肉分離。”姑娘的嗓子變了聲音,少爺哭得死去活來,丫環婆子俱都落淚,老家人閔福也哭得好似淚人一般。老義僕說道:“你們哭三天三夜,無濟於事,趕緊出後山逃命去吧。”姐弟齊聲哭道:“老管家,我娘死屍在地,我們豈有一走之理?不如同我母親死在一處。”老義僕說道:“此言錯了,老夫人盡節,爲的是救走了你們姐弟二人。
那一來,豈不叫老夫人枉費了心機嗎?你倆快走,咱們將老太太放在牀上,自有人成殮。”姑娘仍是不肯走。老義僕說道:“若再不快走,可就負了老太太的心了。”正在此時,劉福祥、劉祿祥二人也跑來啦,一看姑母已死,方要放聲大哭,老主管說道:“你們二人不必哭啦,遵遺言將我家少東與姑娘救走,那纔是真疼你的姑母呢。”福祥、祿祥二人這才推推扯扯將少爺姑娘推出屋來,奔後山而去。
後寨母子離別,且放下不言,單表聚義廳之事。勝爺叫道:“閔老寨主,你還等候二令即回來嗎?我是明放令郎,他不回來啦。在下勝英不做絕事,給你留下一條根接續香煙,你還不開發邀來的衆賓朋嗎?你這大年紀,不明白世故嗎?”閔士瓊
向西廊下對衆英雄說道:“衆位賓友,請散吧。”勝爺也向西廊下抱拳說道:“衆位各回本山,珍珠燈之事完畢,我必當登山拜謝。”閔士瓊又再三催促衆人散席,二老者將話說完,臺灣省的石朗對三千歲曹士彪道:“咱回臺灣吧,他們自有他們的事在。”臺灣省的起身,蓮花湖的人也起了身啦,八大名山的英雄,三山五嶽寨主,鬨然一聲,魚貫而行,俱都走了。閔士瓊一看,西廊下只有六人未走,都是大少寨主的朋友。閔士瓊說道:“你們六位不走,還等待挨捆嗎?不必義氣,這不是那個事。”這六個人聞聽,遂也散了。
此時西廊下連閔士瓊就剩一個人。勝爺叫道:“老寨主,你是自縛,還是武力對待?單打獨鬥,絕不雙上。”閔士瓊低頭不語,蔣五爺亮盤龍棍,賈七爺一揠秋風落葉掃,蕭、孟二俠亮刀叫道:“三哥閃開,還不捉他?”勝爺道:“何必逼迫這樣緊呢?後退!”正在此時,又聽西角門外放聲痛哭,老義僕裸體赤足,進聚義廳哭道:“老寨主爺,夫人已死,少爺、小姐投井,老奴找不着蹤跡,前來報告。”閔士瓊聞聽,猶如刀刺肺腑,滾油煎心,萬種淒涼,萬種痛恨。列位,人生在世上,萬不可無事生非,閔士瓊這不是無事生非嗎?一傢俱盡。
閔士瓊說道:“閔福,念主僕之情,快成殮你主母死屍去吧。”
閔士瓊面向東廊下觀看,心中暗暗說道:“勝英,我家盡絕,我豈肯叫你安生?”心中思索,並未說出脣外,“豁出我長子德潤,將你鏢行八十餘人打成肉泥!”閔士瓊此時混身立抖,顏色更變,暗道:“一計不成又一計,計計不成,我還有一計。”
閔士瓊思索至此,自己的眼淚向肚子裏咽。閔士瓊一下腰鑽在桌子底下。前文書表過,桌子五尺見方,三面圍桌簾。勝爺一看,又可慘,又可笑,遂說道:“老朋友,你鑽桌子底下何用?”過去要掀桌簾向外拉閔士瓊。賈七爺叫道:“三哥且慢!
他是要拚命,你伸手一拉他,他給你一暗器。”賈七爺向蔣五爺作手語,叫蔣五爺打翻桌子,五爺點頭,一棍打翻桌子,一看閔士瓊蹤影皆無。大衆一看桌下的方磚,並無痕跡。聾啞仙師叫道:“賈七爺!你看看他打哪兒走的?桌底下俱都是方磚。”
賈七爺用劍一撬方磚地,原來是四塊假方磚,倒下十三層階腳石。閔士瓊最後的計劃,孤注一擲,下地道點地雷,八十餘位保鏢的,都得成了肉泥。蔣五爺順地道要追,聾啞仙師道:“五弟別追,他方纔向東廊下看,神色不正,察言觀色,他不是毒計,便是要跑。我暗派了二位在前山口,歐陽天佐乃日行千里,柔軟工夫,黑夜白天均看一般遠,已經把住山口要路,他又有閉穴法。後寨有我大師兄夏侯兄長,把住後寨,伸手不見掌他還能寫楷字,還能跑得了閔士瓊嗎?”道爺叫道:“賈七施主,閔士瓊走時,直向燃燈古佛看了幾眼,不知是何意思?”賈七爺贊成道:“道兄果有先見之明,叫三太、香五將佛龕抬開。”
前文書表過,這就是五方飛蛇樓的佛龕,楠木雕刻,油漆彩畫,堆花過梗,東西兩面俱有立柱。三太、香五、茂龍、李煜四人搭之不動。黃三太等正在壯年,各都有三百來斤的力量,無論如何用力,佛龕紋絲兒不動。賈七爺叫金龍、李永泰動手,這才搭起。向東面搭出有兩丈遠,香五向龕底一看:下有十字花石頭兩塊,在龕底上繃着呢。賈七爺用秋風落葉掃劍把一點方磚地,四塊方磚噹噹直響,木頭聲音。賈七爺用劍向木磚內一刺,四塊木磚相連,賈七爺遂叫小弟兄過來,用力撬方磚縫兒。
將假磚撬起,用刀將三合土掃開,露白碴磚木板;四外的方磚又撬開,撤開淨土,現露出一個白碴箱子,此箱有現在八仙桌大小,蓋兒用釘子管着。撬開箱子蓋,北面上有一個圓孔,通着一鐵筒,有飯碗粗細,鐵筒口露着五七根雞卵粗的藥線,藥線挨着硫磺焰硝。箱內南面,有好似小鍋兩口,一仰一合扣着。
賈七爺說道:“這是地雷。”老年地雷最笨,用火點不着,非用焰硝燃點不可,地雷一響,聚義廳炸爲齏粉。賈七爺叫衆人將箱子搬出來,人多好做活,不大工夫,刨出鐵筒子,直達聚義廳內,賈七爺亮劍斬斷鐵筒三尺有餘,搗出五七根藥線,用方磚立着,由斬斷的鐵筒當中,衆英雄一看,全都驚魂失色。
有人說道:“老賊逃走奈何?”道爺說道:“他走不了。絕不能發生效力,也不必驚懼。”
就在此時,忽聽地道內有人喊道:“勝三弟!我將老賊捉來啦。”大衆向地道口觀看,就聽噗咚一聲,由地道里扔出閔士瓊。衆英雄一看,寒鴨鳧水捆着,蒼白頭髮蓬鬆,狼狽之極。
劍客隨後由地道縱出。勝三爺問道:“大師兄怎樣擒拿此賊?”
劍客說道:“我在後花園子裏溜達,見後花園內有一座涼亭,涼亭之中有一人,鬼頭鬼腦,在亭子裏面一會蹲下,一會站起來,我遂將那人擒住,問他爲何站起蹲下,先前他不說,後來我在他腦門子上一磨刀,他遂說了實話,我才知那亭子乃是地道之戶。我將他捆綁起來。”劍客一見那人時,先用閉穴法將那人閉住,然後捆上他,又解了閉穴法,遂問那人:“在此處何爲?”那人答道:“我師傅最後的一計,順着聚義廳八仙桌地道下來。鈴鐺響一聲,是我師傅下地道;響兩聲,我們便預備火種;三聲響點着地雷,將鏢行之人一網打盡,我師徒父子等,由此逃走。”劍客遂問道:“他由哪道兒下去?”那人說道:“亭子角上有一個鋼環子,一提鋼環子,掀起假方磚,便可下去。”劍客遂掀假方磚一看,倒下十三層階腳石,劍客看明白,復又上來說道:“我有心殺你,我實在不忍。你叫什麼名字?你說實話,我就放你。”那人遂答道:“我叫飛雲燕子李樹林。”劍客說道:“先屈尊點吧,你張開口,我將你嘴堵上。”此賊聞聽,不敢不張口,遂張開嘴,劍客撕他一塊衣裳,
將嘴給他堵好,捆在亭子明柱之上。劍客遂進了地道,一看地道三尺寬,夏侯老劍客遂由北向南走去,走了有半里之遙,忽聽鍾音,一連響了兩聲,原來地道中有五尺來高一個大鐘,閔士瓊拿起大木槌頭,噹噹敲了兩聲。劍客趕奔近前,叫道:“閔士瓊,老猴崽子!你又鬧鬼呢?”閔士瓊一看,乃是劍客,隨手把大槌頭向劍客拋來。六尺高的地道,橫限三尺寬,閔士瓊的毒藥弩百發百中,要是在寬闊的地方,不用說是六隻毒藥弩,就是有六十隻毒藥弩,也打不着老劍客,皆因地道太窄,六隻毒藥弩一連氣嗖嗖奔劍客打來。閔士瓊乃是久經大敵之人,知道劍客有金鐘罩、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這毒藥弩完全奔致命處打的,雙睛、肚臍、襠中、心口窩。老劍客無法,只好躲那致命處的弩,六隻毒藥弩打完了,老劍客身上中了三隻,可是皮粗肉厚之處。閔士瓊毒藥弩也打完啦,老劍客也縱到他跟前,捋住蒼白鬍須,將閔士瓊按倒,用閔士瓊的飛抓捆好,順地道奔聚義廳而來。上至八九層臺階,一看上面地道口有亮,遂將閔士瓊拋將出來。劍客說道:“衆位快跑!恐怕還有毒計。”
道爺說道:“已經破啦,您看地雷在那裏放着呢。”劍客聞聽,直奔佛龕前面而去,一看這個地雷,好似兩口小鐵鍋陰陽合着,令人看着真是不寒而慄!
老劍客看罷,對閔士瓊唾了一口道:“老猴崽子,你好狠的心腸啊!東廊下現有你的兒子並三鼠,你都毫不顧惜,這個地雷若是一響,鏢行八十餘位一網打盡,連老朽也逃不了,你們作賊的真是黑心!”老劍客愈說愈有氣,聾啞仙師察言觀色,見事不妙,叫道:“勝施主!你看大師兄面帶煞氣,必要閔士瓊老猴崽子的命。你趕緊上前去勸,閔士瓊是窩主正犯,與其這時要他的命,何如與他打官司好呢?”勝爺唯唯,直奔劍客身旁而來。此時就見劍客向閔士瓊身前邁大步,要用鷹爪力,
一把將閔士瓊抓死。劍客方一下腰,勝三爺一伸手將劍客拉住,叫道:“大師兄!暫息雷霆之怒,小弟有一言,他是正犯窩主,咱將他交到官面,自有他的罪名。不知大師兄你老人家以爲如何?”和尚老道齊聲叫道:“大師兄,不可!他是要犯,交勝施主辦理好。”勝爺說道:“賈明何在?”金頭虎說道:“來啦。”勝爺說道:“你將他也放在東廊下吧。”賈明伸手將老閔提起,也放在三鼠一塊,金頭虎說道:“跟你兒子挨着,父子情長。”此時聚義廳上,除去五個要犯,俱都是鏢行之人。
金頭虎財迷,遂叫道:“楊香五!咱倆發點財吧,到後寨收拾收拾去。這座蕭金臺這樣的闊,後寨必然有的是金銀,咱們飽載而歸,你願意不願意?”楊香五說道:“我早就這個心思,等他們後寨的賊都走淨了。你別大聲小叫,要被恩師聽見,不但發不了財,準得挨處分。”二人待了許久的工夫,賈明對楊香五一擠母狗眼,沖天杵晃了兩晃,邁步往外就走,楊香五後跟着也走下去啦。他們二人這一走,就有人出來的啦,張茂龍、紅旗李煜跟着也往外走,一時間站起來有三四十個年輕的,都向外跑。勝爺一看大夥向外一走,心中可就明白啦,勝爺問道:“你們大夥這是幹什麼去?賈明回來!”賈明方走出西角門,被勝爺一招呼,賈明對楊香五說道:“幹啦,三大爺看出來啦,要問咱倆幹什麼去,你低低的聲音跟三大爺說,就說出恭去,看李煜他們小子說什麼?”勝爺一問賈明,傻小子說道:“三大爺,我是出恭去。你問他們吧。”勝爺說道:“人家人犯王法,物件可不犯法,你們誰也不許動人家一草一木,你們誰要動蕭金臺的東西,盜燈的官司誰跟着打。”賈明說道:“我要解手去,他們都跟着我,您問他們都幹什麼去吧。”勝爺知道金頭虎賈明滿嘴不說實話,勝爺也不答理他,衆人也都回來啦,勝爺就不追問了。勝爺又叫道:“三太,你將地雷的箱子蓋好
了,仍將佛龕搭回原處。”三太與香五、茂龍、李煜等,即將佛龕搭過來,放在原處。勝爺又說道:“此時也只是五更天,哪一位將珍珠燈掛在燃燈古佛龕之上?”此時,劍客捉回閔士瓊,道爺早打發人將歐陽義士請回來了。歐陽大義士聞聽勝爺之言,遂答道:“我願辦理。”大義士遂順着佛龕的柱子先爬上去,在佛龕橫樑上拴好了繩子,然後將萬壽燈用繩子拴好,走到上面,將萬壽燈掛在佛龕之上,大衆觀看,霞光瑞彩,炫人二目。
正在此時,忽聽山口外人聲鼎沸,聽着好似有幾千人馬的聲音。道爺說道:“大概是羣賊去而復返,要前來搶差犯,咱們趕緊先將五個犯人藏在一邊。”勝三爺點頭稱善。大衆一看,東廊北面有一間屋子,窗戶在東敞廳後檐牆上,勝爺說道:“就將五個盜犯放在那間屋中,衆位以爲如何?”道爺說道:“很好很好,快快辦理。”孟金龍、李永泰二人,每人提起兩個賊人,金頭虎賈明扛着一個,來到屋門口,一推門,並未關閉,屋中放着許多零碎東西,將屋中的東西搬運到外面,五個賊人俱都放在屋中,口中塞着東西,孟金龍、李永泰二人把守門口。
金頭虎說道:“你們倆人千萬小心,如要丟了差事,官司可你們打。”孟金龍說道:“小小子,你放心吧,誰要到我跟前,來,我就給他一杵。”大義士將燈取下來,看守萬壽燈的是聾埡仙師、弼昆長老、歐陽氏弟兄,他們四個人,負看燈之責,蕭、孟二俠和賈七爺、屠大爺、勝三爺等準備廝殺,無論出多少條人命,不許自亂。正在打算抵敵之策,外面李四爺笑嘻嘻的進了聚義廳。勝爺問道:“四弟打探得山口外,可是羣寇復回嗎?”李四爺答道:“山口外乃是官兵來到,在頭道山口二道山口中間,與八大名山之賊走了一個碰頭,您快看熱鬧去吧。”
聾啞仙師說道:“李施主說話太不知深淺,還有工夫看熱鬧?
雙方若是交上手,亂殺亂剁,得多少條人命啊?勝三爺,此事非你不可,你趕緊到二道山口去給瞭解此事,可別鬧擴大了。
官兵與羣寇若是打仗,咱們就不能看着,必得幫着官家打仗,那麼一來,鏢局子可就關了門啦,這一干小弟兄們都是學而未成,武技十分勉強,必有性命之憂。你到前面先穩住了羣寇,別叫他們妄動,然後見帶兵的官長,要是熟人那就更好啦,若不是熟人,還得多費脣舌。三弟你脣齒也能行,不用貧道多囑。”
勝爺諾諾連聲,帶領着一干小弟兄們,出離了聚義廳,趕過前寨,勝爺來到二道山口外,站在高阜處,舉目觀看。此時業已天光大亮,就見一道山口外,旌旆滿目,號帶飄揚,弓上弦,刀出鞘,衆官軍一個個俱準備着廝殺的樣兒。官軍的人數千餘名,再看二道山口內,八大名山的羣賊,俱都在山口內扎住隊伍,雖然不撞山口,也是與官軍兩方對峙的意思,官軍若是再向前進,可就得動手。官軍也不向裏開啦,羣賊也不向外撞,衆賊談笑自若,可並不把官軍放在心上,八大名山的寨主嘍卒合計在一處,約有三四千名,要是打仗,官軍絕不能取勝,別說還有那些嘍卒,就是蓮花湖的四猛八大錘要是撞山口,官兵就攔擋不住。曹榮那條皁蓋槍,更不用說啦,十個守備、千總一齊上,也不是對手。那麼爲何羣賊就不向山外撞呢?皆因爲蓮花湖的韓秀在前面阻攔着,是邪不侵正,韓秀是文武全才,雖然佔山爲王,他胸中有大清的律例,知道要是傷了官軍,事情就鬧大啦。且說勝爺觀看明白,原來帶兵的二位武官與勝爺彼此都見過面,這二位帶兵官,一位是院衙差官王福盛,一位守備李廷仁。勝爺對羣寇說道:“衆位賓朋稍安勿躁,在下勝英懇求官兵,給衆朋讓出一條道路。”勝爺在高阜處看時,羣賊中有那膽小的嘍卒早就看見勝爺啦,同聲哀求道:“勝老達官爺快救命吧,官兵把山圍啦。”所以勝爺先安慰嘍卒,然後
下了山坡,衆小弟兄在後跟隨,勝爺緊行幾步,直奔王千總、李守備而來。走到馬前,勝爺先給二位差官請安道辛苦。二位差官一看,原來是勝三爺,急忙將兵刃掛在得勝鉤上,甩鐙離鞍下了座驥,齊聲說道:“原來是勝老達官,不敢不敢。”勝爺遂問道:“官家怎曉得鏢行之人現在蕭金臺?”李守備說道:“我們並不知道老達官蕭金臺赴會,皆因爲老達官由鏢局子起身之後,第二日鏢行就打發人給院衙門送信去啦,言說老達官二十八日赴蕭金臺之會,尋找珍珠燈,來了一日一夜啦,並無有一人回鏢局子。卑職不敢隱瞞,遂將此事回稟了欽差大人,欽差大人念老達官爲國家效勞,赴湯投火,無所顧及,很贊成老達官的忠誠,恐怕老達官在蕭金臺有了危險。但是各衙門的兵額不多,頭一天鏢行去人送信,欽差不便下諭招集軍隊,各衙門湊集了兩天,人齊馬不齊,這才湊了千餘名兵士聽用。第二日鏢行又去人送信,言說仍然無有消息,欽差大人遂遣卑職與王大人,帶隊前來協助勝老達官。勝明公附耳過來,現在城守營與各衙門集合在一處,率領八九百名兵卒,前來接應老達官來啦。”勝爺施禮說道:“我有幾位朋友,捨死忘生,協力相助,拿住盜燈的正凶幫兇,珍珠燈盜回。並不是我勝英一人之力,求二位大老爺網開一面,放他們一條生路,二位大老爺一輩居官,輩輩居官,恩威並行,叫他們有自新之路。”李守備道:“他們聚衆成羣,不法已極,我們奉堂諭,要各個拿獲,以正典刑。看在勝老達官之面。”語至此,叫官兵退出一條道路,說道:“再要不法,必要嚴拿懲辦!”語畢,官兵閃開一條道路,八大名山之人,猶如風捲殘雲一般,逃出頭道山口。勝爺控背躬身叫道:“二位大老爺,您派幾名官人,請到裏面將拿住的正犯提出來。”守備、千總挑選了三十名健壯兵卒,夠奔蕭金臺聚義廳,進二道山口,又到第三道柵欄門,進
了聚義廳。二位差官舉目觀看,燃燈古佛前面掛着萬壽燈,守備、千總向珍珠燈行了大禮,馬步隊將座位搬來,二位差官坐在東西,當中正位讓勝爺落座。勝爺說道:“小民不敢。”勝爺又說道:“您派兵封山內看看有牲口,套幾輛大車,將犯人拉走。”兵士到西跨院一看,馬棚裏俱是瘦弱之馬,套了三輛敞車,夠奔聚義廳回稟,套好車輛,將珍珠燈取下,裝在龍盒之中。勝爺說道:“將五個犯人提出來吧。”金頭虎賣乖喊道:“我提差事。”金龍在門口橫着搠,見二位差官到來,說道:“誰要前進,我將他砸死!”賈明說道:“這是差官老爺前來提差,你裝什麼精明?”金龍說道:“沒有我的事啦,我要走啦。”黃三太在先,進了屋中,黃三太一進門,就聽“唉呀”
一聲,嗓音都轉啦,隨後勝爺、蔣五爺、老道等也進了屋中,一看五個犯人蹤跡不見。勝三爺渾身立抖,叫道:“賈七爺!
你看犯人打哪裏走的?”賈七爺摘了一個燈籠一照,見牆犄角有假磚蓋着地道口,賈七爺掀假磚一看,倒下階腳石十三層,五個差事由地道逃走。道爺說道:“勝施主不要着急,五個差事逃的工夫不大,賈七爺與蔣五爺下地道追趕,他們跑不了多遠。就是跑了也好拿,官面拿賊,海捕公文,並不認識賊人,還能拿着呢;這幾個賊人,咱們鏢行都認識。”說着話,蔣五爺、賈七爺二人下了地道,追趕賊人。工夫不大,蔣五爺、賈七爺回來說道:“追出有五七里遠,外面有一座敞廳,出了敞廳,奔東去,有一山澗,搭的跳板是活的,賊人過了山澗,撤去跳板,大概已經遠遁了。”聾啞仙師說道:“先將珍珠燈交給二位大老爺帶回院衙,咱們安慰安慰忠良爺的心。咱們大家分途追賊,不難將賊拿住。”勝爺叫道:“道兄、李四弟,你們二位辛苦一趟,將燈送到院衙。”聾啞仙師說道:“他二人不敢見官。”勝爺說道:“有二位大老爺,什麼都能辦,不用
我們的人見官。”王千總、李守備無可奈何,押着珍珠燈夠奔院衙,聾啞仙師、李剛押着車,勝爺說道:“二位大老爺,見了忠良大人,替小民懇求,就說小民勝英追趕賊人去了。若拿不着賊人,交不了差事,小民勝英誓不回去見忠良。”官人走後,勝爺對大衆說道:“你們衆位赴羣英會來的,都不是外人,沒有別的,請你們大家成全到底,幫我勝英捉拿賊人,若拿不着賊人,勝英今生今世不回鏢局子。”大家齊聲答道:“願與老達官同甘共苦,誓死不二。”勝爺對大衆控背躬身說道:“好好好,就此分手吧。”大衆遂三三五五,七個八個一夥,分途捉拿漏網之賊,夏侯商元與勝爺是獨行追趕。
勝爺出了蕭金臺,無精打采,走到一座樹林中,休息了一會,打了一個盹。正在朦朧之際,聽樹林北面有人互語,就聽說道:“頭,您回家呀,還是別投門路呢?”那人答道:“別叫頭啦,咱們不幹這個啦。勝爺真是大仁大義,除去五個要犯之外,俱都不追。”又聽這個說道:“您還不知道呢,五個要犯都潛逃啦。”那人說道:“豈有此理?鏢行八十餘位,豈能跑了差事?”這個說道:“教大少寨主孃舅給救走的。”那人驚訝問道:“是杭州的寨主嗎?”這人答道:“不錯不錯。人家這個山寨不搶不奪,水旱田種地。那位寨主每年到蕭金臺一次,可不知在杭州何處?就聽說是杭州,要知道地方,咱們就可投奔。”勝爺聽得明白,站起身軀,夠奔聲音而來,來到這幾個人跟前,勝爺控背躬身說道:“方纔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啦,你們可知道此山在杭州何處嗎?”衆人答道:“我們實在不知道,您沒聽我們方纔說嗎?就聽說是在杭州地界,實在不知他那山的名字及什麼所在。勝老達官,你老人家以德待人,我們要是知道實確,決不能不告訴你老人家。”勝爺又問道:“他那內弟本人,你們衆位可曾見過?怎樣的長相?衆位知道
嗎?”衆人齊說道:“聽說每年到蕭金臺看一回姐姐,蕭金臺內寨的人都見過,我們前寨的人沒有見過。你老人家要到杭州打聽去,大概容易。”勝爺一聽這幾個人俱都不知,也不便再向下問,勝爺遂又對這幾個人說道:“衆位都是二十多歲的人,正在年力富強的時候,從此改邪歸正,迴歸故里,骨肉團聚,家庭幸福甚多,萬不可再入歧途,遺父母以盼子之憂。當山大王的從古來到如今,哪有得其善終的?愚下勝英言直性憨,諸位幸納餘言,萬不可爲非作歹。我這裏尚有幾十兩散碎銀子,奉送大家做爲回家之路費。些須小意思,衆位幸勿見卻。他年相見,後會有期。”說罷此話,由兜囊中掏出銀子。衆人齊聲說道:“勝老達官之言,我等必當遵命,這是教我等成爲好人。
盤費一層,我們大傢俱都富餘,請老達官不必費心了。”勝爺一看,衆人說話很摯誠,勝爺也不客氣,仍然將銀子收起,遂與衆人抱拳而別,夠奔杭州大路而來。
勝三爺曉行夜宿,沿路之上,每逢津關渡口,必要仔細訪察,俱都無有閔家父子及太倉三鼠的蹤跡。七月初十左右來到了杭州錢塘門,勝爺心中打算:先找一個店住下,休息休息,然後再打探賊人的下落。一邊走着,一邊思索,抬頭一看,正是一座老店,有心進去住,天氣尚早,遂又夠奔西湖而來。過了斷橋亭,勝三爺無心觀看西湖的景緻,仍回錢塘門住店,在路上一陣睏倦,四肢無力,眼前一片樹林,清風習習,倒覺怡情悅目,勝爺心中打算歇會兒再走,遂走進了樹林,坐在小包裹之上。老英雄真睏乏急啦,方纔坐下即昏昏睡去。正在睡夢之間,耳旁忽聽得有馬踏鑾鈴響的聲音,傾耳細聽,聲音愈近。
勝爺遂向外觀看,見一匹白龍駒其快如飛而來,馬上端坐一位少年,頭上戴馬連坡草帽,身穿粉蓮色大氅,足下燕雲快靴,扣住亮銀鐙,腰繫英雄帶,面如白玉,五官像貌不俗,精神凜
凜,氣宇軒昂,馬鞍鞽得勝鉤上掛着一把殼式的鋼刀,正在其行如飛之時,忽然將馬繃住,只見這少年在馬上忽然雙眉緊皺,自己與自己生氣的樣子。勝爺觀看此人,有不可一世之概,勝三爺心中暗道:“走好好的道,這是跟誰呢?怎麼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呢?”勝爺正在心中納悶,工夫不見甚大,就聽後面有小串鈴的聲音,來在切近,原是驢馱十餘個,馱着白碴箱子,後邊有一輛大車,車上坐着乃是客人,勝爺心中這才明白,此少年原來是一位保鏢的達官,可車上沒插着鏢旗子。勝爺心中暗說:“這本是黑鏢,不用說是綠林道看見不叫走,就是洗手的綠林,多年不做買賣的,若是看見也不能放他走呀。”不表勝爺心中納悶,單說趟子手走到少年的跟前,叫道:“王師傅,你怎麼自己跟自己賭氣呢?每次到錢塘門外都不喊鏢,就平安過去,這一回也不用喊鏢,你不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就聽那少年答道:“爲什麼不喊鏢呢?到錢塘門外,你只管喊鏢,有什麼事都有我姓王的呢,沒有你的事,我爲什麼拿着官鹽當私鹽賣呢?”勝爺在樹林中看那少年的神氣,似乎對於錢塘門這個地方有什麼過節似的,就見那小孩說完話,告訴趟子手一句:“我前邊等候你去。”說罷此話,揚鞭打馬而去。勝爺心中暗道:“反正我也是往錢塘關去,我爲何不在後頭跟隨着他?
到底看看究竟如何。要是跟着他的馬我也跟得上,早到了也是沒用,我就在車後頭跟着。”勝爺思索至此,遂站起身形,提起小包裹,讓後頭的車過去,勝爺走出了樹林子,跟着遛達下來啦。
走了工夫不大,來到了錢塘門外,勝爺遠遠的就望見那個小孩在那裏將馬繃住,趕到驢馱子到了小孩馬前,就聽小孩嗔道:“你們怎麼還不喊鏢呢?”就聽那趟子手道:“得啦,王師傅,咱們的鏢,一年不知道打這兒過多少次,無論何時也沒
有喊過鏢,這回你要一喊鏢,恐怕倒惹出許多麻煩啦。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馬上的少年說:“你只管喊鏢,不用絮叨。我今天是非喊不可,出多大的事,姓王的也不能含糊,不用你小心謹慎。”趟子手無法,只得喊鏢,喊出一聽,原來是南路的鏢。此時太陽已落,正是住店的時候,喊完了鏢也沒有什麼問題,趕着驢馱子向前走。進了錢塘門,勝爺一看大小商店林立,招商客店櫛比皆是,但是這夥鏢趕着馱子向前走,那些個招商店並沒有一家招呼住店的。勝爺心中暗想:“怎麼招商店不留旅客呢?買賣以和氣生財,店小二在門口站着,看見這夥計,連問都不問。出去幾十裏地接客人還怕接不來呢。路過多少大小客店,沒有一個留住的。”正走中間,勝三爺抬頭觀看,面前有一家客店,門前有一塊橫匾,上寫“英雄客店”。馬上的少年繃住了馬,叫一聲:“夥計們,咱們就住這座英雄店吧!你們看這座店裏,倒很乾淨。”夥計答應一聲,將驢馱子奔英雄店大門趕去。此時英雄店門口站立着四個夥計,年紀俱都在二十上下,精神百倍,小打扮,蜷着腰,仰着臉,簡直的那宗情形,不是打算作買賣的樣子。趟子手方將驢馱子趕到店門口,就見店夥計怒目橫眉的向趟子手問道:“幹什麼的?”趟子手聞聽也怔啦,心中暗道:“開店的問客人是幹什麼的,真是新鮮。”趟子手只好答道:“住店的。”
那幾個夥計說道:“我們店裏今天不留客人啦,別處住去吧。”
列位,一樣的話,好幾樣的說法,店裏這幾個夥計說話,簡直不像生意買賣人的話,橫眉立目,異常野蠻。趟子手無法,遂走到了馬前,說道:“王師傅,你看見沒有?我看今天要有是非,咱們住店都沒有留咱們的。這座大店,就不叫咱們住,這不是成心慪氣嗎?王師傅你小心點,可不是我膽小,咱們別找麻煩。”馬上少年說道:“開店的攬客人還攬不着呢,莫非他
這座店都住滿了客人了嗎?”趟子手說道:“四十多間房子都空着呢。”那少年又說道:“你們不留客人,你們將門關上啊。”
就聽店夥計說道:“都留住,就是不留你這隻鏢。你出來保鏢,你們家大人也沒教訓教訓你嗎?”勝爺一聽,這是個硝兒。保鏢的說道:“該着什麼花什麼錢,爲什麼不叫住?”夥計說道:“不但不叫你住店,你的鏢還走不開啦,出不了杭州地界。”
保鏢人大怒:“你們這是賊店!不用到杭州野外,你們要將王老爺一腳踢個筋頭,十二馱子歸你們啦,不用劫。”店夥計大怒:“搗下了!衆人。”保鏢的聞聽縱下馬來,勝爺要息事寧人,惹下殺身大禍。他由人羣外向裏一擠,店裏夥計已經跟少年動上手啦,頭一個夥計照着少年掏心一拳,被少年一捋腕子,底下一伸腿,夥計鬧了一個趴虎;第二個夥計上來就是一個雙鋒貫耳,那少年使了一招野馬分鬃,底下一腳又踢倒下一個;第三、第四兩個一齊上來,俱被少年打倒。勝三爺心中暗想:“這個小孩真快,四個夥計全都被他打了。”那被打的夥計向裏就跑,工夫不大,由裏面出來一老者,黑麪鋼髯,勝爺一看,心中明白,原來此人與勝爺是結拜的弟兄,姓鐵名叫天勝。
鐵天勝直奔小孩跟前,說道:“是摔一個趔趄就將十二驢馱子留下嗎?”小孩說道:“那是自然。”語畢,鐵天勝忙把大衣脫下,與保鏢的少年揮拳動手,二位短打長拳,挨幫擠靠,躥高縱矮,二人戰了三十餘個回合,不見勝敗。忽然鐵天勝更門改路。勝爺心中道:“小孩要栽筋斗。”就見鐵天勝二指奔少年面門而來,底下一個鉤接連環腿,鐵天勝的腳面鉤住少年的腳後跟,向前一帶,那少年鬧了一個仰面朝天。看熱鬧的一喊好,保鏢臉上一紅,奔白龍駒伸手摘下殼式鋼刀。鐵天勝說道:“你還要亮傢伙嗎?”回頭叫道:“孩子們給我將兵刃抬來!”夥計們將虎尾三節棍抬來,店主人伸手一接虎尾三節棍,
合着中節,一抖三節棍,店主人由北向南,保鏢的少年由南向北,勝爺一看,鋼刀起處血濺紅,虎尾棍砸上骨肉紛飛,這兩造要出人命。勝三爺思索至此,遂趕向前去,大喊一聲:“鐵天勝!真不知自愛。”鐵天勝道:“什麼人?”勝爺答道:“你看看吧。”鐵天勝一看,喏喏連聲而退。列位,鐵天勝天不怕地不怕,怎麼他見勝爺這樣規矩聽命呢?皆因叫勝爺給感化得言聽計從。鐵天勝退下去,勝爺對那少年說道:“少達官,住店,合適便住,不合適便不住。要是有劫鏢的,當然拚命,爲住店何必呢?”少年也要瞪眼睛,一看勝爺的長相,沒敢瞪眼,口中說道:“您別管,他們這是賊店。”勝爺說道:“豈有此理?他若是賊店,在人煙稠密的地方,能容他嗎?”勝爺又說道:“看熱鬧的人很多,也不必細談。我且問你,令師是哪一位?”少年說道:“我師傅鎮九江屠。”勝爺說道:“是屠粲屠大爺嗎?你是三十六門人中第幾位?”保鏢的答道:“不錯,是屠大爺。我是三十一名。”勝爺又道:“有一位勝英,你可認識?”保鏢的答道:“那是我勝三叔。我自從拜了師傅,我淨在家中練功夫。”勝爺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保鏢的答道:“我叫神拳無敵小太保王九齡。我由七八歲上唸書學藝。”
勝爺說道:“我乃神鏢將勝英是也。”少年聞聽,爬在地下就行大禮道:“咱們爺們栽了筋斗啦,你給我找找面子吧。”勝爺聞聽一樂,說道:“找什麼面子?那是你鐵叔父。”勝爺又叫道:“鐵賢弟過來,這是屠大爺的高徒。”鐵爺說道:“爲什麼不早說呢?早說將店燒了也不要緊哪。”勝爺又對看熱鬧的衆人說道:“衆位鄉親請散了吧,我們這一家人鬧着玩哪。”
大衆一樂散去,夥計們將驢馱子往裏讓,鏢車歸了西跨院,勝爺、王九齡、鐵天勝三人,歸了上房。這一住店,勝三爺惹下殺身之禍!
《三俠劍》 第四回(上) (清)張傑鑫 著
第四回
英雄店劉士英行竊碧霞山勝三爺遭殃
話說勝爺與鐵天勝分賓主落座,保鏢的是晚輩,打橫一坐,夥計給打洗臉水沏茶。擦完了臉,喝着茶,勝爺向保鏢的說道:“你的鏢旗哪裏去了?”保鏢的答道:“在前站下船,我師兄告訴我,到杭州不要喊鏢,喊鏢恐怕出差錯,我將鏢旗藏在車裏啦。”勝爺說道:“你太傲性啦,你師傅的鏢旗鎮九江屠,誰人不知?也不是淨以武力對待,每年你知道有多大的應酬?誰也不好意思劫鏢。”勝爺又問道:“你家裏大概是富戶吧?”
王九齡答道:“小侄男家裏有十幾頃水田,一二十餘頃旱田。”
勝爺聞聽,微微一笑,又說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以後你要多加小心。你沒有鏢旗,誰看見也不容你過去。你不聞年年防歉,夜夜防賊?每逢鏢人店的時候,夜間必須親身察看馱子,爲的是防備小賊。你要是一傲性,就許將鏢多少丟點。比如綢緞鏢,夜間有人給你偷出兩疋去,到當地交貨的時候,客人一看少了兩疋綢緞,人家若將此事傳揚出去,多不好聽啊。”
王九齡聞聽此言,連聲答道:“是是是,從今後當以小心。”爺兒三個又說了一會閒話,勝爺又叫道:“王賢侄,你與客人一同用飯去吧,我與你鐵師叔還有事呢。”王九齡與勝爺、鐵天勝行禮告辭。
勝爺叫道:“鐵賢弟!你在家中納福了,天下英雄會,給你下請帖,你都未能一去。”鐵天勝聞聽,打了一個唉聲,叫道:“三哥,提起此事,小弟實在灰心。皆因當時二弟病重,看看要死,兄弟情腸,我如何便拋下他而去?那知道幾天的工夫,他就逝世去了。”勝爺聞聽,心中暗道:“我錯怪鐵賢弟啦。”
勝爺遂問道:“發引了沒有?”鐵天勝道:“現在後花園停靈,擬定明年出殯。”勝爺說道:“今日天氣已晚,明天叫夥計領着我,我買一份冥禮,靈前弔祭。”哥倆喝着酒談話,勝爺說道:“鐵賢弟,你我挨肩擦背,已有二十餘年,我深知道你的性情驕傲,對於守節的弟婦跟前,你可多要盡心。”鐵天勝答道:“勝三哥不用您囑咐,我絕不能待錯了。自從您二弟棄世,我就將家務俱都交給弟婦管理,不叫您的弟妹當家。我那弟婦孃家乃是書香門第,我也曾對他說過:弟婦你願意在家住,願意住孃家,來往隨便。絕不敢待錯。”勝爺問道:“二弟婦孃家何如人也?”鐵天勝道:“江蘇省羅家嶺,姓羅,乃是唐時羅成的後人。二弟婦的胞弟名叫羅文,人稱鐵掌賽崑崙,表字興龍,此人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蛟龍,橫推八匹馬,拽倒九隻牛,兩膀一晃有千斤膂力,日行千里,文能安邦,武能定國,要求取功名,武狀元猶如探囊取物。此人久讀律例,有一日他觀閒書,看到他先祖的故事,他知道自古忠臣難免喪身疆場,因此不求功名富貴,隱居不仕,常自比徐達,習學漁樵耕讀,看破塵世,故此人稱爲隱士,那是咱弟婦的胞弟。”勝爺說道:“我耳聞有這位,未曾見過,倘久後有機緣的時候,你給我介紹介紹。”弟兄二人正在談話之際,有一老者打着白紙燈籠,掀簾籠而人,叫道:“老當家的,二太太孃家來人弔祭。”鐵天勝叫道:“老管家,你來見見,這是我勝三哥。”老家人拜見了勝爺,鐵天勝道:“你告訴內宅待客,就提我與勝三哥說話
呢。”勝爺說道:“你陪着我說什麼話?你先招待客去,明天我叫店夥計領着我,我再去弔祭。”鐵天勝不敢違背,站起身軀,跟着老管家奔內宅而去,叫道:“夥計!這是我勝三哥,好好照應。”
店主人主僕走後,勝爺自己獨坐,勝爺正在喝着茶,聽櫃房有人喊道:“將他推出去,若不看你少眼無目,非打你不可。”
勝爺聞聽,由上房裏出來,心中暗道:“這是吵店子,淨打架。”
勝爺來到櫃房一看,三四個夥計向外推一位無目先生,身穿舊藍布大褂,二目之中一點黑眼珠也沒有,窄板鞋麻梗線串綁着,手中持着明杖。勝爺說道:“你們快放手,你們要將他推倒摔着怎麼辦?”夥計不敢違背,放開瞎子。勝爺過去,扶住無目先生的明杖,就聽無目人問道:“你是這店掌櫃的?”勝爺答道:“非也,我也是住店的。”瞎者說道:“他們這個店太惡哪,打死人白打嗎?他們要將我打死,得給我買一口棺材。”
勝爺說道:“老先生,我雖然是住店的,我與店主人有個認識,回頭我必叫您順氣。”勝爺拉着瞎子的明杖,進了東跨院上房。
勝爺問道:“老先生貴姓啊?”瞎子說道:“我姓劉啊。”勝爺將瞎子拉到茶几旁邊,讓瞎子落下座,勝爺給瞎子滿了一杯茶。瞎子問道:“您貴姓啊?”勝爺說道:“我姓勝啊。”瞎子說道:“人要是倒了運,喝涼水都塞牙。三天沒開張啦,今天晚半天走到錢塘下關,有一個老太太叫我算卦,我們有公價,二十四文一卦,算完了卦給了二十三文,借了兩家都沒借着那一文。老太太說道:‘短一文吧,下回算卦再找補吧。’我也沒法子,短一文就短一文吧。三天沒喫飯啦,賺了這麼一分卦禮,還不夠。我打算喫點什麼,好容易打聽到店裏,我方纔進了店,他們這羣夥計不答理我。我說掌櫃的給我來一個熱湯麪吧,他們是成心,半天的工夫,將面端來道:‘面得啦。’我
拿筷子一挑,一碗麪只有十來根。沒法子,墊墊餓吧,喫完了飯,我問掌櫃的:‘你這碗麪多少錢哪?’他們說:‘二十四文。’我腰裏只有二十文,我說; ‘欠你們一文,明天再還,今天我還要住店,也等明天作買賣回來給錢。’他們不說買賣話,他們說:‘等蓋好了房子你再住吧。’我跟他們一分辯,他們一堆打我一個人,叫他打死我,我倒有了棺材錢啦。”勝爺說道:“老先生還沒喫飯呢?”瞎子說道:“三天沒喫飯啦。”
勝爺說道:“老先生,四海之內,皆爲兄弟。我今天交你一個朋友,咱哥倆在一塊喫一塊住。明天您走的時候,我再給您十兩八兩的,您換一換衣服,理一理髮,再做買賣就該開張啦。
老先生你看看我,鬍子都白啦,你是兄弟,我老哥哥說的這話對不對?”瞎子一翻白眼珠,似要哭的樣子,遂說道:“勝大爺子,你管我一頓飯,我至死不忘大德。”勝爺說道:“先生言之太重了。”勝爺遂叫夥計,問道:“你們是什麼飯現成?”
夥計答道:“大餅大面清燉牛肉,都是現成的。”勝爺說道:“給我來兩碗清燉牛肉,二斤大餅,再配一碗湯。先生喝酒不喝?”瞎子說道:“不會喝酒,一聞酒味,腦袋就痛。”店小說道:“這回瞎子可蒙着啦。”勝爺說道:“不許胡說,快去預備。”瞎子說道:“若不是勝老爺子給我喫,設是我買,這些夥計還許不賣呢。”跑堂的到竈上叫大師傅給盛了兩碗牛肉:“要精緻點,別叫勝三爺挑眼。”
工夫不大,俱都端到上房,擺上小菜。勝爺心中思索:這位先生也有五十多歲啦,只爲無錢,這樣狼狽。勝爺不由得可憐瞎子,將瞎子讓在正座,瞎子說道:“勝老爺子你也喫呀。”
勝爺說道:“四海之內皆爲兄弟,咱是弟兄,你不要客氣,我才喫完了飯,你請喫吧。”瞎子拿起餅來,打了一個卷,一口一個月牙,香甜美味,喫了一個不亦樂乎。勝爺看着,心中暗
道:“這個先生喫得太多了。”勝爺見瞎子喫完了,又問他:“喫飽了沒有?”瞎子說道:“喫多啦,你別讓啦。”跑堂的打過漱口水,瞎子說道:“不漱口,一漱口,香味就沒有啦。”
勝爺與跑堂的俱都暗笑。勝爺將瞎子讓到茶几旁,又給滿了一碗茶。瞎子說道:“勝老爺子,這個人要老了也就不值錢啦,我年輕的時候,算一天卦,到店裏還要消遣消遣。現在不行了,喫飽了就不愛動彈了,我坐不住啦。”勝爺說道:“西暗間有一張大板牀,咱們哥倆足夠睡的。”瞎子說道:“你不嫌我髒啊? ”勝爺說道:“這是哪裏話來,何髒到之有? ”勝爺拉着明杖,將瞎子領到西暗間。列位,勝爺是何等身份?居然能服侍要飯的,可見勝爺愛老憐貧。
瞎子到了西暗間,貼西板牆向牀上一坐,直打哈欠。勝爺說道:“老先生你困啦,就歇着吧。”瞎子一翻白眼,說道:“勝老爺子,年年防荒,夜夜防賊,你將門關上點,我這錢褡裏有一個破託肩的大褂別丟了。”勝爺心中暗笑,遂插上門。瞎子又說道:“你用凳子頂上點。”勝爺說道:“好好。”又拿起凳子將門頂上。瞎子脫了破鞋躺下,工夫不大,打呼嚕,說睡語咬牙。勝爺此時也覺勞乏,摘下鴨尾巾,脫了衣服,一切物件俱都包好,勝爺是體面人,每逢住店,夜間出恭,必要出去,青緞靴子未脫。勝爺方纔躺下,就聽瞎子打着呼嚕說睡語,口中說道:“大奶奶,你這個少爺是火命,少奶奶是水命,卦書上有云,水火不相當,夫妻難久長,不獨兒女少,縱然不死也離鄉。老太太你老人家給我五百錢卦禮,我到店裏,夜靜更深,我請七十盞紅燈花,我給少爺少奶奶祭祭星。”勝爺噗哧一樂,心中暗道:“真是瞎子口,無量鬥。他到店裏買大面喫,給誰祭星啊? ”勝爺也覺一時睏倦,可就睡着啦。
正在睡夢中,聽窗戶叭叭叭三聲響,將勝爺驚醒。坐起來
一看窗戶,就是三道立閃。勝爺心中暗道:“大概陰天啦,打閃呢。”勝爺又從破窗窟窿向外一看,滿天星斗,並未陰天。
又一看屋中蠟燈已滅,也聽不見算卦先生呼聲。勝爺叫道:“先生。”叫之不答,呼之不應。勝爺以爲是瞎子出去解手去啦,將燈撲滅了,然後又用手一摸,果然不見瞎子。勝三爺來到外間屋一看,外間屋燈也滅啦,伸手一摸門閂,並未挪動。再摸東暗間屋門,倒扣着呢。勝爺一想,忘了與店中要火種了,遂取小包袱取火折,到西暗間一摸小包袱,蹤跡不見。勝爺心中說道:“我進店之時,看見外屋茶桌底下有火紙。”勝爺伸手摸着火紙、火石、火鐮,打着了火,將裏外間蠟燭俱都點着,裏外間一照,仍不見瞎子。勝爺心中明白,所有一切東西,俱被瞎子盜去了。慢說是我住我盟弟之店,就是住別人的店,我也不能聲張,十三省總鏢頭,被瞎子給將東西偷走啦。勝爺思索之下,三飄銀髯,自言自語說道:“我這條老命必要傷在杭州。”勝爺用蠟燭又仔細一照,一看外屋門橫楣之上,窗戶有一扇半掩着,勝爺又低頭一看頂門的小几凳,有腳踩的印子。
列位,這是誠心叫勝爺知道,要不然一點痕跡也不會留。勝三爺將几凳搬開,開門出去,來到院中四外觀看,並無有影兒。
又縱上房去觀看,就是東廂房上有一條黑影,勝爺心中歡喜說道:“只要我看見你的影兒,你就跑不了。我若不將刀鏢等物追回,我怎見鏢行衆位?”勝爺遂追趕賊人,勝爺後邊追,那人前面跑。出離錢塘關六十餘里,那人只相隔勝爺一箭之遠。
勝爺緊迫,那人緊跑;勝爺慢追,那人慢跑;勝爺不追,那人在前面等着。又追出三十餘里,眼前一座峻嶺高峯,眼看着此人上了山坡,勝爺隨後也追上山坡,上了山坡向北去。一望俱是平坦之地,有幾個平臺,又向正北半里之遙,山坡下白水滔滔。老英雄追到水邊上,勝爺說道:“你還上哪裏跑?”此時
天色大亮,那人一回頭,勝爺觀看此人,眼珠黑白分明,精神異常,背後揹着勝爺的小包裹,並未拿明杖。那人道:“勝老達官,你摸摸你項上的六陽魁首還有嗎?”勝爺問道:“足下何等人也?”那人道:“行不更名,我在店裏不是跟你說過嗎?
我姓劉名叫士英,人稱別號閉眼神佛。勝老達官,你追的五個人犯,俱在此山,這座山叫雙松嶺碧霞山,我父子佔據此山。
我救的是閔老寨主與少寨主,老寨主是我之姐丈,少寨主是我之外甥,我並不是救三鼠,皆因那時屋中黑暗沉沉,無有燈光,我一慌忙,將三鼠的綁繩先解開啦,這纔將他三人救走,然後又將衆人接到碧霞山。我們大家在一塊兒喫酒談心,我對他們說了一句大話:“若我將勝英置之死地,易如反掌。”他們大家苦苦哀求,非教我給他們報仇不可,逼得我沒有法子啦,所以我纔夠奔店裏刺殺你。皆因你有行俠作義之風,並桌上牀下伺候我,你真是仁人君子,我將刀亮出了三次,我沒肯殺你。
勝老達官,你將珍珠燈已經盜回,差事交官,面子已足,我給你幾十兩銀子盤費,請回貴鏢局吧。”勝爺說道:“劉寨主,你將我東西原物交回,我還要那五個差事。”劉士英說道:“勝老達官,我擺一個陣,你要破了此陣,我就將刀鏢原物歸還。”
勝爺說道:“你擺陣我看吧。”劉士英轉身奔西南而去,勝三爺後面跟隨,眼前一道大寨子牆,劉士英一吹呼哨,出來幾名嘍卒,齊聲說道:“寨主回來了。”劉士英說道:“勝老達官在外稍候片刻。”勝爺說道:“好好好,請你快出來。”勝爺觀看,由打裏面出來六十名嘍卒長箭手,又出來六十名嘍卒削刀手,又出來六十名撓鉤手,共合三六一百八十名,俱是精明強幹,相貌堂堂,東西排班而立。又有四名少年的英雄,勝爺一看這四位,都是手擎雞爪鐮,耀眼發光,這四位少寨主乃是劉士英四位少爺。大少寨主劉金祥,年在二十五六歲;二少寨
主劉銀祥,二十三四歲;三少寨主劉福祥二十一二歲;四少寨主劉祿祥十八九歲,俱是方面大耳,五官端正。後面又有二人並肩,林士佩在左,閔德潤在右。大少寨主閔德潤穿一身青,給他娘穿孝,手中拿着一條金鼎秋龍搠,這條搠比他本身那條搠輕一點。林士佩手執狼牙鑽。再向後看,左有閔士瓊,懷抱提鹿雙槍;右有閉眼神佛劉士英,藍雲緞壯帽,藍綢子短靠,十字絆上橫插十三節點穴槍,插在皮囊裏耀眼明光。劉士英說道:“勝老者,你獨自一人,焉能打得出去碧霞山呢?”劉士英又道:“你是孤掌難鳴。林寨主能戰你百十個回合不能?閔大少寨主也能戰百十個回合吧?您能出得去此山嗎?看我與姐丈二人能戰您百十回合不能?我那四個犬子也能戰您百十回合。
勝達官你再向後看看。勝爺一看,後面老道七星真人、張德壽、柳玉春、崔通,俱都抱着應手的兵器,有不可一世之概,本山的三十多位寨主,也都儀表不俗。劉土英又說道:“勝老者,你還沒有兵器呢,我贏了你也不高明。”劉士英回頭叫嘍卒:“將各路的兵刃架子抬來! ”工夫不見甚大,衆嘍卒抬來了十八樣長兵器,十八樣短兵器,二十四路外武兵器,十八樣大兵器,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樣暗兵器。又有許多鏜練棍棒,蠟杆子,都是加重的分量。二十四路外武兵器,帶鉤的,帶尖的,帶刃的,帶鎖的,帶環的,帶套的,帶翅的,帶絨繩的。六十樣兵刃擺在西南。劉士英說道:“您自己挑一樣用吧,您的刀、鏢、甩頭沒有啦。”勝爺一伏腰,劉士英說道:”長箭手,撓鉤手,可不許暗算勝老達官。如有暗算者,不論是誰,以軍法從事。”勝爺走到大兵器架子前,拿起一把朴刀。勝爺提刀在手,此刀利刃鋒利,雖不如自己的魚鱗紫金刀,殺人如同削瓜切菜一般。老英雄提着刀轉身歸還正北。他們山上的人圍着三面東、西、南,勝爺故此在正北方。勝爺將刀放在山坡之上,
將白髮挽好,勒十字絆,繃英雄帶,登了登青緞子靴子,抬胳膊遞腿,沒有繃吊地方。將大朴刀拿起,向靴底擦了一擦,叫道:“劉寨主!單打獨鬥我奉陪,要羣毆就一擁齊上。”劉士英說道:“焉有羣毆之理?”劉士英摘皮條帶,一抖十三節練子槍,嘩啦一聲響,二英雄要比賽輸贏。
列位,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句話。且說羣賊何以都到碧霞山呢?皆因羣英會,林士佩被蔣五爺打傷,無臉面回蓮花湖,他與老道七星真人,夠奔杭州,投奔雙松嶺碧霞山而來。
林士佩本是南七省有名的人物,劉士英故此收留他,打算勸他別跟勝爺結仇。劉家父子是閔老寨主所請,專爲在外面打探官兵的消息,因在江蘇看見官兵齊隊,遂跑回蕭金臺,在蕭金臺待了半夜,沒有救閔家父子之策。正在此時,就聽山外面一亂,鏢行將差事放在空室內。劉士英對二子說道:“合該閔家父子不死,可有救他們的機會了。”爺兒三個遂打山外地道下去,一直進了空房,將閔家父子救走。三鼠是借光啦,不然劉家父子焉能救三鼠?若不是三鼠,還惹不下大禍呢。三鼠要逃回碧霞山,劉士英不允,三鼠遂由旱路也奔雙松嶺而來。閔家父子上了船,此時父子相見,不覺潸然淚下。只因秦尤一人,將一座萬年事業的蕭金臺,一旦冰消瓦解。劉士英道:“事已至此,姐夫你就不必傷心啦,凡事都是天數,決非人力所定。咱們就此快走吧。”說罷此話,急忙開船直奔杭州而去。劉士英說道:“外甥外甥女進了山時,千萬別提羣英會之事。若是與你二舅一學說此事,他必然找勝英去。沒有事時,他總想着與勝英比賽。”船到了杭州碧霞山,姑娘歸了內寨,大衆寒暄已畢,二老寨主問道:“怎麼外甥穿了孝啦?”德俊答道:“我母得暴病而亡,我們父子不願佔山啦,打算迴歸故里。”當日姑娘在內寨,將舅父、父親、表兄等請到後寨說道:“我娘臨死時遺
言,我與德俊迴歸舅父原籍,耕田種地爲生。”劉士英聞聽,非常之喜,說道:“這有何難? ”你們願意幾時走就幾時走。”
姑娘說道:“就請舅父給我們僱船吧,可僱民船。”劉家父子給將船僱好,閔秀英姐弟二人及婆子家人丫環,登船奔江蘇而去,暫且不提。單說聚義廳上擺上酒席,大夥用飯時,劉士英說道:“鏢行必到杭州,我能將勝英刺死。”林士佩說道:“寨主爲何不給大家除害呢?”三鼠也慫恿劉士英。劉士英一句話出口,不好收回,只可照辦。派嘍卒買了一身破衣服,一條明杖。當日出來到杭州,第二日就聽有人傳說,保鏢的跟英雄店打起來啦,非出人命不可。又聽有人說道:“有勝三爺給瞭解此事,已經完啦。”劉士英記在心中,遂奔英雄店,故意與夥計打架。勝爺將他讓到屋時,劉士英就要刺殺勝爺。他一看勝爺這樣謙恭,不忍動手,並且勝爺又管他飯,給他銀子,所以夜間劉士英用竹子枕頭,將勝爺小包袱替下來。列位,勝爺怎麼睡得這樣死呢?皆因爲好幾天沒有睡覺啦,勞乏已極。又覺着住盟弟之店還有什麼事呢?這就是劉士英盜勝爺東西一段倒插筆,書表前文。
且說二英雄方要動手,七星真人低言叫道:“劉老寨主,你老人家這一給他刀,就壞了事啦,他人老刀不老。依貧道之見,你老人家將他引到鷹愁澗,跟他單打獨鬥。老勝英能折不彎,你老人家跟他比賽什麼,他也不能含糊。你老人家跟他水戰,將他引在水裏,不費吹灰之力,要他一死。”劉士英聞聽七星真人之言,點頭稱善,遂對勝爺又說道:“羣毆我們人多,您只一個人,那如何行呢?我這旁有道澗,我與老達官水戰,如若帶一名嘍卒,那就算我輸啦。”勝爺一看,劉士英已換好水靠,勝爺心中暗道:“劉士英將我水衣盜去,我若跟他要水靠,他絕不能給我。”老英雄思索至此,長嘆一聲。此時劉士
英已出了寨子,劉士英在前,勝爺在後,二人直奔山坡西方而去。走至二里之遙,工夫不大,來到澗旁,縱身下水,勝爺金蟬脫殼,也人了水中。勝爺見劉士英水沒過膝,二英一前一後,乘風踏浪,向西南游去。又有二里之遙,再往南去,水面有一座橫山,四面八方都是水。南北長有一里之遙。來到北山根,由北山根往西去,到了西北角,又往南去,劉士英繞到山凹裏,探出半節身軀點首叫道:“勝老達官,此處水深,你我二人就在這兒水戰。”勝爺此時在東南角,劉士英在東北角,順着山根過去的,東北角上是一個山凹,他一點首叫勝爺,勝爺遂奔東北而來。劉士英在山凹裏早有預備,水底下早下了七八百斤重的大鐵錨,劉士英抓住鐵錨,一個猛子紮在水中。勝爺不知道,直奔東北角而來,不見劉士英,勝爺心中也以爲他扎猛子啦,勝爺遂向水深處游去。方到水深處,就覺着水流力大,從來沒遇過這樣水流,被波浪一打,勝爺不能抵抗,被浪將勝爺打人鷹愁澗,勝爺暗道:“不好! ”此時已經將勝爺打在極深之處。勝爺向山坡游回二尺遠,又被波浪打回去一丈多遠,如此者四次,勝爺力盡,被水流衝到了灘口。勝爺身下覺着水底有物,踩着很軟,就覺小腹上有一條冰涼的鐵鎖鏈擋住,勝爺撒手插刀,雙手緊緊抓住攔江鎖鏈,死也不放。此時勝三爺長嘆一口氣道:“勝英,勝英,你就這樣的下場?想我勝英自幼讀書,孝順父母,並沒有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勝爺又想起老師艾道爺,叫道:“恩師呀,弟子身逢絕地,再不能與師傅見面了!可惜我剪惡安良,替天行道。”又想起鏢行之人,自言自語說道:“從今後,再不能患難相共了。”勝爺正在萬緒縈懷之際,抬頭往山上觀看,就見這座山足有三十餘丈高,半空中有一泉眼,猶如碾盤大小,黑水往外冒。又見泉上有一塊匾,石頭刻的,上寫:“鷹愁澗。”勝爺看罷,心中說道:“我名
勝英,去到鷹愁澗,絕不能再有生望了。”此時勝爺兩手扶住攔江鎖,怎奈水流太猛,竟將勝爺打了一個筋斗,由攔江鎖上過去了。劉土英探頭一看,說道:“勝英老命休矣。可惜這樣的好人,臨死落一個屍骨無存。”在勝爺沒被波浪打過去的時候,劉士英納悶:“勝英怎麼這大的水性呢?十丈八丈的大船,不能存留一會。”劉士英正在納悶的時候,見勝爺一翻身,扎入水底。
劉士英又由原路而歸,轉到西山角,由西山根向北,到西北角,破風踏浪,往東北而去。正踩水往前去,東北角上來了一隻船,船上有四個人站立,還有四個水手,直奔劉士英而來。
相距不遠,劉士英一看,正是四位少寨主。劉士英直奔船頭,剛一扶船頭,大少寨主、二少寨主向船上一拉,將劉士英拉到船上。四位少爺齊聲問道:“天倫與勝英比武如何?”劉士英說道:“並未比武,道爺劃策,是叫我將勝英引到鷹愁澗。”大少寨主問道:“引到急流之處沒有?”劉士英說道:“老勝英水性真高,在灘口那兒還扎掙了半天,才沖人大流而去。”大少寨主打了一個唉聲說道:“可惜,可惜,老勝英一生一世替天行道,落個臨死屍骨無存。”說着話將船攏了岸。劉士英對衆人說道:“眼見勝英打人萬丈深處,屍骨無存。”林士佩仰面大笑道:“勝英,勝英,你也有今日之下場! ”七星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拔了我肉中之刺,目中之釘,從今後我高枕無憂矣。”太倉三鼠全都大笑,閔家父子喜笑顏開。列位,這就叫好人死了,小人隨了願啦。老道又道:“我要借花獻佛。您的酒菜,我們給您滿酒。”當時大廳前擺下酒席,大衆開懷暢飲,劉士英、閔士瓊、林士佩等,尤其歡樂。劉士英此時向東面桌上一看,有四位悶悶不樂,若有所思,劉士英一看,不是外人,正是四位少寨主。劉士英道:“你弟兄爲何愁眉不展呢?
一家有事父子商量,國中有事君臣商量,有什麼心事可對我說來。”當時大少爺說道:“君有過臣當諫,父有過子亦不可不言。天倫平日很羨慕勝英,此時害他屍骨無存。現在當着姑父,我說出來可別怪我,姑父不該叫二表弟去北京盜獄,都是姑父之過,若不將秦尤救出來,何至有二人皇宮內院盜燈之事呢?
父親救我姑父表兄,理所當然,又誤救了三鼠。勝老者追到這裏,父親將他較量輸了,比什麼都強,何至於將勝老者置於死地呢?再說人家勝老達官舍命交友,是一個仁人君子。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此事若走漏了風聲,要被勝老者鏢行中劍俠客等知道消息,他們必然來報仇。咱們這小小的碧霞山,乃是莊家山,嘍卒寨主不過五百名。我姑父的蕭金臺,比咱們山寨大有二十倍,聘請十四省英雄,尚且瓦解冰消,何況咱這一個小小碧霞山?”劉士英聞聽大少寨主這一席話,不由得一愣,自己說道:“我未加思索,無故害他一死。你有這話何不早說呢?”大少爺道:“我弟兄在前,父親在後,大家祕密商議,孩兒如何知曉呢? ”七星真人趙昆福站起身來道:“老寨主,無妨無妨。您打店中引出勝英來,店裏有人知道嗎?”劉士英道:“店中並無一人知道。”老道又道:“店主人與夥計都不知是您將勝英引出來的,在勝英那方面,是神不知鬼不覺,他們也找不到碧霞山這裏。”劉士英聽罷七星真人之言,遂鳴鑼聚衆,對七星真人趙昆福道:“我傳話嘍卒,誰要聲張將勝英引在鷹愁澗之事,必要以山令實行。”老道點頭稱善。劉士英這一集衆鳴鑼不大要緊,倒惹出禍來啦。工夫不大,合山之人俱到,劉士英對大夥說道:“今日集齊,不爲別事,只因我在杭州假裝無目先生,夜間我將勝英衣服刀鏢、暗器零碎等物,俱都盜來。老勝英追到咱們山內,我與勝英徉言比武,將他引到鷹愁澗萬丈深淵,百年屍骨不見。大衆對於此事,必要嚴守
祕密,自今日起三道山口加班,不可疏忽。”劉士英又叫過一名木匠,說道:“你趕快造六十個腰牌,無論何人出入,必須以腰牌爲證。”
此時有碧霞山的一名嘍卒頭目,姓王名興德,全山嘍卒都歸他轄管,已經年到六十。年輕的時候,他在蓬虎山給明清八義充當嘍卒,人是非常的可靠,但是就有一樣,每日必醉幾次。
他在蓬虎山也是一個頭目。一日王興德喫酒帶醉,他在山口外巡山,忽然間見前面來了一個孤行人,扛着一個大褥套,看那樣子褥套很沉重,王興德酒後無德,他可就急忙走上前去,大聲喊道:“行路客官到此留下買路的金銀,饒爾不死。”說着話亮出刀來,那行路之人只得放下褥套就跑。列位,王興德心中明白蓬虎山的山令。他遂打發嘍卒,扛起褥套,由後寨門走到了自己屋中,將褥套向鋪板上一放,用手一摸,裏面有銀子,非常的歡喜,買酒買菜。這日正是秦八爺查山,見有少年在樹林中要上吊,秦八爺趕奔近前,將繩解下來,問道:“你因何在此上吊?”那少年答道:“我打此山路過,這山中出來一個人,將我行李劫去,我也回不了家啦。”秦八爺聞聽大怒,遂將少年叫至山口外,令嘍卒看守。此時有嘍卒們暗中告訴這位少年道:“你就是苦苦哀求秦八爺,就能給你找得回來。這位少年果然對秦八爺苦苦哀求。秦八爺本想將他放在山口外,到寨中問問誰劫少年的行李啦。有就更好,若是沒有,不過給上他三十兩二十兩的。哪知道他這一央求,秦八爺動了惻隱之心,說道:“你跟着我進山吧,你只要認識那人,我便將你東西要回來。”少年聞聽,爬在地下就磕了一個頭,說着話一同秦爺進了山寨。秦八爺邀出七位盟兄議事,大爺屠粲、二爺火德真
君孔華陽、三爺神鏢將勝英、四爺神刀將李剛、五爺華謙字子
阮、六爺登山豹子楊義臣、七爺賈斌久鑽雲太保,弟兄八位,
歸了座位。秦八爺說道:“蓬虎山山口外,現在劫人家褥套,旗子上還寫的是替天行道,不如改爲強搶強奪。”大爺說道:“劫褥套的這人怎樣長像,你可知曉?”那被劫的少年說道:“此人黃白臉面,長腿,酒味撲鼻。”秦八爺與屠大爺俱都心中明白。秦八爺說道:“派四個有力量的嘍卒,拿着繩子,我去捆他去。”屠大爺說道:“很好很好。”秦八爺與嘍卒來到王興德的屋中,王興德又正喝酒呢,一見秦八爺來了,他站起身形說道:“八爺您喝杯。”秦八爺說道:“我不喝。我問你,板牀上的褥套是誰的?”王興德聞聽此言,也答不上話來。秦八爺忙叫四名嘍卒,將王興德的二臂捆上,又叫嘍卒將褥套扛起,直奔聚義廳而來。工夫不大,來到了聚義廳內,秦八爺道:“三哥最心慈面善,忠實道德,將此褥套交與勝三哥打開觀看。”
勝爺遂問道:“這少年貴姓啊?”那被劫之人答道:“我姓李,我會廚子手藝。”勝爺說道:“你的行李中都是什麼?你要實說,說對了,東西仍歸你。”李廚子道:“我褥套中有藍布衣料,有一雙新鞋,有散碎銀兩,整銀子一百五十兩。”勝爺在聚義廳查看,被劫之人所報的物件,一點也不差,整數的銀子尚且原封未動。勝爺道:“將李廚師的行李東西交還,叫他再從新點看,查看缺東西不缺。”少年點查一遍,一物不缺,給大家磕了一個頭,打發嘍卒送出蓬虎山,歡喜而去。秦八爺說道:“將王興德推到後山,人頭獻上來。”勝爺道:“王興德喝多啦,亂了性啦,從此我給他戒酒。”秦八爺豈敢違背勝爺?遂將王興德釋放,王興德從此戒酒。列位,王興德戒了沒有半個月,故態復作。這日在山口外又來了一個大敞車,上坐着一個年少的婦人,王興德趕奔近前,亮出刀來,喝走把式,對婦人說道:“我並不害你,你要願意活着,跟我到後山,做一個壓寨的夫人,你看如何?”婦人聞聽,可就哭起來了。此時正趕上秦八
爺查山,又被秦八爺看見,如此數次,都是勝爺將他放了的。
最後他又做出不法之事,秦八爺非殺他不可,並且說道:“誰要給他求情,我將蓬虎山一把火燒了! ”勝爺一看,秦八爺正在勝怒之下,也不好意思求情。勝爺將秦八爺用酒灌醉,勝爺親自到了後山,將看着王興德的嘍卒俱都支出去,勝爺親自給王興德解開綁繩,叫道:“王興德,你趕緊逃命吧!一會兒秦八爺醒了酒,你就走不了啦。”勝爺又給了幾十兩銀子。他從蓬虎山出來,在外面遊手好閒,不到半月之久,將錢花盡,遂投奔了碧霞山,充當嘍卒總頭目。
劉士英這一告訴大家不許聲張,衆嘍卒之中驚動了王興德,當時幾乎昏倒於地。散隊之後,來到自己屋中哭哭啼啼,心中暗想:“勝老恩公待我三次活命之恩,我年輕好杯中物,累次惹下殺身之禍,蒙勝老明公三次活命之恩。今日勝老明公死在鷹愁澗萬丈深淵,我若不與老恩公報仇雪恨,何以爲人?”思索至此,徒步出來,夠奔山口,來到山口,把門的嘍卒問道:“王頭幹什麼去? ”王興德道: “因老寨主有機密大事,派我星夜前去辦事。”嘍卒說道:“你有腰牌嗎?”王興德答道:“來得慌忙,忘了領牌啦。”嘍卒說道:“沒有腰牌過不去,連老寨主沒有腰牌也不許過去。”這個嘍卒方纔說出不叫王興德出山,旁邊那一名嘍卒過去就給這個嘍卒一個嘴巴子道:“你剛來三天半,就忘了捱餓啦?若不是咱頭給你補名字,你早就要了飯啦。”這個嘍卒說道:“叫頭兒出去就完啦,何必打俺嘴巴子呢?頭目你過去吧。”二道山口,也是如此,來到三道山口外,一望無邊,俱是松柏樹,老頭子十幾年不出山,驟然間出山,連東南西北都辨不過方向,在樹林內繞了半宵,也沒繞出碧霞山去。老頭子心中暗想:“我若是夜間出不去碧霞山,等至轉天清晨點名時,頭一名就是我,一點我沒在,必然派人
追我,我現在身體也不健壯啦,絕跑不出去。再說老寨主要問我,我以何言對答?就是老寨主念我在此山中十餘載辛勞,還可以饒恕於我,惟獨小兒林士佩與太倉三鼠、閔家父子決不饒我,我必難逃性命哪。”思索至此,頓足說道:“我何必惜此殘年?今年我已經活六十有餘啦,我還能活六十多歲嗎?威鎮南七北六十三省的勝三爺,都死在鷹愁澗。知恩不報非君子,若非勝老恩公,我早死了,實在出不去碧霞山,我便一死以酬勝三爺三次救命之恩。”又繞了有一個時辰,仍然不能出山,遂由腰間解帶子,找了一個歪脖樹,將套拴好,掛在樹枝之上,口中說道:“勝老恩公,且慢走一步,魂如有靈,將我王興德帶着一走,我在陰曹地府,伺候老恩公幾年,也報答報答你老人家三次救命之恩。”語畢,爬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勝老恩公,你生而有靈,死而有神,一世聰明睿智,必能有顯應也。”
說着話眼流痛淚,伸手摸繩就要上吊,哪知道摸了半天,也沒有摸着繩子。王興德說道:“真是有鬼,還沒有上吊呢就來啦。
這是攪我來啦,我不上吊啦,生有處,死有地,我一頭撞死樹上,鬧鬼你也拔不起樹來。”向後倒退了有一丈多遠,忠心耿耿的王興德,用衣襟將頭一蒙,奔樹上撞去,就碰着毛毛哄哄,軟如棉花一般,就聽有人說道:“噯呀,王八羔子,你將我撞醒啦!我好容易睡着,你給我一羊頭,這是爲何?並且你背地裏咒罵勝三爺,是何緣故?”王興德說道:“你是人還是鬼呢?”
“呸!臭豆腐王八羔子!我爲什麼是鬼呢?你睜開眼看看。”王興德說道:“您爲什麼深更半夜在樹林之內?我上吊與你什麼相干?你將我帶子給弄下來幹什麼?”歐陽大義士說道:“唔呀,我搭救了你,難道說還救出不是來了?臭豆腐,真不說理。
你倒是爲什麼要行短見?你要告訴我,我能替你出氣。你在背地裏叨唸勝三爺,所爲何事?你要說實話,咱們萬事皆休;你
要有半句虛言,我就打你這個忘八羔子! ”王興德說道:“我跟你老人家說實話也行,請問你老人家貴姓高名?來此何干?
你老人家也得告訴我實話。你老人家要是不說實話,你就是將我打死,我也不能告訴你老人家真情實話。”歐陽大義士說道:“我姓歐陽,我叫歐陽天佐,外號人稱賊魔。你方纔咒罵的那個勝英,他乃是我的勝三哥。你說勝老恩公慢慢走,等你一步,所爲何事?”王興德聞聽,說道:“啊,原來是大義士!小老兒上了幾歲年紀,眼目昏花,耳音有點不中用了。小老兒姓王名興德,少年時曾在蓬虎山充當嘍卒頭目,伺候明清八義。皆因爲我年輕之時,好貪杯中之物,酒後無德,累次犯山規,秦八爺要將我斬首,多蒙勝老恩公暗地裏賙濟盤費,將我放走,我遂投在這碧霞山又充當嘍卒。我立改前非,終身戒酒,做事小心殷勤。此山的寨主姓劉名叫士英,外號人稱閉眼神佛,他見我做事老成,叫我充當嘍卒總頭目。這座山本是莊家山,並不搶奪,我帶領嘍卒耕田種地,老寨主很器重我,我在此山已有二十多年。昨日劉士英鳴鑼聚衆,將大家招集在一處,傳山令,原來是蕭金臺被勝爺掃平,擒住盜燈的賊人及閔家父子,放在空屋之內,五股差事被劉寨主所救,逃到我們這座碧霞山。
勝三爺追賊,住在杭州錢塘關外英雄店,劉士英假扮無目先生,夜間將勝三爺刀鏢甩頭衣物俱都盜到手中,臨出店時將勝爺故意驚醒,勝老恩公在後面追下來了,劉士英將勝爺引到碧霞山。
先說擺陣,叫勝三爺破陣,將嘍卒齊集,並不擺陣。又要與勝三爺比武,勝三爺赤手空拳,他將兵刃架子搬出來,叫勝三爺自己挑擇傢伙,勝三爺挑出一把大朴刀。劉士英方要與勝爺交手,老道七星真人攔阻,暗暗告訴劉士英,勝爺武藝超羣,人老刀不老,這一給他傢伙,豈不是自找虧喫?劉士英聞聽老道之言,自知失計,遂問計於老道,老道劃策,此山北面一道山
澗,名叫鷹愁澗,萬丈不見底,老道令劉士英將勝三爺引到鷹愁澗,要害勝爺屍骨無存,給綠林道除去大害。”王興德語至此,嗚咽涕泣,遂說道:“可惜我那仁慈祥善的恩公,誤墜奸計,他老人家身歸幽冥去了。”歐陽大義士問道:“此話當真?”
王興德答道:“並無半句虛言。”歐陽大義士說道:“你爲何行拙志呢?”王興德說道:“小老兒欲出山給鏢行送信,與我恩公報仇雪恨。皆因爲小老兒心緒錯亂,不辨路徑,出不去碧霞山,繞了半天,繞不出樹林。我想天亮,劉士英必然點名,倘若知道我出山,必然派人追趕,將我捉回去,焉有我的命在?
我一想,倒不如隨我那恩公一死,也算我報了三次救命之恩。”
大義士聽畢,淚如雨下,眼前一發黑,幾乎栽倒塵埃,叫道:“三哥呀!你在陰曹地府助小弟一臂之力!小弟就此進山,將羣賊一網打盡!若不能與恩兄報仇雪恨,小弟寧死不出此山!”
大義士說罷此話,踢啦蹋啦,向山裏就跑。王興德急忙一把將大義士揪住,叫道:“歐陽爺,你一人孤掌難鳴,焉能是羣賊的敵手?萬不可孤身涉險,自取其禍,不但不能給勝三爺報仇,你老人家死在山中,鏢行人得不着信啦,永無報仇之日了。”
大義土說道:“就憑我報不了此仇,我跟他們拼了命纔對得起勝三哥。你不要拉着我,我非進山報仇不可!”怎奈王興德拉住大義士死也不放,哭哭啼啼,跪在塵埃。大義士說道:“依你之見怎樣辦理呢?”王興德說道:“若依小人之見,大義士你老人家日行千里,你老人家就此出山,先給鏢行送信,然後你老人家再聘請勝老達官生前的好友,他這座碧霞山就算是銅牆鐵壁也不難打破。此爲萬全之策。”大義士說道:這個主意真倒也不錯。我給鏢行送信去,你怎樣呢?”王興德說道:“只要你老人家給勝老達官報了仇,我就是一死,也瞑目甘心。你老人家趕快先辦大事,不要掛念小老兒了。”大義士說道:“焉
有此理?我能日行千里,我先將你背出幾十裏地,你藏在一個莊家人的家中,或者住在店裏,等候報完了此仇,鏢行也就散啦。我說一句話,給你打出來一筆錢,你自己做一個生意,足夠你晚年之用。你這樣的好心,必然有好報應。”語畢,大義士將身子一伏,說道:“老哥哥你就趴伏在我背上吧!”王興德趴伏在大義士肩頭上,大義士說道:“你看見過人飛沒有?
你就閉眼吧。”踢啦蹋啦,奔山外走去,到了東方發曉,果然跑出去五六十里地。來到一個鎮店,歐陽大義士說道:“老哥哥你下來吧,大白天揹着人跑,不像樣子。前邊有店,你在店中等候我。”王興德由大義士背後下來,進了店中,大義士說道:“掌櫃的!這位老頭是我哥哥,在路上受了風,頭疼啦,先在你這店住兩天,我上家去套車去。”說着話拿出五兩銀子,交給櫃上,店掌櫃的連聲答應,說道:“你放心吧,決不能慢待這位大爺。”
歐陽爺將王興德安置在店內,歐陽爺向正北而去。在路上哭哭啼啼,說道:“可惜我勝三哥,屍骨無存。”一邊說着,一邊流淚。自己又說道:“哎呀,我那老哥哥會水,不要緊,死不了。”復又自語道:“不行,不行,那兒的水太深,有多大的本領,多大的水性,也鳧不過去的。唉!可惜我老哥哥仁慈友愛。”列位,大義士平常日子走道兒,到了村莊鎮店都是慢走,必須到了開窪野地他才快走,這回大義士因爲報仇心盛,舉凡村集鎮店,俱都走得其快如飛。天到平西時候,走到十三省鏢局子大樹林外,就聽有人叫說:“歐陽叔父,這邊涼爽涼爽吧!”大義士抬頭一看,原來是三太、香五等人在樹林外乘涼呢。歐陽爺哭着說道:“可了不得啦,勝三哥身歸陰曹去了。”
衆人聞聽一聲,三太說道:“羣英會一散,我恩師追下犯人去了,何以身死?”大義士說道:“我勝三哥追賊,追到杭州碧
霞山,被閉眼神佛劉士英將我三哥引在鷹愁澗,屍骨無存。”
黃三太聞聽,唉呀一聲,栽倒塵埃,楊香五頓足捶胸,紅旗李煜磨拳擦掌,張茂龍咬牙痛罵。大義士將三太扶起,楊香五叫道:“三哥快醒,三哥快醒!”小英雄一口濁痰吐在平地,站起身來叫道:“香五、茂龍!給師傅報仇不給?”茂龍、香五說道:“若不給師傅報仇,非爲人也!”語畢,四人撒腿就跑,大義士一拉三太,也沒拉住,心中暗道:“這四個王八羔子,如何能行?”大義士顧不得三太等,仍就奔鏢局子而來。大義士一進鏢局子門就哭,大聲喊道:“哎呀,我勝三哥死了!我勝三哥死了!”衆英雄俱各大喫一驚!有人問道:“怎樣死的?”
大義士說道:“三哥被杭州碧霞山的劉士英,引到鷹愁澗萬丈深淵,屍骨無存。”老道問道:“大義士,你怎樣知曉呢?”
歐陽爺遂將王興德上吊之事說了一遍。大家聞聽俱各淚如雨下。
聾啞仙師說道:“各位施主不要驚慌。”遂叫道:“邱成!取過來我的硃砂筆硯。”又由兜囊中取出青銅盒,給勝爺布成一卦,叫道:“歐陽施主,千萬不要兒戲,勝三爺身遇大難,在網羅之內,並未曾死。”大義士說道:“雜毛,你別胡說亂道,我怎麼不說你死啦?你要再惑亂人心,我要抽你大嘴巴子!”
此時,他們老少衆英雄,追那五個犯人,追之不及,內中就有回鏢局子的。此時道爺,神刀將李剛、葉伯雲、蔣五爺等,大傢俱都回鏢局子了。蔣五爺說道:“道爺別算卦啦,給我勝三哥報仇就是啦。”拿起盤龍棍向外就跑,保鏢的過來幾位相攔,俱被蔣五爺推倒在地。道爺說道:“衆位施主不要攔他,一勇之夫,將來必栽大筋斗,此次叫他先走,去打頭陣。”道爺又叫道:“弼昆、李四弟、伯雲老弟,咱四位隨後夠奔杭州,給蔣五爺打接應。歐陽施主也不必傷心,你眼泡都腫啦,你先喝點茶,喫點東西,我們哥兒四個先在頭前走着。”列位,這些
保鏢的多有沒回來的,就是三太、香五、茂龍、李煜、蔣五爺、道爺、弼昆長老等,他們大家先來的,要是劍客鎮三山在場,一聽勝三爺屍骨無存,就得急的將房頂撞一個大窟窿。
不言鏢行人前去報仇,單說碧霞山劉士英第二日清晨鳴金聚衆點名,打開花名冊,頭一個道:“王興德! ”叫了三遍,無人答應。劉士英說道:“王頭目還沒起來呢?去到下房找他去。”早有人到下房一找,並不見王興德,此時把守山口的嘍卒頭目說道:“夜間他出山去了。”這是頭道山口的嘍卒頭目報告。緊接着二道山口的頭目、三道山口的頭目,異口同音,也是如此的報告。劉士英捻墨髯思索:他不能說瞎話呀,他是個老誠人啊。又一個嘍卒頭目叫道:“老寨主,王頭兒平日勸我們戒酒、戒淫、莫賭錢,酒後誤事。他年輕之時,在蓬虎山喫酒犯過,那勝英救過他三次,莫非他去給鏢行之人報信去了?”
老寨主聞聽,打了一個冷戰。七星真人對劉士英獻計說道:“老寨主不要過慮,那王興德面帶奸險,他一定是要賣一山人的性命。但是他年紀已老,筋經骨衰敗,他走不快,此時不過走出一二十里之遙。老寨主趕緊派三撥人,俱各帶着兵器追他,追到哪兒,就在哪兒殺他。老寨主千萬可別猶豫,他要害合山人的性命。”劉士英點頭稱善,遂派三撥綠林道,往下追趕王興德。大家前去分途追趕,追到太陽平西,沿途打探,並沒有王興德蹤跡,掌燈之時,俱各回來,報告沿途之上並不見王興德的蹤跡。七星真人趙老道說道:“劉老寨主,王興德不足慮也,他一定夜間摔死在山澗裏啦。”劉士英道:“他既摔死,也得有死屍呀。”七星真人道:“也許是落水淹死啦。”劉士英說道:“爲何不見河漂子?”七星真人道:“也許被水衝到鷹愁澗,跟勝英一同赴汪洋大海去了。”雖然老道給劉士英寬心丸喫,劉士英總是放心不下。
自王興德走後,第一天沒事,第二天也沒有事,第三日早晨,飯尚未曾喫完,忽聽山口夕卜一陣大亂,三道山口把山的嘍卒蜂擁似的跑進山來。劉士英一看,衆嘍卒均皆焦頭爛額,叫道:“老寨主,大事不好!現在山口外有四個人,見人就打,不問青紅皁白,他四人這就要來到大廳啦!”嘍卒報告未畢,就見由外面進來四個人,蓬頭垢面,高聲喊道:“哪一個人叫劉士英?趕緊給我師傅抵償,今天我等來取你的命!”劉士英問道:“來者何如人也?”頭一位使刀的厲聲喊道:“浙江紹興府的黃三太、楊五爺等,前來給恩師報仇雪恨!”劉士英站起身形,手捻黑髯,冷笑道:“原來是三太。你且勿躁,聽吾一言。勝英住在錢塘關外英雄店,我假扮無目的先生,與勝英住在一店,他見我貧寒,在店內管我一頓飯,並將我留在他屋中同眠,夜晚我本要刺殺於他,念他一飯之恩,我未肯下手。
我將他刀鏢甩頭衣物俱都盜來,盜完了東西,我將他驚醒,然後將他引到我這雙松嶺碧霞山。我給他一把大朴刀,本打算與他比較短長,七星真人當時劃策,叫我將他引到鷹愁澗萬丈深處,叫他屍骨不存。事後我已追悔,但是無可奈何了。你們四位代師報仇,其志可嘉,然而你們四個青年無能,不是我的敵手,白白送命,我要在這兒將你四人傷了性命,我居心不忍。
依我良言相勸,你們四位趕緊回鏢局子,去請俠劍客前來報仇,不必自找其禍。”七星真人說道:“爲何不將他四人拿下?”
劉士英說道:“此四子志向可嘉,我害其師已悔之不及,焉忍再害其徒?但願我之徒弟與此四子可以並立,我就知足了。”
三太此時眼都紅啦,哪能聽那一套?舉起朴刀,照定劉士英而來。就見劉士英背後縱出一人,手使雞爪雙鐮,繞到三太跟前說道:“你且不要動手,我父親豈能與你這小輩一般見識?”
三太聞聽道:“你是劉士英之子?劉士英害了我的恩師,我剁
你正合適。”說着話,半個裹花,大朴刀奔大少寨主頂梁砍來。
大少寨主不慌不忙,先閃開身形,左手雞爪鐮向上一迎,用翅將三太朴刀拿住,向外一推,右手雞爪鐮向三太頭上剁來。眼看賊人的兵器到了三太頭上,復又撤回,摘了左手的雞爪鐮說道:“三太,我天倫有言在先,不叫我傷害你們,你們快去另請高明吧。”三太氣得將朴刀往地下一拋,甘拜下風。楊香五一提馬尾透風巾縱過來,大少寨主戰勝了三太,二少寨主遂挺身躍到戰場,香五匕首刀直奔二少寨主剁去,二少寨主閃身形,雞爪鐮一捋匕首刀,香五趕緊撤刀。香五身體輕巧,與二少寨主戰五六個回合,二少寨主右手的雞爪鐮捋住匕首,左手的雞爪鐮,將馬尾透風巾砍落,香五甘拜下風。張茂龍一抖練子錘,直奔劉士英,三少寨主縱身形擋住張茂龍,戰了四五個回合,雞爪鐮捋住練子錘,二人一叫勁,張七不能收回練子錘,趕緊摘了皮套拋練子錘。李煜一抖鏈子槍,被四少寨主攔住,戰不到三四個回合也甘拜下風。師兄弟四人全都被人家戰敗,黃三太破口大罵道:“劉士英你助紂爲虐!閔士瓊大罪彌天,縱子行兇。派他二子北京盜獄,救了秦尤,秦尤二次又夜人皇宮內院,盜出萬壽燈,留詩告我恩師,閔家父子自找其禍,死有餘辜。林士佩喪盡天良,我恩師饒過他幾次性命,他不思將恩報,反生忌心,要暗害我之恩師。秦尤罪上加罪,千刀萬剮,不能償其罪。你結交老道七星真人,你爲有眼無珠。七星真人趙昆福,發賣薰香蒙汗藥,盜取童子紫河車。張德壽非女子則婦人,處處採花殺命,你還要結交張德壽,你可留神你的女眷!你可曉得萬惡淫爲首?”劉士英被三太罵得臉面發赤。到後來果應三太之言,劉家父子前寨拚命,張德壽後寨採花。閒言拋開,劉士英被三太罵得面上不堪,吩咐:“衆寨主,將四個小輩與我亂刃分屍!”列位,他這是一座莊家山,本山的寨主俱都是
良善之輩,聞聽劉士英吩咐,俱各不忍下手。惡道七星真人道:“列位寨主,留這四個小冤家何用?我殺小兒三太,林寨主殺香五,太倉三鼠你們殺茂龍、李煜。”惡道趙昆福越衆當先,套挽手,合雙劍叫道:“三太!你師傅在蓮花湖殺我愛徒,出家人今日殺你小冤家,是冤冤相報。小兒三太哪裏走!”三爺回頭叫道:“三位師弟!咱們不動手,死何足惜?”又叫道:“趙昆福!我若是一冒血,我是什麼厲害罵你什麼,此時我罵你或帶出髒字來,有失俠義的身份。”老道得意洋洋說道:“無量佛!要解心頭恨,亮劍殺仇人。”搖頭晃腦奔三爺而來。林士佩抖擻神威,摘鑽頭立鑽篡,夠奔楊五爺而來。柳玉春、秦尤、張德壽狐假虎威,夠奔茂龍、李煜而來。
正在此時,就聽西敞廳房上的瓦咯哧咯哧亂響。碧霞山嘍卒俱都是良善之人,不該死於非命,原來蔣五爺打東山坡繞來了。只聽抖丹田一聲吶喊,聲若洪鐘:“羣賊不要逞能,三太、香五四位賢侄不要驚恐,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老道一聽,“無量佛!”寶劍幾乎撒手,林士佩十成高興打去七成,三鼠嚇得猶如耗子見貓尿流滿褲。五爺要單棍掃羣賊。三太等四人下腰拾起兵器,蔣五爺打廳上縱下,對羣賊說道:“哪個是劉士英?給我三哥償命來!”劉士英道:“蔣伯芳不要驕傲,勝英是我所害。此處打仗地勢窄小,咱們到西山坡外,地方寬闊,你的棍也使的開。你如不信,叫我四個犬子陪着你。”蔣五爺說道:“我可不會水。”劉士英說道:“你會水也不能水戰,只有一個鷹愁澗。”說着話,劉家父子來到一個大柵欄門,出了柵欄門,一馬平川。蔣五爺叫道:“三太賢侄,咱們佔北面!”
蔣五爺上了北山坡合棍而立,劉家四少站在南面,就聽寨中鑼鼓喧天,六十名削刀手,三十名站西面,三十名站東面;第二棒鑼鼓一響,又出來六十名弓箭手,三十名面向東,三寸名面
向西;第三棒鑼鼓一響,又出來六十名撓鉤手,三十名面向東,三十名面向西。左有林士佩,右有閔德潤,由打左邊的寨門出來兩位老者,左有閔老寨主,右有劉士英,後面太倉三鼠。五爺喊道:“劉士英!這就叫陣啊?簡直是兒戲。你還不過來送死?”劉士英方要摘十三節點穴槍,後面老道叫道:“劉爺,且慢!蔣伯芳一勇之夫,比不了死去的勝英。他聽說勝英慘死,他打鏢局子連夜趕來,鏢局至此不下七百餘里,沿途上他必然無暇飲食。老寨主可先請林寨主戰他,倘林寨王戰他不下,再叫閔德潤戰他,然後再叫你的四位少寨主戰他,車輪戰法,這六位就可以戰他多半天,將他累得筋力疲乏,你再過去戰他,十三節點穴槍,千萬別留情。”劉士英說道:“車輪戰贏了人家,我也不露臉。”老道說道:“蔣伯芳藝精心狠,他可比不了勝英,那勝英還有點假仁假義,你若不下毒手,將來此人就是綠林中的大害。”劉士英不得已,只好照老道的計而行,低言告訴林士佩先戰蔣伯芳。林士佩心懷恐懼,也沒有法子,一聲吶喊,便縱到蔣五爺跟前,將狼牙鑽用陰陽把一扣,按三尖兩刃槍,照定五爺胸前便扎,五爺用棍一磕,噹啷一聲,火光亂冒。林士佩緊跟着摟頭蓋頂又是一鑽,蔣五爺將棍一橫,擋出鑽去,林士佩覺着混身不適。蔣五爺先使開門棍六十四棍,林士佩的狼牙鑽的招數精奇,六十四棍不能贏林士佩。蔣五爺又改爲行者棒,與林士佩戰到百十回合,林士佩熱汗直流,皆因爲棍傷未愈。此時就聽閔德潤喊道:“蔣伯芳害我山破人亡,林士佩退下,待我捉他!”手執秋龍搠,來到蔣五爺切近。閔大少寨主原使的兵刃,分量加重,這條秋龍搠,是他舅舅山中的傢伙,四塊板是棗木的,棗核釘也短,分量輕得太多,與蔣五爺一交手,被棍磕起來有三尺高。二人戰到八九十個回合,看看氣力不敵,老道叫道:“大少寨主!趕緊把閔大少寨主換
下來。”劉金祥心中暗想:我父子倒被小人驅使。怎奈父親有命,沒有法子,趕奔近前,亮雞爪雙鐮與五爺動手,戰到五六十個回合,也是熱汗直流。二少寨主大叫一聲:“哥哥退下,待小弟拿他!”聲到人也到,二少寨主雖然武學超羣,怎奈這條盤龍棍恰好似活龍一般,遞不進去雞爪鐮。工夫不大,三少寨主又將二少寨主替下,與五爺動手。三太看的明白,叫道:“香五,學到方休處,才知藝不高。咱們武藝不行,人家是車輪戰,咱們若是替蔣五叔,上去就落敗。”三太說話之間,焦灼萬狀,香五直晃馬尾透風巾,茂龍不住的喘大氣,李煜是束手無策。不表四位小弟兄擔心害怕,再表蔣五爺與三少寨主戰到六七十個回合,二人俱都熱汗直流。老道喜形於色,低聲道:“貧道之計成矣,蔣伯芳小兒出汗了。四少寨主趕緊替下三少寨主,然後老寨主再上去,蔣小兒必然被獲遭擒。”四少寨主叫道:“三哥退下,小弟拿蔣伯芳!”語畢,亮雙鐮,夠上步位動手,蔣五爺接架相還,雙鐮摘戳撕擄,精神百倍,蔣五爺衣襟溼透。戰到七八十個回合,劉士英一聲吶喊:“四個小孩子無能之輩,拿他不下。退下來,老父捉拿於他!”劉士英一抖十三節點穴槍,四少寨主縱出圈子外。蔣五爺一手執棍,一手抹汗,劉士英以言語譏諷蔣五爺,說道:“蔣伯芳,你不是棍掃十四省的英雄嗎?怎麼出汗呢?”蔣五爺聞聽,豎劍眉,睜二目,厲聲喊道:“劉士英,蔣某一條盤龍棍,要掃盡天下的毛賊!”五爺原是在鏢局子半飽出來的,在路上茶飯懶用,心神不安,又走了兩日的路程。來到碧霞山時,天光大亮,救了三太等,此時天氣平西,肚內也餓啦,又戰了四五百回合,實在是累得不能再戰啦,但是心火助着還可以支持。正在此時,就聽北面山坡上有人喊道:“蔣五弟,不要驚慌,貧道來也!”
弼昆長老一聲吶喊:“貧僧來也!”李四爺大叫一聲:“神刀
將李剛在此!”五爺回頭一看,長喘了一口氣,只覺得混身發麻,力盡筋疲。
原來,聾啞仙師弼昆長老、神刀將李剛、海底撈月葉承龍等,他們四位由鏢局子起身,便星夜趕奔杭州碧霞山。來到山坡,葉六爺見山坡下有一身衣服,白襪子,青布靴子,並不見人在那裏,正在納悶,忽然見水裏鑽出一個人來,舉目觀看,正是傻小子金頭虎賈明。葉六爺叫道:“明兒在此何干?”賈明答道:“我與高恆追趕五股差事,我們倆個昨天夜間住了店啦。今天清早起,高恆叫不醒我,他給了飯店錢,他就走啦。
我一問店家,他也沒給我留下錢,我肚子飢餓啦,分文沒有,人家店裏也不賒給我飯喫。我想起來頭探蓮花湖,高恆摸魚之事,我也打算找有水的地方,摸幾條魚賣了好喫飯。摸了半天,摸上一條小鯽魚來,連一文錢都不值。你上這裏幹什麼來啦?”
葉承龍用手向北面一指,遂說道:“明兒你看,那都是誰?”
賈明一看,和尚、老道、神刀將李四爺,都在那兒席地而坐。
賈明跑到三老面前說道:“這回可餓不着了。”和尚對賈明說道:“明兒,你還耍笑呢,你勝三大爺過去了。”金頭虎說道:“我勝三大爺上哪兒去啦?我怎麼沒看見呢。”和尚說道:“你三大爺被此山的寨主引到鷹愁澗萬丈深淵,身向那世去了。”
金頭虎聞聽,放聲大哭,叫道:“三大爺!你老人家疼愛我,猶如嫡親子侄一般,侄兒若不與你報仇雪恨,誓不爲人!”葉六爺說道:“明兒,你報不了仇,林士佩與劉家父子俱在山內。”
金頭虎一翻母狗眼道:“幹啦,我辦不了。”正在說話之際,見上流來了一隻小船,兩個水手。原來是本山看稻田的船。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正愁沒船呢,那方來了一隻小船。明兒與葉六弟將那隻船追來,咱們好過去!”賈明說道:“六叔你叫海底撈月,咱爺倆看看誰的水性大?咱去抓船去。”葉六爺換
好水衣水靠,金頭虎仍是大光溜,一個猛子奔船而去,葉六爺由船頭上去,金頭虎由船尾上去。水手不知何故,說道:“我們這是看稻田地的船,什麼也沒有,就有點喫食。”葉六爺說道:“你們若怕死,就聽我的指揮;若不怕死,一劍一個,要你二人之命。”水手說道:“你叫我們幹麼便於麼。”葉六爺說道:“你們看那南岸上有三個老者,是要奔北山坡去。你二人趕快將船駛到那裏。”水手答道:“俺以爲有什麼大事呢?原來這點小事。那有何難? ”語畢,二人搖櫓,直奔南岸而來。
工夫不大,來到南岸,道爺等縱身形上船,道爺對兩個水手說道:“出家人不開殺戒。我問你們一事,你們可不許有半句虛言;若有半句虛言,我必要結果你等性命。”兩名水手問道:“你老人家問的是什麼事?只要俺知道的,沒有不告訴你老人家的。”道爺說道:“有一個神鏢將勝英可曾來到這碧霞山?”
兩名水手齊聲說道:“你老人家問的是勝爺?他老人家被我們本山的寨主由打錢塘關外英雄店引到本山,我家寨主與勝爺水戰。告訴你老人家說吧,並非是水戰,爲的是將勝爺引到鷹愁澗,害三爺屍骨無存。”遂叫道:“道爺,你老人家看!那方江水滔滔,就是鷹愁澗。”道爺聞聽說道:“啊?貧道的卦不靈了,果然勝三爺不在人世。”李四爺聞聽,拔刀就要結果兩個水手性命。道爺急忙攔阻說道:“四弟,你這是何苦?他們這山乃是莊家山,嘍卒們就會種地,不搶不奪,你殺他們倆何用?冤有頭,債有主,咱們找劉士英拼命去。”道爺又叫道:“水手!你們倆不要害怕,趕緊向北岸開船。我再問你們,鏢行有人前來沒有?”兩個水手答道:“鏢行先來了四位,全都武術平常,被我家四位少寨主戰敗,有一個姓黃的破口大罵,劉寨主要將他們四人亂刃分屍。此時又來了一個姓蔣的,救了黃爺四位,現在正與林士佩等動手,此時已經戰了多半天啦。”
道爺聞聽,唸了一聲無量佛:“就此開船,夠奔戰場!”金頭虎喊道:“快開!快開!若是慢了,我將你一杵杵死。”兩個水手不敢怠慢,趕緊搖動雙櫓,夠奔北山坡戰場而來。工夫不大,由打蘆葦中穿過,來到北岸,金頭虎催促兩個水手,催的太緊啦,到岸時未能攏住,正正撞在山坡上,竟將船當時撞翻。
列位,三老與葉六爺都是武藝超羣,要不然這一翻船,全都得扣在底下。三老在前,見船要翻,說時遲,那時快,早已縱到山坡上。葉六爺在後面緊跟着也縱到岸上。惟有金頭虎賈明,大肚子羅圈腿,他又是在船後頭,只顧催促兩個水手快開船,他可就顧不了翻船了,連賈明帶兩個水手俱都翻在船底下。水手由船底下已經逃命去了,不必細表。金頭虎賈明剛穿上的衣服,這一壓在船底下,灌了兩褲桶子水。本來身體就笨,又添上了水的份量,傻小子可就更中了。聾啞仙師、紅蓮羅漢與海底撈月葉承龍、神刀將李剛四人縱到山坡,順着山坡向山上爬去。此山坡非常的高,直上直下,臨到傻小子打水裏爬出來,再爬山坡,可就費勁啦,兩褲腿是水,方爬上一兩丈高,噗咚一聲,又掉在水裏。一連氣爬了三次,是怎麼爬上去,怎麼摔下來。賈明一看上面的三老與葉六爺都站在高阜處觀望,也不管他,賈明可就急啦,在山坡下大聲喊道:“我賈明可真倒了運啦!淨顧催船,把船催翻了的時候,我也沒顧的向上跳,扣在水裏,弄了一褲桶子水,也爬不上山去啦。”和尚聞聽,說道:“明兒到處砸鍋,大聲小叫的,豈不誤事?”語畢,由腰間掏出飛抓順着山坡扔下去,叫道:“明兒!你將飛抓系在你的腰間,我將你拉上來,不要大呼小叫。”賈明這纔將飛抓系在腰間,和尚將賈明提到山頭。爺兒五個站在山頭上張望,並不見戰場在哪裏。忽聽得一聲怪叫,聲如洪鐘:“五爺這一條棍要掃盡天下羣賊!小小的雙松嶺碧霞山,何足道哉!”道爺
唸了一聲無量佛:“李四弟,你聽見沒有?這是蔣五弟的聲音。
必然在那裏與賊人交手呢。”本來在船上道爺就問兩個水手,戰場所在何地,水手已經告訴明白了衆人啦,因爲有樹林擋着,故此沒看見。爺兒五個順着聲音而去,穿過一個小樹林,正看見蔣五爺在那裏,一手扶着亮銀盤龍棍,一手擦抹熱汗。道爺唸了聲無量佛,叫道:“蔣五弟不要驚惶,貧道等來了!”蔣五爺回頭一看,深出了一口氣,只覺得周身無力,兩膀發麻,不能再戰了。你道,聾啞仙師等若是不來,蔣五爺便怎樣呢?
列位,蔣伯芳乃是一勇之夫,心火助着,由出鏢局子起身夠奔杭州,在路上未曾應時飲食,報仇心勝,只想他這一條棍就能掃滅了碧霞山。因爲心氣壯的關係,道爺等不來,再與劉士英動手也未嘗不可。這一見自己來了幫手,不由得一泄氣,所以不堪再戰了。
閒文拋開,李四爺揠刀,就要夠奔劉士英動手。道爺攔阻道:“四弟,貧道平生未開過殺戒,今因給勝三弟報仇,貧道我要大開殺戒!”遂叫道:“四弟後退!”李四爺說道:“我們是明清八義,此時小弟若不先與敵人拼命,有何面目對那明清八義之人?”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在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遂叫道:“二師兄,李四弟,你二位不要爭執,明清八義也不爲近,師兄弟也不爲遠,你二人全都後退,貧僧爲報仇之事,早擬定大開殺戒之心了,讓給貧僧吧!”此時蔣五爺已經退下,劉士英呆呆觀看三老與葉六爺、賈明,並未言語。列位,這是什麼意思呢?劉士英之害勝爺,實非出於本意,且早羨慕勝爺之爲人,今見鏢行之人,一僧一道,真是道骨仙風,有逸世獨立之概,不覺追悔害勝爺一死,無言以對答那鏢行之人。三老在說話之際,誰也沒防備葉六爺,葉六爺一聲未語,一個箭步縱到戰場的中心,亮出寶劍就要拼命,大聲叫道:“哪個是劉
士英?還不前來受死!”劉士英一看,葉六爺藍布褲褂,皁布鞋,白襪,五官清秀,居然未出學校門的白面書生。劉士英這一打量六爺,不由的暗暗打了一個唉聲道:“我絕不該害了勝老者。人言勝老者捨命交友,言不誣也,十六七歲的小童,居然前來賣命,給勝老者報仇。若不是勝老者待人忠厚和藹,這一班報仇之人,焉能夠這樣的心盛?看起來好人是害不得呀。”
劉土英思索至此,說道:“這位書童,勝英是你何人?你前來給勝英賣命。若依我良言相勸,快快退下去,叫別位上來動手,難道說你就不怕死嗎?”劉士英正用言語譏諷葉六爺之時,就聽得身後有人大聲怪叫:“啊,好熱鬧的戰場。我來了!”劉士英聞聽,心中一怔,前後俱是敵人,如何是好?怎麼敵人打後面又來了呢?回頭觀看,此人已到切近,不是別位,正是本山的二寨王,人稱紫面天王劉士雄。身體魁梧,聲音洪亮,滿面的連鬢絡腮黃鬍鬚,手執一對青銅錘,自幼練就的一身金鐘罩、鐵布衫、十三道橫練的工夫,渾濁猛愣,真稱得起綠林中的人物。就聽叫了一聲:“兄長!爲何將勝英害死了?留着小弟好與他戰二百回合。這樣的戰場,爲何不叫小弟知曉呢?兄長快快退下,讓與小弟戰上幾百回合。”說罷此言,雙錘三碰,來到葉六爺跟前。低頭一看,不覺驚訝,說道:“啊?原來是一個小娃娃。未出學校的學生,也不躲開,不怕叫雙錘碰死?”
劉士雄這一句話不大要緊,激怒了葉六爺劍劈劉士雄。
列位,劉士雄爲什麼此時纔來到戰場呢?皆因爲他在後寨跨院中正練完了工夫,坐在那裏喝水呢,有一個伺候他的嘍卒,由打前面慌慌張張跑到了後面,來到二寨主劉士雄面前叫道:“二寨主!你怎麼還在這裏這樣的沉得住氣呢?”劉士雄問道:“何事大驚小怪的?”嘍卒說道:“前邊好大的一個戰場啦,殺得天翻地覆,你怎麼不去看看去呢?”劉士雄問道:“跟什麼
人殺起來了?”嘍卒說道:“原來你都不知道哇,老寨主將勝英由打杭州引到咱們這碧霞山,七星真人給出的主意,叫老寨主將勝英引到鷹愁澗萬丈深處,害老勝英一死。鏢行人都知道了,來了好些的人,前來報仇。有一個什麼虎蔣伯芳,手使一條棍,將我家四位少寨主與林士佩、閔德潤都戰敗了,這就要與老寨主打在一處啦。我來的時候,老寨主跟他講話呢。”劉士雄聞聽嘍卒之言,遂大聲說道:“宋明!前寨中有這等事,怎麼你還不早報告我呢?”站起身形,由打兵刃架子上摘下雙錘,直奔前山跑來。昔日劉士雄與他哥哥佔山的時候,據劉士雄心中所想,本要搶奪行人,無奈他哥哥不以爲然,非種地不可,他別不過劉士英去,只好在本地面不搶不奪。久在北口外作買賣,他在北口外十八路賊匪之中,一對髏骨點金錘,打服了北口外羣賊。平月誰要與他說話,言語不合,他是舉錘就砸,人人都畏懼他三分。其中就有陰險的人,對劉士雄說道:“北口外的人物就屬你老人家,南七北六十三省可屬不着你老人家了。”
劉士雄說道:“南七北六就得屬我哥哥。”那陰險的人遂說道:“我要說出來,你老人家可別惱怒。”劉士雄說道:“不屬我哥哥屬誰?你說吧,我不惱怒。”那人說道:“屬神鏢將勝英。”
劉士雄聞聽,心中不樂,說道:“我現在就回家,一來看望我哥哥,二來會鬥勝英,看看我們弟兄武藝高,還是勝英的武藝高?”那人說道:“你老人家要將勝英戰敗,南七北六十三省就得屬賢昆仲了。”劉士雄說完此話,收拾收拾行李,他就由打北口外起身,由正月起的身,在半路上名山勝景之處又留連一回,打了一回獵,三月間到杭州碧霞山。老少寨主迎接出來,迎進聚義廳擺酒接風。喫完了飯,到內寨與嫂嫂、侄媳婦相見。
劉士英道:“賢弟七八年未回家,北六省的名譽你很不好,聽說你心不顧時便用錘砸人,殺人可怨,情理難容。你不必出門
啦,你大侄與二侄都娶了妻啦,你願意要大侄歸你就叫大侄歸你,你要不願要大侄,就將你二侄歸你,伺候你起居飲食。”
劉士雄說道:“哥哥,我並非是爲回家享福,怎麼天下英雄均屬不着你我弟兄,爲何都說屬勝英呢?”劉士英問道:“誰告訴你的?”劉士雄說道:“北六省的人都那樣說嗎。”劉爺一聽,這就是小人蠱惑傻小子,這叫借刀殺人。劉爺遂說道:“兄弟,勝英是好人,替天行道之君子,不可與人家尋仇。”接着又說道:“勝英現在回家啦,因爲上年歲了。”劉士雄說道:“我到他家找他去。”劉士英又說道:“人家因爲年老,不幹買賣啦。你這是何必呢?”說此話時,勝爺正打蓮花峪呢,劉爺都知道,故意用話將他瞞住。劉士雄雖然猛愣,對於他兄長還不敢如何,他就在後跨院練工夫。光陰似箭,轉瞬到了五月十幾日,蕭金臺的請帖一到,劉士英告訴嘍卒們,千萬別跟二寨主提此事。劉士英假託去杭州幫朋友辦喜事:“請我爺兒五個去幫忙,咱們交結天下朋友,不能不應酬的。我走之後,你千萬可別下山,山中不可一日無主,都交給你啦。”劉士雄說道:“那行,我絕不會下山,兄長結交天下英雄,乃是正事。”
劉士英父子暗暗赴會,七月初三散會,救了閔家父子,回山的時候,都沒敢跟他提蕭金臺之事。前文表過,話不重敘,勝爺之事,他是一概不知。這日他在後跨院喝茶,有一個伺候他的老嘍率,將前寨打仗之事,報告了他,他遂提起雙錘跑來,正遇上葉六爺亮劍就劈,劉士雄用錘就繃,葉六爺撤劍裹腦纏頭,緊跟着砍去,雙錘上繃下砸,無奈碰不上寶劍,二人真是棋逢對手。戰夠多時,葉六爺劍法更門改路。聾啞仙師低聲說道:“劉士雄性命休矣。”金頭虎問道:“你怎麼曉得?”道爺說道:“這是你祖師的顛倒八仙神劍。”怎見得?有贊爲證:拐李先生劍法高,閣老騎驢削鳳毛。仙人擺下絕命陣,湘子歸還
命難逃。只見葉六爺的寶劍向賊人臍下一劃,賊人雙錘立着,錘頭朝下,向外一推,葉六爺裹手一劍,挾肩帶背劈來,賊人慾要撤錘,那得能夠?只聽噗的一聲,就見紅光崩現,鮮血淋漓,劉士雄命喪戰場,筋骨皮肉迎刃而過。抬腿用鞋底擦寶劍,然後用手點指劉士英,叫道:“劉士英,你過來!”劉士英一看兄弟喪命,小弟兄四位驚魂失色!劉士英叫道:“衆位寨主!
還不一擁齊上,與你家二寨主報仇雪恨!”鏢行之人聞聽,大家也都亮兵刃,南面的向北來,北面的向南去。方要接觸,就聽山頭上一聲咳嗽,大聲喊道:“道兄!千萬將鏢行之人攔住。
劉寨主不要以多爲勝,俺勝英來也! ”
只見勝三爺頭戴鴨尾巾,身披英雄氅,手揠魚鱗紫金刀,肋下襯鏢囊,來到雙方當中一站。金頭虎喊道:“勝三大爺前來顯聖,必要殺盡羣賊!”道爺說道:“金頭虎不要胡說,你勝三大爺無恙。”此時兩方之人一見勝爺,俱各大喫一驚!只聽勝三爺說道:“劉士英,你給你兄弟報仇理所當然。但是你應反覆思索,殺人流血,我勝某向來惡之。你在錢塘關外,與我共宿一店,將我穩住,盜我的兵刃衣物,那算我不高明,我不惱你。你不該將我引到鷹愁澗,害我屍骨無存,此事你太做的過分了。劉士英,你要三思而後行。因爲你素常名譽很正,我對於辦賊之事,一字不來提你,你將五個要犯獻出來,我交官面完案,沒有你的事。要不然我回江蘇報明官面,然後我回來拿賊,這場官司,你尋思尋思,你打得起打不起?後悔可就晚了。”劉士英聽畢微然一笑,厲聲說道:“你看看劍劈的那個死屍,是我親胞弟,蕭金臺逼死我姐姐,你殺我姐弟二人,我焉能善罷干休?我父母只生我姐弟三人,叫你害了兩個,剩我一人,我絕不能獨生。現在你還要將我姐丈外甥要去,那是萬萬不能。你要拿三鼠我不管;你要拿我姐丈、外甥,勢比登
天還難!你要勝得了我手中十三節點穴槍,我也被你拿獲,情願與我姐丈、外甥同去出了紅差,那時節我劉士英死得也算不屈,爲朋友還能犧牲一切呢,何況爲親丁骨肉呢?”正在此時就聽西面上一聲吶喊:“三大爺我來啦!”手執降魔寶杵,來到切近一看,說道:“喝,這羣賊都到這兒來啦。三大爺,我拿杵將他們都杵了吧。”勝三爺說道:“胡說!還不後退!”
金龍向後一退,鏢行此時正是六老六少。劉士英叫道:“嘍卒!
將二寨主之屍身與我抬將下去。”過來四個嘍卒,兩個人抬上截,兩個人抬下截,將死屍抬至東南角。
讀者問道,勝爺何以未死呢?列位,且聽慢慢表來。劉士英眼看勝爺被水流打得頭朝下而歿,回山報告衆賊,勝爺已死。
哪知道勝爺被水衝下去之時,就覺肚臍有一物,冰涼異常,勝爺雙手捋住,死也不放。怎奈水流甚大,將勝爺打了一個翻筋斗,但是勝爺仍然未放鬆鎖鏈,就覺水底下有物,腳踩着軟和。
勝爺正在水中覺着水涼透骨的時候,捋着攔江繩,向上用力一起,露出頭來。就見南面上此時也露出一個腦袋來,喊道:“是勝三大爺嗎?你老人家千萬別撒手攔江繩,要是一撒手,可就沒有命啦。你老人家順着那江繩一把一把的搗,向我這來。過來七八丈遠,水流就不急了。”勝爺心中這才明白,水底下的攔江繩必是金龍所爲,一把一把的掙扎着向南而來,搗出去七八丈遠,就覺水流已慢,水也不那麼涼啦,勝爺這才稍微緩過點氣。在方纔勝爺問金龍時,業已上嘴脣敲下嘴脣,說話都不真切了,若不是水底下有網,雙手幾乎捋不住攔江繩。勝爺此時搗着攔江繩到水淺之處,覺着不那麼冰涼了,自己才喘上氣來。若是在正流頭工夫大了,無論穿多少緊襯的衣服,都能被水流將衣服衝得破碎而去,就是捋住攔江繩,都不能活的。好在勝爺是有工夫的人,年輕時人稱勝崑崙,力大絕倫,要不然
被涼水這一激,就得激糊塗了。勝爺問金龍道:“這位老道姓什麼?”金龍說道:“也不是姓真,也不是姓霍。”勝爺說道:“是火德真君孔華陽不是?”金龍說道:“對啦。”勝爺問道:“你怎麼到在那裏?”金龍說道:“我與小龍追五個要犯,天黑啦,我們兩人住店。第二天小龍暗自走啦,我打店裏出來,找小龍蕭銀龍,找了半天也沒找着。我肚子餓了,走到一個飯館子喫飯。喫完飯我沒有錢,飯館子掌櫃的不教我走,我教他們打我,他們也不敢打我。正在那時,來了一個老道,問我姓什麼,我說我叫孟金龍。老道說道:‘正找你呢,你跟着我走吧。’他將飯錢給了人家,我就跟他走到一個山上,他將我領到屋中,又給我飯喫,白米鹹菜拌豆腐。我喫完了,他又領到一間空屋子裏,屋中放着晃繩大鎖鏈子,他叫我扯着鐵鏈子,他們拉着晃繩,弄到一個小船上,就奔這兒來啦。先將大鐵釘子釘在石頭縫子裏,一頭把晃繩系在釘子之上,一頭將我腰繫上,又將大鐵鏈子也掛在釘子上,又將鐵鏈子頭上接上晃繩,打淺水之地繞到南岸。然後再搗晃繩,將鐵鏈搗來,也用大釘子釘在石頭縫裏,將鐵鎖鏈掛在鐵川釘上。末了到水中下銅鐵網。老道叫我下水,我說我不下去,下去上不來。老道說咱倆人下去,都用繩子系在腰間。搗鐵鏈子下水底,網上早安好了環子鉤子,鎖鏈上也早安好了鉤兒環子,我們兩人將網下好,老道打上流下水,果然衝到這兒被攔江鎖擋住。打漁船常有不知道的,衝到這裏淹沒,老道對我說,爲是救打漁的。”勝爺說道:“善哉出家人,我不如也。你還認識那山嗎?”金龍答道:“認識,天天回去喫飯去,你跟着我走吧。”爺兒倆繞過了灘口,金龍說道:“三大爺,你揪住我的皮挺帶,我下水裏帶着你走。”勝爺遂下水揪住金龍皮挺帶,金龍破風踏浪,夠奔寶靈如意觀而來。工夫不大,來到萬華山前,勝爺舉目一看,
奇花異草,滿目皆是。又走出一二里之遙,看見翠柏蒼松,野草鮮花,天然的清幽古雅。山後邊獐狍野鹿往來亂躥,飛狐走兔打盤旋,百鳥聲音,在樹上喧。向北去,穿過千年柏,萬年松,有翠竹林,碧陰陰綠森森。又走到紫竹林,座北向南現出一座觀宇,石頭匾,泥金字,上書“寶靈如意觀”。勝老英雄心中暗想:“七數年未見,二哥隱在此處,真是仙人洞府,西方極樂之境,可稱世外散人也。朝臣待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人關,日上三竿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我之二哥,閒來坐山看虎鬥,困來樹下聽鳥喧,餓了喫的是松柏子,渴了山下飲清泉,雖然不能成佛作祖,耳不聽干戈心不煩。較我勝英高之多矣。”勝三爺心中思索,不覺走到觀前,口中叫道:“金龍!
你到裏面通報一聲。”金龍說道:“一個雜毛,還用通報?”勝爺說道:“胡說!那是你二大爺。”正在此時,見由觀內出來一位小道童,勝三爺控背躬身說道:“少道爺,觀內可有一位孔道爺,火德真君孔華陽嗎?”小道童說道:“不錯,正是。”
勝爺說道:“勞駕你進去回稟一聲,你就提現有故人勝英來訪。”
小道童聞聽,急忙控背躬身說道:“原來是勝三大爺。”勝爺說道:“豈敢,豈敢,你們是出家人,愚下擔不起。”小道童回去,工夫不大,出來說道:“我之恩師有請勝三大爺。”勝爺遂同小道童進去,來到鶴軒門外,聽裏面一聲無量佛:“昨晚燈花報喜,今朝果有高人到來。”勝爺抬頭一看,心似刀攪,孔二爺赤紅的面,黑髮髻黑鬍子,藍布道服,青鞋白襪,面上連一點皺紋都沒有,精神百倍,氣宇不凡。勝爺趕奔近前,雙膝跪倒,叫道:“二哥!小弟勝英與兄久違了。一向可好?”
孔道爺伸手相攙道:“三弟老得這樣,才十數年不見,竟白髮蒼蒼,皺紋堆累了。”勝爺叫道:“二哥!小弟爲愁煩所迫。小弟不敢比古人,兄長豈不聞伍子胥過昭關,宿於東皋公家,七
日夜愁得鬢髮皆白。小弟怎比哥哥逍遙自在呢?”老哥倆遂攜手進鶴軒,來到鶴軒之內,勝爺落座。孔二爺一看,勝爺衣服尚溼,赤着足,頭髮蓬鬆,狼狽之極。孔二爺幾乎淚下,忙叫:“道童過來,見過你三叔。”四個道童趕緊跪倒行禮,勝爺伸手相攙,孔二爺說道:“你們趕緊陪着你三叔沐浴房更衣沐浴。”
一個道童遂掀起簾攏,又一個道童在先引路,來到東跨院,有兩伺東房,室內清雅潔靜,有藤牀竹椅,有澡盆、鏡架、衣架。
勝三爺更衣沐浴,小道童提着一個小包袱,放在竹椅之上。沐浴已畢,打開小包袱一看,勝爺發愣,青布大褂,青布褲褂,白襪青靴。勝爺有心不換,自己的衣服已團作一團,拋在地下,萬般無奈,只得將青布衣服穿上。勝爺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初不如歸山修行也,從今後不聞世事矣。”自己語畢,咳嗽一聲。小道童推門進來,又給勝爺打淨面水,勝爺理髮洗面,小道童又陪勝爺到鶴軒之內。勝爺飄髯哈哈一樂:“我勝英一旦間變作鄉老矣。”勝爺又叫道:“二哥請上,受小弟一拜,謝兄救命之恩。”孔二爺笑道:“咱們明清八義,舐血爲盟,何言出救命之恩?我下攔江鎖,並不是救的你,因爲那兒常常出險,貧道才募化十方,下此攔江鎖,以救生靈。勝三弟你作道德的感應,纔有今日。”孔二爺問道:“但不知勝三弟因何至此呢?”勝爺見問,不由得長嘆一聲道:“一言難盡了。”將蕭金臺羣英赴會之事,從頭至尾對孔二爺表白一遍。勝爺又叫道:“二哥!小弟有一句不盡情之言,大丈夫榻下,豈容小人酣睡?二哥距此碧霞山咫尺耳,何容此類存在?小弟不解。”
孔二爺叫道:“三弟,你有所不知,劉士英之山,乃是莊家山,少寨主娶妻,俱都鄉下大財主之女,並不搶奪。人家佔山二十餘年,咱們萬華山才十數年耳。那閔士瓊乃是劉士英姊丈,骨肉至親,人家焉有不救之理?”勝爺長嘆,叫道:“二哥!我
不能出頭露面啦,刀鏢甩頭,鴨尾巾大氅,俱被人家盜去,我從此修行隱逸,再不聞世事了。”孔二爺道:“我們出家人是斷子絕孫之命,你是行俠仗義者,豈能出家?你的東西,我給你想法子尋找,找不着,咱們再作計較。”二位老人正在談話喝茶之際,小道童已經擺上杯箸,工夫不大,將飯開好。孔二爺叫道:“勝三弟屈尊一飯,明日小道童打魚回來,沽酒買肉。”
勝三爺說道:“白米飯就足矣。”孟金龍喊道:“三大爺,又是這個!”勝爺叫道:“金龍!休要鬧笑。”用飯已畢,再談鷹愁澗之事,勝爺遂問攔江鎖之事,孔二爺道:“貧道爲此事募化三年,纔將應用東西備齊,怎奈下攔江鎖不得其人。也是事逢恰巧,遇見孟金龍,才助我成全此舉。”
孔二爺說罷攔江鎖之事,又談了幾句閒話,天色已晚,弟兄二人抵足而眠。次日打發小道童在碧霞山打魚,並暗中竊聽消息。天至晌午,兩個小道童回來,又換了兩個小道童打魚探聽消息,兩個道童又到天已平西方回。孔道爺問道:“爲何回來甚早?”兩個小道答道:“皆因爲我二人正打魚之際,忽聽河干有人啼哭,聲音悽慘,我二人遂將船攏岸,尋覓那人,將那人請到船上,問其所以。他言說尋找朋友十載未遇,哭得眼淚都有十缸啦,找不着朋友,誓不欲生,要投江一死。我二人問他,找的是哪位?他一說,正是你老人家,我二人遂將他帶到山內。走過了翠竹林,他變卦啦,他說你老人家短他七八萬銀子,連本帶利十年未能歸還,前來要賬。”道爺聞聽,面沉似水道:“出家人焉能借人家那些錢呢?”勝爺問小道童道:“此人怎樣長像?”小道童說道:“穿皮襖馬褂,踢啦蹋啦。”
勝爺聞聽叫道:“二哥!這不是別人,不是大義士,就是二義士。”孔道爺笑道:“還頑皮呢!”勝爺答道:“上了幾歲年紀,益發的甚了。”說着話,哥倆出離鶴軒迎接,來到翠竹林
角門外,就聽有蠻子說話口音:“雜毛欠我的錢不還,跑這犄角里藏躲來了?”孔二爺一看,果然是歐陽氏。歐陽二爺一指孔華陽叫道:“雜毛!明家將沒之時,咱們兩人偷贓官二十餘顆珍珠,細軟物件,不計其數,咱二人應當均分,你少分給我三粒,你該還我啦!”老道說道:“二弟你別玩笑,現有生朋友在此,我給你介紹介紹。”語畢,用手向自己身後指道:“你看看此人是誰?”蠻子說道:“我要的是錢,不管是誰。”勝三爺哈哈一笑,叫道:“歐陽二弟從何至此?”歐陽天佑一聽,乃是勝三爺的語音,不覺愕然問道:“唔呀,三哥何以如此模樣?”孔二爺說道:“此處不是講話之地,到鶴軒你問問你三哥是怎麼回事?”哥三個走進了鶴軒落座,勝三爺遂將丟東西之事,從頭至尾對二義士詳細表示一番。談到身逢絕地,被攔江鎖擋住,要不然早身歸那世去了。“ 這是被救到山上沐浴更衣,故此這般景況也,愚兄再不能出世矣。今者賢弟前來,愚兄之幸也。”孔二爺說道:“蠻子,你還叫賊魔?趁早你勾了賬吧。勝子川是你三哥,叫人家給偷啦,你叫的是哪一門子賊魔?”歐陽爺聞聽臉紅了,叫道:“雜毛!劉士英偷去我三哥的東西,那如同是我三哥當差的一般,那給我三哥存着呢。我這就起身,我將東西盜回,我給他放二百把火,燒他個王八羔子。”列位,孔二爺這是激將之法,要不然蠻子不能走得那樣快。勝爺一看二義士臉都紅啦,站起身軀就往外走,勝爺伸手相攔道:“二弟不要如此,你與孔二爺原是玩笑,何必芥蒂呢?”
孔二爺又叫道:“三弟,還得你攔他,可別叫他放火,劉家父子是君子。”勝三爺叫道:“二弟!你可聽見孔二爺之話嗎?水火無情,千萬別放火。”弟兄們喫完飯,歐陽爺休息一會,起來時太陽還未落,蠻子道:“我就要起身。慢慢的走,到碧霞山時天也就黑啦。”孔二爺說道:“我給你將小船預備好啦。”
勝爺叫道:“二弟!你到那裏千萬小心謹慎,今天盜不出來還有明天。這一干賊人俱都是本領高強,二弟保重些,就是成全愚兄了。”二義士點頭道:“三哥不要掛心,小弟自知。”歐陽二爺上了船,孔二爺、勝三爺二位以目送之,小道童搖起花櫓,奔碧霞山而來。
在船上二義士與小童玩笑,說道:“你們二位臉都很白,娶了妻沒有?”小道童道:“二叔真好玩笑,老道還有娶妻的嗎?”在船上二義士與兩個小道童玩笑,倒覺着不寂寞。工夫不大,將船靠岸,歐陽二義士縱下船去,叫道:“二位道爺,你們就在此處等候,我若被賊人追下來時,我就喊天靈靈,地靈靈,神人救我。”小道童說道:“我們怎樣呢?”二義士道:“你們就啊一聲,我跳上船,咱們就跑。”兩個小道童一路上,被歐陽二爺戲耍得笑斷腸子。靠岸之後,就看二義士踢啦塌啦,如飛相似,奔碧霞山裏去了。歐陽義士專怕水,因他不會水,恐皮襖馬褂一沾水就壞啦。蠻子到山裏,轉了幾個彎子,聽不見有人言說刀鏢之事,若是有一個人提此事,他就能聞風而去,怎奈就是無人提論此事,前後寨找到二更天,仍不聞有人提刀鏢之事。歐陽爺萬般無奈,要使擊石問路之法。何爲擊石問路呢?在沒人的地方,用白條寫上:“碧霞山的寨主嘍卒知悉,刀鏢甩頭俱都盜走。明人不作暗事,在下走也。”寫完了奔人多之處,包上石頭子拋去,必有人出來看是何物,那人一看刀鏢甩頭俱都被人盜走,必然驚怪去報信,或到收藏物件之處去看。歐陽二義士找了一個清靜所在,一看後院有兩間東廂房,屋中燈燭輝煌,歐陽爺本打算寫字條擊石問路,一看此屋燈光明亮,歐陽爺遂躡足潛蹤,來到窗外,用唾沫溼破窗紙,向屋中觀看,屋內有兩個年青的,俱在十八九歲。歐陽爺心中暗想:這兩個王八羔子在這裏幹什麼?此時就聽屋中有人說道:“咱
們打開看看,金鏢是金的還是鋼的?魚鱗紫金刀什麼樣兒?”
就聽那年輕的說道:“別提這個,老寨主有話,不教提一個字兒,一會咱們該換撥啦。”二人在屋喝着茶,直向西面上被架子裏看,歐陽爺舉目一看,是一個藍綢子包袱,歐陽爺心中明白,那是我勝三哥的包袱,原來在這犄角哪。歐陽爺遂取出一個小瓶子來,瓶中是白麪,此藥名爲“神仙奪命香”,放在竹筒裏面,用火燃着,向屋中一吹煙,將兩個年輕之人薰過去,伏几而睡。歐陽爺到屋中一看包袱的樣兒,轉身出來,又走到西廂房,一看是廚房,就聽廚師傅道:“真走運,無故的碧霞山又作夜看山的啦,黑夜裏還得伺候飯。”歐陽爺取出奪命香筒,又向屋中一吹,將兩個廚師傅薰倒,進到屋中,將廚師傅的破衣服拿了兩件,又拿了一把破朴刀,取了再吊錢,走出來仍回到上房屋中,將藍綢包袱打開,將勝爺的東西取出,將廚師傅的衣服包在藍綢子包內,破朴刀換下魚鱗紫金刀,那兩吊錢裝在勝爺鏢囊之中,將原舊的藍綢包裹包好,如前一般。歐陽二爺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叫道:“兩個王八羔子,看着破爛吧,我要走啦。”語畢,躥房越脊,迴歸山環。上了小船,道童問道:“歐陽爺盜的東西如何?”歐陽爺說道:“裏面地方太大,不行,找不着,明天再說。”小道童說道:“您那包袱是什麼東西?”歐陽二爺道:“賊不走空,偷了他們點破爛。”
小道童搖櫓返回寶靈如意觀,工夫不大,來到山下,歐陽二義士棄舟登山,來至養魚缸前,將東西放在缸底下,歐陽二爺進了鶴軒。孔二爺與勝三爺正在對弈,孔道爺與勝爺一看,蠻子赤手而還,孔道爺問道:“二義士怎樣?”歐陽二爺說道:“山內地方太大,找不着。”勝爺聞聽,長嘆一聲說道:“失者容易,尋者難。”歐陽二爺叫道:“勝三哥不要發愁,東西完全找回!”語畢,出離鶴軒,由養魚缸底下取來,進了鶴軒。勝
爺一看是一個破藍布包袱,勝爺搖頭道:“不對。”歐陽二爺說道:“我這是換皮不換骨,這個藍布包袱皮是碧霞山廚子的。”
勝爺打開一看,一物不少,一摸鏢囊中多了兩吊錢,勝爺問道:“二義士,哪裏來的兩吊錢?”蠻子笑道:“藍綢包皮沒拿回來,我拿了他兩吊錢,作爲包皮之價。”孔二爺與勝爺俱都大笑。勝爺又到沐浴室內,換好了自己的衣服,全都換完,自己看腳底下,雙臉青布皁鞋,勝爺打了一個唉聲,說道:“靴子掉在鷹愁澗去,人還在世。”小道童說道:“勝三大爺,我們廚師傅由打杭州買來一雙青布靴子,他穿着小點,您穿上試試。”
勝爺點頭,小道童將靴子取來,勝爺一穿正合適。衣服鞋襪穿戴齊整,走進鶴軒,勝爺叫道:“孔二哥!現有金龍在此,又有二義士,我的刀鏢衣物俱都找回,咱們就此殺奔碧霞山去了。”
孔道爺道:“三弟你且養養精神,先叫小童每日去碧霞山左右打魚,暗中打探究竟。”勝爺頗以爲然,次日又打發小道童探聽山中消息。小道童晚晌回來,就將蔣伯芳報仇之事探聽明白,報告了勝爺。勝爺叫道:“孔二哥,我該出世了。”孔二爺道:“你與金龍在先,我與歐陽弟在後。”商議停妥,登船夠奔碧霞山。來到碧霞山北山坡,勝爺棄舟登岸,正趕上兩方面要羣毆拼命,勝爺咳嗽一聲:“劉家父子不要以多爲能,道兄攔阻鏢行人切莫羣毆。”劉家父子心中納悶:勝爺不死尚有可說,爲何又是原樣的衣服兵刃呢?
不表劉家父子納悶,勝爺對劉士英說道:“你將我東西偷去,我又得回,咱們雙方面誰也不栽筋斗。我的東西已經得回,你趕快將五個犯人交還,不然你打不了這場掛誤官司。”劉士英叫了一聲:“勝英!你早來一會,尚有可能餘地,你看看地下躺着的死屍,那是我之胞弟!叫嘍卒將二寨主搭開,非戰不可。”勝爺聞聽,將刀向地下一插,忙將大衣脫下,遂叫道:“三
太接衣服!”正在此時,正西上一聲吶喊,好似巨雷一般,叫道:“三大爺您會飛,我來晚啦!”勝爺道:“胡說。”北面上站着的金龍也無法站在北面,此時兩方面的人,俱都一陣大亂。
劉士英叫道:“勝老者!你以仁義待人,我劉士英與衆不同。咱倆比賽輸贏,你要贏了我,我自備其縛,交還五個犯人,我願打出紅差的官司,我不能後悔。”勝三爺就地拔刀,劉士英抖十三節點穴槍,二人湊到戰場,方要交鋒,劉士英背後一條白線,躥到勝爺面前,叫道:“劉寨主且向後退!我林士佩與勝英有山破人亡之仇,請與林某交鋒!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鑽,就專爲姓勝的打的。”勝爺一看,說:“算不上你。”就要動手。
正在此時,勝爺背後一道白影,縱到林士佩面前,叫道:“勝三哥後退!殺雞焉用宰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勞。愚弟願再鬥林士佩。”林士佩一看,正是蔣伯芳,不由得將精神打消了一半,皆因在蕭金臺被蔣五爺打了一棍,傷還未落。林士佩此時也說不出,只得摘鑽頭,據鑽纂,按三尖兩刃向蔣五爺刺去。蔣五爺用棍往外一繃,就聽得當啷一聲響,火星子冒起五六尺高,這一見面又是三碰。蔣五爺仍用六十四棍,林士佩使用純熟的招數,二人戰了五六十個回合,林士佩就覺傷痕疼痛。蔣’五爺六十四棍使完,又換了行者棒,林士佩惡虎掏心一鑽,照定蔣五爺刺來,蔣五爺用棍往外一繃,林士佩兩膀發麻,招數不由遲慢,被蔣五爺裹手一棍,連肩帶背打來。林士佩欲待躲閃,哪得能夠?這一棍照樣兒打在原傷之上,林士佩身體一晃,栽倒塵埃。五爺鋼牙一錯,舉棍照林士佩頭上打去,林士佩倒在塵埃,只可閉目等死。勝三爺兩縱身軀,來至蔣五爺背後,欲要伸手,已來不及了,勝三爺一抬腿奔蔣五爺背後蹦去,蔣五爺一伏腰,由林士佩頭上縱過去,蔣五爺回頭一看,乃是勝三爺,白臉面氣得通紅,問道:“三哥,這是何意?”勝爺道:
“林士佩是當世的英雄,切莫下此毒手。”五爺敢怒而不敢言。
林士佩趴身起來叫道:“勝英!南七省有你們弟兄,沒有我姓林的!”嘍卒給拾起狼牙鑽,交於林士佩,林士佩從此氣定,暫且不提。
且言閔德潤見林士佩氣定,一聲吶喊,口中叫道:“勝英!
你害我家敗人亡,又害我二舅一死,今天大少寨主與你誓不兩立!手擎秋龍搠,來到戰場。勝爺方要握刀,就聽北面上一人喊道:“三大爺!您後退,讓給我吧!我們兩人是對兒。”金龍舉杵夠奔戰場,大少寨主是急戰,躍起來一搠奔金龍砸去,金龍舉杵一擋,就聽噹的一聲,將大少寨主的秋龍搠鐵箍震落,四塊棗木板、棗核釘俱都紛紛落地,金龍要活捉閔大少寨主。
列位,閔德潤是急鬥,二人戰了六七個回合,賈明在勝爺、弼昆長老背後,團着舌頭說話,別人可聽不明白,遂叫道:“大小子!有勇無謀!一人拼命,百人難敵。你不會用爪抓他?”
金龍聞聽,恍然大悟道:“早就將那玩藝忘啦。”金龍遂虛晃一杵,向外一縱,背後一伸手,大皮兜之中取出龜背駝龍爪,純熟的學業,一伸手將鑽練就套在手腕上了,絨繩一抖說道:“抓大白玉虎!”夠奔頭上而來,大少寨主往旁一閃,金龍將爪趕緊帶回,用浪子踢球、仙人踢毽、黑狗鑽襠、左穿花、右穿花,一百單八爪,都抓不上人家。外還有二十爪,大少寨主金鐘罩才破了幾天,力量不敵,不敢用搠杆攔擋,只可閃轉騰挪,將大少寨主抓得熱汗直流。賈明在勝爺背後又嚷道:“大小子!不懂真假虛實?三國的諸葛亮,列國的範期,添兵減竈,減竈添兵,真是虛實玄中妙。指上抓下,指東抓西!”孟金龍心中暗道:“還是小小子有主意,這回可就將大山賊抓住了。”
大英雄一揚手說道:“看腦袋!”一抖鋼環子,嘩啦一響,閔大少寨主聞聽抓腦袋,遂向西縱來,右腳方一點地,龜背駝龍
抓奔右腳抓去,正抓在腳面之上,閔大少寨主向後一退,噗哧一聲,正當中的鉤抓入腳內,由腳面透入腳心,大少寨主一疼,噗通躺在就地。金龍用力一拉,臉往北一轉,將絨繩背在肩頭,向北就拉。金頭虎叫道:“五叔幫着我捆他吧!”蔣五爺幫助賈明,將閔大少寨主捆好,只見閔大少寨主腳部血流如注。
老寨主閔士瓊一看,心如刀攪,如狼似虎的兒子身帶重傷,心中暗想:“我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勒十字絆,緊英雄帶,摸了摸袖口中的毒藥弩,叫道:“勝英!你我兩人今天決一死戰!”語畢,抖雙槍,一隻奔勝爺咽喉,一隻奔肚臍而來。勝爺握刀,一飄身向東縱去三尺有餘,勝爺一橫刀,從雙槍當中攔腰斬去!老寨主雙槍一併,要夾住勝爺的刀,勝爺抽刀反手一刀,又奔閔士瓊左太陽穴砍去,閔士瓊左手的槍一立,右手的槍向勝爺頭上便打,勝爺抽刀躲閃,二人這一合招,閔士瓊是一力降十會,勝老者刀花步眼清亮。閔士瓊的心中思索:“人言勝爺的刀法絕倫,果不虛傳。若非閔某,早輸於魚鱗紫金刀下。”勝爺心中也是暗誇閔士瓊的槍法,二老者互相佩服。勝爺心中暗想:“閔士瓊毒藥弩百發百中,神鬼難逃。”閔士瓊心中暗想:“若容勝英打鏢,自己必得輸。”二老者俱有用暗器之心,無奈騰不下手來。只見勝爺一遞刀,奔閔士瓊華蓋穴去,閔士瓊雙槍一併,一拿勝爺刀,將魚鱗紫金刀刀尖拿住二寸來長。勝爺一較勁,“噹啷”一聲,抽出刀來,往西北一縱,縱出一丈二尺遠去,閔士瓊往東南一縱,也縱出一丈二尺遠去。勝爺刀交在左手,右手拿鏢,轉身子揚手腕,閔士瓊轉身形雙槍插在就地,揚手要打三十六隻毒藥弩。
正在此時,就聽臺上一聲吶喊:“勝老三!你可嚇死我也。
我到鏢局子,聽說你死在鷹愁澗了,我聽得此信,我一着急,往上一縱,大腦袋幾乎將房柁撞壞。”說着話夠奔前來,叫道:
“勝三弟後退,我拿老猴崽子!”閔士瓊一看,心中說道:“天不絕勝英,此時偏偏來了夏侯商元。”閔士瓊遂提起雙槍,雙槍兩顫,一隻奔面門,一隻奔胸前,劍客向上一縱,縱起一丈五六尺高。閔士瓊一看,心中說道:“夏侯商元老糊塗啦,你縱五六尺高還不行嗎?你縱一丈多高,空中站不住,你還得下來,我用雙槍接着你。”果然劍客向下一落,閔士瓊雙槍照定劍客後腰,用了十分臂力打去,哪知劍客骨軟如線,仰面躺在槍上了,雙手一按地,腳跟一踢地,又縱起一丈多高。閔士瓊雙槍吞吐撤放,叭叭直打;老劍客耍弄身法,貓躥狗閃,兔滾鷹翻,鹿伏鶴行。聾啞仙師叫道:“三太!你看,這是小六招,就得三十年的工夫。”劍客此時又用大六招,龍探爪,蟒翻身,風展翅,蛇吐信,虎撲食,豹攪尾,非六十年的工夫,不能如此。閔士瓊連點了四十餘槍,劍客說道:“閔老大,你將槍拋了吧,你這槍只可打死人,稍微有點氣的人,你打不着。”劍客又道:“我站穩了身子不動,叫你打我兩槍,我要是一閃躲,我那就算輸啦。”語畢,雙手往上一揚,露出肋骨條,一根一根的。閔士瓊心中暗想:“我這一槍砸上你,將你砸得骨折筋斷!”心中如此思想,雙槍左右開弓式,奔劍客砸去。就聽“噗咚”一聲,劍客的左右手將閔士瓊雙槍抓住,叫道:“閔老猴崽子,你將雙槍借給我一用吧,也該我打你幾下啦。”閔士瓊說道:“沒聽那麼說過。”二人遂較勁奪那提爐雙槍,閔士瓊力氣還是不弱,劍客也不放鬆,二人相持不下。劍客是雙手過膝,胳膊比閔士瓊長點,劍客奪不出雙槍,將兩臂膀向兩下一分,閔士瓊也隨着兩臂膀分開,二人面對面,劍客說了一聲:“着!”雙槍鬆手,一個羊頭撞去,正撞在閔士瓊胸部,閔士瓊雙槍鬆手,仰面朝天,五腑六髒俱都挪位。劍客過去,伸手一提閔士瓊的右腿,向外一拋,拋出去有七八尺遠,遂說道:“勝
老三,給你!”此時楊香五、金虎頭全跑來,四馬倒攢蹄,將閔士瓊捆好。金頭虎與楊香五搭着閔士瓊,來到北面,叫道:“閔士瓊,你與你兒子在一處歇會吧!父子親,夫婦順。”勝爺叫道:“明兒!不要說無關痛癢之話。”
不表閔士瓊被獲遭擒,再表劉士英一見姊丈外甥俱都被獲遭擒,不由得心中一急,一抖十三節點穴槍,口中叫道:“勝老達官!我姓劉的與衆不同,我偏要會鬥你神鏢將勝英。我若是輸在你的手下,我親自束縛,我打盜燈窩主的官司。你若是叫別位替你,我死也不瞑目,輸了也不算!姓勝的,你要是人物,咱倆比賽輸贏,你別叫他人幫忙。”勝爺聞聽,叫道:“劉寨主!夜下一口魚鱗紫金刀,三隻金鏢,甩頭一子,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向來沒用過別位幫助。花好不用綠葉扶,我鏢行之人,我大師兄、三師兄與我四師弟、五師弟、六師弟、金龍、三太等,若是有一位前來幫忙者,那算我勝某輸給你,盜燈的官司勝英去打,三鼠也不拿了。”語畢,回頭叫道:“衆位師兄師弟,三太等,大傢俱都後站,向北退去,我與劉寨主較量,誰也不準上前!只見鏢行之人俱都向北退去,退至北面靠水。
劉士英一看,心中說道:“勝英倒是人物,言必信。”劉士英回頭叫道:“金祥、銀祥、福祥、祿祥,衆家寨主,俱都與我後退!我與勝老明公交手,誰要上前一幫助,我便用槍將他挑了,然後我放火焚山,咱們去打官司!”語畢,只見四位少寨主,與衆位寨主嘍卒“呼嚕”一聲,退到寨子牆切近,戰場中只留燈球火把。劉士英抖十三節點穴槍,行龍過步,夠上步位,左手練子槍點勝爺右肩井穴,右手的點穴槍點勝爺的左腿腋,勝爺向左閃身,魚鱗紫金刀一提,劉士英的雙槍一纏勝爺的刀,勝爺趕快撤刀,一雙十三節點穴槍,裹腦纏頭,吞吐撤放,雙槍猶如怪蟒一般,勝爺的刀上下翻飛,雙槍一刀,真是
棋逢對手。戰了有四五十個回合,點穴槍淨點三百六十骨節,七十二穴道,雖然勝爺刀法絕倫,年過七旬之人,因先戰閔士瓊,又戰劉士英,勝爺在寶靈如意觀避難三日,每日喫素,氣力有些不敵,勝爺鼻窪鬢角見汗,劉士英十三節點穴槍一招緊似一招,勝爺此時已經喘息有聲,汗珠下落了。蔣伯芳等一看勝爺力盡聲嘶,叫了一聲:“道兄!我前去替換勝三哥如何?”
諸葛道爺說道:“你勝三哥向來打仗不用人替換,兄弟替換,劃地絕交;徒弟上前替換,驅逐門外。你看着吧,吉人自有天相。”金頭虎在老道背後說道:“三大爺又把老道得罪啦,咱們大家跟劉士英羣毆,把他收拾了就完了。”老道嗔目說道:“賈明!休要胡言,你勝三大爺與人家說的明白,如要有人幫忙助陣,自去打盜燈的官司。孺子口出此言,好不知道理!”賈明與五爺俱各默默不語。此時勝爺打算敗走,無奈一對十三節點穴槍,吞吐撤放,裹腦纏頭,把勝爺圍住,竟敗走不了。好容易抽了一個冷子,勝爺虛晃了一刀,奔劉士英面門,劉士英雙槍一纏,將刀纏住,咯啷一聲,勝爺撤刀向西敗走,一縱身軀,出去一丈餘遠。勝爺對劉士英說道:“俺勝某氣力不敵,情願甘拜下風。”劉士英說道:“勝老者,不見勝負,不能罷戰。你我二人有言在先,我若戰勝了老達官,你放我姊丈父子;我若敗了,我甘願自被其縛。”劉士英口中說着話,心內思索:“打仗你氣力不敵,跑你也不行。”劉士英遂在後追趕,二眸子亂轉,留神勝爺打鏢、打甩頭。勝爺敗走時,魚鱗紫金刀刀把插在胸前,劉士英距勝爺一丈一二尺遠,腳尖一點地,向前一縱,離勝爺背後三四尺遠,二眸子看勝爺刀由右手交在左手,仍然刀把插在胸前,刀尖向外。劉爺思索:“勝老者真忠厚,刀交左手,仍然刀尖朝外,明明示人,要打暗器。我的點穴槍,點他肉厚之處,不能傷他性命,爲救我姊丈外甥,不然我不能
贏他。”思索至此,左手點穴槍奔面部,右手點穴槍奔肩頭下,一齊點去。勝爺此時,已暗將甩頭皮套套在手腕,一提鎖鏈,抖出了甩頭,聽背後劉士英的鏈子槍“ 咯啷”一響,勝三爺往右一轉身軀,仍是刀尖朝外,劉士英雙槍點空。勝爺這麼一轉身撤步,又讓出三四尺遠,距劉士英尚有七八尺遠,劉士英雙槍點空,向回一抽鏈子槍的工夫,就聽勝三爺說了一聲:“打!”
劉士英一看,甩頭一子奔太陽穴打來,點穴槍正向回撤之時,見甩頭到來,隨着就勢一抖點穴槍,要纏甩頭。劉士英的用意,要用點穴槍纏住甩頭,不輸不贏,哪知道勝爺是虛招,他就是不用點穴槍纏勝爺的甩頭,勝爺也不能下毒手傷他。他的鏈子槍方然抖直,勝爺的甩頭早已撤回,又喊了一聲:“ 打!”甩頭奔眉心打去,劉士英欲待躲閃,焉得能夠?甩頭正打在眉心之上。甩頭的犄角正劃在眉心當中。劉士英向後一退,靴底一滑,一退兩退, “噗咚”一聲,仰面朝天倒在塵埃。劉士英翻身站起,勝爺已將甩頭纏好,放於兜囊之中,刀交右手,口中說道:“劉寨主,多有得罪。俺勝某久而久之,眼目昏花,一時收招不住,誤傷貴體,承讓了。”劉士英此時雙手一捋皮套,嘩啦啦一聲響,將雙槍拋在就地,遂說道:“勝老者以仁德待人,我父子有眼無珠,不識賢愚,我劉士英甘拜下風。”語畢,點手叫道:“金祥、銀祥、福祥、祿祥,你們四人還不過來,等待何時?”劉家四位少寨主,各抱雞爪鐮,氣勢洶洶,過來就要動手。劉士英怒道:“犬子!還要無禮嗎?趕快給我將兵刃拋了,自受其縛,打這場掛誤官司!”四位少寨主敢怒不敢言,將雞爪鐮俱拋於塵埃。劉士英雙手一背,叫道:“勝英!我父子自受其縛,前去打官司,有言在先。我爲的是我親戚朋友,爲朋友而生,爲朋友而死,請你帶我等到案,我劉家滿門,死而無怨。”金頭虎叫道:“楊香五小子!還怔着幹什
麼?還不過去捆嗎?要不自己背過手去,咱兩人捆不了,一腳就把咱們兜一溜筋斗。”楊香五一晃馬尾透風巾,就要前去捆綁劉家父子。勝三爺一聲咳嗽,厲聲叫道:“香五!不要無禮!
劉家父子是朋友。還不後站?”金頭虎、楊香五向後倒退,不敢作一語。勝三爺叫道:“劉寨主!你爲的是親戚朋友,份所當然。這場官司你跟着打不了,沾上點嫌疑,就是殺頭之罪。
夜入皇宮內院偷盜聖上的萬壽珍珠燈,並且又黑夜入院衙刺殺欽差大人,這宗官司了不得。劉寨主沒有你的事,我絕不肯將你父子株連重案。私了吧,官不究。回去交差之時,我就報告在杭州捉住的要犯,絕不提碧霞山之事。”劉士英聞聽此言,長嘆一聲道:“我與明公恨相見晚了,我若早與明公相識,絕不至於佔山爲王。勝老明公既開天地之恩,放我父子,我必將三鼠交出。”語至此,一仰頭向南叫道:“三鼠!”剛說出一個三字,鼠字尚未說出,劉士英打了一個冷戰,碧霞山之人一個不少,單單少了老道七星真人師徒與太倉三鼠。勝三爺一晃鴨尾巾,黃菊花亂顫,說了一聲:“三鼠哪裏去了?沒有正犯,何以交差?”劉士英道:“勝老明公不要爲難,走了三鼠,我劉士英就是三鼠,絕不叫勝老明公爲難。”道爺說道:“不要耽誤時候,三鼠方纔尚在眼前,決不能遠走,趕緊四外追趕,尚可拿獲。”劉士英遂叫四子拾起兵刃,趕緊追拿三鼠。劉士英對勝爺道:“勝老明公,此山三面是水,決走不了三鼠。”四位少寨主先奔山口追去,工夫不大,回來報告:“把守山口的嘍卒並未見三鼠出山。”二英正在爲難之間,忽聽得西南有人說話:“唔呀,勝三哥,不要着急,正凶已經拿來啦。”衆人一看,前面是歐陽天佐,後面是天佑,天佑扛着一個人,二人都是皮襖馬褂,扛到劉士英與勝爺面前,向地下一扔,二英一看,正是秦尤。秦尤閉目合睛。勝爺問道:“二位賢弟在哪裏
捉住的孺子秦尤?”蠻子說道:“唔呀,勝三哥不要提啦,小冤家給明清八義栽了筋斗,現了眼啦。老哥哥你想想,此事都打他一人身上所起,劉家父子間接着也算爲他,他不知以恩報德,反到後寨採花去了。”勝爺聞聽一怔,秦尤並未有采花的毛病,今天是怎麼啦?勝爺怕劉家父子面上不好看,遂說道:“劉寨主,我給你介紹這兩位朋友。”遂指歐陽氏說道:“這位是大義士歐陽天佐,這位二義士歐陽天佑。”又指劉士英說道:“這就是碧霞山寨主,人稱閉眼神佛劉士英。大家要多親多近,幸勿尋仇。”劉士英控背躬身說道:“二位義士,在下劉士英得與二位義士相見,真是三生有幸。”歐陽大義士說道:“我們二人不識義士,我兄弟有眼無珠!結交秦尤,秦尤不知以恩報德,他倒上後寨,調戲劉家的兒婦。”劉士英聞聽,氣得渾身立抖,上牙直砸下牙,顏色更變。歐陽大義士一挑大拇指道:“你兒婦是個好的,百般調戲,寧死不從,我在後窗戶外聽得明白,你大兒婦用物打秦尤,秦尤羞惱變成怒,刀劈你大兒婦,鮮血淋漓。他又調戲你二兒婦,你二兒婦嚇得骨軟筋麻,癱在牀上。秦尤方要伸手,我在後窗戶外咳嗽一聲,嚇得小王八羔子踹開前窗戶就跑,我弟兄在院內拿住秦尤王八羔子的。不信你去到後寨看去,秦尤用匕首刀剁了你大兒婦一刀。”
勝爺此時呆呆發愣,暗道:“秦尤並沒幹過這宗下賤之事呀,這必是被下賤朋友傳染。”
原來,碧霞山正在喫早飯時,三太等前來報仇,打了敗仗,正要亂刃分屍之時,蔣五爺趕到。蔣五爺又單棍鬥羣雄,秦尤喝了好些悶心酒,又有葉六爺劍劈劉士雄之事,秦尤心中更不好過,又多喝了幾杯。後來孟金龍又趕到,勝爺未死,老道師徒暗中逃走,張德壽叫道:“秦尤,你看道爺逃走了,鏢行之人這麼一來,此山怕不能保守,要不然你我弟兄也逃走吧。”秦
尤聞聽點頭稱善,崔通說道:“咱們決不能走。人家閔家父子邀請天下朋友,設擺羣英會,只鬧得家破山亡,此時又在碧霞山被獲遭擒,前者能逃,這次可怕逃不了啦。人家爲朋友犧牲一切,真稱得起爲朋友而生,爲朋友而死,咱們若是一走,那還叫男子漢嗎?死何足惜?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若依我說,咱們不能偷生。劉士英也不是勝英的敵手,一會必得落敗;倘若他落敗,你還看不出來劉寨主的人格嗎?人家決不能出乎爾反乎爾,扎掙着爭持,必然自首打官司,那時節咱們別叫人家費事,也自首打官司。大丈夫敢做敢當,秦大哥夜刺欽差,盜寶燈,雖然死了也不白來一世。我與張德壽、柳玉春,我三人雖然不是正凶,能同秦大哥一死,也算義氣,後來有人提起三鼠來,真能同生同死,也可留名於後世。”
張德壽說道:“你這是婦人孺子之見。無故的白白送命,死而不能復生。你們要送死你們去,我不能飛蛾投火,自焚其身。
玉春賢弟更不能作這愚事。爲甚麼叫勝英那麼痛快呢?你要任意孤行,咱們各奔前程。”秦尤、柳玉春也在一旁道:“張賢弟之言甚合乎情理,爲甚麼自送其死?惹下這樣大禍,所爲害勝英一死,以報殺父之仇,今不能報仇雪恨,反送了自己的性命,這真叫婦人孺子之見。”崔通一人拗不過三人去,只得隨同逃走。張德壽說道:“碧霞山的道路我最知底,先者我曾問過一名老嘍卒,東面是寨門,西、北、南三面是水。山內有的是小船,咱們四人都會弄船,由水路逃走,先奔西湖,然後找一個窮鄉一躲,叫他們這一輩子完不了案。”秦尤、柳玉春齊聲說道:“好好好。”四人遂起身逃走,逃到後寨小樹林之內,張德壽說道:“我有一事,要哥哥兄弟們當面相商。咱們此去,再不能出世了,我聽說劉士英有二位兒婦,長得最標緻不過,咱們將他兩個兒媳帶走,再作一號大買賣,從此一躲,就算完
事。水路又不大沉重,你們三位以爲如何?”沒容秦尤、柳玉春說話,盜糧鼠崔通說道:“張大哥,你一說此話,不用實行,你就損十年之陽壽。劉士英父子爲咱們拼命,死生不惜,咱們這一來,就不是好朋友了,就叫交朋友的傷心了;然後再乘人家急難之間,將人家兒媳搶走,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你們快去辦理,我姓崔的從此遠走高飛。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但是秦大哥你可知道?你是秦八爺之後,秦八爺是明清八義之一,你可要對得住先人於地下。報殺父之仇,雖然千刀萬剮,那算人物;辦這宗下賤之事,畜類不如。你要再思再想。”語畢,一道黑影,登山越嶺,奔旱路逃走去了。秦尤伸手一把未曾拉住盜糧鼠,就要去追,張德壽將秦尤拉住,說道:“他走他的,咱們辦咱們的。你還聽他那套老生常談嗎?
弄兩個媳婦一走,我一個,柳玉春一個,你也得有洗洗縫縫之用。”秦尤一時酒醉,被張德壽、柳玉春所惑,遂應允此事。
三人商議已畢,站起身形,張德壽是早有此心,已將後山道路踩好。張德壽在前,秦尤、柳玉春在後,遂奔翠柏樹林走去。
方進樹林之內,就聽樹林中有人說道:“哥哥辦了這些事,我不及哥哥多矣。你還給張茂龍訂下親事,真是好事。”又有一人說道:“咱們先放火燒他個王八崽子吧。”又聽一人說道:“哥哥,不要放火,三哥諄諄囑咐,不教放火燒山,水火無情。”
柳玉春、張德壽二人聞聽,嚇得尿流滿褲,望影而逃。書中代言,秦尤是打東邊進的內寨。
又聽蠻子說道:“散了英雄會,蔣伯芳、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蕭銀龍、賈明等,他們爺兒七個在路上走得慢點,我一個人先夠奔蕭玉臺啦。離蕭玉臺六七里地,有一個鎮店,名靳家堡。在那鎮店飯館子裏喝酒喫飯,聽茶鋪酒館裏喫飯的說,有一家辦喜事的,埋路燈埋到村口外一里多地,只鬧
得老員外要上吊,小姐太太要投河。我一聽見這個事情,心中實在忿恨,我就喫不下飯去了,伏在桌子上,我就假裝睡覺。
又聽有一個喫飯的人說道:‘那老員外怎麼不去告狀呢?’又一個說:‘誰敢告山大王?’這個又說道:‘要不然聚齊聯莊會,跟他打。’那個說道:‘聯莊會是笨家子,哪能打得了山大王呢?’這一個又說道:‘姑娘怎麼叫山大王看見了呢?’那一個答道:‘唉,別提啦,姑娘因爲上姨娘家去,坐着轎車,因爲天氣炎熱,把車簾子敞開時,就被這羣賊看見啦。山大王打發四個嘍卒就跟下去,打探明白了,是靳百萬靳老員外之女,第二日拿了四匹綢子,兩錠銀子,就來定親。這是七月初二日晚間之事,初三就要娶親,如把姑娘躲藏,就要燒了宅院,殺死一家老少。如老員外不放行,就在靳家合房,初四早晨夫婦再回山。靳家聞聽此信,小姐就要投後花園的井,有親戚朋友解勸,叫小姐捨身救父母之命。’那人又回道:‘蕭玉臺的什麼人這樣萬惡呢?’這個人答道:‘蕭玉臺三寨主。別的賊敢嗎?這就是行善之家,無故禍從天來。今天晚晌掌燈之後,就來娶親,誰不擔驚害怕呢?’我聽到這裏,我就氣得喘不上氣來啦。又聽那邊低言巧語的說道:‘咱們這個地方離山很近,向來沒出過這樣之事,’就見那人一伸大拇指道:‘這個現在沒在山內,搶親的就是他。’我聽到這裏,我想這樣大善之家,人稱靳善人,兄弟你想想,憑我這身本領,我還救不了靳善人嗎?我的飯也沒喫,順着埋截燈的路就找了去啦,我將跑堂的招呼過來,給了幾個酒錢,我就走啦。大夥看着我都暗笑。來到大街上,我一打探行路的:‘哪一家是靳員外?’那行路的就指着路燈道:‘你順着路燈走去就是。’我打聽明白,我就一直奔靳宅去了。那人曾問我怎麼認識靳老員外,我說我與靳老員外前十餘年曾共宿一店,因爲言語相投,結爲朋友,今天
我打這個地方經過,到他府上看看去。”
大義士來到靳百萬門前,一看門前懸燈結采,可是冷冷清清,歐陽爺有心進去,暗想:“我不認識人家,跟人家說什麼呢?我不進去啦,我在門外等候着他,搶親來了,打這王八羔子。”歐陽爺繼續說道:“但是天氣尚早,我在人家門外站着不方便,我又遇到東村口外。見村口外有一座真武廟,廟後有一片葦塘,我在廟後歇息歇息,娶親的要來個百八十個的,我就打跑王八羔子。我在廟外聽見廟內有人說話的聲音,我就走到廟裏,原來是老和尚正念經呢。老和尚六十多歲,耳音有點不靈啦,他也沒看見我,東面有兩間禪堂,懸掛舊竹簾,我掀竹簾進到屋中,屋中有一張八仙桌子,桌子上有兩部經卷,放着一份法器,八仙桌前放着蒲團,牆上掛着一個棉僧帽,上面好些塵土。我一想,我何不將這些東西偷走,進莊子假裝化緣的和尚呢?我就將這些東西都偷出來啦,走到後面大葦塘子裏,將我的馬褂脫去,摘去我的春秋帽,戴上僧帽,將馬褂帽子包好,將我的皮襖大襟向裏一折,再進西村口。”
來到靳善人的門口,把蒲團向地下一放,取出經卷,一敲木魚,念道:“混賬王八羔子,臭豆腐!混賬王八羔子,臭豆腐!”唸了幾句,門房裏出來一個老家人,叫道:“大師父你改門去化吧!往日我們施茶舍飯,今天因有事,不能照管這個啦。”蠻子說道:“唔呀?你以爲我是化小緣的了?”老家人道:“你不是化小緣的,是幹什麼的?”蠻子說道:“我是越南國的,我在禪堂打坐,心驚肉跳,我掐指一算,江蘇省靳善人有難,小姐是紅鸞星。我不打救誰來打救?我腳駕祥雲來到這個地方。你們要不信,我這裏有憑據,你們這個地方熱,我在空中駕雲甚冷,我穿的是皮衣服。”大家一看,果然是鹿皮套褲,鹿皮小皮襖,老羊皮大皮襖。蠻子又說道:“我是大發
慈悲,不要三百三,六百六。”老義僕聞聽說道:“待我回稟我們老當家的,必然前來迎請你老人家。”老義僕一旁走着道兒,心中暗想:此僧人娃娃臉,黃鬍鬚,穿着皮衣服,一個汗珠都沒有。老義僕來到書房,就聽書房中老員外說道:“我是書香門第,做官爲宦,並沒做傷天害地之事,怎麼得這樣的報應呢?”老員外正在啼啼哭哭,老管家進了書房,叫道:“老員外彆着急啦,現在門外來了一個和尚,他說咱家一門良善,身逢大難,他有言說他有解救之法,要救一門良善。”老員外聞聽此言,說道:“豈有此理?”老管家說道:“你老人家別不信,人家說啦,也不要三百三,六百六。有病亂投醫,你老人家看看去,這也許是你老人家感動了天神。”老員外道:“胡說,我有何德,能感動天神。”老員外遂拄着柺杖出離書房,夠奔二道院。來到大門道,老員外在大門道口向外一看,暗道:“唉!哪裏來的神仙?”蠻子一看老員外搖頭,蠻子說道:“老員外你來了,你心中說我不是神仙?”老員外一聽,打了一個冷戰,心中暗道:“他怎麼知道我心中之話呢?”蠻子又說道:“老員外,我說我是神仙。你要不信,我施展佛法,給你看看,你門前這塊上馬石有四百來斤重,我能叫他飛起來。”說着話,歐陽爺過去,雙手一擺上馬石,磕膝蓋一拱,運動平生力氣,說了一聲“起! ”只見上馬石咕嚕咕嚕滾出多遠去。蠻子急忙又喊道:“別動啦,若再動,恐怕砸着他們。”看熱鬧之人說道:“這真是活神仙,倘若掐指唸咒,這塊上馬石就飛到天上去了。”老員外半信半疑,遂說道:“仙人能救我一家老少嗎?”歐陽爺道:“那是自然哪,我乃是爲這個而來的,怎麼不能呢?”老員外一聽,這纔將大義士讓到書房,落了座,家人獻上茶來。老員外問道:“仙人何以知我家遇難呢?”大義士見問,遂將在飯館所竊聽的話說了一遍,老員外一聽,點頭
說道:“不錯。”遂信以爲實。又問道:“你老人家怎樣救我滿門呢?”蠻子說道:“我會念普渡羣迷經,不管什麼樣的惡人,我一念此經,就能將他規勸得回心轉意。”老員外一聽,並沒有什麼兇險,復又問道:“當家的,你是喫素喫葷?”大義士說道:“我一點葷也不喫,連蔥都不喫,淨喫肉。”老員外一聽,和尚是天生的好詼諧,遂打發老管家給要了一桌上等的酒席,大義士喫了個不亦樂乎。喫到半飽時,就聽外面老管家進了書房,口中說道:“外面有一老道,前來找和尚,言道廟裏丟了九節玲瓏寶塔。”大義士問道:“那道人是怎樣的長相?”老管家說道:“那道人雷公嘴,狗蠅眼,羅圈腿。”大義士聞聽說道:“叫他進來吧,不錯,是我們廟裏的。皆因爲我好賭錢,我師傅的玲攏塔放在桌子上,我就偷出來啦。”老員外聞聽一樂,遂說道:“神仙還賭錢嗎?”大義士說道:“你老人家不知道,趙匡胤輸華山,神仙也有好耍錢的。”老員外一聽,叫道:“管家的,將那位道爺請進來吧! ”
列位,說書一張口,難說兩家的話。賈明是打哪裏來的呢?
由打蕭金臺五個要犯逃走後,鏢行之人四外追趕要犯,賈明與蔣五爺、蕭銀龍、黃三太、張茂龍、李煜、楊香五等爺兒七位,追趕要犯,原來金頭虎走得慢,衆人心急,蕭銀龍與楊香五出的主意,將金頭虎扔在後面,省得墜腿。蕭銀龍走着道,口中叫道:“賈五哥!歐陽大叔盜燈,我幫着打更送劍,我一夜無眠,我心中有點火,你給我買點白糖,我們在樹林內等候你。
我水壺裏有開水,回頭咱沏糖水喝。”金頭虎一看,蕭銀龍手中託着二百多錢,賈明心中暗想:白糖幾十個錢就買一斤,二百多錢,真有剩頭。伸手接過錢來說道:“我給你買去。”傻小子哈吧着羅圈腿,就奔村莊去了,到了村子之中,買了五十錢的白糖,跑回樹林子一看,衆人蹤影皆無。金頭虎無法,只
得自己單走,來到靳家峪,進了飯館,跑堂說道:“你喝茶呀?”
傻英雄說道:“咱不愛喝茶,我有白糖,你給我沏點白糖水吧。”
跑堂答應一聲,將白糖接過來,遂給沏了一壺白糖水。賈明喝着糖水,就聽衆人議論靳老員外之事,賈明一聽,不是大義士,就是二義士。我正沒有錢呢,我何不前去找我歐陽叔父去呢?
金頭虎喝完了白糖水,哈吧着羅圈腿出了飯館子。一打聽靳宅,有人指示道路,遂來到靳宅門前。傻英雄一想,我別說找人,我就說和尚偷了廟裏的東西啦。遂問道:“你們這兒有和尚嗎?”
管家的說道:“我們這兒沒有和尚,剛纔來了一位當家的。”
傻小子說道:“我就找的是他。”管家的問道:“你是幹什麼的?”金頭虎說道:“我是夥居道,找他要玲瓏寶塔來啦。”管家的遂回到書房報告。大義士一聽,必是賈明,遂叫管家的將賈明叫進來。賈明來到書房一看,大義士正在那裏喫呢!賈明餓得直流哈啦子,大義士說道:“夥居道你喫飯沒有?”賈明說道:“我哪裏喫飯啦?擺上飯老師傅就叫我追你來啦。”大義士說道:“你也喫吧。”賈明說道:“喫點就喫點吧。”爺兒倆都喫了一個酒足飯飽,就見管家慌忙而來,說道:“外面來了十個嘍兵。”賈明聞聽,這就脫衣服要出去打仗。歐陽爺說道:“道爺不要無禮,他們這是探路呢,晚晌他纔來搶親呢。”
正在此時,又來了一個家人報告說道:“外面的嘍兵已經走啦,來的時候探頭探腦的。”歐陽爺說道:“我說的對不對?”賈明說道:“你佛法無邊,我聽你的指揮。”蠻子說道:“搶親的來了,你在二道門把守,只管放他們進來。老員外別害怕,只管接他們進來,無有錯。我上新人的喜房去,你們外院裏院的燈火熄滅,他要問怎麼不掌燈火,老員外你就說今天日干不好,不宜燈火,等到明天寨主爺將小女抬到山內,不是隨便看嗎?今天暫且屈尊一夜。”歐陽爺安置已畢,老員外將大義士
領到後院新人的屋中。歐陽爺一進喜房,只聞蘭麝薰人,將蒲團放在地下一坐,靜等山大王來搶親。老員外派精細的家人在前院書房等候。探事的家人回報,有百十餘人奔莊村而來,抬着一乘小轎。老員外無可奈何,帶着兩名家人前去接待。山賊衣帽整齊,跨下甘草黃的馬,鞍轡鮮明,來到下馬石前。老員外戰戰兢兢的說道:“小老兒請來若干的人,他們都害怕,不敢前來招待。”山大王說道:“岳父大人,我本是山大王,娶過小姐之後,常來常往,他們也就不害怕了。”老員外又說道:“小女現在吉房恭候。”山賊一看,大門前懸燈結彩,前院皆點燈燭,進了二道門,漆黑連燈亮兒都沒有。山寨主說道:“岳父大人,多點幾枝燭能費幾何?”老員外說道:“您沒看日干嗎?七月初三日大有妨害,據星命家說必須不點燈,方能脫過。”
山賊一聽,哈哈笑道:“好先生,一輩子大事,爲何叫有妨害呢?”老員外說道:“小女現在西間屋呢。”山賊答道:“岳父大人且請前邊休息,明天再受雙禮吧。您只管放心,我已告訴嘍卒們,不許在村中騷擾。”老員外唯唯而退。山賊摸着瞎,將外屋門上好,進了西暗間,一摸牀上沒有人,聽有呼聲,山賊一摸椅子上也沒有人,又順呼聲一摸,說道:“小姐在哪裏?”
歐陽爺這才驚醒。大義士舉目觀看山賊,品藍壯帽,雪青大氅,手持摺扇,叫道:“小姐!天氣甚熱!”摘下頭巾向牀上一坐,又叫道:“姑娘你在哪裏?”歐陽爺遂將木魚打了兩下,山賊說道:“何必頓足?”一伸手奔歐陽爺而來。歐陽大義士一伸手將山賊髮髻揪住,舉拳便打。山賊說道:“小姐好大的力氣。”
原來山賊被色慾所迷,還以爲是小姐呢,並不還手。打到三更多天,老員外在院中說道:“大師傅,你老人家不是念善緣經嗎?”大義士說道:“我忘了唸經啦,拳頭來的快。”山賊一聽大師傅,原來是和尚,這才用手抓歐陽大義士的腳腕子。大
義士說道:“你咬了我的腳指頭啦,好小子,我必打你到天亮。”
列位,歐陽爺是童子功,晝夜看一般遠,又有金鐘罩的工夫,山賊如何咬得動呢?大義士只打得山賊叫苦哀哉。大義士說道:“你要起了誓,從此不鬧靳家堡,我就不打你了。”山賊說道:“我若再來搶親,必棍打天靈蓋而死。”歐陽爺說道:“你可起了誓啦,離頭三尺有神明,你要再來,我便要你的命。”歐陽爺遂放開山賊,山賊光着頭,狼狽之甚,拔開門閂,哈着腰出來,低聲叫道:“岳父大人,這個和尚是哪裏來的?”老員外說道:“他是自己來的,他說會念善緣經,誰想到他打開您啦,這可不是小老兒之過。二道門還有一個小老道呢。”此時已來到二道門切近,山賊說道:“我一會兒連那個老道都打死。”
賈明在二道門蹲着呢,正聽見,站起來往上一縱,抓住山賊髮髻說道:“夥居道先打你一頓再說吧!”揪住便打,比大義士還狠十分。歐陽爺一聽賈明暴打山賊,急走出新房來,將金頭虎勸開。山賊狼狽出門,上馬回山去了,暫且不提。
且說歐陽爺叫道:“老員外,我與夥居道要告辭啦。”老員外聞聽道:“當家的,你老人家這一打他,他一會必然帶領嘍卒前來複仇。你老人家要一走,小老兒閤家性命必難保全。”
歐陽爺說道:“那我就管不着啦,我還老管閒事嗎?”老員外說道:“你老人家要成全我就成全到底,千萬您別走。”歐陽爺連連搖頭。老員外一看和尚非走不可,遂央告夥居道。金頭虎低聲向員外說道:“這個和尚的脾氣古怪,你別央求他,你罵他,叫他走,他就不走啦,他外號叫賤骨頭。”老員外一聽,心中暗說:“我真倒了運啦,什麼事都碰上啦。俗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老員外一頓足說道:“和尚!這是應該我滿門俱滅,你老人家就請吧!”歐陽大義士說道:“我不走啦。你說話很在情理,然而你可得聽我指揮,我叫你預備什
麼,你便要預備什麼。”老員外答道:“小老兒惟命是從,家敗人亡,在所不惜。”歐陽爺說道:“花好總得綠葉襯着,你將聯莊會齊妥,山賊來時,並不用他們打仗,就叫他們敲鑼助威,每人腰間裝些沙土,夠的上山賊時,用土揚他們就行。”
老員外點頭,打發家人鳴鑼聚衆。鄉勇一聽說老員外要齊隊打仗,莫不樂意,一時間將人齊集了二三百號,準備打仗。歐陽爺問道:“老員外,你有鍘刀嗎?”老員外說道:“有好幾口呢。”歐陽爺說道:“你將大的、快的取過來幾口,我挑選兩口,夥居道一口,我一口,好與賊人打仗。”
再說三寨主逃回山內,見了三鼠,三鼠問道:“三寨主娶親如何?”原來,劉士英誤救了三鼠,不許三鼠歸碧霞山,三鼠歸了蕭玉臺。頭天到蕭玉臺,第二天便是蕭玉臺的三寨主搶親之日,三寨主由山裏走後,三鼠還在山內靜聽佳音呢。等到三更多天,三寨主就回來啦。張德壽等迎接出來,一看三寨主袁豹在馬上哈着腰,張德壽上前道:“三哥大喜。”袁豹說道:“喪氣。”三鼠一愣,衆人來到山上聚義廳,袁豹將被打之事,說了一遍。張德壽說:“此事應當如何呢?”袁豹道:“蕭金臺散會,你們趕到啦,大概我兄長也要來啦。我兄長有令,在本地不許搶奪,這頓打算白挨啦。”張德壽說道:“怎麼着?山大王叫莊家老打啦,就算完事嗎?我約我二位兄長幫你的忙,咱們此前去報仇雪恨!”讀者問道,劉士英救的是閔家父子與三鼠,何以張德壽與三鼠同到蕭玉臺呢?列位,這段書的節目最熱鬧不過,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家的話,不但此是疑問,飛蛇陣中的華清泉,六月十五日探陣殞命,尚且未暇表白呢,只表了一句華清泉此去猶如江水,一去不回頭。且說張德壽見蕭金臺山破,先行逃出蕭金臺,夠奔蕭玉臺。自己一人在路行走,非常寂寞,來到一個小樹林中,他打算休息片刻再走,正
遇上三鼠。張德壽打樹林中出來,口中叫說:“三位兄長,被獲遭擒,何以至此?”三鼠見了張德壽,遂將被救後要與閔家父子同赴碧霞山,劉士英不能相容,我三人這纔信步而行,來到此地,不想與兄長相遇,真是三生有幸,你我兄弟活該會聚。
張德壽說道:“三位兄長言之差矣,何愁無有投奔?蕭玉臺離此不遠,本山的三寨主與我是金蘭之交,過命的交情,咱四人投奔那裏,必然以禮相待。”三鼠這才偕同張德壽來到蕭玉臺。
張德壽與三鼠到在蕭玉臺,交代清楚,仍表前文。
且說三寨主本來不打算復仇啦,恐怕兄長回來責罰。不怕當鄉沒好事,就怕當鄉沒有好人。張德壽在旁慫恿叫三寨主報仇,並約三鼠前去,崔通說道:“這種事我可不去,要是正大光明之事,爲朋友赴湯投火,姓崔的不能落後,這種事情,臨到大寨主回來,不但以咱們當壞人看待,就許不能容咱們。”
張德壽道:“崔通你就是這樣,拗彆人心。你不去,我們去。”
三寨主從新換好了衣服,扎綁停妥,叫嘍卒取過泥金盤龍棍。
蕭玉臺的大寨主素行仁義,二寨主渾濁猛愣,三寨主無所不爲,這回大寨主、二寨主俱赴蕭金臺之會未回,可就無人管轄三寨主了。將嘍卒齊集,下山奔靳家堡而來。張德壽對衆嘍卒說道:“ 到靳家焚燒任便,離靳家相隔半里地時,你們就高聲喊叫,以張聲勢。”靳家堡的聯莊會聞聽山賊吶喊,便敲鑼助威,紅旗飄揚。袁豹一看,對張德壽說道:“靳老兒真要打仗,齊了隊啦。”張德壽說道:“這是假的。”柳玉春揠把鬼頭刀,向前一闖。蠻子叫道:“夥居道迎敵!”金頭虎說道:“不能含糊。”柳玉春見面前來了一個矬子,舉刀便剁,賈明扔了鍘刀,用鑌鐵杵急架相還,二人殺在一處。秦尤在一旁助威。歐陽大義士一手抱着鍘刀,一手拉着老員外,恐怕老員外一跑,鄉勇也跟着跑。歐陽爺遂信口開河說道:“天靈靈,地靈靈,韋馱
何在?”就聽葦塘中一聲吶喊:“吾神來也!”話到人到,蠻子打了一個冷戰,說道:“要幹。”書中代言,要真是韋馱來到,這蠻子先跑。
來者是誰呢?正是黃三太。您道黃三太何以至此呢?且聽在下慢慢的講來。塞北觀音蕭銀龍因爲賈明走道太慢,不是睡不醒就走不動,追拿五個犯人,有他是五人,沒有他是四人,遂出了一個主意,給賈明二三百錢,叫賈明去給買白糖,賈明正好貪小便宜,見蕭銀龍拿出二三百錢買白糖,至少也得賺他二百錢,買幾十錢的白糖,就夠大家喝的,別說是蕭銀龍一個人喝。傻小子託着二百錢走後,蕭銀龍叫道:“蔣五叔!您老嫌金頭虎走得慢,您看看我這個法子好不好?這回咱們追賊,走道就沒有墜腿的啦。”蔣五爺道:“恐他離開咱,惹禍喫苦啦,可怎麼辦呢?”蕭銀龍說道:“五叔,您老不必憂慮別的,他跟着咱一塊走,他故意的裝傻充愣,他是假裝傻。他們大鬧臺灣的時候,他大清早晨在我們門口拉屎,我出來一問他,他跟我渾橫不說理,我們就動了手啦。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時,我父親打裏面出來啦,一問他因爲什麼,他當時就不渾橫啦,他說我在門前出恭,他攔我,因這個打起來的。當時我父親申斥我一頓。您不用多想,他絕不叫他自己喫苦啦。”大家慫恿蔣五爺快走,不叫等候金頭虎。蔣五爺無法,遂帶領黃三太等向前行走,爲的是訪察五個犯人之事。原來蔣五爺等人倒走到賈明後頭啦,賈明走的是小路。衆人來到靳家堡,天色尚早,有心再向前走,一打聽再向前走趕不上站頭啦,大家在蕭金臺累得很乏,也不願意走啦,遂在靳家堡打尖。大衆喫着飯,就聽店小二說道:“你們快點喫,要喫慢了,這頓飯就許喫不痛快。”蔣五爺問道:“怎麼一回事呢?”店小二說道:“我們靳家堡有一家大財主,人稱靳善人,冬舍棉衣,夏施單衣,六
月炎熱的天舍暑湯,可稱得起爲善之家。靳員外有一位千金小姐,長得姿容秀美,前天去姨家串親,天氣炎熱,轎子打起車簾來啦,被此地蕭玉臺的山大王看見啦,留下定禮,今天晚晌,在靳員外家合巹,靳員外一家都要自盡。忽然來了一個和尚,是個蠻子,說是會念善緣經,小姐是紅鸞星照命,要搭救靳家滿門。靳員外是有病亂投醫,就將和尚讓到書房,給和尚開了一桌上等宴菜席。和尚喫半截飯,又去了一個夥居道,找和尚要玲瓏塔,說和尚由打廟裏出來,將寶塔偷出來耍錢賣了,和尚遂將夥居道叫至裏邊書房,二人坐在一塊大喫一回。你想想那有會念善緣經,渡化山大王事的道理?一會山大王們來了,必然一場惡戰。這個和尚可真有點來歷,將靳員外門前的上馬石,雙手一攏,扔出多遠去。靳員外也齊集鄉勇給和尚助威。
你想想,你要喫半截兒飯,山大王帶領着嘍卒由大街一走,街面還會不亂了嗎? ”五爺與三太等聽到此處,俱都心中明白,不是歐陽大義士,便是歐陽二義士。夥居道是傻小子,因爲也來到靳家堡,腰裏沒有錢,與歐陽叔父爺兒倆蒙喫蒙喝去了。
不表大衆心中思索,蔣五爺對三太道:“三太賢侄,咱們喫完了飯,落太陽的時候,咱到莊子外邊找一個僻靜之所,將身形一藏,山賊先來迎娶,必不能多帶人,準得被歐陽爺與賈明打跑,再返回來準是一場惡戰。咱們看歐陽爺與賈明要打得了山賊更好啦;如果要打不了的時候,咱們再出來幫忙。”大家聞聽俱各稱善。喫完飯天也就黑啦,遂出離飯館,夠奔村莊以外,恰巧迎面正是葦塘子,一打聽上蕭玉臺的道路正是此處,爺兒六個藏在葦塘子內。工夫不大,果然山賊抬着小轎過去,至二更來天,只見山賊騎着馬,轎也沒擡回來,大衆就知道必然被歐陽爺與賈明二位打回來啦,一會必然齊隊前來報仇。工夫不大,果然聽村中一棒鑼鳴,聚齊鄉勇,來到村子北門外,淨候
山賊交鋒。只見大義士抱着鍘刀,賈明一手提着鍘刀,一手提着鑌鐵杵。柳玉春與賈明戰到三十餘合,秦尤揠刀助戰,大義士乃是信口開河,果然樹林子中出來一位韋馱。
歐陽爺一看,並不是韋馱,原來是黃三太。大義士暗想:“黃三太向來不單走,葦塘中必然還有別位。”大義士遂叫道:“天靈靈,地靈靈,誰惡誰來,飛天白玉虎何在?”只聽葦塘中一聲吶喊:“飛天玉虎來也!”手擎亮銀盤龍棍,嘩啦一聲由葦塘裏縱出來。袁豹見秦尤與柳玉春都爲自己拼命,葦塘中又出來一個少年,手擎亮銀盤龍棍,氣勢洶洶,自己倘若不動手,那還對得住朋友嗎?三寨主思索至此,跳下馬來,與蔣五爺正打照面。他一看蔣五爺這條棍,比他那條棍粗一半兒,他以爲蔣五爺那條棍是假的呢。要不然就憑蔣五爺的長相,猶如白面書生一般,焉能使得動那樣的棍?他這一認爲蔣五爺是假棍不要緊,他可就中誓了。蔣五爺舉棍照定三寨主袁豹頭上就是一棍。三寨主並不介意,雙手託棍向上一擋,你道三寨主哪裏擋得住呢?被蔣五爺一棍砸得胳膊向下一塌,亮銀盤龍棍的頭,正打在天靈蓋之上,砸得腦漿迸裂。金頭虎與柳玉春動手,黃三太與秦尤動手,張德壽暗中指揮嘍卒,分三路進村,放火焚燒民宅,以亂鄉勇之心。歐陽大義士指揮張茂龍等分頭去趕殺嘍卒。蔣五爺由葦叢中縱出來之後,蕭銀龍、張茂龍、李煜等也都出來啦,前去抵敵嘍卒。歐陽大義士提着大鍘刀喊道:“大元帥壓住陣角!你們爺兒幾個要奮勇去殺!”柳玉春見三寨主一死,他在蕭金臺知道蔣五爺的猛勇,心中一害怕,招法一亂,幾乎叫金頭虎賈明的杵將刀磕飛,虛砍一刀,敗下去了。
秦尤也被黃三太戰敗。張德壽趁亂早由葦塘東面,繞奔莊中去了。列位,張德壽乃是色中餓鬼,他打算到靳宅先姦淫小姐,然後殺他的全家。也是事逢恰巧,張德壽正向村中走着,迎頭
來了一輛敞車,正是小姐與婆子。張德壽一看姑娘的容顏,與賊人所說相符,遂上前將車劫住,趕車的拋了鞭子就跑,婆子打車後邊下來也跑啦。姑娘一見事情不妙,下車奔北面跑去,在沙土地中逃跑。姑娘跑三步,倒摔兩個跤,張德壽看着又好看又好笑,心中暗道:“我看你跑到哪裏去?你無論如何也逃不出我張德壽之手去。”姑娘跑到一個沙土坡,累得氣喘吁吁,趴伏就地,不能站起。淫賊張德壽哈哈一笑,說道:“姑娘你怎麼不跑啦?”走向姑娘近前,右手託姑娘粉頸,左手託姑娘腰部,打算將姑娘託到前面小樹林中,行其獸慾。正在此時,就聽有人喊道:“淫賊休要無禮,你的報應到了!”淫賊張德壽聞聽,心中暗道:“不好。”就覺着脖子後頭有金風聲音。淫賊趕緊一伏腰,一隻鏢嗖的一聲,打淫賊頭頂上過去,打在沙土地內。惡賊回頭問道:“什麼人?”蕭銀龍答道:“塞北觀音蕭銀龍。”惡賊嚇得顏色更變,回頭就跑。姑娘說道:“好漢爺救命吧。”蕭銀龍說道:“姑娘不要害怕,婆子現在跑出不遠,待我將他喚回,姑娘趕緊回家吧。我們是保鏢的,有我們在此,決沒有差錯。”語畢,蕭銀龍將婆子喚回,趕車的早看見淫賊嚇跑啦,已經將車趕到小姐面前,婆子攙扶小姐上了車,仍然回奔莊中。蕭銀龍在車後保護,由打東村口進了村莊,不走大道,由衚衕穿過去,來到靳宅門前,姑娘下了車,走入上房。老安人問道:“姑娘爲何去而復返?”原來,姑娘是打算去姨母家避難,恐怕和尚不是羣賊敵手,陷了村莊,故此坐車逃走。若不是蕭銀龍早來到靳家,暗中保護,姑娘不但脫不了禍,反倒自找其禍了。蕭銀龍見大衆與賊人交手,就暗問鄉勇說:“這就是靳宅嗎? ”也是蕭銀龍聰明,暗中保護,不然大義士都算栽了筋斗了。姑娘回家將被救之事告訴了老安人,老安人打發人將蕭銀龍請到上房,向蕭銀龍道謝。蕭銀龍答道:
“老太太不要道謝,我們是保鏢的,專打抱不平之事。有我們在此,決無差錯。”再說衆賊人被五爺等追殺得東奔西逃,大義士喊道:“嘍卒們聽真!你們要不跑,我們就不追你們啦;你們若是跑,跑到山裏,也是要你們的命。”又叫道:“伯芳!
不要追他們,叫他們都站住,我有話說。”嘍卒們在前頭跑,後邊五爺亮銀盤龍棍一掃就倒下三四個,眼看着都跑不動了,這時一聽歐陽爺說叫站住,就不追啦,嘍卒們俱各站住身形,爬在地下磕頭。歐陽大義士說道:“你們是認打認罰呢?不要給我磕頭啦。”嘍卒們說道:“願憑大師傅吩咐。”歐陽爺說道:“也沒有什麼難問題,你們將蕭玉臺的死屍就此埋了,受傷的擡回山去,就算完事。”嘍卒們俱各願意。歐陽大義士叫道:“靳老員外!你叫莊兵將嘍卒們的傢伙俱收拾起來,以後莊兵就有兵刃了。”嘍卒們將死屍埋了,受傷的擡回山去。靳員外將鏢行之人讓到靳宅外書房內落座,歐陽爺與蕭銀龍一見面,歐陽爺眼珠一轉,罵道:“小王八羔子,你賣我一招兒,我打幌子你賣酒,你早就來保護宅院來啦,對不對?小王八羔子。”銀龍聞聽,笑道:“大叔您想,衆人都在村內外與賊交手,倘若賊人進了靳宅,靳老員外閤家豈不是甘受其苦嗎?”蕭銀龍並將搭救姑娘之事,說了一遍。靳老員外千恩萬謝。歐陽大義士說道:“雖然暫時將賊人打跑啦,倘若我們走後,他們再來,靳家堡仍然是受其塗炭。”老員外說道:“這便如何是好呢?求你老人家救人救到底,小老兒沒齒難忘。”語畢,就要磕頭行禮。歐陽大義士說道:“老員外不要如此,我們鏢行向來扶危濟困。蕭玉臺距此甚近,別等他們來,我們去將山平了,從此給靳家堡除去永久之害。”歐陽大義士遂又對蔣五爺等問道:“今夜咱們先去人探山,誰願意去?”大夥俱各無語。蕭銀龍說道:“咱們聽天由命,寫幾張鬮兒,咱們大家抓鬮,一
個探山,五個白紙條,誰抓着探山的條兒,誰就前往探山去,不許推諉。歐陽大叔,蔣五叔,衆位兄長以爲如何?”歐陽大義士與蔣五爺、黃三太等俱各贊成。蕭銀龍遂作成了鬮兒,金頭虎一伸手先搶一個,張茂龍搶了一個,其餘衆人陸續全都抓去,各人打開一看,全都是探山。列位俱都明白,蕭銀龍鬧鬼,全都說:“我這個是白條。”金頭虎一翻母狗眼說道:“我探山去,我這個鬮兒有字。”張茂龍也先說出來啦:“我這個鬮是探山二字。好吧。”遂叫道:“賈明咱倆探山吧!”靳老員外打發家人給衆人打了淨面水,沏了茶,預備酒席,喫喝完畢,金頭虎與張茂龍二人探山去了。
列位,蕭玉臺的大寨主赴蕭金臺之會完畢,已經回山,嘍卒們將此事告訴了大寨主,大寨主坐在聚義廳金交椅上,將衆寨主及三鼠,俱都請到聚義廳。大寨主說道:“方纔我一進山,便聽嘍卒們報告,三寨主不知自愛,破壞山規,帶領嘍卒去靳家堡搶靳老員外之女,遇見鏢行之人,三寨主被蔣伯芳亮銀盤龍棍打死,嘍卒死傷尚不知若干。這都是我不能教弟,致使我三弟遭此慘死。但是我也有個耳聞,因爲有無知朋友慫恿,叫三寨主前去搶親,若不是被無知的朋友所助,大概也不至於有此凶事。但是我不能報仇。”大家正在商議此事,張德壽一拉秦尤的衣服,秦尤會意,二人到西寨子門,張德壽一敲門,出來一位穿白的婦人,啓扉說道:“張大哥你來啦。”秦尤一看這位女子說話氣派不正,回頭就走。婦人問道:“這是誰呀?”
張德壽說道:“這就是兩次入皇宮內院的秦尤。”語畢,張德壽也轉身形,跟在秦尤之後,出離內寨。張德壽本意叫秦尤到後寨坐一會,與此婦人談談。秦尤向來不貪女色,張德壽沒有法子,只得隨着秦尤到前寨聚義廳。這時,張茂龍與金頭虎二人探完了前寨,二人也來到了後寨,躥上房去,張茂龍用珍珠
倒捲簾的工夫,探下身形,向屋中觀看。金頭虎肚子大,珍珠倒捲簾他掛不住,由打房上縱到院中,往屋中觀看,就見婦人自己躺在屋中說道:“姓袁的,你一妻三妾,還不知足,你還要搶人家兒女。你可死啦,我年輕輕的可不能守着。”金頭虎在窗戶外面說道:“守不了就嫁人啊。”女子聞聽,喫了一驚,遂問道:“外面什麼人?”金頭虎答道:“是我,你出來罷。”
女子遂將屋內燈火熄滅,由打牆上摘下柳葉尖刀,遂向門外一縱,來到金頭虎近前,問道:“你是幹什麼的?”賈明說道:“我是拿賊的。”女子舉刀就剁,金頭虎並不躲閃,用頭迎刀,咯噹一聲,腦皮上一道白印。女子又用刀扎賈明面部,賈明說道:“女賊你得理不讓人,我也有傢伙。”說着話由背後撤出一字鑌鐵杵,接架相還。金頭虎喊道:“留神你的刀,磕上就得飛。”女賊一看傻小子杵法精奇,用刀是贏不了他啦,女賊思索至此,遂由襖袖中掏出一物,形同手帕,照定賈明臉上一晃,賈明打了一個嚏噴,兩眼發直。張茂龍看的真切,女賊將金頭虎燻倒,就要用刀對準金頭虎眼睛上扎,張茂龍遂大喊一聲,縱下房來。女賊一看,這位長得真好,亞賽潘安、宋玉之美,女賊不由己的一動心,遂問道:“你是什麼人?”張茂龍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張名叫茂龍,號稱鳳凰張七的便是。”女賊道:“這位張義士,既然深夜偷進內寨,必然有原故。”張茂龍說道:“實不相瞞,我乃是鏢行人,由此路過,來到此處看看。”婦人說道:“你要有情有義,你就別走啦,就在我這裏住着罷。”張茂龍說道:“你胡說!”一抖十三節鏈子錘,口中叫道:“淫婦看錘罷!”女賊接架相迎,二人戰二十餘個回合,未分勝敗。女賊向外一縱,撤出身形,由腰間掏出迷魂帕,說道:“你不應也不行。”女賊手中拿着一條絹帕,張茂龍一看,心中暗道:“此事要壞。”方要用手
按鼻子,哪知道手帕已到面前啦,女賊一抖迷魂帕,將張茂龍薰過去了。女賊叫過老媽子,說道:“你們把那個半死不活的,給我捆上。”婆子將賈明捆好,女賊將張茂龍也捆好啦,提到屋中,將張七爺放在牀上,用解藥與張七爺鼻子上一吹。工夫不大,張七爺長嘆一口氣,這才緩醒過來,抬頭一看,自己說聲:“不好!我怎麼來到人家屋中?”婦人轉身形進了套間。
這時婆子多事,也給賈明把綁繩解開啦,用解藥給賈明一聞,賈明也緩醒過來。張茂龍一看婦人進了套間,張茂龍一看後牆有一個窗戶,張七爺將後窗戶踢開逃走,賈明也隨在背後縱出,張茂龍就覺着頭暈。正在此時,就聽有腳步的聲音。張茂龍躲閃不及,進了一間空屋子,一看屋中無人,一張藤子牀,張七爺遂鑽在藤牀底下隱藏。賈明一看有人前來,將身形一伏,爬在牆角底下。就見此人手擎雙錘,奔女賊屋中而來,用錘一敲門,厲聲喊道:“淫婦!還不出來受死。”女賊迎將出來,口中說道:“呦,您是大伯子,您兄弟已死,我不能守寡,您管不着弟婦之事。”原來來者非是別人,乃是蕭玉臺的大寨主袁龍,袁豹的胞兄。有一個老嘍卒報告袁龍,袁龍一聽,心中大怒,提着雙錘來到後院,要將女賊結果性命,不想被淫婦用迷魂帕迷住。婦人將袁龍迷住之後,奔後花園仍追張茂龍而去。
列位,張茂龍進去的這間屋子,乃是蕭玉臺的女眷沐浴房。
張茂龍方纔進了沐浴房,正趕上婆子、丫環同袁龍的妹子進了沐浴房。婆子、丫環將水打好,退到外面去了,張茂龍在牀底下,心中暗道:“這可怎麼辦?怎麼這樣巧呢?”此時張茂龍趴伏在牀底下,紋絲兒也不敢動,大氣也不敢喘,靜等着姑娘洗完了澡再出去。哪知道女賊眼快,張茂龍奔沐浴房之時,女賊早已看見,故此將袁龍用迷魂帕迷過去之後,直奔沐浴房而來。來到浴房一看,房門緊閉,女賊用刀柄一敲門,口中叫道:
“鳳凰你快出來,咱們是一點事也沒有;你若是不痛快的出來,再要被我捉住,休想活命!”女賊說至此處,屋中的姑娘叫了一聲:“嫂子!您這是幹什麼?您不知道您妹子在屋中沐浴嗎?
什麼鳳凰孔雀的。”女淫賊在外邊一聽,乃是自己小姑子的口音,心中明知道張茂龍進了沐浴房,此時但聽小姑子的聲音,未聽張茂龍答言,女賊怒道:“妹子!你別跟我裝傻啦,快快把張茂龍與我放出來,咱們萬事皆休;如其不然,我把門砸開,你們可就醜啦!”姑娘一聽,更莫明其妙了,叫道:“嫂子,您別是瘋了吧!”女賊說道:“你們這宗人,平常專講究九烈三貞,滿嘴的忠孝節義,我煮熟了的鴨子,還能夠給你喫嗎?”
姑娘在屋中聞聽,愈糊塗了,氣得渾身直打戰。張茂龍在藤牀底下,暗暗替姑娘難過,心中說道:“這位姑娘夠多冤哪。我張茂龍要是看見姑娘一眼,叫我不得善終。本來男女授受不親,古有明訓。這個下賤的婦人,如果要是將門砸開進來,將我堵住,這位姑娘決不能活。簡直是有口難分辯,明明的打牀底下拉出一個男子來,這可怎麼辦呢?”張茂龍心想至此,不由得暗恨賈明:“這都是賈明一個人惹的禍,那下賤淫婦在屋中自己搗鬼,可有你的什麼事?這一來不要緊,活活的要了這位姑娘的命啦。”此時淫婦在外面叫門更急,姑娘將衣服已經穿好底衣,披上褂子,方要纏足,外面大寨主與賈明又來啦。大寨主袁龍叫道:“下賤的淫婦!還不過來受死,在此何爲?”女賊回頭笑道:“姓袁的,你別不要臉啦,奶奶是有死的有嫁的,準名正言順。你們家未出閣的大姑娘,將張茂龍關在屋中,我招呼他們,還在屋中裝好人呢。你先把你妹子教訓好了,之後再管別人吧。別裝傻啦,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偷漢子,給姓袁的把臉都露足啦。奶奶的事你干預不着,先教訓教訓你那九烈三貞的妹子吧。”女賊又用手向屋中指道:“鳳凰在屋中半天啦,
你要教你妹子給你將門開開,那算你是人物字號。別不要臉啦。”
語畢,向袁龍冷笑兩聲,說道:“奶奶走了!”縱身形上房,一道白影,忽然而滅,女淫賊出離蕭玉臺去了。
且說大寨主一聽女淫賊之言,只氣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氣騰空,雙錘連砸幾下,叭叭叭山響,向屋中唾了一口,說道:“妹妹,母親臨危的時候,叫爲兄我好好看待你,嗣後有了相當的人家,給你匹配。我哥哥待你那一點不好?你今不顧廉恥,敗壞我的門風。你還不將門開放,等待何時?”姑娘在屋中一聽,袁龍在外面說出屋中有人之話,這位姑娘下了藤牀說道:“我進來的時候,是婆子與丫環同我來的,屋中若是有人,婆子丫環必然知曉。我將門開放,屋中若是有人,那就是小妹敗壞門風;屋中若是沒有人,那下賤的嫂嫂與兄長應當如何?”
語畢,走到門前,雙手一提門閂。此時張茂龍正在牀底下,心中暗說:“若將我搜出來,姑娘鬧一個有口難分辯。”未等姑娘把門閂拔下來,張茂龍由打牀底下鑽出來,踹開後窗戶而逃。
袁龍在外面已經聽見,姑娘此時將門也開開啦,姑娘站在就地,猶如木雕泥塑一般。袁龍喝道:“妹妹你還有何言?你說屋中沒有人,誰將那個後窗戶踹開的?你敗壞我的家風,尚有何顏活在人世?還不與我自想主意?如其不然,我必然用雙錘將你砸死!”姑娘聞聽此言,遂說道:“事已至此,兄長不要着急,小妹自有主意,也不用兄長動手。”姑娘說着話,淚如雨下。
婆子丫環過來俱都勸解,遂說道:“我小姐請回上房。”婆子丫環將姑娘攙到內寨上屋房中,姑娘對婆子說道:“自從我父母去世,我與那下賤的三嫂子一語全無,恐怕那下賤婦人心懷歹意,我可也並不管他的事。因爲他,我與我三哥都少說了好些個話。他一人敗壞了我們袁家的門風,如今他還用計害我,污辱我的名節。我一死算什麼,我的名聲誰能給我洗清了?進
那沐浴房之時,婆子媽媽給我打的水,然後我將婆子打發出去,屋中連一點動靜都沒有,誰想到牀底下有人呢?這必是那下賤的婦人,預先在沐浴房藏下男子,淨等我沐浴之時,他好堵門喊叫。他明知道我大哥脾氣不好,決不能容其分辯,好害我一死。我死之後,我必化爲厲鬼,活活將那下賤淫婦捉去!想不到我的大哥,竟不想想我平常的行爲如何,那賤婦平常行爲如何,竟聽那淫婦一面之詞,非逼我一死不可。我死之後,哥哥你可對的起泉下的雙親?父母臨死的時候,怎樣託咐於你?教你照看我苦命的妹子,想不到你這苦命的妹子,死得冤屈還不算,還得落一個不潔之名!”姑娘說至此處,站起身形,由牆上摘下柳葉尖刀,照定自己頸就要一抹。列位,方纔姑娘在屋中述說的那些話,袁龍在外面俱都聽見,袁龍一看姑娘要行短見,趕緊跑到屋中,一把刀柄抓住,叫道:“妹妹且慢!兄長自有道理。現在咱們後寨有一位守備,原是一位明如鏡的清官,咱們請他判斷此案,他要說妹妹是冤屈,自然就是那賤婦的過處了。妹妹千萬不要行了拙志,爲兄怎對得起父母於地下?”
袁龍說罷,遂對那婆子們說道:“你們千萬好好看護你家姑娘,不要叫你家姑娘尋死。”袁龍說着話,由打上房屋中出來,工夫不大,來到西跨院中,賈明正在那裏大聲喊呢:“爲這一個鳳凰,鬧出多大的事來?人家姑娘在屋中洗澡,你爲什麼往屋子裏跑?姑娘才冤哪!袁寨主少才無志,不問青紅皁白,就要逼姑娘死。可惜這個哥哥,叫他怎麼當來着?鳳凰也不是跑那去啦?你倒回來,說明白,不就完了。”
原來,淫婦將袁龍薰過去後,被金頭虎所救。女賊放張茂龍,然後又進那套間去了,那乃是藏張茂龍的鏈子錘。女淫賊是被色所迷,進套間的時候,將解藥與迷魂藥俱都擱在外間屋啦,被金頭虎偷到手中。金頭虎將大寨主解救過來,大寨主問
他是何人,金頭虎說道:“我是官人。”袁龍問道:“你是什麼官人?”金頭虎說道:“我是手心。不對不對。”又一翻手說道:“我是手背。”袁龍本來是猛漢,哪懂得手心手背?遂信以爲真,故此時想起西寨中有手背大老爺,叫手背大老爺給斷案。列位,賈明向來是壞事包,惟獨這次賈明做了一件好事,金頭虎順水行舟,將袁姑娘與張茂龍成全了一段姻緣。賈明在西寨這一喊張茂龍,張茂龍本來沒敢跑,恐怕出人命,張茂龍遂返回西寨。金頭虎叫道:“袁寨主,你看看張茂龍面盤怎樣?”
袁龍點頭,金頭虎叫道:“張茂龍,咱倆咬咬耳朵,張茂龍你附耳遇來。”張茂龍說道:“有話你就說吧。”傻英雄低聲說道:“張茂龍你是認打認罰?”張茂龍問道:“認打怎樣?認罰怎樣?”金頭虎說道:“認打姑娘跟你打官司,認罰將姑娘許配於你。你無故的進女沐浴房,應當何罪?”張茂龍說道:“適逢其會。我爬在牀底下,連頭都沒敢拾。”金頭說道:“人家知道你連頭都沒抬嗎?”張茂龍說道:“自有神知。”賈明又說道:“你不要推諉,你沒聽勝三大爺說過?蕭金臺八大名山,就是蕭鳳台名譽不好,其餘都是好朋友。你看姑娘有多麼好啊,你要不從,這就有人命;你要從了,袁寨主與姑娘還能幫忙捉拿三鼠。若將三鼠拿住,咱們多露臉呀?”張茂龍欲待不從,又怕真出人命,萬般無奈說道:“此事我師傅不在場,誰敢作主?”賈明說道:“都有我呢。”袁龍說道:“大老爺爲媒,咱們是名正言順,必須拿過點定禮來。”賈明說道:“那是自然,張茂龍左胳膊上有一隻翠鐲子。”說着話,金頭虎一伸手,打張茂龍胳膊上摘下來,遞給了袁龍。袁寨主接過鐲子,遞給姑娘,姑娘未接,婆子伸手接過,放在桌上。金頭虎說道:“你們得謝謝媒人,我好喝你們的冬瓜湯呀。”袁龍說道:“謝謝大老爺。”張茂龍說道:“什麼大老爺?”袁龍說道:“守
備老爺。”張茂龍說道:“別糟改啦,有他這樣作官的?”賈明說道:“我說得明白,我是手背,袁寨主拿我當官啦。你看看作官的有我這樣的腦袋嗎?”袁龍問道:“你們果是什麼人?”
賈明說道:“你眼真拙,蕭金臺赴會,您不認得我嗎?我叫金頭虎賈明,我們是鏢行之人,前來捉拿太倉三鼠來了。”袁龍說道:“原來是鏢行之人,我倒願意了。若是官人,我實在高攀不起。”賈明又說道:“張茂龍是我表兄,咱這就是藕斷絲連的親戚。我做這個媒,我三大爺將來要責備我,爲何與山大王結親?叫我無言可對。您簡直也棄暗投明吧,在鏢行做一分事情,當山大王哪有好下場呢?”袁龍說道:“我不得其門呀。”
賈明說道:“現在就有好機會。三寨主之死,都因爲三鼠給出主意搶親,現在三鼠在聚義廳,你們哥倆幫着我們捉拿三鼠,張茂龍也可以得個前程,您就作爲與鏢行見面之禮。”袁寨主聞聽點頭答應,由打淫婦套間將張茂龍、賈明的傢伙取來,袁龍在前,姑娘在後,賈明第三,張茂龍第四,男女四位夠奔聚義廳。一進聚義廳,大衆一亂,袁龍說道:“衆位別亂,太倉三鼠何在?”大夥一看,本山的寨主一位不少,惟獨沒有太倉三鼠。嘍卒報道:“三鼠已走多時,言說一會就回來。”賈明說道:“三鼠遠遁了,追也來不及啦,袁寨主就辦理本山之事吧。”袁龍遂對大衆將棄暗投明之話,說了一遍,要將本山的金銀均分,大家一散,放火焚山,大夥俱各願意。賈明說道:“我們還沒喫飯呢?”袁龍說道:“咱們就在聚義廳擺酒。”工夫不大,將酒擺好,大家喫酒談心。袁龍對賈明、張茂龍說道:“三日之內,我將散山事辦完,然後我投鏢行。勝爺若收留則收留;若不收留,我也迴歸故里。”賈明說道:“我三大爺禮賢下士,屈己從人,沒有不收留之禮。”將飯喫完,賈明、張茂龍下山,袁龍大衆送出蕭玉臺。賈明、張茂龍迴歸靳家堡,
方一進村口,正遇黃三太等在村口迎接。此時天光已然大亮,金頭虎將蕭玉臺散山、張茂龍說親之事,對黃三太說了一遍,黃三太半信半疑。天到晌午,見蕭玉臺大火沖天,蔣五爺、歐陽爺衆人這才認爲事實。歐陽爺等大衆就此告辭起身,迴歸鏢局子。靳員外給八位老少英雄預備上等酒席,八位老少英雄喫喝完畢,告辭起身,靳員外用茶盤由打內宅端出不少金銀作爲謝禮,歐陽辭之不受。靳家堡合村之人俱都送行。爺兒幾位迴歸鏢局子,見了聾啞仙師,聾啞仙師說道:“你們大夥休息一二日,仍分頭去訪賊人的下落,便中再訪勝爺現在何處。”衆人俱各應允,分頭出發不在話下。
且說三鼠自蕭玉臺逃走,崔通說道:”碧霞山劉寨主與我父是聯盟,咱們莫若逃奔碧霞山,必能收留。如不能收留,咱再遠走高飛。”三鼠遂與張德壽逃奔碧霞山,劉士英本來不願收留,老道七星真人勸劉士英,叫劉士英收留,劉士英無法,這纔將三鼠與張德壽收留。林士佩等慫恿劉爺假扮無目先生,將勝爺引在鷹愁澗,歐陽大義士鏢行送信,蔣五爺、黃三太等到碧霞山報仇,大義士、二義士邂逅於碧霞山內寨,捉拿秦尤,放在劉士英面前,劉士英與勝爺言歸於好。
大衆一聽歐氏弟兄言說秦尤行爲,兩造英雄俱都忿怒,要亮傢伙亂刃分屍。金頭虎大聲罵道:“誰要不剁秦尤,誰不是人!”勝爺嗔道:“誰要剁秦尤一刀,誰打盜燈的官司。”大衆一見勝爺攔阻,俱都諾諾而退。勝爺這一攔阻大衆,惱怒了年過古稀的老劍客,老劍客對勝爺說道:“我隱姓埋名三十餘載,爲你的事,我出頭露面,給你解圍多少次?你是慈心生禍患,這樣下賤之輩,留他何用,從此我不管你的事了!”鎮三山夏侯商元一摟大腦袋,向東走下去了。勝三爺一把沒揪住,老劍客蹤跡不見。歐陽二位弟兄說道:“咱拿賊,勝三哥作好
人,咱們作惡人,咱們從今後也不管勝三哥之事了。”二人語畢,也奔東方而去。勝三爺一飄銀髯,淚如雨下。遂叫道:“秦尤小冤家,我爲你得罪萬金不換的朋友。”勝爺又對衆人說道:“我並不是要放秦尤,如果要將他剁了,誰去打二人皇宮內院盜燈的官司?我之本意,叫秦尤打盜燈的正犯,令親去一位打幫犯,名正言順,有何不可?”大衆這才明白勝爺之意,俱都心平氣和。勝爺說道:“將閔家父子足下綁繩打開,兩人扶着一個回聚義廳。”金頭虎扛着秦尤,大衆這纔夠奔聚義廳。勝爺的人都歸東廊下,將秦尤也放在東廊下,閔家父子倒捆二背,在聚義廳當中而站。勝爺叫劉士英落座,劉士英說道:“既蒙釋放,焉敢與明公同座?”讓之再再,劉家父子與衆寨主俱都站在西面。勝爺道:“秦尤打正犯。閔家父子打幫犯,去一位。
放哪一個?劉寨主作主。”閔士瓊是綠林人物,要說叫爺倆都去打官司,剮了他他也不能含糊。勝爺這一說放一個,閔士瓊心中暗道:“勝爺真是以德待人,我父子不識人,致有今日。”
閔士瓊思索至此,跪在聚義廳當中,口中叫道:“勝老明公,從前之事,一筆勾銷。我閔某有眼無珠,致有今日。如此請老恩公放了犬子。我年邁之人,還能活上幾年?”大少寨主見他父親跪下,他才跪在他父親背後說道:“勝老達官,您真是好人,我這才知道。您將我父親放了吧,我出了紅差,也不忘您的大恩大德。”到此時父不忍舍子,子不忍舍父,爺兒倆全願意去打官司,父子之情由衷所發,誰也不忍舍誰。勝爺此時心如刀攪,叫道:“劉寨主,經由佛口出,您問問他父子,倒是哪位去打官司?”劉士英叫道:“姐丈!別叫三爺爲難,你父子誰去打官司?”閔士瓊道:“你外甥才二十八歲,我已殘年之人,豈能叫兒子去呢?”閔德潤說道:“舅父,我兄弟在蕭金臺被放,我再從碧霞山一走,哥倆偷生畏死,叫白髮蒼蒼的
老父行刑,這樣豈不叫人笑罵?您懇求勝老達官,還是我去打官司,這並不是口是心非,我是非去打官司不可。”勝爺一看他父子的情形,真是傷心落淚。勝爺心中暗道:“無故的我給官家拿賊,賊人也是一家老少,誰肯骨肉分離呢?”勝爺思索至此,口中叫道:“三太、香五!你二人將閔家父子綁繩打開,俱都釋放。如其交不了差,秦尤的正犯,我的窩犯。”劉士英說道:“豈有此理?沒有辦案的替犯人打官司哪。你們父子不要這樣,如其不然,我父子五人,替你父子去一個打官司。”
正在此時,把守山口的嘍卒前來報道:“外面來了一個年輕之人,將把山的嘍卒打得頭破血出。”這個報事的嘍卒話未說完,小英雄手執判官雙筆,已經來到聚義廳,衆人一看,正是塞北觀音蕭銀龍,判官雙筆一分說道:“那一個害了我的勝三伯父?
我前來索命。”勝爺叫道:“銀龍!不要如此,趕緊收起傢伙。
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勝爺遂手指劉士英說道:“這位是閉眼神佛劉士英,乃是碧霞山總瓢把子。”又用手指蕭銀龍,對劉士英說道:“這位是我盟侄,名叫賽北觀音蕭銀龍。”二人各施一禮。銀龍叫道:“勝三大爺!您可嚇死小侄男了。我聽說你老人家命喪鷹愁澗,小侄男星夜前來報仇。”勝爺說道:“現在犯人俱拿住,打算叫一位去打官司,父不捨子,子不捨父,如何是好呢?”銀龍說道:“這有何難?”遂叫道:“劉寨主!您山中可有清靜所在?此事不難解決。”劉士英說道:“西跨院有書房,請小俠客西跨院談話吧。”劉士英在前,勝爺在後,銀龍在勝爺之後,進了西跨院書房,劉士英叫嘍卒給小英雄打了淨面水,小英雄拂塵淨面已畢,落座喫茶。銀龍叫道:“劉老寨主!此事他父子俱都在場,焉能解決?禽獸尚有情義,何況人乎?故此他父子互相爭去打官司。此事經打佛口出,就在您一句話。因爲在蕭金臺,是您救的他父子,要沒有
您救他父子,也就沒有這場是非了。按理說閔老寨主是年邁之人,決不能叫老寨主去打這樣有去無還的官司。先將老寨主釋放,將老寨主請在無人之處,您與老寨主相商,叫德潤打這場官司。您是高明人,不知您以爲如何?”劉士英點頭,打發老嘍卒叫四子過來,與蕭銀龍介紹完畢,劉士英叫道:“金祥、銀祥、福祥、祿祥,咱七個人同到聚義廳,你四人將你姑夫綁繩解開,就說姑父您要願打官司也不難,先將您請到後寨,與我父子相商,如您非去不可,就套車送您去。”說着話,將老寨主解開綁繩。老寨主閔士瓊不走,對劉士英說道:“這分明是要將我調開,叫你大外甥去打官司,那焉得能夠?我是七十多歲之人了,你大外甥才二十八歲,焉能叫你大外甥前去挨刀呢?”劉士英說道:“您要非去打官司不可,咱們到後寨商議,這也不算解決。”遂叫道:“金祥、銀祥、福祥、祿祥,你四人趕緊攙起你姑父去到後寨。”這哥四個一攙閔士瓊,不容分說,攙起就走,閔士瓊用平生的膂力使千斤墜,無奈四位年輕之人正在血氣方剛之時,閔士瓊那能爭得過四個人呢?攙起來就走。閔士瓊說道:“不要如此,我走就是啦,容我與你表兄說上幾句話。”劉士英叫道:“金祥,叫你姑父與你表兄將話說完,再走不遲。”劉家四子向左右一分,閔士瓊叫道:“德潤,爲父與你永別了。你在路上可不許鬧出別的情形來,到北京也不許私自逃走。勝老達官與咱們並沒有仇隙,全是咱們自找其禍。”德潤答道:“父親,你老人家不用多囑,孩兒視死如歸,早就將死生置之度外了。你老人家不要哭哭啼啼,叫別位看着咱們爺們死不起。孩兒謹遵你老人家之命。”語畢,劉家四子將閔老寨主攙起就走,閔士瓊一出聚義廳,放聲大哭。
列位,世上最難的事,就是生離死別,閔士瓊焉能不哭呢?不言閔士瓊上後寨去了,且說蕭銀龍在閔德潤背後,一拍閔德潤
肩頭說道:“少寨主,將你父親放了,你前去打官司,冤不冤?”
閔德潤說道:“我去打官司,我是心服口服。勝老明公恩放我二弟,又放了我父親,我死在九泉之下,也感勝老達官之大恩大德。勝老達官請上,受我閔德潤一拜。”語畢,以頭觸地,磕了三個頭。前文書表的明白,閔家父子俱都在聚義廳前跪着呢,要不然蕭銀龍拍不着閔德潤的肩頭。閔德潤說道:“你老人家不但饒恕我們父子,並且還放了我舅父全家,我此去安心打官司,天下綠林道都與我父子是朋友,在路上要有劫差的我都不走,我是安心打這場官司,好叫勝老達官早日交差。解在北京問案的時候,叫我打正犯,我就打正犯;叫我打窩主,我就打窩主。臨到出紅差那一天,要有搶紅差的,我不能逃走。
你老人家待我閔家恩高義重,我是以死相報。”勝爺聞聽,肝膽皆裂,五內如焚。勝爺心中思索:“我從此若不回家爲農,我就算無志之輩。”勝爺心中思索着,不由得淚如雨下,叫道:“香五,快將閔大少寨主攙起!”香五、賈明將閔大少寨主攙起,腳面上敷了金瘡藥。寨子外早預備了車輛,蕭銀龍遂與衆人說道:“此時閔大少寨主是一時的高興,因爲放了他父親。
在路上千萬可要多多留神,他要一傲性,將胳膊上的繩子一繃就開。”大家聞聽,俱都會意,這纔將閔大少寨主攙扶到寨外,上了車輛。老道與和尚在車前,蔣五爺、葉伯雲在車後,孟金龍與李四爺跨轅,保護着差事走下去了。
蕭銀龍迴歸大廳,將保護差事之事,報告勝三爺,勝爺問道:“誰保護秦龍呢?”蕭銀龍說道:“黃三哥、賈明,再有您跟隨,那還有失嗎?”勝爺說道:“我不回鏢局子啦,我這幾天精神不好。我看劉士英是個朋友,我打算在碧霞山養幾天病。”蕭銀龍說道:“你老人家不去交差,那能行嗎?”賈明說道:“銀龍你好膽小,小老鼠的本領跟咱們相仿,咱們六個
人還跑得了他?我有巧妙的招兒,神鬼莫測,就把他弄到江蘇交差即完啦。勝三大爺,你養養精神吧,秦尤若是跑了,我打盜燈的官司。”賈明又叫道:“劉寨主!我三大爺待人如何?”
劉士英說道:“情高義重。”賈明說道:“我們還沒喫飯呢,怎辦?”劉士英說道:“只顧別的啦,倒將此事忘了。”遂叫道:“嘍卒們!告訴大廚房,聚義廳上預備酒席。”調開桌案,工夫不大,酒席擺好,大家入座。傻英雄搶喫搶喝,傻英雄冒壞,叫道:“蕭銀龍,你看着,解秦尤走的時候,準能叫神鬼莫測,平安解到江蘇按院衙門。”喫喝已畢,傻英雄叫道:“劉寨主,請您打發嘍卒領着我,到山內找點東西。”劉士英遂打發嘍卒,帶領賈明到山內,用什麼物件隨便取。嘍卒遂帶領賈明到山內,問賈明要用什麼物件?賈明道:“要一個麻袋,一把鐮刀,藤子筐一個,一條棉被,毛籃褲褂一身,破鞋破襪子各一雙。”
嘍卒俱都備齊,同賈明到聚義廳,放在就地。賈明叫道:“香五!你幫個忙吧。”香五走到賈明近前,金頭虎打腰間取出兩個小瓶,一瓶紅藥面,一瓶白藥面,先倒在手掌上一點白藥面,叫道:“香五你聞點。”楊香五不聞,金頭虎說道:“我先聞點你看看,我還能給你當上嗎?”楊香五聞了點白藥面,金頭虎又倒了點紅藥面,在掌心上託着,來到秦尤跟前,向秦尤面門上一吹,秦尤打了一個冷戰,昏迷不醒。勝爺問道:“明兒,那是何物?”賈明說道:“這是迷魂藥。”勝爺問道:“這是由何處得來的?”賈明遂將蕭玉臺張茂龍定親,袁龍改邪歸正,得着女賊兩瓶藥的來歷說了一遍。勝爺捻銀髯微笑說道:“明兒,日後可不許用此物。”金頭虎說道:“由這兒到江蘇我就將這兩瓶藥用完啦,咱爺們還能做傷天害理之事嗎?”楊香五幫着賈明將破竹筐給秦尤套在頭上,楊香五提着口袋,賈明將秦尤裝在口袋之內,頭朝下,將口袋嘴一系,用小藍被又將口
袋一卷,將口袋底用刀紮了幾個窟窿,用繩子打成行李捲的樣子,破鐮刀別在鋪蓋捲上,傻小子將破藍布服一穿,換好了破鞋破襪子,用破手巾一包沖天杵。大家一看,金頭虎打扮得真像作工的模樣,大夥一陣大笑。賈明說道:“銀龍、香五在前,三太、茂龍、李煜等在後,我在當中,咱們走吧。”勝爺說道:“你們要多加小心。”金頭虎說道:“跑了小老鼠,我打官司。”
此時差事車已經走出三四十里地去了,金頭虎扛起秦尤,勝爺送出山口,小弟兄們遂走下去了,出離山口十餘里地,細雨紛紛,傻英雄扛着秦尤,自以爲樂呢。
不表小弟兄們路上之事,再表勝爺與劉士英二人在碧霞山聚義廳上,重整酒席,喫酒談心,二人話到投機處,恨相見之晚。勝爺問劉士英後事怎樣辦理,劉士英對勝爺答道:“小弟將山一散,迴歸原籍爲民去了。”勝爺說道:“在下也是這樣主意。劉賢弟回家納享清福,承歡有人;愚兄已萬事灰心,誓不出世了。”劉士英又說道:“勝老明公,我有一言,不知老恩公肯應否?”勝爺答道:“有事請講,愚兄所能之事,無不允許。”劉士英說道:“我有心與老明公結爲金蘭之好,不知老明公以爲如何?”勝爺笑道:“正合愚兄之意。”二人在聚義廳上結爲金蘭之好,又將勝爺請到內寨,見了劉家兩個兒婦及劉氏,劉家四少又與盟伯見過了禮。勝爺仍回到聚義廳,叫道:“賢弟!你將文房四寶取來,我寫一封信,遣人送到鏢局子。”勝爺信中言說在路上遇見家中人,有要事回家去了。鏢局之事,大傢伙着兒作買賣。書信打發劉金祥送往江蘇鏢局去了,勝爺也起身回家,劉士英贈路費,兄弟二人灑淚而別。
不表勝爺回奔莫州原籍,劉士英從此攜眷迴歸江蘇省陸合縣大劉村去了。閔士瓊父子相逢骨肉團圓,大少寨主解到江蘇院衙,由欽差大人訊畢,帶上刑具,人囚車解往北京去了。北
京之事,暫且不表。
且說欽差堂諭下,派人到蕭金臺拆五方飛蛇樓,沒收蕭金臺山內贓物。鏢行人早報告欽差大人,華清泉入陣未回之事,拆陣之時,將畢清泉屍體拆出。官人與華家鎮送信,智龍、智虎弟兄二人將伊父屍骨殮回,得回折鐵寶刀,後來由欽差保奏華清泉爲公喪命,蒙聖上封爲毅勇公,並賞恤銀千兩。
單言金頭虎扛着秦尤在路上行走,這日細雨紛紛,點點入地,道路泥濘。蕭銀龍問道:“夜晚怎辦?”金頭虎說道:“夜晚住店,也不用吹藥,給他點飯喫,他要喊,我就打他。”蕭銀龍說道:“你可扛着吧,你出的主意。”金頭虎說道:“那是自然。誰不知道恨地無環鐵霸王?”金頭虎到一個時辰,聞一回解藥,打口袋底下吹一回迷魂藥。走到一個小鎮店,打尖喫茶,休息一會,再起程趕路。走到天黑,前面一片樹林,細雨下得較前更大啦,望前沒有鎮店,衆人遂走人樹林避雨。金頭虎將秦尤向地下一扔。蕭金龍說道:“該吹藥啦。”金頭虎說道:“我想別吹啦,咱們打開鋪蓋卷,將小老鼠放了吧。淨叫我一人扛着。”蕭銀龍說道:“你當着三大爺承認來的,別人誰扛得了呢?你不要着急,咱們慢點走。”說道話,打了一個閃,蕭金龍見前面似乎有一片小樹林,大衆以爲是村莊,蕭銀龍說道:“咱們先奔前面那個莊村,如果沒有店,咱們先借莊家人的房子暫住一夜歇息。”金頭虎說道:“那好辦,全憑我三寸不爛之舌。”賈明遂扛起秦尤,奔小樹林而來。來到近前借閃光一看,原來是一座古廟,賈明叫開廟門,衆人進廟。
這一人廟,衆人身罹大難,秦尤遇救。
且說衆人來到古廟門前,金頭虎打門,叫道:“小子,開門來!”張茂龍說道:“你不是裝老趕嗎?”金頭虎說道:“我忘啦。”就聽裏面說道:“深更半夜,何人叫門?”金頭虎說
道:“怎麼水月庵是女廟?”裏面答道:“我們水月庵不留男子住夜。”三太說道:“師傅,您行個方便吧,我們趕路被雨淋啦。”裏面的女僧將角門開放,黃三太等進了角門。一看那女僧是帶髮修行,那女僧說道:“我們廟內俱是女僧,你們男子住在廟內,多不方便。”黃三太答道:“我們在佛殿借宿一夜,明日多給香資,求師傅多多方便吧。”蕭銀龍留神觀看道姑,藍布袍大領,微露紫色的兜肚嘴,蕭銀龍心中暗道:“大概不是好廟。”蕭銀龍雖然猜對啦,他這們一大意,也上了當啦。黃三太又對道姑說道:“求大師傅行個方便吧,您看外面細雨紛紛,我們如何趕路?”那女道姑說道:“我也不敢作主,待我報告我們老師傅。”語畢,翻身直奔西廂房,黃三太等已進佛殿。工夫不大,來了兩個十七八歲的小道姑,打着燈籠來到佛殿,對衆人道:“我們老師傅說啦,大殿中是佛堂淨地,東面有兩間客堂,你們就在客堂內休息一夜吧。”黃三太說道:“明日我們多給香資。”小道姑將衆人領到客堂之內,這兩間客堂是通連着,並沒糊頂棚,當中有一條通山的大柁,頂棚是柳條耙子。衆人到屋中一看,當中放着一個破八仙桌子,有一盞半滅不滅的殘燭,靠北面有一張大木牀,足睡七八個人。小道姑將衆人領到屋中,翻身出去,夠奔角門,將門閂好,門旁有塊青石,約有一百多斤,就見那小道姑,一哈腰將石頭頂在門上。蕭銀龍心中暗道:“一個十七八歲的道姑,好大的手把勁。”此時就聽外面一聲阿彌陀佛,竹簾起處,進來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尼姑,手執拂塵,說道:“衆位施主冒雨前來,但不知由何處至此?”三太隨應道:“我們由打武昌府而來。”老尼姑問道:“這位施主貴姓?”黃三太答道:“在下姓黃。”老尼姑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原來是黃施主。”又指張茂龍問道:“這位施主貴姓?”張茂龍說道:“在下姓張,排行在七。”
老尼姑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老尼姑將衆人俱都問完,金頭虎說道:“老師傅,我們渴了怎麼辦?”老尼姑答道:“已經給列位施主燒茶呢,一會兒就來。”工夫不大,由外面進來一位道婆,端着一個銅茶盤,提着一個藍桶子瓷壺,茶盤中放着七個大茶杯,放在八仙桌上。老尼姑說道:“列位施主,大概沒喫飯呢?”黃爺答道:“不錯,還求老師傅慈悲。”尼姑說道:“我這廟中可沒有喫的,給列位施主烙餅鹹菜,不知列位施主能用嗎? ”黃三太說道:“白米白麪焉有不能用之理?
望求老師傅慈悲吧。”尼姑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叫道:“徒兒,給衆位烙餅去!”說着話,老尼姑滿了二盞茶,讓衆人喝茶。金頭虎說道:“主不食,客不飲。”老尼姑笑道:“這位施主還客氣呢?”老尼姑遂端起碗來喝了幾口,又提起壺來向碗內斟茶。金頭虎搶喫搶喝,一連氣喝了三大碗;黃三太等,有喝了一碗的,有喝了兩碗的,惟獨銀龍不喝。老尼姑讓之再三,蕭銀龍一想:“老尼姑先喝了一碗啦,大概也沒有妨害。”
思想至此,端起茶碗喝了半碗。此時金頭虎喊道:“不好!怎麼天翻地轉?我要歸位。”這個位字還沒說出口來,就栽倒塵埃。黃三太等也俱都趴伏桌上,蕭銀龍喝了半碗茶,藥力還沒行開,一看不好,一揚手,茶碗奔道姑砍去,老道姑一閃身軀,哈哈一笑。蕭銀龍縱到板牀前打小包袱,要取寶馬平安散,老尼姑說道:“小冤家哪裏走?”伸手擲出一物,照定銀龍頭上拋去,蕭銀龍就覺一陣清香,頭昏眼花,翻身栽倒。老尼姑將迷魂帕拾起,叫道:“姑娘進來吧,活兒做成啦。看看仇人是不是?若不是仇人,也不必害他們。”外面答應一聲,進來兩個人,一個是袁豹之妻,一個是臺灣省裝聖母娘娘的尹風霞。
進到屋中一看,遂說道:“可不是這羣東西是誰的?這個梳沖天杵的小子,害得我好苦,我在臺灣費了多少心血,造蓋的桃
杏林,俱被這些東西們給焚燒了。”袁王氏說道:“我之丈夫袁豹,也是被這一羣東西所害。這一羣東西們就得千刀萬剮,才解我心頭之恨。”老道姑說道:“這個梳沖天杵的必有金鐘罩,先把他捆上,將他用藥解過來,用石灰把他的眼揉了,然後放他的血。”小道姑過來用繩子將賈明四馬倒攢蹄捆住,解藥向臉上一吹,金頭虎打了一個噴嚏緩醒過來。抬頭一看,黃三太等俱都趴伏桌子,也有倒在地下的,昏迷不醒,自己被捆,不能動轉。傻小子道:“這回可幹啦。”向袁王氏問道:“你不是蕭玉臺的袁寡婦嗎?你要嫁人,咱倆商量商量。”袁王氏唾了賈明一口,說道:“你是什麼東西?道姑去取石灰去,揉他的眼睛。”此時老道姑就見板牀麻袋蠕動,老道姑用手一摸,裏面很是軟和,解開袋口嘴向外一倒,原來是一個人,頭上罩着破藤子筐。將繩子解開,摘下藤筐,袁王氏一看,原來是秦尤。袁王氏“呦”了一聲,說道:“這不是秦寨主嗎?”秦尤說道:“娘子何以認識我?”袁王氏笑道:“您不認識我啦?
張寨主在蕭玉臺將您領到後寨,您沒有進去就走啦。我就是袁豹之妻。”秦尤說道:“原來是嫂夫人,小弟眼拙,望祈海涵。”
袁王氏說道:“一家人不必客氣。”袁王氏叫道:“老師傅,我給您介紹介紹,這就是盜萬壽燈的秦寨主。”老尼姑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秦寨主爲什麼落得這般光景?”秦尤打了一個唉聲,遂將碧霞山之事說了一遍。小道姑已將石灰取來,秦尤一揪賈明的沖天杵小辮,女賊袁王氏拿起石灰,奔賈明而來。賈明一看不好,大聲喊道:“救人哪!女和尚要害人!”女賊笑道:“你喊也白喊,我們這廟,上不靠村,下不靠店。”
正在此時,就見打房樑上噗咚降落下一物,猶如棉花團兒一般,大聲叫道:“女賊休要害我長子,賈斌久來也!”秦尤嚇得撒手就跑,女賊方要動手,被賈七爺一腳踢倒。秦尤躥至
外面,叫道:“師傅快跑,賈矬子來了!咱們衆人不是他的敵手。”女淫賊遂躥到外面。賈明一看自己天倫趕到,大聲喊道:“你們這羣東西,也不知道我們爺們的厲害,一會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列位,賈七爺怎麼來到此處呢?自蕭金臺散後,賈七爺追拿五個要犯,各處訪察並無下落,賈七爺獨自一人,無精打采,遂回到鏢局子。來到鏢局子一看,衆人都未歸局,賈七爺遂問鏜子手,拿賊之人何以俱都未回來?鏜於手遂將碧霞山勝爺遇難之事,告訴了賈七爺。賈七爺痛哭一場,趕奔杭州碧霞山,要給勝爺報仇雪恨。賈七爺到了杭州碧霞山山口,就見嘍卒們三三五五,扛着行李下山。賈七爺上前問道:“你們這是何往?”
嘍卒們答道:“我們回家爲民去了。”賈七爺說道:“何以俱都回家?”嘍卒答道:“我們老寨主散了山啦。”賈七爺問道:“何以散山?”嘍卒就將二英結拜之事說了一遍。賈七爺問道:“勝三爺在鷹愁澗喪命,怎麼又與劉士英結拜呢?”嘍卒又將勝英遇救之事,根本源流說了一遍,賈七爺半信半疑。又見嘍卒們有離山的,賈七爺又上前再問,嘍卒們異口同音,俱都是這樣說話,賈七爺這才放心。賈七爺心中暗想:“如此我就不必進山,我何必雨後送傘呢?我與勝三哥不是那樣交情。”賈七爺遂又回奔鏢局。賈七爺也走到那片大樹林子,進樹林避雨,賈七爺見天氣細雨紛紛,大一陣小一陣的下,可巧眼前有一棵枯樹,賈七爺奔枯樹前一看,這棵枯樹當中有一個大窟窿,賈七爺遂鑽入樹窟窿。正在避雨之際,就聽傻小子喊:“累死我啦,咱把小老鼠放了吧,我扛不了啦。”衆人俱都說:“賈爺力劈梅花鹿,打死土豹,名滿天下的英雄,還扛不了一個耗子嗎?”衆人俱都捧小傻子,惟有黃三太不語。賈七爺心中暗道:“除去黃三太不捧小傻子,大家都捧我們傻孩子,給我們傻孩
子虧喫。”此時雨是愈下愈大,借閃光看見前面有一片小樹林,大夥欲奔小樹林,賈七爺聞聽,說道:“我先給這幾個孩子打頭路去。”賈七爺遂打樹窟窿裏鑽出來,先夠奔小樹林,來到近前一看,原來是一座古廟。賈七爺奔有燈光的屋子一看,那裏有幾個尼姑,說說笑笑,言語穢褻,不堪人耳。賈七爺暗道:“這七個孩子必得上當。”正在此時,就聽外面已經叫門啦。
袁王氏一聲說道:“仇人來啦。”打發小尼姑開門,回來一問,果然是鏢行的人。賈七爺先隱在大殿佛龕後頭,又聽見他們要在客屋休息,賈七爺遂先到客屋,一看樑上足可容人,賈七爺遂縱上大梁。就見老尼姑給衆人沏茶,七爺以爲迷魂藥必下在酒飯中,因爲老尼姑先端起碗來喝了半碗,哪知老尼姑嘴內含着解藥呢。將衆人迷過去之時,七爺仍然看其究竟,後來打麻袋之時,賈七爺本欲動手,賈七爺又動了惻隱之心,想起秦八爺只此一子,秦八嫂年青守寡,倘若秦尤打了官司,秦氏香菸斷絕,故此七爺未忍下來動手。彼時要揉金頭虎之眼,七爺這才縱下大梁,一腳將袁王氏踹倒,救了金頭虎。秦尤跑到外面,老尼姑露了亮銀方便鏟,袁王氏、尹鳳霞亮寶劍,兩個小道姑亮柳葉刀。秦尤趁亂找了一把單刀,翻箱倒篋,偷了點散碎銀子。秦尤此時心中並無慾念,打算無論報得了仇報不了仇,回奔太滄州,侍奉老孃。閒文少敘,且說秦尤提着單刀,來到佛殿前說道:“賈矬子當門而立,咱們不是他的對手。八大名山都被他破了,您這一個水月庵,還能抗的了嗎?莫若咱們逃走吧。”尹鳳霞說道:“就這麼走?沒有那個便宜。便叫他們大家搬柴禾圍了客堂,賈矬子不出來,咱們燒這羣東西吧。”列位,賈七爺此時要出來動手,屋中六個少年的英雄必然燒死。
賈明說道:“爸爸,您將我放開,咱爺們就行啦。”賈七爺聞聽,伸手解賈明的綁繩,賈七爺方一伸手,老尼姑一揚手,噗
窿一聲,一物直奔賈七爺而來。賈七爺向旁一縱,縱出五七尺遠,此物正落在賈明頭上,又將賈明薰過去了。賈七爺仍然縱到門前,當門掌劍而立,淨看着小道姑與秦尤等搬運柴禾。賈七爺正在焦灼萬狀之時,就聽客堂後窗戶有人喊道:“賈矬子,不要着急,我來啦,你先出去拿賊,我保護着這六個小王八羔子。”語畢,踹開客堂的後窗戶,端着一大盆涼水,進了客堂道:“我先澆澆這羣小王八羔子。蕭銀龍小鬼子,這回這麼輸了眼啦?先澆黃三太吧。”雙手捧涼水向黃三太頭上拍了幾下,黃三太甦醒過來。大義士陸續將六個人俱都救過來,六個人擦了擦臉上的水,打包袱亮兵刃,出庵門幫助賈七拿賊。
再說,碧霞山勝三爺氣走三義友,大義士與二義士並未同行,大義士打算奔蘇州,出離了碧霞山先找了一片樹林子,在樹林內休息,方躺下便昏昏睡去,因爲這幾日勞乏,睏倦之極。
睡的正甜之際,小雨紛紛下降,將大義士驚醒,大義士打開小包袱,拿出雨衣,將皮襖馬褂罩上,奔大道走下來了。事逢恰巧,上不靠村,下不靠店,來到這座水月庵,大義士遂躍牆而過,進了佛殿,在偏殿的泥像後頭睡了。賈七爺進佛殿的時候,是在正座的佛像後頭,等候這一干小英雄,故此與大義士沒遇見,等到院中人聲嘈雜,將大義士驚醒,大義士出來一看,小道姑與秦尤正在搬運柴草,要焚燒客堂,賈七爺正在狼狽之際。
大義士遂端了一盆涼水,繞到客堂後面,踹開後窗戶救了六位小英雄。賈七爺與小弟兄這一拿賊,秦尤聽蠻子一喊,他就縱過西大牆逃走,老尼姑、尹鳳霞、袁王氏等一見蠻子將衆人救醒,也俱都逃走。黃三太埋怨賈明說道:“這都是你出的主意,若用車送多好?你偏要扛着他。咱們怎樣回鏢局子?”賈明說道:“三哥彆着急,我拿不住秦尤,一輩子我也不回鏢局子,混黑了算一天。你們都不擔罪名,我擔着罪名呢。”大義士說
道:“要拿秦尤非蕭銀龍與香五不可。其餘衆人,到太倉時,就是見着秦尤,秦八奶奶一央求,誰也下不去手捉他。咱們用涸水拿魚之法,三面追趕這小王八羔子。叫他們六個人奔西北太倉州,我與賈矬子從偏面追。”大家商議已畢,就要起身,蕭銀龍說道:“且慢,這座水月庵要它何用?道姑等再回來,仍舊是他們棲止之所,還不給他燒了。”蕭銀龍遂取了火種,將一座水月庵霎時化爲灰燼,衆人這才追下秦尤去了。
這日弟兄六人追到蘇州府,有一座鎮店,名叫榆林鎮。金頭虎說道:“黃三哥,我餓了,咱們進店打尖吧。”黃三太說道:“咱們就鎮店打尖。”方一進鎮店之時,有一座酒館,屋中冷冷清清。金頭虎說道:“這是倒黴的買賣,咱們不進去喫去。”衆人遂又向前走,抬頭觀看,有一座福雲居,屋中高朋滿座,衆人遂進了福雲居。金頭虎問跑堂的道:“你們這個店怎麼這樣熱鬧呢?”跑堂的答道:“我們這個店喫食賤,別人家大餅,每斤五十六文,我們這座店五十四文一斤。”楊香五低聲對金頭虎說道:“這是黑店。”金頭虎說道:“你怎麼知道?”楊香五說道:“你不信,今天咱們要住在這裏就知道啦。”
金頭虎也不便再向下問了,遂叫道:“跑堂的,你們這座店有雅座沒有?”跑堂的答道:“有雅座。”金頭虎說道:“我們在雅座喫去。”跑堂的將金頭虎等領到一座涼亭,衆人進亭子一看,有一塊黑地金字的匾,上書“碧月亭”三字,亭子四周奇花異草,松林茂密,清風習習,百鳥聲喧,悅目娛情,好一個清靜所在。跑堂的將茶沏來,金頭虎不喝,要了六壺梅湯,不大的工夫,就將梅湯喝完啦。金頭虎問道:“上等酒席多少錢一桌?”跑堂的答道:“上等的宴菜十二兩,中等八兩,下等的六兩。”金頭虎說道:“你給我們來一桌上等宴菜。多加宴菜,以外多給酒錢。”原來,水月庵賊人的銀子,小弟兄們
俱都不要,惟有金頭虎裝了一兜囊,故此傻小子仗義疏財,請大衆喫宴菜席。工夫不大,酒席擺好,大家一喫,還是做的真好,賈明正在搶喫搶喝之際,就聽翠竹林中唰啦一聲響,縱出一人,口中說道:“這羣東西,他們上這兒過年來啦?他們喫過好東西嗎?我聽說要把南七省的綠林道,一體肅清,害完了人家老子了,又要害人家兒子。這羣東西們良心何在?窮保鏢的,臭保鏢的,張嘴就敢說大話。昔孔仲尼與柳下惠相善,柳下惠之弟名盜蹠,坐地分贓,有一日孔仲尼勸盜蹠,不叫盜蹠坐地分贓,盜蹠說:‘我坐地分贓,偷富濟貧;您周遊列國,淨喫人家,’盜蹠將孔仲尼問的閉口無言。就憑臭保鏢的也要說平了綠林道?綠林道有的是好朋友。我聽說什麼賽北觀音蕭銀龍,浙江紹興府黃三太,別不要臉啦,小太爺說的就是這羣東西。小二哥,小太爺在這兒罵街,他們掩耳盜鈴裝聽不見。”
金頭虎站起身軀,奔這個說閒話的少年背後而去,來到跟前,左手一捋人家的壯帽,右手奔人家左手捋去。這位少年左手帶着一個搬指,是翡翠的,金頭虎是犯財迷,要捋人家的搬指。
太陽平西的時候,日光的影兒正照金頭虎,人家向頭上一按賈明的腕子,就着賈明的力量,向前一拉,由頭上將賈明捋過來,“噗咚”一聲,仰倒就地。賈明爬起來,就踢人家,人家一按賈明的腕子捋住,向後一帶,賈明鬧了一個仰面朝天。楊香五一看賈明喫虧,過去動手,三五個回合,被人家摔了一個筋斗。
楊香五跑到亭子當中解小包袱亮匕首刀,金頭虎亮一字杵,黃三太等也俱都亮出兵器。惟有蕭銀龍不亮兵器,遂說道:“大夥且慢,待我問他幾句,再動手不遲。”蕭銀龍叫道:“朋友!
我就是賽北觀音蕭銀龍。閣下受了誰的主使?我們害了誰的大人?又要害誰的後人?你姓什名誰?你也說出來。在下姓蕭叫蕭銀龍,大鬧蓮花湖,蕭金臺下過帖,準有名有姓。你說說你
的名姓。”只見這少年臉上一紅說道:“你不用口出大言,這時小太爺也不告訴你所以然。今晚小太爺在福盛店等候你們,福盛店有一個大院,我在那裏等候你們。你們要贏了小太爺十三節亮銀鞭,我就將你們找的那個人交給你們;如果你們不是小太爺的敵手,小太爺必然將你們的首級捎走幾個。”語畢,即進竹林,蹤跡不見。
三太等喫完了飯,給了飯錢,奔福盛店而來。來到福盛店,直人裏面住店,店小二將衆人讓到北跨院上房,三太拿出鏢旗,叫店小二插在門前,店小二看是勝爺的鏢旗,異常恭敬,說道:“衆位達官,用什麼酒飯?”三太說道:“我們在上站遇見朋友,已經喫過飯啦,我們不喫飯,多給酒錢,我們還不定住幾日呢。還有一件,北跨院這七間房我們包啦,夜間我們哥幾個要練武術,聲音要大點,你們不要驚恐。”各人喝了點水,天光已黑,掌上燈光,靜候小英雄。等到二更來天,將燈熄滅,工夫不大,就聽房上的瓦咔哧一聲,碎了一塊,這叫踏瓦問路。
蕭銀龍說道:“我們先去答話。”蕭銀龍出了上房屋,向西房上一看,問道:“小兒來了嗎?”房上答道:“小太爺來啦。”
此時黃三太等也俱都來,惟不見金頭虎。小英雄在房上問道:“那個梳沖天杵的小子呢?”就聽屋中答道:“那小子走啦。”
原來賈明鑽牀底下去啦。這位少年打房上下來,叫道:“蕭銀龍!你是單打獨鬥,還是你們五個人一齊上?”蕭銀龍說道:“與你一個無名氏,還用齊上?少俠客與你單打獨鬥。”語畢,二人插拳動手,打在一處,猶如兩個蝴蝶打在一堆,一個是一身藍,一個是一身白。二人打了四十餘個回合,少年說道:“蕭銀龍,你真受過蕭三俠傳授,咱倆過過兵刃吧。”少年一抖十三節亮銀鞭,銀龍撤背後判官雙筆,二人過兵刃戰了二十餘回合,仍然不分勝負。少年虛點一鞭道:“好筆法。咱們再過過
暗器如何?”銀龍說道:“過暗器有何不可?”銀龍將判官筆插於背後,由兜囊中取出毒藥叉,皮套帶在手腕之上,揚手打叉,打了三十餘叉,少年俱都躲閃開了。那少年說道:“蕭銀龍,你打了三十餘叉啦,還不收回,難道說打一夜的叉嗎?你站穩了,也該少爺打你啦。”蕭銀龍取回毒藥叉,說道:“好好,你就發暗器吧。”此時風吹浮雲散,皓月當空,就見少年由兜囊中掏物件。可是有一樣兒,少年的手是雪白,這一掏暗器,手的顏色變成紅的啦,就是三太等俱都沒看出來。二人相隔一丈餘遠,就聽少年說道:“蕭銀龍留神! ”叭叭兩聲,打出兩物,如彈丸大小,直放光,蕭銀龍兩閃,俱都落在就地。
少年一反手腕,又打出兩隻暗器打來。先打的是兩井穴,後打的是兩肩兩腿,蕭銀龍向上一縱,躲過去了。蕭銀龍雙足方一沾地,說道:“你也沒有打着我呀。”一句話尚未說完,少年說道:“還有一個。”奔腳迎面骨打去。銀龍腳一沾地,焉能躲閃得開?噗哧一聲,銀龍中了暗器,就覺着右腿火熱。再看穿藍的英雄,擰身形上房。黃三太大夥就要跟蹤追趕,蕭銀龍叫道:“三哥且慢!小弟身帶重傷。”黃三太等這才攙起銀龍奔上房屋中。此時就聽房上有人說話:“小輩們不來追趕是便宜,今晚小太爺本當結果蕭銀龍的性命,皆因爲此時他心中明白,我不忍動手,明天夜晚小太爺來取蕭銀龍的首級。”黃三太等此時一看銀龍面目改色,就知銀龍受傷甚重,也無暇答話。
少年語畢,躥房越脊走去。
金頭虎將店小二叫來,說道:“我們受了傷啦,你給打點白開水來,好給受傷人喫藥。”店小二將白開水提來,黃三太與銀龍將靴子脫去,就見迎面骨上有五個針眼滴出紫血,黃三太用捏子將針尖拔出,取出勝家五福化毒散,用白開水化開,與銀龍喫了。工夫不大,銀龍將藥吐出,用藥如石投水,黃三
太等束手無策,蕭銀龍昏迷不醒。賈明到院中,將那少年打出之物,用鑷子挾到茶碗之中,端到房中。少年打出來五個,金頭虎只尋着三個,丟了兩枚。大夥觀看,俱都不識此物。店中夥計擔驚害怕。三太說道:“店家你們不必害怕,我們住店給店錢,沒有你們的事。”三太將店家打發出去,問銀龍道:“賢弟你有什麼話,就此口尚能言,與爲兄說說,日後見了我蕭三叔,好與兄弟代達。”銀龍說道:“黃三哥,咱弟兄不想中途相別。相見恨晚,何永訣之早也!弟之傷萬無痊癒之理,就請兄買一口上等壽木,多買潮腦,將弟屍體培上,回家之時,也好叫我父見我一面。”語畢,淚如雨下,黃三太嗚咽而泣。此時金頭虎叫店小二把文房四寶取來,用鑷子挾着暗器,沾上墨向紙上一印,一看好似梅花,又似蒺藜,金頭虎說道:“黃三哥,你沒聽勝三爺說過嗎?四大鏢頭,東路鏢頭石俊山,西路鏢頭錢士忠,北路鏢頭勝三大爺,南路鏢頭南俠老王靈。西路鏢頭錢士忠,祖居江蘇錢家堡,有一宗暗器,錢家門上獨傳,名爲藥喂毒蒺藜。你們看此物,形象與蒺藜相仿,這必是錢家門上的人,受了秦尤的蠱惑,前來與咱鏢行爲仇作對。紅旗李煜,你看守銀龍,我們前去請錢老頭去。”
黃三太聞聽賈明之言,頗近情理。問了店家錢家堡去的路徑,四人起身奔錢家堡。東方發曉時起身,天到晌午,到了錢家堡。進村口一打聽錢宅,沒有不知道。到了錢宅大門口,將來意報告守門的家人,家人回稟進去,錢士忠迎接出來,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等三人都以叔父呼之,賈明以伯父呼之。
錢爺將衆人讓到書房,金頭虎問道:“錢大爺,你跟前有幾位令郎公子?”錢士忠答道:“有兩個犬子,大的叫錢大成,蠢笨不堪,二的叫劉雲。”賈明問道:“怎麼您的兒子叫劉雲呢?”
錢爺說道:“乃是螟蛉義子。”賈明說道:“是豹子眼、藍布
衣服、俊品人物不是?”錢士忠答道:“不錯,不錯。你們哥兒四個莫非來找他嗎?”賈明說道:“倒不是找他,找管他的那個人來啦。現在太滄州的飛天鼠秦尤,夜人皇宮內院盜取當今萬歲珍珠燈,你老人家知道嗎?”錢爺答道:“我倒有個耳聞,勝三爺的原辦。現在拿住賊人沒有呢?”賈明說道:“將幫兇已經拿着啦,正凶也拿着啦,但在半路之中被賊人劫去。
此賊逃走後,不知怎樣與令郎相識,我們哥兒六個追賊,追到蘇州府榆林鎮,在福雲居打尖,也不知何故,令郎出面來罵街,我一跟他動手,他將我摔了兩個筋斗。當時定的約會,夜晚在福盛店北跨院比武,我蕭三大爺的兒子小龍先跟他動手,先過拳,後過兵器,俱都未分勝負。最後過暗器,劉雲打出五個暗器來,最後一箇中在小龍腳面骨之上,現在小龍昏迷不醒,有性命之憂。我們一看那宗暗器,好像藥喂毒蒺藜,皆因爲常聽我勝三大爺講說過,西路鏢頭是老先輩,有一種家傳暗器,名叫藥喂毒蒺藜,我想劉雲既是您的乾兒子,那藥喂毒蒺藜必然是你老人家傳授的。我蕭三大爺,只有蕭銀龍一塊骨血,眼看着就有性命之憂,你老人家怎麼辦吧?還有一節,秦尤大罪彌天,他現在與秦尤集會在一處,久後秦尤若是犯了官司,劉雲就是剮罪,趕巧了官家要一追問劉雲的家鄉住處,連你老人家都得受連累。”老頭子聞聽氣得面目改色,大聲叫道:“好一個劉雲小冤家!我將你放在跟前,待如親生孩子一樣,老夫將家傳絕藝俱都傳授於汝,實指望你將來認祖歸宗,光大門楣,老夫也不枉費一片苦心。如今你惹下了塌天大禍,又用藥喂毒蒺藜打了你蕭三大爺之子。那蕭三爺年過花甲,只此一子,倘若有差錯,老夫何以見蕭三俠?”語時咬牙切齒,恨不食劉雲之肉。賈明道:“您老別生氣,您趕緊給小龍將傷治好了是正事;若一到了晚晌,小龍必有性命之憂。劉雲臨走之時,口出
大言,他說夜晚去取小龍的首級呢。”老頭子說道:“好冤家,他今晚不去便罷,他若是去了,老夫必然將他狗腿砸折,養他殘廢之人。”金頭虎說道:“你老人家不是治完了傷,還要拿他嗎?你老人家不帶傢伙,用什麼拿他?他既與賊人結交,他還講天地君親師五倫嗎?他要與你反目,他要用藥喂毒蒺藜傷你老人家呢?”老頭子說道:“我是老糊塗了,若不是老侄你想着,我倒忘記了。”遂由牆上摘下朴刀,帶好暗器,由錢家堡起身,夠奔榆林鎮。五十多里地,在路上緊行,趕到榆林鎮福盛店。
衆人跨進了北院房屋中,一看銀龍躺在牀上昏迷不醒,李煜哭的眼泡都腫啦。錢士忠顧不的拂塵淨面,先將五福化毒散取出來,用鑷子將蒺藜刺兒挾出來,五福化毒散敷在傷口之上,又將解毒丸用黃酒化開,將蕭銀龍的牙用筷子撬開,灌下化毒丸。約有一個時辰,藥力行開,就聽蕭銀龍腹內雷鳴,工夫不大,下瀉了幾次,通身出了一身臭汗,蕭銀龍心中這才明白,口也能言語啦。黃三太給蕭銀龍與錢士忠介紹完畢,銀龍要起來給老頭子磕頭,錢爺攔阻,恐怕銀龍傷口震動,賈明這才叫店小二打淨面水沏茶。衆人淨面喫茶已畢,店小二擦抹桌案,擺上酒席。衆人用飯已畢,天到定更時分,賈明說道:“錢大爺,劉雲昨天臨走的時候說的明白,今晚二更天來取蕭銀龍的首級。他若來的時候,你老人家可先別露面,你老要是一露面,他就跑啦。必得我先出去將他穩住了,然後你老人家再出去,冷不防就將他捉住了。您看此計如何?”錢大爺說道:“只要別叫他跑了就行。”金頭虎賈明說道:“你老人家看着吧,準不能放他跑了。”大衆商議已畢,也就到二更來天時,又待了一會兒,金頭虎將屋中燈燭熄滅,說道:“劉雲快來啦,他要若是來了的時候,我跟他答話,你們全都別言語。錢大爺您聽
見我一喊:‘老義士請出來捉賊啦!’你老人家就躥出去。他一看見您,他必然跑,您可別放了他。”錢士忠說道:“他要叫我看見他的影兒,他便跑不了。”正在說話的時候,就聽西房上有腳踏瓦破的聲音,緊跟着說道:“黃三太聽真,小太爺言而有信,前來取蕭銀龍的首級來啦。昨天蕭銀龍明白之時,小太爺不忍下毒手,你們要打算動手,就全出來跟小太爺較量較量。”金頭虎大聲喊道:“現有黑驢寨賈柳村恨地無環鐵霸王在此,還能一齊動手?小子,你要是朋友,你可別跑。”劉雲在外面一聽,金頭虎口出大言,劉雲不由得火兒更大,遂說道:“小太爺踢你兩個筋斗,你還敢口出大言?你是敗兵之將,你要敢出來,小太爺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傻小子賈明由屋裏出來,撤出一字杵,向西房上點手叫道:“小子,你下來受死吧!”劉雲一抖十三節亮銀鞭,飄身下了西廂房,直奔賈明跟前。賈明說道:“小子,你先別忙,我有幾句話跟你說完了,咱們再動手。”劉雲說道:“好好好,你有話快說,別耍頑嘴啦,你要再耍頑嘴,小太爺這就摔你。你昨天連着捱了兩下子摔,怎麼一點精神都沒有;今天你是真魂來了,怎麼精神這麼大呢?”賈明說道:“昨天我是喝多啦,今天我沒喝酒。咱倆是君子戰,是小人戰?”劉雲問道:“君子戰怎樣,小人戰怎樣?”賈明說道:“若是君子戰,咱倆人一刃一槍;若是小人戰,我們就以人多爲勝。”劉雲說道:“隨你之便,要怎樣便怎樣。”金頭虎說道:“既然如此,若是以多爲勝,將你拿着也不算露臉,還是咱們兩個人君子戰,我在地下畫一個圈,咱倆人誰要一出圈,誰就是孫子,那就算輸啦。”劉雲答道:“任你自擇。”金頭虎說道:“好小子,就是這麼辦。”語畢,用一字杵在地上畫了有一間屋子大一個圈兒,賈明說:“咱倆在圈裏比賽,誰要一出圈,誰就不是好朋友。”劉雲答道:“小
太爺要出了圈,不但算輸啦,蕭銀龍的傷,小太爺是包治管好,並且將你們要的那個人交給你們。你要是出了圈,小太爺必然捎着你們幾顆腦袋走。”賈明說道:“君子一言,好吧,咱就是這麼辦。你在北面,我在南面,因爲你是賓,我是主,必將上首讓給你。”劉雲不知是計,就站在了北面,背對着北上房的外屋門。方要動手,賈明又說道:“先別忙,咱們得找一個公證人看着,就咱倆人,誰要出了圈不認賬,那有什麼憑據?”
劉雲說道:“叫誰來作公證人呢?”賈明說道:“我有一個老家人,也不會武術,他是年高有德,叫他出來看看。我的老家人名字可有點不好聽,名字叫老雞屎。我將老雞屎喊出來,叫他給咱們兩個人作公證人。”劉雲說道:“你別耍口煩啦,你上招吧。”賈明一舉一字鑌鐵杵,照定劉雲頭上便打,劉雲向旁邊一閃,賈明說道:“老義士請出來觀陣吧,我們動上手啦!”
錢爺並不答言,由上房屋中燕子抄水式縱身形,縱到劉雲背後,劉雲回頭一看,正是自己義父錢士忠到啦。賈明說道:“小子,你要出圈,你就不是英雄啦,你便是狗熊!”
小俠客劉雲,自幼與錢士忠練武術,錢士忠愛如掌上明珠,與親生之子一樣看待,將家傳絕藝,俱都傳授小俠客劉雲。劉雲由打五歲時整整跟錢士忠學練九年的工夫,晝夜不息,這九年的工夫,就是十八年藝業。今年劉雲一十四歲,忽於五六月間,與匪人交往,劫船劫客,膽大包天,無所不爲。事被錢爺偵知,夜間將劉雲吊在馬棚之內,用打馬的藤條,渾身上下抽得身無完膚,奄奄一息。錢爺對劉雲說道:“劉雲,你是我螟蛉義子;你若是親生之子,我非將你廢了不可。你今年方十四歲,便這樣大膽,結交匪人,要是再待幾年,你還不去皇宮內院裏去偷嗎?我實指望你長大成人,認祖歸宗,光大你劉氏門楣,也不枉老夫一片苦心,不想你乃宦門之後,不但不知自重,
甘人下流,叫老夫枉費心機。今天老夫打你,是管教你往正道去走,你若從此改過,你還是我義子;你若是置若罔聞,仍然爲非作歹,以後你遭官司,千萬別提我是你的義父,也別提是跟老夫學的本領。”劉雲說道:“義父,你老人家將孩兒釋放了,從此我永遠不敢爲非了。我若再爲非作歹,你老人家將孩兒打死,孩兒也不怨你老人家。”但是錢爺怒猶不息,仍然擊打,老太太出來解勸,不但不成,錢爺打了老太太好幾下子。
正在此時,就聽大門外有人叫門的聲音,家人將門開開一看,正是錢爺莫逆的朋友,秦家峪的人氏,姓秦雙名格良。此人也是鏢行出身,與錢爺是過命的交情,與勝爺也是聯盟弟兄,秦家獨門的傳授,手使一對十三節亮銀鞭。秦爺走進大門,問家人道:“錢大爺在家嗎?”家人說道:“在家呢。您半夜來此,有什麼要緊事嗎?”秦爺說道:“倒沒有什麼事。皆因爲我今天給朋友家賀喜去啦,本意住在那裏,我一看客人住的很多,不便休息,所以上這裏來啦。也不必告訴錢大爺啦,我就住在書房,明天天一亮我就走,我家中還有事呢。”家人說道:“你老人家來得巧啦,現在有一件事情,非你老人家了不了此事。
小少爺劉雲現在外面結交巨匪,偷盜搶奪無所不爲,被老頭子知道了。今天少爺家來啦,老頭子問他上那裏去了好幾天,他還跟老頭子裝好人呢,他說了些支吾搪塞的話,老頭問他,他是滿不認賬,將老頭子氣火啦,將少爺吊在馬棚裏,打了有兩個時辰,老太大上前解勸,不但沒允許,還將老太太打了好幾藤條,現在還打呢。”秦爺聞聽,遂說道:“好好好,我勸去,再緊着打,豈不就打死了嗎?”管家的說道:“你老人家先別直接着進去,我先進去回稟,就說您來啦,大爺必然迎接你老人家,就此就問怎麼怒氣不息的樣兒呢?大爺必發作,你老人家就此就給解圍。”秦格良說道:“就是這麼辦,你快去吧。”
家人不敢怠慢,跑到馬棚,對錢大爺說道:“現在有秦家峪的秦格良秦二爺來啦,言說找你老人家有要緊的事。”錢大爺一聽,乃是知己的老友,急忙就跑出去啦,將秦二爺讓到書房,老哥兒倆個一談話,秦二爺就問:“大哥怎麼面帶怒容?”錢大爺見問,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唉,別提啦。我當初由水中救了劉雲,我將他收爲義子,兄弟你是皆知。我將錢家的武藝,俱都傳授於他,實指望此子長大成人,誰知道這孩子今年才十四歲,便結交匪徒,無法無天,搶船奪客。昨天小冤家由打外面回來,我一問他出去好幾天,所作何事?他如同沒事人兒一樣,說了好些的瞎話。二弟你想想,得管教不得管教?倘若鬧出事來,豈不家敗人亡?我方纔將小冤家吊在馬棚之內,抽了小冤家有一個時辰啦。”秦二爺笑說道:“大哥,您先壓壓氣。
這年頭兒不算新鮮,管固然是得管,可有一樣,不是您親生自養的,要是太管甚了,必招鄉親鄰居物議,一打二嚇唬也就是了。誰叫我趕上啦,我可不能不管,我方纔聽管家說,都要打死啦。沒有別的,您消消氣,我到後邊將他卸下來,我問問他在外都作的是什麼事?他要說了實話,那就叫過則勿憚改。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咱們年青時不也是忽東忽西嗎?”錢大爺猶怒氣不息地說道:“你要是將他放了,日後若鬧出大禍來,你可得擔保,無論什麼,你可得去辦。我可不但責任。”秦二爺說道:“就是那麼辦,簡直您就把他交給我吧。”說着,秦二爺來到馬棚一看,劉雲在那裏吊着,只打得渾身上下連一點好肉都沒有啦,見了秦二爺哭叫道:“二叔,你老人家快救小侄男吧。我義父今天非將我治死不可,你老人家若不來,小侄性命休矣。”秦二爺說道:“誰教你在外面妄作非爲呢?我將你解下來,咱們到書房,可有一樣,外面的事,我問一句你可得答一句,句句都得是實話。日後還得改過向善;如果老是這
個樣,我可不敢擔保。劉雲說道:“二叔,只要我義父不生氣,也不打我啦,我外面的事,俱都告訴二位老人家,小侄男決不敢隱藏一點。”秦二爺這纔將小俠客解下來。爺兒倆來到外面書房,小俠客一進門,便給錢大爺跪下啦,叫道:“父親你別生氣啦,孩兒從此改過向善,若要再爲非作歹,那就不是你老人家的兒子啦,叫孩兒不得其善終。”錢老英雄一看劉雲這宗景況跪在下面,遍體鱗傷,老頭子不由的一陣心酸,淚如雨下,叫道:“劉雲我兒,爲父責打於你,實非得已,打在你的身上,如同揪爲父的心肝兒一般。你從此若悔過向善,也不枉爲父教育你一番。將來你光宗耀祖,爲父也是有榮;倘若你身人下流,犯了王法,身首異處,那時節爲父就有教子不嚴之過,後悔何及?今天打你,正是你一生一世的成人關鍵。爲父將你由五歲,教育到一十四歲,劉雲兒呀,你若不聽爲父之言,你居心何忍?”
老英雄語至此放聲大哭,二爺亦爲之淚下,劉雲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老英雄說道:“劉雲你起來吧,快謝你叔父講情之恩。”劉雲才站起身來,叫道:“秦二叔,小侄男謝二叔求情之恩。”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秦二爺用手相攙道:“只要賢侄從此改過,就是愚叔之願了。”老哥倆問了一回劉雲所作所爲,劉雲並不隱瞞,將在外面劫船搶客人之事,俱都說了一遍。
原來,劉雲與張德壽之兄張德福,在蘇州府東門外飯館子喫飯,誰也不認識誰,因爲閒話兒,愈說愈是親近,小俠客遂與張德福結爲朋友。這張德福在連雲山上,先前充當寨主,後來老寨主看他精明強幹,遂將山中之事,俱交付於他掌管,那位老寨主隱居後寨,是事不問。張德福起初還循規蹈矩,日子一長了,便飽暖生淫慾,時常揹着老寨主下山採花。這日也是活該劉雲倒黴,張德福下山閒遊,進飯館子喫飯,便與劉雲相
遇,二人這一說話,性情相投,便結爲朋友。張德福搶船劫客,劉雲幫助他動手,張德福一看,劉雲的本領,真比自己勝強十倍,用了一片籠絡的手段,將所搶的金銀,便在榆林鎮開了一座大飯莊,名叫福雲居,福就是張德福,雲就是劉雲。二人二一添作五的買賣,買賣還真旺盛。劉雲初時不敢在外面過夜,當天出去,夜晚回來,後來越鬧膽愈大,便在外面住一夜回來,錢爺問他,他就胡謅,錢爺也不知他在外面結交匪類。後來錢爺茶館喫茶,聽見衆人紛紛議論:有一個小孩搶船,穿一身藍,豹子眼,年紀在十五六歲。劉雲身量長得高,好像十六七歲的樣子。錢爺一聽,打了一個冷戰,心中暗道:“這必是小冤家劉雲。”所以今天劉雲回來,老英雄一問他,劉雲言語支吾,老英雄這才責打他。等到秦二爺求情,來到書房裏問他,他都說啦,惟有合作福雲居之事,他可沒敢說。劉雲將話說完啦,二位老頭兒又說了會子閒話,便安歇了。第二日清晨一起來,老家人便報告秦二爺,劉雲跑了。秦二爺將錢大爺請到外書房,老哥兒倆又談了會子劉雲之事。秦二爺說:“他也許是怕我走後,你還打他,跑到我家裏去啦,也未可知。”第二日秦二爺走後,錢大爺悶悶不樂,深恐怕這孩子在外面招惹是非。秦尤由水月庵跑到榆林鎮,就住在福雲居啦,要了一桌宴菜席,另外又要許多的佳餚美酒,喫完飯一算賬,賬櫃上開了一個條兒,合銀五十七兩。秦尤接條在手一看,說道:“五十七兩不多,共合連酒錢給六十兩吧。”跑堂的說道:“謝謝大爺。”秦尤說道:“不用謝,俱都寫在賬上吧。”夥計說道:“沒有賬。”
秦尤笑說道:“到紙局子買一本賬去,回頭再寫。”跑堂的說道:“你是打算不給錢?你簡單痛快說話。”秦尤說道:“秦大爺喫飯,向來沒給過錢。你打聽打聽,太倉州的飛天鼠秦尤,夜人皇宮內院,盜過萬壽燈,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大太爺喫
一頓飯五十多兩銀子,你們敢訛大太爺?一個錢都沒有。”跑堂的說道:“你是大太爺,你要走了,可就害了我啦。你先候一候,待小的回明瞭東家掌櫃的,然後他愛要錢他就要;他不要錢,就算跟你交了朋友啦。”秦尤說道:“我不但不走,我還要在這兒住幾天呢。”跑堂的翻身出來,到櫃房跟賬上先生說道:“東跨院住的這位,他言說太倉州的飛天鼠秦尤,夜人皇宮內院盜過聖上的萬壽珍珠燈。喫飯住店的錢,叫寫在賬上。
我跟他說我們沒有賬,他說沒賬不會買一本賬簿去嗎?我說你要是不給錢,你可別走,容我報告櫃上。他說不但不走,還要在這裏住幾天呢。”先生聞聽說道:“這個事我主意不了,你到北上房看劉少爺在屋沒有?最好報告東家,沒有咱們的事,東家愛怎麼辦就怎麼辦。東家若是不在家,你可將他穩住了,別叫他走了;他若是一走,連你與我都擔了不是啦。”跑堂的連聲答應,退出賬房,來到北上房。原來劉雲自己住在北上房三間,白天讀書習字,夜晚在後頭院練武學。跑堂的來到上房屋中,劉雲正在那裏看書呢。跑堂的遂將東跨院住的客人,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劉雲聞聽,劍眉倒豎,豹子眼圓睜,說道:“好一個無名的小輩!他也不打聽打聽,喫到咱們這兒來啦。”
伸手由牆上摘下十三節亮銀鞭,帶上兜囊,同着夥計出離了北上房,直奔東跨院西廂房。秦尤一看說道:“什麼人?不言語一聲進來啦。”由打牀底下抽出破單刀,劉雲一看,冷笑了兩聲說道:“你姓什名誰?爲什麼喫飯住店不給錢?”秦尤遂道了字號。小英雄說道:“你就是皇上的二大爺,喫飯不給銀,小太爺也不叫你進北京。”語畢,由腰間取出十三節亮銀鞭說道:“你要勝得小太爺這隻鞭,喫飯住店算白喫白住啦;你要勝不了這隻十三節亮銀鞭,今天就是你犯官司的日子。屋中狹小,咱們當院較量。”秦尤說道:“哪兒秦大爺也不懼你。你
打聽打聽,姓秦的走到哪兒,喫飯住店花過錢?”語畢,二人俱都夠奔院中。秦尤並沒把劉雲看在心裏,以爲十五六歲的一個小孩子,還有什麼本領?打算用刀背將小英雄的腿磕折了,他就走啦。秦尤向下哈腰,用刀背照定小英雄迎面骨上便砸。
小英雄並不還招,向上一縱,容秦尤刀過去,十三節亮銀鞭,照定秦尤的並肩穴點去,秦尤向旁邊一閃,哪知道小英雄是真假虛實玄中妙的招,這一鞭是虛的,早將鞭抽回,順風掃敗葉,單鞭向秦尤腿部掃去,復又將鞭一帶,秦尤這個苦子就喫上啦,噗通一聲,鬧了一個仰面朝天。小英雄並不下毒手,叫道:“大太爺您起來!”秦尤翻身站起,滿面通紅,笑說道:“是老合嗎?”劉雲說道:“老合不老合的,要是說好的,怎麼着都行,不說好的,休想出福雲居。”秦尤說道:“少爺不要動怒,我是避難之人,還要求少爺照應呢。”劉雲聞聽秦尤說話順情順理,遂說道:“在下雖然做買賣,最愛講究交朋友,專交的是忠臣孝子,救的是烈女節婦。你倒是什麼人?如果真是正人君子,窮途末路,少爺的錢不要啦,那是小意思。”秦尤說道:“少爺,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在下秦尤尚有苦衷相告,請少爺到東跨院上房屋中講話。”劉雲一看秦尤並不像下賤之輩,將十三節亮銀鞭纏在腰間,說道:“請你到我北上房屋中談話,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在下必然拔刀相助。”說着話,劉雲在前,秦尤提着那把破朴刀在後,進了北上房屋中,跑堂的給沏了一壺龍井茶,劉雲與秦尤分賓主落座,劉雲問道:“閣下倒是因爲什麼來到這裏?還是路上盤費用盡?還是別有主使之人呢?”
秦尤答道:“提起在下的事情,話兒可就長啦。我看劉少爺你是愛交朋友的人,不妨將我的冤枉對您說說。我本是太倉州人氏,姓秦名尤,人稱飛天鼠。我父秦天豹,明清八義,與老勝英喝血爲盟,替天行道,老勝英妒賢害能,用迎門三不過的招
術,將我父打死。那時節兄弟我只三歲,多虧我的叔父照應我寡母孤兒,撫養長大成人。現在老勝英知我秦氏門中尚有後代,他恐怕不利於他,欲將我置之死地。蕭金臺的閔大少寨主與勝英有仇隙,閔大少寨主夜人皇宮內院,盜了聖上的萬壽燈,留下詩句,狀告勝英。欽差大人貪了賄賂,遞折保老勝英爲原辦,老勝英欲假公濟私,他言說盜燈之人,不是閔大少寨主一人所爲,其中還有飛天鼠秦尤,欽差大人不問真僞,就允其所請,勝英派鏢行之人,四出偵察兄弟的行蹤。少爺請想,這樣罪大彌天的官司,老勝英加於兄弟之身,若將兄弟捉住,焉有兄弟的命在?老勝英既害了我的天倫,還要將我置之死地,只逼得兄弟到處不能存身。前天晚間,兄弟走道兒,路遇一個廟宇,名叫水月庵,兄弟遂進了水月庵。到了裏面一看,正遇見兄弟的盟嫂袁王氏在那裏避難。”秦尤說到此處,又將鏢行追他、破蕭玉臺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又接續着仍提水月庵之事,便將黃三太等如何焚了水月庵,搶了水月庵的金銀,趕走尼姑,說了一片虛僞的話。劉雲聽到此處,便氣得面目改色,遂說道:“有這樣之事?他們若是遇見我劉少爺的手下,叫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秦尤說道:“實不相瞞,他們現在就跟蹤追下兄弟來了,大概明天就許到榆林鎮,住哪一個店可就不知道了。少爺若能將黃三太等結果了性命,救了避難之人,我生生世世不忘少爺的大恩大德。”劉雲說道:“見義勇爲,是男兒的天職。”
秦尤又說道:“不但在下不忘少爺的大恩大德,南七省的綠林道,俱都得日誦生佛。鏢行不獨欲將兄弟置之死地,南七省的綠林道,老勝英都要一網打盡。現在已經破了二郎山、蓮花峪,新近平了蕭金臺、蕭玉臺、碧霞山,擒住閔家大少寨主,送往院衙門。你要是真能將鏢行這些個小輩結果了性命,也可以寒鏢行人之膽,綠林道中你可算首屈一指了。”劉雲道:“就憑
臭保鏢的,也敢口出大言,要滅盡綠林道?別說是臭保鏢的,就是官家也不敢說除盡了綠林道。秦大哥你不要爲難,小弟實不相瞞,此店是小弟與張德福所開。”秦尤趕緊問道:“張德福是否張德壽之兄?”劉雲說道:“正是張德壽之兄。秦大哥何以知曉呢?”秦尤說道:“張氏弟兄三人,大的叫張德福,二的叫張德祿,三的叫張德壽。張德壽與兄弟聯盟弟兄。”劉爺道:“如此說來,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張德福與小弟是知己之交,現在這個店就是我們兩個人所設,所以名字叫福雲居。
現在張德福大哥在連雲山管理全山之事,山內有一個老寨主,現在後寨養福,不問前寨之事。連雲山勢。力很大,名譽很好。”
秦尤聽在心裏,甚爲歡喜,遂對劉雲說道:“如此我就要高攀了,兄弟你比我小几歲。”劉雲說道:“那是自然之理,何雲高攀?因親結親,因友結友,你還是老大哥呢。你就住在這裏,鏢行不來便罷,如若來了,決不能叫他們出了榆林鎮。”秦尤千恩萬謝,遂仍歸東跨院上房。天到午後,黃三太等果然趕到,冤家路窄,正在福雲居打尖,被秦尤在暗中看見,報告了劉雲,所以劉雲出來罵街,金頭虎動手挨摔,楊香五栽筋斗,約會晚間在福盛店比武,這就是劉雲與秦尤相識的始末。
書接上文,錢大爺由上房屋出來,劉雲回頭一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手提單刀,奔自己而來。金頭虎說道:“誰要出了圈子,就不是英雄,就是狗熊。”小英雄不知是計,一抖十三節亮銀鞭就要動手,老頭子說道:“好小子!”掄刀就剁。劉雲一聽乃是自己義父的語音,這才知道傻小子是愚弄了自己,擰身上房便跑,老頭子豈肯縱放,隨後便追。金頭虎賈明大聲喊道:“屋中的人快出來追賊!留一個看着小龍便成了。”
三太、香五、茂龍等由屋中出來,便幫助老頭子追拿劉雲,金頭虎早跑到店外迎頭追去啦,李煜在屋中看守着蕭銀龍。劉雲
《三俠劍》 第四回(下) (清)張傑鑫 著
出了福盛店,奔正北便跑,老頭子在前,三太、香五、茂龍、賈明隨在後頭緊緊跟隨,追出去有十餘里地,迎面上來了一位老者,金頭虎大聲喝道:“行路的君子,千萬截住,前面是採花賊,可別放他過去,一進樹林子可就壞啦。”只見眼前站立一人。迎面這位並不是外人,正是秦家峪的秦二爺秦格良。因爲秦二奶奶黑夜裏得了時令病啦,老頭子去榆林鎮請大夫去,榆林鎮距秦家峪二十來裏地,秦二爺用夜行術的工夫,方然走出四五里地,便碰見這一夥人追拿劉雲。金頭虎一喊前面是採花賊,秦二爺聞聽,可就火兒啦,他老人家平生最恨的這種人,秦二爺並不言語,哈着腰假裝走道的,伸手一提雞爪鏈子錘,不慌不忙,奔劉雲迎頭走來。劉雲一看這位行路的並不答理這個碴兒,可就不十分留神啦,仍然向前跑,恨不一步跑進樹林子。哪知道他可就上了當啦,及至劉雲距離老頭子不遠,老頭子一抖雞爪節鏈子錘,照定劉雲攔腰就纏,出其不意,劉雲哪裏躲閃得開呢?這一下子就將劉雲兜了一個筋斗。此時後面的錢大爺、金頭虎等早已趕到,錢大爺舉刀便剁,金頭虎是好壞人,一伸手將錢大爺拉住,說道:“錢大爺你先別忙,有什麼事咱先回店慢慢地商量。”秦二爺仔細一看,被獲遭擒的這位正是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秦二爺急忙過去將錢士忠拉住,問道:“錢大哥,這是什麼事?這幾位少年是誰?你先給我介紹介紹,有什麼事咱先回去再說。”錢大爺遂對小弟兄四位,給秦格良秦二爺一指引,秦二爺聞聽說道:“原來俱都是一家人。
現在你弟妹得了時令病啦,還是很重,我這是到榆林鎮請先生去,咱們大家一同回榆林鎮吧。”此時黃三太、楊香五早將小俠客劉雲繩縛二背,劉雲是一語全無,身上的兵刃也叫黃三太給搜出去啦,心中這個窩心,要多麼難受有多麼難受,只好跟隨衆人迴歸店房。衆人翻回榆林鎮福盛店,進了屋中,錢大爺、
秦二爺先落了座,然後這一夥小英雄也俱都落座。秦二爺對錢大爺道:“我可不是託故,我在路上就說啦,你弟媳婦得了時令病啦,我來榆林鎮請先生來啦,可千萬不許責打劉雲,有麼事等我回來,咱們大家商議,此時簡直是把我糊塗死啦。提起這位先生是咱們至親,也不是外人,我先到他家裏,將先生請了,好在不是外人,叫他自己到秦家峪給你弟婦看病,我急去快來。可有一宗,我走後你要打劉雲一下,咱們哥倆三四十年交情就算完啦。”秦二爺又對黃三太說道:“黃賢侄千萬解勸你錢大爺,別責打劉雲。你錢大爺脾氣不好,前幾天將劉雲幾乎打死,若不是我趕到,劉雲現在也出不來,皆因爲我趕到啦,將劉雲釋放,要不然還出不了這場事呢。”黃三太說道:“你就趕緊請先生去吧,這兒的事情,全都交給我啦,並沒有什麼大事。你看看炕上躺着的那位蕭銀龍,是蕭三俠的少爺,皆因爲劉賢弟誤聽小人之言,用藥喂毒將銀龍打傷,我們將錢大爺請到,已經治好啦。拿劉賢弟也不是爲別的事,爲的是明白了過去的事情,不叫劉賢弟聽信小人之言,身人匪徒,絕沒有別的事。你請放寬心,如果要打劉雲賢弟一下,惟我是問。”秦二爺聞聽黃三太之言,這才放心,說道:“賢侄們都是少年的豪傑,前途不可限量,千萬不可爲仇作對,要互相倚重。我可不能再耽誤工夫啦,我要走了。”錢大爺說道:“你不要絮叨啦,一會就天亮,病人也耽誤啦,我絕不打他就是了。”秦二爺這才站起身形,錢大爺與一干小英雄出來相送。金頭虎可沒送出去,他看着劉雲呢。
衆人將秦二爺送出門外,衆星捧月的樣子,將老英雄陪到屋中,老英雄落座,口中叫道:“劉雲!你爲何用藥喂毒蒺藜傷了你蕭三叔之子?你快從實說來!你要說半句虛言,我便將你雙腿砸折,養你殘廢。”劉雲到了此時,也知道不能隱瞞啦,
遂叫道:“父親,你老人家先將我放開,有話我慢慢的跟你老人家回稟,我決不能跑。”賈明說道:“不能放你,你要是跑了,小老鼠也不能拿啦。你多受點委屈,先捆二會吧。”劉雲同着他的義父是乾生氣,不能發作,要是一發作,是自給自己苦子喫。黃三太說道:“賈明賢弟不要如此,昨天是仇敵,今天便是一家人,劉雲賢弟既是錢大爺的義子,既與你我弟兄是一樣的交情,錢大爺與我之恩師情同骨肉,聯盟弟兄,四大鏢頭的交情,無有一人不知道的。劉賢弟昨天聽的是片面之詞,今天咱們大家將話都說明白了,是非曲直,自然明瞭。”語畢,黃三太過去親解其縛,叫道:“劉賢弟,並不是愚兄本意捆綁賢弟,恐怕賢弟再要走了,與賊爲友,助紂爲虐,一旦犯了官司,身敗名裂,誤了前途。望賢弟當着錢大爺,將福雲居構隙之事,及藥喂毒蒺藜傷銀龍之舉,究系何人指使,一一的說明。
賢弟若能勇於改過,這正是賢弟出頭露面的好機會。”錢大爺接言說道:“劉雲,你若聽你三哥之話,後來必能得好結果,否則必至身入匪窟,難免項上餮刀。與君子交如人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與小人交,如人鮑魚之肆,久而必聞其臭。你黃三哥是年少的英雄,身入正途,與你勝三大爺習學行俠作義,保鏢爲生,雖然佩着血布衫的買賣,只要心地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從古來忠臣孝子,氣節之士,沒有一位不壽終正寢的,或有直諫招禍、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之士,亦必流芳千古,名垂千秋。死或輕於鴻毛,死或重於泰山,做臭賊的死了,叫人家罵賊父賊母賊子賊妻。我將你教的文武全才,你一點好都沒學,老夫一片心願,真白白的犧牲了,劉雲你何以對老夫?”
錢大爺語畢,淚如雨下。劉雲亦大哭,遂說道:“孩兒罪該萬死,對不起父親養育之恩。孩兒用藥喂毒蒺藜誤傷銀龍,幸虧天倫給銀龍治好,若不然孩兒萬死不足以償。誤殺好人之罪,
此事並非是出於孩兒本心,皆因爲有一個秦尤,他住在孩兒之店。”錢大爺說道:“你也有了買賣了?”蕭銀龍說道:“叔父不要問他別的,教他快說秦尤之事要緊。”錢大爺說道:“秦尤怎樣?”劉雲說道:“秦尤住在孩兒店內,喫飯住店不給錢,孩兒跟他動手,將他兜了一個筋頭,他爬起來,便與孩兒說了些場面的話。後來論起來都是聯盟弟兄,孩兒便問他因何至此,他說想當初勝三大爺鏢傷他父,現在要陷害他,並要將南七省綠林道一網打盡。孩兒一時憤火中燒,對秦尤說了幾句大話:鏢行不來便罷,如果來了,必要與綠林道報仇雪恨。偏巧黃三哥等到福雲居打尖,秦尤暗中看見,孩兒遂罵鏢行之人,與賈明動手。”劉雲將與秦尤相遇,並將秦尤所說的瞎話俱都說完,跪在就地,叫道:“父親饒恕孩兒這一次,孩兒從此棄暗投明,幫助黃三哥捉拿秦尤,然後在鏢行混碗飯喫,與勝三大爺學行俠作義之事。”老英雄一聽劉雲說出此話,喜笑顏開,說道:“我兒若能如此,將來必有長進,爲父心願已足。皆因汝年紀尚幼,若不然爲父早將你薦到鏢行。今日與你黃三哥等邂逅之遇,也是天假其便。你若能幫助你黃三哥衆人將秦尤捉住,打銀龍之事,既往不咎;如將秦尤放跑,必不能輕饒。”劉雲說道:“孩兒謹遵父命。”蕭銀龍說道:“錢叔父,若救小侄男等,請你幫助劃策。”蕭銀龍話未說完,老英雄擺手說道:“賢侄是明白人,愚叔有幾句肺腑之話。賢侄請想,秦八爺與勝三哥情同手足,當初鏢打秦八爺,是拜兄無意打拜弟。秦八爺一死,蓬虎山星散,勝三爺只哭得目中流血,將秦八爺靈送於太倉,月供柴,日供米,供給秦尤。我那苦命的八弟婦,苦守冰霜,二十年來,纔將秦尤撫養長大成人。此子不知好歹。”錢大爺說至此處,唉了一聲,復又說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我亦不能罪秦尤也。此事最好你們小弟兄去辦,我不能相助。”語
畢,老英雄又囑咐了劉雲幾句話,告辭迴歸。
秦家峪秦二爺請先生回家不再細表,單提福盛店這一干小英雄話到投機處,恨相見之晚,七人遂結爲金蘭之好。三太居長,其次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與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同庚,銀龍三月生人,小俠客五月生人,故此小俠客最幼。
結拜完畢,商議捉拿秦尤之策。小俠客劉雲說道:“此時不過四更來天,小弟單人獨自進到屋中,捉拿秦尤猶如探囊取物。”
銀龍說道:“賢弟不要口出大言,那秦尤乃是久經大敵之輩,二人皇宮內院,刺殺欽差大人,北京城越獄脫逃,這幾次大敵,他都親臨其境。他是賊人心多,倘若你一進屋,他不見我的人頭,他就許先動手傷你。別看他本事不及賢弟,他的經驗可比賢弟大得多。”劉雲說道:“我將六哥打傷了,他都知道,他絕不能疑惑小弟,小弟必能捉他。倘若衆人一去,他必然逃走,他住的那間屋子有後窗戶。”蕭銀龍說道:“可以四面埋伏,幫助賢弟。後窗戶用兩人把守,秦尤插翅安翎也難逃走。”劉雲說道:“那樣辦不但費事,還許弄僵了。他要不在屋中呢?你們大家他認識,他還許在房上等候我呢,你不是說他心多?若大家去必然費事。六哥你不要攔我的高興,他的武學要跟我比,他可差的多呢,我這隻十三節亮銀鞭,就是倆秦尤也逃不出去。”
蕭銀龍說道:“賢弟千萬多加仔細,此賊關係重大。”金頭虎賈明說道:“劉雲你將他放跑了,我可就活不了,那真要了五哥的命了。”劉雲說道:“如果拿不着他,小弟替五哥打官司去。”小英雄遂收拾緊襯,黃三太早將兵刃暗器交還,帶好兵刃暗器,獨自出了福盛店。
此時天到四更來天,小英雄是輕車熟路,來到福雲居,直奔東跨院,擰身形縱上房去,用珍珠倒掛的工夫,向屋中窺視,無奈屋中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小英雄心中暗想:“此賊合該
遭官司,他將我陷於忤逆不孝,他坦然睡了覺啦。我給他來個出其不意,我進屋先將他用刀扎傷,然後再捆他。若不是他案情重大,我先要了他的命。劉雲思索至此,悄悄來到上房門外,用手一推外屋門,雙扉虛掩,並未上閂;劉雲慢慢的將門推開一點兒,扁着身軀進去,又一推內屋門,也是如此。小英雄照樣進了裏屋,夠奔帳子,側耳細聽,不聞聲息,劉雲不由得驚駭,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我六哥蕭銀龍所料,此賊已逃走啦。”
此時劉雲手擎短刀,挑開幔帳簾兒,探頭觀看,賊人矇頭而睡,劉雲不由得心中歡喜:這回看你哪裏逃走?若非我義父教訓我,救了銀龍,你就生生將我送了性命。好賊,你也有失招的時候。
想到這裏,短刀照定秦尤腿部扎去,就聽哧啦一聲,小英雄猶如木雕泥塑一般,原來是一個被服卷兒,用紫緞夾被蓋着,秦尤跡蹤不見。小英雄由兜囊中取出火種,點上燈燭,只見桌子上面有一張字箋,墨瀋未乾,劉雲取過一觀,上書:“劉雲賢弟臺覽:愚兄身犯重案,鏢行跟蹤急至,恐不利於老弟,故暫告別,權歸連雲山隱避。大恩未報,願俟諸異日,諸惟心照不宣,此頌大安。愚兄秦尤頓首。”劉雲看罷,自己暗道:“無怪乎我六哥蕭銀龍言說我捉不着秦尤,果然應了人家的話啦。
我在衆人跟前說了大話,空手回去,有何面目?”思索至此,抬頭觀看,後窗戶有踹動的痕跡,小俠客用手一推,將後窗戶推落,劉雲遂由後窗戶躥出去,直奔西大牆,就見牆底下蹲着一人,手執明晃晃匕首刀,刀尖向上指着。小英雄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自己心中暗道:“賊子秦尤真叫人面獸心,他將我陷於大逆不義,巧支使我給他報仇,然後他不知以恩報德,他還暗中在此處等着我。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我若叫你逃出榆林鎮去,我從此就不是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啦。”小英雄遂用胳膊一按牆頭,上了大牆頂上,自己
悄悄繞到北邊,翻身下了大牆,由腰間取出十三節亮銀鞭,夠奔此人背後而來。只見那人蹲在就地,仰着頭向上觀看,舉着匕首刀紋絲兒不動。劉雲本有心將他結果了性命,皆因爲他案情重大,三太、銀龍等諄諄囑咐,不叫傷損他,小英雄來到此人切近,故意用手一捋鞭穗,亮銀鞭咯啷一響,那人向上一起,小英雄使了十足的力量,照腰間一兜,向懷中一帶,噗咚一聲纏倒在地。方要用手去按,就聽那人喊道:“唔呀!短命鬼,你可打順了手啦。”劉雲一聽是傻小子賈明的聲音,遂說道:“是五哥嗎?”賈明說道:“不是五哥,還是六哥嗎?六哥還起不來呢。”劉雲笑說道:“您上這兒幹什麼來啦?”賈明說道:“小龍說你準拿不着秦尤,你由福盛店出來的時候,我在後頭跟下來啦,我在四外一看,你要拿秦尤,秦尤要跑準得打這段大牆走,我上着這兒拾漏來啦。你也不睜開眼看看,掄鞭就打,我要沒有金鐘罩,腰就折啦。”劉雲說道:“五哥你爲什麼又用匕首刀呢?你不是用一字杵嗎?”賈明說道:“我將楊香五的匕首刀偷來啦。”劉雲又說道:“五哥,秦尤跑啦,您給我想一個法子。他臨走的時候,可留下字柬啦,我追出來的時候,筆跡還未乾呢,他言說奔連雲山去了。”賈明問道:“連雲山離此多遠?”劉雲說道:“連雲山離此處五十餘里。五哥,咱們弟兄結拜一場,您幫助我將秦尤賊子捉住,回福盛店也好見大家兄長。秦尤筆跡未乾,跑出去至多不過十里八里,我若在後頭看見他一點影兒,就不能叫他走了。五哥您能夠成全小弟嗎?”賈明說道:“方纔你出店的時候,三太、香五問小龍,言說這回秦尤必然被獲遭擒,小龍說你絕拿不着他,大家問因爲什麼拿不着呢?小龍說秦尤不能在屋中等候你,他不定在哪兒窺探你的動作,他在暗處,你在明處,他看得見你,你看不見他。要論能爲,他不濟你十分之一;若論心眼兒,你十個劉
雲,也沒有秦尤一個人心眼兒多。黃三太他們要在你背後暗中協助你來拿秦尤,小龍說不用去,白費事,看不見他的影兒,上哪裏去拿他呢?要不是小龍攔阻,大衆就都來啦。我告訴你小劉雲,你別不服高人指教,上年紀的就得屬老道,料事如神,勝三大爺倚爲長城;年輕的就屬小龍,雖然說比不了老道料事如神,倘要用短命鬼的主意,一點後德都不留。咱是磕頭的弟兄,就如同親兄弟一樣,露臉現眼,大傢伙是一樣,也不能說你拿着秦尤便算露臉,拿不着秦尤就算現眼,咱們倆一塊回去,與大家商議,怎樣拿秦尤,小龍自有主意。”劉雲說道:“咱們白活這麼大啦,人家在屋中躺着,就不叫大夥來,準知道秦尤跑啦。我在衆位兄長面前說了許多的大話,回去有何臉面?
你要幫助我更好,你要不幫助我,我拼了我這條命。我就此夠奔連雲山捉拿秦尤,如要拿不着秦尤賊子,誓不見衆家兄長之面。”金頭虎賈明說道:“你要將秦尤再打連雲山驚跑了,就要了我的命啦。這回要交不了差事,我永遠不能回鏢局子。在碧霞山將小鼠拿住的時候,本來要用車送案,我逞能,偏要用口袋裝起他來,喫上迷魂藥。誰知道走到水月庵,被聖母娘娘與袁王氏看破,放了秦尤,現在既知道他準在那裏,就容易拿他。你千萬別去,咱倆趕緊回福盛店吧。”正在此時,就見由西北牆犄角繞過來兩個人,直奔賈明、劉雲而來。你道來者是誰?頭一位乃是黃三太,第二位是楊香五。皆因爲衆人在店中等候劉雲,工夫甚大不見回來,又不見了金頭虎賈明,蕭銀龍遂叫道:“黃三哥,楊五哥!你們二位趕緊到福雲居內外,探聽探聽劉雲賢弟與賈明的消息。他們兩個人誰也拿不着秦尤,劉雲若拿不着秦尤,他必然不回來,賈明一個人叫他回來,他也沒有臉面回來。二位兄長辛苦一趟,將他二人叫來,然後有什麼主意,再作計議不遲。”三太與香五遂帶好兵刃,由福盛
店出來尋找劉雲,方纔繞過大犄角,正遇見傻小子賈明與劉雲。
三太問:“捉拿秦尤怎樣?”劉雲臉面上一發紅道:“果不出銀龍六哥所料,小弟進屋之時,此賊已經逃走,並在桌子上留下字柬,言說奔連雲山避難。”三太說道:“既然未能拿住,你二人何不早早回店?”劉雲遂將要獨自夠奔連雲山的話,對三太、香五說了一遍。三太說道:“連雲山乃是一座山寨,賢弟一人進山,就是看見秦尤,也無濟於事。賢弟不要固執,趕緊回福盛店,咱們大家想個萬全之策,捉拿秦尤就在此一舉。”劉雲無法,只得隨同三太等回店。來到福盛店,進了屋中,劉雲一見蕭銀龍,只臊得面紅過耳,遂將秦龍逃走之事,對銀龍學說一遍。蕭銀龍說道:“此賊既奔連雲山,他必在連雲山久住,現在他是山窮水盡的時候,只要有收留他的所在,他就不走。
劉賢弟與他未曾見面,太好啦,將來進山探聽消息,仍然是劉賢弟一人之事。咱們大家且在此店休息一二日,我也養養傷痕,賊人的心也就穩住啦,咱們大家再夠奔連雲山。衆位兄長以爲如何?”三太、劉雲等俱各點頭稱善。此時天光已亮,店小二進來,給小弟兄們擺上酒席,用飯已畢,俱各休息。
第三日僱了一輛敞車,大家恐怕銀龍傷痕震動,算完店錢,黃三太多給二兩銀子的酒錢,衆人這才由榆林鎮起身。路過虹橋鎮,座北有一座悅來店,大車趕進店門,黃三太問道:“有西跨院沒有?”店主人答道:“現在西跨院才騰出來,上房三間。”三太等進了西跨院上房屋中。店主人問黃爺那行發財,黃三太說道:“我們是保鏢爲業,來到貴寶地逛太湖來啦,不定住多少日子呢。”店主人退出,店小二沏茶打淨面水,衆人喝茶淨面,打發了車力錢,擺上酒席,衆人商議明天探山之事。
將飯喫完,大家說會子閒話,這才安歇。楊五爺睡不慣整夜的覺,天剛一發亮,叫起衆人,將夥計也喚入,沏了茶,打了淨
面水,梳洗完畢。黃三太交給夥計十兩銀子,說道:“我們住幾天,臨走時一塊兒算賬。”弟兄們遂各提小包袱,出了悅來店,奔西鎮店口。出西鎮店口不遠,眼前有一道旱橋,劉雲叫道:“衆位兄長,此橋便叫虹橋。”衆人過了虹橋,向西走出一里多地,看見汪洋大水,由江沿向西三里來地,山高直達霄漢。弟兄七位又順江沿向北去,真是山連水水連天,山水天三樣相連。又向北走出數里地,此時天已大亮,日出東昇,江沿旁有一片楊柳樹林子,就見由樹林子內闖出兩個人,俱是青布衣服,一個手擎單刀,一個手執鐵尺,由北向南而來。這弟兄七位是由南往北,走了一個碰頭,楊香五眼睛快,叫道:“傻小子!你看看這倆小子是幹什麼的?”賈明一看說道:“連雲山的小賊。”楊香五說道:“對啦。咱們倆劫他們倆,你看好不好?”傻小子說道:“好好。”遂解小包袱亮一字杵,奔這二人跟前而來,迎頭擋住去路。那二人說道:“快躲開,不要誤了我們的公事。”金頭虎問道:“你是辦什麼公事的?”那二人說道:“我們是蘇州府的,現在跟隨我們大都頭捉拿採花淫賊。”楊香五問道:“採花賊現在哪裏?”這二名捕快說道:“現在樹林裏面水邊上,我們都頭與賊人交手呢。我們上不前去,這是回衙門叫人去,幫助都頭捉拿賊人。”蕭銀龍說道:“你們回去叫人,豈不誤了事啦?我們是保鏢的,情願幫助你家都頭拿賊。”那二名捕快說道:“如要將賊人拿住,皆衆位少達官之力也。”那二人在前,衆小英雄在後,過了樹林子,見一人身穿青深灰色衣服,用黑煙子抹臉,手使翹尖式鋼刀;一位官人淡紅色一張臉面,手使一條白銀色的槍,槍子旁有兩個倒須勾,那條槍好似麪條相似。劉雲看罷,回頭就跑,黃三太問道:“賢弟何以回頭便跑?”劉雲說道:“我不能露面,那位抹煙子的,就是我們掌櫃的。我不能露面了,我要一露面,
就不好辦事啦。”黃三太說道:“你先在一旁隱藏,我們給班頭助威。”大家亮傢伙,觀看賊人與班頭動手。賊人見來了五六個人,俱都亮傢伙,在一旁洶洶站立,賊人一疏神,班頭的槍照臉部打去,賊人用刀一擋,哪知道班頭的槍是軟的,刀搪上槍,槍桿向下一彎,將賊人的左腮劃了兩道血槽。賊人見勢不佳,向西便跑。班頭在後面緊緊的跟隨,追出去有半里來地,就是一道江汊子,此時班頭的槍也夠上賊人啦,將槍一抖,照定賊人大胯扎去。賊人敗走的時候,將刀交於左手,班頭在後面追的甚緊,衆人見賊人被傷,班頭得勝,可沒上去動手,跟在後面觀看。班頭追至賊人背後,槍已夠上部位,奔賊人後胯左邊一槍扎去,賊人趁勢一翻身軀,先躲過班頭的槍,一翻背鏢奔班頭咽喉打去。班頭是以爲這一槍必紮上,一大意,賊人一翻身,這一鏢奔咽喉,班頭躲之不及,說時遲,那時快,班頭一扭項,金鏢正中左肩井穴之上。班頭就覺周身麻木,因地勢相近,打得很重,立時翻身栽倒,賊人刀還右手,舉刀便剁。
此時衆人瞧着三丈來遠,欲待上前去救,可就來不及了。賈明大聲喊道:“看法寶吧!”一字杵奔賊人頭上打去,賊人的刀還未剁下去,一躲一字杵,噗的一聲,將賊人的壯帽打落。衆人此時已經趕到,救起班頭。賊人掉頭便跑,金頭虎在背後便追,賊人翻身跳人江汊。金頭虎脫衣服就要下水,劉雲由樹林內跑出來擺手叫道:“五哥,不要下水,下水您也捉不住他,連雲山他的水路最熟,他的外號叫分水獸張德福。”劉雲將賈明攔住,蕭銀龍上前,對班頭問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哪一門的傳授?你使的這條槍,是何物所造?”班頭答道:“慚愧,提起我之恩師,大概衆位達官也許知曉,我的恩師名叫華謙,外號人稱美髯華子阮。此槍乃銀絲鹿筋所作,名叫雙鉤銀絲鹿筋槍,不用之時可以纏在腰間。方纔衆位達官助威,賊人失神,
被我用槍一打他,他以爲蠟杆槍破法,用刀向上一擋,將他面部被雙鉤掛傷,所以他落敗。提起此賊,在蘇州府城裏關廂採花,刀殺四命。昨天晚晌,在下家中作壽,此賊跑在我家,用薰香盒子向女眷屋中打薰香,我們老家人明白,大聲喊叫,此賊情急,用刀將我的老家人扎死,扎的肚破腸出。我在前面招待親友,聞訊跑到後面與賊動手,我用話一激他,他承認在城裏關廂刀殺四命。他不是我的對手,由我家中跑到此處,天光已然大亮,賊人恐怕認識他,他用黑煙子倒在手心,向臉上一擦,擦了一個黑臉。我現在帶着批票正拿此賊,也是我貪功心盛,方纔中了賊人之計。他這鏢還是毒藥鏢,此賊必是下五門賊人。”蕭銀龍問道:“閣下尊姓大名?”班頭說道:“在下樑家莊居住,人稱忠義太歲梁芳的便是。兄弟家中並不是沒有飯喫,皆因爲蘇州府慕兄弟之名,累次下請帖,將兄弟請出來,也是不得已而爲之。”金頭虎說道:“原來大水衝了王八廟啦,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啦。華大爺與我勝三大爺都是聯盟的弟兄。
趕快將梁爺抬到店裏治傷吧。”過去兩個捕快就要給梁芳起鏢,蕭銀龍說道:“且慢。此鏢若起下來,梁兄便沒有命啦。這是毒藥鏢。你們二位多辛苦,誰叫他是你們頭兒呢?後背對後背揹着,一個人扶着下身,趕緊背到虹橋鎮店內,自有道理。”
二位捕快遂照樣將梁芳背起,一氣兒背到虹橋鎮悅來店。方要進門,店主人迎出來說道:“別向裏背,我們店不住”銀龍說道:“你看看是誰?”店主人留神一看,喲了一聲道:“梁大爺,這是怎麼啦?怎麼中了暗器啦?”原來,梁芳是蘇州府大班頭,又是當地人,所以店主人認識。在古年時要是當一名班頭,也是赫赫有名,無人不知。閒文少敘,且說將梁芳背到上房,銀龍給上藥,劉雲給起鏢,敷上止毒散,服下定心散,內服外敷,梁芳已就止住了疼痛麻木,這纔打發兩個捕快給粱
芳家中先去送信。天到巳分時,來了不少親友到店中看視梁芳。
就見有一位英雄過來給梁芳請安,梁爺問道:“秦大哥,你幾時打北京來的?”姓秦的答道:“我前天由北京回來。”劉雲一看不是外人,正是秦家峪秦二爺的大公子,人稱萬丈分水小白猿秦浩遠,在北京王府護院辦事,一對雞鏈子錘,壓倒北京護院的老師傅。劉雲語畢,叫道:“秦大哥,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吧。”遂將鏢行的人都一一介紹完畢。蕭銀龍眼球一轉,心中暗道:“此人既叫萬丈分水小白猿,水性必好,現在拿秦尤、破山寨,正在用人之際。”思索至此,遂叫道:“劉賢弟,你可以請秦大哥出來幫忙嗎?既跟你是世交,又與梁爺是親戚,大概你若求幫忙,必然應允吧?”劉雲遂對秦爺將張德福刀殺五命,秦尤盜萬壽灼之事,並張德福鏢傷梁爺,說了一遍。“現在鏢行的朋友,打算請兄長幫助,共破連雲山,捉拿賊人。”秦浩遠聞聽一笑道:“有用兄弟之處,萬死不辭。小小連雲山,何足道哉!”這就叫藝高人膽大,秦浩遠到連雲山被獲遭擒。
且說衆人商議,明日叫劉雲探連雲山,明着是找張德福,暗中是探秦尤落在連雲山沒有。蕭銀龍對劉雲說道:“賢弟,明日進連雲山見張德福時,就說秦尤住在福雲居,被官面知道啦,官面每天派人去福雲店捉拿秦尤,因此小弟不能作主,應當怎樣辦理,特來請示兄長。但是賢弟你到連雲山,千萬不可聽過耳之言,我在福盛店受過你毒藜蒺的害,故此囑咐你這一句話,恐怕賢弟你意志薄弱,易爲小人動搖。”劉雲說道:“兄長此乃過慮也,小弟縱然不肖,也不至於那樣翻覆。”弟兄們商議已畢,一夜晚景無話。第二日清晨早起,劉雲梳洗完畢,將亮銀鞭纏在腰間,叫道:“六哥!小弟的毒藜蒺不夠用的啦,在福盛店打丟了兩個,你將亮銀鏢借給小弟三隻如何?”蕭銀龍說道:“小兄有六隻亮銀鏢,賢弟儘管使用。”劉雲取了三
只亮銀鏢,帶在兜囊之中。黃三太說道:“賢弟到山中千萬沉住了氣,別叫賊人看出破綻。”劉雲答聲:“曉得。”收拾完畢,夠奔連雲山。來到連雲山山口,見有五七位把守水路的嘍卒,乘坐小船,都在山口稻地外打魚消遣。劉雲走到切近,對嘍率頭目控背躬身說道:“在下姓劉名雲,來見張寨主的,請你給回稟一聲。”嘍卒頭目一看,遂說道:“你還用回稟嗎?
你不是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劉少爺嗎?你上船吧。”劉雲遂登船,嘍卒搖着花槳櫓,工夫不大,來到二道島口,二道島口將劉雲送到山裏,回報進去,張德福出來迎接。劉雲一見張德福臉面敷着藥,遂問道:“大哥,臉上這是怎麼的啦?”張德福說道:“賢弟,別提了,昨天多貪了幾杯水酒,在山內閒來無事,在樹林內乘涼,被幹樹枝子劃了兩道血槽。”劉雲說道:“兄長,以後要少貪杯中之物。”張德福說道:“賢弟之言,愚兄必當謹記。”張德福又接着說道:“賢弟你不來,我正要派人請你去呢。”劉雲說道:“我今天進山,還是有要緊之事。”
張德福說道:“有什麼要緊之事?”劉雲遂將在店中遇秦尤始末情由說了一遍,又說:“官人與鏢行之人,每日在店中騷擾,喫飯住店不給錢,以捉拿秦尤爲名。但不知秦尤落在此處沒有?
請兄長拿個注意,小弟年輕,實在沒有主意了,咱們應當怎樣對待鏢行與官人呢?”張德福聞聽,遂說道:“若提起秦尤小輩,氣死愚兄了。賢弟你到連雲山也不是一次啦,你看見過老寨主嗎?那老東西是人不見,惟有秦尤前幾天來到連雲山求見,那老東西便將秦尤讓進內寨,三四天未叫秦尤出來。皆因爲這裏有個緣故,老東西有一個義女,今年十六七歲啦,老東西將幹姑娘霸佔在後寨,無論何人來,不叫進後寨。他將秦尤留在後寨,賢弟請想,還能有好事嗎?他一定是讓給秦尤啦。要不然我怎麼說你不來,我還要遣人請你去呢?皆因爲你的藥喂毒
蒺藜神鬼難逃,我給你作封假書信,就說老三張德壽將你打發來的,求老寨主賞碗飯喫。那老東西最愛才,他好談古論今,你見他之時,若能談上話,抽冷子你便用毒蒺藜將他打傷。若將老東西打傷了,驅去秦尤,將那姑娘與爲兄作壓寨夫人,過個三五年,再給賢弟娶一個媳婦。此山乃萬年事業,出產豐富,我是大寨主,你是二寨主,一輩子喫喝不盡,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劉雲聞聽,心中暗道:“你們這羣東西,一個好的也沒有。我何不答應了,將老東西傷了,也算天理昭彰,報應循環。”
張德福遂命嘍卒取過文房四寶,寫了一封假信,交給劉雲。劉雲接書在手,二人遂奔後寨。來到後寨,先報告了嘍卒,老嘍卒接書在手,到裏面就聽有云板的聲音。原來,後山所有一切之事,老嘍卒來到中間,以敲雲板爲令,有老媽子出來接洽,男子不準過中門。這名嘍卒一敲雲板,出來一位婆子,將書接到手中,來至上房,見了老寨主,呈上書信。此時老寨主正與義女弈棋呢,接書在手,見書皮上有“張德壽”的字樣,老婆子遞書的時候,並且報告老寨主說道:“現在前山大寨主之弟,打發一位姓劉名雲的前來,求賞飯喫。”老寨主所以並未拆開書皮,便對老婆子說道:“告訴張德福,就說此山窮困異常,給他十兩銀子路費,叫他下山去吧。”語畢,原書扔在一旁,仍與義女對弈。婆子方要出去,姑娘叫道:“媽媽且慢,義父爲何不拆書觀看,便將來人打發走了?”老寨主說道:“姑娘你有所不知,那張德壽乃是下五門的渾人,無惡不作。物以類聚,同氣相連,他打發來的人還有好人嗎?”姑娘說道:“你看信皮上有下書人劉雲字樣。前幾年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有一個兄弟叫劉雲,此人的名姓爲何與我弟弟同名呢?”老寨主聞聽,打了一個唉聲,遂說道:“姑娘不要妄想了,當時老夫由江上救上你來的時節,第二日便打發若干人出去訪尋,汝弟
劉雲已經屍骨無存,一家盡絕,焉有你弟存在之理?”姑娘說道:“老爺子你要那麼說,爲什麼女兒未死呢?萬一老天不滅忠良之後,我兄弟就許尚在人世。你老人家就打開書信,看看這劉雲多大歲數啦?要是十四歲,你老人家就將他喚到書房。
我兄弟最好認識,豹子眼,玄眼珠,圓臉膛。”說着話,姑娘的二目之中落下淚來。老寨主被逼不過,遂打開書皮一看,果然這個劉雲現年一十四歲。信中並雲,武術高強。老寨主遂打發老婆子敲動雲板,告訴老嘍卒,將來人喚人。劉雲將書投進去時候,他二人俱在外面聽候,忽然間耳聞雲板重響,張德福說道:“這也是哥哥婚姻打動,裏面這一敲雲板,必是要會見賢弟。”正說着,果然傳出話來,叫下書人外書房會話。張德福遂與劉雲進外書房等候。工夫不大,老寨主由裏出來,走到外書房門口,咳嗽一聲,劉雲與張德福俱都站起身形。老寨主到屋中一看劉雲,果然儀表非俗,與姑娘所言無異。老寨主心中一喜歡,叫道:“德福,聚義廳談話。”張德福答應一聲,由外書房走出,一鳴聚衆鍾,來了二十餘家寨主,聚義廳兩旁站立。老寨主陪着劉雲走人聚義廳,老寨主坐在當中金交椅之上,劉雲坐在上首,張德福在老寨主身側站立。老寨主背後揹着跨虎籃,這一升座聚義廳,真是威風百倍,一團正氣,令人望而生畏。劉雲此時將殺老寨主的心打消了一半。就聽老寨主問道:“劉雲你今年多大歲數?”劉雲答道:“晚生今年十四歲了。”劉雲說着話,豹子眼一轉,見老寨主銀髯散滿前胸,說笑的聲音猶如洪鐘,雖然八十餘歲的人,精神不減壯年。二位老少俠客這一見面,俱都有暗羨之意。老寨主又問道:“劉雲你把你的家世可否對老夫表明?”劉雲聞聽,心中暗道:“你跟我不用續家譜,你們這一羣下賤之輩,與少爺坐不在一處。”
小英雄思索至此,遂信口說了謊言。老頭子一聽,完全不對碴
兒,又問道:“劉雲,你是哪一門的人呢?跟何人學的武術?”
劉雲答道:“我師傅又是我的義父,他老人家姓錢名士忠,乃是保鏢出身,自幼時將我收在膝下爲螟蛉義子,傳授武藝。”老英雄聞聽,微微冷笑,叫道:“劉雲!你不是投山入夥,別有用意,怎能瞞得過老夫?”劉雲聞聽不由的打了一個寒戰,說道:“晚生實是投山入夥,求老寨主賞碗飯喫,決無他意,老寨主幸勿多疑。”老英雄笑道:“西路鏢頭錢士忠,保鏢爲業,買賣發達,現在雖然歇了業啦,可稱得起富家翁,縱然欲謀生計,自有鏢行可人,四大鏢頭俱都是至友。你爲何棄美玉,而就頑石,前來充當山大王?所以老夫不敢相信也。”劉雲說道:“老寨主有所不知,我義父自幼疼愛晚生,忽然變了心腸,近日無故的抓邪碴兒痛打晚生。”語畢,伸出胳膊與老英雄觀看,說道:“你看看,我的傷痕尚未痊癒呢。”老英雄一看,果然鞭子打的傷痕尚在,心中暗道:“錢士忠啊,你爲何這樣行爲?
對待自己親生自養的也這樣嗎?有日我若見了你的面,我必然責備於你。”老英雄正觀看劉雲的傷痕,心中思索之際,就聽屏風後有人叫道:“老爺子!後寨請你呢,有要緊之事。”老英雄聞聽,遂對張德福說道:“你先陪劉雲在此等候,老夫後寨去一趟,就回來談話。”張德福答應一聲:“是是。”劉雲站起身形,欲要相隨老寨主,老寨主擺手說道:“咱們就算一家人了,老夫去去就來。”語畢,老英雄站起身形,出離聚義廳,迴歸後寨而去。此時張德福對劉雲附耳說道:“賢弟你看看,那個姑娘也特破了臉啦,一會兒也離不開啦,這麼會的工夫,就得向後寨招呼。”不表聚義廳上張德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且說老寨主來到後面,姑娘問道:“前面那投山的可是劉雲嗎?”老英雄說道:“不錯,他倒是姓劉名雲,今年一十四歲,俱都相符。”姑娘聞聽,心中非常喜悅,復又問道:“他
可是宜化府鎮臺之後人嗎?此人也是揚州人氏吧?”老英雄擺手說道:“家鄉住處我已問過,俱都不相符。人家是福建人,莊稼人出身。”原來這都是劉雲信口所答老寨主的話。劉云爲何在聚義廳上不說實話呢?皆因爲劉雲看不起虎頭大王方衝老寨主,因爲老寨主通姦義女,不是好人,故此不告訴真實出身。
閒言少敘,書歸正文,姑娘一聽劉雲家世不符,遂轉喜爲悲道:“老爺子,此人必有來歷,絕不是投山入夥,他所說的必不是真話。若不是女兒之弟,爲何他姓名年貌俱都與女兒之弟無異?
老爺子你再細細一一詰問他,便知究竟了。”老英雄說道:“女兒別癡想了,人家說的明明白白,不是揚州總兵大人的後人,豈有再追問之理呢?”姑娘說道:“如其不然,待女兒到前邊窺探一回,老爺子你想怎樣?”老寨主說道:“女兒豈可出頭露面?老夫暫且將他收留,慢慢窺探。過些日子我將他陪到八松嶺,叫他看你父母的墳塋,他若是劉門之後,必然吐露真情。”
姑娘說道:“全仗老爺子籌劃,女兒聽信便了。”於是老頭子站起身形,仍回到聚義廳。姑娘諄諄囑託:“你千萬可別叫他走了。”老寨主唯唯答應。
且說張德福在聚義廳正與劉雲商議:“單等老賊進來的時
候,賢弟在他跟前獻藝,抽冷子用毒蒺藜傷他。”正在低言耳語之際,就聽老頭子在外面咳嗽一聲,張、劉二人急忙迎接出來。老英雄仍歸原位,又對劉雲問道:“你與錢士忠練了多少年藝業?”劉雲答道:“晚生與我義父學了十數年,鞭法一百零八招,藥喂毒蒺藜十二棵。”老英雄點頭道:“不錯不錯,錢家門上的鞭一百零八招,十二棵毒蒺藜。”張德福說道:“老爺子,可以叫劉雲在聚義廳上練一回,大家賞鑑賞鑑。若有不到之處,老爺子給他改正改正。”老英雄說道:“初次相見,哪有令人獻藝之理?”張德福說道:“才子講究文章,練武家講
究武術。你乃是老前輩,還可以改正改正呢。”劉雲說道:“老寨主,晚生不才,願在老大人跟前現醜。”語畢,將大衣脫下,由腰中拉出十三節亮銀鞭。一抖十三節亮銀鞭,真似筆管直,拉開架式,吞吐撒放,玉蟒翻身,將鞭舞的猶如一條銀蛇相似。
老頭子看得出神,站起身形,由北方繞到東北,相隔劉雲有七尺來遠,雙手捋銀髯,喊道:“好!好!倒是錢氏門中的武藝。”
劉雲此時要將亮銀鞭交於左手,伸手掏鹿皮手套,劉雲又一想:“帶鹿皮手套麻煩,若被老賊看出破綻,反爲不美。臨上山時,曾與銀龍借了三隻毒藥亮銀鏢,何不發鏢打他?出其不意,必能命中。”劉雲思索至此,正舞的熱鬧之際,將十三節亮銀鞭交於左手,伸右手由兜囊中登出亮銀鏢。老頭子此時左右手捋銀髯,露着哽嗓咽喉,正在喝彩之際,劉雲一仰手,照定老英雄哽嗓咽喉打去,就聽噗的一聲,翻身栽倒。列位,老英雄見銀鏢打來,一翻身軀,左手抄鏢,一個箭步,縱到劉雲切近,右手照定劉雲劈去,劉雲用手向上一封老英雄的右手,老英雄這一掌並不是真打他,上頭的手還沒落下去,底下的左腿早抬起來啦,照定劉雲右肋踢去,噗的一聲,將劉雲踢了一溜滾兒。
劉雲方要爬起來,兩邊寨主們早過去,按倒就地,繩縛二背,請示:“老寨主,怎樣發落?”老寨主道:“推出去殺了,拿人頭來見我!”兩個寨主架定劉雲,向外就推,劉雲大聲喊道:“老寨主留命,劉雲實在冤枉!”老寨主聞聽,說道:“衆位寨主,且將他推回,問他有什麼冤枉?”二位寨主將劉雲推回,老英雄哈哈一笑,問道:“劉雲你有什麼冤枉?從實說來。”
劉雲說道:“張德福言說老寨主的武藝高強,壓倒一切,並說老寨主會接各樣暗器,我一時高興,掏出鏢來,爲的試試老寨主會接暗器不會。”老英雄笑道:“劉雲啊,你來到山裏,我以茶飯款待,並且收留於汝,無故的你要獻藝,用鏢打我的咽
喉。還有這樣試暗器的嗎?我明白啦,分明你是前來謀奪連雲山。是也不是?”劉雲說道:“晚生實在不敢有那種思想,實在是出於一時愚昧,望求老寨主恕晚生年輕,留我這條小命吧。”
老寨主說道:“如此,寨主們且將他綁繩打開。”兩個寨主解開劉雲綁繩,劉雲在地下磕頭,謝老寨主不殺之恩。老寨主說道:“劉雲,你不用謀我這座連雲山,老夫今年七十八歲了,我還能過八十嗎?只要你有本事,老夫願將連雲山雙手奉送,你可得守得住。此山自開闢以來,全憑水旱田爲生,不搶不奪。
但恐怕你年輕之人不能守分,作案搶奪,一旦被官家知曉,此山便難以存在。”語畢,叫道:“嘍卒們!取過文房四寶。”
嘍卒答應一聲,由書房中取來文房四寶,老英雄拿着筆,取了一張紙寫道:“茲派劉云爲連雲山查山寨主,統理全山事務,衆寨主嘍卒俱各聽其調遣。此令。”寫完,貼在聚義廳前,又對劉雲說道:“你要守得住這座山,老夫便將義女領走,從此連雲山與老夫毫不相干。”劉雲謝過了老寨主,老寨主拂袖退廳,衆家寨主俱各散去。劉雲還真實心任事,與張德福說道:“老賊派我職務,我今天就得在山裏查看一回,然後他要問我,也好回答。”張德福說道:“那是自然。但是今天你爲何不用蒺藜打他?”劉雲說道:“我心思以爲帶鹿皮手套費事,亮銀鏢不是快點兒嗎。”張德福說道:“以後再有機會,可用蒺藜打他。你別看他派你爲查山寨主,他心中還不定是怎個主意呢。”
劉雲說道:“那是自然。”二人談着話,到了前寨,進了張德福的臥室,有嘍卒擺上酒飯,二人用飯已畢,劉雲休息休息,太陽平西的時候,便叫了兩名嘍卒帶路,查看水旱田地。劉雲一看,好一座莊家山!稻田地一望無邊,稻穗都四寸多長。走來走去,走到一個所在,見有八棵大松樹,每棵樹上用松枝做的字,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八個宇。劉雲心中暗道:“松
樹上爲何作字呢?”再向前走,見有一座竹棚,用大漆漆的,劉雲來到棚外,舉目向裏觀看,見當中有一墳,前有石碣,天已向晚,石碣上的字未看真切。方要進竹棚,劉雲就覺毛骨竦然,不知何故,潸然淚下。劉雲心中暗道:“這是鬧鬼,我別進去啦。這必是老賊的父母。他爲何不下土安葬呢?”思索至此,叫道:“嘍卒!咱們回去吧。”嘍卒帶路,原路而歸。第二日喫完早飯。老寨主差老嘍卒傳劉雲後寨外書房會見。劉雲不敢怠慢,跟隨老嘍卒來到後寨外書房。老寨主早已候等。劉雲進屋,躬身施禮已畢,老寨主賜了劉雲座位,遂問道:“查山寨主,你可曾查看本山水旱田地嗎?”劉雲說道:“晚生昨晚曾查視一番。本山土地,肥沃饒厚,足夠本山的費用。老寨主不知費了幾許心機,才製造有這樣成績。”老寨主微笑道:“別說是半日工夫,你就是查十天,你也查不周到。我這裏有山圖一本,南北多長,東西多寬,何處高,何處窪,房舍若干,俱都畫得詳細,一望此圖,瞭如指掌。明日二更天,你聽我呼喚,我將此圖帶着,同你各處查視。本山東北隅,並有一座八松嶺,你到那裏觀看一回,並且還有一樁故事,我給你講演。
劉雲,你的年紀太輕,挨金似金,挨玉似玉,張德福面帶奸詐,終非大器,久後必非此山之主,現在因懼我三分,不敢妄爲。
你若能志意潔白,將來此山老夫完全讓歸於你,若按老夫的規矩去行,將來喫喝不盡。”劉雲唯唯連聲答應,口中說道:“謹遵老寨主之命。”語畢,老寨主迴歸後寨,劉雲回寨歇息。
此時已經三更多天,劉雲休息片時,叫嘍卒給預備一隻輕快的小船,遂說道:“我到山外,前去探視幾位朋友,以便將來我整理山寨,還要作買賣,不能似老寨主那樣頑固不化。”
衆嘍卒們說道:“你可多憐恤我們。”劉雲說道:“那是自然。”
說着話船已到岸。劉雲說道:“此船不準擅動,我到虹橋鎮請
朋友去,還許同我進山呢。”嘍卒水手一齊答應。劉雲並由腰中掏出二兩碎銀子,賞給水手與嘍卒,下船向虹橋鎮悅來店走來。工夫不大,來在了店房,銀龍見劉雲回來,不勝之喜,遂叫道:“賢弟探山之事如何?秦尤可曾落於連雲山否?”劉雲答道:“秦尤落在連雲山了。”劉雲便將在山內所作所爲,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直說道:“老賊明天晚晌二更天時,要偕同小弟按圖查看山寨,並要將圖送與小弟。查到八松嶺時,並且還要與我講演一段故事。”劉雲說到此處,蕭銀龍問道:“八松嶺是什麼所在?賢弟可曾知曉?”劉雲說道:“那八松嶺乃是老賊立的墳地。棺材可丘着呢,並未入土。”蕭銀龍復又問道:“賢弟你可知道那老寨主姓字嗎?”劉雲說道:“知道,叫虎頭大王方衝。”蕭銀龍復又問道:“山中就屬誰武藝高強?”劉雲說道:“就是虎頭大王方衝,其餘都在張德福之下。但是這個老東西,你我弟兄恐怕俱都不是人家的敵手。”蕭銀龍復又問道:“賢弟可能將我們帶進連雲山嗎?”劉雲說道:“豈有不行之理?我是全山的查山寨主,嘍卒們哪一個敢不從命?況且我跟他們說啦,我到外面邀請朋友去,老寨主若將山讓給我之時,我不能似老寨主那樣不振作,必然得作買賣,嘍卒們還是很歡迎我。”蕭銀龍聽到此處,計上心頭,叫道:“劉賢弟,捉拿秦尤與老寨主易如反掌。今夜你將我與秦浩遠大哥、賈明五哥,帶到連雲山的八松嶺埋伏,單等老賊與賢弟到八松嶺之時,出其不意,謀而殺之,猶如探囊取物耳。”連雲山三面是水,一面通旱路,不會水的人,不敢進山,因爲蕭銀龍與賈明、秦浩遠三人俱都善於水性。三人商議已畢,收拾利便,俱都貼身暗帶水靠,兵刃暗器等帶好,夠奔連雲山。水手嘍卒等候多時,見劉雲借同三位上了小船。這幾人問道:“劉寨主,這是您的朋友嗎?”劉雲說道:“這都是我的莫逆朋友,將來
俱都薦在山中,大家同喫一碗飯呢。”水手嘍卒聞聽,也不疑惑,搖動槳櫓向前行船,工夫不大,來到山裏,衆人棄舟登路,劉雲領着三位,由小路繞至八松嶺埋伏去了,暫且不表。且說劉雲回到外寨下房,歇息片刻,喫飯喝茶等事,不必細表。天至二更時候,劉雲進內寨外書房,老寨主早已等候多時,見劉雲進得外書房,老寨主含笑說道:“劉寨主請坐。”劉雲說道:“在老寨主面前,哪有晚生座位?”老寨主說道:“你且坐下,爾我喝一杯茶,咱們便起身查山。”二人喝茶已畢,老寨主與劉雲遂起身夠奔八松嶺而來。來到八松嶺,藉着月光,老寨主遂由袖中取出地圖一張,指示劉雲:水田若干,旱田若干,並哪有竹林,哪有江葦,詳細指示。比及看到八松嶺,老英雄道:“因此處有八棵大松樹,老夫將此地命名爲八松嶺。皆因爲昔年老夫遊江,在江面之上,看見一桅杆從上游漂來,老夫遂叫嘍卒打撈船桅。衆人將船桅打撈出水,見船桅上有一姑娘,年方八九歲,老夫遂打發人請了一位婆子,將那姑娘救醒。”方說到此處,就聽有人喊道:“此樹是我栽,此山是我開,要得從此過,必須留下買路財。牙繃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
老英雄聞聽,大聲喝道:“什麼人大膽?老寨主在此!”金頭虎說道:“我在這兒等你好大半天啦。”說着話,一字杵摟頭蓋頂便打。老英雄是藝高人膽大,並未帶着傢伙,空着手與三人動手,將三個累的汗如雨下,近不了老英雄的身。劉雲一看,工夫戰大了,三個必然得落敗,劉雲遂在旁高聲叫道:“老寨主且請後退!殺雞焉用牛刀?這羣東西們不是鷹爪,便是綠林道,前來搶奪我們這座連雲山。”老英雄聞聽,遂說道:“劉寨主可曾帶兵刃嗎?”劉雲說道:“全都預備好啦,你請後退吧。”老英雄遂向西北一縱身軀,縱出去五七尺遠。蕭銀龍等向東南縱去。劉雲一個箭步,躥到戰場當中,面向東南叫道:
“小小毛賊!也不仔細打聽打聽,敢來到連雲山無禮!”說着話,對着銀龍一仰手,一翻身兩揚手,四個毒蒺藜奔老寨主左右並肩穴及左右腿腋打去。老寨主左右兩閃,腳未站穩,又一個毒蒺藜直奔襠中打來,老頭子一縱身軀,稍爲遲慢一點,這一個毒蒺藜正中在大腿偏面。老英雄罵道:“好一個賊子劉雲!
我施恩相待於你,你反勾結賊匪前來謀殺老夫!頭上尚有青天,恐人容天不容,自有你的報應。”劉雲說:“你是無恥的賊,人面獸心!我打你爲是給黎民百姓除害,今天是你報應到啦!”老英雄哈哈一笑,回頭便跑,劉雲等在後面追趕,老英雄跑的甚快,小弟兄四人追之不及。蕭銀龍說道:“怎麼明明中上毒蒺藜,他怎麼猶如沒事人兒一樣呢?”劉雲說道:“他是練家子,今年七十八歲,尚且狎褻少女呢,他有吸取真陽之法。”這都是張德福與劉雲說的話,言說老寨主狎少女,吸取真陽。“ 他的氣血足壯,藥力行的慢。他縱有託天的本事,也跑不出去十里地去。”四個人說着話,仍然緊緊追趕,無奈老英雄愈跑愈快,將四位小弟兄落在了後面足有一里來地。跑出去有二里多地去,老英雄向東一拐,就見前面來一對紗燈,甚爲明亮,就聽嬌聲細語說道:“老爺子,怎麼啦?”老英雄一看原來是自己義女,說道:“老夫受了藥喂毒蒺藜的傷啦。劉雲勾結外人,前來奪山。”姑娘說道:“傷勢輕重?”老英雄說道:“不要緊。”
姑娘說道:“你回後寨治傷,然後你便打發人抓這四個小輩來。”
語畢,讓過老寨主,後邊四人已經趕到。姑娘摘跨虎籃,劫住四位少年英雄,秦浩遠被獲遭擒,引出悅來店姐弟相認。
話說劉雲用藥喂毒蒺藜傷了老寨主,以爲老寨主必然被獲遭擒,不想老寨主是愈跑愈快,劉雲手提十三節亮銀鞭在前,秦浩遠、蕭銀龍、金頭虎、賈明等四小英雄隨在背後,緊緊追趕。正在向前追趕之際,忽見前面來了一對紅紗燈,閃出一位
如花似玉的姑娘,攔住要路,放過老寨主,亮出兵刃。劉雲一抖十三節亮銀鞭,說道:“什麼丫頭?這樣大膽!竟敢攔住我們的去路。”直奔姑娘面前而來。兩對白紗燈紅字,上書“連雲山內寨”。燈燭輝煌,異常明亮。姑娘是心中有事,在劉雲向前走的時候,就注目在劉雲身上,比及劉雲來至切近,姑娘一看,果然劉雲是豹子眼,大眼睛,圓臉膛,正是兄弟劉雲。
但不知何以至此。又想起船中遇難事,姑娘一陣心酸,幾乎落下淚來。方要開口叫道:“這不是兄弟劉雲嗎?”未及開口,劉雲的十三節亮銀鞭嘩啦一聲響,直奔姑娘點去。姑娘雙手擎着跨虎籃,並不還招,急忙閃躲。劉雲是得着理啦,十三節亮銀鞭上下翻飛,銀蛇亂躥,一招緊似一招,恨不得將姑娘一鞭結果性命,方解心頭之恨。姑娘由始至終並不還手,只是向後倒退。再向後退就是江汊子了,姑娘站的是下坡,劉雲站在上坡,趕來趕去,將姑娘趕的離水邊切近。姑娘說了一句:“劉雲,你是我兄弟。”劉雲呸的一口,向姑娘唾去,說道:“誰是你兄弟?別不要臉,着鞭吧!”姑娘一看,再往後退,就該落水啦,遂向前一遞跨虎籃,將劉雲的鞭穗子捋住,這才往下一帶手,劉雲跟隨跨虎籃向就地爬去,姑娘恐怕山石傷了劉雲的臉,未等劉雲爬下,向上一提跨虎籃,劉雲翻身,鬧了一個仰面朝天。姑娘一手向上提着鞭穗,一手擎着跨虎籃,有心要下毒手,愈看愈是自己一乳同胞的兄弟,姑娘此時真是猶如刀攪心腸一般,一抬腿照定劉雲肋下一腳踢去,口中叫道:“冤家你去吧!”一腳將劉雲踢了一溜滾,墜入江漢子中去了。列位,劉雲仰面躺在山坡之時,秦浩遠已經趕到,要不然姑娘便將劉雲捉住了,因爲不得下手,又不肯傷了他,所以暗將劉雲釋放。秦浩遠來到姑娘切近,叫道:“好丫頭,你膽敢戰敗我弟!”話到人也到啦。姑娘一看,原來此人空手,並沒有傢伙,
姑娘方在納悶之時,就聽嘩啦一聲響,雞爪鏈子雙錘由腰間拉出,照定姑娘胸前打來。姑娘向前一遞右手跨虎籃,只一個照面,便將秦浩遠的雞爪鏈子錘捋住一隻,秦浩遠那隻鏈子錘方要變招,姑娘左手的跨虎籃便向秦浩遠腕子剪去,秦浩遠方要撒手拋錘,焉得能夠?皆因爲秦浩遠方纔說了一句“丫頭戰敗我弟”,姑娘暗想,必與兄弟有關係,所以未剪秦爺的腕子,向下一帶,秦浩遠趴伏在地,照定秦爺腰間,便踢了一腳。當時秦浩遠欲想翻身,只覺腰間有如千鉤壓覆一般。姑娘叫道:“婆子過來捆!”蕭銀龍見秦浩遠被擒,亮出判官雙筆過來動手,雙筆摘解撕捋,與姑娘戰了不到五七個回合,左手的筆被姑娘的跨虎籃捋住,蕭銀龍方纔看得明白,劉雲的鞭被人家捋住,較勁沒有人家力量大,秦爺的傢伙被人家捋住也沒有人家力量大,奪不過來傢伙,自己必然不是人家的敵手,所以趕緊撒手拋筆,一個箭步躥人水中去了。賈明看罷,一晃悠沖天杵小辮,大聲說道:“這哪裏是姑娘?這是從天上降下來的夜叉!我留着我這條杵吧,別拋在連雲山。”語畢,噗咚一聲,跳入水去。
姑娘一看,四個人跑了三個,只捉住一個,遂叫道:“婆子們!
派嘍卒將此人擡回聚義廳,聽候老爺子發落。老爺子若問,就說我追下賊人去了,不準多說。”婆子不敢不從,叫來嘍卒,抬着秦爺迴歸了聚義廳,暫且不提。
列位,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家的話,姑娘是怎麼來的呢?
也必須略事交代。皆因爲老寨主與劉雲看圖查山之事,俱都是跟姑娘商議的,老英雄去後,姑娘自己心中思索:前日劉雲一到連雲山,便用暗器暗算老寨主,今日老寨主與此人查山,倘有意外,如何是好?姑娘思索至此,遂叫道:“婆子們!掌上後寨紗燈,趕緊夠奔八松嶺,迎接老寨主去。爲什麼老寨主這般時候,還不見回來?”說着話,姑娘收拾緊襯,帶上跨虎籃,
婆子打着燈籠在前,姑娘在後,直奔八松嶺而來。行至距離八松嶺二里之遙,正撞見老寨主在前面跑,劉雲等後面追趕,姑娘問道:“老爺子這是怎麼啦?”老頭子說道:“中了毒蒺藜啦。”姑娘問道:“何以尚能逃脫賊人之手?毒蒺藜打上,豈能轉側?”老英雄道:“不要緊,我有破法。”爲甚麼蕭銀龍中毒蒺藜會翻身栽倒,老寨主中了毒藜,爲何愈跑愈快呢?原來四大鏢頭是聯盟弟兄,這位老寨主並不叫虎頭大王方衝,在連雲山佔山,乃是不得已而爲之,皆因爲有姑娘墜累,若不是有姑娘墜累,老英雄早就削髮出家啦,故此領着義女佔據連雲山,但是不奪不搶,全憑水旱田生活。後寨就是姑娘與老寨主。
後寨是三道院子,姑娘住在最後頭的院子,有婆子丫環何候作伴。老寨主住在第二道院子,有老嘍卒伺候。另有書房,姑娘與老寨主弈棋練武讀書習字,有文武書房,男子不準人中門,有事以敲雲板爲令,外面一道院有老嘍卒把門,男女有別,嚴肅異常。由九歲時老寨主遊江,在江中上游飄下來一棵船桅,老寨主派人打撈船桅,見桅杆的篷繩上繫着一個小女孩,氣息奄奄,老寨主遂打發嘍卒到山裏請了寨主的女眷,將姑娘救上船,迴歸山寨灌了點薑湯,工夫不大,姑娘甦醒過來。老寨主一問姑娘何以落水,以及家鄉住處,姑娘遂將身世與老寨主說了一遍。老寨主問姑娘:“你是願意回家認祖歸宗,還是願意在山中呢?”姑娘說道:“我父在世的時候,凡親戚家族等去投奔俱皆不收,只給十兩銀子路費打發回家,所以族人們沒有認識我的。再者說我又是一個姑娘,你老人家是山大王,你老人家將我送到杭州,我們本族也不能收留我。你老人家要修好便修到底,你老人家還是將我收留在山中。”老寨主心中暗想:此事也是無有他法。暫將姑娘收在寨中,並打發人在大江之中打撈死屍。打撈兩晝夜纔將總兵老倆口子的屍身得着,惟不見
劉雲屍體。原來劉雲被錢士忠由江沿上救去。劉雲抱着一塊船板子,飄到錢家堡,正趕上錢爺在江沿上閒眺,打發人撈上岸來回家救醒,遂認爲義子,傳授武術。劉雲本是宣化總兵公的後人,三年任滿回家,在江中遇匪,總兵乃兩榜進士出身,兩箭射死兩個賊人,賊人在山頭上用巨石打船,將船打翻,可憐全家及僕婦人等俱都淹斃。也是蒼天不絕忠臣之後,留下劉雲與姑娘劉鳳蘭,劉雲被錢爺救去,姑娘被南俠老王靈救去。這位南俠老王靈隱姓埋名,改名叫虎頭大王方衝,合山寨主嘍卒及張德福等,全都不知道老英雄是南俠老王靈,只姑娘一人知道自己義父隱姓埋名。四路鏢頭是聯盟弟兄,南俠老王靈居長,南路鏢頭就是這位南俠老王靈,北路鏢頭是勝三爺,東路鏢頭石俊山,西路鏢頭錢士忠。若不隱姓埋名,勝爺當不了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必須讓給南俠,勝爺不敢設立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局。皆因爲南俠老王靈不知下落,無處訪察,勝爺才辦的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局。有一日老哥兒四個在一塊作買賣的時候,聚會在一處,南俠老王靈是老大哥,勸三位兄弟:“不許用毒藥暗器,有傷陰德。”勝爺原先是三隻金鏢,三隻毒藥鏢,就因爲大哥勸說,勝爺棄毒藥鏢,永遠不用,不傳後人。
石爺是藥喂的毒龍槐,被大哥一勸,也取消毒藥了。臨到錢爺跟前,老英雄一勸,錢爺笑着對老英雄道:“我的毒蒺藜,最厲害不過,最好破,若是打在肉厚之處,用二指捏住,取小刀將受傷之處削去毒,就走不了肉裏去啦。”這也是報應循環,絲毫不爽,一念之善,天必賜之以福,老頭子當初若不是無意中勸三位兄弟取消毒藥暗器,錢爺於無意之中告訴老頭子破法,今日劉雲用毒蒺藜傷了老英雄,若不是當年聽錢爺告訴破法,焉有老英雄的命在?所以老英雄用刀一削,愈跑愈快,連劉雲都不知道破法,錢爺授劉雲打法,並未授劉雲破法,這就是老
頭子愈跑愈快的緣故。
閒文表過,書接正文。劉雲與蕭銀龍、賈明三人順着江汊子逃走,鳧到對岸,就是一片蘆葦,傻小子喊道:“老六!前邊是蘆葦,先藏在裏頭,脫了衣服過過風吧。”蕭銀龍一聽,心說真是砸鍋匠,人家要追下來,他這是告訴人家呢。劉雲先鳧到葦塘子裏,蕭銀龍與賈明也來到啦,此時天氣已然東方灼亮,蕭銀龍對劉雲說道:“這回的事情可鬧大啦,別人被擒還不要緊,秦浩遠這一被人家拿住,這可就費了事啦。他在北京王府當差,倘若至期不歸,被王爺知道,一紙公文下到蘇州府,事情就可大啦。要不然兵刃落下來,焉有我的命在?我在水中,見秦大哥只一個照面,就被獲遭擒,可惜咱們堂堂男子漢。”
金頭虎在一旁胡說一氣,工夫不大,衣服被江風吹乾,三人這纔夠奔虹橋鎮悅來店。
姑娘將老婆子打發走了,自己遂夠奔江沿,叫老嘍卒預備船隻。連雲山另有姑娘的花船,兩個老嘍卒充當水手,他人不許動用。但是姑娘長這麼大,可沒有出過連雲山,有時候同着老寨主在本山中散逛,看看荷花,今日姑娘叫老嘍卒預備船出山,老嘍卒說道:“天氣尚且未亮,姑娘出山何事?倘若被老寨主知道,我們這大年紀,不知攔阻姑娘,豈不受老寨主責備?
要是別人跟隨姑娘,尚有可說,連一個人都沒跟着姑娘,姑娘獨自一人,焉能出山?”列位,這兩名水手全都是六十多歲的人,老寨主都知道品行端正,老誠可靠,所以才叫給姑娘當水手。老水手這一攔阻姑娘,姑娘杏眼圓睜,雙眉倒豎,遂大聲叫道:“老水手!我有要緊之事,若是稟明老寨主,可就來不及啦。你們趕快開船,萬事皆休;如其不然,要誤了我的大事,留神你們兩條老命!”語畢,伸手撤跨虎籃。老嘍卒一看姑娘急啦,明知道不開船是決辦不到的,二人遂齊聲說道:“姑娘,
倘若被老寨主明日知曉,怪罪下來,可求姑娘給我二人求情,留我們這條老命。”姑娘說道:“你二人請放寬心,我是避難之人,我還能害人嗎?我不能這一輩子落的永無家業,避難深山,我要安排後來的結果,你們二人快開船吧。”老嘍卒不敢怠慢,搖動花漿櫓奔山口而來。工夫不大,將船靠岸,姑娘背定跨虎籃,由船上縱至岸上,叫道:“老嘍卒!無論何人前來,也不許動用我的船。在此等候,不許擅離。”老嘍卒連聲答應。
姑娘下了船,直奔虹橋鎮而來。其時,金頭虎劉雲、蕭銀龍三人在葦塘中曬衣服,姑娘早就看見啦,三人所說的話,俱被姑娘聽去,故此姑娘下船,夠奔虹橋鎮而來。
不表姑娘夠奔虹橋鎮,再表劉雲、賈明、蕭銀龍三人,在葦塘中將衣服脫下,擰了擰水,放在葦梢上,江風一吹,半乾的衣服穿在身上,三個人遂奔虹橋鎮而來,一路無書。來到店中,黃三太問道:“怎麼不見秦浩遠大哥回來?”銀龍與劉雲遂將山中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及至說到姑娘與劉雲動手的時候,傻小子賈明接着說道:“劉雲在連雲山住了好幾天啦,跟姑娘一定認識。一見面的時候,劉雲臉兒紅啦,拿鞭就打,姑娘並不還手,一個勁的向後退,劉雲一個勁擠兌人家,人家要再向後退,可就退到水裏啦,這才用傢伙跟老七還招。那位姑娘大嫂子,使的那個傢伙,也不知叫什麼名字,看着好似兩個護手鉤合一塊一樣,兩面是鉤,當中有一個寶劍尖子。劉雲的鞭穗子,被鉤就給鉤住啦,趁勢要向下一帶,可就擦了劉雲的臉啦,姑娘大嫂子恐怕傷了劉雲的臉兒,先向下坡一帶,劉雲的臉看看落地,姑娘又向上猛勁一提,劉雲就來個仰面朝天,一抬腿,一腳踢在水裏去啦。倆人要不是有交情,有多少劉雲都完啦。秦浩遠大哥,可就喫虧了,也不管碰着臉沒有,照定腰上踹了一腳,叫婆子就給捆了啦。”劉雲聞聽臉兒一發紅,
叫道:“賈五哥!咱們是磕頭弟兄,你不可血口噴人。我在山裏住了兩天,我並未見那丫頭,所有的情節,都是張德福與我所說,今天話是擠出的,要不然我可不能說。提起我劉雲身價來,不比列位低,我是宜化府總兵公的後人,三年任滿回家,在大江之中遇見水賊,我父是兩榜出身,兩箭射死兩個賊人,賊人在山上用巨石砸船,砸得船底現天,我全家盡喪。也是我命不當絕,我抱着一塊船板子,漂流到江沿,我義父在江船上望景,將我打撈上岸,帶到家中,教授我武術。”劉雲因爲傻小子耍笑自己,正在發牢騷之際,就聽後窗戶外一聲叫道:“劉雲兄弟!你可憶想苦命的姐姐了?”劉雲一聽,仍是山中姑娘的口音,對着後窗戶唾了一口,罵道:“賊丫頭!別沒羞啦,誰是你兄弟?還不過來受死!”此時姑娘已經由房上過來,站在院中叫道:“劉雲!你當真不認識姐姐了?”劉雲此時在氣頭上,又聽張德福言說姑娘與老寨主有染,分明就真知道是自己姐姐,當着大夥也不能認啦。劉雲此時一看炕上放着一把單刀,伸手抄起單刀,縱到院中,口中叫道:“賊丫頭休走,着刀!”姑娘閃身軀,並不還招,口中仍然呼喊“劉雲,你是我兄弟。”劉雲一刀緊似一刀,姑娘閃展騰挪,復又叫道:“兄弟!且慢動手,容姐姐將話對你說明,你再動手也不爲遲啊。”
劉雲焉能容讓,仍不住手。蕭銀龍與黃三太二人看着事出有因,黃三太叫道,“ 銀龍賢弟,你看姑娘口口聲聲呼劉云爲弟,手擎着傢伙並不還招,其中必有緣故。劉賢弟落江被救,想必姐姐也彼人救去。賢弟你由打劉雲身後,暗中將他的腰抱住,我奪他的刀。無論有什麼事,容人家姑娘將話說完了,再動手尚還不遲。再者你看姑娘並不是打仗來的,姑娘泣容滿面。”蕭銀龍聽黃三太之言,說道:“兄長此言正合我意。”於是蕭銀龍遂繞到劉雲身後,將劉雲抱住,黃三太捋住刀盤子,叫道:
“劉雲賢弟且慢動手!容姑娘將話說完,再動手不遲。”姑娘遂叫道:“劉雲兄弟!方纔你在屋中所言,船底現天,你被人所救。你想想當時母親左手拉着你,右手拉着我,禱告蒼天:‘倘若事急時,船要翻了,蒼天有眼,可千萬留一奴兒女,莫絕後代香菸。’母親哭的如癡如呆,忽然船翻,合船之人俱都落水,然後就不知所以了。”劉雲說道:“你滿嘴胡說,我沒有姐姐。你在山中與老寨主明爲義父義女,暗爲夫婦,我都知道。總兵之女,焉有你這樣下賤的東西?”姑娘聞聽,只氣得幾乎栽倒塵埃,唾了劉石一口,說道:“耳聽爲虛,眼見爲真。
這是你眼見還是耳聽?”劉雲說道:“我耳聽與眼見一樣,你們本山大寨主張德福告訴我的,那還能假嗎?”姑娘聞聽笑道:“劉雲,你枉爲男子漢了,交朋友你都分不出好壞人來。那張德福,他乃是下賤之輩,人事不做。我與老寨主一宅分三院,有時晝間弈棋,或者談今論古,必有婆子在跟前伺候,內院連一個生人都不進去。有一日夜間,張德福無故的進後宅,被姐姐捉住,我要將他殺了,婆子勸我,必須稟明老爺子,叫老爺子發落他,倘若經我手殺他,恐招人物議。那時節姐姐本打算裝作不知是誰,殺完他再稟告老寨主,經婆子媽媽這一勸解,我才饒他活命,報告老寨主。老寨主叫將賊人抬到外書房,及至抬到外書房,老寨主一看,原來是張德福下賤東西。老寨主問他到後寨何事?他言說他喫醉了,誤人內寨。老寨主有心殺他,又念他在連雲山有開山闢土之功,老寨主爲了半天難,纔打了一百鞭子,放他歸前山,倘若再私進內寨必當殺之。那小輩從此以後便在外面造謠,破壞我與老寨主的名譽。你枉爲男子漢,枉讀詩書,連君子與小人都分辨不出來。你知道老寨主是誰嗎?”劉雲聽到這裏,已經暗自泣下,又聽他姐姐一問老寨主是誰?他的氣兒不覺又撞上來了,遂大聲答道:“我爲什
麼不知道?老賊名叫虎頭大王方衝!”姑娘微笑說道:“劉雲哪,你還在夢中呢。我一告訴你,你心中的疑心,就沒有了。
大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君子小人都有個耳風,老寨主並不是虎頭大王方衝,他老人家乃是四大鏢頭之一,姓王名靈,人稱南俠老王靈,提起來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若不是有我墜累人家,人家早落髮入山了。皆因爲有我累墜人家啦,他老人家才隱姓埋名,佔山爲王。要是出了家,廟裏怎能收留姑娘呢?”
三太與銀龍、賈明等。一聽姑娘說虎頭大王方衝,並不是方衝,原來爲南俠老王靈,只聽得大夥膽裂魂飛!因爲什麼呢?勝三爺常常言說:“我勝英都低人一頭,人家不幹才顯勝三爺呢。一輩子行俠作義,四大鏢頭之中屬其第一,並且還是老大哥。”
如今私自進山,並且用藥喂毒蒺藜傷了人家啦。劉雲也常聽義父錢爺談論,知道老俠客行俠作義,是南七省最著名的人物,並且還是盟大爺。誰都知是正人君子,張德福所說的話,俱都是妄造黑白,污辱好人。劉雲遂過去拉住自己姐姐的衣襟,大聲痛哭起來。姑娘劉鳳蘭也哭的如同淚人一般。蕭銀龍說道:“劉雲你也別哭啦,姐弟相逢乃是喜事,有什麼話到屋中再說。”
大夥俱都相勸,姑娘與劉雲這才同進上房屋止住了悲泣。蕭銀龍說道:“劉雲與我們都是磕頭弟兄,並不是外人,請你落座休息休息,喫一杯茶,然後尚有要緊之事,當面言講。”姑娘一聽,全都與劉雲是磕頭兄,萬般無奈,只得落座,叫道:“劉雲!南俠老王靈不但是姐姐救命的恩人,而且惠及枯骨。當時救了姐姐,由江中又將父母的屍體打撈上來,置辦壽衣壽木,將二老雙親成殮起來,居於八松嶺。並搭竹棚一座,遮風蔽雨,在八棵松樹上作的‘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逢年遇節祭祀,燒錢化紙。由打姐姐九歲收爲義女,老寨主親自請合山女眷寨主,在衆人面前焚香起誓,老寨主言說:‘義父如不以義女當
親生女看待,必然屍骨無存,白骨見天。’那時節姐姐見義父起誓,姐姐也焚香起誓:‘義女如不以義父當生身父母孝敬,不得善終。’自九歲到如今,姐姐一十八歲,受義父教訓九歲,晝習文,夜習武,成全姐姐被難之人。昨日你到連雲山,老頭子本來連信都沒拆,就打發婆子告訴老嘍卒,給你十兩銀子盤費,本山窮困不能收錄閒人。那時節姐姐正與義父弈棋,因見信封上有下書人劉雲字樣,姐姐遂問老寨主爲何不拆書看看?
老寨主言說,姑娘你有所不知,那張德壽乃是張德福之弟,老道七星真人的門徒,行爲極其卑劣,物以類聚,這劉雲既然與下五門相近,不問可知,必不是良善之類。姐姐聞聽,遂對老寨主言說,昔日有一胞弟,名叫劉雲,落難江中,莫非此人是我兄弟,也未可知。依老寨主說你兄弟決沒有存在之理,叫姐姐不必妄想啦。姐姐見老寨主不允收留,因念弟情節,不覺悽然泣下,老寨主愛女情深,一見姐姐哭泣,遂允收留,偵察來歷。及至打開書皮觀看,果然來人姓劉名雲,年方一十四歲。
姐姐屈指一算,咱全家落江之時,爲姐只九歲,你只五齡,今年你一十四歲,大概必是吾弟了,遂慫恿老寨主到外書房會客,看看你的像貌是否相符。老寨主一看,果然與姐姐所說的像貌無異。及至問你的籍貫,你胡謅一回,並無一句實話,老寨主到後寨對姐姐言說,你的籍貫不對,也不像兵公後人。姐姐仍然堅持說是我兄弟劉雲,想必別有緣由,不肯說出詳細情由。
於是老寨主才出主意,暫將你收留,同你到八松嶺,將父母被難落江之故事與你講演,倘若你是劉家之後,必吐露真情,昨日纔將你陪到八松嶺。你用藥喂毒蒺藜將人家打啦,初次見面,你就用毒藥暗器,暗算人家。”姑娘語至此,便哭泣着叫道:“劉雲!劉雲!你於心何忍?再者,你對得起泉下的一雙父母嗎?”
姑娘一面說着,一面淚如雨下。劉雲說道:“姐姐不要傷心,先將老寨主的傷治好,先前不是不知道細情嗎。兄弟上山並不是專爲暗害老寨主去的,皆因爲張德福誣衊姐姐與老寨主許多的不堪入耳之言,我一想連張德福都算上,一個好人也沒有,兄弟若知老寨主是南俠老王靈,兄弟天膽也不敢觸犯。咱們別的事情全都擱在一旁,我趕緊進山給老寨主治毒蒺藜傷去。”
姑娘說道:“那就不用你費事啦,老爺子自己有破毒蒺藜之法。
我見老寨主說話的精神與跑的步法,絲毫不亂,大概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劉雲聞聽此言,愕然說道:“連我義父對我都未曾言過破法,何以錢家獨門的暗器,別人有破法呢?”姑娘說道:“你就不用多想啦,老寨主與錢士忠的交情比你近的多,四大鏢頭,情同骨肉。”蕭銀龍叫道:“劉賢弟,你問問姐姐,秦尤果然落在連雲山沒有?倘若落在連雲山,咱們將他的案子及張德福採花殺命之事,暗暗進山報告老寨主。老寨主與勝三大爺情同手足,勝三大爺的事,如同老寨主的事一樣,此一去秦尤與張德福必定遭擒。”劉雲方一問姐姐劉鳳蘭,姑娘說道:“我沒有先和你說過嗎?內寨裏一個男孩都不許進去,我焉能知道什麼秦尤呢?張德福既有這宗事,老寨主是萬不能容。”
蕭銀龍道:“姐姐你由打山裏出來,工夫也不小啦,老俠客的傷痕究竟不知怎樣?你還是自己回去,將店中之事略略的與老俠客說一個底兒,然後我們便想法子見老俠客,捉拿張德福。
還有一樣要緊的事,在山上被姐姐所擒的那位,並不是外人,他父與四大鏢頭都是磕頭的弟兄,他乃是秦家峪秦二爺的大少爺。他在北京王府當差,請假回家省親,在此地遇上我們啦,我們是請出人家來幫忙的。”姑娘又叫道:“衆位兄長賢弟,劉雲年輕不知事務,求衆家兄長賢弟千萬多要照顧。”黃爺與蕭銀龍說道:“請姐姐放心,劉賢弟與我們如同親兄弟一樣,無
論什麼事,他沒有不聽的。你就請回山寨,看看老俠客的傷痕罷。並求姐姐將此間大概情形與老俠客稟明,劉雲就到連雲山請罪。皆因爲秦尤是盜燈的正凶,關係最大,倘再行逃逸,我們衆人就有性命之憂。”姑娘與兄弟相見之下,恨不得立刻將兄弟帶到連雲山請罪,姐弟團圓,戀戀不捨,哪裏肯立時就回山?還是劉雲催促姐姐趕快回山,倘若消息走漏,秦尤逃走,兄弟就有拒捕毆差之過。姑娘眼含痛淚說道:“此事也不必我自己回去,還是大家同我上山。”劉雲說道:“也好,咱們趕快看看老爺子的傷。雖有破法,倘有不測,爲之奈何?”蕭銀龍聞聽,遂將大衆欲進連雲山之事,告訴了忠義太歲梁芳,衆位這才起身。
此時天光已亮,來到水路,兩名嘍卒一看,有六七位男子,姑娘在先帶路。兩名老嘍卒交頭接耳說道:“爲何姑娘帶着那些男子?”說着話姑娘已到水邊,叫道:“水手攏岸!”水手說道:“若是光姑娘一人,當然攏岸,姑娘爲何帶着許多男子?
老寨主怪罪下來,誰人擔待?”劉雲一聽水手不擺岸,船離岸不過一丈有餘,劉雲冷不防一個箭步,躥上船頭,叫道:“水手快快擺岸!不然即殺爾輩。”水手無法,只好擺岸,衆人上船,姑娘將姐弟相認之事,對水手言明,水手說道:“事已至此,只好姑娘給我們作主。”說着話已到後寨子牆,劉鳳蘭說道:“且叫他們衆位在牆外等候片刻,我姐弟且進裏面,將所有一切先報告老寨主,然後叫他們衆位聽請。”劉雲將意思報告衆人,衆人俱都點頭答應。劉雲與鳳蘭姑娘縱上牆頭,進了內寨,姑娘說道:“這是後寨,向前去再過兩道院就是老爺子住所。”姐弟說着話來到前院,東廂房三間,姑娘說道:“這是老爺子寢房。”姑娘遂掀竹簾而入,慢慢叫道:“老爺子。”
老英雄聞聽,咳嗽一聲說道:“是鳳蘭嗎?”原來,老寨主中
了毒蒺藜後,自己用刀割下指肚大一塊肉去,雖然不甚重,但是那大年紀,如何受的了金刃之傷?翻來覆去,方纔睡了覺。
聞聽姑娘來啦,老英雄將姑娘喚入,劉雲也走到門前,姑娘問道:“老爺子傷痕怎樣?”老英雄長嘆一口氣說道:“不要緊。
好一個劉雲,老夫若將他拿住,千刀萬剮。”姑娘說道:“老爺子您別生氣,那人正是我那苦命的兄弟劉雲。”姑娘方說出劉雲二字,羊羔喫乳跪在牀沿下,叫道:“劉雲還不過來與老爺子賠禮?”劉雲聞聽,掀開門簾進到屋中,雙膝跪倒,叫道:“義父,你老人家是我劉氏門中救命的恩人,孩兒不知。”老英雄站起身軀,說道:“劉雲,你不仁,我就不義。”由牆上摘下跨虎籃,明晃晃奔劉雲剁去,只見劉雲低頭受死,一語全無。跨虎籃看看落到頭上,姑娘一伸手將老英雄胳膊托住,說道:“義父大人看在我死去的父母面上,給劉家留一條根吧。”
老英雄哈哈一笑說道:“姑娘,你不託我胳膊,我也不殺他。
他拿藥鏢傷我,我都不殺他,我試一試宦家兒的心腸耳。”老英雄又說道:“孺子誠可教也。十四歲的孩子,能夠引頸待死,不與老夫反對。不知者不作罪,先前不知老夫之爲人耳。”語畢,用手一攙劉雲,叫道:“劉公子請起,此處不是講話之所。”
姑娘說道:“請義父上坐。”又叫道:“兄弟!你重拜義父大人救咱們的大恩。”劉雲不敢怠慢,趕緊磕了三個頭。南俠老王靈說道:“不用拜了,咱父子且到後寨講話。”爺兒三個來到後寨,老寨主問道:“公子你到連雲山,所爲何事?”姑娘說道:“您就叫他劉雲,不必稱他公子了。”劉雲說道:“義父老人家,我哥哥黃三太由杭州碧霞山雙松嶺,解國家要犯秦尤,走到蘇州地界,被賊人識破,救去秦尤。那秦尤兩次夜入皇宮內院,盜取聖上的九龍杯,國母的珍珠汗衫。”劉雲遂將秦尤脫逃始末根由,對老英雄說了一遍,並將福雲居之事也告
訴了老俠客,直談到本山大寨主刀殺五命採花作案,忠義太歲梁芳受傷等事。說到黃三太衆人,現在牆外等候,老英雄問道:“ 都是何人之後呢?”劉雲說道:“俱都是明清八義的後人,勝三爺的高徒。”老英雄長嘆一聲說道:“我也聽了一面之詞啦。你趕快請小弟兄進後寨見我。”劉雲答應一聲,轉身來到後寨牆外,說道:“老寨主請衆位兄長。”工夫不大,婆子開了後寨門,將弟兄六位引入。南俠老王靈已迎到門首,衆人一看南俠老王靈,年過古稀,精神百倍,真有出世離塵之概。黃三太等常聽勝爺說:“王靈是大拜兄。”黃三太等不敢怠慢,爬在地下叫道:“老伯父!小侄男等與伯父磕頭。”老俠客哈哈大笑道:“衆位賢侄少禮。且請屋中落座,愚伯尚有話說。”
衆小弟兄磕完頭,站起身形,跟隨老俠客進了東廂房。老俠客叫道:“衆位賢侄!我隱姓埋名已二十餘載,合山之人,全都知老夫叫虎頭大王方衝,王靈二字,誰也不曉,都只爲收留義女,泄漏我的真名。我要求衆位一件事,以後見了我那勝三弟,千萬不許提我的真名。我在此山,無事不常下山,只知耕耘,不曉其他。前幾日有秦尤到來,下帖拜望,皆因爲他是明清八義後人,我將他接進後山。秦尤一見我,磕頭便拜,言說勝英要斬草除根,所以綠林道犯的大命案,勝英都按在他的身上。
我一聽此言,我很埋怨勝英不仁,我就給了他幾百兩銀子,打點了細軟物件,派老嘍卒僱了一隻大船,送他回太倉州,叫他攜眷遠逃,永遠也不許再露面了。秦尤這一遠走,永遠也拿不着啦,勝三弟的官司,永遠也完不了啦。你們就將我帶到當官,我打縱放秦尤的官司。救秦尤不死,完勝英的官司。”大夥聞聽一怔,金頭虎說道:“你老人家別打這場官司,先叫我勝三大爺打官司,然後我爹再替我打官司。”黃三太說道:“我恩師豈能讓你老人家赴湯投火?你老人家的事,若被我恩師知道,
他老人家還得替你老人家去呢。”蕭銀龍杏子眼一轉,口中叫道:“伯父!秦尤已走,暫且不成問題,也不必解決。先將大寨主張德福拿獲,以免逃逸。”老寨主說:“此話誠然。”蕭銀龍又說道:“我們還有一位朋友,被劉鳳蘭拿住。他是雙錘將秦格良的少爺。”老寨主未等銀龍將話說完,叫道:“婆子傳話!將秦少爺放回。”老嘍卒由聚義廳將秦浩遠縛着二背推來。老英雄親解其縛,劉雲說了底細,秦浩遠磕頭拜見伯父。
老英雄一笑,說道:“一輩新人換故人,長江後浪催前浪。盟弟之子都成丁了。”老英雄遂叫衆人在聚義廳四外埋伏,然後一擊雲板。前寨方起牀梳洗,聞聽聚義廳上擊雲板,俱都雲集聚義廳。南俠背後背定跨虎籃,到聚義廳咳嗽一聲,坐在金交椅上。張德福帶領衆人俱站立兩邊。張德福開言說道:“老爺子爲何這早升廳,有何要事?”南俠說道:“大寨主,人位齊了嗎?”張德福回說:“都齊啦。”老英雄坐上說道:“衆位也有見過我的,還有來二三年沒有見着我的。然而衆位來到小山的時候,我俱都傳山令,我這是莊稼山,不做搶奪的買賣,不許採花殺命。前幾天蘇州府城裏關廂,有刀殺四命拒捕毆差之事,又有劫船搶客之事,傷了客人水手,連保鏢的共合傷人命六七條,有會水性的借水遁逃走。此事你們二十七位寨主,但不知是哪位作的案子?誰的案誰說。你們若是說了,自去打官司,沒有列位的事。誰作的案,若是不說,倘被官人知道連雲山所爲,必然前來抄山,那時也是全山盡毀。誰作的案子快說,若不然,我先亮跨虎籃將你們這二十七位斬首,然後我一自盡。”說着話,噹啷啷一聲響亮,亮出跨虎籃,二十七家寨主面面相覷。老寨主問的很急,大夥無法,只可說道:“老寨主請息怒,這都是大寨主做的案子,我們未敢助惡。”老寨主說道:“張德福,你與他們二十六位對詞。”張德福聞聽,嚇
的顏色更變,閉口無言。老寨主說道:“理屈詞窮,必是你所爲無疑了。”賊人心中暗道:“三十六招,走爲上策。只要我一沾水,就算逃啦。”一退步,縱上聚義廳,由前坡到後地坡,方要下房,有一人二指一按繃簧說道:“萬惡之淫賊,哪裏逃走?”出其不意,賊人中了袖箭,翻身落房。起來方要逃走,縱過來一道黑影,喊道:“小子你哪裏走!”過去一腳,又將賊人踢倒。西敞廳下來兩人,南配廳縱下兩人,俱都亮出兵刃,楊香五過去,將賊人捆綁起來。聚義廳羣雄俱都愕然。老寨主說道:“衆位寨主不必驚慌,決沒有大家之事。”老寨主又說道:“水旱田每年收下來,除去挑費,大衆均分。今年方纔七月,尚未到秋後,水旱田沒有希望了,趕緊將你們自己私蓄收拾好了,各自下山,不準再入歧途。大寨主採花殺命,拒捕毆差,他去打他的官司;秦尤是我縱放的,官司我打,你們各自回家,骨肉團圓去吧。後寨可不許去,倘若違令,仍照山令施行。”大夥俱都說道:“我們廿六人願與老寨主生死相共,不願獨生,因老寨主對待我等恩深義重,豈忍驟然離別?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老寨主哈哈一笑,說道:“老夫領大衆的情了。但是不是那樣的事,大家趕緊照我的話快辦去吧,千萬身歸正業,勿以身試法。我七十多歲之人,還能活一百年嗎?風燭之年,死不足惜,大夥前程遠大,望好自爲之。”老英雄語畢,淚如雨下,衆人也全都落淚。大夥見老寨主言由心發,也只好各自收拾自己的東西,紛紛下山回家去了。老英雄又將自己的歷年積蓄,叫後寨的丫環、婆子、老嘍卒等均分,惟有姑娘的四隻箱子不動。鳳蘭在老寨主身旁,老英雄回頭叫道:“女兒你將鑰匙取出,打開這四隻箱子。”又叫道:“劉公子請過來。這兩隻箱子是在江中打撈令尊的屍體時撈上之物,乃是令先君爲官時的儲蓄,父業子受。這兩隻箱子是老夫保鏢及種地
所獲之財,給我女兒作爲嫁妝。你爲胞弟,應與姐姐擇夫定室,可千萬要文武全才,莫負了老父一片苦心。大概令先君家中還有田產,日後你起靈回家另葬。”又道:“劉雲,我教養你姐姐八九年的工夫,今已十八歲了。也不是老父誇口,可稱文武全才。”又叫道:“姑娘,你以後出閣,千萬可記住一言,溫良恭謙讓。”姑娘落淚答應:“謹遵義父之命。”老英雄又說道:“我放秦尤,我打官司;張德福拒捕毆差,採花殺命,他打官司。衆位先將我捆上吧。”大夥聞聽,全都面面相覷。黃三太說道:“我等送你老人家到案,我師傅豈能饒我們?”老英雄說道:“爺作爺當,兒作兒當,公事公辦。秦尤遠走高飛,你們衆位怎麼交代?”傻英雄金頭虎說道:“都叫張德福打了這場官司就完啦。”老英雄說道:“張德福自有口分辯,臨到堂,咬出老夫,仍然不免打官司。此乃虧心之事,豈可做去?”
金頭虎說道:“老太爺,我有法子,叫他當堂說不出話來。”遂叫道:“楊香五!你將匕首刀拿來。”金頭虎用手將張德福鼻子一頂,用刀將嘴撬開,遞進刀去,刺下半個舌頭,張德福鮮血直流。金頭虎說道:“無論到哪衙門裏頭,他都說不出話來,只好打啞謎。”老寨主說道:“他會寫字,他會搖頭擺手。此爲下愚之計,官司還是我打。”賈明扔掉半個舌頭尖,對老寨主說道:“您看看。”老寨主一看,是一塊舌頭尖,說道:“賈明何必出此一舉招人物議?老夫是非自己打官司不可。”金頭虎說道:“好好好,就叫您打官司去。”金頭虎遂叫道:“香五、李煜、秦爺!你們附耳過來。”金頭虎對這三位如此這般,派他三位去辦,叫道:“老寨主!你非打官司不可?”老寨主說道:“那是誠然。”賈明說:“不打官司也得行啊,我還怕你跑了呢。帶上點東西吧!”一抖飛抓百鏈鎖,老寨主一伸頭,將老英雄鎖住。姑娘一看,心中說道:“原來是假厚道,仍然
叫我義父打官司。”金頭虎提着鎖鏈就走,走到頭道山口,賈明將鎖鏈一摘,說道:“您上哪打官司去?您幫劉雲起靈去吧!”
姑娘說道:“義父你千萬別固執了,有你一日,我不出門子,我伺候你老人家幾年。”老英雄心中說道:“這更壞啦,我要再活個十年八年的,豈不誤了我女兒青春?”老寨主說道:“你們不叫我打官司,我仍然回去,我還佔我的山,嘍卒、寨主知我回山,不等三日就能復如舊觀。”金頭虎說道:“你老人家回不去啦,您向山裏看看吧。”老英雄回頭向山裏一看,烈焰騰空,瀰漫遮天,老英雄長嘆一聲說道:“我欲打官司,你們都不叫我去。好好,我自有主意。”老英雄說完了話,翻身向山環裏便跑,衆人在後追趕。鳳蘭姑娘在後面大聲喊道:“義父意欲何爲?千萬看在苦命的女兒身上吧!”跑到西山環,老英雄才止住腳步,大夥已經趕到了。老英雄遂對大夥說道:“老夫縱放秦尤,賢侄們不能早日完案。我也沒有別的法子,我一死以了事。”又向姑娘說道:“賢孝的義女,爲父與汝永訣了。
現在有你的胞弟,可以給你擇夫嫁主,你姐弟還緊記老夫一語,男要忠良,女要貞節。”語畢,老英雄雙手一抱頭顱,跳人萬丈深澗,姑娘方要去拉,已經來不及了,就聽“噗咚”一聲,老英雄王靈死於非命。姑娘放聲大哭,叫道:“義父你好狠心哪,苦死爲兒了,你教養女兒八九年之功,女兒立志虔心孝順你老人家幾年,不想你老人家中途死於非命。義父您在黃泉路上等一等孩兒。”語畢,姑娘直奔山澗就要跳澗。蕭銀龍在旁說道:“劉雲賢弟,還不將汝姐拉住?千萬不要悲哀,老俠客這是恐怕義女不忍義父遠離,故此行此拙見。諸位請想,此山是老俠客自己所開,地理必然熟悉。你們衆位看看,這道山澗雖然深不見底,乃是活水,水聲潺潺,必然通達河海,老俠客會水,借水路遠走,他年父女必有相逢之期。”劉雲將姐一把
揪住,問道:“老爺子水性如何?”姑娘說道:“水性甚高。”
劉雲說道:“據銀龍六哥所言,老俠客借水遠走,未嘗不對。
姐姐請釋悲哀,以後自有相逢之日。”經銀龍這麼一解釋,衆人也俱都明白,大家這才預備船隻,押解着張德福,先夠奔悅來店。
天交晌午,衆人到悅來店,黃三太偕同忠義太歲梁芳,押着張德福解往蘇州府,萬丈分水小白猿幫助劉雲姐弟起靈。張德福到了蘇州府,將刀殺五命搶劫船客之事俱都招認,以筆寫字招認。三太與忠義太歲梁芳二人,將老英雄跳山澗,屍骨無存,報告了蘇州府。蘇州府詳了公文,將張德福送到江蘇院衙,欽差大人過堂,問成死罪,即將張德福斬首於蘇州。行文書各州府縣,捉拿秦尤,捉獲後就地正法。閔德潤自己打了盜燈的官司,被殺於北京,閔德潤雖身首異處,落了個“孝義”二字。小弟兄們將公事交代完畢,俱各回歸鏢局,暫且不提。
返回再表正文,且說勝三爺自雙松嶺碧霞山與劉士英結爲金蘭之好,劉士英父子回家爲業,棄了山寨。勝爺獨自一人迴歸直隸莫州,沿路上曉行夜宿,看了些青野景況,走到江蘇地界,躲着鏢局子走,一路上無書。這日勝爺來到直隸莫州。直隸莫州古城村路南是勝三爺的宅院,適逢老家人在門前閒眺呢。
老家人說道:“老當家的,您可來啦。你要再不來,過八月節,我與勝奎少爺,就要找你去了。”勝爺長嘆一聲,說道:“從此永不出世了。”老家人接過小包裹,進了上房,衆家人都來拜見勝爺,勝爺一看,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勝爺不認識,問家人道:“這是何人?”勝奎答道:“去歲孩兒逛莫州廟,遇此子逢人討錢,孩兒一問他何以幼年流爲乞丐,才知道他本是山東人,與父母逃荒來到莫州,他父母俱都病故。孩兒遂問他:‘用你當書童願意不願意呢?’他一聽很歡喜的,他言說:‘願
意當書童。’孩兒遂將他收留在家中。”勝爺點頭含笑說道:“吾兒倒有側隱之心。”勝爺又問道:“此子何名?”勝奎代答道:“此子姓孟名福。”勝爺與孟福道:“我有心派人將你送到山東,再賜給你幾十兩銀子作本錢,做一個小生意,以免流落他鄉,親戚不能團聚。”孟福聞聽,眼含淚答道:“者爺子,孩兒蒙少爺收留,雖是當書童,少爺並不以我當作書童對待。再者說我若有親丁骨肉,我焉能與父母逃荒至此?”勝爺說道:“你若願久居於此,老夫將你收爲螟蛉義子,孟福你可願意?”小孩也真機伶,聞聽勝爺一說收爲義子,爬在地下就給勝爺磕了一個頭。勝爺哈哈一笑叫道:“老家人!從今後你們俱都以二少爺呼之,你們大家待大少爺與二少爺要一律相看,不許藐視。”男女下人等俱都拜完了勝爺,又拜了二少爺。從此後勝爺在家樂守田園,白天教授二位少爺文學,晚間傳授二位少爺武藝。光陰荏苒,時至新年,勝爺遂與鏢局子修了一書,言說自己少年很受了些風塵之苦,得了五癆七傷之病,如今願在家養病,候痊癒時再回鏢局,望大家都精心生意等語。鏢局子與勝爺來信,遂將秦尤逃走,南俠老王靈之事,報告了勝爺。
勝爺在家納享清福,到了春天再與鏢局寫信,便說舊病未愈,新痾又起,但是不礙飲食,似無危險,秋天必回鏢局子。如此搪塞三年之久。這一日,二少爺與大少爺勝奎說道:“咱們三年之久,學文習武,大門不出,今天是莫州廟正日子,咱們倆人到廟上逛逛,你與老爺子告假去。”大少爺勝奎,向來忠厚待人,不肯駁人,遂與天倫告假。勝爺不準,大少爺碰了一個釘子,回到書房與兄弟孟福一說,孟福說道:“好辦,咱們煩一個門子,自然能行。二孃自年輕守寡,如今五十多歲,老爺子最尊敬二孃不過,哥哥你去求二孃,叫他老人家給咱們告假。”
列位,勝爺同胞二人,勝爺居長,兄弟早亡,弟婦自幼守寡,
眼前並無子女。勝爺收下孟福本來是有心事,因爲弟婦守節,膝下無兒,將來爲的是叫弟婦挑選,愛要那個,就要那個,兩門就都承繼有人了。書歸正文,勝奎碰了父親一個釘子,孟福再叫與二孃跟前煩門子去,勝奎可就不願去了。孟福說道:“哥哥您不願去,我去,準能辦得到。”語畢,孟福跑到內宅,進了二奶奶屋中,正適二奶奶看書呢。孟福站在一旁唉聲嘆氣,二奶奶問道:“福兒爲何愁悶?”孟福遂將來意告訴了二奶奶。
二奶奶也是年老愛子女,遂到外面大客廳,與奎、福二人請假,勝爺說道:“二奶奶您有所不知,奠州廟廟場很大,什麼人都有,兩個孩子武學尚未學成,恐其出外招惹是非。既是您給他們告假,明天就放他們一天假。您可告訴他們,可是同我來。”
二奶奶又與勝三爺說了幾句家常話,這才同老媽子迴歸內院。
孟福一聽勝爺允許了逛廟,歡喜之至。第二日,勝爺與奎福爺兒三個清晨起來,梳洗完畢,爺兒三位遂夠奔莫州廟而來。行至莫州鎮,天交喫早飯的時候,爺兒三位遂進了自己的綢店。
進了櫃房,掌櫃的與勝爺閒談,二位少爺左右站立。這位掌櫃的是山西人,真會伺候東家,愈說話勝爺愈愛聽。旁邊站着的二位少爺,勝奎倒不怎麼樣,孟福心裏頭可沉不住氣了,心中暗道:“我們好容易煩門子請了一天假逛廟,無故的來到櫃上談開了家常話啦。”小孟福思索至此,遂繞到掌櫃的身後,暗暗伸手照定掌櫃的衣服底襟拉了一下子,然後他就走出了櫃房,掌櫃的會意,隨後也跟他出來啦,問道:“福少爺你有什麼事?”
孟福說道:“掌櫃的,你有所不知,我們老爺子三年之久,淨在家中教授我們哥倆文武,足不出戶。今天二奶奶給我們告的假,放一天學,同着老爺子爲的是逛廟,你們這一談話,愈說愈多,豈不誤了我們逛廟?”掌櫃的說道:“那可怎麼辦呢?”
孟福說道:“有法子,你回去再與我們老爺子談幾句,便叫廚
房開飯,然後你給我們求情,叫我們哥倆去逛廟,上外面喫去,省得站在老爺子背後不方便。你那麼一求情,老爺子必然答應。”
老西答道:“好辦好辦,這個我能辦。”老西由外面回來,又與勝爺談了幾句,便給二位少爺求情,勝爺一想,本是逛廟來的,叫他二人在背後站立,也難以爲情,遂叫道:“奎兒,福兒,你哥倆先到廟上游玩遊玩,隨便在外面喫飯吧。”勝奎與孟福二人連聲答應,出了勝成興綢店,奔廟場而來。二人這一逛廟,出了一場是非,大鬧英州廟,勝三爺二次出世。
兄弟二人來到廟前,進了大飯莊。勝奎是本鄉財主,飯店掌櫃認識,叫道:“勝大少爺,你請客嗎?”勝奎說道:“我不請客,我們哥倆前來喫便飯。”掌櫃的說道:“請大少爺要菜吧。”勝奎要了一個紅燒裏脊,一個燴鮮蘑加筍片,一個佛手疙疽炒裏脊絲,一個三鮮肉。工夫不大,跑堂的將菜端上來,燙了兩壺幹酒,哥倆在樓上喝着酒,就聽各桌上有說閒話的:“今年三關廟前立了一個大把勢場,十分熱鬧。還有一個老頭練打鏢槍,槍打紅星,百發百中,刀槍棍棒,武藝出衆。據那練把勢的說,並不是人窮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他們說莫州廟有一個人物,姓勝名英字子川,人稱神鏢將,他們與勝某有隙,前來找勝某來啦,有姓勝的親戚朋友給帶個信,叫他來會會。”又聽有一位山東人說:“練把勢練把勢得啦,敢提找勝三爺?哪個保鏢的不跟勝三爺是友?這不是找栽筋斗嗎?”
桌上紛紛議論,孟福對勝奎道:“哥哥,你聽見沒有?臭練把勢的,敢在莫州廟上指名道姓,要找咱們老爺子,有多麼可惡?”
勝奎一笑,說道:“兄弟,別聽那個,這都是練把勢的鋼條子,爲的是說大話多賺錢。你看看燴鮮蘑加筍片有多好喫呀,喝酒喝酒,別聽閒話。”孟福聞聽,眉纘一皺,心中暗道:“我義父一跺腳十三省亂顫,我奎哥哥這樣軟弱不堪。”思索至此,
心生一計,叫道:“兄長!我肚子疼痛,我要出恭。”勝奎不知孟福是撒慌,遂說道:“飯莊後就是廁所,快去快來。”小孟福答應一聲,手捂着肚子,下了酒樓,直奔三關廟前而來。
真是裏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孟福擠到把勢場子之內,見正北面有一張八仙桌,兩條板凳,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老者,三縷短髯,絳紫色壯帽,藍綢大氅,絳紫短靠,背後背定十二顆鏢槍,襯烈火苗兒,十字絆英雄帶,捻着三縷短髯。旁邊五位年輕的,短衣襟,小打扮,雄赳赳,氣昂昂。兵刃架子上十八般兵刃件件皆全,外有三條大蜡杆子。聽那位老頭說道:“昨天我練了一天鏢槍,姓勝的沒見露面,你們哪位今天下場子請請?”有一人穿二身青衣服,姓吳名升,面上白圈癬,大圈套小圈,外號人稱花面鬼,口中叫道:“師傅!今天我請一請。”語畢,來到場子當中,抱拳說道:“衆位,我們可不是賣藝的,我們由打南七省,萬水千山來到貴寶地,爲的是找一位有名的人物。有一位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此人與我師傅有仇,爲的是前來報仇。我們在場子裏等他三天,三天之內,他要不來,我們就要上他家裏去找去啦。看熱鬧的衆位朋友,有與姓勝的認識的,或者是街坊鄰居,請費神,給他帶上一信,就提三關廟前有一個把勢場子,是找他的。昨天我們等了一天啦,今天又半天啦,三天之後不來,必到古城村去找。”
孟福聞聽,果然練把勢的口出不遜,遂用手分開衆人,甩大氅,縱進把勢場子,口中說道:“你們是哪兒來的野練把勢的?我乃二公子孟福是也。”練把勢的吳升正在得意洋洋,見進來一個十幾歲嬰童,口出不遜,吳升掄拳就打,孟福接架相還,戰到十幾個回合。列位,孟福白天讀書,夜晚練武,哪是吳升的對手?看熱鬧的齊說勝家二少爺年輕,把勢不錯,別看不是練把勢的敵手,武藝總算不錯。此時孟福已經只有招架之功,無
還手之力。此時勝奎在酒樓上,自己獨酌,工夫很大,不見兄弟孟福回來,心中暗道:“孟福許是找練把勢的去了。”勝奎思索至此,遂由腰中取出一錠銀子,叫道:“跑堂的!這是二兩銀子,除去飯錢,存在帳上。給你們兩吊錢的酒錢。”跑堂的謝了謝大少爺。勝奎下得樓來,直奔三關廟而來。在路上就聽有人談論:“這個莫州廟可熱鬧啦!勝家二少爺現在踢把勢場子呢。”勝奎一聽,心中暗道:“果然是他踢場子去了。”
於是勝奎緊行來到三關廟前把勢場子,分開衆人,說道:“衆鄉親費心費心,閃一閃。”衆人有認識的,說道:“勝大少爺來啦,閃開閃開。”勝奎進到場子之內,大聲叫道:“兄弟,還不退下來!爲什麼攪鬧人家的場子?”孟福此時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遂退下來說道:“哥哥,也不知道哪來的野練把勢的,口口聲聲要找老爺子。”勝奎並不答理他,叫道:“兄弟你且後退,沒有你的話說。”孟福不敢多言,臉面通紅,站在一邊。勝奎拱背躬身說道:“練把勢的老師傅,我兄弟年少無知,攪鬧你的把勢場子,耽誤你的工夫,我賠償你的損失。”
椅子上的老者遂問道:“你是何人?”勝奎說道:“我姓勝名奎。”老者又問道:“勝英是你什麼人?”勝奎答道:“那是我的家嚴。”老者聞聽說道:“你就是勝英的兒子?今天你出不了場子。”說着話叫道:“吳升打他!打了他,勝英就出頭啦。”大少爺聞聽,不由得大怒說道:“你們是哪裏來的野練把勢的?來到此地擺場子,不去拜望老前輩,倒也罷了,還無故的口出不遜。找勝三爺?姓勝的無事不找事,有事不俱事。”
說着遂將大衣脫去,亮開架式。吳升趕奔近前,劈面就是一拳,勝奎接架相還。二人戰了三四十個回合,勝奎一看,練把勢的武術不弱,遂將勝家獨門的武術施展出來,用了一個勾腳連環腿,上面用指一點吳升的面門,下面燕雲快靴,一勾練把勢的
腳後跟,先點本是虛招,底下腳勾下啦,上面變了一個劈山掌,將練把勢的打倒。看熱鬧的一陣大亂,說道:“還是勝家門上的武術好。”老者見吳升落敗,遂站起身驅,叫道:“勝奎不要逞能,你出不去把勢場子。”老者脫去大衣,過來便與勝奎動手。勝奎武術雖然不弱,可不是老者敵手,二人這一插拳動手,勝奎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此時就聽外面有人喊道:“有十二位鏢頭來啦!”又聽有人大喊道:“衆位你們看看!奎兄弟在那裏動手呢。”你道此人是誰?乃是神拳無敵小太保王九齡,他是鎮九江屠粲屠大爺得意的門生,叫道:“奎兄弟退下來,我踢他的場子!”語畢,由馬上跳下來,脫去了大衣,由馬鞍上摘翹尖式鋼刀,套挽手揠刀,進了場子。那老者一看,說道:“你們俱是勝英的餘黨,你們去叫勝英去,你們不是老夫敵手。”王九齡聽他出言不遜,叫道:“老匹夫看刀吧!”老者說道:“徒弟們取過大蜡杆子來。”徒弟將蠟杆子取過,老者接杆子在手,王九齡舉刀便剁,二人動起手來。
戰到二十餘個回合,大蜡杆將刀繃飛,王九齡向南一跑,老頭的大杆子向王九齡左腿點去,將王九齡繃起四五尺高,摔在塵埃。又過來一位身穿一身青的,手使雙鐧過來動手,戰了五七個回合,一杆子將那使鐧的打倒。不到一個時辰,老者戰敗了六個保鏢的。那六個保鏢的一看,武術好的,俱都落敗,可就不敢上來了。奎少爺一看,衆人全都栽了筋斗啦,遂拾起王九齡的單刀,與老者再戰,老者的杆子滑拿繃扒揠,劈砸蓋挑扎,淨走勝大少爺的致命處。列位,難道說練把勢的就不怕人命關天嗎?原來,這六個練把勢的都是江洋大盜,就是出了人命,官兵來了,他們也能走得了。
且說奎少爺正在力盡聲嘶之時,十二位鏢頭面面相覷,孟福呆呆發怔,就聽西南角上咳嗽一聲,厲聲叫道:“好大膽的
孺子勝奎!爲何與你二叔動手?秦二弟不要生氣,愚兄勝英來也。”衆人一見勝爺來到,閃開了一條道路,勝爺進場子當中,勝奎縱出圈子外,秦義龍止住了手。列位,勝爺是怎麼來的呢?
皆因有緞店學生意的前去逛廟,看見勝奎等踢場子,那年輕人趕緊跑回綢緞店,叫道:“老東家,三關廟前大少爺踢把勢場子,動了刀啦。”勝三爺還沒答言呢,山西人掌櫃的說道:“我的奶奶,這可怎麼了!”勝爺說道:“掌櫃的不要驚慌,您是正式商界人,人曉得我們這宗買賣,我做的這宗買賣,總得帶着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動刀。既是敢與我們父子動手的,必然是鰲裏奪尊之手,軟弱的也不敢。趕緊叫年輕的與我備馬。”
復又叫道:“老管家!你速騎馬回家去,給我取刀鏢甩頭,快去快來。”年輕的備馬,老家人回古城村取兵刃暗器,勝爺披上大氅,由年輕的手中接過絲繮,上了坐驥,夠奔三關廟。來到把勢場前一看,人山人海,站在高阜處一看,原來是飛賊秦義龍。老英雄走入場子叫道:“秦二弟不要生氣,看在愚兄面上,讓過勝奎孺子吧。”勝爺緊跟着又說道:“賢弟,你來到莫州鎮,何必設擺把勢場?請兄弟收拾了吧。你來在莫州,愚兄不是說句大話,有你喫的,有你喝的,你逛完了廟,到在愚兄家中住些日子,臨走有愚兄給你的盤費。”勝爺這一與秦義龍恭而敬之,奏義龍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將手中大杆遞給徒弟,叫道:“勝三哥!咱哥倆的過節,您大概也不能忘記。沒有別的,咱哥倆過過招吧。”勝爺聞聽一笑,叫道:“秦二弟!
愚兄年已過七十的人啦,這三年愚兄在家閒暇無事,耕耘爲業,武學的工夫,扔下三年之久,刀槍棍棒久未沾手,不是前三年的勝英了。愚兄焉能是賢弟的敵手?望賢弟讓過愚兄吧,就算愚兄輸了。”秦義龍說道:“勝三哥,你就是有蘇張陸賈之舌,也不能不過招。小弟千山萬水到莫州,專爲找您勝三哥來的,
輸在你的手下,小弟心服口服,勝三哥你不要動脣齒了。”勝三爺一看秦義龍是非動手不可,勝三爺說道:“好好好,愚兄陪賢弟走上幾趟,但是點到了就算完啦,還請賢弟讓愚兄一個年邁。”語畢,勝三爺脫去大氅,抱拳說道:“賢弟請上招吧。”
秦義龍並不客氣,夠上部位,與勝爺插拳動手。要按秦義龍的武學可不弱,但是一跟勝爺動上手,可就有點不行了。二人走了二十餘個回合,秦義龍劈面一拳,勝爺將他的腕子捋住,叫道:“秦義龍,你去吧!”底下一抬腿,照軟肋梢上一腳,秦義龍倒也聽說:“噗咚”一聲,鬧了一個坐墩。秦義龍滿面通紅,爬將起來,說道:“勝三哥,拳算我輸啦。我的大杆子有拿手,咱哥倆遞遞兵刃吧。”勝爺說道:“有何不可?”秦義龍叫道:“吳升將大杆子遞過來心”吳升挑了一根分量重的,遞給秦義龍。勝奎也過去挑一根,遞與勝爺。二位接過一顫,兩條杆子,吞吐撤放,猶如兩條怪蟒一般,這一遞上手,兩條杆子蚊龍出水,怪蟒纏身,兩條杆子尖擰在一處。這大杆子纏在一處,誰要撒手,誰算輸啦。勝爺一較勁,叫道:“秦二弟撒手!”秦義龍就覺虎口發酸,不能扎掙,將大杆子鬆手,繃出去有三丈來高。勝爺恐怕秦義龍的杆子碰着看熱鬧之人,急忙用自己的大杆子,又將秦義龍的杆子纏住。看熱鬧的都齊聲喊道:“還是勝爺工夫好!”勝爺說道:“衆位鄉親,這是我盟弟,不是外人,讓我一招。”秦義龍含羞帶愧道:“拳腳與杆子我都輸啦。今天我跟您說一句明亮的吧,前三年我在羣英會上,被您打了一鏢槍,我有點窩心,因此我回到家中又練三年鏢槍。今天沒有別的,咱哥倆再過過鏢槍,我若再輸了,我抱頭南下,心服口服。”勝爺說道:“秦二弟你現在能打多遠?”
秦義龍說道:“我能打三丈裏外。”勝爺說道:“我仍站在兩丈七八之內,賢弟你若能將我衣服損傷,那就算我輸啦。對於
性命上還是更沒有問題,我能立給你字據,你要傷了我的性命,叫勝奎取回死屍,私官兩面沒有賢弟你的相干。”語畢,勝爺站在南面,秦義龍站在北面,相距兩丈六七尺遠。秦義龍左手引右邊的鏢槍,一仰手不偏不倚,直奔勝爺心口窩打去,鏢槍離勝爺胸前一尺來遠,勝爺一歪身軀,閃開鏢槍;鏢槍方然落地,第二隻右手的鏢槍又到了,正打勝爺咽喉,勝爺縮頂藏頭法,第二隻鏢槍打空。第三隻緊跟着奔勝爺腎囊打來。勝爺閃展騰挪,秦義龍的鏢槍,雙手左一隻右一隻,猶如雨點般打下來。第四隻、第五隻,左右井肩穴;第六隻、第七隻,左右腿腋;第八隻左虎眼;第九隻右虎眼;第十隻左腿迎面骨,第十一隻有腿迎面骨;第十二隻奔睾丸打來。就看勝三爺上邊的縮頂藏頭法,下邊向上縱,右邊的向左閃,左邊的向右閃,閃展不及,下邊用靴底踹鏢槍,上邊用手打鏢槍,說時遲,那時快,十二隻鏢槍一霎時打完。勝爺站穩身軀,一伸手說道:“秦二弟,我接了你兩隻鏢槍。你屈尊屈尊點吧,你也站在南邊哪。”
勝爺說着話,走到北面上垂手,秦義龍走至南面。書中代言,十二隻鏢槍,勝爺接了兩隻,地上落了九隻,小孟福在旁邊看出來啦,低聲叫道:“奎哥哥,十二隻鏢槍,老爺子接了兩隻,爲何地上尚有九隻呢?”勝奎說道:“你不要多說啦,都是你惹的禍,還七嘴八舌呢?”孟福咋舌不語。此時外面馬踏鑾鈴響,老家人將勝爺兵刃暗器取來,勝爺說道:“不用我自己的兵刃啦,此處都有。”老家人在一旁站定,勝爺託着兩隻鏢槍叫道:“秦二弟!我打鏢教授徒弟,都有規矩,臨打的時候,先示敵人一個着字。勝家的迎門三不過,上中下,中上下,下上中。”勝爺語畢,仰左手的鏢槍叫道:“秦二弟,着!”秦義龍目不轉睛,一看勝爺的鏢槍出手,他自己心中說道:“還是勝英鏢法好,我又白練了三年。”秦義龍的鏢槍出去,尖子
還是擺,勝爺的鏢槍打出來,四平,猶如一條平線的一般直奔秦義龍打來,鏢槍離着秦義龍一二尺遠,秦義龍一閃身軀躲過。
秦義龍說道:“你也沒打着我。”勝爺說道:“你看鏢槍落地,不與你的鏢槍落地一樣。”秦義龍回頭一看,鏢槍插在就地,直立不倚。勝爺又叫道:“秦二弟!你再看看右手的鏢槍,胳膊肘不離肋際,就憑手腕的力量,要是用胳膊的力量,贏了你都不算高明。”秦義龍一看勝爺,果然胳膊肘不離肋際,一甩手腕,一隻鏢槍奔腎囊打來,秦義龍見着鏢槍看看來到切近,一縱身軀,躲過了鏢槍。秦義龍說道:“你也沒打着我呀。”勝爺說道:“雖然沒打着你,你看看鏢槍。”秦義龍回頭一看,兩隻鏢槍,東西各立一隻。秦義龍說道:“你的鏢槍打的實在是高,但是沒打着我。”勝爺一伸胳膊,叫道:“秦義龍!你看看,還有一隻。秦二弟,這一隻就打着你啦,你可留神。上中下,中上下,下上中。”說着話,老英雄喊了一聲:“着!”秦義龍一看,鏢槍紅綢子條一抖,秦義龍方要躲閃,鏢槍並未出手。勝爺又叫聲:“着!”秦義龍一愣神,鏢槍猶如閃電一般,出其不意,正中腿部,秦義龍一退,坐在地上。看熱鬧的齊聲喝道:“好鏢呀!好鏢呀!”勝爺對大家道:“衆位別這樣,這是我之盟弟讓我一招。”秦義龍在地上坐着,起下鏢槍,鮮血直流。勝爺叫道:“秦二弟!此處離寒舍不遠,請二弟到寒舍休養幾日。”秦義龍說道:“我不去,您請吧。”勝爺叫道:“衆位鏢頭,勝奎、孟福!秦二爺不賞咱爺們臉,咱爺們走吧。”
孟福叫道:“義父!王九齡被秦義龍打得動不了啦,就算完了麼?”勝爺說:“孺子有所不知,你知道你秦二叔是幹什麼的嗎!他就是將王九齡的命廢了,也得咱們自己發送去。不要多說,隨老父到鏢局子吧。”原來,莫州鎮上有勝爺的鏢局子。
不表勝爺爺兒十幾位揚長而去,單表秦義龍,自羣英會上被勝
爺打了一鏢槍,羞愧逃走,回到家中,便叫裁縫給作了八個紗布口袋,裏面裝上白粉,吊在天棚上面,離地一二尺高,老賊在當中一站,將家中長工月工都叫來,說道:“你們別做莊稼活啦,你們來八個。用此白紗布口袋打我,誰要打在我身上一下,給一吊錢,我站在當中。”長工、月工一聽,非常歡喜,齊聲說道:“好好好,這個比做莊稼活兒輕鬆的多。”於是老賊站立當中,先過來八個工人,拿起白布袋兒,一齊向老賊身上打,老賊在當中,哪裏躲的開呢?方躲開東邊的,西邊又來啦,工夫不大,將老賊打的成了白人啦。打完了之後,這個說:“老當家的,我打你三百六十五下。”那個說:“當家的,我打你九百七十三下。”老賊哈哈一笑,說道:“計不過來啦,每人給三吊錢吧,明天照常辦事。”半年多的工夫,這八個紗布口袋打不着他啦,可有一宗,老賊賣了一頃多稻田地。紗布口袋打不着之後,又作了八棵木頭鏢槍,叫八個人打他,打着一下,一吊錢。起初打得着他,過了半年多,八個人誰也打不着他啦,老賊可又賣了一頃多稻田地。那位說,他不心疼嗎?列位,他是大飛賊,多作兩水買賣就有啦。老賊就爲練鏢槍,在這一年多的工夫,就賣了三頃多稻田地。又預備了二百兩銀子,出外找他五個徒弟去。他這五個徒弟,號叫五鬼,大徒弟叫花面鬼吳升,二徒弟叫金面鬼樊林,三徒弟叫矬矮鬼趙靈,四徒弟叫黑麪鬼李霸,五徒弟叫赤面鬼張龍。在南省將這五個徒弟俱都尋着,爺兒六個前來逛莫州廟,巧遇廟中和尚與各攤販要香錢,秦義龍向花面鬼吳升說道:“這個花巴你對盤不對盤?”花面鬼吳升說:“不對盤。你老人家對嗎?”秦義龍說道:“這位花巴是老合。”說着話,秦義龍已走到和尚面前,和尚一見是秦義龍,叫道:“秦爺!”秦義龍說道:“神湊子裏有託條地方嗎?”和尚說道:“已經都占上啦,只有禪堂。”秦義龍說
道:“豈能在禪堂打攪呢。”和尚說道:“你老人家還是外人嗎?”和尚將秦義龍讓到禪堂,對秦義龍說道:“秦二爺,你前來逛廟來啦?”秦義龍說道:“我不是專爲逛廟,我前來找一個人。”和尚說道:“你找哪位?”秦義龍說:“我找神鏢將勝英,他與我前三年有仇。”和尚說道:“秦二爺,要依我勸你,忍了吧。勝爺外有仁善之名,無人不曉。再說他是有事不怕事,無事不找事。”秦義龍說道:“我千山萬水的來啦,專爲這件事來的。”和尚一看勸不了他,也就不勸他啦,給他預備齋飯款待他。原來,和尚年輕未出家的時候,給飛賊秦義龍打過下手;他如今出家啦,他也是怕秦義龍,故此勉強招待秦義龍。喫喝已畢,秦義龍在莫州廟上買的刀槍棒棍大杆等。原來莫州廟是一個最大廟場,趕廟作生意的,無一不有,銀樓金店,都去搭棚趕廟。秦義龍在廟上買齊了傢伙,遂鋪了場子,口口聲聲要會鬥勝爺。今日勝爺雖然戰敗秦義龍,不忍下其毒手,暗中恩放他,這就叫慈心生禍患,竟受了秦賊之害。秦義龍在廟上鋪好了場子,和尚又勸一回,秦義龍不從。列位,秦義龍廟上鋪下場子,第一日勝爺就知道啦,皆因爲有長工月工,逛廟回來就報告勝爺啦。勝爺說道:“你們逛你們的廟,別聽那個,那是把勢的鋼條子,爲的是多賺幾個錢。千萬別對旁人提這個事。”勝爺怕二位少爺知道,出了是非,所以勝奎大少爺告假,勝爺不準。然後二奶奶替他哥倆告假,勝爺沒有法子,才應允了他們哥倆。秦義龍在三關廟前鋪屍天並沒有什麼事,晚晌回到廟中,和尚勸說:“勝爺朋友甚多,鋪一天找個面子就完啦。”和尚說了半天,無奈秦義龍是迷人不醒其端,秦義龍說道:“我在廟前鋪三天,勝英若是不來呢,我還上他家裏去找他。”第二日又鋪好了場子,花面鬼吳升正在下場子賣狂之際,孟福就趕到啦,盂福被吳升戰敗,吳升被大少爺勝奎戰
敗,勝奎與秦義龍動手,剛剛不支之際,幸有十二位鏢頭趕到,然後這才接連上勝爺。列位,勝爺此時是趕到啦,將勝奎救下來啦,勝爺就是不到,場子裏頭也有的是勝爺朋友,勝家也栽不了筋斗。
閒文表過,單說飛賊秦義龍大腿上中了勝爺這一鏢槍,自己將鏢槍起下來,鮮血淋漓,滿面羞愧,說道:“吳升,你們將兵刃收拾起來。”吳升等將兵刃捆起來,扛在肩頭上縮肩控背,秦義龍一瘸一點,大腿上鮮血直流。和尚一看就知道是捱了打啦,和尚將秦義龍讓在禪堂,叫道:“秦二爺,咱們是老朋友,所以我才苦口相勸,你不以爲然,如今受了傷啦,如何是好?”秦義龍說道:“頭掉下來,碗大的疤痕,這算什麼?”
和尚說道:“秦二爺,你先上點金傷藥吧。”秦義龍由兜囊中取出金傷藥,自己向大腿敷上。無奈剛敷上藥,就被血水衝下去。和尚給出的法子,敷好了藥用布勒上,布上繫上帶子,系在褲帶上。秦義龍將藥敷好,和尚給派人預備了齋飯,小和尚端上禪堂。秦義龍正在氣頭兒上,哪裏喫的下去呢?酒飯未用,便躺在牀上昏昏睡去。天到剛黑時,秦義龍的二徒弟金面鬼樊林,將秦義龍呼醒,口中叫道:“老師!你不要窩心,今夜晚間,我帶着薰香盒子,前去古城村勝宅,我將他一家老少,俱都薰過去,殺他全家滿門,雞犬不留。”和尚聞聽,攔阻說道:“去不的,去不的,勝爺家裏丫環、婆子都有把勢,倘若被人看破,必有危險。”秦義龍說道:“用薰香盒子,不怕他有把勢,愈有把勢,夜間愈不防備,薰香過去猶如死人一般,用刀殺帶氣的死的,哪還有什麼難的麼? ”和尚勸說多時,秦義龍仍然不從。金面鬼樊林扎綁停妥,出離了禪堂,縱身形上房,臨行之時,遂叫道:“老師!弟子必然削幾顆人頭來見大家。”
這位樊林說了大話,出離禪堂,夠奔勝宅取人頭去了。和尚也
不敢睡覺,靜等樊林回來,以看究竟。和尚等到三更之後,仍不見樊林到來;到了三更半,仍然不見回來,秦義龍放心不下,說道:“你們誰去到古城村看看,莫非樊林有什麼差錯?”花面鬼吳升說道:“老師,你老人家別不放心,樊林先將人薰過去,然後再殺,總得半夜的工夫。”秦義龍一看吳升這小子有點不敢去,自己遂站起身軀說道:“我自己走一趟。”秦義龍剛纔站起身來,就聽山門外有人打門,叫道:“神湊子有託條的老合嗎?我渾天下池子入窯,得的居迷子太亥,旋而風太緊,我不能扯乎。有老合給我遮蓋遮蓋,居迷子我送個你們啦。”
此時鴉雀無聲,聽得明明白白。秦義龍叫道:“當家的,你聽見了沒有?不用問,這是有人知道我在這裏,前來給我送盤費來了。”秦義龍說至此處,就聽外面說道:“老合念緩,我走啦。”秦義龍遂出了禪堂,站在角門裏問道:“外面哪位?”
外面無人答言,秦義龍夠奔山門,方要開門,見眼前有一物,低頭一看是一個大包裹,伸手一提,份量總有一百來斤。秦義龍一提這個包裹,心中暗道:“朋友,你的心太狠啦,作賊的至多偷六十二斤半合一千兩,你偷人家這麼些個,你背的動嗎?
無怪乎跑不了。”心中一旁思索,將包裹提起,扛在肩頭。回到禪堂中,叫道:“老當家的,你看看這位老合真狠,偷人家這些個。”說着話,將包裹放在八仙桌上,伸手打包裹,說道:“當家的,你看看這個包裹扣兒,真是老合的手法,扣兒是愈引愈緊,一揪角兒就開。也不是吹,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真有朋友。”包裹角兒用手一扭,打開了包裹。一看裏面是一條油布口袋,二尺多長,一尺來粗,袋裹的口兒用藍絨繩系的活釦,一拉就開。老賊拉開口袋嘴,向八仙桌上一倒, “噗咚”
一聲,只見鮮血淋漓,原來是一個大卸八塊的死屍,人頭是歪牙咧嘴,看不出是誰。和尚在旁一看,血中還有一小油布包,
和尚伸二指將油布包兒捏出來,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白綢子條兒,上面有字,是用鉛條寫的,半真半草,看得很真切,上書:“字奉飛鏢秦義龍知悉:將令徒原物交回,並不短欠。”
秦義龍一看,咬牙切齒,憤恨難當,厲聲罵道:“勝英老匹夫!
我徒弟既被汝拿住,害死還不行,你還大卸八塊,送回廟中。
老兒勝英!你的筋骨,一天不如一天,有朝一日,我若將你拿住,千刀萬剮!”老賊厚罵不休。
列位,秦義龍罵勝爺,勝爺有點委屈,勝爺本是仁人君子,焉能下此人所不忍的這樣毒手?原來金面鬼樊林去行刺的時候,出離三關廟,夠奔古城村,鹿伏鶴行,來到勝爺門前。勝爺的宅院,飛賊早就踩過道,知道勝爺的宅院方向。賊人縱身形上房,由頭道院進二道院;過了二道院,來到三道院,見有五間大廳,賊人暗想:“這必是勝英的住所。”五間客廳,可是風火檐,風火檐不好上下,賊人由大廳房上縱到天棚頂上。原來勝爺最愛養花,天棚底下是花池子,栽種些奇花異草,哪天棚頂夜間必要拉起來,爲是使花得接露水。賊人一伸手,一摸天棚杆子,有四寸來粗,賊人拿了一個大頂,手把天棚杆子,由北向南,打算到犄角順着立杆子來。賊人順着橫杆拿着大頂,方距離犄角豎杆二尺來遠,就聽得“叭噠”一聲,天棚杆子折啦。天棚杆子這一折,連賊人帶杆子,俱都落於塵埃。天棚的橫杆子這頭早有人給刺的碴口兒。天棚杆子這一響,西廂房屋中可就說了話啦:“哥哥,咱們院裏頭什麼東西響啊?別是有了人啦?”東廂房屋中接聲說:“許是鬧賊啦。”這二人一答話,勝爺在大廳中咳嗽一聲,說道:“奎兒福兒,不要大驚小怪,莫州廟乃是藏龍臥虎之地,也許有了小賊啦。咱們家水深,必然魚旺,你們不許大驚小怪,也不許出屋子,叫他逃走去吧。”賊人此時手扶就地,方要起來,養魚缸後過來一人說
道:“躺下吧。”一腳把賊人踢倒。此人本是辦這個事來的,身上帶着繩子呢,將賊人踢倒,拉出繩子來就捆上啦,叫道:“勝三哥!您不用叫侄子們出來啦,這點小事,我替您辦啦。”語畢,扛起來賊人就走。勝爺問道:“是哪一位?”就聽那人扛着人,走着道兒說道:“勝三哥念緩吧。”念緩就是不用說話。
此人將賊人扛到東跨院大牆底下,由腰間取出飛抓來,將賊人綁繩抓住,拉着綁繩縱上牆頭,將賊人再提上牆頭,然後又提到牆外。此人又將飛抓取下,扛起賊人來,奔村東而去。村東不遠有叢大松林,將賊人拋到樹林之內,由腰間取出一個包裹,裏面原來是油包裹皮兒。油布口袋取出來鋪在塵埃上,亮出匕首刀,將賊人左胳膊上的繩子挑開,照定胳膊用匕首繞着彎一轉,放下匕首刀, “嘎叭”一聲,將胳膊拉下來。賊人噯呀的怪叫。此人恐怕賊人喊叫驚動居民,用刀先照賊人胸口點了一刀,見賊人一翻白眼,聲息立斷,原來這一刀,扎小子心尖兒放上啦。將賊人扛到樹林的時候,旁邊就放着燈籠呢,原來都是早預備的。一段一段的將賊人卸了,一塊一塊的裝到油布口袋之內。辦完了事,用沙土擦了擦血,用小笤帚將地上的血跡掃乾淨,由腰中取出白綢子條,用鉛條寫上字,上書:“字奉飛鏢秦義龍:將令徒原物交回,並不短少。”又用油布將白綢子條兒包好,裝在口袋之內,將口袋繫好,用包裹皮又將口袋一包,將地下諸物俱收拾起來,放在百寶囊中,扛起包裹,夠奔三關廟而來。工夫不大,來到三關廟山門外,這才說那幾句黑話。那幾句黑話,就是廟裏住着老合沒有?我可是老合。
我偷了人家啦,得的東西太多啦,護院墜下來了,請你將東西收下吧。我弄不走了,你收下作富裕盤費。秦義龍這小子一聽,他還對和尚說他朋友多呢,前來給他送路費呢,卻原來是將他的二徒弟樊林給大卸八塊送回來了。臨到屋中打開一看,也看
不出是誰來,一看字柬,才知道自己徒弟被人害啦,如何不怒?
破口大罵,愈罵愈有氣兒;愈有氣兒,罵的聲音愈高。正然辱罵,就聽禪堂後窗戶有人說道:“晤呀,秦義龍你這個臭王八羔子,爲什麼罵我勝三哥?這個卸人的王八羔子也真是陰險點,原來吾也去啦,吾沒有趕上,你爲何罵我勝三哥?不是我勝三哥辦的事。”列位,和尚一看大卸八塊的死屍,就嚇的連四方都認不清,又一聽外面一聲“唔呀”,和尚嚇得尿就撒在褲子裏頭啦。老賊五個徒弟,死了一個還剩四個,這四個徒弟一聽外面“晤呀”,全都站起身形,向桌子底下就鑽。飛鏢秦義龍一看真泄氣,四個徒弟都藏起來了,遂罵了一聲:“無用的東西們。”自己由牆上摘下一日朴刀,一瘸一點,出了東禪堂,縱上西禪堂,腳尖着穩陰陽瓦。老賊的意思,打算由東禪堂出來,縱上西禪堂,然後由西禪堂後坡逃走。方縱上西禪堂前坡,向後坡一看,就見露出春秋帽,說道:“老王八羔子,吾在這裏等候多時。”老賊一看,嚇了一哆嗦。老賊現在受了傷啦,就是不受傷都不是來人的敵手。沒有法子,一退步由西禪堂下來,再上東禪堂,方上了前坡,向後一着,露出一頂春秋帽說道:“老王八羔子,吾在這裏等候多時,你往哪裏逃走?還不束手被擒,等待何時?”老賊又由東禪堂上倒步下來,只可向北跑,方上了月臺,打算由月臺上往正殿前坡逃走,打算縱過廟脊,就好逃走啦。方縱上前,就見脊後站起一個人來,頭如麥鬥,身體魁梧,一聲吶喊:“小子!你上哪裏逃走?我在這兒哪。”老賊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孟金龍。老賊心中納悶:“金龍不會躥房越脊,他怎麼也上了房脊?”老賊不敢戰金龍,倒步擰腰下來,要奔山門,就聽身後有踢啦踢啦聲音道:“王八羔子,哪裏走?吾跟着你呢。”秦義龍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歐陽大義士。老賊說道:“秦二爺這條老命跟你拼啦!”
大義士說道:“不擠你也走不了。”秦義龍抽冷子就是一刀,大義士見刀臨切近,伸手抓刀,一把將刀連揹帶刃俱都捋住。老賊當時心中一樂,心說:“這回你五個手指頭可別要啦。”用力一抽刀,無奈用盡平生之力‘抽不出刀來,猶如刀鏽在鞘中一樣,老賊恍然大悟,想到歐陽大義士有金鐘罩。方要撒手拋刀,歐陽大義士向懷中一帶,底下一腳,正踹在秦義龍胸前華蓋穴,秦義龍焉能站得住呢?一個倒筋斗栽倒塵埃,刀被蠻子搶去。老賊就地十八滾,燕青十八翻,蠻子喊道:“唔呀壞啦,吾就是不會地躺招。”老賊說道:“你倒是有不會的。”說着話滾出去五七尺遠,方要站起身來,蠻子過去一腳,又踢了一個筋斗,說道:“哎呀,想起一招來。”老賊又滾,滾出去七八尺遠,手按方磚地,方要起來,蠻子過去又是一腳,照舊蹋倒,說道:“哎呀,又想起一招來。老賊!告訴你吧,我專會破地躺招,我拿你當球兒蹋着玩,踢夠了才捆你呢。”老賊心中暗想:該着栽筋斗,這也是前世造定,我何必叫他拿我當兒戲呢?於是趴在地下不動了。歐陽大爺過去一腳踏住叫道:“兄弟們來吧,將老賊踩住啦。”二義士由西禪堂下來,說道:“哥哥將他賞給我捆他。”大義士說道:“不要賠本,看看他腰裏有飛抓沒有?沒有飛抓解他的英雄帶;沒有英雄帶,解他褲帶。我兄弟一個瓷公雞,一個翡翠貓,概不賠本。”二義士取出老賊的飛抓,將老賊捆好。此時佛殿上有人說話啦:“二位漢奸叔叔,快將我弄下來吧。我的腿直哆嗦,要不管我,我可要拆房下去啦。”說着話,就聽降魔寶杵咔嚓一聲,廟頂鬧了一個大窟窿。二爺說道:“你別拆廟,混帳王八羔子。我就將你弄下來。”金龍說道:“我這腿直哆嗦,受不了啦。”二爺擰身影上殿,用繩子將金龍系下來,金龍自己解下腰間的繩子,手擎降魔寶杵,奔秦義龍而來,說道:“小子,你再把勢
場用秫秸棍撥弄倒了六個保鏢的,我要進去毀你,二位漢奸叔叔不叫我進去,人家都站着看熱鬧,我蹲在就地看熱鬧,蹲的我腿肚子疼。在場子裏我勝三爺不跟你戰,你非戰不可,我三大爺給你留情啦,小子你不知好歹,還打發小賊前去行刺去,我將你毀了吧。”語畢,雙手拿着寶杵,照定秦義龍後心就要下手。歐陽二義士說道:“哥哥看宰活人的呀。”老賊翻臉一看,黃橙橙的降魔寶杵,剛就要落下來,在後背那兒瞥着呢。
老賊此時心中暗想:“不想生在太倉州,死在直隸州。吾不當教徒弟前去行刺,這纔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不表老賊後悔難過,大英雄說道:“老賊,我用杵將你釘在就地方磚裏去。”
大英雄說罷,虎腕高仰,一伏腰,降魔寶杵剛要落下,正在此時,就聽山門上咳嗽一聲,說道:“金龍賢侄,且慢下手,老夫來也! ”大英雄抬頭一看,勝三爺由山門上飄然而下。
原來,勝三爺在大廳中思索:“院中幫忙者究竟是何人呢?
又呼主哥,聽聲音也沒聽出是誰來。”勝爺愈想愈納悶,遂起得身來,扎綁停當,帶上刀鏢甩頭,告訴奎、福二個少爺:“方纔來的那個,必是秦賊所主使,但不知何人前來幫忙?我到外面探探,如家中再有人來,將他驚走了就算完事,不許傷他們性命。可千萬留神謹慎看家,我去一會兒就回來。”勝三爺囑咐完了奎、福二個少爺,勝爺不打門上走,由牆頭上過來,心中暗想:“聽說秦賊住三關廟,我先到三關廟探視探視。”於是用夜行術的工夫,直奔三關廟而來。工夫不大,來到三關廟,勝爺縱上了山門,正適孟金龍要杵傷秦義龍,勝爺心中不忍,喝退金龍。金龍一看,原來是勝爺,哪敢不遵?對秦義龍說道:“真是你的福神到啦,叫你又多活幾天。”大英雄這才唯唯而退。此時三爺已下了山門,來到秦賊切近。二位蠻子見是勝三爺到來,不敢怠慢,過去齊聲叫道:“勝三哥一向可好?吾兄
弟二人給三哥磕頭!”勝爺說道:“自己弟兄,免禮吧。有勞二位賢弟不憚煩勞,千山萬水來到莫州,爲愚兄的事,拿住秦義龍。但是冤仇可解不可結,請二位賢弟看在愚兄的面上,將秦義龍放了吧。人非木石,秦賢弟此後好自爲之。”大蠻子說:“勝三哥,您豈不聞捉虎容易放虎難?他是反覆無常的小人,您要放了他,恐怕他恩將仇報。”勝爺說道:“秦義龍豈是那樣之人?先前之事,一概不提,此後但願各釋仇隙。”大蠻子說道:“放虎歸山,必定傷人。”宋朝秦丞相害岳家父子,岳家父子俱無口供,秦檜欲將嶽爺釋放,商之於妻,檜妻用手指在炭灰上寫了幾個字:“捉虎容易放虎難。”卒將嶽爺陷害。且說蠻子不敢拂逆勝三爺之意,列位,二位蠻子與誰都玩笑,惟獨對勝爺是恭而敬之,今天心中不願意放秦賊,又不敢駁勝爺,只好聽勝爺自爲。勝爺叫道:“金龍賢侄,你將秦二爺綁繩解開。”大英雄犯了脾氣啦,渾勁性可就上來了,說道:“不管。”
站在一旁撅着嘴。勝爺打了一個唉聲,自己親解其縛,遂叫道:“秦二弟,從此以後,還與愚兄爲仇作對嗎?”老賊臉面一陣通紅,說道:“勝三哥,小弟從此永遠不與兄反對,謝過三哥救命之恩。”勝爺哈哈一笑,說道:“兄弟你請吧,你有盤費沒有?若沒有盤費,你說話。”秦義龍說道:“三哥,我有盤費。”語畢,狼狽而逃。勝爺說道:“秦義龍的徒弟何在?”
二蠻子說道:“俱在禪堂裏邊呢。”勝爺高聲叫道:“你們大家還不出來,各回家鄉?我既釋放汝師,還能留下汝等嗎?”
四個人俱都由桌子底下縱出來,花面鬼吳升帶着三個師弟謝過了勝三爺,俱都抱頭鼠竄。勝三爺又叫道:“當家的,你還不出來嗎?”此時和尚嚇得驚魂失色,由禪堂中出來。勝爺說道:“當家的,我勝某回家三年之久,常有親朋說你是綠林道出身,我曾夜間到你廟中來過五六次,我一偵察你,果然誦經參禪,
改邪歸正,要不然我早就將你趕走啦。大丈夫棍前豈容宵小之人酣睡?到如今你爲何又招江洋大盜?賊人到我家中行刺,還有何說?倘若到鄉莊大戶財主家行刺竊取,豈不是甘受其害嗎?
你身爲佛門弟子,招引江洋大盜,你是認打認罰吧?”說着話忽聞臭味,勝爺說:“哪裏的氣味?怎麼這麼臭呢?”和尚說道:“三爺,我跑肚啦。屋中還有一個大卸八塊的死屍呢。”勝爺說道:“你要認打,咱倆打一場官司。”和尚說道:“那還有出家人的命在嗎?”勝爺說道:“你要認罰。你將屋中八仙桌上的死屍,刨一深坑,將他掩埋,以後你廟中永遠不許收留閒人,也不許你招租住客。你要勤於打掃禪堂,我還有點心意,我每年舍廟中一百兩銀子香資,可有我活一天給一天,我死之後,此款取消。”和尚聞聽,心中喜悅,千思萬謝:“廟中永遠不留閒雜之人!我將死屍掩埋。”勝爺與和尚說完了話,和尚將山門開放,勝爺叫道:“二位賢弟,金龍賢侄,到古城村愚兄家中去吧。”爺兒四位這纔出離三關廟,夠奔古城村。
來到古城村已經日上三竿了,奎、福在家中放心不下,皆同老僕由家中出來,正要夠奔三關廟尋找勝爺,就見勝爺在先,後邊跟定一位大漢,兩個漢奸,勝爺叫道:“奎兒,福兒!這是你歐陽二位叔父,與老父有過命的交情,前三年你歐陽大叔盜燈,二叔請人,蕭金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二位少爺趕緊過來,撩衣跪倒塵埃:“二位叔父,我弟兄二人給二位叔父磕頭。”歐陽大爺,說道:“哎呀,兩個小王八”說到“八”
字,“羔子”兩字還未出口,回頭一看勝爺,自己也樂啦,忙改口說道:“二位賢侄請起免禮。”奎、福二人給歐陽昆仲磕完了頭,勝爺又對奎、福指着金龍,說道:“這是你孟金龍大哥。”奎、福二人道:“金龍大哥,兄弟給您行禮。”語畢,控背躬身,各施一禮。金龍說道:“得啦,小子。”自己說完了,
自己也樂啦,又對奎、福二人說道:“二位兄弟,別拿我當人,我是一個大渾小子。”奎、福二人一笑,爺兒六位夠奔莊院走來。蠻子叫道:“勝三哥!這位小孩是誰跟前的?我怎麼不認識呀?”勝爺說道:“愚兄倒疏忽了,還沒對二位賢弟道及,這是前三年愚兄回家,收留的螟蛉義子。”二位蠻子說道:“我們給您道喜。”勝三爺說道:“同喜同喜。”老哥兒三位說着話,來到宅中,進了大門,直接走到大客廳,家人打了淨面水,沏上茶來,喝着茶說着話。蠻子說道:“吾這三年到鏢局子去了好幾趟,看望老哥去,俱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回。我在信格子裏面看見老哥哥不少的信件,內中完全是一個信詞,不是老病未愈,就是新病頻來,老哥哥莫非說是不出世了嗎?”勝爺叫道:“二位賢弟,愚兄今年七十有奇了,還出的什麼世呀?
回憶當年,只增愁苦。”蠻子說道:“老哥哥您收下螟蛉義子,莫非是勝家門人稀罕嗎?”勝爺說道:“誠然。”蠻子又說道:“老哥哥晚景之歡,誰能比得了?二位少爺承歡膝下,樂何如之?”勝三爺說道:“二位賢弟抬愛愚兄了。”蠻子又問道:“勝三哥,但不知奎兒可曾定下婚姻?”勝爺道:“賢弟貴人多忘事。在十數年前,明清八義大爺得了一位老姑娘,愚兄與大爺在酒席筵前換杯,定下大爺的令愛。”蠻子說道:“吾倒忘記了。那麼您杜門謝客,難道您就不戀想這些老朋友了?”
勝三爺說道:“賢弟,愚兄是好交友之人,焉有不想念之理呢?
每日想起來,真是五內如焚。風燭殘年,但不知與這些老少賓朋還能相聚否?”蠻子說道:“您要想望衆老少賓朋,吾兄弟倒有一策,可使老少親朋齊聚古城村,大家盤桓些日。”勝爺說道:“但不知有何良策,可使這一班老朋友齊聚一堂,以敘離懷?”蠻子叫道:“勝三哥!勝奎今年多大歲數啦?”勝爺說道:“今年十八歲了。”歐陽爺說道:“男大當婚,女大當
嫁,你七十多歲的人啦,難道你不惜子女嗎?也該給勝奎完婚啦。乘着給勝奎完婚,咱們熱鬧熱鬧。你用一百份請帖,定期給勝奎完婚,所有這一些老少的賓朋,道路遠的,我都給你下帖請到。”勝爺說道:“賢弟有所不知,愚兄向來對於人情往來,不敢疏忽,就以古城村說,愚兄每逢隨禮,總是三吊五吊的份禮。我若是給奎兒娶媳婦,撒下請帖去,富裕的家固不足論,若貧困之家,接到了我的帖,來隨禮吧,沒有錢;不來隨禮吧,又對不過我,這豈不是教人家爲難嗎?”蠻子說道:“窮親戚朋友,你別受他們的禮。”勝爺說道:“窮富我都不受禮,難道隨人情的就空手來嗎?”歐陽爺說道:“你是仁德待人,沒有不給貧窮的朋友打算之時。但是勝奎早晚不是都得娶媳婦嗎?”
勝爺因爲秦義龍之事,心中不高興,打算過個一年二年的,再給勝奎完婚,故意以此言推辭。歐陽弟兄是非此不可,勝爺不好違背朋友之意,遂說道:“賢弟既不嫌受累,所有一切,全仗二位賢弟了。”歐陽大爺說道:“理所當然,咱們哥兒們,還過得着客氣嗎?你就擇吉日定請帖吧,凡鏢行有交情的給請帖;沒有真交情的一概不請;黑道上朋友,咱們不但不請,他就來了,恕不招待。”二蠻子說道:“擇日子還用三哥嗎?吾會合婚嫁娶。”說着話,取過了曆書,擇定六月二十八日,打發人莫州印了二百份請帖,大爺帶五十份請帖奔南七省,二爺帶五十份奔北六省。蠻子對金龍道:“你在三大爺家住着吧,你如有無禮取鬧及不規矩行爲,回來我用點穴法點你這王八羔子。”
孟金龍說道:“不鬧不鬧,你放心吧。”
歐陽氏弟兄在勝宅住了兩三天,各帶了請帖分頭去了。至五月下旬,黃三太等便來到古城村了,勝爺一見非常歡悅,叫道:“三太,你們何必來這麼急速呢?”三太說道:“我們接着歐陽大爺的帖,便連夜起程,恐怕事情多,師傅忙不過來。”
勝三爺親自安置了黃三太等住所。第二撥邱成與人地崑崙邱三爺趕到;第三拔高恆高俊龍與侯華璧趕到;第四撥九頭獅子孟二俠、蕭三俠、於豐恆、蕭銀龍、於化龍,後面兩乘馱轎裏面坐定金鳳、銀鳳二位姑娘,其餘丫環婆子坐着車;第五撥丁紳董丁桂芳;第六撥劍客鎮三山與海底撈月葉伯雲哥倆同到。鎮九江屠大爺帶着姑娘前來就親,跟着同來的有屠大爺的大兒談笑書生屠士遠,並丫環婆子等。至六月上旬,男女親朋來到勝宅的,已有六十多位。賈七爺與金頭虎賈明爺兒倆一同來的,二少爺賈亮留在家中看家。不表親友陸續趕到,再表勝爺忙碌,請了廚房茶房,伺候賓朋,將天棚下養魚缸花盆挪開,調擺桌案,每日招待賓朋。列位,方到六月初間,就來了六十多位男女賓朋,要是沒有錢的,連喫都管不起。神刀將李剛與侄子李永泰也俱都來到啦,大衆終日談古論今。忽然有老家人鏢報:“太倉州的飛鏢秦義龍來到,有名帖一紙,喜單一封。”勝爺接過名帖一看,上寫“秦義龍”三字,喜單上書“喜敬銀二百兩,乞納。”鑽雲太保賈七爺、神刀將李四爺、三太、香五等,衆位俱都過來觀看,賈七爺先發言說道:“勝三哥,這份禮不能收,給他原帖退回,就說莊農人娶媳婦、聘姑娘本是小事。”勝三爺說道:“衆位,秦氏門中與勝家仇深似海。常言說得好,人要有什麼過節,誰要有紅白喜事,一行人情,就算解開啦。今天六月初旬,離喜期還有半個多月呢,我將他迎接進來,敬奉伺候,收下他的這份禮,等完了事,別位親朋我不送盤費,惟獨他,我送給三百銀子盤費。衆賢弟有什麼委屈,都看勝英的情面。”勝三爺遂叫道:“三太、香五,你們見面俱以秦二叔呼之,千萬不許慢怠。”三太、香五等敢怒而不敢言。勝三爺親自出來迎接,一見面,秦義龍對勝爺控背施禮,說道:“小弟慚愧。”勝三爺說道:“秦二弟,先前的事情,一
概別提。愚兄有何德能?敢勞賢弟千山萬水前來。”說着話,二人遂攜手而行。黃三太過去叫道:“秦二叔,你將小包裹交給我吧,我給你存在帳房,你何時要什麼物件,臨時我給你取去。”秦義龍聞聽得存小包裹,面有難色。原來,辦喜事的事情,蕭銀龍與黃三太等早都安插好了,蕭銀龍總理,丁爺的先生,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接送親友,大腦袋的知客,歐陽爺尚未迴歸,待回來的時候,二位監廚。蕭銀龍今年已經十七歲了,真是福隨貌像,出挑的猶如潘安宋玉一般,粉蓮色壯帽,粉蓮色大衣,銀灰短靠,足下燕雲快靴。飛鏢秦義龍方一遞進名帖之時,蕭銀龍告訴三太,他無論帶着何物,都叫他交賬房,故此黃三太方一見秦義龍的面兒,就注意他手中的那個包裹了。黃三太這一要包裹,登時秦義龍面有難色之意。黃三太一看,可就更多了心啦,向前不容秦義龍允許,由手中取過來了。黃三太一掂,包裹不大,分量很重,黃三太交到帳房,記上號數,暫且不提。勝爺與秦義龍攜手而入,進了大客廳。
勝爺說道:“秦二弟,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又叫道:“大師兄,你請過來。”劍客鎮三山心中不悅,無奈勝爺的面子重,不好意思駁,走上前來。勝三爺用手一指老劍客,笑着叫道:“秦二弟,這是我的大師兄,鎮三山夏侯商元。”又指秦義龍對劍客說道:“大師兄,這位是太倉州飛鏢秦義龍秦二爺。”
二人各施一禮,夏侯老劍客問道:“秦二爺今年多大歲數啦?”
秦義龍說道:“還小哪,五十三歲啦。”劍客說道:“我比你大三十四歲,我八十七歲。”語畢,雙方一樂。勝爺又將屠大爺請過來,用手點指,給雙方先道了姓名,勝爺說道:“二位以後要多親多近。”屠大爺與秦義龍各施一禮。勝爺又叫道:“孟二爺、蕭三爺請過來,這位是太倉州的秦二爺秦義龍,弟兄們以後要多親近。”彼此各一禮。勝三爺又與李四爺、賈七
爺大衆等介紹完畢,又將衆年輕的四十餘位全都叫到面前來,說道:“這是你們的秦二叔,你們都過來磕頭。”黃三太等不敢違背師命,俱都趴下磕頭,惟有金頭虎賈明與金龍二人,蹲在後面,用手砸地,假裝磕頭。孟金龍蹲在地下,還是金頭虎賈明勸的,要不然孟金龍連蹲下都不幹。勝爺與秦義龍將老少英雄都給秦義龍介紹完畢,這才端下茶來喫茶。喫茶已畢,擺上酒席,將秦義龍讓之首座,大家用飯。勝爺善觀氣色,一見秦義龍面帶煞氣,勝爺看衆人雖對秦義龍不大反對,然而俱都面帶難色,勝爺心中爲難。喫完了飯,叫老家人將西跨院的北上房收拾乾淨了,請秦二爺那邊下榻。老家人即將西跨院北上房安置好了,報告勝爺,勝爺陪着秦義龍到西跨院北上房中,又喝了一回茶,講了些閒話,勝爺這纔回轉大廳。勝爺回到大廳,對大衆躬身施禮說道:“衆位老少弟兄們,喫萬分的委屈,都看在勝英面上,人家是給咱行人情來啦,大家是爲給我幫忙來啦,千萬別說閒話。將我的喜事,大家捧着辦完了,平安無事,那纔是大家疼愛我勝英呢。”勝爺好話說了多少,大夥倒替勝爺心中難過,誰也不肯說什麼別的啦,反倒安慰勝爺一番。
勝三爺自今日起,每日與秦義龍同桌而食,殷勤招待,毫無倦容。到了六月初旬,勝爺這日喫完了早飯,就覺腹中一陣疼痛,躺在牀上休息一會,直至夜裏二更來天,仍是疼痛不已,勝爺遂叫道:“李四爺、蕭三爺,我怎麼肚腹疼痛,由早晨至此時,疼痛不已。”蕭三俠說道:“三哥你年紀大啦,這幾日忙碌太甚所至。離喜期還有數日呢,你可以隨便休息休息,不要終日親自招待,都是老弟兄們,沒有挑眼的。”說着話,勝爺就覺疼痛益甚,由牀上起來,說道:“我要大便,瀉一回就許好啦。”語畢,站起身來奔後花園廁所而去。來到廁所蹲的工夫很大,就覺大腸發燥,正在扎掙之際,就聽牆上嗖的一聲,
勝爺聽着是金刃的聲音,急忙站起,方站到平身,就聽嘩啦啦一響,肩頭上中了一物,自覺火熱,右胳膊發麻,當時就抬不起來啦。勝爺轉身向牆上觀看,並無人跡,方下了廁所臺階,就覺着兩腿發軟,走不動了。勝爺遂大聲叫道:“三太何在?
我受了暗算了。”黃三太等聞勝爺喊叫,遂叫道:“香五、茂龍、李煜、銀龍,不好啦,我之恩師受了暗算了!”一旁喊着,直向後花園跑去,衆人隨後,也跑到了,來到勝爺切近,就見勝爺身體亂晃,向塵埃趴伏,勝爺的手方要按地,三太過去一把攙住,問道:“恩師,你在哪兒受的傷?”勝爺說道:“花園東北角。”衆人有上牆的,有上房的,向四外觀看,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勝奎一見父親受傷,過去就要拔袖箭,勝爺攔阻說道:“奎兒拔不得,袖箭乃是毒藥喂的。”黃三太、香五、銀龍、勝奎等,攙扶着勝爺夠奔內宅,張茂龍、李煜、賈明、邱成等,往各處遍找放箭之人,圍繞勝宅尋找一遍,放箭之人蹤影皆無。三太、香五將勝爺攙扶着躺在牀上,拉過一條棉被給勝爺蓋在身上,把勝三爺臉朝裏,脊背朝外躺着。此時一夥老英雄也都跑到內宅觀看,楊香五用匕首刀先將勝爺的大衣服挑下來。毒藥箭不能起下來,若起下來傷口再被風一吹,立刻殞命,所以用匕首刀挑衣服。將衣服挑下來,解開英雄帶,又挑靠身的小衣服,將小衣服一條一條的挑下來,一看受傷之處,現出紫色,如蠶豆瓣大小。蕭銀龍由腰間取出止毒散,用冷水化開,此時勝爺尚能服藥,給勝爺將止毒散服下去,工夫不大,原藥吐出。勝奎說道:“我們勝家門上有五福化毒丹,自施捨以來,凡是毒氣皮膚病,服下去立刻能愈。可以服嗎?”賈七爺說道:“趕緊化開喫下去看看。”又將五福化毒丹服下去,工夫不大,仍然吐出,不見效驗。鎮三山夏侯商元對大衆說道:“究竟此傷是什麼毒物?是那一門的毒藥暗器,大衆可知曉嗎?”
賈七爺說道:“我倒知道此箭是哪一門的,此箭乃是下五門所傳,用五毒喂成,名爲子午絕命毒藥箭。可惜有兩位沒在場,道兄與和尚俱都沒來,他二人曾跟我提過此箭之惡,他們倆人,每到五月初五,採取百草,製造解此五毒之藥,一人採藥,一人煉藥,名爲百草轉陽丹,專解此毒。但是聽說煉此藥,最爲費事,往往有煉壞了的時候,在七七四十九個時候之內煉成,火候稍差一點,就不能收鍋。二位每年製成此藥,募化十方時,見有瘡瘍久而不愈者,施捨濟人,無論如何毒物,用此藥一粒,立刻還陽。這還不算,治吐血虛勞,尤能立竿見影,真稀世之珍,三哥此傷非此藥莫救。子午絕命,二位現在不在場,爲之奈何?”賈七爺說完了此話,再看傷痕,紫色比方纔展出來好幾分。這位叫道:“勝三哥傷怎樣?”那位叫道:“勝三弟傷痕如何?”年輕的,這個呼三大爺,那個呼恩師,三太與勝奎兩眼流淚。勝爺道:“只覺心中火熱,渾身發麻。你們大家都別呼喚我啦,我的精神有些不支。”語畢,合目不語,再有問的,勝爺不答了。老家人此時由外面進來,向衆人道:“現在二太太同衆位姑娘都來啦,要看看老爺子。”此時,凡親近的朋友俱都未動,也顧不的嫌疑了,銀龍與於家姑娘,張茂龍與袁家姑娘,也俱都見了面啦。二奶奶進到屋中,叫道:“老哥哥怎樣了?”勝爺不應,二奶奶此時淚如珍珠斷線一般,用手一拍勝爺的肩頭叫道:“老哥哥怎麼不語?莫非說您從此走了嗎?你有什麼家務事,也可對小妹談談啊。你再回頭看看我們這一羣老少苦命的冤家。”勝爺微微轉過來一點頭,睜開二目叫道:“賢德的弟婦,你苦守冰霜三十餘年,你給勝家門上增光露臉啦。賢妹,我也沒有什麼話,孟福是我前三年收的螟蛉義子,應繼不如愛繼,這兩個孩子,你願意過繼哪個就過繼哪個。這不是屠大爺也在場嗎?我們有話,娶過姑娘之後,猶如
親生姑娘看待。我死之後,你就替我教育二子與小姐罷了。弟妹呀,我也不是詩書門第,我也不是禮樂之家,可稱清白門戶,賢妹可稱節烈之人。我死之後,對於窮親戚朋友,如有抵借等事,窮而不能葬、貧而不能娶者,賢妹要量力資助,以繼愚兄之志。勝家門上的八寶解毒散,五福化毒丹,要永久施捨,勿斷了我勝英武學的家風。冬天舍棉衣,夏天舍暑湯,所有一切,都一仍其舊,千萬莫因我死得結果不善,便中途終止。若有窮親戚朋友,雖然屢次求借,寧可少與,千萬別駁了,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賢妹,愚兄死在旦夕,你是賢德之人,對於愚兄所囑,量必能辦。”復又叫道:“勝奎兒,這就是爲父的遺言,必須要你謹記。”語畢,勝爺仍然閉目合睛,一語全無,再有人間話,俱都不答。二太太聞聽勝爺之言,哭的更激了,丫環婆子無不下淚。鎮三山又叫道:“勝三弟!你從此便住口不語了?”黃三太叫道:“師傅!”勝爺俱都不答。直至天光大亮,賈七爺診了勝爺的脈,微而且細,似有如無,惟胸前顫動,傷痕向四外展,盤如鴨卵大小,紫中透黑。夏侯商元說道:“勝三弟,你若從此故去,哥哥誓不欲生。”蕭孟二俠、屠大爺等淚溼衣襟。孟金龍張開大嗓子,高聲號啕,辦喜事成了喪事啦,到日出東昇之際,勝爺只有吸呼之氣。勝奎叫道:“衆位叔父,大爺!我天倫現在只有吸呼之氣,還不將箭起下?別教我天倫帶着箭走呀。”衆位俠劍客聞聽,大家嘆氣道:“孩子,你看天氣炎熱,倘若拔下箭來,立刻就嚥氣。這樣還可多耗點時候,大家好多看一會是一會兒。”此時下請帖的蠻子哥倆也趕到啦,一看勝爺的光景,歐陽大爺說道:“勝三哥倘若一口氣不來,我從此殺人放火,搶男霸女!我要辦一點好事,就對不起老天爺啦。”
老少英雄正在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正在痛哭流淚之
際,老義僕擦着眼淚由外面進來,說道:“二位少爺,衆位爺們,外面來了一僧一道,僧人是紅蓮羅漢弼昆長老,道爺是鐵牌道人諸葛山真。”大衆聞聽,轉憂爲喜,擦淚出來迎接,來到大門外,歐陽爺喊道:“雜毛會算,可稱未到先知,勝三爺受了毒藥箭啦。”老道說道:“非是貧道會算,衆位眼泡腫着,淚尚未乾。”歐陽爺說道:“快走快走。”衆人將老道陪到裏院。老道一見勝三爺右肩頭下插着一根袖箭,釘下有三四寸深,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用手一晃搖袖箭,說道:“何時中的袖箭? ”三太說道:“昨天二更半天。”老道一看時辰,說道:“尚能治,不要緊,衆位施主莫要驚慌。”老道取出藥來,打開包兒,用手指捏了兩粒藥,說道:“這是七粒,一包十粒,用過三粒了。這兩粒藥,給勝爺服下去,力能奪命。”老道將藥包好,放在榻上,歐陽大爺原包拿在手中,用鼻子一聞道:“哎呀,好香!”列位,蠻子今天這一聞,藥偷出了兩粒,後文書救了兩個人,這且不提。老道將藥研細,命取過無根水,老道說道:“你們將藥箭拔下來吧。”李剛說道:“我起箭。”
伸手一拔,拔之不動,箭入骨甚深。老道說道:“你用手按住傷口,以牙咬住箭杵,方能拔下來。”黃三太過去,張開口咬住了箭桿,雙手按住傷口,用力拔箭,纔將箭拔出來,傷口並不流血。諸葛道爺由腰間取出尖刀,照定傷口四周,用刀將腐肉割下,這骨色青如漆,有鴨卵大一塊。道爺以刀刮之,振振有聲:“俺如關公刮骨療毒。”將骨頭刮的見了白骨,然後將藥面撒傷口上一半,用被將勝三爺蓋上,以手捂住傷口,無根水調好了藥,用食匙灌了幾下,然後勝爺便徐徐能喝了,灌完了藥,用白布纏好。三太問:“道爺,怎麼樣啦?”老道說道:“稍沉一會兒。”歐陽爺問道:“老道,怎樣了?”道爺說道:“稍微沉一會再看。”衆人不論誰問,道爺俱以“沉會兒看”
答之。服下藥約有一個時辰,聞聽勝爺腹中有下行之聲,鼻窪鬢角見汗。腹中響動,乃是藥力借氣行走,血行動開啦;鬢角等處見汗,乃是營衛合啦。道爺說道:“過來二位有力氣的,將棉被向下按着點。”上身孟金龍,下身李永泰,按着被角兒。
又一會兒,腹中響聲漸大,道爺叫道:“三太,你將勝施主頭扶着,口朝下,他要吐啦。”三太急將勝爺的頭扶住,口朝下,方將頭扶好,就聽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綠水來,愈吐愈急,真是翻腸倒肚,吐出足有一盆子。先是綠水,後是紅水,最後吐黃水,吐完了之後,渾身上下的汗就出透啦。勝爺驟然翻身欲起,上面大漢孟金龍,下邊大漢李永泰,二人都按着棉被呢,金龍見勝爺欲起,伸虎掌向勝爺肩頭上一按,說道:“三大爺,你老人家先別起。”下邊李永泰也用手按住大腿叫道:“三大爺,你老人家別起呀,一起來就壞啦。”道爺說道:“勝施主千萬別躁,倘若驟然起來,被風將汗吹回去,毒氣歸心,就不能治了。”勝爺說道:“我只覺着心中焦躁。”道爺說道:“沉住了心氣,一會兒還得疼痛呢。”勝爺忍了一會,就覺周身無力,再想起來也沒有力量啦。此時勝爺也明白過來了,一看道爺在旁呢,這才叫道:“道兄恕小弟有恙在身,不能起牀行禮。”
語畢,向道爺點首示意,又叫道:“奎兒,福兒!你們還不過來謝過你伯父救命之恩?”勝奎等跪在塵埃,俱都給道爺磕頭,小弟兄隨後跪一大片。道爺說道:“三弟,你總這樣周到,貧道有何德能?這是三弟你一世行善的感應,我並不是能掐會算。
我與和尚昨天住在平安鎮,一打聽說是距四十里之遙,在那兒住了一夜,今天起早趕路,爲的是涼爽。”語畢,道爺落下兩點慈悲淚來。勝爺欲哭無淚,打了兩個唉聲。
銀龍處處精細,方纔拔箭的時候,銀龍留神看箭桿,未看明白上面的花樣,此時見勝爺已好,銀龍遂說道:黃三哥,你
將箭放在何處了?”三太說道:“在我恩師割下的衣裳一堆呢。”
銀龍說道:“收過來咱們看看,箭桿上是什麼花樣?我方纔見箭桿頭上黃橙橙的,杆上有花樣。”金頭虎說道:“我取去。”
金頭虎方要在破衣中找箭,勝爺伸左手由破衣中將箭拾起來,暗暗放在身旁了,金頭虎早就看見了,說道:“三大爺,那可不行,您不叫我們看箭,不知道是哪個小子辦的事,我們就糊塗死啦。”勝爺說道:“明兒,賊已遠去,看箭何益?”賈明說道:“您要不給,我將您搬起來,我們非看看不可。”勝爺叫道:“賈賢弟!你還不將明兒攔阻?仇是可解不可結。”賈七爺遂叫道:“明兒!你還不閃開?叫你三大爺生氣。”勝爺又說道:“我的傷已經無有危險啦,大夥累了一夜半天,還未曾用飯,請大家前院客廳休息休息,用飯吧。二位道兄也沒有齋飯呢,恕過我不能陪座了。”大家這才起身夠奔前院大客廳,談談論論,俱都說道爺的藥真是神丹,勝三爺好心感動天地,所以才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大家喫完了飯,俱都來到後院問安。勝爺說道:“我的傷已經一點危險都沒有了,你們每人問我一句,我就得答半個時辰。你們一夜未曾閤眼,各自休息休息吧。連勝奎與三太都不用在我屋中,叫老家人勝忠伺候我就行啦,他年紀長了,精神還好。”大夥不敢違背勝爺之意,俱都退出,迴歸前院。老家人勝忠服侍勝爺睡了一覺,老家人給倒過一杯白滾水,勝爺問道:“天至何時?”老家人說道:“二更已過。”勝爺說道:“點上燈籠到前院東西跨院,看賓朋們都休息了沒有?”老義僕忠厚老誠,不忖勝爺何意,點上燈籠前去觀看,去了工夫不大,老家人回來,對勝爺說道:“東跨院聾啞仙師、弼昆長老、胡景春等,全都安歇啦。二道院少爺、黃三太他們也都睡啦,老奴推一推門,門也上着呢。前頭院孟二爺、蕭三爺、賈七爺、李四爺等,大夥也都睡啦。”勝爺又
說道:“你打着燈籠看看西跨院秦二爺去,將他請來,他要不來,你就說我家主人決無狠毒之心,請您有機密大事,您要不去,後悔可就晚了。”老家人答應一聲,打着燈籠夠奔西跨院,一看屋中明亮,老家人咳嗽一聲,在外面問道:“秦二爺還沒睡嗎?”秦義龍在屋中,說道:“還沒睡呢,你請進來吧。”
老家人進到屋中道:“秦二爺,我家主人現在叫我前來請你。”
秦義龍說道:“現在我有點不舒服,因勝三爺受傷,我跟着忙碌了一天,你替我跟勝三哥告假吧。”老義僕道:“我家主人有話,你要此時不去,悔之晚矣。”秦義龍心中暗想:“我將包裹交到帳房啦,跟他們要了三四次,我要練練武術,他們只給我匕首刀,包裹臨走纔給呢。我的兵刃現在拿不出來,倘若到了後院,說話不投機,就有是非。”老賊思索至此,遂問道:“老管家,後院還有何人在勝三哥屋中?”老僕說道:“一位也沒有,連勝奎都沒叫在屋中。”飛鏢秦義龍聞聽勝爺屋中沒有別位,他這才放心,叫道:“老管家,你先出去,我小解小解。”老管家遂退出屋去,飛賊秦義龍打發老僕出去,由牀底下將匕首刀取出來,掖在腰間,這才由屋中出來,同老僕來到後院,進到勝爺屋中。勝爺一見秦義龍,叫道:“秦二弟!我三次未曾傷你的性命,你不知以恩報德,你將我穩住了,暗中打我一袖箭。我現在身帶重傷,大夥都在照顧我的時候,所以未揣摹放箭之人。老者你還能瞞的過聾啞仙師嗎?中輕的你還能瞞過蕭銀龍、楊香五嗎?並且你的袖箭還刻着秦字呢,雖然不甚明顯,誰都看得出來,是用花堆的一個秦字。將我的傷剛治好了,蕭銀龍就要看箭,幸我左手尚能動轉,我將這枝箭放在身底,未敢叫他們看箭。賢弟你快走吧,你還在這裏住着,豈不是自尋其禍嗎?”又叫道:“老管家!你打開頂箱,給秦二爺取幾十兩銀子盤費。賢弟你星夜逃命去吧!”老賊聞聽,
一時良心發現,跪在牀沿下,叫道:“勝三哥!小弟之錯。從今後不與三哥爲仇了。”老管家說道:“還給他銀子?我和他拼啦!”勝爺睜目說道:“勝忠!你是義僕,所以我纔將你留在屋中,你若是不聽我言,便爲不義了。”老義僕聞聽,也不敢言語了,遂由頂箱中取出來三十多兩銀子遞給秦義龍,說道:“給你吧,這是三十多兩,要打兩袖箭就是六十多兩。前面你的小包裹別取去啦,要一取小包裹,就有大禍臨身。”看賊人磕完頭站起來,接過銀子要走,勝爺說道:“秦二弟,且慢。
你要走,可別走二道院,二道院是你侄勝奎與三太等,前院是蕭三俠他們,東跨院是道爺、和尚等,你可千萬別去。你仍然由你西跨院逃走,由北上房過去向西,打宅院西牆走。夠奔西南有一片樹林,過了樹林子,就算走啦。但明天開飯時,大夥見你不辭而別,必然追你,腳程快的太多,你務必要兼道而行。”
老賊說道:“既蒙勝三哥你恩放小弟,我從此永不與你結仇了。”
勝爺說道:“賢弟,那就在乎你了,你在我家中也住過,道路你也都明白,你要仍然尋仇,我也沒有法子。”
老賊秦義龍含羞帶愧出了勝爺的屋子,夠奔西跨院並未進屋,擰身形縱上北上房,自己心中暗想:“老勝英真是忠厚君子,我以後還能跟他爲仇嗎?唉,我們倆人還是走着看,他今年七十多啦,再待十年,他就八十多啦,我不能殺他,將來我將勝奎、黃三太等殺他三個兩個,也可報秦家之仇。”老賊捻着短髯,心中思索着,向四外觀看無人,躥房越脊,直奔西大牆而來。老賊方要縱下牆外,不覺心中突突直跳,自己思索:“何以心中亂跳?莫非說我是懼怕他家中這堆俠劍客嗎?不至於如此呀。”自己叫道:“秦義龍,秦義龍,你提着點兒氣!”
一飄身,落在牆外就地。就見有一個人,以肘按着刀尖,身形影着刀,仰面向牆頭上觀看。一見秦義龍飄身形下來,牆底下
這個人站起身形,口中說道:“老賊暗算吾之天倫,用毒藥箭幾乎要了我天倫之命。現有奎少爺在此!”舉刀便剁,老賊忙閃身軀說道:“勝奎不要如此。”勝奎哪聽他的?舉刀一連就是二刀,老賊閃躲,並不還招,復又對勝奎說道:“你天倫四次放我,所以我讓你三刀;如再不識抬舉,老夫將你人頭捎回南七省去。”勝奎說道:“你是下賤之輩,我天倫以你當好朋友看待,這一干俠劍客俱都與你呼兄喚弟,你配嗎?”說着話,舉刀還是剁,秦義龍哈哈冷笑兩聲,背後揠刀,與勝奎交手。
二人正在動手之際,由西大牆北面過來一道黑影,大聲喊道:“秦義龍休走!你爲何以毒藥袖箭暗算我之老師?”話到人到,加入動手,大戰秦義龍,秦義龍毫不介意,一把朴刀上下翻飛。
忽聽有人喊道:“小毛遂楊香五來了!”也加入大戰秦義龍。秦義龍正在獨戰小弟兄三位之際,就聽西北樹林之內嘩啦啦一響,出來一道黑影:“老賊休走!張茂龍來也!”緊跟着樹林西南又縱出紅旗李煜,兄弟五位圍住秦義龍。義龍一把匕首刀上下翻飛,橫欄豎架,面無懼色。此時又聽樹林子西邊有人叫道:“小子,秦老二!我是你爺爺!樹林子內埋伏下百萬神兵!”話到人到,亮杵縱起來便打:“衆位將他圈住,誰要叫他走了,我跟誰拼命!”六人將老賊團團圍住。老賊心中暗想:“這六個孩子,我是不懼,勝宅高明人甚多,倘若和尚、老道、蕭孟二俠、賈老七等,他們要是出來,那時節我難以脫逃。”思索至此,自己暗道:“三十六招,走爲上策。”賈明說:“他要打誰的空子裏走了,誰就是孫子!”老賊心中憤恨賈明,他這一提醒了衆人,衆人更留了神啦。大夥抖擻精神,正在打的難解難分之際,就聽勝宅西大牆北面有人咳嗽,手提紗燈前來,說道:“我三大爺放心不下,叫我前來。”說着話,來至切近,衆人一看,正是賽北觀音蕭銀龍。銀龍叫道:“六位兄長!我
勝三大爺放心不下,聽西牆外有喊殺之聲,特遣我前來,不叫衆位阻攔二爺去路。惟有奎哥哥更不當這樣,秦二爺雖然與我三大爺早先有點過節,奎哥哥你這一辦喜事,秦二叔千山萬水的奔了來,這一行人情,有什麼過節都算沒啦。再說傷我三大爺之人,你們怎麼知道必是秦二叔所爲?你們這一圍着秦二叔動手,倘若叫我三大爺知道了,怪罪下來,誰能擔得起?豈不聞古語有云:父叫子死,子不敢不死。黃三哥,你在衆人之中歲數居長,你領着他們辦這宗事,叫三大爺知道生氣,倘若金傷復發,你又當如何?”小弟兄六位俱被銀龍喝住,誰也不敢再動手了,惟有金頭虎知道銀龍的這一套,心中暗說:“好小龍,小子,叫大夥來劫殺秦義龍也是你,不叫大夥動手也是你。”
秦義龍用暗器傷勝爺,誰都瞞得過去,也瞞不過蕭銀龍去。
勝爺從傷痕剛見好的時候,心中已經明白,便將衆人遣散,諄諄囑咐,自己在後院大廳養傷,喜歡清靜,誰也不許到後宅問安,擾亂精神。勝爺一方面是囑咐大家,一方面安慰大家,說:“你們大家一夜勞乏,也該歇息歇息了。我的傷好啦,你們大家都累病了,豈不教我難過嗎?”衆人見勝爺說的俱都是實情之話,所以大家都各自喫飯的喫飯,安歇的安歇。蕭銀龍與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邱成、勝奎等,這七個人湊在一處,在二道院東廂房喫飯,喫完了飯,坐在一處談天,蕭銀龍說道:“咱們小弟兄之中,老誠幹練,就是黃三哥,黃三哥待人向來以至誠感化,在臺灣我與黃三哥別後,回想黃三哥之爲人,那份義氣,真叫我寢食難安,今者在一塊好幾年之久,每與三哥談到一塊兒,雖晝以繼夜,令人不倦。”黃三太笑說道:“兄弟你是抬愛哥哥,哥哥有何德能?我之恩師息隱於家門三年之久,將鏢局子的事情委之於我,所以未辦壞了事,都是諸位賢弟竭誠幫助,和老前輩們指導教訓。”金頭虎說道:“你們倆
到一塊兒就咬文弄字。”蕭銀龍又說道:“賈明兄長,凡事你劃策甚多,一時難以道盡,你是外樸內慧。”賈明說道:“我會燴豆腐。你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別繞着彎罵我。”蕭銀龍說道:“今天三大爺被人暗算,賈五哥你可知道是誰所爲嗎?”
賈明說道:“我不知是何人所爲;我要知道是誰,我早就同他拼了命啦。”銀龍又問道:“三哥你知道嗎?”黃三太說道:“愚兄不知。”蕭銀龍笑嘻嘻的伸出來兩個手指,說道:“衆位,不可三猜兩猜,我一猜就猜着,就是此人。”金頭虎一見銀龍伸出兩個手指頭來,抽冷子一張嘴,照定銀龍二手就咬,銀龍趕緊往回一撤,叫道:“五哥!你怎麼咬我?”金頭虎說道:“你那兩個手指頭太壞啦,不能留着。”勝奎叫道:“銀龍賢弟,果是何人?你快快說來,賈爺不要玩笑。”銀龍說道:“必是飛賊秦義龍老二所爲。”金頭虎說道:“咱們亮傢伙,上西跨院尋找老東西去。”站起身形,就摸一字杵。銀龍說道:“五哥且慢,你要唐突就壞了事啦。”勝奎急忙問道:“賢弟何以知秦賊所爲?”銀龍說道:“秦義龍與勝三大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是不分賢愚好歹之輩,三大爺欲以恩釋怨,以解兩家之仇,仇不但未解,到了今日,結之益深。勝三大爺累次不傷他,在勝三大爺所爲開秦賊自新之路,無奈秦賊倒行逆施,不但不感三大爺之德,反增其無限之怨恨,他明着報不了仇,所以想出這麼一個法子來,明着是行人情,暗着是加害三大爺。
你們不見他一進門之時,三哥要他的包裹,他面有難色,比及將包裹拿到帳房,我暗中打開他的包裹,除去銀子之外,俱是兵刃暗器,綠林道所需之物,無一不備。你們想想,他若是真行人情,帶着往返的路費,何必帶些作賊的東西?”銀龍語至此,衆人這才恍然大悟,齊聲說道:“賢弟之言非常有理,咱們應當怎麼辦呢?事不宜遲。”蕭銀龍說道:“三大爺向來是
但得容人且容人,夜靜更深必然放他。可有一宗,三大爺臥病在牀,老家人筋骨衰敗,倘若勝三大爺將他招至面前,他再行不測,爲之奈何?咱們這七個人候至打更過了,咱們扎綁停當,去後院大廳上面四外埋伏,一來爲防意外,二來爲保護勝三大爺。倘若勝三大爺真要放老賊逃走,久後必爲咱們小弟兄之大害。”黃三太等齊聲說道:“此言甚是,咱們喝杯茶,各帶兵刃暗器,前去防範。”金頭虎說道:“小龍,你這是愚弄我呢,我都要困死啦,你爲的是熬大鷹。”蕭銀龍說道:“你還是別去,你不去,我們辦的必不能壞了;你要一去,準得亂七八糟。”
金頭虎說道:“我不去可不行,如果勝三大爺要不放秦義龍,咱們倆總得滾滾,白熬鷹我可不幹。”衆人也不理他,當時扎綁停當,帶好兵刃暗器,將屋門關好,由後窗戶出去,熄滅燈燭,仍將後窗戶對好。弟兄們來到後宅大廳,前坡三位,後坡四位,在房上趴伏。天到二更多天,就聽屋中勝爺說道:“老管家,天到什麼時候啦?”老義僕答道:“二更多天啦。”又聽勝爺說道:“你給我倒點白開水喝。”老僕給勝爺倒過一杯白開水去,勝爺說道:“勝忠,你就不用老站着啦,你在一旁歇息歇息吧。”老義僕說道:“只要您的傷痕痊癒,老奴情願站三天三夜,我也不睏乏。”勝爺又叫道:“老哥你站着也是伺候我,你坐着也是伺候我。”勝忠一聽勝爺叫老哥哥,愕然說道:“東家你這是何言?怎麼呼老奴爲兄?老奴擔待不起,豈不折去小人之壽?”勝爺道:“你是勝家有功之人,不比別人,你年輕之時,跟隨我天南地北,刀槍林中不知受了多少驚險,我以老哥看待,不足爲過。我主僕行將老矣,不知此後可得安逸否?你將燈籠點着,看各院都休息了沒有?”老家人遂掌上燈籠到前院,看視一遍,回來報告勝爺:“俱都歇息啦。”
勝爺叫老家人去請秦義龍,房上七位聽到此處,不由的暗暗佩
服銀龍有先見之明。比及老家人將秦義龍請到,贈送盤費,告訴秦義龍逃走的道路,七位俱都聽的明明白白,這才躥房越脊,來到西大牆外。蕭銀龍劃策:“西大牆外三位,樹林子裏頭三位,一個一個的上,如不是他的敵手,或者拿不着他,然後我再上,見機而作。我叫你們怎麼辦,你們就怎麼辦,若跑了秦義龍,惟我是問。六位埋伏去吧。”正是:挖下壕坑擒虎豹,放下香餌釣金鰲。秦義龍方一上大牆的時候,心驚肉跳,那就是一個先兆,這小子有點惡貫滿盈了。弟兄六位圍着老賊羣毆時,蕭銀龍打着紅紗燈籠說那一席話,六個人這才後退。
秦義龍一看,蕭銀龍舉着燈籠,衣帽齊整,手中無有兵刃,並不猜疑。蕭銀龍趕奔近前,磕膝點地,叫道:“秦二叔,你老人家看在我勝三大爺面上,多要擔待,你是老前輩,別跟年輕的一般見識。”蕭銀龍和顏悅色,二叔叫的順口流,秦義龍見蕭銀龍如此,將刀還鞘說道:“老夫焉能跟他們一般見識?”
轉身形向南要走,蕭銀龍將紗燈慢慢放在就地,犀牛皮軟皮鞘中拔出匕首刀來,此時老賊剛轉身軀,走出去三步來遠,銀龍由背後緊行兩步,一刀奔秦義龍軟肋扎去,出其不意,使的力量也猛,這一刀直刺入老賊腹中八九寸深,老賊吼了一聲,躺在塵埃來回的亂滾。蕭銀龍拔刀向外一縱,縱出七八尺遠,叫道:“衆位弟兄們還不過來,解一解心頭之恨!”黃三太大夥等這才亮兵器,縱將過來,將老賊秦義龍亂刃分屍。金頭虎的一字杵是亂打亂砸,濺得血肉渾身都是,竟將秦義龍砸的如同肉泥一般。金頭虎叫道:“小龍!勝三大爺恩放秦老二,你出的這宗陰主意,嘴裏說好話,腳底下絆子。就是我身上血多,勝三大爺若不依我,你可得承認。”蕭銀龍說道:“大家擔承,勝三大爺也沒有什麼不依的。”將紗燈熄滅,哥兒七個躥房越脊,回奔勝三爺宿室而來。蕭銀龍先進到屋中,問道:“勝三
大爺,你老人家傷痕可曾痊癒?”勝三爺方在朦朧之際,一見蕭銀龍到來,說道:“龍兒,我昨天有話,誰也別進來,我好休養休養精神。”蕭銀龍叫道:“勝三大爺,你老人家將秦義龍怎樣啦?”勝三爺唉了一聲說道:“不要提他啦,我將他開發啦。”蕭銀龍說道:“您將他開發啦,我將他也開發走啦。”
勝三爺問道:“這是什麼話,怎麼又將他開發啦?”蕭銀龍說道:“我將他扎死啦。”勝三爺聞聽,嘆口氣道:“他五十多歲的人了,你這是何必呢,又污了咱們的宅院。”蕭銀龍說道:“勝三大爺,並沒在院中扎他,在西大牆外面。我扎死他之後,黃三太他們大夥,用刀將他剁成了肉泥。你是慈心生禍害,你只顧放他,不想以後我們小弟兄必要受他的害。”勝三爺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以後做事,必須要以寬大爲懷,總要學能容物,那纔是大器呢。”又叫道:“銀龍!你將他哥兒幾個也叫進來吧。”銀龍掀簾子,以手招進衆人,勝三爺與衆小弟兄講今比古,教大衆從今後做事,要學得容人且容人。教訓已畢,勝爺說道:“後花園有我一口壽木,有二奶奶一日壽木,人死不結仇,將我那口壽木給秦義龍使用,將他就此深夜成殮起來,存在廟內,鄉親們若有問的,你們大家就說是南七省來的朋友,因得時疫病死在勝宅的。”勝奎將長工、月工俱都喚起,將壽木由花園西大牆打千斤悠到牆外,可惜一口好壽木,成的不是完全壽體,用鐵鍁一下一下的鏟在壽木之內,頂好子蓋,又上好大蓋,叫油漆匠在棺材頭上寫下“飛鏢秦義龍”。
長工、月工手忙腳亂,搭到廟裏寄存起來,就算老賊發喪。這是老賊一輩子的收緣結果,迷人不醒其端,勝三爺放他四次,不知以恩報德,還暗害勝爺,沒害了勝爺,自己只落得碎屍萬段。
勝爺的傷,三四天就能起牀,這宗毒藥不忌葷羶,鮮韭生
魚更活血脈,一日比一日輕快。勝爺這日陪着大夥喝酒談心,忽然自己一聲長嘆,叫道:“道兄,弼昆賢弟,衆賓朋來的不少,惟獨還有一位知心的老朋友未到。”道爺說道:“勝施主,你盼唸的人,我知道是誰。”勝爺說道:“道兄替我想想,倒是何人?”道爺一伸左手,出了五個手指,說道:“你想的五爺。”勝爺一笑答道:“然也。”道爺說道:“你有所不知,五爺自你告病假回家之後,他在鏢局子住了些日,便回松竹觀去了。老恩師因五爺無家可歸,出廟準其進廟。”他們老弟兄正提念蔣伯芳之際,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等站起身形道:“皆因爲這幾日忙亂,還有一件事未曾跟你提及,水月庵秦尤逃走之後,我們追到蘇州,遇小俠客劉雲,我們結義爲友,那劉雲是提督之後,他還有一個姐姐,是南俠老王靈之義女,今年姑娘二十歲了,待字未嫁。歐陽二爺下帖的時候,劉雲正在鏢局子,我們起身之時,劉雲曾對我們談道,說你與我兄弟辦喜事,俠客義士必然不少,他姐姐的終身大事,打算教你作伐。我們起身北上的時候,劉公子也回家邀請姐姐去了,一來爲隨人情,二來爲的是姐姐的終身大事。”勝爺說道:“劉雲如果來到直隸莫州,老夫必然擔任作伐。”爺兒幾個正在談着話,老家人由外面進來報道:“現在外面有蔣五爺到來。還有一輛車,車中有女眷,並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之人。”勝爺叫道:“勝奎!你叫丫環婆子趕緊迎接女眷。”勝爺就要親自迎接蔣五爺,和尚、老道說道:“勝施主傷痕初愈,豈可勞碌?
還是我們大家去接。”勝爺不敢拂衆人之意,在客廳等候。老道、和尚等迎接出來,一看年輕的正是劉雲,黃三太等不勝之喜,將蔣五爺與劉雲迎到大客廳,黃三太說道:“劉賢弟,你終日想念吾之恩師。”說着話用手一指勝爺說道:“這就是吾之恩師。”劉雲聞聽,不敢怠慢,趴在地下,與勝三爺行禮,
叫道:“勝三伯父,小侄與你磕頭。”勝三爺說道:“豈敢豈敢。”此時劉雲渾身血跡,左胳膊上纏着白布。勝爺問道:“劉公子何以受傷,周身血跡?”劉雲聞聽,不由的淚如雨下,說道:“勝老伯父有所不知,侄男昨天投宿平安鎮高升店,晚間有七星真人、張德壽師徒,在店中要殺害我們姐弟二人,小侄男受了七星真人暗算,要將小侄男與車伕丫環婆子殺害,一髮千鈞之際,我蔣五叔趕到,救了小侄男姐弟。倘若蔣五叔晚到一刻,小侄男等今日不能與勝三大爺見面了。”勝爺說道:“公子且免悲哀,老夫殘邁之人,是不能出世了,我必拜託衆賓朋,捉拿老道師徒。”語畢,勝爺遂與大夥介紹,一一介紹完畢,各個心中都有一份關照。賈七爺叫道:“勝三哥!給劉公子報仇的話,你先別忙,趙老道師徒並不是爲劉公子來的,我想他是爲你這喜事來的,等到喜事正日子,恐怕賊人乘亂而來。”
忽聽有一位老者說道:“賈老七,你將老道抬舉的太高啦,他敢上勝宅來?他不來便罷,他要來了,我將惡道七星真人非宰了不可。”又有一人大聲吶喊道:“雜毛若來了,我將他腦袋擰下來!”孟二俠打了孟金龍一掌說道:“胡說,你也不怕挑刺兒礙着好肉?這裏還有諸葛道爺。”金龍說道:“我沒說我諸葛大爺。”
閒文不表,單言劉雲的來由。劉雲自連雲山起靈回家之後,給姐姐僱了丫環婆子,仍回鏢局子與三太、楊香五等盤桓。這日劉雲正在鏢局子,就趕上歐陽二爺下請帖,勝爺家中辦喜事,黃三太等商議即時起程,劉雲遂將姐姐終身大事託付了黃三太、楊香五等。第二日黃三太等由江蘇起身,夠奔直隸莫州,劉雲回揚州邀請姐姐。劉公子來到自己家門,先到前院書房喝茶淨面,更換衣服,然後夠奔內宅,到內宅拜見姐姐已畢,姐弟談話。姑娘說道:“兄弟,你這又是三四個月未回家。”劉公子
說道:“姐姐你要不在家,我一年二年,也不準回一趟家。我這次回家,爲姐姐的事前來。”姑娘問道:“爲姐姐何事?”劉雲說道:“姐姐,你的文武學比我都高明,古語說的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今年二十幾歲了,終身大事,尚未許字。
我現在拜託黃三哥他們,乘着勝三大爺給勝奎辦喜事,當時的俠劍客有名的人物必能齊集勝宅,我託黃三哥將你的大事,託付勝三爺擇賢而配。我這趟來是接你去直隸莫州古城村勝宅,表面是行人情,暗中乘着這個機會,求勝三爺給姐姐作大賓。
兄弟可不敢自己專主,特跟姐姐商量。”劉雲又說道:“論到求功名富貴,小弟是灰了心啦,我這一生,只可跟黃三哥在鏢局混碗飯喫,就算足矣。”鳳蘭姑娘聞聽,自己不覺一陣紅潮兩頰,低頭不語。劉雲一看,姐姐的意思是不言而喻,劉雲遂說道:“姐姐可不能誤六月二十八的日子,咱們明天就得起身,你帶着一個婆子,一個丫環,明天咱們起程。”婆子是由連雲山跟姑娘來的,在連雲山姑娘學藝之時,南俠用一根藤子棍指示姿式,俱都是婆子伸手搬胳膊彎腿,八九年的工夫,婆子也有點武術。姑娘將四隻箱子俱都打開,先將王靈給的細軟物件,包兩個包裹,姑娘心中思索:“這是我義父給的嫁妝之資,天倫留下的錢財,我不能動。此一去莫州,倘若婚姻成就,必然是古城村辦喜事,那時節我還能再回揚州取東西嗎?我這兩包裹細軟之物,出了閣也夠我夫妻一世之用。”這是姑娘心裏的話。將一切收拾齊備,帶好兵刃暗器,把勢套好了車,黃草驢子架轅,白馬長套,第二日一早,遂由揚州起身,夠奔直隸莫州而來。劉公子坐下白龍駒,馬鞍鞽上得勝鉤,懸掛翹尖式鋼刀,腰間纏十三節亮銀鞭,囊中藥喂的十二顆毒蒺藜,馬在車後跟隨。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一日六月上旬,太陽大平西的時候,劉雲問道:“把勢,你說離古城村相近吧,此地距古
城村還有多少路程? ”把勢說:“尚有五十多里。”姑娘在車裏悶倦,掀開紗簾,叫道:“兄弟!你馬向前進,與車並行。”
劉公子右磕膝蓋一點馬前膀,嚼環向裏一帶,馬與車並齊,姑娘問道:“兄弟,你方纔問把勢,此地離古城村多遠?”劉雲說道:“還有五十多里。”姑娘說道:“若是還有五十多里地,我們就不用趕路啦,你看天氣炎熱,牲畜身上通身是汗,咱們先進前邊那大樹林裏面,去喂喂牲口,人得休息,馬也得休息。”
劉雲說道:“姐姐說好便好,咱們進樹林去休息完了,然後咱們就奔平安鎮住店啦。”把勢將車趕人大樹林子內,姑娘打車上跳下來,扶着婆子的肩頭,在樹林內活動活動周身,姑娘遂向西北一看,有幾棵大樹,四外無人,姑娘小解一回,小解完畢,姑娘又奔南去。就聽西南樹林子裏有人說話,意思姑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說的是:“老刷扭招盤拉把。”這句話就是:“師傅回頭看看。” “藏果架着海鬥。”這句話是:“老婆攙着個大姑娘。”“昏天必入托條窯,陛下去把一把。”
這兩句是:“黑了他必住店,跟下他去看一看。”姑娘知道這是江湖黑話,可不明白所以然,姑娘一聽,心中暗道:“好話絕不揹人。”思索至此,遂叫道:“劉雲哪?咱們上店裏去歇息吧。”但姑娘可沒將此事告訴劉雲。套好了車,姑娘臨上車的時候,就見由西南來了一老一少,鬼鬼祟祟,姑娘知道,必是方纔說江湖黑話的兩個東西。姑娘臨上車的時候,還獻了一手武學,臉向裏上的車,臨進車裏之時,姑娘一擰腰,來一個倒擰蘿蔔,臉朝外進的車裏。劉雲解下白龍駒,扣備安穩,揚鞭打馬,把勢趕起車來,直奔平安鎮去了,後頭一老一少,暗中跟隨下來,要夜鬧招商店。車到平安鎮西鎮店口,姑娘隔着紗簾一看,由樹林子跟下的賊人,也來到啦。此鎮店是東西的街道,南北鋪戶,就聽坐北里有人喊道:“住下吧!掌燈啦,
過了站就是莫州古城村啦,四十里地沒有店。”劉雲一看“高升店”,遂問道:“東跨院都有什麼房?”夥計答道:“三間北房,兩間東房。”劉雲道:“我們都住下,我們有家眷,住着爲的是方便。”夥計道:“你多照顧了。請把勢向裏趕車吧。”
把勢將車趕進店去,姑娘隔着車簾一看,由樹林子裏跟下來的一老一少,在店門口轉彎呢。所有貴重的東西,劉雲與婆子向屋中搬運,粗物俱都由店裏夥計搬運,驢馬夥計飲喂好了。大約店裏頭對於車把勢,都是如此,臨到喫飯的時候,還敬把勢兩個菜,爲的是下次再有買賣,店裏好壟斷。
閒文不表,車伕住兩間廂房,劉雲與姑娘住三間上房,一明兩暗,姑娘婆子在西暗間,劉雲在東暗間。夥計送來淨麪茶水等,放在外間屋,有婆子丫環往屋裏取,要了喫食也是如此。
喫完飯,由丫環婆子將傢伙拾下來。大家歇息之時,鳳蘭叫道:“兄弟!你到這屋來。”劉雲到西暗間,姑娘說道:“兄弟你坐下,咱們是宦家兒女,明天到勝宅,處處要謹慎爲是。”劉雲說道:“姐姐說的有理,那是自然。”鳳蘭又說道:“方纔在樹林子裏,我聽有賊人說話,我可不明其所以。”姑娘就將方纔在樹林子裏所聽的話,對劉雲學了一遍。劉雲說道:“那是江湖綠林的黑話,頭一句是師傅你回頭看看;第二句是婆子攙着一個姑娘,長的很漂亮;第三句是黑天他們必住店;第四句是墜下去看看。這兩個決不是好人。”姑娘聞聽,不由的害怕,說道:“今天咱別都睡覺,換着撥值夜,明天咱們到勝三大爺家中再歇息。由天黑叫婆子丫環值班,至二更半天換我值班,三更半天換你值班。由窗戶縫兒向外觀看,問把勢喫完了沒有,要是都喫完飯,叫把勢上門,咱們就不出入啦。”姑娘說完了話,打開小羊皮箱子,取出一個白玉瓶,上頭包好幾層紙,紅綢子裹白蠟塞口,打開瓶塞,倒出四粒藥來,說道:“兄
弟你含一粒,我含一粒,婆子丫環各含一粒。”劉雲問道:“姐姐,這是何物?”姑娘說道:“這是在連雲山之時,義父配了一料藥,十年二十年不能走藥味,也不能泄藥力。義父曾說過,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倘若日後有出門的時候,觀店家有不可靠處,將藥放在口內一粒,邪味不入。”衆人將藥各含一粒,婆子點着一根香,將窗戶打上梅花孔,準備向外觀看。單言一老一少,老的是七星真人趙昆福,少的是採花賊張德壽,他們師徒跟秦義龍早已商議停妥,知道勝爺六月二十八辦喜事,趙老道又傳授秦義龍子午絕命毒藥箭,秦義龍早到勝宅,假意的行人情,暗中行刺,要害去了勝爺更好,如害不了勝爺,他們師徒臨事期三兩天之內,必然趕到,謀害勝爺一家老少。老道師徒後來了幾天,哪知秦義龍已被銀龍所殺?師徒在路上遇鳳蘭姑娘,張德壽是色中惡鬼,一見美女,他就中病啦,所以墜下姑娘來,也住在此店。老道師徒喝着酒的時候,遂向跑堂的說道:“你知道方纔進來的那個車,是上哪兒去的嗎?”夥計說道:“那是姐弟姐兒倆,騎馬的叫做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他們是上古城村給勝三爺行人情去。”跑堂的敬菜之時,問的車把勢,把勢就一五一十都告訴跑堂的啦,跑堂的不知老道師徒是賊,遂將此話告訴了老道師徒。跑堂的添完酒菜一走,張德壽咬牙切齒叫道:“師傅!你老人家聽明白沒有?原是我的仇人。這個劉雲小冤家,喪盡天良,當初是我兄長提拔爲綠林道,他曾與我兄長在蘇州府開設福雲居,並作黑道的買賣,到後來他交結鏢行黃三太與蘇州府的官人,將我兄長在連雲山捉住並割了舌頭,送到蘇州府,我哥哥打了官司,殺於蘇州府。
不共戴天之仇,此時不報,等待何時?可惜這個丫頭長的姿容秀美,不亞如嫦娥降世,先奸完了然後一殺,以報兄仇。”老道真有教訓徒弟之才,遂說道:“打量他們還能跑的了嗎?喫
完飯爲師幫助你做活。”張德壽滿心歡喜,師徒二人喫完了飯,將燈熄滅,扎綁停當,張德壽貪淫好欲心盛,等到剛過二更天,師徒將西跨院單間的門倒着關上,夠奔東跨院。來到東房上,影住身形,南京到北京,住店不熄燈,東暗間西暗間都有燈光,老道低聲叫道:“德壽,你可留點神,我看他們姐倆有點扎手。”
張德壽點頭,打房上縱下來,悄悄的來到西暗間窗戶外,打破窗戶紙,向屋中一看,就見蠟花有半寸來長,五十多歲一個婆子媽媽,寶藍褲褂,臥在板牀上,頭朝北臉朝裏。牀下靠東板牆有一個茶几,姑娘在茶几北面,玉腕託香腮,杏眼雙合。惡賊一伸手,由兜囊之中取出薰香盒子,捻螺絲蓋裝薰藥,用火摺子引火將薰藥點着,上好螺絲蓋,將薰香盒子向窗戶孔中一遞,尾巴朝外,要拉尾巴放煙啦,自己一怔:“忘了含解藥了。”
這才又打兜囊之中取出一塊解藥,含在口內,然後才拉仙鶴尾巴。青煙向屋中一打,就聽板牀上婆子啊嚏一聲,張德壽又將薰香盒子仙鶴對着姑娘,使勁一拉仙鶴尾巴,薰了半天不見姑娘有動靜,張德壽心中暗想:“黑真真的髮髻,雙眉緊抱,是個童女。”忽聽姑娘也打了一個噴嚏。惡賊張德壽將薰香盒子裝在兜囊之中,向東暗間一看,劉雲抱頭睡覺呢,賊人這才又取出薰香盒子,仙鶴嘴插在窗戶紙內,一拉仙鶴尾巴,工夫不大,劉雲也打了一個噴嚏。惡賊一看這分光景,真叫比死過去的人多一口氣兒。惡賊爲色的心盛,先奔東暗間,將門閂用匕首刀撬開進了屋中,打婆子的腳底下過去,先將蠟花打下來,端起燈來。對着姑娘一照,惡賊一看,姑娘素打扮,絹帕繃頭,一身藍,一雙軟底鞋,左腿搭在右磕膝蓋上。賊人看罷,將燈放下,賊人的意思,左手要攏姑娘的後背,右手要攏姑娘的腿。
方一伸手,離姑娘約有一尺多遠,姑娘抬胳臂,就吧一聲,一隻袖箭奔賊人頭上打去,賊人一低頭,這枝袖箭由賊人的壯帽
前頭穿過去,稍微擦了一點皮肉,箭穿皮破,血隨箭流。這一箭,將賊人爲色之心,打得赴於東洋大海。賊人急忙往外屋逃走,就看外屋劉雲掌中提着亮銀鞭,叫道:“惡淫賊!你哪裏逃走?”惡賊翻身進屋,姑娘由板牀底下取跨虎籃,賊人一個箭步縱至板牀,踹開窗戶,縱到當院。劉雲此時已到院中,手中拿定十三節亮銀鞭,照定賊人便點,惡賊伸手亮戥克皮,接架相還,姑娘也由窗戶出來亮跨虎籃,姐弟二人圍住賊人。婆子喊道:“車伕快掌燈籠,院中有賊!”車把勢在廂房門外打着燈籠,婆子媽媽在北上房門外打着燈籠。惡道在東房上一看,徒弟就要喫虧,心中暗道:“我亮劍先殺了小冤家,然後再打發丫頭走。”惡道心中思索着,抽出寶劍。劉雲一看東廂房又有一個老道,恐怕姐姐喫虧,急奔惡道而來,老道縱到院子當中,與劉雲動手。婆子媽媽說道:“快喊店家吧,這不是賊人偷盜,其中必有緣故。”車把勢大聲喊道:“了不的啦!院裏有了賊啦!”天方二更多天,店裏夥計還有沒完事睡覺的呢,一聽東跨院喊有賊的聲音,遂各抄傢伙,一齊奔東跨院而來。內中就有方纔伺候劉雲與老道師徒的那個夥計,他一進東跨院,就見老道與劉雲殺在一處,姑娘與一個年輕的殺在一處。列位,店中這幾個人如何上的了前呢?跑堂的出來就喊:“了不的啦!
東跨院有了賊啦!”跑堂的這一喊,老道心中一發慌,遂向西南敗走。劉公子年輕,沒經過大敵,惡道一個敗勢,將雙劍交於左手,劉公子十三節亮銀鞭一點老道,老道右手拉劍,反背奔劉雲打去,直奔劉雲面門而來,劉雲一閃身,飛劍正中左胳膊之上,飛劍入骨,鮮血淋漓。惡道雙劍又分爲左右,照定劉雲便劈,劉雲用十三節亮銀鞭接架相還。劉雲一看自己胳膊鮮血如注,不由的心中發慌,叫道:“姐姐多小心!兄弟受了劍傷啦!”鳳蘭姑娘動着手叫道:“兄弟!你叫千里追風小俠客,
你趕緊逃命去吧,姐姐速求一死。”劉雲動着手說道:“要死姐弟死在一處,我豈能單自逃走?”惡道叫道:“張德壽!你將丫頭擋住,我結果小冤家的性命。將丫頭捉住,任你姦淫。”
姑娘聞聽,又叫道:“劉雲你逃走吧!姐姐速求一死,決不能給咱劉家丟了人。你逃到古城村,對勝三大爺哭訴情由,叫勝三爺與姐姐報仇雪恨。”劉雲哪裏肯舍了姐姐逃走?姑娘一看,劉雲決不忍扔下自己逃命,姑娘虛點一招,縱在圈子外,一橫跨虎籃,對着粉頸就要自刎一死。此時就聽東廂房上有人大聲喊道:“小姐不要自盡!賊人休要逞強!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
張德壽聞聽,嚇的尿流滿褲,惡道唸了一聲無量佛。蔣五爺說道:“劉公子,你姐弟先拿那年輕的賊人,我拿住老道,然後再拿年輕的賊人。”
蔣五爺是怎麼個來由呢?皆因爲蔣五爺頭次出世,就遇勝三爺告疾還家,英雄一掃興,自己仍然迴歸松竹觀。見了艾道爺,艾道爺一見蔣伯芳回來,問道:“伯芳何以回廟?”蔣伯芳就將勝三爺告疾回家不出世之事,對艾道爺說了一遍。艾道爺說道:“你勝三哥他是行俠作義之人,不能在家久享清福,日後必然出世。你既回廟,我就仍然傳授你工夫吧。南七省行俠作義,非會水不可,你師兄弟們俱都會水,惟你水性毫無,這回你就練水性吧。”蔣伯芳說道:“師傅,弟子見水眼暈,不願學水,我打算跟你學鏢。”艾道爺說道:“學鏢也不錯,我就傳授你鏢法吧。”蔣伯芳說道:“我要學鏢,必須分量加重些。”艾道爺說道:“分量加重,也不能壓過你師兄勝英去。你也學一斤重的鏢足矣。”蔣伯芳說道:“我學一斤重的鏢,打造六隻如何?”艾道爺說道:“那有何不可?”於是打造了準斤十六兩的金鏢六隻,晝夜與艾道爺學鏢。光陰荏苒,轉瞬二年有餘,這日道爺叫道:“伯芳!你又要大開殺戒。你前次出
世,赤線一道穿眉,今者雙眉俱有赤線。你拿鏡子照一照。”蔣伯芳用鏡一照,果然赤線穿雙眉。艾道爺說道:“你仍然還奔十三省總鏢局,你勝三哥不在鏢局,自有你道兄與和尚,也能切磋。”蔣伯芳不敢違背師命,朝罷了神像,帶兵刃暗器,二次下山,將昔日的衣服帶了兩身,包了一個小包裹,仍然身着青布褲褂。自萬績山松竹觀起身,仍然先到杭州盟兄的緞店裏,正趕上董士興在櫃上辦事,弟兄二人相見,悲喜交加。哥倆喝茶說話,蔣五爺說道:“前次小弟不辭而別,實因江蘇有緊要之事。這三年之久,但不知我那嫂嫂性格如何?”董世興答說:“自賢弟你走後,你嫂嫂與愚兄相親相愛,如賓如友,穩重端莊,現在並生了一男。我常私心竊幸,多虧賢弟你將我內人感化。”說着話,非叫蔣五爺到家不可,蔣五爺情不可卻,偕同董世興回家。一見盟嫂面有愧色,彷彿有對不過盟弟之意,敬五爺不亞如同胞。蔣五爺這日在緞店中閒坐,聽夥友們說:“現在貨要是夠賣的,就先別去辦貨,現在所有南七省著名的鏢頭,俱都去直隸莫州古城村勝宅去行人情。”蔣五爺問道:“是否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勝三爺家嗎?”夥計說道:“正是此人。”蔣五爺聽在心中,遂對董世興道:“現在直隸莫州古城村勝宅辦喜事,那不是別人,是我師兄勝英勝子川。小弟意欲夠奔古城村去。”董士興見不能阻攔,遂與五爺餞行,灑淚而別。蔣五爺曉行夜宿,非止一日,走到平安鎮,掌燈之時,一打聽本地之人,此距古城村尚有四十餘里。五爺雖然腳程快,然而未上勝宅來過,夜間怎麼問路?一想不如住在平安鎮,明日一早趕路。蔣五爺思索至此,一看路北有一座高升店,蔣五爺站在門前,方要住店,正趕上店裏夥計出來,這個夥計是狗眼看人低,見蔣五爺莊稼人的打扮,不向裏讓。蔣五爺一怒,又向南走去。行約五六百步,又見一座大店,名爲吉慶店。夥
計出來讓道:“客官該住店啦,再向前走就沒有店啦,一過站可就是古城村了。”五爺聞聽這位跑堂和氣之甚,遂問道:“夥計,有單間嗎?”跑堂說道:“有單間。”蔣五爺隨同夥計進店,住了北邊上的一間單間,打了淨面水沏上茶,夥計問道:“客官你喝什麼酒?”蔣五爺說道:“我不會喝酒。”夥計一聽不會喝酒,面上也有不悅之色。蔣五爺是賭着氣過來的,一看跑堂的這宗神氣,蔣五爺心中明白,不喝酒少得酒錢,蔣五爺遂說道:“我不會喝酒,我喫的多,一樣多給酒錢。你給我配八個菜,我給你兩吊酒錢。”夥計聞聽,說了幾句客氣話,歡歡喜喜,給蔣五爺配上菜來,端上飯食,蔣五爺喫喝已畢,安歇休息。蔣五爺睡的正熟之際,就聽有人喊嚷之聲。夥計說道:“衆位要是拿錯了東西,我們可不管。鬧賊是高升店,與咱們這兒沒有關係。”蔣五爺一聽,心中暗道:“我方纔由高升店門前經過。跑堂的都不理我,此時他那店裏鬧賊,我就應當不管。唉,狗眼看人低。萬一要是有鏢行之人住在店中,遇上仇人,也未可知。”思索至此,提起亮銀盤龍棍,帶好小包裹,由腰間摸出一塊銀子放桌上,將門倒扣,躥房越脊,來到前面高升店。爬在房上一看,見一老道與一年輕的殺在一處,一個年輕的與姑娘動手,蔣五爺不明其中之故。又仔細一看,老道背後七棵寶劍,心中暗道:“莫不是老道七星真人?”正在思索之際,就聽姑娘叫道:“兄弟你走吧!你到莫州古城村與勝三大爺哭訴情由,叫勝三大爺與你我姐弟報仇雪恨。”五爺聽到這裏,一聲吶喊:“姑娘不要行拙志,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
劉雲姐弟知道有一位蔣伯芳蔣五爺,蔣伯芳可不知道那劉雲與鳳蘭姑娘。皆因爲連雲山之事以後,劉雲搬靈回家安置完畢,迴歸鏢局子,常常與黃三太提念,幾時得便看看勝三爺,
黃三太說道:“你想念勝三爺,我要告訴你一個人,你更得羨慕。”劉雲問道:“什麼人呢?”黃三太說道:“有一位蔣五叔,在碧霞山單棍掃羣賊,名震南七省,是當時的人物。”劉雲聽在心中,回家的時候常與姐姐提念此人,今日蔣五爺在房上一報姓名,劉雲心中猶如喫一涼藥一般。蔣五爺由房上跳下來,叫道:“劉公子!你去拿年輕之賊。”劉雲說道:“蔣五叔,你不認識我,勝三爺是我伯父。”鳳蘭姑娘一聽蔣五爺之名,也精神百倍,於是姐弟雙戰張德壽,飛天玉虎蔣伯芳獨戰惡道。蔣五爺一橫盤龍棍,說道:“惡道,我有心罵你,我怕挑刺礙着好肉。出家人有殺、盜、淫、妄、酒五戒,慈悲爲本,不許殺害生靈。你這惡道是久慣殺人放火,竊取偷盜,你是無所不爲,姦淫婦女,發賣薰香蒙汗藥,天生反覆無常,好酒貪杯,你五戒俱犯,今天你還逃得了嗎?”蔣五爺遂使八八六十四棍,大戰惡道七星真人。劉雲姐弟倆個打一個,自有工夫向蔣爺這邊看,就見蔣五爺白素素一張臉面,手中亮銀盤龍棍鴨卵粗細。這一次蔣五爺的工夫,可比前幾年高的多啦。惡道兩口寶劍上下翻飛,六十四棍未戰下惡道,蔣五爺一抖手,盤龍棍出去一丈多高,虎體彪軀一縱,盤龍棍改爲行者棒,銀蛇亂躥,玉蟒翻身,將棍真使活啦,蛟龍出水,擺尾搖頭,上下左右中,一條棍纏住惡道。鳳蘭、劉雲一看,蔣五爺真是棍法絕倫,名不虛傳,行者棒使到四十餘棍,惡道的雙劍點蔣五爺面門,蔣五爺的棍向外一推,向右一繃嘍,惡道右手寶劍抽的快,左手稍慢一點, “噹啷”一聲,寶劍出手,五爺向前一跟步,裹手一棍,就聽“噹啷啷”一聲響,老道赤金別簪打飛,頭髮蓬鬆。老道遂唸了一聲:“無量佛!我的佛!”縱身形上東房,在房檐上站着,並不逃走。惡道心中的意思,是站在房檐上等着蔣五爺,他以爲蔣五爺必得隨後追他,容蔣五爺縱起身
來,懸在半空之際,他好用劍劈蔣五爺,結果了五爺性命,再下來幫助徒弟動手。惡道在東房檐上,背朝外扭着臉,揚着右手的劍,五爺一看,老道不走,心中暗說:“這個雜毛會使飛劍,他是要用飛劍劈我。”五爺遂假作欲向上縱身的架勢,暗暗取出一隻金鏢來,一仰手,嗖的一聲,奔老道臀部打去,打的不偏不斜,正打着老道。老道右手的寶劍撒手,左手起鏢,腳底下一用力, “嘩啦”一聲,將房檐上的瓦踩下五六塊來。
惡道起下鏢,扔於就地,翻身便跑,五爺下腰拾鏢,叫道:“惡道!今天遇在五爺的手下,想要逃走,勢比登天還難!”縱身軀上房,跟蹤奔東北而追,追下去五六道院子,俱都是店房,惡道越過一道大牆去,五爺縱到大牆之上,向上一看,長嘆一聲,說道:“便宜了惡道了。”原來這段大牆後是一片葦塘,有五六里地長圓,老道鑽人葦塘中去了。五爺心中暗道:“這大一片葦塘,我若到葦塘中去尋找他,實非易事。再說店中劉公子現在受了劍傷,姑娘是女流之輩,焉能濟事?”五爺思索至此,遂翻身回來,躥房越脊,夠奔高升店而來,比及來到店中一看,張得壽已經逃走,姑娘已經進了上房,劉雲胳膊上鮮血直流,站在上房門口眺望。五爺由東房上跳下來,將棍立在東房檐下,由背後解下小包裹,取出大衣服來,披在身上。劉公子趕奔近前,雙膝跪倒,叫道:“五叔請上,受小侄一拜!若非五叔到來,我姐弟必遭惡道師徒之毒手。”蔣五爺遂伸手相攙,說道:“劉公子請起,五湖四海皆爲弟兄。”劉雲叫道:“ 五叔您雖不識小侄,小侄久慕您的大名。小侄男與你一提,你就知道,我與黃三太弟兄七人締盟,就屬我歲數小。”五爺聞聽道:“如此說來,俱都是一家人了。此處夜風甚大,公子你的傷勢甚重,趕緊進屋,調治劍傷去吧。”此時趕車的把勢,與劉雲等陪着蔣五爺進了東暗間,店裏掌櫃的過來慰問,劉雲
說道,我們是保鏢的,方纔那老道師徒是江洋大盜,就是我們死於非命,也不干你店主事。掌櫃的,你給我幾尺白布、半刀棉紙來,以便治傷。”掌櫃的轉身軀出了上房,給找來白布棉紙,五爺由小包裹之中,取出止痛散敷在傷痕之上,用棉紙纏好,然後纏上白布。劉公子又將姐姐由西暗間叫出來,說道:“姐姐,這不是外人,這是勝三大爺師兄弟蔣五爺,請你過來謝一謝五叔救命之恩。”姑娘此時已穿好長大衣服,由西暗間同着婆子來到東暗間,姑娘叫道:“蔣五叔,你救我姐弟不死,不亞如重生父母,五叔請上,受難女一拜。”姑娘穩穩的磕一個頭。蔣五爺不敢伸手相攙,急忙向旁邊一閃,控背躬身,以禮相還,說道:“請歸西屋休息去吧,我與令弟談話。”劉姑娘站起身形,一看五爺實有子都之容;五爺一看姑娘,一身藍布衣服,樸素之中帶着十分的穩重端莊。蔣五爺在剎那間,不過無意識的看姑娘,可並不是輕薄的舉動,要是那麼一輕薄,可就丟了行俠作義的身份了;姑娘一看蔣五爺也是如此。姑娘轉身形出了西屋,劉雲叫道:“五叔,天也不早啦,咱們也該安歇了,明晨早起咱們好趕路。”爺兒倆正在說話之際,掌櫃的與夥計進了上房,手託一物,掌櫃的叫道:“達官爺,這是老道的楊木道冠赤金簪子,請達官爺收起來吧。”公子叫道:“五叔,你帶起來吧。”蔣五爺說道:“我豈能要此物?劉公子你收起來吧。”劉雲說道:“我姐弟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所救,豈有得其再生,怎肯思其財呢?”五爺一看,劉雲說話很老誠,五爺遂說道:“將此物贈於店家吧,掌櫃的受了許多的驚駭,夥計一半,櫃上一半,均而分之。”掌櫃的與夥計謝了五爺與劉雲,又給沏上一壺好茶來。爺兒倆這一說話,天光已經發曉了,劉雲算了店飯錢,交與夥計,另外又多給了一兩銀子的酒錢,五爺叫店夥計到吉慶店告訴店裏掌櫃的,昨天住的
姓蔣那位客官,連房錢帶飯錢,共合給留下二兩銀子,餘下的算酒錢,一清二白。車把勢套好了車,姑娘上車,劉雲叫道:“五叔!金傷藥雖好,究竟怕馬顛顫,我跨車轅,你騎我的馬。”
五爺聞聽笑說道:“劉公子,我從南省直走至此,一步幾腳力也未僱,剩下四五十里地了,我實不慣騎馬,你跨車轅,將馬拴在車後面,這四十多里地我保護車輛。別說是由此去古城村四十里之遙,就是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也沒有敢正眼看咱們爺們的。”列位,話雖不假,但是顯着五爺驕傲一點。姑娘在車裏說道:“五叔若要步行,可將包裹放在車中。”五爺由打江下縣萬笏山松竹觀起身,俱都是自己扛着棍與包裹,難道說四十里地就不能自己扛着嗎?因爲難卻姐弟的美意,五爺遂將棍與小包裹交與劉雲,劉雲一接棍,未留神,將棍掉落塵埃,劉雲心中暗道:“好重的棍,看五叔年紀不大,臂力過人。”棍要是輕了,豈能掃十三省的羣賊呢?叫車把勢幫劉雲,纔將棍放於車上。姑娘在車裏一摸一掂這條棍,也不由的暗中贊成五爺的臂力。車一超出店門,店主對五爺千恩萬謝。列位,因爲什麼店裏掌櫃的這樣的謝五爺呢?就皆因店中鬧了這麼大的事情,對於店家毫無牽連,並且還將赤金簪子送與了店家。且說蔣五爺等由平安鎮一起身,四十里地一搖鞭就到,天將到了喫早飯的時候,進了古城村西村口。車伕打探勝宅,真是三尺蒙童,沒有不知道的,指明瞭道路,把勢把車趕到勝宅大門以外槐樹之下,上前叫道:“門上有人嗎?”老家人由打外面出來,車伕說道:“勞你駕,你給回票一聲,就提蔣五爺來啦。”家人一看,車中有女眷,一位少年周身血跡,急速跑進去回稟。
勝爺急派女眷接待女眷,勝爺欲要親自迎接蔣五爺,道爺攔阻勝爺,怕勝爺傷痕有礙,於是大夥出來迎接蔣五爺與劉雲。黃三太、楊香五攙扶着劉雲拜見了勝爺,勝爺一問劉公子因何受
傷,劉雲哭訴高升店之事。勝爺安慰劉雲說道:“我已不能出世了,我必奉煩這一干老少賓朋,遇機捉拿老道,與公子報仇。”
賈七爺在一旁答言:“勝三哥,你先別議論給劉公子報仇,老道千山萬水來到此地,他絕不是專爲劉公子,他一定知道您辦喜事,屆期必來攪鬧。”大衆有說他不敢來的,有說他必來的,有說叫他回不去南的,有說到喜事正日子要多加點小心就是啦。
不表大衆紛紛議論,勝爺說道:“劉公子,你要是早來兩天,我還臥牀不起呢。咱倆人是同病相憐,你受的是飛劍之傷,我受的是毒藥袖箭,若非諸葛道爺前來搭救,老夫早作泉下人矣。”說着話,大夥不禁的嘆息。黃三太叫道:“劉賢弟!這一干人們,你還多有不識的,我給你介紹介紹。於是與黃三太同輩的俱以弟兄論,比黃三太長一輩的以叔伯論,介紹已畢,擺上酒席,衆小弟兄們陪劉雲與蔣五爺入座用飯。勝爺的宅院是三層,前後中,中院天棚底下就作爲喜事的蓆棚,因爲人位來的甚多,大廳裏面不能容納。百里不同風,直隸莫州娶媳婦的風俗,向來是用官轎彩轎兩乘,新郎乘坐官轎,喜期前一日,新郎先乘轎拜岳家之門,岳家必請幾位能談能論的人,陪着新郎喝酒,以灌醉新郎爲目的,謂醉新郎酒。第二天男家娶新婦之時,新郎雙插金花獅子佩紅,乘坐官轎在前,新婦乘彩轎於後,沿路之上,無所避忌,雖有州縣官之轎於前,概不避路,謂之小登科也。娶至家門,下轎之時,新婦踏馬鞍鞘乘板石等,進大門,地鋪新紅氈,足不沾地。比及新婦至新室,拜畢天地之後,然後又拜祖先及公婆等,拜天地時新婦以紅綢罩頂,拜罷天地,新郎以秤桿挑紅綢。晚間新婦一桌酒席,有四位姑娘陪伴,金鳳、銀鳳、袁紅玉、劉鳳蘭等,新婦上座。正日子這天,勝爺預備了二百桌酒席,因爲請帖是二百份。勝爺的人緣好,十里八里,沒有接着帖的前來行人情的,不下五六百家,
蕭銀龍一看預備的酒席要不夠用的,於是派車到莫州趕辦酒席,購買雞鴨魚肉。蕭銀龍劃策,所有鏢行之人,俱都後坐席,有席坐席,無席家常便飯。列位,大凡鄉莊之人,誰要上趕着誰隨一份禮,那個人情就大啦,這是表示勝爺的人緣。且說坐席之時,勝奎按桌謝客,凡老先輩俱都挨次序磕頭,鏢行之人,由劍客震三山那起首。蕭銀龍說道:“且慢。衆位,新郎哥我勝奎哥謝席,磕了一天頭啦,咱鏢行七十來位,比我奎哥年小的,只有三四位,要按位磕,勝奎哥成了磕頭蟲啦。我的主意,衆位叔叔大爺多原諒,咱們來個總禮,四面爲上,磕四個頭。
大家叔叔大爺們算疼愛我的奎哥哥。”第一位老劍客答應說道:“倒也很好。”其餘蕭三俠、孟二俠大衆等,同聲贊成。金頭虎喊道:“你這是動了算盤啦,你預備的是在勝三大爺這裏就親娶媳婦,爲的是到那時候,你也省着點,好來一個總禮兒。”
蕭銀龍聞聽笑道:“我媳婦是你什麼人?”金頭虎說道:“我沒說你,你媳婦是我表妹,我說張茂龍呢。”大夥鬨堂一笑,熱鬧非常。衆位齊聲說道:“今天咱們是喜酒,一醉方休,多喝勝三爺幾杯。”劍客、蔣五爺、胡景春、聾啞仙師、弼昆和尚,這幾位不喝酒。與大夥猜拳是茶當酒,真稱得起熱鬧非常,衆英雄齊聚一室,尤爲難得。
常言說的好,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此時天已二更來天,老道師徒已來勝宅,七星真人趙昆福,用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撒在勝宅廚房紅棚十餘處之多。張德壽在內宅喜房前去採花,惡賊到了內宅,一看五間大房,結綵懸燈,屋中明燭輝煌,俱都是白蠟用銀珠染紅,白蠟沒有氣味,而且明亮,辦喜事最講究不過。五間大房後窗戶上頭是紗,底下是紙糊着,惡賊隱在後屋坡,隔着紗窗觀看新人,真而且真。新姑娘面南,二位小姐在東,二位小姐在西,陪伴新人。西面是金鳳、銀鳳姐妹二
人。惡賊借燈光一看,銀鳳小姐淡妝,略擦了點脂粉,惡賊一看認識,心中暗道:“前三年我在蓮花湖後山看過此女,方要下腰抱他之時,被蕭銀龍給我攪散。”惡賊看罷銀鳳,又一看東面二位姑娘,也認識,一個是在高升店裏交過手的姑娘,心中暗道:“必是在高升店沒有姻緣之分。”再看張茂龍未婚妻袁紅玉,真是紅粉佳人,新婦真是萬鍾風流。惡賊看罷,不覺心動神移,準備今夜晚用薰香,姦淫殺戮,要將勝宅鬧得天翻地覆。賊人心中又暗說道:“今夜我若果能夜佔五美,這一世的豔福足矣。這四個丫頭好比狠妲己、笑褒姒、醉貴妃、病西施,居中坐着的好比漢昭君。我張德壽命中犯桃花,紅鸞星照命,樂何如之!”惡賊正在思索,就聽西邊銀鳳叫道:“新嫂嫂!你喝點喜酒,喫點東西。嫂嫂爲何哭哭啼啼?爲什麼不喫不喝?你看我奎哥哥長的夠多俊哪,雖然是一武生,恰如文雅秀士,嫂子跟新郎真如美玉砌成了的人兒,久後歡喜的時候多着呢。喝杯酒吧。”惡賊是下賤之輩,色中急鬼,心中說道:“姑娘也什麼都懂的。”心中思索着,不由的骨戰筋酥起來,腳尖一滑,幾乎打後坡掉下來,背後十字絆燈籠穗一掃紗窗的楞兒, “刷啦”一聲。這四位姑娘俱都是山中長大成人,金鳳、銀鳳姐妹是蓮花湖第一老寨主於豐恆的姑娘,在蓮花湖長大成人;張茂龍未過門之妻袁紅玉蕭玉臺長大成人,三個哥哥袁龍、袁虎、袁豹,俱都是山大王;就是鳳蘭小姐總兵大人之女,王氏賢人所生,在連雲山拜義父於南俠王靈,八九年的工夫,也是山中長大。這四位姑娘都山裏長大了的,武術精奇。
銀鳳向外一看,紗窗外有一個人影兒,珍珠倒掛,明顯着背插單刀一口,銀鳳叫道:“大姐姐!咱們在東屋房裏,今晚聽他們小倆口夜間都說什麼話,姐姐你附耳過來。”金鳳探頭過去,銀鳳低聲說道:“姐姐你別露出神來,你看北面紗窗外有了賊
啦。”金鳳假裝無意識地看了一眼,果然有人。銀鳳又叫道:“紅玉、鳳蘭姐姐,今天咱們姐兒四個聽房,你願意不願意?”
那姐倆齊聲說道:“妹妹說好便好。”銀鳳說道:“你要願意,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一句話,咱們好耍笑他們小倆口兒。”
紅玉、鳳蘭俱都湊到銀鳳身邊,銀鳳低聲叫道:“二位姐姐,你看紗窗外有人啦。決不是鬧新房的,要是小弟兄們鬧新房,不能背後插單刀,收拾那麼利便。”二位姑娘一看,果然有了賊人。姐兒四個都是看一眼,就回過頭去不看了。銀鳳叫道:“二位姐姐,你們看天不早啦,一會兒新郎要人洞房啦,咱們還在這屋不便,叫婆子將席撤到東暗間吧,咱們上東暗間去喝酒。”有本宅婆子丫環,有姑娘們帶來的婆子丫環,大衆手忙腳亂,將席撤去。銀鳳說道:“婆子丫環們,也不必在這兒伺候,你們該喫飯喝酒去啦。”婆子丫環等俱都歡歡喜喜,齊奔下房喫飯去了。此時東里暗間只有一位新婦,東外間四位姑娘,張德壽一看,暗道:“這真是天假其便。”由房上繞到前坡下來,一掀斑竹簾,進了西屋,鑽在鋪底下去了。銀鳳姑娘將婆子丫環打發走了,姐兒們由外間進東暗間屋,早就留着神,一看賊人進了西屋,低聲叫道:“三位姐姐,賊人入了窯啦。”大夥聞聽俱都點點頭,銀鳳又叫道:“衆位姐姐,婆子丫環沒經過喜事,他們還沒與新郎新嫂嫂鋪牀呢,我們幫忙,咱給鋪牀去。”語畢,由被架上取下一個包裹,其實這不是鋪蓋,乃是姐妹四位的兵刃暗器。姐兒四個換好了緊小的衣服,帶上兵刃暗器,準備與賊人交手,可惜新人是屠大爺的老姑娘,一招武術也不會。怎麼屠大爺的姑娘沒學武工呢?皆因爲屠大爺的夫人年輕,屠大爺得老姑娘的時候,勝爺與屠大爺在鏢局喝酒,換了兩杯,勝爺道:“咱們改改門風,你別叫姑娘學武,久後我娶過兒掃之後,我如同親生自養的姑娘看待。”屠大爺說道:
“正合我意。”故此姑娘並未學武。勝屠兩家自結親之後,沒有三年的工夫,屠大奶奶就去世了,姑娘那時只三歲,屠大少爺只十三四歲(大少爺名叫屠士遠)。鎮九江屠大爺辦完喪事之事,衆親友街坊鄰居跟屠大爺說道:“你家大業大,無人照管,少爺與姑娘都在幼小之時,你再續娶一位吧。”屠大爺說道:“衆位親友,我這大年歲,我還續的什麼弦呢?”親友們一商量,也不管屠大爺會拉三板一眼不會,就在背地裏續絃啦。續絃一個多月,屠大爺就帶着少爺上鏢局子去啦。康熙年間,後續的老伴多有不賢的。屠大爺這位老伴,很虐待姑娘。屠大爺常不在家,屠大爺有時回家的時候,暗中向姑娘問道:“你母親待你如何?”姑娘說道:“比我親生的都強。”談笑書生屠士遠每逢回家,也暗問妹妹:“母親待你如何?”姑娘說道:“兄長,不用掛念我,母親待我好極啦。”因此姑娘受了十幾年的折磨,到了出閣的時候,哪會不想親孃。列位,每逢有親孃的姑娘出閣的時候,母親走出來走進去,捨不得姑娘走,多留不住,不用提那份難受啦。姑娘要什麼東西,也是與母親要,好說話;要是跟父親兄長要東西,就有好些個不能出口的。這位姑娘今天出了閣啦,坐在牀上想起親孃,故此不喫不喝,眼淚汪汪。銀鳳知道姑娘沒有親孃,因思想親孃心中難受,耍戲新人,爲的是一笑解千愁,叫新人喝酒喫東西。誰知道後坡紗窗外來了一個賊人,萬惡的淫賊錯會了意啦,他以爲四位姑娘是思春呢。他一個失神,幾乎掉下來,後窗戶一響,被銀鳳姑娘窺見,銀鳳用智打發開了婆子丫環。賊人一看婆子走啦,由後坡到前坡打房上下來,進西屋轉身奔西暗間牀底下去了。銀鳳姑娘叫道:“大姐姐你先出去,將西暗間前窗戶堵住,紅玉姐姐你繞西暗間後窗戶外隱住,就是鳳蘭姐姐學業高,你將外屋斑竹外隱住,我堵住西暗間門口外。”
四位姑娘商量已畢,依計而行。銀鳳姑娘搬了一個圓凳,向西暗間簾外一放,向凳子上一坐,臉朝裏,姑娘說道:“好熱天哪。”惡賊在牀下,心中說道:“你想喝水麼?”姑娘又道:“你熱不熱呀?”惡賊在屋中一聽,心中暗道:“他這是跟誰說話呢?”就聽姑娘又說道:“你在牀底下熱不熱呢?問你呢。”惡賊張德壽一聽,原來是跟我說上話啦。又聽姑娘說道:“臭賊告訴你,這兒你找不出便宜。你是孫子輩,你要在牀下隱着不出來,我用雞爪鐮向牀底下扎你。”張德壽一聽,我若不出去,這個姑娘要用雞爪鐮一亂扎,我豈不成了蝦醬啦?
賊人打牀底下出來一看,銀鳳姑娘堵着門口,懷抱雞爪鐮,賊人在屋中一打轉,要打後窗戶出走,銀鳳喊道:“賊人要打後窗戶走,姐姐多留神!”後窗戶有人答道:“我的柳葉刀早等着他呢,他要出來我用刀連窗戶一塊扎。”銀鳳叫道:“姐姐留神前窗戶!”金鳳說:“知道!他打前窗戶走,我用雞爪鐮連窗戶一塊都捋下來。”銀鳳又叫道:“鳳蘭姐姐,你多留神哪!”鳳蘭說道:“不用妹子你多囑,跨虎籃堵着門呢。”銀鳳又叫道:“臭賊!押寶你都出不去,四面堵你這個臭賊。”列位,惡淫賊今夜晚間要姦淫五美,沒占上五美,倒被四美四面圍上,出不去屋啦。惡淫賊此時人地無牙爪,飛上天去無羽毛,萬般無法,賊人揠戥殼皮攔着姑娘腰就是一刀,姑娘雞爪雙鐮立着一迎,就聽噹啷一聲,賊人兵刃碰在雞爪鐮上,仍然不能出門。惡賊急中生巧,右手揠刀,一回頭左手登鏢,這一刀直奔銀鳳小姐扎去,姑娘雞爪鐮往外一推,賊人乘勁左手就打一鏢,銀鳳一閃,這鏢擦着肩頭過去,稍微傷着一點肉皮,若不是銀鳳姑娘身法快,出其不意,這一鏢還真躲不過去。銀鳳在蓮花湖生長,自幼學藝,雖然說不上能征慣戰,也可稱經的多見的廣,於豐恆年老惜子女,將平生的絕藝,俱都授與二位姑
娘,所以二姑娘學的武藝高強,手明眼快。銀鳳躲過去這隻鏢,向裏間屋一看,新嫂子中了鏢啦,銀鳳心中不由的一亂,遂大聲喊道:“新嫂子受了傷啦!”賊人張德壽又一刀奔姑娘剁去,緊跟着向外就縱,銀鳳一閃身形,賊人縱到外間屋。銀鳳喊叫:“姐姐們留神,賊人要出去!”張德壽此時緊行幾步,夠奔外屋門口,伸手一捋斑竹簾,向當院一拋,鳳蘭用跨虎籃一捋,捋住斑竹簾子,賊人抽空出了外間屋,抹頭向西,鳳蘭由後面便剁。列位,賊人這口戥殼皮,頭是圓的,沒尖沒背,今天可就佔了便宜啦,雞爪鐮、跨虎籃捋不住他的兵刃。袁紅玉也由後窗戶繞到前院,四位姑娘圍戰惡賊張德壽。銀鳳喊道:“不好啦!有人快給前院送信,有賊人現在攪鬧洞房,將新人傷啦,傷痕還是很重。”內中有大腳的婆子往前院便跑,跑到中院,大夥正在紅棚裏推杯換盞,熱鬧非常。婆子叫道:“老當家的,了不的啦!後面鬧了賊啦。新姑娘受傷甚重,不知死活,四位姑娘與賊人動手呢。”衆英雄一聽,一陣鬨堂大亂,各找自己的兵刃。蕭銀龍喊道:“衆位!咱們自己可別亂,倘若咱們自己一亂,今天勝宅這個吵子可就大啦。衆位老前輩尊長們,可不是我自逞其能,敢調遣老前輩,賈七叔、夏侯老伯父,趕緊一位奔宅院東,一位奔宅院西;歐陽叔父二位,一位在宅院前,一位在宅院後,閃出十丈廿丈去;餘下的衆鏢頭,各去東牆外、西牆外、前大門四外埋伏,將勝宅團團圍住。”蕭銀龍分派完畢。大夥剛走了兩撥,此時有按計劃向外走的,還有沒武學膽小破門而逃的。又聽得勝宅西跨院吶喊聲音,煙火交加。在勝爺辦喜事前幾天,天氣非常之燥,曬的天棚杆子非常的乾燥,火一着起來,燒的天棚杆子嘎叭嘎叭的亂響。勝三爺一看,不由的混身立抖。蕭銀龍叫道:“勝三伯父!你不用着急,這不是天火,你聞聞硫磺焰硝的氣味太大啦。勝奎哥哥,快去帶領
人去救火。”勝奎摘去雙插花,帶領衆人前去救火。勝奎方到西跨院,後宅喜棚也着起來了,比西跨院的火還大,火光沖天。
神刀將李四爺也帶領衆人頭去救火,俱都是會武術之人,一看天棚着啦,順着杆子爬上去,將天棚用刀都剁啦,真是奮不顧身,拼命撲火。當下內宅四位姑娘圍着賊人動手,銀鳳心中非常着急,爲什麼打發婆子送信去,七十多位,怎麼一位也不到呢?銀鳳姑娘一看,前後院忽然烈火騰空,心中暗道:“無怪乎都沒到後宅呢,怎麼火光起來啦?”此時姑娘與賊人動着手,賊人此時閃展騰挪,上下翻飛,一見火光沖天,賊人倒助起膽量來了,動着手又登出一隻鏢來,照定鳳蘭打去,鳳蘭一閃身軀,躲開一個空子,賊人縱出圈子外,上房逃走。紅玉要追,銀鳳說道:“別追,先看看新嫂子吧。”
不言姑娘們與新人治傷,且說惡賊跑到前院,只見前院燈光俱滅,東院喜棚只着了兩層席,衆人救火救的得法。惡賊見東坡黑暗,遂直奔東羣牆而去,胳膊一跨大牆,飄身下去,縱到牆外,腳尖一點地,將要站穩,東牆根下趴伏着的人,站起身形,打火摺子一照喊道:“賊人!你哪裏逃走!認得談笑書生屠士遠嗎?”揠刀就剁。賊人並不答話,亮兵刃接架相還,二人戰到十幾個回合,屠大少爺刀法精奇,賊人虛點一刀,奔南便跑。迎面一人抖十三節亮銀鞭,大聲喊道:“淫賊哪裏逃走!認得你家劉少爺嗎?”張德壽不敢貪戰,抹頭又往北而跑。
北面上一人喊叫:“唔呀,混賬王八羔子,歐陽德在此!”賊人不敢遞手,轉身又向東跑,離樹林子切近,就見有一人在樹林前迎面而站,一手打火折叫道:“惡賊張德壽,你可認識賽北觀音蕭銀龍!”語畢,熄滅了火折,取出判官雙筆,與賊人交手。銀龍喊道:“劉賢弟!屠大少爺!歐陽兄長!你們千萬繞過樹林,圍住東北南三面。”賊人聞聽,咬牙憤恨:“這個
短命鬼真厲害,他畫出圈來,非往勝宅那方面擠我不可,我偏進樹林子。”二人動着手,賊人虛砍一刀,仍然奔樹林子逃走,賊人進了樹林子,蕭銀龍喊道:“衆位仁兄賢弟!”咱們將他四面圍住,千萬別進樹林子。他要打樹林子裏出來,咱們看見他,他就走不了。”銀龍正在指揮衆人之際,就聽樹林子裏“噯呀!當!”的一聲,將刀拋於就地。要知張德壽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三俠劍》 第五回(上) (清)張傑鑫 著
第五回
勝子川二下南七省趙昆福逃亡雙龍山
話說賊入進了樹林子,大喊一聲,拋刀於地。衆人要進樹林捉拿賊人,蕭銀龍恐賊人有詐,不叫衆人進樹林。候了工夫甚大,不見賊人蹤跡,銀龍說道:“我先進去看看究竟,衆位哥哥兄弟,你們把住了東南北,千萬別動,我進去看看,他若是打樹林子裏出來奔西面,西面乃是宅院,自然跑不了他。”
蕭銀龍左手打火折,右手擎判官筆,左瞻右顧,杏子眼亂轉,走進樹林一看,張德壽在樹林中被獲遭擒。銀龍叫道:“衆位兄弟哥哥們快進來吧!惡賊被人拿住了。”劉雲、屠士遠、歐陽德跑進樹林一看,賊人在那裏捆着。衆人問道:“誰將你拿住的?”賊人哼了兩聲,不能言語。歐陽德一看,賊人嘴裏有東西,歐陽德將賊人口中之物掏出來,問道:“是何人將你拿住?”惡賊不語。歐陽德道:“你要不告訴我,朋友,我教你皮肉受苦。”張德壽心中暗道:“我既被擒,還爲什麼叫我皮肉受其苦呢?”惡賊遂對歐陽德說道:“你還問我誰擒的,你們倒是有多少人哪?我方一進樹林子,黑夜之間,連一個人影兒我都沒看見,底下一伸腿,將我絆了一個筋斗,一腳將我踏着,用匕首刀將我衣服刺下一塊,又摸出我的飛抓,捆完了我,將我的嘴堵上了。”銀龍道:“第一撥四位,是夏侯老伯父的
東面,必是夏侯老伯父所爲。”夏侯商元此時在樹林子東面土嶺後埋伏呢,聞聽蕭銀龍一喊,晃悠着大腦袋來了,遂說道:“不是我拿的。”蕭銀龍說道:“既不是你老人家拿的,這是誰辦的事呢?”夏侯商元老劍客道:“這是誰拿的?明明是買我一招。既是幫忙拿賊,就是我們這頭的,何必不言語呢?”
老劍客喊了半天,仍然沒有答聲的。蕭銀龍說道:“老伯父也就不用追究啦,久而自明。咱先將淫賊扛回宅內,有什麼事再說吧。”歐陽德說道:“我扛着王八羔子,他咬我,我就擰他嘴巴子。”歐陽德一下腰,將張德壽扛在肩頭,衆小弟兄們迴歸勝宅,劍客仍然把守土嶺,準備捉賊。
不言惡賊張德壽被獲遭擒,單言惡道七星真人,乘着勝宅辦喜事煩亂之際,進了勝宅,灑了十餘處硫磺焰硝,老道先點的廚茶房,衆人奔西院廚茶房來救火,忽然間衆人喊道:“東院喜棚着了!”老道心中暗想:“我方纔點着西跨院,爲什麼東跨院又着起來了?”老道心中疑惑。老道的意思是先點着西邊,衆人必奔西邊救火,衆人到了西邊,東邊必然沒有人了,他再奔東邊放火。他這裏方纔將西邊點着了,要奔東邊去放火,東邊無故的火起來啦。老道心中暗道:“這必是人多,有吸水煙的,不小心之故,引起火來啦。”於是老道不往東跨院放火去了,他遂奔了南邊而來。老道來到花園之內,西角牆上隱住身形,就見勝宅亂成一團,鄉親門也來救火。老道忽然見東跨院火光已滅,燈燭皆熄,只是西跨院廚茶房的火着起來,連燒了羣房。惡道心中方忖:“我們師徒商量已妥,我放火,德壽姦淫老勝英的女眷,完事後花園聚齊。這孩子色上太親,必是勝宅女眷太多,這孩子只顧取樂追歡啦!勝宅人聲鼎沸,俠劍客太多,我不等小冤家了。”思索至此,由花園大牆跳到院外,出了花園子。古城村村南有一片樹林子,來到樹林子切近,一
聽樹林子內嘩啦亂響,賊人膽虛,細一聽是大葉楊樹被風吹的亂響。惡道一看,有一棵大楊樹,粗有三尺,樹底下有一條黑影,好似一個人在樹底下蠕動,那賊人倒是膽虛,愈看愈像人,還是愈蠕動。正在看的出神之際,忽然那道黑影站起來啦,喊叫:“小子!你將我三大爺房子都點着啦,鏢打新人,你往哪裏走!”惡道口唸無量佛。金頭虎大聲說道:“你是雜毛哇!”
亮一字杵跳起來摟頭便打,老道撤雙劍接架相還。原來,七星真人在平安鎮丟了的劍,在莫州鎮上又配上了。惡道正與賈明動着手,楊樹林中,“刷啦”一聲響,縱出一人,掌中明亮亮匕首尖刀,大聲罵道:“萬惡的淫賊!哪裏逃走?現有小毛遂楊香五在此!”近前亮刀就扎,二人雙戰惡道。工夫不見甚大,又聽楊樹林中嘩啦一聲,二英雄縱出樹林,一位是紅旗李煜,一位是鳳凰張七張茂龍,亮傢伙夠上步位,抖手就扎。四位圍住惡道動手,惡道心中暗想:“這四個小孩子我倒不懼,院內衆人若是都來了,我就難以逃走。”老道想至此處,金頭虎賈明喊道:“老道眼往四外直看,他是要走!誰要叫他走了,誰是他孫子。”四個人圍住了惡道來回的打旋,惡道動着手,便將雙劍交於右手,伸左手取飛劍,願意劈哪位就劈哪位,正趕上賈明哈吧着羅圈腿,劍到處噗的一聲,金頭虎躺在就地,大聲喊道:“我活不了啦!這一劍劈下一半去。”張茂龍、李煜、楊香五一見賈明喊不能活啦,舍了老道,直奔賈明而來,問道:“怎麼樣啦?兄弟。”金頭虎說道:“下去半節兒,不能活啦。”
張茂龍說道:“哪兒下去半節兒?”金頭虎道:“小辮下去半節兒。”他們四個人這一舍了老道,老道奔從樹林中逃走,張茂龍道:“你這不是誠心放老道嗎?”賈明道:“樹林子中有人,咱們拿不着還不讓人家拿嗎?你們沒聽說過嗎?道人飛劍百發百中,倘若他照我眼上來一劍,我豈不成了瞎子啦?你們
沒聽老前輩談古論今說過嗎?齊國二位公子爭天下,齊侯無道,二位公子逃亡在外,管夷吾保大公子夠奔回國,鮑叔牙保二公子小白奔莒。齊侯被弒,二位公子回國,先到者爲君,後到者爲臣。管夷吾知二公子小白的車在先,夷吾隨後追逐,追上小白的車輛,管夷吾叫道:‘公子別來無恙?後面有汝兄到來,你不能前進。’小白說:‘國家大事,不與別人相干。’管夷吾掌中搭箭,一箭射中小白,就看小白口吐鮮血躺於車上。夷吾笑日:‘一箭定齊國。’回去迎公子糾。鮑叔牙遂問道:‘主公如何?’小白站起來說道:‘並無損傷。’鮑叔牙問:‘爲什麼主公這樣呢?’小白說道:‘你豈不聞神箭管夷吾?倘若他再發一箭,爲之奈何?’惡道再來一劍,豈有我的命在?”小弟兄們在此談話,暫且不表。
單言惡道逃進樹林,就聽一人大聲喊道:“惡道你往哪裏走!黃三太在此等候多時。”舉刀便剁,惡道雙劍接架相還。
惡道是道歪人邪,劍法精奇,黃三太雖然學業長進,仍非老道之敵。惡道雙劍上下翻飛,黃三太向後一退,後邊正是一棵大楊樹,黃三太后背倚楊樹之上,惡道野馬分鬃,雙劍左右盤旋,三爺想往兩旁走,有惡道的劍逼着,所以只有向後退之能。三太這一靠在楊樹之上,惡道心中思索:“蓮花湖戰船上,老兒勝英一刀一個,連傷我兩個心愛之徒,今天我將三太小兒釘在楊樹之上,扎死三太小兒,也算給我愛徒報仇雪恨。”老道心中思索着,雙劍野馬分鬃,將三太逼至靠樹之時,右手劍用力照定三太肚腹扎去,耳輪中就聽哧的一聲,扎入樹中半尺餘深。
你道三太面朝南背靠樹,惡道野馬分鬃是假的,臨到擠至樹上的時候,惡道左手的寶劍用力向三太腹部刺去,惡道先是雙手寶劍,野馬分鬃勢,三太不能向東西躲閃,惡道左手的寶劍奔三太腹部刺去,西面可就沒有寶劍逼着了,黃三太急忙向西一
閃身形,惡道左手寶劍扎空,扎入樹幹內半尺餘深。惡道在急力拔劍之時,三太舉刀奔老道頭上砍去,老道右手的寶劍向上一搪,就聽噹的一聲響。黃三太是棋勝不顧家,這一刀砍去,以爲老道必然受傷,焉想到老道的厲害?在左手的劍搪三太刀的時候,右手的劍已經由樹幹上抽下來了,出其不意,左手的寶劍猶如電光一般,向三太咽喉刺去。說時遲,那時快,三太欲待躲閃,勢比登天還難!見寶劍來至咽喉,三太將二目一閉,心中暗道:“我命休矣。”正在此時,就聽噗的一聲,三太睜眼一看,原來是惡道栽倒塵埃。見有一人,將惡道四馬倒攢蹄捆好,站起身來,向東南去了,三太問道:“這是何人?救了在下,並將老道捉住,給黎民百姓除了大害。請留下姓名。”
那人並不言語,直奔東南而去,再看蹤影皆無,三太不住驚訝。
惡道說道:“三太小兒,你們有多少人在此樹林內暗算貧道?”
三太說道:“惡道,這是你惡貫滿盈,合該遭報,神人暗來保護姓黃的。”此時就聽外面金頭虎喊道:“三哥呀!別叫惡道跑了,千萬留神飛劍,惡道進了樹林子啦。”黃三太聞聽答道:“賈賢弟快來吧,惡道已經被獲遭擒,四馬倒攢蹄在這裏捆着呢。”金頭虎聞聽此言,急忙來至惡道切近,後面的香五、茂龍、李煜三人,他們跟蹤而至。衆人一見惡道綁捆在塵埃,楊香五叫道:“黃三哥!你怎麼將惡道捉獲?”三太是向來不會說誑語的人,遂將樹林中老道被獲的情形,對他四人說了一遍。
金頭虎賈明說道:“那條影兒就是我,我將他拿住的。”楊香五問道:“賈賢弟,你怎麼將他拿住的?”賈明說道:“惡道與三哥動手,我在後頭給了惡道一腳,將惡道踢倒,摸出繩子將他捆上啦。”老道罵道:“你是什麼東西?就憑你也會拿住貧道?你再活這麼大歲數,也不是貧道的對手。”金頭虎叭叭打了老道兩個嘴巴子,將老道的衣服撕下一塊來,給老道把嘴
堵住。楊香五精細,打開火摺子,在老道周身上下一照,當時又將火折吹滅,說道:“賈賢弟真高明,救了黃三哥,捉住老道,在老少賓朋之中,賈賢弟這個臉算露足啦。”賈明聞聽,笑道:“不敢說是露臉,總算給百姓們除害啦。”楊香五說道:“不錯,還是賈賢弟。你拿住的老道,可得你自己扛着。”
賈明說道:“那是自然,還能讓別位扛着嗎?”語畢,拎起老道,扛在肩頭上,直奔勝宅而來。
來到花園子切近,楊香五由大牆縱進去開開花園子大門,賈明扛着老道進了花園子,穿過後宅,直奔前院大廳。此時張德壽在那裏也是四馬倒攢蹄捆綁着,爺兒倆這一見面,誰也別說誰,金頭虎將惡道就在地下一放,說道:“惡道師徒真親熱,誰也離不開誰,爺兒倆作個伴吧。”勝爺與俠劍客此時俱都回到大廳,勝爺問道:“明兒,怎麼拿住惡道?”賈明滔滔不斷,就將以往之話,對勝三爺說了一遍。楊香五說道:“賈明你是用腿踢的惡道,我也不用問你別的,你使什麼暗器?”賈明說道:“我使飛抓。”楊香五笑道:“飛抓也成了暗器啦?你去看看老道脖子後頭是什麼東西?”賈明向前將老道用腳一踢,低頭一看,原來脖項後頭中了一枝錦背花裝弩。賈明向來是臉皮厚,叫道:“勝三大爺!不是我拿住的。楊香五小子真損,在樹林子裏還不告訴我,來到大廳上,當着這衆位,他損我。
咱倆要去滾滾,小子,那算你比我武學高明。咱倆就此滾滾吧。”大夥一陣鬨堂大笑。楊香五說道:“賈賢弟,你跟我幹什麼?”此時劍客要剁惡道師徒,一干英雄莫不亮傢伙,靜等老劍客一下手時,衆英雄必將惡道剁成肉泥。勝爺過去一把拉住老劍客,叫道:“老哥哥且慢,容小弟有話上陳。”劍客說道:“今天將惡道師徒拿住,若不急速結果了他們性命,倘若放走,必然傳種留根,賊子娶賊婦,流毒無窮。今天你若不教
老夫剁了惡道師徒,我這條老命就不要了!”勝三爺叫道:“老哥哥!你老人家且息怒,小弟尚有下情。老哥哥請想,小弟是鄉村莊農之家,前者蕭銀龍殺惡賊秦義龍之時,衆鄉親就有議論此事的;今者火雖救滅,衆鄉親好幾百號,都在院內,倘若再殺了惡道師徒,教衆鄉親看着實在不好看。再者說小弟在鄉村之內,向來以厚道待人,要是這麼一辦,將小弟父子之名聲一旦破壞。還是暫且勿用動手,容將衆位親友們謝完了走後,然後咱們大家再同議消滅這兩個惡賊之計。小弟我焉能放了呢?除惡即是安良,這宗賊人,不知殺害了多少烈女節婦,忠臣孝子,我不但不放他,我還不能往官面送他;要是一往官面送他,他就樂啦,送到官面,他越獄不是猶如走平地一般嗎?”
道爺諸葛山真說道:“老劍客請釋怒,勝施主之言是也。先叫三太、香五、茂龍、李煜,將外面追賊之人,沒有回來的,俱都請回來,然後叫勝奎磕頭謝衆位救火的鄉親。”西跨院燃燒了二十七間房子,東跨院之火,並不是老道所放,乃是有人在暗中,有意識的放火,爲的是東跨院好有人,要不然衆人都奔西院救火,惡道便向東院來放火了。故此東院之火,只燒了幾塊天棚的席子,燃的並不是灑了焰硝硫磺之處。惡道師徒何人所獲,大家均莫知其人,至其不露名姓,大家亦莫明其妙。三太等將外面的人俱請回,勝奎與衆鄉親俱都道了謝,衆鄉親走後,廚茶房也俱都安歇,大廳上只剩本宅的家人及德行之人。
蕭銀龍與賈七爺出的主意,不在宅內殺惡道師徒,恐其污了宅院,將惡道師徒活埋了。調遣長工月工,在花園東面的樹林子西邊土嶺下打了一個深抗,六尺寬七尺長,愈深愈好,刨不出來水就往下刨,以見了水爲止。長工月工由後花園門出去四個人,前去打坑,人多好作活,不一會兒的工夫,將坑打好。小弟兄去了六個人,長工扛着張德壽,金頭虎說道:“我扛着老
道。”出了後花園,楊香五將後花園門倒帶上,衆人穿過樹林子,來到土坑前,長工將張德壽拋在坑東面,金頭虎將老道拋在坑西邊,士在南培着。金頭虎問道:“雜毛老道,你與你徒弟是抵足而眠?還是俱都頭朝北呢?”銀龍道:“得啦,五哥,惡賊到了這個時候,就不便奚落他啦。”長工月工抄起鐵鍁,方剷下一鐵鍁土去,就聽樹林子裏面一聲喊叫:“你們鏢行要造反?竟敢活埋人!”衆人一看,由楊樹上頭朝下落下一人,蠍子倒爬下來的,離他三尺,一翻身起來,來到衆人面前。此人由腰間撤出一物,白素素的,三尺來長,茶碗口粗細,來到衆人面前,將此物一抖,黃三太頭昏,楊香五足跟打晃,左邊倒下,三太右邊倒下。香五、張茂龍一抄鏈子錘,李煜一抖鏈子槍,上前就打。此人一抖那物,二人俱都栽倒。蕭銀龍取寶馬平安散聞解藥,金頭虎撕衣裳襟堵鼻子,此人一抖那物,金頭虎耳朵一鳴,翻身栽倒,蕭銀龍雙筆一點,此人一抖那物,蕭銀龍就覺口內發甜,眼睛一黑,翻身栽倒。長工月工將要逃跑,此人趕奔進前,對着四個長工月工,一抖那物,四個長工也俱都栽倒。
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家的話,單說勝三爺等在喜棚裏面等候埋人的回來,去了工夫很大,仍不見到來。忽聽房上東南角有人喊叫:“勝三哥快去救黃三太等十人!去晚了,十人命休矣!”勝三爺一聽,揠魚鱗紫金刀,孟二俠揠七星刀,蕭三俠揠金背折鐵寶刀,三位老者揠刀,穿內宅而過,蔣伯芳合着棍而追,方過了內宅,蔣五爺就跑到三位老者前面。到後花園一看,門關着呢,蔣五爺兩腳將門踹落,出後花園夠奔楊樹林。
此時抖沙布口袋之人,將老道先舉在坑外,後又舉張德壽,然後此人縱上來,解老道的繩子,老道自己掏出口中之物。此人又給張德壽解繩,老道叫道:“師”剛說出一個師字來,
此人擺手說道:“念緩。”老道說道:“你老人家救了我們師徒,咱給勝英留幾條命案吧。”老道拾黃三太之刀,方要動手,蔣五爺合棍趕到。老道一看,唸了一聲無量佛,抹頭便跑;張德壽尿屎滿褲,隨後也跑。此人見蔣五爺已到面前,將白紗布口袋一抖,蔣五爺翻身栽倒,後面三俠這才趕到。勝爺揠刀趕奔那人,就聽樹林中有人喊道:“勝三哥不行吧,還是使冰鑽吧!”一句話提醒老三俠,勝爺刀交左手,右手登鏢;孟二俠左手揠七星刀,右手登蓮子;蕭三俠左手揠金背折鐵刀,右手登紫金鏢。抖白布口袋之人,抹頭向西南,鶴行鹿伏而逃。三位老俠客說道:“追!”正在此時,由北面樹林中出來兩個人說道:“別追,先看看咱們的人吧。”老三俠一看,十一位叫之不答,呼之不應,比死人多口氣。聾啞仙師道:“你們老三位在此處看護,我們去宅院叫人。”工夫不見甚大,來了十餘人,也一位扛一個,將挖坑傢伙兵刃全都拾起,來到勝宅大廳前,往地下一放,道爺說道:“快取涼水。”將涼水取來,給衆人噴,仍然緩不過來;又取出寶馬平安散給衆人吹,仍然不行,還醒不了。耗至天光大亮,十一位仍是昏迷不醒。正在此時,老義僕勝忠與婆子媽媽來到喜棚下,叫道:“老當家的!
新人死而復生者兩次,丫環婆子用刀割去腐肉敷上藥,不知如何呢。”勝爺頓足說道:“我的兒婦死了,我再給勝奎娶一房。
十一位怎麼辦?蔣五弟自幼蒙恩師教養,到如今可稱蓋世的英雄;蕭銀龍千頃地一根苗;黃三太家有寡居之娘,北路鏢頭黃昆無子,那黃昆乃是三太之叔,三太一門兩不絕;張茂龍自幼失怙恃,我正要與他娶妻生子;楊香五並無三兄二弟;四位長工月工每年受大累,賺我二三十吊錢。倘有好歹,我怎去見人一家老少?世上沒有爲難的事,勝英就是爲難的人,勝英生不如死。”勝爺正在焦灼之際,聾啞仙師道:“勝施主,你不用
掛念他們十一位,這不是俗家辦的事,你不是得罪和尚,就是得罪老道啦。我聽見我們同道之人談過,此物名爲香砂搖魂袋,如燻躺下人,非本門之藥不可解,要找不着他本門的解藥,一時三刻藥勁就解啦,人是復舊如初,這十一位決無危險。”大夥正在說話之時,就見銀龍、賈明俱都手腳動轉,工夫不大,二人俱都坐起來了,三太等衆人也都坐起來了,最後蔣五爺也緩醒過來,勝爺心中稍安。銀龍叫道:“五叔!你怎麼的?”
蔣五爺說:“我後到的。他一抖紗布口袋,我聞有一股子香氣,便不知所以了。”蕭銀龍說道:“你看準那人沒有?”蔣五爺說道:“我也未留神。”銀龍說道,“我見那人不是禿子就是和尚,鬢角錚亮漆青。”道爺說道:“勝施主,你看怎樣?可有一宗,這類人決不空着手走,你家中若有奇珍異寶多要留神。”勝爺遂叫勝奎與者家人勝忠,趕忙查點貴重物品。二人查看一遍,並無所失。勝爺說道:“再告訴親朋有什麼要緊的東西,都查點查點。”諸葛山真與弼昆和尚到東跨院查點東西,工夫不見甚大,僧道二位回到大廳前。諸葛山真喜怒不形於色之人,衆人一看,心中納悶,只見老道混身立抖,顏色更變,叫道:“勝施主,吾命休矣!貧道我失去三宗要緊的東西。頭一宗我佩帶五十三年的寶刀沒有啦,使寶刀寶劍之人,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又將費盡二十餘年心血所製造的杆棒也失去了。百草轉陽丹丟了兩包零二十粒,那倒不要緊,是貧道行方便的。”語至此,道爺藍布道服亂抖,顏色更變。勝三爺一捋銀髯,對大夥一陣大笑:“唔,哈哈哈!”大夥一看,俱都一怔,勝爺說道:“房子燒了我再蓋,兒媳婦死了我再娶,我不能叫好朋友爲難。百草轉陽丹,道兄尚能再配,我二下南七省辦三件事:一者尋找寶刀,二者尋找杆棒,再者我拿住惡道七星真人,或扎他一刀,或踢他一腳,或結果他的性命。這三
件事如辦不到時,我將我這把老骨拋在南七省,誓死不還古城村!”語畢,遂叫道:“勝奎!備馬打點行李。”勝奎叫道:“老爺子!你毒藥箭傷還沒大痊癒,如何能遠行?”勝爺叫道:“小娃娃!箭傷何足爲論?小冤家你給衆賓朋行禮一謝,你們衆位有家眷,哪位也別同我前去;沒有家眷的,咱們也別同走,衆位可以與我在杭州齊會,因爲惡道出家杭州,食毛踐土之地,他決不肯離。拿住惡道,找着兵刃,咱們衆位在鏢局集齊,我再給三太他們整理一年半載買賣。勝奎娃娃,行囊之中多打點散碎銀兩。”有賓朋要攔阻勝三爺之人,道爺擺手說道:“不必不必。”要攔住不叫勝爺走,勝爺就該得性急啦。老家人勝忠問道:“老爺子,給你備哪匹馬?”勝爺叫道:“勝忠,備黃驃馬。”勝忠說道:“黃驃馬口老一點啦。”勝爺說道:“有膘是好馬。黃驃馬我自幼乘騎,吾年老矣,馬亦老矣,安忍棄之?且馬雖老,膘尚在,尚可代步。”列位,勝爺之爲人,最長遠不過,待人接物,忠厚持久,所以交下的朋友,莫有不與勝爺肝膽相交的。列位,列國時管子伐孤竹迷路,老馬引路,困乃得免。勝忠將馬預備安穩,勝忠打點了行囊,勝爺與大夥作了一個羅圈揖,叫道:“衆位賓朋們!你們要去杭州的,等我走出二五七日,你們再隨後而行,咱們是杭州齊集。”勝忠叫道:“老當家的!你就走啦?”勝爺說道:“我就此起身。”
黃三太衆小弟兄及一干老俠劍客,俱都送於門外,勝爺又對大夥作了一揖,叫道:“勝忠,我此去一年半載也不定,三年二年也不定,也許將老骨扔在外面,老哥哥家務事你多要當心。”
又叫道:“勝奎、孟福!你哥倆要專心學習文武,家規不許與我擅改。你二人在你二嬸孃跟前要多盡孝道,老主管可以與你二主母商議,他要二少爺,便叫二少爺給他扛幡架靈;他要大少爺,便叫大少爺與他扛幡架靈。家務事俱率由舊章。”勝奎、
勝忠俱都唯唯受命。勝爺語至此,叫道:“老主管,帶馬來!”
勝爺接過絲繮,上驥坐了,一抖絲繮,那匹馬猶如電閃星飛,一氣跑出三里多地,那馬四蹄板亂翻,塵土四飛,衆人再看,勝爺蹤影不見。勝奎、孟福、蕭銀龍、楊香五、黃三太與老家人等,俱都眼淚汪汪。
勝爺跑出去三里多地,回首不見衆人,這才徐徐而行。勝爺在馬上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過了些莊村鎮店,庵觀寺院,自覺着心中爽快。忽然間覺着背後嘎哧一響,毒藥箭的傷痂已落。勝爺自己不由的一笑,心中暗道:“在家中雖然有男女下人伺候,倒不如行路舒服,勝英真是福薄之人也。”沿路上踩探七星真人師徒的下落,蹤跡皆無。至七月初旬來到杭州,老英雄思索:“投親不如訪友,訪友莫如下店。早晚回店,多給夥計們幾個零錢。”勝爺心中思索着,向前行走,看見有一家客店是落地重修,門面整齊,勝爺拉着馬在店門口繞彎。由店中出來一位老者,年有花甲,青布大褂,白襪青鞋,上下直打量勝爺,說道:“你不是勝老達官嗎?”勝爺見問,說道:“老者何由識我?”那老者答道:“你不認識小人了?小人姓鄒,排行在四。前二十年你住這店時常常賙濟我,我在此當夥計常受你的恩惠。現在這個小賣買歸我主辦了。”勝爺道:“原來是四掌櫃的。四掌櫃你闊啦,真是多年的道熬成河,四掌櫃的也當了掌櫃的啦。”說着話,鄒四給勝爺接過馬去,讓到北跨院東廂房,給勝爺打水沏茶。勝爺喝着茶,思想多時,暗說道:“怎麼惡道蹤影皆無呢?”勝爺用完了酒飯,皆因爲在家裏享了三年清福,不似當年那樣耐勞,就覺身體乏倦,未曾喝茶,便沉沉睡去了。睡到三更多天,就覺口乾舌燥,有心叫夥計沏茶,又恐怕夥計不願意,心中暗說:“等明早再喝吧。”勝爺翻來覆去,等到天光一亮,勝爺先整理好了衣服,叫夥計們打
了淨面水,勝爺問道:“有開水沒有?”夥計說道:“有,你老人家稍候一時。”工夫不大,夥計將水打來,勝爺洗完了臉,然後喝了一杯白開水,腰中帶上點散碎銀兩,出店閒遊。打錢塘門外繞到東門外,時已日上三竿,勝爺一見,繁華勝於當年。
勝爺由夜裏口就乾渴,喝了點白滾水,此時仍是大渴,勝爺向南北一看,意欲尋找茶鋪。找夠多時,見坐南有一家挑茶牌,上書“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勝爺這一進茶館,大禍臨頭。勝爺進了屋中一看,高朋滿座。勝爺有心要轉身退出來,見有兩個中輕之人,叫跑堂過去,給了茶錢,臨走自言自語的說道:“那大年紀還上茶館喝茶來,涎痰吐沫一地。走了,咱們回去吧。”勝爺一看,空了兩個座位,勝爺遂叫跑堂過來道:“你與我沏一壺好茶葉,我必多給你酒錢。”跑堂笑嘻嘻的說道:“老達官爺,你在我們這兒喝一回茶,下回你還想上我們這兒來喝呢。”勝爺渴急啦,喝完了一碗,又倒一大碗。剛端起來要喝,就見喝茶的起來三十多位,齊聲說道:“掌櫃的纔起來呀。”勝爺回頭一看,見此人有點面熟,似乎在那兒見過,臉上一臉白圈癬,大圈兒套小圈。勝爺自解說道:“我山南海北哪兒都去過,熟人很多,一時想不起來了。”思索至此,仍然喝茶。衆喝茶的一跟這位掌櫃的客氣,這位掌櫃的對衆茶座道:“衆位不要如此,來到我這兒照應我,就是財神爺。我本來不會作買賣,自開市以來,蒙大家光顧,真是高朋滿座,勝友如雲,買賣還是真不壞。但是我這間屋雖然是一間半大,還是窄小,衆位茶座來到這兒喝茶,放零碎東西帽子等,都沒個地方。今天我想了半天法子,東面板牆上,我打算作一個窟窿,掛上一塊板,用鐵絲一吊,衆位看着好不好呢?”有一位喝茶的說道:“好好,佔天不佔地,茶座放個帽子零碎,堪稱便利。”
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莫州廟上勝爺恩放的秦義龍大徒弟金
面鬼吳升。自從三關廟內逃走,在北方做了兩水買賣,逃到杭州,住在客店之中,腰間帶三四百銀子,住了有一個多月,店中的夥計跟他非常親近,這一日他將夥計叫至面前,對夥計說道:“我打算作一個小本的生意,你能給我幫忙嗎?我這個作買賣,並不在乎賠賺,只要夠了挑費,咱們就能幹得長遠。”
這位夥計一聽,非常的願意,倆人一商量,夥計說道:“現在錢塘關東門外,還就缺一樣買賣,這宗買賣,還是一本萬利,我還不外行。”吳升問道:“什麼買賣呢?”夥計說道:“東門外現缺一個茶館。”吳升一聽,深以爲然,遂將所存的銀子拿出來,便交給店裏夥計,並不說長道短。完全叫夥計自己看着去辦理。這個夥計這麼一高興,將買賣立起來,還是非常的熱鬧。這日勝三爺進茶館喝茶,正是吳升的茶館。吳升這一進來,衆人一讓他,勝爺抬頭一看他,面貌很熟,他又一看勝爺,二人這麼一對眼神,吳升這小子不由的就是一怔,心中暗道:“這不是老勝英嗎?他怎麼來到這裏呢?”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小子想起來古城村師弟被害,大卸八塊之事;並且聽見人傳說,他老師飛鏢秦義龍上古城村行老勝英的人情,行刺未果,被勝英亂刃分屍,將屍骨存在破廟之中,自己正要打探事之虛實,希圖報復之策,今日老勝英偏偏來到我的茶館喝茶,放着天堂有路爾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這小子想到這裏,計上心頭,遂對衆人說道:“我打算在板牆上掛一個板兒,爲的衆人放零碎好方便。語畢,遂到後頭燒茶鍋屋子,去了不大的工夫,抱了三尺來長、一尺來寬的板子五六塊,放在靠勝爺坐着的桌子東面,轉身出去。工夫不大,一手提着鐵絲,一手提着一條三尺多長、四分來粗、用火燒紅了的鐵通條。列位,吳升並不是用鐵通條穿板牆掛木板,他是打算捱到勝爺跟前,照定勝爺致命處,用燒紅了的鐵通條扎勝爺,將勝爺扎死了,與
他師弟師傅報仇雪恨。吳升提着通條-進屋子,對大夥說道:“衆位多包涵,我要用這個鐵通條向板牆上穿窟窿,然後再用鐵絲吊起這幾塊木頭板兒。可有一宗,紅通條一穿木頭,必然冒點菸,衆位主顧們多受點委屈吧。”認識他的那幾位茶座都說:“不要緊,那還有多大的煙嗎?”吳升說着話,直奔第三張桌後而來。勝爺的座位靠板牆,後背離板牆一尺來遠。吳升要用鐵通條穿勝爺後背,勝爺的身後沒有地方,這小子遂由勝爺偏面,手提着紅彤彤的大鐵通條,心中暗道:“老勝英,老勝英,你害了我的師弟,又聽說害了我的師傅,今日也是你惡貫滿盈,我給你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說時遲,那時快,緊行幾步,奔勝爺右肋而來,就聽噗的一聲,“哎呀!”
翻身栽倒。內中有一人大聲喊道:“掌櫃的,你是瘋啦!爲什麼你飛開了鐵通條啦?可燙死我了。咱倆今天總得找個地方說理去,你看我這個喝茶的不夠人味吧?大熱的天,這一通條正正落在我的後背。”此人這麼一喊不甚要緊,滿室喝茶之人,鬨堂大笑。吳升並不分辯,向那被燙之人眯縫着二目,只是發笑,被燙的那人又是喊,又是“哎呀”。旁邊有一位喝茶的看着有點不公,站起身形說道:“掌櫃的,你這個人是買賣人嗎?
爲什麼你燙了茶座一通條,將人家都要燙死啦,人家與你說理,你連言語都不言語,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說你燙死就不償命嗎?今天我倒要問問,你是幹什麼的?”吳升並不急躁,右手亂抖說道:“是我燙那位嗎?你問這位,他爲什麼無故的兜了我一腳,將通條兜出去了。無故的我用通條燙茶座?一文錢是照顧我的,既是照顧我們的,就是我們的財神爺。這不是大家都看見啦,這位老人家,你是怎麼無故的兜了我的通條?
人家哪兒不依呢。你倒是說話呀。”老頭聞聽,將眼一瞪說道:“你這個人真不通情理,你看看我這大年紀,連進茶館,我都
是勉強扎掙着進來的。我在店裏病了好幾個月的熱病,如今又轉了虐疾,整整發了一百二十四場。這纔將將的好啦,我連道都走不動。我會用腳兜你的通條嗎?你叫大家評評。”吳升聞聽老頭這一套,心中說道:“這老小子真可惡,明明他踢了我手腕子一腳,將通條踢飛,到此時他不認帳啦。”吳升道:“我怎麼不說別人呢?明明是你站在第四張桌子角兒踢的我。”
衆人一看這位老者,年紀甚高,矬身量,黃鬍鬚,一臉油泥,穿着一件藍布破大夾袍,掛板的破鞋,麻繩繫着。衆人這麼一看老頭的情形,真不像抬的起腿來之樣,大家這纔給了事。有一個喝茶的說:“哪位後背挨燙啦,年輕的人,燙一下子倒不要緊,是誤傷,並非故意,若將這位老者連累上,你們要一打官司,這位老者一着急,出不去屋就死啦,這場人命官司誰打?”這人這麼一說,大夥齊聲說道:“有理有理。”此時勝爺也站起身軀,將那受傷的人安慰了一回,勝爺又掏七八文錢,要了筆,給開了一個藥方子,共六味藥,有那好事的喝茶的,接過錢來,到藥鋪買了藥。勝爺又拿了一文錢,叫人買一文錢的黃醬,將藥末調好敷在患處,立刻止疼。
大家將事給了完啦,勝爺遂回頭說道:“這位老朋友貴姓?
請這邊喝茶吧。”那位老者並不客氣,走到勝爺的桌上,說道:“喝你碗吧,聞着你茶真噴香。我買一文錢的土末,沏了一壺,非常之苦,連一點茶葉味兒都沒有。”勝爺叫過跑堂,再給添一個茶碗,倒了一碗遞與老者,老者說道:“你真是貴人喫貴物,這個茶葉真清香適口。”勝爺問道:“老朋友仙鄉何處,尊姓大名?”那位老者說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要提起我的名來,真是無人不知,現在落了魄啦,就不能說啦。我就是三不歸:一不歸,堂前父母不能盡孝;二不歸,鄉里鄉親不能奉陪;提起三不歸,病在招商店,煎湯熬藥靠誰?六七月裏
穿夾大袍,十冬臘月把蓑衣披,我這分難苦訴誰?”勝爺一聽,遂說:“老人家,我領教你貴姓高名?”老者聞聽,打了一個唉聲:“休要提起,我是大有名譽之人,我壓倒羣雄,但是現時窮啦,就不是英雄,就算成了狗熊啦。”勝爺說道:“我問老朋友,究竟是哪裏人氏?貴姓高名?請詳以告我。”這位老者又說道:“唉,我是闊人啊,就是不知死的鬼。”勝爺說道:“老朋友,這是什麼話呀?”老頭說道:“我是不知死的鬼,你都不懂?我三隻金鏢壓倒綠林。我騷擾你兩碗茶,我走啦。”
勝爺說道:“別走,老朋友,我有話。”一句話未說完,老者站起身來,出了茶館。勝爺是光棍一點就透,方纔覺着右肋一熱,鐵通條就飛啦,老者如今說道,三隻金鏢壓綠林,不知道死的鬼,豈不是譏諷自己嗎?勝爺見老者出去,勝爺由兜囊中掏出二三百錢來,放在桌上說道:“夥計,這是我們二位的茶錢。”語畢,勝爺走出茶館,見老者踢啦蹋啦,向東而去,人煙稠密,勝爺不能在後緊迫他,遂在後喝道:“老朋友,我有話問你!”那老者連頭都不回,勝爺在後頭緊緊的跟隨。路南有個衚衕,老者進了衚衕,出了南胡同,直奔曠野而去,相隔不遠,前面有一片樹林子,那老者進了樹林,勝爺心中暗道:“進了樹林你還走的了嗎?”勝爺遂也進了樹林,東西南北舉目觀看,那老頭兒蹤影皆無。正在着急之際,勝爺就聽南面上有人說話:“蒼天哪,蒼天哪,真是生有處,死有地,想不到我這大年歲,死在這棵歪脖樹上。”勝爺聞聲走去,一看又出了岔事一宗,那老者吊在歪脖樹上,那老者上吊的那個樹枝子,也有小拇指粗細,這根繩子乃是一條老年間打算盤疙疸的紅三珠線,譬如現在的小孩頭髮繩相似。勝爺將大衣服脫下,放下小包裹,心中暗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勝爺乃是久經大敵的俠客,勝爺上前一伸手託着老者的臀部,一手鬆開套
兒,慢慢的將老者救下樹來。若沒有武學的工夫,一位救一位,還是真不容易。勝爺將這位老者救下來之後,將他放在塵埃,脊背靠着一棵樹,用手盤他兩條小腿。那兩條小腿,直挺挺,勝爺又不敢用力,恐怕傷了筋骨,慢慢的盤過膝來。勝爺用手拍着老者的肩頭,遂叫道:“老朋友醒來!爲何這大年紀行此拙志?”上吊之人肚子裏一聲響,吐出一口濁痰,復又“哎呀”一聲,翻了翻眼皮說道:“是你救的我?”勝爺說道:“老朋友爲何尋死?正是在下救的你。”老者說道:“你與我有仇恨?無故的上樹林子裏頭,找尋我來。”勝爺說道:“老朋友,不是那樣說法,見死焉有不救之理?”這位老者聞聽,並不言語,伸手就給勝爺一個嘴巴子,勝爺焉能叫他打的着?身形向後一退說道:“朋友,你有什麼急難大事?你對我說明,倘能爲力,必當分憂。”老頭說道:“我好容易吊的斷了氣,那宗難受就不用提啦,人要沒有爲難之事,誰也不想上吊。你知道我因爲什麼難事嗎?你準能救我救到底嗎?”勝爺說道:“只要能爲力之事,必然照辦。”老者打了一個唉聲說道:“明知說了也是白費,你執意非問不可,就對你實說了吧。在下飄流在外,困在招商店中,虧欠下許多的店帳飯錢,我腰間只有五文錢,置了這麼一條紅線,剩下一文,到茶鋪子裏要喝點茶,一文錢的土末子,惡苦不好喝。正在那個時候,茶鋪掌的燒紅了一條鐵通條,也不是要燙東西,也不是要燙南北,我也不是怎麼一碰他,他將通條拋出去了,正拋在人家喝茶的身上,人家不饒掌櫃的,掌櫃的不饒我。”勝爺說道:“不用說啦,在茶鋪子裏,咱二位不是還在一桌喝茶嗎,事也是我給了的。究竟你上吊所爲何事吧?”老者說道:“我方纔沒跟你說嗎?只剩五文錢都花啦,眼看着天氣漸寒,店飯賬不能清還,衣物還沒有一點着落呢,舉目無親,我有心沿門乞討,怎奈我出身學
子,又拉不下臉兒來。老達官你請想,只好是一死,就算熬出來啦。”勝爺說道:“我以爲是多大的事情呢,原來爲此。老朋友,我交你一個朋友,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地若能勤儉,乾點小本經營,必能生活。你雖然花甲之人,精力尚且健壯,我給你十兩銀子,你花上二兩銀子先換了衣服,然後還清店飯賬,自己再想法子,作-個小本的買賣,豈不好嗎?”老者聞聽說道:“你給我多少兩銀子?”勝爺說道:“十兩白銀足色。”
老者說道:“且慢,大樹林子裏你救了我,四外連一個人都沒有,無緣無故的你給我十兩銀子,我知道你安着什麼心呢?”
勝爺聞聽大笑道:“君子濟人之急,你我俱都七十來歲的人,你怎麼與我開了玩笑啦?”老者說道:“你也不用給我十兩銀子,在店裏我也跟你談過,我在招商店病了三個月的熱病,熱病好啦,又轉了一場虐疾,整整發了一百二十場,今天我由店裏出來,三天沒有喫飯呢,你先請我一頓飯喫,有什麼話,我先落一個飽死鬼,然後再說。”勝爺說道:“那有何難?咱們就此去喫飯去。”老者說道:“喫飯我可不能下窮飯館,我是闊少出身。”勝爺說道:“咱們找最闊最乾淨的飯莊,喫飯任你要菜,你願意喫什麼,咱就喫什麼。”那老者說道:“好啦。”用手向樹上一指說道:“你把我那根上吊的繩兒給我先解下來。”勝爺一時被那老頭矇混,那老者四尺來高,那條繩子掛在樹上七八尺高,究竟他那根繩子是怎麼掛上的呢?怎麼吊上的?勝爺是救人心盛,滿沒有思索那個事。解下來紅繩兒遞給老者,老者一撩破大夾襖,就填了裏邊啦。勝爺也沒有留神看他,老頭便將繩子掖在腰間,站起身形。勝爺下腰提起大氅,披在身上,提着小包裹,那老者在先,勝爺在後,他二人出了大樹林子,仍然夠奔原道而歸。
那老者剛上完了吊,都閉了氣啦,被勝爺救過來,走道兒
還是那麼快,工夫不大,進了東門,走了有一箭多遠,坐北有座大飯館子,門臉是油漆彩畫,藍匾金字,上書“五賢樓” .此酒樓在杭州屬第一,乃五位闊少開的,內有雅座,內容真分三六九等,老者在前,勝爺在後,進了飯館子。方要上樓,跑堂的說道:“嘿!尋錢在外面等候,別上樓。”老者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尋錢的?啊?我腦袋上寫尋錢的兩個字嗎?
你這飯館子是賣衣縷,還是賣銀子?穿綢緞的不要錢嗎?你怎麼這樣狗眼看人低?我喫飯給銀子。什麼東西?穿的不受看,腰裏有的是銀子。”勝爺說道:“掌櫃的閃開吧,閃開吧,咱們上樓喫咱們的飯。”勝爺跟隨那老者上了樓一看,真是一座闊酒樓,屋中名人字畫,山水人物,椅子面上都繃着細藤子席,陳設非常講究。老者在迎面上找了一張桌子,與勝爺分賓主落座。跑堂一看,直皺眉,沒等勝爺言語,那老者喊道:“有帶腿的來一個!”跑堂的過來說:“你要喝茶有茶牌子,你隨便點。”老者說道:“不喝,我喫飯。都有什麼喫的?你報一回,我聽聽。”跑堂地說道:“不用報,山珍海味雲中雁,燕窩翅子雞鴨魚,無一不備。”老者說道:“好大的買賣。我們老哥兒倆喫便飯,來幾個粗菜吧。”跑堂的心中說道:“看你這個樣兒,也是要幾個粗菜吧。”遂說道:“你都要什麼吧?”老者說道:“來一個爆龍心,炒風膽,燉熊肝,燴豹胎,小碗的紅燴鹿尾。鹿尾拿上來我得看看,是死鹿尾活鹿尾。要是活鹿尾用筷子一撥拉,他就得亂顫。再來一個花餾熊掌。”跑堂的說道:“這幾樣全沒有。”老者說道:“你方纔說無一不備。”
跑堂的說道:“我跟你說的是四條腿的牛羊肉無一不全。”老者說道:“好好,給我煨一個整個駱駝。”跑堂的說道:“不行,半個都不行,小點的行。”老者說道:“小點的就行?咱們就來一個小點的,給我燜一個猴兒崽子吧。”跑堂的說:
“沒有。”老者說道:“年輕輕地說話要留身分,穿綢緞的喫飯給錢,穿破爛的也是給錢,不許狗眼看人低。給我們哥倆來一桌上等的酒席,可是宴菜的,還要帶飛碟兒。”跑堂的說道:“上等的宴席帶飛碟的,每桌紋銀十二兩。”老者說道:“十二兩銀子一桌的來一桌。告訴竈上用新鮮的材料,做好了喫着得味兒,多給幾兩銀子酒錢。”勝爺一聽,不由的心中有點納悶:“十二兩銀子一桌宴菜,大飯量的人,幾個人也喫不了,他要了一桌。做好了,還多給幾兩銀子酒錢。三天沒喫飯啦,拿我解了恨啦。”勝爺又一想:“分明是他要將我寒磣在飯館子裏,喫完了我要沒有錢,好栽筋斗。”又聽那老者說道:“你們櫃上有女貞陳紹沒有?總得夠十來年的我才能喝。可得當面打封,我得看看,不是地道東西我不能喝。”勝爺要了一壺幹酒,隨喝隨添,跑堂的下去,不多時提上一罈子陳紹酒來,停着那老者當面打封條。打開封條,老者用匙子一打,直起花兒,老者說道:“不錯,真是多年的陳紹興酒。”比及一上來菜,勝爺大不耐煩,老者用筷子由碗裏挾出菜來,喫着味兒合適,他就咬咬喫啦;喫着味兒不合適,他仍然將菜放在原碗當中。酒至半酣,菜過五味,勝爺問道:“老朋友貴姓大名,仙鄉何處,可否見告?”老者徉爲搶喫搶喝,假作不聞。勝爺一看他並不是真爲搶喫的,就是喫着合適的菜,含完了菜還放在碗裏。老頭喫着喫着,“嘿嘿嘿!”自己笑啦。勝爺說道:“老朋友冷笑何爲?”老者說道:“飽暖生淫慾,飢寒起盜心。我這時候喫的差不離啦,大師傅做的這些菜,味也不十分壞,倒很有兩個適口的,這時再叫幾位姑娘前來佐酒,餘願足矣。”
勝爺這一聽,心中不悅,站起身來說道:“你六十多歲的人啦,我是七十多歲的人,怎麼你還這樣的不老誠呢?我問你姓什麼叫什麼,家鄉住處?問了你有八次啦,你裝糊塗,不是不說,
就是所答非所問。此時酒足飯飽,還得來幾個姑娘,你才適意。
叫人家看看,豈不成了老不知好歹嗎?你看我勝某怎麼樣?”
勝爺心中的意思是大概你必知道姓勝的,你看姓勝的爲人怎樣?
有叫人家看不起的地方沒有?這位老者一聽說姓勝的怎樣,他說:“我看你就不錯,白鬍子老頭兒,肥胖肥胖的。這個飯館子有雅座,咱們倆挪雅座裏去吧。”勝爺聞聽一怒,跑堂的在旁邊一笑,勝爺的面上也紅啦,一伸手照定那老者就是一個嘴巴子,這位老者在座位上就勢使一個雲裏翻身,勝爺連他的大夾襖都沒打上,又來一個燕子平身式,縱出窗戶,樓外是平臺,又一擰身子,燕子鑽雲式,縱上樓房。列位,那位老者坐着來個雲裏翻,就式燕子平身縱出去,又一個燕子鑽雲縱上樓房,這幾手武學,沒有四十年真正的苦工夫,簡直就辦不了。勝爺“啊”了一聲,說了一句:“真是幹家子!”說着話甩了大氅,縱出樓窗外,擰身子跟蹤,也上了樓啦;勝爺向外縱的時候,跑堂的正由下面端着菜上樓,一看屋中飛開了人啦,窮老頭也沒有啦,闊老頭也飛啦,跑堂的端着托盤心裏一哆嗦,就聽“叭叭”一聲,將托盤就扔了地下啦,大海碗四個也摔碎啦,濺了一地。旁邊喫飯的客人,也顧不得喫飯啦,俱都站起身來,由樓窗裏探出頭去看飛人,衆人莫不驚疑咋舌。勝爺上了樓房,東西南北四外一看,那老者蹤跡皆無。勝爺心中暗道:“他雖然快,我隨後就跟着上了房啦,怎麼他就沒了影兒啦?”勝爺站在樓房上捻銀髯思索:“我平生向來不與人開玩笑,老者敬之,少者賓之,這個病夫必是高人。在茶館喝茶之時,我覺着我的軟肋一熱,掌櫃的通條梢就飛,隨後他言說不知死的鬼,一定是他將掌櫃的通條給踢飛啦。此人武學的工夫不在我之下,就是他在樹中上吊時,那是懸狐之氣,大珠線豈能吊得住人呢?
我由樹上將他救下來,兩條小腿直挺挺,那是天華蓋閉着氣呢。
我請他喫飯,他又與我玩笑,到底他是朋友是冤家呢?再說我一生一世,並無玩笑之人,我若是在房上躥房越脊找他,白晝之間,叫衆人觀之不雅呀。”勝爺思索至此,遂由樓上下來,仍進屋中。各飯客俱都注視勝爺。跑堂的叫道:“老爺子你是怎麼回事?你會飛吧?”勝爺之爲人,不會說瞎話,這回老英雄也說了誑語啦,叫道:“跑堂的你有所不知,我們倆人這是玩笑。”勝爺又說道:“我可並不認識他,我是辦案的,這個老頭是大飛賊,他故意打扮的這種模樣,他將我矇混啦。你如不信,可以將你們掌櫃的請來,我這裏還帶着批票公文呢。”
列位,茶鋪飯館子都明白這個,沒有敢驗批票公文的。跑堂的道:“老達官你不要多心,我們可不敢驗看批票公文。就是這桌酒席你看着怎麼辦呢?”勝爺說道:“這桌酒席我給錢。”
跑堂的說道:“方纔你上房的時候,我一失神,那麼一害怕,大海碗摔了四個,菜也灑啦。”勝爺說道:“不要緊,損壞什麼我給什麼錢。”說着話,勝爺由兜囊中取出十幾兩銀子來,遂說道:“這桌酒席,並沒有動了多少,你們若是再賣錢是不行啦,你們願自己喫,願意送給人,隨你們便。”
勝爺將銀子放在桌上,披上大衣,提起小包裹,出了酒樓向西而去,心中暗想:“怎麼我就想不起來這個人呢?要說是冤家,他爲何在茶鋪裏救我?”信步而行,走到一個大寺院前,心中仍是翻來覆去,就是想不起來那個老者倒是何人。舉目一看,大寺前圍繞着一圈子人,裏三層外三層,圍的水泄不通。
勝爺走到切近,叫道:“衆位借光!”一來老英雄那大年紀,二則說話和氣,勝爺走到裏面一看,又出了一宗岔事,地下鋪着一張棉紙,有一少婦在一旁跪着,雖衣服甚舊,然而乾淨,頭上烏雲,挽着一個鬏,羞慚慚的在那裏跪着,彎彎蛾眉含愁悶,淡談秋波眼淚汪。旁邊站着一位老者,莊稼人打扮,手中拿着
一串老錢,有六百來錢。再看棉紙上寫着核桃大的字跡,勝爺一看,就知道是教書的老先生所寫,筆跡還真挺秀,正楷一筆不苟,上面寫的是:“叩懇四方仁人君子,大德爺臺:今有小婦人劉門王氏,皆因拙夫以泥水活爲生,給大戶人家修補樓房,高處失腳,雙足摔傷。大戶人家慈悲,賙濟白銀五十兩,坐食山空,現銀兩業已用盡,拙夫雙足尚未痊癒;小婦人婆母急中生疾,臥牀不起,病勢甚重,小婦人一家三口,貧如水洗,無隔宿之糧。萬分無奈,出頭露面,叩求大德爺臺,施以資助,賙濟三文五文,我一家三口死而再生,感恩匪淺。小婦人劉門王氏叩求。”勝爺仔細一看,這位婦人穩重端莊,鄉下婦人,老誠溢於表外,並不像招搖撞騙之類,打動勝爺惻隱之心。勝爺心中說道:“誰家這樣的媳婦,家中真正是有德。”勝爺想起來與那老者方纔喫飯,並未喫好,還花了十幾兩銀子,思索至此,遂對老者說道:“鄉下老兄,你們這是什麼事呀?”那老頭說道:“你看地下那張紙上有字,便是這位苦命婦人的遭遇。”勝爺說道:“我不認識字。”那老者說道:“老爺子,你有所不知,我們在西南鄉小劉村住,村中劉姓甚多,我有一當族侄子,是個瓦匠,叫劉三,手藝甚好,就是好喝酒,瓦匠每天是三百錢的工錢,他並不養家,家中生活,全仗我這侄婦十指養活婆母。劉三子與大戶人家修理樓房,高處失腳,雙足受傷,不能工作,那大戶人家給了五十兩銀子爲養傷費。連抓藥請先生,把那五十兩銀子就花完啦,雙足仍舊未愈。劉三之老孃一着急,也病啦,現在臥牀不起,家無隔宿之糧。小老兒自顧不暇,有心無力,不能賙濟,我侄婦欲求仁德君子資助,小老兒亦有小恙在身,不能作莊稼活,在家中也是閒着,所以同他出來,爲的是有個老人兒跟着。”勝爺說道:“像這樣賢德的婦人,爲丈夫與婆母之病出來求助,真是難得。我看你們只
求助了幾百錢,夠養病的還是夠喫藥呢?再說年輕輕的人,在大街之上出頭露面,也教衆人觀之不雅。”老英雄說着話,由兜囊中取出兩錠銀子,共有二十多兩,遂叫道:“老兄,你將此銀與這位賢德的少婦拿到家中,請先生抓藥養病。”鄉下老人忠厚老誠,一看勝爺拿出來那些銀子,他倒不敢收啦,叫道:“老爺子,你要腰間有零錢,賞給三十文五十文的,小老兒不敢收這許多的銀子。”勝爺向道:“老兄爲何不敢收呢?”老者說道:“老爺子,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我這個侄子性情乖僻,你老人家給這些銀子,我拿到他家中去,劉三若是一多想,說出不通情理之言,小老兒虧負仁人君子之苦心了,是以小老兒不敢接受。”勝爺說道:“劉老兄長之言差矣,我今天腰間銀子帶少啦,我若是帶的多,就是百八十兩,我也不惜。劉兄請看,在下久而久之,七十餘歲之人了,我若有女兒,比這位賢德的劉少婦歲數都大了。國家之道,誰家無有妻子老婆孩兒?
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人之姐妹,己之姐妹。又何嫌之有?請老兄收下吧,不必推辭。”劉老者一看勝爺春秋鼎盛,白髮銀髯,面帶一團慈善,遂將銀子接過,說道:“侄婦,此銀是這位大德的老爺子所賜,賙濟你的丈夫與你婆母養病之資。這是兩錠,你看好了,倘若你丈夫足傷與你婆母之病痊癒,都是這位老恩公之大德。”這位少婦抬起頭來,一看勝爺春秋鼎盛,銀髯飄灑胸前,少婦對着勝爺深深道了一個萬福。勝爺一閃身軀,叫道:“劉老兄,就請與侄婦回家去吧。”語畢,轉身形就走,劉老者趕奔近前,一伸手揪住勝爺,說道:“大德恩公,老爺子貴姓高名?”勝爺說道:“劉老兄,大丈夫施恩不望報。”
劉老者說道:“老恩公,你要不說名姓,此銀子小老兒不敢收。”
勝爺說道:“我乃無名氏。”鄉下老人有點耳聾,以爲勝爺是姓吳名明石呢,遂對少婦說道:“你要切記,這位老恩公姓吳
名叫明石。”勝爺轉身就走,出離人羣之中,有一人迎頭擋住勝爺,仰手一指勝爺說道:“你這個老頭,有點人老心不老,良心不正。他們這夥子並不是好人,什麼折腿啦,婆母急症啦,老頭是小媳婦的叔叔,全都沒有一檔子事。你是看上小媳婦啦?
你看着好似很容易的,你要是一動手,就是吵子。你要好逛,言語一聲,我領着你逛逛杭州,班子下處有的是,上中下分爲三等,有錢逛好的,錢少逛中等的,再錢少下等的,你別看賤,人的長像比這個小媳婦好的多的有的是。我再告訴你一段新聞,昨天有一個北方人,來到杭州辦綢緞來啦,也是在這個廟前頭,這個老頭子領着小媳婦,跪在那裏,假裝哭泣,鼻涕哈啦子流了一地,說的那種苦楚,比黃連都苦。那位買賣人動了惻隱之心啦,由腰間掏出二兩多的一塊銀子,就給了小媳婦了。那女子剛將銀子接過去,立刻過來幾個小夥子,一把將這個買賣人揪住,說:“你年輕輕的男子,爲什麼給人家小媳婦好幾兩銀子?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定是沒安好良心,看上人家女人了。
你是認打認罰吧?”’這個買賣人又是外來客怕事,哪受過他們這羣土棍威嚇?那個買賣人當時就哆嗦了。歸根還是店裏掌櫃的給出頭了的事,罰了買賣人三十兩銀子作爲罷論。連罰的銀子帶先給的銀子,他們離開地方均分去啦。聽說那位買賣人心裏頭一窩心,在店裏還得了一場夾氣傷寒,幾乎將命喪在杭州,你說夠多冤哪?他們這羣人比強盜都厲害,旁邊幫着說好話的都是念語子,是同夥之人。你這個老東西橫豎要倒黴。”
這小子攔住了勝爺,就如同念家譜一般的那麼熟,對着勝爺滔滔不斷地說了這一套。勝爺方纔被矬老者耍戲了半天,在五賢樓裏白花了十幾兩銀子,連飯都沒算喫好,鬧了一肚子氣,這小子當着衆人又說勝爺人老心不老,莫安着好良心,勝爺不由的怒從心頭起,氣兒不打一處來。舉目一看這小子,身穿一身
紫,紫花布褂子,紫花布褲子,紫花布抓地虎快靴,紫花布絹帕繃頭,手中舉着一個紫花虎不拉,虎不拉就是鳥名。一臉怪肉橫生,兩隻賊眼,說話咬牙弄眼。勝爺一氣,一伸手照定這小子當胸就是一掌,紫花虎不拉架子也打折啦,鳥兒也死啦,這小子向後退了好幾步,鬧了一個筋斗。爬起來,死虎不拉也不要了,開腿就跑,臨行時說了一句:“大力神哪?”連頭兒也沒回,奔東北跑下去啦。
不表這小子逃跑,單表勝爺自己越想越生氣,心中暗道:“這小子賊眉鼠眼,說話論套兒的,一定不是好人。但是他說這羣是騙子手,現時的年月,人心不古,詐術百出,果然是騙子也未可知。方纔那小子說那位辦綢緞的爲行善花了二兩多銀子,翻回來又被訛一下,又訛去三十多兩,鬧了一場大病。想那買賣之人他是怕事,我倒不怕這個,就算真是騙子,騙了我二十多兩銀子倒不算什麼,也窮不了我。倘或再有讀書的少年,正式的商人,再遇上他們這羣,買賣人饒上被了騙,事被東家掌櫃的知道了,決不能實地調查,必至竟以莫須有之事,連事都得散了;少年遇上這宗事,回到家中必得受家長處罰。我倒要追下這老者與少婦去,看這位老者與少婦回到劉家墳地。”
這是方纔老者對勝爺說的,這位少婦住劉家墳地。那劉家墳乃是大戶財主之墳,因爲自己沒有房子,住財主墳地的房子,所以勝爺知道少婦住劉家墳地,老者住村內。勝爺此時的思索是老者將少婦送到劉家墳地,老者回家,少婦家中丈夫足傷不能起牀,婆母年邁病在牀上,只有這位婦人能以動作,雖然離村子不遠,也是開窪的地方。倘若這小子不是好人,見財起意,夜晚去到劉家墳地,偷盜搶奪,劉三不能動轉。他的婆母年邁染病在牀,窮人好容易得了二十多兩銀子,必然不給他。狠心賊,不得到他銀子是非出人命不可。要那麼一來,我這不是救
人哪,反害了好人啦。再者方纔我看那少婦穩重端莊,滿面愁容,長得雖然俊俏,儀表毫無邪昧之形,窮得穿衣服破得補丁上都是補丁,連一個泥點兒都沒有,可見是勤儉之人。那老者誠實溢於言表,毫無詐騙之形。一來是看其究竟是否騙子,二來是爲防惡人暗算,反害了少婦一家三口。勝爺想到此處,自己打了一個唉聲,叫道:“勝英,勝英!你今年七十一歲了。
風燭殘年,花上之露,有今日沒有明日的人了,此次南來本爲的捉拿惡賊,爲師兄尋找寶劍桿棒,自己的事情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怎麼又管上別人的閒事?”老英雄思索至自己的爲難事,不由一陣發怔。想了多時,自己對自己道:“誰叫我趕上這宗事呢?昔者諸葛武侯保阿斗有一句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我勝英爲民間興利除害,做事自有天知。也就應了那一句話啦: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無論如何,這回事我也得看個究竟。”
勝爺此時心中萬緒縈懷,又是自己的事,又是人家的事,又是矬老者奚落的事,真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英雄一頓足,追趕老者與少婦而去。
那老者與少婦自從勝爺給了銀子,少婦站起身來,爺倆離了廟滇前,夠奔小劉村而來。方走出不到半里來地,勝爺已經隨後趕上。爺兒倆正走到道旁一棵大樹下,那少婦叫道:“叔叔!我實在累了,不能行走啦。”老頭子一看,少婦累的汗溼粉面,叫道:“侄婦!咱權且在此樹下歇息歇息,然後再走不遲,天氣尚早。”勝爺此時離着不甚遠,說話的聲音隱隱的也聽見了,就見爺兒倆席地坐在大樹之下,老頭子說道:“侄媳婦,這是你的好心感動出了這位大善人,這銀子還在我腰裏呢。”說着話,由腰間取出來,用方纔鋪在地下的那塊棉紙包着,打開了包兒叫道:“侄婦,你看這是兩錠銀子,此外還有二百餘錢,你帶在腰間吧。回到家中好好侍奉你的婆母與你的
丈夫,回頭抓藥請先生,叫你兄弟去給你幫忙。”兄弟乃是那劉老頭之子。勝爺一看,這老者與少婦確是好人,遂在後跟蹤隨到劉家墳地。那老者並未進墳地,將少婦送至門口,就回家去了。勝爺見婦人進了院中,緊閉柴扉,此時勝爺就聽墳南樹林之內有腳步聲音,勝爺遂隱在樹後,一看正是那架虎不拉的,原來踩道來啦。勝爺心中暗說:“多虧我跟隨下來看看,我要是不隨下來,今夜晚間劉家這三口,必然喪在惡賊之手。勝爺遂由原路而歸,仍然夠奔錢塘門外鄒四店而來。勝爺返回來之時,日已平西,鄒四說道:“勝三爺,你由清晨出外繞彎,怎麼日到平西纔回來?”勝爺說道:“你還不知道嗎?我朋友是很多的,我若是三更不回來,也不用等候我。”鄒四唯唯而退。
勝爺自己在屋中喝了會兒茶,將兵刃暗器帶好,收拾緊襯利便,天色方到掌燈的時候,勝爺遂出了店房,夠奔劉家墳地而來。
勝爺白天來過一次啦,輕車熟路,工夫不大,來到劉家墳地,縱身軀上房,由前坡下來。一看是西房三間,南屋有燈燭之光,勝爺心想打破窗欞紙向裏觀看,又恐怕失了一世俠義身份。勝爺正在院中來回尋思,就聽屋中有男子的聲音,叫道:“老孃啊,最狠不過婦人心。仙鶴頂上紅,黃蜂尾上針。兩般皆是毒,最毒婦人心。但有生人處,不把婦人留。賤人出去多半天,回來拿了二十多兩銀子,他又年青,長得又俊,我當一輩子瓦匠也沒人白給二十兩銀子。”又聽向婦人說道:“你是欺我不能動轉,我要能起得來,我就要爬起來剁三刀。明天叫拾糞的將我們小劉村的當族請來幾位,我是不會寫字,我就按上手印腳印,就算是將你休啦,你就此另行改嫁。別看我母子俱都臥病在牀,我們小劉村當門族戶還不少呢,誰也不能看着我們孃兒倆餓死。”男子語至此,就聽那女子開言說道:“你不用口出不遜,錢是一位白鬍子老頭給的,劉大叔給接過來的。大叔問
人家那位老者的名姓,人家說姓吳叫明石。”又聽男子說道:“娘啊,你聽見了沒有?叫無名氏。豈有此理?我管教妻子請別人作甚?請來一問,當然人家是順情說好話,白鬍子老頭給的。我請問人家幹什麼?我若是當時起得來,我就拿刀剁你。
此時我不能起來,我就休了你就算完啦。”又聽老婦人說道:“劉三呀,你別渾攪啦,人的品格是憑素行,我那賢德的兒婦穩重老誠。娶了好幾年啦,幾時有過一點不好?你不許血口噴人,我的病纔好一點,你別叫我生氣啦。劉三呀,再說你作瓦匠活,每天賺的錢,你不是喝酒就是鬥紙牌,你不養活爲娘啊。
全仗我那賢德的媳婦,十指殷勤,養活爲娘啊。”勝爺在外面一聽,暗暗嘆了一口氣,心中說道:“我憐他貧寒,給他二十多兩銀子,本是成全他一家三口,不想劉三錯疑啦,生生要休了他的妻子,我這就叫生生打開鴛鴦伴,活活拆散連理枝。”
此時就聽籬牆外有人叫道:“劉三!劉三!昨天你妻子在杭州城裏廟前直哭,說是你母病啦,你作瓦匠活跌傷雙足。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將我三年的積蓄俱都給了你妻子。可是遞給那位老者手中,叫你妻子拿回家來,好調養你母子之病,我那兩錠大塊的銀子,爲的救你們劉家滿門的性命。我給銀子的時候,講好了的,叫我在樹林子裏等着,銀子拿來家啦,怎麼捨不得人啦?等了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勝爺一聽不像人話,遂將身軀隱藏一邊。外面那小子說完了話,一腳踹落籬門,進到院內,又一腳踹開外屋門,勝爺見賊人進了外屋,這纔將南屋的窗戶紙溼破,向屋中觀看。真是一個男子白布纏着雙足,在炕上倒着;還有一個老太也倒在炕上,面帶病容;少婦站在就地,手託香腮,面有淚痕。此時就見那賊已進屋中,藉着燈光一看,正是白天架虎不拉穿紫花布的惡少,來到屋中叫道:“劉三!這不是你媳婦嗎?當着你的面兒,咱們說說。白天他
在廟前接了我的兩錠銀子,言說叫你母子養病,他夜晚在房後樹林等候我,同我回家過日子去。我作小買賣,好容易積蓄那麼點銀子,爲什麼受了我的銀子,失了信用呢?”少婦向那人說道:“你分明是強盜,前來矇事。誰要了你的銀子啦?銀子是白鬍子老頭兒給的。”惡賊用手一指劉三說道:“你也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沒有棗,樹我還打三杆子呢。要了我的銀子,不跟我過日子去啦?爽性我叫你們孃兒倆個都涼快去吧,省得受罪。”語畢,由腰間取出匕首刀對着老婦人道:“你這個老婆,這大年歲還活個什麼勁?早死早脫生。”老婦人聞聽賊子之言,一指少婦說道:“下賤的婦人,果然真有此事。你害了我不要緊,你害了我的兒子,絕了我劉門香菸。誰叫你上外面去找漢子去啦?”此時惡賊匕首刀直奔老婆扎去,少婦伸手相攔說道:“賊人!你要殺人先將我殺了,別殺我的婆母。”賊人一笑說道:“都殺了也不能殺你,咱們小兩口還過日子去呢。”一推少婦,匕首刀奔老婆扎去。就聽噗的一聲。勝爺在窗外看惡賊這種情形,痛恨異常,拿出一隻金鏢來,照定惡賊的曲尺打去,就聽得噗的一聲,穿皮鏢打透了,鮮血淋漓。賊人疼痛難忍,甩手向後倒退了兩步,退到屋門口,勝爺此時進了明間,正趕上賊人向後退,一伸手抓住賊人頭髮,用了個鳳凰尋巢,將賊人由屋中拉出挾在腋下。一家三口吃一大驚!老太太問道:“三兒呀,你看明間屋,白糊糊是什麼?”劉三說道:“娘啊,我沒看真切,好像一縷紙條。”老婆又問媳婦,少婦說也沒看見是什麼。勝三爺在院中咳嗽一聲,說道:“劉三一家老少不要驚疑,吾神非別,乃夜遊神是也。今日土地對我言講,有劉王氏侍姑至孝,今在大街前哭泣,哀求仁人君子資助,驚動了一位白鬍子老者,給了兩錠銀子,白銀二十餘兩。
今夜晚間有圖財害命的惡賊要害你一家老少,奪取白銀。吾神
焉能容得?有心將此賊殺在你們院中,明日若被官府知曉,此乃人命關天,吾神將他挾在大路陽關去殺。劉三之母好訓教你不孝之子!劉三,你賢妻乃是三從四德之女,夫妻要相敬相愛,劉王氏不可歇了心,從此益當孝敬婆母。如不聽吾神之言,明日夜晚取你一家三口之命。吾神走也!”
勝爺挾着賊人出了院子,劉家墳南東西的大道,勝爺到了大道旁一抬胳膊,將賊人放在地上。賊人抬頭一看,乃是白鬍子老者,遂說道:“老爺子,我們實不容易,好幾年存了二十多兩銀子。那婦人在廟前說誰要給他十兩二十兩銀子,他說跟誰過日子。”勝爺聞聽,心裏頭氣兒就大啦,向賊人唾了一口:“呸!你再細看看我是何人?”語畢,由腰間取出火摺子,晃燃着,惡賊一看,正是白天那位老頭,錢是人家給的。惡賊跪倒懇求,叫道:“老爺子饒命吧!”勝爺將火折交於左手,握魚鱗紫金刀,向賊人的腦門子上三晃,冷氣森森,叫道:“惡賊,你姓什名誰?你要說了實話,倘能可饒,老夫饒你不死。”賊人叫道:“老爺子,只要你饒我不死,我都告訴你。”勝爺說道:“你且從頭說來。”惡賊說道:“我姓缺,叫缺德。先人給我留下兩間房子兩畝地,皆因爲我喫喝嫖賭,無所不爲,將房子地都出售了,親戚朋友,挪借周遍。今年三月間,輸得實在一點兒輒也沒有啦,夜間我遂拿了一條繩子,在大道邊上等孤行的客人。可巧來了一個背褥套的客人,我由他背後用繩子向他頸子上一套,後背對着後背一背,將他背得紋絲兒也不動啦,氣息已斷。我遂將大褥套背到杭州東門外,夜間住了店啦,在店裏打開褥套一看,裏邊有百餘兩現銀子,衣物約值一百來兩。將銀子拿到寶局上,三五天就輸啦,又賣了衣物,也輸在寶局上。我劫人的那天,第二日就有人在寶局上說閒話,被勒死的那人又活啦,在杭州報了案啦。自從做完這個事之後,我
什麼都沒幹過,直到今天晝間,我看見你在廟前頭給那少婦銀子,我才見財起意。”勝爺說道:“你見財起意倒有可饒之餘地,你爲什麼用匕首刀要殺老婆兒?”賊人說道:“我那是嚇嚇她呢。”勝爺說道:“見財起意爲什麼要拐走人家媳婦?”
賊人語塞。勝爺說道:“三月間劫行路之人,不該將人勒死,他是甦醒過來啦,倘不能甦醒,豈不是叫人家父母不相見,妻子不團圓嗎?今天又犯好淫殺命之舉。你這種臭賊,實在可殺不可留。”殺字尚未出口,魚鱗紫金刀起處,就聽噗的一聲,勝爺一挺身,抬腿擦刀,賊人頭屍兩分。
勝三爺一飄額下銀髯,仰面而笑,自言自語說道:“這才心平氣和。”就聽樹內吶喊一聲:“着!”勝爺一閃身軀,一物叭啦一聲落於塵埃。此人先喊的着,打的力量不大,就是打上也不至很重,勝爺低頭一看,原是一塊沒羽飛石。勝爺回頭向林中觀看,見是矬小之人,勝爺趕緊由缺德的胳膊上取下金鏢,隨後就追,迫至好幾裏地去,仍是相隔勝爺一箭來遠。勝爺一追的時候,也就是相隔一丈來遠。追到迎面有一座樹林,此人遂進了樹林,此樹林與別的樹林不同,正當中五棵大樹有中腰粗,四外東西南北俱都是才栽一二年的松樹。勝爺到了樹林子裏,向西觀看,有一所院宇,勝爺走到近前一看,原來是一座古廟,勝爺捻髯思索:“庵觀寺院多有不法之人,這個人必然進了廟啦。”勝爺擰身上了大牆,飄身落地,一看正是東跨院,北房二間,一明兩暗,西暗間隱隱有燈光,東房兩間。勝爺復又上了東房四外觀看!冷清清靜寂寂,一無人聲,二無犬吠。
勝爺正在向下觀看,就見北房一條黑影,由後坡躥到前坡,勝爺暗道:“果不出吾所料。”此人一身青,背後明煥煥一把單刀,勝爺遂隱在瓦壟當中,細一看又不對啦,此人身量高。當時見此人由北上飄身下來,直奔北屋,用肩頭一推門,門閂上
着呢,此人抽出背後單刀,一撥門插關,廟裏的門,就是一條插關,手腕兒一晃,把門的插關撥落,雙扇門推開一扇,賊人轉身進去。勝爺納悶:“他在此落足,他應當叫門,爲何用刀撥門呢?”忽然間西暗間燈花一亮,勝爺明白這是賊人打蠟花呢。勝爺由東房上縱下來,悄悄來到西暗間窗戶外,打破了窗戶紙向裏一看,勝爺一怔:一臉白圈癬,不是別人,正是茶館掌櫃的。牀上看見有一個道姑,是未落髮修行的道姑,年紀在十八九歲,正在牀上合衣而臥,手託香腮,青布小鞋,借燈光看的真切,長的容貌秀美。賊人進到屋中,將刀插於背後,伸手一拍牀沿,叭叭的亂響,道姑驚醒,用手揉了揉杏眼,說道:“你是什麼人?大膽包天,敢夜人佛門靜地。你要竊取偷盜,箱子裏有兩件衣服,有幾吊錢,你呼醒了我何故?”賊人一樂說道:“我不是竊取偷盜。太陽平西的時候,從此廟經過,見美人你買水菜,我在西南角隱住身,看了你半天,臨走之時我留下暗記,今夜晚前來,但求片刻之歡,也省得美人你獨宿孤單,美人要什麼綢緞東西,我必能如命奉敬。”道姑聞聽,蛾眉一皺,說道:“我有心大喊幾聲,廟距村口甚近,倘若喊來地方保甲,將你捉住,你的罪名不小,攪鬧佛門靜地。你們男子漢宜懂三綱五常,孝悌忠信。蟻得蟲而報其衆,乃仁也;蜂見花而聚其衆,鹿得草而鳴其羣,義也;羊羔跪乳,馬不欺母,禮也;蜘蛛網羅而食,螻蟻塞穴而閉水,智也;雞非曉而不鳴,燕非舍而不至,信也。禽獸都曉得三綱五常,我身入玄門,乃是名家之女,因命孤苦,纔到這分景況。也不必言我父母的姓名,我天倫是文舉,一家五口,我的父母兄弟妹妹,去年六月間都得了熱病,吾之父母雙雙故去,吾兄弟妹妹已死,就剩下孤苦獨命的我。懇求街坊鄰居,叔叔大爺,聘請我們至親高友,將我家房產家業俱都與我父母作爲出殯之資,我給我父母扛幡
架靈,辦完喪事,守了十八天熱孝。又聘請至親,言明我的意志,剪去青絲,落髮爲尼。吾之姑媽、姨娘、女眷親戚等,街坊鄰居、嬸子、大娘、姊妹都跪在難女面前,我的姨娘先叫我帶發三年,三年過去之後再剪青絲。我是孤苦命獨之人,賊人不要起邪念,我是立志守貞操,獨宿獨眠。”賊人聞聽一笑,說道:“姑娘,我們綠林道,不怕命獨,世界上歡樂事,此爲姑娘若有憐香惜玉之心,賞賜半刻歡笑,如其不然,你來看。”
說着,將刀亮出半尺餘長。道姑說道:“寧跟隨父母兄弟同赴黃泉,決不能玷污自己的名譽。”低頭叫道:“惡賊!請速殺吧。”惡賊握刀,姑娘伸首受死。勝爺在外面一看,姑娘乃是九烈三貞,引頸受死,面無半點懼色。賊人笑說道:“我不殺你這美人,我將你關在屋中,我把你脫的上下無條線。你是姑娘,我是男子。”道姑聞聽,顏色更變,咬銀牙直奔窗戶立柱就要撞頭。老英雄心說:“好一個節烈姑娘!我若不救,尚待何人?”思索至此,咳嗽一聲,叫道:“出家的師傅!不要行其短見,現有勝英在此。”勝爺一報出名姓,賊人在屋中一轉,熄滅青油燈,賊人色膽如天,色心助膽,叫道:“老匹夫勝英!
早晨你在大太爺茶鋪喝茶,我要用鐵通條將你扎死,碰見那個病老頭,踢飛了我的鐵通條,今夜晚你又來攪鬧大太爺的美事。
我先殺老兒勝英,後再與姑娘顛鸞倒風”開了裏間屋門到明間屋,一開雙門,先拋出一個凳子去。隨後縱出來說道:“老勝英!你耽誤大太爺的美事,我與你一死相拼!”勝爺微微一笑:“毛賊,你通報了名姓,我叫你趕路去。勝爺刀下不死無名之鬼。”賊人叫道:“老兒你有眼無珠!在四月裏我們到莫州三關廟前鋪把勢場,你三打我師傅飛鏢秦義龍,我師傅懷恨在心,夜晚打發樊林要殺你滿門,有你的餘黨害了我師弟金面鬼樊林,此事難道你忘了嗎?飛鏢秦義龍是我的恩師,我叫花面鬼吳
升。”說着話,向上一進步,給了勝爺一刀。勝爺刀也離鞘啦,一閃身軀,魚鱗紫金刀裹腦纏頭,賊人一低頭,幾乎削落壯帽。
吳升心中這才醒悟,心說:“我不是老兒對手,三十六招,走爲上策。”縱上東房。勝爺說:“我不在廟裏殺你,廟是佛門淨地,我伯污染廟宇。”語畢,隨在後面就追。吳升抖手一鏢,勝爺用魚鱗紫金刀一繃,就聽噹的一聲落於塵埃,賊人縱身越過東羣牆,出了廟,直奔那片樹林而去。方纔表過,樹林不大,南北長限十幾丈,東西寬六七丈,賊人跑到樹林子裏頭,就聽哎呀一聲,將刀拋地。勝爺心說:“毛賊與勝某還鬧鬼,我還上你毛賊的當嗎?你躲在樹後頭,我進去你好用鏢打我。”勝爺一伏腰到西南角上,由西北角又到東北角,由東北角到東南角,如此繞了三圈,不見淫賊之影,勝爺打着火折一照,向樹林中走去,一陣金風刺人肌膚,又聞着有一陣一陣的血腥氣。
走到五棵大樹切近,低頭一看,花面鬼吳升的刀明煥煥在地下扔着,再向前一看,花面鬼吳升已經被人大卸八塊啦,但是不知被何人所殺。勝爺心中暗道:“這樣小樹林子藏不住人哪,我圍繞着樹林子走三圈,並未見有人影兒,怎麼此人不見了呢?”勝爺遂舉起火摺子向大松樹上觀看,第一棵樹上無人,第二棵樹上也沒有人,又一看第三棵大樹上站定一人。勝爺說道:“朋友露了白啦,還不下來?”此人笑嘻嘻的,腦袋朝下作蠍子爬,爬到離地三尺來高,一翻身叭啦一聲,站在了塵埃。
勝爺一看,正是那矬矮之人,衣服可換啦,舊藍雲緞子壯帽,藍綢子短靠,藍緞的鞋子,十字絆腰繫英雄帶,背後明亮亮一對傢伙,臉上也沒有油泥,鬍鬚也是順着啦。白天他臉上的油泥,本是鍋煙子做的。勝爺說道:“足下何如人也?”那老者雙眼一瞪說:“我是辦案的。你這老不知自愛的因奸不憤,老採花賊把小採花賊殺死。”勝爺聞聽一愣說道:“你可將我
的名譽損毀啦,白天我請你喫飯,你看着我有錯嗎?此時你又說我老採花賊,朋友,你大概也許知道我,我乃直隸莫州古城村勝英是也。”老者聞聽,將三角眼一瞪說道:“勝英?不論是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勝爺說道:“朋友,白天你在酒樓上玩笑,你跑啦,我沒追上你,回去跑堂的問我,我說我是辦案的,不過隨口而答,教我一時之間難以爲情,不過玩笑耳。”老者說道:“人命關天還是玩笑?”說着話,打背後抽出點鋼雙钁,摟頭就打,勝爺一閃身躲開雙钁;老者一反手雙钁迎着肚子便刺,勝爺又一閃身,雙钁攔腰便打。列位,這位老者是真扎真打,將一位屈己從人的勝三爺,鬧的也莫明其妙了:你說他是冤家吧,方纔吳升說啦,本是用通條燙我,他又將通條踢飛啦,明明是救我,怎麼此時他是真打呢?勝三爺萬般無奈,將火折熄滅,帶在腰間,揠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
那老者的點鋼雙钁神出鬼沒,勝爺的刀遮前擋後,不肯下絕招。
勝爺納悶,猜不透老者是什麼人,倘若將自己的衣服用雙钁挑了,一輩子的英名算完啦。勝爺思索至此,心中暗道:“我先用鏢將他打倒下,然後有什麼事再說。”勝爺遂將刀交於左手,向圈子外一縱,登出金鏢,仰起手腕。那老者一看,黃眼珠一轉,心中暗道:“我要幹,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也難逃勝三爺的鏢。”老者思索至此,點鋼雙钁噹的一聲扔在就地,雙手一提腰圍子,雙膝跪倒,叫道:“勝三哥!一向可好!”勝三爺一笑,託着金鏢,可就不敢撒手,勝爺說道:“閣下何如人也?勝英不敢當。”老者說道:“勝三哥,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前二十年你待小弟有救命之恩,咱們是聯盟的弟兄,你是北路鏢頭,有一位神刀將李剛,那是我盟兄。你與李四哥人稱明清八義,李四哥性情高傲,在張家口傷了馬韃子無數,口外馬韃子撒傳單,李剛的鏢在哪兒遇上,就在哪兒劫。李四爺遂
將在下約出來,幫着辦鏢,我們哥倆那時壓着二十個馱子夠奔張家口,我們哥倆剛到喇嘛廟的交界,只聞前邊呼嘯一響,出來六個馬韃子迎頭擋住,鏜子手說道:“這是神刀將李四爺的鏢。”馬韃說道:“劫!劫的就是神刀將李四爺。”鏜子手將馱子打了盤,我們哥倆遂與馬韃子交手。忽然由東邊又來了六七個馬韃子,西邊又來了十幾個馬韃子,將我弟兄團團圍住。
愈聚賊人愈多,由喫早晨飯時,只殺到太陽平西,馬韃子聚了足有二百號之衆,我與我四哥力盡聲嘶,衣服溼透,熱汗直流。
衆羣賊吶喊;將李剛與矬子剁成肉泥,方消胸中之恨!眼睜睜我弟兄要喪命之時,你老人家在高阜處,一聲吶喊說:‘北路弟兄們請高抬貴手,李剛是我盟弟,我勝英來也!’東西南北、四面八方的馬韃子,一聞我兄之名,只嚇的膽裂魂飛,一鬨而散。
那時節我李四哥與小弟指引,小弟姓張,人稱金面韋馱張旺。”
勝爺一聽,將鏢放在囊中,伸手相攙,遂說道:“原來是張賢弟。賢弟請上,受愚兄一拜!若不是賢弟在茶鋪相救,愚兄早死吳升之手矣。”張旺聞聽,遂說道:“勝三哥說的哪裏話來?
二十年前若非恩兄相救,小弟已早死多時矣,焉有今日?”勝爺說道:“賢弟在五賢樓與兄玩笑,此處又說愚兄是老採花賊,愚兄一生一世,向不與人玩笑,賢弟何以與兄玩笑呢?”張旺道:“三哥莫怪,這是小弟在三哥面前撒個嬌兒。”勝爺叫道:“賢弟以後可不許。”張旺答道:“小弟我再也不敢了。”勝爺道:“你這一天夜光景,跟着愚兄受累不輕。”張旺說道:“非也,我由四月莫州廟就沒離你左右。由你在廟場鏢打秦義龍之後,夜晚樊林行刺,我將你的天棚杆子俱用鋸割斷,留個斜碴兒,然後再對上。那賊人杆子上拿了一把大頂,向天棚杆柱走去,走到離斜碴二尺多遠,那小子就掉下來啦。我恐怕在院中宰他,污了你的宅院,弄到樹林子裏,將他大卸八塊。老
道七星真人被擒,那也是小弟所爲,救老道的那人手使紗布口袋,小弟未敢上前,纔給你送信,你要用刀交戰,小弟在樹林內叫你使冰鑽,俱都小弟暗中所爲。道爺失物,小弟實在不知,手大捂不過天來。你二下南七省,小弟在後頭跟隨;你騎馬住店,小弟在後面步行要飯。你住鄒四的店,我住大門道,不花錢。由四月莫州廟,並未一日遠離你的左右,勝三哥定更天時,你在劉家墳,還會裝夜遊神呢。由打酒樓上我與三哥你取笑,你將我趕走,我又在東門外遇上花面鬼吳升提小包裹,我在後頭跟着他,他走到觀音庵碰上道姑買菜,他在牆角後,竊看道姑,道姑買完了菜回廟,上好廟門,吳升遂在牆上畫了一朵桃花。我一看這小子是夜晚前來採花,我就到錢塘門外又找你去啦。忽然遇上你的仇人老道七星真人,他巧扮行裝,穿一身道服,算卦相面帶治病。我道墜下他去了,行至大李村,路南有一家莊院,出來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太太,將老道請到裏面。我在比鄰假裝討飯觀察,老道臨出門時,言說是喜脈,給看完了病,老道出來在門樓上畫了一個記號,今夜晚颳風下雨,必然前去。然後又在路北一家大門道要飯,跟他治病的那家對着門,我也畫了一個記號,畫的是一朵菊花。老道今夜必去,他是飛劍道人,武學高強,我一個人恐怕拿不住他,我又返回去找你。
太陽不高時,你回去取東西,我又跟你下來,先跟到劉家墳,你在劉家墳南殺賊人時,我用問路石打你,我先喊了一聲:‘着!’告訴你啦,你閃開啦。我爲的是將你引在觀音庵救此道姑。劉家墳救劉家三口可算一德;觀音庵救了道姑所爲二德,還有一德;就是老道今夜必去那家取童子紫河車。勝爺快走,此時二更已過,去晚則不濟事矣。”
張旺在前,勝爺在後,直奔大李村而來,大李村老李家德性真不小,若不是俠客義士來到,全家之命休矣。二老者到大
李村進東村口奔西去,路南有一座門樓,東面牆上畫着一朵桃花,西面一家牆上畫着一朵黃菊花,心中暗想:“一朵桃花能滅滿門,一朵菊花能生滿門。”老哥倆擰身縱上清水脊門樓,躍上卡子牆,勝爺一看裏面是三合的房子,北面上有一個迎壁,南爲上的房子,南屋東暗間有燈燭之光,二人由卡子牆,奔有燈光之屋而來。勝爺靴尖繃住上瓦,頭朝下向窗戶裏觀看。勝爺隔紗窗往屋中這一看,屋中一位年青的少婦,與一位老太太,這位少婦身穿藍綢子褲褂,坐在牀上借燈作活。鄉間的風俗,新娶的媳婦在三年之內,搽脂抹粉,少婦臉上擦脂粉非常嬌豔。
勝爺再一聽,婆婆兒媳婦正說家常話呢,老太太呼兒婦以姑娘,說道:“姑娘,處家之道,什麼事兒媳婦不能瞞婆婆,今天若不請這位道爺與你看看,爲娘連影兒都不知道呢。我兒仲田正月由北京起身回家,你這個孩子還是二月的還是三月的呢?要是三月的孩子過不了年,我家有小米,不用外頭買去,至十月裏就得預備紅糖雞卵。”少婦臉兒一紅,遂說道:“娘啊,我還不知道是二月的是三月的呢。”又聽老婆說道:“由打你丈夫走後,到五六月你就嘔吐噁心,我要請人看,你不教看,今天這位道爺在門外算卦相面治病,我纔將道爺請進來,這才知道你有喜啦。”這位老太太由中年守寡,守着個兒子,名叫李仲田,小孩長得俊美,由小孩六歲這位老太太守寡,家裏可稱莊稼財主,老太太慈善,窮親戚朋友求借,沒有不周濟的。仲田自幼讀書聰明伶俐,仲田之父與其子自幼論婚於杭州文士蘇文煥之妹。仲田有表叔在北京設緞店,老太太遂託其表叔與仲田謀事。他的表叔道:“表嫂你放心,仲田至十五六歲,我與他緞店裏謀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仲田已到一十六歲,去北京學生意,學了一年多的工夫,同事的夥計掌櫃的,無有一個不喜愛仲田的;有幾家王爺府大宅門子,與緞店交際,非
仲田送貨還是不要。仲田的表叔每次回家辦貨必看望表嫂,老太太必問:“仲田的事情怎樣?”他的表叔就對老太太說:“表嫂你必要享仲田之福,北京王府大宅門子,非仲田送貨不要。
將來要領一份東,開個買賣,拿出幾十萬銀子開一個緞店不算什麼。”仲田的母親聞聽非常歡喜,說道:“表叔,我還有一件爲難的事,仲田是自幼定的親,女家很窮寒的,現在屢次的催娶。”仲田的表叔說道:“這個事好辦,我辦完貨回去,到仲田櫃上,我與他掌櫃去說去。”商議已妥,仲田的表叔遂辦完了貨回北京,將仲田家事對掌櫃的一說,掌櫃的說道:“仲田的事非常的忙,他才學了一年多,還不到三年回家的時期呢。”衆同事的與仲田和睦,聽說掌櫃的不教仲田回家,衆同事情願叫仲田娶親,大家替仲田受點累,掌櫃的不好駁衆人的面子,纔給仲田三個月假回家辦喜事。仲田收拾行囊,同人備了不少的喜敬,纔回家辦喜事。回到家中,母子相見喜悅非常,這纔打發人通了日期。仲田辦完了喜事,七八天之後,仲田與母親說道:“娘啊,我回家辦喜事,是掌櫃的格外許可,我不能直住到三個月回櫃,我必須早日回櫃。”七八天仲田就回了北京啦。又住了三年,買賣到年節算大帳,買賣非常的好,別的學買賣的送給三十兩五十兩,仲田一開工錢,櫃上送了一百銀子,掌櫃的說官話,叫道:“仲田,你前年告假也沒住到頭,算白住啦;今年回家,你頭一撥。在路上總得耽誤一個月的工夫,回家再住三個月,給你四個月的假。”仲田由新正月起身,二月到家,回到家中孝順老孃,夫妻相親相愛,如友如賓。二月到家,至五月仲田便起身回北京去了。蘇氏娘子身懷六甲,一則是新媳婦不好意思對婆母說,二則也不準知道懷孕,所以到七月間每至晚晌就乾嘔。兒婦孝順婆母,婆母疼愛兒婦,不呼兒婦媳婦,以姑娘相稱。這日婆母正憂慮兒婦之病,忽聽門
外搖鈴的聲音,嘩啦嘩啦亂響,口中喊道:“有病早來醫,養病如養虎,貧道半積陰功,半養身。”老太太一聽是看病的,想起兒婦之病來了,遂來到外面一看,見是一老道,面帶病容,楊木道冠別頂,破道衣,白襪舊雲靴。老太太看罷,叫道:“道爺!你給我們兒媳婦看看病。”老道說道:“你是叫兒媳婦出來呀,還是貧道進去呢?”老太太說道:“你那大年紀,就進院裏去看看吧。”將老道讓到東間屋中,給老道斟上一杯茶,翻身又到西間屋中,叫兒媳婦出來看病。賢德的蘇氏娘子有心不看,又怕辜負了婆母一片好心,羞羞慚慚出了西間屋子,進了東間。七星真人觀看,遂叫道:“老太太,這是你的兒媳呀?叫你兒婦迴避吧。”老太太說道:“道爺,怎麼不能治嗎?”七星真人說道:“你的兒婦是喜,不用診脈,不能服藥,原來是沒有病。”老太太聞聽,心中歡悅,復又問道:“你看有幾個月啦?”老道七星真人說道:“也就是五個來月。”老太太掐指一算兒子回家的日期,果然不錯,也就是五六個月,老太太甚喜,給取了五百錢,說道:“道爺,你買一包茶葉喝吧。”老道擺手說道:“出家人不要錢。”老太太說道:“你老人家怎麼不要錢?”老道說:“一未開方,二未診脈,不要錢。”老太太說道:“耽誤你老人家半天工夫。”老道說道:“這算不了什麼,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列位,老道等到夜間來,用薰香盒子都薰過去,取童子紫河車,完事再殺了老婆,金銀財物任意而取,此時要五百錢何用?老道又道:“貧道我還會看風鑑,今年你雙喜臨門,這三天之內,夜間別關屋門睡覺,以免避住了喜氣。”老太太一聽,心中暗說:“今年兒子要在北京領了東,開一個綢緞店,兒婦便生一個孫子,豈不是雙喜臨門嗎?”老道語畢,站起身形,說道:“貧道走了。”老太太送出老道之後,將街門關好,老道一看,
四外無人,遂摸出滑石畫了一個桃花,風雨必來。老道走了幾步,一看眼前有一乞丐,口中叫道:“道爺賞幾個錢吧。”老道說道:“出家人不打發。”乞者說道:“道爺修點好吧。”
老道說:“出家人喫八方,不懂的什麼叫修好。”語畢,揚長而去。矮子張旺讓過去老道,遂來在李老太太對門要飯,畫了一個菊花,張旺看完了惡道桃花,就知道他必來,遂直奔鄒四店去尋勝爺,殺吳升救道姑,都有張旺的功勞。
閒文少敘,書歸正文。且說二位老英雄來到李宅,勝爺趴在前坡,張旺趴在後坡,由紗窗外屋中觀看。正在婆媳說家常話之際,勝爺自覺靴腰有人一按,勝爺翻身捲上房來,一看是張旺,張旺低聲叫道:“三哥你看,來啦。”說着話用手向北一指,勝爺一看,就見由北方一道黑影直奔李宅而來,背後明亮亮七棵寶劍。勝爺低聲說道:“不錯,正是惡道。”二人隱在瓦壟之內,就看老道站在東廂房下,往下觀看,一無人聲,二無犬吠。惡道悄悄地來到南房東暗間外,一看屋中燈光明亮,老道聲音不大,喊了一聲:“無量佛,你婆媳未曾安歇呢?”
少婦此時挨着窗戶坐着,叫道:“娘啊,院中有人。”老太太膽子大點,在屋中問道:“外面什麼人?”老道說道:“貧道白天與你兒婦看病。”老太太說道:“道爺,我們沒開門,你老人家怎麼進來的?”老道說道:“貧道不走門戶。”老太太說道:“深更半夜你上我們宅子裏幹什麼來了?”老道說道:“貧道前來化緣來啦。”老太太說道:“你化緣白天來呀。”老道說道:“我化夜緣來啦。”老太太道:“夜緣你老人家化什麼?”老道說道:“我要化你家的嬰兒。”老太太說道:“你白天不是知道嗎?方纔五六個月。等分娩下來長大了,再送到你老人家廟裏去,伺候你老人家啊。”老道不再言語,進到屋中,推裏間門,進到裏間屋中。張旺與勝三爺二位老者打房上
跳下來,站在東暗間窗戶外,打破窗戶紙,勝爺低聲叫道:“賢弟,你千萬沉住了氣。愚兄七十多歲,沒看見過取童子紫河車的,咱們看看老道怎樣害人。”就見老道進了東暗間,老太太一看,老道與白天不同,短衣襟,小打扮,背後明亮亮七口寶劍。老太太說道:“老道你不是好人,我要嚷。”老道哈哈一笑,打子午囊中取出薰藥錘,此錘乃是空的,上有梅花孔透花,雙錘一碰,一隻錘向少婦甩去,一隻錘奔老太太而來.老太太翻身躺在牀下,少婦香軀斜臥牀上。惡道怎麼不躺下呢?惡道在東廂房上,他就聞了解藥啦,勝爺與張旺在窗外也早聞了寶馬平安散。勝爺低聲叫道:“張賢弟,千萬沉住了氣,看其究竟。”張旺點頭。老道將小包裹由腰間取下來放在牀上,取出一個皮夾子,皮夾子有尺餘長,由皮夾中取出小刀子、小剪子、小鉤子、開膛破腹的小傢伙,又取四棵釘子,都有七寸來長,一把小榔頭。老道用手指量了少婦的身材,一看東牆是粉壁牆,惡道將四棵釘子插在腰間皮帶上,來到粉壁牆切近,先取出一棵釘子向牆裏釘,噹噹噹正釘在磚上,釘不進去,又抽出來向上稍挪一點,找着牆縫,釘入粉牆二寸多深。上平着釘了兩顆釘子,下面平着又釘了兩棵,然後用榔頭將釘子再起下來,上邊的兩棵釘子釘少婦的雙手,下邊兩棵釘子釘少婦的雙足,又由皮夾子裏取出一塊磨刀布,將小刀、小鉤、小剪子磨的鋒快。
收拾齊備,惡道一看少婦,自言自語說道:“好俊的姿容!我貧道因病不能行樂事,這要是我徒弟張德壽在此,樂何如之!”
少婦在牀裏倒着,老道一伸手,探身要拉那少婦至牀外,剝少婦的衣服,哪知道外面有一位俠客,一位義士?勝三爺高聲喊道:“好一個惡道!又做傷天害理之事!”老道一探身將燈燭熄滅,口唸無量佛:“老勝英,我走一處,你追一處,這都是六月二十八沒燒死老兒勝家之過,今天貧道非跟你拼命不可。”
老道出東暗間到明間屋中,雙手一分隔扇,故意將隔扇摔的“叭啦”一聲。勝爺與張旺,在外屋門口一邊一位,就見一道黑影由裏面縱出,張旺在西邊,勝爺在東邊,這道黑影向外一縱,張旺不敢直從東邊用袖箭打惡道,張旺偏着東北照着那黑影打了一袖箭,就聽“叭啦”一聲,一物落地,原來是一個羅圈椅子,老道抽冷子由椅子後縱出來了。張旺暗中自己栽了一個筋斗,羞惱變成怒,縱起來點鋼雙钁照着惡道就砸。張旺叫道:“勝三哥!你還不過來拿他。”勝爺笑道:“愚兄平生不會倆打一個,你若拿不住他,你閃在一旁,哥哥拿他。”張旺心中暗道:“勝三爺誠心難我,惡道人稱飛劍道人,飛劍不亞如勝三哥的金鏢。”張旺思索至此,他的點鋼钁,一招緊似一招,老道有心使飛劍,還不過手來,只有接架之功。戰了二十餘個回合,張旺雙钁虛點了兩钁,縱出圈外,叫道:“勝三哥,你來吧!小弟拿他不了。”原來張旺怕老道的飛劍。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叫道:“張賢弟閃在一旁!千萬不可幫助爲兄動手。”勝爺遂叫道:“趙昆福!我有心辱罵你幾句,我怕挑刺礙了好肉。你年已六十歲之人,道門清規,無一不犯,五戒你都犯啦。你取童子紫河車,至少是兩條人命,偷盜竊取,採花殺命無惡不作,言而無信,反覆無常,好酒貪杯,取孕婦之嬰兒,你於心何忍?犯了罪的女子,若身懷六甲,尚不即時行刑,還得容他分娩下來,才能行刑。那六月二十八日,你火燒我的喜棚宅院,鏢打我的兒婦,咱倆有仇,你找我,我不含糊,你爲何又在我宅院中盜去我師兄的寶刀杆棒?我不能叫我師兄爲難,我這才二下南七省,我對天盟誓,找杆棒、寶刀,必要用刀親自殺你!三樣事要有一件辦不到的,我將這條老命拋在南七省,死而無怨。今天老夫要放了你,不算英雄!”惡道聞聽微微冷笑,叫道:“勝英!強存弱死,就在今日。”老道行龍
過步,夠上部位,亮雙劍就劈,勝爺一招不讓,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勝爺一還招,就用的是勝家門上的獨門八卦絕命刀,張旺在東房檐下懷抱點鋼钁,注目觀看:適才在樹林我與三哥動手,用的是別的刀法;這回與老道用的刀法,乃是八卦絕命刀,真另有一分妙處。勝三哥在樹林中要與我用這路刀,不用等登出鏢來,我就跪下啦。不表張旺心中之事,單表惡道趙昆福,兩把寶劍神出鬼沒,毫無懼怯之形,戰到二十個回合,勝爺用回燈反照絕命三刀:頭一刀偏着用刀尖在惡道肚臍上一滑,刃朝外背朝裏面,老道看的真而且真,惡道雙劍一立,向外推勝爺的魚鱗紫金刀,勝爺一看惡道的劍刃子看看砸在刀背之上,勝爺的刀向回一撤,老道用的力量甚猛,雙劍沒砸上刀,雙劍空着往左邊而去,勝爺就勢反手一刀削惡道的太陽穴,惡道彼時想用劍招架可就來不及啦,將頭向下一縮,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刀,正削在楊木道冠上,將楊木道冠削落,擦破頭皮,鮮血向下一流,將眼睛迷了一隻。惡道再一看張旺,蹤跡不見。
縱身子上東房,惡道上了東房,腳尖扣着陰阻瓦,心中暗道:“我與勝英仇深似海,他必追我,我給老兒勝英一飛劍。”勝爺此時已擰身縱到東房檐下,看老道上了東房檐,並不逃走,回頭向房下觀看勝爺,勝爺追到房檐下一看老道的姿式,勝爺就明白啦,暗說道:“這小子捱了一刀還不逃走,一定要用劍。”勝爺站在房檐下,下腰要往上縱的架式,老道在房檐上,淨等着勝爺縱起來,好用飛劍劈勝爺。無論什麼人要是身子懸在半空中,就不能躲閃啦,勝爺是久經大敵,早就明白老道的意思,假意下腰要縱,才把刀交在左手,由鏢囊中登出一隻金鏢來,並未喊着,照定老道就是一鏢,老道躲閃不及,這一鏢正打臀部肉厚之處,緊跟着張爺在後房坡給了惡道一花裝弩。
惡道這個樂兒大啦:左臀上一鏢,右腮幫子一弩,頭皮削下一
塊肉去,身上中了三處傷,惡道一叫勁將房上的瓦踩碎了好幾塊,一翻身由房上掉將下來,寶劍撒手,就聽噹啷啷一聲落在塵埃。勝爺暗道:“這回惡道可是惡貫滿盈了。”勝爺由家中起身盟的誓,追惡道至南七省時,扎他一刀,打他一鏢,方消心中之恨。此時勝爺心中非常痛快,總算應了前言啦。勝爺見惡道寶劍撒手,由房上落下來,臥牛式伏在就地,勝爺有心用刀將他殺了,又怕污了李宅的院子,老太太與年輕的媳婦過日子豈不害怕嗎?再說人命關天,黎民百姓豈能擔得起呢?勝爺想到這兒,心中有了主意啦。什麼主意呢?先照惡道的軟肋梢上扎他一刀,扎進去不拔出刀來,然後與張爺將他架到開窪,再亂刃分屍。老道在地下倒着,勝爺用刀扎他,總得下腰,勝爺方一下腰,就覺迎頭有一道涼風,惡道一翻身起來,夠奔門樓便跑。惡道打勝爺這一鏢,就是勝爺打他的那支鏢,他由房上下來的時候,撒手拋劍,暗中伸手將鏢起下來,挾在腋下,淨等勝爺上他跟前去,出其不意打勝爺這一鏢,這一鏢要不是勝爺,非遭其暗算不可。勝爺立刻縮頸藏頭,還打在鴨尾巾絨上了,這是多麼危險!勝爺心中憤恨,又登第二隻鏢時,惡道已經上卡子牆,勝爺仰手打去,惡道正由卡子牆奔門樓之時,這一鏢正打在惡道大腿之上。可是串皮鏢,這一鏢又打在牆上,將磚打下半塊去。惡道雖然帶了四處傷,都不是致命之處,惡道由門樓上縱下去向東而逃,一瘸一點。勝爺也由門樓上縱出去,張旺也跟出來啦,叫道:“三哥!你回去救醒老太太與少婦吧,將老道交給我,萬一惡道再有餘黨,孃兒倆的性命也就完啦。”勝爺點頭稱善道:“賢弟,你可別叫他走了。”張爺道:“你看他都上不了房啦,他還走得了嗎?”勝爺心中道:“張旺生來的狠心腸,追去開惡賊的膛,我去救寡婦要緊。”
勝爺遂仍回來救李氏婆媳。勝爺用盆盛了盆水,並不進屋,隔
着門照定老太太臉上一潑,潑了老太太滿臉,老太太打了一個噴嚏,翻身爬起來,一看是一個白鬍子老頭,說道:“你是人啊,還是神呢?”勝爺一笑說道:“老太太糊塗,再有災病請名醫,你們婆媳度日,豈有請孤行道人入門之理?這個老道萬惡滔天,他是要開膛取你兒婦的紫河車。老太太,你看看牀上傢伙他都沒拿走,那就是開膛破肚的小傢伙。我們弟兄由此經過,看見老道揹着七口飛劍上你家來,我們弟兄知此老道不是好人,纔跟下他來,我那盟弟已經追下老道去了。院中有老道的赤金簪子,老太太你拾進來吧,然後你把你們李家當族的人請來幾位,與你娘兩作伴,恐怕老道尚有餘黨前來謀害你們婆媳。你們可別報官,若是一報官,可就麻煩啦。”勝爺語畢,轉身出來。老太太問道:“老爺子貴姓高名?你老人家救了我一家老少,請恩公留下姓名。”勝爺說道:“不必多問,快將你兒婦用冷水澆醒吧。”
勝爺到院中,這才拾起金鏢,擦了血跡,飄身上房,躥房越脊,夠奔大李村東村口外而來。在村口外南北東西觀看,不見張旺哪裏去了,等了有半個時辰,就見西北房上一道黑影,身量矬小,勝爺心說道:“張賢弟必然將惡道處治啦。”來到切近,勝爺咳嗽一聲,道說:“張賢弟回來了。”張旺叫道:“勝三哥!我對不住你,七星真人遁走了。”勝爺說道:“賢弟你腿程甚快,他怎能逃走?”張旺說道:“三哥,我追他至一葦塘,惡賊進了葦塘,我也隨後跟追進去,迎面正是一個河汊子,惡道跳入水中,眼看他過河上岸,徐徐逃走。勝三哥,我將你老人家仇人放脫,我實在對不住你老人家。”張旺頓足捶胸,唉聲嘆氣。勝爺叫道:“張賢弟何必如此?今日夜作三德,都是賢弟你的功勞,他雖然走啦,咱們今天打了他兩鏢一弩,砍了他一刀,這都是賢弟你幫助爲兄,要不然爲兄焉能打
得了他兩鏢,砍他一刀呢?此時他雖然逃走,知道他落在杭州啦,賢弟你再幫助爲兄拿他。若是隻火焚我的宅院,我就不找他啦,最可惡他取童子紫河車,這是萬不能容他的。賢弟何必捶胸頓足呢?”勝爺安慰了張旺一番,張旺後悔不及。張旺說道:“勝三哥,你跟我取東西去吧。”走了二里多地,有一片大樹林子,張旺進了大樹林子,上了大樹,解下來一個包裹。
將包裹放在地下,張旺將外面衣服俱都脫去,取出破大夾襖、破鞋、破襪子,油紙包中取出一點鍋煙子,向手心上一倒,向臉上一揉,又是乞丐模樣。張旺打扮完了,將小包裹包好,老哥倆回錢塘門鄒四店。來到店口,日上三竿,勝爺在前,張旺在後,店夥計說道:“要飯的,進店幹什麼?”張爺方要罵街,勝爺一搖手,說道:“罵街,都是朋友。”堂官開開北跨院的門,勝爺與張爺進了屋子。店主過來告訴夥計:“往後勝爺不論帶着什麼樣的人進店,可不許攔阻。勝三爺交朋友,向來不以窮富階級而論。”跑堂的給打了洗臉水漱口水,沏上茶。跑堂的說道:“你淨面吧,大爺。”張旺不洗臉,恐怕沾了水。老哥倆喝了兩杯茶,要了酒菜,跑堂的調擺齊整,老哥倆喫完飯,又喝了一回茶,一夜未能安眠,這才休息。勝爺叫道:“張賢弟,趙昆福是杭州南門外寶靈觀出家,咱們休息休息,回頭咱二人到寶靈如意觀,探聽探聽。”弟兄二人睡到午時,勝爺呼起張旺,俱都擦完了臉,二人奔寶靈如意觀而去。凡庵觀寺院之中,多有遊逛之人,勝爺與張旺二人一同走,真是天地懸殊:一個是富翁老者,一個是乞丐老頭。弟兄二人進了寶靈觀瞻仰佛像,倒有五六個道者,並不見七星真人,老哥倆仍回店中,休息喫飯。夜晚再探寶靈觀,進了廟,打破窗紙向各屋中竊看,有唸經的,有養神閉目不語的,勝爺一看這些道者,全都面帶慈善,俱是喫齋唸佛之人。張旺叫道:“勝三哥,我將這些老
道殺他兩個怎樣?”勝爺說道:“張賢弟,這就不對了,採花殺命是老道趙昆福,與這些道者毫無關係,何必多殺好人呢?”
既然沒有七星真人趙昆福,二位老英雄只可仍然回店。
不言二老找尋惡道,單言古城村之人,第二撥已到杭州。
都是何人呢?小弟兄六位:三太、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六位小英雄來到杭州府城裏,關廂鎮店、庵觀院寺、茶鋪酒館,尋找老道師徒,金頭虎見着老道就罵,口中罵道:“小子雜毛你哪裏走!”老道回頭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三太說道:“道爺,我這個兄弟是半瘋。”找了三天不見惡道師徒的下落,金虎頭說道:“明天你們跟着我找,必能找着老道,我會問天卜卦。你們知道我的杵是誰留下的嗎?”楊香五說道:“我們不知道。”金頭虎說道:“這杵是韋馱爺留下的,上打三十三層天堂,下砸七十二層地獄。”第二日,六位小英雄出了杭州東門外,向東南去了二十多里地,眼前一片樹林,楊香五與金頭虎詼諧,遂說道:“賈爺你該問天卜卦啦。”賈明說道:“你看着吧。”金頭虎打開小包裹,亮出一字杵,挖了一個坑,有一尺見方,將一字杵插在坑裏,三尖二刃朝上,用浮土一埋,金頭虎跪在就地,衝着杵磕狗頭,招惹的衆英雄笑破肚腸,黃三太最不愛笑的人,他都樂啦。金頭虎大聲叫道:“杵大爺!千求千靈,萬求萬靈。我將你老人家由坑裏請出來,向空中一拋,落下來的時候,三尖兩刃衝着哪方,惡道就在哪方。”賈明將杵取出來,晃悠着向空中一拋,落下來杵尖仍向東南,金頭虎說道:“咱們向東南去吧。”衆人也沒有法子,又向東南走了十里地,連老道的影兒都沒有。太陽都向西轉啦,金頭虎喊道:“黃三哥!我這杵大爺沒有靈應,肚子大爺可有靈應,餓啦。”三太叫道:“賈賢弟!你向正東看,黑壓壓的是一個村莊,咱們到那裏喫飯。”衆人由西向東走去,
來到切近一看,果是一個大村落,黃三太在前帶路,剛一進村口,有一老者在村口閒眺,三太控背躬身問道:“老大爺,此村叫何名?”老者一看黃三太壯帽英雄氅,天然的童子氣象,乃是武士打扮,老者說道:“壯士爺,敝村叫方家集,離杭州府三十里二十里的最大集場,那兒也比不了方家集。今天是閒日子,要趕上集的正日子,糧米堆積如山,車馬塞道。”黃三太又說道:“老大爺,村中可有飯鋪嗎?”老者說道:“飯鋪有一二十個呢,大家比着作買賣,炒菜喝酒隨便,非常的便宜,不信你們幾位去看看。”黃爺問畢老者,道了一聲謝,老者還了一禮,衆人這一進方家集喝酒,巧遇高人,方家集捉拿惡道。
黃三太在前頭引路,進西村口向東去,見路南有一家飯鋪刀勺亂響,金頭虎說道:“楊香五你聞聞,味兒多香啊!你們家的玉米麪餅子,要帶到這兒,站在門外,聞着香味喫,有多美呀。”
楊香五說道:“你是什麼東西!”金頭虎往飯館子裏就跑,說道:“跑堂的小子,你給我來二十壺茶,一百壺酒!”跑堂的一看賈明,雷公嘴狗蠅眼,大肚子,羅圈腿,一臉的黑麻子,紅眼圈,爛眼邊。跑堂的打量完了賈明,遂說道:“你進來照顧,你就是財神爺,我們不敢錯待。什麼叫小子?”賈明說道:“你是姑娘?”黃三太說道:“掌櫃的你看在我的面上,我這個兄弟是半瘋。你給我來一壺茶,壺要大,茶葉要好,我們喝着茶,你給配八個應時的菜。”金頭虎說道:“我要炒蚊子心,餾蝨子膽。”堂倌瞪金頭虎兩眼,下去沏茶要菜,工夫不大,將茶沏上來。
兄弟六位喝茶,就聽外面有人說話,先哼了一聲,山西人的口音,說道:“山西人要喝酒,來到福興飯館子啦。”說着話,走到屋中。此山西人一進飯館子,八成滿的座,俱都站起來啦,連黃三太等也都站起身形。此人好不古怪,藍雲緞的壯
帽,邊上都破啦,露着棉花,核桃大的紅疙疸,半尺多長的紅穗子,藍綢子棉袍,紫綢子棉坎肩,下邊藍緞子棉靴頭兒,雖然都破了,露着棉花,難得那麼清潔,連一個油點兒都沒有。
往臉上看,長眉朗目,一部墨髯,半尺餘長,散滿胸前,根根透肉,漆黑錚亮,好似刀裁的一般。進了屋中,高聲喊道:“老子要喝酒!”跑堂一看,是一個漢奸,不到六十歲,進門就自稱老子,跑堂的心中暗道:“今天我是倒運,剛纔那梳沖天杵的稱我是小子,這個一進門就自稱老子。”跑堂的不由的一怒,說道:“你是誰的老子?”山西人說道:“這是我們山西人口頭語,不論到在哪兒,都是老子。你還不服嗎?小子。”
跑堂的一看,老頭比他的氣還大,真是買賣人有三分納氣,跑堂的凸了凸腮幫子,說道:“你要什麼菜吧?”老西說道:“南甜北鹹,東辣西酸。老西好喫酸,你給我來四個菜,一個炒肉片配杏幹,再來一個醋餾山楂片,愈酸愈好。”楊香五聽着嘴裏直流酸水。金着虎叫道:“黃三哥!這個老西真混帳,我抽他去。”銀龍說道:“你別不知自愛啦,不能正己,焉能正人?”黃三太說道:“賢弟,你別惹禍,人家花錢喫飯,你管得着嗎?”跑堂的說道:“你這纔要了兩個菜,那兩個菜呢?”山西人說道:“那兩個菜,一個醋餾山楂糕,一個烏梅炒酸棗。湯要燴三鮮,紅果、白梨、小棗。”跑堂的聽完啦,說道:“你要的這個菜,竈上都不會做,向來不預備。”老西聞聽,哈哈大笑,說道:“你給我隨便配四個菜吧,先來四壺酒。”跑堂的說道:“我給你要菜,你可多包涵。”山西人說道:“是喫的就行啊,不得味也給錢。”跑堂的心中說道:“先將他打發走了,就省煩心啦。”將別人的飯菜都壓在後邊啦,先給老西把菜要上來,叫他先喫,黃三太六位的菜,還沒上來呢,先給老西就要上來啦,四個菜一壺酒。老西拿起酒壺來,
並不先喫,斟到杯內,拿起來一仰脖就是一壺,又一仰脖又是一壺,口中直說:“這酒不大很好,王八羔子對了水啦。”說着話一低頭,自己“喲”了一聲,說道:“忘了喫菜啦,先喝了兩壺酒。”說着話端起菜盤子來,向嘴裏就扒拉,口中說道:“叫他上肚子裏與酒攙合去吧。”兩盤子菜喫完啦,又拿起兩壺酒來,照樣的喝下去啦,照樣的喫菜,也沒喫飯,叫道:“跑堂的你給我算算帳,該着多少吧?”跑堂說道:“四壺酒半斤一壺,該着十六文;四個菜,六文錢一個,該着二十四文。
共合四十文錢你哪!” 山西人說道:“不多,不多,很便宜的,我給五十文吧。”跑堂的說道:“我候了吧。”山西人說道:“你候呀?太好啦,就那麼辦吧。”跑堂的說道:“這是我們買賣人的和氣話,要是來了道們的我就得候帳,一天就得將我賣了,都不夠候帳的。”老西說道:“好好。”伸手就掏錢,掏了半天,說道:“出來的慌疏,忘了帶錢啦,你給我寫上帳吧。”
跑堂的一聽,這是誠心,遂說道:“我們沒有帳。”老西說道:“對過有雜貨鋪,你不會買一本嗎?”跑堂的說道:“沒有人跟你耍頑嘴。”老西說道:“把帽子給你吧。”跑堂的說道:“破帽子連五文錢都不值。”山西人說道:“把坎肩給你吧。”
跑堂擺手說道:“你莫裝傻,紅嘴白牙喫完了,說沒錢?那是不行的。”老西說道:“你要擠我,我就在你們這兒上吊。”
跑堂的說道:“可惜你們山西人,你真給山西人現世,山西人哪有你這樣的?”老西說道:“你翻翻我腰中,真沒有錢。”
跑堂的說道:“我沒有那個工夫。”山西人唉聲嘆氣,口中說道:“真是好漢無錢到難處。”大夥紛紛議論,有的說:“颳風下雨不知道,腰裏沒錢還不知道?”三太將堂倌叫到桌前,堂倌道:“你還添什麼菜嗎?”黃三太說道:“不添菜,那老者喫的飯錢,不用跟他要,我們喫完飯算帳的時候,多算上五
十文,我候了那位老者的飯錢啦。”跑堂的說道:“你認識他嗎?”黃三太說道:“我並不認識他,你看那大年紀,捶胸頓足,實在可憐。”跑堂的轉身形來到山西人的桌子上,說道:“你不用候着啦,那邊的客人替你給飯錢啦。” 山西人說道:“你還跟我要嗎?你還叫我走嗎?”跑堂的說道:“得啦,我不叫你走,回頭你再喫一頓?”山西人站起身形,連頭也沒回,並沒看候他錢的人一眼,口中說道:“山西人要走啦,山西人要走啦。”說着話,出了飯館子就走了。金頭虎叫道:“黃三哥,你看看這個老東西有多可惡?他連一句客氣話都沒說,這五十文錢花的多冤哪!我去追回他來,我先擂他一頓再說。”
黃三太說道:“不必,他就是說一個謝字,咱們就好看了?”
黃三太將金頭虎攔住,也就算完啦。
跑堂的給六位小弟兄端上菜來,衆人喝酒,酒至半酣,那位喫飯不給錢的老西又回來啦,他不進屋,一手扶着門框,一手叉着腰,大聲說道:“山西人喫飯沒有錢給,幸虧遇見晚生下輩來;要不是遇見晚生下輩,真惹不了這不是東西的跑堂呢!
這個飯館子真可惡,喫完了飯非要錢不可。” 屋中的飯座方纔喫飯還有沒走的,聞聽老西之言,俱都一怔,莫不以爲新鮮,喫完了飯沒錢,人家給他候帳,連一句承情的話都沒說,反回來轉罵街了,人家倒成了他的晚生下輩啦,世界之上焉有此理?
金頭虎賈明,沒有棗的樹,他還要打他三竿子,一聽老西口出此言,狗蠅眼一瞪,提小包裹站起來,就奔老西而來,口中說道:“窮老西你要跑,你不算好漢子,饒候了你的飯錢,我們倒成了你的晚生下輩啦?我是你爺爺!小子,追上你我要不擂你個老王八羔子,我就不姓賈。”老西在前,並不還言,向東緊跑,金頭虎在後緊追。單說飯館子裏衆人,銀龍見金頭虎追下老西去了,叫道:“三哥!賈明不知輕重,倘若鬧出是非來,
如何是好?我看這位老頭有點來歷,咱們趕緊跟下去看看。”
黃三太點頭稱善,各提起自己的小包裹,黃三太由腰中摸出來有二兩多銀子,放在桌子上,遂說道:“這是我們和那個老西的飯錢,剩下是酒錢。”跑堂的見錢有餘,非常歡喜,遂說道:“謝謝衆位。”黃三太等出了飯館,就見老西進了東西的一條衚衕,有個大門朝北,門樓向裏吞着,山西人用手指點,說道:“就在這個宅子,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晚生下輩小孩哪裏去找?老將出馬,一個頂倆。”老頭說完了此話,遂向北走。此宅坐北向南,宅子左右東西各有一條衚衕,由東邊衚衕進去,到宅子後有一段大牆,順着大牆,可以由西邊衚衕出來。黃三太此時也進了衚衕啦,老西說的話也聽見了,大夥趕奔近前,一看大門外邊有一個字柬,大紅紙寫的黑字,上書告白:“四方親友得知,本宅發賣二刃雙鋒寶劍,龍頭杆棒。”
賈明聽蕭銀龍一念字柬,說道:“咱們砸開大門,見一個宰一個!”黃三太說道:“你別唐突,也得打聽打聽是怎麼回事。咱們先找着老頭,問其究竟,咱們打聽明白了,這個老頭話裏有話。”方纔老頭進的是東邊衚衕,衆人由宅子右邊的衚衕追進去的,繞了一個大彎兒,由左邊衚衕出來,老頭蹤影皆無。蕭銀龍說道:“賈爺彆着急,咱先到衚衕外找一個清靜地方,咱們也商議商議再說。”五個人推着賈爺出了衚衕,夠奔東村口,六位小弟兄出衚衕的時候,由大門裏出來一人,探頭探腦的觀看,只見五個人,可沒看見賈明,皆因爲衆人推着賈明,故此未及看見賈明。
衆人出了衚衕,奔村口而來,出了方家集東村口,東北有一片大樹林,六位英雄進樹林一看,蒿草蓬鬆,有些石人石馬,不少的大冢,此乃是宦家的墳地,年久失修。列位,大明朝亡國的時候,殉難的忠臣死了不少,皆因爲闖王造反,殺進北京。
崇禎並非無道之君,崇禎見大勢已去,殺了太子與皇姑,逼國母跳了御花園之井,崇禎爺哭得兩目流血,逃到煤山上,自縊殉了國難。彼時一般文武大臣,多有殉難者,總鎮局爲國殉難,老太夫人跳入火中焚死,一家老少無一獨生者,此墳冢乃是爲國殉難之臣。這大的一座墳塋,蒿草蓬鬆,現出一種荒涼景況。
弟兄六位進了墳地,席地而坐,蕭銀龍說道:“賈五哥要打進宅院,不問青紅皁白,豈有此理?這位山西人必有來歷,咱們不知其所以。賈五哥在一路之上,住店喫飯,大叫小怪,拿老頭,找杆棒,難免被人聽去。比如說此山西人,與咱們鏢行之人若是有仇恨者,他用一文錢買一紅紙帖,寫了一張告白,暗中貼在那家大門旁邊,然後他見咱們在飯館喫飯,用智將咱們引到那家,你就亂殺亂砸?斷無此理。那麼一來,豈不上了當嗎?做官的拿賊,還得有真憑實據呢。咱們這麼辦,我先到莊內打探打探,撒謊瞞不了當鄉人,打探打探他這家是幹什麼的,等至夜晚咱們哥六個暗探他的宅院。”蕭銀龍語畢,遂將小包裹遞給楊香五,再進方家集東村口。此時已經太陽平西啦,蕭銀龍來到這條衚衕,邁步量衚衕的尺寸,一丈二尺寬的大衚衕,新蓋的磚瓦房,坐南斜對過有一個清水脊的門樓,門前站着一位白鬍子老者。銀龍走到老者近前,控背躬身,說道:“這位老大爺,借問你那,對過這廠家宅院是哪一家的?”老者說道:“少壯士爺問他作甚?”銀龍說道:“我方纔進了東邊那個衚衕,繞了一個圈又出來啦,我看着這家的房子,有點蓋的新鮮,故此打探。”老者上下一打量銀龍,說道:“此家與我是本族,人稱鐵戟將方成。”蕭銀龍說道:“爲何稱鐵戟將呢?莫非說是惡霸嗎?”老者說道:“非也。在他先君在世之時,家道殷實,可稱本村的首戶。他先君又是一位武舉,教他習學武術,他下了幾次場,功名未就,然後回家練習武工,專使一條畫杆
鑌鐵戟。雖然功名未就,這條戟他真學成啦,有千人之敵,人送他一個外號,叫鐵戟將方成。”銀龍笑嘻嘻的問道:“老大爺,他家裏指何爲生呢?”老者說道:“開鏢局子爲業。”銀龍聞聽此言,杏子眼一轉,心中暗道:“我勝三大爺這三年未回鏢局,我們小弟兄山南海北作買賣,大凡開鏢局的,沒有我們不知道的,怎麼沒聽有這麼一位鐵戟將方成呢?”蕭銀龍思索至此,叫道:“老大爺,他家出入俱都是何如人呢?”老頭一笑,說道:“你是訪事員吧,爲什麼問的這樣詳細呢?”蕭銀龍說道:“老人家,我跟你閒談,我看老大爺你很愛談的。”
蕭銀龍又和氣,又笑嘻嘻的,老大爺長,老大爺短,老頭也非常的愛惜於他,遂說道:“他家出入之人,似你這宗打扮的甚多,六楞四楞的帽子,都是短衣襟,小打扮,外罩大氅。”銀龍說道:“老大爺,我是愛說閒話,他家裏都有什麼舉動,你是本族,必然知道。”老頭說道:“你還是訪事員哪。”蕭銀龍說道:“不是,老大爺。我是最好閒談。”老頭說道:“他家裏每逢三更半夜,常有趕集的大車來,車上包裹箱子,鋪蓋行李,往宅裏卸。誰要打探他是哪兒來的,便說是由鏢局子拉來的。”
蕭銀龍一聽,心中早已明白,暗中說道:“我們家三輩子保鏢,我先祖及我父親,到我這兒又是保鏢,整三輩,向來沒有用大車往家裏拉過東西,這明明是坐地分贓了。”蕭銀龍思索至此,叫道:“老大爺,多打攪啦。”老頭說道:“你也好問,我也好說。”蕭銀龍一樂,又向老頭鞠了一躬,遂說道:“改日再見。”
遂出了衚衕,仍然夠奔樹林而來,見了五位兄長,將適才所遇之事談了一遍。黃三太說道:“這位山西人實有來歷,明明此家是坐地分贓的巨寇了。”金頭虎說道:“亮傢伙拿賊吧。”蕭銀龍說道:“五哥,你又來了瘋勁啦,咱們管不着人家坐地分贓。咱們先在此處休息休息,候到二更來天,咱們暗探方成的
宅院,若有老道師徒,必有杆棒、寶刀,那時節咱們再伸手拿賊。”三太道:“六弟說的有理,咱們先散開了,三位兩位的休息,別叫外人看見樹林子裏有人。”於是六位遂分散開了,將小包裹放在就地,靠着大樹休息。此時天光不過掌燈之時,衆人各自坐在小包裹上休息,閉目合睛養神,單等二更多天,夜探鐵戟將方成宅院。二更已過,銀龍將楊香五叫起,六位聚在一處,將大衣服俱都脫去,包了兩個包袱,蕭銀龍找了一棵枝葉茂盛的樹,掛在樹上,然後畫好暗跡。蕭銀龍叫道:“賈五哥!坐地分贓的賊,可都有幾年的苦工夫,咱們不知他手下窩藏多少大案賊,到方家集鐵戟方成的宅院,你可別大呼小叫。”
賈明說道:“你們五個人保着我的駕,前頭三位,後頭兩位,我在當中。”銀龍說道:“五哥別玩笑,最好到了方成的宅院,你要多加謹慎。”語畢,六位站起身形,夠奔方家集而來。
到了方成的住所,六位先進大衚衕,然後再進東邊小衚衕,繞到宅後上了房,躥房越脊,夠奔三道院,北房五間大廳,蓋的形式特別,大廳前六棵明柱,前出廊檐,後出廈子,當院一座天棚,天棚下一對大紗燈,昏暗不明,地下是三合土砸的,大廳裏面燈燭輝煌,點着五七盞蠟燈。六位在南配房瓦壟蔽住身軀,六位英雄仔細一看,大廳裏面擺着一桌酒席,北面坐着倆人,正北東邊上垂手,坐着的賊首老道七星真人,道冠向右邊挽着,身形歪坐着,可是偏右,腮幫子上貼着小膏藥。老道說道:“方寨主,貧道來到杭州,無有立足落腳之地,多蒙方寨主念綠林道的義氣,收留我師徒。貧道與你大師兄林士佩寨主,我們乃是至交,肩不離背,背不離肩,這幾年無一刻之離。
像你大師兄,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由打天下羣英會,被勝英師弟蔣伯芳打了一棍,立刻起一道紫嶺,貧道用碗接的血,蓮花湖總轄寨主給用匕首刀開的,當時你未在場,
真叫人不忍卒視。羣英會散後,令師兄投奔杭州碧霞山,勝英的羽黨又追到碧霞山,林寨主棍傷未愈,又被姓蔣的重棍打了一下,林寨主一怒,氣走了,如今三載之久,未與貧道晤面。
我師徒逃在杭州府,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窮途暮景,蒙寨主不棄,收留我師徒。貧道所用的藥不多了;昨天擬尋找材料配一付藥,勝英又和他黨羽趕到杭州,昨天我正在辦事的時候,老勝英在院中喊叫,我與老勝英動手,被他將貧道的道冠削落,削傷頭上肉皮,又一鏢打在臀部,又一鏢將我右腿打傷。勝英的黨羽老的少的,我都認識,惟獨又添了一個矬子,我不認得,他一弩打了我的腮際。貧道帶傷逃走,矬子在後面緊緊跟隨,幸天不絕人,面前遇一道江汊子,貧道下水逃跑,才得脫險。勝英的餘黨甚衆,尋拿貧道,猶如壓沙求油,鑽木取火。我由勝英家中得了一口寶刀,我無以爲報寨主天高地厚之恩,我將寶刀奉送於寨主,請寨主觀看。”寶劍在酒席筵前大衆觀看,惡道站起身形,去到大廳東暗間,三太等注目一看,正是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的寶刀。老道由東暗間將寶劍取來,在大廳之內酒席檐前,一按繃簧,嘎叭一響,大廳之內,霞光萬道。此時老道是站立在東面,將寶劍遞與坐地分贓的鐵戟將方成道:“方施主,劍並不是勝英別,大廳前六棵明柱,前出廊檐,後出廈子,當院一座天棚,天棚下一對大紗燈,昏暗不明,地下是三合土砸的,大廳裏面燈燭輝煌,點着五七盞蠟燈。六位在南配房瓦壟蔽住身軀,六位英雄仔細一看,大廳裏面擺着一桌酒席,北面坐着倆人,正北東邊上垂手,坐着的賊首老道七星真人,道冠向右邊挽着,身形歪坐着,可是偏右,腮幫子上貼着小膏藥。老道說道:“方寨主,貧道來到杭州,無有立足落腳之地,多蒙方寨主念綠林道的義氣,收留我師徒。貧道與你大師兄林士佩寨主,我們乃是至交,肩不離背,背不離肩,
這幾年無一刻之離。像你大師兄,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由打天下羣英會,被勝英師弟蔣伯芳打了一棍,立刻起一道紫嶺,貧道用碗接的血,蓮花湖總轄寨主給用匕首刀開的,當時你未在場,真叫人不忍卒視。羣英會散後,令師兄投奔杭州碧霞山,勝英的羽黨又追到碧霞山,林寨主棍傷未愈,又被姓蔣的重棍打了一下,林寨主一怒,氣走了,如今三載之久,未與貧道晤面。我師徒逃在杭州府,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窮途暮景,蒙寨主不棄,收留我師徒。貧道所用的藥不多了;昨天擬尋找材料配一付藥,勝英又和他黨羽趕到杭州,昨天我正在辦事的時候,老勝英在院中喊叫,我與老勝英動手,被他將貧道的道冠削落,削傷頭上肉皮,又一鏢打在臀部,又一鏢將我右腿打傷。勝英的黨羽老的少的,我都認識,惟獨又添了一個矬子,我不認得,他一弩打了我的腮際。貧道帶傷逃走,矬子在後面緊緊跟隨,幸天不絕人,面前遇一道江汊子,貧道下水逃跑,才得脫險。勝英的餘黨甚衆,尋拿貧道,猶如壓沙求油,鑽木取火。我由勝英家中得了一口寶刀,我無以爲報寨主天高地厚之恩,我將寶刀奉送於寨主,請寨主觀看。”寶劍在酒席筵前大衆觀看,惡道站起身形,去到大廳東暗間,三太等注目一看,正是聾啞仙師諸葛道爺的寶刀。老道由東暗間將寶劍取來,在大廳之內酒席檐前,一按繃簧,嘎叭一響,大廳之內,霞光萬道。此時老道是站立在東面,將寶劍遞與坐地分贓的鐵戟將方成道:“方施主,劍並不是勝英之物,乃是他的師兄諸葛山真之物,此劍諸葛山真佩帶多年。”方成接過寶刃,用手指一敲,嗆啷啷帶出一種鋼音來。六位英雄注視方成,此人頭戴青緞色隨風倒壯帽,青縐綢大氅,青綢子短靠,扎綢英雄帶,背後十字絆,年在二十三四,身材五尺有餘,黑臉面,五官端正,黑中透亮。列位,人的俊美不一,並
非白臉人就好看,有黑中透俊的。在他背後有一個兵刃架子,兵刃架子上插着一杆鑌鐵方天畫戟。蕭銀龍叫道:“黃三哥,這就是鐵戟將方成。”又看八仙桌西面坐着兩家賊寇,方成先遞與西面頭一位,說道:“呂賢弟,你先看看削金斷玉寶劍。”
此人伸手接劍,六位小英雄在南房上觀看,此人身高七尺,面似紫羊肝,一臉疙疸,背後揹着一對竹節鋼鞭,茶碗口粗細,將寶劍觀看一遍,說道:“無怪乎諸葛山真成名。”語畢,遂將寶刀遞與下首之人,叫道:“汪賢弟你看看。”此人面似熟蟹蓋,像貌兇惡非常,在背後插着一條渾鐵大棍,有小茶碗口粗細,黃三太等一看,這條棍比蔣五爺那條棍粗一半還多。此人又遞與那下首之賊,並不是別人,正是非處女即婦人,採花殺命萬惡滔天的惡賊張德壽。方成問道:“道友,老勝英的黨羽,本領高的都是什麼人?”老道說道:“無量佛!勝英的左膀右臂,就是聾啞仙師鐵牌道人諸葛山真,紅蓮羅漢弼昆長老。
這一僧一道,無所不爲,無惡不作。好花綠葉扶着,還有鎮三江蕭傑蕭三俠,九頭獅子孟鎧孟二俠。有兩棵臺柱子,一條鐵棍打遍天下,姓蔣名伯芳;又有一個大腦袋是劍客,現在八十多歲啦,人稱鎮三山夏侯商元。還有兩個與綠林道爲仇作對的弟兄二人,一個是歐陽天佐,一個歐陽天佑。前三年蕭金臺盜萬壽燈,就是大蠻子所爲,他弟兄慣講偷竊取有名的人物。前三年羣英會他盜萬壽燈,那萬壽燈在鐵箱子之內,封皮封着,鎖頭鎖着,閔老寨主的徒弟在箱子蓋上坐着,不準用薰香蒙汗藥,這三間放萬壽燈的屋子,外邊銅鐵網罩着,屋中牆上有護牆板,窗戶有護窗青石板,青石板方磚鋪地,房頂上網下有金皮子鋼鑄的鈴鐺,網下金鈴鐺來響,屋中一切未動,窗戶未開,蠻子將燈盜出,鎮住天下的羣雄。再說還有神刀將李剛、賈斌久、屠老大屠粲。跟勝英換命的人不可勝數,這些人都有驚人
的本領。惟有幾個小孩子仗勢欺人,頭一個就是浙江紹興府的黃三太,並沒有多大本領,專仗勝英的名譽,欺壓綠林;還有一個瘦小枯乾損的不長肉啦,名叫小毛遂楊香五;有一個品貌俊美的小孩子,大概不是好人,名叫鳳凰張七張茂龍;又有一個紅旗李煜。最萬惡的短命鬼叫塞北觀音蕭銀龍,小冤家慣用短刀藥酒、蜜餞砒霜,他要向我們綠林道若是一笑,我們綠林道倒黴三年。前三年赴蕭金臺之會,閔老寨主的徒弟趙仁、趙義都死在小冤家之手。太倉州的老朋友秦義龍,你沒見過面,你也有一個耳聞,這位老朋友也死在短命鬼的手裏啦。”金頭虎低聲叫道:“黃三哥,你們五個都被他罵了,就是不罵我。”
此時就聽老道說道:“方爺,還有一個沒羞的孩子,家門無德,裝瘋賣傻,他要打仗,茶壺夜壺當兵刃。要在廟裏打仗,香爐簡直亂飛。”金頭虎一聽,低聲罵道:“好一個雜毛老道,你是我的孫子!你大罵,我小罵。”方成叫道:“道友,你不要客氣,你坦然在我這裏住着,勝英之黨羽別位我不認識,黃三太是浙江紹興府結義村的人,他的天倫,是大明家的守備,我先君是武學,他父與我父是同科,我小的時候,我們兩下里還有來往。小兒黃三太家中就是有倆錢,仗賴老勝英欺,壓綠林道,小兒不來還算罷了,他要來到了,一打聽有鐵戟將方成,小兒就得魂飛魄散,小兒就得聞名喪膽!我叫小兒三太站着死,他不能坐着亡。方某也不是說句大話,這柄畫杆戟莫遇上敵手,三太小兒要來了,別說本寨主罵他掩耳盜鈴。”
黃三太性情暴烈,同着五位拜兄弟,聽方成口口聲聲直罵黃三太,當着朋友,實在有一點喫不下去,三太不由的兩太陽冒火,七竅生煙!英雄忍耐不住,左手一扶陰陽瓦,站起身形,抖丹田一聲吶喊:“好一個坐地分贓小毛賊!不要暗地罵人,三太黃爺在此!”一縱身軀縱下南房,蕭銀龍伸手一把未曾揪
住,黃三太已縱上南房,只見大廳裏面當時燈燭熄滅,就剩了外邊天棚下一杆大紗燈了。大廳的燈光一滅,顯着外面天棚下的紗燈就亮了,方成忙將大氅脫去,一提畫杆戟縱出大廳,衆羣賊明亮亮的兵刃,隨後俱都縱出。方成叫道:“衆位朋友!
誰可也不許動手,來個三十二十保鏢的,我自己捉。”工夫不見甚大,老道背定七口寶劍,懷抱寶刃;使鞭的賊人背定竹節鋼鞭,有茶碗口粗細;使混鐵棍之賊,手提混鐵大棍,茶碗口粗細;惡賊張德壽懷抱戥叉皮;伺候酒飯的,俱都是小賊,也各執七節鞭、手叉子、齊眉棍、單殼等,在廊檐下一站。方成一抖畫杆戟,叫道:“小兒黃三太!喫了熊心豹膽,你還要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嗎?不如趁早來束手被擒!”借紗燈觀看黃三太,黃白臉面,古銅色壯帽,古銅色短靠,細腰窄背,雙肩抱攏,五官端正,明晃晃掌中一口朴刀,尖長背厚刃飛薄,夾鋼打造。方成的戟,一寸長,一寸強,顫戟奔三太咽喉便刺,黃三太見戟來的勢猛,三太向旁一閃,刀橫着由戟底下攔腰一刀,賊人的戟向下一砸黃三太的刀,黃三太閃身形抽刀,二人刀戟並舉,就見畫杆戟亞賽蛟龍出水,烏蟒翻身,三太的朴刀閃砍劈剁,纏頭裹腦。黃三太在鏢局子當了三年多掌櫃的,竭力研究武學,學的刀法精奇。南房上塞北觀音一看,方成的戟太重,恐怕黃三太有失,遂叫道:“楊香五!他既口出大言,咱們再下去一位。”楊香五道說:“我下去。”楊香五一飄身縱下南房,一聲吶喊:“小毛賊休要逞能,小毛遂楊香五來了!”
楊香五身量矮小,跳起來就給方成一匕首刀,方成的戟向外一裹,此時黃三太的刀照方成肩頭便砍,方成是單戟向外繃雙刀,一條戟吞吐撒放,二位英雄不能取勝。張茂龍一抖亮銀錘,口中叫道:“毛賊方成休要逞能,鳳凰張七張茂龍在此!”方成獨戰三位,李煜又飄身下來,叫道:“賊人你是賢愚不分,李
二爺來啦!”四位戰方成,方成並無懼色。金頭虎叫道:“蕭銀龍,你也該下去啦!”蕭銀龍說:“你呢?”賈明說道:“我不算數,羣賊這時他們黽不能動手,一會兒可就都動手啦。那個使鐵棍的,我看見他,我就害怕,我是不敢上。”蕭銀龍一飄身也縱下南房,口中叫道:“方成毛賊!你是賢愚不分,助紂爲虐。少爺蕭銀龍在此!”亮雙筆撲奔近前。方成雖然梟勇,五位英雄的武學也不弱,一條戟左右盤旋,獨戰弟兄五位。戟乃百兵之祖,方成這條戟蛟龍出水、烏蟒翻身,雖然五位拿不住他,他也贏不了這五位。單戟橫欄豎架,工夫不大,黑臉面熱汗直流。正在激戰之間,惡道抱着寶刃,念無量佛:“黃三太是勝英的眼,勝英在杭州呢。蓮花峪、蕭金臺、蕭玉臺、杭州的碧霞山,全都被勝英打破,方施主你我走吧。”方成聞聽惡道之言,畫杆戟一晃,衆英雄向兩旁一閃,方成縱出圈子向東北一拐,出月亮門,前頭惡道,後頭方成。三太叫道:“衆弟兄,追!”蕭銀龍叫道:“黃三哥!他這一走,未必非計。
廊檐下二十多位賊人,俱都沒動手呢。”黃三太說道:“賊人抱着寶刀逃走,分明是龍潭虎穴,也得追下去。”銀龍說:“要追賊人,咱倆在前,香五、茂龍、李煜在後,可要跟緊了。”
五位英雄這才向下追趕,方追出月亮門,賊人向北去,六尺寬闊石鋪地的甬路,用腳一踩,紋絲不動,由南向北追去,就見惡道與方成俱都轉入綠陰陰翠竹林內。五位追到離翠竹林切近,就聽翠竹林內梆梆一陣梆子響,那翠竹林裏面有條小道,由翠竹林闖出來十二位人來,東邊一排六位,西邊一排六位,前邊三個人抱着弩匣,後邊三個人掌中搭箭,六尺寬的江石子甬路,東西兩旁俱都是三合土砸的板平的便道,梆子一響,亂弩亂箭齊發。由正北向南的時候,淨走的是六尺寬的江石子甬路,六位英雄探方成的宅院,就是金頭虎有金鐘罩,他並沒下來追。
銀龍叫道:“黃三哥!咱們倆向西縱,後邊的向東縱。”蕭銀龍頭一位縱上便道,向下一沉,腳尖一較勁更向下沉,黃三太再縱上便道,兩個人分量重,向下沉得更快。蕭銀龍叫道:“黃三哥,扔傢伙!二人各把傢伙一拋,一攏自己腿腕子,元寶式墜落陷坑。坑有一丈三四尺深,坑底下鋪的石灰,二人下去一砸石灰,俱各迷了眼睛。東邊的楊香五、張茂龍、李煜,也落於坑中。陷坑做得精巧,別說是黑夜,就是白天也看不出來。老道叫道:“方爺你看看,這夠多省事!快叫弓箭手用大杆子向上搭。”弓弩手取過了鉤杆子搭上來。老道說道:“衆位辛苦點,不用找扛子啦,每位扛一個就行啦。”弓弩手將五位扛起來,一個人拿着五位的傢伙,夠奔大廳。來到天棚下,將五位橫躺豎臥,向地下一拋,老道與弓弩手將五個人身上俱都搜,了,又將五位頭巾絹帕撤去,火折、火扇子、飛抓暗器俱都取下來。白天金頭虎要打進宅院之時,有人出來看見五個人了,遂回奔本院告訴了老道七星真人與鐵戟將方成,老道聞聽說道:“這五個我都認得,乃是無能之輩,他們今夜必來,貧道略施小計,叫他們這五個小冤家,一個也走不了。”賈明在前,五個人在後頭擁着,出來的那個賊人,未曾看見金頭虎,故此報告的是五位。老道與方成計議妥善,夜晚擺酒取出寶刀,叫大夥觀看,方成口口聲聲單罵黃三太,爲的是將三太等激下來,好擒他們。老道抱着寶劍一跑,蕭銀龍知道是計,黃三太也明明知道是計,無奈千山萬水來到杭州,尋找的是惡道與寶劍,今見了寶刀,眼看着惡道欲走,豈能捨得了呢?
這五位中了計,搭到前院天棚下,將身上東西俱都搜清,惡道向方成說道:“方寨主,這五個人你打算怎麼處置?”方成說道:“我這個宅院子向來沒傷過人命,弟兄們做買賣俱都是出去五十里之外,咱們將這五個抬到遠處,一刀一個。”老
道說道:“勝英現在杭州,這五個人倘若走一個,被勝英知曉,你想想你這座宅院,比碧霞山、蓮花峪、蕭金臺如何?倘若往外面抬這幾個,再被勝英餘黨瞥見,你這座宅院,是片瓦不能留。”方成聞聽,說道:“依道爺之見,打算如何?”老道說道:“我意欲將這五個人,在大廳前明柱上一綁,俱都開膛摘心,我們重整杯盤。我現在帶傷幾處,流了不少的血液,中氣大虧,那有錢之家服補益之藥,多用蔘茸,殊不知人心這種東西,比什麼補劑都力大,人蔘鹿茸的火最大不過。方成一聽惡道之言,有點耳軟心活,遂說道:“全憑道爺辦理。”惡道說道:“這是勝英得意門生,先將三太捆在明柱之上。”毛賊將三太捆好,大廳前六棵明柱,將三太捆在東邊第一棵明柱之上,第二棵明柱是楊香五,第三棵明柱蕭銀龍,第四棵明柱張茂龍,第五棵明柱李煜,惡道俱都將衆人髮髻分開,拴在上邊,兩條腿用繩捆在下邊,旁邊是衆人的衣帽拋了一地。惡道將衆人捆在明柱之上,口唸無量佛:“你們來了五個,這是六棵明柱。”
賈明在房上,伸出大拇指來放在嘴裏含着,心中暗道:“小子,這還有一位呢。”不表金頭虎未敢下來,倖免於難;單說惡道派人預備淨水盆一個,大水桶兩個,一把牛耳尖刀,惡道手執牛耳尖刀,來到三太近前,唸了一聲無量佛:“三太小兒,你也有今日嗎?”正在此時,過來一個賊人,名叫李二橫子,說道:“道爺,這點小事,還用你老人家動手?交給我吧?”惡道聞聽,說道:“貧道這兩日精神不足,力氣虧損,貧道這是嚇唬嚇唬小兒三太。”黃三太厲聲說道:“古城村沒將你活埋了,叫你多活幾日。黃三爺豈俱死哉,你是報應還沒來到呢,你還不定怎死呢。摘心開膛,任爾所爲,何必嚇唬?”李二橫子接過刀來,王老二在旁邊提着油布給李二橫子擋着前身,爲的是血跡不濺在身上。惡道在旁,告訴李二橫子開腔摘心之法:
“將心摘下之時,將心放在涼水盆中,將心浸白了,切成薄片,預備蔥薑蒜花椒大料,蔥要切的一寸來長,多加香油煎炒,再防備人心向外跳,活人心切成片也向鍋外跳。”惡道在一旁滔滔不斷,指示做人心湯之法。李二橫子、王老二二人,將一切東西預備齊整,涼水盆端到黃三太跟前,李二橫子手執鋼刀,王老二手拿小鉤子、小剪子,李二橫子左手點着三太的胸口窩,右手的刀照定三太肚臍下,就聽噗的一聲,死屍翻身栽倒,不知黃三太性命如何,羣賊一陣大譁。列位,黃三太在明柱上捆着,何以翻身栽倒呢?原來李二橫正要下手的時候,沒防備東房上還有一個討厭鬼金頭虎賈明呢,賈明在東房上揭下兩塊磚來,取出腰間的飛抓,將絨繩割一二尺長一塊,十字花兒將磚捆在一處,李二橫子方要向三太肚臍上扎的時候,金頭虎掄起磚來,照定李二橫子太陽穴砸去,這一磚不偏不倚,正打在李二橫子太陽穴之上,只見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死屍翻身栽倒塵埃。拋磚這宗工夫,乃是傻小子慣技,自幼兒專學拋磚扔瓦,真比打鏢都準。這一磚救了黃三太一條性命。羣賊一陣大譁。方成問道:“什麼人?”金頭虎在房上答道:“我!小子。”
趙老道叫道:“方寨主!我沒說在後頭,你看怎樣?”方成說道:“拋磚砍瓦之輩,還有什麼本領?待我拿他了。”說着將大衣脫下,手提鑌鐵戟,來到天棚下。金頭虎方纔看見方成戰三太等,金頭虎知道方成的武學高強,金頭虎比猴還靈,心中暗說:“我一跑,他們不能殺我這五位弟兄,這是他們作賊的規矩。”方成奔東廳房而來,金頭虎躥房越脊向北而逃,逃在方成院後,有一道橫牆,一丈來高,金頭虎縱身子上了大牆,向牆外一看,是一片青草蘆葦,深可沒人,一望無際,金頭虎跳下大牆,進了葦塘,趴在裏面,連大氣都不出。方成跟蹤縱在大牆上,舉目眺望,傻英雄蹤影皆無,方成明知是進了葦塘
啦,方成心中憤恨,知道是葦塘裏面磚頭瓦塊很多。這是一片旱葦塘,這塊葦塘二里來的地,是方家公衆的,這家三分,那家五分,共合是二里來地長,有江洋大盜給方成出主意,由大廳挖下地道,通連旱葦塘於,在旱葦塘子之內,放了些茶碗大的磚頭石塊,這本是有作用的,方成是江洋大盜,防患未然起見,倘若破了案,不是官人的敵手,由地道跑人葦塘,裏面磚石瓦塊,爲的是打敵人的,這一來不要緊,給賈明預備啦。賈明跑到葦塘裏面,塘下一摸,完全是飯碗大的石塊兒,大聲都不敢出,拿起兩塊石頭來,在裏面淨等賊人追進來,他好拋石頭。方成兩條腿騎在大牆上向葦塘中觀看,明知道金頭虎進了葦塘子啦,他不敢進去,方纔賈明砸李二橫子,方成看得明白,磚拋得太準啦,倘若進去,必被人家暗算。方成騎在牆上喊道:“拋磚砍瓦,鑽葦塘子,不算英雄好漢;是好漢你出來,與方某戰上幾百合!”賈明在葦塘之中,心中暗道:“我不是你的敵手。”方成見敵人不出來,遂又說道:“方某饒爾不死,我去也。”金頭虎在葦塘之中看得真切,方成下了大牆,金頭虎自說道:“我是屈死鬼,我跟上你啦。”金頭虎由葦塘裏面出來,又來到三道大院,蔽在東廂房後坡。惡道問方寨主道:“可曾將敵人拿住?”方成說道:“此人沒有品格,進入葦塘啦。”老道說道:“此人沒品行,先將這五位開完膛,然後拿他。大肚子,羅圈腿,跑不了他。”方成說:“全憑道爺處治。”
老道問道:“哪位動手?”別人都不敢言語,王老二自告奮勇,叫道:“道爺,我辦此事!”拿起刀來,將油布圍在下身,方要下手,就聽東廂房上有人說話:“小子,磚又下去啦!”王老二拋刃喊道:“我不開膛啦!”方成聞聽,不由得大怒,說道:“本寨主饒爾不死,你三番五次攪鬧。”說着話又將大衣脫下,一抖畫杆戟,縱上東廂房,金頭虎是輕車熟路,躥房越脊,仍
然夠奔那片旱葦塘而去。方成騎着大牆,說道:“你無品格,方某去也。”金頭虎說道:“我還跟着你。”方成來到大廳,叫道:“道友!我雖然在綠林道年淺,常聽有人講究,若是三個拿着兩個,無論如何,不能殺害,必須全拿着一塊殺。這五個不能殺啦,必須將那人捉住,一同殺害,那纔算不違綠林道的親友呢。”老道說道:“方爺言之有理。捉拿此人不難,此人羅圈腿,大肚子,跑得不快,四面將他圍住,方爺你本領高強,你在東面,貧道把住北面,雙鞭將呂爺把住南面,鐵棍將汪爺把住西面。拿住他不能開膛,先破了他的金鐘罩,挖他的眼睛,斷去他的十指,一片一片刺他的肉。這東西最可恨不過,綠林道的朋友,不知道他害了多少。”
金頭虎在東廂房上聽得真切,心中暗道:“四面圍住我,我受不了,我先跑吧。”躥房越脊,原路夠奔葦塘。背後並沒有人追他,順着大牆有一條小道,向東跑去,前面有一片樹林子,賈明進了樹林子,坐在就地,喘息了半天,定了定神一看,原來是宦家墳地,站起身子,來回地踱來踱去,自己心中思索:“黃三太等俱都被賊人拿住,我們是磕頭弟兄,又是老交情,若是我獨自逃走回到家中,我父親要問我外面的事情,我若說了實話,我們六個人乃是一同出來的,他們五個人被人家拿住,俱都殺啦,單獨我一人回家去,我的天倫焉能饒我?要是不家去,見了我和尚師傅與勝三大爺,這件事完全說不出去。”金頭虎思索至此,自己一晃沖天杵,自說道:“此事總得報仇。”
又一想:“打不過人家,若要將我捉住,也是一塊兒開膛挨刀。”金頭虎在墳地內自己來回尋思,萬緒縈懷,忽然想起家來,不由的一陣酸心,不覺潸然淚下。倘若真回方家集與賊人動手,必然被人家拿住,絕無生理。賈明將牙一咬,自言自語道:“父母的遺體,豈容賊人碎屍萬段?倒不若自己行了拙志,
落一個屍體完全。”抬頭向東北一看,一道大河,離墳地不遠,賈明說道:“倒不如跳河,落一個整屍吧。”方要去投河,自己一想:我會水,跳下去我要是不喝水,還不能就死;要不然撞死在樹上吧,我有油錘冠頂的工夫,刀剁斧砍都不怕,撞暈了就不撞啦。有什麼高人,能給我出一個好主意,死得又舒服,又落整屍首,又沒有這麼一個人。有了有了,莫若上吊吧,只要吊在樹上,再想摘套,胳膊也抬不起啦。賈明將心一橫,摸出來飛抓絨繩,尋找歪脖樹,找了半天也沒有,連一棵歪脖樹都找不着。“得啦,就這棵小樹吧。”一抖絨繩搭在樹枝之上,繫好了套兒,自己拉了拉說道:“真結實,行啦。”面對小樹說道:“你就是我的孝子賢孫。”賈明死志一生,叫了一聲:“娘啊!見不着啦。爹呀!見不着啦。兄弟妹妹,永遠不能見了。黃三哥,你們死活,我還不知,我先走一步吧,咱們弟兄生也在一處,死也在一處,鬼門關上相逢見面吧。”賈明語至此淚如雨下,頸子向套裏一伸。
正在此時,忽聽背後有人叫道:“明兒!就是這樣能耐?
專會上吊呀?”金頭虎一抬頭,說道:“我可沒上吊,都知道我好玩笑。”用手一抹眼淚道:“是哪位呀?”一看此人掌中一條白素素的盤龍棍,賈明不由的喜出望外,說道:“五叔哇!”蔣五爺答道:“正是蔣伯芳。”金頭虎歡喜的不知東南西北了,說道:“真是傻小子有造化,五叔你打哪兒來呀?”蔣五爺說道:“頭一撥勝三哥,第二撥你們六位,第三撥就是我。
由莫州起身,沿路之上,庵觀寺院,找尋惡道師徒,及勝三哥你們小弟兄六位,直至杭州府我並未見着一個人影兒。一天晚晌住在小王村,一個單間屋子,原來是一個小店,我獨自一人悶悶不樂,早早安眠,朦朧之際,忽聽敲門的聲音不大,我是和衣而臥,提棍出來,並無一人,我回到屋中仍然安眠,方入
夢鄉,又有拍門的聲音,我又提棍而出,仍不見人,我縱身形上屋向四外一看,有一道黑影,奔此方而來,腳程很快,跟至此處,那道黑影蹤影不見,正遇你在此痛哭。”賈明叫道:“蔣五叔,你不知道我好玩笑嗎?拍門是我,頭一回你出來,我就向這兒跑,你沒追,第二回你才追我,我將你引到這兒來啦。”
五爺說道:“三里多地,我怎麼沒追上你呢?”賈明說道:“平日他們都說我腳程太慢,這幾年我淨練腳程啦。”蔣五爺定睛一看,賈明眼淚還沒幹呢,遂說道:“我會追不上你?不對不對。你說實話吧。”賈明說道:“五叔,幹啦,三太、楊香五、茂龍、李煜、銀龍,他們五個人都在前面方家集被人家拿住啦,眼看着要開膛摘心,惡道師徒的計劃,要炒心片,熬人心湯。”蔣五爺問道:“他們何以到方家集被獲遭擒?”賈明遂說:“白天在飯館喫飯,山西人喫飯沒錢,黃三太候飯賬,山西人罵街,我們追那山西人,追到方家集有一條大衚衕,那老西一進衚衕,就不見了,我們看見有一家門口,貼着紅柬帖,上書‘發賣二刃雙鋒寶劍,龍頭杆棒’。我們夜探方宅,他們五個人被人家拿住,惡道要開膛摘心。”蔣五爺聞聽,口中叫道:“明兒引路,方家集去救三太五人。”賈明在前,蔣五爺在後,仍由原路而來。來到大牆根下,賈明問道:“五叔,我師傅老和尚是你什麼?”蔣五爺說道:“那是我師兄啊。”賈明又問道:“我父親呢?”蔣五爺說道:“那是我七哥呀。”賈明說道:“你是我什麼?”蔣五爺說道:“你不用多煩,有什麼事快說吧。”賈明說道:“沒有別的事,侄兒方纔被人家追了好幾個跑,這回你得給我找找場面。”蔣五爺說道:“那是當然。”賈明說道:“你得聽我招呼,你先到東廂房隱住身形,將棍放在瓦壟之內,我先下去與賊人答言,我招呼你時,你可當時就得下去。”蔣五爺說道:“這有何難?”賈明說道:“你可
別走了,你要一走,他們就將我宰啦。”蔣五爺說道:“豈有此理,不要耽誤時候啦。”
賈明來到東廂房,蔣五爺伏在後坡,亮銀盤龍棍順在瓦壟之內,賈明故意踩碎了房上的瓦,大聲喊道:“好一個坐地分贓之賊!要害我三哥?大英雄賈明來也!”老道說道:“方寨主多要留神,這小子可不敢如此。”方成笑道:“道爺太長他人的威風了。”金頭虎跳下東房,方成合着鑌鐵戟,賈明說道:“小毛賊如知時務,獻出老道師徒,跪倒叫金頭虎三聲爺爺,我能饒爾不死;要動上手,大英雄收招不住,毛賊你有性命之憂!”方成說道:“你可別跑,你品行不端,方纔追你幾個跑。”
賈明說道:“小毛賊,方纔大英雄耍笑你,你也沒拿耳朵摸摸,咱們爸爸明清八義鑽雲太保賈七爺,我師傅紅蓮羅漢弼昆長老,神通廣大,佛法無邊,摘七星換北斗,移山倒海,撒豆成兵,呼風喚雨,外有七十二變。咱倆畫個圈,單打獨鬥,誰要出圈,便是狗熊。我用一字杵畫圈。”說着畫了一個圈,有兩間屋子大。方成說道:“你緊自不動手,寨主爺可要用戟扎你了。”
賈明道:“毛賊你提住氣,我得唸咒。”金頭虎遂臉朝上,先咳嗽兩聲,口中念道:“天靈靈,地靈靈,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三大爺何在?”惡道與方成仰面觀看,並不見有人。賈明說道:“爲何勝爺不來呢?啊啊,年邁啦,七字真言調不來啦,拘一個年輕的吧。天靈靈,地靈靈,蔣五叔何在?”老道聞聽,嚇了一機伶,並不見人,賈明不見蔣五爺下來,老道四顧無人,賈明說道:“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蔣五叔你要不下來,可就沒有好聽的啦。”蔣五爺聞聽,又是氣又是笑,站起來,一聲吶喊:“大膽的毛賊,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我的佛!”羣賊一陣大亂,蔣五爺合棍縱下東廂房,要單棍獨鬥羣賊。惡道乘亂之際回了大廳,將大廳
燈光熄滅,一拉張德壽的衣服,爺倆進了東暗間鑽於牀下,借地道暗暗而逃。方成是蠢材,老道方一來的時候,就以老道爲推心置腹之人,方成就將地道告訴了老道,言說官兵困了宅院都不要緊,我大廳東暗間有地道,直通大牆後葦塘。
不表老道師徒暗自逃遁,方成手提畫杆戟觀看蔣伯芳,面如白玉,一身吉祥白的衣服,掌中盤龍棍一條,猶如雪霜一般,粗似鴨卵,燈光之下看不見赤線穿雙眉,只見俊美少年含着威風,風流才子隱着一團殺氣,年在二十來歲。方成耳聞蔣伯芳一條棍縱橫十四省,這一見面倒有點不甚相信了,方成雖然是蠢材,心眼還算活動,口中叫道:“你就是飛天玉虎蔣伯芳?
聞名不如見面,不用本寨主拿你,我派一位朋友,就拿了你啦。”
遂回頭叫道:“汪寨主!請你捉拿蔣伯芳。”房檐下一個賊寇,手掌混鐵大棍,有茶碗粗細,面似熟蟹蓋,身高七尺,兇若瘟神,比五爺這條棍粗一小半,長有一丈餘。金頭虎一看,嚇得向東而退,心中說道:“姥姥,這一棍能砸得我入地三尺。”
汪賊向蔣五爺身前走來。五爺緊皺雙眉,心中暗道:“我打遍天下,未遇見過這樣的一條棍。”賊的渾鐵棍夠上部位,泰山壓頂奔蔣五爺頭上打去。蔣伯芳遇這種兵刃,都用棍橫着搪,蔣五爺一看賊人這條棍比自己的棍重得多,五爺思至此,先閃開了身軀,用盤龍棍向外一繃賊人的棍,就聽嘎嚓一聲,渾鐵棍彎啦,原來這條棍是鐵葉包的。金頭虎喊道:“小子!你可將我冤苦啦,我要知道你的棍不是真的,咱倆早就滾上啦。”蔣五爺向上一跟步,縱起身來,用了一招野雞抖翎,橫着奔賊人太陽穴打去,就聽“撲”一聲,萬朵桃花開,腦髓皆崩,鐵棍將汪德興打死。雙鞭將呂達成向上一縱身形子,竹節鞭有胳膊粗細。五爺明白八成,這兩條鞭必是紙糊的元寶,也是假的,坐地分贓的賊人,拿這倆人當臺柱子。五爺縱起身形,夠奔賊
人頂梁便打,雙鞭將呂達成急忙用雙鞭使了一招雙插花,向上一架,他焉能架得住五爺的盤龍棍?木鞭向下一隨,棍着頂梁,鮮血崩流,翻身栽倒。衆賊人一看蔣五爺英雄非常,果然名不虛傳,不約而同全都暗自逃走,將方成的財物搶掠一空,誰也不肯空手而走。方成坐地分贓三年,來得不善,去得更易,前道院有方成的老家人,大聲喊道:“衆位怎麼一點面子都沒有?”
惡賊人說道:“將老東西殺了。”老家人見事不好,嚇得藏在在一旁去了。你道方成乃是祖遺的家產,雖然自己中興,產業也有先人不少,不由的眼睛就紅啦,一抖鑌鐵戟奔蔣五爺胸前便刺。蔣五爺一閃身,用棍一繃,就聽嗆啷啷一聲響,鐵戟猶如金雞亂點頭。蔣五爺就勢順風掃敗葉一棍,方成的戟向外一繃,遂緊跟着縱起身,向蔣五爺頂梁便砸,蔣五爺用鐵門閂的架式一橫,震得方成虎口發酸,這才知道,棍掃十四省的英雄名不虛傳。畫杆戟烏龍出水,五爺盤龍棍玉蟒翻身,蔣五爺仍是八八六十四棍,亮銀神八棍、達摩傳八棍、出手棍八棍、火燒天八棍,前八棍雷風震動,後八棍斗轉星還,盤龍棍珍珠點地,抱月棍老君坐禪,護身棍隨身亂轉,得勝棍妙法無邊。黑白二英雄殺成一團,蔣五爺衣白臉白盤龍棍雪白,白得猶如白雪;方成臉黑衣青,畫杆鑌鐵戟漆黑,恰如白虎帥巧遇黑煞神。
金頭虎一吐舌頭:“人家倆人打仗,我看什麼?我還不救人等待何時?救出黃三太等,我就說蔣五叔有勇無謀,淨顧打仗不救人啦。”賈明夠奔二道院,一看各屋中箱櫃俱都大開,賈明心中道:“我淨顧看熱鬧,爲什麼不弄點金銀呢?”由二道院走到頭道院,見東房中燈燭之光,進了北暗間,看見一個青布帳子,裏面有一個藍布衣裳襟,賈明伸手向底下一摸,捋住了腿腕子啦,說道:“出來吧,小子。”拉出來一看,乃是一個老者,面黃肌瘦,賈明問道:“小子,你在牀底下幹什
麼?”老家人將衆賊人搶奪,自己如何攔阻不住,細說了一遍,又叫道:“辦案的老爺,你辦的是賊,我是好人。”賈明說道:“你們作賊的,被捉住就是好人?能與不法之人當家人,就能搶奪,方成坐地分贓之賊,他們一進門,有好東西你得留下點。”
賈明說到這裏,喊道:“老頭你欲死欲活?你要願意活,方纔明柱上五位保鏢的在哪裏?你同我去,我救出那五位,饒你不死。”老家人說道:“這有何難?我陪你去,現在東院水牢之內放着呢。老奴手眼已遲,我點着一個燈籠去。”賈明說道:“不行不行,我怕你逃走,我揪着你點燈籠去。”將燈籠點着,二人遂奔東院水牢而去。工夫不大,二人來到了東跨院,滿院野草鮮花,南北堆着乾柴,東面一座敞棚,南北寬三丈有餘,東西長五丈有餘,沒有門窗戶壁。老家人領着賈明道:“小老兒身小力薄,水牢上有蓋板,南北一丈二尺長,東西五尺寬,上面蓋的是木板,你將木板打開兩塊,就看見裏面了。”賈明說:“咱有勁,好辦。”賈明來到近前一看,兩塊板早掀開啦。
老家人用燈籠一照,賈明低頭向下一看,倒下十三層階臺,南北六棵木樁,出水三四尺高,裏面是水,用燈籠細照,五位蹤影皆無!賈明一翻母狗眼,看見東南角有五棵柏木椿上有鐵環子,拴着繩子。金頭虎不見了五位弟兄,抽出杵來,照定老家人就是一杵,這一杵挾肩帶背,老家人立刻殞命。賈明見老人家身死,心中思索:“五位弟兄一定被賊人所害。方纔我只顧看熱鬧啦,不早來救人,我算什麼東西?”越想自己越氣,伸出虎掌照着自己臉上就是三個大嘴巴子。正在此時,就見東角、西北角,方成的宅院,忽然火起,後院中火光沖天,煙火交加,賈明的母狗眼被煙燻的辨不出東南西北,金頭虎一揉母狗眼說道:“要壞,一會兒要將我燒死在方成的宅院裏。”忽聽北面上有人咳嗽,金頭虎一看,有一個人影就在北面大牆上站着,
金頭虎縱上大牆,那黑影蹤跡不見。金頭虎自言自語說道:“這是救我的神人,又將我引到這段大牆之上,這回我可找着道兒啦。”由牆上縱下來,奔東去的小道,仍然夠奔墳地,到在墳地裏,金頭虎一看方成的宅院火光沖天,金頭虎坐在一張石桌之上,就聽方家集鑼音一片,人聲鼎沸,方成的宅院火光達於霄漢,本村乃是一個集場,腳行最多,擔水救火。其實這俱都是鄰居爲防患計,各自保護自己的房子,搬運東西,並沒人與方成救火。皆因爲方成坐地分贓,本族的家長累次勸他,不教他做此傷天害理之事,方成他不但不知改悔,還背地裏暗派江洋大盜給人家放火搶掠,所以今天方成家裏起火,大夥都不言而喻,知道他是惡貫滿盈啦,誰也不去救火,盡擔水保護四鄰,看着他的宅院燒完了算完。剎那之間,方成的宅院化爲灰燼。
金頭虎正在觀看,心中說道:“可別把我五叔燒在裏面?”
金頭虎正在思索,忽聽西邊葦塘之中呼哨亂鳴,就看見葦塘之中出來一家賊寇,此賊極其好認,背後五棵短劍,兩棵長劍,斜插一口寶劍,全身八口寶劍,正是惡道七星真人。惡道師徒二人由大廳東間下了地道,鑽入葦塘,暗看方宅究竟。工夫不大,忽見火光沖天,方知方成宅院已破,惡道唸了一聲:“無量佛!”張德壽心懷恐懼,叫道:“恩師,倘若有人追來,你向東跑,我向西跑。”師徒二人在葦塘內蹲了多時,見無人追逐,老道遂打呼哨。這是方成招聚賊人的暗號。惡道打了半天的呼哨,並無方成的餘黨,也沒有追趕之人,遂自單身出了葦塘。金頭虎一看惡道奔樹林而來,自己暗道:“要幹,要幹,他要一進來,我就得跑。還得別叫他看見,倘若被他看見,我這條小命就算完啦。”賈明鑽入石桌底下一伏,大氣也不敢喘。
惡道進了樹林子,單單就坐在賈明鑽入石桌底下這長石桌上啦。
惡道自己坐在石桌之上,打了一個唉聲,自言自語道:“貧道又連累了方成方寨主,這大一所宅院,一旦之間化爲灰燼。可惱方家集之人不來救火。”金頭虎在桌子底下,心中暗道:“惡道這兩條腿在桌子下面,我要一伸手就將他揪住,使勁一抖,將他抖一個筋斗。倘若抖不倒他,我可就幹啦。”此時,惡道做夢也想不到石桌底下還有一位壞小子。金頭虎思索已畢,冷不防一揪老道的腿腕子,用力一抖,老道這個樂子可大啦,噗咚一聲,鬧了一個狗啃地,鼻子臉面俱都擦破。金頭虎趕緊打桌子底下鑽出來,用磕膝蓋一頂腰眼,攏上兩條胳膊,掏出惡道腰間的絨繩,將惡道四馬倒攢蹄捆上。賈明將老道捆完,一摸老道的兜囊,還有散碎銀兩,掏完銀子,一看斜插柳這口寶劍,正是聾啞仙師之物,金頭虎喊了一聲:“造化呀!我諸葛大爺的寶物得着啦,這個臉可露大啦。”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打了一口唉聲,遂說道:“可惜貧道被你這無能之輩所擒,真是生有處,死有地,真氣死我也。”金頭虎說道:“賊老道,賈老爺拿你,猶如探囊取物。動手?你這樣的六個都不成。”惡道嘿嘿冷笑。賈明將道爺的寶劍亮出來,說道:“惡道,你無故的跑到古城村,燒我勝三大爺的喜棚,勝奎的小媳婦叫你們用鏢也打啦,你平生所爲,發賣薰香蒙汗藥、盜取童子紫河車,今天是你報應臨頭,雖千刀萬剮也不能償你之罪。今天我不能一下宰了你,我將你鞋襪脫下來,我先割你腳指頭,割完你腳指頭,我再割你的手指頭,好給被害的人解恨,叫你也受一受。”
語畢蹲在塵埃,解老道的腿帶。賈明正在解老道的腿帶之際,就聽後面腦海有金風的聲音,賈明要不向上起,必打在腦海上,要起來必打在後背,果然向上一起,正打在後背肩窩之上,噗的一聲,趴在就地,當時過來一人,一抬腿踩住賈明。賈明喊道:“小子!別使勁哪,肚子可大,要放爆。”口中喊着,回頭
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鐵戟將方成。
列位,方成怎麼個來由呢?皆因方成正與蔣五爺動手之際,惡賊見自己宅院四外火起,方成無奈何,用戟一繃盤龍棍,縱出圈子外,進了大廳,五爺跟蹤追人,不見了方成。方成由大廳進了東暗間,順着地道跑入葦塘,沉了沉氣,由葦塘出來,向這塊墳地而來,正趕上賈明喊:“老道!我不一劍宰了你,我將你手足十指俱都割落。”方成奔着聲音而來,一看正是賈明蹲在地下解七星真人的腿帶呢,方成遂由兜囊之中登出一隻鏢來,照定賈明後腦海打去,沒打着後腦海,正打在後背肩窩之下,賈明當時趴伏在地,方成過去一腳踩住。金頭虎一回頭見是方成,說道:“我賈明是渾小子,我早將老道宰了不就完了嗎?爲什麼得理不讓人呢?這回我算完啦。”惡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方施主快救貧道。”方成說道:“道友,你師徒真不好交朋友,一見蔣伯芳來到,你們師徒便暗自逃走。你看看我的宅院,已成飛灰了。”老道說道:“禮義出於富戶,良心喪於困地。別說是貧道,就是您大師兄鎮八方林士佩都懼怕蔣小兒三分。方施主你先將賈明捆上,將寶劍取過來佩帶在身上,你再救貧道。雖然家敗人亡,還落一口寶刃,雖不能說是價值連城,也可以防身護體。”方成聞聽此言,他先將賈明捆上,過去解開老道的綁繩。惡道爬起來擦了擦面上的血痕,仍由方成身上取下寶刀說道:“貧道暫借一用斬仇人。” 對賈明說道:“貧道現有寶刀,賈明你有金鐘罩,我試試寶刀能破金鐘罩不能?”金頭虎頭朝東腳朝西,惡道面向南,拔出寶刀,將要手起劍落,金頭虎說道:“道爺你將我解開,我再抽我自己兩個嘴巴子,回頭你再捆上宰了我,我好出出我這一輩子渾蛋之氣。”
老道說道:“那是萬萬不能,你宰貧道之時,貧道跟你軟化來嗎?不用費事,轉世爲人去吧。”金頭虎遂大聲喊道:“救人
哪!惡道在樹林內宰人呢!”老道照定賈明唾了一口,說道:“你要割貧道十指,貧道有一句哼哈嗎?”金頭虎大聲喊叫,方喊過了第三聲,餘音未已,驚動了一位驚天動地的老英雄。
但是距離稍遠,救之不及,看看惡道手起劍落,此人急中生巧,哼了一聲,老道一回頭,沒羽飛蝗石奔老道頭上打來,打的還是真重,鮮血直流。老道不知所措,抹頭便跑,老者喊道:“你哪裏走!”方成問道:“什麼人?”老者答道:“你不認識老子啦?”方成舉目一看,山西老者由腰中取出一物,一把猶如筆管直,一抖顫巍巍,就聽老西說道:“我拿槍打你個猴崽子!”抖手中槍奔頭上打來,方成畫杆戟一橫,豈知此槍會拐彎,正打在臉上,掛了兩道血槽。方成用戟一紮老西,老西閃開身形,照定方成軟肋便打,方成用戟一攔,此槍一拐彎,軟肋上又落了兩道血槽。方成沒見過這宗兵刃,噯呀一聲,追老道去了。老西說道:“你哪裏跑!一個也跑不了,我拿着驢球的還要寶劍呢。”賈明喊道:“老西大爺!你先別追,先打開我的綁繩,要不然你追一個,回來一個,我就幹啦。”老西說道:“真教老子費事。”回來給賈明解着綁繩道:“老子是個騙子不是?”
賈明說道:“你不是騙子,你是活菩薩。”老西解開了賈明的綁繩,就見一道黑線追下賊人去了。
金頭虎爬起來,抽自己的嘴巴子,打得山響,說道:“何必要割老道十指?放着臉未能露,還栽了筋斗。怎麼活的?這麼大個子。要不然劍也得回來啦,手起劍落,老道就趕路去啦。
渾蛋渾到我這兒算到了頭啦,貓咬尿泡瞎歡喜,白拿了一把寶刀,又丟去了,我還在倒了黴的石桌子坐着。這個老者倒是什麼人哪?許爲神仙吧?”賈明又坐在石桌子上,工夫不大,就聽東南有人說話:“快追,奔這裏來啦。”金頭虎一看五六個人。自己暗中說道:“這必是方成的餘黨,我一個人不是他們
的對手,莫若我還鑽石桌底下去。” 金頭虎鑽到石桌子底下,就聽這幾個人說:“好快的腿呀,你我弟兄五人在水牢之中,只求一死,不想忽然間兩塊木板自起,在水牢上面說道:‘你們要閉上眼,我若不救你們,我不是英雄。’咱們一閉眼,可沒看見人家怎麼進去的。最難的是人家救出咱們來,身上連一點水都沒沾,別的本事不用說.大概是由柏木樁上縱到咱們被綁的柏木樁上。人家救咱們的這宗能爲都少有,解我髮髻之時,腳繃着鐵環子,用珍珠倒掛的工夫,我的胳膊在水內,人家未曾下水,解了我的胳膊上的繩,大概是將手伸在水內解的。人家解開我的胳膊綁繩,我才自己蹲下解我足上的綁繩。”又聽有人說道:“我也是這樣。”金頭虎愈聽聲音愈近,原來是香五的聲音。又聽楊香五說道:“咱們哥倆救他們三位,人家走的時候,我可看見啦,由柏木樁子縱到柏木樁子上,到在水牢門的時候,一道黑影就不見啦。等到咱們五個人出來的時候,那道黑影又在葦塘前一晃悠,遂進了葦塘啦。”蕭銀龍說道:“我見他在葦塘外面晃悠,我一追他,地上一個大包裹,將我絆了一個筋斗,我打開包裹一看,原來是咱們五位的頭巾、絹帕、衣服、兵刃、暗器。眼見人家奔這墳走下來啦,怎麼咱們就找不着呢?此人的腿太快啦。”賈明在桌子底下一聽,心中說道:“原來是你們呀。”又聽楊香五說道:“往石桌底下看看。”賈明一聽要看石桌底下,遂由石桌底下出來,說道:“衆位辛苦辛苦。”楊香五說道:“嚇我一跳,你鑽在這底下做什麼?你真沒羞,弟兄六人出來尋找賊人,五人被獲,你獨自逃走,還有臉再見人呢?”賈明說道:“你們五人乃是無用之輩。
我並不是貪生怕死,我要是不走,咱六個叫人家都拿住了,當時就都宰啦;我這一走,你們知道我辦了多大的事呀?說誑語者不是人,我走後將蔣五叔找了來啦,五叔到方家集棍打羣賊,
我將方成的老家人擒住,才知道你們在方成後院水牢。此水牢在東敞棚,我進去之時,掀開兩塊蓋板,向下一看。東面八棵柏木樁,西面五棵柏木樁,你們在東南角上捆着。我變了嗓音說道:‘你們閉上眼睛,我要不救你們五位,我不是英雄。’我要是用原來的嗓音,你們不就都知道了嗎?我露一手絕藝,我打階腳石上縱到木樁上,柏木樁一圍來粗,是平頂,我打這棵柏木樁,縱到那棵柏木樁,我見蕭銀龍怪可憐的,先解開蕭銀龍,然後又解開你楊香五的,你們兩個人都解下來,你們兩個人還不會給他們三個人解開嗎?我解開你們二人之後,我遂在水牢外面等候你們。我這個人辦事精細,未救你們之先,我先將你們的東西得到了手,先放在葦塘之中,然後你們追我,我先進了葦塘,取出衣服放在小道當中,爲的是絆你們一下子。
你們一看是大包裹,你們打開一看,原來是你們衆人的東西,你們穿衣服之時,我在葦塘子裏隱藏着呢,等到你們穿完了收拾完了,我纔打葦塘子裏出來,將你們五個引到此處。磕頭吧小子,救命之恩!”黃三太與張茂龍、李煜他們三個人志誠,過來就要謝賈明救命之恩,銀龍、香五攔阻說道:“別聽他那一套,他向來就沒有咱們腿快,進葦塘子裏那個人腿有多快呀。”
金頭虎說道:“好好,不是我,就算不是吧,以後你們要再遇危難,決不救你們就是啦。”三太說道:“衆位弟兄,若不是賈賢弟,他怎麼將救人的情形說的一字不差?設非身臨其境,焉能說的前後相符呢?”蕭銀龍說道:“三哥,你真志誠,咱們方纔說話,他在石桌底下都聽見啦。”
金頭虎正在朦混衆人之際,就聽葦塘西邊有人喊道:“王八羔子!賈明你救的是哪個人?”說着話進了樹林子,賈明說道:“我沒救人,你救的我。”蕭銀龍說道:“這纔是救命的恩公呢。”賈明說道:“我也是人家救的,要不然早就躺在此
石桌前面不能動啦。”六位英雄向前緊行幾步跪在塵埃,說道:“救命恩公請上,受我等一拜。但不知長者何如人也?”山西老者半禮相還道:“三太、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山西人少居逢虎山,兄弟八位,我大拜兄鎮九江屠粲;我二拜兄火德真君孔華陽身人玄門了;我三拜兄神鏢將勝英;四拜兄神刀將李剛;我六拜弟是楊香五的天倫登山豹子楊義臣;我七拜弟是賈明的天倫鑽雲太保賈七爺;我老盟弟早亡,就是那展翅蝴蝶秦天豹;山西人排行在五,姓華名謙字子阮,號叫美髯公。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嗎?”金頭虎喊道:“可不是,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大水衝了王八廟啦。”老西說道:“胡說,龍王廟。”
金頭虎道:“王八廟與龍王廟相連。”華五爺道:“賈明,吾前者在方宅竊聽老道與方成祕語,他們二人有奔建寧府雙龍山之意,方成的二師兄金面太歲程士俊,是雙龍山的寨主,我雖然沒追上他們,他們必上雙龍山無疑。你們快去追趕,我去找蔣伯芳蔣老五,再找我聯盟弟兄金面韋馱張旺,他們追上你們一路同行。我與張旺把住杭州要路,凡我勝三哥的朋友,我都向雙龍山指引。”山西人說罷,一飄髯,一道黑影,蹤跡不見。
金頭虎說道:“黃三哥,要不是我的造化,五大爺焉能出世?”
六位英雄夠奔大墳南面,樹林中有香五與銀龍二人早放的東西,將兩個包裹取下來,大夥整理衣襟,將傢伙包在小包裹之內。
五位英雄小衣服都溼啦,唯有金頭虎乾淨,五位英雄穿好長大衣服,夠奔建寧府雙龍山。由杭州奔浙江再奔福建。黃三太到浙江時,對衆人說道:“我有心到家探望老母,又恐在路都得耽誤,咱們還是先奔雙龍山,倘若爲我一人誤了大事,我何以對我之恩師?”衆人齊聲稱是,說罷,一齊趕路。
路上無事,非止一日,來到建寧府地界,一打聽雙龍山,
有人指引:離雙龍山八里,有一座桃柳營,是一個著名的鎮店。
衆人進了鎮店西口,向東去,坐南有一家招商旅店,弟兄六位進了店,天也就方到晌午,三太問道:“掌櫃的,有跨院沒有?”掌櫃的說道:“有個西跨院,北房三間,西房兩間。”
三太道:“我們包這個西跨院啦,別再住別人。”語畢,交給夥計一錠銀子。五位英雄都是武士打扮,店裏夥友十分敬重,打了淨麪湯、漱口水,沏上茶來,跑堂的問道:“六位爺臺哪行發財?”黃三太說道:“我們是保鏢爲業。”跟着問道:“掌櫃的,此處離雙龍山多遠哪?”跑堂的說道:“出桃柳營直奔正南七八里地,順着河沿向東去便是雙龍山。順江沿向西去,有一個水寨叫孟家寨。”三太問道:“此山有山大王嗎?”跑堂的說道:“有。”三太道:“相距只七八里,你們桃柳營不受山大王的影響嗎?”跑堂的說道:“達官爺,我們不但不受驚恐,而且還沾光呢。”三太問道:“此話怎講?”跑堂的說道:“離我們這兒三十里五十里,絕沒有強搶偷盜之人。”金頭虎說道:“若有外來的賊呢?”跑堂說道:“若有外來的綠林道,決不敢在此處作買賣,我們這一方可稱夜不閉戶。”賈明說道:“你們與山大王相好吧?”跑堂的道:“這是什麼話?”三太道:“掌櫃的,你別理他。”賈明說道:“你們這村爲何叫桃柳營呢?”跑堂的說道:“達官爺,你有所不知,我們此地專種小柳樹,發達的最快,這宗材料,專作杈耙農具,專供耕田之用。常聽老人說,東海島國來了一夥人,正在春天,一見此地柳樹長的特別快,給當地人出了一個主意,將柳樹皮割開,在裏面放人桃樹的仁,三年可變成桃樹。三年後果然變成桃樹,結的桃兒有茶碗大小,因此改爲桃柳營。”黃三太說道:“我們喝完茶,便要參觀參觀。”跑堂的退出之後,弟兄六位喝完茶,出了店房,說着話,出桃柳營向南走,果然七八
裏地外,一片汪洋大江,順江沿向東,看見一座峻嶺高峯,曲曲彎彎,猶如兩條龍一般。衆英雄觀看,山東西兩面是江。南面可通臺灣的黑水洋。北面山坡下翠柏蒼松,這山有三十多丈高,北面修的如同平地一般。山坡上要長出樹來,便叫木匠鋸去;若有士崗,便叫石匠鑿去,故爾猶如平地一般。北面山形下寬上窄,山口上鬥雞崖環抱,堆積着石頭,有嘍卒把守,真有那一夫當關萬夫難人之勢,金鐘罩鐵布衫也進不去,大石頭要由鬥雞崖砸下來,金鐘罩也得砸成肉泥。六位小英雄看了多時,實在不能進此山口。蕭銀龍說道:“黃三哥,你看這座山天然險固,真是俗所謂,一夫當關,萬夫難入。咱們回店吧。”
弟兄六位看完山勢,回到大來店,弟兄六位喝了會子茶,然後又隨便要了點酒飯,酒菜上齊,此時已到掌燈之後。喝着酒,蕭銀龍叫道:“五位兄長,咱們探探雙龍山,看看老道師徒落在裏面沒有?”金頭虎說道:“什麼,弟兄六位?我看是弟兄五位。我不探山,我探寒了心啦。探林士佩的蓮花峪幾乎將我剮了;探蓮花湖幾乎開了我的膛,幸遇見我的親孃舅;探臺灣的銀安殿,幾乎死在張奇善之手。回想探山的苦處,比黃連還苦。”蕭銀龍道:“五哥!你有造化。”金頭虎說道:“我沒有造化,我倒運。”蕭銀龍說道:“你有福。”金頭虎說道:“我有豆腐。說什麼我也不探山。”張茂龍說:“我表弟是鐵了心啦,說什麼他也不探山。六弟咱們倆人探山去吧?”金頭虎說道:“對啦,你們倆人探山正對。雙龍山,你們倆人都是龍,二龍探龍山,同類相親;我是虎,龍虎不到頭,龍爭虎鬥,沒我好。”蕭銀龍叫道:“三哥!我與茂龍今夜前去探山,如明晨不歸,你可別去接應,由桃柳營往東去是雙龍山,往西去是孟家寨,孟家寨乃是孟二俠的寨子。”蕭金臺羣英會散後,孟二俠已由臺灣搬回原籍。蕭銀龍說道:“如果我們明晨不歸,黃
三哥你就去孟家寨打探消息,你到孟家寨,還許與孟金龍大哥相會。勝三大爺喜事後,他們爺兒倆也許回家啦,孟二伯父地理熟,名頭大,金龍哥哥力敵萬人,你若是疼兄愛弟,你可到孟家寨。如果不依小弟之言,你再去雙龍山,倘有差錯,可沒有救應了。”說罷,二人扎綁停妥,帶好兵刃暗器,臨行諄諄囑咐,二人越過店牆,三太等向外相送,李煜說道:“三哥,你看二位賢弟真快。”賈明說道:“回來還快呢。”三太說道:“賈賢弟這是何必?未曾上陣,出此不活利之言。”
銀龍、茂龍二人出了店牆,直奔大江而去,出了桃柳營,順着江沿向東去,在道上銀龍叫道:“七哥,你能上雙龍山嗎?”張茂龍說道:“直上直下三十餘丈高,我上不去,爬山不能爬,山口鬥雞崖上有人把守,三面是水,我又不諳水性。”
蕭銀龍說道:“七哥,此事怎麼辦理呢?”張茂龍說道:“咱二人到在那裏再說。”輕車熟路,工夫不大,二人來到雙龍山切近。銀龍叫道:“七哥!沒有金剛鑽,不能攬瓷器活。我早預備上山之物,你看山坡下樹木交雜,咱們可以藉着樹的力量爬山。”說罷,一提腰圍子,腰間盤着繩子呢。解下了繩子,勒英雄帶,提燕雲快靴,伸胳膊遞腿,沒有繃吊地方,亮出雙筆爲前爪,判官筆後有如意頭,前面鵝眉針,兩隻判官筆爲前爪,後面腳尖着地,展眼間三十多丈,已經爬到山頭,山坡有石塊,找一塊石頭,將判官筆釘在山坡之上繫上繩子,順着山坡將繩頭兒扔下去。張茂龍揪着繩子,腳尖找地,也上了山嶺。
蕭銀龍仍將繩子盤好,藏在青草之內。張茂龍暗暗佩服銀龍之智,遂問道:“銀龍賢弟,你哪裏來的繩子?”蕭銀龍說道:“七哥,白天探山時,回到店裏,我便打發跑堂的買了五斤繩子,準備今夜上山。”張茂龍說道:“下去的時候,可還得用此繩,你放在青草裏,回頭要找不着爲之奈何?”蕭銀龍說道:
“你不必過慮,我有記號,回來準不能誤事。”二人到了山嶺向東行去,走了有半里之遙,見高聳聳大牆,迎面而立,銀龍叫道:“七哥!你隨在小弟後面,我先上去看看。”銀龍先縱上大牆,跨着牆頭,用手一拍大牆,噹噹磚的聲音。銀龍叫道:“七哥,你也上來吧。”張茂龍一飄身上了大牆,蕭銀龍取出一塊問路石,向地下一拋,一聽聲音,並沒有消息埋伏,往四外一看,大房有二三百間,二英雄躥房越脊。銀龍叫道:“七哥!房脊上是圓圈的千萬別動,那是霸王圈,房檐上有滾瓦別登,七哥你隨在我背後,踩着我的腳印走,萬無差錯。”
二英雄找到聚義廳,一看聚義廳前燈燭輝煌,猶如白晝一般,二英雄由南房後坡夠奔東敞廳,聚義廳外懸掛燈籠,不亞如火龍一般。再看聚義廳正當中三張金交椅,正當中坐着一位老者,白麪長鬚,長眉朗目,穿着一身青,正當中墨色蓮花壓頂,背後揹着削銅剁鐵的折鐵寶刀,此人二位小英雄俱都認識,正是蓮花湖老寨主寶刀將韓殿魁;東邊一張金交椅,坐定一人,背後十二棵鏢槍,襯烈火苗,此人背後東面,龍頭鳳尾架子上,插着六十二斤半重的狼牙鑽,二人一看,正是鎮八方林士佩;西邊金交椅坐着這位,古銅色壯帽,背後十二枝鏢槍,相襯烈火苗,背後西面兵刃架上,插着一對畫杆描金戟,戟杆有雞卵粗細,蕭銀龍說道:“這必是本山的寨主程士俊,你看此人面如淡金,故人稱金面太歲。”又見東面上有一張桌子,老道七星真人趙昆福,與那鐵戟將方成,還有萬惡的淫賊張德壽;西邊有一張桌子,坐着是太倉三鼠秦尤、柳玉春、崔通三人;東西兩廊下,有七十餘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醜醜俊俊,俱是飛賊大盜,日走千門,夜盜百戶之輩;聚義廳下站着一百名嘍卒,俱都懷抱朴刀。蕭銀龍低聲叫道:“七哥,你看看這一羣,可稱得起綠林道魁首的人物,慢說是咱倆人,就是勝三大
爺與我天倫到此,也難奈何他們,今夜咱弟兄二人白來一遭。”
正在此時,惡道七星真人站起身形,叫道:“程寨主!貧道千山萬水,逃在此處,跟令師弟方寨主方成一同前來,多蒙施主不棄,我無物可敬,今有一口二刃雙鋒寶劍,貧道無德佩帶,願奉送寨主,你可稱名高望重之人,可以佩帶此劍。你將此劍暫藏在仙人洞,以防不虞,皆因爲老勝英有兩個餘黨,一個叫歐陽天佐,一個叫歐陽天佑,此二人久慣偷盜,綠林道有名的人物,外號人稱賊魔。貧道並不是長他人的威風,滅咱自己的銳氣,現在座上之人,有多少位看見過的?在蕭金臺赴羣英會,蠻子盜萬壽燈,封皮封着,鎖頭鎖着,門窗戶壁不動,蠻子竟將珍珠燈盜走。如嫌放在仙人洞不牢穩,請寨主佩帶身上,千萬可留神,以免失去。”忽見有一人站起身形說道:“寨主爺還是佩帶防身爲是,就算蠻子來了,他也白看着。”程士俊說道:“也好。哪一位到仙人洞取劍?”西廊下閃出一家賊寇,面白如玉,穿一身銀灰色衣服,身背後揹着一口鋼刀,遂說道:“寨主哥哥,小弟劉智願往。”此賊別號叫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劉智。張茂龍與蕭銀龍不認識此人,黃三太認識他,前三年在鎮江與三太戰過,破了二狼山,此人由地道逃走的,金頭虎賈明將他拿住,認識高雙青正是此人。劉智叫嘍卒點上白紗燈籠,玉面小羅成脫衣服接燈籠,出了聚義廳東角門而去。
張茂龍低聲說道:“蕭賢弟,該咱們二位露臉,此人取劍,咱倆人將他拿住,得回寶劍,回到店中,落一個全臉。”蕭銀龍叫道:“七哥,未必不是詐,這一干人是久經大敵之賊,他爲何不早取劍?單等你我弟兄來到,他去取劍呢?”張茂龍說道:“兄弟,凡事不怕來的早,就怕來的巧。你要不跟下去,我一人跟隨下去。”張茂龍說罷,在後面暗暗跟將下來,蕭銀龍恐怕張茂龍有失,只可在後面跟隨。劉智提着燈龍,由聚義
廳夠奔東跨院,二人在背後跟隨,東跨院牆上有兩對掛燈,穿過頭道東跨院,又到二道東跨院,牆上掛着一對紗燈,再到第三道東跨院,院中沒有燈籠,就是劉智手中提着的這個燈籠啦。
來到西房檐下,劉智一晃紗燈,忽然而滅,劉智自言自語,說道:“沒有多大風,怎麼燈籠忽然滅了呢?”把燈籠放在塵埃,打開罩兒一看,說道:“少才無用的嘍卒,單單用一個蠟頭兒,原來走了油啦,我說怎麼滅了呢,也沒帶着火摺子。”說着話,已經也到仙人洞啦,還得摸着黑兒取寶劍,張茂龍低聲說道:“兄弟,我由他後面,用鏈子錘纏他,他要一回頭,你在他前面,用判官筆照他致命處點他。”張茂龍說罷,一飄身下了房,要由賊人身背後而來,腳方落地,就覺着踩上了一件衣服似的,玉面小羅成下腰一帶絨繩,用串地錦,將張七爺纏住。張茂龍一較勁,就覺着鐵鉤鉤人肉裏,蕭銀龍在房上打火折一看,原來是串地錦將張茂龍擒住。此院中滿布鋼鐵網,上帶倒須鉤的鋼鉤,院中只有三尺寬的行路的當子。蕭銀龍看的明白,由房上飄身下來,縱到劉智面前,遂說道:“賊人哪裏逃走?用串地錦拿人,不算英雄好漢。”亮出判官筆。賊人劉智聞聽有人喊叫,遂揠刀照定銀龍頂梁便剁,蕭銀龍用雙筆向外一推賊人的刀,左邊閃出一個空兒,賊人抽刀一上步,由蕭銀龍左邊縱到前面。賊人縱至蕭銀龍前面,就可以拉串地錦的繩子。蕭銀龍心中明白,見賊人縱過去,蕭銀龍隨在背後,緊緊跟隨,賊人無暇下腰拉串地錦的繩子,遂奔西角門而逃。蕭銀龍方要向外縱身際,繃腿繩忽然而起,要是外行愈向上縱,摔的愈重,不縱必然得絆躺下,蕭銀龍杏子眼亂轉,縮小綿軟巧,一踩繃腿繩,藉着繩子向上起的勁兒,縱到西角門外。劉智不回頭直向西跑,四個嘍卒向東跑,蕭銀龍順着北牆向西追趕劉智,追出去有十餘丈遠,忽然間房檐上噗嚕一聲,只見一人跨着牆頭問
道:“劉寨主,怎樣?”劉智說道:“林大哥快下來吧,擒住一個,這個扎手。”林士佩打牆上縱下來,放過劉智,叫道:“劉大哥!你打開火折照照,決不是官人;要是官人,來不到此山。”
列位,因爲什麼張、蕭二人進山,裏面的人會知道呢?皆因二人爬山的時候,有尋山的嘍卒在暗中看見,牆下有暗鈴,直達聚義廳,嘍卒連拉兩下響鈴,聚義廳中就知道是來了兩個人;取寶劍乃是假的,張、蕭二人落在房上的時候,屋中的程士俊早就看見啦,遂叫嘍卒點燈籠,故意用蠟頭,此蠟頭有一定的規矩,到東三道跨院準着完了;劉智自言自語是假的,他一下腰摘燈籠罩,暗將串地錦的繩子拾起來啦,張茂龍跳下來,正正落在網兜裏。蕭銀龍是精明強幹之手,就知道是串地錦,故此縱在劉智前面,與劉智動手,劉智不是銀龍的對手,正在敗走之時,林士佩在前面大牆上等着劉智呢。皆因爲劉智出來的時候,林士佩恐怕劉智有失,前來接應,正遇上銀龍追劉智,林士佩飛身下來,叫劉智打開火折,照看是官人不是,林士佩說道:“必然不是官人,咱們這座山附近沒作過買賣。”林士佩一看,原來是蕭銀龍,遂一笑說道:“蕭銀龍啊,你可死期至矣,你還要動手吧?你好大的膽量,敢來探雙龍山。”蕭銀龍一皺眉,一縱身,判官筆二龍戲珠,向林士佩面門便點,林士佩舉鑽便繃。蕭銀龍雙筆照定林士佩襠中便扎,林士佩立着鑽向外繃蕭銀龍的判官雙筆,蕭銀龍趕緊撤筆,二人彼來此往,動上了手。十幾個回合,蕭銀龍的筆碰在鑽上,就覺着虎口發麻,舍了雙筆。林士佩狼牙鑽野雞抖翎,照定少爺頭上便砸。
少爺一低頭,躲過狼牙鑽,方要跑去,被林士佩一腳兜了一個筋斗。林士佩狠毒,舉鑽咬牙照定少爺肋際就是一鑽,少爺就地十八滾,燕子十八翻,林士佩一連就是幾鑽,銀龍就地十八
滾,俱都躲過;林士佩遂插鑽於地,手擒蕭銀龍。蕭銀龍知道難免於厄,見林士佩將鑽插在就地,方要翻身爬起,被林士佩一把抓住英雄帶,摸出銀龍的飛抓,四馬攢蹄,將小英雄捆住。
方纔在西角門使繃腿繩的那四名嘍卒,已經過來觀戰多時,見林士佩將銀龍捆住,遂說道:“林寨主,本山的規矩,你可別拿人家東西。”林士佩一笑說道:“我焉能動他的東西呢?你們將東跨院那個也捆出來吧。”四個人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將張茂龍由網裏解下來捆好,抬到大牆下。林士佩一看,原來也是勝爺的徒弟,吩咐將張茂龍的鏈子錘仍然給纏在腰間,蕭銀龍的雙筆插在兜囊之中,倆人抬一個,四個人抬兩個,夠奔聚義廳。林士佩在前,玉面小羅成銀槍將劉智在後,這四個嘍卒是天生的壞,抬着人走到牆角時,故意的向牆上碰,幾乎磕了蕭銀龍的桃花臉。
抬到聚義廳切近,林士佩先進聚義廳。程士俊問道:“師兄拿人如何?”林士佩面有得色,答道:“俱都拿住了,一個被串地錦所擒,一個是愚兄所獲,此二人俱都是勝英的近人,現在已經抬到啦。”程士俊叫道:“嘍卒們!將被擒之人足下綁繩解開,倒綁二臂推上來,不許故意爲難。”去了五七個嘍卒,將蕭銀龍足下綁繩解開,倒捆二臂,兵刃暗器,一物不動,撣一撣銀龍身上的塵土,嘍卒用青布抄包,又給銀龍將臉擦了,嘍卒說道:“朋友,我們攙着你進聚義廳吧?”蕭銀龍說道:“保鏢的鏢頭,終日在死生不測之中。殺人流血,乃是見慣之事,豈用攙扶?”張茂龍也是如此,頭前銀龍,後頭張茂龍,哥倆倒捆着二臂進了聚義廳。二人面向北一站,兩旁邊削刀手叫道:“跪下!跪下!”蕭銀龍不聞不問,立而不跪,削刀手說道:“汝若徉作不聞,我家寨主一怒,將你亂刃分屍。”蕭銀龍仍是不理。程寨主站起來,手提英雄氅,舉目觀看銀龍,
面如少女,俊美之甚,面衝着自己,毫無懼色。程寨主心中暗道:“真沒看見這樣的美男子。” 又一看張茂龍,面似敷粉,劍眉朗目,怒目橫眉,也是立而不跪。程士俊由心中喜愛。蕭銀龍是和容悅色,張茂龍是怒目橫眉。程寨主叫道:“二位鏢頭!姓什名誰?”小俠客答道:“寨主,我弟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姓蕭名叫銀龍,外號人稱塞北觀音,我之天倫人稱鎮三江蕭三俠,子不言父名。我背後這位,是我勝三伯父得意的門生,鳳凰張七,張茂龍便是。我七哥不願與你們談話,恐怕失了身份。”程士俊說道:“二位鏢頭儀表不俗,俱在少年,好漢不賺有數的錢,每月賺三十兩二十兩,一年才掙二三百銀子,除去交朋友,能剩幾何?二位若不棄嫌,何不棄鏢行,同歸綠林道,坐一把交椅,你我還可久在一處。我們綠林道,大秤分金,小秤分銀,豈不勝似你們保鏢十倍?”未等銀龍答話,老道站起身來,叫道:“程寨主!這兩人俱是勝英心腹之人,決不會歸順你我綠林道,速當殺之,以免後患。”程寨主聞聽,面色一沉,說道:“道友,你同我師弟方成前來,我看在我師弟面上,容你師徒暫住幾日,並非長久。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不必多言,請即後退。”七星道人鬧了一個大無味,撞了一個大釘子,諾諾而退。程士俊對銀龍問道:“方纔本寨主所說的話,二位意下如何?”蕭銀龍笑道:“閣下就是本山的寨主嗎?”程士俊說道:“我就是金面太歲程士俊。”小俠客說道:“看你儀表倒像英雄,說話如何其不知份量?有勸人棄美玉而投頑石的嗎?我們保鏢公平交易,以力賺錢,拼命喫飯,稱得起正當買賣人,賺的錢少,可以聚少成多,將來何愁不能發達?像你們這佔山爲王,出身淺薄,明火路劫,竊取偷盜,你們作賊的,上是賊父賊母,下是賊子賊妻,自己終身是賊,我們是保鏢的達官,焉能歸降賊黨?”蕭銀龍口若懸河,
賊長賊短。列位,作綠林道的就不愛聽這個賊字,蕭銀龍一連氣說了好幾遍,不帶髒字,直罵了三輩,只罵得程士俊臉面通紅,遂叫道:“蕭銀龍!你年輕輕之人,說話太已刻薄,你豈不知人生在世,不得一樣?木有花梨紫檀,人有賢愚好歹;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鹽車困良驥,深灘隱蛟龍。你說佔山的出身淺薄,我們可有殺人之權,一句話叫你們倆成爲肉泥!”蕭銀龍笑說道:“姓程的,你看我們哥倆變顏色沒有?我七哥要一跟你們說話就失了身份啦,我年輕滿不在乎。”程士俊問道:“此言是打你心中所出,還是順口而談呢?”蕭銀龍微然一笑,說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大丈夫視死如歸。焉能畏刀避劍?言由中發,你們一刀一刀的剁,要有一個哼哈,不是俠義之後,你速速發令動手。
但是若將我弟兄殺了,千萬叫你的部下嚴守祕密,勿要聲張,要是走漏風聲,被我勝伯父與我父知曉,必然聘請俠義劍客,與我兄弟報仇。那時節殺到雙龍山,刀刀斬盡,刃刃殺絕,殺得乾乾淨淨。可有一宗,就怕你不敢殺害我兄弟二人。”程士俊臉一發赤,騎虎難下,分明有不殺之心,當着外來的朋友及本山的寨主,於面子上也下不去啦,叫朋友看着,要是不殺這二人,分明是畏懼勝英了。程士俊高聲喊道:“衆寨主,亮傢伙,將小冤家亂刃分屍!”蕭銀龍罵得羣賊正在惱怒之間,俱各恨不得食銀龍之肉,一聽寨主令下,個個將大衣服脫下,猶如蝴蝶兒亂飛一般,亮出刀槍,將二位英雄三面圍住。
小俠客言笑自若,遂說道:“你們何必這樣沉不住氣?吹鬍子瞪眼睛脫衣服的,不就是殺人嗎?”程士俊一看蕭銀龍這份光景,真是談笑自若,視死如歸。叫道:“銀龍小冤家!你說寨主殺你屈也不屈?”蕭銀龍道:“你是糊塗人,只知以殺人爲能,肉眼不識英雄。屈不屈的且談不到,第一件,少爺入
山,來到你們範圍之地,你們殺少爺不算人物;第二件,你問過少爺是幹什麼來的了嗎?所以欲殺少爺者,不過意氣用事,不分賢愚好歹。方勸少爺歸綠林引爲己用,忽欲將少爺亂刃分屍,須臾之間判若霄壤,可謂出乎爾反乎爾。我弟兄千山萬水,自直隸莫州來到雙龍山,我們一非文班武泛。雖然是保鏢,並未押着鏢來,與你們佔山爲王的,井水不犯河水。皆因我勝三大爺爲子完婚,天下英雄前去行人情,惡道七星真人趙昆福,趁辦喜事之際,火焚宅院紅棚,鏢打新人,又在宅院之中盜去我勝三大爺朋友的寶刀、杆棒,我勝三伯父爲朋友的東西,才約請朋友來到杭州府,尋找兵刃,捉拿惡道。在杭州相遇惡道,未能即獲,惡道夠奔建寧而來,寨主你既然收留惡道,當然非親即友,殺了我等,也算是給惡道幫忙。我等死無可怨,打算要求你在聚義廳前擺一桌酒席,咱們結一個鬼緣,我弟兄喫喝已畢,任憑開刀,就怕你沒有容人之量。”程士俊說道:“這有何難?”遂叫道:“嘍卒們!告訴廚房,在聚義廳下襬一桌酒席。”嘍卒告訴廚房,工夫不大,擺了一桌粗席,程士俊傳令:“將二英雄的兵刃暗器俱各解下,解開綁繩喫飯。”惡道趙昆福不敢直接與程寨主說話,暗中告訴本山的寨主說道:“你們暗將兵刃亮出,暗器預備好了,謹防伶俐鬼逃走,程寨主是要上他的當。”老道繞着俱都低言耳語囑咐了,衆位寨主此時已將二位小英雄的兵刃暗器俱都搜出,二位英雄身無寸鐵,解開了綁繩。銀龍杏子眼一轉,衆寨主俱各虎視眈眈,本來是打算要走,一看這宗情況,走不了,自栽筋斗。一看這桌酒席,兩副杯筷,不過是一桌下等之席,叫道:“張七哥!你在東面上手坐,我在下手坐,咱們哥倆痛飲一番,你看寨主倒有點寬宏大量,英雄氣概。”張茂龍心中思索:“這宗酒喝着有什麼意思?”銀龍喝着酒對衆綠林道說道:“在下年輕臉皮粗,最愛說
話,我這位張七哥年紀長些,知道身份,不與汝等交談,恐怕失了人格。我勝三伯父天下聞名,我七哥是我勝三大爺得意的門生,倘若與賊人談話,不但失了自己的身份,對於恩師的名譽都丟啦。”張茂龍心中說道:“短命鬼小龍,你不用多心我畏死貪生,決不能變顏色。”不表茂龍心中暗打算盤,蕭銀龍又叫道:“七哥!我給你斟一杯。”語畢,給張茂龍斟了一杯,自己又斟了一杯,叫道:“衆位寨主!請喝一杯。”大夥說道:“你請吧,不用讓,多喝點。”蕭銀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衆位寨主,酒內藏毒藥,殺人不用刀,真是好東西。衆位寨主,我七哥在東,我在西,長幼尊卑有次序吧,人物至死不亂。
你們衆位聽說過沒有,昔日孔門弟子子路,有勇無謀,與人戰鬥,身受重傷,臨死之時,尚且整冠結纓,死得整整齊齊,從從容容。”張茂龍一看銀龍這樣豪氣,自己也杯杯淨盞盞幹,將生死置之九霄雲外了。銀龍本意爲的是等救應,抬頭向外一看天光,已過半夜,無有救應到來,酒也喝的不少啦,站起身來道:“衆位看看我姓蕭的顏色改變沒有?”衆綠林道一看,真是顏色不變,俱各答道:“可稱少年英雄,我等佩服。”小俠客說着話,由西面轉到東面,遂說道:“衆位寨主,咱們結個鬼緣,愈痛快愈好。我們行俠作義的可不能帶髒字罵街,這回大家可得原諒我,我一冒血,我就罵老道師徒,什麼不好聽,我罵他什麼,可不能帶髒字。”語畢,雙手抱頭,頭朝東腳朝西,躺在塵埃。此時衆人刀槍棍棒手中拿着,淨候程士俊一聲令下。無奈程士俊有愛將之癖,站起身軀,用手提着大氅,心中愛惜小英雄,不忍發話。山中的規矩,寨主不下令,不能動手,老道嗓子眼癢癢,不敢說話,恐怕再碰釘子。惡道等得實在沒法子啦,遂說道:“若留你小冤家在世,是綠林道的禍害。”
揠劍都夠奔銀龍說道:“貧道要殺你的頭,你將胳膊抬開。”
少爺聞聽,遂將雙手張開。張茂龍一看老道要殺銀龍,遂站起身形,急奔銀龍而來。林士佩用狼牙鑽一橫說道:“站一站,別忙,剁了他,還不剁你嗎?”林士佩橫着狼牙鑽擋住張茂龍,惡道手擎雙劍唸了一聲:“無量佛。小冤家,前三年皆因勝英打蓮花湖,在戰船之上,一刀一個,殺了我兩個愛徒,我得意門生俱各死在老勝英之手,今天我殺你小冤家,這叫冤冤相報。”
語畢,雙劍一併,手起劍落,就見紅光崩現,鮮血淋漓。
老道手起劍落,看看落在銀龍脖頸之上,正在此時,忽然由東敞廳飛進一隻暗器,這宗暗器不大,就聽嗡的一聲響,奔老道太陽穴打來的。老道是久經大敵之人,聽有金風的聲音趕緊一閃臉,這暗器打在老道嘴巴子之上,老道就覺着麻木之中稍微有點疼。老道叫道:“衆位寨主,不論那位,快用匕首刀將我這塊肉刺下去,以免毒氣人肉!”羣賊一陣大亂。林士佩問道:“什麼人?”東敞廳答話:“羣賊不要傷我兩位兄長,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在此。”林士佩就要上房追逐,秦尤一把揪住,說道:“此人會打毒蒺藜。”林士佩說道:“我有十二棵鏢槍,三隻點穴钁,論暗器我也會打,我也會接,我也會躲。”劉公子此時由外面向裏一看,認識是林士佩。讀者問道:劉雲因何認識林士佩呢?二人並未見過面。這裏頭有一個緣故,劉雲與黃三太等在一塊三年之久,閒暇無事,弟兄在一塊談話,黃三太與劉雲說過,林士佩的穿着打扮,並手使的兵刃,所以今天劉雲一看,正是平素所提的綠林有名的人物林士佩。劉雲心中暗道:“林士佩他乃是我勝三大爺的勁對,我許不是他的對手,況且聚義廳上,俱都不是軟弱之輩。綠林道的規矩,同來三人,被擒兩人,要是不將三人都擒住,那二人也不能殺害,怕是有後患,我何不逃走,倒可先救了我這二位兄長之命,倘若我也被獲遭擒,都死在雙龍山,還有誰去搬救兵?”劉雲思索至此,
遂由東敞廳上,向南而去。此時林士佩已然縱出聚義廳,上了東敞廳,追逐小俠客劉雲。
不表林士佩追趕小俠劉雲,單說劉雲是怎麼來到雙龍山呢?
由直隸莫州勝爺家中走後,第二撥是黃三太等,隨後是蔣五爺,蔣五爺要起身的時候,劉雲說道:“蔣五叔,你候我一候,咱爺倆一同起身。”蔣五爺說道:“要走咱就此起身,候什麼呢?”
劉雲說道:“勝三大爺的家燒的亂七八糟,我打算將家姐送回,然後咱爺倆定一個約會之地,你看如何?”蔣五爺說道:“要是那麼辦,你將令姐安置好了,咱們就在杭州見吧,還是我先起身。”劉雲說道:“就那麼辦吧。” 蔣五爺遂自己先走啦。
劉雲對於安置姐姐這一層,正在發愁無有主見之時,老家人叫道:“劉公子!我家二主母有請。”劉雲整衣帽,隨同老家人到了內宅,見了勝二太太。劉雲請了安,叫道:“二嬸孃!傳喚小侄有何吩咐?”二奶奶說道:“劉公子請坐,我有一件事要與公子商議。我由二十多歲,你二叔病故,並未留下兒女,令姐鳳蘭,我們孃兒倆說閒話,姑娘無娘,萬般都是苦的,我打算將令姐收在跟前,作爲義女,皆因爲我們孃兒倆投緣,他又是我兄長王靈的義女。你要是有事你就辦你的事去,你勝三大爺這一出門,不知何時回來,將來汝姐若是定了終身大事,嫁妝之資,是老身擔負。”劉雲聞聽,不勝之喜,撩衣雙膝跪倒,叫道:“嬸孃!你多照顧我們無父無母的人了。”這一來正合劉雲的心思。劉雲正爲姐姐無處安置發愁呢,今者嬸孃收爲義女,自己了卻一件心事。劉雲謝過二奶奶,遂出內宅,來到外院收拾行囊,起身追趕蔣伯芳。一路之上並沒追上蔣五爺,劉雲這日來到杭州,在杭州府尋找先來的衆人,也未見着。一日自己在酒樓上獨酌,飯座有個老頭向自己身上注視,一個藍緞子帽子,大紅疙疸,穿着棉袍,黃白臉面,一部墨髯半尺有餘,
漆黑油亮飄灑胸前;一個形如乞丐,恰似病夫,穿着破大夾襖,頭上短髮一寸來長。二人喝酒談話,穿棉衣服的山西口音,說道:“張大哥,要打探事情找人,總得請問老頭子。小娃子乳黃未退,哪裏去找?什麼叫千里追風?追屁也不成,總得請問老前輩。”穿破衣服矮老頭說道:“小孩子他們向哪裏去找?”
劉雲是個聰明人,一聽話裏有因,遂來到桌前,躬身施禮,說道:“千里追風是小可別號,老人家何以知之?請問其詳。”
老西說道:“我們瞎聊,誰知道你追風不追風,追屁不追屁呢?”
劉雲說道:“老人家不要玩笑,請教貴姓大名?”老西一笑道:“孺子可教也。我是明清八義排行在五,姓華名謙字子阮。”
又一指穿破衣服的說道:“這位是李四爺的聯盟弟兄,金面韋馱張旺的便是。”劉雲一聽,趕緊拜見。華五爺說道:“我救了黃三太他們,他們已夠奔建寧府雙龍山,追趕老道師徒去啦。
我兄弟二人在杭州把住咽喉要路,有我勝三哥的人,便往建寧府雙龍山指引。”於是爺兒三個同桌而飲,劉雲白喫白喝,行俠作義的規矩,誰是長輩,在一塊喫飯誰花錢。爺兒三個在一處喫喝着談話,老西說道:“我們哥倆先見着蔣伯芳,也告訴他了。”
劉雲聞聽此言,知道蔣五爺已奔建寧,自己遂也起身與二老者告辭,夠奔建寧而去。
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劉雲來到建寧府地界,一打聽雙龍山附近七八里地,有一座桃柳營,有幾家招商客店。劉雲住下店,一打聽店主人,知道雙龍山距桃柳營七八里之遙,將方向打聽明白,記在心裏,遂夠奔雙龍山。小俠一看此山,險峻萬分,三面是水,一面是陸,直插霄漢。劉雲繞到山東面換水靠,順山根向南走出有一二里地,見有可以向上爬的地勢,劉雲慢慢的往上爬,這時候才定更來天,就這麼一爬山,耽誤時候可就大啦,劉雲爬上山去,就有三更來天。小俠客躥房越脊,夠
奔聚義廳上,借燈光一看,蕭銀龍與張茂龍他二人正在聚義廳下喫飯呢。羣賊虎視眈眈,蕭銀龍談笑自若,語畢,頭朝東一倒,叫羣賊動手。程士俊並未說話,老道亮雙劍要殺銀龍,老道方走至銀龍面前,揚起寶劍,劉雲在東敞廳上恨得咬牙切齒,帶皮套掏出五棵毒蒺藜,一看形勢,五棵要是一塊打,打不着老道,必然打上銀龍,這才用一棵毒蒺藜奔老道打來,老道舉着劍一下腰,嗡的一聲,毒蒺藜打來,老道聽有金風聲音,一抹頭,正打在腮幫子上面。老道往後倒退幾步,口中說道:“不好!”急忙教寨主用匕首刀將腮幫子肉刺下一塊去,用皮子膏藥貼好。老道真是高明,要是別人,怎麼也想不起用刀割下毒肉去。
不表老道受傷,單說林士佩拿着狼牙鑽向外要追,秦尤一把拉住,遂說道:“林大哥別追,此人會打毒蒺藜。”林士佩說:“不要緊,我對於暗器,會打會接。”說着話,這才躥出來,縱上東敞廳追趕劉雲。此時劉雲心中暗想:“我若與他交手,必不是他的對手。我若是逃走,綠林道的規矩,他們決不能殺害我兩位兄長。”劉雲遂往南跑,林士佩住南追趕,劉雲繞過南配廳後,由東南向西跑去,林士佩的腳程又快,地理又熟,越追越近,越過兩道寨子,二人相隔四五丈遠,劉雲縱上牆向下一看,只見牆根下黑忽忽,不知是什麼。寨子牆外,原來還有一個狠心賊在牆外埋伏。劉雲向下一看,由牆根底下打上一支鏢來,此鏢奔劉雲哽嗓咽喉打來的,劉雲一歪身,打在井肩穴下。這一鏢打的很重,還是毒藥鏢,劉雲心中一思索:“我如果要落在牆裏,林士佩必定一鑽將我結果性命。我寧死在牆外,不死在牆內。”胳膊肘跨着牆,勉強較力,飄身縱至牆外,縱下牆來,秦尤趕奔進前,跟着就是一刀,劉公子扎掙着,撤出十三節亮銀鞭,抖鞭接架相還。二人在牆外動上手,
未戰到五七個回合,林士佩由大牆上跳下來。秦尤說道:“林大哥,你請過來吧,這孩子扎手。”林士佩由西大牆上飄身下來,狼牙鑽挾肩帶背,照着劉雲便砸,劉雲身帶毒藥鏢傷,右臂膀麻木,幾個回合,劉雲右手鞭一個不留神,嘩啦啦纏在狼牙鑽上,林士佩將鑽向外一推,說道:“孺子還不倒下!”劉雲身帶重傷,焉能與林士佩較力?身軀晃了兩晃,倒在塵埃,十三節鞭鬆手。劉雲倒在平地,心裏明白,口中不能言語,林士佩一撤鑽,叫道:“秦寨主!前去聚義廳上喚嘍卒,將此子抬往聚義廳去。”秦尤說道:“林寨主,你也要與你令師弟學嗎?
剛纔要不是在聚義廳上給蕭銀龍等擺酒擺飯,這時早把蕭、張二小輩殺了,還至於有這一回嗎?蕭銀龍故意羅嗦,就爲等救應,程寨主上他一個當。剛纔若不耽誤,此人就是來了,也趕不上啦,皆因令師弟優柔寡斷,方有此事。林大哥,你認識此子嗎?”林士佩說道:“我不認識。”秦尤說道:“提起這孩子的歷史,令人可恨。此子喫裏爬外,他與我盟弟之長兄張德福共設福雲居,他也喫過黑道兒飯,在太湖劫過船,到後來他忽然與黃三太等結義爲友。我在他們店裏住過幾天,這小子的根底不淺,他乃是宜化府提督劉玉書之子。他父任滿回家,由水路而行,路過一個山口,被綠林道朋友搶劫,劉玉書射倒三個綠林道,衆綠林在山上投石砸船,將船砸翻,閤家命喪。此子命不當絕,抱着一塊木板衝到河坡,巧遇西路鏢頭錢士忠,將此子撈出抱回家去,收爲義子,教授十三節亮銀鞭,十二棵毒蒺藜,百發百中。後來在連雲山與他姐姐相認,他姐姐是南俠王靈的義女,起靈回家,夠奔揚州劉家堡,認祖歸宗。此時他姐弟與老勝英非常親近,大概老勝英家中辦喜事,他姐弟也行人情去啦。他一定爲寶劍桿棒而來,今日不殺此子,恐怕睡多了夢長。小冤家劉雲,你既與勝英出力殺害綠林道,你不知秦
大太爺與勝英有殺父之仇嗎?”劉雲周身麻木,口不能言,翻眼睛看了看秦尤,並不能與秦尤答話。秦尤說道:“你不用看我,今天殺了你,亦可與綠林道除害。”秦尤說着話,抬腿擦刀,說道:“林大哥,將他的瓢兒提到聚義廳去吧。”
西大牆外原有一片臥牛青石,高矮不等,就見青石西面一道白線,咳嗽一聲,說道:“孺子秦尤,不要害我侄兒,老夫來也。”秦尤一看此人,發似三冬雪,髯似九秋霜,一飄銀髯,夠奔秦尤而來,秦尤嚇的抹頭便跑,他以爲是勝三爺來啦,秦尤越過寨子牆,與羣賊送信去了。林士佩將鑽交於左手,右手取火折打着一看,凡是勝爺的賓朋,林士佩認識的居多,惟有這位老者,林士佩並不認識。但見頭上白髮挽成了一個發纂,楊木簪子別頂,頷下銀髯飄灑胸前,棉綢大褂,接着衣襟,青緞子雙臉鞋白襪子,背後揹着一條柺杖,面上皺紋堆累。林士佩心中暗道:“我怎麼不認識此人呢?”老頭問道:“對面敢是鎮八方林士佩嗎?”林士佩答道:“然也。”老頭嘆了一聲,說道:“可惱可恨,可嘆可惜。”林士佩說道:“你哪裏來的?這麼些零碎。”老頭說道:“可惜可嘆,是你的人材儀表;可惱可恨者,我責備你八個字。”林士佩問道:“哪八個字?”老者說道:“恩將仇報,骨肉無情。我勝三哥累次拿你當朋友看待,南北英雄會,反背轉環刀,不忍傷你性命,將你當頂髮髻削去一縷,你不知以恩報德,將鏢行衆人穩在逍遙亭,三更後放地雷,被我道兄諸葛山真識破,將地雷挖出。鏢行衆英雄一怒,非追殺你不可,我老恩兄追到蓮花湖交界,我恩兄有心捉你,你妹妹哭泣,要投江一死,觸動勝三爺慈心,放你兄妹歸蓮花湖。後來我勝三哥蓮花湖救銀龍,你仗蓮花湖人多勢衆,將我勝三哥困在蓮花湖一天一夜,我大師兄劍客鐵彈打碎彩蓮燈,解了重圍。到後來六月二十八赴羣英會,你欺壓我三哥年邁,
你使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鑽與我三哥較量,蔣伯芳趕到,甩手一棍將你打倒,再一棍就要結果你的性命,多虧我勝三哥托住亮銀盤龍棍。七月間你們大夥慫恿劉士英,要治我勝三哥一死,我勝三哥被朋友救去,天不絕好人。我老恩兄救你五六次不死,你不知改過自新,反以仇恨爲報。骨肉無情者,古人有託妻寄子之交,你妹妹無處安身,十七八歲的姑娘,寄在他處三年,一紙之信,你都不通,你豈不是骨肉無情?”列位,林士佩若是明白,一問老者爲何提起小妹,老頭可就告訴他啦。老頭本是給他送妹妹來啦。誰知林士佩他不但不追本窮源,問他小妹,他反倒大怒,對老者說道:“你何必在本寨主之前絮絮叨叨?
你要再如此,本寨主就用狼牙鑽追爾老命!”這位老者性情剛暴,開言說道:“小兒林士佩休要無理!我闖蕩江湖之時,連你家大人還年輕呢。”林士佩聞聽此言,說道:“你不要倚老賣老,你姓什名誰?”老英雄捋銀髯說道:“大明家未沒之時,四大鏢頭,第一位我大拜兄南路鏢頭南俠王靈,北路鏢頭勝英,老夫走東三省一帶,東路鏢頭白頭太歲石俊山是也。我老兄弟西路鏢頭錢士忠。”林士佩心中暗道:“我沒聽說過。”遂舉狼牙鑽劈頭蓋頂砸下。老英雄背後撤毒龍懷杖,此杖長有五尺有餘,用藥喂的色如老竹,底下一個月牙子,上邊一個魚頭,魚口中暗藏一棵子午問心釘,專打金鐘罩,前二十餘年,子午釘用毒藥喂的,現在子午問心釘不用毒藥喂啦,前文書表過,南俠老王靈勸三位兄弟不許用毒藥暗器。老弟兄四位,石俊山力氣最大,沒事之時行路,毒龍杖就當柺杖用,哈着腰,連咳嗽帶喘;有事時候,毒龍杖一挾,日行千里。林士佩年輕,沒見過這宗兵刃,自負武藝無敵,狼牙鑽劈頭蓋頂便打。石爺毒龍杖接架相還,毒龍杖鐵門閂一橫,林士佩心中暗道:“柺棍真敢搪我的鑽。”說時遲,那時快,就聽噹啷一聲,火星一爆,
狼牙鑽繃起有三尺多高。林士佩對於三十六路傢伙件件皆通,毒龍杖他沒有會過,把勢把勢,全憑架式,他不懂得這宗兵刃的招數,不能取勝。老英雄心中暗想:“我有心照他致命處給他一杖,我看在姑娘面上,不忍那麼辦。但是我若戰的工夫一大,羣賊趕到,我怎麼救劉雲?”老英雄思索至此,用毒龍杖月牙子一打林士佩,林士佩用鑽一橫,那知老英雄用月牙子打他是虛招,他一橫鑽,老英雄用後面的子午問心釘翻頭打來,正打在林士佩右臂之上,將胳膊劃了一道血槽。林士佩翻身便跑,縱上西大牆,逃回聚義廳。林士佩不願明說,怕栽筋斗,自言自語,說道:“白鬍老頭柺棍真厲害。”並不提受傷之事。
林士佩這頭暫且不提,單言石俊山趕走林士佩,取出火折一照,將劉雲十三節鞭拾起,毒龍杖立在一旁,從腰中解下灰綢子抄包,叫道:“劉公子!老夫前來救你。”老英雄下腰,兩手一提劉雲的手腕子,背在背後,用抄包將劉雲勒好,兩手向前一攏,取過毒龍杖挾在腰下。工夫不大,就聽山內人聲鼎沸。
“拿呀!拿呀!”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老頭一看山裏人離着自己近啦,老頭遂向西南而去,走出六七里地,只有水路通達臺灣,羣賊分兩路追出,一路向正西,一路向正北,越追越遠,西邊追下幾里地去,面前是水,北面追下幾里地去,就是旱田,兩撥人追了半天,蹤跡不見,只可回山。石爺本是給林士佩送妹妹來啦,這麼一來,石爺給他送妹妹之情,也叫林士佩辜負了,可惜成全他兄妹團圓的一番好意。
石老英雄因何與林士佩送妹妹呢?皆因前三年三月間,林士佩逃到蓮花湖,將妹妹寄在彼處,六月間,蕭金臺下帖聘請羣雄,林士佩韓秀共赴英雄會,七月初二散了會,林士佩無臉面迴歸蓮花湖,與老道七星真人同赴碧霞山。勝三爺追五股差事至碧霞山,鷹愁澗幾乎喪命,蔣五爺在碧霞山二打林士佩,
劉士英與勝爺言歸於好,棄山迴歸故里。林素梅在蓮花湖不見哥哥到來,思兄甚切,命後寨的老嘍卒給韓秀傳信。韓秀打開字柬一看,內寫:“字奉總轄寨主兄長臺覽:難女林素梅百拜,請問仁兄,吾兄長六月赴會,今已八月節後,何以不見迴歸?
但不知吾兄現在何處?”韓秀看完字柬,寫了回書。姑娘拆開一看,內雲:“字奉林姑娘妝次:韓秀頓首百拜,七月初二散會後,羣衆各奔前途,令兄士佩未獲晤面。曾派精明嘍卒前往四外打探令兄消息,尚無回報。”云云。林姑娘將來信看畢,不由的長吁短嘆,仍求韓秀打探自己哥哥下落。二年有餘,韓秀他才知道林士佩避難雙龍山,韓秀修書告知素梅姑娘,姑娘這才放心。然而思兄之心,不能一日忘懷,要求韓秀派人喚回兄長。韓秀應着,派人到建寧府去請林士佩回蓮花湖。韓秀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遂派二寨主神抓將張林前往。張林奉命起程,一路之上曉行夜宿,夠奔建寧府雙龍山,見了林土佩一提此事,林士佩說道:“張寨主你急速回去,對韓寨主說知,我不報勝英厚我之仇,決不回去。我或將勝英置之死地,或叫勝英栽了筋斗,我那時纔回蓮花湖。”張林迴歸蓮花湖,照着林士佩的話報告韓秀,韓秀修書告知姑娘,姑娘一想,飄流在外,何時是了?遂寫信與韓秀,說明自己欲回揚州故里。韓秀言說:“姑娘要是一走,將來令兄回來時,我未免有負令兄之託。待我再派妥實人去請令兄,再定行止。”當下韓秀與老寨主韓殿魁商議:“請老寨主權往雙龍山走一遭,無論如何將林寨主請回來,兄妹相見。”寶刀將韓殿魁也深以爲然,遂起身夠奔建寧雙龍山。比及老寨主到了雙龍山,被程寨主款留,未能回來,韓殿魁要求程士俊與韓秀修一封書信,程士俊遂與韓秀修書,略雲:“總轄寨主韓仁兄賜覽:吾師兄林士佩骨肉情疏,拋妹於貴山三載之久,不達一面,至勞朋友掛懷,胞妹思兄,罪何可
逭?望仁兄念其現在難中,不責既往,是爲萬幸。”韓秀看畢,太息不盡,將林士佩近狀轉告姑娘。姑娘又修書致韓秀,言:“兄長不念骨肉之情、朋友之義,難女現在揚州尚有叔父、嬸母可投,今者一心欲回故里,侍奉叔父嬸母。三載寄養之恩,容俟候報之異日。如總轄寨主不允難女所請,難女惟有一死而已。”韓秀看罷,知不可留,韓秀遂告訴老嘍卒,明天晌午請姑娘在寨中相見。老嘍卒將話告知內寨婆子,轉稟姑娘。次日韓秀挑選八位老寨主,幾名老嘍卒,偕同韓秀進內寨去見姑娘。來到內寨,韓秀叫丫環將姑娘屋中的竹簾放下,韓秀在外間屋坐定,老嘍卒兩旁站立,韓秀隔着竹簾與姑娘接談,說道:“小姐若回原籍,令兄回來,叫我兄弟怎樣交代?”姑娘叫丫環由屋中傳出一封信來,說道:“幾時我那骨肉無情的兄長回來,你就將此信交與我兄,這是我一心迴歸故里,韓寨主你決無辜負我兄妹之處。”總轄寨主問道:“小姐意欲怎樣走法?還是坐船,還是坐車呢?”姑娘說道:“恩兄,明天難女起身,只要兩套轎車一輛,一個老嘍卒趕車,明天早飯後,難女起身拜辭。”韓秀說道:“小姐,明天愚兄帶隊與小姐餞行。”
韓秀與姑娘說至此處,韓秀遂告辭回前寨而去。到了第二日,韓秀果然預備二套轎車一輛,挑選一名老嘍卒,姓馮名叫馮四,此人忠厚誠實,對於南七省道路很熟。韓秀囑咐馮四:“在道上多要小心,送妨娘到揚州原籍,千萬與我帶回姑娘的親筆書信來。平安無事回來,我必有重賞;倘有差錯,我必然重責。”
馮四唯唯而退。
第二日馮四套好了車,韓秀帶領五十名嘍卒在山口恭候,工夫不見甚大,就見林姑娘的車已到。韓秀眼珠一轉,不由的一愣,見車後有一壯士二十來歲,粉蓮色六楞抽口壯帽,粉蓮色大氅,銀灰短靠,十字絆腰繫英雄帶,足登燕雲快靴。原來
是姑娘改扮行妝,耳朵眼用白蠟堵上。韓秀仔細一看,才認出是姑娘,心中暗道:“這位姑娘真似奇男子。”身後跟隨一個小書童,年紀十五六歲,頭戴青布隨風倒,青布大氅,青布的靴子,這原是姑娘的丫環春齡改扮的,有其主必有其僕。說書唱戲往往有女扮男妝,姑娘今日如此打扮,他爲的是走路上方便。
這一位假壯士來到韓秀切近,又是作揖又是萬福,臉兒一紅,說道:“總轄寨主,叫你見笑。女子走遠路,千人瞧,萬人看,這樣打扮省卻許多是非。”韓秀控背躬身說道:“姑娘請上車吧。”姑娘來到蓮花湖的時候,帶着二十來只箱子,俱都存在後寨,姑娘親筆書寫封條封好,並未帶走。姑娘上了車,丫環跨外轅,韓秀送到外橋口。姑娘奔正南,遇見水路將車卸了,載在船上,渡到旱地,再套車而行。路上非止一日,到了揚州林家村。進西村口,姑娘一掀車簾,叫道:“車伕!你問問林二爺林慶在哪個門住?”車伕馮四答應了一聲,見有一個鄉下老者揹着糞筐而來。馮四將車站住,遂向前問道:“老先生,這是林家村嗎?”拾糞老頭答道:“正是林家村。”馮四又問道:“有一位林二爺林慶在哪門居住,你知道嗎?”老者放下糞筐說道:“你要問年輕的,還是不知道。我們這村中首戶財主,大爺林春,是武秀才出身,二爺林慶。因爲有鄉親爭執地畝,大爺林春出去調停,了事沒了好,打起了架來,大爺動手傷了一條人命,打傷了三四個,大爺回到家中,攜妻帶子,懷抱一位小姑娘,逃亡在外。第二日,八班捕頭前來辦案,大爺已經遠走高飛,將二爺林慶拿到當官。被打死的這人,半夜又緩醒過來啦,各村的舉監生員出來調停,傷也好啦,二爺花了幾百兩銀子,官司了結。大爺在外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始終未歸。後來二爺派人尋找,傳言大爺當了山大王啦。光陰似箭,後來又聽說大爺已經去世,少爺林士佩襲了父職。二爺累次捎
書寄信,並不見迴音。如今已有十七八年了。二爺身下並無兒男,遂過繼了一個兒子,此子無所不爲,不到二年,老夫妻雙雙棄世,過繼之子,先賣房子後賣地,將房產事業俱都賣盡,現在這老哥倆身後算是沒了人啦。”姑娘在車裏聽的真而且真,不亞如一盆冷水澆頭!姑娘遂叫車伕仍將車趕回揚州。到了揚州,找了一座招商客店,姑娘叫車伕問問店主人,就說我們少爺愛清靜,問有跨院沒有,店主人說道:“有一個跨院,三間上房,兩間廂房。”車伕將車趕入,車伕住在東房,姑娘與丫環住了上房,叫店主人預備了紙筆墨硯,姑娘在燈下眼淚汪汪寫了一封書信,叫丫環將馮四叫到上房。馮四道:“姑娘喚老奴有何吩咐?”姑娘說道:“明天你趕車回蓮花湖。”馮四問道:“姑娘您呢?”姑娘道:“我要千里尋兄。”馮四說道:“小人回去這樣說,總轄寨主若是不依小人呢?”姑娘說道:“我這裏有親筆書信一封,你回去將書信呈與寨主,決無你的過錯。
這兒有一個小包袱是我給你的,此物足夠你後半世之用。”馮四給姑娘磕了一個頭,收下小包袱。姑娘又告訴馮四,到櫃房叫店主人給僱一輛小車,就說少爺要到建寧遊山逛景。僱好了車,第二天馮四起身後,姑娘對丫環說道:“你已十六七歲,年紀也不小啦,這兒有一個包袱,你拿去迴歸故里,叫你爹孃給你找夫嫁主。這個包袱足值兩三千銀子,你的前途自己多要保重。”丫環道:“您奔何處呢?”姑娘道:“我夠奔建寧尋兄,叫我兄長回家承乏宗祧。如不回家,我在我兄長面前一死,此生此世就算了結。”丫環聞聽說道:“如果您要這麼將我舍了,我願先死在您的面前。我自八歲您將我收在身旁,沒拿當奴婢看待,如同親骨肉一般,如今你要舍我一走,那是萬萬不能的,生死咱主僕皆在一處。”姑娘見丫環意懇情深,遂應允同赴建寧。
《三俠劍》 第五回(下) (清)張傑鑫 著
主僕二人第二日起身,曉行夜宿,這一日來到建寧地界。
沒僱着車,主僕二人揹着小包袱步行,走到掌燈後,一打聽離雙龍山還有二十里,天光已經掌燈啦,主僕也走乏啦,姑娘低頭叫道:“春齡,咱們住店吧,明天再夠奔雙龍山。”主僕二人住了店,皆因在路上風霜之苦受了不知多少,將女子的氣色一點兒也沒有啦。此店名叫雙合店,乃是親弟兄二人所開,一名蘇士龍,一名蘇士虎,開的本是黑店,路劫行旅客人。這兩個賊又好採花,櫃上的夥友也都是黑賊,姑娘與丫環揹着小包袱並不甚大,又沒看出來是女子模樣,丫環揹着包袱,累了一身汗,進店脫去青布大氅,在房檐下一涼爽,金風透體,到了第二日早晨,丫環就病啦。他這個店非得看出客人有錢來他才動手呢。丫環這一病在店內,姑娘叫店小二給請先生看病,由包袱之中取錢,露出一個包兒,原來是一包金條,被小賊看見,當夜晚主僕二人就要大難臨身。且說店小二請了一個先生,這位先生連脈都不會診,問了問病原,說道:“這是風寒。”開了一個藥方子,幾味藥都不是要緊的草藥,喫下去好不好就在乎病人的命啦。當夜晚小夥計與掌櫃的說道:“咱們輸了眼啦,昨天來的那兩個客人很有錢,晚晌他們解包袱拿錢,露了白啦,金條細軟不在少數。”掌櫃的說道:“這水買賣怎麼作呢?”
夥計說:“好作。今天我一會兒給他那個書童抓藥去,在藥中暗下毒物,他喫下去就算完事,然後那個武生公子,還不好辦嗎?”那夥計將藥抓來,交給素梅,素梅親自煎藥,當夜晚丫環喫下藥去,滿牀翻滾,工夫不大,七竅流血,氣絕身亡,臉面都是青的。素梅不敢放聲痛哭,恐怕露出女子聲音來,叫夥計將店中掌櫃的請過來,對掌櫃的說道:“這是我的伴童,由七八歲上就在書房伴我讀書。你這蘇家堡附近有金店沒有?你給我換點金子,買壽衣、壽木,再買一塊地作爲墳地,將來我
們還起靈呢。”掌櫃的滿口應承,叫夥計備上一匹馬,到建寧城內,將金子兌換,買了壽衣、壽木,又買一塊墳地,本地人要花三十兩銀子一畝,住店的生人就得花四十兩銀子。閒話休提,且說姑娘親自給丫環成殮,當天僱人擡出去。埋完之後,姑娘回在店中眼淚汪汪,到晚晌不喫不喝,掌櫃的與夥友都過來解勸,林素梅喝了幾杯悶心酒,忽忽悠悠,自言自語地說:“我連一個丫環的命都沒有。”披着大氅和衣而臥,昏昏沉沉,被金風一吹,將姑娘吹醒,睜眼一看,門窗大開,兩個包袱蹤影皆無。姑娘遂叫:“掌櫃的!”夥計過來說道:“我們掌櫃的與夥計打吵子呢,櫃房裏夥計的東西丟啦,夥計叫掌櫃的賠,掌櫃的不賠,掌櫃的說你的書童死啦,又買莊田又買地,衣衾棺柩太闊綽啦,你將賊招進來的。”姑娘一聽,說道:“我的東西已經丟啦,也不用說啦,現時我只有渾身衣服,連路費也沒有啦,你們買壽木剩下的那幾兩銀子,就算店飯賬吧。”夥計說道:“我們給你跑了一天一夜,我們辛苦錢,你一個也不給嗎?”素梅說道:“我若有錢,焉能不給你們呢?”夥計說道:“這也沒有法子,你往後再從此路過,再找補吧。”姑娘說道:“好好好。”夥計退出,姑娘又和衣而臥,躺了會子,天已大亮,叫夥計給打了一盆洗臉水,姑娘梳洗已畢,出店夠奔雙龍山。心中悲切,走到一片大樹林子,姑娘席地而坐,思想自己天倫佔山爲王,哥哥又佔山爲王,失了山寨,不思回家承乏宗祧。”不知哪世無德,我林素梅只落得如此飄零。倘若到了雙龍山,見着我那無情的哥哥,必不能聽妹妹良言回家,我當他面前一死,倒傷了兄妹的和氣。”姑娘思索至此,將心一橫,自言自語地說道:“人生一世,有如朝露,我今年二十歲了,就度了這些苦辣光陰,長此以往,更不知遭什麼樣的磨難呢。丫環死得可疑,我是女扮男裝,連哭一聲都不敢哭。人
逢絕地,不死何待?”思索至此,遂將腰中英雄帶解下,尋了一棵小樹,便將帶子搭在樹枝之上,坐在樹下,自己哭了會子,站起身軀,銀牙一咬,伸首上吊,手足亂蹬。看看性命不保,忽覺有人撫摸胸膛,一口氣緩過來,“噯呀”一聲,哭了出來。
慢慢睜眼一看,就見一位老者與自己盤腿彎胳膊。素梅說道:“老人家請莫動,我乃是一個女子。”老頭說道:“你明明是一壯士,何言女子?”姑娘有心用手推開老者,因方纔甦醒過來,又無力氣,那老者與姑娘捶胸砸背了。姑娘無法,將腿一攀,用手將靴子脫下,露出三寸金蓮。老者嚇的倒退幾步,說道:“你爲何女扮男裝?”姑娘說道:“我父早已棄世,我哥哥是山大王,子襲父業,姓林名士佩,人稱鎮八方。”老英雄“啊”了一聲,心中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又是一個女子,我不管他哥哥是誰,我也救他。”此老者正是東路鏢頭石俊山。老英雄問道:“你兄長乃是南七省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人物,你爲何在此上吊呢?”姑娘說道:“老人家有所不知,我哥哥骨肉無情,自將我寄在蓮花湖之後,三載未通音信。難女原籍揚州林家村,尚有叔父嬸孃。由蓮花湖迴歸故里,不想二老人早已故去,我叔父過繼一子,此子喫喝嫖賭,無所不爲,將房地產業,賣的片瓦無存。難女無處存身,又帶領丫環千里尋兄。夜宿蘇家堡雙合店,丫環染病,求店主人請先生開方,丫環喫下藥去七竅流血而亡。難女將丫環葬埋之後,夜間不知何故,昏迷不醒,天光將亮時,睜目一看,窗門大開,所有金銀衣物一概失去。要打算獨自一人到雙龍山見兄長一面,不料行至此處,四肢無力,兩腿難行,故此要行拙志。”老英雄說道:“你要見了你兄長之面,你打算怎樣呢?”姑娘說道:“我要見了我的兄長,我勸他改邪歸正,回家承乏宗祧。他要不聽我言,我便死在他的面前。”老英雄問道:“這些話你早先
與你兄長提過沒有?”姑娘說道:“勸其無數良言,總是忠言逆耳。”老英雄問道:“姑娘前三年打蓮花峪之時,姑娘你在山上沒有?”姑娘說道:“那時難女正在蓮花峪。”老英雄問道:“那位姓勝的待你等如何?”姑娘說道:“他老人家心慈面軟,大量海涵,我兄長嫉妒之人,與勝老者豈能同日而語。”
老英雄留神一看姑娘,一臉正氣,是一個真正的好姑娘。又聽姑娘說道:“南北英雄會,我哥哥要放地雷,事先我跪倒在地,勸我哥哥不要行那樣毒計,他仍然不聽,豈知地雷早被他人破了,衆人大怒,追趕我哥哥。勝三爺追在蓮花湖交界,上了我兄妹之船,勝老者因念我哭的可憐,遂放了我兄妹。難女在蓮花湖又累次勸我哥哥,勿與勝三爺爲仇,誰知我那兄長,良言難勸。”老英雄聽姑娘說話合情理,遂說道:“真乃一母所生,有賢有愚。姑娘,老夫實不相瞞,我乃是東路鏢頭石俊山,勝英是我盟兄。我同你到雙龍山找你哥哥去,他要聽你良言相勸更好,他要不聽你良言相助,你也不必死,我必安置你一個棲身之處。”姑娘說道:“多承老人家盛情,但是我是二十歲的女子,我與你非親非故,怎能同行?”老英雄一想,也在情理之內,遂說道:“我今年七十歲啦,我情願收你爲義女,你意如可?”姑娘點頭應允,就見老英雄將樹林中土堆了三堆,插草爲香,問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姑娘說道:“難女名叫林素梅。”老英雄面北而跪,說道:“黃天后土,過往神靈鑑:草野之人石俊山,今收林素梅爲義女,如若不當親女看待,必遭惡報。”林素梅趕緊跪在老頭身後道:“難女素梅拜石老英雄爲義父,如不當親生父母看待,叫難女死無葬身之地。”語畢,又叫道:“義父請上,受孩兒一拜。”石爺說道:“兒呀,有人之時,你就叫我爲義父,我呼你少爺;背地裏你呼我爲父,我叫你姑娘。”說着話,由樹上將腰帶摘下來,說
道:“姑娘不要傷心。”
老英雄用毒龍杖挑着小包袱在前,姑娘在後跟隨,走到小鎮店中,爺兒倆喫了點東西,一打聽奔桃柳營去,離雙龍山七八里地,爺兒倆喫完東西,奔了桃柳營住了店。石爺說道:“我們少爺愛清靜,有跨院沒有?”夥計說道:“有一個南跨院,你住嗎?”石爺說道:“清靜便好。”爺兒倆進了店,姑娘坐在牀上,眼淚不幹,思想一雙父母,叔叔嬸孃,骨肉無情的哥哥。從此住在店中,可就有了病了。石爺比親姑娘還疼愛,親身服侍病症,過幾天病體痊癒。這日晚間,老英雄說道:“姑娘你的病也好啦,今晚我探雙龍山,看看你哥哥去。”姑娘說道:“義父多要留神。”老英雄說道:“曉得。”遂收拾利便,帶好兵刃暗器,越過店牆夠奔雙龍山而來。順河沿向東,一看雙龍山,真不愧雙龍之名,曲曲彎彎,真似兩條龍一般。
老頭由山下而上,一飄銀髯,日行千里。有一個嘍卒看見一道白線,喊道:“你們看見沒有?一道白線。”那個嘍卒說道:“別說別說,怕是仙家吧。”老英雄來到聚義廳一看,金漆八仙桌,三張金交椅,坐的俱是江洋大盜,林士佩器宇軒昂,老英雄等了多時,至三更來天,嘍卒寨主各歸下房安歇,林士佩、程士俊、鐵戟將方成、寶刀將韓殿魁,四五個人坐在一處,老英雄不便向外誘林士佩,石爺心中說道:“明天我再來。”遂出了聚義廳。上西寨牆出來,西山坡依山靠水,有一隻小船靠西山根走,船上有一個燈籠,順山坡小船又向南去。爲何三更後還有行船呢?老英雄仔細一聽,船上有男女的聲音,老英雄愛管閒事,順山坡向南去,留神細聽,船上男女說說笑笑,老英雄一路跟將下來。向南走了有四五里地,老英雄暗道:“向東南去,是通黑水洋去臺灣,此小船不能過洋啊。”正在思索,船已止住,拋下鐵錨來,並沒搭跳,三個人跳下了船,有背小
包袱的,順着小道而行,三個人說話的聲音更大啦。老英雄避在山環之內,借燈光一看,有一個落髮尼姑,一個少婦絹帕繃頭,汗巾繫腰,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揹着小包袱,打着燈籠,三個人說說笑笑,言語不堪入耳。老英雄一看,心中不悅,暗道:“這三個狗男女是幹什麼的?”他跟着他們看看究竟,就見坐北有一座廟。原來向南不遠,山坡下波浪滔滔,此廟乃鎮江龍王廟。就見那男子將燈籠交與婦人,縱身形上廟牆,到了裏邊,開開廟的角門,尼姑與婦人進了廟,又上好廟門,老英雄隨後越牆而過,三個人在佛殿前繞着進了東跨院。東跨院有北房三間,是一明兩暗,南有敞棚兩間,東有小房兩間。三人開開上房屋門,進了屋中,點着蠟燭,尼姑與婦人打開抽屜桌,取出燻雞、燻魚、醬肉,倆人切菜,三人預備了杯筷,喝了會子酒,在西暗間,老尼姑獨自睡覺去了。這老尼姑正是水月庵救秦尤的慧善,婦人正是救秦尤的袁王氏,男子是一個江洋大盜。石爺候三個人都睡熟之後,將門撬開,老英雄將一男一女綁在一處,用棉被一卷,把尼姑也捆上,用被一卷,開開廟門,扛着倆,挾着一個,扛到廟外南山坡上,下面長江波浪滔滔,用匕首刀一刀一個,將人頭屍身,俱都拋在長江之中。老英雄回廟一看,上房屋中,傢俱什物應有盡有,南敞棚之中有油鹽柴炭。後山輕易沒有人向此往來,晚晌尤其清靜。老英雄心中思索:“這是一個清靜所在,我若能引出林士佩來,叫他們兄妹在此相見。”老英雄遂將零碎東西收拾好了,將燈熄滅,把廟門上好,越牆而去。往西去,走到依山靠水之處,將小船的錨提起來,老英雄上了船,老英雄行俠作義,已然七十歲啦,所有水旱兩路之事皆通,駛船本是明白。老英雄搖動船櫓,不大工夫,到了北河坡,河坡上下長的水旱葦子,將小船渡在葦塘之中,下好了錨。老英雄翻身夠奔桃柳營,進了招商店,已
經雞鳴犬吠。姑娘因爲心中有事,未得睡熟,等候多時,才見石爺回來。姑娘問道:“義父你回來啦,我那狠心的兄長,落在雙龍山沒有?”老英雄說道:“你兄長現在雙龍山,因爲未得其便,我不得往外叫他。好在他既落在雙龍山,這就好辦啦,白天我先休息休息,夜晚我再想法子往外引他。”爺兒倆說完了話,老英雄養了養神,天光已亮,爺兒倆隨意喫了點喫食,老英雄叫道:“姑娘,雙龍山後山有一個清靜的所在,我把你送到那裏,你先在那裏安身,一來比店房清靜,二來我也好引你兄長在那裏相見。我設法引他出寨,對他言明,你兄要有兄妹之情,你兄妹便在那裏相會,卸了我的肩責。”商議已畢,老英雄叫店家算清店飯賬,多賞了一兩銀子酒錢,爺兒倆收拾好了零碎東西,出離招商店。到了雙龍山西面,繞道進了葦塘,老英雄同姑娘上了小船,石爺搖動船櫓,向南貼着山坡走,走出四五里之遙,將船灣住,爺兒倆棄船登山,往東南走出一二里地,到了那座廟宇。此處本是後山,輕易人跡不到,那巡山嘍卒也不到此處巡查,故此石爺父女安然來到此處。石爺越過廟牆開開廟門,然後又讓姑娘進了廟,仍然把門上好。爺兒倆夠奔東跨院,廟中應用的物件無一不備,都是那老尼姑備辦下的。西暗間不大潔淨,東暗間乾淨,石爺自己住了西暗間,叫姑娘在東暗間住。從這天起,石爺每晚去探雙龍山。無奈林士佩與程寨主左右不離,一連三夜,不得其便,引不出林士佩來。
老英雄自覺勞乏,到了第四日,在西暗間養神,略一迷糊,姑娘悄悄的由東暗間來到西暗間,輕輕呼喚道:“義父。”石爺睜眼一看是姑娘,遂問道:“何事?”姑娘說道:“義父,你老人家再辛苦一趟,或者有機會得便,就許將我哥哥引出來。”
石爺說道:“好,我就去吧。”老英雄說罷,遂收拾好了兵刃暗器,出了廟,夠奔聚義廳而來。
越過兩道大嶺,方到大寨的西大牆外,有一片臥牛石,石爺在此稍息,就聽有人說話,老英雄仔細一聽,原來正是秦尤與林士佩述說劉雲的事情。就聽秦尤說道:“林大哥,你也不認識這個小冤家,他喫裏爬外,他與我盟兄的兄長張德福他們是盟兄弟,喫過橫樑子,搶過船,開過黑店,後來又與鏢行的黃三太拜了盟兄弟,勾串蘇州府的官人,將連雲山的大寨主擒住。這個小冤家是西路鏢頭錢士忠的義子,所有武學都是跟錢士忠學的。”老英雄一聽,心中暗道:“這可巧啦,這個人乃是我盟弟的乾兒子,我可得救他。”又聽秦尤說道:“小冤家的姐姐劉鳳蘭,乃是南俠王靈的幹姑娘。”石爺在臥牛青石後一點頭,心中說道:“是我大盟兄的幹姑娘的兄弟,我更得救他啦。”又聽到姐弟認祖歸宗,回家之後與老勝英走動甚近,他們姐弟大概是與勝爺行人情去啦,小冤家乃是宜化府鎮臺劉玉書之子,回家被綠林道將船砸翻。老英雄一想:“此人與四大鏢頭有三位有關係的。”又聽說聚義廳還拿住兩個呢,老英雄心中說道:“我先救這二個吧。”這時老英雄一看,秦尤正要手起刀落結果劉雲的性命,老英雄趕緊咳嗽一聲,喊道:“秦尤孺子不要逞強,老夫來也!”秦尤以爲勝爺來啦,抹頭便跑,林士佩倚仗自己武藝高強不懼,這才與老英雄交手,又不認識石爺,老英雄責備林士佩的過錯,他不但不服,動起手來,被石爺打了一子午問心釘,才知道老英雄的厲害,逃往聚義廳報信而去。
老英雄打完了林士佩,背起劉雲,這才趕奔龍王廟而來。
劉雲正在年輕力壯,老英雄爬山越嶺,力氣費盡,到了廟外,揹着人就不便越牆啦,遂用手敲門,叫道:“姑娘開門來!姑娘自己因廟內非常清靜,女子穿男子的衣服,不甚舒適,可就將男子的衣服換下來了,鞋子也脫啦,短衣襟小打扮。姑娘聽外面叫門,心中暗說,每天義父都由牆上進來,今天爲何叫門
呢,姑娘遂由屋中出來開門,姑娘一看,老頭身背後揹着一個人,姑娘問道:“老爺子,你背的是誰?”老英雄說道:“咱爺兒倆進去再說。”老英雄說着話,將劉雲背到上房屋中,姑娘仍將雙門上好,老英雄可就將劉雲背到東暗間姑娘屋中去啦,借燈光一照,劉雲肩窩中了一隻毒藥鏢,鏢還在肩窩上釘着呢。
老英雄將劉雲仰面朝天,放在牀上。老英雄叫道:“姑娘!
你給他治鏢傷,我包袱裏有藥面子。聚義廳還有兩位被獲遭擒的,我去救那兩位去。”姑娘說道:“老爺子且慢,孤男寡女,焉能共在一室?聖人有云,男女授受不親。”老英雄叫道:“姑娘!快與此人治傷,乃是奉爲父之命。兒呀,老夫飄零四海,天下爲家,你要是男子,可以與爲父不離左右;你乃女流之輩,諸多不便。此子乃宣化府提督劉大人之後,又是我盟弟西路鏢頭錢士忠之義子,他乃宦家之後,治好了鏢傷,我不能與女兒爲媒,我勝三哥不久就到雙龍山,我必奉煩我勝三哥,或俠客義士作伐,我兒終身大事就在此子。劉公子五官像貌不凡,男大求凰,女大求風,女兒必遵爲父之命,我就此前去救那二人要緊,一位是我勝三哥的高徒,一位是我盟弟蕭三俠之子。”語畢,石爺轉身形,拿定毒龍懷杖而去。
姑娘借燈光之下,一看劉公子,天庭飽滿,地格方圓,倒是一位公子模樣。趕緊打開小包袱,取出石爺的藥面子、皮子膏藥、止毒丸。外間屋有鍋竈,燃着火,溫了點水,亮匕首刀,將劉雲短靠開,露出皮肉,四周紫黑色,有核桃大一塊。左手按定患處,右手起鏢,鏢上帶出一塊紫黑皮肉,用匕首刺去鏢四周的紫黑肉,流出不少紫黑的血,取溫水將四周的血跡俱都擦去,敷上白藥面,少時黑血流完,見了紅血,這才貼上皮子膏藥。再用溫水將止毒丸化開,與劉雲灌喫。劉雲牙關緊閉,不能張口,姑娘用筷子撬開牙齒,服下藥去;蓋上棉被。劉雲
是新受的傷,喫下藥去立刻鼻窪見汗,腹中雷鳴,姑娘扶着劉雲的頭,向牀下吐了不少的綠水,毒水這一吐出來,熱汗可就出透啦,妨娘將被與劉公子重新蓋嚴。工夫不大,劉公子“噯呀”一聲,定了定神,睜睛一看,牀下凳上坐着一位青年的姑娘,衣服瘦小。劉雲道:“您是仙人嗎?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啦?”姑娘說道:“那有神仙?我義父救了你來,鏢傷我給你治的。等候我義父來了,你就明白啦。”說着話,姑娘杏眼一轉,面現紅潮。劉雲問道:“小姐,你的義父是哪位?”姑娘說道:“我義父是大明家的鏢頭,東路鏢頭石 .”劉雲說道:“莫非是石伯父嗎?”姑娘說道:“不錯,是他老人家將你救來的,我纔給你治的鏢傷。前寨還有兩位被擒的,聽說也是鏢行之人,我義父前往搭救去了。”劉雲聞聽,說道:“小姐與我治鏢傷,救了我的性命,真是恩同”說出二字,劉雲就不向下說啦,皆因人家是姑娘,“再造”兩個字不能說,接着又說:“活命之恩。”此時姑娘向劉雲道:“公子養傷要緊,何言活命之恩?”未過門的夫妻,正然談話,就聽外面有人咳嗽,石俊山已經回來啦。姑娘出了東暗間進明間,石爺問道:“姑娘,劉雲傷痕如何?”姑娘道:“神氣清爽,已無性命之憂。義父,你救的那二位呢?”石爺說道:“他們未敢殺害,已然囚了起來。山中地方甚大,一時不易尋找。”素梅道:“你到裏間去看看劉公子吧,女兒要回避了。”石爺叫道:“女兒,人正不怕影兒歪。劉公子這宗傷,一天得喫五六次飯,共合是三間屋子,你不要躲躲藏藏的,我還能整日裏伺候他嗎?
服侍之事,還得女兒代勞。”姑娘暗道:不叫我躲藏,我更願意。石爺在前,姑娘在後,進了東暗間。石爺叫道:“劉公子鏢傷如何?”劉雲答着道:“你就是石伯父嗎?”石爺道:“老夫石俊山是也。”劉雲忙道:“小侄男有賤恙在身,實不能拜
謝活命之恩。”語畢,向石爺點了點頭。石爺道:“劉公子,與你治傷的女子,原本是我的義女,老夫不能隱瞞,他乃是鎮八方林士佩的妹妹。男女授受不親,今天意欲將我女兒終身大事,託付公子,未治傷之時,我已對女兒說明,許與公子爲室,要不然姑娘焉能與你治傷?”劉雲道:“活命之恩尚且未報,小侄男焉敢造次呢?”石爺說道:“我並不是與女兒爲媒,我勝三哥不久必到雙龍山,候我勝三哥來時,我拜求我勝三哥約請媒人,三媒六證,單等你災消難滿,明媒正娶,公子不可推託。”
劉雲道:“謝過老伯父。方纔姑娘說你去前寨救人,但不知如何了?二位是我蕭銀龍兄長,一位是我張茂龍兄長。”石爺說道:“前寨地方甚大,聞聽他們將此二人幽囚起來了,不知囚在何處,諒他們不能殺害。我先歇息歇息,晚上我再救他們去。”
劉雲眼中落淚,說道:“老人家,睡多夢長,若等二更多天,豈不誤事?前寨有老道七星真人,他乃殺人不展眼之賊,你看在我勝三伯父之面,總得救他二人之命。”石爺說道:“不勞公子囑咐。我且問你,劉公子今年貴庚?”劉雲說道:“小侄男今年一十七歲。”石爺說道:“你十七歲,我今年七十歲。
你小小年紀,交友這樣血心熱膽,我七十歲之人,何必戀此殘喘?全憑毒龍懷杖獨鬥那羣賊,搭救二龍。”老英雄語畢,拿毒龍杖飄然欲去,姑娘叫道:“義父且慢!義父,你老人家雖然武藝絕倫,聚義廳上這一干寨主,全都是勇猛非常,你老人家孤掌難鳴。你是鬥羣雄,還是救他們二位呢?你白天先養養精神,晚上再去救人。常言說得好,有命不怕家鄉遠。公子說話別僵火,我義父性情暴,倘我義父有了好歹,連你我二人也不能出山。”劉雲點頭稱是。石爺遂出了東暗間,叫道:“姑娘!好好服侍劉公子。”劉雲雖然受了鏢傷,在鎮江龍王廟倒享了福啦,姑娘服侍的稱心合意,過一個多時辰,姑娘來在牀
前,問一回喫東西不喫,喝水不喝。劉雲將養鏢傷,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桃柳營的黃三太、楊香五、李煜、賈明,在店中等到日上三竿,不見探山的二人回來,衆人在店裏走裏轉外,三太唉聲嘆氣。耗到巳分時之後,店中人問:達官爺爲何愁眉不展?”黃三太說道:“實不相瞞,昨晚我們去了兩個人探雙龍山,至此時未回。”三太又叫道:“三位兄弟!咱們帶傢伙殺奔雙龍山吧,他們二人必然凶多吉少。”金頭虎說道:“黃三哥,咱們怎麼去?買點蒲包點心鮮貨,咱們送禮去呀?林士佩要在雙龍山上,他一個人還不打咱們八個人?蕭銀龍臨走之時囑咐再三,他們若是不回來,不是叫咱們上孟家寨送信去嗎?
孟二大爺那幾個字,就比咱們幾個人強。大小子要是在家,力敵萬人。不服高人有罪,蕭銀龍囑咐的再再,在勝三大爺家中,火燒紅棚,鬧得七零八落,孟二爺不是說要回家嗎?我去到孟家寨請人去,孟家寨也好找,出桃柳營向南是大江,向西是孟寨。”又對楊香五說道:“我將黃三哥交給你啦,我去請人去。
黃三哥要上雙龍山,你們可千萬攔阻。”金頭虎遂出了招商店,趕奔孟家寨而去。孟家寨周圍有水圍着,總得過擺渡,來到擺渡口,金頭虎一摸腰間沒帶錢,心中一想:“我孟二大爺是葦行行頭,他家中大船不少。”遂順河沿向西走去。走了有半里之遙,水中有兩隻渡船,金頭虎哈巴羅圈腿,問擺渡上的水手,向南一指說道:“這是孟家寨嗎?”水手說道:“不錯,正是孟家寨。”賈明說道:“我跟你們打聽一個人,九頭獅子孟鎧。”船上人說道:“那是我們老當家的。”賈明問道:“孟二俠在家嗎?”手說道:“我們當家的纔回來兩天。”金頭虎笑說道:“打直隸莫州回來的吧?”水手說道:“不錯。”賈明又問道:“回來多少人哪?”水手說道:“兩輛車,三位姑
娘,三四個丫環婆子。”賈明道:“這三個姑娘叫什麼玩藝兒?”
水手說道:“這叫什麼話?有於家二位姑娘,親姐倆;有袁家姑娘。”賈明一聽樂啦,心說:“於家姑娘是我親表妹,袁紅玉是張茂龍未過門之妻,我給說的媒。”遂說道:“水手們勞駕,回稟一聲,孟二俠那是我的盟兄。”水手問道:“你是哪裏人?”
賈明說道:“賈柳村黑驢寨姓賈。”船上有一位老者對水手說道:“少說閒話,咱們老當家的是俠客,交友不論年長年幼,有事不可不稟。你們這隻船在此等候,我去到裏面給老當家的送信去。”你道,爲什麼兩隻渡船呢?孟二俠爲憐恤鄰親,這二位一老一少,是祖孫爺兒倆,閒着沒事,孟二俠賙濟他祖孫,叫他祖孫管着擺渡。閒文不敘,老頭將船搖到對岸,孟家寨三四百戶人家,姓孟的多,孟二爺大門坐東。老頭下了船到門房一回稟老門公孟忠,這孟忠比孟二爺歲數大,八十有餘啦,問道:“什麼事?”管船老頭說道:“現有黑驢寨賈柳村姓賈的,與東家是盟兄弟,前來見東家。”老家人一聽,說道:“不錯不錯,有這麼一個朋友。”老家人遂到書房回話。你道,孟二爺在勝爺家中,見勝宅燒得七零八落,鳳蘭認了二奶奶爲乾孃。
這三位姑娘,一位是銀龍未過門之妻,一位是茂龍之妻,金鳳尚未字人,孟二爺的心思,打算求勝爺爲媒,說金鳳作兒婦,故此將這三位姑娘都接到家中。在莫州起身與金龍一同來的,因爲在路上金龍叫孟二爺生氣,每到喫飯的時候,他就呼三位姑娘爲妖精,孟二爺一怒,給了他幾十兩銀子盤費,叫他自己單走,所以孟二爺回到家中,金龍尚未回來。三位姑娘到孟家寨之後,惟有大姑娘不服水土,染病甚重,孟二俠非常擔心,倘有差錯,萬水千山的接來,真不好安置。孟二俠正在書房中爲難呢,一聽老家人報告說,賈柳村盟弟來啦,孟二俠心中非常歡喜,皆因賈七爺是金鳳姑娘的姑丈,倘若金鳳有個好歹,
有賈七爺在此,孟二俠省卻好些個心腸。孟二俠遂叫家人:“快去迎請!我在岸上相迎。”孟二爺由家中出來,向北岸一看,擺渡船上,站立着好像賈明,留神觀看,並不見賈七爺。
船攏了南岸,賈明打船上跳下來叫道:“二大爺,我與你請安啦!”二爺問道:“你天倫呢?”賈明說道:“我不知道。”孟二俠問水手道:“我盟弟呢?”水手說道:“就是此人,自稱是你盟弟。”孟二俠對賈明說道:“你是誰的盟弟呀?”賈明說:“我在船上告訴水手說,你跟我爸爸是盟兄弟,他們聽錯啦。”孟二爺說道:“你這東西,又冒壞呢,你做什麼來啦?”
賈明說:“二大爺,蕭銀龍與張茂龍幹啦。”孟二爺也不知道賈明說的是哪裏話,遂說道:“有話家中去說吧。”孟二爺在前,賈明在後,跟隨着來到書房,爺倆落座喫茶,二爺問道:“明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賈明道:“我們六個人,追趕雜毛,在杭州遇見我華大爺,告訴我們說,雜毛夠奔建寧府雙龍山來啦。”孟二爺問道:“六個人都是誰?”賈明說道:“我黃三哥、李煜、楊香五、張茂龍、蕭銀龍,還有我。我們六個人住在桃柳營招商店內,張茂龍、蕭銀龍他二人前去探山,昨晚定更去的,到今天巳時尚還未回店。我黃三哥要上雙龍山拼命去,我沒叫他們去,我這是給你送信來啦。”孟二爺說道:“你們到這兒不上我家來,你們就敢探山,真是膽子不小。本山寨主金面太歲程士俊,此人慣使一對畫杆描金戟,有萬人不敵之勇,十二棵鏢槍,三支點穴撅,跟林士佩同堂學藝,你們竟敢探雙龍山。我與他一江之隔,相敬不鬥,程士俊是綠林的豪傑,方近一帶概不作案,別的綠林道,都不敢在方近作案。
他也知道孟家寨有個孟二俠,我也知道雙龍山有個程士俊,我們是對兵不鬥,逢年遇節,給我送禮,我也給他送禮,互相敬重,程士俊乃當時的人物。明兒,你喫了飯沒有?”賈明說道:
“我一天茶米未沾牙啦。”孟二俠告訴老管家,叫廚房備飯。
賈明說道:“孟二大爺,多做點,我可喫得多,一天沒喫什麼啦。”老家人來到廚房,一看廚子正熬三鮮粥呢,老家人說道:“大師傅,快炒菜,來了一位朋友,就要用飯。”廚師傅說道:“老當家的吩咐,不論多忙,先得給三位姑娘做飯。這是三鮮粥,雞頭米不好爛,怎能先做別的?”老家人知道這三位姑娘,有張茂龍之妻,有蕭銀龍之妻,金鳳尚未字人,二俠打算給自己兒子婚配,老家人遂對廚師傅說道:“不要緊,姑娘要問,你就說當家的喫完飯,等着上雙龍山救人去。有鏢行的張茂龍與蕭銀龍二人探雙龍山被本山所擒,非老當家的去不可,故此等着喫飯。你這麼一說,三位姑娘就是一天不喫飯也不能怪罪你的。”
大師傅遂端下銅鍋,趕緊炒菜,剛要炒菜,丫環就打內宅出來啦,問粥熬得了沒有,大師傅遂將老家人所說的話對丫環都說啦。你道,這位丫環正是銀鳳貼身的丫環,丫環知道蕭銀龍是他家姑爺,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丫環一聽,轉身就走,到了內宅,叫道:“姑娘!別喝粥了,老當家的等着先喫完了飯救人去呢。”姑娘說:“救誰呀?這樣的忙。”丫環說道:“救的是蕭銀龍。”銀鳳聞聽臉一紅。紅玉姑娘說道:“不行,我非喝粥不可。”丫環心中暗道:你非喝粥不可?你這是誠心。
我們的姑老爺被擒,你不關心,我也叫你添點心煩,大概你就不非喝粥不可啦。小丫環說道:“姑娘,我聽說還不是一位被擒,還有一位呢。”銀風姑娘道:“你怎麼這樣麻煩?一塊兒都說了不就完了嗎?到了兒都是誰?”丫環說道;”還有一位姓張的,也是鏢行人,名叫張茂龍,與蕭銀龍一同被擒的。”
紅玉姑娘在旁一聽,當時臉兒一紅,果然就不說等着喝粥啦,猶如冷水澆頭一般,木雕泥塑的站在一旁,一語全無。銀鳳叫
丫環將殘席撇下去,對丫環道:“你去用飯吧。”丫環將杯盤俱都撤下去,銀鳳姑娘眼淚汪汪,思想此事,心中難過,暗中痛恨銀龍:“爲什麼鏢行來了六位,人家都不去探山,單單的你去探山?簡直你是自逞其能,叫人家擒住了,你的本事也沒有啦,拿着砸釘子當露臉兒。”銀鳳心中思索着,回頭一看袁紅玉,就見紅玉兩手攏着磕膝蓋,眼淚兒直流。銀鳳說道:“袁大姐姐,你哭也是無益。打算怎麼辦?”紅玉說道:“我沒有別的主意,我不是自刎就是上吊。”銀鳳說道:“在這兒就上吊嗎?”紅玉道:“可不就在這兒,不在這兒上哪兒去?”
銀鳳說道:“人家孟二大爺把咱姐倆接來,如同親生女兒看待,咱們在人家這兒上吊玩,給人家添麻煩?你別胡鬧啦。咱姐倆打開壁子說亮話,我七哥在蕭玉臺訂的你,因爲我七哥被人家追得誤入沐浴房,你正在沐浴房洗澡,我七哥躥窗戶逃走,姐姐你要自刎,我傻表兄給你們成全一段姻緣。我是在蓮花湖,銀龍救我,後來我又救了他,此事大衆無有不知道的。倘若他二人有了好歹,你不能活着,我也不能活着。自從來到孟家寨,我大姐就病啦,二大爺怕咱姐倆悶倦,叫咱姐倆遊江,咱們姐倆遊江去的時候,你沒看雙龍山就在孟家寨對過?咱們姐倆反正是不能活啦,與其在人家上吊,還不如死在雙龍山呢。”紅玉聞聽道:“我這時是無所畏懼,怎麼都行。妹妹你敢去,我就敢去。”銀鳳叫道:“袁姐姐,我們在蓮花湖姐妹取笑用的,有白鬍子有黑鬍子,帶上與真的一樣,咱們是女子,上山不便,可以帶假鬍子。”紅玉說道:“好好!你怎麼打扮,我就怎麼打扮。”姐妹二人帶好兵刃暗器,由後窗戶出去,屋中門都倒關着,出了孟宅,奔河坡而來。
河坡之上俱是葦垛,孟二爺發賣葦子,水面上停着一隻小船,有一位老者在船上睡着啦,此船是二爺給兩位姑娘預備遊
江的,這位老頭名叫李二麻子。姑娘來到切近,一拍船,李二麻子問道:“誰呀?”銀鳳姑娘說道:“李二麻子,你受點兒累,我大姐病得人甚不耐煩,我們姐兒要遊江散悶。”李二麻子說道:“深更半夜,姑娘爲何遊江?”銀鳳姑娘說道:“皆因爲我大姐病得呻吟之聲,令人聽着太煩悶。咱們是客情,我給你幾個錢打酒喝。”語畢,由腰間掏出三四兩重一塊銀子。
李二麻子一見銀子,歡喜非常,伸手接銀子,叫道:“姑娘上船吧!”真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二位姑娘上了船,李二麻子問道:“二位姑娘往哪方去呀?”銀鳳說道:“向東去。”
李二麻子搖動槳櫓,向東而去,走出約有三四里地,李二麻子就不向前走啦。姑娘說道:“再向前進。”李二麻子說道:“白天咱們遊江,不是到此處爲止嗎?再向東去就是雙龍山啦,有山大王。”銀鳳說道:“我們姐兒倆就是夠奔雙龍山。”李二麻子說道:“二位姑娘夠奔雙龍山何事?”銀鳳說道:“實不相瞞,我們姐倆救人去。”李二麻子問道:“救的是什麼人?
是男子還是女子?”銀鳳姑娘說道:“救的是男子。”李二麻子說道:“那可不行,要叫老東家知道了焉能依?”姑娘說道:“不要緊,此事要叫我孟二大爺知道了,不過是一笑而已。你還不明白嗎?”李二麻子問道:“倒是與姑娘有什麼瓜葛?”
姑娘指袁紅玉說道:“你看這不是我大姐嗎?救我大姐夫去。”
李二麻子說道:“還有誰?”銀鳳臉兒一紅說道:“你要緊打麻煩,不向雙龍山去,我可結果你的性命。”李二麻子無法,知道不去是不行,遂將船向東駛去。工夫不大,來到雙龍山西面,李二麻子將錨下在山坡上,也沒用搭跳板,姑娘縱身下船。
二位姑娘在山坡上,銀鳳叫道:“袁大姐!你帶墨髯還是帶銀髯?”姑娘打囊中取銀灰綢子手巾,打開了手巾,裏面是一部墨髯,一部銀髯,比真鬍子還好看。紅玉接過墨髯,帶在頷下,
銀風帶上銀髯,二人遂奔至山崖。到寨子牆下一看,高有一丈有餘,銀風說道:“我先上去看看有埋伏消息沒有?”銀鳳姑娘先縱上大牆,胳膊肘跨牆,遂用手一按牆頭,並無消息埋伏,袁紅玉隨後也縱上大牆。牆裏邊黑暗,銀鳳用問路石向地下一打,“叭噠”一聲,並無埋伏,二人縱下大牆,銀鳳拾起問路石,帶在囊中。遂叫道:“袁大姐姐!我們蓮花湖有埋伏,我都明白。你在我背後跟着我走,決無差錯。”紅玉點頭。二人擰身形上房,一層層的院落,大房不下二三百間,二位姑娘過了兩道院,紅玉低聲叫道:“妹妹,地勢廣大,哪裏去尋?”
銀鳳用手一指叫道:“姐姐,你看!送信的來啦。”就聽乒乓二更二點。素常此山並不打更,皆因爲昨天晚上,石爺毒龍懷杖打林士佩,衆羣雄恐懼,所以才設更夫。二位姑娘在房上一看,坐北的月亮門,裏邊東房有十數間,西房十數間,都是單間,這倆打更夫由月亮門東來,一個挾着一口破單刀,打着梆子,後面一個人挾着一條破花槍,槍桿掛着鑼,噹噹敲鑼。此時銀鳳在月亮門上,兩條腿順在牆上,紅玉在西房上蔽着,就聽打更的說道:“哥哥,這兩天多亂啊。林寨主有萬人不當之勇,昨晚上追劉雲,飛天鼠在西寨牆外等候,毒藥鏢打了劉雲,秦尤剛要殺劉雲,來了一個白鬍子老頭,使的是柺杖,把林士佩胳膊上打了一道血槽,衆寨主追出去連人影兒都沒看見,竟將劉雲救着走啦,有說是土地爺顯聖的。今天晚上我怎麼心驚肉跳呢?”就聽又一個說:“我也覺着毛骨竦然,咱們別進月亮門,打幾下就走。”打梆子的在前,敲鑼的在後,敲了幾下,抹頭就往東去啦,銀鳳小姐在後便追,一伸手由軟皮殼內掏出匕首來,從敲鑼的背後,一伸手奔軟肋梢扎去,右手扎軟肋梢,左手接鑼,爲的是不叫鑼落地。敲鑼的躺在地下,銀鳳過去照脖子上一抹,那更夫一伸腿,就歸西去了。前面打梆子直敲梆
子,不聽鑼響,回頭一看,說道:“你真可以,打着更就睡着啦。”銀鳳一個箭步縱至敲梆子的面前說道:“你要喊,我便要你的命!”更夫一看,說道:“你就是昨天晚上打林寨主的白鬍子老頭嗎?”銀風說道:“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說了實話,我便放了你;要不說實話,我必要你狗命。”更夫說道:“你要給我留命,我什麼都說。”銀鳳說道:“昨天你們拿住的兩個人在哪裏囚着?快快說來。”更夫說道:“就在那月亮門裏邊呢。姓張的在第三間,姓蕭的在第五間,俱都鎖着門呢,沒有人的屋子沒鎖門。”銀鳳聽明白了,一伸手,刀奔更夫哽嗓咽喉扎去,噗的一聲,更夫躺在塵埃。低聲叫道:“紅玉姐姐!”
紅玉由西房上下來說道:“你爲何都要了他們的命呢?”銀鳳說道:“慈悲生禍害。要放了他們,他們必到聚義廳上送信,羣賊一來,就不放咱們啦,別說救人,連咱們都出不去雙龍山啦。”語畢,進了月亮門,打着火折,一看西邊單間屋子門開着呢,進去一看,屋中有倒下臺階。銀鳳道:“紅玉姐姐,你隨着我腳印走,此臺階倒下三層,就有消息,東面是坑,西面是梅花網,觸動消息,必然被拿。”由空屋出來,走到第三間,銀鳳低聲叫道:“姐姐,咱倆怎樣救人呢?事到如今難以爲情了,你到第三間救我七哥去,我到第五間救你兄弟去。”紅玉點了點頭。過了第四間來到第五間,銀鳳一看雙門緊鎖。老年鎖頭尺寸都大,姑娘將鎖頭捋住,一翻腕子,連門鼻子都捋下來了。向屋中一看,屋裏漆黑,藉着門縫照進去的亮兒一看,後檐牆捆着一個人,白微微的臉面,捆了兩夜一天啦,狠心賊捆人的時候,將繩子都勒在肉裏去啦,勒得骨酥肉麻。這個時候正在二更多天,美英雄唉聲嘆氣的自己說道:“不如在聚義廳亂刃分屍,在此求生不能生,求死不能死。又在聚義廳喝的哪一家子的酒?”正在唉聲嘆氣之時,就聽外邊呵哧呵哧直響,
雙扇門一開,只見雪白的銀簪,一進屋子,美英雄心中暗道:“必是老前輩前來搭救。”銀鳳走到美英雄面前,在左肩頭上拍了一下子說道:“我救你來了。”張茂龍說道:“你是哪位?”
銀風說道:“哪位?除非自己爺們,誰還能來救你嗎?我是你二大爺。”茂龍暗道:“我哪裏有這麼一位二大爺?孔華陽、諸葛山真,這二位都是我二大爺,此人是誰呢?”茂龍問道:“你認得我是誰呀?”銀鳳說道:“你剛幾天不在我胳膊上拉綠屎,你不是塞北觀音蕭銀龍嗎?”美英雄說道:“非也,我是張茂龍。”銀鳳姑娘一聽,心中暗道:“可壞啦,原來是大伯子。”姑娘殺了這個更夫,問那個更夫,那個更夫嚇糊塗了,將話說錯啦。銀鳳這邊認錯,紅玉那邊當然也是不對,紅玉一擰下鎖頭,走到銀龍眼前,一拍銀龍的肩頭,說道:“我救你來啦。”銀龍說道:“你是哪位?”紅玉說道:“我是你四叔。
你不是鳳凰張七嗎?”銀龍說道:“我是蕭銀龍。”紅玉心中暗道:“原來錯啦。”翻身出來,夠奔第五間而來,銀鳳也出了第五間,夠奔第三間,姐倆幾乎沒走個碰頭。銀鳳進了第三間,用火折一照,果然是蕭銀龍,蕭銀龍一看白鬍老頭,底下可是小腳。銀鳳照明白是銀龍啦,過去用手指照銀龍腦門子上點了兩點,遂低聲說道:“都是你,都是你。”銀龍也看明白啦,遂說道:“快解開吧。”姑娘先將蕭銀龍髮髻由樁子上解下來,柏木樁下有橫樑捆着腿腕子,銀鳳用匕首刀挑斷繩子,又解開手上的繩子。銀鳳說道:“你看看,都是爲你,無故的我與張七哥說了幾句笑話。”銀龍說道:“別敘閒話啦。”姑娘說道:“走吧。”銀龍說道:“捆了兩天啦,手腳麻木。”
姑娘說道:“我攙你兩步。”銀龍說道:“攙着也不行,手足失去知覺啦。”未過門的夫妻,正在急難之處,就聽西北角上鑼音響亮。皆因爲更夫被殺,聽不見打更的梆鑼響,有值夜的
一查,見更夫俱都被殺啦,這才報告了聚義廳,聚義廳羣雄傳令聚衆。銀龍說道:“姑娘你走吧,你這一來,就有夫妻之義。
我是不能走啦,這回羣賊來了,我是破口大罵,叫他們將我剁了就完啦。”姑娘說道:“你這是誠心,我豈能獨自逃走?要死咱們死在一處。我揹你幾步可行啦?”銀龍說道:“哪麼着倒行。”姑娘解下汗巾,蕭銀龍伏在姑娘背後,姑娘用汗巾勒住銀龍的腰,向自己腰間一系,兩手一攏銀龍胳膊,將銀龍背在了身上。銀鳳回頭向北一看,張茂龍也在紅玉的後背伏着呢。
前邊銀鳳,後面紅玉,出了月亮門向西去。西院有一道垂花門,黑夜裏摸不着門閂,銀鳳向後倒退了兩步,抬腿踹門,噹噹兩腳,將垂花門踹下兩扇去。過了垂花門,又一道大門,踹了兩腳,紋絲不動,姑娘慢慢摸着門閂,將閂開開。出了大門往西去不遠,就是低聳聳的大牆了,一丈來高,兩位姑娘揹着各人的丈夫,欲要上牆是上不去,就見後面燈籠火把,人聲鼎沸。
二位姑娘順西牆向北去,走到大柵欄門,進了柵欄門,一摸大門上的鎖頭,一尺來大,在鋼鼻子上鎖着。姑娘伸手抓着鎖頭,擰了兩把,紋絲兒不動。鋼鼻子有手指頭粗細,山上的大柵欄門板子有四寸多厚,踹也不行。後頭追來的人有一百餘號,俱是亡命徒江洋大盜,林士佩率領,燈籠火把,將柵欄門道堵住。
可有一宗,無人敢向前進,皆因爲昨天石俊山杖打林士佩,鎮住羣雄,今天衆賊一看這白鬍子老頭以爲是石俊山呢,均退縮不前,離着柵欄門五六丈遠就不向前進啦,大夥齊聲吶喊,不敢前進。林士佩說道:“還不放下嗎?”正在此時,就見柵欄門外,順着柵欄門的空子,遞進來一口寶刀,向鎖頭上剁了三劍,嘩啦啦大鎖墜地,柵欄門大開,二位姑娘揹着丈夫,縱出了柵欄門,就見前面一道立閃一般,並不見影兒。兩個姑娘跑着說道:“這真是救命的活神仙。”救二位姑娘者,不是別人,
正是三俠劍第一位高人老劍客艾道爺是也。皆因爲孫子媳婦揹着未過門的孫子,老劍客不好露面。兩位姑娘慌慌張張向西而逃,經過陡壁山崖,走出二三里地,二位姑娘累得通身是汗。
好容易逃到西山坡,銀鳳說道:“袁大姐姐,可了不的啦,慌不擇路,咱們的船還離此處半里多地呢。”兩位姑娘這一跑,早將鬍子丟落,追來的賊人在道上拾了兩個鬍子,老道七星真人道:“他奔西方去啦,必是由西面來的,貧道帶領幾十位奔西南追;太倉三鼠帶領幾十位向西北追;林寨主帶領幾十位向正西追趕。他們絕跑不了甚遠,揹人的決不是男子,要是男子不能帶假鬍子。”銀鳳與紅玉二人順西山坡向南樹林跑去,迎面老道七星真人仗劍截住。抹頭順山坡向北便跑,喘吁吁好容易跑出來二三里地,北面迎頭現出一支賊人。銀鳳說道:“銀龍你會水,你趕緊下水吧。你看賊人東西南三面圍住,西面是水,此時我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爲之奈何?”銀龍道:“我與張七哥捆了兩夜一日的工夫,渾身麻木,慢說是鳧水,連一步都走不了。再說四人遭難,我焉能獨奔生路?就是鳧得了水,我也不能夠那麼辦。你先將我解下來再說。”姑娘一看賊人越追越近啦,遂將銀龍解下來,放在山坡上,紅玉此時也將張茂龍解下來。雙龍山的賊人距離也就在七八丈遠,銀鳳見賊人來到切近,亮出雞爪鐮,紅玉揠柳葉刀。林士佩一見是姑娘,並不上前,三鼠之中,惟有張德壽是淫賊,緊上前走。正在危急之際,就聽江水一聲響亮,隨着有人言語:“雙龍山的羣雄,不要以多爲勝,二位姑娘後退,俺勝英來也!”緊跟着水中浪花一攪,又上來一位,說道:“二位姑娘後退,九頭獅子孟鎧來也!”老道師徒見勝爺來到,老道七星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我的佛!”抹頭便跑,張德壽腿底下也明白,三鼠是黃花魚,暗中溜了邊啦,只有林士佩雙手合着狼牙鑽,紋絲
不動,一語不發。二位俠客上了水岸,東邊的向東而退,二位姑娘扶着自己丈夫向西而退,勝三爺與二俠孟鎧上岸,一抖分水裙,水珠不沾。
你道,二位俠客何以至此?孟二俠在書房陪着金頭虎喫完了飯,二爺問賈明道:“店中還有幾位?”賈明說道:“還有三個人,三太、李煜、楊香五。”孟二俠叫金頭虎坐船奔北岸,到店中將黃三太等約到家中。賈明走後,孟二爺喝着茶爲難,自己心中暗道:“我若到雙龍山見了寨主,以禮相待,他要將銀龍、茂龍獻出,我們兩人哈哈一笑,從此結爲朋友;他要不獻,程士俊殺法驍勇,手下飛賊有百八十號,我是孤掌難鳴,傻孩子沒在家。”孟二爺正在心中思索,家人來稟:“北岸勝三爺來到。”孟二爺一聽,心中非常歡悅,孟二俠遂到南岸,一看船上,勝三爺昂然而立。船伕將船擺到南岸,孟二爺與勝三爺請安。勝三爺問道:“賢弟幾時到家?”孟二爺說道:“小弟到家三四天了。”哥倆攜手進了書房落座,從人獻過茶水,孟二俠問道:“勝三哥何以至此?”勝三爺道:“我在杭州遇見華五爺與金面韋馱張旺,故此連夜趕來。”孟二爺說道:“三哥你來的太巧啦,昨天銀龍與茂龍二人去探雙龍山,至今天還未迴歸。方纔金頭虎來與我送信,黃三太要獨自到雙龍山拼命,幸被賈明攔住。賈明前來與我送信,我正在獨自爲難呢,我想雙龍山賊多勢衆,小弟一人前去,恐怕與程士俊說僵了,小弟一人不是羣賊敵手。”勝三爺問道:“兄弟你一人來的,還有別位前來?”孟二俠便將接三位姑娘來家之事,說了一遍。
勝三爺聞聽三位姑娘在孟宅,心中就是一怔,遂問道:“二位姑娘可曾知道二龍被擒?”孟二俠說道:“不知道。”勝爺說道:“可千萬別叫姑娘知道,現在年青的人都開通啦,二位姑娘要是知道,就許前去救援。倘若與羣賊動起手來,叫羣賊將
姑娘的衣服要是摸一下,咱弟兄就栽了筋斗啦。”孟二俠說道:“不要緊,二位姑娘決不能知道。”勝爺喝着酒,放心不下,叫道:“孟二弟!你打發家人到裏面告訴婆子們,就說我來啦,叫二位姑娘到書房來一趟,大姑娘有病不用來。”孟二俠遂打發老家人到裏院傳話,婆子到姑娘的閨房一看,姑娘的房門倒關着,二位姑娘蹤影不見,牆上的兵刃也不見啦。婆子慌慌張張跑將出來,報告孟二爺。孟二爺說道:“你再看看李二麻子的船在河坡沒有?”老家人去不多時,回來報告:“李二麻子的船蹤影不見。”勝爺說道:“孟二弟,你看如何?如今的年青人開通多啦,我娶你三嫂子的時候,半年多的工夫,同着人還不敢說話呢。事不宜遲,咱哥倆趕快起身,接迎二位姑娘去。”孟二爺遂叫水手預備船隻,弟兄二位上了船,夠奔雙龍山而來。來到雙龍山的西岸,正趕上二位姑娘揹着丈夫向南跑,勝爺說道:“咱弟兄可以暗中保護,若是一露面兒,都不好看。”孟二俠說道:“兄長言之有理,咱們換水衣水靠吧。”
弟兄二人在船上換好了水衣水靠,勝三爺道:“咱倆人可以下水,沿河跟着姑娘。”哥倆剛下了水,就見山上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自晝一般。二位姑娘正向南跑的時候,繞過來一股賊人,正是太倉三鼠;姑娘抹頭向北跑,又有七星真人也繞着彎兜上來了。二位姑娘一看,西面是水,東、南、北俱是賊人,漸漸追到,姑娘遂將揹着的人由背後放下來。勝爺見二位姑娘都將丈夫卸下來啦,遂叫道:“孟二弟!咱們上岸吧。”
勝爺在前一攪水花,縱到岸上,孟二俠隨後也上了岸。賊人一見二俠到來,俱各驚慌失色,向後倒退,太倉三鼠早就溜了,老道師徒也逃無蹤影,惟有林士佩捧定狼牙鑽,站在正東面,不語也不動。勝爺向前搶了兩步,正了正月牙蓮子箍,頷下的銀髯還打着縷呢,抱腕當胸對林士佩說道:“林寨主一向可好?”
林士佩面透紅暈,說道:“勝老達官,何至於趕盡殺絕?”勝爺說道:“林寨主言之差矣,五六次我未傷足下,那有趕盡殺絕之理?勝英此來,決非與林寨主尋釁而來。在下勝英與犬子辦喜事,六月二十八晚晌,火焚勝某宅院,大鬧洞房,鏢打吾的兒婦,受傷甚重,死活不知。雖然勝英暫能忍下去,但絕不該又由我宅盜出寶刃與雙龍頭杆棒、百草轉陽丹二十粒,這樣對待我勝英,實在叫人難以爲情。與寨主絲毫無關係,我此來專爲捉拿七星真人趙昆福師徒。”林士佩叫道:“勝老達官!
我與七星真人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我管不着。我來問勝老達官,我師弟方成採花不採花我不知道,不該將我師弟燒得片瓦無存,傷我聯盟拜的兄弟不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不能找您莫州去,您反來在雙龍山。”勝三爺未及答言,旁邊怒惱了九頭獅子孟鎧,叫道:“勝三哥!何必與嫉妒小兒論情論理?
林士佩,你會鬥我勝三哥數次,今天你會一會七星寶刀。”說着話,由背後撤出七星寶刀。林士佩合着狼牙鑽,按三尖兩刃刀便扎胸前,掛兩肋,孟二俠一閃身?往裏一跟步,一刀一鑽殺在一處。此時勝三爺一看張茂龍、蕭銀龍披頭散髮,身無寸鐵。此時二位姑娘已然離開岸,上了孟二爺的船啦。再看林士佩這口狼牙鑽,吞吐撒放、摘解撕捋,孟二爺七星刀上下翻飛,二人正在酣戰之間,東山坡上梆鑼齊響,吶喊震天,聲音鼎沸,正是二百飛虎軍。金面太歲程士俊、寶刀將韓殿奎、鐵戟將方成,率領二百名飛虎軍前來,在高阜處向下眺望。
就聽程士俊說:“爲何林寨主與孟二當家的廝殺起來?”
老道在旁說道:“程寨主,你看那不是老勝英嗎?孟二俠是老勝英的左膀右臂。”程士俊一看,勝英頭戴分水蓮子箍,身穿分水裙,腳登分水踏,背後插着魚鱗紫金刀。程士俊一提大氅,一對紗燈跟隨,闖下山來,背後一對小童,每人抱定一杆畫杆
描金戟。到在山下,相隔勝爺不遠,程士俊控背躬身說道:“對面老者,可是南七北六十三省勝老達官嗎?”勝爺抱腕當胸說道:“在下正是勝英。閣下莫非是雙龍山寨主程士俊嗎?”
程士俊答道:“然也。勝老明公,我師兄林士佩一敗塗地,山破家亡,閣下何必趕盡殺絕?”勝爺答道:“寨主有所不知,我與令師兄曾會鬥幾次,我是以朋友相待。勝某此次來到寶山,勝英說話準口應心,皆因六月二十八日與犬子完婚,趙昆福師徒火燒我的宅院,燒了房子大小二十七間;大鬧洞房,鏢打新人,生死不知。我尚且能忍耐,決不該將我朋友的寶刀盜出,又盜出杆棒與百草轉陽丹。我忍無可忍,遂再下南省,捉拿老道趙昆福。勝英起身時,曾對親友起誓,不捉住趙昆福,得回寶刀、杆棒,誓不迴歸故里。惡道方纔耀武揚威,寨主要收留趙老道,與寨主的名譽有關。惡道取童子紫河車,發賣薰香蒙汗藥,無惡不作。在下勝英拿的是萬惡的老道,找得是寶刀、杆棒,與林寨主無干。”程士俊叫道:“勝老明公!趙昆福來到敝山乃是朋友面子,可暫而不可久。我請問明公一言,我師兄林士佩,與我師弟方成,他二人採花不採花?在蓮花湖鏢打刀殺那一夥英雄,採花不採花?勝老明公,你要贏得了我這一對畫杆描金戟,再拿老道。”兩個小童繞到前面,將兵刃遞與程士俊。程士俊甩大衣,雙手一接畫杆戟,向上一抖,將戟抖起來,雙手接戟尖子,月牙朝外,對勝爺說道:“勝老明公請看,畫杆戟上有字。”勝爺一看,戟杆上鑿着五個字:“戟下定吉凶。”勝爺心中暗說:“好大的口氣!你要留情則生,你要不留情則死。”勝爺看畢,程士俊又將戟掉過來,雙手擎着戟杆,勝爺亮出魚鱗紫金刀,畫杆戟奔勝爺肩穴,勝爺獨刀撒步,戟刀交加,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那邊林士佩的狼牙鑽,孟二爺的七星刀;這邊是勝爺的刀,程士俊的戟。蕭銀龍
叫道:“七哥!咱弟兄何日學到這份本領?”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惡道說道:“衆位寨主,乘此不下毒手,等待何時?現有長箭手,將長箭手南、北、東三面調開,亂箭齊發,管保二老二少死於亂箭之下。要不聽貧道之言,這座山可保不佳。”
寶刀將韓殿奎說道:“程寨主素來好勝,要用亂箭,必然不悅。”
惡道說道:“韓老寨主,不毒不狠不丈夫。此時綠林道,您可算壓倒一切的老人物,您栽給過誰?他當年甩頭一子打您的眉頭一道血槽,還與您假充老弟兄。”韓殿奎聞聽臉上一紅,不亞如刀扎肺腑。韓殿奎遂吩咐長箭手向前,將隊調齊,韓殿奎吩咐鳴金,嗆啷啷鑼聲響亮,韓殿奎說道:“林寨主、程寨主退後,聚義廳有大事。”林士佩一看長箭手圍住了東、西、南三面,就知道韓老寨主要放箭,林士佩向外一縱,叫道:“師弟罷戰!程士俊也跳出圈子外。長箭手一看,兩位寨主俱奔東面而來,韓殿魁吩咐掌號,梆子一聲響,二百名長箭手,南面的臉向西北,北面的臉向南,東面的臉向正西;二聲梆子響,長箭手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將弓拉圓。孟二爺叫道:“勝三哥,長箭手要放箭!單刀何能破弓箭?咱們哥倆往西面退下吧。”勝爺說道:“二弟,名譽要緊,哥哥一生一世沒教人家追跑了過。賢弟你下水,愚兄身帶雕繃,我也剁他們十個八個的。”二俠道:“三哥您不敗走,難道說兄弟就怕死貪生嗎?”孟二爺將頜下銀髯一團,往嘴內一咬。第一聲梆子響,長箭手三面圍齊;第二聲梆子響,紉扣搭弦;第三聲梆子還未響。正在此時,就聽東南角聲音特別:“唔呀!天靈靈,地靈靈,你們要放箭,我就放火,火神爺在這裏!天靈靈,地靈靈,火還不起!”就是忽的一聲,煙火燒來有二十餘丈。借火光一看,此人狐狸皮馬褂,春秋帽,棉靴頭,向這方飛也似而來。程士俊正在埋怨寶刀將韓殿魁:“誰的主意放箭呢?我正會鬥名揚
天下的勝英,用亂箭傷了他人,咱們也栽給人家啦。”程士俊正在埋怨之際,就聽有人喊:“天靈靈,地靈靈,你要放箭,我就放火!”當時忽的一聲,火光冒起有二十丈高。程士俊說道:“鳴金撤長箭手!”
您道,歐陽大義士是怎麼個來由呢?皆因爲歐陽大義士到了杭州府,正遇華五爺與張旺,指引來到建寧。歐陽爺來雙龍山,一看此山三面是水,只有北面是陸地,歐陽爺不會水,由山口而進,歐陽爺的腳力很快,可以日行千里,猛雞奪粟撞進了山口。有一個手明眼亮的嘍卒,說道:“方纔過去一個毛團似的。”別的嘍卒說道:“你可不要胡說,得罪了仙家爺要頭痛。”歐陽爺進了頭道山口裏,二道山口外,踩陡壁山崖,奔山坡向南而去。遠遠地望見燈球火把,本山的寨主嘍卒俱都面向西,歐陽爺站在高阜處一看,長箭手三面圈住二俠,歐陽爺心中暗道:“要壞。”正在着急之際,一看面前有幹葦子廿餘垛,頂上是圓的,俱都是滿灰抹的,蠻子是夜眼,將蘆葦垛打開一垛,把葦子打開了,將十餘個葦子俱抖開,西北東南一大片,由兜囊中取出焰硝硫黃,俱都灑在那葦子之上。藉着燈籠火把一看,此時已弓上弦,三面圍住,二通梆子響時,俱都將弓拉圓。蠻子知道山裏的規矩,三通梆子響放箭,見二通梆子響過,遂說道:“唔呀!你們放箭,我就燒你們個王八羔子!
天靈靈,地靈靈。”火拆子向葦子上一扔,當時火光大作。程士俊正埋怨韓殿魁,忽見火起,這才吩咐長箭手撤隊。歐陽爺跑到長箭手背後,已然收了隊啦。蠻子趕奔二俠面前說道:“二位多有受驚。唔呀呀,勝三哥,你老人家向北去一點,孟二哥,你老人家向南去一點,吾在當中。”金面太歲程士俊一躬腰,顫雙戟走到二俠近前,說道:“來者可是歐陽義士嗎?”
歐陽大爺說道:“我不是義士,我是雞屎!有眼無珠,不識好
朋友,助紂爲虐。老道七星真人萬惡滔天,師徒採花害命。”
程士俊說道:“歐陽大義士不要取笑,您幹什麼來啦?”大義士說道:“吾拿老道七星真人師徒,找寶刀、杆棒。”程士俊說道:“前三年在蕭金臺盜取萬壽燈可是閣下?”歐陽大爺答道:“正是吾老人家。問此作甚?”程士俊說道:“七星真人趙道友,將寶劍贈與在下。閣下也能盜寶刃嗎?”歐陽爺說道:“豈有不能盜之理呢?”程士俊說道:“多少日期閣下可以盜出?”歐陽爺道:“珍珠燈是無價之寶,只消三夜;一口寶劍,能值幾何?”程士俊說道:“也用三天如何?”大義士說道:“不行,我怕受了急。”程士俊說:“兩天如何?”大義士道:“兩天吾就歪了嘴啦。”程士俊說:“一天如何?”大義士說道:“不行,等不了。”程士俊說道:“一個時辰如何?”大義士說道:“一個時辰你盜我的試試?”程士俊說道:“大義士不要取笑,依您說,應當怎樣?”大義士說道:“今天不算,兩天兩夜盜出寶劍。吾要是至期盜出來如何?”程士俊說道:“果然盜出,我必將老道師徒獻與閣下。如若盜不出來呢?”
大義士說道:“吾要盜不出來寶劍,吾在聚義廳前亮傢伙自刎,吾三哥迴歸故里,永不出世。”程士俊說道:“一言爲定,咱們擊掌爲誓。”歐陽爺遂伸手說道:“擊掌。”太倉三鼠說道:“程寨主,蠻子向來說了不算,不可與他擊掌。勝英言而有信,必與勝英擊掌。”程士俊遂叫道:“勝老明公!可代大義士擊掌嗎?”勝爺道:“那有何不可?”二人遂擊掌爲誓,兩天兩夜盜出寶劍。程士俊說道:“我也不讓您到山裏啦。”語畢,抱拳說了一個請字,程士俊吩咐鳴金收隊,嗆啷啷鑼音響亮,嘍卒寨主,如風捲殘雲夠奔正東。
西南角上的二位姑娘,一見程士俊收隊,遂叫水手李二麻子趕緊開船回孟家寨去了。孟二爺由皮口袋中取出呼嘯一鳴,
船也攏了岸,兩位俠客、一位義士、張茂龍、蕭銀龍,三老二少上了船,回奔孟家寨而去。勝爺叫道:“銀龍啊!雙龍山你們倆人也來得嗎?爲你們兩人之事,二位姑娘也來到雙龍山,要叫賊人將姑娘衣服捋一把,咱們爺們這個筋斗怎麼栽?”銀龍低頭不語。姑娘的船先回了孟家寨,到了孟宅後花園後河坡擺岸,越牆而過,到了內宅東跨院,撬開後窗戶而入,丫環婆子已然在屋中等候。婆子們取笑問道:“二位姑娘上哪去了一趟啊?”姑娘說道:“老婆子少廢話。”內宅之事不提,單言勝三爺。爺兒五位回到孟家寨,已然紅日東昇,船到河坡,金頭虎、黃三太、紅旗李煜,早在河坡眺望多時。黃三太迎上前去與勝爺等請安,金頭虎說道:“二位回來啦,手中也沒拿點什麼,傢伙也沒帶着,嫌壓的慌嗎?”賈明這一耍笑二龍,二龍也沒說什麼,心中異常氣忿,大夥進了後花園大門,過後宅到前院書房,淨面喫茶不必細表。擺上酒席,勝爺讓蠻子上座,大義士說道:“老哥哥在此,吾不能上座。勝三哥您太實誠啦,我跟他們擊掌,吾不能盜劍,吾也是不算;您跟他們擊掌,吾盜出劍來,他們也是反悔。吾看這幹賊人能征慣戰,俱都躍躍欲試,英勇非常,終必武力對待。林士佩、程士俊、方成、韓殿魁,他等俱都是你我的硬對,非有三位來幫助咱弟兄不可,若來兩位也可成事。”勝爺問:“哪三位?”大義士道:“頭一位飛天玉虎蔣伯芳,第二位孟老二的大小子金龍,跟大腦袋鎮三山。黃三太他們小弟兄六位無用,杭州府有倆作莊買賣的王八羔子,如有人打杭州府經過,也自然前來。黃三太小弟兄六位,可去杭州兩大道,找着這三個人,在沿路之上,不但遇見他們三位,凡是鏢行人有本領的俱都約了來。”
六位小英雄答應,喫完飯起身,張茂龍、蕭銀龍沒有兵刃,打開了兵器房,每人取了一口單刀,頭巾也沒有合式的,俱都
絹帕繃頭。六位收拾齊畢,乘船出孟家寨。下了渡船,夠奔杭州大路,向北走出有三二里地,蕭銀龍叫道:“楊五爺!傻小子羅圈腿走的慢,他要是累了,他就不走啦。請人之事,至爲緊急,只有兩天的工夫,別叫他誤了咱們五人之事。有他是五八,沒有他是四十,咱們哥倆出主意,將他落在後頭。每次咱們要單走,黃三哥打圓盤,今天我先告訴黃三哥。”銀龍遂低聲叫道:“三哥,這一回您別管,有賈明誤事,咱們將他落在後頭。”銀龍這一附耳低言,賈明早看見啦,遂向銀龍道:“你們打算什麼?揹人沒有好話。”銀龍道:“賈五哥,您總多心,我哪裏敢背地談論您?非但不敢談論您,就連您的綽號我也不敢貿然說出啊。”傻小子賈明聽蕭銀龍說完,一邊走着一邊氣氣哼哼問道:“你又改我了,我來問你,甚麼叫綽號?
爲什麼你不敢招呼我的綽號呢?”楊香五這時正同賈明走了個並肩,他看傻小子這樣糊塗,不禁哧的一聲笑道:“你不知道什麼叫作綽號嗎?我來告訴你吧,就是你的外號金頭虎麼。他大概是因爲你是老虎星,所以不敢貿然的稱叫,恐怕你這老虎星壓了他的運啊。”傻小子賈明一聽,更氣的了不得,將脖子一扭,沖天杵的小辮一挺,瞪着兩隻爛邊眼向楊香五罵道:“瘦小子,你也來啦。你們還有幾個?黃三哥,您給評評理吧。”
黃三太尚未答言,銀龍又笑着說道:“賈五哥你自己拿主意吧,倚賴別人作什麼?”傻小子賈明忙將頭一點,說道:“對啊!
自己拿主意,爲什麼賴靠別人呢?我把張茂龍張大哥拋開,我來問你,雙龍山竊探被獲遭擒,是誰救的你啊?”賈明這一問可把蕭銀龍給問住了。香五在旁邊卻又替他答道:“這個你可不能生氣,那是人家未過門媳婦給救的。不像你似的,到了被擒的時候禱告這個盼望那個來救命。”賈明沒等他說完,兜着他的臉就是一口唾沫,唾了楊香五滿面,順着腮幫子往下直流。
楊香五奔過來就要打賈明,卻聽傻小子說道:“你總來替他說話,你圖了他多少錢?雙龍山救他的是他的媳婦嗎?我想若不是勝三大爺趕到,他們早就死在那裏嘍。他才說不要倚靠人,爲什麼在雙龍山不自己大搖大擺的出來呢?”他們說着,李煜收住腳步給了事道:“得啦,五弟別鬧啦,趕緊走路吧。”賈明氣還沒消,走着道,嘴裏還是叨唸,猛一抬頭,卻見他們五人都走老遠的了。金頭虎看了自己點頭暗道:“好啊小子們,打算拋我?我是跟定了你們啦。”想罷便連忙撒開哈叭羅圈腿追將下去。原來在賈明和楊香五吵嘴的時候,蕭銀龍向香五等扭了扭嘴,那個意思是讓他們衆人別答理他,大家趕緊往前走,料到賈明的腳程決定跟不上,那時他累了就不追在後面了,省得在後面跟着打麻煩。這時銀龍在前緊走着,回頭向香五說道:“咱們不將他落在後面咱是別打住。”黃三太接言道:“別這麼辦,那就顯着不對了。依我咱們還等着他,同他商量商量,分開了走倒行。”香五說道:“三哥您老總是惜憐他,他這種人是成事不足,壞事有餘,哪回不是他跟着攪合?頂好您別言語,等他趕到,我再用話一擠兌他,他一氣就自己去了,然後咱們趕奔杭州大道。千萬別耽誤了這事,倘要歐陽大伯將劍盜出,那時節說僵了打起來,豈不壞了?”他們走着說着,猛見來到一個村鎮,三太說:“咱們大家進鎮找家茶鋪休息會,然後再說。”大衆見路東有處小茶鋪倒很潔靜,遂連貫走入,夥計急忙過來招待,立時泡好兩壺香濃的茶來。正然喝着茶,就聽外面傻小子嚷道:“好啊小子們!都跑哪裏去了?怎麼我找不着呢?”銀龍在座慢慢言道:“咱們大家可別說話啊,提防他聽見。”卻巧賈明見這裏有茶鋪,一陣陣噴出茶葉味來,他便探頭向裏一望,不料看見三太等五人在裏喝茶啦,傻小子便更壞,連聲也不言語,一屁股就坐在蕭銀龍背後的一條凳子上,
瞪着眼看着他們。楊香五裝沒看見,故意向銀龍說道:“我喝這個味還是真好。老兄弟,咱喝完趕緊走路。”銀龍道:“我不喝了,咱們走吧。”三太攔道:“咱們可喝完了,賈五弟還未喝呢。”賈爺氣哼哼說道:“我不算數,我也不喝。”楊香五沒等三太答言,便從兜囊掏出碎銀會了茶錢,大衆走出茶鋪,直奔大道走去。傻小子仍然跟在後面,銀龍回頭看了看,又低言向香五說道:“賈明在後面。”嚷道:“這會你們是談論誰?”
銀龍道:“我們正是論足下。”傻小子賈明說是:“足下就是我,不含糊哇。”蕭銀龍說:“賈五哥,您非柺棍走不了道。”
賈明說道:“什麼叫柺棍呀?”銀龍說道:“我們哥五個,就是您柺棍。”賈明說道:“短命鬼,我活二十多歲啦,都是你們抱大的嗎?”銀龍道:“看前面是一條叉路,一條奔東北,一條奔西北。可單走一回?”楊香五笑道:“蕭賢弟,你別看他裝傻充愣,要了他命也不敢單走。”金頭虎氣哼哼說道:“你們真欺負人。你教我打那邊走?”蕭銀龍道:“您哪兒走?”賈明說道:“我打東北走。”銀龍說道:“我們向西北去。”金頭虎遂向東北走去,直回頭向西北看,淨等黃三太了事呢,無奈這回黃三太不理他。金頭虎這回可真生了氣啦,心中暗說:“連我黃三哥也看不起我啦。”賈明一生氣,直奔東北走去,再回頭一看,黃三太等已經沒有影兒啦。金頭虎伸手一摸兜囊,一文也沒有,自己言道:“忘了與我孟二大爺要盤費錢啦。”賈明心中着急,躺在樹林子裏就睡着啦。睡醒一覺,睜開眼又走,走了三里二里地,心中一悶,躺在樹林子裏再睡。
列位,人不許看不起人,他們五位請了一位來,傻英雄自己也請了一位來。
不言兩撥前去請人,單言孟家寨孟二爺等三位老者喫完了飯,歐陽爺叫道:“孟老二!你還不叫您老伴來陪我喝杯茶麼?”
勝三爺道:“你這一輩子沒有斷了耍笑。”歐陽爺找了一個清雅地方養神睡覺,睡了一覺,起得身來,喝茶喫點心,來到書房,叫道:“勝三哥!雙龍山賊人他們準知道我三更來天去,我學一個小毛賊做事,帶着太陽我就去,掌燈時候我就到了那裏,他們絕不能尋思我去的那麼早。”孟二爺說道:“你真夠奸。”“可有一宗,勝三哥,至三更天,你老人家可得給我打接應,盜出劍來也得打,盜不出劍來也得打。”勝爺叫道:“兄弟!你可保重些。爲愚兄之事,賢弟如同老虎口內奪脆骨。”
大義士叫道:“老哥!”您就想着給我三更天打接應就行啦。
千萬可別聽孟老二之言,看看蠻子有多大本領。那麼一來,小弟就苦啦。”勝爺說道:“你二位又玩笑,愚兄焉能誤事?”
蠻子叫道:“孟老二!給我預備船吧,要倆精明水手。”太陽有老高呢,蠻子就起身啦,勝三爺叫道:“歐陽賢弟!千萬保重。”歐陽爺上了船,水手搖動花櫓向東而去。蠻子與水手耍笑,叫道:“水手!水有多深啊?”水手說道:“深的三四丈,淺的一丈來深。”蠻子說道:“這個船翻不了個兒?”水手說道:“大爺,您別說不吉祥的話。”說話之間六七里地到了雙龍山山環,未等攏岸搭跳,歐陽爺向下一縱,上了山坡,無論多少人都不怕啦。蠻子叫道:“水手!我幹什麼去,你二位也知道。倘若我盜出東西來,羣賊追我,我找不着船的時候,我就喊:‘神仙何在?’你們就答應說:‘吾神來也!’我好順着聲音找船。”兩個水手一路之上,笑的肚子疼。歐陽爺踩陡壁山崖,順着山坡向北一看,東北角有一個山環,山環內有兩個人探頭縮腦。一個青短靠,背後背刀,面似瓦灰;一個灰短靠,煞白的臉面,背後背刀。二人在那裏指手畫腳,向西點指歐陽爺,歐陽爺答話:“不錯呀,我就來了一位。”這兩人遂轉身子奔山裏而去。大義士進山環,這二人蹤影皆無,大義士自言
道:“明明是兩個人,我見了鬼啦?”頭一次張茂龍與蕭銀龍進山,就被這二人看見的。山環裏有地窨子,窨子東西寬六尺,南北長一丈,上頭蓋着一張席,七尺寬,一丈二長,東西南穿着四根竹杆,席上面用糯米飯湯合土,俱都抹得與當地土色一樣。二人掀席進去,將席蓋好,由南面倒下臺階下去。蠻子夜行眼,一看地窨子中有燈光,由席縫邊露出一點亮兒,蠻子將蓋兒一掀:“哎呀,二位多辛苦啦!”一丈來深,十餘層臺階,二嘍卒亮刀,蠻子不走臺階,向下一跳,輕輕落在地窨中,這個嘍卒剛亮出半截刀來,那個嘍卒剛一摸刀把,俱被蠻子用點穴法點住。將兩個嘍卒俱都捆上,一掌破了穴,這兩個嘍卒道:“大爺,我們是查山的,您饒我們命吧。”歐陽爺說道:“饒命不難,你們怎樣與聚義廳通達消息?”兩個嘍卒說道:“大牆西南面有一根鐵線通聚義廳,聚義廳有鈴鐺,來一位拉一下,來兩位拉兩下。”蠻子說道:“在西南角上果有鐵線,回來饒爾等不死;要沒有鐵線,一刀一個。”語畢,蠻子上臺階要出地窨子,兩個嘍卒心中暗說:“你一走,我二人向一塊湊合,用牙解繩。”二人方一尋思,蠻子回頭道:“不行不行,我走了你們兩人到一塊就用牙解繩。吾將你二人分了家吧,地窨子上邊來一位吧。”用手提起一個嘍卒放在地窨子外。蠻子方要走,這二人心中思索:“你走了我們喊叫,自有尋山寨主救我們。”大義士道:“不行不行,我走了你們大聲叫喚,叫尋山寨主解救你們,你們就跑了。吾用東西塞上你們的嘴。”倆嘍卒心中暗罵:“這小子真損透啦,拿着我們兩個人開玩笑,你隨便吧。”大義士撕了兩個嘍卒的衣裳,將口俱都堵住,說道:“這回萬無一失了。”大義士遂向西南角上走去,來到切近一看,果然牆根下有一個銅錢下垂,用磚砌着,裏面藏着一根鐵線。大義士遂拉響鈴驚羣賊,智盜雙鋒劍。大義士向眼上一伸
手,正當中有一個方孔,有核桃粗一個皮繩套,大義士自語說道:“哎呀,還給我預備皮套哪。”一拉嗡嗡直響。
此時天到掌燈的時候,聚義廳羣賊正飲酒呢,老道說:“今天咱,們兩個酒慢慢地喝,今天晚晌,聽響鈴爲號。”老道正說着話,就聽鈴嘩啦啦一陣響,老道說:“蠻子真壞,來得真早。”又聽嘩啦一聲,老道說道:“來了還是兩位。”響鈴聲不斷,有數錢快的直數:“二個、四個、八個,一百零四個人啦!”大義士嘩啦嘩啦不住氣拉響鈴線,直數到三百餘響,便數不過來啦,蠻子拉的工夫太大啦,直把走線拉折啦。羣賊一陣大亂,說道:“保鏢的來了三四百位!”林士佩與老道乃是有經歷之人,說道:“衆位別亂,昨天蠻子、勝英、孟鎧三更多天才走的,今天定更來天,就來三四百位?勝英決不能請得那麼快,這恐怕是蠻子鬧鬼呢。派人探一探看守走線響鈴的。”
且說大義土拉折了走線,鹿伏鶴行,來到聚義廳後,隱住身軀,聽賊人議論。有說派人查走線響鈴的,有說蠻子在蕭金臺盜燈,門窗戶壁未動就盜走了,劍在仙人洞放着不牢穩,寨主帶在身上最好。寨主帶在身上,蠻子不能打身上搶劍。程士俊深以此說爲然,去往仙人洞取劍。程士俊說道:“哪位弟兄辛苦一趟?”蠻子心中暗說:“王八羔子,單我來盜劍你們取劍?這個取劍的如同打魚的香餌,大概愚弄我呢。咱倆瘸拐李,把眼擠,我叫賊魔,我是當不上。”老道說道:“我薦舉一人取劍,萬無一失。”程士俊問道:“道友薦舉何人?”老道說道:“非老寨主韓殿魁不可。”韓殿魁站起身來,慨然應允,握寶刀說道:“我取寶劍,蠻子不能奈我何。”出了聚義廳,不打燈籠,韓殿魁來到東院,再向東二道院,每道院俱都是一對掛燈。蠻子在房上墜下了韓殿魁,比及韓殿魁到東三道院,可就沒有燈籠啦。韓殿魁自言自語:“眼前就到仙人洞,我要取寶劍啦。”
蠻子在西邊房上一看,地下鋪着串地錦,當中三尺來寬的空地,串地錦顏色與地皮色一樣。蠻子心中暗說:“由西往東向南拐過月亮門,就是三寸寬的道兒,我要下去就得掉在串地錦裏。
你不用念山音,不上你的當。”韓殿魁又向南拐到月亮門,叫道:“嘍卒們!留神小心。”月亮門外有四個嘍卒專管繃腿繩,嘍卒問道:“老寨主你幹什麼去?”韓殿奎說:“我取寶劍去。”
嘍卒道:“當真嗎?”韓殿奎說:“我要不取寶劍我不姓韓。”
蠻子暗道:“你取寶劍罵哪家子事?你是跟我罵街呢?”韓殿奎往南去,穿過五七道寨子,看見高聳大牆,五十名削刀手把守南邊的柵欄門,每人一口雙手帶。爲首一家寨主對韓殿奎問道:“韓叔父何往?”韓殿奎答道:“仙人洞取寶劍去。”那家寨主說:“是真取寶劍嗎?”韓殿奎道:“韓某焉能說謊?”
那家寨主又說道:“韓叔父多加小心。”韓殿奎說道:“蠻子豈能奈我何?賢侄你把守寨門千萬留神小心。”“蠻子不打這裏過,是他造化;他若打這裏走,青銅雙鐧,砸他肉泥爛醬。”
歐陽爺觀看此人,青臉膛兒,緣紫色壯帽,紫絹綢的大衣,絳紫色的短靠,一臉的怪肉橫生,兇似瘟神。蠻子心中想道:“我有心殺了他,恐怕誤了我取劍。”蠻子越過了寨子牆,相隔南面柵欄門,也就在十餘丈遠。出了寨子牆,又跟在韓殿奎的後面,走出去不甚遠,韓殿奎打着了火折,夠奔山嶺,用火摺子照着路兒走上山嶺的羊腸小道。蠻子心中暗道:“老忘八羔子,你走黑道得提着燈籠,打着了火摺子,我是夜能視物;你也就是七八百里地的腳程,我是一千里地的腳程。”韓殿奎來到山嶺之上,由山嶺向東,走了也就在半里來地,在山嶺的正東,有一道石樑,有十餘丈寬,往東看不出多遠去,韓殿奎走至石樑近前,用手往前一指,自言自語地說道:“來此已是仙人洞。”歐陽爺一看他手指之處,有三兩丈高的一塊平石,
有五六尺寬、平石的上面鑿着三個大宇,上寫“仙人洞” .又見平石南面有茶碗大小的一個八角疙疸。韓殿奎來到平石前,用力一擰那個八角疙疽,只聽“吱嘍嘍”直響,這疙疸裏面是螺絲,螺絲一轉,石板向上一起。蠻子心中說道:“此時不拿老王八羔子,等待何時?”蠻子緊走了幾步,一撩皮馬褂,由百寶囊中取出紅蓮花鎖。此物與別的暗器不同,此物是用銀絲鹿筋作的圈兒,共是三個,擒人的時候,量人的腦袋大小取用,頭大是用大圈,頭小的用小圈,中等的用中等的圈。蠻子將紅蓮鎖從腰中取出來,心中暗道:“十幾年不用這宗東西啦,今天要用用。”將皮套兒套在手腕兒上,乘韓殿奎擰螺絲之時,蠻子由背後一抖手,就將皮套兒套在韓殿魁的脖項之上,蠻子向回一兜,韓殿魁這個樂兒可大啦,摔了個仰面朝天。韓殿魁一歪身,元寶形就躺在了塵埃。韓殿魁若是仰面躺下,他準知道若碰在山石上,就有性命之憂,故此他才歪着躺下。蠻子一拽絨繩鎖練,拉到近前,由韓殿魁背後一按繃簧,先將他的寶刃抽出來,往南面一扔,扔出五六丈遠去。復又用絨繩將韓殿魁四馬倒攢蹄捆好,可惜蓮花湖的老寨主,連手都沒遞,就被蠻子捆上啦。蠻子說道:“我問問你這老王八羔子,仙人洞是有寶劍啊,還是誆我進洞拿我呢?”韓殿魁一笑說道:“蠻子,你用什麼東西,將我拿住的?”蠻子道:“法寶。你快說吧,寶劍倒是在仙人洞沒有?”韓殿魁笑着說道:“知道我倒是知道,就是不告訴你。”蠻子說道:“好好好。”說着話,由南面兒將折鐵寶刀取回來,說道:“我拿刀刺你這個老王八羔子,我割你的耳朵,削你的鼻子,扎你的眼睛。”韓殿魁冷笑說道:“你家老寨主,豈是貪生畏死之人?任你所爲吧。”蠻子一想:此時蓮花湖勢派最大,韓家戶大多了,叔侄弟兄八位,俱是有名的英雄,韓殿魁在綠林道中,也不算大惡,我要殺了他,必
給我勝三哥結下仇恨。蠻子思索至此,笑道:“韓老寨主,寶劍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勝三哥朋友的。老哥哥,你叫我取出寶劍,我還你折鐵刀,於你無傷,老哥哥咱倆結交一個朋友。”韓殿魁一笑說道:“硬的不行動軟的?你跟別人使去。寶劍在仙人洞不在仙人洞準知道,就是不告訴你。”蠻子說道:“你只要告訴兄弟寶劍所在,吾必還回你的寶刀。你要不說好辦,我脫了你的鞋襪,脫了你的中衣,我用刀刺你的屁股,我要給你上特別刑法。”韓殿魁顏色更變,心中暗想:“劍客和聾啞仙師與蠻子耍笑。蠻子偷着由背後掀開劍客大衣服就摳屁股。他是說的出來就辦的出來。”蠻子一看韓殿魁怕這一手兒,心中暗說:“你怕這個我就拿這個嚇唬你。”說着就解他中衣。列位,南七省韓殿魁是有名的人物,若真叫蠻子給脫了自己的中衣,自己是死是活?說着話,當時就解韓殿魁的繃腿,韓殿魁長嘆一聲,說道:“蠻子你不用如此,寶劍在仙人洞呢,洞裏邊地方很大,就怕你找不着。寶劍要不在仙人洞,我不姓韓。”蠻子說道:“吾解開你,吾揪着你的十字絆,你要跑我再捆你。”蠻子遂拿着刀將韓殿魁飛抓絨繩解開,韓殿魁站起身軀,蠻子左手持着韓殿魁背後十字絆,右手舉着寶刀,來到仙人洞近前。韓殿魁一擰螺絲,石板又起來四尺多高,人也進的去啦,蠻子說:“且慢,得仔細看看。”蠻子一看,原來那塊石板是一個石門,當中有石門限,石門砌半尺深的槽兒,那石門下來的時候入槽。蠻子向裏一看,石洞裏頭北面上鑽着喜鵲登枝,限南邊栽着一棵松樹,松樹上落着一個鷹,松樹下一個熊,俗名英雄鬥智。蠻子叫道:“韓老寨主,北面石上喜鵲登枝,南面是英雄鬥智。”韓殿魁一聽,打了一個冷戰:“無怪乎我輸與他,原來他夜能視物。”韓殿魁說道:“你跟着我進洞吧。”蠻子說:“不能,不能。到裏邊你一誆我,洞
裏道路你知道底細,吾不知道底細,吾怕上了你的當。”韓殿魁說:“再不然我與你取劍去?”蠻子說:“取來寶劍你好剁我?等一等,我想想。吾罰你一個苦力,你往前走。”背後仍然揪十字絆,折鐵刀晃着,向南走又往西去,出去半里之遙,叫道:“韓老兄!你搬起這塊石頭來。”韓殿魁無法,只得將石頭搬到石門下,叫韓殿魁向石頭門限當中一放,蠻子說道:“這一回你就關不上石門了。”韓殿魁雖然罰苦力,暗中贊成:“蠻子真有點聰明。”用石頭將石門限墊好,仍然揪着韓殿魁,伏腰進了仙人洞。往南一拐,又往北去;連繞了三個彎兒,猶如三環套月。南面石牆中有斗大的一個石眼,可不知其深幾,韓殿魁一伸手,取出寶劍說道:“給你吧。”蠻子見綠鯊魚皮舊鞘,蠻子接過來一掂,叭噠一聲拋在就地,說道:“會水的別瞞水賊,寶劍是假的。先說頭一樣,不夠分量。”韓殿魁說:“你真高明,往前走吧。”又走了三個彎兒,又如三環套月的形式,北面石牆上也有斗大一孔,一伸手取出寶劍,說道:“看姓歐陽的你眼力如何?”歐陽爺接在手中一看說:“哎呀,真的!放了你吧。”歐陽天佐接過寶劍,是真的就把韓殿魁放了,心中暗說:“你出去我也出去,門口有一塊大石墊着石槽呢,我的腳程比你快,我能走在你前頭。”歐陽天佐這一放鬆了韓殿魁,韓殿魁應當往回跑,就見他並不回頭,仍按三環套月往前跑。蠻子一想:“他不向回頭跑,必有把戲。”開腿就追。這一繞彎,臨到歐陽爺追到洞門之時,就見洞頂上有一天孔,距地有一丈來高,韓殿魁縱至天井上,一手抓住外邊的銅環子,再一探身出了仙人洞,洞外有一石帽,是螺絲口的,提起石帽就擰。蠻子向上一縱,託了一把,紋絲兒不動,翻身向回再跑。來到石門口,向外一鑽,纔將腦袋鑽出去,石門已落,蠻子被獲遭擒,被石門夾住。蠻子將眼一閉,說道:“啊呀!
傾了我了,害了我了,吾命休矣。”但是石門看看將蠻子的脖子夾住,石門再不向下落了,也不向上起了。歐陽爺睜眼一看,面前一位老者,白髮蒼蒼,左手捻銀髯,右手擰着石門的鋼螺絲,不向上起,不向下落。蠻子是夜行眼,一看此人,說道:“石俊山老王八羔子,有這麼鬧着玩的嗎?”石爺叫道:“十餘年沒捉住過你!老弟,你不是由背後揪鬍子,就伸手摳一把,捏一把;不論當着什麼朋友,不是偷小包袱,就是偷毒龍杖。
今天你說好的不說?”蠻子說:“咱倆就在這兒耗時候吧。”
石爺說:“這可有拿手啦。”蠻子說:“甚麼拿手?”石爺說:“你非得起誓,從此永不與我玩笑,我就放了你。”蠻子說:“哎呀老哥哥,我不與你玩笑了,我再與你玩笑,我是王八羔子。”石俊山說:“不成。”東路鏢頭再看蠻子被石門夾得要火兒啦,遂說道:“你也有今日。”一擰螺絲,石門向上一起,蠻子由裏面縱出來,說道:“哎呀,你這個老王八羔子!我揪你的鬍子。”石爺一樂,叫道:“歐陽賢弟,你好大膽量!把你困在仙人洞,將上面石頭帽子擰下來,向裏一灌石灰,你縱有金鐘罩,也無濟於事。那老匹夫將石頭帽子擰上,便來落石門,被我一懷杖將他打一溜滾。因他尚非巨惡,未忍加害,況且也怕與勝三哥種仇,賢弟得出寶刃,急速回孟家寨,請代表說與勝三哥,劉雲已被我救走了,有安穩之地存身,絕無危險。
歐陽賢弟,你得回寶刃,又得了一把寶刀,急流勇退,快回孟家寨吧。”歐陽蠻子說道:“不能,不能。程士俊說啦,盜出寶刃他獻與我老道師徒。”石爺叫道:“賢弟呀,危險哪!”
蠻子道:“哎呀老哥哥,我早有,準備,今天三更後,勝三哥與孟二俠前來接我。再加上你,咱們四個足可以對付羣賊。你不知道吾會裝神鬧鬼?到了那個時候,吾就喊‘天靈靈,地靈靈,山神土地何在?’你們就出頭應戰,那時吾就跑啦。你要
不去,到那時吾就胡罵你個老王八羔子。”石爺說:“賢弟你可保重。”蠻子說:“料也無妨。”語畢,解開皮襖馬褂鈕子,鹿皮夾襖十字絆,將寶刃插在十字絆中,仍然扣上皮襖鈕,踩陡壁山崖下了山坡,輕車熟路,由北向南而來。
來到寨子切近,蠻子一看,雙鐧將吉興率領着五千名削刀手。皆因韓殿魁被蠻子捉住搶去折鐵刀,好容易逃回來,走進南寨門,吉興問道:“韓老寨主怎樣?”韓殿魁說:“不好,不好,咱爺們栽了跟頭啦,寶刃盜去,搶去吾的折鐵寶刀。吾欲將他困在石洞中,方要落石門,有一個白鬍子老者,一柺棍將我打了一溜滾。”吉興說道:“您且回聚義廳與吾寨主哥哥送信,吾將蠻子圍住,連老頭一齊拿。寨主哥哥如能前來,則更妙矣。”嘍卒打着燈籠火把,向北而來。歐陽爺由北而南,直迎將上去。歐陽爺一行走着,一行喊着:“哎呀!吾心驚肉跳,我往哪裏走哇?”方纔走至切近,雙鐧將吉興將五十名嘍卒雁翅排開,叫道:“蠻子哪裏走!”蠻子說:“哎呀,吾轉了方向啦!將吾嚇糊塗啦,跑在隊裏來了。”手中折鐵寶刀亂晃。
吉興說道:“蠻子你要知時務,將寶刀放下,饒爾不死。”蠻子說道:“奇怪,奇怪,今天吾睡午覺偶得一夢,吾死在使雙鐧的手下,今果要應夢。我必然知時務,你饒了吾吧。吾嚇糊塗啦,誤入大隊,請寨主格外施恩,放了吾吧。寨主要不饒我的命,那就怨我命短。”雙鐧將吉興一看,蠻子是誠心耍嘴,舉起雙鐧照蠻子就砸,蠻子向旁一閃,雙鐧撤回,摟頭蓋頂又砸來。蠻子向旁邊一閃說道:“沒砸着。”就勢折鐵刀一裹手,刃朝外一抹雙鐧將的脖子,頭屍兩分。蠻子說:“哎呀,我沒死他死啦。”五十名嘍卒一看,有名的寨主一個照面頭屍兩分,拋下燈球火把就跑。蠻子在後面追趕說道:“哎呀,你們不要跑,吾是淨宰大賊不宰小賊。”歐陽爺要是真追真殺,這五十
名嘍卒跑不了幾個,歐陽爺故意在後喊嚷,是所爲叫嘍卒們自相踐踏。進了南寨柵欄門,歐陽放心前進,不怕消息埋伏,有五十名嘍卒引路,直追到聚義廳前。韓殿魁敗回聚義廳,已將仙人洞之事,告訴了程士俊與林士佩,大衆一聽,亮傢伙就要奔仙人洞。正在方要出廳之時,就有嘍卒們喊嚷:“了不得啦!
吉寨主被殺了,蠻子追下來啦。”歐陽爺背後背寶劍,手晃搖着折鐵寶刀:“哎呀,不用追,吾決不失信,吾來啦,吾來啦。”
程士俊一看,蠻子晃晃悠悠,踏啦蹋啦。蠻子對程士俊說道:“程寨主,你與我說的牙白口清,兩天兩夜盜去寶劍,將老道師徒獻於在下。今在期內將寶刃得回,程士俊你是有名的人物,你打算怎樣?你與我勝三哥擊的掌,你不能忘了吧?一天半夜盜出劍來啦,你將老道師徒獻給吾,吾將寶刃仍然還你。”程士俊說:“吾與勝老者打賭,是你一人盜劍。要不然,吾家老寨主將石門一落,將你困死在仙人洞。那白鬍子老頭手使柺棍的是誰?你有幫助就許我不承認。”蠻子就說:“那是吾拘來的本處山神土地。”程士俊說:“沒有那麼回事。你將寶刃、折鐵刀俱都放下,你一人另盜。再有人幫助,吾仍然不算。”蠻子說道:“程寨主你強詞奪理。”二人正在狡展之時,老道七星真人站在林士佩背後說道:“林寨主,咱們都到了大清國邊界啦,他們實在欺人太甚。您累次失敗,這回還不將蠻子捉住,得回寶刃、折鐵寶刀?捉住蠻子也可一洗從前之恨。您切不可大意,此時不除他,悔無及矣。”林士佩聞聽,合狼牙鑽,說道:“誠然。”遂躥至當中,舉狼牙鑽向蠻子劈頭蓋頂便砸。
歐陽爺閃身軀,折鐵刀接架相迎。二人正在動手之時,七星真人趙昆福又到方成身旁,說道:“方寨主,貧道逃在您的宅院,被老勝英餘黨破了宅院,燒的片瓦無存,皆是蠻子所爲。蠻子外號叫火神爺,早早除去,實爲綠林道之大幸。程寨主既不攔
師兄,還能攔阻師弟嗎?”方成一顫雙戟,直奔蠻子而來,扎胸前掛兩肋。這對畫杆戟分量加重,狼牙鑽六十二斤半,上繃下砸,蠻子喊道:“你們依仗傢伙重?我的這口刀是借來的,跟你們硬砸,我也不心疼!”狼牙鑽向下一砸,折鐵刀往上相迎,噹啷啷一聲響,折鐵刀飛出有一丈多遠。蠻子伸手撤出寶刃,說道:“這回我就不砸啦,這是我朋友的寶劍。這口寶劍神出鬼沒,削耳撩腮。韓殿魁縱出人羣,拾起寶刀,一頓足說道:“休矣!”老道問:“怎樣?”韓殿魁說:“半寸長一道裂紋。”老道說:“你看蠻子多損哪,他將你寶刀損壞。乘此時你就過去跟他對寶劍去,程士俊不能攔着。”韓殿魁舉破刀過去,兜着歐陽爺背後就是一刀。先者是單打獨鬥,程爺未攔阻;以後師弟上去,也沒好意思相阻;隨後蠻子又損了韓勝奎的寶刀,韓爺上去助戰,所以不能攔阻啦。此時三個戰一個,惡道一看,沒攔別人,也不能阻我,亮雙劍趕奔近前,加入戰團。要是平常手,歐陽爺可不懼,這四個都是硬手,嗖嗖困着蠻子,一條六十二斤半的狼牙鑽,一對畫杆雙戟,一口折鐵破刀,一對寶劍,俱是能征慣戰,久經大敵之輩。歐陽爺遂施展平生絕藝,寶劍上下翻飛,遮前擋後,皮襖馬褂踏啦踢啦亂響,工夫不大,歐陽爺熱汗直流。歐陽爺罵道:“ 混帳王八羔子!
不是人物,爲何四個打一個?我要掐訣唸咒!唔呀,山神土地,使柺棍的,天靈靈,地靈靈,急速快來!”惡道喫了一驚。一看無人答言,蠻子熱汗直流,說道:“哎呀勝三哥,還不前來救吾?”又沒人答言。此時已三更將過。“唔呀孟老二!還不前來救吾?”三次沒人答言。蠻子又喊:“蕭老三也不前來救我?”蠻子越喊越沒人答言,再喊就沒有人聽他那一套了。
歐陽爺真急了:“哎呀,九頭獅子孟老二!震三山蕭老三!你們兩個人在瓦壟裏避着,看我的笑話!這是鬧着玩的嗎?再要
不出頭露面,吾要罵你們倆老王八羔子啦!”
聚義廳正面,大瓦壟中,難壞了屈已從人的勝三爺。兩個盟弟孟二俠、蕭三俠說道:“勝三哥您先別理他,他平生絕藝還沒施展呢,今天倒要看看他的本領。”勝爺左右爲難,兩個盟弟不叫答言。狼牙鑽與畫杆戟、折鐵寶刀,這幾宗兵刃,金鐘罩蔽不住,爺萬般無奈,在聚義廳大喊了一聲:“歐陽賢弟不要着急,勝英在此!”飄然而下。翠藍緞子鴨尾巾,上橫紫絨一道,頂門上顫巍巍的一朵黃菊花,肋下襯鏢囊,周圍青緞子臥魚,正當中青緞子一個“鏢”字,懷抱魚鱗紫金刀,銀髯一飄,縱下聚義廳。東敞廳上哈哈笑道:“蠻子急啦?九頭獅子孟鎧在此。”頭上帶絳紫鴨尾巾,橫着一道紫絨,懷抱七星刀跳下東敞廳。西面敞廳一聲喊嚷:“震三山蕭傑來也!”古銅色的鴨尾巾,懷抱金背折鐵寶刀。三俠飄然而至,四個人打一個的也不打啦,俱各撤兵刃縱出圈子外。蠻子道:“孟老二、蕭老三兩個王八羔子,不叫我三哥答話,這樣的戰場是鬧着玩的嗎?”三俠是怎樣來由呢?孟爺與勝爺是在孟家寨預先規定好了的,三更後準到,無庸贅述,惟有蕭三俠的來由,必須表白。歐陽爺自孟家寨帶着太陽起身,臨上船之時,蠻子諄諄囑咐:“三更後不來,勝三哥、孟老二可去給我打接應去。”勝三爺說:“三更一過,愚兄必到。賢弟可要保重些。”蠻子說:“勝三哥,您可別聽孟老二之話。”勝爺說:“你們哥倆有玩笑,愚兄豈能失信呢?”蠻子上船走後,勝爺與孟爺說:“咱們哥倆在什麼時候去好呢?”孟二俠說:“二更之後就不晚。”
哥倆喝着茶,等到定更來天,老家人回稟:“北岸有蕭三爺來啦。”勝爺與孟爺聞聽,不勝之喜,出院來接,船已到南岸。
蕭三爺手提小包袱下了船,老弟兄三位見禮已畢,勝爺說道:“蕭三弟何以獨自來此?”蕭三俠說:“皆因在杭州府遇見金
面韋馱張旺、華謙華子阮,叫我連夜前來,言說老道師徒逃亡雙龍山。華五爺說頭一撥三太等已到多時,第二撥蠻子也來啦。
蔣五爺在我前一天來的,他卻未至,他行路外行,我多給了船家幾兩銀子,故此後來的倒走在頭前啦。”勝爺聞聽不勝之喜,說道:“吾弟此來,誠可爲吾一臂之助也。”又叫道:“三弟你來的甚巧,歐陽賢弟前去盜劍,預定吾與孟二弟二更多天必去接應。今三弟你來,適逢其巧,也同我二人前去如何?但是風塵甫息,又要廝殺,亦太難以爲情了。”蕭三俠說道:“千山萬水而來,所爲何事?豈懼廝殺?吾來也巧,正我之幸也。”
勝三爺說:“叫廚房給你備飯吧?”蕭三俠說:“我在店中打完尖來的,毫不覺餓。”勝爺說:“就此要上船,夠奔雙龍山。”
於是三位老俠客出了孟宅,上船夠奔雙龍山而來。來到雙龍山停船,三位棄舟登岸,在泊船之處,留上記號,三位老俠客踩陡壁山崖,往東面越寨子牆而過。聚義廳前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三位老者到西敞廳。三位老者並未留神,南配廳後坡,還有一位老頭呢,這位石爺可看見他們老三位啦。勝爺遂又一打手勢,奔了聚義廳正面,蕭三俠上了西敞廳。二位盟弟不叫勝爺下去助戰,要引急了蠻子,勝爺所以遲遲未能早下聚義廳,此時勝爺由聚義廳上縱下來,孟、蕭二位也下了敞廳,林士佩等也不戰蠻子啦,俱都縱出圈子外。蠻子罵道:“孟二俠、蕭三俠,王八羔子,不叫勝三哥露面。”勝爺懷抱魚鱗紫金刀說道:“程寨主,大丈夫說話不能失信。吾與汝擊掌,兩天盜出寶劍,今既將劍盜出,並未過期,何以反覆呢?”程士俊說道:“勝老者,盜劍說的是一個人,爲何兩個人前來盜劍?要不然將歐陽的困在仙人洞內,永遠不能出世,忽有一白鬍子老頭打了我們韓老寨主一柺杖。那白髯老者果是何人?”
勝爺道:“程寨主,我與你盜寶劍,並未說用人相幫不用,前
者盜皇上家的萬壽燈,還有四五位幫着呢。自古皆有誓,民無情不立,寨主你是當世的英雄,豈可言而無信,使天下豪傑恥笑?當初漢朝季布一諾千金,人服其信,威震當助,名揚後世,真可謂大豪傑,大丈夫。如今程寨主雄踞雙龍山,天下義勇之士無不知名,威信又豈讓於古人?程寨主你要再思再想。”’程士俊臉兒一紅道:“歐陽氏將寶劍交還,自己再盜,必然言而有信。有人幫助那不能算的,白鬍子老頭是何人?如其不然,在下要以武力對待,若贏了我這對畫杆描金戟,雙龍山任憑足下辦理;贏不了在下這對畫杆描金戟,勝老者,你等有來之路,無去之門。你看來到了什麼所在?”勝爺微然一笑說道:“程士俊,你以爲龍山是龍潭虎穴、天羅地網,據我姓勝的看,不過是彈丸之地,何足道哉!”程士俊說:“不必動脣齒。”說着話,他便抖戟就扎,上手戟夠奔哽嗓,下手戟夠奔心口窩,勝爺一閃身軀,刀由雙戟當中向裏便遞,程士俊雙戟一併,勝爺抽刀,翻手奔程士俊頭上削去,程土俊用戟杆向外就繃,二人刀戟相加,一位是刀法精奇,一位是戟招絕倫,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惡道走到林士佩面前道:“林爺,您都不能再見八大名山的英雄啦,程士俊與勝英正在大戰之時,您過去加人雙戰勝英,讓他輕者帶傷,重者廢命。”林士佩說:“我弟搶陽鬥勝,怕他不允。”老道說:“師兄弟有何不願意?咱本山的英雄八九十位,勝英他們四位老頭兒,去一個,香爐短一個腳。
前次羣英會,蔣伯芳一棍幾乎要了林寨主之命,至今傷痕尚在,您就忘了不成嗎?”林士佩聞聽,不亞如刀扎肺腑,一伏腰,合着狼牙鑽雙戰勝爺。那邊孟二爺握刀喝道:“小兒林士佩不要雙戰,孟二在此。”語畢,一舉七星刀擋住林士佩。七星真人趙昆福道:“韓老寨主,方寨主,你們二位一位家敗人亡,一位壞了寶刀,此時不報,復等待何時?你們二位就此過去,
一位戰勝英,一位戰孟鎧。”方、韓二人向圈裏一走,蕭三俠擋住韓殿魁,蠻子說:“吾也歇過來啦。”舉寶刃敵住方成。七星真人對雙龍山衆人道:“他們沒人了,我不知雙龍山的寨主哪位藝業高?藝業高的可出來十二位,向前幫助,四人打一個。
其餘的寨主在聚義廳門外亮傢伙圍住,再調二百名長箭手,遮住聚義廳四外,哪怕三俠與蠻子上天人地?今夜晚殺勝英、剁孟鎧、刺蕭傑,將蠻子亂刃分屍,給綠林道永除禍患。衆寨主若不聽貧道之言,必至山破人亡。偌大的蕭金臺、蓮花峪,可爲前車之鑑。衆寨主若聽貧道之計,尚可保全此山。”衆寨主只可依老道之計,挑十二位武藝高強的,每三人加入戰一人,四個戰一個,其他二十多位在聚義廳院中四面包圍。又有人調一百名長箭手、一百名弩弓手,二十五名弩弓手在東角門外,二十五名長箭手、二十五名弩弓手在西角門外,二十五名長箭手和弩弓手,分在聚義廳後面、聚義廳北面,二十五名長箭手,在聚義廳南面,弓上弦,刀出鞘,四面八方,團團圍住。勝三爺的刀,不能碰程士俊的兵刃,又上去三個飛賊,四個打一個;孟二爺的七星刃,也不能碰林士佩狼牙鑽,又上去三個飛賊,也是四個打一個;蕭三爺的金背折鐵寶刀,對韓殿魁的折鐵刀,尚未分上下,又上來三個飛賊,四個打一個;歐陽爺方歇過來,戰方成未卜,也上來三個大盜,四個打一個。工夫一大,三俠臉面之上,俱見汗跡。蠻子眼神好,一看四個打一個,好幾十個大盜,將聚義廳院中圍繞,長箭手、弩弓手,四面也圍住,蠻子說道:“可了不得啦,長箭手都圍上聚義廳啦。”此時聚義廳前梨花亂舞。老道在西北角,唸了一聲:“無量佛,勝英命將休矣,三俠與蠻子決無生路。”
此時好幾百號人,俱都鴉雀無聲,忽聽得山口一陣喧譁,有一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撞進頭道山口。山口東西俱是鬥雞
崖,四五十名嘍卒在高阜處看守,萬馬千軍難進,卻被此人闖入。嘍卒們喊道:“石頭在手中拿着,他進山還得出山,回頭再砸他衆嘍卒。”這麼一喊,哪知道這位進山不出山,頭道山口白費事啦。來到二道山口,亂箭齊發,此英雄亮棍撥打鵰翎,長箭手管遠不管近,此英雄來到長箭手的面前,用棍向兩下一分,打倒五六個,只打得落花流水,死屍橫躺豎臥。撞到三道山口寨子門,有一家頭目,率領削刀手,掌中一口雙手帶,此人年在三十來歲,墨青的壯帽,墨青的短靠,黑中透煞的臉面,向前一進,與蔣五爺打了一個對頭,雙手帶摟頭蓋頂照着蔣五爺就劈,蔣五爺用棍一繃,雙手帶飛出一丈多遠去,翻手又是一棍,正打在太陽穴上。四五十個削刀手被蔣五爺打得亂跑,蔣五爺如人無人之境,打進了寨子門,撞入東跨院聚義廳外。
五爺一看,東角門外有幾十名嘍卒,抱着弩弓匣,後面紉扣搭弦雁翅排着,對着東角門。嘍卒都有準備,淨留神三俠與蠻子,面向裏觀看,蔣五爺由背後出其本意,亮銀盤龍棍橫掃,打倒二三十個,餘下的向南跑,蔣五爺追到南邊,連南邊的五十名長箭弩弓手,也全都打跑;由南面又向西打,將西面的五十名長箭弩弓手也全都打走;由西又打到北面,二百人死傷了有一多半,跑了有一少半。由聚義廳後縱下聚義廳,由後坡縱到前坡,橫棍往下一看,四家賊寇打一個,聚義廳前地方廣大,四外有五六十人,刀槍劍戟,氣勢洶洶。蔣五爺一看,有四家飛賊圍着勝爺,又四家飛賊圍着蕭三俠,英雄不由的眼睛發紅,提高聲喊嚷,聲若銅鐘:“勝三哥,孟二哥,蕭三哥,歐陽兄!
你們不要着急,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大衆回頭向聚義廳上一看,蔣五爺周身上下猶如血人一般。老道一看,驚魂失色,唸了一聲:“無量佛!”張德壽尿屎滿褲,太倉三鼠黃花魚的徒弟專溜邊,四個打一個的也不打啦。本山的衆寨主喊道:“蔣伯
芳來啦!一條棍縱橫十四省啊!”金面太歲程士俊說道:“衆位寨主,千萬不要喧譁,無論何人,我也不怕。蔣伯芳項上沒有三頭六臂,我斗的就是蔣伯芳。你們這樣豈不失了英雄的本色嗎?”
再說這位蔣五爺的來由。此時山口外邊還有五位。皆因爲孟宅遣人起身,趕杭州路上找鏢行之人,這六位坐着孟家的船來到北岸,蕭銀龍與楊香五把金頭虎扔在後邊,金頭虎奔東北,這五位夠奔西北。五位英雄遇水乘船,遇路乘車,但有一件,建寧府地面水地多,黃三太五位向前行走,前面大江阻路,水旱路口可全都有船,來到江沿,衆人僱船要到北岸去,五個人上了船,船家說道:“天色已晚,您看西北天氣都黃啦,這道大江十八里地寬,恐怕出險。您願意住船上也行,住旱地南岸也行。”正在說話之際,楊香五叫道:“黃三哥,咱們不用僱船啦,您看前面來了一隻大船,船頭上是蔣五爺。”楊香五遂大聲喊道:“蔣五叔這邊下船吧!”蔣五爺由船上縱到旱岸。
楊香五說道:“您來的真巧。”蔣五爺說道:“你們上哪裏去?”
楊香五說道:“我們正在找您去。”蔣五爺說道:“此事怎麼這們巧呢。”楊香五就將雙龍山盜劍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盜得出來,得武力對待;盜不出來,也得武力對待。此山之賊武藝超羣,非有五叔與孟金龍及劍客大腦袋不可。您這一來,豈不是太巧啦!”爺兒六位在江沿岸上小飯鋪喫了點東西,爺兒六位喫完了飯,開發了飯錢,急速起身,到了孟家寨,已然天交二鼓。孟家寨有兩隻渡船,晝夜渡人,爺兒六位上了渡船,到了南岸,夠奔孟宅,老義僕前來接待,將六位英雄讓在書房。
老義僕說道:“黃昏時候歐陽爺盜劍去啦,定更來天,蕭三爺也來啦,不到二更來天,三位俱都去到雙龍山與歐陽大爺打接應去了。”蔣五爺一聽,每人喝了一碗茶,遂由孟家寨起身。
蔣五爺問道:“坐船多遠?”老家人說道:“坐船六七里地,旱路十一二里地。”蔣五爺說道:“我們走旱路吧,用渡船先將我們送出水路就行啦。我們走旱路,較比坐船也不慢。”於是將六位英雄用渡船送到北岸,下了船再向東去,到了雙龍山的山口,三更多天,北山坡修理得齊整非常。蔣五爺說道:“咱們爺兒六個進山口。”銀龍說道:“蔣五叔,山頭有嘍卒把守,萬馬千軍打不進去。”蔣五爺說:“三十來丈高,由上頭要往下砸石頭,金鐘罩也不行啊,我怎麼進去?”蕭銀龍說道:“我有一個主意,您打西北面樹林交雜之地,出其不意,向山口裏闖,容他們拿起石頭來,您就到他們近前啦。”蔣五爺說道:“危險哪,金鐘罩砸上骨斷筋折。”蕭銀龍眼珠一轉,遂說道:“五叔,要是裏面打上,可就是這個時候,進去晚了恐怕往返徒勞。憑你還怕石頭嗎?”蔣五爺氣向上一撞,勒十字絆,繃英雄帶,提了燕雲快靴,一合盤龍棍,一伏腰撞進山口,容鬥雞崖卒看見,已經來到切近啦。闖頭道山口,頭道山口大聲喊叫:“二道山口留神!撞進頭道山口啦!”二道山口之人一見了五爺,亂箭齊發,蔣五爺撥打鵰翎,闖入二道山口,來到聚義廳,又打散了四面的長箭手、弩弓手。
蔣五爺來到聚義廳前面一看,四個賊打一個,不由的可就眼紅了,兜丹田大聲喊叫,縱下聚義廳,這才應了赤線雙眉大開殺戒。羣雄一喊,程士俊這才攔阻衆人,遂說道:“我斗的是蔣伯芳。”蔣五爺已到程士俊面前,程士俊雙戟扎胸前掛二肋,蔣五爺用棍一繃,咯啷啷繃開雙戟;程士俊霸王摔雙戟,向下一砸,蔣五爺鐵門閂一迎,噹啷的一聲,碰出雙戟。蔣五爺野雞抖翎,照定程士俊砸去;程士俊一橫戟,噹啷啷火星子冒起多高。二人見面,先來了一個三碰,程士俊心中思索:“綠林道提起蔣伯芳,聞名喪膽,今日一會,才知道真是力大
無窮。”程士俊思索至此,留神小心。蔣五爺施展六十四棍,比前三年精熟數倍,亮銀神棍、達摩傳八棍、出手左右舉、火燒天八招,前八棍雷風震動,後八棍斗轉星移,盤龍棍珍珠點穴八招,抱月棍老君坐禪,護身棍隨體亂轉,得勝棍妙法無邊。
畫杆描金戟橫攔豎架,遮前擋後,五爺六十四棍未贏了程士俊。
五爺一抖手,棍出去一丈來高,一縱身將棍接回,抄過來改爲行者棒,赤蛇亂竄、紅蟒翻身。
正殺在難解難分之處,就聽東南角一陣大亂,一行跑着,一行嚷着:“有人攪鬧內寨,將寨主奶奶的中衣都脫去啦!”
大聲喊着來到聚義廳,到在西角門外一看,死傷的躺着一片,嘍卒遂向北出山寨逃走。就聽後邊大聲喊道:“走啊!小小子。”賈明說道:“你腿長邁步寬,我跟不上你。”列位,來者是誰?正是大漢孟金龍,後邊跟着金頭虎賈明。孟金龍來到西角門外,用腳一踢死屍,踢出多遠去,大英雄向聚義廳內一看,有一個使雙戟的,與使棍的戰在一處,使棍的這人好似血人一般,並且連棍也是紅的。孟金龍叫道:“小小子!你看那紅人使紅棍的是誰?”賈明說道:“你真是無用之人,那不是蔣五叔嗎?這都是蔣五叔打死的。你向南看看,那不是勝三大爺與你天倫並那蕭三大爺與漢奸嗎?”孟金龍說道:“看咱們好看不好看?漢奸叔叔。”孟二爺說道:“金龍,你怎麼穿紅褲子,紫皮挺帶?”孟金龍說道:“我在那邊掉在了臭溝裏啦,正遇見有一位洗衣服的,我將他的褲子扒下來穿上啦。”程士俊一聽,跳出圈子外,說道:“姓蔣的,我與你沒話。勝英,行俠作義之人,有扒婦人中衣的嗎?我們婦人今年才十九歲。”
又向羣賊說道:“衆位弟兄,還不齊上羣毆,等待何時?”
原來,三太等六位出了孟宅,賈明自己走的一條路。每天賈明要單走,黃三太也給了事,這回向東北去,黃三太沒給了
事,自己心中暗道:“連我黃三哥也看不起我啦?”走出五六里地,有一片樹林子,自己心中一悶,躺在樹林子裏便睡。皆因爲自己喫飯沒有飯錢,肚裏餓着,走到掌燈的時候,金頭虎膽小,最怕神鬼,到了掌燈的時候,想明白啦:“小龍兒與香五兩個小子,爲是叫我打野盤。”荒郊有一座古廟,山門都沒有啦,羣牆已經坍塌倒壞,蒿草蓬蓬。自己說道:“金頭虎,住廟吧?廟裏可別鬧鬼呀。慢說我金頭虎不走運,就是神仙都有遭瘟的時候,看這座古廟,神仙都成了破神仙啦。我就好比這座廟裏的神仙。”說罷,哈吧着羅圈腿,方進了大殿,就聽大殿內鼻鼾如雷,呼聲震耳,進到裏面仔細一聽,是從佛桌底下出來的聲音。下腰慢慢的用手一摸,胳膊有房梁粗細,又一摸手指頭有核桃粗細,枕着一個包袱,又沉又硬。金頭虎賈明心中暗道:“不是大腿呀,這是胳膊嗎?怎麼這麼粗呢?啊啊,此人是氣臌水腫。我明天還沒有盤費呢,他這個包袱甚重,我打一回睡虎子吧。我有了盤費,也不能叫他分文沒有,要有十兩銀子,我拿六兩給他四兩,要是三吊我要二吊。先將他捆上,捆松點,我走了他追不上我,他也能自己解開。”於是將那兩隻胳膊向後一背,不提防此人醒啦,一晃胳膊,將金頭虎晃了一個仰面朝天,又一伸手,捋住沖天杵,閉着眼睛一陣亂打,遂問道:“什麼人捋我胳膊?”賈明一聽,乃是大小子口音,說道:“別擂我啦,我受不了啦。”金龍說道:“原來是小小子。離家剩幾里地,我沒有盤費啦,兩天沒喫飯。你有錢嗎?”
賈明想道:“飢神遇見餓鬼啦,他還跟我要錢呢?我不免將他冤到雙龍山,我也算請一位去,氣一氣蕭銀龍與香五,看看他們看的起我!”金頭虎主意打定,遂叫道:“大小子!七星真人趙老道,將寶劍帶到雙龍山上去啦。我與勝三大爺與你父親全都上雙龍山要寶劍,說僵啦,雙龍山羣賊將我們爺兒三個圍
住羣毆,我殺開一條血路,前來尋你。”孟金龍是孝子,一聽孟二俠被困,遂說道:“快走。”金頭虎說道:“大小子,我走不動啦,你揹着我吧?”孟金龍說道:“你站在我的胳膊上當鷹,我架着你吧?別不要臉啦。”說罷,孟金龍邁開大步就跑,賈明哈吧着羅圈腿隨後就追。來到北山坡,二人都上不去山,孟金龍一看鬥雞崖上有嘍卒防守,二人繞到西面,賈明說道:“你換上水衣吧?”孟金龍說道:“我在路上喫飯沒錢,把水衣水靠都賣啦。”金頭虎換好了水衣水靠,孟金龍原身衣服,金龍說道:“你揪住我的皮挺帶,我帶着你鳧水。”二人由西山坡向南出去二里之遙,有好上的山坡,二人向上爬山。
金頭虎到了山上換上衣裳,孟金龍順着大靴子直往下流水,金頭虎是乾乾淨淨。二人由西向東,就見有十餘個查山的嘍卒。
金頭虎叫道:“大小子!咱先抓住三個兩個的,摔死三個二個的。”十數個嘍卒看見他二人前來,向南就跑,二人隨後就追,追出去半里之遙,就聽見刷啦刷啦水響,向南去有一個吊橋,由北橋口上了橋,十幾名嘍卒不走橋板,俱都走兩邊的橋欄杆,橋欄杆是平頂,一尺見方,四五尺遠一棵欄杆。大英雄說道:“小子,還玩花招呢?平平的橋板不走,單要走欄杆。”大英雄一登橋板,橋板一翻過,將大英雄掉在水內。此橋板底下有轉軸,有繃弓子,人要踩上,就掉在水裏,橋板仍然還原,猶如平地一般。賈明在後頭一看大英雄掉在水中,噗咚一聲,心說:“我的奶奶,我虧得在後頭,要不然我就幹啦。”原來此橋是髒水河,本山兩千來號嘍卒的髒水淨水,俱都向此河裏倒,橋底下連泥帶水三尺多深。大英雄滿身髒水污泥,疊腰站將起來,向上一看,這橋上的板又蓋好啦,抽出後背降魔寶杵,一長身軀,照定橋板上叮噹咔嚓,將蓋板搗飛。但是孟金龍被泥水陷下去三四尺深,在水裏拔出這條腿,那條腿又進去啦。金
頭虎說道:“你將飛抓扔上來,我拉你。”孟金龍取出龜背駝龍抓往上一扔,賈明接過龜背駝龍抓一聞,味兒又騷又臭。賈明又將龜背駝龍抓順下去,孟金龍接住繩頭,南北是石頭橋翅子,金頭虎向上一提,孟金龍一較勁,金頭虎一撒手,噗咚一聲,又掉在臭泥之中,仰面朝天,渾身都是臭泥。金龍說道:“你怎麼撒手?”賈明說道:“大小子你少才無智,你有千斤膂力,我纔有四五百斤膂力,你這一較勁,我焉能行呢?你順着我的勁,慢慢的不就將你拉上來啦?要不然將我也帶下去啦,豈不是買大的饒小的?你將抓再扔上來吧。”孟金龍說道:“真倒運,這回連嘴裏都是泥啦。”賈明又向上拉金龍,金龍蹬着橋幫子藉着力量,賈明纔將金龍拉將上來。一聞這個味兒,嘿,真是其味難聞!七月天氣正熱的時候,燻的人喘不上氣來。大英雄一着急,將衣服都撕啦,龜背駝龍抓口袋朝外一倒,倒出好些積水,渾身上下赤條條,就是皮挺帶英雄帶沒扯下去,仍將龜背駝龍抓帶在左胯下。遂說道:“小子你看,你看我又騷又臭,怎麼辦?”金頭虎說道:“你看寨子牆裏面通乾淨水河,你跟着我到裏邊洗洗身上去。”到了東寨子牆,二人順着牆向北去,有一大門,向北走了二里來地,看見紅油漆的柵欄門,金龍不會上房,柵欄門關鎖過不去,賈明說道:“你用杵碰門。”
大英雄由背後撤將下來,三五下將柵欄門砸下一扇來,這扇門一倒,那扇門更好砸啦,兩杆將柵欄俱都砸落。二人進柵欄門,向東南去,見一道門砸一道門,如入無人之境。皆因爲聚義廳那兒打上啦,寨裏無人,二人砸了五道門,見有一個白紗燈上有紅字“內寨”。金頭虎喊道:“大小子,你認識字嗎?”金龍說道:“我不認識字。小小子你認識嗎?”賈明說道:“這是內寨二宇,寨子裏面必有水。”說着話進了垂花門,北上房五間,高垂細竹簾。金頭虎說道:“這兒有一個魚缸,咱們上缸
裏洗去。”孟金龍光腳走道兒,叭噠叭噠的亂響,丫環隔着竹簾一看,一個大漢裸體,正蹬着大板凳上養魚缸裏去洗澡。大英雄洗着喊:“好大的味兒!”金頭虎登着板凳洗手,賈明叫道:“大小子!你坐在魚缸沿兒上洗。”孟金龍專聽賈明的話,他就坐在魚缸上洗開啦。洗着洗着,一較動,噗咚一聲,魚缸由架子上翻下來啦,半尺長的大金魚在地上亂蹦。金龍說道:“小小子,沒有衣裳啊。”賈明說道:“上房屋裏有衣服。”
孟金龍裸體遂奔上房而來,來到外屋門前說道:“作賊的還掛這樣好的竹簾?”一伸虎掌,將竹簾捋下來,向地下一摔,進了上房屋中一看,裏間屋(西暗間)掛着水紅綢子門簾。裏間屋中的人向外一看,一個裸體的大個兒站在外屋,對着迎面的穿衣鏡說了話啦,向鏡子裏一指說道:“這麼大個子,你爲什麼不穿衣服?叫你爸爸看見,豈不打你?啊?還挺橫,我指你,你還指我。我打你!”說着話,照定穿衣鏡就是一拳,嘩啦一聲,將穿衣鏡打的粉粹。”啊?原來不是別人,也是我。跟我們家裏迎面掛的那個玩藝兒一樣。”砸完了鏡子奔西暗間,將水紅綢子簾兒一捋,丫環婆子早嚇的藏在了桌子底下去啦。程士俊的壓寨夫人,原是妾扶的正,今年才十九歲,看他一進屋子,這一害怕,拉過一個斗篷向身上一蓋,剛蓋過臉來,底下露着三寸金蓮,半截紅褲子,品紫小鞋。大英雄一看,說道:“那是什麼玩藝兒?還沒有我的腳指頭大呢。”這婦人紅綢中衣,散着褲角兒。孟金龍道:“這裏是褲子吧?”伸手將褲子拉下來啦。幸虧這位壓寨夫人裏面穿着靠身的褲子,繫着腿帶呢。
大英雄向身上一穿,將紅褲子穿在身上,一伸手拉過婦人的汗巾系在腰間,說道:“這條褲子我穿着短。”又拉過一個汗褂,一看太小啦,穿不下去,自己說道:“得啦,不穿褂子啦,遮住襠就行啦。”列位,大英雄雖然剝婦人的中衣,可沒有邪念,
他父母給他定親,他都不要。穿上褲子轉身形由上房屋中出來,叫道:“小小子!你看好不好?”賈明說道:“太好啦,大小子這回可俊俏啦。”二人轉身出來,向外就走。早有人報告了前院的寨主,此寨主乃是雙錘將吉旺,是一個渾小子,吉旺把守內寨前院,此人好酒貪杯,正喝的酩酊大醉,一聽有人報告,有一個大個攪擾內寨,在養魚缸中洗澡呢。吉旺一愣,由牀上爬起來,合着短把壓油錘,向裏院便跑,正趕上大英雄與賈明往外走,三人正撞在一處。賈明喊道:“來啦!”大英雄一看,此賊穿一身青,短打扮,手擎一對短把壓油錘,厲聲問道:“什麼人敢到內寨攪擾?”吉旺一見孟金龍,又是一愕:穿一條紅中衣,猶如現在的褲衩一般。大英雄合着一字杵,兜着吉旺頭上就砸,賊人是醉後剛爬起身來,見有黃橙橙一物打來,賊人五尺有餘,大英雄八尺有餘,賊人用雙錘海底撈月往上一迎,就聽噹啷的一聲,賊人腦袋砸在腔子裏去啦。內寨的老嘍卒一看,只一個照面,就死於非命,遂大聲喊道:快上聚義廳給送信去吧,後寨出了妖精啦!”賈明叫道:“大小子你聽見沒有?咱們不認識道,跟着他走,可別打死老嘍卒。”老嘍卒在前奔,死命的向西北跑,一行跑着,一行喊嚷,老嘍卒剛跑到東角門外一看,死屍遍地,聚義廳刀槍並舉,打上啦。老嘍卒不敢進去,又向東北跑。大英雄低頭一看死屍,說道:“啊,都睡啦。”還有帶傷的直噯呀,被金龍一腳就送上西天大路去啦。孟金龍叫道:“小小子!你看這個紅人一身血,使棍的是誰呀?”賈明說道:“那是蔣五叔。你看南面都是誰?”孟金龍一看樂啦,遂叫道:“老頭兒!您看咱們爺們好看不好看?”
孟二俠一看,也樂啦,遂說道:“你這是怎麼啦?”金龍道:“掉在臭溝裏啦,在後寨養魚缸洗的澡,到屋中有一個人,我將他褲子拉下來了,我就穿上啦。我可沒動他一下,那人小雞
似的,我若動他一把,他就死啦。我將褲子穿在身上時他還裝死呢。”程士俊方纔與五爺動着手,聽說他壓寨夫人的褲子被人扒去了,他尚且莫明其妙,心中暗道:“他們鏢行之人,俱都是行俠作義之輩,決不能攪鬧我的後寨,姦淫我的妻子。”
正在納悶之時,就見孟金龍穿着紅褲子進了聚義廳啦,孟二俠一問他,他就如此如彼,將後寨之事說了個清清楚楚。
程士俊遂大聲說道:“蔣伯芳!別打啦。勝英我且問你,我雖然與你鏢行人等交戰,乃是好朋友,朋友在五倫之一,你找寶刃,也是爲朋友,各行其事。你行俠作義之人,焉能作此下賤之事?爲何派人攪鬧我的後寨?剝去我愛妻的中衣,在後寨又打死我的盟弟雙錘將吉旺,是何道理?衆位賓朋!還不齊上羣毆,等待何時?衆位哥哥弟弟,誰要看的起我,咱們就與鏢行一死相拼,與此山同存同毀。我們大家須知創造山寨的艱難,人生百歲不過一死,大家還不齊上動手?”程士俊語畢,就見衆羣賊刀槍並舉,棍棒齊揚,夠奔四老與蔣五爺、孟金龍而來。孟金龍聞聽要羣毆,叫道:“小小子賈明!這回比哪回都熱鬧,打東西吧!打呀,幾時打仗也沒過足了癮,這回管過足了癮。”勝爺揠刀叫道:“四位賢弟,孟金龍賢侄,程寨主乃是當世的英雄,少年的豪傑,一時被宵小所愚,致有此不幸之事。程寨主雖然一時之氣憤,久後誰是好朋友,不難分析出來。咱們是以武會友,點到而已,打散了羣雄,捉住老道師徒,就算給咱們黎民百姓除害啦。”此時羣賊已將三俠、蠻子、金龍、蔣五爺團團圍住,兵刃交加。德行之人因爲勝爺有話,不傷羣雄之命,要是一個不傷,焉能闖出重圍?況且程士俊與韓殿魁、林士佩、方成,這幾位俱都是硬敵。
正在酣戰之際,就見黃三太與蕭銀龍,扶着一位白髯老者,滿面血跡,渾身衣服俱都染紅。蕭銀龍喊道:“勝三大爺,別
戰啦!您看看此人是誰?”列位,此時羣賊焉能容其停戰?刀起處恨不得人頭落,棍到處恨不得死屍橫,豈能罷得了手呢?
勝爺魚鱗紫金刀護着身軀,向那老者注視,看不出倒是何人。
那老者身體亂顫,喘過一口氣來,叫道:“勝三爺!你們只顧在此打仗啦,你們大家還不向孟家寨看看,孟家寨孟二爺全家盡喪,老幼皆亡!”勝爺一聽聲音,殺到圈外,仔細一看,纔看出是老家人孟忠,渾身上下血跡模糊。再仰面向孟家寨一看,一片火光沖天,看得清清楚楚,這把大火,烈焰騰空,江水爲之俱紅。老家人說道:“你們來到雙龍山後,三更來天,忽然去了五七個飛賊,進了吾家主宅院,不問老少,舉刀就殺,婆子丫環無一倖免,大概老主母也死於非命,全家盡喪,雞犬不留。殺完了人又各處放火,不但孟宅被焚,全孟家寨俱都燃着。”孟二俠舉目向家鄉一看,通天皆赤。孟金龍大吼了一聲。
蠻子自己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說道:“吾終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啦,吾空叫賊魔,不該失此一計。勝三哥,咱們還別傷人命嗎?程士俊是當世的英雄,一時被匪所蒙,吾二哥的全傢俱都喪在此賊之手。今天不殺得雙龍山血流成河,我就不姓歐陽啦。”此時勝三爺一聲長嘆,不亞如揚於江心失腳,孟二爺不亞如萬頃波濤斷了篷繩,蕭三俠不亞如萬丈高樓墜下。勝三爺抖丹田一聲喊嚷:“衆位賢弟!還不施展平生絕藝,殺卻羣賊,報仇雪恨,等待何時?”程士俊咬牙切齒,心中暗罵在孟家寨放火的賊人。列位,程士俊雖然佔山爲王,乃是正人君子,他並不焚燒搶掠,妄殺無辜。他這位壓寨夫人雖然年輕,美而且賢,也是良家子女,乃是程士俊在杭州府所買。皆因爲大婆常常有病,身體軟弱,一日他在杭州府住店,正遇有一老者,因貧要賣女兒,要了五百兩銀子的價錢,花戶給了三百兩銀子,老者不願意女兒流落煙花柳巷,就有程士俊的盟弟說道:“程
大哥,我嫂夫人十病九災,將來決不能生育。爲何不將此女買到山上作爲如夫人?也可以成全此女。要不然賣給花戶之家,豈不誤了平生?咱們將他帶到山上,還許他家中往來。”程士俊說道:“子嗣乃是天命,命中無有莫強求,豈能爲求兒女,再多造一番孽?”他的盟弟未取得程士俊的同意,硬花了五百兩銀子給他買定了,程士俊無法,纔將這位姑娘帶在山上。合巹之後,夫妻還是真對脾氣,後來生了一子,大婆也棄世啦,程士俊將此女扶爲正室,作壓寨夫人。此女知書識字,美而且賢,今天被孟金龍扒了中衣,一時的情急,他才主意羣毆,正在打的不可開交的時候,忽聽孟家寨這一番言語,程士俊不由的暗恨燒殺孟家寨之人。雖因爲鏢行攪鬧後寨,不但並未放火姦淫,就與人家羣毆,以多爲勝,如今自己的人反將孟家寨全然燒殺,這豈不是無理嗎?故程士俊痛恨燒殺孟家寨之人,可說不出口來。三爺這一見孟家寨大火燭天,遂吩咐決計殺戮羣賊,決不留情。勝爺這一聲令下,只見鋼刀起處人頭落,盤龍棍到屍體橫,孟金龍降魔寶杵上下翻飛,只殺得羣賊屍橫聚義廳。凡死的可俱都是無能之輩,林士佩、程士俊、鐵戟將方成與寶刀將韓殿魁,可俱都無恙。雖然屍橫滿地,羣賊仍是一往直前,並無退縮之意,可見程士俊平日待人之厚,真能患難相從。正在酣戰之際,就見雙龍山後寨火起,先由東南方烈焰騰空,緊接着正南煙火交加,正北前寨滿天皆紅,西面緊跟着青煙四起。寶刀將韓殿魁叫道:“程寨主、林士佩、方成,扯乎!”
扯乎就是逃走。蕭三俠、蔣五爺說道:“追趕。”勝三爺說道:“別追,別追。先救孟家寨要緊。蔣五弟腿快,趕緊出山由陸路夠奔孟家寨,金龍往西去,由水路走。”蔣五爺與金龍去後,這且不提。
單言羣賊之中,程士俊由房上奔東南要去後寨,方縱過了
五七道院中,就見老家人揹着自己的妻子,披頭散髮狼狽之極,丫環婆子有空手的,有提着包袱的,全都在後面跟隨。程士俊雙戟一橫,說道:“站住!”老嘍卒說道:“寨主爺,壓寨夫人跳在火內,被老奴由火中救出。丫環婆子叫老奴背夫人逃命。”
程士俊說道:“你是內寨老家人,此舉足盡主僕之情,你的前途必有善報,你將他放下吧。”老嘍卒不敢違命,放在地上。
夫人說道:“寨主,你我三載夫妻,相敬相愛,未嘗有吵鬧之事,妻雖女流,深知大義,請寨主將要結果性命,夫君你獨自逃命去吧。”程士俊點了點頭嘆道:“命也。我有心帶你逃走,多有不便;我若將你拋在此地,你才二十餘歲之人,將來難保不給程某現眼。”語畢,戟起處紅光崩現,可憐一位賢德的夫人,命喪戟下。丫環婆子俱都流淚,跪在地下,求寨主饒命,程士俊說道:“你們大家何必如此,我豈能要爾等之命?你們各奔前程,所有金銀任意取之,千萬不要搶奪。你們要各自保重,有家者回,無家者身歸正業,綠林道下場不過如此。事已至此,無可如何,各自奔前程去吧。”丫環婆子及殘廢的老嘍卒,全都淚下。程士俊又叫幾個老嘍卒說道:“念主僕一場,我走後你等若能將汝主母深深埋一坑,立上一個木頭牌位,上書程夫人之墓,程士俊當感激無涯矣。”丫環婆子與老嘍卒,俱各與程士俊灑淚而別,草草刨了一個坑,掩埋了程氏夫人。
列位,程士俊此舉,真可稱的起英雄豪傑。昔戰國時有伍子胥者,其父因直諫罹禍,楚平王殺伍子胥滿門,時伍子胥與其兄官於外方,故未同時遭戮。楚平王既殺伍家滿門,下伍子胥之父於獄,恐其二子造反,逼伍奢致書與二子,命其回國,一同殺戮,剪草除根。伍奢遂於獄中修書致其二子,命其星夜回國,以全父命,否則父必爲楚王所殺。伍子胥之兄名尚,兄弟二人接書,伍子胥問其兄如何,其兄雲:“父叫子死,子不死爲不
孝;君叫臣死,臣不死爲不忠。吾將赴父之召,以全孝道。”
伍子胥說道:“兄長錯矣,吾弟兄若朝至都城,父夕死矣。楚平王所以不即殺我父者,實以我兄弟在也,吾兄弟若至時,必同父而死。兄全孝道,吾將復仇。必假兵滅楚,以報全家滿門之仇。”伍尚遂赴都,伍員遂奔吳借兵,臨行時與其妻賈氏曰:“夫人色未衰,子胥欲往吳假兵報仇,爲之奈何?”賈夫人聞聽,怒目視子胥曰:“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將欲效兒女之態耶?妻何足掛懷?”語畢,摘壁上寶刀,遂自刎而死。伍子胥卒報父兄之仇,鞭楚平王之屍。伍子胥不忍手刃其妻,程士俊竟戟刺其婦,毫無痛意,真可稱丈夫也。可惜身入歧途,誤於師兄,後來盜印,身首異處。此係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雙龍山一旦間化爲灰燼,勝爺、孟鎧、蕭傑、歐陽天佐與小弟兄六位,攙扶着老義僕由水路而歸,此及到了孟家寨,已經天光大亮。孟宅火起的原由,大夥都疑惑是七星真人,其實並不是七星真人趙昆福所爲,蔣五爺在雙龍山縱下聚義廳,趙昆福就跑啦。張德壽一看趙昆福沒有影兒啦,張德壽與三鼠由北山坡用長繩系在樹上,順着繩子爬下山去,到了山下,四家賊寇商議,向西逃去,走出有二里之遙,張德壽說道:“咱先落落吧,沒有人追。”頭一撥探山是蠻子盜劍,二撥是老三俠,孟宅可就沒有人啦。孟二俠家業甚大,張德壽遂出主意:“到孟家寨姦淫殺戮,完事放火一燒,勝英回孟家一看,必然得氣死,孟二俠也得急壞了,他們決沒臉面活在世上。”盜糧鼠崔通說道:“張德壽,你出的這個主意損壽十年。與勝英、孟鎧有仇,與他家女眷下人有何仇恨?此事萬不可辦。有本事找勝英拼命,那是丈夫所爲,他家人等何罪之有?這樣傷天害理之事,崔通實不能爲。”又叫道:“秦大哥!您可別忘了,您是明清八義的後人,老太太苦守冰霜二十載,做事總得要對
得過天地鬼神。秦大哥,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存,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這樣損德之事,我不能奉陪。”語畢,抹頭向北而去。您道崔通這一走,秦尤焉能捨得?大聲叫道;”老弟別走!
慢慢商議。”崔通已經進了樹林啦。他們四人在一處比較,就是秦尤還有點交友的熱心,柳遇春乃是酒色之徒,張德壽乃是採花淫賊。秦尤叫道:“二位賢弟!咱們追上老兄弟一同逃走吧,殺他女眷作甚?”張德壽微然笑道:“秦大哥,您失了男子漢的態度啦。老人家秦八爺與您的叔父秦義龍俱死在勝英之手,鏢打拜弟之事,誰人不知?鎮江府二郎山刀劈秦天祥,老勝英六月將秦二爺亂刃分屍,老弟兄四位,死在勝英手中三位。
您不思殺父叔之仇,偏聽婦人之仁,孺子之見。崔通乃是無能之輩。”秦尤一聽,猶如刀扎肺腑,遂說道:“不是賢弟提醒,幾乎將好機會錯過。咱弟兄三人,今晚到孟二俠家,殺他滿家盡絕,以雪吾恨。”三個人遂順着河向西而去。秦尤眼神甚快,看見由西面順着河沿來了兩個人,走至相離切近,從西邊來的那兩個人,就扎入葦塘中去了。秦尤道:“咱們吊吊坎,月馬的避在蘆葦深處,月馬的可是老合?”這兩人由蘆葦中出來說道:“原來是合字呀。”走到切近,張德壽打開火折照着,叫道:“秦大哥,膀臂到了!”這二人來到張德壽麪前,遂跪倒行禮,口稱:“師兄一向可好?”張德壽伸手相攙,說道:“二位師弟,我與你二人引見兩位高明的朋友。”遂用手指秦尤說道:“這是兩人皇宮內院,太倉州的秦尤秦大哥。”又對秦尤說道:“這兩位是我師弟,一位蘇士龍,一位蘇士虎。開黑店,喫橫樑子,作綠林道的買賣多年。”秦尤與蘇氏兄弟謙恭幾句。張德壽問道:“二位意欲何往?”蘇氏弟兄道:“要到雙龍山尋找恩師去。我們的店完啦。冰消瓦解了。今天剛掌燈時候,有一個瘦小矮老頭住店,穿着一身藍,我們店裏夥計
跟跑堂的吊坎,哪知道這矮老頭明白啦,到夜晚他殺了三個夥計,又放火燒店房,我兄弟二人一找矮子,蹤影不見。忽然南跨院火起,剛奔到南跨院,櫃房又起了火啦;夠奔櫃房時,北跨院又起火啦。一時三處火起,街房鄰居,只顧自己,無人救火。我弟兄無法,聽有人說師傅與師兄俱在雙龍山呢,只可投奔雙龍山。”張德壽說道:“二位師弟,師傅早逃走啦。勝英率領衆俠客正打雙龍山呢,此時大概在血戰之際。二位賢弟可認識孟家寨嗎?”蘇氏弟兄道:“如何不認識呢?孟二俠是孟家寨的首戶,我弟兄曾去過五七次未敢動手。”張德壽一聽道:“二位賢弟帶路吧,孟鎧也打雙龍山出去了,咱們到孟家寨殺他一門盡絕,殺完了火燒宅院,咱們弟兄五位再尋去處。”五個人遂順河沿向西。孟家寨有兩隻渡船,夜間北岸一隻,南岸一隻,恰巧孟老者與他孫子在北岸。天到三更多啦!後半夜船就不靠岸啦,離岸三四丈遠,下了水錨啦,爺倆在艙裏睡覺呢。
張德壽說道:“誰帶着水衣水靠呢?”蘇氏弟兄道:“吾二人俱都帶着呢。”張德壽說道:“你二人換上水衣水靠,下水將船推近岸吧。”蘇氏弟兄換上水衣,遂下了水推船,方將錨提上來,孟老者就醒啦,說道:“這是誰呀?別推船呀。”方由艙裏向上一長身,蘇士龍一捋老頭白髮,一刀割了硬嗓咽喉,噗咚一聲,扔在水裏。小孩在艙裏以爲是祖父失足落水呢,爬上來要救祖父,方一露頭,蘇士龍兜咽喉一刀,提起來也扔在水中,他祖孫二人,老的老小的小,俱都死於非命。張德壽在河岸上一笑說道:“秦大哥,柳二哥,你們看我師弟作活幹淨不乾淨?”好一個殺人放火的淫賊,以殺人當作兒戲。船推靠岸,張德壽、秦龍、柳玉春上船,蘇士龍、蘇士虎搖櫓,張德壽掌舵,繞孟宅後河坡,河坡上俱是一垛一垛的葦子,都比房高。五家賊寇船靠河坡,將鐵錨下在河坡上,秦尤叫道:“衆
位賢弟!孟宅許尚有能人,咱先點起火來,將人調出來。我與柳二弟點葦垛。”張德壽深以爲然,秦尤放火,三家賊寇上了房。
孟宅宅院廣大,長工都在北院,南院是內宅,三賊躥房越脊,進了宅院,一看清靜異常。三個賊到內宅南院東跨院,北房三間,隱隱有燈燭,張德壽低聲叫道:“師弟,這必是女眷居住。”蘇士龍、蘇士虎說道:“師兄,你給我二人尋風,我二人下池子入窯。”張德壽大不願意,說道:“咱們既是親師兄弟,要是別人我可不能讓。若有兩個婦女,你們兩個人每人一個;要有三個,可給我一個。”蘇氏弟兄縱下東房,奔上房門口,兩個淫賊在竹簾東西一站,向屋中看的甚真,八仙桌兩邊太師椅上對坐二女子。東邊這位姑娘,雙桃紅的小衣裳,絹帕矇頭,汗巾繫腰,短裙,背後揹着柳葉刀;西邊的姑娘一身銀灰,銀灰色絹帕繃頭,短裙剛過膝蓋,露着窄窄金蓮,軟皮底的繡鞋,背後揹着兵器,好似護手鉤。二女子對坐喫茶,就聽見穿銀灰的說道:“袁大姐姐,人非聖賢,凡事豈能盡料的到?頭一撥歐叔父,帶着太陽往雙龍山盜劍;第二撥三位老爺子去打接應;第三撥又來了六位,有黃三哥弟兄五位,還有蔣五叔。婆子們報說,一碗茶沒喝完,坐渡船從北河沿奔雙龍山啦。可惜都走啦,連留下兩位看家都不留。本宅院老管家雖然藝業高強,可惜老眼昏花了。咱姐妹三人,我大姐病體沉重,就是咱姐倆。這個時候三更多天,盼到天亮無事,就算萬幸。
水面離雙龍山六七里地,繞河坡旱路才十餘里,雙龍山的賊來了,這個亂子就小不了,你我姐妹千萬別歇着啊。我方從東跨院繞了一趟,我大姐姐噯呀不止。”蘇氏二賊聽得真而且真,二賊看二位姑娘,一個紅粉佳人,一個淡妝絕色,不由的邪心勃勃。遂掏出薰香盒子,取火摺子,用火點薰香,打開螺絲蓋,
蘇氏兄弟,一個由西面向東打薰香,一個由東向西面打薰香。
二人聞了解藥,一拉薰香盒子尾巴,活翅膀一扇,薰香燃着,青煙向屋中便走。忽聽穿銀灰衣服的叫道:“姐姐!這是什麼味兒?怎麼異香味兒?”就聽嬌滴滴的聲音,打了兩下嚏噴,兩個姑娘俱都伏在八仙桌上了。二賊將薰香盒子帶起來,蘇士虎叫道:“哥哥,我薰的是銀灰的,我將他抱在東暗間追歡取樂;您薰的是穿桃紅的,您將那穿桃紅的抱在西暗間追歡取樂,弟兄莫要爭競。”蘇士龍說道:“這是咱們家門的教育,兄寬弟忍。”蘇士虎遂先夠奔西邊銀風,遂打算伸左手攏腰,右手攏銀鳳大腿。這位姑娘乃是未過門守備的夫人,賊人焉能有那大的福命?賊人剛一伸手,銀鳳一抬胳膊,一袖箭奔哽嗓咽喉打去,賊人一縮項藏頭,打在頭皮上,串皮傷,鮮血直流。蘇士龍也是方要伸手,被紅玉箭正打在耳朵之上,賊人帶了一隻木頭鉗子。蘇士龍向外就跑,將竹簾哧的一聲捋落,縱到外間屋,蘇士虎隨着飄身也出來了,銀鳳跟在後頭便追,蘇氏弟兄是青衣服,紅玉在後面也就追出來了。張德壽在房上看着他兩個師弟進了屋啦,張德壽恐怕他弟兄二人。俱都獨佔美人,他遂由房上縱下來,悄悄來在房外間屋門外,此時正趕上蘇士龍向外跑,銀鳳追出來啦,緊跟着蘇士虎也縱出來了。袁紅玉在後向外一追,張德壽指胳膊一袖箭,正打在袁紅玉姑娘的左腋下。紅玉喊道:“二妹妹,我受了傷啦。”蘇士龍縱至外面,可就將耳朵上袖箭起下來啦,銀鳳追擊,撤出了雞爪鐮,紅玉是串皮傷,尚能動手,抽出柳葉刀,三個賊人兩位姑娘,就在院中交上手啦。銀鳳喊叫:“婆子媽媽!快到前院送信,有了賊啦。”婆子媽媽夢中驚醒,跑到前院送信,長工俱都起來,打開兵器房,抄兵刃要動手救姑娘,一抬頭只見滿天通紅,大聲喊道:“可了不得啦!後河坡失火了!”誰知一霎時着了七
把火,長工夠奔後宅院後河坡去救火,老管家孟忠攔阻不住,老英雄抄起一把大朴刀,奔後院而來。隔着月亮門一看,三個賊和兩位姑娘,正打的不可開交。老家人遂高聲喊道:“你們好大膽量!我家主人九頭獅子孟鎧孟二俠,誰人不知?你們敢在俠義宅內攪鬧!”老義僕只顧喊啦,未提防月亮門上還有一個賊呢。秦尤放完了火,就進了宅院啦,正在月亮門上站着呢。
老家人眼目昏花,也未曾留神,正在吶喊之時,秦尤由月亮門縱下來,兜着老管家背後就是一刀,老管家未曾躲開,一回手舉朴刀,又被秦尤劃了一刀。就聽秦尤喊道:“兄弟們殺了孟鎧一家老少,以報叔父之仇!”老義士一聽,此賊並非前來偷盜,心中暗道:“我這大年紀,決不是羣賊的敵手。我豁出我這條老命,去往雙龍山與我主人送信。若天不滅孟鎧,老天爺保護我能到雙龍山送信。”不表老家人豁出一死,前往雙龍山送信,再說孟家全寨之人,俱都驚醒,前來救火,孟宅此時就是兩位姑娘與五賊動手。紅玉中的是藥箭,工夫不見甚大,心中一悶,身軀亂晃,噹啷啷柳葉刀出手,香軀斜臥塵埃。張德壽叫道:“衆位仁兄賢弟!這個穿銀灰衣服的,前三年在蓮花湖,我就聞香未到口,六月在老勝英家中,我又失計,千萬別傷她,捉活的,我弟兄五位輪流追歡取樂。”五個賊人圍着銀鳳小姐。
若不是張德壽說要拿活的,姑娘可不是賊人的敵手;他這一說要活的,可也不容易拿住姑娘。姑娘動着手,心中暗想:“蕭銀龍,你白機靈啦,你隨後到孟家寨,你就不知道安置兩個人看家?連你也走啦。此時我若叫賊人沾着我一點衣服,我怎麼生在人世?蕭銀龍,蕭銀龍,咱倆只有夫妻之名,無有夫妻之情,來世再成眷屬吧。”姑娘思索至此,銀牙緊咬,雞鐮照定蘇士龍的刀迎去,噹啷啷一聲響,蘇士龍幾乎刀鬆了手。姑娘方要一橫雞爪鐮,刀刃距脖頸三寸來遠,嗓子眼一覺發甜,順
着口中流出血來,胳膊也沒有勁啦,雞爪鐮可就鬆了手啦,倒在了塵埃。張德壽說道:“我有言不叫傷她,這是誰辦的事?”
衆賊人齊聲說道:“並未傷他。”張德壽打開火摺子一照,原來是吐了血啦。張德壽說道:“咱們誰頭一撥先抱姑娘取樂?”
秦尤說道:“不必啦,都昏迷不醒啦,快殺了她就完啦,然後再殺孟二一家老少。”張德壽說道:“您不好這個,我們可想他好幾年啦。您不願取樂更好,我們四個人換撥正合適。”
正在此時,就聽房上陰陽瓦嘎吱嘎吱亂響,一聲喊道:“好大膽的毛賊!敢來到我盟兄家中攪鬧。”語畢,縱將下來,正站在兩位姑娘當中。羣賊一看此人,穿一身藍衣服,馬尾透風巾,藍絨纏着,藍絹綢短靠,藍絨繩打十字絆,藍雲緞英雄帶,藍綢子腰圍子,藍綢子棍褲,藍緞子繃腿,藍綢子護膝,軟絨的襪子,藍緞子灑鞋,背後揹着一口寶劍,藍鯊魚皮鞘,藍絨繩的挽手,三尺多高的身量,寶劍匣有二尺來長,人矬寶劍不短,灰色的燕尾鬍鬚,瘦小枯乾。蘇士龍弟兄說道:“這就是燒我們店的矬老頭。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矬子你姓甚名誰?”矬子並不答話,右手掌劍,左手捻髯,說道:“提起我的名姓,嚇破爾的苦膽。我乃少居蓬虎山,明清八義排行在六,登山豹子楊義臣便是。我與勝鏢頭、孟二俠相好,某要遇上毛賊、刀刀斬盡,劍劍誅絕。”秦尤聞聽,一拉柳玉春往南牆根而退。張德納悶:“秦大哥那大人物,爲何後退?”蘇士虎、蘇士龍不知楊六爺的厲害,蘇士虎向前一進步就要動手。
六爺說道:“且慢,楊六爺劍下不死無名之鬼,通爾的姓名。
讓你在六爺面前走三個回合,我就不叫登山豹子楊義臣啦。”
蘇士虎叫道:“矬子!我就是開雙合店二掌櫃的蘇士虎。”楊六爺不慌不忙,見刀離切近,寶劍向外一推,繞過刀柄,賊人往後一撤身,楊六爺用纏頭劍砍落賊人壯帽。賊人抹頭向南便
跑,楊六爺縱身軀出去一丈四五,灑鞋尖一點方磚地,寶劍由賊人脖子後面,順水推舟,就聽咔哧一聲,人頭落地,屍身倒地。抬腿往灑鞋底上一擦劍,說道:“再過來一個不怕死的。”
秦尤說道:“柳二弟,張賢弟,你們二位別過去。”蘇士龍一看,燒店之仇未,又殺了自己兄弟,賊人焉能讓步?掄刀便剁,六爺一閃身,寶劍向下便壓,賊人幸虧撤刀撤的快,胳膊沒掉下來,抹頭向南便跑。楊六爺緊跟着,照定背脊一劍扎入半尺來深,向上一挑,蘇士龍撤刀噯呀一聲,向東奔命的跑去。楊六爺口中喊道:“一個也不留!一個也不留!”口中雖喊,可不向前追趕,四個賊人抱頭鼠竄,全都逃走。楊六爺趕散羣賊,保護一家老少免於此危。羣賊走後,兩位姑娘,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蘇士虎的死屍在南邊,宅院之中鴉雀無聲。楊六爺一看,一人皆無,在院中喊道:“你們本宅主人現在還有人沒有?
我與孟二爺是盟兄弟!”喊叫幾聲,西跨院婆子有膽量大的開門觀看。可惜孟二爺的夫人一招武術都不會,就會喫齋唸佛,東跨院賊與姑娘動手之時,婆子丫環將門閂上好,將燈也熄滅啦,用桌子板凳將門都頂上啦。婆子媽媽開門看時,回稟了翁氏太太,言說是老當家的盟兄弟,已經趕散了羣賊。丫環婆子提着燈籠,由西跨院同着老太太到了東跨院,拿燈籠一照,楊六爺抱着明晃晃寶刀,老太太戰戰兢兢。六爺心中明白,急忙將寶劍還匣,整了整透風巾,腰間圍着藍縐綢大氅,楊六爺提大氅跪倒叫道:“嫂嫂!小弟救護來遲,使您多多受驚。”老太太仔細一看,口中說道:“原來是楊六叔叔,前來解救我一家老少。六叔請上,受爲嫂一拜。”楊六爺叫道:“嫂嫂!哪有嫂拜叔之禮?叫小弟多活幾年。”可惜金龍之母未見過殺人流血之事,叫道:“六叔!那圓圓的血淋淋是何物?”楊六爺說道:“那是殺人放火之賊,我因護庇宅院,未能追趕。”丫環婆子
提着燈籠一照二位姑娘,六爺叫道:“嫂夫人!這二位女人是何人?我素知嫂夫人就是金龍一人。”翁氏太太說道:“這位穿桃紅的乃是張茂龍未過門之妻,這位穿銀灰的乃是蕭三俠之兒婦,蕭銀龍未過門之妻。皆因爲六月二十八日,勝三爺家中辦喜事,有賊人大鬧喜棚,你二哥將二位姑娘接到咱家來了。
大姑娘不服水土,現在臥牀未起,二位姑娘這必是受了傷啦。”
楊六爺用燈籠一照,這纔看見袁紅玉受了箭傷,銀鳳口中流血。
先叫丫環婆子將兩個姑娘搭到西暗房,又將二位姑娘的兵刃也都拾起來,叫婆子將袁紅玉背後的衣服挑開,看箭傷之處,有檳榔大一塊紫青色。楊六爺說道:“這是毒藥箭。我哥哥何以不在家中?”老太太說道:“昨天頭一撥定更來天,你歐陽弟去到雙龍山盜劍,二撥你哥哥與勝三爺、蕭三爺一同前去,隨後又有蔣五爺、黃三太等前去打接應,至今尚未回來。”六爺點頭說道:“此時天光已然要亮啦,我二哥與勝三哥,他們也要回來啦。千萬別起袖箭,此乃是毒藥箭。”說着話,叔嫂二人進了屋中落座。獻茶之間,忽聽得西跨院叮噹叮噹的聲音,又一聲吶喊,如同巨雷一般:“小子們!都死啦?老孃可還在嗎?”楊六爺隔着竹簾一看,來了一位大漢,裸體闖進。老英雄一怒,忙將大衣服脫下,揠寶劍一掀門簾,縱到院中。遂說道:“好大膽的賊人,看劍!”孟金龍一看說道:“小子,你把我們家裏人都宰啦,你還沒走呢?”六爺舉劍就剁,孟金龍伸虎掌要抓。翁氏太太早就看見啦,一愣神的工夫,爺兒倆動上手啦。喊道:“六叔慢動手!猛兒不許無禮!那是你六叔。”
爺兒倆各收招撤步,翁氏太太一看金龍赤條條,說道:“金龍,你因何回得家來啦?”
原來,老義僕上雙龍山與主人送信,說有賊人火燒宅院,殺孟家老小,勝爺等一怒,雙龍山血濺庭臺,殺退羣賊。蕭三
俠方要追趕,勝爺道:“且慢追賊,金龍你趕緊打水面回家,去救宅院。”金龍答應,遂即急忙奔回孟家寨。再表那孟家寨被楊六爺將羣賊趕散後,帶傷的淫賊向東逃去。救火的鄉鄰滿河坡皆是,惡賊一看救火的人甚多,救火又都是行家,將葦子用鉤一搭,向河裏便推。惡賊一看天光已亮,要走不了,孟家寨周圍是水,由燃着了的葦垛南面下水,背後的劍傷被水一泡,疼痛難忍,劍傷約有一指來深,半尺來長,惡賊負痛,心中思索:“先向東,然後再向北,躲開了那救火的人,可就有了命啦。”蘇士龍正向東鳧,天光已然發亮,忽聽正東水聲嘩啦啦直響,惡賊一看,好大的魚呀,像小船一般,這許是江裏的魚,由此向東南方向泅去。賊人掙着命抹頭往北鳧水,忽然那魚向上長身,上身出水道:“你把我們家裏人都宰啦,你往哪兒跑呀!”賊人聞聽,聲如巨雷,不敢答言,向北鳧去。金龍一個蒙子追上賊人,一伸虎掌,將賊人兩腿腕子抓住,向上一提,看見腿上有血跡,乃是劍傷流下的血,大英雄說道:“小子,你將我們家人都宰啦?”說着話用手向兩下一分,若在旱地就將賊給劈啦,水裏不得勁,劈不動,金龍遂一伸虎掌,向襠裏一抓,就聽噗的一聲。惡賊採花開黑店,傷害行人不知多少,今天遇見傻英雄,竟死在水內,這也是報應昭彰。大英雄踩着水回家,一看大葦子飄的滿河皆是,大英雄心說:“都燒了不要緊,只要我娘不死就成。”來到河坡叫道:“小子們!
家中怎樣了?”衆人說道:“大少爺來啦?快家來看看吧。”
傻英雄上河坡,奔向家中跑去,進了東院,見了婆子問道:“老孃呢?”婆子說道:“在西跨院呢。”傻英雄說道:“都死,老孃可別死呀。”說着話向西跨院跑着,“吧噠吧噠” ,猶如砸地腳一般。楊六爺又不懂他的話,在十年前爺兒倆見過面,今日如何認識?遂掀簾子出來交手。老太太掀竹簾一看,
氣得連氣都喘不上來,遂說道:“好畜生!還不穿衣服去!”
大英雄自己一看身上,說道:“紅褲子被水衝去啦。”這才跑到書房穿衣服。仍然光着腳再回西跨院,叫道:“老孃啊!你老人家沒死就得啦。”老太太說道:“見見你六叔吧,這是你的六叔。”傻英雄說道:“我是他七大爺!”老太太說道:“胡說!與你天倫是把兄弟。”大英雄說道:“得啦,磕頭吧,誰叫他救了咱們一家子呢。”磕頭磕的方磚地亂響。家人等救滅了河坡的餘火,然後將蘇士虎死屍拋在河內,孟家寨人等這才放下心去。
單說雙龍山勝爺將羣賊殺敗,已遣金龍由水面回家,蔣伯芳由陸路回家,將雙龍山用火四面燃着,這才趕緊回家。三俠、歐陽大義士,六小攙扶着老義僕,到了西山坡,船在河沿,孟二爺打呼嘯渡船攏岸,將老義僕孟忠攙上船去,安置在艙中,給他敷上刀傷藥,船急速回孟家寨。離孟家寨裏許,一看河中漂泊的大葦子,也有燒了的,也有未燒的,滿目皆是。孟二俠心中暗想:“全家必定片瓦無存了。”勝三爺叫道:“孟二弟!
愚兄連累了你全家被害,於心何忍?”蕭三俠說道:“我想吉人天相,恐不至有大凶險。”蠻子罵街:“我是王八羔子!我是混帳東西!我叫賊魔,終日講究放火燒賊,今天叫雁啄了眼啦。”惟有本人孟二俠說道:“老恩兄不要如此難過,燒了我的宅院我再蓋,我的葦子也不能都燒了,燒了也算不了什麼。
您弟婦已經六十歲的人啦,設若死也不算短命,有你侄子與我在,我們爺兒倆再置家產,重整田園。傷了家人,那也是命裏該當,也無可如何。蕭三弟、歐陽賢弟,不要傷心。”列位,這就是行俠作義的人,明白交友之道,若是孟二爺一哭,勝三爺豈不當時得了慢怠了嗎?所以孟二爺反談笑自若。船到河坡,老少英雄一看,心中稍安,只燒了七個葦垛子,房子是一點未
動。老少英雄棄舟登岸,黃三太等攙扶着老義僕孟忠,大夥剛進了書房,楊六爺由內宅夠奔書房,給勝爺等請安問候。蠻子喊道:“唔呀!楊六,你救了孟二哥一家的性命,你真是個好王八羔子!”楊六爺不好還言,因爲同着自己兒子楊香五。蠻子見愈不還言,他是愈罵。此時勝三爺周身是血,蠻子皮襖馬褂也成了紅的啦,孟二爺家有的是衣服,叫家人取出來,大夥淨面換好衣服。蠻子喊道:“孟老二哥!可有我的衣裳嗎?”
孟二爺說道:“都有,就是沒有那麼肥大的皮馬褂啦。叫家人弄點鹼水給你洗洗吧。”孟二爺這才謝過楊六爺相救,並問從何而來。
原來,楊六爺自從在家納福十餘年,六奶奶生了一子,名叫香五,家傳的學業,又拜勝爺爲師。雞鳴五鼓返魂香,是從明朝一位處士的門下所傳,學時須對天盟誓,不以此香傷害良人,並不許藉此爲淫盜之事。後來傳到一位雲遊道者司馬聞,這司馬聞又傳授香五。由拜在勝爺門下之後,勝爺回家,由黃三太、楊香五衆人掌理鏢局之事,楊六爺隱在田裏,逍遙自在。
京東樂亭縣離莫州三百來裏地,聽人傳說,勝爺六月二十八辦喜事,回到家中與六奶奶一提,勝三爺六月二十八與少爺完婚,六奶奶說道:“咱們一來行人情,二來看看咱們孩子,這十餘年你也未曾與勝三爺見面。並且你與勝三爺提說,叫咱們孩子回趟家,住一月兩月的。”因此楊六爺帶好兵刃暗器、水衣水褲,夠奔莫州行人情。六爺在家納福,並非是狂傲,此次沒有要緊事,所以不僱車腳。此時正是六月間,天氣炎熱,走得一身汗,天晚住在店內,脫去了大氅,涼爽涼爽,到第二天就覺着頭昏眼黑。要是唐、宋、元、明之時,武將頂盔擐甲,就叫卸甲風。店主人給請了一位大夫,診脈開方,服藥後稍覺輕鬆,在店中養了幾天,身體復原,楊六爺多給店裏一二兩銀子,這
才起身夠奔直隸莫州古城村。到了古城村勝宅,家人一回稟,勝奎接迎,一進院中,看見燒得七零八落,六爺一問,勝奎將前後情由說了一遍。勝奎又說道:“我天倫對天盟誓,拿不着老道,找不着杆棒,至死不回故里。”六爺一聽,連忙問道:“追向何方去了?”勝奎說道:“走了五六撥,皆向南省去了。”
楊六爺心中暗想:“我三哥爲人慈善,羣賊竟敢如此,真是好人難做。我好幾百裏地趕到古城村,誰也沒見着,我何不向南七省走走?”六爺想了,辭別了勝奎,這才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杭州尋找衆人。杭州府是五方雜地,一日在酒樓上喫飯,巧遇華謙華子阮跟一個乞丐病夫喫飯。五爺與六爺也有十餘年未見面啦,老哥倆見了禮,悲喜交加。華五爺又給引見,遂說道:“這位是四哥的盟弟,金面韋馱張旺。”五爺與六爺敘了些離別之情,十數年未見,真是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消磨兩鬢霜。五華謙就提起頭一撥捉拿老道師徒,火燒方成宅院之事,又把指引歐陽天佐及蔣伯芳趕老道去建寧府雙龍山之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張旺說道:“六弟你也追下去吧。凡有奇才異能之士,我遇見了就向建寧府指引。”六爺說道:“我要追我三哥,只不知三哥的去向,今既知道向雙龍山去了,我即時起身。”
說着話,這位六爺站起,辭別華、張二英雄,這纔打杭州府起身。忽然想起孟二哥由臺灣又遷回孟家寨住,正東就是孟家寨,一江之隔,離孟家寨還有十數里地。楊六爺一想:進孟家寨總得過擺渡。此時天氣已經掌燈啦,我莫若先找店住下,明天再往孟家寨。一看這座店,門道掛着燈,上書“雙合店”。
剛要進店,跑堂的與夥友吊坎:“併肩子紐瓢招落把合,蒼孫太覺。”楊六爺聞聽,黃眼珠亂轉,他們說的黑話,就是說老頭太矬,哥們回頭看看。這麼兩句話,六爺黃眼珠一轉,燕尾
鬍鬚一捻,心中說道:“好小子,坎吊到你姥姥家來啦。”老義士誠心耍笑,說道:“有整所房子嗎?”夥計說道:“有上房跟東西廂房一所。你多少人?”六爺說道:“一個人。”夥計說道:“你一個人怎麼住這些屋子?”六爺說道:“我愛清靜。我包袱裏物件價值連城,淨是核桃大的寶珠七八十顆,有金砂子鑽石、翡翠瑪瑙,多花幾兩銀子店錢不要緊,爲的是清雅。”掌櫃竈上羣賊一聽,心中暗道:“這號買賣就發了財啦。”
六爺撒開了一要酒菜,擺不開兩桌對在一塊。楊六爺又道:“明天我走時還得拿點乾糧,又要一壺開水。將門上好,別上我屋來,明天多給酒錢。”六爺將門一上,白開水就饅頭,喫白齋,酒菜倒在牀底下,白開水饅頭不能攙薰香蒙汗藥。楊六爺暗中扎綁停當,一看外屋兩個鍋竈,掀開鍋蓋一看,裏面還有半鍋高梁,提起鍋一看,乃是倒下臺階的地道。六爺將鍋仍然放好,蓋上鍋蓋,搬個凳子坐在一旁。等到二更多天,一看鍋向上一起,將鍋移在鍋臺之上,楊六爺一看,鍋在鍋臺上啦。
正在此時,忽又見一宗物件鑽了出來,晃晃悠悠。仔細一看,有飯碗大一物,青臉紅髮,臨到鍋臺的時候,就如麥斗大啦,然後又下去了。再上來可就是真人啦。楊六爺一揪頭髮,一劍紮在咽喉,往上一提,拋在旁邊。底下一問,上邊沒答話,又上來一個,又是如此。一連三個,第四個臨上來的時候,可就留了神啦,楊六爺一伸手捋住絹帕,他向下一縮,將頭髮斬落一縷,跑到櫃房說道:“了不得啦!去了四個人死了三個。”
蘇氏弟兄聞聽,聚齊店中之人,掌上燈球火把,夠奔上房。羣賊來到北跨院,不見殺人的客人,方要到南跨院,南跨院着了火啦,楊六爺一晃透風巾,放了好幾把火,這方出了店房。有心要到孟家寨,天氣半夜不便,前面有一個樹林子,進了樹林子,在樹林之中打一盹睡。正在朦朧之際,忽聽一陣大亂,人
聲鼎沸,齊喊:“孟二爺的院中失了火啦!”楊六爺驚醒,乘亂上了擺渡,過了河遂進孟家寨。舉目觀看,孟家的宅院未着,楊六爺到了孟宅,躥房越脊,一看院中無人,到東跨院東房上一聽,有人說:“殺了就得啦。”楊六爺一聽,腳底下一使力,踩碎了陰陽瓦,又聽叫道:“大膽賊人!敢來孟家寨無禮。”
向地下一看,有一個穿桃紅的女子躺在東邊,一個穿銀灰的女子躺在西邊。老英雄看罷,縱下東房報了名姓,遂劍斬蘇士虎,扎傷蘇士龍,柳玉春、張德壽等四下奔逃。這都是因果循環,纔有六爺來的這樣巧,趕走羣賊,少爺孟金龍回來,爺兒倆見面,保護了宅院。
勝三爺回到家時,已經沒有事了,衆人才急忙來到後院看望二位姑娘的傷痕。老弟兄五位上後院的時候,正趕上翁氏在屋中,孟二爺在前邊,翁氏太太一見勝三爺等,都在前面進來,翁氏太太急忙跪倒說道:“老恩兄,小妹拜見。”勝三爺躬身說道:“老弟婦請你免禮吧。”蕭三俠遂與翁氏跪倒行禮,翁氏答禮相還。蠻子過來叫道:“老婆子!我給你磕頭。你怎麼沒擦點粉?”老太太低頭笑而不言,轉身而去。勝三爺說道:“歐陽賢弟太頑皮了。”蠻子說道:“當着勝三哥,他不肯言語,我就佔便宜了。”五老與小弟兄等進了西暗間,婆子丫環早將姑娘的小褂背後扯開,那枝袖箭釘在姑娘左腋下。二位姑娘,一位臉向西躺着,一位臉向北躺着,銀鳳頭前放着幾張紙,口內不住吐血。勝爺問道:“蕭三弟、孟二弟,你們看此箭傷,是不是與我所受的箭傷相同?”孟二俠、蕭三俠答道:“不錯,一樣。”勝三爺叫了一聲:“於小姐!袁小姐!”呼之不應。勝爺說道:“百草轉陽丹專治吐血、五癆七傷、毒藥箭傷。道爺不在,爲之奈何?”語畢,勝爺淚如雨下,遂說道:“連累了衆位弟兄,如今又連累了二位姑娘受此重傷,爲之奈何?”孟
二爺捶胸頓足,蕭三俠唉聲嘆氣。歐陽爺一笑,說道:“蕭三哥,得用多少百草轉陽丹?”蕭三俠說道:“兩粒足矣。”蠻子說道:“巧啦,吾這裏正有兩粒。”勝爺掀髯說道:“歐陽賢弟,你爲何拿愚兄取笑了?”蠻子說道:“唔呀,我可不敢拿勝三哥取笑。”說着話,由腰中掏出一個白紙包兒,打開了遞給勝爺,勝爺一看,果然是兩粒百草轉陽丹。蠻子說道:“這是給三哥你老人家治傷的時候,我偷的。”勝爺遂將兩粒藥研爲細末,叫家人急速取來無根水,告訴婆子媽媽用刀將袖箭傷旁的紫黑肉颳了,將藥用皮子膏藥貼在傷上,上一半,灌下一半,銀鳳灌下一粒。老弟兄五位回到前院喝茶,小弟兄七位,方要擺酒,家人進來稟報:“由東回來了一隻小船,一個老叟搖櫓,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少爺,還有一位女子,說是前來拜望。”
蠻子說道:“我倒忘記了,準是石俊山老王八羔子。”孟二爺告訴院裏女眷接待女子,孟二俠等出來迎接男客,果然是石俊山與千里追風小俠客劉雲,那女子即是林士佩之妹。石俊山毒龍懷杖挑着兩個包袱,張茂龍、蕭銀龍等上前接待,石爺說道:“茂龍、銀龍,這兩個包袱是你們二位的,兵刃、暗器、頭巾俱都在內。”銀龍、茂龍收了包袱,當面拜謝。大衆歸了客廳,喝茶擦臉,不必細表。大家用飯,石爺叫道:“衆位仁兄賢弟!
你們認得這位姑娘不認得?勝三哥你許認的吧?”勝爺一笑,說道:“愚兄哪認識女子呢?”石爺說道:“此乃林士佩之妹林素梅。雖然林士佩一母所生,可與林士佩性情不同,姑娘乃是節烈淑女。皆因爲林士佩骨肉無情,姑娘女扮男裝,夜宿賊店,丫環遇害,姑娘隻身一人,在樹林之中自縊,被我所救。
當時我並不知他是女子,事後我將姑娘收爲義女。”勝三爺說道:“我深知姑娘。南北英雄會的時候,林士佩要燃地雷,姑娘五體投地,勸兄長不可點地雷,林士佩不從,豈知地雷被道
兄所破。石賢弟,你如何與劉雲相遇?”石爺將救劉雲,驚走秦尤,毒龍懷杖打林士佩之事說了一遍,並將女兒素雲與劉雲治傷之事也說了一遍。當時求勝爺爲媒,與劉雲、素梅成就婚姻,蠻子寫帖。大衆酒飯已畢,蠻子將寶劍取出,叫道:“勝三哥!這是道爺的寶刃。”勝爺說道:“衆位賢弟血戰一場,只得了一口寶劍,老道未獲,杆棒無跡。惡道此次夠奔臺灣去,恐怕臺灣不能收留惡道,他必然仍奔杭州府。衆位賢弟,連三太,咱們還短一位要人呢,何以蔣五爺未見到來?使我放心不下。”蠻子叫道:“勝三哥!不用惦念五爺,他必然追下羣賊去了,萬無差錯。”勝爺說道:“三太、香五、茂龍、李煜、銀龍、賈明,你們六個人先奔杭州追趕老道。”黃三太等答應一聲,遂站起身形,夠奔杭州。”你六個人起身後,老夫隨後就到。”勝爺又說道:“金龍,你且在家中保護。”
六位英雄曉夜行宿,飢餐渴飲,到了杭州未訪着惡道蹤跡。
金頭虎到了杭州,見着老道就揪:“雜毛小子!”當胸就是一掌,老道說道:“這是怎麼的啦?無故的抓住就打。”黃三太作揖賠禮說道:“我兄弟是傻子,道爺多擔待吧。”弟兄數日仍未尋着惡道,心中一煩惱,在店中喫完早飯就悶睡。住了幾天,店家也知道是保鏢的,衆人睡醒起來喫茶,夥計們說道:“衆位達官,爲什麼整日的睡覺呢?杭州八日大廟,爲何不上廟逛逛呢?”三太說道:“什麼廟哇?”夥計說道:“此廟甚大,每年對臺戲,刀山馬戲,無一不有。這兩臺戲俱都是名角,各種貨物無一不全,今年廟裏十分熱鬧。”金頭虎一樂說道:“黃三哥,老道、張德壽、杆棒,這回全都有啦。老道取童子紫河車,張德壽採花,必然上廟去,廟上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婦。
我若見着老道師徒,左手揪老道,右手揪張德壽,你們一搜老道小包袱,杆棒就有啦,豈不是一舉三得?”蕭銀龍說道:
“你別說夢話啦,老道那麼老實?”蕭銀龍一打聽方向,夥計說道:“人山人海,你們跟着看熱鬧的人就去啦。”弟兄六位,遂來到錢塘門,就見男女老少絡繹於途,出錢塘門外有二里之遙,廟的西邊,大小買賣、各種賣喫食的,一家挨一家。廟西俱是茶樓酒店,廟東是生意場子,大鼓書蓮花落,練把勢賣藝的,廟後是賣木料的。弟兄六位走到廟前東角門外,角門東面圍繞着一圈子人,就聽裏邊有人說話:“無量佛,善哉善哉。
這一位施主二子一女之命,幼年多受奔波,中年運氣不好。”
又聽說:“六文錢一卦,概不奉承。君子問禍不問福。”那人說道:“道爺,你真是未到先知。自幼我父母早亡,同叔嬸過活,受了些困難。我叔嬸去世後,我正在中年,遂當家主事,還算不錯。”“無量佛,這一位施主高壽了?”那人答道:“五十四歲。”老道說:“這位施主可不要惱怒,你還有九年的陽壽。
六十三歲的那一年,你就該去世了。這一位施主十年克妻。”
此人說道:“道爺你真是神仙,我內人已死,留下兩個孩兒,晝夜啼哭,叫人心煩。”金頭虎說道:“我叫他給我算算卦,我問問他我有幾個兒子?”蕭銀龍說:“你還未成家呢,你哪裏來的兒子?”金頭虎說道:“我娶媳婦一下轎就生養大小子。”
蕭銀龍說道:“五哥不要無理取鬧。”道人道骨仙風,有出塵之概,娃娃臉紅嘴脣,半尺餘長的墨髯。此道者乃是返老還童,蕭銀龍沒看出來。金頭虎說:“他是生意人。沒有那樣靈的。”
蕭銀龍說道:“五哥,咱們上廟去吧,廟上熱鬧極了。”衆人進了廟門,有鐘鼓二樓,五層佛殿,弟兄們前後游完了,又向觀音殿的後院走來。院中有四架大葡萄架,金頭虎叫道:“楊香五!咱們摘葡萄喫去。廟裏和尚要攔阻,咱就問他是你們家裏帶出來的嗎?我們的廟千佛山真武頂,有行路之人,白住管飯。”傻小子那裏曉得紅蓮羅漢弼昆長老是賙濟人,他以爲應當
的呢。廟裏當家的將這四架葡萄都賣出去啦,人家已經摘完了。
金頭虎近前一看,沒有葡萄啦,衆人遂向東南角而來。
看見東南角上有座綵棚,紅綠五色綢子扎的彩子,有四對牛角燈,綵棚當中有一塊紙糊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以武會友。”綵棚口外南邊十八件大兵刃架子,綵棚北十八件短兵刃架子,鋒利耀目,綵棚裏面八仙桌上,有一架天秤。金頭虎將母狗眼一翻,看這塊匾上四個字,他就認的一個,遂念道:“什麼什麼丈。”就認得這一個還錯啦,將友字念成丈字。蕭銀龍說道:“以武會友四個宇,就認得一個,還蒙錯啦。”黃三太叫道:“銀龍賢弟!練把勢的不能這樣闊。”蕭銀龍道:“有作生意之人,咱們何妨打聽打聽?”蕭銀龍遂向一個作小買賣的問道:“掌櫃的,求你告訴我們,這座綵棚是何人所設?
裏面是怎麼個意思?”作小買賣的說道:“本杭州府的少爺,玉面小霸王焦振芳,在此搭綵棚以武會友。一會兒你就看見啦,家人抬來兩隻箱子,裏面俱都是銀子。有好武的要願意比武,比如要賭五十兩銀子輸贏,你放在秤盤上五十兩銀子,少爺也放五十兩銀子,你要將少爺兜一個筋斗,摔一個趔趄,少爺輸銀五十兩,餘外還送給五十兩。願意多賭也是如此。”蕭銀龍打聽明白,忽聽西角門外一陣大亂,遂說道:“大少爺來啦。”
金頭虎說道:“走走走,去看看我們大少爺。”衆人怕他惹禍,在後面緊緊跟隨,就見許多人騎着馬,向南來進了四角門。那馬有鐵青馬,有棗騮紅,有白龍駒,有甘草黃,有銀色白,二十餘人,都是武士打扮。就聽有人喊道:“大少爺裏邊吧!”就見這位少爺,頭戴武生公子巾,身披一件米色大衣,周圍金線走邊,雪青的十字絆,一巴掌寬的英雄帶,米色的腰圍子,年在二十多歲,白淨淨的臉面,五官端正。三太黃爺又看衆人拉着一匹白馬,銀鬃銀尾,咴咴的亂叫。三太平生最愛好馬,遂
說道:“衆位弟兄,這匹馬真好,總有六七百地腳程。”賈明說道:“黃三哥,你要愛惜此馬不難,等他跑到清靜地方,我搶來給你。”黃三說道:“你少要胡說。”弟兄六位來到棚前,就見少爺居中正坐,衆教師南北兩邊相陪,綵棚後東南有茶水點心,大衆坐下喝茶。廟後頭的人就擁擠不動啦,比看練把勢的,又省錢,又多見世面。
正在人聲嘈雜之際,就有人在西角門外喊道:“閃開!閃開!”黃三太一看,兩個人抬着一隻箱子,壓得槓子直響,搭到綵棚之內,天秤桌前,打開箱子,一個個的都碼在天秤桌上,俱是雪霜白銀子。傻小子母狗眼直翻,叫道:“楊香五!我偷一個,咱們兩個人分分如何?”蕭銀龍說道:“五哥,千萬不要玩笑,這位擂官乃是知府的少爺,你要搶人家的銀子,這場官司你打得起嗎?”就聽擂官說道:“這三天咱們練啦,沒有人進場子。哪一位有能爲的,請上擂臺。”語言未了,打北面閃出一人,身材五尺往來,豆青的大衣,藍短靠,其貌不揚,鷹鼻龜背蛇腰,細脖子,非常的難看。遂說道:“公子爺,今天我請一請。”忙將大衣服脫在綵棚,站在當中面朝西,口中說道:“衆位老少英雄,這是本府臺的大少爺焦公子,率領我們衆教師以武會友,有好武的朋友,不論是保鏢的,護院的老師傅,皆可以上來練練。杭州府乃是五方雜地,藏龍臥虎,誰不知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有會武術的朋友好練的,請進場來,我們奉陪。要賭輸贏,願賭五十兩銀子,我們也賠五十兩,兩百兩。那位說我沒帶那些銀子能上擂嗎?三兩二兩也無不可,這是以武會友,就是分文未帶,也無不可,你只管進綵棚,咱們作爲取笑。”說着話,晃悠腦袋,無奈就是無人答話。金頭虎說道:“黃三哥,火燒我勝三大爺宅院,這一水就撈上來了。”楊香五說道:“怎麼撈呢?”賈明說道:“這一次打孟二
大爺家帶盤費不少,咱們大家湊一百銀子,我先與鷹鼻鷂眼那小子賭輸贏,我兜他一個筋斗就是三百兩;回頭我就賭上三百兩,我再兜他一個趔趄,就是九百兩,再賭上這九百兩,我再踢他一個筋斗,就是好些個百兩。”楊香五說道:“傻小子,就有一個便宜,被王華買去啦。你看看廟上,千人萬人,誰進場子?他是知府的兒子,他要打了人,哈哈一笑,要輸給別人,翻臉就惹不起。”金頭虎說道:“你怎麼那麼膽小呢?知府就不說理嗎?”不表傻英雄與香五口角,再說擂臺上有一人說道:“衆位,我姓王,外號人稱野雞溜子。”王七方將此話說完了,遂站一旁。焦公子亦站起身來說道:“我再請一請吧。”焦公子忙將大衣服一閃,勒十字絆,緊英雄帶,來到擂臺前,一抱拳說道:“衆位,把勢場沒有大小,有好武術的只管請進場子來。無論保鏢的、護院的、教場子的子弟老師傅們,帶着銀子的賭輸贏,金賭金還,銀賭銀還;沒帶着銀子的以武會友。”
公子將話說完了,臺底下仍然默默無言。王七說道:“我再請請,這麼些位,連一個好武的都沒有嗎?我打一趟拳,衆位看看。”說着話王七一拉勢子,打了一套拳,蕭銀龍等一看,平平常常,比三座毛四門斗強點。焦公子說道:“王教師退下去,我也打一趟拳。”遂說道:“衆位若看我的拳有錯,多求指正。”
語畢,亮姿勢,打了一趟拳。列位,打拳要準,發招要穩;縱如風,站如丁;手眼身法步,招招精奇,式式到家,真受過高人傳授,明人指教。打完了一抱拳,對臺下說道:“見笑,見笑。”黃三太說道:“衆位仁兄賢弟,真奇怪了。”金頭虎說道:“三哥,您怎麼看奇怪呢?”黃三太說道:“紹興府山陰縣結義村姓黃的甚多,黃家本族有三十六手黃家拳。焦公子這套拳,正是黃家門上三十六手。”賈明說道:“人說您誠實,您原來也會捧場。知府的兒子打拳,就是黃家拳;要是總督的兒子,
就是賈家拳啦。”黃三太這一席話不要緊,後來引出姦盜邪淫、苦樂悲歡好些事情,後文書暫且不表。
且說王七見公子打完了拳,復又來到擂臺前,對臺下說道:“臺下這些位可稱人山人海,你們衆人就連一位會武術的都沒有嗎?難道你們練會了把勢,就會關上門,等到夜晚當着老婆子練嗎?”金頭虎說道:“三哥,這小子太傲慢無禮。我到擂臺上打他一個大嘴巴子,要不將他脖子抽歪了,我就叫母老虎。”蕭銀龍說道:“賈五哥,何爲這樣無涵養呢?君子當積福,小人仗勢欺人,他這是狐假虎威。擂官不是知府的少爺嗎?
他們幹什麼來啦?咱辦什麼?賈五哥千萬不要惹事招非,叫大家跟着受累。咱們不是沒當着衆目之下說咱們是保鏢的嗎?”
正在此時,就見南面有一個喊叫,聲音洪亮,喊道:“你不要藐視杭州沒有能人。”語畢,忙將大衣服脫去,就夠奔擂臺而來。背後一位老者,急忙揪住這位少年的英雄帶,叫道:“少爺不可!臨來之時,我家主人諄諄囑咐老奴,不叫少爺惹是招非。您何必掛這宗火兒?他又不是指名道姓。”黑英雄將老家人向外一推,縱上擂臺,一聲喊叫:“跟你賭輸贏!你不該藐視天下英雄。”王七正在狂傲之際,黑英雄上得擂臺,毫不客氣,插拳就打,十數個照面,就看出黑英雄的勝利來啦。金頭虎說道:“這位黑英雄夠朋友,不像楊香五,軟的欺負硬的怕。”黃三太一語不發。就見王七向上一縱,照定黑英雄咽喉一掌,黑英雄一下腰,反左手將王七的腕子捋住,右腿照定王七的胸前,就是一腳。這一腳,王七可成了滾雞溜子啦,咕嚕咕嚕,滾出二十餘步,看熱鬧之人一陣大笑,真叫大快人心。
黑英雄面對擂臺下說道:“這樣能爲還賭金錢?”焦公子站起身來,對黑漢說道:“黑英雄,你打了我的教師,你可敢與少爺比試嗎?”黑公子說道:“有何不可?打的是有能爲的。”
焦少爺與黑漢動手插拳,二位遠長拳,近短打,黑英雄忽然被焦公子將腕子捋住,底下一腳,黑英雄鬧了一個仰面朝天,看熱鬧的哈哈一陣大笑。黑漢站起身來,跳下擂臺就跑,向老者手中奪取包袱,老家人不給,被黑公子一把推倒,打開小包袱,取出一口朴刀。黃三太叫道:“銀龍賢弟!你看此人多粗魯?
那擂臺上兵刃有的是,他不就近取,他偏下來取刀。”黑公子手持鋼刀,上了擂臺。焦公子臉一紅,說道:“青天白日,你敢與少爺動刀?大概你是路劫的大飛賊。”遂叫道:“家人們!
取過我的素杆亮銀槍。”這條槍八九尺長的點鋼鴨子嘴,上邊八個疙疸,鎦金鐺,素杆雪霜白,雞卵粗的槍桿,折鐵攪鋼打造,包一層銀衣,分量加重,故此叫玉面小霸王。焦公子一顫槍,黑公子擦刀便剁,三太一見,眼見得刀槍並舉,禍在當頭。
黃三太方要出頭露面,就聽西南角一陣大亂,喊道:“衆位閃閃,了事的來啦!此事非這位了,若不然了不了哇。這位在杭州府一跺腳,四門亂顫。”衆人向兩旁一閃,此人上了擂臺,說道:“焦公子不要生氣。”又向黑漢說道:“你無事生非。”
黑漢說道:“他兜我一個筋頭。”此人說道:“你要不打他的教師,他就兜你跟斗嗎?”黑漢不敢多言,唯唯而退。衆人觀看這位了事之人,面如美玉,五官端正,頭戴四楞袖口青布壯帽,正頂門上鑲着一塊白骨頭,青布的大衣,青布的短靠,棉花繩打十字絆,足登青布皁靴,細腰乍背。抱腕當胸,說道:“大少爺,高抬貴手,看在愚下之面,那黑人乃是愚下之拜弟,愚魯不堪。愚下與大少爺賠禮了。”焦公子翻怒容換笑臉,將槍遞與家人說道:“原來是賀師兄到了。是您的朋友,在下實在不知,要知是賀師兄的盟兄弟,我決不能動手。”這人抱拳說道:“大少爺太謙。明天我帶着我盟弟,負荊到府。”焦公子說道:“賀師兄說的哪裏話來?咱們是師兄弟,不要客氣。
此事家嚴並不知,您要與令師弟到舍下,若被家嚴知曉,反爲不美了。誰也沒打着誰,就是將誰打了,您這一來,也不過是哈哈一笑,就算完事。師兄您要得暇,不妨到舍下談談,千萬別提此事,若知是師兄盟弟,小弟天膽也不敢觸犯。還請致意令師弟,就說我此時不能離開擂臺,假有閒暇,小弟必當拜訪。”
衆人一看,這位少爺雖然是知府之公子,談吐文雅,毫無驕傲之態,莫不暗中讚美公子的大度知禮。您道,這位了事的倒是何人呢?原來此人與黃三太乃是通家之好。方纔黑漢一上擂臺的時候,黃三太本就認識,比及插拳動手,黃三太以爲比試拳腳,決不致有什麼危險,所以觀之不言,恐怕賈明惹禍,若告訴了賈明,黑漢被摔,賈明必然上擂與黑漢報復,所以黃三太只笑而不言。及至黑漢下臺,由家人手中搶去小包袱,取出刀來,再縱上擂臺,焦公子命家人取過了亮銀槍,黃三太一看,必有一場惡戰仇殺,當人山人海,萬衆之下,必然誰也不肯相讓,若焦公子受了傷,黑漢也不能全軀下擂,黑漢要是喪於焦公子之手,必然是一場絕大的風波,故此黃三太萬般無奈,纔要分開衆人夠奔擂臺,欲以友誼的關係,與兩人和解,以息這一場大禍。黃三太方要當魯仲連,這位少年的人急忙分開衆人,縱上擂臺了事,黃爺一看此了事之人並不是外人,正是師弟賀照雄。原來黃三太與賀照雄、濮德勇、伍萬年,四位俱都是勝三爺的門下,四人又結拜了弟兄,受勝爺訓誨。賀照雄有賽專諸之名,是位孝子,賀照雄天倫臥牀不起,賀照雄在家晝夜服侍,勝爺辦鏢局子好幾載的工夫,賀照雄未曾見面。他住在杭州錢塘門外安樂村賀家堡,提起家世,也是大明家爲官,世代簪纓,如今雖作官,也是百萬之富,門前掛着“樂善好施” 、“義著鄉間” 、“一方載德”等等匾額。賀照雄自別恩師,侍奉父病一年有餘,老人家一病亡故。方纔這位上臺打擂的名字
就叫濮德勇,與賀照雄時相過從,師兄弟討論武術,賀爺在守制期內,還病了一年有餘,濮德勇侍師兄如親胞。閒文少敘,黃爺見賀爺已經了完此事,心中甚喜,賈明說道:“黃三哥,我抽鷹鼻鷂眼的兩個嘴巴子去。”黃爺攔住說道:“賈明賢弟!
這是何必呢?”此時焦公子在臺上說道:“衆位老少賓朋,天也不早啦,我們也該回去喫飯啦,衆位散一散吧。”大衆看熱鬧的一鬨而散。蕭銀龍說道:“賈五哥,人家都喫飯去啦,咱們還不走嗎?”賈明無法,只好跟隨衆人出了綵棚。
弟兄六位走到三層殿一看,俱是女子燒香的。賈明說道:“怎麼這兒燒香的,盡是大姑娘?”楊香五說道:“你真是渾小子,你看看是姑娘嗎?這是孫娘娘香殿,小媳婦們前來求子嗣的,老太太燒香拴娃娃的,都是爲姑娘出了門子沒有兒女,前來給姑娘燒香許願。”賈明說道:“我也拴娃娃去。”楊香五說道:“你還沒娶媳婦呢。”賈明說道:“我先許下願,娶了媳婦一進門子,就生一個大小子。”張茂龍說道:“你別搗亂啦。”蕭銀龍說道:“張七哥,你就是實心眼,賈爺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您叫他去他也不去。”衆人正說着話,就見由打二層佛殿角門,進來一男一女,前面的男子彬彬儒雅,厚藍綢子大衫,厚底福字履的鞋,八月中秋後還拿着涼扇呢。後邊一婦人,青綢子衣服,底下穿百褶裙,雖然是舊衣服,然而很潔淨,來到了孫娘娘殿前,請了一股香。這位是個秀才,後頭這位是秀才的娘子,請完了香,二人進了子孫娘娘殿,在各神位俱都燒了一股香,飄飄下拜,那女子穩重端莊,將那些擦姻脂抹粉的婦人,比的猶如妖精一般。這時金頭虎仍在殿外站立不走,楊香五叫道:“賈賢弟!咱們走吧。”賈明說道:“忙什麼,再看會兒。”就見秀才娘娘點完了香在前頭走,秀才在後面跟隨。忽然間由西角門撞進二十餘人,都是短衣襟,小打扮,
有穿紫花布褲褂的,有穿月白布褲褂的,藍綢子褲褂的,青綢子褲褂的,穿着小衣服,都露着七節鞭、九節鞭、手稍子、匕首刀、雙叉子,二十多人前頭一排,後頭一排,將角門擋住。
秀才娘子說道:“借光,我們過去。”娘子又回頭叫道:“相公你看看。”那位秀才遂上前說道:“借光,我們過去。”這羣人說道:“怕擠別來。”秀才說道:“這是廟場,女子燒香之地,你們這樣舉動,須知我不是好惹的。”那羣人說道:“你好惹不好惹的,跟誰說呢?你有勢力,叫府縣下公文,別叫男女混雜。”金頭虎一聽,就要挽袖口上前動手。忽見外面來了一人,藍紡綢褲褂,青靴子,短鬍鬚,手提打馬藤鞭,說道:“衆位,你們不認的,這是杭州府第一名士蘇文煥蘇先生。”
又低聲說道:“這是槍桿,熟讀大清律。閃開,閃開。”大衆聞聽,俱各向兩旁一閃,秀才夫婦也都過去啦。蕭銀龍說道:“咱們也該喝酒去啦,天到什麼時候啦?”黃三太六位出了西角門,向西去俱都是茶飯鋪。原來,杭州這座廟非常之大,歷年有戲的時候,雖說正日子是四天,必要續演十天八天的。爲何續演呢?這座廟的大寶局總有八九十家,四天正日子完了,他們便出來要求續演,打着廟裏衆買賣家的旗號,向會頭要求,衆買賣家爲做生意起見,俱都贊同。要求許可之後,戲價便由各大寶局擔負,故此廟上的大小買賣雲集,飯館子在廟前搭樓作買賣。
黃三太等進了一家酒樓,這座酒樓是坐北向南門,衆人上了酒樓,黃三太與張茂龍坐在西面,蕭銀龍與李煜坐在東面,賈明與楊香五坐在正北面,這張桌子正靠着窗戶。三太要了十二壺酒,叫跑堂的給配了八樣菜,跑堂的將菜端上來,傻小子是搶喫搶喝。六位正在喫飲之際,就聽樓上飲酒之人交頭接耳,低聲悄語地說道:“這回可對碰上啦,知府的公子搶秀才的太
太。秀才是一個槍桿,偏遇上知府的公子,一會兒轎子就要來到啦。”黃三太等俱都聽了個滿耳,惟有傻小子淨顧搶喫搶喝,他一句也沒聽見。楊香五怕他聽見,故意與他開玩笑,說道:“這個熘裏脊真是兩味的,這碟可是我自己喫。”金頭虎說道:“你要自己喫,我將菜都倒在一個碗裏,我自己喫大雜燴。”
正在此時,金頭虎抬頭一看,就見樓下的姑娘媳婦,人聲吶喊。
金頭虎叫道:“跑堂的!快來快來,下邊是什麼事?”楊香五見傻小子叫喚跑堂的,楊香五用大衣擋手,對跑堂的擺手示意,不叫跑堂的告訴賈明。金頭虎說道:“跑堂的,底下是什麼事?
是着了火啦?”跑堂的說道:“我這個圍裙是從北京買的,放在水裏洗的時候,能夠立着。”金頭虎說道:“我問的是樓底下那羣人,摔倒的爬起還跑,是幹什麼的?”跑堂的說道:“咱這飯賣的賤,他們都搶着來喫飯。”金頭虎說道:“你要與我打啞謎,我砸你的飯館子,先將這張桌子給你翻了。”跑堂的說:“您看吧,這就到啦。”正在說話之際,就見由東向西來了一乘四人小轎,轎中有嬌滴滴婦人啼哭的聲音,說道:“廟上的仁人君子,搭救搭救吧,我是秀才之妻,被羣盜搶來啦。”賈明也聽明白啦,遂叫道:“黃三哥!您聽見沒有?咱們管不管?青天白日竟敢搶秀才之妻。”黃三太未及答言,賈明說道:“我明白啦,浙江紹興府有名的人物怕事,我賈明可不怕事。”三太被賈明用話一激,擦拳磨掌要管此事,楊香五說道:“這樁事要是管,千萬可別團腕,也別落把。”團腕即呼名字,落把即殺人。傻英雄說道:“對對,誰要團我的腕,我海攢!”海攢即罵街。正在此時,小轎已經來到酒樓之下,金頭虎一抬腿踹落一扇窗戶,由酒樓上縱下來,一橫擋住去路。
衆惡奴觀看傻英雄:雷公嘴,狗蠅眼,紅眼邊,大肚子,羅圈腿,梳着一個沖天杵的小辮,三尺來高。就聽金頭虎說道:
“小子們,這乘轎子是怎麼回事?”方纔那個大胡爪的老頭說道:“朋友,你問也是白問,我是知府的大管家,外號人稱長毛狗,姓王行三。後邊那位是二管家,人稱短毛狼李七。這乘轎裏的女子,乃是杭州一位寒儒之妻。這裏邊有一段緣故,這位寒儒當初娶妻無錢,向我們大少爺借三百銀子,我們大少爺不借給,我們衆人慫恿大少爺成人之美,才借給他三百兩銀子。
如今二年多,本利未清,大少爺責成我們討這筆債,因爲是我們哥倆的承還保人。我們找他要錢,他言說喫飯錢都沒有,就仗寫字喫飯。要了幾次,蘇文煥言說:‘我一貧如洗,決還不了這筆賬。叫我的娘子跟了大少爺去吧,給大少爺作上一房愛妾,也省的跟我少喫無穿。’我們將此話一回稟大少爺,大少爺言說:‘我在杭州府買一個姑娘花上多少錢?誰要殘花敗柳?’我們跟少爺死說活說,少爺才應允,可是還未娶人。今天恰巧我們大少爺上廟,秀才夫婦也來逛廟,我們看見了秀才之妻,遂告訴了大少爺,大少爺一看,很對心思,遂上前問秀才:‘這筆賬何以久不清償?如再不清償,就要發轎抬人。’蘇文煥他言說:‘還不起賬,該得起賬。’我們大少爺一怒,這才發轎抬人。算來本利五百多兩,有中保人,有承還保人,字據上有蘇文煥的押。你管的了五六百銀子的事嗎?”賈明說道:“你們少爺是叫焦振芳嗎?”長毛狗說道:“不錯,打聽打聽玉面小霸王焦振芳,無人不知。”金頭虎說道:“知府補缺的時候,你們知道嗎?”長毛狗說道:“不知道。”賈明說道:“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長毛狗道:“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賈明說道:“你們知府候補的時候,他是窮小子,沒錢住店喫飯。我是放官利債的,利錢可大點,當時他託人借我的錢,是蹦蹦利,由候補補缺的時候,借了我五十兩銀子,一蹦就是一百兩,兩蹦就是一百五十兩,如今本利算起來共欠十萬
銀子啦。我找你們知府去啦,我叫他將官利債算算吧。你們知府說:‘本府也還不清,我的夫人也老啦,將我兒媳婦折抵利錢吧。’話可說啦,還沒給我人呢,將我那筆賬與蘇文煥這筆錢還抵不了嗎?”衆惡奴一聽賈明這話,遂說道:“衆位別跟他費話啦,打吧,只要留口氣就行。”長毛狗仗着焦公子之勢,一伸手就給了賈明一個嘴巴子。賈明伸左手一捋長毛狗的腕子,右手照定長毛狗就是個嘴巴子。三十來斤重的杵,長毛狗如何禁的住?倒在地下就打開滾啦。短毛狗說道:“衆位齊上!”
衆惡奴向上一包圍賈明,哪知道金頭虎專打二把刀的把勢,他又有金鐘罩,力氣又大,這個惡奴的叉子叫賈明一杵繃飛,那個七節鞭一遞,就將杵纏上啦,賈明一拉也給鬆了手啦。如此打了七八個頭破血出。後邊的惡奴抹頭就跑,抬轎子的也早跑啦,賈明後頭就追。黃爺在樓上開發完了酒錢,楊香五打開小包袱取兵刃,縱下樓來,後面黃爺等陸續由樓窗戶跳下。三太上前將轎簾扯下一看,損陰喪德之人,專有損陰喪德的主意,轎裏的娘子兩隻胳膊在兩個轎杆上用繩子捆着呢,腰上也用繩子縛在兩邊轎框上,婦人是紋絲不能動轉。三太抱着朴刀,不敢上前。娘子在轎中叫道:“壯士爺!請您救我不死,我是蘇秀才之妻,被該強盜所搶。”黃三太一看娘子不過二十來歲,正在青春年紀,不敢上前伸手解繩子,因爲有男女之嫌。娘子在轎中聲聲央求速爲解救,黃三太正在進退兩難之時,就見後面有一男子,二十多歲的年紀,踉蹌而來,滿身泥土,滿面灰塵。來到切近,三太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方纔在子孫娘娘殿焚香的秀才。黃三太方纔聽娘子說是蘇秀才之妻,遂上前叫道:“你是蘇秀才嗎?快來,令正現在轎中無恙,趕緊解救!”蘇秀才跳到切近,邁步進了轎子,伸手解開繩子,由轎中將娘子攙扶出來。蘇秀才遂跪在塵埃,此時娘子也跪倒在地,蘇秀才
叫道:“壯士救我夫妻不死,請問貴姓大名?”三太伸手相攙,叫道:“蘇先生請起。蘇先生你何處居住?”蘇秀才遂先站起身。黃爺道:“蘇秀才,快將令正請起。”蘇秀才攙起了自己妻子,遂對黃爺長嘆一聲,說道:“我家住在南門外,賃屋而居。”黃三太說道:“焦公子不知在哪一家酒樓喫酒呢,我等雖然救了令正,他那一羣惡奴若報告他,他必然前來報復。我們動上手,完事一走,你夫妻仍不免於厄。”蘇秀才說道:“學生倒有一門親戚,在大李村居住。我妹丈在北京作生意,我妹妹只有一個寡婦婆母,我只可投奔在那裏。”黃三太說道:“蘇先生可有盤費?”蘇秀才說道:“我方纔燒香的時候,只有二三百錢,被惡奴推打的我連一文錢也沒有了。”三太聽罷,由中掏出銀兩,把繫腰的綢子撕下一塊,堆着銀子說道:“這是四十多兩散碎銀子,你可作爲路費,趕緊遠走去吧。”蘇文煥將銀接到手中,眼含痛淚說道:“恩公貴姓高名?學生倘有寸進必當重報。”黃三太說道:“大丈夫施恩不求報。”蘇文煥說道:“您要不說名姓,我夫妻寧凍餓而死,不受恩公的金銀。”黃三太見蘇秀才老誠,這才說道:“在下家住浙江紹興府,姓黃名三太,保鏢爲業。”夫妻二人謝了恩,三太將蘇秀才攙起。廟上有的是大小車輛,俱都是鄉下拉腳的,三太遂叫了一輛車,問道:“由此拉到大李村,多少錢的腳錢?”車伕說道:“兩吊錢吧。”黃三太給了二錢多銀子說道:“我們沒有零錢啦,多給你幾個吧,越快越好。”趕車的將銀接在手中,蘇文煥夫妻上了車,趕車的一搖鞭,向西而去。蘇文煥在車上看三太,三太在地下看蘇秀才,真是英雄愛豪傑。三太見車已走遠,暗道:“狗公子一來,便是一場大禍。”三太此時救了蘇文煥,哪知二十年後,黃三太騎着馬匹走在一個鎮店,見五六個土豪,揪着一位老太太打的實在可憐,三太由馬上跳下來,
向前勸解,土豪不服,被黃三爺一拳打死,官人將三太帶到縣衙打官司,那時三太已經留鬍鬚,五十多歲的人了。縣太爺升堂審訊,三太跪在大堂以下,縣太爺問道:“兇犯家住哪裏?
姓什名誰?”黃三太說道:“小人姓黃名三太,家住浙江紹興府。”縣太爺問道:“爲何毆傷人命?”三太說道:“皆因爲從此經過,見五六個惡少,揪着一個老太太拳打腳踢,小民觀之不忍,下馬解勸,惡少以多爲勝,與小民動武,被小民誤傷致命。”縣太爺大怒,說道:“他們人多打你,你怎麼會打死人的?必是他們將你打急啦,你用力推他們,碰在牆上啦。”黃三太說道:“大人神目如電,真是他們將小民打急啦,我一推那人,將那人推在牆角碰死的。”縣太爺說道:“你是誤傷人命,暫行釘鐐收監。”於是收在監中。有老者給三太送飯,對三太說道:“我們縣太爺姓蘇名叫文煥,受過您好處。請您在監中放心,我們太爺自有解救之法。”三太這才恍然大悟:“這是二十年前所救的人。”三太在監中三個來月,釋放出獄。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黃三太來到火神廟,見楊香五等被衆惡奴五十餘人包圍,三太遂由外面亮朴刀殺進重圍。金頭虎喊道:“別團我的腕!
別摘我的瓢!”這羣教師之中,有明白江湖綠林道話的,遂對焦公子說道:“他們這羣是賊,決不是好人。”焦公子坐乘白龍駒,高聲喊道:“錢塘、仁和兩縣的官人!這幾個搶了綢緞店啦!那梳沖天杵小辮的,與使匕首刀瘦小枯乾的;還有紫臉的,使鏈子槍;面如白玉的,使鏈子錘;那十六七歲,寶劍眉,杏子眼,手使判官雙筆;最後來的黃白臉面,手使大朴刀。
他們這六個人要走了,我跟你們縣衙門要人!”賈明聞聽說道:“小子,你仗勢欺人?”一字杵一晃,殺出重圍,夠奔焦公子而來。焦公子手中擎着亮銀槍,傻小子說道:“好你一個搶男
霸女的賊,哪裏逃走!”金頭虎說着話,來到近前,心中暗道:“我身體矬小,他在馬上,我夠不着他。我先將他馬腿擂折了,然後再擂他幾杵。啊呀,不行,不行,一杵他也受不了。我擂他一拳,然後我一跑。”金頭虎走到馬前,一橫杵照定馬的前腿打去,焦公子一蹬繃鐙繩,槍尖朝下,前把一低,後把一指,噹啷啷一聲響亮,將杵繃出,金頭虎向後倒退了好幾步,焦公子一抖嚼環,這條槍梨花亂舞。馬步交戰,金頭虎蠢笨,焦公子這匹馬乃是戰馬,並且又常常演習,抖嚼環裏裹外削,梨花亂舞,將金頭虎圈住。賈明累的熱汗直流,遂喊道:“你們幫着我來!”賈明喊了半天,不見人來接應,這羣人圍着殺不出來。金頭虎正在急難之間,就聽西北上聲若銅鐘,有人喊道:“大廟上亂打毆鬥,也沒有人彈壓地面,倘若打出人命來,如何是好?”金頭虎聞聽,心中歡悅,正是蔣五爺蔣伯芳。賈明喊道:“五叔救我來!別落把兒,別轉腕兒。”
蔣五爺何以來至此處呢?皆因在孟家寨老義僕孟忠送信,勝爺大衆殺散羣賊,蔣五爺由旱路回到孟宅,順着北岸向前行走,迎面有一片樹林子,就見由樹林中躥出一人,向西北而去。
蔣五爺一看,背後揹着六七口寶劍,蔣五爺心中暗道:“非七星真人不背七棵寶劍。”蔣五爺心中暗道:“孟二哥家中着火,非是他放的不可。”五爺遂跟蹤追擊,大聲喊道:“惡道哪裏逃走!”老道回頭一看,來了一個血人一般,老道一聽聲音,知是蔣伯芳,遂抱頭鼠竄。蔣五爺腿快,越追越近,向西去波浪滔滔一道大河汊子,惡道奔了河汊子。蔣五爺不由的一怔,心中說道:“我是一點水性都沒有。”蔣五爺眨眼之間,心得一計,遂說道:“呔!老道,今日你插翅也難逃去了。葉承龍水性都跟我學的,你今日焉能逃走?”七星真人一聽,心中念道一聲:“無量佛,我的佛!葉承龍在天下羣英會出世,探寒
泉,鬥水蟒,得冰片,震住五八四十寨總轄萬丈翻波浪韓秀。
南七省的綠林道,韓秀水性第一,卻被葉承龍壓住,葉承龍的水性是跟他所學,我焉能由水中逃走?”遂順河坡向北。蔣五爺追得離着老道五六丈遠,看看追上,老道暗想:“他要將我追上,必將我砸成肉泥。他會水他怎麼告訴我呢?我跳水試一試他,他要下水追我再說。”思索至此,遂向河中跳去。蔣五爺一看,一頓足將河坡土頓起多高,心中暗說:“老師累次勸我學水性,我總不遵命,師兄弟六人都會水性,惟我蔣伯芳一點水性也沒有,致將老道放走。”蔣五爺遂對老道說道:“姓蔣的不趕盡殺絕,放你去吧。”老道說:“你是不會水的。”
蔣五爺眼看着老道踏水而去。此時天光已亮,蔣五爺一看自己渾身是血,遂由背後解下小包袱,打開包皮,血跡已透,又打開油布包袱,取出衣服換好。將血衣服放在水裏,沾上水擦棍上的血跡,將棍上血跡擦去,將血衣服向水裏一扔,踩着老道的蹤跡,向西追去。到了鎮店,買青綢子纏了盤龍棍,曉行夜宿,追到杭州府。城裏關廂,庵觀寺院,尋找老道,蹤影皆無。
找了兩天沒有蹤跡,在店裏住着發愁,店裏夥計說:“壯士,你怎麼不逛廟去?錢塘門外八月廟,非常熱鬧。”蔣五爺問明道路,出離錢塘門,來至廟場地。走到一個土坡上一看,一羣人圍着幾個人打架,留神一看,正是黃三太等。
蔣五爺這二三年來,大長見識,一看北上坡幾位老者席地談話,蔣五爺將棍放在地下,坐在小包袱上,向老者問道:“打這樣的架,怎麼也沒有人給勸架呀?”老者問道:“閣下是哪裏人氏?”蔣五爺說:“我是武昌府的人。”老者說:“你若是近處人,我可不敢說。知府的公子搶秀才之妻,誰敢管哪?
硬說欠錢不還,用轎搶人,從酒樓下經過,這幾位由酒樓上跳下來,將少婦也救啦,將教師也打啦。這幾位不是找是非麼?
你聽聽,硬說是搶綢緞子店啦。若是弄到衙門裏,就是一頭的官司。這幾位豈不是找死麼?”蔣五爺心中不悅,說道:“我們不管誰管?你們莊稼人是牆頭上草,哪方風硬向哪方倒。”
蔣五爺大衣一脫,向腰間一圍,小包袱左肩頭一個角,右肋下一個角,胸前麻花扣一系,打開盤龍棍。五爺心中一想:“打不的,盤龍棍一掃全完。”將心沉下去,一聲喊嚷:“青天白日,好幾十人在廟上,刀槍並舉,倘若傷了人命,如何是好?”
就聽金頭虎喊:“五叔救我!”蔣五爺合棍進前,賈明被焦公子白龍駒圍着,蔣五爺一遞棍給分兩開,賈明抹頭就跑,焦公子一抖嚼環,向西一撞,蔣五爺一橫棍,砰的一聲,馬倒退了好幾步。焦公子在馬上問道:“什麼人!”蔣五爺面帶笑容說道:“公子,我從此經過,你們兩方面人我都不認識。我方纔打聽明白,說有一秀才欠你錢,你要將秀才娘子折賬,世界上豈有此理?你硬要發轎搶人,秀才跑在後頭啼哭,他們幾位看着不忍,所以抱打不平。”焦公子低頭思忖:“蘇秀才不欠我的錢,乃家人誣賴,此事理上太說不下去。家人教師們又並不受多大的傷,要不然就完了吧。”公子正在默默無言之際,長毛狗對短毛狼說道:“短毛狼,你看看,公子要了解,公子要完咱們不完。你看看,了事還有拿着大木棍了事的?你的刀甚快,你繞到那人身後,照他肩頭劈他一刀再說。”短毛狼聞聽,點頭稱善,遂向五爺背後,照定蔣五爺肩頭上就是一刀。蔣五爺是何等的英雄?忽聽背後有金刀劈風的聲音,右手用棍向後一兜,“嗆啷”一聲響亮,將短毛狼的刀磕飛。也是適逢其巧,這把刀正落在長毛狗的太陽穴上,長毛狗正歪着頭,看短毛狼劈人呢,這把刀可就落下來了,一時躲閃不及,紮在太陽穴上,當時殞命。焦公子看得明明白白,不由的大怒說道:“你哪是了事?你正是搶奪的賊人!”焦公子說着話,把槍的前把一低,
後把一揚,照定五爺就是一槍。蔣五爺的棍平着向外一繃,使了四成的勁兒,焦公子這條槍,幾乎撒了手。蔣五爺緊跟着棍,向外一推,焦公子哪裏躲閃得開?這一棍打的焦公子五臟六腑翻個,當時在馬上“哇呀”一聲,吐出鮮血,翻身落馬。蔣五爺由馬後頭繞過去,一捋馬的嚼環,認鐙上馬。這匹馬乃是戰馬,蔣五爺襠口一合勁,馬的腰塌下半尺去,蔣五爺用棍微微一動馬的後跨,這匹馬四蹄蹬開,翻蹄亮掌,跑將下去。衆惡奴一見公子落馬,俱都前去營救公子,蕭銀龍說:“衆位兄長扯乎。”扯乎即逃走。衆人遂奔北方而去。蔣五爺乘白龍駒奔西走下去了,焦公子昏迷不醒,衆惡奴將焦公子抬在車上,拉回了私邸,方纔甦醒過來。衆惡奴遂到廟上,逼着綢緞店具字呈報:廟上有明火賊人搶奪綢緞店。惡奴又報告錢塘縣,說公子被打落馬,大盜搶去焦公子之馬,並用刀扎死大管家長毛狗。
錢塘縣見報,豈敢怠慢?立刻同到廟場驗屍,這且不提。
單言黃三太大衆跑出去有六七里地,見有一座大樹林子,黃三太說道:“衆位賢弟,咱們在這兒歇息歇息,等一等蔣五叔吧。”衆人等候多時,見大路之上,逛廟的紅男綠女絡繹於途,但不見蔣五爺到來。就聽路上之人俱都提念焦公子搶人之事。蕭銀龍叫道:“三哥!我問問逛廟回家之人,訪訪蔣五叔下落。”黃三太說道:“甚好。”蕭銀龍追上三位老者,和顏悅色問道:“借問老大爺,廟上是什麼事?都三三兩兩議論。”
這三位老者之中,有一位老者說道:“少壯士,你沒有看這個熱鬧麼?”銀龍說道:“我們是逛廟來晚啦,在前邊樹林中休息,聞聽廟上有搶人之事,故此晚生打聽打聽。”那位老者說:“這件事鬧大啦。焦公子搶人,忽然由酒樓上跑下五六個人來,劫住轎子救了少婦,並刀傷人命。方纔不是錢塘縣驗屍嗎?聽說焦公子也被人所傷,大管家被刀扎死。這七個人,吾想一個
也跑不了,拿着就是死罪。”銀龍說道:“聽說有一個使棍的搶了馬走,不知跑了沒有?”老者說道:“那使棍的搶去了馬,四蹄如飛的向西跑下去啦,當時可沒人追趕。”蕭銀龍道了一句謝,遂回樹林子叫道:“三哥!可了不得了,衆惡奴逼着綢緞店具稟,說是江洋大盜白晝打搶綢緞店,扎死知府大管家,打傷了焦公子,搶去白龍駒,請求仁和、錢塘兩縣一體嚴拿。
咱們可比不了蔣五爺,班頭馬快要圍上蔣五爺,蔣五爺用棍一掃就完,咱們可不行。”黃三太說道:“天色將晚,咱們趕快走,找着鎮店咱們便住。”六人遂站起身來,奔東北而去。走出有十餘里,迎頭見一鎮店,東西的街道,坐北有一家小店,店門口有夥計向裏讓客。黃三太在前,楊香五、蕭銀龍等在後,遂步人店門。三太說道:“與我們找清靜的房屋,三間兩間都行。”店裏夥計說:“壯士爺,沒有空間啦,全住滿啦。”黃三太方要發作:“沒有屋子爲何讓客?”楊香五在旁一拉黃三太的衣服,問店夥計道:“此鎮還有店沒有?”店夥計說:“向東去,還有兩家客店呢。”弟兄六位遂向東走去,走出不遠,又一家小店,夥計讓客,黃三太等進了店門。方要說住單間,話未出口,店裏夥計說:“客官別往裏走啦,沒有空屋啦。”
黃三太聞聽,心中愕然。蕭銀龍一拉三太,出了店門,銀龍說道:“三哥你看,前面還有一家店呢。”這回北面三個人,南面三個人,走到店門口一看,店門前站着一銀鬚老者,銀龍趕奔進前,抱腕當胸問道:“老大爺,你是此店掌櫃的嗎?”老者說道:“不錯,這是我的小店。”銀龍說道:“我們弟兄打算住店,但不知有單間房沒有?”老者問道:“壯士幾位?”銀龍說道:“六位。”老者問:“哪幾位呢?”銀龍用手向南邊一指,說道:“在東邊的那三位,西邊的這兩位。”此時店門道已經掌上燈啦,蕭銀龍用手一招黃三太等,俱都來到近前。
老者一看,遂說道:“你們幾位是在廟上打抱不平的七位不是?”蕭銀龍說道:“正是我們。老大爺何以知曉?”老者說道:“方纔有地方傳各店主,說有七個匪人在廟場搶掠綢緞店,打傷焦公子,扎死大管家,搶走白龍駒。你們爺們要住了店,倘若由店中將幾位辦去,我們這座店豈不受累?可都知道你們七位打抱不平,但是官事以勢力壓人,誰敢證明說未搶未奪?
你們還不遠走高飛?倘再逗留,禍就不遠了。”黃三太與老者深施一禮,說道:“多承老者指教。”老者跟着還了一禮,弟兄六位這纔出了鎮店東口。八月下旬天氣,正在秋收完場的時候,曠野一望無際,金頭虎叫道:“黃三哥!打野盤,我可膽兒小。咱們在廟上又沒有宰活人,咱們有什麼大罪?咱們別聽那些個,仍是前行找店。”黃三太說道:“衆位賢弟不要憂慮,我有存身之處。”銀龍問道:“哪兒可以存身?”三太說道:“在綵棚了事之人,那位好漢姓賀名叫照雄,他與我有交情。
他乃世代簪纓,樂善好施,可稱百萬之富,文武兩面的人物,杭州大小衙門,無不認識。”蕭銀龍問道:“可曉得住址?”
黃三太說道:“安樂村賀家堡。咱奔他家中,文武衙門官人,決不能找到安樂村去。”弟兄六位遂向賀家堡而去。走了五七里地,前面黑壓壓一片葦塘,黃三太說道:“這乃是護莊河北岸。周圍俱是如此。”楊香五說道:“怎麼沒有道路呢?”黃三太說道:“東邊不遠,葦塘中有一條小道。”楊香五遂晃着火摺子,蕭銀龍說:“楊五哥,快滅了。”楊五爺說:“怎麼不叫晃着火摺子?”銀龍說道:“您看大秋後地淨場光,一望無際,黑夜之間,這一個火摺子照出多遠去。”楊香五這一晃着火摺子不要緊,只鬧得賀照雄家敗人亡。
後語休提,弟兄六位,找着小道,順着葦塘的蜿蜒小路向裏面走去。依岸靠水,見有一隻小船,金頭虎向上就跳,將船
中夥計驚醒,問道:“什麼人?”傻小子說:“是我。”夥計用燈籠一照說道:“這六個人有浙江紹興府黃三爺沒有?”黃三太說:“就是在下。”夥計說:“三爺您這禍惹的不小哇。我們就是賀宅的船伕,您在廟上打抱不平,我們主人就要出頭了事,後來來了一位使棍的出頭了事,事未了好,反出了一條人命來,我家主人也不能出頭了。我家主人打發二十多人在堡外尋找衆位,就知衆位爺們住不了店。三爺請上船吧。”金頭虎說:“別將我們誆上了船,叫官人拿我們。”駛船的夥計說:“小人不敢。我家主人與黃三爺是金蘭之好,決無歹意。請上船吧。”六位上了船,水手提錨,搖定花裝櫓,順護莊河奔對岸而來。此河乃賀照雄先祖所修,他的先祖在大明家官居顯爵,皆因流寇作亂,天下刀兵紛紛而起,賀老大人遂告疾還家。回到家中,聘請安樂村的鄉紳聚在一處,說道:“咱們這村東通大江,每年桃水泛,便有淹沒之虞。咱們將村之四外挑成大河,東西村口搭兩座大橋,不獨可以免除水患,並且又可以防賊寇的蹂躪,你們大家以爲如何?”有一位年高德重的老者遂說道:“老大人所見極是。”遂會議擇日興工挑河。動了兩天工,忽刨出一窯白銀,興工之費用之不盡,賀大人當時宜布,即用此銀作爲挑河工資。有長者說道:“這銀子乃賀大人應得。若不是您提倡,焉能挖出這些東西呢?”賀大人力辭道:“此乃天助成功,賀某有何德能,敢受此金?”大夥俱都願將銀子全歸賀老大人,賀大人堅辭不收,於是大夥公議,盡用此銀興工,剩下多少皆歸賀大人,賀大人只得聽從衆議。哪知銀未用盡,工已告竣,下層又起出金條若干,賀大人遂成鉅富,並設立義倉賙濟了無數村民。賀老大人又聘請武教師,教全村人丁俱都習學技藝之法,練了不到二三年,就遇闖王李自成造反。土匪乘亂搶掠安樂村,由東西橋口向裏打,打了好幾日,也沒打進
安樂村去,因此安樂村得以保全,此皆賀大人有先見之明的好處。閒文拋開,水手將船駛到南岸,見一片大松樹林子,船到南岸,衆英雄這才放心。大松林南邊就是賀爺的後花園子,船上水手領着六位到了花園後門,向前扣打門環,大門開開,出來一個老管家,對水手耳邊說了幾句話,工夫不大,由賀宅又出來一位老家人,白髮蒼蒼,叫道:“黃三爺!您還認識老奴嗎?您幾年沒來啦。”黃三爺說道:“怎麼不認得您老人家?”
老家人遂向駛船的說道:“你仍將船駛回原處,如有人問咱們村裏有人進來沒有,就說並無出入之人。”船上的家人搖定花裝櫓向北岸去了,黃三太六位英雄,皆同老家人進了後花園門,老管家將門閂上好。這園子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藤蘿架緊對芍藥欄,奇花異草,青松翠竹,滿園花香,撲人慾醉。金頭虎叫道:“楊五哥!你看看這座花園子,比我們家的花園大得多。”楊香五說:“你太糊塗啦,人家是宦家。”說着話走到後花廳,就見兩對紗燈,分爲左右,賀照雄迎接出來,一見三太搶行幾步,跪倒身形,叫道:“三哥一向可好?”三爺趕緊相攙。賀爺行禮已畢,黃三爺遂指李煜說道,“賀大哥,給你引見引見,這位紅旗李煜,賢弟你大概還認識吧?”賀照雄說道:“能認識。”然後三太又與蕭銀龍等說道:“這位就是賀照雄。”蕭銀龍、楊香五等上前施禮。金頭虎說:“自己弟兄,何必鬧那些客套?賀大哥,我叫賈明,黑驢寨賈柳村的人,我還有一個兄弟叫賈亮。”衆人一陣大笑。童子紗燈引路,進了東院書房,七位英雄落座,童子沏上香茶。金頭虎叫道:“賀大哥!那位黑小子呢?”賀照雄說道:“賈賢弟有所不知,那位濮爺有點愚魯不堪,恐怕得罪貴友高親。”金頭虎說:“賀大哥說得太客氣啦,我還愛那黑小子呢,我們倒要談談。”
童子遂將濮爺請到書房。濮爺一進門,就向黃三太施禮說道:
“三哥請上,小弟與三哥磕頭。”黃三太趕緊還禮,說道:“愚兄給你引見引見。”金頭虎在旁邊喊道:“小黑子叫人家給打了。”賀爺說着話,早將家人叫上來,叫廚房與黃三太等預備飯去了。賀爺問黃三太說道:“使棍的那位是蔣五叔嗎?”黃三太說道:“不錯,正是他老人家。”賀照雄說:“五叔好暴的脾氣,當時我有心給上前了事,我一見出了人命啦,焦公子墜下白龍駒,口吐鮮血,我這才由人羣之中擠出來,回到家中,打發人在各要路上等候衆位,恐怕受官人追趕。衆位兄長這一來到吾家,官人分明知道,也得與小弟暗中賣一份人情,文武官員都跟爲弟的有來往,他們決不好意思的。”您道賀照雄這一大意不甚要緊,幾乎弄得家敗人亡。弟兄們談了會子,喫喝完畢,遂都安歇。黃三太他們進了賀宅,就沒出內客廳東跨院,賀照雄與濮德勇是照常出入,在莊村外閒眺,門口外站立。由第二日,每日有錢塘縣的官人,在莊前後偵察,有的在村外偵察。皆因那日晚間,楊香五在河邊打火摺子,兩縣一府的官人,早將村鎮店各要路口,派人把守上了;錢塘、仁和兩縣,杭州府,在各莊村鎮店俱都有公事,嚴拿這七位,楊香五晃火摺子的時候,就有人看見啦,回去報告班頭啦,班頭帶領着三班人役,將安樂村要路俱都圍住。賀爺此時倒爲了難啦,有心叫黃三太他們走吧,也走不了啦。這一日八位英雄正在屋中喫飯,忽然有家人進來報告,說道:“當家的,大事不好了,現有錢塘、仁和兩縣,帶領三班人役前來,說叫您獻出八月廟行兇傷人的搶犯,要不然就要當時打進宅院。”衆英雄聞聽一怔,金頭虎喊道:“你們大家有膽子沒有?”賀爺說道:“怎麼沒有膽子呢?”金頭虎說道:“這就叫官逼民反。有膽子亮傢伙,打出宅院,宰一個夠本,宰倆還賺一個。”蕭銀龍叫道:“賈五哥!你好沒有道理,你豁出去啦,賀大哥呢?賀大哥的性命
財產,豈不喪在你的手裏?再說賀大哥又是大孝的人,倘若老太太有好歹,又當如何?”賈明說道:“要不咱們就出去,叫人家毀去吧。”蕭銀龍說道:“那也不能。咱們先商量好了,事犯當官,漢子做的漢子當,咱們到在堂上,咱們別說出賀大哥來。一板子打死,夾棍夾死,咱們認命,咱們要說出賀大哥來,那就不算英雄好漢。賈五哥,你能夠嗎?”賈明說:“我能辦得到,夾棍夾上也說不出賀大哥來。”蕭銀龍叫道:“賀大哥!您出去見官人去,如非要人不可,我們打後花園子走。
倘若被他們捉住,過堂的時候,我們就說官人追的緊,我們由後花園進來的,與您大哥素不相識。”賀爺說道:“你們諸位且莫慌張,我且看一看去。”這才與家人出離了內書房,穿宅過院,到後門道一看,正是杭州府紅名班頭。賀爺說道:“衆位上差,我也不欠糧,我也未漏稅,爲何將我的宅院圍了?”
班頭叫道:“賀大爺!咱們都有交情,要不然我們可不能來,前次七個人大鬧八月廟,搶去公子白龍駒,打傷了公子,傷了大管家的性命,我們班上夥計當時追下來這幾個人,見這幾個人進了您的護莊河北邊葦塘子啦,黑夜並見有火亮,一夜的工夫未出安樂村,班頭回去報告此事,縣太爺追的甚緊。誰不知少當家的您好結朋友,人稱賽孟嘗,您的家中常常有朋友住着,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他們在您家中住着,背地裏出去惹禍,也未可知。倘若這羣人在您家裏被捉了,我們見了府尊大人,就說在莊外所捉,決不能提由您家中捉的。凡事我們還求您照應呢。”賀爺說:“不是那樣說法。我的宅院房子是有數的,既是衆位班頭說在我莊子內有六七位,我也不知道,你們進去搜查,坐地分贓比奪搶都罪名大,要搜出掠搶綢緞店估衣鋪之人,我就算坐地分贓的賊首,官司我打啦。”賀爺當時叫門公由二道院大門俱都開放,請衆位班頭進去搜查。兩縣一府的官
人帶領着三十餘名班頭,說道:“搜查賀爺的宅院,一草一木可不許動。”府縣的班頭俱都吩咐已畢,遂進了賀宅。賀照雄一看,府縣班頭認真要搜,遂又說道:“你們衆位倘若由我院中搜出一個搶綢緞店的賊人,當然罪有應得;要搜不出來,我是跟馬快班頭打官司的。”班頭說道:“賀大爺,您還至於這樣嗎?我們焉能進您的宅院呢?”府裏的班頭也立時軟化了,賀爺當時將話也拉回來了,遂說道:“衆位也別往心中去。今天沒有別的,我預備點水酒,大家很辛苦的,在我這裏喝一杯再回去。”府裏班頭說道:“賀大爺,您這是罵人,我們求您的日子多着呢,怎麼單有這點小事,便要騷擾您?”語畢,各班頭抱拳道請字,猶如風捲殘雲而去。
賀爺回到了內書房,見着衆人,言說方纔在門外與兩縣一府的官人交涉的經過。蕭銀龍說道:“雖然一時瞞過,終久必然敗露。我們還得急速設法脫逃爲妙。”但是兩縣一府的官人明着是走啦,暗中都留下人啦,在安樂村出入之道緊緊把守。
賀爺此時猶如熱鍋之蟻,心中甚爲焦急,有心叫黃三太他們走吧,官人把守得甚嚴;若不叫走吧,終久是禍。賀照雄焦急地由院中走出大門外,由大門外再走進內院,正在走出來的時候,就見大門外邊有一夥人圍成一圈,賀照雄是心中有病的人,不由得就是一怔,以爲又是縣裏官人前來。賀爺走到衆人跟前一看,並不是外人,原來是當族的兄弟叔伯及鄉鄰,圍繞着一個老道。賀爺站在一旁,就聽老道口唸無量佛:“這位施主少運坎坷,中年興家立業,尋財子祿。在少年時所受的苦楚,誰也沒有這位施主受的多。”就聽這人說道:“道爺說的真靈,我在少年時,四海漂流,所受的痛苦,真不知道有多少。”又聽道爺說道:“這位施主,今年貴庚多大?”那人答道:“三十七歲。”道爺說道:“你中年運比少年運佳,你是中年喪偶。”
那人說道:“不錯,我纔將妻子喪去,留下兩個孩子,哭得人晝夜心煩。”又聽道爺問道:“這位施主高壽啦?”那人答道:“六十一歲了。”道爺說道:“我若說出來,施主可別煩惱。”
那人說道:“君子問禍不問福,道爺只管說來。”老道說道:“你今年六十一歲,六十三歲你壽命就有危險。”賀照雄一看,所算的卦,俱都是當族之人,也有賀照雄知道的,算得還是很對。賀照雄心中一動,暗自說道:“我爲何不叫老道給我算上一卦?問問他目下的月令高低。”賀爺思索至此,遂用雙手分開衆人,說道:“衆位兄弟哥哥們,我也算上一卦。”衆人回頭一看是賀爺,俱都說道:“少當家的來啦,您算算卦吧,這位道爺太靈啦。”賀照雄說道:“我正要算上一卦。”說着走到老道跟前,控背躬身叫道:“道爺!在下姓賀,就在此處住家,請道爺算算我的月令高低。”衆人說道:“道爺,給少當家的算算吧,少當家的必然多給卦資。”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出家人指佛喫飯,賴佛穿衣,要多給卦資,貧道就沾了光了。”語畢,提起藍布包裹,拿着卦盤,對賀爺問道:“這就是施主的宅院嗎?”賀爺說道:“正是寒舍。”老道不客氣,邁開大步,直奔大門走來,進了大門,向裏就走,走過了東跨院,一直走到黃三太衆人所在書房。賀照雄在後面緊緊跟隨,看那樣兒,就好像老道來過多少次一般。一看老道來到黃三太六人所住的書房,伸手拉門,就要向裏走,賀爺在後面追着說道:“道爺,那是在下內眷。”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貧道冒昧了。”這才翻回頭來,由原路又走到外院書房,進了書房,正面有一張八仙桌子,老道進來便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
賀爺雖然心中不悅,也不能說出別的,只好自己坐在東首椅子上。童子獻過香茶,賀爺說道:“道爺,請您看看我的掌紋,看看我的氣色。”老道一搖頭說道:“也不用看掌紋,也不用
看氣色。這幾天施主你是心中有事,左右爲難,有心開發朋友走又走不了,有心不叫他們走吧,又怕連累官司。花費銀錢,施主不在乎,施主是大孝的人,你恐怕嚇着你的老孃。打官司倒好辦,你眼前大禍臨門,不出三天,必有刺客前來,要殺盡你滿門性命。雖有黃三太、楊香五,也不是他的敵手,張茂龍、李煜等也是不行,賀施主與濮德勇更是不行。”賀照雄聞聽就是一怔,算卦爲何連名姓都知道呢?遂問道:“道爺你貴姓高名?哪座觀宇當家?”老道說道:“施主,我不用說名姓。我有幾個小徒兒,他們倒有一點名譽。”賀爺說道:“貴高徒都是哪位呀?”道爺說道:“大弟子還小呢,今年八十七歲。”
賀照雄聞聽一怔,老道五綹墨髯,紅嘴脣,娃娃臉,四五十歲的樣了,爲何有八十多歲的徒弟?遂問道:“叫什麼名字呢?”
道爺說道:“震三山轄五嶽大頭鬼王鬼見愁,水面有個別號叫趕浪無絲夏侯商元;二徒弟複姓諸葛,雙名山真,人稱鐵牌道人聾啞仙師;三徒弟,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人稱他神鏢將,姓勝名英字叫子川;四徒弟千佛山真武頂廟裏出家,法名叫弼昆,人稱他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在我松竹觀又收了兩個小道童兒,五徒弟叫飛天玉虎蔣伯芳;六徒弟也是個小孩子,叫海底撈月葉伯雲。”賀照雄聞聽,趕緊站起身軀,提大氅雙膝跪倒,叫道:“師祖父在上,晚生給師祖磕頭。”道爺說道:“吾出家人不敢高攀。”賀照雄說道:“師祖父,十三省總鏢頭勝英,那是我的老恩師。”老道唸了一聲:“無量佛,我早已知道你是勝英的門下,又見你血心交友,黃三太他要真是搶奪,吾就將他們辦了。最可恨的蔣伯芳,氣高性傲,誤傷惡奴的性命,打傷焦公子,尤不當搶去白龍駒,大廟場之上,千人瞧萬人看,將假作真。蔣伯芳是你五師叔,他將來必得栽筋斗,作硬癟子。
這個事情發現時候,我正在廟上擺攤呢,一見打抱不平,救秀
才之妻,我就將卦攤收了,便暗看黃三太,他雖然年輕,倒有俠肝義膽,又見你交友純摯,黃三太等他們六個人俱都藏在你的家裏。吾這幾天晚上不在焦宅,便在你家,一舉一動,探聽消息。我都探聽明白,真要是你家裏窩藏大盜,你就是勝英的徒弟,我也不能相救你們幾人。現在焦公子有一個教師姓王名七,此人遍地搬動是非,他請出來一個和尚,今明後三天之內,必到你家中前來行刺。你弟兄不是僧人的敵手,此和尚有金鐘罩鐵布衫之工夫,有萬夫不當之勇,我特來護庇你一門良善,你不是勝英的徒弟,吾也前來搭救。”賀照雄說道:“求師父大發慈悲吧。”又叫童子:“去,將黃三爺等,由內書房請出來。”
工夫不大,書童將黃三太等七位請到書房裏。七位進了書房,賀照雄用手指着老道說道:“黃三哥認識這位道爺嗎?這是咱們師祖父。”黃三太就要過去行禮,賈明說:“且慢,且慢。”金頭虎遂向道爺說道:“老道,我師傅鬍子都白啦,我大師伯在臺灣盜過張奇善的寶刀,解過重圍;在蓮花湖用鐵彈打碎了彩蓮燈,將球含在口內運用氣功;在羣英會舉過石香池子,繞聚義廳一週,氣不喘促,面不改色。你要是我師祖,必然比我師大爺高明,你總得獻兩手藝給我們看看。”賀照雄、黃三太說道:“師祖你多擔待。”老道微笑說道:“豈敢。”又向茂龍、銀龍二人說道:“你們在雙龍山柵欄門裏,被林士佩百十餘賊人三面包圍,你們四個人出不來大門,忽有人將鐵鎖割斷,可有此事?割鐵鎖的那便是貧道。”銀龍、茂龍二人聞聽,這才謝過救命之恩。老道說:“賀施主,你教童子到後花園,把東面翠竹林的石堆上石子,取來茶碗大的一塊,再將不成材料的木板取一塊來,要幾分厚的。”賀照雄、蕭銀龍等暗中說道:“連後花園子亂石在那兒都探明白了。”工夫不大,童
子將石塊、廢木板取來,這塊木板有七八分厚,一尺來寬,石子有茶杯大小。艾道爺叫道:“衆位!我可不應當這麼樣,你們看。”說着將石頭託在左手心,右手指起來,一拍左手心的石頭,張手一看,石頭已成碎塊。這一招爲棉沙掌,是軟中硬的工夫,如擊石法,重手法若擊石,非得石頭放在地下硬東西上;這一招兒將石頭放在手心上,全是軟的,所以最難。又將木板拿過來,左手拿着木板,右手指一劃,將木板劃成一條兒。
這就叫擊石如粉,劃木如泉。用手劃木板如划水,所以叫作劃木如泉。金頭虎一吐舌頭說道:“我的媽,我的姥姥,我磕頭,這是我師祖父。”大夥這才跪倒磕頭。老道打稽首相還,遂說道:“貧道是前來保護你們一門良善,刺客來倆都不要緊,你們只管放心。”賀照雄說道:“師祖父,你喫齋還是喫葷?”
艾道爺說道:“我喫素的。要有瓜果梨桃也行,無有鮮貨,就給我熬半碗稻米粥足矣。你們喫飯隨便用葷。”艾道爺是世外高人,概不計較別人喫葷喫素。工夫不大,將飯菜備齊,雖然艾道爺不計較,大夥也不敢放肆,草草的喝了幾杯,一霎時杯盤狼藉,黃三太等仍舊歸後客廳。道爺見書架上放着棋子,遂說道:“照雄,咱們爺倆下盤棋如何?”賀照雄遂叫童子取過棋盤來,擺好棋局。
賀照雄與艾道爺下着棋,艾道爺說一聲:“無量佛,刺客來了。”照雄問道:“刺客在哪裏?”道爺說道:“現在北橋口。”照雄問道:“師祖何以知之?”艾道爺說道:“犬守夜,雞司晨。我比你們聽得遠。你到大門道迎着他,我在二門道藏着。”賀照雄由院中出來,果然來了一個陀頭和尚,一條鐵扁擔,擔着兩個鐵鐘,這一擔子足有七八百斤,鐵鐘錚光明亮,直奔賀宅而來,來到門前一晃悠身軀,鐵鐘震動,咚咚亂響。
賀照雄早先雖未見過,常聽說過,此和尚在杭州府化緣。賀照
雄遂叫門公:“給拿五百錢吧。”老家人取出五百錢來,說道:“老當家的,這是五百錢,你替我們當家的燒股香。”和尚接過錢來,向皮兜裏一裝,口唸:“阿彌陀佛,真是人旺財旺。”
和尚就募化賀爺一家,轉身形就走。賀爺回到二道院,艾道爺說道:“照雄,你看見和尚的情形沒有?”爺兒倆遂又回到書房,仍然着棋。掌燈之後,艾道爺說道:“你告訴闔宅老少,早早安歇,定更一過,前後都要熄燈安歇,咱們爺兒倆仍然着棋,外頭院書房多預備蠟燭,他要來了好先奔這兒。大概善渡他是不行的,必須用惡劣手段對待於他。”爺兒倆仍然着棋。
二更多天,艾道爺忽然說道:“照雄,刺客來了。”賀照雄問道:“現在何處?”艾道爺說道:“現在西跨院西房上呢。”
賀照雄叫道:“師祖父,你怎麼知道他在房上呢?”艾道爺說道:“我聽出躡足潛蹤的聲音來啦。”語畢,道爺將寶劍背在背後,衣裳襟向前後一掖,叫道:“照雄!你告訴三太他們,我三天兩日不回來,不要掛念貧道,貧道萬無差錯。善渡不行,我必用惡渡之法。我要傷了和尚,焦公子以武力不行,他必然要動勢力,我在府縣衙門先給你安置安置。我絕無差錯,不要惦念我。”說完,一掀簾籠,一晃身軀,一道電光相似,再看艾道爺,蹤影皆無。欲知賀照雄闔家性命如何,請看第六回分解。
《三俠劍》 第六回(上) (清)張傑鑫 著
第六回
僧道較藝梅花莊英雄暗探白蓮寺
前回書表至艾道爺聽見房上有躡足潛蹤聲音,掀簾櫳,縱身形,一道電光相似,蹤影皆無,直奔西跨院尋找行刺賊寇。
白蓮寺和尚白天是先來踩道,夜間前來行刺。究竟是爲什麼呢?
這都是小人的伎倆。皆因焦公子被棍打傷,衆家人搭回私邸,請大夫調治,言說公子的傷痕並不見甚重,只是身體太虛,喫幾劑藥便可痊癒,第一樣必需忌房事。焦公子治傷,每日叫王七到縣衙催促捉拿兇手。王七去了幾次,班房裏也都認識啦,遂坐在一處談話,並問拿賊有什麼動靜沒有。班房遂將安樂村賀家堡班役看見之事,告訴了王七,去安樂村拿人未獲等情與王七也都說啦。王七聽在心裏,遂迴歸焦公子私邸,與焦公子學說了一遍,焦公子更追逼府縣官人,非拿盜搶犯不可。王七說:“公子爺,您聽話聽音,那日咱們在綵棚裏比武,我被黑漢踢倒,您打倒了黑漢,黑漢動刀,您亮出槍來,賀照雄了事,他說是他的盟弟,纔算瞭解。散了會武場子,咱們逛廟,纔看見蘇秀才之妻,我與大管家出主意假立借約,用轎子搶秀才妻。
路過酒樓,那五六個人跳下酒樓,我們衆人把六個人團團圍住,梳沖天杵小辮的黑胖子跟大少爺動手,我們去圍住那五個,正要拿人,來了個使棍的,他拿着棍來了事,二管家李七偷着給
他一刀,他用棍將刀繃飛,刀落在大管家的頭上,大管家立刻殞命,您才與那使棍的交手,被他一棍打傷,搶去白龍駒。比及我們一救護您,兇犯七人乘機逃走,這羣人一走,咱們當時就給府縣送信捉人。這羣人落在他的莊院之中,府縣三班都欠過他的情,誰也不肯進去搜人。”焦公子說道:“王七,我知你會躥房越脊,今夜,你可探他之宅院,七個人倘若真落在他院裏一個,我就有法子辦他。”王七小腦瓜子一晃說道:“大少爺,我的本領恐怕不成。您要信任我,我能給您介紹一個人。”
焦公子問道:“什麼人?”王七說道:“那日您在東門外觀音庵去取樂,我打的引馬,有幾個家人跟隨,到東門洞時候,有一個和尚擔着兩個鐵鐘,您還說:‘這個和尚有多大力氣?’那個和尚與我有交情。我武藝別看不佳,我可是名人的傳授,我在白蓮寺學藝。白蓮寺與少林寺皆互通聲氣,八大名僧,皆是老方丈之徒。老方丈派大徒弟法藍爲白蓮寺掌院僧,二徒弟法慧,三徒弟法緣,四徒弟法寶。少林寺的老方丈,派這四個徒弟掌管白蓮寺,我拜的掌院僧法藍爲師。我拜在門下十二載之久,忽然吾之恩師叫我落髮,我捨不得父母毛髮,吾棄了白蓮寺,多蒙少爺款待,收我在您這兒當一份教師。”
王七這本是一派誑言。確實他人倒是拜的掌院僧法藍。白蓮寺有二百餘僧人,少林寺有五百餘僧人,少林寺的方丈在募化十方的時候,他若路過杭州,他必到白蓮寺看看。老方丈名叫璧和僧,有一日到了杭州,進了白蓮寺,掌院僧法藍遂偕同三個師弟拜見恩師。老和尚璧和僧出家少林寺,乃是世外的高人,武技高超,在少林門中屬第一,因爲有杭州白蓮寺,所以每逢出來募化的時候,必然假道杭州,爲的是看看徒弟掌寺的成績如何,應興應革之事,必須指導一番。這日四個徒弟俱都與老和尚磕頭行禮,然後又將所收的門徒俱都喚入,拜見師祖
父,其中就有短毛狼王七,短毛狼王七是法藍的徒弟。衆徒弟俱都與師祖磕頭行禮。衆徒弟行禮已畢,璧和僧一眼望見短毛狼王七,遂問四個徒弟說道:“這個徒弟是誰收的?”法藍見問急忙站起身軀,躬身答道:“此人是弟子所收的門徒。”老和尚璧和僧遂與大徒弟說道:“咱們出家人收徒弟,可是不講究品貌的醜俊如何,但是必須要五官端方的。你收的那個徒弟王七,你怎麼也不看看他的相貌如何?你看他,雞眼,長脖,龜背,蛇腰,這宗人所在之處,輕者惹禍招災,重者家敗人亡,廟裏收留此等門徒,必得惹是招非,敗壞清規。你趕緊將他趕出廟外,如不然,白蓮寺禍不遠矣。”法藍僧聞聽了老方丈之言,遂說道:“謹尊恩師之命。”老方丈在白蓮寺住了一夜,第二日同着隨身所帶的四個徒弟,遂由白蓮寺起身往他處去了。
法藍遂將王七召到跟前來,對王七說道:“昨日老方丈前來,衆徒孫俱都與祖師爺磕頭行禮,惟獨你在後頭,以手觸地,不與祖師爺行大禮,藐視祖師爺。我自幼拜祖師爺爲師,至如今祖師爺派我出來掌寺,所以一切俱都聽祖師爺的指揮,不敢違背祖師爺,你方在此廟二年之久,對於祖師爺就這樣藐視,將來對於恩師不問可知了。沒有別的,寺有寺規,我按寺規處治你,從此逐出廟外,永不准你入廟。”王七還要分辯,大叫:“弟子冤枉!”法藍拂袖而退,不容王七辯白,無奈逐出了白蓮寺。他在廟裏學藝,本來好喫懶作,嘴頭兒饞,未學了甚麼本領;王七出了廟,仍然遊手好閒,手中又無錢,只好偷雞摸狗,越偷膽兒越大,弄來弄去,遂偷買賣大戶人家,作的案子也多啦,錢塘、仁和兩縣拿得甚緊,甚至無有安身之處,這小子遂結交了焦公子的大管家。王三那乃是勢利小人,王七所偷來的錢便給王三送禮,後來就認爲當族,王三遂將王七介紹到焦公子家裏爲教師,所作的案子無形中就算銷啦。官人一見他
在府裏給焦公子當了教師啦,誰還敢辦公子的教師?他自從當了教師,對於作賊的行道,他也棄啦。這是王七的出身。他方纔與焦公子說,在白蓮寺受過高人的傳授,那話果然不假,可就是被廟裏驅逐的事他可沒說。今天焦公子要叫他夜探賀家堡,這小子在廟上會過黃三太、賈明、楊香五等,他知道黃三太的厲害,倘夜探賀家堡,必然進的去,出不來。他眼珠兒一轉,遂想起一位高人。他遂對公子說:“若前去探賀家堡,恐怕不成,在廟上那些人,準都在賀照雄家裏,連與我動手那小子大概也在那裏,我去了恐怕不是他們這些人的對手。公子爺,你要是報一棍之仇,搶去白龍駒之恨,非此人不可,若用此人,管保給公子爺報仇雪恨。可有一件,公子爺必須捨得重資。”
焦公子報仇心勝,遂問道:“此人爲誰?”野雞溜子王七說道:“那日咱們出東門洞的時候,在門洞裏不是遇見一個陀頭和尚嗎?此人並不是外人,公子爺在馬上還誇他膂力過人,那人正是吾的四師叔法寶。自幼出家,提起他的恩師、小人的祖師,大大有名,天下皆知,乃是一位世外的高人,是少林寺掌寺僧,名叫璧和僧,乃是有道的高人。我這四叔有千斤膂力,金鐘罩鐵布衫的工夫,公子若將他招致在門下,必然能給公子效勞,殺賀照雄一家,擒在廟上與公子動手那羣土匪,猶如探囊取物。可他就是一樣,他老人家最好酒貪財,您要聘請他,我去請他決不能不來,您必須用金蝦釣魚之法。什麼叫金蝦釣魚之法呢?您花上幾兩銀子,作一套新僧帽,裝在捧盒之內,將僧衣僧帽摺疊好了,捧盒底下放上幾個大元寶,上用紅紙蓋好,叫家人搭着禮物,我騎着馬,前去請他,就說奉公子爺之命,他一見許多的銀兩,必然前來。但是他住的三官廟,是一座破廟,連牆壁都沒有,這許多的銀兩,他是沒有地方放的,必然還得收在公子爺家裏。這就叫金蝦釣鯉魚之法。”公子他
是報仇心急,連連點頭。遂照王七所說的話,置了一身新僧衣僧帽,叫兩名家人搭着,王七騎着馬,遂奔東門外三官廟而來。
來到廟外,王七下了馬,將馬拴在廟外旗杆之上,王七先走入廟內,告訴外面搭捧盒的,說道:“你們聽我的話,我若是叫你們進去,你們就搭着進去。”囑咐已畢,王七遂向廟裏走去,一看和尚的那對鍾正在院中放着呢,王七心中歡喜,和尚必然在廟裏。走入大殿之內,王七一看,和尚正在那蒲團打坐,二目閉着,王七進去,和尚連眼都沒睜。走到和尚身前,控背躬身,叫道:“四師叔一向可好?”和尚兩眼一翻,看了一看,遂說道:“我打量是何人?原來是你。哪一陣風將你吹到破廟裏來?誰是你的四師叔?你從今以後別叫我師叔。你忘記那日東門洞裏狹路相逢,你騎着高頭大馬,貧僧擔着兩個鍾,你將頭一低,連一句話都沒有,如今你跑到這兒又叫我師叔,必然沒有好事,快去快去。”野雞溜子王七聞聽,爬在地下就磕頭,說道:“可冤死侄兒啦。侄兒那日在東門洞裏遇見你老人家,本來要下馬磕頭,皆因爲侄兒給焦公子引馬,在大路之上,侄兒若下馬與師叔施禮,有些不便;再者說,既在公門當差,身不由己,以致錯過去了,您老擔着鍾走啦。侄兒與少爺回到府裏,坐在一塊飲酒喫飯,侄兒因想起了四叔您老人家,侄兒便就把東門洞內怎樣遇見師叔您老人家,未得下馬行禮之話,說了一遍。公子爺悶悶不樂,侄兒問他爲何不樂,公子爺說道:‘我的本意爲是投名師求高友,府裏頭聘請五十三位教師,無奈俱是平常之輩,終不得會有高人。’侄兒遂對他說:‘您要會見高人,這有何難?白天所遇的陀頭和尚,自幼練的金鐘罩、鐵布衫,全身武藝,可稱天下無雙。’他聞聽心中甚喜,非叫侄兒聘請您老人家,拜您爲師,情願終身奉養。我以爲他是少爺脾氣,當時高興,我也未曾切實應允,豈料他自那
日,天天不斷的催着我來,叫我訪您老人家,我看他果然是真心實意,我才應了他。”法寶聞聽,一陣哈哈大笑說道:“這公子品行如何?”王七說道:“他是知府公子,讀書知禮,文武兼全,專結交天下英雄,外號人稱小孟嘗。禮賢下士,仗義輕財,濟困扶危,真是好人。”王七說到此處,向外一招手說道:“速將公子的禮物與我四師叔抬進來。”前文表過,陀頭和尚是最貪財之徒。及至打開捧盒觀看,是一套僧衣僧帽,取出僧衣僧帽,捧盒底下鋪着紅紙,和尚一掀紅紙,白花花俱是元寶,和尚不由見錢眼開。王七在一旁說道:“四師叔,這是見面禮,您要是到府裏,大碗喫酒,大盤食肉,都很隨便的。”
陀頭說道:“既蒙公子見愛,貧僧理應拜訪。但是我是出家人,住在府裏,出入恐有不便。”王七說道:“公子好靜,不住在府裏,在護牆河外另有一所四合房子,那是公子私宅,公子平常住在私宅。您要去,夜晚您到護牆河,見有四棵桃樹,那就是公子的宅院。”和尚說道:“化緣常常在那裏休息,那是熟路。我夜晚前去,你先在那裏等候便了。”王七點頭出了廟,上馬遂回公子私邸覆命。
夜晚和尚果然來到護牆河外桃樹下,天已初更,王七早在焦公子後花園牆等候,王七見和尚說道:“四師叔您來啦,公子等您猶如枯苗盼雨。”王七引路,由花園後門穿宅越院,來到焦公子外書房門口。王七喊道:“公子爺!大師傅來啦。”
兩個書童攙扶焦公子,隨衆教師迎接出來,如衆星捧月。焦公子雙膝跪倒,口中說道:“弟子今日得見高人,真是三生有幸。”
和尚打問訊,伸手相攙說道:“和尚有何德能,勞公子這樣錯愛?”衆人將和尚讓至屋內。焦公子讓和尚坐於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童子將茶獻上。焦公子說道:“若非王教師聘請高僧,弟子焉能得見老師之面?”王七吩咐掌燈擺酒,工夫不大,杯
盤羅列。擺好上等酒席。和尚見公子面容消停,和尚問道:“焦公子爲何面容枯瘦?”焦公子嘆了口氣說道:“師傅得知,我拜您爲師,總算有了師生之情,養老送終,都是弟子之事。
皆因弟子有一件不白之冤,本杭州府有一家富戶,住在安樂村賀家堡,此人明善暗惡,坐地分贓,家中窩藏許多的大盜,明着施點小惠,收買窮民。他跟弟子有隙,囑託他手下匪人,在八月廟上搶弟子的綢緞店衣鋪,此事適被弟子遇見,我的管家過去一攔,匪將我大管家王三用刀扎死。弟子要拿明夥執仗之人,又來了一個賊頭,手使盤龍棍,將弟子打傷,墜落馬下,口吐鮮血,這賊人竟敢在人山人海之中,搶去弟子白龍駒。縣太爺驗屍已畢,兩縣一府嚴拿,據班頭報告,此項匪人俱都落在安樂村。兩縣一府馬快班頭,能爲俱都平常,不能進莊拿人,弟子之仇不能報復,所以叩求師傅,設法爲弟子報仇。”和尚聞聽說道:“原來如此。公子何不早言?貧僧有藥一粒,專療紅傷。”語畢,由腰間取出一個紙包,打開紙包取出一粒丸藥,遞給公子,說道:“這是少林寺老方丈配的丸藥,公子用下,當時便愈。”公子接藥在手,用白滾水服下,頓覺精神爽快。
王七接着說道:“四師叔,搶犯俱都窩藏在賀照雄之家,四師叔你看怎辦?”和尚問道:“這羣人都是什麼長相?”王七說道:“有一個好認的,頭上梳沖天杵小辮,大肚子,羅圈腿,狗蠅眼;還有一個瘦小枯乾,頭戴馬尾透風巾;有一個面如少女,年在十六七歲,長的女相,使一對判官雙筆;有一個黃白臉面,手使朴刀,細腰窄背;有一個面如紫玉的,手使一對練子槍;有一個面似桃花的,手使一對練子錘;未了來了一個使棍的,劍眉朗目,二十上下年紀,乃是棍打焦公子,搶白龍駒的正凶。”王七說着話,和尚喫得杯乾盤淨,已有七分醉意,聽完王七之言,說道:“焦公子,非是貧僧說句大話,我殺這
七個人,如同探囊取物。明天我仍着破僧衣,擔着雙鍾,前去踩道。明着募化,夜晚我到賀宅,殺他一門老幼,然後將搶奪白龍駒的人頭帶回來。”王七說道:“師傅你不行,賀照雄甚得人心,他家又有七個大盜,此地正屬杭州所管,賀照雄男女下人好幾十個,你殺那些人,地面上擔不起。我給你出個主意,叫公子爺打發家人出去,多買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您殺完了,圍着他的宅院四外放火一燒,完事之後,官家無所調查,就報一個火燒獨門。”他們在那兒正議論此事,房上有一位劍客聽了一個滿耳,他們在屋中連一個影兒都不知道。和尚醉倒了,第二日,喫早飯之後才起牀。王七說道:“師叔,您今天喫飯少喝點酒吧。”和尚喫完了飯,養養精神,再回南門外三官廟,將焦公子所送的僧衣脫下,仍然換上破衣服,擔着鐵鐘前去安樂村踩道。僧人焉知劍客艾蓮遲在賀宅?來到賀宅一化緣,賀照雄給了五百錢。和尚說了一句:“好大的宅院,人旺財旺。”
擔着鍾迴歸三官廟,換上衣服,至夜晚奔向焦公子宅院而來。
焦公子當晚與衆教師正在秉燭飲酒,見和尚來到,急忙迎接進去。和尚遂將白天在賀宅化緣之事,對焦公子說了一遍。焦公子說:“給錢的人,就是賀照雄。穿青布衣服,是給他父親守制。”和尚坐下,仍喫得杯乾盤淨。王七說道:“四叔,您先少喝一杯,回頭再喝。”和尚放下酒杯,王七將焰硝口袋取出來,遞給和尚。和尚斜插戒刀一口,臨行時叫道:“焦公子!
貧僧三更一過,必然回來,請公子驗看人頭。”語畢,站起身形,一掀簾子,一道黑影,蹤跡不見。衆教師皆讚美和尚的工夫及身法的靈便,王七晃着小腦瓜子說道:“我師叔好比大宋朝的趙匡煜,取人頭去了。”
不表王七從心裏美,單說和尚白天踩的道,晚上再去,輕車熟路,和尚進了安樂村西橋口。前文說過,有馬快把守西橋
口,和尚行走如飛,一道黑影過了西橋口,馬快見一道黑影,再看也看不見什麼了。和尚來到賀宅,由大門西上房,到西跨院,西跨院北牆有一棵榆樹,和尚扶着樹枝子向下一看,賀宅前後黑暗,惟有二道院書房燈燭明亮,光露於外。和尚思索:必是賀照雄同着明火執仗的七個人在內。和尚遂先奔二道院燈光而來,就看東北上有一道白線,猶如立閃一般。和尚由房上躥房越脊,奔這道白線而來,走到近前,蹤影皆無。又向正北一看,又是一道白線,和尚又追,又不見人,和尚心中納悶。
忽然見花瓦牆上又一道白光,和尚又追到花瓦牆上,向牆外邊一看,原來是一道松林。和尚在樹林中一找,北至護莊河,南至賀宅花瓦牆子,並無一人。和尚心中暗道:“賀照雄家中有財神,若是妖魔必現黑氣,仙家修成正道,方是白光。”和尚自己正在思索,聽到一棵大樹上枝葉嘩啦一響,只見一人頭朝下腳朝上,離地七八尺一折身,腦袋朝上雙足落下,腳尖一沾地,口中念道:“無量佛,師兄因何黑夜至此?”和尚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友,我被友人所託,要辦一件大事。”道爺說:“師兄你酒氣逼人,背後揹着那物,有硫磺之味。夜入良家之宅,何需此物?”和尚說道:“我是受人之託,終人之事,道友不用多管。”道爺說道:“過耳之言不可聽。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爲。眼見爲真,耳聽爲虛,不可妄信。焦公子聘請你,那叫金鉤蝦米釣鯉魚。許你養老送終,以何爲憑?你好酒貪杯,要殺一門良善,師兄你也採探採探,本宅母慈子孝,男女下人都是義僕。你聽信小人之言,不察賢愚好歹,你好酒貪財,並在北六省酒後無德,殺了十餘人。我跟你到杭州,貧道有心拿你,送在白蓮寺,或是少林寺,按戒規治你的罪名。
到了杭州府,寄居三官廟,夜靜更深,你盜取古廟之中兩個大鐘,鍾裏墜上鐵膽;你又偷道友之錢,打了一條鐵扁擔,每日
募化。我看你此種舉動,要挽回劣性。咱們和尚老道,拉鐵練,釘手心,都爲贖前孽,我就不能再拿你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要悔改前非,在深山之中,找一座大廟,你再從新受戒,改過自新。不可聽信一面之詞,傷害良人。”法寶僧聞聽大怒道:“老道不要嘮叨,你必是賀照雄之黨。你要多言,我先殺你。”艾道爺說道:“不聽吾言,休生後悔。”法寶僧大怒,背後伸手抽戒刀,照着艾道爺的道冠就是一刀,艾道爺向旁一閃,戒刀剁空;和尚回手橫着又是一刀,艾道爺又一閃身,和尚劈空;衝定面門又是一刀,艾道爺又將身一閃,遂說:“你且慢動手。紅花白藕青荷葉,自古僧道是一家。吾讓你三刀,你要再動手,吾要削了你的頭。”艾道爺說着話,遂伸手一提藍布道服,取出一宗對象,其形同皮球相似,裏邊是牛羊尿泡,外面再用奶茶、松香、白蠟熬成汁,一層一層蘸了,用手一按是軟的,被風一吹是脆的,一沾熱是粘的。左手拿着此物,右手將寶刀離匣,如同一汪秋水,寒光逼人。和尚第四刀斜肩帶背而來。老劍客一遞劍,只聽和尚的刀背嗆啷啷一響,刀分爲兩段。和尚一看刀斷,剛要念阿彌,未曾出口,老劍客橫着一劍,和尚的人頭已落,老劍客又一伸手,用球將腔子上一堵,此球被熱血一浸,貼在脖子之上,連點兒血都未曾流出。老劍客早已預備停當,大樹底下一堆沙土,後花園子掃花廳的一個破苕帚,婆子們不用的一塊破捶布石。此石一尺多寬,二尺多長,老劍客將捶布石四面用劍挫了四個口兒,放在就地,將和尚死屍搬在捶布石上,由腰間掏出繩子,十字花將和尚摁在捶布石上,然後將和尚人頭血跡,用沙子墊好,拿苕帚掃淨,用手提着和尚死屍,走到了護莊河的岸旁,用力一拋,就聽噗咚一聲,擲在了護莊河內。再回樹林子,將和尚的人頭用油綢子包好,提在手中,夠奔護莊河西橋而來。來到橋旁,一晃寶刀,
一道寒光奪人二目,班頭馬快,一打冷戰,艾道爺走過護莊橋,直奔焦公子的私邸而來。
且說焦公子自和尚走後,便在外書房與衆教師們候等,直等到三更來天,仍不見和尚到來,焦公子說道:“王七,你去到安樂村去看看,作個接應。爲何天至三更,還不見師傅到來?”野雞溜子王七如何敢去?這小子一晃悠長脖,計上心來,叫道:“公子爺!您不要着忙,賀照雄全家三四十口子人,師傅到那裏殺人放火,總得半夜的工夫。您沒有看見過紅差嗎?
要是殺多了,還得換人呢。三四十個人,您想不得殺會子嗎?
還有那七個搶犯,全都精武術,賀照雄也是練家子,師傅總得先跟那七個小輩們交一回子手,然後才能在四外放火,也得個工夫呢。公子爺您只管放心,我師叔是萬人不當之勇,一會兒您淨情着看人頭吧。咱們也別淨等着,此時三更已過,師傅也該着回來啦,咱們擺上一桌接風酒等候師傅,師傅此時大概許在路上呢。腰中圍着七八個人頭,再殺半天人,在路上也許休息休息。”焦公子不知道王七這小子是膽兒小,信以爲真,遂用上等的古瓷傢俱、銀盃金壺,擺上一桌上等酒席,淨等和尚到來。正在大夥談天論地之際,就聽書房窗戶叭噠一聲,拋進來一物,衆人一看,原來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書童嚇得尿了一褲,衆教師俱各毛骨竦然,野雞溜子王七咋舌縮頸,焦公子乃是武夫,留神一看,見有月牙箍的一顆首級。焦公子說道:“這不是師傅嗎?”野雞溜子王七說:“可不是師傅是誰呢?”
焦公子說道:“王七,你說師傅有萬人不當之勇,有金鐘罩的工夫,日行千里。如今怎麼未曾殺人,反被人殺了?這可怎麼辦吧?”野雞溜子王七心中也是膽寒,事處無法,只得說道:“這還不好辦麼?不問可知,這一定是賀照雄羽黨所爲。我給公子出個主意,將此人頭提着進城,報告府臺大人,就說賀照
雄窩藏大盜,坐地分贓。他賊黨雖多,也敵不了官勢。”焦公子聞聽,深以爲然。披上斗篷,叫書童給備馬,野雞溜子王七也騎着馬,過了海河橋就是杭州府,來到城前叫門,門軍問:“什麼人?”野雞溜子王七說道:“本府的少爺。”門軍一聽是本府的少爺,急速開了城。二人進城門,沿路上野雞溜子王七教給焦公子一套話。到了府衙門,看門的問明白了,這纔開門而入,又問:“少爺背後是何人?”焦公子說:“是我的親隨。”到了府臺的書房,適逢恰巧,官宅裏來了內親,乃是知府的內侄女,知府在外院書房安歇。門軍到外書房問道:“大人睡了嗎?”知府說道:“本府尚且未睡。何事稟來?”門軍說:“少爺進府,有重要之事。”府臺大人聞聽公子有機密之事前來,遂傳喚童子秉燭。公子進了書房,給父親請安,王七在焦公子背後,又有書童擋着,知府未及留神。知府問道:“這兩天你的傷痕痊癒了?”公子說道:“孩兒傷已痊癒大半。”
知府又問道:“孩兒爲何深夜入府呢?”焦公子說道:“今有大事報告天倫,搶綢緞店的主謀,乃是本地紳士賀照雄。孩兒派人去到那裏踩探,致觸賀照雄之怒,賀照雄殺了一個陀頭和尚,三更半夜將和尚的頭扔在孩兒的書房。孩兒正在書房看書,血淋淋的人頭由窗戶扔進屋中,當時衆教師出了書房,那人上房逃走,衆人追到安樂村賀家堡,那人進了賀照雄的宅院,蹤跡不見。”焦知府聞聽,一捻頷下墨髯,說道:“振芳,你可不許胡鬧。爲父上任以來,二載有餘,賀照雄乃是書香門第,爲父深知。他若坐地分贓,難道前任府縣就不辦他嗎?你可別將爲父四品官鬧丟了。誰追到的安樂村賀家堡?”焦公子用手一指背後王七,說道:“就是這位王教師。”知府一看王七相貌,大大不悅說道:“什麼人?敢夜入官宅。”焦公子請安說道:“這位王教師乃是孩兒的近人。”知府心中暗說:“吾兒爲何
交此不良之人?”王七一晃悠小腦瓜說道:“小人追到安樂村賀家堡,見那七個搶犯俱都藏在賀宅。大人若搜不出來七個搶犯,重辦小人。”知府手捻墨髯,正自思索,焦公子眼淚汪汪,叫道:“天若不給孩兒作主,孩兒性命難保。”知府見公子如此,遂動了愛子之心,暗暗叫道:“賀照雄,打狗你得看主人。
你與我孩兒作對,就是跟我作對。”叫童子立刻去請刑名師爺。
這位師爺姓汪,童子去請師爺,工夫不大,汪師爺一步三搖,來到書房。就見兩道黑胡,歲數不大,八月節後,還拿着團扇,步眼兒都有一定的尺寸,說話唔呀唔呀的進了書房,說道:“大人在上,吾學生拜見。”作了一個揖。知府欠身,遂說道:“先生請坐。”又向振芳道:“見過汪師爺。”焦公子過去請安,汪師爺答禮相還,遂問道:“大人,黑夜之間傳喚我,有何吩咐?”知府將賀照雄坐地分贓,窩藏大盜,在廟上搶綢緞店、估衣鋪並公子的白龍駒之話說了一遍。如今又殺了陀頭和尚,將人頭擲在少爺書房之中。請先生辦一大套文書,要重辦照雄,非叫他滅門不可,本府方纔出了此氣。請先生即刻辦稿,本府看完了再錄卷。”汪師爺聞聽,遂說道:“這個事情倒好辦,我擬一個底稿,請大人觀看。”就此在書房之中,命書童取過文房四寶,書童將墨研濃,汪師爺提筆,不加思索,起成了一張稿子,雙手遞與知府,遂說道:“請大人觀看,哪兒不對,望大人斧正。”知府接過稿子,手捻黑髯,將稿看了一遍,說道:“先生大才,一字不用刪改,就照此稿錄卷吧,明天用印打封。”正在此時,就聽書房之外說道:“大人一輩作官,輩輩作官。不要聽細人之言,害賀照雄一門良善。望大人不可縱子行兇。”語畢簾櫳忽起,一道寒光進了書房,滿屋中亂轉,知府與師爺眼前劍光雙繞,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汪師爺是南人膽小,遂喊道:“大人!我的腿沒有啦!我的腦袋也沒有啦!
哎呀,要了我的命啦!”劍光一晃,簾攏一起,再看蹤影皆無。
就聽書房外說道:“大人不要誣害善良。大人要走文書害賀照雄,我就先奔江寧府欽差大人衙門上控告與你。如其不然,吾要到北京告御狀。”此時屋中劍光也沒有啦,汪師爺定睛一看,方纔起的稿子也沒有了。汪師爺叫道:“大人!吾的腦袋還有沒有?吾的腿還長着嗎?”知府說道:“汪師爺,你嚇胡塗啦,人要沒有腦袋,怎能說話呢?”知府一看,汪師爺左眉上鮮血淋漓,知府說:“先生左眉毛沒有啦。”汪師爺一摸,滿手的血跡。汪師爺說:“唔呀,府臺的鬍鬚沒有了。”知府用手一摸,頷下鬍鬚剩了一寸多長,如同麻刷子了,知府慚愧之甚。
汪師爺說:“大人,我回家抱娃子去了。要將我右眉毛再剃下去,我成了什麼師爺啦?明天吾就走了。”焦知府雖不是清官,也莫有過惡,當時大怒,叫道:“焦振芳小冤家!你無故找禍,此人若是殺了你父子,如同割雞一般。”越說越氣,叫道:“來個人,給我掬出去!”書童過來說道:“少爺,府臺大人正在盛怒之下,您先請吧。”焦公子嬌慣成性,說道:“父親,搶去孩兒的白龍駒,明夥的這七個人,難道您就不辦嗎?”知府拍案大叫:“縣衙門公事已去,本府亦曾派差役捕拿。你不要管我的公事,這七個人自有辦法,不與賀照雄相干。”焦公子與王七羞慚慚出了書房,老劍客掃眉削須,焦知府再不敢加害賀照雄。
焦公子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出離了府衙,乘着坐騎說道:“王教師,這麼一來更糟啦,大人氣怒之間,也沒吩咐和尚的人頭驗不驗。”王七搖着小腦瓜說道:“少爺,我自有良策,非叫您遂心不可。”遂仍然叫開錢塘門,出城過了海河橋,二人下了坐驥,進了書房。人頭仍舊提回來啦。將人頭向桌上一擲,焦公子向王七道:“這可怎麼辦?”王七小腦瓜一晃,冷
笑道:“少爺還不知道,俗家人疼兒女,和尚老道疼徒弟,孝師傅,敬重師兄弟。少林寺、白蓮寺,兩個寺院有八大名僧,這位在白蓮寺的是我四叔,官面的事,少爺您運動,在八月廟上高搭一座擂臺,全憑我三寸不爛之舌,將我師傅請出來鎮擂。
那使棍的與梳沖天杵的必然上擂臺,當着擂臺下的衆人,擒着一個,用板子夾棍那種刑法,他必供出賀照雄來。到了那時,賀照雄有應得之罪,然後由他宅院之中搜出白龍駒,仍然歸您。”
焦公子復仇心盛,遂點頭應允。王七由陀頭上起下月牙箍,用藍綢子包好,要到白蓮寺搬請老僧法藍,這且不提。
單說賀照雄見師祖追出和尚,至天明未歸,放心不下,遣人四外打探。這日有家人走東門外,見貼有佈告,說廿四至廿八日,在廟前高搭擂臺,聚會天下的英雄豪傑,如有武學精奇之士,拔爲府縣班頭,如不願當班頭者,請爲府縣的教師,教傳兩縣一府的官人習武。擂臺上拳腳、刀槍棍棒,點到而已,如傷人者,府縣衙門以法處罪。家人見了告白,報告了賀照雄。
賀照雄說道:“古今沒有拔班頭立擂之理。”蕭銀龍一笑說道:“淨爲我們爺兒七個。鎮擂臺者必有意外高人,明着是擂臺,暗着擺下香餌釣金鰲,掘下壕坑擒虎豹。咱們爺兒七個,到在了擂臺那兒,他們必以言語激咱們,教咱們上擂臺。到了那個時候,拿住一位,必然嚴刑拷問。”金頭虎說:“此話有理,咱們不到擂臺那去。”蕭銀龍說:“賈五哥,你真是渾人。你看賀大哥,每日提心吊膽,全都是爲咱們,咱們不到擂臺下,不算英雄。咱們打擂臺下一走,不就給賀大哥擇清了嗎?咱要離了賀宅,就沒有賀大哥的事啦。師祖父萬無差錯。可有一樣,咱們上擂臺,可另有一個擊法。”蕭銀龍遂開了一個條兒,叫家人備了一匹馬,到杭州城裏,置買東西。候至家人快回來的時候,蕭銀龍生上炭爐。家人將東西買來,蕭銀龍將買來的物
件配好,對上水,放在砂鍋內煎好,就如同油粉相似。蕭銀龍叫:“黃三哥,李二哥,你們將此油粉擦在臉上。”黃三太與李煜擦完了,臉上的顏色,粉潤透着紫色。賈明說:“短命鬼,我與香五怎麼辦呢?黑臉有什麼法子?”銀龍說道:“自有良法。”又對上材料熬了一回,金頭虎與楊香五擦上,俱都變爲黑臉啦。賈明說:“你真損,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啦。你將張茂龍怎麼辦?”蕭銀龍又將材料對好,與張茂龍擦在臉上,擦完了一看,二人的臉上,紅中透亮,亮中透黃。衆英雄一看,俱都變了本來模樣,大家一場好笑。又與長工月工借了六身衣服,無非是粗布藍布。到在擂臺下邊所用的傢伙,俱叫家人給預備停妥。到了二十四日這天,衆人俱都抹了臉兒,穿上長工月工的衣服,惟有黃三太不換衣服,蕭銀龍說:“三哥爲何不換衣服?”黃三太說道:“我一穿上長工月工的粗布衣服,便失了本來的面目。”銀龍道:“這不過逢場作戲,何必固執呢?”
衆人俱都勸解,黃三太這才換了賀照雄穿的青衣服。金頭虎穿長工的破衣服,一臉灰色的大麻子。連同家人,共有三十餘位,分三撥而走,每撥夾雜黃三太等二三人。縣府在安樂村賀家堡的官人也撤啦。大夥臨行時,約會在擂臺東南角相會。東南角有大茶棚,大夥來到擂臺下,俱到在了大茶棚內喝茶。賀照雄、黃三太、楊香五等,一看這座擂臺,是坐北向南,寬有二十餘丈,長有十餘丈,有後臺,上下門掛着彩簾,擂臺上東、西、南有紅油漆欄杆由平地起,有一丈三尺高。擂臺上東西設擺兵刃架子,十八樣短兵刃在西,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搠練鏜耙、柺子流星、撓鉤鐵尺;擂臺上東面,十八樣大兵刃,畫杆戟、大槍、蠟杆子等,俱都是加重的分量。擂臺上可並無一人。
等到天至午前,西南方一陣大亂,大少爺來啦,鎮擂的老師傅也來啦,衆教師騎着馬,惡奴等在後面跟隨,來到擂臺切
近,亂抖嚼環,齊撒徵駒,有鐵青馬、有紅鬃馬、有艾葉青,就是沒有焦公子那匹白龍駒。衆惡奴當中,有一個太師椅,繃在兩根轎杆上,四人抬着一個老和尚,身穿藍布僧袍,足下白襪開口僧鞋,頷下一部銀髯。和尚分三門,有留鬍子的,有不留鬍子的。四個大漢搭着這座椅子,放在臺口下。焦公子大衆棄了坐驥,家人等接過馬來,前去遛馬不提。衆人都由西臺口梯子上了擂臺,老和尚在臺口下椅子上端坐,焦公子與衆教師在臺上面朝南,惟有王七搖頭晃腦,焦公子控背躬身說道:“請掌院當家的登臺。”老和尚腳尖一點地,丹田一運氣,擰身縱上擂臺的欄杆上,身子搖三搖,晃三晃。金頭虎說:“看和尚要掉下來。”楊香五說:“傻小子,那叫蜜蜂兒戲花蕊,縮小棉軟巧。”和尚飄身下了欄杆,焦公子說:“老當家的請坐吧。”後臺有點心茶水果品,彩簾起處,點心茶水端取老和尚面前。焦公子說:“老當家的,您先喝着茶,有高人上臺,你再出首。我先請請。”焦公子遂向臺下一抱拳說道:“五方八處,三教九流,教場子的老師傅們,這座擂臺是兩縣一府所設,府裏有明文,縣裏有告示,專爲提拔人材起見,皆因爲府縣案子太多,而且逆案歷久未破的更不知有多少。有本領願意當差,在擂臺上取了勝,便請在府裏縣裏充當班頭,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如願充當班頭,請上來較量較量。我可沒有本領,鎮擂的老師傅本是白蓮寺掌院僧,有好武的先請上來,在下領教領教,無非點到而已。”焦公子在臺上言說提拔紅名班頭,臺底下有的是馬弁班頭,並有府縣二十名馬弁,三班衙役彈壓擂場,這些官人聽他這宗口氣,俱都有不憤之意,但是因爲他有勢力,也無可如何。焦公子請一次無人上臺,焦公子說:“四鄉八鎮的不敢上臺,本處杭州府連一個出色的人物都沒有嗎?”焦公子本來爲是擠兌賀照雄,豈知杭州府武學家,並不
是賀照雄一人。當時臺下怒惱了一位英雄,在臺口南面,一聲吶喊:“焦公子休要藐視人,某家來也!”
正臺口之人向兩下一閃,此人五尺餘,五短的身材,絳紫的大氅,絳紫短靠,十字絆英雄帶,絳紫壯帽,赤紅臉,五官端正,三中得配。後邊跟着教師與家人二十餘名。看熱鬧的真是人山人海,俱都吶喊:“打擂的來啦!”此人繞到西臺口,順着臺口的梯子上了臺,不叫家人等跟隨。蕭銀龍問賀爺道:“此人可認識嗎?”賀爺說:“我是城外的紳董,這位是城內紳董,乃是武舉出身,姓趙名元成,趙總兵之子。世代簪纓,全城富戶,他屬第一。”金頭虎說:“這小子不行,他這一順臺梯上臺,就不是焦公子的敵手,焦公子的武學受過名人的指教。”看熱鬧有知道此人的,俱都說:“這是舉人老爺。”就見趙舉人上了臺,對着焦公子一抱拳說:“焦公子請了。”焦公子面帶笑容說道:“趙師兄,你何必上臺呢?等我臺上事畢,咱哥倆酒樓上喝酒去。”趙舉人說:“大少爺,我也不是人物,我也不當馬弁班頭,我奉陪大少爺走幾招,我是特來請教。”
焦公子笑嘻嘻地說道:“仁兄,你這是何必呢?倘若插拳動手,兩人有受了傷的,豈不是反爲不美?”趙舉人說道:“你家專作知府,打死人還用償命嗎?”焦公子說話非常的軟和,趙舉人說話有點太硬,多少人觀看着,焦公子面上有些不掛,遂說:“我就此奉陪仁兄吧。”二人這才插拳動手。趙舉人的拳腳雖然精明,俱是死招,焦公子是雜學工夫,二人戰了三二十個照面。焦公子在北臉朝南,趙舉人在南面臺口臉朝北,焦公子劈面照定趙舉人就是一掌,趙舉人一避招,焦公子照定趙舉人的胸前一腳,趙舉人向後一退,由臺欄杆仰下去了,就聽臺下“噗咚”一聲,衆家人趕緊向前去攙,左腿已摔傷了。趙舉人說道:“將我搭回家去,他們家裏有知府,摔死人都是白摔。”
擂臺下趙舉人的老教師一看,心中非常難過,趙舉人將腿摔壞不能上進,老教師自己的飯鍋也算砸啦,老教師倒是有夜行術的本領,無奈不能傳授人家總兵之子。這位老教師氣向上撞,甩大衣上了擂臺,遂說道:“焦公子,府裏明文、縣裏告示何用?他是金榜有名之人,你將他腿摔壞,怎能上進?”焦公子一看這位老教師,身穿寶藍短靠,英雄帶十字絆,面上皺紋堆累。焦公子說道:“老邁之人,也要上擂現醜?”語畢掄拳就打,洪教師接架相還。怎奈年老之人,眼目昏花,焦公子底下一個掃堂腿,老教師剛一閃身軀,上面一個二龍吐須,雙指直奔老教師二眸子挖去,老師傅左閃未及,焦公子的中指已入左目,公子向外一帶,老師傅的眼珠應手而出,鮮血淋漓。
眼是心之苗,那大年紀疼得哎呀哎呀怪叫,向後一仰身栽下擂臺。洪教師有夜行術的工夫,一個燕子翻身,墜下了擂臺,倒莫摔着,從此惹下塌天大禍。到後舉監生員二百餘家,黎民百姓兩千餘戶,告焦公子倚勢凌人,暫且不提。且說趙武舉搭回家去,請高人醫治傷痕,原來是摘了骨環啦。
小弟兄等一看,不由的怒從心頭起,氣向膽邊生。先前打抱不平,本是我們七個人,如今倒教好人受了連累啦。黃三太甩大氅,勒十字絆,就要上擂臺,黃三太剛勒完十字絆,仰面一看,前面跑去了兩位,濮德勇與金頭虎二人。濮德勇個大腳步寬,先跑到擂臺前,臺高丈三,向上一縱,捋住欄杆,爬上擂臺,一聲吶喊:“焦振芳!你仗勢欺人!老師傅那大年紀,你將他挖去一目。有句俗言,七十不打,八十不罵。濮爺跟你拼命!”焦公子一見濮德勇,得意洋洋,心中暗說:“賀照雄的苗子有啦。”二人揮拳動手,二十餘個照面,焦公子一腳踢在濮爺肚臍之上,濮爺向後一退再退,仰身而下,離地且近,用了個燕子翻身,未曾站穩,碰躺下了好幾位看打擂的。金頭虎
賈爺向上一縱,抓欄杆爬上擂臺。焦公子一看,頭上帶着一個葦簾,身穿月白布破褲褂,襪子如同地皮,破紫灰巾單臉鞋,大肚子,羅圈腿。焦公子遂回頭問道:“王教師,你看搶綢緞店有這個沒有?”王七低聲說道:“有這麼一個,是穿一身青緞子衣裳,臉有黑麻子。這個是灰麻子,口音也不對。”金頭虎此時改了山東人的口音啦:“俺說大少爺,俺練了一個三座毛四門斗,可不敢說會把勢。大少爺要看俺的能爲,給俺一個二頭三頭就行,俺就有了飯喫啦。”焦公子說道:“你姓什名誰?”賈明說:“俺姓王,叫王家二的,俺哥哥叫王家大的。”
焦公子說:“你一個莊家笨漢,還能上臺打擂嗎?”金頭虎說道:“大少爺說的這是什麼話呀?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啊。
大少爺要保舉俺們一個三頭四頭,俺比地方還露臉呢。”焦公子說:“你怕死嗎?”賈明說道:“大少爺,我活着不耐煩啦,我是耗子舔貓爪。”焦公子也樂啦,二人遂插拳動手。二人這一動手,和尚也站起來啦:“好俊的一套羅漢拳!”擂臺下齊聲喝彩。若是平常的能爲,就輸給傻小子啦,焦公子受過高人的傳授,能人的指教。傻英雄是後松,三十六招完了,就沒有招啦。楊香五說:“黃三哥,衆位請看,傻小子要完。”就聽傻小子說道:“大少爺,我可真急啦。”照定焦公子的英雄帶就是一把,一縱身照定面門就抓,焦公子方閃開,傻小子伸手就抱,焦公子說道:“這是什麼招兒?抓人抱人。”焦公子手在上面一揚,底下一腿,這一腿踢在小肚子上,通的一聲。傻小子說道:“大少爺,不躺下去不算輸,大少爺你打吧。”擂臺下笑聲四起。焦公子納悶:“我的腳踢他,我怎麼腳趾疼呢?
拳頭打上,我的手疼,這是何故呢?”傻英雄心中說:“我這兒捱打,他們取笑?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舍不了媳婦,拿不着和尚。我豁出我捱打,我老在北面,我不上南面去,我將他
抱住,我們倆人一塊兒向臺下滾。”焦公子掄拳就打,雙拳摜兩肩頭,傻英雄看着並不閃躲,閉着眼就抱,焦公子向後倒退,傻英雄只顧閉着眼睛去抱,擂臺上地方寬大,焦公子向東一閃身,繞到了英雄背後,傻英雄還哈着腰,向前去抱人呢,焦公子在背後用了一個跺子腳,就聽咚的一聲,傻英雄說:“得啦,王家二的現了眼啦。”離地四尺來高,一個燕子翻身,站立不穩,晃晃悠悠,向擂臺南便跑。
黃三太咬牙切齒,憤恨難當,甩大氅,走到臺口,一擰身上了擂臺,遂說道:“焦公子,你以官壓私。”黃三太縱身上擂臺時,焦公子早就留神啦,一見黃三太縱上來,焦公子便搶站上手。一看黃三太,青布四楞小帽,青布短靠,青皁布靴子青布英雄帶,青棉花繩的十字絆,細腰窄背,雙肩抱攏,面似桃花敷粉,紅白之中透潤。焦公子叫道:“王教師!你看搶白龍駒的有這個人嗎?”王七說道:“大少爺,有一個黃白臉面,穿的綢緞衣服,沒有他。”此賊素日奸巧,今日可輸了眼啦。
焦公子問道:“來者姓什名誰?家住哪裏?”三爺說道:“家住浙江紹興村,山陰縣結義村,姓黃名三太。”焦公子問道:“以何爲生?”黃三太說:“保鏢爲業。”臺下蕭銀龍、楊香五等一怔。報完了名姓,二人插拳動手,挨幫擠靠,短打長拳,動者如風,站者似釘,他二人兔起鵠落戰在了一處,拳腳的聲音叭叭亂響。工夫一大,黃三太的身體笨,焦公子身體靈便。
黃三太是血氣足,焦公子乃是酒色之徒,身子虛弱,二人動手,渾身一用力,此時焦公子的汗珠向下一滴,黃三太也見了汗啦,黃三太因面有油粉,未敢擦汗。正在棋逢對手,高低不分,臺下賀照雄、楊香五等提心吊膽之際,忽聽東臺口人聲吶喊:“衆位請看啊!要飯的會飛呀!”就見由擂臺下一縱身,一丈五來往,越欄杆而過,縱上來一人:四尺來往的身材,身穿一
件藍破夾襖,足下窄幫鞋,襪色亞賽地皮,瘦小枯乾,短頭髮有一寸多長,長頭髮挽了個髻兒,黃臉膛,滿臉的油泥,黃鬍鬚不多,七長八短,手中拿着一條打狗的棗木條,看其相貌亞賽個病夫,恰如乞丐,將棗木條放在臺口欄杆內。此時焦公子正與黃三太打在難解難分之處,此乞丐由東向西,一遞右手,一龍分二虎,面向南對三太說道:“方纔我聽說您是保鏢的?
保鏢的有飯喫,您讓給我喫碗飯吧。我若在府裏或縣裏當了一份小夥計,我就有了飯啦。”說着話,向黃三太擠鼻子弄眼扭嘴。黃三爺乃是個正直之人,不知何故,不由的就是一怔。蕭銀龍在擂臺底下叫道:“香五哥,你看這不是那位張旺張大叔嗎?你看一丈五六,他飄身就上去啦。”楊香五說:“不錯,正是他老人家。”蕭銀龍遂叫道:“黃三哥!快下來吧!”三太下了擂臺,矮人轉身與焦公子面對面。焦公子說道:“你病的這樣,你上的哪一家子擂臺?”矮子一疵牙,說道:“大少爺你說錯啦,府裏明文,縣裏告示,並沒寫病夫乞丐不準上擂臺。尋茶討飯太難了,我是餓急啦,我有幾招粗笨拳腳,少爺若愛老憐貧,賞給我一個小差事做,我就喫了飽飯啦。現下八月二十四,正是一場白露一場霜,如若討飯喫,天氣一涼,豈不凍餓而死?”焦公子說道:“今打人莫善手,你可要小心。”
矮人說:“我活得不耐煩啦。”隨手將破衣前後襟向上一掖,焦振芳掄拳便打,矮子閃身一縱,頭髮都要擦着上邊的擂臺頂。
和尚站起身軀,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哪位也沒有這個討飯的高明。”矮子眼似電光,股似彎弓,走似蛇行,快如鳥飛,真有貓躥狗閃、兔滾鷹翻之妙。二三十個照面,下邊一腳,上邊軟肋一拳,焦公子栽倒擂臺的臺板上。矮人一樂,說:“就是這個能爲?我還討我的飯吧,我不當差啦。”矮爺方要下擂臺,和尚站起身軀說道:“阿彌陀佛,且慢。你這樣高明的武
學,你焉能是乞丐?你是巧扮私行。你瞞不過我去。”矮子一樂,遂說道:“你是和尚,就是老道,我也敢跟你比賽。”和尚將藍布僧袍一閃,二人這才插拳動手。和尚乃是十三太保的橫練,拳似流星,腳似鋼鑽。張旺張爺縮小綿軟巧。向高處一縱,二人都是頭快擦了頂棚;向下一落,並無聲音。真是拳腳要準,發招要穩,旋轉如風,動手多時,未分勝敗。工夫一大,張旺由東向西,和尚由西向東,掌院僧法藍右手運用鐵沙掌、重手法,矮身形向張旺背後打來。說時遲,那時快,張旺覺着背後生風,閃躲不及。別看張爺瘦小枯乾,乃是一位練家子,要換別位,這一掌骨斷筋折。張旺向前走了三步,趴伏在臺板之上,只覺筋骨皮肉疼痛,五腑六髒都翻了個,嗓子眼一發甜,鮮血順着口角直流。黃三太等衆英雄擦拳磨掌,着急憤恨。金頭虎說:“亮傢伙!”黃三太說:“幹什麼?”金頭虎說:“殺鎮擂的。”黃三太說:“你這叫廢話。”正在此時,就聽臺下一聲吶喊:“好大膽的出家僧人!敢用重手法,下絕招打人。
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蔣五爺縱上擂臺,與棍打焦公子,搶去白龍駒,乃是一樣打扮。王七與衆教師向臺下就跑,說道:“師傅,這就是打焦公子的正凶。”連焦公子也向下跑,臺上只剩和尚與張旺、蔣五爺三人。蕭銀龍、黃三太等一看,五爺上了擂臺,蕭銀龍說:“乘此時咱們上去人,將張爺救下來吧。”
濮德勇與金頭虎、楊香五三人上了擂臺,濮德勇揹着,金頭虎開路,楊香五斷後,將張爺背下擂臺。
蔣伯芳與張旺從哪裏來的呢?一張嘴難說兩下話。勝三爺與歐陽大義士由孟家寨一同起身奔杭州,蠻子說:“三哥,您帶着寶刃吧。”勝三爺說:“我有刀,還是賢弟暫且佩帶。到了杭州,找着道兄,物歸原主。”勝爺到處是恭而敬之,蠻子走到何處都是玩笑,每逢走到村莊鎮店,必有一圈人在後頭跟
着喊:“看漢奸!看漢奸!”勝爺一看這宗光景,蠻子不好好走道兒,淨與百姓們在道上玩笑,勝爺說道:“賢弟,咱哥倆實在走不到一塊啦,咱們到杭州見面吧。你帶着寶劍到杭州,找着道兄物歸本主,然後再找惡道七星真人。咱們哥倆杭州府見。”勝爺在路上與蠻子分手。這一日來到杭州,在飯鋪中喝茶喫飯,聽見喫飯喝酒之人說閒話。那就有人說:“這個事越鬧越大。八月廟上,知府的公子搶秀才之妻,那時看熱鬧的真是人山人海,誰也不敢管。從酒樓上跳下一夥人來,要看相貌就完啦,雷公嘴,狗蠅眼,羅圈腿,有一位瘦小枯乾,有位俊俏人物,有位黃白臉膛,將焦公子的家人教師都打啦,救了蘇秀才之妻。”勝爺一聽,正是黃三太等。又聽一人說道:“這六個人惹下禍啦,後來又來了一個使棍的。焦公子正與梳沖天杵的打的分不開啦,這位使棍的來了事,焦公子不聽,後來二人說僵了,他們二人也動上手啦,一棍將焦公子打下馬來,搶去白龍駒,打的焦公子口吐鮮血。現在一府兩縣,一體嚴拿,這幾天還沒拿着人呢?”勝爺一聽,心中暗想:“又是一場是非,使棍的非是蔣伯芳不可。他們決不敢在城裏關廂,我在離城十里八里的地方去尋找他們。”勝爺喫了飯,溜達着到了錢塘堤,走下堤坡,向西北尋找。勝爺出去十餘里地,天色已晚,走到一個鄉莊子,也沒有大店,勝爺進了一家小店,看着西鄰有一道小牆並不甚高,店中單有一個西小院,勝爺住了北房單間。夥計將茶沏來放在桌上,轉身出去。
勝爺喝着茶,就聽馬叫之聲,聲音響亮。勝爺打北房出來,來到西牆頭,長身形一看,拴着一匹銀鬃白馬。心中思想:爲何此馬亂叫呢?勝爺焉知此馬它是戀羣,如今單馬無伴,它才亂叫。勝爺一看此馬雪霜白,勝爺心中暗說:“小店裏那裏來的這匹好馬呢?”看畢,遂轉身形進了屋中。夥計又來沏茶,
勝爺問道:“這馬是你們店裏的嗎?”夥計說道:“這是一位客人的馬,客人偶得風寒之疾,住了我們店啦。這匹馬生人不敢上前,聽說客人是鏢行人。”勝爺說道:“是哪個鏢局子的?”
夥計說道:“是十三省總鏢局的。”勝爺聞聽一笑,遂說道:“此人二十上下歲吧?”夥計說:“正是。”勝爺捻髯思索:“許是老五,惹下禍跑這裏隱着來啦。”勝爺說道:“夥計,你到那院去說,就提有勝英住在北上房啦,問他認的不認的?”
夥計出來,勝爺也隨着出來。夥計來到蔣五爺的屋中,跟蔣爺一說,蔣爺立刻出屋來到院外,隔着矮牆一看,正是勝三爺。
蔣五爺叫道:“三哥您這院來吧!我住三間呢,咱們一同喫飯吧。”勝爺這纔來在五爺屋中。五爺要了酒菜,勝爺問道:“你棍打焦公子,有其事嗎?”蔣五爺說:“不錯。”勝爺又說:“你搶焦公子白龍駒,也有其事嗎?”五爺說:“有其事,現在院中拴着的就是。”勝爺道:“五弟將假做真,現在兩縣一體嚴拿。”蔣五爺說:“嚴拿豈能奈我何?”勝爺說:“不是那樣說法。黃三太等落在何處,五弟可知道嗎?”五爺說:“小弟不知。”勝爺說:“五弟你千萬別露面,我用完飯出去尋找他等。”勝爺喫完了飯,前去四外莊村尋找六位小弟兄,找了半日,杳無蹤跡。一連幾天,勝爺在外面看見貼有立擂的告白,勝爺心中明白,立此擂臺是爲他們的事。勝爺回到店裏,可不跟蔣五爺說。二十四日哥倆在屋中喫早飯,夥計愛說話,遂說道:“客官,您不看打擂的去嗎?”五爺問道:“哪裏有擂臺?”夥計說道:“八月廟東設立一座擂臺,今日是頭天開擂。”蔣五爺叫道:“勝三哥,咱們哥兒倆前去看看如何?”
勝爺一笑說道:“這是官府的公子焦振芳設立的擂臺,就爲的是你們爺兒七個所立。”蔣五爺說:“他既爲我們爺兒七個立的,我更得去啦。”勝爺說:“賢弟若去,千萬不可性傲。立
擂之事,我早就知道,我未肯告訴你,你不去最好。”蔣五爺聞聽勝三哥之言,遂說道:“您要不叫我去,就急死小弟了。”
勝爺知道不能攔阻,遂說道:“若去可不許攜帶傢伙。”蔣五爺說:“這倒可以。”蔣五爺由腰間取出一塊碎銀子,叫夥計買了一丈白布,將盤龍棍纏好,放在牀下。勝爺叫道:“夥計!
此馬多加草料餵養,我們十天半月不來,一樣給店錢。如有官人前來,若問此馬是何人的,你就提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寄存的,因在西河沿見有人牽着此馬售賣,勝英因買馬,錢不夠用的了,回到城裏取銀子去了。”蔣五爺帶上馬連坡草帽,遮蔽着臉面,弟兄二人這纔夠奔擂臺而來。
來到擂臺下,一看真是人山人海,此時正是賈明上擂臺,勝三爺在蔣五爺背後,一看賈明一臉灰色麻子,戴着一個葦簾的草帽,說話操山東口音。蔣五爺問道:“三哥,這是爲何?”
勝三爺說:“必是有人劃策,喬裝改扮。”賈明在擂臺上,三十六招羅漢拳已畢,被焦公子踹下了擂臺。三太上臺,青布短靠,面賽桃花,報名姓與焦公子,插拳動手,未分勝敗;張旺上擂,戰敗焦公子,復又與和尚動手,被和尚用重手法所傷。
蔣五爺一看,遂將草帽甩去,就要上擂,勝爺剛一勸解,蔣五爺說:“你還勸我作甚?張旺看看要死於臺上了。”蔣五爺遂縱上擂臺,楊香五與傻小子賈明見蔣五爺上了擂臺,這纔將張旺搶下了擂臺。勝爺也到了衆人的跟前了,勝爺遂叫道:“張賢弟,你怎樣?”此時張旺已昏迷不醒,濮德勇將張旺放在地上,這且不表。
單說擂臺上和尚一看蔣五爺五官清秀,俊美之甚,年約廿餘歲,和尚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你就是蔣伯芳嗎?”蔣五爺答道:“不錯,正是蔣五爺。”和尚說:“蔣伯芳,你太無王法了,搶綢緞店估衣鋪,棍打焦公子,搶去白龍駒,兩縣一
府正在捉你不着,你還敢出頭露面?”蔣五爺說:“你不稱和尚二字,你是賢愚不分。按說此話跟你交代不着,我們倒不是搶緞店估衣鋪的,你們確實是搶了秀才之妻,以官壓私,以強壓弱。你助紂爲虐,你是銅和尚、鐵和尚,我若砸不扁你,我不叫蔣伯芳!”五爺掄拳便打,和尚接架相還,兩個在擂臺上,一來一往,各使平生的學業,一位是金鐘罩、鐵布衫童子工,一位是踢柏木樁,橫推八匹馬,和尚軟硬的工夫在身,蔣爺是藝精氣傲,和尚拳到處泰山粉碎,蔣五爺腳踢處神鬼皆驚,二人戰了百十餘回合不分勝負。和尚用少林寺的絕藝三十六把左右神拿,一伸手將蔣五爺的英雄帶捋住,鷹爪力亞賽鋼條。蔣五爺用右手,將和尚手腕纏住,用大指一點和尚的寸關尺,和尚五指俱開。和尚三十六把左右神拿,蔣五爺七十二手破法,一會兒被和尚拿住,一會兒被蔣五爺破開。金頭虎說:“楊香五你看,這要是我上去,和尚將我擲出二里地去。”和尚二十六手左右神拿,蔣五爺七十二手破法,不分高下,兩人又遞拳腳,看熱鬧之人,猶如木雕泥塑一般。蔣五爺動着手,鋼牙一咬,雙睛一瞪,心中思索:“我自十八歲出世,棍掃十三省英雄,又回松竹觀練了三年,反不如初也,今天遇見對手,何不使我老師所傳的那陰陽童子腿的絕藝?我教師雖然傳授於我,當初可受過戒,但分有一線生路,可不許使這一招。今日我用這一招,將和尚踢死,以報我張大哥之仇。”蔣五爺思想至此,遂使跨虎式,右手二龍吐須,奔和尚二目,和尚用手一蔽,豈知上面是假招,底下用陰陽童子腿,左腿起來照定和尚腿腋一晃,和尚一閃身,蔣五爺右腿抬起來,照定和尚胸前就是一腿。
這一腿使的十足的力量,蔣五爺有踢柏木樁的工夫,四五寸的柏木樁,飛起腿來一腳踢折,沒有千餘斤的力量,踢不折柏木樁,今天這一腿踢在和尚胸脯之上,和尚要不是童子工十三道
橫練,就是筋斷骨折。和尚中了一腳,向後一退兩退,嗓子眼發甜,“哇呀”一口鮮血吐出,仰面躺在擂臺上,昏迷過去。
擂臺下一陣大亂,老和尚死在擂臺之上!此時焦公子與衆教師早就下了臺啦,一見如此光景,他遂齊集兩縣一府的官人,將擂臺東西兩臺口早已團團圍住。就聽吶喊:“拿呀!拿呀!將老當家的打死啦!”蔣五爺不慌不忙,在擂臺上一抱拳,說道:“列位,公門當差的朋友,帶軍裝穿號坎的衆位,你們當一份小差事,都有妻子老婆,賺錢養家,我蔣伯芳須說明白了,樹從根上起,水從源處來,八月廟上,知府的公子焦振芳搶秀才之妻,廟上人山人海,都不敢幹預,秀才之妻哭的可憐,我們打的是抱不平。知府之子,以官壓私,說我們搶緞店估衣鋪,賊咬一口,入骨三分,焦公子比賊都厲害,比賊都惡。我從中解勸焦公子,惡奴家人由背後劈我一刀,我用棍將刀磕飛,刀落在那一個惡奴頭上,焦振芳說我是明夥,我才棍打焦振芳,衆教師包圍我,我才騎焦振芳的馬逃走。我們打的是不平,衆位每月賺幾兩銀子,不致賣命。我把話也交代明白啦,衆位擋我者死,放吾者生。”衆差人也知道此事,只喊“拿呀拿呀”,就是沒有人上前。蔣五爺由擂臺上跳下來,官人俱都將道路閃開,看打擂臺的猶萬佛頭一般,蔣五爺到處,人俱閃開。蔣五爺來在勝爺人羣之中,遂說道:“走!”此時賀宅家人揹着張爺,張爺口中的血還直滴答,大夥相商夠奔何處呢?賀照雄說:“先奔我家,還能上別處去麼?”
衆人到了賀宅,天已平西。賀照雄吩咐家人,預備軟榻藤牀,將張爺放在軟榻之上,仍然昏迷不醒。勝爺叫道:“照雄!
速取文房四寶。”勝爺開了治吐血的方子,叫家人備快馬,到大藥鋪照方抓三劑藥。家人去了工夫不大,將藥買來,勝爺說道:“照雄、三太,這時要有你師叔、師大爺在此,他們的藥
比我開的方快。”三太說道:“前幾天我師祖父來了,追刺客出去未歸,叫我們不必懸念。”勝爺心中暗道:“事情是越鬧越大,連我恩師都露了面了。”此時將藥煎好,把張爺扶起來,用筷子將牙關撥開,用匙將藥灌下,灌下幾匙去,張爺就稍能自己下嚥了。服完了藥,將張爺放躺下穩了一穩,勝爺拍張旺的肩頭說道:“張賢弟心中明白不?”張旺翻了翻眼說道:“擂臺上這一掌,小弟自知受傷太重,大約不能久存人世。二十年前,您救過小弟之命,小弟如今方要報答,不想半途遭此。
有兩宗事您得給我辦。”勝三爺問道:“那兩件事?”張旺說道:“第一件就是這一掌,您得給我報仇,若不與我報仇,至九泉下我也不能瞑目。”勝爺說道:“張賢弟,你眼前站立的這位,你可認識?”張旺上眼皮一翻,說道:“我由四月就未離您左右,所有您這一干老少賓朋,也有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差不多我都認識。此時我只覺心中發慌,眼目昏花,看不清楚。”勝爺說道:“張賢弟,這一位就是飛天玉虎蔣伯芳蔣五弟。”張旺說:“原來是蔣五弟。在火燒紅棚之時,我就見過一次,分手不過幾日。”勝三爺叫道:“張賢弟,第一件事,已經給你辦完了。當你受了重手法的時候,蔣五弟就上了擂臺,楊香五、賈明、濮德勇三個纔將你救下擂臺。蔣五弟與和尚當時動手,和尚中了蔣五弟一腿,比你的傷還重,踢的和尚滿口噴血,當時就昏迷不醒。用的是陰陽童子腿的絕藝,一腿正踢在胸脯之上。賢弟不要思慮,好好的養傷,別看此時心中發慌,喫下第二服藥去就穩的住了。你偌大年紀之人,吐血焉能夠不心中發慌呢?年輕的人要是吐一口血,也得頭暈眼花。賢弟,這頭一件算不用辦啦。但不知第二件是什麼事呢?”張旺打了一個唉聲說道:“勝三哥,有狠心的兒女,沒有狠心的爹孃。
兄弟有一個犬子,名叫張玉龍,前三年在杭州我會見他一面,
那時我正在酒樓上獨自喝酒,他也上了酒樓啦。我見了他,一問他:‘這幾年總沒見你之面,孩兒你做什麼事情呢?’玉龍言說:‘在蓮花湖充當水八寨的寨主。’我當時一聽,就唾了他一口。我說:‘好冤家!你不走正道,當了臭賊啦?爲父養你,指望光大門楣,光宗耀祖,你不知上進,流爲臭賊,從此我只當沒有你這個兒子,咱父子從此永別,你當你的賊,我當我的保鏢的。’說完了,我甩袖下了酒樓,他伸手拉我的衣服,跪在地上央求我,他言說從此改邪歸正,我一時氣惱,遂下了酒樓。
過了二年我又煩人打聽他的行蹤,據說由前三年父子酒樓分別,他就棄了蓮花湖啦,我再想找他也找不着了。張氏門中只此一子,第二件事就是此子,以後您要遇見他,千萬提着他的小辮,由苦海中將他提到岸上,把他安置在十三省總鏢局內,將來好叫他得一個好結果,接續我張門之祀。這孩子的長像,可與我大不相同,他的長像酷似他母,乃是俊品人物,現在雖不在蓮花湖,吾想他絕不能走正路,不是在深山,便是在海島,不爲大王便爲匪首。這就是小弟第二件心事,這事關係張家的香菸,三哥要遇見他的時候,無論他怎樣無理,三哥要看小弟之面,就說有小弟的遺言,務必將他導入正道,小弟死亦瞑目了。”
勝三爺說道:“張賢弟,這兩樣事,第一件,不用提啦。第二件,愚兄無論在何處遇見吾那賢侄,必然遵賢弟的話辦理。只要有愚兄在世,絕不能叫他走入邪途。賢弟你安心養病要緊,千萬不要多思多慮,騷擾自己精神。”張旺將話聽完,閉目合睛,仍然昏昏睡去。勝爺說道:“衆位賢侄,咱們大家也該喫飯了。”賀照雄說道:“飯已預備好了,就請恩師與蔣五叔和衆位兄弟等,到前面客廳用飯吧。”大夥這纔來到前院客廳之內,一張圓桌面,爺兒十位入座用飯。蔣五爺還是不喝酒,勝三爺叫道:“蔣五弟!你這一腳,恐怕踢出禍來。”蔣五爺說
道:“勝三哥,何禍之有?便有禍豈能奈我何?慢說他是肉和尚,就銅和尚鐵和尚,我也砸得扁他。”勝三爺說道:“五弟你有所不知,少林寺老方丈九十餘歲,他手下有和尚不下六七百名,皆因少林寺地方狹窄,所以又創設白蓮寺於杭州,這座白蓮寺是老和尚的四個徒弟掌管。別人的本事大小,賢弟不知,你還不知恩師的本事麼?老和尚與恩師呼兄喚弟,小巧軟硬勁的工夫不提,老和尚與恩師時常在一處較量。冬天二人俱都脊背對脊背坐在冰上,一坐三天三夜,只穿一條單褲,這三天三夜,不喫不喝,也不大小便,老和尚伸手摸摸恩師的身上滾熱,恩師再伸手一摸老和尚的身上也是滾熱。夏天在少林寺中大殿裏,生四盆火,放在大殿的四門,恩師與和尚俱身穿皮衣,二人脊背對脊背打坐,一坐三天三夜,俱是周身冰涼。這種驚人的絕藝,誰人能行?白蓮寺掌院僧是老和尚的徒弟,賢弟這一腳,恐怕有禍。”蔣五爺說:“勝三哥,我一條棍打南七北六十三省,五七百和尚何足道哉?”勝爺見蔣五爺性傲,遂說道:“五弟還是有欠涵養。”
爺兒十位正在喝着酒,忽聽家人來報,說道:“回稟少當家的,現在四角貼告示,擂臺不動,明日止擂一天,廿六日仍然開臺。告白上寫專會南七北六十三省保鏢護院的英雄,打不了南七北六十三省的俠客,誓不止擂。”勝爺聞聽,一攏銀鬚,叫道:“五弟!你這一腳踢出禍來啦,少林寺老和尚大概許要出世。”蔣五爺叫道:“勝三哥!就是他項長三頭,肩生六臂,小弟也要與他見個高低!”到了八月廿六日這一天,爺兒十位及賀宅的家人,起早用飯已畢,衆位英雄分三撥前往擂臺。衆人來到擂臺下,一看擂臺仍舊,四門貼着告白,看熱鬧的人較前尤多。在路上就見遊人如鯽,到擂臺下再一看,就好似螞蟻一般,萬頭攢動。作買賣的皆去趁生意,茶棚搭了無數,惟擂
臺上一人皆無。爺兒十位,擂臺下來回的溜達,觀看擂臺下的形形色色。金頭虎賈明與張茂龍一同走,蕭銀龍與楊香五同走,黃三太與賀照雄等偕行,勝爺與蔣五爺同行,大夥等在擂臺前後閒溜,有的看十樣雜耍,有的閒遊。蕭銀龍與楊香五二人走到擂臺下,蕭銀龍仰面向臺柱子上觀看,見有白紙黑字,一張告白,字有核桃大小。蕭銀龍看上面寫着“告白”兩個字,下面寫的是:“爲通告事,本擂發起,緣以盜匪充斥,官家需求武術人材,拔尤選萃,以應需要。不料事出意外,白蓮寺掌院僧在擂臺上受傷甚重,因之散擂,對於立擂本意,未收效果。
茲再續擂若干日,爲選擇人材起見,專會南七北六十三省保鏢護院教場之老師,及俠義劍客,四海英雄。其有懷藝未售,不得展其所長者,正可作出身之階梯,或不願意聘公門,亦可藉此揚名天下。望各界英雄、武術大家,一臨此擂,實爲幸甚。”
蕭銀龍看畢告白,再看兩擂臺柱子上紅紙黑字,這副對聯的口氣,真有打遍天下的意思。蕭銀龍叫道:“楊五哥!你看看這個告白,是多大的口氣?所說的話,完全是對咱們鏢行說的。”
楊香五說:“這回的熱鬧可大啦,必然有出類拔萃的人材。要似你我之輩,決上不了擂臺。”
蕭銀龍與楊香五在閒談之際,就聽東南一陣大亂,塵沙盪漾,人聲喧嚷:“鎮擂的來啦!”衆人閃開了道路,一看前面正是焦公子,騎着一匹艾葉青的馬,後面緊跟着就是野雞溜子王七,座下一匹帶花騮,在馬上搖頭晃腦,精神露外。再看後面,就是焦公子的那羣惡奴,護院的、當教師的,俱坐在馬上,洋洋得意,齊撤坐驥,亂抖嚼環。當中間有一乘二人亮轎,轎上坐着一位僧人,白臉膛,白鬍須,白眼眉,壽毫有二寸多長,穿著灰色的僧袍,光頭未戴帽子,灰色的僧褲,灰色的僧鞋,灰色的襪子,一身灰色,露出一種出塵逸世之概,閉目合睛,
穩坐在亮轎之內,連氣兒都看不見喘。金頭虎叫道:“楊香五!
你看這個和尚都要死啦,用轎搭到擂臺底下,必是斂缸錢來啦,死了好坐缸。怎麼連氣兒都看不見喘呢?”楊香五說道:“你別胡說啦,這必是鎮擂的。”二人說着話,焦公子的馬已經來到擂臺之下,後面的轎子也到啦。焦公子棄了座騎,家人接過絲繮,牽往擂臺後面去了,其餘衆惡奴緊跟着也棄了坐驥,自有人接馬去遛。衆人猶如衆星捧月一般,將老和尚圍的風雨不透,焦公子來到轎前,面對老僧,控背躬身行了一禮,說道:“老方丈請下轎上擂臺,已經來到啦。”老僧這才微睜二目,看了看衆人,下了二人亮轎,轎伕將轎抬走。老方丈對衆人一擺手,向兩旁一打手勢,衆人雁排翅分開,列於兩旁,真是連大氣兒都不敢喘,惟獨看熱鬧的人,聲音鼎沸,人聲嘈雜。衆人立於兩旁,老方丈走至擂臺切近,將左腿向上一揚,腳心扣在後腦海上,作出朝天凳的架式。金頭虎遂說道:“楊五哥你看,老和尚小子還弄這麼一手給大家看看呢。他必是覺着他老啦,在衆目之下逞能呢。這一手我由五六歲上就會,香五你看。”傻小子當時抬起右腿用手一搬,貼在後腦海;又放下右腿,再用左手一搬左腿,放於腦後,然後又來了一個大叉,遂說道:“這算什麼?這還驚的了人嗎?”楊香五說:“你別裝瘋賣傻啦,人家搬朝天凳就完嗎?你看看,那是要上擂臺的架子。但不知他怎樣上法?反正一條腿,一丈五六高他不準躥的上去。”金頭虎說:“你別抬舉他啦,搬過梯子來他也上不去。”
二人正在說話之際,就見老方丈,右腳向地一跺,耳輪中就聽得“呱噠”一聲,聲音震人的耳鼓。再一看老方丈,左腿仍然搬着朝天凳,縱上了擂臺啦。此擂有一丈三尺高,擂上又起二尺餘的欄杆,共合一丈五尺餘高,老方丈一條腿縱上擂臺欄杆之上,來了個金雞獨立的架式,猶如站在平地一般。老方丈面
向擂臺,縱上欄杆,仍然面朝裏。此時臺下之人,一見老方丈單腿縱上擂臺,個個莫不愕然,喧譁聲音忽然而止,猶如鷹入松林,羣鳥無聲一般,真是鴉雀無聲,將看擂之人俱都鎮住,萬衆目光,俱都射在擂臺欄杆上的老方丈的身上。就見老方丈一轉身軀,僧衣一飄,賽蝴蝶一般的輕巧,一個旋子,面朝外而立,仍然單足,好似釘子釘在木頭欄杆之上。面對擂臺下之人,口中念道:“阿彌陀佛。”焦公子走到老和尚面前,先作了一揖,遂說道:“請老方丈後臺用茶。”老方丈一擺手,焦公子無語而退。老方丈手打問訊說道:“衆位施主,我出家人來此鎮擂,雖說焦公子之聘,事實上不然。那麼貧僧是爲功名富貴而來嗎?也並不是爲功名富貴而來。只緣貧僧有一長門大弟子法藍,掌院白蓮寺,年已七十有餘,自幼出家,拜在小僧門下,小僧晝夜教授,六十餘年的苦工,派來杭州掌院於白蓮寺。
也是他不知自愛,一時胡塗,參與杭州之擂,受焦公子振芳之聘,前來鎮擂,致受重傷,這也是他學藝不精,禍由自取。但而有一件,孺子蔣伯芳乃是玄門的門徒,自古紅花綠葉白蓮藕,三教原來是一家,孺子不知玄門義,用陰陽童子腿,下毒手,一腿將我長門弟子法藍踢得口吐鮮血,不知人事,倒於擂臺上,老僧因此才出頭露面。但是出家人焉願擾攘紅塵?你們俗家疼兒女,孝父母,敬兄長,愛兄弟;我們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塵不染,萬慮皆空,惟有一樣,疼徒弟,孝師傅,敬師兄,愛師弟,這就是出家人所有的牽掛。吾的掌院僧法藍,竟被蔣伯芳小兒所傷,老僧此來,就爲的看看蔣伯芳小兒的陰陽童子腿,要與徒兒略報一腿之仇。”老和尚語至此,將腿放下,一個轉身落在擂臺之上,仍然臉朝外,不聞臺板的聲音。面對臺下,厲聲叫道:“蔣伯芳孺子聽真,貧僧知汝是艾道爺之徒,倚仗你有陰陽童子腿的絕藝,橫推八匹馬、倒拽
九頭牛之能力,藐視一切,不知義氣。自古三教是一家,你是玄門徒弟,吾徒法藍乃是僧門弟子,你不知僧道之義,竟下毒手傷了吾徒。今天貧僧擂臺,並無他意,貧僧也不傷害生靈,蔣伯芳你也不要擔驚害怕,你要是人物,你就此速上擂臺,貧僧要看看你的陰陽童子腿。就憑乳臭小兒,黃口孺子,胎毛尚且未退,你就敢藐視天下英雄豪傑?你要是畏頭畏尾,怕死貪生,不敢上擂,貧僧必要找你師傅,分辯理論,決不輕饒與你!
小畜生還不上擂臺,等待何時?”此時擂臺下,勝三爺與蔣伯芳、黃三太、賀照雄等衆人,已經聚到一塊,蔣五爺一聽,老和尚在擂臺上口出不遜,口口聲聲叫自己上擂臺,蔣五爺只氣的三尸神暴跳,立刻就要上擂臺。勝三爺伸手相攔,叫道:“五弟不可。且息雷霆之怒,聽爲兄有言相告。此和尚名叫璧和僧,愚兄在賀宅酒席上曾對五弟談過,賢弟萬不可逞一時之憤,自取其禍。”蔣五爺說道:“勝三哥,恩師與他爲友,小弟不知,恩師又未曾與小弟介紹過,他爲誰的長輩?他就是鐵打的金剛,小弟又何懼之有?”勝爺仍然不放蔣五爺。蔣五爺大怒,叫道:“三哥別管!”一把抓住勝爺的手腕,向外一推,竟將勝三爺推了一個趔趄。勝爺叫道:“三太、香五!攔阻你五叔,千萬別叫上擂臺。”三太等弟兄八位上前攔阻,蔣五爺用手一分衆人,這八位東倒西歪,蔣五爺奔向擂臺而去。勝三爺知道蔣五爺青年剛愎,決不能相攔,只可聽之而已。蔣五爺來到擂臺之下,一聲吶喊:“僧人不要口出大言,你家蔣五爺來也!”語畢,縱上擂臺,遂說道:“你不稱和尚。”此時焦公子等見蔣五爺上了擂臺,王七在老方丈耳邊低言說道:“師祖,打我恩師的就是此人。”老方丈一擺手,野雞溜子一拉焦公子,衆人俱都抽身下了擂臺。此時臺上只剩鐵鍊金剛的璧和僧與蔣五爺二人,眼看就是一場惡戰,蔣五爺大禍臨身,從此惹起一
場風波,僧道鬥藝。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衆位要問璧和僧由何而來?書中不得不補敘一番。話說法藍僧那日在廟中,正在盤膝打坐,忽然野雞溜子王七進廟,門頭僧叫道:“王七!你被逐出廟,永不許回廟,又幹什麼來啦?”
王七說:“師兄,你給稟報一聲,我此來乃是血心熱膽,有機密大事。”門頭僧無法,只好回明法藍僧,法藍僧叫門頭僧將野雞溜子王七喚入。野雞溜子王七進了禪堂,見師傅法藍僧,雙膝跪倒,放聲大哭。法藍僧問道:“你有話快快說,何必如此?”野雞溜子王七由腰間取出小包袱,打開了小包袱,取出法寶的戒箍,雙手遞與法藍僧,說道:“恩師,吾四師叔現在被殺,小徒不避危險,將戒箍盜來,特報與師傅知曉,好與我四報仇雪恨。”法藍一看,果然是四師弟之物。原來,和尚受戒之後,戒箍上有自己的名字,決不能到在別人之手。法藍這麼一看,果然是自己親師弟的戒箍,當時顏色更變,一問情由,野雞溜子王七便將賀家堡如何暗藏巨盜,殺死四師叔之事說了一遍。法藍僧聞聽王七之言,怒髮衝冠,當時就要前往賀家堡找賀照雄與師弟報仇。野雞溜子王七說道:“恩師你先別忙,此事因爲焦公子所起,賀照雄又將我師叔的人頭擲在焦宅,焦公子氣憤不出,雖然埋了我四叔的人頭,事不算完。府臺大人並吩咐焦公子,欲拿獲正凶,刻不容緩,你要自己去報仇,殺人流血,王法攸關。要藉着焦公子之名,既能報仇又不礙王法,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爲?”法藍僧問道:“怎樣借焦公子之名,報你四叔被殺之仇呢?”野雞溜子王七便說:“杭州八月廟立擂,明着爲要拔選人才,暗爲訪拿賊人。賀家堡距八月廟一水之隔,賊人必然上擂。在擂臺之上擒着匪人,送於官廳治罪,叫他身首異處。一舉兩得,豈不勝過恩師你一人前往報仇嗎?”
法藍僧一時報仇心急,竟受野雞溜子王七之愚弄。此及在擂臺
上打了張旺,蔣五爺上擂臺用陰陽童子腿,破了法藍的金鐘罩,口吐鮮血,衆教師遂叫道:“野雞溜子王七!你說你師傅天下無敵,壓倒羣雄,如今卻與你四師叔一樣啦,這可怎麼辦吧?”
焦公子也是埋怨。王七小腦瓜一晃,嘿嘿一笑說道:“公子爺,我還有主意呢,只要公子爺能照計而行,準能報仇雪恨。但有一件,公子爺到了那時,心滿意足,可別忘了我王七的功勞?”
焦公子說道:“你還有何法?快快說出,不要絮叨了。”野雞溜子王七,晃小腦瓜兒說道:“公子爺,我提起一位來,你大概沒見過面。當然,也得有個耳聞。”焦公子問道:“又是何人?”王七說道:“提起此人,大大有名,少林寺的長老,吾之師祖,璧和僧。現年一百來歲,自幼出家習武,掌院於少林寺,這個人可能行嗎?”焦公子說道:“提起此人,誰人不知,哪個不曉?若能聘這位高僧出世,可以打遍天下。但是誰能介紹呢?”野雞溜子王七說道:“此事非這樣辦不可,公子爺你可曉得?出家人愛惜徒弟。如今吾老師被蔣伯芳踢的昏迷不醒,將我老師擡回廟去。現在老方丈正然遊方至此,一見長門弟子被人所打,決不能善罷干休,必要報仇。可有一宗,這回我自己可不行,你得辛苦一趟,皆因爲我是人微言輕,老方丈身價太重,不能聽我一面之詞。用人抬着我的師傅,咱們二人一同去,我先見了我師祖,將我師傅被打之事,先說了;然後你再進去,必然當面應允。他老人家要一出世,別說是這些小輩們,也不是我說一句大話,打遍天下的俠劍客,都不費吹灰之力。”
焦公子聞聽野雞溜子王七之言,甚爲喜悅,當時派人將法藍擡回白蓮寺,野雞溜子王七同着焦公子,也一同來到白蓮寺廟門外。野雞溜子王七在前,後面幾個家人抬着法藍僧向裏就進,門頭僧向前一看,大喫一驚,抬着的不是別人,正是老師法藍!
不由的一怔,說道:“這是怎麼啦?”王七就將擂臺上老師被
打之事,報告了門頭僧,門頭僧這纔到裏面禪堂,回稟了璧和僧,言說:“王七求見祖師爺。”璧和僧問道:“是那一個王七?可是前者被吾驅逐的野雞溜子王七嗎?”門頭僧說道:“正是此人。”璧和僧說道:“他又來此作甚?我有言在先,不准他再進白蓮寺,何以又引他前來?告訴他,就提祖師爺已回少林寺,叫他去吧。”門頭僧說:“還有一事,吾們恩師在擂臺上被蔣伯芳所傷,渾身是血,不知性命如何。”璧和僧聞聽,長嘆一聲,遂說道:“果然不出吾所料,白蓮寺必要斷送在此人之手。快將汝師抬進來,也叫王七進來吧。”門頭僧這纔來到外面,喚出幾個小和尚,將法藍抬入廟內,野雞溜子王七隨後跟了進來,焦公子仍在門外候等。野雞溜子王七見了老方丈璧和僧,跪倒行禮,叫道:“祖師爺,再晚生與師祖爺磕頭!”
老方丈璧和僧叫道:“野雞溜子王七!你幹什麼來啦?”王七便將賀照雄明善暗惡,家中窩藏江洋大盜,如何將法寶害死,人頭扔在焦公子宅院,以及法藍僧擂臺上受傷之事說了一遍。
這小子他並不懂的什麼叫陰陽童子腿,他就告訴璧和僧說:“蔣伯芳先抬左腿,後抬右腿,正踢在我師傅胸脯之上。”璧和僧聞聽王七之言,叫道:“王七!你是無故搬弄是非!你又前來害貧僧?賀照雄的爲人,誰人不知?汝師昧於考察,被汝一時所抬,致有此禍。貧僧九十餘歲之人,焉能叫你小孩子利用?”語畢,叫小和尚:“到禪堂將緣簿拿來。”小和尚遂將緣簿取來,璧和僧左一篇,右一篇,掀開緣簿,叫道:“王七!
你來看,賀氏三輩行善不替,施捨白蓮寺都有賬可查,他乃是杭州第一的善人,到賀照雄本人,仍是奉行善事,你無故的要加害於人。王七,王七,須知人容天不容,貧僧焉能聽汝一面之詞呢?你快快退去吧,以後不許進廟。”野雞溜子王七聞聽老方丈這一席話,把小腦瓜一晃,叫道:“祖師爺!你可屈死
晚生了。賀照雄坐地分贓,有真憑實據,搶綢緞店,搶焦公子的白龍駒,這些人俱都在他那裏住着呢。你看他兩輩施捨,在他先兩輩,我可不知道,在他這輩,你看他每年施捨一萬,江洋大盜暗中分與他三十萬呢,以他表面上而論,行些小惠,遮掩人的耳目。別的事情你不辦,難道說我之恩師被蔣伯芳踢的昏迷不醒,不知死活,這樣的仇,你就不報了嗎?”璧和僧聞聽野雞溜子王七之言,長嘆一聲說道:“貧僧昨日心驚肉跳,偶佔一課,知有血染衣襟之禍。大數來臨,豈能逆天?”野雞溜子一看老方丈說話,有犧牲性命之意,遂叫道:“祖師爺!現在焦公子還在門外,要拜見祖師爺。”璧和僧說道:“何以早不告知我?快快請進。”這就是子以父貴,杭州府知府的少爺,誰不敬重?再說璧和僧以爲白蓮寺在杭州,又是知府的治下,焦公子前來,豈有不見之理?並且王七所說之話,璧和僧全都不信,也要問問焦公子始末根由,所以叫王七來到外面,將焦公子請入禪堂。焦公子見了璧和僧,納頭便拜,口稱:“老祖師,弟子焦振芳與祖師爺磕頭。”璧和僧伸手相攙:“焦公子請起,貧僧不敢當。”焦公子站起身形,侍立一旁,恭敬溢於表外。璧和僧一問焦公子,賀照雄是否有窩藏江洋大盜之事,焦公子滔滔不斷說了一遍。璧和僧聞聽,心中暗想:“堂堂知府的公子,諒不至有虛言。縱有不實之處,法寶被殺,將人頭擲在焦公子的書房,當然是實事;擂臺之上吾徒法藍被打,現在目前。”璧和僧思索至此,唸了一聲:“阿彌陀佛,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貧僧血染衣襟之禍,諒難脫卻。焦公子,你趕緊回去辦理一切,今日二十四日,明日停擂一天,二十六日重新開擂。你四門張貼告白,口氣越大越好,就提專會南七北六十三省的俠劍客、保鏢的、護院的。貧僧打不淨保鏢護院的俠劍客,誓不迴歸少林寺。擂臺上再作一幅對聯,口氣越大越
好。”焦公子聞聽,滿心歡喜。野雞溜子王七這才搖頭晃腦,得意洋洋,向焦公子抿着嘴,眯縫着眼竊笑。焦公子叫道:“祖師爺!後天二十六日,弟子前來接你上擂。”璧和僧說道:“不必來白蓮寺迎接於我,後日晨刻,我到城裏長春寺等候你們。什麼也不用預備,只要一個太師椅子,穿上兩條轎杆,前去長春寺迎接。擂臺之上,也不要預備什麼,貧僧連一杯水都不喝。你們就去照辦吧,後天辰刻,貧僧必到長春寺等候。”
焦公子與王七二人這才告辭,迴歸焦公子私邸,辦理一切。所有告示對聯,俱是焦公子請人作的,第二日貼出,城裏關廂四外俱是告白。單說璧和僧見王七和焦公子俱都走了,自己獨坐在禪堂之內,長嘆一聲,說道:“大數來臨,誰能倖免?雖由於王七之蠱惑,亦貧僧之命也。”語畢,遂向小和尚說道:“你師傅現在何處?”小和尚說道:“現在東禪堂呢,人事不知,微有呼吸之氣。”璧和僧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這都是剛愎用事,不察賢愚所致。當初不聽我之勸戒,野雞溜子王七這宗人一入廟,我就知道白蓮寺必化爲灰燼。”站起身形來在東禪堂,叫小和尚將法藍僧衣襟用刀挑開,一看正在胸際,有腳印一個,不偏不倚,如紅色染的一般。璧和僧遂叫小和尚取了一碗滾水,一碗涼水,對在一處,由腰間取出一粒丹藥,用陰陽水化合,以筷子撥開牙關,將藥灌下,又叫小和尚取來棉被與法藍覆蓋。小和尚問:“祖師爺,何時可愈?”璧和僧說道:“十八日恢復原狀,金鐘罩的工夫休矣。”
白蓮寺之事暫且不表,單說璧和僧到了廿六這天清晨來到長春寺,焦公子與衆惡奴早已等候,接璧和僧到擂臺。璧和僧臨上擂臺之時,獻了一手絕藝,然後纔對臺下說道:“貧僧我並不是爲功名富貴而來。你們俗家愛惜子女,孝敬雙親,我們出家人愛惜徒弟,孝敬師傅。吾之長門徒弟法藍,被蔣伯芳陰
陽童子腿踢傷甚重,那蔣伯芳不知自古僧道是一家,不講僧道的義氣,竟下毒手傷人。”又道:“貧僧不開殺戒,孺子上得臺來,我不過教訓你一回。你要膽小,不敢上擂臺,我也是找你師傅辦理。孺子不要怕死貪生,也叫貧僧試一試你的陰陽童子腿。”就用這一些話,把蔣五爺激惱。蔣五爺在臺下,怒髮衝冠,勝三爺一把未曾抓住,一聲吶喊:“和尚你不要逞能,蔣五爺來也!”璧和僧雙睛一轉,打量蔣五爺:五官俊美,面如白玉。再一細看,蔣伯芳赤線穿雙眉,紫紅線兩道,由左右眉中穿過,天庭飽滿,福壽綿長之相。老方丈久讀相書,善於相法,這一看蔣五爺有八十餘歲之壽祿,自己心中暗想:“出家人螻蟻未曾害過,我豈能拗天而行?”老方丈看罷,叫道:“孺子蔣伯芳!你身負重罪還敢上擂臺來?”蔣伯芳說道:“可惜你偌大年紀,不知賢愚好歹,助紂爲虐。你是銅和尚、鐵和尚,我要砸不扁你,我不叫蔣五爺。”璧和僧微然一笑,向後倒退,脫去灰布僧袍,擲在臺板之上。怎麼沒有人接衣服呢?
焦公子與王七早都溜之乎也了。大衆一看裏面這身衣服,好似灰鼠皮兒相似,蔣五爺掄拳便打。老和尚的本事與蔣五爺可不同,周身是軟的,柔能克剛,軟能克硬,鐵鍊金剛璧和僧,以柔軟的工夫相招架。笑嘻嘻的走了三四十個回合,老和尚一漏招,右手腕子被蔣五爺捋住,無奈,不論怎樣的撅疊,隨着蔣五爺的勁兒走。蔣五爺一怒,向外一擲,擲出五六丈遠,老和尚仍輕輕落在臺板之上,聲音皆無。接續再戰,蔣五爺又將老和尚腿腕兒捋住,提起向上一擲,擲了四五丈高,老和尚頭朝下,離臺板一尺來高,一疊腰又輕輕落在臺板之上。老和尚筋骨如棉,所謂縮小綿軟巧,蔣五爺行動颼颼帶風,二人戰在一處,一個硬是金剛一般,一個軟像嬰兒一樣。老和尚與蔣五爺動手好象耍笑,蔣五爺一怒,伸手指一點老和尚面門,老和尚
用手一迎,蔣五爺心中暗說:“這回就行啦。”底下抬左腿,照定老和尚的腿腋踢去。前文書表過,這條腿是假的,陰陽童子腿,左腿晃右腿踢。那知道老和尚並不躲閃,兩手叉腰,騎馬蹲襠式,站立在蔣五爺面前紋絲兒不動。蔣五爺心說:“老和尚完啦,他還不如他的徒弟呢,他徒弟倒能躲開左腿,他連躲都躲不開,更好踢啦。”蔣五爺此時按足了踢柏木樁的工夫,抬起右腳,照定老和尚腿踢去。老和尚仍然是騎馬蹲襠式,並不躲閃,容蔣五爺鉤右腿,距離胸前一二寸遠,老和尚向左一歪身,蔣五爺踢空,腳擦着老和尚的胸口過去,老和尚一伸左手,將蔣五爺的右腿拿住,用鐵沙掌、鷹爪力的工夫,這一拿蔣五爺的腳後跟,蔣五爺就覺得混身發酸,不能用力。老和尚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貧僧不害生靈。”右手掌翻着,照定胸上打去。老和尚這一掌,使了七八成勁,距離護心的橫骨讓過二指打的,若打在橫骨上,蔣五爺是當時喪命。老和尚這一掌打在蔣五爺的身上,蔣五爺就覺心中發熱,一粒混元氣壓不住,一張口,鮮血吐出。老和尚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蔣伯芳小兒,貧僧不與你一般見識,去吧。”蔣五爺一退兩退,站立不穩,腳跟無力,“噗咚”一聲,仰面朝天,栽倒於臺板之上。這一掌雖不能喪命,十幾載橫練的工夫,化於烏有。
老和尚將蔣伯芳擊倒,面向臺口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還有哪位保鏢的護院的前來?”在蔣五爺被打的時候,勝三爺與小弟兄等站在一處,看得明明白白,此時老和尚又招呼保鏢的護院的,勝爺如何能夠袖手呢?勝爺一飄銀髯,甩大氅就要縱上擂臺,與和尚較量輸贏。正在此時,就見東臺口一陣大亂,人聲鼎沸:“看漢奸啊!看漢奸啊!”由東臺口縱上一人,頭戴春秋帽,狐狸皮馬褂反穿著,面向老和尚說道:“王八羔子,我打你個和尚!”老和尚一看長像,心中暗想:“常聽說過有
這麼一位。”遂向歐陽大義士說道:“閣下莫非是歐陽大義士嗎?”歐陽大爺說道:“我不是義士,我是雞屎。我打你個王八羔子!”一翻手照定老和尚就是一掌。老和尚向後一退,就見由歐陽大爺袖口之中,呼的一聲,冒出一股子連煙帶火,緊跟着又是兩甩,呼呼黑煙紅火。老和尚一怔。老和尚可怕燒,老和尚也不知道是哪來的火,向後就退。臺下看熱鬧的人,萬頭攢動,就一齊亂喊:“火燒擂臺啦!”衆人這麼一亂,把臺口近處的人讓開一條道路,蕭銀龍心裏明白,叫道:“楊五哥!
歐陽大爺這是鬼火,一會兒就沒有本事啦。趁此一亂,咱們快上擂臺救蔣五叔吧!”濮德勇、楊香五、金頭虎賈明上了擂臺,將蔣五爺救下擂臺,蠻子的火也放完啦。遂說道:“我打你個老王八羔子!我揪你的鬍子!我捶你個老王八羔子!”老和尚說道:“歐陽義士,你失了身份了。”歐陽爺說:“我打你個老王八羔子!什麼叫失身份?”二人在擂臺動起手來。歐陽大義士是皮襖馬褂,踢啦蹋啦,二人戰了五六十個回合,老和尚用少林寺的絕藝,反背一掌,歐陽大義士躲之不及,眼這掌離歐陽大義士切近,老和尚反手將歐陽大義士的皮馬褂抓住。歐陽爺皮襖馬褂甚爲寬大,並未抓住皮袍,歐陽爺一較力,不是老和尚的敵手,老和尚抓着歐陽爺向臺柱上摔去,只見皮襖馬褂落於臺下,歐陽爺仍在欄杆切近的臺板上蹲着呢。遂說道:“老和尚,你懂得這一招嗎?這叫仙人脫衣。”語畢,縱下擂臺。
勝三爺在那旁叫道:“歐陽賢弟,這邊來!”歐陽大義士來到勝三爺的跟前,叫道:“勝三哥!我沒栽過筋斗,我這回可輸啦。”勝爺將大氅早已甩去,摘下鏢囊,撤去魚鱗紫金刀,俱都交與黃三太,勒了勒英雄帶,正了正鴨尾巾,就要上擂臺。
蠻子說道:“三哥且慢,你不行。”勝三爺說道:“蔣五弟口
吐鮮血,不知性命如何,愚兄焉能怕死貪生?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閻王叫我三更死,何人留到五更亡?”語畢,縱身上了擂臺,叫道:“老方丈!弟子勝英拜見。”璧和僧一看,勝三爺皺紋堆累,白髮蒼蒼。璧和尚遂說道:“勝義士,你上臺來就好辦啦。你寫我一張字據,從此你和你師兄聾啞仙師、師弟弼昆和尚,不許你們三大門的人保鏢,將十三省總鏢局關閉,是事皆無,言歸於好。”勝爺說道:“老方丈,此言差矣。
唸書的人沒有事做就教館,好武的沒有事做就是保鏢。倘若不叫保鏢養家,流爲盜賊,豈不貽害於人嗎?現在我師弟被你打的口吐鮮血,歐陽大義士被你脫去皮馬褂,我同你非走幾招不可。”老和尚笑道:“勝施主,你不是貧僧的敵手。”勝爺說道:“大丈夫生在三光之下,死生由命。”老和尚遂與勝爺插拳動手,暗中贊成勝爺的武技。要講力量是蔣伯芳;要講快是歐陽天佐;要講究招數,還得讓勝英。一招一勢,一拳一腳,真與我少林寺牆上畫的圖樣相同。老和尚心中暗想:“勝英七十多歲啦,血氣已衰,我雖然九十有餘,可有童子工。我一粒混元氣提住,戰一天也不能睏乏。”戰夠多時,勝三爺的鼻窪鬢角津津見汗,老和尚氣不喘促,面不改色,照舊向裏遞招,真是拳起處風捲雲舒,腳踢到神驚鬼怕。勝三爺此時臉面上汗珠向下直滴,上年紀之人,這一流汗可就喘啦。老和尚是一拳緊似一拳,一招緊似一招,勝三爺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老和尚心中思索:“勝英千世俠肝義膽,有口皆碑,我的拳腳若打在他的身上,就可立即廢命。我要那麼一辦,必招天下非議。但是我若不將他戰敗,豈不虛此一擂?”老和尚思索至此,拿定主意:“我照他肉厚之處打他一拳,或踢他一腳,將他打倒擂臺之上,使他知貧僧的厲害足矣。”列位,老和尚錯想啦,勝爺一生一世,衣裳襟都沒叫人家摸過,勝爺如要倒在擂臺之
上,那時站起來就得撞死。勝爺在此時力盡氣衰,吁吁帶喘。
歐陽爺在擂臺之下,看得真而且實,遂說道:“傾了我啦!害了我啦!我也上不去臺啦。”黃三太頓足捶胸,賀照雄擦拳磨掌,老少英雄正在焦急之時,臺上的勝三爺,再要有十個八個回合,看看不穩。此時擂臺下鴉雀無聲,練三十年四十年工夫的人,看得都成木雕泥塑的一般,沒見過這樣本領。
擂臺下有看打擂的,在擂臺後還有聽打擂的呢。此人聽到勝爺危急之時,心中暗說:“哎呀,我這個徒弟一輩子行俠作義的英名要壞於一旦!”這位道爺,遂將藍布道袍一脫,包在包袱之內,由臺後向擂臺板上一縱。擂臺板伸出二尺餘長,在蓆棚之外。艾道爺先縱在合板之上,再一縱身,上了擂臺之頂。
擂臺由平地起有一丈三尺高,由臺板向上至擂臺頂,也是一丈三尺高,兩縱二丈多高。臺頂上有橫杆,甚爲堅固,艾道爺縱到臺頂之上,由北向南緊行幾步,走到前臺頂,一個雲裏翻身,上了擂臺的橫杆。向北再行幾步,上面對着下面的臺欄杆,頭朝下,腳朝上,直奔擂臺的橫欄杆墜下。距離橫欄杆尺餘高,一個燕子翻身,一疊腰站在橫欄杆之上,真是身輕如羽,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面朝外高聲唸了一聲:“無量佛!勝英真乃大膽無禮,敢與你師伯較量短長?還不與我退下,貧道來了。”
勝爺此時熱汗淋淋,氣息吁吁,看看不支,一見艾道爺到來,虛晃了一拳,縱出圈子外,手扶在臺柱之上,喘息不能言語,鴨尾巾亂顫。若是艾道爺晚來一步,勝三爺就得生生累死。艾道爺見勝英縱出圈子外,倚在欄杆上喘息,叫道:“大師兄!
看在貧道的面上,饒過小徒勝英吧。小徒勝英年輕無知,不知尊卑長上,焉能是師兄的敵手?望師兄看在貧道的面上,從此罷休,貧道率領小徒勝英,與大師兄賠禮請罪。”老和尚微微一笑,遂說道:“艾道友,你這是看勝英不支,你才出頭露面。
倘若勝英勝了貧僧,你也就匿而不見了。貧僧豈能加害於他呢?
他也不是貧僧的敵手。你這一來就好辦啦,也不是貧僧說一句大話,你大徒弟夏侯商元、二徒弟諸葛山真、三徒弟勝英、四徒弟弼昆,他們都上擂臺,也不是貧僧的敵手。你這一上擂臺好辦啦,咱們倆人倒要比賽比賽,貧僧不跟他等一般見識。你既縱徒行兇,你早就該出頭露面。”艾道爺說:“大師兄所言,俱是片面之詞,大師兄你是不明真相。自從在廟上起事之時,貧道就在此處設擺卦攤,由始至終,貧道俱都看的真而且真,出家人決無妄言。當事起之初,原因焦公子倚勢凌人,搶人家有夫之婦,那婦人在轎內痛哭呼救,廟上之人無一敢過問,俱都躲在一旁。事逢恰巧,惡奴搶着轎子由酒樓下經過,婦人呼救聲音達於樓上,吾徒孫等才縱下酒樓,搭救了婦人。這是俗家之事,與僧道無干,貧道當時並未過問。後來聽說誣鏢行之人爲匪,什麼搶綢緞店,搶白龍駒,俱是一片捏詞,因拿不着人,遂搭此擂臺,令徒法藍不知真相,助惡爲非,致張義士上擂臺,被令徒一掌打的口吐鮮血,小徒蔣伯芳才上擂臺復仇,腳踢令徒。那一場擂,傷了一位鏢行人,令徒可也受傷了,俱都是口吐鮮血。如今大師兄你在擂臺上,又將小徒蔣伯芳打的口吐鮮血,破了十幾載晝夜的苦工夫。大師兄,你那方傷了一位,鏢行傷了兩人,兩相比較,大師兄那方不爲喫虧,是了也就是了。大師兄若能存一份退讓之心,立刻我帶小徒勝英與大師兄請罪賠禮,僧道言歸於好,不失和氣,豈不美哉?”鐵鍊金鋼璧和僧說道:“道友,你那方傷了兩個,我這方傷了一個,論理你那方較比我方充足,本應從此解決,一場風波化歸烏有。
但有一事,貧僧不明真相,我四徒弟法寶被何人所殺?我實在胡塗。”艾道爺聽到這裏,將二目一翻,口中念道:“無量佛,大師兄,出家人不說妄言,令徒法寶是貧道殺的。皆因他不知
賢愚好歹,夜入賀家宅院,要殺一門良善,貧道勸之不聽,故此將他殺了,請大師兄原諒。”鐵鍊金鋼璧和僧聞聽,二目圓睜說道:“空門有空門之規,清門有清門之法。吾之徒弟犯戒,自有我依空規處治,我決不姑寬。爲何你將我徒弟殺死?”艾道爺說道:“誰教他聽信細人之言,要殺害一門良善?吾善度他不從,因此我才把他殺死。”老和尚說道:“你既然替我教訓徒弟,已經殺死不能復生,空言無益。你我今日到在了擂臺之上,咱二人就要比賽比賽。”艾道爺說道:“大師兄,還是不動手爲妙。動起手來,難免失招露空,還請師兄慈悲爲是。”
老和尚說道:“我心如鐵石,艾道友縱有蘇秦、張儀之舌,也是徒傷和氣。”道爺遂叫道:“師兄非此不可,貧道也沒有法子,只可奉陪。一伸手解下小包袱,遞與勝英,勝英此時也歇過來啦,艾道爺叫道:“勝英!拿小包袱下臺去吧。”勝爺遂下擂臺去了。老和尚使了一個漁翁搬櫓,對着艾道爺劈面一掌,又雙掌一反就是雙鋒貫耳,下面又是一腳。艾道爺三閃身軀,遂說道:“紅花白藕青荷葉,自古三教是一家。三招貧道不敢還手,大師兄若是非動手不可,貧道可要奉陪了。”二人插拳動手,打在一處。一個是鐵鍊金鋼,一個是玄門劍客,二位戰在一處,他們二位的徒弟蔣伯芳與法藍僧二人的技藝,叫說書的無法形容,臨到他們二位老師交上手,真是叫說書的更是莫贊一詞啦。二位這一施展武術,艾道爺蔽住招術,只求無過,不求有功,老和尚也將混身上下蔽住。二人戰了五七十個回合,老和尚臥雲式躺在擂臺之上,艾道爺用了個黑驢打滾,二位在臺板上地躺十八滾,輕燕十八翻,全憑腕跨肘膝之間,先拿七十二次,後找三百六十骨節。老和尚與老道互相拿破,各盡所長,將三百六十骨節,七十二穴道,都問到啦,二位俱都各自蔽住,看打擂的人在臺下皆都呆呆發怔。就見老和尚驟然手支
臺板飄身站起,老劍客艾蓮遲,也疊腰挺立,“哎呀”一聲:“無量佛,吾敗了,吾敗了。”老和尚說道:“道友衣服不破,皮肉未傷,何以言敗?”道爺說道:“吾是久而久之,氣力不敵。”老和尚說道:“道友氣力不支,何以無汗?”艾道爺說道:“貧道不愛出汗。”老和尚又說道:“艾道友,咱倆人在擂臺上打一夜,也分不出勝負來。明天我在擂臺東邊,擺一陣勢,咱二位可以比賽輸贏。”艾道爺說道:“無量佛,大師兄,吾自幼身入玄門,大師兄自幼身入少林寺,咱二人相識以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俱都是幾十年的苦工夫,不可因此傷了和氣。”老和尚說道:“道兄不要多言,吾意已決。你明天來不來吧?”艾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貧道明知大數來臨,難免輪迴,明天貧道必然前來。”二人遂各道請字,一個打問心,一個打稽手,俱各一飄身下臺。只聽東面有人喊:“哎呀,老師向哪裏來?”艾道爺一看,原來是歐陽大義士。艾道爺一打稽手,賀照雄說道:“都回弟子之家吧,此事已都挑明啦。”
大衆遂歸安樂村賀家堡而來。
家人揹着蔣五爺,工夫不大,來到賀宅,預備了軟塌,將蔣五爺背到張旺一處,並牀而臥。艾道爺看看張旺,遂說道:“無量佛,家人快取無根水來。”艾道爺打開小包袱,取百草轉陽丹兩粒,叫家人快將丹藥研細,與張旺、蔣五爺二人各灌藥一粒,張、蔣二位將藥嚥下。因何艾道爺也有轉陽丹呢?諸葛道爺的良方還是從艾道爺手中所得的呢。張旺方將藥用下去,就覺精神加增,蔣五爺已能保住性命。賀照雄叫道:“師祖父!
齋飯已擺好了,請師祖用飯吧。”老少三輩這纔夠奔大客廳而來。進了客廳,當中擺着一個大圓桌面,老劍客在上座,勝英在左,歐陽大義士在右,下面是小弟兄八位。賀照雄給艾道爺預備的是鮮果,又煮熟了一碗大米粥。艾道爺叫道:“子川!
你看賈明與濮德勇滿臉的煞氣,明天老方丈擺陣,必是少林寺的絕藝梅花樁,他是六十年的整工夫。此梅花樁是四角四棵柏木樁,當中一棵竹樁,俱都用刀削得利銳鋒芒,每一個梅花樁是五棵樁,共合是一百單八座,五百四十棵竹木樁,一座上一招,一樁上一招。他要不是六十年的整工夫,焉能在這一百單八座的竹木樁上運用工夫呢?上此樁時,還得脫去鞋襪,以腳心踏樁尖,氣一提不住便穿透腳面,金鐘罩橫練的工夫俱都蔽不住。到在樁上我們二人,他留我的神,我留他的神,一團精氣神俱都放在個人與敵人的身上,無暇他顧。我們倆人一上梅花樁,不是貧道帶重傷,就是老方丈死於非命,倘一疏神,就有性命之憂。到在了那個時候,子川你千萬照顧着老方丈的餘黨,恐怕有暗算貧道之人。賈明與濮德勇二人臉帶煞氣,恐有災危及身,明日不去觀陣纔好。”勝三爺聞聽點頭稱是,叫道:“恩師請放寬心,樁下有我們衆人留神照顧。”艾道爺又叫道:“賀照雄!凡事不可大意。貧道我想,焦公子必然以勢力欺人。
明明知道伯芳及我們衆人都在你宅中居住,他必然動勢力前來抄沒你的家產。爲防患未然計,你家中有什麼細軟的東西,房產契紙,俱都存在一旁,所有下人們俱都打發他們暫且回家。
如果焦振芳沒有意外的舉動,那就更好啦。”勝爺叫道:“照雄!你將此意稟知你母,速作計較。”賀照雄奉師祖與師傅之命,回到內宅,進了內上房,一提大氅,雙膝跪倒叫道:“孃親,孩兒罪該萬死!”賀母叫道:“吾兒照雄!何事這樣驚慌?”
照雄說道:“已往之事,孩兒未敢與孃親說知。皆因我師叔與師兄黃三太等,與咱們都是世交,他們在八月廟上,遇有知府的少爺搶秀才之妻,黃三哥打抱不平,惹了是非,我五叔蔣伯芳趕到,棍打焦公子,誤傷惡奴之命。焦公子言說我五叔是明夥強盜,我五叔一怒,搶去焦公子的白龍駒,我黃三哥大夥來
在咱家中避難,我未敢回稟孃親。焦公子現在派兩縣一府的官人嚴拿,又請陀頭和尚來咱家行刺,多虧我師祖老劍客,將和尚引出宅院,把和尚殺了。焦公子復又立擂臺,明着是立擂訪英雄豪傑,暗中是爲捉拿黃三哥衆人。明天老方丈又在擂臺東面擺陣,我師祖與師傅,命我回稟您,杭州府的官宦之家,俱都是非親則友,老孃暫且躲避躲避,倘若平安無事,我再將孃親接回家來。”賀照雄心中思索,老太太一定難捨家業逃往他處,哪知道老太太乃深明大義之人,遂叫道:“照雄!你師兄打抱不平救人,乃是好事,可稱英雄豪傑。你師傅是俠客,你師祖是劍客,你要作轟轟烈烈奇男子。爲娘無所不從,我婦人家隨夫貴隨夫賤,汝父去世,隨子貴隨子賤。你要作了奇男子大丈夫,爲娘隨你尋茶討飯,甘心樂從。爲娘雖不敢比賢母,我也是詩書門第之女,遇事我還跟你商議呢,你何必面帶爲難之色,怕爲娘不依?現有你姨父姨母在京爲官,常常打發家人接爲娘前去,你姨父本是江蘇省的原籍,你也知道,他們來接,爲娘以孝服未滿,未便前去;爲娘此時孝服已滿,我藉此上你姨娘家去,住些日子,豈不好麼?”賀照雄說道:“如此很好。
咱們護莊河通大江,可以直抵江蘇,咱家有五七隻船呢,用一隻大船多載細軟對象,派人護送老孃,孃親趕緊派丫環婆子,快快收拾收拾細軟對象吧,就此起身。”母子商議已畢,賀照雄迴歸前院。勝爺問道:“照雄,你與你母親商議如何?”賀照雄便將母親之話對師祖師傅說了一遍。艾道爺聞聽,叫道:“子川,賀母去江蘇,可將張旺、伯芳兩人,用一隻小船順便帶到江蘇鏢局養傷。”賀照雄唯唯而退,預備小船,將蔣五爺、張旺二人用軟榻搭在小船之上。賀母上了大船,賀照雄對於老孃,有戀戀不捨之狀,賀母叫道:“照雄!你不要如此,只要你作了奇男子,爲娘死也瞑目。”語畢母子分別,賀照雄迴歸本
宅。艾道爺說道:“照雄,你房契地契,汝母可曾帶去?”照雄說道:“業已帶去。其餘重要之物,對過有一家小雜貨鋪,那是再晚生拿的本錢,後來將買賣便送與掌櫃的啦,掌櫃的是山西人,非常老誠可靠,再晚生將要緊的東西存在那裏,決無差錯。現在家人、婆子、丫環,無用的都打發走了,每人另外給五十兩銀子,存薪者照給,男女下人有不願走的,再晚生俱都未敢容留,全都是灑淚而別,現在只留下廚師傅及精明強幹的男僕,尚有二十餘人。”艾道爺聞聽,長嘆一聲,遂說道:“不想累及汝賢母子了。”第二日天光將亮之時,衆人起來梳洗已畢,又將裏外各屋門戶鎖好,大家用完了早飯,收拾應用對象,兵刃各自帶好,大夥出了大門。楊香五在院內又將大門關好,然後由梯子上牆縱下來。大家走到大門外的時候,賀照雄仰面一看迎面“樂善好施”的匾,自己不由的一陣傷心,心中暗想:“我家四輩積善,今日怎麼落得這般光景?”思索至此,所以傷心。艾道爺眼神好,早就看見賀照雄面帶悲泣,艾道爺叫道:“照雄!你豈不聞楚昭王還國,有萍實之祥?當初昭王出亡在外,一時羣臣盡散。焉想後來再興楚國,回國時在大江中得萍實,文武大臣食之甘美,爲散而復聚之徵。賢契只要心存濟物,將來自有散而復聚,萍實之徵可爲賢契預卜也。”
賀照雄道:“師祖,再晚生非傷心也,因見此情景,不覺悲慘。”
閒言不表,衆人由大道中走到外面,出了安樂村西護莊橋,奔擂臺而來。到廟場一看,人是一次比一次多,老少三輩及賀宅的家人,都在茶鋪門口一坐,觀看擂臺,紋絲兒未動。擂臺東面設立梅花樁,四棵柏木樁,當中一棵竹樁,土中埋着多深不知道,露出土外是六尺六寸。真是官面的勢力大,梅花樁外面,俱都是倒立牛耳尖刀,土外露着半尺餘尖刃朝上。再看梅花樁東南,高搭綵棚,綵棚口紅綠藍黃的綢子扎着綵球,綵棚
裏邊,有八仙桌、六人桌,對桌有琴桌,老方丈當中正坐,衆教師與焦公子、王七在南北陪坐。勝爺師徒大夥一看,兩縣一府的官人俱在綵棚左右,一日比一日的勢派大,這次是一百馬隊,一百步隊,都是預備彈壓的。此時尚早,衆英雄喝茶,耗到巳分時,艾道爺在前,勝爺在後,黃三太等在勝爺之後,賀宅的家人,俱都站在四外,各帶小包袱及手使的兵刃。艾道爺來到綵棚,口誦一聲:“無量佛,師兄請了。”老方丈站起身形,打問訊說道:“道友言而有信,不愧出家之人。”老方丈用手向西北指點,叫道:“道友可見過此陣嗎?”艾道爺說道:“出家人未曾見過。”老和尚說:“出家人不許妄言。”艾道爺說道:“我見過圖上畫的,未見過真的。”老和尚說道:“道友,咱二人上那一百單八座樁上,或在柏木樁上,或在竹子樁上,比賽動手。”勝爺和黃三太等一看,這一百單八座柏木竹樁,相隔最遠的一丈六,最近的也有五尺,若打上面掉下來,就落在中耳尖刀之上。艾道爺叫道:“大師兄!咱們二人是六十年的朋友,何必如此?誰要打上面落下來,不是死於非命,便是破去工夫,卻不可惜。你我俱都是百八十年的苦工,難道不可惜嗎?師兄容讓貧道了罷。”老和尚說道:“阿彌陀佛,道友不必多言,我意已決。天下好武之人,都不是貧僧之敵手,就是道兄與我可告平平,咱們二人正可藉此一分勝負,也使天下武術家知道知道誰強誰弱。”艾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大師兄既不能讓,貧道便與師兄上樁。大數來臨,誰能脫過?神人尚有遭劫之時,何況你我一凡夫哉?”老方丈叫道:“王七何在?”王七在綵棚中答道:“再晚生在此。”搖着小腦袋瓜喜樂非常。這小子這一來,害了兩個知縣一個知府,皆由他一人所起。閒言不表,王七答應完了,就見老方丈一指紅絨毯,王七遂將紅絨毯鋪在塵埃。老和尚脫去灰布僧袍,在
絨毯上一坐,打開繃腿護膝,脫去灰布僧鞋、僧襪,將底衣挽到膝蓋上面。有家人託着四方托盤,裏邊是八寸寬七八尺長的白綾子兩條,老和尚用白綾子將底衣綁住。爲何用白綾子呢?
皆因爲白綾子這宗東西,它不緩扣。老劍客也是預先有備,在賀宅早都預備好了。艾道爺見老和尚打扮完畢,說:“我也藉藉光。”語畢,也坐在絨毯上,脫去藍布道袍,脫去白襪、雲鞋,藍布的底衣又肥又大,將底衣向上一卷,捲到膝蓋之上,叫道:“子川!拿過應用之物。”勝爺由大氅中一伸手,取出一條白綾子,整匹的綾子一扯兩條,有一丈二長,艾道爺綁住底衣,蝴蝶扣一系。勝爺將艾道爺的白襪、雲鞋、繃腿、護膝、道服等,打成一個小包袱,叫楊香五一背。金頭虎此時還是忘不了砸鍋,在旁說道:“老和尚要鬧大光溜。”勝爺狠狠瞪了賈明一眼,他纔不向下說。艾道爺與老和尚並肩一站,老和尚叫道:“道友!你先上梅花樁,還是我先上梅花樁?”艾道爺叫道:“師兄!尊敬不如從命,任憑師兄吩咐。”老和尚說道:“道友,貧擺的陣,貧僧先上去。”此時僧道俱都站在梅花樁的東南角,老方丈丹田一運童子功,氣兒向上一提,縱在梅花樁正當中竹子尖上,臉朝北,一粒混元氣一提,轉臉朝南,猶如蜻蜓落在木樁上一般,一個童子拜佛式,手打問訊說:“道兄,貧僧恭候指教。”道爺在樁下,叫道:“子川!”勝爺走向進前,叫道:“老恩師呼喚弟子,有何事議?”艾道爺說:“你看見過此陣沒有?”神鏢將勝英叫道:“老恩師,弟子沒看見過。”艾道爺說道:“這叫九宮八卦連環陣。你看那梅花樁當中的竹樁,削成刀刃,鋒利無比。你莫輕視那竹刀,當年韓信中計,命喪未央宮,就用竹刀將韓信誅死,今日竹刀林立,焉可輕視?”勝爺點頭會意。艾道爺又叫道:“你附耳過來。”
勝爺低頭附耳,艾道爺說:“子川,我在賀宅所說的話,你千萬
可不要忘了。我二人到在梅花樁之上,誰也不照顧外面,你千萬可謹防暗算貧道之人。子午絕命弩,那是少林寺所興,前者你在家中中弩,就是那物,金鐘罩鐵布衫,全都避不住。防備他們暗算我,可不許咱們暗算他們。”勝爺諾諾連聲說道:“弟子遵命。”勝爺把守東南,歐陽大義士把守東北,黃三太、張七、李煜等把守西北,賈明、楊香五、濮德勇把守西南,正南、正北、正東、正西賀宅的家人把守,前文表過,賀宅的家人都帶着傢伙來的。
艾道爺此時已縱上梅花樁,僧前道後。何爲僧前道後呢?
老和尚腳踏竹尖,用腳心前邊,艾道爺腳踏竹尖,用腳心後頭,誰要踏錯地位,竹尖子穿過腳心去,就算輸啦,落在中耳尖刀上,必得死於非命。僧道在梅花樁上,由左邊這棵竹樁縱在右邊竹樁之上,由右邊這棵竹樁再縱在左邊竹樁之上,二人在一百單八座梅花樁上,各用一招工夫,貓躥狗閃,兔滾鷹翻,鹿伏鶴行,二人亞賽兩個飛燕相似。老方丈璧和僧,由幾歲時,身入空門,如今九十餘歲,周身的童子功;艾道爺由六七歲上,身入玄門學藝,現在一百零幾歲,練的通乎神道,真是練什麼有什麼。老和尚在梅花樁上,練了一百單八手,返回來仍然落在由地下縱上去那棵樁上。艾道爺心中歡悅,說道:“你就會一百單八手啊。”艾道爺在梅花樁上用的是龍探爪、鳳翻身、蟒抖鱗、蛇吐須、虎撲食、豹攪尾,老和尚一看,遂叫道:“道友比我的招數多。”老和尚倒步又背向東北退,這座樁離有四五尺,正退在東南角上,此時東南角上有一僧人,扮作俗家,正是老方丈的二徒弟法慧和尚,年已半百,落髮的和尚。三俠劍這套書,在僧人中他算第一大惡,白天募化,看見財主,到晚間前去竊取偷盜,法慧和尚都是扮成俗家偷盜,三年之久,未曾破案。他有香砂迷魂袋,無論多大的英雄,也躲不了他這
條袋。有一日在鄉下家竊取偷盜,巧遇少婦安歇睡熟,天氣炎熱,睡覺未穿著衣服,赤條條的身軀,躺在炕上,法慧年過半百,一看這個婦人,欲心熾盛,遂破戒採花。由那日之後,他便採花殺命,肆無忌憚,他用香砂迷魂袋,將少婦長女燻過去,裝在箱子之內,偷走以縱淫慾,現在錢塘縣裏因丟人報官廳的就有七個案子,還有老實厚道不肯經官的,尚不知有多少。這個和尚在白蓮寺是二當家的,除去法藍之外,就屬着他。淫僧一見他師傅向後退,艾道爺向前進,他就知道他師傅不是艾道爺的敵手。淫僧心中暗想:“我給他來一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一仰手照着艾道爺背後比畫,就聽袖口裏面有咯啷咯啷的聲音,比畫一回,他又放下。他怕打不着艾道爺,再打在他師傅的身上,所以比畫一回,又把手放下。此時勝三爺正在法慧背後站着,看的明明白白。勝爺心中暗說:“吾恩師囑咐我留神暗算之人,果不出所料。這小子一定是賊和尚喬裝,璧和僧的餘黨。”勝三爺正在思索之際,就見法慧又揚起手來,這回來的勢猛,仰起手來就要打的樣子,勝三爺心中暗說:“你暗算我恩師,你算瞎了眼啦,我在你的身後頭,先給你一鏢吧。”說時遲,那時快,賊和尚方一仰手腕,勝爺在背後蹬出一枝金鏢,臨打的時候想起恩師之言,不叫傷人命,勝爺因不敢違背師命,又怕打輕了,他手中拿的暗器打出去,勝爺抖手一鏢,向淫僧法慧背後肉厚的地方打去。這一鏢淫僧法慧的樂子可大了,口中唸了一個“阿”字,兩條袖口裏都有袖箭,無論怎樣反臂起鏢,兩隻手也摸不着這隻鏢。淫僧正在焦急萬分的時候,勝爺伸手將淫僧的草帽連繃頭絹帕都給捋將下來,這一捋下了淫僧的絹帕,法慧可就現了原形啦,大夥看熱鬧的一陣喧譁,喊道:“原來是和尚呀,不是俗家。”西北又聽有人喊道:“吾打你個王八羔子!原來是賊和尚。”和尚此
時俱都現了原形,四面八方與和尚動起手來。此時璧和僧在梅花樁上心中一散,艾道爺已趕至前面,用手點和尚的太陽穴,和尚用手向外一推,艾道爺底下一腿,照定老和尚肋骨的空隙處踢去。艾道爺這是一份厚道,因爲老和尚打蔣五爺,在橫骨以上二指打的,未忍傷害蔣五爺的性命,這就是施李還桃;老和尚倘若打蔣五爺不留情,艾道爺此時決不留情,若一腳踢在和尚肋骨之上,老和尚必然當時殞命。老和尚一翻身,一個蟬兒似的,掉在梅花樁下,面前一棵梅花樁的尖子,正穿在老和尚左邊大眼角的眼皮上。金鐘罩如何能練到眼角上?當時鮮血滴下,緊跟着身軀躺在中耳尖刀上。地下尖刀太多,躲得開這一枝,躲不開那一枝,大腿上劃了一道血槽,鮮血淋漓。翻身爬起來,叫道:“艾道兄!一百日後再見。”揚長而去。
此時勝三爺伸手由法慧背上將鏢起下,法慧翻身撤出戒刀來,勝三爺揠魚鱗紫金刀,與法慧動手。歐陽大義士也與賊和尚動手,黃三太等也與和尚動了手啦。法慧不是勝爺的敵手,早已逃走了,老方丈也早走啦,和尚雖然人多,主腦人已定,人心自亂,被鏢行人殺得四散奔逃。金頭虎、濮德勇二人,拆擂臺取下殺身的大禍,金頭虎叫道:“濮德勇!你有膽子沒有?”濮德勇問賈明道:“你有什麼事?”賈明說:“你看看,惹這麼大的禍,都是這個倒黴的擂臺。咱們倆人拆他個王八羔子的。”濮德勇說道:“不好動手,得拆多半天哪?”賈明說道:“你真是渾人。還用解繩釦嗎?你手中有一把大朴刀,我搶了和尚一把戒刀,這個擂臺柱子不過一尺多粗,咱們兩人這個力氣,一刀剁進一寸去,十刀就是一尺,還用的了二百多刀嗎?剁完南面這兩棵,再繞到北面去剁那兩棵,一會兒,擂臺就倒啦。你看這個擂臺要是倒了,樂子才大呢。”濮德勇說道:“好好,咱們倆賣賣力氣砍柱子去。”二人遂先由南面上,每
人在一棵大臺柱子下用刀便砍,砍完了南面上這兩棵柱子,又砍北面上這兩棵,工夫不大,北面上這兩棵也砍得不差什麼啦。
此時正趕上黃三太等追殺和尚,刀槍無眼,連看熱鬧的帶和尚向四外紛紛亂逃,有不少人俱向擂臺底下逃跑,有擠在臺柱上的,四棵大柱子砍斷了,還有小立柱未斷,人多力大,衆人這一擁擠,將擂臺柱子咔叭一聲擠倒。擂臺這一倒不要緊,擂臺底下未跑了的人,一見擂臺底下碰了人,那有見死不救之理?
衆人遂向上搭擂臺,由附近買賣家借來的大柱子支起點來,用柱子支上,將擂臺底下的人受傷的、砸死的、有受重傷走不動的,一一救將出來。艾道爺尚在梅花樁上觀看,一見傷了不少的人命,艾道爺叫道:“子川,走!”艾道爺因爲看見傷的人命太多啦,恐怕再與官兵馬快套上事,那就越鬧越大了,故此三十六招走爲上策。哪知道衆人俱隨同勝三爺逃走啦,惟有金頭虎賈明與濮德勇二人,是如同沒有那回事一般,他們倆人還站在一旁看熱鬧呢。
擂臺下鬼哭神號,當時野雞溜子王七眼神快,叫道:“公子!你看那邊手擎戒刀的,不是那天搶綢緞店的兇犯嗎?一臉黑麻子,狗蠅眼,羅圈腿,大肚子。”焦公子抬頭一看,正是廟上最先動手那個大黑漢。焦公子遂一聲呼嘯,調齊官兵小隊及衆教師,他們齊奔金頭虎與濮德勇二人而來。濮德勇手中擎着大朴刀,一見衆官兵圍繞上來,掄起大撲刀,不管官人與民人,誰要一擋他的路兒,就是一刀,身體也大,腳步也寬,闖出重圍,只剩金頭虎被官人團團圍住。焦公子吩咐衆教師,趕緊拿搶綢緞店估衣鋪、拆擂臺之人。兩縣一府的官人在外邊圍着,金頭虎橫杵豎撞,他一看刀槍都向身上扎,躲不開了,他就閉着眼拿戒刀亂扎,向前就撞,他那個意思,是誰要扎死我,我也扎死誰。無奈官人因幾兩銀子的俸銀,誰也不跟他拼命,
俱都向後倒退。焦公子大怒,叫道:“家人何在?取過我的槍來!這些人拿不着他,還了得嗎?”家人將槍遞過,焦公子接槍在手,追奔賈爺而來。焦公子來到切近,叫道:“小子!咱倆看看誰行誰不行。”說着話,焦公子在馬上抖槍便刺。傻小子的戒刀沒有招數,不到三個回合,便將戒刀對焦公子拋去,口中喊道:“着法寶!”焦公子手明眼快,用槍向下一壓,噹噹戒刃落地。賈明又說道:“小子,還有傢伙呢?”背後撤出一字杵,傻英雄一看,裏三層外八層,裏裏外外圍得風雨不透,傻英雄抽出一字杵來,可就得着理啦,三十六杵上下翻飛,一招緊似一招。焦公子這條槍恰似蛟龍出水,傻英雄三十六杵使完,又大聲喊道:“着法寶!”杵奔焦公子面門打去。焦公子一閃身,一翻腕子將杵壓落塵埃。傻英雄此時手中可就沒有傢伙了,焦公子照定傻小子面門一槍刺來,傻英雄伸手抓槍,焦公子將槍抽回,掄槍照定頭頂便砸,傻英雄一閃身軀,還是搶焦公子的槍,焦公子抽槍再向傻英雄軟肋梢刺去,傻英雄這回手伸得甚快,一伸虎爪將槍捋住。焦公子在馬上,傻英雄在步下,二人用力搶槍,傻英雄這頭槍尖子有鎦金鏜擋着,焦公子用力也奪不出去。野雞溜子王七在旁說道:“兩縣一府的官人,趁着此時,還不用勾杆子搭他?”王七這一句話,提醒了衆人,立刻四棵勾杆子,奔傻英雄二肩頭、沖天杵搭來,焦公子福至心靈,在馬上將槍向前操,傻英雄一退兩退,仰面朝天。衆官人奔上前來,將傻英雄按着,鎖鏈纏胳膊纏腿,將傻英雄捆好,這位傻英雄繩鎖加身,難免牢獄之災。
焦公子說道:“王教師,點點兩縣一府的官人傷了多少?”
野雞溜子王七當時一點,受傷身死的連官人和百姓十一人,受傷的三十餘人,受輕傷的不計其數。焦公子說道:“這就是明夥執仗,搶綢緞店、估衣鋪、白龍駒的匪首。”衆官人一聽,
趕緊將傻英雄搭到錢塘縣。錢塘縣班頭向裏一回,縣官一聽嚇了一跳,竟死人十一口,受重傷不知死活的三十餘口。縣太爺慌張張袍服不整,就急忙升了大堂。官人將傻英雄足下綁繩打開,倒綁着二臂,攙扶着上了大堂。三班人役說道:“跪下!
跪下!”傻英雄說:“跪下就跪下,跪官不算丟人。”錢塘縣的縣官雖然不是清官,然而可不是刮盡地皮之官,就是有一樣兒,最怕上司。縣官在上面問道:“大盜抬起頭來。”傻英雄說道:“抬頭就抬頭。”說着傻英雄將頭抬起來,復又說道:“你看看,長的不錯吧?準好看。”縣太爺一看,雷公嘴,狗蠅眼,沖天杵小辮,身上衣服用杆杵子搭的一縷一縷的,一身的土。縣官在上面問道:“明夥的大盜,你家住在哪裏?姓什名誰?”賈明說道:“家住江蘇省,三歲喪父,五歲喪母,無有手足弟兄,身無正業,流落在外。先前拔菸袋,端雞籠,偷鐵鍁,到後來膽子愈來愈大,撥門戶明夥路劫。”縣太爺問道:“上次搶綢緞店、估衣鋪,你們多少人?”賈明說道:“我一個人。”縣太爺問道:“你一個人怎樣搶兩家呢?”賈明說道:“搶完了這家,路過那家,又捎走了點兒。”縣官問道:“內中有瘦小枯乾的是誰?”賈明說:“不知道。”縣官又問道:“內中有使鏈子錘的,有使判官筆的,有使朴刀的,偕同你打槍。都是何人?照實說來。”賈明說道:“廟上好幾萬人,什麼長像的都有,我哪認的呀?”縣官又問道:“你搶的贓物俱都放在哪裏?”賈明說道:“什麼叫贓物?”縣官說道:“綢緞、銀錢、估衣之類,都叫贓物。”賈明說道:“我是隨走隨賣,一匹綢子兩吊錢,誰要買給誰,估衣也是如此。”知縣又問道:“窩主是誰?”賈明說道:“什麼叫窩主?”縣官說道:“你住在哪裏?”賈明說道:“杭州府有的是破廟,我專好住破廟。”
縣官又問道:“將焦公子打得口吐鮮血是何人?”賈明說道:
“是我。”縣官又問道:“你不是使杵嗎?”賈明說道:“我什麼傢伙都能使。刀也使,棍也使。”縣官又問道:“拆擂臺是何人?”賈明說道:“也是我。”縣官又問道:“那黑臉的呢?”賈明說道:“黑臉白臉的無數,我不認識。”縣官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傻英雄說道:“我姓賈叫明。”縣官道:“你是攪鬧本縣來啦?你一人能在杭州府作這些個案子?
給我拉下去打。”賈明心中想:“賣給你兩下吧。”脫下褲子按在大堂上,先過來一名衙役,打了五板子。列位,三板就得見血,賈明捱了五板,黑色屁股沒有變色,又換人打仍然如故,一氣打了八十大板子,黑屁股蛋子一點兒不動。縣官在上面問道:“賈明,你同夥有多少人?還不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賈明說道:“這不是我在這兒打官司吧!”縣大爺說道:“好膽大的匪人!你敢在公堂撒野?看大刑伺候。”左右一聲答應,取過了夾棍、鐵鎖鏈子,值堂站班的威嚇,賈明的心中亂跳,自己暗想:“這回要幹。”遂說道:“縣太爺,就是我一個人,官司還不夠打的嗎?”縣太爺在上面一拍驚堂木說道:“將他夾起來!”衙役將賈明沖天杵打開,用麻繩沾上水,將賈明綁纏上,又將夾棍鐵鎖擺在傻英雄面前,縣太爺問道:“賈明,你看看夾棍,你不說實話,能熬刑嗎?你就是鐵打的,你搪不住七成刑去。”賈明叫道:“縣太爺,一輩子作官,輩輩居官!大人你還不明白麼?現在我一個人都招認啦,官司還不夠我打的嗎?頭上有青天,人容天不容。縣太爺,你要動刑,我就招出有焦振芳。這樣招法,你能夠認可麼?縣太爺你就積點陰德吧,不必連累好人啦。”縣太爺在上一聽,賈明說的句句有理。原來,這縣官並不是贓官,就是有點懼上,此事又是焦公子的原告,縣太爺焉敢不細細審問?明知焦公子因搶蘇秀才之妻起的事,無奈誰也不敢作證。知縣心中一想:“事由焦
公子一人所起,擂臺也是焦公子辦的,我何必做此缺德之事?
賈明已經自己招認了,我將賈明的口供作套公文,送上知府衙門,有什麼事叫知府去辦。”縣太爺思索至此,叫道:“賈明!
你一人豈能作這些事?你要將幫你的賊人招出來,還許有你的活命;你一人要打這場官司,可就沒有你的命啦,畫了供可就反不了悔啦。倒是有別人幫你沒有?”賈明說道:“純是小的一人所爲。”縣官說道:“你畫供吧。”賈明說道:“我不會寫字。”縣官又說道:“你畫一個十字,再印上指紋。”賈明說道:“那個行,多畫幾個也沒有關係。”衙役拿着狀紙,賈明畫了供,印了指紋。縣官叫師爺作了一套公事,連供帶人一併送到知府衙門。
知府立刻升了大堂,命衙役帶搶犯賈明。衙役將賈明帶上了大堂,知府這一上大堂,衆官人一看,幾乎樂出聲來,知府半尺餘長的墨髯,剩三四寸長啦。都頭叫道:“府臺大人的墨髯是怎麼啦?”知府長嘆一聲,遂說道:“別提啦,前天本府刮臉,剃頭的一時失神,竟將本府墨髯刮下去了。”此時衙役一喊堂威,將大盜賈明帶上了大堂。知府坐在上面,一拍驚堂木,伸手一攏墨髯。這是習慣,知府沒攏着墨髯,自己的臉一紅,在上面叫道:“大盜賈明!你搶綢緞店、估衣鋪都同何人?
你要從實的招來,免得你皮肉受苦!”賈明說道:“臺府大人在上,錢塘縣有供,你就照着錢塘縣的口供辦吧。”知府大怒說道:“你胡說!你一個人就拆擂臺嗎?”賈明說道:“大人請想,鐵打房梁磨繡針,工夫到了自然成。我一個人用刀砍的臺柱子。”知府說道:“你胡說,還有一個黑臉的幫助你拆擂臺,那是何人?”賈明說道:“黑臉白臉擂臺底下無其數,我都不認識。”知府說道:“搶去焦振芳的白龍駒,你放在哪裏?從實說來。”賈明叫道:“府臺大人,您老人家看看,我是羅圈腿。
搶去焦公子的馬,當時我就騎上啦,跑出去有三四里地遠,那馬一尥蹶,將我掀下來,它就跑啦。”知府說道:“大盜賈明,本府不動大刑,大概你決不能順情順理的招認。就憑你一個人,辦得了這些個事?左右看夾棍伺候。”衙役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將夾棍取到大堂之上,打開了賈明的沖天杵,用麻繩兒將賈明腦袋纏住,將賈明放在了夾棍之上。知府一拂袍袖,伸了三個手指頭。前清的刑法,擒着飛賊大盜,官在上面用袍袖擋着臉,用左手伸幾個手指,上幾成刑,賊人若是不招,再加刑宰問。閒言少敘,知府伸了三個手指,衙役將賈明的腿夾在夾棍之內,兩人一較棍,上了三成兒勁,賈爺就覺着骨頭有點發麻。傻英雄心中暗想:“這東西可真不好受。我要將我蔣五叔、黃三哥、賀照雄他們都招出來,我也免不了一死。在賀宅說過,誰被官人拿去,一板子打死,夾棍夾死,誰也不能連累別人,誰要一哼一哈,那就不算英雄好漢。”賈爺想到這裏,咬住牙關,一粒混元氣向下一壓,一語不發。知府在上面問道:“大盜賈明,搶綢緞店、估衣鋪,都同何人所爲,還不招來?”賈爺一語不發,知府一怒,一拂袍袖,又伸了五指。衙役又一較勁,上了五成勁,賈爺就覺渾身發酸,仍不言語。知府在上面又問,賈爺還是無話,知府在上面又拂袍袖,用大指與食指中指一捏,衙役一看,又將夾棍上了七成的勁。賈爺心說:“這下子可幹啦。”就聽骨頭哧哧的聲音。賈明心生一計,再不然可真挺不住啦,黑麻子裏熱汗直向下流。他母狗眼兒一翻,黑珠向上眼皮裏一擠。知府又問道:“大盜賈明,搶犯共有多少人?窩主是誰?還不從實招來?”衙役回道:“府臺大人,大盜賈明閉過氣去了。”知府一看,嚇了一哆嗦。你道爲何知府害怕呢?前清的法律,飛賊大盜,無論在哪個衙門過堂,必須畫了招供;倘若未畫招供,頭一堂就受刑而死,無論什麼衙門,
也得擔處分。知府一看,賈明並沒畫招供,他就死過去啦,知府在座上說道:“松刑。”衙役這才由七成刑放到五成,由五成刑又放到三成。爲何不一氣兒放刑呢?列位,夾棍這宗刑法,若是將人夾死,驟然間一鬆,人就緩不過來了,非得陸續向下放,然後慢慢的緩醒。衙役給賈爺將刑放鬆了,賈爺假裝“啊呦”一聲,母狗眼似睜不睜,說道:“啊呀,方纔我到枉死城啦。兩邊有牛頭馬面,當中正座上閻王爺,他派牛頭馬面取過生死簿來,一查我的陽壽,閻王爺說我的陽壽不盡,尚不該死,打發牛頭馬面將我送出枉死城,路過一個惡狗村。”賈明眯縫着眼一看,衙役共有三十多個,遂說道:“這個惡狗村可太厲害啦,三十多條惡犬,肥胖大耳朵,將我團團圍住,咬得我渾身疼痛。啊呀!這是什麼地方?”衙役不知道賈明是暗中罵他們,還在一旁講究呢。張三叫道:“李大無怪乎出殯掛的牛頭馬面閻王爺呢,原來真有其事。”知府心中暗說:“江洋大盜,野性方熾,一堂決不能招。他既然供了搶綢緞店啦,先叫他畫了供,在獄裏將他先圈圈,然後再叫他受刑,自然他就招啦。”
知府遂說道:“大盜你畫供吧。”賈爺說道:“我不懂畫供。”
知府說道:“畫十字,按指紋。”賈爺說道:“畫個十個二十個的,那沒什麼。”遂畫了供,砸上手銬腳鐐,批了公事,下在牢獄。傻英雄思索:“剛纔裝死,這時要一走就漏啦。”遂叫道:“府臺大人!你一輩作官,輩輩作官。我的腿被夾棍夾得這樣,焉能走得了呢?”知府說道:“將他背下去。”傻英雄心中暗想:“小子,我的腿一點兒也沒壞,將這羣小子都瞞住啦。”賈爺也錯想啦,班頭之中有的是武術學家,明白賈爺是橫練,知府是文官,不明白這個。那麼班頭爲何不報告知府呢?皆因爲班頭暗恨焦公子設立擂臺,提拔班頭,故此暗與知府作對。
不表傻英雄下了牢獄,單表擂臺之下,哭聲震天地,不罵拆擂臺的,俱都罵搭擂臺的,所有砸死之人,哭主自己往家中搭死屍不提。單說這時府衙門站班的在門口閒談,說道:“今日被獲的這位姓賈的真是好朋友,並不連累別位,自己招承,也畫了供啦,可惜這樣英雄,這一畫供就算完啦。”衙役在門前這一談論不要緊,一個傳十個,十個傳百個,茶鋪酒館,都作爲茶餘酒後之美談。惟有勝爺自己在酒樓喝悶酒,尚未回賀家村,勝爺正聽人談論:“拆擂臺砸死人,只拿住一個梳沖天杵的。縣太爺過完堂,送到府衙門,板子打,夾棍夾。真是英雄,受了好幾個死啦,並未招出別人來,拆擂臺,搶白龍駒、綢緞店、估衣鋪,俱都自己承認,一個人也未攀出來。”勝爺喝着酒,喫着飯,心中甚爲難過:“怎麼都逃走了,單單傻孩子被獲了?”勝爺開發完了酒飯錢,出了錢塘門,尋找黃三太大衆。由錢塘堤走出去五七里地,正在殘秋之時,一陣陣的寒風刺骨,南邊天氣較北方稍暖,寒蟲叫的聽着可慘。勝爺觸景生情,又聽錢塘堤的下坡,有人叫道:“老師這邊來!”勝爺一看,敗葦叢中有一座坍塌倒壞的破廟,堤坡下有一道土牆,人可通行。勝爺走到破廟後,一看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蕭銀龍五人席地而坐。勝爺說道:“你們五個何時到的這兒?”黃三太說道:“在擂臺一亂的時候,我們五個人就奔此處而來,所以未曾離開。”勝爺一看,一片敗葦倒在地上,勝爺放下小包袱,坐在小包袱之上。勝爺叫道:“三太,你知道你兄弟賈明被了案嗎?”黃三太聞聽一怔,遂說道:“弟子不知。”勝爺說道:“賈明在縣裏,並未受任何的刑罰,到在府裏,死而復生者數次。這回一句胡話都沒說,完全自己招認成案,砸了鐐下在府獄啦。”黃三太頓足,眼淚汪汪,叫道:“師傅!惹禍是我們小弟兄六人,在廟上打抱不平,然後我蔣
五叔趕到,誤傷惡奴,禍是大家惹的,叫我兄弟一人受牢獄之災,弟子不忍。明天弟子一人到府衙自行投首,我一人所作的案子,就說我兄弟他是瘋子胡說,弟子將傻兄弟替出來,千刀萬剮在所不辭,只要替出吾那傻兄弟來。”勝爺說道:“三太,你是癡人。你去一個人就替出你那傻兄弟?豈有此理。兩縣一府官人沒有不拿你們的,你們都去了纔好呢。老夫不該跟你說這個話,我勝家門中沒有犯法的人,你們若果是明夥執仗,我可不能救你們。但你們所做之事,都是我們行俠作義之人應當做的事,所以老夫並不嗔怪。明天老夫獨自一人越府獄,救你兄弟出獄就是了。”說罷又問道:“你們喫了飯沒有?”銀龍說道:“都還沒喫呢。”勝爺說道:“你們等着吧,老夫與你們取飯去。”勝爺走出破廟,來到西湖岸,買了一個竹筐,又買了魚肉燒酒、燒餅等食物。勝爺買妥帶到破廟之內,放在敗葦之上,此時天已昏黑,爺兒六位坐在一處,勝爺又喝了點酒,師徒爺兒六位,躺在敗葦之上,風餐露宿。黃三太、蕭銀龍這一干小英雄,在鏢局中都有當差的伺候,如今落得這般光景。
勝爺道:“再給你們買點喫食,今晚就可叫你們弟兄相見。”
勝爺又給小弟兄五人買了酒飯,老俠客走到府衙門口,看了看獄裏的形式,外面頭道獄牆甚高,半尺餘長的棗樹枝棘。勝爺又在毯鋪中,買了一條獨睡毯子。又回錢塘破廟後,三太、香五問道:“師傅,盜獄的東西可曾備齊?”勝爺說道:“已經備齊了。”叫楊香五打開毯子,兩頭紮了兩個孔,叫香五在破廟外找了一個磚,用刀打成四條,挑兩條齊的,當中刺上口兒,用繩子系在毯子上面。三太說道:“師傅,我們去幫你救我兄弟如何?”勝爺說道:“用不着你們幫助我。獄裏班頭都會把勢,你們本事平常,要是我將你兄弟救出,你們再被獲,豈不又費了事啦?你們去兩個人在斷橋等候就行啦。”
勝爺等候關城門打點的時候,藉着出入城的人多,混進城去。勝爺將毯子裹在小包袱內,老英雄進城找個清靜地方,候至二更來天,繞到府獄東牆外。此時二更半已過,獄牆外靜落落無人,勝爺打開小包袱,將獨睡毯條打開,晃着火折照照獄牆高矮,將毯條向獄牆上拋去。獄牆不比城牆,獄牆是直上直下,飛抓絨繩又接上一條繩子,一抖如意抓,抓住獄牆瓦檐子磚,向下一捋抓咬住,雙手揪着絨繩,腳尖登牆磚上了獄牆,跨在獨睡毯條之上。向下一看黑忽忽,將飛抓纏在腰間,向牆下縱去,夠奔二道獄牆,縱身形上了大牆。三更已到,大牢中有掛鎖鏈的,有帶腳鐐的,也有每人一間的,都是問成死罪的囚犯。勝爺聽獄裏哭父喚娘,外場人打官司,雖然不能說出栽筋斗的話,也是眼淚汪汪。列位,還是忠厚能忍的,那纔是真君子呢,牢獄之中俱都是人命盜案,不是省事之輩。誰見天堂地獄?兩般盡在人間。勝爺聽夠多時,未有賈明的下落,他若是在這個獄裏,他必然喊叫。勝爺在獄裏找到四更多天,並不見賈明,老英雄仍然出了二道獄牆,用飛抓搭住頭道大牆牆檐子,上了大牆,往獨睡毯條上一跨,然後再用飛抓將獨睡毯條搭住,將絨繩擲在地上,勝爺縱到地上,一引絨繩將毯條引下來,抖了抖棗樹枝棘,直奔錢塘門,順着馬道上城,身貼城牆,腳後跟踏磚而下,繞到海河橋,由錢塘門外夠奔斷橋亭而來。
來到斷橋亭,天光剛亮,黃三太問道:“老師,怎麼樣了?”
勝爺說:“我在獄中沒找着傻孩子。這一次道路也熟啦,到了晚晌我再去。”爺兒幾位仍回破廟,白天在蘆葦深處一睡,勝爺又給他們幾個人多買了點酒菜。至夜晚,勝爺仍用獨睡毯條裹着兵刃暗器,仍然進了大獄,由二更多天,找到四更來天,仍是沒有賈明的下落。勝爺心中暗想:“焦振芳就是誠心害人,也得過個四天五天的,決不能這樣快呀?”勝爺一連進獄找了
三天,並無賈明的下落。
第三日這天,四更來天,勝爺出了大獄,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賈明性命如何。勝爺正向前走,奔縣衙門大獄而行,就見獄牆前一箭來遠,前面一帶小樹林,忽由小樹林中出來一道黑影,一身夜行衣服,背後明晃晃一把鋼刀。勝爺心中暗想:“四更來天哪裏來的偷盜之賊呢?若是大盜偷盜剛回來,必然揹着包袱,此賊怎麼由樹林出來空着手?”勝爺一旁思索着,就見此人也奔錢塘縣城牆而來。勝爺看此人原來與自己一道,就見此人來到城前,順着馬道上了城頭,到了城上,由腰間掏出飛抓搭在城磚上,面頭朝城牆,兩隻手一把搗一把順繩而下。
勝爺心中暗笑:“好笨的賊人,下城牆使飛抓就夠蠢笨的啦,他還頭朝裏。”下了城牆直奔斷橋亭而去。勝爺隨後也上了城牆,由城牆上面一看這賊人,與自己又是一路。勝爺心中暗想:“爲何他又與我一路呢?我倒要看其究竟。”此黑影過了斷橋亭,直奔錢塘堤。走出不遠,迎面一帶樹林,就見那人跑入樹林中。勝爺將身形隱在樹後,暗中觀看。就見那人進了樹林子,唉聲嘆氣,頓足說道:“恩師呀,恩師呀,弟子對不起你老人家,弟子空生一個人來,眼睜不能救恩師之命。可惜恩師你老人家教養弟子一場,弟子一連三夜,打算進獄牆裏搭救你老人家,無奈獄牆高插雲霄,弟子連獄牆都未曾進去。”勝爺在樹後一聽,心中暗說:“這倒有趣,我一連三夜到府獄救人,我可進了獄牆啦,就是沒找着我侄子賈明。他也是盜獄,可憐去了三次,連獄牆都沒有進去。這不成了同病相憐嗎?究竟此人救的是何人呢?好了,我倒要聽他說些什麼。”就聽此人又說道:“恩師,恩師,弟子若早知千方百計進不去獄牆,我不能搭救恩師,我還能請人去呢。如今竟被弟子耽誤了,眼看着屈打成招,問成了死罪。蒼天啊,蒼天啊,都說有報應,何曾有
報應呢?沒有別的,你教養我一回,臨難我又救不了你,弟子只好以死相酬。”語至此,由腰間取出飛抓絨繩,尋找歪脖子樹,口中又說道:“若有這兩個人在場,老師你的事就好辦了。
可惜勝三爺現在直隸莫州納福了,我黃三哥在鏢局子作買賣,不常在家中。要準知他在家,他雖然武學不十分精,他也能認的俠劍客呀。”勝爺聽到此處,打了一個咳聲,由腰間掏出火折,一晃火折,叫道:“這位壯士,可認的在下嗎?”此人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急忙說道:“老大爺,你別答理我,我是在此說胡話呢,請你別管我的事。”勝爺笑道:“壯士,你方纔言說勝三大爺、黃三哥。你可認識勝某嗎?”
此人說道:“要提起勝爺,我可不認識。他老人家跟我之恩師是磕頭的弟兄。”勝爺說:“你的恩師是哪一位?”此人說道:“提起吾之恩師,大大有名,家住浙江紹興府,山陰縣結義村,姓黃。”勝爺聞聽一笑,遂說道:“是不是黃昆?”此人聞聽一怔,遂說道:“那正是我的恩師。”勝爺說道:“你叫什麼名字?”此人說道:“我姓趙名叫得勝,人稱玉面書生。”勝爺說道:“老夫就是神鏢將勝英。”趙得勝聞聽愕然,說道:“你是神啊仙呢?”勝爺一笑說道:“哪有神仙?”語畢,由鏢囊中註銷一隻鏢,叫道:“趙得勝,你來看。”趙得勝向前一看,金鏢上有字,上書神鏢將勝英。”趙得勝這才說道:“你就是勝三大爺呀?可屈死小侄男了。”語畢,放聲大哭。
勝爺叫道:“趙賢侄,何必如此?有話請講明白。究竟你爲何來到樹林要行短見?”趙得勝哭着說道:“我之恩師被知府的公子焦振芳栽贓,陷入監獄,屈打成招,問成死罪。”勝爺問道:“究竟爲的什麼事呢?”趙得勝說道:“皆因爲我師孃早已故去,我師傅來到杭州,又後續了一位老伴。焦公子霸佔了我師孃,恐我師傅不依,故此先出這宗惡手段,將我師傅置之
死地。”勝爺又問道:“汝與神拳無敵黃昆,因何有師生之誼呢?”趙得勝說道:“要提起小侄男來,出身太低。皆因我三歲之時,我的天倫去世,我娘年輕,無有贍養,攜我另行改嫁,嫁在杭州趙家村,趙姓。”勝爺說道:“有死有嫁,古今有之。”
趙得勝又說道:“趙姓乃是大戶人家,並無兒女,家財鉅萬。
自從我娘嫁到他家不到三年,趙姓又死,只剩我母子度日,留下鉅萬的家財,當然由我母子掌管。豈知趙姓當族之人,皆視我母子爲眼中之釘,肉中之刺,不叫我母子承受家業,終日欺壓我母子。我年紀小,我母親老實,不能爭論,一生氣領着我離家,在外尋茶討飯,家財產業俱被強橫的當門族戶佔去。我娘領着我尋茶討飯,要到浙江紹興府山陰縣結義村。只因我凍餓不堪,終日啼哭,憂愁成病,住在結義村外一座破廟之中,被我恩師所救,將我收在門下爲弟子,將我母親送在黃三哥家中。我母親本來得的是飢餓之病,一有飽飯,當時病也就好啦,多蒙黃伯母大恩,不以我母當奴婢看待。我自從六歲拜在我恩師門下學藝,八九載未離左右。”勝爺點了點頭說道:“這就是了。”
列位,提起黃昆之爲人,並不是惡人,當年曾與勝爺在北路開過鏢局子。爲人有一宗毛病,最好杯中之物,每日總得二三斤酒。開鏢局子剩了幾個錢,遂與勝爺將買賣分開,迴歸紹興府,不到一年的工夫,他的髮妻就死去了。黃昆此時已與三太之父分居另過,每日喝完了酒仍然練武,練完了武仍然喝酒。
那日清晨,黃昆早起正向村外去練武,就見有幾位老者說道:“黃二爺來啦。黃二爺急功好義,必能搭救他母子。黃二爺常提念要收一個義子,皆因爲黃三太是長門,絕幼不絕長。”黃昆此時已經走到衆老者切近,遂問道:“什麼事呀?”有一位老者說道:“破廟稻草之中,有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還有一
個小孩五六歲啦。你要修點好,豈不是一舉兩得嗎?”黃昆說道:“怎叫一舉兩得呢?”其中有明於料事的老頭兒,一聽黃昆說話有點不悅,遂說道:“這個小孩你抱在家去,收爲義子;那個老婆子叫他去到黃大奶奶那院住着,不過多添一雙杯筷。”
黃昆說道:“此事總得與我嫂嫂相商。”黃昆回去與三太之母一商議,三太之母甚爲歡悅,遂叫家人們搭着一乘四人小轎,將趙得勝之母搭到家中。當時就叫大夫與趙得勝之母看病,原沒有什麼大病,喫了兩三劑藥也就好了。黃昆將趙得勝也領回家中,黃母問趙得勝之母:“家住哪裏?姓什名誰?”趙得勝之母說道:“我乃趙門王氏。”遂將自己所遭之事,對黃母細說了一遍。黃母聞聽甚爲嘆息,說道:“有死有嫁,古今之常理。嫁來的何以不能承受家業呢?你就在此安心度日吧。我家中事也多,正自無人料理,你就幫我照料家務吧。你的孩兒現在認了我們二叔爲義父了,咱們就是姊妹相稱。”趙得勝之母千恩萬謝。日久天長,黃三太之母與趙得勝之母真如同親妹妹一樣。趙得勝此時年歲稍長,黃昆遂傳授趙得勝武學。每日兩餐,黃昆必要喝酒,也叫趙得勝喝酒。趙得勝由六七歲就練習喝酒,黃昆每一頓飯必喝一斤多酒,趙得勝到十餘歲,每一頓飯也是-斤來酒。黃昆自己有五六頃地,爺倆除去喫就是喝,坐食山空,由趙得勝八九歲的時候,黃昆每年就將地賣出去一頃八十畝的,至趙得勝十六七歲的時候,黃昆將自己的地也就賣淨了。這一日黃昆叫道:“趙得勝!杭州府趙家村你還認識嗎?”
趙得勝說道:“出來這些年啦,我不準認識,我母親大概都能認識。想當初我母親被驅逐之時,我只六七歲,所以我記不清楚了。”黃昆說道:“咱爺倆也該離別啦,我的地也都賣完啦,再往後連我都沒有喫的啦。我自己也得想法子動一動了。我先給你出一個主意,杭州府鏢行裏我有的是好朋友,我給你寫一
封信,你同你母親回奔杭州。先住在店裏,將書信投到鏢行,然後前去趙家村,找你的當家族人,他們若要打官司,隨他們之便。要講私打,鏢行裏有的是人,去五十位六十位的。要打官司,杭州府、錢塘縣,你就自己去告狀,背地裏叫鏢行的人幫着你。你母子到在趙家村,就說隨娘改嫁,自古有之,我幼時不知事故,我母親老實,被你們驅逐在外。現在我已長大成人,迴歸故里,子承父業,父債子還。前者霸佔我母子田產的,地算白種啦,房子算白住啦,趕緊物歸原主。你們若是不服,動文的就告狀,動武的就打。”趙得勝一聽,也很歡喜,去到黃母那院,和自己母親一商議,他母親也只好依從。於是黃昆叫賬房的先生寫了三封書信,俱都是杭州府的鏢局子,信封上面寫明某處某鏢局子某人。趙得勝遂與他的母親由江蘇起身,夠奔杭州而來。到了杭州,將書信遞到鏢局子,鏢局子裏衆人打開書信一看,原來是黃昆的義子,所有趙得勝家務之事,俱都寫得詳詳細細。鏢局子的人哪位不知道黃昆是三太的親叔父呢?大夥俱各替趙得勝抱不平。於是由鏢局子裏一約會,果然約會了七八十位,全都各擎單刀、花槍、雙手帶、手叉、匕首刀、三節鞭、齊眉棍,擁護着趙得勝母子的車輛,來到趙家村。
到了趙家村,先將村中有名的人請出幾位來。此村趙家是大戶,姓趙的最多,約出來的人,內中有趙家的族長,由趙得勝對族長將原委說明。族長一想此事,一點不錯,想當初這一羣窮當家子,將趙得勝的產業完全瓜分了,實在於理不合。如今人家長大啦,同他的母親又回來啦,並且又有鏢行好幾十位,俱都是幫着打架來的。族長明知此事不好了解,決不能善罷干休,族長遂將當初奪趙得勝產業的人,俱都喚至面前,與大家商議此事。其中就有膽子小的,一見這宗光景,明知理虧,情願將所佔的產業交出,但還有強橫不準備給趙得勝產業的。族長說:
“你們要是不給趙得勝這項家產,你們是自栽筋斗。把趙得勝跟他母親擠走,這是人所共知的事。自古隨娘改嫁之子,就有承繼產業之權,臨到打上官司,也只得將產業退歸趙得勝。你們白住十數年房子,種十數年地,還不便宜嗎?”衆人一看趙得勝這宗形勢,這一方面又屈於理,不得已只得將房產退回,仍歸趙得勝承繼。
得勝將家產承繼之後,遂給黃昆寫了一封書信。黃昆接到了書信,甚爲喜悅,遂有夠奔杭州之心,一來是喝酒也不富足啦,二來是也要到杭州看看徒兒,有了機會在鏢局子再作一份事,好賺酒喝。黃母雖然累次派家人給黃二爺信,告訴黃二爺,要沒錢花到黃母那院去取,無奈黃昆是一個固執人,他能受窮也不去向嫂嫂要錢去,故此才奔杭州。轉過年來,黃昆遂到杭州鏢局子,鏢局之人誰不敬奉掌櫃的叔父呢?皆因爲勝爺一回家,將鏢局子一切事物俱都交派了黃三太。黃昆到鏢局子,一言說要做一份事,大夥遂說道:“現在鏢局子俱都是你侄子爲掌櫃的,還能叫你出來做事嗎?”黃昆說道:“你們大家還不知道我的脾氣嗎?我侄子不論多闊,我也不願花他的錢。我自己賺自己花,倒覺着痛快。”大夥一看黃昆非要做事不可,遂有人說道:“如今杭州府的焦公子要聘請教師,去了一位不是焦公子的敵手,請了幾位俱都不成,黃二爺若是應焦公子之聘,必然能勝其任。焦公子現對於求武學,如大旱之望雨。”黃昆說道:“要能成,大家就給我幫忙。只要供給我酒喝,錢之多寡還是不用提。”遂有人告訴了焦公子,焦府公子果然遞名帖,聘請老師。黃昆到在焦府,焦公子對於黃昆如同長輩看待,每飯燒酒管夠,恭敬得黃二爺無以爲報,遂將黃家三十六手進手拳,完全傳授與焦公子。焦公子更加敬重,黃二爺也真盡心竭力的傳授他功夫。後來焦公子又請了大管家、二管家、野雞溜
子王七之輩,黃昆一看,焦公子不與好人相近,終日與宵小在一處,打成了一團,遂有退志。後來又聽說野雞溜子王七要叫焦公子搶男霸女,焦公子唯命是聽,老頭子可就惱啦。有心要管教焦公子,自己又一想:“我一不與他沾親,二不與他帶故,我若教訓他,他聽了還好,他要是不聽,豈不自找沒趣嗎?”
老頭子自己越想心中越氣悶,長嘆一聲說:“可惜我黃昆將黃家三十六手進手拳傳授匪人。幸他此時學壞,他要再等三年二年學壞了,我將武學再都傳授於他,那豈不更糟了?”老頭子思索至此,遂辭事不做,焦公子不論如何挽留,也是不成。焦公子無法,臨行時另送盤費。老頭子說道:“我在外面賣藝或是保鏢,都能賺錢,我不要錢啦。”於是由焦公子私宅裏將行李攜到鏢局子。閒暇無事,到自己乾兒子趙得勝家去。趙得勝便勸黃爺在家裏居住,說道:“您老人家不用走啦,就在孩兒家中養老吧。”黃昆說道:“得勝,你不明大禮。男子無妻謂之鰥,女子無夫謂之寡。你母雖五十歲,究竟是守寡之人,我豈能長久住在你家?你三哥現在鏢局子當掌櫃的,我住在那裏倒也方便。”且說鏢局子的人,就慫恿着黃爺再說一個後老伴,他們暗地裏也未與黃爺商議,便給黃昆說妥啦,說的是陶家村陶寡婦的姑娘,也是寡婦。說妥了之後,就要過門了,遂在杭州府東門外置了一所小三合的房子。媳婦也說妥啦,房子也買啦,三百兩銀子也花完啦,萬般無奈,遂將趙得勝喚至家中,對趙得勝說道:“我現在又說了一個後老伴,花費太多啦,手中空虛,也娶不了啦,你借給我一百兩銀子吧。”趙得勝說道:“一百兩銀子,義父您夠用的嗎?”黃昆說道:“夠用的啦,以後我有錢再還你。”趙得勝遂由家中拿了一百兩銀子給義父送去。黃昆遂擇了日子迎娶後老伴,焦公子、趙得勝等都去拜見師孃。娶過之後,黃昆手中仍是不富裕,遂到鏢局子裏與大
夥要求,打算保一回鏢。鏢局子裏的人說道:“黃爺您來着啦,現在有一趟北口外的鏢,就是有點兒危險。這一趟買賣要是作完了,足夠你過幾年的。正愁着沒有人呢。”黃昆說:“好,好,大家賞給我碗飯喫吧。”三言五語,定規妥了,批了合同,黃昆遂起身保着鏢向北口外而去。臨走的時候,將家務之事俱都託付了趙得勝。
黃昆走後,趙得勝遂時常來到師孃家中,不過與師孃買些東西等事。這日趙得勝與師孃買完了東西,陶氏將飯做好,叫道:“得勝!你也在這裏喫吧。”趙得勝說道:“我到外面喫去吧。”陶氏說道:“你何必外面喫去呢?我是你的師孃,師徒如父子。再說你還是我的乾兒子呢,這還有什麼嫌疑嗎?”
趙得勝不忍拗師孃之意,遂與陶氏共桌而食。喫着飯陶氏問道:“得勝,你今年十幾歲啦?”趙得勝坐在炕沿上,站起身軀說道:“師孃,徒兒今年十七歲啦。”陶氏說道:“你怎麼這樣客氣?跟我說話還用站起來嗎?你是我的螟蛉義子,怎麼你總呼我爲師孃呢?”趙得勝說話:“義母你不知道,稱呼師孃順口,我從自幼呼我義父爲師傅,習慣成自然了。”陶氏眯縫着眼說道:“我聽說你家裏很有財產。”趙得勝又站起身軀說道:“要提起我這點財產,都是我的師傅一人給辦的。”陶氏說道:“你有多少地呢?”趙得勝又要站起身軀說話,陶氏一伸手將趙得勝拉住說道:“得勝,咱孃兒倆說話,你不必起來坐下的,家無常禮。”趙得勝遂坐下說道:“我現在有三十多頃地。”
陶氏說道:“浮財呢?”趙得勝說道:“浮財倒不多。先前的浮財被惡當家子都分散了,現我自己出了點地,也就有千八百兩的。”陶氏說道:“你那麼大的財主,你給過師孃什麼?如今你給我打一副鐲子吧。”趙得勝說道:“師孃,候我師傅回來之時,咱們爺兒三個到金店去打鐲子,你要什麼花樣的都
行。”陶氏說道:“不用叫你師傅知道。你孝敬師孃,還有什麼說的嗎?”趙得勝說道:“這宗事情,揹着我義父,我不能辦。
還是等我義父回來辦的爲是。”陶氏說道:“我今年也十七歲,你今年也十七歲,你怎麼管我叫師孃呢?”趙得勝說道:“你年輕,我師傅年紀比你大,我師傅今年五十餘歲啦,你就是十五歲,不也是我的師孃嗎?”陶氏眯縫着眼一笑說道:“我們是受了媒人的愚弄啦。當初媒人說的時候瞞了歲數啦,說你師傅三十八歲,到了男家這頭說我二十四歲。一過門我這麼一看,你看夠多麼堵心哪?年紀大點要是有財產也可行,聽說娶我的時候,還是借你的錢呢。”趙得勝說道:“我師傅花我的錢應當的。他老人家脾氣太滯啦,現在何必又要去走鏢?用多少錢我都能供給,他老人家說自己賺的花着硬氣。別看我師傅在杭州府沒有財產,蘇州府我師傅家中比我的財勢可大得多。你可別以爲你沒有財產,我黃三哥就是自己一人,我師傅無兒無女,將來回家的時候,我黃三哥決不能錯待了你。”陶氏將嘴一撇說道:“指親不富,看嘴不飽。他跟他侄子分家另過,人家有千頃房子萬頃地,還當的了他的?”語至此,又問道:“得勝,你娶了媳婦沒有?”趙得勝說道:“我將家業要回來才一年來的,所有一切的事還都沒辦理就緒呢,對於這宗事還沒有工夫進行呢。”陶氏說道:“你十七歲啦,全都懂的啦,你不想媳婦嗎?”說着將手一伸,你看我這個鐲子,是定親的時候你師傅給我打的,是萬字不到頭,都老掉了牙啦,還是包金的。好徒兒,你現在就給我一副鐲子吧。你師傅回來的時候,徒兒給師孃打鐲子還有什麼說的嗎?”將胳膊腕子放在得勝的面前,猶如白蓮藕一般,緊跟着用手一提裙子,特意露出金蓮來,將腿向得勝身前一伸,遂說道:“你看我這件破裙子,絳紫色的,現在都沒有人穿啦,你師傅也不是打哪兒買來的?你要給我打
一副鐲子,就勢再給我置一條裙子。我一帶鐲子,一穿裙子,必然想起你的好心來。”趙得勝聽陶氏說話語音不正,方要站起身軀,放下酒杯,酒也不喝啦,哪知道陶氏未容趙得勝站起來,伸手將趙得勝拉住,遂說道:“傻孩子,你怎麼什麼也不懂得?十七歲啦,怎麼裝傻呀?你看我也十七歲,你也十七歲,你師傅上北口外去保鏢,至少也得三四個月才能回來呢。你要是好徒兒,你就與師孃作伴吧,也省得我一個人怪冷清的。昨天黑夜,院裏噗咚一聲,嚇了我一跳。”趙得勝一看陶氏這宗光景,英雄一甩襖袖,站起身軀說道:“我從今後永遠不與師孃共桌食飯。我師傅浙江紹興府黃昆,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我趙得勝也是男子漢大丈夫,豈能作出對不過天理良心之事?
我師傅由破廟中將我母子救出,由七歲收我爲螟蛉義子,教授武學,雖然親父子也不過如此。師孃這一來,豈不叫趙得勝難以登門?”語畢,一甩袖子,出離了黃昆的宅院。陶氏方纔賣弄風姿,對趙得勝說了一大套不堪入耳之言,以爲趙得勝正在青年,必然上他的圈套,哪知道趙得勝竟將他數說一頓,拂袖而去。陶氏見趙得勝走去,自己頗覺無味的下了地,對着穿衣鏡照了照,遂說道:“好你一個趙得勝,給臉不要臉。就憑我這個容顏,哪一點比不了你呀?”陶氏自言自語,桌子上的殘席也沒有撤去,無精打采走到大門之外,站在衚衕口裏向外觀看來往行人,心中暗恨趙得勝。
正在此時,忽然由衚衕外面來了五七匹馬,馬上有一家公子,年在二十餘歲,長的眉清目秀,白臉膛,人材楚楚,後面五六個家人。陶氏娘子由衚衕裏出來,故意咳嗽一聲,馬上的公子一回頭,見是一個十七八歲的美貌的婦人。這位公子本是色中的惡鬼,又加以陶氏故意賣弄風流,二人眉目傳情。後面的家人一看,公子的馬忽然不走啦,對着那婦人癡呆呆的不肯
往前行走,遂故意的揚起馬鞭子,照定公子的馬屁股打了一馬鞭,這匹馬才奔騰而去。陶氏與公子正看的出神的時候,被家人一鞭打散,陶氏由衚衕走到院中,暗罵用鞭子打馬的這個家人。這位公子是上哪兒去呢?隔着陶氏住房這條衚衕,不遠有一個尼姑庵,這個尼姑不是好人,自幼專走大宅門,後來在這個尼姑庵半路出家,專引誘青年子弟。他有兩個徒弟,一個叫法善,一個叫法慧,俱都是十七八歲,每日一般狂蜂浪蝶的少年,不離尼姑庵之門。後來這位公子由尼姑庵經過,看出這宗情形來啦。這位公子到庵裏假裝燒香,一來二去,遂與兩個年青的尼姑發生了曖昧之事,由此常來常往。你道所說的這公子是誰呢?正是知府的少爺焦振芳。自從焦振芳一進此廟,遂將那些浪蕩少年都趕走了,今日焦振芳正是上尼姑庵中而來。由陶氏所住的衚衕經過,陶氏水性揚花,焦公子是風流少年,二人這一眉目傳情,焦公子恨不得當時就到一塊兒,才稱心懷。
後面打馬的正是野雞溜子王七,給了焦公子的馬屁股一鞭子,這纔將焦公子與陶氏打散了。焦公子到尼姑庵,落下了座,便向老尼姑說道:“方纔我在前邊衚衕路過,見有一位十七八歲的娘子,長的千嬌百媚,站在衚衕口兒,不知是何人的家眷?”
老尼姑問道:“穿著什麼樣的衣服?”焦公子說道:“中等的身材,上身穿藕荷色的小衣服,下身是絳紫色的裙子,金蓮也就在三寸之外。”老尼姑聞聽微然一笑,叫道:“公子,那不是外人,是陶寡婦的大姑娘,今年才十七歲,正在美貌青春,他還是你的師孃呢。”焦公子說道:“師傅,這得罰你。我何時又有這麼一位師孃?”老尼姑說道:“我又不與公子你玩笑,黃昆黃二爺是你的老師不是?”焦公子一聽,這才恍然大悟,前者娶師孃的時候,前去隨人情,當時看見未甚留神。不錯,正是自己的師孃。”焦公子有心上師傅家去,又怕黃昆,眼珠兒
一轉,遂叫道:“老師傅,方纔我師孃與我很有心情,大概他是不認識我啦。咱們來一個將錯就錯,我要上我師傅家去,倒有些個不便,你要能夠給我成就好事,必有重賞。”說着話,由腰中掏出十幾兩散碎銀子,又說道:“老師傅,先以些許奉敬你作爲香資,事成再爲重謝。”老尼姑一見銀子,眯嘻着眼睛,叫道:“公子爺,這件事情我可不敢大包小攬。”說着話伸手接過銀子,揣在懷中。焦公子說道:“煩師傅多多盡點力吧。”老尼姑說道:“公子爺,我必盡力而爲。”焦公子與老尼姑又耍笑了一回,遂回私邸而去,暫且不表。
單表陶氏娘子站在衚衕口,看見馬上的那位公子過去之後,回到院中,轉了幾個彎兒,心中思索:這位公子是誰呢?似乎在哪裏見過一般。可恨後面的那個人,不稱人心的家奴,打了馬一鞭子。陶氏正在院中自己搗鬼,忽聽大門有人拍門的聲音。
陶氏娘子問道:“誰呀?”門外面說:“是我。大姑開門來。”
陶氏一聽是女子的聲音,走進過道將門開放,一看原來是熟人,遂說道:“哪一陣風將你老人家吹來啦?你怎麼老不來呢?”
老尼姑說道:“我們怎麼來呀?你們爺們一見了我們,便說我們是人中怪。我早就有心叫你到我那廟裏住些日子去,你在家作姑娘的時候,我常常因颳風下雨住在你家裏,終日說說笑笑,有多麼熱鬧!這兒雖然離着近了,倒不能常常見面了。大姑,你們爺們在家嗎?”陶氏說道:“他現在保鏢去啦。大師傅別往心裏去,他不論說什麼,你都看在我的身上,該着串門子,你只管來。”老尼姑問道:“保的是哪兒的鏢呀?”陶氏說道:“這趟鏢可遠啦,北口的鏢呢。”老尼姑問道:“得多少日子才能回來呢?”陶氏說道:“還得等些個日子呢,至少也得三四個月。”老尼姑說:“這可巧啦,我要借花獻佛。”陶氏聞聽,遂問道:“大師傅,什麼叫借花獻佛?”老尼姑一笑說道:
“我們廟裏現在有一位公子送去一桌素齋,因爲他嬌妻死啦,杭州各廟都送齋給亡人懺侮。這桌素席勝似葷席,我們孃兒三個,如何喫得了呢?明天早晨,請你梳洗梳洗,到在廟裏去逛一逛,明天我來接你。黃二爺沒在家,你自己在家裏,出來進去一個人,不覺着怪悶嗎?並不在喫喝,你也散逛散逛。”陶氏因爲趙得勝拂袖而去,方纔又看見那位公子,正自悶悶不樂,遂說道:“明天我必然騷擾師傅。”老尼姑與陶氏娘子告辭而去。第二日預備了一桌葷席,先將焦公子請到庵內,老尼姑遂奔黃宅來請陶氏。陶氏早已梳洗完畢,陶氏娘子還是很外場,還拿了五百錢預備助香資之用。二人出了大門,將街門鎖好,夠奔觀音庵而來,進了觀音庵,到了禪房的內套間。陶氏娘子一看,乃是一桌葷席,俱是雞鴨魚肉,有兩個小道姑,募化的時候,常常住在陶氏的孃家,彼此都認識。陶氏娘子叫道:“老師傅,出家人何以妄言?這不是葷席嗎?”老尼姑一笑說道:“是葷強於素。”說着話,將陶氏娘子讓在上首,喝酒談話。老尼姑故意用風流話勾引,叫道:“大娘子!你新過門,爺們就走啦,擲下您一個人,連一個作伴的都沒有,你不想嗎?”陶氏娘子聞聽,嘆了一口氣說道:“我那丈夫他乃是一個武夫,對於舞刀耍劍,那是他的本行;要提起人生的興趣,他是毫不在意。並且他是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我是受了媒人的愚弄啦。”老尼姑聞聽一笑,遂說道:“娘子好命薄也。”正在說着話的時候,套間的軟簾兒一起,進來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陶氏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昨日晚間在衚衕所遇的那位馬上公子。老尼姑一笑說道:“有緣人來了。”陶氏說道:“貴客來啦,我可要走啦。”陶氏口中連連說走,目不轉睛的觀看焦公子,可並不站起來。老尼姑說道:“這不是外人,娘子你不必躲避,這就是送酒席的那位公子。誰也別客氣,坐在一處兒
喝幾杯吧,都是有緣之人。”老尼姑說着話,一伸手將焦公子拉在座位上。左邊是老尼姑,右邊是陶氏,焦公子坐在當中,對面就是兩個年輕的道姑。焦公子入了座,陶氏假意仍要躲避的樣子,老尼姑說道:“娘子你真客氣。你看廟中都是誰?除去我兩個徒兒之外,哪有外人?實告訴你說吧,焦公子這桌席還是爲娘子你擺的呢。”焦公子此時急忙斟上一杯酒,雙手捧着遞到陶氏的面前,叫道:“娘子!如不嫌棄,請飲在下這一杯水酒。”陶氏假裝羞慚,接過了酒杯,遂說道:“謝謝貴公子。”焦公子說:“不敢當。”老尼姑又與焦公子斟了一杯酒,說道:“我替娘子回敬一杯吧。”焦公子接杯在手,一飲而盡。
如此推杯換盞,互相歡飲,一個是枉讀詩書,不知禮義的焦公子;一個是寡廉鮮恥,不顧天倫的賤婦人,到後來只落得身首異處。酒至半酣,老尼姑說道:“娘子,你方纔言說,黃二爺那樣的行爲,難道你年輕輕的,自己就不打個主意嗎?人過青春沒有少年,黃二爺對於夫妻之情那樣的冷淡,長此以往,你就甘心寂寞嗎?”陶氏娘子聞聽,面上一陣紅潮,說道:“師傅那大年紀,說出話來,逼得人無言答對。那麼師傅與少師傅,又當怎樣呢?”老尼姑聞聽,微然一笑說道:“我的傻大姑,我年輕的時候,就串百家門,無論男女,都得交際,人不是草木,還有沒情的麼?”說着話,老尼姑對着兩個小尼姑一擺手兒,兩個小尼姑會意,站起身形俱都走去。老尼姑隨後也站起身形,說道:“娘子,我要告便。”陶氏未及答言,老尼姑已經走出裏套間。陶氏方要站起身來,被焦公子伸手攔住,叫道:“娘子!何必這樣的避嫌?”陶氏本來是假意的要走,要是好人早就不能在廟裏與男子共桌而食了。陶氏被焦公子這一攔阻,正中心中之意,此時老尼姑與小尼姑俱都走了,房中只剩下陶氏與焦公子二人,四目對視良久,焦公子叫道:“師孃!你還
認識我嗎?”陶氏說道:“我彷彿在哪兒見過貴公子,一時想不起來了。”焦公子說道:“黃昆黃二爺是我師傅,他娶你的時候,我還前去行人情呢。”陶氏此時心中這才明白,哪知這佛門淨地,竟作了淫婦淫夫歡樂場了。二人正在敘談之際,小尼姑與老尼姑俱各由外面進來,老尼姑眯縫着眼叫道:“公子爺與娘子,你二人稱了願啦,可別忘了引線之人。老身還要討娘子的賞呢。”陶氏說道:“大師傅包含些,不嫌我們,我們還能忘得了大師傅的好處嗎?”自此日起,焦公子每日與陶氏在佛門淨地行其穢褻之事,日子一長了,兩個小尼姑也得不着焦公子的實惠啦,每逢焦公子與陶氏來到了的時候,兩個小尼姑便唸叨閒話:“這是佛門淨地,不是專爲你們修的觀音庵。”
焦公子雖然不願意聽,也不好意思發作。陶氏說道:“公子,咱們有現成的宅子,爲什麼在這兒受他們這個窩心氣呢?明天你不要到觀音庵這兒來啦,簡直你就到我家去吧。咱們倆人也太胡塗啦,現放着獨門獨院,誰能干涉咱們呢?”焦公子說道:“黃昆可不是好惹的,他又與我有師徒之誼,倘若被他撞見,如何是好?”陶氏說道:“計算日期,最早也得四五個月。如今才二月有餘,人焉能來的了?現在你慮的過早。”他們二人在廟裏因爲受小尼姑的氣,遂移在黃昆的家中。初時焦公子每日到掌燈的時候去,天光一亮便走;後來膽兒越發的大了,因爲四鄰都是好人,也沒有人管這宗閒事。一個是色中的惡鬼,一個是水性楊花,二人正自如膠似漆。
這日正在喫早飯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叫門的聲音,陶氏一聽,知道不是外人,正是玉面秀士趙得勝的聲音。就聽:“師孃開門來!師孃開門來!”陶氏嚇得魂魄皆驚,叫道:“公子,外面是黃昆的徒弟叫門,公子你暫且屈尊屈尊吧。”列位,焦公子與趙得勝都是黃二爺的徒弟,焦公子還到趙家村去過,
彼此都有來往。在昔時,師徒這宗情誼,最重不過,焦公子一聽是師兄的聲音,他也嚇得無有辦法了。因爲人要做出無禮的事,不論有多大的勢力,他當時也虧心,這是一種天良作用。
焦振芳聞聽陶氏叫他屈尊屈尊,遂問道:“怎樣躲避?”陶氏用手指牀下的茶青帘兒,叫道:“公子你且鑽在牀底下,用茶青帘擋着你,他要是進來,也看不見。”此時趙得勝在外面叫門的聲音更緊了。你道趙得勝自那日負氣而去,爲何今日又想到他師孃這兒來呢?皆因爲黃昆臨走的時候,將家中一切之事再再諄囑,俱都託付在趙得勝身上,得勝自己一回想:“師孃不好,我師傅他老人家可並不知道。倘若他老人家若是回來的時候,好幾個月的光景,我若不來照應,還有可說,對於師孃的用度,我當然要問問。”趙得勝想到這裏,遂由家中拿了十幾兩散碎銀子,送來作爲度日零用之資,不想冤家路窄,正遇焦公子與陶氏在屋中共桌而食之際。此時焦公子鑽在牀底下,陶氏心中止不住直跳,氣息喘吁吁的,就與趙得勝開門來了。陶氏來到門前,假意問道:“什麼人大喊小叫的,這樣忙啊?”
趙得勝說:“是我,師孃。你開門吧,怎麼這半天才來開門呢?”陶氏將門開了說道:“正梳着頭呢。你不是不上我們家裏來了嗎?你又幹什麼來?”趙得勝說道:“我怕師孃沒有花的,特意前來與師孃送些錢來。”陶氏說道:“指親不富,看嘴不飽。沒有花的,將就着也得活着。”說着話,一伸手說:“錢呢?拿來吧。”趙得勝一見師孃頭髮蓬鬆,神色不正,說話的聲音,氣息迫促,並且用雙手叉着門,不叫自己進去,趙得勝用手微一推陶氏的胳膊,陶氏一閃身,趙得勝遂進了院內。
陶氏仍然在面前迎着說道:“你師傅不在家,你年輕輕的,上我這裏幹什麼?你要有錢留下,沒有錢我也承你的情了。”趙得勝並不理他,向屋中便走。陶氏見趙得勝夠奔屋門而來,陶
氏更帶出神色不安的樣子,緊行幾步,自己先走到屋中,臉兒朝外,雙手叉着門框,叫道:“得勝!你不許進我的屋子。”
趙得勝說道:“我是你的義子,我進你的屋子又有何嫌?”走到門口,用手一推陶氏的左胳膊,便進了屋中。趙得勝這一進屋子,只見牀上放着一張墨玉石面的桌子,兩副杯箸,桌上擺着酒菜。趙得勝問道:“師孃,你自己喫飯,怎麼擺着兩副杯箸呢?”陶氏說道:“今天我喫飯想起你師傅來了。明天我還要預備三份呢,我在這邊兒喝一杯,再到那邊兒喝一杯,你管得着嗎?”趙得勝低頭向牀下一看,茶青的帳簾兒露着一塊粉嫩色的衣裳襟。英雄一下腰,捋住左腿,提出牀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焦知府的公子、自己的師弟焦振芳。英雄不由得怒從心頭起,一陣拳打腳踢,罵道:“焦振芳!你是禽獸不如!”
越打越有氣。焦公子因爲理屈,不敢還手。正趕上趙得勝用腳一踢焦公子,陶氏娘子上前一護庇焦公子,這一腳踢在陶氏身上,趙得勝見碰着了師孃,自己一怔神,焦公子乘此時爬起來逃出門去。臨走的時候,穿著一隻靴子走的,將燕雲快靴被趙得勝捋掉一隻。趙得勝低頭一看,拾起了燕雲快靴,叫道:“師孃!我師傅來了,以此燕雲快靴爲憑。”語畢揚長而去。
陶氏娘子一肚子委曲,自己將門倒着鎖了,奔向觀音庵,見了老尼姑,哭哭啼啼說道:“老師傅,我與焦公子之事,是老師傅你所成全,現在被趙得勝撞破,將焦公子暴打一頓。臨走之時,拿去焦公子的快靴,以備黃昆回來作證。我與焦公子大有妨礙,連老師傅也擔着干係。”老尼姑聞聽,眯嘻眼睛直笑,叫道:“大娘子!你太年輕啦,我由十五六歲慣作風流之事。
你且止住悲啼,我自有良策。豬八戒擺陣,倒打一耙。你的丈夫何時迴歸,你有準日期嗎?”陶氏說道:“少者兩三個月,多者四五個月。”老尼姑遂在陶氏耳旁:“如此如此,必能成
就你與焦公子之願,不用憂慮趙得勝。”又待了一個來月,在尼姑庵內,又與焦公子於庵內會晤。光陰似箭,到了四個多月,此時陶氏娘子頭也不梳,臉也不洗,衣履污穢,正在逢場作戲,預備自己丈夫回來。
這一日,忽聽門外敲打門環,叫道:“娘子開門來!”陶氏娘子一聽,正是黃昆回來了。自己不由的喫了一驚,遂來到院中說道:“我們當家的沒在家。誰呀?這麼大呼小叫的。”
黃昆答道:“是我。”陶氏故意先向眼皮上抹點唾沫,慢慢的開了大門說:“呦,當家的,你還回來啦?我打算見不着你呢。”黃昆說道:“這夠多喪氣?我是發財還家。”說着話,一指自己牽着的馬,說道:“你看着。”陶氏假裝擦了擦眼淚,並不言語。黃昆一看,陶氏青絲散亂,臉面有幾天沒洗的樣兒,衣裳非常的不乾淨,兩腳歪歪咧咧。黃昆一看,叫道:“娘子這是怎麼的了?爲何愁眉不展?莫非與街坊鄰居嘔氣了嗎?”
陶氏說道:“街坊鄰居誰好意思的?這都是你收的好徒弟。”
黃昆說道:“哪個徒弟?”陶氏說:“趙得勝。”黃昆說:“不錯,由六七歲就在我身旁學藝。有什麼話屋裏說去。”黃爺遂牽着馬進了院中,將馬拴在南小房柱子上,將被套搬在東屋暗間。陶氏上好街門,回到屋中,給黃爺沏着茶就哭哭啼啼。黃爺遂說道:“倒是怎麼一回事?”陶氏說道:“你頭天走後,你那好徒弟,第二天就來啦,拿着三個摺子,二兩銀子,放在桌子上啦。他問我作什麼飯,他要在我這兒喫飯,我就留他在這兒喫吧,他很能喝酒。”黃爺說道:“那是跟我學的。”陶氏又說道:“喝着酒他問我多大歲數,我告訴他十七歲啦。他說:‘我師傅今年五十多歲啦,你才十七歲。’我說:‘過家之道,何必在乎歲數呢?’他又說:‘人過了青春可沒有少年。師孃,我給你打一副鐲子吧。’我說:‘等你師傅來了再說吧。’他
就與我眉目傳情,我說:‘得勝喫飯吧,別喝啦。’我也沒留神,他忽將我衣服拉住。這有一個憑據,你看看。”一伸手由被架底下取出裙子,遂說道:“你看看,兩根裙帶都斷啦。若不是我給他兩個嘴巴子,大喊東鄰西舍,他還不放鬆。臨走的時候,他言說:‘我師傅要回來,我用一隻靴襪作憑據。’就說由我屋中搜去的,就說我跟知府的公子有染。趙得勝走後,我一想,我們女子講的是三從四德,他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將我如此的侮辱,我還有什麼臉活着?”說着陶氏由被格底下掏出一條繩子,又說道:“你看看,我都將套兒拴好啦。我有心一死,又怕對不起你,所以等了你好幾個月。我們婦人家,隨夫賤隨夫貴,這兩天我也想開啦。街坊李大娘每天買東西,問我買什麼不買?這兩天我心想你快來啦,你不是愛喫溜爆肚嗎?
天天我求李大娘買點給你預備着,你要不來我自己喫啦。今天你回來啦,我作點菜,咱倆痛飲一回,也算夫妻一場,我誓不欲生。你臨走的時候,剩下的半壇酒,我還沒有喝呢。”陶氏說完,將菜做好,兩口子一喝,陶氏爲的是灌黃爺,黃爺雖然量大,他是逆心酒,工夫不大,就喝的有點醉了。列位,無論多剛強的男子,架不住婦人連哭帶尋死的一鬧,黃爺剛毅一世,也竟被一女子所朦。如今陶氏在黃爺跟前三行鼻涕兩行淚,尋死覓活的這麼一說,黃爺說道:“你可不要血口噴人。他打六七歲就在我跟前。”陶氏說道:“你真頑固不化。他六七歲才賽我大腿這麼高。如今他十七八歲了。”語畢,摘牆上的刀就要抹脖子,黃爺急忙將陶氏拉住了,遂說道:“娘子不要如此,我知道你是好人了。他喫飯忘了種地之人啦,由六七歲我便養活他,他娘在我嫂嫂院中,我嫂嫂待他如同親姊妹一般。我將小冤家,一日三餐,撫養長大成人。他家的產業,被當族霸佔,我託朋友與他仍舊索回十餘頃地,五十多間房子。這小冤家人
獸心,我不殺他,誓不爲人也!”甩大氅將鋼刀一裹,出門而去。由東門外直奔趙家村,醉醺醺,氣憤憤,來到趙得勝的門首。
此時趙得勝家只僱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看守門戶,四十多歲的一位婆子伺候老太太。黃昆打門,叫道:“趙得勝!”
老者將門開了一看,叫道:“黃爺!你回來啦。”黃昆問道:“得勝呢?”老家人說道:“現在東頭給趙姓了事去了,我給你請去。”黃昆聞聽,遂向東而去,來到東頭一家茶館門首,聽趙得勝在那裏高談闊論。黃爺一聽,趙得勝說道:“二伯父,你有長者之風,三哥你們爺倆斜對門,一輩官司三輩仇。俗語說的好,能惱遠親,不惱對門;能惱對門,不惱近鄰。再說爲地畝打官司,衙門專想太平錢,爲什麼咱趙家的錢給衙門送去呢?二大爺與三哥,咱們三家的地在一處,你們一家二三畝,我那塊六十四畝,二面四十弓的地頭,耕地之時,你們一家多耕我一攏,不要緊,霸地三年,不如多種一畝。二伯父你老是長輩,總得容讓他,三哥你也別死心眼兒,你們兩家之地,都夠了不就行了嗎,千萬可別成事。”黃爺在外面聽得真而且真,黃爺心中思索:“小冤家說仁義講道德,爲什麼不做人事?你怎麼辦那宗事呢?多虧我的賢妻,要不然黃昆帶了綠帽子啦。”
黃昆思索至此,叫道:“得勝這兒來!”趙得勝一看是老師,遂說道:“三哥,二伯父,我師傅來了,你們的事算完了。”
又對黃昆說道:“咱爺倆家去吧。”爺兒倆遂向西去,走到一個小雜貨鋪門前,黃昆遂一抖大氅,亮出朴刀。可惜年過半百的黃爺,不及十七歲的童子,趙得勝的本意,打算將黃昆讓到家中,爺倆喝着酒,含而不露的提一提,以後不叫黃爺出外,也就算完啦,聲張出去都不好看。豈知走到小鋪前,黃爺叫道:“得勝慢走!”掄刀就剁。口中叫道:“小冤家!可惜我撫養
你十載之久,不想你人面獸心!”趙得勝聞聽,遂說道:“師傅,我有下情回稟。”黃昆說:“我先剁你幾刀再說吧。”大朴刀嗖嗖向趙得勝劈剁,恨不能一刀見血。此時苦壞了才義雙全的趙得勝,手裏又沒有兵刃,也不敢還手,只可閃展騰挪,好在黃爺有點醉意,朴刀剁下去不大準,明晃晃的朴刀上下翻飛。雜貨鋪掌櫃的是一位山西人,膽量最小,叫道:“我的親孃哪!我的鋪門口要出人命,我這雜貨鋪兒可要荒了。”此時趙得勝身背後靠着立柱子,無有退步之地,黃昆縱起來,挾肩帶背一刀,咔哧一聲,將兩搭的柱子,剁進去了半尺餘深。趙得勝一抽空,向村外跑去,黃昆用力拔出刀來,在後面便追,追出村口外半里來地,迎面一個小樹林子,趙得勝遂跑入樹林之中,黃昆追到樹林子,不見趙得勝的蹤影。黃昆回到村中,先奔趙得勝門口,叫道:“趙得勝家來了麼?”趙得勝的老孃說道:“黃二爺爲何生氣?”黃昆在雜貨鋪門口剁趙得勝之時,早有鄉親與趙得勝的母親送信去啦,所以趙得勝的母親知道黃昆生氣。黃昆由村外回來,找到門上,趙得勝的母親說道:“未在家中。”黃昆回到小鋪門口,拾起大氅、刀鞘,回家而去。來到家中,陶氏問道:“怎麼樣啦?”黃昆說道:“便宜小冤家了,剁了好幾十刀,未曾將他剁着。”陶氏娘子又撒了一回嬌,說:“我決不能活啦。”黃昆說道:“娘子不要如此,我還去找他呢。”一夜晚景無書。第二日清晨,喫早飯的時候,陶氏娘子又假意殷勤,將黃昆用酒灌醉,黃昆又拿朴刀去找趙得勝。此時趙得勝在親朋家躲避,託人回家告訴了老孃,就說在朋友家暫且藏幾天,並要十兩二十兩銀子零用。黃昆每日喫完了早飯,便去找趙得勝拼命,一連找了十數趟,趙得勝之母,見了黃昆便請黃昆進宅內喫茶,黃昆也不進去,日子一長,氣兒也就消了。自己心中暗想:“趙得勝自六歲與我學藝,品行
不惡呀。再說我若將他用刀劈死,倘若打上官司,官要一問,並沒有什麼證據。”黃昆對於這檔子事也就不十分追究啦。黃昆每日喫完了早飯,便上鏢局子去串門子。
陶氏趁着黃昆往鏢局子串門去的工夫,將街門倒鎖,仍到觀音庵與焦公子相會,並請老尼姑與他們出主意。陶氏便對老尼姑道:“老師傅,咱們這個計策鬆了,黃昆也不找趙得勝去了。久後他師徒一和美,與我們大有妨礙。”焦公子說道:“老師傅,你能叫我們二人爲長久夫妻嗎?”老尼姑說道:“這個事可就費了手續啦。若能叫娘子與公子白頭到老,無憂無慮,可得豁得出去工夫,還得多花幾個錢。”焦公子說道:“那倒無妨,只要你有法子辦,我就能拿錢。”老尼姑說道:“少爺上回所許的謝禮還沒給呢。”焦公子說道:“只要我二人若能得爲長久的夫妻,我必謝你五百兩。”老尼姑說道:“少爺,我們這個廟裏可有神佛。”焦公子說道:“老師傅,許願要不還,叫我死在亂刃之下,我決活不過今年去。”老尼姑一笑說道:“不過是笑話,少爺你就賭這麼重的誓。”遂就對焦公子說道:“少爺與我兩個徒弟們時常說,你們那個細脖子王教師他會越房越脊。少爺遲兩天,帶着那位教師,到你綢緞店裏串門子,叫王教師看好道路,然後到夜晚挖窟窿,偷綢緞店的衣緞與掌櫃的衣服。少爺你別露面,叫綢緞店的掌櫃的報盜,正屬錢塘縣所轄,縣裏必派馬快驗盜拿賊。遲個三兩天,你再叫王教師到你的估衣鋪去偷估衣,然後再偷雜貨鋪,多作些盜案。你再到縣衙門,你就說:‘縣太爺,怎們單獨我的買賣老被盜呢?你要不給我拿賊找東西,我可就要上告了,叫府裏辦啦。’知縣必然央求你。”焦公子聞聽,遂照計而行,將這件事辦完了。老尼姑又與陶氏娘子說道:“你再找個本家,如此如此,準能將黃昆置於死地。”陶氏聽了,果然去到陶家堡,
找了一個陶三小,他本是土棍,硬認爲親哥哥,叫他就去到縣衙門擂鼓聲冤。縣太爺升堂問道:“你爲什麼喊冤?”陶三說道:“因爲上了媒人的當,將我妹妹許配外鄉人黃昆。過門十幾天,就有十幾個大漢到我妹子家裏分東西,所分的俱是綢緞金銀細軟的對象,分東西的時候,黃昆每次分四分之一。我妹子一看有些形跡可疑,就勸黃昆,叫黃昆改邪歸正,他不但不聽,而且時常打罵,我妹子被打罵不過,才哭回家去,言說此事。小人一聽黃昆這宗行爲,必是江洋大盜,將來必然受他株連。小人的妹妹出閣之時,小人並未在家,小人的老孃受了媒人的愚弄,所以現在出首。”知縣一聽,氣得顏色更變:“怪不得這十餘天就出了三個案子,原來是黃昆所爲。”於是硃批,飛籤火票捉拿大盜黃昆。捕快都頭請安說道:“黃昆叫神拳無敵將軍,下役拿他不了。”縣太爺將驚堂木拍得亂響,將籤票擲在當堂地上,說道:“你們當捕快是作什麼的?竟敢說不能捉拿黃昆嗎?你們一定是與他有關係!限你們三天之期,如不將黃昆捉到,必然砸折你等的腿。”捕快都頭無法,大家商議:“黃昆武藝超羣,不能以力敵。咱們將他請來喝酒,將他灌醉了再拿他。”
衆人商議已畢,遂派了一個能言的夥計,拿著名帖去請黃爺。陶氏娘子出首喊冤已畢,焦公子早打點好了人情啦,案後聽傳,喊完了冤仍然迴歸家中,對於黃昆虛情假意,伺候酒飯,也不露聲色。黃爺剛要喝酒,聽外面有人打門,叫道:“黃爺在家嗎?”黃昆出來一看認的,正是班上的夥計,姓李名三。
黃爺說道:“李三你幹什麼來啦?”李三說道:“現在我們三班都頭,打發我來請您喝酒去。”黃爺說道:“請也不能當時去呀,明後天再去吧。”李三說道:“不是專爲喝酒。我們班頭將大杆子的十招進手,忘了三手,大家都想不起來,有人說
黃爺回來啦,請您一來爲喝酒,二來爲求您傳授杆子。”你道何爲十招進手呢?就是滑、拿、蹦、扒、軋、劈、砸、蓋、挑、扎。黃爺一聽,請他去傳授武學,遂說道:“行,這有何難?”
復又走到屋中說道:“娘子,將傢伙收拾了吧,我去到縣裏喫飯去。”穿上了大衣服,隨着李三,到快班房。衆人說道:“黃教師來了,請裏邊坐吧。你出外作買賣回來啦?”黃爺說:“回來啦。哪位忘了杆子的招數啦?”衆班頭齊聲說道:“你先喝酒吧,杆子的招數不忙,短不了求你指教。”黃爺說道:“衆位說的哪裏話?咱們是自己的弟兄。”於是黃爺入了座。
三班都頭用酒一灌黃爺,黃爺本是下坡酒,一灌就醉。酒至半酣,壯班又來了六位夥計,叫道:“黃爺!我們每人敬你三杯。頭的酒你喝啦,我們的你也得賞臉。”黃爺說道:“喝。”
喝了壯班的酒,捕班又來了六位,遂說道:“黃爺,你擾了他們的啦,你也得擾我們的。”黃爺說道:“每位擾三杯。”捕班的剛喝完了,又來了六位快班,也是每位三杯。此時天也到了掌燈的時候啦,黃爺喝得酩酊大醉。都頭說了一聲:“捆!”
夥計將黃爺捆好,當時報告縣太爺,縣太爺夜審黃昆,升了大堂。
將黃爺搭到大堂之上,縣署公廳的風一吹,值掌站班的喊道:“醒醒!”黃爺醉眼朦朧一看衆人,縣官升了大堂,自己是繩鎖加身,英雄不由的一怔,跪在堂前說道:“縣太爺,爲何鎖拿小民?”錢塘縣一拍驚堂木,遂說道,“大盜黃昆!你手下有多少江洋大盜?在錢塘縣作了多少案子?還不從實的招來!”
黃爺叫道:“縣太爺!口角留德。民子就知道保鏢爲生,不知道什麼叫坐地分贓。太爺你派差役去查,我保的是某號之鏢。”
縣太爺問道:“黃昆,你回來多少日子了?”黃爺說道:“小民回來一個多月了。”縣太爺問道:“這一個多月,你什麼事做
不了?”黃爺說道:“是何人將小民告了?有何爲憑?”縣太爺將焦公子託人招陶氏所寫的狀紙,並將陶三小與陶氏出首報告之事,俱都告訴了黃爺。黃爺說道:“我沒有內兄。”縣太爺問道:“黃昆,你妻子苦苦的勸你,你不但不聽,你反倒打罵你的妻子,你的妻子被逼不過,跑回孃家去,你的內兄出外剛纔回來,這才知道此事。你坐地分贓,你都不高明,你告訴你的夥計偷民戶呀,爲何單偷焦少爺的綢緞店、估衣鋪、雜貨鋪?連本縣都擔待不了呀。”黃昆一聽這一片言詞,在大堂上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焦公子失盜,陶氏報告自己,一定是陶氏與焦公子有染。我可冤屈了我那仁義道德的徒兒了。”黃爺有心要在當堂將陶氏水性楊花,焦公子酒色之徒,在縣太爺面前訴明;又一想,憑浙江紹興府黃昆,在大堂上說出這樣不人物的話來,豈不愧死?思索至此,遂對縣太爺說道:小民之婦,年輕無知,他告小民坐地分贓,贓物現在何處?”縣太爺哈哈一笑,遂說道:“三班人等,前去東門外搜贓物去。”萬惡的淫尼,早將估衣綢緞包了兩個包袱,與陶氏娘子送去了。
馬快班頭去不多時,一個人揹着包袱,兩個人在後跟着,來到大堂之上。遂說道:“回稟老爺,差人到黃家搜翻贓物,在箱子之中,搜出兩個包袱,俱是估衣綢緞。”縣太爺一聲吩咐:“傳估衣鋪、綢緞店掌櫃的。”綢緞店與估衣鋪掌櫃的來到大堂之上,綢緞店掌櫃的說道:“回稟縣太爺,你看這緞子上有我們的字號。”估衣鋪掌櫃的說道:“回稟縣太爺,我們估衣上都有碼子,十兩的號二八,俱都如此。司有一宗,我們丟的還多,這並不夠數兒。”綢緞店掌櫃的也說不夠所失之數。又打開了那個包袱,也是綢緞、估衣,內中還有綢緞店孫掌櫃自己的衣服。兩包袱共合二十多件綢緞,綢緞店丟有六十多件。
縣太爺叫綢緞店將緞子暫且領去,容後再破了案,追出贓來的
時候,再前來領物。估衣鋪也是如此。縣太爺問道:“黃昆,綢緞店掌櫃的與你有仇沒有?”黃爺說道:“無仇無恨。小民實在沒做此事。”縣太爺哈哈一笑,遂說道:“出首的,認贓的,俱都有證人,你還敢刁賴?若不動刑罰,量你也不招認。”
遂叫道:“左右,將黃昆重打八十大板!”這八十大板,將黃爺打的皮開肉爛,死而復生。縣太爺問道:“大盜黃昆,你手下有多少匪人?姓什名誰?速速招來,以免你皮肉喫苦。”黃爺說道:“小民就知道保鏢爲業,安善爲本。”知縣將驚堂木一拍,遂說道:“請大刑!”衙役等立時將鎖鏈夾棍取過來,俱都放在大堂之上。平日衙門內的官人,俱都與黃爺是朋友,到了這個時候,可就沒有交情啦。叫道:“姓黃的,招了吧!”黃爺仍是分辯,縣太爺咐咐將黃昆上了夾棍,將黃爺上了頂多五成刑,黃爺就死過去了。衙役遂將夾棍慢慢的鬆開,用涼水噴頭,黃爺甦醒過來,知縣說道:“黃昆你要不招,本縣要用非刑拷問。”黃爺心中暗想:“不怕仇人,就怕仇官。”黃爺叫道:“縣太爺!你一輩爲官,輩輩爲官。坐地分贓,我爲首,可沒有夥計。”知縣說:“你先畫供吧。”黃爺哆裏哆嗦畫了供,砸鐐收獄。前清的獄規,每頓飯兩個小饃饃頭。黃爺在監獄之中,外面無人知曉,每日只靠着兩個小饃饃頭度命,這且不提。
且說焦公子自從黃爺下獄之後,每日與陶氏肆無忌憚,貪歡取樂。老尼姑這日到了陶宅,問道:“焦公子,你爲何不急速把黃昆即刻害死呢?倘若日子一長了,黃家知道黃昆下獄,煩出門子來,將他救出去,豈不誤了你與陶氏終身的大事?”
焦公子說道:“還是老師傅有遠慮。”於是自己帶了四百兩銀子,奔錢塘縣而來。到了縣衙,直接進了監獄,面見管獄的朱四頭,遂對朱四頭說道:“四頭,我託你點事。大盜黃昆與我作對,他專叫他的夥計偷我,我煩你在暗中將他害了。我這裏
有點心意。”語畢,將銀子放在朱四的面前說道:“這是四百兩。”朱四說道:“大盜黃昆現已問成了死罪,不久就要出紅差啦,你何必花錢呢?你拿四百兩銀子,小人也不敢收,小人天膽也不敢在私下裏害人。”焦公子聞聽,把臉向下一沉,提起銀包,拂袖而去,仍然夠奔黃宅。過了幾天,老尼姑假意到黃宅串門子,問焦公子道:“黃昆之事怎麼樣了?”焦公子說道:“朱四不敢辦。”老尼姑說道:“你怎麼這樣胡塗呢?你是府臺大人的少爺,他敢收你的銀子嗎?你派一位別人去就行啦。貪贓枉法,是多大的罪孽?他焉能敢辦呢?”焦公子聞聽,這才恍然大悟,遂說道:“若不是師傅高才,吾哪裏想的到呢?”老尼姑走後,焦公平遂託了一個刀筆,此人名叫李鐵筆,二人當面講的,四百兩銀子,必將黃昆害死在獄內。李鐵筆收了焦公子四百兩銀子,遂來到縣衙,見了朱四頭,言明三百兩銀子害死黃昆。朱四頭說道:“焦少爺親自來的,要花四百兩銀子。你花三百兩就要辦事?”李鐵筆說道:“我還能白跑嗎?
實話對你說,我淨落一百兩銀子。我這一百兩銀子不能白落,我給你出主意害黃昆,連病呈也不用遞。”朱四頭說道:“你出什麼主意呢?”李鐵筆說道:“黃昆此時無有通達信息之人,他這宗案子,也沒有人敢與他送飯,你就給他斷了飲食,他七天準得死,然後一報告,錢算落下啦。這件事還不缺德,他出紅差是殺罪,這樣他還落一個整屍首。”朱四說道:“咱就這樣辦吧。”於是監獄裏的大小夥計等,分了二百兩,管獄的朱四頭落了一百兩,黃昆從此就斷了飲食。三天水米未進,又加以身上板子夾棍之傷,大丈夫刀槍不怕,飢餓難當,只餓得七竅生煙,遂叫道:“上差老爺們!給我點涼水喝。”看獄的說道:“姓黃的,你自從打了官司,您連一文錢都沒拿出來。獄裏也沒有井,您等打了井再喝吧。”正在此時,就聽看獄門的
說道:“二頭,別說閒話,朋友來啦。”這人進了獄門,向黃爺說道:“咱們都是朋友,您打了官司啦,我們實在無法照應您,誰也救不了您。現在您有朋友來看您來啦,要是別人我們就不叫他見啦,誰叫咱們是朋友呢?”黃爺說道:“是何人前來探監?”這個獄吏說道:“姓趙名得勝。”黃爺說道:“叫他進來吧。”
你道趙得勝被黃爺擠兌的在朋友家住着,忽然聽說此事,趙得勝遂回來見了他的老孃,放聲大哭說道:“母親,我師傅現在被我那下賤師孃害的身入監牢,問成了死罪,此事必是焦公子從中所爲。母親,咱娘倆的生命都是我那恩師所救,將兒撫養十載,要回家產,若不然,母親與孩兒早就沒有命啦。孩兒打算豁出咱們這幾十頃地,我要與我恩師動動官司。”趙老太太聞聽,遂叫道:“吾兒,有恩不報非爲君子。無奈大清的律條,既已問成了死罪,怎能更改呢?咱們這點財力,買不了這樣的案子。你先拿着三二百兩銀子,到獄中先運動運動獄吏,叫你師傅別受罪。此外再與獄卒們三二兩銀子,叫獄卒們與你師傅買些喫食,然後再爲設法。”趙得勝遂包了二百兩銀子,另外又包了二十多兩散碎銀子,來到了錢塘的監獄裏,打聽了黃爺的案子,然後拜見管獄的頭目。趙得勝與管獄的頭目見了面,叫道:“上差,現在獄裏收着一股差事,姓黃名昆,那是我的師傅。我打算與他老人家見上一面。”管獄的頭目說道:“不行,不行,現在查獄的老爺們查的太緊啦。前者有我們的親戚打了官司,我去談了談話,被查獄的老爺撞見了,受了一頓申斥。”趙得勝說:“老爺,我有點薄禮,你給擔點不是吧。”語畢,由腰間掏出一大封銀子,雪花白二百兩。管獄的一見銀子,遂說道:“黃爺都與我們是朋友,你既與黃爺是師徒,咱們也是朋友。此事我一人也不敢專主,把二頭請來,先
商議商議。”於是打發小夥計將二頭請來,大頭對二頭與趙得勝二人一介紹,說道:“這是趙少爺,現在要探監看看黃爺。
這兒有點小心意。”用手指着二百兩銀子。又說道:“這是給大家買一雙鞋穿的。”二頭說道:“這有何難?我先到裏面言語一聲。”二頭遂到裏面,一看吏卒正與黃昆說損話呢,故此二頭當時相攔說道:“朋友來啦。有你一位徒弟趙得勝前來探監,黃爺見嗎?”黃昆此時餓得將死,恨不得一見親人呢,遂說道:“請你將他帶進來,我師徒見上一面吧,我黃昆死後也忘不了大恩大德。”二頭遂將趙得勝帶到死囚牢內,趙得勝一見恩師蓬頭垢面,好似活鬼一般,牢中臭味難聞。趙得勝跪在黃爺面前說道:“老師受這樣之罪,弟子來遲,實在是弟子不知。”大英雄黃昆此時淚如雨下,遂說道:“爲師實在對不起你,我拿刀找你一十三次,你不記爲師之仇。”趙得勝也哭得淚如雨下,遂說道:“師傅的大恩大德,弟子豈敢忘去?以前之事,都是我那下賤的師孃之過。”黃昆叫道:“得勝兒!
爲師三日夜一口水都未進,你叫獄吏給我一口涼水喝吧,我此時幹得說不出話來啦。”趙得勝遂回頭叫道:“上差!你賞給我恩師一口水喝吧。”獄吏說道:“趙少爺,黃爺有夾棍之傷,不能喝茶。白水衝紅糖,能愈夾棍之傷,紅糖能活血。”語畢,獄吏端過來一碗紅糖水。大英雄黃昆,接過水碗,淚如雨下,眼淚都灑在碗中啦,因爲渴的難受,眼淚糖水俱都喝下去了。
獄吏又給拿過來一包點心,黃昆糖水就點心,三日得此一飽。
趙得勝叫道:“老師!你畫了供沒有?”黃昆說道:“我畫了供啦。”趙得勝說道:“你爲何畫供呢?”黃昆叫道:“孩子,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真是爐。八十大板打得我皮開肉爛,夾棍夾在身上,暈死過去數次,焉能受的了呢?”此時獄吏見他師徒說話的工夫太大啦,不耐煩催出了死囚牢獄。趙得勝低
聲說道:“師博你存心忍耐些時,孩兒三日之內,救你出牢獄。”
黃昆說道:“得勝兒呀,你與老夫所學的工夫,沒有盜獄的本領,你救不出我去,你的小命也就饒上啦。”趙得勝說道:“我怎麼沒有盜獄的能爲呢?我必要救你出獄。”黃昆說道:“此事萬不可爲。”趙得勝說道:“孩兒不能辦得到,此事誰能辦得到呢?”黃昆說道:“你勝三大爺他能辦的到,可惜現在已經回家啦。若是你哥哥黃三太在此,他的學業雖不能盜獄,他可能聘請高人,他也認識俠劍客。除去此二人,誰也不能下此死力來救爲師。”趙得勝說道:“我勝三大爺現在哪兒居住呢?”黃昆說道:“住在直隸莫州古城村。”趙得勝說道:“老師,直隸莫州離此太遠,我黃三哥不準在鏢局內,這二人都來不及了,等他們來到,你就出了紅差啦。你放心吧,這三日之內,孩兒若救不出恩師,孩兒誓不生存,願與義父同歸地下。
老師你存心忍耐些時吧。”語至此,吏卒已經進了牢獄中,趙得勝由袖中抽手巾包兒,將包打開,裏面是二三十兩散碎白銀。
趙得勝叫道:“上差老爺們,你多作德吧,與我師傅結個鬼緣,他欲喫什麼,就給他買點什麼。我今年十七歲,決不忘老爺們的大恩大德。”獄吏說道:“你就望安吧,黃爺自有我們照應呢。我們在飯館內有摺子,黃爺喫不喫,每日三餐,必給送到。”
黃爺問道:“得勝,這個手捧子,你可以叫他們與我卸下去。”
趙得勝聞聽此言,遂與獄吏一要求,獄吏說道:“這有何難?”
當時下了捧子。趙得勝說道:“你多忍耐吧,孩兒走了。”黃昆叫道:“得勝兒!你且回來,爲師尚有幾句言詞。”趙得勝迴轉身軀,黃昆在趙得勝耳邊低聲說道:“盜獄之事千萬別辦,你的學業不成。爲師還活五十多歲嗎?半百有餘,死也不爲夭壽了。”又大聲說道:“爲師只有兩個親人,黃三太與汝。三太是我侄兒,你是我螟蛉義子,又是我的徒弟。可惜三太未在
跟前。我死之後,你將我埋在地邊兒上,買一口十兩八兩的柳木白皮材足矣。千萬好好孝敬你的老孃,武學只求強身體足矣,不要恃勇械鬥。逢年遇節,與爲師燒一點紙。還有一件要事,爲師出了紅差之後,千萬央求官人,花錢僱人將爲師的首級縫在屍上。別的千萬別辦。”語畢,淚如雨下。趙得勝叫道:“恩師忍耐光明吧!”又低聲在耳旁說道:“你放心吧,三日之內我若救不出你去,孩兒也就不活在這昏亂的世上了。”語畢,出了牢獄。回到家中,自己喝了兩杯悶酒,躺下就睡,睡的這個工夫不小,趙得勝的老孃,將他喚醒了,喝了點菜,喫了點東西,候到日落之時,也快關城打點啦,趙得勝收拾利落,帶上鋼刀百寶囊,奔縣城而來。順着馬道進了縣城,來在獄門之外,獄門已經緊閉,獄牆甚高,如此兩夜,未能上了獄牆。等到第三夜四更半天,又奔縣城的馬道,被勝爺看見。勝爺第三次盜獄,未見賈明,遂奔了錢塘縣,又奔縣城的馬道,故此看見趙得勝。勝爺由背後跟下他去,到了窪內樹林叢中,趙得勝上吊,自言自語:“非勝爺與黃三太不能辦理。”勝爺一聽,這又是一件逆事,因爲他自己辦不了,急得要上吊,非我與三太不可。勝爺聽至此處,這才趕奔進前,由背後拍了趙得勝一掌,打着了火摺子問道:“你認識勝英嗎?我就是神鏢將勝英。”
趙得勝喜出望外,跪倒磕頭,細說根由。勝爺說道:“得勝,憑你的孝義,我必救你師傅。要將你拋開了,黃昆是我盟弟,我也得前去相救。等到晚間,我救了你師傅,我再領着你見三太,要不然叫三太知道了此事,他比你性情還急呢。我救我的盟侄也是三天沒有救出來呢。現在三太他們在錢塘堤破廟後呢,我今天也不便回去了,等到夜晚辦完了,我再領着你與你師哥三太等相見。”列位,勝爺與趙得勝在樹林中說話,想不到樹上有人竊聽,強中更有強中手,暫且不提。
單說趙得勝解下繩套,同着勝爺回了趙家村。到趙家村之時,天氣微明,趙得勝敲門,家人出來將門開放,趙得勝叫道:“勝三伯父,請進去吧。”家人問道:“這是何人?”趙得勝說道:“不必多言,頭前領路。”趙得勝將勝爺讓到客廳,家人獻茶,勝爺喝茶休息,一日無書。到了晚間,趙得勝問:“勝爺,盜獄都用何物?”勝爺說道:“什麼都不用,我這裏都預備好了。”勝爺遂打開包袱,取出獨睡毯子,叫道:“得勝,你將你的傢伙,也帶着,俱都放在毯條之內,揹着同我進城。”趙得勝遂將自己的單刀零碎俱都包在毯條之內,背在身上,隨着勝爺進了縣城。天氣不過剛黑,爺倆進了縣城,找了個僻靜所在,休息了會兒,天到二更,爺兒倆這才奔監獄而來。
監獄的牆上,都是放着棗樹枝棘。來到獄牆的東面,趙得勝將包袱放在地上,打開了包袱,取出零碎東西。勝爺拾了毯條,叫道:“得勝,你可別離這兒,我將你師傅救出監獄,仍然打這兒出來。”趙得勝說道:“你請放心,我決不他去。”勝爺遂將毯條仍然拋到牆頭之上,掏出飛抓百鏈鎖,一抖飛抓抓住了牆頭,勝爺倒繩而上。到了獄牆上面,將獨睡毯條用手向下一按,壓倒棗樹枝棘,勝爺跨在獨睡毯條之上。趙得勝在牆底下一看,心中暗想:“不讀哪家書,不識哪家字。我要知道如此,我也能夠上獄牆啦。”就見勝爺在牆上,由腰內掏出問路石,先問了道路,然後摘下飛抓,帶在腰間。飄身下了大牆,拾起問路石子,帶在腰間,奔領班房獄吏住的房子而來。縱上房去,腳尖扣住陰陽瓦,用珍珠倒掛的工夫,溼破窗紙向屋中觀看。見一張八仙桌,左右各坐一人,外面坐着兩個人,牀鋪上坐着兩個人。勝爺一看左邊坐着這個人,大胡爪,就聽此人說道:“這不是二頭也在這裏麼,監獄之中,看更的人可就是咱們四個人,咱們喫的是陽間飯,當的是陰間差事,無事便無
事,倘若有了事,便有身家性命之憂。要作官可作大官,當差可在大衙門當差,官大一級,可以壓死人。黃昆這案,可有點風聲,屈與不屈,是他當堂招認的,是縣衙門裏的事情,咱們應當的責任。惟有金頭虎這件差事,並不是應當押在縣裏的,無故的由府獄四更來天,偷着送到縣獄管押。府獄裏怕鬧錯,遂在縣獄裏;縣獄裏就不怕鬧錯麼?這就叫官大一級壓死人。
可有一宗,這兩件案子,黃昆是江洋大盜,金頭虎賈明是明夥執仗,拆擂臺,十幾條的人命案子,這兩案都與焦公子有關係。
前天焦公子親手提着四百兩銀子,叫咱們害死黃昆,咱們不敢接他的錢,再說咱們當一份差,爲四百兩銀子,屈害好人,也犯不上啦。咱們沒敢收他的銀子,臨走的時候,說了好些個不滿意的話。不用說,李鐵筆也是他托出來的。李鐵筆這筆錢是太平錢,七日餓不死,咱們也有說的,人家黃昆來了親近的人啦,咱們能夠攔阻人家送飯嗎?要是沒有送飯的,當然將他餓死,這一有送飯的,咱們就有言辭啦,七天餓不死也沒法子啦。
要能夠出法子橫止外面的送飯,那麼辦,咱們就管不着啦。這樣一來也不能害黃昆,咱們還使的是太平錢。”勝爺在房上一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心中暗想:“無怪乎我在府獄中,三夜未能找着明兒呢,原來在這裏寄押呢。若不是救黃昆來,至死也找不着明兒了。”又聽那大胡爪的說道:“你們三位多辛苦,在黃昆與賈明那屋裏多留點神吧,千萬別懶惰了。”就聽那外邊坐着的那位說道:“黃昆在死囚牢第五間,賈明在第七間。今天賈明要酒要菜,我們說沒有給你預備,他張嘴就罵街,我還打了他幾個嘴巴子。這小子是死催的,他終日胡鬧。”
勝爺在外面點了點頭,心中暗說:“費心,費心。”又聽那個接着說道:“黃昆倒很老實,每日只是唉聲嘆氣。”勝爺聽到這裏,由房上下來,夠奔二道獄牆,二道獄牆甚矮,也沒有棗
樹枝棘,勝爺縱身形上牆。正在八月底九月初的時候,金風陣陣,現一種悲慘的景象。來到獄房,只聽唉聲嘆氣的聲音,哭爹喚娘。老英雄長嘆一口氣,心中暗說:“看起來,就該存心忍耐,喫虧讓人。爲雞犬之爭,身入囹圄,豈不冤哉?”此時就聽賈明正自大呼小叫,勝爺心中暗想:“我先看看我盟弟去。”
勝爺走到第五間死囚牢,勝爺側耳細聽,就聽裏邊自己哀嘆說道:“蒼天哪,蒼天哪,何其報應不公!想俺黃昆,平生未做過虧心之事,何以遇着賤人陶氏與禽獸不如的焦振芳,竟爲姦夫淫婦所害。我黃昆死在九泉之下,也要活捉你們姦夫淫婦。”
勝爺啞然而笑,心中說道:“賢弟,賢弟,你是自取其禍,你五十餘歲,爲何娶十七八歲的婦人呢?我再看看我那傻侄子去。”遂又奔第七間死囚牢而來。就聽見第六間與第八間,也是長吁短嘆,有的說老孃妻子不能相見,有的說父母兄弟不能團圓,就聽賈明在第七間裏喊道:“小子門!喊什麼?悶了不會捋鎖鏈玩麼?再喊我就要罵你們哪!”老英唯心裏想:“傻小子還頑笑呢,到了什麼時候啦?”老英雄思想至此,心中思想:“若先救人,方纔那個黑胡爪的有話,叫他的夥計多辛苦,先到死囚牢去看看。倘若我動手救人,他們來了如何是好呢?豈不誤了事。沒有別的,我先將領頭班房的人捆好了,然後再來救人。”勝爺思想至此,遂仍夠奔二道獄牆,縱過了二道獄牆,奔領班房而來。
來到領班房門外,勝爺不由的打了一寒戰,原來屋中燈光沒有啦。勝爺心中暗想:“爲何他們將燈熄滅呢?獄裏向來終夜不能熄燈。”老英雄躡足潛蹤,走到門前,用手一推班房的門,並未關閉,隨手而開。勝爺走到屋中,掏出火折晃着一照,不由的呆楞楞發怔:這六個人俱都捆着呢,捆的非常之妙,兩個人的胳膊捆在一塊,腿也捆在一塊,六個人分爲三對,俱都在
地上躺着呢。勝爺說道:“是何人捆的你們?”就見那大胡爪的口中有物,直哼哼。勝爺伸手由那大胡爪的口中掏出棉花,問道:“是何人捆的你們?”那大胡爪的說道:“連我們都不知道。我們正在屋中談話呢,進來了一個妖精,青臉紅髮,一身毛。我們剛要喊嚷,那個妖精伸手每人點了一下,我們便都上氣不接下氣了,讓他隨便捆綁。老爺子您救我們呢。”勝爺一聽,心中暗想:“我露了白啦。人家帶着假面具,救出人去,神不知鬼不覺。我是本來的面目,這六個人將來都能認識我。”
勝爺思想至此,遂說道:“班頭,你不收焦公子的四百兩銀子,不害好人,我今天淨救人不害人。”語畢,將棉花仍然塞於班頭的口內,仍然越過二道獄牆,走至五號死囚牢門前,勝爺不由的一怔,死囚牢的門已經大開。走到牢內,晃着火折一照,象鼻大鎖,擲在地上,黃昆蹤影不見。勝爺出了五號囚牢,奔二道獄牆,越過了二道獄牆,來至頭道獄牆一看,毯條仍然在牆頭上。勝爺掏出飛抓抓住獄牆,搗上了牆頭,單胳膊跨着牆頭,就見獄牆外那片樹林子東南角上,有一道白線。勝爺飄身下了大牆,奔樹林子東南角而來,那道白線已經蹤影不見。勝爺圍着樹林子繞了一匝,仍然不見其人,勝爺心中納悶:此人爲何這樣的快呢?勝爺又一想:“我在這兒發怔何爲?我回去救我侄子賈明去呀。”勝爺仍然回到監獄,再奔七號死囚牢。
勝爺一看,死囚牢門外蹲着一個黑影,定晴一看,原來是賈明蹲在那裏,口中說道:“我不嚷。”勝爺低聲叫道:“明兒!”
賈明一聽是勝爺的聲音,遂叫道:“三大爺!我不嚷。”勝爺說道:“誰救的你?”賈明說道:“我正納悶捋鎖鏈子呢,一道立閃似的,進到死囚牢中,紅鬍子藍臉,竹葉眉。他叫我閉眼,我就將眼閉上啦,唰啦唰啦,我的手銬腳鐐就下來啦。他說叫我在門外蹲着,千萬別動,必有高人來救我。”勝爺說道:
“明兒,我聽說你下獄的時候,有人揹着你下的獄。你能行動吧?”賈明說道:“三大爺,我那是裝着玩呢,我能走。”勝爺叫道:“賈明隨我來吧。”爺兒倆奔二道獄牆,賈明先縱過了二道獄牆,勝爺隨後也縱過了二道獄牆,爺兒倆來到頭道獄牆。勝爺抬頭向獄牆上一看,勝爺說道:“明兒,可了不得啦,我進獄牆之時,牆上有一條獨睡毯條,爲的是出入的。現在毯條沒有了,棗樹枝棘最厲害不過,如何過去呢?”賈明說道:“必是被風刮下去了。”勝爺說:“不能,毯條兩頭有磚墜着,風颳不下去。”賈明說道:“咱爺倆砸開獄門吧。”勝爺說道:“若將獄門砸開,罪名可就大了。”爺倆正在着急之際,忽見由牆外"唰啦"一聲,獨睡毯條搭在原處,緊跟着又聽噗刺一聲,上來一人,周身白毛。賈明說道:“三大爺,妖精來了。”勝爺說道:“光天化日,豈有妖異之事?”勝爺遂向上問道:“什麼人?”牆上答道:“是我。”勝爺說道:“原來是歐”
語至此,就聽牆上之人說道:“老哥哥,念緩念緩。”擺着手不叫向下說。勝爺這才明白原來是歐陽天佐,賈明也明白了,叫道:“豆腐皮!你可嚇壞了我啦,嚇了我一褲子尿。豆腐皮,你快將我三大爺繫上牆去,然後再繫上我去。要不然,我招呼着你的名子喊嚷。”歐陽大義士遂系下了絨繩,勝爺搗絨繩上了牆,飄身下了牆頭;歐陽大義士再將絨繩擲下來,金頭虎賈明也搗絨繩上了大牆,飄身而下;然後歐陽大義士,將絨繩提上來,纏成一個團兒,帶在腰間百寶囊內,也縱下牆頭,毯條可就不要了。歐陽大義士帶路,奔獄牆後的樹林子,歐陽大義士叫道:“勝三哥!他們爺兒三個俱在樹林子內。”勝爺問道;“那爺兒三個呢?”大義士說道:“三太在樹林子北頭,趙得勝在樹林子當中,黃昆黃二爺在樹林子南頭。昨天早晨趙得勝在樹林中上吊,你們爺兒倆個談話,我在樹上竊聽呢。老哥哥
言說不叫三太知曉,候等救出黃昆再叫三太知曉。老哥哥與得勝回家,我就到錢塘縣堤破廟後,敗葦之中,找着三太等。今晚我帶領三太混進了城內,在一個大寺院內隱藏,候到二更已過,我同着三太奔縣獄而來。來到這個樹林子,吾將三太領到樹林子北頭,叫三太上了樹,我用繩子將三太拴在樹上。老哥哥,我黑夜與白天看一般遠,你上了獄牆的時候,吾就來到樹下啦。趙得勝看見我,他就要跑,我說:‘你不要跑,我複姓歐陽雙名天佐,勝三哥約我前來幫助救人的,你跟着我來。’他就跟着我來到樹林之中,我也叫他上了樹,我用繩子也將他拴在樹上。然後我再進了頭道獄牆,正趕上老哥哥在東房上珍珠倒掛,竊聽他們說話呢。我也聽明白啦,我先到第五間死囚牢,一看果然是黃昆,又到第七間,果然是賈明。比及老哥哥到了死囚牢,我早將班房裏的獄吏全都捆上啦。老哥哥又打算由死囚牢返回去捆人,我趁着那個空兒,就將黃昆救了,我手中有諸葛道爺的寶刀,將獄門大鎖俱都削落,救出黃昆去,將黃昆領到樹林之內,在南頭我扶着他上了樹,也將他捆在樹上了。然後回去又救的賈明。你再回去,賈明早在七號死囚牢門外等着呢。”
勝爺聞聽,這才恍然大悟。歐陽大義士將三太、黃昆、趙得勝俱都由樹上解下來之後,黃昆、三太、趙得勝俱都謝勝爺與大義士救命之恩。正在此時,就聽獄中一陣大亂,勝爺說道:“咱們趕緊走。”黃昆帶傷不能行走,趙得勝說道:“我揹着你老人家。”趙得勝背起了黃昆,蠻子將皮襖脫下來,假面具早已摘下去。勝爺在頭前帶路,爺兒六個奔錢塘縣城馬道而來,順着馬道上城,歐陽大義士打皮兜子之中,取出長繩一條,拴在垛口眼之上,趙得勝放下黃昆,倒絨繩而下,第二個賈明,第三個三太,蠻子又用絨繩將黃昆繫上,由上面送將下去,然
後勝爺、蠻子將絨繩解下來,纏成一個團,帶在腰間,飄身而下。勝爺說道:“大家暫且歸在何處?”黃昆說道:“我的怨氣不消,二位仁兄既使我絕處逢生,我必報此仇,以解胸中之憤。我想焦公子必在我家,我回家看看;如果在家,我必要手殺姦夫淫婦。”蠻子說道:“若是回家捉姦,我可不管。”勝爺暗中用手一推蠻子,低聲說道:“黃昆此時倒無有什麼顧忌,三太臉最薄,你不要胡說。”勝爺遂又回頭向黃昆說道:“賢弟回家也好,我等相隨。”於是衆人遂夠奔東門外,仍是趙得勝揹着黃昆。此時已有四更來天,衆人到了黃宅,進了衚衕,黃昆叫道:“勝三哥!禽獸焦振芳若在我家,二位兄長打牢中將我救出,我手無寸鐵,怎樣辦理?”黃昆的意思,是要與勝爺借刀,勝爺有心不借,又怕朋友爲難。勝爺正在一怔神之際,得勝由背後抽出朴刀,叫道:“師傅,我這口刀雖不如恩師的刀,要殺人也像削瓜切菜。”黃昆接過朴刀,就要躍短牆。勝爺叫道:“賢弟且慢!賢弟你有傷在身,焦振芳全身的武術,你一人焉能行呢?”趙得勝叫道:“勝三大爺!我同我老師進去能行吧?”勝爺點頭。黃昆上了短牆,趙得勝扶着黃昆的腿,老英雄掙扎着越過了短牆,爺兒倆進了院子,夠奔南暗間窗戶外。黃昆此時氣兒助着,身體倒不覺甚痛苦,黃昆撕碎了窗紙向內觀看;黃昆這一看屋中,只氣得三尸神暴跳!見焦公子與陶氏二人對坐飲酒,陶氏娘子沒穿著汗褂,露着雪青的兜肚,繡着品紫的團鶴,赤金的兜肚練,水紅綢子底衣,沒扎着腿帶子,軟底紫繡鞋。焦公子也赤着背,穿著茶青的兜肚,紡綢的褲子。桌上擺着燒雞、燒魚、肉等食品。怎麼這般時候還飲酒呢?原來姦夫淫婦,由定更天就睡了覺啦,睡醒了一覺啦。焦公子說道:“娘子,我今日覺着心驚肉跳,毛髮悚然,肉似鉤搭。”陶氏說道:“你是身體弱了。”焦公子說:“不是。”
陶氏又說道:“要不然就是餓啦,我也覺着有點心慌呢。”故此他們二人這纔起來喝酒。喝着酒,陶氏說道:“我與少爺你商量一件事。”焦公子問道:“何事?”陶氏說道:“咱們倆人的事,瞞不過去觀音庵的老尼姑去。頭一次你我並不相認,都是老尼姑的成全。後來兩個道姑氣憤,說閒話,才搬到我們家裏來。又被冤家趙得勝撞見,幸虧老尼姑用離間計,倒打一耙,與趙得勝和黃昆倆人拴成對兒。黃昆找趙得勝十餘次,都沒找着他,後來離間計又松啦,我們那口子也不找趙得勝去啦,隨後又用計纔將黃昆置於牢獄之中。但不知黃昆何時出斬?”
焦公子說道:“我已派人起動看獄的,暗暗將他害死。你放心吧,想此時黃昆早已死了。”陶氏與焦公子喝着酒,將如何定計,如何報案,如何花銀子暗害黃昆之話,二人滔滔不斷的說了一通。最後陶氏又對焦公子說道:“老尼姑這五百兩銀子,你既然應許他,至今爲何不給呢?”焦公子說道:“娘子你的記性真大,還惦記着這件事呢?我一文錢也不給他。他要和我要,我就與他瞪眼,我就說出家人不守清規,給人家出主意害人,非要錢不,咱們就來打官司。我就這樣一嚇唬他,他一兩銀子也不能要啦。”陶氏抿嘴眯嘻着眼,用手一指焦公子道:“你真不好惹,堂堂的公子爺,說了不算。這件事倒不要緊,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黃昆是外來戶,此處也沒有親戚當門家族,咱們倆人之事,不能有人干涉。惟獨趙得勝是黃昆的乾兒子,倘若他要使出法子來,暗中害咱倆人,你可有什麼法子?”
焦公子聞聽一笑,說道:“你爺們黃昆比趙得勝名頭大不大?
我一個誣盜栽贓,就將他置於死地,小小的趙得勝,何足爲慮?
小冤家那日痛打我那一場,我豈能忘懷?這件事仍由李鐵筆辦理,花錢買出兩個小偷,故意的犯了案,過堂之時,就說將贓都存在趙得勝家中,暗含着叫王七將贓物也放在趙得勝的家中。
在大堂上趙得勝必然不認,派官人到他家裏去搜,將贓物由他家裏搜出來,他混身都是口,也難以分辯。然後再叫李鐵筆去到獄裏,花上三百兩銀子,將趙得勝害死獄中,你我定然高枕無憂了。”陶氏聞聽,微然一笑,遂說道:“公子真是高才。
到了那個時候,公子爺可別厭故喜新,將我忘了。”焦公子說道:“我要將你舍了,叫我活不到天明。”陶氏說道:“公子出言太重了。”語畢,與焦公子滿上了一杯酒,遞到焦公子嘴邊上。黃爺聽到這裏,可氣炸了肺腑,轉身形夠奔外屋門而來,兩腳踹開外屋門。列位,黃爺雖然有傷在身,當時見此光景,火氣助着,應了一句俗語:猛虎雖瘦,雄心還在。踹開外間屋的門,奔南暗間而來,掀開了軟簾。姦夫淫婦一看,蓬頭垢面,猶如活鬼一般,手中擎着明晃晃的朴刀。兩個人正在歡樂之際,黃昆用手一指,遂說道:“禽獸的焦振芳,認識黃爺嗎?”說着話掄刀蓋頂就剁,焦公子躲之不及,用胳膊一搪,半隻胳膊落地,“噗咚”一聲。焦公子在牀上一腳,奔黃爺踢來,黃爺用刀一撩,右腿捱了一刀,連着一點肉皮,並未落下來。焦公子由牀上向下一撲,一隻手將黃昆的腿腕子捋住,用死力一點,竟將黃爺點倒。焦公子這是死力,故此將黃昆揪住,點了一個仰面朝天。黃昆翻身起來,焦公子仍未撒手,黃昆用朴刀照定焦公子的胳膊上剁了一刀,此時黃昆的氣力可不敵一進屋的時候了,這一刀仍未將焦公子胳膊剁斷,又照焦公子的面門上剁了一刀,焦公子這才撒了手。黃昆用刀一指陶氏,說道:“好你一個賤人!”此時陶氏由牀上下來,羔羊喫乳,跪在黃昆面前,叫道:“丈夫!一日夫妻百日恩。無論如何,你都看在我年輕無知。”黃昆的刀向下一剁,陶氏便圍繞着黃昆跪着爬,用手託着黃昆的刀,黃昆此時不覺心軟手軟,刀不忍下落。趙得勝站在外間屋說道:“義父,您老人家若饒了他,他可不會饒咱
《三俠劍》 第六回(下) (清)張傑鑫 著
爺們。若只殺焦公子可得償命。”黃昆叫道:“得勝兒!你看着辦吧。”趙得勝在外屋說道:“陶氏身上可曾穿著衣服?”
黃昆在屋中這才用刀尖挑起陶氏的汗衫,遂說道:“賤人,你將衣服穿上。”陶氏不敢違命,遂將汗衫穿在身上,仍然跪在地下,苦苦的哀求。趙得勝掀起軟簾進了屋中,陶氏說道:“得勝徒兒,你若有好生之德,可憐之情,替我勸一勸你的師傅,將我饒了。求你休記前嫌,幫着你師孃,再說幾句好話,留下我這條性命吧。”趙得勝說道:“師孃,求情不難。這不是當着我師傅之面,師孃你要秉天理良心。我師傅走後,您留我在家中喫飯,喝着酒,是你調戲我還是我調戲你?你要實話實說與焦振芳有染,是在你的孃家認識,還是在黃家呢?究竟是何人的介紹?要你明言。”陶氏遂將調戲得勝及尼姑介紹焦公子等事,詳細說了一遍。黃昆這才明白方纔陶氏與焦振芳所說誣良爲盜之事,俱都是鄰居尼姑庵的老尼姑所爲。趙得勝叫道:“師傅!你聽見了沒有?此事怎麼辦吧?”黃昆說道:“全憑徒兒你處治吧。”趙得勝聞聽,雙眉倒豎,伸手捋住陶氏的青絲,就聽噗的一聲,只見身首兩分,一腔子熱血,激了黃昆與趙得勝師徒一身。趙得勝又將焦振芳的首級割下,打開焦振芳的頭髮,又將陶氏的發也打開,兩個人頭系在一處,拴在窗欞之上,又將兩個死屍,俱都挨在一處。
爺兒兩個由屋中出來,仍然由短牆上跳出,黃昆此時心中非常痛快,身上的傷倒不似出獄時之步履艱難了。趙得勝與黃昆來到外面一看,勝爺與金頭虎賈明、黃三太在外門等候,惟獨不見了大義士歐陽天佐。黃昆叫道:“勝三哥!姦夫淫婦已經殺了,小弟胸中之氣已出。”黃三太一見黃昆與趙得勝滿身是血,早就明白了,也不便詢問。金頭虎在旁說道:“黃三哥,你看短了一個人,你還發怔呢?”黃昆這才問道:“勝三哥,
歐陽大爺哪裏去了?”勝三爺見問,不由的長嘆了一口氣,遂叫道:“黃賢弟!愚兄是一事未已,一事又來。歐陽兄與我孩提相善,肩不離背,背不離肩,他是俠肝義膽的行爲,除惡務盡,見善必爲。現在錢塘縣出了七個奇案,俱都是失去少婦長女,姑娘與嫂嫂在一個屋中安歇,第二日門窗俱開,姑娘便沒有了。或是姊弟在一個屋中睡覺,第二日也是如此。還有丈夫不在家,丟了媳婦的,兒婦與婆母在一個屋中安歇,第二日竟將門窗大開,不見了媳婦。姑娘有了婆家的,女家便與男家送信,告訴情由,男家不信,兩造便打起官司來了。兒婦丟了的,孃家同婆家要人,婆家交不出人來,孃家便告狀。就這樣的案子有七案之多,歐陽大義士說:‘此案非我辦不了。’他說到此處,便走去了。”趙得勝說道:“勝三大爺,還有一事,小侄男要趁此時辦了,與錢塘縣除去大害。”勝爺問道:“何事?
賢侄當面言來。”趙得勝說道:“與師孃陶氏勾引到一處,出計策害我師徒,誣盜栽贓,俱都是離此不遠的淫尼所爲,方纔在屋中問陶氏,陶氏俱都吐露實言。此尼師徒三人,俱都不是好人,專勾引青年子弟,爲非作歹。小侄男打算將此輩刀刀斬盡,刃刃誅絕,以除大害。”勝三爺點頭說道:“甚好,甚好。
還是你師徒去辦理,我與三太等在廟外等候。”說着話趙得勝、黃昆師徒在前,勝爺、三太、金頭虎爺兒三個在後跟隨,奔尼姑庵而來。此尼姑庵與黃宅相隔不遠。來到庵前,得勝掏出飛抓搭在牆上,黃昆揪着,奔尼姑庵而來。絨繩上牆,趙得勝用手扶着黃昆的腿。廟牆不高,黃昆上了牆,兩手再倒絨繩,自己就能下去了。趙得勝擰身縱過廟牆,爺兒倆進了廟,勝爺等在廟外等候。黃昆與趙得勝二人先奔禪堂,趙得勝將門撥開,爺兒倆個進到屋中。此時四更多天,睡的正熟,爺兒倆摸着一個殺一個,摸着兩個殺一雙,削瓜切菜一般,殺了三對半,內
中正有野雞溜子王七。這小子雖然被殺,還便宜他啦。因爲什麼便宜他呢?這小子一個人搬弄是非,引起杭州擂,剮了他都不多,偏在睡中一刀將他殺死,這小子故此便宜了。他爺兒倆殺完了,走出門,開開角門,與勝爺等奔錢塘門下關。
正向前行走,只見前面來了一夥人,明亮亮燈籠火把,亮子油松,各人手中都有傢伙。內中有人說道:“老哥們快走,黃昆越獄必然回家,此處離他家不遠了。”黃昆聞聽一怔。勝爺叫道:“黃賢弟,你們快奔那片葦塘隱藏,我引衆官人到黃賢弟你的家中,叫他們明白明白。”黃昆與趙得勝、三太等急忙進了葦塘,勝爺迎着這夥官人走來。相隔十幾丈遠,勝三爺一亮魚鱗紫金刀,咳嗽一聲。衆官人俱都見着一個刀影兒,遂追將下來,勝爺在前邊跑出去一二百步,再等候衆官人,一晃魚鱗紫金刀,衆官人又見刀影。內中有認識黃昆家的,遂說道:“必定是黃昆,離他家不遠了。”如此三次,將衆官人引到黃宅,勝爺遂隱藏在鄰居的房上。衆官人有會上房的,先由牆上越過去,開了門,二十多人持着燈籠進了院子,到了寢室一看,俱都一怔:只見兩個死屍倒在地上,窗欞上繫着兩顆血淋淋的人頭。衆官人早有明白的,焦公子與陶氏有染,必然黃昆越獄回家,殺了姦夫淫婦。衆人見此光景,明知道前面的故意引誘,捉人的心也打消了,衆官人商議,先回歸縣獄,有什麼事再說。
方然走出黃昆家的衚衕,忽然有一物由南面打來,正打在一個班頭的身上,原來是一個綢子條,包着一個石頭子。打開了一看,上面是四句言詞:“字啓衆官人,來把黃昆尋。夠奔觀音庵,可拿越獄人。”大夥一看,齊聲說道:“趕緊奔觀音庵吧,這裏頭又有原故了。”衆官人來到觀音庵,一推角門進了院中,各屋中尋找黃昆。比及到了禪堂,裏外屋中死屍三對半,衆官人看畢,回縣報案,暫且不提。
單說勝三爺將衆人引到黃昆家中之時,在左鄰僻靜處,晃着火摺子,撕下一塊綢子手巾,寫了四句言詞,爲的是叫衆官人到觀音庵查看。勝爺見衆官人出了黃昆的南胡同,奔觀音庵去,勝爺便奔葦塘中而來。見了黃昆等,勝爺叫道:“黃賢弟,趙賢侄,衆官人已經由賢弟家奔觀音庵去了。大概此時都進了觀音庵啦。此事如今鬧的天翻地覆,但不知賢弟、賢侄奔向何處避難?”黃昆見問,不由的淚如雨下,遂說道:“勝三哥,小弟此時無有投奔,將要四海爲家了。”勝爺見此光景,一聲長嘆說道:“賢弟,愚兄生不逢辰,遭此變故,如今鬧的這樣,豈能私自罷休?我欲私自罷休,官家亦必徹底根究。一不作二不休,賢弟你既無有投奔,趙得勝賢侄也是無有投奔,此處虎狼之地,你們爺兒倆一時也不能停留。此事將來必然成訟,愚兄擬回江蘇鏢局,要告兩縣一府。若能將賀照雄的一切冤屈昭雪,愚兄便算闖過這步大難;若打輸了官司,愚兄惟有以死相拼。你們爺倆不必四海飄流,就從此到我鏢局避難。是福不是禍,久後愚兄若上訴贏了官司,賢弟你便能逍遙在光天化日之下;愚兄若是輸了官司,到了那時再作道理。”語至此,勝爺長嘆一聲,又說道:“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說着話,由腰間掏出一隻金鏢遞與黃昆,叫道:“黃賢弟,你們師徒到江蘇總鏢局,他們若有推託,賢弟便將金鏢取出來,叫他們觀看。以此鏢爲憑,就說勝英有話,不論出多大的禍,有勝英一人承擔。”黃昆接過金鏢,跪倒身形,叫道:“勝三哥!小弟謝三哥救命之恩。”趙得勝也跪在塵埃給勝爺磕頭,勝爺說道:“你們爺兒倆這身血跡,如何能走?你們趕快回到得勝的家中,將血衣焚燒,用水洗淨了面上血跡。我見得勝東跨院廂房中尚存有許多的幹酒,你們爺兒倆可千萬別貪酒。再叫得勝稟明他的老孃,你們由趙家村起身,奔江蘇十三省總鏢
局去吧。我與三太等尚有許多的事未辦。”黃昆與趙得勝遂回趙家村而去,勝爺與三太、金頭虎爺兒三個,奔西湖岸斷橋亭而去。天光此時已然發亮,就見斷橋亭上站立二人,不是別人,正是蕭銀龍、楊香五。蕭銀龍說道:“賈明哥哥可出了牢獄啦。”賈明說道:“別捱罵啦,你們在一邊兒涼快啦,姓賈的被官人拿去,連一個人看看都沒有。捱了多少板子都不記得數啦,夾棍夾了好幾個死,金鐘罩差不點破了,杵也入了庫啦。”說着話,爺兒幾個同到破廟敗葦叢中。勝爺說道:“你們小弟兄六人快走,出離此處二十餘里之外,你們再落腳。惹下這樣的大禍,兩縣一府必然先在附近搜索越獄的囚犯。”蕭銀龍說道:“勝三大爺,您哪裏去呢?”勝爺說道:“你歐陽大叔與我有約會,要在杭州辦理丟大姑娘小媳婦的案子。你們快走吧,莫要耽誤,快快去罷。”黃三太等小弟兄六人,各自收拾小包袱,奔錢塘堤坡走去。走出去四五里地,遇見賣燒餅果子的,金頭虎叫道:“三哥!咱們買點燒餅果子,我可餓啦。”傻小子遂買了些燒餅果子,一邊走一邊喫,又喝了點錢塘堤的水,遂又走出十餘里。賈明叫道:“黃三哥!這三四日,我淨在獄裏受罪啦,眼裏不知落了多少的淚,從此我可不打官司啦。咱們在此處先歇歇再走吧,三四天我也沒得安睡。”三太用手一指前面說道:“賈明賢弟,你看迎面那片樹林子,咱們進樹林子再休息。”傻英雄到了樹林叢中,躺下就沉沉睡去,打呼嚕說睡語。這五位小弟兄不敢歇息,都在樹林四外,窺視有官人前來沒有。就聽傻英雄說夢話,大聲喊道:“小子!啊呦什麼?怎在外邊惹是非來着?悶了捋鎖鏈呀!”喊完了仍然打呼嚕。三太與銀龍說道:“賈賢弟還在獄中呢。”楊香五過去就揉鼻子揪耳朵,傻英雄醒了,遂罵道:“楊香五小子,你們在外面舒服啦,我這幾天在獄中,三大件砸着,連骨頭都疼,
我還是得睡。”黃三太說道:“傻兄弟,此處距錢塘縣太近,咱們再向西走出去三十里、五十里,住店還不遲呢。”衆人這才由樹林中起身奔西走去。傻英雄方纔喫完了燒餅果子,到此時遂叫道:“三哥!我又餓啦。”三太說道:“賈賢弟你看,向西北去有一村莊,咱們到那裏找店打尖。”
衆人來到西村口,見村口外站着兩位老者,正在地淨場光之時,鄉下人無事,老者在村外閒眺呢。黃三太走上前去施禮,遂叫道:“二位老人家,此村叫何名?”老者一見三太壯士打扮,很恭敬的樣兒,遂答道:“敝村名奚家屯。”三太問道:“此村中可有招商客店,飯館子沒有?”老者說道:“此村中倒是有店,可是小店,都是帶賣喫食,還有酒缸帶肉鋪,離着店相隔三四家遠,店坐南,酒缸在路北。”三太遂謝過二位老者,衆人走入村莊。三太在前一看,路南果有一家小店,衆人進了店房一看,櫃裏邊坐着一位白鬍老者,一隻手捻着銀髯。
蕭銀龍趕緊進前說道:“老人家是此店的店東嗎?”老者站起身形說道:“不錯,這小店正是小老兒的。”蕭銀龍問道:“可有單間嗎?”老者搖頭說道:“三十錢一位,通山大炕。
要喫飯,烙餅大面都有。”蕭銀龍說道:“您若有單間,給我們騰一間,我們多花幾個錢都行。”老者說道:“有兩個單間,都是西湖作買賣的,三五個人包一間。”蕭銀龍說道:“老掌櫃的您費心,與衆人商議商議,若能給我們騰出一間屋子,我們必然多給酒錢。”老者問道:“客官是哪一行發財?”蕭銀龍說道:“我們保鏢爲業。”老者說道:“你們是哪一家鏢局?”
蕭銀龍說道:“是十三省總鏢局。”老者說道:“少達官可認識勝三爺嗎?”蕭銀龍說道:“在下姓蕭,那是我勝三大爺。”
老者一笑說道:“我這裏有一個西小院,是新蓋的三間房,還不十分乾呢。衆位暫且屈尊,住在那裏吧。”蕭銀龍說道:
“費心老掌櫃的。”老者說道:“你們保鏢的達官都氣壯,衆位住在我的店裏,可不許多管閒事。”蕭銀龍說道:“我們休息三天兩天的,決不多管閒事。”夥計在前引路,將六位帶到西跨院新房子之中。西暗間搭着一張大板牀,明間屋中有一張破八仙桌子,弟兄六位到在屋中落座,夥計將臉水打來,兄弟六位擦臉已畢,金頭虎喊道:“有大壺茶先來二十壺茶!”夥計說道:“我們沒有那些壺。”黃三太說道:“夥計你不用聽他的,有大點的壺,給我們沏上兩壺來就行啦。”夥計將茶沏來,金頭虎自己斟了好幾碗,大聲喊道:“在獄裏一輩子也喝不着這麼的茶。”楊香五暗暗推賈明,遞眼神,恐怕傻小子說出來。黃三太問:“夥計,有什麼喫的?”夥計說:“大餅大面。”三太說道:“外面有賣肉的,你給我們買五斤肉五斤酒。”
賈明說道:“五斤肉可不夠,我餓極啦,五十斤都不夠。”黃三太說:“賈賢弟不要取笑。”夥計去不多時,將肉買來,遂問道:“達官爺,怎麼喫?”黃三太說:“燉着喫吧。”夥計將肉拿到廚房,將肉熬上,剛半生不熟,傻英雄就要喫肉,招呼夥計盛肉。夥計說道:“肉還不熟呢。”傻英雄說道:“生的也行哪,先給我盛兩碗來吧。”夥計賭氣,將半生不熟的肉給傻英雄盛了兩大碗,放在傻英雄面前,傻英雄生肉就酒,喫了一個不亦樂乎。衆人誰也管不了他,都看着他好笑。傻英雄喫喝已畢,自己躺在板牀上便睡着了。不表傻英雄睡覺,單說衆人叫店中的夥計,做了幾碗麪湯,烙了幾斤餅,大家慢慢喫喝。喫喝已畢,天到一更多天,黃三太說道:“衆位賢弟在敗葦之中,未得一夜安眠,今天咱們大家可要安頓一夜了。”每位又喝了幾碗,這才休息,俱都是和衣而臥。衆人俱都睡着,天到二更多天,傻英雄可醒了。您道,傻英雄喝西湖的涼水,喫的燒餅果子,到在店裏,燒酒就半生不熟的肉,這些東西到
了腹中一生髮,可就將傻英雄脹醒了。傻英雄醒了,自己坐在牀上,心中暗想:“這房子沒人住過,大概鬧鬼吧?”楊香五挨着金頭虎睡,傻英雄要小便,正趕上楊香五睡了一個翻身覺,嚇了傻英雄一跳,又不敢出去,遂在屋中小便。然後躺在牀上,再要睡可就睡不着了,傻英雄翻來覆去,又思想獄中受罪之事。
傻英雄正在思想的時候,就聽西面一牆之隔,忽有哭啼的聲音,叫道:“兒呀,兒呀!父女再要相逢,除非地府陰曹。
不想上天真絕人之路,我念書之人沒做過損陰傷德之事,爲何這樣報應?唉!只好一死方休。蒼天啊!蒼天啊!”傻英雄一聽,心中暗想:“隔壁唱桑園寄子呢?這不是攪我們睡覺嗎?”思想至此,遂大聲叫道:“夥計!夥計!”他一嚷,把楊香五等也給鬧醒啦,香五問道:“怎麼的啦?你睡足啦?”賈明說:“不是,你聽聽那邊唱戲呢,不是誠心不叫咱們睡覺?”楊香五說道:“人家老掌櫃的有話,不叫咱們管閒事,叫人家唱去吧,咱們睡咱的。”賈明這一喊,店裏夥計也過來啦,遂問道:“達官爺,何事?”賈明說道:“你們聽聽,我們這邊睡覺,那邊唱戲。兒呀,兒呀,蒼天啊,蒼天啊,這不是誠心嗎?”夥計一笑說道:“達官爺,您別問這個事,他們那裏並不是唱戲,我要告訴您,您也得長嘆一個唉聲。隔壁是我一位二大爺,他是個秀才,奚家屯的富戶,杭州有兩座買賣,也是運氣不佳,虧損了若干萬銀子,變賣家產補了虧空,尚能維持生活,又連遭兩次天火,只落得一貧如洗。現今指着教書爲業,老先生急得眼目昏花,學生也散了。又指着姑娘作些針線度日,姑娘倒是能飛針快線,無奈鄉村中沒有多少活作。有幾門闊親戚,雖不算富,可也不算貧,就仗着幾家親戚賙濟,敷衍度日。我們這位二大娘又一病在牀,請了好幾位名醫,花了若干的錢,並不見效。我們這位妹妹賢而且孝,半夜子時在院中跪禱上蒼,
燒香禱祝,爲他的老孃祈禱。無奈在家祈禱無靈,又許下願:‘如孃親病好,在白蓮寺燒香還願。’將願許下,兩三日後,我們這位二大娘略進飲食,不到二十天病體痊癒。老太太向姑娘說道:‘爲孃的病已不治啦,只求一死,想不到忽然又好了。’姑娘遂將白蓮寺燒香還願之事,對老孃學說了一遍。我們二大娘與老頭子一提此事,老先生說道:‘這是姑娘孝心所感,父母就是活佛,何必燒香還願呢?’我們二大娘說道:‘不能失信於神佛。’遂僱了一輛車,前往白蓮寺還願。這白蓮寺離我們這兒六里來地,母女前去燒香。白蓮寺廟宇廣大,有門頭僧,有值日僧,有侍客僧,有掌院僧,共二百多和尚。母女燒香,先奔五層觀音殿,老太太問值日僧有女廁所沒有,值日僧說道:‘觀音殿西就是女廁所。’叫姑娘在觀音殿等候,老太太去廁所出恭,老太太回來再找姑娘,蹤跡不見。問值日僧,值日僧說道:‘姑娘也跟着老太太您去了。’老太太聞聽,遂在廟內遍找,並沒有姑娘。將掌院僧請出來,又在各處尋找,也不見姑娘。老太太痛哭一場,自己趕緊回家,將此事與老先生說明,老先生急速又到白蓮寺大鬧一場,掌院僧同着老先生又在齋堂、廁所俱都找遍,仍不見姑娘。老先生遂在縣署起訴,縣太爺派馬快三班搜查白蓮寺,並不見奚家小姐。官人搜查了三四次,回稟縣太爺,並無姑娘的下落。莫老先生在縣署公廳大鬧不休。
縣太爺大怒說道:‘莫老先生依仗身爲秀才,騷擾公堂。既爲秀才,就不該叫姑娘去降香。家教不嚴,自獲其咎,本縣還得賠你姑娘嗎?’將老先生趕出縣署。老先生回到家中痛哭一場,又想起法子,前去託人情去啦。”金頭虎說道:“託誰的人情呢?”夥計說道:“杭州府跺腳亂顫,專管各官廳,安樂村賀家堡賽專諸賀照雄的便是。”金頭虎一聽,一把將夥計抓住問道:“老先生是賀照雄的什麼人?”夥計說道:“老先生是賀
照雄的岳父,姑娘就是賀照雄的未婚之妻。”金頭虎聞聽,將夥計向後一推,夥計鬧了一個仰面朝天。賈明叫道:“黃三哥!
此事怎麼辦吧?”蕭銀龍長嘆一口氣,說道:“你不是專管用事嗎?”賈明說:“要了我的命啦,我也沒有主意啦。”夥計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銀龍說道:“我們這位哥哥有點半瘋。老先生煩人情怎麼樣?”夥計說道:“煩人情去到了賀宅,只見賀宅大門上有杭州府的封皮,賀宅一人皆無。老先生回得家來,又是一場悶氣,老夫妻非要尋死不可,衆街鄰誰也不能老在後頭跟着。”銀龍長嘆了一聲。夥計說道:“我方纔不叫您問,問了也是白添煩惱而已。”賈明叫道:“黃三哥,蕭銀龍,此事怎麼辦吧?”蕭銀龍說道:“你看怎麼辦吧?”賈明說道:“黃三哥將刀借給我吧。”三太說道:“你要刀何用?”
賈明說道:“我要自刎。”三太一笑說道:“賢弟就是這個能爲?”蕭銀龍說道:“夥計,你將你們掌櫃請來。”夥計前去請老掌櫃的去,工夫不大,掌櫃的來到屋中。蕭銀龍說道:“老掌櫃的,我們與賀照雄是磕頭弟兄,請您將莫老先生請過來,我們弟兄要捨命找小姐。”金頭虎喊道:“賀照雄爲我們封的門!”老掌櫃一聽,心中甚爲歡喜,當時叫夥計到西隔壁,將莫老先生夫妻請來。老夫妻來到店房,哭的得同淚人一般。黃三太六位英雄迎上前去說道:“伯父伯母,小侄男三太、香五、茂龍、李煜、賈明、銀龍拜見伯父伯母。”老夫妻衣裳襤褸,自覺赧顏,見此光景,不知所措,急忙答禮相還,說道:“寒儒不敢當。”三太說道:“我們弟兄六人與賀照雄是金蘭之好,令婿打官司封門,俱都是爲我等連累。令愛在白蓮寺還願,何能失蹤?必然是廟裏僧人隱藏不獻。因親者親,因友者友,小侄男可不敢放肆,姑娘必是姿容秀麗。”老先生眼淚汪汪的說道:“小女倒有幾分姿色。在此時我也與賀宅結不上親事,皆
因爲前二十年我學生在杭州府開了兩處小生意,現時與賀大人相善,故才結下兒女親事。那時我的小女尚在懷抱,我家姑爺纔會行走。要不然早已過門啦,皆因賀大人病了一年多,然後去世了,我家姑爺守服,未能完婚。今年小女已二十二歲,到如今失去,將來叫我怎樣見我的姑爺?小老兒自買賣收拾之後,又多蒙我家姑爺賙濟與我。有小女是親戚;若沒有小女,還是什麼親戚?我夫妻必至凍飢而死。”三太與蕭銀龍向老者說道:“白蓮寺距此多遠?”老先生答道:“在此屯正北偏點西,約有六里之遙。”三太說道:“老伯父千萬不要行拙志,我們必然尋找姑娘,去探白蓮寺,以報答賀照雄待我弟兄之恩。要論能爲,我們可如白蓮寺僧人,我們雖然沒有能爲,尚可以拼命呢。姑娘若果然在白蓮寺之內,我等必將姑娘接回來;姑娘若有不測,我們也將屍首取回,然後老伯父再與僧人成訟。老伯父萬不要行短見。三日之內,必然有姑娘的下落。”蕭銀龍又低聲問道:“黃三哥,您腰間還有銀子嗎?”三太說道:“只有十幾兩。”銀龍說道:“您拿出一錠銀子,我這裏拿出一錠銀子,先與老先生度日。”黃三太伸手取出一錠銀子,交與銀龍,銀龍託着兩錠銀子,交與了莫老者,遂說道:“老伯父,此銀子拿去暫爲度日,候我等救出小姐,必有辦法,不能叫您生活艱難。”蕭銀龍又問了白蓮寺的佛殿共有幾層,奚老者說道:“白蓮寺是五層佛殿,頭前有鐘鼓二樓,西南有十三級寶塔,東院有東禪堂,西院有西禪堂,觀音殿在後院,此寺甚爲廣大。”蕭銀龍問明白了廟中的情形,記在心中,遂說道:“老伯即請回家,我們六人就要起身。”莫老者是千恩萬謝,遂出離小店,回到家中不提。
弟兄六人夠奔白蓮寺,蕭銀龍在路上叫道:“黃三哥!咱們這就是捨命交友。咱們六人也不是一個和尚的敵手。在擂臺
咱們都看見啦,歐陽大義士都被和尚所敗,咱們衆人到廟,可是專爲找奚家的小姐,千萬可別打仗,打仗是自找其禍。”說着話過了樹林子,看見十三節寶塔,高聳聳直插霄漢。走到了白蓮寺切近,只聽得風吹銅鈴響的聲音,廟的西面是山,陡壁山崖,廟後距小西湖岸不遠,前面迎門一塊匾,上面寫的是“萬曆重修”。字樣看不甚真切。衆人看完匾,周圍繞了一匝,由西面再向北去,是白蓮寺的後牆,此牆最矮,廟後東西俱是葦塘,北面是一片大樹林。看了看地勢,真是清靜,連犬吠的聲音都沒有。蕭銀龍說道:“黃三哥,廟裏的和尚武藝高強,咱弟兄是兩個一撥,我與黃三哥一撥。”張茂龍說:“我與李煜一撥。”金頭虎一笑說道:“楊香五小子,咱兩一撥。可有一樣,誰探哪兒,可得依我分派。銀龍與黃三哥探東禪堂,張七與李煜探西禪堂,我與楊香五探後禪堂後院。”傻小子這一回爲的是便宜,反倒上了當啦。蕭銀龍叫道:“三哥!就這麼辦吧。”語畢,二人由後牆縱過去,由東院向南走。見有廣大的二所花園子,九月初間的時候,一看裏面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此時正在三更時分,二人進了東禪堂北院,就聽禪堂屋中有法器聲音,燈燭明亮。屋中雖點着燈,可是鴉雀無聲。二位舐破窗紙往禪堂屋中竊看,見牆上俱畫着武術的姿式,屋中坐着和尚,手打着問訊,盤膝養神。再看各屋中,有唸經的,有練武的,再向南去是東禪堂的東院,寬闊之甚,房舍甚多,再向南去是東禪堂的南院。弟兄二人走到鐘鼓二樓,輕車熟路又返回來。走至花園子,剛纔走到翠竹林當中,粉壁牆咔嚓一響,開了一道木門,打木門裏面轉出一個和尚,手掌着一個白紗燈,出了門回身將門一帶,砰的一聲雙門關閉,此和尚打着燈籠向北去。銀龍低聲叫道:“三哥,咱們跟着他。”
到了花園東北角,有十數間見楞見角的大灰棚,由平地起,高
有一丈七八,裏邊俱是堆的劈柴,一垛一垛的俱都有八仙桌兒大小,相隔二尺來遠的檔兒。這座廟本是闊廟,長年有打柴的和尚,此廟真可稱的起乾柴細米,不漏的房屋。小和尚打着燈籠在頭前走,二英雄躡足潛蹤在後面跟隨。和尚到了劈柴棚的東北角,灰棚中有三間矮禪堂,內有燈燭之光,門上掛着青布單簾,小和尚站在門外,念道:“阿彌陀佛。”就見由屋中出來一個和尚說道:“師弟你是誠心頑皮,快進來吧。若叫老方丈知曉,焉有你的命在?”小和尚進了屋中,蕭、黃二人躡足來到窗外,打破窗紙向裏觀看,只見東西坐着兩個和尚,裏面有兩個少婦,滿頭的珠翠。方纔進來的小和尚說道:“二位師兄跑到這兒樂來啦,我說裏面十三個,怎麼短少了兩個呢?原來在這兒呢。”屋中這兩個和尚說道:“師弟別大聲怪叫的,倘被師祖父知曉,焉有你我的命在?師祖父在後禪堂,要養一百天銳氣不見天日,喫喝都是四位師叔照料。明天叫你師嫂嫂陪你喝酒,你別胡喊。”小和尚一撫自己的腦袋說道:“師兄許願可得還願,咱們可是出家人,說哪應哪。”蕭銀龍一看這三個小和尚,最大的年紀不過在十七八歲,俱都將頭皮剃的錚光且青。小和尚說完了,轉身形打燈籠掀簾出去。黃三太與蕭銀龍見小和尚出來,遂躲在劈柴垛後。小和尚走遠,黃、蕭二人又來到窗外窺看,就聽屋中兩個婦女說說笑笑。黃爺性急,低聲叫道:“銀龍賢弟,我先殺了這兩個和尚。”蕭銀龍說道:“咱爲找奚家姑娘來的,趕緊追小和尚,看他向哪裏去。”黃三太耐着性兒,與銀龍追下小和尚去了。只見小和尚仍然來到翠竹林的當中粉壁牆,左手一拉粉壁牆上的銅環子,右腳尖一蹬古銅月牙釘,唬吸一響,雙門開開,小和尚轉身進去,一帶雙門,仍然是粉壁牆,荷葉門就看不見了。蕭銀龍走到近前,用手一摸,牆上平平整整,南面是一片竹林。蕭銀龍晃着火折
子一照,此門高有五六尺,寬有三尺,上面畫着福祿壽三星,不知道的決看不出門來。蕭銀龍用手輕輕一敲,門的兩邊俱是磚牆,小俠客叫道:“黃三哥,您在這邊給我看着點,我到那邊看看。”黃三爺點頭,銀龍挎身形上牆,到上面一看,此牆有六尺寬,小英雄縱到牆的東面一看,是一所大跨院,用手一拍噹噹亂響,俱是磨磚對縫,由西面看是粉壁牆,由東面看是大牆。蕭銀龍縱過了粉壁牆,叫道:“三哥!小和尚方纔在劈柴棚那兒所說的有這麼一句話:‘十三個剩了十一個啦,原來你們在這兒取樂呢。’大概那十一個必都在這裏。此牆乃是夾壁牆,上面六尺餘寬。賀大哥未過門之妻必然在這裏,我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對這消息埋伏倒也略知一二,我想裏面必有危險。小弟進夾壁牆之中,倘若平安無事,我就不言語啦;倘若有了差錯,說一句不幸的話,小弟若被獲遭擒,或被消息埋伏所傷,小弟必給您一個信,我若是在裏面遇險,必然啊呦一聲,那就是出了事啦。到那時您可千萬別救小弟,您趕緊出白蓮寺,尋找勝三大爺與歐陽大爺,他們二位若來一位,就可救小弟出險。您要不這麼辦,您就不是疼兄愛弟了。倘若您不那麼辦,您伸手救我,不但救不了我,您也得饒上。”語畢,蕭銀龍扎綁了一番,摸了摸判官雙筆,左手一抓青銅環子,右腳尖一點底下的月牙釘,就聽咔嚓一響,荷葉門一轉,人隨着門進去了。三太側耳細聽,工夫不大,就聽裏面咯哧咯哧的聲音,緊跟着童子音,“啊呦”一聲。黃三太擦拳磨掌,咬牙切齒,心中暗想:“我兄弟輕者帶傷,重者殞命。蕭銀龍並不認識賀照雄,都是我的介紹,蕭銀龍爲朋友能捨命,我三太豈能畏刀避劍,放下好朋友逃走之理呢?”三太思想至此,勒十字絆,緊英雄帶,左手一拉銅環,右腳尖一點月牙釘,咔哧一聲荷葉門一轉,人隨着門進裏面去了。三太轉到裏面,腳一觸地,
底下四寸寬的接腳石,用腳一點,實地一般。第二層也是如此,這是倒下臺階。到了第三層接腳石,黃三太的手可就鬆開門上的銅環子,下到第四層,是平坦之地。原來,地下是一塊轉環板。剛由臺階下來之時,正踩在轉軸的中心,這是有尺寸的,再一邁那條腿就踩在板上了,覺着向下一歪,想要向上縱可就來不及了,英雄一抱頭,就覺身落在網兜之上。蕭銀龍叫道:“黃三哥嗎?”黃三太答道:“是我。”蕭銀龍說道:“我怎樣囑咐您?您偏這麼辦,只落得哥倆被獲遭擒。您看看這個窨子,有一丈多深,咱們這是在半懸空的網子裏。您可別動,要一動彈,可有倒須勾,必扎入肉內。”黃三爺此時焉能聽這一套?在網上兩膀一晃,倒須勾果然圍住身軀,串鈴噹噹一陣亂響,就聽北面上有人說道:“這是哪個這麼慌呀?進了荷葉門,向南一縱六尺遠,就有倒下接腳石。”此地窨子三十餘丈長,一丈二尺寬,若由荷葉門進去,向南縱出六尺遠,就腳踏實地了,有臺階可下。小和尚喊着,由北面而來,走到網兜的切近,“啊呀”了一聲,說道:“原來不是咱們的人。”語畢,轉身回去,與二當家送信去了。這位二當家的就是梅花樁下被勝爺打了一鏢的法慧,小和尚走到法慧的面前說道:“師傅不好了,咱們廟裏有人,是俗家的打扮,還帶着傢伙呢。”法慧說道:“這必是莫老兒在縣裏告啦,官人前來踩探。將他們捆上來。”
兩個小和尚答應一聲,出了垂花門,來到網兜切近,伸手摘網,將黃爺、蕭爺二位俱卸下來,然後仍將網掛好。兩個小和尚早將黃、蕭二位的兵刃暗器由身上搜出來,捆綁停當,要攙着黃、蕭二人。蕭銀龍說道:“何必攙着?你就說話吧,哪兒都跟着你走。”於是小和尚每人推着一個,遂說道:“進垂花門吧。”
蕭銀龍一看,四扇垂花門開着兩扇,臨進門的時候,蕭銀龍心細,用嘴巴子一挨垂花門,冰涼,原來此門是石頭的。蕭銀龍
在前,黃三太在後,進了垂花門一看,是一個大地窨子,大可容十餘間房子,正北面是北禪堂三間,南面還有灰棚。小和尚將銀龍與三太二人推到三間禪堂之內,裏面坐定一個兇僧,不是別人,正是萬惡的淫僧法慧,禪堂之內擺着一桌酒席,在那裏取樂呢。蕭銀龍進了禪堂之內,是笑容可掬,滿不放在心上,黃三太是怒目橫眉,二人站在兇僧的面前。法慧問道:“你們是哪個衙門的鷹爪?奉何人所派,前來要探白蓮寺?”蕭銀龍聞聽,微然一笑,說道:“你們是有眼無珠,我們是保鏢的。”
法慧一聽是保鏢的,當時面帶怒容,咬牙切齒問道:“你們是哪裏的保鏢的?前來何事?”蕭銀龍說道:“我們是江蘇十三省總鏢局的,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勝英,那就是我勝三大爺。
後邊這位家住浙江紹興府,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黃名三太。”法慧一聽,怒氣衝衝,遂說道:“小輩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原來是勝英的門人。”遂吩咐小和尚道:“將這兩個小輩綁在外面柏木樁之上。”這座地窨子,四外俱用柏木樁作立柱,上面有架,鋪着柏木板,柏木板上面就是平地,鋪黃土栽種花草,禪堂外面俱都是柏木樁。惡僧一聲吩咐,將蕭、黃二人俱都捆綁在柏木樁上。
正在此時,就聽又有串鈴響的聲音,進來兩個小和尚,對法慧說道:“回稟二當家的,外面十八尊羅漢殿,又擒着兩個人。掌院老當家的問他們,原來是十三省總鏢局的,一個叫張茂龍,一個叫李煜。掌院當家的言說:“先將他們幽囚在地窨子之中。”法慧聞聽一笑,說道:“我這擒獲了兩個,也是保鏢的,現在俱都綁在柏木樁上啦,叫他們在一塊作伴吧。”小和尚將張、李二位英雄推推擁擁,來到東面柏木樁之前,頭一位蕭銀龍,第二位黃三太,第三位張茂龍,第四位李煜。剛捆完李煜,就聽夾道又有腳步聲音,黃三太只氣得肝膽欲裂,原
來是一個小和尚同着七星真人趙昆福而來。進了垂花門,和尚站起身軀說道:“道友請坐。”老道七星真人說道:“二師兄請坐。”列位,怨不得勝爺尋不着老道呢,原來他跑到和尚廟來了。真是兇僧惡道聚於一處,二人道了寒暄,對坐飲酒。正在飲酒談話之際,夾道外又有腳步聲音,進來一個年輕的僧人,遂說道:“二師伯,現在觀音殿後院禪堂又拿住了兩個人,四師叔、五師叔問了他們啦,也是保鏢的。老當家的有話,一百日之內,無論什麼事都不叫回稟。四師叔與五師叔吩咐的,叫放在地窨子裏。”法慧說道:“這裏柏木樁子上捆着的都是他們同夥,將這倆也捆在柏木樁子上吧。”兩個小和尚將賈明、楊香五由肩頭之上向地下一擲。金頭虎說道:“啊?黃三哥、蕭銀龍你們都早到啦?”賈明又向桌上一看,禪堂的簾子挑着呢,惡道與法慧同桌飲酒,外面看的很清楚。賈明說道:“老道,原來你跑到和尚廟裏來啦,怨不得尋不着你呢。”惡道七星真人唸了一聲:“無量佛,二師兄,這小子太壞啦,在古城村,他們將貧道捉住,臨活埋貧道的時候,這小子他還打貧道兩個嘴巴子。若不是二師兄相救,貧道早被羣小們害了。”黃三太、蕭銀龍一聽這才明白,原來古城村埋老道的時候,是此賊和尚救去的。
原來,賈明與楊香五探的是後院,二人跳過了大牆,是十間禪堂,正面五間,兩邊各兩間半,都有跨院,北正禪堂可矮。
楊香五、賈明二人都上了西面的禪堂,禪堂下兩對大紗燈,在地上支着,小和尚手提着紗燈,院中兩個和尚比武,有十餘僧人旁觀。這兩個比武的和尚特別,俱是藍布褲褂,白襪開口僧鞋,一個頭上帶黃澄澄的月牙亮金箍,黑真真髮髻飄灑兩肩頭,面如冠玉,齒白脣紅,年在十八九歲,手使黃澄澄的一對亮金如意;一個頭上是白亮亮的銀月牙箍,黑髮髻飄灑兩肩頭,也
在十八九歲。這二人是老方丈的徒弟,八大名僧內的兩位弟子。
老方丈無論上何處去,他有四個年輕的徒弟,都是正身的童子,跟隨寸步不離。這四個徒弟伺候完了老方丈,師兄弟兩個在院中比武,帶亮銀箍的是七徒弟法如,手使一條大杆子;帶黃箍的是六徒弟法祥,手使亮金如意。二人在院中比武,亮金如意是摘解撕捋,劈打抓拿;大杆子一丈多長,有胳膊粗,是吞吐撒放,撤步抽身,蛟龍出水,擺尾搖頭。二人真是棋逢對手,在院中來往操演對打。楊五爺一看,暗中伸大指叫好,賈明低聲說道:“楊五哥,有好叫着點。你看大蜡杆子眼看要點上,拿那個玩藝兒一推就出去啦。”楊香五低聲搖頭擺手說道:“你別惹禍。”五爺知道傻小子的毛病,高興就喊。楊五爺遂打瓦檐邊上向下一滾,一手抓着椽子頭,一手揪着瓦檐,雙足踹着一棵橡子,珍珠倒掛向下觀看。就見用蠟杆子的,一抖杆子奔使如意的太陽穴點來,如意向外一崩,“叭噠”一聲,將蠟杆子崩出去了。傻小子低聲叫道:“楊五哥,好厲害!嚇了我一跳。”傻英雄一見無人理他,舉目一看,楊香五沒有了。
傻英雄說:“這小子他哪裏去啦?”就見下邊兩個小和尚,使蠟杆子的前把一高,後把一低,奔使如意的鼻樑上點去,看看點到鼻樑之上,使如意的一矮身,雙如意噹的一聲,將蠟杆頭咬住。使蠟杆子的後把向前倒,前把一揚,將使如意的挑起,用力一掄,就聽得唔唔帶風的聲響,使如意的將雙如意一鬆手,落在了塵埃,猶如一個棉花團相似。賈明張口就要喊好,又想起來身在白蓮寺呢,將聲音向回一閉,鼻子眼裏哼了一聲。就聽使蠟杆子的說道:“師兄,咱們休息休息再練吧,我要小解去。”法祥一點頭,法如遂夠奔西禪堂後坡去了。賈明還在房上爬着向下看呢,冷不防由背後一杆子將賈明由房檐之上挑將下來,傻小子由房上落下來,離地三尺來高,一個雲裏翻,方
要站穩還沒有站住呢,又在肋梢上斜插柳又是一杆子,將傻英雄按倒塵埃。傻英雄說道:“別按勁,別按勁,小心着肚子。
快捆吧,快捆吧。”過來兩個小和尚,一掏賈明的兜囊。小和尚要掏賈明的飛抓,好捆賈爺,哪知道賈爺囊中是空空如也,上白蓮寺來的時候,與店家練笨把勢的借了一口單刀,賈明的兵刃零碎早就入了庫啦。小和尚一掏兜是空的,遂將傻英雄一翻身,解傻英雄的十字絆,好捆賈明。賈明這一仰面,一眼就將楊五爺盯上啦,遂仰手一指說道:“椽子頭上還有一個。”
使大杆子的仰面一看,甩手一杆子奔楊五爺肋梢點去,楊五爺隨杆而落,打算就地十八滾逃走,被人家用蠟杆子一按,過來幾個小和尚,手忙腳亂,四馬倒攢蹄捆好。法祥遂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賈明說道:“咱爺們是十三省總鏢局的,老爺我叫恨地無環鐵霸王。那個叫小毛遂楊香五。”法祥、法如二人不敢發落,又不能稟報老方丈,遂與師兄一商議,將此二人暫放在地窨子內,這就是傻英雄與楊香五被獲的根由。
楊香五在第五棵樁子上,賈爺在第六棵樁子上面,小弟兄六位,總算沒白探白蓮寺,總算是開了眼啦。和尚、老道喝着酒說話,兇僧惡道同氣相親,無話不說,惡道說道:“二師兄的絕藝是香砂迷魂袋,可稱天下罕有,古城村救貧道,多虧此物。自從古城村逃走之後,貧道至今落得無立錐之地,幸而來到白蓮寺方得存身。”兇僧說道:“你我乃是知己之友,只管住着,日後再爲設法。”二人隨便一談,接談法慧姦淫婦女之事,老道說道:“二師兄多大福氣,可稱身佔十美而不亂。”
法慧說道:“道友不知,梅花樁下,老勝英暗算貧僧,打了我一鏢,如今鏢傷尚未痊癒,故不能追歡取樂。提起老勝英來,真令人可恨。”老道說道:“原來如此,還有一件要事,這六個人是勝英的羽翼,今既被擒,但不知二師兄如何處治他們?
現在勝英在杭州呢,這六人若逃走一個,走漏了風聲,若被勝英知曉,白蓮寺必然化爲灰燼。”法慧聞聽老道之言,微然一笑,說道:“道兄何故長他人的銳氣,滅自己的威風?勝英何足爲慮?”惡道自知失言,遂說道:“二師兄傷痕未愈,身體必然虛弱。人心這宗東西,能大補元氣,若將六個小輩摘心飲酒,既可補元陽,又可助心氣。”法慧說道:“道兄,我這地窨子每日打掃,地板全都用清水刷了,摘心開膛,血水淋漓,豈不污了禪堂?”老道笑道:“二師兄您不明白,開膛不能夠過去就動手。您這廟裏有的是廚房,廚房有髒水桶,一個髒水桶就可以開三四個人的膛,血都流在髒水桶內,地板上一點血跡也不能見。然後叫兩個人將髒水桶搭到葦地裏一倒。”法慧說道:“屍體向外抬的時候,也是血水淋漓。”惡道說道:“二師兄真慈悲,開完了膛就將人大卸八塊,放在水桶之內。先叫人到葦塘裏刨上一個大坑。”法慧仍然猶疑,惡道說道:“二師兄萬不可優柔無斷,倘若走了一個,將消息傳到勝英的耳內,勝英必然勾串官面前來搜廟。咱這廟中現又私藏婦女,倘若破了案,二師兄您擔待的起嗎?蓮花峪林士佩的山寨,被勝英一夜之間將山寨掃平;建寧府的雙龍山猶如銅牆鐵壁一般,都被勝英等所破。二師兄萬勿猶疑。”法慧遂叫小和尚,將六位英雄的髮髻俱都打開,綁在樁子上,腿腕子也綁上一道繩子,又打發小和尚去取牛耳尖刀、小刀子、小剪子、髒水桶等物。小和尚由地窨子後地道出去,打花園中的花廳出來,去取應用的對象不表。金頭虎大聲喊道:“雜毛!你太損啦,要宰先宰你賈太爺!”工夫不見甚大,小和尚將髒水桶抬到地窨子之中,小刀子、小剪子,俱都放在六位英雄的面前,油布一塊,搭在水桶之上。法慧說道:“哪位動手?”有一個小和尚手黑膽大,上前說道:“我動手。先開哪一個吧?”老道說道:“由第一
棵樁子上動手。”小和尚遂將蕭銀龍的英雄帶解開,將短靠用刀挑了,又將髒水桶放在銀龍的面前,一個伸手開膛,一個提着油布,爲的是血濺不了人的身上。老道在屋中告訴開膛摘心的小和尚:“開膛之時,先用牛耳尖刀,由小腹扎進去向上挑,挑到胸口窩,用小勾子,將心向外一勾,放在涼水盆內,然後再由涼水盆中取出來,放在醋盆內,爲的是去腥氣。”小和尚聞聽,說了一聲:“曉得了。”手執牛耳尖刀奔蕭銀龍而來。
老道說道:“別忘了用水澆頭。”一個小和尚用涼水給銀龍澆頭,連澆了三次,此時乃九月初間的天氣,冷水這麼一澆頭,蕭銀龍就是渾身直打戰。小和尚問道:“道爺,冷水澆頭取其何意?”惡道說道:“不讀哪家書,不識哪家字。涼水這一澆頭,心中的血就靜了,爲的是熬湯時沒有血腥氣。”金頭虎說道:“惡道,你太損啦。但不知你將來怎樣報應?”老道吩咐小和尚:“他要再罵街,先將他舌頭給他割下來。”賈明一聽,心中暗想:“別罵啦,人家都受一刀之苦,我弄得兩個死,這是何必呢?”此時蕭爺心中那分難過,就不用說啦,家中的父母,從此不能相見。黃三太、張茂龍、李煜俱都轉睛而視,就是金頭虎的腦袋亂動,他的沖天杵拴不了樁子上。小和尚挺着脖子,用二指一點銀龍的心口窩,中耳尖刀向腹中一遞。六位小弟兄們一閉眼睛,不忍觀看,耳中就聽噗的一聲,死屍栽倒塵埃,血跡濺出去好幾尺遠。楊香五睜睛一看,並不是銀龍,乃是小和尚躺在地板之上。殺人的這個人,沒有二十年的苦工夫,就練不出這手武藝來。此人是在禪堂上面爬着,殺人的時候,一手執刀,一手扶着禪堂的椽子頭,兩足一蹬上面的地窨子頂板,頭朝下奔小和尚而來。人不落地,刀先奔小和尚脖頸而去,殺完了小和尚,站在地板上,一抬腿將死屍踢出三四尺遠。法慧當時就是一怔,就見此人身穿皮馬褂。您道此人是誰?
不是別位,正是歐陽大義士。法慧一聲喊嚷,叫徒弟取過了傢伙。
再表歐陽大義士因何來此處呢?自黃昆、趙得勝殺焦公子與陶氏之時,他與勝爺約會,要探白蓮寺,在白蓮寺與勝爺打對頭。當時勝爺只言歐陽大義士,約自己辦杭州丟婦女的案子,可未敢言明探白蓮寺,一則怕隔垣有耳,二則怕小弟兄們好奇心勝,私自前去,所以並未明言。歐陽大義士自從在雙龍山得了寶劍之後,便到杭州尋找聾啞仙師,舉凡庵觀寺院,莫不進去參觀,當日在黃宅與勝爺說完了話走後,第二日歐陽爺到了長春寺,就聽禪堂之內有人唸了一聲:“無量佛,歐陽賢弟裏邊坐。”大義士一聽,心中暗想,和尚廟裏怎麼有了老道啦?
進禪堂一看,正是諸葛道爺,連弼昆長老也在廟中。歐陽爺進了禪堂落座,小和尚獻過茶來。歐陽大義士說道:“雜毛老道,我與你賀喜。”諸葛道爺說道:“歐陽施主,此廟中長老是我的朋友。當着朋友,歐陽施主不要玩笑,貧道何喜之有?”歐陽爺遂將包袱解開,取出寶劍,遞與諸葛道爺,說道:“雜毛你看看,這個東西是哪個王八羔子的?”道爺接劍在手,不由的驚喜說道:“貧道謝過歐陽施主,此劍正是貧道之物。”
歐陽大義士說道:“雜毛你不要謝我,我求你點事。”諸葛道爺說道:“但不知何事?請施主當面言來。”歐陽大義士說道:“現在杭州府出了不少的離奇案子,大姑娘小媳婦在家好好的,明日便將人丟了,遍訪無着。所有杭州著名之地,我都訪遍了,連一點影都沒訪着。現在我要探白蓮寺,恐我一人有失,打算請你去一趟。”道爺說道:“這有何難?施主你先走吧,夜晚我必到,咱們廟中見面。”蠻子遂站起身形,告辭而去。長春寺的掌院僧是白蓮寺璧和僧的師侄,自幼參禪悟道,不好學武,來長春寺掌院,他就知喫齋奉經,是事不問,諸葛道爺與之相
善,這位長老名叫法然。法然僧在旁一聽這件事,不由的大喫一驚,遂說道:“貧僧不問世事,諸葛道兄務必要調查調查,千萬此事不成爲事實才好。”不表法然僧與諸葛道爺閒談,單表蠻子由長春寺走後,候至三更來天,蠻子獨自一人夠奔白蓮寺,由西羣牆而過。他是夜眼,看見小和尚有抬着水桶的,有端着水盆的,還有端着醋盆和小刀子、小勾子的,由花廳裏面下去。蠻子一看都下了地道啦,花廳上面還留着一個小和尚坐在板凳上面,蠻子過去一伸手,將小和尚用點穴法點住,掏出繩子將小和尚捆住,然後一把掌破了點穴法,拾起小和尚的鋼刀,照着小和尚腦袋一刀背,將小和尚腦皮磕破,微見血跡。
小和尚苦苦哀求,遂說道:“施主饒命。”蠻子說道:“我問你一件事,你在此幹什麼呢?這是什麼所在?衆小和尚抬着水桶是幹什麼的?”小和尚也是怕死,遂將地窨子之中擒着六位鏢行之人,怎麼要開膛的事說了一遍。蠻子聞聽打了一個冷戰,又問明白了地窨子的道路,遂掏出一塊紙來,將小和尚的口堵住了,由花廳裏的地道下了地窨子。一看地道這裏面方磚鋪地,走出去一箭來遠,就是地窨子的後門,進了後門夠奔禪堂而來,一看黃三太等在東面柏木樁子上捆着呢,小和尚正要開銀龍之膛。歐陽大義士一看,禪堂正樹着柏木樁,歐陽爺遂上了灰棚上。一看小和尚方要動手,歐陽爺兩足一踹地窨子的頂棚,將小和尚殺死,站起身來,一腳將死屍踢在一旁。
老道一看,認識歐陽大義士,遂叫道:“二師兄!這就是勝英的左膀右臂。”法慧叫小和尚:“取過來三股烈焰叉。”
小和尚答應一聲,工夫不大,將叉取來。叉杆真有鴨卵粗細,法慧雙手託叉奔大義士而來。金頭虎叫道:“蠻子叔叔!先解開我,咱們爺倆個跟他們幹!”大義士說道:“傻小子,我哪有工夫?”此時惡僧兩手擎叉,奔着大義士叉來,歐陽爺在地
道內與淫僧交手,二人戰了三十餘個回合,未分勝敗。此時銀龍也明白過來啦,一看大義士這把刀上下翻飛,無論如何,叉碰不着刀。此時惡道在灰棚禪堂門口觀看,遂說道:“二師兄,爲何不以拿手的取勝?”老道這一提醒,賊僧這纔想起香砂迷魂袋,遂用了一個野雞抖翎,縱出圈外。伸手掏出香砂迷魂袋,聞了解藥,奔歐陽大義士而來。說時遲,那時快,歐陽大爺本來知道這宗東西的厲害,因爲上次在古城村講究過,非本門之藥不能解。歐陽爺此時進退兩難,又要由原路而逃,又得保護着六位小英雄。在一猶疑之間,香砂迷魂袋奔大義士抖來,大義士欲待躲閃,焉得能夠?一晃兩晃,翻身栽倒。法慧僧是洋洋得意,哈哈一笑,小和尚過來將歐陽大義士捆了。
法慧向老道說道:“您看看,白蓮寺向來不殺生害命。您看看,殺一個人就滿地板都是鮮血,簡直道兄你另想一個法子吧。”老道說道:“若是如此,給他們一個快的。當初在古城村他們怎麼埋貧道來着?趕緊叫少師傅們,在廟東邊的葦塘子西面刨一個大坑,越快越好,趕緊將他們一埋就算完事。”淫僧說道:“此法倒省事。”遂派小和尚前去刨坑。人多好作活,不多時將坑刨好,遂回來報告法慧:“坑已刨好啦。”法慧說:“好好。你們將樁子上那六個都解下來,從新捆好了,你們每人找一個,將他們擲在坑裏,愈快愈好,埋完了就算完事啦。”
惡道七星真人說道:“二師兄,勝英的餘黨甚多,您帶着香砂迷魂袋,貧道帶着子午鴛鴦燻魂錘,咱二人跟隨保護着,以保無虞。”衆小和尚此時已將小弟兄六位,每人扛着一個,淫憎惡道保護着,由地道之中走出,奔後門去埋鏢行老少七位。走地道梯的時候,聞聽花廳中有哼哧的聲音,小和尚用燈籠一照,是自己的師弟被人捆了,遂將綁繩解開了,掏出口中的東西,一問這才明白,是蠻子進地窨子時候捆的。衆人出了白蓮寺的
後門,走了幾十步就是葦塘子。來到坑前,頭一個小和尚扛着的是小毛遂楊香五,向下一擲,“噗咚”一聲,將楊香五擲在坑內。第二個小和尚扛着的是鳳凰張七,走到坑邊向下一順,將張七爺頭朝下腳朝上,倒栽着擲到裏面。第三個就是傻小子賈明,臨到坑邊的時候,用盡平生之力打千金墜,小和尚擲了兩次,沒將傻英雄擲到坑內。傻英雄遂大聲喊嚷:“救人啊!
救人啊!淫僧惡道要活埋人哪!”七星真人趙昆福,捧着寶劍向賈明唾了一口,說道:“別沒羞啦,喊幹了嗓子也活不了。”
傻英雄道:“那可沒有準,就許喚出救星啦。”此時小和尚又抬起賈明,往坑裏用力一擲,傻英雄仍然打千斤墜喊嚷,就聽東邊葦塘之內,一聲:“無量佛,僧道莫要害人,出家人以慈悲爲懷纔是。”語畢,縱出葦塘。來者非是別位,正是諸葛道爺。惡道七星真人仗劍迎將過來,兩個老道遂殺在一處。惡道迎面向諸葛道爺便剁,諸葛道爺閃身軀舉劍相迎,趙昆福知道諸葛道爺的寶劍厲害,急忙抽劍不敢相碰。賈明說道:“這可是金頭虎的造化。僧道不能相離,我的師傅必然也來啦。”
傻英雄話音未了,就聽西面葦塘之中,一聲:“阿彌陀佛,你們不要害鏢行的人,貧道來了。”一道白線猶如閃電一般,奔擲賈明的小和尚而來。法慧一個箭步迎上前去,舉叉便砸,弼昆長老閃身形亮劍,兩個僧人也殺在了一處。雖然說都是老道,可是一個是姦淫殺害,無惡不爲;一個是除惡安良,無善不作,二人殺到一處。老道與諸葛道爺動着手,見小和尚擲不下去賈明,遂着急說道:“一個人擲不下去,還不會兩個人擲嗎?過去一個幫着擲下去快埋呀。”這才又過去一個小和尚。方要動手,就聞北面樹林之中一聲喊嚷:“不要害我鏢行之人,老夫勝英來也!”魚鱗紫金刀一道電光相似,夠奔衆小和尚而來。衆小和尚一看,嚇的膽裂魂飛,人也不向坑裏擲啦,放在
地下便跑。鐵鍁也擲了,都奔廟裏跑去。扛着歐陽大義士的小和尚,正將歐陽大義士擲在溼土之上,歐陽大義士一聞溼土的氣,忽然明白,睜眼一看,原來自己被人家捉住了,捆綁着擲在塵埃。一運氣力,兩膀一抖,將綁繩抖斷。此時勝爺走到大義士面前,伸手將大義士的腿上綁繩解開,又將金頭虎賈明的綁繩解開。賈明跳下坑去,把楊香五、張七二人的綁繩也解開了。
再說,三老怎麼來的呢?歐陽大義士約好勝爺,勝爺將黃昆師徒打發走了,又叫小弟兄們出杭州府幾十裏地再安身,勝爺遂溜達着到了小西關一個素飯鋪門前。向裏一看,聾啞仙師、弼昆長老正在飯鋪裏喫飯呢。勝爺走進飯鋪,聾啞仙師讓道:“勝施主請坐吧。”老哥兒三個坐在一張桌子上,勝爺問道:“你們老哥倆怎麼來到這裏?”諸葛道爺遂將蠻子所約之話,說了一遍。哥兒三個從新要了菜飯,喫喝完畢,哥兒三個坐在飯鋪裏閒談。耗夠了時候,聾啞仙師說道:“咱們哥三個到廟裏,專尋找婦女們的下落,不打仗纔好呢,老方丈現在廟中養病呢。”哥兒三個談了會子閒話,遂給了飯錢,奔白蓮寺而來。
進了樹林子,席地而坐,閉目養神。天至三更多天,聾啞仙師說道:“我進到裏面看看,你們二位在這裏等候我。”勝爺點頭。聾啞仙師在廟裏各禪堂屋中竊看一番。並無婦女們的下落,仍然打廟裏出來,走到西面這片葦塘子旁,就見兩個小和尚拾着一個席捲兒,一個小和尚打着燈籠,手中拿着鐵鍁,三個小和尚說着話向前行走。就聽有一個小和尚說道:“刨深深的坑,七個人啦。”那個說:“師兄,這個蠻子真可惡,要不是香砂迷魂袋,還不準捉得住他,他是軟硬勁的工夫。別看咱們師弟被他所殺,一會兒活埋這羣東西,還不就給師弟報了仇嗎?那個梳沖天杵的,捆在樁子上嘴還不閒着呢,我抽了他兩個嘴巴
子,他倒沒理會,我的手疼,這東西也不是什麼骨頭?”老道在葦塘子裏聽了個明白。三個小和尚刨坑,說說笑笑不提。聾啞仙師先來到樹林子內,見了勝爺,備言小和尚刨坑埋人之事。”勝施主,你先別出頭。等他們埋人的時候,我先出頭,你最後出頭,報你的名姓。”哥兒三位正說着話,就見燈籠的亮光,小和尚扛着人,後邊跟着拿鐵鍁的,也有拿着木鍁的。
道爺遂藏在西面葦塘之中,和尚遂藏在東面葦塘之中,勝爺仍在大樹林中,容小和尚擲金頭虎的時候,道爺由葦塘之中縱出,與惡道七星真人二人接着動手;弼昆長老由葦塘中也出來啦,與淫僧交戰,二人拌住了淫僧惡道,不容淫僧惡道使香砂迷魂袋與薰香錘。小和尚仍然動手埋人,勝三爺由樹林中縱出,一聲吶喊:“勝英來也!”小和尚等望影而逃。小弟兄們與歐陽爺的綁繩俱已解開,大義士抄起了兩把鐵鍁說:“吾要殺和尚!”此時就聽廟中鐘聲響亮,道爺說道:“勝施主快走。”勝三爺與蠻子及小弟兄們先奔東南而去,僧道二人俱都賣了個破綻,也向東南跟蹤而來。走至一個樹林子,勝爺說道:“咱們且在林中休息休息。”衆人進了樹林子,勝三爺大怒問道:“是誰先探的白蓮寺?”黃三太說道:“我們六個人先探的白蓮寺。
我歐陽叔父,因爲救我們,才被和尚用香砂迷魂袋所擒。”勝爺說道:“你們六個小冤家,幾乎將你歐陽叔父的性命饒上。
你們沒有看見擂臺上的事嗎?你們六個人也不是一個人的敵手,三太你目空四海,竟敢前來送死。若非遇見我等,你們爺七個的性命休矣。”又向賈明說道:“這必是你領頭來的吧?”賈明說道:“勝三大爺,這回可別怨我們,這個事,凡是咱們鏢行的人,無論是誰要知道了,也不能忍耐。你讓我們出去杭州府幾十裏去安身,我們住了一個店,夜間聽隔壁有人啼哭,我們叫店家將他召喚過來一問,才知道是因爲失了姑娘,老倆口
子要行拙志,這個姑娘是在白蓮寺內爲母病燒香丟的。好,你這位老先生是誰呀?不是外人,正是賀照雄的岳父。姑娘是賀照雄未過門的媳婦,被和尚隱匿不獻。”勝爺一聽,兩眼冒火,七竅生煙,遂說道:“和尚明明是凌辱我師徒。因爲在擂臺上動手,梅花樁傷了老和尚,他們知道賀照雄是我的門生,故此將賀照雄未過門之妻隱匿廟中。衆位兄弟們,咱們就此殺奔白蓮寺,一死相拼!”賈明說道:“是不是三大爺,你要知道了,你也着急吧?”諸葛道爺說道:“勝施主且慢。此時天已將明,再說三太他們又沒有傢伙。咱們先回三太等所住之店,到在那裏,勝施主你先與莫老先生見了面,問明白。白天咱們在店中養養精神,夜晚再去救人。老方丈雖然破了金鐘罩,他的藝業還在,咱們設法救人,千萬別領頭打仗。”勝爺說道:“今天姑娘丟了三天啦,明天就是四天。豈不誤了事嗎?”道爺說道:“有命不怕家鄉遠。”蠻子說道:“我可怕了那個賊和尚啦。”
勝爺拗不過衆人,只可依着道爺的主意,先回奚家屯。四老六小爺兒十位,黃三太頭前帶路,夠奔奚家店而來,一路無書。
六七里地,工夫不大,已然來到店門。衆人一看,奚家店前站着二人,正是奚掌櫃與奚老者在那裏眺望呢。賈明上前叫道:“莫老伯父!您看越來越多了。”黃三太走上前去,與勝三爺給莫老先生引見了,然後又與僧、道、大義士都引見了。奚老先生呼勝三爺稱爲老達官。勝爺說道:“奚老先生,咱們是親家,賀照雄是我的學生,不要如此的客氣。”說着彼此都進了西跨院的上房內落座。金頭虎說道:“奚老掌櫃的,我借您的那把刀,拿着我嫌重,存在廟裏啦。”勝爺說道:“奚老親家不必着急,勝英在三日之內,必將令嬡找回。如不幸已死,必將屍體找回。別說是我學生之妻,就是路人,倘有此事,被勝某遇見,也不能袖手。”勝爺安慰了奚老先生一回,又問道:
“老親家,您可有度日之費嗎?”莫老者將三太、銀龍贈銀之事,說了一遍,勝爺點了點頭。又說了會兒閒話,奚老者告辭而去,老少十位喫茶用飯,不必細表,準備夜晚再探白蓮寺。
不言十位店中之事,單說賀照雄,自梅花樁散後,自己也沒回賀家堡,心中一想:“不如追趕老孃,見了面也好叫老孃放心。”打算已定,遂順着江沿追趕老孃的船隻,追了兩日有餘,將船趕上。賀爺叫船攏岸,水手一看是少東家來啦,兩隻船俱都攏岸,賀爺上了大船,直奔艙中而來。下了船艙,一看老太太正在茶桌一旁坐着呢,丫環在旁伺候。賀照雄跪在母親面前說道:“孩兒不肖,無故累及老孃。”老太太說道:“我兒快起來講話。你們擂臺之事怎麼樣了?”照雄叫道:“孃親!
我師祖父與老方丈在梅花樁上動手,老和尚被我師祖打下梅樁,梅花樁下一陣大亂。大概是金頭虎、賈明與濮德勇拆擂臺,砸死了不知有多少人,我們衆人在梅花樁下逃散,孩兒未敢回家,故此前來追趕母親。”老太太冷笑說道:“兒呀,從今後不可叫小孟嘗君。你師前不地道,擂臺下出了這大的是非,必然得有被官人捉進官裏去的,你雖不能露一露面,也得暗中託一託親戚朋友,好照應他們。爲娘有男女的下人服侍着,我是上你姨娘家去,何言逃難呢?你分明是怕事。爲娘不用你惦着,你回去看看,咱們祖遺的家產怎麼樣了?衆人們與你師傅和師兄弟有打官司的沒有?爲娘雖不敢比專諸之母,也要學古人教子成名。你下船去吧,不必惦念爲娘。”說畢,面向船艙板。賀照雄唯唯而退,說了一聲:“孩兒遵命,老孃多多的保重。”
出了船艙,下大船,由原路而回。在路上思想:“我誠不如我老孃所見之遠。”
一路無事,走了兩日,到了安樂村賀家堡,已經掌燈之時,賀照雄向四外一看,並沒有官人,遂進了安樂村賀家堡。走到
自己的門前,舉目一看,十字花的封皮,是錢塘、仁和兩縣所封。英雄長嘆一口氣,遂奔雜貨鋪走去,正遇老四在門口站着呢,就聽叫道:“少當家的,這邊來坐吧。”照雄遂走進了雜貨鋪,有賀照雄的管家在雜貨鋪內藏着,賀照雄一見,遂問道:“何時封的門?”老管家說道:“梅花樁散後,老奴遂隱藏在這裏。第二日,錢塘、仁和兩縣派了官人,用梯子進去人,將院內屋中一切的東西俱都上了帳啦,就將門給封了。”賀照雄點了點頭。老西給賀照雄溫了點酒,賀照雄自斟自飲,老家人在一旁站着,賀照雄喝着酒,一看老家人眼淚汪汪。賀照雄叫道:“老主管!何必這樣悲痛?”老家人說道:“老奴有心不說,實在難以爲情。”賀照雄說道:“老主管,有什麼事只管說來。”老管打了一個咳聲,說道:“真是上天無眼,不助善人。賀家與莫家並未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怎麼俱遭這樣的慘禍呢?”賀照雄說道:“此事有奚家的什麼事?還能滅門九族嗎?”老家人說道:“不是因爲咱們這件事。奚老先生昨天到這裏來了,一看咱們這裏大門上貼了封條,老先生頓足痛哭。
我叫雜貨鋪掌櫃的將老先生請進來,告以封門之故,哪知道奚老先生家也出了禍啦。姑娘因爲老孃的病痊癒,去白蓮寺降香還願,無故的將姑娘在廟裏頭丟啦。”賀照雄一聽,微然一陣冷笑,遂說道:“白蓮寺和尚這是欺壓我等。和尚明知打擂之事由我師生而起,俱都住在我的家裏,故此將奚家的姑娘隱匿在廟中。”說着話,喝着酒,悶心酒越喝越勇。壺裏的酒也喝乾啦,自己端起小酒罈子,猶如飲水一般,喝了一肚子酒,將酒罈子拋在地上給摔啦。賀照雄空心喝下酒去之後,酒性大發,天色已到定更之時,小英雄站起身軀,自言自語說道:“賀某沒有別的東西,還有鋼刀一把,可以宰和尚呢。”老家人與雜貨鋪掌櫃的,見賀爺在盛怒之下,也不敢相攔,老家人說道:
“少主人多要保重些。”賀照雄出了雜貨鋪,直奔白蓮寺而來。
工夫不大,來到寺後,由東邊的葦塘一走,正走到小和尚刨的坑。未埋成黃三太與大義士等,小和尚將坑的原土又填上啦。賀照雄不知,以爲是奚家姑娘已死,埋在這裏了。賀照雄心裏暗想:“奚家小姐,你真稱得起賀照雄之妻。”賀照雄心裏頭思想着,遂由矮牆而過,到廟裏忽然眼前一道黑影,方一定神,黑影兒又不見了。由北向南走了幾十步,黑影又在眼前一晃,賀照雄定睛一看,黑影又不見了。此時賀照雄心裏思想:“莫非奚家小姐冤魂不散嗎?”又一轉想:“哪有異端之事?”
再向前行,只見黑影在前面,離着自己十幾步遠,賀照雄這才知道不是鬼怪,急奔黑影追去。繞了兩道院子,走到花廳前,黑影忽然不見。賀照雄上了花廳,就聽有哼哼的聲音,賀照雄奔聲音而去,原來花廳東邊捆着一個小和尚。賀照雄問道:“你是何人?”小和尚哼了一聲,賀照雄知道小和尚口中有物,伸手將口中的東西與小和尚掏出來,小和尚乾嘔了兩口,遂說道:“好漢爺,奚家小姐不是我辦的事,是我師傅法慧所爲。”
賀照雄一聽,遂說道:“誰問你這些事呢?”小和尚說道:“方纔來了一個妖精,將我捆上了,他說您要來了,叫我告訴您,法慧僧在地窨子裏呢。”小和尚將下地窨子的道路,詳細告訴了賀照雄。賀照雄心中暗想:“這也不是哪裏的事?真有妖精嗎?”賀照雄半信半疑,將小和尚口仍然堵上。走到地窨子口兒,一看果然有一塊蓋地窨子的板,已經掀開啦。賀照雄下了地道,晃着火摺子一看,此地道是正南正北,賀照雄由北向南走十幾丈,見東面牆上有一個門,此門是假的,與磚的顏色一樣,賀照雄進了裏面一看,是翠竹林。賀照雄心中納悶:“地窨子之中不見天日,哪裏來的竹林呢?”用手一摸,原來是人造的竹子。賀照雄順着竹林中的蜿蜒小道向東走了不遠,聞有
老嫗說話的聲音,就聽一個老嫗說道:“姑娘你太不給我們面子啦,四天四夜,我們這樣勸你,你就連一碗水都不喝。你要從了二當家的,一輩子的幸福,喫着不盡。姑娘大了都得出門子,你別說是秀才的姑娘,天上的仙女還下嫁呢,怎麼這樣死心眼呢?你看我們兩個人倒願意啦,誰要哇?我們這個腦袋,只可粗衣粗食,哪有姑娘的福大呀?姑娘啊,從了吧。先喝碗水,壓壓火兒。”又聽有女子的聲音說道:“你們家沒有少婦長女嗎?都願嫁和尚嗎?老乞婆不必多費脣舌。你家姑娘乃是名門之女,再要勸我,我可罵你們。你家小姐惟求一死,你們不叫我行拙志,看守着我也是不行,再有三五天我也不能活了。
兩個下賤的乞婆,何必饒舌?”賀照雄暗中贊成,真是不愧名門之女。就聽婆子說道:“這可沒有別的法子啦,打吧,好倒罵上前來了。”就聽皮鞭子叭叭向身上抽的聲音,先前姑娘是潑口大罵,隨後只有哼唉之聲。婆子打着問道:“小賤婢從也不從?你別認着這一回抽死,沒那個事!這是便宜你。”賀照雄心中思想:“我父母給我結的親,自四歲上就都看見過,雖然未曾過門,我不救誰來救呢?”賀照雄正思想着,就聽鞭子打人的聲音,已經沒有啦。賀照雄向前走來,原來是三間小灰棚子,沒有門窗戶壁,賀照雄在外面叫道:“媽媽,師傅請你們去一個呢。”婆子遂由灰棚中走出一個,說道:“哪位師傅呀?”婆子一看不對,原來是一個俗家,手執鋼刀。婆子剛要跑,賀照雄趕奔進前,手起刀落,挾肩帶背,婆子當時倒在塵埃,賀照雄一連剁了幾刀,濺的混身血跡。走到灰棚之中,那一個婆子喲了一聲,剛要向外逃走,被賀照雄一刀刺死。此時賀照雄滿身是血。再看姑娘在棚子北面樑上吊着,倒剪二背,離地約有三尺,身穿藍綢子的褲褂,足下窄窄金蓮。南面有一個藤牀,上面放着一隻箱子,一個皮匣,匣子之內俱是珠翠首
飾,箱子之內俱是衣服。賀照雄走上前,左手託着姑娘,右手割斷了繩子,將姑娘託到藤牀之上,慢慢的捶後胸,摩擦前胸。
姑娘腹中咕嚕嚕一響,一口濁痰吐於牀下,“啊呀!”一聲,遂說道:“苦命的奚秀齡。”睜睛一看,一個血人在自己的眼前扶着自己呢。姑娘說道:“你是什麼人?還不下退。豈不聞男女授受不親嗎?”賀照雄說道:“我非別人,我乃安樂村賀家堡的賀照雄是也。”姑娘一聽說道:“原來是賀公子。你到此何干?”賀照雄說道:“我前來搭救小姐。”姑娘說道:“公子此言差矣。我一青年的女子,現在廟中隱藏了四日四夜,豈能腆顏出廟?公子乃詩書門第,禮樂之家,這件事若由你將我救出,我跳在黃河也洗不清了。廟裏兇僧約有二百餘名,縱公子知我,無奈外人多生物議。”賀照雄說道:“心地坦白,怕什麼毀謗?姑娘乃九烈三貞之女,賀某知之已久。我將姑娘救出去,送到家去,我必替小姐明此不白之冤。”姑娘說道:“公子你乃百萬之富,何愁不妻妾滿堂?我唯有速求一死,公子不必掛念。沒有別的,我死之後,望公子念妾被不白之冤,替我報仇雪恨足矣。再者,我只有父母在堂,上無三兄,下無二弟,仍望公子多多照應,妾死在九泉之下,亦感公子之恩。
公子你快去吧,妾只有一死,決不能辱了兩家的門庭。”賀兆照雄說道:“姑娘言之差矣。你我自三四歲定親,那時節兩小無猜,誰沒見誰?你在廟裏的事,我俱都知道,你何必固執呢?
姑娘不要多言,我必將你背出此廟。”說着話走上前來。小姐聽至此處,遂說道:“公子不可如此。即讓你揹我出廟,你不想想廟裏是多少和尚?倘有不測,妾反累及於你。你只知有妾,竟將你的堂上慈親置之度外?公子速去,勿費脣舌。”賀照雄聽罷,一頓足說道:“姑娘我救不了你,惟有與你報仇就是了。”
賀照雄又仰面說道:“蒼天哪!保佑賀某無恙,將此仇報了。”
說罷此話,賀照雄轉身形進了假竹林。
姑娘整理衣服,淫僧所有的珠翠首飾、綢緞衣服,姑娘連看都不看,扶着藤牀而下。姑娘上吊的繩子,離地三尺餘高,姑娘就着那條繩兒,挽了一個套,地窨子之中辨不出東西南北,扶着繩套,大拜了八拜,口中說道:“生身的父母,白生養孩兒一場,父母養育之恩,兒未嘗稍報,兒不能堂前盡其孝道。
婆母慈祥,年供柴,月供米,三四年之久,爲的是將不孝的兒婦娶過門去,在堂前侍奉你老人家。如今兒婦遭難已死,負了婆母一片好心。”轉身形又拜了四拜,站起來扶着套兒,杏眼之中流下血淚,灑於胸前,將套分開,粉頸一伸,就聽背後有人咳嗽一聲,說道:“姑娘休行拙志,老朽在此。”小姐回頭一看,身背後站立一個大腦袋,頭如麥鬥,身高三尺有餘。姑娘說道:“打鬼!打鬼!”大腦袋說道:“哪有鬼怪?我是勝英的大師兄,前來搭救你們未過門的義夫節婦。賀照雄進地窨子,本是老朽將他引來的,賀照雄不能救出姑娘,老朽故此來救小姐。”姑娘聞聽,遂說道:“原來是大師伯。難女落難在廟裏四天四夜,難女不能出此寺院。您將難女救出,叫他人說長道短?老伯父,您快去救賀公子去吧,難女只求一死。”老劍客說道:“小姐,我要救,救你們一雙義夫節婦。我將你夫妻完全救出去,那纔是全始全終。我若獨救賀照雄一人,豈不是半途而廢嗎?姑娘你是賢德之女,賀照雄他是孝義雙全之男,故此老朽才前來搭救你們。姑娘你休要遲誤了時候,賀照雄要與僧人動上手,他的武學可不成,必然被僧人所害,反而不美了。
姑娘你賢德不賢德?節烈不節烈?你要賢德節烈,速與老朽出廟,老朽今年八十七歲了。”姑娘叫道:“師伯,賀公子救我,我都不出此廟,您雖然是師伯,素不沾親,我是一女子,怎與師伯逃走?”老劍客一聽此言,有情有理,遂叫道:“姑娘,
我是八十七歲的老絕戶,無兒無女,我收姑娘你爲義女,我若拿你不當親生的女兒,叫我夏侯商元不得善終。”姑娘一聽,趕緊飄身下拜,遂說道:“不肖的難女逼得義父起誓,倘日後難女得志,若不以義父當作生身的父母看待,叫我必遭惡報。
義父受小女兒一拜。”老劍客心中歡悅:“我八十多歲,沒有聽過叫父親的。”老劍客終朝尋茶討飯,酒色財氣拋了三樣半,就是還有點好氣。如今認了幹閨女啦,老劍客可愛了財啦,見姑娘應允出廟,遂走到藤牀前,將首飾放在包裹內,包好了向腰間一圍,將綢緞衣服,一件一件的向背後披,披了七八件。
向地下一蹲,叫道:“女兒這裏來,義父揹你逃走。”姑娘這才伏在老劍客背後。老劍客又拿了一件大的衣服,將姑娘向自己身上一纏,遂說道:“姑娘閉眼吧。”大腦袋一晃,身形一搖,唔唔的帶風,穿過假竹林,夠奔地道,由打花廳出去,往正北奔廟的後羣牆。前文表過,後羣牆矮。老劍客施展八步趕著名的童子功,一縱過了牆頭,要是牆高,揹着一個人,誰也過不去。老劍客揹着姑娘縱過了廟的矮牆,夠奔廟後東面的大葦塘子。九月間葦子已經落葉,老劍客先將葦子鋪倒一片,又掀過來一把葦子,叫道:“女兒!你扶着這把葦子站好。”姑娘掀着葦子,劍客將姑娘由身上放下來,姑娘站在一旁。老劍客將衣服鋪放在倒了的葦子上,叫道:“女兒你坐下吧,我去救賀照雄去。你可別行拙志,若那麼一來,老夫就枉費一片苦心了。”姑娘說道:“義父,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呢?請義父速去救賀照雄去吧。”老劍客放下小姐,再進廟去救賀照雄不提。
單提賀照雄,自假翠竹林灰棚中頓足走出,仍奔假磚門。
出了假磚門,順着地道向南去,走至地窨子的北後門,一扇關着,一扇掩着。賀照雄探頭向裏觀看,一看裏面是三間禪堂,
坐北向南,北面的窗戶,屋中燈燭輝煌,外面地窨子有掛燈。
賀照雄手揹着鋼刀,叫道:“小和尚,你們出來一個,媽媽叫你們去呢。”小和尚問道:“哪位?”賀照雄說:“是我。”
小和尚走出來一探頭,賀照雄一伸手,掀住小和尚的耳朵,照着小和尚脖子上就是一刀,將死屍拉着,靠到東面地窨子牆,又叫道:“小和尚,你們倒是出來一個呀!”小和尚又出來一個,賀爺照樣又殺了一個,兩個死屍擲在一處。再叫小和尚,裏面的小和尚說道:“怎麼去了兩個啦,還招呼呢?”這個小和尚遂留了神啦,剛一探頭,賀照雄一伸手,這個小和尚抽身向裏便跑,賀照雄在後便追,追到禪堂屋中,手起刀落,將第三個小和尚斜插柳一刀,小和尚倒在地板上。法慧僧一怔,賀照雄並不答言,將兩旁邊站着的五六個小和尚,用刀一路亂剁。法慧僧方纔站起身形,賀照雄縱起身來,照着和尚便剁,和尚一抓桌子腿,向賀照雄翻去,桌上酒菜撒了一地。賀照雄這一刀正剁在桌子上,和尚一轉身形,由門後抄起三股烈焰叉,遂問道:“什麼人?”此時賀照雄由桌子上撤出刀來,遂用手一指:“大膽的兇僧!奚家屯的奚老先生之女,前來燒香還願,你敢隱匿不獻?大太爺是安樂村賀家堡的賽孟嘗賀照雄是也。”和尚一聽,心中一怔。和尚知道,賀照雄是有名的人物,倘若勾引官兵前來,這場官司不好打,並不是怕賀照雄的本事。和尚一想,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將賀照雄結果了性命,就算完啦。
賀照雄此時舉刀便剁,和尚仰起叉來便搪,賀照雄不敢碰和尚的叉,順勢便劃和尚的雙手。二人在地窨子之中,戰了二十餘個回合,和尚的叉將賀照雄的刀叉住,向上一抖頭,說聲:“撒手!”賀照雄身不由己,單刀出手。和尚的叉奔賀照雄胸前便刺,賀照雄用了兩個野馬分鬃的招數,賀照雄可不敢前進,只有後退之能。擠到西面上這行柏木樁子上,和尚是急勁,恨
不得一叉將賀照雄叉在樁子上,按足了膂力,照定賀照雄胸前刺去,賀照雄將身軀向南一閃,和尚的叉刺入柏木樁子上。和尚向外一撤叉,賀照雄由和尚的叉杆上縱過來,和尚一伸左腿,照定賀照雄便踢,賀照雄將身軀向東一閃,和尚的腳踢空,和尚的叉仍在柏木樁上。說時遲,那時快,和尚踢賀照雄落空,左腳落地,右腳一踹樁子,將叉由柏木樁子之上將叉撤出來,舉叉向賀照雄便砸,賀照雄向北一閃,未留神腳底下死的小和尚,竟將賀照雄絆倒,和尚見賀照雄栽倒,雙手抱叉便扎。賀照雄武學雖然不十分精,他可是雜學,在家練武之時,山南的海北的,到了賀宅,沒有不招待的,朋友臨走的時候,有過意不去的,便對賀爺道:“賀兄,在下有幾手笨藝,地躺的招數,我在你面前獻獻醜吧。”在武學之中,這就是要傳授武藝,賀照雄是有教的便學,所以他是雜學。和尚抱着叉這一紮賀照雄,賀照雄遂施展地躺招的工夫,和尚使的力大,賀照雄閃開了叉,和尚便將叉扎入地板之內。和尚拔叉的工夫,賀照雄便向北翻,和尚在拔叉的時候,擋着北面的門,不容賀照雄出去,拔下叉來再扎,賀照雄仍是就地十八滾,燕雲十八翻。和尚忽然靈機一動,心裏暗想:“我爲何不用叉舉起來拍他?再不能叉入地板了。”於是換招,舉起叉來拍賀照雄。賀照雄此時頭東腳西,仰面看着和尚舉起叉來,賀照雄心中暗想:“悔不聽吾妻之言。
淫僧舉起叉來就叉,倘若亂叉,吾命休矣。”
正在此時,就見北面地道中一人,一縱一丈多遠,兩縱進了地窨子。和尚一看就是一忙,原來是個大腦袋,頭如麥鬥,身量三尺多高,頭上的短頭髮有三寸來長,壞棉袍多厚的油泥,頭上挽着一個疙疸髻,破布條與草繩擰的腰帶子。和尚問道:“什麼人?”老劍客用手一指和尚,說道:“淫僧!震三山撼五嶽鬼見愁大頭鬼王夏侯商元是了。你隱匿奚老者之女,已被
某救出去了。”此時賀照雄已經站起身軀,聞聽是大師伯夏侯商元,心中這才放心。和尚聞聽說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原來是討飯的。”說着話用野雞抖翎的招兒,將叉向外一擋。
老劍客八步趕站童子功,草鞋一點地,成心要賣一手兒,向上一縱,大腦袋幾乎頂着地窨子的上板。和尚一想:“這個人還稱得起劍客呢?容你落下來,後腰上給你一叉,就是金鐘罩也將你砸折了。”他哪知道老劍客是夜行眼,童子功,黑天白天看的一般遠。說時遲,那時快,容老劍客由上面落下來之時,和尚平着叉向老劍客打來,老劍客一彎腰,踏在叉杆之上,猶如棉條兒一般,和尚悠了兩悠,老劍客頭朝下一落,手一按地翻身站起。賀照雄在一旁看着,不住的驚訝,平生未見過這樣的武學,只見法慧僧的叉吞吐撤放,撤花蓋頂;老劍客閃展騰挪,暗藏着貓躥狗閃,躥高縱矮,內隱着兔滾鷹翻,陡轉如環。
賀照雄一看,這才知道自己藝業不高,和尚忙活了半天,連老劍客的破棉袍都沒有沾着。老劍客說道:“兇僧,我將奚家小姐已經救出去啦,這是與你開開玩笑。你不用着急,我站在地上不動,你打我兩叉看看。”老劍客遂伸出兩隻胳膊,站在那裏不動。伸胳膊爲的是護頭。兇僧掄起三股烈焰叉,照着老劍客的軟肋梢打來,這一叉"吧噠"一聲,正正打上,老劍客向上一進步,讓過了叉盤子,將叉挾住,遂說道:“我可沒躲。你該捱打啦,一對一下的。”和尚心裏暗想:“我可受不了。”
兵刃似自己的命一般,和尚焉能放鬆,擎着叉杆,與老劍客要較勁。你道老劍客在蕭金臺舉過石香爐,那是多大的膂力呢?
和尚與老劍客較勁,老劍客遂將兇僧舉起四五尺高,向地下一甩,兇僧將叉鬆手。老劍客平生沒害過性命,今天是急勁,拿過叉來,手執叉的尖子這頭,用叉鑽照着和尚的腦袋上,就是一下子,和尚急忙用縮頸藏頭之法,向下一縮頭,叉鑽正紮在
腦袋左邊,將頭皮劃破了,鮮血當時流下,眯了和尚一隻左眼。
和尚轉身就跑,奔南面上的四扇垂花門,出了垂花門奔地道,和尚的用意,他想老劍客必追,將老劍客引到前面的地道門那兒,老劍客必不知有消息,掉在網裏,將老劍客擒着,然後捉拿賀照雄易如反掌。哪知道老劍客是童子功,八十七歲正身的童子功,黑夜可作楷書。和尚在前頭跑,老劍客在後頭追,遂叫道:“照雄隨我來!”追到地道要出門的那兒,老劍客嚷道:“照雄啊!你的火折還有嗎?”賀照雄說:“有。”老劍客說道:“你將火晃着,要出地道兒。堵着門是轉環板,板底下是網,掉在裏頭就得被擒。到那兒別直走,靠牆南有面頭臺石,向南縱到階頭臺石上,登臺階出地道的門,在我背後緊緊跟隨。”和尚在前面一聽,心中暗想:“幹啦,他全都知道了。”
和尚由地道之中出來,一拉銅環子,出了月洞轉環門。老劍客的腳程要追和尚可不費力,皆因爲後邊有賀照雄,賀照雄在地道里打着火摺子走,哪跟得上老劍客呢?因爲賀照雄沒跟上老劍客,老劍客在地道外等着賀照雄,比及賀照雄由地道出來,老劍客一叉杆將月洞轉環砸落。
就在這個工夫,法慧順着花園子向南跑,跑到東禪堂的北院,一邊跑着一邊喊:“大師兄,了不得啦!現在劍客震三山在地窨子裏,由地窨子裏追出我來啦。快出來吧!”此時就見東院各禪堂中,縱出三十來個和尚,俱都是短衣襟小打扮,手擎合手的傢伙。老劍客叫道:“照雄你在北面等候我,待老夫獨鬥衆淫僧!"你道這三十多和尚爲何這樣齊整呢?皆因爲昨日勝三爺等在廟外與法慧鏖戰,廟裏的和尚故此有預備。這三十多和尚之中有一個老道,正是七星真人趙昆福。老劍客手擎着叉,引頭在前,賀照雄在後,法藍僧懷抱着亮銀梅花奪,大聲說道:“來者是夏侯商元麼?你也是道門之徒,爲何攪鬧佛門善地,
殺害廟中僧衆?”老劍客大怒,罵道:“猴兒崽子!你還裝好人呢?染污了佛門淨地。現在我將奚老先生的女兒救出廟去。
還有多少案都是你們所爲?大膽的兇僧,竟敢將降香的婦女隱匿廟內。錢塘縣現在出了七案,如其不將少婦長女都與我獻出來,我把你們這一羣猴兒崽子都打壞了!你們這羣猴兒崽子,莫倚人多勢衆。”和尚亮銀梅花奪一分,上前一近身,老劍客手執三股烈焰叉,叉頭向裏,叉杆向外,按棍使用,亮銀奪向前一遞,被叉杆磕出去,和尚就覺着虎口發酸。和尚自知氣力不敵,不敢砸老劍客的傢伙,但是亮銀奪吞吐撒放招數神妙,老劍客的叉當棍使,和尚的亮銀奪拿不着叉。和尚雖然氣力不敵,他的藝業高強,這二位,一個是道門長門的,一個是僧門長門的,兩個長門的弟子戰了五六十個回合。正殺得難解難分,惡道七星真人在旁唸了一聲:“無量佛。大師兄爲何不用絕藝呢?”法藍僧恍然大悟:“我有香砂迷魂袋,爲何不用呢?何必費此氣力?”亮銀奪虛點一招,縱出圈子外,將奪交於左手,伸手由兜囊之中,撤出香砂迷魂袋。香砂迷魂袋頭上有皮口袋,口袋上有梅花孔,先向自己鼻子用手指一彈,聞了解藥。老劍客藉着燈光一看,心中暗想:“此袋沒有破法,有心要走,大腦袋一晃就走啦,羣僧決追不上我,無奈有賀照雄在後邊。”
老劍客一着急,一頓足將就地的方磚踩裂,一掉叉杆,將翅子朝外,遂說道:“你要打香砂袋,我就用叉叉你。”和尚香砂迷魂袋,離着遠了夠不着,遂向前欺身,老劍客的叉就要出手。
正在此時,東禪堂上咳嗽一聲,說道:“掌院當家的休要使暗器,俺勝英來也!”又聽一人說道:“大師兄休要擔驚,貧道諸葛山真來也!”又一人喊道:“弼昆在此!”來了一僧一道一俗家,勝三爺手中託着明晃晃的金鏢。這段書殺得天翻地覆,名爲勝三爺兩隻金鏢破寺院。爲何兩隻金鏢呢?指鏢救友,給了
黃昆一隻。老兄弟四位,黃三太小弟兄六位,由莫家店來的,歐陽爺與小弟兄們未敢進廟,手中也沒有傢伙。歐陽爺說道:“你們老哥兒三位進廟,我得便與他們找傢伙去。”故此歐陽爺也未進廟。法藍一見勝爺金鏢在手,勝爺的鏢有名,人所共知,和尚明知自己要用香砂袋,勝英他必打鏢,鏢能打得遠,香砂袋不能及遠。自己一想,難討公道,遂將香砂袋還於兜囊之中。勝爺說道:“現在廟中隱匿奚家女子,還有別的案子,當然也是你等所爲。你去請老當家的去,勝某與老當家的有話講。”
正在此時,就聽廟內鐘響,皆因老劍客由地窨子之中追出法慧僧的時候,早有和尚報於老方丈,老方丈本打算不出頭,後來又聽說是劍客到了,又聽說勝英也到啦,老方丈打了一個唉聲說道:“前日推算一卦,十日之內有血染衣襟之禍,此乃天數也。”遂吩咐小和尚擊鐘,齊集了一百多和尚,都手執兵刃,奔東院而來。羣僧進了東院的月洞門,俱都雁排翅排開,勝爺一看,老和尚背後,有兩對小和尚,這四個和尚俱都是精神百倍,氣宇不凡。這正是老和尚五徒弟法吉、六徒弟法祥、七徒弟法如、八徒弟法意。再往後有兩個和尚,身軀魁梧,搭着龍頭鳳尾的如意架子,架子上放着亮銀方便鏟,鏟杆有胳膊粗細,鏟頭三面是刃,鏟尾有大月牙兒。這條鏟,在少林寺由宋太祖所封,自有少林寺就有這條鏟,爲鎮少林寺之物,永久未出過世,此次老和尚出來遊方,忽然將它帶出來了。也是天數,按說這宗東西不是打仗用的,是和尚埋白骨所用之物,如今老方丈,拿方便鏟當作兵刃。此鏟重有一百來斤,除非璧和僧,誰也用不了。勝爺看罷,整整鴨尾巾,攏銀髯,拱背躬身,叫道:“老師傅,弟子勝英拜見。”璧和僧叫道:“勝俠士!
你乃替天行道之士,爲何殺害我廟中的和尚?”勝三爺叫道:
“老師傅!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弟子焉敢攪鬧佛門淨地?老師傅,你有失查之過,這寺院之中,不知有多少婦女。
有弟子之徒弟賀照雄之未婚妻,奚家屯奚老先生之女,前來廟中降香,被你寺內的僧人隱匿不獻,奚老先生在縣衙告狀,派官人前來搜查幾次,未見奚家之女,現在被我大師兄救出了寺院。既然有這一案,其餘那些案不問可知,也必是老師傅廟中的僧人所爲。老師傅大慈大悲,將這些婦女俱都獻將出來,叫這些婦女們全都骨肉團圓,散而復聚,豈不美哉?”老和尚一聽,慈眉倒豎,遂說道:“如有此事,就是貧僧獲罪於天,貧僧我必清查白蓮寺,將肇事之人,必照戒規處治;再不然,我將這些不法的僧人交與府縣衙門。賀施主是大善士,施捨四輩子了,他來到白蓮寺,殺了些小和尚,是替我除害羣之馬,那算作爲罷論。”說至此處,用手一指老劍客,問勝爺道:“此人就是夏侯商元嗎?”勝爺答道:“然也。”又指着諸葛道爺說道:“此人就是你的二師兄諸葛山真嗎?”勝爺答道:“不錯。”和尚又指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問道:“他是你的師弟弼昆麼?”勝爺說道:“正是我的師弟。”老和尚問畢,復又說道:“我平生不開殺戒,如今被汝師破了我的金鐘罩。沒有別的,我將你們羈留幾天,你師傅必來,等你師傅來了,我們兩個人有交代。我也不與你們動手,你們也不是貧僧的敵手。”勝爺低頭不語,一旁怒惱了老劍客震三山,夏侯商元說道:“老猴崽子,你別不知自愛啦,你要羈留老太爺,老太爺將你掰壞了。
勝英後退,看我的。”和尚說道:“夏侯義士,你失言了。”
老劍客說道:“你這兒不是杭州官府,我們沒犯王法,你敢言羈留老爺子們,你是胡說。”說着話,一抖三股烈焰叉,縱起來便打,老方丈回手抄起方便鏟,向上相迎,就聽“噹啷啷”
一響,老劍客倒退了兩步。老劍客將叉按棍使,上下翻飛,老
方丈橫攔豎架,蔽住了招數,這條鏟使活啦,分上中下三百六十鏟,就聽鏟使得嗖嗖帶風。勝爺擔驚害怕,金鐘罩要叫鏟打上,也得骨斷筋折。勝爺心中暗想:“這都是爲我們爺們,要不然吾大師兄豈能到這裏呢?”勝爺想到這裏,遂叫道:“大師兄與老師傅合上招啦,不能分出勝敗。且請下退,小弟陪着老師傅走幾趟。”老劍客心中暗想:“老方丈這條鏟使活啦,我是不能戰勝他,我師弟有鏢,倒可以贏他。”老劍客思想至此,遂虛晃一叉,縱出圈子外。勝爺提刀,夠奔近前,老方丈的鏟向勝爺一晃,勝爺一閃身,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二位各使平生學業,魚鱗紫金刀不敢碰鏟,方便鏟也碰不上勝爺的刀,老方丈修行眼亂轉,要看刀法步眼,還得讓勝爺。二人正在酣戰之間,南面上的僧人之中,一聲無量佛說道:“爲何不施展絕藝,將勝英等一鼓而擒?”老方丈自己的奇方,配的香砂迷魂袋,只傳與大徒弟法藍、二徒弟法慧,自己沒有用過,這回被老道提醒,由兜囊中取出香砂迷魂袋,自己聞了解藥。勝爺一看,心中暗想不好,將刀交於左手,伸手登鏢。和尚一看,心中暗笑:“我專接暗器。”思想至此,向上進步。諸葛道爺打稽首,念無量佛,一籌莫展;大腦袋直晃,也是沒有法子。
正在此時,就聽月洞門外,佛殿廟脊上,一聲:“無量佛,善哉,善哉。貧道來也!”一道立閃。此人在廟脊上獸頭藏着看呢,由脊上一道立閃相似,三四縱來到月洞門,在勝英與老方丈當中一站,唸了聲:“無量佛。勝英爲何與汝師伯交起手來?還不後退!”勝爺喏喏連聲而退。你道艾道爺怎麼來的呢?
自擂臺散後,老劍客艾道爺遂在鄉村閒遊,聽說本地出了失去婦女之事,艾道爺訪了多少庵觀寺院,並無有下落,有心要訪察白蓮寺,又恐僧人施展香砂袋。累次研究破此物之法,還請了一位女劍客,爲的是抵制香砂袋,如今劍客研究成了破香砂
袋之法,這才前來竊探白蓮寺,正趕上勝爺等與老方丈動手。
比及老方丈取出了香砂袋,鏢行大衆都在計無所出之時,艾道爺這才露面。老劍客面向南,這才向老方丈打稽首:“師兄別來無恙?大師兄乃是參修之士,何必與勝英他們一般見識?看在小弟之面,饒過他們吧。師兄你來看,我的四個徒弟都在你的面前呢,他們倘有不法行爲,或做了傷天害理之事,貧道決不輕饒。大師兄,你現在有失查之過,你知道嗎?你的二徒弟法慧竊盜少婦長女,現被吾之弟子、震三山夏侯商元,將奚家屯奚老先生之女救出白蓮寺。既然隱藏奚家之女,別家所丟的婦女不問可知,也是令徒所爲。請師兄將那些婦女們俱都釋放,叫他們夫妻母女骨肉團圓,豈不美哉?咱們僧道淨講慈悲爲懷,將她們這些婦女們若永久藏在廟中,豈不有失大師兄半生慈善之旨?現在這個地方有七家丟失婦女之案,連奚老先生這一案,共是八案了。師兄若放出這些婦女,吾師徒與大師兄賠禮。”
老方丈聞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遂說道:“阿彌陀佛,道友,果有此事,貧僧真是獲罪於天了,我必當清查白蓮寺,將同作此事之人,按戒規治罪。但此是一事,惟有貧僧八九十年的苦功夫,前被爾破了十三太保橫練功夫,道友就是不到白蓮寺,我養了一百日氣功,我必找道友分個上下。你今日既來了,咱們二人須要分一個輸贏,這又是一事。你我分輸贏已畢,再將犯戒規之門徒,按規處治。”艾道爺說道:“無量佛,貧道素不練功,已成無用之人。恕過了小弟吧。”和尚說道:“道友,你縱有蘇秦之舌,貧僧也不能聽。貧僧非與道友一同開殺戒不可。”艾道爺說道:“無量佛,師兄非此不可,貧道只好奉陪。大數來臨,貧道豈能脫過?請師兄上招吧。”
老方丈方便鏟換於右手,剛要動手,前面站着四個徒弟,五徒弟法吉說道:“師傅你戰了勝俠士,又與夏劍客戰了一回,
你已乏了,待弟子會一會艾道長。”語畢,亮銀如意一分,就要進招。艾道爺一看是一個小孩子,唸了一聲:“無量佛,師傅法名怎麼稱呼?”法吉說道:“貧僧名叫法吉,排行在五。
自幼出家,拜璧和僧長老爲老師。”艾道爺說道:“自古僧道是一家,動手之時是點到而已,千萬莫下絕招。”艾道爺向勝英說道:“你過來,與這少師傅接接招。”勝爺聞聽答應:“謹遵師命。”拉刀來戰法吉。法吉雙如意一晃,夠奔勝爺鴨尾巾,勝爺一閃身,如意走空;第二招推如意奔面門,勝爺又一閃身躲開;雙如意又向左右二肩頭,勝爺一閃身軀。法吉說道:“勝俠士因何不還招?”勝爺說道:“師傅你是八大名僧之中的高明人,故此讓你三招。”法吉說道:“勝俠士不用相讓。”雙如意掛兩肋而來,勝爺這才還招。勝爺這一與法吉還招,可比不了平常的動手,此時兩方面俱都是老少三輩觀看,故此勝爺施展勝家獨門八卦絕命刀,法吉的如意,摘戮撕捋,以力降勝爺。戰的工夫稍然一大,勝爺步眼一散,由北一撤步,法吉年輕,以爲勝爺是真敗,雙如意直奔勝爺二肩頭,勝爺一翻身,如意落空,勝爺就勢裏手一刀,法吉頭上的月牙蓮子箍被魚鱗紫金刀削去,震得僧人頭痛,抹頭向正南而敗。勝三爺說道:“承讓,承讓。”法祥見師兄法吉落敗,縱身過來,叫道:“勝俠士!法祥奉陪幾招。”勝爺又讓了三刀,第四刀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雙如意對單刀,戰二十來個回合,勝爺徉輸乍敗,法祥向北便進,口中說道:“不見勝敗不能罷休。”
夠上了步位,一隻如意奔右肩頭下,一隻如意奔左臀部,勝爺燕子翻身,雙如意走空,勝爺的刀向和尚右耳平掃而去,法祥見刀臨切近,縮項藏頭式。和尚向下一低頭的力量甚大,將七八寸頭髮就飄起來啦,正被魚鱗紫金刀掃上,頭髮紛紛落地,衆人俱都愕然,法祥也敗歸本隊去了。法如見六師兄落敗,縱
身夠奔當中,叫道:“勝俠士!我五師兄、六師兄俱都落敗,小僧法如願奉陪勝英俠士走幾趟。”法如一出來更顯著鮮明,亮銀月牙蓮子箍,亮銀雙如意,黑真真髮髻飄灑兩肩頭。勝爺仍然讓了三招,第四招接架相還。法如掌中的雙如意,神出鬼沒,上下翻飛,摘戮撕捋,拘掛稠拿,雙如意帶風聲。勝爺一看,法如雖然年青,藝業高強。此時勝爺臉面微見汗跡,遂使了一招仙人解帶攔腰斬,夠奔僧人肚臍上,雙如意一擋魚鱗紫金刀,勝爺抽刀,抹頭敗式,遂說道:“七師傅,勝英氣力不敵了。”語畢,向北而跑。法如在後一語不發,在後便追,夠上部位,雙如意一隻奔後腦海,一隻奔後心窩。勝爺此時早將魚鱗紫金刀交於左手,刀柄頂在心口窩上,尖朝外刃朝上,右手註銷一隻金鏢來,容小和尚的雙如意看看到了勝爺腦後,勝爺一翻身,口中說了一聲:“打!”勝爺的鏢奔的是法如上身,法如見勝爺鏢奔上身,急忙一閃身,哪知道勝爺的鏢奔上身是虛的,法如一閃身的時候,鏢奔法如的腿腋打去,法如欲待躲閃,焉得能夠?正正打在腿腋之上,法如被勝爺打了一鏢。勝爺見法如帶鏢而走,遂叫道:“七師傅,你向哪裏走!”法如不語,遂向本隊而走。勝爺心中甚着急,三隻金鏢被黃昆帶走了一隻,剩了兩隻啦,若如法再帶去一隻,就剩了一隻啦。一看法如跑在本隊內,將鏢起出,擲在一旁,勝爺這纔過來,俯腰伸右手將鏢拾起。
此時八師傅法意見自己三個師兄,俱都敗歸了本隊,明知道自己出去也白費,但在此時也不能不出來了,遂暗將雙如意舉起。當時北邊的人看得明白,都知道法意是要暗害勝爺,賀照雄叫道:“師伯,看那一個小和尚要暗害吾恩師。”諸葛道爺說道:“臨大敵,不要多言,只許看着。”賀照雄心中甚爲不悅,自己暗想:“眼看敵人要暗算我的恩師,諸葛師伯何以
不叫多言呢?”正在此時,就見法意一縱身軀,直奔勝爺背後而來,舉起雙如意,照定勝爺腦後便砸,只見勝爺向後縮身,雙如意落空,緊跟着勝爺一翻身,就是一鏢,這一鏢正打在法意肩窩之上。兩方面觀者沒不咋舌的,賀照雄才知道諸葛道爺是久經大敵之人,見過陣勢,暗中佩服諸葛道爺有先見之明。
法意當時趕緊起下了金鏢,擲於地上,滿面羞慚敗回了本隊。
勝爺拾起金鏢,還於囊中。
此時老和尚四個愛徒俱被勝爺所敗,慈眉倒豎,善目圓睜,一合方便鏟,走至當中,就要與勝爺較量雌雄。艾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縱在當中,叫道:“勝英!須知尊卑長幼,不許無禮,那是你師伯。”此時勝爺正熱汗直流,聞聽老師之言,喏喏連聲而退。和尚唸了一聲"彌陀佛",方便鏟的大月牙子直奔艾道爺哽嗓咽喉來,艾道爺急忙縮身軀,將身軀縮下二尺,方便鏟由艾道爺頭上過去。艾道爺叫道:“師兄!你是慈悲之人,何必如此?你先將被難的少婦長女放將出去,叫她們骨肉團圓,豈不比你我私爭勝強多了?”和尚並不答言,仍然遞鏟直取艾道爺,艾道爺讓過了三招,這才撤背後的寶劍,與和尚接架相還。和尚三十六鏟,猶如蛟龍出水一般,只見方便鏟上下翻飛,艾道爺的寶刃,金光爍爍,恰似銀蛇亂竄。兩旁邊之人,俱各目瞪口呆,此時和尚叢中,萬惡的老道唸了聲:“無量佛,大師傅爲何不使絕藝,將勝英等一鼓而擒?”和尚聞聽老道之言,心中暗想:“我真是當事者迷。”將鏟向左手一交,右手取出香砂迷魂袋。艾道爺見和尚取出香砂迷魂袋,微然一笑,將寶刀背於背後,由兜囊中取出兩個竹筒,這兩隻竹筒,七寸餘長,都有雞卵粗細,這兩竹筒底下都有底,一個裏面套着鋼筒,一個裏面套石筒,每筒之中裝着硫磺焰硝丸七粒,如同檳榔大小,此物專能破香砂迷魂袋。和尚一晃香砂袋,
艾道爺將口一磨,筒口火星亂冒,將筒兒向香砂袋上一打,硫磺焰硝丸打出,直打在和尚的香砂迷魂袋上。香砂袋就怕水火,見火就着,硫磺焰硝丸打在香砂袋上,猶如油與火過一般,當時火光轟然而起,將和尚的鬍鬚眉毛,俱都燎着。和尚拋了香砂袋,舉鏟與艾道爺一死相拼。艾道爺說道:“師兄太執迷不悟了,我能容師兄,恐怕還有不能容師兄的呢。”語畢向正面禪堂上一擺手,說道:“道友何在?”就見由正禪堂上,一道立閃相似,縱下一位道者,先落在平臺上面,然後再縱到艾道爺切近。衆人一看,俱都一怔,原來是一位帶髮修行的女道姑,看年紀似三十許。其實乃是六十三歲的一位黃花女。落在地上,手執寶劍,向璧和僧說道:“道友,你空修行一世,不分善惡,不懂好歹。你的徒弟搶女姦淫,你不但不自思己過,按戒規懲治,你反護短,以勢相殺。誰無父母兄弟妻子,無故使人骨肉離散,於心何忍?”方丈聞聽,低頭不語。
此時萬惡的淫僧法慧早聽的明白,心中暗想:“這個事情已經鬧大啦,將來無論勝負,我也不能免於死罪。莫若我來一個先下手爲強,我將這個道姑引到廟外葦塘之中,先將他姦淫完了,然後帶着一走,我們兩個四海爲家,他比我還年少得多呢。”萬惡的淫僧法慧思想至此,由身旁的和尚手中奪取一把大戒刀,縱到道姑切近,說道:“你是一個道姑,無故的加入作甚?不要走,且喫我一刀。”艾道爺在旁邊說道:“道友,這就是爲惡之魁。錢塘、仁和兩縣所出的案子,都是此人所爲,知道的已經有了八案,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呢。”艾道爺這一句話,生死簿上勾了淫僧的名姓,若論他的罪名,應當零剮都不爲過。淫僧的戒刀奔道姑肋肩帶背剁過,道姑一閃身形,寶刃向戒刀一壓,就聽嗆的一聲,將戒刀一分兩斷,然後寶刃如風掃敗葉,由和尚脖頸而過,頭屍兩分。此時南面的和尚一
陣大亂,老方丈又羞又愧。
艾道爺回頭叫道:“勝英!你看看七十多歲的人,作事總是疏忽。你看惡道眼珠亂轉,他又要三十六着走爲上策,他多少次都是這樣趁亂逃走,他這回又要走了。他要是從此海走天涯,多少長女少婦被他所害的,俱都冤沉海底,你的仇從此永不能報了。你附耳過來。”勝爺低頭,艾道爺在勝英耳畔如此如此。勝爺點頭,伸手一拉諸葛道爺與弼昆長老,哥兒三個由白蓮寺北後牆過去,要暗中捉拿趙昆福。哥三個這一出去,猶如撒下天羅地網,惡道想要逃走,勢比登天還難!哥兒三位在廟之四外暗候老道,這且不提。單說惡道七星真人,見法慧被女俠所殺,自己暗想:“我與勝英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
他若得手,豈能饒我?我趁此一亂,何不逃走?”七星真人趙昆福主意拿定,遂暗暗奔東禪堂,由東禪堂南院,縱身躥上禪堂,滾脊爬坡向東而逃。當日晚間,陰雲密佈,星斗無光。惡道來到東羣牆,見高聳聳大牆,直插霄漢,方要上牆,就見一道黑影在牆上一晃。惡道不敢上牆,順着東羣牆又向北逃,心中思想:“廟後邊必清靜。”惡道走到廟後花園子,又見有人影兒,惡道以爲是有人要捉他,由背後撤出寶劍一晃,走向前去,原來是風吹花影。惡道轉至北牆根,留神向四外觀看,見牆根下有婦人迎面而立,黃素素臉面。惡道心中一動,三月間曾取過一個婦人的紫河車,又取了婦人的眼睛,此婦人好似五月間所殺的一樣,又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圓方臉兒,惡道又想起春天時曾開一少婦之膛,小孩都要生產啦,將孩子及大人的眼睛,俱都取出;去年八月間開膛一個少婦,黑微微的臉面,四五個月的小孩,也好似在面前站立一般。原來這都是惡道疑心生暗鬼,哪有鬼來呢?自己長着膽子走到牆下,並無所有,這才擰身上牆,下了大牆向北去。走着道兒,腿直打旋,土地
發軟,惡道以爲是鬼揪他呢,低頭一看,原來是昨日要埋黃三太他們的坑,土尚未實呢。惡道順着東邊的葦塘向北去,就聽東邊葦塘之中“噗啦”一聲響,惡道心中一驚,止步觀看,就見葦子向兩旁一分,縱出一人,手中明晃晃寶劍一晃,口中念道:“無量佛,你認識貧道諸葛山真嗎?”聾啞仙師合着寶刃。
惡道心說:“我戰不過他的寶刃。”回頭要走,又聽一聲:“阿彌陀佛,弼昆在此。”手中擎着寶劍,惡道心中暗想:“我直奔西湖岸吧。”抹頭要走,北面樹林中一聲:“雜毛王八羔子,昨天晚上,你出主意要活埋我,今天我可要宰你個王八羔子。”
惡道一聲長嘆,心中暗說:“仍回白蓮寺吧,這三個把守三面,我焉能逃走?”轉身再回白蓮寺的後羣牆,離羣牆有兩丈遠,就見牆上一人,銀髯亂飄,手中明晃晃的單刀,說道:“趙昆福,你認識勝三爺嗎?”趙昆福不由的打了一個寒戰,心中暗想:“這四個人四面將我圍住,我如何能走?”此時就聽有人喊道:“小子!黃三哥把住東北,楊香五把住西北,蕭銀龍把住東南,我把住西南,張茂龍、李煜在四外放哨。”惡道向當中一退,說道:“姓勝的,是單打獨鬥,還是羣毆?”勝爺說道:“闖蕩江湖一世,沒有兩個打過一個。”語畢,勝爺由大牆上飄身而下。惡道舉劍照定勝爺就劈,勝爺施展進手絕命刀,惡道抖擻精神,雙劍越殺越勇,勝爺使到四十餘招,用絕命三刀,扎胸前,掛兩肋,老道雙劍向下一壓,勝爺反手左肋一刀,魚鱗紫金刀扎進去有半尺餘。勝爺手託着刀把,惡道吼了一聲,雙劍撒手,兩條胳膊俱直。金頭虎喊道:“刀扎雜毛左肋梢啦!”勝爺抽刀向外一縱,惡道用手按住刀口,黃三太等向前要剁,惡道說道:“且慢,我有兩句話說。”勝爺說道:“三太別動手,有話叫他說。”惡道七星真人趙昆福,對勝爺等說道:“貧道死之晚矣。衆位施主以後收徒弟,先要教以戒淫二字。
貧道自十六七歲,專好美色,後來收了八個徒弟,我又發薰香蒙汗藥,後來我每年必得一場熱病,因此只取紫河車,不能採花了。貧道傷天害理之事,作得太多啦,死之已晚。”語畢,一鬆手,血向外一濺,躺在就地亂滾。勝爺遂說道:“你們小弟兄剁他吧。”黃三太小弟兄六位,這才亮傢伙向前一圍趙昆福,楊香五的匕首刀,黃三太的朴刀,金頭虎是把翹尖式鋼刀,張茂龍的鏈子錘,李煜的鏈子槍,蕭銀龍的判官雙筆,劈嚓叭嚓,骨肉翻飛。惟有腰間剁之不動,黃三太的刀下去,只聽說了一聲:“剁不動了。”金頭虎喊道:“老雜毛的腰怎麼剁不動呢?”蕭銀龍將老道的衣服向下一扯,露出藍汪汪的魚鱗,原來是腰間纏着雙龍頭杆棒,寶刃寶劍都剁不動。蕭銀龍一見雙龍頭杆棒,喜出望外,叫道:“勝三伯父!天賜之喜,杆棒有了。”老道動手之時,將小包袱擲在地上,蕭銀龍用老道的小包袱擦了擦杆棒,雙手託着杆棒遞與勝三爺,勝三爺接過杆棒,遞與諸葛道爺,說道:“道兄,物歸原主。”道爺接過龍頭杆棒,非常歡喜,唸了一聲無量佛。勝爺一攏銀髯說道:“衆位,咱們殺奔寺院吧。”蠻子說道:“我不去。”勝爺說道:“賢弟不要膽怯,現有我之恩師與女劍客,俱都在寺內。”
蠻子這才點頭,勝爺率衆由北羣牆越過,四老六小殺奔東禪堂東院而來。一筆難說兩下的話,勝爺等出廟之時,女劍客與璧和僧,講清規戒規,老方丈袒護弟子,二人所以殺在一處。老方丈方便鏟上中下三百六十招,女劍客的寶刃上下翻飛,霞光閃閃,二人殺成一個團,老少俠劍客觀看,只見鏟光劍光,看不出招數來了。老方丈與女劍客的武學,可稱蓋世無雙,勝爺與大夥看得目不轉睛。艾道爺叫:“勝英!你順着我的手來看。”勝爺順着艾道爺的手一看,見西月洞門外有一個和尚,手使五股託天叉,勝爺一看那宗意思,這個和尚是用叉要暗算
女劍客的。你道這個和尚是誰呢?原來是八大名僧之中的第三名和尚法緣。這個和尚專好打獵,殺害生靈,他每逢出去打獵去,也許晚間去白天回來,也許半夜三更回來,今天因爲星斗無光,天昏地暗,三更多天,他就由山上回來啦。先到自己住的禪堂內,見有兩個小和尚在那交頭接耳,法緣僧問道:“什麼事?”兩個小和尚遂告訴他說道:“現有勝英帶領許多的俠劍客,前來攻打白蓮寺,師祖父跟他們在東禪堂東院動手呢。”
法緣僧聞聽,遂放下打的飛禽走獸,夠奔東禪堂東院而來。走到西月亮門外一看,有個紅乎乎的人與他的師傅動手,二人殺在一處,猶如一個團兒相似。法緣僧心中暗想:“我何不在暗地中助我師傅一叉之力?”舉起叉來,前把靠着叉盤,爲的是沒有聲音,方要向外發叉,又停了不發,皆因爲方丈與女劍客動手,二人行高就低,忽左就右,躥高縱矮,猶如團兒一般,法緣僧有叉不敢出手,恐怕傷了他的師傅,方要照女劍俠發叉,又趕上他師傅繞過來,故此又停止。衆人都願看老方丈與女劍客動手,誰也未見西月亮門外有人,艾道爺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叫道:“勝英!你順着我的手兒看。”勝爺早已看明,問道:“恩師,此人可留不可留?”艾道爺說道:“此人一臉的殺氣,也是殺生害命之輩,留不留在兩可之間。”勝爺遂點了點頭,註銷一隻金鏢,說了一聲:“着!”法緣僧向東仰面躲看,這隻金鏢直奔法緣的哽嗓咽喉打去,就聽得“噹啷啷”一聲響,五股託天叉落地,和尚翻身栽倒。勝爺叫金頭虎與賀照雄起鏢,賀照雄一起金鏢,冒出一股鮮血,容血冒盡,賀照雄將和尚的首級用刀割下,金頭虎將和尚的首級,拴在五股託天叉上,挑着喊道:“衆位看看!這個和尚被我勝三大爺用金鏢打死了!”廟裏的和尚一看,正是三和尚法緣,羣僧一陣大亂。
老和尚心中慘切,二徒弟方被女道姑所殺,三徒弟又被勝英一
鏢打死,老和尚心中一亂,方便鏟帶起了金風。女劍客劍法更門改路,驚動了心慈面軟的艾道爺,遂叫道:“道友!劍下留情,慈悲爲是,老方丈無有死罪。”此時女劍客改的是一支八仙顛倒劍,使了六十餘劍,怎見得?有贊爲證:果老乘驢削鳳毛,先師拐李劍術高。仙姑擺下絕命陣,湘子飛花神鬼逃。且說女劍客方使到“仙姑擺下絕命阼”的招數,平着寶刃奔璧和僧腰上掃來,璧和僧見劍臨切近,立着鏟用月牙一拿女劍客的寶刃,女劍客未容璧和僧用鏟的月牙子將劍拿住,早將寶刃抽回,璧和僧的鏟已經落空。說時遲,那時快,女劍客趁着璧和僧的方便鏟落空,遂縱起身軀,使了一招湘子飛花劍法,奔璧和僧肋肩帶背砍去。艾道爺在一旁看的明白,唸了一聲:“無量佛,道友劍下留情,可惜那大年紀。”女劍客的寶刃看看落在璧和僧的頭與肩上之際,聞聽艾道爺在旁說情,遂將寶刃向回一撤,欲待不傷老方丈,已經收招不住,竟將老方丈斷去左臂。可憐老方丈鐵鏢金剛璧和僧九十餘歲的童身,正當悟性參禪,不開殺戒,只因識人不明,收下不肖的徒弟,一時又感於護短溺愛,爲徒弟開了殺戒,竟被女劍客斬去一臂。衆僧人見老方丈斷去左臂,立時右手的鏟拋於塵埃,翻身栽倒地上,一個個俱都亮出兵刃,要在東禪堂院內廝殺,一決雌雄。此時勝三爺等見羣僧亮出兵刃,要以多爲勝,勝三爺大夥遂也亮出兵刃,要混戰一場。艾道爺說道:“勝英且慢,不用汝等動手,不論有多少僧人,我與道友俱能當之。”又叫道:“賈明何在?
速將老方丈抬在一旁,以免衆人腳踏。”賈明與香五二人急忙過去,將老方丈抬在西北角上,放於地下。金頭虎手提老方丈半節胳膊,叫道:“香五小子!我給他接上吧?”楊香五說:“賈明你別捱罵啦,你看看羣僧與女劍客在那殺上了。”單說衆僧容賈明、香五將老方丈抬走,遂一擁齊上,團團將女劍客
圍住。此時女劍客一柄寶刃,猶如削瓜切菜一般,只見殺得人頭滾滾,鮮血淋漓。艾道爺掌劍護住東西兩面,不叫僧人越過界線與勝爺等交手,艾道爺猶旋風一般,時而東面,時而西面,僧人有向前進者,輒被艾道爺的寶刃削折兵刃,於是衆僧不敢前進。戰了工夫不久,帶傷者不知有多少,身首兩分及腰斷兩節者三十餘人。法藍見如此光景,情知不能報復,艾蓮遲尚未動手,女劍客一人尚不能敵,遂對法吉等使了一個暗令子,在混殺之時已經潛逃無蹤了。其餘那些僧人的武技都不如法藍與法吉等人,女劍客如同虎入羊羣一般,艾道爺見此光景,不忍多事殺人,遂大聲喝道:“勝英!你還不收場?再待一會,這羣惡僧將盡矣。”勝爺這才抱着魚鱗紫金刀大聲喝道:“衆僧人聽真,有拋傢伙不戰者,站在南面,不論奸歹,決不能殺害。
勝英等此來,爲的是救被難的少婦長女,汝等如不作戰,可拋了兵刃,任憑逃生,決不追殺。如其不然,勝英的魚鱗紫金刀,混殺亂剁,一個也不留!”
此時衆僧人一聽此言,正苦無暇逃走,不啻半空中下了一道赦旨一般,個個拋了傢伙,跪在塵埃,女劍客這才收了招數。
地下的死屍橫躺豎臥,受傷不能動轉的哀求求饒者觸目皆是,死於非命者三十餘人,受輕傷能自爬起跪於勝爺面前者五七十人。勝爺說道:“汝等乃一時之愚,既往不究。我且問汝等,白蓮寺廟中所藏的婦女,俱都在何處?”其中有老實的僧人說道:“這些事連我等也不知道,廟內有兩個老人,是夥居道,伺候我們二當家的,派人將他們找來,便知底細了。”勝爺問道:“此二人現在何處?”那和尚說道:“這一陣交戰,可不知他二人哪裏去了。”歐陽大義士說道:“我知道他二人現在哪裏。因爲我在二更來天的時候,給黃三太他們盜傢伙與大衣服零碎東西之時,我看見這兩個王八羔子。”小英雄們在廟外
之時,是空着手呢,亂刃剁老道,哪裏來的傢伙呢?皆因爲廟中的老方丈與艾道爺交談之時,羣僧都齊集在東禪堂東院,歐陽大義士乘那時進了白蓮寺,在地窨子之中,將三太等的兵刃衣服俱都盜出,交與小弟兄們了。歐陽大義士在盜物之時,早在各處留心婦女們都在哪裏,尋找多時,並不見少婦長女們的下落。在衆僧跪求饒命的時候,歐陽爺早告知勝三爺,叫勝三爺問羣僧們少婦長女的下落,故此勝爺質問羣僧女子的收藏所在。哪知道法慧僧所作所爲,羣僧是毫不聞問,法藍僧雖然有些知曉,皆因爲法慧偷盜竊取,每逢偷着古董玩物,輒送給法藍僧,法藍僧知道,徉作不知,任法慧所爲。先前廟中有四個老夥居道,掌管廟中的地畝,伺候掌院僧法藍、法慧、法緣、法寶等,後來法慧由外面用竹皮箱子向廟中運婦人女子,事被老夥居道知曉,那兩個夥居道勸止法慧,說:“此廟乃正悟參修,清靜所在,老方丈璧和僧費盡心血,募化十方,才招集這些修道僧人,不許污染此廟。”法慧不聽,那兩個夥居道要稟報老方丈璧和僧,法慧聞聽大怒,遂用香砂迷魂袋將那兩個夥居道迷了過去,用繩子捆好,提出廟北山上,將兩個夥居道俱都殺死,擲在山洞之內,然後告訴羣僧,如有從中作梗或走漏風聲者,與此兩個夥居道一律處治。由此四個老夥居道剩了兩個,這兩個只有忍耐而已。從此廟中的僧人,對於法慧所作之事,無敢過問者,任法慧所爲,法慧姦淫完了婦女,再叫他的徒弟們姦淫。如今勝爺問婦女們的下落,有僧人告訴尋找這兩名夥居道。歐陽爺說道:“我知道這兩夥居道,我盜東西的時候,見有兩個夥居道藏在花園叢中,誰知道此二人挪了地方沒有?”勝爺遂打發金頭虎賈明將那兩名夥居道找來。
這兩名夥居道見了勝爺,跪在勝爺面前。勝爺一見這兩個夥居道,俱都是慈眉善目,趕緊用手扶起,勝爺說道:“如今
白蓮寺的僧人,惡貫滿盈,已經伏誅。找你們二人,並不是別的事,所爲問汝等在此廟中窩藏的婦女現在何處?”夥居道說道:“勝老爺子,此廟之事,無有我們二人不知的,這個窩藏婦女所在,就在觀音堂西北隅地道之內。”遂叫兩個夥居道在頭前引路,艾道爺與女劍客在前,勝爺大夥在後面跟隨,來到觀音殿。女劍客先參拜了觀音神像,然後艾道爺與勝三爺等,大夥一同參拜觀音,拜畢觀音神像,這才由二老夥居道帶路,奔殿之西北角,有一個五尺粗的大磨盤相似,上頭按着一朵蓮花,蓮花梗有個像粗飯碗似的東西。二老夥居道指着這塊磨盤說道:“每逢婦女們由此處下去,裏面什麼樣,我等沒進去過。
還有一件事,裏面有兩個大案賊,是法慧僧半路收的師弟,皆因爲法慧僧黑夜提着箱子,裏面裝的是婦人,這兩個大案賊要見面分一半,被法慧用香砂袋將他二人迷昏過去,捆好了弄到廟中,用解藥解過來,法慧問他倆怕死不怕?你道大案賊更怕死,不住的求饒。法慧說:既然怕死,我將你二人解了綁繩,放開你們,收你們作個師弟,你們可得聽我調遣,不許二心。
兩個大案賊應允,落了發作了法慧師弟。聽說法慧叫這兩個大案賊,專管看守此地道,法慧收他們兩個人,皆因爲愛他們兩個人的武技高強。不論哪位要是下去,可得小心留神,以免受此賊子的暗算。”勝爺聞聽點了點頭,遂說道:“多勞二位的指教,勝英感激非淺。”勝爺這才叫金頭虎掀磨盤。金頭虎說:“咱們有力量,這個磨盤,一提就開。”語畢,遂上了磨盤,提着蓮花梗,挪了半天,磨盤紋絲兒都不動。賈明累的黑紫臉變成了青白色,遂叫道:“三大爺!這兩個夥居道不是好人,他冤咱們,快將他們宰了吧。”歐陽大義士叫道:“賈明你是渾蟲!你站在磨盤上提蓮花梗,磨盤焉能動轉呢?你快滾下來吧,看着我的吧。”賈明由磨盤上跳下來,歐陽大義士由腰間
兜囊之中,掏出一條絨繩,拴在蓮花梗上,用力一拉絨繩,只見磨盤向左一轉,閃開半面。歐陽大義士解下絨繩,將絨繩帶在囊中。一看這個地窨子口有一層銅鐵網罩着,女劍客用寶刃將銅鐵網削斷,衆人圍着向裏一看,黑乎乎深不見底,地窨子口有三層倒下的臺階。晃着火摺子一看,有一棵大立柱子,約有一圍來粗,上下必須爬此柱子,將柱子磨的異常光滑,再向底下看黑乎乎看不真切。此地道有三丈餘深,上下之人非有本領不可,不然不能下去。衆人看完了,俱都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下去。勝爺是俠客身份,不能下去,歐陽大爺平生不近婦女,艾道爺也是不近婦女。楊香五說道:“賈爺能下去。”賈明說道:“宰了半天和尚啦,我要下去,好叫和尚宰我?咱們的人不死一個,你就不樂意。”艾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遂叫道:“道友,方纔在東禪堂東院,道友大開殺戒,傷三十餘命。如今道友若能下地窨子,救出這一羣無辜的婦女們,庶乎可以功過相抵。”倆個夥居道說道:“請你多留神,裏面可有我們法慧僧兩個師弟。”
女劍客說聲:“曉得。”遂由地道下了三層階腳石,一隻手抱着柱子,順着柱子而下,三丈餘深站了實地,底下是平坦地,南北一丈二寬的夾道,東西有二三十丈長。女劍客向西走了不遠,有四扇垂花門,開着兩扇,關着兩扇。上門限吊着一口鍘刀,下門限吊着一口鍘刀,上門限是刃朝下,下門限是刃朝上。女劍客側耳細聽,裏面嗡嗡直響,正是這兩個大案賊在夾道內比試武藝呢。這兩個賊,一個叫法朗,一個叫法光,法朗使三尖兩刃大砍刀,法光使鴉角流金槍。女劍客用寶劍尖一點鍘刀,刀由上門限而下,再斬斷鎖鏈,鍘刀墜地,消息已破,下門的鍘刀就不能向上起了,皆因爲鎖是連着的。女劍客向夾道內一縱,燕子抄水勢,寶劍在前面橫着來斬法朗,法朗見女
道姑的寶劍來到切近,將三尖兩刃刀向地下一戮,三尖兩刃刀被女劍客用寶劍將刀斬斷,法郎尚不知何事呢,方要逃走,被女劍客一劍斬得頭屍兩分。女劍客遂說道:“可惜你生爲男子,下賤的品格,給和尚看婦女。”法光聞聽,是女子的聲音,這法光與女子在地窨子之中,守了三四個月,見了女子就想污染呢,遂說道:“你是姑娘,還是婦人?”女劍客並不答言,手起劍落,挾肩帶背將法光斬爲兩段。這兩個淫賊,只在地窨子之中快樂了三四個月,就被女劍客所殺。女劍客斬完了這兩個淫賊,遂進了北禪堂。此禪堂明三暗五,女劍客掀繡花簾,進了東暗間。一看有七個婦女,有起來的,有沒起來的,有一個媽媽,年約四十來歲,滿面上搽着胭脂粉。又一看那些婦女,也是脂粉滿面,他們一看女劍客一身血跡,手擎着明晃晃的寶刃,嚇的婦女們哭哭啼啼。女劍客說道:“你們不要啼哭,貧道前來搭救你們重見天日。”女劍客又向那婦人道:“你是幹什麼的?”這個婦人說道:“師傅,我是在杭州府賣胭脂粉的,皆因我身量矮小,都管我叫小李媽。我做買賣回家天晚啦,和尚用迷魂藥將我迷惑過去了,用箱子裝好,弄到廟中。我到廟裏頭,我淨做些好事,和尚盜來的婦女們,有固執不從的,和尚要殺,我必勸解勸解。”女劍客聞聽,修行眼一轉,見北牆上釘着有一條大紅綢子被,靠牆有一張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人,紅綢子汗巾勒着,此人臉色難看。女劍客問道:“這是何人?”
李媽說道:“這位也姓李,大李村的小姐,文學的姑娘,被和尚盜來,寧死也不順從。我勸她,我說:“姑娘,你明着不從,暗中將你迷過去,何愁你驢兒不拉磨呢?”姑娘痛哭了一場,誰知她身上忽然起了一身的黃水瘡,流濃流水。這些婦女都不及此女美貌,此女可稱天姿國色,和尚愛她容貌俊美,未忍殺害,治好了這身黃水瘡,打算再成好事。哪知這個女子,
她得便就要尋死,故此將她勒在藤椅之上。”女劍客問道:“被兇僧盜來多少日子了?”李媽說道:“有六十餘日了。”
女劍客左手提燈,上前一看,果然臉面上黃水淋漓,皮裏肉外都是,這真是上天保全烈女。女劍客本是六十三歲的黃花女,她看得出來此女是真正童身。女劍客打了一個稽首說道:“無量佛,觀世音菩薩的保佑。”後來此女被女劍客救出去,勝爺叫人給搭回家去,此女痊癒之後,姿容勝於昔日。六十餘日,未失貞操,這也是德門善報。女劍客說道:“李媽,你將姑娘解了,你攙着她,我救你們出地窨子。”李媽說道:“師傅你慈悲吧,你救出我們去,你必修的長生不老,成佛作祖。”女劍客說道:“不要多言。”李媽將姑娘解下來,女劍客在前帶路,七個婦女,一個個跟隨在後,李媽攙扶着李小姐,看見了兩個死屍,嚇的衆人直哆嗦,來到垂花門,女劍客將下門坎的鍘刀用劍斬斷,衆人順夾道向東去,到了明柱這兒,向上一看,上邊已然有太陽之光。女劍客說道:“我先上去,放下長繩來,先將李家姑娘提上去,然後再一個一個向上提你們。”大夥說:“師傅,我們有一年的,半年的,三五個月的,全都沒見天日,你將我們救上去,我們不能忘你大恩大德。”女劍客將寶刃還匣,兩手一攏明柱,兩腿一蹬,上了去,用胳膊肘一跨,上了三層階腳石。女劍客一看,東面是紅油漆板,於是由油漆板旁縱上地道,一看艾道爺英雄等俱都在地道上等候呢。艾道爺問道:“道友,裏面有多少婦女?”女劍客說道:“道友隨我來。”
二人遂奔觀音殿內,女劍客對艾道爺說道:“裏面有兩個兇僧,已被我殺死。有七個少婦長女,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這七個婦女,都是擦胭脂抹粉的形色,俱都失了貞節。惟有李家一位千金,在藤牀上勒着,至死不從兇僧,生了一身的黃水瘡,六十餘日,血水淋漓,俊美之容變成醜態,所以貞節未失。連
李家小姐帶婆子,共是九人。我先順下長繩去,用繩將李家小姐的腰捆好,再將她提上來。我看那老婦人與那七個女子,俱都不是什麼好人,將他們都活埋在內,道友你看如何?”艾道爺說道:“不可不可。都是野女村姑,被和尚所盜,不從則殺,威逼力迫,誰不惜命?將他們都救將上來,叫他們骨肉團圓。
至於她們將來有什麼事,咱們就不管了。道友慈悲吧。”艾道爺再再相勸,女道姑這才點頭。二人出了觀音殿,有幾個和尚與夥居道找來長繩,女劍客登階腳石,順下繩子去,離地四尺,繩子不夠長。楊香五說道:“將我的飛抓接上吧。”女劍客將楊香五的飛抓接在繩頭上面,飛抓套在手腕上,底下的婆子將姑娘的腰繫上,將李家姑娘提上來。黃三太等看此女滿面黃水瘡,不像人樣,勝爺叫廟內的僧人搭了一張藤牀來,女劍客攙扶着李家小姐上了藤牀,搭到觀音殿內。女劍客再回來順下長繩去,叫他們再系上一個,底下繫好了一個,女劍客向上一提,這個婦人與衆不同。原來這個婦人本是鄉村之女,到了地窨子之中,每日喫的是雞鴨魚肉,半年有餘,養了一身胖肉,分量甚重,女劍客殺了幾乎一夜,獨鬥羣僧,雖然不乏爲,也有點精神睏倦,拉這個婦人的時候,覺着分量一重,遂向西面的紅油漆板一倚,這一倚紅油漆板不要緊,女劍客身遭大難,就聽裏面一響,毒藥弩由板內一齊發出,女劍客鬆了繩子向上縱時,左肋早中了一毒藥弩。窩弓勁弩,比人打的力量都大,女劍客方向上縱時,這一弩打上。艾道爺問道:“道友怎樣?”女劍客說道:“貧道休矣,再不能同道友奉經誦卷,同參正果了。
這也是貧道殺伐過重,觀音菩薩立時報應。”艾道爺說道:“道友不要心慌,不要緊,貧道自有辦法。”金頭虎接續着要向上提人,勝爺應允。將衆婦人一個一個的提上來之後,勝爺叫廟裏的和尚尋找了一架轆轤,架在地窨子口上,黃三太與金頭虎
賈明等下了地窨子幾個人,將地窨子之中的金銀綢緞首飾,裝在大筐之內,上面的人用轆轤向上搖,將地窨子中的金銀對象全都拉上來之後,用包裹包好。勝爺叫過這七個婦女說道:“你們各自歸家,如不識道路可以打聽行路之人,就說走路迷惑了。回家之後,就提有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請的高人,破了白蓮寺,救出汝等,汝等俱都各提小包裹各自回家去罷。”
衆婦女叩頭謝了勝爺救命之恩,各攜包裹而去,不必細表。勝爺又打發人僱了一隻船,去武昌府江夏縣松竹觀萬笏山,來回的船腳,叫李媽侍奉女劍客。夥居道將女劍客搭在船上,艾道爺取出百草轉陽丹,叫婆子與道姑起下毒藥弩,調和百草轉陽丹,連服帶敷,這百草轉陽丹有起死回生之力,服後即已止住疼痛。艾道爺也上了此船,同女道姑同赴萬笏山去了,暫且不必細表。
單說勝爺將未曾逃走的和尚叫到面前說道:“此事不能經
官,倘若經官,事情可就大了,也沒有你們的便宜。汝等速將那些和尚俱填塞在地窨子之內,用土屯了,往後再不可發生曖昧之事了。所有的銀錢,我們是分文未動,決不愛財,仍歸你們。”勝爺吩咐完畢,鏢行衆人來到禪堂,和尚與勝爺打淨面水沏茶,要款待勝爺齋飯。勝爺等說道:“不便騷擾你們。”
金頭虎喊道:“我這還餓着呢!幾乎叫人家活埋了,難道說還餓着走嗎?”勝爺不理,點查人數,小弟兄七個、諸葛道爺、弼昆長老、歐陽爺全在,單獨不見劍客夏侯商元。勝爺愕然,遂問道爺:“怎麼大師兄不見了?”諸葛道爺唸了一聲無量佛,說道:“勝施主不要驚慌,大師兄他送幹閨女去了。”勝爺聞聽,這才恍然大悟。列位,老劍客果然是送幹閨女去啦。將幹閨女送到奚家屯,並將那些金銀首飾衣服,俱都送與了奚家姑姑娘見了父母,悲喜交集,骨肉團圓。老劍客送完了幹姑娘,
急忙再奔白蓮寺,進了白蓮寺,勝爺等大夥已離了白蓮寺,奔江蘇十三省總鏢局去了。老劍客問明瞭夥居道,才知道自己的恩師已回松竹觀,勝爺等已回鏢局子,老劍客急忙順水路追趕艾道爺。追了不到一個時辰,將艾道爺的船追上,縱上船去,叫道:“恩師!您將破香砂袋的對象與弟子留下了嗎?”艾道爺說:“我臨行倉卒,未曾與你留下。”夏侯商元說道:“您要那物無用,將來我們要再遇上香砂袋,就不能抵抗,請恩師將此物授與弟子吧。”艾道爺笑道:“我要此物何用?”說着話由腰間百寶囊中取出,遞與夏侯商元。老劍客接到手中,問道:“恩師,此物怎樣用法?”艾道爺將製造此物的來歷說明,並將用法告訴夏侯商元。老劍客聽明,遂說道:“恩師,此物叫何名稱?”艾道爺說道:“此物尚未起名,但是你既問它的名稱,就叫日月飛煌筒吧。”老劍客說道:“恩師,弟子就此跟您告辭,奔江蘇追我師弟他們去了。”艾道爺點頭。老劍客拜罷了恩師艾道爺,遂縱下船隻,返身再追趕勝爺大夥。老劍客的腳程日行千里,不到半日的工夫,在路途之上就追上勝爺了,一共老少是二十位,這才共同迴歸鏢局子。
在路途之上,有話則長,無話則短,這一日老少十二位來到十三省總鏢局,黃昆與趙得勝師徒見了勝三爺,先謝過了救命之恩,然後將原鏢交還。勝爺到鏢局子後院去看蔣伯芳與張旺,囑咐二位賢弟好好養傷。大夥喫完了飯,勝爺說道:“衆位,現在杭州府、錢塘、仁和兩縣,一體嚴拿蔣伯芳與賀照雄。”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你打算怎麼辦善後呢?”勝爺說道:“我打算上控杭州府。”聾啞仙師說道:“要那麼一辦,事情可就大了。白蓮寺三四十條人命,拆擂臺砸死人,黃昆又刀殺九命,事實俱在,恐怕有些不便。”勝爺說道:“死生在所不惜,咱們大家酌量寫呈子,我去上控。請道兄與丁紳
董商量寫這張呈子。”於是丁紳董請聾啞仙師出主意,寫了呈子,上面略謂:“具呈人民子勝英,皆因門下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龍、李煜、蕭銀龍、賈明,在杭州錢塘門外八月廟酒樓上飲酒,忽聽樓下有婦人哭得可憐,皆因六人年輕,問明情由,知系焦振芳搶奪民婦,遂打抱不平,救秀才之妻。焦之家人,報告了焦振芳,將六人圍住不放,恰遇蔣伯芳解勸,焦振芳家人暗算蔣伯芳,繞至蔣伯芳背後,剁蔣伯芳一刀,蔣伯芳用棍將刀磕飛,刀落於焦振芳家人長毛狗王三太陽穴上,當時殞命。
焦振芳以官勢壓人,誣賴小民之師弟蔣伯芳等搶綢緞店、估衣鋪,得財傷主。衆家人包圍了蔣伯芳,與蔣伯芳動手,蔣伯芳見惡奴人多勢強,遂乘焦振芳之馬逃走。焦振芳素與賀照雄有隙,暗聘陀頭和尚,要殺賀照雄滿門盡絕,巧遇俠劍客勸兇僧,兇僧不聽,遂殺了兇僧,將人頭擲於焦振芳宅院。焦振芳仗賴兩縣一府勢力,設立擂臺,因此打死摔傷黎民無數。焦振芳又霸佔黃昆之妻,謀害黃昆,誣盜栽贓,將黃昆下獄,屈打成招,問成死罪。民子實有不白之冤。”等情,將杭州府前後之事,俱都說明。寫完了呈子,大夥休息,勝爺、賀照雄、黃三太、蕭銀龍、張茂龍夠奔江寧府。
進西門先到守備衙門,見了守備李廷仁。勝爺與黃三太等行禮已畢,李廷仁將勝爺接進衙署,守備李廷仁說道:“前次老達官與聖上盜回萬壽燈,拿住閔德潤,勝老達官帶病還家。
欽差大人常與下官提及,欲保老達官與國出力,可惜老達官看仕路太輕,回家去了。”勝爺說了幾句謙詞話,李守備又問:“勝爺來此何干?”勝爺說道:“我要告錢塘、仁和兩縣及杭州府,民子有不白之冤。”守備李廷仁聞聽此言一怔。李廷仁知道勝爺乃行俠作義之人,決不能妄告不實。李守備遂同着勝爺爺兒五位到了院衙門。李廷仁報告了回事處差官房,差官房
出來五七位,迎接勝爺。皆因爲欽差大人暗中常談勝爺,說勝爺可惜年邁了,要不然可稱國家棟梁之才,因此差官房之人,出來五七位,非常恭敬,請勝爺屋中坐。到了差官房內,讓勝爺落座。勝爺說道:“衆位老爺們,我是打官司來啦。”衆差官說道:“您打官司等到過堂再說,您先落座。”勝爺謙讓再三,這才落座。正在談話之際,進來一人,年有四十餘歲,衆差官說道:“勝老義士,您認識嗎?這是管家李二老爺。”勝爺聞聽,過去請安,黃三太等均過來行禮。衆差官說道:“李二老爺,您替我們給回一聲吧,勝老達官要上告杭州府與錢塘、仁和兩縣。”管家李二老爺說道:“好好,我與勝老義士回稟。”
管家李二老爺去不多時,回來說道:“欽差大人有話,不過堂,要與老達官在書房中相見。”管家李二老爺引路,衆差官陪着勝爺來到書房以外,勝爺止住腳步,管家李二老爺掀簾櫳進書房。李二老爺向欽差大人回道:“現有十三省總鏢頭勝英到了。”就聽欽差大人說道:“有請勝老義士。”管家老爺遂掀着簾櫳說道:“勝老義士,欽差大人有請。”勝爺急忙摘下鴨尾巾,撤去絹帕,頭髮向後一散。勝爺又對黃三太等也用手一指頭上,小弟兄們會意,也各撤去頭巾絹帕。勝爺邁步進書房,匍匐而前,說:“民子勝英拜見大人。”黃三太等都跪在勝爺之後。欽差大人說道:“老義士請起。前者老義士盜燈有功,本督院欲提拔老義士,老義士告病還家。非是本院不奏聖上,表白老義士之功,皆因老義士不欲居官。可是老義士這點俠肝義膽,本院已奏於當今矣。老義士今者要上控何人?請老義士當面言來。”勝爺以頭觸地說道:“民子罪該萬死,民子要上告錢塘、仁和兩縣與杭州的知府。小民有呈狀。”語畢,由袖內抽出呈狀,頂在頭上。管家二爺將呈子取過,放在桌案之上,王大人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看畢遂說道:“堂堂知府,
縱子行兇。勝老義士,你背後跪着的是何人?”勝爺說道:“都是與此案有關之人,並皆是小民的門徒。”黃三太等不敢仰視,都跪在地上不語。大人向下一看,叫道:“你們都抬起頭來。”頭一個黃三太抬起頭來,欽差大人一看,儀表非俗,滿臉正氣。大人問道:“你叫何名?”黃三太說道:“小民家住浙江紹興府山陰縣結義村,姓黃名三太。”大人問道:“汝上輩以何爲業?”三太說道:“小民之父黃梧,乃大明守備。”
一背三代,都是作官之家。賀照雄又背了三代,欽差一看,賀照雄五官端正,面如冠玉,一臉正氣,賀照雄並將焦振芳要用陀頭和尚殺一家老少,幸遇俠客之事說了一遍,欽差大人點了點頭。又叫張茂龍抬起頭來,欽差一看,長的人品不俗,問他姓名。又叫蕭銀龍抬起頭來,欽差一看,元寶耳朵,瓜子臉,帶着喜容,男長女像。欽差大人心中暗說:“這焉能是殺人明夥之輩?”來的這幾位,俱是讓人見喜之人,醜陋之人俱沒叫來。欽差大人說道:“勝老義士,呈狀上人還多呢。”勝爺說:“回稟大人,有因兩縣一府嚴拿,逃之在外,還有沒有回來的。”
欽差大人說道:“作官的要不與民作主,枉食國家俸祿,那叫什麼官呢?無奈一節,此事關係重大,我必需明查暗訪,訪明白了再行辦理。可不是本院官官相護,必需慎重從事,將實情訪明白了,果如呈上所言,我必將在拿之人一同撤銷。勝老義士請下去吧,在外聽傳就是了。”勝爺叩頭碰地,退將出來。
還未出書房,回事處報告:“回稟大人得知,杭州府黎民公憤的呈狀到了。”這張呈子應當勝爺退下去再遞,勝爺還沒有退下來,差官房便遞這張公憤的呈子,這都是勝爺上和下睦的好處。忠良爺接過公憤的呈子觀看,第一位杭州府的紳耆趙元成,其餘都是杭州府的紳耆舉監生員與黎民鋪戶,不下一千餘家,都是告杭州府的公子焦振芳。有告賒賬不還的,有告霸佔婦女
的,有告仗勢欺人的,有告無故擺擂傷人的。忠良爺看完了呈狀,說道:“勝老義士,你所告之事,如今已經證實啦。但是本院仍然得訪查明白,再爲定案。勝老義士聽傳吧。”勝爺復又倒地磕頭,小弟兄在後面也是跪着磕頭,然後這才退出。走到書房外,衆小弟兄竊看忠良爺,那派正氣,令人可畏。差官房的老爺叫道:“勝老義士,在這喫飯吧!”勝爺說道:“多蒙諸位關照,足感盛情了。這是衆位老爺們格外抬愛,民子感激不盡,民子要告辭了。”衆差官送出院衙。黃三太這是初次見欽差大人。後文書上黃三太打虎驚聖駕,當時拿在聖駕前,要以驚駕之罪發落三太,那時左有王羲,右有石朗,羲奏道:“黃三太打虎,那乃是保聖駕。”聖上遂赦他無罪。黃三太跪在底下不謝恩,王大人說:“民人不宜見聖駕,要討一個差使。”
聖上說:“寡人封你四路飛虎廳的御馬快。”黃三太仍不謝恩。
王大人又說:“作官必有文憑路引。”正趕上聖上換衣服,脫馬褂子,聖上遂說道:“以此馬褂爲憑。”黃三太這才謝恩。
回家賀龍衣,惹惱了楊香五,盜聖上的九龍玉杯,幾乎剮了黃三太,這才引出一部彭公案來。
閒文少敘,單言勝爺回到鏢局子,再派人四外找尋由火燒紅棚時所出去的二十七撥人,有未回來的,俱都派人去尋找。
勝爺在鏢局子之中,對道爺說道:“這場官司要打贏了,也不枉我行俠作義這一輩子。”道爺安慰勝爺:“不要急躁,且候王大人訪查明白了,定有辦法。”勝爺於是專候傳案。這日忽然鏢局子門外一陣大亂,門房之人進來稟報:“勝老達官爺,大事不好了!江寧府的守備李大老爺、院衙門王千總老爺、江寧府的三班都頭、江寧縣的三班都頭,現在鏢局外,言說有要緊的公事,要見您老人家。”勝爺飄銀髯,心中暗想:“這必是杭州府走了人情啦,我的官司輸了。”遂說道:“我這就迎
請衆位老爺。”勝爺遂同着黃三太等出來迎接,走到鏢局子大門外,觀看兩位武職官顏色更變,守備千總每人拉着勝爺一隻手,叫道:“老義士!現在江蘇省的七十多員官一概全都擔了處分。”勝爺說道:“莫非我之官司輸了嗎?”二位武官說:“你的官司還莫有一定呢。”勝爺說:“請二位大老爺客廳談話吧,此處不是講話之所。”二位武官遂同着勝爺進鏢局子客廳,彼此落座。勝爺說道:“請二位大老爺明言賜教。”王千總、李守備二人說道:“這場事太新鮮啦,昨夜晚三更將過,院衙門內刀殺二命,管家二老爺被殺,護印的童子被殺,盜去九頭獅子烈火印。在印所的牆上題了八句詩。”說着取出公事,打開了給勝爺觀看。勝爺一看,卻是一張黃表紙,寫的不甚好,但看上面寫的是:“民子斗膽拜天顏,叩稟大人虎駕前。皆因勝英實萬惡,苦害黎民真可憐。憤氣來到院署內,攜印先歸九龍山。勝英若到十海島,大半三俠不歸還。”勝三爺看罷,飄銀髯說道:“勝英,勝英,你命休矣。二位大老爺同府縣官人前來,想是鎖拿民子勝英了?”守備、千總齊聲說道:“此事黑白可辨,豈有捉拿老義士之理?現在通城七十餘員官俱都不安,惟有欽差大人談笑自若,對闔城文武官員說:‘你們衆位不要驚恐,我衙門內出了殺命盜印的事,不與你們衆人相干,本院喫萬歲爺的俸祿,不叫百姓避屈含冤。你們可知道這座九龍山在哪裏?十海島在何處?’文武官員面面相覷,俱各不知。
大人這纔派下官前來,先與老義士一個信,明天大人堂諭下,派老義士爲原辦。這座九龍山必然賊人衆多,鏢行之人力有不及,大人必派官兵,幫助老義士抄山尋印。勝老達官,這檔子事,你得盡力而爲,我們要回去交代公事去啦。”千總、守備與衆都頭告辭。
勝爺送衆官人走後,回到客廳,大夥問:“院衙門來人何
事?”勝爺遂將詩遞與三太,說道:“你將此詩對大夥高聲朗誦,唸到老夫的名字,不要吞吞吐吐。”黃三太接過詩來對大夥唸了一遍,唸到“大半三俠不歸還”之處,孟二俠與蕭三俠俱都站起說道:“這是告我們三人。”勝爺說道:“沒有你們哥倆。”蕭、孟二位俠都說道:“怎麼不寫別人呀?”勝爺又問道:“九龍山、十海島在何處?衆位可有知曉的嗎?”衆人俱都不知。勝爺說道:“道兄募化十方,必然知道吧?”道爺說道:“九龍山、十海島都俱在江蘇。這座山可不比八大名山,此山寨主乃是大明朝末科的武狀元,此人姓白名玉祥,上山擒猛虎,下海捉蛟龍,堪比戰國時的起、翦、頗、牧,六略三韜無不通曉。我與你提一個人,蓮花湖的總轄寨主韓秀由七歲與此人學藝,韓秀的水性及文韜武略,俱跟白玉祥所學。”勝爺說道:“若是去九龍山探山,可先到何處呢?”道爺說道:“有一個人,姓王名九齡,此人家住菊花村,乃是菊花村之首戶。因在莫州廟上被秦義龍大杆子所傷,回到鏢局子治好了傷痕,迴歸故里,憤不出世,他現在家中居住。若我們去九龍山,可先到他那兒,作爲站腳之處。”勝爺問道:“這菊花村距九龍山多遠呢?”道爺說道:“九龍山在菊花村西五里之遙。”
勝爺又說道:“探山可去多少人呢?”道爺答道:“去少了不成,因爲上九龍山必先乘船,有二十里水路,還得路過銅鐵閘十二道,方能上山。咱們可去之人,年長的大師兄可去,震九江屠粲屠大爺也可去,這二位都嫺習水性。貧道我也當去,弼
昆長老、孟鎧孟二俠、蕭傑蕭三俠、賈七爺、李四爺、踏雪於
豐恆、丁紳董丁桂芳、黃昆、歐陽天佐、歐陽天佑、邱三爺邱
璉,俱都可去。年青的三太、香五、茂龍、李煜、濮德勇、張凱、李智、高恆、侯華璧、邱成、歐陽德、賈明、胡景春可去。
諸葛道爺共分派了去探山的老少四十八位,九龍山在鏢局東南
百里之遙。道爺說道:“咱們衆人喫完了晚飯起身,連夜行走。”四十餘位俱都帶各人應手的傢伙,震九江屠大爺帶路。
屠大爺叫道:“勝三弟!王九齡家中是深宅大院,他家裏除去他小夫妻之外,就是男女下人,並無有外人。咱們喫完了晚飯,定更來天,會水的帶好了水衣水靠。”蠻子說:“我不會水。”
道爺說道:“大義士放心,這回去的人會水的甚多,你放心吧。”
衆人由鏢局子起身,至五更天,老少四十餘位到了菊花村。
此村有五百餘戶人家,東西的街道,坐北有所瓦房,門前栽有數棵門槐,都有一圍多粗,根深葉茂。屠爺叫道:“三太!上前叫門。”三太遂進前,慢慢敲打門環。裏面有人問:“什麼人叫門?”三太說道:"是十三省總鏢局子的。”老家人提着燈籠將門開放,用燈籠一照,老家人一看黃三太是壯士打扮,遂問道:“你找誰?”三太說道:“現有震九江屠粲屠大爺、神鏢將勝三爺、孟鎧孟二俠、蕭傑蕭三俠,他們幾位前來拜訪。”
老家人一看光戴鴨尾巾的有十幾位,老家人說道:“你且稍候,容我回稟我家主人。”三太點頭稱是。老家人遂迴歸內院,喚起王九齡。王九齡不敢怠慢,急忙出來迎接。見了勝三爺等,俱各寒暄已畢,王九齡遂向院中相讓,勝三爺說道:“賢侄有閒房嗎?”王九齡說道:“你來了多少位?小侄男有閒房四十餘間呢。”勝三爺說道:“我們來了四十餘位。”王九齡說道:“東跨院現有五間北房,五間南房,三間東房,三間西房。這一所房屋,足可容幾十位。”大家進了北上房,從人獻上茶來,王九齡又叫家人將東西廂房趕緊打掃潔靜。大家喝着茶,王九齡叫老家人套上四套的大車,奔六合縣去買雞鴨魚肉,叫長月工在本村找一兩個廚師傅,要手藝好的。真是人多好辦事,天將到晌午,酒席已經做得,遂調擺桌案,入座飲酒。王九齡這
才問道:“勝三叔來此何干?”勝爺命王九齡叫從人暫且退出,勝爺就將欽差衙門丟失黃金印、殺人的事說了一遍,並把賊人所留的詩句也念了一遍,遂又將約請大衆要探九龍山,尋找盜印之人。王九齡說道:“勝三叔,你就來了四十八位,你就是來四百八十位,用上六年的工夫,也不能進九龍山。因由東河坡上船,二十餘里到了銅閘,提閘的時候人能出入,不提閘人不能出入。這十二道閘,就是山溝,水面上有攔江鎖、混江鎖、滾江鎖、轉輪刀,有銅錢網,有弩刀。常聽老人提念,有二位虎狼似的老寨主,掌管水八寨、旱八寨、中平八寨,另外有小六寨,都是有能爲的英雄,共有四五百位寨主,嘍卒過萬,飛龍舟、飛虎舟、飛豹舟,大小戰船有幾百只,水旱相連三百餘里,四周有水圍着,每年種稻田三百餘頃,葦塘、竹林等有三二百頃,山坡之地有果木樹,不計其數;過了麥秋,農田無事之時又以捕魚爲業,旱潦得收。他父子乃是仁人君子,大明朝末科的武狀元,因避李闖王之亂,攜帶家眷來在此山,可稱得起是無窮的富貴,佔此山有四十餘年,招聚天下的英雄,山內是士農工商無所不備。此人實有奇才,並不欺壓良善,如若是旱田不收,派人在大集場收買糧食,比如玉米六吊錢一石,他能給六吊五百錢一石,先兌錢後收貨。是九龍山的嘍卒寨主,買賣公平交易,他焉能殺官人,偷盜印信,暗告勝三叔你呢?
所以我說你打九龍山,六年也進不去山。”勝爺一聽,叫道:“九齡啊!要按你所說,九龍山我不能進去,焉能拿盜印殺人之人呢?”王九齡說道:“三叔你若有妙法,小侄男的眼光可看不到了。”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你聽,王施主他所談一點也不虛。”勝爺說道:“如此說來,我不能進山了?”道爺說:“非也,凡事都在人辦。”勝三爺叫道:“道兄!六略三韜,哪位也不及道兄你,就請道兄爲弟劃一策吧。”聾啞仙師
說道:“勝三弟,大夥都在這裏呢,酒席筵前大家商議,山峯險固,處處有人把守,實難進山。明天一早晨,派一位足智多謀之人,見機而作。如得此人,可拿着你們三俠的名帖,你們三位的名聲,我料白玉祥大概也有耳聞,他必然接見,明着拜訪,暗中看其山勢。到在那裏,若見此人,全憑三寸之舌,請問白寨主盜印的究系何人?落在九龍山沒有?見了本人,就知道印在此山中與否。勝施主當面問問大夥誰能前去下名帖。”
勝爺一抱拳,對大夥問道:“哪一位明天去到九龍山、十海島下名帖去?”勝爺問了一回,四十八位默默無言,此時王九齡也在一旁。勝爺又叫道:“衆位!這回如能下名帖,探山後倘得回黃金印,由欽差大人奏明聖上,功名可立。哪位替我出力?”勝爺說着話,面有難色。說話之間,閃出了血心熱膽的美英雄黃三太,說道:“恩師不要爲難,弟子三太願往。”道爺說道:“不是我攔你,你有剛無柔,有勇無謀,你去必然壞事。”三太剛要還言,勝爺向三太-擺手,三太面帶慚愧而退。
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你再問問吧。”勝爺又問了一次,閃出來雪亮眼透明心的小俠客蕭銀龍說道:“勝三伯父,小侄男可能前往嗎?”勝爺聞聽,觀看蕭三俠,蕭三俠未及答言。
銀龍說道:“我去有三可,黃三哥去不得。我並不是比我黃三哥的武藝強,我能見機而作,不致暴烈,又不致示弱於人。老寨主既是大明朝末科武狀元,聽王師兄說已七十餘歲之人,必不能見人就殺,我全憑三寸之舌,決不能有危險。設遇不幸,一則爲救欽差,得回官印;二則爲我勝三大爺,與孟二伯父,及我天倫的官司,雖被害,亦值得了;我若無事,平安而歸,也可名揚天下。我意已決,前三年我十四歲,探蓮花湖受險,未遭其害,蕭金臺大鬧羣英會也沒有死,大概我不是短命鬼。
像二伯父與我天倫,你們三位能成爲三俠,若前怕狼後畏虎,
焉能有俠客之名?”銀龍語畢,大夥議定,就叫銀龍前去。天至晚晌,銀龍叫道:“三大爺,請你預備好了名帖吧,明天小侄男起身。”勝爺點頭應允,銀龍遂出北上房,迴歸東廂房而去。
一夜無書,第二日清晨,小英雄起得身來,換了新衣服,喝茶喫點心完畢,轉身形來到北上房。勝爺此時漱口喝茶,銀龍叫道:“勝三伯父!你將名帖與小侄男吧。”勝爺將三張名帖遞與小英雄,小英雄接過名帖,夾在靴掖之中,笑嘻嘻的說道:“小侄男走了。”勝三爺低頭無語,蕭、孟二位俠客不忍卒視,各以袍袖拂面。小英雄邁步出離上房,來到大門過道,有黃三太、賀照雄、張茂龍、楊香五等在後面跟着相送,出離了菊花村西。走出有二里餘,有一片大松林,再向西二里餘,就是九龍山的東河坡。蕭銀龍在松林前止步說道:“衆位兄長,豈不聞送君千里,必有一別?快請回吧。”黃三太叫道:“蕭賢弟多多保重。”語時面帶戚容。蕭銀龍叫道:“三哥!膽小不得將軍做。我若遭不幸於九龍山,美名留於千載,雖死猶生。
大丈夫若生不成名,與死何異?明天后天小弟若不能回來,必然是被他們所害,小弟死後若有魂靈,必然與衆位弟兄託夢以告九龍山之事。小弟若平安無事回來,依然共在一處。衆位兄長請回吧,小弟下帖去了。”美英雄語畢,轉身形向西北而去,黃三太等以目相送,小英雄頭也不回走下去了,三太等悻悻而歸。
小英雄走出三里之遙,來到九龍山的河坡,眼睛亂轉。一看山的形勢,是山連水水連天,大江一道,波浪花打起來多高;向西一看,黑壓壓峻嶺高峯。小英雄看了看山形,復順大江的東岸向北去,走出約有二里之遙,有擺渡船只不計其數,小俠客站在碼頭之上,水手問道:“少爺僱船嗎?”銀龍說道:“正
是。”水手說道:“你上哪兒去?”小英雄說道:“我去九龍山。”船家搖頭說道:“不去,不去。”小英雄再向前走,連問了五六個船家,俱都不去。蕭銀龍將杏核眼一轉,在河沿上踟躕,看見距河坡兩三丈遠,有兩隻漁船,兩個人搖櫓,兩個人撒網打魚;再看三五丈遠,也是兩隻漁船,每船上站立四個人,再向西一看,一排排淨是打漁船。船上的人都是藍油布的褲褂,挽着袖口,露着胳膊,底衣到磕膝蓋下,俱都是青筋暴露,船都是一般大小,船油得焦黃雪亮的。小俠客一看,向漁船上一抱拳說道:“辛苦衆位,你們的打魚船,可是九龍山的嗎?”打魚的人說:“不錯。”小俠客說道:“借問你一聲,有報事的頭目麼?”打魚人說道:“有報事的頭目。”銀龍說道:“勞你駕,我這裏有三張名帖,請你轉達報事的頭目一聲,我要拜見九龍山總轄寨主。”打魚人由腰間掏出呼嘯,向西鳴了三聲,西邊的漁船也接着鳴了三聲呼嘯,再向下也是如此。工夫不大,由西面來了一隻小船,船上站定一位老者,其行甚快。
原來這是九龍山八十四隻漁船,所打的魚,一來是本山中自用,二來是發賣生利,每船四個人,兼管傳達事務,若淨管報事,豈不是白喫閒飯嗎?故此兼打魚獲利。這位老者的船來到東面這隻漁船切近,遂問道:“有何事故?”打魚人說道:“現在有人下名帖,要拜見老寨主。”老者的漁船攏了岸,也未搭跳板,老者縱下船來。看那老者年過花甲,身穿藍布大褂,白襪青鞋,頷下鬍鬚已然白了,面對銀龍問道:“少壯士可有名帖嗎?”銀龍躬身問道:“老人家你貴姓?”老者說道:“我姓路,排行在四。”銀龍叫道:“路頭!煩你多受累,我這裏有三張名帖,請遞到裏面。在下我姓蕭,由十三省總鏢局子來的,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那是我勝三伯父。這三封名帖是拜見總轄白老寨主的,我有要言面陳,請路頭領替我回一聲。”老
嘍卒路四上下氣打量,蕭銀龍的長相恰如少女一般,老嘍卒說道:“您是蕭少爺,人稱塞北觀音的嗎?”銀龍說道:“正是。”
說着話,由腰間取出靴掖子,拿出名帖遞給老嘍卒。老嘍卒一看,這幾個字很好認:勝英、孟鎧、蕭傑。老頭目笑道:“原來是三位老俠客。”蕭銀龍說:“豈敢。”遂又指名帖說:“這是吾天倫,這是我勝三伯父,這是我孟二伯父。”老嘍卒說:“久仰,久仰。”遂又說道:“少俠客,河坡有酒飯鋪,您暫先在那候等一時,我就用快船到閘口,先用箭將名帖射到山上。
一撥一撥的傳遞,毫不耽誤,也得過午刻纔來回信,喫完了午飯你再來眺望。”蕭銀龍說了一句:“多謝老人家。”老嘍卒上了船,如箭般向西而去。蕭銀龍遂在河坡小飯鋪喝茶喫飯,喫完了飯,開發了錢,又到河坡溜達,等得無精打采。
等到過午太陽西下之時,小俠客向西一看,大江之中亞賽兩條龍一般的船向南排着,破浪而來。離河坡近了纔看的真切,原來兩路船是二龍出水勢,每路十隻,銀龍數的數,爲何那麼清楚呢?皆因爲數的是船桅,要不然迎頭而來,可數不清楚。
船桅上有青龍旗,上邊橫着寫九龍山三字,下面斗大的一個白字,被風吹的飄擺不定。船上的嘍卒,削刀手、撓勾手、七股長叉手、青銅刺、分水槍、長箭手,排滿了十隻戰船。北面這十隻船,頭只船上有一張金交椅,金交椅上坐着一位豪傑,年在二十五六歲,頭戴寶藍色的六楞抽口壯帽,在頂門上襯着一朵藍芙蓉花,是短衣襟小打扮,背後一對傢伙,黃澄澄的如意柄,細腰窄背,面如美玉,儀表非俗。南面一排船,頭只船上也有一張金交椅,上面坐定着一位英雄,頭戴銀灰色六楞抽口壯帽,正當中有一朵白芙蓉花,面如冠玉,腰圍子下,明晃晃十二支月牙鏢,背後揹着一對傢伙是亮銀柄。蕭銀龍一看是二位少年,俱都是英姿爽爽。來到河坡,南北兩排俱都是次第攏
岸下錨,搭跳板、按扶手。二人站起身軀,報事的老頭目引路,登上岸來。老頭目路四用手指着說道:“這就是十三省總鏢局的蕭少鏢頭。”又一指上首這位,對銀龍說道:“這就是我們大少寨主爺白義,別號銀獬豺。這是我們二少寨主爺白俊,別號玉麒麟。”三位各見禮已畢,銀龍說道:“小可不避刀斧,受十三省總鏢頭,我勝三伯父所差遣,斗膽前來拜訪老寨主。”
二位少寨主秉性不同,大少寨主是忠厚朴誠,二少寨主是智勇雙全。大少寨主說道:“豈敢。”銀龍又說道:“我初次來此,貴山的規矩,多有不知,求二位指教。”二少寨主答道:“少俠客遠來,身臨賤地,我奉家嚴之命,接待來遲,多要原諒。”
銀龍說道:“二位少寨主過獎了。”語畢,互相抱拳,二少寨主引路上船。銀龍一看,船上的旌旗行舒就卷,一層層,一排排,密佈刀槍,令人望而生畏。有心不上船,暗想:“我是幹什麼來啦?”於是隨着二位少寨主上船,嘍卒抬到船上一張方桌,彼此謙讓,分賓主落座。二少寨主玉麒麟由囊中取出令字旗,藍綢子地白七星,這杆旗合山的寨主與嘍卒俱都遵旗而行,真是展旗山搖動,傳令神鬼驚。二少寨主一展令旗,鳴金、撤跳、起錨,掉過船頭,向正西寨內而去,仍是十隻船在南,十隻船在北。三位坐在船頭,嘍卒垂手侍立,二少寨主白俊與銀龍談古論今,大少寨主樸實,隨聲附和。他們二位彼問此答,談了些江湖的英雄,四海的豪傑,以及各種武術,彼此對答如流。不大的工夫,船到山坡切近,蕭銀龍觀看山上,黑壓壓,碧森森,閘口的水,恰似牛吼一般向外直流。此處安設有銅鐵柵欄,欄柵的柱子是四方的,有一尺來寬,一尺來厚,每柵欄相隔半尺有餘,此閘要用人力,千八百人提也不起來,非用兩邊的千斤不能開閘。只見二少寨主將令子旗一展,遂說道:“我家老寨主令迎請下帖之人,開閘!”船上的人將船桅放倒,
山上的嘍卒們絞起千斤閘,將閘提起,二十隻戰船排爲一行,魚貫向閘門行去。三十隻船進了頭道閘,離二道閘切近,二道閘的分量就輕了。蕭銀龍留神細看,暗喫一驚,在頭道閘口未曾看明,此閘是鐵柱子,用風磨銅包的,寶刀寶劍不能斷。船到切近,嘍卒絞起二道閘門。如此進了十一道閘,到了十二道閘,閘的分量又重,閘口尤其堅固。外面第一道閘重有兩千餘斤,裏面第一道閘重有兩千餘斤,當中的十道閘重各一千餘斤。
老寨主白玉祥製造這十二道閘,約有三年的工夫,花費了無數的金錢。此閘並非混鐵所造,乃是四方的柏木柱子,外面鑄以生鐵,生鐵之外包以風磨銅。此銅出在臺灣,銀龍故此認識,要是別位來,必以爲是鐵的。進了十二道閘口,十隻船在西,十隻船在東,頭南舵北,水手立桅拉棚,二少寨主一展令字旗,落閘開船。這十二道閘口,有五百人把守,裏閘是一百人把守,外閘是一百人把守,當中每閘是三十人把守。銀龍聞聽一聲令下,唏啦嘩啦,落了十二道閘。銀龍心中暗想:“這就叫撒手不由人。要想出去,除非肋生雙翅。”船向南去一里之遙,看見水內竹城一道,俱都是半尺餘粗的竹子,用鐵絲擰的銅鐵網掛在竹城之上,年久風吹雨灑,生了鏽如同長在竹子上一般,簡直就是銅城鐵壁。二少寨主令旗一晃,說道:“下帖之人已到,開竹城!”此竹城是十二隻大船所做,一面六隻,嘍卒們聞聽令下,竹城六隻向東,六隻向西。船底下有鐵掃帚,連魚都過不去。二十隻戰船過了竹城,來到寨前,下了戰船登岸,是三合土砸地,兩旁栽種的樹木,半由天力,半由人工,每樹相隔,俱都一丈來遠。來到頭道山口外,二百名削刀手都是年青力壯的人,比平常人都高一頭,太陽平西的時候,削刀被日光一照,耀眼錚光。蕭銀龍心中暗想:“爲我一個下帖之人,何必如此誇張?”蕭銀龍又一轉想:“也許是爲三位老前輩的
聲名,才這樣舉動。”不表蕭銀龍心中思想,二少寨主叫道:“蕭少俠客!敝山每遇高朋下顧,必然擺隊迎接,少俠客前行一步吧。”蕭銀龍說道:“二位少寨主,在下造次了,貴山有這樣山威,在下要先行了。”語畢,向前走去。削刀手相隔一丈來遠,雙手帶搭着架子,刃兒朝下,人的身量,五尺來高,刀刃離地四尺多高,非叫人的腦袋擦着刀刃不可。蕭銀龍哈着腰,向削刀手隊內行去,刀刃俱都微擦粉嫩色壯帽。蕭銀龍向前走着,心中思想:“明朝吳三桂在關東盛京鑽過刀山,喝過血酒;我勝三大爺在蓮花湖也鑽過刀山。我雖不敢比古人吳三桂與今人我勝三大爺,我蕭銀龍也可稱鑽刀山的第三個了。”
不表蕭銀龍心中思想的事,再表二位少寨主在旁觀看,蕭銀龍從刀下鑽過,猶如無事人兒一般,小英雄真可比三國時的常山趙子龍,混身都是膽。少寨主看罷,一聲令下:“削刀手撤隊!”
這一聲令下,削刀手俱都轉身形,背向而立,兩排人各向上走一步,當中讓出一丈來寬的檔子。過了頭道山口,來到二道山口外,蕭銀龍舉目觀看,二百名長箭手,每人都張弓執矢,紉扣搭弦,身穿虎皮色的衣服,一個個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小俠客心中明白:“這是賣弄威風,決不能亂箭攢人。
何況還有二位少寨主陪着我呢。”銀龍是視有如無,向前大搖大擺而行,二位少寨主暗中佩服銀龍,不愧是俠客的後人。走到相隔長箭手兩三丈遠,二少寨主一聲令下:“長箭手撤隊!”
長箭手撤下箭去,將弓向背後一背,一排排,一行行,垂手而立。過了二道山口,來到三道山口,柵欄門兒之外,二百名撓勾手,所使的傢伙以本山出產的藤子作杆,有六尺來長,安着六寸長鋼尖子帶倒須勾,一百名在東面,一百名在西面,具都伸着槍桿子,相隔一尺來寬的檔子,尖兒對着尖兒。人要是打當中走,必被槍尖扎上,倒須勾掛着。蕭銀龍走到距撓勾三二
尺遠,仍然是徐步而前,自自在在,獨如無物一般。二少寨主令旗一展,撓勾手將撓勾抱在懷內,向兩旁站立,大氣兒不聞。
蕭銀龍進了紅油漆柵欄門,有兩個大漢,身體魁梧,一個面似熟蟹蓋,疙哩疙疸;一個面似藍靛,兇若瘟神,俱各懷抱撲刀。
見了銀龍,一聲喊嚷:“什麼人敢進寨門?”二少寨主說道:“這是下帖人,少俠客蕭銀龍。我弟兄奉老寨主之命前去迎請。”這兩名大漢微聲說道:“少俠客,見了我家老寨主,你要小心哪。”銀龍帶笑答道:“多承指教。”走了不遠,又見兩個大漢,也是如此。一連走過了三對大漢,迎面有一座高臺,三丈餘高,四角見方,南北長百餘丈,東西寬百餘丈。白玉祥佔山四十餘年,煞費苦心,工程浩大,建設非只一日,九龍山內有七座磚瓦窯,九座石灰場窯,石匠工人三千餘名,九龍山的寨子牆,大半是石頭所作,又有稻田,竹葦藤等出產,山坡良田共有千頃,嘍卒都以耕耘爲業,大麥二秋之後,捕魚獲利,嘍卒寨主都有家眷,女子學養蠶織布,俱都是按治理國家之法。
二位少寨主陪着銀龍奔西面漢白玉臺階,蕭銀龍一上臺階,就見有兩個挎綠鯊魚皮鞘腰刀的攔阻,二少寨主說明情由,這才放過去,如此經過三撥盤詰,這纔到了臺上。銀龍心中思想:“不是二位少寨主迎接於我,插翅難進九龍山。”到了臺上向南走,見有四扇灑金花綠垂花門,二少寨主說道:“蕭少俠客,且停貴步,容在下與少俠客通稟。”大少寨主陪着銀龍,二少寨主進垂花門,到了大廳之內,向正座上躬身,口中說道:“天倫老寨主,曹二叔,我弟兄已將下書人請到,現在垂花門外。”銀龍在外面,就聽裏面一聲大笑說道:“這必是效蘇秦、張儀故智,前來下說辭來了。你就將下帖之人請進。”二少寨主白俊出了垂花門,叫道:“蕭鏢頭,我家老寨主有請。”蕭銀龍正一正壯帽,撣一撣身上的塵土,大搖大擺進了中平大寨
聚義廳。銀龍留神一看,但見正當中面南背北,兩張金交椅上並肩端坐二人,東邊這位,頭上帶銀灰色虎殼腦的老虎帽,頂門顫巍巍的素芙蓉花,麪皮皺紋堆累,白雲緞的大氅,銀灰色短靠,腰繫十字絆,一巴掌寬的英雄帶,頷下銀髯飄灑胸前,精神百倍,七十餘歲的年紀腰板不塌。銀龍看罷,便知上座必是大明朝末科的武狀元。西面坐着的這位老者黑臉鋼髯,銀龍認識,這位正是臺灣省的三千歲曹士彪,此人在臺灣,除去張奇善、石朗,就屬着他了。他爲何落在此處呢?皆因他不遵臺灣的法律,不論何人,他要一不順氣,就用擂鼓點金錘碰死,石朗出主意,叫張奇善多給他金銀,叫他離開臺灣。張奇善說道:“有何法可使他離開此地呢?”石朗說道:“我自有良謀。”
這一日曹士彪與石朗閒談,談到凡人莫不思想故土,曹士彪遂亦露出思回祖國之意。石朗說道:“賢弟如有歸意,我與王駕千歲商議,多與三千歲金銀珠寶,三千歲可以迴歸祖國,骨肉團圓。”曹士彪有三個侄子,俱都在九龍山,曹寶江、曹寶海、曹寶河。石朗這樣一說,將曹士彪心說活了,遂稟明千歲,他願回祖國與侄子相聚,於是張奇善贈了他幾隻船,船上滿載金銀細軟之物,另外是一船風磨銅,贈送白玉祥的。曹士彪來到九龍山,見了白玉祥,遂將離開臺灣之意,告訴了白玉祥,交了風磨銅。白玉祥心中明白,人家這是暗着取消他的三千歲了,白玉祥遂說道:“賢弟既願與愚兄相聚,你就爲九龍山的二老寨主。”因此曹士彪落於此處。閒言敘過,書歸正傳。蕭銀龍扭項回頭向東一看,東敞廳下有八個大紅油漆柵欄,上面有黑地金字匾,每柵欄上的鏢上有三個小字,上書前八寨第一寨,向下看第二塊匾,上書前八寨第二寨,直至第八寨;西面八個紅字油漆柵欄,匾上三個小字,後八寨第一寨,直至第八寨。
兩面共合十六塊匾。北面的東邊有三小寨,就是曹家哥兒三個;
北面的西邊也有三小寨,就是白家哥兒三個的小寨。前八寨南邊有四個紅油漆柵欄,上頭掛着黑麪金字匾,中平第一寨,中平第二寨,中平第三寨,中平第四寨;後八寨南邊有四個紅油漆柵欄,也掛着中平第一寨,第二寨,第三寨,第四寨。每寨之中都端坐一位正寨主,寨主後面站立十餘家寨主的,有站立二十來家寨主的,真是穿紅的紅似血,穿白的白似雪,一個個精神百倍,器宇軒昂,胖胖,瘦瘦,高高,矮矮,醜醜,俊俊,等等不一。
蕭銀龍看罷,向北面抱拳說道:“老寨主,下帖人拜見。”
聚義廳兩旁站百餘名削刀手,俱都手擎朴刀,叫道:“下書人跪下!這是老寨主。”銀龍佯作未聞。削刀手說道:“你怎麼不言語?嚇傻啦?快跪下呀,一句話將汝剁成肉泥。”老寨主文韜武略之士,心中明白,站起身軀,手捻銀髯說道:“你們不要一齊喊叫,俱都壓言。”又對銀龍說道:“少鏢頭來到敝山十海島,有何言下教?”蕭銀龍說道:“老寨主,十三省總鏢頭我勝伯父遣我前來,在下不避刀斧,拜見高明,怕誤了老寨主的呼喚,斗膽進了大廳。現因綠林道有不法之人,目無國法,在江蘇省院衙門盜去欽差大人的寶印,刀殺二命。老寨主請想,我們是保鏢的,以作生意爲本,不能管這些閒事。皆因盜印之後在牆上留下詩句,寫的是:'民子斗膽拜天顏,叩稟大人虎駕前。皆因勝英實萬惡,苦害黎民真可憐。憤氣來到院署內,攜印暫歸九龍山。三俠若到十海島,大半子川不歸還。皆因爲王大人是一國的忠良,恐怕屈枉了民人,未便鎖拿我勝三大爺,這才委派我勝三大爺爲原辦,追拿盜印之人。我勝三伯父,久聞老寨主佔據九龍山,開墾爲業,並不作非禮之事,命我前來,請問老寨主一言,黃金印若落在九龍山,我回鏢局子回覆我勝三伯父;如其未落在貴山,我勝三伯父好到別處找盜
印之人。如果官兵一到,老寨主縱有驚天動地之能,老寨主也不能與官兵抗衡,作違背國法之事。老寨主,自古皆有死,民無情不立,想老寨主決不能妄言,有則言有,無則言無。並且欽差大人他又是個一國的忠良,清似水明如鏡,老寨主必不致暗害忠良,恐怕老寨主被他人朦誤,故此我勝三伯父才命我前來下帖,請示一切。”老寨主聞聽蕭銀龍所說之話,聲音洪亮,字句清楚,談笑自若,老寨主手捻銀髯微笑無言。二寨主曹士彪站起身軀說道:“蕭銀龍,前三年你在蕭金臺說服天下的英雄,如今你又來到九龍山動說詞,你膽量真不小。”遂站起身形,趕奔進前,劈胸一掌,抓住蕭銀龍的英雄帶,一仰手蕭銀龍離地三四尺。蕭銀龍在山口鑽刀時面無懼色,此時銀龍桃花臉兒一紅,沈了沉氣說道:“老寨主,吾以情理而來,請問老寨主這是怎的?”曹士彪哈哈一笑說道:“我是愛你英雄蓋世,你敢進九龍山,我敬你三杯美酒。”語畢,遂將銀龍放下,叫道:“左右,酒上來呀!”敞廳的西暗間有盛酒的器具,預備山外來人使用,兵卒答應,急忙將酒送到,曹士彪接過酒來說道:“我敬你三鬥。”您道這杯是錫的,約有小茶杯大小,這一斗沒有十二兩也有半斤。滿斟一杯遞與銀龍,銀龍說道:“謝過老寨主的美意。”雙手捧酒鬥叫道:“老寨主!厚承錯愛,我蕭銀龍量淺,請老寨主恕過。”白老寨主在座上說道:“二寨主,且敬一杯吧,銀龍年幼。”曹士彪說:“一杯吧。”銀龍看此酒杯外面是錫的,比銀子還白,裏面可是景泰藍的,此物乃北京所造,但是酒在裏面看不出清濁。銀龍心中暗想:“景泰藍的酒杯裏,倘酒內若有毒物,殺人不用刀。”銀龍又看白、曹二公不像闇昧之人,自己一咬銀牙,心中暗想:“既來之,則安之。”一仰脖,一杯酒入腹,叫道:“二位老寨主!酒杯幹了。”曹士彪在座上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老子英雄兒好
漢。看菜來!”左右端過來一盤,大塊豆腐一般的一塊燒羊肉,這是曹士彪打臺灣省帶來的廚子做的,他專好喫此物,伺候他的人,將此物端在曹士彪面前,盤中放着明亮亮的刀子。曹士彪拿起刀子,切了一塊四方塊兒,用刀子挑起,對銀龍說道:“你來這塊。”銀龍心中暗想:“我從來不愛喫醬羊肉,要是在盤裏,叫我自己喫,我可就不喫啦,如今他用刀子扎着,我可不能不喫。”思想至此,趕奔進前先說:“謝過二老寨主。”
然後一張口,接過羊肉,整塊的就咽將下去了。曹士彪一看,雖然長得像女子,喫東西猶如虎狼一般,遂說道:“好小子!
好小子!”此時白老寨主已然想起答覆之語來了,遂對銀龍說道:“少壯士,黃金印倒是落在我的九龍山了。因何落在我這裏呢?
皆因爲他們在我這裏住着,常常言說勝老者害的他們家敗人亡,他們要到院衙內遞狀子告勝老者,我以爲告狀焉有不可,哪知他們是這麼告法,將黃金寶印盜來,帶在九龍山。黃金寶印,是國家的制度,雖然在我這裏,我決不能損壞,容某與大家相商,必叫少義士好回覆勝老者。少義士你看,現在天已平西,水路出山,有三十餘里,天色已晚,少義士在九龍山下榻一夜,明日再送少義士出山如何?”老寨主語至此,遂叫道:“白義、白俊!將少義士陪到光輝寨上賓館安歇。”
過來兩個童子年皆十四五歲,在頭前帶路,白義、白俊奉陪銀龍,出西垂花門,向西北而去,有三丈餘高,漢白玉石頭臺階,左右有漢白玉的欄杆,向西北去有一所大寨,進寨子猶如樓臺一般,北面是明五暗七的上賓館。非老寨主至親至友,不能向這裏陪。銀龍一進上賓館,清香樸鼻,紅油漆架子的花盆,擺定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當中養魚缸,四犄角設有如同大水缸似的大瓷盆,裏面有醉仙桃,醉仙桃有一圍粗。
此時兩個童子掀軟簾,裏邊秉燈燭,蕭銀龍一看,後檐牆花梨
紫檀的條案,條案上古瓷盤中擺設着各樣翠玉的玩物,有翡翠盤中擺着雕成的桃梨等果品、翡翠的白菜、翡翠的西瓜,真是希世之寶。西暗間掛着茶青綢子簾,上面懸掛一塊橫匾,黑地金字是“光輝寨”。東暗間也有一塊黑子金字匾,上書“上賓館”。三位英雄相讓,遂分賓主落座,有從人獻過香茶,茶罷擱盞,廚役擦抹桌案,從新又擺上等酒席,三位喝酒,談古論今。大少寨主白義忠厚朴誠,是位志誠的君子,二少寨主白俊,通今博古,與蕭銀龍談話,一問一答,倒很投機,真稱起交友投分。二少寨主問廚役:“酒菜預備齊了嗎?”廚役答道:“酒菜均已備齊。”二少寨主屏退左右,如有呼喚再進來伺候。
廚役等退出去,二少寨主說道:“蕭義士,我兄弟有不好啓齒的兩句話。”銀龍說道:“二位少寨主有話,只管賜教。”二少寨主說道:“我兄弟要高攀,與少俠客結義爲友。”蕭銀龍站起身軀,控背躬身,遂說道:“多承二位兄長的美意。但公事尚未蒙老寨主吩咐,今若與二位兄長結爲金蘭之好,恐老寨主嗔怪。一俟公事完畢後,我蕭銀龍與二位兄長結盟,是求之不得了。”二位少寨主又道:“我們暫先爲兄弟,以後再爲磕頭如何?”銀龍當即應允。雖結爲口盟弟兄,銀龍可不問印的事,從此再說話,可呼兄喚弟了,不以義士、寨主呼之了。您道這也是天命,勝三爺不該遭難,欽差大人的洪福,要不然,焉能打得了九龍山呢?偏偏銀龍來下書,結拜了盟兄弟,先佔了人和。閒言不表,話說白俊叫道:“賢弟!你的酒少喝吧,你進寨的時候,我看有對你不悅之人。”銀龍說道:“我知道。
我一進大寨聚義廳的時候,有林士佩抱着狼牙鑽,程士俊抱着方天畫杆戟,他們二人在第一排。第二排,白蓮寺的長院僧法藍在左,右面上有-位道人,背後揹着八口寶劍,年有六七十歲,此道乃是七星真人的師兄、八寶真人李士寬。三排有一老一少,
老者是寶刀將韓殿奎,少者是黑臉面,正是鐵戟將方成。他們六個人,俱都怒容滿面,對也不對?”二少寨主說道:“不錯,不錯。但是我家老寨主說明天送你出山,那是言而有信。然而大夥公議之事,無論怎麼辦,你不要駁回,駁也是白費事。”
白義又說道:“子不言父過,我天倫向來未作過錯事,如今招了這幹人,竟鬧的我們家務不和。”蕭銀龍回答道:“二位兄長,小弟這條小命,在二位兄長掌握之中,二位兄長也不要多喝了,就此安歇吧。”白家弟兄放下酒杯說道:“我弟兄尚有公事,賢弟你就自己受點寂寞吧。”於是走出了上賓館。蕭銀龍送白氏兄弟走後,下役將殘席撤去,兩個童子伺候蕭銀龍喝茶,蕭銀龍說道:“二位小童,你們也去喫飯去吧。”兩個童子掀起東暗間的軟簾說道:“少爺您要夜間餓了,裏面有食盒,內有各種食物,您渴了暖壺中有茶。”然後又將西暗間牀帳與銀龍收拾齊整,兩個童子這才走出了上賓館。蕭銀龍進西暗間一看,屋中的陳設完全不是山大王的氣派,猶如官宦人家的勢派一般。銀龍看明,將隔扇對好,將燈熄滅,自己安歇,小俠客雪亮眼,透明心,自有準主意。一進東垂花門的時候,看見三四個人打西垂花門出去,就看見一個後影,可沒看真切。
這四個人正是太倉三鼠與張德壽,當時聞聽老寨主要接蕭銀龍,這四人賭氣而走。他們爲何來到這裏呢?皆因崔通的父親與白玉祥是聯盟,由崔通的引線,老寨主白玉祥才收留他們,既將他們收留之後,見他們品行不端,遂將他們安置在下客所。
這九龍山內有上賓館、中賓館、下客所,上賓館是老寨主的高朋貴友,中賓館是各位寨主的賓朋居住的所在,下客所是嘍卒們招待朋友的所在。因四個人品行不好,故此安置在下客所,如今張德壽見蕭銀龍來到,老寨主排隊迎請,遂對崔通說道:“咱們來的時候,不恭敬咱們。”崔通說道:“你別這麼挑眼
啦,要不是老寨主與我父有聯盟之誼,還不收留咱們呢。”四個人又聽將蕭銀龍安置在上賓館,氣更大啦。因何九龍山這麼待賓朋呢?皆因爲白老寨主最敬慕戰國時孟嘗君之爲人,每看史記,看到孟嘗君有三千食客,待賓朋按上中下三等,上賓上席,出入車馬;中賓中席,出入無車馬;凡下賓亦不卻之,只有粗茶淡飯,並無酒席車馬等事。白老寨主因羨孟嘗君之爲人,故此修造了上賓館、中賓館、下客所,凡有朋友往來,按其資格人品而安置之,所以待遇不同。如今老寨主擺隊接蕭銀龍,又安置在上賓館下榻,張德壽心中不平,與崔通發牢騷。崔通本是好人,復又說道:“若不是看我天倫的面子,還不收留咱們呢。要想叫人家收留在上賓館,多學些好就行啦。”張德壽說:“我不過發牢騷而已,如今蕭小短命鬼來到,我有一計害三賢之法。”三鼠問張德壽道:“你有什麼法子?怎麼能夠一計害三賢呢?”張德壽說道:“這小子今天得了臉啦,必然喫飽了喝足啦,安歇睡覺。單等三更時分,咱們四個人躡足潛蹤,奔上賓館,那上賓館又沒有什麼消息埋伏,最好撥門不過,將門撥開了,將小冤家一刀結果了性命,將事辦完,換好衣服,擦臉洗手,回到下客所,咱們安歇睡覺,假作不知。老勝英打發小冤家蕭銀龍來的,蕭銀龍死在九龍山內,必然疑老寨主所害,決不能說是別人刺殺的。老寨主到了那個時候,也不能說不算的話,他還能說是別人刺死的嗎?就是老寨主說栽筋斗的話,勝英也不能聽那一套,沒有別的辦法,就是老寨主交出黃金印去,勝英也不能善罷甘休,必然帶領鏢行羣衆來到九龍山,給蕭銀龍報雪恨。九龍山可不比蓮花湖、蕭金臺、碧霞山、雙龍山,那樣容易打,鏢行的人想要進山都難。臨到那時,九龍山與鏢行的人打上啦,鏢行打死九龍山的人,九龍山也得打死鏢行的人,兩邊都傷人。白老寨主看不起咱們,到那時兩邊殺
得天昏地暗,人死無數,這就叫一計害三賢。”崔通聞聽說道:“你這宗計策真叫又毒又狠。咱們三個人誰是蕭銀龍的敵手?
那蕭銀龍眼珠一轉,計上心頭,可與別人不同,善於揣度防範。
你說他喫飽了喝足了,必然安歇睡覺,若依我說蕭銀龍未必喫飽了就睡。”張德壽說道:“崔賢弟你也太過慮了,愚兄此計萬無一失。此時天氣已經二更多天,咱們就此奔光輝寨上賓館,刺殺小冤家,萬無一失。”崔通說道:“此計可不算正大光明。
咱們在人家這裏住着,雖然將咱們安置在下客所,總算是招待咱們啦,人家招待咱們,咱們反設法害人家,這宗事我決不能辦。前者我由雙龍山與你們分手,打算誰也別見誰啦,你們三個人,這回又約我投奔九龍山,九龍山白老寨主,因我的面子,才收留下咱們。要去你們三個人去,我不能去辦這宗闇昧之事。”張德壽說道:“崔賢弟,你總是婦人之仁,不曉得利害關係,咱們不這麼辦,九龍山也不能平安無事。現在黃金印暗藏在九龍山,勝英乃是原辦,白老寨主能否人贓俱獻與勝英?
將來難免一場血戰。先殺了小冤家,去了綠林道中的一個禍害。”崔通先前不去,後來被張德壽與柳玉春、秦尤說活了心啦,這纔跟隨他們三個人前去。
上賓館是他們的熟路,四個人來到光輝寨上賓館,秦尤問道:“誰去動手?”張德壽說道:“與姓勝的仇深似海者,乃是秦大哥,還是秦大哥動手。我這裏有薰香盒子,又有解藥,完全借與秦大哥你,將小冤家蕭銀龍燻將過去,然後進屋殺他,是非常的容易。”秦尤聞聽,點頭稱是,接過了薰香盒子與解藥。秦尤說道:“你們三位與我望風,我好進去動手。”
張德壽說道:“不用囑咐,那是自然。”秦尤接過薰香盒,來到上賓館門前,張德壽、崔通、柳玉春三人,俱都縱上房去給秦尤尋風。秦尤用刀將上賓館外間的門撥開。秦尤先撥的上門
閂,然後又撥下門閂,撥完之後,用手一推,仍然不開。秦尤心中暗想:“我太慌疏啦,沒將上門閂撥開。”這才又從新用匕首刀撥上閂,將上閂撥開,這纔將外間屋門推開。躡足潛蹤進去一看,裏間屋門簾放着,關着屋門。秦尤這才拉仙鶴尾巴,順門縫向屋中打薰香,方一拉仙鶴尾巴,自己大喫一驚,幾乎將自己燻倒,原來未聞解藥。秦尤這才聞了解藥,向屋中打薰香,工夫甚大,不見屋中有動靜,哪知銀龍早把鼻孔塞上。秦尤正在納悶,忽聽屋中有嚏噴聲音。秦尤這才收起薰香盒子,由背後拔出匕首刀,撩起茶青綢子軟簾,用匕首刀撥門。秦尤仍然撥了三次,將門推開,向屋中探頭窺看,一看屋中帳子放着,秦尤心中暗想:“小冤家這回可該死啦。”秦尤思想着,用手一掀簾子,伸腿往屋中便走,背後的匕首刀被綢子門簾捲了一下子,秦尤也未解其意,並不疑惑,走向帳子前,伸手由背後抽刀,剛一抽刀,嚇了一跳,背後的匕首刀,已經沒有啦。
您道秦尤的刀哪去啦?蕭銀龍在暗間屋中,早將窗戶打了梅花孔,向外觀看,四個賊人來的時候,小英雄早就看見啦。比及秦尤撥門的時候,小英雄暗將上道閂又給插上了,秦尤是不省其事,以爲未將門的上閂撥開呢。撥完了外間屋門,再撥裏間的門,秦尤撥完了上閂,再撥下閂,小英雄仍將上閂關好,遂由上風口縱上迎門的匾上,頭朝南腳朝北,容秦尤一掀簾向屋中走時,銀龍趁着簾子卷刀柄時,便將秦尤的匕首刀拔去。秦尤走到西暗間裏邊,伸手一掀帳子簾兒,一看裏面躺着一個人,這才伸手由背後抽刀。秦尤正在摸不着刀時,蕭銀龍已由匾上跳下,晃着火摺子一照,哈哈一笑說道:“我當是何人?原來是秦尤。屋中是你,外面必然是張德壽、崔通、柳玉春了。你是明清八義的後人,我是蕭三俠的後人,姓蕭的不能暗算人,這是你的匕首刀,仍然還你,願意單打獨鬥,便單打獨鬥;願
意羣毆,你便將那三個人也叫下來。”語畢,小英雄將刀擲到秦尤的跟前。蕭銀龍爲什麼不暗算秦尤呢?秦尤背朝外臉朝裏之時,小英雄若在秦尤背後,用匕首刀刺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可結果了秦尤的性命。皆因爲蕭銀龍乃是精明之人,明白大體。第一件,秦尤是盜燈的正犯;第二件,此處乃是九龍山,倘若將秦尤刺死,第二日白老寨主若是一怒,必然責備自己爲何在九龍山殺人?到了那時,有理倒變成無理啦。小英雄思想到這個地方,故此纔將匕首刀擲給秦尤。秦尤拾起匕首刀,蕭銀龍已退到東暗間門口,秦尤出了上賓館,叫道:“蕭銀龍!
你出來吧!”蕭銀龍向外一縱,秦尤劈頭就是一刀,蕭銀龍用雙筆一捋秦尤的刀,秦尤急忙抽刀換招,判官雙筆神出鬼沒,匕首刀不能破判官雙筆。房上的張德壽低聲說道:“秦大哥不能取勝,哪位下去幫助動手?”柳玉春看着有點便宜,遂說道:“我下去。”單等銀龍轉到西面,臉朝東之時,柳玉春縱下來,在銀龍背後,用了個腦後摘巾,就是一刀。小俠客與秦尤動手之時,早就留神上賓館西面房上這三個小輩,柳玉春縱下來之時,銀龍右手筆向秦尤胸前猛然一點,秦尤見筆往後一退,小英雄一翻身,左手的筆就拿柳玉春的刀,右手的筆照定柳玉春的肩頭便滑。柳玉春由房上縱下來,一心的勝算,以爲這一刀必將銀龍結果了性命,他焉知小英雄早就留了他們的神啦,未能暗算人家,自己的肩頭反被判官筆颳了一道血槽,只一個照面,柳玉春便受了傷。崔通此時見柳玉春受了傷,也縱將下來加入助戰,張德壽此時也由房上跳將下來會戰銀龍。蕭銀龍一雙筆前後左右上下,摘解撕捋,真假虛實,會鬥久經大敵殺人不眨眼的四寇。四個賊圍着小俠客在上賓館前鏖戰。張德壽叫道:“三位且慢動手!蕭銀龍小冤家,你將雙筆收了招,這兒不是戰場,有花草盆架礙事。咱們到寬闊之處,單打獨鬥,比
賽輸贏,我要給我師傅七星真人趙道爺報仇,要倆打一個,我不姓張。你敢去不敢去?”小俠客是藝高人膽大,遂說道:“若論少爺本是爲黃金印來的,不能與毛賊私打,你們四個毛賊草寇就是一齊動手,我也不懼怕你們。你們說上哪兒去?”
張德壽說道:“三位哥哥隨我來。”
張德壽等在前,小俠客在後面跟隨,躥房越脊,一直奔西南,由房上走出去有三道寨子,下了大牆,只見黑壓壓一片樹木,南面是桃樹,北面是杏樹,在當中是一片菜園子。現在是九月時間,畦中的菜都淨啦,這段菜畦東西約有六七尺寬,南北有一丈一二尺長,都是菜畦,異常的寬闊。張德壽說道:“姓蕭的,你看這兒好不好?”又叫道:“三位哥哥北面站立,我與他一人單打獨鬥,給我的老師報仇。”張德壽戥殼皮一晃,奔銀龍便砍,銀龍雙筆接架相還。戰了五七個回合,賊人的戥殼皮被銀龍左手的筆拿住,右手的筆奔賊肩頭便點,賊人閃躲不及,受了微傷,哎喲一聲,抹頭向西便跑。您道小俠客爲何不向他的致命處扎呢?小俠客這是別有用意,爲的是將他們扎的血淋淋的,明天老寨主必問,爲何在九龍山傷人?小俠客好有答詞,就說他們夜間暗算我,錯非在九龍山動手,要是在別的地方,就將他們都結果了性命。這麼一來,這叫人情兩盡,還引不起大風波來。閒言少敘,張德壽向菜畦西面跑的時候,小英雄留神觀看菜畦中,有一寸多高的草兒,有人走的腳印,有馬踏的腳印兒,小英雄看明白了,隨後便追。張德壽由第一畦跑到第二畦上,被菜畦絆倒。銀龍心中暗想:“我照他肉厚之處,扎他兩筆。”心中思想着,向張德壽身前一縱,就覺着腳底下發軟,愈較勁愈向下沈,小英雄自知中計,恐怕雙筆紮了自己,將雙筆一擲,兩手一攏磕膝蓋。這二三百道菜畦內,原來裏面有三十六道陷坑,將小英雄打落在第一道陷坑之中。
這二三百道菜畦,並不是都是陷坑,其中這三十六道陷坑,有三五相連的,有隔五七道菜畦是陷坑的,陷坑上面鋪的是竹蓆,席之四周用竹釘兒釘在就地,上面撒上二三寸浮土,然後撒上草籽兒,用九龍山上的山水澆了,三五日便長起青草。上面的人腳印兒,是用藤子條綁上破鞋,慢慢拍出來的腳印兒,如同人走的一般不二,馬的腳印兒也是這樣造做的,若不然銀龍還是真不能上這種當。坑底下鋪的是石灰面兒,有一丈六尺深陷坑,銀龍落在陷坑之中,上面的土向下落,底下的石灰向上起,銀龍再用手護眼時已來不及,將雙眼已經迷的不能視物了。張德壽見銀龍墜入陷坑,哈哈一笑,對秦尤等說道:“三位哥哥,你們看看如何?小短命鬼縱然有託天的本領,這回大概也難討公道。”語畢,由腰間百寶囊中取出五鉤如意抓,走到坑邊,伸下抓去,將蕭銀龍抓將上來。柳玉春、秦尤二人也過來了,掏出飛抓將蕭銀龍四馬倒攢蹄捆上。秦尤說道:“將他宰了吧。”
張德壽說道:“秦大哥你說得真容易,將他宰了?沒有那麼便宜他的。綠林道的人死在他手裏的,不知道有多少啦,這小子就是老勝英的爪牙,他比老勝英厲害十分。今天我報老師之仇,你報殺叔之恨,將小冤家凌遲處死,一刀一刀的剮他,先割他的二目。秦大哥,你揪着他頭髮,將頭巾絹帕給他捋將下來,我用飛抓將他的雙筆先抓上來,剮完了他,用雙筆將他釘在就地。”張德壽將雙筆由陷坑中抓將上來,秦尤已然將銀龍的頭巾絹帕俱都捋將下去。張德壽對蕭銀龍說道:“你是蕭三俠的後人,誰人不知震三江蕭傑?父是英雄,兒是好漢,你也曾做過不少轟轟烈烈之事,歲數雖然不大,可稱得起鏢行的人物。
今天我是一刀一刀的割你,你要哼哈你就不是蕭三俠的兒子。”
蕭銀龍自落在陷坑之中,心中那分難過就如同鋼刀刺心的一般,自己又是後悔,又是懊喪。悔的是自己奉勝三大爺之命,下書
來的,誰叫自己與賊人較量,致落在陷坑之中?懊喪的是若爲下書,死在有名人物的手中,名正言順,落個萬古不朽;自己平生心高志大,半途喪在萬惡淫賊之手,也太不值了,大江大浪俱都闖過,不想墜入四個小輩的圈套中。再說自己乃是千頃地一棵苗兒,從此香菸斷絕,不能在二老堂前盡孝。小英雄正在思想之際,忽聽張德壽說要將自己千刀萬剮,小英雄鋼牙一咬說道:“淫賊張德壽!不要臭美。蕭三俠的後人,乃是奇男子大丈夫,豈能哼咳?別說千刀萬剮,你說是刀山油鍋,少俠客我敢鑽也敢跳。少俠客被你一刀一刀的割了,將來你還不知落得怎麼樣死呢!少俠客在陰曹地府必然看得見你!”蕭銀龍雖然嘴裏這樣說,心中可不免顫跳。您道若是在別處遇難,還許有能人前來解救,鏢行的能人甚多,到處皆有;惟有在這座九龍山上,高山峻嶺猶如削壁一般,就是肋生雙翅,都不能飛到此處,這一回是準死無疑。張德壽叫道:“崔大哥!你過來幫個忙兒,他無論如何嘴強,我今天也要叫他哼咳。我先不割他的肉,這小子的壞,杏核眼一轉,就冒出壞來,眼是心中之苗,我先用刀剜他的二目,他無論怎樣剛強,一剜他的眼睛,他也得哎喲。秦大哥揪着他的髮髻,崔大哥你過來,攏着他的左邊,柳大哥攏着他的右邊,好不叫他動彈。”崔通有不忍之心,遂說道:“張德壽,你既然要報仇,殺人不過要他一死而已,何必如此呢?”秦尤說道:“崔賢弟,咱們是聯盟的弟兄,蕭銀龍是勝英的心腹,勝英與秦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殺了勝英一個心腹,也不枉使盡了心機,報仇雪恨。今天好容易捉住了綠林道的對頭,又給我報仇,又給張賢弟報仇,又給綠林道大衆除了禍害,一舉三得。崔賢弟,你就不幫個忙兒嗎?”崔通被逼不過,這纔過來攏住蕭銀龍的一隻胳膊,柳玉春也攏住一隻胳膊,秦尤揪着銀龍的頭髮,張德壽舉着刀就要剜銀龍的眼
睛。銀龍說道:“姓張的,你要是大丈夫,你給姓蕭的一個痛快,咱倆結個鬼緣。你要是剜姓蕭的眼睛,一見血我就罵你八輩,什麼不好聽,我罵你什麼。”張德壽說道:“姓蕭的,你只要不哼咳,你就是少俠客。姓張的不怕捱罵,你的嘴,我的刀。”說着話就要向銀龍的眼中遞刀。張德壽哼了一聲說道:“我這口刀是圓頭的,沒有尖兒,如何能剜他的眼睛?秦大哥,你的匕首刀有尖兒,你借我一用吧。伸手由秦尤背後抽出匕首刀來,偏着刀尖兒向銀龍的眼中便遞。銀龍一閉眼,銀牙一咬,張德壽說道:“你就是閉眼也脫不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鋼刀看看到在銀龍的眼邊,就聽嗖的一聲,鮮血淋漓,幾乎栽倒塵埃,鋼刀撒手,張德壽口中直喊:“怪哉!怪哉!”立時一道白線由張德壽的背後而來,英雄咳嗽一聲:“什麼人大膽,敢在九龍山私自害人?豈不知九龍山的山規嗎?”張德壽甩手不敢答言,秦尤、柳玉春、崔通俱都撒手,猶如木雕泥塑,不作一語。就聽此人說道:“你們幾位要與他有仇,他有家鄉住處,又有十三省鏢局子,你們不會到他家中或鏢局子找他去嗎?九龍山的飯竟餵了些無知之人。我要不看在崔大哥的面上,我非說不好聽的不可。”崔通說道:“賢弟既看在劣兄的面上,就不便向下再說啦。”張德壽、秦尤、柳玉春一看,來者不是別位,正是本山的二少寨主玉麒麟白俊。方纔打的暗器,原來是白家的獨門絕藝,天下無雙,百發百中的月牙鏢,將張德壽的手背片下一薄片兒肉去。張德壽等情知理虧,藉着崔通解勸之時,三個人遂暗暗溜了邊啦,逃之乎也。崔通見他們走了,又見白俊向銀龍道驚,遂也去了。
白俊走到銀龍面前,說道:“三弟,你真不愧俠客之後,果然沒有哼哈之字。在聚義廳上面不更色,在荒郊曠野,羣賊加害,毫無畏懼,真不愧爲白俊的盟弟。愚兄救護來遲,望賢
弟恕過。”語畢,將銀龍綁繩解開。銀龍說道:“不是二哥來到,小弟已作泉下人了。”遂將髮髻挽好,用絹帕包頭,戴上了壯帽,整理衣襟,然後與白俊行禮說道:“二哥救命之恩,小弟沒齒難忘。”白俊說道:“賢弟說哪裏話來?自己弟兄,何必如此?這都是愚兄之忽略,致使賢弟受此宵小之欺凌,明天愚兄必叫賢弟出此惡氣。咱們大哥向來是樸實忠厚,不說謊言,明天叫咱們大哥,在我家老寨主的面前,將他等刺殺賢弟之事,對老寨主說明,請老寨主發命令,叫他們與賢弟聚義廳前比武,賢弟的武學在他們之上,劣兄已經目睹。在聚義廳前比武之時,賢弟別照致命處扎他們,將他們扎個鮮血淋漓,叫他們滾一邊養傷去,也出了賢弟之氣。”蕭銀龍說道:“此事不必稟明老寨主,愚弟咎由自取,決不該與他們在此較量。我本是下書來的,誰叫我一時不忍,與他們較量?倘非仁兄救了小弟,小弟死在這裏,兩頭不知底細,我勝三大爺必疑九龍山所爲,屈煞好人,暗中笑煞賊人。那時兩造殺得天昏地暗,豈不爲小人所愚弄?此事不特使愚弟長一番見識,這也是教訓小弟的。小弟有幾句冷言冷語,二哥莫要怪罪小弟。張德壽乃是個採花的淫賊,小弟深知其所爲,後山若有家眷,千萬留神。崔通雖然忠厚,但與此輩小人們常處,難免與之俱化。”白俊聞聽說道:“此山只有愚兄的家眷,後山內有家母與小妹,小妹名菊貞,武技不在你我之下,這羣小子不去便罷,去了是準喫苦頭。婆子丫環也有會武的。其餘寨主嘍卒的家眷,俱都在山寨之南另有一寨,賢弟你不必過慮。這座山不比別的山,這四個小輩,不做無禮之事,是他們的幸福;倘做無禮之事,插翅也難逃。”
蕭銀龍又說道:“二哥,小弟尚有一事相求,這個張德壽是個萬惡淫賊,秦尤是盜萬壽燈與刺殺欽差大人的正凶,尚在通緝之中。千萬可別叫他們出山,以免良民塗炭。”白俊說道:“此
事只在愚兄一句話耳。十二道鋼閘有五百嘍卒把守,無山令決出不了十二道閘,這四個賊子,決不能請下山令來。明天我曉諭把守十二道閘的頭目,不叫他們四人出山。”弟兄二人說着話,走到光輝寨,白二少寨主將童子喚醒,童子與銀龍打了淨面水,洗滌面上的塵垢,撣去身上的灰土,沏來香茶,弟兄二人談話。銀龍問道:“二哥何以知我被害?”二少寨主說道:“賢弟進山之時,吾見他們四人面帶不悅之容,吾恐怕他們有闇昧之事發生;三更來天,我遂來在光輝寨上賓館,察看賢弟的動靜。吾進屋一看,不見了賢弟,我遂往四外探視,忽聞桃杏林中間有人說話的聲音,我聞聲追至,正趕上賢弟與張德壽動手。比及張德壽受傷逃走,往陷坑引領賢弟,我欲發言已來不及了。”蕭銀龍聞聽,這才明白二少寨主救自己的情由。二人坐在上賓館中說話之時,蕭銀龍並不提黃金印三個字,還是二少寨主白俊說道:“明天吾家老寨主對黃金印之事,必實行公議辦法,無論怎樣發落,賢弟千萬不要駁回,由公議而行,賢弟縱然駁回,也是無效,徒取無趣。”銀龍唯唯稱是。二少寨主說道:“明天賢弟走後,見了三俠,多替愚兄致意,以後鏢行老少,凡在本山遇難者,愚兄若知之,必然竭力相救。並望賢弟多加良言,致意三位老俠客,此事最好和平解決,倘若以武力解決,彼此兩方皆有不便,恐都無好結局。總而言之,總是不發生戰事爲妙。再者,九龍山的勢情賢弟已親眼得見了,知子者莫如父,知父亦莫如子,我父平生好奇好勝,順者無論怎麼辦都行,逆者無論如何也不能辦。”蕭銀龍說道:“仁兄之言,小弟敢不如命?現時小弟之命,在兄掌握之中,弟出山之事,全仗仁兄了。”二少寨主說道:“賢弟不必客氣,愚兄尚有公事在身,不能久陪,賢弟多要小心。還有一事,明日吾父若款弟飲酒,弟千萬勿擾,山中有許多的不滿意賢弟之人,
總以早出山爲妙,多在九龍山一時,賢弟多一時危險。”蕭銀龍說道:“多承二哥指教,小弟謹當遵命。”語畢,二少寨主出離光輝寨上賓館,銀龍向外相送。
二少寨主走後,銀龍轉身回來,童子不離左右伺候銀龍,銀龍喝了會子茶,天已大亮。就見大少寨主、二少寨主從外面進來。銀龍站起身軀,向裏相讓,並對大少寨主說道:“昨晚若不是二哥救護,小弟早死多時了。”大少寨主說道:“叫賢弟受驚,實乃餘兄弟之罪。”彼此謙恭數語,二少寨主叫道:“賢弟!吾父特派我兄弟前來請賢弟。”蕭銀龍聞聽,整理衣襟,遂同白氏昆仲,來至中平大寨,進西垂花門,到了聚義廳。
蕭銀龍一看,仍是三十餘寨的寨主齊集於中平寨上。蕭銀龍這次見了老寨主,大異於昨,口中說道:“多謝老寨主款待。”
語畢,提大氅請安,白老寨主一看銀龍這般的光景,更加喜悅。
座上仍是曹士彪與白老寨主並肩而坐,就聽白老寨主說道:“我們大衆公議已決,這有三封名帖,是我們回拜三位老俠客的。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回去報告勝老達官,九頭獅子烈火印現在老夫之手,此物乃是國家的制度,白某天膽也不敢損壞。少義士再轉達三位俠客,此印在東北寨隱逸樓天花板下懸掛,十日之內,聘請三位俠客進山盜印。三位老俠客十天之內,若能將印盜去,我將盜印殺人的兇手,雙手奉獻與三位俠客,我父子也自綁投案,打盜印窩主的官司。三位老俠客十天不能將印盜去,另外再讓一天,十一天倘若仍不能盜去,將印仍然由本犯送歸院衙,作爲罷論。但是盜印的官司,可得三位俠客自己去打了,與白某無干。”說着話,將三封名帖,由上面遞與二少寨主,轉遞與銀龍。銀龍雙手恭恭敬敬接過了名帖,一看上面寫的是“白玉祥”三字,三封名帖俱都是一樣。銀龍將名帖放在靴掖之內,遂對老寨主白玉樣鞠躬說道:“蕭銀龍蒙老寨主
款待,感激不盡,願將鈞諭回覆三俠。”老寨主遂吩咐:“調擺桌案,用過酒飯,再走不遲。”蕭銀龍抱拳說道:“在下在光輝寨上賓館中,蒙二位少寨主招待,已經用過了點心。公事在身不敢久留,在下告辭了。”老寨主白玉祥說道:“少鏢頭空腹而走,白某心有不安,還是用過早飯爲是。”蕭銀龍答道:“在下歸心似箭,食亦不能甘昧。”白老寨主哈哈大笑道:“白俊,將大廳中古玩取過幾件,奉送少鏢頭,以作紀念。”白俊答應一聲,到大廳中一看,心中暗想:“蕭三弟人緣兒真好,我父與他初次見面,就這樣喜愛與他,要送給他古玩。我何不借水行舟,取幾件值錢之物,暗中表示我弟兄的感情?”白俊在大廳中看罷多時,見有一金茶盤兒,價值甚昂,遂將茶盤兒拿在手中。又見有一套漢白玉的茶壺,四個茶杯,放在茶盤上,雙手一託,來在中平大寨。白老寨主在座上一看,黃澄澄的赤金茶盤上,放着漢白玉的茶壺,四個茶杯。白老寨主心中暗想:“白俊真能犧牲,竟將這樣貴重之物取來。”白老寨主哪知道自己兒子與銀龍結爲金蘭之好?雖然看着赤金盤兒和那玉壺玉杯有點心疼,也就說不上不算來。口中說道:“少鏢頭初次到敝山寨,無物可贈,權將此物贈與少鏢頭,聊表微意。”蕭銀龍抱拳說道:“既蒙優待,又加厚贈,在下實不敢受。”白老寨主說道:“此不過是紀念品,萬勿推辭。”老寨主說着話,又叫大少寨主取些零玩物,大少寨主取了些貓眼、璧璽、翡翠之類,用一個木質茶盤兒託着,叫道:“蕭少鏢頭,此不過是玩物,能值幾何?老寨主之諭,豈可違拗?”大少寨主勸銀龍,叫銀龍收下,二少寨主暗中用磕膝蓋推銀龍的大腿。蕭銀龍杏核眼一轉,心中暗想:“不要白不要,反叫我二位仁兄不願意。
我既然要,便撿好的拿,別看二哥你託的赤金茶盤,我還是不要。”銀龍一伸手,取了一個翠班指,此班指猶如菜葉色兒一
般,當中一條紅線。取過了班指,帶在左大拇指上,口中說道:“謝過老寨主的美意。”老寨主說道:“不成敬意。”老寨主當時雙眉一皺,心中暗想:“一茶盤東西就是那樣值錢,他就拿去啦。此子不但識人,而且識物。”老英雄微然一笑,說道:“少俠客,你要保重些。”又聽曹士彪哈哈一笑,說道:“真是好小子!嘍卒們,拿一百錠蒜頭金來作爲路費。”銀龍說道:“在下實不敢收了。”曹士彪說道:“爲何一樣朋友,兩樣待遇?吾哥哥送你班指,你怎收下了呢?”白老寨主說道:“賢弟你有玩物送與少鏢頭些。少鏢頭奉公而來,若帶去許多銀子,豈不有嫌疑了?”曹士彪聞聽白老寨主之言,復又說道:“哪裏有甚玩物?”說着話忽然想起,由腰間取出一個金如意,約有六寸長,此物乃是壓囊的玩物,曹士彪遞與二少寨主說道:“以此物作爲見面之禮吧。”銀龍剛要推辭,白俊向銀龍一使眼神,老寨主在座上說道:“少鏢頭,這是本山二老寨主一分敬意,收下爲是。”銀龍這才伸手接過金如意。左手是班指,右手是金如意,面對曹士彪說道:“謝過二老寨主美意。”曹士彪哈哈一陣大笑說道:“好小子!爹是英雄兒好漢,不愧蕭傑的兒子。”銀龍將金如意放在兜囊之中,控背躬身對上面說道:“謝過二位老寨主,在下就此告辭。”白老寨主吩咐白義、白俊:“你弟兄二人,仍用二十隻船相送。”又吩咐:“拿我的令字旗,告訴他們,無論本山的頭目與嘍卒及來賓人等,如有阻攔少鏢頭去路者,將人頭割下,掛在船桅上號令。”銀龍又抱拳謝過老寨主,白義在前,蕭銀龍在當中,白俊在後,出了中平寨。傳出號令,二十隻戰船,鼓號齊鳴,九龍山羣雄沒有不暗中佩服銀龍的。品格下賤的賊,俱各氣憤不平,然而可不敢言語。
三位英雄出離了東垂花門,順東北漢白玉臺階而下,下了
中平寨,奔前八寨,處處都有寨主與嘍卒把守,二少寨主一現令字旗,俱各垂手而立。離了北山口,來到河坡,二十隻船上,衆嘍卒垂手侍立,請三位少英雄上船,鼓樂喧天,好不熱鬧。
三位小英雄共上一隻戰船,船頭上放着大六人桌,三位俱都落座。第一通作樂已畢,二少寨主吩咐開船,嘍卒們哪敢怠慢?
搖槳櫓,奔竹城而來,出離了竹城一里多地,到了裏閘口,閘口上有一百名嘍卒,隊伍甚是整齊。二少寨主展開令字旗說道:“守閘的頭目,我弟兄奉老寨主之命,送蕭少鏢頭出去,急速開閘!”嘍卒頭目大夥一看,令字旗招展。闔山的寨主與嘍卒,無論大小人物,沒有不敬這杆令字旗的,守閘的嘍卒頭目吩咐嘍卒,趕緊絞起千斤銅閘,二十隻戰船魚貫而行。此時蕭銀龍留神詳細觀察,弟兄三位喝着茶,銀龍問道:“二位兄長,此閘是風磨銅打造的嗎?”二少寨主答道:“非也。裏面是木頭,木頭之外有鐵板,鐵板外是風磨銅葉。”銀龍問道:“二哥,這道閘門有多大分量呢?”二少寨主白俊說道:“不到兩千斤。”
說着話來到二道閘口,令字旗一展,仍然開閘。銀龍問道:“這道閘口有多重的分量?”二少寨主說道:“千斤有餘。共合十二道閘口,裏外兩道閘口俱都加重,約有兩千來斤;當中十道閘口,俱都是一千來斤重。裏外二閘各一百名嘍卒把守,當中十道閘各三十人把守,俱都弓上弦刀出鞘,晝夜防範。兵刃俱都是七股漁叉,鐵蒺藜錘。”蕭銀龍一看,鐵蒺藜錘的錘頭俱都有飯碗大小。弟兄們談着話,過了十一道閘。來到了外閘口,三位英雄坐的這隻船,停在閘口南面,等候那十九隻船。
工夫不大,十九隻船俱都來到了,船頭向東,二十隻船雁排翅排開,北面十隻,南面十隻。二少寨主遂吩咐開閘,二十隻船出了十二道銅鐵閘,船上的嘍卒急忙立桅拉棚,鼓樂齊奏。弟兄三人在船上喝着茶,有童子在旁伺候。真是波浪濤濤,浪花
飛起多高,天未及午時,已看見東河岸。來到碼頭,弟兄三位吩咐將船攏岸,嘍卒下錨,搭跳板,按扶手,弟兄三位下船之後,二少寨主一展令字旗說道:“二十隻戰船的嘍卒頭目,無事不許下船。”衆嘍卒答應,弟兄三人棄舟登岸,蕭銀龍抱拳躬身說道:“二位哥哥請回吧,送君千里,總有一別。”白俊說道:“二十隻戰船相送,這乃是老寨主的吩咐。你我弟兄的私情,愚兄必須要護送一程,尚有要言相告。”二少寨主又叫道:“嘍卒,奏樂三通!”船上鼓樂齊奏,大少寨主與二少寨主向東南相送,送出去有半里餘地,銀龍說道:“二位哥哥請回吧。”白俊叫道:“三弟!你乃是明白人,子不言父過,古有明訓,劣兄豈敢言父過?家嚴平生未做過錯事,惟有這一場事,做得太不合乎情理。賢弟你乃明白人,盜印之人與我父子並非甚近之友,黃金印自到九龍山之後,鬧得我們家務不和。古人云,順天者生,逆天者亡。別看九龍山兵多將廣,邪不能侵正,康熙聖主乃是有道的明君;欽差大人是清如水明如鏡,清廉正直的人;再說你們爺們俠肝義膽,濟困扶傾,誰人不知?不想今日九龍山助桀爲虐,如此行爲,焉能長久?我父子早晚必敗,事犯公堂。賢弟你是原辦,那時節多多的照應。但願以和平了解,勿動干戈,實爲愚兄的大願。”銀龍叫道:“二位兄長放心,但能和平解決,總以和平爲上。萬一兩造失和,動了干戈,倘若九龍山失敗,小弟與三位老前輩,決不能叫白老寨主打官司。盜印之人我也明白八九分了,定叫他們去打官司,名正言順。”二少寨主說道:“如此不枉我弟兄結拜一場。賢弟請吧。”
蕭銀龍這才轉身奔東南,二位少寨主轉身奔西北河岸回船,彼此走出數十步外,俱都扭項回頭,有依依不捨之狀,直至走得雙方不能相望之時。
銀龍回思山中情景,四賊行刺,在桃杏林中間幾乎喪命,
幸結義的二哥相救。在聚義廳上幾乎被曹士彪抓起摔死,哪想他又以囊中金如意爲贈?又看了看手上的班指,用手一捂胸前,自己暗想:“我好比撞破玉龍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一行在道途之上,一邊思想,一邊走着,不覺的已經與菊花村相隔二三里許。前面有一片松林,看見松林之中有人眺望,進松樹一看,原來是黃三太、張茂龍、李煜、賀照雄等在此等候。
三太笑道:“兄弟,你可回來了?”蕭銀龍將九龍山之事,略略一說,大夥一同回了菊花村。到菊花村口,楊香五和金頭虎賈明等出村相迎,金頭虎喊道:“打鬼!打鬼!小龍顯魂來了。”
銀龍遂說道:“昨天二十隻戰船接進我去,臨出來又是二十隻戰船送出來的。”金頭虎說道:“你別淨說露臉的話啊,不定在哪兒玩了一天,今天跑回來了。”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不要玩笑。”大夥說話之間來到王宅,衆英雄進了王宅,到東跨院上房屋中。勝爺一看銀龍回來了,驚喜交集,遂問道:“賢侄回來了?”老少羣雄一看銀龍喜容滿面,他又伸手由兜囊中取出綠皮子靴掖,將三封名帖向上一舉,俱都是“白玉祥”三個字。銀龍說道:“白老寨主回拜三位老人家,有三張名帖爲證。”又說道:“二位老寨主還贈小侄男兩樣東西。”說着話摘下班指說道:“這是白老寨主所贈,小侄男原不敢受,白老寨主言說作爲紀念品,與公與私,毫無關係。曹二寨主也要贈小侄男一百錠蒜條金,小侄男堅不收受,他又以金如意相贈。”
說着就將金如意掏出,二物俱都呈上,與三位老人家觀看。勝三爺說道:“這是賢侄拿命換來的東西,二物仍歸賢侄。嗣後無論是誰,若將黃金寶印得回,將賊人擒獲,這頭功總得讓與賢侄。但不知白玉祥對黃金印與盜印的正犯有何辦法呢?”蕭銀龍遂將九龍山白玉祥所說十日爲期盜印之話,對勝三爺詳細說了一遍。勝三爺問道:“九龍山的道是否如道爺所言?”蕭
銀龍說道:“九龍山有十二道銅鐵閘,俱都是臺灣省所產的風磨銅所包,寶刀寶劍,不能損傷。過了十二道閘口,還有一道竹城,兩隻大船做成的門戶,船底有鐵掃帚,雖魚蝦皆不能過。
山如削壁,陡巖疊嶂,天然的險固,中平八寨依山爲臺,百餘丈見方,大寨設於中央。莫說是十一天的期限,若依小侄男的眼光看來,一百一十天也是難以進得九龍山內,別說盜印。”
勝爺聞聽不悅,遂說道:“如此說來,黃金寶印不能盜了。”
銀龍說道:“實不容易。不特白玉祥足智多謀,並又佔了地利。”
聾啞仙師說道:“此言不假。”勝爺說道:“莫非等候十二日之久,自去投首,打官司不成嗎?”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豈能坐以待斃?今天大夥且休息一日,明日前去探山,今天先將船隻預備好了。”勝爺說道:“有十二道銅鐵閘,魚蝦都不能過,爲之奈何?”道爺說道:“按理說沒有上不去的山。”王九齡在旁說道:“勝三叔,小侄男有戴葦蛇子的船隻,可不甚大。”聾啞仙師說道:“大船更不適用。但不知王施主有多少隻?”王九齡說道:“現有能用者四隻。”聾啞仙師說道:“這四隻作爲探險之用,有要緊的事可先用這四隻。另外再僱幾隻備用,也不要甚大的。僱船的時候,作爲閒談,別透出形色來,問他的船是多少銀子排的,預備損壞了的時候,好照價賠償人家。”王九齡聽罷此言,遂派精明的家人前去僱船備用。大夥商議明天起身,多備煤米柴炭,茶葉點心,喫食物件。鏢行來了四十八位,連王宅的家人共合五十餘位,第二日準備起身探九龍山。孟金龍、金頭虎這類的英雄急得擦拳摩掌,精細的都料這場事不知須冒若干危險。
一夜無書,第二日大夥起身,由菊花村到河沿,五里之遙,王宅的四隻船在前,又僱了四隻,留兩隻在河坡備用,去了兩隻,共合是六隻船。聾啞仙師主謀叫孟金龍在第一隻船上。第
二隻船上是老劍客夏侯商元、震九江屠粲、神刀將李剛,與三位老俠客。後面船上就是黃昆、黃三太、趙得勝、賀照雄等。
六隻船魚貫而行,奔九龍山的閘口而來。
這一去,正所謂:英雄大鬧九龍山,一舉掃平十海島。盜印之賊終歸案,平明高奏凱歌還。上賓館中說話之時,蕭銀龍並不提黃金印三個字,還是二少寨主白俊說道:“明天吾家老寨主對黃金印之事,必實行公議辦法,無論怎樣發落,賢弟千萬不要駁回,由公議而行,賢弟縱然駁回,也是無效,徒取無趣。”銀龍唯唯稱是。二少寨主說道:“明天賢弟走後,見了三俠,多替愚兄致意,以後鏢行老少,凡在本山遇難者,愚兄若知之,必然竭力相救。並望賢弟多加良言,致意三位老俠客,此事最好和平解決,倘若以武力解決,彼此兩方皆有不便,恐都無好結局。總而言之,總是不發生戰事爲妙。再者,九龍山的勢情賢弟已親眼得見了,知子者莫如父,知父亦莫如子,我父平生好奇好勝,順者無論怎麼辦都行,逆者無論如何也不能辦。”蕭銀龍說道:“仁兄之言,小弟敢不如命?現時小弟之命,在兄掌握之中,弟出山之事,全仗仁兄了。”二少寨主說道:“賢弟不必客氣,愚兄尚有公事在身,不能久陪,賢弟多要小心。還有一事,明日吾父若款弟飲酒,弟千萬勿擾,山中有許多的不滿意賢弟之人,總以早出山爲妙,多在九龍山一時,賢弟多一時危險。”蕭銀龍說道:“多承二哥指教,小弟謹當遵命。”語畢,二少寨主出離光輝寨上賓館,銀龍向外相送。
二少寨主走後,銀龍轉身回來,童子不離左右伺候銀龍,銀龍喝了會子茶,天已大亮。就見大少寨主、二少寨主從外面進來。銀龍站起身軀,向裏相讓,並對大少寨主說道:“昨晚若不是二哥救護,小弟早死多時了。”大少寨主說道:“叫賢弟受驚,實乃餘兄弟之罪。”彼此謙恭數語,二少寨主叫道:
“賢弟!吾父特派我兄弟前來請賢弟。”蕭銀龍聞聽,整理衣襟,遂同白氏昆仲,來至中平大寨,進西垂花門,到了聚義廳。
蕭銀龍一看,仍是三十餘寨的寨主齊集於中平寨上。蕭銀龍這次見了老寨主,大異於昨,口中說道:“多謝老寨主款待。”
語畢,提大氅請安,白老寨主一看銀龍這般的光景,更加喜悅。
座上仍是曹士彪與白老寨主並肩而坐,就聽白老寨主說道:“我們大衆公議已決,這有三封名帖,是我們回拜三位老俠客的。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回去報告勝老達官,九頭獅子烈火印現在老夫之手,此物乃是國家的制度,白某天膽也不敢損壞。
少義士再轉達三位俠客,此印在東北寨隱逸樓天花板下懸掛,十日之內,聘請三位俠客進山盜印。三位老俠客十天之內,若能將印盜去,我將盜印殺人的兇手,雙手奉獻與三位俠客,我父子也自綁投案,打盜印窩主的官司。三位老俠客十天不能將印盜去,另外再讓一天,十一天倘若仍不能盜去,將印仍然由本犯送歸院衙,作爲罷論。但是盜印的官司,可得三位俠客自己去打了,與白某無干。”說着話,將三封名帖,由上面遞與二少寨主,轉遞與銀龍。銀龍雙手恭恭敬敬接過了名帖,一看上面寫的是“白玉祥”三字,三封名帖俱都是一樣。銀龍將名帖放在靴掖之內,遂對老寨主白玉樣鞠躬說道:“蕭銀龍蒙老寨主款待,感激不盡,願將鈞諭回覆三俠。”老寨主遂吩咐:“調擺桌案,用過酒飯,再走不遲。”蕭銀龍抱拳說道:“在下在光輝寨上賓館中,蒙二位少寨主招待,已經用過了點心。
公事在身不敢久留,在下告辭了。”老寨主白玉祥說道:“少鏢頭空腹而走,白某心有不安,還是用過早飯爲是。”蕭銀龍答道:“在下歸心似箭,食亦不能甘昧。”白老寨主哈哈大笑道:“白俊,將大廳中古玩取過幾件,奉送少鏢頭,以作紀念。”
白俊答應一聲,到大廳中一看,心中暗想:“蕭三弟人緣兒真
好,我父與他初次見面,就這樣喜愛與他,要送給他古玩。我何不借水行舟,取幾件值錢之物,暗中表示我弟兄的感情?”
白俊在大廳中看罷多時,見有一金茶盤兒,價值甚昂,遂將茶盤兒拿在手中。又見有一套漢白玉的茶壺,四個茶杯,放在茶盤上,雙手一託,來在中平大寨。白老寨主在座上一看,黃澄澄的赤金茶盤上,放着漢白玉的茶壺,四個茶杯。白老寨主心中暗想:“白俊真能犧牲,竟將這樣貴重之物取來。”白老寨主哪知道自己兒子與銀龍結爲金蘭之好?雖然看着赤金盤兒和那玉壺玉杯有點心疼,也就說不上不算來。口中說道:“少鏢頭初次到敝山寨,無物可贈,權將此物贈與少鏢頭,聊表微意。”蕭銀龍抱拳說道:“既蒙優待,又加厚贈,在下實不敢受。”白老寨主說道:“此不過是紀念品,萬勿推辭。”老寨主說着話,又叫大少寨主取些零玩物,大少寨主取了些貓眼、璧璽、翡翠之類,用一個木質茶盤兒託着,叫道:“蕭少鏢頭,此不過是玩物,能值幾何?老寨主之諭,豈可違拗?”大少寨主勸銀龍,叫銀龍收下,二少寨主暗中用磕膝蓋推銀龍的大腿。
蕭銀龍杏核眼一轉,心中暗想:“不要白不要,反叫我二位仁兄不願意。我既然要,便撿好的拿,別看二哥你託的赤金茶盤,我還是不要。”銀龍一伸手,取了一個翠班指,此班指猶如菜葉色兒一般,當中一條紅線。取過了班指,帶在左大拇指上,口中說道:“謝過老寨主的美意。”老寨主說道:“不成敬意。”
老寨主當時雙眉一皺,心中暗想:“一茶盤東西就是那樣值錢,他就拿去啦。此子不但識人,而且識物。”老英雄微然一笑,說道:“少俠客,你要保重些。”又聽曹士彪哈哈一笑,說道:“真是好小子!嘍卒們,拿一百錠蒜頭金來作爲路費。”銀龍說道:“在下實不敢收了。”曹士彪說道:“爲何一樣朋友,兩樣待遇?吾哥哥送你班指,你怎收下了呢?”白老寨主說道:
“賢弟你有玩物送與少鏢頭些。少鏢頭奉公而來,若帶去許多銀子,豈不有嫌疑了?”曹士彪聞聽白老寨主之言,復又說道:“哪裏有甚玩物?”說着話忽然想起,由腰間取出一個金如意,約有六寸長,此物乃是壓囊的玩物,曹士彪遞與二少寨主說道:“以此物作爲見面之禮吧。”銀龍剛要推辭,白俊向銀龍一使眼神,老寨主在座上說道:“少鏢頭,這是本山二老寨主一分敬意,收下爲是。”銀龍這才伸手接過金如意。左手是班指,右手是金如意,面對曹士彪說道:“謝過二老寨主美意。”曹士彪哈哈一陣大笑說道:“好小子!爹是英雄兒好漢,不愧蕭傑的兒子。”銀龍將金如意放在兜囊之中,控背躬身對上面說道:“謝過二位老寨主,在下就此告辭。”白老寨主吩咐白義、白俊:“你弟兄二人,仍用二十隻船相送。”又吩咐:“拿我的令字旗,告訴他們,無論本山的頭目與嘍卒及來賓人等,如有阻攔少鏢頭去路者,將人頭割下,掛在船桅上號令。”銀龍又抱拳謝過老寨主,白義在前,蕭銀龍在當中,白俊在後,出了中平寨。傳出號令,二十隻戰船,鼓號齊鳴,九龍山羣雄沒有不暗中佩服銀龍的。品格下賤的賊,俱各氣憤不平,然而可不敢言語。
三位英雄出離了東垂花門,順東北漢白玉臺階而下,下了中平寨,奔前八寨,處處都有寨主與嘍卒把守,二少寨主一現令字旗,俱各垂手而立。離了北山口,來到河坡,二十隻船上,衆嘍卒垂手侍立,請三位少英雄上船,鼓樂喧天,好不熱鬧。
三位小英雄共上一隻戰船,船頭上放着大六人桌,三位俱都落座。第一通作樂已畢,二少寨主吩咐開船,嘍卒們哪敢怠慢?
搖槳櫓,奔竹城而來,出離了竹城一里多地,到了裏閘口,閘口上有一百名嘍卒,隊伍甚是整齊。二少寨主展開令字旗說道:“守閘的頭目,我弟兄奉老寨主之命,送蕭少鏢頭出去,急速
開閘!”嘍卒頭目大夥一看,令字旗招展。闔山的寨主與嘍卒,無論大小人物,沒有不敬這杆令字旗的,守閘的嘍卒頭目吩咐嘍卒,趕緊絞起千斤銅閘,二十隻戰船魚貫而行。此時蕭銀龍留神詳細觀察,弟兄三位喝着茶,銀龍問道:“二位兄長,此閘是風磨銅打造的嗎?”二少寨主答道:“非也。裏面是木頭,木頭之外有鐵板,鐵板外是風磨銅葉。”銀龍問道:“二哥,這道閘門有多大分量呢?”二少寨主白俊說道:“不到兩千斤。”
說着話來到二道閘口,令字旗一展,仍然開閘。銀龍問道:“這道閘口有多重的分量?”二少寨主說道:“千斤有餘。共合十二道閘口,裏外兩道閘口俱都加重,約有兩千來斤;當中十道閘口,俱都是一千來斤重。裏外二閘各一百名嘍卒把守,當中十道閘各三十人把守,俱都弓上弦刀出鞘,晝夜防範。兵刃俱都是七股漁叉,鐵蒺藜錘。”蕭銀龍一看,鐵蒺藜錘的錘頭俱都有飯碗大小。弟兄們談着話,過了十一道閘。來到了外閘口,三位英雄坐的這隻船,停在閘口南面,等候那十九隻船。
工夫不大,十九隻船俱都來到了,船頭向東,二十隻船雁排翅排開,北面十隻,南面十隻。二少寨主遂吩咐開閘,二十隻船出了十二道銅鐵閘,船上的嘍卒急忙立桅拉棚,鼓樂齊奏。弟兄三人在船上喝着茶,有童子在旁伺候。真是波浪濤濤,浪花飛起多高,天未及午時,已看見東河岸。來到碼頭,弟兄三位吩咐將船攏岸,嘍卒下錨,搭跳板,按扶手,弟兄三位下船之後,二少寨主一展令字旗說道:“二十隻戰船的嘍卒頭目,無事不許下船。”衆嘍卒答應,弟兄三人棄舟登岸,蕭銀龍抱拳躬身說道:“二位哥哥請回吧,送君千里,總有一別。”白俊說道:“二十隻戰船相送,這乃是老寨主的吩咐。你我弟兄的私情,愚兄必須要護送一程,尚有要言相告。”二少寨主又叫道:“嘍卒,奏樂三通!”船上鼓樂齊奏,大少寨主與二少寨主
向東南相送,送出去有半里餘地,銀龍說道:“二位哥哥請回吧。”白俊叫道:“三弟!你乃是明白人,子不言父過,古有明訓,劣兄豈敢言父過?家嚴平生未做過錯事,惟有這一場事,做得太不合乎情理。賢弟你乃明白人,盜印之人與我父子並非甚近之友,黃金印自到九龍山之後,鬧得我們家務不和。古人云,順天者生,逆天者亡。別看九龍山兵多將廣,邪不能侵正,康熙聖主乃是有道的明君;欽差大人是清如水明如鏡,清廉正直的人;再說你們爺們俠肝義膽,濟困扶傾,誰人不知?不想今日九龍山助桀爲虐,如此行爲,焉能長久?我父子早晚必敗,事犯公堂。賢弟你是原辦,那時節多多的照應。但願以和平了解,勿動干戈,實爲愚兄的大願。”銀龍叫道:“二位兄長放心,但能和平解決,總以和平爲上。萬一兩造失和,動了干戈,倘若九龍山失敗,小弟與三位老前輩,決不能叫白老寨主打官司。盜印之人我也明白八九分了,定叫他們去打官司,名正言順。”二少寨主說道:“如此不枉我弟兄結拜一場。賢弟請吧。”
蕭銀龍這才轉身奔東南,二位少寨主轉身奔西北河岸回船,彼此走出數十步外,俱都扭項回頭,有依依不捨之狀,直至走得雙方不能相望之時。
銀龍回思山中情景,四賊行刺,在桃杏林中間幾乎喪命,幸結義的二哥相救。在聚義廳上幾乎被曹士彪抓起摔死,哪想他又以囊中金如意爲贈?又看了看手上的班指,用手一捂胸前,自己暗想:“我好比撞破玉龍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一行在道途之上,一邊思想,一邊走着,不覺的已經與菊花村相隔二三里許。前面有一片松林,看見松林之中有人眺望,進松樹一看,原來是黃三太、張茂龍、李煜、賀照雄等在此等候。
三太笑道:“兄弟,你可回來了?”蕭銀龍將九龍山之事,略略一說,大夥一同回了菊花村。到菊花村口,楊香五和金頭虎
賈明等出村相迎,金頭虎喊道:“打鬼!打鬼!小龍顯魂來了。”
銀龍遂說道:“昨天二十隻戰船接進我去,臨出來又是二十隻戰船送出來的。”金頭虎說道:“你別淨說露臉的話啊,不定在哪兒玩了一天,今天跑回來了。”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不要玩笑。”大夥說話之間來到王宅,衆英雄進了王宅,到東跨院上房屋中。勝爺一看銀龍回來了,驚喜交集,遂問道:“賢侄回來了?”老少羣雄一看銀龍喜容滿面,他又伸手由兜囊中取出綠皮子靴掖,將三封名帖向上一舉,俱都是“白玉祥”三個字。銀龍說道:“白老寨主回拜三位老人家,有三張名帖爲證。”又說道:“二位老寨主還贈小侄男兩樣東西。”說着話摘下班指說道:“這是白老寨主所贈,小侄男原不敢受,白老寨主言說作爲紀念品,與公與私,毫無關係。曹二寨主也要贈小侄男一百錠蒜條金,小侄男堅不收受,他又以金如意相贈。”
說着就將金如意掏出,二物俱都呈上,與三位老人家觀看。勝三爺說道:“這是賢侄拿命換來的東西,二物仍歸賢侄。嗣後無論是誰,若將黃金寶印得回,將賊人擒獲,這頭功總得讓與賢侄。但不知白玉祥對黃金印與盜印的正犯有何辦法呢?”蕭銀龍遂將九龍山白玉祥所說十日爲期盜印之話,對勝三爺詳細說了一遍。勝三爺問道:“九龍山的道是否如道爺所言?”蕭銀龍說道:“九龍山有十二道銅鐵閘,俱都是臺灣省所產的風磨銅所包,寶刀寶劍,不能損傷。過了十二道閘口,還有一道竹城,兩隻大船做成的門戶,船底有鐵掃帚,雖魚蝦皆不能過。
山如削壁,陡巖疊嶂,天然的險固,中平八寨依山爲臺,百餘丈見方,大寨設於中央。莫說是十一天的期限,若依小侄男的眼光看來,一百一十天也是難以進得九龍山內,別說盜印。”
勝爺聞聽不悅,遂說道:“如此說來,黃金寶印不能盜了。”
銀龍說道:“實不容易。不特白玉祥足智多謀,並又佔了地
利。”聾啞仙師說道:“此言不假。”勝爺說道:“莫非等候十二日之久,自去投首,打官司不成嗎?”聾啞仙師唸了一聲無量佛,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豈能坐以待斃?今天大夥且休息一日,明日前去探山,今天先將船隻預備好了。”
勝爺說道:“有十二道銅鐵閘,魚蝦都不能過,爲之奈何?”
道爺說道:“按理說沒有上不去的山。”王九齡在旁說道:“勝三叔,小侄男有戴葦蛇子的船隻,可不甚大。”聾啞仙師說道:“大船更不適用。但不知王施主有多少隻?”王九齡說道:“現有能用者四隻。”聾啞仙師說道:“這四隻作爲探險之用,有要緊的事可先用這四隻。另外再僱幾隻備用,也不要甚大的。
僱船的時候,作爲閒談,別透出形色來,問他的船是多少銀子排的,預備損壞了的時候,好照價賠償人家。”王九齡聽罷此言,遂派精明的家人前去僱船備用。大夥商議明天起身,多備煤米柴炭,茶葉點心,喫食物件。鏢行來了四十八位,連王宅的家人共合五十餘位,第二日準備起身探九龍山。孟金龍、金頭虎這類的英雄急得擦拳摩掌,精細的都料這場事不知須冒若干危險。
一夜無書,第二日大夥起身,由菊花村到河沿,五里之遙,王宅的四隻船在前,又僱了四隻,留兩隻在河坡備用,去了兩隻,共合是六隻船。聾啞仙師主謀叫孟金龍在第一隻船上。第二隻船上是老劍客夏侯商元、震九江屠粲、神刀將李剛,與三位老俠客。後面船上就是黃昆、黃三太、趙得勝、賀照雄等。
六隻船魚貫而行,奔九龍山的閘口而來。
這一去,正所謂:英雄大鬧九龍山,一舉掃平十海島。盜印之賊終歸案,平明高奏凱歌還。
《三俠劍》 第七回(完) (清)張傑鑫 著
第七回
隱逸樓勝英盜金印九龍山五子救三俠
話說前集正表至老少英雄駕了六隻小船,一齊來到九龍山的鋼鐵閘前:只見那山頭看守閘口的嘍卒,用石子向下擲拋,密如雨點,已經將頭一隻小船砸翻。胡景春、邱成、歐陽德三位落水。幸虧第二隻船上有魚眼高恆高俊龍與蓮花湖的於化龍,還有後下水的孟金龍,每人救了一位,將三位英雄救護到第二隻船上。雖然救得快,多少也喝了點水。勝三爺見此光景,銀髯一飄,二目圓睜。第一隻船底現天,被石塊砸碎。這三位到了第二隻船上,打開了別位的小包袱,更換衣服。聾啞仙師叫這五隻船停止前進,向後而退。這五隻船退了二里來地之遠,勝三爺唉聲嘆氣說道:“怎麼打九龍山?”聾啞仙師叫道:“勝施主,稍安勿躁,等候天時。”勝三爺說道:“憑勝英草木之人,還能驚動天地嗎?”聾啞仙師說道:“大清國的洪福,欽差大人的忠心亦須感動天地。”說着話道爺用手向西北一指,叫:“勝施主你看,天氣突變,必有大風驟起,咱們的船應找一個地方避風。九龍山外竹葦甚多,先找一片大葦塘避風要緊。”
原來,葦塘子中有三五尺深的水,五隻小船並在一處,進了大葦塘子,打好了木樁,下了底錨,將五隻船連在一處。會水的換了水衣水靠,浮着水將船左右的葦子俱都割下來,堆在
船兩旁。聾啞仙師又叫道:“勝施主,叫他們大家喝酒喫飯。”
衆人俱都喫喝。就聽巨風大作,聽着毛骨悚然。聾啞仙師道:“勝施主,這就叫得了天時啦!早看東南,晚看西北,並不是我能掐會算。下午將過,西北的天氣就現出昏暗來了,但是盡得天時,不佔人和也不成。叫孟金龍、蕭銀龍、於化龍、高俊龍四人奔閘口。這座閘多年啦,兩旁必有空隙,頭一道閘是兩千來斤,他們四個人將閘板托起一尺多高便能進去,閘裏有攔江鎖、混江輪、轉環刀,必須帶寶刃前去,要先斷攔江鎖,再將混江輪的銷子削斷,混江輪必停,再破轉環刀,削下轉環刀的軸兒,轉環刀自然落下,鍘刀一鍘,就可以過去了。進到裏面破他的竹城,打開一條通路,趕緊回來,讓勝施主進去盜印。”
說着話,將自己的寶刃解下來,交給孟金龍,將賈七爺的秋風落葉掃要來交蕭銀龍帶好。勝爺、孟爺、蕭爺又囑咐,路打通了,趕緊回來,不許妄動,蕭銀龍答應。蕭銀龍在前,孟金龍、於化龍、高俊龍在後,前去破閘。四龍來在閘下,按道爺吩咐,一看果然閘旁有縫,孟金龍將劍杵背好。手伸進去,兩膀叫力,三人相幫,孟金龍用左肩膀頂着,露出一道縫隙,蕭銀龍趕緊用石頭墊,抬一點墊一點,可就能鑽過人去了。蕭銀龍、於化龍、高俊龍鑽了過去,孟金龍個大,又加上力氣也大,蹭着也鑽了過去。蕭銀龍先用秋風落葉掃破了攔江鎖、混江輪。傻英雄伸手取出道爺的寶刃,來到轉環刀前,照定轉輪刀的軸兒,就是兩劍,果然輪刀落水。傻英雄一連氣割落了二個轉輪刀。
銀龍擺手,傻英雄會意,將寶刃插入劍匣。四龍過了轉輪刀,不到半里地就是竹城。都是五六寸粗的大竹子,天然生長的。
再加上人力,每根竹子相隔四寸來寬,俱都用鐵絲擰成胡椒眼的窟窿,三寸多長的魚都過不去。蕭銀龍低聲叫道:“金龍大哥,您用寶刃將鋼鐵絲齊着水皮俱都割斷了,我用秋風落葉掃
割竹子。您專管割網。”孟金龍用寶刃將鋼鐵網俱都割斷。蕭銀龍是處處精細,將竹子齊着水皮用秋風落葉掃割斷,水皮上面的鋼鐵網並未割斷。蕭銀龍割斷的竹子,俱都撇在兩旁的竹杆子當中,爲的是使九龍山的人,看不出痕跡來。兩丈多寬的竹城,俱都割成約二尺來寬的一條衚衕。四龍進了竹城,再往裏去就是旱橋,沒有防禦物了。蕭銀龍說道:“路已然打通,障礙物一點兒也沒有啦。三位老爺子有話:打通了道路,急速回歸。趁今天猛風大作,三位老爺子好來盜國家的寶印。”金龍說道:“蕭銀龍你喫了九龍山的飯,受了九龍山的賄,你是喫裏扒外。好容易進寨,空着回去?你回去吧,我盜印去。將印拿回去交給三位老頭子,省得三位老頭費事啦。”蕭銀龍說道:“金龍大哥,千萬不要造次!九龍山可比不了別處,你我的能耐,到九龍山如同草芥一般。您的身上還有道爺的寶刃,如果失了寶刃,悔之已晚,還耽誤了三位老人家的大事。老哥三位,臨來的時候再三囑咐,您也聽見啦?叫咱們打通了道路就回去。”孟金龍說道:“你們把寶刃帶回去。你告訴我黃金印在哪兒,我自己去,偷得來就偷,偷不來我再回去,反正道也打通了。”銀龍說道:“我不知道印在哪兒,寶刃也沒有人給你帶回去。你要去我們也攔不了您,我們哥仨要趕緊回去啦。”
說罷銀龍在前,化龍、俊龍在後,向外鳧來。此時風聲更大,傻英雄拗不過他們三人,只好也在後頭跟着一同向回走。前面三個人身體小,俱都不費力由十二道閘口鑽將出來,鳧出去有七八丈遠等候孟金龍。孟金龍由裏向外鑽,裏面這十一道,俱都不很費勁就鑽出來了。到了外面這一道閘口,傻英雄頭出來啦,肩頭過不來,自己一着急,用虎爪抓住水底下的石頭,用盡平生之力,兩膀一晃,閘板可就動彈了。因爲閘撥起一頭來,閘板一動,上面吊閘的鐵鏈,南頭這根嘩啦啦亂響,閘上面石
屋中的人,忽聽閘口鐵鏈子有響聲,有一個頭目說道:“你們別嚷嚷啦,怎麼大風將閘上的鐵鏈子颳得亂響?”正趕上傻英雄又在底下一晃悠,上面的鐵鏈子又一動彈,屋中聽得甚真。
這個頭目說道:“風決刮不動鐵鏈子!鐵鏈子好幾百斤重,必是有大江魚被風颳上來啦,撞在閘板上呢。我拿魚叉問一下子就知道啦。”這個嘍卒頭目抄起一根魚叉來,此魚叉是七股,帶倒須鉤,一丈四五尺長的竹杆子。按着彈繩,將魚叉向閘裏面叉去,這個頭目手中覺着似乎叉在肉上一般,遂說道:“這條魚的個兒太大啦!再來兩把叉吧。”你道傻英雄趴在水底,被七股魚叉將水衣叉破。傻英雄一較力,虎爪按在水底,向前一爬,肩頭一晃,上面的鐵鏈子嘩啦啦又響了一陣。這幾個嘍卒頭目齊抄魚叉,都認爲是大魚撞進了閘板。七股魚叉四五隻都向水裏亂叉,叉了一氣兒,就是不上來,然後又向閘板外面叉。
大英雄趴伏在水底,用手捂着臉面,也不敢動啦。向南一歪身,覺着鬆快一點兒,再將胸脯兒向石牆上貼,側着身軀一較力鑽將出去。此時風是愈刮愈大。傻英雄鑽出來啦。嘍卒頭目再叉就叉着石地啦,衆人以爲魚走了。也就不叉了。都進了閘口上面的石屋。閘底下墊着石頭,誰也不解其意。傻英雄由閘口裏面鑽出來,一看身上的水衣水靠,俱都被魚叉叉破了。傻英雄心中暗想:幸虧我有金鐘罩。若是沒有金鐘罩,這回就叫人家給叉爛了。
蕭銀龍等離着閘口有十幾丈遠的地方,等候着傻英雄。忽然見傻英雄由閘口那邊而來,蕭銀龍一看,傻英雄渾身上下的衣服都爛了。蕭銀龍又一看傻英雄的肩頭,竟將銀龍嚇得唉呦了一聲。銀龍忘了在水中了,幾乎喝進水去。四個人鳧得離着閘口遠一點了,俱都露出身形。銀龍說道:“金龍大哥,可要了命啦!你的寶刃呢?”孟金龍說道:“在我背後揹着呢。”說
着自己回手一摸,只剩了空劍匣啦。金龍嚇得臉也變了顏色啦。
蕭銀龍說道:“孟大哥,我們都鑽出來,您還未曾出來。等了您這半天才來,莫非在裏面與人家動手了嗎?”金龍答道:“沒動手,也沒碰見人。外面頭一道閘口,我鑽不出來。我一用力,上面也不知什麼倒黴的東西亂響,當時上面七股魚叉就叉下來啦,將渾身的衣服都叉破啦。我怕叉在眼睛上耳朵上,用兩手護着臉與耳朵,我鑽出來的時候,也忘了摸道爺的寶刃啦。”
銀龍說道:“了不得了!一定被七股魚叉的倒須鉤將寶刃掛上去啦。倘若是被九龍山的嘍卒將寶刃得去,再想得回來可就難啦!黃金印還不知怎樣呢,先將寶劍丟了,如何是好呢?”
正說着話的時候,就見前面五七丈遠,一道霞光由水中而出,好似一個立閃相似。蕭銀龍眼神快,遂說道:“寶劍在前面呢,趕緊追。”四龍向前一追,寶刃又縮入水中去了。四龍也縮入水中,向前趕去。只見寶刃在水中晃晃悠悠向前走,並不見人。追了六七十丈遠,仍然不見人,只見寶刃打着閃兒向前走,借水光猶如一條龍兒相似。孟金龍追得不耐煩啦,遂浮出水面,大聲說道:“寶劍成了龍啦,是誰盜出我的寶刃去?
你再不露面,我可要罵啦!”金龍尚未說完,就見一人由水中冒出,捧着寶刃。四龍追到跟前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海底撈月葉乘龍葉六爺。孟金龍一看非常歡喜,遂說道:“小叔叔你打哪兒來?可嚇死我啦!爲什麼寶刃到了您的手中啦?”葉六爺說道:“金龍你們好大膽子!我到菊花村一打聽,據家人說你們同勝三哥探九龍山來啦。我遂僱了一隻船,來追趕你們。
遇了大風,將船停在蘆葦深處,我換上水靠,奔閘口而來。你們四人撥閘板之時,我藏在閘板牆一個窟窿之中。也是年久啦,閘板牆上面的石頭落下一塊來,只可容一個人。你們進去,我沒進去。比及銀龍、俊龍、化龍已經出來,臨你出來的時候,
後背靠着北面兒擠,北面閘板更低,焉能出得來?水裏又不能說話,上面用七股魚叉叉你,我怕寶刃被魚叉掛上去,趨着你用手護臉的時候,過去將寶刃抽出來啦。”語畢,仍將寶刃還與金龍。爺兒五位奔蘆葦中而來,鳧到小船切近,諸葛道爺見葉六爺來到,遂說道:“勝施主如虎生翼,葉六爺水性甚佳。
盜黃金印,先得了天時,又來了葉六爺,必能成功了!”勝三爺一見葉六爺,不勝之喜。寒暄數語,俱都在船艙落座。勝三爺遂問銀龍水路打通了沒有?銀龍將十二道閘口打通之事,對勝三爺說了一遍。勝三爺意欲自己去盜印,蕭三俠與孟二俠焉能叫勝三爺自己前去?老哥兒三位,誰也不肯不去。各自換上水衣水靠,遂用油布口袋,將旱路的衣服,俱都裝起來。此時也就在二更多天,小弟兄水性好的就是四龍,如今又加上葉六爺,共合是五龍三劍要去盜印。金頭虎賈明在旁邊一看,五龍三俠前去盜印,必然容易成功。倘若盜出印來,老哥兒三個那大年紀,必然不能作官,作官必是小哥兒們的事情。金頭虎思想至此,以爲這個事太便宜啦,盜出印來就是官。金頭虎遂說道:“勝三大爺,我也去,我的水性也行。”勝三爺點頭,微然笑道:“願意去就去。”當時賈明收拾完畢,衆人俱都帶好自己的兵刃暗器。金龍將劍交與道爺,銀龍將劍交與賈七爺,爺兒九位,金龍在前,葉六爺在後。
工夫不大,鳧到十二道閘口一看,一位嘍卒都沒有。風聲大作,進了十二道鋼鐵閘,過了攔江鎖、混江龍、轉輪刀,如入無人之境。進了竹城,蕭銀龍、金頭虎把着竹城。葉六爺與高俊龍、於化龍、孟金龍,在十二道鋼鐵閘左右盤旋。勝三爺告訴衆人:“如有不測,你們衆人只管由水路逃走,我們哥三個殺奔山裏,順山坡逃走。”吩咐完畢,老三俠過了竹城。奔西南去一里多地,在依山靠水之處,三俠由水中爬上山坡。只
聞樹木被風吹得聲如牛吼,三位俠客進了大樹林子,脫下水靠,打開油綢子包裹,從油布口袋中取出衣服。撤去頭上月牙分水箍,用絹帕繃頭,帶上鴨尾巾,勒十字絆,繃英雄帶,整理衣服。掛好鏢囊,背上刀。零碎東西俱都收拾起來,包在包裹之內,背在背後。爬陡壁,走山崖,老哥兒三位走到一片臥牛青石。這片臥牛青石有八尺高的,有七尺高的,還有三四尺高的。
勝三爺由兜囊中取出火筒,打開口子,一晃火折,一照這片石頭,青呼呼,紫微微。勝三爺說道:“此山太陰,咱們快出這片臥牛青石之地。”
原來,這片臥牛青石,南北有十餘里地,東西有一里多地。
老哥兒三位由西向東而行,就聽正東呼哨一聲,站起一排人。
每人一把雙手帶,舉着火把,南北雁排翅排着。正東迎頭一塊巨石,有一丈餘高。巨石上站立一人,黑麪鋼髯,懷抱擂鼓點金錘,一聲吶喊。三爺有心要走,也是勢所難能,已被人家圍上了。行俠作義之人,也不能跑,勝三爺遂止住腳步。這四五百嘍卒只有二十對掌火把的,其餘都是弓箭手。曹世彪一看,叫道:“勝老義士,你真有意外的能力,你怎麼進來九龍山呢?
你背後那兩個人是誰?”勝爺答道:“這二位乃孟凱、蕭傑是也。”蕭、孟二人俱都站在勝三爺左右。勝三爺說道:“白老寨主下帖請我弟兄三人,若少來一位,豈不負了白老寨主與曹二寨主的美意!”曹世彪說道:“你們來的人恐怕還多,現在裏外四十八道卡子,鋼鐵閘已經落死啦。別看三位老英雄有神鬼不測之能,但是一進了九龍山,性命就在吾弟兄掌握之中了。”
語畢,遂將擂鼓點金錘遞與嘍卒。由腰間取了梆子,連敲了一陣。嘍卒俱都認扣搭弦,三面將三俠圍住。孟二俠說道:“咱們弟兄三人向西下水去,箭入水力微,咱們好借水逃走。”勝三爺說道:“愚兄若不盜出印來,誓死不回!愚兄平生未曾叫
人家追着跑,你弟兄水旱兩面,俱都是藝業精奇。”孟二爺說道:“老哥哥您比我才大一歲,我就捨不得死嗎?但願與兄長禍福共之!”勝三爺是古銅色的鴨尾巾,孟二爺是絳紫色的鴨尾巾,蕭三爺是寶藍色的鴨尾巾。被風吹得亂擺,仍然向前而進。又聽二通梆子響,嘍卒們左手如抱嬰兒,右手如託泰山,前拳對後手。勝三爺一飄銀髯,孟二爺揠住七星刀,蕭三爺也將刀拉出預備廝殺。
曹世彪一看哈哈一笑,遂叫道:“勝老俠客,請來你們,焉能放箭呢,三位且沉住了氣。我且問三位老俠客,你們三位作什麼來了?”勝三爺說道:“我們盜印來啦。”曹世彪說道:“三位俠客認識隱逸樓嗎?”勝三爺說道:“不認識。”曹世彪說道:“三位如敢盜印,我願陪你們三位,同到隱逸樓。”曹世彪遂縱下巨石,嘍卒們兩面站立,撤箭收弓。單有二十餘名嘍卒,專管接着點火把,曹世彪頭前引路,老三俠在後面跟着。
嘍卒們在兩旁護衛,來到西寨子牆大紅油漆柵欄門切近。到柵欄外,曹世彪叫嘍卒們止住了步。只有二十餘名嘍卒打着火把,進了紅柵欄門。再向東走,穿過三道寨子去,有一道垂花門,有一個白紗燈紅字,上寫西垂花門,高聳聳一座高樓,方磚鋪地。曹世彪指着西垂花門裏的大樓說道:“這就是隱逸樓。印在天花板底下吊着呢,勝老達官您敢進去嗎?”勝爺說道:“刀山油鼎,龍潭虎穴,勝英有何懼哉?請二老寨主在垂花門外瞭望,我弟兄進垂花門盜印。”勝三爺在前,孟、蕭二俠在後。
一進垂花門,三俠俱都用刀柄一點方磚地,噹噹響,然後才向裏走。勝三爺取出火折一照,再向東去方磚地上俱都是白梅花點。勝三爺再用刀柄一點,並不是方磚啦,原來是木板。勝三爺叫道:“二位賢弟,只知難進九龍山,誰知還有消息。若知有消息,閘口外現有消息姥姥,爲何不叫他來?愚兄進樓盜印,
倘有不測,憑二位賢弟的絕藝,足可殺出九龍山去!”孟二爺說道:“仁兄賢弟,我上樓盜印,倘有失腳,你們二位殺出九龍山,多多照看您那傻侄子金龍吧!”蕭三爺說道:“二位哥哥,還是兄弟進去盜印吧。我要盜印有了危險,二位哥哥多照看銀龍足矣。”勝三爺說道:“此樓我一人上去足矣。倘若都上去,有了危險,一個也活不了!還是愚兄上去爲是。”孟二爺說道:“但願同死。”蕭三爺說道:“願福禍相共。”勝三爺一笑說道:“二位賢弟,不是爲兄畏死,他既設此樓,其中定有危險,同死無益。”蕭、孟二俠齊聲說道:“死何足惜!並且,一個人的心思不如三個人的見解,咱們兄弟三人一同進樓,倒可見機而作。”於是弟兄三位一同進了隱逸樓。勝三爺在前,孟、蕭二位在後,一伏腰進了隱逸摟。老三俠這一進隱逸樓,就要被獲遭擒。
書中代言,樓中假方磚地,凡有白點都是消息。勝三爺止住步,對二位賢弟說道:“餘在三十歲時,致力於武學,不追求消息埋伏。吾之恩師艾道爺曾說過,這宗消息名爲陰陽穿珠透花板。當時並不以爲有用,這會兒看見了,纔想起恩師之言。”
說着話,老三俠腳邁萬字式,走人字步,白梅花的磚俱都動彈,一丈二寬,兩丈來長。此時老三俠在正中間。勝爺說道:“我雖然聽過這宗陣式,但亦不復記憶了。二位賢弟向東縱,我向西縱,便可腳踏實地。”語畢,三俠分向西、東一縱,就覺身子向下一沉,俱都縱在翻板之上,將老三俠翻入深坑。原來底下是水,水中有鋼鐵網倒須鉤,三俠既在翻板之上,明知不能免於難,俱都擲刀一攏,磕膝蓋,落於水中網上,被鋼鉤將胳膊俱攏住。曹世彪在陣外聞聽翻板聲音,由腰中掏出呼哨,一聲響將鉤杆子手喚來,率領鉤杆子的那個賊寇,正是心懷嫉妒的林士佩。見了曹世彪,躬身說道:“曹二叔怎樣了?”曹世
彪說道:“拿住了。”林士佩問道:“拿住幾個?”曹世彪道:“拿住三個。老三俠都在隱逸樓中被獲遭擒。”林士佩以手加額說:“老勝英、孟凱、蕭傑,也有今日?衆鉤杆子手隨我來。”
鉤杆子手先進去一看:勝爺他們墜落的是第三塊翻板。鉤杆子手將第二塊翻板一按消息,出來一個鐵象鼻兒。旁有大穿釘,地上有環子。用大穿釘將第一塊翻板穿上,人再登於翻板之上,就不能動了。鉤杆子手走到第二塊翻板,掀起來,都是消息。
有繃簧繃着,一按消息,翻板自起。二十個鉤杆子手,將長把鉤杆子順下去,一個網角五根鉤杆子,連網帶人俱都搭將上來。
林士佩一看,老三俠猶如水雞兒一般,俱被網上的倒須鉤鉤着。
打開鋼鐵網,嘍卒們就要摘鉤。林士佩說道:“且慢,你們不行。別忙,先將那三口刀撿起來,這三口刀雖不能削金斷玉,比寶刀也差不了多少。三口刀俱都將網扎破,若沒有護手擋着,會完全落在水底。嘍卒將三口刀俱都拔出來。林士佩說道:“這口刀叫七星刀,是魚鱗紫金刀,是勝老俠客的。這口刀是孟二俠的,這口刀叫金背折鐵刀,是蕭三俠的。三位俠客的三口寶刃乃是無價之寶。”你道林士佩說這些話,分明是藐視三俠。
此時三位俠客在一個網兒裏猶如水雞兒一般。按說俠客的身份,別說是被獲遭擒,連敗仗都不能打。如今被獲遭擒,林士佩故意的俠客長俠客短,特意說與勝三爺與蕭、孟二俠聽,老三俠是一語不發。林士佩過去,先將勝三爺的鴨尾巾向下一捋,絹帕俱都捋下,擲在一旁,厲聲說道:“這是白老寨主請來的。”
用磕膝蓋一頂勝爺的腰。摘了鋼鉤,攏二臂,有嘍卒遞過繩子,四馬攢蹄捆好。叫道:“曹二叔,怎樣發落?”曹世彪說道:“抬到中平大寨去。”兩個嘍卒一根槓子,將三俠抬起,徑奔中平大寨而來,由東面白玉臺階上去,抬到中平大寨門外。林士佩說道:“暫且放下。”當嘍卒的沒有好人,臨放下的時候,
將槓子順着肩膀兒向下一推,撲通一聲,擲在塵埃。勝三爺怕摔了臉,一揚臉,一挺胸脯。曹世彪在先,林士佩在後,見了白玉祥白老寨主,躬身施禮。
白玉祥坐在金交椅上略一欠身問道:“將老三俠請到了嗎?”
林士佩洋洋得意說道:“請到了。”白老寨主問道:“怎樣請來的?”林士佩說道:“寒鴨鳧水請來的,現在門外放着呢。”
白玉祥說道:“三俠乃是當世的人傑,南七北六省,百姓蒙其德澤者,處處有人。何必這樣?倒剪二臂足矣。”林士佩聞聽,雖然不敢公然拂意,面有不悅之色。唯唯而退到外面,叫嘍卒將三俠下身的綁繩打開。遂說道:“白老寨主有請三位老俠客。”
嘍卒們攙着三位老俠客,勝三爺面對林士佩微然一笑,說道:“勝三爺與蕭、孟二俠,焉能用人攙扶?刀山油鼎,勝三爺與蕭、孟二俠,進退綽如,無所畏懼。你們這些鼠輩,焉識俠義?”
勝三爺語畢,在前大踏步,仰面向中平大寨走去。蕭、孟二俠在後面跟隨,行動自如,毫無半點懼怯感。嘍卒們看着,欽然起敬。三位老俠客來到中平大寨,舉目觀看:裏面水八寨,旱八寨,小六寨,中平八寨,好大一座山寨!白玉祥見三俠徐步自在走入中平大寨,急忙離了金交椅。曹二寨主在後面跟隨。
白玉祥口中說道:“三位俠客,恕白玉祥不恭。白玉樣本擬將三位俠客迎進中平寨,再議盜印之事。不想三位老俠客夜臨拙山,白某有失迎訝,恕白某不知之罪!嘍卒們這樣待遇三俠,着實可惡!”勝三爺聞聽,未等白玉祥將話說完,瞪目說道:“你就是賊首白玉祥嗎?”白玉祥說道:“正是白某。”勝三爺呸的一口向白玉祥唾去:“好一個無知的賊首!你用請帖將姓勝的哥兒三個請來的。姓勝的見了回帖,不失信義前來。你要是正人君子,將勝三爺迎進山寨,馬上步下,水旱兩面,與勝三爺比試三合,誰勝誰敗,自有公論。你不以仁人君子待人,
用此嫉妒小兒之計,造下消息埋伏,暗害勝某。勝某平生講的是明人不作暗事!刀槍並舉,以能爲武藝賭輸贏。今既被你等小人暗算,何必多言?還講什麼有失迎不失迎的?不問可知,你乃是口頭仁義,毫無信用的小人!殺官奪印的罪魁,萬惡賊首!在勝某跟前還來動口齒之能?速速將勝某置之死地!勝某絕不能哼哈。”白玉祥初時見勝三爺,本打算用言語奚落勝三爺,羞辱三位老俠客,勝三爺行俠作義一世,焉能聽他那一套,早已視死如歸。焉能叫白玉祥在林士佩等仇人及天下英雄的面前,被人家羞辱呢!故未等白玉祥將場面話說完,便唾了白玉祥一口。以言語激怒白玉祥,爲的是叫白玉祥將自己一刀兩段。
落一個爲盜印而死,雖然死在賊人之手,名正言順,死於國事。
白玉祥說道:“白某是明季末科之武狀元,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你姓勝的不過是一保鏢匹夫耳。”勝三爺說道:“你要真是武狀元出身,決不能助紂爲虐,不懂賢愚好歹。欽差大人是國家的忠臣,愛民如子,人被其澤;你爲殺官人之賊首。盜國家之印,明理的人,以武狀元的身份竟作此狗盜之事,豈不可笑!將來世有完評,誰爲好人,誰爲歹人,勝某在光天化日之下,雖婦人孺子,皆知我爲公理而死於姓白之手。”白玉祥在衆目之下,本想奚落勝三爺幾句,不想反被勝三爺罵得閉口無言,弄成騎虎難下之勢。遂叫道:“左右來呀。”兩旁刀斧手答應一聲:“在!”白玉祥說道:“將三俠亂刃分屍!”兩旁刀斧手一個個橫眉立目,虎視眈眈。舉起雙手帶,猶如一窩蜂相似;直奔老三俠而來。勝三爺引頸說道:“白玉祥你看我三俠是真漢子不是?”談笑自若,毫無懼容。此時羣雄沒有不可惜三俠,竟得如此結果。惟獨喜壞了小兒林士佩,眼見刀斧手一擁齊上,忽聽西臺階有登登腳步聲音,聲音洪亮,嚷道:“刀下留人!”
無論什麼事,都有規矩。官私是一樣的,每於殺人之際,若有喊刀下留人者,必得要問明情由,然後才能動手。白玉祥一聞聲音,不覺愕然,林士佩猶如涼水澆頭。舉目觀看,就見跑來二位少年,不是別人,正是二位少爺:銀獬豸白義,玉麒麟白俊。跪在老寨主面前說道:“三俠殺不得。”老寨主白玉祥一看,原來是兩個少寨主,遂說道:“敢與他人講情,綁下去殺。”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嘍卒,一齊上前把二位少寨主綁了。兩個嘍卒推着一個,衆家寨主俱各默默無言。此時可就顯出來老二虎頭了,擂鼓點金錘向兩下里一分,大聲說道:“誰敢推二位寨主,我便用錘將他砸死!”曹世彪這一領頭攔阻,寶刀將韓殿魁與各寨主等,就有敢說話的了。韓殿魁叫道:“白寨主,問問二位少寨主因何與賊人講情?”當下將二位少寨主推回,白玉祥問道:“犬子爲何與賊人講情?”大少寨主一語不發。二少寨主說道:“天倫,君叫臣死,臣不死是爲不忠。
父叫子亡,子不亡是爲不孝。您叫孩兒說話,孩兒便說話。您不叫孩兒說話,孩兒至死不敢多說。父親您時常提起,勝英替天行道,剪惡安良。他何以與咱父子是仇人呢?盜印這人,本應當提出自己的姓名,他爲何提九龍山十海島呢?印現在九龍山,盜印之人也在九龍山。老爺子您用三封名帖請的勝英,何仇之有呢?”白玉祥說道:“老父本來無心殺害三俠。他這樣強暴,蔑視老夫,故將他推出亂刃分屍!”二少寨主說道:“您老人家想,杉木杆子能折不彎,您要叫三俠軟弱了是不行的,千刀萬斷都行。要叫他軟了,孩兒有一計策,先將三俠囚禁起來,他的朋友甚多,必然前來解救,將他們俱都拿獲,再提出三俠,將三俠朋友俱都綁在他的面前,那時天倫叫三俠,認輸不認輸?他要說不認輸,便將他的朋友一齊殺了;那時三俠他顧全他的朋友,他就得認罪服說。”老寨主說道:“吾亦無意
殺他三人,今汝所言甚當。”叫道:“白俊,你暫將三俠押赴避水閣之內囚起來。”二位少寨主的綁繩早已解開,又叫林士佩與曹世彪二人幫助嘍卒們拿着水叉,舉燈籠,林士佩左手拿着狼牙鑽,右手照着勝爺肩頭一拍說道:“勝三爺,避水閣內非常涼爽,你們三位還是自己走,還是用嘍卒們搭着呢?”勝三爺飄銀髯一笑,遂說道:“林寨主,我有幾句話,同着衆人交代交代,然後跳油鍋勝英也去。兩廊下衆位寨主聽明,我勝英有大過數次,早就當死。第一過在林士佩請南北英雄會,林士佩請我赴會,不與人打,先打鹿打豹,遂被鹿撞死東路鏢頭趙謙和西路鏢頭李勳。第二陣打豹,豹傷了我盟侄雙刀將王玉成,嗣後鹿與豹皆被賈明打死。林士佩又不算,又要人跟人再賭輸贏,遂演成刀劈邱銳,鏢打邱鈺,又扎死高雙青。高雙青本是我的徒侄,此子採花殺命,無惡不作,我纔將他一刀扎死,整理我們上三門的規矩。最後我與林士佩寨主較量輸贏。林寨主手使陰陽雙劍,我使一百二十八刀,反臂轉環刀,那時姓勝的不忍下毒手,只削去他八楞袖口壯帽及一片髮髻,那就是勝英該斷不斷之第一過也!林寨主叫我們在逍遙亭休息,誰知他暗埋地雷,要將保鏢的一網打盡。嗣後識破,將地雷刨出。我追趕林士佩,到蓮花湖交界,勝英墜在林士佩船後。我見林士佩的胞妹哭得可憐,要投長江一死,姓勝的動了惻隱之心,所以在江中不捉林士佩,是勝英之第二過也!後來在蓮花湖困住我們男女十餘人,林士佩假蓮花湖的勢力與我爲仇。我有一個盟侄孟金龍力大絕倫,在蓮花湖,我不叫他傷害林士佩性命,乃勝英之第三過也!後來在蕭金臺林寨主用三停分水狼牙鑽,欺壓我老邁無能。我五弟趕到,用葉裏藏花棍將林士佩打倒。
手起棍落,直奔頭上就打,我勝英趕奔近前,托住亮銀盤龍棍,未傷林士佩的性命,是我勝英之第四過也!在杭州府雙松嶺碧
霞山我五弟二打林士佩,第六次在雙龍山聚義廳,我又囑咐我五弟,別傷林士佩。那時蔣伯芳、孟金龍、孟凱、蕭傑,非要制死林士佩不可,我將林士佩放走,此又是我勝英之大過也!
今日勝英死之晚矣!”勝爺這麼一說林士佩的已往之事,兩廊下四五百位寨主,有那明理的說道:“這個人太無天良啦!多少次不殺之恩,他還不知以德報德。衆位千萬可別交他這無義之人!”大家這一交頭接耳,林士佩的臉上不掛,羞惱變成怒,抬手摘鑽,鑽頭朝後,鑽纂朝前,奔勝三爺頭頂劈來。勝爺一低頭叫道:“林士佩,你就請動手,何必發怒!”說罷將頭一低,林士佩的鑽向下一落,曹世彪在旁一伸手將林士佩的腕子托住:“林士佩,我寨主哥哥叫你將三俠放在避水閣,沒叫你公報私仇。”您道曹爺是口快心直,快人快語,可比三國的桓侯,梁山的李逵,林士佩也不好向回收鑽。曹爺託他的腕子,也不鬆手。白玉祥恐怕他們爺兒倆弄僵了火,叫道:“士佩賢侄,速將三俠下在水牢,不要違誤。”林士佩撤回鑽去,叫道:“姓勝的!你是走呀,還是叫我們搭着?”勝三爺說道:“油鍋鼎鑊,勝三爺有何懼哉!”林士佩暗中告訴一個老嘍卒說:“你去取三條綾子來。”工夫不大,老嘍卒取來白綾子三縷,交給林士佩。林士佩在三俠的綁繩上重新又綁上白綾子。
書中代言,白綾子不懈勁,無論有多大力氣也不能退出手腕去。頭前有老嘍卒打着燈籠引路,林士佩率領,往西南過五七道寨子。忽聽水聲滔滔,並不見水。西南犄角有一座閣,南北都是漢白玉欄杆,有三四丈見方,漢白玉鋪地。以西爲上,有一張青石月亮桌,兩旁有青石月牙椅子,東西南北有兩根青石柱子,約有一尺粗細,將燈籠拴在柱子上。嘍卒俱穿水褲,林士佩、曹世彪俱都穿著水衣。南北兩頭一邊有一個鋼環子,嘍卒一提鋼環子,咯吧一聲響,閃開石蓋,用鐵柱子支起。林
士佩叫道:“三位俠客爺這裏面涼快,自己下去吧。”勝爺毫無畏懼說道:“這算不了什麼。”老三俠自己走入倒下臺階的水閣內,嘍卒打着燈籠。走下十餘層倒下階腳石,三俠跳下水去,水過肚臍。三位老俠客藉着燈光觀看,靠西面有五根明柱,出水四尺有餘。頂上有一個鋼環子,底下一尺餘也有一個鋼環子。林士佩指着嘍卒說道:“勝三爺是第一俠,請在正當中這棵柱子上。”嘍卒將勝三爺的胳膊一領,拴在當中這棵將軍柱上,底下的腿拴在柱子的橫棍上,又將勝三爺的白髮拴在上面鋼環子上。孟二俠在左,蕭三俠在右。勝三爺用腳一踢,底下是石頭鋪地,四面石壁。爲何水響?原來南北兩面有鐵篦子,由南來水,從北出去。林士佩說道:“太涼快啦,咱們上去吧。”
衆人順階腳石上去,撤去兩根鐵棍,一擰螺絲,石蓋封口。三位老俠客在陰山背後,先是有氣助着,不顯甚涼,到後半夜就覺着涼了。到第二日早飯之後,忽聽上面鋼環響動,石蓋忽動。
勝三爺抬頭向上一看,見一白鬍老者,年在七十餘歲,託着一個木頭托盤,後邊跟着一個十五六歲年輕之人,青布的水靠,提着一個廣錫大素子,拿着三個小茶碗,來到近前,那老者叫道:“三位老俠客請了。”托盤裏邊三大碗綠豆飯,兩大盤饅頭,兩碟菜。遂說道:“這三位老俠客,我家老寨主氣惱之間,忘了送飯啦。這是我家少寨主打發我等送飯來,您喫飯,我們送到您的嘴上,我們可不敢鬆綁繩。”勝三爺問道:“你們是九龍山的什麼人?”老者說道:“勝爺,我是內寨的老家人,我叫白福。”年輕的說:“我是少寨主的書童,我叫白林。”勝爺說道:“你們二人不夠資格,原本是賊下之賊。勝三爺要喫賊飯怕沾上賊味,凍死不烤燈前火,餓死不喫無義食!”白林說道:“勝三爺您彆着急,這是二位少寨主的私情。”說着話,一老一少轉身形上階腳石而去。到上面將托盤酒壺茶碗都放在
青石桌上,將兩根鐵棍一撤,石板入卡口,上好螺絲。老三俠在裏面,也不知黑白夜晝。
又到了定更來天,孟二俠渾身立抖。先前筋骨疼痛,後來四肢麻木,三位老俠客俱是如此。孟二爺上嘴脣打着下嘴脣,直哆嗦,叫道:“勝三哥,方纔送飯來許是白天?此時大概黑了?您看此九月天氣,不見天日之光。他們送飯,咱們不喫,也當喝兩杯水酒。此時我心中發慌,再要待一夜,小弟休矣。
咱們哥仨由昨日未離涼水。”勝三爺轉了轉眼珠,看看左邊孟二俠,右邊的蕭三爺,遂說道:“我連累二位賢弟,受此世所罕有之苦。”孟二俠說道:“盜印告咱們三人,又以帖請咱三人,怎算三哥連累我們哥倆?此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在聚義廳,亂刃分屍,倒也爽快!老恩兄,人到難處想賓朋,這要是老恩師劍客來了,能救咱們不能呢?”勝三爺說道:“賢弟你想,吾恩師又不會掐訣唸咒,焉能來到此處?下水之時,二位賢弟沒看見嗎?這鐵篦子,四寸見方的大柱。就是來了,也斷不了鐵篦子。”孟二俠又說道:“女劍客也不知道行不行?”
勝三爺說道:“女劍客的寶刃也斷不了鐵篦子,再說女子更不能進九龍山了。”孟二俠又說道:“道兄與聾啞仙師等如何?”
勝三爺說道:“不成。”孟二俠說道:“如此咱弟兄三人沒有救星了。”勝三爺說:“老少三輩,只有一個能行。”孟二俠說道:“哪位能行呢?”勝三爺說道:“惟有賈七弟那口寶刃,秋風落葉掃倒能行,但是他不會掐訣唸咒,九龍山水旱約有三百餘里,他焉能找到這水牢呢?”此時三位老俠客浸得筋骨麻木。正在叫天天不語,叫地地不應,就聽南面的鐵篦子外,水向上一攪,一雙手捋住鐵篦子,由分水裙內掏出火筒打開子母口,抽出火摺子晃着了,向牢中一照,遂說道:“三位哥哥多有受難,恕小弟救護來遲。”語畢,將火折放在火筒之內,卡
好子母口。伸手由背後揠劍督,嗆啷啷一道立閃,抽出斬釘斷鐵的秋風落葉掃。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四寸見方的鐵柱子,削這個柱子,可不是一劍斬斷,一劍一劍的向下削,削到剩一指來寬纔將鐵柱斬落,隔着四寸一棵,削下一棵去,偏着身就可以出去了。賈七爺削完立柱,進到牢中,伸手要解勝三爺的綁繩。勝三爺說道:“賈七弟先解你孟二哥吧。”賈七爺遂奔孟二爺,一摸繩釦,用寶劍一割,割斷兩道繩子,解下頭上髮髻。然後再斷勝三爺的繩子,勝三爺說道:“你將蕭三弟的繩釦斬斷。”賈七爺不敢違背勝三爺之命,又與蕭三俠斷了繩釦,解下頭髮。放開蕭三俠,再將勝爺放開。三位老俠客在水中捆綁了一天一夜的工夫,由前一日四更天下水牢,第二日定更多天遇救,米粒未進,冷水浸得哆哩哆嗦的不能站立,倚住水牢的上牆,紋絲兒也不能動轉。賈七爺先攙扶着孟二俠在水牢中遛達,活動渾身的血脈,孟二俠能夠強掙扎着站立,自己用手按着穴眼活動血脈。然後賈七爺再攙扶着蕭三俠活動周身,又攙扶着勝三爺活動周身。順着鐵篦子出了水牢,向正南鳧出半里多地,黑夜之間離着水皮二尺多有一條彈繩。勝三爺與蕭、孟二俠俱都未曾留神,並未看見。賈七爺鳧到離彈繩切近,叫道:“勝三哥隨我來。”勝三爺走到切近一看,原來是一根彈繩,離着水皮二尺有餘。勝三爺問道:“賈賢弟此繩是何原故?”賈七爺說道:“勝三哥,我一個人焉能來到此處,還有別位了。此繩是咱們出入的道路,上面可沒有人把守。我們來了五個人呢,老劍客震三山、鐵飛龍、歐陽大義士、楊六爺與小弟我,一個人飛也不能上山,此處向上去二三十丈高,乃是最矮的山頭。還有一條道路,在東山下呢,是楊六爺把守着。”勝三爺與蕭、孟二俠陸續上了山頭,然後賈七爺再順着繩子爬上了山頭。
究竟賈大爺他們是怎麼來的?原來,三俠與五龍、金頭虎進了九龍山十海島,被把閘兵窺破。一聲呼哨,調齊了大隊。
偵察閘口,一看閘板南面高起來啦,絞起閘板。有會水的下去,將墊閘板的石頭撤去。當時五龍聽山上呼哨連成一片,俱各拼命的逃走。五龍之中於化龍水性略慢點兒,逃到外口閘板的時候,閘已下落。於化龍由邊兒上向外一擠,左肋被閘扎傷一根,幾乎斷折。比及金頭虎向外逃時,閘板早已落下,三俠已進了旱寨。金頭虎一人,猶如沒孃兒一般,由水中逃命,比及五龍出了九龍山十海島,一看人數,老三俠與金頭虎未見出來,五龍這才逃回葦塘中,將九龍山內落閘之事,報告聾啞仙師等。
聾啞仙師聞聽大喫一驚,急忙與衆商議攻閘進山,挽救老三俠與賈明之策。聾啞仙師與賈七爺說道:“他們爺四位,凶多吉少,如今大家只可以死相拼。倘能攻破閘口,便可救出山內之人。”賈七爺連連稱是。當時將船由葦塘中駛出,此時風已略小。原來的六隻船損壞了一隻,又加上葉六爺僱來的這隻船,仍然是六隻小船,齊奔閘口而來。來到閘口切近,閘上的嘍卒紛紛拋石子,船不能近前,連水手帶鏢行的人,受石子打傷了十餘人。聾啞仙師說道:“別攻閘口啦,這六隻船想要攻閘進山,勢比登天還難,且退下來再議。”於是退出十里之外,進了葦塘之中下了錨。衆人飽餐了一頓飯,聾啞仙師說道:“要想由閘口進山是辦不到啦。吾有一計,今早去叫只船,離閘口近處虛張聲勢,大喊攻閘。船要來回盪漾,人要大聲吶喊。閘上的石子剛要夠得上啦,船便向後退。再去一隻小船奔南去,探九龍山何處可以進去?必須繞道而行,別叫山上的嘍卒看見。
但是這一支人,必須一個人當十個人用。出進山時一死相拼,有去無回。哪位願去?”聾啞仙師正在問大衆何人前去之際,楊香五用手一指正東說道:“前面來了一隻小船,船頭上站立
一人,你們看看是何人?”說着話的工夫,船已不遠啦,楊香五說道:“諸葛道爺,船上那人是我的天倫。”聾啞仙師口唸:“無量佛,楊六爺來到,他一個人能頂一千人用。”船靠一旁,大衆見禮。鎮九江屠粲問道:“六弟由何處來?”楊六爺說道:“我由鏢局子而來。我到了鏢局子內,聞聽你們大衆現在菊花村,我又到菊花村王宅,據老僕說你們大衆昨天俱都探九龍山來了。我今天在菊花村喫完了早飯,奔九龍山而來,這隻小船本是僱的。”楊六爺又問道:“探九龍山怎麼樣了?”道爺說道:“昨日二更多天,老三俠與金頭虎及五龍進山,被山上之人看破,只逃出來五龍,老三俠與賈明俱困在山內。由昨天夜間攻閘口,到今日晌午,都被石子打回,未能近閘。如今一天一夜,不知老三俠與賈明他們的性命如何。”楊六爺說道:“衆位仁兄賢弟打算怎麼辦呢?”道爺便將今天用的計策對楊六爺說了一遍。楊六爺說道:“有上不去的天,沒有上不去的山。
用一隻小船,去四五個人,要有能爲的,與九龍山決一死戰!
救他們爺兒四個。”震三山說:“我去。”賈七爺說:“我也去。”
震三山是個矮子,賈七爺也是個矮子,楊六爺也是個矮子,這就夠三個矮子了。楊六爺說道:“咱們到了九龍山內,三位哥哥與賈明若遇難,咱們想法救他們。他們若是遭害,咱們便報仇。可是人還少點。”賈七爺黃眼珠一轉,說道:“蠻子你還不說話嗎?你有軟硬勁的功夫,日行千里,黑夜像白晝看得一般遠。”蠻子說道:“我不會水。”震三山一晃大腦袋說道:“ 歐陽天佐你太滑啦,咱們哥兒幾個是一同前去,死生相共!
你還能落後嗎?”蠻子這才點頭。當時挑選了一隻堅固的小船,哥兒四個上了小船,順着山坡向南去。風較前略小,當日天陰未晴,黑得甚早。由閘口順着山坡向南走了有二三里地,一看
陡壁山崖,有百餘丈高的,有三五十丈高的,有七八十丈高的。
山頭上的石頭城牆,俱都是兩丈來高。走到一座山下,楊六爺說道:“此山有二三十丈高。”楊六爺叫道:“大師兄,此處可上。船奔山根駛去。如山上有人知曉,船再後退。”船剛到山根切近,忽然由水中冒上一人,露出半截身軀,老劍客是夜行眼,看此人乃是一黑大漢,一身藍布衣裳,一伸虎掌抓住船頭,口中說道:“你們是幹什麼的?鬼鬼祟祟的,我將船給你們弄翻了!”老劍客伸手就要抓此人的手腕,老劍客要抓上他的腕子,他手就算廢啦。賈七爺一看,急忙說道:“我看此人面熟,等我問他。”賈七爺遂說道:“你是何人?”此人答道:“我是鐵飛龍。”賈七爺說道:“你是幹什麼的?”鐵飛龍說道:“我是進九龍山給我勝三大爺盜印的,怎麼着都進不去。”
衆人一聽,心中這才稍安。賈七爺說道:“鐵天勝是你何人?”
飛龍答道:“是我天倫。”賈七爺一笑說道:“我與你引見引見,這是你楊六大爺、明清八義、登山豹子楊義臣。這是你夏侯商元伯父。”與鐵飛龍引見完了,飛龍上了小船。蠻子說道:“這才叫五子救三俠。我是蠻子,老劍客與賈七、楊六都是矮子,這個鐵飛龍是傻小子,此之謂五子救三俠。”老劍客聞聽,遂說道:“蠻子說的不錯,真稱得起五子救三俠。”楊六爺囊中取出皮帶一條,有一巴掌寬,打開了向腰中一系。內有七個釘子,名叫七星釘。七星釘上有皮套,四寸見圓,皮帶系在腰間,七個釘子插在皮帶之上,楊六爺說道:“船奔山根吧,山頭上若沒有人看見,它縱有一千丈高我也能上去。”這七星釘爬山乃是楊六爺的絕藝,無論多高的山都能爬上去。楊六爺叫水手傍山,遂爬上桅去。左腳登着船桅,由皮帶中取出一個七星釘,用榔頭釘在山上。右腳登在第一隻七星釘上,再釘第二隻、第三隻,作七星式樣釘好,上一步用腳拔下一隻釘來。如
此倒換着七星釘,工夫不大,爬上山頭。取出三隻七星釘來,掖在皮帶之中。舉目向上一看,一丈多高人造的石牆。楊六爺由腰間取出飛抓,一抖飛抓,抓住石牆的垛口檐兒,拉住了絨繩。取下七星釘,掖在皮帶子之內,攀絨繩向石牆上面便爬。
方爬到切近,一露頭的工夫,忽然裏面伸出一隻手來,蹦的一聲將楊六爺的透風巾抓住。左手抓住透風巾,右手的匕首刀奔楊六爺脖項而來。楊六爺兩眼一閉,只好等死。被人家提着,身軀懸着,實無緩手之力。哪知道此人的刀挨着楊六爺脖項問道:“閣下何如人也?”楊六爺聞聽,睜開眼睛一看,只見此人白素一張臉面,年紀約有二十來歲。楊六爺答道:“我乃明清八義排行在六,登山豹子楊義臣是也。閣下何如人也?”此人答道:“慚愧,吾乃本山二少寨主玉麒麟白俊。”語畢,將楊六爺提過牆頭,站在垛口之下。玉麒麟叫道:“六義士,你們來了多少人?你好大的膽子!”楊六爺明知不說實話也不行,早被人家看破了,遂說道:“我們來了五個人,前來解救三俠與賈明。”玉麒麟說道:“三俠現在水牢之中,我深盼有人前來解救。今六義士等來得甚好,我弟兄實是有心無力,不敢救三俠出水。現在三俠在水牢之中,此水牢由北向南去,再向西,山嶺上有三棵大樹剛能過人,乃是必由之路。再往北去下山坡,再向西去,還得過三道山嶺,此嶺有人把守,每隔半里地必有一人來往盤查。由此過去,三俠的刀與暗器,皆在後寨內書房中,六義士千萬小心!多加仔細,到山內時,高抬貴手,少傷人爲幸。但是水牢牆上安着鐵篦子,非有寶刃不可,無有寶刃不能救人。過了三道嶺向西共四五里地,便見此水閣了。閣下便是水牢,六義士保重些。”語畢,二少寨主翻身去了。楊六爺說道:“多承指教,彼此心照吧。”楊六爺見玉麒麟走後,由腰間取出彈繩放了下去,上面拴在大樹之上。衆人都順彈繩而
上,楊六爺將玉麒麟之言,報告了四位。這才商議誰盜兵刃,誰救三俠,誰打接應。賈七爺有寶刀能救三俠。老劍客打接應,大義士盜兵刃等物。鐵飛龍也打接應,這才救出了三俠。勝三爺說道:“衆位都快出山去吧,我不奪回黃金印,誓不出山!”
正在此時,就聽賈明喊道:“三大爺別走,帶着我。”賈七爺見賈明來到,心中甚爲喜悅。您道別人此時,因勝三爺說叫衆人出山,只顧勸勝三爺啦,可就忘了賈明瞭。賈七爺心中時刻未忘,如今一見賈明,遂問道:“你在何處來?”賈明說道:“五龍一聽見山上閘口呼哨連天,俱都奔命的逃走,可就把我留在竹城裏。再要走時,閘已落平,也出不了竹城了,再找勝三爺也看不見了,我就在水裏糊裏胡塗的鳧,鳧在水面看離着人遠了,我又奔山環去,鳧到山環裏一看,有大石頭窟窿,我就鑽在裏邊去啦。”
書中代言,賈明鑽螺絲洞,他渴了喝清水,餓了就喫松籽兒。賈七爺正在問賈明之際,就聽北邊人聲吶喊,燈籠火把照如白晝。勝爺說道:“衆位仁兄賢弟們,預備傢伙殺奔前去!”
三位俠客與七爺、楊六爺、蠻子、金頭虎賈明、鐵飛龍,爺兒八個,各持兵刃,向前迎去。三俠在前,賈七爺與賈明等在後。
嘍卒們由北向南。爺兒八位由南向北。帶領嘍卒之人,正是鐵戟將方成,五百嘍卒各持雙手帶,雁排翅排開。您道九龍山怎知三俠在此呢?皆因爲賈七爺救三俠之時,被尋山的嘍卒看見。
此處尋山的嘍卒,每隔半里之遠,有一人把守,互相傳達消息,不一時就傳到聚義廳中平大寨。鐵戟將方成聞聽救出三俠。方成在白老寨主前請命帶領五百飛虎軍,前去捉拿老三俠一干衆人。白玉祥說道:“方成你未曾經過大敵,鏢局之人不是柔弱之輩。”方成說道:“我來到九龍山無尺寸之功,必將三俠一鼓擒獲,獻於老寨主之前。”白老寨主傳令五百飛虎軍,令方
成帶領前去。白老寨主自去打接應,方成這才帶領飛虎軍,飛也似來到。三俠迎將上來,俱都懷抱單刀。勝爺魚鱗紫金刀,脅下襯黃雲緞子鏢囊,周圍鑲青緞子臥魚,當中有個青緞子鏢字,下面五色線網子,緊襯燈籠穗。孟二爺懷抱七星刀,脅下囊中六個蓮子鏢。蕭三爺懷抱金背折鐵刀,脅下囊中三隻毒藥叉、三隻紫金鏢。三俠背後是漢奸,頭戴春秋帽,身穿皮馬褂。
還有個黑大漢身高七尺,膀闊三停,背後背喪門螺絲棍。賈七爺、賈明俱都身矮,方成未能看見。兩陣對圓,方成一聲喊嚷:“勝英你乃籠中之鳥,釜中之魚!要知時務,擲傢伙束手就擒。”
勝爺聞聽,將捻銀髯說道:“來者莫非杭州小寇,方家集的方成?你不過是坐地分贓的小寇,無非是打槓子,放暗箭,端雞籠的毛賊。你也敢跟勝爺較量?你叫九龍山的白玉祥出來!”
方成看勝爺老邁,不放在心上。方成身材五尺有餘,頭帶青緞子壯帽,身穿青緞子短靠,青緞子快靴,手使的是一對畫杆描金戟。勝爺揠刀剛要與方成動手,後面黑大個嚷道:“勝三大爺您把黑賊給我吧。”勝三爺這幾句話送了方成的性命,若說他是人物,鐵飛龍還許留點情,蠻子聞聽說道:“王八羔子,老鸛落在豬身上啦!他比人家還黑,他還稱人家爲黑小子。”
勝三爺聽鐵飛龍喊讓給他,有心攔阻,又一想方成不是人物,鐵飛龍剛出世,是個愣小子,叫他將方成結果了性命就完了。勝三爺叫道:“賢侄慎重些。”鐵飛龍說:“知道了。”二人一照面,方成的雙戟陰陽把合着,一戟直奔胸口窩,下面這隻奔肚臍。鐵飛龍見方成刺來,並不抄傢伙,手拍着胸脯說道:“小子照這來。”勝三爺等一看,嚇了一跳,有金鐘罩的功夫,也蔽不住雙戟,戟是尖傢伙,份量甚重,金鐘罩鐵布衫就是蔽得住,肚臍上也蔽不住。勝三爺一怔神的工夫,只見鐵戟將方成的戟已刺到鐵飛龍胸前,離着有半尺遠,鐵飛龍一斜身軀,
方成雙戟落空。鐵飛龍一伸虎爪,抓住了雙戟。一隻手一隻戟,這就叫傻子專能愚弄機靈鬼。向前一拉雙戟,鐵戟將方成焉能是鐵飛龍的對手?鐵戟方成向前一邁步,鐵飛龍抬起右腿照定方成左肋下一腳踢去,就聽噗的一聲,鐵戟將方成倒在塵埃。
雙戟可就撒了手了。鐵飛龍將手中的雙戟向東拋去,由嘍卒們頭上過去,帶着多大的風聲,鐵飛龍擲了雙戟,過去一腳照定方成腿腕踢去,克哧一聲,方成的腿腕已折。這隻腳踩着方成的右腿,一伸手抄起方成的左腿,口中說道:“我劈了你吧!”
傻英雄用力向上趕提左腿,未曾劈開。傻英雄還閒着一隻腿呢,抬起來向方成襠中踹去,就聽卟的一聲,連糞帶血流了滿地。
方成大吼一聲,一命嗚呼哀哉了。鐵飛龍將死屍舉起來,頭朝下,向石上磕去,頭觸石上,腦漿崩裂。這也是方成坐地分贓,欺壓鄉里的報應。
嘍卒們見方成喪命,齊聲喊道:“可了不得了!把方成給劈啦,真是大力神呀!”口中喊嚷,猶如一窩蜂相似,往回裏便跑。賈七爺叫道:“勝三哥,追殺這羣亡命徒。”勝爺說道:“賈賢弟萬不可如此!這些嘍卒,有一半帶家眷的,皆是種地爲業,養老養少,不搶不奪,公買公賣,都是好人。萬不要妄殺好人。咱們爲的是奪黃金印,咱們找白玉祥去。我在前面,你們不許越過我去。”列位,勝三爺要不攔阻賈七爺,這五百嘍卒不盡死於劍下了嗎?何況有三俠三口刀,賈七爺的秋風落葉掃,鐵飛龍的喪門螺絲棍,金頭虎專打二把刀,焉能有這羣嘍卒的命在?勝爺前面追趕,故意的慢走,容嘍卒們逃命。賈七爺在後面跟隨,正向前追趕,忽見這五百逃命的嘍卒俱都止住了腳步,仍向東西排好。五百嘍卒的前邊,又來了嘍兵寨主,打着燈球火把,第一對現出兩個人來,林士佩與程士俊,林士佩手擎三停分水狼牙鑽,背後十二顆鏢槍,相襯烈火苗,囊中
有三隻點穴钁;程士俊手持一對畫杆描金戟,背後十二顆鏢槍,相襯烈火苗。第二對,左有和尚法蘭,懷抱一對亮銀梅花奪。
右有八臂真人李士寬,背後有八柄短劍,懷抱兩柄長劍。第三對,左有寶刀將韓殿奎,白麪長鬚,折鐵寶刀,叫能工巧匠補上一塊。右有二老寨主曹世彪,黑麪鋼髯,懷抱擂鼓點金錘。
這六位的能爲都與勝三爺的本領相等。再向後面就是九龍山的白老寨主,大明末科的武狀元。頭戴銀灰色的老虎帽,正當頂顫巍巍大朵芙蓉花。身穿銀灰色大氅,頷下銀髯撒滿胸前。細腰窄背,身材魁梧,好似一位帶兵的大元帥。身背後有兩個馬童,一個馬童抱着一隻鳳翅紫金鏜,此鏜乃白玉祥獨出心裁,叫能工巧匠照樣打造。鏜杆長六尺餘,尖上有一個翅子,翅子前面有溜金鐺,後有纂尖,此鏜的招數,不傳與外姓。三位少爺使的是短把荷葉鏜,此時三位少寨主也站在老寨主的東面。
大少寨主銀獬豸白義,二少寨主玉麒麟白俊,三少寨主玉面小子都白璧,各抱一對短把荷時鏜。老寨主西面曹家三位少寨主,俱都穿青掛皁。大少寨主曹寶江,手使三尖兩刃亮金刀。二少寨主曹寶海,手持三尖兩刃亮銀刀。三少寨主曹寶河,手擎三尖兩刃亮銅刀。這是白、曹兩家的六位少寨主。六位少寨主背後,有百餘家寨主,高高矮矮,醜俊不同,各抱應手的傢伙。
勝三爺看個明白。勝爺面向北抱着刀,對白爺說道:“白老寨主你抬愛勝英,下帖將我勝英請進九龍山來盜印。要短打長拳,馬上步下,將我姓勝的捉住,我是心服口服。用消息埋伏,不算武學,蹭蹬失腳我姓勝的被獲遭擒,刀鏢甩頭鴨尾巾英雄氅,被你們得去,把我弟兄三人下在水牢,我孟二弟、蕭三弟一同被獲。老寨主請看,刀、鏢、甩頭等物我弟兄俱各到手,咱們兩造算不輸不贏。白老寨主你不比平常之人,你乃武學世家,大明末科的武狀元。避亂隱居在九龍山開墾爲業,自備的資本,
全憑奇才異能,成就了九龍山,並不是劫搶害民的盜賊者流,在下勝英是保鏢爲業,公平交易。咱二位是井水不犯河水,素無仇恨,盜印殺官姓勝的管不着。題詩句於粉牆,言說落在九龍山暗告勝英。欽差大人是忠良愛民如子,本應鎖拿勝英,欽差大人怕屈了小民,故此派勝某尋找黃金印。盜印之人,給你我接仇作對,他要與我有仇,明找我勝英,家有家鄉,住有住處;但他不敢明找勝英,借九龍山的勢力,移禍於人。如蕭金臺的老寨主閔士瓊,名高天下,大清國南七北六十三省赫赫揚名。父子三人,皆因爲招聚綠林道,太倉州的秦尤北京城皇宮內院盜取聖上的萬壽燈,將燈送到蕭金臺,閔家老少寨主不加詳察,收留萬壽燈,窩贓賊人,只落得一家老少山破人亡,閔家父子俱被拿獲。我姓勝的放了老寨主與少寨主玉面小如來閔德俊,將大少寨主解往北京,刀斧加身,殺在雲陽市口。現在罪魁秦尤,仍逍遙法外,這閔士瓊之事就可爲前車之鑑。白老寨主你乃文武奇才,可別爲這宗品行不端盜印之人,打窩主的官司,那真不值得!倘老寨主不悟,可就悔之晚矣。”話言未了,白老寨主前面這三對,第一對,在東南角一聲吶喊:“勝英不必動口舌之能,盜黃金寶印,刀殺官人者,乃震八方林士佩。今天咱二人分個強存弱死。”勝三爺飄髯一笑:“林士佩,我怕你跑了。”
書中代言,這就是七鬥林士佩。勝三爺說道:“我要再叫你跑了,你就呼我爲林英。林士佩你記得嗎?如今這就是第七次了。”
閒言少敘,話說勝爺見林士佩抄起狼牙鑽,勝爺此時也就行龍過步,二人一照面,林士佩託鑽頭,立鑽纂,用了個猛雞奪粟,劈頂帶肩,就向勝三爺打來。勝爺閃身軀,亮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長短傢伙一進,招衆人看着好似畫上繪的一般,
一招一式,誰也不讓誰。林士佩鑽法精奇,勝爺的刀法絕倫,一力降十會,狼牙鑽碰在刀上刀就得飛。林士佩的鑽摘解撕捋,專找勝爺的刀。白玉祥一看,打了一個唉聲,說道:“曹賢弟,你看要講身法刀法,還是勝英高,果然名不虛傳。”且說林士佩與勝爺一來一往,工夫一大,勝爺氣力有些不敵,因勝爺兩天兩夜在水牢中受了許多飢寒,只喝了兩口水酒,此時又是睏乏,腹中又空。林士佩正在二十五六的年紀,正是年輕力壯,他又不貪美色。再說,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於少年。林士佩動着手,二眸子亂轉,眼珠是黑白分明。看着勝爺的刀老躲他的鑽,林士佩叫道:“勝老達官,英雄一世,打仗換撥不換?”
勝爺說道:“林寨主,我要換撥打仗,非英雄也!”狼牙鑽是一鑽緊似一鑽,恨不能鑽鑽見血,勝爺先前是鼻窪鬢角見汗,衣襟原就未曾甚幹,此時反倒更溼了。勝爺用刀一點,林士佩用巨齒一掛,勝三爺一抽刀說道:“林寨主殺法驍勇,我勝英久而久之,甘拜下風。”語畢,向西南一縱,縱出去一丈有餘。
林士佩一聲吶喊:“姓勝的,不見輸贏,何以言敗?”語畢,便追。心中思想:老勝英你力盡聲嘶,這回你還有能爲嗎?你跑也不行。林士佩在後緊迫,勝三爺若向正東正西敗走,因有嘍卒,若向回裏跑,又有自己的人,只好向西南敗走。林士佩在後一追。鐵飛龍說道:“我替我三大爺去!這小子得理不讓人。”
孟二俠急忙攔阻道:“不許相助,你勝三大爺平生打仗不許別人幫助,無論多近的朋友,若出去幫助,當時就算掰了交情。”
孟三俠將鐵飛龍攔住,不叫上前幫助。勝爺跑得慢,林士佩追得快。林士佩追到距勝三爺有一丈遠近,林士佩燕雲快靴一點地,向前一縱,雙手合鑽,二眸子亂轉,緊緊防備暗器。勝三爺此時的刀,是刀把向胸口窩,刀尖兒朝外。林士佩心中暗想,老勝英,我這回可要劈你一刀兩段。狼牙鑽向前一伸,就聽譁
啷啷一聲,紅光冒出,躺在山坡。列位,您道是誰躺在山坡上了?原來是林士佩。勝三爺是真假虛實,非常神妙,所以才叫神鏢將勝英。明知打暗器,明着是打不了他。出汗可是真的,喘也是真的,惟獨敗是假的,爲的是叫他追。暗中拿暗器好打他。勝三爺跑的時候,刀把的頭兒頂心窩,刀在哪一隻手裏,可看不出來。勝三爺在前面跑着,暗看林士佩在後面追的影兒,比着林士佩追離着一丈來遠的時候,勝三爺的刀就交在左手了,暗中套好甩頭的套兒,就等候他在背後下絕情。說時遲那時快,林士佩追到一丈來遠時,向前又一縱,相距勝三爺有四五尺遠,託鑽照勝三爺劈去時,勝三爺並不閃躲,向後一轉身,林士佩的鑽就落了空了。勝三爺一抖甩頭,直奔林士佩的太陽穴打去。
林士佩一看不好,急忙閃躲。原來,勝爺爲的是叫他躲閃,太陽穴這一甩頭是假的,當時向回一帶甩頭,兜了一個大圈子,霎時又奔林士佩頭上打來,這一甩頭正奔腦門子打來,就聽叭的一聲,翻身栽倒。這一甩頭打得重點,滿臉噴花,血流如注。
勝三爺一纏甩頭,將甩頭繞在手腕之上,走到林士佩面前,刀交右手,照定林士佩磕膝蓋下,一刀剁去,就聽卟一聲,雙足斷落。魚鱗紫金刀剁入地內有四寸,林士佩一身分三節。白玉祥看的明明白白,不由得大怒,叫道:“韓賢弟,人言勝英慈祥仁善,忠厚待人,一甩頭打了個滿臉飛花,就可以了,爲什麼又剁去雙足,廢了林士佩,有多大的仇恨呀!”老寨主白玉祥語畢,甩大氅,問了問皮帶中十二顆月牙鏢,叫童子看過鳳翅紫金鏜,這可在背後難壞了二位少寨主白義、白俊。一看老寨主要會戰勝爺,心中暗想,勝英的三隻金鏢、甩頭一支,真是神出鬼沒。自己的父親鳳翅紫金鏜,也不弱於魚鱗紫金刀。
十二顆月牙鏢,百發百中。二人倘若戰在一處,真是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白俊眼珠兒一轉,叫道:“韓老叔,別人不能攔我
父親,您能攔他老人家,勝英要與我父親戰在一處,必得有一傷,或者同歸於盡也未可知,您勸我父親,勝英不是爲盜印嗎?
仍然叫勝英盜印。用消息埋伏拿住勝英,豈不勝似力擒?再說勝英人老刀不老,又鏢無虛發。”韓殿奎點頭稱是。遂走上前去,叫道:“寨主哥哥,勝英爲的是盜印,您不必與他打仗賭輸贏,仍然叫他往隱逸樓盜印。裏面有消息埋伏,自然能將他拿住,豈不省許多事嗎?”白爺一聽點頭依允,遂走到前面,叫道:“勝老達官,你爲什麼來的?”勝三爺說道:“老寨主何必明知故問,我爲黃金印來的。沒有黃金印,我至死不出九龍山。”白玉祥說道:“勝老明公,白玉祥不能言而無信,請您來盜印,您還敢盜印嗎?”勝三爺捻髯而笑,叫道:“白老寨主,莫說盜印,龍潭虎穴,我勝英有何懼哉。既爲盜印而來,豈能不敢盜印?”白玉祥心中甚喜,這回仍以消息捉勝英。勝三爺心中也歡喜,背後有一位消息姥姥賈七爺。白玉祥說道:“韓賢弟、曹賢弟,你們二位將老達官陪到隱逸樓前。請勝老達官盜印。”說罷鳴金收隊。
勝三爺在前,賈七爺、孟二爺、蕭三爺、大義士、鐵飛龍、金頭虎等在後面相隨,奔東南越過五七道寨子。見四扇垂花門,綠灑金花。門外有氣死風的紗燈,上有紅字。進了垂花門,曹世彪、韓殿奎止住腳步,韓殿奎說道:“北面就是隱逸樓。印在樓上天花板下掛着呢,我白兄決不失信,請您進樓盜印吧。”
勝爺說道:“曹、韓二位寨主且同嘍卒退去,彼此兩便。”曹、韓與嘍卒俱都退出垂花門,勝三爺取出火折晃着,叫道:“賈賢弟你看看。”賈七爺一拈燕尾鬍鬚說道:“勝三哥,這座樓東南西北四面,西南消息最厲害。”勝爺說:“不錯,我們哥三個就是由西面掉下去的。”賈七爺說道:“樓中東西橫着有三十六塊轉環板,有髒板,有淨板,有梅花板。登翻髒板,落
在下面,有轉輪刀,將人絞得骨肉翻飛。登翻淨板,底下是銅鐵網,上有倒須鋼鉤,爲的是捉活的。登翻了梅花板,亂弩齊發,將人鑽成刺蝟一般,非會金鐘罩達摩老祖易筋經的人才行呢。”說着話賈七爺用黃眼珠看蠻子,蠻子一笑道:“將我打下去,你好看熱鬧。消息埋伏吾是一竅都不通。若沒有埋伏,不用你擠兌,我不能含糊。”
金頭虎是財迷,又是官迷,沖天杵一晃叫道:“大小子你腦袋有白圈。”鐵飛龍說:“不假,由十歲在少林寺學藝十二載,有金鐘罩達摩老祖易筋經的功夫。”金頭虎說道:“大小子剛出世得做點轟轟烈烈的事情,如盜出印來,那真是成名露臉的機會,你有金鐘罩護身,刀剁斧砍全不怕,我也幫着你盜出印來,功勞是咱們倆的。”金頭虎是奸滑壞,鐵飛龍是做官心盛,遂說道:“你說的對,我在前頭,你在後頭跟着我。”
勝三爺瞪了金頭虎一眼。賈七爺黃眼珠一轉,一個傻小子,一個壞小子,如何能盜得了印呢?賈七爺也不好擋阻,果要一攔,蠻子必罵街。勝三爺可放心不下,叫道:“賈賢弟,你指引他們,打那方走。”賈七爺用火折一照,大方磚鋪地,由垂花門到樓的南牆有十餘丈。進垂花門往北是真方磚鋪地,有兩丈四尺,由樓牆往南是真方磚鋪地,也有兩丈四尺,當中就是轉環板。賈七爺說道:“你們登磚縫踩勻了,可別踩歪了,倘若踩歪,就有危險。”鐵飛龍在前,金頭虎在後,鐵飛龍走出去一丈來遠,賈七爺說道:“別往東走。”一句話未曾出口,噗通一聲,落在翻板下。金頭虎止住了腳步,勝爺問道:“這是什麼板?”賈七爺說道:“這是淨板。”鐵飛龍掉在鋼鐵網中,噗嚕一顫,鋼鐵鉤將鐵飛龍鉤住,將衣服撕碎,肉上現出不少條白道子。大英雄用虎爪將倒須鋼鉤俱都毀壞,仰面朝天一看,自己說道:“好小子,蓋上蓋了。”抄起了喪門螺絲棍。書中
代言,大英雄身高七尺有餘,再仰起胳膊來就是九尺來高。喪門螺絲棍三尺來長,共是一丈二尺來長,正夠上轉環板。大英雄立着喪門螺絲棍,用盡平生之力,說:“你不開天門也不成,要將我悶在裏面?”噹噹就是兩棍,就聽咔叭一聲響,將轉軸砸折,大英雄一看,露了天了,口中說道:“開開門了!”一丈二尺來高,向上一縱,胳膊挎住了坑沿,爬上來了。叫道:“勝三大爺,全給它毀了!裏頭還有網,還有鉤,把我的衣服都給撕啦。”勝爺一看,又驚又喜。喜的是鐵飛龍無恙,驚的是鐵飛龍力大無窮。身體高大這樣靈便,將來不可限量。賈七爺叫道:“鐵飛龍你再向前走,仍然踩磚縫中間。”鐵飛龍叫道:“小小子你隨我來吧。”賈明這纔跟着鐵飛龍再向前走,走出去有七八尺遠,賈七爺喊道:“向西走。”一句話未曾說完,翻板一轉,將大英雄翻下隱坑。這回走的是髒板,底下是轉輪刀。大英雄落在轉輪刀上,大腿被刀絞住,轉輪刀鍘不折大腿,輪子就停啦。大英雄的腿在輪刀中夾着,手中的喪門螺絲棍,照定轉輪軸上就是一棍,就聽咔叭一聲,轉輪刀停止。大英雄抽出腿來,仰面看,上面又關了天門了。大英雄口中說道:“還是那樣辦。”舉起喪門螺絲棍,照定翻板上一連就是五六棍,咔叭一聲,翻板落將下來。大英雄用八步趕蟾童子功,縱上坑沿,胳膊挎住坑沿,翻身而上。叫道:“勝三大爺,全給王八羔子毀啦!底下的小刀自己會轉,都叫我給打落,也不會轉了。”
賈七爺叫道:“飛龍,你縱到頭層樓上,南面是十六扇隔扇。
當中那對隔扇前,有一塊方磚是白的,站在那塊方磚上,再向二層樓欄杆縱去。欄杆裏面是平臺,沒有消息埋伏,南面上也是十六隔扇,當中的隔扇能開,可慢慢的推隔扇,裏面必有消息。”鐵飛龍說道:“消息也不怕。”鐵飛龍在前,賈明在後,縱至頭層欄杆之內。頭層一丈三高,再向上縱,可是一丈高,
此樓一層小一層。此時鐵飛龍在前,蹦到頭層欄杆之內,站在白方磚之上,金頭虎說道:“咱們倆進陣,你破了兩道消息了,我什麼都沒幹呢。咱們兩個這麼辦,這回算你探道,探道者爲第一功,你要不探道,我焉能進得來?無論有多大的本事,進不了陣就不能盜印。盜出印來,咱們兩個人都做官,你的第一功,我的第二功,你是大小子,我是小小子,你在這兒給我看着,我上去盜印。”印在二層天花板上呢,鐵飛龍雖然不是真傻,處處叫金頭虎繞在圈裏,遂說道:“好好!盜出印來,別忘了我探的道。”金頭虎說:“那是自然。”金頭虎縱到二層樓欄杆之上,一看果然也是十六塊隔扇,與頭層樓形式一樣。
黑油漆的隔扇,金頭虎伸手一摸,冰涼推之不動,傻小子用力一推,嘩啦一聲,雙隔扇可開開了,向裏一看,漆黑伸手不見掌。就聽吧的一聲,一個油錘飛來,正打在金頭虎腦袋上,這一錘打上,金頭虎唉呀一聲,由欄杆摔到就地,兩丈六尺高,摔得傻小子頭昏眼暈。勝爺說道:“賈明賢侄怎樣,上面有什麼消息?”金頭虎說道:“勝三大爺,我真混蛋,我還以爲是地上呢!我向後一退,就將我摔下來了。唉呀,我也太混蛋了!”
說着話,再縱上第一層。鐵飛龍問道:“小小子,你怎麼掉下去了?”賈明說道:“我還以爲是地下呢,向後一退兩退,由欄杆縫中退出來,就掉下去啦。你上去看看吧。”鐵飛龍認以爲實,將身形一縱抓住了樓欄杆,翻身上了第二層平臺,用目一看,果然是十六塊隔扇,大英雄用手一推,未曾推開。再一用力,嘩啦一聲將門推開,就聽叭噠一聲,鐵飛龍急閃身形,躲之不及,被油錘打在小肚子左邊,卟咚一聲,由樓上落於地上。“小小子,你爲什麼不告訴我裏頭有油錘呀!”金頭虎賈明說道:“我要告訴你,怕你不上去。我混蛋,你比我還混蛋,無故的我向後退幹什麼?”
原來兩扇隔扇框子是鐵的,門上面是鐵卡子,非用力推不開。門一開的時候,屋中黑得什麼都不見,必須趴在門口留神向裏看。那個油錘有弓子,門一開,弓一繃,油錘便打來。高人打胸膛,矮人打咽喉或腦袋。金頭虎三尺多高,剛剛打在腦門子上。鐵飛龍身兒大,故此打在小肚子上。鐵飛龍再縱上頭層欄杆,對金頭虎說道:“門一開油錘就出來,怎樣辦呢?”
賈明說道:“咱們六個人都上去,我身兒矮,我下着腰,油錘打不着我。你推開門,閃在一旁,用手抓錘,猛力向下拉,架不住力量大,將錘拉下來。我用杵支着門,然後咱們再進去取印。”鐵飛龍說道:“好主意,就那麼辦。”於是二人重新縱上二層樓,鐵飛龍推門,金頭虎橫着杵支門。金頭虎說道:“我這條杵是新打的,那條杵拆擂臺入了庫了,你可將門推開得大點,我的杵橫着好進去。”鐵飛龍說道:“推開你等着支門吧。”
鐵飛龍又用力一推門,金頭虎果然用杵將門頂上了,容油錘出來,鐵飛龍一把抓住。口中說道:“小子,我叫你打來。”用足了臂力,就聽嘩啦啦一聲響,將油錘拉下,向地上擲去。金頭虎用杵將門頂住了,向屋中一看,仍然是漆黑。鐵飛龍問金頭虎:“你有火折嗎?”金頭虎說道:“我有火摺子,你扶着杵,我掏火摺子。”金頭虎晃着火折一照,黃金印果然在天花板上吊着呢!有一個三尺長的方托盤,用鐵鏈子吊着四角,當中放着黃包袱繫着扣兒,露着印匣的金鎖頭。鐵飛龍將杵拿下來,門的螞簧已經壞了,也不能再關上了。賈明說道:“不行,這個印離着一丈四五遠,怎麼拿去呀?底下還是水,直通着就地,不知有多深。大小子你有法子嗎?”鐵飛龍說道:“我也辦不到。”金頭虎說道:“咱們回去告訴勝三大爺,他們自有辦法。”二人由二層樓跳到頭層,由頭層樓再跳到就地。金頭虎將樓上的情形報告了勝三爺。賈七爺說:“不過叫你們打通
道路,你們焉盜得了印呢?勝三爺,咱們上去吧,樓上什麼消息也沒有了。”
勝三爺在前,賈七爺、鐵飛龍、金頭虎在後,上了第二層隱逸樓,蕭、孟二俠與蠻子未曾上樓。勝三爺見屋中漆黑,遂晃着火折一看,勝三爺可就怔了神了,樓底下大水滔滔不斷,又不知通於何處?托盤吊着黃金印,四不沾塵,看罷多時,老英雄束手無策。足智多謀的消息姥姥也沒有簡便的辦法。若一丈多長的梯子,頂在樓頂上,用人扶着,可以上去,然而多危險!在九龍山中哪裏找梯子去呢?勝三爺爲難多時,金頭虎說道:“大小子你的身體大,腳步也長,往上一縱,就能抓住鐵鏈子了。”鐵飛龍說道:“我要縱不上去,我就掉下去了。也不知底下有多深,那怎麼辦呢?”賈明說道:“盜印是咱們倆的功勞,拿你的飛抓接上我的飛抓,你要掉下去,我也掉下去,有官二人同做,死了二人同死。你要抓鏈子,可吊着角抓,抓一頭必然掉在水裏,那就白費啦。”鐵飛龍一想:我七尺來高,你三尺來高,我要下去,怎麼也把你墜下去了。一丈多高也縱得上去,鐵飛龍想到這裏,掏出飛抓,金頭虎也掏出了飛抓,接在一塊,兩條飛抓有三丈多長,俱都拴在身上。金頭虎說道:“大小子,你看看繫住了?”鐵飛龍用八步趕蟾童子功,直奔托盤縱去,雙手揪住斜吊角的兩條鐵練子,頭朝上不能取印。
金頭虎說道:“你擱腳向上卷,用腳掛住鐵練子,再伸手取印。”
鐵飛龍雙足鉤住鐵練子,身軀向上一卷,伸手取下了黃金印,叫道:“勝三大爺,我怎麼遞給您?”勝爺說道:“賢侄你往胸前擲來。”鐵飛龍說道:“您可接住了。”黃金印奔勝爺擲來,勝三爺一閃身軀,伸手接住了黃金印。鐵飛龍頭朝下腳朝上,再想下來,可就爲了難了。金頭虎說道:“你將身體悠起來,兩腳用力一踹天花板,用燕子鑽雲,向下一鑽就鑽到我的
跟前了。”鐵飛龍果然聽了金頭虎之話,用力一悠身軀,嘩啦一聲響,連人帶托盤,俱都落下來,金頭虎早將繩釦系的是活的,當時勝爺、賈七爺、大蠻子,都沒想到金頭虎系的是活釦,一點就開。勝三爺剛要喊,賈明揪住了繩子,一句話尚未出口,鐵飛龍已落在水底了。勝三爺當時顏色更變,遂叫道:“賈賢弟,這便如何是好?鐵飛龍是傻孩子。這次往九龍山來,他道路都不準知道,人家孩子剛出世,便遭慘死,我勝英何以對得起鐵天勝?賈賢弟,你等將印帶回鏢局了,交到院衙原案。勝英一死,從此省卻多少是非。”語畢,勝三爺奔樓的當中,就要墜樓一死。賈七爺叫道:“三哥且慢!鐵飛龍的水性甚大,他在水中能開目視物,您將火折晃着,待我觀看。”賈七爺一看水流由南向北而來,賈七爺說道:“此水是活水,若有鋼鉤也鉤不住他。您要下去,鋼鉤就能將您鉤住。”賈明一拉勝三爺的英雄氅說道:“您就不疼我了嗎?”賈家父子將勝三爺勸到樓下。
孟二俠、蕭三俠已在樓下等候多時。孟二俠道:“將印盜出來了沒有?”賈七爺說道:“印已到手。”此時就聽隱逸樓外鑼聲齊鳴。孟二俠說道:“咱們快走,隱逸樓乃是危險所在。
單說鐵飛龍掉下樓去,有三丈餘深墜於水底,伸手一摸是石鋪底,英雄由水底向西去,兩丈有餘仍是石牆,猶如磨磚對縫一般,簡直是一個大石頭箱子。外面有把守閘口的四家賊寇,正是三鼠與張德壽。這是白玉祥的計策,因爲太倉三鼠和張德壽與鏢行人仇深似海,倘然鏢行人來盜印,上了樓必然掉在水中,此處乃是必由之路。太倉三鼠在此把守,不論鏢行人是誰,他們四個人都認識,絕不至放走盜印之人。大英雄在閘裏方纔用喪門螺絲棍砸鐵立柱的時候,雖然是黑夜,影影綽綽的也看見了,就是這個大個彷彿是孟金龍一般,大英雄砸了幾棍走了,
回去找石頭,太倉三鼠在船上早將閘外面的鋼鐵網整理好了,網裏的月牙鍘刀,俱都吊在閘外,他不出來便罷,倘若出來,必然被月牙刀鍘住,刀在水裏用鎖練吊着,四個賊人安置停當,坐在小船之上,洋洋得意,竟等生擒活捉傻大個兒。大英雄復又用石頭砸鐵柱子之時,但見鐵柱向上一躥,大英雄說道:“原來會向上去,我要知道會向上去,早就有主意啦。”語畢,由背後抽出喪門螺絲棍,四尺深的水,蹲在水底下,將喪門螺絲棍向水底一伸,遞進螺絲棍去,用力往上一抬,大英雄可樂了,底下起來啦,旁邊有方纔的那塊石頭,就在旁邊呢,用虎爪一抓填在閘底下,扁着身軀鑽出閘外,向前便鳧有兩丈來遠,就聽咯噔一聲,月牙鍘刀攔腰將大英雄鍘住,若不是有金鐘罩的功夫,雖不能當時殞命,也得身受重傷。大英雄虎體彪軀,比平常人的身軀,粗有半尺多,被月牙鍘刀切住,大英雄身軀在水中,無論如何就是使不上勁,若是身軀着地,一較力就能將鍘刀劈了,無奈在半懸空中,無法用力,兩膀亂晃,鯉魚打挺,吊鍘刀的鐵練子亂響,太倉三鼠與張德壽用火摺子一照,這個傻大個,背後揹着喪門螺絲棍,真像半截黑塔兒一般。秦尤說道:“你是什麼人?”傻英雄說道:“我是盜印的,印已盜在手中,我勝三大爺將印拿走了,窮小子們把前邊那個窮網拿開,要不然一會兒我就給你們劈碎了!樓底下那些玩藝兒,都叫我給劈碎了。”秦尤說道:“拿開倒容易,等着將你擒住再拿開也不晚。”張德壽說道:“秦大哥,咱們還不將他捉住。等待何時?”秦尤說道:“你看這小子,至少也得有八九百斤的膂刀,船要到他跟前,他一把就推出去,等他用力用得累了,再拿他就容易了。”大英雄說道:“你這窮小子是幹什麼的?怎麼這麼損?”秦尤說道:“你不認識大太爺,大太爺與老兒勝英有殺父之仇,北京城盜萬壽燈就是大太爺所爲。今天捉住你,
必將你碎屍萬段,以報殺父之仇!你既是給勝英盜印,你就是勝英親近的人。”鐵飛龍與秦尤說着話,仍然是亂挺身軀,功夫一大,將吊鍘刀的鐵鼻子晃悠活動了,卟咚一聲,連刀帶人俱都落在水中,鍘也分爲兩開了,鐵飛龍就式一個蒙子扎到鋼鐵網之中,舉起喪門螺絲棍,噹噹噹就是幾棍將網掏破,倒須鉤鉤在身上,不過落一個白印兒,由鋼鐵網內鑽出來,一個蒙子直奔四寇的小船扎去。秦尤說聲不好,趕緊將船向山根便搖,那知道大英雄一個蒙子早扎到船前,在水中托住船便翻,小船兒當時船底現天。四寇都有點水性,可不很大。鐵飛龍聽秦尤自己說大太爺與老兒勝英有殺父之仇,遂棄了別人,奔秦尤而去。鐵飛龍一看秦尤在水裏閉着眼睛,不能開目視物。鐵飛龍心中暗想,我這就如同拿瞎子一般,你往哪裏跑?夠奔近前一把將秦尤的左腿抓住。秦尤在水裏正閉着眼睛向前摸呢,大腿被人抓住,可就急了。由背後抽出匕首刀,照着後面閉着眼睛亂扎,鐵飛龍伸手又將秦尤的胳膊腕子抓住,來回幾晃悠,如同打鞦韆一般。秦尤這個樂子可就大了,鼻子一發酸,一連氣喝了三四口水,鐵飛龍將秦尤託到旱岸,放在地上,掏出秦尤腰中的鐵抓,四馬倒攢蹄將秦尤捆好,口中說道:“你這小子與我勝三大爺有仇,我非弄死你不可,叫你找姥姥喝粥去!我拿你的腦袋當蒜砸。”語畢,抄起山坡上一塊臥牛青石,這塊石頭足有三四百斤重。秦尤仰面朝天一看,自己眼淚汪汪,思想守寡的老母,好似鋼刀刺心一般。真是生有處,死有地,不想我死在這裏,決不能遇救。鐵飛龍抱着石頭,走到秦尤面前,舉起青石,堪堪要向下砸之際,就聽山坡上一聲喊嚷:“什麼人真乃大膽?不許在九龍山上傷人!貧僧來也。”鐵飛龍放下石頭,順着聲音觀看,迎面來了一個僧人,銀髯佈滿了胸前,手使一對亮銀梅花奪。鐵飛龍由背後撤出喪門螺絲棍,口中說
道:“賊和尚,你管得着嗎?一棍砸死你這個賊和尚,回頭我再砸你!”舉棍摟頭蓋頂奔和尚打來,和尚閃身形,揚奪便接喪門螺絲棍,就聽噹啷一聲,半空冒起三尺高的火星子,和尚只覺虎口發酸,兩臂膀發麻,和尚初時以爲這條棍是木頭的呢,萬也沒想到這條棍是渾鐵的。原來和尚正是法蘭。也沒有金鐘罩了,要有金鐘罩,還可以力敵鐵飛龍。和尚見不可以力敵,抹頭便跑,鐵飛龍在後面就追。口中說道:“要不砸死你個這賊和尚,我不是鐵飛龍!”和尚見鐵飛龍在背後趕來,先前和尚跑得快,鐵飛龍離着遠點。和尚暗將香砂迷魂袋取出來,聞上了解藥,遂慢跑等候傻英雄。傻英雄追到和尚背後,舉起喪門螺絲棍,照定和尚的後腦海砸來,和尚一閃身軀,躲過了喪門螺絲棍,向傻英雄面門一抖香砂迷魂袋,就聽卟咚一聲,傻英雄擲了喪門螺絲棍,翻身栽倒塵埃。法蘭和尚回頭一看鐵飛龍,哈哈一陣冷笑,口中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殺了你雖不比殺了勝英,也算聊泄胸中之恨。”秦尤在那裏喊道:“師父慈悲慈悲,先救了我,再殺此小輩不遲。”
和尚走到秦尤面前,口中唸了聲無量佛:“危哉秦寨主,若不是貧僧一步趕到,此時寨主已死多時了。”下腰解開秦尤的綁繩。秦尤拾起匕首刀,直奔鐵飛龍跟前跑來,舉起匕首刀照定鐵飛龍腦袋上,叭叭叭就是三刀。剁之不動,一刀一個白印兒。
法蘭說道:“秦寨主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是混身橫練,焉能剁得了他?”秦尤本是個急勁兒,一聽法蘭之言,恍然大悟。方纔月牙刀都鍘不了他,我的匕首刀焉能剁得了他?”秦尤口中說道:“別處有金鐘罩,難道他還將金鐘罩練到眼裏嗎?
我用匕首刀扎他的眼睛,金鐘罩見血就算破了。扎完了他的眼睛,我再扎他幾刀,方解我心頭之恨。”語畢,刀尖朝下對着鐵飛龍的眼睛便扎。正在此時,就聽一旁樹上有人喊嚷:“秦
尤畜生,不要傷吾賢侄!老朽來也。”秦尤聞聽音聲,只嚇得屁滾尿流,抹頭鼠躥而逃。法蘭僧舉奪夠奔老劍客夏侯商元而來。老劍客徒手奪雙奪,大戰法蘭僧。
列位,說書的一張口,難說兩下話,老劍客是打哪裏來呢?
原來賈七爺父子將勝三爺勸下隱逸樓後,樓下的孟二俠、蕭三俠、蠻子歐陽天佐,急忙問道:“黃金印怎麼樣了?”勝三爺長嘆一聲說道:“印盜出來了,傻侄子鐵飛龍性命不知如何?”
賈七爺與孟二爺等將勝三爺勸到東山坡而來,與楊六爺、老劍客、震三山見面。老劍客問道:“勝三弟,盜印之事如何?”
勝三爺長嘆一口氣說道:“印可盜來了,飛龍賢侄落於陣眼,生死不知,你等將印帶回,我要尋找飛龍賢侄。找不着飛龍賢侄,我誓不回鏢局子!”老劍客說道:“賢弟你平生好心待人,纔有這種巧遇。若沒有飛龍賢侄,此印決盜不出來。如今有了印了,偏有鐵飛龍落在陣眼裏這種不如意的事,勝三弟不要着急,吉人自有天相。我去尋找傻孩子去,你們在此等候。如有意外之事,你們便走你們的,我必將鐵飛龍找回來。”勝三爺說道:“大師兄若去尋找飛龍,小弟心中還稍安一點。”老劍客問道:“賈七爺,這陣眼可有出路沒有?按相生相剋,應當通於哪方呢?”賈七爺說道:“此陣眼底下,水向北流,應在北方有出路,揣情度理,沒有出路,流不進活水去。”老劍客遂奔北方而來,正碰上飛龍被和尚的香砂迷魂袋迷倒塵埃,秦尤要扎飛龍的眼睛。老劍客由樹林中出來,一聲吶喊,秦尤向東北逃去。和尚的亮銀梅花奪,奔老劍客雙鋒貫耳而來。老劍客空着手用了個野馬分鬃,搶和尚的亮銀梅花奪。和尚撤奪敗走,老劍客隨後就追,和尚暗中掏出香砂袋,對老劍客一抖,老劍客此時早取出日月飛蝗筒,打出了硫磺焰硝彈,迷魂袋立刻化爲飛灰。和尚抹頭向東便跑,老劍客在後面頓足說道:“追
追追!”老劍客見和尚走遠,回身提起飛龍的皮挺帶,頭朝下往江中一放,鐵飛龍的腿一蹬,老劍客急忙將飛龍提出水面,飛龍打了一個嚏噴,然後爺兒倆奔東山坡來尋勝爺。勝三爺、蕭孟二俠、賈家父子、楊六爺等一見鐵飛龍與老劍客到來,衆人俱都歡喜。蠻子說道:“唔呀勝三哥,了不得了,人家追來了!頭前是曹世彪懷抱擂鼓點金錘,帶領五百名強弓硬弩隊。”
語畢,蠻子一揪彈繩,順着繩子而下,蠻子到了船上,叫水手開船向東而去。孟二俠說道:“蠻子你竟顧你自己了,別人怎樣走呢?”蠻子在船上說道:“吾不會水,你們往下跳吧。”
孟二俠、賈七爺等俱都雙手扣着襠向水中跳,惟有勝三爺不走。
老劍客因勝爺不走,並未向下跳,說道:“勝三弟也太不知足了,刀剁林士佩,盜出黃金印,咱們一個人都未受傷,你還要怎麼着?”說着話,老劍客冷不防照着勝三爺用了個老君推杯,就是一拿,口中叫道:“勝三弟扣住了襠。”勝三爺雙手將襠扣住,離着水皮五六尺高,一個雲裏翻,落在水中。此時曹世彪已距老劍客甚近,後面韓殿奎督隊,急叫曹二寨主閃開,曹世彪閃開了道路,後面的弓弩手,亂箭齊發。老劍客說一聲“再見”,雙手扣襠,向水中跳去,離着水皮有一丈來高,也是雲裏翻身落於水內。弓弩手向水中亂射,連老劍客的影兒都看不見了。此時道爺等早來接應,衆人由水中上了船隻。道爺問道:“勝施主,黃金印怎麼樣了?”勝三爺說道:”好難盜的黃金印!”語畢,由兜囊中取出印匣,黃澄澄的赤金鎖頭露着。衆人一看,此印四寸來長,三寸來寬,乃是長方形。印上有九個獅頭,真是黃澄澄的,這些位俠劍客,誰也沒看見過九頭獅子烈火印。道爺將印託在手中,左右觀看,叫道:“勝施主,此印不真。”勝爺問道:“何以不真呢?”道爺說道:“貧道不說妄言。真的我雖沒看見過,貧道在觀中嘗讀古聖先賢之
書,以及各種記載,所以略知一二。大凡金印重五十六兩,此印不過二十餘兩,焉能是真的?”勝三爺說道:“白玉祥豈能失信於我?”道爺說道:“白玉祥非小人之輩,但是他的手下宵小作祟未可知。勝施主你將刀借我一用。”勝爺將魚鱗紫金刀遞與道爺。道爺用刀背照定印上一連幾下,叭噠一聲,碎了好幾塊,原來是青石所做。勝爺一看,不亞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遂叫道:“衆位仁兄賢弟,咱們殺奔九龍山!”
道爺說道:“且慢!勝施主你腹內飢餓,累了一日夜的功夫,再說九龍山進不去。咱們且回菊花村,再作道理。”勝三爺萬般無奈,叫水手開船,向東而行。
衆人回到菊花村,查點人數,只有於化龍被閘擠了肋骨,傷雖不輕,幸肋骨未折。傷了一龍,又添了葉乘龍、鐵飛龍。
大衆喫完了午飯,各自休息。第二日早飯後,派五龍再去九龍山探聽消息。五龍出了菊花村,用王宅的船隻,夠奔九龍山。
一看山上嘍卒如蟻,各處都有人把守。早晨去探山,到晚晌纔回來。一連去了三次,俱都是如此。第四日五龍探山回來,蕭銀龍說道:“勝三伯父,也不知白寨主是怎麼用意?前三日緊閉鋼閘,雖螻蟻都不容易進去。今天我們探山,見有二十隻小船,載着米麪進了九龍山的十二道鋼鐵閘,閘始終未落。把寨的寨主與嘍卒全都退去,山坡上的嘍卒也都撤去,一人皆無。
我與葉六叔冒險進閘,攔江鎖等物一概無有。小侄男與葉六叔不敢深入,特來稟明衆位叔叔大爺。”聾啞仙師說道:“列位施主,這次更進去不得了!他這是增人啦,明明挖下壕坑擒虎豹,放下香餌釣金鰲。”勝爺一聽,遂說道:“十二道鋼鐵閘閉着,有嘍卒把守進不去,如今十二道鋼鐵閘大開無人把守,也不能進去,此印我何時才能盜出?”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不要焦急,從長計議。”說着話的時候,王宅家人擺好酒席,
大衆入座喫飯。蕭銀龍叫道:“黃三哥、士遠哥哥,咱們幾個人在門後襬個小桌喫飯,我有話說。”於是屠士遠、蕭銀龍、劉雲、黃三太四個人在一張小桌上用飯。蕭銀龍說道:“衆位哥哥兄弟,勝三大爺遇難,被五子將三俠救了,暗中必有九龍山二位少寨主哥的幫助。咱們既有內助,何不乘此一探九龍山?
小膽不得將軍作,咱們弟兄我就看士遠哥哥、劉雲兄弟、三太兄長是有膽有識之人,咱們四個人今天前去探九龍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想我二位少寨主哥哥必有照應。”黃三太叫道:“蕭賢弟,你們三位水性都能鳧幾里地?我只能鳧三五丈遠,若是十丈夠不着底,我就得淹死,我怎能去呢?”蕭銀龍一笑說道:“您的膽量素常過人,咱們探九龍山是共同生死。您沒見小孩們不會水,用褲子灌上風,紮上口,人騎在上面,還能過河呢。再說,水裏帶一個人走最容易,咱們又是坐船去,到了緊要時決不能將您擲了。黃三太向來剛強,聞聽蕭銀龍之言,口中說道:“就是刀山油鍋,我要不去,我不姓黃!”蕭銀龍說道:“我並不是激您。”劉雲說道:“咱們喫完了飯,暗暗溜出去,誰也別叫知道,今天咱們一定是這麼辦啦!”黃三太說道:“我沒有水衣水靠呢!”劉雲說道:“借於化龍的。”於是黃三太暗中向於化龍借好了水衣水靠,四位英雄喫完了晚飯,暗暗的溜出了王宅,奔菊花村西,到西村口哥兒四位集齊。距九龍山東河坡五里地,四位英雄一伏腰走出二里多地,走到一片大樹林子,劉雲眼快,見樹林中有一條黑影兒,說:“三位哥哥,樹林中有人,別是九龍山踩盤子的吧?”走至離樹林切進,由樹林中縱出一人,口中喊道:“留下買路的金銀哪!”
黃三太說道:“賈明賢弟,你又窮瘋啦?”賈明說道:“你們在門後頭喫飯,低言耳語,你們以爲我沒聽見呢?這樣好事你們單擲了我,盜出印來官就作上了,你們就會湊合小白臉子。
屠士遠大哥也是俊人物,蕭銀龍臉兒更白,劉雲老兄弟更好看,黃三哥長得也不弱,單把我這黑小子擲了。黃三哥你沒聽師大爺諸葛道爺給我算命嗎?咱們這一堆人,那個也沒有我的命好,福還大,專能歪打正着。九龍山裏的石洞,你們誰進去過?”
黃三太說道:“你要去可別大呼小叫的。”賈明說道:“那是一定,偷着的事焉能大呼小叫呢?”五位英雄奔河沿而來,來到河沿,蕭銀龍對水手說道:“我勝三大爺叫我們五個人今夜晚探九龍山。”水手一聽,趕緊搖櫓靠岸搭跳板,五位上了船,向西而去,正是東風快似奔馬,順風船二三十里地不大的工夫就到啦。來到九龍山閘口,五位英雄一看,十二道鋼鐵閘把閘的嘍卒,一個人也沒有。水手說道:“衆位達官,您老幾位進閘吧。船若進閘,石子打人船俱完。”五位在船上換了水衣水靠,將一切衣物火折筒子都裝在油布口袋之中,五位都是如此。
金頭虎說道:“我揹着黃三哥,你們看咱是有用沒用?蕭銀龍頭前帶路,閘口裏三四尺深的水,進到十二道閘外,水可就深啦。”金頭虎背起黃三太,五位英雄進了閘口向南去二里之遙,一個嘍卒也未遇見,一盞燈光都沒有。到在竹城這兒,竹城大開,五位英雄進了竹城,向西去不遠,躲開正山口,棄水登岸。
樹木交雜,在樹林深處五位俱都撤去水衣水靠,換好衣服,用小包袱將水衣水靠包好了,兵刃暗器俱都帶好。偌大的九龍山,真不見一個人。金頭虎說道:“我們造化真大,羣賊都得了瘟病啦?咱們進去,到聚義廳將賊頭的腦袋割下來,把印拿着一走,回去擎功受賞,小官兒就作了。”銀龍說道:“你這是說夢話呢?都得了瘟病啦?你別說夢話啦!”金頭虎說道:“有命者不死,怕死的不來!”弟兄五位,走陡壁,踏山崖。穿過五七道寨子去,連一個火亮都沒有。金頭虎說道:“要不是死絕啦,焉能這樣呢?”走到一道粉壁牆,銀龍縱上牆去一看,
有一對氣死風燈是紅的。蕭銀龍說道:“你們也上牆來看,都死啦還點燈?”賈明等縱上了牆頭。賈明說道:“別處都死啦,這兒的人是剛要上牀,故此點着一對燈。”仔細向下一看,滿院中俱是奇花異草。弟兄們下了牆頭,奔園中亭子而來,亭子的柱子上掛着圓紗燈,座北向南的亭子。黃三太、蕭銀龍來到亭子的東邊,由下面向上一縱,腳尖掛着陰陽瓦,向下面觀看,劉雲、屠士遠俱已縱到西面,也是腳尖掛着瓦檐向下觀看。賈明也縱上去啦,口中說道:“窮房子蓋得多缺德,這麼大的坡。”
傻小子怕腳尖掛不住瓦檐,遂又跳下來啦。繞到東邊,舐破隔扇紙向亭中觀看,就見亭子西面月牙桌子左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旁站着一個姑娘,背後揹着一宗傢伙,連亭子上面的四個人,也不認識這宗兵刃。就聽老太太說道:“姑娘你是明白人,你跟你父親學了十數載的武功,讀過多少書?
你既是讀書明禮之人,深知大義,你父親無故的收留程士俊、林士佩、八寶真人這一羣狐羣狗黨。林士佩盜了欽差王大人的黃金印,拿到九龍山。你父親就應當將林士佩捉住綁送當官,交回印信,可保咱們這座莊稼山萬年事業。你父親偏不這麼辦,將林士佩留在九龍山,約請勝老達官來盜印。你父親雖然袒護林士佩,良心未泯,隱逸樓上掛的是真印。林士佩這個畜生,他被勝老者斷了雙足之後,記恨前仇,他將皇爺家的黃金寶印擲在了十海島的海眼。不知擲在哪個眼裏去了?他只顧他一人報了私仇,咱家乃是滅門九族之罪!可惜你父親給他敷好藥調治雙腿。這是給他治好了雙腿啦,他要害咱們家產盡絕。你今年已十九歲了,若不是父母過愛,早也就有婆家了。如今尚且未能嫁人,將來九龍山山破家亡的時候,這豈不是叫爲娘多一份心事嗎?爲娘六十來歲啦,難道還活六十來歲嗎?皆因有你們這羣孽障,爲娘怎能閉了雙眼,拋棄了兒女呢?可惜九龍山
四十來年的心血。不啻鐵筒的江山,黃金印落在十海島,永不能出世。咱家滅門九族,勝老者也不能生。杭州府得壞了一堂官,林士佩這孩子,你爹疼他一場,真算不白疼。”老太太語至此,不由得雙目之中落下幾點傷心淚。金頭虎賈明在東面看得明白,聽到印落在九龍山十海島之言,傻英雄在外面唉呦了一聲,大喇叭嗓子喊道:“我的姥姥,可要了命啦。”老太太忽聽外面有人喊嚷,幾乎嚇得栽倒椅子下邊。姑娘問道:“外面什麼人?”賈明說道:“拿賊辦案前來盜印的。”姑娘由背後撤下梅化轉心雙筆,開開亭子的隔扇門,縱出亭子外。傻小子賈明說道:“小子你真快,你會上房嗎?”傻英雄縱上了亭子,姑娘將梅花轉心筆交於左手,伸手由兜囊中掏出五鉤如意抓,奔傻小子頭上抓去,正抓在沖天杵之上,傻小子一較勁,瓦壟一滑,將傻小子由亭子上面拉將下來。此時丫鬟婆子俱都出來,按倒了賈明,四馬倒攢蹄將賈明捆好。
老太太見姑娘出來與金頭虎賈明動手,即由亭中出來,站在東面隔扇門外觀看,婆子已將賈明捆了。揹着燈影兒,賈明趴在就地。老太太可沒有看見賈明的臉面。賈明被獲遭擒,口中喊道:“五個人可是一塊兒來的,誓同生死,你們能夠看着嗎?”黃三太向來是熱心腸,口中說道:“諸位兄弟與我視敵,愚兄下去救賈賢弟。”語畢,撤出鋼刀,由東面縱下亭子。姑娘問道:“什麼人大膽,竟敢擾鬧後寨?”黃三太說道:“我乃浙江紹興府黃三太是也。”姑娘一晃雙筆,左手筆點黃三太的胸窩,右手筆奔左太陽穴便打。黃三太向左便閃,手中的單刀奔姑娘的右手腕便截。姑娘抽筆向右便走,黃三太心中暗想,這樣的能爲,賈五爺也不知是怎麼叫人家拿住的?一個照面便不濟事了。三太思想至此,擎刀便趕,姑娘一翻身,相隔黃三太一丈有餘,一按繃簧,微聞一點響聲,黃三太急忙閃身形,
一隻竹弩正打在黃三太的左胯之上。黃三太伸手起弩的功夫,早過去一個丫鬟抖五鉤如意飛抓將黃三太抓倒。又過來兩個婆子,按在地上掏出黃三太的飛抓,四馬倒攢蹄將黃三太捆好,放在賈明之側。賈明喊道:“房上那三個真看着嗎?你們不救賈明,還不救黃三哥嗎?”屠士遠聞聽,由亭子上飄身而下,單刀一晃奔姑娘而來。姑娘雙筆一捋屠士遠的單刀,筆頭上的鵝眉刺將單刀捋住,屠士遠以爲姑娘能有多大本事,與姑娘一較力氣,二人就在亭子轉開了圓圈啦,誰也不讓誰。金頭虎喊道:“離不開啦?”姑娘臉兒一紅。雙筆一分,屠士遠抽出單刀,姑娘一按繃簧,屠士遠一轉身形,這枝竹弩正打在屠士遠的大腿之上,屠士遠刀交於左手,伸手拔弩,被姑娘一飛抓抓住了。婆子過來就捆,劉雲見屠士遠也被擒,遂下亭子抖十三節亮銀鞭奔姑娘面門便點。姑娘一閃身軀,一按繃簧,劉雲一轉身,正打在後肩頭之上,劉雲也被遭擒。蕭銀龍在亭子上看得明白,姑娘必是兵刃之中,暗藏暗器。小英雄由亭子上面飄身而下,直奔老太太而來,遂叫道:“姑娘且慢動手!容在下與老太太講話。”銀龍遂對老太太躬身說道:“老太太,我們並不是故意來到後寨找便宜,皆因我們鏢行之人前來九龍山盜印不明道路,誤人後寨,求老太太大發慈心放了我等。不是我們畏死貪生,皆因爲黃金印之事關係不小。”未容老太太將話聽完,姑娘的梅花轉心筆奔蕭銀龍便點,蕭銀龍判官雙筆接架相還,戰了五七個回合。姑娘賣了個破綻,縱出圈子外,直奔東南而跑。蕭銀龍剛一上步,姑娘一翻腕子將梅花筆左右手交換。”蕭銀龍早就留上神了,容姑娘一按繃簧,蕭銀龍閃身形。
姑娘見第一支弩發空,一連就是好幾只,蕭銀龍閃展騰挪,斜身繞步,五支竹弩俱都發空。姑娘的臉兒一紅,將雙筆交於左手,取出五鉤如意抓便抓蕭銀龍,蕭銀龍抖轉身形,累得姑娘
混身是汗,氣喘吁吁。四個丫鬟各使五鉤如意抓,一齊上來,東西南北四面,將蕭銀龍圍住便抓,姑娘此時隱在亭子東面的柱子後,窺看丫鬟捉銀龍,四面的丫鬟抖抓,抓銀龍頭巾。銀龍向東一縱腳步尚未站穩,姑娘冷不防發出五鉤如意抓,將銀龍絹帕抓住,銀龍一較勁五鉤就向肉裏走,銀龍只得拋了雙筆一溜滾,丫鬟過來將銀龍捆了。賈明見銀龍被獲,遂喊道:“得啦就是這五個。”老太太叫道:“姑娘,將這五位先捆花棚裏面,咱孃兒倆回上房去吧。”丫鬟婆子將這五位抬到月亮門外花棚的柱子前面,俱都捆在柱子之上。姑娘問道:“娘啊,爲何不將他們送中平寨,聽候我的天倫發落?”老太太遂說道:“姑娘啊,你有所不知,你的婚姻,每逢有人提親,不是山大王,就是江洋大盜,爲娘俱都未允。現在你所擒的這五位,就是第一個爲娘未曾看見,大概長得決不能錯了。後擒的這幾個,爲娘都看見了,俱都是俊品人物,滿臉正氣。對於你的婚姻,爲娘要擇賢者而配之,汝父收留小兒林士佩,黃金印被他擲在十海島之內,刨墳之禍將不遠矣,你的終身大事,倘若許配俠義之後,咱們暗中救了俠客,對於黃金印之事,老身能有辦法。
別人誰也不行,如能請出你的義兄羅文,黃金印就許能夠得出也未可知。”姑娘聞聽臉兒一紅,一語不答。老太太又說道:“咱們是女子,不能直接着問人家話,我常聽你二哥說,前幾天有鏢局子一位少俠客,姓蕭名叫銀龍,與你二哥結爲口盟兄弟。你二哥常說此人伶牙俐齒,品貌俊俏,男長女相,膽量過人。姑娘你知道方纔動手的時候,哪個是蕭銀龍嗎?”姑娘說道:“孩兒與男子動手,焉能留神呢?我倒聽說有一個蕭銀龍,孩兒可不知哪個是蕭銀龍了。”老太太說道:“高媽媽你到前院將白福喚來,就提老太太有事,不要大呼小叫的。”婆子答應一聲,急忙到前院,將白福喚來。白福來到上房,與老太太
請安問道:“老太太呼喚小人有何事議?”老太太說道:“你到前山暗將你家二少寨主喚來,就說老太太有祕事相商,不許走漏風聲。你是白家多年之人,自從你東家未佔山之時,你就在白氏門中,你就如同白家的人一樣,現在後寨之事,可不許到前寨學說,如被老寨主知曉,咱全家就有生死的關係。”白福聞聽說道:“老太太囑咐老奴之話,決不能走漏消息。”語畢,白福走出了後寨上房,奔向前寨而來。事逢不巧,白二少寨主帶領嘍卒巡寨去了。老太太童氏着了急了,可就叫過來一個年老的婆子說道:“你到東花棚裏,低聲問問柱子上綁着的,哪一個姓蕭名叫銀龍?你就說我家太太沒有加害之心,叫人說實話。他要說他是蕭銀龍,你就將綁繩給他解開,請他上房中來,老太太有話問他。你的耳朵聾,說話聲音大,你可別喊。
留點神聽,別打燈籠。”老婆子答應而去,來到花棚一問,頭一個柱子上捆的正是金頭虎賈明,老婆子低聲問道:“你是蕭銀龍嗎?你要是蕭銀龍,我家老太太叫我放了你,決沒有加害之心。”金頭虎說道:“我就是蕭銀龍。”老婆子遂將賈明由柱子解下來,老婆子說道:“我怕你跑了,你胳膊上的繩子,我可不能給你解開,你先受點委屈吧。賈明說道:“行啊。”老婆子在前,賈明在後,進了月亮門就是上房。老婆子說道:“你站在門外,我先回稟老太太去。”老婆子遂進了上房屋中,稟報了老太太。姑娘臉兒一紅,遂夠奔西里間去了。老太太說道:“有請蕭少俠客。”老媽子出來將賈明請到上房屋中。賈明見了老太太,口中說道:“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一看,嚇了一跳!心中暗想,二少爺言說蕭銀龍人材出衆,儀表不俗,爲何這宗長相?莫非二少爺說話,老身我聽錯了?不能夠呀!二少爺說了不是一次。老太太思想至此,面沈似水問道:“你是蕭少俠客蕭銀龍嗎?”金頭虎說道:“我是蕭銀龍啊!”老太
太說道:“你是俠義的後人嗎?”賈明說道:“是呀!我天倫是義士。”老太太一聽,說話是大舌頭,半明白半不明白。老太太說道:“陳媽將蕭少鏢頭的綁繩解開。”金頭虎說道:“您將我放開吧,我決不能跑,我要跑時,五雷加三雷,八雷轟頂。”
忽聽外面有腳步聲音,正是玉麒麟白俊,隨同老家人白福迴歸內寨。進了上房屋中,叫道:“老孃呼喚孩兒,有何事諭?”
老太太說道:“你結義的兄弟在此,汝二人先見過了面再說。”
二少寨主一進屋中的時候,就是一怔,聞聽老孃說是結義的弟兄,白俊大怒,一伸手揪住賈明的沖天杵便打。傻小子喊道:“老太太快講情吧!”老太太見此光景,遂叫道:“白俊還不住手!結義的兄弟,剛一見面爲何揪過來便打!”白俊見老孃攔阻,遂放了賈明,叫道:“老孃,他是誰的結義兄弟?”老太太說道:“你常提的蕭少俠客蕭銀龍不是此人嗎?”二少寨主說道:“他哪是蕭銀龍呀?豈有此理。”賈明一旁遂說道:“我叫金頭虎賈明,蕭銀龍是我結盟的兄弟。方纔老太太問我,我把話說緊啦,老太太聽錯了。金頭虎賈明、蕭銀龍,音兒差不多,我的天倫是明清八義的結盟弟兄,排行在七,人稱鑽雲太保賈七爺,子不言父名,我天倫名叫賈斌久。”白俊說道:“誰問你啦?外面站着去!”賈明說道:“哪兒站着都行。”白俊又說道:“你要跑的時候,跑出三里地去,本少寨主也拿得着你。”賈明說道:“我也不跑。”婆子掀開軟簾,賈明站在外間屋,少爺問道:“母親呼喚孩兒有何事情?”老太太說道:“爲娘這幾日因你天倫收留林士佩這一干人,林士佩小兒又盜了忠良爺的寶印。不久官兵到來,難免山破人亡,你的妹妹今年一十九歲,尚未字人,今天在花園中我與你妹妹閒話,鏢行來了五位少年,窺探亭中,俱都被你妹妹捉住了。爲娘見這五個人俱都是俊品的人物,他們不拘哪位有沒定下親事的,爲娘
便將你的妹妹配與他,可是擇其賢者而配之。”白俊叫道:“老孃,此事關係重大,我的天倫正在盛怒之下,焉能允諾?”老太太說道:“豈能叫你天倫知曉?邪不侵正,不久九龍山必破,暫時先瞞着你的天倫。”白俊聞聽點頭稱是,叫婆子點上燈籠,在前引路,金頭虎跟隨二少寨主出了月亮門,來到花棚前,白俊直奔蕭銀龍而來,遂叫道:“蕭賢弟,哪一陣香風將賢弟你刮到後寨?”語畢,親解其縛,口中說道:“小妹妹愚魯不堪,望賢弟海涵。”又將黃三太、劉雲、屠士遠三人也解將下來。
蕭銀龍與衆人介紹。賈明遂說:“不假吧?準是結盟弟兄。”白俊鬧得也沒有話啦,口中說道:“賈兄多原諒小弟唐突了。”賈明說道:“不要緊,不打不成交。”介紹完畢,白俊說道:“銀龍賢弟且與劣兄到月亮門內有事相商。”這四位兄長且在花棚相候片刻。蕭銀龍遂與白俊進了月亮門。白俊說道:“賢弟你在家定下親事沒有?”銀龍是雪亮眼,透明心,一聽就明白啦,叫道:“二哥,小弟實不相瞞,我的妻是蓮花湖老寨主於豐恆之次女,名叫於銀鳳,我父與於老寨主哥兒倆是愛好結親。兄長要作一門親事,現有一門當戶對之人,談笑書生屠士遠,震九江屠粲屠大爺之子,明清八義的大爺。白老伯父是武狀元,可謂門當戶對。但是不能同着兄長去說,當面一駁,您的面子上不好看。”白俊說道:“賢弟玉成其事,盜印之事,家母能將我義兄羅文請出來,搭救忠良。”蕭銀龍說道:“二哥您且在月亮門內候一候。”蕭銀龍回到花棚,先將黃三太喚到一旁,細言白俊方纔所說之話,二人商議已畢,轉身回到花棚。銀龍叫道:“屠大哥,方纔咱們被擒,姑娘的本事您也看見啦?現在白伯母要將姑娘許配屠大哥。”屠士遠說道:“蕭賢弟何出此言?臨陣收妻該當何罪?”賈明說道:“別咬着腮幫子說硬話,一會兒瓢被人家摘了,就不咬硬啦!”黃三太說道:“賢
弟這門親事作的,收妻事小,盜印事大。再說白小姐是大明末科武狀元之女,文武全才,鏢行中的老少英雄哪一個不佩服老人家。”屠士遠說道:“黃三哥,我父現在菊花村,我豈敢揹着父親作下此事?”蕭銀龍說道:“此是小事,俠劍客的性命要緊,忠良爺的前程有關。”劉雲在旁也說此事可辦。屠士遠說:“不行!非回菊花村見了我的天倫不可。”黃三太說道:“我主張此事,有我擔待一切。”屠士遠這才點頭。蕭銀龍將白俊招到花棚,說明此事。白俊說道:“我是奉母命,誰是保人?誰是媒人?”三太說道:“我的媒人。”蕭銀龍說道:“我的保人。”金頭虎說道:“我是證人。三媒六證。”黃三太說道:“我也不夠媒人的資格,我替我師父勝爺爲媒人。”蕭銀龍說道:“我替我天倫作保人。”金頭虎說道:“我替我父親爲證人。”玉麒麟打着燈籠,六位來到上房前,白俊說道:“我稟明我母親,五位聽請。”白俊到屋中說道:“有一位穿灰的,是明清八義的後人,姓屠名士遠。黃三太替勝爺爲媒,蕭銀龍替蕭三俠爲保人,賈明替賈七爺爲證人。”老太太一聽,甚爲歡喜,遂說道:“叫他當面謝親。”白俊來到外面,高掀軟簾,口中說道:“家母有請衆位仁兄賢弟。”蕭銀龍整整了正頭巾,撣了撣塵垢,進了內廳房。見老太太是慈眉善眼,蕭銀龍暗中稱讚。跪倒身形,口稱:“老伯母,侄男蕭銀龍拜見。”老太太說道:“壯士請起,老身不敢當!少鏢頭請起落座。”黃三太又進了屋中跪倒身形行禮。老太太道了個萬福,說道:“鏢頭落座。”劉雲又進了屋中,口中說道:“伯母在上,劉雲拜見。”老太太說道:“壯士請起,老身不敢當。”賈明進屋說道:“方纔見了老伯母啦,我這次不用行大禮啦。”老太太說道:“少鏢頭請坐吧。”最後屠士遠進了屋中,口稱:“老伯母在上,小侄男屠士遠拜見。”老太太哼了一聲,遂叫道:“白
俊,你方纔說得明白,老身不能以那大姑娘含混其辭。”蕭銀龍用腿一拱屠士遠,屠士遠這才口稱:“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屠士遠拜見。”老太太這才眉開眼笑道:“誰是保人?誰是媒人?誰是證人?”黃三太遂將擔承媒人保人證人的話,對老太太說了一遍。老太太說道:“有勞諸位賢侄了。對於此事,衆位賢侄千萬祕密,不可叫別人知曉。黃金印之事,有老身的義子姓羅名文字興龍,人稱鐵掌賽崑崙。住在六合縣羅家林,他是向不出世的,非提老身有命,叫他出世才肯出來。救忠良救俠客救自家的滿門,千萬可嚴守祕密。老身本當留衆位賢侄用飯,皆因爲我們徒兒韓秀說山中必有奸細,派人在九龍山嚴查祕訪,大開閘門,要引鏢行之人深入重地,爲的是一網打盡。
故此老身不能留衆位賢侄入座喫飯。語畢,遂叫婆子媽媽將五位的兵刃暗器取來交還,又叫白俊:“你將這五位親朋送出九龍山,不許有誤。”
正在此時,內寨四外人聲鼎沸,齊喊:“拿呀拿呀!”老義僕白福慌慌張張,走進了上房,叫道:“老太太,大事不好!
現有曹二老寨主,偕同韓殿奎帶領五百飛虎軍夠奔後寨前來拿人,言說方纔進來了五個奸細,奔後寨來了,要到後寨搜查。”
金頭虎賈明聞聽,叫道:“老太太您把我藏在箱子裏面吧。”蕭銀龍等聞聽,不由得也是一怔。老太太說道:“衆位賢侄不要焦躁。”黃三太說道:“賈明你要再胡說,我拿刀剁你。”老太太說道:“黃鏢頭不要着急,我的後寨向來有規矩,無論有什麼大事,我們山裏的人不準到後寨。他們這叫敲山震虎,別看他們鬧的熱鬧,誰也不敢進老身的後寨。”玉麒麟白俊說道:“待孩兒前去觀看。”白俊帶好了十二棵月牙鏢,取過短把荷葉鳳翅紫金鏜,奔到外面而來,見了曹二老寨主,口中叫道:“二叔。”曹世彪一看是二少寨主,遂說道:“呦,二少寨主
在後寨啦,你可曾看見了後寨的奸細?現有四十八道卡子報告,今天進來五個奸細,直奔後寨而來。”白俊叫道:“二叔,小侄男沒有事就在後寨,沒看見有奸細到後寨來。若有奸細到後寨來,小侄男就將他們拿住啦!”曹世彪一看二少寨主皮挺袋內掖着十二棵月牙鏢,手中擎着荷葉短把鳳翅紫金鏜,曹世彪哈哈大笑,遂說道:“有賢侄在此,量也無妨!”帶領大隊夠奔他處去了。白俊回到上房屋中,見了老太太,言說曹世彪韓殿奎已去。老太太說道:“你帶領你五位親友,由祕路將他們送出山去,如有差錯,爲娘可不饒你。”白俊說道:“孩兒遵命。五位仁兄賢弟,速速帶好兵刃暗器,隨小弟出九龍山。”五位英雄拜辭了老太太,跟隨白俊出了後寨,老太太站在後寨門外,老眼眯嘻着觀看,六個人走得不見了影兒,老太太纔回去。
六位向南走了些蚰蜒小路,峻嶺高峯,陡壁山崖。約有三四里地,金頭虎賈明叫道:“白二少寨主,你拿我當傻子呢?你是將我們弄到哪兒殺我們呢?我們進來的時候走的是北面,你這是往南面領我們。”白俊聞聽叫道:“賈五哥,你別假聰明啦,你們進閘的時候,路過四十八道卡子,山環裏閘口左右,水旱兩面到處有卡子,早就看見你們了,報告了中平大寨,十二道鋼鐵閘早已放下,賈五哥你還要打算出鋼鐵閘呢?”賈明說道:“往南去還有多遠能出這座九龍山呢?”白俊說道:“再走出去四五里地,就是一座峻嶺高峯。這座山有五七百丈高,山下有石門,可以出入。”弟兄們說着話,向前行走,忽見前面有道白線,白俊直奔白線追去,追出去有一里多地,蹤影不見。
白俊返身回來,心中頗覺納悶。賈明說道:“白二少寨主你眼迷離,必是山神土地前來保駕。”蕭銀龍說道:“賈五哥你別捱罵啦。”一句話尚未說完,眼前那道白影又一晃,白俊來追時,此白影又奔內寨走下去了。追出去不到一里地,白影又蹤
跡不見。白俊返身回來,對黃三太等學說追趕不及,這道白影究竟不知是何物?太快啦。賈明說道:“這一定是鬧仙,再看見也別追啦。”果然前面白影又是一晃,再看時蹤跡又不見了,白俊也就不追啦。仍然領着五位小弟兄向前行走。白俊用手向西南點指,口中說道:“五位仁兄賢弟,順着我的手來看,那白水滔滔,上下翻飛的十座海眼,就是十海島。此水直通海眼,五個泉往上翻,五個泉向下翻,忠良大人的寶印,被林士佩擲在十海島之內,不知是哪一個海眼裏?”黃三太等一看十海島,冷森森上下翻花,冒出來的水約有十數丈高,方圓有二十餘丈,不覺毛骨悚然。白俊又說道:“再向前走就是下山梯,高有四十餘丈,下了此梯再向南走就是水路,你們五位就在山嶺上換了水衣水靠吧。”小弟兄五位看了十海島,只驚得目蹬口呆,站在那裏猶如木雕泥塑一般。賈明都忘了耍笑了,聞聽白二少寨主叫:“換水靠。”這才明白身在九龍山十海島呢,各人脫下衣服,換上水衣水靠。白二少寨主領道,下了下山梯,這才說道:“五位仁兄賢弟,就按小弟所指之路前往石門洞去吧。
到在石門那裏,用傢伙把石門向上一撥,將石門墊起來二尺上下,用石頭墊住,人就可以鑽出去了。小弟有公事在身,恐我家老寨主呼喚,小弟不遠送了。”
小弟兄按着所指的道路,向南行去。走出有一里之遙向東拐,只見南北有葦地,一望無際。當中是壕溝,有七八尺深的水。小弟兄們下了水,鳧水奔東面而去,金頭虎賈明揹着黃三太。鳧至距石門相隔半里來地,金頭虎賈明忽大聲喊道:“九龍山這羣賊小子,賈爺爺又出了九龍山啦!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黃三太說道:“賈賢弟你別胡喊,咱們現在還沒出九龍山呢!你等出了九龍山再胡鬧。”傻小子說道:“前面就是石門洞,我拿杵撥開石門,咱們就出去啦!打這兒咱們想來就來,
想走就走。知道他們九龍山的祕路,就好辦啦。”小子大喇叭嗓子,向前走着,口中喊着。來到石門相近,忽然聽得呼嘯之聲,由蘆葦中撞出二十條戰船。船桅上有白紗燈紅字,蓮花湖韓。這五位之中屠士遠與劉雲未曾見過韓秀,不知道韓秀的勢派。銀龍、賈明、黃三太早已知曉韓秀詭計多端。蕭銀龍叫道:“黃三哥,現有韓秀在前阻路,爲之奈何?”黃三太雙眉倒豎,虎目圓睜。遂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脫不過。在九龍山內不啻飛鳥人籠,想要出去,勢比登天還難,咱們是隻有前進之路,沒有後退之能!迎着他的戰船而去,咱們與他一死相拼!”
蕭銀龍說道:“大哥言之有理。賈五哥將黃三哥可擲下,咱們跟他打的時候,不能在水中,他有戰船。”弟兄五位,直奔韓秀的戰船鳧去。韓秀此刻將戰船橫在石門前,兩隻並在一起。
共有二十隻戰船,其餘十八隻雁排翅排好,南邊九隻,北邊九隻。韓秀在北面懷抱令宇旗壓住陣角,後頭有八大錘韓忠、韓孝、韓勇、韓猛,俱都懷抱雙錘站立,再向後水旱八寨的寨主,南面船上都是能征慣戰之士。嘍兵手中擎着青銅刺,五股魚叉,長箭手,弩弓手等。您道小弟兄五位,爲何早不見船上的燈光呢?韓秀來時,是偃旗息鼓,將船藏在石洞之中。燈籠藏在船艙之內,上面蓋好船板,連一點亮兒都透不出來,故此五位並不曾見着燈火之光。
閒言不表,弟兄五人鳧到離船切近,一人左胳膊一挎船幹,翻身縱上戰船。韓秀一看,心中暗想:勝英的老少朋友我認得不少,爲何此人我不認識呢?韓忠問道:“來者何人,通名上來?”屠士遠答道:“我乃是談笑書生屠士遠。”韓秀見屠士遠英氣勃勃,掌中擎着明晃晃單刀。韓忠此時已到戰船之上,與屠士遠動手,無奈使刀的縱有本事,不敢硬碰雙錘。韓忠的錘紮上單刀,屠士遠立刻虎口發酸,擲了單刀,翻身落水。屠
士遠下了水,扎猛子又摸着單刀。劉雲破風踏浪,上了戰船,叫道:“韓忠休要逞能,現有千里追風小俠劉雲在此。”說罷此話,亮十三節鞭,裹腦纏頭,破風八打,鞭法精奇。十三節鞭忽然纏錘把之上,韓忠用力向懷中一帶,劉雲挽手套不及,將手背上的皮俱都帶破,劉雲敗回縱下水去。金頭虎喊道:“真快,這麼會兒敗了兩個,黃三哥該看你的啦。”銀龍說道:“黃三哥不宜水戰,賈五哥你有金鐘罩,還是你先上吧。”賈明說道:“行啊。”將黃三哥放在那兒,蕭銀龍說道:“叫黃三哥揪住葦子。”傻英雄放下黃三太,急奔戰船而來,遂說道:“韓忠誰也不許暗算誰,我往船上爬,咱們是來明去白。”韓忠並不理他,傻英雄爬上來複又說道:“你認識我嗎?恨地無環鐵霸王。頭一次蓮花湖叫過好,二次互相打過。”說着話跳起來就是一杵直奔韓忠的頭上打去。哪知道韓忠看招呢,雙錘十字架搭着呢。雙錘向上一揚,將杵崩起來有五六尺高,杵落在船上。傻英雄拾起杵來,再與韓忠交手。三十六杵打完啦,傻英雄口中喊道:“着法寶。”韓忠一看一字杵過來啦,閃開了身形。傻英雄急奔西船幹而來,韓忠在後就追,追到西幹,賈明向下一跳之時,韓忠的雙錘奔賈明背後杵去,正杵在賈明後背之上。傻小子說道:“勞駕。”卟咚一聲,落在水中。蕭銀龍亮雙筆,要上戰船。黃三太說道:“蕭賢弟你先別上船,你有內應之人,你要逃得出去,好請人盜印要緊。”語畢,黃三太鳧到戰船西幹,胳膊肘一按西船幹,縱身上了戰船。一抖分水裙,水珠不沾,口中說道:“韓忠休要逞能,今有浙江紹興府黃三太來也。”韓秀觀看黃三太真是英雄態度,舉止不俗,說道:“韓忠可不許傷他,拿活的。”韓秀原有愛將之癖。因見黃三太儀表不俗,恨不得黃三太歸降自己爲寨主,纔對心思啦。
黃三太與韓忠交手,功夫不見甚大,黃三太熱汗直流。蕭銀龍
看得真而又真,叫道:“黃三哥不宜久戰,快下來待小弟上戰船替兄長會戰韓忠。”黃三太說道:“劣兄寧死在船上,不死水中。蕭賢弟保重些,不要掛念劣兄。”黃三太說這幾句話,是話中有話,方纔在葦塘邊兒上,黃三太低聲對蕭銀龍說過:“賢弟你有內應之人,留着你萬一要逃出九龍山,請人盜印事大。”此時蕭銀龍要上船,黃三太所說這幾句話,是叫銀龍想脫身之計,外邊的好知道消息,要不然同歸於盡。只見船上黃三太單刀上下翻飛,閃砍劈剁,只累得氣喘吁吁,上氣兒不接下氣。韓忠的雙錘使得旋轉如風,單刀遞不進去,只有閃展騰挪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眼看着黃三太就要累倒船上,忽然聽得石洞中水浪一響,白花冒起多高,現出來三位老者。一位頭戴鑌鐵蓮子箍,銀髯打着縷兒,背後明晃晃的兩口兵刃。一位紅臉膛,黃鬍鬚,背後揹着兵刃,頭上挽着道冠。一位是俗家打扮,銀髯亂擺。頭帶月牙蓮子箍的口中喊道:“黃三太不要着急,有吾在此。”說着,破風踏浪出了石洞。韓秀一看,就是一怔,藉着燈光觀看這位白髯者,年過古稀,精神百倍,聽聲音異常洪亮。韓秀作夢也想不到石洞中忽然出來人啦!韓秀問道:“來者何人?速速通上名來。”這位白鬍須老者口中答道:“船上不是蓮花湖四十寨總轄萬丈翻波韓秀韓寨主嗎?”韓秀答道:“然也,老叟何名?來此何干?”老者答道:“韓寨主勿躁!聽餘細言,白玉祥老寨主,與我乃是金蘭之好。韓寨主你是白玉祥的門生,量必知吾名?吾姓王名靈是也。韓寨主你是正人君子,讀書明禮少年英俊之士。林士佩知恩不報,無故加害君子,累累不休。
勝英六次感化於他,他不知進退。這次盜出欽差大人的寶印,將寶印帶至九龍山,白老寨主吾之盟弟,一時之誤聽信小人之言,將印掛在隱逸樓,請人盜印,吾之盟弟乃是正人君子,焉
能口是心非?懸掛假印,我勝三弟費盡三毛七孔之力,盜了一顆假印。大概必是小人所爲?反覆無常之輩。印雖是假的,人家已經盜出去啦。君子說話不能說了不算,我前來爲的是給他們兩造了事,並不是交鋒打仗。金磚雖厚,玉瓦亦不薄,吾不能偏向這頭,也不能叫那頭喫虧,但求給他們兩造和平了結,保全了這座九龍山,老夫之願已足。韓寨主你辛苦辛苦,通報白老寨主,就說我要見他一面,能夠了結更好,不能夠了結吾也不能勉強。你先放了鏢行這五位,但願不動干戈。”萬丈翻波浪韓秀聞聽,心中暗想:不錯,我的恩師常常提念,有一位王老伯,多年不見,屈指算來今年有八十多歲。今日出了頭,我必要前去稟報我的老師。倘若不見,又多一層周折。韓秀又一反想:那王靈王老伯父,並未聽說是和尚,年歲相符,說的也對,他乃是出家之人,那老勝英手下能人甚多,也許是此人冒充名姓,前來詐破石門。韓秀正在心中思想,韓忠一聲怪叫:“不認得什麼王靈李靈,要想見老寨主,必要勝得了吾手中雙錘!”原來,南俠老王靈方一報名的時候,蕭銀龍大聲喊道:“黃三哥不要戀戰,老前輩到了。”黃三太的單刀賣了一個破綻,縱出圈子外,卟咚一聲跳入水中。早有賈明、劉雲二人前來接應,將黃三太背到葦塘邊上,黃三太的水性不過能鳧五六丈,打仗累得渾身是汗,跳下戰船再想鳧水也鳧不了啦。韓忠聞聽有人在東面喊嚷,並不追趕黃三太,任着三太自己跳下戰船,回身觀看喊嚷之人,聽到王靈要韓秀稟報老寨主白玉祥。
他本是混濁猛愣,自知有己,不知有人。那大年紀一位老者,他哪看到眼裏?還以爲他這雙錘打遍天下呢。王靈聞聽韓忠之言,心中早已明白,韓秀、林士佩乃是兔死狐悲,焉能順情順理通報老寨主呢?無論如何,今夜免不了戰爭。接着韓忠說的這個階梯,南俠老王靈帶笑說道:“總轄寨主,咱們這麼辦,
今天了事也行,明天了事也行。我與這位大漢接接招,如果我要勝得了這位大漢的雙錘,也不用稟報老寨主,是假真不了,是真假不了。今天總轄寨主先將鏢行這五位放了,我將這五位先帶着走。如果我勝不了大漢的雙錘,咱們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石洞中那不是還有兩位嗎?我們是共合八位,總轄寨主隨便拿。拿住之後,咱們還別論交情,連白玉祥都不用見,任憑總轄寨主你發落。”韓秀聞聽,心中暗想,老不講筋骨爲能,你都老掉了牙啦,還能勝得了我兄長的雙錘?將他戰敗,一塊兒拿,叫他心服口服。您道韓秀永遠不會上當?這回貪便宜,可就上了當啦。他哪裏知道南俠老王靈這對跨虎籃的厲害呢?
韓秀思想至此,遂帶笑說道:“老人家若能勝得了雙錘,鏢行這五位聽老人家帶走。老人家若勝不了雙錘,莫怪在下無禮。”
南俠老王靈說道:“不勞諄囑,那是一定。”韓秀叫道:“兄長,請與老人家比賽輸贏吧。”韓忠答應一聲:“曉得了。”
南俠老王靈破風踏浪直奔戰船而來,雙手一按東船幹縱上了船頭。韓忠舉起雙錘照定老王靈頭頂便砸,老王靈嗆啷一聲亮出跨虎籃,韓忠的雙錘並着奔老王靈頭上砸去。雙錘頭並在一處,兩錘杆相離半尺多寬,老俠客一閃身形,雙籃的翅子架住雙錘,一聲喊:“開。”只見雙錘隨着兩隻跨虎籃向左右而分,摘開籃翅,雙籃對齊奔韓忠頭上套去。跨虎籃形如護手雙鉤,頭上兩面都有翅子。前文書表過,雙翅一對猶如月牙一般,套在韓忠的脖子上,老俠客若是向回裏一帶,韓忠的腦袋就掉下來啦!說時遲那時快,老俠客將雙籃向上一提,口中說道:“看頭!”只見斗大一物落在塵埃。南俠老王靈雙籃背於背後,抱拳向韓秀說道:“韓寨主多有得罪!”韓忠向後退了幾步,沒羞沒臊舉着雙錘還要再戰。韓秀說道:“大寨主兄長,還不下來?”列位,韓忠是個渾人,韓秀是明白人,早看出老俠客跨
虎籃暗中留情啦。要不然韓忠的頭早落在船上了!韓忠無羞恥之心,還要再戰,幸被韓秀喝退。韓忠敗下船去,韓孝抱着雙錘上船。四猛哥兒四位,就是韓孝通點人情。身材有六尺多高,面如銀盆,不亞當年錘震四平山裴元慶。韓孝上了戰船,口中說道:“老當家的,在下韓孝願陪着老當家的走上幾招。”南俠老王靈帶笑說道:“願陪高明走上幾招。”語畢,雙錘並着舉起,奔老俠客的頂門便砸,老俠客閃身形躲開雙錘。韓孝進步雙錘貫耳,直取南俠。南俠縮項再躲雙錘。南俠老王靈一連讓了三招,遂撤背後的跨虎籃,這才還招。雙錘上崩下砸,外撩裏滑,跨虎籃摘解撕捋,變化無窮。二人戰到二十餘合,南俠老王靈故意賣了一個破綻。韓孝雙錘直點南俠的胸前,南俠雙籃並着向韓孝右首一進,左手的跨虎籃向外掛韓孝的雙錘,右手的跨虎籃奔韓孝的面門。韓孝自知輸招,雙目緊閉,老俠客跨虎籃在韓孝面門上一晃,韓孝只覺面前一陣涼風。老俠撤回雙籃,口中說道:“韓寨主看船上那是何物?”韓孝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迎門上那朵銀蓮花。凡蓮花湖的人,都帶着蓮花,韓孝帶笑說道:“在下不是老當家的敵手,多蒙相讓。”
南俠老王靈說道:“寨主過獎!”韓孝面紅過耳,奔韓秀船上去了。韓勇見哥哥敗回陣來,一聲喊嚷:“老兒不要逞強!待我韓勇取你的性命!”邁開大步直奔戰船而來,懷抱八楞青銅錘。此時就聽石洞外一聲喊叫:“老哥哥別都讓你戰敗了,讓給我倆。”王靈一看是東路鏢頭石俊山,手擎毒龍懷杖破風踏浪而來。王靈遂跳入水中。
石爺上了船,要大戰韓勇韓猛。您道石俊山是怎麼個來由呢?皆因爲石爺自從火焚雙龍山,收義女,保親事,安置了義女之後,聞聽勝三爺言說,火德真君孔華陽現在杭州萬華山寶靈如意觀出了家啦。萬華山在雙松嶺碧霞山的西北,石爺遂動
了思友之念。由雙龍山完事之後,石爺遂僱了一隻船,徑奔萬華山而來。石爺本是無憂無慮,閒散之人,在道路之上無非是遊山玩景。這日石俊山來到萬華山切近,先將船錢給了,另外又多給幾兩銀子的酒錢。石爺上了萬華山一看,真乃世外桃源。
山中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樹上百鳥飛鳴,水中游魚無數,走過了紫竹林來到翠竹林,見迎面觀門上有塊石匾,泥金字寫的是“寶靈如意觀” ,石爺又見門前有一個小道童站立閒眺。石爺上前抱拳問道廣少當家的,請你到裏面回報老當家的,就提故人石俊山來拜。”小道童進了角門去了,石爺往裏面一看,道爺已迎將出來。離別多年,今日相見之下,悲喜交集,跪倒身形,口中叫道:“老哥哥,久違了。”火德真君孔華陽趕緊伸手相攙,叫道:“石賢弟,自己的弟兄,都年邁花甲了,何必這樣多禮?”石爺行完了禮,站起身形。孔華陽說道:“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孔華陽用手向自己身後一指說:“石賢弟認識這位嗎?”石爺一看,遂說道:“這位當家的是哪廟出家?在下眼拙,不敢冒認。”孔華陽一笑說道:“這就是南俠老大哥,多年的老朋友。你怎麼都不認識了?”
石俊山說道:“大哥您怎麼出了家啦?”王靈說道:“自從連雲山將我的義女交與了他的兄弟劉雲,姊弟二人認祖歸宗。爲放秦尤,劣兄跳了深澗,由山澗鳧出來之後,我早已看破了人生,有心出家爲僧。今年我八十多歲啦,捨不得父母之毛髮,未忍削去,故此頭髮尚在。”石爺聞聽,不盡嘆息。弟兄三位進了鶴軒,小童獻上一碗滾水,孔華陽說道:“賢弟多擔待,劣兄渴了即飲清泉水,餓了喫些粗飯,清苦之甚。”石爺說道:“兄長可稱世外高人,小弟不如也。”弟兄三位談了會兒離別之情,都不由唏噓而嘆。石俊山叫道:“二位兄長,你們倆都出了家啦,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父母兄弟妻子無所掛懷,
真是優遊自在!但是兄長們若不出家,也無父母兄弟妻子之念了。現在這一干老朋友,難道二位兄長就不想念嗎?”南俠老王靈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每念及故友,五內如焚,恨不得一敘離懷。”石俊山說道:“現在勝三爺已然二次出世,外面之事辦完,必然回鏢局子。二位兄長可否一遊?”孔華陽說道:“現在大哥正要遊方,咱們老哥兒三個,就此直奔江蘇十三省總鏢局,到那裏這一干老少賓朋必然得見。”石爺一聽,喜不可言,在寶靈如意觀休息一夜,次日老弟兄三位遂離了寶靈如意觀,往江蘇而來。這日路過杭州府,又將勝爺等在杭州府所遇之事聞了個滿耳,石爺等這才放心,準知道勝爺大衆必奔鏢局子。
老弟兄三位,自杭州府再奔江蘇十三省總鏢局,這一日來到鏢局子門外,石爺先進了大門,對老鏜子手說道:“現有南俠老王靈前來拜望,求你給通報一聲。”老鏜子手不認識這老哥兒三位,不便直言相告勝爺等探九龍山之事。老鏜子手先到裏面,回稟了衆位鏢師,衆位英雄一聽,這三位的名譽沒有三俠名譽大,身份哪一位也不在三俠之下,衆位英雄遂全都到外面相迎。來到客廳不見勝爺這一干老少英雄,石爺忙問道:“勝爺他們都向哪裏去了?”衆位英雄聞聽,遂將欽差王大人失印,院衙差官被殺,狀告三俠,黃金印如何落在九龍山白玉祥之手,鏢行之人前往探九龍山,去了四十八位,先奔菊花村王宅的話說了一遍。石俊山聞聽,遂說道:“老哥哥,事不宜遲,咱們就此趕奔菊花村。果有此事,咱們算來巧啦,也可爲勝三哥指臂之助。”南俠老王靈與火德真君孔華陽二人聞聽此言,甚爲樂意。兄弟三人在鏢局子草草用了點茶食,問明菊花村的道路,起身直奔菊花村而來。此時天已平西的光景,三位老英雄施展夜行術的功夫,掌燈之後來到菊花村王宅,好大一
座村莊,住戶真有五百餘戶,房屋齊整。三位老英雄一打聽王九齡的宅院,真是無人不知,有人指點明白,老哥兒三位到了王宅門首。敲打門環,王宅的家人將大門開開一看,是三位老者,遂問道:“三位老者來找何人?”石爺說道:“勞你的駕,求你到裏面回稟一聲,就說現有南俠老王靈、火德真君孔華陽、東路鏢頭石俊山前來拜訪。”老家人說道:“三位先候等片時。”
老家人回到東跨院上房屋中報告勝爺大衆。衆人聞聽,不亞如獲得異寶那樣歡喜。勝三爺叫道:“三太何在?快迎請你王老伯父!”然而呼之不應,叫之不答。勝三爺又叫道:“賈明何在?”叫之也不應。再叫銀龍劉雲,仍不見人。又叫香五茂隆,俱都齊聲答應。勝三爺在當中,聾啞仙師在右,弼昆長老在右,僧道俗三人迎接僧道俗三人,接見三位老英雄,隨即向裏面相讓。來到東跨院上屋中,敘禮落座。南俠老王靈坐於首位,勝三爺問道:“二位老哥哥與賢弟何以至此?”南俠將石爺去訪孔華陽,與弟兄三人渴想之誠,說了一遍,比及到了鏢局子,才知道賢弟等在此處探九龍山。但不知探九龍山之事如何?”
勝三爺說道:“九龍山內吾已去過了,白玉祥請吾盜黃金印,竟以假印懸掛隱逸樓,如今空費了若干氣力,印算白盜啦。吾弟兄正在爲難之際,恰二位兄長與賢弟到此。”南俠老王靈說道:“白玉祥乃正人君子,決不能作此闇昧之事,再說他是守法之人,大明朝的武魁,焉能作此滅門九族之事呢!”勝爺又將如何被消息埋伏拿獲,被救後用甩頭打倒林士佩、刀斷雙足,白玉祥怎樣當面許可盜印之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南俠口唸:“阿彌陀佛,貧僧與勝施主是結義弟兄,與白玉祥也是金蘭之好,咱倆有多大交情,他與貧僧也有多大的交情。我要他的腦袋,他也不敢駁回。這羣蠱惑白玉祥之人,哪位也沒有我與白玉祥的交情大,黃金印之事,勝施主不要爲難。就憑貧僧
一人,不用張弓支箭,將黃金印取回,言歸於好,必能兩造無傷,貧僧準能辦得到!”勝三爺聞聽,歡喜非常,叫道:“老哥哥果能如此,真乃欽差大人的洪福!不該勝英栽筋斗!這條老命還有生回古城村之望。”諸位老者談話之際,勝三爺再叫三太,仍然不應。遂一查點人數,少了三太、賈明、士遠、銀龍、劉雲,勝爺急忙打發人到江邊上尋問,才知道這五位小英雄已乘船進了九龍山啦!勝三爺聞聽就是一怔,遂說道:“這五個人不打我知字,竟敢偷進九龍山?憑他們五個人的能爲,到了九龍山中,不亞如插標賣首,此去有死無生。人家九龍山將十二道鋼鐵閘大開,明明是引人深入,這便如何是好?”南俠老王靈說道:“勝施主不要着急!貧僧就此前去要出黃金印,並救這五個人回來,不算什麼難事。”勝三爺說道:“老哥哥,事不宜遲,救人要緊,咱們就此起身奔九龍山探看這五個人如何?以免去晚了耽誤大事。”大衆俱點頭稱是,收拾各人的兵刃零碎。一更將過之時,衆人便出離了菊花村。
來到江沿,早有船隻預備。衆人上了船,直奔九龍山十二道鋼鐵閘而來。來到十二道銅鐵閘切近,早見閘板緊閉,把寨的嘍卒喊道:“什麼人?別往前近,再往前進,滾木可就要打下去了!”南俠老王靈叫道:“勝三弟,你們的船且在此停住,待我一人進閘。”南俠老王靈的船往前開去,閘上的嘍卒喊道:“不叫你往前進,爲何還一個勁的向前進?”南俠老王靈說道:“勞衆位的駕,往裏面回稟一聲,就說有故人南俠老王靈來訪,白老寨主與吾是盟兄弟。”嘍卒說道:“老寨主前三天要掛免見牌沒掛,老寨主有話,親手足也不能見。”老王靈聞聽,幹凸肚子沒有辦法,這才把船轉回頭來。諸葛道爺問道:“老俠客怎麼回來了?”南俠說道:“嘍卒們不給回稟。”諸葛道爺說道:“若是如此,老俠客不能進山了。”王靈說道:“他們
不給回報,我也有進山的法子。貧僧曾與白玉祥創造此山二十來年,我知進山的祕路。你們大家在北邊葦塘中停船等候,我與石賢弟、孔賢弟三人由祕路進山,見白玉祥不費吹灰之力。”
道爺問道:“此祕路在哪一方?”王靈說道:“貧僧怎肯泄於外人?”諸葛道爺說道:“您告訴我,決不傳六耳!我知道也不告訴別人。萬一您進去要有什麼差錯,我們好想法子進去接應。在菊花村王宅,您說要白玉祥的腦袋都行,到了這個時候,連進山都不行啦。”王靈說道:“往南去,路過清水灘再向西去,有三個山尖相連,高插雲霄。此山底下有石門,漲水之時此石門看不見,現在落水之時可露着半節。此石門有五六尺高,有三尺來寬,門上有洞,由底下將石門撥起來便可進去。這條道無人把守,非本山親近之人不知有此道。路若不說破,神人也難窺破。道爺口唸無量佛,遂打稽首:“貧道曉得了。”王靈與石俊山、孔華陽三人乘小船徑奔南邊而去。正走之際,王靈站在船頭急叫道:“水手住船。”只見王靈一隻腳站在船頭,一隻腳往波浪中一踹,此船立刻停住。水手納悶,爲何南俠的腳往水中一踹支住了船呢?王靈說道:“這片就是清水灘,這是廣片石頭。精巧的石匠所做。將青石作出水紋波浪,猶如真水一般,慢說是夜間,就是白天多有看不出真假的。船要是撞上,輕者受傷,重者損壞。”石俊山與孔華陽此時方明白這是一片青石,半由天然,半由人力。弟兄三位下了船,告訴水手在此等候。我們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你們就在艙中睡覺,衆水手答應一聲,慢慢將錨放在石灘上。
王靈在前頭引路,過了清水灘往西去走出二里之遙,就見三個山尖相連,走到切近,石門果然在水中半節,露着半節。
石爺等早把水衣水靠在船上換好了,下水奔石門走來。石爺用毒龍懷杖一觸摸石門的門檻,原來底下是槽,石門在裏頭臥着
呢。毒龍懷杖剛能伸得下去,石爺本是千斤的膂力,撥起石門,王靈搬過一塊石頭,墊住石門,哥兒三位由底下鑽進去。王靈叫石爺再撥石門,王靈將石門底下的石頭仍然取出來,將石門閉好。王靈恐怕再有別人進來,哪知這一放下石門,幾乎老少八位死在石洞之中。三位老英雄進了石門,王靈說道:“我先進去探探道路,你們哥倆在此等候。”石爺點頭。王靈的水性過人,一個猛子就是一二里地,工夫不大,到了上山梯,上了上山梯,正往前走,見迎面來了六個人,口中念念叨叨。王靈心中暗想:他們來了五個人,爲何這是六個人呢?王靈忽然明白,黃三太等進的是閘口,就是告訴他們這條祕路,他們自己也走不下來,這一定是九龍山內有了奸細啦,領着這五個人出石門。王靈思想至此,暗叫:白賢弟你枉自聰明瞭,你的山中有了奸細,累死你你也贏不了勝英啦!此時白俊在前面引路,王靈先隱在樹後,離着相近一晃銀髯便向山內而跑。白俊追了一回,忽然不見了。如此三次,王靈繞至下山梯,仍然扎猛子回石洞而來。石爺見南俠回來,低聲叫道:“老哥哥,不好了,你走後忽然間來了六隻快船,偃旗息鼓,輕快無比。這六隻船方紮在南面,緊跟着又來六隻紮在北邊,最後又來了八隻,南北各扎住四隻,共合是二十隻戰船。現在兩邊扎住,如何是好?”
老弟兄三位正談話之際,就聽傻小子賈明嚷。戰船上呼哨連天,立時亮出燈籠,白紗燈繫於船桅之上,兩條戰船橫在迎面,南北各九隻雁排翅排開。就見屠士遠先上戰船迎敵,劉雲第二上船,賈明第三上船。這三人俱都落敗,黃三太上船迎敵,就聽蕭銀龍要替黃三太。三太口中說道:“我能死在戰船之上,不死於水中。”老王靈低聲說道:“黃三太真有勝英之志,惜無勝英之能,有什麼師父就有什麼徒弟。咱們再不露面,三太要有性命之憂。”於是三位老俠客各自報了姓名,老英雄遂叫道:
“三太不要驚惶!有南俠王靈來了!”老英雄出了石洞,先奔韓秀的船頭而來,與韓秀答話。正在講話之際,黃三太已下了戰船。韓忠自恃其勇,這才被老俠客捋掉了頭上壯帽。韓孝上船,又被老俠客的跨虎籃索去迎門上的蓮花,韓孝敗下船去。
韓勇又上戰船時,石爺喊嚷:“老哥哥給我留一個,別都包了!”
王靈這才奔西船幹越下船去保護五位小弟兄。石爺由水中一個猛子直到船邊,用手一扶東船幹,飄身形縱上戰船。韓勇說道:“你這一個糟老頭子,柺棍還能打仗嗎?一錘將你砸成柿餅子!”
石爺說道:“柺棍是活的,專打愣小子。”韓勇雙錘並舉,照定石爺頭頂便砸。石爺用了個鐵門閂的架勢,就聽噹啷一聲響,將韓勇的雙錘顛起多高來。韓勇向後退了三四步,二人各換招數。毒龍懷杖上下翻飛,雙錘崩砸滑碰。戰了五七個回合,石爺心中暗想:“王靈戰韓忠用的是猛雞奪粟,只一個照面被南俠索去頭上壯帽;我若與此蠢兒戰的工夫大了,豈不栽筋斗?
石爺思想至此,故意賣了個破綻。毒龍懷杖向韓勇胸前便刺,韓勇雙錘向外一磕,說了一聲開,石爺故意一慢,叫他的雙錘稍微碰上一點兒,容韓勇的錘向裏首裹去,石爺急將毒龍拐撤回,又奔韓勇大腿根上刺去。韓勇一退兩退,幾乎栽倒。石爺將毒龍拐向韓勇頭上一橫,說道:“韓勇小兒逃命去吧!”韓勇順着跳板敗回韓秀的船上去了。韓猛見韓勇敗回,只氣得哇呀哇呀的怪叫。口中喊道:“老兒不要逞能,喫我二百錘!”
順着跳板走至戰船,與石爺交戰。雙錘上下翻飛,石爺前把一低,後把一揚,毒龍拐的月牙尖子向韓猛的肚臍便扎。韓猛用雙錘往外一磕,石爺撤回了拐,將身形縱起,舉拐向韓猛頭頂便砸。韓猛雙錘十字架式向上迎懷杖,哪知道石爺是真假虛實的招術,這一棍是虛的。韓猛舉起雙錘的時候,石爺撤棍,腿往後退,用臥魚式將身形往後一仰,後背離船板有二尺來高,
一崩勁裹手一拐,照韓猛的臀部打去,韓猛鬧了一個羔羊喫乳,跪在船板之上。石爺用毒龍懷杖一指說道:“小兒韓猛逃命去吧。”韓猛哇呀呀一聲怪叫,順跳板敗回韓秀的船上去了。石爺叫道:“韓寨主,我們倆戰敗了八大錘,韓寨主可放我們出石門嗎?”韓秀說道:“年青人不能說誑言,請明公老少就此出石門去吧。”石爺叫道:“老哥哥你領着他們五個人過來吧。”
南俠老王靈在前,五位小弟兄在後,上了戰船。賈明將杵撿起,劉雲撿十三節鞭,爺兒八位下了戰船,破風踏浪向石門洞而去。
韓秀傳令不準放箭放弩,眼看着老少八位進了石門洞。水八寨、旱八寨的寨主,俱都圍在韓秀左右,齊聲叫道:“總轄寨主,就是這樣叫他們走嗎?”韓秀將水、旱八寨的寨主叫至面前,附耳說道如此如此,水、旱八寨的寨主聞聽,俱都喜形於色。
您道韓秀說的什麼呢?在二老戰四猛的時候,有九龍山放哨的船來了六隻,韓秀暗中遣這六隻船不許揚聲怪叫,暗中搬石頭將石門上的二層洞砌死了。再要想開石門,勢比登天都難。三老五少進了石門洞,往裏走的時候,韓秀早用鋼鐵網將洞口罩住了。網外面又是七股魚叉,蒺藜錘,長箭手,弓弩手。半里來地長的洞,洞中的水比外面可淺,不過是三四尺深,黃三太能夠在水裏走。三老五少走至小門跟前,石爺用毒龍懷杖插在石門底下,用盡平生之力,石門紋絲不動。石爺心中一怔,方纔我們三個人進來的時候,莫費多大的勁,便將石門撥起來了,爲何此刻撥不動呢?此時金頭虎賈明、黃三太、南俠老王靈,凡用長傢伙的,俱都撥石門。三四個人用盡平生之力連撥五六次,一點兒都不見活動。南俠老王靈說道:“不要緊,我是白玉祥的老盟兄,他能把我怎樣?我去見他去。”南俠遂返身往西而來,走到石洞口的時候,只見鋼鐵網罩住了洞口,外面層層圍住。南俠說道:“我是白玉祥的盟兄,你們還不叫我出去
嗎?”水八寨的寨主說道:“別廢話,你要是再往前走,就用箭射你。”南俠情知多說也是自找無趣,萬般無奈返身回來。
三老五少,在石門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石爺說道:“咱們能死在陣前,不能死在陣後。若是撞出鋼鐵網,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頭。”老少八人遂向外來闖鋼鐵網,無奈外面一見裏面的人影兒,就亂箭齊發,闖了好幾次都到不了鋼鐵網前。
正在此時又由水路來了十隻船,滿船嘍卒,帶領嘍卒的,有飛天鼠秦尤,八寶真人李士寬,和尚法蘭。來到石門洞前見了韓秀,八寶真人李士寬問道:“韓寨主,石洞內現在都是何人?”韓秀將南俠老王靈偷過石門、如何打仗的話說了一遍。
李士寬唸了一聲:“無量佛。韓寨主你這樣將他們憋在裏頭,鏢行能人甚多,萬一來了救應,豈不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貧道倒有一計,叫這羣老少,不消半日的工夫,便作焦頭爛額之鬼。”韓秀問道:“道爺有何良策?”八寶真人李士寬說道:“九龍山現有九座石灰窯,叫這十隻小船去一隻,前去裝載石灰,剩下九隻去裝石頭,將石洞堵死。石洞中有三四尺深的水,將石灰由石洞口倒下去,用木鍁往裏揚碎的,整塊的叫有力的嘍卒往裏擲,石灰見水必像開鍋的一般,然後再用石灰將石洞口囤了。他們三老五少,豈不是成爲焦頭爛額之鬼?”韓秀說道:“別位可以這麼辦,這裏頭有南俠王老伯父。我聽我師父提過,王老伯父與我師父乃是刎頸之交,吾焉能出此不義之舉呢?”八寶真人李士寬捻髯微笑說道:“韓寨主,你聰明伶俐,人稱韓小帥,今日爲何上這個當呢?南俠老王靈要活着都八十多歲了,他早就死啦。這必是鏢行的能人多,假充南俠老王靈,前來詐九龍山。若不將這羣東西置之死地,實爲綠林道中之大患,趁此機會不速除之,悔無及矣。”韓秀聞聽此言,也近情
理。又有秦尤等在一旁慫恿,和尚法蘭說道:“韓寨主你是老寨主的徒弟,師徒如父子,這羣人都是害白家的,你若將他放走了,何以面對你的老師?”韓秀這纔派船裝石灰運石頭,囤了石洞口兒。此時天已明亮,石灰由石洞口倒在裏面,初時只見石洞口灰氣燻人。工夫一大,石灰的水向裏一流,什麼也架不住了。半里多地的石洞,竟將水溫暖了。裏面老少英雄只燻得難過已極,喘不出氣來。
不表老少英雄在石洞內站立不穩,單表外面砸石門的事情。
原來南俠老王靈將九龍山的祕路告訴了諸葛道爺,諸葛道爺當時就告訴了衆人,說道:“勝施主這老哥兒三位,恐怕進不去石門,這石門既然是祕路,平常日子無人把守,在這個時候必然有人把守。九龍山不是無能人,倘然有人把守着,這老三位是怎麼去的怎麼回來。”勝爺說道:“據道兄所言,黃三太他們無法搭救?”諸葛道爺說道:“吉人自有天相,黃三太等不是夭壽之相。”勝三爺說道:“無人救豈不是枉然?”道爺與勝三爺說了會兒話,衆人俱都在船上休息養神。自南俠老哥兒三位走後,左等也不見回來,右等也不見回來,直等到四更多天的工夫,諸葛道爺說道:“咱們別竟傻等着啦,南俠等此時不回來,必然有意外之事,咱們去到石門那裏看看再作道理。”
勝三爺說道:“道兄之言正合我意,咱們先去四隻船前去探路,其餘的船在此處等候。”於是勝三爺、諸葛道爺、老劍客夏侯商元、孟金龍、鐵飛龍、蕭三俠、孟二俠、蠻子歐陽天佐,八位坐着四隻船,一隻船上兩名水手,直奔石門而來。遠遠望見三尖山,船正向前走,道爺早看見送南俠等來的小船啦,在清水灘停着。諸葛道爺告訴了水手,直奔灘前的小船。一塊兒停泊。諸葛道爺站在船頭,船至灘前尚且七八尺遠,諸葛道爺向灘上縱去。水手將船停住,才知道乃是石灘。後面勝三爺等的
船也來到了,兩隻船停在一處。衆人俱都下船,忽然見西面來了一隻小船,船頭上站定一人,正是飛天玉虎蔣伯芳。
勝三爺一看,非常喜悅,急忙以手招之,蔣五爺的小船遂也停在一處。道爺問道:“蔣五弟不在鏢局子養病,何以到此?”
蔣伯芳說道:“我若早知道,我就來啦!有這個事,爲何不告訴我?要早告訴我,把九龍山的賊人俱都砸成齏粉!”諸葛道爺說道:“你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了。你看看這是多少俠劍客?
俱都束手無策。但是你來了甚好,現在老王靈與石俊山、孔華陽進山內救人去了,一夜未回,咱們一塊探道去吧。”
來到石門前,孟金龍正用降魔杵撥門,傻英雄運動平生之力,紋絲兒也未動。道爺用手一推,猶如長在山上一般。道爺是人稱別號叫鐵牌道人,在年輕之時專用一個鐵牌,此鐵牌約有五六百斤重,與人打仗之時,可以作盾用,力量最大。推了推一點兒也不動,道爺叫道:“勝三弟,你看看吾早說前頭啦,人家早就有預備了。若是沒有準備,這個石門南俠早就出來啦,一撥就能向上起去。孟金龍有千斤的力量,爲何撥之不動?”
正在說話之時,就聽石門裏面有金頭虎喊的聲音。道爺聞聽,口中唸了一聲“無量佛”,原來這老少八位被困在石洞之中。
勝三爺說道:“道兄有何妙策速救八位老少出此石洞?”道爺說道:“方纔上清水灘的時候,灘上有鑲的石頭,作成水波浪之形,速速前往清水灘運大塊石頭,用繩子綁好,叫有力量的人,扛石砸門。如不然,老少八位必死在石洞之中。”
當時將石頭運來,這塊石頭有七八尺長,三四尺寬。用刀背砸出槽來,兩頭綁上彈繩,一頭兩個人引着彈繩扛起來撞石門。砸到五六下,石門就有了裂紋,砸到七八下之時,將石門砸得粉碎。金頭虎賈明倒黴,被大石頭紮了一下,幾乎將腿扎折。石門一碎,三老五少從裏面奔命逃出。正是鯉魚脫卻金鉤
去,擺尾搖頭再不回。大衆上了船,將船上的石頭推下去。諸葛道爺說道:“快走。”大衆在船上更換衣服。勝三爺說道:“ 你們五個人就敢探山嗎?這必是賈明你的主意。”賈明說道:“不是我,我是後趕來的,我要不來就壞啦,黃金印擲在海眼裏啦。”蕭銀龍說道:“不要大呼小叫。”蕭銀龍遂將比武聯姻,白老太太將姑娘給了屠士遠的話,說了一遍。勝三爺問道:“印果然扔在海眼之內,爲之奈何?”蕭銀龍說道:“不要緊,白老太太有一個義子,姓羅名文,在本縣居住。此人有過人的水性,白老太太說,爲救白家一門,救忠良大人,救一省七十餘家官員,鏢行要是完案,非此人不可。此人因不願爲官,隱居家門,是事不問,九龍山十海島,無論多大水性之人也不能進前,每年九龍山聘請善於泅水之人,在十海島比試水性,惟有羅文可以進十海島游泳。”說着話船已到岸,大衆棄船登岸,由原路而歸。
到了菊花村,進了王宅,回到東跨院上房屋中,衆人淨面的淨面,喫茶的喫茶。工夫不大,擺上酒席。上房屋中勝爺與道爺這一干老英雄,年青的有金頭虎、黃三太、鐵飛龍等。酒至半酣,勝三爺唉聲嘆氣叫道:“道兄,黃金印如今落在十海島內,爲之奈何?”諸葛道爺說道:“在路上銀龍言說羅文有驚人之能,非此人不能取,你問問大家哪個能聘請此人?有認識更好,無有認識的,再煩朋友,介紹朋友。”勝爺摒退從人等,叫道:“衆位老少賓朋,哪位與羅文是朋友?可以前去聘請?”話言未了,站起一位英雄,叫道:“勝三伯父,這個姓羅的,是我的親孃舅,又不是我的親孃舅,也差不了多少。”
勝三爺說道:“究竟是你什麼人?”鐵飛龍說道:“勝三大爺您知道嗎?我的叔叔死了,將我過繼我嬸孃,此人是我嬸孃的兄弟。要按過繼說是我的親舅舅,要按不過繼說是叔伯舅舅。
我十來歲在少林寺學藝,學了十數年,我叔叔死了,我回家來,將我過繼我嬸孃了。”勝三爺說道:“鬧了半天還是那一句話。
你見過你的舅舅沒有?”鐵飛龍說道:“我去過兩次,一回住了十幾天,一回住了三天。我舅舅是小白臉,我不服他,我們兩人一過手,小白臉專打黑大漢。”勝三爺說道:“你要去請他,能請得來嗎?”鐵飛龍說道:“是我舅舅,爲何請不來呢?
到那一句話,就把他提了來啦。叫他來了,把印拿來就完啦。”
聾啞仙師說道:“這樣的人不能辦事。聘請高賢,必須以禮。”
勝三爺說道:“叫黃三太、楊香五、張茂隆、蕭銀龍、金頭虎
賈明幫助鐵飛龍前去聘請高賢。你們六個人到了那裏,必要恭敬,不許放肆,救的是忠臣孝子俠義劍客,全都在此一舉。”
六位英雄第二天清晨起身,直奔羅家林。來到羅家大門前,蕭銀龍問道:“門房有人嗎?”門房中出來一位老者,年過古稀,慈眉善目,頭上青布隨風倒,身上青布大氅,足下青布靴子,銀龍問道:“老人家,這是羅隱士家嗎?”老人答道:“豈敢豈敢。”銀龍說道:“ 我們是打十三省總鏢局子來的,現有名帖來拜。”老人說道:“我家主人於前五六天被人請去,這羣人說話老奴都不明白,一見面就說‘門得門得齊門得?’然後聽我們主人說,門得是問好,齊門得是問全家好。原來這夥人是北邊的達子,請我家主人開墾種地。我家主人說不能離家遠去,這夥達子說,好幾千頃地,非有大人物不能鎮圍場,聘請我家主人費了兩天的工夫。我家主人實在沒了法子了,這才囑咐老奴,外面之事叫老奴照管,內事叫老姑太太主管。臨走說早者二三年回來,晚者五六年也不定,先打江蘇奔北京,在京西北檀柘寺、碧雲寺、臥佛寺、西山打圍,然後再與喇嘛開墾去。”黃三太一聽,就是一個冷戰,非此人盜印不可,就是有日行千里的人也沒法追,名帖也不能遞啦。黃三太說道:
“貴主人不在家,我們也不便進裏面去了。”老人說道:“雖然我家主人不在家,老奴也能款待茶飯。”蕭銀龍說道:“不必騷擾了。”出了大門,二人往東去。蕭銀龍圓睜杏眼,緊皺雙眉,出了東村口。金頭虎迎上來說道:“隱士在家嗎?”黃三太說道:“前三天去邊外了。”金頭虎說道:“前天咱們要來,那前三天他走啦;那前三天要來,前九天就走啦。你們是臉子白不能辦事,看我的!你們指給我哪個門吧。”三太指給他大門。傻小子來到羅家大門,進了大門道,口中喊道:“小子,這兒姓羅嗎?”老人出來一看,沖天杵小辮,狗蠅眼,羅圈腿,大肚子。遂問道:“壯士您找誰?”金頭虎說道:“本家主人是叫羅文嗎?”老家人一聽,心中不悅。有名的人,長了鬍子的,也沒有叫我家主人的名字的。老家人雖然不悅,也不好意思說什麼,遂答道:“是啊。”賈明說道:“文兒在家嗎?”老家人遂將對黃三太所說的話也對賈明說了一遍。賈明聞聽,冷不防向上一縱,伸手把老家人的鬍鬚揪住,底下用了一腳,將老人打倒,騎在老人的身上,用手擰老家人的大腿,口中說道:“短我二百萬銀子,要一回不給,這回上邊外去了,索性沒有日子啦。”老頭子被擰得哼唉哼唉直嚷。傻小子嚷得更厲害:“羅文的惡奴打死人了,還不救人來?”羅宅院裏出來十餘人,都是長工月工。傻小子母狗眼亂翻,內中沒有羅文,皆因爲羅文的長像,賈明問過鐵飛龍啦,傻小子一見沒有羅文,站起來就往東跑。長月工說道:“別叫他走了。”老家人說道:“別追他啦,主人沒在家,別給主人惹禍。”長月工被老家人攔住,賈明跑回來。黃三太問道:“你見着羅文嗎?”賈明說道:“沒在家怎麼見着呢?”三太說道:“咱們走吧。”銀龍說道:“他永遠不出門,爲何認識口北的喇嘛?此事其中有故,咱們早早的回小王村,單等夜晚探羅宅。要知心腹事,單聽他
人背後言。”弟兄們到了小王村店內,喝着酒,蕭銀龍說道:“咱們早早睡覺。”六位英雄往的是跨院,休息了會兒,天至二更,俱都扎綁停當,二三里地,一伏腰就到啦。輕車熟路,到了羅宅,正趕上老家人手提着燈籠上門,老家人囑咐衆家人說:“多留神,主人未在家,主人在傢什麼事也不怕。”上完了門,又到後院囑咐婆子媽媽:“多加小心。”然後又到長月工的屋中,也是囑咐衆人:“夜間多加小心。”弟兄們在房上聽得明明白白。又聽有丫鬟與婆子說閒話,丫鬟說道:“咱們主人怎麼不娶妻呢?”婆子說道:“主人練金鐘罩鐵布衫,不能成家。”丫鬟說道:“那不絕了香火嗎?”婆子說道:“到二十八歲就娶妻啦。”丫鬟說道:“這一上邊外,要三四年纔回來,豈不誤了?”婆子說道:“口外有的是好姑娘,回來的時候,還許帶一位來呢。”楊香五與金頭虎連廁所都找到啦,鐵飛龍說道:“我見見我娘吧。”蕭銀龍說道:“先別見,咱們回店吧。”衆人聽了一回私語,羅宅的家人異口同音,都說主人出遠門啦,一切事多要小心。小弟兄無法,只好回到店中。
衆人都睡覺啦,惟有金頭虎翻來覆去睡不着覺,心中暗想,不出遠門怎麼會去口外呢?第二日,黃三太說道:“咱們回去吧。”金頭虎說道:“你們願見羅文,我有主意,你們可得言聽計從。”黃三太說道:“只要能見羅文,沒有不依之事。”
傻小子說道:“可得用錢。”黃三太說道:“你要用多少錢?”
賈明伸了兩個手指頭。黃三太說道:“兩千兩?”金頭虎說道:“不要這麼多。”黃三太說道:“二百兩?”金頭虎說道:“只用二十兩。”黃三太說道:“現在就有。”傻小子說道:“拿銀子來吧。”黃三太由兜囊掏出二十多兩銀子,遞給賈明。
賈明問了店家,小王村離六合縣有多遠?店家說道:“離此處約有七十里。”傻英雄遂直奔六合縣而去。天到平西的時候,
傻英雄纔回來。背後揹着一個藍布包袱。在衆人面前打開藍布包袱,原來裏面是孝衣一身,白布孝褂一件,白布鞋一雙,紫花布褲褂一身,鄉下的鞋一雙。傻小子說道:“人家非二十四兩三錢銀子不賣,我說就剩二十四兩啦,央求人家半天才買了來。”楊香五說道:“多少錢?”傻小子說道:“二十四兩三錢。”楊香五說道:“人可得有天良,值這些個。”出了兩個手指頭,賈明說道:“二十兩。”楊香五說道:“值二兩。”
黃三太說道:“不論多少錢吧,你買這些東西幹什麼?”賈明叫鐵飛龍穿在身上,前去羅家報喪。就說他大爺死啦,這一報喪,必然探出羅文的虛實。鐵飛龍說道:“你爸爸死了。”賈明說道:“這算瞞玩,你連逢場作戲都不懂?再說你管你父親叫大爺,我還給你當使喚人呢。人穿上這身紫花布的衣服,莊稼人做的鞋,你要不這麼着,見不着你舅舅,你就將我勒死。”
鐵飛龍說道:“行啊,見不着我舅舅,我就將你勒死,咱們換衣服吧。”賈明說:“別在店裏換衣服,到羅家林村東再換去。”
鐵飛龍說道:“行啦。”於是衆人遂向羅家林而來。來到村東,鐵飛龍換上孝袍子,金頭虎換上紫花布的衣服,大粗布的鞋。
黃三太平生不好笑,一看笑得氣兒上不來啦。
二人進了羅家林,來到羅宅門前,賈明敲門,昨天那位老家人出來啦。賈明裝作山東人的口音問道:“這是羅宅嗎?”
老家人說道:“正是羅宅呀。”鐵飛龍過去給老家人磕頭。老家人問道:“這是給誰穿孝?”鐵飛龍說道:“給我爸爸。”
老家人一怔說道:“快上裏面去吧,這是怎麼說呢?”鐵飛龍在前,賈明在後,老家人頭前引路。到了裏面,鐵飛龍叫道:“娘啊,我大爺死啦。”原來鐵飛龍的嬸母住孃家來了,老太太聞聽就是一怔,遂說道:“什麼病症?”鐵飛龍說道:“時令病症。”鐵老太太見鐵飛龍說道:“你看看你的命夠多不濟
呀,家門不幸,你的父親死了,如今你大伯父又死了。唉,你的命是真苦哇!”說着話,鐵老太太一看,鐵飛龍兩隻眼睛淚如雨下。原來,臨進門的時候,金頭虎給鐵飛龍一塊手帕,告訴鐵飛龍手帕中有咒語,你用手帕一揉眼就流眼淚。原來手帕中有辣椒麪,鐵飛龍一擦,眼睛辣得淚如雨下。鐵老太太一看,還是親生自養的兒子,叔叔死了的時候,他怎麼不這樣哭?太太叫道:“老管家,快上三關廟去請你家東家去吧,如今我們大爺死啦,無論如何也得前去奔喪。”鐵飛龍叫道:“娘啊,我大伯父沒死,鬧着玩呢。”金頭虎說道:“嬸孃,我們用的是哭喪計!”鐵老太太問道:“你是何人?”金頭虎將自己父親的名字說出。老太太問道:“爲何你們作這個把戲?”金頭虎說道:“盜印非我羅大舅不可!”鐵飛龍說道:“嬸孃,救我勝三大爺,非我舅舅不可!”老太太說道:“你們說的糊裏胡塗。外面還有人沒有?”鐵飛龍說道:“還有人。”老太太說道:“趕緊說我請。”老家人遂將黃三太等由東村口請到裏面,老太太從頭至尾問了一遍。蕭銀龍把九龍山十海島盜印之事又說了一遍。蕭銀龍復又說道:“盜印不但能救忠良,並且還能救白家滿門。”並將白老太太內宅許親的事情又說了一番,然後由靴中取出四對名帖,頭一張就是鐵天勝,第二張是勝三爺,第三張是孟二俠,第四張是蕭三俠。鐵老太太一看,這四張名帖有自己的大伯,那三個人都與自己死去的丈夫是磕頭的弟兄,老太太異常恭敬。看完了名帖,說道:“皆因爲九龍山十海島之事,我兄弟早就有了耳聞啦,因爲朋友的關係,幫着鏢行對不住白家父子,幫助自家又對不住鏢行,兩方面的交情,一邊是八兩,一邊是半斤,所以他假作行圍採獵,爲的是避免此事。既然如此,老管家去到三關廟請你家東家回來議論此事吧。”蕭銀龍杏子眼一轉,說道:“嬸孃別讓管家前去,若叫
管家前去,羅大舅必然是不辭而別,我們自己去吧。”老太太說道:“飛龍還不換衣服嗎?”楊香五將小包袱交與鐵飛龍,鐵飛龍與賈明二人在空屋子換好了衣服。老太太說道:“我兄弟平生最聽我的話,你們衆位到村外三關廟中將老身的兄弟請來。老身曉之以大義,叫他前去盜印。你們見了他的面,就說四對名帖,姑太太留下了,叫他急速回家。”六位這纔出離羅家林,往北走了一里多地。東邊是花家莊,西面大樹林子,樹林子北就是三關廟,廟前有四座石碣,南面也是樹林子,北面是廟。黃三太說道:“咱們拜見吧。”金頭虎說道:“先別拜見,要一拜見就走啦。”六位英雄遂一直進廟中,來到佛殿的東面是禪堂。金頭虎說道:“我出一個主意,我在頭前走。”
就聽禪堂中法器敲得當當直響,金頭虎一掀軟簾兒進了禪堂,一看老和尚坐在那裏唸經呢。老和尚有六十多歲啦,耳朵有點聾,金頭虎由背後一把將老和尚揪住。黃三太說道:“你太莽撞了,快撒手吧!”金頭虎撒了手。黃三太問道:“老方丈,羅施主現在哪裏?”老方丈說道:“羅施主在這兒住了好幾天啦,皆因爲貧僧廟中喫素,羅施主喫不下去,他往村內花家莊,到他的徒弟的把式場子用酒飯去了。”傻英雄說道:“真叫求人難啊!這個把式場子在村子哪頭?”老和尚說道:“在村子北頭,衆位施主不用自己去,我去請羅施主。”黃三太說道:“不用老當家的去請,我們自己去吧。”六位英雄出了三關廟,進了花家莊,此莊也就有百餘戶人家。六位英雄向南北觀看,進了村莊不遠,座南有一個青水脊的門樓,在門前有磨磚對縫的影壁,影壁前立着大刀闊斧,大蜡杆子。蕭銀龍說道:“賈五哥,出家人不說妄言,這不是把式場子嗎?咱們拜見吧。”
金頭虎說道:“先別拜見,要一拜見,打後門就走啦。不是我逞能,錯非是我,你們決見不着羅隱士。你們看我的吧。”傻
英雄走至青水脊門樓前,高聲吶喊:“小子,這是把式場子麼?
帶腿的出來倆!”練把式的都是本村之人,哥們爺兒相稱,也不是正式的師徒,誰愛練誰就練,這羣人有練一年半載的,有練二三年的,由院中出來,口中說道:“都有腿,你找誰呀?”
賈明說道:“ 小子你們這兒是把式場子麼?”這羣人說道:“這是什麼話,你是幹什麼的?”賈明說道:“你們見了誰啦?”
內中有一人說道:“幹什麼還用見人呢?”賈明說道:“不用見人,你們怎麼這麼字號?我專管南七北六十三省的把式場子,是鋪把式場都得見我。”練把式的這羣人,都是年青的,衆人異口同音說道:“打他!”跟着就上來一個,左拳一晃右手就打。傻英雄專打二把刀,他將這人右拳捋住,往懷裏一帶,腳下一踹一溜滾。賈明說道:“沒有真傳授,外行麼,這不是白捱打麼?”又過來一個,劈面一晃,底下用了個掃堂腿,傻英雄將腿一把抓住,左手抓着腿,右手在胸前就是一掌,這位鬧了一個仰面朝天。又過來一個,迎面一晃,被傻英雄捋住腕子,往懷中一帶,這位就鬧一個狗喫屎。一連好幾個,都被傻英雄打倒。門前看熱鬧的圍了個風雨不透,這幾個被賈明打得也不敢上前啦。有往裏頭院跑的,工夫不大,打裏院出來兩三個人,有一位口中說道:“進場子就打人,是何道理?”賈明翻母狗眼一看,有一位二十上下歲的,絳紫的六楞抽口壯帽,正頂梁相襯茨菇葉,巍巍亂顫。絳紫的大氅,玫瑰色的短靠,十字絆,腰扎英雄帶,足下燕雲快靴,細腰窄背,臉面是紫中透亮。傻英雄說道:“你是鋪場子的。”此人說道:“不過是鄉下人練點玩藝兒活動身體而已。”賈明說道:“快叫他們把兵器收拾了,不拿花銷就敢鋪把式場子嗎?這叫什麼玩藝?”此人說道:“這是什麼話?我乃赤發小靈官花茂。”賈明是成心口出不遜,當時二人插拳動手。有人往裏就跑,口稱:“羅大爺,不好啦,
外面來了踢把式場子的啦!現在花少爺受傷不知死活,大爺您快去看看吧。”羅文聞聽,遂說道:“什麼人好生大膽,敢在這兒無禮?”語畢,站起身形往外走來。黃雪太等一看,原來是一位白面書生,頭戴青線子壯帽,身穿青緞綢大氅,足下青緞子薄底靴子,年在二十五六的光景。面如白玉,細腰窄背,雙肩抱攏,身材也就在六尺來高,這就是橫推八匹馬,倒拽九隻牛,上山擒虎豹,下海捉蛟龍,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日行千里,兩膀一晃有千斤之力,十三太寶橫練的羅文羅興龍。鐵飛龍點手叫道:“黃三哥,這就是我的大舅。”黃三太聞聽,趕奔進前口稱:“羅叔父,小侄黃三太拜見。”語畢,就要行大禮。羅文趕緊伸手相攙,說:“豈敢豈敢,壯士何人。”黃三太說道:“小侄男乃十三省總鏢頭勝英的門徒,小侄姓黃名三太。奉鐵叔父與我恩師等之命,前來下名帖聘請羅叔父出山,搭救忠良與江寧府的七十餘名官員並鏢行的老少,望羅叔父不辭爲幸。”羅文叫道:“賢侄,此處不是講話之處,請賢侄到裏邊待茶。”黃三太連連答應,口稱:“小侄男遵命。”羅爺叫道:“ 鐵飛龍你怎打我的徒弟啦。”鐵飛龍叫道:“舅舅,我不敢使勁,用手一晃。”此時已有人將花少爺攙起。羅爺一看,本是輕微的傷,叫道:“花賢弟你受點委屈吧,這是我一個傻外甥。”列位,爲什麼羅爺方纔對鐵飛龍說是自己徒弟,此時又叫花賢弟呢?前文書說過,不是正式的教徒弟,都是鄉親哥們兄弟,故此當面只好叫兄弟。
羅爺將六位英雄讓進屋中。分賓主落座。鐵飛龍又與賈明、蕭銀龍、楊香五、張茂隆等引見完畢,有從人獻茶。羅文說道:“不知衆位到此,有失遠迎,望衆位少達官原諒。”蕭銀龍說道:“豈敢豈敢!小侄男等禮貌不周,羅叔父海涵。”彼此謙恭了一回,羅文遂問道:“方纔黃少達官在外面言說盜印之事,
但不知此印現在何處?”銀龍說道:“提起來話兒就長啦,我等雖然是奉鐵叔父與老三俠之命,前來聘請長者,這裏面還有一段隱情,皆因白老太太在後寨向小侄男言說,羅叔父您老人家有過人的水性,能夠盜印。叫小侄男見了您的時候,務必提及此事。此印現在被嫉妒的小兒林士佩擲在九龍山十海島,不知下落。我們來了好幾次,均未能晤面。方纔鐵老太太言說,已經替您將四位的請帖收下了,請您到家共議此事。望叔父勿辭勞苦!救一救大家之難。”羅文聞聽蕭銀龍之言,口如懸河,心中暗想,鏢行有此少年人物,無怪乎有口皆碑。羅文思想至此,遂叫道:“少俠客有所不知,在下我所有的本領,都是與我義父白大人所學。按朋友交情,要我的頭都行。我故去的姊丈,與勝三爺等乃是聯盟的弟兄,不論什麼事我都能應允。惟有這樁事情,煩衆位弟兄們回覆勝三爺,羅文實在難以從命。
我義父一生傳授了五人,他老人家三位少爺與在下及韓秀。我的義父看待我們五個人,情同一體,天地君親師,無有五倫,還講什麼朋友?再說,我師父若說羅文我將你養大啦,傳授你的武藝,你來我九龍山盜印,那時我有何言答對?要以武力對待,羅文天膽也不敢!我羅文決不能從命。”銀龍一語不發,三太低頭不語,鐵飛龍的黑臉臊得直髮紅,遂說道:“我跟我勝三大爺說啦,您是我的舅舅,到這兒我就將您提去。如今您不去啦,我怎麼回去?”羅爺聞聽一笑說道:“你不能回去見勝三爺,我怎好去見九龍山的人呢?”鐵飛龍性情粗莽,厲聲說道:“九龍山他們是賊,勝三大爺是好人,你要不去,我至死不能見我勝三大爺!您擺一個什麼道吧!”羅爺說道:“飛龍這是你說的?你們鏢行的人都算上,哪一位能將我兜一個筋斗,立刻我就盜印。”鐵飛龍當時就急啦:“我先摔你一個筋斗。”說着話直奔羅爺跟前走來。黃三太說道:“賢弟不許。”
鐵飛龍說道:“誰要勸我,我就撞死!”過去就抓羅爺。羅爺說道:“咱們爺倆沒有舅甥之情嗎?”鐵飛龍說道:“論個頭我比你大,論歲數我也比你小不了多少,誰是你的外甥?”過去就伸手。羅爺說道:“咱們別在這兒動手,這是朋友之家。”
鐵飛龍說道:“咱走。”到了村西大樹林子內。爺兒倆具都甩大氅,鐵飛龍過去就是一掌,羅爺閃開,底下就是一腿。羅爺往後倒退,上面又是一掌,羅爺又閃開。羅爺說道:“念起甥舅之情,我讓你三招。”鐵飛龍說道:“我不承情哪,那是你沒想起招數來。”黃三太、蕭銀龍二人抱拳說道:“羅叔父務必相讓。”羅爺說道:“我是沒有法子,不得不如此了。”語畢,照定鐵飛龍劈面一拳,鐵飛龍一蔽招,羅爺右手一拳,正打在肩頭之上。列位,這一掌要是真打,必然骨斷筋折!這一掌稍微碰上鐵飛龍的衣服,羅爺便將掌抽回。左手又奔肋骨打去,鐵飛龍一斜身軀,羅爺抬腿踢了鐵飛龍右胯上一腳,稍微一挨衣服,便將腿抽回去了。鐵飛龍腆着黑臉還打呢。
正在動手之際,由南面來了兩匹馬。頭前一匹鐵青馬,馬上一位老者,黑臉鋼髯,後面一匹銀蟹蓋馬,馬上端坐一人,頷下一部銀髯,正走到樹林旁,就聽樹林子裏喊道:“你是我的舅舅,我比你個兒還大呢! ”就聽馬上的老者一聲吶喊:“蕭三哥,他們在這兒呢!”又說道:“飛龍孺子,爲何跟你大舅動手?”飛龍聞聽,縱出圈子外,羅爺止住腳步。羅爺一看此人,並不是外人,正是老二花頭鐵天勝。別看鐵飛龍是渾人,家規可不錯,飛龍見了他的天倫,遂叫道:“老爺子,我大舅非跟我動手不可。”鐵天勝並不理他,與蕭三俠棄了坐騎,金頭虎與楊香五接過馬匹。您道:這老二位因何來到這裏呢?
皆因爲六位少年英雄前來請羅文。兩日之久,勝三爺不見迴音,正與諸葛道爺提念此事,忽然有家人回稟,現在門外有杭州鐵
天勝拜見。勝三爺聞聽,親自接待,弟兄見禮已畢,鐵爺問道:“勝三哥,您的傻侄子來了沒有?”勝三爺答道:“來了。”
鐵天勝說道:“ 來了我就放心啦!”哥兒倆拉着手進了王宅,與大衆見禮。鐵天勝說道:“您傻侄子由前半個月就來找您學保鏢,他是個渾孩子,焉能學得了保鏢呢?”勝三爺聞聽一樂,心中暗想,他是渾孩子,你向來就沒說過理。鐵天勝又說道:“我不叫他來,他大娘說你別給勝三爺添麻煩去啦。哪知道這孩子偷着跑來了,您弟婦不放心,叫我到鏢局子看看他。我到鏢局子裏一打聽,說您上菊花村來啦,故此我又趕到這裏。”
勝三爺說道:“鐃賢弟,昨天令郎同着黃三太他們五人去請令親羅興龍去了,這場事關係重大。九龍山十海島,盜去黃金寶印,現在擲在十海島內,非令親不能下海泉盜印。”鐵天勝說道:“勝三哥,羅文是咱們二兄弟的內弟,他們小孩子怕辦不了事。我請他去,到那兒就把他提了來。”諸葛道爺一聽,心中暗想,這樣的人簡直辦不了事。諸葛道爺說道:“雖然是至親,爲外人的事,他可能推辭,你們三位也去一個人。蕭三爺品行柔和,叫蕭三爺跟着鐵施主去。”於是二人備馬,當時奔羅家林而來。隨後老劍客鎮三山與諸葛道爺也跟了下來,暫且不提。
鐵天勝與蕭三俠進了羅家林,蕭三俠棄了坐騎,鐵天勝並不下馬,直到羅文門前下了坐騎,敲打門環。老家人開門一看,是鐵大爺,遂問道:“大爺您好?”老家人也不敢笑出聲來,直堵鼻子。昨天說鐵天勝得時令病死啦,今天又活了。鐵天勝問道:“你們東家在裏面沒有?”老家人說道:“出外有事去了,您且等候片時,待老奴回覆我家姑太太去。”老家人回到裏面,報告鐵老太太,鐵老太太在二門接待大爺。老家人來到外面,將鐵大爺引進,一看後面還有一位老者,老家人再要回
稟也來不及了,遂將二老接進。鐵老太太在中門等候,見了自己大哥,道了個萬福。鐵天勝說道:“自己一家子人,何必多禮?”鐵天勝又說道:“這是蕭三哥。”鐵老太太早就見過,知道是自己丈夫的盟兄,急忙道了萬福,蕭三俠還禮。鐵天勝問道:“鐵飛龍呢?”鐵老太太說道:“到花家村請他大舅去了。”鐵天勝一聽,叫道:“家人別卸鞍,我們就走。他們一羣小孩焉能辦事?”鐵天勝頭也沒回,出了裏院。由老家人手內將兩匹馬接過來,將銀蟹蓋遞與蕭三俠,二人出了大門,遂上馬奔花家村而來。正走中途,就聽樹林子裏喊:“你是我舅舅,我比你身兒還大呢。”鐵天勝一聽是自己兒子的口音,向樹林中一看,爺兒倆動上手啦。鐵天勝一聲喊喝:“孺子敢與你大舅動手。”鐵飛龍急忙跳出圈子外,口中說道:“我大舅非要跟我動手不可。”鐵天勝並不與鐵飛龍說話,叫道:“羅賢弟,快走快走,盜印去,沒有工夫說閒話。”羅文說道:“大哥什麼事?”鐵天勝說道:“九龍山的賊把忠良爺的印盜去擲在十海島海眼裏啦,非你盜印不行!你到那兒把印弄出來就完啦。勝三哥現在就爲這件事爲難呢,聽明白了沒有?快走吧。”羅文說道:“勝三哥、孟二哥、蕭三哥是我死去的姊丈的盟兄,您與我是至親,高親貴友,前來求我,我應當萬死不辭;然而有一件,老恩兄您知道小弟的本事是與白老寨主所學,白老寨主是我授業師,又是我的義父。九龍山的寨主,多與我是盟兄弟,老哥哥您要我的頭當時割去,九龍山盜印,小弟實在不能從命。老哥哥您另請高明,忘恩負義之事,小弟實不敢爲。我若真去盜印,白老寨主不用說別的,就說羅文你真有本事,真能進九龍山盜印,我那時怎能活着?”鐵天勝說道:“我臨來的時候,跟我勝三爺說過了,你家裏着了火,都得先盜印去,你不去盜印,我怎麼回去?”羅文說道:“鏢行有六
位先來的,您是後來的,您可推辭。”鐵天勝說道:“白玉祥與你是什麼師徒?白玉祥是賊!”羅文聞聽心中不悅,口中說道:“好漢不言出身低,我義父是明末的武狀元,鏢行哪位是下過考場的?”鐵天勝聞聽,遂叫道:“羅老二你還不服嗎?
你要不去,你得說出一個道來。”鐵飛龍一旁說道:“爸爸,他說啦,誰要兜他一個筋斗,當時他就去。”鐵天勝說道:“既然有這個話,我先摔他一個筋斗。”語畢,甩大氅,挽袖子。
蕭三俠遂叫道:“鐵賢弟不可!”鐵天勝說道:“蕭三哥,你要勸我,我可就撞死!”蕭三俠知道鐵天勝的脾氣,遂向羅文說道:“羅隱士多要海涵。”羅文答道:“無妨,請放寬心。”
鐵天勝與羅文揮拳動手。羅文說道:“我讓您三招。”鐵天勝說道:“你願意那麼辦。”二人打在了一處,蕭三俠、黃三太等觀看。鐵爺的能爲較比他兒子可差的太多啦,要按功夫說,兩個照面鐵爺就得躺下,羅文不真打他,竟用花招晃他。羅爺怕打了鐵爺,自己的姐姐不饒,只見鐵爺累得熱汗直流。正在此時,南面一陣喧譁,老家人跑得喘吁吁的,叫道:“主人,了不得啦,姑太太來啦!”列位,老二花頭鐵天勝最怕弟婦,皆因爲平常被弟婦尊敬的。鐵天勝一聽,跳出圈子外,叫道:“飛龍拿我的衣服來。”鐵飛龍把衣服遞給鐵爺,鐵天勝穿好了衣服,站在那裏用手捻鬍子。羅文一看姑奶奶到啦,也垂手站立。鐵老太太坐着一張太師椅子,四個人搭着,鐵老太太是披頭散髮,左手拿着一把剪子,右手拿着一把菜刀。羅文一看姐姐這宗光景,嚇得魂不附體,趕緊過去跪在太師椅旁,叫道:“姐姐爲何生氣?”鐵老太太說道:“羅文啊,你的武學成啦?
敢跟老哥哥動手啦!”鐵天勝說道:“弟婦您別生氣,我也是沒有法子,非要動手不可。弟婦您彆氣着,您一來就完啦,他也沒打着我,我也沒打着他,我看您的面上不能傷他。”蕭三
爺等都在一旁笑啦。羅文說道:“姐姐您知道我的武學是與白老寨主學的。”鐵老太太說道:“羅文你是腐儒哇!”鐵老太太說到這裏回頭一看,莊上看熱鬧的人圍着好幾層。鐵老太太說至此,往下又不說啦。蕭銀龍將楊香五、金頭虎二人叫到近前,附耳說道如此如此。楊香五抽出匕首刀,照定賈明頭上就是兩刀,賈明奪過黃三太的單刀,口中喊道:“我也瘋啦,今天我見人就宰。”看熱鬧的一聽,嚇得都紛紛四散。
鐵老太太暗贊真有聰明伶俐之人。一見看熱鬧之人走去,遂叫道:“兄弟是你與白老寨主近,還是白老太太與白老寨主近呢?”羅文答道:“夫妻近。”鐵老太太又問道:“白老寨主與白俊比你近不近呢?”羅文答道:“親父子近。”鐵老太太又問道:“白老太太將姑娘許與鏢行之人所爲何事,你知道嗎?”羅文答道:“兄弟實在不知此事。”鐵老太太復又說道:“黃金印擲在九龍山十海島內,白家的大罪彌天。你要是能盜出印來,並不是單救忠良與勝三哥,你還救白家一門呢。你先見了勝三哥,就說盜出印來不準叫白家打官司,你勝三哥是捨命交友的人,必然允諾。那麼一來,你是一舉三成,況且你會的本事,雖然不欲取功名富貴,你豈不聞人過留名,雁過留聲?
這回事你要辦好了,孝義聲名兼而有之。”羅文聽到這裏,以頭觸地說道:“小弟遵命!不是姐姐教弟,幾乎誤了大事,小弟遵命辦理,姐姐請回家去吧。”鐵老太太將刀剪俱都擲在就地。羅文說道:“姻兄,三觀廟老方丈與弟至厚,您與大家就在三觀廟內寄宿一夜吧,明天咱們都到菊花村。”鐵老太太說道:“ 羅文你要暗中一走,姐姐便懸樑一死。”羅文說道:“姐姐放心,兄弟決不失信。”羅老太太對蕭三俠與鐵天勝道了個萬福說道:“二位哥哥別生氣,吾兄弟他年輕。”鐵天勝說道:“您去吧,自家人何必客氣呢?”鐵老太太坐着太師椅
子回羅家林去了。鐵天勝說道:“我叫你去你不去,非得找這個不可,這時你也去啦?”羅文說道:“大哥您有理,我沒有理,咱們回三觀廟去吧。”衆人奔三關廟而來,走至三關廟四座石碣跟前,羅爺真是藝高則狂,年輕性傲,走到石碣前說道:“在下說過,鏢行要有人能服了我羅文,我姓羅的情願前去盜印。如今並不是鏢行的人服了我羅文,乃是親朋的面子,羅文不得已應允盜印。究竟羅文心中不服,現在這兒有石碣,咱們大家取個笑,在下外號人稱鐵掌賽崑崙,今天我將這座石碣以掌斷之,以博大家一笑。”語畢,運動了金砂掌、銀砂掌、鐵砂掌,丹田一粒混元氣,伸掌在碣角上打去,就聽克喳一聲響亮,碣石的犄角落下來有一尺長的一塊三角形式石頭。蕭三俠、鐵天勝、黃三太、蕭銀龍等都暗暗喝彩。羅文說道:“鐵飛龍你也有橫練的功夫,你能掌打石碣嗎?你們鏢行的人要能掌打石碣,我前去盜印,心服口服。”鐵飛龍說道:“我辦不了。”
羅文又一看金頭虎頭上有白圈圈,知道金頭虎有金鐘罩,有十三道橫練的功夫,叫道:“賈鏢頭能掌打石碣嗎?”賈明說道:“不用說掌開石碣,就是使油錘還不定砸得開呢!”羅爺哈哈大笑,口中說道:“不是羅某說句大言,大概有我這功夫的很少。”大衆面面相覷,俱都無語,忽然間由山上縱下一人,好似一個團兒,口中說道:“隱士高明,老朽拜見。”此時天光將黑,羅爺一看此人是個小矮子,大腦袋,站在羅爺面前。蕭三俠叫楊香五晃着火摺子,蕭三俠急速過來給引見,遂說道:“羅隱士,我與你們二位介紹介紹,這是我勝三哥的大師兄,複姓夏侯,雙名商元,人稱鎮三山撼五嶽大頭鬼王鬼見愁,水面有一個別號叫趕浪無絲。”又叫道:“師兄,這就是羅隱士,鐵掌賽崑崙。二位多親多近。”大腦袋問道:“隱士高壽?”
羅爺答道:“還小得很,現年二十七歲。”老劍客說道:“羅
隱士,咱們兩人是同庚,你二十七歲,我八十七歲。我們前來聘請高賢,救忠臣、救義士,按說不能獻絕藝。羅隱士你打的是第一塊石碣,我打第三塊石碣。”說着話,走到石碣近前說道:“這塊碣是花家村衆紳商立的。”羅文一聽就是一怔,天已昏然,夏侯劍客何以知此碑是花家村紳商立的呢?原來老劍客是童子功夜行眼,羅文焉能知道呢?老劍客走到石碣跟前一看,這塊石碣上正中間適有幹紋,老劍客說道:“羅隱士你砸的是犄角,我不能與你砸的一樣,我一掌由石碣當中斷開,羅隱士你若再去九龍山盜印,您當然服氣了。”羅文說道:“老劍客果然由石碣當中砸斷,在下羅文情願盜印,別說是九龍山十海島,就是刀山,羅文也鑽。”老劍客運用一粒混元氣,金砂掌、銀砂掌、擊石法,連砍帶砸的功夫,就聽卟咚一聲,石碣由當中而斷。羅文說道:“老劍客,我佩服您!果然名不虛傳。前者聽我師弟言講老劍客在蕭金臺力舉石香鼎,膂力過人,在下恨不得一見高明,今日不期而遇,羅文實是三生有幸!赴九龍山盜印,羅文萬死不辭!衆位遠路而來,辛苦之甚,今日天已不早了,咱們就借居三觀廟吧。三觀廟的老僧與在下是莫逆之交,按說我應當將衆位請到家中,皆因爲事關祕密,倘被九龍山探了去,又要別生枝節了。”老劍客夏侯商元說道:“隱士之言甚是。”羅爺在前引路,衆人後面跟隨。進了山門,往禪堂而來,羅爺一聲狂笑,口稱老劍客:“鏢行之中能服羅文者,我想就是老劍客一人而已,大概沒有第二人了。”
第二日清晨,蕭三俠與羅文俱都奔羅家林,鐵老太太一看羅文回家,甚爲喜悅,遂叫道:“兄弟盜印,何時起身?”羅文說道:“小弟今日就要起身,特來辭別姐姐。今天我跟姐姐說一句實話,小弟子日練水性,並不能人海泉。那海泉上下翻騰,誰也進不去。德行水性過人的,不知有多少,俱都不能下
海泉。小弟去了,若盜不出黃金印來,還有何面目見天下的英雄?此去是凶多吉少。念姐姐自三歲撫養小弟,教小弟成人,今者奉姐姐之命,朋友之託,死何足惜。”語畢,跪倒身形與姐姐磕頭說道:“小弟若一去不回,這就是報答姐姐的養育之恩了。”鐵老太大聽到此處,不由的潸然淚下。叫道:“兄弟,你雖然是冒險,爲救忠臣義士,天必保佑汝成功。事已至此,悔亦無及,賢弟你多謹慎些吧!”羅文說道:“謹遵姐姐之令。”
卻說菊花村上又起了風波,九龍山十海島衆人破石撞門,救出三老五少。韓秀不能隱匿,當時將此事報告了白玉祥。老寨主一怒,叫石匠運石頭,趁着石灰未冷,將石門砌死,砌完了石洞,衆人都歸聚義廳內,白老寨主叫廚房擺了酒席,大衆喫午飯。白爺說道:“真是邪不侵正,斷去了這條道路,豈非天意?”酒至三盅,踩盤子的嘍卒回來報告:“勝英寄居在菊花村王宅,多者不過百餘人。”白爺說道:“我九龍山猶如鐵壁鋼城,鏢行之人願來就來,願走就走。頭次勝英他們三人進九龍山被獲,下在水牢之中,人家將印盜去,白某落一個言而無信。印是假的,我失信於他人,反叫人家鏢行人刀劈方成,斷去林士佩的雙足。二次又探九龍山,來了幾個年青保鏢的,身在九龍山如魚落於千層網,鳥人銅鐵籠,然後又困在石洞之中。三次是石俊山、孔華陽,又有一陀頭僧人南俠王靈,內中定有隱情。南俠王靈兄與我是生死之交,他又不是陀頭和尚,再說南俠也不能損壞我的石門,想必是鏢行的計策?咱九龍山的英雄約有四五百位,嘍卒也有萬人。菊花村離東河坡四五里地,就沒有人探一探是我王靈盟兄不是?”聚義廳前有一家英雄站起身形,叫道:“老寨主爲何長他人的威風,滅自己的銳氣?小侄男不但要探菊花村,還要將三俠或明清八義他們的人頭捎一兩顆來。”白老寨主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張玉龍,遂說
道:“我派人是探王靈的消息,並不是叫人行刺。怕你的藝業敵不住三俠,聚義廳前不可戲言。你去菊花村探探是吾盟兄王靈不是?千萬不可行刺。晚晌預備小船一隻,十二道鋼鐵閘不開,用千斤秤系下小船,人也用千斤秤墜下去。此時天氣尚早,你歇息去吧。”張玉龍遂出了聚義廳,歸內寨。
張玉龍乃是白玉祥的盟侄。玉龍迴歸內寨見了杜氏娘子,此女即杜老鏢頭之長女,全身的武學,美而且賢。今天一見自己丈夫酒氣噴人,遂說道:“寨主,這兩天九龍山亂事甚多,你看你喝得這樣子?”張玉龍說道:“娘子,白老伯父乃是堂堂男子,無故長他們鏢行人的威風,我在聚義廳說明,今夜晚間前去探菊花村,看看陀頭和尚果然是王老伯父不是?將此事探明,我還要捎他們兩顆首級來。”杜氏娘子笑道:“外面山風甚大,不怕風吹了你的舌頭。明清八義的三俠,天下名揚,俱各有驚人的絕藝,你我夫妻時常比賽武學,你輸與我之時甚多,你豈是俠客的對手?你跟俠客何仇之有呢?”張玉龍說道:“你常常看見我背後那道痕跡,那是前三年我在蓮花湖爲寨主之時,因蕭三臺羣英會之事,賈矮子給了我一劍,幾乎要了我的性命。”杜氏娘子說道:“最近者父子,最恩愛者夫婦。我不能不提醒你,你身有重罪,你尚且不知?”玉龍說道:“我何罪之有?”杜氏娘子說道:“你與林士佩撐船,林士佩將印擲在九龍山十海島內,將來事犯當官,林士佩雙足皆斷,怎能將印擲在海眼之內?必然得把你供出來,你這一給他撐船,罪行可就大啦!”
原來,當時林士佩跪在船上,將印用綢子包好,叫張玉龍撐船,自向海眼擲印。張玉龍將此事都告知杜氏娘子,故此杜氏娘子今天解勸丈夫。張玉龍聞聽妻子所說之話甚有道理,低頭不語。杜氏娘子又說道:“我與你出一個計策,你借身換影,
早早出離九龍山。你今天探菊花村,我與你同去,咱們夫妻同歸杜家莊,我天倫保鏢半世,頗有積蓄。你我夫妻在杜家莊一忍,我天倫死去,你也應扛幡架靈,久後你若見了白老伯父,你就說菊花村舉事不成,無臉面回九龍山。你看九龍山的英雄滴汗如雨,哈氣如雲,有你也不多,無你也不少,此時寨主你脫離了一場彌天的官司。那時節再棄暗投明,可以無憂無慮。”
張玉龍當時說道:“你這婦人大不賢了。你這幾天說話總是山大王無有下場,你既看不起大王,你那時應當與你天倫說不嫁山大王,誰叫你嫁於我呢?白老寨主是我義父,待我恩高義重。
再說白老寨主與我天倫又是八拜結交,焉能背之?我意已決,今夜晚間探菊花村,活着是九龍山的人,死了是九龍山的鬼。”
杜氏娘子一想,勸不了自己丈夫,也就不再勸了,遂說道:“我們婦道人家是隨夫賤隨夫貴。今夜你一人前往,爲妻我放心不下,我願與你同去,爲你指臂之助。你看如何?況且此時天氣尚早,你我夫妻再喝幾盅酒,你再休息休息。”內寨有婆子做飯,杜氏娘子幫助做了幾樣好菜。張玉龍本是下坡酒,帶着醉又喝起來,杜氏娘子成心不喝,把張玉龍灌了個酩酊大醉。杜氏娘子將他安置在牀上,張玉龍醉醺醺地睡去。杜氏娘子打開立櫃,撿細軟對象包了一個小包袱,金銀包了一個小包袱,耗到掌燈之時。杜氏叫道:“寨主醒來。”張玉龍翻身爬起來,問道:“什麼時候了?”杜氏說道:“現已掌燈之時。”張玉龍說道:“晚了晚了。”杜氏說道:“才掌燈,焉能晚了呢?”
此時杜氏娘子已然扎綁停當,汗巾扎腰,將分量重的包袱自己揹着,輕的給張玉龍揹着。張玉龍問道:“帶包袱何用?”杜氏說道:“老孃們出門你不曉得,必須帶着鞋鞋腳腳的。”張玉龍在前,杜氏娘子在後。杜氏娘子問道:“在什麼地方上船?”張玉龍說道:“武松崖下早預備了小船,崖上還有嘍卒
等候咱們。”
在聚義廳上老寨主告訴張玉龍不叫由鋼鐵閘走,並未明說是武松崖。天剛黑的時候,老寨主便打發幾名嘍卒,到武松崖墜下小船去等侯張玉龍。張玉龍往這邊走着,嘍卒一看是兩個人,走到切近,有認識張玉龍的妻子的,一看是杜氏娘子,也不敢多問,遂用藤筐將張玉龍夫婦墜將下去。夫妻二人到了船上,杜氏便與張玉龍鋪好了,個氈墊子,玉龍躺在船上睡去。
武松崖距東河坡二十多里呢,走至半路張玉龍醒了,他口中乾渴,便與杜氏討水。杜氏遂用盅與玉龍舀了碗江中的涼水,又解渴又解酒力。張玉龍喝下幾碗涼水去,躺下再睡。船到了東岸,杜氏喚醒張玉龍。夫妻二人各揹着小包袱,下了小船往東去。走了有二里之遙,前面有一片大松林,杜氏叫道:“夫君,咱們休息吧。”玉龍說道:“好。”夫妻二人遂進了樹林子休息,杖氏問道:“此處離菊花村尚有多遠?”張玉龍說道:“這兒離着菊花村有二里多路。”夫妻二人俱都坐着小包袱,杜氏說道:“我跟你幹什麼去?”張玉龍說道:“行刺去呀。”杜氏說道:“夫君此言差矣!哪有少婦行刺的道理?你還不改邪歸正,脫離大罪?咱們回到杜家莊享福去吧。這兩個小包袱就是咱們當寨主所分的金銀細軟,一點兒沒損失。”張玉龍聞聽,大怒說道:“下賤的東西!你離間我們義父子的感情,我是生死無二志。非報答老寨主知遇之恩不可!你要不願跟我張玉龍,你回你的杜家莊。我張玉龍是奇男子大丈夫,我要上杜家莊找你,我就不是大丈夫。”杜氏唉了一聲,遂說道:“你要到菊花村行刺不成,你還有臉面回九龍山嗎?那時節咱夫妻迴歸杜家莊,你我夫妻無憂無慮,夫唱婦隨,豈不美哉?何必說絕話呢?咱倆行刺也不能揹着包袱前去,你上樹把包袱系在樹上,省得累贅。”張玉龍遂爬上樹去,將兩個小包袱拴在樹上,夫
妻二人才奔菊花村。
進了西村口,踩盤的嘍卒早已報告過了。本村首戶財主王宅座北向南,門口有四棵門槐。來到門前,杜氏說道:“朋友借居必在前院,你奔前院,我奔後院。你若舉事不成,我就在後院點起一把火來,他們必然救火,你我夫妻便逃奔樹林聚會。”
張玉龍點頭,夫妻二人擰身形上房。杜氏奔內院去了。此時二更多天,張玉龍到了西跨院,看了看清靜無人,由房上又到東跨院,往下一看,北房五間,隱隱有燈光,不明不暗,東西廂房,南客廳,俱無燈燭。張玉龍飄身落在房檐下,一伏腰奔北上房,將明間隔扇紙打了一個月牙小孔,裏面就是一盞蠟燭,蠟花都結成了蕊啦,足有一寸多長。上房屋中有五七位老者,年青的十數餘人。再看正當中八仙桌北面,面南背北,勝爺在那裏打盹呢,晃晃悠悠。西面神刀將李剛,手託着腮睡着了。
東邊一位老者虎抱頭趴伏桌上睡呢,正是人地崑崙邱三爺,還有兩位靠着牆睡的,老少共二十餘人俱都和衣而睡。張玉龍看罷,提腰圍子抽匕首刀,將頭道門閂撥將下來。剛要撥底下的門閂,就覺背後有鋼鋒聲音。好張玉龍,真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之能。急忙閃身形,一隻亮銀鏢咯啷一聲,打在隔扇之上。
張玉龍藉着星斗一看,南房上縱下一人來,聲音不大,口中說道:“好大膽的賊人!”走至跟前譁啷一聲,十三節亮銀鞭裹腦纏頭打來。張玉龍用匕首刀一蔽,被十三節鞭把刀磕飛。張玉龍接架相還,二人戰了五七個回合,十三節鞭的鞭法精奇,張玉龍無心戀戰,縱出圈子外,敗到西房下。使鞭的英雄將鞭一擎,站在東面並不追趕。張玉龍擰身形上了西房,剛穩住腳尖,由後坡來了一道黑影。張玉龍看此人歪帶透風巾,一揚手說:“下去,少爺。”張玉龍躲閃不及,正打在腦門子之上。
張玉龍就覺着似火燒的一般,遂流下血來,一仰身由房上栽將
下來。張玉龍擲了藤子蛇,離地三四尺一個燕子翻身站住。這道黑影好似風擺荷葉一般,由房上縱下來。此時月光不甚明亮,張玉龍剛要走,被此人一腳踢倒,晃着了火摺子一照,說道:“原來是熟人啊。”張玉龍一看是賈七爺,心中已經明白上了當啦。方纔挨的是石頭子兒,彼此全認識。張玉龍明知走也走不了,惟有閉目等死。賈七爺說道:“猴兒崽子,前三年我給你留下一個記號,未忍要你的命,你還敢上菊花村鬧鬼來?”
說着話,抽出秋風落葉掃,明晃晃耀眼鋥亮,真乃無價之寶!
眼看着玉龍要頭屍兩分,就聽賈七爺背後有人痰嗽一聲,雙隔扇已開,叫道:“賈賢弟劍下留情!”勝爺走至近前,晃着火摺子一照,說道:“七弟後退,胡景春你將他捆上,我有話問他。”此時老少二十來位,俱都站在勝三爺身後。胡景春過去,解張玉龍的英雄帶,將張玉龍雙手捆好。勝三爺叫黃三太搬出一張椅子來,叫道:“歐陽德李煜,將賊推上來!”歐陽德來到張玉龍面前罵道:“混賬王八羔子,你也來到這裏鬧鬼?再練十年你也是孫子輩!”勝三爺擺手說道:“不要罵人。”歐陽德李煜將張玉龍推至勝爺面前。勝三爺說:“朋友,你姓什名誰?我的賓朋你也許認識。”張玉龍說道:“我姓張,名叫張玉龍。”勝三爺問道:“你由哪裏來?”張玉龍答道:“我由九龍山來。”勝三爺問道:“來此何干?”張玉龍答道:“刺殺你老勝英。”賈七爺說道:“三哥,前三年我將他從背後挑了一道血槽,此人是賊心不改。留他何用?”賈七爺語至此,掌劍要殺張玉龍。張玉龍面不改色,引頸受戮。勝三爺說道:“七弟且慢!”賈七爺止住了手。勝三爺說道:“張玉龍你儀表不俗,可惜身歸綠林,若是送到當官,決無生路。我要將你放了,你能改邪歸正嗎?”張玉龍冷笑說道:“姓勝的你不必假慈悲,收買人心,我活着是九龍山的人,死了是九龍山的鬼。
大丈夫生而何樂,死而何悲。要殺快殺,要放就放!”勝三爺叫道:“香五,將他的綁繩解開,叫他逃命去吧。”張玉龍說道:“勝老者你不傷我,我可走啦。”拾起藤子蛇,擰身形上房。賈七爺揠劍要在後面跟隨,勝三爺說道:“賈賢弟欲待何爲?”賈七爺說道:“我怕染污了王宅的宅院,到外面殺他去。
讓他走出去一里地,我也能追上將他殺死。”勝三爺說道:“賢弟不可!不論是誰,咱們老少全都算上,誰也不準殺他。我跟下他去,我有要言問他。”勝三爺剛要上房,後面婆子一陣大亂。來了一個婆子,叫道:“勝老管家的,內宅有一個女賊在廂房放火,正是於家二位姑娘的值夜,於家姑娘先動的手,我們少奶奶與袁小姐俱都驚醒了,現在後院內與女賊動手呢。”
勝三爺說道:“衆位千萬別亂,於賢弟與屠大哥同我前去。”
站在月亮門往裏觀看,婆子丫鬟打着燈籠。三位姑娘一位少婦,圍着一個少婦,是四個打一個。金鳳手使一對雞爪鐮,銀鳳也是一對雞爪鐮,袁紅玉手使一口柳葉刀。本家少奶奶也是一口柳葉刀。這個少婦手使的也是柳葉刀。五個人的傢伙,帶着風聲嗖嗖直響。
您道,二位姑娘是怎麼來由呢?皆因爲在孟家寨銀鳳吐血,紅玉受了毒藥箭。正在危急之時,幸虧蠻子在勝宅偷了道爺兩粒百草轉陽丹,故此救了二位姑娘。不論什麼病,服下百草轉陽丹,十八天就能復原。二位姑娘病好了之後,遂商議回江蘇打聽衆位老人家的事情。姑娘都夠了歲數啦,在勝宅之時紅玉與銀鳳爲的是借房子就親。茂隆與銀龍趁着勝奎娶媳婦,也打算辦喜事。因爲淫賊鏢打屠小姐,火焚勝宅,遂把此事耽擱了。
姑娘們又請二俠孟凱歸孟家寨,也爲的是婚姻事。不想好事多磨,姑娘們又受了一回傷。小弟兄們又有杭州之行,到現在是九月中旬,火燒孟家寨,是七月間的事。事隔兩月,茂隆與銀
龍不知下落。二位姑娘不言而喻,都是一樣心思。互相商議,要到江蘇探視衆位老人家的下落。明着是探望老人家,暗着卻都是不放心自己的未婚丈夫。姐兒倆議好此事,遂通知了孟氏老太太。孟氏老太太也不能攔阻,於是打發一個年老的婆子,一個年老的管家,同三位姑娘由孟家寨起身,徑奔江蘇省。到十三省總鏢局子打聽衆位老人家的下落,才知道都在菊花村王宅呢。因此三位姑娘又到菊花村,在菊花村王宅住了兩三天的工夫。今天偏偏又趕上姐兒三位與王家小奶奶正圍戰杜氏娘子。
勝三爺叫道:“衆位姑娘別傷他的性命。”要沒有勝老英雄的這句話,今天杜氏娘子休想活命。慢說是四女戰杜氏娘子,就是一個人也足可與杜氏娘子戰幾十個回合的。四女因爲有勝爺之命,故雞爪鐮將柳葉刀捋住,杜氏娘子正抽刀的時候,銀鳳一抖飛爪將杜氏娘子肩頭抓住,杜氏娘子擲了柳葉刀躺在塵埃。
銀鳳過來就勢用飛爪的絨繩,將杜氏娘子倒捆了二臂,又要捆杜氏娘子的腿,勝三爺說道:“姑娘不必捆她的腿啦,將她推過來吧。”此時杜氏娘子青絲散亂,狼狽之極。推到勝爺的面前,有女僕搬過一條板凳來,放在月亮門之內,勝三爺在當中落座。上垂首是屠大爺,下垂首是於豐恆,三小站在三老的背後。金鳳、銀鳳二人攙着杜氏娘子站立在勝三爺的面前,婆子打着燈籠照着。銀鳳說道:“小老婆,你也敢到這裏放火?快跪下吧!”勝三爺擺手叫道:“別難爲姑娘。”杜氏娘子低頭不語。勝爺捻銀髯一看,杜氏娘子不像下流之女,遂說道:“大娘子,我勝英與大娘子素不相識,又無仇無恨,你爲何來到我的朋友家裏放火呢?”杜氏娘子說道:“你就是十三省總鏢頭勝老達官嗎?”勝三爺答道:“不錯,正是老夫勝英。”杜氏娘子說道:“勝老達官你不必多問啦,良善之家的娘子還能黑夜給人家放火嗎?殺剮任之,速求一死。”勝三爺是何等人物,
一看這個婦人,早知是好人家之女,其中必有隱情。勝三爺說道:“大娘子,我在前院拿住行刺的張玉龍,他本是男子,我都不能加害,何況拿住你這女子反倒殺害呢?”杜氏娘子問道:“您是將前院行刺的放了嗎?”勝三爺說道:“大娘子,勝英不說妄言。”杜氏說道:“前院行刺的那是我的夫君,你將他放了,我速求一死。”好一個節烈的杜氏娘子,始終不提孃家姓字,她要一提是金叉飛刀將杜雲杜子明的女兒,焉能捆着呢?
那杜雲杜老鏢頭,乃是勝三爺聯盟的兄弟,無奈杜氏決不言孃家姓氏。勝三爺說道:“前面那人我既放了,豈能不放你呢?
我若將你殺了,使你夫婦半途分離,我於心何忍?你與你丈夫既然同來,必有聚會之處。”勝三爺語至此,叫道:“姑娘將杜氏娘子放了。”銀鳳那是多伶俐的人,當時口稱:“原來是張大嫂子,小妹不知,多有得罪。”銀風是蓮花湖的人,張玉龍在蓮花湖當過水八寨的寨主。銀鳳知道,每至年節各寨的寨主都與於豐恆拜年去。銀鳳也看見過張玉龍,故此銀鳳今天才送假人情啦。杜氏娘子說道:“小姐不要這麼稱呼,我是賊妻,你是金枝玉葉。”銀鳳給杜氏解開了綁繩說道:“嫂子你有所不知,我的天倫就是這位老頭。他老人家在蓮花湖當過老寨主。
你別提賊字,張玉龍在蓮花湖當過水八寨寨主,咱們都是一家人。”杜氏這才明白。勝三爺說道:“娘子你去吧。”杜氏娘子跪倒身形,口稱:“老恩公,你這樣放我,我不能自己走,你賞給我一個臉面,打發人將我送到村外樹林子,我還要勸我丈夫改邪歸正。勝老恩公實告訴你吧,我的丈夫還有用處,要論能爲他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皆因爲忠良爺的黃金印,被林士佩擲在海島之中,林士佩的雙足已斷,焉能是他自己辦的事呢?
擲印的時候,是我丈夫撐的船,將船撐至十海島。林士佩跪在船上,印用紅綢子包裹,他跪在船上將印拾起來往海眼裏擲的。
我丈夫沒有別的用處,若有人下海眼去撈印,我丈夫能知道印落在哪個海眼之中。要不然縱有能人盜印,是十個海眼,他焉知落在哪一個海眼內?豈不是白費工夫嗎?若能勸降了我的丈夫,他能引到擲印的所在。還有一件大事,我丈夫也能辦得到。
有一位能人可以下海泉,此人與我丈夫是磕頭弟兄,他能請此人出世幫着勝老恩公完案。那時節望求勝老恩公恩施格外,救我丈夫不死。賤妾雖死亦感勝老恩公大德矣!”語畢,潸然淚下。勝爺說道:“真是賢德的婦人。姑娘快攙起娘子講話。”
銀鳳將杜氏娘子攙起來。杜氏娘子說道:“勝老恩公你預備一輛車,派人將我送到村外樹林,我還要借一身衣服,這樣實在不雅。”銀鳳說道:“張大嫂子跟我換衣服去吧。”勝三爺派人備一輛轎車,杜氏娘子整理完了髮髻,換好了衣服,銀鳳與金鳳姐倆陪着出了王宅。上了轎車,杜氏坐在裏面,金鳳與銀鳳跨着車轅。此時有三更多天,直奔樹林子而來。勝三爺自尾於車後,前面是老家人打着燈籠。
單說張玉龍被放,他是鹿伏鶴行跑到了樹林之內,在樹林中左等杜氏也不來,右等杜氏也不來。工夫一大,張玉龍坐在樹林中,不由的胡思亂想。心中暗想:我妻這幾天在九龍山神氣不好,我不該叫她同我前來行刺,這叫酒後無德。我要不喝酒,決不能叫自己的妻子出頭露面,此事大錯了。想至此處,又一反想,暗說不對不對,這個賤人不能回來啦,我別傻等着了。這幾天她在山內,口口聲聲綠林道無有下場,綠林道不得好結果,叫我同她歸杜家莊享福,夫唱婦隨。她哪是一片好心,明明咒詛於我,爲的是叫我同她出山,她是另有用意。這幾天鏢行人年青的常到山裏去,我見鏢行之人俊品人物不少。這兩天鏢行有人在內寨與這賤婢有什麼事也未可知?唉!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我走吧,別傻等着了。張玉龍剛要起身,就
見有一個燈籠奔樹林而來,後面是雙套轎車。張玉龍復站在裏面觀看究竟,比及來到樹林切近,勝三爺繞到車前,張玉龍出樹林子一探頭,復又回去。勝三爺說道:“張玉龍你不必躲避,我與你送妻子來了。”張玉龍一聽太不象話啦,遂說道:“爲何你與我送妻子來呢?”此時車已站住,金鳳、銀鳳下了車,張玉龍一看,認識是於老寨主之女,緊跟着自己妻子由車中出來。張玉龍一看,自己妻子換了衣服了,這個氣兒可就大啦。
再往頭上一看,杜氏的頭也改了樣了,變成了一個髮髻啦,張玉龍抹身往林中便走。杜氏說道:“夫君你還不止住腳步?爲妻有良言相勸。你不要多疑,待我說與你聽。”張玉龍氣昂昂地說道:“你別裏勾外連,有話快說!”杜氏說道:“夫君你不要胡思亂想,你在前院被獲遭擒,我在後院放火,被於家姐妹將我也捉住了。勝老恩公將我恩放,並叫於家姐妹陪着我出王宅。勝老恩公在前院放了你,在後院放的我,可不是爲妻我自誇,並不是爲妻我貪生怕死,求饒惜命。於家姐妹將我捉住之時,當時我就請求將我殺死。皆因爲妻自知與夫君你往後沒有什麼好收緣,情願一死以了一生。無奈勝老恩公非放我不可,爲妻我纔要求於家姐妹與勝老恩公,與爲妻換衣服,到後院攏發挽髻。勝老恩公待你我夫妻是天高地厚之德。我勸夫君你萬不可執迷不悟,助紂爲虐。爲妻自幼除習女紅之外,略讀詩書,從未見有綠林道有得好結果的。你還不就此降順了勝老恩公,幫助找印,將來你我夫妻白頭到老,享人間真正的幸福。”張玉龍未等杜氏將話說完,厲聲說道:“賤人、你這幾日在山裏,口口聲聲綠林道無有下場,臭賊該殺。我是臭賊!誰叫你跟的我?現在你不願與張玉龍爲夫婦,也不爲晚,你看着誰好,你就跟誰去!姓張的決不能找你!”杜氏說道:“夫君我並不是爲我自己有了私心,我爲的是丈夫你一世榮華。你要是奇男子
大丈夫,趕緊說出你的朋友名姓,請出人家來幫着得印,好贖你的大罪。不要執迷不悟了!你我夫妻恩愛三載,你從此改邪歸正,可以顯耀門庭。女子是牆上的泥皮,揭了一層又一層。”
張玉龍說道:“好賤人,你說你沒有私心,有什麼憑據?你上了勝英的當了。咱們倆從此各自奔前程吧!”杜氏夫人說道:“爲妻有確切憑據,你來看。”一提裙子由腰間提出犀牛皮軟皮殼,抽出了匕首刀橫於粉頸。銀鳳伸手拉住杜氏的手腕,叫道:“嫂嫂不可。”杜氏將匕首刀換於左手。金鳳、銀鳳在杜氏右邊,勝三爺在杜氏左邊,杜氏刀交左手,勝三爺過去一伸手,自己一反想,我勝英是什麼身份?焉能捋婦女的手腕,豈不失去了人格!思想至此,剛要叫姑娘快拉娘子,一句話尚未出口,就在一怔神之際,匕首刀已抹人粉頸,當時血流如注。
杜氏娘子翻身倒於就地,立時殞命。金鳳、銀鳳傻呆呆的發怔,張玉龍不知所措。勝三爺叫道:“ 玉龍你太欺我勝英軟弱了,你不知我的苦心。你是擠得啞巴說了話了!你天倫金面韋馱張旺,被法蘭打得口吐鮮血,死於杭州擂臺之上。你蔣五叔打了法蘭與你天倫報仇,璧和僧又打了你五叔,你天倫當時昏絕過去。搭到賀宅,你天倫才緩醒過來,只有呼吸之氣,將我叫到榻前,囑咐我以後見了你的時候,把你提出苦海。我因受過你天倫的重託,你行刺我不殺你,我打算跟下你來,欲問你當初投九龍山的隱情?不想你妻又在後院放火,我又將你妻送來。
如今你逼死了賢德之婦,硬說你妻有了私心,你夠人格嗎?現在你受法蘭驅使。”張玉龍聽到此處,口中說道:“勝老伯父您有話爲什麼不早說呢?”勝三爺說道:“你夫妻一見面就口角相爭,叫我何以答言?”張玉龍回頭看看杜氏,放聲痛哭。
跪在勝三爺的面前認罪服說。勝三爺說道:“ 賢侄不要傷情,有話站起來講。”張玉龍站起身形說道:“勝三伯父,我不是
哭她之死,悔我辜負她待我那一片好意。”勝三爺說道:“我必將這件事稟明瞭欽差大人,不能叫你賢妻白死。”勝三爺又叫二位姑娘:“你們姐倆坐車仍回菊花村告訴你的天倫,叫他給張氏拉一個壽木來。再派十位八位人來,來兩個女僕,先將杜氏成殮起來,暫歸菊花村停靈。”張玉龍說道:“劣侄沾了不孝不義之名,在我天倫面前少孝道,逼死我內人。劣侄我實罪該萬死!”勝三爺說道:“上天許人改過自新,你從此改邪歸正。多孝順你天倫尚不爲遲,自能逢凶化吉。”張玉龍與勝爺說着話,就見由菊花村來了三十餘位男的,車上坐着是女僕,四個人搭着壽木,還有紙張。丫頭婆子把杜氏成殮起來。勝三爺率領鏢行老少英雄二十餘位,拜奠張氏,然後勝三爺叫將棺材抬至菊花村。張玉龍說道:“且慢,樹上還有兩個包裹呢,您叫人上樹去取將下來,此物我也不要,留與張氏發喪之用。”
勝三爺叫人上樹取下包裹來,當着衆人之面打開,裏面俱都是金銀衣物等,約值五七百兩銀子。衆人看完了仍然包好,放在張氏的棺材上,擡回菊花村。進了王宅,將靈柩停在前院,衆人進了上房,喫茶談話。張玉龍換了衣服,與小弟兄們非常的親近。然後擺上酒席,酒至半酣,勝三爺唉聲嘆氣。張玉龍說道:“勝老伯父,此印小侄知道下落,並有我拜兄隱士羅文能下海泉。此人現在六合縣羅家林居住,聘請此人必能盜印。我知道落在哪一個泉內,您要請不來此人,我給他跪下請他,必叫他前來幫助盜印。”衆人聞聽張玉龍之言?撫掌而笑,說道:“罷了,真是至誠的英雄。隱士羅文已有人請去了,今天去了兩天啦,大概明天必有信息。”張玉龍說道:“還有一事,勝三大爺您必知我父現在哪裏?我要見我父親一面。”勝三爺說道:“此是易事。你父現在我的鏢局子養病呢,大概已經好了。
誰同他前去?”一粒灑金錢胡景春說道:“弟子願往。”於是
星夜同着張玉龍奔十三省總鏢局而去。
來到鏢局子,天光已亮。胡景春將張玉龍領到後院上房屋中見了張旺。張旺尚在病榻,張玉龍看見天倫,放聲痛哭。張旺坐起身形問道:“汝因何至此?”張玉龍哭稟他的天倫,將白玉祥怎給他娶妻,直說至杜氏樹林勸夫,自刎而亡。張旺含淚道:“小冤家,你將賢德的兒媳逼死,如今你可醒悟了?”
張玉龍說道:“孩兒後悔已遲。”張旺說道:“皆因爲你在家我便出外,你在外我又回家,勝三爺,前二十餘年救過爲父之命,我卻未曾跟人提過。”張玉龍說道:“孩兒必報答我勝三大爺之恩,同我盟兄隱士羅文,去海泉盜印。”張旺說道:“吾兒附耳過來。”張玉龍低頭立在他父面前,張旺說道:“你白老伯父性情剛暴,又是武狀元出身,他必與你勝三大爺有一場血戰。你三大爺在場面上可不讓人,兩下里要僵了火,動手的時候,人物對了人物,必然是摘解不開。勝三大爺有鏢行的人,你白大爺九龍山人多勢重,打得必然是攪海翻江,我有苦肉絕計。話可不許傳六耳,你可不許告訴別人。羅隱土來了,你去幫着盜印去。盜印出來你就算是我的好兒子,你去吧。我的言語,要牢牢謹記。”張玉龍不忍割捨。張旺說道:“你只要改邪歸正,父子在一處之日甚多。何必學兒女之態?”張玉龍含淚奔前院客廳。此時鏢局子尚未開飯,便隨一粒灑金錢回菊花村。靜等隱士羅文。
話說勝三爺大衆正在談論杭州擂臺之事,有人回稟,鐵老鏢頭同隱士羅爺及先去請人的小弟兄們俱都到了村口。家人報告未畢,鐵天勝已走人上房,口稱:“勝三哥,羅文到了。”
勝三爺說道:“現在哪裏?”鐵天勝說道:“他們在後頭呢。”
勝三爺說道:“衆位仁兄賢弟,這可不能以平常朋友待之,咱們大家趕緊出莊迎接。”衆人個個離席,整理衣襟,勝三爺在
前率領衆人,出了王宅奔村口而來。就見一匹白龍駒上端坐着蕭三俠,後面就是羅爺與衆位小弟兄。蕭三俠先甩鐙下馬,鐵天勝說道:“勝三哥,我給你引見引見,這是咱親戚羅文。”
一指勝爺說道:“這就是勝三哥。”衆位英雄觀看驚天動地的英雄,原來是一位俊俏年青的人物。頭上戴青緞子壯帽,身穿青絹綢大氅,青緞色短靠。一巴掌寬青緞子英雄帶,細腰窄背。
雙肩抱攏,五官清秀,面如冠玉,俊美之甚。勝三爺走上前去,提大氅,磕膝蓋點地,口中說道:“隱士光臨,未能遠迎,罪甚罪甚!”羅爺一看勝爺偌大的年紀,這樣的恭敬,趕緊還禮說道:“勝老明公過獎了,在下乃是村莊一農夫,何敢勞動俠劍客?羅文有何德能?老義土如此,使我羅文舉止不安了。”
鐵天勝在旁說道:“羅賢弟不過套言。”羅爺又與老少英雄見禮,勝三爺與羅爺連袂進了菊花村。走進王宅大門,進了東跨院,尚有未迎接出來的,進了屋中再與見禮。勝三爺說道:“王大哥,這是隱士羅文。”羅文一看,王靈當時一怔。羅文說道:“勝老明公,您與王老伯父論弟兄,羅文我不敢與他老人家論弟兄,這是我王老伯父。”語畢,羅爺跪倒身形,口稱:“伯父,小侄男羅文與伯父叩頭。”王靈伸手相攙。勝三爺又與衆少年介紹,都稱羅文叔父。到了張玉龍這兒,彼此臉兒一紅。羅文說道:“勝老明公,我們是同盟弟兄,咱們各論各人的輩份吧。”二人也見了禮。羅文向張玉龍問道:“賢弟你何以至此?”張玉龍打了一個唉聲,將夫妻雙行刺,杜氏自刎勸夫的話說了一遍。羅爺說道:“死了沒有?”張玉龍說:“死了。”羅爺聞聽,急得直跺腳,唉了一聲,就地方磚碎了一塊,塌下去有四五寸深。衆人莫不歎羨羅爺之力大絕倫。羅文說道:“杜大哥真是命運不佳。二侄女被山大王搶去,用金釵刺目。
大侄女自刎勸夫,雙烈出於一門。金叉飛刀將杜雲杜子明之女
雖死不朽矣!”勝爺問道:“羅隱士你說何人?”羅文說道:“杜雲杜子明。”勝三爺說道:“張氏就是子明之女嗎?”羅文說道:“然也。”勝三爺長嘆一聲,幾乎淚下,口中說道:“杜老鏢頭真教子有方也。賢德的侄女,始終不肯說出孃家姓氏,恐失了其父的名望。自以爲山大王之妻,面上無光。其實人分三六九等,有賢有愚。山大王與山大王不同,白老寨主出身是武狀元,論品第在你我之上,賢侄女死得實在可惜。伺後餘必報知欽差大人,使賢侄女含笑泉下。”衆人聞聽,莫不嘆息。
羅文又將杜雲二女兒金釵刺目,青龍山救姑娘之事說了一遍。
勝三爺派人預備酒席,工夫不大,將酒席擺好,羅文這才問九龍山中之事。勝三爺遂將十二道鋼鐵閘昨日大開之事說了一番。
羅文說道:“我並不是長我義父的威風,九龍山好比天羅地網,我義父拉起鋼鐵閘,撤去把閘的嘍兵,那正是誘敵之意。鏢行不去人便罷,鏢行若要進去,十二道鋼鐵閘往下一落,想要出來勢比登天還難。”勝三爺說道:“此話誠然不假,有閒工夫的時候,我將他們少年探山之事,對羅隱士再爲細講。”羅爺說道:“五位賢侄探山之事我也略知大概。哪天晚晌我與玉龍賢弟到九龍山前去探望探望。今天這半天不算,明天后天小弟若不回來,您就另請高賢。小弟我是以死相答。可有一宗,我有三件事,要在勝老明公面前要求。”勝爺說道:“羅隱士您把話講在當面,我可應者自無不應。若實有難題呢?咱們大家再從長計議。請問這頭一件?”羅爺說道:“第一件事,我若將印盜得出來,咱們是盆不沾面,面不沾盆,公事上別提我羅文一個字兒。”勝三爺說道:“憑隱士之高明,要是求取功名,武狀元猶如探囊取物,這不是勝某當面誇獎,儀表人材武學,哪一樣兒都稱得起是狀元的資格。您既看功名富貴猶如浮雲,取出印來的時候,公事上絕不提您一字。這個事算不成問題啦。
但不知第二件事?”羅爺說道:“我義父的秉性高傲,你們二位難免以武力解決。最後非有九龍山與鏢行一場混戰不可,到那時,殺得血染衣襟,我羅文概不能加入。頭可斷,志不可移。”
勝三爺說道:“在下勝某決不能離間您義父子的感情。請問這第三件事?”羅文說道:“這第三件可得勝老明公您維力,如果破了九龍山之時,必得擔保我義父及義兄弟,不能打官司。”
勝三爺說道:“羅隱士,王靈老哥在此。王老哥哥與白玉祥乃是磕頭弟兄,屠大爺與白爺又是兒女親家。別說羅隱士您要求此事,就是不要求,我勝英決不能叫白老寨主去打官司。不但我一人擔保不叫白爺打官司,孟二俠、蕭三俠與我勝英,我們三個人擔全部責任,寧可斷我三人之頭,不能叫白老寨主父子打官司。這三件事勝英敢擔負完全責任。”羅爺說道:“既然把話說明啦,今晚我便起身,有印有羅文,無印亦無羅文了。”
勝三爺提起酒壺滿滿斟了三盅,口中說道:“這三盅酒我給羅隱士您助興,但是您爲國事的忠良前去盜印,上天必能保佑。
亦不可太固執了,亦不可焦躁,茫茫海泉,深不可測,豈是易事呢?探泉時千萬多加慎重。”羅爺說道:“小弟謹記在心。”
語畢,端起酒盅一飲而盡。三盅酒是盅盅盡盞盞幹。勝三爺又斟三盅向玉龍說道:“賢侄你飲這三盅,愚伯助你馬到成功。
還有一件,你可要多多保重,量力而爲,倘有差錯,你有年邁天倫,何人侍奉?再說你那節烈的賢妻爲你而死,你從此必要洗心向善。”張玉龍說道:“謹遵三大爺之命,不勞三大爺多囑。”張玉龍連飲了三盅。大衆喫完了飯,談了會兒閒話,天色將晚。張玉龍帶好了兵刃暗器,羅爺也收拾利便,帶好了零碎,二人告辭起身。羅文說道:“勝老明公您可不要遠送,咱們辦的是事,九龍山踩盤子的甚多,如被探去,大有不便。”
說完了話,羅、張二人站起身形往外便走。勝三爺站起身軀,
大衆在後跟隨,送到宅的大門,勝爺又說道:“羅隱士與玉龍賢侄,二位務要保重些!”羅爺說道:“不勞掛念。”遂各抱拳而別。羅、張離了王宅,直奔九龍山去了。單言勝爺大衆等,第二日派蕭銀龍、葉乘龍前去打探。前半日去打探,至後半日纔回來。報與勝三爺:“九龍山的十二道鋼鐵閘大開,把山的嘍卒一概皆無,九龍山仍不見有何動作。”此時有王宅的家人回稟勝老達官爺,外面有一穿灰色衣服之人,前來拜訪老達官爺,還要拜見少俠客蕭鏢頭,此人自稱是青龍山的,姓方。”
蕭銀龍站起身形說道:“小侄男前日也跟您提過啦,此人是青龍山的大寨主玉面小白龍方俊仁。此人雖是綠林道,品行甚佳,大有用處。小侄男親眼看見,跟羅爺戰幾十個回合,他兄弟搶去杜宅的姑娘,此人並未在山內,因他兄弟方俊義已死,實有棄暗投明之心,趁此機會不收留等待何時?”勝三爺說道:“很好很好,就此迎接此人便了。”語畢,勝三爺率領三太、銀龍等一干小弟兄迎接出來,來到大門外,勝三爺恭恭敬敬,剛要與方俊仁敘談,蕭銀龍說道:“有話請裏面再談吧。”勝三爺遂向裏相讓,將方俊仁讓進上房。玉面小白龍說道:“勝老明公休要嫌我是綠林中的賊寇,我情願與明公牽馬墜鐙。”語畢,提大氅就要下跪。勝三爺趕緊伸手相攙,口中說道:“豈敢豈敢?方義士願在鏢局子,你我在一處,願意當官差,府縣衙門中,我也可以給你舉薦事作。”方俊仁說道:“勝老明公,我願跟你老在一處作事,一世之願足矣!您不憎我出身賤薄,我跟您在鏢局子內幫助作一份生意,我從此改邪歸正,棄暗投明。
您要有用在下之時,馬上步下短打長拳水面之事,在下不敢說有本事,我必能盡其愚力。”勝三爺說道:“就是如此。水面上如有大事,必然拜懇閣下。”勝三爺遂吩咐:“擺酒,給方義士接風。”酒席擺好,讓之再三,方俊仁與勝三爺分賓主落
座。老少英雄俱都見禮已畢。飲酒之際大衆觀看,方俊仁儀表人材,有一派正氣。惟有聾啞仙師細看玉面小白龍的五官微挑劍眉,惟獨距離太近,相連不到一指。諸葛道爺看罷,並未對別人言說。回頭與蔣伯芳說話。蔣伯芳低聲叫道:“道兄,三番五次請這位姓羅的,我看他並不是項長三頭肩生六臂之士。
有蔣伯芳在場,何必請羅文呢?”聾啞仙師低聲叫道:“兄弟,你老是這樣眼空似海目中無人。你爲何在擂臺上,叫人家破了你的金鐘罩呢?羅隱士他能下海擒蛟龍,六尺深的水就將你淹死。”蔣五爺喫了一個碰,低頭不語。聾啞仙師又說道:“往後切不要如此。”蔣五爺這才點頭無語。衆人喫完了飯,散席之後各自安歇。一夜無書。
第二日太陽過午時,不見羅文與張玉龍迴歸,勝三爺唉聲嘆氣,口中說道:“三番五次聘請高賢,人家歲數正在年青,可嘆張玉龍啊,他的賢妻自刎,勸夫改邪歸正,我一人送了他二人的性命。我想萬丈海泉,水勢奇險,我勝英明知危險,使人前往送命,我勝英何以爲人?何以生於世上!衆位仁兄賢弟老少賓朋,哪一位阻我勝英,我誓不欲生。今天我要探一探萬丈海泉,看看他二人如何?”老少英雄聞聽勝三爺之言,面面相覷。惟有聾啞仙師打稽首,口唸“無量佛”,叫道:“勝施主,你今天要探海泉,貧道決不能攔阻。適才貧道袖佔一卦,前進者吉,後退者兇。你捨命交友,只管前去,人多了也不便。
叫孟金龍與鐵飛龍和咱師弟海底撈月葉乘龍及高俊龍、蕭銀龍,護隨你前去。”勝爺點頭說道:“甚好。”五龍齊聲說道:“我等願隨前往,死而無怨。”五龍剛要收拾水靠等物,玉面小白龍方俊仁說道:“勝老明公且慢。趁您未走,我就此告辭。”
勝三爺說道:“方義士,勝英款待朋友不周之處,容日請罪,爲何辭去?”方俊仁說道:“勝老明公,昨天我與您提說水面
若有用人之處,我是萬死不辭,爲何今天探海泉,您同五龍前往,不談我方俊仁一宇?”勝三爺說道:“方義士乃是初次到此,因此勝英不敢派遣。”聾啞仙師說道:“方施主不要多想,並不是貧道不派,九龍山水勢險惡,貧道不敢奉求方義士。”
方俊仁說道:“道爺,我與勝老明公有言在先,萬死不辭,何懼水性險惡呢?”聾啞仙師一樂說道:“方施主果願前往,求之不得了。”方俊仁這才同着五龍收拾零碎並水衣水靠,六龍一老與大衆告辭,出離王宅,直奔九龍山而去。七位走後,聾啞仙師說道:“列位施主,此去九龍山必然有一場血戰,君子防患於未然。河沿現在停着咱們鏢行六七十隻船呢,容他們七位走遠了,咱們大衆一齊前往,作爲接應,無事更好,有事咱們是休慼與共。”大衆俱各答言說道:“道爺言之有理,正合我等之意,我們情願前往。”
不言大衆預備起身之事,單言勝爺與六龍。七位由王宅起身,到了九龍山,已掌燈之時,一隻小船遂奔閘口而來,一看鋼鐵閘大開,閘口閘坡上清寂寂,靜落落,一人皆無。小船到了閘口前,水手說道:“老達官爺,我們這船進閘口嗎?”勝三爺說道:“船不用進閘。”七位在船上遂各換了水靠,然後下了小船。三龍在前,三龍在後,蕭銀龍帶路,葉乘龍次之,勝三爺居中。金龍說道:“三大爺您要鳧不了,您就揪着我的分水韜,我能帶你出二百里地去。”勝三爺一笑說道:“二百里地幹什麼去?賢侄不要大呼小叫的。”進了十二道鋼鐵閘仍然不見一人,往南去水中的攔江鎖、混江輪俱都撤去。再往南去水中的竹城也是大開,並無一嘍卒與一家寨主。離山坡不遠,往西去,到了西北角,由水面再往南去。書中代言,六龍在水裏要走幾十裏地,就如同兒戲一般。勝三爺累了就揪着金龍的分水韜,鳧出有十餘里地去。蕭銀龍回頭叫道:“勝三伯父,
這位張玉龍哥哥,做事大爲嚴密,這兩天我問他印在哪個泉眼之中。他言說恍惚。我說你要恍惚,請來羅隱士之時,怎樣前去呢?他說大概是當中那個泉裏,咱們奔當中的海泉去吧。”
由東,北方的泉東面繞着走,就聽見這股水往上翻的聲音,恰似萬馬奔騰一般,令人毛髮悚然。走到第二泉又繞過去,再到第三泉的東面。蕭銀龍說道:“勝三大爺,你在泉東邊藉着月光看着我們往泉裏闖一回。”勝三爺點頭。銀龍說道:“金龍哥哥你在前面爲頭,飛龍第二,葉叔父第三,高恆賢弟你第四,我陪着方爺在最後。” 列位,蕭銀龍平時不知是誰的水性好,今夜離着泉一近了,可就看出來了,還是金龍的水性,真有破水浪的力量,故此他將金龍派在前面。要論六龍的水性可都不小,相形之下,金龍略見優勝。六龍往泉前面鳧,勝三爺踩水觀看,離海泉翻白花處有兩丈餘遠時,頭一個金龍被水衝下來了,在水中翻了好幾個筋斗。第二個飛龍也被水衝下來了,金龍叫道:“勝三大爺,這水真涼,頂不進去。”金龍說着話,面上變顏變色。其餘衆人有未鳧至海泉近處,便被水衝將下來的。銀龍說道:“咱們順着水的漩渦往裏扎猛子鳧,隨水力轉着彎走。”大衆齊說:“有理。”遂順着水流往泉近處扎着猛子鳧,鳧到距泉一丈有餘,仍被水力攪下來。勝三爺一看蕭銀龍與玉面小白龍,二人的臉面變成了青臉啦,孟金龍鐵飛龍顏色更變。勝三爺說道:“你們六人歇息歇息,我往寒泉走一遭。”
蕭銀龍說道:“勝三伯父,您老人家這大年歲,焉能受得了涼水浸犯呢?連我們年青的都不行。”正在此時,大衆觀看海泉西北露出一物,身上彷彿鱗甲相似,手擎一物,看着黃澄澄的,一露面又被水流攪將下去。大衆甚爲納悶,工夫不大又翻將上來,較比先前離着海泉稍遠,露出半截來,看出是人的模樣了,又被水力攪將下去。當時再翻將上來離有丈餘遠了,鳧出了海
泉,還是手託着黃澄澄一物,直奔勝三爺而來,說道:“勝三哥,此乃天幸之喜。”一手分水,一手託着印,與勝三爺觀看。
口中說道:“黃金寶印得出。”
書中代言,由羅爺來時計算,此時已是三天三夜了。羅爺跟張玉龍來時,由菊花村起身,二位在九龍山東河坡僱了一隻小船。言的是遊江,離九龍山閘口三五里地,有一片大葦塘,靠着葦塘將船打住。羅爺對船家說道:“我們二人是九龍山的寨主,外來的船不許奔閘口,你在此處等侯,不許遠離。”船家答應,哥倆遂換了水靠,羅爺開發了船錢,除去船價之外多給了二兩銀子。船家問道:“你大概得何時回來呢?”羅爺說道:“明天要是不回來,你就走你的。”二位下船鳧水奔閘口而去,離閘口相隔不遠一看,十二道鋼鐵閘大開,並無嘍兵把守。張玉龍叫道:“羅大哥,這是韓秀與老爺子師生之計。”
羅爺說道:“不錯,別看明着沒有人,暗中的人更多。咱們哥倆別打水面走,扎着猛子走。”羅爺在前,張玉龍在後,二人遂往閘口裏面扎着猛子而去。張玉龍是本山水八寨的寨主,山中水面哪裏有卡子,他全都知道。進了十二道鋼鐵閘,張玉龍與羅文並肩而鳧,繞着卡子走。進了竹城,繞西山坡奔上山梯。
張玉龍說道:“你盜印,我在上山梯把守,凡山中人下水必由上山梯而來,我先將你陪到那個海泉去。”二人說着話,由東北往西南,此時在掌燈之後。由兩個泉眼東邊繞過去,到了第三個泉,張玉龍雖水性過人,離泉有三五丈就不能往前鳧了。
羅爺也不往泉中鳧,同着張玉龍鳧到上山梯。由身上取下一個包裹,打開了包裹,取出七塊分水擋。這就叫未治其事,先治其物。羅爺平時水性過人,也下不去此泉。皆因爲九龍山十海島有這十座海泉,纔有十海島之名。這十個泉眼有五個泉眼的水往上翻,有五個泉眼的水往下翻。每個泉眼方圓佔二十來丈
遠。往上翻的泉眼在九龍山東北,往下翻的泉眼在西南,也是二十來丈方圓。要往翻水泉裏面擲一塊石頭,必得往上冒三次才能沉下去。水源由泉眼裏冒上來,待水往上冒的力量止住時,則水力再向下翻,那石頭才能順着水流沉將下去。因爲水由泉眼中來時,其激力最大,水往上翻的力量,就如螺形相似。那五個往下翻的水源,是由上面往下卷,二十來丈的水轉着彎往裏走。無論多大的對象,一近漩渦時便漩人裏面。無論多大水性的人,也不敢近前。林士佩擲印的時候,張玉龍給他撐着小船。只可進往上翻的泉,臨流切近便不能前行。泉眼的水流方圓二十餘丈,小船離泉有二十五六丈遠,便不能再向前進了。
並且不能久停,林士佩的雙足被勝三爺剁去,傷尚未愈,不過扎掙着辦的事,張玉龍只能顧撐船,不能顧擲印。林士佩跪船頭上,用紅綾子將印纏好,留出一個頭來提着,拎將起來往海眼中拋去。雖然林士佩力大絕倫,因爲有傷的關係,究竟力量差些,把印擲出去只有十七八丈遠,未能落在正海眼中。
你道這也是忠良爺的命大,邪不能侵正。要真擲到海眼中,慢說是一個羅文,就是十個羅文,真要下海眼,那是決辦不到!
林士佩擲印之時,因爲印上有紅綾子,被石縫將紅綾子夾住。
要沒有紅綾子,茫茫海泉,小小的一顆印落在石堆裏,羅爺縱能下泉,也找不着此印。這就是活該羅爺露臉,忠良大人的洪福,勝三爺老哥兒三位的造化。羅爺將寶印得着順着水流轉將上來,頭一次往東北一看,見有五六個人,羅爺就知是勝三爺等到了。剛要說話氣力不支,又翻將下去。再上來之時,雖離泉稍遠,仍然又翻將下去。如此三次,才由水中冒出來,手託着寶印交與勝三爺。蕭銀龍、孟金龍等,俱都伸手向勝三爺要印觀看。金龍從勝三爺手中接過印來,自己一歡喜,大聲喊喝:“九龍山的小子,印盜出來了!”羅爺說道:“孟爺別喊啦,
身在九龍山呢。”正在此時,由南往北破浪來了兩個人。爲首這個人,口中喊道:“將寶印與我們留下。”此人與孟金龍撞在一處,金龍一看此人,連鬢絡腮紅鬍鬚,大牙齜於脣外,右手的護手鉤一分水,亮出左手的護手鉤,孟金龍伸手就抓護手鉤。勝三爺看着此人眼熟,不敢相認,說道:“二位別動手,勝英在此。金龍不可造次。”此人聽勝爺報了自己的姓名,當時就撤回護手鉤,面對勝三爺說道:“老師,弟子在水中不能與你老磕頭,我這裏給你行禮了。”語畢,向勝三爺點了點頭。
勝三爺說道:“這位壯士不要認錯了人。”此人說道:“我是你記名的徒弟,我叫混江龍於藍。前三年三月你在蓮花湖打虎,賙濟我母子銀子。五月間銀龍在蓮花湖被困,我母親叫我給你送信。六月間二打蓮花湖你又賙濟我銀子,我將我娘背出蓮花湖。在江寧府西門外,我開了一個小買賣,前面是門面,後面是住家,我母親死啦。我也沒有娘啦,我纔到鏢局子裏找你。
聽說你在這兒盜印呢,我想你是我師父,我應當替你盜印。我就來到九龍山,十二道閘都開着呢,我來到竹城遇見一個小孩,我以爲他是九龍山的賊,他以爲我是九龍山的賊,我們兩個人就動上手啦。他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我是盜印的。他遂說咱們一家人,他也是盜印的。”師徒正在這兒說着話,後面這位少年,由勝三爺的身後繞過來,叫道:“勝三伯父,小侄男有禮了。”勝三爺一看這位少年,身穿荷花色的水靠,面似敷粉,原來是小兒童。勝三爺說道:“在下眼拙,一時不識英雄了。”
少年說道:“勝三大爺你不認識我了?我父親是小霸王童林。”
勝三爺說道:“原來是賢侄。你多大歲數了?”少年說道:“小侄男十五歲了。”勝三爺說道:“賢侄你叫何名?”少年說道:“小侄叫千里追風仙童華龍。”勝三爺一笑說道:“真是一輩新人換故人,後生可畏!十餘年不見童賢弟之面,他竟有了這
樣的好後人。”
這時,華龍、於蘭俱各通了姓名。原來,他倆暗奔十海島,但不知印在哪摩海眼裏啦,趁夜間亂找一回,兩個人誰也進不去泉,只好回來。兩人正在山坡樹木交雜之處休息,就聽孟金龍喊道:“九龍山的小子,黃金印盜出來了。”混江龍於藍與華龍過來搶印,與勝三爺相見,勝三爺一看是整夠十龍。加上自己是十一位,這才叫十龍探海泉,羅隱士、張玉龍,他們二人是前三天來的。同着來的是六龍,混海金鰲孟金龍,渾勇金鋼鐵飛龍,海底撈月葉乘龍,魚眼高恆高俊龍,塞北觀音蕭銀龍,玉面小白龍方俊仁。後到記名徒弟混江龍於藍,千里追風仙童華龍,這十龍出死人生盜出黃金印。羅爺說道:“勝老義士,快出九龍山爲妙。”於是五龍在前,五龍在後,魚貫而行。
其行甚快,剛到竹城,忽然間驚天動地。山上三聲號炮,藉着山音,就能聽出二三十里地去,往東北一看,滿山紅繡球搖擺,七座連營,人喊馬嘶,地動山搖。黑夜之間,看着就像螻蟻滿山一般。衆英雄往東一看,東山坡上十三層圍子,都是滾木、灰瓶炮子,硬弩長箭,七股魚叉,後面削刀撓鉤,闊斧單刀花槍鬼頭刀。衆嘍卒齊聲吶喊:“拿住了探山的,老寨主有重賞!”
羅文說道:“勝老義士,我義父平生善用兵,這座七星營不易破。如將咱困到天亮,我義父有十二顆月牙鏢,一鏢一個,鏢不空發,你我插翅也不能出此山,乘此黑夜,人人奮勇,還可以殺出去。”蕭銀龍說道:“咱們現在水中,非搶上山去,不能與敵人打仗,金龍與飛龍二位哥哥俱都有橫練功夫,你們二人扎猛子到山根,偷着爬到山上,打開頭層圍子手,打出一條道路來,我們好隨後爬上山去。” 二龍遂扎猛子往山坡而來,到了山根底下,偷着往上爬,爬到十幾丈去,就被灰瓶石子打將下來,仍然跳於水中。再往西鳧,蕭銀龍與二龍說道:“你
們倆再往閘口由南面悄悄往上爬。”二人仍然扎猛子至南閘口,又被弩箭射回。金龍叫道:“勝三大爺,石頭砸得骨頭疼。”
羅爺說道:“天光一亮更出不了九龍山了,我義父的月牙鏢專破金鐘罩鐵布衫,到那時小弟只好束手被擒。” 勝三爺聞聽,長嘆一聲說道:“黃金印黃金印,要你何用?”說話時手託着黃金印,又叫道:“羅隱士,勝英累及您啦!您是逍遙自在之人,應勝英之請來到這裏被困;可慘張玉龍之妻,自刎勸夫。
十龍之中,過三十歲的纔有一二人,俱都是青春年少之人。”
語畢復又仰面長嘆。就在此時,忽聽閘口上一陣大亂,由閘口往南十三層圍子手,俱都往南抱頭而逃,自行踐踏,來回亂躥。
有一人在西山坡上站着喊道:“勝三哥,飛天玉虎蔣伯芳來也,衆位打這邊上山坡吧。”勝三爺聞聽,率十龍搶上山坡。羅爺臨上山坡之時,由油布口袋之中,取出一個包兒,裏面是鍋煙子,用右手託着鍋煙子往臉上一抹,抹了一個黑臉。張玉龍說道:“羅大哥您方便方便吧,我也抹點。”張玉龍也抹了一個黑臉,十龍一老,搶上山坡。孟金龍亮出降魔寶杵,鐵飛龍亮喪門螺絲棍,玉面小白龍亮雙鐧,蕭銀龍亮判官雙筆,魚眼高恆亮劈水刀,混江龍於藍亮護手雙鉤,童華龍亮日月龍鳳筆,海底撈月葉乘龍亮寶劍,勝三爺亮魚鱗紫金刀。惟有羅文與張玉龍二人尾於衆人之後,並不亮兵刃。蔣伯芳叫道:“勝三哥隨我來,小弟開路。”
您道,蔣伯芳怎麼來由呢?皆因勝三爺與六龍前來探山,聾啞仙師劃策,衆人前來打接應。勝三爺與六龍進閘工夫不大,十二道鋼鐵閘就落下來了,大衆甚爲驚惶。忽然聽山中人聲吶喊,亮出七星營,鏢行人將船聚在一處,不能進山解救。石門已填死了,老王靈亦沒咒念啦。老劍客夏侯商元說道:“有不怕死的隨我來!”楊六爺說:“我去。”賈七爺說道:“我也
去。”蔣五爺說:“我也去。”此時,蔣五爺的馬與棍,早有人由杭州取來了。蔣五爺說道:“就憑我這條棍,打得他們落花流水。就怕咱們進不去山,我是見水就眼暈。”楊六爺說道:“我能爬山。”四位遂坐小船往南而來。閘口前面的吶喊聲音,爲的要虛張聲勢。老劍客是夜行眼,看見鵝頭峯一帶短石牆,牆上並無嘍卒。楊六爺仍用七星釘,爬上山去,石頭城牆一丈多高,仍是用飛抓抓住石牆。楊六爺這回可留上神啦,因爲上回被人抓住過。抓上了石牆,由上面系下彈繩,底下的人揪着繩子上山。四位過了石牆,走進樹林子,正往前走,忽由樹上跳下一人,四位一怔,蔣五爺拿棍要打。此人說道:“且慢動手,來者何人?”蔣五爺說道:“飛天玉虎蔣伯芳。你是何人?”
此人說道:“某家二少寨主白俊是也。你們四位從此往西北繞,走鵝頭峯。到了七星營附近,有穿藍衣裳的,大襟上有白牌子,那是傳信的嘍卒,可以隨便穿營。你們見着他們把他們衣服脫下,穿在你們身上。白牌掛在大襟上,便無人阻攔。七星營中營是我父親,北面三座營是我韓家弟兄。南面三座營是我盟叔曹家父子,由鵝頭峯繞至七星營後,靠着東面十三層圍子走過去,再路過曹家的父子營後,盡北頭就是閘裏面的嘍卒。每道閘上三十名嘍卒,兩頭每道閘上是一百名嘍卒,十二道閘上共合是五百名嘍卒。由當中往西打,可以直打到勝老者被困的所在,然後再合在一處。再從閘上由西往東攻打,便可救出裏面的人。可有一宗,衆位千萬少傷我九龍山的嘍卒。”蔣五爺說道:“不勞囑咐。”白俊說畢,搖身一晃,蹤跡不見。
原來這一帶山最矮,白二少寨主帶領一百餘名嘍卒把守此山,因爲這地方最要緊。白俊來到這裏,聞聽裏面亮了七星營,遂把那一百多名嘍卒及寨主,都打發到別處去了。白俊自己在這裏,就知道
鏢行準有人由這裏上山,故此遇見蔣五爺,白俊告訴完了而去。
賈七爺說道:“誰去擒報事的嘍卒,摘白牌子扒脫衣服?”老劍客說:“我去。你們在此略等片時。”語畢,老劍客直奔西北而去,果然看見穿藍衣裳的嘍卒,大襟上掛着白牌子,老劍客直奔嘍卒而去。來到嘍卒跟前,一把揪住說道:“你要一嚷,我就要了你的命。”老劍客是筋骨如鐵,平常的嘍卒,被他一抓就暈啦,哪裏還顧得嚷呢?嘍卒實實被老劍客夾在腋下,約有喝一碗熱茶的時候,老劍客把此嘍卒夾到賈七爺三位面前,賈七爺一看這個嘍卒有二十多歲,白臉膛兒。嘍卒跪下就央求,賈七爺說道:“我決不傷你,借你點東西,把你這身衣服脫下來。”將嘍卒捆在樹上堵了口,這身衣服別位穿著都大。賈七爺與老劍客及楊六爺三位都是矮子,惟有蔣五爺穿正合適。蔣五爺把這身衣服穿在身上,老劍客說道:“你把鞋襪子換了。”
蔣五爺說道:“黑夜之間,誰看得那麼真。”老劍客說道:“你別逞能,趁早將鞋襪換了。”蔣五爺無法,只得把鞋襪也換了。
蔣五爺說道:“ 此鞋稍微緊點。”老劍客說道:“ 緊更利便,蔣五爺把牌子可帶好了?”蔣五爺說道:“帶好啦。”老劍客說道:“老五你可別把腳力放足了,報事的嘍卒沒有那麼快的腿,別叫人家看破了。你要切記,貼着東面白老寨主的後營走。”
蔣五爺答應一聲,遂奔北方韓家的營寨走去。走到韓家的營寨,韓秀早已望見,打發嘍卒,看看是什麼人?嘍卒看罷,遂稟報是傳信的白牌嘍卒,奔老寨主的營寨去了。韓秀不疑,皆因爲九龍山老寨主有令,各營各守己地,不準亂動,亂動者斬。故此誰也不敢離開己地。蔣五爺由白玉祥的營寨東面,十三層圍子手的西邊過去,就是老二虎頭曹家父子的營寨。白玉祥方纔也見有人過去,其行甚快,問嘍卒道:“是傳言嘍卒過去嗎?”
嘍卒說道:“是報信的嘍卒,奔曹二老寨主的營寨去了。”蔣
五爺到了十二道閘,進了閘口,冷不防舉起亮銀盤龍棍往西便打,一棍就是五六個,打得嘍卒紛紛亂躥,蔣五爺本打算不傷人,無奈猶如箭在弦上,不發不行了。不打開衆人焉能救得出勝三爺?蔣五爺由十二道鋼鐵閘,直打到西山坡,打亂十三層圍子手,拿棍站在山坡之上,口中喊道:“勝三哥在哪裏?小弟蔣伯芳在此。”勝三爺聞聽,不啻半空中下了一道赦旨一般,順着竹城直奔坡,老少十一位上了九龍山,孟金龍、鐵飛龍在蔣五爺身後,往東面而來。
此時早有傳信的嘍卒,報告老二虎頭曹世彪,有蔣伯芳同十數人殺上山來。曹世彪說道:“再探。”報信的嘍卒走後,老二虎頭哈哈大笑道:“什麼蔣伯芳,蔣伯圓也不成,籠中之鳥,釜中之魚。他還過得去老夫我的營寨嗎?”老二虎頭正在耀武揚威之際,又來了報事的嘍卒,口中說道:“現在蔣伯芳已奔營寨來了。”老二虎頭說道:“真會飛嗎?待老夫捉他。”語畢,抄起那對擂鼓點金錘,帶領着五百飛虎軍與兩家寨主,正往西北走着,由東面過來一人,其行如飛,對曹世彪說道:“來人休往前進,老朽在此。”老二虎頭掄錘就砸,老劍客一面動手,一面大聲喊道:“老五,你保護你勝三哥往東去,有我在此抵擋。”曹世彪聞聽,吩咐手下的寨主:“別叫鏢行的人走了,擋住他們的去路!”這兩家寨主,本是曹世彪得意的徒弟,俱都是手使長傢伙,一個手使亮金槍在前,一個使鑌鐵戟杆在後,一齊迎着蔣五爺而來。
頭前提亮金槍的說道:“來者何人?”蔣五爺說道:“提起我的姓名,嚇破了你的苦膽,我乃飛天玉虎蔣伯芳。”賊人聞聽一怔,提槍分心便刺。蔣五爺拿着盤龍棍往外就崩,將賊人的槍崩出去三丈多遠,再一棍奔腦袋打去,打得賊人腦髓皆流。
可憐金槍將徐勇,只一個照面,命喪戰場。第二個寨主拿鑌鐵
戟杆,對着蔣五爺便挑,五爺閃身形說道:“來者何人,通名受死?”蔣五爺見這敵人的戰杆粗如胳膊一般,比蔣五爺的棍粗着一半兒,蔣五爺故此急問他的姓名。此人答道:“我乃旱八寨的寨主鐵戟將賈生是也。”語畢,又一抖戟杆奔五爺面門刺來,五爺不敢直接,用棍斜着摸賊人的傢伙,恐怕不敵賊人的氣力。五爺閃身形,容賊人的戟扎空,偏掃着用棍一找賊人的鑌鐵戟,就聽叭的一聲,賊人的戟彎了。蔣五爺一笑,一棍奔賊人的頭上打來,就聽叭啦一聲,腦漿進裂。孟金龍說道:“嚇了我一跳,錯非是蔣五叔,要是別人,還叫這小子給嚇跑了呢,原來這條戟是肉餡的。”此時老劍客絆住了曹世彪,蔣五爺在前,十龍一老在後,往東南而去,所有曹營的嘍卒寨主,一聞蔣五爺之名,不戰而退,膽戰心驚。蔣五爺來到東山坡十三層圍子手切近,厲聲喊道:“吾乃飛天玉虎蔣伯芳是也,衆位與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擋我者死,避我者生!”勝三爺在後面叫道:“兄弟,棍下留情!九龍山的嘍卒都是有家眷的好人。”羅爺在後面聞聽勝三爺之言,真是仁人之言。在此危急之時,仍存慈愛之念,無怪乎婦孺都知勝三爺之善也。蔣五爺在前,衆人在後,闖過了東面十三層圍子手,來到東山坡。
羅文叫道:“五義士大概不會水吧?”蔣五爺說道:“我見水眼暈。”羅爺說道:“我先下去。您將棍先擲下來,然後您再跳入水中,自有我接着您。”羅爺語畢,雙手護襠先跳下水去了。蔣五爺把棍照定羅文擲去,羅文閃身形接住盤龍棍。蔣五爺也雙手護襠躍入水中,鼻子一發辣喝了兩口水,羅爺伸手揪住蔣五爺,蔣五爺揪着羅爺的胳膊,由水面逃走。此時孟金龍等也都跳下,惟有勝三爺不走。老劍客棄了曹世彪,趕奔勝爺而來,老劍客說:“勝三弟你還不走,等待何時?”勝三爺說道:“曹老二隨後追來了,我戰他一場,看看他有多大的能爲?”
老劍客說道:“勝老三你太不知足了。蔣老五打死九龍山上的人,不計其數,黃金印也到得手中,咱們不但沒傷人,僅添了人啦。走時比來時還多了兩位呢!你真不知足?你看水中的船都到了。” 勝三爺往水中一看,老劍客一把將勝爺推下山坡,口中說道:“勝老三別忘了護襠。”勝三爺舉手護住了襠,落於水內。此時曹世彪已然趕到,老劍客說道:“曹老二你別追啦,黃金印已到手,就剩了破九龍山啦。你摸摸你的腦袋。”
曹世彪趕到跟前時,老劍客已跳入水中,曹世彪只氣得哇呀怪叫。老劍客由水面趕上衆人,楊六爺與賈七爺已在小船上迎接下來了。
楊六爺與賈七爺站在高阜處,望見蔣五爺大功已成,老哥倆遂由原路而歸,臨下山之時,賈七爺將被擒傳信的嘍卒由樹上解下來。老劍客見了楊六爺、賈七爺,說道:“你們倆這回太安靜了。老五將九龍山的嘍卒打死不計其數,雖取回黃金印,但是此次傷人太多,心實不安。”老劍客與楊六爺、賈七爺說話的工夫,聾啞仙師迎接勝三爺與十龍的船俱都趕到。勝三爺又與童華龍、於藍二人向羅爺介紹。童華龍問道:“羅爺,您臨上山時,由身上解下來的魚分水一般,那是何物呢?”羅爺一看童華龍這份精神,非常愛惜。衆人棄舟登岸奔菊花村,進了王宅。
勝三爺取出前次所盜的印匣,將黃金印裝入印匣,在王宅書房之中供奉。跟着又把酒席擺好,衆人都與三俠道喜,遂猜拳行令,直飲到午時已過。正在暢飲之際,聾啞仙師說道:“列位施主,我攔你們衆位的高興,這不是喝酒的日子,不可樂而忘憂。你們大衆只顧一時歡樂,九龍山這次死了多少人,白寨主乃奇才異能之人,他要帶隊下九龍山,這菊花村彈丸之地,何異泰山壓卵?菊花村之民恐不能生矣。”勝三爺說道:“道兄有何良策?請就此言來。”道爺說道:“別無良策,咱們要
是走,就給菊花村百姓惹下禍啦!再說也沒有走的道理,事情尚且未完,印有啦,正凶尚未捉獲,豈能完案?最好咱派人沿路埋伏,每人相隔二十來丈遠,由菊花村直至江沿,見九龍山有什麼動作時,互相傳遞信息,咱們好帶領全村民人,一方面逃走,一方面去抵敵。”勝三爺說道:“道兄之言是也。”於是撤去殘席,派人沿路埋伏傳達消息。菊花村之事暫且不表。
單提九龍山上,白玉祥聞報鏢行之人俱已脫逃,九龍山死亡甚多,遂將曹世彪叫到中營,問曹爺捉住鏢行多少人?曹老二兩手一拍說道:“一個也沒擒着。”白玉祥又傳五百飛虎軍的寨主問道:“ 弓箭弩箭發了多少?”飛虎軍的寨主說道:“曹老寨主追敵,我們在曹老寨主後面,因此未敢放箭。我們若放箭,曹老寨主必然受傷,況且鏢行只有十數人,闖進我們營寨的時候,曹老寨主便跑在飛虎軍前面去了。”白玉祥聞聽,拍案叫道:“二弟,你要不是我的盟弟,我非治你的罪不可!
你可害了我的嘍卒了。”正在此時曹家的營中前來報告:“共死傷嘍卒三百餘名,旱八寨的寨主二名。”白玉祥聞聽拍案大叫,伸手往菊花村一指,口中說道:“老勝英,若不將菊花村踏成齏粉,我非白玉祥也!”語畢,傳令調全山嘍卒十分之六,飛虎舟、飛豹舟、飛龍舟,共是三百隻。殺奔菊花村。不問老少男女,見着就殺,雞犬也不留,然後放火焚村。韓秀守住九龍山,不許擅離。韓秀聞聽老寨主之言,遂叫道:“恩師不可,門生有言奉告。”白玉祥說道:“你有何言?快快講來。”韓秀說道:“鏢行十餘人,就打出了九龍山。九龍山如此險固,鏢行的人出入猶如平地一般,徒兒莫明其妙。再者,焉知鏢行不施詭計?倘我兵出發時,鏢局反入九龍山,徒兒人單勢薄,九龍山數百餘里,鏢行的人若放起火來,何以當之?再說菊花村的百姓何辜?我兵到時必至掃平菊花村,鏢行人在山中都未
被擒住,在菊花村更不能矣。望恩師勿失素常愛護鄉民之志!”
白老寨主聽至此處,長嘆一聲說道:“真是邪不侵正也。”當時止住號令,並不追趕,菊花村才得安然無事。白玉祥雖未追趕,道爺料事並非不中。單說菊花村中並不見賊人來,勝三爺心中稍安。遂問:“何人可以送印?先將黃金印送回院衙,以安忠臣之心。”勝三爺連問五七次,無人答言。聾啞仙師遂說道:“這樣重任,誰也不擔,貧道我指派一人前往。”勝三爺問道:“何人可去?”道爺說道:“舍伯芳之外別無他人。”
蔣五爺說道:“小弟願往。但是院衙中,小弟並無相識之人。”
道爺說道:“貧道早料到九龍山必有別的動作,不想菊花村安然無事,院衙中貧道早派一人保護大人去了。你們看看咱們的人短哪位?”銀龍一笑說道:“諸葛大爺,我知道,咱們由九龍山回來之時,侯華璧未進村,由打半路上便去江寧府了。”
道爺一笑說道:“老五你還愁沒有熟人嗎?”勝三爺由囊中取出黃金印交與五爺,口中說道:“千斤擔子都在你一人的身上,此去江寧府有百里之遙,沿路無論遇見何事,切不可開口。”
五爺說道:“小弟遵命。”語畢,接過黃金印,用包袱包好,紮在腰間,抄起亮銀盤龍棍就要起身。道爺說道:“蔣五爺的傢伙,還沒帶全呢!”蔣五爺說道:“我還有什麼傢伙?”道爺說道:“你二次又與恩師學了六顆鏢,爲何不將鏢囊帶在身上?”蔣五爺說道:“那有何用?吾拳起處風雲吼,腳到處神鬼驚。”道爺說道:“老五你現在是黑人,你知道嗎?杭州府你搶白龍駒,棍打焦公子,引起杭州擂臺,如今官司還未結案呢。你三哥是事都完了,惟你這場官司不定怎麼樣呢?今天叫你送印,一來你的武學好,叫我們放心,二來留作你將來輸官司的時候,求忠良將功折罪,你好得自由。你到那裏少說話,多磕頭,忠良爺問則答之,不問不可多說。”蔣五爺點頭。道
爺又說道:“你到那裏就不用回來了,你幫助侯華璧保護大人。
我們這兒如有用你之時,必會去人喚你。如無我們這兒的信,不准你回菊花村。”蔣五爺連聲答應,又帶了兩身衣服,打了一個小包袱,用棍挑着包袱出了王宅。勝三爺、弼昆和尚、諸葛道爺三人相送。出了菊花村三里餘地,臨別時,道爺又囑咐道:“老五你出恭、喝水都要留神。”蔣五爺連連答應。弟兄們分手,老哥兒三位這纔回歸菊花村,暫且不表。
一路之上,施展夜行術的功夫,一百餘里之遙,由午後起身,至太陽平西之時,蔣五爺已到江寧府西門外。就覺着口乾舌燥,進了一家茶館,坐下喫茶,心中想着印,手摸着印。正在喝茶的時候,忽見有官兵前來,百姓們避道。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就見喝茶的人交頭接耳,俱都祕談。蔣五爺對着的是一位出家人,蔣五爺湊到和尚面前低聲問道:“老當家的,官兵這是往哪裏?”和尚說道:“這是往院衙去的。”蔣五爺說道:“爲何方纔買賣家都上門呢?”和尚說道:“出家人按說不談國事,皆因爲這回的事情,出家人看着生氣,院衙之中出了行刺的啦,這兩個行刺的,一個是和尚,一個是老道,你說多令人可恨?賊僧賊道,與官人打天剛一黑就動手,直打到掌燈,現在還打着呢!這些官兵是擒賊僧賊道去的。”蔣五爺說道:“可知這兩個出家人是哪廟的嗎?”僧人答道,“老道叫諸葛山真,和尚叫紅蓮羅漢什麼昆?這個和尚之名,我記不詳細了。誰不知道,這兩個出家人給忠良爺送印來啦?都轟動啦,原來是行刺,並不是真送印。”蔣五爺聽到這裏,一把揪住僧人說道:“你是滿嘴胡說!”這個僧人說道:“你彆着急,我說的不對,你不會去問別人麼?”蔣五爺自知失禮,當時賠禮說道:“老當家的,你別怪我。我是一時情急,紅蓮羅漢弼昆,諸葛山真,那是有道的僧人,不作不法之事。所以在下冒
犯了老當家的,老當家的多要原諒。”和尚口頌“阿彌陀佛”,說道:“出家人酒色財氣都拋盡了,不計較壯士。”蔣五爺與和尚賠完了禮,給了茶錢,出了茶館,尾於官兵之後,也奔府衙門而來。只見各處的官人,圍繞着院衙門,吶喊拿賊:“別叫他跑了。”蔣五爺說道:“衆位閃閃,我送印來了。”衆官人聞聽,口中說道:“剛纔也是送印的,到裏面實行他那行刺的工作了,別叫他進去,拿住他!”蔣五爺真急了,從衆人頭上縱將過去,進了院衙門。一看東北角上聲音喊成一片,有人圍繞着賊人動手。蔣五爺縱上西廂房觀看。千里獨行俠侯華壁,血染半邊身軀。又一少婦絹帕繃頭,汗巾束腰,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手使一把單刀,一位四十多歲的大漢,手使金背朴刀,圍住僧道動手,和尚、老道都在六七十歲。五爺認識:和尚正是法蘭,老道正是八寶真人李士寬。侯華璧此時身帶重傷,少婦金蓮窄小,身形亂晃。大漢直喘,年青的汗珠直流,男女四人堪堪不能抵敵。一看欽差大人在廊檐下端坐着觀戰,蔣五爺在房上一聲吶喊:“忠良大人不要擔驚,小民蔣伯芳來也。和尚並非是弼昆長老,巷道亦非諸葛山真,僧道乃是冒名元兇,小民拿住僧道再見大人。”蔣五爺語畢,縱下房來,打開雪青紗,亮出亮銀盤龍棍。列位,蔣五爺到此,乃是第三次救駕。
您道刺客是怎麼來的呢?皆因九龍山白老寨主欲想攻打菊花村,被韓秀阻住。只聞山中哭聲震山,九龍山的嘍卒十之八九都有家眷,妻哭夫,子哭父,父哭子,白老寨主異常傷感。
韓秀多方解勸說道:“老寨主您辛苦一夜啦,再這樣悲傷,豈不損耗精神?”老寨主怒氣稍息。韓秀吩咐擺酒,酒至三杯,老寨主說道:“衆位,九龍山遭此慘辜,乃白某失信於勝英,將印掛在隱逸樓。都是你李士寬、法蘭二位出家人用假印換真印引起。你們將真印倒是交與我呀!不應將寶印交與林士佩,
林士佩也太狠毒,將寶印擲在萬丈海泉,害多少人?天不絕他人,勝英手下有高明人,將寶印從海泉撈出。他們傷了吾九龍山三百餘人,害得骨肉分離,這都是你們二位師父所爲。”老道與和尚二人羞得面上變顏變色,站起身形說道:“吾二人就此出九龍山將印盜回,如不能盜印,必把比印大的東西盜來,如果盜來,老寨主可能收留?”白爺說道:“我破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打,你們二位取來聖上人頭,我也敢接受。”和尚與老道這才告辭起身。和尚與老道坐着小船商議,和尚說道:“這次盜印決不容易,他們得回寶印必然賀喜。不能實時送印,咱們倆你冒充老道諸葛山真,我冒充紅蓮羅漢弼昆,奔江寧府僞稱送印,贓官必然迎接,出其不意殺了贓官。將人頭送回九龍山,白玉祥收與不收,沒有問題,事後必然捉拿諸葛山真與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將他二人千刀萬剮,豈不是報仇雪恨?”老道點頭稱善。僧、道二人到了江岸下船,奔江寧府,來到西門外上了一家酒樓,天也就在太陽平西的時候,和尚老道喝着酒商議。等到掌燈之時,再奔院衙行刺。
列位,憑和尚、老道的本事,要去行刺,那真得說手到擒來。二人喫完了酒飯,先進了城找一片清雅的所在,老道把六顆短劍背在背後,披上道服,和尚用一件衣服疊好了,用包袱包上,假充印匣。二人收拾齊整,打聽明白道路,夠奔院衙門而來。到了院衙門,值日的問二位出家人何事?老道說道:“無量佛,出家人不宣言姓名,我叫諸葛山真,後面我師弟,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在千佛山真武頂出家,我們哥倆奉勝施主之命,前來送印,望求差官老爺回稟一聲。”值日的也有個耳聞,當時將和尚老道讓進了差官房。差官說道:“您將印獻出來吧。”
和尚說道:“勝施主有話,非見忠良大人不能獻寶印。”此時早有人到裏邊給侯爺報信,大人吩咐有請,在書房接見。和尚
老道聞聽,提起小包袱往裏就走。差官說道:“您將印匣露出來。”和尚老道並不答言,仍然往裏而走。衆人以爲出家人是高人,也不好伸手阻攔,只好在後跟隨。進了東院角門,侯華璧正迎出來,口中喊道:“老道不是諸葛山真,和尚也不是弼昆!”僧、道聞聽,甩大氅,打開了小包裹,亮出家夥,和尚手使梅花奪,老道手使雙劍。侯爺甩大氅,亮九節練子槍,與僧、道動手。侯爺的武學,連老道都抵不住,哪能力戰兩人呢?
侯爺惟有盡力迎敵。早有差人到後院書房:“報告大人,請忠良迴避。”大人說道:“ 我命由天,避者何爲?”工夫不大,又有當差的請大人迴避,並說:“侯義士敗下來了,退到書房外院了。”大人說道:“我爲國爲民,豈畏死乎?”並不躲避。
又有當差的,到院衙附近各千把遊都守處送信,此時官人已齊隊進發院衙門幫助侯爺動手。和尚與老道見官人圍上來了,閃砍劈剁立刻傷了四名官人。侯爺說道:“衆位老爺後退吧,和尚、老道乃是飛賊,你們老爺們不能。趕緊保護大人要緊!”
此時忠良爺由書房中出來,叫差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檐下,觀看侯爺與賊人動手。侯爺正在急難之間,就聽西房上有一人吶喊:“衆位老爺莫要驚慌,大人虎駕萬安!小民保鏢攜眷由此經過,民子乃是九江府鎮九江屠粲三十六門的大弟子,金刀無敵將趙秉臣,前來捉拿兇憎惡道。拿住僧道,再參拜大人的虎駕。”又喊道:“ 家裏的(家裏的即指他妻),盟弟,快來吧!”有一少婦由東房上縱下來,又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也由房上縱下來。趙炳臣的妻子心中暗想,你太沒羞了,又上院衙嚇人來啦?一舉柳葉刀奔和尚而來。年青的也持刀縱人圈子內,三人圍戰和尚。侯爺一人戰老道,老道一個敗式,往東南而逃。
侯爺打算露個全臉,用練子槍纏倒賊道,隨後便趕,哪知上了老道的當啦!練子槍剛伸出去,老道一翻身,早將右手劍交於
左手,取背後的飛劍,照定侯爺胸口劈來,飛劍傷人是百發百中,侯爺一閃身,劈在胳膊之上,當時血就流出來。趙爺也氣力不敵,婦人身形亂晃,就仗着小孩這口刀抵擋兇僧。正在危急之時,就聽房上一聲喊嚷:“好大膽的兇憎惡道!竟敢冒名謀害忠良?小民蔣伯芳來也!先殺賊人後獻印。”語畢,亮棍縱下房來。趙炳臣叫道:“五叔你快來吧,這個小媳婦是你侄媳婦。”但有一件,蔣五爺不能男女混雜着拿惡道,口中說道:“你們大家去拿惡道,我先捉和尚。”衆人棄了和尚,俱都奔老道,蔣五爺獨戰法蘭僧。舉棍照定和尚便打。和尚亮銀梅花奪接架相還,二人俱各施展平生所學,仇殺惡戰。蔣五爺亮銀棍是達摩傳八棍,舉火燒天八棍,前八棍雷風震動,後八棍斗轉身還,盤龍棍珍珠點地,抱月棍老君坐禪,護身棍隨體亂轉,得勝棍妙法無邊。法蘭僧學業也真高,蔣五爺六十四棍沒贏了和尚。蔣五爺一飄棍,改換門路,用的是行者棒的招數,三百八十四棍。銀蛇亂躥玉蟒翻身,真把棍使活啦。此時大人用手分開了當差的說道:“你們別擋着我啦,本督院看看。”你道忠良爺雖是文官,一看蔣五爺的武功神妙,和尚斗轉身還,躥高縱矮,蔣五爺仍不能勝和尚。大人看到此處,痰嗽一聲說道:“蔣義士,和尚是飛賊,活的不好拿,死的亦可。”五爺聞聽,心中暗想,大人若早說這句話不就行啦,大人這一句話助起五爺之興,和尚一走神,梅花奪被棍磕飛兩丈有餘,五爺用的力太猛啦,把和尚的虎口震破了!和尚轉身形剛要走,五爺裹手一棍,就聽叭一聲,真是出家人,養得精髓足,腦子濺出兩三丈遠去,倒在塵埃。可惜出家之人,年已古稀,只爲一念之差,初時誤聽野雞溜子王七的蠱惑,前去鎮擂,自己的金鐘罩也破了,若不是恩師還許死於非命。白蓮寺之後就當洗心向善,改過自新,哪知他執迷不悟,又聽惡道李士寬之言,投到九龍山。
他換掉真正的黃金印,暗交林士佩,又來刺殺大人,迷途不返,所以有今日之下場也。
蔣五爺打了和尚,口中叫道:“你等後退,待我活捉惡道!”衆人俱都跳出圈外,蔣五爺與老道動手,仍用行者棒的招數,老道此時又是着急,又聽院衙外殺聲震耳,只急得熱汗直流。惡道左手劍被蔣五爺用棍磕飛,八寶真人變成了六寶真人啦!短劍劈了侯老美一口,長劍被五爺磕飛一口,老道見五爺勇猛異常,不敢戀戰,扎掙着又戰了兩個回合,老道虛點一招,遂奔東房。老道縱上房去,斜着身軀站在房檐上,注視蔣五爺不走。蔣五爺心中暗想,臨來道爺囑咐我事要三思,我若是一性急,當時跟着他往房上縱,這一下必得劈上我,我又沒有金鐘罩,豈不受他暗算嗎?思想至此,假意要縱的架式,一下腰註銷一隻鏢來,由右胳膊下面向上打去,正中在老道的臀部,這鏢打在肉厚的地方。老道一聲“無量佛”,還沒念完,拔下鏢來擲於地上,躥房越脊就跑了。蔣五爺說道:“大家別動,我拿惡道!”蔣五爺縱上房去追到後院,高聲吶喊道:“行刺的惡道,你往哪裏跑?”老道揭房上的瓦打官兵。官兵一亂,蔣五爺說道:“你們不用攔他啦!別被他傷了你們。”老道由院牆縱出。蔣五爺隨後追將下來。惡道走得非常之快。蔣五爺追到西北角,離城相近,前面黑壓壓一片葦塘。老道扎進葦塘,蔣五爺用棍分着葦子追。前面白汪汪一片大水,老道冷笑一聲,縱入水內。蔣五爺眼看着老道由水中逃走,心中暗想,不該我露全臉,我若不帶着黃金寶印,我不會水也要試試多深。蔣五爺仍回院衙,叫馬步隊速圍西北角葦塘,馬步隊再到西北角圍葦塘時,老道已越過城牆去了。蔣五爺仍躥房越脊迴歸院衙門,站在東廂房上往下觀看,趙炳臣累得還喘呢,趙炳臣的妻子與盟弟俱都圍繞着忠良爺。有官人給侯爺敷刀傷藥。蔣五爺看罷,
由東廂房縱下,由腰間取出黃金印,跪在大人面前,雙手舉着,說道:“大人,小民罪該萬死!老道由葦塘遁走,塘中有水,小民身帶寶印,不敢入水追賊。”大人一笑說道:“蔣義士何罪之有?蔣義士有救本院之功,本院必奏聞聖上,保奏蔣義士居官。”五爺說道:“小民福小命薄,擔當不起。”忠良爺說道:“你們行俠作義之人,不願居官,本都院必有相當的報酬。”說着話,由五爺手中接過了黃金印,並不打開觀看,遂遞與差人。大人說道:“五義士暫且別走,在本院衙多住幾日。”
五爺說道:“我恩兄有言,叫我在本院多住幾日,幫助侯華璧保護大人。”大人點頭說道:“很好很好,五義士休息去吧。”
五爺謝了恩,退下去了。趙炳臣之妻與他盟弟,這才跪在大人面前,婦人說道:“民婦劉翠霞與弟劉其昌,拜見大人。”趙炳臣也跪倒身形,口稱:“大人,小民求大人賞碗飯喫。”大人說道:“趙鏢頭也有救本院之功,容本院奏聞聖上,必保趙鏢頭作官。”趙炳臣磕頭謝恩,退將下來。此時劉翠霞姊弟也退將下來,趙炳臣帶領妻弟在院衙門外店中暫爲居住,事後大人專折上奏,保趙炳臣爲把總之職,此是後話。
勝三爺派人再探九龍山,早晨去探,下午回來。九龍山十二道鋼鐵閘緊閉,閘口與山坡之上,嘍卒如同螻蟻一般,把守甚嚴,不能夠進山。連探兩天俱是如此,勝三爺心中異常焦躁,雖然得了寶印,不能捉住賊人,焉能完得了官司?第三日清晨有老家人跑到東跨院,口稱:“勝三爺,大門外來了一位老者,黑臉鋼髯,揹着一個青綢子包袱,進了大門道,問明白了你在本宅居住,提着你的名字,叫你獻出蔣五爺,他說你要不獻蔣伯芳,他亮傢伙殺進王宅,雞犬不留。”勝三爺道:“可曾問他的姓名?”老家人說道:“他自稱是九龍山的曹二老寨主爺。”
衆英雄聞聽俱都一怔。勝三爺說道:“衆位別慌,高明者莫過
道兄,此事應當怎樣辦理呢?”聾啞仙師說道:“此人心直性爽,不問可知,蔣伯芳在九龍山上由他的營寨打出,白玉祥埋怨他幾句,他面上不掛,故此來找蔣伯芳。可有一宗,此人對咱有好處,勝施主你在九龍山林士佩要害你,被他攔住,這是他一點好處。打發一個能言之人出去對他言說:‘你一個人來,我們不能跟你動手。你回到九龍山與白玉祥相商,咱們定一個日子,擇地交戰。’用好言勸說。”勝三爺問道:“誰人可去?”
道爺說道:“銀龍可去,三太亦可去。”勝三爺遂命他二人前去。二人來到大門道,一看曹世彪高仰着臉,兩手插着腰,高聲吶喊:“勝英,蔣伯芳若心懷恐懼,我打進宅院,必殺個乾乾淨淨。”三太一看大不悅乎。蕭銀龍是和顏悅色,拱背躬身,叫道:“二老寨主,請了。”老二虎頭一低頭說道:“蕭銀龍你來作甚?叫蔣伯芳來見我!”銀龍說道:“我們這是借朋友的房子寄居,蔣伯芳回鏢局子去了。”曹世彪說道:“你這是胡說!明明他在這裏,爲何你說不在?快快叫他出來受死。”
黃三太惱怒,銀龍以手拉三太,二人回了跨院。銀龍對勝三爺說道:“這位老二虎頭滿不聽。”勝三爺說道:“道兄,此事又當怎樣辦理?”道爺以目視勝三爺背後三個矮子:一位震三山夏侯商元,一位賈七爺,一位是登山豹子楊義臣。道爺看這三個人說道:“此老有金鐘罩鐵布衫,兩膀一提有千斤的膂力,別人莫能敵,急去人請蔣老五去,要整曹世彪非老五不可。”
老劍客大腦袋一晃說道:“諸葛二弟你且住口,你把蔣五爺捧得人了雲啦?我看看曹老二去。”語畢,站起身形,破棉袍、破草鞋,踢哩塌啦,往外就走,口中說道:“我要打不敗老二虎頭,我不叫夏侯商元,誰要同我出去,誰就是小看老朽,他來一個人,我也一個人。”
列位,諸葛道爺用的是激將法。大腦袋一賭氣,中了道爺
的激將法。勝三爺叫道:“大師兄,曹世彪心直性爽,乃是好人。大師兄手下留情,但得容人,老哥哥且容人。”大腦袋叫道:“勝三弟,你總是屈己從人,豈不知你慈悲生禍害。”語畢奔門道而來。老二虎頭高仰臉捻鋼髯大聲喊道:“蔣五小兒快來見我,如要膽小,我打進宅院時,雞犬不留!”此時劍客已來到他的面前。老二虎頭仰着臉兒淨顧往上看了,老劍客到他跟前,他還沒看見呢。老劍客在他面前叫道:“曹寨主,老朽來也!”老二虎頭一低頭,見了老劍客,口中說道:“原來是你呀,蔣小兒爲何不?你來幹什麼?在九龍山叫我老寨主將你趕跑。”列位,老劍客在九龍山爲的是絆住他,好叫勝三爺與伯芳、十龍逃出九龍山,他以爲老劍客不是他的敵手,此時在老劍客面前說此夢話。老劍客說道:“曹二,你找蔣伯芳嗎?”曹世彪答道:“正是。”老劍客說道:“蔣伯芳在裏院呢。”曹世彪說道:“他在裏院爲何不見我呢?”老劍客說道:“我兄弟勝英用兵有法,量材取用。有名的英雄來了,派英雄抵擋,無名的小輩來了,叫無名的來敵擋。我兄弟聽說曹老二來啦,我兄弟說原來是小賊呀,派一個老弱無能的出去迎敵吧!
因此老朽纔出來敵你。”曹世彪聞聽,氣得哇呀怪叫。吶喊一聲:“氣死我也!”老劍客說道:“曹老二你別生氣,你要兜我一個筋斗,或者摔我一個倒墩,我便叫我二師弟諸葛山真、
三師弟勝英、四師弟弼昆、五師弟蔣伯芳、六師弟等等都叫出
來,六個人重新拜你爲師。你收我八十七歲一個老弟子。”曹世彪聽罷,遂打開小包袱,亮擂鼓點金錘。老劍客說道:“曹二你沉不住氣,這是我們朋友之家,本村俱是良善之民。咱倆到菊花村西大樹林子裏動手去,咱是單打獨鬥。”曹世彪說道:“好好。就這麼辦。”出離菊花村工夫不大,到了樹林叢中,曹世彪打開包裹取出擂鼓點金錘,叫道:“大腦袋,你我戰上
二百合。”老劍客說道:“你那擂鼓點金錘,金鐘罩都蔽不住,我的傢伙金鐘罩也蔽不住。咱倆遞拳腳,誰的手一沾地就算輸。”
曹世彪答道:“很好。”把錘擲在地上。老劍客解下腰間的帶子,脫下了破棉袍。曹世彪一看,老劍客裏邊穿著汗褂,腰繫一條舊皮釘帶,底衣到磕膝蓋下。光着腳未穿襪子。腿腕腰牛皮兜子。肋骨條是單擺浮擱,萎皮搭拉下來一寸多長,周身是皮包着骨。曹世彪看罷,二人遂揮拳動手,各施平生的藝業。
曹世彪的拳腳果然不俗,二人走了有五六十個回合未分勝敗。
躥高縱矮,曹世彪實有少林寺的學業,一伸手把老劍客的釘帶捋住。老劍客一手刁住曹世彪的寸關尺,用大拇指一點脈門,指肚兒一按,曹世彪五指俱張。曹世彪有三十六把神拿,老劍客施展七十二手破法。二位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曹世彪性暴,叫道:“大腦袋,咱別動手腳!我等着你,你把傢伙取來,咱倆還是過過傢伙吧。遞拳腳咱倆誰也打不倒誰,我蔽住招數你打不進來,你蔽住招數我也打不進去。”老劍客說道:“不用去取,我隨身帶來了。”語畢,一伸手由兜內取出一物,白布套裝着,裏面用麩子喂着,連白布套看着有七寸長,約有鵝卵粗。老劍客用手一擰布套,布套就碎了,露出來這條兵刃,有大銅錢粗,六寸多長。當中有鋼環子是活的,穿在手的中指上,使的時候,縱橫任意。把這條傢伙取出來,夾在腋下。又取出個白布套來,也是此物。兩隻傢伙都取出,俱帶在兩手中指之上。曹世彪一看此物都長了鏽啦,口中說道:“小人使小傢伙,那宗東西叫什麼名字?”老劍客說道:“叫點穴钁。”
這宗兵刃,要是動手之時,只要一進人的身,那算輸啦。對方愈使長傢伙愈喫虧,專點周身七十二個穴道。曹世彪亮出擂鼓點金錘,上下翻飛,潑風八打,錘法精妙。二位走了六十餘個回合,老劍客一看錘法真無露空之處,心中思想,我兄弟叫我
容人,我能容人,可人不容我。一錘砸在身上,是骨斷筋折。
我給鏢行除了這個害吧。我不叫他死,也叫他廢了。老劍客思想至此,雙钁點曹世彪的兩肋梢,曹世彪用雙錘向外一掛,老劍客撤回雙钁,施展絕命三招。生萱麻草鞋一點地,縱起來向曹世彪頭上一砸,曹世彪雙錘向上迎來,老劍客一矮身,雙钁在他左右腿穴眼上一點,就聽咕咚一聲,點人二虎穴眼中,雙筋俱折。曹世彪當時暈倒塵埃,擲了擂鼓點金錘,潑口大罵:“老匹夫你把我結果了性命!你要不將你家曹寨主結果了性命,你就不叫夏侯商元!”老劍客聞聽曹世彪口出不遜,遂說道:“老猴崽子,我若要你的命,怕髒了這塊地,也罷,我叫你回姥姥家去罷。”語畢,雙點穴钁直奔曹世彪軟肋梢扎去。這時就聽樹林外面,一聲痰嗽:“大師兄钁下留情,勝英來也。”
老劍客聞聽勝爺之言,停住手說道:“這老猴崽子口出不遜,老三你何必給他求情?”勝三爺說道:“師兄你已戰勝就算完啦。傢伙遞到了就得了,何必傷人性命呢?”勝三爺勸止了老劍客,又對曹世彪說道:“老寨主,咱們過打不過罵,你的擂鼓點金錘要砸在我師兄的身上,也是骨斷筋折。我們決不能說什麼。你受的傷本不要緊,養幾天也就好了,我派人將你送回九龍山,以免白老寨主放心不下。”曹世彪仍然潑口大罵。勝三爺由腰間取出刀傷藥,止痛散,叫銀龍脫曹老寨主的靴子,把褲子捋上去,銀龍伸手一脫曹世彪的靴子,滿靴筒都是血。
銀龍一看傷痕,這兩钁正紮在虎眼上,銀龍就知老曹的雙筋斷啦。銀龍遂低聲說道:“勝三大爺,曹世彪的雙腿大筋已然斷啦。”勝三爺聞聽就是一怔,心中暗想,白玉祥與曹世彪是生死之交,曹世彪與臺灣張其善又是磕頭弟兄,這一來是真正的套上事啦,連臺灣張其善都拴上扣兒了。勝三爺又思想曹世彪待自己有救命之德,前文書林士佩的三停分水狼牙鑽,眼看着
砸在勝三爺的頭上,被曹世彪一把攔住,救了勝三爺,要不然勝三爺此時已作泉下之人了。勝三爺本是道德之人,仇人都能再三容讓,如今一看曹世彪已成了廢人,勝三爺掩面淚下,叫道:“大師兄您出菊花村時,我再三再四勸你,叫你手下留情,這是何苦呢?”老劍客說道:“勝老三你太不通情理子!我容人家,人家不容我。我要被錘砸死,你就笑啦?我這是給鏢行除禍害,日後吾弟兄少去一個對頭。”勝三爺聞聽老劍客之話,自知失言,遂叫道:“師兄你爲我的事,拼了老命在所不惜!
兄弟是一生不忍之心,念曹寨主有前日攔阻林士佩之德。”老劍客此時也覺心中難過,口中說道:“哥哥一時情急,兵刃無眼,誰能讓誰?”三太在旁說道:“老大爺你別說什麼了,吾之恩師向來熱心腸你還不知嗎?”老劍客收起點穴钁低頭不語。
勝三爺派人到菊花村中取來一個簸籮,裏面鋪上褥子,曹世彪本是個渾人,雖然受了傷,他還不知大筋斷了呢。他一見勝三爺淚下,反勸勝三爺不要傷心。順情順理的叫人搭在簸籮之內,所敷的藥早被血衝下來了。曹世彪抬走時,仍然不絕於口罵老劍客。四個人抬着曹世彪,直到江沿,連簸籮都搭人勝三爺所僱的小船中。黃三太、楊香五、賈明、蕭銀龍、張茂龍、李煜、勝三爺、諸葛山真、弼昆長老等三老六少,去送曹世彪。
到閘口切近,閘口上的嘍卒大聲喊道:“來船別往前進!
再要往前就要用石子砸了。”勝三爺說道:“把閘的嘍卒聽真,現有勝英親身前來送曹老寨主,必須要白老寨主親自答話。”
嘍卒一看小船上簸籮里正是曹老寨主,遂飛報白老寨主。勝三爺等在船上,就見山上有一支人馬來到,都是精明強幹的嘍卒,約有一百餘人,真奔閘口南面望江樓而來,排列於兩旁,一邊是白家三位少寨主,大少寨主白義,二少寨主白俊,三少寨主白璧,外號人稱玉面小子都。一邊是曹家三位少寨主,曹寶江、
曹寶河、曹寶海。工夫不見甚大,升起一杆大旗,旗上面斗大一個白字,白老寨主上瞭望江樓,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攏銀髯往下觀看。勝三爺一看,白玉祥哪像一家寨主呢?真似一個招討元帥。勝三爺在船上抱拳大聲說道:“白老寨主,勝英特送二老寨主來了。”白玉祥點了點頭,吩咐嘍卒順下荊籮去,把曹老寨主提上鋼鐵閘。列位,曹世彪當時受傷不覺疼痛,因爲有火兒助着。此時已經多半天的工夫啦,又用荊筐往上提,荊筐能有多大呢?不能躺着,總得坐着,又將擂鼓點金錘也放在筐子內,曹世彪只疼得咬牙切齒,但是又不能哼哈。嘍卒提上鋼鐵閘時,口中說道:“請老寨主歸望江樓。”曹世彪說道:“我不能走了,你們攙扶着我吧。”五六個嘍卒攙扶着,架起來由馬道上瞭望江樓。白玉祥叫了二子:“看看你曹二叔的傷痕如何?”白俊打開曹世彪腿上的白布,一看雙筋俱斷,叫道:“天倫,我二叔的雙筋已折!”白爺聞聽打了一個冷戰,叫道:“二弟,愚兄怎樣勸你,你偏不聽,如今雙腿大筋一斷,永遠成了廢人。”曹世彪叫道:“寨主哥哥,還有治法沒有呢?”
白爺說道:“有接骨丹,沒有接筋丹,傷痕好了,也是一世廢人。”老二虎頭聞聽不能醫治,當時放聲大哭,叫說:“寨主哥哥,你得給我報仇雪恨!別叫勝英他們回去。”白玉祥說道:“勝英以仁義待人,前來送你,孤舟深入,咱們焉能此時報仇?
要報仇必須定期打仗,方不失爲英雄。”白玉祥說着話,看見一人拄拐,好象跪着走道兒一般,來到了白玉祥面前,叫道:“伯父,可惜林士佩十載綠林道的英名,今日化爲烏有,身成廢人。老伯父縱不與曹叔父報仇,難道侄兒之仇,老伯父你也不給報嗎?望老伯父念我父與你是生死之交,非老伯父不能給侄兒報仇!”白爺叫道:“賢侄,勝英送你曹二叔來了,我怎能以武力對待人家?這句話叫我怎麼出口?”此時曹世彪在南
面,林七佩北面,曹世彪躺着,林士佩坐着,兩個廢人非要報仇不可。曹氏三傑,曹寶江、曹寶河、曹寶海,把三尖兩刃大砍刀,砰砰往地板上一插,來到白玉祥面前,掏出匕首刀,將刀橫於脖頸上,口中說道:“白大爺你要不給我叔父報仇,我兄弟三人必要自刎於老伯父的面前。”白爺被逼不過,打了一個唉聲,口中說道:“反了就反了吧!”遂傳令:“打開十二道鋼鐵閘,速調飛龍舟、飛虎舟、飛豹舟等大小戰船,多帶引火之物,殺奔菊花村。殺完了人,火焚村莊,雞犬不留。”凡事有利就有害,閘上此時又坐上石頭囤,每一道閘上一個大石頭囤,必須起下囤來才能開閘,這麼一來,工夫可就耽誤大了。
曹氏弟兄心急,叫嘍卒打滾木砸勝三爺的船。聾啞仙師見山中一亂,早叫小船退下去了。正在此時,就見山上奔望江樓來了一隊人馬,口中喊道:“望老寨主速速收回命令。”老寨主回頭一看,一人由馬道上瞭望江樓,飛也似地來到面前。來者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得意門生,萬丈翻波浪韓秀。白爺怒道:“什麼人敢阻老夫之令?”韓秀說道:“老恩師,弟子有下情回稟。”白爺叫道:“汝有何言?”韓秀說道:“我曹二叔乃是自取其禍,恩師你攔不住他老人家。勝英雖然是保鏢的,這場事他乃是原辦。若是找原辦去,豈不是自找其禍?神鏢將勝英不算不仁義,要將我曹二叔送到官廳,打一個盜印同黨的官司,應該是什麼罪?勝英不送二叔打官司,就是大仁大義。老寨主以武力對待人家,這叫於禮不合。再者老師請看:東邊波浪之中,水面隱隱船來,勝英手下高人甚多,諸葛山真、紅蓮長老,都是帥材。老寨主若驟然將十二道閘大開,徒兒恐怕中他人之計。踩盤子的報告,法蘭與八寶真人李士寬,在院衙門行刺,他們倆去的時候,並未將欲幹何事與你老人家商議。臨走之時他言說與你盜不了印來,必要將比印還重的東西取來,
原來他們倆是取欽差大人的頭去了。印的事情還未完呢,若要再將欽差的頭取來,豈不是造反嗎?凡事有輕有重,盜印之事,爲的是與勝英鬥氣,到時候有人打官司去。勝英是外面的朋友,到那時必能分得出來輕重,他決不敢往造反裏頭逼你老人家。
要真將欽差的頭取來,那可就滅門九族了。幸虧老道與和尚舉事未成,被蔣伯芳打死法蘭僧,趕走了八寶真人李士寬。”白玉祥低頭不語。韓秀又對曹世彪說道:“二叔,我們苦苦的規勸,你不聽。如今弄得這般光景,身爲廢人,你是自找其禍。
俗語說得好,良言難勸異性人。到了這時最好你是認了吧。勝英以仁義爲懷,纔將你送到九龍山。”韓秀語至此,叫道:“左右來呀!把二老寨主攙下去,權且養傷。”又轉身形對林土佩說道:“咱哥倆是金蘭之好,可稱生死之交,你受了傷如同我受傷一樣,不是我抹着良心說話,你逼我老師打菊花村,老師名譽從此付流水。再說回來,勝英手下能人甚多,還未必勝。
你殺了黎民,洗了村莊,是不是反叛?如若造反,何必取菊花村?那就應當取北京,奪了天下,稱孤道寡。”韓秀語至此,叫道:“左右來呀!把林寨主攙下望江樓。”又叫道:“寶江、寶河、寶海,你弟兄三人逼我老師造反,菊花村能稱帝嗎?久後必然與勝英見個高低。你弟兄把刀磨快快的,何必忙在一時呢?”韓秀這一席話,只說得白老寨主與林士佩及曹家叔侄閉口無言。
勝三爺小船上老少九位,安然而歸。走出去有十餘里地,有鏢行老少英雄前來接迎。衆英雄到了東河坡,棄舟登岸。回到菊花村時,已然定更來天。
到第二天,勝三爺率衆又探九龍山,白玉祥與韓秀師生共議,仍是守而不戰之法,嚴加防範緊守山寨。勝三爺發愁說道:“三年也打不開九龍山。”又叫道:“道兄,白玉祥師徒足智
多謀,九龍山糧草甚廣,吾等何時可破九龍山,擒盜印的賊人,以了案情。”道爺說道:“欲破九龍山,非得他水旱要路咽喉之地不可。九龍山方圓二三百里,不能只此十二道鋼鐵閘可以出入,必有可通的水早道路,通達九龍山地理的必能洞悉各路之事。”聾啞仙師說着話,以目視張玉龍、羅興龍。張玉龍說道:“勝三伯父,由九龍山十二道鋼鐵閘往北去五七里地,有三道閘。由此三道閘通過,一直往北有四十來裏,那兒有三峯山翠竹嶺,那是九龍山的水旱要路。要把那條道得了,出入九龍山極其便利。”勝三爺叫道:“道兄,此事怎麼辦?”道爺說道:“你必須急得這條咽喉之路。但不知這條道路歸九龍山何人把守。”張玉龍說道:“把守此路之人,與老寨主乃是盟兄弟。老寨主叫他把守此路,明着是升他,暗着是降他。早先他是水八寨第三寨主,現在他把守翠竹嶺,爲的是叫他離開水八寨第三寨。原因是他行爲有些不端,前三年我去投山,將我補了水八寨的第三寨主。”道爺說道:“此人行爲不端,是由何說起呢?”張玉龍說道:“按說我不能背地談人之短。皆因爲九龍山的寨主都有家眷,這位老寨主姓蓋名溫升。他有一個姑娘,一個兒子,一個兒媳婦,他這個姑娘名譽不佳,蓋老寨主佯作不知。白老寨主恐怕壞了山規,遂叫他去翠竹嶺把守那條道路。又派了五百嘍卒,跟隨蓋老寨主前去。他父子離開了白老寨主,遂任意而爲,在翠竹嶺又招聚許多的綠林道。可有一宗,蓋家獨門的暗器,名爲瘟黃錘,獨門一家的燻藥,獨門一家的解藥,傳兒媳婦,不傳姑娘。要得這三峯山咽喉之路,必須有抵制這宗暗器之法。”道爺說道:“既有可通之路,多者三天,咱倆準能進九龍山。他既然使薰香,就不是高明,咱們必須趕緊去取這條要路,不可遲誤!恐其白玉祥再派高人把守,加以防範。”遂派張玉龍引路,帶領張茂龍、蕭銀龍、黃
三太、金頭虎賈明,由九龍山東河坡旱路往北去。走五十餘里,過了清水河的擺渡、河寬有一里來地,兩邊仍然是山。往正北及西北去,山環中有村莊。再往南去是崎嶇小路,再走三里來地往南看,高聳聳三個山峯,由三峯山往西俱是翠竹,一直通西邊十餘里地。張玉龍同着四位英雄,離三峯山切近。俱是陡壁山崖,樹木交雜。到樹林之內,天氣尚早,五位耗到剛掌燈的時候,張玉龍在沿路的樹上,俱畫好了暗記,其形似八字。
蕭銀龍問道:“張大哥,山寨在哪裏?”張玉龍伸手往南指說道:“那就是山寨。”蕭銀龍說道:“你們幾位散開了,我進去探山。”金頭虎說道:“怎麼你一個人去呢?我也去探山。”
蕭銀龍說道:“五哥你要去,可別生事。”賈明說道:“我不能胡鬧。”二人進三峯山翠竹嶺一看,山寨座北朝南,兩個人由北面來的,走的是山寨的後院,二人越過了後院,看見前院搭一座天棚。九月的天氣,天棚上面正中間的席已然撤去,四周圍的席俱都未撤。天棚的北面,掛着一個紗燈。有一張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個少婦,穿著大紅的小夾襖,大紅的夾褲。漆黑的青絲,挽着一個髮髻。旁邊站着一個丫環,年在十四五歲。
金頭虎討人嫌,低聲說道:“這個小娘子長得不錯。”蕭銀龍說道:“你別胡說啦,咱們走吧。”金頭虎說道:“我得看看。”
此時賈明與蕭銀龍在東房上呢。少婦柳眉一挑,杏眼一轉,叫:“丫頭,你看看少寨主去,不冷不熱的還不睡覺來?”小丫環遂往前邊兒去,工夫不大,打着二個小燈籠回來,叫道:“少奶奶,你自己歇着吧,少爺不進後寨啦,跟朋友在那兒喝酒呢。”
少婦道:“什麼狐朋狗友啊?”丫環說道:“少奶奶你別罵街,跟舅爺喝呢。”蕭銀龍附耳說道:“賈五哥,咱們走吧。”
金頭虎說道:“我得看看。”蕭銀龍見婦人說話眼珠兒亂轉,就知道這個婦人不是好人。賈明不但不走,卻奔了北房啦,這
回可就看不見婦人的正面了。賈明由北房上順着天棚杆子往南爬出點兒來,用手指把天棚的席慢慢地摳了一個窟窿,趴席上由窟窿往下看,傻小子這回可看的妙了。那婦人的鈕釦未扣,脖子上的金兜肚絲子露着呢。就聽婦人說道:“他不來,咱們倆睡,別傻老婆等漢子啦。”傻英雄心中暗想,這個小娘們真好看。心中思想着,一揚腦袋,傻英雄的哈啦子正由小窟窿落下去,正落在娘們的脖子上。婦人一摸脖子,說道:“這是什麼?貓撒尿啦?”傻小子說道:“哪有這麼大個的貓啊?”
婦人擦着脖子,轉身形進了上房,打後窗戶出去,由後坡上房,縱上前房坡,問道:“什麼人?”傻英雄答道:“我呀。”
婦人一看:長的這個憨蠢,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婦人的柳葉刀照定頭上就是一刀。傻英雄並不躲閃,剁了一道白印兒。
婦人撤刀,在軟肋梢上又是一刀。傻英雄由天棚上往東房就跑,口中喊道:“蕭銀龍快救命吧!腸子要出來。”蕭銀龍叫道:“五哥閃開。”雙筆一分,擋住婦人。婦人藉着月色一看銀龍的長像,遂問道:“你是跟老寨主相好哇?還是跟少寨主相好呢?”你道娘們不追賈明,怎麼追銀龍呢?銀龍這張臉面比娘們長得都好看。就聽婦人又說道:“深夜進了內寨,你有什麼心思?既在江邊站,就有望景心。”說話時眉目傳情。蕭銀龍說道:“無恥的婦人,少爺去也。”銀龍一轉身,婦人將柳葉刀交於左手,由囊中取出一物,奔銀龍打去。銀龍一回頭,就見一股青煙,身栽倒,手中的雙筆並未鬆手。婦人取出飛抓,抓住銀龍英雄帶,提到房檐下慢慢地順下去,然後自己跳將下來。提着飛抓絨繩,口中說道:“丫頭你看看這麪皮。我沒看見過這樣的俏皮小夥兒,這真是天假其便。少寨主今天不回寨啦,他在前寨安歇,千萬別泄露於外人。”丫頭說道:“少奶奶你不用囑咐咱,我多時給你跟外人說過這宗事呢?”三年前
在九龍山,蓋溫升父子及兒媳等不敢任意而爲。如今這一把守翠竹嶺,可就隨便造反了。婦人提着絨繩進了西暗間,說道:“ 丫頭你幫個忙兒。”丫頭把蕭銀龍的判官筆由手中奪過來,取出囊中六支亮銀毒藥鏢,三支亮銀毒藥叉,犀牛皮軟皮鞘中的匕首刀俱都搜出來。把銀龍搜得身無寸鐵,背後的小包袱也解下來。婦人說道:“丫頭你看看,人要利落,拾把柴禾都是順溜的,穿衣服都是漂亮的。你打開頂櫃,取出一條汗巾來。”
丫頭取過汗巾,遞與婦人。婦人真是巧手,將銀龍的胳膊繫了個扣,不鬆不緊。鬆了怕脫了套兒,緊了又怕把銀龍捆傷了,往茶几旁邊一推,叫道:“丫頭,把解藥瓶拿過來。”丫頭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白玉瓶,一個硃砂瓶。白玉瓶是解藥,硃砂瓶是燻藥。婦人說道:“丫頭你認識這位嗎?”丫頭說道:“前寨四五十位呢,我哪認識。”婦人說道:“外人到不了這裏,這必是老少寨主的近朋友,咱們娘們是紅粉佳人,這位可稱白麪郎君。”丫頭一笑,兩眼眯嘻着看婦人。婦人將白玉瓶打開,先自己聞了點,然後倒出點來,放在手心上,對着銀龍面門一吹,銀龍清氣上升,濁氣下降,打了兩個噴嚏,流了些鼻涕,婦人由袖口中掏出水紅的絹帕,給銀龍擦了擦鼻涕。這娘們是愛誰不嫌誰髒。蕭銀龍也明白過來啦,站起來說道:“好無羞的婦人!”婦人一笑說道:“你是前寨的哪位寨主?既來之則安之。是我找你,還是你找我呀?今天少寨主也不回內寨啦,你還拿着賣嗎?你要成心拿掐,我把你脫個赤條條,我看你怎麼辦?”蕭銀龍聞聽,心中暗想要壞。杏子眼一轉,急中生巧。適才婦人叫丫頭請少寨主,銀龍都聽見啦,知道前面少寨主與內弟喝酒呢。銀龍思想至此,遂說道:“我是九龍山的寨主,因久慕娘子貌美,故此來投。來了三天啦,我不得便往後面來,今天也是天假之便,正趕上少寨主與舅爺暢飲,故此
我纔來到後寨。”婦人一聽說得非常之對,卟哧一笑說道:“傻孩子。”一伸手解開了綁繩,銀龍一摸兵刃暗器全沒有啦。婦人說道:“你要走,我可有迷魂帕。”銀龍說道:“我豈能走呢?我是特爲美人而來的。可有一宗,我要求你點事,前山人家喝着酒,我往後山來的,我還沒喫飯呢,娘子你賞給我點酒喝,回頭咱們再說別的。”婦人說道:“也好。”遂叫丫頭放上墨玉小桌,吩咐丫頭:“你到廚房叫廚師父,配四個得喫的菜,快去快來。你自己往屋裏端,別叫廚師父進屋子,愈快愈好。”蕭銀龍說道:“我口乾舌燥。”婦人取過來一個茶碗,要自己與銀龍斟茶。銀龍說道:“自己斟吧,你要斟茶我喝着不安。”銀龍斟上一碗茶喝着,小丫頭已放好了杯箸,去廚房要菜去了。婦人說道:“我也迷糊了,你倒是姓什麼呀?”蕭銀龍眼珠兒一轉,心中暗想,我不能改姓,遂說道:“我姓蕭叫寶珠。”婦人說道:“奇珍異寶呀?”說着話,丫頭把酒菜俱都端來,放在桌子上。婦人說道:“我坐在外面,你坐在裏面,你要一跑,我就用飛抓抓你,要傷了你的皮肉,你可別怨我。”銀龍說道:“豈有此理,我爲誰來的呢?”婦人斟上一杯酒遞給蕭銀龍,遂說道:“咱們猜兩拳。”蕭銀龍說道:“我不會猜拳。”婦人說道:“綠林道的人還有不會猜拳的?你別害羞。”蕭銀龍一想,猜拳咱就猜拳。銀龍心中的意思,猜拳若將婦人灌醉了,好有逃走之機。遂說道:“咱們就猜幾拳。”
婦人十指如同筍尖兒一般,雪白粉嫩。兩個人正在五魁手哇,六六順呀,熱鬧之時,就聽窗戶外面有腳步的聲音,叭噠叭噠的直奔房屋而來,銀龍當時止住了拳。嚇得婦人趕緊問道:“誰來啦,誰來啦?”婦人遂又說道:“先別慌張,你沉住了氣,喝你的酒,聽我的。”銀龍只好聽着,走也走不了,藏也不能藏。
此時就聽外間屋中先喲了一聲道:“嫂子這屋中怎麼這樣
熱鬧?跟誰喝呢?”說着話掀開了軟簾,就進了裏間屋啦。婦人站起身形說道:“妹妹來啦,沒喫飯吧?在這兒喝兩杯吧。”
銀龍一看,就打一個冷戰,這位姑娘五尺多高,大草包的肚子。
手指頭有小擀麪棍粗,胳膊好似小茶碗兒相似,面上麻子是大麻子套着小麻子,比金頭虎還加一倍。黃頭髮有五六寸長,蓬鬆紛亂,一身紅衣服,惟有兩隻金蓮三寸多點不到四寸,可是橫着量。兩雙大紅鞋不到一尺也差不了多少,走道兒是叭噠叭噠的。銀龍心中暗想,我的姥姥,這哪是姑娘,簡直似半天空中掉下一個母夜叉來。就聽姑娘問道:“嫂嫂這是誰呀?”婦人說道:“喲,我只顧叫妹妹你喫飯啦,還沒給妹妹引見呢,這不是外人,這是你哥哥好友蕭寶珠。”麻丫頭說道:“名字這樣好聽,兄弟你今年多大啦?”銀龍說道:“我今年十八歲了。”姑娘說道:“娶了媳婦沒有?”銀龍說道:“還沒娶媳婦。”姑娘又問道:“你是喫哪一行的?”銀龍說道:“我是喫橫樑子的。”說着話,姑娘眼睛看着銀龍都直啦!恨不得將銀龍喫了。丫頭給取過酒杯來將酒斟滿,姑娘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蕭銀龍心中暗想,你別看她長得比狗都不如,她的慾念比她嫂嫂還大啦。姑娘端着酒杯,叫道:“嫂嫂,這位兄弟跟你喝幾回酒啦?”婦人說道:“今天是初次見面,兄弟就要走,我好容易拉住了。我們剛擺上酒,您就來啦。我把兄弟留下,是有一片心思。妹妹你也這麼大啦,還沒有主兒呢,這位兄弟也沒有娶過。我打算明天跟咱爹爹商議商議,叫咱爹爹託朋友作媒,將妹妹你的終身大事,許配這個兄弟。你看好不好?”婦人這是一個計策,怕姑娘今夜爭銀龍。這麼一鬨她,她必然就不爭了。婦人木這麼說倒好,婦人這麼一說呀,姑娘來了個不客氣,口中說道:“嫂嫂您要這麼辦,您可真成了活
菩薩啦!這位兄弟願意麼?”銀龍說道:“姐姐如不嫌我,我當然不能嫌姐姐。但是這宗事,可不能咱們私下辦理,必得明天稟明瞭老寨主,托出人來,名正言順。”姑娘說道:“你們作男子的都口是心非,我怕你明天走了。既是我嫂嫂願意,我也願意,這就算成啦。何必等明天呢?你今天就上我屋裏喝酒去吧。”婦人剛要用言語攔阻,姑娘將銀龍胸前十字絆一抓,提將起來,就如同提小雞兒一般。銀龍要掙脫,連勁都動不了,姑娘大鞋底子叭嗒叭嗒,往東跨院提着銀龍去了。婦人有心要攔,惹不起姑娘,姑娘也出了上房屋,把婦人氣得兩手抓着磕膝蓋,咬着下嘴脣,喘了半天。然後罵道:“好無羞恥的東西!
我煮熟了的鴨子,叫她給弄飛啦。要跟她翻臉吧,就得有死有活,要不然是白嘔氣。叫她爹爹知道,還得歸罪於我。皆因是由我屋裏起的事,我們那口子也不能饒我。”丫頭叫道:“少奶奶您別生氣,日子長着呢,叫她頂名。這位寨主必不能愛她,還得上您這屋來,人家爲您來的,她往哪兒擺呀?你要不信,今天人家準得上你這屋來,你就候着吧。”婦人說道:“沒羞的東西!自己長得那個樣兒,自己看不出來嗎?”丫頭勸了婦人幾句,婦人自己喝了幾杯悶心酒兒,暫且不提。
單說姑娘將銀龍提到東跨院上房屋中,放在牀上,口中說道:“你要走,我可拿飛抓抓你。”銀龍氣得都喘不上來氣兒了,遂說道:“姐姐你也太忙了,咱們是短時的夫妻,還是長時的夫妻呢?”姑娘說道:“咱是白頭到老。”蕭銀龍說道:“咱們要是私自結合,若叫老寨主知道了,焉能成呢?”姑娘哼了一聲,說道:“老寨主管不着內寨之事,我從小就是願意跟誰就跟誰,老寨主假裝不知,老寨主要管教我們,我嫂嫂還不敢叫你屋中喫酒呢。咱們倆快睡覺吧,天也不早啦。”銀龍說道:“我往後寨來,前寨正喝酒呢,我是偷着這個工夫來的。
在嫂嫂屋剛喝了三四杯酒,姐姐你就去啦。我還餓呢,你先別忙啊!”姑娘說道:“咱們倆再喝一回。”銀龍說道:“那是自然。喜酒焉能不喝呢?”姑娘自己取過一壺酒來,取點菜,都是現成的。銀龍坐在牀裏邊,姑娘在外面擋着,由東牆根兒提過來一對鑌鐵狼牙棒,往鋪下一擲,說道:“寶珠你要一跑,我可拿傢伙傷你。我看你眼睛亂轉,必然口是心非,我上過這個當。”銀龍說道:“你不用不放心,我決不跑,咱們喝吧。”
姑娘先給銀龍斟了一杯,又自己斟了一杯,兩人一對一杯的就喝起來了。銀龍心裏的意思是把姑娘灌醉了,找空子好逃走。
倆人這麼一喝呀,銀龍一看喝不過人家,一連喝了五七杯,面上連一點醉意都沒有。銀龍說:“姐姐咱別這麼喝啦,咱們倒一個大碗裏,咱倆人猜拳,誰要輸了誰喝這碗酒。”姑娘說道:“我不會猜拳。”銀龍說道:“你不會猜拳,咱們押寶,用四塊鹹菜當寶子,押孤丁是一碗贏一碗。”姑娘說:“好好。”
銀龍遂取過四塊鹹菜,扣了一個二,用絹帕包着,姑娘押了一個卡四,輸了,端起碗一氣就喝了。銀龍又作了一個二,姑娘押了一個二孤丁,銀龍說道:“姐姐先欠着吧,我可喝不了三碗。”姑娘說道:“欠着可不行。”銀龍說道:“欠着不行,咱們喫點心吧。”姑娘由條案上取過一個食盒兒,裏面俱是牛肉蒸餅之類,銀龍哪喫得下去呢?勉強喫了幾口。銀龍說道:“我飽了。”姑娘說道:“睡覺吧。”銀龍說道:“不能就這樣睡,咱們倆這是一輩子的大事,你死了我不能再娶,我死了你不能再嫁。”姑娘說道:“那是自然。只要你不嫌我醜,你就再娶我都不能干預。”銀龍說道:“我不能喪了良心,咱們空口無憑,必須起誓。這是終身的大事,誰也不能失信的。”姑娘說道:“怎樣起誓?”銀龍說道:“焚上一炷香,對天起誓。
各人起各人的誓,比如說你死了我要再娶,天把我怎麼長,地
把我怎麼短,我要死了你要再嫁必遭雷霆之報。”姑娘說道:“行,可沒有香。”銀龍說道:“你取香去。”姑娘說道:“我取香去你就跑啦。”銀龍說道:“姐姐太不信任我了,我決不能跑。”姑娘說道:“咱拿筷子當香,拿我這對狼牙棒當天地紙。起誓不在乎燒香,憑的是心。”銀龍一聽說拿狼牙棒當天地紙,把狼牙棒立在靠牆的桌子上。她要一磕頭我可就走了,銀龍思想至此,口中說道:“好極啦!就那麼辦吧。”遂將狼牙棒立在牆上,姑娘說道:“你先起誓吧。”銀龍說道:“這宗事沒有男的先起誓的,都是女的先起誓。還得恭恭敬敬的,趴在地上磕頭。”姑娘也是心急,拿過來三根筷子,放在桌子上,跪在地上,口中說道:“我要三心二 ”意字還沒出口呢,銀龍已上了房啦。姑娘拿起狼牙棒就追,銀龍以爲她焉能上去房呢,長的像豬一般,哪知姑娘身法非常快。銀龍躥房越脊就跑。姑娘隨在背後口中喊道:“你好好站住沒事,等我把你抓住,我非掰壞了你不可。”銀龍連頭也不敢回,往北便跑,越過後寨,就是崎嶇的山路。姑娘是熟路,蕭銀龍是生路,堪堪追上,迎頭三人喊道:“來者什麼人?”銀龍一看正是張玉龍,遂叫道:“張大哥救我,有人追下來啦。”張玉龍說道:“是什麼人?”銀龍說道:“是女子。”張玉龍心中暗想你真廢物,叫女的追得這般光景。張玉龍思想至此,遂說道:“你過去吧,我替你擋一陣。”此時姑娘已到張玉龍面前,張玉龍一看,正是蓋溫升的姑娘,張玉龍急忙藏在樹後。姑娘仍舊追銀龍,迎頭又一人擋住去路,問道:“什麼人?”銀龍說道:“是我呀!”三太說道:“你跑什麼?”銀龍說道:“三哥,有人追下來啦!”三太說道:“來了多少人?”銀龍說道:“就一個姑娘。”三太說道:“你真是喫貨,叫姑娘追得都喘不上來氣兒啦。”三太語至此,遂說道:“我替你擋一陣。”讓過
銀龍,三太一看,打了一個冷戰,兩隻腳比男子的還大,三太舉刀就剁。姑娘的狼牙棒一磕三太的刀,黃三太撤刀,不敢叫狼牙棒碰上,反腕子一刀再砍姑娘,姑娘的武學還真高,把狼牙棒提着一撞三太的刀,三太這口刀正砍在狼牙棒上,就覺虎口發酸,回頭就跑。姑娘隨後就追,口中喊道:“你把我的寶珠給放哪裏去了?”三太正往前跑,前頭又來了一個,正是傻小子賈明。他在翠竹嶺後寨將銀龍放過了,奔北跑下來了。來到山口要路,尋找衆人,大夥都在樹後頭隱藏。人家看得見他,他看不見人家,誰也不理他,傻小子正在尋找衆人之際,忽見三太由南邊跑來了。傻小子問道:“誰呀?”三太說道:“是我。五弟你替我擋一陣吧,後面有人追下來了。”賈明問道:“什麼人?”黃三太說道:“是個姑娘。”賈明說道:“黃三哥你本事哪裏去啦?叫一個姑娘追下你來啦?你去吧,我擋她一陣。”三太遂閃在一旁。姑娘此時已然追到,賈明一字杵一橫喊道:“哪裏去,看我杵你幾杵!” 姑娘到跟前一看賈明,火兒就大啦。臉兒好的都跑啦,就剩這麼一塊貨擋住去路,遂說道:“你快閃開!我追的是寶珠,與你何干?”賈明一看姑娘,口中說道:“我的姥姥,你不是姑娘吧?”說着話把杵尖向下,奔姑娘的腳就扎,姑娘向旁一閃,狼牙棒二龍吐須的招數,照定賈明兩太陽穴便點。賈明往旁一閃說道:“木頭漆的狼牙棒嚇唬我來。”一字杵一掄,奔姑娘的狼牙棒打去。耳輪中就聽噹啷啷一聲響,藉着山音,聽着就好似打一個霹雷似的。
賈明往後倒退了兩三步,就覺着虎口發酸。姑娘也往後倒退了一兩步,二人各擺兵器,打在一處。傻小子施展三十六杵,姑娘施展家門絕藝。劈磕挑扎,崩靠挨倚,真是身法有身法,棒法有棒法。傻小子可記住了,並不碰姑娘狼牙棒,傻小子三十六杵使完,口中喊道:“大姑娘,寶珠來了!”姑娘一回頭,
賈明撒腿就跑。姑娘在後便追,賈明繞些個崎嶇小路,跑到一個山環。此山環是直上直下,高聳聳如壁立,姑娘在後緊緊跟隨。傻小子到了窮途末路,口中喊道:“牛王爺、馬王爺,姑娘要了我的命啦!誰來救駕?”就聽山上一聲喊嚷:“下面可是小小子嗎?”賈明一聽是大小子聲音,遂叫道:“大小子,你快來救駕!後面有夜叉追我,我不行啦!”孟金龍說道:“我叫小華龍拴在這兒啦,我下不去呀?”賈明說道:“大小子,你一使勁就崩開啦,爲什麼聽他的呢?”就聽咯崩一聲,繩子已斷。孟金龍兩膀掙開,口中說道:“小小子,我下不去呀,二十多丈,直上直下。”賈明說道:“你拿捆你的繩子,再接上你的飛抓與英雄帶拴在樹上,捋着繩子就下來啦。”孟金龍依着傻小子法子辦理,此時姑娘已然趕到。傻小子並不動手,在山環之內,跟姑娘繞彎,轉了三四個彎兒。孟金龍由山上順繩而下,舉着降魔寶杵,直奔姑娘而來,叫道:“小小子閃開了,待我擒她!”賈明繞到金龍身後,姑娘正迎上金龍。二人並不答話,遂殺在一處。姑娘的狼牙棒斜插柳照金龍便砸,金龍並不躲閃,降魔寶杵照定狼牙棒便兜,姑娘雖然力大,焉是孟金龍的對手?當時就覺虎口發酸,猶如火燒的一般,幾乎將右手的狼牙棒撒手。二人又戰了五七個回合,姑娘的狼牙棒又被降魔寶杵兜上,這回姑娘雙棒平着往下砸來,金龍向上一擋,將雙棒磕飛。姑娘回頭要跑,孟金龍偏着杵照定姑娘臀部一兜,將姑娘兜倒塵。孟金龍擲了杵,過去一下腰,一手攢住了姑娘的胳膊腕子,一手攢住腳腕子,叫道:“小小子,你過來捆吧。
我的飛抓英雄帶都沒有啦。”賈明掏出自己的飛抓,用絨繩將姑娘捆好,剛要用匕首刀割姑娘的衣襟堵口,就見東南方人聲吶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齊聲說道:“別叫他跑了!”
金頭虎賈明叫道:“大小子,不好,有人追來啦!”孟金龍說
道:“有多少人都把他們打死在這兒,咱二人先把這條咽喉要路得了再說。”此時黃三太、蕭銀龍、張茂隆、張玉龍四個人也奔這兒來了。與孟金龍、賈明會齊,六位站在樹林之內,靜等賊人來到廝殺。你道山賊怎麼來由呢?皆因爲姑娘追銀龍工夫很大,尚未迴歸內寨。內寨的丫頭不敢隱瞞,將姑娘追人的事情,報告了老寨主蓋溫升。蓋溫升聞聽勃然大怒,遂向衆賊說道:“這必是勝英派人暗探翠竹嶺。前數日白老寨主就有信到,叫我多多留神,恐怕鏢行暗來奪取。我告訴來人,勝英不來便罷,勝英如若來時,要叫他出翠竹嶺,蓋某誓不爲人!
今日果然有人敢來翠竹嶺私進內寨,不知來了多少人?衆位寨主,咱們趕緊捉拿探山的小輩。”語畢,由牆上摘下一對金裝鐧,帶上瘟黃錘,率領本寨的寨主與嘍卒共有三十餘人,出了聚義廳,遂往南追下來了。賈明說道:“你們退在東面樹林中,我先與老賊接談。”黃三太、張茂隆、蕭銀龍、張玉龍四個人遂往樹林中藏躲。此時蓋溫升已來到跟前,一見賈明人不壓衆,貌不驚人,遂說道:“你就是來探翠竹嶺的嗎?”賈明說道:“你看着我不像嗎?不但探翠竹嶺,今天還要佔了翠竹嶺呢!”
蓋溫升一聽不由得大怒,舉起一對金裝鐧,照定傻小子便砸。
傻小子忙閃身軀,口中喊道:“大小子,你還不上來?等待何時?”孟金龍一聲吶喊,縱出樹林說道:“小小子後退,我來捉他!”蓋溫升聞聽有人喊嚷,停住雙銅。傻小子退出圈子外,蓋溫升一見金龍身體魁梧,相貌不俗,遂問道:“你是何如人也?”孟金龍叫道:“小子,要提起我的名字,嚇破你苦膽,混海金鰲孟金龍!”蓋溫升一聽,打了一個冷戰。蓋溫升早有耳聞,今天一見,果然儀表不俗。遂說道:“你深夜攪擾我的後寨,看老夫的雙鐧。”照定孟金龍的兩肋便打,孟金龍閃身形,降魔寶杵接架相還。蓋溫升本是久經大敵之人,雙鐧神出
鬼沒。孟金龍的杵無論如何也碰不上雙鐧,二人戰了二十餘個回合,蓋溫升虛晃一鐧縱出圈子外。孟金龍焉能知道蓋溫升瘟黃錘的厲害?隨後就追。蓋溫升這是絕藝,使得極快無比,往外跳的時候,右手的鐧便交與左手,右手一提瘟黃錘把,把頭上有一個小窟窿,裏面是解藥。往上一提的時候,自己便聞上解藥了。孟金龍已然趕到,舉杵奔蓋溫升後心便扎。蓋溫升一閃身形,金龍的降魔寶杵落空。蓋溫升右手的瘟黃錘,照定左手的鐧把上一磕,就聽叭的一聲,一股青煙,直奔金龍面門而來。金龍就覺鼻子眼裏一發麻,當時翻身栽倒。賈明見金龍栽倒塵埃,趕奔近前剛要與蓋溫升動手,蓋溫升的瘟黃錘對着賈明便磕。賈明早將鼻子用紙堵住了。他以爲用紙堵住鼻子,萬無一失,故此直奔蓋溫升而來。蓋溫升磕瘟黃錘,賈明並不躲閃,哪知道這宗藥力專走七竅,由耳目口鼻俱能直入臟腑,賈明就覺二目與咽喉發麻,口中要喊,無奈喊不出來,晃了兩晃栽倒塵埃。蓋溫升見賈明也躺下啦,哈哈大笑說道:“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別說是混海金鰲,就是龍王爺來了,也逃不出蓋某的手中。嘍卒們將這兩個小輩擡回聚義廳。”三太在樹林中見了,叫道:“老匹夫快來受死。”蓋溫升與三太打在一處,二人戰了兩三個回合,蓋溫升虛晃一鐧,縱出圈子外。黃三太隨後就追。蓋溫升的瘟黃錘一磕,正迎黃三的臉面,三太栽倒塵埃。張茂隆趕奔近前,抖練子雙錘,直取蓋溫升的兩條胳膊腕子。蓋溫升閃身形,用雙鐧便找張茂隆練子錘,張茂隆撤錘換招,二人打了兩三個照面,蓋溫升仍用瘟黃錘拿住。此時蕭銀龍在樹林之內,叫道:“張大哥你不能露面吧?”張玉龍說道:“我們在一塊時,天天都同桌而食,焉能動手呢?”蕭銀龍說道:“你將藤子蛇借給我吧。”張玉龍由腰間撇下藤子蛇,遞與蕭銀龍,張玉龍由樹林中繞往別處去了。蕭銀龍接過藤子
蛇出了樹林子,與蓋溫升動手。蓋溫升又用瘟黃錘將銀龍拿住。
俱都捆好,兩個人抬一個,擡回聚義廳。
且說千里追風仙童華龍與孟金龍,他二人是第二撥來的,他將金龍拴在樹上,告訴金龍不許到別處去,有事好來招呼,童華龍遂直奔翠竹嶺大寨而來。來到大寨打算探聽消息,想法子盜蓋溫升的瘟黃藥,正往大寨來的時候,遇見蓋溫升帶領嘍卒寨主出了聚義廳。童華龍不知何事,在後面跟隨,比及蓋溫升捉住衆人,童華龍在樹林之內看得明明白白。自知瘟黃錘厲害,未敢出來動手。復又跟隨迴歸聚義廳,見將黃三太等五人放在聚義廳西配廳前,蓋溫升與衆寨主歸聚義廳議事。童華龍縱上西配廳竊聽,蓋溫升洋洋得意,坐於正當中金交椅上,口中說道:“這幾個毛孩子也來探翠竹嶺,可惜老勝英今夜未來,不該咱們爺們露全臉。若將老兒勝英捉住,明日送往老寨主白玉祥的面前,你我父子親戚賓朋,該露多大的臉啊!”蓋溫升未曾住口,就見旁邊站起一個賊寇,年在二十來往的歲數。身上穿著青絹綢的小衣服,青緞色的大氅,燕雲快靴,頭上帶六楞抽口壯帽,正當中一朵海棠花。掃帚眉,三角眼通鼻樑,翻鼻孔,四字口,白素素的一張臉面。背後斜插一口單刀,站起身形,叫道:“老寨主你且莫歡喜,小侄男有一句話要講在你的面前,你捉這一干人是以何物取勝?”蓋溫升說道:“憑老夫這對瘟黃錘,就是大陸金仙,也難逃老夫之手。”此賊說道:“你的瘟黃錘一連氣可以拿多少人呢?”蓋溫升說道:“若一錘一個,準能拿七八個人。然後再重新裝藥。”此賊說道:“你現在拿住了五個,倘若再來十個人呢?打上仗人家還能等候你重新裝藥嗎?”老賊一聽,微然一笑說道:“不是賢侄提醒,我真把這件事疏忽了。這個錘有日子不用啦,最後拿那個小兒,我打錘的時候,裏面的藥就不甚多了。”語至此,遂叫道:“玉
福何在?”玉福乃是蓋溫升的乾兒,年方十七八歲,忙在旁邊答道:“老寨主有何吩咐?”蓋溫升說道:“你到後宅,告訴你乾媽趕緊配一料藥,老夫有緊急之用。”
婦人叫殷鳳雲。她剛配好藥,忽然院上起火,她連忙出來。
孃家世傳專研究偷,方纔聚義廳中發言的少年就是他兄弟殷士興。婦人對於綠林道之事俱都明白,回頭一看屋裏燈光已滅,口中說道:“丫頭你看看如何?屋中進去人啦!”列位,童華龍與金龍是第二撥來的,童華龍專爲盜藥,金龍專爲打仗,這是道爺派的。第二撥來了之後,道爺又派第三撥,賊魔歐陽天佐與勝三爺。童華龍要盜不了藥,便叫賊魔接續着盜藥。金龍要打不了,便叫勝三爺接續後援。童華龍進了裏間屋一看,那婦人配好的藥瓶子一個也沒有啦。童華龍心中暗想,這個娘們是久經大敵之人,必然是把藥瓶收起來啦。剛要往外逃走,就聽外面婦人說話,童華龍聞聽非常着急,婦人不進屋,必在外面堵往窗戶門,要往外走,非被婦人暗算不可。童華龍藥也未曾盜着,房子也出不去啦,急得一腦袋汗往下直流。正在此時,就見後窗戶自己起來啦,起來有一尺多高,又放下啦。童華龍一進屋燈光就沒有啦,並未留神有後窗戶。這一看見後窗戶自起,童華龍就明白了,由後窗戶縱出,躥房越脊,直奔前面聚義廳而來。殷鳳雲在外面聽後窗戶克哧一聲,就知道人已逃走。
叫丫頭先進屋點燈,一看什麼對象也不短少,單單丟了燻藥、解藥兩個瓶子。婦人正在着急之際,就聽前寨大亂,一片喊殺之聲。早有嘍卒來到後寨報告,前寨老寨主與鏢行的人打上啦,問少奶奶瘟黃藥配了沒有?這時,童華龍出了後寨,直奔前寨,仍奔西配廳而來,站在西配廳房上往下一看,有嘍卒抬着黃三太往大木盆裏一放,原來是殷士興的主意,向老寨主諫言:“鏢行的能人太多,倘若明天往大寨送時,半路被人搶去如何是好?
若依小侄愚意,莫如將這五個小卒俱都宰了,割下首級再往大寨送,萬無一失。”蓋溫升一聽,甚爲有理。遂吩咐嘍卒,將西廊檐下五個人俱都割下首級。嘍卒們遂預備大木盆,放在西廊下,先把黃三太搭到木盆之內。黃三太此時如同死人一般,人事不知。有一個嘍卒姓宋名叫宋明,拿起匕首照定三太哽嗓咽喉剁去。就聽卟哧一聲紅光崩現,嘍卒們往聚義廳便跑,原來是童華龍在西配廳上照定殺三太的那個宋明,一弩打去,正中哽嗓咽喉。緊跟着縱下西配廳,手中一對日月龍鳳筆,見麓嶁卒便扎。嘍卒往聚義廳中就跑。老寨主蓋溫升聞聽,勃然大怒,走出聚義廳,與童華龍動手,雙鐧照着童華龍摟頭蓋頂便砸。童華龍往旁邊一閃,雙筆直戮蓋溫升手腕。要論華龍的武學,實在不弱,可是力氣不敵,工夫一大,容蓋溫升縱出圈子外,必然難逃瘟黃錘之苦。童華龍雙筆上下翻飛,戰了十餘回合,蓋溫升尚未能向圈外縱去,但是童華龍此時氣力已然不支。
正在危急之時,就聽聚義廳上一聲痰嗽:“華龍不要着急,老夫勝英來也。”華龍虛點一筆,縱出圈子外。蓋溫升舉目觀看勝爺,勝三爺頭戴鴨尾巾,身穿英雄氅,一派的正氣,真是先聲奪人。就聽衆賊一陣大亂,口中喊道:“勝英來啦!勝英來啦!”蓋溫升喝道: “衆位寨主不要自亂,我特爲戰勝英。”
勝三爺腳踏實地,後面蠻子叫道:“ 三哥。”勝三爺一回頭,蠻子一揚手,照着勝三爺面上一吹,勝三爺就覺着麻木涼香。
勝三爺心中明白,這必然是解藥。此時蓋溫升約束住了衆寨主,勝三爺說道:“老寨主要知時務,速將翠竹嶺讓與勝某,以免殺人流血。”蓋溫升說道:“勝英你不要以大言欺人,讓給你翠竹嶺卻也不難,我看看你的學業如何?”勝三爺說道:“勝英年衰力弱,手遲眼慢,還有什麼武學?對於九龍山之事,實不得已耳。”蓋溫升說道:“勝英你不用邀買人心!看鐧吧。”
雙鐧直奔勝爺而來,扎胸前,掛兩肋。勝三爺揠魚鱗紫金刀接架相還,只一個照面,蓋溫升虛晃一鐧,往外便縱。勝三爺向上便欺,蓋溫升將右手的鐧交於左手,右手的瘟黃錘照定把上叭的一聲,一股青煙,直奔勝三爺面門而來。說時遲那時快,勝三爺的刀已到蓋溫升的脖項,勝三爺見蓋溫升鬍鬚蒼白,不忍加害,魚鱗紫金刀往上一抬將頭巾、壯帽俱都削落,頭皮上微受傷痕。老賊羞惱成怒,手中雙鐧一搖,叫道:“衆位寨主一擁齊上。” 衆賊正與勝三爺廝殺,黃三太奪了嘍卒的兵刃,要幫助勝三爺動手。勝三爺擺手說道:“你們只管觀看,不許亂動!老夫獨戰羣賊。”賊人的兵刃往勝三爺跟前一遞,早被勝三爺將兵刃磕飛。一霎時嘍兵帶傷的帶傷,倒下的倒下。前面的受了傷,後面的便逃之乎也。只有益溫升戀戰不走,兩支鐧上取勝三爺的面門,下取勝三爺的小腹。勝爺腳尖滑地閃開了雙鐧,魚鱗紫金刀尖朝下刃朝左向裏一推,奔老賊右腕截來。
老賊欲要躲閃,焉得能夠?魚鱗紫金刀將手腕,勝三爺停刀不前,底下一腳照定老賊的臀部兜來,口中說道:“蓋溫升逃命去吧!”就聽卟咚一聲,栽倒塵埃。衆嘍卒剛要上前搭救,勝三爺已退後去了。此時就見後寨火光沖天,照得通天紅。老賊爬將起來,拾起那雙金鐧,長嘆一聲說道:“天滅我也!獨門絕藝不適用了。此山已難保守,且奔竹筏去歸總寨吧。”衆嘍卒聞聽此言,猶如喪家之犬一般,齊奔北山口水面竹筏而逃。
此時火光燭天,工夫不大,把個四十餘年的山寨,化爲灰燼。
黃三太等由前寨聚義廳找着自己的傢伙。金頭虎賈明要放火焚燒聚義廳,大蠻子說道:“王八羔子,你把聚義廳燒了,咱們在何處存身?這條道路乃是咽喉之路,咱們必須守住,斷絕賊人的歸路。” 此時張玉龍也趕到聚義廳,蕭銀龍交了藤子蛇。
蠻子與銀龍看完了山勢,叫衆人搬運石頭,把進山的要路口堵
塞,將石頭碼起來有一丈多高。大蠻子、孟金龍、張玉龍、賈明四人把守三峯山翠竹嶺。
勝三爺與黃三太等迴歸菊花村,在王宅喫飯飲酒。聾啞仙師說道:“衆位有好戰的預備廝殺吧!這回必有一場血戰,必須將着勁的人由翠竹嶺調回來。”此時忽有家人回報:“院衙門守備李大老爺,千總王大老爺,帶領五百兵卒前來,要見勝三爺。”勝三爺聞聽不勝之喜,遂迎接出來。把李、王二位老爺讓到東跨院上房屋中,備言得了三峯山翠竹嶺之事,此地險要非常,鏢行人少不能把守,請二位老爺率隊前往換回孟金龍等,以備與九龍山打仗。王、李二位當時辭別勝三爺,蕭銀龍爲引路之人,五六十里地之遙,天至定更來天,已到三峯山翠竹嶺。大蠻子與孟金龍及蕭銀龍等星夜趕回菊花村。一夜無書,第二日晌午之時,有王宅的家人到東跨院回稟:“勝老達官爺,外面來了一位少年,身穿素服,布名帖一封,面遞勝老達官本人,此人自稱是九龍山的寨主,姓白名俊字德華。”勝三爺一聽,遂說道:“有請。”派蕭銀龍、屠士遠、黃三太等出去迎接。勝三爺親自迎到跨院門首,進了東跨院奔北上房。勝三爺讓白少寨主至上房屋上首落座,讓之再再,白俊遂在上首落座。
張玉龍、南俠老王靈、羅文三人俱都躲避,從人獻上茶來。茶罷擱盞,玉麒鱗白俊取出請帖,雙手託着遞與勝三爺,口中說道:“家嚴派晚生前來下帖。”勝三爺接帖觀看,上面寫的是:謹擇九月十七日恭候臺駕光臨,白玉祥頓首百拜。白俊又說道:“家嚴命晚生上達明公,敝山在十二道鋼鐵閘外扎駐水師連營,請你明天赴會。開戰之事,老明公與家父當面議之,家嚴在水師連營,明日準備水酒薄酌,老明公明日赴會,只帶從人一二名足矣。家父決無歹意。”勝三爺手捻銀髯說道:“吾獨自前去亦可,明天至晌午勝英必到水師連營拜望,至午刻如其不到,
那就算勝英失信於天下賓朋。”至此,勝三爺吩咐:“預備酒席,吾與二少寨主痛飲一番。”美英雄白俊站起身形,控背躬身,口中說道:“多承明公盛情,家嚴與衆寨主立候迴音,不敢久延,晚生就此告辭。”勝三爺率衆相送到家跨院門首。蕭銀龍與黃三太送出大門,拜別而走。白俊走後,衆人俱都羨慕,身不帶寸鐵,談笑自若,真稱得起將門虎子。聾啞仙師說道:“勝施主常言宴無好宴,會無好會。明天你去的話,當時也不當應允白少寨主,你應當與大衆商議商議。白家父子固無歹意,恐羣小作亂,不能不提防。石施主可願與你勝三哥一同前往吧?”石俊山站起身軀說道:“道兄,我甘心願意。我與勝三哥前往,哪怕白玉祥萬馬千軍,有我石俊山三寸氣在,勝三哥可以高枕無憂。”
十六日一夜無書,十七日清晨早起,大衆用完了酒飯,石俊山借本宅老家人一身衣服,青布的隨風倒,青布大氅,青布舊靴子,把頷下銀髯一揉弄,用毒龍懷杖當柺棍,扮好了之後,當着大衆走了一遭,晃晃悠悠,連咳嗽帶喘。衆位英雄一看,活像一個老家人。聾啞仙師說道:“石施主能將衆位的眼光瞞住,大概九龍山的人,決不能看露了。”石爺說道:“逢場作戲,三哥到那裏就呼我爲勝忠。”勝三爺說道:“如此屈尊賢弟了。”石爺說道:“逢場作戲,有何不可?”二老者將要起身之際,賈七爺站起身形說道:“我應當同勝三哥前往,怎奈九龍山的人,認識我的人太多,所以我不能前去。今願將秋風落葉掃借與大哥一用。遠有毒龍懷杖,近有秋風落葉掃。寶劍尺寸甚短,可以隱在身邊。”蕭銀龍說道:“石大爺下面是套褲,將寶劍插在套褲之內,用繃腿扎住。外有大氅遮蓋,此寶劍一尺餘長,藏在套褲之內,劍把在磕膝蓋外,劍匣用繃腿纏住,外面一點兒也看不見。”弟兄二人一前一後,出了王宅。
大衆送出門外。勝三爺與石爺弟兄二人走後,聾啞仙師說道:“列位,自家父子決無他意,怕的是九龍山羣小有計,君子防未然。留下兩位看家,等勝施主的船走後,你我大家隨後坐船追下去,以防不測。倘有風聲草動,他們二位打裏面往外殺,咱們大衆從外面往裏殺。”單說勝三爺與石爺來到九龍山河坡,船家問:“勝三爺你上哪裏去?”勝三爺說道:“今天我要與家人探一探九龍山。”主僕二人上船,二十餘里水面。船離水師營切近,勝三爺捻髯觀看,只見旌旗招展,繡帶飄揚,蜈蚣旗亂擺,皁蓋旗亂翻。旌旗蔽住大小戰船。看得見船桅,看不見船身,大小船桅亞賽高粱地一般。當中有一杆船桅,比別的高有丈許,船桅上面青龍旗飄擺,上面斗大一個白字;南面船桅上一面大旗是十海島曹;水師營北船桅上青龍旗,上書蓮花湖韓。勝三爺正在觀看,就聽水師營鼓響如雷,聲借水音,響成一片。水師營座東朝西,每面十杆門旗,門旗開處,勝三爺往裏一看,乃是九宮八卦連環陣。此陣勝者有進路,敗者有退路,左右有接應躲閃之門。十三層船列於北,十三層船列於南,寨主嘍卒各擎軍刃,真稱得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
老兄弟二人一前一後,看罷多時,暗歎白玉祥實有帥才。正在觀看之際,打水師營撞出一隻飛豹舟,四個水手,年青力壯,搖定花裝櫓,飛豹舟船隻不大,黃澄澄鋥光奪目。船頭上站立二位英雄,左是白義,右是白俊,二位少寨主衣帽整齊,白義是一身藍,白俊是一身灰。飛豹舟行動急快,船頭趕動浪頭,一片白花相似。勝三爺船上的兩個駛船的顏色更變,口中說道:“勝三爺,我們家中都有妻兒老少。這隻船要撞在飛豹舟上,就得人船俱碎。”勝三爺說道:“船家不要驚惶,我們兩下和好了,白寨主請我來的。”石爺在背後視飛豹舟如無物,飛豹舟來到切近,白氏弟兄一看勝三爺這隻船上,兩個水手,一名
老家人手拄柺杖,二少寨主低聲叫道:“水手,咱們這隻船,離勝老達官的船三四尺遠便停住。”四個水手俱都是手明眼亮之人,也要賣一手漂亮。船距勝爺的船切近,將錨下於水中,飛豹舟當時打住。二位少寨主控背躬身,叫道:“勝老明公,言而有信,真令人佩服。家嚴派我弟兄前來迎接。”水師連營有攔江鎖、混江輪,你的小船不得入內,請上飛豹舟吧。”勝三爺一提大氅由小船頭往大船上便縱。勝三爺回頭叫道:“勝忠隨我來。”石俊山晃晃悠悠,哈着腰,咳嗽喘息,拄着毒龍懷杖往飛豹舟上便縱,縱到飛豹舟上,假裝立不穩,口稱:“老主公,小人身體遲慢了,幾乎落在水中。”二少寨主由兜囊中取出令字旗一展,叫水手起錨回水師營,船一掉頭,勝三爺與石爺一前一後,站在船頭,二位少寨主俱都站在船後,大少寨主低聲說道:“兄弟你看這位老家人,還真縱過來啦,然而幾乎落於水中。”二少寨主說道:“這樣宴會焉能帶家人前來呢?
我看此老藝業不俗,不在勝三爺之下。他那手工夫叫蜜蜂戲花蕊,搖搖擺擺。”哥倆說話的功夫,飛豹舟已進水師營,兩邊廂嘍卒寨主各擎刀槍劍戟,大氣兒都不喘,一語全無。飛豹舟離大龍舟切近,白爺垂手站在船上,捻定銀髯,口中叫道:“勝老明公,真信士也。”此刻剛到辰時,勝老明公即到了。吩咐嘍卒搭跳板伺候。列位,飛豹舟矮,大龍舟高,三尺寬的跳板,三四丈來長,跳板一頭搭飛豹舟上,一頭搭在大龍舟上。白爺說道:“勝老明公請上船來。”大少寨主在頭前帶路,勝三爺在大少寨主之後,石俊山之後是二少寨主白俊,石俊山說道:“主人公,這麼長的跳,顫顫巍巍的,老奴我手眼皆遲。”白二少爺說道:“我在後面扶持着你。”此時勝三爺已然走上大龍舟,白爺命在大龍舟上調擺桌案,大龍舟地勢寬闊,桌案俱都是南繡的圍靠,繡的是團花朵朵。白爺抱拳當胸說道:“明
公請上座。”勝三爺說道:“寨主太謙了。”讓之再三,勝三爺坐於賓位,白爺坐於主位。落座之後,自有嘍卒獻過香茶,石俊山站在勝三爺背後,老英雄晃晃悠悠,二目注視衆人。二位少寨主俱都站於白爺背後,石爺護住勝三爺時刻不離左右。
勝三爺端起茶來,聞着異味清香,喝着茶聽背後有人咳嗽,回頭一看正是石爺,九龍山六七千人都鴉雀無聲。勝三爺叫道:“勝忠,你可拜見老寨主。”石爺聞聽,放下毒龍杖,晃晃悠悠奔白爺面前而來,提大氅磕膝點船板,口中說道:“老寨主在上,老奴勝忠拜見老寨主爺。”白爺說道:“這大年紀還跟隨主人?真不容易。”石爺說道:“老奴與我家主人走過幾年鏢,山南海北跟隨我家主人,時刻不離,已二三十年啦。老奴久而久之,殘廢啦。我家主人憐恤老奴,故仍跟隨。”白二少寨主一攙石爺說道:“老人家少禮吧。”石爺說道:“謝過老寨主。”白爺說道:“常言說得好,鳥隨鸞鳳飛騰遠,人伴賢良品自高,老管家雞羣鶴立,必是高明。”白玉祥說至此,叫道:“白俊,你給老管家取二十兩銀子,留老管家買包茶葉喝。”
當時二少寨主下艙,取了一包銀子,遞與石爺。石爺伸手接銀子,請安謝過老寨主,晃晃悠悠走到勝三爺背後一站。此時有嘍卒將茶撤去,擺上上等的筵席,無非是燕窩翅子,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之類。二老者飲酒中間,勝三爺看白玉祥恰如帶兵的元帥,白玉祥看勝三爺,那大年紀神光飽滿,二位互起了敬愛之心。二位在酒席之間,談古論今,講了些文韜武略,攻殺戰守,及武學中的奧義,歷代聖賢軼事,當今的人物,白爺問,勝爺答,真是問一答十,對答如流,滔滔不斷。二老者愈說愈親熱,真有相見恨晚之意。不是小人從中蠱惑,二老者在酒席宴前,不難化干戈爲玉帛,可恨爲羣小所慫恿,所以不能言歸於好,以致後來一座銅城鐵壁的九龍山,卒爲勝三爺所破,數
十年積蓄,焚燒殆盡,閒言不表。
勝三爺說道:“酒過千盅,終是一醉,勝英有不情之請,前者勝英由十海島中九死一生盜出黃金印,此印未失,非但勝英之幸,亦是老寨主之幸。老寨主乃明末武魁,當然不能與流俗同污,天作孽猶可違,人作孽不可活,非我勝某饒舌,皆因盜印之人狀告勝英,株連九龍山,勝英與九龍山和老寨主何仇何恨?騎虎難下,事實所迫。俗語云,‘豁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打。’此言若出於無學無才之口則可,若出於達人之口,則不可。望老寨主不念舊惡,交出盜印之人,勝英完了官司,大恩大德沒齒不忘,勝英決不敢以血氣之勇,藐視老寨主!老寨主幸三思之。” 白玉祥說道:“ 勝老明公所說俱是金玉之言,玉祥敢不銘佩,但是事已至此,破產傾家,數運使然,九龍山嘍卒寨主死傷三百餘位,哭夫泣子,數日以來不絕於耳,人非草木,誰不心酸?我就這樣將盜印之人交出,何以對死去的嘍卒寨主?我請明公,非爲別事,明日你我水師營中決戰,明公人少,玉祥人多,單打獨鬥,不能以多爲勝,言而有信,如若以多爲勝,白某誓不爲人!老明公單身直人,菊花村中之人必不放心,請老明公即刻回村。我怎樣請的你,我怎樣送你。”
語至此,遂叫二子:“送老明公出水師營,如有攔阻勝老明公者,當時按山法處治。”勝三爺聞聽,知不可以言語了結,遂站起身形說道:“明日午刻,勝英必到貴營,言而有信。”白玉祥抱拳說道:“恕玉祥不能遠送。”勝三爺說道:“老寨主留步。”勝三爺在前,石爺在後,二位少寨主在後相送。白俊懷抱“令”字旗,四人齊上飛豹舟,出了水師營。勝三爺原來的小船仍在原處等候,此時離小船有一丈五六,下底錨打住飛豹舟,勝三爺的小船在東面下錨。白俊說道:“勝老明公請下船吧。”勝三爺一看離着小船還有一丈五六呢,他就叫勝三
爺下船,這孩子真叫聰明之中透着壞。勝三爺丹田一提氣,腳尖一點船板,縱上小船。石爺一提大氅,也不喘了,也不咳嗽了,說了一句:“二位少寨主明天再見。”腳尖一點船板,縱上小船,猶如一團棉花落在小船上。二少寨。主說道:“哥哥你看看,有這樣的家人,就這一縱,九龍山能行的就少。”勝三爺面對二位少寨主道了請字。船頭掉動,遂往東而去。走出去有二里之遙,有一隻船由北往南而來,其行甚快,南邊有一隻往北面而來,兩隻船相近,兩船上的水手以篙點船頭,並在一處,將勝三爺小船的去路擋住,由大艙中縱出三個人來,穿青掛皁,每人手中一口三尖兩刃刀,雄赳赳氣昂昂,高聲喊道:“勝英,你往哪裏逃?老寨主不傷你,現有曹氏三傑,豈肯饒老兒的性命?要與我叔父二老寨主報仇!”此時勝三爺的船離這兩隻船也就在四五丈遠,兩個駛船的水手擔驚害怕,早將船打住。勝三爺一看是曹氏三傑,甩大氅要鬥。石爺說道:“勝三哥你作甚?殺雞焉用宰牛刀!小小毛賊,何足道哉?”說罷,抽毒龍懷杖往船幹上一戳,一伸手將劍督嗆啷啷一按,一道寒光,亮出無價寶秋風落葉掃,叫船家撐船奔曹氏三傑的船。船家膽小不敢駛船前進。列位,船家是曹氏三傑的救命星,要將船撐至曹氏三傑的船邊,石爺跳上去,便削瓜切菜的一般,就都給切了。船家不敢駛船前進,石爺頓足說道:“開船,都有我呢。”船家說道:“有你就沒有我們了。”仍是不往前開船,正在此時,由西北來一隻飛豹舟,船頭上站着二位少寨主,令字旗一展,叫道:“曹氏弟兄敢不遵山令嗎?還不回去?”曹氏三傑一看,面上的顏色更變,將船分頭開去。二少寨主說道:“勝老明公,曹氏弟兄不遭山令,我家嚴有言,將你請回,叫他三人當着明公之面,插箭遊營。”勝三爺說道:“我已出水師,些微小事,豈能再回?望二位少寨主替勝英回明老寨主,
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曹氏三傑爲叔報仇有何不可?不必以山令治罪,告訴三位曹少寨主,明天把刀磨快快的,只要有本事,何難報仇?”語畢,抱拳道謝,白氏弟兄回水師營去了。勝三爺小船走出一里多地,聾啞仙師率衆接應已然等候多時,在大江之中見了面,遂將兩路船並在一處,共四隻船往東河坡而來。
來到東河坡,衆英雄棄舟登岸。
回到菊花村。派人購買喫食、對象、煤米、柴炭、茶葉、點心等一切應用對象。大衆在東跨院房屋中,勝三爺備談曹氏三傑劫殺之事,白家父子怎樣人物,大家喫着晚飯相議,彼衆我寡,白玉祥雖說單打獨鬥,恐羣小從中破壞。諸葛道人說道:“明天我們大家都去,勝三爺是領袖,居於第一隻船上中位,九頭獅子孟凱、震三江蕭傑,叫他們二位在左邊;右邊南俠王靈、紅蓮羅漢弼昆長老兩位道人和火德真君孔華陽,聾啞仙師諸葛山真;最後三位矮爺,登山豹子楊義臣,鑽雲太保賈斌久,震三山夏侯商元,這是第一隻船上的人。第二隻船上,羅興龍、
張玉龍、葉承龍、孟金龍、鐵飛龍、高俊龍、蕭銀龍、玉面小
白龍方俊仁、混江龍於藍、千里追風仙童華龍;此時羅興龍與張玉龍二人避在當中。第三隻船上,鎮九江屠粲、黃三太等。
共合去了六隻船,有本領的主要人物俱都在前三隻船上,武學稍微差一點的在後三隻船上。”當晚將一切議好,第二日大衆起身,到了江沿按秩序上船,直奔九龍山水師營而來。相隔不遠,只見水師營門旗開處,十二杆大旗列於北,十二杆大旗列於南,就見大龍舟出了水師營,水八寨的船列於南,旱八寨的船列於北,中平八寨的船列於大龍舟之後。白玉祥在船頭上一抱拳,口中說道:“勝老達官,真信實人也。”語畢,令字旗三層,南面兩隻船,北面兩隻船,每船上八個水手,這四隻船並在一處,橫在大龍舟與勝三爺六隻船的當中,錨練鎖鉤環套
着,再用彈繩繃住,水手打開船艙,取出紅油漆的欄杆,有二尺多高,六尺多長一塊,船上有卡口,將欄杆俱穩好,又來了三四隻小船,將這四隻大船下了底錨,每一個底錨都有七八百斤,無論起多大的風,船也不能晃搖。然後大船上的東西,俱都運到小船之上,開回水師營。勝三爺的衆賓朋友列於東,九龍山水師營列於西,兩陣對圓。勝三爺共合是六隻船,連水手都算上不到百人;白玉祥水師連營,大小戰船有三五百隻,嘍卒寨主約有五七千名。白寨主在大船上說道:“勝老達官,今天決戰,強存弱亡,就在此一舉,練十年八年武學的人,不要臨敵,刀槍無眼,何必白白送了性命?”說畢,將令字旗交於少寨主白俊之手,遂說道:“有違山規者,無親無疏,當時殺之。”白玉祥甩大氅,問了問十二隻月牙鏢,復又說道:“看傢伙伺候。”兩個小童,橫抬着紫金鏜,單腿點地,遞與白爺,白爺接過了雙鐺,往兩下一分,叫小船送上戰船。勝三爺一看,不由得一怔,萬沒想到主帥先臨敵。勝三爺當時打發人告訴最後小船上的人,將小船騰出一隻來,預備迎戰。小船離勝三爺這隻船不遠時,勝三爺問了問三隻金鏢,甩頭一子。旁邊的道爺叫道:“王大哥您還能看熱鬧麼?他們兩個人要動上手,有句俗言,二虎相鬥必有一傷。”王靈這才叫道:“勝三弟且慢!
貧僧先上一場。”語畢,縱上送戰的小船,命水手開船。此時白爺在大戰船上,分雙鐺觀看,小船上送來了一位陀頭老和尚,頭上月牙鑌鐵箍鋥亮,髮髻雪白,飄灑兩肩頭,頷下一部銀髯,根根透肉,背後揹着一對兵刃,好似護手鉤,可是雙月牙兒?
白爺當時未看清楚。王靈的小船已到東船幹,老陀頭一飄身越過欄杆。白爺一看,王靈由東往西而來,二位相距不遠,王靈打問訊,口中念道:“阿彌陀佛,賢弟一向可好?”白爺問道:“老當家的何如人也?”王靈說道:“阿彌陀佛,自己弟兄都
不認識了?我乃王靈是也。”白玉祥聞聽,口中唔呦了一聲,風翅紫金鐺插在船板上,遂說道:“老哥哥受小弟一拜。”提腰圍子跪倒身形。南俠伸手相攙,說道:“二十餘年未見賢弟,賢弟老得這般光景了。”白爺說道:“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消磨斬將刀。老恩兄到此何干?”王靈口唸“阿彌陀佛”,說道:“賢弟你與愚兄八拜結交,子川亦與愚兄有金蘭之好,金磚不厚,玉瓦不薄,你們二位受人蠱惑,如今弄得騎虎不下。
貧僧不知則可,既知之,焉能袖手旁觀?勝英是當時的英雄,賢弟乃文武奇才。我今前來所爲排解此事,到如今盜印之人,已將雙足捐去,欽差大人的寶印已由九龍山海眼中撈出,盜印之人一到場打官司,破出殘廢之軀,可保賢弟無事,勝英捨命交友屈己從人,賢弟若獻出盜印之人,叫勝英給你磕頭賠禮。
院署公廳盜印之事,決無賢弟之糾葛。勝英雖是保鏢的,欽差大人派他爲此案原辦,當然也能從中爲弟斡旋。”白玉祥說道:“你我弟兄乃是金蘭之好,見面之時我給兄長磕頭。金磚厚,玉瓦薄,我乃山中之寇。勝英有官面的勢力,老恩兄您要叫勝英辦我,又有何難?”語畢,把雙手往自己背後一背,叫道:“老恩兄你就捆吧。”王靈聞聽,向後倒退,叫道:“賢弟,貧僧所爲調處,你這算何意呢?”白玉祥說道:“這是拜兄弟的大義,您要不把我捆上,我與勝英的事,兄長一字別提。兄長你賣了我的水洞石門,我聽說有陀頭和尚王靈,我始終不信,莫說您是我盟兄,就是我父親由白家祖墳裏出來,也了不了這件事。您要是願與勝某出力,動手我奉陪,我認識兄長,這對鳳翅鏜可不認識兄長。兄長就此請吧。”王靈說道:“賢弟你與爲兄一個場面,爲兄好下船啊。”白爺說道:“沒有場面,您要與勝英出力,動手就是場面。” 說着話,提鳳翅鏜說道:“我要得罪。”王靈說道:“你要怎樣?愚兄八十餘歲了。”
白爺惡狠狠往王靈胸前便扎,王靈一退身,甩雙鏜奔頭上便砸,王靈再一閃身,雙鏜雙鋒貫耳。王靈縮頸藏頭,叫道:“玉祥且慢動手!”伸右手撤出肩頭的跨虎籃,左手提藍布僧袍,割下去有一尺來寬,二尺來長,將僧袍擲於船上,左手再撤左肩的跨虎籃,往船上一劃,口中說道:“咱們倆從此是割袍斷義,畫地絕交。”二位眼看就是一場惡戰。這纔是:屈己從人老勝英,戴罪立功追國寶;恩怨糾葛仇結深,保鏢綠林兩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