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笑
正文
《十二笑》十二篇,現存清初刊本,內封題“墨憨齋主人新編”、“十二笑”,又有識語曰:“墨憨齋著述行世多種,爲稗史之開山,實新書之宗匠,名傳鄴下,紙貴洛陽。茲刻尤發奇藏,知音幸同珍賞,意味深長,忽以笑談資玩也。”書前有“笑引”,尾署“墨憨主人題”,有“子猶後人”“大樹生”二印。僅存一、二、五、六凡四卷,藏北京大學圖書館。
《十二笑》大約成書於清康熙年間。
編者“墨憨齋主人”或許是明代文學家馮夢龍的後人,生平無考。
目錄
第一笑 癡愚女遇癡愚漢
第二笑 昧心人賺昧心朋
第三笑 憂愁婿偏成快活
第四笑 快活翁偏惹憂愁
第五笑 溺愛子新喪邀串戲
第六笑 賭錢奴翻局替燒湯
第七笑 謀風水活葬青龍兆[佚]
第八笑 擒雲雨私走白魚精[佚]
第九笑 逐腐儒狂徒三設伏[佚]
第十笑 婚育女小妹再賠錢[佚]
第十一 笑女翰林改妝嫌聖後[佚]
第十二 笑男命婦代職巧封妻[佚]
第一笑癡愚女遇癡愚漢
堪笑裙釵本是愚,鬚眉何事也同癡。
世間惟有泥兒蠢,愛殺泥兒亦是泥。
世上人道自己口能言,眼能動,手能持,足能行,心兒會得隨機應變,百般靈巧,比着那泥做的人,塊然無知者豈不天懸地隔,所以人若罵了泥塑木雕的,就是極蠢的漢子,也要發三分火性,不肯甘心忍受。至於見了粉面佳人,愛者只比着嫦娥下降,或比着洛浦臨凡,也有稱讚他是如花的,也有稱讚他是如玉的。若把來比做泥美人,便是死標緻欠風情的雅□了。然世眼多迷,再不悟到如花似玉者,究竟是一具粉骷髏,憑他絕世無雙,少不得化爲泥土,所以昔賢有句雲:
西施冢上泥三尺,誰識亡吳即此人。
且再說當初有個秀士,偶步到一古剎中,見山門內供養着彌勒菩薩,攤開胸,張開口,像個大笑的模樣。乃心上思忖道:“別位菩薩都莊嚴端坐,令人肅然瞻仰,何獨這位菩薩好不尊重,在那裏無端嘻笑,不知他笑着恁麼來?”因見一個老僧坐在佛殿之側,那秀士便指着彌勒向前動問道:“和尚,你可曉得這位菩薩爲何而笑?”老僧答言道:“不笑恁麼,卻笑居士。”那秀士聞言,錯愕半晌,乃又問道:“弟子未來時,他已先在那裏笑,就是弟子轉身去了,他也未嘗不笑,和尚你又何主見,偏說笑我?”那老僧聽了這話,呵呵大笑起來道:“居士原來不理會,泥人常笑活泥人。”那秀士聽見和尚說出這兩句話頭,也呵呵冷笑一聲,道:“和尚,你這兩句話頭忒講得稀奇了。菩薩本來也是泥塑的,說他是個泥人,三歲孩子都理會得。人爲萬類之靈,有知有覺,百骸俱動,如何喚做活泥人起來?”老僧道:“居士,你若不厭老僧饒舌,待我和盤托出,與你點破機關,大家笑笑,何如?”秀士遂向老僧稽首道:“弟子願聞領教。”
老僧道:“而今世上人,貪財者迷戀金銀,卻不省得財是土塊,死後一文將不去。貪色者迷戀紅顏,卻不省得色是粉鬼,英雄盡向此中埋。貪功名者,迷戀着高官大爵,卻不省得官爵是雪裝獅子,頃刻便瓦解冰消。彌勒菩薩常住在虛空,見此世人種種迷戀,呼之不醒,喚之不靈,實爲可悲可憫,欲待痛哭勸化,卻沒有許多眼淚,無可奈何,所以只得付之一笑。你看他這一笑時不打緊,真個笑得眼睛沒縫,雙脣不合,尚然出不得他大肚子裏的悶氣也。”那秀士聞言感動,回身向着彌勒菩薩至心禮拜,扒起來再觀金像,不覺放聲大哭。驚得老僧不解其故,急忙問道:“居士,你爲何看着菩薩哭將起來?”秀士道:“弟子猛然思想苦海淪,戀迷俗趣,忙忙碌碌,沒個安身立命之處,真個與泥塊人何異?卻不被菩薩笑死也,教我如何不哭?”老僧道:“居士,你如今纔有些省悟,所以便哭。若再思想一回,只恐怕你哭不得,笑不得,方信是做人難也。”那秀士點頭會意,嘿然走出山門,回到家中,即與妻子作別,只說往外遊學,卻飄然長往,跳出了利鎖名繮,做個修真者,自號笑笑先生。
一日,游到烏江地面,見一個廟宇崢嶸,走近前看,扁額上寫着楚項王之廟。乃知項羽在此江邊自刎。因而立廟,極其顯應。凡過往之人,欲渡烏江者,必須虔備牲禮紙錢,到廟祭賽,方保得波恬浪靜。若稍有怠慢或祭賽不誠,便立刻翻波作浪,阻住行程。所以人人敬畏,幾千年來,香火不絕。秀士細詢土人,備悉其詳,因大踏步走進廟中,舉頭一看,果然威靈顯赫,神像兇猛,殿簾內擠着許多客商,祭者祭,拜者拜,十分熱鬧。秀士對着神像,只管呵呵大笑,覷見殿旁桌上坐着一個化香錢的道士,有現成筆硯排列,秀士即與道士取過筆來,蘸濃了墨,大書於廟壁上雲:
平分天下猶嫌少,一陌紙錢值幾何。
那秀士題完兩句,擲筆在案,復仰天大笑而出。才離了山門數步,只見狂風陡起,飛沙走石,四下裏陰雲密佈,吹得日慘天昏,分明萬馬奔騰,何異海潮猝至。秀士站住了腳,大聲呼曰:“神其怒我耶?當初說你爲人喑啞叱吒,決難成功,究竟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而今朽骨何靈,徒貪血食,不思慚愧,尚逞餘雄,爾既無面目見江東,豈獨有面目受一方香火耶?爾今不過塊然泥像,若果有知有覺,還該遊魂遠去,使像廟速毀,庶可免往來嘲笑之口!”說這項王被秀土奚落一番,果然來得靈異,頃刻日出雲開,風威頓息,只見廟中人亂跑出來,紛紛嚷道:“奇怪,奇怪,怎麼一霎時間,天地昏黑,連這大王的神像忽然向裏邊坐了。”秀士聞言不信,疾忙重到廟中,見許多人一層層擠在殿上觀看。秀士也擠上前,定睛看時,果然神像移轉,向內殿而坐。起初手中仗劍,如今連劍也擲在座邊。更有可異,泥像眼中忽迸出兩行血淚,直流到腮邊。秀士復拍手大笑雲:
自古英雄本無淚,君今獨灑笑談間。
秀士雖雖談笑,心中卻暗想道:“泥塊尚然有靈,爲人豈可懵懂。”因此豁然了悟,益加修煉,後證仙果,自後項王亦不復顯應,但兩行眼淚到今歲久年深,再不收幹。人甚以爲異,雲可見泥像又沒有血氣,又不會講話,又不是真面目,不過捏成的土塊,尚且不落癡愚,見人嘲他笑他,便放出幾分烈性,眼中流淚,做出活人的模樣;堪笑活人,而有同泥塊者一味癡愚迷□不悟,把自己有知有覺的身軀,卻被那無知無覺的女子顛倒簸弄,如醉如狂,雙目炯炯,卻認泥人爲活人,而不知已之活人直似泥人也,以供明眼人作笑話。而今把這笑話試演將出來,點醒世上癡愚漢,切不可嘲笑在下是泥人勸泥人,辜負我一片婆心。
這話出在弘治年間,有個河南進士,姓花名樞,表字中垣,娶過正夫人郝氏,夫婦卻喜同庚,極其相愛。但郝氏秉性端嚴,年至四旬之外,子息杳然,不容夫君蓄一婢一妾,以分糟糠之寵。花中垣口不敢言,心裏每抑鬱不快。一日,獨坐書房中,呆呆癡想,飯也不思喫,茶也不思飲,連話也懶得開口。閉着雙眼,惟有長吁納悶,比着那泥塊人只多這一絲氣兒。因口占四句題於壁上,以寫心事雲:
四十無兒心罔然,鄰嬰偶過見猶憐。
他年冢上泥三尺,錢紙何人掛墓邊?
題罷,不覺汪汪淚下。正在那裏納悶,只見一個管家走進書房,稟話道:“有京報人在外邊,報老爺高升了。”即把報單呈上。花中垣取過一看,乃是吏部推補司道官員,推花中垣補授福建驛傳道,已經命下,憑限甚促,即日便着赴任。花中垣看畢,分付管家犒賞報人,留在外廂酒飯,隨即起身到內,向郝氏說道:“我雖叨補方面,官職榮耀,人以爲喜,我卻仔細想來,年已逾壯,膝下尚無丁男半女,行將爲無祀之鬼,做官也是枉然。不如棄官削髮,倒也無牽無掛。”郝氏聽罷,怒氣直衝上太陽,口裏亂嚷道:“你說話好來得蹊蹺,做官不做官,憑你心上的事,就做官,也與我沒相干。就不做官,也與我沒相干。我總則個孤苦之命,你要削髮,難道我不會削髮的?我曉得你肚裏,無非怨我不曾許你蓄些婢妝,稱心狂放,所以說出許多懊恨之語。我且喚醒了你,你命裏若該有子嗣,就不蓄婢妾,自然有後。你若命裏不該有子嗣,任君討了金釵十二行,只恐原作黃梁一夢。我今日便與你賭咒,自此誓不來拘管,也不隨你去赴任,聽憑你娶二位養子的夫人,日後做個有羹飯喫的鬼。我睜開眼兒看着。”鬧吵了一回,氣吁吁走進內房,倒身便睡。嚇得花中垣面如土色,搓手頓腳,沒個理會,也去和衣而睡。所謂:
人逢樂境增煩惱,話不投機半句多。
說起花中垣與郝氏,原是個恩愛夫妻,只因花中垣平日做人多執着,少靈變,昏昏悶悶,被夫人拘管了半生,死守規矩,一毫動彈不得,恰與泥人一般。今忽地要作非分之想,指望打動夫人通融的念頭,誰知如水投石,一言不合,大傷和氣。諺雲: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以致郝氏執定偏見,再難挽回。過一宵,明日早起痛哭一場,竟把烏雲般的發兒,盡根剪下,收拾些箱籠,徑往那無相庵中一個老尼處出家去了。那時弄得花中垣單身隻影,掃盡宦興,不隔半月,福建迎接上任的又到家中,只得草草收拾行裝,帶了幾個家僮,又延請了兩位幕賓,陪伴赴任。內中一個幕賓,叫做裴肖星,做人十分伶俐,善於湊趣獻勤,吹彈伎曲,無所不能。爲此□於大老之門,皆喜愛之。平昔與花中垣相厚,故邀其同到任所,以解寂寞。正是:
蔑片行中他第一,幫閒隊裏號先鋒。
法時出外傳衣鉢,願把粗臂奉主翁。
卻說花中垣喜得裴肖星,朝夕陪伴,一路上說說笑笑,□其寂寞。行過十餘天,早已到揚州地面。那淮揚所在,真個是繁華去處,令人遊玩不盡。只見:
處處香風馥郁,家家錦帳飄搖。歌樓舞榭倚多嬌,品竹彈絲奇妙。更羨人山貨織,王孫公子連鑣。揮金買笑駐徵軺,比寒食元宵熱鬧,廣陵不讓五陵豪。
那時正值暮春天氣,燕舞花香,更添一倍景緻。花中垣泊舟河下,同着裴肖星上崖散步。只見酒館座人如蟻,茶坊飲客如雲,車東馬西,有幾隊人向前指引的,又有幾隊人在後追趕的。花中垣問裴肖星道:“這些人忙忙奔走,不知作何勾當的?”裴肖星道:“這班人叫做牽頭引線,凡往來仕宦或公子王孫,要在此地娶妾討婢,畢間要用着他們,纔有熟腳。他們靠此爲生。上中下三等女子,通在他肚子裏,所以終日在街坊招攬主顧,卻與媒婆一般。”花中垣點點頭兒,又信步而行。閒遊半日,回到舟中,家僮稟道:“趁此順風,老爺可就開船了罷。”花中垣道:“且慢,我明日還有些小事。”家僮不解其意。直至夜膳已畢,花中垣帶幾分酒興,向着裴肖星道:“老裴,你方纔說的牽頭,明日你可去找他來,我有話分付他。”裴肖星早解其意,即忙應聲湊上去道:“老先生內裏無人奉侍,正該在此地娶一位夫人,同去赴任。一則主持中饋,二則生個公子,蟬聯科第,天相吉人,極是美事。該,該,該。”一連說了七八個“該”字,說得花中垣滿臉堆笑,撫着裴肖星的背曰:“知我心者,兄也。妙人,妙人。”裴肖星又加意獻勤道:“晚生明日清早便去,把老先生臺旨傳諭他們,刻下着他們尋個上號的來說,管教春風得意馬蹄疾,紫燕雙雙到玉堂就是了。”是夜,花中垣說動了心,再睡不去。
裴肖星巴到天明,悄然登岸,去不多時,訪問着一個總牽頭。他正有一個上號的在那裏,要覓主顧。裴肖星不勝歡喜,便邀他到船中,見了花中垣,備述那女子之標緻,真是人間罕有,世上無雙。說得花中垣魂飛魄蕩,況久曠之人,慾火如焚,恨不得就抱在懷裏,親之弄之,抽之疊之,有一刻難熬的光景。那忙分付家僮取出元寶一對,綵緞十端,若看得中時,即便爲聘定之禮。另外又封見面錢二兩,交與牽頭,着個家僮,捧着禮盒,選隨他去。花中垣換了一套整齊衣服,同着裴肖星,又跟隨十來個家僮,一行人簇擁前去。約行裏許,那牽頭同着他家僮,早在路傍伺候,指着東首一個小小牆門,掛着斑竹簾,道聲:“這家就是了。”那牽頭掀開簾子,先讓花中垣走進門去,其餘都隨在後邊。纔到中堂,一個老媽媽忙來迎接,深深萬福,道一聲:“客官,請坐了。”須臾,丫鬟拜出兩盞香茶,老媽媽慌忙接來,雙手遞與花中垣,又回身遞與裴肖星,獻茶既畢,老媽媽欠身道:“小女還在那裏梳妝,恐勞客官久待。請到裏面花樓下坐罷。”一行人走進裏面,坐定看時,又另是一番景緻:
賞不盡庭栽花卉,未嘗識面笑迎人。觀不了縷列珍奇,但見名公詩滿壁。
坐在下首,等不及花中垣通名道姓,乃先問婆子道:“請教媽媽高姓,可就是本地人麼?令愛還是親生的,是過繼的?尊庚幾歲了?”媽媽答言道:“老身姓崔,本貫江寧人氏,僑寓淮揚,不幸先夫去世,止遺此女,一點骨血,名喚命兒,今長成一十六歲了,不瞞客官說,女大不中留,巴不得尋個主兒,與他婚配。一來完其終身大事,二來老身暮年有靠。”裴肖星道:“原來是親生的。你好造化,這位花老爺現任福建驛傳道,如今就要去赴任了。爲因中道斷絃,沒有內眷,故此到貴地尋娶一位夫人,適才這位令親說,令愛才貌雙全,聘婷出衆,故此花老爺特來親訪,只求令愛一見,在學生身上,管教玉成其美。”老媽媽又欠身道:“多謝,多謝。”話猶未畢,丫鬟轉出屏風,報一聲道:“姑娘出來了。”花中垣抬頭觀看,果然是個絕色女子也,只見他:
顏如玉琢,體似雲輕,星眸翠黛畫分明,犀齒櫻桃紅襯。金蓮窄窄,[女弱]香塵怯小,臨風難禁舉,舞袖整烏雲。含羞含笑拜深深。人生到此那得不銷魂。
那媽媽引着女兒見了花中垣,便扯過椅來,也打橫坐在側首。可笑那花中垣一見此女子,倒像嚇壞他一般,眼睛也定了,涎唾也流了,口也不開,身也不動。裴肖星挨近前來,問道:“可看得中麼?”一連問了數聲,卻似問了泥人,睬也不睬。衆人皆掩口而笑。媽媽也掩口而笑,連這女子也忍不住笑將起來。誰知女子一笑,花中垣一發魂了,呆呆酥攤在椅上,再不起身。裴肖星只得扯那媽媽在外廂去說道:“這位花老爺因夫人存日拘管得十分嚴管,服侍的不過粗蠢丫頭,使喚的無非蓬垢婦女,就出去又着個小舅子來看守,並不曾放鬆一步,容他窺覷什麼美貌女子。到如今沒人拘管,思想嚐個新兒,忽然見了令愛,譬如小學生離了學堂門,偶拾着個泥傀儡,眉飛目跳,恰像拾着一個稀奇寶貝,歡喜得只要打滾。況令愛姿態果然有趣,無怪風魔了張解元也。他現帶百金聘物在此,媽媽若嫌少時,待學生再從旁幫襯,包你個稱心滿懷。但有一說,學生月老之敬,也要加厚的。”老媽媽道:“這個何消說得,只要求相公幫襯幫襯。”裴肖星道:“若幫襯成時,你老人家還住在此間,還是也要隨令愛去的?”媽媽道:“老身放心不下,隨去便好。只恐花老爺不肯相容。”裴肖星笑道:“要相容,也是易的,但你我俱是單身,一路去,望老孃也相容一相容。就把月老之敬權爲薄聘,何如?”媽媽嘻嘻一笑道:“盲鰍思相老孃天鵝肉喫。”裴肖星把他肩上一捻道:“才娘我做了鰍也,怕不得呢。”
兩個耍笑一回,走來看時,花中垣依然呆坐在那裏。裴肖星只得高聲叫喚道:“花老爺,可回到船中去,用過早膳,再來坐罷。”花中垣方纔如夢初覺,立起身來道:“真個好,真個好。老裴可就僱一乘轎子,抬娘娘到船裏去罷。”裴肖星禁不住大笑道:“老先生真恁這般性急,聘禮還沒有停當,如何就好抬去?”花中垣道:“聘禮帶在這裏,怎不快快停當?”裴肖星道:“媽媽嫌少,若真個要娶時,還要求增兩倍,使用在外。”花中垣道:“這也說不得,快叫家僮到船中去照數取來,今晚就要抬去的。”裴肖星道:“娶妻事情,自古云,朝晨種樹,晚間乘涼,這是不消說的。但還有一件也要講過,他的媽媽必要隨去的,隨去之後,免生不免……”花中垣道:“不免什麼?”裴肖星帶着笑道:“烈火乾柴,總之不免而已。”花中垣性急,要女子上□□,道:“許他隨去便了。,免不免,我不管這閒帳。”因此裴肖星也喜得頭輕腳重,急忙摧足了聘禮,分付管家,僱了兩乘轎子,又僱幾名扛夫,幫着媽媽收拾傢伙行李畢,直亂到黃昏時候,方纔得到船中。
媽媽先下了轎,扶着命兒,鋪了紅絨單,下個大禮。命兒便把身子一扭,推着媽媽道:“你要拜便拜,我是不拜的。”花中垣又驚又急,慌忙親手扶住道:“我該拜接,如何敢煩你拜?”此皆因夫人當初尊大之極,威嚴之下,卑躬曲體,但知丈夫之該得拜女子,不知女子有拜丈夫之規矩也。所以見媽媽喚行大禮,反認是妻綱倒置,直恁着忙起來。那命兒年紀雖小,他一雙俊眼早已瞧破花中垣是個癡呆漢子,先把開章第一義打個擂臺,後來好憑他簸弄。花中垣已墮入迷魂之陣中,那裏做得斬魔君,把慧劍來劃破機關?是夜,擁着命兒就寢,如餓鷹見肉,喫個盡飽。
命兒原系梳籠過的,其味深嘗,全無畏怯之心。蜂狂蝶舞,弄得花中垣像個雪裏漁翁,抖做一團。但口中不住的叫道:“活寶,活寶,我快活死了。我雖曾娶過,像個家常腐飯,日日擺在口邊,就不喫時,只得勉強喫下幾口,怎像你如海外珍羞,有幸得嘗,但恨我喫不下,那裏有喫得厭時?今宵,只像持長齋的,初次開葷,免不得笑我太饞。”命兒聽了,忍不住笑道:“饞得有限,單討舌頭上便宜。”兩口說說笑笑,不覺天明。花中垣又睡了,直到中午起牀,走到外艙。
只見裴肖星也打合老媽媽上手,被他弄得被疲力倦,坐在那裏打瞌睡。聽得花中垣步履之聲,只得掙紮起來,舉手作賀道:“恭喜,恭喜。”說猶未畢,禁不住幾個呵欠。花中垣答言道:“你也恭喜。”口裏一樣取笑,卻也禁不住連連呵欠。所謂:
泥馬笑泥牛,一樣難禁馳驟。苦風狂雨疾誰堪鬥。少不得腳軟身酥,弄做一團兒才罷休。
自此,兩對新郎在船中竭力取樂,倏忽數天,已抵杭州。崔命兒向花中垣道:“我久慕西湖景緻,今日到此,豈可不遊?”花中垣道:“不瞞你說,我少被夫人拘管,後被宦途羈縛,也尚未識西湖之面,如今和你去快遊一回,庶不負良辰美景。”便分付家僮,僱了轎子,打頭抬着命兒、媽媽,自己同裴肖星隨後,向西湖進發。遊遍了南高峯、北高峯、西湖十景塘,又下了湖船,游到湖心亭、放鶴亭、六轎花柳,處處賞玩。傍晚,又坐了轎,抬到昭慶寺遊耍。這昭慶寺原是:
唐朝古蹟,元代修傳。佛殿上坐丈六香身,精藍耀目;山門外聚四方珍貨,油壁停驂。更有賽州中馳名金扇,比常熟巧塑泥團,春來遊客爭求玩,不惜銀錢。
花中垣攜着崔命兒,隨喜過上方佛殿,回身再到寺外觀看。命兒見鋪子上排着許多泥孩子,約有一尺長短,脣紅臉白,做得巧妙,活像那新養娃娃。心裏十分歡喜,內中揀取一個,忙喚家人買來,自己抱回船中,不肯一刻放手。花中垣笑道:“這是泥做的死東西,你何消如此珍愛?你若心裏喜得小孩子懷抱,快與我掙一個活的出來,這纔是無價之寶。”命兒笑道:“我看你老遲貨未必掙得出個活的,且把這假的來消閒耍子,倘然能弄假成真,也笑你的本事。”大家取笑一回。命兒還將泥孩子取名引哥,分付大小家人婦女,不許也叫引哥,通要稱做小相公。就在杭州喚個媒婆到船,託他去僱一名乳孃,專意懷抱那泥孩子。又着兩名丫鬟,早晚幫他付侍。再令裴肖星去請一位算命先生過來,與小相公推排八字。就把那買泥孩子的日時,當做生年月日。那先生仔細推詳,乃向裴肖星道:“這乾造是戊子戊辰,戊子辛酉,看起年月日上,一派是土,獨時上辛金透露,與子水合局。金水傷官,偏能克土,土爲本身,被其傷克。週歲左右,妖悖星過度,須防跌蹉,有妨身命。況命坐華蓋,只該捨身空門,富貴人家,恐招他不住。”命兒聽了,大有不樂之意。打發命金,甚是寡薄。”花中垣道:“他也不是活神仙,你惱他則甚。”便分付開船。
兼程而進,一到任所。命兒泰然作夫人,居之不疑,恣其所爲,手下人也有稱他是奶奶的,也有稱他是太太的。花中垣自揣本事不濟,只得把這些虛名來奉承,以求其歡喜,連自家口中也不住的叫奶奶長,奶奶短,見其喜則喜,見喜怒則憂,敬而畏之,無異昔日之害怕正夫人也。所以見他喜歡那泥孩子,花中垣隨他的意兒,也一般樣喜歡。進公衙不脫袍服,便急忙抱在懷裏,又兌換許多金寶,做個帽兒與引哥戴。置買許多錦緞,做個衣兒與引哥穿。有時命兒思想要引哥笑,怎奈泥人不會笑,乳孃們捧着泥臉兒嘻嘻的做笑,便搗鬼道:“小相公見了奶奶歡喜,在那裏笑。”命兒便叫聲:“肉,笑得好。”花中垣便從旁插口道:“我的親肉,果然笑得好。”有時命兒思相要引哥哭,怎奈泥人不會哭,乳孃們對着泥嘴巴,啞啞的做哭,便道:“小相公思想,奶奶在這裏哭。”命兒便抱過去,道:“娘在這裏,我兒莫哭。”又指着花中垣道:“可是爹爹憎嫌你是死貨,你惱着哭將起來麼?”花中垣便順他意兒道:“惱哭了我兒,爹爹委實該打。”有時遇着喫飯,乳孃搗鬼,道小相公要思想喫恁東西,命兒便喚人取來,擺在泥孩子面前,乳孃落得替他一飽。有時或是天寒,或是天暖,不說小相公傷風,定說小相公傷熱,命兒便祈神問卜,花中垣便延醫診視,就是極苦之藥,乳孃也免不得替他喫下幾口。有時天上聞雷,或是家中物件擲響,乳孃便道驚壞小相公了,須要取赤金煎湯與他喫纔好。花中垣便去取赤金來煎湯,誰知乳孃要打首飾,捏出這端鬼話。更有絕怪事情,命兒喚小丫鬟撒溺在地,說是小相公小解,早間起來,把幹絹拭泥人之面,說是小相公梳洗。暑天卸下泥人衣服,輕輕放在淨盆之內,說是小相公洗澡。洗澡既畢,抱在北窗之下,喚丫鬟們更番打扇,說是小相公乘涼。至於吹笙搖鼓,鬼臉風箏,凡是小孩們戲弄之物,若命兒有令要買取時,不論隔省隔府,路遠路近,花中垣一定着人取買,羅列在泥人之前。命兒方纔歡喜。
所以屬下官員並衙門人役,通曉得衙內小相公如此鍾愛,只認是晚年得子,掌上之珠,因打聽得將次週歲,這些官吏把來做個趨奉上司的題目,也有饋送金麒麟的,也有饋送金盃盞的,杯上俱刻着某人爲公子壽,或刻着某官爲世兄壽。本處鄉紳又合做個錦屏備辦羊酒作賀,不知費了許多金錢,卻原來趨奉一個泥人,豈不可笑!命兒本是癡狂女子,喬妝弄鬼,已屬可怪,堪笑花中垣有知有覺,曾讀過幾行書,功名顯達,胸中豈不了了,卻與愚婦人一般見識,認假爲真,要做週歲就做週歲,要受慶賀就受慶賀,如絲穿傀儡,惟憑提線者指揮如意,以活人而直似泥人,安得不認泥人做活人耶?
週歲之日,開設慶賀筵席,唱戲作樂,一連鬧了數天,弄得人人睏倦,個個精疲,捱到黃昏,丫鬟們倒身熟睡,並沒個去幫那乳孃看管引哥。那乳孃酒量盡高,但酒後偏要使性,是夜多用幾杯,口裏只管嘮嘮叨叨,罵道:“賊潑賤們,想通摟着漢子去入[毛皮]了,不見一個影兒來幫助老孃,教老孃獨自抱着這泥塊兒,冷清清呆坐在地下。”不想命兒也早與花中垣就睡,聽見乳孃這話不中聽,心上好生不快,便接口道:“丫鬟們那有漢子?除非我同老爺睡在這裏,你分明把這惡言來奚落我!你這賊潑賤,好生沒理!”一頭罵,一頭穿衣襖,思量要去打這乳孃。那乳孃曉得命兒性子平昔兇劣,今不合出語冒犯,醉裏情慌,急忙要跑到自己臥房中躲避,懷內抱着泥孩,手中未取燈火,不提防戶檻之上,睡着一個貓兒,氣急心忙,又帶七分酒意,被他絆了前腳,滑倒一聲,跌下一交。跌得兩膝皮開,頭顱血迸,早已悶在地下。命兒又是急性的人,也不及取燈,便趕出來打他,不想他跌悶在地,金蓮窄小,一腳正踹在他身上,也撲的絆了一交,跌痛了嘴脣皮。叫一聲“阿呀,不好了”,便哭將起來。
花中垣睡夢之中,猛然驚覺,急急披衣取火,走往看時,只見兩個女子跌做一堆。命兒哭道:“疼,疼,疼。”乳孃也哭道:“疼,疼,疼。”花中垣連忙扶起命兒,喚丫鬟起來,扶起乳孃。那曉得乳孃身子下壓得泥孩兒粉碎在那裏。有隻《黃鶯兒》爲證,詞雲:
堪嘆那泥孩,醉婆娘懷裏揣肥,軀倒壓將他害。頭兒弄歪,腳兒亂踹,粉姿玉質今安在。氣癡呆,親親活寶,一旦化塵埃。
看官,你道這泥孩謂何便壓得這般粉碎?只因那乳孃正在醉鄉,手足酥軟,跌下去,無力保護,一也;更加命兒跌下,又添一人之重,二也;跌傷疼痛,暗中掙扎,不免掀翻[足桑]踐,三也。不過泥做的東西,怎經得三般傷毀,所以採應了算命先生之口,算道有個歲關煞水勃臨宮,須防跌蹉。如今想將起來,酒本屬水,女爲妖孛,今乳母弄酒,以致傷身,豈非水克土之兆耶?則泥人成敗,元有氣數可推,何況活人而不肯樂天知命,致一腳失錯,常有不免粉身碎骨者,泥人即明鑑也。
再說崔命兒見泥孩粉碎,放聲大哭,捶胸跌腳,滿地打滾,活像個真死了兒子一般。花中垣以命兒所愛亦愛之,也一樣放聲大哭,拾起那粉碎的泥塊,只管叫道:“我的親肉嗄,兀的不痛殺你娘也。”哭聲震天。裴肖星正和那老媽媽在外廂顛鸞倒鳳,媽媽放出老騷身分,摟住着裴肖星,雙腳朝天,呀呀浪起來,道:“冤家快入死老孃罷!”浪得正銷魂時候,裴肖星忽聽得裏邊大哭之聲,不勝驚訝,乃向媽媽道:“更深夜靜,這是你女兒的聲音,不知爲何在那裏啼哭?”媽媽道:“想是也在那裏幹事,故爾啼哭。管他則甚?”裴肖星笑道:“好胡說,幹事只有笑的理,那裏有哭的理?”媽媽道:“你總是蠢才,曉得恁麼?大凡幹事,遇着風流子弟,幹得快活,求死不得,便作嗚嗚啼哭之聲,此所謂樂極生悲也。或遇着疲兵敗將,望門流涕,幹得不爽快時,打熬不過,便要怨媒人或是怨爹孃,也不覺啼哭起來。此所謂紅顏悲薄命也。這兩種啼哭,總在幹事上起見,你如今若不努力,少不得也惹我老孃哭起,你照管了自己,再管他家說罷。”又重新浪得一個不肯歇手。
裴肖星側耳聽去,聞其啼哭愈甚,等不得媽媽歇手,急忙披衣下牀,叩門而入。燈光之下,但見花中垣抱着命兒,乳孃抱着碎泥孩,攪做一團,在那裏啼哭。裴肖星細叩丫鬟,方知其故。媽媽此時也跑將進來,上前扶定命兒,裴肖星扶定花中垣,百方解勸,其哭稍止。捱至天明,命兒分付衙內人等通要掛孝,花中垣批諭單出去,着該縣工房備一具上號小棺木進署,認真說小相公死了。府縣屬官俱來吊候,花中垣穿着素服,滿面哀慼,照長子喪服之例,名帖俱寫個期服某人收淚拜,擇日入殮,用僧道二十餘衆,做七晝夜水陸道場。哭得崔命兒有絲沒氣,花中垣撫棺大慟。裴肖星無恥,也頭頂孝巾,身穿孝服,陪着大哭。當時有歌嘲笑雲:
笑癡人,只爲那泥孩破,你也哭,我也哭,陪堂的也來哭。陪堂的,你哭是因何故?道,是勸的,只管勸,哭的不住哭,你兩下里的傷悲也,天,我的老媽兒受了苦。
花中垣不捨得命兒日日啼哭,無恨可泄,把乳孃重責三十板,發回杭州。裴肖星從旁設勸道:“如今總則要着人押這乳孃回籍,何不趁便,待晚生回去,則昭慶寺前照樣再買取一位小相公,星夜趕回,以解夫人憂悶,何如?”花中垣作謝道:“若得如此,足感厚情,今晚就煩啓行罷。”命兒在房壁後聽着,大嚷起來,道:“好不識羞,一個泥孩子招他不住,還想再去尋第二個來,討這樣煩惱,你當初便說道這樣死東西,珍愛他則甚?就是讖兆不佳了,後來你畢竟分付乳孃故意把我孩兒擲碎,如今中了你的心意了,你若快快掙還我一個無價之寶,萬事干休,若沒個本事掙還,我總則是無嗣之鬼,拼這殘生,撞死在你身上,斷不肯做現世報,被人說道,一個泥孩子招不定的薄命賤東西,把這笑話傳出去。”花中垣要他回嗔作喜,乃滿口應承道:“包你一年之內,掙還你一個活寶。你再不須提起前情,惱壞身子。”因此花中垣廣搜補陰種子之方,日裏服藥,夜間便去試驗藥力。五旬將近之人,精氣已衰,惟憑藥助火命,但要自取其樂,那管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勾一月光景,花中垣弄得兩腿痠木,腰肢屈曲,再坐不起,如同死鰍一般。又誤聽一方士之言,取女人真鉛,同這海狗莖及起陽石等金石之藥,鈍火練成,叫做補天接命丹。花中垣服過兩丸,其陽挺起如鐵,痛不可忍。命兒見了,淫心蕩漾,便爬將上去,做個倒澆蠟燭,恣意抽送。不想花中垣是久虛之人,當不起狂藥攻擊,陽精一迸,盡是血水,流個不住。須臾,便掛冠而去了。要求養一個活者,而不料自己先死矣。聞者因而嘆曰:“花中垣、崔命兒,其人也,其名也,其事也,觀者苟非泥人,當回味三思,不應看作笑話,而亦宜猛省其爲癡且愚也。
中垣既死,家人分散,宦橐把其屍柩即埋於昔日葬泥孩兒之側,氣數有盡,同歸黃壤矣。裴肖星攜着媽媽、命兒,重向煙花隊中賺覓衣飯,而裴肖星儼然爲煙花主人。笑者曰:“篾片下場頭,慣喫鳥兒飯,不禁爲之絕倒。”
評曰:寫癡處,真正癡,寫愚處,真正愚。寫像泥人處,真似泥人。雖是笑話,卻是真話。因下一轉語云:君今若悟言非假,笑裏機鋒亦度人。
第二笑昧心人賺昧心朋
留學先生講五倫,五倫居一是良朋。
古人重義妻孥託,今日通家骨肉稱。
豈忍亂閨萌苟行,且窺麗色願交蒸。
如斯惡薄真堪笑,誰信肝腸尚可憑。
這首詩,詞意雖淺,感慨甚深。只爲如今人,開口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動不動把劉關張做個成案,拜香頭,稱哥長,張家郎排行第一,李家子排行第二,出則同坐,坐則同席,且道你我既做弟兄,一概客套,全用不着,到那弟兄家去,竟直入內室,見了他父母,便叫伯伯姆姆,見了他妻女,便叫嫂嫂大姐。有等好心人,以此爲相厚相親,就有一等沒好心人,藉此爲由,窺人妻小,便起個不良之念。有等正經婦女,見了丈夫的朋友,面紅耳熱,滿臉害羞,巴不得三腳兩步,迴避了去。就有一等欠正經的婦女,一見便叫聲叔叔請坐,說也有,笑也有,嘻嘻哈哈,偏要向人前賣弄波俏,在如今世情,以此爲伶俐活動,而實是招風攬火之媒也。所以在下常說朋友雖最投契,內外之嫌斷該有別。寧可膠柱鼓瑟,閨閣之中,不容相見。說我是老古板,不通世俗的蠢漢,這個名兒當得起。若縱容婦女與男子們殷勤酬酢,瓜田李下,毫無避忌,分明是開門揖盜,被人說是活鳥兒。這個牌坊,卻不好領受得起。況婦人家水性,貞潔的少,沒見識的多,被男子們甜言美語,挑動春心,或是挨肩擦背,勾引上鉤,縱然與自己丈夫極是恩愛,便要分一半念頭與他們親熱,巴不能揹着丈夫眼睛,圖個共枕同衾,只認是隔鑊頭飯兒好喫了。這雖說婦人心腸易變,然病根原是丈夫治家不正,未曾把客至請坐,各有內外八個字,細味一番,只抹做千年舊話,不合明宜,居今之世,惟有不分你我,大家混帳,纔是四方囫圇,帶匾的妙人妙法,到處可以捱得腳進,合得局去。那曉得古人有言云: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朋友未必個個忠誠,妻孥未必個個貞良,若一許其內外相通,開這條路,容人走熟了,憑着你做丈夫的十分伶俐,一日十二個時辰,簽上十二張封條,恐怕也封不定那送情的眉眼,最癢的東西。如今先且說個朋友調戲的故事,演做笑話的開章,非惟笑人之凡戲無益,而且笑人之閨門不肅,以致遂成話柄。
那人叫做趙華,與一個朋友叫做欽泊,兩人原系髫齒之交,同裏同學出去會文,必定雙雙而去;出去考試,也必定雙雙而去。就往外赴席頑耍,亦必相約雙雙而去。你到我家,有飯就同着妻子一桌喫飯,我到你家,有酒便同着妻子一桌喫酒。總之相好到極處,只多得一個頭兒,古人所謂刎頸之交是也。趙華年長一歲,欽家娘子只以“伯伯”相稱。欽泊到趙家去,他的娘子相待,賽如親叔一般。約有二十年往來,情意愈加綢繆,內外略無顧忌。
但欽泊做人最流亮,又最尖刻,講出的話,舌頭上討得些子便宜,也是快活的。偶然一日,用了幾杯酒,乘着酒興,步到趙家,去尋趙華,同往郊外踏青。不想趙華家裏清貧,應門並無三尺,所居一個小小園亭。亭外竹池圍繞,甚覺幽雅。娘子在家,親操井臼,不必說起。即洗淨衣服,通是身任其勞。那日正坐在池邊青石上,低着頭兒,手執衣槌,把幾件舊衣服在那裏搗淨。卻不揣着欽泊忽地到面前,叫一聲:“大嫂,哥哥在家麼?”趙華娘子若論見了丈夫不相知的朋友,自然站起身來對答,或是急忙迴避了。只因託在丈夫相知,朝朝暮暮相見,所以依然坐着搗衣,口裏但回言道:“午間便出去的,叔叔尋他做甚?”欽泊聽得回言不在家,也不答話,便帶笑而去。尋到一相知僧寺中,趙華正同幾位朋友在那裏試新茶。趙華見欽泊走至,即開言道:“老弟來得湊巧,正是茶熟香清,有客到門,可喜。”便傾一甌,遞與他。欽泊接在手中,一頭飲,一頭向着趙華,只管嘻嘻的笑。趙華道:“老弟,你笑則甚?想必心上有什麼得意的事麼?”欽泊道:“沒有別樣得意,但適間到你家,得意阿哥的嫂嫂尼眼冰冷的。”衆人都鬨然笑起來,道:“老欽又來嚼寡蛆了。”惟有趙華聽這一句,真正: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
一言入耳,滿身冷汗。
半晌嘿嘿無語,把試新茶的閒情逸興,都撇在東洋大海去。乃急急與衆交作別,一口氣跑到家中。娘子方在那裏,把淨過衣服收拾灑浪。趙華向前急問道:“娘子,娘子,我且問你,老欽方纔曾來麼?”娘子道:“方纔到家來尋你,我回他不在家,火速就去了。”趙華口裏沉吟道:“既是就去的,他怎麼說出這句話咦?蹊蹺,好蹊蹺。”娘子見他自言自語,便扯着趙華問道:“他說什麼來?你是這般光景。”趙華嘆口氣道:“他在衆耳衆目之地,說得意你屁眼冰冷的,這句話事有可疑,教我何面目做人?”娘子頓然變臉大罵道:“短命的,慣要這樣嚼舌根,他方纔見我坐在池邊青石上搗衣,便帶笑而去。我也不在話下。誰知他心上便生出這一句惡談來調戲你,致你生無數疑惑。這是你第一個好朋友,總成你妻子這樣光輝,還該去謝他纔是,怎生悶悶不樂?”說得趙華又嘿然無語,心裏卻隱恨欽泊之無狀,也要想一報復之策。自此處處留心,依然與之相厚。
適值那年宗師歲考,趙華照舊拉了欽泊雙雙而去。不期考過發案,趙華高列一等,欽泊卻因文理荒疏,考居五等。平日說人笑人,今番當場出醜。兀坐在寓,又羞又悶,趙華乃乘此機會,佯爲勸解,道:“考試無常,多少高才飽學,中舉中進士的,當其未遇,常有這般折挫。老弟襟懷磊落,如何也學腐頭巾態,而遂爲鬱郁?我且和你往外邊去閒闖閒闖,消遣一回再處。”欽泊被趙華強勸出寓,先拉到一酒館中坐下。趙華喚酒家,打下兩壺酒,排下幾碟菜,與欽泊坐飲。欽泊素性好飲,今因知己把盞相勸,不免盡歡大醉。趙華乘其酒興,又拉到一種子春方鋪中,打開銀包,買了許多春藥,又買了兩個角先生,袖回寓所,乃向欽泊道:“我和你把春藥各分其半,把角先生也各分其一,藏回家去,做個取樂之具,也算出外土宜之敬,諒娘子們必然笑納。”欽泊因酒助了興,只認是趙華美情,乃帶着戲謔道:“詩云:刑于寡妻,至於兄弟。做兄弟的怎好不受?”趙華又乘其受領,再去調弄他道:“角先生這件東西,經風便脆,必要和春藥收藏在腰間,得人暖氣,用之則溫柔可愛。男女俱覺有趣。我如今就要藏在汗巾裏了。”欽泊道:“小弟腰間繫一個肚兜在此,把來藏在裏面,可使得麼?”趙華道:“肚兜尤妙。”便把春藥與角先生一齊替他納入。又分付須緊緊藏好,不可被人瞧見,惹做笑話。欽泊道:“多感分愛,我當牢記。”誰知早已墮入趙華計中。
不一日,宗師發落,兩人同舟而歸。將次到家,趙華向欽泊忽然皺眉捏鬼道:“我未出門時,家中飯米已少,如今出外半月,不知怎生度口?前面有個敝親住在那裏,趁此便道,待我先上岸去,向他告貸些米糧,省得歸家釜中如洗,不好意思。我的行李,煩老弟收拾在宅,少刻便央人來領。”欽泊信爲真情,答言:“曉得。”趙華登岸,急忙走到欽泊家裏去,報與他父母道:“令郎考試失利,回家恐兩大人見責,暗地裏買一口利刃,緊緊藏在腰邊,刻刻要想自刎。小侄在舟中奪住了幾次,幸得保全。少刻回家,老伯必須搜出,以防其不測之變。況老伯止生一子,豈忍其死於非命?小侄情誼關切,故特先來報知。”欽老兒聞言驚愕,又不勝感激趙華。趙華說罷,疾忙便去。
急得其父倚門而望,望見欽泊走到,雙手扯住道:“我兒,你不要這般短見,腰間藏刀的,快快取出來罷。”欽泊一則羞考試失利,面多慚色;二則有這私鹽包,藏在身邊,惟恐出乖露醜,一發急得面紅語塞,捧住了腰,口裏但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欽老兒見兒子十分着忙,益信趙華之言爲實,乃大喊道:“媽媽,娘子,可一齊來搜他的腰裏。”欽泊被父母抱住了身,妻子扯開了手,伸在他腰裏去一摸,果然捏着一件硬東西,也大喊起來道:“果然有的刀柄,先捏着在這裏了。”欽泊此時更加侷促,用力掙脫,怎當得父母妻子上下人等,扯手的扯手,解衣的解衣,層層扭開,只見腰下露出一個肚兜,兜裏摸出兩件寶貝,通用紙兒包裹,乃是:
揭被香金不換,滿牀嬌鎖陽線。無非助火通宵,戰着些津唾尤堪羨。更有一件硬東西,白晶晶,光黯黯,分明挖空蘆萄段好新鮮。霎時露醜無顏面。
娘子解開包兒看時,反覺沒趣,忙向地下一丟,小丫鬟不懂什麼,拾起來戴在手中指上道:“不要搜了,大相公的肚腸急斷了一段出來了。”那娘子又好惱又好笑,其餘春藥,紅的紅,白的白,黃的黃,丫鬟們又認是糖松子丸兒,大家搶幾粒來,不辨滋味,送下喉嚨去了。氣得那父母目睜口呆,乃大罵道:“不成材的畜生,原來在外邊這般狂蕩,那裏還有心思去讀書作文?考居下等,實爲不□!”罵之不已,繼之以打。欽泊因贓證現據,惟有挽首順受,不敢置辨一句。趙華在外邊打聽,暗暗得意,隨口拈出四句道:
昔日屁眼冷,今日腰間硬。
言悖而出者,無悖而答敬。
一連幾日,欽泊被父母鬧炒,不敢出門,還認趙華是好朋友,思量要請他來解勸父母。因在娘子面前說道:“趙家哥哥,兩日如何不來看我?”娘子道:“前歸家時節,他先來報,說你恁般恁般,所以爹爹媽媽着緊來搜,豈知弄這樁笑話出來。這是你第一個好朋友,如何說話沒個端的?指東話西,弄得一家不和,你還要望他來做甚?”此時欽泊方悟趙華之取樂,步步入其圈套,而曏者都不覺也。兩人自此遂成芥蒂,交好不終。可見極相知的朋友,斷不該把惡言相謔,涉及閨閫,然極相知的朋友,若不容閨閫中相見,何由有此惡言相謔。總之內外混雜,便致有輕薄的人,做出這些輕薄的事,所以說小人之交似漆,君子之交如水,惟其如水之淡,淡不親不狎,所以可久也。
如今再說一個因相親而相狎,因相狎而弄成一段極可笑事。總是好弟兄三字,誤人不淺。說在明末時有一個人,姓巫名杏,表字晨新,年方二十歲,與一個朋友姓墨名斡,表字震金,年止十九歲。兩人皆美貌年少,互相愛悅,大家燒個捨身香,交兌後庭的營生。情意極其親密,遂結爲弟兄,發願苦樂同受,不分爾我,生死之交,對神盟誓。巫晨新娶妻邢氏,墨震金朝夕相見,待之如嫂,可笑邢氏姿容生得甚麗,但姻緣簿不不曾注得恩愛二字,卻與巫晨新不十分相得。每見墨震金走到家來,反有幾分親熱,嬌音婉吐,生出許多殷勤,道叔叔怎長,叔叔怎短,巫晨新爲着自己相好弟兄,略不以爲異。
及至墨震金新娶妻房空氏,巫晨新初次一見,便爲之心醉魂銷。且道那空氏怎生模樣?只見:
顏同傅粉何郎,態似浣紗西子。輕盈無骨,疑從仙島飄來。還恐臨風又吹去。光豔生姿,猶如夭桃初放,卻愁採蝶漫驚殘。多嬌多麗,雖圖畫任是無情亦動情。
墨震金宴爾新婚,又娶着這樣美貌女子,人人羨他造化,料他也必十分歡喜。所謂露滴牡丹,開花恣蝴蝶採,暢奇哉,渾身通泰,政此時也。誰知墨震金卻把一天歡喜,翻化作一天愁悶。這是爲何緣故?說那空氏貌則雖美,只有一件極要緊的東西,尚未完備。且道什麼一件要緊東西?曾有舊人詩爲證,詩云:
此物不堪題,雙峯夾一溪。洞中泉滴滴,門外草悽悽。
有水魚難養,無林鳥自棲。些兒方寸地,多少世人迷。
若這件東西完備,恁他頭禿腿爛,眼瞎耳聾的婦人,少不得有人寫領謝貼子一般樣貼皮貼肉,摟之弄之,到得意濃時,一般樣叫肉叫心肝,別人做鬼臉,他奉爲良家之寶,毫不覺其醜且陋也。曾記得一笑話雲:
一少年新娶,其妻貌甚醜陋。初朝相見,其夫注目而視,妻謂夫曰:“你只管瞧我,多因嫌我貌醜麼?你卻不曉得醜婦是良家之寶,所見何不明也?”說罷,其夫更仔細瞧覷,大叫得意得意,妻問夫曰:“你得意什麼?”夫雲:“我越看你越得意,你是良家之寶。”
這雖是笑語,卻原是確話。從來丈夫討妻子,苟有孔可鑽,未有不得意者,可奈空氏股間夾着一雄不雄,雌爲雌的東西,兩峯開而中凸,如沒雞巴的小公公,根露蒂而無囊,似會縮陽的海和尚。原來是牡丹亭內石道姑的嫡派兒孫。墨震金被媒人哄騙成其姻事,娶過門時,只思想今宵歡愛,須索要款款輕輕,誰知道破題兒第一夜,編做了雨打梨花深閉門。惱得墨震金把媒人咬牙切齒,立地要將空氏發還母家。又見其一貌如花,體態妖嬈,心裏卻又割捨不下。且更作一癡念道:“或者待我鑿山通道,深入不毛,徼天之幸,斬關而入,亦未可知。”因此留在身伴,做個乾夫妻者。一兩月,墨震金把長槍大戟,晝夜衝突,而丸泥久封,直比金湯之固。師勞力竭,並無寸進。墨震金乃浩嘆曰:“英雄無用武之地,爲之奈何?”因問計於龍陽君,只得從□道用兵,由斜陽穀而入,急攻其後。空氏始而受創,大呼曰:“扼背受敵,顧請緩師。”繼而兩國交歡,墨震金亦大喜曰:“南風日競,爾既割鴻溝以事我,我敢不愛焉。”自此遂駐後於南,不復強國其北。空氏又善希膏沐,靚妝麗服,極其豔冶。所以墨震金悅之甚,寵之甚。非但不嫌其爲石女,幾並忘其爲石女矣。
連那巫晨新,自初見動情之後,眠思夢想,一個魂靈兒恰像被空氏勾引了去。每日清早,便踅到墨家坐下,向着空氏,眉來眼去,傳情送意。有時捉個空兒,踅到空氏身伴,挨挨擦擦,做出多般肉麻醜態,也不管墨震金在家不在家。總是呆呆坐在他內室中。見空低到廚下整菜,便相幫去燒火;見空氏在竈上烹茶,便相幫去汲水;見空氏在那裏梳妝打分,他便似熱石頭上螞蟻,踅到東,踅到西,不喚他調粉,偏獻勤兒去調粉,不喚他擎鏡,偏獻勤兒去擎鏡。空氏呼喚丫鬟,也偏要他獻勤兒答應。就是空氏到馬桶上去解手,他也去伸頭探頸,嗅着臭氣,通道是香的了。有時空氏睡尚未起,他便朝着牀兒坐着,故意說出些瘋話來,惹引得丫鬟們通是嘻嘻哈哈,攪做一塊兒打諢。日日習以爲常,不坐到黃昏人靜,他也不肯轉身。看他是這樣着魔,備極醜態,難道墨震金是木偶人,眼晴裏看不出,耳朵裏不聽見的?怎麼沒有一言半語,嗔怪着他,乃任其狂妄,毫不計較,豈是甘心做龜兒,一味裝聾作啞?只爲空氏是沒竅的人,外頭好看,裏頭實隨他千哄百誘,便放他着手到底,原是門外漢,料無一線生路,可容其探穴取珠者,所以冷眼觀醉人,再不去提防道破。在巫晨新意中,只認墨震金做人糊塗,肯把老婆撒漫,他與妻子邢氏本來失愛,如今一心迷戀着空氏,把邢氏愈加冷淡。
那邢氏耳中也有人走漏空氏消息,不免在家哭哭啼啼,巴不得向巫晨新索一紙休書,便去脫舊換新鮮,又抱琵琶過別船了。巫晨新見邢氏有改嫁念頭,乃乘其機會,陪着笑臉,向邢氏道:“我與你雖做夫妻,好緣未結,如同陌路。情義既乖,我又何苦賺你的青春年少?不若任你改嫁,另尋鴛侶。你意下如何?”邢氏道:“你若肯放綵鳳離籠,我便做鰲魚脫鉤。有何不可?”巫晨新道:“娘子,要去就去,但有一說。你是有夫婦女,我就寫紙休書,付你爲照,只恐做媒的畢意要慮着我,不肯大膽來作伐,就是討親的,也不肯大膽來迎娶。何若明白對我說,你的心上要嫁何等樣人,待我與你去說個決裂,親口許其無礙,這樁事便可成了。”邢氏聽說,便接口道:“既承你開諭,我怎好再藏頭露尾。若嫁得像墨家叔叔一位人物,才稱我的心懷。”巫晨新道:“墨家兄弟新娶了空氏,郎才女貌,甚是相得,他怎肯捨得黃金抱綠磚?幹討個跳槽喫醋。”邢氏嘆道:“我也曉得墨家嬸嬸果然生得十分美貌,不但墨叔叔一人着迷科意,比不得我敗柳殘花,沒人親愛的。既不能遂我心懷,我舍這殘生,尋個自盡便了。”巫晨新道:“你怎說出這般急話,且耐着心兒,待我弄出一個機緣,包得稱你心意如何?”
巫晨新恐說話長久,耽擱了墨家去的工夫,不等邢氏再說甚麼,雙腳早已移動,慌忙出門,依然又到墨家坐下。心裏卻把邢氏要改嫁墨震金一段事情,暗地躊躇。那日乘墨震金與之對飲酣暢,乃向彼道:“不才內子,與我無緣,久斷綢繆,近者欲求改適,我已許之,及叩其願嫁何等樣人,他惟以老弟爲情之所鍾。若得相隨,方遂其願。我想老弟閨中得此奇美,那肯再娶粗陋,愚婦人執見如此,豈不可笑?然愚兄因其所言,也作一想,欲圖兩全,老弟莫怪,我纔敢說。”墨震金道:“我和你名雖異姓,實同骨肉,有話便講,何嫌何疑?”巫晨新帶笑道:“我和你當初在神前罰誓,原說苦樂同受,不分爾我,依着這句話看來,我的妻子何妨就伴着你,你的妻子何妨就伴着我。總之不要像別家的結義弟兄,依然要分爾我,存形跡避嫌疑才妙。況不瞞你說,我自從見你娘子,不知何故,日日像迷魂落魄,掛住心頭。我的妻房自從見了你,也是刻刻思,時時想,掛住心頭。兩下里害相思,何如兩下里行方便?照依我和你少時交兌的故事,未審可使得否?”墨震金也素慕邢氏姿色,只爲礙着好弟兄三字情分,不忍下手,還是半點良心未死。及娶了一位石娘子,無如之奈,弄其後庭,所謂好殺人無干淨,原非所願。成親半載,惟自家有病自家知,不便告訴於人。所以最相好如巫晨新,並不知他與空氏是幹夫妻,不肯破天荒效魚水之樂者。今日乘他要將妻子交兌,移南就北,有何不便宜處?便滿口應承道:“當初誓願不分爾我,這交兌一事,那有使不得的理?但你我雖極相知,極相信,保不得婦人裏邊較長論短,日後或生反悔,依舊要換將轉來,豈不被人笑話?巫晨新道:“從來說婦人之言切不可聽,我們一言而決,彼此立定主意,怕他們翻悔甚麼?”墨震金道:“別樣事情,可以把婦人之言置之不理。如今兌換妻子之事,原是有傷風化,爲朋友所不齒者,倘婦人家心上有所不遂,彼此聲張起來,那時覆水難收,不可不慮。”巫晨新道:“便是呢。兄弟可有什麼妙策,保得沒有反悔?就要我做哥哥的兩把刀兒,無不從命之理。”墨震金道:“除非立一交兌妻子文契,各執爲證,照內眷們也書個允議花押,庶可保後來無變。”巫晨新聽了,不勝歡喜,拍手大笑道:“妙策,妙策,賽過諸葛。可煩老弟即便起稿,兄依命謄寫如何?”立時取出筆硯,巫晨新急忙磨墨,墨震金將要援筆揮寫,又說道:“待小弟先寫自己的,好與哥哥作樣。”乃寫出幾行雲:
立兌棲房文契
墨震金今有自己空村棲房,情願出兌與巫處管業,當得房價償銀十兩正,成交之後,聽恁改爲正室,出自兩願,並逼,並無反悔等情。如先悔者,即以謀佔理論。恐後無憑,立此絕兌棲房文契爲照。
寫完,即遞與巫晨新觀看。巫晨新道:“你念與我聽。”原來巫晨新是個不通文墨的浪子,雖有眼珠,卻認不多幾字。那墨震金自小聯明乖巧,筆墨裏邊到有幾分相熟,所以寫契中間,故意寫幾個別字,以妻房爲棲房,以空氏爲空村,又寫謀佔二字爲伏案,像個出賣房屋一般,明欺其不懂文理,且恐其交兌之後嫌那空氏是個石女,不免要生反悔,或致告官涉氣,俱未可知。故此做個綿裏藏針之法,名爲兌妻,而契同賣屋,就日後執此紙爲據,到官府那邊去,誰個信爲兌妻文契?此是墨震金一片機心,巧於簸弄人處。即先前推託婦人要生反悔,說出許多危疑之語,哄得巫晨新沒個擺佈,然後畫這立契一策,逼其允諾,又自己先寫一別字文契,作障眼妙訣,卻爲那石女一段隱情,惟恐入門生變,所以用盡機關,如行兵者,先設處營,以疑之後,棄糧草以餌之誘,其入陣,遂一鼓而擒之也。可笑巫晨新一心迷戀空氏,全不省覺,見墨震金慨然先立文契,念與他聽,分明接着一道恩詔,滿懷歡喜,也不看其字樣,也不詳其文理,雙手捧着這張契,再不肯放下,口裏但說:“十兩銀子,從何處去設法才穩?”墨震金道:“寫你的兌契時,也填上十兩,大家妝個虛幌子,原不消取出來的。”巫晨新道:“如此甚好。”墨震金道:“還有一說,銀子卻不消得,那居中朋友,這個卻少不得。若沒有居中的,便是私相授受,無足憑據。畢竟尋得個你我相托的人,煩他來作一證見,才爲確當。”又哄得巫晨新左思右想,想了一回,乃向墨震金道:“有了,有了,左近的秋根那廝,與我們也算是好弟兄,他生平惟貪鋪啜,待我買些酒肉,與之醉飽,不要與他說個明白,混帳教他做個兌房居間,他萬無不順從者。你道可好麼?”墨震金道:“極妙的了。但又有一說,秋根與你家相近,今日可同到你家去,請他來完成此事,神不知鬼不覺,方爲穩便。”巫晨新道:“如此說時,便到我家去罷。”
兩人攜手出門,頃刻走到巫杏家裏。一面備辦酒肉,一面去請秋根。那秋根聽見請去喫酒四字,恨腋下少生兩翼,如飛趨至。酒餚已先擺列,一到,扯他便飲。秋根謝道:“沒些事故,怎當厚擾?”巫晨新道:“今日偶與墨家兄弟做一樁兌房交易,託在相知,特奉屈作中,玉成其事,勿罪簡褻爲妙。”秋根道:“說那裏話,小弟當得效勞。”說罷,惟有伸着頸兒喫菜,低着頭兒呷酒,手不停杯,並沒有閒工夫與他們一句閒話。墨震金讓他快飲,私自與巫晨新再立其兌房文契,原是墨震金起稿,巫晨新不過依樣畫葫蘆,略不更改,其契與前契大不相同。契上寫道:
立絕賣室,巫晨新有向年所得邢氏內房,今邢氏不願爲室,巫亦情願轉售,央中秋根賣與墨處,當得房價銀十兩正,成交之日,即將邢氏內房交付。墨處收管出自本人心願,並非謀佔相逼。三面議定,永無反悔,並原房邢氏亦無異言。立此絕賣文契爲照。
據此契看來,墨震金並不寫半個別字,而文理中間又藏着許多筋節,一個步步用心,一個卻步步粗鹵。巫晨新但知要緊空氏上手,其外毫無疑慮,又撞着秋根,攮着一包酒飯,爛醉如泥,不管他們山高水低,提起筆來,把兩紙文契胡亂盡書花押。巫晨新也押了字,袖到裏面,去與邢氏書押。那邢氏已遂心願,喜之不勝,端端正正寫了一個十字,心裏還不放下,又扯定丈夫,逼其在文契之尾,蘸濃了墨,打下一個手印。便收過文契,藏在袖中。又去請墨震金進來,向他道:“文契我已收着,不可再延時日,致生他意。快些去喚一乘小轎,抬我到你家去。隨即將空氏抬到這裏來,豈不兩便?”墨震金暗裏又使心機道:“我與巫哥只因好弟兄,情分誓願,不分爾我,所以做下這樁事情,可保必無他意,婚姻大事,須要揀個日吉時良,不可草率。”巫晨新偏是性急,便取黃曆來觀看。墨震金道:“後日纔是上吉,到那日早間我先來迎娶,晚間哥哥來迎娶方妥。”巫晨新道:“又分個早晚,卻是何故?”墨震金道:“空氏尚有老孃住在百里之外,明日打發人去,請他來代眼過門,免得日後老人家說長話短。約計往還,必須過午方到。故此要遲至晚間,實是爲哥,非有他也。”巫晨新道:“老弟深思遠慮,可謂周匝之極,敢不一一如命。”哪曉得墨震金一心慮着兌換石女,決有反悔,巧於用計,遲延一日,回到家中,急忙收拾些衣飾器皿,又搜刮些資本,暗暗僱下一隻快船,泊在城外,做個偷渡陳倉之策。
後日天明,便僱一乘小轎,到巫家去抬了邢氏,約其徑往城外登舟。自己在那邊相候。去不多時,邢氏早已抬到,扶其上船,急忙掛帆,飄然遠遁。
昔日扁舟載五湖,今朝巧計接新夫。
鴛鴦戲逐煙波去,爲雨爲雲自勝巫。
墨震金載着邢氏,兼程而行,直至五百里外,投一顯宦之家。因自小學得串戲本事,遂鬻身爲優童,要借其勢庇,以防巫晨新來追訪。說起墨震金用許多詭計,換得邢氏到手,第一夜即在舟中顛鸞倒鳳,好不快活。
一個像餓虎擒羊,忙將舌舐;一個像健猿扒樹,頻把腰松。一個美津津叫聲可意娘,何緣得遇,一個喜孜孜應道好冤家,渴想多時。一個直弄得香汗淋身,還不肯鳴金歇馬;一個也送得香眸半睡,猶赤緊臂玉勾郎。正是:舊天怎比新天好,沒竅爭如有竅通。
不說墨震金和那邢氏百般淫樂,極其歡愛,再說巫晨新捱到那晚,親自隨着轎子,到墨家去抬那空氏。只見進了大門,靜悄悄寂無人影,直走到內室中,但見空氏淚汪汪坐着,止有一個小丫鬟相伴。乃問其主人安在,小丫鬟答言道:“清早去了。”又問邢氏可在麼,小丫鬟搖首道:“我不曉得。”巫晨新也不耐煩再問,扯着空氏,急忙擁其上轎,抬到家中,將已抵暮。打發轎人出門,便盛設酒餚,滿臉堆笑,把許多甜言美語鬨動空氏,用了幾杯酒,便擁他上牀,替他脫衣就寢。空氏道:“你謂何平白地逼我到此?”巫晨新道:“這是你丈夫情願交兌,所以娶你到家,願效于飛之樂。前日文契上面,你也書過允樣花押,怎麼今日反說我來相逼?”空氏道:“奴家並不知情,也並未書押。都是那天殺的做這些搗鬼勾當,不但賺了奴家,可知又賺了你。”巫晨新道:“閒話休講,待我快些發個利市,以完夙願。”便緊緊摟住空氏,先親了一個嘴,又伸手去退他下衣,把翹然如鐵的東西,向他股間亂塞。塞了一回,不得其門而入,乃用手一摸,又摸不着門路。回頭見燈尚未滅,急忙取火一看,只見是一個雄不雄,雌不雌,沒竅的石冤家。此時氣得巫晨新如醉如癡,呆呆坐到天明,趕到秋根家裏去,與他計較。
秋根道:“當初你們但說兌什麼房子,那曉得你們做這樣傷風敗俗的事?今日與我計較,除非喚過木匠來鑿個孔兒,何如?”只因這句話,又氣得巫晨新亂跳亂嚷道:“放你孃的狗屁,是你書押作中,今日反說太平話兒。”秋根道:“你買酒買肉,哄我去作中的,我那曉得什麼石女金女!”兩個清早廝鬧,結扭一塊,要同到墨家去,討個墨震金的下落。路上恰遇着本地知縣經過,巫晨新高聲叫喊,知縣分付帶到縣中面審。
那時地方押着,候其升堂訊問。巫晨新把墨震金所寫文契呈上,口裏稟道:“秋根構通墨震金,設計騙小的妻子逃去。”知縣把文契細細觀看,乃是一紙賣房文契,便喚秋根到案前,問道:“契上寫着賣房,如何他說哄騙妻子,你當初作中,還是的系賣房,不是賣房?可實說上來。”秋根道:“爺爺嗄,立契之日,據巫晨新原說是賣房,並不說別樣事情的。”知縣又問道:“立契還是在巫家寫的,還是在墨家寫的?”秋根道:“在巫家寫的。”知縣道:“可又來,既在你家寫的,這賣房出於你的主見了。如何今日反圖賴,說哄騙妻子,明明是個借因造事。”喝一聲打,不由分說,把巫晨新拖翻堂下,痛責二十板,枷號一個月,斷成幾句審語道:
審得巫晨新與墨震金皆小人之尤也,少爲臀友,繼作奸明,不思色即是空,着貪迷而徒抱望夫之石;始如近墨者黑,受巧騙而遷恨。園鳥之媒,亂閨傷化,莫此爲甚。按律枷責,以示告弟兄者。秋根酒肉下賤,姑斥之。
當時聞其事者,因編成四句俚詩,嘲笑他道:
周郎妙計高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
美貌不知何處去,笑看自己做佳人。
巫晨新被人嘲笑,惟有掩面而哭。秋根回去,乘巫晨新枷號縣前,悄悄尋一掠販水客,把空氏賣了百兩白金,哄他送回墨家,一徑抬其下船,交付水客。秋根隨即逃走。可笑那水客悔氣,又領受之沒竅人矣。乃知天下無棄物也,呵呵。由此看來,自古說朋友妻不可欺,如何借好弟兄爲名,覷見人家標緻妻子,便想姦淫謀佔,誰信天報不爽,我淫人婦,乾有其名,人淫我妻,安享其趣。究竟一個弄得喫官司,無家無室,一個弄做了優伶下賤,不敢歸鄉。貪歡戀色者,有何便宜處?如今世上多少好弟兄,多少直入內室不分爾我者,莫要太託了相知好意也,做出這般笑話。
評曰:
結兄弟原是人倫之變局,見妻子又是朋友之變局。至雲不分爾我,乃是烏龜之正局也。可供噴飯。
第三笑憂愁婿偏成快活
贅婿從來最苦,須奉丈人丈母。
若稍失其歡心,幫助女兒欺侮。
時常逼趕出門,忍氣吞聲猶可。
倘然不守規條,惹起咆哮如虎。
打罵繼以奇刑,毒手傳聞戰□。
婦人用盡心機,卻笑一毫無補。
今朝發露懺悔,閨中休得□□。
這幾句俚言,單表一回大意。譬如演戲者,□□得有開場引子,悲歡離合,直看到後邊去,才曉得情節。如今且說個攤頭,傳看官們先笑一場,□□方上人買藥,全憑開口撮文,引得聽的人愁者解悶,□者點頭,道學先生也捧着肚皮大笑,才肯側着□□細細聽其正本話頭。所以說攤頭者,最要有些醒眼處,□□大醉之人,須與他一口辣酸湯,令其心目俱爽,若橄欖清話,非不意味深長,只是撞着不愛趣的,但道濺澀齒,嚼了半個,便要向地下一丟,何若濃監赤醬,描寫些奇聞奇事,不但使男人喜得看,連女人們都喜得看。這又不是新調山歌,盲詞唱本,如何女人也喜得看?因這回的話,都是說着女人家大病根,不免取來看。那金針救世之方,省得盡犯了不起之疾。
前日有人問道:“天下還是男人狠,還是女人狠?”因答雲:“看來,男人全沒用,還是女人家狠。”他又問道:“男人若習了武,上馬擒王,下馬斬將;若習了文,筆下有劍,舌底有槍,笑裏藏刀,觸之無不立死,最爲利害。女人胸抹着尺布,手拈着短針,終日兀坐繡房中,百年甘苦隨人老,極爲可憐。謂何偏說他狠?”乃又答雲:“君但知其外,未知其內。他兀坐繡房中,千籌百計,盡有打算出極利害的機謀,極慘毒的條律,要把來擺佈男人們。就斷送其性命,他也何曾叫痛?所以說男人行不得的,女人偏會得行。男人就要行一件極狠的事,若與人算計,必有其慈悲心者,肯說幾句好話來相勸,到得女人要行一件極狠的事,若和女人們算計,斷沒有個具慈悲心者,肯把好話來相勸。況他若要在別人面上狠,女輩中尚有慈悲念頭,他若要在丈夫面上狠,女輩中必無肯慈悲丈夫者。巴不得一家立法,千家做樣,同心合膽,算計得做丈夫的,人人毛骨竦然,才稱他們心意。難道還叫他不狠不成?”其人聞言大笑,道:“說話的,見太偏了!天下喫素唸佛齋僧佈施,肯發慈悲心者,無如女子。他巴不能逢人便勸慈悲,結個善緣,何況自家丈夫,反生惡念?畢竟你自家受了妻子之累,把天下好心婦女,一概抹殺。”
在下也不覺大笑道:“若是在下自家怕老婆,親遭毒手,則膽門已破,只好縮着頭,閉着嘴,戰兢兢坐在家裏,還敢出聲說道他們狠,我們不狠?而且形之紙筆,思量要刻將傳世,勸化普天下狠心的婦人,救度普天下受狠心婦人之累的男子,尚還把婦人們狠心作用一一描寫出來,也非口舌之過,只因憐憫此輩癡愚也。思想去救度他,共成慈悲正果,則不惟男人感激我肯說好話,並女人們亦感激我項門下針,病根盡拔。把極狠極惡的心腸,不難變做大福大量的受用,何等快活?”問者曰:“君之言豈有所見而然乎?”在下便道:“前面一段說話,句句實有所指,句句藏着根由。若不說明,葫蘆提要人猜,莫不是猶如醫人治病,只寫一個湯名引子,不知病屬何症,藥用何味,患者又不知是男是女,你道可不昏悶死也?如今在下卻對病用藥,專醫女人胸隔,不覺心偏氣急,肚腸生毒,一切惱怒吞酸等症,卻照古方四物湯加減,如沉香香附,陳皮枳實,開氣平肝之劑,斷不可少。服時,須要尋鴿庚肉煎汁,和藥同服,方能有效,切忌近房事,喫老醋。如能依方禁忌,包好,不受□文,蓋此方名爲‘調陰和氣湯’。漢高帝時,呂太后有此疾,曾以此湯進之,呂太后不肯服,傾之於地,其疾遂不能瘳。至今大笑其愚。”
如今說起有個愚婦人,叫做暴虎娘,是西山人氏。西山所在,通習匠作爲業,其父暴向高,也是拿斧頭做木作的,並無什麼表號,人都叫他是暴匠人。其妻子小名叫做蒯阿滿,夫妻兩口成婚一年,便生下一個女兒。因系寅年所生,取名虎姐。自小眉清目秀,伶俐豁達,不像小戶人家兒女。暴匠人自養了虎姐,家道漸好,算命的都說是此女的造化。後來還要興旺父母之家,因此暴匠人夫婦愛此女如活寶一般,美衣美食,扎手傳腳,養得嬌嬌滴滴,也不像小戶人家的兒女氣象。
不想此女果有造化,一日暴匠人在人家監造樓房,排立柱基,泥土不平,用鋤開掘,才掘下一尺有餘,只見一片大石板,藏在地底下。他便覺得有些好光景,忙把泥來遮蓋,直待更深夜靜,和着一兩個相厚匠作,悄悄向前去,掘松泥土,撬開石板。那石板下面取火觀看,原來是五個大罐,罐內都滿滿裝着金銀。喜得暴匠人滿地打滾,連忙抬將起來。把一罐分給與衆匠,四罐盡歸於已橐。正是:
別人造房屋,木匠偏發福。一宵成富翁,不求而自足。
只因命運通,無人種柳綠。奉勸世間人,莫討空勞碌。
自後,暴匠人便改頭換面,棄了木作行業,遷居洞庭東山,買了房子田園,討了幾房伴當,開張解庫,十分鬧熱。東山人都稱他是暴老爹。只有城內主顧人家,背地裏依然叫他是暴匠人。其妻子的親戚,當初只叫他是滿小娘,如今奉他有錢,通改換了口,叫他是暴親孃。還有上等肉麻人,見其豪華受用,指望他破慳照顧,只管連聲接聲奉承,叫道暴太太長,暴太太短。蒯阿滿被他們一朝抬舉得平升三級,做個樂極無量天尊,連女兒虎姐,因父母百依百遂,享用豐足,年方及笄,一發改變得嫋娜娉婷,如花似玉,更兼時新打扮,好不齊整:
翹梁頭髮做牡丹頭,蘭花梳鬢;杜岫裙換着月華裙,金蓮高襯。五色宮妝都小袖,彈墨鮮新;四時背甲束汗巾,雲肩廝稱。更有紫金釵子嵌珠珍,飛蝶堪誇風韻。
閤家人都稱他爲大娘。父母親戚,通稱他爲虎娘。蒯阿滿見虎娘長大,思想要完其姻事,又不捨得出配人家,卻與丈夫商議,要招贅個女婿。一則好照顧女兒,二則要靠託女婿,主持門戶。暴匠人道:“你所見極爲有理,明日是黃道吉日,可去請常往來的包媒婆到家,把女兒庚帖傳將出動,煩其尋一位好小官,也完了一樁大事。”
那日閒話不題,明早蒯阿滿便着人去請包媒婆。包媒婆得風隨來,蒯阿滿即將女兒姻事託之。包媒婆道:“親事盡多,但不知要何等樣人家子弟?”暴匠人道:“不才偌大傢俬,止生一子一女,兒子年幼,尚在襁褓,女兒年漸長大,作意要尋一位少年秀才相公,纔有些體面,日後巴得他發達,亦可光輝門戶。只要人才出衆,肚內通透,聘禮毫不計論,但還有一說,如今秀才們若說有個發跡丈人要招他爲婿,他便要拿班做勢,開口就道:‘我們讀書君子,是個舉人進士坯兒,不值得扳這樣蠻牛’,一也。又有一等貪心的,聽見發跡二字,便拼得一個精身,一張卵袋,就想要來受用丈人,做個快活李大郎,反要丈人去小心趨奉,二也。若果繫好秀才,何妨趨奉他一分,只是他也要看覷我夫婦在眼中,不要一進了門,但打了偏袖,凸了肚皮,鱉着喉嚨,在家裏欺老個嚇小個。使那紅鞋子氣質,方纔成得。”包媒婆道:“若是使氣質秀才,我也不好多口。如今恰有一位新進學的在那裏,年紀止一十八歲,人物俊雅,聞得他肚裏才學穩穩是個狀元,趁今朝好日,待老身去就請了庚貼過來,與大娘合一合婚,倘天緣偶湊,就好相擾你喜酒了。”暴匠人道:“這秀才姓甚名誰?現住何處?”包媒婆道:“那秀才學名叫做柏智,表字養虛,向住城中,父母俱亡,他母舅是本山富戶,見外甥少年進學,現今收養在家,如同兒子般歡喜。”暴匠人道:“既是相近在那裏,你可去約他出來,待我看一看人物如何。若看得中時,何須問卜。不瞞你說,我這雙眼睛憑他棟樑之材,或是無用朽木,只消一看長短闊狹,一分一寸,都不差的。”可笑暴匠人如許豪富,說話中間究竟露出本相,信乎人之出身貴賤,蓋了頭遮不得腳也。包媒婆說聲曉得,連忙到柏養虛母舅家去,備細說知。他母舅也深知暴家發跡,卻也心願。柏養虛亦並無難色,欣然隨着包媒婆就走。
不想一路上恰撞見暴匠人走來,包媒婆便站住了腳,叫一聲道:“暴老爹,此位就是柏秀才相公。”柏養虛也連忙上前作揖,暴匠人答禮不迭。抬頭觀看,見柏養虛人物果然生得俊雅,問他母舅家事情,應對如流。暴匠人滿面添花,向着他道:“將來就是至親骨肉,若不見外,此刻便屈到寒舍去,待老荊也覿面一見,大家放心得下。”包媒婆又從旁聳恿。柏養虛只得隨着同行,到了門首,暴匠人謙謙遜遜,拱其進門。直到中堂坐下,包媒婆便進去,請蒯阿滿出來相見。柏養虛向他作了四揖,便叫道:“親孃請坐。”那一聲“親孃”不打緊,叫得蒯阿滿歡喜非常,覺得平日間衆人叫親孃,叫太太的,那比得他這一聲親熱?透骨子裏,俱是肉香。因向他道:“柏相公請寬坐,待老身去整治午膳出來。”柏養虛謝道:“多蒙親孃厚愛,怎好打擾?”暴匠人道:“自家骨肉,說那裏話?”這第二聲“親孃”又不打緊,蒯阿滿聽去,分明聽着鳳凰之音,好不稀罕,覺得秀才相公之叫親孃,不比等閒人之叫親孃,叫得蒯阿滿極大的大腳卻酥麻了,半個時辰行走不動。可見秀才肯活動叫人,直似藥味中天南□,不覺其有毒,而但覺其着口便麻也。
暴匠人便請到內樓下坐,須臾,擺設午膳,極其豐腆。暴匠人夫婦同陪,包媒婆幫襯勸酒,喜得女婿酒量卻與丈人丈母一般滄海,直喫到紅日西沉,起身作別。暴匠人那裏肯放?老夫婦齊聲苦留道:“自家家裏,便歇下何妨?”柏養虛又謝道:“感承親孃骨肉相待,敢不從尊命?但恐母舅在家裏懸望,所以要求親孃相諒。”暴匠人道:“這卻不妨,待我就煩包娘娘去回報便了。”這兩聲叫“親孃”不打緊,一發叫得蒯阿滿酒落快腸,篩了大鐘一連十數杯,乘着酒興,把一個不曾下聘的女婿,口裏只管叫“親兒親肉”,有時又叫“秀才相公的肉”依然露出村家體段。柏養虛初次相見,但連次叫親孃,不聞其叫一聲親爹者何也?蓋因人家定親,婦人們作主居多,做丈夫的又無有不聽命於婦人者,所以叫一聲親孃,勝如叫千百聲親爹也。叫得親孃快活,連那做親爹的亦未有不快活的。只看做親爹的要奉承老婆快活,亦未有不連聲叫親孃者。此做秀才的看書透徹,譬如做一篇好文章,先把題中要緊字眼擒住,自然動中款竅,信手做。秀才之叫人,真不比那等閒之人叫人隔靴搔癢也。那一夜還有許多叫親孃處,只管再說,其味已淺,不必細題。
但說蒯阿滿醉中高興,在女兒跟前極言秀才相公之做人有情有趣:“大姐你有造化。”不知虎娘已在樓後偷看得十分像意,“肯”字兒雖不出聲,“好”字兒滿懷相應。人緣湊集,明日清早,暴匠人便到陰陽家去,擇了成親日子。一等包媒婆到來,便寫下忝眷生紅貼,同去拜他母舅。那母舅見外甥姻事從天而降,不費半文,豈不欣然應允。俟其別後,也寫一忝眷生紅帖答拜。步到暴家,只見外甥和着那親孃,又在那裏大酌。報道:“新親到門。”慌忙撤開筵席,暴匠人整衣迎接。那母舅向柏養虛道:“如何連宵達旦就在此相擾,還該隨我回去,且俟擇定吉期,成過了親,住下未盡。”暴匠人道:“如今就是自家家裏,住下何妨?”母舅道:“沒有這理,且待後日成親,學生送來纔是。”暴匠人見他母舅古板,只得放他一同回去。臨去時,柏養虛又走到裏面作,蒯阿滿直送到門首,看兩邊這樣殷勤,真所謂:
人情常比初交日,到底終無怨恨心。
暴家夫婦整備成親之事,在家裏待花筵,請鄉鄰,忙了兩日。至後日晚間,喚齊了樂人儐相,轎子高燈,到[原書脫漏一頁]也。虎娘冷笑一聲道:“看你不出,小小年紀,卻倒是老油花。”柏養虛道:“其實不敢欺,待我再把些好東西與你看。”便去掇過書篋來,排在虎娘面前,取出無數表記汗巾、香袋、詩扇、蠟珀之類,及如蘭送的烏雲。把來嗅一嗅道:“好噴香的東西。”虎娘劈手奪過去,向地上一丟道:“稀罕那臭騷精的[毛皮]毛!”又向桌上一抹,把許多表記都亂滾滾推在地下。虎娘忙把腳來亂踹,柏養虛連忙亂搶,收閉在書篋中,卻帶笑解勸道:“這是已往之事,你何須發惱?”虎娘道:“到了我家,你尚想着當初的勾當,津津有味,真所謂口吃南朝飯,一心只對北番人。”鬧炒炒在房中嚷,蒯阿滿聽得,連忙進房相勸。此時柏養虛若依前叫幾聲親孃,那婆子未有不依前得意,極力在女兒跟前周旋秀才相公的肉者,可笑柏養虛一從入贅,便改換口氣,背地裏叫丈母的小名,叫丈人爲作頭,以此爲取樂。其如暴老夫婦聞之,好生怏怏然。當面若原叫親孃,雖背地裏叫幾百聲阿滿、作頭,而親孃之得意,猶在也。無奈其絕響不叫。那日見其進房,睬也不睬,一溜煙跑到母舅家去。
母舅問其何忽歸家,柏養虛道:“可笑小人家兒女,靠託在父母身伴,自恃有幾個臭錢,把我寒儒欺負。又怪外甥開口說母舅家好,他便罵口吃南朝飯,一心只對北番人,把母舅做蠻子看待,大肆鬧炒。老婆子又進房幫助,所以只得忍氣回來。”那母舅聽了一面之辭,怫然大怒,道:“這等沒理,你少年進學,怕沒個好人家招你爲婿,稀罕他捏斧頭的!且安心住在我家,不要睬他就是。”背了母舅,暗裏又去告訴如蘭。如蘭道:“通是我累及你受氣,論起我的父親,當初原是開京店的,只因與你母舅合夥虧了店本,將我身子作抵在此。承你母舅一向撫養,並不把使女相看,比着捏斧頭的女兒,只恐我的骨氣還重幾分。不知你心上如何?我的念頭,斷不改嫁,寧可你負我,我怎忍負你?”說得柏養虛念頭重熱,竟把暴家一段姻緣,如同冰冷。
是晚,暴家即着人來接,母舅竟回他道:“城中去了。”來人歸覆虎娘。虎娘心裏曉得城中有女妓事情,信以爲真,啼哭了一夜。蒯阿滿疼惜女兒,把女婿整整罵了一夜。當初叫秀才相公的肉,今日卻叫他小亡八烏龜矣。暴匠人心雖不悅,然恐女兒終身不了,只得在家解勸,又親到其母舅家去,登門相請。母舅出來接見,道:“舍甥雖孤貧無倚,卻喜青年遊校,又在學生身伴,那怕沒有妻房?前日只因親翁苦苦招贅,不好見卻,所以就館尊府,是親翁有求於舍甥,非舍甥有賴於親翁也。何故成婚未及半月,令愛輒自恃富室之女,惡言欺負,致忿忿而歸。若論敝山,富室宅上只好算得一根椽子,學生雖是蠻貨,還可算得着鐵楞榔木,至於舍甥,系宮牆桃李,豈肯受人鏟削?那母舅說的話,句句噎□□□□□□□□句,因聽見外甥之言,又在□□□□□□□□□□頓口無顏,惟有請罪,道□□□□□□□□□□恕得,即放令甥回舍,以□□□□□□□□□□目亦人情之常,但令政□□□□□□□□□□□家自來,怎好不放舍甥回□□□□□□□□□□意令政,令愛休再相欺負,況□□□□□□□□□□般,雖贅在宅上,他的雙腳原非釘釘牢的。”這收場幾句話,更取笑得惡薄。暴匠人敢怒而不敢言,呆呆坐着,等候女婿同歸。母舅也連聲道:“請”,再不見外甥出來,只得抽身進去,那知裏面如蘭卻拼得破鑼破鼓,把與柏養虛修身之誓,直言無隱,扯住柏養虛衣袖,哭哭啼啼,在那裏與他討決裂。母舅向知而未信,今卻對面吐露,柏養虛低着頭,侷促無地,如蘭拼着命,毫不羞慚。母舅無可計較,即用好言安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有誓言,豈忍污其身,復背其約?我今作主,竟送與外甥與妾。自後往來其間,不怕暴家不允。”如蘭方纔放手,柏養虛向母舅道:“暴家怕他什麼,只怕母舅一言既出,未必駟馬難追。”母舅道:“慮我有反悔麼?凡人立世,休論事之大小,皆當以信義爲先。若朝令夕改,此鄙夫之行,吾不爲也。”柏養虛扯瞭如蘭,一齊下拜作謝。母舅慌忙扶起,便分付道:“今日且隨着丈人回家,以全夫婦之誼。如蘭我自照管,可以放心。”柏養虛不敢違命,勉強隨了丈人,雙雙回去。走到房中,虎娘接見,歡天喜地,沒半句閒話,他指望:
今宵重整舊干戈,翻恨歸來沒奈何。
一夜夢魂俱不穩,只因自悔淚偏多。
暴匠人到自己房中,卻將蒯阿滿埋怨道:“自古說,人家夫婦船到頭相罵,船背後說話,何勞你捱身幫助?以致其告訴母舅,他方纔把我嘲笑。這般這般,把你與女兒又罵又恨,又說道外甥也不是釘,釘牢在你家的。我起初只認是閒話,不想後來他竟撇我進去,聞其在裏面將什麼叫如蘭者,贈與外甥爲妾。分付他往來其間,明是要分其恩愛,離間夫婦之意。一段好姻緣,都被你們弄壞。不知將來作何結局?”蒯阿滿聞言大怒,道:“他們在房中廝鬧,我好意相勸,他不睬徑走,未交半言,如何冤我幫助?這小烏龜舌頭通嚼爛了,那老烏龜好不分皁白,聽了亂嚼,便把我們恨罵,難道到不算欺負麼?明知爲着那小騷精鬥口,他偏要就把小騷精做妾,全然不作準我家女兒,難道又不算欺負麼?那小烏龜自從進門後,叫你是作頭,連我也叫小名,就是女兒,再不曾聽見其叫聲娘子,極好情分,只叫得他是虎兒。步步輕慢,步步受其欺負。你老賤骨,今日反去到門請罪,求其回家,滅盡自己威風,一發長其志氣。自後若稍不像意,他必然又悻悻出門,況且有了得意人在那裏,巴不得尋頭討腦,弄個出場,只怕你老賤骨請不得許多罪,到不如常常跪在他跟前,求其饒恕了作頭罷。我如今拼條狗命,就走進房去,和他辨一個明白,我怎麼樣欺負他,他母舅怎麼樣就罵我?”正在那裏發惱,此時暴匠人聽了老婆之言,心裏也道:“該得動氣。”毫不勸阻。
誰料虎娘在房中,都一□□□□□如蘭一段心病重發,急忙走到母□□□□□□□□夫婦把前面事情一五一十都□□□□□□□□咬牙切齒恨道:“說話猶可忍耐,此事□□□□□。”進房去,也要與他討個決裂。暴匠人道:“且不要性急,與他費口,我先有個鑿方眼法,只是看守住他,再不容其回去,便羞死那老烏龜了。”蒯阿滿道:“只恐我們在這裏說,他聽得風聲不好,一溜煙又走回去,真個再去救他回家不成?我算計有一個緊門閂在這裏,不怕他走上□摩天去。”虎娘道:“怎麼叫做緊門閂?”蒯阿滿道:“你快去伴住了他,待我把牀帳通搬到樓上,夜則和他同睡,日間鎖禁在樓,若老烏龜家來問,只說託其到常州去討帳,瞞得他鐵桶一般。他若自恃秀才,依然口裏大言無狀,索性說我幫助,我那時便幫着了你,非打即罵,日日鏟削他幾場,弄得他不死不活,怕他不做墨斗裏彈線,直直裏依心本分。”虎娘道:“且行此計,看其光景,再作道理。”母子定計而行,可憐柏養虛一時在其家裏,被他們擺佈得頭垂眼落,再沒個法兒跳出圈子。母舅連次來尋,暴匠人都回其不在家裏,母舅心上暗疑道:“外甥是個書生,豈諳經紀?忽地讓其討帳,就是出外去,他必然到我家來說聲,況他平日又有如蘭一段關情,如何歸去之後,絕然不見蹤影?恐此老前日釘其同歸,用什麼惡計難爲他,俱未可知。”因此,掛肚牽腸,日日在暴家左近打聽消息,留心看其家裏有何舉動。正是:
渭陽一脈關情處,爲着孤兒步步憐。
再說柏養虛每日受氣,惟有吞聲忍耐,只是夫婦之間,也沒好氣相處。夜間捲了一條單被,獨睡樓板之上。虎娘前面幾日憋氣,也自睡了。到六七日後,夜間在牀上翻來覆去,再睡不着。只得扒將起來,帶了笑臉,捱到柏養虛身伴,把纖纖玉手撫其背道:“睡在板上可冷麼?”柏養虛並不答應,又低低喚道:“還不快起來,牀上去睡,我如今不惱你了。”柏養虛也不答應,虎娘慾火焚,無計可施,又只得以臉貼其面,以手弄其陽,口裏叫“親哥親相公”不住。弄得陽物翹然而舉,柏養虛只是閉着眼,動也不動。虎娘此時那顧得什麼羞恥,用力扯開單被,騎在他身上,才把陰門相湊,要做倒澆舊法。豈知柏養虛反把身子一鬆,側轉去了。虎娘也連忙側轉身去湊他,他又把身子一□□轉而睡。虎娘有興而來,弄得沒興而止。這一場忿恨,無異殺身之毒。
明日清早,便走向母親告訴道:“爛心肝的,日來恨我一家,全沒好氣。昨夜天寒,我見其睡在樓板之上,好意去喚其到牀上睡,誰料反遭其毒罵。我想他是一心對着臭騷娘,恨我們不放回去。他便生出惡意,做個大家幹閣,身也不近,我那裏受得這般悶氣?畢竟商一個斷根之法,拼得大家守活孀,也說不得了。”蒯阿滿道:“我也想鎖禁在家,原非了局。你若立意要斷根,除非用這條計策,好教他受些痛苦,終身無用。”虎娘道:“什麼計策?”蒯阿滿道:“前日聞得阿爹說,山上新到一個外科,叫做辛割豬,他原是割豬的出身,在北京學了閹割太監的手段,傳得幾個禁方,如今到外邊來走方賣藥,我想除非用着此人,哄他來閹割其雞巴,可不是斷根之法?他做了廢人,你是有此美貌,阿爹頗有傢俬,不怕沒有丈夫,何消守得活孤孀?”虎娘道:“計策甚好,只怕他不肯下這□手。”蒯阿滿道:“拼得叫爹爹多送他幾兩銀子,何愁不肯?”虎娘道:“不知阿爹可肯?”蒯阿滿道:“阿爹恨其叫他作頭,又攛掇母舅嘲罵,心上也巴不得出氣,待我再聳動他幾句,萬無不肯的理。”虎娘道:“我惱他不過,快些便好。”蒯阿滿便去攛聳丈夫。暴匠人果然聽信,步到辛割豬寓所,一一告訴事情,許其厚謝,求其到家來行事。辛割豬走方之人,只顧要銀子,便肯下手,那管他是非曲直,欣然隨着暴匠人,雙雙到其家中,商量先把蒙汗藥酒灌醉,纔好動手。暴匠人道:“他素性貪杯,可快把藥來,投在酒中,待我哄他喫下。
辛割豬便解開藥包,取那蒙汗藥。不想總在寓中,未曾帶至,因向暴匠人道:“待在下如飛去取來。”慌忙走出門時,合該柏養虛命中有救,這張卵袋該得如蘭受用,所以絕處逢生,因禍得福。說那日母舅正在近邊打探,忽見暴匠人同着辛割豬走進門去,停了一回,又見辛割豬急走出來,不解其故。當初母舅開京店時,便與辛割豬相熟,因此叫住他問道:“辛先生,暴家請你醫治何人,這樣好忙?實對我說,他家是我至親,是我舊可知,可幫襯你多競幾兩銀子。”辛割豬認是好情,便實對他說道:“不是治病,他有一個女婿,□怪其不守本分,要把他如此如此。”母舅聞言驚得□汗淋身,嘆口氣道:“天下有這樣奇事?此間不好講話,可借一步,細訴衷情。”兩人同走到一僻靜僧院坐下,母舅告訴他道:“一言難盡,且撮其略。那女婿就是舍甥,向住寒家,少年進學,暴家特央媒來,要他入贅,何期入贅之後,百般凌辱,舍甥前忿氣而歸,他家立逼其去,相近半月,託言令其出外討帳,使小弟不得見其一面。原來鎖禁在家,今日又要相煩下這毒手,好不慘傷人也。”說罷,放聲大哭。辛割豬解勸道:“老兄何消痛傷,小弟與你非一日相知,既就是令甥,在小弟身上,將計就計,管教保全他回宅何如?”母舅道:“極感厚情,但未知何法保全?”辛割豬道:“待小弟買豬髒一段,用棉花塞實,好似陽具一般,再備豬血聽用。都藏在藥箱內,到了暴家,假意說閹割之事,若容人看見,割便不活,必要關在僻室中,獨自下手的。到了僻室,那時便可以對令甥說明,詐爲閹割,以掩其耳目,此保全法也。再待小弟哄他道,庵割後要尋一僧院,扶去調養,方可平復。若在家中,婦女相近,動了虛火,瘡口就要迸裂,性命便不可知。哄其離了虎穴,猝地潛歸,此救回法也。”母舅道:“承老兄用情如此,小弟當以三十金奉酬。”辛割豬道:“相知朋友,說那裏話,待小弟做成此事,即來奉覆。”遂作別回寓,取了蒙汗藥,又買了豬肝豬血,都藏在藥箱內,忙忙走到暴家。
先要他十兩開手,然後肯下蒙汗藥,弄得柏養虛昏迷不醒。果依其言,扶到僻室,辛割豬閉上了門,急取冰水,解其藥力。柏養虛醒來,卻不認得辛割豬是何人,自己何故忽在此室中。正着驚疑,辛割豬備細把暴家謀害事情,並遇其母舅的說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柏養虛哭將起來,辛割豬搖手禁止,又將要保全救回一段計謀,說與他聽。柏養虛感激不盡,辛割豬依着計謀,先把豬肝蘸了豬血,用石灰拌裹,次用白布棉花等物,裹了柏養虛的陽具,腰間縛着軟帶,緊緊絆在臂凹中去,卻像女人家收緊繫月經布一般,又用豬血塗滿白布外邊,連地上及牀褥等件,俱將□□塗。又把荷葉湯洗搽其面,宛然疼死之狀。收拾停當,然後放暴匠人進來觀看。只見柏養虛直僵僵□□雙股,躺着在那裏,一段陽具血淋淋尚放在刀□,□處不是血跡,怎得不信爲真?乃向辛割豬道:“寒家後面就有一個僧院,頃已借賃,不知可就該扶去,安歇穩當,先生纔好回寓。”辛割豬道:“趁彼昏迷,扶去更便。”暴匠人便喚齊僮僕,從後門扶到僧院,只說是有病調養。辛割豬揹着衆人,悄悄分付柏養虛幾聲,隨即到其母舅家回覆。母舅果如數奉酬,辛割豬道:“令甥雖得保全,其事料必敗露,小弟明日遂行,後會尚未有期。令甥今夜必歸也,不及謝別了。”母舅道:“何須就別,小弟還要借重。舍甥所住僧院,未知確在何處?乞煩同步,指引一指引。”辛割豬道:“這個容易。”隨即攜手出門。
纔到暴家相近,母舅用力扯住辛割豬大叫喊起來,道:“地方聽者,暴匠人無端要殺死女婿,現有辛先生下手作證。”母舅喊了,隨着幾個伴當也滿街亂喊,喊聲震天。柏養虛在僧院中聽見,忙趕出來,也喊道:“暴匠人私置牢房,鎖禁無辜,擅用閹割,殺□□命。”立時滿山人都聚來觀看,問起情由,甥舅二人一一告訴,無有不髮指者。一面商寫呈狀,將辛割豬□證,鳴告官府;一面同着許多人,柏養虛領頭直□□暴家。他們早已驚竄,地方義憤不平,要連名具呈,趕逐出境。暴匠人、蒯阿滿、暴虎娘三口,但顧逃命,皇皇如喪家之狗,連夜僱一隻湖船,徑往靖江縣躲避。所遺房產傢俬,柏養虛泰然管業。人人都說道:“贅婿是該得的。”母舅見人已遠遁,但令外甥去稟明本縣,做個照提存案,亦不深究。辛割豬見官事已完,亦遂作別。此後柏養虛竟與如蘭爲夫婦,搬住在暴家大房子內,快活受用。柏養虛又去娶歸女妓爲妾,終身之誓,各不相負。幸得陽物未割,所以施爲作樂。如蘭、女妓,都該塑辛先生的長生像,朝夕禮拜大恩人才是。後聞得虎娘東逃西奔,被人哄去做了娼婦,可笑千金愛女,只因犯下胸膈不寬等症,誤請外科醫治,被他弄得潰敗穿破,不可挽回。又騙了許多謝儀去,何如在下不要半文錢,把這回金針來曾救天下狠心女子,曾救天下受狠心女子之累的男子?賽過仙□□□□藥,幸勿把在下一片慈悲心,看作設帳賣藥的。[脫頁]
第四笑快活翁偏惹憂愁
無情不是英雄漢,癡情笑把身軀換。
世間豈少癡情人,拈將傍樣憑君看。
看時莫認說荒唐,迷魂湯內清□□。
自古云:情之所鍾,正在吾輩。須曉得吾輩二字,原□那風流倜儻識趣不凡的一等人,說如今有□□□戀色者,開口把這兩句掛個招牌,卻不知此□□受非吾輩所好,吾輩所好大與此輩不同。就把吾輩所好的意味,細說與此輩聽。此輩究竟是門外漢,怎能會得“情鍾”二字之妙?況情鍾妙處,原不單着意在女色一件,也有情鐘山水的,尋幽探勝,自得山水間之快活也;也有情鍾高隱的,侶樵問牧,自得高隱中之快活也;也有情鍾詩酒的,青蓮一斗百篇,伯倫荷□便埋他,自得詩酒之快活也;也有情鍾朋友的,如稽康千里命駕,龐公望衡對字,相慕相親,李卓老常雲,此天下極活的事,所謂以朋友爲性命者是也。還有那情鍾死後的,如曹孟德車過腹痛,徐孺子炙雞絮酒,感慨悲思,見得吾輩意氣真誠,不比那悠悠汛汛薄情之輩。至於女色一件,難道古往今來的人,個個是道學先生,不在此中着腳,不曉得其中情趣的麼?譬如孔夫子是個大聖人,也說道吾未好德如好色,若非深於鍾情者,不能說得如此透徹,就是□□□面開章使詠文王之慕悅后妃,說到寤寐永之輾轉反側,描寫其鍾情景況,千載如見,若非吾輩□□,能描寫得如此親切有味?昔王山人也,曾有□□□吾輩人方能有此情此景,必吾輩人,方能說得出此情此景。細思其言,始知“情鍾”二字,斷非偷香竊玉、迷花戀色的一班輕薄少年,可以混入吾輩中漫然稱風流倜儻者。
且還有一說,吾輩中的胸襟,只在“情鍾”二字內討個快活,並不在“情鍾”二字個執着,討個憂愁。所以情到快活處,常自瀟灑,就是情到憂愁處,偏會擺脫依然,原自瀟灑,再不被情之所縛,蹙着眉尖,唱個害相思這遭。故得超愛河,渡苦海,證聖情羅漢的正果。如今又有人議論道:“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憑他蓋世好英雄,都爲着一情難斷,惹起憂愁。”究竟這種憂愁,原從那快活中來,不曾打破得迷戀關頭,所以便不能夠瀟灑。只看楚項羽和着虞姬,歌舞夜宴,何等快活,及到烏江分手,慷慨悲咽,乃歌曰:“虞兮虞兮奈若何”,一條猛漢,競葬於憂愁之中,豈不可嘆?又看呂布在鳳儀亭上,遇見貂蟬,何等快活,及□□□相看,忽然想到相見難爲情思也,何似當初□□□如虎如狼的漢子,也不能割斷憂愁,豈不可笑至極?漢武帝雄才大略,不免眷戀一李夫人,哀思□□□,使李延年作歌曰: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只爲執着了“情鍾”二字,偏受了無數憂愁。更有魏武爲一世之雄,到臨死遺令雲:“以吾妓妾皆貯銅雀臺上,張設六尺牀帷,月朝十五日,俱令向帳作伎。”卻被王子敬笑道:“聲伎之樂,正自快活,但亦何與死者事,而猶戀戀?”以上諸公,只可謂之情癡,總來算不得情鍾也。只可謂之英雄一輩,總來算不得吾輩。可奈世上人,算不得吾輩者多,識得吾輩者少。非但沒有吾輩中人,並這英雄一輩鍾子,斷絕已久。只有幾個迷戀庸夫,沉溺於愛河苦海,被那情之一字,顛倒簸弄,再沒個回頭認岸者。又豈不可憐?
如今在下且說一椿迷戀故事,喚醒世人。譬如撥開黃霧,指見青天,使癡情漢子,個個心下豁然,再不認賊作子,走錯路頭。也是吾輩度世熱腸,非但以妝點淨醜腳色,博人一笑也。
卻說天啓年間,東粵有個國學生,姓蒙名棟,表字丹秋,卻有鄧通之財,但乏江郎之筆。娶同郡晏員外之女晏佛奴爲妻,姿色平常,性懷妒嫉。有個從嫁□女,□喚小蠻,年方一十五歲,生得:
嬌同乳燕,豔比夭桃,輕盈無力實難描。常恐風吹去了,更魂銷,嫣然一笑把人挑。情在眉梢,又在眼梢。
小蠻雖是雛兒,卻已早懂情趣,每日在房中伏侍,會說會笑,打動人心。蒙丹秋又是一個色中餓鬼,雖有了妻房,不免得隴望蜀,思想也要收在監生戶上,只揹着晏佛奴的眼,便去勾其頸,親其嘴,捏手捏腳,面般戲弄。就是粗蠢丫頭,尚且饒他不過,何況有情有竅,美貌風騷,我不偷他,他必想偷我者,分明嫩滲滲,香噴噴,一塊好羊肉,常擺在口邊,持齋的也要嚥唾,貪嘴的,怎禁得不圖一個美飽?但是蒙丹秋和着小蠻暗地裏打得火熱,可奈晏佛奴刻刻留心,不時呼喚,日裏緊隨身伴,夜間鎖閉廂樓,監生娘娘的關防,賽過風憲衙門,約束森嚴,不容分毫疏漏,只少個地方起夫敲梆□緝,拘管得蒙丹秋如頑童遇着□□□個放鬆之處,容其走動。
千思百計,一日,託言□□□席,夜半方歸,意中只道佛奴必已先睡,小蠻必定守候在房,悄悄從窗隙在窺探,果然見羅帳已垂,小蠻伏几而待。蒙丹秋私喜機會可乘,輕輕推進門去,殘燈半滅,並不見佛奴做聲。便去揭開羅帳,捱到枕邊,佛媽鼾鼾熟睡,若不知覺。蒙丹秋隨做個金蟬脫殼,離了臥榻,吹滅燈火,急忙上前去,摟定小蠻,一隻手伸到褲中,撫其玉戶。花蕾方吐,光潤可愛。小蠻也假妝睡熟,任其撫摩。此時蒙丹秋慾火如焚,也顧不得驚醒夫人,把小蠻抱起,忙去退他衣褲。方要把翹然者入穴,勇往直前,未防後患。那知晏佛奴許睡在牀,伏聽詳細。赤身趕上,不由分說,揪住兩個情人,亂咬亂抓。蒙丹秋口中但喊道:“不干他事,通是我。不干他事,只難爲我罷。”晏佛奴也不開口,惟有咬定牙關,要拼性命。蒙丹秋不捨得小蠻受累,挺身遮蔽。可憐血流至踵,體無完膚。堂堂國學生,恰像將軍戰敗,血染徵袍。已情願向轅門拜倒,其如女魔王之殺氣沖天,不肯納降也。左衝右撞,晏佛奴直弄得氣力怯,□□□□手。小蠻急忙扯上褲衣,一溜煙躲往廂樓。蒙丹秋抱頭鼠竄。等不及天明,在黑暗中逃奔,躲到丈人家裏,告求晏員外,要他與女兒講個免提分上。
晏員外□□女婿苦苦央及,只得步到他家。見女兒正在那裏拷打丫頭,乃上前解勸道:“這也原非丫頭之罪,通是你丈夫酒醉輕狂,居上不正,聞你昨夜已儆治一番,他自知獲罪不小,今早急而求我,我本不欲與他講情,見其血肉淋漓,倉皇無措,恐處之太甚,男子心腸,怎能保其無變?若到改變地位,放於禮法不服鈐束,那時連我做丈人的,就難以周旋了。不若乘其畏罪之日,念其初犯,姑開一面。待我諭其歸家,歡好如初。那丫頭之應否去留,一聽汝之裁奪,亦不必深求樸責。況汝身懷六甲,分娩將近,宜自愛惜,斷不可過於惱怒,以貽我老年之憂。”晏佛奴性雖嫉妒,事父至孝,見了員外特來解勸,乃回嗔作喜道:“爹爹嚴命,敢不遵依?既系酒醉,孩兒只索丟手罷了。但他起了此念,這個賤人斷難留在身伴,乞爹爹作主,快把他來轉賣,以絕禍根。”晏員外道:“轉賣之說,極爲妥當,但賣□□易,討則甚難。目下分娩,不可無人伏侍,且待過了□期,從容尋取一個誠實婢女,然後將他轉賣,未爲□也。”晏佛奴道:“爹爹之意,無非憐惜孩兒無人伏侍,□欲暫留,孩兒自該仰體親心。只恐有不體諒的,未必不乘孩兒分娩時節,無人管束,恣其狂蕩,那時看不上眼,難道再與他動氣不成?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爹爹可保得他沒有此事麼?”晏員外笑道:“自古云:官不保人,私不保債,這樣恩情債,卻也難保。你若畢竟慮他一着,你自做主轉賣,我也不好曲勸權留,討你異日埋怨。”晏佛奴見父言有些不樂,便改口道:“留他伏侍孩兒,是爹爹一片慈心,若有埋怨念頭,可不逆了天理?總之依着爹爹主張,孩兒再不敢多講了。”話猶未畢,佛奴不覺幾陣腹疼,皺眉蹙額,慌得晏員外忙去請穩婆,又去喚女婿回家看視。不想胎氣因惱怒觸傷,氣逆上升,腹疼了三晝夜,才得產下。佛奴痛得死而復甦,蘇而復暈,奄奄一息,不省人事。日間晏老常來覷問,夜間止有蒙丹秋和着小蠻相伴。
烈火乾柴,聚做一塊,又喜天假機緣,佛奴因血□□□,惟有閉眼昏臥,不比前番詐睡。蒙丹秋乃得放□□事,小蠻也全不推辭,雙雙到廂樓榻上,大家脫□□光,蒙丹秋提起小蠻雙股,放在肩上,將陽具拭□□進。小蠻負痛而迎,“阿呀”一聲,眉尖一鎖。蒙丹秋淫興甚濃,忽而淺抽,忽而深入,玉戶之中,汩汩有聲。小蠻此時已入化境,但見喘吁吁叫“阿呀”不止。蒙丹秋復緊勾香頸,咂其舌尖,美津透骨,遍體酥麻,不覺一泄如注,露傾花心。方正在銷魂時候,猛聽得佛奴嗽響,急忙鳴金歇戰。小蠻以手緊抱其腰,花枝顫動,口中只管叫“阿呀,好冤家”。蒙丹秋驚弓之鳥,只得舍之而去。悄立牀前,探候佛奴聲息。
妙哉,天下婢女,誰有如小蠻之有情有竅者乎!即看其幾聲“阿呀”,各有一妙處,各有一種可愛可憐,打動人心處。起初,負痛而不敢言痛,勉強承受,禁不住叫聲“阿呀痛也”,不敢不受也,情之至也,可憐也。中間得趣,而忘其痛,捨身迎合,兩意綢繆,又禁不住[下殘,約缺兩百字]不忘也。再說小蠻自破天荒之後,倍加騷豔,不拘時候,常與蒙丹秋開場大戰。約有半月,放膽快活。卻因佛奴身子日漸強健,蒙丹秋漸生畏懼,只好抽忙捉空,略嘗其味。當時吟詩,感嘆雲:
得趣方新正欲偷,無如牀虎病將瘳。
風吹鐵馬疑呼喚,不敢雙雙上小樓。
常言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爲。”究竟挨肩探背,傳情送意,不時露出馬腳,被晏佛奴冷眼瞧破。猝地請晏員外到家,細將此情告訴,便喚小蠻隨着父親回去,尋媒轉賣。蒙丹秋惟有暗中垂淚,不敢則聲。那時小蠻匆匆出門,不容敘別,遂大哭而去。正是:
生離死別,肝腸痛殺。
兩眼睜睜,有話難說。
蒙丹秋爲着小蠻一去,含恨在心,夫婦相處,□□□情而已。晏佛奴見丈夫情意冷落,明知因小蠻□□,有時泣訴其父,有時抑鬱自悲,產前動怒,已種□□,產後憂傷,變成勞瘵。朝涼暮熱,形容□蠃。不上一年,鳴呼哀哉。死之日,蒙丹秋亦不十分痛惜,其所痛惜者,惟有小蠻不在跟前,且去後杳無音信,不知下落,時時掛念,各處尋訪。又私自去體問晏員外家人,據云已賣與徽商爲妾,帶到臨清去了。若不信時,現有媒人可問。蒙丹秋隨去問那媒人,其言與前相合,禁不住淚如雨下。妻死不哭,偏哭婢子之遠離,磚兒這等厚,瓦兒這等薄,癡情哉蒙丹秋,然天下之爲蒙丹秋者,正不少也。只因癡情惑溺,眷眷不忘,小蠻雖別抱琵琶,蒙丹秋卻望重圓破鏡。自從喪偶之後,也有人勸其續娶,也有人勸其討妾,蒙丹秋俱執意不允,連伏侍的丫鬟不用一個在房中,日常使喚,無非一二蠢僕,甘心做個寡丈夫。
有個相知朋友問他道:“你正在壯年,何苦這等寂寞?不想尋個佳人作伴?”蒙丹秋道:“縱有絕世佳人,怎得有小蠻的情意?若□□□不得與他重諧魚水,寧可一世鰥居,誓不另□。□□說罷,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朋友們傳做笑□,□他起個雅號,叫做“癡蒙秋”。誰知蒙丹秋果然想□□心立意,要到臨清去找尋小蠻蹤跡,把家業盡託與兄弟掌管,隨身帶了二三百兩盤纏,跟了一個伴當,在人前只說要到北京去坐監,其實坐監是個借名,尋婢是其本意。一主一僕,輕裝就道,風餐露宿,約有兩月之程,得抵臨清地面。真個大碼頭去處,風景自是不同:
碓分東魯,地接高唐。稱四方之都會,踞京國之咽喉。舟車駢集,商旅羅藏。美哉,太公之腸履;富矣,南翼之州邦。
蒙丹秋在城外下寓,安歇行李。日日到街坊閒闖,逢着徽州開鋪的,便去尋蹤問跡,並無音耗。一日無聊,到茶館中坐下,對座有一位客官,也在那裏飲茶。偶然問起他鄉貫,那客官恰是徽州大商。他也問蒙丹秋鄉貫,蒙丹秋答言廣東。他便說常年在廣東經紀,今歲纔到此也。蒙丹秋見說在廣東做客的,□□頓起,便把討娶小蠻之事,向他細訴。天下事□□□,不期那位客官恰是討小蠻的叔子,聽見蒙丹秋□情有因,便道:“娶尊寵的,就是在下的侄兒。去秋□□侄兒身故,尊寵又已改適矣。”蒙丹秋遂急問道:“老客長,可曉得他改適在何處?”那客官道:“去冬改適,原是在下做主的,是一位南京朋友,也在此地經營,向與在下相知,他斷絃已久,要圖續娶。在下便將此女嫁之,甚是相得,已領回原籍去了。”蒙丹秋又細問道:“既系貴相知,其原籍住處,姓甚名誰,必知其詳,懇祈指示,鹹德無涯。”那客官道:“他姓史號伯存,住在南京水西門內,問大莊上便是。你若要去訪問時,可與在下捎一信去,竟說你係在下的親戚,便可乘機而進,得見尊寵之面,亦未可知。”蒙丹秋感謝道:“邂逅相逢,荷君熱腸提挈,誠所謂今日得蒙高掇起,免教常在暗中行。古人高誼,於君再見之矣。”便喚酒保,整設餚饌,對酌談心。一面取過紙筆,寫書附候。盤醒半日,各自分手。回寓,蒙丹秋即忙收拾行李,明早往南進發。
行□□月,望見鐘山高峙,寶塔凌空,分明小蠻就站□□□,恨不得馬生八足,霎時進了聚寶門,權在□□□□下。明日用過早膳,帶了書信,便打從水西門去□□。可笑老天偏要捉弄癡情人,空中湊合出一段奇□。在吾輩胸中瀟灑,看得情字極淡者,當其奇緣適遇,尚難跳出圈子;何況在情字中着魔者,不憚數千裏奔馳,眼巴巴要求見所愛之人,而所愛之人恰從數千裏外,同文君之新寡縞衣素裳,嫋嫋婷婷,剛剛數面,焉有不神魂飛蕩,喜殺曠夫者哉。那日說蒙丹秋兩步做一步,趲行到水西門內大街上,轉過東首,果然見一座大房子,八字牆門,十分齊整。方要動問在近居民可是大莊史家,可見一個少年女娘,正立在牆門之側,姿容美豔,孝服鮮新。心上好生疑異,便走近前去觀看,恰是所愛之人。又驚又喜,一雙腳不覺直移到女娘身伴,深深唱個服喏。小蠻此時分明如夢中相會,不知是假是真,是人是鬼,驟然得見,疑從天上掉下來的,那裏還肯割捨?一隻手忙攙□,不問短長,徑攙他到裏面去。如拾着了寶貝的□□快活。
蒙丹秋此時心雖喜悅,卻又反生疑□□□見他丈夫不好意思,況在異鄉,孤身隻影,擅□□□人家,安知他家裏人沒有說話?倘然惹出事來,□□能圖此女之歡?或反受此女之累,盡未可料。不覺□小鹿兒心頭撞,只管畏縮不走。小蠻心知其意,便道:“你放在了膽,隨奴進來。奴有許多話問你。”蒙丹秋方略略寬心,直隨到其外房坐下。小蠻便喚丫鬟點茶,婦女們備飯,自己陪着舊主翁。開言問道:“天涯遙阻,何由到此?又何故獨自在此門首探望?可細說與奴知道,休慮着這裏有人窺聽,不肯直說。”蒙丹秋道:“自從佛奴將你轉賣,我便待之甚疏。他終日憂悶,患病而死。多少人勸我再娶,我一心想念着你,立誓不從,訪知你嫁了徽商,隨往臨清,我便拋棄家業,特到臨清尋問,並無蹤影。後來在茶館中遇一微商,就是你丈夫的叔子,因他細道其詳,方知你又轉嫁南京。我便星夜趕到此地,冀圖一見,雖死甘心。何期天幸緣湊,適值你在門首,得以在此重聚,真三生奇遇也。但□爲着你離鄉背井,數千裏跋涉而來,怎能個從□□裏外,和你雙雙回去。不見猶可,見了你愈覺□□。”一頭說,一頭撲簌簌掉下淚來。小蠻道:“你且不□□□,聽奴細訴衷腸。奴當初本意,原指望一竹竿到底,□□着你,不想大娘將奴立刻趕逐,員外將奴遠配徽州,無非要斷絕後會之路。那徽商將奴帶往臨清,中途感冒風寒,纔到得臨清兩月,遂爾捐館。奴那時便想,你在廣東,就可圖個機會,和你重圓。無奈各天遠隔,書信難通。每向南雲大哭,無有知我心者。後來他家叔子主婚,□將奴配與只後存,其人向有血癥,同奴回到南京,在牲口上撲心一跌,血癥又發,今年春初,痛其長遊。倏忽已及半載矣,苦無子息,家業重大,奴目下雖權自掌管,婦人家究竟幹得恁事。也有人勸奴坐產招夫,以保家業。奴實自悲命薄,既生離了你,又連喪兩夫,未卜終身,作何結局。鎮日愁苦,臨妝感嘆,漸爾消損成疾。再不想今日得與你相逢,你又喪了大娘,孤身無託,天上舊緣,人間新喜,恰似鬼使神差,巧成作合。你今夜可就歇息在此,先酬了數千裏訪尋之願,明日奴當整筵設席,遍邀親鄰,明告□□之意。待衆人作個證見,好把家業交付。但願□□我失身兩姓,慨然俯就,□□□□別生推託,□□□情真愛。”蒙丹秋聽了這□□話,六腑五臟沒有□□脈中不通暢快活,非但燥其脾胃,開其心花,且得□瀉其腎火而已也。禁不住拍掌大樂道:“快活,快活,佛奴幹做了閒冤家,我和你依舊得相逢,可見天是有眼的,無情者死,有情者生,只有人負了人,再不見天負了情。但看今日這段奇緣,豈非天意?我若嫌你失身於人,怎又肯拋家來尋你?”小蠻道:“今日一言既出,日後休得改變便好。”蒙丹秋道:“老蒼在上,我若有改變,此生不得還鄉。”小蠻見其罰誓,方信是情真意厚,歡然置酒洗塵,開懷暢飲。酒興發作,等不及日色西沉,便相抱上牀。曠夫鰥婦,久疏敘闊,好不濃熱也:
一個是舊情人重尋舊穴,一個是新寡婦再裏新法。美津津顛鸞倒鳳,喜孜孜覆雨翻雲。臉相偎,舌相含,訴不出長途愁緒;臂兒枕,腰兒抱,消不盡別後恩情。正是歡濃嫌放短,戰罷恨天□。
從來說新娶不如遠歸,他們卻是□來強如新□,□抱不□,直睡到日午方起。小蠻忙去整治酒□□□,邀請各位親鄰。不多時,親鄰齊集,通向着小蠻□□。隨請蒙丹秋相見,各各相見畢,樂工使大吹大□□蒙丹秋出位定□。蒙丹秋欣然作主,鞠躬把盞,曲盡東道之禮,與衆親鄰極其歡洽。夜半始散。明日,從親鄰劇分作賀,重整筵席,推蒙丹秋坐了客位,以表慶賀之情。明日,蒙丹秋又自備答席,酬謝衆人。一連喫了三日喜酒,外邊人哄傳道:“史家娘子新接了一個丈夫,說系監生出身,家裏頗有基業,如今做了掌管替頭,可不辱沒了體面?”紛紛議論,吹入蒙丹秋的隨僕耳中,悄地報與主人知道。蒙丹秋爲情所迷,只圖眼下快活,並不別生疑慮。
那知住了數天,一日睡尚未起,見丫鬟們慌慌張張走進房來,報道:“國太即刻到莊,大娘可快起身梳洗。”小蠻披衣不迭,手忙腳亂。一面梳洗,一面喚人打掃廳堂,一面推蒙丹秋快穿了青衣小帽,到莊外迎接。分付要遠遠下跪,到廳堂前又要階下叩頭。蒙丹秋茫然不解,扯着小蠻□□:“國太何人?來做什麼?何故也要我更衣迎見?”小蠻道:“此時不是講閒話的,且依着我迎見過了,與□□□情由。”蒙丹秋見小蠻先換了青衣,急忙要到□□□候,只管催其同去。無可奈何,只得依其更換□□□雙走出堂前。早聽得吆喝之聲,漸近莊前。莊丁□□傳報道:“國太到了,快去迎接。”小蠻恐蒙丹秋遲延誤事,一隻手扯定同行,分明乳孃攙着小孩子一般,不由他做主,扯到莊前便跪。蒙丹秋舉頭觀看,但見:
[車並]車繡幔,衛擁虞侯,執拂□隨侍女,置一頂綵鳳金黃蓋,擎兩面團龍令字牌。卻疑王母降瑤池,原來世婦排仙仗。
卻說一乘大轎,整面儀從,直抬到堂中歇下。捲簾下轎,乃是一位雪鬢老夫人,端然坐在正中間一把交椅上。小蠻緊緊扯着蒙丹秋,一齊在庭前叩首。叩了四個響頭,堂上傳呼道:“起來,國太有話分付。”小蠻纔敢站起。侍衛們喝蒙丹秋俯伏階下,止喚小蠻上堂候命。小蠻又叩首獻茶,國太乃開言分付道:“聞你新接了丈夫,甚爲可喜。又聞即系你的舊主兒,更□□心得下。今日我特來,把莊上帳目親自交盤。”□□□無差誤,便喚蒙丹秋上堂,左右喝聲跪下,蒙丹秋□於勢□垣赫,雖毫不知頭腦,卻安敢不跪,跪□□□,國慶定睛觀看一回,方令左右取過冊子來,□□□付,內開田產糧米之數,約有廿萬餘,交付明白,□□蒙丹秋叫什麼名字,小蠻代爲稟話道:“他叫做蒙丹秋,原籍系廣東南雄府保昌縣監生。”國太道:“這所在房,積祖是姓史的掌管,不想你丈夫身故,既無子息,又無門房族姓,你如今續了新夫,還該照舊姓史,以見接代舊人之意。我就改喚他做史蒙秋,賞其花紅銀二十兩,明日可寫一身契進府,以便造入掌管姓名冊內,聽候不時呼遣。”小蠻應聲曉得。又喚蒙丹秋叩頭作謝。國太即便起身上轎,小蠻又扯着蒙丹秋先趕出莊門,跪在道旁叩送。左右喝聲起去,纔敢回身到內。
蒙丹秋活像一泥傀儡,但憑提線者牽來拽去,心下鶻突異常。正要細問,小蠻只見堂中濟濟而立,卻就是前日作賀的一班親友。見了蒙丹秋夫婦進來,都上前作揖致謝,各自捱齒坐定,上首有一□□者開言道:“前日我們進府稟知,國太說大嫂□□□兄,國太不勝喜悅,所以今日親來交割帳目,□□□我們到莊,公同作眼,要蒙兄寫一掌管身契,□□□在這裏相候,”小蠻道:“前日續婚,原出意外,其□□□情,尚未與他說明。待我今晚細剖情由,方好令□□契。列位伯叔,可從容到明日罷。”那年老者不覺失笑道:“日來果然正務甚忙,那得閒工夫講這閒帳,但國太有令,刻難遲緩。大嫂既不曾說明,如今待在下說明了罷。”蒙丹秋道:“小弟實爲不解,願得詳示。”那年老者道:“這所莊房,乃開國功臣魏國公府中建造的,積祖就是史家掌管。今春史伯存亡故,國太憐念累世犬馬,不忍更移別姓,所以分付大嫂,招夫頂代。國太就是俺家大老爺之母,大老爺現今在朝,府中一應事體,都是國太主張。老兄,你既願入贅,又親受交盤,寫立身契,也是不費詞說的。”蒙丹秋聽了這話,驚得目瞪口呆,如夢中推醒,忽然跌腳捶胸,指着小蠻道:“你好誤我。”小蠻道:“你上門來尋我,我怎麼誤你?”蒙丹秋道:“我上門來尋你,本是一片情鍾□□陷人坑來,活埋我,可叫得有情女子麼?”那年老□□中解勸道:“老兄,豈不聞古語云,生米煮了熟飯,□□大嫂,卻也遲了。”蒙丹秋:“列位老哥不厭污耳,□□弟細訴衷腸。這小妮子是小弟家中之婢,爲因□□□室不容,變賣遠方。小弟曾與此婢有生死之約,□□繫念,妄想重圓。不棄家尋訪,訪到金陵,適於門首相遇,此時驚喜欲狂,未及詳詢根由,遂爲此婢所愚。匆忙作合,弟雖失於情癡,然此婢不應相欺,將小弟一個清白書生,猝地陷爲下賤。既已受其捉弄,生米煮了熟飯,弟也沒有別樣計較,或投繯或赴水,尋個自盡便了。弟之始念,只指望飄萍再聚,雙還故鄉,不想今日他竟做催命冤家,使我枉作他鄉之鬼。”說罷,放聲大哭。那年老者道:“你真還是書呆子氣味,你且聽我講來。今日失身府中,因他在前不曾說明,怪不得你埋怨。但大嫂既向系你家婢子,明明是下賤之人了,你是堂堂一主翁,豈少個不下不賤之人與你婚配?你何苦遠方跋涉,立意要尋婢子會合?既情願與婢子會合,這下賤二字,你自家尋討的,卻埋怨□來?難道也是他不曾說明出身麼?莫怪我說,□□□覷舉人進士,猶如蟻蟲一般,區區監生,何足□□□們子弟,也有多少進學的,也有多少援例的,□□□學,還有十倍足下的在那裏。文墨相知間,未□□□人欽敬,豈因屬身府中,一概以下賤相待?況監生□算不得高作,掌管也算不得低微,你也休得妝腔推調,我還有一句頂門針,喚醒了你。既娶了府中的婦女,身契寫不寫,總則是我府中人了。”總得蒙丹秋垂首喪氣,沒有半句登答,呆呆對着衆管家坐下。衆管家道:“老懞,你還是寫了身契便宜。若不寫時,你無媒苟合,少不得要坐你一個流棍姦淫的罪名,送到當官,用刑推問。你那時監生的職銜,換得個配軍就彀了。請你自去算計,還是做配軍好,還是做掌管好?你若到配軍的地位,史家大嫂又未必屬之於你,可不是賠了夫人又折軍?”滿堂人都鬨然笑起來,道:“好個賠了夫人又折軍!”
衆人撫掌笑,蒙丹秋掩面哭,左思右算,卵石難敵,若到官府,必然敗壞,只得依着衆人,含淚寫契。契上語句,都是那年老者口授,蒙秋丹□氣得頭昏目暗,二來胸中文理欠通,惟有依□□□蘆,不曾更改半字。其契雲:
立投身文契:
蒙丹秋系廣東南雄府,保□□□□因流落無業,情願投身徐國府爲義男□□配舊掌管史存之妻雲氏爲室,即着頂管□□一應帳目,俱已承領接代,並無盜逃差誤等情。投身之後,隨即改名史蒙秋,應役府中,不敢違逆。如有抗犯,家法官法,聽憑處治。此係心願,非逼,恐後無憑,當日眼同衆掌管立契是實。
寫完,衆人就喚其書了花押。又喚小蠻也畫一十字。衆掌管通挨押字,立刻就送到上元縣去鈐官印。一齊去回覆國太。蒙丹秋又折了四個響頭,然後回莊,悶吁吁坐在房中,只管哭。小蠻對他只管笑。小蠻指望把笑來解他悶,可憐史蒙秋悶尚未解,不想那隨來的家人也來灑落他道:“主人,主人,你一心要婢作夫人,誰知身爲季布,你也算得情鍾之鼻祖了。”這幾句話,被他說得刺心刻骨,史蒙秋又羞又悶,又要尋死。過了一夜,卻被小蠻弄入忘憂穴中,□□不能死又相之矣。注曰:相,猶言助理府事也。□□□之爲害烈矣,可以使人失身,可以使人喪恥,□□□人絕妻子之愛,可以使人棄祖宗墳墓而甘□□□,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而任人訕之,□□□能出一語,以解也。可笑亦可痛矣。寄語吾輩□□輕言情鍾。
天許生評曰:
惟其史蒙秋,所以做了奴才,然若像了史蒙秋,連奴才亦做不來也。或笑雲如蒙秋者,只好原做本來職銜。末一結須着眼。
第五笑溺愛子新喪邀串戲
養子須知教子難,莫因獨子任偷安。
熊麟誰不同珠玉,禽犢何堪類綺紈。
索棗含飴嬉戲慣,欹花舞月少年鑽。
由他一語貽人笑,不笑兒頑笑父寬。
從來說養兒傳授,指望一脈可繼,要後人傳個好,不是要後人傳個不好。所以爲父母者,必該教子讀書識字,望他向上習善,就不能個發科發甲,顯親揚名,只願做個端端正正,曉得行孝,不作非爲的人,品行可傳,便爲有後。若是做父母的,一味禽犢之愛,少時送在學中,先生拘管,他偏要百般護短,把讀書掛個名兒,放在外邊;入於匪類,他偏說人來引誘,再不怪自己孩兒;不學長時,或有人勸其還該教訓,便說苦我膝下沒個七男八婿,有這點骨血,傳留做種,且聽其尋些快活,博得他長大,再作區處。該成人學好,不成人學好,都是命裏註定的,只看公子王孫,上有好爹好娘,外有明師賢傅,豈少教道的人,卻多有不長進的。可見教訓原沒相干。
自古道:“生來的秀氣,教來的臭氣。”書上又說道:“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父子本該相愛,何苦做這樣死冤家?拘頭管腳,傷盡一團和氣。執此一班偏見,遂致養成驕惰,縱彼胡爲。兒子要上天,巴不得裝個登雲梯;兒子要入地,恨沒有個開山斧。外邊去呼朋閒蕩,只道他有方情,有班輩;外邊去花賭喫酒,或是打十番,唱曲子,只道他知音識趣,玲瓏剔透,在人前坐得出,顯得能,不像三家村裏粗愚漢,但知自家的肉臭也香的。那曉得失教之人,猶如野鷹着天飛,沒籠頭的馬,直狂放到不可收拾。喪身破家,以危父母,才悔少時不曾拘管,卻已遲了。只爲溺愛二字,擔誤了多少兒孫,連父母也不知受了多少談笑。據在下看起來,與其貽笑於日後,何若嚴訓於童時。就是教而不改,打之罵之,如孟子所云:“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把他極其磨折,也不見得就傷了命,斷了自家宗祀。然養着不受教之子,就是做父母的痛加鞭樸,不少寬恕,逼迫他到傷生的地位,免得留下貽笑之人,在父母身上索也乾淨。所謂:
賢子不嫌多,頑子不嫌少。
拼爲無後人,無掛無煩惱。
這四句雖是不情之論,卻也有激而言。只爲世上人,有子不知教,惟知愛。在於父之愛,猶可言也;若說起母之愛,其害甚大。女流無識,一味風吹肉痛,嬌養迴護,釀成頑劣,任他做下極可笑事。因愛其子,遂瞞其夫,夫被妻瞞,迷而不悟。或宗族鄉黨進言相規,只認是忌其有子,故爲離間,再不去覺察其所爲,把教子一件事,卻置之度外。不當做切膚之憂,以致母瞞夫而子亦藐其父,且不怕父知。而輒取加聲色於父者,皆溺愛之故也。可笑,亦可嘆矣。所以說母愛之害,世上十居八九,只看《尋親記》中,周娘子送學一出,其□何等賢明,卻被周瑞隆一哭一跌,禁不住下淚道:“□打死我孩兒,有誰來救取?”又說到世情看冷暖,人□逐高低,心兒裏卻有無數疼惜,無數責人之意在。雖不比得那溺愛者,然其愛恨,在爲母心上,通是牢不可扳的。
曾聞宋朝河東地面,有個德化村,村中有一人,人叫做賽富翁。本是小家子,粗妄不學,以盤放鬆債爲業,不過小康而已。他自恃有幾個錢,開口便誇豪富,所以合村人起個綽號,叫他做“賽富翁”,又叫他“賽牛”。說起賽牛,年近六旬,結髮先亡,因無子嗣,娶一個偏房,叫做乜姑。那乜姑原是使女出身,濃眉大腳,身材雄壯,娶過一載,便生下一個兒子。賽牛不勝之喜,極其珍愛,猶如掌上之珠。取名喚做寶兒。乜姑自生寶兒之後,剽悍非常,賽牛奉命惟謹,把乜姑做活嫦娥看待,把賽兒做小麒麟一般。每日裏,見他母子笑了一笑,賽牛豈但道值了千金,分明拾了萬金樣的歡喜,何惜百依百順,以搏其目前之笑,誰慮到了日後被人之笑。
那知寶兒生性狡猾,自幼便頑皮無賴。年方七八歲,見了丫鬟僕婦們,便扯住裙腰,必要摸他的好東西。又喊道:“抱了我罷。”勾住了頸,一定要親個嘴兒。若是父母正道,斷不因其年小而不禁止之理,獨有寶兒父母,非惟不爲禁止,反是嘻嘻大笑,道:“有竅的小油蒼,你曉得什麼,討這樣幹便宜?”寶兒遂回言道:“我常見爹爹摟着媽媽是這樣,難道我是這樣不得的?”若是父母正道,心裏縱然極愛,斷沒有因其獨子,略不加之喝叱,而反爲稀罕之理。獨有寶兒父母,聽得這話,兩人笑做一團,道:“小賊乖,今後我們做事,再不容你瞧見了,省得你也要學樣。”日日和他打諢取樂。
偶然一日,賽牛在村中喫酒歸家,帶着三分酒意,櫳櫳種種,纔要進門,恰好寶兒站在門首。一把拖住袖子道:“老兒,你在人家喫酒,可留袖些果兒回來,與我喫麼?”賽牛回言道:“不曾袖得。”寶兒就罵道:“老賊牛,如何不袖與我喫?單肥着自家的嘴,喫得這般爛醉。”一頭罵,一頭把賽牛盡力一推。酒醉之人,沒有腳力,翻筋斗,撲的跌倒在地,連寶兒也跌在肚子上。若但是寡罵,賽牛無日不笑而受之,那有發極的事?只因平空一跌,跌痛了腰背,又是酒醉的人,不免容易性發。見寶兒尚扒在肚子上亂嚷道:“看我騎牛,看我騎牛。”惱得賽牛一時禁手不住,揪過頭髮去,把他打下四五個栗暴。小孩子家出娘肚皮,只有他打人罵人,那個去打他罵他?從不曾嘗這種滋味,猝然着痛,殺豬般哭將進去,道:“老賊牛喫醉了,把我頭兒都打碎在這裏了。”乜姑猛聽得哭聲,拽開大腳,趕將出去,只見寶兒捧着頭皮,哭個不止,道:“老牛要打殺我也。”乜姑不問詳細,直趕到大門首,賽牛還在地上搓腰,卻被乜姑把腳尖亂踢。踢得賽牛如龍翻大海,蛟擾西江,滿地打滾。口裏哼哼告求道:“娘,有話好好說,不消這般發惱。”鄰里都上前來解勸。乜姑那裏肯聽,直伸手去,揪住賽牛胸脯,思想要拖到裏邊去,與他廝鬧。不提防賽牛着了急,盡力一掙,他只想掙脫逃走。誰料乜姑站腳不住,撲的一交,也扭倒在地。此時乜姑放出潑丫鬟本來面目,那管千人百眼,不修半點邊幅,揪住賽牛,在街市中心做個滾龍鬥法。只見:
撞將去,捲髮蓬鬆,分明羅剎女猙獰出世。滾轉來,黑胸全露,何異母大蟲橫拽驚人。咆哮氣喘不曾收,撩亂腳勾那肯放。一個像小學生害怕上學,巴不能脫手向前奔。一個像醉乞兒強要求錢,捱得個潑皮圖嚇詐。直弄得賽蠻牛聲聲不敢,乜劣姑件件攤開。
賽牛被乜姑亂打亂滾,又驚又怕,臭汗淋身,全無酒意。惟有陪笑哀告道:“是我不是了,娘,你不要氣壞了身子,今後我再不敢了。且放我起來,任憑寶兒也打我幾下,何如?”乜姑方纔放手,扒將起來,又扯他耳朵根,直託到裏面去。見者都笑道:“夜叉拽了牛頭,兩個都是見鬼。”果然把賽牛拖到寶兒跟前,喚寶兒擎着衣槌,一五一十打他背心。賽牛含淚受痛,不敢則聲,惟恐又惱了乜姑性子,雪上加霜。寶兒又向乜姑道:“他把手來打我的,不幹背心事。”必定要打賽牛的手骨。賽牛隻得伸出鐵搭船的富翁手,讓他又打了幾下,看見皮肉立時青腫,乜姑方纔唱住。又上前問賽牛道:“你今後再敢衝撞我孩兒麼?”賽牛道:“我今後若再衝撞了寶官人,不要說打,好教罰我喫孃的尿。”自此,賽牛變做羊一般的柔軟,乜姑變成虎一般的兇惡,寶兒變做天王般的尊大。恃其母之溺愛,年紀日長,無賴日甚。
纔到一十五歲,窺見西鄰處女略有姿色,白日裏便去偷他,被地方圍住拿奸,扭其到官。急得其父不惜揮金,陪情設席,費過銀一二百兩,纔買得“太平”二字。乜姑見地方無話,便出去罵鄉村,尋對頭,又要告張家,又要告李家,只說衆人造下美人局,欺他兒子年幼,借景陷害。鄰里都曉得他極其撒潑,讓他罵了幾日,沒興而止。
不隔半月,寶兒又被裏中惡少習伯善、滑猶孫、常德賢等,勾引他同到童樞密府中去,看演女戲。當時童樞密聲勢,上擬王侯,廣蓄歌伎,凡遇花晨月夕,他□在萬花樓上,喚歌伎們吹彈唱戲,或是打鞦韆,蹴氣毬,百般作樂。開着院門,任人觀玩。一到夜間,張掛花燈,點放煙火,引動得男女們挨挨濟濟,直至樓下,好不熱鬧。昔有絕盛爲證:
相府張華宴,重門喜洞開。管絃徹兩夜,歌舞醉高臺。火樹凝明畫,花光耀落梅。金猊香馥郁,銅漏響徘徊。蹴踘拋殘月,鞦韆汗粉腮。喧傳雞早唱,樂事怪相摧。士女連雲散,聲呼沸似雷。
再說寶兒那晚同這一班惡少,徑抄到花樓背後小閣子內,看那些女伎們妝扮腳色。女伎們見寶兒烏髮垂額,眉清目秀,鮮衣麗服,打扮得其實俊俏,卻動了三分慾火,在人叢中與他捻手捻腳。着那寶撞兒恰是貪色的小魔頭,便去伺候在樓綈之下,乘他們落場下樓時節,捉個空兒,摸他們的玉乳,或是挖他們的屁股。弄得女伎們都心善難熬,只管向他丟眼色,做騷態。也乘上樓的時節,捉個空兒,有個拔釵兒丟與他,有個解汗巾丟與他,也有個捱近他身邊,脫下手鐲兒送了。弄得寶兒五色無主,俏魂靈早被他們勾住,呆呆捱在閣子內,再不轉身。早是日落西山,鳥投林宿,外邊喧傳張花燈,放煙火,愈加熱鬧。那班惡少都走出樓前觀看,惟有寶兒,只是站住閣子內,被一個女伎招他到黑暗側廂房裏,解下繡裙兒鋪地,緊緊摟住,疊做鴛鴦。又被一個女伎知覺,也悄悄踅至廂房之內,爭戲鴛鴦。上面一個湊着嘴兒接舌,下面一個貼着肉兒抽弄,三個人攪做一塊,不免有些聲響。恰有逃照的虞侯,逃照到側廂那邊,聽得廂房中唧唧噥濃,像個老鼠偷粥喫一般,用手推門,門卻閂上。乃大聲呼喚道:“誰個人在裏頭,快些開門!”嚇得裏面一男二女魂不附體,拌倒在地,那敢出聲答應。虞侯見事有蹺蹊,把門兒盡力一推,閂斷門開,急取燈火照時。只見:
乳燕嬌鶯舌共吐,松衣寬帶透蘭香。
分明闖入天台路,粉面佳人伴粉郎。
虞侯便喝道:“好大膽小奴才,□府中是什麼所在,真個侯門深似海,那許外人敲?你敢潛入內閣,姦淫伎女,□條□□,快站起來,都隨俺去見老爺,少不得都要個死。”此時二女一男活像善財參觀音,向着虞侯叩頭哀告,道:“望□德爺爺饒了三條狗命罷。”那虞侯又喝罵道:“賊奴才,豈不聞律上說,夤夜入人家,立時打死勿論。你們若要俺饒時,除非紅日西邊出。”寶兒聽了這一句,年紀又小,不耐驚嚇,立時急得反□兩拳捏緊,面如土色,直僵僵唬死在地上。虞侯雖是□漢,心性卻甚慈仁,見此光景,好生不忍,急忙先去扯起兩個女伎,向廂房外一推,道:“你們還不快走。”那兩個女伎似脫網之魚,離籠之鳥,恨不得再生兩腳,抱頭鼠竄而去。悄悄挨至樓上,躲在屏風後面,一則害羞,二則恐虞侯來稟話,以便打聽消息。
誰知虞侯卻有寬放之意,先打發女伎轉身,便吹滅燈火,悄悄負着寶兒,打從內街中行走。直負到自己班房中放下,忙把熱湯灌口,大叫甦醒甦醒。淹捱到二更時分,才省人事。寶兒定睛一看,見虞侯叉手站在身伴,慌忙扒起來,又拜求:“好爺爺,饒了狗命罷。”虞侯用好言安慰他道:“孩子,你且不要害怕,好好站起來,實對俺說,你是何方浪子,姓甚名誰,可有人約你到裏面去的?”寶兒不敢隱瞞,乃吐出真情,道:“小的叫做賽寶兒,是德化村賽富翁之子,因同伴相約,日裏到中看戲。不想擁擠直至樓下,爲着貪看女伎,挨入戲房。卻被女伎扯到側廂,不容轉身。此情是實,望爺爺慈悲,饒恕則個。”虞侯笑一笑道:“你偏說得這般乾淨,據你說將起來,反是俺府中女伎們不是了?”寶兒又叩頭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小的不是,總要求爺爺放條生路。若忘了大恩,天誅地滅。”虞侯見其求告哀切,心裏暗想道:“這孩子唬死之時,我早有釋放念頭,所以負他到房中救活,但不知其是何等人家子弟。若系用得錢起的,便把奸盜兩字,大題目裝頭,到他家裏去講貫。若其要饒性命,自然願送財物。”語云:
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況且寶兒供稱其父系富翁,虞侯心裏怎不動火?愈用好言安慰他道:“你既繫好人家子弟,俺自然饒你性命。今夜且安歇在此,明早俺送你回去便了。倘俺加班中有人進房來,問你是什麼人,你只認俺做孃舅。不可走漏事情,一到聲揚出去,性命便不可保。寶兒應聲“曉得”,虞侯喚他到牀上去睡,雙眼睜睜,巴得到天明,便起身告求回去。虞侯道:“且慢,你可安心住在房中,待俺先到你家去,問明來歷,喚你父親來交付與他。設或有人發覺,老爺知道,俺也有個着落。”說罷,便把門兒關上,用鎖鎖着,一逕投往德化村,問到賽家門首。
寶兒父母見兒子一夜不回家,向同伴中去訪問,俱推不知道。急得乜姑正在那裏罵丈夫不去找尋,怨鄉鄰誘他出外,叫天叫地,號陶大哭。虞侯乃步進門,問道:“老人家可是不見了兒子,你家裏這等大哭麼?”賽富翁含淚答應道:“正是,客官,你若曉得我孩兒在那裏,快快說明,自當厚謝。”虞侯道:“他在童樞密老爺府中,以看戲爲名,做下不端的事。被府中人獲住在那裏,少刻便要送官處死。俺特來報個信兒。”賽牛、乜姑一齊大哭下拜,道:“客官,行個方便,可有什麼門路,救取我孩兒一命?”虞侯道:“俺也要想救他,所以急來報信。除非拼用些銀子,買囑府中管家,纔有可生之路。”賽牛道:“這也說不得了,但未知用多少銀子,纔可保全無忌?”虞侯道:“府中使費甚大,最少三千金,將就可以停當。”賽牛道:“盡絕在下傢俬,也不上三千之數。家裏止有一千兩現銀,其餘衣飾帳目,勉強蒐括,最多不過二千。若再要多時,我也只拼一死了。”虞侯道:“俺也要行好事的,且就此二千之數。待俺去效些微勞,討些情面,將就弄得完局,便是你老人家的造化。但事不宜遲,作速才妙。”賽牛道:“客官可屈坐在寒舍,待小子去各處蒐括。若湊得就時,即在今晚料理如何?”虞侯道:“既如此說時,俺也不消打攪宅上,就此告別。準期今晚,在童府門首相候便了。”賽牛又叩頭作謝,虞侯也隨別而行。賽牛走到裏邊,向乜姑道:“我一向盤放,止積得一千兩現銀。如今尚少一千,結算欠帳,猝急怎討到上手?我曉得娘有些□下私房,可湊出來,贖取孩兒。總在他面上結果,不是爲別人使費。”乜姑便大鬧起來,道:“老牛,你可曉得我有許多銀子藏着,止有一個兒子,巴不得置之死地,不肯快湊銀子去救回,反來圖賴我老孃。我也曉得你爛心肝的,當初小時節,你便要詐醉打死,如今才稱你的心意了。拼得不救他回來,我且先與你拼個你死我活。”賽牛見乜姑又發起性子,連忙搖手道:“娘,你何須發惱,待我立刻去將各項蒐括,湊足其數,管教救回孩兒便了。”更不多話,急急往外去湊銀。可當的就當,可賣的就賣,肯借的就去告借,竭盡心力,方能湊足二千之數。
賽牛平日但知自己逼人銀子,約了今日遲不得到明日,不管人家賣男鬻女,一定要逼取方休。看得設入銀子銀子甚易。那曉得一旦臨在自己身上,千方百計,又去仰面求人,原來這等煩雜。此所謂暴發財主,頭輕腳重,只管誇口,有錢卻不知所積有限,消得龍王幾陣風也。是晚,賽牛把銀子封好,裝在掛臬之內,自己揹着一口氣,跑到童府門首。虞侯早在那邊相候,即拉到班房中坐下,開了掛箱,點明銀數。賽牛道:“全仗大力,得即救出孩兒,此恩沒齒不忘。”虞侯道:“在下恐府中人要拷吊令郎,昨夜便保救在班房之內。如今一面待在下將銀子到府中使用,一面待在下取出令郎,交付與你老人家,先領回去,以安令正之心。至於府中之事,有在下擔承,不必掛慮。”說罷,便取出鑰匙開門,喚出寶兒,交與賽牛。那時賽牛如獲海冰奇珍,雙手抱住,恐府中又有人來勒肯,向虞侯作謝一聲,急急扶之而走。打從徑路,飛趕到家。
乜姑先已在門首探望,見賽牛着兒子歸來,遠遠便叫道:“我的肉,回來了麼?”一把攙他進門,撫其背,摩其面,又問道:“可曾嚇壞麼?”寶兒恐老牛埋怨,便放刀起來,向着乜姑大哭道:“我那曉得府中唱戲,都是習伯善等哄我同往。到晚又撇我先歸。我又不認得府中路徑,以致誤入內閣,被逃照虞侯,擒閉班房,聲言要立時處死。唬得我魄喪魂飛,險些不得見娘之面。”乜姑偏信其言,便要趕到習家去廝鬧。賽牛解勸道:“休盡怪了別人,若自家立定主意,不肯去時,難道他們把鏈子拖你去不成?”乜姑大罵道:“老賊牛,據你說起來,我的孩兒該被他們哄去害死的麼?”罵之不已。把賽牛連揸幾個頭拳,正撞在心口之內,賽牛一時就發暈倒地,口吐血沫。乜姑只是嚷罵道:“你這樣黑心老牛,妝模詐死,可是要圖賴我殺夫麼?”誰知賽牛吐沫個不住,眼目緊閉,手足如冰。家人扶到牀上,毫不轉動。乜姑母子方信其非詐,方把茶湯去灌醒,賽牛惟有吁吁嘆氣,自此遂成氣蠱之疾。
且道爲何就犯此症?只因生下寶兒,自小不去教訓,一味溺愛,乜姑又極其釀惡,那賽牛不知受了多少悶氣。即據索果一件事,遭其荼毒,不可言說。後來爲了偷鄰女,費過許多銀兩,陪了許多不是,惟有忍氣吞聲,自家叫苦,並不敢把兒子發揮半句。及至被童府中獲住,不見回家,又受乜姑許多懊惱,幸得虞侯報信,立時逼其湊銀取贖,心裏又驚又急,急而向乜姑求湊,又受其一番鬧炒,心裏卻又急又氣,沒處說苦。竭盡其力,不惜傾囊破家,才得贖回。指望財去人安樂,還可將就度日。不想乜姑又要尋端起釁,怪其勸阻,放潑打罵,傷心嘔血。老年之人何堪種種受累,種種失意?他卻種種加來,又只好種種順受。所謂逆子頑妻,無藥可治。人生遇此,勝於羅剎催命鬼矣。雖欲不病而不可得,雖欲不死而亦不可得也。
再說賽牛從那裏臥牀之後,一息奄奄,其腹如鼓,粒米勺水不能入口。爲妻者,也不想去祈神問卜,爲子者,也不想去延醫調治,撇他在內廂內,單着一小丫鬟相伴。寶兒又被習伯善等哄去學串戲。寶兒素性歡喜偷情,立主意要串演《西廂》,自己要扮張生,賣弄彼俏。習伯善等奉其有錢,誰敢不從?但向他道:“寶老官,你若要串《西廂》,必定自己另制行頭,衣巾極其華美,才覺有趣。就是鶯鶯、紅娘的裙襖,也畢竟你去另制幾套時樣的,簇新打扮,不比戲子樣式,纔是出羣勝會。”寶兒道:“說得有理。待我回家去與母親討些銀子,明日就和你們去買綢緞做行頭。必須在半月之內串成此戲,纔不甚熱。若再遲幾日,天氣漸熱,穿此衣服便不適意了。”習伯善道:“只要銀子湊手,在半月之內,穩穩串成。寶老官,你是第一個正腳色,須拼捨得多費幾個錢,自然稱你心意的。”寶兒遂惑其言,回家便與乜姑索取銀兩。乜姑略不敢違拗,隨即取出百金,任其撒漫。不上三日,又回家來索銀,說要請教師拜老郎許多費用。乜姑又付出白金百兩。當其賽牛求湊之時,非但分毫不肯,反發出許多惡話。如今兒子浪費,卻慨然應付,待丈夫則薄,待兒子則厚。雖曰愛之,豈知實害之耶?
那賽牛臥在牀褥,方恨其子不來看視,又聞其日日串戲,火上添油,更加惱怒,遂氣塞咽喉而死。小丫鬟相伴,日日見其悶睡,再不開口,從何曉其是死是活?況乜姑單爲着兒子串戲,日日在家,備酒治飯,也沒個閒心情,到其房中看覷。正交五月,即□天氣甚勢,賽牛已死了兩日。屍骸發臭,外邊方知其死。乜姑止取出二兩銀子,買一具棺木,即欲於是晚草率入殮。寶兒到此時全無父子之情,哭他幾聲,出幾點眼淚,心忙似箭,惟有要緊扮演張生。可奈事不湊巧,正訂於是日晚間,在習伯善家裏登場花串,誰料:
鮮衣俊俏風流客,翻作披麻帶孝人。
寶兒因父尚未殮,雖極無人心,不好扯下白布裹頭,便去串戲。只得勉強守在家裏,坐在棺木邊,咿咿嗚嗚,人只道他在那裏哭這生身之父,那知其卻在那裏唱隨喜到上方佛殿。親戚聞之,無不鬨然大笑。當時有人就將《西廂》曲改換幾字,嘲戲他道:
哭哀哀見了萬千,似這樣歡喜龐兒,罕曾見。□教人眼流珠淚口難言,他華服並香肩,不管那新喪笑傳。
乜姑又怪人改曲嘲戲,口裏夾七夾八,千搗萬入的亂罵道:“我養的兒子,誰要你們閒屄嘴來多管?”親戚不忍見聞,因各散去。可笑習伯善同了一班串戲朋友,直趕到靈柩邊,也不作揖,也不弔慰,但向着寶兒道:“死的是死,活的是活,難道你費了許多銀子,造了行頭,約了今日。爲着父親死了,今夜就不串戲不成?若不串時,傳到外邊去,不說你是守孝,竟說你是恐怕當場出醜,藉此躲避,豈不被人笑殺?還不快扯下白布,脫下麻衣,隨我們去喫了上場飯,整備頂扮腳色。”寶兒心雖躍躍,覺得不好意思,還在那裏做假惺惺。乜姑在照壁後聽見,便道:“費了銀子,自不必說起,但果然是死的死,活的活,豈可因老牛臭爛,遂敗衆人之興?習大官,可勸我兒子同去頑頑,省得獨住在家裏,孤孤悽悽,苦壞他的身子。”習伯善得了其母口氣,同着這班串戲朋友,一齊上前去,扯下頭上白布,脫下身上麻衣,便到他裏面去,取出其新制衣妝,替寶兒立時脫換起來。且道怎生打扮:
銀紅袍子晉人巾,藕色裏衣相襯白縐衫兒,簇簇新都是香薰。彈子鞋,繡花端正;松綾襪,時樣鮮明。笑帶驚大紅綢褲換麻繩。
把一個簇新孝子,打扮得十分齊整,在風月場中果覺有趣。然論人倫大節,真堪噴飯矣。奈寶兒自幼失教,毫不以爲非,□然登場,直做到附薦一出。張生向法本道:“哀哀父母,生我的勞。”做淚下的光景。看戲的人喊道:“真眼淚沒有得出,假眼淚何處得來?不哭自己老子,偏會哭別人的爹孃,還該請這老和尚到家裏去做了入殮道場,再來追薦崔相國。”又有人插口道:“不消請得法本長老,他家裏和尚盡多。”嘻嘻哈哈,說的說,笑的笑,打夥取樂,直弄得寶兒不敢登場,躲在戲房中,好生沒興。一宵勝會,半途而止。看串戲者因相嘆曰:“人家養兒子,都是眼花,小時活寶般,養大隻爲要他送終守孝,出幾點血淚,哭幾聲親爹,以見爲不絕後嗣之人。若盡像寶兒這樣狂逆,做盡笑話,填別人的舌根,便死者何以瞑目?信乎,養頑子不如無子之乾淨快活也。”適有友人憂無子者,終日愁泣,雙目俱昏。因以第五笑示之,彼矍然起悟,變憂爲喜,撫掌大笑,曰:“誠如君言,吾今雖死,可以含笑於地下。”
亦臥廬生評曰:
此一回,爲子者不可不讀。爲父者更不可不讀。若其母不識字,須逐段讀與他聽,煞強如喚盲婦彈唱孝順歌也。又云,富翁也該讀讀,之能會其意,則必教子成器,騂且角矣。
第六笑賭錢奴翻局替燒湯
凡事總由天,妄想徒然。貪求入賭費腰纏。止剩一身心不死,又抵頭錢。
開賭更新鮮,房內人眠。花場取利騙留連。烏龜佳名奴代領,笑湊私緣。
——右調《浪淘沙》
佛家懺三業,貪居其首,世人只爲着一貪字,壞了多少名節廉恥。憑他說得破,當局卻忍不過。所以貪名的,平日誌氣昂,有時爲貪所使,便不惜婢膝奴顏。更有貪色的,平日極方正道學,一時爲貪所惑,便不惜敗名喪檢,常罹殺身殞命之□。至於“利”之一字,無論君子小人,都是恬淡者少,着貪者多。有等見之遂忘義,又有等見之起盜心。還有一等貪求無厭的,得了十個,便想百個。得了一千,便想一萬。鄙吝刻薄,以□其貪。究竟堆金積玉,死後一文將不去,堪笑貪亦何益?這還是務本之貪,不過成一鄙夫之品,更有不務本的貪夫,癡想靠賭爲業,擔了自己的現物,要博他人的賒帳,雙陸骰子,紙牌八□,伴伴鑽弄,指望要把一倍來贏他百倍。那曉得越着了貪,越輸得快。這卻是謂何?只因贏的時節,只管貪贏,不肯歇手,直弄到輸了才住;輸的時節,不肯歇手,要貪翻本,直弄到破家蕩產才住。若到破家蕩產,就肯住手,這又算知機之人,及早收拾回頭,猶不失爲乾淨窮漢,卻恨一等迷而不悟的,囊無半文,東頂西借,廿心寫謹具□子,奉送在賭場中去。到賭極的地位,衣服也肯脫下來,兒女也肯賣出去。加一的營債,也肯結借他幾票,手頭越急,心裏越貪;心裏越貪,賭興越濃。巴不得一超掘井,誰知贏得起,輸不起,興雖濃而膽終怯。借來的雨,不勾龍王幾陣風,便吹散也。若到此才住手,已是狼狽不可言了。苟貪心不死,猶然耽戀,就像當初有人把妻房抵作賭本的故事,通做出來,這還不稀罕。
如今且說個連身子也賭下與人的笑話,非但輸了身子,卻贏了一個奴才美名。非但贏了奴才美名,又加利翻本,再贏了一個烏龜雅號。此單說得做賭客的沒有便宜,論起開賭的囊家,圈人入局,引誘破家,引誘結債,還要勾通淘客,得利平分。只道是天下第一項的生業了,豈知貪心不足,欲要哄人,而反自哄;非但贏不得頭錢,又平白地輸了妻子;非但做不成窩賭的主兒,反變做一個單身的啞吧漢。顛顛倒倒,無非都斷送在貪之一字上。待在下細說根由,以爲好賭開賭者之戒。
話說古越雙林鎮上,出一個有名的浪子,叫做堵伯來,積租收販絲貨,慣走金陵。掙上千金事業,頗稱小康。因堵伯來生性喜鬥紙牌,馬吊角,五副頭,新興京鬥,無一不會。在家時節,尚礙着父母拘管,娘子鬧炒,只好偷忙捉空,到賭場中去,輸一兩五錢之說,聊表寸敬。不意其父年高,出外不便,把絲貨帳目盡交付兒子,喚其前往金陵,經營生業。堵伯來猶如奉了一道恩詔,滿懷得意,星夜僱船搬取貨物行李,便啓行。分明像離籠之鳥,脫網之魚,好不身鬆快活。有人贈他《西江月》詞道:
綵鳳今朝飛去,鰲魚擺尾搖頭。分明騎鶴上揚州,樂事從來未有。快把紅氈鋪下,連忙分派牙籌。倘然賭腳缺難求,可喚舟人相湊。
這首詞,無非取樂其好賭之意。堵伯來卻興不可遏。一到蘇州,泊了船,便往挑花塢去,買了幾副蠟牌,放在舟中,以備不時之需。一路寂寞,行過無錫,恰遇鄰舟一位客人,也喜這椿道業。遂邀到舟中,先將鬥虎發利市,整整鬥了三日三夜。直到龍江關方纔結帳,早輸了闌干之數。腰頭現銀有限,便把絲來湊足。□章第一義,便不順溜。若因此小折挫,就肯悔心,這十二兩之失,不爲堵伯來稱惜,方爲堵伯來稱幸矣。誰知他酷好此事,猶如古人說下棋一般,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再沒有懊悔念頭。所以自到金陵之後,把絲貨發與牙行,自己便鑽入賭場,日裏賭到夜,夜裏賭到天明,無刻放空,兩眼如夢。因有幾個閒漢,認得他是好主顧,便勾搭他到舊院內。一個久慣開賭人家,綽號叫做臭蒼蠅溫阿四。謂何叫做臭蒼蠅,你看蒼蠅聞了腥香之氣,抱定呵咂,才揮得去。又飛將來,戀戀不捨,從無飽足的日子。分明像開賭人家,見了有錢財的,便百計圈留,咂其骨髓,不咂他一個骨枯髓幹,也不放他轉身。比喻蒼蠅,極爲確論。那溫阿四的嫂子,又善與人家交穢,行不端,故於蒼蠅之上,增一臭字。都是那些賭客們惡薄取笑,傳做美謔。
堵伯來一到其家,溫阿四竭力趨奉,佳餚美酒,日日盛款。夜間留宿,鋪設極齊整的牀帳,薰得香氣撲鼻。倦則按摩的捏頭捶背,睡則小廝們捧水裝煙。堵伯來思想在寓清淡之極,別處賭場甚是苟簡,那裏有這般豐足受用,又不要費半文錢鈔,卻喫得飽睡得穩,好不快活。殊不知不費半文,他暗中取利,十倍百倍在那裏,怎得有白食到你喫去?所以說賭場中茶湯酒食,賽過巴豆砒霜,輕則大瀉,重則損命。貪人開眼服毒,無異於猩猩之飲酒穿屐,跌倒才知中計也。堵伯來竟被快活二字縛定,樂而忘返。今日輸了幾兩,但寫票到絲行中支銀;明日輸了幾十兩,再寫票到絲行中支銀。一日行中主人家,好意到溫家來苦勸道:“堵客官,你如何連日戀在這裏,這個所在,通是無籍之人相聚,其名爲活埋人處,斷送了多少良家子弟。你在客邊,分文半釐,也難得競的,如何把大塊來揮霍?在下與你父祖相交,無非以誠實見託,向來生意,並無半點差池。若前日發了許多貨,日後消折了銀子回去,再不信客官在此地花費,只道小行掛欠客帳,有負下顧的美情了。”堵伯來未及答言,溫阿四頓然變臉,發怒道:“主人家,你的說話好沒道理。堵客官□爾在此頑耍,怎得就花費了大錢?要你羅羅索索,說什麼活埋人起來?入你老婆的臭屄活埋人,入你孃的花根活埋人。”一頭罵,一頭便牽拳拉臂,要打將上去。那班閒漢又怪他說了無籍相聚,都鬨然助興。主人家見勢頭不好,一溜煙走回家去。正是:
閉門不管窗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張。
堵伯來反覺過意不去,便走到行中,向着主人請罪。主人也沒好氣與他開口,但細細寫一紙行帳,內開絲貨若干,某日某日,支過銀若干,尚該我付銀若干,取出天平法馬,如數兌明,交付與堵伯來。伯來不勝歡喜,主人家但向他冷笑一聲,道:“賭本盡勾,剩些盤纏回去纔好。”堵伯來恨其取樂,竟悻悻而別。擔了許多銀子,依然原想走到溫家去鬥牌,半路上先有幾個閒漢,站在街旁等候,那得容其回寓安歇。主人家打聽其原到溫家,氣不甘服,連夜修書一封,附與湖州客人寄送其父。書雲:
別來三載,近得令郎下顧,因知起居康勝,甚慰遠懷。不佞向以誠樸見許於門下,貨帳往來,分毫不爽,所以吳越睽隔,肝膽可照。豈期令郎發貨之後,即爲窩賭者設誘,晝夜角戲,揮金如土,行中銀兩,支用殆盡。曾效藥石,幾飽老拳,將來歸計,不知作何狼狽也。謹錄行帳呈覽,以明鄙心。如有半點虛開,神其殛之。窩賭者著名臭蒼蠅溫阿四,門下前客金陵,想亦熟聞其無賴,幸即以嚴命召歸,毋使季子裘敝金盡,餘不及。
客人捎寄到家,其父拆書觀看,氣得捶胸跌腳,悶倒在地。舉家驚惶無措,多方解勸,才得甦醒。調理數日,方能行動。把所存家產,分授兩個幼子,將堵伯來花費銀兩,竟作一股分授與他。請過他母舅作眼,表撥既定,乃寫數字,寄往金陵,以絕之雲:“汝行同梟獍,不必歸家,以速我死。”堵伯來見了父字,情知主人家走漏消息,約算貨銀,已耗散十分之七,只索拼命再賭,圖個複本,然後歸鄉,方好推着主人家造謗,以塞父母之口。此番貪了複本下場,鬥牌不論有來沒來,四個椿兒通蛤了做,別人買一百,他便買一千,不勾半月,賭得囊資罄盡。溫阿四向他道:“賭錢靠腰頭旺,纔有得翻本日子。你如今手中急促,只管胡亂做椿,透輸下去,如何是好?”堵伯來用巧言哄騙道:“老溫,你做囊家,恐我透輸下去,有累及你。怪不得你說這幾句話,但我與你何等相知,豈肯負累好友?若沒有抵當,我也不下場賭了。因前日家中寄信來說,目下又發四五百金絲貨,附與家表兄帶到此也。大約旬日之內,貨到便有銀子。弟所失帳,只要記明,自當一一算還。兄再不消過慮,小弟原是個好漢子,錢財上邊,極是明白。覷那一千五百的往來,全不放在心下。在兄家相敘多時,難得還不識得小弟性情麼?”溫阿四心裏暗想道:“看他一向賭錢,委實撒漫,像個大老官兒。前日也聞其家中有信,或者果有貨來,盡不可知。我今日若慮其透輸,不容他賭,他定然到別處安身。日後貨到,他必然也往別家揮霍,可不惡識斷了一個好主顧。我如今且放此籌馬與他,贏則收作本錢,輸則記在帳上,行李衣飾之類,通在我家,也不怕他落空。”那班閒漢又竄掇道:“堵客官,委實是上號主顧,人人貪其撒漫,所以聞風而至,晝夜不停,只爲有這甜頭,引得場局愈興。你的囊家生意愈好,經紀行中貨物一往一來,也是常事。須要扳其下次,不可和他盡算。就是我們日日在這裏幫襯,無非靠這一尊舍財羅漢,休得佛面上剝金,冷落了自家香火。”
溫阿四因此再不提起透輸二字。日日放籌馬與他撒漫,旬日之間,卻又輸去百金。巴其貨到,竟屬子虛,估計他行李衣飾,止剩三十餘金,其外一無所有。到此地位,溫阿四隻得要攆他出門。堵伯來便發極起來,道:“老溫,你做囊家,忒覺無情。小弟在你家裏兩月有餘,輸掉六百餘金,通是光灼灼的現銀,釐釐足紋細絲,除去賭客們所得,算來你有一半利息。就是我今日約計透輸了七十兩,將前面銀水折色,也可抵當得大半。我有綿綢數疋,寄在你家,你徑自裁剪來做了衣服,一家穿着。我因交情面上,不好啓齒。綢疋須不是偷來的東西,難道不要算帳的麼?若將此項來算抵,所少卻是有限,總成你拈了三百金頭錢,就替我代應些去,也不爲罪過。我只爲你圈留在家,哄得精光,父母忿恨,不許歸家。妻兒見絕,杳無音信。單剩一身,流落在外。不指望你安慰收留,反把我來逼趕出門,是何道理?我想將起來,今日便忍氣而去,無非餓死,和你到官司去,告呈哄騙,也拼得一死。總是一死,怕不得照例流徙,大家弄在渾水裏罷。”所謂人極計生,狗極跳牆。好好一個有家有室的人,弄得不上不下,無可奈何,思想要告官翻局,遂成無賴。雖說開賭的人白手賺錢,如同落草劫掠,應該叫屈處治,然做經紀的,不思務本,把有用錢財,換這無頭煩惱,豈非貪之爲害哉!
溫阿四見其光景負毒,語言沒好氣,惟恐弄出事來,連忙央人解勸,又去備酒餚與他陪話。若是有烈性的男子漢,被人逼趕出門,發了幾句話,便該拂衣而去,另尋生路。那稀罕要他陪禮,何面目喫他酒食?偏恨那孟浪子弟,再無烈性,所以再沒有回頭日子。只消幾句甜言美語,一席淡酒粗菜,便把沖天之氣,化作冰炭。依然忘懷留戀,絕意家鄉。直造到做奴才、做烏龜,依然沒有悔心。可見好賭人的心肝五臟,生成一種卑污下賤,比不得生薑湯有辣氣也。因此溫阿四再不敢逼其出門,堵伯來每日替他拈頭趁嘴,偶然拈幾個飛來頭,積了一千五百,便去趁做椿兒,畢竟要輸得半文不剩,夜裏才睡。得着一日兩天,溫阿四家裏賭客稀少,排下鬥牌場局,連溫阿四止有三人,帶缺一腳,堵伯來不覺技癢之極,只管告求溫阿四,應付籌碼。若輸了去,許其日常拈飛來頭補償。溫阿四道:“你無日不拈幾個飛來頭,如今卻剩在那裏?這樣不穩的道路,免開尊口。”堵伯來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一段極可笑事情。老着麪皮,乃向溫阿四道:“我在你家相擾,甚覺心上不安。我見你家擔柴汲水,通要出錢僱人,買辦清客,也要留人酒飯,一年積算,原費許多錢鈔。我總閒在這裏,情願寫身契一紙,抵你二十貫籌馬,以適今日之興。若僥倖贏了,加利奉納;倘然輸去,便甘服役。豈不兩便?”溫阿四搖首道:“這那裏使得?我與你一向做朋友,呼兄稱弟,極其相狎,若輸了身契,便有主僕之分,便要呼來喝去,夜眠早起,百樣辛勤,兩落晴乾,差時就走。我開賭人家,服役更加煩苦,況我性子偏急,來遲去慢,口裏便要出粗。就是喫飯呷酒,都要看主人眉眼。你生長富家,怎受得起恁般辱沒?勸你安心喫我的粗茶淡飯,混過日子,切莫作此癡想。”堵伯來道:“若抵身與你,自然聽恁使喚,那敢違約?這是我心願誠眼的,你何須阻撓?你若必不肯許我抵身,今日必要求借十貫籌馬,燥燥脾胃。我做豬做狗,自當補償你的。”溫阿四見其執迷不悟,撫掌大笑。
適值娘子在裏面喚聲取茶,溫阿四帶笑便走。娘子問他道:“你恁地這般好笑?”溫阿四道:“我笑那癡不殺的堵伯來,要將身子抵錢做賭本。輸去便情願在我家服役。”娘子道:“你可許他麼?”溫阿四道:“因我不肯許他,他苦苦在那裏告求,故此發笑。”娘子道:“我家裏總不少得人奔走,他住在我家多時,擔茶取水,掃地抹臺,極是周到,須不是懶惰的人,就許他抵幾貫錢鈔,暫用幾時,省得去僱請外人。他若贏得錢鈔時,不妨許其贖身便了。”溫阿四:“在我極是便宜,但朋友們傳說出去,只道我連身子兜住了他,越顯得我無情了。況收了他身契,便做僮僕看待。一向同賭的朋友,怎好與他相處?”娘子道:“他自己情願喫這碗飯,朋友議論也沒相干。至於相處裏邊,我們小戶人家,那拘得什麼大規矩,就通融了些,亦不妨得。”溫阿四平日惟婦人之言是聽,那娘子叫做熟紙粹分明燒殘的紙瓣,火上一粹就着,甚言其着手之易。他暗地裏先與堵伯來久有交關,巴不得留其在家,做個代缺丈夫。惟恐溫阿四嫌其趁嘴,打發轉身,爲此極力攛掇,借抵身爲由,以便作長住之計。溫阿四不知就裏,竟依着娘子,慨然把二十貫籌馬,應與堵伯來爲賭本。堵伯來毫不惜廉恥,提起筆來,就寫身契。頃刻寫就,落了花押,就央同賭兩個朋友做了居間。溫阿四收過身契,交與娘子藏好,自己下場鬥牌。乃向堵伯來作耍道:“論起主僕不該同坐同賭,今日且通融一次,後不爲例。”堵伯來笑道:“輸去身債,才穩做尊使。若贏得時節,即便贖身,這一會,只算做暫時降調,休得就認做賭局裏幹辦。”那兩位朋友都笑起來,道:“主客司轉了,太僕寺還該以禮優待,此後賜坐則坐,大家叫聲老堵,革去尊號,何如?”大夥兒笑了半晌,派椿大角,不消到晚,堵伯來乾淨失去籌馬,卻贏了“奴才”二字。正是:
命運不該身發祿,依然空手看他人。
堵伯來從這一日起,竟在溫家奔走服侍。因與娘子勾搭得情濃,更加替心替力。燒火打水,不必說起。可笑娘子用的淨桶,溫阿四捨不得娘子自倒,偷忙捉空,雙手擔到坑廁邊去。獨有堵伯來偏要奪去獻勤,這就是穩穩燒湯的本相了。但恨既生亮,何復生瑜,天成一對冰族也。當時朋友們見堵伯來在溫家操作營苦,弄得偃蹇不堪,做一首《蝶戀花》詞,一則憐他,一則嘲他。道:
破布衫衣醃白帽,才捧茶湯,又喚燒泥竈。滿面灰塵斜壁靠,只因要守飛頭到。人有多般難測料,送盡黃金,偏買奴才叫。豈是相如貪窈窕,甘心滌器由人笑。
詞末二句,打着在溫家娘子身上。溫阿四因得他替力,只妝聲做啞,且懼怕娘子,那敢提防?光陰迅速,住過半年,人人曉得堵伯來與他家娘子結下私情。一班閒漢,從此不叫他是老堵,新起一個雅號,通叫他是“雙花郎”。起初還揹着溫阿四,暗裏取笑,叫他幾聲;後來竟當了溫阿四面前,你也叫,我也叫。堵伯來好生沒趣,溫阿四卻又認真不得,惟有吞聲忍受。
一日,合當有事。前面絲行主人之侄也最好賭,因與堵伯來相熟,便常到溫家去賭錢。主人家打聽得真,悄然步到溫家要去拿賭。恰好溫阿四不在家中,其侄兒同着三個閒漢,正在那裏鬥牌。猝然見叔子走進門來,慌了手腳,竟躲入溫家裏面去,打從後門逃走。做叔子的要趕捉侄兒,一徑也跑到裏面去。誰知堵伯來爲有賭客在家,一連幾夜未睡,那日以乘溫阿四他出,青天白日,摟着娘子大弄。弄得倦,兩個雙雙抱定,鼾鼾睡着。主人家趕到裏面,不見侄兒,但見他兩個交酣睡。猛觸起溫阿四舊日的怨氣來,不曾發泄,好藉此機會,出他一場大丑。搜尋了一條繩索來,輕輕塞過他兩個頸下,便用力扣緊,大聲叫喊拿奸。堵伯來和那娘子睡中驚覺,魂不附體,褲兒通沒有穿,早已雙雙牽出大門。觀者如市,也有罵的,也有笑的,也有假意來勸,在婦人腿邊亂摸的。就有幾個逃緝公差,要扯他們去見官的。就有幾個慣喫屄食,挨身在裏邊,說合打諢的。那主人家見聚集人衆,將自己心跡剖明道:“小可是做經紀人,原不合管這樣閒帳。只因這個後生,本貫湖州,在小行發賣絲貨。溫阿四哄他到家賭錢,小可與他父祖相知,特地到溫家苦勸,那後生還未開口,溫阿四便惡言毒罵,哨領多少無賴,揎拳便打。小可忍辱而歸,此後與他絕不往來。聞其賭得精光,連身子通寫來作抵。他好好有父母,有妻室,有家業,弄得他父母斷絕,妻室撇下,家業飄零,不得還鄉,逼爲奴隸。誰知那烏龜把美人計圈住了他,所以迷魂失智,直算到這等狼狽。前日怪我說陷人坑,今日你的老婆青天白日,和着漢子亂搗,可還不叫人陷人坑麼?偏恨那烏龜大言不慚,所以小可要在衆位面前獻其醜行,好教他做人不成。只是這後生小可與他家三世交厚,他便不揣我,我何忍去擺佈他?衆位也不消拿去見官,但趕逐這烏龜出境,不許住在地方上罷了。”衆人中也有幾個肯做好事的,齊聲說道:“有理,免其到官,趕他搬去。得饒人處且饒人,快快解下繩索,放回家去罷。”看者嘆息道:“從來說冤家路窄,如何恰被那主人撞見?要出胸中宿氣,便下這隻毒手,使他置身無地。”有詩說得好:
不是冤家不矣頭,冤冤相報恨方休。
只看吳越相逢路,猶記夫差勾踐遊。
溫阿四走回半路,就有人把他家裏,報與知道。溫阿四又羞又苦,不敢回家,躲在鷲峯寺中,直捱到黃昏人靜,打從後門進去。只見娘子坐在廚下,咒罵啼哭。見丈夫歸家,把把他揪住胸脯,撞下十來個頭拳,要死要活,道:“你走了屍靈出去,平白地被野肏孃的趕上門來,把奴屈陷。他怪你留住小畜生在家賭錢,故意將奴丟醜。奴就要偷漢,難道沒有夜裏工夫,青天白日好做這椿事?他與堵伯來一向有怨氣,今日乘他睡着,一條索子先扣了奴,便去縛他。雙雙拽到街坊上,要拿去見官。他又非地方,又非四鄰,又非親族,何等樣人,便要拿我去見官?奴也巴不得見官,就有明白了。卻被衆人勸住,使奴有冤不白。都是你天殺的開什麼瘟賭場,累我老孃沒來由受人羞辱。”溫阿四呆坐半晌,並不發半言,但問一聲道:“堵伯來今在那裏?”娘子道:“短命的禍種頭,奴怎曉得他死在那裏?”溫阿四連忙點個燈兒,照到前面,只見堵伯來滿面塗血,如死人一般,擋在門首地上。溫阿四反喫了一驚,心裏暗想道:“這廝必定被那主人打壞,所以血流狼藉。”放下燈火,扶他到裏面安息,反用好言解慰。誰知通是那婦人的奸計,恐怕丈夫回家,翻臉動氣,故自己先妝個撒潑抵賴,嚇得丈夫不敢開口,又分付堵伯來也妝個打壞模樣,使丈夫只疑是主人行兇屈陷,不疑到枕上就擒一段風流罪過。有智婦人用一牀錦被,通遮蓋過了。所謂憑你奸似鬼,教喫老孃洗腳水。從來會偷漢的婦人,未有不欺瞞丈夫者。可笑丈夫枉生七尺,空有鬚眉,小則被其巧言飾騙,大則受其毒計傷身。只看下面,便知分曉。
再說溫阿四口雖不言,心裏卻十分惱悶,是夜再睡不去,未到天明,便起身叫醒堵伯來,分付他道:“日間事情,你也不必辯,我也盡知道的。這一番出乖露醜,怎有面目還住在這裏?向來土關上,我有四五間房屋,借人居住,我今日去喚其搬開,明早便打點出城,遷住到那邊去。此處房屋,原是租賃的,還了本家就是。但家中什物,你可收拾停當,以便僱人扛抬。”分付畢,即便帶黑出門,無非羞見鄰里之意。那娘子見丈夫轉身,便不肯獨睡,依然扒到堵伯來牀上去,磨臍過氣,替他壓驚。可見婦人的東西一刻沒有人擦弄,恰像裏頭空痛一般,只顧樂已之樂,那管羞人之羞。經了一番捉姦,分明生過楊梅瘡,算出汗過的了,一發來得膽大。堵伯來從此也掛起一個貼夫招牌,奴才二字,只算做養漢之媒。其抵身文契,娘子已暗裏送還。只瞞得溫阿四在皮鼓之中。
那晚溫阿四歸家,便喚堵伯來押着傢伙,搬運到城外。明日早起,夫婦出了通濟門,上了車子,行到土關,進房安歇。新遷之後,重開賭場,土關地面淺薄,沒有大老官下場,拈頭生意甚是冷淡。不覺秋盡冬來,家中寒氣逼人。溫阿四向着堵伯來愁眉蹙額,要商個度活之計。堵伯來道:“開賭生意還算我們熟徑,但在此新開場局,必須有個甜頭,才引得人上門,入了圈套。不怕不起發幾位大財。”溫阿四道:“我心上也是這個念頭,但不好對娘子說得。就是娘子肯時,要我喫這碗衣飯,覺得沒有臉皮。”堵伯來笑道:“新到此地,那個曉得是你娘子?不是你娘子,若有人問及,你竟推在我身上,你落得原做個乾淨漢子。”溫阿四道:“你肯承受其名,極妙的了。但許有其名,不許有其實。或藉此爲由,或者要想佔我妻房,這斷成不得的。”堵伯來道:“我一片好意相商,你卻多疑多慮。就不做此事也由你,三冬已到,大家忍餓爲上策。”兩人唧唧噥濃,娘子卻伏在板壁後,一一聽得明白。聽見丈夫說出只許有其名的一句,心上好生不快,故意變了臉,走將出來,嚷罵道:“死烏龜,你做男子漢的,沒本事尋飯養家,要靠着老婆過活,羞也不羞?我寧可自家去討飯度日,斷不服氣挈帶你的。”溫阿四惟恐隔牆有耳,只管帶笑告求:“我與老堵在這裏閒,並不曾說要你養家,休得發惱聲張。若不信時,你去問老堵便明。”一頭說,一頭飛走出門,以避其鬧炒。分明放一條活路,好教堵伯來從中打和局。果然一背了溫阿四的眼,娘子便與堵伯來商議道:“你的算計,無非要弄渾了水,好捉魚的意思。我豈不知之?但我不刁頓他一番,要把謀佔二字,刻刻在胸中籌畫,如今且奈何他幾日,少不得肚裏飢餓,自然又來和你計較。你那時便說,必要求告得娘子回心轉意,纔有可生之計。讓他再三來求告我。我便向他道:‘只怕我願做時,你又要疑慮我與別人相好,不與你親密,在家中聒噪。那時和你分辯,可不遲了。若畢竟要逼我做這營生,須寫一張你來求逼的照票與我,我拼喪了名節,後來纔不受氣。’”堵伯來道:“娘子定計,賽過張良,我當依計而行便了。”
過了四五日,家中七件事件件都缺。溫阿四急得面黃飢瘦,果然又來和堵伯來商議。堵伯來依着娘子的言語,教他去告求尊閫。溫阿四依言求告,娘子回言不肯,急得他兩眼淚流,娘子才把前面的說話,逼他上釣。溫阿四那時莫叫做飢不擇食,人貧志短,不要說寫一張照票,就要他寫下一千張,通是情願的了。提起筆來,就寫一張,付與娘子收執。此就是逼人身契的現報。照票既寫,堵伯來便去各處兜攬賭客,娘子在家搽粉點脂,打扮得異樣妖嬈,勾引得賭客們神魂飄蕩,日日到他家賭錢鬼混。那婦人說要米,就有人送米,就要錢,就有人送錢,就要綢緞,就有人送綢緞。日間賭錢,加一拈頭,是留宿,分外私送。不上一月,家裏好不熱鬧。銀錢酒米,百件豐足。也有人問溫阿四道:“宅上這位娘子,什麼相稱?”溫阿四:“這是老堵的令政,小弟與他是舊日相知,借弟房屋,也住在這裏。”衆人信以爲實,然老堵居之不疑。一個烏龜,美名開着眼,替他擔受。
那娘子偷閒捉忙,便與堵伯來大抽大弄,並不迴避着溫阿四。溫阿四有時也去撩撥,反被他亂推亂抓,竟把親丈夫貶入孤陽宮去。一日,溫阿四多飲幾杯酒,乘了幾分酒意,在家裏夾七夾八羅唣嚷罵,又要打這婦人,又要趕逐老堵。把身契一事,重新提起,聲聲叫他是奴才。老堵便與他廝挺,問其身契在那裏。溫阿四忙走婦人房中去,搜尋不見,乃與婦人取討。那婦人劈面一啐罵道:“野賊囚,什麼身契,敢是見鬼了。”溫阿四欲要聲張,不覺酒湧上來,頭輕腳重,跌倒便睡。那娘子向堵伯來:“他寫了執照票,尚然這等發狂。倘日後只管聲聲張張,被人識破,究竟要斷我還他。你落得幹替他做了多時的燒湯,可不被人笑死?我想將起來,不如尋一個了當的道路,你我方纔穩做長久夫妻。”堵伯來道:“這樣死烏,若算計結果他性命,忒覺狠毒。我少時曾傳一個啞呆藥的神方,待我到藥鋪裏去,依方買料,合就此藥,調在茶湯之內,乘他喫醉,灌將下去,若果然有效,迷了心竅,講不出話,變做個朦懂漢,雖生猶死,豈不是了當的良法?”那婦人道:“既有此方,向來何不早做?你快些去合就,休得延他酒醒。”堵伯來連忙走到藥鋪中,置買完備,袖回家裏。恰好溫阿四睡中酒渴,討湯水喫。婦人便將藥末,放在湯內,扶起他頭,骨都都呷下一大碗。依然倒頭又睡,直睡到明早,日上三竿,再不聽得他做聲。堵伯來揭開帳子一看,但見他雙目炯然,形如木偶,叫之不應,扶之則坐,與他飯喫,略喫幾筋,不與他喫,也不思想。鎮日昏昏沉沉,只因醉中使性,遂成廢人,連活烏龜也沒得做。真正做了個癡呆烏龜,平白地送個妻子與人受用。看他取樂快活,不能發泄半字。
這豈非圈留人在家賭錢,擔誤人年少嬌妻的現報?總之不是貪人,也不在家開賭;不是貪人,也不棄家入賭;不是貪心翻本,也不賣身去賭;不是貪心要賺大錢,也不捨得把老婆去誘賭;不是貪色又貪財,也不到得做奴才做燒湯。一個清白男子,都斷送在賭中也。或戲言曰:“據此看起來,開賭的不但不該喫酒,並不該喫藥。”予戲答之曰:“喫酒是捉弄酒頭之報,喫藥是下藥骰子藥牌之報也。”聽者大笑曰:“誠如所言。”此第六笑者,凡世間貪夫,當至心供養信受奉行。
評曰:
亦臥廬評曰:奉勸開賭者,須讓單身漢去做,沒有妻室,少些笑柄。不然未有不依樣遭溫者。
第七笑謀風水活葬青龍兆[佚]
第八笑擒雲雨私走白魚精[佚]
第九笑逐腐儒狂徒三設伏[佚]
第十笑婚育女小妹再賠錢[佚]
第十一笑女翰林改妝嫌聖後[佚]
第十二笑男命婦代職巧封妻[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