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棋山莊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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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賭棋山莊詞話 [清] 謝章鋌

卷十二

補編一

補編二

補編三

補編四

補編五

賭棋山莊詞話序

少學倚聲,苦無師授。取竹垞詞綜讀之,曼聲綽態,囀玉圓珠,使人蕩氣迴腸魂銷而不能已。循念茹荼食蓼,無酒裙歌扇之歡,以發其哀麗跌宕之致,即強習之而不肖也,輟弗講。長遊維揚,山川佳麗甲天下,青帘畫舫,歌吹往來。每當風日晴和,煙月靚深,倚棹推篷,思取洞簫一枝,抗聲長嘯以嘲弄景光,亦彷佛有詞意。而方心鈍舌,不能作酸甜柔脆語,遂噤不敢發聲。南旋,過燕南趙北口,時值初秋,蕭蕭蘆葦,漁謳荻唱,大似江以南風景。趙女抱箏至,聲嗚嗚不可辨,哀厲激亢,有悲歌慷慨之遺風焉,始嘆“銅琶鐵板”與“曉風殘月”正復異曲同工。知此道勿刌毫芒,不差累黍。非按切宮商調和心氣者,不能領藝也。何嘗不可進 於道哉。同年友謝君枚如,弱冠負異才,出語輒驚老宿,其爲詩,嶔寄磊落,奇氣拂拂從十指出,讀竟不勝屈服。嗣出其詞話一卷相視,捃摭遺聞,旁採近什,浸淫不已。 於詞道奧窔,實能窺見三昧,惜乎餘之不足以語此也。顧念聲音之道,感人最微。雍門之琴,河西之謳,即素不相習者,聞之猶且悽人心脾,竦人毛髮,纏綿悽咽,若不知歌泣之何因者,動 於所感也。今讀枚如之文,峭厲廉悍似韓非,連忭恢譎似蒙叟,已適適然詫爲奇才。繼讀枚如之詩,騷情掩抑,一弦一心,如老鶴孤嘹,幽蘭獨笑。今又旁溢而爲詩餘,以抒其抑揚抗墜駘宕不盡之思。烏乎,美矣,而謂能移我情,否耶。枚如好奇服,性落落寡合。同譜中辱與餘善,謬以爲知音,投詩枉贈。而餘則蒲柳早衰,心精銷耗,無以答其相勉之意。回憶壯盛年華,幾若前塵宿夢。挑燈卒讀,拔劍起舞,爲之唱浪淘沙一闋,不禁涕泗之沾襟也。咸豐建元閏八月望 後,閩縣年愚弟劉存仁謹敘。

餘纂詞話,初得一卷,炯甫喜之,即爲作序。其後編輯漸多,頗有議論考訂,然炯甫皆不及見矣。今故人已逝,何忍棄置,遂不索他序,仍以此篇志緣起雲。光緒甲申章鋌記。

賭棋山莊詞話卷一

王昶論兩宋詞

王述庵昶雲:“南宋詞多黍離麥秀之悲,北宋詞多北風雨雪之感。世以填詞爲小道者,此扣槃捫龠之說。”誠哉是言也。詞雖與詩異體,其源則一,漫無寄託,誇多鬬靡,無當也。

述庵一生專師竹垞,其所著之書,皆若曹參之於蕭何。然竹垞選詞綜,當時蘇辛派未盛,故所登寥寥。至國朝,則“鐵板銅琶”與“曉風殘月”齊驅並駕,亦復異曲同工。劃而一之,無怪有遺珠之嘆。若蔣藏園,若黃仲則,集中佳作,皆木入錄。

閩詞家

吾閩詞家,宋元極盛,要以柳屯田、劉後村爲眉目。明代作者雖少,然如張志道以寧、王道思慎中、林初文章,亦複流風未泯。又繼以餘澹心懷、許有介友、林西仲雲銘、丁雁水煒、韜汝□(火+阜)。雁水與竹垞、電發友善,其名尤著。近葉小庚太守申薌亦擅此學,著詞存、詞譜等書。有金縷曲詠落花雲:“命莫如花薄。嘆年年、一番春盡,一番飄泊。辜負東皇栽培意,生受封家惡據。況更有、許多做作。飛上錦茵能有幾,但吹來藩溷真無著。回首視,孰清濁。 紅嫣紫奼何如昨。想都因、未除結習,俗緣難卻。琪樹瓊花神仙品,一染紅塵便錯。空悵望、蓬瀛樓閣。此別鈞天成小謫,也有人說道人間樂。身世事,查難託。”時太守由翰林改縣,故不無玉堂天上之感。

詞話中警語

詩話汗牛充棟,詞話作者頗罕。然如劉公勇之七頌堂詞繹,王阮亭之花草蒙拾,鄒程村之遠志齋詞衷等書,亦復金針暗度。今略其警語於左,鄙見所及,則附其下:

詞欲婉轉而忌復。

詞字字有眼,一字輕下不得。

中調、長調轉換處,不欲全脫,不欲明黏。

重字良不易,須另出不是上句意乃妙。此方有味,不然直可刪卻。

詞不可參一死句。

有警句則全首俱動。

須上脫香奩,下不落元曲,乃稱作手。未脫香奩猶可,落元曲風斯下矣。

長調最難工,蕪累與癡重同忌。襯字不可少,又忌淺熟。詠物至詞更難於詩,即“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時憶江南江北”亦費解。此詞音節固佳,至其文則多有欠解處,白石極純正嫺雅,然此闋及暗香闋則尚有可議,蓋白石字雕句煉,雕煉太過,故氣時不免滯,意時不免晦。

柳七最尖穎,時有俳狎,山谷亦不兔。山谷更甚,於俳狎中更見鶻突。

陡然一驚,正是詞中妙境。

櫽括體不作可也。

古人多於過變乃言情,然其意已全於上段,若另作頭緒,不成章矣。以上詞繹

弇州謂蘇、黃、稼軒爲詞之變體,是也。謂溫、韋爲詞之變體,非也。謂之正始則可,謂之變體則不可。

絕調不可強擬。

詞本色語,入詩便失古雅。

近人不及前人者,其趣淺也。

詠物不取形而取神,不用事而用意。此鄒程村所謂不可不似,尤忌刻意太似也。以上花草蒙拾

朱承爵雲:詞句欲敏,字欲捷,長篇須曲折三致意,而氣自流貫乃得。

小調不學花間,則當學歐、晏、秦、黃,總以不盡爲佳。

詞非自選詩樂府來不能入妙。

詞至詠古,非惟著不得宋詩腐論,並著不得晚唐人翻案法。反覆流連,別有寄託。

填詞與騷賦異體,自當斷以近韻爲法。以上詞衷

程村論詞譜、詞名、詞韻,語頗精詳,以篇長不及錄,然攻詞者不可不肄業及之。

許賡皡詞

甌寧許秋史賡皡著蘿月詞,於里門舉梅崖詞社,同社十一人,大半出其指授。生平酷好白石、玉田二家。嘗有“人在子規聲裏瘦,落花幾點春寒驟”句,爲陸萊莊我嵩、沈夢塘學淵、王友山垿所歎賞,呼爲許子規。後以修武夷志故,搜幽剔險,墜仙掌峯下死,惜哉。未死時自編是年詩,名日巖扃,是殆俗所謂詩讖也。卜算子云:“兀坐擁孤衾,怕背燈兒臥。一夜砧聲響不停,好夢都敲破。 無賴是吟蛩,引得愁無那。醒時已自怯悽清,夢也何須做。”點絳脣雲:“白板門前,酒帘搖曳留人住。驚沙吹雨。捲起昏鴉語。 候館燈青,鬼唱秋墳句。搖鞭去。紫贏嘶處。殘月低於樹。”江城梅花引詠夜雨雲:“酒闌燈灺夢初遙。聽瀟瀟。恨瀟瀟。敲碎春心,無賴是芭蕉。花正怯寒人更冷,漏聲緊,夢相逢,到畫橈。 畫橈畫橈,隔紅橋。魂自銷。首自搔。去也去也,去不見江水迢迢。怕是落花驚醒,轉無聊。檐畔風鈴猶自語,和雨點,一聲低,一聲高。”滿江紅題尤展成鈞天樂傳奇雲:“豎子成名,甚塊壘、酒澆難下。問紈袴、五陵年少,幾人金馬。一第無緣歸去易,萬言有策知音寡。吊湘累,千古共神傷,長沙賈。 烏江哭,胡爲者。青山約,何時也。嘆錦囊才盡,玉樓真假。碧落仙郎鸞鶴侶,白頭詞客漁樵社。只一腔熱血未曾消,歌邊灑。”他如菩薩蠻雲:“語燕替人愁。夕陽紅上樓。”虞美人云:“離愁無力似楊花。縱趁東風,飛不到天涯。”嗟乎,若秋史者,天假以年歲,豈不攀辛揖柳哉。

汪於鼎集載,鄉鄰某,娶婦甫一月,即行賈,婦刺繡易食,以其餘積歲易一珠,用彩絲系焉,名曰紀歲珠。夫歸,婦歿已三載,啓篋得珠二十餘顆。秋史有高陽臺一闋詠其事。

詞律脫落

紅友詞律,倚聲家長明燈也。然體調時有脫略,平仄亦多未備。如念奴嬌,餘據蘇軾、趙鼎臣、葛郯、呂渭老、沈瀛、張孝祥、程垓、杜旟、姜夔增出二十三字。齊天樂,予據高觀國、史達祖、方岳、洪瑹、吳文英、陳允平、周密、姚雲文、詹正、劉天迪、蕭東父,滕賓、王易筒、張伯淳增出三十三字。水調歌頭,予據蔡伸、劉之翰、辛棄疾、仲並、王以寧、袁華、於立、陸仁增出十五字。摸魚兒,予據歐陽修、晁補之、辛棄疾、程垓、杜旟、馮取洽、張炎、徐一初、李裕翁、張翥增出二十五字。賀新郎,餘據蘇軾、張元幹、辛棄疾、劉克莊、劉過、高觀國、文及翁、蔣捷、李南金、葛長庚、王奕增出四十三字。雖其中不無誤筆,然有累家通用者,不載則疏矣。然其中亦有以入代平,以上代平之字,不得第據平仄而不細辨也。

李應庚詞

“君丈夫也,長別後、依然顦顇。我急向,蒼天一問,天方苦醉。畫並虛名難下嚥,一錢措大非容易。莽乾坤、能得幾清秋,君其戲。 不堪說,今世事。惟共寫,相思字。嘆生平可笑,無聊之至。爲古擔憂心未死,強顏豈把儒冠棄。息勞筋,又是對牀眠,君須記。”贈友人調滿江紅。“伯也歸來矣。莽關山、麻衣匍匐,父棺旋里。無恙妻孥童僕輩,一切平安差喜。賃廡在,龍潭小市。近日登山謀負土,待梅花初放之期是。曾叮囑,報吾子。 陸屋東西差可擬。算幾番,風晨月夕,聯牀臥起。慚愧年來真骯髒,負累阿兄凡幾。向窗下縹緗漫理。駒姪豚兒同筆硯,鬼畫符,學究村而已。白近狀、只如此。”寄劉芑川調金縷曲。此吾鄉李星村應庚詞也。星村與臺江校書張錦雲善,有長生七夕之約,所居曰“餐霞樓”,朝夕二人書聲與釵聲相間也。其贈餐霞樓主人七古云:“居無桃花主人之汪倫,出無鑑湖狂客之季真。丈夫少壯不得志,年來流落江水濱。掉頭不受噲等伍。手抱美人夢龍虎。劉項殂兮阮籍哀,時不再來焉用武。金尊泛酒如葡萄。酒酣長嘯天爭高。胸中千萬之塊壘,隨風飛落奔驚濤。美人爲我揚清歌。歌聲含愁不能和。罷酒相向各痛哭,爾我共命將奈何。範大夫,元真子。身挾名姝弄江水。煙波不問亂與理。拍手大笑吾仙矣。”未三年而錦雲竟死。星村圖其影爲長卷,爲之葬於天寧山。山對面有酒樓,星村飲其上,必釃酒隔江遙酹之,歲時致祭如其私。其視墓七律雲:“山頭宿草不重肥。我亦人間百事非。有墓清明來一慟,無家魂魄汝何歸。零星掛紙冥資薄,倉卒焚香野祭微。歲歲蕭郎爲添土,可憐故鬼已啼飢。”戊申秋,餘暫歸自東洋,星村出長卷屬題,餘爲填乳燕飛一闋,中有句雲:“天壤憐才能幾輩,便相憐、未必真知己。又孤負一年三入夢,夢醒時,枕簟涼如水。”星村讀竟,淚汪汪欲墜。錦雲有女曰月清,現依某姬求活,星村贈以四絕雲:“阿母香墳宿草荒。餐霞樓碎散羣芳。年來汝似亡巢燕,苦向人家覓畫梁。”“曾侍珊瑚筆架旁。曾經呼喚點茶湯。左芬今日非嬌小,那更潘郎鬢有霜。”“易殘風月感南唐。何處天台覓阮郎。地下有靈憐塊肉,好從苦海乞慈航。”“枉向人間說可憐。青樓從古恨如天。不應使汝猶淪落,我愧曹瞞嫁蔡年。”北里間多傳誦者。

彭金粟語

彭金粟雲:“詞以自然爲宗,但自然不從追琢中來,便率易無味。”此三語尤爲詞中中肯之論。又云:“用古人之事,則取其新僻而去其陳因。用古人之語,則取其清雋而去其平實。用古人之字,則取其輕麗而去其淺俗。然用事亦不宜太新僻,恐有狐穴詩人之誚。熟事能生,舊事能新,更爲妙手。蓋辭有限,意無窮,以意運辭,何熟非生,何舊非新。”近秀水馮柳東登府好用僻典,然觀其詞,意爲辭掩,頗覺晦澀,乃嘆範贄之記雲仙,陶谷之錄清異,稍資談柄,不是仙才。

和僻詞

遍和僻調,自是才人興致,究竟不足爲長技,體制既不圓潤,音節更多聱牙。古人傳作,正不以僻調見長,觀於柳屯田、万俟雅宮便見。

和韻疊韻

和韻疊韻,因難見巧,偶爲之便可,否則恐有未造詞先造韻之嫌,且恐失卻佳興。國初詞人迦陵最健,疊韻諸作已不能縱橫妥帖。阮亭才極清妙,和韻亦不無湊砌句。新豐雞犬,總未能盡得故處也。

餘懷詞

莆田餘澹心懷僑寓金陵,推襟送抱,一時名士皆從之遊。詞曰秋雪,阮亭稱其步武放翁。其卜算子詠殘鶯雲:“柳外與花前,啼斷廉纖雨。慣驚殘夢慣驚魂,欲住真難住。 記得乍來時,嬌小歌金縷。如今上苑總無春,只得隨春去。”虞美人吳門感舊和李後主雲:“鸚哥報道花開了。春事知多少。玉簫吹出一江風。昨夜美人攜手曲欄中。 銀塘珠箔依然在。夢境何曾改。愁人禁受許多愁。卻憶十年零落淚空流。”永遇樂爲陳其年題小像雲:“髯汝來前,我知汝心,汝知我意。湖海元龍,大牀自臥,碌碌輕餘子。騷耶奴僕,史耶牛馬,總在書生籠裏。乍相逢,虯鬚直視、五嶽胸中墳起。 六朝遺恨,半生落魄,都付馬蹄秋水。我見猶憐,世皆欲殺,弔客青蠅耳。賦成窮鳥,命鍾磨蠍,罵坐何知程李。看三毛誰添頰上,磊砢如此。”望海潮錢塘懷古云:“六橋煙雨,兩峯雲霧,看來總是銷魂。弩射潮頭,笛吹湖口,有人立盡黃昏。流水繞孤村。況西陵松柏,今日猶存。油壁輕車,春風掃盡馬蹄痕。 興衰伯業誰論。但孤臣血濺,野老聲吞。如此江山,幾番歌哭,那堪月落空尊。浩劫滿乾坤。嘆句留一半,飄泊三分。無賴荷花桂子,香簇湧金門。”澹心,字無懷,曾著板橋雜記,筆墨哀麗,雖光遠之志北里,不啻子山之賦江南,後之作者,莫之或先。

飛來峯有蕭九娘酒壚,九娘能詩,有“斜陽遠掛湖邊樹”句。澹心踏莎行,所謂“怪石飛來,冷泉流去。斜陽遠掛湖邊樹。徐娘雖老尚多情,當年留下傷心句”。

林雲銘詞

閩縣林西仲雲銘以議論古文得名,亦能詞,有吳山鷇音。菩薩蠻守歲雲:“譙樓只聽三更鼓。今年更把明年補。總是一宵分。遂成兩歲人。 通宵臨鏡好。細看如何老。看去不爭多。爭多能奈何。”念奴嬌詠愁雲:“問愁何物,記當初、那裏和伊相識。慣認眉尖尋舊路,誤我花朝月夕。向壁搔頭,闌干倚遍,倦眼慵春色。平蕪大地,一齊顰皺如尺。 正苦白髮頻催,無端萬緒,牽我腸應直。戶掩黃昏剛就枕,惡夢更番突入。斥去還來,除非拌飲,醉死華胥國。酒多晨困,又將前病添劇。”耿逆作亂,要西仲降,不應,囚之三年。初入獄,夢頭飛去,既出獄,復夢頭飛歸。妻蔡氏步仙捷通經籍,與同患難,後寓錢塘家焉。女瑛佩,適閩縣諸生鄭郯,皆能詞。

翁宗琳詞

“少小繁華,那時節、金陵家住。誰不道、教坊第一,妝成人妒。恨被五陵年少累,因教儂作商人婦。別離來,思昔又思今,淚無數。 前歡笑,羅裙污。後冷落,容顏故。抱琵琶遮面,感君相顧。今欲招邀彈一曲,不妨心事弦中訴。奈空船、月白與江寒,難虛度。”董琴虞平章大令,曾於舟中誦是詞,時校書曾月仙在側,大令誦且解,未終調,而月仙淚簌簌下。嗟呼,溼盡青衫,何怪當年司馬哉。詞爲閩縣翁玉樵宗琳作。芑川雲。

迦陵填詞圖

迦陵填詞圖爲釋大汕作,掀髯露項,旁坐麗人拈洞簫而吹。是圖近日有刻本,其中洪稗畦、蔣鉛山二套南北曲最佳。昨在都門於袁筱塢保恆侍郎處見其原卷,抽妍騁祕,詞苑大觀也。惜大汕人品不堪,宗風掃地。以工爲祕戲圖,得當路歡心,卒以違禁取科斃於法。詳王漁洋分甘餘話。此圖出其手,是一大玷耳。

吳衡照語

吳子律衡照雲:“詞患堆積,堆積近縟,縟則傷意。詞忌雕琢,雕琢近澀,澀則傷氣。”又云:“言情以雅爲宗,語豔則意尚巧,意褻則語貴曲。”又云:“詞八百二十餘調,二千三百餘體,紅友詞律錄止六百六十餘調,千百八十餘體。”然餘讀竹垞詞綜凡例雲:“葆馚舍人輯詞□(田+耎)計一千調。”餘所見未經採入者又百餘,然則不止八百餘調矣。

論學稼軒

學稼軒,要於豪邁中見精緻。近人學稼軒,只學得莽字、粗字,無怪闌入打油惡道。試取辛詞讀之,豈一味叫囂者所能望其項踵。蔣藏園爲善於學稼軒者。稼軒是極有性情人,學稼軒者,胸中須先具一段真氣奇氣,否則雖紙上奔騰,其中俄空焉,亦蕭蕭索索如牖下風耳。吳子律曰:稼軒長短句十二卷,元大德己亥孫粹然、張公俊刊於廣信書院,曾於知不足齋見寫本。

彭羨門填詞

彭羨門填詞,字之多寡,音之平仄,多所出入,迦陵亦然。

湖海樓詞後

餘題湖海樓詞後雲:“善權山上誦經苦。別如來,蓮花座下,人間小住。”相傳迦陵爲善權山誦經猿再世,見鶴徵錄、蓮子居詞話等書。

仇遠詞

金匱孫平叔爾準制軍在閩時,曾刻無絃琴譜,乃宋錢塘仇遠山村箸。山村在宋爲名家,張翥、張雨、莫維賢,皆在門下,其詞則絕少流傳。合較周公謹絕妙好詞、朱竹垞詞綜等書,不過三四首。平叔爲太史時,得於永樂大典凡一百一十九調。中如越山青雲:“四月時。五月時。柳絮無風不肯飛。捲簾看燕歸。雨悽悽。草悽悽。及早關門睡起遲。省人多少詩。”更漏子云:“棟花風,都過了。冷落綠陰池沼。春草草,草離離。離人歸未歸。 暗魂銷,頻夢見。依約舊時庭院。紅笑淺,綠顰深。東風不自禁。”丰神一何旖旎。山村家錢塘西城腳下,今呼仇家園。先新叔華田尊青曾經其地,雲園出莧,絕佳,鬻者稱爲仇園莧。先叔長於詩,中年即死,其稿多散佚。餘記其宿白沙雲:“一塘涼月浸蘆花。搖曳舵聲過白沙。此去中州幾千裏,此間猶算來離家。”又詠萍調寄鳳棲梧末雲:“從此離愁生不數。楊花應悔低飛誤。”

林章詞

福清林初文章,萬曆元年孝廉,詩詞有盛名,然遺集不傳,述庵明詞綜只錄孤鸞一首。餘讀蓮子居詞話,又得長相思雲:“江南頭。江北頭。水滿花灣花滿洲。花間是妾樓。 郎東頭。妾西頭。妾處春波郎處流。勸郎休盪舟。”初文負大志,嘗獻書闕下,不報,歸而卜居華林園側,亭樹池館之勝,金陵無出其右。子君遷、古度皆能詩。古度,字茂之,號那子,尤傑出,嘗以撾鼓行見賞屠隆。兒時佩一萬曆錢,至老不去身。又有江東父老小印。

二丁詞

二丁競爽,澹汝煒、韜汝□(火+阜)。時有詞兄詞弟之稱。澹汝尤以小調見長,所著紫雲詞中,如釵頭風雲:“春如酒。花如繡。惱人天氣清明候。茶縻下。鞦韆架。東鄰嬌女相招遊冶。怕、怕、怕。 羅衫舊。腰肢瘦。風情困似三眠柳。山盟話。都成假。待伊來後,揉將花打。罷、罷、罷。”訴衷情金陵懷古云:“胭脂冷落六朝妝。苔井久荒涼。休問景陽殿闕,禾黍滿宮牆。 懷晉宋,憶齊梁。總堪傷。一雙社燕,幾陣昏鴉,過盡斜陽。”更漏子江夜舟行同韜汝雲:“背孤衾,聽急櫓。耿耿無眠悽楚。江國路,幾秋殘。無如此夜寒。 雲墨墨。風瑟瑟。空把闌干暗拍。天渺渺,水茫茫。無如此夜長。”與北宋人真堪把臂入林也。澹汝由漳平教授,官湖北廉訪,治甓園,延賓客。竹垞、園次、緯雲、蘅圃諸公,朝夕唱和其中。酒酣以往,豔歌一曲,引商刻羽,寵柳眠花,其風流真難數數覯也。所得諸姬贈物,封諸一篋,題曰情價。澹汝嘗泊舟廬陵張家渡,夜夢身在全州,買舟作怱怱他適狀,蘇東坡追送江遊,歌詞贈別,詞調楊柳枝雲:“煙雨微茫二月天。水山連。徵人曉立瘴江邊。默無言。十里長亭新柳色。傷心碧。客中別客最堪憐。是坡仙。”

劉家謀詞

戊申,予依劉芑川家謀於東 寧,唱和頗多,芑川有斫劍集,短調如釵頭鳳雲:“窗前雨。窗中語。一般牽引無頭緒。風聲惡。鉤聲作。有人偷傍,水晶簾箔。莫、莫、莫。 天將曙。人先去。亂啼烏臼真無趣。丁寧約。殷勤諾。月圓時節,再來休錯。確、確、確。”又云:“惺忪境。伶俜影。自家安慰無人省。秋眉結。春心熱。病容消瘦,怎禁摧折。撇、撇、撇。 眠方醒。更還永。錦衾錯怨熏籠冷。人久別。書重疊。一鞭歸騎,綠楊時節。說、說、說。”長調如金縷曲寄李少棠敬雲:“空自傷心起。嘆古來、英雄豪傑,都歸蒿里。究竟未能低首坐,一片熱腸難死。況濁酒更爲驅使。百尺危樓天漢上,看無邊浩浩東流水。水有盡,愁何已。 君家袞袞名門子。卻少年、激昂慷慨,胸襟如此。黃肖巖謝枚如風流還絕世,俊爽又如程石夫李星村。莫掉臂,但爲名士。勉力同擔天下計,笑鯫生宮與人俱鄙。嶺海外,素餐耳。”寄黃肖巖宗彝雲:“往事休提起。到如今、停雲天外,傷心無已。屈宋九原呼不出,涸盡沅湘千里。更何處滋培蘭芷。欲說自慙還自嘆,空滿腔熱血如流水。後望者,茫茫耳。 伯輿只道緣情死。卻又能、耽吟縱酒,自家料理。俠骨柔腸齊迸出,兒女英雄誰是。奈絕調無人識此。快壻東牀君所喜,便有成未免頭巾氣。臣狂處,難及矣。”自注:大兒爲君壻。皆可以右挹蘇、辛,左聯秦、柳。芑川與其婦詹氏伉儷極篤,餘嘗見計偕入都寄內四絕雲:“闌干十二對銀河。攜手無因奈別何。一樣團圓好明月,他鄉不及故鄉多。”“功名得失總須歸。莫更相思怨錦幃。到底紅顏能似舊,夢卿消瘦夢卿肥。”“春風吹綠柳梢頭。節序關心淚兩流。便得浮名了何益,又添離別又添愁。”“錦衾冷擁月痕斜。夢斷雲山萬里涯。惟有客心清似水,不曾貪折異鄉花。”其枕邊聽雨調月上海棠中雲:“滴滴閒階,屢驚人枕邊雙睡。”又云:“生怕庭花,怎禁伊幾番敲墜。妝臺人,偏只關心茉莉。”想見深夜夢迴枕畔喁喁時也。

“怒發街冠,恨血沾襟,鬱勃難消。問能飛將軍,是誰李廣,橫行青海,幾許天驕。未缺金甌,空捐玉幣,爲甚和親學漢朝。多時累我,胸中磊塊,索酒頻澆。 誰圖無限憂焦。忽眉舞神飛在此朝。看磨刀水赤,人心未死,彎弓月白,鬼膽先飄。襏襫同袍。犁鋤當戟,不待軍門尺籍標。腥臊滌,聽歡聲動處,萬頃春潮。”此調沁園春,乙巳芑川所填,感事作也。是時海氛方棘,彼族逼處城內鳥石山,居民義憤同仇,幾如廣東之三元里。而徐松龕繼畲中丞,力持和議,極意與民爲難,而俎上之肉,惟其所欲爲矣。嗟乎,登樓一望,秋風四起,海水滔滔,逝將安止,安得攜一斗酒,濡大筆,復填此等詞哉。

賭棋山莊詞話卷二

黃仲則與吳石華詞

五倫非情不親,情之用大矣,世徒以兒女之私當之,誤矣。然君父之前,語有體裁,觀情者要必自兒女之私始,故餘於諸家著作,凡寄內及豔體,每喜觀之。黃仲則十六夜憶內踏莎行雲:“珠鬥斜擎,雲羅淺熨,蟾盤偷減分之一。重圓又是一年看,明年看否誰人必。 今夜蘭閨,痴兒嬌女,那知阿母消魂極。擬將歸棹趁秋江,秋江又近潮生日。”吳石華寄內黃金縷雲:“一春歡意何曾縱。似怕春寒,又怯寒衣重。不做情天長似夢。雨絲織得愁無縫。 藥爐茗盌成清供。病亦無多,只是酸心湧。欲寄尺書情萬種。平安一半將伊哄。”又喝火令雲:“慧業寧多福,離愁也夙因。十年兩度祝三生。奈是八年今夕,孤影可憐卿。 心近人千里,宵涼雁一繩。又驚歸夢見分明。見汝焚香,見汝損眉青。見汝綠鬟扶起,獨自拜雙星。”

石華短調絕佳,梁應來紹壬曾採黃金縷、減字木蘭花等闋,入兩般秋雨庵隨筆。更有臨江仙雲:“落得半生甘薄倖,爲誰只管離家。東風支病小年華。情絲千縷,和淚寄天涯。 短紙行行惆悵字,幾曾重仿簪花。急來一半是塗鴉。零星苦語,寫了又添些。”菩薩蠻雲:“秋蟲瑣碎啼金井。離人漸覺秋衾冷。一味做淒涼。夢魂都不雙。 當年相戀意。萬種心頭記。酒醒一燈昏。更長細細溫。”黃金縷春夜聽儀墨農瑣語云:“溫柔見慣尋常事。約笑裁歡,珍重三分媚。看到熱懷涼似水。真真地久天長意。 憶曾檢得雙文紙。寫了鴛鴦,小注卿儂字。不許儂看生隱避。那知儂又牢牢記。”一杯在手,孤燈相對,循環雒誦,誠不知作幾許銷魂。

鹽田旅壁詞

芑川雲:鹽田旅壁有調醉太平雲:“愁多病多。血潮淚波。清風明月聞歌。喚數聲奈何。 時過夢過。心長景矬。情絲欲斷還拖。把青萍自磨。”末雲:“僕西湖狂客,東嶠勞人,無地埋憂,有天問句。孔融四海,難覓新知。杜牧十年,空留舊夢。矧茲黯黯一燈,倍覺茫茫萬感,聊題小令,自識孤蹤。丙申六月仁和厲淳。”又長白袁一峯賣花聲雲:“花月正春三。綠柳毿毿。山光抹翠水拖藍。隔岸人家應住處,無限煙嵐。 斜日又停驂。小醉初酣。梁間樓燕語呢喃。一夜客中眠不穩,夢近江更。”

張雲璈詞

錢塘張仲雅雲璈浪淘沙長安客思雲:“紅雨撲闌干。鶯意摧殘。閒愁如草來能刪。戀盡重衾多少夢,只在鄉關。 香冷鷓鴣斑。簾外輕寒。年年別恨說西灣。看遍綠蘿屏上畫,不是春山。”金縷曲詠虞姬雲:“不信天亡汝。怪千秋、英雄末路,未離兒女。此際虞兮無可奈,雪涕中宵如雨。恨一霎、嬋娟誰主。子弟八千無一在,況當年帳下閒歌舞。留蓋世,氣如虎。 漢家也復空眉嫵。算而今,定陶垓下,共成黃土。一樣尊前翻楚調,鴻鵠聲聲偏苦。只疑事、重教懷古。駿馬已隨亭長去,問美人畢竟歸何所。此意在,倩誰補。”仲雅極推尊袁簡齋、趟雲松,名其詩集曰簡松,詞曰三影閣箏語。

仲雅嘗賦十無詞,謂無書、無米、無錢、無官、無知己、無佳山水、無花、無盛宴、故鄉無屋、家書無好音。其次女襄,亦能詩。有小婢吳金鳳者,隨侍有年,其兄來贖券以去,襄送以七律雲:“六萌何處駕香車。淚色空滋係臂紗。脫口芳名呼易熟,憑肩軟語記無差。妝梳莫便隨時習,舉止終須入大家。憐爾正如窗外蝶,東風吹上別枝花。”仲雅爲書於扇首,並系以清平樂雲:“落梅風驟。只向窗紗逗。燕子未來人去後。正是花朝時候。 江南歸路如弦。一帆送爾猶憐。明日春寒半臂,不知更喚誰添。”

長調與短調

長調要轉折矯變,短調要詞意倘怳。

吊李光瑚夫婦詞

閩縣李亦珊光瑚仕廣州別駕,家庭多缺憾,一弟又桀驚不可馴,自甘涼解餉歸,抑鬱以死,棺久不得歸。其妻蔡氏名梅魁,字如珍,有焚餘集,卒年二十九,嘗割股愈姑疾。謂老婦曰:“吾夫死,無一過問者,設久殯此,其何以堪。我將死之,聞者或憐我之節,送夫樞歸,吾翁姑亦籍以同歸,吾無憾矣。”乃冠帔拜堂上自縊。其同官某之妻聞於老婦而憫之,屬其夫醵金以助,已仍出二百金送之歸,且立廟祀之。粵中南海知縣仲振履爲之填雙鴛祠院本。振履字柘泉,一字柘庵,又號覽岱庵木石老人,籍江南,長於倚聲,此詞尤哀怨動人。卷首有吾鄉劉心香士棻先生題詞,餘調乳燕飛書其後雲:“苦雨悽風夜。把此卷、長吟一遍,數行泣下。夫婦人間多似鯽,似汝淒涼蓋寡。盡辛苦、艱難都罷。委曲求全還未得,況無端、貝錦工嘲罵。心中痛,誰能寫。 肝腸寸斷顏凋謝。卻猶將、綱常二字,時時認者。爲婦爲兒無一可,此罪千秋難赦。說不出淚行盈把。博得旁觀稱苦節,想君心聽此添悲詫。不得已,如斯也。”

謝堃詞

甘泉謝佩禾堃遊幕四方,喜結納,著春草堂集十數種,集中惟詞差勝,詞亦短調較長。菩薩蠻雲:“輕煙送暖侵簾幕。輕衫欲換春羅薄。無語下階墀。青梅子滿枝。 檐牙聞鵲喜。暗數青梅子。試喚小鬟猜。猜郎來不來。”“閒情片片屏山隔。侵簾草妒羅裙色。楊柳一絲絲。日高春畫遲。 花開不甚惜。花落長相憶。惆悵憑闌干。花光拂袖寒。”“鶯聲啼破遼西夢。絃聲撥碎江南弄。春晝雨絲絲。春愁春不知。 垂垂烏臼樹。綠遍江南路。春共落花飛。春歸人未歸。”丰神秀倩,娓娓可誦。他如生查子云:“隔歲落花時,執手蓬窗底。相勸酒如澠,相別淚如水。 悵望浮雲端,遊子情難已。會面安可期,鄉縣萬餘里。”又“鬢聳楚山雲,裙系湘江水。午倦發嬌瞋,故枕郎衣睡。”入詩較佳,入詞稍非本色。佩禾有小妻曰蘭姬,亦能詩,嘗集唐句寄外雲:“嫁得蕭郎愛遠遊。煙花三月下揚州。遠書珍重何由達,春日凝妝上翠樓。”

劉琛詞

劉東臣琛侯官孝廉,餘與遇於東 寧學署。爲人性豪雋,言語聲聞數室。芑川留之作三日飲,飲酣,二人述少年事,其言烏烏,數太息,繼之以泣。餘急呼奚僮買爆竹數十放之,響震牆壁,琉黃之氣,縷縷從鼻間入,酒懷爽然,三人對視,大笑而起。臨別,東臣曰:“吾最畏人家西賓,見子獨不畏,子他日歸家必過我。”詞如浪淘沙雲:“午夢醒行雲。怕看鸞文。七分愁帶病三分。庭草無人隨意錄,門掩斜曛。 咽淚問氤氳。小語曾聞。心香一瓣晚來焚。鴛牒三千編子細,新婦參軍。”是所謂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也。

周之琦詞

祥符周穉圭之琦箸金梁夢月詞,短調學溫李,畏調學姜史。青玉案雲:“西山顏色仍依舊。只添了、眉痕皺。小院珠簾垂永晝。吟箋半摺,畫闌孤倚,長憶分襟後。 閒中記曲拈紅豆。風雨還驚夜來驟。曾問南園芳事否,鶯如人懶,花如人醉,春也如人瘦。”踏莎行雲:“勸客清尊,催詩畫鼓。酒痕不管衣襟污。玉笙誰與唱銷魂,醉中只想瞢騰去。綺席頻邀,高軒慣駐。悶來卻覓棲鴉語。城頭一角晉陽山,怪他青到無人處。”菩薩蠻雲:“映門衰柳無顏色。長條一夜西風急。人在小紅樓。闌干天際愁。 愁來天又暮。艇子衝波去。打漿鴛鴦。鴛鴦秋夢長。”相見歡雲:“爐香冷了金猊。鏡臺攜、不信生來,長見翠眉低。 春夢斷。畫闌畔。舊情迷。剛是曉鴉啼後,子規啼。”又“一絲秋入雕樑。燕雙雙。驀地庭梧,已做十分涼。 楚竹簟。越羅扇。漫思量。咫尺畫欄西畔、是斜陽。”齊天樂詠寒鴉雲:“晚霜天外歸飛急,悽悽噤寒無語。水驛檣稀,河堤樹老,羞說垂楊終古。酸風聽取。問積霰平林,舊巢安否。黯淡叢祠,陣雲吹送楚江暮。 蘇臺前事暗數。醉歌人未散,銀箭催曙。叫月聲孤,棲煙夢冷,重憶昭陽何處。蕭條倦羽。悵子夜啼殘,白頭還苦。鬢影相看,玉顏空淚雨。”

穉圭婦沈氏卒後,穉圭悼之甚,有懷夢詞一卷,皆悲香哀粉之作也。其調青山溼遍雲:“瑤簪墜也,誰知此恨,只在今生。怕說心香易折,又爭堪燼落殘燈。憶兼旬病枕慣瞢騰。看宵來,一樣懨懨睡,尚猜他、夢去還醒。淚急翻嫌錯,莫銷魂,直恐分明。 回首並禽棲處,書帷鏡檻,憐我憐卿。暫別常憂道遠,況悽然泉路深扃。有銀箋,愁寫瘞花銘。漫商量,身在情長在,縱無身、那便忘情。最苦梅霖夜怨,虛窗遞入秋聲。”傷心苦語,真不數潘安仁、元微之也。調乃納蘭容若所譜者。

黃仲則水調歌頭

“一事與君說,君莫苦相留。百年過隙駒耳,行矣復何求。且耐殘杯冷炙,銷受曉風殘月,博得十年遊。若待嫁娶畢,白髮待人不。 離擊築,歡彈鋏,粲登樓。僕雖不及若輩,頗抱古今愁。此去月明千里,且把離騷一卷,讀下洞庭舟。大笑揖君去,帆勢破清秋。”此填水調歌頭,黃仲則別友之作也。表弟李少棠,嘗取“頗抱古今愁”句篆諸印,曰:“此五字恰似爲我設。”

宋玉叔詞

國初馬伽沙賈舶抵朱崖,主帥利其貲,將執戮之。雷瓊道林鐵崖爭以爲不可,與帥忤。會尚耿二藩有異志,欲集餉,鐵崖議屯田,拂其意,嗾帥劾之,落職。居西湖,與朱錫鬯、宋玉叔、王貽上相引重。鐵崖口吃,有小史名絮,鐵絕憐愛之,不使輕見一人。一日,玉叔在坐,呼之不至。玉叔戲爲西江月雲:“閱盡古今俠女,肝腸誰得如他。兒家郎罷太心多。金屋何須重鎖。 羞說餘桃往事,憐卿勇過龐娥。千呼萬喚出來麼,君曰期期不可。”傳者以爲韻事。鐵崖名嗣環,字起八,晉江人。有文集、詩集、海漁編、嶺南紀略。既歿,葬西湖白沙泉右,瓊人祀之包拯祠。

蔣心餘詞

詠事之詞,有通闋述其事而美刺自見者,有上半闋述其事,下半闋或議論或讚歎者,其法皆與古文家紀傳相通。至於詠節義,述忠孝,則剛健婀娜之筆,婉轉慷慨之情,四者缺一,難免負題。餘最愛心餘明餘杭知縣府谷蘇公萬元殉節詞,填賀新涼雲:“寇至無人抗。嘆孤城、丸泥失守,誰當屏障。舊令歸田遺一老,肯復去先民望。露白刃,與公相向。亂世之人爲賊好,勸先生、冠改黃巾樣。得富貴,且無恙。公怒制眥氣何壯。看微臣,此時心目,海天空曠。願脫齒牙爲劍戟,一駡豕蛇都喪。賊顧曰,是真倔強。爾不我從須賂耳,奈窮官、壁立無封藏。但斫此,好頭項。”“利刃環而下。血淋漓,浩然之氣,與刀相射。賊技如斯堪一唾,公乃憑虛而駕。看府谷荒城斗大。中有孤魂垂白練,照河山、不許秦關夜。萇宏恨,豈能化。 鄉宜義烈南雷亞。惜當時,寸權尺土,一無憑藉。過客哀歌還擊缶,淚湧渭橋清壩。公有後,士之良者。作令尋公遺愛去,向餘杭、酹酒公祠舍。述祖德,定悲詫。”公裔孫遇龍,壬申進士龍泉令。廉頑立懦,端推此種。遇龍,字德水,亦風雅士,嘗刻元葉子奇草木子行於世。吳逆之亂,廣西巡撫馬文毅公雄鎮死之。初,吳逆欲文毅降,囚之土室四年,作匯草辨疑十二卷。妾顧氏按字爲之旁訓,後顧氏亦死,死者凡四十餘人。心餘填桂林霜院本記之。錢塘顧瓚園孝威之妾姚夢蘭,既定聘,其父利厚貲,欲奪其志,夢蘭不屈,尋死者三。及歸顧,善和上下,治家事井井,且好賙人之急,卒年二十九。心餘填空谷香院本記之。其事則如天如日,其文則可歌可泣,日置案頭,誠生人多少情,助人多少氣。心餘填詞處曰紅雪樓,四面皆梅花,其孫小榭客嶺外三年,不得歸,圖以志憶。吳石華嘗以綺羅香題之,見桐花閣詞集。

朱竹垞詞

國初詞場諸老,蘊藉端推竹垞,即紙醉金迷,亦復令人意遠。如贈女郎細細、逢呂二梅、寄呂二梅、贈伎餅兒、蠟兒、張綺綺、張伴月、贈歌者陳郎以及偶憶感舊諸作,莫不關注遙深,閒情自永。至於紅橋尋歌者沈西雲:“石橋西。板橋西。遙指平山日未西。舟來蓮葉西。 人東西。水東西。十里歌聲起竹西。西施更在西。”倩人寄靜憐札雲:“瓦市塞雲涼。封書遠寄將。小樓前一樹垂楊。縹緲試聽樓上曲,催短拍、玉娥郎。 雙袖越羅香。人同鑰瑟長。愛秋花惜插釵梁。行四曲中人定識,只莫問、謝三娘。”自注:謝三娘不識五字,宋時謠也。比之小樓連苑,一鉤斜月,使君英雄,何讓秦七。

靜憐姓晁,竹垞之所最眷者,集中別靜憐有青門引,憶靜憐有金縷曲,七夕懷靜憐有尉遲杯。玉娥郎,明武宗遺曲,金鰲退食筆記所謂御製四景玉娥郎者。郎—作兒,靜憐最善此調。

竹垞有小史吳時來,計甫草欲索之,竹垞答以有有令雲:“尊前須記。記取小名兒,時來方見,爾年便週三五,看秀靨依然媚。是天生付與騷人,苦吟不足,添他憔悴。南北相攜萬里。且緩作五湖歸計。鎮日箋裁藤角,洗硯收龍尾。鈔詩更會人意。問伊故里。可有個延年女弟。”代州伎白狗,竹垞與之狎,晨訪不值,投以步蟾宮雲:“疏簾日影才鋪地。卻早被金鈴喚起。朝雲一片出巫山,盼不到黃牛峽裏。杜甫詩:“白狗黃牛峽。”仙源乍入重門閉。任閒煞桃花春水。劉郎去了阮郎歸,算只有相如伴爾。相如小字大子。”又伎席玉樓春雲:“蟲蟲本愛穿花徑。改席迴廊翻道冷。歌時小扇拍猶嫌,醉裏香肩憑未肯。 情知並坐無由並。且喜眉梢遠相映。待他月上燭斜時,壓住影兒應不省。”循誦數詞,令人失笑,竹垞真無賴哉,兩廡豚蹄,宜不能換風懷二百韻也。

詠物詞

詠物詞雖不作可也,別有寄託如東坡之詠雁,獨寫哀怨如白石之詠蟋蟀,斯最善矣。至如史邦卿之詠燕,劉龍洲之詠指足,縱工摹繪,已落言詮。今日則雖欲爲劉、吏奴隸,恐二公亦不屑也。彼演膚辭,此徵僻典,誇富矜多,味同嚼蠟。夫詠物之詩,古來汗牛充棟,然佳者亦甚寥寥,況詞之體又微與詩異乎。作之不已,多者百篇,少亦不下廿卅篇,此如詠梅花者,累代不能得數語。而逐臭之夫,或百詠,或五十詠,是徒使開府汗顏,逋仙冷齒矣。且竹垞詠貓,武曾詠筍,輒臚故實,亦載鄙諺,偶一爲之,亦才人忍俊不禁之故態。究之,靜志居、秋錦山房之聯蹤二宋,弁冕六家者,區區在此,諒不其然,顧奈何以侔色揣稱爲能事乎。

林喬蔭雜著

侯官林樾亭喬蔭大令,承同人侗、吉人佶二先生之後,家世風雅,著述甚夥。顧所刻者,只三禮陳數求義若干卷,其餘率多散佚,且爲強有力者篡取以去。餘嘗得其雜著數種,窮三日夜爲之整理,中有二則頗足爲倚聲談助,輒錄之:

趙北口當瀛海之交,漁舟蘆蕩,不減江南,北行至此,心目一爽。旅舍壁上有謁金門一闋雲:“情脈脈。目斷燕南趙北。十二垂虹斜日色,有柳花飛碧。 嗚蚓歸鴉聲接。一桁水田漁宅。舉似瀟湘渾未別。少青山幾疊。”下書楚南楓江釣師,未知何人詞,特楚楚可誦。

吾鄉前輩謝古梅道承閣學,少日請乩,有女仙媚蘭者,降筆與唱和。既而冥合,閣學刻檀香爲主,供書館祕室中,即至交不得見也。歡好凡數十年,自少而宦,及老無間,唱答之詩,裒然成集。閣學歿後,其主不知藏何處。吾友龔惟芳偶於市見之,因購以歸。主高九寸,寬三寸,中無日月名氏,惟正書西江月詞一闋雲:“香蕙留充君佩。文檀乞與兒棲。袒胸六六叩瓠犀。應念雲開月霽。”疑即媚蘭作者。道家有叩齒之法,袒胸六六叩瓠犀,蓋招致之密記歟。餘按閣學號種芋山人,以孝聞,性又端整,詩文書法,俱臻勝妙,名與永福黃莘田任大令並。所居曰二梅亭,在省會來魁裏。樾亭伯祖蒼崖正青鹽大使有記甚詳。媚蘭事亦見林淡茹勞竹佃詩略。

徐釚詞

徐電發釚菊莊,詞名重一時,卷首題贈諸家,重嘆增歔,不能競其譽。然輾轉應拍,綿麗宜人,求其回味餘香,輒覺不足。集中如卜算子春恨雲:“滿院碧桃花,半爲東風瘦。惱煞梁間燕子飛,有個人來否。簪柳過清明,斜插憑纖手。煙鎖樓頭翠鎖眉,薄恨濃於酒。”惜分釵別恨雲:“心情別。柔腸結。幾回立盡梅梢月。惜東流。付東流。郎做楊花,儂逐萍浮。悠悠。 眉兒皺。人兒瘦。魂銷最是黃昏候。淚難收。倚銀鉤。拌著東風,斷送離愁。休休。”點絳脣雲:“颯颯乾坤,簾前暮雨西風透。秋潮如溜。鐵騎聲還驟。 腹轉車輪,綠鬢原依舊。君知否。一分重九。消得人兒瘦。”滿江紅吳越故宮吊錢武肅王用嶽忠武韻雲:“電馬霜戈,馳江上、怒濤始歇。誇保障、併吞割據,韓彭比烈。寂寞幾堆羊虎石,淒涼一片銅駝月。憶白鹽、擔裏是何人,關情切。 故宮內,餘殘雪。荒廟裏,靈旗滅。笑宋家南渡,金甌也缺。五國未曾生馬角,五王莫漫啼鵑血。算原來、天道好循環,悲雙闕。”則與悔庵所賞之“一片殘陽在客衣”。減字木蘭花詠客途掌公所賞之“脈脈紅樓,萋萋綠野,一江春水茫茫瀉。”踏莎行詠愁同爲神到。會寧餅金,宜仇元吉、徐良琦之破行囊哉。電發所纂詞苑叢談,採摭宏富,爲倚聲家所必讀之書,惜其條下不標出處,幾有掠美之嫌。當時竹垞已深病之,電發便欲再注,迄不能也。且其中謬誤時有,吳子律曾正數則,見蓮子居詞話,然亦未盡。近小庚太守著本事詞,尚沿此例。餘外從祖丁曼叟鑄嘗爲校補,丹鉛嚴整,甚可寶貴,今其底本在芑川處。

摸魚兒結語,從來皆仄仄仄平仄,第三字無用平者。電發寒夜觀演韓蘄王故事雲:“擂鼓長江口。”又云:“拌與銷殘漏。”盡屬誤筆,填者不得以爲口實。

調名宜從朔

古人調法始皆獨創,調有數名,宜從其朔。如日湖漁唱既曰酹江月,又曰百字令,前後異稱。至電發菊莊詞蝶戀花與鳳棲梧分載,心餘銅弦詞賀新涼與金縷曲雜書,又若調本先傳,而題開新號,如納蘭詞之改憶王孫爲鞦韆索,雖曰信筆,頗近炫奇。

詞宜典雅

或曰,詞者詩之餘,然自有詩即有長短句,特全體未備耳。後人不究其源,輒復易視,而道錄佛偈,巷說街淡,開卷每有如夢令、西江月諸調,此誠風雅之蟊賊,聲律之狐鬼也。乃近日詞壇哲匠,亦復不嫌鄙倍,唱道情鼓子詞之類,張皇楮墨。夫古人樂府,專重典雅,竹垞操選,以此爲準。試觀小山、夢符二家小令,抑何宛轉多風。況詞又非曲比者,而必以釘鉸爲瓣香哉。此其罪過,當不止如秀師之呵魯直。

馮柳東詞

馮柳東生於詞人薈萃之鄉,承朱、李諸老之後,意欲獨立一幟,故其詞輒戛戛生造,可謂有志之士矣。然以雲善變,則未也。繁縟弗刪,遂嫌質實。如醉太平過嚴灘雲:“高臺冰長。扁舟客忙。亂帆飛過驚瀧。露青山一窗。 灘光樹光。鷗鄉鷺鄉。數聲漁笛滄浪。正秋風滿江。”行香子東坡生日雲:“騎鳳天涯。磨蠍年華。證心情、聊欲趺跏。百年身世,萬里無家。任黃州月,穎州雪,惠州花。 白髮烏紗。鐵板銅琶。唱淵明、歸去來耶。一尊頓遞,鄉味陳些。有木魚筍,花豬肉,密龍茶。”滿宮花雲:“燕來遲,鶯語早。惆悵一春多少。一春幾日是春晴,到得春晴春老。 西月東風常好。奼紫嫣紅休拗。今年人看去年花,花似今年人老。”生查子云:“秋到那家多,月向何人墮。記得昨宵無,早替吹燈火。 心是共愁心,坐是同愁坐。長定怯衾單,推枕和衣臥。”滿江紅崑山謁劉龍洲墓雲:“斷碣山阿,嘆故國、可憐天水。想魂銷紅拍,名驚青兕。蘆葉江寒風雨夜,金盃酒盡悲歌地。看狂來、氣岸轢辛陳,無餘子。 二頃業,何須計。千金散,渾閒事。且彘肩羊腎,高歌而已。大布衣能謀一戰,小朝廷竟容奇士。臥清風、埋鍤近梅花,君寧死。”則如復嶺重巒之下,時見奇峯突兀。詞凡三種,曰月湖秋瑟,曰釣船笛譜,曰花墩琴雅。柳東由翰林改官閩中,視將樂縣事,才七十日,輒謝去歸就教職。何乾生春元孝廉送行詩所謂“當年應笑陶彭澤,宦況多嘗十日餘”。

柳東婦梅卿有隨月樓殘稿,亦能詞。其南柯子寒夜雲:“細點瓜齏譜,間栽萱草花。三年爲婦慣貧家。且喜蘆簾,紙閣手同叉。 獸火溫簫局,蛾燈罷紡車。戲他小女綰雙鴉。懶放鴛針,今夜較寒些。”以產亡。柳東悼亡城頭月四闋,有云:“鶼鶼比翼原同命。那料鸞離鏡。寂寞黔婁,他年誰哭,欲語淚先哽。”又云:“飄零翠鬢春風度。雨近清明苦。幾寸香心,無多瘦骨,淺淺埋黃土。”

柳東於舊書得詞箋雲:“袖薄那禁寒。羞與郎言。早拌賣卻壻池田。辛苦天風蘿屋底,又遇荒年。 繡帖未成完。針線拋殘。嬌兒啼飯忒心酸。一盞瓦燈籬落外,廢盡秋眠。”末署款瘦鸞。柳東曰:“是貧婦有才者,不可無傳,和而著之,調爲賣花聲。”

柳東於詞雖非上乘,而較譜讎律,頗爲精審。如雲:玉田以疏影暗香爲紅情綠意,圖譜另分二調,堆絮園駁正之,然不知爲玉田作,沿樂府雅詞之誤也。按二調乃白石自度仙呂宮,用工字結聲,旁譜起結,皆用工五,江國國字換頭即用工五,是韻無疑。吳潛和作不葉,非也。山中白雲有七調,並葉入聲,無用上去者,他人即不盡然矣。陳日湖每改上爲平,蓋上入平皆可通,去不可通耳。又云:按張子野惜瓊花原詞下闋雲:“汴河流如帶窄,任輕舟如葉。”詞綜脫汴字、舟字,萬氏詞律知輕下落一字,不知河上之有脫誤,今據原本正之。考詞綜脫誤甚多,如蔡伸侍香金童“更柳下人家似相識”,脫相字,詞律另收趙長卿多一字爲別體。張先填于飛樂“怎空教花解語,草解宜男”,脫花解語三字,詞律不知,而以毛滂多此三字另立一體。周邦彥荔枝香近“香澤方薰”,脫遍字是韻,詞律作四字句,而謂“白舄屨起”二十八字,直至遠字方葉,必無是理,遂誤認卷字是韻。柵永鬥百花“終日扃朱戶”,應作換頭起句,詞綜誤屬上闋,而以“遠恨綿綿”作起。詞律不知,收晁補之一調,亦同此誤,致疑參差無味,宜矣。外如蔣捷白苧,“憶昨”下,脫“經鶯柳畔”四字,詞律以柳永多此四字爲另格。趙以夫角招“溪橫略約”脫橫字。張先山亭宴“問還解相思否”,脫還字。陳允平垂楊“縱鵑啼不喚春歸”,脫縱字。此類不可縷舉。萬氏無由考正,沾沾以辨上去爲獨得,句調之未審,何暇更論音律耶。近日專尚官徵,而文不逮意,又未免有聲無辭之誚。仇山村所謂言順律舛,律協言謬,懼非本色者也。又云:白石念奴矯鬲指聲雙調,按雙調乃夾鍾商,戈氏順卿謂中呂商,非也。中呂商乃小石調也。念奴嬌系太簇商,夾鍾與太簇相連,太簇商用四字住,用一字結聲。夾鍾商用一上字住,用上字結聲。同是商音,宮位相聯。以太簇而兼夾鍾,故曰過腔。白石雲:鬲指謂之過腔是也。此即十二宮相犯之意,惟相犯之調,所住字同,此則住字位相連,微有異耳。若萬氏謂念奴嬌即湘月,其說之謬,不足致辨。持論確有依據,亦足參倚聲者一解。柳東又有金石綜例,專採碑刻,較潘、黃之書,既詳且核,尤文章家不廢之作。其文集名石經閣。

賭棋山莊詞話卷三

雨村詞話之誤

羅江李雨村調元著詞話四卷,其於詞用功頗淺,所論率非探源,沾沾以校讎自喜,且時有剿說,更多錯繆。如謂宋人未有著詞話者,惟後山集中所載吳越王來朝等七條。不知玉田詞源,輔之詞旨,業有專書。而吳曾能改齋漫錄十六、十七兩卷曰樂府,皆詞話也。如周公謹浩然齋雅談末卷,亦論詞。其餘散見於各家詩話雜記,如漁隱叢話、老學叢談等類,更指不勝僂引。毛稚黃清平樂訛作憶秦娥,又謂稚黃填詞名解,能發人所未發。顧此書多拾升庵、元瑞餘唾,牽強殊甚,雨村誤矣。惟以黃九不及秦七,痛闢其俚鄙諸作,則誠非隨聲附和者比。

雨村謂張輯東澤綺語債,皆取詞中字題以新名。如桂枝香名疏簾淡月,齊天樂名如此江山,長相思名山漸青,憶秦娥名碧雲深,點絳脣名南浦月,又名沙頭雨,謁金門名花自落,又名垂楊碧,憶王孫名闌干萬里心,好事近名釣船笛,雖於題下自注寓某調,已屬掩耳盜鈴。乃後世作譜,好一一改舊易新,極無意味,見之令人嘔惡。此與餘前卷所論甚合。夫名之新舊,無關於詞之美醜,好奇之極,必墜荒唐,無怪買陂塘之訛爲邁陂塘,大江東去之訛爲大江乘也。蓋無白石制腔之手,正不必易念奴嬌爲湘月耳。

山谷罪過

詞之原出古樂府,樂府多雜俗諺,如豨妃淪浡之類,填詞者效之而每放愈下,稍近鄙褻。又以其道之通於曲也,因而則個、甚麼、呆坐、快活等字,無不闌入,而詞品壞矣。推波助瀾,山谷無乃罪過,此白石所以以雅字爲宗旨。

姚燮詞

姚梅伯燮曰:“詞,小道也,然韻不騷雅則俚,旨不微婉則直。過煉者氣傷於辭,過疏者神浮於意,而叫囂積習,淫曼爲工者,尤弗取。”此非探詞中驪珠者不能道,宜其自度之工也。短調如落花時雲:“疏燈隱隱柳絲搖。樓近人遙。春愁著意知深淺,恐難掩、兩眉梢。 東風江上茫茫路,吹雨添潮。便伊流得殘紅去,莫流向、謝娘橋。”愁倚闌令雲:“垂茜袖,側金釵。立蒼苔。昨夜陰陰微弄雨,海棠開。 羈人無限春懷。歌聲隔,楊柳池臺。簾幕疏疏風側側,燕飛來。”南鄉子云:“江日動流鶯。江上朱樓照水明。樓上女兒年十五,盈盈。衫與楊枝一樣青。 無那此時情。棹個蘭舟款款行。簾影忽沈人忽下,輕輕。才響鉤聲響釧聲。”一落索雲:“獨立亂紅深處。背風無語。怪伊胡蝶繞人飛,卻不向、花邊去。重上畫樓日暮。江煙催雨。帆來帆去總依稀,惱多種、垂楊樹。”更漏子云:“水沈沈,天悄悄。雁帶遠秋飛到。煙淡碧,月昏黃。夜深微有霜。 羅袖舉。銀箏語。消得相思何許。疏柳外,一層樓。昨宵樓上頭。”清平樂雲:“闌干空處。撲入東風絮。兩兩鷓鴣啼不住。卻又無煙無雨。 春愁亂似楊絲。春腰瘦似楊枝。夕燕未知歸否,捲簾待了多時。”憶少年雲:“疏疏簾子,層層花氣,低低弦語。香風一絲動,系愁心不住。 莫慢苦吟金縷調,黯燈屏,湘雲吹雨。春陰軟無力,蕩蝶魂來去。”長調如金菊對芙蓉雲:“輕暖輕寒,疑晴疑雨,坐人水閣當中。正金羊暈蠟,玉馬搖虹。是春花影,春鬟影,亂酒邊,香脃雲松。沉沉夜色,深深笑語,密密簾櫳。 卻喜帶醉生慵。盡眉疏痕翠,靨淺渦紅。更冰弦細擘,茜袖低籠。是春歡曲,春愁曲,奈淒涼座有吳儂。夢迴人遠,門開天曉,日上煙空。”梅伯,句東人,詞名疏影樓。梅伯好撰句,如汗充,汗牛充棟也。如鳳麼,麼鳳也。如狂牧,狂杜牧也。如天泛卵,卵色天也。如凸黃凹翠,如睇苦顰酸,如醺初夢杪,如眉楚鬟悽,如顫紅暈綠,如種龍蠡虎,文種、范蠡也。皆戛戛自造。又好用古文奇字,如種作穜,剔作鬄,韻作均,珍作□(宀+珍),評作□(言+兮),孤負作姑負,怡晴作怡夝,滿紙斑駁,指不勝屈,足見其好奇之癖。至如沁園春詠呵雲:“相思字慣,噓將幾潤,劃與郎看。”又云:“鬱恨含籲,撓肩引笑,約略微聲隔幔傳。”詠嚏雲:“眼角跳輕,耳輸熱重,一例鴛鞋卜未妨。郎歸後,問孤衾那夕,曾否思量。”詠睛雲:“照水能清,依人慣倩,小鳳翩翩總遜伊。”則巧而能雅,庶足繼響龍洲,非直弄狡獪於字句間也。而詠嚏數語,運用毛詩人道我意,比辛、陸之掉書袋者,尤見擅場。始知淺斟低唱,亦資經術。按丹鉛總錄雲:有以騷人墨客而合之曰騷墨,以汗牛充棟而合之曰汗充,皆文理不通,足以發後世一笑,則汗充二字非梅伯創用矣。

柳如是幼與錢生青雨狎,稱莫逆交,其詩若書,皆生所教。梅伯詠如是鏡雲:“問鍾情何似春雨”,指此也。鏡背銘二十字雲:“照日菱花出,臨池滿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整作□(整的反文換爲力),帽作□(豎心+冒)。

蔡崔記

明代詞學,譬諸空谷足音,而海濱樸習,更無有肄業及之者。芑川居寧德,撰鶴場漫志,採先輩遺著數十家,而長短句無聞焉。近人則惟蔡笏山明紳明經、崔松門挺新秀才,頗有涉筆。而秀才詞尤清折。醉花陰雲:“繡陌和風收宿雨。簇簇霞千縷。時節正花朝,嫩綠嫣紅,都藉春爲主。 一尊醽醁斟芳圃。看日高葩吐。撲鼻清香,十二闌干,蚨蝶爭飛舞。”秀才爲秋谷世召刺史裔孫,刺史與先方伯在杭先生稱詩友,秀才一見餘,諄諄以古誼相砥礪。餘歸,復以詩文寵餘行,其言俱極鄭重也。餘酬以絕句雲:“俯仰乾坤共嘆嗟。崔郎家世自清華。樓頭好月依然在,知有文章繼霍霞。”霍霞刺史別字,刺史有問月樓稿。

洪亮吉詞

洪稚存亮吉與黃仲則景仁併名,其詞亦不相上下。第稚存早年多沿嘯餘圖譜,時有錯拍。如機聲燈影詞,憶秦娥,十六字令諸闋可見。特其氣最清疏,讀之可藥繁瑣之病。金縷曲清風亭夢李白雲:“天與人俱老。又何爲、一千年後,此間憑弔。一半江山歸李白,一半分還謝朓。我到也、只餘衰草。畢竟微軀容易盡,覓些須身後名纔好。勤打疊,零星稿。 青衫百計供人笑。只悠悠、非公知我,恨和誰告。金粟前身真小劫,墮作五湖年少。有夢也、不離蓬島。猛憶人生何者是,只浮雲偶寄孤飛鳥。殘夢破,餘歸了。”烏夜啼雲:“中年一種情牽。病懨懨。欲借舊家樓閣,訴當年。 黃庭卷。丹爐畔。學飛仙。留得一絲兒恨,未生天。”僮窺園從稚存八年,體弱善病,既稚存秋試被黜,僮忽辭去,稚存送以金縷曲雲:“衣薄還如紙。最淒涼、前宵毷氉,今宵送爾。八載追隨無別事,傷病傷離傷死。總誤爾、朝飢飲水。苦訪蟲魚摩篆籀,但論才、爾便成佳士。休更作,朱門使。 無家我共居僧寺。只蕭蕭、寒雲丙舍,尚堪南指。入夢總從吾父母,醒處怕逢妻子。況薄命、久無人齒。明日出門誰念我,就飄蓬斷梗商行止。爾去矣,淚流駛。”僮得詞,泣不忍去,稚存復填前調雲:“暗裏驚聞泣。一聲聲、無端惹我,青衫又溼。多病經旬誰得似,欲共候蟲秋蟄。爾似燕、舊巢還入。典盡衣裘頻擁絮,更同扶、瘦影當風立。渾不怕,霜華襲。 八年侍我肩差及。笑囊空,新詩屢付,佣錢來給。費爾一杯村落酒,爲我解除狂習。說月好,今宵初十。樓上三更雲氣淨,看星辰如豆天如笠。吟正遠,催歸急。”此僮得無如蕭穎士之奴耶,何言之沉痛也。

詞有句中韻

詩有句中韻法,如龠舞笙鼓,舞與鼓韻。採荼薪樗,荼與樗韻。日居月諸,居與諸韻。有壬有林,壬與林韻。顧其法詩家頗不講,而時見於詞。如河傳醉太平等調,句中多有用韻者。填之應節,極可吟諷。姚梅伯雲:“露華滿天。月華蕩煙。隔波人影娟娟。在荷邊柳邊。 天仙水仙。新憐舊憐。回燈恰並雙肩。弄三絃四弦。”又云:“城高鬥橫。山高月沈。風吹門外贏鈴。客將行未行。 三聲兩聲。蛩嗚雁嗚。惱伊枕上人聽。夢將醒未醒。”洪稚存雲:“葵芳菊芳。蜂忙蝶忙。小庭節近重陽。是秋花總黃。 疏枝貼窗。濃陰滿廊。人間月午清涼。比天邊更香。”原注:庭桂盛開,鄰人復貽野菊秋葵。葉小庚雲:“秋晴夜清。雲輕月明。繞庭閒步微吟。引離人恨生。 更深酒醒。愁縈夢驚。擁衾遙伴孤檠。更怕聽雁聲。”四闋皆醉太平。

姜夔傳

姜白石宋史無傳,祖述倚聲者,一缺憾也。阮芸臺元相國於西湖置詁經精舍,以擬作課肄業生,張鑑之篇,最爲詳核,備錄於左,或資參考,亦前人補韋蘇州傳意也。

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饒州番陽人。早孤露,氣貌若不勝衣服。家貧無立錐,然好客,未嘗一日倦。少時即奔走四方,一時如辛棄疾、楊萬里、樓鑰、王炎、周文璞,皆愛其才,爲之延譽。既而客遊湘江,以詩謁千巖蕭氏,蕭以爲能,因以其兄之子妻之。初夔率意爲長短句,既成,按以律呂,無不協者,於是喜音律,善吹簫,多自制曲。慶元三年,時議以享國久長,而禮樂之事,式遵舊章,未嘗有所改作,因詔天下,求知音之士,搜講古制,以補遺軼。於是夔進大樂議於朝,欲以正廟樂。其略曰:“紹興大樂,多用大晟所造,有編鐘、鎛鍾、景鍾,有特磬、玉磬、編磬,三鍾三磬,未必相應。填有大小,簫篪邃有長短,笙竽之簧有厚薄,未必能合度。琴瑟弦有緩急燥溼,軫有旋復,柱有進退,未必能合調。總衆音而言之,金欲應石,石欲應絲,絲欲應竹,竹欲應匏,匏欲應土,而四金之音,又欲應黃鐘,不知其果應否。樂曲知以七律爲一調,而未知度曲之義,知以一律配一字,而未知永言之旨。黃鐘奏而聲或林鐘,林鐘奏而聲或太族,七音之協四聲,各有自然之理。今以平入配重濁,以上去配輕清,奏之不諧協。”夔之言樂,大致以權衡度數先正爲主,其議詳樂志中。又嘗作琴瑟考古圖一卷,及聖宋鐃歌鼓吹曲十四首,曰上帝命、曰河之表、曰淮海濁、曰沅之上、曰皇威暢、曰蜀山笛、曰時雨霈、曰望鍾山、曰大哉仁、曰謳歌歸、曰伐功繼、曰帝臨墉、曰維四葉、曰炎精復。上尚書省作表曰:“臣聞鐃歌者,漢樂也,殿前謂之鼓吹,軍中謂之騎吹,其曲有朱鷺等二十二篇。由漢逮唐,承用不替,雖名數不同,而樂紀罔墜,各以詠歌祖宗功業。唐亡,鐃部有柳宗元作十二篇,亦棄弗錄。神宗受命,帝績皇烈,光耀震動,而逸曲未舉。乃政和七年,臣工以請上詔制用,中更否擾,馨文罔傳。中興文儒,薦有擬述,不麗於樂,厥誼不昭。臣今制曲辭十四首,昧死以獻。臣粵稽前代鐃歌,鹹敘威武,衂人之軍,屠人之國,以得土強,乃矜厥能。惟我太祖太宗真仁高宗,或取或守,罔匪仁術,討者弗戮,執者弗劉,仁融義安,歷數彌永。故臣斯文特倡盛德,其辭舒和,與前作異。臣又惟宋因唐度,古曲墜逸,鼓吹所錄,惟存三篇,譜文乖謬。因事制辭,曰導引曲、十二時,六州歌頭,皆用羽調,音節悲促。而登封岱宗、郊祀天地、見廟耕籍、帝后冊寶、發引升祔、五禮殊情、樂不異曲,義理未究。乞詔有司取臣之詩,協其清濁,被之簫管,俾聲暢辭達,感臧人心,永念宋德,無有紀極,海內稱幸。”書奏,詔付奉常有司收掌,令太常寺與議。當世嫉其能,不獲盡其所議,僅免解而已。同時惟待制朱熹嘗嘆夔,以爲深於禮樂。夔既不遇,益自放於詩酒,其友竊哀憐之,欲輸貲爲之拜爵,輒謝不許。順陽范成大之請老也,夔詣之,範有青衣曰小紅,色藝雙絕。一日,範授簡,徵新聲,夔制暗香、疏影兩曲以進,範使二妓肄習之,音節清婉。迨夔歸吳興,範似小紅贈焉。其夕大雪,過垂虹亭,因賦詩使小紅歌,而自吹洞簫以和之,聞者莫不悽絕。夔生平學,尤邃於長短句,說者以爲南宋詞家大宗。其於自制諸曲,皆注節拍於旁,殆似西域旁行之字,然終以無所遇而卒。所著白石詩詞集及絳帖平、續書譜、禊帖偏旁考行於世。其後宋人學詞者,如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之徒,皆以夔爲宗。

輯字東瑞,號東澤,鄱陽人,受詩詞法於夔。有長短句二卷,名東澤綺語債。

祖皋,字申之,永嘉人,樓鑰之甥。登慶元中進士,嘉定時爲軍器少監。自號蒲江居士。有蒲江詞一卷。

達祖,字邦卿,汴人。有梅溪詞二卷。

文英,字君特,號夢窗,四明人。有夢窗甲乙丙丁稿四卷。

捷,字勝欲,義興人。德祐進士,入元不仕,學者稱竹山先生。有竹山詞一卷。

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仙,會稽人。有碧山樂府二卷,一名花外集。

炎,字叔夏,循王俊之孫,西秦人。僑居臨安,自號樂笑翁。有樂府指迷及玉田詞、山中白雲,共十二卷。

密,字公謹,濟南人。僑居吳興,號弁陽嘯翁,又號蕭齋,四水潛夫。嘗輯南渡以後諸名家樂府,爲草窗詞選。自著有草窗詞二卷,一名蘋洲漁笛譜。案周密父晉號蕭齋。

允平,字君衡,號西麓,明州人。有日湖漁唱二卷。

論曰:自制氏去而古義亡,四始衰而雅音溺。樂勝則流,詩降爲曲。雖燥溼所感,生民大情。而政府相推,品物恆性。文辭繁詭,則靡而非典。才情異區,斯麗而有則。有唐中葉,創始倚聲。俎亙青蓮,宗祧囉嗊。溫飛卿助教之年,杜紫微制誥之日。易梵唄爲豔曲,雜紇那於鐃吹。雙聲單調,綱領之要可指。側犯換頭,情變之數易濫。迨至五代,風流彌劭。孟蜀花間,南唐蘭畹,或沿波於初造,或尋條於後時。小樓吹徹,水殿風來,君臣閒作,互相嘈閧。以至深宮剗襪之辭,祕監欹梳之作,莫不流播旗亭,傳歌酒肆。然而綺縟爲多,柔靡不少。豐藻克贍,而風骨不飛。振採失鮮,則負聲無力,斯言諒矣。洎乎天水徵祥,斯學不墜。元祐、慶曆,代不乏人。晏元獻之辭致婉約,蘇長公之風情爽朗。豫章、淮海,掉鞅於詞壇。子野、美成,聯鑣於藝苑。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固已同祖風騷,力求正始。君子正其文,瞽師調其器,厥功所存,良可嘉嘆。然而畛域猶存,涯度未遠。爭價一句之奇,儷采百字之偶,大成之集,遺以來喆。若夫學士微雲,郎中三影,尚書紅杏之篇,處士春草之什。柳屯田曉風殘月,文潔而體清。李易安落日暮雲,慮周而藻密。綜述性靈,敷寫器象,蓋駸駸乎大雅之林矣。南宋以還,元風益著,雖周、柳之纖麗,辛、劉之雄放,風氣所競,不可相強。而求紅牙之哲匠,問綺袖之專門,幾於家習偷聲,戶精協律,有房中之妙奏,非風雅之罪人。賀方迴腸斷於東山,康伯可風柔於應制,花庵既光價於東南,東浦亦騰輝於河朔,詞流之變,於斯極焉。既而白石歸吳,移情絲竹,經正者緯成,理足者詞暢。清真濫觴於其前,夢窗推波於其後,學者宗尚,要非溢美。其後竹屋、玉田、梅溪、碧山之儔,遞相祖習,轉益多師,洗草堂之纖穠,演黃初之眇論,後有作者,可以止矣。夫搓酥滴粉,麗密居多。徵碧鬧紅,佻巧不少。自三唐創雕瓊鏤玉之文,而五季沿月露風雲之舊,求其辭致蕭閒,情采標舉,則竹圾撟舌,審齋掣肘。何況志感絲篁,韻諧笙板,探王化之本原,昭歌永之符契也哉。良田學慎始習,功在初化,頓八紘之遐觀,搜千載之餘韻。遊盛麗者,用登金張之堂,視妖冶者,必攬施嬙之祛。愛依沈約宋書詩人謝靈運傳贊之例,綜厥涇渭,略具條貫,俾言選聲者得以考焉。至於菊莊門下,猶靳清溪,楚女閨中,誓徇推海,則刪詩者來嘗泥其體,而聞聲者自足通乎情。必謂妙達此旨,妄加繩墨,又蠹生於木而還食其木,知音之俟,亦無取爾。

按堯章徙家苕上,所居近白石洞夫,因號石帚,潘檉復贈以號,所謂白石道人也。所著尚有張循王遺事集,古印譜。後遊臨安,館水磨方氏,卒葬西馬塍,範石湖詩所謂“差幸小紅先死去,不然啼損馬睦花”。同時又有黃岩老者,亦號白石,亦學詩於蕭千巖,時稱雙白石雲。

孫家谷詞

種玉詞一卷,僅十餘闋,四明孫曙舟家谷大令撰,其友姚梅伯爲之刊行。雖多涉軟語,而清雋可詠。如江城梅花引訪病雲:“蓬鬆雙鬢綠雲拖。睡生魔。病生魔。轉側一聲,嬌喘壓衾窩。無計留人春又去,怨流水,怨東風,可奈何。 奈何奈何愁轉多。掩繡羅。拋玉梭。瘦也瘦也,瘦得似、花影婆娑。笑臉佯開,紅暈不成渦。直恁懨懨誰忍得,憑解說,總無言,待甚麼。”法駕導引賺別雲:“相依戀,相依戀,一刻怕分離。病後忍教聞苦語,愁中難與說行期。索性且瞞伊。”酷相思惜別雲:“聽得幾聲留客住。又幾日廉纖雨。任叮囑、東風難做主。人覷著、花無語。花覷著,人無語。 楊柳絲絲煙幾許。兀自戀、微微絮。有多少閒愁無著處。分一半,卿將去。留一半,儂將去。”十六字令言愁雲:“酸。心上眉頭兩處攢。辛和苦,攙入許多般。”

填詞宜選調

填詞亦宜選調,能爲作者增色,如詠物宜沁園春,敘事宜賀新郎,懷古宜望海潮,言情宜摸魚兒、長亭怨等類,各取其與題相稱,輒覺辭筆兼美,雖難拘以一律,然此亦倚聲家一作巧處也。其他西江月、如夢令之甜庸,河傳、十六字令之短促,江城梅花引之糾纏,哨遍、鶯啼序之繁重,儻非興至,當勿強填,以其多拗、多俗、多宂也。然俗調比拗調涉筆,尤須斟酌。

方仰松詞塵

推究音律,倚聲家之最上乘也。紅友一書,世稱精審,然譬之涉水,揭而未厲。宋王晦叔灼之碧雞坊漫志、國朝方仰松之香研居詞塵,有意爲耆卿、白石者,諒可作先路之導也夫。仰松,名成培,歙西人。大抵謂工尺即律呂,樂器無古今。程教諭瑤田,其友也,素精按拍,亦心折其言。書凡五卷,中有云:“凡一詞用某韻,則句中勿多雜入本韻字,而每句首一字尤宜慎之。奸押魚虞韻,而句中多用語麌無吾等字,則五音紊矣。”雖非深談,持論甚確。節錄於此,餘則全書具在,嗜學者自探索之可也。

海警散曲

曩者逆夷肆亂,生民塗炭,而有心人感事憤時之作,更僕難終。有自京師歸者,傳海警散曲一套,不知出於誰何,然言者無罪,聞者足鑑,真減偷家庀史之篇也。其辭曰:“放眼乾坤,二百年,太平天下。聖聖相承,盛德周函夏。塞北無塵,江南如畫。看海外島嶼微茫,棋佈星羅,一一沾王化。 垂衣天子紫宸衙。武緯文經,都上麒麟畫。更民間遍地桑麻。父老慈鳩,兒童竹馬。作息光陰多閒暇。真個是世躋羲軒,治齊虞夏。漢唐以後如斯寡。卻不道平陂往復,兀兀的暗裏禍萌芽。 甚春工作孽,放出米囊花。是誰人暗解羅衣偷栽罷。羞答答殢雨尤雲,默向東風嫁。煎熬的迷魂仙藥,呼吸的奪命丹砂。迷溺中原百萬家。 這淡巴菰名不差。那暎咭唎來非乍。真個是黃金與土爭同價。有兒童俊雅。更性情瀟灑。等閒下了陳蕃榻。卻道是色奪宮鴉。勝似那香焚寶鴨。一陣陣,迷濛雲氣繞窗紗。悄不覺如梭日月賒。瘦骨如柴,腰肢一把。能文的,恇怯了絳帳談經,會武的,躭誤了柳營試馬。黑騰騰臭染房幃,等藥渣萬人唾罵。 那朝廷法令嚴,那官府設施大。痛哭陳書,不讓長沙賈。紛藉藉儒紳弄舌,惡悻悻吏卒磨牙。禁菸天氣無晝夜。一味胡拿。 最苦的桃代李僵,叵測的虎威狐假。羅鉗吉網巧梳爬,小戶織連寃牽掛。亂紛紛市逢白著,急攘攘獄滿黃沙。首事的惹禍招災,旁觀的裝聾作啞。要除積弊報天家。怎知道掀天攪地,只圖得論酒評茶。到頭來成虛話。 算從來作事須明達。敗事率虛誇。濟巨川,要用著萬頃凌波舟,行長途,要策著千里追風駕。寸壤怎補黃河罅。他本是橫海鯨,汝覷作井底蛙。一霎時錦繡香街,轉眼見頹垣斷瓦。 想定海地勢佳。四面周遭聚客槎。聽櫓聲咿啞。認帆影橫斜。蜒戶魚堪買,居人酒可賒。猛一聲霹靂從天下,死的走的,把滿城文武都嚇煞。可憐呵,深閨弱質,蓬巷嬌娃。一似漢公主去和番,別抱琵琶。腸斷春風花草,萬里越天涯。 況番禺舊繁華。接閩疆,地犬牙。遙遙一水通,那怕著、夷船番舶,來往周遮。互市的紅氈錦罽,貪得的藥草名茶。積薪厝火人聊且。有一個邀功啓釁,更一番議和養患,醞釀作焚廬劫舍。漢金繒,宋歲弊,若是耶。遺道是文事昆夷湯事葛。盡摧塌了錦繡街,恁沾污了笙歌榭。堪嗟。只餘得、舊時月過女牆來,荒城寂寞寒潮打。 這廈門,集將領,團鄉社。經業虛將手段誇。風流妄許管蕭亞。譙樓呵擊鼓,城角呵吹笳。寇至曾無一矢加。脫身策出檀公下。督師的、忘抽了光弼刀,死綏的、空餵了房謨馬。勾引了封豕長蛇。辱沒了大纛高牙。便有個辭漢仙人,也應淚如鉛瀉。 說起來嗟呀。想起來驚怕。那鎮海飛禍天來大。我這裏軍起蒼頭,他那裏賊連黃帕。大星夜落海氛驕,一腔熱血萇宏灑。平白地,把一座縣城讓與他。宛慘慘父老焚香,連骨如麻。遺鏃沈沙。真個是百年征戰盡,往往見魚蝦。願皇威,暢邇遐。師議律,士無譁。擒楊麼、洞庭湖,殺蚩尤、中冀野。羈縻更望金雞赦。海上干戈談笑罷。只見海天一色,曙氣上雲霞。恁些時,小醜跳樑,看作一場戲耍。”

賭棋山莊詞話卷四

肖巖詞

肖巖自臺灣移書曰:“客裏無聊,取讀詞律,略有興會,依譜填之,未知頑鐵有可鑄否。”詞調賀新郎曰:“抱盡風騷怨,想謝郎、近時心事,如何安頓。醉酒高歌聊復爾,豈是我生始願。況逐隊、舞衫歌扇。博得紅顏心肯許,算多情、一樣承恩眷。人世事,那堪問。 相思難覓飛鴻便。只堪憐、自家愁緒,自家排遣。我本情懷多感慨,莫道都因貧賤。儻寄意、又無人見。此恨消從何處去,恐東風、錯認舊時面。腸千轉,心一片。”餘報書曰:“讀大作,驚喜欲狂,以手加額者三四。閩中詞學,宋代林立,元明稍衰,然明人此道本少專家,昧昧者蓋不獨一隅。特怪國初漁洋、羨門、迦陵、竹垞諸老,南北提唱,一時飈發泉湧,電掣雲屯,倚聲一途,稱爲極盛。吾閩卒無特起與之角立者,即二丁勉強繼響,顧附庸風疋,不足擅場。近時葉小庚太守,著書數十卷,先型略具,宗風未暢。許秋史秀才用筆清秀,頗有姜、史遺風。其所刻蘿月詞,後半氣體,比前半加宏,使培充磨礱,未必不轉而愈上。天不假年,無由臻於大成,惜乎。詞律留以備考,頗非佔畢善本,芑川前年曾於詞綜中選鈔一卷,取讀之當必有進。且芑川所錄,豪宕多而工緻少,初學作詞,每患體調拘束,得其梗概,真可以伸縮如意,然後再求熨貼,所謂能用調而不爲調用者,則善矣。近日詞風,浙派盛行,降而愈下,索然無味。詞之真種子,殆將沒於黃葦白茅中矣。足下勉之。”後寓信芑川,屬其慫恿左右。芑川復書曰:肖巖詞如曇花一現,近又在若有若無之間。嗟乎,肖巖之不欲以雕蟲小技勝人如此。

李喬詞

嘉義諸生李蒼官喬春夢調夢蝶令雲:“別夢迷蝴蝶,春心怕杜鵑。東風無力百花殘。惆悵中天,月色好誰看。 黯黯看離色,依依憶舊歡。愁腸緊處帶圍寬。不見高城,空白倚闌干。”自嘆調蘇幕遮雲:“水雲緣,林壑趣。蝸角蠅頭,至竟何人悟。試看年光新又故。今古英豪,頭白應無數。 美人遲,芳草暮。王粲依劉,空作登樓賦。十載飄零誰與訴。一片雄心,盡把東流付。”俱覺清拔可誦,海外之英楚也。

毛西河詞

毛西河少年受知於陳臥子,故詞詩皆承其派別,而詞較勝於詩。臥子之論詞也,探源蘭畹,濫觴花間,自餘率不措意。西河雖稍貶辛、蔣,而不廢周、史。其詞於小令、中調、長調之中,析隋唐題特立一卷,曰原調,雖菩薩蠻、小重山之古,而多爲宋人取填者,亦不入焉,可以知其意趣之所在矣。浪淘沙雲:“杉木爲簰竹作檐。江潮能苦雨能甜。連朝只飲檐頭雨,翻道江潮錯著鹽。”南鄉子云:“蕉葉領,橘花翹。紅藤篾子束裙腰。私念鵕雞顏色好,從誰道,裁作大郎頭上帽。”天仙子蠡城爲王郎記事雲:“城上春雲城下雨。倩人留壻傾春醑。偷將壻袷障春寒,烹雪黍,炊玉杵。調壻鄉音隔窗語。”長相思泛舟西江即事雲:“雙頭釵。獨頭釵。一樣金鵝兩樣排。釵梁起四臺。 烏帽來。白帽來。湖就磯頭望幾回。菖蒲花未開。”點絳脣送春雲:“惱煞啼鵑,逢人還道春歸去。留人不住。誰要留春住。 花絮茫茫,萬點愁人緒。歸何處。春歸無路。莫是人歸路。”其填一翦梅半闋,名爲翦半,是則難辭杜撰。然古人玲瓏四犯,本集取四調而成,割裂原文,小作狡獪,於攤破捉拍之旨,固無傷也。觀者當不以餘爲西河佞臣。

西河有調笑令三闋,一記馮二馬州當壚者,解西河桃枝詞,招西河不就。一記胥苓弟慕酇人伍鱗才,而不及亂。一記王琴從吳雲章。略雲:章少年壬子就北試,諸父勞酒設東西院,兩伎迓之侑,一王琴,一王箏也。琴年弱好章,章時例著紗帽藍衣鞾。臨行,琴私謼曰:“紗帽郎,肯以一觴別。”後十年再入都,見琴院西曰:“非紗帽郎耶。”諮章寓,告以□(豕+宣)隘,且懼漏大人側。琴立謀購別所安置。詰旦,有叩寓婦人聲,則琴也。潛徙去,且曰:“昨誤作官人妾,苦贖之,令自由耳。”且曰:“今乃幸酬一觴,願居移月。”章太君、王太君聞之,諷俱歸。琴泣曰:“不復爲人妾矣。”章歸後,都破,不得問。西河又有鵲橋仙詞序曰:邑甲聘戊女,有強委禽者,明府姚公斷歸甲,合巹訟庭。其斷詞駢儷,世多稱之。既而訟者爭不徹,太守何公復斷歸甲。時餘方從兩公遊,兩公並命爲詞紀其事。詞曰:“東牀先訂,西家願宿,何事穿墉穿瓦。縱教強委後來禽,卻不道子南夫也。 明府風流,使君瀟灑。兩斷可妻公冶。莫言河漢鵲橋乖,看合浦、在訟庭之下。”其事皆韻甚,檀槽間一勝談也。閻百詩父牛叟,與妻丁伉儷甚篤,自紀以兌閣十詞,兌閣,其所居處也。西河和之,有證前生、雙魚問、病榻閒情等小序。其病榻閒情序雲:丁少君鮮惰容,雖病亦薄妝讀史,牛叟嘗調之曰:“提學未至,女秀才仡仡何爲。”每庭前花木茀灌,牛叟謂丈夫當掃除天下,少君曰:“請從一室始。”西河詞話四卷,佚其二,論韻、論歌諸則,俱極精鑿,亦談詞一正法眼。中記錢塘俞季瑮詞,極骯髒可喜。詞雲:“灑盡窮途淚。看少年一番行役,一番憔悴。雨雪霏霏泥滑滑,上馬屢愁顛躓。又況值金輪西逝。屈指離家才幾日,早行來已是三千里。嗟歲月,似流水。 蒙茸漸覺羊裘敝。怎當他、朔風悽緊,裂膚墮指。莽莽長途誰是主,燈火前村近矣。只無奈望門投止。沽得濁醪聊破冷,向燈前、獨飲難成醉。天未曉,又催起。”又云:“撫劍悲歌罷。望長天,驚風飂戾,橫河傾瀉。有客訪余余已醉,且自坐君牀下。有至語、語君休訝。餐菊紉蘭徒自潔,看夷光未字無鹽嫁。非詭遇,賤工也。”又曰:“襟懷嶽嶽和誰語。笑卞和,楚庭泣玉,徒多愁苦。我有草堂東郭畔,管樂何妨自許。且抱膝長吟梁甫。有志男兒非困頓,彼掃門、魏勃何須數。不似意,且歸去。”詞名京師雜感,共九章。餘按季瑮名士彪,官崇仁縣丞,有玉蕤詞鈔二卷。是詞未登詞綜,而蔣子宣昭代詞選、姚茝階國朝詞雅等書,亦未錄及。又按此調乃賀新郎,西河以爲滿庭芳,誤也。

情語與綺語不同

純寫閨襜,不獨詞格之卑,抑亦靡薄無味,可厭之甚也。然其中卻有毫釐之辨。作情語勿作綺語,綺語設爲淫思,壞人心術。情語則熱血所鍾,纏綿惻悱,而即近知遠,即微知著,其人一生大節,可於此得其端況。“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出自歐陽文忠。“殘燈明滅枕頭敧,諳盡孤眠滋味”,出自範文正。是皆一代名德,慎勿謂曲子相公皆輕薄者。憶昔與友人讀板橋雜記,及萊陽姜給諫事,或指以爲笑資。予慷慨言曰:“嗟乎,此給諫異日之所以能忠君死國也。”各眙愕太息謝去。徐仲公鹹清青玉案曰:“少年不幸稱才子,徒多作淫詞耳。”綺語淫,情語不淫也。況詞本於房中樂,所謂燕樂者,子夜、讀曲等體,固與高文典冊有間矣。近者或矯枉過正,稍涉香奩,一概芟薙,號於衆曰:“吾詞極純雅。”及受讀之,則投贈膚詞,詠物浮豔,轇轕滿紙,何取乎爾。反不如靡靡者之尚有意緒可尋也。香草美人,離騷半多寄託。朝雲暮雨,宋玉最善微言。識曲得真,是在逆志。因噎廢食, 寧復知音。故昔人謂天之風月,地之花柳,與人之歌舞,無此不成三才。楊用修以爲雖戲語,有至理也。

閩詞鈔

葉小庚太守撰閩詞鈔四卷,始於宋徐昌圖,終於元洪希文,附以方外閨媛,凡六十一家,爲詞逾千首,閩中詞人梗概具焉。昔者元鳳林書院詩餘,厲樊榭謂可以溯江西詞派。顧亦不盡豫章之人。至國朝浙西六家詞、荊溪詞、四明近體樂府,則皆專摭土風勒爲一編者。小庚是書,存亡萃佚,其亦維桑之敬也夫。但此道宣究殊希,流傳或滯,仍歸寂寞。特略其姓氏於左,以資參稽。

宋徐昌圖莆田人,殿中丞。 三首。

楊 億浦城人,字大年,雍熙賜進士,翰林學土,卒贈禮郎尚書,諡謐文。 一首。

蔡 襄仙遊人,字君謨,天聖八午進士,端明殿學士,知杭州,諡忠惠。 一首。

柳 永崇安人,初名三變,字景莊,景祐元年進士,改今名,字耆卿,屯田員外郎,有樂章集。 二百十首。

章 楶浦城人,字質夫,治平二年進士第一,資政殿學士,卒贈光祿大夫,諡莊簡。 一首。

陳 瓘延平人,宇瑩中,元豐二年甲科,右司諫,諡忠肅,有了齋集,詞附。 十八首。

黃 裳南平人,字冕仲,元豐五年進士第一,端明畢士,卒贈少傅,有演山集,詞附。 九首。

李彌遜連江人,字似之,大觀三年進士,戶部侍郎,諡忠肅,有筠溪集,詞附。 十二首。

李 綱邵武人,字伯紀,政和二年進士,湖廣宣撫使,江西安撫大使,卒贈少師,諡忠定,有梁溪詞。 二十一首。

蔡 伸仙遊人,字仲道,襄孫。政和五年進士,歷倅徐楚饒真四州,自號友古居士,有友古詞。 百四十三首。

李持正莆田人,字季秉,政和五年進士,朝請大夫。 一首。

鄧 肅沙縣人,字志宏,左正言,有栟櫚集,詞附。 三首。

劉子翬崇安人,字彥衝,號病翁,興化通判,有屏山集,詞附。 二首。

高 登漳浦人,字彥先,紹興二年進士,富川簿,有東溪集。 三首。按:東溪集近有刊本。

康與之福 寧人,初名執權,字伯可,侍郎,有順庵樂府。 四十首。

張元幹長樂人,字仲宗,太學上舍,有歸來集、蘆川詞。 百五十一首。

黃公度莆田人,字師憲,紹興八年進士第一,考功員外郎,有知稼翁集,詞附。 十二首。

朱 熹原籍婺源,父松爲尤溪尉,卒,遂居閩。字元晦,紹興十八年進士,煥章閣待制,諡文,有晦庵詞。 十三首。

林 外晉江人,字豈塵,紹興三十年進士,興化令,自號懶窩,有懶窩類稿。 一首。

黃 銖崇安人,字子厚,自號谷城翁,有谷城集。 三首。

呂勝已建陽人,後家邵武,字季克,有渭川詞。 十五首。

遊次公建安人,字子明,號西池。 三首。

劉 褒崇安人,字伯寵,淳熙五年進士,司門郎中。 五首。

真德秀浦城人,字景元,慶元五年進士,資政殿學士,諡文忠。 一首。

趙以夫長樂人,字用甫,嘉定十年進士,吏部尚書,有虛齋樂府。 三十三首。

王 邁仙遊人,字實之,嘉定十年進士,司晨少卿。 七首。

劉子寰建陽人,字圻父,自號篁口??(山+慄)翁,嘉定十年進士,有麻沙集。 十首。

哀長吉崇安人,字叔巽,又字壽之,嘉定十三年進士,靖江書記,有雞肋集。 一首。

劉清夫建陽人,字靜甫。 五首。

黃師參閩清人,字子魯,嘉定十三年進士,南劍倅。 一首。

鄭 域莆田人,字中卿,紹定五年進士,自號松窗。五首。 按:筆精雲:鄭域,字中鄉。

潘 牥閩縣人,字庭堅,端平二年進士,潭州通判,有紫巖集。 六首。

卓 田建陽人,字稼翁。 四首。

劉克莊莆田人,字潛夫,淳祐六年恩賜同進士,龍圖閣學士,諡文定,詞名後村別調。 百三十一首。

馬子嚴建安人,字莊甫,自號古洲居士,岳陽守。 十四首。

嚴 仁邵武人,字次山,詞名清江欸乃。 三十首。

嚴 參邵武人,字少魯,自號三休居士。 二首。

嚴 羽邵武人,字儀卿,自號滄浪逋客,有滄浪集,詞附。

陳以莊建安人,字敬叟,號月溪。 三首。

李芸子邵武人,字耘叟,自號芳洲。 一首。

黃公紹邵武人,鹹淳進土。 二首。

馮取洽延平人,字熙之,自號雙溪翁。 十七首。

馮艾子延平人,取洽子,字偉壽,自號雲月。 六首。

李振祖閩縣人,字仲山,寶祐四年進士。 一首。

陳德武閩縣人,詞名自雪遺音。 三十二首。

黃 鑄邵武人,字希顏,自號乙山,柳州守。 二首。

黃 簡建安人,字元易,自號東浦。 三首。

鄭 楷閩縣人,字持正,自號眉齋。 一首。

李 呂光澤人,字濱老,有澹軒集,詞附。 三首。

劉學箕崇安人,字習之,有方是閒居士詞。 三十五首。

留元崇泉州人,字積翁。 一首。

留元剛永春人,字茂潛。開禧元年博學宏辭,祕閣校理,直學士,有云麓集。 一首。

廖瑩中邵武人,字羣玉,賈似道門客。 一首。

翁孟寅字賓暘,崇安人,寄居臨安,領鄉薦。 四首。

金吳激建州人,字彥高,知深州,有東山集。 七首。

元洪希文莆田人,字汝執,有續軒渠集。 一首。

福建士子 一首。

方外葛長庚閩清人,字如晦,號瓊琯,隨母適白氏,冒其姓,稱白玉蟾。嘉定中,賜號紫清明道真人,有海瓊集,詞附。 八十二首。

閨秀蘇 氏蘇頌妹,同安人,適延安李氏。 六首。

阮 氏阮逸女,建陽人。 一首。

孫 氏黃銖母,崇安人,自號沖虛居士。 八首。

按:劉子寰字圻父,馬子嚴字莊父,朱竹垞詞綜皆以字爲名。其餘缺者甚多,若黃簡、李振祖、黃鑄,翁孟寅,則汪碧巢所補者,黃簡作黃蘭,然簡又名居簡,則作蘭誤,絕妙好詞選可證也。李呂、劉學箕、王邁,則王蘭泉所補者。李呂調笑令前有七言八句,四平四仄,此蓋如曲之有引子,本不入詞,故樂府雅詞所載鄭彥能、晁無咎諸作,其體皆同。其句中平仄,亦無一定,今與詞合爲一闋,分爲上下拍,後來陶鳧薌亦沿其誤,非也。似此分列於前,則得矣。其餘李綱、高登、林外、遊次公、劉清夫、卓田、嚴參、鄭楷、留元崇、留元剛、廖瑩中諸人,直至鳧薌著詞綜補遺,始及之。而楊億、蔡襄、呂勝已、哀長吉、黃師參,及福建士子與閨秀孫氏,則獨見於此編矣。陶、葉兩家同時著書,皆刻於道光十四年甲午,而彼此互有得失,如李呂則陶所選較佳,劉學箕則葉所收獨富,或兩人素鮮交情,不及參校耶。然陶選所列之閩後陳氏、名金鳳,閩嗣主王延鈞之後。朱耆壽、閩人。方信孺、字孚若,興化軍人。陳合、字惟善,長樂人,諡文惠。王楙、字勉夫,其先福清人,後爲長洲人。則尚當補錄耳。又王邁有臞軒集十六卷,詞附,此亦未載。

詞品大體可觀

楊升庵詞品六卷,補遺一卷,中記劉子寰、馬子嚴、馮艾子,皆以名爲字。張仲宗又專舉其字,而失記其名,殊誤。謂詞名多取詩句,雖歷歷引據,率皆附會,屢爲筆叢辨駁,然大體極有可觀。蓋升庵素稱博洽,於詞更非門外道黑白。如雲:“辛稼軒自非脫落故常者,未易闖其堂奧。劉改之所作沁園春,雖頗似其豪,而未免於粗。近日作詞者惟說周美成、姜堯章,而以東坡爲詞詩,稼軒爲詞論。蓋曲者曲也,固當以委曲爲體,然徒狃於風情婉變,則亦易厭。回視稼軒所作,豈非萬古一清風哉。”此說極愜當。其載東莞方彥卿俊正月六日於俞君玉席上擘糟蟹壽其友人黃瑜鵲橋仙雲:“草頭八足。一團大腹。持螯笑向俞君玉。花燈預賞爲先生,生日是新正初六。 今宵過了,七人八谷。又七日天官賜福。福如東海壽如山,願歲歲春盤盈綠。”瑜字廷美,香山人,才伯佐之祖。詞雖未佳,然與郎仁寶七修類稿所載,豐城道中有詩婦餘淑柔題浪淘沙詞雲:“苦雨溜風鈴。滴滴丁丁。釀成一枕別離情。可惜當年陶學士,孤負郵亭。 邊雁帶秋聲。音信難憑。花須偷數卜歸程。料得到家秋正晚,菊滿寒城。”併爲述庵明詞綜所未入,錄之以遺讀明詞者。

升庵雲:“李太白應制清平樂辭四首,見呂鵬遏雲集。黃玉林以其二首無清逸韻,止選二首。”慎補作二首,其一雲:“君王未起。玉漏穿花底。永巷脫簪妝黛洗。衣溼露華如水。 六宮鸞鳳鴛鴦。九重羅綺笙簧。但願君恩似日,從教妾鬢如霜。”其二雲:“傾城豔質。本自神仙匹。二八承恩初選人。身是三千第一。 月明花落黃昏。人間天上消魂。且共題詩團扇,笑他買賦長門。”永昌張愈光見而深愛之,以爲遠不忘諫,歸命不怨,填辭中有風雅也。按升庵此詞,其印“羅衣香未歇,猶是漢宮恩”詩意也。譬之東坡水調歌頭,庶幾無愧。傅粉插花,諸伎扶觴,跡其行事,頗類風狂,然胸中實不知有幾鬥熱血,眼中實不知有幾升熱淚,後人徒以鄭夾□(氵+祭)、王深 寧相視,猶淺之乎知升庵矣。光澤何金門長詔秀才有新都嘆樂府雲:“朝廷有一張。鄙夫袞袞登廟堂。朝廷有一桂。正士紛紛皆引避。新都修撰相公兒。闕廷拜杖血淋漓。臣言是、君知之,臣言非、罪當治。陛下戍臣永昌,手爲錯足下無扉。臣在永昌三十有六年,不如李太白夜郎猶得生歸。亂曰:張桂一何譊譊,曷還我鳳凰池。老顛兮歸來,南方不可以久稽。”此胡元瑞所謂鄙人於楊子業,欣慕爲執鞭者也。

虞姬墓

武進閨秀吳文璧詠虞妃曰:“大王既英雄,妃亦奇女子。惜哉太史公,不記美人死。”此與餘前卷所記張仲雅詞同意。梁曜北玉繩瞥記雲:“姬墓在靈璧縣東三十里,虹縣道南,陰陵山北。蓋姬死於陰陵失道時也。”然詩詞著不得此考據語。

詞調出入

東坡念擦嬌、大江東去闋。水龍吟、似花又似非花闋。稼軒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闋。永遇樂如此江山闋。等篇,其句法連屬處,按之律譜,率多參差。即謹嚴雅飭如白石,亦時有出入。若齊天樂詠蟋蟀闋。末句可見,細校之不止一二數也。蓋詞人筆興所至,不能不變化。此如太白古風雲:“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於詩且合十字作一句也。升庵亦云,填詞平仄及斷句皆定數,而語意所到,時有變換。如秦少游水龍吟前段歇拍句雲:“紅成陣,飛鴛甃。”換頭落句雲:“念多情但有,當時皎月,照人依舊。”以詞意言,“當時皎月”作一句。“照人依舊”作一句,以詞調拍眼,“但有當時”作一拍,“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爲是也。維揚張世文雲:陸放翁水龍吟首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若“摩訶池上追遊客”,則七字。下雲“紅綠參差春晚”,卻是六字。又如後篇瑞鶴仙,“冰輪桂花滿溢”爲句,以滿字住。而以溢字帶在下句。別如二句分作三句。三句合作二句者尤多。然句法雖不同,而字數不少,妙在歌者上下縱橫取協爾。古詩亦有此法,如王介甫“一讀亦使我,慨然想遺風”是也。鋌又按,亦有字數多少者,如賀新郎調,東坡少一字、李南金多一字等類,然單文只證,率是錯誤,不足援爲依據,其平仄亦然。

謂吹笙爲竊

宋時諺,謂吹笙爲竊,嘗見張仲宗蘆川詞。

楊氏昆仲詞

金匱楊蓉裳芳燦、荔裳揆兄弟併名,而蓉裳尤見擅場。其長調頗近陽羨生,有芙蓉山館稿。謁金門雲:“看不得。一派洛陽秋色。堤畔蕭蕭衰柳葉。西風如許急。 目斷寥天凝碧。徵雁暮飛無力。又是誰家吹玉笛。滿庭霜月白。”百字令雲:“藥爐煙裏,怪春來小病,厭厭如許。玉琢相思金鑄淚,只有此情難訴。麝炷香銷,鉛波鏡掩,誰與修眉譜。沉思往事,總如春夢無據。 須信交頸鴛鴦,雙頭菡萏,慣入閒詞賦。留得情腸經劫在,花鳥也堪千古。光碧堂前,蕊珠宮畔,待覓遊仙侶。三生慧業,未妨多作情語。”滿江紅寫懷雲:“飄泊天涯,作計誤、虛名沾惹。不信道、名駒汗血,一生轅下。明鏡顛毛霜欲滿,青衫老淚鉛同瀉。任歡場、豪竹間哀絲,難陶寫。 謀生拙,休誇詫。當官懶,從嘲駡。只騷茵墨寶,尚餘聲價。噩夢難尋空覆鹿,華年易逝如奔馬。向燈前、看劍引杯深,寒芒射。”又寄弟雲:“蜀棧連天,正黛色、千峯噴射。況又是、奔湍駭浪,瞿塘如馬。彈指兩年人久別,關心一紙書無價。奈朝來、乾鵲慣欺餘,臨風罵。 夢中事,醒時詫。心曲恨,毫端寫。怪愁吟未了,淚波偷瀉。我自看雲秦樹外,君應聽雨巴山下。道瀟瀟、不似對牀聲,離愁惹。”又謁金門雲:“階下寒蛩啼不歇。秋聲高一尺。”荔裳有桐華吟館稿。金縷曲送汪劍潭歸揚州雲:“把袂如今別。算人生風塵消受,幾番離合。細馬輕衫歸去好,莫負揚州明月。到此際胡爲兀兀。最恨情深難自解,卻臨岐、一語無從說。相聚少,又相憶。 當筵不飲心偏熱。倩玲瓏驪歌,爲唱陽關三疊。同是浮雲遊子意,羨爾思歸即得。涼月下、荒雞再咽。此去短長亭畔路,有曉風、吹聚沙如雪。珍重意,善調攝。”蘇幕遮詠菊影雲:“落葉聲中人病酒。不爲悲秋,也怕秋灤候。”二楊俱長於用兵,蓉裳以拔萃試高等,得伏羌令,田五之亂,防禦極有功。荔裳亦以中書舍人從徵廓爾喀,著績擢甘肅藩司。比之雙丁兩到,蓋不獨文字稱爲二難也。

葉小庚詞

“十載江湖常載酒,等閒孤負春風。莫愁湖畔板橋東。垂楊千萬樹,何處系遊驄。 爲愛綠窗人似玉,卿偏憐我情濃。翻教恨晚惜相逢。清歌聽未已,離夢又匆匆。”臨江仙“溪水碧於油。溪娃能盪舟。慣凌波秀靨明眸。生長闌干船上住,渾不解,別離愁。 佳節快臨流。蘭橈枉駐留。憶臺江競渡芳遊。鬢影衣香簾盡卷,人都上,水邊樓。”南樓令此小庚詞也。豔情當家,雖未比芳彭十,庾公南樓,亦興復不淺矣。小庚輯本事詞自序雲:“凡茲麗制,問何事以幹卿。偶輯豔聞,正鍾情之在我。”又云:“僕也顛比柘枝,癡同竹屋,癖既耽乎綺語,賦更慕乎閒情。”吳縣石敦夫同福謂小庚學蘇、辛,多豪語。小庚示以手爐腳爐調驀溪山二闋,謂蘇、辛亦有豔體,非不能也。然則小庚何嘗不步韓偓之塵而作廣平之賦乎。

其自題詞集雲:“且喜拈來無綺語,差慰平生。”亦讏言已。

小庚阻雪東阿摸魚兒雲:“最無端、昨宵風雨。偏將寒月吹去。輪蹄歷碌剛過半,喜把來程暗數。翻又住。算難事人生,難莫如行路。問天不語。更費盡工夫,裝成玉戲,六出舞飛絮。 男兒志,堪笑儒冠多誤。浮名肯把人妬。酒闌欲擬鷦鷯賦。多少壯懷誰訴。拌醉舞,從吾願,此身願化陶家土。休論甘苦。但塊壘須澆,醉鄉頻到,此外少佳趣。”金縷曲雲:“遊宦成羈旅。問當時、誰人投筆,誰人誓墓。笑我頻年牛馬走,依舊頭顱如許。休更憶、金閨故步。萬里攜家從薄祿,又那堪、千里拋家苦。離思積,向誰訴。 愁來難覓高陽侶。鎮無聊、編籬穿沼,移花栽樹。敢學魚湖同鹿柴,運甓漫消閒緒。但可惜流年虛度。曾道銷魂緣賦別,恨而今、魂也無銷處。空悵望,碧雲暮。”小庚於洛中官舍治寄園,雜蒔花木,有寄園百詠。其按拍處曰天籟軒,風流真不減甓園,而詞則前賢又當畏後生也。

孫辰溪詞

孫辰溪滋沅與餘善,知守其家學。有自題小照云云:“萬樹梅花裏。望迷漫、一天飛雪,珠拋玉戲。如此園林幽絕景,獨對柴門閒倚。曾修得幾生能至。一幅琉璃香世界,處其間、不啻神仙矣。知此樂,寫吾志。 任誇桃李爭春美。怎及他、清高骨格,歲寒開起。和靖風流消歇盡,誰把孤山重理。非敢謂孤芳自喜。我本滿腔皆熱血,借三分、梅雪胸中洗。君莫笑,畫圖意。”卷中林子魚直題詞雲:“恍見春來也。染東風,梅花萬樹,開殘原野。中有幽人方獨立,早被暗香縈惹。正狂雪、漫天而下。側帽披裘無一語,任鵝毛、片片當頭打。花與客,共心寫。 寒郊景物真瀟灑。隔疏林,彎環一帶,竹籬茅舍。雲影山光幽映極,我亦置身圖畫。問此樂、何如僕射。清福幾人修得到,算吾宗、和靖君其亞。風雅事,惟君藉。”餘亦附一闋雲:“世界茫茫裏。向何方,三間小築,傍山臨水。更有好花環左右,終日對花臥起。這設想未爲不美。君儻按圖能結構,我移家、請與君同裏。種花事,齊料理。 雖然君本名門子。問當年,寄園百詠、於今餘幾。樹蕙滋蘭無限意,不合幽芳自喜。君慨然、低頭曰是。我輩那容清福享,但生平、頗愛梅花耳。寫吾意,聊復爾。”皆賀新涼調。餘題作不甚留稿,是闋亦久忘之矣。適辰溪於酒間稱及,恍然如遇故人,因掇記於此。

陳氏一門詞

梅伯題記曲圖雲:“看銀燭、氍毹試舞。癡絕七郎含微醉,倚紅紅、細校燈邊譜。道尚有,一些誤。”小庚聽琵琶雲:“十五載、青衫塵土。潦倒使君癡絕甚,枉替人、細把衷情訴。呼燭起,題長句。”語意極相似。然尚不及陳迦陵聽白壁雙琵琶摸魚兒一闋雲:“是誰家本師絕藝,檀槽掐得如許。半灣邏逤無情物,惹我傷今弔古,君何苦。君不見,青衫已是人遲暮。江束煙樹。縱不聽琵琶,也應難覓,珠淚曾乾虛。 悽然也,恰似秋宵掩泣,燈前一對兒女。忽然涼瓦颯然飛,千歲老狐人語。渾無據。君不見,澄心結綺皆塵土。兩家後主。爲一兩三聲,也曾聽得,撇卻家山去。”此調前後兩結句,曾字、家字,俱不應用平,荊溪詞選曾作有,家山作故宮。泣字宜用韻,然其詞則極頓挫淋漓之致。望江龍二爲光舟中聽琵琶滿江紅結句雲:“嘆兩家後主好江山,雕蟲滅。”用意與迦陵同,而措辭何啻霄壤。國初填詞最多者,王價人翃及迦陵。價人草本阨於水,迦陵則湖海樓集裒然數寸許。然腹笥既富,成篇自易,堆垛之病,同於繁縟。去其濃醯厚醬,真味乃見,不有賴於浙中之庖乎。述庵乃寶其櫝而多遺其珠,動以姜、史相繩,令此老生氣不出,餘所以不能無間於國朝詞綜者,率以此類。蓋選家須瀏覽全集,取其長技,不得以意見爲去取也。

蔣竹山聲聲慢秋聲、虞美人聽雨,歷數諸景,揮灑而出,比之稼軒賀新涼,綠樹聽啼鴂闋。盡集許多恨事,同一機杼,而用筆尤爲嶄新。迦陵春溪泛舟填四代好,上闋提四水,下闋分疏其事,亦是此格。詞雲:“碧透雙溪尾。蒲桃浪,慣被暖風吹碎。琉璃正滑簟紋小,展一川空翠。春衣篷窗浪倚。十載事、從頭都記。算飄零、曾度汶水漳水,沁永泜水。 汶水長繞孤城,漳水又抱銅臺廢址。可憐沁水,還灌太原殘壘。三關怒濤夜起,過泜水重嗟餘耳。總不如春水江南,柔藍千里。”

大抵文字無才情,便無興會。所以古人論詩,比之張弓,須有十分力,方開得到十分。否則勉強鉤弦,筋怒面赤,一再發,敬謝不敏矣。吾讀迦陵長調,庶幾綽有餘勇哉。通信陵君祠填滿江紅雲:“席帽聊蕭,偶經過、信陵祠下。正滿目、荒臺敗葉,東京客舍。九月驚風將落帽,半廊細雨時飄瓦。桕初紅、偏向壞牆邊,離披打。 今古事,堪悲詫。身世恨,從牽惹。儻君而尚在,定憐餘也。我詎不如毛薛輩,君寧甘與原嘗亞。嘆侯贏、老淚苦無多,如鉛瀉,”詞客有靈,霸才無主,陳琳墓下,傷心不獨古人。迦陵受知於龔芝麓鼎孳尚書最深,集中贈別諸作,讀之令人氣厚。沁園春雲:“歸去來兮,竟別公歸,輕帆早張。看秋方欲雨,詩爭人瘦,天其未老,身與名藏。禪榻吹簫,伎堂說劍,也算男兒意氣場。真愁絕,卻心憂似月,鬢禿成霜。 新詞填罷蒼涼。更暫緩、臨岐入醉鄉。況僕本恨人,能無刺骨,公真長者,未免沾裳。此去荊溪,舊名罨畫,擬繞蕭齋種白楊。從今後、莫逢人許我,宋豔班香。”又與吳園茨訂布衣昆弟之歡,園茨拿舟過訪,迦陵填滿江紅,其上片雲:“雨覆雲翻,論交道、令人冷齒。告家廟、甲爲乙友,從今日始。官笑一麾君竟罷,病驚百日餘剛起。問乾坤、弟蓄灌夫誰,惟卿耳。”哀嘯狂吟,無非跋扈。竹垞以比青兕,豈過譽哉。餘如詠螢雲:“慣照人間,閒事一星星。”陸上慎移居雲:“故人和燕定新巢。”飲韓樓雲:“狂受人憎,醉供人罵,老任雛姬侮。”雪夜雲:“三十六簧寒不起,醉把紅鵝笙炙。”遇颶風雲:“亂石將崩,孤城欲沒,老樹森奇鬼。”虎邱雲:“春風日夜換,換不了吳宮羅綺。”暮春風雨雲:“時有茶煙,絕無人影,好個他鄉天氣。”其可入詞旨警句者,數闋難竟。蓋不獨浪擁前朝一語,足稱才子也。然迦陵流蕩浩瀚,時少停滀,其率易處,頗不宜取法。

陳氏門材最盛,烏絲一篇,既推老手。而半雪維嵋有亦山草堂詞,緯雲維嶽有紅鹽詞,魯望維岱有石閭詞,皆迦陵兄弟行,莫不含宮咀商,壎篪迭奏。半雪除夕懷弟緯雲南鄉子云:“翠燭坐更闌。柏葉傳觴強自寬。繞柱騰騰思阿緯,燕關。三度梅花未共看。 何必錦衣還。竹杖荷裳好是閒。大有故園兄弟在,盤桓。雪後煙蓑雨後山。”緯雲有憶舊滿江紅雲:“脈脈濛濛,是誰把、繁華吹去。斜陽外,故家亭榭,亂煙凝竚,彷彿細聞絲竹響,飄零碎落銀燈雨。記當場、一曲牡丹亭,銷魂侶。 錦帳裏,春無數。綺席畔,人如許。幾番趁、遍了差池燕羽。有恨羅裙尋畫蝶,無情紈扇銷金縷。問溪邊、一帶白楊花,應能語。”虞美人春閨雲:“乍寒乍暖春無賴。門掩薔薇外。小樓朝雨忒懨懨。最是冷清清地傍妝奩。 愁來無那愁人老。可惜韶光好。海棠吹落滿園中。又是一池紅浪皺東風。”魯望五陵俠少水調歌頭雲:“白麪誰家子,腰下佩錕鋙。短衣匹馬馳驟,遊俠遍三吳。更向長安道上,不惜黃金千鎰,調笑酒家胡。兄尚平陽主,弟拜執金吾。 行樂處,追從者,綠韝奴。一生有力如虎,人號小於菟。最愛灌夫籍福,暇日吹簫擊築,自笑一愁無。朱邸春留客,紅燭夜呼盧。”蓋定生先生爲黨人魁首,名在三公子之列,文采炳蔚,貽爲淵源,故不獨迦陵有鳳凰之譽,迦陵與彭古晉、吳漢槎,並稱江左三鳳凰,見今世說中。即羣從亦半是惠連。

孫振豪詞

浦城孫汝西振豪虞美人本意雲:“悲歌帳裏情千古。戀戀非歌舞。意氣何曾有盡時。能下英雄雙淚是蛾眉。 麝蘭一任灰塵土。玉骨香如故。不隨蓮葉萎泥中。化成一堆芳草訴東風。”臨江仙水村雲:“塢裏溪橋橋裏樹。樹梢屋角溪隅。溪回橋轉忽模糊。雲多山見少,花滿路疑無。 聽有濤聲尋卻誤。也非燕喚鶯呼。隔林招手叫提壺。牧童樵得筍,農父釣歸鱸。”汝西,乾隆初舉明經,刻賡籟集分饋同人,當時名噪甚,然其詩靡屑不足取,詞則此二闋差可詠。

林鼎複詞

別駕林天友鼎復,長樂人,曾視宜興縣事。有滿庭芳雲:“綠樹陰濃,白蘋水漲,乍睛煙景波涵。中流擊楫,孤棹指荊南。詞藻羣推二妙,湘江曲、還讓陳三。空憑弔,蒼涼臺榭,梁燕向呢喃。 當年。歌舞地,雲消霧散,澗愧林慚。且褰裳空翠,縱步名藍。欲拜峯頭大石,斜陽近、早促歸驂。留餘興,觴行小令,潦倒鏡中酣。”

賭棋山莊詞話卷五

荔支天

閩中以六月爲荔支天,宋莆田黃師憲公度好事近詞,所謂還家應是荔支天。

劉後村住宅

劉後村居金鳳坊柳行庵,俱見王實之邁賀新涼詞,一雲馳玉勒歸金鳳,一雲人頂禮柳行路。

陳孟周詞

陳孟周,瞽人也。聞人填詞,問其調,爲誦太白菩薩蠻、憶秦娥二首。不數日,即爲其友人填二詞,亦用憶秦娥調。其詞曰:“光陰瀉。春風記得花開夜。花開夜。明珠雙贈,相逢未嫁。 舊時明月如鉤掛。只今提起心還怕。心還怕。漏聲初定,玉樓人下。”“何時了。有緣不若無緣好。無緣好。怎生禁得,多情自小。 重逢那覓回生草。相思未創招魂稿。招魂稿。月雖無恨,天何不老。”聞者莫不驚歎。此載鄭板橋集中,知文章自關夙慧,國初聾啞二君,不足異也。

沈啓南詞有淵源

沈啓南父恆吉,名恆,字同齋,號絸庵。題畫雲:“一竿風月,一蓑煙雨。家傍釣臺西住。賣魚生惱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 潮生解纜,潮平鼓枻,潮落放歌歸去。時人錯認是嚴光,自是個、無名漁父。”調爲鵲橋仙。其伯貞吉,名貞,字南齋,又字陶庵,號陶然道人。自題小影雲:“此老粗疏一釣徒。服也非儒。狀也非儒。年來只爲酒糊塗。朝也村酤。暮也村酤。 胸中文墨半些無。名也何圖。利也何圖。煙波染就白髭鬚。出也江湖。處也江湖。”調爲一翦梅。啓南風雅,淵源有自矣。此詞明詞綜失載。

周玄詞

周微之玄名在十才子中,於林子羽鴻又爲高足。永樂間,以文學徵授禮部祠祭司員外郎。徐興公□(火+勃)稱其詩瑰奇悲壯,又稱其揭天謠酷類李長吉。集名宜秋,道光間福鼎王遐春付梓。末附詩餘六闋,殘訛不可句讀者去半。唐多令雲:“明月上高樓。青天一片愁。舊江山、幾度同遊。縱道嬋娟千里共,終不似、故園秋。 灑淚寄東流。相思夢到不。刺桐花、發遍滄洲。醉裏風光都過了,更何處、系孤舟。”頗有南宋大家風味。玄一,字又玄,與十子中黃玄併名,稱二玄。

徐□(火+勃)詞

明季閩縣徐□(火+勃)、徐熥兄弟競爽。熥以詩顯,所著有幔亭集。□(火+勃)以博洽聞,插架甚富,丹鉛歷落,至今流傳,尚爲世寶。所著有筆精、榕陰新檢等書,家擅池館,宛委山房、紅雨樓皆其勝處。詳國朝陳貢士惕園庚煥鰲峯坊先賢宅跡考。後廢爲尼庵,今又轉鬻爲民居矣。明詞綜載其望江南雲:“城上角,吹動薛蘿煙。別意難忘燈下約,歸期空向夢中傳。消息杳如年。 孤館客,今夕不成眠。萬井寒砧敲夜月,數聲黃葉墜秋天。人在碧雲邊。”清脆可誦。惜其鰲峯集不得見也。子存永延壽,曾與阮亭遊,有詩見漁洋詩話。

張紅橋與林子羽唱和

張紅橋與林子羽唱和,豔傳藝苑,二人皆能倚聲。子羽之金陵,有寄懷百字令一闋,紅橋亦有和詞。今檢明詞綜,只載紅橋,而子羽不載,子羽鳴盛集,尚有詞十數闋,明詞綜俱不入選。爲錄於此,真佳話也。子羽雲:“鍾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雲多是恨,況與玉人離別。軟語丁寧,柔情婉孌,熔盡肝腸鐵。歧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 應念翠袖籠香,玉壺溫酒,夜夜銀瓶月。蓄意含嗔多少態,海嶽誓盟都設。此去何之,碧雲春樹,合晚峯千疊。圖將羈思,歸來細與伊說。”紅橋步韻雲:“鳳凰山下,恨聲聲玉漏,今宵易歇。三疊陽關歌未竟,城上樓烏催別。一縷離情,兩行清淚,漬透千重鐵。重來休問,尊前已是愁絕。 還憶浴罷描眉,夢迴攜手,踏碎花間月。漫道胸前懷荳蔻,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樹雲煙疊。翦燈簾幕,相思誰與同說。”子羽嘗夜至,作絕句雲:“素馨花發暗香飄。一朵斜簪近翠翹。寶馬歸來新月上,綠楊影裏倚紅橋。”紅橋和雲:“橋外千花照碧空。美人遙隔水雲東。一聲寶馬嘶明月,驚起沙汀幾點鴻。”子羽,名鴻,兩人唱酬,皆藏名於末句,此例幾十數首。昔少遊贈營伎陶心兒南歌子,末雲:“天外一鈎殘月帶三星。”蓋暗藏心字。東坡見之笑曰:“此恐被他姬廝賴耳。”子羽無亦有此意哉。紅橋沒,留玉佩玦一枝,絕句七首,懸一緘牀頭。子羽歸見,不勝哀怨。王恭、周元,各有詩吊之。恭雲:“新綠只疑銷曉黛,落紅猶記掩歌脣。舞樓春去空留月,飲榭香飄不見人。”元雲:“夢逐梨雲遠,歌傳薤露愁。只今橋上水,亦作斷腸流。”紅橋即今之洪山橋,張氏居其地,因以爲名,鳳凰山亦與相近,但今日水閣諸姬,環萃橋之左右,匪獨不解文章,抑亦未聞姝麗,豈山川清淑之氣,一泄而不能再聚耶。抑世無子羽其人,莫能消受,而不必生耶。初長樂王偁有時望,紅橋拒不納,而獨委心於子羽。子羽婦朱氏亦嫺吟詠。古人云:“不羨君才羨君福。”吾於子羽,亦作如是想。

辰溪詞

辰溪攜所作詞一卷相視,惜分飛雲:“望斷垂楊青萬縷。勾出萬千離緒。無計留君住。馬蹄競逐飛花去。 從此停雲空望雨。最是多情如汝。憶到傷心處。月光黯淡花無語。”綽有蘋洲漁笛、無絃琴譜遺風。辰溪與餘交情甚摯,集中贈懷諸作,語重情長,所謂不自知其啼笑也。

孟超然詞

孟瓶庵超然先生敦品績學,爲閩中有數人物。自爲部郎,典試蜀粵,及歸,掌教鰲峯,諄諄以培育人才爲己任。詩文雅潔,多明理見道之言。辛亥夏,餘偶讀先生所著瓜棚避暑錄,見爲孫羨門題九曲移居圖,乃知先生於詞,亦當家者,錄之以資談助。

錢唐孫羨門霖久客於閩,作九曲移居圖。學使末竹君首唱,題詩曰:“曲曲逾奇水在山。諸巖且待暇時攀。賣茶客到君須避,背坐仙人蛻骨間。龍潭壁上閣船人。大會曾孫怪底真。莫唱人間可哀曲,全家已化白雲身。”竹君任滿,令弟石君受代爲學使,一年,竹君卒,石君追和原韻,爲羨門題雲:“賦就東南最秀山。已祛害馬任躋攀。壯看放棹雞籠外,老欲浮家虎嘯間。吹壎獨感愛山人。墨淡曾留手跡真。六六峯頭猿鶴唳,憑君指點夢中身。”自注:先兄竹君曾夢爲武夷君所召。蓋竹君以庚寅主試閩闈,過建州,夢武夷君來召。夢中復之曰:“某王事未竣,不可以往。”使者問何時,曰:“當以十年爲期耳。”己亥竹君奉督學之命,復來閩,庚子按試建州,乃決意遊武夷,窮搜巖壑之勝,盡興而返。辛丑,竹君使畢入都,不久得微疾逝。計武夷君來召之歲正十年,豈非數耶。癸卯八月,羨門以圖索題,餘既作四絕句應之,覽二朱君作,悵然有感,爲復作金縷曲一詞雲:“廿載蓬山客。爲乘軺、仙霞關上。山丹水碧。一枕孤篷催客夢,夢到洞天窟宅。訝風馬、雲車絡繹。九曲峯頭虛左待,望先生認取三生石。人世事,塵凡隔。當時鞍掌嗟行役。武夷君、十年以後,不虛諾責。誰料重來前緣在,蛻骨寒巖猶昔。曾幾時、果登仙籍。莫唱人間可哀曲,吹篪人、悽斷緱山笛。才俯仰,成陳跡。”

聞先生掌教鰲峯時,門生有以非分幹者。先生徐起行,自撫其心曰:“日來或有不肖處,被諸君窺見乎。不然斯言何以至吾耳也。”門生驚懼,謝過乃止,其風骨如此。

劉存仁詞

閩縣劉炯甫存仁孝廉,見餘酒邊詞,極爲欣賞。且曰:“僕少日曾學之,未工也。”因檢案頭大清律例卷首相視,有滿江紅二闋雲:“友人勸習是業,有感而賦。”“無計療飢,枉說道、讀書萬卷。苦恨煞、吐氣如虹,目光似電。碌碌儒冠徒悞事,區區小技休牽戀。嘆拊髀、困盡英雄身,思量遍。 定遠筆,君苗硯。終軍繻,總貧賤。記廿載名場,興酣文戰。新貴黑頭多自立,故人青眼重相見。看先生一笑付浮雲,真萬變。”“數玉量珠,莫輕付、漏卮丞掾。須知道、經濟勳名,文章歷練。論抱負春華秋實,看聲價南金東箭。想朝廷、側席好求賢,延英殿。 只可惜,題黃絹。黯青衫,遭白眼。嘆賓客梁園,豪華久擅。幕府闢除曾倒屣,參軍記室羞延薦。擁書城、權當小諸侯,還健羨。”炯甫爲餘序賭棋山莊詞話,文極峭豔,似蘇、黃門庭中語。

炯甫爲予序詞話後,餘報以書曰:“捧讀鉅作,流連往復,不獨文字之妙,非心知其境者,不能道隻字。其中鐵板數語,尤見持論精湛。詩詞離合處,知者蓋鮮,能詞者或弱於詩,能詩者或粗於詞。至今日浙派盛行,專以詠物爲能事,臚列故實,鋪張鄙諺,詞之真種子,殆將湮沒。不知詩詞異其體調,不異其性情,詩無性情,不可謂詩。豈詞獨可以配黃儷白,摹風捉月了之乎。然則崇奉姜、史,卑視蘇、辛者,非矣。第今之學蘇、辛者,亦不講其肝膽之輪囷,寄託之遙深,徒以浪煙漲墨爲豪,是不獨學姜、史不之許,即學蘇、辛,亦宜揮之門外也。鄙見如是,與賜作大旨頗合。閩中宋元詞學最盛,近日殆欲絕響,而議者輒曰,閩人蠻音鴂舌,不能協律呂。試問曉風殘月,何以有井水處皆擅名乎。而張元幹長樂、趙以夫長樂、陳德武閩縣、葛長庚閩清諸家,皆府治以內之人,其詞莫不價重鷄林,即林豈塵以鎖韻掃,此乃用古韻通轉,不得以聞見錄之言而譏誚之也。且今之作詞者,將協古樂乎,將協俗樂乎。若協古樂,則吾誠不敢知,若協俗樂,則今日樂部所演習者,大抵老伶伎師隨口胡謅之言,何以抑揚頓挫皆可入聽乎。古人詞不盡皆可歌,然當其興至,敲案擊缶,未嘗不成天籟。東坡鐵板銅琶,即是此境。作者不與古人共性情,徒與伶工競工尺,遂令長短句一道,畏難若登天,不知皆自畫之爲病也。且夫既能詞又能知工尺,豈不更善。然與其精工尺,而少性情,不若得性情而未精工尺。故不獨姜、史輕蘇、辛,而蘇、辛亦不願爲姜、史也。鋌流覽近日詞家,頗怪其派別之訛,非但無蘇、辛,亦無周、柳,大抵姜、史之糟粕耳。姜、史之精,十不得一也。不揣狂妄,學填數十闋,於斷絕寂寞之中,爲吾閩永此一途。然願甚奢,而才識俱不逮,秋蚓號竅,誠不足當大疋一吷。惟進而教督之,匡正之,則真爲無窮之賜,且更望助我張目,於此道樹立一幟,亦吾閩一大生色也。”此書頗足備參詞學,故縷述於此。

漳平唱和

壬子,餘在漳平,以事同董少白慶瀾至感化溪,張軒叔承渠款餘,作平原十日歡,刪除煩惱,自尋樂趣。軒叔能畫,少白善飲,譚藝每徹四鼓。少白有句雲:“君才我量,同垂不朽。”蓋一時意氣之盛如此。一夜,餘填永遇樂調寄高文樵應焱雲:“嗟聚紅生,寂寞溪山,阿誰知汝。碧海騎雲,霓裳自奏,下界無人語。遙天有眼,大星見角,出沒羣魚亂舞。抱幽蘭、一枝獨笑,歸去五雲深處。 熱塵九鬥,離愁一斛,兩岸落紅如雨。歌不能狂,言還畏罵,酣睡尤辛苦。何如飲酒,解衣盤礴。自諡騷壇醉虎。招故人元龍樓上,共分千古。”少白、軒叔亦有作,少白雲:“籲江田生,茫茫天壤,居然有汝。相聚何遲,相期何厚,千里移書浯。原注:前承千里移書相招,且贈句雲:血性文章無客氣,艱難身世見交情。放開隻眼,伸來隻手,怕甚羣魔起舞。扛一枝、如椽健筆,直揮斥煙雲處。 擔當宇宙,已飢已溺,細訴來,淚如雨。狂裏深藏,原注:枚如有“世笑儂狂,他怎曉狂中苦”句。癡邊漫駐,忍耐何辛苦。原注:枚如自號江田生,又屬餘作是癡邊人印。天公大約,勞勞筋骨,卻好鞭笞龍虎。招癡張、各持杯酒,烹今煉古。”原注:軒叔,號癡張。軒叔雲:“枚汝知乎,我醉人醒,我憂人喜。情之所鍾,都如我輩,有恨焉能已。灌夫罵座,禰生撾鼓,便□(豎心+夫)亦無聊耳。看造化、小兒遊戲,舞一陣,天魔起。 屍居腐氣,污人羶行,累得侏儒飽死。射策無緣,傭書不值,碌碌風塵裏。我生三十,何如投筆,食肉而侯萬里。冷黃齏,長年咬盡,書生真鄙。”

張軒叔詞

軒叔爲復齋見心先生之孫,復齋能詩,擅書畫,有疋量。予舊贈軒叔詩云:“軒叔名公孫,飢驅向海甸。濯濯楊柳姿,不爲污泥變。填詞有新聽,作畫究真面。”蓋軒叔能守其家學。餘之自感化溪歸,軒叔填惜分飛五闋送餘。自跋雲:“餘與枚如相識甫三載,而相知之深,歡若平生。秋日過我,客次拌酒,縱歌互答,承惠新詩數章,意氣陵鑠,金石逾堅,餘將何以對我故人也。今枚如行有日矣,嗟嗟,熱血三升,癡情萬種,爲古擔憂,依人作嫁。一副頭顱自喜,滿腔肝膽向誰。本意業多磨,豈英雄無賴。長年馬磨,異夢同牀,到處蛇神,奇形醜狀。茫茫知己,落落人間。何幸大蘇青眼,酒邊聯聽雨之歡。無如老杜思歸,客裏唱停雲之曲。捫心別後,憔悵奚如。執手今朝,纏綿乃爾。會當鑄汝黃金,作客猶留鴻爪。更願貽餘彤管,封侯共奮鳶肩云爾。”詞雲:“阿大才華當有數。不獨登高能賦。自步江東路。古人深慕今人怒。 秋雨湖西弦管度。家世清華如故。莫把浮名誤。黃金應鑄紗應護。其一。我輩鍾情輕世故。謠諑蛾眉空妒。豈受樊籠錮。沖天競去休愁顧。 霜雪人間寒已固。鬼壘登場堪惡。一笑東流付。天心保護無遲暮。其二。何處清輝長夜度。冷落雲鬟香霧。徵鳥飛無數。惱他雲路頻來去。 玉桂涼風金菊露。多被秋花猜妒。難得杯中趣。齋期寧誤茵寧吐。其三。三載相知承眷注。驥尾龍麟欣附。倦眼風塵顧。長亭離樹橫朝霧。 肝膽牢騷收不住。潤色詩筒酒具。蕭索真難度。孤弦自語秋心聚。其四。顛酒狂歌能幾度。此別何時再晤。不恨來遲暮。深情如鑄新如故。 好月幽花難湊趣。總爲離愁絆住。尤抱傷心處。臨行分付書來去。其五。”嗟乎,若軒叔者,能不令人增交道之重哉。

友仁精舍雅集圖題詞

友仁書院在漳平北門外,一樓高聳,遠山如屏,蓋踞菁城最勝處。秋日餘與文樵話別於此,酒酣,聯滿江紅調題壁。越數日,適逢重九,文樵復餞餘,重疊前韻,和者十數人。文樵屬汀州廖鏡清作友仁精舍雅集圖,備錄諸作,每篇系以跋語,餘爲序其緣起,成一巨冊,真一時勝概也。題壁原韻雲:“如此溪山,無我輩亦嫌寂寞。長樂謝章鋌枚如想當日,危樓初建,胸饒邱壑。入夜應憐秋月淡,錢唐高應焱文樵凌虛莫笑浮雲薄。枚如聽風歡、漁唱與樵歌,窗間落。吳中李堉涵亭 書一卷,吾能讀。枚如酒千盞,誰言濁。閩縣董慶瀾少白聚二三知己,各尋歡樂。文樵人到中年悲白髮,閩縣葉鼎全甲三天教異地逢青目。閩縣潘聯禧藹庭潑淋漓、墨氣染菁城,枚如觥籌錯。文樵”重九疊韻雲:“瑟瑟西風,聯袂至、同分寂寞。文樵悄離心、閒泉出峽,倦雲歸壑。枚如未去已知雙棹穩,再來翻笑孤雲薄。甲三看輕鳶、一線趁斜暉、前村落。涵亭 王粲賦,休重讀。徐邈酒,時中濁。閩縣張承渠軒叔算人生難遇,知音最樂。吳中計樹谷榮村浮白能豪詞客膽,少白垂青應刮山靈目。汀州廖鏡清菊農計良辰、幾度得傾談,時休錯。詔安陳玉宇星垣”先是端午餘觴文樵於東山蓮花巖,作五日登高聯句題壁雲:“蓮花巖下訂同心。少白五日登高百感侵。異地相逢人似燕,文樵好山今日客如林。百年肝膽拌濁酒,閩縣薛禧年幼臣半世蹉跎怨素琴。未老那堪雙鬢白,文樵幽蘭笑我碧雲陰。枚如”是時餘將旋省,文樵爲作東山話別圖贈行,餘以憶秦娥二闋題之。

和友仁精舍作

友仁精舍之會,肖巖、幼臣俱以秋試未與。後二君皆落孫山外,幼臣至而餘已歸,於甲三處見其和作,歸以視肖巖。肖巖亦和一闋,失意之言,令人寡歡。幼臣雲:“二度菁城,重把臂、敢雲寂寞。只難再、滿江紅聚,蓮花之壑。轉眼忽驚時事換,捫心不怨人情薄。把新愁舊恨淚君前,雙行落。 何必問,耕與讀。何必論,清與濁。算眼前第一,愛錢便樂。貧賤生來贏傲骨,英雄老去輸科目。嘆秋風、辜負故人多,文章錯。”肖巖雲:“苦喚奈何,只閉門、自捱寂寞。怎忍看,寡妻稚子,待填溝壑。生我難知天道遠,反躬敢責人情薄。這肚皮,總不合時宜,該淪落。 聰明怕,書休讀。交遊謝,世原濁。且平分貧富,何憂何樂。入世已慚增馬齒,知音最易混魚目。儻因循,一失便終身,誰之錯。”蓋肖巖時方貧困失計,而又感傷時事,故其言甚苦。嗟乎,輒喚奈何,豈獨子野哉。

幼臣爲星村之甥,星村屢向餘稱其刻苦,幼臣亦雅知餘,然相見初不相親。壬子作客漳平,餘至而幼臣歸矣。餘遣使要自同安,既至,甚莫逆。其客中不寐填滿江紅雲:“十日離鄉,路迢迢、寸心千里。又況是、客中作客,勞塵未已。絕險風波經弗盡,不情歲月依胡底。嘆無端、一付好鬚眉,依人耳。 寒窗外,江如市。孤枕畔,夜如水。苦思量欲覓,家山夢裏。白髮高堂遊子淚,青燈短榻讀書味。惱來時、輾轉睡難成,雞聲起。”比之星村,洵爲宅相。幼臣大父悟邨嘉潁先生,積學有重名,著書經精華、詩經精華等書,爲家塾蒙訓善本,盛行於時雲。

聚紅詞社

初餘錄諸同好滿江紅調贈文樵,且系之曰:“他日杯酒相逢,各出長技,請目爲聚紅詞社可乎。”文樵喜,乃自號聚紅生,顏其寓齋曰聚紅軒。一夜,餘與文樵對坐填詞,燈結花四,既又茁一蕊,文樵曰:“是所謂聚紅也。”故餘詞雲:“把聚紅佳話祝燈花,花休落。”文樵有俊才而深於情,餘歸,文樵送至江岸,淚承睫若不自禁,凝立望予舟弗見,乃返。且寓書所知,屬爲餘排遣,故餘感懷詞雲:“蘇小鄉親,高三十五,爲我添憔悴。無臺避債,填詞相向垂淚。”文樵藉錢唐,入閩,能以師道佐州縣君有聲。然酒酣以往,時慷慨不自得,思援例入職自效,曰:“雞口終勝牛後也。”餘舊贈文樵句雲:“幾輩真爲愛我者,小官猶勝依人耳。”文樵讀之極欣喜,曰:“枚如真知我心。”乃填金縷曲一闋,書以團扇贈餘雲:“驀地逢知己。倚新聲、淺斟低唱,情從此起。九十春光虛負了,人在落梅風裏。忍見那、榴花開矣。昔日汨羅江上恨,問三閭、何事身輕死。絲五色,纏無已。 拋殘書卷年三紀。甚來由、依人作嫁,飄零千里。漫道焦桐常掛壁,只爲知音有幾。且商量、自家料理。事到艱時心轉怯,小功名、亦屬難懸擬。知我者,枚如耳。”其疊題壁韻送餘雲:“分手河干,君此去,吾添寂寞。不盡雲迷遠道,鳥沈深壑。處世那堪身累重,初交莫怨朋情薄。望故鄉、蓴菜起秋風,傷淪落。 酒邊句,曾披讀。原注:枚如著酒邊詞。眼前事、分清濁。願早尋良遇,共圖安樂。離別敢爲兒女態,音書休阻雲天目。笑調羹、手段付東流,謀生錯。”是則一聲河滿,雙淚交流,便冷心肝亦要裂卻也。文樵篤於伉儷、其婦李氏月田,能詩,曾見其寄外數絕句,記其二雲:“利鎖名繮西復東。年年長自慨囊空。自從嫁作君家婦,非在愁中即病中。”“長日如年獨自眠。惱人情思是炎天。洪山橋下溪流水,一片風帆似妾懸。”文樵常持餘詞稿示其婦曰:“謝君筆下有人。”

梅信詩唱和

汪稼門志伊尚書督吾閩時,以梅信詩書扇,贈吳清失賢湘翰簿,清夫裝爲冊。伊墨卿太守秉綬爲作寒味芳心四字於首,且和一詩。後爲吾友肖巖所得,歲除前二日出以示餘,爲節錄唱和諸作於此。尚書原作雲:“一番花信到春臺。誰遣陽和透骨栽。天地心從枝上見,冰霜氣逼萼中來。鶴知消息驚幽夢,月助精神護綠苔。幾度衝寒山有意,不煩羯鼓自先開。”墨卿和雲:“扶容橋回當平臺。樓畔梅花手自栽。最喜故人同鶴至,況聞明月送香來。橫枝欲放多臨水,寒色雖嚴未沒苔。共識心情貞鐵石,青青松竹對門開。”肖巖和雲:“霜前雪後護樓臺。遠處移根近處栽。況遇名賢寄意在,如同驛使折芳來。弄笛恰宜歌白雪,刊碑卻易上蒼苔。風流今日逢潘令,明月一樽涼對開。”原注:餘與梅花爲生死交,度歲迎年,每與作緣。故鄉梅之多者,近則南臺之梅塢、鳳岡裏梅塢,甚屬寥寥。遠則閩縣之梅溪、永福之方廣巖、連江之青塘,皆十餘里,清香撲鼻,令人有欲仙之致。舊歲臘底遊菁城,欲求一枝,竟不可得。壬子復之寧洋,潘藹庭出此冊相贈,真投我好也,敬和一律,聊以償餘癖雲。中又有江沅東風第一枝詞雲:“臘意衝寒,春心釀雪,東風欲到江岸。只應驢背詩人,省識暗香早晚。黃昏月色,已彷彿相思一半。問舊時、驛使重來,記否故人天遠。 消瘦損,玉關望斷。空領略,笛聲哀怨。甚時過了,江南路遙,計程尚緩。深深煙夢,合早約束君催喚。正萬山、消息歸來,訝許凍痕暗換。”此詞於梅信二字極有體貼,非浪賦寒花也。即以胎息論,亦從石帚、梅溪門逕來。

省會烏石山範忠貞公祠有梅一,相傳宋代物也。十數年來,嘆夷盤踞是山,植綽楔,崇樓觀,而梅亦困頓於腥羶之中,無能過而問之者。予戊申在寧德,填金縷曲有云:“撩起我淒涼心事。細雨忠貞祠下過,人對花、齊滴傷心淚。要花看,將何地。”及歸,聞或者欲縱尋斧,先數日梅竟憔悴死。適賭肖巖此冊,感物傷懷,乃填滿江紅一首,並附跋語二則。嗟乎,思從曩人,渺不可得,孤芳搖落,何以爲心,慷慨廣平之賦,非爲黃大輿之梅苑資故實也。詞雲:“嚴凍一天,偏做出、江山春色。才曉是、調羹手段,消寒骨格。香暗不沾蠭蝶鬧,枝高故耐冰霜逼。幸賦花、人盡鐵心腸,花非阨。 宜愛護,休摧摘。今忽瘁,誰之責。冷相思無著,檐低月黑。夢斷忠貞祠下路,埋香也化萇宏碧。屬瘦魂、莫向隴頭銷,招應得。”跋雲:“歲壬子,餘抱幽憂,浪遊自排遣,一二知已,惠書省問,述所見聞,皆堪痛哭。適肖巖寄此冊相視,欣賞累日夜不厭。因思昔日尚書治吾閩,政舉目張,時國家稱極休盛,而冊中唱和諸君子亦各能出所樹立,似自見於世。嗟乎。及今幾何時,竟令人累欷增嘆,而莫能自解耶。十月,餘行經泉南,見道旁薪者,皆焦毀無枝葉。詢其故,始知前日劇盜方出掠,官不敢問。盜去,官乃索賄於鄉,鄉民破家不能滿官欲,官遂縱兵焚其十數鄉,衆悉趨入海,此其燼餘之物也。嗟乎,付之一炬中,安知無梅花哉。則亦與烏石山之宋樹相吊而相泣也已。”又跋雲:“墨卿先生與外大父丁喈庭先生同舉春官,素相得。嘗曰,墨卿每朝起,舉筆懸畫數十百圜,自小累大,以極勻圓爲度,蓋謂能是,則作書腕力自是健。其隸法驂漢走唐,無一俗筆,與所述作並負重名。清夫先生曾爲鰲峯書院監院,敦己愛士,人望與墨卿相埒。著甚德堂集,文峭潔不類凡近,與謝退谷教諭、陳惕園貢士最善,有二士記。前輩典型,令人起敬,宜肖巖珍襲之而不敢稍褻也。”

賭棋山莊詞話卷六

南浦秋波錄

去省會南門十里地曰灣裏,洲邊皆水閣,諸姬所居,詳張亨甫南浦秋波錄。今年九月災時,予居龍溪,得是信。友人陳星垣玉宇填明月棹孤舟調雲:“卻道收場時尚早。只因伊、杜娘非老。詎意重陽,才過幾日,卻被祝融勾了。 從此無分昏與曉。知汝難支煩惱。少慰愁懷,並詢近況,恨不將身飛到。”餘聞汪稼門尚書督閩時,惡諸姬,欲驅逐之,諸姬扶老攜幼,環跪轅門,願輟業,求賜少資本以爲治生。尚書計其費不貲,事遂寢。及道光辛巳,洲邊災時,太守王君楚堂,禁人撲滅,延燒殆盡。後雖屢有興作,而壯麗終遜從前。非必嚴禁知斂跡,蓋亦一時財力之不及。吾友張任如仁恬常言神而五帝,則人無不媚之者。人而娼妓,則人無弗溺之者,故二處爲銷金巨壑。至五帝嘆寂寞,娼妓多貧窶,則民窮財殫可知矣。乙巳,予遊連江,填金縷曲寄芑川中雲:“官府催租聲不斷,誤幾家、紅粉飄零死。樂遊曲,猶佳耳。”蓋亦本此意也。嗟乎,論治者亦知歌舞爲太平之象哉。又聞某年臺江水漲,巨木擁萬壽橋,狂浪噴薄高於屋,中洲地震動有聲,居民皆涕泣呼號,幸而橋折木下,水勢漸平復。陳惕園先生建議謂旁岸皆伎女逼處,施椿治樓,乃盡奪容水之區,故水橫如此。宜令伎女皆舟居,不許侵水滸尺寸地,不然中洲之衆,恐終難免其魚之痛也。詳惕園初稿。此說亦奠民者所宜留心也。蓋省會水利近多不治,小西湖在西門外,歲溉田數千頃,道光初頗堙塞,林文忠公倡議浚之。今居民復私種菱芡於其中幾滿,敗株朽橛,污泥日積,秋潦不能及踝,輒苦旱。而東湖之在旗地者亦然。夏春,上游水溢闌入湖,湖淺隘不可容,復旁濫爲災。且數年前以備夷故,費數十萬緡買巨石扼濂浦,水易入而難出。故頻歲早稻多損,蓋漲甚則累旬,少亦十餘日方退。餘嘗見湖壖父老說,其初建屋時,門去水尺許,不及廿年,今門前可列廣筵十席矣。而城壕及內河亦多積穢,高者可以爲路,設有緩急,竊恐非宜。昔日若移濂浦之費以之浚湖治河,不獨無虛縻之患,而民且受無窮之益矣。蓋海口門戶,在五虎不在濂浦。且濂浦填後,逆夷長驅直進,而商賈之覆沒者歲且無數。又附近灣裏洲邊有地曰後牆裏,徑路冗折,漳泉奸民,羣萃其中。勾通夷人,販積鴉片,獲賄無算,因而招納閒散,朋比吏胥,作奸犯科,不可窮詰。漳泉俗本好勇尚氣,此輩又素習不善,一旦有警,勢必乘閒哄起矣。曲突徙薪之計,吾望其勿待焦頭爛額時也。

榕園詞韻

海鹽吳子安著椿園詞韻,修潔有條理,其凡例諸則,持論俱確、然雲:本書從廣韻錄出,所取甚簡,如雖字、詎字、但字、或字、及崆峒之崆,茱萸之茱,剞劂之剞,邂逅之邂之類,難施韻腳,悉從舍旃。隱僻生澀,亦一意屏卻。作詩不妨葉險韻,然終非上乘,不爲識者所韙。至於填詞,尤貴平易,字面一乖,便非當行本色。且爲韻甚寬,葉字復有定數,非如詩家滔滔百韻,無所底止,以故不習見難葉者,概不復存。是固然矣。但其中亦有太缺略者,即如否字、舀字,皆詞家常用,而麌韻、筱韻皆失入。否,方矩切,陳琳大荒賦“豈雲行之藏否”,辛棄疾永遇樂“爲問廉頗尚能飯否”,俱與上文虎字葉,蓋古音也。不字有夫音,詩鄂不是也。故轉入甫音。舀以沼切,說文:舀,抒臼也。廣雅釋詁:舀,抒也。今閩人猶謂抒水爲舀。又如齼字,齒傷酸也。高士奇曰:“今京師語,謂怯皆曰齼。”曾茶山和曾宏父送柑雲:“莫向君家樊素口,瓠犀微齼遠山顰。”天祿識餘笛字讀邱玉切。陸游曰:瀘卬閒謂笛爲曲。故魯直念奴嬌詞“老子生平、江南江北,愛聽臨風笛。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笛與竹葉,今俗本竟改作曲,非是。老學庵筆記其字其音,雖不如否、舀之古,而此等在詞家則確有依據,所當補入,不得執廣韻之書,而諉其掛漏之咎也。

顧貞觀南鄉子

古錢率一面有字,一面無字,無字爲陽爲面,有字爲陰爲背。無字,漢書西域傳謂之幕,唐書柳仲郢傳謂之模,而或謂之漫。明末輒鑄字於漫,如天啓大錢鑄一兩字,崇禎錢鑄戶工等字。至國朝則一面鑄漢字,一面鑄清書,而世俗謂漢字爲字爲陽,清書爲覆爲陰。惟卜筮之用錢,則以三覆爲重爻爲陽,三字爲交爻爲陰。二字一覆,以一覆爲主,爲單爻。二覆一字,以一字爲主,爲折爻。禮儀疏:筮法古用木畫地,今則用餞。以三少爲重錢,重錢則九也。三多爲交錢,交錢則六也。兩多一少爲單錢,單錢則七也。兩少一多爲折錢,折錢則八也。顧亭林曰:令人以錢筮者猶如此。顧梁汾貞觀南鄉子云:“繡榻近來閒。似整如敧欲卸鬟。自把毛詩教小鳳,關關。鸚鵡偷傳喚阿蠻。 湘管淚痕斑。擲罷金錢弄玉環。身似離爻中斷也,單單。欲展雙眉更折難。”以此運入詞句,特覺新穎,其前片末二語,用時俗稱謂,更爲巧合。

肖巖詞

肖巖自臺灣歸,復之寧洋。壬子夏,餘於菁城讀其詞一卷,兼攬南北宋之勝,傳作也。滿江紅雲:“紅雨樓前,愛有石、有泉有竹。憶當日、雪堆幽徑,月明華屋。兩扇青山排闥入,異書坐對焚香讀。看黃塵、滾滾者相公,皆粗俗。 嗟擲筆,謀食肉。嘆朔口,徒果腹。算難得再種,故園之菊。十載奇憂白髮盡,一場好夢黃粱熟。問人生、歲月有幾何,消清福。”又云:“莽莽蒼蒼,十萬裏、胸吞八九。放眼處、左攜詩卷,右攜杯酒。破浪乘風行壯矣,幕天席地言誇否。倚長鯨,拔劍斫西風,神龍吼。 山欲納,巨鰲口。潮欲殺,水犀手。枕柁樓細數,翼張星柳。喝月狂哦蘇子賦,呼風醉踢周公鬥。論人生、富貴與功名,終吾有。”原注:辛亥七月,餘自臺灣對渡五虎門,舟出觀音山,駛風如箭。是夜舟過黑水洋,風止,數萬裏茫茫,波平若鏡。聞下有磁石,舟停久輒碎,同舟者皆失色。餘至天后神前焚香默告,登柁樓唱姜白石平韻滿江紅一闋,依填一闋,風復大作,次日,舟抵虎門白畎。又云:“會上麟山,好一帶、茂林修竹。又幾曲、綠侵苔徑,紅迷柳谷。伽葉喜歡花在手,釋迦嗔恨雲生足。趁浮生、半日且偷閒,歸休速。 鐘聲斷,茶聲續。梵聲緩,泉聲促。嘆樂地難得,似僧幽獨。肯戒六根方是淨,未除一發終嫌俗。況吾曹、利鎖與名繮,皆拘束。”原注:麟山寺在寧洋縣南,一邑之勝也。百字令雲:“晴窗破曉,又開門牆角,迷濛山色。萬籟無聲人悄悄,風墜空庭一葉。殘月留輝,微雲弄影,意象都澄澈。泠然善也,妙悟難素言說。 卻嘆橫海經年,破浪乘風,雨鬢將成雪。失計歸來仍得計,免涉波濤深闊。六月旋家,三冬就道,依舊身爲客。衝寒犯暑,年年忘卻除夕。”好事近雲:“搔首問青天,是我知心惟月。多少不團圓事,莫向青燈說。 年來何事慰春心,有兩鬢華髮。休似柳花飛散,任行人攀折。”卜算子云:“取次等新晴,晚覺斜陽逗。又聽空階滴滴聲,正四更時候。 情感百端更,心緒千股湊。人道愁來縱酒宜,奈酒新愁舊。”

燕蘭小譜

燕蘭小譜五卷,自稱西湖安樂山樵,傳者謂餘秋室集所作。皆紀有名京旦,分花雅二部。花者,弋腔梆子傅粉旦也,四十四人,以成都陳銀官爲冠,王桂官次之,魏長生爲殿。雅者,崐腔不傅粉旦也,二十人,以元和吳大保爲冠,四喜官次之,張發官爲殿。近張亨甫復著金臺殘淚記三卷,紀事同而用意頗異。凡爲傳十篇,詩五十九首,詞三闋,雜記三十七則,始楊法齡,終王小慶。其小慶傳首雲:華胥大夫曰:人得於天,而可愛者才也,色也,二者自相爲愛,又深於衆人。衆人愛之而已,自相爲愛,則相憐焉,相悲焉,而至於相殉焉。嗟乎,吹氣皆韻,送目已通,清魂易消,芳心難閟。是惟才人,是惟美人,此宜其相愛。未隕先虞,不寒猶怯,年知似水,意常若秋,故才人必早衰,美人亦然。美人必善病,才人亦然,此宜其相憐。至於嫁於廝養,辱在僕圉,蓋美人之薄命也,而才人有甚焉。送正平於江夏,則廝養不如,罪子長以宮刑,則僕圉不如,此宜其相悲。嗟乎,愛復奈何,憐復奈何,悲復奈何,不相殉而奈何。是故綺幃初卷,橫波一顧,是爲態殉。壁畫黃河,舟邀青翰,是爲意殉。臥病枕股,越禮奔琴,是爲身殉。身殉而情可無憾矣。然而情天多陷,無石可填,情海多沈,無鵲可渡,是故又有思殉者焉。浦口別傷,門闌映斷,寄書悄悄,度夜迢迢,此一時也。傷何如矣。又有疾殉者焉,鏡羞改靨,黛損欺眉,衣外盈盈,我自語我,笛邊黯黯,卿不知卿,此一時也,怨何如矣。又有癡殉者焉,青冢埋啼,紅泉污粉,宮中帳裏,慘淡娙娥,天上人間,淒涼信誓。況乃未曾平視,洛川思寶枕之投。乍感傳觀,蜀道掩香羅之泣。招尋九地,憑弔千秋,代往哀來,愁多涕少。嗟乎,此一時也,則有冒非笑而不辭,結悵惘而如溯,如餘今日之爲小慶傳者,又豈非癡也哉。嗟乎,讀此文而不揉腸蕩氣者人情乎。其疏影用姜白石韻爲韻香即法齡題畫梅雲:“嬋娟似玉。記那年舊夢,林下曾宿。喚醒羅浮,雙翠啼痕,斑斑欲化湘竹。仙雲不墜春仍晚,甚處問、枝南枝北。恰夜來墨影橫斜,又是月明人獨。 堪嘆朱顏宛轉,抱清怨瘦損,眉嫵孤綠。可得東風,吹汝如花,只在空山茅屋。開河日夕愁煙暗,且莫聽、笛中悽曲。便算他冷豔幽芳,也半落生綃幅。”則彷佛過垂虹橋,聽小紅低唱時也。遠者王紫稼,近者李桂官,皆取重於碩彥,歌詠之辭爛如。而迦陵眷戀紫雲,至以百首梅花詩贖罪過,努力作藁砧模樣,一闋賀新郎,檀板間於今猶豔稱之。蓋洛陽分司,江州司馬,一領青衫,別饒熱淚,婦人醇酒,果知其何心耶。豈與徒侈狐媚者齊語哉。李雨村欲作嬖鑑一書,見雨村詩話。吾恐大欲難防,諷一勸百也,況夫遁爲跅弛,固有大不得已者乎。

林子羽詞

林子羽有遊仙記雲,客遊玉華洞,夢入一莎徑,見華表朱榜金書曰“瑤草洞天”,有一女奴曰:“子非林郎耶,妾之女君,待子久矣,妾請肅客。”乃過泠然馭風之館,道華萼葆光之樓,至怡神亭。亭西有天葩軒,軒中碼碯几上陳一冊曰霞光集。一女年可二八,向餘再拜。予答禮請姓字,女曰:“妾之嚴君,瑤華洞主葆素真君,董其姓,處默其字。妾乃第三女,小字芸香。嚴君階列地仙,職司文衡,佳者皆錄於霞光集,以備上帝觀覽。君之作凡數十,其‘一鳥鏡天淨,萬花潭雨香’與‘檄雨古壇暝,禮星寒殿開’之句,尤爲稱賞,今日願求雅作。”餘獻詩曰:“白玉仙源隔紫霞。人間有路入瑤華。絳囊儻示餐松訣,長向天壇掃落花。”女和曰:“天葩芳豔絢雲霞。自愧才非萼綠華。待得塵緣收拾盡,鳳笙同奏碧桃花。”既驚寤,翼日尋其地,見一潭中有赬鯉數尾,因念尺素傳書事,乃作一絕投之曰:“曾入瑤華洞裏來。天葩軒檻絕纖埃。玉笙未奏青鸞曲,山下碧桃空自開。”忽雙魚銜而入,須臾一箋浮上,有詩曰:“天葩小院敞銀屏。鵲散天河逗客星。欲識別來幽思苦,晚峯長想黛眉青。”記甚長,不能詳錄。驂鸞偶鳳,何此君好夢之多也。其與紅橋唱和,餘已覼縷於前。茲讀其詞集,復見其蝶戀花紅橋憶別,有“錦屏翠幄留春住”之句,玉漏遲記紅橋故人春遊,有“偏付與容華,稱顰宜笑”之句,摸魚兒書情雲:“記紅橋,少年遊冶,多少雲情雨趣。金鞍幾度歸來晚,香靨笑迎朱戶。腸斷處。數半醉微醒,燈暗夜深語。問情幾許。情應似、吳蠶吐繭,撩亂萬千緒。 離別處。淡月乳鴉啼曙。淚痕墜,紅袖污。海懷遐想何年了,空寄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長繩,系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銷魂,衷腸鐵石,涕淚也如雨。”愈徵其傾倒之至矣。又其錢塘舟中述懷填滿庭芳雲:“小雨催寒,輕煙弄晚,空江一望模糊。片帆東去,誰念旅懷孤。寒雁連翔欲下,還驚起、相應相呼。棲泊處,擁篷攲枕,清夢繞菰蒲。 還思行樂處,有高陽酒侶。洛浦嬌姝。空贏得半生,酒困詩癯。不道年來憔悴,但顧影、冷笑微籲。螺江上,天公還肯,容我釣鱸魚。”子羽詞不失南宋清疏之氣,在明初即置之劉誠意、高青邱間,亦復何慚作者。況紅橋留別之篇,康熙時,徐電發纂本事詩,備採於集,炳炳在人耳目前。王述庵竟一字不登,其疏甚矣。

按摸魚兒闋,上片結拍,考之譜律,少二字。當是錯誤,非有此體也。第二句刻本作“雨情雲緒”,與下“千萬緒”重押。曾見林吉人佶樸學齋鈔本,作“雲情雨趣”,從之。或謂詞家重押甚多,即如近人納蘭容若浣溪沙,既曰“多情情寄阿誰邊”,又曰“紅綿粉冷枕函邊”,是亦一明證也。且葉少蘊填賀新郎雲:“誰採蘋花寄與,但悵望蘭舟容與。”連用二與字矣。然餘按蘆浦筆記,謂石林詞下與字去聲,漢禮樂志“練時日,淡容與”,顏注:與,閒舒。今歌者不辨,乃以其疊兩與字,妄改上與作寄取,可嘆也。然則雖似重押,實非重押。大抵字同而音義則有異耳。蓋詞自蒼梧謠、南歌子,至戚氏、鶯啼序,短者三四韻,長者亦不過二十餘韻,儻使一韻兩用,匪獨才儉,即審音之道亦疏。不得引柏梁臺之三治字、二哉字,陌上桑之三頭字、二隅字等文,謂古人不忌重韻,以爲文過也。又子羽集中,有望海潮,刻者將後片起三句分入上片作結語,尤誤。

刻詞不合體例

自明以來,詞學道微,不獨倚聲無專家,即能分句讀者亦少。近刻子羽嗚盛集,目其詞爲詞話,此何說耶。丁雁水與竹垞、電發善,及刻紫雲詞,將二公評語刊入,蓋作者既以少而自珍,故見者亦過譽而失實,不知其貽笑於大方也。鄭荔鄉方坤刻青衫詞,小令與散曲夾廁其間,體例尤爲不合。許秋史刻蘿月詞摸魚兒一調,竟脫去一拍,屢有良友審定,竟亦不覺。今日或作詩話,引朱子水調歌頭,誤以爲滿庭芳。而某鉅公著書講學於論文論詩之末,以爲填詞無關學問,可以不作。嗟乎,是又大言欺人,自掩其短者也。詞本古樂府,而句法長短,則又淵源三百篇。有宋一代,名公鉅卿,魁儒碩彥,無不講偷聲減字者,豈真曲手相公盡皆輕薄哉。不習其藝,置之不論可也,妄加雌黃,則有胡盧於其側者矣。然亦因究心於此道者,太屬寥寥也。

鄭荔鄉一門風雅

荔鄉與兄石幢方城,猶子有隣天錦,以時文雄長閩中,稱三鄭。而荔鄉詩古文辭頗不愧方家,其詞則見賞於蔣鉛山。大抵佳處,卻有後村別調風味。採桑子云:“漢皇重色思傾國,長短纖穠。玉白花紅。塗抹都爲悅己容。 天寒有女依修竹,鏡暗芙蓉。月冷簾櫳。獨處□(女+包)媧恰伴儂。”又云:“生平怕讀登樓賦,不謂兒童。便爾飄蓬。佳節多於馬上逢。 誰知行路難如此,寄廡憐鴻。彈鋏歌馮。冷炙殘杯到處同。”浣溪沙秋閨夜坐圖雲:“落葉蕭蕭月鑑帷。塞鴻一夜盡南飛。檀郎何事獨歸遲。 且自孤燈挑永夕,從渠小玉睡多時。綠窗對影靜支頤。”清平樂秋江泣別圖雲:“蕭其森矣。臨水悲哉氣。浪打孤篷篙拔起。不許徵人再倚。 連絲別淚熒熒。歸期縱訂奚憑。恨不身爲檣燕,隨郎直上巴陵。”金縷曲寒漏雲:“海水涼銀箭。聽天街、鼕鼕不絕,千門盡掩。無數啼蛄爭吊月,迸出悲絲急管。更膈膊、翰音相亂。驛柝村春齊唱和,一聲聲、打入愁心坎。夢不到、華胥館。 此情此夜誰能遣。最憐渠、孤燈逆旅,深閨小膽。坐擁繡衾寒似鐵,一串鮫珠著臉。捱不過五更三點。惟有玉釵冠上掛,揭流蘇、軟玉籠香暖。喃喃語,尚嫌短。”又步韻題朱雲亭大令桐莊詞雲:“檀板當窗掛。溯從來偷聲減字,源流騷雅。周柳辛蘇音響歇,誰更鑿空補罅。算都只,寄人籬下。心折桐莊詞一卷,是紅鹽白紵烏絲畫。歌宛轉,幾晨夜。 寥寥此調誰彈也。細評量、聲同金擲,字均縑價。清比嬌鶯啼恰恰,圓似露荷珠瀉。又五色雨絲飛灑。穠鬱芊眠白石境,嘆悠悠、孰是知音者。將進酒,與君話。”傳聞荔鄉子天鋂,博學而不慧。嘗曉出,歸而不知共家,問鄰人曰:“君識鄭某所居乎。”過市或屑銅敷泥爲燈,天鋂以爲真也,典衣數百錢買歸,其癡厚率如此。然十三經注疏背誦不遺一字,並能舉某句在某卷某簡某行。初其婦翁某見其善讀,謂當成大器,以女歸焉。天鋂亦謂宰相當用讀書人,以此愈益自負。而其婦卒鬱郁死,天鋂挽之曰:“不作今生宰相,願爲來世夫妻。”天鋂後以縣學生終,其遺事至今猶藉藉人口。荔鄉一門風雅,婦女皆嫺吟詠。

小西湖詞

省會小西湖,在閩王時恆舞酣歌之地,歷詳省志府志及姚循義西湖志。湖山灣環,水木明瑟,樓臺載酒,嘯歌遂多。芑川訪水晶宮雲:“芙蓉落盡秋煙夕。短棹漁郎臥吹笛。琅琊王氣杳如雲,三十六宮土花碧。全盛曾聞龍啓年。經營屢費水衡錢。四圍複道度香輦,十里清波飛綵船。大羅仙人領威武。自謂樂遊足千古。歌舞風流盡燕鶯,江山蟠踞猶籠虎。石榴花發石門開。東麂徵鼙動地來。金雁鈿蟬沒衰草,珠簾畫棟生寒埃。可憐五縣尚天子。溶溶不見全湖水。終竟胭脂土一堆,無端骨肉兵雙起。俯仰盛衰空愴然。秦樓漢殿誰常全。古來水晶宮不壞,惟有湖月光團圓。”張任如仁恬登湖心亭雲:“空亭有秋色,一寺抱湖光。”撫往陳今,俱善形容。近讀荔鄉金縷曲西湖懷古云:“郭外西風射。憶當年、金戈鐵騎,爭王奪霸。複道縱橫三十里,一片珠甍繡瓦。曳綺糓、環而侍者。急鼓短簫樂遊曲,奉新詞、滿寫香羅帕。重開宴,長春夜。 而今事去如奔馬。似楚臺、梁園趙苑,蕩無存也。莽莽川原何處問,寂寞江城潮打。剩樵牧、歌吟其下。喚醒迷離龍帳夢,聽晨鐘、隱隱傳蓮社。銅仙淚,浩盈把。”是則故壘西邊,竹西佳處,僕本恨人,其傷心當不讓東坡、白石也。西湖所重在水利,今則雄兵橋下,積穢可以隱人。姚氏舊志,尚待補苴。誰能搜葺前聞,參稽往籍,仿蕭山毛氏湖湘水利志,儀徵李氏揚州畫舫錄兩家義例,勒成一書,庶論治者有所考鏡焉。若徒侈遊覽,以資歌詠,抑巳末矣。

按樂遊曲,諸家選詞概不收錄,然其音節與張志和漁歌子極相類,是固絕妙好詞者。紅友詞律據以爲譜,真不爲無見也。夭籟軒詞譜,收及遼蕭後迴心院詞,而獨置此曲不登,是殆一時失檢耳。

賭棋山莊詞話卷七

黃甌論詞

康熙中,閩縣黃御卜名甌著數馬堂問答,自天文至數學二十卷,曾於親舊見其稿本。然惟五行之學頗精,方伯黃學圃淑琬稱其占驗無不奇中,中亦有一則論詞。略雲:餘與友人拈韻作詞,因論詞要務頭上,用韻嘹亮,學者苦不知務頭爲何物,亦從無有分明指出者。李笠翁乃以爲詞之有務頭,猶棋之有眼,有此則活,無此則死。信如此言,則務頭原無定位,惟佳句之所在便是務頭矣,非也。竊謂務頭乃詞中頓歇之處,千里來龍,聚於環抱之地。蓋於務頭上用字嘹亮,則餘韻悠揚,不致板煞,而有聯絡貫串之妙。餘按此說尤非。務頭言聲,非言辭也。如李之說,是詞中之緊句。如黃之說,是詞中之主意。均於務頭名義不合。南海梁章冉廷楠曲話雲:中原音韻於北曲之務頭,臚列甚詳,而南曲絕無道及。嘯餘譜載務頭一卷,究未析明。笠翁謂既不得其解,當以不解解之,不得爲謎語欺人者所惑,此說良當。然餘謂九宮譜定雲:凡曲遇揭起其音,而宛轉其調,如俗之所謂做腔處,即是務頭。其論雖創而實確也。君徵度曲須知內有字頭辨解一篇,字頭即務頭。所謂字端一點鋒鋩,見乎隱、顯乎微也。又云:善唱則口角輕圓,而字頭爲功不少。不善唱則吐音龐雜,字疣著累偏多,此則務頭要嘹亮之說也。御卜又著振梅集、癡奴集、龍山集、振梅雜紀。其父名志輔,字翼素,著四書增刪繹注、毛詩要旨、列國圖考、全閩藝文鏡、墨池試草、明詩選、翼齋文集,不知世有傳本否。矮屋寒儒,埋頭故紙,不可謂非有志之士,然而殊可悲已,故略其姓氏於此。

御卜又謂,詞體如美人含嬌掩媚,秋波微轉,正視之一態,旁觀之又一態,近窺之一態,遠窺之又一態。數語頗俊,然此亦謂溫、李、晏、秦耳,若蘇、辛、劉、蔣,則如素娥之視虙妃,尚嫌臨波作態。

徐興公論詞

徐興公筆精中載詞品十則,然如宣宗之寄生草,六如之黃鶯兒,枝山之皁羅袍,王和卿之詠蚨蝶,林廷玉之詠酒,此皆論曲,論詞只五則耳。五則中如引文衡山滿江紅調,錯誤近半,無乃失檢太甚。茲爲校正如右。“漠漠輕寒,寒字下句重出,別本作陰字是。正梅子弄黃時節。最惱是、欲晴還又雨,此句羨又字。寒又熱。寒上脫乍字。燕子梨花都過也,小樓無那傷春別。此下脫“傍闌干欲語更沉吟,終難說”二句,遂令上片無結語。 一片片,榆錢莢。一點點,楊花雪。下二句與上二句原本互換。傍闌干、欲語更沉吟,終難說。此處脫“漸西垣日隱,晚涼清絕”二句,而誤將上片結語贅此,語意節拍,俱不相屬,尚得謂之佳作乎。池面盈盈深淺水,柳梢淡淡黃昏月。是誰人、吹徹玉參差,情悽切。”蓋明代少講減偷,故體制未辨,評騭多訛,興公有意炫博,遂生籠東之談。

興公謂易安未嘗改嫁。以爲易安作金石錄後序,在紹興二年,年五十有二,老矣。清獻公之婦,清獻應爲清憲,王阮亭分甘餘話曰:閒中今古錄論李易安晚節改適雲,翁則清獻,爲時名臣。又引瞿佑詩話:清獻名家厄運乖,羞將晚景對非才云云。以挺之爲抃,謬矣。蓋以閱道諡清獻,而挺之諡清憲、故致此舛訛耳。郡守之妻,必無更嫁之理,持論精審,足爲賢媛洗寃。國朝諸老,如竹垞、西堂輩,悉衍其說。

鄭域,諸書俱雲字中卿,此雲字中鄉。近海鹽張詠川宗橚詞林紀事於中卿詞後小注詞品云云,即是興公此書,非升庵之詞品也。四朝聞見錄載中卿自作韓侂冑南園記,並礱石以獻。韓以放翁記爲重,僕鄭石瘞之地。後韓敗,鄭獲免。蓋其人品不足道,而詞自是作家。如生日念奴嬌雲:“嗟來咄去,被天公把作小兒調戲。蹀雪龍庭歸未久,還促炎州行李。不半年間,北朝南粵,一萬三千里。征衫著破,著衫人,可知矣。 休問海角天涯,黃蕉丹荔,自足供甘旨。泛綠依紅無個事,時舞斑衣而已。救蟻藤橋,養魚盆沼,亦是經綸耳。伊周安在;且須學,老萊子。”此等作肩隨竹山,差無愧色。中卿,慶元中隨張貴謨使北,著燕谷剽聞二卷,故有蹀雪龍庭之語。

四明近體樂府

浪淘沙二十八字絕句耳,李主衍之爲五十餘字。陽關曲亦二十八字絕句耳,元人歌之至一百餘宇。詞轉於詩,歌詩有泛聲,有襯字,並而填之,則調有長短,字有多少,而成詞矣。故竹枝、柳技諸體,無非詞,亦無非絕句也。然作譜者不錄此體,則失詞源。選集者盡錄此體,又紊詞界。若其人素不知按拍,而我於其詩卷中,強拈此等作,名之曰詞,列入詞選,不獨燕書郢說,頓失作者初心。而又詞又詩,反令二十八字並無一定歸宿。況沉香被詔,旗亭畫壁,採蓮欸乃之篇,江南紅豆之曲,無不登之弦管,盡應廁之減偷。今獨取竹枝、柳枝而入之,則抉擇更爲失平,然則選詞之不必選此體也明矣。近鄞人袁陶軒鈞撰四明近體樂府十四卷,自唐至國朝凡百六十人,然如唐之賀季真知章,元之袁伯長桷,葛邏祿乃賢易之,明之屠田叔本畯,國朝之陳玉兒撰,羌無他作,只載竹枝、柳枝一二篇,遂得謂之倚聲家乎。又各家序履歷,而不序著述,令人無從考訂,亦是一失。至近體樂府之名,本週益公必大詞,卻非陶軒臆創也。

宋趙立之聞禮選陽春白雪,將已作散列其中。近蔣子宣輯昭代詞選,張蔭嘉玉谷、沈瞻文光裕,實同排纂。而張、沈二君之作,互相參定刻入,且至四卷之多,皆非例也。當如絕妙好詞載於卷末,則得矣。袁陶軒亦用此例,附錄己作。其蝶戀花夾竹桃雲:“一夜蕭蕭紅雨溼。搖動微風,斜映疏簾月。不信武陵春寂寂。琅玕淚灑相思血。 人面那堪經歲別。翠袖當年,曾倚修篁立。沅水湘流都可惜。無情有恨花應泣。”賦物有新意,不徒工於粘合也。又秋闈題壁滿江紅雲:“這破青衫,還只管、留他何用。單則是、年年矮屋,心枯骨痛。疏雨斜風詩鬢短,冷餚粗飯宮廚送。沒奈何、把酒問青天,天如甕。 一點點,燈懸夢。一個個,蝨逃縫。笑鼠肝蟲臂,文章屈宋。爛得羊頭君莫笑,看來雞肋時偏重。問何如、傀儡上排場,隨人弄。”陶軒困諸生二十年,舉孝廉方正,卒不遇,故未免文章憎命之嘆。有瞻袞堂集未刻。陶軒是書,刻於其甥鄭耐生喬遷,耐生妹壻周克延世緒善倚聲,嘗欲繪周郎顧曲圖,以匹陳檢討填詞圖。其壽菰山館集,錢塘陳雲伯文述稱爲直超北宋,早卒,耐生哀而破例附刻之。寒食浪淘沙雲:“不了四山青。午暖啼鶯。杜鵑花密礙鞋行。扶起紙錢風力大,會做清明。 我自訴卿卿。病與愁並。舊時潘岳鬢星星。渾不相干松樹下,一椀青精。”又調雲:“爲愛藕花香。單等斜陽。斷無氣力晚梳妝。手了一枝黃玉笛,吹過南廂。 月自上蠡牆。今夜初涼。管他不慣野鴛鴦。坐到銀河西轉去,鐵樣心腸。”珍珠簾雲:“睡魔去了眠難定。短屏山、又是燈花紅燼。襆被孤樓,客裏秋懷冷。多謝牆梢殘月上,透一重、松窗簾影。休整。且不衫不履,欄干斜憑。 芳徑。篔簹修倩,與芭蕉闊葉,浮青遙並。替我破寂寥,更送番風陣。只怪海棠花睡足,便緊喚、喚難甦醒。清境。做明朝、半日小樓詩興。”病悶滿江紅雲:“大約斯人,書不上、太常名姓。否則甚,壯年潦倒,兼之多病。花未春酣原不豔,草當風疾終須勁。怪奚奴、煮藥日安排,蕭蕭鼎。 忙筆硯,猢猻性。愁歲月,蜉蝣命。忽夢中人告,此心休冷。天若早將君輩死,世誰更把吾文定。古鬚眉,何氏欲端詳,雞啼醒。”題虞小林繡幕圍香讀六朝圖買陂塘雲:“笑儒生酸寒骨相,誰消豔福如此。明經三十頭顱老,那有尋常青紫。如幻耳。且幻出風流,紅杏尚書事。簪花女子,算偎我添香,泥卿捧硯、都付半張紙。 人閒世。要賺金釵十二,商量先撇圖史。後堂歌舞通宵宴,孰解咬文嚼字。吾語爾。者富貴繁華,莫把詩書恃。各言其志。願椎髻挑絲,布裙舂米,嬌女母邊侍。”他如滿江紅雲:“詩卷定因排悶富,酒腸莫爲憐錢窄。”鷓鴣天雲:“楓瑟瑟,獲蕭蕭。許多秋影夕陽描。隔樓煙密長堤暗,一個僧歸第四橋。”賀新涼雲:“不料尋常薪米債,也滿肩、付與英雄負。”又云:“思量西髮長安笑。鏡中看、酸寒骨相,公侯未肖。況挾兔園殘冊子,狠欠玉堂才調。其氣疏達,頗不愧湖海樓中人。”竹垞選明詞,未就而卒,述庵得其草本而梓之,即今所傳之明詞綜也。餘每惜其多滲漏,吳子律嘗有補人補詞之作,記其概於詞話中。近讀陶軒此書,所錄明詞,更出子律之外,凡四十八人。內若魏安、張楷、李文靖、鄔昭明等十餘人,皆竹枝、柳枝絕句耳。其成詞者實三十餘人,詞綜只登屠隆、錢光繡一二人,其餘皆佚。夫四明一隅,尚且如此,則述庵之荒略多矣。況錢忠介肅樂、張忠烈煌言之輩,身爲勝朝遺獻,其詞尤足增壇坫之光乎。當竹垞時容有忌諱,匿不得見,今則炳如日星矣。忠介唐多令雲:“往事總堪嗟。歸心逐暮鴉,二十年、南北天涯。破屋半間還未許,浮雲外,旅人家。 白眼看繁華。風流安在耶。問奔馳、幾輛麻鞋。欲借東風重拾取,早蹴損。牡丹芽。”滿江紅雲:“滿世瘡痍,何獨我、藜牀支骨。應堪笑、新來病鬼,伴他貧客。一抹孤煙天外冷,數行香篆空中結。問年來、祠禱是何方,心頭血。 春風起,幽禽說。秋草罷,聽鶗鴂。嘆幾何生世,繁華頓歇。京洛魚書千里恨,故園蝶夢三更月。怪陰陽、無故又欺人,淒涼絕。”忠烈步嶽忠武韻滿江紅雲:“屈指興亡,恨南北、皇圖銷歇。更幾個孤忠大義,冰清玉烈。趙信城邊羌笛雨,李陵臺畔胡笳月。慘模糊、吹出玉關情,聲悽切。 漢苑露,梁園雪。雙龍逝,一鴻滅。剩逋臣,怒擊唾壺皆缺。豪氣欲吞白鳳髓,高樓肯飲黃羊血。試撥雲、待把捧日心,訴金闕。”有聲皆血,如過西臺下聽皋羽擊碎竹如意時。董閬石含蓴鄉贅筆載忠烈就義詩極悽惋,有“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之句。而全謝山祖望鮚埼亭集,忠介忠烈神道碑,敘述最爲詳核。或傳謝山爲忠介後身。

姜宸英與姚鼐詞

姜西溟宸英曰:“少時與客爲長短句,亦不下百餘曲。”又曰:“記壬戌燈夕,與陽羨陳其年、梁溪嚴蓀友、顧華峯,嘉禾朱錫鬯、松陵吳漢槎數君,同飲花間草堂。中席,主人指紗燈圖繪古蹟,請爲賦臨江仙一闋。餘時與漢槎賦裁半,主人摘某字於聲未諧,某句調未合。餘謂漢槎曰:‘此事終非吾勝場,盍姑聽客之所爲乎。’漢槎亦笑起而閣筆。”湛園未定稿。今西溟集中無詞,殆以不愜意而盡刪之歟。然觀四明樂府所錄,如秋柳臨江仙雲:“五更知有恨,碧月冷於霜。”未嘗非佳句也。姚姬傳鼐曰:“詞學以浙中爲盛,餘少時嘗效焉。一日,嘉定王鳳喈語休 寧戴東原曰:‘吾昔畏姬傳,今不畏之矣。’東原曰,‘何耶。’鳳喈曰:‘彼好多能,見人一長,輒思並之。夫專力則精,雜學則粗,故不足畏也。’東原以見告,餘悚其言,多所捨棄,詞其一也。”惜抱軒後集。然如詠蘆花水龍吟雲:“霜濃幾夜,宿鳧影壓,玲瓏秋碎。”詠秋蝶臺城路雲:“樓陰靜悄。正欲向東家,又依殘照。”未嘗非合作也。今人既不能勝場,又不忍捨棄,頭白有期,汗青無日,悲夫。

李裕詞

李房山裕倡詞學於四明,和者頗衆,其自業亦時有勝撰。旅舍題壁菩薩蠻雲:“籬邊落盡西鄰棗。空庭一半生秋草。予有白雲心。相思在故林。 此間空鬱郁。似兔難離月。夢也阻人還。門前一帶山。”春曉羅敷媚雲:“夜來翠幌春寒淺,醒也朦朧。睡也惺忪。多半迷離細雨中。 春皇太似人無賴,一度東風。一度殘紅。花信朝來到刺桐。”秋思醉花陰雲:“月影漸肥梧漸瘦。不道秋來驟。夜夜望明河,屈指佳期,又落牽牛後。 手擷小紅涼露透。晚砌金風溜。離思繞天涯,驀地飛來,何處箜篌奏。”俞醉六經慕房山,欲得其傳,適喪偶,遂娶房山女,翁壻齒相若,比尤詞苑佳話。柳絮如夢令雲:“片片飄來玉樹。舞向珠簾開處。無力自安排,一任東風措置。且住。且住。帶著春愁飛去。”其採桑子“柳會含煙榆會飛,畫出清明三月天”。則與房山鷓鴣天之“海上秋多黃葉村”句同一工妙也。

西廬詞話

陶軒西廬詞話曰:最愛倪韭山象佔清明卜算子云:“山上送春風,雨又蕭蕭下。紅笑紅啼兩不分,是杜鵑開也。”嘗戲呼爲倪杜鵑。韭山嘗自評所作不能蘊藉,先求疏通。夫不疏通未有能蘊藉者,韭山可謂知言矣。餘謂韭山戲爲內人寫照沁園春雲:“請勿含羞,拂我吟箋,當君鏡臺。看一丸螺翠,同憐鬢髮,三分脂粉,代暈雙腮。比恁風流,房中京兆,而我頭銜尚秀才。還無奈、每逢春離別,計日歸來。 此中不盡情懷。悵少小、香閨夢幾回。但朝朝柴米,忙將時度,年年兒女,老把人催。花落庭前,月明窗外,我亦愁深不可猜。春何在,且微挑言笑,略展眉開。”此真可謂疏通矣。且以畫眉之筆,轉而傳神,吾知其非貌尋常行路人比也。

顧梁汾詞

顧梁汾短調雋永,長調委宛盡致,得周、柳精處。跡其生平,與吳漢槎兆騫最稱莫逆,秋笳之詩,彈指之詞,固是騷壇二妙。其寄漢槎 寧古塔賀新涼云云,濃摯交情,艱難身世,蒼茫離思,愈轉愈深,一字一淚。吾想漢槎當日,得此詞於冰天雪窖間,不知何以爲情。後來效此體者極多,然平鋪直敘,率覺嚼蠟,由無深情真氣爲之幹,而漫雲以詞代書也。

梁汾詠寒柳臨江仙雲:“西風著意做繁華。飄殘三月絮,凍合一江花。”又云:“永豐西畔即天涯。白頭金縷曲,翠黛玉鉤斜。”詠梅浣溪沙雲:“凍雲深護最高枝。”又云:“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待他移影說相思。”剔透玲瓏,風神獨絕,誠詠物雅令也。比之排比嫩辭,襞積冷典,相去豈不萬萬哉。餘嘗怪今之學金風亭長者,置靜志居琴趣、江湖載酒集於不講,而心摹手追,獨在茶煙閣體物卷中,則何也。夫詠物南宋最盛,亦南宋最工。然儻無白石高致,梅溪綺思,第取樂府補題而盡和之,是方物略耳,是羣芳譜耳,便謂超凡入聖,雄長詞壇,其不然歟。詠梅詞亦見賞於容若,容若有憶江南一闋,即因此詞而作。首曰:“新來好、唱得虎頭詞。”末曰:“標格早梅知。”中間即述此二句。可見好文章,知音自同也。恐觀者未省,聊復舉之。

納蘭詞

納蘭容若成德深於情者也。固不必刻劃花問,俎豆蘭畹,而一聲河滿,輒令人悵惘欲涕。情致與彈指最近,故兩人遂成莫逆。讀兩家短調,覺阮亭脫胎溫、李,猶費擬議。其中贈寄梁汾賀新涼大酺諸闋,念念以來生相訂交,情至此,非金石所能比堅。僕亡友侯官張任如仁恬,才高命薄,死之日,僕挽之雲:“本是肺腑交,已矣,似此人間誰識我。可憐肝腸斷,嗟乎,從今地下始逢君。”戊申,僕寓居 寧德,寒食懷人,悽愴欲絕,填百字令雲:“春光似箭,看鶯嬌蝶懶,清明又到。梨樹陰陰聞故鬼,如訴如啼如禱。南國家山,杜鵑滴血,綠遍王孫草。滿城苦雨,柳條檐際飛掃。 卻憶張籍當時,酒邊戲語,百樣添煩惱。寒食西風吹點淚,此際才爲情好。一別六年,夜臺無雁,幽信何從討。孤遊已屢,個人曾否知道。”蓋僕曾與君泛論交際,君笑曰:“清明肯流幾點淚,方見好也。”心怪其語不祥,越一年,而君竟歿。今讀容若“後生緣恐結他生裏”句,山陽聞笛,愈增腹痛矣。

漢槎梁汾友耳,容若感梁汾詞,謀贖漢槎歸,曰:“三千六百日中,吾必有以報梁汾。”厥後卒能不食其言,遂有“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句。嗟乎,今之人,總角之友,長大忘之。貧賤之友,富貴忘之。相勖以道義,而相失以世情,相憐以文章,而相妒以功利。吾友吾且負之矣,能愛友之友如容若哉。容若嘗曰:“花間之詞如古玉器,貴重而不適用。宋詞適用而少貴重。李後主兼有其美,更饒煙水迷離之致。”又曰:“詞雖蘇辛並稱,而辛實勝蘇,蘇詩傷學,詞傷才。”淥水亭雜識此真不隨人道黑白者。集中警句,美不勝收,略舉一二,以與解人共賞:語密翻教醉淺。 心事眼波難定。如夢令花骨冷宜香。遠夢輕無力。 總是別時情,那得分明語。判得最長宵,數盡厭厭雨。生查子一種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點絳脣感舊逗雨疏花濃淡改,關心芳字淺深難。浣溪沙妝罷只思眠。江南四月天。 人在玉樓中。樓高四面風。 休近小闌干。夕陽無限山。 只是去年秋。如何淚欲流。菩薩蠻雨歇春寒燕子家。 桃花羞作無情死,感激東風。吹落嬌紅。飛入閒窗伴懊儂。 冷逼氈帷火不紅。 不辨花叢那辨香。採桑子蕭蕭落木不勝秋,莫回首、斜陽下。一落索天將妍暖護雙棲。山花子惜花人共殘陽薄。春欲盡,纖腰如削。新月才堪照獨愁,卻又照梨花落。撥香灰天將愁味釀多情。鷓鴣天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風,吹夢成今古。蝶戀花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採桑子容若詞有飲水、側帽兩種,其刻本有通志堂集、顧梁汾合刻兩種。後袁蘭村通復梓飲水詞,附小倉山房合刻中。而最備者,莫如鎮洋汪仲安元治之納蘭詞,凡五卷三百二十三闋,比之袁本多百餘闋,可謂蒐羅無遺憾矣。然其中頗有失考。毛稚黃嘗自度曲名撥香灰,其句法字數與憶王孫俱同,但平仄稍異,容若淥水亭春望即填此調,因其中有“颺一縷鞦韆索”句,故自名鞦韆索。琵琶仙系白石自度腔,容若中秋闋即填此調,只第六句比原作少一字,原作載詞律第十六卷一百字類,仲安皆以爲譜律不載,疑其爲自度曲,非也。仲安刻是書竟,曾填齊天樂一闋,鐫板分同人索和,真好事者。詞雲:“驂鸞返駕人天杳,傷心尚留蘭畹。豔思攢花,哀音咽笛,當日更番腸斷。烏絲漫展。認蠹粉芸煙,舊痕悽惋。擁鼻微吟,怎禁清淚暗承眼。 終慚替人過許,只爲蘦落甚,重爲排卷。白氎晨書,青燈夜校,忍記三生幽怨。蓉城夢遠。儻夢可相逢,此情深淺。傳遍詞壇,有愁應共擀。”仲安填詞有納蘭再世之目,替人句謂此也。

餘德水金雲:容若,大學士明珠子,十七爲諸生,十八舉鄉試,十九成進士,康熙癸丑二十二授侍衛,擁書萬卷,蕭然自娛,人不知爲宰相子也。熙朝新語。丁藥園雲:容若填詞,多於馬上尊前得之。吳園次序飲水詞末雲: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詩人乃雲可怨,公言性吾獨言情,多讀書必先讀曲,嗟乎,若容若者,所謂翩翩濁世佳公子矣。亡友芑川最愛此詞,嘗手錄數十闋,並以百字令題其後。有云:“爲甚麟閣佳兒,虎門貴客,遁入愁城裏。此事不關窮達也,生就肝腸爾爾。既教諭臺陽,攜以渡海,辛亥臺亂,勤勞歿王事,其棺附舟南下,中途遇盜,遺稿祕鈔,俱付之洪濤巨浸中,悲夫。芑川又素愛李後主,每讀其詞,輒太息。嘗與餘立題分詠,餘頗訾南唐之失政,芑川見之,慍曰:“若此多情人,豈可不從未減乎。”乃以自填黃金縷示予曰:“重瞳又見江南李。垓下悲歌,變出柔腸裏。懊惱小樓風又起。天涯何處黃花水。 撮襟題遍澄心紙。好個翰林,可惜爲天子。流水落花春去矣。斷腸猶說鴛鴦寺。”組織往事,意在言表,真詠古之妙則,甚愧餘之褊旦腐也,牽連書之,以俟後之續詞苑叢談者。容若所著,又有大易集成粹言八十卷、陳氏禮記集說補正三十八卷、通志堂集二十卷。

容若婦沈宛,字御蟬,浙江烏程人,著有選夢詞。述庵詞綜不及選。菩薩蠻雲:“雁書蝶夢皆成杳。月戶雲窗人悄悄。記得畫樓東。歸聰系月中。 醒來燈未滅。心事和誰說。只有舊羅裳。偷沾淚兩行。”丰神不減夫壻,奉倩神傷,亦固其所。檢集中悼亡之作,不下十數首,其沁園春自敘雲:丁巳重陽前三日,夢亡婦淡妝素服,執手嗚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願爲天上月,年年猶得向君圓。”覺後感賦長調:“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自那番摧折,無衫不淚,幾年恩愛,有夢何妨。最苦啼鵑,頻催別鵠,贏得更闌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信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堪傷。欲結綢繆,翻傷漂泊,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入愁鄉。”容若頗多自度曲,玉連環影、三十一字落花時、五十二字添字採桑子、五十字與促拍採桑子字同句異秋水、一百一字青衫溼遍、一百二十二字一曰青衫溼湘靈鼓瑟、一百三十二字一曰翦字梧桐是也。若踏莎美人、六十二字翦湘雲八十八字則梁汾所度,取而填者。容若所與遊皆知名士。震澤趙函曰:“惠山之陰,有貫華閣者,在羣松亂石間,遠絕塵軌。容若扈從南來時,嘗與迦陵、梁汾、蓀友信宿其處,舊藏容若繪像及所書閣額,近毀於火,甚可惜也。”納蘭詞序而稗官中紅樓夢一書,或傳爲容若而作,雖無左證,然相其情事,頗相類也。若隨園以爲記曹通政,殆不然歟。

賭棋山莊詞話卷八

鄒祗謨詞

鄒程村祗謨與阮亭、羨門遊,故其詞修潔,有花間遺意。浣溪沙調不易填,以其句法近詩。程村別緒雲:“何事連宵唱懊儂。雙垂斗帳繡芙蓉。悽清曉起怨徵鴻。 水驛蓬窗山驛店,夜程霜月曉程風。丁寧有限意無窮。”此卻恰好,且有餘味。又南鄉子云:“妾身能自造春風。”水調歌頭中秋雲:“剛道人間月半,天上月團圓。”造句亦奇,月半字見祭義及士喪禮,又岑參詩涼州三月半,韓愈詩南方二月半。

國初三毛

國初三毛:稚黃、西河、鶴舫際可。稚黃、西河較勝,西河論詞多確鑿。即稚黃談藝亦復不苟。議者徒訾其填詞名解之附會穿鑿,遂盡沒其真耳。鶴舫與吾閩林西仲善,文亦相似,均非上乘正法眼也。其蝶戀花雲:“桂魄淒涼寒玉宇。顧影無憀,影也添悽楚。爲月不眠情更苦。明朝願下廉纖雨。”翻說頗覺新妙。

彭孫遹詞

彭羨門孫遹真得溫、李神髓,由其骨妍,故辭媚而非俗豔。董東亭潮謂先生晚年收毀廷露詞,故傳本甚少。東皋雜鈔然迦陵之豪宕,竹垞之醇雅,羨門之妍秀,攻倚聲者所當鑄金事之,缺一不可。卜算子云:“身作合歡牀,臂作遊仙枕。打起黃鶯不放啼,一晌留郎寢。”彭十豔情當家,固宜阮亭怵服。相傳羨門見沈去矜董文友詞,笑謂鄒程村曰:“泥犁中皆若人,故無俗物。”斯雖戲言,亦可見其忍俊不禁矣。至若雨中花令雲:“麴生已拜尚書尹。更毛穎又中書品。橘叟千頭,竹君千戶,盡領通侯印。羽客乘軒花錫袞。先生相豈長樓遁。官柳排衙,官蛙疊鼓,官補南柯郡。”此則解嘲應閒之別調,可謂溫厚善謔矣。

太白如姑射仙人,溫尉是王謝子弟,溫尉詞當看其清真,不當看其繁縟。胡元任謂庭筠工於造語,極爲奇麗。然如菩薩蠻雲:“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語彌淡,情彌苦,非奇麗爲佳者矣。羨門深窺此祕。生查子云:“起立悄無言,殘月生西弄。”玉樓春雲:“江南無限斷腸花,枝上東風枝下雨。”又云:“人從春色去邊來,舟向夢魂來處去。”臨江仙雲:“斜陽如弱水,只管向西流。”著墨無多,尋味不盡,亦異乎屯田俳語矣。

設色,詞家所不廢也。今試取溫尉與夢窗較之,便知仙凡之別矣。蓋所爭在風骨,在神韻,溫尉生香活色,夢窗所謂七寶樓臺,拆碎不成片段。又其甚者,則浮豔耳。阮亭揣摩花間,沾沾於豌苣一二字義,是猶見其表而遺其裏歟。須知“檀樂金碧,婀娜蓬萊”,未必便低便俗於“寶函鈿雀,畫屏鷓鴣”,亦視驅遣者造詣何如耳。

毛先舒詞

毛稚黃先舒時有新意“短調亦善留餘”,當時以三瘦得名,謂“不信我真如影瘦”,玉樓春“書來墨淡知伊瘦”,踏莎行“鶴背山腰同一瘦”,臨江仙而其集中尚有“除卻鞋尖似昔時,餘都是今春瘦”,撥香灰“花枝解我因花瘦,故意相挑逗”,虞美人未嘗非好句也。菩薩蠻雲:“試暖春無力。”浪淘沙雲:“一夢幾回醒。斷續難成。偏從醒後憶分明。好夢如今須好做,不許零星。”措辭工妙。撥香灰,稚黃自度曲。又有滿鏡愁,五十字。乃沈去矜所度。

稚黃曰:“填詞不得名詩餘,猶曲自名曲,不得名詞餘。又詩有近體,不得名古詩餘,楚騷不得名經餘也。蓋古歌皆作者隨意造之,歌者隨變入節,傳之以聲而歌,故樂有譜而歌無譜也。後世歌法漸密,故作定例而使作者按例以就之,平平仄仄照調製曲,預設聲節,填入辭華,蓋其法自填詞始。故填詞本按實得名,名實恰合,何必名詩餘哉。問:‘若是,則古人隨意爲之,何以皆可歌。是歌工之工善傳喉吻耶,抑古人皆知音律耶。’曰:‘歌工雖巧,不能使拗者之可歌。古作者才雖高,不能盡通音律。要之古人事不強作,亦不強成,通音律者乃作歌,不通者不作也。歌之而葉者乃歌,不葉者不歌也。’後世歌者愈昧,作者愈多,而歌法愈益密,不得不爲定譜以繩之。使賢者俯而就,不肖者跂而及,填詞之謂矣。故填詞既出,則詩亡,夫詩之亡也,詩餘也哉。”潠書餘按此論最爲明通。惟謂詞出而詩亡,則又不然。夫所謂詩餘者,非謂凡詩之餘,謂唐人歌絕句之餘也。蓋三百篇轉而漢魏,古樂府是也。漢魏轉而六朝,玉樹後庭、子夜、讀曲等作是也。六朝轉而唐人,絕句之歌是也。唐人轉而宋人,長短句之詞是也。其後詞轉爲小令,小令轉爲北曲,北曲轉爲南曲,源流正變,歷歷相嬗。故餘者聲音之餘,非體制之餘。然則詞明雖與詩異體,陰實與詩同音矣。而曰詞出詩亡哉。雖然,樂府之歌法亡,後人未嘗不作樂府,絕句之歌法亡,後人未嘗不作絕句。且唐人絕句,宋人詞,亦不盡可歌,謂必姜、張而後許按拍,何其寬於詩而嚴於詞歟。

江藩論詞

江鄭堂藩曰:“仇山村謂腐儒村叟,酒邊豪興,引紙揮筆,動以東坡、稼軒、龍洲自況。極其至四字沁園春,五字水調歌頭,七字鷓鴣天、步蟾官,拊幾擊缶,同聲附和,如梵唄,如步虛,不知宮調爲何物。令老伶俊倡面稱好而背竊笑,是豈足以言詞哉。近日大江南北,盲詞啞曲,塞破世界,人人以姜、張自命者,幸無老伶俊倡竊笑之耳。”詞源跋餘謂鄭堂之言過矣。宋人歌詞,猶今人之歌曲,走腔落調,知者頗多。若論詞於今人,則猶宋人論絕句,歌法雖極考究,終鮮周郎,而謂老伶俊倡能竊笑哉。聲音既變,文字隨之,正不得軒輊太甚。至今日詞學所誤,在局於姜、史。斤斤字句氣體之間,不敢拈大題目,出大意義,一若詞之分量不得不虹是者,其立意蓋已卑矣,而奚暇論及聲調哉。

沈謙詞

沈去矜謙好盡好排,取法未高,故不盡倚聲三昧。長調意不副情,筆不副氣,徒覺拖沓耳,且時時闌入元曲。去矜好自度曲,如美人鬟、四十四字。月籠沙、六十字。東風無力、七十一字。蝶戀小桃紅、犯曲上四蝶戀花,下三小桃紅,後段同。七十二字。勝常七十六字。之類皆是。東湖月一百字則及門潘雲赤所度,去矜和之者,調皆圓美。其東風無力雲:“萬裏春愁直。”直字最奇。至十二時慢雲:“仔細想真無意思。撞著喫虧忍氣。”又云:“人也勸奴,爲何守這冷冷清清地。奴須丟不下,死生只在這裏。”等句,實非雅調,不得以黃九、柳七藉口。

萬紅友詞

紅友詞律,去矜詞韻,皆聲名極盛之作。而二君於詞,都非超乘,但紅友較強耳。其登悠然樓雲:“曲尚屯田柳。獨予宗眉山蘇大,分寧黃九。”然其排蕩處,頗涉辛、蔣藩籬,一瀉千里,絕少瀠洄。詞論之譏,正恐不免。蘇幕遮雲:“彩分鸞,絲絕藕。且盡今宵,且盡今宵酒。門外驪駒聲早驟。惱煞長亭,惱煞長亭柳。 倚秦箏,扶楚袖。有個人兒,有個人兒瘦。相約相思須應口。春暮歸來,春暮歸來否。”賀新涼雲:“汝到園中否。問葵花向來鋪綠,今全紅否。種柳塘邊應芽發,桃實牆東落否。青筍籜褪蒼龍否。手植盆荷錢葉小,已高擎、碧玉芳筒否。曾綠遍,桂叢否。 書箋爲寄村翁否。乞文章、茅峯道士,返茅峯否。舍北人家樵蘇者,近斫南山松否。堤上路,尚營工否。是處秧青都是浪,我鄰家、布穀還同否。曾有雨,有風否。”論文有疏氣,而無深情。論調是奇格而非雅令。作者見奇,讀者稱妙,而詞之古意亡矣。按此體本于山谷,山谷有隱括醉翁亭記瑞鶴仙,通闋皆用也字。又有阮郎歸,通闋皆用山字。其後竹山秋聲聲聲慢,亦通闋皆用聲字,都非美製,而竹山差勝耳。蓋填短調、押實字,或有佳者。若長調虛字,則必不能妥帖矣。張詠川曰:是蓋效福唐獨木橋體者,然餘按禮載湯盤銘三韻新字,其後靈帝中平中,董逃歌十三韻逃字,則此體之濫觴也。曲亦有之,如元人揚州夢那叱令,疊押頭字,薦福碑叨叨令,疊押道字者是。

去矜紅友,皆工院本,紅友所撰雜劇傳奇至十六種之多。黃文陽曲海蓋紅友爲吳石渠炳之甥,石渠以四種得名,淵源固有所自。其言曰:“曲者有音有情有理,不通乎音弗能歌,不通乎情弗能作,理則貫乎音與情之間,可以意領不可以言宣,悟此則如破竹建瓴,否則終隔一膜也。”予謂詞亦如是,高下疾徐,抗墜抑揚,音之理也。景地物事,悲歡去就,情之理也。按之譜而無礙,音理得矣。揆之心而大順,情理得矣。理何由見,於音之離合、情之是非見之,理具,而後文成也。然而文則必求稱體,詩不可似詞,詞不可似曲,詞似曲則靡而易俚,似詩則矜而寡趣,均非當行之技。吾請於音、情、理之外益之曰有文。紅友又工於集句,如江城子旅懷雲:“醉來扶上木蘭舟。張仲宗踏莎行大江流。唐庚訴衷情去難留。周邦彥早梅芳闊甚吳天,史達祖玲瓏四犯極浦幾回頭。孫光憲菩薩蠻春盡絮飛留不得,劉禹錫柳枝又重午,劉潛夫賀新涼又中秋。劉過唐多令 芳塵滿目總悠悠。蔣捷高陽臺倚危樓。辛棄疾歸朝歡雨初收。歐陽修芳草渡天氣淒涼,程垓蝶戀花冉冉物華休。柳永八聲甘州水面霜花勻似翦,秦觀玉樓春翦不斷,孟昶鳥夜啼那些愁。毛滂更漏子”又寄內雲:“蕭蕭江上荻花秋。無名氏眼兒媚水悠悠。黃升長相思思悠悠。李景山花子移過江來,僧揮木蘭舟飛夢到揚州。晁補之臨江仙芳草連天迷遠望,周邦彥滿江紅官驛外,陸游驀溪山柳枝愁。史達祖祝英臺近 庭槐影碎被風揉。吳淑姬小重山晚雲留。蘇軾南柯子夕陽洲。蔣捷木蘭花慢簾幕輕陰,馬偉壽春雲怨暝色入高樓。李白菩薩蠻涼月去人才數尺,王安石蝶戀花應念我,李清照憶吹簫不抬頭。牛嶠西溪子”真可謂天衣無縫矣。辰溪曰:“翦不斷,乃李後主句,非孟昶也。”

王阮亭詞

阮亭沿鳳洲、大樽緒論,心摹手追,半在花間,雖未盡倚聲之變,而敷辭選字,極費推敲。且其平日著作,體骨俱秀,故入詞即常語淺語,亦自娓娓動聽。其“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之句,最爲擅名,然起結少味,殊非完璧。憶江南雲:“江南好,畫舫聽吳歌。萬樹垂楊青似黛,一灣春水碧於蘿。懊惱是橫波。”浣溪沙雲:“雨後蟲絲罥碧紗。朝來鵲語鬥檐牙。日痕紅曙一闌花。 殘夢未遙猶眷戀,篆煙初嫋半夭邪。消魂應憶泰孃家。”菩薩蠻雲:“玉蘭花發清明近。花間小蝶黏香鬢。邀伴捉迷藏。露微花氣涼。 花深防暗邏。潛向花陰躲。蟬翼惹花枝。揹人扶鬢絲。”又云:“夢殘鬢棗垂香枕。芙蓉髻墜蒲桃錦。翠幄碧如煙。小星將曙天。 起來雙黛淺。繡閣拋金翦。憔悴鼠姑紅。玉階三月風。”真所謂極哀豔之深情,窮倩盼之逸趣者,不但“綠楊城郭是揚州”一語之神韻獨絕也。踏莎行醉後雲:“屈子離騷,史公貨殖。直須一石瞢騰醉。胸中五嶽不能平,何人解識狂奴意。 修竹彈文,綠章封事,聊將筆墨供遊戲。茂陵若問馬卿才,飄飄大有凌雲氣。”酒杯睥睨,目無餘子,難兄西樵,故有“羣季惠連真不讓”之句。

王士祿詞

西樵士祿炊聞詞,一百七十三首,論者謂如漁歌子之“逐鷺徵鳧下遠洲”,生查子之“階憐好月癡”,點絳脣之“雨嬲空庭”,卜算子之“暗燭影疑冰”,皆未免失之雕琢,過於求奇,非詞家本色也。菩薩蠻雲:“春魂啼夢扶難起。玉攲翠弱慵難理。不用鬱金油。鬟雲膩欲流。 一雙羅襪瘦。小鳳嬌紅味。著罷立盈盈。蘭階無限情。”則是溫尉門庭語。

丁澎詞

燕銜花、五十二字。一痕眉碧、五十一字,犯曲上二句一痕沙,下二句眉峯碧,後段同。山鷓鴣、五十六字,犯曲上三句小重山,下二句鷓鴣天,後段同。銀燈映玉人、八十三字,犯曲上五句剔銀燈,下三句玉人歌,後段同。合歡、九十四字,犯曲上五句萬年歡,下五句歸朝歡,後段同。御帶垂金縷,一百十字,犯曲上五句御帶花,下五句金縷曲,後段同。皆丁飛濤澎自度曲。飛濤扶荔詞頗傷於脆,由其極力愛好。行香子云:“才上香車。忽過平沙。片時間、人遠天涯。今宵好夢,何處尋他。但一更鐘,二更雨,五更鴉。 愁對飛花。怕見殘霞。別離情、付與琵琶。斷魂江上,吹落誰家。正夢兒來,燈兒暈,月兒斜。”臨江仙雲:“怪他燕子故雙棲。湘鉤暗下,賺得個撲簾飛。”頗清婉,不見佻態。

吳梅村詞

蔣子宣曰:“吳梅村、龔芝麓、曹秋嶽、梁蒼巖諸人詞,俱名家,然取冠本朝,殊乖教忠之道,一概置而不錄,於體爲宜。”其說甚正,然譚藝非講學比也。諸公在國初實開宗風,不獨提倡之功不可忘,而流派之考更不可沒。夫錢文僖詞載於宋,趙文敏詞登於元,昔人不以爲非,編次之例應爾。信如子宣之言,則諸公之作,將附於勝國乎,抑另編一集乎。況五代十國詞家,率多身更兩姓,非付之秦火不可。而西河西堂輩,名掛前朝學籍,推類至盡,亦不宜選矣。進退之間,動多窒礙,乃知高論,非通例也。若周篔、賀裳、張綱孫、錢光繡之徒,述庵廁之明末,蓋本於竹垞,以明詩綜證之,可見皆遺老也。子宣採取,亦殊失真。至梅村淮南雞犬,眷戀故君,其賀新涼病中有感雲:“萬事催華髮。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洽,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陀、解我腸千結。追往事,倍悽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爲當年、沈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灸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訣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圓缺。”不作一毫矯飾,足見此老良心。遭逢不幸,讀之鼻涕下一尺,述庵奈何竟置此詞於不選乎。此詞關係於梅村大矣,述庵其未講知人論世之學哉。梅村秣陵春傳奇,有聲梨園間,集中觀演秣陵春金人捧露盤雲:“喜新詞初填就,無限恨,斷人腸。爲知音仔細思量。”蕪域之賦,夢華之錄,蓋別有傷心矣。阮亭詩“白髮填詞吳祭酒”,非虛美也。梅村歿爲泰山府君,兒阮亭池北偶談。

許有介詞

餘家藏許有介墨跡一幀,中草七言絕句雲:“雨泣風號翠幾層。石頭懷古不堪登。無端縛就松針筆,畫出青山是孝陵。”款曰:“雨中游清涼山諸詩作畫之一也,五竺道兄正之。”按五竺乃 寧德崔嵸嵸,名列雲間十八子。孝陵,明太祖園寢。故跳行書,蓋黍離之感深矣,所著有米友堂集。眼兒媚雲:“精魂石上憶三生。寒夜與卿盟。簾前明月,窗問小飲,樓上殘更。 而今閒坐記芳情。龐兒約略明。嚲肩倚案,低頭弄筆,斜眼挑燈。”有介前代貢生,詩列明詩綜,茝汀選其詞入國朝非是。龐兒句,平側失葉。

宋琬詞

宋玉叔琬誚白髭沁園春後段雲:“嘆黑雲突起,九閽難叫,青蠅欲吊,隻影堪哀。不自我先,不自我後,汝乃乘危利我災。炎涼態。笑星星髯也,果小人哉。”蓋玉叔時爲族子齮齕入獄對簿,責頭嘆腹,寄憤獨深。後讀隨園詩話載何承燕留須雲:“馬齒頻加,鵬程屢蹶。還容爾面添何物。丈夫欲表必留須,試問那個些兒沒。窺鏡多慚,染羹誰拂。鬑鬑博得羅敷悅。從今但擬學詩人,閒吟便好將他捋。”遊戲之言。更堪噴飯。按其調爲踏莎行,承燕字春巢,見蓮子居詞話。

惜分飛句中用韻

惜分飛兩結句第四字,有用韻者,有不用韻者。詞律收陳允平闋上結雲:“相思葉底尋紅豆。”下結雲:“翠腰羞對垂楊瘦。”此則不用韻也。然毛滂填此調則雲:“更無言語空相覷。”又云:“斷魂分付潮歸去。”語字、付字皆韻,紅友一時失檢,故不載耳。至天籟軒詞譜載此詞仄八韻,若是,實十韻也。蓋此等句法,起於毛詩君子陽陽左執簧,至漢魏以來更盛,如焦頭爛額爲上客,前漢霍光傳仕宦不止車生耳,漢諺京都三明各有名,晉中興傳草木萌芽殺長沙,晉長沙王乂傳登車不落爲著作,體中何如作祕書,南史以時及澤爲上策。齊民要術至若五經紛綸井大春,關東觥觥郭子橫,五經復興魯叔陵,關東說詩陳君期,天下義府陳仲舉。海內所稱劉景升。其見於後漢書、東觀漢紀、聖賢羣輔錄者,覼縷不盡。餘謂詞體源於三百篇及古樂府,觀此益信。

玉樊堂詞

明末風雅首陳大樽子龍,大樽門下首夏存古完淳。存古,華亭人,彝仲之令子也。宏光時以蔭授中書,國朝賜諡節愍,就義年方十七。所爲詩文如唳猿,如啼鵑,令人不堪卒讀。柳塘詞話謂其有玉樊堂詞。近人編夏內史集,末載詞二十餘闋。鵲踏枝雲:“珠簾人影盈盈處。不到春深,不解相思苦。獨倚玉闌無一語。梨花幾陣黃昏雨。 宛轉聲聲聽杜宇。回首銷魂,無計教春去。忽見舊年攜手路。綿綿芳草離離樹。”千秋歲雲:“幾番薄倖,無限傷心景。眉前事,心頭病。殘燈餘一點,恰把羅衣整。窗欞外,一枝帶雨梨花影。 獨步東風靜。訪當時花徑。寒悄悄,花光淨。人去多時也,往事猶堪省。飄紅淚,銀釭露滿鞦韆冷。”他如一斛珠之“乍晴乍雨催人瘦”、憶王孫之“一種東風幾樣吹”,頗似小山吐屬。不獨大哀一賦,傷心直逼蘭成。人去句,應作多時人去也,方葉。

淞南樂府

南匯楊徵男光輔撰淞南樂府六十闋,調皆望江南,敘述華亭風土掌故,頗爲明贍。蓋明楊運之權淞故述、王勝時澐雲閒第宅志之遺意,而近人陳錦江金浩松江衢歌之變調也。中論鹽法一則,誠爲留心時務之談。而所載鄔景超事,尤足備詞家話柄,是固輶軒使者所不棄也。詞雲:“淞南好,磨盾騁才華。殉國將軍書梵唄,徵臺都督賦仙霞。百戰筆生花。”喬公子一琦,力陰五石弓,能左右射,詩古文辭皆奇警,尤善書法,有金剛經石刻行世。從劉將軍綖戰死滴水崖,於乾隆四十年賜諡忠烈。 鄔景超,邑之壯士,康熙十七年率鄉勇百人從閩督姚啓聖徵臺灣,積功擢左都督。賊平,不之官而歸,著從戎紀略,光霽樓詞。其閩南記捷雲:“記仙霞秋盡玉關西,寒月照徵袍。聽巖城畫角,邊風四急,戰騎初驕。鐵甲三秋暗度,猛士氣全梟。飲馬長城窟,雪壓弓刀。細柳營開列壁,正軍驚韓範,將說嫖姚。擬投鞭直下,勢竭海南潮。誓指日,妖氛淨掃,笑終朝,鼯鼠技潛消。看捷奏三軍樂,賀凱唱還朝。”“淞南好,樂豈與民同。鹽販荷枷憑役賣,桃傭抱甕聽官封。物產爲誰豐。”鹽快奪民鹽,以十之一二入官,餘仍私售,竈鹽斤不滿十文,肆鹽價至二十六文,故販私者甘犯禁以趨利。雍正四年,南令欽公璉請將上南鹽課,均攤兩邑地漕項下,每畝徵三釐九絲二忽六纖強,俾民食竈鹽而不罹於法,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惜淞民例食浙鹽,兩江臺省,難以上請。鄙意必得浙省鹽法衙門,將所轄省分有竈之縣,統計匯題,方合政體。近年別省業有奏請允行,年終匯撲,課裕而民安。特旨嘉獎者,浙省援例入告,此其時矣。乾隆癸丑,重修南匯縣誌,餘語當事,特存此議於鹽課項下,以俟後之君子。 水蜜桃垂熟:官票封園,胥役從中漁利,乃高其值以售之民。“淞南好,塵夢喚人醒。牧豎荒場駙馬第,酒傭新館探花廳。歸鶴嘆非丁。”明李深爲淮府儀賓,土人豔稱其第爲駙馬廳,即今同仁裏營丁牧馬之地。 探花廳酒館,乃沈繹堂太史舊第,堂額尚存。“淞南好,妓席聽新歌。武弁幫閒更小帽,文人避謗換新鞾。客比鯽魚多。”妓家大半在西城營丁錯處,故倚武弁爲屏障。生監不守分者,罵破鞾黨。他如“晨握僧鞋臨寶鏡,夜牽佛手入香幃”、僧鞋,菊名。佛手,柑名。“尼院饋來和尚豆,倡家煮出小娘蟶”,和尚豆,即蠶豆,一頭去皮炒之。 俗呼妓曰小娘,蟶有玉柱雙垂而白,故名。故作險諢,駭目引笑,雖非雅制,亦可入啓顏錄。又按景超詞諸選未見。

賭棋山莊詞話卷九

竹垞論詞

竹垞曰:“世人言詞,必稱北宋,然詞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此爲當時孟浪言詞者,發其實,北宋如晏、柳、蘇、秦,可謂之不工乎。且竹垞之與李十九論詞也,亦曰“慢詞宜師南宋,而小令宜師北宋矣。”蓋明自劉誠意、高季迪數君而後,師傅既失,鄙風斯煽,誤以編曲爲填詞。故焦弱侯經籍志備採百家,下及二氏,而倚聲一道缺焉。蓋以鄙事視詞久矣,升庵、弇州力挽之,於是始知有李唐、五代、宋初諸作者。其後耳食之徒,又專奉花間爲準的,一若非金荃集、陽春錄,舉不得謂之詞,並不知尚有辛、劉、姜、史諸法門。於是竹垞大聲疾呼,力闡宗旨,而強作解事之譏,遂不禁集矢於楊、王矣。然二君復古之功,正不可沒。至今日襲浙西之遺制,鼓秀水之餘波,既鮮深情,又乏高格,蓋自樊榭而外,率多自檜無譏,而竹垞又不免供人指摘矣。蓋嗣法不精,能累初祖者率如此。

有正味齋集

錢唐吳穀人錫麒祭酒應制詩賦,一時紙貴,而有正味齋集,頗傷雕琢。洪稚存所謂青綠溪山,尚未蒼古也。惟長短句,則洵爲作手。自敘佇月樓分類詞選有云:“慕竹垞之標韻,緬樊榭之音塵,竊謂字詭則滯音,氣浮則滑響,詞俚則傷雅,意褻則病淫。”循究斯言,可以知其意旨與造詣矣。集中體物諸作,佳處真不讓朱、厲獨步。若祭酒者,亦善學浙派。而爲其錚錚者歟。浣溪沙雲:“隔樹新聲喚乳鳩。撲簾香絮墮銀鉤。無人尋夢到江頭。 結局東風歸似客,消魂晚雨冷於秋。落花如畫滿衫愁。”巫山一段云云:“金粉鋪殘照,胭脂爛古苔。半春濃雨不曾來。今日小園開。 裙色鴛鴦妒,衣痕蝴蝶猜。落花如雪罥輕釵。無語下香階。”虞美人云:“楊枝彈碎清明雨。攪作愁和絮。春殘更苦是花殘。況到落花時節有些寒。 鏡中描出雙蛾瘦。人似當年否。悽迷一片夕陽西。只恐夢迴,不待亂鶯啼。”滿江紅題羅兩峯聘鬼趣圖雲:“跂腳矇頭,是五趣、中間來者。但散人、閻浮提,那分高下。結柳曾勞韓子送,移書屢被東方罵。奈今番、咄咄逼人何,兒童怕。 青荷笠,肩頭亞。白楊火,風中炮。又零丁帖子,招魂才罷。枯臘難充黃父飯,長身逃得鍾葵鮓。被先生、碧眼一雙圓,淋漓寫。”題蔣心餘先生臨川夢院本金縷曲雲:“萬事飄如絮。驀吹來、先生筆底,夢都堪據。不怕殘鍾輕打破,機上穿成縷縷。莫認作、荒唐雲雨。一段因緣文字起,續離騷、半部精魂語。真共幻,論千古。 宛然玉茗花前句。試喚起、臨川點拍,也應心許。三十種眠全解脫,才識菩提覺路。引蝴蝶、翩翩而舞。世上盡饒鼾睡漢,問何人、許入梨園譜。纔讀罷,夜三鼓。”無悶出古北口雲:“垂者雲耶,立者鐵耶,相對峯嶸萬古。繞一發中原,自成門戶。照出牆邊冷月,怕更向、秦時從頭數。斷鞭籠袖,回身馬上,細看來路。 行旅亂山去。問酒肆誰家,冒寒沽取。任落葉呼風,吼聲如虎。高歌出塞,盡捲入、丁丁琵琶語。待射侶相約殘年,爲道短衣休誤。”滿江紅題唐六如畫鄭元和像雲:“百結鶉衣,嘆公子、豪華非昨。曾記得平康舊裏,黃金揮霍。阿母但知錢樹子,才人慣唱蓮花落。幸青娥、俊眼不曾迷,團圓劇。 繡繻記,梨園作。桃花塢,風流託。認先生小影,一般飄泊。圖畫莫嫌蛇足誤,世情都是鵝毛薄。算不如、冷炙與殘杯,貧兒樂。”他如羅敷媚雲:“名是楊枝。愁似楊絲。怕見楊花渡口飛。”雨中花雲:“坐樹鶯啼,當簾燕語,未穩單衾睡。”菩薩蠻雲:“愁自在心頭。楊花不替愁。”南樓令雲:“側倚團團羅扇子,偷半面、看鴛鴦。”思佳客夕泊楓橋雲:“鴉羣黑攏高高樹,螢點青攙短短蘆。”菩薩蠻茌平道中雲:“上九是良時。春風鬢上知。”滿江紅姑蘇午日雲:“往事總如炊黍過,今人那不離騷讀。”又調祕戲錢雲:“色相難空阿堵物,畫圖又入菩提變。”又調觀演邯鄲夢雲:“人哭人歌傳舍換,夢來夢去神仙老。”賀新郎孤山觀梅雲:“日落蒼苔渾似水,容我闌干獨倚。”湘月詠秋聲館雲:“秋無今古,問古人聽得,秋聲多少。”儻遇陸輔之,當不忘採綴也。

鄭燮詞

揚州鄭板橋燮大令,書畫步武青藤山人,自稱其書爲六分半。又有徐文長門下走狗鄭燮私印。詩文瑣褻不入格,詞獨勝。自敘雲:“燮年三十至四十,氣盛而學勤,閱前作輒欲焚去。至四十五六,便覺得前作好,至五十外讀一過便大得意,忘已醜而信前是,可知其心力日淺。”又云:“爲文再三更改,無傷也,然改而善者十之七,改而謬者亦十之三,乖隔晦拙,反走入荊棘叢中去,要不可以廢改,是學人一片苦心也。”又云:“少年遊冶學秦柳,中年感慨學蘇辛,老年淡忘學劉蔣,皆與時推移,而不自知者,人亦何能逃氣數也。”此皆身歷艱苦之言,不止長短句一道爲然也。唐多令寄懷劉道士並示酒家徐郎雲:“一抹晚天霞。微紅透碧紗。顫西風涼葉些些。正是客愁愁不穩,楊柳外、又驚鴉。 桃李別君家。霜悽菊已花。數歸期、雪滿天涯。分付河橋多釀酒,須留待、故人賒。”金縷曲贈王一姐雲:“竹馬相過日。還記汝、雲鬟覆頸,胭脂點額。阿母扶攜翁揹負,幻作兒郎妝飾。小則小,寸心憐惜。放學歸來猶未晚,向紅樓、存問春消息。向我索,畫眉筆。 廿年湖海長爲客。都付與、風吹夢杳,雨荒雲隔。今日重逢深院裏,一種溫柔猶昔。添多少、周旋形跡。回首當年嬌小態,但片言、微忤容顏赤。只此意、最難得。”滿江紅思家雲:“我夢揚州,便想到、揚州夢我。第一是隋堤綠柳,不堪煙鎖。潮打三更瓜步月,雲荒十里虹橋火。更紅鮮、冷淡不成團,櫻桃顆。 何日向,江村躲。何時上,江樓臥。有詩人某某,酒人個個。花逕不無新點綴,沙鷗頗有閒功課。將白頭、供作折腰人,將毋左。”其餘菩薩蠻晚景雲:“流水遠天波似乳。斷煙飛上斜陽去。”金縷曲贈陳周京雲:“莫向人前談往事,恐道旁、屠販疑真假。勉強去,妝聾啞。”有贈雲:“嚼花心、紅蕊相思汁。共染得、肝腸赤。”菩薩蠻留春雲:“雪消春又到。春到人偏老。切莫怨東風。東風正怨儂。”留秋雲:“江上山無數。何處登高去。松徑小山頭。夕陽新酒樓。”沁園春恨雲:“難道天公,還箝恨口,不許長吁一雨聲。”落梅雲:“昨夜三更,燈昏月淡,鐵馬檐前說是非。”踏莎行雲:“分明一見怕銷魂,卻愁不到銷魂處。”虞美人云:“撩他花下去圍棋。故意推他勁敵,讓他欺。”莫不謝華啓秀,新意宜人。滿江紅舊有平仄二體,板橋填田家四時苦樂歌一闋,前後苦樂分押,目爲板橋新格,亦詞苑別調也。板橋少失恃,受撫於乳母費氏,集中有乳母詩,言之極沈痛。又有絕句雲:“小印青田寸許長。鈔書留得舊文章。縱然面上三分似,豈有胸中百卷藏。”題曰縣中小皁隸。有似故僕王鳳者,見之輒黯然。相傳板橋多外寵,嘗欲改律文笞臀爲笞背,聞者笑之。

宋李之儀姑溪詞,附錄黃魯直、賀方回和作。近曝書亭集並載聯句。板橋學詞於陸種園震,集中特刊二闋,以見淵源,雖非通例,亦可知其在三誼重矣。金縷曲吊史閣部墓雲:“孤冢狐穿罅。對西風、招魂翦紙,澆羹列鮓。野老爲言當日事,戰火連天相射。夜來半,層城欲下。十萬磨刀橫似雪,盡孤臣、一死他何怕。氣堪作,長虹掛。 難禁恨淚如鉛瀉。人道是、衣冠葬所,音容難畫。埋骨並無清淨土,便飽飢鳶也罷。這一墓,何能真假。惆悵殘碑留漢字,細摩挲、不識誰題者。一半是,荒苔藉。”按阮吾山葵生茶餘客話曰:“閣部督師赴揚,寄孥白下有孕妾,於滄桑後生一子,因家焉。雍正初鄧東長宗伯鍾嶽督學江左,錄之邑庠,而刻石署壁以紀其事,然則相傳閣部未有後者,非也。”揚州志載閣部有養子直。而靳茶坡集,有送史愚庵梅花嶺展墓詩,注:愚庵,道鄰子,鼎革後,流寓山陽,或即直耶。又按閣部弟蘧庵可程,崇禎十六年進士,入仕本朝,攝政王致閣部書所謂識介弟於清班也。有河傳一闋,述庵選入詞綜,而注其名下曰:“明大學士史忠正公可法之弟。”閱之令人悚然,南枝向暖北技寒,吾其如梅花何者。

秦雲擷英小譜

自三百篇不被管絃,而古樂府之法興。樂府亡而唐人歌絕句之法興。絕句亡而宋人歌詞之法興。詞亡而元人歌曲之法興。至明代曲分南北,檀板間各成宗派。沈德符顧曲雜言、沈君綏度曲須知,多論出字收音之祕,於派別尚少分晰。近嚴長明、曹仁虎、錢坫諸君,撰秦雲擷英小譜,言之甚詳,又復精確。節錄於此,不獨備談塵也。演劇昉於唐教坊梨園子弟,金元間始有院本。一人場內坐唱,一人場上應節赴焉,今戲劇出場,必扮天官以引導之,其遺意也。院本之後,演而爲曼綽,俗稱高腔,在京師者爲京腔。爲絃索。曼綽流於南部,一變而爲弋陽腔,再變而爲海鹽腔。至明萬曆後,魏良輔、梁伯龍出,始變爲崐山腔。絃索流於北部,安徽人歌之爲樅陽腔,今名石牌腔,俗名吹腔。湖廣人歌之爲襄陽腔,今謂之湖廣腔。陝西人歌之爲秦腔。秦腔,自唐、宋、元、明以來,音皆如此,後復間以絃索。至於燕京及齊晉中州,音雖遞改,不過即本土所近者少變之,是秦聲與崐曲體固同也。至言其用四聲同也,二十八調同也。聲之中有音,喉齶舌齒脣是也。調之中有節,高下平側,緩急豔曼,停腔過板是也。板之中,有起、有腰、有底,限之中,有正、有側,聲平緩則三眼一板,惟高腔七眼一板。聲急側則一眼一板,又無不同也。其中微有不同者,崐曲佐以竹,秦聲間以絲。然樂器中九調,自乙調、正宮、六字、凡字、小宮、尺字、上字諸調,絲與竹皆同也。秦聲所以去竹者,以秦多肉聲,竹不如肉,故去笙笛,但用絃索也。崐曲止用綽板,秦聲兼用竹木,俗稱梆子,竹用篔當,木用棗。所以用竹木者,以秦多商聲,詩含神霧。商主斷割,邯鄆綽五經析疑。故用以象椌楬,禮記鄭注:椌楬柷敔。聲柷柷然,取義於止也。釋名且也,商聲駛烈,元覽綽板聲沈細,僅堪用以定眼也。昔唐明皇與太真按樂清元小殿,所用樂器凡七, 寧王玉笛、李龜年觱篥而外,上羯鼓,妃子枇杷,馬仙期方響,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板,手操實居其五。可知秦中用以節聲者,唐時已若是,矧玉笛與觱篥崐曲亦在所不用哉。至於九調,崑曲止用七調,無四合也。七調中乙調最高,惟十番用之。上字調亦不常用,其實只五調耳。若正宮音屬黃鐘,爲曲之主。乃自有崐曲,二百餘年惟蘇崐生髮口即中中聲,畢生所歌,皆正宮調。嗣響者,婁江顧子惠、施雲章二人耳。近日歌崐曲者,甫入正宮,即犯他調,犯入他調,亦非中聲。至秦中則人人發口,皆音中黃鐘,調入正宮,而所謂正官者,又非大聲疾呼,滿堂滿室之謂也。其擅長在直起直落,又復宛轉關生,犯入別調,仍蹈宮音,如歌商調則入商之宮,歌羽調則入羽之宮。樂經旋相爲宮之義,非此不足以發明之。所以然者,絃索勝笙笛,兼用四合,變宮變徵皆具。以故叩律傳聲,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斯則秦聲之所有,而崐曲之所無也。昔周有韓娥,秦有薛談、秦清,漠有虞公、李延年,唐有方等女、郝三賓等,在昔相傳,樂王曲聖,莘莘蓁蓁,皆秦人,非吳人也。

善詞亦藉善歌,故宋詞亦不盡可歌,須歌者具融化之才。姜白石雲:“滿江紅末句無心撲三字,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即此說也。蓋能聲中無字,字中有聲,沈括夢溪筆談載此二語。熔鑄貫通,無不入協。從來手口並擅者少,故無論雜劇傳奇,多半一人填詞,一人正譜,急節以赴之,遲聲以媚之,減偷之功,半資引刻。至今日巴人下里,尚少顧誤之周郎,而欲其與玉汝、美成輩爭衡乎。然偶爾一遭,此道終在,毛大可元夕填錦纏道等調,曲師競能入唱,其譜尚列詞話,此非詞之可歌一明證哉。況一翦梅、點絳脣諸體,爲南北曲引子者,無不可以發口,而其他調則否。然則非詞之不可歌,能歌詞者不常有耳。又按弋陽腔又曰亂彈,南方謂之下江調。甘肅腔即琴腔,又名西秦腔,胡琴爲主,月琴爲副,工尺咿唔如語。道光三年御史奏禁,今所謂西皮調也。又有句調,則山西腔也。此擷英小譜所未詳,不揣固陋,衍而論之。餘嘗謂稽之宋詞,秦、柳,其南曲崐山腔乎。蘇、辛,其北曲秦腔乎。此即教坊大使對東坡之說也。陸雲士次雲述曲工金叟之言曰:字有四聲,度曲者四聲各得其是,雖拙亦佳,非徒取媚聽者之耳也。如陽平拖韻稍長,即類於陰。陰平發音稍亮,即類於陽。去聲亢矣,過文宜抑而復揚。入聲促矣,出字貴斷而後續。雖有一定之腔,亦可短長以就韻。雖有不移之板,亦宜變換以成文。而其要領,在於養氣。如陽音以單氣送之則薄,陰音以雙氣送之則滯。將收鼻音,先以一絲之氣引入,而以音繼之,則悠然無跡,湖壖雜記此尤足證融化之說矣。大抵音樂一道,儒者解其義,而不習其器,樂工習其器,而不解其義。故樂工鮮能著書,而儒者之所張皇楮墨者,如話鈞天,如望神山,持論愈高,實用愈少耳。至今日則文人多啞曲,而樂部尤多盲工,雖有妙制,輒遭其茶毒,非出刪其句,即句更其字。餘嘗聞某工歌長生殿聞鈴折,誤荒塋爲一番人矣。某工歌琵琶記寄書折,易伯喈爲狀元公矣。而何者謂之犯,何者謂之帶,膚淺調名,開卷即已茫然。在彼法中,數典幾於忘祖,安能換頭鬲指,尋繹九宮八十四調之幽眇哉。鄉前輩陳東村烺先生,曾撰紫霞巾、花月痕二曲,質之歌者,輒雲棘口,東村亦以此茫然自失。予謂此非文章之過也。夫曲至湯若士、吳石渠,亦可謂能事矣。乃李笠翁曰:“牡丹亭、邯鄲夢,得以盛傳於世,綠牡丹、畫中人,得以偶登於場,皆才人僥倖之事,非文至必傳之理也。”及觀笠翁所著十種,市儈之氣,令人難耐。作者高自矜詡,習者轉相驚奇,始知陽春白雪,難索賞音,而笠翁之盛有時名,不足異矣。梁章冉曰:俗伎搬演,改節參差,雖有周郎,亦當掩耳。故得明人正譜,良工按拍,一遇佳詞,增色十倍。在昔嗚鴻度、海寧查氏鈞天樂長洲尤氏諸院本,所以聲容並美者,大抵親授家伶,朝斑管而夕氍毹耳。彼場屋勾闌之內,安得常逢金叟其人哉。雖然,僕亦作啞曲者,則且論文字之美醜,東村二曲,不無可議。蓋撰曲亦有三長:詞也、白也、介也。一者未至,即非當家,嗟乎難矣。雖小道必有可觀,非身入其中者不知也。

林蕙堂集

餘十一歲始就外傳,越三年得贏疾幾殆,督課盡廢。偶檢先世遺書,見吳園次綺林蕙堂集中,有藝香詞鈔,好之。彼時並不知何者爲詞,第見刊本所分句讀,或長或短,異之,持問長老,方知世間有倚聲之學。園次人品清迥,生平遺事,洵足增重詞場。讀其聽翁自傳,令人神往。傳雲:聽翁仕至二千石,多惠政,以忤上官投劾歸,貧甚。壻江辰六,醵金築室於廣陵南門,曰天地閒亭。制府吳留村贈以買山錢,歸得粉妝巷廢圃居焉。又以錢二百緡,得東陵田七十畝,種秫與豆,足供半歲食。圃荒甚,有索文與詩者,多以樹木花竹爲潤筆費,不數月而成林,因名之曰種字林。於是偃仰其中,春而花,秋而月,偕內子江夏君以詩酒自適,雖至屢空,泊如也。常曰:吾纔不逮古人,而冒忝方州。性懶,不能爲導引術,而年及古稀,不事家人生產,而萊妻伶妾,無北門之謫。諸兒子不營利祿,而皆拈弄筆墨,粗能爲詩古文詞,吾知造物之與我厚矣。乃以修短衰健聽之天,利鈍榮辱聽之人,是非譭譽聽之千百世而後,故自號曰聽翁。詩務言其性之所近,文好作孝穆、子山語,詞則兒女子皆能習之。有毗陵閨秀誦其“把酒屬東風,種出雙紅豆”二語,以爲秦七、黃九不能過也,故又號紅豆詞人云。文長不備載。

餘嘗論國初諸詞家以詩譬之,竹垞嚴整,其高、岑乎。迦陵矯變,其李、杜乎。容若綿至,其溫、李乎。而園次著墨不多,都適人意,殆王、孟歟。然難與刻舟求劍者道也。園次序錢葆馚湘瑟詞雲:“詞原靡麗,體雖本於房中,而語必遙深,義實通於世說。”又云:“昔天下歷三百載,此道幾屬荊榛。迨雲間有一二公,斯世重知花草。”數語括盡詞品詞運。雲閒謂陳臥子。明自中葉以後,知詞僅三人,楊升庵、王弇州、及臥子。若夏公謹言、馬浩瀾洪,皆不足數也。鄭荔鄉曰:“園次以明經薦授祕書院中書舍人,奉詔譜楊椒山樂府,世祖大稱賞,遷武選司員外郎,蓋即以椒山原官官之。出知湖州,人號爲三風太守,謂多風力,尚風節,饒風雅也。”詩鈔小傳辰六名闓,新貴人,有春蕪詞。留村名興祚,奉天人,有留村詞。“今何夕。年年苦被霜華逼。霜華逼。十三樓上,幾番吹笛。 山河滿目斜陽急。闌干醉倚蛾眉碧。蛾眉碧。英雄老矣,壯心猶昔。”憶秦娥生日示陶姬“朝雨沐小閣。翠陰如幄。閣外白雲飛去速。亂峯隨意綠。 靈鵲喜聲相續。新筍看看成竹。滿逕落紅無管束。燕兒銜補屋。”謁金門雨後“湖光夜徹。飛上小樓都化月。人似梅花。爛醉孤山處士家。 夢雲縹緲。起傍玉闌花影悄。燕子多情。偷得紗廚細語聲。”減字木蘭花他如:好極轉生疑。海棠春曉妝月借水光磨。太常引鶯坐渾身柳,蜂歸兩股花。一弦春怨語琵琶。南歌子南山雪淨青初足。語細怕鶯知,腸斷憑花續。後庭宴斜月壓簾霜重。轉應曲風颭落花紅不定。歸自謠做成悲切。訴向淒涼月。點絳脣蟋蟀十里輕煙桃葉舫,一橋涼雨梅花笛。醉我頻傾瓶幾個,泥誰典卻釵雙只。孤磬聲搖殘照紫,亂帆影掛秋雲碧。滿江紅擲服兜鞋,憑肩穩髻。念奴嬌“旖旎跌宕,固不以漲墨馬豪”者。至若“顛耶其仙。聖耶共賢。人間齷齪堪憐。向醉鄉且眠。 吟乎有箋。歌乎有弦。糟邱長據千年。其誰曰不然。”醉太平則枯腸芒角,者番吐露矣。園次詞,編於宗人某中,有憶秦娥,竟脫去一句。而末卷附刻散曲獨別之曰填詞,不知其何解也。

園次閨房最暱,集中有九日鴛湖憶內,及江夏君五十兩散套,不厭長言。其姬人某卒,園次哭之慟,作瘞蘭銘,略雲:“姬楚人,姓馬氏,蘭吹其小字也。玉臺在郡,家鄰行雨之鄉。絳帳爲村,身是抉風之後。”紫雲詞有玉女搖仙佩爲園次壽馬少君雲:“眉畫春山細。更浣花清思,猜琴妙慧。”又云:“夫子狂遊玩世。醉月尋詩,沽酒鶼釵頻泥。”添香拂硯,真不減清娛之於馬史、朝雲之於東坡也。

詞貴清空

宋詞三派,曰婉麗,曰豪宕,曰醇雅,今則又益一派曰餖飣。宋人詠物,高者摹神,次者賦形,而題中有寄託,題外有感慨,雖詞實無愧於六義焉。至國朝小長蘆出,始創爲徵典之作,繼之者樊榭山房。長蘆腹笥浩博,樊榭又熟於說部,無處展布,藉此以抒其叢雜。然實一時遊戲,不足爲標準也。乃後人必羣然效之。即如詠貓一事,自葆馚、竹垞、太鴻、繡谷而外,和作不下十數家。予少日曾爲集錄,亡友張任如見之笑曰:“弄月嘲風之筆,乃爲有苗氏作世譜哉。”予失笑,投筆而起。是言雖虐,然實詠物家鍼砭也。或曰:“多識之學,風詩不廢,子何獨於訶而訾誓之,一言不已,而至再至三乎。”予曰:“詩三百篇開卷第一言,即是詠物,然使第曰闕關鴡鳩,在河之洲,第曰參差荇菜,左右流之,而盡去其下文,則此詩何以爲風化之原乎。而當日尼山秉筆,吾知必從刪棄矣。且今之爲此者,動曰吾瓣香姜、史也。然暗香、疏影之篇,軟語商量之句,豈二公搜索枯腸,獨無一二冷典,乃賦空而不爲徵實哉。蓋詞貴清空,宋賢名訓也。”

蘇辛藩籬獨闢

晏、秦之妙麗,源於李太白、溫飛卿。姜、史之清真,源於張志和、白香山。惟蘇、辛在詞中,則藩籬獨闢矣。讀蘇、辛詞,知詞中有人,詞中有品,不敢自爲菲薄,然辛以畢生精力注之,比蘇尤爲橫出。吳子律曰:“辛之於蘇,猶詩中山谷之視東坡也,東坡之大,殆不可以學而至。”此論或不盡然。蘇風格自高,而性情頗歉,辛卻纏綿惻悱。且辛之造語俊於蘇。若僅以大論也,則室之大不如堂,而以堂爲室,可乎。

賭棋山莊詞話卷十

圭塘欸乃集

元許文忠有壬置園池於相州,與弟可行有孚、子元幹楨、門客馬明初熙分題唱和,有圭塘欸乃集,凡詩二百餘篇,詞八十餘首。其填摸魚兒調,皆用晁補之“買陂塘旋栽楊柳”爲起句,各十闋。竹垞曾採一闋入詞綜,然其中尚多合作。爲掇錄數首,不獨資談柄,並知元代去宋未久,詞學之猶存師法如此。“買陂塘、旋栽楊柳,園亭盡有公務。東山更理閒絲竹,莫用蒼生霖雨。鷗鷺渚。澹相對忘機,不羨蓬瀛嶼。平生願語。便泉石膏肓,煙霞痼疾,始遂隱居趣。 邯鄲路,老我頭顱如許。黃梁何日逢呂。斜川便是桃源洞,千載歸來辭句。巾漉醑。笑琴亦無弦,何處求新譜。茫茫萬古。任滄海桑田,白衣蒼狗,不到老農圃。”可行作“買陂塘、旋栽楊柳,散人不理他務。柳栽近水應先錄,須用等閒霖雨。遵北渚。看雙檜蟠空,倒影搖煙嶼。千言萬語。只今日投簪,經年閉戶。便自得天趣。 真男子,報國誰如張許。論交仍負嵇呂。我今但要閒陶寫,倖免鏤章雕句。村甕醑。此真是、交梨火棗傳家譜。庭空樹古。有野鶴時來,衡門不鎖,清徹地仙圃。”文忠作“買陂塘、旋栽楊柳,閒人忙過曹務。山翁溪友來相賀,昨夜應時甘雨。舟泛渚。有茶竈相從,同過東西嶼。鷗邊自語。是午夢初回,餘酲未解,七碗得真趣。 神仙事,雲海茫茫何許。何人巖下逢呂。詩家卻有還丹訣,萬景點成奇句。公自醑。且山水徜徉,莫考飛昇譜。悠悠萬古。看一片煙霞,四時風物,吾圃即元圃。”元幹作又太常引雲:“藕花無數半開時。池上客來稀。杖屨獨徘徊。忽翠蓋、因風盡攲。 天工妝景,水神輸供,陶寫費新詩。身外杳難期。笑士價、才堪五皮。”可行作“藕花香裏有叢筠。照水綠梢新。清潔出風塵。似持與、幽人寫真。 門無俗客,地多清興,羽扇白綸巾。甘作太平民。故自謂、羲皇上人。”元幹作夫士大夫宦遊中外,老歸於鄉者有之,然而勢利累之,怱怱不暇唱渭城矣。得山川之勝,而燕遊者亦有之,然而聲色進焉,昏昏都如長夜飲矣。至若一拖青紫,自調通儒。才辨之無,便輕後進。卒之五善窮於稱,九能鮮其譽,仗馬楥鱗,安怪議者輕薄也。若文忠,可謂傭中佼佼矣。

是作倡於明初,然明初詞頗劣。其上文忠摸魚兒十闋,五闋皆用參知機務字,如參知綠野機務、參知老圃機務等句。四闋皆用檢校公務字,如池塘檢校公務、平堤檢校公務等句。時文忠官中書左丞,明初蓋以參知檢校壽之者,然而已落惡趣矣。竹垞不選,諒哉。其後文忠復有所作,時明初在京師乃遙同之,題曰圭塘補和。太常引雲:“園中風物水中亭。消得兩娉婷。濁酒卷荷傾。早洗盡、箏聲笛聲。四堤晴柳,一天花氣,付與晚山青。飛絮挾雲輕。任膝上、瑤琴白橫。”

劉炯甫文

嘗讀元劉一清錢塘遺事,中載文及翁登第後,與同年遊西湖,或問西蜀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賀新涼雲:“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世界,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墜淚。簇樂紅妝搖畫艇,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餘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磻溪未遇,傅巖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嗟乎,是真小雅詩人之義也。比之陳參政之木蘭花慢、德祐太學生之百字令,更爲沉痛。誰敢輕填詞爲小道哉。其後宋亡,及翁累徵不起,善矣。然遺事又載乙亥正月京師戒嚴,朝臣宵遁,及翁時參機政與焉,何其謬也。嗟乎,今之爲及翁者豈少哉。辛亥,延建告警,仙遊失守,富者遠徙,貧者肆竊,有掠貲財者,有劫妻女者,有受鄉愚誰詐要挾而隱忍傾家以依附之者,哀聲及乎道路。獨身受之人,諱不敢言。省會糧匱,兵贏錢荒,所招義勇尤橫。且市井蕭然,而龍斷賤丈夫,反思乘時罔利者比比。或作揭帖,略雲:賒不得,借不得,當不得,賣不得,番銀換不得,救死度生俱無策。求不得,乞不得,幫不得,賴不得,搶奪又不得,半死半生真慘惻。悲夫。近吾友劉炯甫出文一束相示,有錢荒議、戰守議、編甲團鄉說、權說、發義倉記。愷切敷陳,皆有關時務之言,而往來書札,尤爲不惜苦口。如雲:錢荒由鄉,金銀貴由大戶。鄉民斂錢自固,紳富斂金銀思避,愈匿愈荒,愈荒愈匿,然而荒則有之,猶未盡匱也。又云:昨興化有人回省雲,現在募勇,勇即賊也。遍地皆勇,遍地皆賊也。賊至從賊,賊退爲勇,徒糜官餉,無濟時艱。又云:今之議者,不曰張皇,即曰騷擾,謂宜以靜鎮處之。嗚乎,此諱疾忌醫之見也。計自軍興以來,由廣西而楚南北,今春不兩月間,武昌、安慶相繼失守,今鎮江又告急矣。守土之臣,非不鎮靜也,寇至則委而去之。又云:保障之法,前所云水陸城鄉並舉之說也。合計水險幾處,陸險幾處,水兵若干,陸兵若干,胡請中丞,老弱汰之,精壯練之,不足則團鄉兵以輔之。兵民合一,則民有固志矣。官紳合一,則士亦有固志矣。使曉然於事事實濟,足以保身家,則富者樂於輸財,貧者樂於輸力矣。受芻言,則人樂用命,容諍友,則士敢盡言。破除資格位望門戶同異一切之客氣,以實心行實事,天下尚不足爲,何況一鄉一城之防堵已乎。賈生上策,監門繪圖,此真有用之言。餘謂炯甫,珍藏之以俟知音,然而難言之矣。葉與端滋森和餘雅集圖滿江紅雲:“人醉我醒,又何怪、甘心寂寞。對一室、妻兒圖史,避時之壑。拔劍聞雞愁力盡,閉門種菜安才薄。只不堪、屈指舊交遊,都零落。 長沙傳,難終讀。柴桑酒,才非濁。真不如歸去,人間奚樂。論世誰憐胸有血,問時早嘆天無目。願生生、莫再作多情,吾知錯。”嗟乎,等讜論於飄風,誰復憖置於耳者。讀與端之詞,拔劍看天,泣數行下,愈知炯甫之所爲發憤也。

沈夢塘八美詞

沈夢塘參吾閩志局,時以長短句與學人唱和。然所填不甚流傳。一日,炯甫出其八美詞曰,夢塘作此詞並作圖,備極渲染,今畫肆摹仿,不知其所自出矣。八美者:北齊女子木蘭、隋譙國洗夫人、唐李衛公妻紅拂、唐平陽昭公主、宋韓蘄王妻梁夫人、明水西宣慰司女官奢香、明石砫宣撫司女官秦良玉、明宮人費貞娥。其調皆齊天樂。木蘭雲:“木蘭花發木犀香,盈盈一枝低護。索母穿針,從爺問字,纖手還工縑素。軍書旁午。嘆萬里烽煙,一家門戶。不是緹縈,世間誰說重生女。 黃河漳水幾曲,忽蠻鞾窄袖,飛騎先渡。曉帳霜悽,宵營月上,夢入春閏無路。迷離顧兔。想絕塞胭脂,讓伊眉嫵。卸甲歸來,拭妝驚伴侶。”秦良玉雲:“杜鵑啼破滄桑夢,蛾眉老去無恙。一角河山,全家骨肉,莫話平生悽愴。桃花馬上,看手製徵袍,請纓長往。驃雪追風,嚲娘雲鬢定相仿。 孤城夔府落日,嘆封疆豎子,徒議增餉。讖語川紅,稗官蜀碧,愧殺同時諸將。平臺畫像。問比似凌煙,更誰多讓。割袖談兵,酒闌猶抵掌。”此二闋最佳。餘按雲間姜曉泉有兒女英雄畫冊,凡十二人。首聶政姊,次如姬、次馮嫽、次馮婕妤,其餘與夢塘所舉正同。疑夢塘即藍本於此冊者。冊皆有詩。其詠費宮人云:“深宮尚有女專諸。一尺魚腸雪不如。可惜英雄竇良女,姓名不載舊唐書。”蓋悼竇良女刺李希烈僅見杜牧文,劉昫唐書不載也。其後臨川樂蓮裳鈞覆題古詩十二章,吳江郭頻伽麐各爲之贊,惟紅拂、奢香缺焉。一以無稽,一以遐夷也。而陳雲伯文述跋之,以爲不止此數。因歷舉元女、以兵符授黃帝者。越女以劍術走白猿公者。以及國朝餘酉生、八歲走京師,上書救父罪者。節烈恭人徐氏滑令強克捷子婦,城破罵賊被臠者。凡數十百人,盛矣。頤道堂文集,篇長不及錄。嗚乎,希深有言,天地靈淑之氣,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婦人。今日者鐵騎朝飛,狼烽夜舉,共有抽刀而御孫恩,撒環而徵蘇峻者乎。則八人者,固當鑄金事之,而一鼓鬚眉之氣矣。

詞綜失載杜牧八六子

詞綜一書,採摭精富矣,而失載杜樊川之八六子。按是詞見顧梧芳尊前集。竹垞凡例曾列是書,而曝書亭集又有一跋,謂得吳文定公手鈔本。詞人之先後,樂章之次第,與顧氏靡有不同。始知是集爲宋初人編輯,非顧氏所撰也。然則此詞必非明人僞作可知。竹垞既見此詞,不解何以弗採。其詞雲:“洞房深。畫屏燈照,山色凝翠沉沉。聽夜雨、冷滴芭蕉,驚斷紅窗好夢,龍煙細飄繡衾。辭恩久歸長信。鳳帳蕭疏,椒殿閒扃,輦路苔侵。 繡簾垂,遲遲漏傳丹禁,蕣華偷悴翠鬟羞整。愁重望處金輿漸遠,何時彩仗重臨。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唐詞傳世甚罕,零璣斷璧,俱屬可寶。第此詞後片一連四句無韻,不應如是之疏。檢詞綜所選少遊之作亦然,第上片又微有不同,而詞律楊纘、晁補之等篇,則第四句皆有韻。紅友疑杜、秦俱有錯誤是也。又按洪文敏曰:“少遊八六子詞,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餘家舊有建本蘭畹集載杜牧之一詞,記其末句云云。”容齋四筆然則詞調俱在,而吳子律詞話謂詞不全,而並忘調名,則失考之甚矣。子律又謂江城梅花引一名攤破江神子,見書舟詞,紅友所未載。然考之詞律,已見於調下小注矣。惟書舟填一叢花,而別本又作御街行,按二調句法節拍俱同,但韻之平仄異耳。然平仄兩協,詞中常有,如憶秦娥、滿江紅皆是,此則紅友議論之所未及矣。又按近日尊前集傳本刻自汲古閣,子晉跋雲,得之閩中郭聖僕。聖僕所最寶者一折角漢硯,因顏其居曰“漢硯齋”。贈餘二書,茲編及翦綃集。又贈餘二畫,一淡墨水仙,一秋林高岫,蓋其愛姬李陀奴、朱玉耶筆。此有關吾閩掌故,談藝者所當甄綜也。至謂此書出於顧氏,則子晉未見文定鈔本,但據梧芳自敘之言,不足怪也。又按杜詞或是三聲互葉,禁字整字遠字皆韻。

趙師俠坦庵詞

詞綜凡例雲:“羅願鄂州小集詞附。今檢小集,止水調歌頭一闋,即竹垞所選者。”小集,康熙間歙程聖跂哲所刻,目錄稱是詞爲歌,卷中又稱是詞爲詩餘,互岐如是,歌之稱尤不可解。聖跂在阮亭門下、著有蓉槎蠡說。凡例又云:趙師俠坦庵長短句一卷,而所選亦止謁金門一闋。暇日偶讀坦庵詞,見其浣溪沙雲:“雪絮飄池點綠漪。舞風遊漾燕交飛。陰陰庭院日遲遲。 一縷水沉香散後,半甌新茗味回時。蕭閒萬事總忘機。”所謂清絕滔滔者。而謁金門闋反不見於集中,知名詞之散佚多矣。坦庵詞凡八十餘,有訴衷情三首,題曰莆中酌獻白湖靈惠妃,則今祀典之天后也。然其詞雲:“專掌握、雨暘權。”則湄州在宋代祈晴禱雨,不獨恩在海舶矣。坦庵在莆陽詠桃花有滿江紅,題壺山閣有柳梢青。而鹿嗚宴填漢宮春雲,莆中舊傳盛事,六亞三魁。此尤足資文獻之談助也。坦庵,汴人。

雅集詞

僕近纂雅集詞,或疑其中多骯髒幽咽之章,且引竹垞之言曰,懼愉之言難工,愁苦之言易好。昌黎亦善言詩矣,至於詞,或不然。大都懼愉之辭工者十九,而言愁苦者,十一焉耳。紫雲詞序餘謂情之悲樂,由於境之順逆,苟當其情,辭無不工,此非可強而致,僞而爲也。且竹垞嘗曰:南風之詩,五子之歌,此長短句之所由昉。水村琴趣序之二篇者,一樂一悲,其可謂虞舜知言,而五子爲不足道乎。況昌黎之說,即詞亦何莫不然。昔範希文在塞下,嘗填漁家傲,有“將軍白髮征夫淚”句。歐陽六一議爲窮塞主。及後送人守邊,乃特矯之曰“玉杯遙獻南山壽。”然論者謂範公真得東山詩人之意,而六一辭氣涉誇,感人巳淺,是真善於品藻矣。夫詞多發於臨遠送歸,故不勝其纏綿惻悱。即當歌對酒,而樂極哀來,捫心渺渺,閣淚盈盈,其情最真,其體亦最正矣。他如詠物而必多寄託,懷古則別有流連,歌者有懷,勞人思息,安能盡如郊祀之矜莊,鐃吹之揚厲哉。且宋人多稱壽之詞,喜悅諒無過此。然魏華父專工斯作,至今日則徒供覆瓿,何也,其情不屬也。蓋文字之能留於天地間者,皆有精神以貫之。精神之淺深,而聲名之久暫因之。鞶悅爲工,吾知其無與於斯道矣。善乎竹垞之言曰:詩所難言者,委曲倚之於聲,其辭愈微,而其旨益遠。善言詞者假閨房兒女子之言,通之於離騷變雅之義,此尤不得志於時者所宜寄情焉耳。餘餬口四方,多與箏人酒徒相狎,情見夫詞,後之覽者且以爲快意之作。而孰知短衣塵垢,棲棲北風雨雪之間,其羈愁潦倒未有甚於今日者耶。紅鹽詞序嗟乎,此即餘之纂詞意也,而奚暇較量於歡愉愁苦之間哉。

詞律失檢

詞律目錄載小重山又一體,入聲韻,而卷中失登。茲採周公謹浩然齋雅談中一闋,以備參考。“鼓報黃昏禽影歇。單衣猶未試,覺寒怯。塵生錦瑟可曾閱。人去也,閒過好時節。 對景復愁絕。東風吹不散,鬢邊雪。些兒心事對誰說。眠不得,一枕杏花月。”雅談又載四明周子寬容作“謝了梅花恨不禁。小樓羞獨倚,暮雲平。夕陽微放柳梢明。東風冷,眉岫翠寒生。 無限遠山青。重重遮不斷、舊離情。傷春還上去年心。怎禁得,時節又燒燈。”據此則上片首句第五字,下片四句第一字,俱可用仄。子寬詞,竹垞不及選,蓋公謹所著書,竹垞時未出人間,絕妙好詞費卻如許苦求而後得也。見何義門讀書敏求記跋又按王衍甘州曲“可惜許、淪落在風塵”,詞律脫許字,誤作七字句。溫庭筠酒泉子“玉釵斜篸雲鬟重”,詞律誤重作髻。“裙上鏤金雙鳳”本六字句,與韋莊“曙色東方纔動”同,詞律誤鏤金作金縷,又脫雙字,遂定爲四十字體。又顧敻“海燕蘭堂春又至”,至字與上意字下淚字韻,詞律誤作去,且注之曰,去字借葉。賀鑄太平時“樓角雲開風捲幕”,詞律誤樓作桉,且注其旁曰,可平。此類皆失檢者。紅友披榛斬棘,誠爲有功詞苑。而時亦主張太過,其脫誤失遺頗多。擬暇日輯諸家評語,並考覈羣籍爲之補苴,庶不貽千慮之一失乎。又紅友論圖譜好收異名,曰孫行者,者行孫,何窮極乎如此。不典之言,著書竟混筆端,吾甚爲不取也。

詞有一闋兩葉者,如何傳、酒泉子、上行杯、紗窗恨等類是也。然大抵平仄各自爲韻,歸於同部者少。近讀賀方回詞,見其水調、六州兩歌頭,獨備此體。考之詞律,則水調歌頭失載。而六州歌頭又引韓元吉作逐段自相爲葉,凡五換韻,而未知尚有此不換韻者。按毛詩妹與渭協,祥與梁協,大明雍與公葉,肅與穆葉,雍石與席葉,轉與卷葉,柏舟此皆一章兩韻隔協者。至大田有渰之篇,韻雖不同,音實一部,則又詞曲家三聲互葉之源矣。更釵頭鳳有轉平韻者,紅友亦未採及,茲併爲校錄於左:

水調歌頭:“南國本瀟灑。韻六代浸豪奢。韻臺城遊冶。韻襞箋能賦屬宮娃。韻雲觀登臨清夏。韻碧月流連長夜。韻吟醉送年華。韻回首飛鴛瓦。韻卻羨井中蛙。韻 訪鳥衣,成白社。韻不容車。韻舊時王謝。韻堂前雙燕過誰家。韻樓外河橫鬥掛。韻湖上潮平霜下。韻檣影落寒沙。韻商女篷窗罅。韻猶唱後庭花。韻”

六州歌頭:“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韻肝膽洞。韻毛髮聳。韻立談中。韻死生同。韻一諾千金重。韻推翹勇。韻矜豪縱。韻輕蓋擁。韻聯飛鞚。韻斗城東。韻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韻吸海垂虹。韻閒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韻狡穴俄空。韻樂悤悤。韻 似黃粱夢。韻辭丹鳳。韻明月共。韻漾孤篷。韻官冗從。韻懷倥傯。韻落塵籠。韻簿書叢。韻鶡弁如雲衆。韻供粗用。韻忽奇功。韻笳鼓動。韻漁陽弄。韻思悲翁。韻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韻劍吼西風。韻悵登山臨水,手寄七絃桐。韻目送歸鴻。韻”

釵頭鳳:“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素。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紅友譏明人填惜分釵第三句用仄仄起爲失調,今檢此詞則已先之矣。

按水調歌頭第三句,或上四字下七字,或上六字下五字,或貫十三字爲一句。即如東坡“明月幾時有”闋,上片“不知天上宮闕”,下片“不應有恨”,筆興所至,句法參差。今讀方回作,乃知本四字句也。至天籟軒謂東坡所填去與宇葉,合與缺葉,爲間用四仄韻。然亦偶爾相符,未必著意,不應一闋中前後忽葉四句。吳子安嘗言西江月、戚氏諸體,三聲互葉,實曲學濫觴,非詞家標準。今以方回質之,乃知宋詞用韻自有此一例,不待元人小曲而後然矣。釵頭鳳闋,相傳放翁出妻唐氏所作,後人多辨其誣。然其詞見癸辛雜識,則亦是宋人手筆。其調與惜分釵同,但結句多一字。惜分釵後半亦轉平韻者,或兩調本一調乎。

柳如是詞

前卷記柳如是幼與錢青雨狎。近讀王義士澐輞川詩鈔,虞山柳枝詞雲:“鄂君繡被狎同舟。並蒂芙蓉露未收。莫怪新詩刻燭敏,捉刀人已在牀頭。”自注,我郡有輕薄子錢岱勳,從姬爲狎客若僕隸,名之曰偕。姬與客賦詩,思或不繼,輒從舟尾倩作,客不知也。歸虞山後,偕亦從焉。我友宋轅文有破錢詞。義士原名溥,晚號僧士,明華亭貢生,在幾社爲臥子高弟,臥子授命,義士收葬之。集六卷,其中孤忠高義,逸老遺民,低昂紙上,誠良史之作也。又云:姬少爲吳中大家婢,流落北里楊氏,小字影憐,後自更姓柳,名是,字如是,解詩知書。錢選列朝詩,歷詆諸作者,託爲姬評。餘按虞山不講倚聲,而如是金明池詠寒柳雲:“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迷離,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總一樣淒涼,十分憔悴,尚有燕臺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縱饒有、繞堤畫舫,冷落盡、水雲猶故。念從前、一點春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則居然作者,味其詞,正有無數傷心處也。乃風塵雖脫,而依歸尚非第一流,卒之君負國,妾不負君,蒼涼晚節,此尤紅顏之薄命歟。使當日不見拒於黃陶庵,則依傍忠魂,豈至留此一重缺憾哉。陳雲伯令常熟,重修河東君墓有記。查伯葵揆爲作墓碣,其文俱極駢麗。嗟乎,明社將屋,青樓女子獨多倜儻不羣。顧眉生見竹垞酷相思詞:“風急也,聲聲雨,風定也,聲聲雨。”傾奩以千金贈之。戴延年秋燈叢話然則芝麓尚書之愛才,其尚有閨助哉。若此者,求之青泥蓮花記中,豈易多覯。

賭棋山莊詞話卷十一

詞之迴文體

詞之迴文體,有一句者,有通闋者,有一調回作兩調者,雖極巧思,終鮮美製。魏善伯祥曰:詩之有迴文,猶梅之有臘梅,種類不入品格。伯子文集詩猶然已,而況詞乎。

汲古閣遺事

元之顧阿瑛,明之毛子晉,皆身當陽九,斥其資財,招賓客,置書畫彝鼎。然子晉校刊典籍,尤爲有功藝林,則甚矣二君之善爲謀也。風鶴方警,保無多藏厚亡之患,即封殖終其身,亦不過庸庸一富翁耳。安能輕世肆志,而復擅美名哉。吳梅村有壽子晉木蘭花慢雲:“尚湖高隱處,較漆筒,定遺經。正伏勝加餐,揚雄強飯,七略縱橫。爭傳殺青奇字,更五千、餘偈叩南能。夜雨蒲團佛火,春風菌閣書聲。 臥荒江投老遺民。兵後海田耕。喜柳塢堂開,月泉詩就,貰酒行吟。高談九州風雅,問開元以後屬何人。百歲顛毛斑白,千年翰墨丹青。”其推挹可謂至矣。子晉子斧季扆亦嗜古有父風。曾讀其跋趙孟奎分類唐歌詩云:趙氏分類唐歌詩,乃鄉前輩藏本,售於先君。先君見背後,先達爲餘言,此書世間已無第二本。予急歸撿之,按照目錄僅存十一。傳聞武進唐孝廉孔明宇昭有之,託王石谷翬往問,無有也。先是託王子良善長訪於金壇,子良述於子荊之言曰:唐氏舊有其書,須價百金。因思於與唐姻婭也,果能得之,鳩工付梓,不過傾家之半,遂可公之天下,盍再訪之。內兄嚴拱侯垣曰:此韻事,亦勝事也,吾當往。次日即行,道經丹陽,宿旅店樓中。中夜聞戶樞聲,雞初嗚,隣壁大呼失金。諸商旅皆起,將啓行,戶皆扃鐍,不得去。天明,伍伯來,追宿店者二十三人,拱侯居首,爲與失金者比屋也。匍匐見縣令,命各出囊金召失金者驗之,布金滿堂下,多者數百,最少者拱侯也。及驗畢,皆非,遂出。拱侯曰:可以行矣。曰:未也。令不能決,當質之於神。舁神像坐廣庭,庭中駕熾炭,上置巨鍋,傾桐油於中,火炎炎從油上出。向拱侯曰,請浴。拱侯嘆曰:毛斧季書癖,害人一至於此乎。趙孟奎之唐詩有無不可知,令予死於沸油,何也。一老人曰:若無恐,苟盜金,必糜爛,不然,無傷也。試以手探之,痛不甚劇,遂醮抽塗體,果無損。遂以次二十二人,盡無恙。拱侯曰:人謀鬼謀,鑊湯爐炭盡嘗之,今可行矣。又一人亦去。其二十一人者方與旅店哄,及事白,盜金者店家也。拱侯抵金壇,促於子荊寓書唐孔明。答曰:無之。競不得書以歸。予趨迎問唐歌詩,拱侯曰:焉得歌,不哭幸矣。予驚叩之,備述前事,既悵怏又跼蹐焉。吳騫拜經樓詩話前輩求書之篤如此,其難復如此,心力俱殫,不獨事韻即文亦妙也。又相傳子晉有一孫,性嗜茗飲。購得洞庭山碧蘿春,虞山玉蟹泉水,獨患無美薪,因顧四唐人集板而嘆曰,以此作薪煮茶,其味當倍佳也。遂按日劈燒之。榮陽悔道人汲古閣刻板存亡考此皆可入嘉話錄者,連類書之,爲談汲古閣遺事者考焉。至所刊詞苑英華,宋六十家詞等書,雖校讎時有錯誤,然其嘉惠倚聲家之恩大矣。

小山詞社

雍正乾隆間,詞學奉樊榭爲赤幟,家白石而戶梅溪矣。惟王小山太守時翔及其侄漢舒秀才策獨倡溫、李、晏、秦之學,其時和之者,顧玉停行人陳垿、毛鶴汀博士健、徐冏懷秀才庾,又有素威輅、穎山嵩、存素愫三秀才,皆王門一姓之俊。笙磬同音,壎篪迭奏,欲語羞雷同,誠所謂豪傑之士矣。太倉自吳祭酒而後,風雅於茲再盛。小山有香濤、紺寒、青綃、初禪等集。其自跋雲:詞至南宋始稱極工,誠屬創見。然篤而論之,細麗密切,無如南宋。而格高韻遠,以少勝多,北宋諸君,往往高拔南宋之上。餘年十五,愛歐陽、晏、秦之作,摹其豔制,得二百餘首。年來與裏中舉詞社,強效南宋不能工也。餘最喜其蘇幕遮雲:“不須留,儂去罷。才轉身來,又作愁人話。腸斷春風楊柳下。落日看看,早月兒來也。 兩眉低,雙袖把,直恁情多,怎忍輕拋舍。一笑重回離恨卸。並坐紅窗,且再過今夜。”又如“一時歡緒。一生愁緒。要相逢,不相逢,那人何處。若說待來生,已被今生誤。且分付斷魂歸去。”惜黃花“章句酸才,琵琶小伎,抹殺奇男俠女。”齊天樂“西風簾下自然涼。況是怯秋人起獨眠牀。”南柯子“黃花自瘦無人處。”蝶戀花皆可誦者,其自期許爲不誣矣。

漢舒著香雪詞,比之小山,更覺勝場。小山短調較工,漢舒長篇亦美,即小山亦盛推之,謂逸塵而奔,幾欲駕兩宋諸名家而出其上也。其秋夜對酒放歌填梅花引雲:“傾一斗。開笑口。天邊月逆行雲走。左離騷。右蟹螯。狂吟獨嘯,亦足以自豪。銅芝淚凍燈花死。掛壁寶刀光射水。拍頭顱,捋髭鬚。龍泉太阿,惟汝最知吾。 披繡袷。揮紈箑。卿自用卿法。聲如鍾。氣如虹。豈甘鬱郁,長作可憐蟲。人能著翅馬能齧。來犯北風去密雪。上危岡。草荒荒。試拓弓弦,霹靂倒黃獐。”又云:“馬赤兔。人呂布。世間餘子何堪數。菊花秋。酒新篘。身無俗骨,餔歠亦風流。銀河浪闊公無渡。服藥輕身真大誤。李青蓮。王子安。才鬼聰明,畢竟勝頑仙。 西園市。列金紫。齷齪誰甘爾。調清平。琴廣陵。千秋月旦,知己在旗亭。仙人掌下真州道。柳七還邀紅粉吊。發酒悲。亦奚爲。月下風前,且自去填詞。”原注柳七葬真州城西仙人掌。獨開生面,是詞場青兕手段也。

漢舒所遇曰平原君,有“落花小院夕陽黃”之句,漢舒時時對人吟之。平原君亡後,漢舒填詞哀輓累數十闋,而虞美人二首,即藉此句填入,所謂“誰傳七字向殘箋。賺我夢中、吟了十多年”也。又有焚舊寄吳門詩文感賦滿江紅雲:“不是所情,忍埋沒、文章光價。算海內,斯人一去,知音者寡。費我十年鸚鵡賦,誤他半世鴛鴦社。問這般,相累是誰歟,微名也。”嗟乎,我未成名卿未嫁,可知同是不才人。紅扮多情,青衫有淚,宜乎漢舒難以遣此。

其年爲諸生時,曾爲某學使所忌,必欲置之劣等,藉端訓飭以辱之,先期出遊方免。故集中有悵悵詞雲:“腰彩脣朱,渾妝就、腐儒花靨。堪噴飯,騷腸賦骨、也來帖括。兒輩不關詩酒事,乃公偶墮文章劫。看他年,百隊罽如霞、夔州獵。”餘每讀此詞,輒爲失笑。因思國初儻非鴻博一舉,則已未榜中諸老,如其年、電發、大可、志伊以及二大布衣,皆槁項牖下以終耳。國家何以收人文化成之治哉。則甚矣七百字之足令英雄短氣也。漢舒應試金陵,曾填金縷曲雲:“落日金波瀉。晚風高、飄蕭敗葉,偏隨病馬。買得濁醪謀一醉,醉裏據鞍悲詫。目斷處、亂雲平野。身在泥塗渾不覺,尚掀眉、自許騷壇霸。誰信是,非狂者。 漫言婢價輸奴價。怕而今、蛾眉燕頜,總沉茅舍。我有廣寒修月斧,搆盡凌雲臺榭。只依樣、葫蘆難畫。今夜孤村荒店裏,囑哀蛩、莫絮傷心話。青衫淚,正盈把。”又有“灰微香力死,幔薄花魂凍。”千秋歲“傷薄命,憐孤韻,這般窮。生把東風背了受西風。”烏夜啼玫瑰秋來忽發數花感詠“雨停得意鵓鳩聲。只恐殘陽,難作幾時明。”虞美人晚春“煙柳萬絲愁織。膩得一帶紗窗,欲明無力。”芭蕉雨春雨筆響秋聲,紙鋪怨氣,想其倒繃嬰兒,蓋不勝美人遲暮之悲。然而今之知漢舒者,則不在於工制藝能取富貴矣。善乎韓文懿公菼之言曰:吾雖貴爲尚書,曾不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歸田,得多讀數千卷書。嗟乎,此固非佳人莫能解也。

小山詞社諸君,亦多揣摩南宋,然得髓者殊未見也。若存素浣溪沙雲:“水遠波平點白鷗。峭帆高掛泛歸舟。暮天蕭淡夕陽愁。 雲際鐘聲紅葉寺,煙邊漁唱白蘋洲。耐看山色是深秋。”鶴汀眼兒媚雲:“柳條輕軟杏花鮮。見了便情牽。送鬮微笑,背燈私語,別是巫山。瓊枝想像春還在,題破浣花箋。昨宵醉後,今朝夢裏,明日愁邊。”素威浣溪沙雲:“漠漠輕陰暝玉樓。鳳簫聲斷畫屏幽。竹窗蕉雨思悠悠。 多病近來疏酒盞,峭寒終日下簾鉤。最難將息是深秋。”則猶是小山家法矣。大抵今之揣摩南宋,只求清雅而已,故專以委夷妥帖爲上乘。而不知南宋之所以勝人者,清矣而尤貴乎真,真則有至情,雅矣而尤貴乎醇,醇則耐尋味。若徒字句修潔,聲韻圓轉,而置立意於不講,則亦姜、史之皮毛,周、張之枝葉已。雖不纖靡,亦且浮膩,雖不叫囂,亦且薄弱。僕於倚聲,孱學耳,何敢望梅溪、玉田藩籬,然詞客有靈,聞斯言或當首肯也。

閩中呼父曰郎罷,呼子曰囝,見於唐顧況詩。冏懷臺城路詠薯雲:“夕陽村掩蜑戶。幾家充野飯、香嫋千縷。拾橡同炊,然糠慢煮。阿囝一燈歡聚。”賦景既真,措辭亦雅。冏懷曾客三山,故通吾鄉稱謂。冏懷又言,閩人以薯釀酒頗佳。然此酒俗呼蕃薯燒,螫口刺鼻,實不耐飲。故周櫟園歷舉閩酒,而不登此品。至薯則村邑恃以爲命,功與五穀等。閩小紀中記之甚詳,好事者又輯爲金薯傳習錄。冏懷更有鷓鴣天詞,以“悽惶嶺”對“黯淡灘”,與文信國“惶恐灘頭,零丁洋裏“之句同工矣。

詞宜雅趣

詞宜雅矣,而尤貴得趣。雅而不趣,是古樂府。趣而不雅,是南北曲。李唐、五代多雅趣並擅之作。雅如美人之貌,趣是美人之態。有貌無態,如皋不笑,終覺寡情。有態無貌,東施效顰,亦將卻步。

嘉興三李

唐虞皆名其臣,至周則文侯稱字矣。孔門皆名其弟子,至孟氏則樂正、公孫稱子矣。論者以爲世變使然。至詩文稱人名,古者不嫌,劉諶、李白,且直書先聖,如西狩泣孔丘,狂歌笑孔丘,是也。今則有議其非者,此後人之謹飭也。然少陵曰:“南尋禹穴見李白。”青蓮曰:“飯顆山頭逢杜甫。”直呼朋好名姓,今人亦不敢復爾,則是質樸不及古風。顧黃公贈尤西堂詩曰:“今朝卻喜見尤侗。”讀者駭然,習俗之移人甚矣。李武曾良年貂裘換酒和朱十雲:“若天意定憐才子。潘耒查容無恙在,伴竹垞老去同煙水。楚江柳,又青矣。”潘字次耕,吳江人。查字韜荒,海寧人。耒、容皆名也。武曾其猶行古之道歟。武曾與兄繩遠,弟符,稱嘉興三李。繩遠字斯曾,不爲詞。

武曾曰:“南宋詞人如夢窗之密,玉田之疏,必兼之乃工。”曹貞吉秋錦山房詞序近王小山亦謂“夢窗之奇麗而不免於晦,草窗之淡逸而或近於平。”王穎山別花人語序此言乃學南宋者之金針也。惟疏故平,惟密故晦,至今日則一味求妥而不講警策,又能疏而不能密,能平而不能晦,匪獨無奇麗,亦不足言淡逸矣。武曾詞工於著景,如“一帶寒沙,貰酒旗,輕掛在晚煙疏樹。”解連環“背嶺人家,雲碎著檐如絮。”綺羅香“未識君時,曾經此渡,門外幾楓殘照。”喜遷鶯寄題鮑聲來草亭真有畫意矣。武曾原名虞,字兆潢,見李集。鶴徵錄、詞綜謂字符曾,誤也。迦陵序六家詞曰:“僕也紅牙顧誤,雅自託於伶官。繡幔填詞,長見呵於禪客。銅官玉女,邑居不百里而遙。小令長謠,卷帙實千篇以外。儻僅專言浙右,諸公固是無雙。如其旁及江東,作者何妨有七。”隱有大將旗鼓,八面受敵之意。餘謂竹垞超倫絕羣,以匹迦陵,洵無愧色,餘子皆當斂袵。然而李氏武曾、分虎符,耒邊詞,蛙壹沈氏融谷暤日,拓西精舍集,覃九岸登,黑蝶齋詞,機雲競爽,鹹籍並稱。竹垞先登,蘅圃龔翔麟紅藕莊詞後勁,浙西風雅,允冠一時。就中而分虎尤勝。祝英臺近之十首燒香詞,不亞於載酒集十二首洞仙歌。如雲:“換衣冠、勻粉黛。兩槳畫船載。衆裏關心,芳草渡頭待。珠宮片刻同行,彀儂魂斷,況對佛、並肩齊拜。 石闌外、掩卻方麯,回身不分見伊再。替折花枝,流盼未曾怪。只愁津鼓催歸,彩絲須結,網住這西施長在。”又云:“鵲聲乾,鶯語囀。紅雨灑千片。不坐鈿轅,不障合歡扇。分明要使人看,如何歸舫,把雲母橫窗遮遍。 碧河棧。輸與掠水絲禽,鷁首慣偷眼。懊惱吳儂,桑櫓疾於箭。借他角觝春哥,鳧車相傍,又引露女銀嬌面。”

詞從南宋入手,時多浮漫,分虎先學北宋,故無此病。吳子律賞其帆影詞“忽遮紅日江樓暗,只認是涼雲飛度。待翠蛾簾底憑看,已過幾重煙浦。”謂爲入神之筆。予謂不若“荻渚楓灣,宛轉隨人,消盡斜陽今古。”其寄嘅爲深遠也。分虎又效朱希真漁父詞填釣船笛十一首。如雲“少日是漁郎,老去便成漁叟。煙篛有時不戴,採江花簪首。”又云:“不去築魚梁,也不魚叉攜個。風裏一絲轉颺,便無魚也可。”又云:“生長在吳根,不與吳儂相識。只有粉絲飛到,聽沙頭吹笛。”言近旨遠,非徒賦漁家傲者。舊傳埋貓可以引竹。分虎雲:“參差漸過牆四角,記銜蟬埋處。”又嘉興以筍損音同,蠶時忌聞此語。秋錦雲:“正採桑時候,除了蠶娘、更無人諱。”此可爲運俗入雅之法。善文者,竹頭木屑無棄材也。其調皆尾犯,皆詠筍。又蟹與柿子同食,令人病痧。覃九桂枝香詠蟹雲:“霜林柿葉分紅顆,鎮妨伊未沾冰齒。”

覃九詞勝於其叔。江城子云:“隋堤繫纜水平沙。板橋斜。那人家。記得門前,一樹有枇杷。喚起當壚同對酒,紅燭護,綠窗紗。 津帆容易隔峯霞。秣陵花。白門鴉。錦瑟淒涼,一度感年華。三十六鱗渾不見,惟有夢,到天涯。”其菩薩蠻詠梅集調名雲:“疏影一痕沙。行香滿路花。”又云:“飛雪滿羣山。個儂愁倚闌。”粘合既工,並饒遠韻。卜算子云:“一片亂山秋,不管離魂破。”破字亦奇。融谷泊銅陵感懷及喜孝山來金陵二闋百字令最佳,其餘淺淡不耐人思。醉落魄雲:“雙鬢絲絲,莫對鏡前覺。”覺字下得有味,所謂傷心事,莫恁太分明也。六家詞刻於蘅圃。蘅圃交竹垞最早,爲倚聲最先,而所得比諸家較淺,綿麗不及竹垞,淡遠不及武曾。粉蝶兒本意雲:“趁好風兒一雙兩雙,得意揀花枝,夜來濃睡。”珍珠令詠珥雲:“偶墜香泥飛燕啄。便銜去書牀那角。那角。被一曲相思,鉤人心著。”如此好句,不數見也。蘅圃填好女兒用古閨秀名,如小小、蟲蟲、輕輕、七七等類,而調下自注用雙聲小名,以疊字爲雙聲,不知其何所據。錢竹汀大昕嘗言:“周南于嗟麟兮,與章首麟之趾相應,以兩麟字爲韻。大雅文王曰諮,諮女殷商,諮諮亦韻。”十駕齋養新錄又詞家有一字韻體,然則疊字或可謂疊韻乎。

宋人尚豔詞

乾隆中,裕陵嘗命儒臣取三百篇譜之,著以四上六五諸音,列以琴瑟笙簫之器,於是皆可奏之樂部。儻准此法而推之,詞審其陰陽平仄,劑其過不及,安見不有清真、耆卿其人,使大晟復盛,而井水重歌哉。馮定遠班亦言:嘉靖中善胡琴者,猶能彈宋詞,至於今,則元人北曲亦不知矣。然則予謂非詞不可歌,歌詞無其人,殆非武斷者。定遠又述先輩之言曰:曲子以聲爲主,其辭不離本色。場上之曲與科介相應,優兒敷粉墨而歌,欲得俚童野老,哭抃不禁,斯爲能事。若三人不解,則工而無所施矣。套數之體,當使西園公子、南國佳人,坐綺筵而聽之。苟雜以鄙詞,恐辱我象板鸞簫也。小令務在調笑陶寫,施於斜行小字,嘌唱曼聲,但得俊語相參,收拾出衆,便爲佳手。此論極佳,細參之並可悟詞曲之分,不但於曲中能辨體裁也。若定遠之自論詞,則又似未得門者。定遠曰:長短句肇於唐季,脂粉輕薄,端人雛士蓋所不尚。又曰:魯公作相,有曲子相公之言,一時以爲恥。坡公謂秦太虛乃學柳七作曲子,秦愕然以爲不至是,是豔詞非宋人所尚也。其說俱詳鈍吟文稿。夫詞始於太白,盛于飛卿,何嘗不是唐季。宋人亦何嘗不尚豔詞,功業如範文正,文章如歐陽文忠,檢其集,豔詞不少。蓋曼衍綺靡,詞之正宗,安能盡以鐵板銅琵相律。惟其豔而淫而澆而俗而穢,則力絕之。至耆卿亦有高處,如“漸霜風悽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亦何減古人。定遠徒見元人之雜曲,明人之崑腔,即講求南北宋亦涉獵草堂污下選本,目未睹前輩典型,故有此巵言也。亦知詞固有興觀羣怨,事父事君,而與雅頌同文者乎。吾請舉近人陸太沖以謙之言曰:其事關倫紀者甚多,如東坡水調歌頭“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神宗以爲蘇軾終是愛君。歐陽全美踏莎行,奉使不還,朝廷錄其節,與洪忠宣江城梅花引數闋同揆。吳毅夫滿江紅“報國無門,濟時有策”,其自負何如。嶽亦齋祝英臺近,感慨忠憤,與辛幼安“千古江山”一詞相伯仲。文信國“大江東去”,氣衝牛斗,無一毫委靡之色。劉須溪寶鼎現,詞意悽婉,與麥秀歌無殊。蘭陵王送春詞,抑揚悱惻,即以爲小雅楚騷可也。又如陸放翁釵頭鳳,孝義兼摯。陳剛中太常引,有陟屺贍望,不遑將母之思。至若弟兄華髮,別語叮嚀,則有黃元明之青玉案。薄宦東西,離歌不忍,則有黃師憲之卜算子。中秋懷梅溪,交情宛轉,則有高竹屋之齊天樂。西山壽平父,交契最深,則有姜白石之鷓鴣天。又或離羣索居以寄懷,長歌痛哭以悼友,則有張玉田之憶舊遊、瑣窗寒。若夫優儷情深,不特劉叔安有水龍吟,史邦卿有壽樓春、夜行船。即婦人女子,誼篤所天,論其常,魏夫人之菩薩蠻,紫竺之生查子,孫氏之憶秦娥,易彥祥妻之一翦梅,章文虎妻之臨江仙,深得國風捲耳之遺。論其變,舒氏之點絳脣,鄭意娘之好事近,戴石屏妻之憐薄命,徐君寶妻之滿庭芳,有柏舟自矢之風。凡此忠孝節義之事,可約略舉也。或謂終不敵迷花殢酒之事居多。竊以爲何文縝,盡節名臣也,而有贈妓惠柔之作。真西山,作大學衍義人也,而有蝶戀花之詞。蓋古來忠孝節義之事,大抵發於情,情本於性,未有無情而能自立於天地間者。此雙蓮雁邱,鳥獸草木,亦以情而並垂不朽也。昔京山郝氏論詩曰:詩多男女之詠何也。曰:夫婦,人偷之始也。故情慾莫甚於男女,廉恥莫大於中閨,禮義養於閨門者最深,而聲音發於男女者易感。故凡託興男女者,和動之音,性情之始,非盡男女之事也。得此意以讀詞,則閨房瑣屑之事,皆可作忠孝節義之事觀。又豈特偎紅倚翠,滴粉搓酥,供酒邊花下之低唱也哉。詞林紀事序是真不愧知言矣。雖然,吾竊見後世之說詩者,風雨懷人之作,子衿憂時之篇,尚以桑中濮上疑之,則謂填詞爲輕薄子,夫復何辭。而以意逆志,誰知以風人之旨,求之長短句哉。

賭棋山莊詞話卷十二

集句詞

填詞有即集詞句者,且有通闋只集一人之句者。然他人寥寥數篇,至竹垞則專集詩句,既工且多。第考之臨川集,荊公已啓其端。詠梅甘露歌三首,草堂菩薩蠻一首,皆是集句。甘露歌雲:“天寒日暮山谷裏。的皪愁成水。地上漸多枝上稀。惟有故人知。”菩薩蠻雲:“花是去年紅。吹開一夜風。”又云:“何物最關情。黃鵬三兩聲。”可謂滅盡針線之跡。蘅圃題蕃錦集雲:“是誰能紉百家衣,只許半山人說。”當是指此,非泛言詩中集句也。然半山不標出處,未若竹垞歷註名姓,尤令人易於根據。汾陽客感臨江仙雲:“無限塞鴻飛不度,李益太行山礙幷州。白居易白雲一片去悠悠。張若虛餓啼烏舊壘,沈佺期古木帶高秋。劉長卿 永夜角聲悲自語,杜甫思鄉望月登樓。魏扶離腸百結解無由。魚玄機詩題青玉案,高適淚滿黑貂裘。李白”他如滿庭芳歸田歡諸闋,神工鬼斧,前賢定畏後生。蓋集句長調比短調尤難也。此集,六家詞中未及載。

清真詞有曹季中杓注。季中,號一壺居士,見陳振孫書錄解題,其注久佚不傳。近宛平查心榖爲仁與錢塘厲樊榭同箋絕妙好詞,然搜採佚聞,雖名爲箋,與紀事相類。若李富孫曝書亭詞注,則數典釋義,允爲注書正例。富孫,秋錦後人,其於是書頗多舉正。如小紅樓之明月引,應爲江城梅花引。壽劉編修之六麼令,應爲百字令。至蕃錦集中原本只注人名,李氏並考題目。而桂殿秋之劉寫,應爲劉駕。搗練子之顧況,應爲張祜。江神子之李賀,應爲雍陶。浣溪沙之張蟾,應爲張玭。全唐詩無張蟾。減蘭之王勃,應爲王維。採桑子之韓偓,應爲韓翃。菩薩蠻之李白,應爲李中。題畫河瀆神之陳頗,應爲黃頗。鷓鴣天之杜甫,應爲杜牧。燕臺送陳右源還吳第一句。李舒應爲樂章。鬱氛氳見昭德皇后廟樂章。按唐書樂志,其詞內出李舒撰。德明興聖廟樂章、讓皇帝樂章,並系四言。河傳之劉長卿,應爲劉禹錫。玉樓春之張賁,應爲皮日休。臨江仙之張謂,應爲張說。錢翊應爲杜荀鶴。懷歸寄周青士、繆天自。南樓令之齊已,應爲李白。十拍子之殷文圭,應爲蘇廣文。天仙子之皮日休,應爲陸龜蒙。滿庭芳之李頎,應爲李頻。王續應爲王績。又“笑拈霜管題詩句,難道今生不再逢”,原注郎士元、韓偓,撿之本集皆無,蓋竹垞出之腹笥,記憶不無偶疏。校讎諦當,真長水之功臣矣。然落葉之掃,時有未盡。買陂塘下片結句素無六字,書舟、碧山諸作,盡是刻本傳訛。竹垞別闋,亦皆五字。送展成歸吳雲:“憐取舊時題扇”,時字應刪。原集無比字。多麗首句三字,次句六字,今以“滿長亭落葉”,亦五字斷句,非。別本江湖載酒集有六麼令,用趙氏事贈舍人武昔,曝書亭集刪去,而壽劉編修亦全用劉氏事,其體相同,故誤百字令爲六麼令。“酒後狂呼雙耳熱,更彎弧射碎轅門柳”,此暗用三國志呂布事,引北齊祖珽傳及周禮釋之,亦不甚關涉。羅璧識遺謂公羊、穀梁皆姜姓,書姜開先詞後醉太平闋,亦未引及。

蕃錦集偶句,無不工妙。如浣溪沙雲:“閬苑有書多附鶴,李商隱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碧幌青燈風豔豔,元稹紫槽紅撥夜丁丁。許渾樹色到京三百里,殷堯藩柳條垂岸一千家。劉商暮雨自歸山悄悄,李商隱殘燈無焰影幢幢。元稹蠟照半籠金翡翠,李商隱羅裙宜著繡鴛鴦,章孝標”鷓鴣天雲:“平鋪風簟尋琴譜,皮日休醉折花枝當酒籌。白居易桃花瞼薄難藏淚,韓偓桐樹心枯易感秋。曹鄴松間明月長如此,宋之問石上青苔思殺人。樓熲”玉樓春雲:“一生一代一雙人,駱賓王相望相思不相見。王勃女蘿力弱難逢地,曹鄴戲蝶飛高始過牆。姚合落花不語空辭樹,白居易明月無情卻上天。薛逢”近黃石牧之雋痦堂集唐極有盛名,香屑一集,不脛而走。然多多爲富,求若此勻整細麗,亦不復數見。今於倚聲得之,真絕唱哉。相傳竹垞少時,塾師以王瓜令對,即應聲曰后稷。年十七,入贅馮氏,與名士王鹿柴即席對古人名,如顧野王沈田子、蔡興宗崔慰祖、杜審言蕭思話、韓擇木李棲筠、劉方平徐圓朗、劉仁本範道根之類,凡數十事,此亦何減金屈戍、玉丁東哉。

集句別有機杼,佳處真令才人閣筆。如武后廟雲:“六宮粉黛無顏色,萬國衣冠拜冕旒。”太白酒樓雲:“我輩此中惟飲酒,先生在上莫題詩。”春宮雲:“一陰一陽之謂道,此時此際難爲情。”義冢雲:“掩之誠是也,逝者如斯夫。”皆不可湊泊之句。吾閩暱遊北里,每書楹帖贈所歡,仿詞家婁婉兒、崔廿四故事,分押其名於內,亦有集句而佳者。予所聞,曾經滄海難爲水,願作鴛鴦不羨仙。水仙雪膚花貌參差是,仙管雲璈彷佛聞。雪仙喜子有情常傍戶,燕兒留客不思家。喜燕潤臉呈花,圓姿替月,振聲似玉,吹氣成蘭。替花玉蘭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戲臺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鑄定事,莫錯過姻緣。伎館全集院本者,具見撮合苦心。昔紀文達公昀謂古語無不有偶。時適翻孟子,或即指伯夷非其君不事請對,文達曰:“孟子致爲臣而歸。”或又舉“維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文達曰:“有寡婦見鰥夫而欲嫁之。”

兩宋詞評

北宋多工短調,南宋多工長調。北宋多工軟語,南宋多工硬語。然二者偏至,終非全才。歐陽、晏、秦,北宋之正宗也。柳耆卿失之濫,黃魯直失之傖。白石、高、史,南宋之正宗也。吳夢窗失之澀,蔣竹山失之流。若蘇、辛自立一宗,不當儕於諸家派別之中。

學詞須兼善兩宋

詞至南宋奧窔盡闢,亦其氣運使然,但名貴之氣頗乏,文工而情淺,理舉而趣少。善學者,於北宋導其源,南宋博其流,當兼善,不當孤諧。

南宋善養氣

詞家講琢句而不講養氣,養氣至南宋善矣。白石和永,稼軒豪雅。然稼軒易見,而白石難知。史之於姜,有其和而無其永。劉之於辛,有其豪而無其雅。至後來之不善學姜、辛者,非懈則粗。

姜開元詞

會稽姜開元啓贈歌者李郎秦樓月雲:“天下李。一般柯葉分仙李。分仙李。東西南祖,故家苗裔。按趙郡李氏兄弟居巷東巷西,有東西南三祖,見唐書宰相世系表。 漢時有個延年李。唐時有個龜年李。龜年李,崔九堂前,岐王宅裏。”竹垞以醉太平書其後雲:“支郎眼黃。何郎粉香。尊前一曲斷腸。愛秦樓月涼。 公羊穀梁。自注:鄭清之送新姜詩,公羊穀梁並出一人之手,其姓則姜,蓋四字反切皆姜字。鄱陽括蒼。詞人試數諸姜。自注梅山姜特立,括蒼人。算堯章擅場。”按姜夔字堯章,鄱陽人。運用典切,知倚聲端須博覽。昔稼軒能學內傳,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易安能用世說,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以此視之,何多讓也。又海鹽閨秀虞兆淑,字蓉城。點絳脣雲:“梅綻芳菲,垂楊煙外低金縷。韶華小住。生怕廉纖雨。 繡戶淒涼,蝴蝶雙飛去。愁如許。夢魂無據。還在鞦韆路。”竹垞有題虞夫人玉映樓詞集,亦填此調雲:“玉映樓空,鏡臺留得傷心句。比肩人去。誰忍修簫譜。 門柳風前,依舊飄金縷。廉纖雨。返魂何處。莫是鞦韆路。”味其詞,李居士、朱淑真一流人歟。然歷考諸家詞選所載,亦只此一首,疑本集久佚,即從曝書亭採摭者。即李氏作注,亦不得詳其生平。然則集中附錄他人之作,其功豈少哉。姜開元詞,述庵亦未採。

張翥楊基學姜

前卷所載張鑑補姜堯章傳,傳末所舉學姜諸人,本於竹垞黑蝶齋詞序。然竹垞又曰:張翥、楊基皆具夔之一體。基之後,得其門者寡矣。按翥字仲舉,晉寧人,有蛻巖樂府。基字孟載,嘉州人,有眉庵詞。張鑑不著於篇,蓋爲宋人立傳,不能攙入元人明人也。然陳允平之後,宜補列仇山村,山村亦姜派者,仲舉即其門下士。竹垞時,無絃琴譜未出,故不得論定,非有意削之也。至孟載詩:“細柳已黃千萬縷,小桃初白兩三花。”“羅幕有香鶯夢暖,綺窗無月雁聲寒。”“芳草漸於歌館綠,落花偏向舞筵多。”此例凡數十句,竹垞謂試填入浣溪沙,皆絕妙好辭也。靜志居詩括按此說本於弇州,學者知此,則詩詞之辨明矣。作詩不求氣體,徒講字句,其不爲浣溪沙亦僅矣。

漢舒贈阿陳

唐宋人無不戴花,魏晉人無不傅粉。漢舒贈歌兒阿陳金縷曲雲:“休自遜,青衣班輩。丸髻清歌施粉黛,是六朝名士都如此。卿一笑,吾狂矣。”可謂雅謔。今日官府給賞,猶有簪花之例。而插萸戴菊,此俗久廢,不過詞人承用其文。若效陳思王、何晏故事,即樂部亦惟梆子爲然。近聞崐旦乃有傅粉者,一賤業耳,而頓覺今昔淳澆之感,嗟乎。

長短調並工

長短調並工者,難矣哉。國朝其惟竹垞、迦陵、容若乎。竹垞以學勝,迦陵以才勝,容若以情勝。

詞中一字韻

尤西堂侗曰:詩無一字,惟梁鴻五噫歌以噫字叶韻。故東坡哨遍亦以噫字換頭。然周晴川十六字令雲:“眠。月影穿窗白玉錢。無人弄,移過枕函邊。”已用眠字冠首矣。艮齋雜說按此說本於孔衝遠,所謂詩以申志,一字則言蹇而意不會。毛詩正義然顧亭林曰:緇衣三章,章四句,非也。敝字一句,還字一句,若曰敝予,還予,則言之不順矣。且何必一言之不爲詩也。吳志歷陽山石文,楚,九州渚。吳,九州都。楚字一句,吳字一句,亦是一言之詩。日知錄此論最確。若詞則醉春風中三疊字,借分釵末二疊字,皆一字一句一韻。實與歷陽文渚與楚葉,都與吳葉同體。即十六字令,蔡伸、張孝祥所填皆一字韻,不始於周晴川。自明人作譜,方不知此字是韻,誤以爲三字句。

一句兩韻

無名氏鞓紅雲:“悄不管桃紅杏淺。”管與淺葉。少遊夢揚州雲:“望翠樓簾卷金鉤。”樓與鉤葉。此句法亦本毛詩秦風“于嗟乎不承權輿”,乎與輿葉也。陶南村雲:虞邵庵宴散散學士家,歌兒郭氏唱今樂府,其折桂令起句雲:“博山銅。細嫋香風。”一句而兩韻,名曰短柱,極不易作,先生愛其新奇。輟耕錄而不知古人已有之。邵庵博學,一時未悟,南村亦失考也。折桂令乃元人小曲,字數多少不同,其起句亦有六字,若七字中用兩韻,則張小山“海棠嬌楊柳纖腰”“綠窗紗銀燭梅花”,當時已多此體。近日樊榭之“溯空行小艇風輕”亦效之。至天籟軒詞譜所載白無咎百字一首,乃補紅友之闕,系詞家雙疊格,與此名同而實異也。又按詞本有兩字即成一韻,如河傳之“湖上。閒望。”溫庭筠“錦裏。蠶市。”韋莊者是,特未全篇耳。輟耕錄載邵庵折桂令詠蜀漢事,通體二字三聲互葉,趙雲松翼以爲前人所未有。且引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史記甌窶滿篝、汗邪滿車,以爲此體之先聲。陔餘叢考然毛詩“于嗟乎騶虞”,乎與虞韻,則已二字郎韻矣。又云松指邵庵所作爲詩,亦誤也。汪晉賢森曰:自有詩,而長短句即寓焉。南風之操,五子之歌是已。周之頌三十一篇,長短句居十八,漢郊祀歌十九篇,長短句居其五,至短簫鐃歌十八篇,篇皆長短句,謂非詞之源乎。迄於六代,江南採蓮諸曲,去倚聲不遠,其不即變爲詞者,四聲猶未諧暢也。自古詩變爲近體,而五七言絕句傳於伶官樂部,長短句無所依,則不得不更爲詞。當開元盛時,王之渙、王昌齡詩句流播旗亭,而李白菩薩蠻等詞亦被之歌曲。古詩之於樂府,近體之於詞,分鑣並騁,非有先後。謂詩降爲詞,以詞爲詩之餘,殆非通論矣。詞綜序晉賢與竹垞交好,故其持論相同,真得詞之源流,非膠爲附會以尊詞也。惟雲:五七言絕句傳於伶官樂部,長短句無所依,則不得不更爲詞,是殆不然。詩人自爲五七言絕句耳,樂部歌之,襯字泛聲,遂變成長短句。太白、飛卿即並其襯字泛聲填之,非絕句之外,別有長短句也。至吳子安謂金、元以來,南北曲皆以詞名,或系南北,或竟稱詞,詞所同也,詩餘所獨也。顧世稱詩餘者寡,欲名不相混,要以詩餘爲安。榕園詞韻發凡是則不講派別之過也。南北自名曲,長短句自名詞。且古之以詞名書者,莫先於離騷。而句法參差,十常七八,是亦可謂爲詩餘乎。況武帝有秋風辭,陶靖節有歸去來辭,若如子安之言,豈漢晉作者乃爲關漢卿、白仁甫、高則誠輩作鼻祖哉。子安徒見論填詞者謂其名多本於詩,不加諦審,遽作主持。然唐宋人長短句數百家,以詞名者十之七八,以樂府名者十之二三,以詩餘名者不過廖省齋、許梅屋、吳履齋數人。此如後村之名別調,東澤之名綺語債,林正大之名風雅遺音同意。非必謂詞宜名詩餘也。且明人義謂曲爲詞餘矣,然則安得以詞稱曲哉。故詩餘指聲音則可,指體制則未可,予前已備論之。

詞繼古詩作

王述庵曰:汪氏晉賢敘竹垞太史詞綜,謂詞長短句本於三百篇並漢之樂府,其見卓矣,而猶未盡也。蓋詞實繼古詩而作,而詩本於樂,樂本於音,音有清濁高下輕重抑揚之別,乃以五音十二律以著之。非句有長短,無以宣其氣而達其音。故孔穎達詩正義謂風雅頌有一二字爲句及至八九字爲句者,所以和以人聲而無不協也。國朝詞綜序此於句法之所以長短,果能深知其故。惟以晉賢之言爲未盡,是又好爲議論。夫上古詩與樂合,虞廷典樂詩歌無不該。中古詩與樂漸分,尼山刪定,便須絃歌以求其合。然文字與聲音猶未嘗顯判爲二也。其後文人不審音,不能不別立樂府,於是有合樂之詩,有不合樂之詩。六代以還,樂府浸廢,而聲音之道,終古不亡。乃寄之絕句,乃寄之填詞,然則填詞,真樂府之嫡傳矣。今述庵曰:實繼古詩而作。吾不知述庵所指古詩是謂南風之操、五子之歌之類乎,則晉賢已言及之矣。是謂漢世所遺如河梁贈答及十九首之類乎,則詞實起於唐,實轉於五七言,歌法不能祧唐及六代而直祖漢人。且蘇、李、枚叔之篇,亦未聞其被之弦管。至正義明言詩之見句,少不減二,多至於八。其外更不見九字十字,徵引尤爲失實。梁章冉曰:長短句法自一字至十餘字,其源皆起於古歌詞。賡歌都俞,一字之始也。風雅之祈父、肇禋,二字之始也。江有沱、思無繹,三字之始也。四五六七爲句,所在多有。七字而外,句法雖長,皆可讀矣。藤花亭曲話是言與述庵相發明。然都俞非歌,不得謂爲一字之始。至詩句長短相參,蓋不勝舉。即如山有榛章,始三字,中四字,終五字。昊天有成命章,始五字,次四字,次六宇,次三字,換節移聲,大致已與詞同。昔人謂梁武帝江南弄,沈隱侯六憶爲詞之漸,是未免數典忘祖歟。七字外如金縷曲之八字,摸魚兒之十字,水調歌頭之十三字,或竟作一句,或分作兩句,則視填者筆興之所至矣。近蔣子宣選詞,拘牽紅友之言,謂某字必讀,某字必句,是亦執一而未觀其通也。況紅友所分句讀,律以諸家之詞,齟齬卻亦不少。

詞不必唱

文章有創體,即爲絕唱,斷不容後人學步者。司空表聖詩品,騷壇久奉爲金科玉律。國朝袁子才乃有續品之作,其語言工妙,興象深微,吾不知媲美前修否也。近日吳江郭祥伯、金匱楊伯夔又仿之,合撰爲詞品。夫詞之於詩,不過體制稍殊,宗旨亦復何異。而門逕之廣,家數之多,長短句實不及五七言。若其用,則以合樂,不得專論文字。引刻幽眇,頗難以言語形容,是固不必品,且亦不能品也。今試以二君所作示人,不預告之曰詞品,安知其不可以品詩哉。況又拘牽爲二十四則,此如杜老秋興,偶得八詠,而和者必如數以取盈,不敢有所增減,膠柱鼓瑟,可笑孰甚。至其所分名目,更多雷同。微婉詎別於委曲,閒雅無異於幽秀。孤瘦逋峭,所差幾何。穠豔奇麗,亦復相近。幽秀、高超、雄放、委曲、清脆、神韻、感慨、奇麗、含蓄,逋峭、穠豔、名雋十二則祥伯撰。輕逸、綿邈、獨造、悽緊、微婉、閒雅、高寒、澄澹、疏俊、孤瘦、精煉、靈活十二則伯夔撰。與表聖立名少異,蓋高古、疏野、實境、超詣等稱,與詞不相似也。而源流正變,都無發明,亦何貴此疊牀架屋爲也。雖其中若芙蓉作花,秋水一半,欲往從之,細石凌亂。委曲雜花欲放,細柳初絲,上有好鳥,微風拂之。神韻送君長往,懷君思深,白日欲墮,池臺氣陰。悽緊幽弦再終,白雲愈稀,千里飄忽,鶴翅不肥。輕逸吐屬非不雅雋,然不切則爲陳言矣。吳子律乃以爲奄有衆妙,何也。

芑川詞

元曾鷗江允元點絳脣雲:“長亭道。一般芳草。只有歸時好。”此真善言離情矣。芑川之任臺陽,過相思嶺,亦填憶秦娥雲:“相思嶺。淒涼一片離人境。離人境。白雲紅樹,迢迢孤影。 問名乍覺鄉心警。歸來莫惜重尋省。重尋省。峯巒一樣,兩般情景。”用意與鷗江相類,嗟乎,令威化鶴,豈知其竟不歸來耶。又過涵江江城子云:“遠山如畫暎晴沙。亂飛葭。不聞鴉。但有一雙柔櫓響咿啞。九十九灣人未到,鷗鷺慣,識歸家。 紅樓隱約露紅牙。日初斜。樹重遮。幾度隨風,吹出笑聲譁。梁燕雙棲情自樂,孤雁影,落天涯。”寫景如繪,彷佛紅船問渡時也。予壬子於役漳平,載經此地,興懷離索,並感雅制,乃填憶秦娥雲:“輕舟渡。故人當日填詞處。填詞處。遠山如畫,一雙柔櫓。 飄零雙燕真悽楚。孤鴻覓食尤辛苦。尤辛苦。天涯海角,何心懷古。”前半即用芑川語。芑川時與肖巖同行,故有雙燕之句,若懷古則指其莆田四絕句也。絕句雲:“鼙鼓漁陽事已非。故鄉猶自說梅妃。蕭蘭八賦工何益,不及梨園奏羽衣。”“懷古何心吊六朝。餘郎客鬢已蕭蕭。江山滿目無窮感,卻把零箋記板橋。”“去損何如比玉才。櫟翁賞識出塵埃。招尤不惜緣知己,賦到寒鴉轉自哀。”“陳紫方紅各擅場。一編忠惠譜堪詳。浮名畢竟關何事,驛騎年年去故鄉。”肖巖曰:芑川阻雨桃嶺,賦浪淘沙絕佳。其詞雲:“推枕對銅荷。一夜滂沱。行時不得住如何。窗外鷓鴣先客醒,喚遍哥哥。 匝月總晴和。今雨偏多。故鄉已是隔關河。旅次途中都一樣,不算蹉跎。”餘過郵亭,窮尋之不可得,想浪疥吾壁,已爲逆旅主人削去矣。聞芑川居臺後,所作日富,兼攬小晏、大蘇之勝。乃烽火厄之,波濤厄之,遺集已蒼茫不可問。循覽舊日書札,忍淚而盡登之。子建所謂既傷逝者,行自念也。悲夫。

白石詩說

白石道人爲詞中大宗,論定久矣。讀其說詩諸則,有與長短句相通者。節錄一二於左,略以鄙意注之,而傳諸同志焉。無怪予之附會也。

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詞嫌重滯,故渾厚宏大諸說,俱用不著。然使其飄逸而輕也,則又無繞粱之致,而不足系人思。

雕刻傷氣,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過。拙而無委曲,是不敷衍之過。此即疏密相間之說也。故白石字雕句刻,而必準之以雅。雅則氣和而不促,辭穩而不澆,何患其不精巧委曲乎。

僻事實用,熟事虛用。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此即熟事虛用之法。

說景要微妙。微妙則耐思,而景中有情。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楊柳岸、曉風殘月。所以膾炙人口也。

短章醞藉,大篇有開闔乃妙。不醞藉則吐露,言盡意盡,成何短章。無開闔則板拙,周草窗之詞或譏之爲平矣。

委曲盡情曰曲。竹垞贈鈕玉樵曰:吾最愛姜、史,君亦厭辛、劉,亦以其徑直不委曲也。

語貴含蓄。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填詞有一定字數,但使填畢讀之,短不可增,長不可節,已極洗伐操縱功夫矣。若餘味餘意,則詞家率不留心,故講之爲尤難。

體拘不欲寒乞。今之搜討冷僻者,其去寒乞亦無幾矣,而奈何自以爲淹博哉。

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日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自然高妙,詞家最重,所謂本色當行也。

詞源精湛

詞盛於宋,宋人論詞,精湛莫過樂笑翁。詞源一書,以澹生居士刻本爲善。考諸家所刻樂府指迷,即此書之下卷。而此書實名詞源,不宜與沈伯時相混。若選本則周草窗絕妙好詞其最也。蓋在花菴詞選、陽春白雪諸書之上。陽春白雪尤蹖駁少條理。

朱淑真生查子

朱淑真以生查子一詞,傳者疑其失德。然池北偶談曰:是詞見歐陽文忠公集一百三十一卷,然則非朱氏之作明矣。淑真又有采桑子,皆集唐宋女郎詩句,見花草粹編,此尤集句之雅談歟。按淑真所集,校以四十四字體,上下兩結句後皆多一五字句,凡五十四字。考之諸家譜律,俱不載釆桑子有此體,且黃來同押,尤爲可疑,當博詢知者。而湖壖雜記載一事,頗屬異聞,今錄之。順治辛卯,有云間客扶乩於片石居,有女仙降,或問仙來何處。書曰:兒家原住在錢塘,曾有詩編號斷腸。問仙爲何氏。書曰:猶傳小字在詞場。或不知斷腸集誰氏作也。乃又問曰:得非蘇小小乎。書曰:漫把若蘭方淑女。或曰:然則李易安乎。書曰:須知清照異真娘。朱顏說與任君詳。或方悟爲朱淑真。故隨問隨答,即成浣溪沙一闋。隨復拜祝,再求珠玉。乩又書曰:“轉眼已無桃李。又見茶蘼綻蕊。偶爾話三生,不覺日移階晷。去矣。去矣。嘆惜春光似水。”乩遂不動。或疑客之所爲,然客非知文者。此與蘇小小降乩,和馬浩瀾詩相似。浩瀾事見本事詩。鮑墳鬼唱,又何止一曲黃金縷也,豈其精靈固有以自詠者哉。更按淑真,諸書俱雲號幽棲居士,錢塘人,世居桃村。而詞林紀事引四朝詩集以爲海 寧人,文公姪女,未審孰是。

賭棋山莊詞話續編一

魏華父未全作諛辭

竹垞曰:宣政而後,士大夫爭爲獻壽之詞,連篇累牘,殊無意味。至魏華父則非此不作矣,置之不錄也。按此說本於花庵,然華父鶴山長短句三卷,雖未臻上乘,亦未嘗全作諛辭。其水調歌頭過凌雲和太博張方韻雲:“千古蛾眉月,照我別離杯。故人中歲聚散,脈脈若爲懷。醉帽三更風雨,別袂一簾山色,爲放笑眉開。握手道故舊,抵掌論人才。 山中人,竈間婢,亦驚猜。江頭新漲催散,欲去重徘徊。世事絲絲滿鬢,歲月匆匆上面,渴夢肺生埃。酒罷聽客去,公亦賦歸來。”亦疏暢可誦。竹垞謂曾覽觀是集,殆未諦審乎。又臨江仙上元放燈約束伎前燈火雲:“千燈渾是淚,一笑不論錢。”八聲甘州雲:“多少曹符氣勢,只數舟燥葦,一局枯棋。更完顏何事,花玉困重圍。算眼前、未知誰恃,恃蒼天、終古限華夷。還須念,人謀如舊,天意難知。”則不可謂非有心人也。華父曾爲吾閩安撫使。

田元均曰:爲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我面似鞾皮。月泉吟社謝詩賞啓用之雲:恭維某官,笑面如鞾。阮亭議其不雅馴。香祖筆記華父清平樂詠白笑花雲:“才問爲誰含笑,盈盈鞾面敧風。”知此語爲宋人所習用,然鞾面上頭贅以盈盈字,亦殊不倫。

楊誠齋詞

楊誠齋念奴嬌上章乞休置戲作小詞自賀。雲:“一道官銜清徹骨,別有監臨主守。主守清風,監臨明月,兼管栽花柳。”此等字面俱惡俗。又云:“且說廬陵新盛事,三個閒人眉壽。揀罷軍員,歸農押錄,致政誠齋叟。”軍員押錄不知何許人。

題本事詞

夏日偶過寄巢,辰溪出觀閨秀詩詞,卷中有題小庚先生本事詞後二闋。姚翠濤雪初浪淘沙雲:“天籟韻珊珊。顧曲餘閒。烏絲小字寫香奩。千古風流千古恨,留在人間。 空自說辛酸。無限情緣。痴兒嬌女忒纏綿。天下有情天上月,那得常圓。”陸琇卿韻梅浣溪沙雲:“韻事才人又美人。湖山金粉豔芳塵。一編絮果與蘭因。 簾外綠雲留倩影,風前紫玉慰香魂。瓊簫吹到月黃昏。”琇卿爲吳縣潘星齋曾瑩之室,有潘陸聯吟私邱。雨後坐月清平樂雲:“溼雲低撲。星齋涼意含疏竹。閒倚紅闌干幾曲。琇卿一點流螢閃綠。星齋 小窗月上遲遲。星齋送來花影參差。愛把湘簾半下,琇卿秋痕篩滿羅衣。星齋”琇卿工畫梅,有梅花詞十首,其夫婦讀書處曰梅館。星齋有自題填沁園春詞雲:“梅花人影雙清,有多少、香風腕底生。好憑青玉案,愁春未醒,脫紅羅襖,喜夏初臨。蝶外尋芳,鷗邊選夢,半是閒情半綺情。鵝笙擫,笑霓裳按拍,還倩卿卿。”閨幃韻事,突過趙、李矣。中四語純集調名,尤爲巧合自然。

星齋詞生香活色,極似吳石華。茲略其鸚鵡簾櫳詞鈔中警作數闋於左。浪淘沙閨愁雲:“斜倚小紅樓。不上簾鉤。一年孤負踏青遊。連日飛花連夜雨,釀作春愁。 花影漾溪流。水綠如油。傷春滋味似傷秋。展得眉頭愁一縷,怎展心頭。”唐多令雲:“春色又天涯。尋春路已賒。待春來、重到儂家。記得泥紅牆子外,有一樹、海棠花。 生小最風華。晶盤舞袖斜。待來時、重聽琵琶。記得海棠花影下,有一帶、綠窗紗。”醉花陰霽雪雲:“粉砌冰簾寒入畫。春在琉簾下。坐到夜深時,明月窗前,悄把梅花寫。一片殘聲飄竹瓦。何處閒愁惹。夢裏好尋詩,喚個扁舟,搖入山陰也。”清平樂聞蟬聲雲:“一絲微嫋。爲問秋多少。滿地綠陰涼意早。教把斜陽遮了。 最宜雨後風前。聲聲換得商弦。記向紅橋載酒,萬荷花裏停船。”菩薩蠻雲:“晴絲搖曳煙痕織。流鶯訴盡春消息。花下自尋思。去年春去時。 花魂吹未醒。付與愁邊省。閒倚畫闌干。玉羅衫子寒。”柳梢青題畫雲:“曲曲鳧鄉。山眉隱黛,雲葉飄涼。老柳多情,幾絲秋影,掛著斜陽。 斜陽無限思量。憶短夢、零星斷腸。數點棲鴉,一鉤初月,做盡昏黃。”十六字令雲:“絲。一縷春風綰別離。深深拜、多謝綠楊枝。”

張皋文詞選

張皋文詞選,凡詞四十四家,一百十六首。由唐逮宋,所選止此,可謂嚴矣。末附其友黃仲則、景仁竹眠齋詞左仲甫、輔念宛齋詞惲子居、敬蒹塘詞錢黃山、季重黃山詞李申耆、兆洛蜩翼詞丁若士、履恆宛芳樓詞陸祁生繼輅清隣詞凡七家。鄭善良掄元又益以皋文,茗柯詞與其弟翰風,琦立山詞其徒金子彥、應瑊蘭簃詞朗甫,式玉竹隣詞而善長之作字橋詞亦自列焉。二張及七家,皆常州人。二金及鄭,則歙產也。合十家,或一二闋,或十數闋,其題多詠物,其言率有寄託。相其微意,殆爲朱厲末派餖飣塗澤者別開真面,將欲爲詞中之錚錚佼佼者乎。續選凡詞五十二家,一百二十二首,則翰風外孫董子遠毅所錄,以補前選之遺,亦肄業之善本也。

仲則詩名最盛,其竹眠詞爲王蘭泉司寇所刊定。仲則曾及司寇之門,以詞論,殊覺青勝於藍,冰寒於水。乃司寇序之,若有微詞,何也。此序不載春融堂集申耆篤學能文,其養一齋集,不愧讀書人吐屬。子居古文風骨道上,居官亦以才能見稱。皋文周易虞氏義,世方風行,然亦剽竊以供場屋之用,其真知研究者殊難。散文氣醇體潔,足爲桐城後勁,於詞皆餘事耳。四先生之書,予皆見之,餘人則散見他著,未睹全集。此卷所錄子居畫蝴蝶詞六首,分層用意,予最愛其第三首雲:“輕須薄翼不禁風。教花抉著儂。一枝又逐月痕空。都來幾日中。 曾有伴,去無蹤。闌前種豆紅。蜜官隊裏且從容。問心同不同。”阮郎歸詠揚花者,名作在前,難於措手。皋文雲:“盡飄零彀了,誰人解,當花看。正風避重簾,雨回深幕,雲護輕旛。尋他一春伴侶,只斷紅、相識夕陽間。未忍無聲委地,將低重又飛還。 疏狂情性,算淒涼、耐得到春闌。但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稱清寒。收將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繞雲山。看取青青池畔,淚痕點點凝斑。”木蘭花慢雖未能拔奇於東坡之外,亦自無限深情。春日賦示楊生子掞雲:“長鑱白木柄,劚破一庭寒。三枝兩枝生綠,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顏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蘭與菊,生意總欣然。 曉來風,夜來雨,晚來煙。是他釀就春色,又斷送流年。便欲誅茅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憐。歌罷且更酌,與子繞花間。”水調歌頭清空一氣,寄託遙深。他如黃山之“才能吹得燈兒黑,明月無言又到窗。”又云:“梅花落後桃花落,芳草無情獨襯桃。”鷓鴣天翰風之“花影一枝枝瘦,明月滿中庭。”又云:“簾外依依香絮,算東風、吹到幾時停。”南浦“何處系香車,海棠三兩花。”又云:“碧藕折連絲,夢輕君未知。”菩薩蠻申耆之“倭墮綠雲斜。未妨雙臉霞。”又云:“復袖錦鴛鴦。經年繡一雙。”又云:“不覺月痕西。下簾霜滿衣。”菩薩蠻子彥之詠螢雲:“又恐到清霜時節,小扇輕羅無人惜。更銀屏翠幕深深隔。”賀新涼花影雲:“一夜一分月色,又一分花意,催送芳春。”湘春夜月朗甫之“人意悄,篆煙濃。開簾燕子風。”又云:“春心花不知。”更漏子蚨蝶雲:“一捻纖腰,恰合付與愁痕。年時此地看花處,到花時、一例傷神。”高陽臺善長殘荷雲:“卷向薰風,坼向西風,消受斜陽無數。”綠意簾雲:“只是一片湘波,怎便隔天涯。約住滿庭花氣,問東風可解,吹送芳菲。”又云:“朝來欲卷,怕暗塵、點上羅衣。”湘春夜月柳雲:“平蕪一片斜陽影,問韶光、何處勾留。”又云:“儂心化作天涯絮,怕重來、錯認簾鉤。”高陽臺秋海棠雲:“倚盡雕闌,殷勤誰伴黃昏。斷腸剩得娉婷影,斂嬌紅、欲上羅裙。”高陽臺詞不一格,而皆耐人尋味,固與如塗塗附者異矣。

金應珪曰:“近世爲詞,厥有三蔽。義非宋玉,而獨賦蓬髮,諫謝淳于,而唯陳履舄,揣摩牀第,汙穢中冓,是謂淫詞,其蔽一也。猛起奮末,分言析字,詼嘲則俳優之末流,叫嘯則市儈之盛氣,此猶巴人振喉以和陽春,黽蜮怒嗌以調疏越,是謂鄙詞,其蔽二也。規模物類,依託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慮嘆無與乎情,連章累篇,義不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應酬,雖既雅而不豔,斯有句而無章,是謂遊詞,其蔽三也。”詞選跋按一蔽是學周、柳之末派也。二蔽是學蘇、辛之末派也。三蔽是學姜、史之末派也。皋文詞選,誠足救此三蔽。其大旨在於有寄託,能蘊藉,是固倚聲家之金針也。雖然,詞本於詩,當知比興,固已。究之尊前花外,豈無即境之篇,必欲深求,殆將穿鑿。夫杜少陵非不忠愛,今抱其全詩,無字不附會以時事,將漫興遺興諸作,而皆謂其有深文,是溫柔敦厚之教,而以刻薄譏諷行之,彼烏臺詩案,又何怪其鍛鍊周內哉。即如東坡之乳燕飛,稼軒之祝英臺近,皆有本事,見於宋人之紀載。今竟一概抹殺之,而謂我能以意逆志,是爲刺時,是爲嘆世,是何異讀詩者盡去小序,獨創新說,而自謂能得古人之心,恐古人可起,未必任受也。前人之紀載不可信,而我之懸揣,遂足信乎。故皋文之說不可棄,亦不可泥也。此意予所著稗販雜錄已略及之,茲復論之如此,爲能尋詞源者進一解焉。

東坡卜算子云:“缺月掛疎桐,漏斷人初定。時有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時東坡在黃州,固不無淪落天涯之感。而鮦陽居士釋之雲:“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字箋句解,果誰語而誰知之。雖作者未必無此意,而作者亦未必定在此意。可神會而不可言傳,斷章取義,則是刻舟求劍,則大非矣。即如宋末玉田、蘋洲諸家,閱歷滄桑,固宜胸有壘塊。今一遇稍有感慨之詞,便以爲指斥時事,愁禽怨柳,塞滿乾坤,是直以長短句爲謗書矣。夫豈其然。昔吾友劉贊軒勷曾作詠塵詞雲:“簾前幾陣狂風,登樓一望迷南北。濛濛驟起,紛紛自擾,斜陽欲黑。舞榭燈昏,妝臺釵冷,模糊春色。嘆遮來難覓,掃來仍聚,染雙鬢、誰人識。 無賴青青垂柳,又愁痕、雨邊暗織。半黏去馬,半隨流水,銷魂行客。十斛量愁,千重疑夢,青衫淚溼。好拂衣歸去,低徊明鏡,把朱頗惜。”水龍吟無錫丁杏舲紹儀採入聽秋聲館詞話,疑爲慨時之作。其時粵匪披猖,閩中大警,贊軒非無憂憤之篇。而此詞則實因朝雲在殯,柳枝不來,感逝傷離,所遭輒不如意而作,無關時事也。夫以同時之人,蹤跡未密,尚難揣其用意之所在,而況在千載百年以上乎。杏舲詞話,採摭甚勤,校讎律譜,亦復精審。其論詞選謂過於矜嚴,學之者非平即晦。乃窺測作者,又隱隱爲皋文推波助瀾,豈以是爲獨得祕解耶。皋文所選不過百餘闋,而杏舲以爲四百餘闋亦誤。

迦陵填詞圖

迦陵填詞圖,作於戊午閏三月廿四日,蓋舉鴻博之先一年也。乾隆末,其從孫藥洲中丞縮本刻之,袁簡齋爲之序。中有吾閩林麟焻瑤華步武曾韻雲:“掃眉才子,捧硯佳人,成古來名話。龍鬚半翦學弄聲,索冷鞦韆高架。砑箋凝墨,對梳掠、雲鬟入畫。有壚頭,取酒鸘裘,文是相如似者。 而今賦手凌雲,記歌板因緣,花陰簾下。那人別後憔悴,甚尺幅生綃空寫。丁香帶結,任帳底煙銷蘭麝。想多時、拋卻檀槽,淡淡眉峯蹙也。”

卷中吳農祥題詞獨多,有風流子,代女郎贈主人。有鳳凰臺上憶吹簫,代主人贈女史。又有沁園春三闋。末闋雲:“柳底吹笙,塵尾烏絲,爭侍賓筵。見題詩欲倦,徐留帳下,宿酲微解,恆立牀前。擲果丰姿,餘桃憨態,任打金鋪擁被眠。郎君誓,定今生與爾,不罷相憐。 只今追憶蹁躚。好初日容儀比少年。記笑顏抬眼,花難解語,歌喉按拍,珠亦羞圓。金馬初開,璧人何在,翡翠簾寒易惘然。秋懷苦,似長河不息,膏火同煎。”跋雲:陳髯舊有小史,驚豔一時。又作沁園春以惱之。徐林鴻和雲:“歌舞君家,不借人看,阿誰肯憐。縱腰肢柳擺,長條攀折,衣裳雲想,別樣纏綿。瞥見何曾,竊窺未許,迢遞蓬山路幾千。平生面,只錦衾帳底,寶髻臺前。 無端賺制新篇。有蜀錦、吳綾十萬箋。任彩霞吹徹,短簫橫笛,銀河隔斷,碧海青天。春色依然。玉人何處,妙手空將好事傳。伊相謔,除身爲明鏡,分得嬋娟。”跋雲:“星叟先生將戲語譜入,餘亦再疊前韻,名曰惱髯,以當懊儂,鴻再記。”按星叟,即農祥也。小史蓋謂紫雲。裘文達日修題五絕句,第四雲:“卷中詩伯首漁洋。諸子飛騰各擅場。一事難忘惆悵處,不將餘 沈貌雲郎。”

鄧牧論詞

朱錢塘鄧牧心牧伯牙琴雲:“唐宋間始爲長短句,法非古,意古。然數百年來,工者幾人,美成、白石逮今膾炙人口。知者謂麗莫若周,賦情或近俚。騷莫若姜,放意或近率。”張叔夏詞集序。此一節持論極精的。

宋時已有嗚呼語

俗以死爲嗚呼,此語宋時已有。張功甫鎡南湖集有臨江仙詞,自注雲:“餘年三十二,歲在甲辰,嘗畫七圈於紙,揭之座右,每圈橫界作十眼,歲塗其一,今已過五十有二,悵然戲題此詞。”詞雲:“七個圈兒爲歲數,年年用墨糊塗,一圈又剩半圈餘。”又云:“縱使古稀真個得,後來爭免嗚呼。”杜少陵詩遣懷,存沒再嗚呼。

塞垣春

塞垣春一名采綠吟,見周公謹蘋洲漁笛譜。與詞律所載,句法既差,乎仄亦異,想紅友未見此詞也。茲將其序與詞並錄於左俟考。序雲:“甲子夏,霞翁會吟社諸友,逃暑於西湖之環碧。琴尊筆硯,短葛練巾,放舟於荷深柳密間。舞影歌塵,遠謝耳目。酒酣,採蓮葉,探題賦詞,餘得塞垣春,翁爲翻譜數字,短簫按之,聲極諧婉,因易今名雲。”詞雲:“采綠鴛鴦浦,畫舸水北雲西。槐薰入扇,柳陰浮槳,花露侵詩。點塵飛不到,冰壺裏、紺霞淺壓玻瓈。想明璫凌波遠,依依心事寄誰。 移棹艤空明,蘋風度、瓊絲霜管清脆。只赤挹幽薌,悵岸隔紅衣。對滄洲、心與漚閒,吟情渺、蓮葉共分題。停杯久,涼月漸生,煙合翠微。”

予此詞據知不足齋本錄入。按天籟詞譜補遺,載采綠吟,卻不言即塞垣春。而於畫舸上多一放字,又以只赤作咫尺,岸隔作岸院,漚閒作鷗閒,蓮葉作蓬萊,煙合作煙含,又以寄誰作誰寄,謂裏字寄字脆字皆韻,平仄通葉,平六仄三也。知不足齋所據,影宋抄本也,公瑾好作古字,其中中字皆作口(中右下+二),則以鷗爲漚,以咫尺爲只赤,不足怪也。

公謹以梅、瑞香、水仙爲三香,菊、桂、秋荷爲三逸,以聲聲慢詠之。王蕺隱又以梅、蘭、水仙、山礬、瑞香爲五香圖,張伯雨夭雨以踏莎行詠之,見貞居詞。

蚓吹集

偶從烏石山九賢祠,見填詞一卷,上曰蚓吹集,下曰侯宮昆石山人填,有林煐小印一。點絳脣別意雲:“鶯老花殘,一春歸信還無據。愁痕千縷。碧向眉峯聚。 拈得紅箋,擬寫相思句。情難敘。幾回勾去。沒個詮題處。”滿江紅醉後書感雲:“枉做書傭,空負過、少年時節。算此際、閒愁萬種,壯懷千疊。愚戇難投人世眼,顛狂合墜風塵劫。嘆半生、老我舊青氈,徒羈紲。 囊橐裏,分金絕。釜庾裏,餘糧竭。問滿腔塊壘,作何歸結。一線龕燈寒弔影,數行衫淚新留血。酒酣時,亂擊案頭壺,聲嗚咽。”

竹溪詞

金壇史悟岡震林耽禪悅,撰西青散記,多雋語。有云:“醫者之手俯,乞者之手仰,書者之手側,皆幹人者也。”又云:“松癡老人性嗜松。松之古者,勁直端嚴,曰,吾師也。其次兄之,友之,子弟之。鈍拙如老僕,鬅鬙醜婢,短健如奚童,老人悉憐愛之,弗忍爲翦伐。”有因老人歿而枯瘁者,觀者嘆曰,義松也。子竹溪,及老人生忌日,必奠松以酒而拜之。下有梅,老人手植也。竹溪有賀新涼詞雲:“此處松陰罅。有當年,酒人詞客,詠觴其下。小子趨庭常聽得,一一姓名心寫。數往事、留傳佳話。淡月微雲風動竹,瘦龍鱗、恐值春雷化。黃粉漫,琴絃罷。 傷懷老淚空盈把。再休提、零縑碎墨,看山讀畫。夢影酒痕都滅沒,依舊月窗煙榭。歲歲裏、雨淋霜打。只有寒梅增矯健,亦曾經、晤對諸公者。留伴我,孤吟夜。”

詞之三聲互葉

詞之三聲互葉,非創自詞也。虞廷賡歌,已以熙韻喜起矣。至詩中此例尤多,又詞有疊句法,亦本於詩,即如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等類是也。蓋必疊一句其意方顯。若無意強疊,則亦無貴乎疊矣。

道山堂前集集,吾鄉陳靜機軾著,首有黎士宏、黃周星序。靜機勝朝遺老,采薇不出,蓋氣節之士。然其文殊平庸不足觀,詞尤多失調。如滿江紅之“孤琴調湧海峯尖”,下半闋第七句沁園春之“何時飛鏡大刀頭”,下半闋第九句平仄全非。填詞不下百闋,乖錯尚如是。其讀書桃源憶故人云:“纖纖玉指翻緗縹。簾外風枝悄。揭過牙籤多少。一陣脂香繚。 畫屏閒幾微吟了。惟有洛神賦好。不學男兒潦倒。偷揣登科稿。”頗清脆可誦。縹緗倒用,其亦丁零竮竛之遺法乎。

張以寧詞

古田張志道以寧在明初文章有盛名,最爲宋景濂欽服。亦能詞,而所傳只二闋。一明月生南浦,已採入明詞綜。一江神子,本平韻七十字體。近檢翠屏集,則後半首句已脫去,不能成調。然其集尚是明代所刻,蓋當時此道已歇絕矣。志道題申屠子廸毀曹操廟捲雲:“使世皆申屠駉,則漢不魏,魏不帝矣。管 寧賤,孔明天,駉生也後,天也。嗚呼,悲夫。”數語最慷慨可誦,然志道則已身事二姓矣。

志道元泰定丁卯進士,任黃岩州判官,升六合知縣,又教諭淮南,再徵國子助教,累入翰林,食元祿者四十餘年。入明拜前官,奉使安南,封其國主。未至,王卒,國人請立世子,志道不許,復請命於朝,乃許之。太祖以其奉使不辱,賜以御製詩八篇。祖留孫,元禮部尚書。父一清,參知政事,蓋元世臣也。見沈景倩萬曆野獲編。

團扇詞

武平林子壽其年農部存悔齋詩集,後附團扇詞十數首。虞美人云:“一燈篷底聽秋雨。夜入吳淞路。明朝應是卸帆時。可惜夫容,開盡一年枝。 羅襟點點離亭酒。驀地重攜手。畫奩依舊掃雙蛾。無那別時,終比見時多。”子壽清才早達,聚皆以大器期之。同治甲子以貧故,由省會之漳,訪其故人。今日停裝,明日粵匪突至,遂遇害於漳州城下。並其未刻著作,亦皆散失。嗚呼,文人之窮,乃至此哉。

周櫟園書影

周櫟園著書影十卷,取老人讀書,只得影子之意,當時讀者盛相推許。然其書大抵鈔撮羣籍而成,自出己意者不過十之二,而尚有錯誤之處。如謂宋末賈秋壑仿說郛爲悅生堂隨鈔。按說郛爲陶南村所輯,南村元人,秋壑安能仿之。第櫟園是書,乃成於清室者,窮愁著書,蓋猶有古人之風焉,固不必深求也已。中又引徐巨源之言,謂子夜讀曲之屬,流爲詩餘,流爲詞,詞變爲曲。按明人皆以詩餘稱詞,茲雲流爲詩餘,又云流爲詞,詩餘與詞,亦未審何別。

黃燮青詞綜續編

丙子,予過江夏,平湖張鹿仙炳堃都轉以抱山樓詞索序,並出其先集兩種,及海鹽黃韻甫燮青國朝詞綜續編見贈。韻甫之書,蓋準蘭泉司寇而作,所採約六百家,予置之行篋,未及讀也。一日,見上海所刻申報中載香海詞話未列作者姓氏雲:詞綜續編二十四卷,自順治迄咸豐,蒐羅可謂富矣。然首卷錄丹陽荊慈衛念奴嬌一闋,與草窗絕妙詞選張於湖過洞庭作一字不訛,殊不可解。案於湖爲南宋名家,所著紫微詞,久已膾炙人口,何選家竟未之見。繼武朱王,蓋亦難矣。予考之草窗原書,其言不謬。此與杏舲詞話所記明詞綜以五代李珣之浣溪沙爲鐵尚書鉉作,錯誤正同,其亦疏於校讎矣。詞話又云:嘉善黃霽青太守安濤有續詞綜之輯,覓其書不獲。周季貺司馬雲:黃氏詞續,藏黃韻珊大令憲清家,亂後存否,末由知矣。大令官楚中,有倚晴樓詞。按所言即韻甫也。惟韻甫作韻珊,燮清作憲清,豈名字有更改,抑記憶之偶疎耶。然則韻甫此書,其即本於霽青歟。但霽青之作,亦選入此書第六卷。而韻甫所附詞話,第言霽青所著綠箋詞鈔二卷,爲其所手定,並不言其有續詞綜,豈故諱之歟,疑不能明也。若末卷並及近今年少英俊,則鹿仙之所附益也。韻甫詩詞及帝女花、桃花雪諸傳奇,鄂垣皆有刊本,當繼覓之。

杏舲雲:往見蔣氏詞選,錄吳興女史沈御蟬宛選夢詞,謂是容若侍衛妾。其菩薩蠻云云。此詞餘前卷已錄。閨中有此姬人,乃詩詞無一語述及,味詞意,頗怨抑也。按蔣氏昭代詞選所列閨秀,妻稱室,妾稱副室。沈宛名下,明注長白侍衛納蘭成德室。然則妻也,非妾也,殆誤記歟。抑以旗人不應有漢婦耶。侍衛悼亡諸作,情長語重,予前卷已詳之,或即爲沈氏發歟。惜侍衛所著淥水亭雜識、納蘭詞等書,餘皆散失,或其中有可考者。杏舲又云:大興朱竹君學士,主試閩中,夢武夷君見召,約以十年。後視學任滿入都,未久遂逝。閩縣孟瓶庵吏部吊以金縷曲云云。按此事載吏部所著瓜棚避暑錄,予前卷已採入。惟杏舲所引詞,與原作多不同。如“蓬山”作“蓬瀛”,“爲乘軺仙霞關上”作“駕徵軺搴帷南望”,“一枕孤篷”作“一枕清宵”,“風馬雲車”作“雲馬風車”,“人世事塵凡隔”作“休忘卻舊丹冊”,“嗟行役”作“慵登陟”,“武夷君十年以後”作“語仙靈相期十裁”,“不虛”作“不辜”,“誰料重來前緣在,蛻骨寒巖猶昔”作“誰料蝤軒重蒞止,到眼巖巒猶昔”,“曾幾時”作“曾未幾”,“莫唱人間可哀曲”作“話到幔亭張宴事”。互異將半,不知其何所本。至蛻骨莫唱二句,卻用竹君題圖詩。蓋吏部此詞,亦爲題圖作也。事有原委,文有來由,髓意塗抹之,其亦勇於筆削矣。書中似此者多,不便備舉。

賭棋山莊詞話續編二

林則徐與鄧廷楨詞

侯官林文忠公勳業文章彪炳海內。所著政書及畿輔水利議、荷戈紀程等編,近已次第刊行。雲左山房詩文集尚存於家。公與同邑李蘭卿彥章都轉同志,平日切磋,皆相期以古名臣。都轉任思恩府時,爲政私淑陽明,官聲大起。惜天不永年,未競厥施,其亦有幸有不幸矣。榕園集詩文頗富,而未見長短句,公則詞附於詩存之後。公固不必以詞見,而其詞則與嘉道間諸大老可以並駕齊驅。月華清和鄧嶰筠廷楨制府沙角眺月原韻雲:“穴底龍眠,沙頭鷗靜,鏡奩開出雲際。萬里情同,獨喜素娥來此。認前身、金粟飄香,拌今宵、羽衣扶醉。無事。更憑闌想望,誰家秋思。 億逐承明隊裏。正燭撤玉堂,月明珠市。鞅掌星馳,怎比軟塵風細。向煙樓、撞破何時,怪燈影、照他無睡。宵霽。念高寒玉宇,在長安裏。”喝火令和嶰筠韻雲:“院靜風簾卷,篁疏月影捎。閒拈新拍按瓊簫。惹得隔牆眠柳,齊嫋小蠻腰。 自闢清涼界,斜通宛轉橋。家山休悵秣陵遙。翦取吳紈,寫取舊煙梢。喚取幽禽入畫,對影舞雲翹。”高陽臺和嶰筠韻雲:“玉粟收餘,原注:罌粟一名蒼玉粟。金絲種後,原注:呂宋菸草名金絲醺。蕃航別有蠻煙。雙管橫陳,何人對擁無眠。不知呼吸成何味,愛挑燈、夜永如年。最堪憐,是一丸泥,損萬緡錢。 春雷欻破零丁峽,笑蜃樓氣盡,無復灰然。沙角臺高,亂帆收向天邊。浮槎漫許陪霓節,看澄波、似鏡長圓。更應傳、絕島重洋,取決回舷。”金縷曲春暮和嶰筠綏定城看花雲:“絕塞春猶媚。看芳郊、清漪漾碧,新蕪鋪翠。一騎穿塵鞭影瘦,夾道綠楊煙膩。聽陌上黃鸝聲碎。杏雨梨雲紛滿樹,更蘋婆、新染朝霞醉。聯袂去,漫遊戲。 謫居權作探花使。忍輕拋、韶光九十,番風廿四。寒玉未消冰嶺雪,毳幕偏聞花氣。算修了、邊城春禊。怨綠愁紅成底事,任花開、花謝皆天意。休問訊,春歸未。”買陂塘癸卯閏七夕雲:“記前番明河如練,一雙星影才渡。者回真算天孫巧,不待隔年來聚。誰作主。任月帳雲屏,再綰同心縷。芻尼解事,看兩度殷勤,毛衣禿盡,填就舊時路。 含情處。脈脈一襟風露。天涯棖觸離緒。追歡早把芳時誤,此夕瓠瓜如故。愁莫訴。怕再上層樓,又被黃姑妒。何時歸去。盼白鶴重來,玉笙吹破,或與子喬遇。”公樂人之善,不以分位自高。吾友翁蕙卿時穉秀才,家臺江,年少有俊才,詩宗太白、長吉,俯視一切,頗見呰於時口。公時以廉訪讀禮歸家,聞其名,命駕造訪,蕙卿才名由此大起。公以夷事得罪及出關,改字俟邨。讀高陽臺、金縷曲二闋,爲之慨然,豈但於倚聲中爲阿芙蓉增一故實哉。

集中附錄嶰筠原詞三首,亦自清氣往來。月華清雲:“島列千螺,舟橫萬鷁,碧天朗照無際。不到珠瀛,那識玉盤如此。劃秋濤、長劍催寒,倚峭壁、短簫吹醉。何事。似元規嘯詠,那時情思。 卻料通明殿裏。怕下界雲迷,蜃樓戍市。訴與瑤閶,今夕月華煙細。泛深杯、待喝蟾停,聽畫角、恐驚蛟睡。秋霽。正三人對影,不曾千里。”喝火令雲:“風細筠初脫,雲輕葉慣捎。小樓何處喚吹簫。恰似青蛾翠袖,扶醉舞抬腰。 邀笛前時步,垂楊舊日橋。萬山煙雨故山遙。一樣含漪,一樣弄鳴梢。一樣黃昏月下,如雪露雙翹。”原注:廨柬小軒十笏,修篁一叢,兀雨搖煙,娟好可念,瀹茗相對,修然有故園之思矣。高陽臺雲:“鴉渡冥冥,花飛片片,春城何處輕煙。膏膩銅盤,枉猜繡榻閒眠。九微夜爇星星火,誤瑤窗、多少華年。更那堪,一道銀潢,長貸天錢。 星槎恰到牽牛渚,嘆十三樓上,暝色悽然。望斷紅牆,青鸞消息誰邊。珊瑚網結千絲密,乍收來、萬斛珠圓。指滄波、細雨歸帆,明月歸舷。”

甄毅庵詞

紉秋氏硯凹餘沈四卷。按紉秋,福鼎林滋秀也。與福州黃卓人漢章、羅源黃南邨銓、平陽鮑石芝臺、華菉園漪,以詩呈長洲吳枚庵翊鳳選定,刻蘭社詩略,此其雜記之作也。中記假館正定時,三月八日與沈定夫學博、甄毅庵孝廉,置酒城之西北桃林別業中,極一時觴詠之樂。毅庵賦沁園春雲:“約就東風,隱隱飛橋,冪冪輕煙。趁林花濃淡,春行梅塢,溪聲遠近,路入仙源。共訪天台,相隨劉阮,不飯胡麻也有緣。長林畔,看赤城霞起,那是人間。 霏微細雨無端。空搔首踟躇欲問天。便流膏然杏,鳩呼布穀,遊絲罥柳,馬系連錢。玉洞將尋,蘭亭莫續,也得浮生半日閒。休孤負、待溼雲吹散,月上闌干。”毅庵未詳其名,亦未知何籍。

謝質卿詞

往餘在關中,頗有文酒過從之樂。然能詩者多,談詞者頗少。惟南康謝蔚青兵備質卿長於倚聲,見予詞,輒以爲弗及,匿其稿不肯出,故予亦未見其全也。曾以金縷曲題予酒邊詞,自謂效予集中體雲:“那有埋憂地。向人間、將歌代哭,非癡非醉。閩嶠煙花燕市月,一任水流雲滯。只博得、狂名如沸。酒國詩城隨去住,放吟魂、宇宙閒遊戲。問誰識,箇中意。 青門快把春風袂。趁良宵、調宮按羽,翦燈無寐。似此清才猶不遇,愧我塵寰虛寄。更忍說、烏衣門第。落落吾宗衰歇久,望東山、事業君其繼。請善養,浩然氣。”蔚青有轉蕙軒詩及駢體,捻回之亂,目擊心傷,作哀秦文以吊之,淒厲不減子山,予曾鈔藏之篋衍。君今年將七十矣,守官潼關道。署之後有養園,養園之左有觀河樓,蓋即潼關城樓也。或集司空表聖詩品作楹帖雲:“太華夜碧,大河前橫。”極爲穩愜。山水雄奇,花竹綿渺,四扇門中,斯園實爲第一勝地。君俯仰觴詠,詞人之晚景,不亦佳乎。蔚青爲蘊山啓昆中丞之孫,椒石學崇觀察之子,其詞學蓋得於庭訓。觀察著小蘇潭詞六卷,多成於罷官之後。唐多令雲:“新綠破雲尖。嫣紅摘露緘。畫樓人、重換春衫。記得刺桐花下立,風廿四、月初三。 攬鏡倦開函。攤書忘下籤。玉堂人、未解華簪。妒殺多情雙燕子,才薊北,又江南。”減蘭雲:“晴綿擘柳。花影扶春如殢酒。燕侶鶯儔。不到春深不解愁。花醒人醉。一翦斜風鈴語碎。莫卷珠簾。簾下狸奴自在眠。”百字令雲:“生涯如此,但燻爐茗椀,消磨長夏。四十無聞身漸老,一任呼牛呼馬。蔾照前因,蓮花舊夢,漫與論聲價。幾番風雨,夜來惟聽飄瓦。 便不買賦千金,空羣一顧,寂寂何爲者。厚祿故人稀問訊,有以尋常慰藉。殷浩書函,令狐箋記,品第原中下。爨桐留幾,肯將心事輕寫。”觀察早歲登科,中年解組,搖落江潭,故不無生意婆娑之感。集中寄內寄弟諸作,悽音苦節,其亦有不能已於中者乎。又秋水秋煙秋雲秋星調南浦,用玉田韻。其秋煙雲:“橘柚漸生寒,半陰晴、正是溟濛初曉。逗出一絲清,流雲外,惟見雁翎斜掃。炊菰熟否,人家遙認山廚小。不道燒痕都化盡,似此離離荒草。 便教攙入斜陽,帶歸鴉、幾回未了。漁火近猶遮,萍風動、才識採菱船到。如塵去渺。荻花移過空潭悄。莫向樊川禪榻畔,催得鬢邊青少。”又句,“算楊花輸做浮萍,尚留歸著。近黃昏,瘦了闌干一角。”玉人歌落花“怪道鄰街鼓,總是三更”。瀟瀟雨秋夜聽雨不寐“梧桐一樹無多葉,猶自做、秋聲不了”。月下笛秋懷“些兒破紙著窗心,恁奈暗風如翦月如針”。虞美人“問訊生疏,人前翻似初相識。酒腸茶量總能諳,漏泄春消息”。燭影搖紅“舞榭歌樓都照遍,來照篷窗人獨”。念奴嬌七里瀧中秋待月“看花仍是去年人,去年花落知何處”。踏莎行觀察自序所云:“癡語如夢,廋言若狂,後有知我,爲引百觴者,其在此矣。”蘇潭,中丞之別業,以南康故里有蘇步坊,翁覃溪方綱學士贈以此名,勒銘池上。中丞爲覃溪高弟,與欽州馮魚山敏昌併名,稱爲翁門二山。所著小學考,蔚青重刊於西安,然校對尚未精。

譚麟詞

旌德譚西屏麟以丞尉需次西安,能文知兵。喜交才士,與山陰萬伯舒廷琬、仲桓同倫兄弟,蘭州劉夢星開第,及餘唱酬極洽。予嘗以感秋八詠命題,西屏既作詩,復填短調四闋。秋燈雲:“簾內銀釭小。簾外孤星皎。天地送秋風。紗窗閃閃紅。 對影情何限。涼夜愁相伴。忽報一花開。秋心未肯灰。”醉公子秋蝶雲:“蝴蝶兒。早涼時。秋陰籬落數花須,暫來粉翅垂。 宵夢驚風露,含情故故飛。花前拍板對斜暉。別離知未知。”蚨蝶兒時予將之關西講院,君亦將從軍鄜州,故其言如此。迄今十年不通魚雁,未知短衣匹馬,其意興尚何如也。伯舒治古文,仲桓工駢作,雖橐筆飢驅,而所志愈厲。夢星由進士分發來陝,故鄉已破,無家可歸,備嘗禍亂,時有罪言,灑酣耳熱,歌罵並作。與人交,有血性而不阿。華州民回互哄,由貿筍而起,其曲實在民,官袒民抑回,回遂叛。予論此事,頗責備縣官不能持平。時適與王霞舉兵部、林穎叔方伯聯吟,遂及之。夢星見之,大以爲非,面質予,予謝之。及予入都,君方失官坐累,不名一錢。匝月後,忽千里致贐,併爲書數百言力伸前說。且曰:“君詩文必傳於後,人信之,將助回虐民矣,君忍乎哉。”予置之不敢辯。顧予之行也,君揮涕相送,出二詩。其一雲:“不死須相見,知音復幾人。開尊欣舊雨,問字悔青春。弟子侯芭老,先生原憲貧。灞橋垂岸柳,遠眼逐行塵。”其言鄭重,嗚呼,此意何可忘也。

張樹菼與徐鏡清詞

年來西北旱飢,大疫流行,文字舊交,一時俱逝。若袁筱隖保恆侍郎、張聽庵樹菼觀察、謝麟伯維藩、吳子儁觀禮兩編修,又皆有用之才,彼蒼其何意耶。筱隖在西安,見予華山後遊記,極傾倒之。跋後自稱教下小末。聽庵精技擊,能書畫,從軍入閩,勇於殺賊,延建諸郡,至今稱頌之。麟伯詩學杜陵,言有肝膽。倭文端公歿時,麟伯挽之雲:“紹聖學於道統絕續之交,誠意正心,講席敢參他說進。奪我公於國是紛紜之日,排和議戰,明朝無復諫書來。”與公異趣者,見之皆不悅。子儁爲予已酉同年生,久相聞名而未得見,丙子始晤於法源寺。君旋出典蜀試,丁丑始爲莫逆交,殆所謂視我真爲一代人者。嗚呼,尤可痛已。袁辦賑河南,張轉運關東,謝監視京師粥廠,皆歿於王事。惟子儁十年幕府,積勞病目,體質素羸,予別君時私憂之,而君竟已矣。袁、謝、吳皆不聞有詞,張則有滿江紅一闋。敘雲:“辛未春夏,暢讀枚如酒邊詞十卷,胸次頓開,步集間韻,以志佩服。”詞雲:“鼎食鐘鳴,問幾日不成寂寞。沒來由、功名富貴,只填溝壑。我謂文章終不朽,君家壁壘誰能薄。擊青萍,大唱酒邊詞,燈花落。 展長卷,連番讀。煮宿酒,渾忘濁。把肝腸蕩洗,年來一樂。坎壈半生能煉骨,塵沙四海休睜目。彼蒼蒼、有意老雄才,何嘗錯。”詞不足以盡君,念君待我厚,重省此詞,愈增腹痛耳。

子儁熟於時務,下筆洋洋灑灑,千言立就,而知人善下,尤爲近日所稀。嘗以一卷示予曰:“此德清徐曉芙鏡清所撰詞,曉芙已酉選拔,以知縣謁選,卒於京師。餘欲刻之,恨餘不精此道,君爲刊定,勿惜筆削。”予謝不敢。子儁笑曰:“餘聞王蘭泉司寇選國朝詞綜,於同人之作,多所竄改,君何歉焉。”餘曰:“此非法也,司寇賢智之過,予何敢效。夫人之嗜好不同,文之強弱亦異,安能盡裁以一律。況人各有心,文各有意,又安能以我意爲人意,謂人意必盡如我意。予讀司寇春融堂集,亦未能遠過於時賢。其選詞專主竹垞之說,以南宋爲歸宿,不知竹垞詞綜無美不收,固不若是之拘也。今不問全集之最勝,而只取結體之相同,則竹垞已雲吾最愛姜、史,君亦厭辛、劉,而辛、劉之作,何以尚留於詞綜哉。且不獨備數而巳。稼軒三十五首,改之九首,又何以入選如是之多哉。司寇則不然,同時若蔣藏園、洪北江皆有詞名,只以派別不同,蔣第選二首,洪第選一首,皆非其至者。噫,其亦異於竹垞矣。且夫一字之師,古人動色相矜許,誠難之也。丁敬禮曰,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然則定文必由於相知,今相知未盡,而遽定其文,即不至點金成鐵,而必謂子面如吾面,得無削趾適履之嫌乎。大抵司寇所著書,當以湖海文傳爲善。其餘雖採摭繁富,謂爲宏獎風流則可,謂爲精於鑑別,似尚須論定也。”

曉芙詞名歐陽亭,清空有致,不染塗澤襞積之習。菩薩蠻雲:“小園叢桂張黃傘。玉蟾三五清輝滿。上市美霜螯。饞涎流老饕。 延秋傾玉醞。穉子牽裾問。月裏樹婆娑。今年花幾多。”踏莎行雲:“浮白移尊,鬧紅租舸,橋頭鐵笛吹雲破。玉鉤藏罷漏聲殘,滿湖涼露蕉衫涴。 後約裁箋,嘉賓入座。無端遠岫濃煙鎖。畫樓紅燭雨同聽,銷魂今夜人真個。”原注:西泠載酒自題紀遊圖十二首之一。金縷曲雲:“到此休惆悵。憶隨身、耕惟一硯,十年飄蕩。也算五侯鯖嚐遍,拄笏西山挹爽。有幾輩、逢人說項。詩近中唐詞兩宋,更文章漢代卿雲樣。弓與帛,日相望。 如其萬卷書無恙。再如其、桑栽八百,簞瓢堪仰。閉戶窮經終老耳,那得高軒過訪。又那得詞壇推獎。弧矢懸閭男子事,會乘風、踏破長江浪。面己皺,志還壯。”醉後放言曉芙橐筆東西,一官未就,集中尚有驀山溪諸作,其身世之感深矣。

曉芙驀山溪雲:“兜鍪一著,幾輩上青雲,吾老矣,無他技、但伴毛錐子。”因憶昔過兩渡鎮見胥溪叟題壁雲:“世風日薄,嘆投筆從戎,運籌有志。太息欃槍星未落,灞上棘門兒戲。鵝鸛成行,牛羊受牧,莫笑夷吾器。烽煙遙望,銜杯今且一醉。 倏聞報捷紅旗,輕裘緩帶,不愧封疆吏。羽檄飛傳紛鼙鼓,三舍暫容退避。手刷翎毛,頭銜鶴項,血滴蒼生淚。黃巾不起,封侯此願難遂。”翠縷吟與曉芙同意。嗟乎,爛羊頭,續狗尾,古今同慨。符雪樵詠花翎雲:“但見東南飛孔雀,豈知西北有浮雲。”一鬨之市,誰敢知其是非耶。

旅館留題,頗少佳作,數年來南北奔馳,所見甚多,錄其稍可誦者一二。方順橋中州玉笙氏蘇武慢雲:“春意來時,河間唱罷,又作遂初之賦。嫩麥才抽,寒梅欲笑,撲面塵沙如雨。千里關河,廿年事業,百般情緒。想北轍南轅,車輪馬鐵,不堪重數。 聽誰家、臘鼓鼕鼕,琵琶切切,猶自徵歌選舞。頑僕垂頭,疲騾頓足,此夜愁魂千縷。白髮高堂,倚閭凝望,知兒來否。且料理寒衾,先向夢中歸去。”張夏無名氏臺城路雲:“一燈才穩思鄉夢,披衣又催雞唱。鈴語丁丁,馬蹄得得,惹動四山亂響。懸崖似掌,看古雪崚嶒,寒雲漭瀁。曉色蒼涼,一輪紅日海東上。 向平婚嫁未了,臥遊圖四壁,鬱成奇想。來日齊州,馬頭靈嶽,一角遙青相向。塵容俗狀。悵琴劍輕裝,未攜筇杖。刮面西風,軟紅飛十丈。”又昔年琉璃廠,購得殘書數種,中夾一紙,前詩數首,後詞兩闋,字皆簪花小楷,未有芝仙大姊蓮妹問香等字,未知誰家閨秀。亦未知是錄舊是新制,惜紙已黴爛過半,字句多不全,聊掇於此,以俟知者。浣溪沙用葉小紈韻雲:“羅縠衫輕憑畫樓。烏雲斜罥玉搔頭。疏桐閣外月如鉤。 吟瘦遠山青入夢,顰深雙黛綠添愁。盈盈銀浦水西流。”虞美人句雲:“萬古傷心顏色,算斜陽。叫到楚雲悽斷,一峯青。”詠雁

茅鹿鳴詞

戊辰計偕報罷,遇丹徒茅雅初鹿鳴,甲子同年也。索觀予集,填沁園春見贈雲:“往矣朱陳,雅調騷情,不在茲乎。憐三十年來,都爲名誤,七千裏外,苦被飢驅。原注:君將入秦。短鬢頻搔,長歌當哭,有美誰將善價沽。飄零甚,早浮生過半,白了頭顱。 客中將伯頻呼。笑此道、而今頗不孤。原注時餘營歸計、君亦以囊澀未就道。想天意蒼茫,方將玉汝,世途偃蹇,卻早衰吾。風雨琴尊,雲天金石,落拓同聲也勝無。聊相慰,喜清聲老鳳,兩地將雛。”蓋雅初亦垂老始第,復不得志於春官,將歸課子,不出山矣。閩縣鄭仲濂守廉讀之有感。步韻雲:“慷慨上書,天閶路迷,君盍行乎。況朝爽西山,自供贈策,晴雲太華,已爲先驅。此去灞陵,短衣匹馬,美酒十千差可沽。千珍重、此鬼神歌嘯,溝壑頭顱。 年來痛飲狂呼。算上下、雲龍興未孤。奈垂暮風塵,輸盟石隱,半生仕宦,失望金吾。琴劍棲棲,煙花漠漠,日夕狼烽黯淡無。何心問、任饞涎腐鼠,嚇煞鵷雛。”及餘在長安,閉門寂寞,追念舊遊,亦填一闋,卻寄仲濂,並聯爲長卷,懸之齋壁。詞雲:“三十餘年,銷磨幾字,也者之乎。任嫫母西施,供人刻畫,追風逐電,範我馳驅。行矣諸君,歸歟最樂,斜日揚帆出直沽。時應試者多由海道。儻相憶,這未衰肝膽,將老頭顱。 夢中似有人呼。勸莫遣雄心醉後孤。笑說甚才情,幾分癡蠢,生於憂患,百樣支吾。帨骨如蛇,換腸似鼠,爲問留皮比豹無。君知我,算平生返哺,尚愧鴉雛。”嗣聞雅初入閩,某觀察延掌記室,賓主不相得,去館卒於旅邸。身後蕭條,幾無以殮,嗟乎,依人作計,其難至此,悲夫。

鄭仲濂詞

鄭仲濂家世清華,妙才自喜,亦餘已酉同譜。由翰林改官工部,遭亂歸來,十年不出。予時多遠跡,與君蹤跡不甚密。及戊辰入都,君聞之,夜半走訪。自後餘無聊,輒就君,君亦三日不見餘不樂也。字畫詩詞皆工,而詞尤宛轉入情。丙子餘復入都,則君亡矣。索其遺書,得螭道人詞草一卷。或有題無調,或調題俱無。蓋君自中年以後,多傷心之故,雖有所作,亦付之叢殘,不自珍惜。然君爲朝士,三十年未嘗得行其志,其所藉以存君者,亦止此矣。況以詞論,固海內一作者也。其即事浪淘沙雲:“沒始沒端倪。假象虛機。一盂轉側雙丸馳。爲問勞生歌哭者,見事何遲。 宿昔枉思維。總落頑癡。天空雲散月來時。大地山河無所有,今日方知。”客有貢諛者,詞以代答。臨江仙雲:“畫不通神詩欠雅,羞雲潦倒名場。大豚小犬費平章。且貪雞鶩食,誰慕鵠鴻翔。 清氣少分天乞與,非癡非黠非狂。只疑垂老若爲忙。色塵三萬斛,淚雨一千行。”寓齋雪丁香盛開,不旬日,謝矣,感而有作。滿庭芳雲:“滴粉珠飛,搓酥玉碎,韶華也忒零星。繁枝無賴,斜亞小銀屏。十日怱怱開落,梨雲夢、容易吹醒。憑闌倦,猶疑風絮,春雪謝娘庭。 沉沉。晝漏寂,妙年影事,花下重尋。有柰窺半面,梔綰同心。一自素鸞信杳,人中酒、憔悴如今。香篝底,不堪細訴,訴又誰聽。”簡枚如同年沁園春雲:“我問枚如,有家不歸,鶴怨猿驚。向巨靈掌上,高搴太華,黃金臺下,懶揖公卿。仰屋著書,杜門避客,熱海中閒署散人。長安道,笑三千白髮,十丈紅塵。 夢君昨上青旻。更手挾君詩叩玉晨。看天才何愧,鞭笞鸞鳳,古賢合讓,蹴踏麒麟。我亦從之,分章抉漢,俯眺齊煙九點青。蘧然覺,剩空牀長簟,磊落吟身。”仲濂繼配林四娘,能詩,伉儷極篤。逝後,君終日有淚痕,其無題諸調,大抵悼亡之作,奉倩神傷,不壽未必不由此耳。鵲橋仙雲:“百事都乖,兩眉不展,嫁我有何佳處。虀鹽井臼廿年中,取辛苦、備嘗而去。 長簟凝塵,空箱遺掛,滿口思量無據。破窗風雨夜深吟,待嘔出、心肝償汝。”清平樂雲:“珠簾晝寂。燕子雙飛入。病酒愁春無氣力。又近去年寒食。”卜算子云:“儂自命不猶,錯妒雙星會。銀河一水別教填,拌送如潮淚。”又句“爲卿灰盡一生心。飢驅整日幾曾閒,怎打量、閒來哭汝。”讀之令人鼻涕下一尺。

“錯因緣。葡仙。薄因緣。葡仙。只得人間卅一年、悔生天。葡仙。幸相憐。葡仙。忍相捐。葡仙。破鏡無因月再圓。夜如年。葡仙”。此亦仲濂集中悼亡之篇。蓋用風光好調,仿竹枝採蓮曲之體,曼聲長嘯,呼其字而訴之。葡仙,當是閨諱也。

薩天錫詞

元薩天錫詠雨傘雲:“開如輪,合如束。翦紙調膏護秋竹。日中荷影葉亭亭,雨裏芭蕉聲簌簌。晴天卻陰雨卻晴,二天之說誠分明。但操大柄常在手,覆盡東西南北行。”此爲依附權門幹求恩澤者發也。寫炙手氣焰,令人慨然。所著雁門集,其裔孫露蕭龍光農部重刊之,校勘頗不苟。附詞十四首,詞綜前後錄其七首。尚有念奴嬌登鳳凰臺懷古步韻雲:“六朝形勝,想倚雲樓閣,翠簾如霧。聲斷玉簫明月底,臺上鳳凰飛去。天外三山,洲邊一鷺。李白題詩處。錦袍安在,淋漓醉墨飛雨。 遙憶王謝功名,人間富貴,散草頭朝露。淡淡長空孤鳥沒,落日招提鈴語。古往今來,浮生無定,南北勞人路。浩歌一曲,莫辭別酒頻注。”亦清轉可誦,而他篇則不無錯誤。如壽大宗伯致仕幹公填法曲獻仙音,平韻雙調五十四字。考之律譜,則此調止有九十一字、九十二字仄韻體。且一首之中,上用寒刪,下變用支微,韻亦參差不葉。豈自度之腔,而律譜失收乎。卜算子第三句上拍雲:“悄無蹤、烏鵲南飛。”下拍雲:“西風鳴、宿夢魂單”,作上三下四句法,與換頭自離邊塞路,稽之各家傳作,句調皆不合,豈另有此一體乎。至金陵懷古本滿江紅,誤作念奴嬌,校者已從詞綜改正。而其中春色去也,多色字。雙燕子,雙誤新。打孤城,孤誤空。亂鴉斜日,斜誤紅。寒螿泣,螿誤蛩。只有蔣山青,只誤惟。又因而不改。少年遊一名小闌干,詞綜脫幹字,此亦從之作小闌。念奴嬌一名酹江月,此以酹作酬。則校者不得辭其過也。農部善於治生,以鹽筴起家,好行其德,待之舉火者無算。子某,孝廉尤揮霍。予曾見霞浦遊漫郎大琛大令萍緣小記,皆記蘇臺冶遊之作。大令自稱小玉,其所云雁門生者,即孝廉也。長篇三千字,瑣屑朗秀,動人流連。有西江月題詞雲:“落筆才憐鳳凰,倚歌聲答烏烏。銷魂猶自譜吳歈。薄命世間兒女。我是桃花別客,十年一夢模糊。新愁替得舊歡娛。夢裏鶯嗔燕妒。”當時文采,轉瞬消磨,而兩家門戶,亦皆零替矣。

木蘭花慢應以柳詞爲譜

木蘭花慢,詞律以蔣竹山爲譜,謂此詞規矩森然,誠爲毫髮無憾矣。然予讀吳禮部詩話,載柳耆卿此調雲:“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豔杏燒林,緗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雕鞍、紺幰出郊坰。風暖繁弦脆管,萬家競奏新聲。 盈盈。鬥草踏青。人豔冶、遞逢迎。向路旁,往往遺簪墜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任金罍罄竭玉山傾。拌卻明朝永日,畫堂一枕春酲。”其結調用韻,與竹山正同。柳先於蔣,何舍置之。中又載吳彥高詞亦然。但彥高後拍起句雲:“長安。底處寬。人不見,路漫漫。”首句二字,次句三句四句俱三字,與詞律所載兩闋俱稍異,是又一格也。紅友未及檢。禮部,元人,名師道,字正傳,籍蘭溪。

林北鯤詞

廈門逼海,水鹹不堪飲,日必取泉於鼓浪嶼,近日蜃樓鬼市,遍佈層巔,行者苦之,水不時至,價亦加昂。且其地爲有事所必爭,他族滋蔓,其無乃包藏禍心、嗟乎,廈門數十萬生靈,平居之飢渴,臨事之性命,俱不能自主,可不思曲突徙薪之計哉。因憶莆田林南池北鯤太史,鼓浪洞天填鳳凰臺上憶吹簫雲:“到處招遊,一筇雙屐,而今又欲乘船。似憑虛公子,縹緲隨仙,極目洪濤萬頃,忽露山、雞犬人煙。新來客,鐘聲遠接,引入洞天。 巖前。老僧指點,這一所村莊,曾憩徵鞍。有舊臺荒壘,雨蝕苔墁。折戟沉沙已久,都忘卻、鑿井耕田。聽說罷,掀髯一笑,共醉雲端。”下半所言,蓋指耿、鄭交訌時也。今之隱憂,蓋有百倍於耿、鄭矣。南池又有瓶梅滿庭芳三闋。其首闋雲:“月浸瑤臺,霜鋪瓊砌,主人早辦迎寒。東籬秋老,花事又闌珊。誰自江南返棹,將春色、揣到吟壇。真耶夢,佳人枉顧,洗眼試詳看。 相逢翻欲哭,因他瘦損,倚遍雕闌。問別來一載,何處盤桓。且喜容顏如舊,還帶得、半點儒酸。冬宵永,移尊對酌,燈火話團圝。”

鄭玉筍能詩

臺江校書鄭玉筍,能詩,有集一卷。餘見之於餘戚馮翁。“貌不負人人負貌,卿須憐我我憐卿”,玉筍所集句也。詞榭諸君,皆有題詠。玉筍既負豔名,日夜思脫籍,其家靳之,卒鬱郁死,葬於新亭。新亭者,理香之叢冢也。馮翁嫌其穢雜,爲移歷於小西猢。無賴子挾其家人與馮翁爲難,重賂之,始息。殊有千金買骨之風。馮翁爲餘話此事,猶太息不止也。大抵閩士不善爲名,至閨閣有著述,尤祕匿不肯示人。惟青樓女子,時或以此鉤奇,然亦從前風氣偶有之,今則絕無矣。餘憶三十年前有林曼英者,喜詩,能誦唐人三百首及黃莘田香草箋,一字不遺,亦略通其意,名噪甚。或贈以詩云:“未必黃金能買笑,不妨白眼看人多。”蓋曼英左目仰視,所謂斜眼也。一日,予飲其家,有客欲要之,曼英不答。客無計,乃曰:“能作一小曲,當不汝擾。”曼英率爾曰:“何題。”曰:“月。”“何韻。”曰:“光。”即應曰:“光。汝看空庭白似霜。儂家遠,照不到西廂。”客愕然竟去。餘笑謂之曰:“我不意汝乃琴操、盼盼一流人。”曼英曰:“昨有客遺我詞鏡,卷首乃十六字令,我愛其短,時念之,故不覺衝口而出。”予曰:“詞氣對針亦妙。”曼英笑曰:“君不聞童謠乎:‘與哥相約月光時,月今光了哥未來。閩語,謂來日釐古音也。莫是儂家月出早,莫是哥家月出遲。’我實轉此意言之。”蓋其慧如此。

賭棋山莊詞話續編三

凌廷堪論詞

歙凌次仲廷堪教授著梅邊吹笛譜,按篇註明宮調。自序雲:“稿中所用四聲,非於唐宋人有所本者,不敢輒爲假借。所用韻,凡閉口,不敢闌入抵齶鼻音,至於抵齶與鼻音,亦然。異時有揚子云當鑑此苦心也。”蓋次仲究心樂譜,嘗以琵琶證琴聲,知宋人燕樂二十八調多與雅樂異名,因成燕樂考原六卷,條分縷析,考據極明。惜予於此道未嘗學問,不敢謬說是非。第觀其論詞與餘意合,茲採其大略於左。

宣城張其錦,次仲之高弟也。述其師之言曰:“詞者詩之餘也,昉於唐,沿於五代,具於北宋,盛於南宋,衰於元,亡於明。以詩譬之,慢詞如七言,小令如五言。慢詞北宋爲初唐,秦、柳、蘇、黃如沈、宋,體格雖具,風骨未遒。片玉則如拾遺,駸駸有盛唐之風矣。南渡爲盛唐,白石如少陵,奄有諸家。高、史則中允、東川,吳、蔣則嘉州、常侍。宋末爲中唐,玉田、碧山風調有餘,渾厚不足,其錢、劉乎。草窗、西麓、商隱、友竹諸公,蓋又大曆派矣。稼軒爲盛唐之太白,後村、龍洲亦在微之、樂天之間。金元爲晚唐,山村、蛻巖可方溫、李,彥高、裕之近於江東、樊川也。小令唐如漢,五代如魏晉,北宋歐、蘇以上如齊、梁,周、柳以下如陳、隋。南渡如唐,雖才力有餘而古氣無矣。填詞之道,須取法南宋,然其中亦有兩派焉。一派爲白石,以清空爲主,高、史輔之。前則有夢窗、竹山、西麓、虛齋、蒲江,後則有玉田、聖與、公謹、商隱諸人,掃除野狐,獨標正諦,猶禪之南宗也。一派爲稼軒,以豪邁爲主,繼之者龍洲、放翁、後村,猶禪之北宗也。元代兩家並行,有明則高者僅得稼軒之皮毛,卑者鄙俚淫褻,直拾屯田、豫章之牙後。我朝斯道復興,若嚴蓀友、李秋錦、彭羨門、曹升六、李畊客、陳其年、宋牧仲、丁飛濤、沈南渟、徐電發諸公,率皆雅正,上宗南宋,然風氣初開,音律不無小乖,詞意微帶豪豔,不脫草堂前明習染。唯朱竹垞氏,專以玉田爲模楷,品在衆人上。至厲太鴻出,而琢句煉字,含宮咀商,淨洗鉛華,力除俳鄙,清空絕俗,直欲上摩高、史之壘矣。又必以律調爲先,詞藻次之。昔屯田、清真、白石、夢窗諸君,皆深於律呂,能自制新聲者。其用前人舊譜,皆恪守不敢失,況其下乎。”梅邊吹笛譜目錄跋後按篇中多持平之論,以視主張姜、史,掊擊辛、劉者,其識解固高人一等矣。至論國朝詞,則各言所見,且當時風氣之所趨,亦足以考流派矣。

次仲雲:周清真小雨收塵一調,題曰月下笛,而與白石、玉田諸作迥異。今細校之,即瑣窗寒。唯換頭處少一字耳,片玉集中暗柳啼鴉詞可按也。疑是瑣窗寒別名,非月下笛本調。又云:夢芙蓉夢窗甲稿題尹梅津所藏趙昌芙蓉,自度曲也。調極幽咽,竹垞、樊榭嘗用之,而萬氏詞律失載。又云:萬氏專以四聲論詞,畏其嚴者多詆之,瀘州先著尤甚。以爲宋詞宮調,必有祕傳,不在乎四聲。今按宋姜夔白石集滿江紅雲:末句無心撲,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徵招雲:正宮齊天樂慢前兩拍是徵調,故足成之。及考徵招起二句,平仄與齊天樂吻合。又宋史樂志載白石大樂議雲:七音之協四聲,各有自然之理。王灼碧雞漫志,楊柳枝舊詞起頭,有側字平字之別。然則宋人皆以四聲定宮調,而萬氏之說,與古闇合也。餘恆謂推步必驗諸天行,律呂必驗諸人聲,淺求之樵歌牧唱,亦有律呂。若舍人聲而別尋所謂宮調者,則雖美言可市,終成郢書燕說而已。今秋舟過荊溪,感填湘月以酹紅友,即白石所云念奴嬌鬲指聲也。按鬲指亦謂之過腔,念奴嬌本大石調,今吹入雙調,故曰過腔,謂以黃鐘商過入夾鍾商也。此則亦採入國朝詞綜第二集,但刪節不備耳。中所選次仲詞,若秋夜隔浦蓮近拍和呂叔訥簾鉤、齊天樂,皆不見本集。此三則語皆精審。其浣溪沙黃昏雲:“鵲尾黃昏炷麝臍。壓簾新琢闢寒犀。是誰門巷玉簫低。 日自南迴梅漸北,風從東至柳微西。翠禽偏向夢邊啼。”醜奴兒曉起雲:“朝來漸覺春寒減,雲散檐牙。日上窗紗。起汲新泉自煮茶。 門無屐齒蒼苔滿,淡處紛華。閒裏生涯。細數庭前未放花。”好事近正定道中小飲雲:“秣馬鎮州城,城外荷花無數。解轡柳陰沽酒,看鸕鷀飛去。 太行天矯控中原,形勢自千古。莫問前朝興廢,有青山如故。”綺羅香登壯觀亭雲:“雁外青天,鴉邊黃葉,亭上秋光如許。萬里江山,齊向此中奔赴。見隔水、幾疊峯巒,似微帶、六朝煙雨。戰西風、苔瘦榛荒,斷碑猶有老顛賦。 徘徊空對舊跡,如見風流載酒,掀髯箕踞。雪下前村,留得可人佳句。同當時、豪興如何,有點點、白鷗飛去。拂吟鞭、試覓歸途,寂寥誰共語。”原注:米顛壯觀亭詩:如何夜來風。獨下前村雪。湘江靜表忠觀雲:“陌上春深歸騎緩。望中原、李花零亂。霜寒一劍,潮回萬弩,怕誰穿錢眼。不著柘黃衣,擁旄節、開門無患。孱孫納土,明廷報功,猶留得、表忠觀。 奠菜羹,攜麥飯。奏神弦、裏巫初散。紅妝士女,青袍父老,指南來新雁。落日霸圖銷,靈旗上、疏風搖晚。英雄逝矣,行人弔古,空摩舊券。”生氣拂拂從十指出矣。予少喜藏園九種曲,若笠翁十種則甚鄙之。次仲高陽臺雲:“十年細讀藏園曲,盡移宮換羽,挹遍清新。接席何由,雲端悵望驂麟。鬚眉展拜疑相識,向畫圖、凝想前因。”又論曲絕句中有云:“仄語纖詞院本中。惡科鄙諢亦何窮。石渠尚是文人筆,不解俳優李笠翁。”可見文有定價,嗜好固不盡相遠耳。

藝概論詞

餘於滬瀆書肆,得興化劉融齋熙載所著藝概。後晤同年吳桐雲大廷觀察,爲言融齋掌教書院,善於談藝。蓋窮年績學之士,惜怱怱歸來,未及見也。藝概自詩文及經義皆言及,中有詞曲概,雖或爲古人所已言者,抑言之而或有可商者,如謂晚唐五代爲變調,元遺山集兩宋之大成,予皆不能無疑。而精審處不少,不可廢也。節錄之以供參考。融齋謂詞喻諸詩,東坡、稼軒,李、杜也。耆卿,香山也。夢窗,義山也。白石、玉田,大曆十子也。其有似韋蘇州者,張子野也。此可參次仲之說。次仲兼以時言,融齋專論格耳。

馮延巳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

宋子京詞是宋初體,張子野始創瘦硬之體,雖以佳句互相稱美,其實趣尚不同。

叔原貴異,方回贍逸,耆卿細貼,少遊清遠,四家詞趣各別,惟尚婉則同耳。

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煉,然未得爲君子之詞者,周旨蕩而史意貪也。

蘇、辛皆至情至性人,故其詞瀟灑卓犖,悉出於溫柔敦厚。世或以粗獷託蘇、辛,固宜有視蘇、辛爲別調者矣。

張玉田盛稱白石,而不甚許稼軒,耳食者遂於兩家有軒輊意。不知稼軒之體,白石嘗效之矣。集中如永遇樂、漢宮春諸闋,均次稼軒韻。其吐屬氣味,皆若祕響相通,何後人過分門戶耶。

白石才子之詞,稼軒豪傑之詞,才子豪傑各從其類愛之,強論得失,皆偏辭也。

白石詞,在樂則琴,在花則梅也。

陸放翁詞,佳者在蘇、秦間,然乏超然之致,天然之韻,是以人得測其所至。

蔣竹山詞,未極流動,而語多創穫。其志視梅溪較貞,其思視夢窗較清。

詞當合其人之境地以觀之。

北宋詞用密亦疏,用隱亦亮,用沉亦快,用細亦闊,用精亦渾。南宋只是掉轉過來。

南宋詞近耆卿者多,近少遊者少。少遊疏而耆卿密也。詞固必期合律,然雅頌合律,桑間濮上亦未嘗不合律也。律和聲本於詩言志,可爲專講律者進一格焉。

昔人詞詠古詠物,隱然只是詠懷,蓋其中有我在也。

詞深於興,則覺事異而情同。事淺而情深,故沒要緊語正是極要緊語,亂道語正是極不亂道語。

詞澹語要有味,壯語要有韻,秀語要有骨。

詞莫妙於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於淺,寄厚於輕,寄勁於婉,寄直於曲,寄實於虛,寄正於餘,皆是。

戈載翠微花館詞

詞學國朝爲盛,而詞集最易消磨。以予所見,前則陳其年迦陵園三十卷,此初刻本後乃編入湖海樓集近則戈寶士載翠微花館詞二十七卷,最爲繁富。餘則自五六卷至一二卷,而一二卷尤多。既無全集可附麗,別本孤行,蟲鼠爲災,每有委之叢殘,未轉瞬而姓氏翳如者,可慨已。予官京師雖日淺,有暇必周行廠肆,輒於爛攤堆上極力尋檢,積久遂得若干種。鄭仲濂與予有同志,相約俟蒐羅稍富,當作提要以傳之。今仲濂已歿,予亦出都,恐此事遂已。因記其集名,並錄一二佳篇,隨手編纂,不分先後。其中吳越爲多,他省頗寥寥,豈提倡之無其人耶。嗟乎,零璣斷璧,再俟百年,安知不貴若照乘之珠哉。

秦恩復享帚詞

享帚詞四卷,江都秦敦夫恩復撰。自序雲:“僕家有藏書二萬卷,闢屋三楹,坐臥其中,暇則吟諷以資笑傲。隨意所感,寓之於詞,或矢口而謳吟,或曼聲而長嘯,等諸擊壤之堯民,有類悲秋之宋玉。凡人世之憂愉欣戚,榮辱得失,胥不入於寤寐。”其言頗蕭散可喜,然其詞則嘆老傷窮,不一而足。如和彭羨門百字令等闋可見也。阮文達雲:“道光丙申,秦家不戒於火,凡宋元精刻及傳鈔祕籍,悉歸煨燼,詞板亦毀,此重刻也。”詞序敦夫曾刻詞學叢書,校錄頗精。中有菉斐軒詞韻,即厲樊榭詩所云“欲呼南渡諸公起,韻本重雕菉斐軒”者是也。以入聲分隸三聲,蓋中原音韻之先聲,故論者以爲曲韻,非詞韻也。

予向在京邸,得錫山女冠韻香爲敦夫所作篆書楹帖句雲:“清鏡理雲鬢,雕爐燻紫煙。”曾作七古詠之。韻香,毗陵人,氏王,名嶽蓮,自度於雙修庵,號清微道人。有空山聽雨圖,敦夫爲填選冠子。敦夫有姬慈鬘,善畫花卉,逝後填疏影、掃地遊等闋,語皆悽楚。阮郎歸詠柳雲:“春風吹恨上眉彎。和煙籠翠鬟。依依情緒忍輕攀。流紅水一灣。 臨斷岸,馬蹄殘。春遊不放閒。柳絲撩亂鬢絲斑。公然青眼看。”安公子春社雲:“已是花飛片。那堪杜宇聲聲勸。廿四番風吹不盡,恨春情零亂。只趁得,衰紅暗綠閒庭院。聽社鼓,二月剛過半。奈好天良景,怎忍流光如箭。 羌笛添新怨。短長亭外遊絲罥。欲向花前留好語,待商量鶯燕。料此後、離愁逐漸天涯遠。一紙書,抵作相思券。望愛惜韶華,休把萬金輕換。”又句:一蝶抱秋心。南鄉子題慈鬟秋花圖。有花便好,無花也有陰陰樹。金蕉葉情到深時轉薄情。可惜一天無用月。南鄉子敦夫雲:“武林吳素江,名景潮,得古琴於土中,修三尺四寸五分,額廣五寸,腰狹三寸四分,刮磨三日,銘刻乃露。其文曰:‘東山之桐,西山之梓,合而爲一,垂千萬古。’上曰號鍾,下曰疊山,共十二字,隸法古勁,知爲宋謝文節公故物也。素江作圖,餘詠以六州歌頭。”又云:“向來填詞家只分平仄兩體,惟滿江紅一譜而兼四聲,且字句亦參差互異。暇日按舊譜戲以四聲寫之,各效其體。平聲韻效姜白石體,上聲韻效杜祁公體,去聲韻效柳耆卿體,入聲韻效蘇長公體。”此皆足供詞人考據之資。

張維屏聽松廬詞鈔

聽松廬詞鈔,海天霞唱二卷附玉香亭詞一卷番禹張子樹維屏撰。子樹一字南山,早負才名,居官亦有聲。晚年家居,頹唐自肆。餘聞其鄉人曰:此南山有爲而然也。南山生平謹飭,後爲人所誤。區寬者,縣役之總首也,蠹法受贓,家資鉅萬,援例得四品銜,既歿,其家請南山題主。私以萬金賂其人,其人粉飾慫恿,南山不知而從之,清議譁然。南山曾仿尤西堂法作圖數十幀,曆紀一生事蹟,付之梨棗,分致同人。或於其後添繪題主圖,密封送還,南山始覺,乃大慚憤。因謂身名瓦裂,有何顏面,因而問柳尋花,無日不在歌姬之院。即其素愛之聽松廬,亦不時至焉。

南山曰:“詞家蘇、辛、秦、柳,各有攸宜,軌範雖殊,不容偏廢。”又曰:“以情勝者恐流於弱,以氣勝者恐失於粗。”然南山詞豪宕自喜,蓋有意蘇、辛而不至者,尚不能自踐其言。其夢遊仙曲三十首填法駕導引,盛得時名,究之仍是五七言詩耳。夫仙子春暮出遊,悵然有詠雲:“黃屋英魂猶在否。清明寒食無杯酒。夕陽紅上越王臺。攜翠榼。整金釵。人自百花墳上來。”西地錦舟中午日雲:“曾歷燕齊鄒魯。有滿身塵土。長河水濁,長淮水綠,又滿天風雨。 萬里此行何補。惹離愁千縷。清明過了,端陽到了,聽異鄉簫鼓。”醜奴兒令題畫雲:“疏林昨夜新霜透,天正寥寥。風又刁刁。只有丹楓醉未消。 一條拄杖如人瘦,兩鬢蕭蕭。兩袖飄飄。又被青山引過橋。”此數闋特清婉。附錄一卷,皆其少作。其名玉香者,時有山陰方某,集諸文士於紫藤池館,南山年十三,白蓮盛開,援筆賦浣溪沙,有“銀塘風定玉生香”之句。方嘆曰:“此子他日必以文章名。”遂以幼女字之,且擬搆亭池上,顏曰玉香。其後女以哭母病歿,南山悼之,集中紫藤曲與藤花夢傳奇,皆因是作也。

趙福雲小石帚生詞和姜詞

小石帚生詞一卷,和姜詞一卷,山陰趙藕村福雲撰。餘初至西安,即聞客籍中有二才士,皆會稽人,其父皆官縣令,皆不幸中年化去。一藕村,一顧祖香壽楨也。祖香以文,藕村以詩詞。今觀其詞,體格已具,神味未永,天不假年,無以造於大成,惜乎。藕村專宗白石,叢稿十卷,又以琴譜減筆之例,證白石詞所注譜法,昔人所謂如梵字旁行不可辨識者,皆能得其指歸,其用心可謂勤矣。聲聲慢聞雁和江龍門韻雲:“白蘋波冷,黃葉霜濃,西風雁陣驚寒。覓侶呼羣,迢迢來自江關。遙知茜紗窗裏,有愁人、青鎖眉彎。那堪聽,聽聲聲悽楚,淚落闌干。 欲把鄉書重寄,恐雙飛形影,忽又成單。一點相思,爲儂傳到長安。天涯得歸何日,只歸心、隨爾飛還。空悵惆,夢醒時、仍隔萬山。”南浦細雨斜陽行灞橋柳中雲:“楊柳夾長橋,是古來、銷魂第一多處。一片碧無情,斜陽外、偏把好山遮住。東風微動樹梢,兜定絲絲雨。倚闌凝竚。看沙渚玲瓏,白翹雙鷺。 天涯有恨誰憐,向花底停鞭,煙中呼渡。灞岸水潺潺,添三尺搖盪,別離情緒。沿堤草長,黯然尋到春歸路。數聲杜宇。曾苦勸春歸,還催人去。”

西安郭外八仙庵,庭前有二黃楊,高不三尺,而枝幹橫出,散佈殆將一畝,雞棲鳧集,視若廣廈。予每至輒徘徊其旁,嘆其奇而未嘗不憐其失所也。嘗有句雲:“不棲鸞鳳棲雞鶩,長是年年厄閏時。”藕村將卒之前兩月,亦以高陽臺詠之,徹夜苦思,嗽疾大作,比明,視其唾壺,則殷然盡血也。詞中有句雲:“關心怕厄來年閏,把綠章上奏天家。漫消磨,一寸光陰,一寸萌芽。”語特不祥,無亦所謂讖耶。

項鴻祚憶雲詞

憶雲詞四卷,錢塘項蓮生鴻祚撰。蓮生深於情,小令尤佳。其詞仿吳夢窗例,分爲甲乙丙丁四稿。丁稿自溫庭筠至馮延巳各體皆擬之,且皆工,可以觀其所得力矣。甲稿自序雲:“憶雲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豔而苦,其感於物也鬱而深。連峯巉巉,中夜猿嘯。復如清湘戛瑟,魚沉雁起,孤月微明。其窅敻幽悽,則山鬼晨吟,瓊妃暮泣,風鬟雨鬢,相對支離。不無累德之言,抑亦傷心之極致矣。”實能自道其詞境。文亦幽茜似唐人小品。乙稿自序雲:“近日江南諸子,競尚填詞,辨韻辨律,翕然同聲,幾使姜張俯首。及觀其著述,往往不逮所言,而弁首之辭,以多爲貴,心竊病之。餘性疏慢,不能過自刻繩,但取文從字順而止。削稿既竣,仍自識數語,雅不欲與諸子抗衡,又何敢邀名公嘗鑑耶。”此言尤爲痛切,足爲詞家砥柱,但不堪爲隨聲逐影者聞耳。蓮生詞之佳者錄入國朝詞綜續編甚多,茲於所錄外補採數篇。太常引雲:“野桃開後柳飛綿。長是負春妍。費盡買花錢。禁多少、風天雨天。 碧城十二,紅橋廿四,往事總悽然。夢也不曾圓。只檐月、看人自眠。”前調客中聞歌雲:“杏花開了燕飛忙。正是好春光。偏是好春光。這幾日、風淒雨涼。 楊枝飄泊,桃根嬌小,獨自個思量。剛待不思量。吹一片、簫聲過牆。”江城子吳門夜泊雲:“金閶門外柳千條。駐蘭橈。度涼宵。可惜涼宵。都付與無聊。試喚吳娘歌一曲,風又起,雨瀟瀟。 雙鬟低映燭光搖。似花嬌。最魂銷。今夜魂銷。明日隔楓橋。城上烏啼催酒醒,人去也,自吹簫。”霜天曉角玉山曉行雲:“徵鐸郎當。點輕衫露涼。賣酒人家未起,殘月在,柳梢黃。 行裝。詩半囊。夢迴思故鄉。秋到屏風關外,吹一路,野花香。”西江月雲:“翠被香添夜夜,瑣窗人喚卿卿。如今不是舊風情。愁醉愁眠愁醒。 倚幌疏燈明滅,過牆殘笛悽清。夢隨涼月繞階行,踏碎一枝花影。”虞美人鄚州雲:“磧雲寒結胭脂紫。立馬王嬙裏。棗林一抹亂鴉啼。啼到打更時候更悽悽。 紅酥手與黃滕酒。往事空銷瘦。燕姬攏袖壓琵琶。不許離人今夜不思家。”徵招丙戌除夕雲:“江城幾夜聽簫鼓。看看又過除夕。擁被不成眠,更寒侵簾隙。蠟燈搖瘦碧,第一度淒涼今日。紅袖尊前,玉梅窗底,有人相憶。 岑寂。送華年,青衫上,零亂粉香猶溼。鏡卜總無憑,斷天涯消息。可憐歸未得,怕明歲依然爲客。拌撿點十萬鸞箋,記倦遊蹤跡。”又句:“忽憶去年今夜,春寒第幾樓邊。”風入松“片雲籠月月籠花,花下珠簾簾外影。”玉樓春海棠花下作“巧極可憐無巧計,依樣胡蘆,明日起相思。”蘇幕遮七夕詞“豔詞空冠花間集,不上雲臺。卻上陽臺。一讀南華事事乖。”採桑子金荃詞題後蓮生家毀於火,復不得志於春官,滿地江湖,依人作計,是亦竹垞所謂“空中恨、料白頭封侯無分”者也。蓮生有灌嬰城、梅仙祠、鐵柱宮、滕王閣、寫韻軒、蘇翁圃、填壺中天調六闋,詞綜續編選其五,而獨遺滕王閣。然其詞未嘗有優劣,豈以起處不爲昌黎地耶。然推譽三王,正是昌黎之意。詞雲:“千年傑閣。笑三王以後,都無文筆。幸有西山看不足,天外修眉漾碧。鳧渚雲迷,龍沙草沒,俛俯成今昔。閩人多矣,帆檣倚檻如櫛。 可惜蛺蝶飄零,故宮羅綺,雨打闌干溼。莫望蓼洲東去路,愁入江樓夜笛。勝地淒涼,倦遊飄泊,鄉淚頻沾臆。馬當風駛,幾時一送歸客。”又高陽臺詠馬湘蘭研,序雲:“研背有雙眼,並王百穀小篆星星二字,馬自銘曰:”百穀之品,天生妙質。伊以惠我,長居蘭室。”詞已載詞綜,不錄。竹垞有憎鼠憎蠅詩,蓋比興之作也。然蠅尤可憎,拔劍而起,何訝昔人。予客太原。其地不用蠅拂,而用蠅帚,破竹數十絲,搖搖作聲,蠅輒遠颺。蓮生在都下,有鵲橋仙詠涼篷冷布響竹冰桶詞,響竹即蠅帚也,然近日用之者少矣。

田實發綠楊亭詞

綠楊亭詞一卷,合肥田梅嶼實發撰。梅嶼應召試得列一等,見卷首長沙陳勤恪序,當時頗有才名,詞附其玉禾山人集中。調多小令,題多閨情,然陳滑不足以名家。如夢令雲:“不怕風風雨雨。但怕楊花如霧。花裏送郎歸,郎隔楊花回顧。郎去。郎去。還是郎來時路。”菩薩蠻雲:“燈花夜夜真珠顆。背燈彈淚挑燈坐。不畏錦衾寒。思君形影單。 加餐毋念妾。有夢歸來說。保得好容顏。爲儂畫遠山。”差有餘味。

王度書連屋詞

書連屋詞三卷,秦郵王香山度撰。詞分小令、中調、長調各一卷。短拍近剽,長拍近粗。中如竹枝三十首,鷓鴣天十八闋,音節難言,詩詞莫辨,以多爲貴,何爲也。且其題目並有老伯太尊等字樣,更乖於風雅矣。香山以舉人官學博,集中有甲戌別場屋滿江紅雲:“號舍之神,酹墨汁、與君爲別。慚愧煞、曲臂矇頭,欹眠逾月。銀蠟淚乾心未死,冰蠶鼎沸絲難竭。最驚人、一陣黑罡風,砂如雪。 頭已白,須還鑷。腸已斷,腰還折。聽樓頭畫角,壯懷銷滅。便踏曲江遲暮矣,五湖煙水堪容拙。謝多情、吾自有吾廬,從今絕。”久困者,讀之能無慨然,然敧眠逾月,計之不過四五度秋風耳。彼毷氉終身鍥而不捨者,又豈少哉。

清平樂雲:“循檐獨走。街鼓三更後。睡去自應歸夢有。欲睡知能著否。 月中茉莉新開。照他香雪成堆。記得年年此際,晚涼簪上鸞釵。”在其集特有餘韻。襺雲詞一卷,太倉錢芝門恩榮撰。賣花聲雲:“落葉帶愁飄。別緒難拋。相思人度可憐宵。徹夜打窗風又雨,不住瀟瀟。 夢也夠魂銷。醒更無聊。獸香慵炷一燈挑。自是吳儂聽不得,翻怪芭蕉。”菩薩蠻雲:“月檀珍簟寒於玉。睡醒不整鬟雲綠。微雨白蘋花。單衫紅藕紗。 桐陰深幾許。團扇追涼去。蝴蝶一雙飛。斷腸人未歸。”百字令雲:“聽風聽雨,又匆匆過了,熟梅時節。嫩綠年華銷減盡,未改清狂結習。夢裏攢眉,吟邊斂手,怕問花顏色。青衫依舊,淚痕襟袖猶溼。 況又鼙鼓關山,井蛙風鶴,烽火江壖赤。生悔韜鈐從未讀,成就男兒何益。磨鐵生涯,拋金身世,往事何須說。淒涼如許,誰家還弄清笛。”無悶雪意雲:“天墨沙黃,雲釅樹癡,風急禽不語。剩幾筆寒峯,睡容悽苦。橋外孤村弄暝,試準備、疲驢尋詩去。只防今夜,玉梅信息,飛瓊偷取。 愁緒。渺何處。想煙杪紅樓,定扃珠戶。更翠袖安排,陶家茶具。莫是熏籠悄等,早瑟縮、潛吟風中絮。儻夢繞、一院梨花,應被凍雲留住。”

湯成烈清淮詞

清淮詞二卷,常州湯果卿成烈撰。香影秋燕雲:“西風吹冷。嘆飄零翠羽,去來無定。病翮驚秋,挪盡玳梁棲未穩,因甚紅衰綠減,都忘卻、天涯芳信。又恰是、過盡徵鴻,依約暮煙暝。 還有夜深涼月,含情入翠幕,窺見孤影。此去經年,便待春來,忍更尋芳徑。想伊多少酸辛話,怕說與、傷心人聽。只徘徊、舊日香巢,似恐斷魂來認”。漢宮春衰柳雲:“秋已堪憐,又被風吹墮,散做愁絲。驚鴉尋侶,幾遍尋到西池。荒煙淡日,有寒蟬、共託空枝。可記否,青青陌上,舊時何等芳姿。 耐得濃霜千疊,伴悽風冷月,沒個人知。無情感伊搖落,也自應悲。沉吟百遍,況從來、苦系相思。忍更聽,花開花落,流鶯細訴春時。”疏影菊影雲:“簾櫳映徹。化碧痕滿地,飛上明月。似有珊珊,來到籬陰,相逢可奈愁絕。秋心更比秋容淡,莫但說、銷魂時節。想夜深、秉燭清遊,定誤個人攀折。 一幅煙綃界虛,何時灑醉墨,疑染晴雪。怕是斜陽,和著寒雲,早又秋光明滅。愁窺鏡裏朱顏瘦,只冷徑、霜痕都活。對小亭、鑑水遙空,襯就紙窗幽潔。”菩薩蠻悼亡雲:“蓬山縹渺千重隔。人間自古傷離別。芳草本無情。春來處處生。 玉樓凝望久。惆悵還依舊。終日更誰來。簾垂風自開。”又云:“晶簾秋卷玲瓏月。明蟾今古隨圓缺。情緒付西風。暗隨流水東。 水流終到海。舊恨分明在。立盡月黃昏。袖羅寒不溫。”果卿爲皋文戚屬,故其詞有家法。張曜孫曰:“自先世父先子詞選出,常州詞格爲之一變,故嘉慶以後,與雍乾間判若兩途也。果卿表兄每一調必以全力運轉,有約千篇於一闋,蹙萬里爲徑寸之概。”清淮詞跋後然詞貴清空,意欲清,氣欲空,太煉則傷氣,太鬱則傷意。果卿所作,前勝於後,後卷多傷結轖。即其附綠唱和諸篇,如呂子奇承婍、子兌承娧、劉浚之遵燮輩,亦多坐此病,殆以矜尚太過耳。

沈濤洺州唱和詞

洺州唱和詞一卷,嘉興沈匏廬濤編。此匏廬守洺州時幕中唱酬之作,紅弦綠酒,笙磬同音,較之板聲錢聲珠盤聲,自爲佳也。作者自邊袖石浴禮至戴蘭卿錫祺,先後共八人,有九秋詞、銷夏四詠、消寒四詠等題目。袖石,任邱人,有空青詞。邵葉辰建詩亦嘉興人,有聽春閣詞。金改之泰,英山人,詞與袖石合刻,曰燕築雙聲。女史沈芷薌蘂則匏廬之女,桐鄉勞介甫勳成之室也。匏廬後官吾閩興泉永道。題瘦吟樓硯序雲:“隨園詩弟子陳竹士,蘇州人,元配金纖纖,亦隨園女弟子,著瘦吟樓詩稿。”纖纖體羸善病,卒年二十五,是硯乃其手製,背有自寫小影。介甫填清平樂雲:“繡襦甲帳。寫韻供清賞。彷佛葉家眉子樣。多個薰香小像。 蛛塵重拂瑤奩。墨花和淚猶黏。腸斷瘦吟樓畔,一鉤新月初三。”匏廬南樓令雲:“鸜眼淚痕浮。紅絲冷麝篝。認依稀、眉子風流。韻事疏香妝閣後,又題到,瘦吟樓。 缺月墮銀鉤。花影亦愁。悵雲鬟、霧鬢難留。剩有玲瓏蕉一葉,記曾伴,綠窗幽。”葉辰臨江仙雲:“一葉銀蕉含露白,玉臺曾結芳鄰。畫樓吹斷鳳簫聲。碧天雲遠,留影認真真。 寫出吟腰秋樣瘦,數行珠字清新。墨池波冷蕩愁痕。半奩眉月,空自照黃昏。”袖石南樓令雲:“翠墨洗煙螺。雲腴膩粉渦。蕩愁痕、一掬湘波。惆悵瘦吟人去遠,誰著手,與摩挲。 片石未銷磨。華年瞥眼過。甚春來、依舊寒多。盡把沉香薰小像,只無計,慰雙蛾。”蘭卿浪淘沙雲:“塵匣展琉璃。墨雨香飛。宮閨小字玉臺詩。想見吟腰春更瘦,扶病親題。 照影訝臨池。花貌參差。彩毫誰與寫相思。惆悵畫眉人巳老,潘鬢成絲。”改之蘇幕遮雲:“夜吟香,朝寫韻。一片琳腴,脂粉痕猶凝。可惜曇花偏易隕。石上三生,但現春風影。 玉臺空,珠字剩,自比雙文,秀句親題贈。滴得蟾蜍清淚盡。新月樓頭,還鬥妝眉靚。”沈芙江家模減蘭雲:“春閨吟燕。幾度蘭釭深夜翦。背鶴風寒。鏡裏芳容石上看。 新詩題贈。秋水自憐妝影靚。樓外垂楊。眉樣依然鬥畫長。”芷薌虞美人云:“玉臺人去瑤天遠。寶匣蛛塵罥。畫樓空鎖舊時春。惟有一鉤殘月吊詩魂。蟾蜍露滴香猶膩。密字真珠細。三生石上識芳容。想見繡簾開處不勝風。”匏廬和介甫霜林覓句圖,調用霜葉飛,自序雲:“周清真霧迷衰草,圖譜以爲起韻,詞律以爲非韻。然夢窗之斷煙離緒,玉田之故園空杳、繡屏閒了二闋,亦是韻。則此闋首語,自當以四字爲句用韻。惟圖譜以下句爲九字,亦非,蓋三字六字耳。此調前半闋橋字用平聲,後半闋六字易五字,皆從玉田體。”詞雲:“自攜茶具。披風帽、支筇秋最深處。冷楓十里澹斜陽,正好尋煙語。笑指點、江南村路。紅情多在銷魂樹。寫無限荒寒,也絕勝殘年,灞橋風雪吟侶。 十載破帽疲驢,西風無恙,打頭黃葉如雨。中仙樂府已飄零,更暗移宮羽。渾減字偷聲漫與。未應輸了崔郎句。早暝色催人,一抹微雲,亂鴉歸去。”昔崔不雕以“黃葉聲多酒不辭”句爲漁洋所擊賞,呼爲“崔黃葉”,漁洋詩話崔郎句指此也。

徐其志瑞雲詞

瑞雲詞一卷,荊溪徐伯宏其志撰。伯宏詞後自加評語,輒高自稱許。顧其詞多淺率,殆負才而不知所養者歟。曾在袁江填高陽臺,序雲:“時河工頗多事,客遊無所表見,惟工倚聲,勞逸固不同歟。”味此語,殆有所幹求而不遂耶。其江神子云:“花陰月暗小庭幽。乍回眸。卻回頭。迴廊東畔,細步越句留。退定不甘前不敢,此際與誰謀。”趦趄窺伺,此小家婢耳,林下風度,殆不如是。言爲心聲,其不自覺歟。若蘇幕遮雲:“驀兜來,難撇去。相憶分明,相對無言語。簾際微風花外雨。眼底深杯,不解心頭苦。 說無端,還有據。何必當初,何在今生遇。山上蘼蕪山下路。鏡裏遙山,只覺青如縷。”又疏影詠楊花句雲:“東溝不異西溝水,看甚日、化萍流去。”尚爲宛轉可味。末附鏡心齋詞鈔二十餘闋,則其門下士管城李少石鑾揚所作。蓋出於藍,不及藍矣。

吳鼒百萼紅詞

百萼紅詞二卷,達園鋤菜叟撰。按此乃全椒吳山尊鼒之詞。山尊晚年寄居維揚,達園其寓齋也。六十初度,汪劍潭端光觴之湖上,倚一萼紅調爲壽,山尊因而專填此調,積久遂多,故曰百萼紅。昔錢塘高文樵以滿江紅詞與餘定交,喜甚,作詞遂不用他調,自號聚紅生,名餘輩填詞之處曰聚紅榭。並自鐫聚紅社中人小印。天下事固有不謀而合者,意者愛紅其人情乎。惜文樵殉漳州粵匪之難,詞卷飄零,不可復問,斷紅流水,點點皆碧血也。雨夜不寐,檢得昔日在都時,劍潭爲書詩餘一冊,藏之又十二三年矣。詞雲:“受淒涼。數寒窗雨點,風又撼繩牀。強起挑燈,孤吟散帙,篋底經幾星霜。正消受、言愁滋味,蟲唧唧、如和出頹牆。渺渺關河,泠泠鐘漏,薄薄衣裳。 湖海交遊剩幾,比狂奴年少,隕落先傷。老病身輕,俘名心死,何曾人事能妨。問丹黃、幹儂甚事,況千秋、寂寞是文章。好好白頭如舊,青跟相將。”傷池荷雲:“嘆西風。竟不曾驅暑,專送水邊紅。流眄情長,當歌聲咽。花候如此匆匆。記曾傍、朝霞采采,詫前度,舊侶各西東。緣盡牽衣,味如飲櫱,心逐飄蓬。 生小鴛鴦爲伴,怪今晨睡醒,絳雪無蹤。愁起開初,憐生斷後,知我情爲誰鍾。止留得、千莖慘綠,怕今夜、滴碎雨濛濛。何況綿綿遠道,夢也難通。”山尊有侍女徐桐,年十二三,知書解事,山尊病服歸芍,桐雲:“芍藥是藥,何不園中看花去。”聞者嘆其語妙。集中有憂其不壽及病中悼亡諸作,言皆悱惻,傷荷之篇,殆亦爲桐發耶。

金望欣淮海扁舟集

淮海扁舟集一卷,全椒金秋士望欣撰。秋士詞,清順頗不耐人思。巫山一段云云:“柳弱搖春水,花嬌倚暮煙。軟風吹老嫩晴天。一帶夕陽鮮。 紫陌初調馬,紅樓半捲簾。山如出浴女兒妍。螺黛溼眉尖。”臨江仙過露筋祠雲:“緩著吟鞭春水畔,東風帽影吹敧。長堤一帶夕陽西。杏花開似雪,楊柳捻成絲。翠羽明璫神貌肅,湖雲低護靈旗。楹書絕妙古人詩。江淮君子水,山木女郎祠。”祝英臺近蛛網雲:“繡簾垂,芳樹暮,網近畫檐布。似織迴文,宛轉絡煙縷。最憐顆顆明珠,何時穿就,倩梅子、黃時琉雨。 同愁緒。卻似將老春蠶,相思正難數。閒坐斜陽,盡日惹飛絮。有情惹住風花,仍無情處,並蝶使蠭媒留住。”念奴嬌晚晴雲:“夕陽樓畔,有翩然曬羽,暫停仙鶴。點破蔚藍天色嫩,潑黛山痕如削。雲陣排空,虹梁跨水,斷雨猶垂腳。晚妝眉樣,一鉤新月初學。 好趁空館微涼,簟紋如水,早睡原非錯。對語簾前雙燕子,似笑孤鸞棲泊。網溼蠨蛸,粉乾蛺蝶,夢到凝妝閣。此時歸去,個人猶怨情薄。”秋士曾及吳山尊之門,有浣溪沙雲:“菊訪荒村一逕斜。葉公墳外野人家。此花開後便無花。 夕照城闉歸畫鷁,秋風木末數歸鴉。西園載酒有侯芭。”爲山尊言也。山尊在揚,曾居西園。

史承謙小眠齋詞選

小眠齋詞選四卷,宜興史位存承謙撰。儲長源國鈞曰:“自花間、草堂之集盛行,面詞之弊已極,明三百年直謂之無詞可也。我朝諸前輩起而振興之,真面目始出。顧或者恐後生復蹈故轍,於是標白石爲第一,以刻削峭潔爲貴。不善學之,競爲澀體,務安難字,卒之鈔撮堆砌,其音節頓挫之妙,蕩然欲洗。草草陋習,反墮浙西成派。彼浙西之詞,不過一人唱之,三四人和之,以浸淫遍及大江南北。人守其說,固結於中而不可解,謂非矯枉之過歟。位存自定其稿存如干首,起衰有人,固可以無恨。”又位存之弟衎存承豫曰:“吾邑溪山明秀,夙稱人文淵藪,而自唐迄今,核其著作,真堪不朽者,惟南宋之竹山蔣氏,本朝之迦陵陳氏兩家詞集而已。今得吾兄,如鼎三足。”按長源之說,與餘素論最合。其時厲派方張,一唱百和,位存以窮老諸生,獨能於時風衆勢之所趨,卓然不惑而不枉其才,卒之百年論定,雖異己者不能沒其所長,則長源之所推許 寧爲過歟。其詞選入國朝詞綜將三十首,然亦取其近於浙派者,佳篇固不止此,予復簡一二錄之,人之賞心,何必盡同。踏莎行雲:“吹絮簾前,簸錢堂後。眼期心諾相逢驟。別來真個遠於天,當時悔不攜羅袖。 月冷清宵,香消永晝。闌干花影如人瘦。如何一月斷芳尊,心情還似曾中酒。”步蟾宮雲:“單衫杏子無塵涴。更婀娜、合歡花朵。一生贏得住江南,便佔盡、吳中梳裹。 這邊只有消魂我。盼嫩約、今番須果。那知暮雨獨歸時,但悵望、紅樓燈火。”又句:“望天外朱樓無數,不知他、住在幾重樓。”一萼紅“抱月飄煙,想纖腰一尺。剩畫闌,冉冉斜陽,任風簾敧側。”拜星月慢“遠月濛濛霜暗溼。行不得。雞聲人語都寒色。”增字漁家傲交河曉發“嘆依依別夢,知向誰家。休恨尋春較晚,傷心處,不在天涯。”鳳凰臺上憶吹簫“疏籬外、冷香縈夢,對黃花,依舊苦吟身。”八聲甘州“寒鴉落木,愁煞倚闌人。”滿庭芳“傷別傷春,淚花飄冷,無分相看過一生。”沁園春“千古傷心消不盡,怕玉骨生來易化煙。”洞庭春色

趙起約園詞稿

約園詞稿十卷,武進趙於岡起撰。於岡詞一卷一名,末卷有所謂逝水歌者,皆哭其母兄子女之作。有所謂唱晚詞者,多紀寇亂之篇。骨肉凋零,兵戈滿眼,亦極人生之不堪矣。喝火令雲:“鐵甕嚴更月,紅橋靜夜霜。數交陽九頗倉皇。幾載瘡痍未復,浩刦又紅羊。 忠悃神應鑑,雄師力可降。麼魔肆毒狠如狼。誰養羣奸,誰使盡披猖。誰使藩籬自撒,楚漢達吳江。”嗟乎,當時袞袞諸公,所謂參之肉,其足食乎。予嘗謂詞與詩同體,粵亂以來,作詩者多,而詞頗少見。是當以杜之北征諸將陳陶斜,白之秦中吟之法運入減偷,則詩史之外,蔚爲詞史,不亦詞場之大觀歟。惜填詞家只知流速景光,剖析宮調,鴻題鉅制,不敢措手,一若詞之量止宜於靡靡者,是不獨自誣自隘,而於派別亦未深講矣。夫詞之源爲樂府,樂府正多紀事之篇。詞之流爲曲子,曲子亦有傳奇之作。誰謂長短句之中,不足以抑揚時局哉。於岡唱晚詞,頗得此意。地則金陵維揚等處,人則向榮、張嘉祥、鄧紹良、袁甲三諸大帥,皆見於篇,雖其詞未必入勝,然亦亂離之時能詞者應有之言。但所填只此滿江紅十數闋,其餘則仍是栽花飲酒閒生計,未盡量也。

陳聶恆栩園詞棄稿

栩園詞棄稿四卷,武進陳秋田聶恆撰。顧梁汾曰:“國初輦轂諸公,尊前酒邊,借長短句以吐其胸中。始而微有寄託,久則務爲諧暢。香嶺倦圃,領袖一時。唯時戴笠故交,擔簦才子,並與燕遊之席,各傳酬和之篇。而吳越操觚家聞風競起,選者作者,妍媸雜陳。漁洋之數載廣陵,實爲斯道總持,二三同學,功亦難泯。最後吾友容若,其門地才華,直越晏小山而上之。欲盡招海內詞人,畢出其奇,遠方駸駸,漸有應者。而天奪之年,未幾輒風流雲散。漁洋復位高望重,絕口不談。於是向之言詞者,悉去而言詩古文辭,回視花間、草堂,頓如雕蟲之見恥於壯夫矣。雖雲盛極必衰,風會使然,然亦頗怪習俗移人,涼燠之態,浸淫而入於風雅,爲可太息。”答秋田求詞序書此一則於康熙初詞場風氣,言之最晰。雖然,是豈獨詞與詩文哉。即詞派中之盛衰,亦如是矣。昔陳大樽以溫、李爲宗,自吳梅村以逮王阮亭,翕然從之,當其時無人不晚唐。至朱竹垞以姜、史爲的,自李武曾以逮厲樊榭,羣然和之,當其時亦無人不南宋。迨其後,樊榭之說盛行,又得大力者負之以趨,宗風大暢,諸派盡微,而東坡詞詩、稼軒詞論,骯髒激揚之調,尤爲世所詬病。即秋田論詞絕句亦云:“敢言豪氣全無與,詩論天然非所宜。千古風流歸蘊藉,此中安用莽男兒。”而秋田之詞,則正病懨懨無氣耳。意既凡近,筆復平實,復不能鼓盪以真氣,而自謂似密而疏,似近而遠,其信然乎。若南歌子云:“竹塢清陰淺,梧窗夜色重。不無幽夢落花中。料理斷魂歸去,五更風。”浣溪沙雲:“坐待三更恨二更。草根露冷百蟲鳴。西南鉤月爲誰生。 翠被寒涼愁獨夢,畫闌風細憶雙憑。斷腸燈下翦刀聲。”江城子云:“朝來似爲鏡鸞羞。無言還倚樓。不梳頭。顦顇殘妝,風韻卻宜秋。不道海棠秋更瘦,人瘦也,替花愁。”求其清宕若此者,不數覯也。

孔傳鐸紅萼詞

紅萼詞二卷,國胡詞綜誤作一卷。曲阜孔牖民傳鐸撰。詞頗清疏,但遊戲之筆過多。八聲甘州過鄒平謁伏生祠雲:“滿咸陽,烈炬正焚書,先生似冥鴻。抱黃農虞夏,叢殘筒冊,長嘯清風。楚漢縱橫過了,鶴髮已蒙茸。不向桃源隱,只在寰中。 他日遺經口授,與吾家藏壁,字字相同。笑空疏陸賈,草創叔孫通。千年遺風綿渺,剩荒祠、落日斷垣紅。有多少、行人錯問,何代仙翁。”踏莎行過宋狀元梁顥故里雲:“滿巷斜陽,沒階藜藿。當年此地開黃閣。青雲客去渺無蹤,至今不見歸來鶴。 甲第猶存,牆垣頹落。豐碑已礪牛羊角。只因曾作榜頭人,令人每過思量著。”味此兩結語,調侃俗情不少也。

江東詞社詞選

江東詞社詞選一卷,作者江寧秦香光耀曾、上元孫伯雨若霖、陽湖孫樹儀廷璩、蘇州孫清瑞麟趾、吳縣戈寶士載、華亭雷介生葆廉。評閱多出湯雨生貽汾手。其中惟孫清瑞、秦香光所填入格,餘則登選少,亦未見勝作。清瑞祝英臺近秋燈雲:“剔銀釭,留鳳燭,愁思倩誰替。照到悽花,澹澹畫秋意。最憐別院歸時,歌筵散後,便拋在、亂蛩聲裏。 翠簾底。爲甚今夜新涼,不將繡奩理。斜暈殘蟾,六扇綺窗閉。悄從窗隙偷窺,紅羅帳側,引秋夢、一絲煙細。”香光綠意冷月雲:“暝煙似織。訝漸開漸朗,四壁旋白。悄掛冷空,試比秋宵,更覺清輝悽惻。嫦娥耐冷居原慣,怕照到、衣單覉客。料滿城、翠館紅樓,不解此時孤絕。 雪後江梅幾樹,乍看移瘦影,斜上窗格。一片青銅,千古高寒,鑄就傷心愁魄。那回呵手牽香袖,欲重拜、瑤階怎得。任夜霜、鋪滿闌干,沒個玉人同立。”

江順詒願爲明鏡室詞稿

願爲明鏡室詞稿二卷,旌德江秋珊順詒撰。據自序謂有九卷,而餘所見只此二卷。自序雲:“餘性剛而詞貴柔,餘性直而詞貴曲,餘性拙而詞貴巧,餘性脫略而詞貴縝密,餘性質實而詞貴清空,餘性淺率而詞貴蘊蓄,學詞冀以移我性也。”餘謂此秋珊誓言,以寫其不平耳。夫人文合一,理所固然,究之人自有人之性,文自有文之體,凡秋珊之所言者,其故在不深於情耳。深於情則剛無不柔,直無不曲。當於性中求情之用,若徒求柔求曲,則詞格未工,而心術或先病矣。秋珊少填鏡中淚傳奇,自號願爲明鏡生,因繪爲圖。遊白門,遇水仙子,與圖中人十九彷佛,亂後圖與圖中人俱化去,有高陽臺紀之,然則秋珊,豈短於情者耶。浣溪沙雲:“一種相思訴與誰。腸兒一寸不禁回。心兒一寸不堪灰。 誤我蠶絲空自縛,揹人蠟淚已成堆。無多好夢莫驚猜。”鳳凰臺上憶吹簫序雲:“皖城淪賊十年矣,甲子重來,感而賦此。”詞雲:“埋玉憐煙,碾珠吊月,曇花竟是空花。慘漁陽鼙鼓,驚散天涯。多事仙人跨鶴,覓殘陽、紅認誰家。盡一片,頹垣斷井,冷噪棲鴉。 嗟嗟。蜉蝣身世,竟過客迷津,滄海浮槎。有千行血淚,兩鬢霜華。幾處遺營故壘,剩深宵、畫角悲笳。休憑弔,干戈未休,何處煙霞。”又句:“殘稿零星曾讀遍,重記取、斷人腸。”唐多令“有花看處莫登樓,不平世事,湖水亦東流。”臨江仙

夏寶晉笛椽詞

笛椽詞二卷,高郵夏玉延寶晉撰。餘在都下寄居蕭寺,雖掛名朝籍,而門無車騎之客。一日,同寓友人謂曰:京朝無熱官,近雖時局稍變,然亦有求熱而不能熱者,但若吾子,似又太冷。餘是日適從廠肆購得此詞,因翻其寄芙初水調歌頭共讀之。前拍雲:“京洛獨官冷,人更冷於官。家居近在陽羨,歸去卻無田。留得秋風雙鬢,還怕燕山霜雪,吹白上華顛。仕宦已如此,詞賦自堪傳。”讀畢各大笑而罷。芙初,劉嗣綰也。玉延爲郭頻迦麟女夫,其詞宛轉關生,知其濡染者深矣。有百字令將抵袁浦寄頻迦先生雲:“問天不語,恁茫茫塵海,一身飄墮。孤負高歌青眼望,屈指華年空過。鈍榜無名,勞薪有味,那便滄江臥。生平略似,歸來翁定憐我。 何意濁浪聲邊,黃埃影裏,猶客長淮左。胡不逍遙從此去,隨處浮家皆可。孽火焚巢,賊星照戶,各剩孤身裸。近鄉心切,杜陵茅屋先破。”自注,頻翁去年不戒於火,餘在都爲穿窬所困。蝶戀花雲:“雨雨風風無一可。瘦倚閑窗,守著黃昏坐。咫尺迴廊難得過。 闌干曲折葳蕤鎖。白袷單寒紅袖挼。中酒心情,無病惟宜臥。解道清愁能幾個。漂零花柳漂零我。”酷相思雲:“愁紅萬點垂楊下。正妙舞清歌罷。便消盡、離魂花月夜。盡有個、知音者。那有個、知音者。 天與清愁花不惹。定少個、人相亞。卻何事漂零猶未嫁。才送了、春歸也。又送了,人歸也。”浣溪沙雲:“小閣通橋檻倚河。一層簾子一層波。碧闌干外畫船過。 柳色濃時朝雨細,桃花開後夕陽多。留春不住奈春何。”其自序雲:“昔稱樂府,今乃徒歌,聲之不被,譜亦何施,取彼苦調,寫我怨思,柯亭有竹,豈無人知。”此亦可爲專言宮調者下一轉語也。

儲祕書花嶼詞

花嶼詞一卷,宜興儲玉函祕書撰。玉函與史位存兄弟,投分甚深,故詞格亦頗相似,沉着則不及耳。中年曾遊吾閩,有風入松送友雲:“東風吹散海邊萍。去住總飄零。閩山一路多啼鴂,料歸人、也自愁聽。惆悵片帆天遠,懸知兩地雲停。 殊鄉節物又清明。誰共踏青行。酒闌緒語星星記,怕夢迴、還繞池亭。從此西窗暗雨,聲聲盡是離情。”

蔣春霖水雲樓詞續

水雲樓詞續一卷,江陰蔣鹿潭春霖撰。宗源瀚序雲:“鹿潭先刻水雲樓詞於東臺,同時作者,莫不斂手。而鹿潭慨然自謂欲以騷經爲骨,類情指事,意內言外,造詞人之極致。譽以南唐兩宋,意弗滿也。”按此亦前人已發之論,然得其意則可耳,若但塗澤字面則非矣。且亦惟短調能存古意,使長調故爲惝怳之辭,似可解似不可解,讀之終篇,不得其注意之所在,豈得謂之工哉。鹿潭長調頗覺鬱晦,正坐此病耳。然其說則不可廢也。序又云:“鹿潭晚歲困甚,益復無聊,倒心迴腸,博青眸之一顧。詞中所謂黃婉君者,聚散乖合,恩極怨生,鹿潭卒爲婉君而死,婉君亦以死殉鹿潭。瀕死,向陳百生再拜,乞佳傳,從容就絕。論者謂此可以慰鹿潭,而鹿潭愈足傷矣。”菩薩蠻雲:“雄龍雌鳳盤高閣。紅牆百尺銀河落。蠟燭散輕煙。春城寒食天。 獸環金屈戍。花影空房宿。輕燕趁風斜。還來王謝家。”又云:“青溪流水宵鳴咽。青溪楊柳無枝葉。遠客莫相思。江南春信遲。 遲君堤上道。堤下多荒草。布穀雨聲中。野花腸斷紅。”又云:“南塘洗馬喧春水。馱金買宅長千里。錦帶玉麒麟。雙鸞羅帳溫。 御箋銀沫冷。北雁音書警。落日動邊愁。春寒罷遠遊。”又云:“碧窗新火明朱鳥。金盤侍女分瑤草。作婦已經年。鸞刀清晝閒。 松紋團細綠。采采愁盈掬。微笑別春廚。羹湯勞小姑。”河傳雲:“鸚鵡。低語。繡簾垂。殘日空房,夢迷。白狼塞前書信稀。花枝。好如郎去時。 屋後垂楊臨古道。飛絮少。極目空芳草。袖羅單。愁倚闌。玉關。鐵衣春更寒。”以子夜讀曲之遺,運入長短句,似五代學六朝人語也。

錢國珍寄廬詞存

寄廬詞存二卷,江都錢子奇國珍撰。其詞長調氣頗疏宕。滿江紅焦山春望雲:“浪湧蛟門,是天險、長江峭壁。問誰任、孫盧到此,樓船出沒。戰壘尚依京口樹,估帆遙指瓜州驛。算劫塵、已過又重新,青山色。 著幾兩,遊山屐。吹一曲,臨江笛。盡茫茫春水,盪開胸臆。畫稿圖成獅象嶺,狂吟驚起魚龍窟。讓焦仙、獨佔古煙霞,留遺蹟。”又有悲金陵悲揚州及感事金縷曲等闋,言皆悽憤。餘嘗欲輯喪亂以來各家吊亡悼逝諸作,都爲一集,言者無罪,聞者足鑑,傳諸檀板,以警將來。是亦小雅告哀之義,而當局者所宜日置之坐右也。念奴嬌自序,寒宵夢覺,晴月照帷,鄉思無聊,悽然成詠,戲用寒字疊句。雲:“短驚寒晝。又長怕寒宵,數殘寒漏。耐得布衾寒似鐵,寒月和人都瘦。火剩寒灰,霜堆寒色,獨自消寒九。暖寒誰慰,故鄉寒信知否。 最是枕畔寒雞,喚醒寒夢,寒思難消受。猛憶寒窗花事誤,又到寒梅開候。蟄比寒蟲,飢憐寒雁,紅淚浸寒袖。一寒至此,歲寒猶戀三友。”此雖遊戲,然尚不墜惡道。

黃錫慶鐵庵詞甲稿

鐵庵詞甲稿一卷,甘泉黃子餘錫慶撰。昔王弇州譏楊孟載七言,可填入浣溪沙,竹垞推引十數聯,謂此皆絕妙好詞。誠以詞中如生查子似五絕,鷓鴣天玉樓春似七律,苟非恰好,無庸強填。初涉者以爲易也,而不知其爲最難。今觀此卷若憶江南、搗練子、憶王孫、長相思等調,連篇累牘。題則薔薇、丁香、鳳仙、玉簪、秋海棠,排列如羣芳之譜。虞姬、楊妃、卓文君、黃天蕩、燕子磯、雨花臺,悉數若人物輿地之書。既無新意,並多傖句。是其於詞也,殆口占漫興,取充簡冊者歟。其卷首作序者,不書姓名,第稱東山廓道人,亦非法也。

朱和羲萬竹樓詞

萬竹樓詞二卷,吳縣朱子鶴和羲撰。子鶴詞庸弱未成體,姚春木椿序之。首雲:“詞之義至南宋而正,至國朝而續。國朝之言詞者,尤宗浙西,蓋皆以南宋爲歸也。近人言詞者推西泠厲氏,近則又以吳門多才,蓋其淵源派別爲不二矣。”信如此言,則南宋以前詞皆不正乎。浙西派之外,皆不足謂之詞乎。其亦誤會竹垞之旨,而抑揚太過矣。蕭山單玉輝元輔,幼即雙瞽,聽人讀書,入耳不忘,長而淹博,年僅三十而逝。自言祖父以上,能詩者十六代,皆有稿本。末刊自著飲酒讀騷堂詩文集、奩邊月痕詞、周清真詞箋註。手鶴填霜葉飛悼之。洞庭山茶產於碧螺峯上,曰碧螺春,其色如螺黛,其味如蘭麝,其細如蠶眉。採於社前者爲頭茶,又名壽茶。本社字,後誤爲壽。二採者爲明茶,謂清明時所採,不過一二十兩。山人亦自珍惜,俗謂之嚇煞人。子鶴填茶瓶兒詠之。又黃霽青輯續國朝詞綜,以嘉慶初年爲始,亦見子鶴鳳歸雲詞。此三則可備詞苑叢談。

張興鏞遠春詞

遠春詞二卷,華亭張金冶興鏞撰。金冶在王述庵門下,又及聞趙味辛、吳穀人諸老緒論,故其詞無猥瑣之病。滿江紅題趙春漪鎖院詠物詩後雲:“檢點番番,比傢俱、攜來差少。傳呼進、紛投矮屋,安排粗了。片瓦支將茶鍑穩,雙釘掛處風簾嫋。看橫陳、三板試閒眠,輕埃掃。 瑣屑事,資軍校。緩急誼,商同調。算蜂房營罷,空留鴻爪。欲去更須重料理,此間本不求安飽。又誰知、寫入倚樓吟,皆詩料。”席帽中人讀之,恍憶如燕歸巢,如蛇赴壑時也。沁園春賦二字雲:“有女同車,燕燕鶯鶯,才兼豔兼。愛杏花開候,春風似翦,棋牀對處,妙弈疑仙。看去雙文,疊來一字,配個人兒想見憐。自注:詞調有想夫憐。休拋撇,怕形單影隻,各自蕭然。 鶼鶼。蘭夜燈前。算過了、初更漏正添。憶洲分白鷺,水流無跡,臺荒銅雀,春鎖何年。繭樣同功,魚般比目,嘉耦寧從怨耦傳。廝相併,莫較長論短,兩小生嫌。”又賦三字雲:“悵望神仙,天風泠然,吟湘路遙。只題緘歲久,墨痕未滅,湔裙春暮,別恨重撩。石上因緣,命中奇耦,六幅羅裙色半銷。尊前恨,恨陽關疊後,酒盞長拋。 無聊。偶弄檀槽。撥不到、鵾弦第四條。算揚州月色,那容分佔,靈和柳影,怎地眠嬌。擘豈雙雙,添仍一一,畫手休誇頰上毫。相思苦,便頻年蓄艾,心病誰療。”關合勻適,是亦古人陶心兒、崔廿四之遺則也。

賭棋山莊詞話續編四

秋風乍起,忽染沉痾,病間則冬已深矣。續纂詞話,輟業者累月。叢殘滿案,零落殊可惜。紅日上窗,寸心漸暖,乃於嚴寒瑟縮之中,負暄而重錄之。其詞名素著及位高望重者,有所見則論及,否則本集在,不贅也。

孫錫雪帷韻竹詞

雪帷韻竹詞,仁和孫雪帷錫撰。詞綜續編載韻竹訶四卷,餘所得一冊,共三十闋,不列卷數,而詞綜所選金縷曲、玉燭新兩闋,亦正在此中。其詞蓋瓣香樊榭者。買陂塘白菊雲:“掛蕉衫、素簾寒曙,幽枝漸折霜信。尊前只有秋人澹,定不澹於花影。風雨近。配小盞甜冰,好餞荒祠冷。瓊姿最俊。傍金粉闌低,琉璃障薄,涼夢悄須認。 圓蜍夜,暗抱檀心消領。敲斜休上絲鬢。劇憐脫帽三千丈,一色顫搖難定。翻自省。便刻畫花魂,著相花先哂,丹鉛謝盡。要疏朵橫陳,新縑細蘸,書帶露梢潤。”此在集中最爲清空。雪帷工於篆刻,有石州慢、百字令二調詠之。

王效成軒霞詞

軒霞詞一卷,盱眙王子頤效成撰。子頤詞雖無多,而饒有姜、史遺韻。長亭怨夕陽雲:“記曾入隔花深隖。一片花光,總無花處。剩有晴痕,柳陰陰外漸銷度。玉顏何許。算怎向、鴉邊認取。草色悽迷,應不似前番庭宇。 試住。聽聲聲風裏玉笛,又還吹暮。明煙淡雨,盡描出,可憐情緒。怪生涯、直恁匆忙,偏日日黃昏歸去。還怕見新娥,化作愁紅千縷。”又句:“門外繞一曲煙波,剩三兩野鷗來去。”長亭怨“小綴梢頭,悄不許花心知得。 看釣港、已歇蘋風,還愛向絲邊,伴人孤立。”望梅詠蜻蜒“秋心鎮日渾難展,剩一紙相思無跡。但夜深淚潸潸,雨過荒階聞滴。”綠意詠芭蕉前有傅桐,後有王錫麟二序,儷體皆可觀,子頤尚有伊蒿室詩文集。

李貽德夢春廬詞

夢春廬詞一卷,嘉興李次白貽德撰。自序謂弱冠時作香豔詞近二百首,或以秀道人語相規,遂棄去。今檢其纖佻不甚者,並新作通得四十餘首,然則次白固揣摩花間者,故短令勝於慢詞。西地錦雲:“畫閣響歸遊屟。倚屏風三疊。卸衣時候,爲憐繡鳥,春衫親摺。 粉氣初乾香頰。漸光融眉睫。呼來小玉都無使處,遣花間捎蝶。”惜分釵自序:畹芬謝世,已五易寒暑矣,禁菸節近,客懷愴然。雲:“垂花幌。黏蛛網。梯桄怕向重樓上。負前期。算他時。碧海銀河,縱許儂依。遲遲。 人何往。窗紙颺。倚窗略記伊模樣。幾回癡。幾回思。一冢春莎。一樹棠梨。悲悲。”畹芬乃嘉興吳女史筠,次白之婦也。能詩,著早花集,造句俊秀,不屑以脂粉自囿,卒年二十六,有落花詩二十首,序雲:“妒風相逼,花片齊飛,一縷愁絲,頓成九結。作落花詩二十首,哀語杳來,不復檢制,第不知我生以後,悼花而更以悼筠者,復有何人。”閱是詩者,可以感矣。句如:稱意花多憐薄命,解愁人自不長生。富貴怕逢初失意,別離終覺易銷魂。生前有色驕松柏,化後何人辨燕環。空階月到啼鵑冷,粉洞香消醉蝶醒。羊角風粗人掩淚,馬蹄聲亂蝶隨香。流水有聲何處泊,軟風無力隔牆飛。此類數十句,語雖哀豔,抑何其傷心也。次白詠蕉扇桂枝香,中述畹芬團扇詩有“明月三分全在手,秋風一半已銷魂”句。今此集不載,知其散失多矣。次白有春秋賈服逸注輯述、攬青閣詩集諸書,朱閣學蘭爲之刊行。按嘉興錢新梧儀吉記事稿,有次白墓誌鉻,敘述最詳,蓋績學敦品而不遇者雲。有十七史考異,可與嘉定錢氏書並行。又云,其婦以哭姑卒,次白時方踰弱冠,遂復不娶。夢春廬作望春廬,其筆誤耶。

溫啓封玉鏡臺詞

玉鏡臺詞一卷,太原溫雲心啓封撰。按本集不書名,於寄廬詞存題詞得其名補之。餘嘗由燕之晉,復由秦入燕,凡六度太行之天門,自獲鹿至什貼,亂山相向,天小石頑中,惟青玉峽最爲幽秀,而固關頗覺高雄。庚午窮冬,遇雪於白石嶺,撤鹽堆絮,千里一白,予趺坐車沿,直覺萬態俱清,乃嘆嚴寒之中能煉人心性也。雲心浣溪沙雲:“十里驚濤吼碧溪。四山嵐翠撲緇衣。雪花如掌固關西。 漢壘兵銷煙自滅,秦城堞廢鳥空啼。衝寒馬上覓新題。”又云:“石路無塵密雪飄。同雲如夢曉山遙。玉郎真個踏瓊瑤。 鸞鏡光寒心皎皎,繡幃人冷夜迢迢。一番回首一魂銷。”當年風景,猶依依在目也。南鄉子云:“蕭瑟灑孤蓬。斷續殘更斷續風。繡被焚香眠不穩,朦朧。身在寒雲軟浪中。 離恨苦匆匆。欲訴何因得見儂。爲問淚珠和雨點,誰濃。疏雨如何與淚同。”賀新涼感遇贈汪竹海雲:“拔劍投杯起。看吳霜、點人青鬢,吾真衰矣。況又文園消渴甚,瘦骨支離如許。屈指數、生平知己。惟有姮娥青眼盼,鑑臣心、一片冰壺水。呵壁問,那能已。 沉淪似我惟君耳。恨前因、三生石上,緣慳到底。誰說馮唐終不遇,畢竟名垂青史。何必要蒼生霖雨。但使模棱真得訣,便扶搖、直上雲霄裏。相視笑,盍勉此。”聞雲心與人交,其相契者傾肝膽,其非所交者輒齟齬,官刑曹十年不得遷,讀此詞可以知其意氣矣。雲心又有虞美人題顧橫波小像雲:“眉樓風月秦淮柳。往事思量否。朝衣猶帶美人香。贏得五花官誥,媚秋娘。 孫三葛嫩登仙矣。故侶休提起。可憐非復舊嬋娟。猶記當時,曾伴石齋眠。”嗟乎,柳如是、顧橫波皆青樓中奇傑女子,惜所歸俱非第一流,是亦不幸已。而後來題圖者,又往往因烏及屋,使錢、龔二貴人,捱盡笑駡,是非不幸中之尤不幸者哉。

姚斌桐還初堂詞鈔

還初堂詞鈔一卷,襄平姚秋士斌桐撰。清平樂雲:“春愁無那。鎮日懨懨坐。今日春光看又過。愁思更添些個。 杜鵑叫遍歸休。香泥滿地誰收。只有兩株楊柳,年年看到深秋。”河傳雲:“望裏。羅綺。車如流水。愁說相逢。個人拘束繡幃中。匆匆。但教眉語通。 垂楊幾樹臨官道。霜華早。也共相思老。月滿天。秋夜寒。燈前。可知儂未眠。”齊天樂雲:“銷魂試向蓮塘問,吟懷頓添悽楚。冷露猶凝,枯香欲斷,禁得秋風如許。鴛鴦最苦。怕涼到天心,欲棲無處。比似春蠶,亂絲抽盡萬千縷。 當時翠盤醉舞。有划船越女,妝罷還妒。瘦怯羅衣,愁拋玉鏡,一樣銷凝遲暮。空房捆數。嘆流水年華,半隨伊去。甚得心情,夜窗留聽雨。”夢橫塘蛤蜊雲:“海市腥傳,沙頭鮮採,灑懷偏易牽惹。隔巷呼來,底用向、晚風評價,殼解纖銀,漿含柔玉,翠盤初瀉。伴新醅清淺,次第嘗來,還略勝、雙螯把。 江南二月清明,有罛船齊赴,兩漿輕打。滑澾春泥,拋細網、綠楊陰下。誰料得、風塵燕市,肯與愁人助杯斝。菰葉橫塘,何時歸去,結幾椽漁舍。”西北質直,其音忼爽,此則款款入情矣。秋士雖北產,嘗往來於吳越楚黔,盡覽其山川。集中有洞仙歌懷舊詞八闋,紀其所經名勝。與吾閩張亨甫際亮善,亨甫有博陵登眺圖,秋士題以百字令送之南歸雲:“佯狂阮籍,憶曾登廣武,豪情千里。豎子英雄多少恨,一樣殘山剩壘。拜月靈狐,眠煙石馬,閱盡興亡事。無端憑弔,更教吾輩來此。 我亦骯髒興歌,淒涼懷古,溼透青衫淚。搜盡碧雞金馬跡,惜少畫圖能記。鍛羽憐君,驅車歸去,又過前遊地。蕪城新賦,故人還望重寄。”秋士舉甲榜,官中樞,性不合時,中壽即卒,蓋亦奇嶔磊落數奇人也。

福增格酌雅齋詩餘

酌雅齋詩餘一卷,松巖福增格撰。松巖曾爲江寧將軍,此詞則刻於粵東。蝶戀花西園送春雲:“絮亂西園春欲暮。燕子呢喃,愁絕雕樑訴。醉眼勸春春不住。朱門空掩青苔路。 留春不見春何處。春煞無情,花也隨春去。落盡胭脂鶯不語。綠楊枝上黃昏雨。”

孫宗禮二十四橋吹簫譜

二十四橋吹簫譜二卷,江都孫定夫宗禮撰。定夫詞亦流轉,但言外無味,不耐尋繹,蓋學南宋而未至者。湘月調下白注云:“上下闋遵白石老人原制,第四句作四字讀,第五句作九字讀,詞律作念奴嬌填,誤。”按此說亦未當。湘月之異於念奴嬌,在宮調不在字句。白石指明念奴嬌鬲指聲,可見是聲異而非體異也。至詞體雖分句讀,而作者筆興所及,時有變化。即如東坡此調“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孫吳赤壁。”人道是三字,雖屬上句,而語勢未嘗不趨下句,又豈獨湘月乎。是不必強生分別矣。定夫不能爲硬語,七夕填水調歌頭,似有意學蘇、辛。而開句雲:“烏鵲復何事,而汝作因緣。”殊覺傖氣,亦可見其筆性之有所限矣。賣花聲雲:“遍地惹愁腸。無限春光。高樓遠處莫相望。除卻陌頭青草色,還有垂楊。飛絮去忙忙。直恁淒涼。東風底事太匆忙。燕子不歸簾未卷,閒煞斜陽。”祝英臺近梅影雲:“霧迷迷,煙靄靄,何處暗香繞。擬向雕闌,待折一枝好。只愁半縷柔魂,呼他不起,算都被、夢痕遮了。 笛音悄。吹上明月三分,二分爲誰照。瘦骨亭亭,可似那時貌。有時別後相思,檐前檻外,聽點屐、聲聲尋到。”摸魚子自序:秋雨初霽,野色爭妍,同人小步東郊,沿緣村逕,柳陰深際,有茶室焉。短檻長籬,數椽新築,門外蘆竹叢生,鴨塘環繞,敗荷疏蓼,顏色可憐,主人掃葉支鐺待客煮茗,殷勤款洽,野趣修然。雲:“掩疏籬、柳陰初瘦,人家還在深處。西風也做淒涼意,一葉一聲悽楚。行且住。有四壁啼螿,暗裏吟清露。秋光付與。早豆莢初肥,菱絲正熟,絕好憶煙渚。 江村味,撩得相思幾許。閒心合稱來去。山童低傍松爐坐,邀我白雲爲侶。天漸暮。又滿逕斜陽,紅了溪頭路。何時認取。記燈火荒莊,牛羊高隴,清夢話兒女。”饒有清氣,可資吟諷。

汪適孫甲子生夢餘詞

甲子生夢餘詞一卷,錢塘汪亞虞適孫撰。亞虞一字又村,詞工短調,意在金荃蘭畹,詞綜績編錄入七調,皆隹。尚有行香子云:“虯箭宵停。蛤帳寒輕。記年來、彩燕爭迎。樓臺處處,弦管聲聲。滿林花,滿輪月,滿城燈。 鴿顫金鈴。雁促銀箏。送春歸、婪尾杯傾。柳陰深院,草色長亭,過花朝,過上己,過清明。”鬢雲松令雲:“畫橋高,春水滿。隔岸桃花,花底門雙扇。曾記東風窺半面。簾影絲絲,不識愁深淺。 鬢鴉分,釵鳳顫,輸與雕樑,燕子尋常見。幾日踏青歸去晚。夢也生疏,夜夜思量遍。”

戴鑑潑墨軒詞

潑墨軒詞三卷,濟寧戴石坪鑑撰。與其詩合刻,雖少深思,亦無累句。江城子雙村道中雲:“春塘瀲灩碧於油。柳綿浮。荻芽抽。巷陌人家,一帶綠陰稠。蓑笠牧童煙際去,橫短笛,倒騎牛。 天寒未脫木綿裘。冷颼颼。似殘秋。路轉高原,又到小橋頭。帽影鞭絲圖畫裏,山矗矗,水悠悠。”西江月帶橋人家雲:“天外羣峯渺渺,江邊野水羅羅。樵歌唱罷又漁歌。此曲閒人能和。 稻隴田車駕樹,山家碓舍臨河。駝峯橋誇鴨頭波。波上黃花魚過。”滿江紅宿金山寺雲:“孤嶼中洲,渾欲把、洪濤攔住。凝望眼、熒熒雲石,濛濛煙樹。傑閣平吞三楚盡,驚波倒卷前朝去。更塔鈴、對客話興亡,悲今古。 紅葉岸,青苔渡。江落日,山沉霧。看帆飛檻外,危橋低度。夕嶂懸燈鐘磬發,水軒吹笛魚龍舞。聽蒼崖、浪打夜潮生,驚風雨。”吾閩紫藤花開時,人家或取作餅,北地則以榆錢下面,亦烹之以爲羹。石坪有金縷曲食榆錢作雲:“形體圓而小。綴喬柯、幾經雨洗,數番風掃。阿堵傳神稱妙處,遍地拾來不了。看鼓鑄洪爐工巧。制就滿盤同苜蓿,伴庾郎、韭食供昏曉。饞涎向,齒邊繞。 無聲擲去知多少。與何曾、一般下箸,一般同飽。愛爾毫無銅臭氣,何必鄧通方好。更香入、廚娘手爪。野客羹材雖淡薄,也強如、飢走荒山道。真傲煞,杜陵老。”此於“華山頂上蓮花白,華山金天宮產白菜,形如菡萏,謂之蓮花白,味勝山下十倍。沙苑蒺藜苗,安肅黃芽韭”之外,真別饒風味也。自去長安,久不嘗矣。

陳朗六銖詞

六銖詞二卷,平湖陳太暉朗撰。集句爲詞,始於小長蘆,然所集乃詩句,近且有集詞句者,且有專集本人之句者。若太暉則集唐以前句,餘謂六朝歌曲,語多古豔,若能運用入詞,吐屬自異,苟強聯成篇,反覺生硬。雖自謂仙衣無縫,而天吳紫鳳,已不勝其顛倒矣,姑留以備一體可也。

樂鈞斷水詞

斷水詞三卷,臨川樂元淑鈞撰。元淑一字蓮裳,詩文溫麗,才名甚著。又作耳食錄小說,體與聊齋志異、夜談隨錄相似。書賈屢刻,風行於時。詞以周柳爲宗。菩薩蠻雲:“西家蛺蝶東家燕。絳桃花裏迷茫見。曉起自鉤簾。春寒凍指尖。 廉纖針樣雨。吹上屏風去。屏上畫仙姝。仙裙溼也無。”又云:“門前溪水悽鳴玉。人家十里髓溪曲。曲到畫樓邊。樓中人正眠。 幾回牽短夢。報與春寒重。長是替伊愁。伊曾替我不。”浪淘沙雲:“昨夜立空廊。月地流霜。影兒一半是衣裳。如此天寒如此瘦,怎不淒涼。 昨夜枕空牀。霧閣吹香。夢兒一半是釵光。如此相逢如此別,怎不思量。”驀山溪武陽渡旅夜雲:“荒洲古渡。沙闊行人語。蘆筆兩三枝,寫不盡,秋聲無數。魚鱗雲起,曾記上歸船,從此去。別南浦。又上南州路。 丹楓幾樹。隔岸迷煙霧。猶認杏花開,不道是、斜陽紅處。獨輪生角,趁不上前村,天已暮。渡頭住。一夜風和雨。”百字令將至涿州疊韻雲:“非關惜別,又非關感舊,傷心誰曉。認作世間兒女恨,也被林花冷笑。殘夜呼尊,高秋把劍,淚灑西風老。無端歸去,無端又踏燕草。 記得日下層城,煙中古塔,五度經過了。幾個黃金臺下客,不把舍人門掃。射虎山空,釣魚磯冷,夢裏千迴繞。蘆溝橋畔,馬蹄躑躅多少。”蓮裳相知曰雪如,聽秋聲館詞話曰,姑蘇女伶葆珠也。集中有送雪如還吳門金縷曲,招同友人及潘靜香諸女郎,泛舟山塘,酹酒雪如墓,玲瓏四犯。下拍有云:“幾杯腸斷酒,化作冥冥雨。兼勞女伴深深拜,問何意、相憐如許。垂淚語。他時事,憑誰記取。”其初至雪如墓暍火令雲:“冷草迷孤蝶,新煙繚斷鴉。送春舊路已天涯。不道保安橋外,咫尺路猶差。 碧血紅心地,黃泥紫玉家。一行碑字隱殘霞。惜少周圍、幾丈短籬笆。又少幾竿斑竹,幾樹白梅花。”極意渲染,深情若揭,而雪如之品格,亦可見矣。又過秦樓自序雲:“蓮花博士侍書嶽緣春,吳蘭雪姬人也,能寫蘭。餘既數見之,爲述此解,即題陸祁生所作碧桃記院本後。”“紫□(衤+羅)風香,翠翹雲晃,映靨瓶花低亞。搜從帳後,拜近鞋尖,笑道酒徒顛也。知是阿壻風魔,和客搴簾,向儂求畫。便低呼小玉,分甌仙茗,解伊酲罷。 曾見說、聘卻千金,緣慳雙璧,遇了玉郎才嫁。情根慧茁,性蕊憨開,不枉鏡臺佳話。多少詞人豔傳,曲譜宜春,歌名子夜。甚桃花兩朵,換得蓮花侍者。”南鄉子再贈綠春雲:“花有美人香。樹影玲瓏畫粉牆。道不解詩儂未信,吟將。佳句分明似沈郎。 笛譜按宮商。此技兒家不擅場。聽曲暗拋紅豆記,思量。要發鶯喉賽暖簧。”自注:首二語綠春句蘭雪雲。詞工摹寫,事亦可傳。

王初桐巏堥山人詞集

巏堥山人詞集,杯湖欸乃三卷,杏花村琴趣一卷。嘉定王於陽初桐撰。於陽一字竹所,自序雲:“填詞三十年,有詞五百餘闋,雖世所推許,多近甜熟,不存也。三十年來,僅得三百餘闋,而應酬之作,亦不存之。排爲四卷,計詞二百餘闋,所存十之三,所去十之七。”然則竹所之於詞,可謂勤矣。其詞於南北宋諸家莫不津逮,述庵雖選入詞綜二集,要非浙西宗派所能牢籠也。最高樓支硎山訪張雨亭雲:“山深處,怪石鬥谽谺。老樹幻龍蛇。初疑雲礙無行路,忽聞犬吠有人家。好峯巒,環四面,轉三叉。 聽遍了空林都是鳥,吟到了閒門都是草。茨舍矮,枳籬斜。秋風已碎千條柳,寒霜未倒一叢花。注醍醐,浮鑿落,話桑麻。”水調歌頭響竹軒劇飲雲:“一爵喉初潤,兩爵面微酡。三爵騰騰耳熱,四爵眼模糊。五爵氤氳浹背,六爵淋漓潑袖,七爵笑胡盧。醉倒便酣臥,紅袖不須扶。 賞心事,惟痛飲,與狂歌。胸中無數塊壘,藉此以消磨。賢有竹林之七,逸有竹溪之六,其樂也婆娑。一日不爲少,千日豈雲多。”減蘭夏日村居雲:“豪風猛雨。共入孤村喧竹樹。一霎晴雲。隱隱殘雷細似蚊。 水車斜閣。柳下黃牛閒弄角。月上涼天。今夜西窗自在眠。”鵲橋仙雲:“秧針雨急,楝花風暝,歸路幾重煙樹。踉蹌走入短亭中,早有個、人兒先駐。 問年不答,問名不答,並坐已知未許。衝泥小屐又迎歸,但遷坐、伊曾坐處。”喝火令雲:“素豔明如月,殷紅小似櫻。羅窗慣見見還驚。幾度相回相避,幾度笑相迎。 喚坐何妨坐,催行未即行。儘教伊道是狂生。鎮日樗蒲,紅豆記輸贏。鎮日閒言閒語,漸說近真情。”少年遊雲:“門前瞥見,人前稱喚,冷淡異時常。絕不寒喧,略無眷戀,端步入深堂。 沉吟獨在屏風外,舊事費猜量。第一堪疑,斷腸聲裏,曾道莫相忘。”自劉改之以沁園春詠指甲、詠小腳後,詞家刻劃閨秀,輒從其體。竹所最多,發脣舌頸胸腰心淚唾汗氣香聲影凡十四闋。靜志居琴趣有洞仙歌十七閎,竹所繼之,亦有十六闋。詞皆穩帖,是何綺思之深也。集前有王西莊鳴盛評語,集後有張未軒龍輔跋尾,皆有益於詞境。節錄之。王雲:“詞之爲道最深,以爲小技者乃不知妄談,大約只一細字盡之,細者非必掃盡豔與豪兩派也。北宋詞人原只有豔冶、豪蕩兩派。自姜夔、張炎、周密、王沂孫方開清空一派,五百年來,以此爲正宗。然金荃、握蘭本屬國風苗裔。即東坡、稼軒英雄本色語,何嘗不令人慾歌欲泣。文章能感人,便是可傳,何必淨洗豔粉香脂與銅琵鐵板乎。”張雲:“餘最好竹所之詞。甲戌將遊括蒼江,入山羈愁大發,奴聾傭蠢,不可告語。孤舟村店,惟竹所詞是親,朝吟夕誦,酒後耳熱,輒擊節嗚嗚,浙東之人無知音律者,聞餘歌聲,無不羣聚傾聽,爭相讚歎。新年還至武林,登紫陽山頂,再歌之,又有笑我者矣。一江之分,風俗大異,江東爲硃砂,江西爲赤土。乃我之口因之亦異,江西得毀,江東獲譽。而竹所之詞,因之亦異。譽我者不復知其詞,笑我者間有以詞爲好者。”王之說,持平之論也。張之說,則真賞之難矣。

安致遠吳江旅嘯

吳江旅嘯一卷,壽光安靜子致遠撰。靜子文筆頗流宕有生氣,詞其餘事也。皆作於南遊之時,滿江紅姑熟懷古云:“滿目煙波,閒指點、江山如畫。想南渡、誰曾遺臭,頓兵不下。梅嶺春攜白紵妓,姑溪夜飲青驄馬。笑可兒、對手有何人,惟卿也。 謝公宅,無樓榭。謫仙墓,長桑柘。嘆英雄才子,做些聲價。寸管好描千古恨,三杯難起九原話。問眼前、解語是誰人,憑他罷。”靜子汐社逸老,目擊滄桑,慨然言之,殆有感馬阮與四鎮乎。其所著玉磑集、紀城文稿,頗及明季亂離時事。

黃曾瓶隱山房詞

瓶隱山房詞,錢塘黃菊人曾撰。此詞選入詞綜續編,而未言卷數,餘所得止兩卷。黃韻甫謂“新警詭麗,獨絕一時,其守律之嚴,尤一字不苟,非惟才大,亦復心細。”餘以爲未免過譽。詞氣疏暢則有之,然可議處尚多。菊人好詠古,集中如出塞、歸國、當壚、墮樓、奔拂、盜綃、取盒、夢鞋等題,頗似傳奇出目。又如潘妃蓬花、麗華玉樹、中宗點籌、明皇洗兒、溫太真行酒、謝安石圍棋等題,更似雜劇名色。立題自有法,刻意求新,何關雅道乎。又詞有以上代平之法,近人准以中原音韻,往往以入代平。然此曲韻,非詞韻也,亦北曲法,非南曲法也。用之於詞,豈爲穩愜。且詩中如八十之十,尚書之尚,未嘗不借仄爲平。然相習已久,作者讀者,皆知其有所本。今菊人於媼枕玉縛落水綠喜子溼等字,向來仄讀,莫不自注作平。其中喜字子字或可援箕子作荄茲,妹喜作妹僖之例,然已非通行之音,餘則更少依據。況轉平爲仄,詞中亦有此例,儻准此而行之,則滿紙平仄,任意顛倒,不亦傎乎。音之不審,律於何有,韻甫乃謂其一字不苟哉。

謝元淮海天秋角詞

海天秋角詞一卷,松滋謝默卿元淮撰。默卿尚有碎金詞一卷,碎金詞譜六卷,仿白石道人例,詞旁自注工尺,並及平仄句韻,固以爲獨得減偷之祕矣。餘謂詩流爲詞,自唐以後,詞與詩分途矣。詞流爲曲,自宋以後,曲與詞又分途矣。今人之於詞,猶宋人之於詞,聲音之道,隨時變易。即使引商刻羽,其果畫旗亭之壁,果復大晟之遺乎。餘詞話前編已論及之。故言宮調者,亦沿流溯源,知其意存其說焉可矣。善夫鄱陽陳方海之言曰:“古無四聲,而風詩起於委巷,亦奚有律呂之意。漢唐詩併入樂,今則不能。詞曲音節,明用崐山腔,又與宋元稍別。宋元詞曲不能盡入今樂,猶漢唐詩不入宋元之樂。則今人填詞,有不可歌者,在宋元時,未必不協。即宋元有不諧律呂之作,推之漢唐以前,或又有說。且元明同用四聲工尺,而調又各殊,或者新聲善變,今弋陽海鹽之譜,無可傾聽,則崐山實欲掩之也。夫調絲竹曰歌,徒歌曰謠,亦曰咢,或歌或咢,詩固言之矣。觀於委巷謳吟,則有以處古今作者。”碎金詞譜後序此通論也。且今之自謂能歌詞者,亦第以唱崑腔之法求之,而遂以周、柳、姜、史自命,此尤吾所不敢知者矣。默卿手筆雖不高,而持論頗有可採。如雲:“詞爲詩餘,上不似詩,下不似曲,在詩與曲恰好之間。煉字忌深,亦忌鄙俚,設想須是有情無理,措語須是未經人道。聲調格律,自有一定。如填某調,即專從一人之詞爲定體,逐字逐句照依填入。縱不能四聲俱論,而平仄斷不容舛。重字雖所不禁,亦應斟酌,不得屢見。至於句讀,更有一定。如六字爲句,有上一下五、上二下四、上三下三、上四下二、上五下一之別,均須遵守。圖譜有可平可仄之說,係指他詞全闋而言。蓋一調十餘詞,平仄各異,以見格非一體,然亦每詞各有一定之平仄,並非彼此逐句皆可互易。若一調十餘詞,此句平仄從甲,彼句平仄從乙,則是通首無不可活動之字,必至通篇無一合格之句矣。”所論雖淺,然鹵莽下筆者當知之。其論詞韻平入俱獨用,近人以入代平,此沿北曲之誤,尤與餘前說相合。驀山溪陰雨雲:“積陰連晦,不似清秋節。滿目漲昏煙,更難保、隨風變滅。憐花惜草,顛倒費猜尋,忽做雨,忽做晴,乍冷還疑熱。 濛濛密密,欲說憑誰說。負手問蒼蒼,到何時、銀潢漏歇。原非日暮,遮蔽總浮雲,層霾掃,火輪飛,好補炎精缺。”咄咄書空,此默卿感事詞也。蓋海警初起,默卿身在軍中,有鶯啼序、三臺等調,皆在寶山防堵。聞鎮海、定海、寧波三府縣連陷之作。又有念奴嬌自序雲:“重遊京口,登北固山以望大海,時當兵燹之餘,呻吟未歇,歌管猶聞,往事追思,不勝慨嘆。”詞雲:“潤州天塹,嘆成敗古今,奸雄豪傑。對湧金焦銀浪裏,飛出瓊臺玉闕。上扼荊襄,橫遮越豫,險阻稱奇絕。江山依舊,不堪重與追說。 誰道荒島窮夷,海波千萬裏,樓船飄瞥。火箭風輪,經過處、牛酒齊供饕餮。運策何人,逡巡終致此,滿城流血。驚魂剛定,卻聽歌吹嗚咽。”嗟乎,誰生厲階,至今爲梗,長歌之哀,逾於痛哭矣。

陶元藻泊鷗山房詞

泊鷗山房詞四卷,會稽陶鳧亭元藻撰。鳧亭一字篁村,袁簡齋見其題壁詩,極傾倒,所謂江湖沿路訪斯人者。國朝詞綜謂其有香影詞四卷,或即此乎。篁村雖以明經終,而生平交遊甚廣,閱歷已深,既有才名,尚求濃福。其臘月五日初度,填洞庭春色末闋有云:“古不云乎,達人知命,較恁枯榮。奈興悲古廟,重瞳有淚,見嗤遠使,金榜無名。何處更矜嘴爪健,對快馬康莊話不平。笑前夕,授南柯太守,衣錦宵行。”於時篁村年七十餘矣,何於世情尚未解脫耶。歸朝歡題常山旅店壁雲:“叔子不如銅雀伎。奴價何年能勝婢。腰包腳裹雪風天,乘車戴笠炎涼地。送窮窮不已。櫪間休學長嗚驥。苦行僧,一瓶一鉢,鼴飲終何濟。 未消磈礌聞琴起。壯不如人今老矣。長門空賦孰酬金,南皮有約堪沈李。人生行樂耳。去多時日來無幾。盍歸乎,非竹非絲,山水清音裏。”行役感慨,其氣尚豪。篁村詞投贈題畫應酬之作頗多,單微之思,遙寄之情,固未暇及也。曾遊吾閩,有飲林氏園亭滿江紅,黃莘田齋頭觀吳門顧二孃所制硯石州慢等闋。閩之鼓山屴崱峯,俗說可望流求。篁村雙雙燕句雲:“中峯放眼,一發流求,千里嵌翠。”然餘三登絕頂,雖天日晴明,而空無際究,難確指其所在。惟五更觀日出,金碧萬狀,風雲異色,較之泰山、華山所見又自不同。思作一詞寫之,至今未能。全浙詩話亦篁村所輯者,其書博採羣籍,時加案語。於黃梨洲先生下附案雲:梨洲著述甚富,康熙初,徐元文曾呈其書於朝。既而徵求前明遺獻,徐乾學以先生對,復言其衰老,竟以布衣終。雖先生抱道自高,不樂仕進,而薦剡不力,與有過焉。餘謂此篁村借澆壘塊之言耳,殊失論世知人之學。梨洲生平,大致與顧亭林相似,蓋皆以勝國遺老自待者。故翰林掌院學士葉方藹將以梨洲應鴻博之徵,而陳庶常錫嘏聞之大驚曰:“是將使先生爲疊山九靈之殺身也。”力爭之乃罷。錫嘏,梨洲之高弟,其言蓋知之深矣。其後修史,累招不至。徐元文請詔浙中督撫鈔其所著送京,並延其子百家與其門人萬斯同。萬言梨洲致書曰:“昔聞首陽山二老,託孤於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顏色不壞。今吾遣子從公,可以置我矣。”見鮚埼亭集、漢學師承記等書雖戲言也,有深痛焉。夫以人事君,大臣之盛節也。然出則無以全其名,不出則無以安其身,東海蓋籌之熟矣,老不能來之對,蓋所以成梨洲也,而尚議其不力薦哉。且梨洲在殘明,位至副憲,雖國破君亡,而我朝天恩寬大,未聞並諸人之歷官而削之者。而篁村一則曰諸生,再則曰布衣,若並不知梨洲之前事者。豈於無所忌諱之時,而反深於忌諱耶。徒以素負才名,不如其意,因致嘅吹噓之無人,於古人未暇深考,遽發議論,是則熱中之爲害耳。

戴氏澈道人詞存

澈道人詞存三卷,江寧戴氏撰。按此集不載名字,卷首有其子芝識語:謂先妣戴太恭人,晚年自號澈道人,以吟詠自適,所存僅十之五六。其前又有序,序末已失,不得其名氏。稱爲馮吾園學士之母,然則吾園其即芝耶。序又謂即墨李毓昌不肯冒賑,山陽令王紳漢潛毒殺之,太恭人爲作旌忠傳曲本。是戴又有傳奇行世,不止以詩詞見也。李毓昌之事,諸家文集及筆記言之甚詳,餘前在都下,得千古奇寃傳奇一冊,未刻本也,專爲淮安府王轂出脫。謂王轂爲王紳漢誣衊,檢驗時非未得贓,所說獨異。餘謂王轂不幸身爲本府,王紳漢又其所稟調之首縣,即使全不知情,誰肯信之。亦姑存此說而已,類記於此,俟得旌忠傳再核之。黃天河鈞宰金壺浪墨雲:轂初任德州牧,本貪醅吏,有王老虎之目。毛西河入都娶一妾,豐臺賣花翁女也,字之曰曼殊,不久即逝。同舉大科諸公,以詩詞誄傳吊之甚多,詳見西河合集。戴恭人惜餘春慢芍藥開時憶曼殊雲:“婪尾花繁,曼殊仙蹟,豐臺春色如許。紅遮香徑,碧繞闌干,當日嬌柔堪擬。想一代詞人,千秋佳麗,消受最憐伊,吟肩試倚。 翠巾新拭。繡窗間,語悄鬢低,猶堪追憶。天與豔才如此。姍姍月下徘徊,露冷苔黏,釵橫佩墜。任從他滿目風光,總被杜鵑催去。”嗟乎,名花美人,百年後猶令人俯仰,不知芍藥附曼殊傳耶,抑曼殊附芍藥傳耶。金人捧露盤秋海棠雲:“趁秋陰,舒秋萼,助秋光。盈盈粉量,煙鬟嚲倦倚匡牀。依稀葉底翩翩,晚蝶覓晴芳。紅衣零亂,似憐他、徑冷方塘。 砧聲咽,笛聲怨,蛩聲切,漏聲長。幽恨絕,未諳無香。強相依,傍芙蓉,不遜美人妝。黃花待吐東籬,對半圃斜陽。”集句浣溪沙雲:“隔得盧家白玉堂。李商隱好風吹樹杏花香。曹唐共憐時世減梳妝。秦韜玉 燕子不來春寂寂,薛昭蘊殘燈無焰影幢幢。元稹斷多難到九迴腸。李商隱”應弦合節,筆無脂粉氣。其餘則多應酬之作,詞後附詩存一卷。

金繩武夫婦評花仙館合詞

評花仙館合詞二卷,錢塘金韻仙繩武與其婦汪玉卿淑娟撰。一爲泡影集,一爲曇花集。玉卿來歸二年餘即卒,韻仙時已舉孝廉,遂遭離亂,傷春傷別,如泣如訴,其詞格亦相似也。韻仙蝶戀花重到平原再贈素云云:“鬢影蓬鬆釵半嚲。百計相留,無一相留可。黃曆除非儂自做。出行日子天天破。 收了羊燈樓上火。聽掩中門,聽上中門鎖。疊好蘭衾難道坐。夢兒也要安排個。”又云:“挨近茜紗窗下坐。聽說芳年,瓜字才分破。一枕紅蕤清夢妥。銷魂何必成真個。 貼翠偎香雙鬢嚲。淚溼青衫,怎樣安排我。蝶夢驚回釵影墮。粉牆明月移花朵。”雲仙引自序:玉卿逝二十六日矣,暗楚氛告警,羽檄飛馳,杭人遷徙,道路如織。餘爲厝其柩於西湖臥龍橋南,既念逝者,行復自痛。雲:“鼙鼓驚天,旌旗卷地,滿城兵氣秋涼。星黯黯,月荒荒。鼕鼕聽催禁鼓,偏到今宵偏不長。曉角一聲,青山紅粉,從此茫茫。 送伊過了橫塘。猶憶得、花開陌上香。不道今生,再無儂分,替檢歸裝。又是迴風,蕭騷做暝,恁不教人屢斷腸。一抔荒草,五更殘夢,兩地思量。”早春怨雲:“了了前盟,茫茫後世,草草今生。也沒安排,全無頭尾,好不分明。 幾回睡去還驚。聽簌簌、風聲竹聲。是隔房櫳,是搖羅帳,是近窗欞。”玉卿虞美人寄雯卿妹雲:“鞦韆影落閒庭院。明月移花轉。幾天不掛玉簾鉤。難道春來總是不梳頭。 綠窗還是攤書好。何苦尋煩惱。自家去驗小腰肢。卻比垂楊肥了那絲絲。”南鄉子喜韻仙歸雲:“獨自理琴絃。睡起慵梳髻半偏。新樣初三眉子月,娟娟。盼到如今漸漸圓。 此意忒纏綿。背著銀釭笑拍肩。如此風光如此夜,天天。安放癡魂在那邊。”賣花聲自序:韻仙藏有古金數十品,並藏金錯刀,爲平原校書素雲所胎。脂花間紅,蘚瘢斐綠,既見君子,我思美人,爲翦柿蒂綾制方蠡貯之,譬如度地排花,亦自信位置得宜也。雲:“古月出彎彎。繡澀苔瘢。定情消受美人難。如此相貽原抵得,約指連環。 檢蠡替伊安。更翦羅紈。中央四角蝠雲蟠。仿作盤中詩樣子,畫與伊看。”前有關秋芙鍈女史序與題詞,筆致翩翩,序儷體,詞倚金縷曲雲:“不道花朝雨。便匆匆幾天,催了杜蘭香去。六扇文紗窗格子,曾憶舊題詩處。看幾陣、東風花絮。堆上紅樓人不管,只一雙、燕子還來住。塵世事,好無據。 妝臺聞說全無主。只粉箋些些,留得斷腸詞句。病骨黃花人比瘦,卻合秋聲廿五。念儂也悲秋情緒。萍樣行蹤花樣命,未拈毫、便有離愁聚。怎做得,玉臺序。”按曇花集凡二十五闋,秋芙序謂集如花萼依然,璧玉一雙,詞數篇章,卻合離騷廿五。此闋秋聲廿五之句,亦指此也。

賭棋山莊詞話續編五

戈載詞平庸少味

戈寶士翠薇花館詞最多,餘所得者二十七卷,詞綜續編以爲三十九卷,萬竹樓詞注以爲三十卷,聽秋聲館詞話以爲十卷。殆其詞隨作隨刻,故積久愈多耳。然平庸少味,閱至十篇,便令人昏昏欲睡。因其室有餘資,喜結納,才名易起。謂之好事則可,謂之名家則不能也。而其所自負者,以爲吾詞能辨四聲,能分宮調。然而張玉田有言,音律固當參究,詞章先宜精思。詞源誠以聲音麗於虛,文字徵於實,實者既難愜心,虛者何由動聽。且吾亦未見其詞之出,果能使四方傳唱也,則律之葉否,終不可知。而人轉因其守律之嚴,反恕其臨文之劣,則律者真藏拙分謗之具也。近日浙派盛行,立說莫不如此,蓋不獨寶士然也。而寶士之可議者,尚不止是。卷首序與題詞數十篇,借光之多,已屬可笑。開卷即有龍涎香、白蓮、蓴、蟬等題,此近來學南宋者幾成例作,習氣愈覺可厭。且寶士一貢生耳,而自十三卷以後,交遊漸廣,攀援漸高,中丞方伯、觀察太守、司馬明府,歷碌滿紙,所作無非應酬。虛聲愈大,心靈愈短,豈芝麓之於迦陵乎,豈愚山之於河右乎,抑何其不憚煩也。至爲麟見亭河帥題鴻雪因緣圖,前後合一百六十闋,多至四卷,觀其自述,知配合雕鏤,費盡苦心。然以花間蘭畹之手筆,加以引商刻羽之工夫,乃爲鉅公譜榮華之錄,摹德政之碑也。言之不足,又長言之,若以爲有厚幸焉,此真極詞場之變態矣。第未知周美成、姜白石見之,以爲何如也。寶士詞亦未必風行,於世原無庸論。餘所以覶縷者,庶幾學詞之人,知所自省,不至蕪蔓若此。夫人文合一,詞雖小道,亦當知績學敦品耳。

近見寶士所著詞林正韻,與吳子安榕園詞韻大體相同。子安宗廣韻,寶士宗集韻,然韻書以廣韻爲最古,集韻亦出於廣韻耳。考子安刻於乾隆甲辰,寶士刻於道光辛巳。子安海鹽人,寶士不應未見其書,乃歷舉諸家而不之及,何耶。夫古人書多用韻,韻之所包者廣,宋元以下,始漸分詩韻、詞韻、曲韻。詩韻雖二百六部、一百七部分合之不同,而源流秩然可考。曲韻則專爲北曲而作,以入爲平,其法與他韻皆異。惟詞韻初無一定,作者十數家,各持一義。寶士之書,亦未必盡出諸家之上,而其凡例排擊一切,自以爲獨得之祕。最可異者,中有云:“毛奇齡之言曰:‘詞韻可任意取押’,毛氏論韻,穿鑿附會,本多自我作古,不料喪心病狂,敗壞詞學至於此極。”夫以詞無定韻,恐其氾濫,特勒一書,未嘗不可即駁正前人之誤,亦未嘗不宜但發墨守針膏肓。言自有體,何以毒詈不堪如此。豈以毛氏善罵而亦以駡反之乎。然詞學不獨不足比聖經賢傳,而亦非史例文體關係之重。況毛氏之時,詞方復興,霞蒸雲蔚,亦豈一人之見所能敗壞,其言之過當甚矣。且以宋詞考之,寶士之說,亦不盡然。寒山一部,覃鹹一部,劉改之唐多令,則灣帆灘閒衫寒安南同押,是寒山可合覃成矣。然辛、劉固浙派之所鄙夷者。吾請徵之周草窗,先與鹽不同部也,而鷓鴣天合之。庚青與侵不同部也,而戀繡衾合之。庚青與真文不同部也,而梅花引、聲聲慢、浣溪沙合之。江城子且併合於蒸與侵矣。至鶯在庚韻,而吳夢窗木蘭花慢則押入江陽矣。草窗眼兒媚、浣溪沙,則押入真文侵矣。夢窗、草窗之詞,寶士選入七家,即有誤筆,斷不至再至三。寶士自謂遍考名家詞,亦知其出入不一律否耶。況詞又有葉以方音,葉以古音之例,其葉本甚寬,毛氏任意取押之言,亦何嘗盡是誣罔乎。寶士素與元和顧千里廣圻遊,受其吹噓,千里於古文詩詞皆非當家,吾觀其所作戈氏父子諸文,多怪憤浮宕,而寶士填詞圖序,尤可失笑。俱見思適齋集夫自迦陵以後,作填詞圖者,不知若干,此亦習氣耳。千里乃特張皇之。寶士之學問,未知去毛氏幾由旬也,而論韻既自痛詆西河。其詞才亦未知去陳氏幾由旬也,而千里又爲推倒迦陵,豈溺情而不自覺歟。凡朋友切磋之義,誘掖以成其業,尤當規諷以培其德。千里校讎之學,精審可觀,而乃爲後進增驕長傲如是耶。宜其與段懋堂論學制,至於互爭不已,爲人口實也。段事見經韻堂集

楊夔生詞

金匱楊伯夔夔生名父之子,家世能詞,涉歷諸派,不專一格。其過澗歇青銅峽雲:“孤峭摩天路漫滅。雙厓奇特。羣峯四旁森列。似矛戟。出峽奔濤何急。雷輥聲轟砉,盲風起,怒鶻驚飛響磔磔。 洪濛誰試手,劚斷雲根,削成奇骨。終古無人跡。蝕苔藤,纏老樹,杈枒蒼煙深處,往來惟見猿猱擲。”菩薩蠻宿峽口禹廟雲:“荒榛細路趨靈閣。蒙蘢天半聞清鐸。神壁畫波濤。水官蘆葉袍。 孤燈松映碧。如坐崧陽驛。山殿護風雲。人眠虎過門。”謁金門曉發南星驛雲:“霜華凍。戍卒醉爭乾甕。燃著豆秸紅屋棟。偎暖孤驛夢。 咿咿晨雞初哢。喝馬呼牛聲哄。人自出門雲出洞。四圍山冢冢。”臨江仙夜宿郎當驛雲:“襆被飢驅風雪裏,薄遊滋味如僧。路長何事怕還憎。虎銜樵容屨,鼠隱紡人燈。 自是元暉聞道淺,平生悔學鸞吟。略經林壑倦攀尋。隙飆聲盡鬼,孤葉影疑禽。”筆力瘦健,標奇領異,有此題不可無此詞也。予嘗謂南宋詞家,於水軟山溫之地,爲雲癡月倦之辭,如幽芳孤笑,如哀鳥長吟,徘徊隱約,洵足感人。然情近而不超,聲咽而不起,較之前人,亦微異矣。不獨東坡之百字令、水調歌頭無其興致,即柳耆卿之“漸霜風悽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秦少游之“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出語高爽。惟白石尚有此意,餘則皆不逮也。有花柳而無松柏,有山水而無邊塞,有笙笛而無鐘鼓,斤斤株守,是亦只得其一偏矣。辛、劉之派,安可廢哉。夔生手定真松閣詞凡六卷。方廷湖書其後曰:“北宋不襲南唐之貌,而或失之過剛。南宋則力矯北宋剛勁險率之弊,而常流於纖膩。過猶不及,君子疑之。”斯言也,學詞者可以鑑矣。又過雲精舍詞二卷,汪紫珊世泰合刻七家詞中。今考之,只留一二闋載入此集首卷,餘皆不存矣。羅兩峯聘之鬼趣圖,流傳題詠,所見多矣,而其圖未知何狀,亦未見有記之者。夔生有題圖長短調八闋,詞未錄,錄其小序,荒情怪態,亦足以資嗢噱。序雲:“其一、澹墨黯昧,隱隱有面目肢體,諦視始可辨。其二、一鬼短衣僂而趨,一鬼奴從裸上體,以手拄腰,骨節可數。其三、一鬼衣冠甚都,手摺蘭花,攬女袂,女鬼紅衣豐鬋,暱暱語,旁鬼搖扇側耳以聽。其四、一矮鬼抉杖據地,一小鬼捧酒盞就矮鬼吻,吻箕張。其五、一鬼瘦而長,垂綠髮至腰,左手作攫拿狀,右手循其發,手長與身等,足步武越數丈,腰腹雲氣蒙之,身作青綠色。兩峯自雲焦山寺中所見也。其六、長頭而僂者,一鬼身不及頭之半,頭之前鬼二,一銳上,一混沌然,若避若指且顧。其七、風雨如漆,一鬼俛首疾趨,一鬼張傘其後,一鬼導其前,一鬼頭出傘上,若依倚疾走,昏黑淋漓,極遑遽奔忙之狀。其八、楓林古冢問,兩髑髏齒齒對語,白骨支節,巉巉然也。”又有瑤臺聚八仙贈祁陽山人吾吾子詞,附錄吾吾子浣溪沙六闋。末二闋雲:“木葉落兮湘水波。待他纖月過銀河。又將鼓枻唱漁歌。 挽尺鮮藤編小笠,翦叢香草結新蓑。未披先付小龍馱。”又云:“隔斷蒼松是白霓。杖頭衡嶽數峯低。故人船未泊浯溪。一朵青蓮忽搖動,水仙騎鷺出波飛。依稀月底認紅衣。”吾吾子未詳何許人,而夔生詞有“授我龍虎飛騰”之句,豈白玉蟾、邱處機之流乎。

杜文瀾詞

秀水杜小舫文瀾詞清筆婉,言外殊多感慨。長亭怨慢雲:“竟偷被、東風吹莫。綺銷香、畫橋颺絮。燕子歸來,一襟幽怨向誰語。落花鼄網,偏不放、春魂去。後約間薔薇,早拍遍、闌干無數。 空誤。甚年華似水,卻把舊愁留住。新寒未減,尚負手、玉階尋句。待檢點、小扇輕衫,笑呼酒、煙蘿深處。奈樹外斜陽,還惹殘鶯啼苦。”八聲甘州淮陰晚渡雲:“尚依稀、認得舊沙鷗,三年路重經。問堤邊瘦柳,春風底事,減卻流鶯。十里愁蕪悽碧,旗影淡孤城。誰倚山陽笛,併入鵑聲。 空剩平橋戍角,共歸潮嗚咽,似恨言兵。墜營門白日,過客阻揚舲。更休上、江樓呼酒,怕夜深、野哭不堪聽。還飄泊,任王孫老,匣劍哀鳴。”卜算子殘月雲:“花影漾簾波,夜久春痕薄。試問姮娥瘦幾分,只有闌干覺。 陌上玉驄嘶,喚起雙棲鵲。楊柳梢頭掛曉星,又下西棲角。”菩薩蠻冬日雲:“棲鴉點點如殘葉。林容寂寂天疑雪。煙外曉鍾疏。山寒僧夢孤。 西風吹短策。酒束詩腸窄。招鶴問梅花。今年春瘦些。”小舫曾重刻吳夢窗、周草窗二家詞,蒐羅校對頗備。自著採香詞,即附刻於其後。又有詞律校勘記,亦足彌紅友之缺,皆肄業所不可少之書也。又新建勒少仲方錡詞氣疏宕。秦樓月雲:“月沉沉。秋窗寂寂宵深深。宵深深。暗魂何許,步遍牆陰。 空房遺影悲青琴。黃泉碧落愁難尋。愁難尋。無人訴得,咽淚歸心。”此蓋悼亡之作。吾閩俗諺有“腹飢莫與飽人說,心酸莫在路頭哭”之語,即少仲所謂咽淚歸心也。臨江仙感事雲:“讀破芸緗三萬卷,迴翔直到公卿。胸藏武庫角心兵。綺羅叢裏,擎酒說功名。 鏤玉橫腰金佩肘,白頭一夢零星。舞裙歌扇總飄萍。故人江海,閒讀種魚經。”摸魚兒東湖感舊雲:“問湖邊,舊時鶯燕,而今亭榭誰主。百花洲畔波鱗碧,低卷斷煙零雨。悽絕處。是幾個漁罾,冷掛眠鷗渚。垂楊自舞。想玉笛聲殘,畫船人杳,幽恨向風拆。 橋東路。還記題香俊侶。蘿窗深夜弦語。十年重唱西江月,寥落紫雲遺譜。吟思苦。費萬軸情絲,織就銷魂賦。天涯倦旅。悵沽酒樓頭,闌干獨倚,酩酊送春去。”此二闋寄概更深。所著有榑洲詞。卷首陳心泉慶溥序:語極矜負,自述有籬壑詞四卷,惜未之見。又馬平王少鶴拯,詩文俱長,亦工詞。餘於琉璃廠曾得其刻本,爲人篡去。林穎叔與之最善,擬從穎叔寄書索之。時少鶴已歸粵西,書未行而其訃至矣,至今耿耿於心。少仲工書,年老矣,猶能作蠅頭小字。杜、勒皆官江南,王終於通政司副使。

龔自珍詞

仁和龔定庵自珍恃才跅弛,狂名甚著,氣倍人前,言語震四壁。官禮部主事,隨班供職,與同寮有所辨論,其聲遠揚。宣廟亦微聞之,置而不問。詩文皆不落凡近,詞凡五種,存者不多。有詩云:“不能古雅不幽靈,氣體難躋作者庭。悔煞流傳遺下女,自障紈扇過旗亭。”意不以詞人自居,然首句亦作者同病。菩薩蠻雲:“文窗花霧悽然綠。侍兒不肯傳銀燭。樓外月昏黃。口脂聞暗香。 新來情性皺。未肯偎羅袖。此度袷衣單。蒙他訊晚寒。”減蘭自序:偶檢叢紙中,得花瓣一包,紙背細書辛幼安“更能消幾番風雨”一闋,乃是京師憫忠寺海棠花也,泫然得句。雲:“人天無據。被儂留得香魂住。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 十年千里。風痕雨點斕斑裏。莫怪憐他。身世依然是落花。”牢落百感,其不自得可嘅矣。又瑤臺第一層,題某侍衛所撰王孫傳,並錄原序於後。序雲:“某王孫者,家城中,珠規玉矩,不苟言笑。某氏,亦貴家也,解詞翰,以中表相見相慕重。杏見者,婢也,語其主曰:‘王孫所謂都爾敦風古,阿思哈發都。’都爾敦風古,言骨格異也。阿思哈發都,言聰明絕特也。再三雲,女不應。王孫遘家難,女家薄之,求婚,拒不與,兩家兒女皆病。一夜,天大雪,杏私召王孫,王孫衣雪鼠裘至,杏曰:‘寒矣。’爲脫裘,徑擁之女帳中而出。女方寢,驚寤,申禮防,不從。王孫曰:來省病耳,亦以禮自固也。杏但聞絮絮達旦聲。旦,杏送之出。王孫以赬綃巾納女枕中,女不知也,嗣是不復能相見。旬餘,夢見女執巾問曰:‘此君物也。’曰:‘然。’寤而女訃至,知杏兒取巾以佐殮矣。王孫尋鬱郁以卒,杏自縊。此嘉慶丙寅丁卯間事,越辛未,餘序之如此。”又乞浙龔君填詞以傳之。詞雲:“無分同生偏共死,天長恨較長。風災不到,月明難曉,曇誓天旁。偶然淪謫處,感俊語、小玉聰狂。人間世,便居然願作,長命鴛鴦。 幽香蘭言半枕,歡期抵過八千場。今生已矣,玉釵鬟卸,翠釧肌涼。賴紅巾入夢,夢裏說,別有仙鄉。渺何方。向瓊樓翠宇,萬古攜將。”百字令自序:蔣伯生得顧橫渡夫人小像,靳餘曰,此君家物也,爲填一詞。雲:“龍華劫換,問何人料理,斷金零粉。五萬春花如夢過,難遣些些春恨。原注:京師某家劇樓,有楹帖一聯曰:“大千秋色在眉頭,看遍翠暖珠香重遊贍部。五萬春華如夢裏,記得了歌甲舞曾睡崐侖。”相傳尚書作也。帳嚲春宵,枕敧紅玉,中有滄桑影。定山堂畔,白頭可照明鏡。 記得腸斷江南,花開兩岸,老至才還盡。何不絳雲樓下去,同禮空王鐘磬。原注:尚書與錢尚書同在秦淮日賦詩云:“楊柳花飛兩岸春,行人愁似送行人。”一時傳誦。青史閒看,紅妝淺拜,同護吾宗肯。漳江一傳,心頭驀地來省。”原注:忽憶黃石齋先生在秦準之事,曲終及之。二詞皆足資談柄,某王孫事,尤令人低佪也。

許宗衡玉井山館詩餘

近日古文,自梅伯言曾亮之後,衆推上元許海秋宗衡。其文夷猶自得,不爲桐城末派所囿,詩詞亦入格。蓋海秋固先治詞賦,與以古文餘力作韻語者不同也。詞名玉井山館詩餘,中有二闋,最足感人。嗟乎,酒場歌板,舉目滄桑,氛塵澒洞,此真迴腸蕩氣時也。金縷曲書餘淡心板橋雜記後,並敘雲:“曩讀曼翁斯編,心輒低迴。竊以頓老琵琶,妥娘詞曲,人間天上,事豔情哀。乃至葛嫩李香,賤能抗節,魁蕭卯笛,聽輒增悲。幾類國殤,詎同禍水,方諸志乘,亦系興亡。嗟乎,秦淮嗚咽,誰憶前塵,粵寇披猖,倏遭今劫。歲在癸丑孟春之月,僕在江上,倉猝北征。時賊騎距城不四百里,堠兵甫集,烽火斷然,僅二句,而金陵瓦解矣。侯景誰迎,袁粲徒死,曰爲改歲,未復巖疆。嗚乎,江關殘破,親故流亡。慨念昔遊,都非舊夢。衣衫蝶化,樓閣薪燒,一付劫灰,無從弔影。桓子野奈何之喚,賀方回斷腸之詞,載誦斯編,抑又傷已。夫事非同軌,感無異情,曼翁此作,勝國難忘。僕念故園,亦滋嘅息。昔之招邀勝侶,流連景光,南部煙花,東山絲竹,墜歡難拾,逝水不回。遑問前因,空成死別。奚必他時憑弔,始爲傷心之事哉。仰天掩卷,歌呼烏烏。因爲此詞,用詠同調。”詞雲:“別有傷心處。盡消磨、劫灰金粉,大江東去。樓閣斜陽秋易晚,嗚咽青溪如訴。只衰柳殘鴉無數。龍虎雄圖悲豎子,剩遺編、細載閒歌舞。亡國恨,哽難語。 年來烽火臺城路。念無端,家山唱破,淒涼無主。似有簫聲聞鬼哭,忍憶板橋風雨。漫惆悵、美人黃土。繞郭旌旗霜影重,恐將軍、愁擊軍中鼓。早哀絕,子山賦。”霓裳中敍第一序雲:“昔在道光乙未丙申間,餘留京師,嘗觀王郎蕊仙演桃花扇傳奇寄扇一出,豔絕一時,士大夫賓筵酒座,盛稱歎之。碧玉梳妝,綠韝結束,五花爨弄,不復置念尋常粉墨也。閩孝廉張亨甫作王郎曲雲:‘天下三分月,二分在揚州,一分乃在王郎之眉頭。’王郎,揚州人,其演此曲尤精。至王郎老去,無演之者。餘有詩云:‘參軍蒼鶻都更變,忽憶王郎倍可嗟。一自春風消扇影,更無人解唱桃花。’及咸豐壬子,朱郎蓮芬,始演此曲,然賞之者卒鮮。嗟乎,曲海詞山,千生萬熟,而搵簪攧落,知者無人與之言。鄧千江望海潮、蔡伯堅石州慢瞠然而已。何況公子天涯,美人樓上,春風問訊,誰復於一握濃香,識南朝之興廢哉。同治丙寅春正月,同人夜宴,時陳郎蘭仙,初演此曲。清尊檀板,素襪明璫,雖不知視王郎、朱郎爲何如。然而錦色纏頭,如聆舊曲,笛聲犯尾,共拍新腔,何必侯生,乃爲之數調尋宮慨然太息乎。”詞雲:“清歌粲素靨。眼底濃香消絳雪。拍遍闌干幾疊。現後影前身,桃花顏色。關河阻絕。可有飛紅卷殘蝶。知音少,緘愁難寄,倚裏向誰說。 悲切。笛聲低咽。似當日秦淮夜月。傷心公子遠別。又今夕燕脂,寫恨如血。淚痕描露葉。早板鼓、淒涼數闋。當筵嘆,春風一握,爲爾啓金篋。”及餘遊都下,王郎已死,朱郎久不登場,顧時時爲海秋寫詞,蓋朱郎素工書也。庚午餘再至,則海秋歿矣。朱郎無聊,復理舊業。然年華老大,盛名難再,吾友鄭仲濂見之輒太息。其時有萬郎芷儂,亦善小楷。又有李郎聽秋,工愁愛懶,二郎皆有豔名,而無俗態。一日,餘招仲濂飲。李郎司酒糾,仲濂自述食性喜酸。李郎曰:“君能飲醋一杯,吾以一曲償。”仲濂欣然引滿。餘笑曰:“喫得三鬥醋,百事可作,君所飲尚嫌少耳。”翌日,仲濂寄餘臨江仙雲:“兜愁不忿青綾被。夢殘渴想梅花味。夜雪曉寒天。思君思水仙。 出門無處可。坐對防花惱。花惱若爲懷。還逃醋甕來。”嗟乎歡場若水,共盡何言。曾幾何時,眼中人無一存者,悲夫。

黃彭年詞

往歲晤黃子壽彭年於京師興勝寺,出文相質,子壽然之。與論詞,頗訝餘骯髒。餘曰:“近來詞派悉尊浙西,餘筆放氣粗,實不足步朱、厲後塵。雖然,浙派不足盡人才,亦不足窮詞境。今日者,孤枕聞雞,遙空唳鶴,兵氣漲乎雲霄,刀瘢留於草木。不得已而爲詞,其殆宜導揚盛烈,續鐃歌鼓吹之音。抑將慨嘆時艱,本小雅怨誹之義。人既有心,詞乃不朽,此亦倚聲家未闢之奇也。餘方自愧其不逮,又何尋南宋之故步,斤斤奉一先生之言哉。”因索子壽舊作,爲錄一箑相寄,自雲不求甚解,然其詞固當家也。二郎神慢和蛻叟原韻雲:“青春謝。有多少、風情揮灑。憶往日、神仙新眷屬,焚香坐、水晶簾掛。問何事、瑤池伴侶,便先後、雙鸞飛駕。悵楚天、如絲細雨,迸作淚珠傾瀉。 真雅。坡公翰墨,朝雲聲價。暗思量、小園桃李在,鎮日裏、愁鬟低亞。嘆世事,浮漚逝水,只無計,安排目下。況佳節重逢,歸期未卜,棲皇中夜。”滿庭芳聞簫雲:“細雨斜風,扁舟河畔,無端撩亂心情。扣舷歌者,多半是吳音。爭似吹簫幽咽,和雲水、一樣悽清。漫懸擬,洞庭張樂,鼓瑟起湘靈。 更休提往事,鳳凰臺上,弄玉飛昇。記楚山重疊,無水縱橫。椎髻山婆伴我,閒按拍、夜景蕭森。今安在,新愁舊恨,此曲怕重聽。”江南春慢題朱眉君焦山酣睡圖雲:“江水東流,寒山孤峙,白雲常護行客。扁舟破笠,踏前朝、多少陳跡。到此拋遊屐。聊酣飲,風吹墜幘。非佛非仙,悠然與世相隔。 思往事,駒過隙。誰喚醒希夷,驚回吟魄。青天萬里,笑蠻觸、安知蝸窄。待把榛蕪闢好,乾坤任安幕席。更尋訪、古鼎殘碑,幾卷琳琅,助君枕邊酣適。”意難忘題寄巢夜話圖雲:“聚散何常。似浮雲倏起,天半飛揚。寄巢人已渺,圖畫又重裝。陵變谷,海成桑。剩一卷琳琅。憑記取,名流姓字,老輩心腸。 天涯海角亭旁。念故人遠矣,風雨難忘。琴尊時小集,燈火共淒涼。星落落,水蒼蒼。吟緒料應長。爭快覩,昌黎謝表,玉局文章。”暗香用石帚韻題楊古醞消寒圖雲:“鴉聲月色。念故鄉遠矣,江城吹笛。驛使寄來,問綺窗誰向親摘。春意江南未遍,且付與何郎詩筆。正蕭瑟,清夢扶持,期約掛帆席。 香國。音信寂。悵兀坐小齋,故紙塵積。笑歌更泣。綠萼金尊定相憶。閒寫疏花點點,憑記取、詞林瓊碧。待覓歲寒友也,幾人共得。”子壽本貴築人,寄籍楚南,早歲入翰林,便歸不出。同年生多居要路,盛意吹噓,手壽泊如也。年來修志保陽,寓蓮池書院,極池臺花木之勝。丁丑,餘自晉回閩,中秋過之,扶欄並坐,談及四鼓乃罷。

詞非意內言外之意

有通套語門面語,流傳習用,且若奉爲指南,而不知其與本義不相酬者。如近人論詞,輒曰:“詞者意內言外。”按此語本於說文,然此特大徐本耳,若小徐本則作“意內音外”。音外者,古之所謂語助,今之所謂虛字也。故經傳於助句之字,輒訓曰詞。若,幾詞也。於,嘆詞也。雲,語已詞也。其,問詞之助也。此類多矣。夫“意內言外”,何文不然,不能專屬之長短句。苟爲“意內音外”,則倚聲者將專求虛義,專講餘腔,若古樂府之淪浡妃呼豨之類,令人不可解乎。且今之稱爲能手者,不以作意見奇,而以知音自詡,是直“音內意外”矣。更與古義不合。是蓋乾嘉以來,考據盛行,無事不敷以古訓,填詞者遂竊取說文,以高其聲價。殊不知許叔重之時,安得有減偷之學,而預立此一字爲晏、秦、姜、史作導師乎。郢書燕說,衆口一辭,何爲也。又近人詞集,不曰箏語,即曰琴雅。不曰梅邊吹笛,即曰月底修簫。凌仲子謂爲習氣,不信然乎。而開卷必有詠物之篇,亦必和樂府補題數闋,若以此示人,使知吾詞宗南宋,吾固朱、厲之嫡冢也。究之滿紙陳因,毫無意致,此尤習氣之不可解者矣。元陸文圭論詞亦有“意內言外”之語,亦誤解說文以詞爲長短句耳。

謝肇浙詞

先方伯公在杭,著述極富,載家譜者二十餘種。滇略北河紀等悉登四庫,五雜俎一書,作家尤多徵引。近滬上重刻文海披沙,則來自海舶,雲倭人最所欽重。其小草齋集詩後,附錄填詞四十餘闋,王述庵明詞綜不錄,殆未見公集耳。憶秦娥別意雲:“花簇簇。惱人一點春山蹙。春山蹙。灞陵金縷,瀟湘寒玉。 馬蹄芳草年年綠。流螢空照黃金屋。黃金屋。獨行獨坐,獨言獨宿。”謁金門溪上雲:“溪水碧。倒浸一天秋色。隔岸芙蓉香欲滴。半醉嬌無力。 人倚闌干嘆息。驚起一雙鸂鶒。望斷彩雲愁脈脈。橫塘霜月白。”蘇幕遮秋暮雲:“朔雲高,芳草盡。才過重陽,陣陣西風緊。鴻雁銜來青女信。最是無情,先上愁人鬢。 炭煙銷,香蓑燼。月墜江波,宿鳥寒無影。玳瑁梁空羅帳冷。翠被銀牀,孤負鴛鴦錦。”御街行惜春雲:“落紅滿地春無主。看嫩柳,爭飛絮。輕寒猶未卷重簾,最怕五更風雨。十分春色,九分過了,只一分枝頭住。 雙雙紫燕簾前語。人不見,天將暮。晝長睡起篆煙殘,別是一番情緒。香肌暗損,此時此恨,脈脈堪誰訴。”荔枝閩最勝,三十年前,興化太守王君於府治門外懸楹帖雲:“荔子甲天下,梅妃是部民。”其句盛傳於時。明徐興公聚友品之,名曰紅雲會。有會約,載近人所刻說鈴。小草齋詩餘有訂興公汝翔餐荔枝臨江仙雲:“憶昔紅雲花下宴,玉顏嬌映波羅。如今又是五年過。枝頭風雨少,林外露華多。 一騎紅塵飛得到,天香已自銷磨。鳳凰江上水微波。扁舟乘興去,勝會莫蹉跎。”當時曹石倉徐謝齊名,並多藏書。文酒過從,即草木亦增光采。噫,可感也。又長樂有荔名勝畫,絕佳。集中浪淘沙兩闋詠之,所謂異品出吳航者,然今日亦難得矣。至國初高雲客兆繼舉此會,著荔社紀事一卷,張超然遠爲之序,深闢朱竹垞、曹秋嶽閩荔不如粵荔之說。謂二君食不以時,故不見佳。後以語竹垞,竹垞亦爲爽然。序末雲:“一物之微,耳名矣而不知,知矣而不盡,非深歷而詳察之,鮮有不失者。”嗟乎,是可謂言近旨遠矣。

丁鑄詞

了翁元量鑄,餘外大父喈庭先生桐之從弟也,家饒於財,性好聚書。自雲在四庫總目外者頗多。獨居一樓,不關世務,摩挲彝鼎,間或吟詠,直是倪高士一流人物。其後家中落,書亦散。其戚招之點勘經籍,歷舉古今刻本,累累如貫珠。亦講倚聲,以詞苑叢談不注所出,乃重加編錄,稿已盈尺,歿後並其自著詞,皆不知流落何所矣。嘗屬施處士怡巖邦鎮爲作鹿裘子誦離騷圖,古裝扶杖,真有蕭然出塵之概。林教諭書甫丞英爲之作贊。粵匪之亂,教諭殉難最烈,其生平蓋不輕許人也。翁有瑤華慢賦雪丁香雲:“東風飄瞥。頓遣瓊英,壓樹霏香雪。玲瓏細簇,疑載見、麴院梨雲溶月。叢叢勻糝,更愁認、楊花鋪氈。知幾番、蘸粉凝酥,盡費春工攢疊。 撫闌靜與端相,恍球蟢銀蛾,垂護嬌靨。籠燈款暎,呈澹靚、未讓海棠殊絕。便有人、取媲蕉心,莫綴閒情千結。”是夢窗門庭中語也。怡巖工寫照,技不在曾波臣下。有畫餘詩稿,多近王、孟語。素不以詞名。然餘曾見其題書賈鄭君小影金縷曲雲:“憶鬻丹青日。那時節、生涯雖淡,頭顱尚黑。也愛縹緗頻展閱,爭忍光陰虛擲。今老矣,何能爲役。歲月消磨無覓處,羨君家、尚擁書千帙。我只剩,一枝筆。 莫言市隱無人識。見多少,文人墨士,畫師詞客。今日爲君閒寫照,不比尋常資格。況雅有壺觴在側。偌大乾坤憑笑傲,盡從容、僻仰無蕭瑟。畢竟是,讀書得。”亦復言外見意。其後有何南霞軒舉者,既作秀才,其窮愈甚,乃以鬻書爲業,卒落魄死。著竹情齋集,並輯詩話筆記十餘卷,採摭頗富,今其稿亦多零落。長相思雲:“山悠悠。水悠悠。風捲桃花上翠樓。春人不耐愁。 潮東流。潮西流。燕子飛飛未肯休。天涯無一舟。”百字令秋思雲:“老天慳吝,待愁人,只放半彎明月。小立閒階風又峭,一線秋心到骨。竹影輕篩,桂華暗馥,涼重廳如雪。哀蛩萬億,耳邊誰使休歇。 此夜未必無情,明河一水,棖觸離腸熱。聚散果憑譙作主,待共牽牛絮說。畢竟相思,幾人遂意,徒攪魂和血。不如夢去,避他銀漏聲咽。”嗟乎,此皆市門隱君子也。今者,侯嬴巳渺,朱亥空存,闤闠之中,安得復聞此廣陵散哉。

黃熥劉家謀詞

餘弱冠,即與侯官黃肖巖熥、劉芑川家謀定交。芑川能詞,見餘作,自以爲不及。其斫劍詞中所云:“七百有餘歲,謝子不凡夫。”又云:“歸來閉門坐,對元暉清發。”餘甚愧其言。移官臺陽,遭亂守城勞瘁死。所著觀海集、海音,求之積歲始獲,詞則盡失矣。惟其行時路經興化,曾寄餘札,附錄數詞,餘詞話前編已備載之。年來南北數萬裏,車脣馬足,每誦其“白雲紅樹,迢迢孤影”之句,爲之悽然。又誦其“故鄉已是隔開河,旅次途中都一樣,不算蹉跎”之句,又復爽然若失。肖巖詞則作於渡海以後,故名曰婆梭。婆梭者,海曲也。其意欲尋源於古樂府,而參以子夜讀曲之法,惜未竟其業,而飢驅東西,目擊禍亂,卒以多愁而隕。悲夫。然所作實能岸然自異,不逐時風。梅花引雲:“曉雞鳴。候蟲驚。獨擁寒衾百感生。夢難成。夢難成。輾轉車輪,秋天不肯明。 西山映雪冬還早。東鄰鑿壁人偏惱。抱遺經。抱遺經。下炷然燈,無油那得明。”長相思雲:“紫羅囊。明珠璫。二月單衣繡裲襠。儂身竟體香。 耶婆櫓,女兒箱。夜夜思歡還故鄉。歡眠何處牀。”風中柳雲:“亦沼亦園,有此不令人俗。播短籬,略栽花木。春時種竹。秋時種菊繞吾廬,黃金蒼玉。 門階闃寂,也算高人之屋。倚新聲,南詞北曲。奚須食肉。何妨脫粟。願兒曹、父書常讀。”嗟乎。二君去我,遠者三十年,近亦二十載矣,欲面無從,言之腹痛。而芑川尤生平知己之最,重錄遺編,互曠之思,其何日已乎。丁杏舲纂國朝詞綜補,林錫三從餘得二君詞,因以畀之。二君年輩在錫三前,錫三未及與遊。聽秋聲館詞話以爲錫三之友,非也。芑川道光壬辰舉人,肖巖以太學生終。

聚紅詞榭

自餘倡聚紅詞榭,不過二十年耳。始四五人,繼十五六人,至於今,亡且八九。其時李星村爲祭酒,不幸亦有左邱之疾,餘皆牢落不自得。兵火水旱,時局多艱,貧病死生,壯心頓盡。蓋自餘遊晉適秦,而故鄉零落,殆少一日之聚矣。古云,蓋棺論定,諸君或未成書,或成書而求之不可得,俯仰逝者,愈用慨然。乃搜殘篋之餘,聊寄山陽之痛。其已刻雅集詞者,譭譽在人,無庸多及。異日會合晨星,載談舊雨,其亦有瞠目相視,聲咿啞而不能續者乎。嗟乎。

徐一鶚詞

四十年前,有烏山十才子,徐雲汀一鶚教諭其一也。君早以詩名,善爲淡遠偶句,同人傳爲雲汀派。既而爲詞,蕭疏自喜。花發沁園春雲:“一陣廉纖,悄然無語,沉沉細動春酌。空階點滴,觸起牢愁,多半中年哀樂。憑誰訴卻。訴不了、鈴聲劍閣。盡坐聽,燕子呢喃,輕寒早下簾幕。 今夕聯牀如昨。便翦燭西窗,重溫舊約。莫談悲憤,莽莽天涯,起舞荒雞殊惡。孤眠難著。忍報道、海棠紅落。況此後、惆悵巴山,懷人何限寂寞。”原注:雨中聞贊軒將入蜀。“猛惺忪一夢,拋撇了,可憐宵。甚無雨無風,鄰雞唱罷,天也瀟瀟。情知好春未去,奈逼人煩惱又今朝。時有嚶嚶細響,亂蚊飛下輕綃。 綠煙吹水撲窗寮。正心展閒蕉。著一點涼酸,歸鴻唳急,老鸛聲驕。中庭尚稀行跡,更青林、黃雀弄啁噍。鴉語鳩啼相績,漸催塵事如潮。”原注:曙窗無寐,勞者易歌,倚枕得此。君喜掌錄,見佳句輒鈔附稿中。積卷盈尺,然潦草凌亂,非君復起,不能辨其爲誰某也。有小妻,君特愛媚之。賣文所入,盡供奩費。而君破帽殘衫,不自修飾,其溺情如此。然君歿後,獨能抱其遺詩,鳩資刻行,豈君固知其不負所托耶。猛惺鬆闋失其調名,俟考。

陳遹祺黃經雙鄰詞鈔

詞榭中能作溫尉李主之語,以閩縣陳子駒遹祺副貢爲第一。君昔與永福黃笛樓經倡和,有雙鄰詞鈔兩卷,曾乞餘序之。二君才同體合,真爲笙磐之音。後林子魚直欲刻之,攜以入粵,子魚卒官,未知其集能不零落否。君生業本裕,又年少多才,既而累不第,家亦落,摧藏不自得,逃於酒人,卒以此殞其生。詩文清麗,兼工繪事,跌宕酣嬉,見之俗情自遠。嗟乎,今眼中安得有是人哉。搜其遺制,竟無一存,其遊西江賂曾致餘一札,今錄之亦足以想見風采矣。“曩者黃河一唱,雙鬟畫壁於旗亭。叢菊兩開,九日登高於藍水。釣龍臺上,荔榕懷古之場。飛虹橋邊,荷芰流觴之地。子既激昂以爲倡,餘亦跌宕乎其間。自別大江,遂成舊雨。嶺鴻渡雪,知泥印之應非。海燕辭雲,惜巢痕之又換,雖關心芳草,已非靈運池塘。而滿目青山,尚憶宣城佳句。望風馳想,慨也何如。僕計出山,已周寒暑,勞薪日積,珍髢徒誇。夏間遠探衡陽,逕湘麓,訪屈子之宗邦,探賈生之故宅。亦欲紉其叢蘭,擷其香草。而乃蒼梧雲黯,湘竹淚滋,帝子不來,宓姬難遇。迨辭回雁之峯,復踏磨驢之跡。迢迢滕閣,重吟畫棟飛雲。寂寂匡廬,空對香爐曉日。蓋由袁赴湘,由湘過洪,而仍復回袁者凡五閱月。烏經繞樹,飛三匝以難棲。鶴本在林,借一枝而自足。雖復琴書可樂,塵坋無勞。小聚壎篪,不殊家室。而嘗世味於蓼甘茶苦,閱歷已多。數浮蹤於去馬來牛,差池不少。鳥飛已倦,鱸美難歸。盼故都其可懷,積素心而誰語。況復楚蜀傳烽,皖吳列燧。赤眉銅馬,寇盡鴟張。灞上棘門,軍皆狼狽。扶桑非東隅之景,孤竹鮮北伐之威。替遍野之哀鴻,求中林之喪馬。局竟日非,生當斯世。楫不渡江,田無負郭。猶且萍隨浪轉,絮逐風飄。此則登樓望遠,王仲宣所益增慨於匏瓜。曲江潛行,杜少陵所以興悲於花草者也。夫人惟戢志煙霞之表,而後雞蟲之累,不足震其神明。殫精著作之林,而後烏兔之光,不足囿其修短。足下拔麾藝苑,聯襼苔岑。佔嘉遁之五爻,受靈文之十賫。斑斑古血,囊中之錦已多。蒼蒼高山,天際之琴自鼓。始知閉戶之賢,益信奔波之失。異日者三椽可築,一舸歸來。訪君賭棋莊頭,坐我百尺樓上。重招好月,共酌清流。古今任變,不談玉壘浮雲。朝暮相逢,莫唱陽關舊曲。歲寒松柏,待訂同心。嶺表梅花,先期馳驛。惟茲息壤,永矢弗諼。”書至,未數月,君亦歸而餘又遠出,遂自此不共杯酒之歡矣。

梁履將木南山館詞

長樂梁洛觀履將秀才,宮詹九山上國先生之曾孫也。爲人機警而有至性,出筆秀削,宜於倚聲,年未三十而卒。有木南山館詞一卷,餘擬序而刻之。以中有殘缺,尚須輯補,因循至今,冥冥中殊負吾友也。魏子安秀仁、梁禮堂鳴謙亦皆有序。子安有云:“一鱗一爪,一淚一聲。鷙鳥盤空,天有蒼涼之色。哀蟬乍警,時多凌厲之音。”讀者可以知其詞境矣。南柯子春日用禮堂韻雲:“簾卷霏霏雨,苔勻漠漠煙。柴門春水暮雲天。獨對落花無語、立階前。 薄醉初欺臉,微吟欲聳肩。鷓鴣聲里路三千。不道東風吹夢、忽經年。”聲聲慢雙江樓聞琵琶有感雲:“鬢絲減綠,燭淚燒銀,酒醒人倚雕闌。切切悽悽,乍疑雨過江干。幾度傷春傷別,剩香塵、涴在青衫。愁絕處,欲歌難終曲,記又無端。 一語一弦一咽,莫珠簾風露,十指禁寒。江月無聲,開窗一白漫漫。昨夢紅燈深處,第三橋過第三間。問甚夜,攜朱笙,同譜花南。”

梁鳴謙詞

梁禮堂觀察,弱冠捷秋試,友教四方,中年登科,觀政吏部,遂乞假不出。門下多騰達知名之士,名師之望,幾同山斗。既而佐大府,理官文書,聲華日起,所入亦豐。有田有宅,歸理舊業,將以此終矣,未幾竟卒。訃至都下,餘爲之泫然。歸見沈幼丹制軍所作墓誌銘,摹寫生平,鬚眉欲活,又不禁慨然。禮堂幼從其族叔少皋賡辰學博遊,髫齔時餘即見之。後二十餘年,復見於劉氏。禮堂欣然曰:“丈昔由吾師購陳祥道禮書,吾彼時以禮書爲冷書,意吾丈必是冷人,今何幸一接顏色乎。”自是遂爲相知。素工麗體,後有志治古文,每與餘言,輒終日。詞筆清華,而時露抑塞之意。想其橐筆飢驅,久嘗世味,固亦有不自得者乎。滿江紅楊花雲:“如此韶光,竟著意、漫空飄灑。況夕陽樓閣,清溪亭榭。欲去還銜春社燕,將留更逐長亭馬。問一春、何事負東君,飄零也。 纔不在,飛瓊亞。態不在,翾風下。只茫茫塵海,何方稅駕。潔白寧因泥水污,輕狂早被鸚哥罵。願他生、莫更作浮萍,無休暇。”南樓令落花雲:“豔雪輕霏樹,香塵薄糝空。倚闌干、盡日濛濛。畢竟東君何意緒,開與落、恁匆匆。 質弱隨風易,情多欲下慵。同天涯、誰認離蹤。吩咐銜泥雙燕子,莫銜到、畫樓東。”

林天齡詞

長樂林錫三天齡讀學,以編修入值上書房,既又充宏德殿行走,時時以不稱其官爲慮,近再任江蘇學政。回憶疇昔之言,計蕆事之後,或可相聚於故鄉。今冬忽聞其卒,噫,天何奪之遽耶。其初視學山西,走急足六千里,邀餘襄校文字。餘至,累月唱和。舊幕故多能文之士,賓館中有西齋,當塗黃左田鉞侍郎所闢,團聚其內,終日不談一俗事,是亦一時勝概也。其填詞不苦思,不險語,隨勢宛轉,而恰如其意。吟儔既散,所作漸稀,嘗寄書從餘覓舊稿,謂欲勒成一集,亦未知其果否也。滿庭芳新竹雲:“暖坼泥痕,嫩連苔色,雨聲才作瀟瀟。無人庭院,獨立愛丰標。恰好二分宜水,不禁得、露泫煙銷。平安否,報書何處,問訊到東橋。 飄蕭。看鳳尾,才扶欲起,已定還搖。且長祝東君,放使幹霄。不負前年醉日,綠窗下、樽酒頻澆。薰風早,檀欒三徑,待爾洗炎歊。”最高樓楊花雲:“東風晚,吹雪滿天涯,遊子去何歸。江干暮雨新寒後,樓頭斜照晚睛時。怎飄零,初醒眼,更攢眉。 愁還向,鄰家明月說。夢還向,御溝流水別。惜春顏色難長駐,送春情緒易成癡。更何心,愁落早,問開遲。”滿江紅乞雨雲:“厭說春晴,又穀雨,今朝過矣。有老農,仰天而嘆,犁鋤未試。煙日徒滋花柳媚,風雲不吐江山氣。笑綠章,只借海棠陰,翻多事。 麥苗槁,稻苗死。鴨兒惱,鵲兒喜。算慣放驕陽,應非天意。高臥不妨茅屋破,閉門當爲蒼生計。莫昏昏,潭底睡癡龍,鞭之起。”摸魚兒自序:正月十五夜,夢與枚丈聯句填詞,醒而忘其大半,只記青山二句爲枚丈語耳,醒後補綴成篇。雲:“六千里、驚魂乍定,一尊重見傾倒。青山故國還無恙,只有鬢絲枯槁。愁亦好。任雪月風花,攙入騷人抱。車塵暫掃。悵隔檻呼燈,對船招酒,香夢斷三島。 且料理,宏獎風流心事,天涯盡有香草。傅山絕調銷沉久,故宅空餘文藻。春未老。莫眼倦長空,躑躅斜陽道。歸鴻尚早。指流水晉祠,泠泠碧玉,幽趣共君討。”按此在晉所作,晉祠去陽曲五十里,山水絕勝,回首當時,黯然魂鞘矣。傅山,字青主,國初高士。

王彝招吟菊之局

咸豐己未之秋,閩縣王子舟彝孝廉,購菊花三百盆,五色紛如,堂廡庭階皆滿,招諸君爲吟菊之局。一人一席,一筆,一墨,一硯,一韻本,餚四,酒無算。拈題分箋,三日始罷。夜則然紅蠟數十枚,淺斟密詠於冷葉幽香之下。至今思立,如在天上。子舟爲文勤尚書從子,門地清華,風姿玉立,能詩善飲,裙屐灑然,固翩翩佳公子也。未幾,文勤卒於位,生計漸窘,而君之意興,亦漸闌珊矣。乃入資爲學官,又未幾,哭其妻妾,並及子女,一年數喪,而君之生意殆盡矣。遷俄數月,竟歿於建陽。其時贊軒家亦中落,而詞榭中遂無人能爲東道主者。盛衰之轉移,不堪置念。贊軒刻有效顰詞。子舟於詞不多作,餘屢屬贊軒搜其遺稿,不可得也。牽連書之,亦吾不死吾友之意而已矣。又有浙人王筠舲廷瀛者,錫三之弟子也。暫來詞局,歸應秋試,獲雋即死,其所作亦不可考矣。

石介詞

往餘掌教同州豐登書院,庚午,將入都,諸生謀醵資爲贐。餘聞而力謝之,乃合寫衢尊閣侍別圖,題者二十餘人,以寄其無已之思。蒲城郭生玉堂寶森作後序,大荔石生廉夫介填二詞。廉夫性情簡傲,素不滿於衆口。餘以芑川贈餘二語轉贈之曰:“清勿見骨,奇勿露角。”廉夫感焉,而同人亦漸與之親。其詞爲金縷曲,並序雲:“夫子長樂魁儒,陳留貴胄。文光偶臨於西土,才名久擅乎南邦。太華攜詩,三輔之風雲變色。豐登主講,十城之桃李皆春。藹藹人師,循循善誘。兩載於茲,人知孔北海。千秋若接,昔之張橫渠。爾乃籬菊初殘,嶺梅乍放。恩承北闕,將鳴佩玉於薇垣。教著西河,暫駐離雲於槐市。於是鹿洞生徒,鱣堂弟子,彩筆賦臨歧之句,素絲成話別之圖。言表丹忱,非同粉飾也。介從遊最早,受染滋深。學愧康成,竊戀扶風之帳。情移鍾子,忍停流水之琴。瓣香永矢於後山,學拍偶師乎白石。萬里雖遙,願逐大河而到海。一方竟隔,空憐飛雪之隨風。遠眼雙懸,寸腸九轉。嗟乎。所計在百年以後,公不忘滋蘭樹蕙之心。相逢在廿載以前,我或有入室升堂之望。”詞雲:“淚落驪歌裏。嘆別離、人生最苦,況爲師弟。勸我名山須努力,消受垂青凡幾。且莫說、感恩知己。李杜韓歐吾不見,舍宣城、此筆誰提起。願十載,隨杖履。 弄人造化偏如此。卻要把兩年馬帳,竟移千里。太華長河俱寂寂,一瓣心香誰恃。忽報道、南豐去矣。皎皎白駒終欲系,恨嶺梅、有信催行李。腸九折,愁難已。”又云:“才得追隨樂。差慰我、長書短劍,頻年落拓。阮籍窮途何足惜,捫蝨空懷景略。更愁對孤山梅鶴。天壤移情今孰是,恐六州、又鑄今生錯。身世事,須斟酌。 斯人終爲蒼生託。但可有、關西夫子,講堂鱣雀。北向長安幾千裏,何日相逢臺閣、只魚雁往來休莫。他日閩山應更遠,悄夢魂、總戀鰲峯著。肯孤負,千秋約。”餘於朋舊題贈之作,恐涉標榜,多置不錄。其生存者,尤不欲援引。第念秦閩相去七千裏,餘老矣,廉夫亦逾艾,渺渺停雲,未知繼見在何日,因特存之,以志爾時沆瀣之情。廉夫於去後,將所得書札,聯爲長卷,因玉堂求題識於謝蔚青觀察,昨閱轉蕙軒文集始知之。嗟乎,若廉夫者,不誠加人一等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