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雨齋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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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白雨齋詞話 [清]陳廷焯撰

○白雨齋詞話敘

陳子亦峯,予戊於江南所校士也。闈中得生卷,議論英,而真意懇摯,決其爲宅心純正之士。亟薦於主司,果膺魁選。謁予於桃源署齋,溫爾雅。與談經史,悉能根究義理,貫串本原。詩古文解,皆取法乎上,必思登峯造極而後止。間論時事,因及古忠臣孝子,輒義動於色。予竊喜鑑衡不爽,而生之素所蓄積可知矣。桃源劇色,不易治,予欲維縶之,俾資贊畫,以親老辭。詎意年甫強仕而歿,尊公猶健在也。其門弟子集其詞話,並所著詩詞,先以付梓。予得而閱之,推本風騷,一歸於溫柔敦厚之旨,非所謂宅心純正,蘄至於登峯造極者歟。予既幸能得一士,又甚惜得一士而未獲見諸行事,第以空言傳世,不能無慨於中,爰書數言,以弁簡端。

光緒二十年秋八月,歷城汪懋琨序

詩莫盛於唐,而詞莫盛於宋。宋以後詞律復變,則南北曲出焉。故詞之爲體,詩以爲禰,曲以爲子。識者爲之,莫不沿溯漢魏,遊衍屈宋,以蘄上三百篇之忄旨。意謂不如是,不足以徵其源,涉其奧。其說亦既美矣。然予嘗以爲此文辭之源,非文心之源也。文心之源,亦存乎學者性情之際而已。爲文苟不以性情爲質,貌雖工,人猶得以抉其柢,不工者可知。所謂詞者,意內而言外,格淺而韻深,其發攄性情之微,尤不可掩。而世乃欲以鍥薄求之,藻繪揉之,抑末已。吾友陳君亦峯,少爲詩歌,一以少陵杜氏爲宗,杜以外不屑道也。年歲三十,復好爲詞,探索既久,豁然大徹。所爲詞稿,深永超拔,已足上摩宋賢之壘。而別著白雨齋詞話八卷,抉擇幽微,辨才無礙,尤有不受流俗羈紲者。亦峯之於詞,思與學兼盡如此,亦勤矣哉。亦峯天資醇厚,篤內行,與人交,表裏洞然,無<骨皮>之習。退省其家,父兄之勞,靡不肩任,宗族之困,莫不引爲己憂,其有得於性情者又如此。則文詞之工,操本以運末,復何怪焉。同治之季,予始識亦峯於泰州,切靡刂道義既久,因得附爲婚姻。迄今二十餘年,莫渝終始。顧予兄弟輩,業不加修,而亦峯之學,乃與年俱進。嘗言四十後當委棄詞章,力求經世性命之蘊。予深偉其議,且思有所翼贊。而亦峯遽以光緒壬辰秋,奄忽辭世。噫,善人君子,不能久存於世,歐陽子所以致慨於張子野者,予嘗以爲{衛足}言。今乃不幸,於吾亦峯親見之,寧無恫耶。亦峯爲學精苦,每晝營家事,夜誦方策。及既<歹勿>,遺書委積,多未徹編。惟手錄詞話,已有定稿。其門下士海寧許君守之諸君子將爲刊行,以予庶幾能知亦峯者,督文弁首。予媽感亦峯之志,且幸是書之傳也,因述所見如右,以質許君。惟託於文字者,可以無窮,亦峯所以自託者既箸,其亦可以無憾矣乎。記三年前,亦峯嘗挈是書初稿見視,且屬爲敘。予以方如南清河,ㄈ裝待發,無以應也。今乃終得論次其書,而亦峯已不及見,嗚呼,此尤足以啓予之悲也已。亦峯諱廷焯,鎮江丹徒人,舉光緒戊子科江南鄉試。<歹勿>時年四十。光緒十九年,太歲在癸巳,夏四月,正定王耕心撰。

○自敘

倚聲之學,千有餘年,作者代出。顧能上溯風騷,與爲表裏,自唐迄今,合者無幾。竊以聲音之道,關乎性情,通乎造化。小其文者,不能達其義,竟其委者,未獲氵斥其源。揆厥所由,其失有六。飄風驟雨,不可終朝,促管繁弦,絕無餘蘊,失之一也。美人香草,貌託靈,蝶雨梨雲,指陳瑣屑,失之二也。雕鎪物類,探討魚,穿鑿愈工,風雅愈遠,失之三也。慘慼よ悽,寂寥蕭索,感寓不當,慮嘆徒勞,失之四也。交際未深,謬稱契合,頌揚失實,遑恤譏評,失之五也。情非蘇、竇,亦感迴文,慧拾孟、韓,轉相鬥韻,失之六也。作者愈漓,議者益左,竹詞綜,可備覽觀,未嘗爲探本之論。紅友詞律,僅求諧,不足語正始之源。下此則務取麗,矜言該博。大雅日非,繁聲競作,性情散失,莫可究極。夫人心不能無所感,有感不能無所寄,寄託不厚,感人不深,厚而不鬱,感其所感,不能感其所不感。伊古詞章,不外比興。穀風陰雨,猶自期以同心,攘垢忍尤,卒不改乎此度。爲一室之悲歌,下千年之血淚,所感者深且遠也。後人之感,感於文不若感於詩,感於詩不若感於詞。詩有韻,文無韻。詞可按節尋聲,詩不能盡被弦管。飛卿、端己,首發其端,周、秦、姜、史、張、王,曲竟其緒,而要皆發源於風雅,推本於騷辯。故其情長,其味永,其爲言也哀以思,其感人也深以婉。嗣是六百餘年,沿其波流,喪厥宗旨。張氏詞選,不得已爲矯枉過正之舉,規模雖隘,門牆自高。循上以尋,墜緒未遠。而當世知之者鮮,好之者尤鮮矣。蕭齋岑寂,撰詞話八卷,本諸風騷,正其情性。溫厚以爲體,沉鬱以爲用。引以千端,衷諸一是。非好與古人爲難,獨成一家言,亦有所大不得已於中,爲斯詣綿延一線。暇日寄意之作,附錄一二,非敢抗美昔賢,存以自鏡而已。光緒十七年除夕,丹徒陳廷焯。

受業門人海寧許正詩棠詩、正定王宗炎、受業甥同縣包榮翰、族子鳳章、從子兆煊同字。

●卷一

○引言

詞興於唐,盛於宋,衰於元,亡於明,而再振於我國初,大暢厥旨於乾嘉以還也。國初諸老,多究心於倚聲。取材宏富,則朱氏[彝尊]詞綜。持法精嚴,則萬氏[樹]詞律。他如彭氏[孫]詞藻、金粟詞話、及西河詞話[毛奇齡]、詞苑叢談[徐釒九]等類,或講聲律,或極豔雅,或肆辯難,各有可觀。顧於此中真消息,皆未能洞悉本原,直揭三昧。餘竊不自量,撰爲此編,盡掃陳言,獨標真諦。古人有知,尚其諒我。

○國初羣公之病

明代無一工詞者差強人意,不過一陳人中而已。自國初諸公出,如五色朗暢,八音和鳴,備極一時之盛。然規模雖具,精蘊未宣。綜論羣公,其病有二。一則板襲南宋面目,而遺其真,謀色揣稱,雅而不韻。一則專習北宋小令,務取濃豔,遂以爲晏、歐復生。不知晏、歐已落下乘,取法乎下,弊將何極,況並不如晏、歐耶。反是者一陳其年,然第得稼軒之貌,蹈揚湖海,不免叫囂。樊榭窈然而深,悠然而遠,似有可觀。然亦特一邱一壑,不足語於滄海之大,泰華之高也。

○學詞貴得其本原

學古人詞,貴得其本原,捨本求末,終無是處。其年學稼軒,非稼軒也。竹學玉田,非玉田也。樊榭取徑於楚騷,非楚騷也。均不容不辨。

○作詞貴沉鬱

作詞之法,首貴沉鬱,沉則不浮,鬱則不薄。顧沉鬱未易強求,不根柢於風騷,烏能沉鬱。十三國變風、二十五篇楚詞,忠厚之至,亦沉鬱之至,詞之源也。不究心於此、率爾操觚,烏有是處。

○詩詞不盡同

詩詞一理,然亦有不盡同者。詩之高境,亦在沉鬱,然或以古樸勝,或以沖淡勝,或以鉅麗勝,或以雄蒼勝。納沉鬱於四者之中,固是化境,即不盡沉鬱,如五七言大篇,暢所欲言者,亦別有可觀。若詞則舍沉鬱之外,更無以爲詞。蓋篇幅狹小,倘一直說去,不留餘地,雖極工巧之致,識者終笑其淺矣。

○宋詞不盡沉鬱

唐五代詞,不可及處,正在沉鬱。宋詞不盡沉鬱,然如子野、少遊、美成、白石、碧山、梅溪諸家,未有不沉鬱者。即東坡、方回、稼軒、夢窗、玉田等,似不必盡以沉鬱勝,然其佳處,亦未有不沉鬱者。詞中所貴,尚未可以知耶。

○張惠言詞選

張氏[惠言]詞選,可稱精當,識見之超,有過於竹十倍者,古今選本,以此爲最。但唐五代兩宋詞,僅取百十六首,未免太隘。而王元澤眼兒媚、歐陽公臨江仙、李知幾臨江仙、公然列入,令人不解。即朱希真漁父五章,亦多淺陋處,選擇既苛,即不當列入。又東坡洞仙歌,只就孟昶原詞敷衍成章,所感雖不同,終嫌依傍前人。詞綜譏其有點金之憾,固未爲知己,而詞選必推爲傑構,亦不可解。至以吳夢窗爲變調,擯之不錄,所見亦左。總之小疵不能盡免,於詞中大段,卻有體會。溫、韋宗風,一燈不滅,賴有此耳。

○溫詞祖離騷飛卿詞全祖離騷,所以獨絕千古。菩薩蠻、更漏子諸闋,已臻絕詣,後來無能爲繼。

○沉鬱含意

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見,欲露不露,反覆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飛卿詞,如“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無限傷心,溢於言表。又“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淒涼哀怨,真有欲言難言之苦。又“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又“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皆含深意。此種詞,第自寫性情,不必求勝人,已成絕響。後人刻意爭奇,愈趨愈下,安得一二豪傑之士,與之挽回風氣哉。

○溫飛卿更漏子

飛卿更漏子三章,自是絕唱,而後人獨賞其末章梧桐樹數語。胡元任雲:庭筠工於造語,極爲奇麗,此詞尤佳。即指“梧桐樹”數語也。不知梧桐樹數語,用筆較快,而意味無上二章之厚。胡氏不知詞,故以奇麗目飛卿,且以此章爲飛卿之冠,淺視飛卿者也。後人從而和之,何耶。

○飛卿詞純是風人章法

飛卿更漏子首章雲:“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此言苦者自苦,樂者自樂。次章雲:“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此又言盛者自盛,衰者自衰。亦即上章苦樂之意。顛倒言之,純是風人章法,特改換面目,人自不覺耳。

○溫飛卿菩薩蠻

飛卿菩薩蠻十四章,全是變化楚騷,古今之極軌也。徒賞其芊麗,誤矣。

○皇甫子奇詞

唐代詞人,自以飛卿爲冠。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兩闋,自是高調,未臻無上妙諦。皇甫子奇夢江南、竹枝諸篇,合者可寄飛卿廡下,亦不能爲之亞也。

○中主山花子

南唐中宗山花子云:“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沉之至,鬱之至,悽然欲絕。後主雖善言情,卒不能出其右也。

○後主詞思路悽惋

後主詞思路悽惋,詞場本色,不及飛卿之厚,自勝牛松卿輩。

○韋端己詞

韋端己詞,似直而紆,似達而鬱,最爲詞中勝境。

○溫韋消息相通

端己菩薩蠻四章,故國之思,而意婉詞直,一變飛卿面目,然消息正自相通。餘嘗謂後主之視飛卿,合而離者也。端己之視飛卿,離而合者也。端己菩薩蠻雲:“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又云:“凝恨對斜暉。憶君君不知。”歸國遙雲:“別後只知相愧。淚珠難遠寄。”應天長雲:“夜夜綠窗風雨。斷腸君信否。”皆留蜀後思君之辭。時中原鼎沸,欲歸不能。端己人品未爲高,然其情亦可哀矣。

○孫孟文詞不及溫韋

孫孟文詞,氣骨甚遒,措語亦多警煉。然不及溫、韋處亦在此,坐少閒婉之致。

○馮正中與溫韋相伯仲

馮正中詞,極沉鬱之致,窮頓挫之妙,纏綿忠厚,與溫、韋相伯仲也。蝶戀花四章,古今絕構。詞選本李易安詞序,指“庭院深深”一章爲歐陽公作,他本亦多作永叔詞。惟詞綜獨雲馮延巳作。竹博極羣書,必有所據。且細味此闋,與上三章筆墨,的是一色,歐公無此手筆。

○正中蝶戀花情詞悱惻

正中蝶戀花四闋,情詞悱惻,可君可怨。詞選雲:“忠愛纏綿,宛然騷辯之義。延巳爲人,專蔽嫉妒,又敢爲大言。此詞蓋以排間異己者,其君之所以信而不疑也。”數語確當。

○正中蝶戀花四章解

正中蝶戀花首章雲:“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憂讒畏譏,思深意苦。次章雲:“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始終不渝其志,亦可謂自信而不疑,果毅而有守矣。三章雲:“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忠厚惻怛,藹然動人。四章雲:“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詞意殊怨,然怨之深,亦厚之至。蓋三章猶望其離而複合,四章則絕望矣。作詞解如此用筆,一切叫囂纖冶之失,自無從犯其筆端。

○正中詞極悽婉之致

正中菩薩蠻、羅敷豔歌諸篇,溫厚不逮飛卿。然如“憑仗東流。將取離心過橘州。”又,“殘日尚彎環。玉箏和淚彈。”又,“玉露不成圓。寶箏悲斷絃。”又,“紅燭淚闌干。翠屏煙浪寒。”又,“雲雨已荒涼。江南春草長。”亦極悽婉之致。

○北宋詞古意漸遠

北宋詞,沿五代之舊,才力較工,古意漸遠。晏、歐著名一時,然並無甚強人意處。即以豔體論,亦非高境。

○晏歐詞近正中

晏、歐詞雅近正中,然貌合神離,所失甚遠。蓋正中意餘於詞,體用兼備,不當作豔詞讀。若晏、歐不過極力爲豔詞耳,尚安足重。

○好作纖巧語爲晏歐之罪人

文忠思路甚雋,而元獻較婉雅。後人爲豔詞,好作纖巧語者,是又晏、歐之罪人也。

○晏幾道工於言情

詩三百篇,大旨歸於無邪。北宋產晏小山工於言情,出元獻、文忠之右,然不免思涉於邪,有失風人之旨。而措詞婉妙,則一時獨步。

○小山詞曲折深婉

小山詞,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又,“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既閒婉,又沉着,當時更無敵手。又,“明年應賦送君時。細從今夜數,相會幾多時。”淺處皆深。又,“曉霜紅葉舞歸程。客情今古道,秋夢短長亭。”又,“少陵詩思舊才名。雲鴻相約處,煙霧九重城。”亦復情詞兼勝。又,“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曲折深婉,自有豔詞,更不得不讓伊獨步。視永叔之“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倚闌無緒更兜★”等句,雅俗判然矣。

○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

張子野詞,古今一大轉移也。前此則爲晏、歐,爲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後此則爲秦、柳,爲蘇、辛,爲美成、白石,發揚蹈厲,氣局一新,而古意漸失。子野得其中,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不似溫、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規模雖隘,氣格卻近古。自子野後,一千年來,溫、韋之風不作矣,益令我思子野不置。

○蘇辛不相似

蘇、辛並稱,然兩人絕不相似。魄力之大,蘇不如辛。氣體之高,辛不逮蘇遠矣。東坡詞寓意高遠,運筆空靈,措語忠厚,其獨至處,美成、白石亦不能到。昔人謂東坡詞非正聲,此特拘於音調言之,而不究本原之所在。眼光如豆,不足與之辯也。

○東坡詞別有天地

詞至東坡,一洗綺羅香澤之態,寄慨無端,別有天地。水調歌頭、卜算子[雁]、賀新涼、水龍吟諸篇,尤爲絕構。

○東坡詞人不易學

太白之詩,東坡之詞,皆是異樣出色。只是人不能學,烏得議其非正聲。

○耆卿詞善於鋪敘

耆卿詞,善於鋪敘,羈旅行役,尤屬擅長。然意境不高,思路微左,全失溫、韋忠厚之意。詞人變古,耆卿首作俑也。

○蔡伯世論詞陋極

蔡伯世雲:“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惟少遊而已。”此論陋極。東坡之詞,純以情勝,情之至者,詞亦至。只是情得其正,不似耆卿之喁喁兒女私情耳。論古人詞,不辯是非,不別邪正,妄爲褒貶,吾不謂然。

○東坡少遊皆情餘於詞

東坡、少遊,皆是情餘於詞。耆卿乃辭餘於情。解人自辨之。

○黃不如秦

秦七、黃九,並重當時。然黃之視秦,奚啻之與美玉。詞貴纏綿,貴忠愛,貴沉鬱,黃之鄙俚者無論矣。即以其高者而論,亦不過於倔強中見姿態耳。於倔強中見姿態,以之作詩,尚水必盡合,況以之爲詞耶。

○黃九於詞直是門外漢

黃九於詞,直是門外漢,匪獨不及秦、蘇,亦去耆卿遠甚。

○秦柳不可相提並論

秦少游自是作手,近開美成,導其先路,遠祖溫、韋,取其神不襲其貌,詞至是乃一變焉。然變而不失其正,遂令議者不病其變,而轉覺有不得不變者。後人動稱秦、柳,柳之視秦,爲之奴隸而不足者,何可相提並論哉。

○少遊詞最深厚沉著

少遊詞最深厚,最沈著。如“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絕,其妙令人不能思議。較“郴江幸自繞郴山,爲誰流下瀟湘雲”之語,尤爲入妙。世人動訾秦七,真所謂井蛙謗海也。

○少遊滿庭芳諸闋

少遊滿庭芳諸闋,大半被放後作,戀戀故國,不勝熱中,其用心不逮東坡之忠厚。而寄情之遠,措語之工,則各有千古。

○少遊俚詞亦不少

少遊名作甚多,而俚詞亦不少,去取不可不慎。

○張糹延論蘇秦詞似是而非

張糹延雲:“少遊多婉約,子瞻多豪放,當以婉約爲主。”此亦似是而非,不關痛癢語也。誠能本諸忠厚,而出以沉鬱,豪放亦可,婉約亦可,否則豪放嫌其粗魯,婉約又病其纖弱矣。

○方回詞允推神品

方回詞,胸中眼中,另有一種傷心說不出處,全得力於楚騷,而運以變化,允推神品。

○方回詞極沉鬱

方回詞極沉鬱,而筆勢卻又飛舞,變化無端,不可方物,吾烏乎測其所至。方回踏莎行[荷花]雲:“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下雲:“當年不肯嫁東風,無端卻被秋風誤。”此詞騷情雅意,哀怨無端,讀者亦不自知何以心醉,何以淚墮。浣溪沙雲:“記得西樓凝醉眼,昔年風物似而今。只無人與共登臨。”只用數虛字盤旋唱嘆,而情事畢現,神乎技矣。世第賞其梅子黃時雨一章,猶是耳食之見。

○吳賀浣溪沙結句

浣溪沙結句,貴情餘言外,含蓄不盡。如吳夢窗之“東風臨夜冷於秋”、賀方回之“行雲可是渡江難”,皆耐人玩味。

○毛澤民與晁無咎詞

毛澤民詞,意境不深,間有雅調。晁無咎則有意蹈揚湖海,而力又不足。於此中真消息,皆未夢見。

○詞至美成乃有大宗

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蘇、秦之終,復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不得不推爲巨擘。後之爲詞者,亦難出其範圍。然其妙處,亦不外沉鬱頓挫。頓挫則有姿態,沉鬱則極深厚。既有姿態,又極深厚,詞中三昧亦盡於此矣。今之談詞者亦知尊美成。然知其佳,而不知其所以佳。正坐不解沉鬱頓挫之妙。彼所謂佳者,不過人云亦云耳。摘論數條於後,清真面目,可見一斑。

○美成詞無處不鬱

美成詞極其感慨,而無處不鬱,令人不能遽窺其旨。如蘭陵王[柳]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二語,是一篇之主。上有“墮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之句,暗伏倦客之根,是其法密處。故下接雲:“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久客淹留之感,和盤托出。他手至此,以下便直抒憤懣矣,美成則不然。“閒尋舊蹤跡”二疊,無一語不吞吐。只就眼前景物,約略點綴,更不寫淹留之故,卻無處非淹留之苦。直至收筆雲:“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遙遙挽合,妙在才欲說破,便自嚥住,其味正自無窮。六醜[薔薇謝後作]雲:“爲問家何在。”上文有“悵客裏光陰虛擲”之句,此處點醒題旨,既突兀又綿密,妙只五字束住。下文反覆纏綿,更不糾纏一筆,卻滿紙是羈愁抑鬱,且有許多不敢說處,言中有物,吞吐盡致。大抵美成詞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尋得其旨,不難迎刃而解。否則病其繁碎重複,何足以知清真也。

○美成滿庭芳

美成詞有前後若不相蒙者,正是頓挫之妙。如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上半闋雲:“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親綠濺濺。憑欄久,黃蘆苦行,擬泛九江船。”正擬縱樂矣,下忽接雲:“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西半球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枕簟,容我醉時眠。”是烏鳶雖樂,社燕自苦。九江之船,卒未嘗泛。此中有多少說不出處,或是依人之苦,或有患失之心。但說得雖哀怨,卻不激烈。沈鬱頓挫中,別饒蘊藉。後人爲詞,好作盡頭語,令人一覽無餘,有何趣味。

○美成菩薩蠻

美成菩薩蠻上半闋雲:“何處望歸舟。夕陽江上樓。”思慕之極,故哀怨之深。下半闋雲:“深院捲簾看。應憐江上寒。”哀怨之深,亦忠愛之至。似此不必學溫、韋,已與溫、韋一鼻孔出氣。

○美成齊天樂

美成齊天樂雲:“綠蕪盡臺城路,殊鄉又逢秋晚。”傷歲暮也。結雲:“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斂。”幾於愛惜寸陰,日暮之悲,更覺餘於言外。此種結構,不必多費筆墨,固已意無不達。

○美成玉樓春

美成詞,有似拙實工者。如玉樓春結句雲:“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上言人不能留,下言情不能已。呆作兩譬,別饒姿態,卻不病其板,不病其纖,此中消息難言。

○美成浪淘沙慢

美成詞,操縱處有出人意表者。如浪淘沙慢一闋,上二疊寫別離之苦。如“掩紅淚、玉手親折”等句,故作瑣碎之筆。至末段雲:“羅帶光銷,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水、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蓄勢在後,驟雨飄風不可遏抑。歌至曲終,覺萬匯哀鳴,天地變色。老杜所謂“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也

○美成解語花

美成解語花[元宵]後半闋雲:“因念帝城放夜,望千門如畫。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惟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縱筆揮灑,有水逝雲卷,風馳電掣之感。

○美成夜飛鵲

美成夜飛鵲雲:“何意重經前地,遺鈿不見,斜徑都迷。兔葵燕麥,向斜陽、影與人齊。但徘徊班草,欷酹酒,極望天西。”哀怨而渾雅。白石揚州慢一闋,從此脫胎。超處或過之,而厚意微遜。

○美成小令以警動勝

美成小令,以警動勝。視飛卿色澤較淡,意態卻濃。溫、韋之外,輥有獨至處。

○陳子高詞婉雅閒麗

陳子高詞婉雅閒麗,暗合溫、韋之旨。晁無咎、毛澤民、万俟雅言等,遠不逮也。

○陳簡齋臨江仙逼近大蘇

陳簡齋無住詞,未臻高境。惟臨江仙雲:“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都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眺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筆意超曠,逼近大蘇。

○朱希真漁父五篇

朱希真春雨細如塵一闋,饒有古意。至漁父五篇,雖爲皋文所質,然譬彼清流之中,雜以微塵。如四章結句“有何人留得”、五章結句“有何人相識”,一經道破,轉嫌痕跡,不如並刪去爲妙。餘最愛其次章結句雲:“昨夜一江風雨,都不曾聽得。”此中有真樂,未許俗人問津。又三章結句雲:“經過子陵灘半,得梅花消息。”靜中生動,妙合天機,亦先生晚遇之兆。

○辛稼軒詞中之龍

辛稼軒,詞中之龍也,氣魄極雄大,意境卻極沉鬱。不善學之,流入叫囂一派,論者遂集矢於稼軒,稼軒不受也。

○稼軒有粗魯詞

稼軒詞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浪淘沙[山寺夜作、]瑞鶴軒[南澗雙溪樓]等類,才氣雖雄,不免粗魯。世人多好讀之,無怪稼軒爲後世叫囂者作俑矣。讀稼軒詞者,去取嚴加別白,乃所以愛稼軒也。

○稼軒詞以賀新郎一篇爲冠

稼軒詞自以賀新郎一篇爲冠[別茂嘉二十弟,]沉鬱蒼涼,跳躍動盪,古今無此筆力。詞雲:“綠樹聽。更那堪杜鵑聲住,鷓鴣聲切。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怨歌未乇。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蹄清淚長啼血。誰伴我、醉明月。”[詞選雲:茂嘉蓋以得罪謫徙,故有是言。]

○稼軒水調歌頭

稼軒水調歌頭諸闋,直是飛行絕跡。一種悲憤慷慨鬱結於中,雖未能痕跡消融,卻無害其爲渾雅。後人未易摹亻放。

○稼軒詞彷彿魏武詩

稼軒詞彷彿魏武時,自是有大本領、大作用人語。

○餘所愛之辛詞

稼軒詞着力太重處,如破陣子[爲陳同甫賦壯詩以寄之、]水龍吟[過南澗雙溪樓]等作,不免劍拔弩張。餘所愛者,如“紅蓮相倚深如怨,白鳥無言定是愁。”又,“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又,“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之類,信筆寫去,格調自蒼勁,意味自深存。不必劍拔弩張,洞穿已過七札,斯爲絕技。

○稼軒鷓鴣天

稼軒鷓鴣天雲:“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哀而壯,得毋有烈士暮年之慨耶。

○稼軒臨江仙

稼軒臨江仙后半闋雲:“別浦鯉魚何日到,錦書封恨重重。海棠花下去年逢。也應隨分瘦,忍淚覓殘紅。”婉雅芊麗。稼軒亦能爲此種筆路,真令人心折。

○稼軒蝶戀花

稼軒蝶戀花[元日立春]雲:“今歲花期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準。”蓋言榮辱不定,遷謫無常。言外有多少哀怨,多少疑懼。

○稼軒摸魚兒

稼軒“更能消幾番風雨”一章,詞意殊怨。然姿態飛動,極沉鬱頓挫之致。起處“更能消”三字,是從千回萬轉後倒折出來,真是有力如虎。

○稼軒菩薩蠻

稼軒菩薩蠻一章[書江西造口壁,]用意用筆,洗脫溫、韋殆盡,然大旨正見吻合。

○稼軒最不工綺語

稼軒最不工綺語。“尋芳草”一章,固屬笑柄,即“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及“玉觴淚滿卻停觴,怕酒似、郎情薄”,亦了無餘味。惟“尺書如今何處也,綠雲依舊無蹤跡”。又“芳草不迷行客路,垂楊只礙離人目”爲婉妙。然可作無題,亦不定是綺言也。

○龍川詞合者寥寥

陳同甫豪氣縱橫,稼軒幾爲所挫。而龍川詞一卷,合者寥寥,則去稼軒遠矣。

○同甫水調歌頭

同甫水調歌頭雲:“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精警奇肆,幾於握拳透爪。可作中興露布讀,就詞論,則非高調。

○詞衰於劉蔣

劉改之、蔣竹山,皆學稼軒者。然僅得稼軒糟粕,既不沉鬱,又多支蔓。詞之衰,劉、蔣爲之也。板橋論詞雲:“少年學秦、柳,中年學蘇、辛,老年學劉、蔣。”真是盲人道黑白,令我捧腹不禁。

○改之全學稼軒皮毛

改之全學稼軒皮毛,不則即爲沁園春等調。淫詞褻語,穢詞壇。即以豔體論,亦是下品。蓋叫囂淫冶,兩失之矣。

○竹山詞外強中乾

竹山詞,外強中乾,細看來尚不及改之。竹詞綜,推爲南宋一家,且謂其源出白石,欺人之論,吾未敢信。

○竹山詞多不接處

竹山詞多不接處。如賀新郎雲“竹几一燈人做夢”,可稱警句。下接雲:“嘶馬誰行古道。”合上下文觀之,不解所謂。即雲託諸夢境,無源可尋,亦似接不接。下雲:“起搔首、窺星多少。”蓋言夢醒。下雲:“月有微黃,籬無影。”又是警句。下接雲:“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此三句,無味之極,與通首詞意,均不融洽。所謂外強中乾也。古人脫接處,不接而接也,竹山不接處,乃真不接也。大抵劉、蔣之詞,未嘗無筆力,而理法氣度,全不講究。是板橋、心餘輩所祖,乃詞中左道。有志復古者,當別有會心也。

○後村與安國相伯仲

張安國詞,熱腸鬱思,可想見其爲人。劉後村則感激豪宕,其詞與安國相伯仲,去稼軒雖遠,正不必讓劉、蔣。世人多好推劉、蔣,直以爲稼軒後勁,何耶。

○知稼翁詞氣和音雅

黃思憲知稼翁詞,氣和音雅,得味外味。人品既高,詞理亦勝。宋六十一家詞選中載其小令數篇,洵風雅之正聲,溫、韋之真脈也。餘最愛其菩薩蠻雲:“高樓目斷南宋翼。玉人依舊無消息。愁緒促眉端。不隨衣帶寬。萋萋天外草。何處春歸早。無語憑闌干。竹聲生暮寒。”時公在泉幕,有懷汪彥章,以當路多忌,故託玉人以見意。又卜算子云:“寒透小窗紗,漏斷人初醒。悲翠屏間拾落釵,背立殘影。欲去更踟躕,離恨終難整。隴首流泉不忍聞,月落雙溪冷。”時公赴召,道過延平,有歌妓追論書事,即席賦此。遠韻深情,無窮幽怨。

○知稼翁眼兒媚

知稼翁以與趙鼎善,爲秦檜所忌,至竄之嶺南。其眼兒媚[梅調和傅參議韻]雲:“一枝雪裏冷光浮,空自許清流。如今憔悴,蠻煙瘴雨,誰肯尋搜。昔年曾共孤芳醉,爭插玉釵頭。天涯幸有,惜花人在,杯酒相酬。”情見乎詞矣,而措語未嘗不忠厚。

○放翁詞去稼軒甚遠

放翁詞亦爲當時所推重,幾欲與稼軒頡頏。然粗而不精,枝而不理,去稼軒甚遠。大抵稼軒一體,後人不易學步。無稼軒才力,無稼軒胸襟,又不處稼軒境地,欲於粗莽中見沉鬱,其可得乎。

○放翁鵲橋仙

放翁詞惟鵲橋仙[夜聞杜鵑]一章,借物寓言,較他作爲合乎古。然以東坡卜算子[雁]較之,相去殆不可道里計矣。

●卷二

○姜堯章詞清虛騷雅

姜堯章詞,清虛騷雅。每於伊鬱中饒蘊藉,清真之勁敵,南宋一大家也。夢窗、玉田諸人,未易接武。

○白石詞中寄慨

南渡以後,國勢日非。白石目擊心傷,多於詞中寄慨。不獨暗香、疏景二章,發二帝之幽憤,傷在位之無人也。特感慨全在虛處,無跡可尋,人自不察耳。感慨時事,發爲詩歌,便已力據上游,特不宜說破,只可用比興體。即比興中,亦須含蓄不露,斯爲沉鬱,斯爲忠厚。若王子文之西河,曹西士之和作,陳經國之沁園春,方巨山之滿江紅、水調歌頭,李秋田之賀新涼等類,慷慨發越,終病淺顯。南宋詞人,感時傷事,纏綿溫厚者,無過碧山,次則白石。白石鬱處不及碧山,而清虛過之。

○白石詞格調最高

白石詞以清虛爲體,而時有陰冷處,格調最高。沈伯時譏其生硬,不知白石者也。黃叔嘆爲美成所不及,亦漫爲可否者也。惟趙子固雲:白石詞家之申、韓也,真刺骨語。

○白石氣體超妙

美成、白石,各有至處,不必過爲軒輊。頓挫之處,理法之精,千古詞綜,自屬美成。而氣體之超妙,則白石獨有千古,美成亦不能至。

○美成白石各有獨至處

美成詞於渾灝流轉中,下字用意,皆有法度。白石則如白雲在空,隨風變滅。所謂各有獨至處。

○白石揚州慢

白石揚州慢[淳熙丙申至日過揚州]雲:“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壓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數語,寫兵燹後情景逼真。“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百言,亦無此韻味。

○白石短章不可及

白石長調之妙,冠絕南宋,短章亦有不可及者。如點絳脣[丁未過吳淞作]一闋,通首隻寫眼前景物。至結處雲:“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感時傷事,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唱。“憑欄懷古”以下,僅以殘柳五字,詠歎了之。無窮哀感,都在虛處。令讀者弔古傷今,不能自止。洵推絕調。

○白石齊天樂

白石齊天樂一闋,全篇皆寫怨情。獨後半雲:“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以無知兒女之樂,反襯出有心人之苦,是爲入妙。用筆亦別有神味,難以言傳。

○白石湘月

白石湘月雲:“暗柳蕭蕭,飛星冉冉,夜久知秋冷。”寫夜景高絕。點綴之工,意味之永,他手亦不能到。

○白石詞開玉田一派

白石詞,如“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又“冷香飛上詩句”。又“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等語,是開玉田一派。在白石集中,只算雋句,尚非高之境。

○白石石湖仙

白石石湖仙一闋,自是有感而作,詞亦超妙入神。惟“玉友金蕉,玉人金縷”八字,鄙俚纖俗,與通篇不類。正如賢人高士中,著一傖父,愈覺俗不可耐。

○白石翠樓吟

白石翠樓吟[武昌安遠樓成]後半闋雲:“此地宜有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氣。”一縱一操,筆如游龍,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詞應有所刺,特不敢穿鑿求之。

○竹屋不及梅溪

竹屋、梅溪並稱,竹屋不及梅溪遠矣。梅溪全祖清真,高者幾於具體而微。論其骨韻,猶出夢窗之右。

○彭駿孫論史邦卿不當其實

彭駿孫雲:南宋詞人,如白石、梅溪、竹屋、夢窗、竹山諸家之中,當以史邦卿爲第一。昔人稱其“分鑣清真,平睨方回,紛紛天變行輩,不足比數”,非虛言也。此論推揚太過,不當其實。三變行輩,信不足數。然同時如東坡、少遊,豈梅溪所能壓倒。至以竹屋、竹山與之並列,是又淺視梅溪。大約南宋詞人,自以白石、碧山爲冠,梅溪次之,夢窗、玉田又次之,西麓又次之,草窗又次之,竹屋又次之。竹山雖不論可也。然則梅溪雖佳,亦何能超越白石,而與清真抗哉。

○梅溪東風第一枝

梅溪東風第一枝[立春]精妙處,竟是清真高境。張玉田雲:“不獨措詞精粹,又且見時節風物之感。”乃深知梅溪者。餘嘗謂白石、梅溪皆祖清真,白石化矣,梅溪或稍遜焉。然高者亦未嘗不化,如此篇是也。

○梅溪獨絕處

梅溪詞,如:“碧袖一聲歌,石城怨、西風隨去。滄波盪晚,菰蒲弄秋,還重到斷魂處。”沉鬱之至。又,“三年夢冷,孤吟意短,屢煙鍾津鼓。屐齒厭登臨,移橙後,幾番涼雨。”亦居然美成復生。又臨江仙結句雲:“枉教裝得舊時多。向來簫鼓地,曾見柳婆娑。”慷慨生哀,極悲極鬱。較“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之句,尤爲沉至。此種境界,卻是梅溪獨絕處。

○梅溪玉蝴蝶

梅溪玉蝴蝶雲:“一笛當樓,謝娘懸淚立風前。”幽怨似少遊,清切如美成,合而化矣。

○竹屋詞非竹山所及

竹屋詞最雋快,然亦有含蓄處。抗行梅溪則不可。要非竹山所及。

○竹屋詞用比意

竹屋“春風吹綠湖邊草”一章,純用比意,爲集中最純正最深婉之作。他如賀新郎[梅]之“開遍西湖春意爛,算羣花正作江山夢。吟思怯、暮雲重。”此類不過聰俊語耳,無關大雅。

○陳唐卿論高史詞殊謬

陳唐卿雲:“竹屋、梅溪詞,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遊、美成亦未及也。”此論殊謬。夫梅溪求爲少遊、美成而不足者,竹屋則去之愈遠,烏得謂周、秦所不及。且作詞只論是非,何論人道與不道。若不觀全體,不究本原,徒取一二聰明新巧語,遂嘆爲少遊、美成所不能及,是亦妄人也已矣。

○宋人論夢窗多失之誣

夢窗在南宋,自推大家。惟千古論夢窗者,多失之誣。尹惟曉雲:“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予之言,四海之公言也。”爲此論者,不知置東坡、少遊、方回、白石等於何地。沈伯時雲:“夢窗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易知。”其實夢窗才情超逸,何嘗沉晦。夢窗長處,正在超逸之中,見沉鬱之意,所以異於劉、蔣輩,烏得轉以此爲夢窗病。至張叔夏雲:“吳夢窗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此論亦餘所未解。竊謂七寶樓臺,拆碎不成片段,以詩而論,如太白牛渚西江夜一篇,卻合此境。詞惟東坡水調歌頭近之。若夢窗詞,合觀通篇,固多警策。即分摘數語,亦自入妙,何嘗不成片段耶。總之,夢窗之妙,在超逸中見沉鬱,不及碧山、梅溪之厚,而才氣較勝。

○張惠言不知夢窗

張皋文詞選,獨不收夢窗詞,以蘇、辛爲正聲,卻有巨識。而以夢窗與耆卿、山谷、改之輩同列,不知夢窗者也。至董氏續詞選,取夢窗唐多令、憶舊遊兩篇,此二篇絕非夢窗高詣。唐多令一篇,幾於油腔滑調,在夢窗集中,最屬下乘。續選獨取此兩篇,豈故收其下者,以實皋文以言耶,[董毅爲皋文外甥。]謬矣。

○夢窗高陽臺

夢窗高陽臺一篇[落梅],既幽怨,又清虛,幾欲突過中仙、詠物諸篇,是集中最高之作,詞選何以不錄。

○夢窗精於造句

夢窗精於造句,超逸處則仙骨珊珊,洗脫凡豔。幽索處,則孤懷耿爲,別締古歡。如高陽臺[落梅]雲:“宮粉雕痕,仙雲墮影,無人野水荒灣。古石埋香,金沙鎖骨連環。南樓不恨吹橫笛,恨曉風千里關山。半飄零,庭上黃昏,月冷闌干。”又云:“細雨歸鴻,孤山無限春寒。”瑞鶴仙雲:“怨柳悽花,似曾相識。西風破屐林下路,水邊石。”祝英臺近[除夜立春]雲:“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又[春日客龜溪遊廢園]雲:“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水龍吟[惠泉山]雲:“豔陽不到青山,淡煙冷翠成秋苑。”滿江紅[氵殿山湖]雲:“對兩蛾猶鎖,怨綠煙中。秋色未教飛盡雁,夕陽長是墜疏鍾。”點絳脣[試燈夜初晴]雲:“情如水。小樓薰被。春夢笙歌裏。”又云:“征衫貯、舊寒一縷,淚涇風簾絮。”鶯啼序雲:“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八聲甘州[遊靈崖]雲:“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又云:“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雲平。”俱能超妙入神。

○夢窗有俚詞

夢窗賦女髑髏[調思佳客]雲:“釵燕攏雲睡起時。隔牆折得杏花枝。青春半面妝臺畫,細雨三更花欲飛。情輕愛別舊相知。斷腸青冢幾斜暉。亂紅一任風吹起,結習空時不點衣。”又題華山女道士扇[調蝶戀花]雲:“北斗秋橫雲髻影。鶯羽衣輕,腰減青絲剩[俗字俗句。]一曲遊山聞玉磬。月華深處人初定。十二闌干和笑憑。風露生寒,人在蓮花頂。睡重不知殘酒醒。層城幾度啼鴉暝。”又題藕花洲尼扇[調醉落魄]雲:“春溫紅玉。纖衣學剪矯鴉綠。夜香燒短銀屏燭。偷擲金錢,重把寸心卜。[此三句亦平常淺俗意,雖非惡劣,究屬疲庸,不謂夢窗蹈之。]翠深不礙鴛鴦宿。採鞭誰記當時曲。青山南畔紅雲北。一葉波心,明滅淡裝束。”此類命題,皆不大雅。金應抉詞中三蔽,似此亦在俚詞之列,故爲皋文所不取。然用意造句,仙思鬼境,兩窮其妙。餘錄入閒情集中,不忍沒古人之美也。

○夢窗金縷曲

夢窗金縷曲[陪履齋先生滄浪看梅]雲:“華表月明歸夜鶴,問當時花竹今如此。枝上露,濺清淚。”後疊雲:“此心與東君同意。後不如今今非昔。兩無言、相對滄浪水。懷此恨,寄殘醉。”感慨身世,激烈語偏說得溫婉,境地最高。若文及翁之“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不免有張眉怒目之態。

○陳西麓詞中正軌

陳西麓詞,和平婉雅,詞中正軌。張叔夏雲:“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爲物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近代陳西麓,所作平正,亦有佳者。”夫平正則難見其佳,平正而有佳者,乃真佳也。求之於詩,十九首後,其惟陶淵明乎。詞惟西麓近之。有志於古者,三複西麓詞,一切流蕩忘反之失,不化而化矣。

○西麓在中仙夢窗之間

西麓詞在中仙、夢窗之間。沉鬱不及碧山,而時有清超處。超逸不及夢窗,而婉雅猶過之。

○西麓八寶妝起句

西麓八寶妝起句雲:“望遠秋平。”起四字便耐人思,卻似日湖漁唱詞境,用作西麓全集讚語,亦無不可。

○西麓八寶妝

西麓八寶妝雲:“琴心錦意暗懶,又爭奈西風吹恨醒。”其有感於爲制置司參議官時乎。然不肯仕元之意,已決於此矣,正不必作激烈語。

○西麓詞耐人玩味

西麓綺羅香[秋雨]雲:“滴入愁心,秋似玉樓人瘦。煙檻外,催落梧桐,帶西風、亂梢鴛。”字字錘鍊,卻極和雅。又酹江月雲:“隔岸人家砧杵急,微寒先到簾鉤。”又玉樓春雲:“斜陽一片水邊樓,紅葉滿天江上路。”又蝶戀花[柳]雲:“寂寞情懷如中酒。攀條恨如東風手。”又云:“悵望章臺愁轉首。畫欄十二東風舊。”俱耐人玩味。

○西麓取法清真

西麓亦是取法清真,集中和美成者十有二三,想見服膺之意。特面目全別,此所謂脫胎法。

○西麓西湖十詠

西麓西湖十詠,多感時之語,時時寄託,忠厚和平,真可亞於中仙。下視草窗十闋,直不足比數矣。如探春[蘇堤春曉]雲:“搔首捲簾看,認何處六橋煙柳。”秋霽[平湖秋月]雲:“對西風憑誰問取,人間那得有今夕。應笑廣寒宮殿窄。露冷煙淡,還看數點殘星,兩行新雁,倚樓橫笛。”掃花遊[雷峯夕照]雲:“可惜流年,付與朝鐘暮鼓。”驀山溪[花港觀魚]雲:“宮溝泉滑,怕有題紅句。鉤餌已忘機,都付與人間兒女。濠梁興在,鷗鷺笑人癡,三湘夢,五湖心,雲水蒼茫處。”齊天樂[南屏晚鐘]雲:“御苑煙花,宮斜露草,幾度西風彈指。”似此之類,皆令人思。讀之既久,其味彌長。諸詞作於景定癸亥歲,閱十餘年,宋亡矣。三湘夢三句,推開說,先生其有遺世之心乎。

○周公瑾刻意學清真

周公瑾詞,刻意學清真。句法字法,居然合拍。惟氣體究去清真已遠。其高者可步武梅溪,次亦平視竹屋。

○公瑾木蘭花慢十章

公瑾木蘭花慢[西湖十景]十章,不過無謂遊詞耳,蓉塘詩話獨賞之,何也。

○公瑾一萼紅

公謹一萼紅[登蓬萊閣有感]一闋,蒼茫感慨,情見乎詞,當爲草窗集中壓卷。雖使美成、白石爲之,亦無以過。惜不多觀耳。詞雲:“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鑑曲寒沙,茂林菸草,俯仰今古悠悠。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磴古松斜,陰苔老,一片清愁。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最負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遊。爲喚狂吟老鑑,共賦銷憂。”

○公瑾獻仙音

公瑾獻仙音[吊雪香亭梅]雲:“一片古今愁,但廢綠平煙空遠。無語消魂,對斜陽衰草淚滿。”又“西冷殘笛,低送數聲春怨。”即杜詩“回首可憐歌舞地”之意。以詞發之,更覺悽惋。水龍吟[白蓮]雲:“擎露盤深,憶君涼夜,暗傾鉛水,想鴛鴦、正結梨雲好夢,西風冷,還驚起。”詞意兼勝,似此亦居然碧山矣。

○草窗絕妙好詞選

草窗絕妙好詞之選,並不能強人意。當是局於一時聞見,即行採人,未窺各人全釣耳。不得以草窗所輯,一概尊之。[紀文達立論,好是古非今。絕妙好詞一編,嘆爲篇篇皆善,未免以耳代目。且如殷所選河嶽英靈集,以唐人選唐詩,而唐陋謬妄,不可言狀。文達亦賞之,尤屬不解。]

○王碧山詞詩中曹杜

王碧山詞,品最高,味最厚,意境最深,力量最重。感時傷世之言,而出以纏綿忠愛。詩中之曹子建、杜子美也。詞人有此,庶幾無憾。

○論南宋詞家

南宋詞家白石、碧山,純乎純者也。梅溪、夢窗、玉田輩,大純而小疵,能雅不能虛,能清不能厚也。

○詞壇三絕

詞法之密,無過清真。詞格之高,無過白石。詞味之厚,無過碧山,詞壇三絕也。

○碧山詞品最高

詩有詩品,詞有詞品。碧山詞性情和厚,學力精深。怨慕幽思,本諸忠厚而運以頓挫之姿,沉鬱之筆。論其詞品,已臻絕頂,古今不可無一,不能有二。白石詞,雅矣正矣,沉鬱頓挫矣。然以碧山較之,覺白石猶有未能免俗處。少遊、美成,詞壇領袖也。所可議者,好作豔語,不免於俚耳。故大雅一席,終讓碧山。

○碧山詞工雅

碧山詞觀其全體,固自高絕,即於一字一句間求之,亦無不工雅。瓊枝寸寸玉,旃檀片片香,吾於詞見碧山矣。於詩則未有所遇也。看來碧山爲詞,只是忠愛之忱,發於不容已,並無刻意爭奇之意,而人自莫及,此其所以爲高。

○碧山詠物有寄託

詞選雲:“碧山詠物諸篇,並有君國之憂。”自是確論。讀碧山詞者,不得不兼時勢言之,亦是定理。或謂不宜附會穿鑿,此特老生常談,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詩詞有不容鑿者,有必須考鏡者,明眼人自能辨之。否則徒爲大言欺人,彼方自謂識超,吾則笑其未解。碧山詠物諸篇,固是君國之憂。時時寄託,卻無一筆犯復,字字貼切故也。就題論題,亦覺躊躇滿志。

○碧山天香

碧山天香[龍涎香]一闋,莊希祖雲:“此詞應爲謝太后作。前半所指,多海外事。”此論正合餘意。惟後疊雲:“荀令如今漸老,總忘卻尊前舊風味。”必有所興。但不知其何所指。讀者各以意會可也。

○碧山詞所指

碧山南浦[春水]雲:“簾影蘸樓陰,芳流去,應有淚珠千點。滄浪一舸,斷魂重唱蘋花怨。”寄慨處,清麗紆徐,斯爲雅正。又慶宮春[水仙]雲:“歲華相誤,記前度湘皋怨別。哀弦重聽,都是淒涼,未須彈徹。”後疊雲:“國香到此誰憐,煙冷沙昏,頓成愁絕。”結雲:“試招仙魄。怕今夜瑤簪凍折。攜盤獨出,空想咸陽,故宮落月。”淒涼哀怨,其爲王清作乎。又無悶[雪意]後半闋雲:“清致悄無似,有照水南枝,已攙春意。誤幾度憑欄,莫愁凝睇。應是梨雲夢好,未肯放東風來人世。待翠管吹破蒼茫,看取玉壺天地。”無限怨情,出以渾厚之筆。惟南枝句中含譏刺,當指文溪、松雪輩。

○詞選論碧山詞

碧山眉嫵、高陽臺、慶清朝三篇,古今絕構。詞選取之,確有特識。眉嫵[新月]雲:“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千古盈虧休問。嘆漫磨玉斧,難補金鏡。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看雲外山河,還老桂花舊影。”詞選雲:“此喜君有恢復之志,而惜無賢臣也。”高陽臺[詞選雲:此題應是梅花。]後半闋雲:“江南自是離愁若,況遊驄古道,歸雁平沙。怎得銀箋,殷勤與說年華。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詞選雲:“此傷君臣晏安,不思國恥,天下將亡也。”慶清朝[榴花]後半闋雲:“誰在舊家殿閣,自太真仙去,掃地春空。朱幡護取,如今應誤花工。顛倒絳英滿徑,想無車馬到山中。西風后,尚餘數點,還勝春濃。”詞選雲:“此言亂世尚有人才,惜世不用也。”不知其何所指。右上三章,一片熱腸,無窮哀感。小雅怨誹不亂,諸詞有焉。以視白石之暗香、疏影,亦有過之無不及。詞至是,乃蔑以加矣。

○碧山水龍吟

碧山水龍吟諸篇,感慨沉至。詠牡丹雲:“自真妃舞罷,謫仙賦後,繁華夢、如流水。”詠海棠雲:“嘆黃州一夢,燕宮絕筆,無人解,看花意。”感寓中出以騷雅之筆,入人自深。詠白蓮雲:“太液荒寒,海山依約,斷魂何許。”又云:“三十六陂煙雨。舊淒涼、向誰堪訴。如今漫說仙姿自潔,芳心更苦。”寫出幽貞,意者亦指清惠乎。詠落葉雲:“渭水風生,洞庭波起,幾番秋杪。想重崖半沒,千峯盡出,山中路,無人到。”筆意幽冷,寒芒刺骨。其有慨於崖山乎。

○碧山齊天樂

碧山齊天樂諸闋,哀怨無窮,都歸忠厚,是詞中最上乘。詠螢雲:“漢苑飄苔,秦陵墜葉,千古淒涼不盡,何人爲省。但隔水餘輝,傍林殘影。”詠歎蒼茫,深人無淺語。隔水二句,意者其指帝乎。詠蟬首章雲:“短夢深宮,向人猶自訴憔悴。”言中有物,其指全太后祝髮爲尼事乎。後疊雲:“病葉難留,纖柯易老,空憶斜陽身世。窗明月碎,甚已絕餘音,尚遺枯蛻。鬢影參差,斷魂清鏡裏。”意境雖深,然所指卻瞭然在目。次章起句雲:“一襟餘恨宮魂斷。”下雲:“鏡暗妝殘,爲誰嬌鬢尚如許。”合上章觀之,此當指王照儀改裝女冠。後疊雲:“銅仙鉛淚如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頓成悽楚。”字字悽斷,卻渾雅不激烈。餘音數語,或有感於太液芙蓉一闋乎。

○碧山贈秋崖道人碧山贈秋崖道人西歸[調齊天樂]雲:“冷煙殘水山陰道,家家擁門黃葉。”一起令人魂銷。又云:“換盡秋芳,想渠西子更愁絕。”亦不堪多誦。後疊雲:“短褐臨流,幽懷倚石,山色重逢都別。”黍離麥秀之悲,山色六字,悽絕警絕。覺國破山河在,猶淺語也。下雲:“江雲凍折。算只有梅花,尚堪攀折。”此亦必有所指,骨韻高絕。玉田感傷處,亦自雅正,總不及碧山之厚。

○讀碧山詞須息心靜氣

讀碧山詞,須息心靜氣,沉吟數過,其味乃出。心粗氣浮者,必不許讀碧山詞。

○花外集中疏快之作

碧山“洗芳林夜來風雨”一闋,花外集中,惟此篇最疏快。風骨稍低,情詞卻妙。

○碧山詞味厚

碧山八字子云:“漫淡卻蛾眉,晨妝慵掃,寶釵散,繡衾鸞破,當時暗水和雲泛酒,空山留月聽琴。料如今、門前數重翠陰。”宛雅幽怨,殊耐人思。又一萼紅[赤城山中題梅花捲]雲:“疏萼無香,柔條獨秀,應恨流落人間。”後半雲:“重省嫩寒清曉,過斷橋流水,問訊孤山。冰骨微銷,塵衣不浣,相見還誤輕攀。未須訝、東南倦客,掩鉛淚,睦了又重看。故國吳天樹老,雨過風殘。”身世之感,君國之恨,一一可見。疏影[梅]雲:“籬根分破東風恨,又夢入水孤雲闊。”後疊雲:“幾度黃昏,忽到窗前。重想故人初別。蒼虯欲卷漣漪去,漫蛻卻、連環香骨。”高陽臺雲:“屢卜佳期,無憑卻怨金錢。何人寄與天涯信,趁東風、急整歸船。縱飄零,滿院楊花,猶是春前。”幽情苦緒,味之彌永。

○碧山法曲獻仙音

“翠華不向苑中來。可是年年惜露臺。水際春風寒漠漠,官梅卻作野梅開。”高似孫過聚景園詩也。可謂悽怨。碧山法曲獻仙音[聚景亭梅次草窗韻]雲:“層綠峨峨,纖瓊皎皎,倒壓波痕清淺。過眼年華,動人幽意,相逢幾番春換。記喚酒尋芳處,盈盈褪妝晚。已銷黯,況淒涼近來離思,應忘卻、明月夜深歸輦。荏苒一枝春,恨東風人似天遠。縱有殘花酒,灑征衣鉛淚都滿。但殷勤折取,自遣一襟幽怨。”較高詩更覺悽婉。

○碧山花犯

碧山花犯[苔梅]雲:“三花兩花破蒙茸,依依似有恨,明珠輕委。雲臥穩藍衣,正護春憔。羅浮夢,半蟾掛曉麼鳳冷,山中人乍起。”筆意幽索,得屈宋遺意。少陵每飯不忘君國,碧山亦然。然兩人負質不同,所處時勢又不同。少陵負沉雄博大之才,正值唐室中興之際,故其爲詩也悲以壯。悲山以和平中正之音,卻值宋室敗亡之後,故其爲詞也哀以思。推而至於國風、離騷,則一也。

○碧山望梅

碧山望梅雲:“剪玉裁冰,已佔斷江南春色。恨風前素豔,雪裏暗香,偶成拋擲。”寄慨往事,必有所指。後半雲:“如今眼穿故固,待牛花弄蕊,時話思憶。想隴頭依約飄零,甚千里芳心,杳無消息。粉怯珠愁,又只恐吹殘羌笛。正斜飛、半窗曉月,夢迴隴驛。”故國忠愛之心,油然感人,作少陵詩讀可也。

○碧山雅正

詞法莫密於清真,詞理莫深於少遊,詞筆莫超於白石,詞品莫高於碧山。皆聖於詞者。而少遊時有俚語,清真、白石,間亦不免。至碧山乃一歸雅正。後之爲詞者,首當服膺勿失。一切遊詞濫語,自無從犯其筆端。

○詞有碧山詞乃尊

詞有碧山,而詞乃尊。否則以爲詩之餘事,遊戲之爲耳。必讀碧山詞,乃知詞所以補詩之闕,非詩之餘也。

○絕妙好詞選碧山次乘

草窗與碧山相交最久,然絕妙好詞中所選碧山諸篇,大半皆碧山次乘,轉有負於碧山。

○玉田非白石之匹

張玉田詞,如並剪哀梨,爽豁心目,故誦之者多。至謂可與白石老仙相鼓吹。[仇仁近語。]惟精警處多,沉厚處少,自是雅音,尚非白石之匹。

○玉田與碧山同一機軸

玉田詞感傷時事,與碧山同一機軸,只是沉厚不及碧山。

○玉田以春水詞得名

玉田以春水一詞得名,用冠詞集之首。此詞深情綿邈,意餘於言,自是佳作。然尚非樂笑翁壓卷,知音者審之。

○玉田多議論

兩宋詞人,玉田多所議論。其所自著,亦可收南宋之終。沉厚微遜碧山,其高者頗有姜白石意趣。後遂鮮有知音矣。

○玉田工於造句

玉田工於造句,每令人拍案叫絕。如憶舊遊[大都長春宮]雲:“古臺半壓琪樹,引袖拂寒星。”結雲:“鶴衣散影都是雲。”中天[夜渡古黃河]雲:“扣舷歌斷,海蟾飛上孤白。”渡江雲[山陰久客寄王菊存]雲:“山空天入海,倚樓望極,風急暮潮初。”湘月[山陰道中]雲:“疏風迎面,溼衣原是空翠。”清平樂雲:“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甘州[饒沈克道並寄趙學舟[雲:“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後疊雲:“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又前調[饒草窗西歸]雲:“料瘦筇歸後,閒鎖北山雲。”臺城路[爲湖天賦]雲:“夜氣浮山,晴暉蕩目,無尋秋處。”又前調[寄太白山人陳又新]雲:“虛沙動月,嘆千里悲歌,唾壺敲缺。”後疊雲:“回朝似咽。送一點愁心,故人天末。江影沉沉,夜涼歐夢闊。”長亭怨[餞菊泉]雲:“記橫笛玉關高處,萬疊沙寒,雪深無路。”西子妝[江上]雲:“楊花點點是春心,替風前萬花吹淚。”結雲:“漫依依,愁落鵑聲萬里。”又憶舊遊[寄友]雲:“一葉紅心冷,望美人不見,隔浦難招。舊時認得鷗鷺,重過月明橋。”又前調[登蓬萊閣]雲:“海日生殘夜,看臥龍和夢,飛入秋冥。還聽水聲東去,山冷不生雲。”此類皆精警無匹,然不及碧山處正在此。蓋碧山已幾於渾化,並無驚奇可喜之句,令人歎賞。所以爲高,所以爲大。玉田邁陂塘後半闋雲:“休重省。莫問山中秦晉,桃源今度難認。林間卻是長生路,一笑元非捷徑。深更靜。待散發吹簫,鶴背天風冷。憑高露飲。正碧落塵空,光搖半壁,月在萬松頂。”沉鬱以清超出之,飄飄有凌雲之意。衝厚雖不及碧山,然自出草窗、西麓上。

○玉田高陽臺

玉田高陽臺[西湖春感]一章,淒涼幽怨,鬱之至,厚之至,與碧山如出一手,樂笑翁集中亦不多覯。詞雲:“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遊,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悽然。萬綠西冷,一抹荒煙。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玉田長亭怨

玉田長亭怨[錢菊泉]後半闋雲:“同去。釣珊瑚海樹。底事便成行旅。煙迷斷浦。更幾點、戀人飛絮。如今又、京國尋春,定應被、薇花留住。且莫把孤愁,說與當時歌舞。”時菊泉將復之薊北,數語微而多諷,結二語自明其不仕之志,似此亦不讓碧山。

○玉田三姝媚

玉田三姝媚[送舒亦山]雲:“賀監猶存,還散跡、千巖風露。”君國恨,離別感,言外自見。又云:“莫趁江湖鷗鷺。怕太乙爐煙,暗銷鉛虎。”又云:“布襪青鞋,休誤入、桃源深處。”語帶箴規,耐人尋味,便似中仙最高之作。大抵讀玉田詞者,貴取其沉鬱處。徒賞其一字一句之工遂驚歎欲絕,轉失玉田矣。

○碧山玉田用筆互異

碧山、玉田,多感時之語,本原相同,而用筆互異。碧山沉鬱處多,超脫處少。玉田反是,終以沉鬱爲勝。

○碧山詞最沉鬱

草窗、西麓、碧山、玉田,同時並出,人品亦不甚相遠。四家之詞,沉鬱至碧山止矣。而玉田之超逸,西麓之淡雅,亦各出其長以爭勝。要皆以忠厚爲主,故足感發人之性情。草窗雖工詞,而感寓不及三家之正。本原一薄,結構雖工,終非正聲也。

○草窗盛負詞名

當時草窗盛負詞名,玉田次之,碧山、西麓名則不逮。即後世知之者,亦不過數人,然千載下自有定論。一時得失,何足重輕。

○李房木蘭花慢

李房木蘭花慢[送客]雲:“吟邊喚回夢蝶,想故山、薇長已多年。”後疊雲:“留連漫聽燕語,便江湖、夜雨隔燈前。”此詞絕有感慨。絕妙好詞中失載,見公謹浩然齋雅談。

○葛長庚詞可以步武稼軒

葛長庚詞,一片熱腸,不作閒散語,轉見其高。其賀新郎諸闋,意極纏綿,語極俊爽,可以步武稼軒,遠出竹山之右。

○李易安獨闢門徑

李易安詞,獨闢門徑,居然可觀。其源自從淮海、大晟來,而鑄語則多生造。婦人有此,可謂奇矣。

○宋人論易安聲聲慢

易安聲聲慢一闋,連下十四疊字,張正夫嘆爲公孫大娘舞劍手。且謂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然此不過奇筆耳,並非高調。張氏賞之,所見亦淺。又寵柳嬌花之句,黃叔嘆爲前此未有能道之者。此語殊病纖巧,黃氏賞之,亦謬。宋人論詞,且多左道,何怪後世紛紛哉。

○易安佳句

易安佳句,如一翦梅起七字雲:“紅藕香殘玉簟秋。”精秀特絕,真不食人間煙火者。

○易安武陵春

易安武陵春後半闋雲:“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又悽婉,又勁直。觀此益信易安無再張汝舟事。即風人豈不爾思,畏人之多言意也。投綦公一啓,後人僞撰以誣易安耳。

○易安賣花聲

易安賣花聲雲:“簾外五更風。吹夢無蹤。畫樓重上與誰同。記得玉釵斜撥火,寶篆成空。回首紫金峯。雨潤煙濃。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羅襟前日淚,彈與徵鴻。”悽豔不忍卒讀,其爲德父作乎。

○魏夫人及李易安

朱晦庵謂宋代婦人能文者,惟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魏夫人詞筆頗有操邁處,雖非易安之敵,然亦未易才也。

○朱淑真詞可稱小品

朱淑真詞,才力不逮易安,然規模唐五代,不失分寸。如“年年玉鏡臺”及“春已半”等篇,殊不讓和凝、李輩。惟骨韻不高,可稱小品。

●卷三

○金詞以吳彥高爲冠

金代詞人,自以吳彥高爲冠,能於感慨中饒伊鬱,不獨組織之工也。同時尚吳、蔡體,然伯堅非彥高匹。

○吳彥高人月圓

陶九成雲:“近世所謂大麴,蘇小小蝶戀花、蘇東坡念奴嬌、晏叔原鷓鴣天、柳耆卿雨零鈴、辛稼軒摸魚子、吳彥高春草碧、蔡伯堅石州慢、張子野天仙子、朱淑真生查子、鄧千江望海潮。”按:其中惟稼軒摸魚子一篇,爲古今傑作。叔原鷓鴣天,爲豔體中極致,餘亦泛泛,不知當時何以並重如此。餘獨愛彥高人月圓[宴張侍御家有感]雲:“南朝千古傷心地,還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入人家。恍然在遇,仙姿勝雪,宮鬢堆鴉。江州司馬,青衫淚涇,同是天涯。”感激豪宕,不落小家數。洪景盧雲:“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張總侍御家集,出侍兒佐酒,中有一人,意狀摧抑可憐。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宮姬也。坐客翰林直學士吳激,作詞記之,聞者揮涕。”[中州樂府雲:彥高賦此時,宇文叔通亦賦念奴嬌,先成而頗近鄙俚。及見彥高作茫然自失。是後,人有求作樂府者,叔通即批雲,吳郎近以樂府名天下,可往求之。]

○遺山詞可稱別調

金詞於彥高外,不得不推遺山。遺山詞刻意爭奇求勝,亦有可觀。然縱橫超逸,既不能爲蘇、辛,騷雅清虛,復不能爲姜、史。於此道可稱別調,非正聲也。

○元代尚曲

元代尚曲,曲愈工而詞愈晦。周、秦、姜、史之風,不可復見矣。

○張仲舉規模南宋

元詞日就衰靡,愈趨愈下。張仲舉規模南宋,爲一代正聲。高者在草窗、西麓之間,而真氣稍遜。

○仲舉詞樹骨甚高

仲舉詞樹骨甚高,寓意亦遠。元詞之不亡者,賴有仲舉耳。然欲求一篇如梅溪、碧山之沉厚,則不可得矣。

○仲舉詞去宋人已遠

仲舉綺羅香[雨中舟次洹上]雲:“水閣雲窗,總是慣曾經處。曾信有客裏關河,又怎禁夜深風雨。”此則刻意爲白石,衝味微減,姿態卻饒。又水龍吟[蓼花]雲:“瘦葦黃邊,疏蘋白外,滿汀煙オ。”黃邊白外四字,亦新奇。又云:“船窗雨後,數枝低入,香零粉碎。不見當年,秦淮花月,竹西歌吹。”系以感慨,意增便厚,船窗數語亦是畫所不到。但看來已是元詞,去宋人已遠。

○虞道園似出仲舉之右

虞道園詞筆頗健,似出仲舉之右。然所作寥寥,規模未定,不能接武南宋諸家。惟“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江南”二語,卻有自然風韻。

○倪元鎮人月圓

倪元鎮人月圓雲:“傷心莫問前朝事,重上越王臺。鷓鴣啼處,東風草綠,殘照花開。悵然孤嘯,青山故國,喬木蒼苔。當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風流悲壯,南宋諸鉅手爲之亦無以過。詞豈以時代限耶。

○詞亡於明

詞至於明,而詞亡矣。伯溫、季迪,已失古意。降至升庵輩,句琢字煉,枝枝葉葉爲之,益難語於大雅。自馬浩瀾、施閬仙輩出,淫詞穢語,無足置喙。明末陳人中能以稼豔之筆,傳悽婉之神,在明代便算高手。然視國初諸老,已難同日而語,更何論唐、宋哉。

○伯溫臨江仙

伯溫臨江仙雲:“鏡中綠髮漸無多。淚如霜後葉,ベベ下庭柯。”以開國元勳而作此衰感語,蓋已兆胡維庸之禍矣。

○高季迪沁園春

高季迪沁園春[雁]雲:“隴塞間關,江湖冷落,莫戀遺梁猶在田。須高舉,教弋人空慕,雲海茫然。”託意高遠。先生能言之,而終自不免,何耶。

○用修小令時雜曲語

用修小令,合者有五代人遺意,而時雜曲語,令讀者短氣。

○陳臥子山花子與江城子

陳臥子山花子云:“楊柳悽迷曉霧中。杏花零落五更鐘。寂寂景陽宮外月,照殘紅。蝶化采衣金縷盡,銜畫粉玉樓空。惟有無情雙燕子,舞東風。”悽麗近南唐二主,詞意亦哀以思矣。又江城子後半闋雲:“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遊蜂。料得來年,相見畫屏中。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罵東風。”亦綿邈悽惻。

○葉小鸞詞筆哀豔

葉小鸞詞筆哀豔,不減朱淑真。求諸明代作者,尤不易覯也。

○明無一篇沉鬱頓挫詞

有明三百年中,習倚聲音,不乏其人。然以沉鬱頓挫四字繩之,竟無一篇滿人意者,真不可解。

○國初諸老沉厚不足

國初諸老,同時傑出,幾欲上掩兩宋。然才力有餘,沉厚不足。蓋一代各有專長,宋詞已成絕技,後世不能相加也。

○北宋南宋不可偏廢

國初多宗北宋,竹獨取南宋,分虎、符曾佐之,而風氣一變。然北宋、南宋,不可偏廢。南宋白石、梅溪、夢窗、碧山、玉田輩,固是高絕,北宋如東坡、少遊、方回、美成諸公,亦豈易及耶。況周、秦兩家,實爲南宋導其先路。數典忘祖,其謂之何。

○詞至南宋極盡變態

北宋去溫、韋未遠,時見古意。至南宋則變態極焉。變態既極,則能事已畢。遂令後之爲詞者,不得不刻意求奇,以至每況愈下,蓋有由也。亦猶詩至杜陵,後來無能爲繼。而天地之奧,發泄既盡,古意亦從此漸微矣。

○吳梅村詞有身世之感

吳梅村詞,雖非專長,然其高處,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否則徒爲難得今宵是乍涼等語,乃又一馬浩瀾耳。

○梅村如夢令

梅村如夢令雲:“誤信鵲聲枝上。幾度樓頭西望。薄倖不歸來,愁殺石城風浪。無恙。無恙。牢記別時模樣。”低迴婉轉中有怨情,不當作綺語讀。次章雲:“小閣焚香獨坐。ベベ紙窗風破。女伴有誰來,管領春愁一個。無那。無那。斜壓翠衾還臥。”此中亦見怨情,當與上章參看。

○梅村可作東坡後勁

東坡詞豪宕感激,忠厚纏綿,後人學之,徒形粗魯。故東坡詞不能學,亦不必學。惟梅村高者,有與老坡神億處,可作此翁後勁。如滿江紅諸闋,頗爲暗合,松栝凌寒,滿目山川,沽酒南徐三篇,尤見筆意。即閒情之作,如臨江仙[逢舊]結句雲:“姑蘇城外月黃昏,綠窗人去住,紅粉淚縱橫。”哀豔而超脫,直是坡仙化境。迦陵學蘇、辛,畢竟不似。

○梅村絕筆

賀新郎[病中有感]一篇,梅村絕筆也。悲感萬端,自怨自艾。千哉下讀其詞,思其人,悲其遇。固與牧齋不同,亦與芝麓輩有別。

○梁棠村詞尚豔

梁棠村詞尚豔,語必和平,自是福澤人聲口。然論詞未爲高妙。

○漁洋小令以風韻勝

漁洋小令,能以風韻勝,仍是做七絕慣技耳。然自是大雅,但少沉鬱頓挫之致。昔人謂漁洋詞爲詩掩抑,又過矣。

○漁洋詞不能沉厚

漁洋詞含蓄有味,但不能沉厚。蓋含蓄之意境淺,沉厚之根柢深也。彼力量薄者,每以含蓄爲深厚,遂自謂效法北宋,亦吾所不取。

○漁洋佳作

漁洋偷聲木蘭花[春情寄白下故人[後半闋雲,“方山亭下江南路。畫槳凌波從此去。十四樓空。萬葉千花淚眼中。”悽麗而古雅,惜不多覯。又鳳凰臺上憶吹簫[和漱玉作]雲:“鏡影圓冰,釵痕卻月,日光又上樓頭。正羅幃夢覺,紅褪緗鉤。睡眼初未起,夢裏事、尋憶難休。人不見,便須含淚,強對殘秋。悠悠。斷鴻南去,便瀟湘千里,好爲儂留。又斜陽聲遠,過盡西樓。顛倒相思難寫,空想斷、南浦雙眸。傷心處、青山紅樹,萬點新愁。”思深意苦,幾欲駕易安上之。衍波集中,亦僅見此篇。

○珂雪詞取徑較正

曹升六珂雪詞,在國初諸老中,最爲大雅,才力不逮朱、陳,而取徑較正。國朝不乏詞家,四庫獨收珂雪,良有以也。

○升六掃花遊

升六詞,餘最愛其埽花遊[春雪]一篇。如雲:“一夜梅花,暗落西窗似雨。飄搖去,試問逐風,歸倒何處。”又云:“擁斷關山,知有離人獨苦。漫凝佇。聽寒城、數聲譙鼓。”綿雅幽細,斟酌於美成、梅溪、碧公、公謹,而出之者。

○飲水詞措詞淺顯

容若飲水詞,在國初亦推作手,較東白堂詞[佟世南撰,]似更閒雅。然意境不深厚,措詞亦淺顯。餘所賞者,惟臨江仙[寒柳]第一闋,及天仙子[淥水亭秋夜、]酒泉子[謝卻荼蘼一篇]三篇耳,餘俱平衍。又菩薩蠻雲:“楊柳乍如絲。故園春盡時。”亦悽忱,亦閒麗,頗似飛卿語,惜通篇不稱。又太常引雲:“夢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夢醒。”亦頗悽警,然意境已落第二乘。

○錢湘瑟工豔詞

錢湘瑟工爲豔詞,造語尤妙。如憶少年雲:“小屏殘燭,小窗殘雨,小樓殘夢。銖衣已煙散,只蘅蕪香重。”麗語能入幽境,意味便永。然亦僅在皮毛上求深厚,非吾所謂深厚也。

○丁飛濤亦工豔詞

丁飛濤亦工爲豔詞,較周冰持爲和雅。然亦只是做得面子好,不足爲詞壇重也。

○毛會侯浣雪詞

毛會侯浣雪詞,刻翠裁紅,務求新穎,丁飛濤之流亞也,總不免染花間草堂陋習。

○鼓羨門詞力量未足

彭羨門詞,意境較厚。但不甚沉着,仍是力量未足。

○羨門詞小令爲勝

羨門詞,長調、小令均有可觀,而小令爲勝。憶王孫[寒食、]蘇幕遮[婁江寄家信]等篇,頗得北宋人遺韻。

○吳{艹園}次詞中小品

吳{艹園}次詞,調和音雅,情態亦濃,詞中小品也。竹謂其似陳西麓,亦漫爲許與之論。

○{艹園}次小令不脫草堂窠臼

{艹園}次小令,亦不能脫草堂窠臼,長調間作壯浪語。如滿江紅[醉吟]雲:“髀肉晚銷燕市馬,鄉心秋冷揚州鶴。”又云:“海上文章蘇玉局,人間遊戲東方朔。”{艹園}次與迦陵結異姓昆季,似此亦頗類迦陵也。

○西堂詞曲不佳

西堂詞曲,擅名一時,然皆不見佳。力量既薄,意境亦淺。專恃一二聰明語,以爲新奇獨得之祕,不值有識者一笑。

○西堂小令合者寥寥

西堂小令最不佳,除浣溪沙[清明悼亡]兩闋,及菩薩蠻[病中有感]第二闋外,合者寥寥。長調稍可,壯語工於綺語也。

○西堂菩薩蠻八章

西堂菩薩蠻[丁巳九月病中有感]八章,源出溫、韋。身世興衰之感,略見於此,而詞意不免淺顯。如“負負欲何言。飢來難叩門。”又,“濃笑寫官銜。排行無二三。”又,“嘆息返柴廬。當門立吏胥。”又,“白髮影婆娑。秋風鬼病多。”又,“何物返魂丹。空囊無一錢。”又,“何處度餘年。除非離恨天。”等句,全失忠厚之旨。若暗含情事,而出以幽窈之思,渾雅之筆,便是飛卿復作。餘惟愛其次章雲:“六宮鬧掃芙蓉鏡。君王偶愛飛蓬鬢。殿腳惜空同。昭陽天幾重。江南春雨晚。紅豆新歌滿。流落杜秋娘。琵琶憶上皇。”讀之令人淚下。王漁洋題展成新樂府雲:“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覆按梁州。飄零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又云:“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輕。旗亭被酒何人識,射虎將軍右此平。”其年壽悔庵六十詞雲:“曾經天語憐才,如今老卻凌雲手。”又云:“長樂笙簫,連昌花竹,可堪回首。”皆當與此篇參看。吳{艹園}次太守跋其後雲:“阮生失路,澆淚無端,屈子問天,寄愁何處。水以不平而激,木因有鬱而奇,情有所之,理固然矣。吾友悔庵,文高於命,宦薄於名。豔曲三章,欲醉沉香之酒。奇才兩字,不分歸院之燈。孤竹崖前,空隨射虎,百花洲上,徒共眠鷗。劉公高臥清漳,王仲宣哀吟荊楚,爰以沉鬱之意,寫爲麗之音。此病中八首所由作也。夫生而識字,即種愁根,長解言文,原非善氣。惺惺自合人奴,咄咄何堪令僕,吾儕若此,復何怪耶。子善吹簫,請命小紅而按曲,我爲拔劍,聊浮大白以倚聲。”可謂深得悔庵心者。

○西堂好爲豔詞

西堂亦好爲豔詞,多聰明纖巧語,殊乖大雅。“不敢罵檀郎。喃喃咒杜康。”“笑擲竹夫人。無端一面。”之類,皆足令人噴飯。

○西堂好作聰明語

西堂好作聰明語,害人最深。小有才者,一索而得,終身隱入苦海矣。

○顧華峯詞非上乘

顧華峯詞全以情勝,是高人一著處。至其用筆,亦甚圓朗。然不司沉鬱之妙,終非上乘。

○華峯賀新郎千秋絕調

華峯賀新郎[寄吳漢槎寧古塔,以詞代書。]兩闋,只如家常說話,而痛快淋漓,宛轉反覆,兩人心跡,一一如見。雖非正聲,亦千秋絕調也。詞雲:“季子平安否。便歸來、生平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料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彀。比似紅顏多薄命,更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終相救。置此札,君懷袖。”次章雲:“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夙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亻孱亻愁。薄命長辭知已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爲兄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二詞純以性情結撰而成,悲之深,慰之至。丁寧告戒,無一字不從肺腑流出。可以泣鬼神矣。

○西河詞在五代宋初之間

西河經術湛深,而作詩卻能謹守唐賢繩墨,詞亦在五代、宋初之間。但造境未深,運思多巧。境不深尚可,思多巧則有傷大雅矣。

○西河相見歡

西河相見歡雲:“愁思遠,拋金翦,唾殘絨。羞殺鴛鴦銜去一絲紅。”風蝶令[鬥草]雲:“藏得宜男,臨賽又疇躇。”此類極有思致,雖未至於流蕩,總不免纖小。

○葉元禮詞直是女兒聲口

葉元禮詞,直是女兒聲口。知“生小畫眉分細繭,近來綰髻學靈蛇。妝成不耐合歡花。”又,“蝶粉蜂黃拚付與,淺顰深笑總難知。教人何處懺情癡。”又,“羅裙消息落花知。”又,“清波一樣淚痕深。”又,“此生有分是相思”等句。纖小柔媚,皆無一毫丈夫氣,宜其夭亡也。

○徐電發詞流傳海外

徐電發詞,當時盛負重名,至於流傳海外,可謂榮矣。其規模北宋,卻有似處,惟氣格不高,堪作晏、歐流亞。至周、秦深處,尚未夢見。

○徐電發鳳棲梧

電發鳳棲梧[春草]雲:“綠遍天涯無半縫。憐伊歲歲和愁種。”語絕悽麗,然視君復、聖俞兩詞,已下一格,去歐公少年遊一篇,何可以道里計。

○蓀友詞出電發之右

樊榭論詞雲:“獨有藕漁工小令,不教賀老佔江南。”餘觀蓀友詞色澤有餘,措詞亦閒雅,雖不能接武方回,固出電發之右。

○蓀友雙調望江南

嚴蓀友雙調望江南雲:“歌婉轉,風日渡江多。柳帶結煙留淺黛,桃花如夢送橫波。一覺懶雲窩。曾幾日、輕扇掩纖羅。白髮黃金雙計拙,綠陰青子一春過。歸去意如何。”情詞雙絕,似此真有賀花意趣。

○竹詞獨出冠時

竹詞,疏中有密,獨出冠時,微少沉厚之意。其自題詞集雲:“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夫秦七、黃九,豈可並稱。師玉田不師秦七,所以不能深厚。不知秦七,亦何能知玉田,彼所知者,玉田之表耳。師玉田而不師其沉鬱,是買櫝還珠也。

○竹兼夢窗之密玉田之疏

黃人謂夢窗之密,玉田之疏,必兼之乃工。就形骸而論,竹似能兼之矣。然餘則雲:夢窗疏處,高過玉田,而密處不及,與古人之言正相反,書之以俟識者。

○竹長亭怨慢

竹長亭怨慢[雁]雲:“結多少、悲秋儔旅。特地年年,北風吹度。紫塞門孤,金河月冷恨誰訴。回江枉渚。也只戀、江南住。”感慨身世,以悽切之情,發哀婉之調,既悲涼,又忠厚。是竹直逼玉田之作,集中亦不多見。[漁洋秋柳詩云:“相逢南雁皆愁侶,好語西烏莫夜飛。”同此哀感。一時和作,所以遠不逮者,不在詞語之不工,在所感之不同耳。後人更欲妄爲訾議,亦弗思甚矣。新城秋柳四章,純是滄桑之感,國朝定鼎燕京,新城已十歲矣,相逢南雁,實有所指也。

○竹靜志居琴趣

竹江湖載酒集,灑落有致。茶煙閣體物集,組織甚工。蕃錦集,運用成語,別具匠心,然皆無甚大過人處。惟靜志居琴趣一卷,盡掃陳言,獨出機杼。豔詞有此,匪獨晏、歐所不能,即李後主、牛松卿亦未嘗夢見,真古今絕構也。惜託體未爲大雅。

○竹摸魚子

吾於竹,獨取其豔體,蓋論詞於兩宋之後,不容過刻,節取可也。竹靜志居琴趣一卷,生香真色,得未曾有。前後次序,略可意會,不必穿鑿求之。筆直摸魚子云:“粉牆青、虯檐百尺,一條天色催暮。洛妃偶值無人見,相送襪塵微步。教且住。攜玉手、潛行莫惹冰苔僕。芳心暗訴。認香霧鬟邊,好風衣上,分付斷魂語。雙棲燕,歲歲花時飛度。阿誰花底催去。十年鏡裏樊川雪,空嫋茶煙千縷。離夢苦。渾不省、鎖香金篋歸何處。小池枯樹。算只有當時,一丸冷月,猶照夜深路。”情詞俱臻絕頂,擺脫綺羅香澤之態,獨饒仙豔,自非仙纔不能。

○董文友蘇幕遮諸篇詞中之妖

董文友蘇幕遮諸篇,皆能曲折傳神,撲入深處,詞中之妖也。學詞者一入其門,念頭差錯,終身不可語於大雅矣。同時如梅村、阮亭、迦陵、{艹園}次、蛟門、程村、西堂、西銘、荔裳、顧庵輩,多心折蓉渡詞,每首下各綴以評語,亦不可解。

○周冰持好作綺語

周冰持亦好作綺語,不過花影之流亞耳,尚不足爲妖也。

○沈去矜不及文友

彭駿孫見沈去矜、董文友詞,謂泥犁中皆若人,故無俗物。去矜亦花影之餘,冰持之匹,不及文友之工。

○清初以迦陵爲巨擘

國初詞家,斷以迦陵爲巨擘,後人每好揚朱而抑陳,以爲竹獨得南宋真脈。嗚呼,彼豈真知有南宋哉。庸耳俗目,不值一笑也。

○迦陵詞氣魄絕大

迦陵詞氣魄絕大,骨力絕遒,填詞之富,古今無兩。只是一發無餘,不及稼軒之渾厚沉鬱。然在國初諸老中,不得不推爲大手筆。

○迦陵詞沉雄俊爽

迦陵詞沉雄俊爽,論其氣魄,古今無敵手。若能加以渾厚沉鬱,便可突過蘇、辛,獨步千古。惜哉。

○其年絕後空前

蹈揚湖海,一發無餘,是其年短處,然其長處亦在此。蓋偏至之詣,至於絕後空前,亦令人望而卻走。其年亦人傑矣哉。

○迦陵詞患在不能鬱

迦陵詞不患不能沉,患在不能鬱。不鬱則不深,不深則不厚。發揚蹈厲,而無餘蘊,究屬粗才。

○迦陵江南春

迦陵詞惟江南春[和倪雲林原韻]一章,最爲和厚,全集三十卷,僅見此篇。詞雲:“風光三月連櫻筍,美人躊躕白日靜。小屏空翠東風,不見其餘見衫影。無端料峭春閨冷。忽憶青驄別鄉井。長將妾淚★紅巾。願作征夫車畔塵。人歸遲、春去急。雨絲滿院流水涇。錦書道遠嗟奚及。坐守吳山一春碧。何日功成還馬邑。雙倚琵琶花樹立。夕陽飛絮化爲萍,攬之不得徒營營。”怨深思厚,深得風人之旨。

○其年詞極壯浪

其年詞極壯浪,所少者沉鬱。餘最愛其月華清後半闋雲:“如今光景難尋,似晴絲偏脆,水煙終化。碧浪朱欄,愁殺隔江如畫。將半帙南國香詞,做一夕西窗閒話。吟寫。被淚痕佔滿,銀箋桃帕。”淋漓飛舞中,仍不失爲雅正,於宋人中逼近美成。

○其年短調氣象萬千

其年諸短調,波瀾壯闊,氣象萬千,是何神勇。如點絳脣雲:“悲風吼。臨驛口。黃葉中原走。”醉太平雲:“估船運租。江樓醉呼。西風流落丹徒。想劉家寄奴。”好事近雲:“別來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猶昨。話到英雄失路,忽涼風索索。”清平樂雲:“不見長洲苑裏,年年落盡宮槐。”平敘中峯巒忽起,力量最雄。板橋、心餘輩,極力騰踔,終不能望其項背。

○其年西江月

其年西江月雲:“神仙將相詎難爲,萬事取之以氣。”偏論,亦是快論、至論。大言炎炎,我爲起舞。

○其年醉落魄

其年醉落魄[詠鷹]雲:“寒山幾堵。風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無今古。醉袒貂裘,略記尋呼處。男兒身手和誰賭。老來猛氣還軒舉。人間多少閒狐兔。月黑沙黃,此際偏思汝。”聲色俱厲,較杜陵“安得爾輩開其羣,驅出六合梟鸞分”之句,更爲激烈。

○其年夜遊宮四章

其年夜遊宮[秋懷]四章,字字精悍。如雲:“短狐悲,瘦猿愁,啼破冢。”又,“無數吟古磚縫。料今宵,靠屏風,無好夢。”又,“秋氣橫排萬馬。盡屯在、長城牆下。每到三更素商瀉,溼龍樓,暈鴛機,迷爵瓦。”又,“箭與飢鴟競快。側秋腦、角鷹悉態。”又,“一派明雲薦爽。秋不住、碧空中響。”正如干將出匣,寒光逼人。

○其年感皇恩六章

其年感皇恩[曉涼雜憶]六章,皆追憶舊遊之作,不言感慨,而感慨亦見。首章結句雲:“三年渾一夢,揚州路。”四章結句雲:“燕丹門下客,皆安在。”收束處一則大雅,一則沉雄。

○其年滿江紅諸闋

其年滿江紅諸闋,縱筆所之,無不雄健。如[爲陳九之子題扇]:“生子何須李亞子,少年當學王曇首。對君家兩世溼青衫,吾衰醜。”又[謁程崑崙]“上黨地爲天下脊,使君文在先秦上。”又[何端明先生筵上]“被酒我思張子布,臨江不見甘興霸。只春潮濺雪白人頭,堪悲吒。”[竹亦有“乞食肯從張子布,舉杯但屬甘興霸”之句,氣概稍遜,精警則一。]又[過邯鄲道上呂仙祠示曼殊]“枕裏功名雞鹿塞,刀頭富貴麒麟冢。”下雲:“萬事關河人慾老,一生花月情偏重。算兩人今日到邯鄲,寧非夢。”又[和韻]“萬里秋從西極到,千年淚向南樓灑。”又[贈{艹園}次]“開口會能求相印,吾生詎向溝中死。終不然、鬻畚華山隊,尋吾子。”又[自封邱北岸渡河至汴梁]“一派灰飛官渡火,五更霜灑中原血。”又“閱盡江山真欲舞,算來人物誰堪罵。”[東南耕]下雲:“一朵菊花人優枕,半庭豆葉秋除架。”又[送葉桐初還東阿]“風吼軍都山忽紫,雨收督亢天全綠。”下雲:“建業雲山通地肺,姑蘇煙水連天目。”此類皆極蒼涼,亦極雄麗,真才人之筆。

○迦陵汴京懷古十首

迦陵汴京懷古十首,措語極健,可作史傳讀。板橋金陵十二闋,高者可稱後勁。心餘則去此遠矣。

○迦陵官渡篇

汴京諸作,論筆勢之森竦,自推官渡一篇,而樊樓一章,最見作意。後四語云:“風月不須愁變換,江山到處堪歌舞。恰西湖甲第又連天,申王府。”悲憤之詞,偏出以熱鬧之筆,反言以譏這也。

○其年經信陵君祠一闋

其年秋曰經信陵君祠一闋,後半雲:“今古事,堪悲託。身世恨,從牽惹。倘君而尚在,定憐餘也。我詎不如毛薛輩,君寧甘與原嘗嚴。嘆侯嬴,老淚苦無多,如鉛瀉。”慨當以慷,不嫌自負,如此弔古,可謂神交冥漠。

○其年水調歌頭諸闋

其年水調歌頭諸闋,英姿颯爽,行氣如虹,不及稼軒之神化,而老辣處時復過之,真稼軒後勁也。

○其年遊竹林寺詞

其年念奴嬌[遊京口竹林寺]雲:“長江之上,看枝峯,蔓壑盡饒霸氣。獅子寄奴生長處,一片雄山莽水。怪石崩雲,亂岡淋雨,下有黿鼉睡。層層都挾,飛而食肉之勢。”英思壯採,何其橫霸如此。

○其年登尉繚臺詞

其年沁園春諸詞,亦甚雄偉,登尉繚臺一闋,尤爲感慨沉至。

○其年題梅花圖詞

其年沁園春最佳者,如題徐渭文鍾山梅花圖後半雲:“如今潮打孤城,只商女船頭月自明。嘆一夜啼烏,落花有恨,五陵石馬,流水無聲。尋去疑無,看來似夢,一幅生綃淚寫成。攜此卷、伴水天閒話,江海餘生。”情詞兼勝,骨韻都高,幾合蘇、辛、周、姜爲一手。

○其年賀新郎一百三十餘首

其年賀新郎調,填至一百三十餘首之多,每章俱於蒼莽中見骨力。精悍之色,不可逼視,第四韻尤能振拔。如“北固外,晴江夜走。其上有秦時明月,簾以外秋星作作。”皆是突接,精神更覺百倍。

○其年呈芝麓先生詞

賀新郎如[席上呈芝麓先生]“話到英雄方失志,老鶻飛來傑傑。”又,“一半疏星明滅。歸去焚書應學劍,愛風毛雨遍千山雪。益智糉,竟何益。”筆勢亦如怒猊俊鶻。

○其年賀新郎筆力橫絕

賀新郎有洞穿七札,筆力橫絕者,如:“憶得危崖騰健鶻,咽秋燈、夜半歌山鬼。風乍刮,鬢成胃。”又,“此意僅佳那易遂,學龍吟、屈煞牀頭鐵。風正吼,燭花裂。”又,“醉倚江樓成一笑,總輸他、亞角東村子。牛背上,笛聲起。”又,“粗飯濁醪吾事畢,傍東籬、且了黃花債。今古恨,漫興慨。”又,“博望野花紅染血,訴行藏、風裏休悲吒。恐又震,昆陽瓦。”又,“繡嶺宮前花似血,正秦川、公子迷歸路。重酌灑,盡君語。”此類皆得未曾有,真足驚習動魄。

○其年贈阿黑詞

其年贈何生鐵[鐵小字阿黑,鎮江人,流寓泰州,精詩畫,工篆刻。]賀新郎一篇,飛揚跋扈,不可羈縛。詞雲:“鐵汝前來者。曷不學、雀刀龍笛,騰空而化。底事六州都鑄錯,辜負陰陽爐冶。氣上燭、鬥牛分野。小字又聞呼阿黑,詎王家、處仲卿其亞。休放誕,人笞罵。蕭疏粉墨營邱畫。更雕、漸臺威鬥,鄴宮銅瓦。不值一錢疇惜汝,醉倚江樓獨夜。月照到、寄奴山下。故國十年歸不得,舊田園、總被寒潮打。思鄉淚,浩盈把。”一味橫霸,亦足雄跨一時。

○迦陵題珂雪詞

“萬馬齊蒲牢吼”,此迦陵題珂雪詞語,然直似先生自品其詞,吾恐升六尚謙讓未遑也。其後疊雲:“耳熱杯闌無限感,目送塞鴻歸盡。又眼底羣公袞袞。”其年胸中,不知吞幾許雲夢。下雲:“作達放顛無不可,勸臨淄且傳當筵粉。城柝沸、夜烏緊。”悲極憤極,如聞其聲。

○其年送王正子詞

其年送王正子之襄陽賀新郎一闋,前疊雲:“立馬和君說,到襄陽、爲餘先問,隆中諸葛。往日英雄潮打盡,怪煞怒濤崩雪。今古恨,總多於發。再問大堤諸女伴,白銅、可有閒風月。誰彈向、楚天瑟。”兩問奇絕,可謂目無一世。

○其年不長於閒情

閒情之作,非其年所長,然振筆寫去,吐棄一切閨泛話,不求工而自工,才大者固無所不可也。如桂殿秋雲:“凝情低詠年時句,人在東風二月初。”菩薩蠻[彈琴]雲:“促柱鼓瀟湘。風吹羅帶長。”蝶戀花[促坐]雲:“猶自眉峯煙不定。避人奩內添宮餅。”又[跳索]雲:“鬢絲扶定相思子。”下雲:“對漾紅繩低復起。明月光中,亂卷瀟湘水。匿笑佳人聲不止。檀奴小絆花陰裏。”又[圍爐]雲:“小院綠熊鋪褥厚。玉梅花下交三九。”下雲:“招入繡屏閒寫久。斜送橫波,郎莫衣單否。袖裏任郎沾寶獸。雕龍手壓描鸞手。”又[潛來]雲:“立久微聞輕嘆息。春陰簾外天如墨。”換巢鸞鳳雲:“飄盡楊花雨偏肥,摘來梅子春先瘦。”石州慢[夏閨]雲:“起來慵繡,將泉戲瀉團荷,憐人葉嫩才如掌。珠滑不成圓,卻添人間想。”齊天樂[紀夢]雲:“迴腸千縷,總些個情懷,舊時言語。”賀新郎[和竹逸江村遇伎之作]雲:“我有紅綃無窮淚,彈與多情灼灼。悔則悔、當初輕諾。十載雲英還未嫁,訴傷心、撥盡琵琶索。”似此皆低迴哀怨,情致纏綿。惟雲郎合巹詞,未免或問其年、竹,一時兩雄,不知置之宋人中,可匹誰氏。餘曰:“此不可相提並論也。陳、朱才力極富,求之宋名家亦不多覯,而論其所造,則去宋賢甚選。宋賢得其正,陳、朱得其偏。宋賢得其精,陳、朱得其粗。自詞有陳、朱,而古意全失矣。”

○讀書不可無識

近人懾於陳、朱之名,以爲國朝冠冕。不知陳、朱不過偏至之詣,有志於古者,尚宜取法乎上。烏絲載酒,聊存之以備一體可也。乃知讀書不可無才,尤不可無識。

○陳朱詞規模終隘

善爲詞者,貴久而愈新,不妨俟知音於千載後。陳、朱之詞,佳處一覽瞭然,不能根柢於風騷,局面雖大,規模終隘也。

○二李詞皆規模南宋

二李詞絕相類,大約皆規模南宋,羽翼竹者。符曾較雅正,而才氣則分虎爲勝。

○符曾詞情味最永

符曾詞,如好事近[秦淮燈船]雲:“五十五船舊事,聽白頭人語。”高陽臺[過拂水山莊感事]雲:“一笛東風,斜陽淡壓荒煙。”踏莎行[金陵]雲:“遊人休吊六朝春,百年中有傷心處。”勝國之感,妙於淡處描寫,情味最永。

○分虎釣船笛自樹一幟

分虎釣船笛雲:“曾去釣江湖,腥浪黏天無際。淺岸平沙自好,算無如鄉里。從今只住鴨兒連,遠或泛苕水。三十六陂秋到,宿萬荷花裏。”別有感喟,於朱希真五篇外,自樹一幟。

○萬樹詞與詞律如出兩人手

萬紅友香膽詞,頗多別調,語欠雅馴,音律亦多不協處。與所著詞律,竟如出兩人手。真不可解。

●卷四

○厲樊榭詞超然獨絕

厲樊榭詞,幽香冷豔,如萬花谷中,雜以芳蘭。在國朝詞人中,可謂超然獨絕者矣。論者謂其沐浴於白石、梅溪,[徐紫珊語]此亦皮相之見。大抵其年、錫鬯、太鴻三人,負其才力,皆欲於宋賢外別開天地。而不知宋賢範圍,必不可越。陳、朱固非正聲,樊榭亦屬別調。

○樊榭詞沉厚之味不足

樊榭詞拔幟於陳、朱之外,窈曲幽深,自是高境。然其幽深處,在貌而不在骨,絕非從楚騷來。故色澤甚饒,而沉厚之味終不足也。

○樊榭措詞最雅

樊榭措詞最雅,學者循是以求深厚,則去姜、史不遠矣。

○樊榭國香慢

樊榭國香慢[素蘭]雲:“月中何限怨,念王孫草綠,孤負空香。冰絲初弄,清夜應訴悲涼。玉斫相思一點,算除是、連理唐昌。閒階澹成夢,白鳳梳翎,寫影雲窗。”聲調清越,是其本色,亦是其所長。

○樊榭百字令

樊榭百字令[月夜過七里灘]雲:“萬籟生山,一星在水,鶴夢疑重續。櫓音遙去,西崖漁父初宿。”無一字不清俊。下雲:“林淨藏煙,峯危限月,帆影搖空綠。隨風飄蕩。白雲還臥深谷。”煉字煉句,歸於純雅,此境亦未易到也。

○樊榭謁金門

餘最愛樊榭謁金門[七月既望湖上雨後作]雲:“憑畫檻,雨洗秋濃人淡。隔水殘霞明冉冉,小山三四點。艇子幾時同,待折茶花臨鑑。日日綠盤疏粉豔,西風無處減。”中有怨情,意味便厚。否則無病呻吟,亦可不必。

○樊榭玉漏遲

樊榭玉漏遲[永康病中夜雨感懷]雲:“病與秋爭,葉葉碧梧聲顫。溼鼓山城暗數。更穿入溪雲千片。燈暈翦。似曾認我,茂陵心眼。”此詞似周草窗,而騷情雅意,更覺過之。

○樊榭精於造句

樊榭亦精於造句,如齊天樂雲:“將花插帽,向第一峯頭,倚空長嘯。”高陽臺雲:“祕翠分峯,凝花出土。”憶舊遊雲:“溯溪流雲去,樹約風來,山翦秋眉。”下雲:“又送蕭蕭響,盡平沙霜信,吹上僧衣。憑高一聲彈指,天地入斜暉。”齊天樂[秋聲]雲:“微吟漸怯,訝籬豆花開,雨篩時節。獨自開門,滿庭都是月。”念奴嬌雲:“起坐不離雲鳥外,倒影山無重數。柳寺移陰,葑田拖碧,花氣涼於雨。詩成猶未,遠蟬吟破秋句。”下雲:“月逗籬聲前浦。”結雲:“水ヶ搖曳煙路。”桃源憶故人[螢]雲:“殘月剛移桐屋,一個牆陰綠。”似此之類,自其外著者觀之,居然一樂笑翁矣。

○太倉諸王皆工詞

太倉諸王皆工詞,漢舒尤爲傑出。次則小山。小山工爲綺語,纔不高而情勝,措詞亦自婉雅,無綺羅惡態。

○小山詞情詞悽婉

小山詞,如“病容扶起淡黃時”。又,“燕子尋人,巷口斜陽記不真。”又,“一雙紅豆寄相思,遠帆點點春江路。”又,“畫屏離思遠,羅袖淚痕濃。”又,“一雙燕子夕陽中,莫銜殘鬢影,吹向落花風。”又,“燈微屏背影,淚暗枕留痕。”又,“小園春雨過,扶病問殘春。”又,“眼波低翦篆絲風。”又,“一彎愁思駐螺峯。”皆情詞悽婉,晏、歐之流亞也。

○漢舒天分甚高

漢舒自是作手,惜其享年不永,未盡所長。其天分甚高,如琵琶仙[秋日遊金陵黃氏廢園]雲:“秋士心情,況遇著、客裏西風落葉。惆悵側帽行來,隔溪景清絕。沒半點、空香似夢,只幾簇、野花誰折。莎雨寒幽,石煙荒淡,鶯蝶飛歇。試同取、舊日繁華,有餅媼漿翁尚能說。道是廿年彈指,竟風光全別。真不信建黨亭榭,也例逐滄桑棋劫。何怪宋苑陳宮,荒蛄吊月。”感慨蒼茫,結四語尤妙。他手每每倒說,意味轉薄。

○作詞貴於悲鬱中見忠厚

作詞貴於悲鬱中見忠厚。悲怨而激烈,其人非窮則天。漢舒詞如“浮生皆夢,可憐此夢偏惡。”又云:“看取西去斜陽,也如客意,不肯多擱。”沉痛迫烈,便成詞讖,香雪所以不永年也。

○讀香雪詞去取不可不慎

閒情之作,竹幾於仙矣,文友則妖也。香雪居二者之間。讀香雪詞,去取不可不慎。如踏莎行雲:“落燈天似晚秋寒,病春人臥銷魂處。”又云:“夢中尋夢幾時醒,小橋流水東風路。”滿江紅雲:“拂砌風輕鶯作態,穿簾雨細花無恙。”又云:“鬥草心慵垂手立,兜鞋夢好低頭想。”[永叔倚闌無緒更兜鞋,淺俗語耳,似此則婉雅矣。]又云:“檻外紅新花有信,鏡中黃淡人微恙。”又云:“夢短易添清晝倦,書長慣費黃昏想。”又云:“架上牛衣紅淚在,夢中鶯信青天杳。”又云:“風榻茶煙秋病思,月簾花氣春愁料。”此類皆麗而有則,正不必讓小長蘆。

○香雪蘭陵王

香雪蘭陵王一闋,句句從對面寫來,直至結處雲:“這般情景,怎教我不念著。”一筆叫醒,戛然而止,用筆亦有龍跳虎臥之奇。

○陸南薌全祖南宋

陸南薌白蕉詞四卷,全祖南宋,自是雅音。但無宋人之深厚,不耐久諷也。

○南薌賣花聲

南鄉賣花聲後疊雲:“昨夢碧峯疑,楚館叢祠。覺來心事阿誰知。三十六鱗遲寄與,空疊烏絲。”此詞絕沉婉,真得南宋人消息,惜不多見。

○板橋詞有魄力

板橋詞,頗多握拳透爪之處,然卻有魄力,惜乎其未純也。若再加以浩瀚之氣,便可亞於迦陵。

○板橋賀新郎

板橋賀新郎[徐青藤草書]雲:“半生未掛朝衫領。恨秋風,青衿剝去,禿頭光頸。只有文章書畫筆,無古無今獨逞。並無復、自家門徑。拔取金刀眉目割,破頭顱、血迸苔花冷。亦不是,人間病。”痛快之極,不免張眉努目。

○板橋金陵十二首

板橋金陵十二首,瑕瑜互見,惟胭脂井一篇,用筆最勝。餘獨愛其滿江紅二句:“碧葉傷心亡國柳,紅牆墮淚南朝廟。”淒涼哀怨,爲金陵懷古佳句。

○板橋心餘有意爲劉蔣

其年詞沉雄悲壯,是本來力量如此。又如以身世之感,故涉筆便作驚雷怒濤,所少者,深厚之致耳。板橋、心餘,未落筆時,先有意爲劉、蔣,金剛努目,正是力量歉處。

○心餘力弱氣粗

板橋詩境頗高,間有與杜陵暗合處,詞則已落下乘矣。然畢竟尚有氣魄,尚可支持。心餘則力弱氣粗,竟有支撐不住之勢。後人爲詞,學板橋不已,復學心餘,愈趨愈下,弊將何極耶。

○江研南詞取江南宋

江研南詞,取法南宋,頗有一二神解處。南薌所得在貌,研南所得在神。吾終不以貌易神也。

○研南詞婉雅幽怨

研南詞,如“只有東風,依依分綠上楊柳。”又[柳影]雲:“誤了閨人,也曾描出春前怨。”婉雅幽怨,視少遊、碧山幾於化矣。琢春詞在國朝不甚顯,然識者當相賞於風塵外也。

○研南八聲甘州

研南八聲甘州[久客揚州追思湖上清遊之樂悽然有作]雲:“記蘇堤芳草翠輕柔,柳絲拂簾鉤。趁花風吹帽,扶藜買醉,正好清遊。日落亂山銜紫,塔影掛中流。喚棹穿波去,月滿船頭。不料嬉春散後,對白雲揖別,煙水都愁。數那家池閣,曾嘯碧天秋。到而今、歸期未穩,夢六橋、飛滿舊鳧鷗。更初轉、猛驚回處,卻在揚州。”極寫清遊之樂,便覺揚州俗塵可厭。“煙花三月下揚州”後,不可無此冷水澆背之作。

○江賓谷詞

江賓谷詞,亦得南宋人遺意。雖未臻深厚,卻與淺俗者迥別。

○賓谷學南宋得其意趣

研南學南宋,合者得其神理。賓谷學南宋,合者得其意趣。皆出陸南薌之右,而皆未能深厚。

○張哲士詞規模樂笑翁

張哲士當時頗以詩詞名,然其於詩太淺太薄,直似門外漢。詞則規模樂笑翁,間有合處。板橋詩勝於詞,四科則詞勝於詩,各取其長可也。

○江橙裏詞清遠而蘊藉

江橙裏詞,清遠而蘊藉。沈沃田稱其劌釒術肝腎,磨濯心志,苦心孤詣以爲詞,可謂難矣。然餘觀練溪漁唱,句琢字煉,歸於純雅,只是不能深厚。蓋知深南宋,而不得其本原。[本原何在,沉鬱之謂也,不本諸風騷,焉得沉鬱。]國朝詞家,多犯此病。故驟覽之,居然姜、史復生。深求之,皆姜、史之糟粕。惟陳迦陵兕吼熊啼,悍然不顧,雖非正聲,不得謂非豪傑士。

○旭東玉漏遲

旭東玉漏遲雲:“似草春懷,又被東風吹遍。書劍天涯去後,何處覓試香庭院。簾半卷。怕聽杏梁雙燕。”寄慨處,婉雅幽怨,頗近西麓。

○旭東木蘭花慢

旭東木蘭花慢[秋帆和樊榭]結數語云:“空懸離愁渺渺,任西風、送客自年年。畫出瀟湘數點,依稀沒入蒼煙。”空寂歷,橙裏自非樊榭匹,而此詞殊不減也。

○史位存詞陳朱勁敵

史位存詞,寓纖於閒雅之中,流逸韻於楮墨之外。才力不逮陳、朱,而雅麗紆徐,亦陳、朱所不及。真陳、朱勁敵也。

○位存詞雅麗

其年詞最雄麗,竹則清麗,樊榭則幽麗,璞函則麗,位存則雅麗,皆一代豔才。位存稍得其正,而才氣微減。

○位存一萼紅

位存一萼紅[桃花夫人廟]雲:“楚江邊,舊苔痕玉座,靈蹟自何年。香冷虛壇,塵生寶靨,千秋難釋煩冤。指芳叢、飄殘清淚,爲一生、顏色忄吳嬋娟。恩怨前朝,興亡閒夢,回首悽然。似此傷心能幾,嘆詩人一例,輕薄流傳。雨颯雲昏,無言有恨,憑欄罷鼓神弦。更休題、章臺何處,伴湘波、花木暗啼鵑。惆悵明翠羽,斷礎荒煙。”清虛騷雅,用意忠厚。“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形其輕薄耳。

○位存詞沉至

位存詞,如“團扇先秋生薄怨。小池風不斷。”神似溫、韋語。然非其中真有怨情,不能如此沉至。故知沉鬱二字,不可強求也。

○位存採桑子

位存採桑子云:“淚滴寒花,漸漸逢人說鬢華。”悲感語說得和緩,便覺意味深長。[南溪詞雲:舊識僧徒與酒徒。年來多半疏。亦無叫囂惡習,然尚遜此和緩。]

○位存臺城路

位存臺城路雲:“登臨倦了,只一點愁心,尚留芳草。斗酒新豐,而今慚愧說年少。”所詠亦淺顯在目,而措詞卻深婉可諷。

○位存滿江紅

位存滿江紅雲:“更不推辭花下酒,最難消受黃昏雨。”此種語自是衝口而出,卻非天人兼到者不能。

○位存短調曲折哀婉

位存詞極悽婉,又極雅潔。短調如“千蝶帳深縈夢苦,倦拈紅豆調鸚鵡。”又,“十二金堂小闌干,偏沒個留儂處。”又,“說與今年小樓中,第一夜,聽春雨。”又,“蕭蕭瑟瑟到天明,蟋蟀聲中燈一點。”又,“人去月痕消。”皆極精妙。長調如“晴色漸梅柳,風和雪,忽又闌珊。春情遠、千回萬轉,才肯到人間。”又,“二十四橋邊,醉年時明月,又沾暮雨。只有楊花、系歸心,不關芳草。”曲折哀婉,不必板學南宋,而意境亦勝。

○任淡存詞婉妙

任淡存詞措詞婉妙,味亦雋永,可爲位存之嚴、遂之匹。[朱雲翔,字遂,元和人,有蝶夢詞。]同時張龍威,亦以詞名,然有枝而不物之弊,不及任、朱也。

○朱春橋詞頗近秀水

朱春橋,竹太史族孫也。其詞亦頗近秀水,而才力不逮。

○過春山湘雲遺稿

過春山湘雲遺稿二卷,徜徉山水,綿邈無際。其筆意之騷雅,別於位存,近於樊榭。吳竹嶼稱其詞如雪藕冰桃,沁人醉夢。百餘年來,此調不復見矣。

○湘雲詞味長

湘雲詞,每讀一過,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讀之既久,其味彌長。同時朱春橋、吳荀叔、朱秋潭、江聖言汪對琴諸君,皆以詞名東南,然無出湘雲右者。

○湘雲詞令人尋味不盡

湘雲詞,如“幾點萍香鷗夢穩,柳棉吹盡春波冷”。又,“回首桃源仙路迥,一聲Ы乃川光冥。”又,“數盡落花無語,黃昏雙燕還來。”又,“香乍,簟微寒,魂銷似去年。”又,“秋聲吹不盡,長笛月明中。”又,“指點江山,斜陽一片下平楚。”又,“雙槳趁潮平,載取江雲歸去。”皆令人尋味不盡。

○湘雲詞悽警

湘雲詞,如“小雨啼花,深煙怨柳。”又,“金碗生苔,漆燈無焰。”又,“但山鬼吟秋,杜鵑啼雨。回首宮斜,白楊深夜語。”此類皆悽警特絕。

○湘雲倦尋芳

湘雲倦尋芳[過廢園見牡丹盛開有感]雲:“絮迷蝶徑,苔上鶯簾,庭院愁滿。寂寞春光,還到玉闌干畔。怨綠空餘清露位,倦紅欲倩東風ネ。聽枝頭、有哀音悽楚,舊巢雙燕。漫佇立、瑤臺路杳,月佩雲裳,已成消散。獨客天涯,心共粉香零亂。且盡花前今夕酒,洛陽春色匆匆換。待重來,怕只有、斷魂千片。”及時勿失,自是有心人語。

○湘雲西子妝

湘雲西子妝後半闋雲:“佳期誤。落盡梅花,寂寞誰爲主。玉琴彈破碧天寒,問東風、鶴歸何處。重尋舊址,漫贏得蒼煙冷語。黯銷魂,入夜啼鵑更苦。”清虛中亦復騷雅,湘雲所以爲高。

○詞未易言精

其年、竹,才力雄矣,而意境未厚。位存、湘雲,韻味長矣,而氣魄不大。詞之爲道,正未易言精也。

○汪對琴琵琶仙

汪對琴琵琶仙[金閶晚泊]一章,有議論,有感慨,有識力,淵淵作金石聲,可爲春華閣詞壓卷。詞雲:“斜日揚ぎ,堞樓下、一帶荒涼吳區。珠幌猶蔽何鄉,秋空片雲卷。風漸急、橫塘乍渡,便穿入、虎山西崦。野草低迷,寒鴉下上,渾是悽怨。看胥口波面靈旗,未輸爾、鴟夷五湖遠。無限亂山銜碧,閃煙檣斜展。排多少、荒臺廢館。只望中破楚門鍵。料得遙夜鐘聲,夢迴難遣。”

○吳竹嶼曇香閣詞

吳竹嶼曇香閣詞,如水木之清華,雲嵐之秀潤,高者亦湘雲流亞。

○竹嶼情詞婉轉

竹嶼詞,如“一點相思誰與寄,羅襟留得東風淚”。逼近小山。又賣花聲雲:“楊柳小灣頭。煙水悠悠。歸心空望白蘋洲。只有春江知我意,依舊東流。”N表詞宛轉,不求高而自合於古。

○竹嶼祝英臺近

竹嶼祝英臺近[和王述庵蘋花水閣聽雨憶山中舊遊]雲:“石玲瓏,花を匝。池館翠陰密,蘋末風來,雨意正蕭瑟。”起數語淡淡佈置,點綴入妙。下雲:“夢裏寒山,跳珠濺千尺。”亦甚超遠。

○竹嶼詞風流婉雅

風流婉雅,是竹嶼本色。吳中七子,璞函而外,固當首屈一指。

○蔣心餘詞不及迦陵板橋

蔣心餘詞,氣粗力弱,每有支撐不來處。匪獨不及迦陵,亦去板橋甚遠。

○銅弦詞中完善之作

銅弦詞,惟浮香舍小飲四章,廿八歲初度兩章,爲全集完善之作。雖不免於叫囂,精神卻團聚,意境又極沉痛,可以步武板橋。如雲:“越霰吳霜篷背飽,奈年來、王事都靡。藉竿木,尚能舞。”又,“十載中鉤吞不下,趁波濤、忍住喉間鯁。嘔不出、漸成癭。”激昂嗚咽,天地爲之變色。

○趙璞函詞豔

趙璞函詞,措語至,用筆清虛,規模亦甚宏遠,可與竹、樊榭並驅爭先。璞函詞,豔是其本色。然能規無古人,不離分寸。故雅而不晦,麗而有則。視國初名家,正不多讓。

○璞函臺城路

璞函臺城路[張麗華詞]雲:“璧樹飛蟬,裳化蝶,欲問故宮無路。殘鍾幾度。只遺曲猶傳,隔江商安。回首雷塘,暮鴉啼更苦。”音調悽惋,措詞大雅,所謂麗而有則。又,桃葉渡雲:[前調]“烏衣巷口斜陽冷,尋常更無飛燕。”又云:“明月多情,素光猶似照團扇。”淡淡著筆,情味自饒。[此詞後半闋牽入邪思,不免佻薄。]又詠蘆花雲:[淒涼犯]“西風乍卷。便鷗鷺飛來不見。”又云:“幾度思持贈,回首天涯,白雲空翦。”又秋柳雲:[臺城路]“長亭古道。莫更問當時,燕昏鶯曉。”又秋草雲:[前調]“不見王孫,夕陽空記舊行跡。”又云:“塞北秋深,江南日暮,一帶傷心寒碧。憑高望極。又斷雨零隔。幾重遮隔。獨立蒼茫,舊袍青淚涇。”均於悽感中見筆力。規模南宋,似又勝於張仲舉。

○璞函河傳似五代人手筆

璞函河傳雲:“東風日暮雨瀟瀟。魂銷。人歸紅板橋。”又云:“酒初醒。夢將成。愁聽。紗窗啼嘵鶯。”悽秀之詞,味亦深永,似五代人手筆。

○璞函與竹各有千古

璞函豔詞,情最深,味最濃,筆力卻絕遒。與竹分道揚鑣,各有千古。

○竹璞函兩家豔詞有別

豔詞至竹,仙骨珊珊,正如姑射神人,無一點人間煙火氣。璞函則如麗娟、玉環一流人物,偶墮人間,亦非凡豔。此兩家豔詞之別也。

○璞函筆致迥與人殊

璞函憶少年雲:“重尋已無路,吠雲中仙犬。”又云:“幾點春山橫遠岸,也難比、翠眉痕淺。東風落紅豆,悵相思空遍。”仙乎仙乎,絕非凡豔。又霓裳中序第一雲:“憑高望極。但暮雲芳草凝碧。人何處,瑤華信杳,迢遞亂山驛。”又云:“越羅紅淚拭,道別後、休思此夕。今應是、梨花門掩,燕子伴岑寂。”思深意苦,筆致迥與人殊。

○璞函綺羅香

贈妓之詞,亦以雅爲貴。餘最愛璞函綺羅香雲:“渾已換、款柳心情,猶未減、咒桃眉嫵。”又云:“選婿窗邊,可憶斷魂柔路。縱尊前、不鼓琵琶,算青衫、也無乾處。”淋漓曲折,一往情深。較古人贈妓之作,高出數倍。

○璞函祝英臺近八章

璞函祝英臺近八章,遣詞閒雅,用筆沉至。豔詞中運以絕大筆力,真千年絕調也。竹洞仙歌后,又闢一境矣。

○毗陵二張

璞函而後,作者日盛,而愈趨愈下。芝田[朱澤生]、晴波[鄭]、蠡槎[林蕃鍾]、漁[沈起鳳]間有可觀,餘則競尚新聲,務窮纖巧,幾忘卻此中甘苦。惟毗陵二張,溯厥本源,獨求風騷門徑,不必學南宋,而意境自合。詞之不滅者,二張力也。

○漁詞逼近五代

漁鬲溪梅令雲:“小山下水溶溶。記相逢。欲採蘋花,可惜過東風。午橋煙雨濃。不如歸去、夢簾櫳。小樓東。留得欄杆,一半月明中。夜涼花影重。”此詞絕婉麗,得南唐二主之遺。又謁金門雲:“夢裏玉人樓遠近,燕歸花氣冷。”亦逼近五代,不襲南宋人陳跡。

○蠡槎玉樓春

蠡槎玉樓春雲:“今宵有酒爲君斟,明日畫橋春共遠。”語婉情深,令人心醉。若酣酣子之“雲破窮陰纖月逗,會須重醉當壚酒。”[調蝶戀花秋日湖上作。[則一片傷心,溢於言外矣。[西冷酒民有酣酣詞鈔一卷。]

○黃仲則竹眠詞淺俗

黃仲則竹眠詞,鄙俚淺俗不類其詩。詞選附錄一首,尚見作意。餘無足觀矣。

○張皋文詞選

張皋文詞選一編,掃靡曼之浮音,接風騷之真脈。附錄一卷,簡擇尤精。洵有如鄭掄無所云,後之選者,必不遺此數章。具冠古之識者,亦何嫌自負哉。

○張皋文水調歌頭五章

皋文水調歌頭五章,既沉鬱,又疏快,最是高境。陳、朱雖工詞,究曾到此地步否,不得以其非專門名家少之。如首章雲:“難道春花開落,又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次章雲:“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夢越等閒耳,肝膽有風波。”三章雲:“珠簾卷春曉,蝴蝶忽飛來。遊絲飛絮無緒,亂點碧雲釵。腸斷江南春思,黏著天涯殘夢,有首重回。銀蒜且深押,疏影任徘徊。羅帷卷,明月入,似人開。一尊屬月起舞,流影入誰懷。迎得一鉤月到,送得三更月去,鶯燕不相猜。但莫憑闌久,風露涇蒼苔。”四章雲:“今日非昨日,明日復何如。來真悔何事,不讀十年書。爲問東風吹老,幾度楓江蘭徑,千里轉平蕪。寂寞斜陽外,渺渺正愁餘。千古意,君知否,只斯須。名山料理身後,也算古人愚。一夜庭前綠遍,三月雨中紅透,天地入吾廬。容易衆芳歇,莫聽子規呼。”五章雲:“長白木柄,破一庭寒。三枝兩枝生綠,位置小窗前。要使花顏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蘭與菊,生意總欣然。曉來風,夜來雨,晚來煙。是他釀就春色,又斷送流年。便欲誅茆江上,只怕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憐。歌罷且更酌,與子繞花間。”熱腸鬱思,若斷仍連,全自風騷變出。

○張翰風詞真皋文伯仲

張翰風詞,飛行絕跡,不逮皋文,而宛轉纏綿處,時復過之,真皋文伯仲也。餘最愛其菩薩蠻雲:“橫塘日日風吹雨。隔簾卻望江南路。蝴蝶慣輕盈。風前魂屢驚。闌干人似玉。黛影分窗綠。斜日照屏山。相思羅袖寒。”真不減飛卿語。又“碧藕折蓮絲,夢輕君未知”,亦極悽麗。

○詞賴二張以存

萬事萬理,有盛必有衰。而於極衰之時,又必有一二人焉,扶持之使不滅。詞盛於宋,亡於明。國初諸老,具復古之才,惜於本原所在,未能窮究。乾嘉以還,日就衰靡,安所底止。二張出而溯其源流,辨別真僞。至蒿庵而規模大定,而詞賴以存矣。盛衰之感,殊系人思,獨詞也乎哉。

○左仲甫詞

左仲甫詞,逸情雲上,愈唱愈高。如南浦[夜尋琵琶亭]雲:“何處離聲颳起,撥琵琶千載剩空亭。是江湖倦客,飄零商婦,於此蕩精靈。”下雲:“我是無家張儉,萬里走江城。一例蒼茫弔古,向荻花楓葉又傷心。只琵琶響斷,魚龍寂寞不曾醒。”又極跳蕩。又浪淘沙[裏花片投涪江歌以送之。]下半闋雲:“鄉夢不曾休。惹甚閒愁。忠州過了又涪州。擲與巴江流到海,切莫回頭。”精警奇肆,言外有無窮幽怨。

○惲子居阮郎歸六首

惲子居阮郎歸[畫蝴蝶]六首,俱見新意。餘尤愛其次章雲:“少年白騎放驕憨。踏青三月三。歸來未到捉紅蠶。化蛾真不甘。江橘葉,一分含。那防仙嫗探。雙雙鳳子出花龕。蠶兒風太酣。”哀感頑豔,古今絕唱。又三章雲:“輕須薄翼不禁風。教花扶著儂。一枝又逐月痕空。都來幾日中。曾有伴,去無蹤。闌前種豆紅。蜜官隊裏且從容。問心同不同。”情深意遠,不襲溫、韋、姜、史之貌,而與之化矣。

○李申耆菩薩蠻

李申耆菩薩蠻雲:“復袖錦鴛鴦。經年繡一雙。”即屈子好修以爲常意。又,“不爲見時難。忍扶羅袖看。”何其悽怨。又,“花氣泛紅螺。橫飛出繭蛾。”冷豔幽香,奇情異采。又,“不覺月痕西。下簾霜滿衣。”傷所遇之不偶也。此類真可繼武飛卿。

○金應成賀新涼

金應成賀新涼[詠螢]雲:“風雨黃昏庭院黑。照沉沉、ア夢渾無跡。”下闋雲:“景華宮裏音塵絕。悵秋風、洛陽古樹,青堆血。白鳥如雷羞難盡,慘慘陰陵妖碧。又恐到、清霜時節。小扇輕羅無人惜。更銀屏、翠幕深深隔。笑熠,近牆隙。”寄託甚深,漢苑票苔而後,又成絕響矣。

○金朗甫詞

金朗甫學於皋文,詞選附錄七首,意遠態濃,婉而多諷。相見歡三章,尤爲絕唱。

○鄭掄元詞

鄭掄元字橋詞,思深意苦,深得中仙之妙。如綠意[殘荷]雲:“眼底紅芳嫁盡,但枯葦歷亂,堪訴愁苦。卷向薰風,坼向西風,消受斜陽無數。曉來清露憐儂甚,正無奈盤心非故。只看他鉛淚難收,灑向一池煙雨。”直是碧山化境。得之於詞學衰微之候,益令我嗟嘆不已。

○掄元高陽臺

掄元高陽臺[柳]雲:“平蕪一片斜陽影,問韶光何處勾留。”下雲:“儂心化作天涯絮,怕重來、錯認簾鉤。便拌他、過了殘春,又是殘秋。”又前調[秋海棠]雲:“江南昨夜霜華滿,算蕭蕭蘭徑,都付芳塵。倚盡雕闌,殷勤誰伴黃昏。斷腸剩得娉婷影,斂嬌紅、欲上羅裙。”又甘州雲:“悵夫容已老,西風不管,獨自沉吟。可惜斷紅雙臉,只是淚痕深。”下雲:“看亭皋落葉,片片是秋心。怕天涯幾經搖落,向雪關風渡更難禁。”哀怨纏綿,碧山之深厚,玉田之清雅,兩得之矣。

○吳人詞清和雅正

吳人古詩駢文,皆未臻高境,轉不若試帖律賦之工。惟詞則清和雅正,秀色有餘,出古詩駢文之右。

○人詞可亞於樊榭

詞欲雅而正,故國初自秀水後,大半效法南宋,而得其形似。人先生天生一枝大雅之筆,益以才藻,合者可亞於樊榭,微嫌才氣稍遜。

○人月華清

人詞,如月華清後半雲:“不怨美人遲暮,怨水遠山遙,夢來都阻。翠被香消,莫話青鴛前度。剩醉魂、一片迷離,繞不了、天涯紅樹。誰語,正高樓橫笛,數聲清苦。”此類亦居然草窗矣。

○金匱二楊

金匱二楊[蓉裳荔裳]工爲綺語,高者亦不過吳{艹園}次、徐電發之嚴,不足語於大雅。

○楊伯夔與郭祥伯詞

楊伯夔當時盛負詞名,與吳江郭祥伯仿表聖詩品例,撰詞品二十四則,傳播藝林。然兩君於詞,皆屬最下乘。匪獨不及陳、朱,亦去董文友、王小山遠甚。而世顧津津稱之,何也。

○頻伽詞尤多惡劣語

頻伽詞尤多惡劣語,如“小桃如綺。命短東風裏”。又,“昔日結如心,今日心如結。心裏重重疊疊愁,愁裏山重疊。”又,“那家那家在天涯。雨又斜。雲又遮。聽也聽也,聽不到一曲琵琶。”又,“丁字簾前,有個丁娘悽斷”之類,似又出二楊之下。

○頻伽豔體

頻伽豔體,惟憶少年結句雲:“當時已依約,況夢中尋路。”頗似竹手筆,集中不可多得。又好事近雲:“猶認墮釵聲響,卻梧桐葉落。”措詞甚雅,亦頻伽詞中罕見者。

●卷五

○洪稚存詞稍勝於詩

洪稚存經術湛深,而詩多魔道。詞稍勝於詩,然亦不成氣候。

○孫子瀟袁蘭屯阝詞不講氣格

孫子瀟、袁蘭屯阝輩爲詞,全不講究氣格,只求敷衍門面而已。並有門面亦敷衍不來處。

○蔣鹿潭水雲樓詞

蔣鹿淋水雲樓詞二卷,深得南宋之妙。於諸家中,尤近樂笑翁。竹自謂學玉田,恐去鹿潭尚隔一層也。

○鹿潭才氣甚雄

詞至國初而盛,至毗陵而後精。近時詞人莊中白,乎不可尚已。譚氏仲修,亦與古爲化。鹿潭稍遜皋文、莊、譚之古厚,而才氣甚雄,亦鐵中錚錚者。

○鹿潭詞精警雄秀

鹿潭詞,如東風第一枝雲:“雲影薄,畫簾乍卷。山意冷,瘦筇又懶。”木蘭花慢雲:“雲埋蔣山自碧,打空城、只有夜潮來。”又[前調]雲:“蘆邊夜潮驟起,暈波心、月影蕩江圓。”又云:“看莽莽南徐,蒼蒼北固,如此山川。鉤連更無纖鎖,任排空、檣櫓自迴旋。寂寞魚龍睡穩,傷心付與秋煙。”又甘州雲:“避地依然滄海,險夢逐潮還。一樣貂裘冷,不似長安。”又云:“引吳鉤不語,酒罷玉犀寒。總休問杜鵑橋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雲暗,任徵鴻去,莫倚闌干。”壽樓春雲:“但疏雨空階,蕭蕭半山黃葉聲。”鷓鴣天雲:“屏間山壓眉心翠,鏡裏波生鬢角秋。”淒涼犯雲:“疏燈暈結。覺霜逼簾衣自裂。”又云:“窗鳴敗紙、尚驚疑打蓬乾雪。悄護銅瓶、怕寒重梅花暗折。卻開門,樹影滿地壓凍月。”唐多令雲:“哀角起重關。霜深楚水寒。背西風、歸雁聲酸。一片石頭城上月,渾怕照、舊江山。”齊天樂雲:“海氣浮山,江聲擁樹、閃閃燈紅蕭寺高談未已,任夜鵲驚枝。睡蛟吟水。笑指天東,一丸霜月匯潮尾。”又云:“啼鵑萬里,怕化作秋聲,醉魂驚起。涼露沉沉,斷鴻悲暗葦。”似此皆精警雄秀,造句之妙,不減樂笑翁。

○鹿潭深於樂笑翁

鹿潭深於樂笑翁,故措語多清警,最豁人目。集中謁金門[人未起一章]、甘州[又東風喚醒一分春一章]兩篇,情味尤深永,乃真得玉田神理,又不僅在皮相也。

○鹿潭謁金門

鹿潭謁金門雲:“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紙。桐影暗移窗紙。隔夜酒香添睡美。鵲聲春夢裏。妝罷小屏獨奇。風定柳花到地。欲拾斷紅憐素指。捲簾呼燕子。”婉雅悽怨,尋味不盡。

○鹿潭詞悽怨

鹿潭窮愁潦倒,抑鬱以終,悲憤慷慨,一發於詞。如卜算子云:“燕子不曾來,小院陰陰雨。一角闌干聚落花,此是春歸處。彈淚別東風,把酒澆飛絮。化了浮萍也是愁,莫向天涯去。”何其悽怨若此。

○鹿潭臺城路

鹿潭臺城路[金麗生自金陵圍城出,爲述沙洲避雨光景,感賦此解。時畫角咽秋,燈焰慘綠,如有鬼聲在紙上也。]雲:“驚飛燕子魂無定,荒洲墜如殘葉。樹影疑人,聲幻鬼,欹側春冰途滑。頹雲萬疊。又雨擊寒沙,亂鳴金鐵。似引宵程,隔火乍明滅。江間奔浪怒湧,斷笳時隱隱,相和嗚咽。野渡舟危,空村草溼,一飯蘆中悽絕。孤城霧結。網離鴻,怨啼昏月。險夢愁題,杜鵑枝上血。”狀景逼真,有聲有色。因思迦陵賀新郎[作家書竟題範龍仙書齋壁上蘆雁圖]雲:“漏悄裁書罷。繞廊行、偶然瞥見,壁間古畫。一派蘆花江岸上,白雁欲下。有立且飛而鳴者。萬里重關歸夢杳,拍寒汀、絮盡傷心話。捱不了,淒涼夜。城頭戌鼓剛三打。正四壁、人聲都靜,月華如瀉。再向丹青移燭認,水墨陰陰入化。恍嘹唳、枕棱窗罅。曾在孤舟逢此景,便畫圖、相對心猶怕。君莫向,高齋掛。”繪聲繪影,字字陰森,逼人毛髮,真乃筆端有鬼。然同一設色,而陳自縱橫,蔣多蕭戚。言爲心聲,蔣所遇之窮,又不逮陳遠矣。

○黃樸存眠鷗集詞

仁和黃樸存眠鷗集詞,亦沐浴於南宋諸家,而未能深厚。格調亦嫌平,合者亦不過人流亞。如臺城路[歸燕]雲:“蓼渚捎紅,蘆塘掠雪,秋思渾生南浦。”又浪淘沙[魚舟]雲:“短笛唱涼州,驚起沙鷗。浪花圓處釣絲柔。蓑笠不辭江上老,雲水悠悠。”聲調清朗,氣息和雅,自是越中一派。

○譚仲修復堂詞

仁和譚獻,字仲修,著有復堂詞,品骨甚高,源委悉達。窺其胸中眼中,下筆時匪獨不屑爲陳、朱,僅有不甘爲夢窗、玉田處。所傳雖不多,自是高境。餘嘗謂近時詞人,莊中白尚矣,蔑以加矣。次則譚仲修。鹿潭雖工詞,尚未升風騷之堂也。

○仲修蝶戀花六章

仲修蝶戀花六章,美人香草,寓意甚遠。首章雲:“樓外啼鶯依碧樹。一片天風,吹折柔條去。玉枕醒來追夢語。中門便是長亭路。”悽警特絕。下雲:“慘綠衣裳年幾許。爭禁風日爭禁雨。”幽愁憂思,極哀怨之致。次章雲:“下馬門前人似玉。一聽斑騅,便倚闌干曲。”結雲:“語在修眉成在目。無端紅淚雙雙落。”真有無可奈何之處。眉語目成四字,不免熟俗。此偏運用悽警,抒寫憂思,自不同泛常豔語。三章雲:“一握鬟雲梳復裹。半庭殘日匆匆過。”即屈子好修之意,而語更深婉。四章雲:“帳裏迷離香似霧。不燼爐火,酒醒聞餘語。連理枝頭儂與汝。千花百草從渠許。”“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有此沉着,無此微至。下雲:“蓮子青青心獨苦。一唱將離,日日風兼雨。豆蔻香殘楊柳暮。當時人面無尋處。”悽婉芊綿,不懈而及於古。五章雲:“庭院深深人悄悄。埋怨鸚哥,錯報韋郎到。壓鬢釵梁金鳳小。低頭只是閒煩惱。”傳神絕妙。下雲:“花發江南年正少。紅袖高樓,爭抵還鄉好。遮斷行人西去道。輕軀願化車前草。”沉痛已極,真所謂情到海枯石爛時也。六章雲:“玉頰妝臺人道瘦。一日風塵,一日同禁受。獨掩疏櫳如病酒。捲簾又是黃昏後。”沉至語,殊覺哀而不傷,怨而不怒。下雲:“六曲屏前攜素手。戲說八襟,真遣分襟驟。書札平安知信否。夢中顏色渾非舊。”相思刻骨,寤寐潛通,頓挫沉鬱,可以泣鬼神矣。仲修青門引雲:“人去闌干靜。楊柳晚風初定。芳春此後莫重來,一分春少,減卻一分病。”透過一層說,更深,即相見爭如不見意。下雲:“離亭薄酒終須醒。落日羅衣冷。繞樓幾曲流水,不曾留得桃花影。”此詞悽婉而深厚,純乎騷雅。又昭君怨雲:“煙雨江樓春盡。盼斷歸人間們。依舊畫堂空,捲簾風。約略薰香閒坐。遙憶翠眉深鎖。鬢影忍重看,再來難。”深婉沉篤,亦不減溫、韋語。

○仲修蘇幕遮

仲修蘇幕遮雲:“綠窗前,紅燭低。小撥檀槽,月蕩涼煙碎。夜靜銜杯風細細。吹上羅襟,仍是相思淚。病誰深,春似醉。陌上桃花,門內先憔悴。夢到高樓星欲墜。零露無聲,冷入空閨裏。”低迴哀怨,此種境界,固非淺見所能知。

○仲修臨江仙

“燕飛偏是落花時”,此仲修臨江仙詞語也。觀此七字,是何等沉鬱。仲修臨江仙雲:“江南紅豆一枝枝。江南人面,眼底是相思。”思路幽絕。又前調[和子珍]雲:“芭蕉不展丁香結,匆匆過了春三。羅衣花下倚嬌憨。玉人吹笛,眼底是江南。最是酒闌人散後,疏風拂面微酣。樹猶如此我何堪。離亭楊柳,涼月照毿毿。”厚意稍遜前章,而語極清雋,琅琅可諷。玉人吹笛二語,尤爲警絕。

○仲修浣溪沙

仲修浣溪沙雲:“昨夜星辰昨夜風。玉窗深鎖五更鐘。枕函香夢太匆匆。畫閣焚香菸縹渺,闌干ㄓ笛月朦朧。碧桃花下一相逢。”通首虛處傳神,結語輕輕一擊,妙甚。

○仲修清平樂

仲修清平樂雲:“東風吹遍。稚柳垂清淺。雲樹朦朧千里遠。望斷高樓不見。樓前塞雁飛還。愁邊多少江山。忍把棉衣換了,玉梅花下春寒。”逼近五代人手筆。

○仲修賀新郎

仲修賀新郎雲:“春衫裁翦渾拋了。盼長亭、行人不見,飛雲縹緲。一紙音書和淚讀,卻恨眼昏字小。是說是、天涯春到。夢倚房櫳通一顧,奈醒來、各自閒煩惱。知兩地,怨啼鳥。”淒涼怨慕,深於周、秦,不同貌似者

○。仲修長調稍遜

仲修小詞絕精,長調稍遜。蓋於碧山深處,尚少一番涵詠功也。

仲修之言曰:“吾少志比興,未盡於詩而盡於詞。”又曰:“吾所知者比已耳,興則未逮。河中之水,吾詎能識所謂哉。”即其詞以證其言,亦殊非欺人語。

○莊中白敘復堂詞

莊中白敘復堂詞雲:“仲修年近三十,大江以南,兵甲未息,仲修不一見其所長,而家國身世之感,未能或釋。觸物有懷,蓋風之旨也。世之狂呼叫囂者,且不知仲修之詩,烏能知仲修之詞哉。禮義不愆,何恤乎人言。吾竊願君爲之而蘄至於興也。”蓋有合風人之旨,已是難能可貴。至蘄至於興,則與風人化矣。自唐迄今,不多覯也。求之近人,其惟莊中白乎。

○莊中白詞罕見其匹

吾鄉莊或[一名忠或],字希祖,號中白,吾父之從母弟也。著有蒿庵詞,窮源竟委,根柢深,而世人知之者少。餘觀其詞,匪獨一代之冠,實能超越三唐、兩宋,與風騷漢樂府相表裏。自詞人以來,罕見其匹。而究其得力處,則發源於國風小雅,胎息於淮海、大晟,而寢饋於碧山也。

○復古之功興於茗柯成於蒿庵

千古詞宗,溫、韋發其源,周、秦竟其緒,白石、碧山各出機杼,以開來學。嗣是六百餘年,鮮有知者。得茗柯一發其旨,而斯詣不滅。特其識解雖超,尚未能盡窮底蘊。然則復古之功,興於茗柯。必也,成於蒿庵乎。

○記中白之言

中白病歿時,年甫半百。生平與餘覿面不過數次,晤時必談論竟夕。餘出舊作與觀,語餘曰:“子於此道,可以窮極高妙,然倉卒不能臻斯境也。”又曰:“子知清真、白石矣,未知碧山也。悟得碧山,而後可以窮極高妙。”[此言在中白病歿之前一年。]餘初不知其言之懇至也。十餘年來,潛心於碧山,較曩時所作,境地迥別,識力亦開。乃悟先生之言,嘉惠不淺。思以近作就正於先生,而九原已不可作,特記其言如此。

○中白論詞

中白先生敘復堂詞有云:“夫義可相附,義即不深。喻可專指,喻即不廣。託志帷房,卷懷君國,溫、韋以下,有跡可尋。然而自宋及今,幾九百載,少遊、美成而外,合者鮮矣。又或用意太深,詞爲義掩,雖多比、興之旨,未發縹渺之音。近世作者,竹擷其華,而未芟其蕪。茗柯氵斥其原,而未竟其委。”又曰:“自古詞章,皆關比、興,斯義不明,體制遂舛。狂呼叫囂,以爲慷慨。矯其弊者,流爲平庸。風時之義,亦云渺矣。”先生此論,實具冠古之識,並非大言欺人。

○李子薪論莊詞

李子薪[慎傳]嘗語餘雲:“莊希祖詞,窮極高深,竟難於位置。即置之清真、白石間,尚非其駐足處。此真知蒿庵甘苦。彼囿於流俗之見者,必以其言爲不倫矣。

○蒿庵蝶戀花四章

蒿庵蝶戀花四章,所謂託志帷房,卷懷身世者。首章雲:“城上斜陽依綠樹。門外斑騅,過了偏相顧。玉勒珠鞭何處住。回頭不覺天將暮。”回頭七字,感慨無限。下雲:“風裏餘花都散去。不省分開,何日能重遇。凝睇窺君君莫誤,幾多心事從君訴。”聲情酸楚,卻又哀而不傷。次章雲:“百丈遊絲牽別院。行到門前,忽見韋郎面。欲待回身釵乍顫。近前卻喜無人見。”心事曲折傳出。下雲:“握手匆匆難久戀。還怕人知,但弄團團扇。強得分開心暗戰。歸時莫把朱顏變。”韜光匿採,憂讒畏譏,可爲三嘆。三章雲:“綠樹陰陰晴晝午。過了殘春,紅萼誰爲主。宛轉花幡勤擁護。簾前錯喚金鸚鵡。”詞殊怨慕。次章蓋言所謀有可成之機,此則傷所遇之座不合也。故下雲:“回首行雲迷洞戶。不道今朝,還比前朝苦。”悲怨已極。結雲:“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儂和汝。”怨慕之深,卻又深信而不疑。想其中或有讒人間之,故無怨當局之語。然非深於風騷者,不能如此忠厚。四章雲:“殘夢初回新睡足。忽被東風,吹上橫江曲。寄語歸期休暗卜。歸來夢亦難重續。”決然捨去,中有怨情,故才欲說便嚥住。下雲:“隱約遙峯窗外綠。不許臨行,私語頻相屬。過眼芳華真太促。從今望斷橫波目。”天長地久之恨,海枯石爛之情,不難得其纏綿沉着,而難其溫厚和平。

○蒿庵買陂塘

蒿庵買陂塘雲:“問西風、數行新雁,故人今向何許。銜來音信從誰至,宛轉似將人語。休輕顧。便拆得封時,都是傷心句。此情最苦。涼月三更,盈盈血淚,化作杜鵑去。空階外,往日佳期已誤。淒涼說與遲暮。清商一曲原蕭爽,消受幾多霜露。情莫訴。休再望,南天渺渺衡陽浦。錦箋附與。回首絳雲飛,傷心只在,一點相思處。”騷情雅意,詞品超絕。其年、竹,才氣雖高,此境卻未夢見。結句相字,不協於律,然於本原殊無傷也。

○蒿庵八六子

蒿庵八六子云:“罨重城。悽悽風雨,都來伴我孤征。漸溼霧、悽迷不斷,薄寒料峭還生。秋心暗驚。沉沉不放新晴。倚檻慵開鸞鏡,臨流罷撫銀箏。漫忘卻他鄉,茱萸節近,黃花放後,白衣人遠,但見折水沙鳧野渡,寥天雲雁煙汀。黯銷凝。匆匆又聽櫓聲。”此則變化於少遊、美成、碧山,而更高出數倍者。[此詞與碧山一篇,格近似而用意各別,與板襲者不同。]

○蒿庵相見歡

蒿庵相見歡雲:“春愁直上遙山。繡簾間。贏得蛾眉宮樣,月兒彎。雲和雨、煙和霧,一般般。可恨紅塵,遮得斷人間。”次章雲:“深林幾處啼鵑。夢如煙。直到夢難尋處,倍纏綿。蝶自舞,鶯自語,總悽然。明月空庭,如水對華年。”二詞用意用筆,超越古今,能將騷雅真消息,吸入筆端,更不可以時代限也。

○蒿庵瑞鶴仙

蒿庵瑞鶴仙雲:“玳梁幾許。問海燕芳蹤何住。看紅襟飄瞥,重到畫屏,漫把人誤。”又云:“苦憶年年遠道,水驛山程,空怨零雨。鶯聲暗訴。催春至,共誰語。怕高樓去後,花枝滿眼,東風吹向繡戶。更青青柳色,陌上費人凝佇。”又重楊雲:“見流鶯,依稀似欲迎人語。儂心縱使從君訴。奈飛燕、雕樑嬌妒。傍長堤一碧無情,任玉驄嘶去。”又云:“悽楚。連宵苦雨。竟沾水漬泥,不堪重顧。”此類皆含無限情事,鬱之至,厚之至,似又深於碧山。詞至是,可以興,可以怨矣。

○蒿庵菩薩蠻諸詞全祖飛卿

蒿庵菩薩蠻諸詞,全祖飛卿,而去其麗之態,略帶本色,境地甚高。如:“人人都說江南好。今生只合江南老。水調怨揚州。月明花滿樓。”又,“懶起學濃妝。偷閒繡鳳販。”又,“輕雲簾乍卷。香霧羅帷掩。記得嫁王昌。盈盈出畫堂。”又,“茶蘼開後君芳歇。綠陰滿院聽。窗外老鶯聲。都教和淚聽。”又,“人在木蘭<舟雙>。春波度遠江。”又,“郎意若爲尋。妾愁江水深。”又,“樓頭花事急。金雁無消息。怎得晚春時。薄情郎早歸。”又,“簾外幾番風。香閨夢正濃。”和平溫厚,感人自深。溫、韋的一千年來,此調久不彈矣,不謂於蒿庵見之,豈非快事。

○蒿庵念奴嬌

蒿庵念奴嬌後半闋雲:“幾回遠寄鸞箋,深藏懷袖,字字愁磨滅。欲待將書重一讀,讀又柔腸千折。便得常留,也難相比,攜手重親接。不知今夜,夢魂可化蝴蝶。”怨慕之詞,低迴往復。結二句,從無可奈何中作此癡想,不作訣絕語,自是溫厚。

○蒿庵詞令人尋味不盡

蒿庵詞有不知其用意所在,而不得謂之無因者。如浪淘沙雲:“舊事漫嗟呀。鏡影窗紗。音書字字記無差。說不盡時拋卻去,流水天涯。”又夢江南雲:“紅袖滿樓招不見,橋邊楊柳細如絲。春雨杏花時。”不知其何所指,正令人尋味不盡。

○蒿庵真珠簾

蒿庵真珠簾雲:“驀地喜相尋,見白雲自遠。菸草滿川梅雨後,只腸斷江南何限。”意味甚深,亦不知其何所指。

○蒿庵更漏子

蒿庵更漏子云:“玉樓寒,芳草碧。門外馬嘶人跡。搴繡幕,拂銀屏,風來夜不扃。應念我。偏相左。魚鑰重門深鎖。書不寄,夢無憑。窗紗一點燈。”自是脫胎于飛卿,而意味又自不同。

○蒿庵鳳凰臺上憶吹簫

蒿庵鳳凰臺上憶吹簫雲:“瓜渚煙消,蕪城月冷,何年重與清遊。對妝臺明鏡,欲說還羞。多少東風過了,雲飄渺、何處句留。都非舊,君還記否,吹夢西洲。悠悠。芳辰轉眼,誰料到而今,盡日樓頭。念渡江人遠,儂更添憂。天際音書久斷,還望斷天際歸舟。春回也,怎能教人,忘了閒愁。”純是變化風騷,溫、韋幾非所屑就,尚何有於姜、史。

○蒿庵醜奴兒慢

蒿庵醜奴兒慢雲:“飛來燕燕,驚破綠窗殘夢,看多少、花昏柳暝,雲暗煙濃。望帝春心,枝頭曾否解啼紅。闌干曲曲,柔絲細細,愁殺遊蜂。長記那時,成蹊桃李,一樣鮮稼。到此際風風雨雨,誰寫春容。迢遞仙源,何人尋約到山中。蛾眉休說,入門時候,妒恨偏工。”此感士不遇也,結更深一層說。骨高味古,幾欲突過中仙。

○蒿庵青門引

蒿庵青門引雲:“夢裏流鶯囀。喚起春人都倦。砑箋莫漫去題紅,雨絲風片,簾幕晚陰卷。碧雲冉冉遙山展。去也無人管。便尋畫篋螺黛,可堪路隔天涯遠。”怨深愁重,欲言難言,極沉鬱之致。

○蒿庵菩薩蠻意有所刺

“寶函鈿雀金泥鳳。釵梁欹側雲鬟重。莫遣夢兒酣。江南春色闌。音書金雁斷。芳草芙蓉岸。當戶理機絲。年年戰士衣。”此蒿庵菩薩蠻詞也。意亦有所刺,而筆墨又別,正不必襲溫、韋陳跡。

○蒿庵踏莎行

蒿庵踏莎行結句雲:“尊中餘瀝且休揮,明朝簾外迷紅雨。”悽警絕倫,不同凡響。

○蒿庵定風波

蒿庵詞有看似平常,而寄興深遠,耐人十日思者。如定風波雲:“爲有書來與我期。便從蘭杜惹相思。昨夜蝶衣剛入夢。珍重。東風要到送春時。三月正當三十日。佔得。春芳畢竟共春歸。只有成陰並結子。都是。而今但願著花遲。”暗含情事,非細味不見。

○蒿庵詞四十闋

蒿庵詞一卷,所傳不過四十闋。其一生所作,必不止於此。餘友李子薪,嘗欲得其全稿以付梓,餘求之兩年,竟不能得。今其家住泰州之東鄉,一子又故,身後蕭條,遺稿不知尚存否。讀其詞,思其人,悲其遇,爲之於邑者累日。

○近世文人不自量

近世文人學士,略諳吟詠,輒裒然成集。尚未能涉獵藩籬,便思欲質諸後世,亦多見其不自量矣。彼若知有蒿庵詞,定當汗流浹背。

○蒿庵詞名不顯

蒿庵詞名不顯,匪獨不及陳、朱諸公,亦不逮楊荔裳、郭頻伽輩,猶爭傳於一時也。然世無不顯之寶,文人學業,特患其不精,不患其無知已。曲高和寡,於我奚病焉。

○仲修序蒿庵詞

仲修序蒿庵詞雲:“夫神之所宰,機之所抽,心之所遊,境之所構,身之所接,力之所窮,孰能無所可寄哉。縱焉而已逝,蕩焉而已紛。魯寄於水,鳥寄於木,人心寄於言,風雲寄於天,凡夫寄於天,凡夫寄於榮利,莊或寄於詞。填詞原於樂閨中之思乎,靈均之遺則乎,動於哀愉而不能已乎。小子學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沱潛洋洋,岷れ峨峨,彼柏舟,容與逍遙。爲鶴鳴,爲沔水,爲園有桃,爲匏有苦葉,吾知之矣,吾知之其詩也。”數語洞悉深處。蓋人不能無所感,感不能無所寄。知有所寄,而後可讀蒿庵詞。

○餘思鼓吹蒿庵

近人爲詞,習綺語者,託言溫、韋。衍遊詞者,貌爲姜、史。揚湖海者,倚爲蘇、辛。近今之弊,實六百餘年來之通病也。餘初爲倚聲,亦蹈此習。自丙子年與希祖先生遇後,舊作一概付丙,所存不過己卯後數十闋,大旨歸於忠厚,不敢有背風騷之旨。過此以往,精益求精,思欲鼓吹蒿庵,共成茗柯復古之志。蒿庵有知,當亦心許。

○閒情之作亦不易工

閒情之作,雖屬詞中下乘,然亦不易工。蓋摹色繪聲,難著筆。第言姚冶,易近纖佻。兼寫幽貞,又病迂腐。然則何爲而可,曰:“根柢於風騷,涵泳於溫、韋,以之作正聲也可,以之作豔體亦無不可。”古人詞如毛熙震之“暗思閒夢,何處逐雲行。”晏元獻之“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林和靖之“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晏小山之“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又,“當時明月在,曾照採雲歸”。又,“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又,“春思重,曉妝遲。尋思殘夢時。”歐陽公之“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秦少游之“欲見迴腸。斷續薰爐小篆香”。賀方回之“初未試愁那是淚,每渾疑夢奈餘香”。無名氏之“爲君惆悵,何獨是黃昏”。湯義仍之“不經人事意相關。牡丹亭夢殘。斷腸春色在眉彎。倩誰臨遠山”。國朝王香雪之“鬥草心慵垂手立,兜鞋夢好低頭想”。史位存之“千蝶帳深縈夢苦。倦拈紅豆調鸚鵡”。趙璞函之“東風落紅豆,悵相思空遍”。似此則婉轉纏綿,情深一往,麗而有則,耐人玩味。其次,則牛松卿之“強攀桃李枝。斂愁眉”。又,“彈到昭君怨處,翠蛾愁。不抬頭。”牛希濟之“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顧之“斂袖翠蛾攢。相逢爾許難”。寇萊公之“愁蛾淺。飛紅零亂。側臥珠簾卷”。晏元獻之“疑怪昨宵春夢好,原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範文正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歐陽公之“都緣自有離恨,故畫作、遠山長”。周子寬之“傷春還上去年心,怎禁得,時節又燒燈”。無名氏之“怎得西風吹淚去,陽臺爲暮雨”。王次回之“善病每逢春月臥,長愁多向花前嘆”。又,“幾度卸妝垂手望。無端夢覺低聲喚。猛思量,此際正天涯,啼珠濺。”國朝吳梅村之“摘花高處睹身輕”。又,“慣猜閒事爲聰明。”梁玉立之“拂鏡試新妝。低迴問粉郎”。吳{艹園}次之“巫雲昨夜,同騎雙鳳。夢夢夢”。王小山之“燈微屏背影,淚暗枕留痕”。又,“小園春雨過,扶病問殘春。”又,“眼波低翦篆絲風。”又,“一彎愁思駐螺峯。”王香雪之“檻外紅新花有信,鏡中黃淡人微恙”。又,“夢短易添清晝倦,書長慣費黃昏想。”毛今培之“斜月小屏風。玉人殘夢中”。過湘雲之“遊絲不解系韶華,爲誰偏逐香車去”。均不失爲風流酸楚。今人不知作詞之難,至於豔詞,更以爲無足輕重,率爾操觚,揚揚得意,不自知可恥。此關雎所以不作也,此鄭聲之所以盈天下也,此則餘之所大懼也。

○舊作豔詞

或問餘所作豔詞以何爲法,餘曰:餘固嘗言之,根柢於風騷,涵泳於溫、韋,以之作正聲也可,以之作豔體,亦爲不可。蓋綺語已屬下乘,若不取法乎古,更於淫詞褻語中求生活,縱窮極工巧,去風雅愈遠,即流弊益甚,竊所不取。餘舊作豔詞,大半付丙。然如舊作倦尋芳[紀夢]雲:“江上芙蓉凝別淚,橋邊楊柳牽離緒。望南天,數層城十二,夢魂飛渡。”下雲:“正颯颯梧梢送響,攙入疏砧,殘夢無據。倚枕沉吟,禁得淚痕如注。欲寄書無千里雁,最傷心是三更雨。待重逢,卻還愁彩雲飛去。”又,齊天樂[爲楊某題憑欄美人圖]後半雲:“樊川舊愁頓角,嘆梨雲夢杳,鎖香何處。翠袖天寒、青衫淚滿。怕聽楝花風雨。”又憶江南雲:“離亭晚,落盡刺桐花。江水不傳心裏事,空隨閒恨到天涯。歸夢逐塵沙。”雖未知於古人何如,似尚無纖佻浮薄之弊。

○國初十六家詞獨遺竹

國初十六家詞,[孫默編]獨遺竹,殊不可解。其中王士祿、王士禎,於詞一道,並非專長,不知何以列入。又尤侗、董俞、陳世祥、黃永、陸求可、鄒謨等詞,根柢既淺,措詞又不盡雅馴,尚非分虎、符曾、藕漁之匹,[二李一嚴亦未入選。]亦何敢與小長蘆抗哉。去取太不當人意。而紀文達公謂國初填詞之家,略約具是,亦失之不檢也。

○彭駿孫詞藻所論多左

彭駿孫詞藻四卷,品論古人得失,欲使蘇、辛、周、柳兩派同歸。不知蘇、辛與周、秦,流派各分,本原則一。若柳則傲而不理,蕩而忘反,與蘇、辛固不能強合,視美成尤屬歧途。駿孫於詞一道,未能洞悉源委。其所撰延露詞,亦未見高妙,故所論多左。

○明詞綜無謂

國朝詞綜之選,[王昶編]去取雖未能滿人意,大段尚屬平正,餘亦未敢過非。惟明詞綜之選,實屬無謂。然有明一代,可選者寥寥無幾,[高者難獲一篇,略可寓目者大約不過數十篇耳。]亦不能病其所選之平庸也。

○清綺軒詞選荒謬

清綺軒詞選,[華亭夏秉衡選]大半淫詞穢語,而其中亦有宋人最高之作。涇渭不分,雅鄭並奏,良由胸中毫無識見。選詞之荒謬,至是已極。

○宋七家詞選甚精

宋七家詞選甚精,[戈載編]若更以淮海易草窗,則毫髮無遺憾矣。

○皋文詞選精於詞綜

皋文詞選,精於竹詞綜十倍。去取雖不免稍刻,而輪扶大雅,卓乎不可磨滅。古今選本,以此爲最。若黃樸存詞選,則兼採遊詞,於風騷真消息何嘗夢見。

○六十一家詞選甚精雅

近時馮夢華[煦]所刻喬笙巢宋六十一家詞選,甚屬精雅,議論亦多可採處。

○唐五代詞選最爲善本

成肇麟唐五代詞選,刪削俚褻之詞,歸於雅正,最爲善本。唐五代爲詞之源,而俚俗淺陋之詞,雜入其中,亦較後世爲更甚。至使後人陋花間、草堂之惡習,而並忘緣情託興之旨歸,豈非操選政者加之厲乎。得此一編,較顧梧芳所輯尊前集,雅俗判若天淵矣。

○唐明皇好時光

唐明皇好時光雲:“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俚淺極矣。而顧梧芳尊前集首錄此篇,稱爲音婉旨遠,妙絕千古,豈非癡人說夢。

○蓮子居詞話有可採處

近閱蓮子居詞話,[海陵吳衡照子律撰]其中亦有可採。然於詞之原委,全未討論。枝葉雖榮,本根已槁,此亦六百餘年之通病也。

○蓮子居詞話論北宋詞家淺陋

蓮子居詞話雲:“蘇之大、張之秀、柳之豔、秦之韻,周之圓融,南宋諸老,何以尚茲。”此論殊屬淺陋。謂北宋不讓南宋則可,而以秀豔等字尊北宋則不可。如徒曰秀豔圓融而已,則北宋豈但不及南宋,並不及金元矣。至皮耆卿與蘇、張、周、秦並稱,而不數方回,亦爲無識。又秀字目子野,韻字目少遊,圓融字目美成,皆屬不切。即以大字目東坡,豔字目耆卿,亦不甚確。大抵北宋之詞,周、秦兩家皆極頓挫沉鬱之妙。而少遊託興尤深,美成規模較大,此周、秦之異同也。子野詞於古雋中見深存,東坡詞則超然物外,別有天地。而江南賀老,寄興無端,變化莫測,亦豈出諸人下哉。此北宋之雋、南宋不能過也。若耆卿詞,不過長於言情,語多悽秀,尚不及晏小山,更何能超越方回,而與周、秦、蘇、張並峙千古也。

蓮子居詞話又云:“蘇、辛並稱,辛之於蘇,亦猶詩中山谷之視東坡也。東坡之大與白石之高,殆不可以學而至。”此論尚有可採。惟以大字目東坡,終不甚確。

○詞則二十四卷

餘舊選詞則四集二十四卷,計詞二千三百六十首,七易稿而後成。餘自序雲:“風騷既息,樂府代興。自五七言盛行於唐,長短句無所依,詞於是作焉。詞也者,樂府之變調,風騷之流派也。溫、韋發其端,兩宋名賢暢其緒。風雅正宗,於斯不墜。金元而後,競尚新聲。衆喙爭鳴,古調絕響。操選政者,率昧正始之義,媸妍不分,雅鄭並奏。後之爲詞者,茫乎不知其所從。卓哉皋文,詞選一編,宗風賴以不滅,可謂獨具隻眼矣。惜篇幅狹隘,不足以見諸賢之面目。而去取未當者,十亦有二三。夫風會既衰,不必無一篇之偶合。而求諸古作者,又不少靡曼之詞。衡鑑不精,貽誤匪淺。餘竊不自揣,自唐迄今,擇其尤雅者五百餘闋,匯爲一集,名曰大雅。長吟短諷,覺南豳雅化,湘漢騷音,至今猶在人間也。顧境以地遷,纔有偏至。執是以尋源,不能執是以窮變。大雅而外,爰取縱橫排感激豪宕之作四百餘闋爲一集,名曰放歌。取盡態極妍哀感頑豔之作六百餘闋爲一集,名曰閒情。其一切清圓柔脆急奇鬥巧之作,別錄一集,得六百餘闋,名曰別調。大雅爲正,三集副之,而總名之曰詞則。求諸大雅固有餘師,即遁而之他,亦即可於放歌、閒情、別調中求大雅,不至入於歧趨。古樂雖亡,流風未闃,好古之士,庶幾得所宗焉。”

○大雅集序

序大雅集雲:“太白詩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然詩教雖衰,而談詩者猶得所祖禰。詞至兩宋而後,幾成絕響。古之爲詞者,志有所屬,而故鬱其辭,情有所感,而或隱其義。而要皆本諸風騷,歸於忠厚。自新聲競作,懷才之士,皆不免爲風氣所囿,務取悅人,不復求本原所在。迦陵以豪放爲蘇、辛,而失其沉鬱。竹以清和爲姜、史,而昧厥旨歸。下此者更無論矣,無往不復。皋文溯其源,蒿庵引其緒,兩宋宗風,一燈不滅。斯編之錄,猶是志也。”錄大雅集。

○放歌集序

序放歌集雲:“息深達,悱惻纏綿,學人之詞也。若瑰奇磊落之士,鬱郁不得志,情有所激,不能一軌於正,而胥於詞發之。風雷之在天,虎豹之在山,蛟龍之在淵,恣其意之所向,而不可以繩尺求。酒酣耳熱,臨風浩歌,亦人生肆志之一端也。杜詩云:‘放歌破愁絕。’誠慨乎其言矣。”錄放歌集。

○閒情集序

序閒情集雲:“閒情一賦,白璧微瑕,昭明誤會其旨矣。淵明以名臣之後,際易代之時,欲言難言,時時寄託。閒情雲者,閒其情使不得逸也。是以歷寫諸願,而終以所願必違。其不仕劉宋之心,言外可見。淺見者膠柱鼓瑟,致使美人香草之遺意,等諸桑間濮上之淫聲,此昭明之過也。茲篇之選,綺說邪思,皆所不免。然夫子刪詩,並存鄭衛,知所懲勸,於義何傷。名以閒情,欲學者情有所閒,而求合於正,亦聖人思無邪旨也。”錄閒情集。

○別調集序

序別調集雲:“人情不能無所寄,而又不能使天下同出一途。大雅不多見,而繁聲於是乎作矣。猛起奮末,誠蘇、辛之罪人。盡態逞妍,亦周、姜之變調。外此則嘯傲風月,歌詠江山,規模物類,情有感而不深,義有託而不理。直抒所事,而比興之義亡。侈陳其盛,而怨慕之情失。辭極其工,意極其巧,而不可語於大雅,而亦不能盡廢也。”錄別調集。

○迴文集句疊韻皆詞中下乘

迴文集句疊韻之類,皆是詞中下乘。有志於古者,斷不可以此眩奇。一染其習,終身不可語於大雅矣。若友朋唱和,各言性情,各出機杼可也,亦不必以疊韻爲能事。[就中疊韻尚可偶一爲之。次則集句。最下莫如迴文,斷不可效尤也。]古人爲詞,興奇無端。行止開合,實有自然而然。一經做作,便失古意。世人好爲疊韻,強己就人,必競出工巧以求勝,爭奇鬥巧,乃詞中下品,餘所深惡者也。作詩亦然。

○擇錄迴文集句疊韻變調

迴文集句疊韻變調各體,餘於別調集中求其措語無害大雅者,擇錄一二。非賞其工也,聊備一格而已。

○蛸吉雜記

蛸吉雜記載粵妓張八重頭菩薩蠻雲:“今宵屋掛前宵月。前年鏡入新年發。芳心不共芳時歇。草色洞庭南。送君花滿潭。別花君豈堪。綺窗臨水岸。有鳥當窗喚。水上春帆亂。遊蝶化行衣。行人遊未歸。蓬飛魂更飛。”柔情宛轉,生面獨開,音節之妙,全在增一句,便覺此調應如此作。自我變古,有何不可。又粵妓袁九曳腳望江南雲:“無人到,花外已聞倒掛,一聲聲。往事都隨商女笑,新詩要掩大家名。乞得情人小字,篆雙成。”情絲搖曳,亦變調中之最佳者。[二詞餘錄入別調集。]

○詩詞與人品

詩詞原可觀人品,而亦不盡然。詩中之謝靈運、楊武人,人品皆不足取,而詩品甚高。尤可怪者,陳伯玉掃陳、隋之習,首復古之功,其詩雄深蒼莽中,一歸於純正。就其詩以論人品,應有可以表見者,而諂事武后,騰笑千古。詞中如劉改之輩,詞本卑鄙。雖負一時重名,然觀其詞,即可知其人之不足取。獨怪史梅溪之沉鬱頓挫,溫厚纏綿,似其人氣節文章,可以並傳不朽。而乃甘作權相堂吏,致與耿檉、董如璧輩並送大理,身敗名裂。其才雖佳,其人無足稱矣。[梅溪姓氏,不見錄於文苑中,職是之故。]視陳西麓之不肯仕元,當時有海上盜魁之目,甯不愧死。

○蔣竹山人品高絕

蔣竹山,至元大德間,臧陸輩交薦其才,卒不肯起。詞不必足法,人品卻高絕。

○馮正中人無足取

馮正中蝶戀花四章,忠愛纏綿,已臻絕頂。然其人亦殊無足取,尚何疑於史梅溪耶。詩詞不盡能定人品,信矣。

○後來之雋推板橋

激昂慷慨,原非正聲。然果能精神團聚,辟易萬夫,亦非強有力者未易臻此。國朝爲此調者,迦陵尚矣。後來之雋,必不得已,仍推板橋。若蔣心餘、黃仲則輩,醜態百出矣。

○徐湘蘋工詞

國朝閨秀工詞者,自以徐湘蘋爲第一。李紉蘭、吳蘋香等相去甚遠。湘蘋踏莎行雲:“碧雲猶疊舊河山,月痕休到深深處。”既超逸,又和雅,筆意在五代北宋之間。閨秀工爲詞者,前則李易安,後則徐湘蘋。明末葉小鸞,較勝於朱淑真,可爲李、徐之亞。

○雙卿詞十二闋

西青散記,載綃山女子雙卿詞十二闋。雙卿負絕世才,秉絕代姿,爲農家婦。姑惡夫暴,勞瘁以死。生平所爲詩詞,不願留墨跡,每以粉筆書蘆葉上,以粉易脫,葉易敗也。其旨幽深窈曲,怨而不怒,古今逸品也。[史梧岡西青散記載雙卿事甚詳。或疑其寓言,亦刻舟之見。]十二闋餘錄入別調集。如望江南雲:“春不見,尋過野橋西。染夢淡紅欺粉蝶,鎖愁濃綠騙黃鸝。幽恨莫重提。人不見,相見是還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無淚可沾衣。山遠夕陽低。”又二郎神[詠菊花]雲:“絲絲脆柳。嫋破淡煙依舊。向落日、秋山影裏,還喜花枝未瘦。苦雨重陽捱過了,虧耐到、小春時候。知今夜,蘸微霜,蝶去自垂首。生受。新寒浸骨,病來還又。可是我、雙卿薄亻幸,撇你黃昏靜後。月冷闌干人不寐,鎮幾夜、未松金扣。枉辜卻,開向貧家,愁處欲澆無酒。”此類皆忠厚纏綿,幽冷欲絕。而措語則既非溫、韋,亦不類周、秦、姜、史,是仙是鬼,莫能名其境矣。雙卿惜黃花慢[孤雁]雲:“碧盡瑤天。但暮霞散綺,碎翦紅鮮。聽時愁近,望時怕遠,孤鴻一個,去向誰邊。素霜已冷蘆花渚,更休倩、鷗鷺相憐。暗自眠。鳳凰雖好,寧是姻緣。”讀此覺雖速我訟,亦不汝從。尚嫌過激,不及此和平中正也。下雲:“淒涼勸你無言。趁一沙半水,且度流年。稻梁初盡,網羅正苦,夢魂易警,幾處寒煙。斷腸可似嬋娟意,寸心裏、多少纏綿。夜半閒。倦飛誤宿平田。”此詞悲怨而忠厚,讀竟令人泣數行下。

○雙卿薄亻幸詞

雙卿薄亻幸詞雲:[詠瘧。○西青散記,雙卿夙青瘧疾,體弱性柔能忍事。即甚悶,色常怡然。一日,雙卿春喘,抱杵而立。夫疑其惰,推之僕臼傍,杵壓於腰,忍痛復舂。炊粥半而瘧作,火烈粥溢,沃之以水。姑大詬,掣其耳環曰:出。耳裂環脫,血流及肩。乃拭血畢炊,於是抒臼俯地而嘆曰:天乎,願雙卿一身,代天下絕世佳人受無量苦。千秋萬世後,爲佳人者無如我雙卿爲也。至是爲苦瘧詞,以蘆葉書之。嘆曰:誠不如化作彩雲飛也。]“依依孤影。渾似夢、憑誰喚醒。受多少、蝶蜂怒,有藥難醫花證。最忙時、那得功夫,淒涼自整紅爐等。總訴盡濃愁,滴乾清淚,冤煞蛾眉不省。[去過酉、來先午,偏放卻、更深宵永。正千回萬轉,欲眠仍起,斷鴻叫破殘陽冷。晚出如鏡。小柴扉、煙鎖佳人,翠袖懨懨病。春歸望早,只恐東風未肯。”日用細故,信手拈來,都成異采。得雙卿詞,足爲吾別調集生色。

○雙卿摸魚兒

餘最愛雙卿摸魚兒雲:西青散記:鄰女韓西,新嫁而歸,性頗慧,見雙卿獨舂汲,恆助之。瘧時,坐於牀爲雙卿泣。不識字,然愛雙卿書。乞雙卿寫心經,且教之誦。是時將返其夫家,父母餞之。召雙卿,瘧弗能往,韓西亦旨食。乃分其所食自裹之遺雙卿。雙卿泣爲此詞,以淡墨細書蘆葉。又以竹葉題鳳凰臺上憶吹簫一闋。]“喜初晴,晚霞西現。寒山煙外清淺。苔紋乾處容香履,尖印紫泥猶軟。人語亂。忙去倚柴扉,空負深深願。相思一線。向新月搓圓,穿愁貫恨,珠淚總成串。黃昏後,殘熱誰憐細喘。小窗風射如箭。春紅秋白無情豔。一朵似儂難選。重見遠。聽說道、傷心已受殷勤餞。斜陽刺眼。休更望天涯,天涯只是,幾片冷雲展。”纏綿悽惻,隴頭流水不如是之嗚咽也。又鳳凰臺上憶吹簫雲:“寸寸微雲,絲絲殘照,有無明滅難消。正斷魂魂斷,閃閃搖搖。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從今後,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青遙。問天不應,看小小雙卿,嫋嫋無聊。更見誰誰見,誰痛花嬌。誰望歡歡喜喜,偷素粉、寫寫描描。誰還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其情哀,其詞苦。用雙字至二十餘疊,亦可謂廣大神通矣。易安見之,亦當避席。

○趙我佩詞

近時閨秀,仁和趙我佩君蘭,著有碧桃館詞,格調未高,措辭亦不免於俗。餘獨賞其踏莎行一篇[春草,]可爲集中壓卷。詞雲:“徑繞苔花,庭飛柳絮。池塘寂寞清明雨。西園蝴蝶故依依,東風吹夢來何處。

別浦魂銷,畫樓人楦。離愁三月長亭路。經年綠遍舊城根,萋萋又送王孫去。”雅麗纏綿,不減陳西麓。

○吳蘋香浪淘沙

吳蘋香浪淘沙雲:“蓮漏正迢迢。涼館燈挑。畫屏秋冷一枝簫。真個曲終人不見,月轉花梢。何處暮砧敲。黯黯魂銷。斷腸詩句可憐宵。欲向枕痕尋舊夢,夢也無聊。”此亦郭頻伽、楊荔裳流亞。韻味淺薄,語句輕圓。所謂隔壁聽之,鏗鏘鼓舞者也。蘋香詞可取者如河傳雲:“春睡。鍘起。自兜鞋。立近東風費猜。繡簾欲鉤人不來。徘徊。海棠開未開。料得曉寒如此重。煙寸凍。一定留春夢。甚繁華。故遲些。輸化。碧桃容易花。”自寫愁怨之作,宛轉合拍,意味甚長。

○蘋香祝英臺近

蘋香祝英臺近[詠影]雲:“曲闌低,深院鎖。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已覺此身墮。那堪多事青燈,黃昏纔到,又添上影兒一個。最無那。縱然著意憐我。怎又書窗,依依伴行坐。算來驅去應難,避時尚易,索掩卻、繡幃推臥。”蘋香父夫俱業賈,兩家無一讀書者,而獨呈翹秀,殆有夙慧也。詞意不能無怨,然其情亦可哀矣。

○陳小魯詞

詞有故作樸直語,而實形粗魯者。如陳小魯鬲溪梅令雲:“庭前竹樹報平安。不平安。一夜西風吹折、兩三竿。缺中來遠山。[此五字有景無情束不住上三句。]古人只道出門難。入門難。江北江南,也作故園看。玉門何處關。”[此二句尚可]又浣溪沙雲:“一世楊花二世萍。無疑三世化卿卿。不然何事也飄零。”又太常引雲:“水天水地水人家。水上做生涯。一二畝蒹葭。七八畝鞭花藕花。蒹葭活火,菱香藕熟,湖水可煎茶。秋夢有些些。只不管、朝雲暮鴉。”[此二句尚可]此類大抵皆拾黃山谷、蔣竹山唾餘,可厭之極。

○金聖嘆論詩詞全是魔道

金聖嘆論詩詞,全是魔道,又出鍾、譚之下。其評歐陽公詞一卷,穿鑿附會,殊乖大雅。且兩宋詞家甚多,獨推歐公爲絕調,蓋猶是評水滸、西廂之伎倆耳。以論詞之例率曲,尚不能盡合。況以論曲論傳奇之例論詩詞,烏有是處。

○聖嘆評歐詞

“深花枝。淺花枝。深淺花枝相併時。花枝難以伊。玉如肌。柳如眉。愛著鵝黃金縷衣。啼妝更爲誰。”歐陽公長相思詞也。可謂鄙俚極矣。而聖嘆以前半連用四花枝兩深淺字,嘆爲絕技。真鄉里小兒之見。

○聖嘆評詩詞直是門外漢

聖嘆評傳奇雖多偏謬處,卻能獨出手眼。至於詩詞,直是門外漢。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是在有識者。

○作詞宜取法乎上

一篇之工,膾炙人口,如山抹微雲,梅子黃時雨,暗香、疏影、春水等篇,名實相副,則亦當之無愧色。然白雪陽春,知音必少。有志之士,自宜取法乎上,壓久愈新。若急於求知,如郭頻伽、楊荔裳輩,每作一篇,羣焉附和,庸夫俗子,皆言其佳。嗚呼,誠屬高超深厚之作,庸夫俗子,可足以知其佳。庸夫俗子皆言其佳,其不佳也可知矣。

○纖巧之詞非佳作

聰明纖巧之作,庸夫俗子每以爲佳。正如蜣良逐臭,烏知有蘇合香哉。若以王碧山、莊中白之詞,不經有識者評定,猝投於庸夫俗子之前,恐不終篇而思臥矣。

○論詞不應徒取聰明語

未睹鈞天之美,則北里爲工。不詠《關雎》之亂,則桑中爲雋。徐昌《談藝錄》語也。今人論詞,不向風騷中求門徑,徒取一二聰明語,嘆爲工絕,正坐此病。

○作詩詞不可有才子氣

無論作詩作詞,不可有腐儒氣,不可有俗人氣,不可有才子氣。人第知腐儒氣俗人氣之不可有,而不知才子氣亦不可有也。尖巧新穎,病在輕薄。發揚暴露,病在淺盡。腐儒氣俗人氣,人猶望而厭之。若才子氣則無不望而悅之矣,故得病最深。

○宋無名氏九張機

宋無名氏九張機,自是農臣棄婦之詞。悽婉綿麗,絕妙古樂府也。詞綜刪存七首。餘大雅集中,就樂府雅調兩篇,摘錄十一首。精粹已盡,不啻窺全豹矣。如雲:“一張機。採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又云:“兩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千絲萬縷相縈繫,織成一段,迴文錦字,將去寄呈伊。”又云:“三張機。吳蠶已老燕雛飛。東風宴罷長洲苑,輕綃催趁,館娃宮女,要換舞時衣。”刺在言外。又云:“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又云:“五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意殊忠厚。又云:“六張機。雕花鋪錦半離披。蘭房別有留春計,爐添小篆,日長一線,相對繡工遲。”又云:“七張機。春蠶吐盡一生絲。莫教容易裁羅綺,無端翦破,仙鸞綵鳳,分作兩邊衣。”苦心密意,不忍卒讀。又云:“八張機。回紋知是阿誰詩。織成一片淒涼意,行行讀遍,厭厭無語,不忍更尋思。”又云:“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底,將心縈繫,穿過一條絲。”雙花七字,何等親切。從頭三句更慎重,可以觀,可以怨。又云:“輕絲象牀,玉手出新奇。千花萬草光凝碧,裁縫衣著,春天歌舞,飛蝶語黃鸝。”歡樂語中含悽感。又云:“春衣素絲。染就已堪悲。塵昏汗污無顏色,應同秋扇,從茲永棄,無復奉君時。”此章最沉痛,似爲貶節者言之,觀次句可見。以一言何況,又加以塵污也。淒涼怨慕,千古孤臣孽子勞人思婦讀之,皆當一齊淚下。九張機純自小雅、離騷變出。詞至是,已臻絕頂。雖美成、白石亦不能爲。

○九張機全是寄怨之作

九張機全是寄怨之作。其緣起雲:“醉留客者,樂府之舊名。九張機者,才子之新調。憑戛玉之清歌,寫擲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詩云:“一擲梭心一縷絲,連連織就九張機。從來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風久不歸。”可知其寄意矣。

○九張機詞千年絕調

詞至九張機,高處不減風騷,次亦子夜怨歌之匹,千年絕調也。皋文詞選獨遺之,亦不可解。

○詞須觀全體

王介甫謂張子野“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及李世英“朦朧淡月雲來去”。此僅就一句言之,未觀全體,殊覺武斷。即以一句論,亦安見其不及也。

○太白菩薩蠻憶秦娥爲詞中鼻祖

太白菩薩蠻、憶秦娥兩闋,神在箇中,音流弦外,可以是爲詞中鼻祖。[尋詞之祖,斷自太白可也,不必高語六朝。

○飛卿詞獨絕千古

飛卿短古,深得屈子之妙,詞亦從楚騷來。所以獨絕千古,難乎爲繼。

○唐人詞所傳不多

唐人詞,所傳不多,然皆見作意。即於平淡直率中,亦覺言近旨遠。正如漢魏之詩,語句雖有工拙,氣格固自不同。至五代則聲色漸開,瑕瑜互見,去取不當,誤人匪淺矣。

○以詞較詩

以詞較詩,唐猶漢魏,五代猶兩晉六朝,兩宋猶三唐,元明猶三唐,元明猶兩宋,國朝詞亦猶國朝之詩也。

○香山長相思

香山長相思雲:“暮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香山此詞絕佳,惟上半闋詞近鄙褻。]絕不費力,自然悽警。若“黃昏卻下瀟瀟雨。”[朱淑真詞]便見痕跡。

○王建調笑令

王仲初調笑令雲:“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結語悽怨,勝似宮詞百首。

○古人詞小疵

煉字琢句,原屬詞中末技。然擇言貴雅,亦不可不慎。古人詞有竟體高妙,而一句小疵,致令通篇減色者。如柳耆卿“對蕭蕭暮雨灑江天”一章,情景兼到,骨韻俱高。而有“想佳人妝樓長望”之句。佳人妝樓四字,連用俗極,亦不檢點之過。又如王君玉望江南雲:“碧瓦煙昏沉柳岸,紅綃香潤入梅天。”可謂精於造句。[紅綃七字爲荊公所愛。]而接語云:“飄灑正蕭然。”[五字意盡]殊病空滑,與上不稱。又如姜白石石湖仙一闋,自是高境。而“玉友金蕉玉人金縷”八字纖俗,固不能爲白石諱。又如高竹屋“月冷霜袍擁”一篇,旁面取勢,亦可謂思深意遠。惟“想見那”三字,不免粗鄙。此類皆失之不檢,致使敲金戛玉之詞,忽與瓦缶競奏。白璧微瑕,固是恨事。

○詞中可偶作詩詞

昔人謂詩中不可著一詞語,詞中亦不可著一詩語,其間界若鴻溝。餘謂詩中不可作詞語,信然。若詞中偶作詩語,亦何害其爲大雅。且如“似曾相識燕歸來”等句,詩詞互見,各有佳處。彼執一而論者,真井蛙之見。

○詞中不可作曲語

詩中不可作詞語,詞中不妨有詩語,而斷不可作一曲語。溫、韋、姜、史復起,不能易吾言也。

餘鄉能詞者,張猗谷[崇闌]有夢溪棹謳二卷。趙次梅[彥俞]有瘦鶴軒詞一卷。兩君之詞,摘錄一二於詞則中。而餘所服膺者,則莊中白蒿庵詞也。他人詞皆不免爲風氣所囿,蒿庵則吐棄凡庸,冥心獨往,乎不可尚已。

○植庵詞

植庵詞一卷,餘友李子薪[慎傳]所撰也。子薪年逾四十,始習倚聲。學力未充,而才氣甚旺。使天假之年,未始不可爲迦陵嗣響。賀新涼六闋,餘錄入放歌集中,所以存舊交也。

○唐少白金縷曲

吾鄉唐少白[煜]與餘爲中表兄弟。年少工詞。後困於衣食,未能充其學力之所至。年未五十下世,可嘆也。猶記其金縷曲[登岱]二章雲:“此是擎天柱。峙崖崖、青連不斷,平分齊魯。老柏蒼松高十丈,對著罡風絮語。猶自說、秦皇漢武。欲識前朝興廢事,把山靈、喚起談今古。哭還笑,歌復舞。望中遙見金閶路。人道是、孔顏師弟,登臨之處。白馬當時疑匹練,只今變爲烽火。忍細認、江南故土。天謂此山南北限,爲神京、萬古撐門戶。愁飛鳥,尚難度。”次章雲:“萬仞丹梯路。其中有、神房阿閣,秦碑漢樹。下視齊州煙九點,上接青天尺五。佔膏壤、中居於魯。西望長安東瞰海,更北連燕趙南吳楚。小天下,空寰宇。一聲長嘯千山暮。卻雜入、村夫樵唱,牧童笛譜。峭壁崖雲亂湧,怪石嵯峨如虎。有松柏、凌風而舞。問有仙緣能遇否。已石閭、煙鎖無仙住。收勝境,付金縷。”筆意豪邁,亦板橋之流亞。

○王耕心論詞

正定王道農[耕]心天才超逸,博學多能。經史古文詩詞之類,皆能淹貫古今,獨抒己見。而尤精於內典。其論詞亦以大雅爲主,而不廢猛起奮末之音。餘詞得力處,半由蒿庵一言,半由道農子薪辯論之功也。

○鞠龕滿江紅

道農以其尊翁鞠龕姻丈[蔭祜]滿江紅四篇示餘。[原序雲:咸豐甲寅,客海州,與王子揚、劉子謙、殿壎,許牧生、吳蓮卿、周廉廷、張溥齋朝夕過從,觴詠甚樂。吳介軒用少陵飲中八仙歌韻賦詩矜寵之。離隔以來,幾陳跡矣。今廉廷便途見過,謂已繪圖留證墮歡,命曰海國騷音,兼示所作弁言及諸賢題詠。棖觸往夢,不能無言。]其一雲:“彈鋏悲吟,問誰是、平津侯者。僅年來、懷中刺滅,琴前曲寡。一例空堂棲燕雀,虛名隨處拌牛馬。甚海濱、翻值釣鰲人,爭相迓。延陵季,詞源瀉。高陽裔,才名亞。又客星幾點,攢眉結社。湘漢騷人聯棣萼,張王樂府爭雄霸。鎮多情、把臂到狂奴,論風雅。”其二雲:“擊鉢聲聲,渾不爲、風雲月露。算都是、蒼茫身世,鬱懷噴吐。柳色虹橋驚戰伐,菊花九日傷遲暮。僅旁人、腫背詫駝峯,甘陵部。仙耶怪,予和汝。牀上下,人三五。仗彩毫收入,浣花舊譜。杜老風華傳綺季,酒龍序次排詩虎。齒牙、餘論我難勝,公其誤。”其三雲:“顧曲雄才,合放爾、出人頭地。尚關心、西園餘韻,再糹番圖記。鴻爪印留修禊帖,龍頭人似催租吏。倚徵篷、促和右軍詩,斜陽裏。君且去,門須閉。儂便學,陳無已。待哀猿啼徹,恐應出涕。偶破天慳成此會,再聯萍影談何易。看眼中、落落聚星羣,還餘幾。”其四雲:“對此茫茫,沒著落、愁人一個。渾不耐、墮歡如夢,亂愁如火。聚合何關神鬼忌,拋離忍使因緣左。誦河梁、五字斷腸詩,鉛婆墮。休便說,劉琨臥。休浪炙,淳于果。怕階前尺地,也難容我。誰續罪言憐杜牧,枉傳仙侶侔張果。問何年、位業紀真靈,彈冠賀。”感激豪宕,直可摩迦陵之疊。

○馬眉生有詞癖

吾邑馬眉生[尚珍]天資甚優,生有詞癖。充其力量所至,可以卓然成家。己卯秋,會於金陵旅次,暢論詞學源流,並贈以舊錄唐宋詞一本。不見馬生久矣,諒於此中消息,必有所得。他日覿面,再當重與切磋也。

○餘詞初有淫冶叫囂之失

眉生好爲豔詞,間作壯語。餘友王竹庵[鳳起]亦有此癖。餘初爲詞,亦不免淫冶叫囂之失。猶憶丙子報罷後,宴竹庵座中,賦臨江仙雲:“落日江干分手處,無端重見雲英。眉棱猶帶遠山青。多卿珍重意,苦語慰飄零。颯颯西風摧勁羽,蕭郎憔悴而今。賓鴻嘹唳過前汀。紅燈搖客夢,明月碎秋心。”又金縷曲[秋江送別,座有歌者,即癸酉春竹庵座中所見也。琵琶三弄,哀怨不勝,爲賦此曲。雲:“鵑血凝羅袖。撥檀槽、輕攏漫,雙蛾淺逗。訴盡半生恩怨語,颯沓悲風來驟。正鴻雁、初飛時候。一曲琵琶彈未徹,已青衫、爲汝重重透。再爲我,一揮手。當年絲竹春江口。惜韶華、良辰莫負,暗拋紅豆。今日雲英還未嫁,我亦杜陵消瘦。又待折、渡頭楊柳。眼底茫茫分南北,也無心、再進當筵酒。江月白,浪花吼。”又九日登嶽墩感懷賦前調後半闋雲:“絲絲慘結秋陰候。撫危闌、生平細數,僅多亻孱亻愁。三十男兒仍落拓,何論中年以後。況又值、西風重九。破帽多情偏戀我,問何人、印佩黃金斗。中原望,悲風吼。”又前調雲:“箕踞狂呼聊復爾,拭青萍、夜夜光凝紫。便欲擊、唾壺醉。”下雲:“黃花小圃饒秋意。掃蒼苔、眠ブ藉草,徑須覓醉。得失雞何足數,一笑浮雲富貴。聊自學、田家生計。不信馬周終落拓,倒金尊、且了東籬事。更不下,窮途淚。”[餘戊子捷南闈,詩題金浮菊催開宴,此亦詞讖也。]皆不足語於大雅。餘曾作羅敷豔歌雲:“紅橋一帶傷心地,煙雨悽悽。燕子樓西。難道東風不肯歸。青旗冷趁飛鴉起,沽酒人稀。舊恨依依。一樹垂楊嫋亂絲。”意境似尚深厚。又青門引雲:“斷腸無奈送春歸,落花時節,妝閣鎮常掩。”下雲:“夢魂應苦關山遠。只傍閒庭院。”亦尚有沉至之思。視前金縷曲諸篇,淺深判然矣。

●卷六

○兩宋詞家勝處

周、秦詞以理法勝。姜、張詞以骨韻勝。碧山詞以意境勝。要皆負絕世才,而又以沉鬱出之,所以卓絕千古也。至陳、朱則全以才氣勝矣。

○喬笙巢評少遊詞

喬笙巢雲:“少遊詞寄慨身世,閒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誹不亂,悄乎得小雅之遺。”又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遊,詞心也。得之於內,不可以傳。雖子瞻之明亻雋,耆卿之幽秀,猶若有瞠乎後者,況其下耶。”此與莊中白之言頗相合。淮海何幸,有此知己。

○兩宋詞家各有獨至處

兩宋詞家各有獨至處,流派雖分,本原則一。惟方外之葛長庚,閨中之李易安,別於周、秦、姜、史、蘇、辛外,獨樹一幟。而亦無害其爲佳,可謂難矣。然畢竟不及諸賢之深厚,終是託根淺也。

○葛長庚詞無方外習氣

葛長庚詞,風流悽楚,一片熱腸,無方外習氣。餘尤愛其水調歌頭雲:“江上春山遠,山下暮雲長。相留相送,時見雙燕語風檣。滿目飛花萬點,回首故人千里,把酒沃愁腸。回雁峯前路,煙樹正蒼蒼。漏聲殘,燈焰短,馬蹄香。浮雲飛絮,一身將影向瀟湘。多少風前月下,迤邐天涯海角,魂夢亦悽夢。又是春將暮,無語對斜陽。”

○李易安勝葛長庚

葛長庚詞,脫盡方外氣。李易安詞,卻未能脫盡閨閣氣。然以兩家較之,仍是易安爲勝。

○魏夫人去易安尚遠

宋閨秀詞,自以易安爲冠。朱子以魏夫人與之並稱。魏夫人堪出朱淑真之右,去易安尚遠。

○高仲常貧也樂

金高仲常貧也樂雲:“城下路。悽風露。今人犁田昔人墓。岸頭沙。帶蒹葭。漫漫昔時,流水今人家。

黃埃赤日長安道。倦客無漿馬無草。開函關。閉函關。千古如何,不見一人閒。”按趙聞禮輯陽春白雪集載此詞,乃賀方回小梅花前半闋也,茲從詞綜本。[章法句法,不古不今,亦不類樂府,詞中別調也。

○題項羽廟詞

宋無名氏題項羽廟念奴嬌一闋,魄力雄大,勁氣直前,更不作一渾厚語。開其年、板橋一派。此學稼軒而有流弊者,稼軒不任其咎也。

○竹山滿江紅

“浪遠微聽葭葉響,雨殘細數梧梢滴。”竹山滿江紅語友。上有小窗幽闃之句,此二語不是闃寂中如何辨得。竹山詞多粗,惟此二語最細。

○稼軒滿江紅

稼軒滿江紅[送李正之提刑入蜀]雲:“東北看謄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筆。”又云:“赤壁磯頭千古恨,銅陌上三更月。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龍吟虎嘯之中,卻有多少和緩。不善學之,狂呼叫囂,流弊何極。

○稼軒詞樸處見長

稼軒詞有以樸處見長,愈覺情味不盡者。如水調歌頭結句雲:“東岸綠陰少,楊柳更須栽。”信手拈來,便成絕唱,後人亦不能學步。

○張孝祥六州歌頭

張孝祥六州歌頭一闋,淋漓痛快,筆飽墨酣,讀之令人起舞。惟“忠憤氣填膺”一句,提明忠憤,轉淺轉顯,轉無餘味。或亦聳當途之聽,出於不得已耶。[朝野遺記雲,安國在建康留守席中賦此,魏公爲罷席而入。]

○東坡西江月

東坡西江月雲:“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追進一層,喚醒癡愚不少。

○東坡浣溪沙

東坡浣溪沙[遊蘄水清泉寺]雲:“誰道人生難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愈悲鬱,愈豪放,愈忠厚。令我神往。[原注寺前水西流。]

○趙瑞行滿江紅

趙瑞行滿江紅雲:“三十年前,愛買劍買書買畫。凡幾度詩壇爭敵,酒兵爭霸。春色秋光如可買,錢慳也、不曾論價。任精豪、爭肯放頭低,諸公下。今老大,空嗟訝。思往事,還驚詫。是和非未說,此心先怕。[太粗直]萬事全將飛雪看,一閒且向貧中借。樂餘齡、泉石在豪肓,吾非詐。”粗豪中有勁直之氣。襲稼軒皮毛,亦蔣竹山流亞,宋詞之最低者。[周公謹浩然齋雅談內載此詞。]然詞品雖不高,而筆趣尚足,不過惡劣。至陸種園滿江紅雲[贈王正子]:“同是客,君尤苦。兩人恨,憑誰訴。看囊中罄矣,酒錢何處。吾輩無端寒至此,富兒何物肥如許。脫敝裘、付與酒家娘,搖頭去。”暴言竭辭,何無含蓄至此。板橋幼從種園學詞,故筆墨亦與之化。

○劉潛夫詞

劉潛夫滿江紅雲:“空有鬢如潘騎省,斷無面見陶彭澤。便倒傾、海水浣衣塵,難湔滌。”又沁園春[夢方孚若]雲:“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何堪共酒杯。”又云:“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又[贈孫季蕃]雲:“天地無情,功名有數,千古英雄只麼休。平生事、獨羊曇一個,淚灑西州。”沉痛激烈,幾欲敲碎唾壺。

○南渡後詞

二帝蒙塵,偷安南渡,苟有人心者,未有不拔劍斫地也。南渡後詞,如趙忠簡滿江紅雲:“欲待忘憂除是酒,奈酒行有盡愁無極。便挽將、江水入尊,澆胸臆。”張仲宗賀新郎雲:“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又石州慢結句雲:“萬里想龍沙,泣孤臣吳越。”朱敦儒相見歡雲:“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張安國浣溪沙雲:“萬里中原烽火北,一尊燭酒戍樓東。酒闌揮淚向悲風。”劉潛夫玉樓春雲:“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劉叔亻疑念奴嬌雲:“其肯爲我來耶,河陽下士,正是強人意。勿謂時平無事也,便以言兵爲諱。眼底山河,樓頭鼓角,都是英雄淚。功名機會,要須閒暇先備。”劉改之沁園春[上郭帥]雲:“威撼邊城,氣吞胡虜,慘淡塵沙飛北風。中興事,看君王神武,駕馭英雄。”又八聲甘州[送湖北招撫吳獵]雲:“望中原馳驅去也,擁十州牙纛正翩翩。春風早,看東南王氣,飛繞星躔。”黃幾仲虞美人云:“書生萬字平戎策,苦淚風前滴。”王子文西河雲:“天下事,問天怎忍如此。”下雲:“縱有英心誰寄,近新來,又報烽煙起。”曹西士西河雲:“漫哀痛,無及矣。無情莫問江水。西風落日,慘新亭、幾人墮淚。戰和何者是良謀,扶危但看天意。”陳龜峯沁園春[丁酉歲感事]雲:“誰使神州,百年陸沉,青氈未還。悵晨星殘月,北州豪傑,西風斜日,東帝江山。劉表坐談,深源輕進,機會失之彈指間。傷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風寒。說和說戰都難。算未必、江沱堪宴安。嘆封侯心在,鯨失水,平戎策就,虎豹當關。渠自無謀,事猶可做,更剔殘燈抽劍看。麒麟閣,豈中興人物,不盡儒冠。”方巨山滿江紅雲:“倘只消、江左管夷吾,終須有。”又水調歌頭雲:“莫倚闌干北,天際是神州。”張方叔賀新涼雲:“世上豈無高臥者,奈草廬、煙鎖無人顧。”李廣翁賀新涼雲:“落落東南牆一角,誰護山河萬里。問人在、玉關歸未。老矣青山燈火客,撫佳期、漫灑新亭淚。歌哽咽,事如水。”[浩然齋雅談,淳間,丹陽太守重修多景樓,高宴落成,一時席上皆湖海名流。酒餘,主人命妓持紅箋徵諸客詞。]秋田詞先成,衆人驚賞,爲之閣筆。]此類皆慷慨激烈,發欲上指。詞境雖不高,然足以使懦夫有立志。

○董文友詞

董文友詞能言情,不堪論事。其望梅花[過鸚鵡洲]、賀新郎[淮陰祠]兩調,偶爲慷慨之詞,立見其蹶。措語固不能圓健,平仄亦有顛倒處。

○陳其年哨遍

陳其年哨遍兩篇,一氣盤旋,排山倒海。論其氣力,幾欲突過稼軒。只是雄而不渾,直而不鬱。故初讀令人色變,再讀令人齒冷矣。

○其年題彭禹峯集詞

其年讀彭禹峯集一篇,後半雲:“噫此世何爲,崖疆好以公充餌。爨地。鬼生、鼓聲死。猶記靖州城,連營賊火,楚歌帳外悽然起。公左挈人頭,右提酒甕,大嚼轅門殘。奈縛他,烏獲霍漸離,則女子庸奴盡勝之,論通侯羊頭羊胃。”亦可謂直言不忌。

○其年柬丁飛濤詞

其年柬丁飛濤一篇,起雲:“大叫高歌,脫帽歡呼,頭沒酒杯裏。”又云:“君不見、莊周漆園傲吏。洋玩弄人間世。又不見,信陵暮年失路,醇酒婦人而已。”又云:“我勸君、莫負賞花時,幸歸矣,長噓復奚爲,算人生亦欲豪耳。今宵飲博達旦,酒三行以後,汝爲我舞,吾爲若語,手作拍張言志。黃鬚笑捋憑紅肌,論英雄如此足矣。”又西平樂[王谷臥疾村居、舟過訊]雲:“只須翦燭,無須烹韭,欲與君言,竟上君牀。君不見、石鯨跋浪,鐵馬呼風,今日一片關山,五更刁斗,何處乾坤少戰場。”筆力未嘗不橫絕,惜其一發無餘。

○餘論詞在本原

或謂漁洋分甘餘話雲:“胡應麟病蘇黃古詩,不爲十九首建安體,是欲糹世天馬之足,作轅下駒也。子病迦陵詞不能沉鬱,毋乃類是。”餘曰:“此不可一例論也。胡氏以皮相論詩,故不足以服漁洋之心。餘論詞,則在本原。觀稼軒詞,才力何嘗不大,而意境亦何嘗不沉鬱。如謂才力大者則不必沉鬱,則陳、王、李、杜之詩轉出蘇、黃下矣,有是理哉。

○稼軒詞於雄莽中饒雋味

稼軒詞,於雄莽中別饒雋味。如”馬上離愁三萬裏,望昭陽宮殿孤鴻沒。“又,”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多少曲折。驚雷怒濤中,時見和風曖日。所以獨絕古今,不容人學步。

○稼軒詞於悲壯中見渾厚

稼軒詞如“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疊。”又,“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又,“重陽節近多風雨。”又,“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又,“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爲客。”又,“樓觀甫成人已改,旌旗未卷頭先白。嘆人生哀樂轉相尋,今猶昔。”又,“秋晚菁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又,“三十六宮花濺淚,春聲何處說興亡。燕雙雙。”又,“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又,“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皆於悲壯中見渾厚。後之狂呼叫囂者,動託蘇、辛,真蘇、辛之罪人也。

○迦陵本原未厚

蘇辛詞,後人不能摹亻放。南渡詞人,沿稼軒之後,慣作壯語,然皆非稼軒真面目。迦陵力量,不減稼軒,而卒不能步武者,本原未厚也。後人更欲學之,恐又爲迦陵竊笑矣。

○比與興之別

或問比與興之別。餘曰:宋德太學生百字令,祝英臺近兩篇,字字譬喻,然不得謂之比也。以詞太淺露,未合風人之旨。如王碧山詠螢、詠蟬諸篇,低迴深婉,託諷於有意無意之間,可謂精於比義。[婉諷之謂比,明喻則非。隨園詩話中所載詩如詠六月菊雲:“秋士偶然輕出處,高人原不解炎涼。”詠落花雲:“看他已逐東流去,卻又因風倒轉來。”詠茶竈雲“兩三杯水作波濤”等類,皆舌尖聰明語,惡薄淺露,何異劉四罵人。即“經綸猶有待,吐屬已非凡”之句,無不傾倒,然亦不過考試中興會佳句耳,於風詩比義了不相關。宋人“而今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自是富貴福澤人聲口,以雲風格,視經綸句又低一籌矣。]若興則難言之矣。託喻不深,樹義不厚,不足以言興。深矣厚矣,而喻可專指,義可強附,亦不足以言興。所謂興者,意在筆先,神餘言外,極虛極活,極沉極鬱,若遠若近,可喻不可喻,反覆纏綿,都歸忠厚。求之兩宋,如東坡水調歌頭、卜算子[雁],白石暗香疏影,碧山眉嫵[新月]、慶清朝[榴花]、高陽臺[殘雪庭除一篇]等篇,亦庶乎近之矣。

○風騷有比興之義

風騷有比、興之義,本無比、興之名。後人指實其名,已落次乘。作詩詞者,不可不知。

○風詩用意各有所在

風詩三百,用意各有所在。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故能感發人之性情。後人強事臆測,系以比、興、賦之名,而詩義轉晦。子朱子於楚詞,亦分章而系以比、興、賦,尤屬無謂。

○樊榭詞命意未厚

詞有貌不深而意深者,韋端已菩薩蠻,馮正中蝶戀花是也。若厲樊榭諸詞,造語雖極幽深,而命意未厚,不耐久諷,所以去古人終遠。

○樊榭造句多幽深

樊榭造句多幽深,人措詞則全在洗煉,又不逮樊榭遠甚。

○人詞勝駢文

人所長者,律賦詩帖耳。古文固非所能,駢文亦不免平庸。詞較勝於駢文,然亦未見高妙。至古今體詩,則下駟之乘矣。大抵人先生可爲近時高手,論古則未也。

○朱陳厲三家詞

朱、陳、厲三家,可謂極詞之變態。以雲騷雅,概未之聞。

○尤西堂更漏子

尤西堂更漏子云:“五更風,三點雨。並作零鍾斷鼓。殘葉影,落花魂。悽悽來叩門。天涯雁。飛聲亂。叫出傷心一片。倚半枕,擁孤衾。相思睡不成。”前半直似鬼語,後半不免粗浮,殊負此調。

○迦陵精於煉句

人輩工於煉字耳。迦陵則精於煉句。如雲:“秋色冷並刀,一派酸風捲怒濤。”又,“長城夜月一輪孤,沙場戰馬千羣黑。”又,“水雲葛,陽陰雜糅,奇石成獅破空走。”又,“秋生海市,紅日一輪孤隱。”又,“短鬢颯秋葉,僵指矗枯牙。”又,“大江邊,殘照裏,仲宣樓。”又,“曼聲長嘯,碧雲片片都裂。”又,“輕舟夜翦秋江,西風鱗甲生江面。”又,“隱隱前林暝翠,暗結精藍。”又,“老松三百本,山雨響遍張鱗甲。”又,“想月明千里,戰袍不夜,西風萬馬,殺氣臨邊。”又,“十月疏砧,一城冷雁,不許愁不望鄉。”又,“我到中原,重尋舊跡,牧笛吹風起夜波。”又,“一派大江流日夜,捲雲濤、舞上青山髻。”造句皆精警奪目,讀之可增長筆力。

○其年水調歌頭

其年水調歌頭[雪夜再贈季希韓]雲:“縱不神仙將相,但遇江山風月,流落亦爲佳。豈意有今日,側帽數哀笳。”流落亦爲佳,已是難堪。今則並此不能矣。豈意五字,悲極憤極,如聞熊啼兕吼。

○夢窗詞悲鬱和厚

稼軒詞雲:“而今已不如昔,後定不如今。”即其年水調歌頭之意,而意境卻別。然讀夢窗之“後不如今今非昔,兩無言、相對滄浪水。”悲鬱而和厚,又不必爲稼軒矣。

○宋無名氏鷓鴣天

宋無名氏鷓鴣天雲:“鎮日無心掃黛眉。臨行愁見理征衣。樽前恐傷郎意,閣淚汪汪不敢垂。停寶馬,捧瑤卮。相斟相勸忍分離。不如飲待奴先醉,圖得不知郎去時。”語不必深,而情到至處,亦絕調也。惟措詞近曲,終欠大雅。

○字面應慎用

詞中如佳人、夫人、那人、檀郎、伊家、香腮、心兒、蓮瓣、雙翹、鞋鉤、斷腸天、可憐宵、莽乾坤、哥、奴、姐、耍等字面,俗劣已極,斷不可用。即老子、玉人、則個、好個、那個、拌個、原是、嬌、兜鞋、恁些、他、兒等字,亦以慎用爲是。蓋措詞不雅,命意雖佳,終不足貴。

○張子野詞最見古致

張子野詞,最見古致。如雲:“江水東流郎在西,問尺素何由到。”情詞悽怨,猶存古詩遺意。後之爲詞者,更不究心於此。

○黃魯直詞間有佳者

黃魯直詞,乖僻無理,桀傲不馴,然亦間有佳者。如望江東雲:“江水西頭隔煙樹。望不見、江東路。思量只有夢來去。更不怕、江闌住。燈前寫了書無數。算沒個、人傳與。直饒尋來雁分付。又還是、秋將暮。”筆力奇橫無匹,中有一片深情,往復不置,故佳。

○詞貴渾涵

詞貴渾涵,刻摯不能渾涵,終屬下乘。晁無咎詠梅雲:“開時似雪。謝時似雪。花中奇絕。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徹。”費盡氣力,終是不好看。宋末蕭泰來霜天曉角一闋,亦犯此病。

○方回瑞鷓鴣

方回瑞鷓鴣雲:“初未試愁那是淚,每渾疑夢奈餘香。”此種句法,直是賀老從心化出。

○美成豔詞

美成豔詞,如少年遊、點絳脣、意難忘、望江南等篇,別有一種姿態。句句灑脫,香區泛話,吐棄殆盡。

○美成榮枯繫於一詞

美成以少年遊[“並刀如水”一篇]一詞通顯,以望江南[“歌席上”一篇]一闋得罪。榮枯皆繫於一詞,異矣。

○美成蝶戀花

美成蝶戀花雲:“魚尾霞生明遠樹。翠壁黏天,玉葉迎風舉。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間風月如塵土。翦水雙眸雲半吐。醉倒天瓢,笑語生青霧。此會未闌須記取。桃花幾度吹紅雨。”語帶仙氣,似贈女冠之作。否則故爲隱語,已爲夢窗“北斗秋橫”、“春溫紅玉”兩篇,開其先路。

○詞人好作精豔語

詞人好作精豔語。如左與言之“滴粉搓酥”,姜白石之“柳怯雲松”,李易安之“綠肥紅瘦”、“寵柳嬌花”等類,造句雖工,然非大雅。

○放翁詞

“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放翁傷其妻之作也。[放翁妻唐氏改適趙士程。]“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放翁妾別放翁詞也。前則迫於其母而出其妻。後之迫於後妻而不能庇一妾。何所遭之不偶也。至兩詞皆不免於怨,而情自可哀。

○吳元可採桑子

吳元可採桑子:“一樣東風兩樣吹。”輕淺語,自是元人手筆。國朝陳玉基之“欲罵東風誤向西”,愈趨愈下矣。

○沈景高和劉龍洲指甲詞

劉龍洲沁園春,爲詞中最下品。元人沈景高,有和劉龍洲指甲一篇,句句握捏,又不及改之遠甚。而俞焯雲:“景高舊家子也。餘見此詞纖麗可愛,因定交焉。”當時賞識如此,何怪元詞之不振也。

○明代兩花影詞

明代施浪仙花影詞四卷,卑卑不足道。求其稍近於雅者,不獲三五闋。同時馬浩瀾亦有花影詞三卷。陳言穢語,又出浪仙之下。而當時並負詞名,即後世猶有稱述之者。真不可解。

○遣詞貴典雅

遣詞貴典雅。然亦有典雅之事,數見不鮮,亦宜慎用。如蓮子空房、人面桃花等字,久已習爲套語,不必再拾人唾餘。

○朱賀柳詞

宋人朱行中漁家傲雲:“拌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賀方回惜雙雙雲:“回首笙歌地。醉更衣處長相記。”同一感慨,而朱病激烈,賀較深婉。柳耆卿戚氏雲:“紅樓十里笙歌起,漸平沙落日銜殘照。”意境甚深,有樂極悲來、時不我待之感。而下忽接雲:“不妨且系青驄,漫結同心,來尋蘇小。”荒謾無度,遂使上二句變成淫詞,豈不可惜。

○辛詞與柳詞迥別

耆卿“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荒謾語耳,何足爲韻事。稼軒“悲莫悲生離別,樂莫樂新相識,兒女古今情。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憤激語而不離乎正,自與耆卿迥別。然讀唐人“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之句,情理兩融,又婉折多矣。

○冠柳詞

王通叟詞名冠柳。北宋詞家極多,獨雲冠柳,仍是震於耆卿名,而入其彀中耳。觀其命名,即可知其詞之不足重。嗣後以清平樂一詞被謫,不亦宜乎。

○李漢老詞

宋李漢老[諡文敏],有“問玉堂何似茅舍疏籬”之句,一時膾炙人口。然此語亦似雅而俗。

○蘇辛兩家不同

東坡心地光明磊落,忠愛根於性生,故詞極超曠,而意極和平。稼軒有吞吐八荒之概,而機會不來。正則可以爲郭、李,爲嶽、韓,變則即桓溫之流亞。故詞極豪雄,而意極悲鬱。蘇、辛兩家,各自不同。後人無東坡胸襟,又無稼軒氣概,漫爲規模,適形粗鄙耳。

○坡仙獨絕千古

和婉中見忠厚易,超曠中見忠厚難,此坡仙所以獨絕千古也。

○詞以人傳

嶽少保、韓蘄王、文信國俱能爲詞,而少保爲稍勝。然此皆詞以人傳,並非有獨到處也。淺見者遽嘆爲工絕,殊可不必。

○康伯可順庵樂府

順庵樂府五卷,康伯可作也。伯可以詞愛知於高宗。當其上中興十策時,何減於賈長沙之洞若觀火。後以諂檜得進,[有今皇御極,視公宰相爲腹心之對。]富貴熱中,頓改其素。荀攸、荀之事操,晦於始而明於終,猶可恕也。伯可之諂檜得進檜,明於始而晦於終,不可恕也。然其詞哀感頑豔,僅有佳者。陳質齋雲:“伯可詞鄙褻之甚,[此語論其人則可,論其詞則未盡然也。]此不足以服其心。”至王性之雲:“伯可樂章,令晏叔原不得獨擅。”此又等於瞽者辨黑白矣。

○曾純甫詞

黍離麥秀之悲,暗說則深,明說則淺。曾純甫詞,[黃叔雲,純甫東都故老,詞多感慨。如金人捧露盤、憶秦娥等曲,悽然有黍離之感。]如“雕闌玉砌,空餘三十六離宮。”又云:“繁華一瞬,不堪思憶。”又云:“叢臺歌舞無消息。金樽玉管空陳跡。”詞極感慨,但說得太顯,終病淺薄。碧山詠物諸篇,所以不可及。

○程正伯詞

程正伯與子瞻爲中表兄弟,有書舟雅詞一卷。餘觀其詞淺薄者多,高者筆意尚閒雅,去坡仙何止萬里。

○正伯詞與坡仙不同

竹謂正伯詞有與坡仙相亂者。餘謂兩人詞,一洪一纖,一深一淺,如水炭之不相入。無俟辨而可明,何慮其相亂也。

○餘所賞之正伯詞

正伯詞,餘所賞者惟漁家傲結處雲:“細拾殘紅書怨泣。流水急。不知那個傳消息。”爲有深婉之致。其次則水龍吟雲:“算好春長在,好花長見,原只是、人憔悴。”及詞選所錄卜算子一闋,尚有可觀。餘則一篇之中,雅鄭多不分矣。

○秀水學正伯

程正伯掩淒涼黃昏庭院一篇,後來秀水詞與此種筆路最近。乃竹自謂學玉田,未免欺人太甚。

○朱真非腐儒

詞綜所錄朱晦翁水調歌頭、真西山蝶戀花,雖非高作,卻不沉悶。固知不是腐儒。

○杜伯高詞

杜伯高詞氣魄絕大,音調又極諧。所傳不多,然在南宋,可以自成一隊。陳同甫雲:“伯高奔風逸足,而鳴以和鸞。”評論甚當。

○曹潔躬滿江紅

國初曹潔躬滿江紅[錢塘觀潮]雲:“城上吳山遮不住,亂濤穿到嚴灘歇。是英雄未死報讎心,秋時節。”沉雄悲壯,筆力千鈞,讀之起舞。竹和作,已非敵手,何論餘子。

○尤西堂論詞

尤展成雲:“近日詞家,愛寫閨,易流狎暱。蹈揚湖海,動涉叫囂。二者交病。”西堂此論,可謂深中詞人之弊。顧自言之而自蹈之,何耶。

○孔季重鷓鴣天

孔季重鷓鴣天雲:“院靜廚寒睡起遲。秣陵人老看花時。城連曉雨枯陵樹,江帶春潮壞殿基。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勝國之感,情文悽豔。較五代時鹿虔臨江仙一闋所謂“煙月不知人世改,夜闌還照深宮。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者,可以媲美。

○紅豆詞人與王桐花

“把酒囑東風,種出雙紅豆。”吳{艹園}次詞也,當時有紅豆詞人之號。“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王阮亭詞也,京師人呼爲王桐花。此類皆一時情豔語,絕無關於詞之本原。而當時轉以此得名,何其淺也。

○一語之工傾倒一世

宋人如紅杏尚書、賀梅子、張三影、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華例影柳屯田、曉風殘月柳三變、滴粉搓酥左與言之類,皆以一語之工,傾倒一世。宋與柳、左無論矣。獨惜張、秦、賀三家,不乏傑作,而傳誦者轉以次乘。豈白雪陽春竟無和者與,爲之三嘆。

○一篇之工傳播藝林

子野吊林君復詩“煙雨詞亡草更青”,蔡君謨寄李良定詩“多麗新詞到海邊”,此則一篇之工,見諸吟詠。然亦其人並非專家,故不惜以一篇之工,藝林傳播。[國朝崔黃葉、崔紅葉,亦猶是也]至賀梅子、張三影、秦學士,詞品超絕。而亦以一語之工得名,致與諸不工詞者同列,則亦安用此知己也。

○容若飲水詞才力不足

容若飲水詞,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悽婉之意。餘最愛其臨江仙[寒柳]雲:“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言中有物,幾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詞亦以此篇爲壓卷。

○樊榭詞筆幽豔

樊榭詞筆幽豔,蓋亦知陳、朱之悖乎古,而別出旗鼓以爭勝。淺見者遂謂其從風騷來。其實不過襲梅溪、夢窗、玉田面目,而運以幽冷之筆耳。然不可謂非作手。

○陳朱萬詞與風騷相背

陳、朱詞,顯悖乎風騷。樊榭則隱違乎風騷。而不知風騷門徑,必不容與之相背也。

○陳朱厲各有所勝

陳以雄闊勝,可藥纖小之病。朱以雋逸勝,可藥拙滯之病。厲以幽峭勝,可藥陳俗之病。不可謂之正聲,不得不謂之作手。

○詞中聖境

迦陵雄勁之氣,竹清雋之思,樊榭幽豔之筆,得其一節,亦足自豪。若兼有衆長,加以沉鬱,本諸忠厚,便是詞中聖境。

○位存與璞函詞

位存詞規模較隘,而全篇精粹,亦能拔幟於陳、朱之外。璞函則輕圓俊美,跌宕縱橫,鼓吹陳、朱,正不多讓,皆國朝之哲也。

○璞函送春詞

“青子綠陰空自好,年年總被東風誤。”璞函送春詞也。意味極厚,詞之可以怨者。

○陳朱與蘇辛異

宋詞有不能學者,蘇、辛是也。國朝詞有不能學者,陳、朱是也。然蘇、辛自是正聲,人若學不到耳。陳、朱則異是矣。

○學蘇辛不可不慎

學周、秦、姜、史不成,尚無害爲雅正。學蘇、辛不成,則入於魔道矣。發軔之始,不可不慎。

○板橋論詞取劉蔣

板橋論詩,以沉着痛快爲第一。論詞取劉、蔣,亦是此意。然彼所謂沉着痛快者,以奇警爲沉着,以豁露爲痛快耳。吾所謂沉着痛快者,必先能沉鬱頓挫,而後可以沉着痛快。若以奇警豁露爲沉着痛快,則病在淺顯,何有於沉。病在輕浮,何有於着。病在鹵莽滅裂,何有於痛與快也。

○三百篇痛快語

“投畀豺虎,投畀有北”,三百篇之痛快語也。然謂三百篇之佳者在此,則謬不可言矣。

○板橋詞

板橋詞,如“把夭桃斫斷,煞他風景,鸚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硯燒書,椎琴裂畫,毀書文章抹盡名。滎陽鄭,有慕歌家世,乞食風情。”似此惡劣不堪語,想彼亦自以爲沉着痛快也。[蔣竹山詞如“春晴也好,春陰也好,著些兒春雨越好。”同此惡劣。

○馮中正蝶戀花

馮中正蝶戀花雲:“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可謂沉着痛快之極,然卻是從沉鬱頓挫來。淺人何足知之。

○碧山詞鬱厚

碧山詞,何嘗不沉着痛快。而無處不鬱,無處不厚。反覆吟詠數十過,有不知涕之何從者。粗心人讀之,戛釜撞翁,何由識其真哉。

○王竹庵詩詞

餘友王竹庵工詩詞,而未造深厚之境。餘賦秋怨詩,有云:“雞鳴欲曙天未曙。此夜知君在何處。紅燈如霧紗如煙,涼月沉沉夢中語。”竹庵嘆爲幽絕,以爲不厭百回讀也。癸酉年與餘唱和甚多。餘時年二十一,竹庵長餘九年。後聞其遊楚粵間,援例得縣丞,大吏薦擢知縣。與某公不合,惝抑鬱,年未四十下世。可哀也已。甲申秋,餘過靖江,懷以詩云:“雲水空欲化煙。眼前風物似當年。黃蘆苦竹秋蕭瑟,腸斷江樓暮雨天。”[竹庵著有江樓暮雨詩鈔]詞則倡和者不下十餘首,大半率意之作,都無存稿。

○雍乾以還詞人

雍乾以還,詞人林立。如南薌、橙裏輩,非無磨琢之工,而卒不能超然獨絕者,皆若不知本原所在。故下不至如楊、郭之卑靡,上亦難窺姜、史之門戶。後之爲詞者,不根柢於風騷,僅於詞中求生活,又無陳、朱才力,縱極工巧,亦不過南薌、橙裏之匹。則亦車載斗量,不可勝數矣。尚安足爲貴乎。

○張皋文揭詞旨

碧山、玉田而後,得張皋文一揭其旨,而詞以不滅。其間五六百年,亦多傑出之士。竟無溯其源者,亦足異矣。

○金應詞選後序

金應詞選後序雲:“近世爲詞,厥有三蔽。義非宋玉,而獨賦蓬髮。諫謝淳于,而唯陳履舄。揣摩牀第,污穢中,是謂淫詞,其蔽一也。猛起奮末,分言析字。詼嘲則俳優之末流,叫嘯則市儈之盛氣。此猶巴人振喉以和陽春,黽蜮怒嗌以調疏越,是謂鄙詞,其蔽二也。規模物類,依託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慮嘆無與乎情。連章累篇,義不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應。雖既雅而不豔,斯有句而無章,是謂遊詞,其蔽三也。[此病最深,亦最易犯。蓋前兩蔽則顯忤風騷,常人皆知其非。此一蔽則似是而非,易於亂真。今之假託南宋者,皆遊詞也。]原其所昧,厥亦有由。童蒙擷其粗而失其精,達士小其文而失其義,故論詩則古近有祖禰,而談詞則風騷若河漢,非其惑歟。此論深中世病。學人必破此三蔽,而後可以爲詞。

○詞選後附錄詞

詞選後附錄諸家詞,大旨皆不悖於風騷。惟冠以仲則一首,殊可不必。仲則於詞,本屬左道。此一詞不過偶有所合耳,亦非超絕之作。

○左仲甫南浦

左仲甫南浦[夜尋琵琶亭]一章,格調不凡。惟“繞回闌百折覓愁魂”句,終嫌不大雅。

○鄭善長湘春夜月

鄭善長湘春夜月[簾]一章,意味甚深,可稱佳構。而結數語云:“從此便、更休論春事,任教銀蒜,終日垂垂。”便更二字嫌逗,亦不檢之過。

○梁應來遊詞

梁應來兩般秋雨隨筆,除當時人詩詞外,大半掇拾唾餘,並無獨見。其中摘錄諸詞,率是淺薄纖麗之作,最爲下品。彼所自撰,如金縷曲[春陰]云云,枝而不物,即金氏所謂遊詞也。

○風騷自有門戶

山歌樵唱,里諺童謠,非無可採。但總不免俚俗二字,難登大雅之堂。好奇之士,每偏愛此種,以爲轉近於古。此亦魔道矣。[鍾、譚古詩歸之選,多犯此病。]風騷自有門戶,任人取法不盡。何必轉求於村夫牧豎中哉。

○劉熙載論詞頗有合處

近時興化劉熙載論詞,頗有合處,尚不染板橋餘習。

○作詞貴求本原

作詞貴求其本原,而文藻亦不可不講。求之詞選,以探其本。博之詞綜,以廣其才。按之詞律,以合其法。詞之道幾盡於是。惟本之所,在未易驟探。第求諸詞選,尚不足臻無上妙諦。此餘不得已撰述此編,推諸風騷,以盡精義。知我罪我,一任天也。

●卷七

○作詞應究心詞律

詞有平仄可以通融者,有必不可以通融者。一字偶乖,便不合拍。究心於詞律,自無不協之弊。

○詞律先在分別去聲

詞之音律,先在分別去聲。不知去聲之爲重,雖觀詞律,亦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知猶不知也。[斯編之作,專在直揭本原。聲調之學,有詞律在,餘弗贅論。偶拈一條示人,以究詞律之捷徑耳。]

○初學宜先多讀唐宋詞

詞中本原,初學難於驟得。宜先多讀唐宋之詞,以植其基。然後上溯風騷,下逮國初,以竟其原委,窮其變態。本原所在,可不言而喻矣。

○學詞貴在能詩之後

詩詞一理。然不工詞者可以工詩,不工詩者斷不能工詞。故學詞貴在能詩之後。若於詩未有立足處,遽欲學詞,吾未見有合者。

○詞由詩入門

古人詞勝於詩則有之,[如少遊、白石皆然。]未有不知詩而第工詞者。[王碧山、張玉田輩詩不多見,然必非不工詩者。即使碧山輩詩未成家,不能卓立千古,要其爲詞之始,必由詩以入門。斷非躐等。]

○東坡詞勝詩文

人知東坡古詩古文,卓絕百代。不知東坡之詞,尤出詩文之右。蓋仿九品論字之例,東坡詩文縱列上品,亦不過爲上之中下。[七言古爲東坡擅長,然於清絕之中雜以淺俗語,沉鬱處亦未能盡致。古文才氣縱橫而不免霸氣,總不及詞之超逸而忠厚也。]若詞則幾爲上之上矣。此老生平第一絕詣,惜所傳不多也。

○古人詞多無題

古人詞大率無題者多。唐五代人,多以調爲詞。自增入閨情閨思等題,全失古人託興之旨。作俑於花庵、草堂,後世遂相沿襲,最爲可厭。至清綺軒詞選,乃於古人無題者,妄增入一題。誣己誣人,匪獨無識,直是無恥。

○碧山詠物詞空絕古今

詠物詞至王碧山,可謂空絕古今。然亦身世之感使然,後人不能強求也。竹茶煙閣體物集二卷,縱極工緻,終無關於風雅。

○其年長相思

其年長相思[贈別楊枝]雲:“氵敕金卮。閣金卮。不是樽前抵死辭。今宵是別離。”愈樸直,愈婉曲,愈沉痛。豔詞非其年所長,然此類亦見別緻。

○晏小山長相思

晏小山長相思雲:“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此亦小山集中別調,與其年贈別楊枝之作,筆墨相近。

○其年瑞龍吟

其年瑞龍吟後半雲[春夜見壁間三絃子,是:雲郎舊物,感而填詞。]“記得蛇皮弦子,當時妝就,許多聲價。曲項微垂流蘇,同心結打。也曾萬里,伴我關山夜。有客向潼關店後,昆陽城下。一曲琵琶者。月黑楓青,輕攏細砑。”遊絲落絮之情,雲湧風飛之筆,亦一時之雄也。

○竹言情勝文友

竹豔詞,言情者遠勝文友。而體物諸篇,則文友爲工。此亦各有所長,不可相強。如美人額、美人齒等篇,竹非不工巧,然不及文友之精。

○學詞應究本原

文友爲詞中之妖,然卻有妖之神通。後人爲豔詞,更欲勝之,亦非易易。故餘願學詞者,各究其本原之所在。本原既得,不獨蓉渡爲糟粕,即烏絲、載酒,亦成旒綴。

○溫厚和平詞之根本

溫厚和平,詩教之正,亦詞之根本也。然必須沉鬱頓挫出之,方是佳境。否則不失之淺露,即難免平庸。

○風騷爲詩詞之原

風騷爲詩詞之原。然學騷易,學詩難。風詩可取其意,楚詞則並可擷其華。

○楚詞有本有末

幽深窈曲,瑰瑋奇肆,楚詞之末也。沉鬱頓挫,忠厚纏綿,楚詞之本也。舍其本而求其末,遂託名於靈均,吾所不取。

○蒿庵詞與風騷相表裏

千古得騷之妙者,惟陳王之詩,飛卿之詞。爲能得其神,不襲其貌。近世則蒿庵詞,可與風騷相表裏。此外鮮有合者。

○蒿庵可繼飛卿

楚詞二十五篇,不可無一,不能有二。宋玉效顰,已爲不類。兩漢才人,踵事增華,去騷益遠。惟陳王處骨肉之變,發忠愛之忱。既憫漢亡,又傷魏亂。感物指事,欲語復咽。其本原已與騷合。故發爲詩歌,覺湘間澤畔之吟,去人未遠。嗣後太白學騷,虛有形體。長古學騷,益流怪誕。飛卿古詩有與騷暗合處,但才力稍弱,氣骨未遒。可爲騷之奴隸,未足爲騷之羽翼也。惟菩薩蠻、更漏子諸詞,幾與騷化矣。所以獨絕千古,無能爲繼。繼之者,其惟蒿庵乎。

○李杜不同

或問杜陵何以不學騷。餘曰:H經不可一概論也。大約自風騷以迄太白,皆一線相承。其間惟彭澤一源,超然物外。正如巢、許、夷、齊,有不可以常理論。至杜陵,負其倚天拔地之才,更欲駕風騷而上之,則有所不能。僅於風騷中求門戶,又若有所不甘。故別建旗鼓,以求勝於古人。詩至杜陵而聖,亦詩至杜陵而變。顧其力量充滿,意境沉鬱。嗣後爲詩者,舉不能出其範圍,而古調不復彈矣。故餘謂自風騷以迄太白,詩之正也,詩之古也。杜陵而後,詩之變也。自有杜陵,後之學詩者,更不能求風騷之所在,而亦不得不以杜陵爲止境。韓、蘇且列門牆,何論餘子。昔人謂杜陵爲詩中之秦始皇,[言其變古也]亦是快論。[此下六條論詩之正變,偶與論風騷連類及之。]

○世人論李杜多不知本原

世人論詩,多以太白之縱橫超逸爲變。而以杜陵之整齊嚴肅爲正。此第論形骸,不知本原也。太白一生大本領,全在古風五十五首。今讀其詩,何等樸拙,何等忠厚。至如蜀道難、行路難、天姥吟、鳴皋行等篇,粗而不精,枝而不理,絕非太白高作。若杜陵忠愛之忱,千古共見。而發爲歌吟,則無一篇不與古人爲敵。其陰狠在骨,更不可以常理論。故餘嘗謂太白詩,謹守古人繩墨,亦步亦趨,不敢相背。至杜陵乃真與古人爲敵,而變化不可測矣。固由讀破萬卷,研琢功深。亦實爲古今邁等絕倫之才,斷不能率循規矩,受古人羈縛也。但可爲知者道,難與俗人言。

○升庵論李杜優劣

今之尊李抑杜者,每以李之劣處,爲李之優。而以杜之優處,爲杜之劣。不獨非杜之知己,並非李之知己矣。楊升庵其甚焉者也。

○杜陵變古後不能復古

詩有變古者,必有復古者。[如陳伯玉掃陳、隋之習是也。]然自杜陵變古後,而後世更不能復古。[自風騷至太白同出一源。杜陵而後,無敢越此老範圍者,皆與古人爲敵國矣。]何其霸也。不知古者,必不能變古,此陳、隋之詩所以不競也。杜陵與古爲化者也。惟其與古爲化,故一變而莫可復興。

○杜詩變古

杜陵之詩,洗脫漢魏六朝面目殆盡,亦非敢於變風騷也。特才力愈工,風雅愈遠。不變而變,乃真變矣。

○茗柯蒿庵復古

自溫、韋以迄玉田,詞之正也,亦詞之古也。元、明而後,詞之變也。茗柯、蒿庵,其復古者也。斯編若傳,輪扶大雅,未必無補。

○詞至元明猶詩至陳隋

詞至元、明,猶詩至陳、隋。苟柯、蒿庵猶陳射洪、張曲江也。嗣後誰爲太白,收前古之終。誰爲杜陵,別出旗鼓,以開來學哉。[朱、陳不能與古化,雖敢於變古,終無少陵手段,不足範圍後學也。]

○飛卿河傳

河傳一調,最難合拍。飛卿振其蒙。五代而後,便成絕響。

○飛卿佳句

“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飛卿佳句也。好在是夢中情況,便覺綿邈無際。若空寫兩句景物,意味便減。悟此方許爲詞,不則即金氏所謂雅而不豔,有句無章者矣。

○稼軒粉蝶兒

稼軒粉蝶兒[落梅]起句雲:“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後半起句雲:“而今春如輕薄蕩子難久。”兩喻殊覺纖陋,令人生厭。後世更欲效顰,真可不必。

○最不易工之詞調

詞中如西江月、一翦梅、釵頭鳳、江城梅花引等調,或病纖巧,或類曲唱,最不易工。[難得大雅]善爲詞者,此類以不填爲貴。

○詞中最上乘

入門之始,先辨雅俗。雅俗既分,歸諸忠厚。既得忠厚,再求沉鬱。沉鬱之中,運以頓挫,方是詞中最上乘。

○易安雋句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易安雋句也。[並非高調]“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四字尤不堪]停停當當人人。”喬夢符效之,醜態百出矣。然如雙卿鳳凰臺上憶吹簫一闋,疊至四五十字,而運以變化,不見痕跡。長袖善舞,誰謂今人不逮古人。

○易安聲聲慢

易安聲聲慢詞,張正夫雲:“此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疊字者。”後疊又云:“到黃昏點點滴滴,又使疊字,俱無斧鑿痕。怎生得黑,黑字不許第二人押。婦人有此詞筆,殆問氣也。”此論甚隔。十四疊字,不過造語奇雋耳。詞境深淺,殊不在此。執是以論詞,不免魔障。

○雙卿詞怨而不怒

雙卿詞怨而不怒,可感可泣。吳蘋香則怨而怒矣,詞不逮雙卿。其情之可憫則一也。

○西湖老僧詞

僧之能詞者,除西湖老僧點絳脣一闋外,鮮有佳者。[此詞亦非正聲,然其中有一片化機,未可淺視。]

○雲韶集中議論

癸酉、甲戌之年,餘初習倚聲,曾選古今詞二十六詞卷,得三千四百三十四首,名曰云韶集。自今觀之,殊病蕪雜。然其中議論,亦有一二足採者。如雲:“北宋詞,詩中之風也。南宋詞,詩中之雅也。”又云:“東坡不可及處,全是去國流離之思,卻又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所以爲高。”又云:“方回筆墨之妙,真乃一片化工。”又云:“張文潛謂方回詞‘妖冶如攬嬙、施之,盛麗如入金、張之堂,幽索如屈、宋,悲壯如蘇、李’,此猶論其貌耳。若論其神,則如雲煙縹渺,不可方物。”又云:“稼軒詞非不運典,然運用雖多,而其氣不掩,非放翁所及。劉氏並譏辛、陸,謬矣。”[劉潛夫雲:放翁、稼軒,一掃纖豔,不事斧鑿。高則高矣,但時時掉書袋,要是一癖。]又云:“詞至張仲舉後,數百年來,邈無嗣響南宋者。”又云:“詞衰於元,然猶未亡也。至明而詞乃亡矣。”又云:“竹詞豔而不浮,疏而不流,工麗芊綿中而筆墨飛舞。”[此亦第論其面目。]又云:“其年詞以氣勝,然亦是以情勝。蓋有氣以達情,而情愈出。情爲主,貴得其正。氣爲輔,貴得其厚。後人徒學其矜才使氣,殊屬無謂。”[此亦第論形骸。其年詞亦未能到此地步,然其說自可取。]又云:“詞家之病,首在一俗字。破除此病,非讀樊榭詞不可。”又云:“稼軒詞,精者直似一座鐵甕城。堅而銳,銳而厚,縱饒千軍萬馬,亦衝突不入。板橋、心餘輩,一擊瓦解矣。”又云:“五代人詞,不着力而意自勝,而俚淺處亦不少。”以上數條,雖不必盡然,亦未爲無見。

○詞中連用疊字皆非正道

詞中連用疊字,或句句用春字,或句句用愁字,句句用聲字、兒字、秋字、間字之類,皆非正道。有志於古者,必不屑爲。

○皇甫子奇詞

唐人皇甫子奇詞,宏麗不及飛卿,而措詞閒雅,猶厚古詩遺意。唐詞于飛卿而外,出其右者鮮矣。五代而後,更不復見此種筆墨。

○飛卿詞託詞帷房

飛卿詞大半托詞帷房,極其婉雅而規模自覺宏遠。周、秦、蘇、辛、姜、史輩,雖姿態百變,亦不能越其範圍。本原所在,不容以形跡勝也。

○碧山詠蓴

碧山詠蓴雲:“碧芽也抱春洲怨,雙卷小緘芳字。”下雲:“江湖興,昨夜西風又起。年年輕誤歸計。如今不怕歸無準,卻怕敵人千里。”玉田長亭怨雲:“故人何許。渾忘了、江南舊雨。”下雲:“如今又、京國尋春,定應被、薇花留住。”自甘終隱,而亦不願其友之枉道徇人,同一用意忠厚。

○碧山醉落魄

碧山醉落魄雲:“垂楊學畫蛾眉綠。年年芳草迷金谷。如今休把佳期卜。一掬春情,斜月杏花屋。”婉麗中見幽怨,殆亦借題言志耶。

○兩賦蝶戀花

“鎮日雙蛾愁不展。隔斷中庭,羞與郎相見。十二闌干閒倚遍。鳳釵壓鬢寒猶顫。昨日江樓簾乍卷。零亂春愁,柳絮飄千點。上已湔裙人已遠。斷魂莫唱蘋花怨。”此餘蝶戀花詞也。怨而不怒,尚有可觀。越二日,又賦一闋雲:“誰道蓬山天外遠。曉起開簾,重見芙蓉面。髻籠雲眉翠斂。低頭不覺朱顏變。避入花陰藏不見。細拾殘紅,不語思量遍。小院新晴寒尚淺。秋風先已捐團扇。”決絕如此,未免怨而怒矣。

○乙酉鄉試後賦詞

乙酉鄉試,泄瀉委頓,草草完卷,歸舟望月,秋氣寥,曾賦臨江仙雲:“八月西風吹客袂,初程少駐徵鞍。雁聲嘹唳碧雲端。高城天共遠,回首淚闌干。短荻長蘆秋瑟瑟,水邊紅蓼花殘。冰輪寂寞夜江寒。回潮如有恨,嗚咽繞前灘。”意不勝而情勝。明日阻雨,又賦洞仙歌一闋。上半闋雲:“荒江晚泊,艤蒹葭深處。回首高城墮煙霧。正酒懷落寞,旅夢悽迷,愁欲絕、況是短篷疏雨。”亦即上章之意,詞境皆淺,聊寄吾懷而已。

○舊賦鷓鴣天

詞有信筆寫去,若不關人力者,而自饒深厚,此境最不易到。餘曾賦鷓鴣天一闋雲:“一夜西風古渡頭。紅蓮落盡使人愁。無心再續西洲曲,有恨還登舴猛舟。殘月墮,曉煙浮。一聲Ы乃入中流。豪懷不肯同零落,卻向滄波弄素秋。”書以俟教我者。

○陳西麓詠西湖十景

題詠西湖十早,惟陳西麓感時傷事,得風人之正。草窗木蘭花慢十闋,泛寫景物,了無深義。張成子應天長十章,才氣不逮草窗,而時有與西麓暗合處。如蘇是春曉雲:“草色舊迎雕輦,蒙茸暗香陌。”麴院荷風雲:“田田處,成暗綠。正萬羽、背風斜矗。亂鷗去,不信雙鴛,午睡猶熟。”花港觀魚雲:“禹浪未成頭角,吞舟膽猶怯。湖山外,江海匝。怕自有、暗泉流接。楚天遠,尺素無期,枉誤停楫。”下雲:“濠梁興,歸未愜。記舊伴、袖攜留摺。指魚水、總是心期,休怨三疊。”南屏晚鐘雲:“歡娛地,空浪跡。漫記省、五更聞得。”柳浪聞鶯雲:“昆明事,休更說。費夢繞、建章宮闕。”兩峯插云云:“喚醒睡龍蒼角,盤空壯商翼。西湖路,成倦客。待倩寫、素縑千尺。”此類皆有亡國之感。不及西麓之深厚,固勝似草窗作。趙聞禮錄入陽春白雪集中,未爲無見。

○趙聞禮陽春白雪

趙聞禮輯陽春白雪八卷,頗能擷兩宋人之精。而雜入遊詞亦不少。未能盡善也。

○陸務觀風流子

陸務觀風流子云:“佳人多命薄,初心慕、德曜嫁梁鴻。記綠窗睡起,靜吟閒詠,句翻離合,格變玲瓏。更乘興、素紈留戲墨,纖玉撫孤桐。蟾滴夜寒,水浮微凍,鳳箋春麗,花砑輕紅。人生誰能料,堪悲處、身落柳陌花叢。翻羨畫堂鸚鵡,深閉金籠。向寶鏡鶯釵,臨妝常晚,繡茵牙版,催舞還慵。腸斷市橋月笛,燈院霜鍾。”蓋放翁傷其妻作也。詞不必高,而情極哀怨。選本皆不登此篇,惟陽春白雪集載之。

○江開之菩薩蠻

“商人重利輕別離”,白香山沉痛語也。江開之菩薩蠻雲[商婦怨]:“嫁郎如未嫁。長是淒涼夜。情少利心多。郎如年少何。”俚極笨極,真是點金成鐵。

○許魯齋沁園春

許魯齋雲:“儒者以治生爲急務。”真通達之論。其沁園春[墾田東城]雲:“爲農換卻爲儒。任人笑、謀身拙更迂。念老來生業,無他長技,欲期安穩,敢避崎嶇。達士身名,豪家驕蹇,此好胸中一點無。歡然處,有膝前兒女,几上詩書。”亦即治生之義,非泛作農家語。元草堂詩餘載之,而詞則未爲超妙。

○魯齋效竹山

竹山詞雲:“萬誤曾因疏處起,一閒且向貧中覓。”自是閱歷語,而詞筆甚雋。魯齋書懷詞雲:“萬事豈容忙裏做,一安惟自閒中得。”效顰無謂。

○學詞應守繩墨

學以礪而後成,苟違繩墨,何憚釒爪扌規。若以水濟水,則亦何益之有哉。古人詩詞不盡可法,善於運用,何難化腐爲奇。若理解不明,貞淫未辨,妄竊古人成語,以爲己有。膠柱者寶其唾餘,改弦者失其宗旨。古人亦安恃此知己也。

○辛稼軒詞用唐人詩句

辛稼軒詞運用唐人詩句,如淮陰將兵,不以數限,可謂神勇。而亦不能牢籠萬態,變而愈工,如腐遷夏本紀之點竄禹貢也。

○姚雲文艮嶽詞

元草堂詩餘,載江村姚雲文艮嶽詞雲[摸魚兒]:“渺人間、蓬瀛何許,一朝飛入梁苑。輞川梯洞層崖出,猶帶鬼愁龍怨。窮遊宴。談笑裏、金風吹折桃花扇。翠華天遠。悵莎沼螢黏,錦屏煙合,草露泣蒼蘚。東華夢,好在牙檣周輦。畫圖歷歷曾見。落紅萬點孤臣淚,斜日牛羊春晚。摩雙眼。看塵世鰲宮,又報鯨波淺。吟鞭拍斷。便乞與媧皇,化成精衛,填不盡遺憾。”慨當以慷,亦陳經國之亞匹也。

○彭元遜解佩環

元人彭元遜解佩環[尋梅不見]雲:“江空不渡。恨蘼蕪杜若,零落無數。遠道荒寒,婉娩流年,望望美人遲暮。風煙雨雪陰晴晚,更何須、春風千樹。盡孤城、落木蕭蕭,日夜江聲流去。日晏山深聞笛,恐他年流落,與子同賦。事闊心違,交淡媒勞,蔓草沾衣多露。汀洲窈窕餘酲寐,遺佩環、浮沉灃浦。有白鷗、淡月微波,寄語逍遙容與。”憂深思遠,於兩宋外,又闢一境。而本原正見相合。出自元人手筆,尤爲難得。

○彭元遜警句

元草堂詩餘,錄彭元遜詞最多。其警句如臨江仙雲:“自結牀頭麈尾,角巾坐枕孤松。片雲承日過山東。起聽荷葉雨,行受豆花風。”蝶戀花雲:“無復捲簾知客意。楊花更欲因風起。”語爽朗而意深遠,在元代定推作手。

○べ斐軒詞韻

べ斐軒詞韻,以上、去、入三聲均隸於平韻中。蓋專爲北曲而設,決非宋人所訂正。惜大晟樂府久已失傳,無從考證其謬。樊榭遽以爲宋人詞韻,失之未考也。

○張玉田詞源

玉田詞源二卷,上卷精研聲律,探本窮源,繪圖立說。審音者執此以求古樂不難矣。下卷自音譜以至雜論。選詞不多,別具隻眼,洵可爲後學之津樑。陳眉公誤以下卷爲樂府指迷。雲間姚培謙、張景星輯爲樂府指迷一卷,而刪其十之二三,蓋仍眉公之誤也。

○詞源小疵

劉改之詠美人指甲、美人足沁園春兩篇,玉田詞源錄附姜史詠物之後。謂兩詞亦工麗,但不可與前作同日語。餘謂宋人詠物佳篇極多,何必錄此兩詞,有污大雅。此詞源之小疵,不得以玉田所賞而諱其失。

○作詞之要

作詞氣體要渾厚,而血脈貴貫通。血脈要貫通,而發揮忌刻露。居心忠厚,託體高渾,雅而不腐,逸而不流,可以爲詞矣。

○作詞之難

雄闊非難,深厚爲難。刻摯非難,幽鬱爲難。疏逸非難,沖淡爲難。工麗非難,雅正爲難。奇警非難,頓挫爲難。纖巧非難,渾融爲難。古今不乏名家,兼有衆長鮮矣。詞豈易言哉。

○李後主晏叔原詞情勝

李後主、晏叔原皆非詞中正聲,而其詞則無人不愛,以其情勝也。情不深而爲詞,雖雅不韻,何足感人。

○晏元獻歐陽文忠出小山下

晏元獻、歐陽文忠皆工詞,而皆出小山下。專精之詣,固應讓渠獨步。然小山雖工詞、而卒不能比肩溫、韋,方駕正中者,以情溢詞外,未能意蘊言中也。故悅人甚易,而復古則不足。

○詞宜熟讀

熟讀溫、韋詞,則意境自厚。熟讀周、秦詞,則韻味自深。熟讀蘇、辛詞,則才氣自旺。熟讀姜、張詞,則格調自高。熟熱碧山詞,則本原自衛,規模自遠。本是以求風雅,何必遽讓古人。

○句子梅花引

向子梅花引[戲代李師明作]雲:“花如頰。梅如葉。小時笑弄階前月。最盈盈。最惺惺。閒愁未識,無計說深情。一年空省春風面。花落花開不相見。要相逢。得相逢。須信靈犀,中自有心通。同杯杓。同斟酌。千愁一醉都忘卻。花陰邊。柳陰邊。幾回擬待,偷憐不成憐。傷春玉瘦慵梳掠。拋擲琵琶閒處著。莫猜疑。莫嫌遲。鴛鴦翡翠,終是一雙飛。”此調頗不易工,古今合作,僅此一首。蓋轉韻太多,真氣必減。且轉韻處必須另換一意,方能步步引人入勝。作者多爲調所窘。此作層層入妙,如轉丸珠。又如七寶樓臺,不容拆碎。[此詞餘錄入閒情集。]賀方回三闋,陳其年二闋,專集古語以爲詞,可稱別調。[賀、陳詞餘錄入別調集。]

○張元樓上曲

張元樓上曲雲:“樓外夕陽明遠水。樓中人倚東風裏。何事有情怨別離。低鬟背立君應知。東望雪山君去路。斷腸迢迢盡愁處。明朝不忍見雲山。從今休傍曲闌干。”意味深長,音調古雅,豔體中陽春白雪也。

○黃石牧<廣吾>堂詞

黃石牧香屑集,古豔古香,集句神境。<廣吾>堂詞二卷,亦多幽怨之音。如翠樓吟[魂]雲:“月魄荒唐,花靈彷彿,相攜最無人處。闌干芳草外,忽驚轉、幾聲杜宇。飄零何許。似一縷遊絲,因風吹去。渾無據。想應悽斷,路傍酸雨。日暮。渺渺愁餘。覺黯然銷者,別情離緒。春陰樓外遠,入柳煙、和鶯私語。連江暝樹。願打點幽香,隨郎黏住。能留否。只愁輕絕,化爲飛絮。”慘慼よ悽,迷離惝恍,非深於情者,不能道隻字。

○寇萊公點絳脣

寇萊公點絳脣雲:“象尺薰爐,拂曉停針線。愁蛾淺。飛紅零亂。側臥珠簾卷。”遣詞悽豔,姿態甚饒,自是北宋人手筆。

○範文正御街行

範文正御街行雲:“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淋漓沉着。西廂長亭襲之,骨力遠遜,且少味外味。此北宋所以爲高、小山、永叔後,此調不復彈矣。

○張忠武臨江仙

張忠武臨江仙[憶舊]雲:“千古武陵溪上路,桃花流水潺潺。可憐仙侶剩濃歡。黃鸝驚夢破,青島喚春還。回首舊遊渾不見,蒼煙一片荒山。玉人何處倚闌干。紫簫明月底,翠袖暮雲寒。”清詞麗句,不減晏、歐諸賢。從古大英雄,必非無情者,吾於仲疇益信。

○馮正中拋球樂詞

“燒殘紅燭暮雲合,飄盡碧梧金井寒。”馮正中拋球樂詞也。拗一字,更覺宮商一片。知音者原不拘於調。

○陳與義擬法駕導引

詩以窮而後工,倚聲亦然,故仙詞不如鬼詞。哀則幽鬱,樂則淺顯也。宋代惟白玉蟾脫盡方外氣。陳與義擬法駕導引三章,亦稱佳構。[原序雲:世傳頃年都下市肆中,有道人攜烏衣椎髻女子,買斗酒獨飲,女子歌詞以侑。凡九闋,皆非人世語。或記之問一道士,道士驚曰:此赤城韓夫人所制水府蔡真君法駕導引也,烏衣女子疑龍雲。得其三而亡其六,擬作三闋。]其一雲:“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千乘載花同一色,人間遙指是祥雲。回望海光新。”其二雲:“東風起,東風起,海上百花搖。十八風鬟雲半動,飛花和雨著輕綃。歸客碧迢迢。”其三雲:“煙漠漠,煙漠漠,天澹一簾秋。自洗玉舟斟白體,月華微映是空舟。歌罷海西流。”以清虛之筆,寫闊大之景,語帶仙氣,洗脫凡豔殆盡。

○王香雪天仙子

王香雪天仙子[曉發尚湖]雲:“遠樹驚烏飛不定。煙中漸吐青山影。犬聲荒店未開門,西風緊。霜華凝。半湖殘月蘆花冷。”全首寫景,亦是詞中變格,後人不必效顰。

●卷八

○東坡詞全是王道

東坡詞全是王道。稼軒則兼有霸氣,然猶不悖於王也。其年則竟似老瞞、石勒一流人物。板橋、心餘輩,不過赤眉、黃巾之流亞耳。後之學詞者,不究本原,好作壯語,復向板橋、心餘詞求生活,則是鼠竊狗偷,益卑卑不足道矣。

○其年題珂雪詞

其年題珂雪詞雲:“萬馬齊蒲牢吼,百斛蛟螭蠢。算蝶拍、鶯簧休混。多少詞場談文藻,向豪蘇膩柳尋藍本。吾大笑,比蛙黽。”夫柳誠不足重,蘇則何可厚非。一概抹煞,此蓋其年自道其詞,而特借珂雪一發之也。然竟是老瞞、石勒聲口。其年能作壯語,然悲者多而麗者少。惟送三韓李若士省親之楚金縷曲一闋,[若士尊公,時提督湖廣。]最爲壯麗。詞雲:“秋到離亭暮。羨風前、珊鞭玉靶,翩然竟去。借問此行何所向,笑指巴煙郢樹。是烏鵲、慣南飛處。路入南荒休騁望,有陶公、戰艦空灘雨。釃熱酒,浪花舞。嚴君坐擁貔貅旅。壓下流、一軍下瀨,目無黃祖。昨夜月明親饗士,要奏新填樂府。都不用、陳琳阮。手掣紅旗翻破陣,看郎君、下筆驚鸚鵡。猿臂種,氣如虎。”雄闊壯麗。然在迦陵,自是屈意之作。

○迦陵以詞受累

西河詞話雲:“禮部某郎中無子,其妾有身。已產女矣,モ鄰園尼僧,向城東育嬰堂,懷一血胎內之,遂許言生一男。於彌月宴客,座間各賦賀詞。予同官陳迦陵賦桂枝香曲二闋。其首闋前截雲:“泛蒲未既,蘭湯重試。若非釋氏攜來,定是宣尼抱至。”郎中疑迦陵知其事,故誚之。即次闋前截雲:“懸弧宅第,充閭佳氣。試聽戶外啼聲,可是人間恆器。”凡人間戶外,皆類誚詞,遂大恚恨。其後凡禮部於翰林院衙門有所差擇,必厚抑迦陵,竟至淹滯。始知文字之隙,原有檢點所不及者,然不可不慎也。”按此二詞,迦陵集中不載。先生以詞自豪,竟以詞受累。何造化之善弄人耶。

○用語助入豔詞

彭駿孫金粟詞話雲:“詞人用語助入詞者甚多,入豔詞者絕少。惟秦少游‘悶則和衣擁’,新奇之甚。用則字亦僅見此詞。”按此乃少遊惡劣語,何新奇之有。至用則字入詞,宋人中屢見。如拌則而今已拌了,忘則怎生便忘得。又憶則如何不憶之類,亦豈謂之僅見。董文友詞雲:“暗笑那人知未,薄亻幸從前既。”押既字穩而有味,似此方可謂善用語助入豔詞者。

○少遊爲詞心

讀古人詞,貴取其精華,遺其糟粕。且如少遊之詞,幾奪溫、韋之席,而亦未嘗無纖俚之語。讀淮海集,取其大者高者可矣。若徒賞其“怎得香香深處,作個蜂兒抱”等句,[此語彭羨門亦賞之,以爲近似柳七語。尊柳抑秦,匪獨不知秦,並不知柳。可發大噱。]則與山谷之“女邊著子,門裏安心”,其鄙俚纖俗,相去亦不遠矣。少遊真面目何由見乎。東坡、稼軒、白石、玉田高者易見。少遊、美成、梅溪、碧山高者難見。而少遊、美成尤難見。美成意餘言外,而痕跡消融,人苦不能領略。少遊則義蘊言中,韻流弦外。得其貌者,如鼷鼠之飲河,以爲果腹矣。而不知滄海之外,更有河源也。喬笙巢謂他人之詞詞才也,少遊詞心也。可謂卓識。

○著作不以多爲貴

聲名之顯海,身分之高低,家數之大小,只問其精與不精,不繫乎著作之多寡也。子建、淵明之詩,所傳不滿百首。然較之蘇、黃、白、陸之數千百首者,相越何止萬里。詞中如飛卿、端已、正中、子野、東坡、少遊、白石、梅溪諸家,膾炙人口之詞,多不過二三十闋,少則十餘闋或數闋,自足雄峙千古,無與爲敵。近人以多爲貴,卷帙裒然,佳者不獲一二闋。吾雖以之覆酒甕,覆醬瓿,猶恐污吾酒醬也。吾願肆志於古者,將平昔應酬無聊之作,一概刪棄,不可存絲毫姑息之意。而後真面目可見,而後可以傳之久遠,不爲有識者所譏。然則蒿庵四十闋,較古人爲已多,正不病其少也。

○小倉山房詩可鄙

小倉山房詩,詩中異端也。稍有識者,無不吐棄之。然亦實有可鄙之道,不得謂鄙之者之過。假令簡齋當日刪盡蕪詞,僅存其精者百餘首,[多存近體,少存古體,不必存絕句。極多以百餘首爲止,更不可再多。]傳至今日,正勿謂不逮阮亭、竹諸公也。惟其不能割捨,誇多鬥靡,致使指摘交加,等諸極惡不堪之列,亦其自取。習倚聲者,尤不可不察。

○趙蔣詩不如袁

小倉山房集,佳者尚可得百首。忠雅堂詩,甌北詩鈔,百中幾難獲一。蓋一則如粗鄙赤腳奴,一則如倚門賣笑倡也。近人懾於其名,以耳代目。彼不知駝峯熊掌爲何物,宜其如鴟之嚇腐鼠也。哀哉。

○袁趙蔣詩無可貴

袁、趙、蔣盛負時名,而其詩實無可貴。洪稚存、吳人等詩,愈趨愈下,僅可不觀。無足深論。

○聰明語不足重

詩詞中淺薄聰明語,餘所痛惡。一染其習,動輒可數十首。無論其不能傳,即徼亻幸傳之後世,亦不過供人唾罵耳。何足爲重。

○詩詞貴精不貴多

餘友嘗語餘雲:“有全唐詩,不可無全宋詞。有能爲是舉者,固是大觀。且不患其不傳也。”然餘謂藉以傳一己之名詞可,欲以教天下後世之爲詞者則不可。蓋兵貴精不貴多,精則有所專注,多則散亂無紀。如全唐詩九百卷,多至四萬八千首。精絕者亦不過三千首,可數十卷耳。[餘久有唐詩選之意,約得三千首,此舉至今未果。]餘則僅備觀覽,供彩掇,資諧笑而已。雖不錄無害也。倚聲一途,既有朱氏詞綜,兩宋精華,約略已具,而蒿庵猶病其蕪。更欲集全宋詞,則亦不過壯觀鄴架,於本原無涉,亦可不必。

○宋六十家詞蕪雜

宋六十家詞,已病蕪雜,識者宜分別觀之。吳氏宋元百家詞,竹時已失全書,近更無從採訪。然宋、元兩代詞,高者不過十餘家,次者約得三十餘家。合五十家足矣。錄至百家,下乘必多於上駟。博而不精,終屬過舉。

○宋詞精絕者約五百餘首

兩宋詞,精絕者約略不過五百餘首。足備揣摩,不必多求也。

○詞宜窮正始

白石仙品也。東坡神品也,亦仙品也。夢窗逸品也。玉田雋品也。稼軒豪品也。然皆不離於正。故與溫、韋、周、秦、梅溪、碧山同一大雅,而無傲而不理之誚。後人徒恃聰明,不窮正始,終非至詣。

○東坡一派無人能繼

東坡一派,無人能繼。稼軒同時,則有張、陸、劉、蔣輩,後起則有遺山、迦陵、板橋、心餘輩。然愈學稼軒,去稼軒愈遠,稼軒自有真耳。不得其本,徒逐其末,以狂呼叫囂爲稼軒,亦誣稼軒甚矣。

○唐宋名家流派不同

唐宋名家,流派不同,本原則一。論其派別,大約溫飛卿爲一體,[皇甫子奇、南唐二主附之。]韋端已爲一體,[朱松卿附之。]馮正中爲一體,[唐五代諸詞人以暨北宋晏、歐、小山等附之。]張子野爲一體,秦淮海爲一體,[柳詞高者附之。]蘇東坡爲一體,賀方回爲一體,[毛澤民、晁具茨高者附之。]周美成爲一體,[竹屋、草窗附之。]辛稼軒爲一體,[張、陸、劉、蔣、陳、杜合者附之。]姜白石爲一體,史梅溪爲一體,吳夢窗爲一體,王碧山爲一體,[黃公度、陳西麓附之。]張玉田爲一體。其間惟飛卿、端己、正中、淮海、美成、梅溪、碧山七家,殊塗同歸。餘則各樹一幟,而皆不失其正。東坡、白石尤爲矯矯。

○汪森詞綜序

汪玉峯[森]之序詞綜雲:“言情者或失之俚,使事者或失之伉。鄱陽姜夔出,句琢字煉,[此四字甚淺陋,不知本原之言。]歸於醇雅。於是史達祖、高觀國羽翼之。張輯、吳文英師之於前,趙以夫、蔣捷、周密、陳允平、王沂孫、張炎、張翥效之於後。譬之於樂,舞Ω至於九變,而詞之能事畢矣。”此論蓋阿附竹之意,而不知詞中源流正變也。竊謂白石一家,如閒雲野鶴,超然物外,未易學步。竹屋所造之境,不見高妙,烏能爲之羽翼。至梅溪則全祖清真,與白石分道揚鑣,判然兩途。東澤得詩法於白石,卻有似處。詞則取徑狹小,去白石甚遠。夢窗才情橫逸,斟酌於周、秦、姜、史之外,自樹一幟,亦不專師白石也。虛樂府,較之小山、淮海,則嫌平淺。方之美成、梅溪,則嫌伉墜,似鬱不紆,亦是一病,絕非取徑於白石。竹山則全襲辛、劉之貌,而益以疏快。直率無味,與白石尤屬歧途。草窗、西麓兩家,則皆以清真爲宗。而草窗得其姿態,西麓得其意趣。草窗間有與白石相似處,而亦十難獲一。碧山則源出風騷,兼採衆美,託體最高,與白石亦最異。至玉田乃全祖白石,面目雖變,託根有歸,可爲白石羽翼。仲舉則規模於南宋諸家,而意味漸失,亦非專師白石。總之,謂白石拔幟於周、秦之外,與之各有千古則可。謂南宋名家以迄仲舉,皆取法於白石,則吾不謂然也。

○詞不必分南宋北宋

詞家好分南宋北宋。國初諸老幾至各立門戶。竊謂論詞只宜辨別是非,南宋北宋,不必分也。若以小令之風華點染,指爲北宋。而以長調之平正迂緩,雅而不豔,豔而不幽者,目爲南宋,匪獨重誣北宋,抑且誣南宋也。

○北宋有俚詞南宋多遊詞

北宋間有俚詞,南宋則多遊詞。而伉詞則兩宋皆不免。選擇不可不慎。學者貴求其本原所在,門戶之見自消。否則各執一是,互相攻詆,溯厥本原,卒無托足處。宜乎不得其通也。

○古今二十九家詞選

餘擬輯古今二十九家詞選,[附四十二家]約二十卷。有唐一家,[附一家]溫飛卿。[附皇甫子奇]五代三家,[附四家]李後主、[附中宗]韋端己、[附牛松卿、孫光憲。]馮延巳。[附李]北宋七家,[附六家]歐陽永叔、[附晏元獻]晏小山、張子野、蘇東坡、秦少游、[附柳耆卿、毛澤民、趙長卿。]賀方回、周美成。[附陳子高、晁具茨。]南宋九家,[附八家]辛稼軒、[附朱敦儒、黃公度、劉克莊、張元、張孝祥、劉改子、陸放翁、蔣竹山。]姜白石、高竹屋、史梅溪、吳夢窗、陳西麓、周草窗、王碧山、張玉田。元代一家,[附二家]張仲舉。[附彭元孫、末附金之元遺山。]國朝八家,[附二十一家]陳其年、[附吳梅村、曹潔躬、尤悔庵、鄭板橋。]曹珂雪、[附彭駿孫、徐電發、嚴藕漁。]朱竹、[附李分虎、李符曾、王阮亭、董文友。]厲太鴻、[附黃石牧]史位存、[附王小山、王香雪。]趙璞函[附過湘雲、吳竹嶼。]張皋文、[附張翰風、李申耆、鄭善長。]莊中白。[附蔣鹿潭、譚仲修。]自溫飛卿至馮延巳爲第一卷。歐陽永叔至張子野爲第二卷。蘇東坡至秦少游爲第三卷。賀方回至周美成爲第四卷。辛稼軒爲第五卷。姜白石至史梅溪爲第六卷。吳夢窗爲第七卷。陳西麓至周草窗爲第八卷。王碧山爲第九卷。張玉田至張仲舉爲第十卷。陳其年爲第十一卷、第十二卷、第十三卷。曹珂雪爲第十四卷。朱竹爲第十五卷、第十六卷。厲太鴻爲第十七卷。史位存爲第十八卷。趙璞函爲第十九卷。而殿以張皋文、莊中白爲第二十卷。詞中原委正變,約略具是。[此選大意,務在窮源竟委,故取其正,兼收其變,爲利於初學耳。非謂詞之本原即在二十九家中,漫無低昂也。惟殿以皋文、中白,卻寓深意。]

○皋文蒿庵爲風雅正宗

溫、韋創古者也。晏、歐繼溫、韋之後,面目未改,神理全非,異乎溫、韋者也。蘇、辛、周、秦之於溫、韋,貌變而神不變。聲色不開,本原則一。南宋諸名家,大旨亦不悖於溫、韋,而各立門戶,別有千古。元、明庸庸碌碌,無所短長。至陳、朱輩出,而古意全失,溫、韋之風,不可復作矣。貞下起元,往而必復。皋文唱於前,蒿庵成於後。風雅正宗,賴以不墜。好古之士,又可得尋其緒焉。

○爲詞宜直溯風雅

杜陵變古之法,不變古之理。故自杜陵變古後,而學詩者不得不從杜陵。縱有復古者,亦不過古調獨彈,無與爲應也。陳、朱變古之理,而並未能盡變古之法。故雖敢於變古,不能必人之中心悅而誠服其詞。且不能禁人之復古。有志爲詞者,宜直溯風騷,出入唐、宋,乃可救陳、朱之失,勿爲陳、朱輩所囿也。

○知稼翁詞合東坡碧山爲一手

黃公度知稼翁詞,氣格高遠,語意渾厚,直合東坡、碧山爲一手。所傳不多,卓乎不可企及。

○趙以夫龍山會

趙以夫龍山會[九日]雲:“西北最關情,漫遙指、東徐南楚。黯銷魂,斜陽冉冉,雁聲悲苦。”感時之作,但說得太顯,不耐尋味。金氏所謂鄙詞也。感時傷事者,必熟讀碧山詞,而後可以作不平鳴。

○詩詞宜沉鬱

詩之高境在沉鬱。其次即直截痛快,亦不失爲閃乘。詞則舍沉鬱之外,即金氏所謂俚詞鄙詞遊詞,更無次乘也。[非沉鬱無以見深厚,唐、宋諸名家,不可及者正在此。]

○白石長亭怨慢

白石長亭怨慢雲:“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白石諸詞,惟此數語最沉痛迫烈。此外如“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又,“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贏得、天涯羈旅。”皆無此沉至。

○白石少年遊

“別母情懷,隨郎滋味,桃葉渡江時。”白石少年遊戲平浦詞也。隨郎滋味四字,似不經心,而別有姿態。蓋全以神味勝,不在字句之間尋痕跡也。

○碧山語無泛設

詩外有詩,方是好詩。詞外有詞,方是好詞。古人意有所寓,發之於詩詞,非徒吟賞風月以自蔽惑也。少陵詩云:“甫也南北人,早爲詩酒污。”具此胸次,所以卓絕千古。求之於詞,旨有所歸,語無泛設者,吾惟服膺碧山。

○蒿庵論元以後詞不可入目

蒿庵曾語餘雲:“唐以後詩,元以後詞,必不可入目,方有獨造處。”此論甚精。然餘謂作詩詞時,須置身於漢、魏、[指詩言]唐、宋[指詞言]之間,不宜自卑其志。若平時觀覽,則唐以後詩,元以後詞,益我神智,增我才思者,正復不少。博觀約取,亦視善學者何如耳。

○詞以溫厚和平爲本

溫厚和平,詩詞一本也。然爲詩者,既得其本,而措詞則以平遠雍穆爲正,沉鬱頓挫爲變。特變而不失其正,即於平遠雍穆中,亦不可無沉鬱頓挫也。詞則以溫厚和平爲本,而措語即以沉鬱頓挫爲正,更不必以平遠雍穆爲貴。詩與詞同體異用者在此。

○蒿庵知碧山

無論詩古文詞,推到極處,總以一誠爲主。杜詩韓文,所以大過人者在此。求之於詞,其爲碧山乎。然自宋迄今,鮮有知者。知碧山者惟蒿庵。即皋文尚非碧山真知己也。知音不亦難哉。[此條以誠字立論,明乎此,則無聊之酬應與無病之呻吟皆可不作矣。惜不得起蒿庵一證之。]

碧山有大段不可及處,在懇摯中寓溫雅。蒿庵有大段不可及處,在怨悱中寓忠厚。而出以沉鬱頓挫則一也。皆古今絕特之詣。

○古人爲詞自抒性情

情有所感,不能無所寄。意有所鬱,不能無所泄。古之爲詞者,自抒其性情,所以悅己也。今之爲詞者,多爲其粉飾,務以悅人,而不恤其喪己。而卒不值有識者一噱。是亦不可以已乎。

○姜史張王詞有真氣

白石、梅溪、碧山、玉田詞,修飾皆極工,而無損其真氣。何也,列子云:“有色者,有色色者。”知此,可以言詞矣。

○論歷代詞

詞有表裏俱佳,文質中者,溫飛腳、秦少游、周美成、黃公度、姜白石、史梅溪、吳夢窗、陳西麓、王碧山、張玉田、莊中白是也。詞中之上乘也。有質過於文者,韋端己、馮正中、張子野、蘇東坡、賀方回、辛稼軒、張皋文是也。亦詞中之上乘也。有文過於質者,李後主、牛松卿、晏元獻、歐陽永叔、晏小山、柳耆卿、陳子高、高竹屋、周草窗、汪叔耕、李易安、張仲舉、曹珂雪、陳其年、朱竹、厲太鴻、過湘雲、史位存、趙璞函、蔣鹿潭是也。詞中之次乘也。有有文無質者,劉改之、施浪仙、楊升庵、彭羨門、尤西堂、王漁洋、丁飛濤、毛會侯、吳{艹園}次、徐電發、嚴藕漁、毛西河、董蒼水、錢保<香分>、汪晉賢、董文友、王小山、王香雪、吳竹嶼、吳人諸人是也。詞中之下乘也。有質亡而並無文者,則馬浩瀾、周冰持、蔣心餘、楊荔裳、郭頻伽、袁蘭屯阝輩是也。並不得謂之詞也。論詞者本此類推,高下自見。

○東坡白石具有天授

稼軒求勝於東坡,豪壯或過之,而遜其清超,遜其忠厚。玉田追蹤於白石,格調亦近之,而遜其空靈,遜其渾雅。故知東坡、白石具有天授,非人力所可到。

東坡、稼軒,同而不同者也。白石、碧山,不同而同者也。

○古人論詞之善無過玉田

有長於論詞,而不必工於作詞者。未有工於作詞,而不長於論詞者。古人論詞之善,無過玉田。若公謹之浩然齋雅談、絕妙好詞等編。所論與所選,均多未洽,其所自作可知矣。吾於南宋諸名家,不得不外草窗。

○張氏詞選爲古今善本

作詞難,選詞尤難。以我之才思,發我之性情,猶易也。以我之性情,通古人之性情,則非易矣。竹詞綜,備而不精。皋文詞選,精而未備。然與其不精也,寧失不備。古今善本,仍推張氏詞選。若選本之盡美盡善者,吾未之見也。

○花間草堂尊前諸選背謬

花間、草堂、尊前諸選,背謬不可言矣。所寶在此,詞欲不衰得乎。

○詩詞體裁易混

詩詞源流曰:“詞之紇那曲、長相思,五言絕句也。柳枝、竹枝、清平調引、小秦王、陽關曲、八拍蠻、浪淘沙,七言絕句也。阿那曲、雞叫子,仄韻七言絕句也。瑞鷓鴣,七言律詩也。Ы殘紅,五言古詩也。體裁易混,徵選實繁。故當稍別之,以存詩詞之辨。”餘於大雅集中,近五七言絕句者,概不入選。惟別調集,登皇甫子奇採蓮子一首,浪淘沙一首,劉採春羅曲兩首而已。

○玉田謂詞不宜和韻

詩詞和韻,不史強己就人。戕賊性情,莫此爲甚。張玉田謂詞不宜和韻,旨哉斯言。

○賀老小詞工於結句

賀老小詞,工於結句。往往有通首煊染,至結處一筆叫醒,遂使全篇實處皆虛,最屬勝境。如浣溪沙雲:“夢想西池輦路邊。玉鞍驕馬小輜。春風十里鬥嬋娟。臨水登山漂泊地,落花中酒寂寥天。個般情味已三年。”又前調雲:“閒把琵琶舊譜尋。四絃聲怨卻沉吟。燕飛人靜畫堂深。欹枕有時成雨夢,隔簾無處說春心。一從燈夜到如今。”妙處全在結句,開後人無數章法。

○集句詞

石孝友浣溪沙集句雲:“宿醉離愁慢髻鬟。[韓]綠殘紅豆憶前歡。[晏幾道]錦江春水寄書難。[晏幾道]紅視時籠金鴨爰,[秦觀]小樓吹徹玉笙寒。[李]爲誰和淚倚闌干。[李煜]”集成語尚能自寫其意。然如竹之浣溪沙[同柯寓匏春望集句]雲:“煙柳風絲拂岸斜。[雍陶]遠山終日送餘霞。[陸龜蒙]碧池新漲浴嬌鴉。[杜牧]閬苑有書多附鶴,春城無處不飛花。馬啼今去入誰家。[李商隱、韓、張籍。[”又,前調[惜別集句]雲:“惜別愁窺玉女窗。[李白]遙知不語淚雙雙。[權德輿]綺羅分處下秋江。[許渾]暮雨自歸山悄悄,[李商隱]殘燈無焰影幢幢。[元稹]仍斟昨夜未開缸。[李商隱]”又,前調[春閨集句]雲:“下二層樓敞畫檐。[杜牧]偶然樓上卷珠簾。[司空圖]金爐檀炷冷慵添。[劉兼]小院回郎春寂寂,[杜甫]朱欄芳草綠纖纖。[劉兼]年年三月病懨懨。[韓]”又,採桑子[秋日度穆陵關集句]雲:“穆陵關上秋雲起,[郎士元]習習涼風。[蕭穎士]於彼疏桐。[宋華]ベベ悽悽葉葉同。[吳融]平沙渺渺行人度,[劉長卿]垂雨。[元結]此去何從。[宋之問]一路寒山萬木中。[韓]”又,鷓鴣天[鏡湖舟中集句]雲:“南國佳人字莫愁。[韋莊]步搖金翠玉搔頭。[武元衡]平鋪風簟尋琴譜,[皮日休]醉折花枝作酒籌。[白居易]日已暮,[郎大家]水平流。[白居易]亭亭新月照行舟。[張祜]桃花臉薄難藏淚,[韓]桐樹心孤易感秋。[曹鄴]”又,玉樓春[畫圖集句]雲:“劉郎已恨蓬山遠。[李商隱]金谷佳期重遊衍。[駱賓王]傾城消息隔重簾,[李商隱]自恨身輕不如燕。[孟遲]畫圖省識東風面。[杜甫]比目鴛鴦真可羨。[盧照鄰]一生一代一雙人,[駱賓王]相望相思不相見。[王勃]”又,瑞鷓鴣[閨思集句]雲:“春橋南望水溶溶。[韋莊]半壁天台已萬重。[許渾]心寄碧沉空婉孌,[劉滄]語來青鳥許從容。[曹唐]更爲後會知何地,[杜甫]難道今生不再逢。[韓]是憶當時留咽處,[呂溫]桐花暗澹柳惺忪。[元稹]”又,臨江仙[汾陽客感集句]雲:“無限塞鴻飛不度,[李益]太行山礙幷州。[白居易]白雲一片去悠悠。[張若虛]飢鳥啼舊壘,[沈期]古木帶高秋。[劉長卿]永夜角聲悲自語,[杜甫]思鄉望月登樓。[魏扶]離腸百結解無由。[魚玄機]詩題青玉桑,[高]淚滿黑貂裘。[李白]”又,漁家傲[贈別集句]雲:“花面鴉頭十三四。[劉禹錫]調箏夜坐燈光裏。[王]行到階前知未睡。[無名氏]揮玉指。[閻朝隱]弦弦掩抑聲聲思。[白居易]會得離人無限意。[鄭谷]杯傾別岸應須醉。[羅隱]曾向五湖期范蠡。[韋莊]幾千裏。[盧仝]如何遂得心中事。[劉言史]”諸篇皆脫口而出,運用自如,無湊泊之痕,有生動之趣,出古人之右矣。

○竹蕃錦集

黃石牧香屑集,具有化工,爲計中集句絕技,可謂專門名家矣。詞則竹蕃錦集,亦極集句能事。然視石牧之集詩,不可同日語。

○詩詞難於詠物

瀋陽時樂府指迷雲:“詩難於詠物,詞爲尤以。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摹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要須收縱聯密,用事合題。一段意思,全在結尾聲,斯爲絕妙。”此論亦確當。然如碧山詠物諸篇,則大矣化矣。又不僅在結尾聲寓意也。讀白石、梅溪、碧山、玉田詞,如飲醇醪,清而不薄,厚而不滯。元以後詞,則清者失真味,濃者似火酒矣。言近旨遠,其味乃厚。節短韻長,其情乃深。遣詞雅而用意渾,其品乃高,其氣乃靜。

○詩詞所以寄感

詩詞所以寄感,非以恂情也。不得旨歸,而徒騁才力,復何足重。唐賢雲:“枉拋心力作詞人。”不宜更蹈此弊。

○唐五代詞以婉約爲宗

唐五代小詞,皆以婉約爲宗。長調不多見,亦少佳篇。至宋乃規模大備矣。詩至於唐亦然。

○宋詞不能越溫韋

唐詩可以越兩晉、六朝,而不能越蘇、李、曹、陶者,彼已臻其極也。宋詞可以越五代,而不能越飛卿、端己者,彼已臻其極也。雖曰時運,豈非人事哉。

○宋無名氏題項羽廟詞

宋無名氏題項羽廟[調念奴嬌]雲:“鮑魚腥斷,楚將軍、鞭虎驅龍而起。空費咸陽三月火,鑄就金刀神器。垓丁兵稀,陰陵道狹,月暗雲如壘。楚歌喧唱,山川都姓劉矣。悲泣。喚醒虞姬,爲伊死別,血刃飛花碎。霸業銷沉騅不逝。氣盡烏江江水。古廟頹垣,斜陽紅樹,遺恨鴉聲裏。興亡休問,高陵秋草空翠。”勁氣直前,不留餘地,此宜興之祖也。

○蔣竹山賀新郎

蔣竹山賀新郎雲:“夢冷黃金屋,嘆秦箏、斜鴻陣裏,素弦塵撲。化作嬌鶯飛歸去,猶認窗紗舊綠。正過雨、荊桃如菽。此恨難平君知否,似瓊臺、湧起彈棋局。消瘦影,嫌明燭。鴛樓碎瀉東西玉。問芳蹤、何時再展,翠釵難卜。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帽。怕不是、新來妝束。彩扇紅牙今都在,眼無人、解聽開元曲。空掩袖,倚寒竹。”似此亦磊落可喜。竹山集中,便算最高之作。乃秀水龍謂其效法白石,何異癡人說夢耶。

○放翁蝶戀花

放翁蝶戀花雲:“早信此生終不遇,當年悔草長楊賦。”情見乎詞,更無一毫含蓄處。稼軒鷓鴣天雲:“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亦即放翁之意,而氣格迥乎不同。彼淺而直,此鬱而厚也。

○東坡八聲甘州

東坡八聲甘州[寄參寥子]結數語云:“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顧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回首,爲我沾衣。”寄伊鬱於豪宕,坡老所以爲高。

○王阮亭浣溪沙

王阮亭浣溪沙[紅橋懷古]雲:“北郭清溪一帶流。紅橋風物眼中秋。綠楊城郭是揚州。西望雷塘何處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煙芳草舊迷樓。”遣詞琢句,較五代人更覺苕雅。邱季貞和之雲:“清淺雷塘水不流。幾聲寒笛畫城秋。紅橋猶自倚揚州。五夜香氏殘月夢,六宮花落曉風愁。多情煙樹戀迷樓。”婉雅芊麗。漁洋一闋外,斷推此爲佳構。然兩詞皆文過於質。其傳誦一時者,正以文勝也。

○詞曲體異

詩詞同體而異用。曲與詞則用不同,而體亦漸異。此不可不辨。

○五代人詞去取宜慎

五代人詞,高者升飛卿之堂,俚者直近於曲矣。故去取宜慎。花間、尊前等集,更欲揚其波而張其焰。吾不解是何心也。

○詞不可浮豔鄙陋

文采可也,浮豔不可也。樸實可也,鄙陋不可也。差以毫,謬以千里矣。

○詞貴婉而善諷

情以鬱而後深,詞以婉而善諷。故樸實可施於詩。施於詞者,百中獲一耳。樸實尚未必盡合,況鄙陋乎。

○韋辛詞有樸實處

韋端己菩薩蠻四章,辛稼軒水調歌頭、鷓鴣天等闋,間有樸實處。而伊鬱即寓其中。淺率粗鄙者,不得藉口。

○五代詞不及兩宋

六朝詩,所以遠遜唐人者,魄力不充也。魄力不充者,以纖損其真氣故也。當時樂府所尚,如子夜、捉搦諸歌曲,詩所以不振也。五代詞不及兩宋者,亦猶是耳。餘選希聲集六卷,所以存詩也。大雅集六卷,所以存詞也。

○詩衰於宋詞衰於元

詩衰於宋。詞衰於元。然自乾嘉以還,追蹤正始者,時復有人。是衰者可以復振,亡者猶有存焉者也。

○詩詞皆有境

詩有詩境。詞有詞境。詩詞一理也。然有詩人所闢之境,詞人尚未見者,則以時代先後遠近不同之故。一則如淵明之詩,淡而彌永,樸而愈厚,極疏極冷,極平極正之中,自有一片熱腸,纏綿往復。此陶公所以獨有千古,無能爲繼也。求之於詞,未見有造此境者。一則如杜陵之詩,包括萬有,空諸倚傍,縱橫博大,千變萬化之中,卻極沉鬱頓挫,忠厚和平。此子美所以橫絕古今,無與爲敵也。求之於詞,亦未見有造此境者。若子建之詩,飛卿詞固已譏之。太白之詩,東坡詞可以敵之。子昂高古,摩詰名貴,則子野、碧山,正不多讓。退之生鑿,柳州幽峭,則稼軒、玉田,時或過之。至謂白石似淵明,大晟似子美,則吾尚不謂然。然則詞中未造之境,以待後賢者尚多也。[皆境之高者,若香山之老嫗可解,盧仝、長吉之牛鬼蛇神,賈島之寒瘦,山谷之桀驁,雖各有一境,不學無害也。]有志倚聲者,可不勉諸。

榮翰自束髮受業於亦峯舅氏,親承指受者有年。乙亥歲,補弟子員,旋食廩餼。舅氏喜榮爲可造,由是舉業外,兼課詩詞雜藝,時得聞其緒論。然舅氏於書無所不覽,凡習一藝,必造精微,而於詞學爲尤深且邃。所著詞話八卷,一本溫柔敦厚,以上溯國風、離騷之旨,可謂發前人之所未發,俾後學奉爲圭臬,卓卓乎詞學之正宗矣。榮請付梓,以公諸世。舅氏不許,謂於是編歷數十寒暑,識與年進,稿凡五易,安知將來不更有進於此者乎。則舅氏之浸潤沈潛於此道,豈尋常詣力所能造也耶。壬辰歲,舅氏遽歸道山。榮懼是編久而散佚,亟與同學諸子刊而傳之。嗚呼,舅氏天資卓越,豐於才而嗇於年,著作林立,是編特其緒餘。榮懼不獲卒業,以底於成,而不能忘諄諄耳提面命時也,悲夫。受業甥包榮翰謹識。

先師陳亦峯先生,宅心孝友,卓然有以自見。既<歹勿>二年,太夫子鐵峯先生整其遺著,得若干帙,正詩與同門王雷夏諸君子因有剞劂之請。而鐵峯先生謙抑至再,以爲不足傳,僅許刻其詞話八卷,並詩詞附焉。嗚呼,此雖不足傳先生,要亦可爲諸編之嚆矢,先生有知,慰耶悲耶。刊既成,敬疏其緣起如右,蓋泫然不知涕泗之何從矣。光緒二十年夏六月,門下士海寧許正詩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