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棲述雅

正文

玉棲述雅 [明] 況周頤撰

○黃月輝詞

嘉興女史黃月輝德貞，有擘蓮詞。調笑令雲：織女天星也，世人以七夕事相誣，餘爲正之。“銀河迢遞東復西。雙星應笑鵲橋低。貫月槎浮天駟外，支機石與玉繩齊。二萬逋錢年月遠。可如天帝何曾管。紅綃香幕駕鸞車，乞巧情多容繾綣。繾綣。雙星燦。浪說烏填營室畔。人間天上情應判。只覺徒增詆訕。潔清織女停梭怨。詞客從今須辨。”曩餘作七夕詞，涉靈匹星期語，端木子疇先生採甚不謂然，申誡至再。先生所著碧瀣詞，齊天樂序雲：牽牛象農事，織女象婦功，七月田功粗畢，女工正殷，天象寓民事也。六朝以來多寫作兒女情態，慢神甚矣，倚此糾之。“一從豳雅陳民事，天工也垂星彩。稼始牽牛，衣成織女，光照銀河兩界。秋新候改。正嘉初登，授衣將屆。春耜秋梭，歲功於此隱交代。神靈焉有配偶，藉唐宮夜語，誣衊真宰。附會星期，描撫月夕，比作人間歡愛。機窗淚灑，又十尤天錢，要償婚債。綺語文人，懺除休更待。”即誡餘之指也。月輝女史時代在端木先生前，綺語之當懺除，已先方言之。曷圖閨彥，具此卓識。

○錢餐霞詞

秀水錢餐霞斐文雨花詩餘，輕清婉約，思致絕佳。浪淘沙遊金陀園雲：“爲愛香泥乾尚軟，偷印鞋弓。”點絳脣戲題自畫緋桃新柳小幅雲：“曲曲闌風，搭住垂楊線。春猶淺。纔回青眼。便睹矢桃面。”清平樂雲：“濃熱小爐檀炷，負他自在荷香。”慧心人語，有碧耦玲瓏之妙。高陽臺戊申清明雲：“搖雨孤篷，重來不是尋春。”從張玉田句：“能幾番遊看花又是明年。”脫化而出。卜算子云：“自悔種芭蕉，故故當窗戶。葉葉悽悽策策聲，夜夜添愁緒。隔院有酲桐，落葉紛難數。自是離人易得愁，那是離人易得愁，那處無風雨。”蕙風少作落花詞雲：“風雨枉教人怨。知否無風無雨，也自要飄零。”略與餐霞同忄旨。

○詠枕詞

錢餐霞綺羅香詠枕末段雲：“慣偷窺雙靨偎桃，也曾上半肩行李。甚新來愁病懨懨，日高猶倦倚。”雙靨偎桃，半肩行李，屬對工巧。歇拍作淡語，尤合疏密相間之法。蓋論閨秀詞，與論宋元人詞不同，與論明以後詞亦有間。即如此等巧對入閨秀詞，但當賞其慧，勿容責其纖。

○關秋芙詞

錢塘關秋芙瑛，自號妙妙道人，其夢影樓詞自序雲：“餘學道十年，一念之妄，墮身文海。夢影樓詞，豈久住五濁惡世間者。譬如鳴蜩ィィ，槐柳秋霜，既零遺蛻，豈惜白雪溶溶，餘其去緱山笙鶴間乎。”其自負可想。高陽臺送沈湘佩入都雲：“淚雨飄愁，酒潮流夢，惜花人又長征。見說蘭橈，前頭已泊旗亭。垂楊元是傷心樹，怎怪他地青青，向天涯一樣纏綿，各自飄零。開筵且莫頻催酒，便一杯飲了，愁極還醒。且住春帆，聽儂細數郵程。壓船煙柳烏篷重，到江南應近清明。怕紅窗，風雨瀟瀟，一路須聽。”情文關生，漸饒煙水迷離之致。生查子云：“儂家江上頭，潮到門前住。一日兩三回，不肯江南去。江南有暮潮，未識潮生處。還去問梅花，他是江南樹。”再稍加以沉擊，便涉花間藩籬。斷句如惜餘春慢雲：“無計留春不歸，但把海棠，折來盈手。”高陽臺夕陽雲：“短帽西風，古今無此荒寒。”前調雲：“天涯何處無芳草，到春深便覺堪憐。”清平樂雲：“還有疏燈一點，酒醒不算明朝。”亦外孫齏臼也。望江南雲：“一春地駿醫。”似乎未經人道。

○關綺詞

詞筆微婉深至，往往能狀難狀之情。關秋芙女弟綺字侶瓊，清平樂歇拍雲：“卻又無愁無病，等閒過到今朝。”曩丙辰重九，蕙風紫萸香慢雲：“最是無風無雨，費遙山眉翠，鎮日含顰。”夫無愁無病，無風無雨，豈不甚善。然而其辭若有憾焉，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翠袖天寒，青衫淚溼，其揆一也。

○顧太清詞

閨秀詞，心思致密，往往賦物擅長。詞題尤有絕韻者。西森顧太清春東海漁歌定風波序雲：古春軒老人，有消夏集，徵詠夜來香，鸚哥紉素馨以爲架，蓋雲林手製也。歇拍雲：“閒向綠槐陰裏掛。長夏。悄無人處一聲蟬。”此則以意境勝，無庸刻畫爲工也。

○采風錄

康熙間，栓討孫致彌，陪使朝鮮，手編采風錄，載王妃權氏詞三首。謁金門雲：“真堪惜。錦帳夜長虛擲。挑盡銀燈情脈脈。描龍無氣力。宮女聲停刀尺。百和御香撲鼻，簾卷西宮窺夜色。天青星欲滴。”踏莎行雲：“時序頻移，韶光難駐。柳花飛盡宮前樹。朝來爲甚不鉤簾，柳花正滿簾前路。春賞未闌，春歸何遽。問春歸向何方去。有情海燕不同歸，呢喃獨伴春愁住。”臨江仙雲：“花影重簾初睡起，繡鞋著罷慵移。窺妝強把綠窗推。隔花雙蝶散，猶似夢初回。玉旨傳宣呼女監，親臨太液荷池。爭將金彈打黃鸝。樓臺凌萬仞，下有白雲飛。”天青星欲滴句，形容夜景絕佳。踏莎行過拍歇拍，藻思綺合，即吾中國元明以還，閨秀詞中上駟之選，有過之亦僅矣。采風錄所載，又有公主婷婷、許景樊、李淑媛、海月四家詩，可知彼都漸被文化，金閨諸彥，不乏銘椒詠絮才也。

○蕭月樓詞

高安蕭月樓恆貞，月樓琴語，虞美人云：“一層紅暈一重紗。料是春前、開了絳桃花。”水調歌頭湖上納涼雲：“有時葉絲風過，吹上藕花香。”前調七夕雲：“攜得輕紈小扇，坐向冷光裏，人意澹於秋。”蝶戀花雲：“婪尾聲餘春餘幾許。畫簾一桁微微雨。”菩薩蠻雲：“蠱語恁纏綿。道他秋可憐。”清平樂雪夜雲：“疑有縞衣入夢，覺來枕角微馨。”疏秀輕靈，兼擅其勝，似此天分，自進於沈著，可以學北宋，未易期之閨秀耳。

○吳小荷詞

輕靈爲閨秀詞本色，即亦示易做到行間句裏。纖塵累累，失以遠矣。南海吳小荷尚寫韻樓詞，南柯子暮春雲：“荏苒餘春駐，依微嫩旭晴。繡簾人靜午風輕，一片絮花吹墜到窗欞。幾處雙飛燕，誰家百囀鶯。遊絲搖漾擊門庭。門外朱幡綠野、正催耕。”斷句蝶戀花雲：“何處簫聲，暗逐歌聲轉。”唐多令賦瓶中白梅雲：“弱弱藐姑仙子影，嬌不語，送寒香。”燭影搖紅春柳雲：“謾道柔條無力，綰離情、江南江北。”臨江仙秋色雲：“星河雲影淨，何處著殘霞。”前調秋影雲：“愛從嬋斜掛疏桐。”南歌子寄懷湘君四嫂雲：“東風吹夢似浮萍。且把一衾愁緒、伴啼鶯。”憶秦娥雲：“茹茹更漏，訴人離別。”皆以輕靈勝者。踏莎行遣懷雲：“繡幕慵開，周闌倦倚。金釵難綰夫容髻。也知點檢怕愁來，愁來渾不由人意。身似蓬飄，人如匏繫。壯懷空有鬚眉志。羨他忄夢懂勝才能，從來物巧招天忌。”此闋後段，漸近沉著，視輕靈有進矣。

○思親詞

寫韻樓詞，屢見思親之作。吳媛蓋性情中人也，碧桃春己亥元旦雲：“燭消香透曉來天。東風入繡簾。一聲恭祝畫堂前。椿萱眉壽添。調鳳律，獻羔筵。斑衣學古賢。融融春色報豐年。書雲快睹先。”此詞近凝重，有精采，又非以輕靈勝者，可同年語矣。鷓鴣天甲辰秋舟次全州寄懷李凝仙姊雲：“冷怯西風撲鬢絲。寒砧畫角雁歸遲。試觀皎潔天邊月，同向篷窗照別離。思寄語，勸添衣。嫦娥應亦笑人癡。夢魂未隔三千里，已轉柔腸十二時。”雙調南鄉子永樂署寄懷湘君四嫂雲：“春暖晝添長。欲度金針轉自傷。記得畫堂同刺繡，端相。裁罷吳綾玉尺量。今日雁分行。閨課琴書久已荒。獨把淚珠穿繡線。淒涼。線短珠多更斷腸。”何其情之一往而深也。惟有真性情者，爲能言情，信然。

○除夕詞

寫韻樓詞，念媽嬌除夕雲：“鏡裏宜春，釵髻綰、採勝紅絨斜束。”語致非閨人不能道。清姒甚喜之，謂可摘爲警句。

○朱葆瑛詞

海鹽朱葆瑛［］金粟詞，篇幅無多，筆端饒有清氣。鬲溪梅令柏芳閣賞梅作，換頭雲：“半含半放露華鮮。月爭妍。”梅之精神如繪。酷相思寄外後段雲：“欲寄魚函情脈脈，擘花箋。下筆還遲，休言別恨，莫書憔悴，只與相思。”斯爲林下雅音，有合溫柔敦厚之旨。

○儲嘯凰詞

哦月樓詩餘，屢西儲嘯凰［慧］訁巽。一剪梅前段雲：“旭日東昇上海棠。紅映周梁。綠映瑤窗。曉妝才罷出蘭房。罷袂生香。錦襪生涼。”南鄉子，冬夜即事後段雲：“爐火閣中添。坐擁金貂下繡簾。滿室春溫寒不到，紅酣。數朵盆花映鏡奩。”［季數盆方盛誠開蓋唐花也。］麗而不俗，閨詞正宗。

○三瘦詞

哦月樓詞，鬢雲松令雲：“怪底柳眉渾似皺。嫋娜花枝，也向東風瘦。”蝶戀花寄芝仙姑母雲：“況是重陽難聚首。寂寞黃花，也似人消瘦。”惜分飛憶舊雲：“玉質應非舊。連宵夢見分明瘦。”可與毛三瘦齊名。搗練子云：“鶯語急，春魂驚。風雨催春一霎行。繞偏闌干愁獨倚，傷春何必爲離情。”佳處在可解不可解之間。

○朱靜媛詞

先大母朱太夫人諱鎮字靜媛，道鹹間，名御史伯韓先生［琦］，太夫人從弟也。著有澹如軒詩，曾經梓行。嘗集酒旗詩社，［第一題課酒旗］徵閨秀吟詠，當時亦泄刻成帙。詞不多作，餘幼時曾見數首。贈某塾女弟子某臨江仙雲：“家在花橋橋畔住，月牙山到門青。十三年紀掌珠擎。掃眉來問字，不櫛亦橫經。早至晚歸同一樣，學堂長揖先生。憐渠心性忒聰明。勤勤聽講義，朗朗誦書聲。”

○朱小岑詞

鄉先輩朱小岑布衣依真，論詞絕句雲：“紅杏捎頭宋尚書。較量閨閣韻全輪。無端葉打風窗響，腸斷人間詞女夫。”自注，閨秀唐氏，吾友黃南溪原配也，自號月中逋客，早卒。有詞詩集若干卷，其杏花天詞，爲時所稱。予最喜其“試聽飄墜聲聲，風際吹來打窗葉”，颯然有鬼氣。絕句又云：“零膏剩粉可能多。嘖嘖才名梁月波。叵耐斷腸天不管，香銷簾影卷銀河。”自注，梁月波，宦門女，有才思，早卒。“香燼。香燼。簾卷銀河波影。”其如夢令中語也。兩詞全闋，今不可得，見零膏剩粉云云，似乎梁媛之作。當日小岑先生，亦僅得見斷句。唯曾見唐媛全集耳。

○呂壽華詞

李易安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晁次膺清平樂：“莫把珠簾垂下，妨他雙燕歸來。”並膾炙人口之句。蘭呂壽華，浪淘沙雲：“試問海棠知道否，昨夜東風。”菩薩蠻雲：“莫把繡簾開。怕他雙燕來。”變化前人句意，敏妙無倫。壽華名採芝，有秋笳詞，情文忱惻，詞稱其名。菩薩蠻免弟婦董孺人云：“紅粉慣飄零。傷心不獨君。”所謂既念逝者，行自念也。高陽臺，庭有白海棠一株，花時甚芳，輕經夜雨摧殘，觸緒感懷，偶填一闋志之雲：“芳心枉自如霜潔，怎禁他、一例摧殘。”則尤靈均懷沙之痛矣。

○席道華詞

張正夫雲：李易安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從未有一氣十十四個疊字者。後段又云：“到黃昏點點滴滴。”又使疊字，俱無斧鑿痕。婦人中有此奇筆，真間氣也。昭文席道華佩蘭聲聲慢題風木圖雲：“蕭蕭瑟瑟。慘慘悽悽。嗚嗚哽哽咽咽。一片秋陰，搖弄晚天如墨。三絲兩絲細寸，更助他、白楊風急，雁過也，遍寒林盡是，斷腸聲息。有客天涯孤立。回首望高堂，更無人一。寒食梨花，麥飯幾曾親設。空含兩行血淚，灑枯枝、點點滴滴。待反哺、學一個烏鳥不得。”易安詞，只是棖觸景光，排遣愁悶。道華此作，尤能綿纏悱惻，字字從肺腑中出。雖渾成梢遜，不當有所軒輊也。道華一字韻芬，適常熟孫子蕭［原湘］，夫婦並耽風雅，時人以管趙比之。

○長真閣詞

長真閣計餘，雖僅十七闋，就其佳構言之，在閨秀詞中，卻近於上乘。評閨秀詞，固屬別用一種眼光。大略自長真詞以上，未可置格調於勿論矣。蘇幕遮送春寄子瀟雲：“綠陰深，深院閉。怕倚闌干，春在斜陽裏。幾片飛花纔到地。多事東風，又促花飛起。篆絲長，簾影細。一徑無人，遮斷春歸計。人縱留春春去矣。點點楊花，還替花垂淚。”自注：點點楊花二句，一作明日池塘，惟有東流水。兩歇拍，據格調審定之，以葉水韻者爲佳。他如壺中天題歸佩珊雨窗填詞圖雲：“只看雨零蕉葉上，悟出美人前世。”何嘗非聰明語，然而直可謂之疵類，傷格故也。

○題墨梅詞

長真閣詞，憶真妃題墨梅雲：“墨痕澹到如詩。瘦橫枝。絕似孤山，風雪立多時。清如許。寒無語。少人知。惟有隔溪明月，最相思。”後段滌筆從甌寫出衣縞標格。起句如詩，改無詩更佳。

○楊古雪詞

西川楊古雪［繼端］詩餘一卷，蝶戀花春陰雲：“料峭春風還做冷。煙雨空，花睡何曾醒。幾樹綠楊深院影。溼雲如幕愁天近。鳩婦喚晴晴未準。載酒蘇是，遲了尋芳信。貝葉學書消晝永。小窗閒試泥金粉。”買陂塘西冷送春雲：“最難忘、六橋煙柳，清陰搖盪如許。東風吹得春來蚤，怎不繫將春住。成寄旅。聽記拍紅紅，雖徹黃金縷。深沉院宇。漸拾翠人稀，添香夜短，獨自甚情緒。渾無據。惆悵鶯啼燕語。韶光容易飛去。青山綠水還依舊，瞥眼頓成今古。傷別否。試問取春歸，可是春來處。摧花落絮。又並作黃昏，疏疏淅淅，幾陣打窗雨。”兩詞佳境，漸能融婉麗入清疏。買陂塘處韻十三字，餘尤喜之。

○張子芾等詞

光緒朝，蜀中詞人張子芾［祥齡］，成都胡長木延，蕙風四十年前舊雨也。子芾有半篋秋詞，夫人曾季碩［彥］有桐鳳集，皆選體詩。嘗爲蕙風書畫Ψ，一撫爨寶子原先，一撫天發神讖，並遒麗絕倫。畫仿惲派，韻度之勝，視上元弟子有過之。長木有宓芻詞，夫人字茂份，工詩詞繪事。有浣溪沙四首，題冷女史蕙貞秋花長卷雲：“幾穗幽花草蟲。冷紅涼綠一叢叢。小屏風上畫豳風。如此秋光如此豔，這般畫筆這般工。這般工有幾人同。”又，“也是當年葉小鸞。秋風橫剪燭花殘。生綃八尺勝琅。聞道焰摩歸去早，浮提容得此才難。寫圖留與阿孃看。”又，“樹蕙滋蘭記小名。些些年紀忒聰明。一天秋韻畫中生。殺粉調朱真個好，吹花嚼蕊若爲情。南樓斂手惲冰驚。”又，“好女兒花好女兒。幽花特與素秋宜。華鬟一現使人思。儂也愛花耽畫癖，爲生也在少年時。只慚工麗不如伊”。嘗見夫人所臨百花圖卷，亦惲派上乘。其於冷女史有沆瀣之雅，宜其惋惜甚至也。

○浦合仙詞

浦合仙女史，名未詳。有臨江仙雲：“記得糹麗笄侵曉起，畫眉初試螺丸。春痕淡淡上春山。乍驚新樣窄，較似昨宵彎。一樣敷來仙杏粉，難勻怪煞今番。傳聞郎貌玉姍姍。妝成嬌不起，偷向鏡中看。”此詞描寫初笄情景。換頭二句，是真確語，亦未爲奇。第非其人，非其時，雖非思不能道。

○熊商珍詞

如皋熊商珍女史，號澹仙，亦號茹雪山人。許字同裏陳遵，未幾，遵得廢疾，遵父請毀婚至再，商珍堅持不可，卒歸陳，裏尚阝稱其賢。有感悼詞數十首，曰長恨篇，皆爲金閨諸彥命薄途舛者作。自爲題詞調金縷曲雲：“薄命千般苦。極堪哀、生生死死，情癡何補。多少幽貞人未識，蘭消蕙香荒圃。不了、茫茫黃土。花落鵑啼悽欲絕，剪輕綃、那是招魂處。靜裏把，芳名數。同聲一哭三生誤。恁無端、聰明磨折，無分今古。玉貌清才賃吊裏，望斷天風海霧。未全入、江郎恨賦。我爲紅顏聊吐氣，拂醉毫、幾按淒涼譜。閨怨切，共誰訴。”其澹仙詞四卷，刻入小檀欒室匯刻閨秀詞第六集。而感悼詞及題詞，並不見於卷中，蓋當時別本單行也。女史詞詩俱妙，出自性靈。所著詩話有云：詩本性情，如松間之風，石上之泉，觸之成聲，自然天籟。古人用筆，各有妙處，不可別執一見，棄此尚彼。又云：詩境即畫境也，畫宜峭，詩亦宜峭。詩宜曲，畫亦宜曲。詩宜遠，畫亦宜遠。風神氣骨，都從興到。故昔人謂畫中有詩，詩中有畫也。非深於詩不能道。熊澹仙凜冰櫱之貞操，振金荃之逸響，一洗春波紈綺，近於樸素渾堅。百字令題吳退庵先生詩草雲：“愁中展卷，訝傷心、字字窮途滋味。時俗爭高薪米價，紙上珠璣不貴。孤棹空江，荒山斜日，木葉紛紛墜。艱辛客況，白頭未了塵累。說甚弔古評今，吟風嘯月，都是才人淚。慟哭文章才絕世，清徹一泓秋水。笑口難開，賞音有幾，只合沉沉醉。蒼茫獨詠，瑤笙吹徹鶴背。”前調，跋黃艮南先生金滷志餘雲：“間揮採筆，抵一編青史，情關今古。耆舊凋殘騷雅歇，憑弔斷煙零雨。把酒興懷，挑燈感往，一一經心數。詩成月旦，蒐羅不畏吟苦。而況屐冷青山，牀空白社，錄鬼誰爲簿。宋玉悲哉秋欲老，獨有招魂詞賦。風幌清哦，月樓高詠，都付雙鬟譜。亭留野史，千秋須讓韋布。”望江南題黃楚橋先生獨立圖雲：“斜陽館，雁斷不成行。今古人才都冷落，一腔歌哭付文章。把卷立蒼茫。”鷓鴣天紀夢雲：“暫避愁魔有睡鄉。宵清如水簟生涼。酲風吹遠魂疑斷，蕉雨驚回夜正長。參幻景，惜流光。空幃明滅映銀缸。安能盡是邯鄲境，冷逗人間富貴場。”浣溪沙秋況雲：“冷境誰將冷筆描。愁人百感鬢先凋。構回一縷篆煙飄。荒砌風悽蟲語碎，海棠紅慘蝶魂消。催寒疏雨又瀟瀟。”清疏之筆，雅正之音，自是專家格調。視小慧爲詞者，何止上下樓之別。

○澹仙詞

前人詞中佳句，後人運化入已作，十九須用曲折之筆。澹仙詞蘇幕遮雲：“澹酒三杯，能解愁多少。”由李易安“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脫化而出。熊詞二句，僅九字，絕無曲折，而意自足。其上二句雲：“淚痕多，鮫帕小。”短氣密接。下二句疏密相間，僧見其佳。

○澹仙斷句

澹仙詞斷句，如點絳脣雲：“幾個黃昏，人向愁中老。”前調雲：“白了人頭，天地何曾老。”淘沙夜雨雲：“芭蕉如怨訴難休。好似琵琶江上曲，彈淚孤舟。”沁園春水仙花雲：“避三春稼豔，軟紅無分，一生位置，書案相宜。韻繞瑤琴，冰凝殘夜，爲伴梅花冷不知。”菩薩蠻小樓畫雨雲：“談墨灑生綃。青山帶雨描。”蝶戀花寫懷雲：“稽首遙空先慘咽。欲訴嫦娥，花外雲遮月。”滿紅紅雲：“多病久疏青鏡照，斷炊時解春衣典。甚殘紅、銜過短牆來，雙飛燕。”鳳凰臺上憶吹簫病中不寐雲：“舊恨新愁，都並在五更鐘裏。”鵲橋仙早秋雲：“哀蛩滿壁吊黃昏，正宋玉、消魂時候。”卜算子對酒雲：“杯深得淚多，量窄嫌壺冷。”或以氣韻勝，或以思致勝，皆佳句也。鳳凰臺上憶吹簫調葉仄韻，萬氏詞律、徐氏詞律拾遺、杜氏詞律補遺，並無此體。或澹仙以意自度耶。

○金玉卿詞

吳縣戈順卿［載］，有翠薇花館詞，裒然鉅帙，以備調守律爲主旨。似乎工拙所弗計也。惟所輯詞林正韻，則最爲善本。曩王氏四印齋覆鍥以行，倚聲家圭奉之。順卿夫人金婉字玉卿，有宜春舫詩詞。爲外錄詞林正韻畢書後雲：“羅襦用帳愧非仙。寫韻何妨手一編。從此詞林增善本，四聲堪證宋名賢。”綵鸞墨妙，不能媲美於前矣。

○倫靈飛詞

番禺倫靈飛［鸞］，爲杜鹿笙先生德配。唱隨之雅，時論以昔賢趙管，近人王惕甫曹墨琴比之。靈飛資稟穎邁，四子經傳，弱齡畢業。楚騷、古文、唐詩、宋詞往往背誦無遺。年甫十五，即據講座爲人師。于歸後，爲桂林女學教習數年，授國文、輿地學、算學，生徒百餘人，鹹佩仰之。比年侍養滬濱，不廢清課，不爲世俗之好所轉移，其微尚過人遠矣。夙工詩詞，肆力於駢散體文，日進而不已。精楷法，得北碑神韻。仿惲派寫生，期與南樓清於抗手。詞尤清婉可誦，氣格漸近沉著，不涉綺紈纖靡之習。南浦用樂笑翁韻，同外作雲：“風景數■湖，最難忘、一片鳥聲催曉。宿霧斂前山，疏林外，微露黛痕如掃。比鄰三五，水邊山下紅樓小。如此他鄉堪負戴，休論天涯芳草。天風吹轉萍蹤，忍回頭、輕棄桃園去了。料得燕呢喃，應念我、甚日偕遊重到。山居夢渺。黯然滄海情懷悄。昧旦雞鳴仍客裏，添上襟塵多少。”滿庭芳暮秋遊半淞園雲：“疏柳顰煙，殘荷擎雨，樓臺近水寒侵。塵氛偶避，結伴一行。吟指點半淞風影，天涯路、無限秋陰。斜陽外，畫船簫鼓，猶作盛時音。幽尋。增悵惘，平蕪到海，不見遙岑。嘆星霜屢易，如此登臨。花月春江信美，爭得似、舊日園林。馮闌久，鄉關何處，回首碧雲深。”蝶戀花詠鸚鵡雲：“花影迴廊春暖處。丹觜如簧，調舌圓如許。身在棗花簾底住。不同凡鳥寒依樹。九十韶光容易去。道不如歸，欲學紅鵑語。歸路迢迢須記取。玉籠得似家山否。”青玉案詠重臺牡丹雲：“金相玉質憐芳影。更天與、瓊枝並。舊約華鬢仙路迥。人天方恨，更無重數，目斷江山暝。低迴洛水前身認。翠袖單寒問誰省。自惜輕羅塵未肯。寶奩託月，羽衣疊雪，雙照銀缸冷。”南鄉子詠雪師子云：“蓄銳貌猙獰。摶象精神照玉。如此雄奇休入夢，夢勝。冷處憑誰一喚醒。皮相盡堪驚。也似麒麟楦得成。便作虎形應孫汝，聰明。隨意堆鹽特地精。”如右數闋，矜持高格，發巧心，進而愈上，何止與琴情閣、生香館釒鹿平轡而已。靈飛詞，醉太平桂林舟中作雲：“深閨不慣長征也，山程水程。”︹村朱先生盛稱之，謂雅近宋人風格。

○靈飛斷句

靈飛詞斷句，如蝶戀花中秋雲：“不見盈時忘闕苦。良宵翻恨逄三五。”虞美人訪菊雲：“蕪煙劃徑步遲遲。認得疏林穿過、是東籬。”臨江仙，題曾季碩書畫便面雲：“染綴花枝長旖旎，輕搖還怕飛紅。”高陽臺懷古幽棲居士雲：“春在君芳，自憐天賦清奇。”鳳棲梧，易安居士雲：“最憶歸來堂裏事。茶經書帖閒情膩。”暗香詠蠟梅雲：“古香清絕。近歲寒、別有癯仙風骨。淡比黃花，卻向羣芳自矜節。”又云：“冰雪稱娟潔。恁爛漫著花，拗枝如鐵。”金縷曲賞雪雲：“十分清處憑闌立。暫徘徊、梅邊竹外，晴時月色。冷眼大千今何世，萬象從教粉飾。問可是、豐年消息。”倦尋芳春寒用王元澤韻雲：“昨夜東風驚夢見，海棠卻道能依舊。怯冰奩，自低徊，試衣人瘦。”並佳妙之句。即各全闋，亦並妥帖可存也。

○懷親友詞

靈飛久客桂林，悅其地偏塵遠，風土清嘉，不啻故鄉視之。來棲屑淞濱，帶山簪水，時縈離夢。百字令，寄懷桂林諸親友，和鹿笙外韻雲：“昔遊如夢，正乍寒天氣，紋窗清寂。柳外樓臺清似水，得似灕江風日。灘咽桃花，路遙芳草，別話長相憶。盛筵應再，浮雲世事何極。猶記詠絮簾櫳，浣花時節，勝友如雲集。異地更思山水好，何日重尋苔跡。此際江南，梅花初著，誰爲傳消息。贈言猶在，篋箋珍重收拾。”鹿笙先生元唱序雲：客歲十月望日，去桂林，生平離，此爲最苦。忽忽逾年。感而賦此詞雲：“嶺梅欲綻，正林凋霜緊，繁英都寂。只赤屏山千里意，依約去年今日。舊雨鷗盟，晚風驪唱，潭水深情憶。黯然回首，醴陵別恨無極。懷想五美芳塘，浣花小築，裙屐陪歡集。如此他鄉應念否，看取畫圖陳跡。［瀕行得送別圖多幅。］滿目關河，驚心烽火，鱗雁無消息。雲涯悵望，墜歡何處重拾。”靈飛有韻聲閣稿，詩筆亦清新與詞稱。靈飛賃廡■湖，皋比坐擁，師弟間情誼款深。比年天各一方，猶復蒼雁鱗，時傳尺素。間有遭逄不偶，迫切無可告語，僅乃傾臆函丈之前。事或風化攸關，輒表章以賦詠，冀斯事附以傳，蓋顯微闡幽之旨，何止憐才篤舊而已。滿江紅序雲：桂郡陽生，［番溪，宋時閨秀亦稱生，朱淑真稱朱生，見某說部陽讀若央，桂林有此姓。］蚤歲從餘受學，貌端妍，性惠穎，擅詞章，工書法。數年已還，磋磨硯席，幾於青勝於藍，餘雅愛重之。其母誤信鴆媒，以適龍州某氏。某借瞀無文，性復粗獷，迫糟糠下堂，而別圖膠續，溪家不知也。龍州錯壤蠻徹，榛犭丕之族，爲婦實難。姑威無度，輒不免於鞭。溪猶委曲求全，不忍爲外人道也。溪幼失怙，無伯叔兄弟。母氏依胥以居，丁垂暮之年，離待遇之酷。溪積不能平，始稍稍爲餘言之。溪于歸七年，亦既抱子，俄故婦貿然歸，姿情嘻高。益知夫也不良，薄倖之尤，恥與匹麗，遂齎恨自裁。遺書與餘訣別，觸目酸辛，不辨是墨是淚。嗟乎，關山萬里，誰與招魂，賦此哀之。何揚州所云，玉樹箸土中，使人情何能已也。詞雲：“一紙遺書，千秋恨，紅顏命薄。憐弱質、於歸萬里，投荒差若。獐犭乞比鄰風土異，鳳雅爲偶姻緣錯。更胥鄉，憔悴。北堂{艹諼}傷萍泊。聞啼鳥，驚姑惡，士罔極，情難託。問去帷誰氏，覆車猶昨。紫玉成煙清自葆，黃花比瘦生何樂。莫執經、更憶筍班，聯人如琢。”紫玉句意最佳，清貞自葆，陽生不死矣。

○嚴端卿詞

仁和嚴端卿［蘅］，工繡，工詩詞，工音律。有女世說、嫩想殘稿、紅燭詞各一卷。菩薩蠻雲：“白花外秋空碧。夜深悄向池邊立。三十六鴦鴛。影兒都是雙。曉來誰與共。錦被偎殘夢。零落最憐他。一堆紅蠟花。”減字木蘭花嫩想坐雨雲：“斷雲如墨。一霎秋陰天欲泣。點上疏燈。瑟瑟蕭蕭到夜分。一聲聲咽。滴盡空階聽不得。別有淒涼。不種芭蕉已斷腸。”斷句清平樂雲：“辛苦一枝紅燭，剪刀聲裹春寒。”唐多令雲：“不沈吟、便是徘徊。懊惱一枝紅十八，花落後，又重開。”買陂塘落梅雲：“君試數。只幾個黃昏，斷送春如許。”洞仙歌自題小像雲：“索歸去支頤，暮寒時，向小閣疏燈，自家憐惜。”詞筆婉麗娟妍，如新月吐巖，初花媚蕤。

○紅燭詞

紅燭詞，臨江仙換頭雲：“儂似浮萍郎似水，飄零儻得纏綿。”曩訁巽眉廬叢話，載海鹽閨秀陳翠君［筠］蝶戀花過拍雲：“郎似東風儂似絮。天涯辛苦相隨處。”爲吳兔牀所擊賞。紅燭詞意自婉深，與翠君相較，稍不逮耳。

○柯稚筠詞

膠州女史柯稚筠［邵慧］爲鳳孫［劭］女弟。鳳孫光宣間知名士也。稚筠有楚水詞，浣溪沙起調雲：“疊疊山如繡被堆。盈盈水似畫裙圍。”思致絕佳。虞美人過拍雲：“夕陽一線上簾衣。正是去年遊子憶家時。”則意增進，庶幾漸近渾成矣。

右玉棲述雅一卷，臨桂況先生未刊遺著之一。玉棲雲者，漱玉、幽棲，閨彥詞家別集存世之最先者也。今評泊閨秀詞，因刺取以爲名。先生於國變後，Т跡滬上，以文字給薪米，境牆彌甘，不廢纂述。夙昔文字及身刊行者，毋煩贅說。遺稿藏家，幸未失墜。或俟編訂，或從刪汰，整比理董，時猶有待。懼違素志，未敢率爾。此稿成於庚申辛酉間，隨手撰錄，聊資排遣。而論詞精語，有足與詞話相輔翼者。殘膏剩馥，沾溉後人，政復不淺。傳錄是本藏之有年，比者之江中國文學會集刊，徵及先生遺著，因以授之。揚潛闡幽，有煒彤管，固先生本旨也。庚辰十一月，弟子潮陽陳運彰敬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