憩園詞話

清 · 杜文瀾 · 集藏 › 詞話
章節目錄（3 段）
  • 正文
  • ○章次白明經詞
  • ○章子善大令詞

    • 正文

    憩園詞話 [清]杜文瀾撰

    ●卷一

    ○論詞三十則

    說詞之書，宋世至爲繁富，類皆散見於雜著中。惟明人楊升庵始以詞話名書。康熙四十六年，御選歷代詩餘，附詞話十卷，自唐迄明，網不薈萃類列。並採錄詞人姓氏裏秩，別匯爲篇，可謂集詞話之大成，備騷壇之盛事矣。近人詞說，皆評白唐、宋舊詞，所輯近詞甚少。又皆詳於話而略於詞，載全闋者尤罕覯。餘閒居無俚，就同人所譜新詞，或已刊行，或存稿本，均爲摘錄數闋，自遣吟懷。其人這字籍宦途及平時交誼，亦備書之。更有同輩商榷之詞，及平生遊歷有涉於長短句者，附爲紀述。積有月日，彙集成編，暇時展觀，如親故人，如遊舊地，誠閒中之樂事也。第近來詞學海內風行，即以江、浙二省計之，何慮數千百家，而所錄止此，蓋既未實具鑑裁之識，何敢虛存採輯之心。其人苟非所知，其詞即無從欣賞。昔人選詩詞每懼漏，今所錄只萬中之一二，更無漏之足雲。結契多疏，持論更拙，管窺蠡測，知不免貽方家笑也。

    詞學肇自隋、唐、盛於兩宋。崇寧間設大晟樂府，命周美成等諸詞人討論古今，撰集樂章，每一調成，即可播之弦管。於時有五聲八音十二律七均八十四調，後增至百餘，換羽移商，品目詳具。迨南度之末，張叔夏已有舊譜零落之嘆。至元季盛行南北曲，競趨制曲之易，益憚填詞之艱，宮調遂從此失傳矣。有明一代，未尋廢墜，絕少專門名家。間或爲詞，輒率意自度曲，音律因之益棼。我朝振興詞學，國初諸老輩，能矯明詞委靡之失，鑄爲偉詞。如朱竹、陳迦陵、厲樊榭諸先生，均卓然大雅，自成一家。陽羨萬氏紅友，獨求聲律之原，廣取唐、宋十國之詞，折衷剖白，精撰詞律二十卷。雖不免尚有遣漏舛誤，而能於荊棘之內，力闢康莊，實爲詞家正軌。我聖祖既選歷代詩餘，復御製詞譜，標明體調，中分句韻，旁列平仄，俾承學之士有所遵循，詞書於是大備。倘能從此審定調律，討論宮商，庶幾可得樂章之遺，冀復大晟之舊。故今之爲詞者，必依譜律所定字句，辨其平仄，更於平怕中分爲入聲所代，上聲所代，於仄聲中分爲宜上、宜去、宜入，音聲允洽，始爲完詞。若謂既不能譜入管絃，何妨少有出入。藉宋、元、明人之誤聲誤韻，以自文其失律失諧，則且貽誤後人，不如勿作。今錄友人近詞，專以協律爲主。稍一背馳，雖有佳詞，亦從割愛。

    萬紅友作詞律，不收明人自度腔，極爲卓識。詞譜列調已多至八百二十有六，加以東澤綺語喜以舊調改立新名，更覺不可究詰。明人知音者少，率意命名，遂無底止。昔金冬心先生有自度曲一卷，序雲：“予之所作，自爲已律。家有明童數輩，皆擅歌喉。每曲成，付之宮商，哀絲色竹，未嘗乖於五音而不合度也。”餘謂既無宮調足據，又無工尺可循，恐不免英雄欺人，不敢引以爲據。頗思構求十二律八十四調旋相爲宮之法。惟近見寶山蔣劍人敦復所著樂律指南，能闢四清聲六變律之謬。惜其人已逝，不獲與之考求。竊謂世多好學沉思之士，如能一遇，當師事之。［劍人此書初稿，餘曾見之，名宮調譜，後乃改名。其書於十二律逐一分按，既而又更改錯換，自以初稿爲誤也。當時餘頗疑劍人自歧其說，尚涉遊移，未曾細讀。迄今思之，意劍老必有所據，惜未與討論，殊悔疏忽矣。鍾瑞參］

    同治癸酉春，吳縣潘伯寅侍郎祖蔭，重刻道光間周止庵先生濟所選宋四家詞選，抉擇極精。四家者，以周、辛、王、吳爲冠，以晏同叔等四十三人附之。其論深得詞中三昧。摘錄止庵原序雲：“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溫婉，成悲涼。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旨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採，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Г，爲北宋之摯。是爲四家，領袖一代。餘子牽牽，以方附庸。夫詞非寄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驅心若遊絲之飛英，含豪如郢斤之斫蠅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閱載千百，謦弗違，斯入矣。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醞釀日久，冥發妄中。雖鋪敘平淡，摹繢淺近，而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窺魚，意爲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喜怒，抑可謂能出矣。問途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予所望於世之爲詞人者蓋如此。”此序示人從學之徑，爲閱歷甘苦之言。雖所選以韓、範、歐、蘇等列爲附庸，不免駭俗，然但論其詞，原非論其人也。

    止庵先生論詞高下各有所見，不能從同。其論用字則有當恪守者，如雲：“韻上一字最要相發，或竟相貼，相其上下而調之，則鏗鏘諧暢矣。”又云：“紅友極辨上去是已，上入亦宜辨。入可代去，上不可代去。入之作平者無論矣。其作上者可代平。平去是兩端，上由平而之去，入由去而之平。”又云：“上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去入韻則上爲妙。平聲韻，韻上應用仄字者，去爲妙，入次之。疊則聱牙，鄰則無力。”［詩韻以一閏敵上去入三聲。詞韻以一雲敵平上入三聲，此語前人已發之。餘按古人之詞，凡於極緊要處，從無用代聲。其以入代平等字，多在不甚緊要處，偶一用之耳。此語似尚未經人道過。疊則聱牙，鄰則無力，二語至精至當。鍾瑞注］餘謂此數說均極懇摯。惟入可代去一語，則不宜從。又凡應用去上應用去平，各調皆有定格，似亦不能概論也。［淺學者拈調填詞，但知此葉平韻，此葉仄韻，不知仄韻中上去與入正自有辨。仄聲之不辨，又何論陰平、陽平之分耶。鍾瑞注］

    宋張玉田撰詞源，審音釋律，深抉本原。所惜言之未詳，宮調未能顯播。今爲江都秦敦甫太史刊入詞學叢書矣。詞源中最妙者，爲楊守齋作詞五要。第一擇腔。如塞翁吟之衰颯，帝臺春之不順，隔浦蓮之寄煞，鬥百花之無味，是也。第二擇律。律不應月則不美，如十一月調須用正宮，元宵詞必用仙呂爲宜。第三填詞按譜。自古作詞能依句者已少，依譜用字者百無一二。若歌韻不協，奚取焉。或謂善歌者融化其字則無疵。殊不知不詳製作轉摺，用或不當，即失律。正旁偏側，凌犯他宮，非複本調矣。第四隨律押韻。如越調水龍吟、商調二郎神，皆合用平入聲韻。古調俱協去聲，所以轉摺怪異，成不祥之音。第五要立新意。若用前人詩詞意爲之，則蹈襲無足奇。須自作不經人道語，或翻前人意，便覺出奇。或能煉字，誦才數過，便無精神。更須忌三重四同，始爲具美。按守齊名纘，字繼翁，又號紫霞翁，深於律呂。周草窗、張叔夏諸詞人，皆就以正拍。草窗之木蘭花慢詠西湖十景，皆其訂正。此五說皆要言不煩，可資法守。

    詞調中宜平宜仄，及可仄可平，詞譜、詞律均已旁註詳明，自可遵守。惟仄聲中有分別，萬紅友詞律但於各調附註去聲之妙，尚未知用去上有定律也。今之歌曲工尺，於上聲字則由高而低，去聲字則由低而高，即是此理。詞用去上，取其一揚一抑，得頓挫之音。凡屬慢詞，必有用去上處，小令亦間有之，是須留意省察。第取宋人名詞同調數闋互觀之，如數詞同用去上，即是定律。閒嘗體認，凡上下句有韻，而中一句四字亦協韻者，必用去上，如齊天樂前後段皆有之。又後結用兩仄聲住，而非入聲韻者，亦必用雲上。蓋詞之韻即曲之拍，三句連協，中爲短拍，非抑揚不能起調。末拍爲曲終，以去上作煞，則誦之自悠然有餘韻矣。雖宋詞未必全如是，而名詞則無不如是。作者宜從其同，勿沿其誤。

    凡協韻原可任人擇揀，第勿用啞音，及庸俗生澀之字而已。然韻上一字，亦有定律。如調中有應用去上處，自須協上聲。而如醉太平、戀繡衾、八六子等平調，韻上之仄聲字，必須用去聲，方是此調聲響。即周止庵先生所謂“平聲韻上仄聲字，去爲妙”也。但取本調名詞多讀數過，自能體會，蓋有天籟存焉。仄聲調之韻，原可上去入三聲通用。亦有宜分別者，如秋宵吟、清商怨、魚遊春水等調，宜用上聲韻。玉樓春、菊花新、翠樓吟等調，宜用去聲韻。壺中天、琵琶仙、惜紅衣、淡黃柳、淒涼犯、暗香、疏影、蘭陵王等調，宜用入聲韻。乃其宮調如是，入聲韻尤嚴不可紊也。又如齊天樂、花犯等調，用去上者多，不可協入聲韻。雖可以入代上，而音節究不諧鬯。昔陳西麓好以仄韻改平韻，而所作入聲韻，蓋祕宮調相同，寓以入作平之意。大約仄調宜用入聲韻者，十居五六。白石自度曲十七闋，協入聲者過半，其故可知。［以入作平者，入聲可以融化。上聲即不盡然，而去聲尤甚。作詞固最重去聲。最要留心。鍾瑞注］平上入三聲，間有可以互代。惟去聲則獨用。其聲激厲勁遠，轉折跌蕩，全系乎此，故領調亦必用之。又宋人所用去上聲，與現行官韻頗有異同。如酒、靜、水、杜、似等是上聲字，宋人可作去聲用，易致誤認。更有素嫺四聲，而各習方音，間有上去互誤者，是宜隨時考正也。

    宋詞暗藏短韻，最易忽略。如惜紅衣換頭二字，木蘭前慢前後段第六七句平平二字，霜葉飛起句第四字，皆應藏暗韻。此外似此者尚少，換頭二字尤多。雖宋詞未必盡同，然精律者所制，則必用暗韻。吳西林先生潁芳言：“詞之興也，先有文字，從而宛轉其聲，以腔就辭者也。洎乎傳播通久，音律確然，繼起諸詞人不得不以辭就腔，必遵前詞字腳之多寡，字面之平仄，號曰填詞。或變易前詞，仄字而平，平字而仄。或前詞字少而多之，融洽其多字於腔中。或前詞字多而少之，引伸其少字於腔外，皆與音律無礙。蓋當時作者述者皆善歌，故制詞度腔，而字之多寡平仄參焉。今則歌法已失其傳，音律之故不明，變易融洽，引伸之技何由而施。操觚家按腔運詞，兢兢尺寸，不易之道也。”按此論專爲近之作詞者而發。從知宋詞中有同體而字數有多寡者，即融洽引伸之故。所爲兢兢尺寸，專就字之多寡言之。餘更爲進一解，凡名詞之四聲，亦應極意摹仿。試觀方千里、楊澤民、陳西麓、王碧山等和清真詞，四聲相同者十居七八，此中即寓定律。宋人多明宮調，其謹慎尚如是。今去古益遠，安可不恪遵之。

    近見江蘇書局重刻周止庵先生詞辨，原書十卷，不戒於火，今刻止二卷矣。所選唐、宋名詞各家，均有論斷，備載刊本。今摘錄介存齋論詞雜著數則，以公同好。如雲：“兩宋詞各有盛衰，北宋盛於文士而衰於樂工，南宋盛於樂工而衰於文士。”“詞有高下之別，有輕重之別。飛卿下語鎮紙，端已揭響入雲，可謂極兩者之能事。”“近人頗知北宋之妙，然終不免有姜、張二字橫互胸中。豈知姜、張在南宋亦非世擘乎。論詞之人，叔夏晚出，既與碧山同時，又與夢窗別派，是以過尊白石，但主清空。”“學詞先以用心爲主，遇一事，見一物，即能沉思獨往，冥然終日，出手自然不平。次則講片段，次則講離合。成片段而無離合，一覽索然矣。次則講色澤者節。”“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飢，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爲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初學詞求空，空則靈氣往來。既成格調求實，實則精力彌滿。初學詞求有寄，有寄則表裏相宣，斐然成章。即成格調，求無寄，無寄則指事類情，仁者見仁，知者見知。”以上六則，持論極高，閱之自增見地。初，戈順卿論詞吳中，衆皆翕服。獨長洲孫月坡茂才麟趾與齟齬。長洲宋銘之茂才雲：“竊謂守戈氏之界，可以峻詞體。遊孫氏之字，可以暢詞趣。二者皆是，不可執一，願與同儕通兩家之驛可乎。”同人韙之。餘則謂詞仍當以韻律爲主，未可越戈氏之範圍，不敢附和月坡也。且月坡詞說有少遊庸俗之病，惟所作詞徑數則，有可採者。如雲：“夢穿足醫滑易之病，不善學者便流於晦。詞中之有夢窗，如詩中之有長吉。篇篇長吉，閱者生厭。篇篇夢窗，亦難悅目。”“作詞須擇調，如滿江紅、沁園春、水調歌頭、西江月等調，必不可染指，以其音調粗率板滯，必不細膩活脫也。”［必不可染指一語，似太偏。月坡詞即尚流利者，雖不至竟如曲，而已在界限之間。鍾瑞注］“作詞尤須擇韻，若有一韻牽強，一字未妥，通體爲之減色。”“學問到至高之境，無可言說。詞之高妙，在氣味不在字句。”“近人作詞，尚端莊者如詩，尚流利者如曲，不知詞自有界限，越其界限即非詞。”“牛鬼蛇神，詩中不忌，詞則大忌。運用故典須活潑。”“無才固不可作詞，然逞才作詞，詞亦不佳。須斂才煉意，而以句調運之。”“詞中四字對句最要凝鍊，如史梅雲：‘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只八個字，已將春雨畫出。”“閱詞者不獨賞其詞意，尤須審其節奏，節奏與詞意俱佳，是爲上品。”“嘗取古人拗句誦之，初上口似拗，久之覺非拗不可。蓋陰陽清濁之間，自有一定之理，妄易之，則於音律不順矣。”按以上十則，皆切脈近理，深造有得之語。

    宋詞用韻有三病，一則通轉太寬，二則雜用方音，三則率意借協。故今之作詞者，不可以宋詞用韻爲據。現行詞韻，如晚翠軒、學宋齋，皆非善本，即秦氏所刻之べ斐軒，雖非僞造，實爲曲韻，亦難引用。惟戈順卿手定詞林正韻，考訂精詳，洵可傳世。［餘友劉辰孫，嘗言詞林正韻所注反切多誤，面叩之，知其於韻學實淺。然則其中可議者，正非一端，惟其正定各韻，實勝舊書。鍾瑞注］然其中亦尚有可議者。餘謂填詞非五七言、長排可比，用韻無多，即至長之鶯啼序，亦止用十八韻，儘可擇明顯者用之。何必涉疑似之間，供人指摘哉。

    兩湖行銷淮南綱鹽，時由湖南委丞ヘ牧令一員，至漢鎮稽收水程，名曰南程委員。道光末，委者爲宋於庭司馬，長洲老名士也，名翔鳳，嘉慶庚申舉人。官湖南新寧縣，後擢寶慶丞。時餘在楚督幕中，與爲忘年交。丐題西泠讀書圖五古一首，語甚卓雅，惜亂後失之。今見所作樂府餘論一卷，沿漁隱叢話、能改齋漫錄之舊，泛論宋詞，語皆精。內有分別詞曲一則，節錄之。論雲：“宋、元之間，詞與曲一也，以文寫之則爲詞，以聲度之則爲曲。”又云：“北宋所作，多付箏琵，故單緩繁仲而易流。南渡以後，半歸琴笛，故滌盪沈渺而不雜。白雪之歌，自存雅音。薤露之唱，別增俗樂，則元人之曲，遂立一門。絃索蕩志，手口忄舀心，於是度曲者但尋其聲，制詞者獨求於意。古有遺音，今成絕響，在昔錢唐妙伎，改畫閣斜陽。饒州布衣，譜橋邊紅葉。文章通絲竹之微，歌曲會比興之旨。使茫昧於宮商，何言節奏。苟滅裂於文理，徒類啁啾。爰自分馳，所滋流弊。茲白石尚傳遺集，玉田更有成書。點畫方迷，指歸難見。惟先求於凡耳，籍通四上之原，還內度於寸心，庶有萬一之得。”

    又有分別小令、中調、長調之說，極明晰。如雲：“詩之餘先有小令。其後以小令微引而長之，於是有陽關引、千秋歲引、江城梅花引之類。又謂之近，如訴衷情近、祝英臺近之類，以音調相近，從而引之也。引而愈長者則爲慢。慢與曼通。曼之訓，引也，長也。如木蘭花慢、長亭怨慢、拜新月慢之類，其始皆令也。亦有以小令曲度無存，遂去慢字。亦有別制名目者。則曰令者，樂家所謂小令也。曰引、曰近者，樂家所謂中調也。曰慢者，樂家所謂長調也。不曰令、曰引、曰近、曰慢，而曰小令、中調、長調者，取流俗易解，又能包括衆題也。”

    近人每以詩詞詞曲連類而言，實則各有蹊逕。古今詞話載周永年曰：“詞與詩曲界限甚分明，惟上不摹香奩，下不落元曲，方稱作手。”又曹秋嶽司農雲：“上不牽累唐詩，下不濫侵元曲，此詞之正位也。”二說詩、曲並論，皆以不可犯曲爲重。餘謂詩、詞分際，在疾徐收縱輕重肥瘦之間，嫺於兩途，自能體認。至詞之與曲，則同源別派，清濁判然。自元以來，院本傳奇原有佳句可入詞林，但曲之逕太寬，易涉粗鄙油滑，何可混羼入詞。乃宋人有俳優一體，降格而甘比於伶官，誤人非淺。如詞律所列黃山谷望遠行、少年心各一闋，鼓笛令二闋，石孝友惜奴嬌二闋，庸惡陋劣，非猥褻幾似淫詞，怫心刺目。故於重刊時註明刪除，免誤後人，兼爲二公解穢。

    詞之五字偶句有可入詩者，如徐昌圖臨江仙詞兩結句，前雲：“澹雲孤雁遠，寒日暮天紅。”後雲：“殘燈孤枕夢，輕浪五更風。”上句可入詩，下句則斷非詩矣。詩之幽瘦者，宋人均以入詞，如“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一聯，秦少游直錄其語。若是者不少，是在填詞家善於引用，亦須融會其意，不宜全錄其文。總之，詞以纖秀爲佳，凡使氣使才，矜奇矜僻，皆不可一犯筆端。

    詞之紇那曲、羅曲，是五言絕名。怨回紇是五言律詩。生碴子是仄韻五律。小秦王、清平調、採蓮子、楊柳枝、八拍蠻、Ы乃曲，是七言絕句。瑞鷓鴣是七言律詩。漁隱叢話雲：“唐初歌舞多是五七言詩，後漸變爲長短句。”蓋唐人熟於宮調，詩皆可嘆，故亭以之賭唱。後人變體，詩詞判分。如填所列各調，須深味詞旨，勿使人誤以爲詩，方爲合格。

    每於近人集中，留意論詞序跋，絕少發明宮調格律者。屢詢同人，亦云罕遘。近惟姚梅伯孝謙爲人作序，微露律呂旨歸。又馮柳東太史集中，有辨明工尺高低之語。惜皆未詳。已於所選詞後備錄之，以資啓迪。

    四庫全書克齋詞提要雲：“考花間諸集，往往調即是題。如女冠子則詠女道士，河瀆神則爲送迎神曲，虞美人則詠虞姬之類。唐末五代諸詞，例原如是。後人題詠漸繁，題與調始不相涉。”餘按今人標題作本意者，即是就調爲題。此外多與題無涉，或竟相犯者。如以春霽詠秋情，以秋霽秋春景，皆非所宜。故凡即景言情，必先選定詞調。雖難盡合題旨，亦必與本題略有關合爲佳。［又如滿江紅、水調歌頭之類，調本雄壯，而強納之於香奩。如三姝媚、國香慢之類，調本細膩，而故引之爲豪放，均爲不稱。故拈題猶貴擇調也。鍾瑞注］

    宮調須合月令，如黃鐘爲十一月之律，大呂爲十二月之律，正月則太簇，二月則夾鍾，以此類推，至十月應鐘爲止。其用法亦各有所宜。如雍熙樂府雲：“十六調，黃鐘宮宜富貴纏綿，正宮宜惆悵雄壯，大石調宜風流蘊藉，小石調宜旖旎嫵媚，仙呂宮宜清新綿邈，中呂宮宜高下閃賺，南呂宮宜感嘆傷惋，雙調宜健捷激梟，越調宜陶寫冷笑，商調宜悽愴怨慕，林鐘商宜悲傷宛轉，般涉羽宜拾掇坑塹，歇指調宜急並虛揭，高平調宜滌盪漾，道宮宜飄逸清幽，角調宜典雅沈重。”此雖曲之元聲，亦可爲詞之取調。又按古今詞譜亦如樂府，依次分列，至第十六調，則名散水而無角調，疑散水或即角調之別名。譜增正平、平調、琴調，合爲十九調。此專爲雜劇言也。填詞者各就悲歡所感，相題用之。何調屬何宮，詞譜及樂章集、白石道人歌曲等，均有分注者。

    校書遇費解語，百思不得，迨以善本校出，有令人失笑者。如校詞律，秦少游雨中花慢詞，上句“滿空寒”三字，下句“皇女明星迎笑”六字。萬氏注云：按律少一字。餘又覺“皇女”二字不可解。及得淮海集校之，乃上句爲“寒白”，下句爲“玉女”。鈔時誤鈔“玉”字一點，與白字並作皇字，此與俗傳羊血倉倉笑柄正相偶矣。凡校書昔人比之掃落葉，愈掃愈集。縱有佳刻，而陶陰焉馬之訛，亦不能免。自問校頗有精意，每寫樣時，批改數度，迨成書後，仍負疏漏入慚，司梨棗者，可不慎哉。元人周德清有作詞十法，王州謂不切者可刪。其第四條辨陰陽，如同一東韻，東鍾松衝之類，輕者爲陰。同戎龍窮之類，重者爲陽。極爲明晰。又第八條分上去，第九條依定格，此元人中能得兩宋法律者。

    王州藝苑卮言附錄雲：“詞者樂府之變也，須宛轉綿麗，淺至儇俏，挾春月煙花於閨內奏之。一語之豔，令人魂絕，一字之工，令人色飛，乃爲貴耳。”又云：“溫飛卿所作詞曰金荃集，唐人詞有集曰蘭畹，蓋皆取其香而弱也。然則雄壯者固次之矣。”餘論詞不敢主蘇、辛之豪渾，此二說實獲吾心。

    張玉田雲：“詞之語句若堆疊實字，讀且不通，況付雪兒乎，合用虛字呼喚。單字如正、但、甚、任、況、又之類，兩字如莫是、又還、那堪之類，三字如更能消、最無端、又卻是之類，即要用之得其所。”此數言，見於詞源。吳江沈偶僧古今詞話引之，另標題爲襯字。而萬氏紅友則又極論詞無襯字。餘以爲皆是也。襯字即虛字，乃初度此調時用之。今依舊填詞，自不容再有增益。萬氏蓋恐襯字之名一立，則於舊調妄增，致礙定格耳。玉田所云虛字，今謂之領調，所列皆去聲。其二三字之首一字，亦須去聲。莫是之莫字雖入聲，宋人通作暮音也。

    詞多平仄聲兼葉。惟長調內哨遍、戚氏等，有平上去三聲兼葉者。蓋本之葩經蔓草詩零露溥、清揚婉、我願，彤弓詩受言藏、中心貺、一朝饗也。至元人葉兒樂府所載乾荷葉、平湖樂等小令，亦復統葉三聲。則詞之流入於曲，宋人所無。餘校刊萬氏詞律脫誤一二字甚多，已逐字詳註。其脫三字以上者，雖曾註明，今覆按目次匯列之，俾未見新刻者，藉資考訂。長相思，揚無咎詞後結，脫“莫負清秋”四字。上林春，揚無咎詞“正暖日如燻芳袖”句下，脫“流鶯恰恰嬌啼，爲勸百觴進酒”二句十二字。伊川令，範仲胤妻詞“人情音信難”句下，脫“魚雁成擱”五字。梁州令疊韻，晁補之詞，“過盡南歸雁”句下，脫“江雲渭樹”四字。茶瓶兒，石孝友詞“來無計”句下，脫“悶懨懨”三字。歸田樂，晏幾道詞前結，脫“飛花又春”四字。傾杯樂，柳永詞後結，脫“恨難銷、和夢也多時間隔”十字。又一闋“慘黛”二字下，脫“蛾盈盈無緒，共黯魂銷，重攜纖手語”三句十五字。杏花天，盧炳詞後結，脫“起看三白年豐瑞氣”八字。于飛樂，張先詞“怎恐教”三字下，脫“花解語”三字。下水船，晁無咎第二首詞後結尾，脫“情何寄”三字。望雲涯引，李甲詞“暮雲凝碧句”下，脫“危樓靜倚”四字。長壽樂，柳永詞“臨軒親試”句下，脫“對天顏咫尺”六句二十九。八六子，李濱詞“小桃朱戶”句下，脫“舊時芳陌”四字。玉京秋，周密詞“晚蜩悽切”句下，脫“畫角吹寒”四字。宣清柳永詞“命舞燕翻翻”句下，脫“歌珠貫串”五句二十四字。珍珠簾，吳文英詞第二句，脫“層簾卷”三字。白苧、蔣捷詞換頭“憶昨”二字下，脫“聽鶯柳畔”四字。凡譜以上諸調者鑑之。嘗讀元吳文正草廬先生答孫教諭書雲：“風、雅、頌乃樂章之名，其音節各異，如今慢詞、小令之分，雖以彼爲此，以此爲彼而不可得。”此爲公說詩義之語，從可悟作詞界限。小令，風也，觸景言情，不宜間以質實。慢詞，雅、頌也，述懷詠物，慎勿徒取虛神。惟引與近，今所謂中調者，則可情景虛實兼用之耳。

    嘉興有俗傳反切之法，於等韻見溪羣泥，及孫炎字母空谷傳聲之外，別具一途，而法則相通，學亦極易。有洞庭切，自吳門傳來，故名。又有三翻、二翻、細切，共四種。洞庭切，如書字作賒朱，［賒，土音如瑣之平聲。］江字作覺陽。［覺，作平聲。］三翻，書字作申真朱，江字作金因陽。二翻即減三翻之中一字。細切稍難，須以本字之諧聲，合三翻之上一字，如書字作申如，江字作金央之類。鄉曲小兒，往往習爲笑樂。餘五六歲，先大夫初教四聲，即與鄰童私習。以數目之十字口授切音，各誦十餘過，或數十過。脫口而出，自合四聲，蓋實由天籟也。按宋景文筆記雲：“孫炎作反切，語本出於俚俗，謂就爲卿溜，謂團爲突欒，謂孔曰窟籠。”正與洞庭切相合。可見自古之凡爲父兄者，於羣兒嬉戲時，何妨以此善誘，互爲問答。使旁人不能通曉，童稚必矜爲神奇。專心習之，縱漢有四種全通，但解洞庭切一門，爲用已溥。每見詞人去上聲易誤，附此爲芻蕘獻焉。

    ●卷二

    ○周稚中丞詞

    國朝詞人最工律法者，羣推納蘭容若、顧梁汾、周稚圭三家。納蘭侍衛飲水詞，顧典籍彈指詞，均已採入詞綜。惟稚圭中丞金梁夢月詞，流傳未廣，亦無選錄。中丞名之琦，河南祥符人。嘉慶戊辰進士，累官至湖北廣西巡撫。餘生雖晚，猶得於楚幕中望見顏色。所選心日齋十六家詞，專取唐、宋，而以元之張蛻巖殿焉。其論曰：“詞之有令，唐五代尚矣。宋惟晏叔原最擅勝場，賀方回差堪接武。其餘間有一二名作流傳，然皆專門之學。自茲以降，專工慢詞，不復措意令曲，其作令曲，仍與慢詞聲響無異。大抵宋詞閒雅有餘，跌宕不足。長調則有清新綿邈之音，小令則少抑揚抗墜之致。蓋時代升降使然。雖片玉、石帚，不能自開生面，況其下者乎。”其論如此，取逕可知。餘求其詞集不可得。今從各友抄存者摘錄十二闋，渾融深厚，洵爲盛世元音，足資後學津樑，壇坫弁冕也。菩薩蠻雲：“映門衰柳無顏色。長條一夜西風急。人倚小紅樓。闌干天際愁。愁來天又暮。艇子衝波去。打槳問鴛鴦。鴛鴦秋夢長。”又風蝶令雲：“琴語回瑤軫，簾波暗玉鉤。芳心一寸鎮難留。銷得三分病與七分愁。藥裹拋仍在，苔箋卷未收。薄寒無賴倚羅。可是禁愁禁病又禁秋。”又踏莎行雲：“勤客清尊，催詩畫鼓。酒痕不管衣襟污。玉笙誰與唱銷魂，醉中只想瞢騰去。綺席頻邀，高軒慣駐。悶來卻覓棲雅鴉語。城頭一角晉陽山，怪他青到無人處。”又醜奴兒慢，望都縣城外事雲：“輕塵倦馬，酒醒今宵何處。最愁說，瓊簫花外，半壁儲胥。恨入初程，劍歌聲悄壯心孤。圍棋乘興，遲迴命屐，一著先輸。鼓吹未閒，淒涼官燭，憔軍符。更誰向、平原飛騎，笑挽雕弧。廢疊秋笳。怨吟曾到帳中無。傷心休問，遼空唳鶴，殘月鳴狐。”又月下笛，晨出錢塘門乘小舟沿溪至蘇公祠雲：“野艇搖煙，生衣蘸淥，鏡波圓折。湖菱翠貼。最苦新涼猶怯。話難愁，髯仙未知，雨花露蕊悽步さ。漸嬌雲墮砌，芳魂冉冉，暗窺窗月。柔鄉戀否，枉薦鞠泉荒，冷香悽蝶。三生淨業。試與長眠人說。算年來紅塵倦遊，好山畫裏緣再結。黯銷凝，又早蘆灣、夢落秋江雪。”又瑞鶴仙，出都小憩蘆溝橋偶述雲：“柳絲徵袂綰。試錦羽初程，玉驄猶戀。銅街佩聲遠。向天邊回首，故人如面。藤陰翠晚。但怪得琴尊夢短。有遊蜂、知我心期，剛是褪紅曾見。還看珠巢題字，墨暈初乾，酒痕微泫。晴雲乍展。春已在驛橋畔。問柔波，一樣仙源流下，爲底人間較淺。要重尋、京邑塵香，素襟漫氵斡。”又天香詠水仙花雲：“水豔吟香，花清眷夢，湘皋記共遊冶。盞側塗金，簪橫削玉，霧帶碧痕低亞。能辭試，問甚日、仙魂初化。翠羽明珠不見，依然冷雲凝夜。銀缸舊愁自寫。倚冰籤、薄寒吹麝。一掬茜窗清淚，粉妝慵卸。還恐春風喚起，又暗憶、扁舟古祠下。素襪無塵，凌波去也。”又三姝媚，詠櫻桃雲：“垂檐紅半。漸餳簫吹殘，荼蘼開過。乍啓脣朱，趁小腰蠻舞，玉顏初破。禁苑偷銜，憐蘸雨、鶯簧初ネ。記憶妝樓，閒折嬌春，粉香千朵。還對珍叢婀娜。問霞液承盤，爲誰輕墮。翠籠分攜，送錦鞍歸去，悶拈珠顆。寄遠年年，將恨與鮫綃俱裏。怕誰停杯婪尾，繁陰夢鎖。又應天長雲：“鶯花近甸，鴻雪去程，依稀夢境堪覓。記否那回攜手，汀波戀餘碧。垂虹影，還自直。有幾許、倩魂銷得。畫眉冷，走馬人來，鷗鷺曾識。回念別離時，陌上香院，羅帶爲誰拭。怕說繡チ行處，鞭絲墮秋色。前蹤認、如過翼。盡喚起、暮愁千尺。斷橋外，細雨懨懨，重問村驛。”又解連環，和片玉韻雲：“雨箋休。訴幽襟忍見，賦情綿邈。耐晝水、閒拂蛛塵，但錦羽夢孤，翠綃緣薄。似水春陰，總化作、殘秋蕭索。對厭厭病枕，悶損鏡妝，誰寄靈藥。芳尊自開亦若。帶顰蛾酒暈，猶倚闌角。枉盼斷、淮上青山，渺天際黛痕，等閒迷卻。浪跡依然，把柳絮、看成桃萼。勸清遊，半睛半雨，趁花未落。”又瑞龍吟，擬周清真雲：“吟香路。重認淚點娟筠，唾痕芳樹。依然咫尺天涯，斷魂絮影，知他甚處。信音佇。還是墜珠塵網，半捎窗戶。無聊強摺紅箋，醉來試倩，流鶯寄語。惆悵雕闌猶在，晚花羞眄，垂楊慵舞。應想舊時堂前，巢燕非故。琴心贈別，顛倒閒詞句。何曾見、珠幃夜消，銀屏微步。佩解人歸去，帕羅尚綰，愁絲怨緒。簾底波千縷。空負我、西窗秋衾涼雨。話殘夢裏一鐙誰絮。”又多麗，杭州北新關道中雲：“古錢唐。翻成此日淒涼。薤歌中，灰飛紙蝶，翩翩吹上牙檣。峭帆風，迎來柳た，離筵語、遞入椒漿。綠蠟凝愁，素帷搴怨，更夫人影到船窗。嘆吾谷舊山雲樹，歸計苦蔘商。經行過，女墳湖水，淚灑吳閶。問從今，關河萬里，可堪重著思量。鮑家詩、繁臺夜雨，江淹恨、嶺嶠秋霜。西去啼烏，南征哀雁，斷腸容易便分行。願留取，鏡盟釵約，心字各焚香。塵緣了，與君攜手，片月金梁。”以上十二詞皆諧音協律，真意獨存，耐人尋味。

    ○戈順卿典簿詞 戈順卿典簿載，江蘇吳縣人，由諸生官國子監典簿。以詞學提倡江南北者三十年。所著詞林正韻三卷，取李唐以來韻書，以校兩宋詞人所用，博考互證，辨晰入微，足補べ斐軒之遺，永爲詞家取法。又選宋七家詞，採取精當，核律亦嚴。惟宋詞用韻太寬，往往不分四呼七音，而以鄉音意爲通轉。選中有佳詞韻誤者，輒改其韻。未免自信過深，招人訾議。餘擬就所選各詞，改還原文，註明出韻，俾後人知所棄取。更以宮調注於眉端，以便觀覽。甫脫稿，尚未付刊。典簿所撰翠薇花館詞多至三十九卷，專主審音協律，致真意轉漓。今摘錄小令、長調各數闋，皆其真面目也。相見歡，舟次橫塘感舊雲：“蘭橈一棹橫塘。拂垂楊。依舊樓陰，斜枕綠波長。夢痕遠。歌聲斷。惱人腸。只有落花流水冷殘陽。”又菩薩蠻雲：“畫屏遮斷行雲路。鶯呼殘夢飄香去。絲雨溼闌干。杏花天氣寒。鈿箏斜倚玉。誰理同心曲。檢點舊羅襟。淚痕深不深。”又惜紅衣，皇甫墩觀荷雲：“鷺浴新涼。鷗盟舊夢，泫紅搖碧。載酒尋芳，清香沁瑤席。西風未老，還自媚、歌裙遊屐。凝立。斜照晚煙，對一蓑漁笛。驚鴻瞥影，環佩珊珊，凌波素羅溼。吹簫柳外，舊貢採蓮識，可惜粉雲香露，不是故鄉秋色。問九峯螺黛，知否碧城消息。”［“凌波素羅溼”句“波素羅”三字音觸，責備賢者，似尚可議。鍾瑞參］又山亭宴，秋晚遊天平山憩白雲寺外停車小燕雲：“半山已覺山無路。遍林坳，冷楓紅舞。螺黛遠含顰，翠屏繞、明霞千縷。西風捲葉，送秋聲，帶松壑流泉飛去。古寺白雲深，聽緩緩疏鍾度。冶春畫出濃眉嫵。記閒遊，鈿車如霧。秋意澹林巒，便冷落，歌朋嘯侶。把杯一笑，問山林，誰似我、孤吟愁句。倚樹映酡顏，又雁外斜陽暮。”又垂楊，題白門楊柳圖雲：“青青甚處。是漢南舊稿，江南新譜。亂撲香綿，翠陰攙入絲絲雨。六朝山色今何許。暮鴉在，依然終古。有情人、凝望斜陽，攪亂愁無數。儂亦頻年寄旅。記煙暗畫橋，玉驄嘶去。醉夢如塵，夢魂猶憶章臺侶。天涯無限相思苦。漫留得、鵑啼鶯語。傷心一幅，春風千萬縷。”又春霽柳影用草窗詞體雲：“眠醒柔魂，向斜澹處，蕩然無力。淺鎖眉低，倦支腰瘦，晴光別樣蕭瑟。闌干暈碧。燕鶯都似驚鴻疾。更遠隔流水，板橋濃靄暗春色。瓊疏倚醉，繡徑遮香，暗惹遊絲，翠梳飄入。卷長亭、怨痕碎縷，涼雲和霧半庭積。夢繞章臺尋舊跡。畫鞦韆畔，奈他殘月悽風，薄寒迷曉，絮雲狼籍。”又蘭陵王，和周清真韻雲：“畫橋直。明鏡波紋皺碧。輕煙繞，歌榭舞樓，一派迷離黯春色。東風遍故國。吹老關津怨客。長堤畔、千縷翠條，時見流鶯度金尺。萍蹤半陳跡。記側帽題襟，香靄瑤席，天涯今又逢寒食。嘆攜手人遠，俊遊難再，飛花飛絮散舊驛。送潮過江北。悲惻。亂愁積。對孤館殘鐙，無限悽寂。青禽望斷情何極。乍依枕尋夢，怕聞鄰笛。那堪窗外，更細雨、夜半滴。”按蘭陵王第六句清真原詞雲：“誰識京華倦客。”識字是協短韻。方千里和詞亦云：“曾識傾城幼客。遍考宋詞協與不協皆有之，第既用其韻則不可不協。典薄爲講律名手，不免疏漏，拈筆者可不慎與。”［所採各詞，洵是翠微花館集中佳作。蘭陵王一首，既用周韻，宜同周協，憩園之言極是。此定是翁偶誤耳。惟意在宋詞，似可不拘，否則垂楊一首，尾句傷心上應加一字。詞律收日湖一調與此同，而不知日湖之啼鵑上原有縱字也。此正與稚圭月下笛後起，只有四字相同，不應於此加字，於彼不加也。鍾瑞參注］

    ○謝默卿觀察詞

    憶餘咸豐辛亥初夏，以僉判初至兩淮。維時官淮南監製同知者，爲謝默卿觀察元淮，湖北松滋人。後氵存升廣西左江道，未之官，歸老楚中，享上壽以終。觀察時學甚深，亦作長短句，名海天秋角詞。又刻碎金詞譜，仿白石道人歌曲旁註工尺，譜雖甚精，恐不免如冬心先生之自度曲以意爲之，未敢遽信。［數年前餘購得默卿碎金詞韻一書，套板分色刻印均極精緻。既而又收得碎金詞譜，兩書遂稱合璧。然所爲韻與譜者皆未詳備，誠如憩園之言，不敢引以爲據也。鍾瑞參注］初見時，以餘幕遊楚北最久，依依有桑梓情，曾贈詩詞各集。迨癸丑春，粵逆陷揚郡，全付劫灰。今於黃韻甫大令所輯國朝詞綜續編中見其二詞，能守律法，錄一闋以存故人之誼。調寄雨中花慢，雪後詠梅雲：“萼坼冰檐，枝梢月榭，忍寒獨與尋春。又雨花淅瀝，雲葉繽紛。未入羅浮幻夢，何來姑射仙人。闌干遍倚，一番偃蹇，幾日溫存。記從西磧，曾住東山，支筇野店江村。容易得閒題碧落，靜對黃昏。滴滴嬌紅欲淚，沉沉冷翠無痕。韶光已半，鶯聲猶寂，可奈銷魂。”按此調，蘇、辛、秦、柳句法，各有參差，想可不拘也。韻甫大令，名燮清，一字韻珊，海鹽人。以謄錄得縣令，需次湖北。少年時即篤學好古，文譽日隆。所著倚晴樓詩詞集，及帝女花、桃雪各傳奇，膾炙人口。嗣又繼王蘭泉侍郎續詞綜之後，纂成續編，得詞五百八十六家，都爲二十四卷。會遭寇亂，轉徙流離，此編失於逆旅。賴其女夫宗子城太守景藩，冒險往搜，竟得完璧。韻甫亡後，子城商之張鹿仙、胡月樵兩觀察，諸遲菊孝廉爲之校訂，同治癸酉刊於武昌。是編之傳，蓋有隱爲呵護者。餘先以乙丑春督銷淮鹺至楚，與子城有一面緣，心重之。旋聞韻甫在彼籍，龔慕九主改爲之介紹，欲與談詞。而韻甫已病，餘旋去楚，遂不獲見。並韻甫之詞亦未及抄錄，殊慨交壁失之。

    ○姚稚香大令詞又一則

    姚稚香大令輝第，一字子箴，河南輝縣人。弱冠與道光戊戌科進士，以知縣即用發江蘇，一權上海縣，以催科被議。復官後，抑鬱而終。所著菊壽庵詞四卷，其婿吳槎仙司馬爲付梓，屬餘校訂。其詞摹仿二窗，深得玉田三昧。抒情詠物，小令、慢詞，無不美備。錄其減蘭，吳江曉竹雲：“垂虹燈火。夜色冥迷畫舸。廿五秋鉦。★枕篷窗聽到明。郵籤漫散，曉夢搖搖隨雁櫓。紅葉飄簫。水闊煙寒十四橋。”又踏莎行，題嫩寒春曉圖雲：“淚翦啼痕，香拖夢尾。曉風吹白窗兒紙。金鈴迢遞海棠陰，十三樓上天如水。篝翠猶溫，闌朱漫倚。汀洲只在垂楊裏。春來不是怕鉤簾，鉤時怕帶春愁起。”又前調，申江舟中題張次柳詞稿雲：“照夜神珠，壓囊奇錦。風流再見張三影。把君行卷過吳淞，春愁滿載瓜皮艇，挑盡蟲，烹殘鳳餅。簫聲吹得鴛鴦醒。船孃貪聽斷腸詞，推篷忘卻梅花冷。”又滿庭芳，金閶城東王府基吊張吳故宮雲：“老木歸雅，殘萁馬，女牆迤邐斜陽。梧宮片月，何苦照興亡。休怨沼吳西子，千載後、又幾滄桑。君不見，秋風壞圃，菜葉爲誰黃。紅羊銷劫火，銀鐙換夢，翠幄移香。便金迷紙醉，往跡都荒。多少愁煙恨水，當日是、畫檻珠廊。還留得，籬花一角，蛩語說淒涼。”又瑣窗寒，春雪和定甫雲：“箏柱凝寒，簾紋弄曉，試鐙風緊。壓檐雲重，又做一番淒冷。怕孤他、璇閨絮才，闌干吹亂楊花影。想辛盤薦後，蔬畦未翦，甲紅偷沁。飛盡。愁重省。看才疊銀牀，旋消金井。橫塘夢好，料理探梅芳訊。漸青青、春滿灞橋，蕭郎歸約渾未準。試憑伊，遮斷蘼蕪，萬一天涯近。”又龍山會，遊靈巖暨畢氏舊園和施夢玉韻雲：“玉沼窺青鬢。寥落吳宮，滿目興亡恨。鯨鍾雲外，冷幽尋處，一杵樓陰催近。不見採香人，尚留得、蘼蕪寒徑。倚回闌，曉風似翦，亂紅吹盡。平泉花木依然，燕子重來，不是當年姓。邯鄲憑喚醒。松風語、似爲青山招隱。歸騎莫，問拋卻煙鬟誰忍。送輕帆，隨人片月，玉鉤春影。”又聲聲慢，遊虎阜雲：“霞橫暮綺，波翦紋羅，芳塘畫槳輕回。尚愛青山，滿林蟬磬相催。斜陽漸移簾影，帶蒼煙、暝入樓臺。涼意好，早茶檣酒幔，都載花來。漫想吳涇多麗，怕娥妒影，寶鏡全開。桂古蟾今，幾番留客銜杯。沉吟玉簫何處，倚雕闌、難說秋懷。歸棹晚，採花、人在水涯。”又水龍吟，詠蘆花雲：“幾重撩亂雲，篩瓊碾玉秋無縫。紅橋糝恨，畫船織瞑，霜融月凍。擬雪還輕，如塵較軟，壓愁偏重。正老漁醉臥，煙蓑懶脫，和萬點、秋心擁。比似離情千種，趁歸帆、帶寒遙送。微茫一水，蕭騷萬葉，做成悽諷。紙閣編簾，柴門縛帚，山家清供。更誰將、布被勻裝，絮裹硯鴛夢。”又八歸，南屏看紅葉晚歸，舟次紀遊雲：“荇奩銷翠，荻綿吹夢，無限芳事消歇。多情惟有斜陽影，還照萬山霜樹，豔堆紅。閒煞珠樓人不到，更莫問冰弦銀撥。記得載酒花邊，曾此話離別。可惜聽鶯舊路，而今重過，換了綠陰時節。荒煙步さ，晚風移棹，歸去半船黃葉。嘆塵襟未氵，明日輕帆又催發。淒涼夜，鐙昏古驛。倦柳千絲，帶愁梳冷月。”

    稚香詠物，心思極細，深入顯出，所謂成如容易卻觀辛也。如綺羅香、詠珠蘭雲：“洗手澆花，梳頭待月，人在曉涼深院。十二珍叢，碧縷蠟珠齊綻。扶瘦影、湘竹髹紅，擁幽芳、楚紗粘茜。記瓊娘，初下雲階，鬢絲風裏一枝顫。釵頭還訝桂粟，碎細零金，葉底星星吹滿。十斛認量，錯把小名低喚。蠲俗韻、香屏芸爐，窨秋心、夢圓茶串。裹鮫綃，寄向天涯，淚痕千萬點。”同在社中，曾拈此題，頗難雅切，始嘆其工。

    ○陳實庵太史詞又二則

    陳實庵太史元鼎，錢塘人。丁未翰林，困頓都門，窮愁抑鬱而卒。所著鴛鴦宜福館吹月詞，美人香草，寄遙深。而韻律謹嚴，尤爲近所罕觀。其詞一焚於鄰火，再毀於粵氛。壬戌之秋，始約略記憶，重刻二卷。自序雲：“烽煙滿目，故鄉滿目，故鄉已淪爲賊藪。家室飄搖，埋骨更不知何地。半生結習，敝帚自珍，有白江州其人乎，或聽商婦琵琶而爲之青衫淚溼也。”其語如是，亦可悲矣。餘於辛未秋，自吳門乞假歸裏，金眉生簾訪安清檢以見贈，時置研右，暇即歌之。今各錄小令、慢詞數闋，皆足資觀摩者。醉垂鞭，湖舫即事雲：“翠溼柳絲低。湖雲冷，湖煙靜，秋水沒漁磯，蓼花紅上堤。清尊攜豔賞，笙歌舫、畫橋西。歸路夕陽微。昏鍾鴉外飛。”又菩薩蠻雲：“苔ブ繡軟芳塵膩。一庭暖日浮花氣。花掩小樓高。錦屏春夢遙。東風吹不綠。柳葉雙蛾蹙。檢點縷金箱。舊時羅帶長。”又謁金門雲：“風乍定。吹碎一窗花影。錦帳香溫春睡靜。燕歸人未醒。簾外夕陽紅。簾內嫩寒猶凝。昨夜雨聲誰共聽。小樓銀燭冷。”又踏莎行雲：“睡鴨煙霏，翔鴛月擁。碧蕪庭院新寒重。一雙魚鑰鎖春深，夕陽紅在闌干空。悶裏杯銜，閒中笛弄。銷魂時節無人共。冷香吹淚落池塘，東風不醒垂夢。”又浣溪沙雲：“紅退闌干廿四橋。舊時明月舊時簫。舊遊人到總魂銷。歡緒空憐濃似酒，歸期卻待信於潮。一江煙浪暮迢迢。”又賣花聲，魏塘舟宿雲：“新水短長橋。帆影迢迢。綠楊陰裏慣停橈。春夢零星流不去，多事回潮。冷雨又飄蕭。酒醒香消。清詞琢就更無聊。捲起海紅簾底月，獨自吹簫。”又滿江紅月下老人白雲祠神弦曲雲：“簫管重湖，看一帶、煙波畫船。神來矣。素霓黃鶴，星袂翩躚。蝴蝶夢中新眷屬，鴛鴦牒上舊因緣。但小姑、居處尚無郎，空自憐。爲佳耦，絲暗牽。爲怨耦，石難填，笑喁喁兒女，頂禮花前。矍鑠翁如無量佛，氤氳使在有情天。奏豔歌、翻譜盡雙聲，迎送弦。”又綺羅香，小有天園尋南宋宮人葬處雲：“鏡碧埋鸞，衫紅化蝶，巫夢長拋荃土。燕誄鵑銘，殘碣都無尋處。流恨字、溝葉隨波，染啼痕、野花飛雨。聽鐘聲、一杵南屏，恍疑催起景陽曙。招魂惟有夜月，空照殘山水，佩環誰主。小隊毯車，猶勝琵琶胡語。憐馬嵬、錦襪難留，嘆螢苑、玉鉤同苦。望六陵、盡冬青，草深磷暗舞。”又聲聲慢，舟中聽雪雲：“江空人定，漏澀鐙殘，孤篷一片瀟瀟。乍密還疏，寒意暗逼窗寮。猜疑是風是雨，是流澌、卻是回潮。夜又永，吠路寂，警雁程遙。獨客情懷更苦，問煎茶埽徑，何處今宵。未卜徵鴻，泥印甚日能消。朝來舵樓望遠，好山、玉琢瓊雕。到夢裏，夢梅花，香過斷橋。”

    近人能恪守萬紅友詞律，已不可多得。至深追南北宋矩者，尤難其人。實庵太史集中，無不推敲盡致。如醉太平小令韻上一字宜全用去聲，句雲：“澆愁醉鄉。埋愁睡鄉。愁人已是淒涼。況零鴻碎づ。花正芳。爐燻暗香。等閒一樣昏黃。到天涯夜長。”有人謂首二字宜藏暗韻，在宋詞中亦僅見，不必從也。又花犯長調，應用去上聲最嚴。實庵久病初起，盆梅正芳，詞雲：“瑣窗深，芳姿弄晚，盈盈謝羅綺。自然姝麗。疑暗瑤臺，姑射仙袂。畫屏袖薄嬌同倚。香塵隨步起。似慰我，藥爐茶鼎，春來剛病裏。煙斜霧橫夜黃昏，雙棲穩、簾外青禽知未。江路冷，東風遠，一枝誰寄。相攜手、歲寒伴侶，官鬢擁、無言明月底。但怪得、笛聲樓上，銷魂人去矣。”此調以周美成、王碧山及和片玉諸作細校，凡用去上十二處，無不相合，始知用心之專。

    詞中刻畫數目，爲文人遊戲，亦有極工巧者。實庵沁園春，詠八字雲：“試數番風，誰爲三分，花前預期。記晨妝對鏡，眉剛畫就，宵吟倚檻，手慣叉時。短律調音，長歌按節，更上層樓便九迷。相思久，把湘屏四扇，題了還題。鸞鏘待譜新詞。配三五明星數恰宜。正雲橫錦褥，樣裁尺小，日窺寶帳，影度磚遲。鬥貯才華，酒招仙侶，夢入坐峯四面低。交重締，但離開文字，第一憐伊。”此調不難於貼切，而難於自然連貫，非曾爲所窘者不知其妙。

    ○沈問秋別駕詞

    沈問秋別駕鴻，會稽人，需次南河。咸豐庚申春，捻逆袁浦，罵賊死。數日賊退。其至秀亭司馬炳爲之殯殮。詩詞稿均失，惟萍綠詞中有題十三樓吹笛圖一闋，與實庵太史之作，異曲同工，因附錄之。謂寄金縷曲雲：“廿四橋頭。早勾消、十年一覺，夢隨春去。四敞軒窗三面水，六曲屏涼護。正鷗外、玉龍低訴。十二闌干和悶倚，更紅牙、一管秋垂露。九還煉，四聲具。雙丁伯仲才名著。數吹壎珠穿，一一九宮無誤。年少周郎工藻語。五色邱遲錦付。總輸與八音諧處。我亦強填花十八，似二分、月隱三霄霧。娉嫋女，曲難度。”此詞刻畫工妙，少惜重字多耳。俞蔭甫太史樾，德清人，庚戌翰林。督學中州時，以命題新穎爲言路文致。性本淡於名利，罷官後養親不出，日事著述。已刻書二百五十卷，嗣出正未有艾。倚聲爲最不經意之作，亦成三卷，絕不求工，自能合拍。如虞美人四闋序曰：“杭諺雲：‘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餘以主講詁經精舍，晴雨月雪，隨時領略，各賦小詞紀之。”晴湖雲：“曉煙乍破青山醒。鏡裏明妝靚。迷離金碧樓臺。不信人間此外有蓬萊。畫船簫鼓時來往。綠水春搖盪。遲遲聽徹鳳林鐘。要看斜陽一抹上雷峯。”雨湖雲：“亂珠點點拋來疾。山氣濃於墨。眼前何處認南屏。但見空遠水接天青。蘭橈整日堤邊歇。誰更攜遊屐。煙蓑雨笠坐孤篷。只好紅衣畫個老漁翁。”月湖雲：“一輪乍透疏林缺。洗盡人間熱。湖心亭上倚闌干。便覺瓊樓玉宇在塵寰。樹陰滿地流藻。夜靜逾皎。天心水面兩相摩。時有銀刀撥刺躍金波。”雪湖雲：“青山一夜頭都白。大地瓊瑤積。玉龍百萬戲長空。只紅牆半角是行宮。何人載酒來相就。要與嚴寒鬥。堤邊幾樹老槎牙。誤認疏疏落落盡梅花。”此四詞清空一氣，風趣可知。其長調乘興揮灑，不爲四聲所縛，而無不宛轉入律。如花犯序曰：“連日風雨悽然，一陽生矣，而陰晦殊甚，倚此破寂。憶竹樵翁曾與餘言，此調用去上字者十二處，不可紊亂，於律最細，欲爲之而未果。餘成此調，惜竹翁方入都述職，未克與之商定也。”詞雲：“問春光、何時來也，荒涼此園圃。曉來煙霧。訝鳳管將調，陽氣猶Ё。綺崖繡雲如絮。瞢騰無意緒。只亂灑，綠窗外，廉織寒夜雨。庭前老梅兩三枝，梅魂遠，尚在羅浮深處。空寄想，孤山冷麓香千樹。霜華老，玉人未醒，幽夢起，黃昏無翠羽。且遲爾，百花頭上，風流天付與。”又薄媚摘遍二闋，第一闋序曰：“餘不諳音律，舊曾刊行詞二卷，意未慊也，遂亦不擬復作。而竹樵方伯喜填詞，頻與唱和，又積成一卷。今年檢點所著書，已刻者一百九十九卷矣。因以此卷付手民，合成二百卷，率題此闋於詞尾。”詞雲：“玉笙殘，銅半澀，斑管拋荒久。浪傳鈔詞兩卷，原非秦七黃九。蘇完才子，［原注：竹樵爲蘇完氏。］管領蘇臺，爲政最風流。興往情來，瓊瑤贈我報之玖。拌作詞場憑婦，齒冷屯田柳。重檢點，篋中書，刊成百卷還又。花開婪尾，尖合浮屠，賴有此編留。買菜求添，沾沾可笑否。”［原注：流字留字兩韻，自來皆不葉。餘謂宜葉平聲，據趙虛齋詞用園字寬字，皆葉平韻也。］第二闋序曰：“前詞甫脫稿，聞竹樵方伯行至安肅，笙鶴來迎，爲之投筆淚下。因又成此一首，嗣後詞興闌闌珊矣。”詞雲：“鳳城春，燕市酒，才唱陽關引。［原注：餘賦帝臺春詞，關君入覲。］怪無端風雪裏，傳來消息悲哽。臨歧催賦，白海棠詞，此意已悽清。翰墨留題，蘇完兩字識先定。［君姓蘇完瓜爾佳氏，及任蘇藩，意有嫌於蘇完二字，每題姓名，改作蘇垣。］我本吟豪枯冷，不是張三影。朝竹屋，暮梅，憑君助我清興。★櫚仙館，［君所居蘇署室曰★櫚館，餘爲書榜。］花犯新詞，［君欲賦花犯調，未就。］此後有誰賡。擲筆悽然，空齋暮色暝。”竹樵方伯爲餘受知師，忝附唱酬之列，讀引如見西州門，老淚涔涔矣。薄媚摘遍調，萬紅友詞律所無。徐誠庵大令採入拾遺，今匯列餘校刊詞律後。

    ○俞蔭甫太史詞又二則附吳子述茂才詞

    詞家有福唐體，一名獨木橋體，始於黃山谷之阮郎歸，全用山字韻。辛稼軒之柳梢青，全用難字韻。蔭甫太史亦有采桑子四闋。錄其一闋雲：“閒中檢點閒功課，死是禪心。活是仙心。一樣工夫兩樣心。

    閒中領略閒滋味，苦是詩心。辣是文心。兩樣精神一樣心。”一意轉折，確切不移，真絕世聰明語。近又見錢塘吳子述茂才承勳，有鬢雲松令，作堆絮體雲：“掩紋紗，開寶鼎。一樹梧桐，一樹梧桐影。絡緯啼煙秋欲暝。翠玉樓前，翠玉樓前井。鳳衾寒、鴛帳冷。好夢無端，好夢無端醒。離別團欒今夜並。愁倚闌干，愁倚闌干等。”詞頗修潔。堆絮體可與福唐體同備一格。隱括古人之文而爲詞者，有蘇東坡之括歸去來辭，黃山谷之括醉翁亭記。後又有高疏寮寀屈子東皇太一之歌，成鶯啼序。今蔭甫太史讀歐陽子秋聲賦，亦掇其文，譜戚氏詞雲：“老歐陽。書齋宵讀，興方長。忽聽西南，有聲蕭瑟，惹愁腸。推窗。夜茫茫。呼童出戶更端詳。童言皎潔星月，在天橫亙有銀潢。四顧寥落，人聲都寂，忽聞樹內聲藏。竟奔騰驟至，風雨飄忽，金鐵錚從。公乃太息徨。餘識比矣，此氣出金方。秋聲也，律調夷則，樂合清商。儼戎行。一夜萬騎，騰驤所至，凜冽非常。草兮綠縟，木也蔥蘢，到此都付傷。草木無情物，人非草木，不可思量。萬事勞形不已，若憑持智力，逞雄強。試思有動於中，豈能自主，精氣旋搖盪。早鏡中、白髮三千丈。非復是、當日容光。念我生，誰賊誰強。笑童兒，未解此悲涼。只聞庭內，蟲吟唧唧，助我沾裳。”此於原賦括無遺，校屯田所譜，平仄全合，雖屬遊戲筆墨，而中寓感誨，卻非鈍根人所能爲。

    ○潘功甫舍人詞

    吳縣潘太傅文恭公，以殿撰居首揆，勳業福德之隆，世無與匹。著述等身，而詞無刊本。其諸子羣從，競爲倚聲，各有專集。長公功甫舍人曾沂，以嘉慶丙子孝廉，入爲內閣中書，旋歸吳門，不赴計偕。所居鳳池園舊第，有水石之勝，閉戶讀書，勉鄉人爲善事，孜孜不倦，絕不與冠蓋相往還。中間兩遊西湖桐廬，一泛洞庭，往浮渡山尋前身涅處，故一字小浮山人。扁舟往來，無一人識其姓氏。過鄂渚時，爲楚督林文忠公訪知，屏僕從，獨造舟次，縱譚移晷，欲留住信宿不可，飄然掛帆去。洎歸時，並文忠亦不之知矣。故序其楚遊詩云：“嘗讀回仙詩云：‘獨自行時獨自坐。無限世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君固今之回仙，而餘自分與城南老樹相去又奚若耶。”即此數言，其風概可想。從值兵亂，先一年已歸道山，蓋能悟澈去來者。所著有放猿桐江及江山風月三集，附船庵詞一卷。船庵者，圖南有精室如船，爲修持處。其詞多湘月之調，皆不食人間煙火語。錄三闋。一題曰：蓼花黃色者，向於京師中省書見之，覓其種二十年不得。今紱庭三弟得之典籍廳階下寄歸，因屬抱衝寫藥階黃蓼圖，自題其後寄三弟。詞雲：“白斷處，聽蛩吟漸遠，叢林歸興。去日池塘，早換了、一種蒼苔詩景。古道蒙陰，疏花茆店，下馬無人省。舊巢痕老，掖桓別憶清境。堪嘆水月棲禪，香蘇沐鬢，誤流光鞭影。閣下文章，算只有、數點秋ヶ閒靜。瑣碎糖金，擺搖對照，臣比黃花冷。［原注云：糖金山在蕭山湘湖中，其地產黃蓼。蕭然清坐，［東坡先生嘗雲：子由勸不讀書，蕭然清坐。］子由待我蔬徑。”一題曰：寶笙過蔓庵因贈。詞雲：“綠陰過了，記園林首夏，蘿蔓幽境。［今年四月，寶笙自京師歸，有綠陰贈答之作。］就菊還來，看不到、幾葉蕭疏閒冷。書寄朝雲，卷歸秋柳，煙雨菱花影。［近題餘西湖秋柳詞卷，有“菱花鏡冷已凝霜”之句。］雙橋如畫，渡頭夕照吹暝。［寶笙昨從雙橋歸。］從古善眼皆仙，多情是佛，碎虛空煙景。酒入愁腸，［範希文詞句。］肯信有、十里珠簾清興。羌管頻吹，燕然未勒，［亦見範希文詞。］世事聞雞省。商量今古，翦裁自熟心徑。”［杜樊川詩，遇事知裁翦擷芳，兩君皆有之，倘亦治平心徑熟耶。］一題曰：玉泉四弟寄歸長柄葫蘆，蔓庵故物也，調此誌喜。詞雲：“引杯刻燭，有前番別語，君尚三省。［原注云：“偶共引杯收劍氣，慢將刻競詩名。”前贈別句也。玉泉因名其所居，曰說劍論詩之室。］半舫爐邊，正憶得、一大葫蘆閒冷。［己亥攜以入都，汶上道中有句雲：“三斤供行腳，一大葫蘆縛破幃。”］依樣歸來，當心捧至，驢背天涯影。趙州東壁，舉頭錯擬懸鏡。［“趙州東壁掛戎蘆”，明福州懶禪師語也。］堪羨一種天親，論年最小，矚園林清影。［初矚園林，楞嚴語也。亦見蔓前贈詩。］跳入仙壺，更不問、海鳥巢居誰定。［玉泉來扎雲：系之腰間，可以渡海。］長柄纏花，細腰嵌雪，付與清蛇證。許多藤蔓，竹間自去開徑。”［到了不幹藤蔓事，葫蘆自雲纏葫蘆。當爲蘿蔓峯主作一轉語也。］此三詞自有一種逸情道味，其爲五戒轉世無疑。又按林文忠所引回仙詩，見岳陽風土記。老樹精，謂古松也。

    ○潘星齋侍郎詞附戴文節公詞

    星齋侍郎曾瑩，爲太傅仲子。辛丑翰林，丁未御試翰詹，擢庶子，數年間氵存升吏部侍郎。癸丑主試禮闈，正值太傅重宴瓊林，海內傳爲盛事。所著小鷗波館詩集十卷，附詩餘一卷，多清麗芊綿之作，不爲律縛。與同裏戈順卿、朱酉生相唱酬，深得宋人三昧。姚梅伯孝廉序其詞曰：“繩尺之中，自有天籟。羽宮所在，能移我情。”誠爲篤論。錄其阮郎歸題畫樓春曉圖雲：“煙翠綠楊絲。梨雲夢影遲。紅闌干外立多時。畫樓人未知。簾乍卷，著羅衣。鏡邊紅折枝。銷魂滋味耐尋思。玉驄花下嘶。”又浪淘沙雲：“春色上蘼蕪。春影難摹。春風吹透綠窗虛。可惜花陰香夢醒，一半模湖。錦毯傍花鋪。偎暖奴。昨宵微雨溼階除。卻笑花枝新病起，也要人扶。”又柳梢青，爲陳原寫曉風殘月圖並題雲：“疏柳斜斜。風尖月冷，略有啼鴉。一角煙痕，幾絲秋影，如此天涯。何人拍斷紅牙。記酒醒鐙殘那家。桃葉三生，楊花前度，春夢些些。”又暗香，暮泊維揚寄懷酉生、閏生、順卿諸君雲：“暮帆煙溼。指綠楊城郭，斷雲凝碧。廿四畫橋，多少西風作寒色。一片蘼蕪慘綠，又誰問玉鉤遺蹟。驀記得，十里香塵，春影繡簾側。人寂。暗愁積。更枯樹亂鴉，做成蕭瑟。夢添堠驛。杜牧年來倦遊歷。望裏青山何處，早盼斷、雁鴻消息。但訴與，明月下，一聲長笛。”侍郎精繪事，隨筆輒題長短句，有浣溪沙一闋，題桃花便面。附有戴文節公醇士侍郎熙和詞雲：“記得年時忽地逢。粉牆西畔畫樓東。一春無雨又無風。印枕霞痕撩鬢角，背鐙酒暈上眉峯。那回曾戲可憐紅。”文節詞不多見，附錄以嘗一臠。以公之風節，而有此旖旎香豔之作，正如六一居士之水昌雙枕畔句也。

    ○潘紱庭侍讀詞

    紱庭侍讀曾綬，太傅叔子伯寅尚書尊人也。庚子孝廉，內閣侍讀。尚書既貴，頤養京邸，書畫自娛。有睡香花室詞、秋碧詞、同心室詞、憶佩居詞、蝶園詞、花好月圓詞，凡六種。脆而能清，清而能澀，哀感頑豔，得楚騷之遺。自定稿極嚴，僅存九十餘篇。今只錄五闋，更爲二十分中之一矣。柳桃青初爲吳梅梁給諫招飲同遊陶然亭因念江南香雪海雲：“帽影鞭絲。舊遊熟處，載酒來時。綠雪烹茶，紅冰試硯，合賦新詩。暗香消息誰知。曾記得、疏籬舊枝。明月三更，春風十里，又觸相思。”又浪淘沙題補之弟花徑填詞圖雲：“曲徑踏芳塵。多少春痕。濃香吹軟一窩雲。指點花橋花似海，圍住詞人。一桁翠簾新。蝶舞鶯嗔。夕陽庭院最銷魂。記得紅牙低唱處，瘦了殘春。”又念奴嬌，詠蘆花和查又山侍御用陳西麓平韻體雲：“四無人處，慣蕭蕭瑟瑟，做出秋聲。秋士從來頭易白，相看那免心驚。冷織輕雲，碎搖疏雨，低撲水盈盈。丹楓何意，錦衣偏詡新晴。猶記野館聽潮，江亭踏月，客思正懸旌。一片西風來太急，倚闌渺渺愁生。夢雪鷗邊，尋秋雁外，難殘老漁盟。夜寒揉絮，釣船燈火分明。”又齊天樂，詠鴉聲雲：“江村一夜霜風惡，嗚嗚冒寒驚喚。野火叢中，荒煙古堡，小陣盤空紆緩。衫痕淚滿。正酒醒天涯，數羣飛亂。冷柝聲攙，白門秋色畫天半。羈懷共誰細語，黑雲千萬點，凝望先倦。枯木生寒，斜陽向暝，同訴關山離怨。柔腸寸轉。嘆消瘦紅顏，背鐙魂斷。噪盡垂楊，故宮春夢短。”又疏影，詠水仙用姜白石原調韻雲：“娟娟色玉，是花中冷豔，明月同宿。仙骨輕盈，小影徘徊，殘年伴梅竹。無端夢到瑤臺路，渾不辨、山南山北。夢醒時，已夠魂銷，又見凌波人獨。偏愛風鬟霧鬢，碧沙翠石畔，吹瘦蛾綠。絕世丰姿，如此清寒，位置吟窗幽屋。十三絃上愁難說，欲譜出、斷腸新曲。卻暮雲。朵朵飛來，試寫生綃盈幅。”集中無體不備，此長調皆錄詠物，以其寄無痕，自然名雋，尤足爲近詞取則雲。

    ○潘季玉觀察詞又一則

    季玉觀察曾瑋，太傅公季子。由太常寺博士，奉特旨賞員外郎，補刑部奉天司，升福建司郎中，督辦團防回籍。與顧子山、吳平齋兩觀察，倡泰西會防之議。航海入都，商之政府，始得力保上海。又會商吳曉帆方伯，籌款二十餘萬金，稅輪船赴皖，以迎李伯相之師，江南所由底定也。蘇城初復，英將戈登幾爲變，急棹小艇躬往說之，理喻萬端，盡一晝夜，始欣然受賞去。積功賜之花翎，布政使銜，記名道臺。乃淡於名利，築草堂於蘇城之百花巷，顏曰養閒，其志可見。少年時，即好爲詞章，諸兄科名鼎盛，羣君翩翩裙屐，詩酒徜徉，尤專心於意內言外之學。伯仲之詞，間有不肯害意而出入者，君獨恪守律呂，同人詡爲白眉。所刊玉氵全詞百餘闋，陽湖張仲遠觀察錄三十闋刊入同聲集中。今錄菩薩蠻七闋雲：“芙蓉帳外燒銀燭。畫屏雙坐人如玉。相見定成歡。此時明月圓。好春容易度。只怕春光去。海燕正孤飛。妒他雙影棲。”又“輕雲冉冉籠殘月。橫風吹散梨花雪。香夢已闌珊。覺來驚晚寒。尊中春酒綠。惆悵陽關曲。門外送君行。別離無限情。”又“登樓一望傷心碧。行人不見關山隔。清淚溼羅衣。忍看雙燕飛。離愁千萬縷。簾外風還雨。野水漲紅橋。怎教魂不銷。”又“相思不語香閨裏。時光虛度如流水。惜別又經年。歲寒霜雪天。瑣窗人寂寂。欲問無消息。心事訴誰知。一鉤新月遲。”又“東風吹醒桃花浪。雙堤一夜痕長。何日是歸程。盼將春水平。欲歸仍未得。依舊長相憶。遙望玉門西。可憐人跡稀。”又“徵鴻不到邊城遠。迢迢萬里音書斷。脈脈倚熏籠。燭銷殘淚紅。別時曾記否。記得春將暮。春去又春回。望君君未歸。”又“鄰家同戍遼陽轉。昨宵猶說瓜期緩。底事苦淹留。憶君愁復愁。香銷銀篆冷。恨也無人省。夢影不分明。月華何處清。”此七闋寄遙深，纏綿宛轉，與握蘭金荃集之二十首，同一機杼。其前後結第三字均用平聲，尤得方山尉遺意。又集中有洞仙歌詠葉詞十二闋，皆沈雄之語。戴文節公極激賞，以爲可成一代巨手。惜限於篇幅，不甚備錄。其長調，如此江山和人畫蘭之作雲：“天涯休怨同心少，湘花可憐幽靚。院宇風清，闌干月瘦，都做十分清冷。依稀倩影。怕謝覽丰姿，對伊難稱。付與豪端，者回愁緒更思省。知音珍重有幾，憶黃瓷貯好，芳意消領。楚佩痕遺，瑤琴韻遠，不與綺羅人並。香魂喚醒。共脈脈無言，幾番銷凝。漫訴飄零，畫中春自永。”又憶舊遊，題嘯筠遊仙別錄雲：“記香天跨蝶，蕊府食珠，小夢遊仙。別有瑤琴曲，聽天風環佩，仙韻珊珊。玉京醉落何許，雙袖拂寒煙。惜麗景如塵，華年如水，能幾留連。纏綿。但成恨懺，綺業情根，九品臺前。蘭麝心香，護癡雲依檻，圓月當筵。招來半空鸞鶴，重話碧城緣。莫說與維摩，紛紛散作花滿天。”此二詞抑揚如意，無纖塵犯其筆端。如此江山用去上聲三處，憶舊遊後結第四字用入聲，勘律之細，尤爲近所罕★。此外長調、小令，悉可播之管絃，自足壽世。季玉未刊詞稿，尚裒然成帙。頃見和恩竹樵方伯七夕詞二闋，調寄訴衷情雲：“仙家歲月異人間。彈指便經年。一年一度相見，小別即團欒。塵世裏，盼良緣。會常難。爭如天上，今夕雙星，並駕雙鸞。”“耕慵織懶此時情。銀漢鵲橋平。世間競設瓜果，乞巧向中庭。新月瘦，彩雲停。碧天澄。合歡樓上，戲賭穿緘，若個聰明。”此爲酬應之作，走筆而成，其天趣自不可及。俞蔭甫太史評雲：“第一首前闋，無人道過，壓倒古今矣。”此詞和者甚衆，惜皆無存，亟錄之以志一時雅興。

    ○潘順之太史詞

    順之太史遵祁，太傅公三松老人之孫，理齋編修之子。乙巳進士，點庶常，丁未留館，授翰林，年甫四十即謝病歸。於三松堂之西闢小園曰西圃，吟嘯其中。復於鄧尉山近祖塋處，葺香雪草堂。春秋佳日則留宿堂中，而遍遊玄墓銅坑諸勝。在蘇歷主各講席，杜絕塵俗，人亦飄飄欲仙，老而彌健。所著西圃集十卷，附詞六十餘闋。憶江南，題葉漁莊五湖漁莊圖四首雲：“漁莊好，一帶綠陰遮。絮影搓煙搖水閣，蓴絲漲雨膩春差。香國白鷗家。”“漁莊好，鏡檻照湖心。幾樹疏罾斜日掛，一枝橫笛晚涼吟。人住碧雲深。”“漁莊好，秋訊憶鱸鄉。隔浦蓼花扶蟹籪，全湖菱葉蓋魚箱。詩在洞庭雙。”“漁莊好，鳧鷺舊同盟。釣雪虹亭聞款靄，翦鐙蠡浦話零星。閒理種魚經”。又唐多令，題陳秋同年花影吹笙紈扇雲：“玉鴨篆煙殘。冷宵翠袖單。悄銀燈、背了屏山。吹出花閒新月子，扶影上、小闌干。花月鬥嬋娟。雙聲ㄓ紫鸞。一重門、輕掩銅環。花底雛鬟濃睡醒，剛說是、夜深寒。”又壽樓春，雨後同人坐掬月亭同星齋弟作兼寄補之弟雲：“垂陰湘簾。又芭蕉綠了，圍住疏檐。後煞碧紗窗外，晚花紅嫣。微雨後，夕陽天。正玉池新荷田田。更詩思飄來，嫩涼無那，風遞一絲蟬。冰壺映，瑤琴眠。指舊時蟾影，照我尊前。各樣酒懷深淺，暗愁誰牽。花月夢，煙波緣。待峭帆西風吹還。向蘆雪尋伊，秋江鷺鶯飛釣船。”又眉嫵，題功甫兄西湖秋柳詩卷雲：“恁絲絲風減，葉葉霜搓，秋冷段橋早。卅載重回首，添蟬外、吟鞭曾指斜照。澹煙瘦嫋。似翠樓、憔蘇小。計傳唱，弄碧吹香句，倩蛩蝶憑弔。無數江潭搖落，［協去］酒壚傷舊，鄰笛催老。我亦驚秋慣，君休憶、天涯萍點多少。閉門稿。伴鷺鸞題遍紅蓼。問誰管春來，湖上路，黛眉掃。”又買陂塘，補之弟自廣陵寄示遊平山堂詞倚聲和之雲：“悄無端，一鐙如醉，亂愁飛上吟幌。別離容易將春誤，不道江梅偷放。君獨往。料拍遍闌干，還倚東南望。紅橋畫槳。問淺載詩心，低搖客夢，誰與共惆悵。風波惡，昨夜金焦吹漲。布帆贏得無恙。亭長堠短前頭路，從此天涯惝恍。儂暗想。有幾點模糊，鴻爪堪重訪。瞢騰近況。正檐鐸風尖，蒜鉤月小，疑是馱鈴響。”諸作皆遊行自在，天趣盎然。如壽樓春調疊用平聲，每易聱牙生硬。此作無一字不鍛鍊和平，宜其清福獨隆，今壽七旬，矍鑠如壯年也。

    ○潘補之舍人詞

    補之舍人希甫，爲順之太史介弟。乙未孝廉，官內閣中書，惜不永其年，勳業未展。餘採河陽昆仲詞，惟舍人花隱庵詞未得見，僅於詞綜續編中見小令二闋，洵推作手，全錄之，虞美人，燕南道中寄內雲：“馬頭鈴語衝寒瘦。襟上痕翻酒。窺簾斜月夢西窗。新見玉人無語背銀。一緘錦字相思句。要寫無頭緒。記曾花底送行時。分付天涯春去莫題詩。”又蝶戀花雲：“又是天涯春雲後。和夢和愁，情緒濃於酒。如水嫩寒簾底逗。更誰替把鴛衾覆。滴盡銅壺窗曙否。推枕徘徊，起倚銀屏久。別院玉簫聲似舊。刺桐花外涼蟾瘦。”

    ○潘椒坡大令詞

    餘錄潘補之舍人詞，深惜其少。今得讀其長君椒坡大令所作曉夢春紅詞，爲之一快。椒坡名介繁，壬子孝廉，以大令需次楚北。幼年即承家學，詞賦俱工，出語必驚其長老。詞雖刊刻，已付劫灰。精力方強，造詣正未可量。即此引商刻羽，白石不得專美於前矣。菩薩蠻雲：“周斜掩銀屏燭。{髟}雲軟貼沈香褥。生小不知愁。掙箏樓上頭。十三年紀小。十六容顏好。背立泣春風。杜鵑花自紅。”又醉落魄，和公謹雲：“春寒病怯。駝鉤漫把犀簾揭。睡情濃壓金蕤褶。瓶裏殘梅，還是個人折。閒愁欲說和誰說。亂鸚回撲衣如雪。喃喃不管不離別。貼月棲煙，花下妒眠蝶。”又蘇幕遮雲：“掩銀缸，支畫登。睡起懨懨，暗把相思省。紫玉釵橫備未整。強褪奩衣，憔菱花影。雨初晴，風又橫。中酒心情，傷別傷春並。花落閒階人語靜。西月昏黃，背卻屏山等。”又江城子，臨平道中寄懷吳江舊遊雲：“啼鵑瘦盡不堪聽。短長亭。水邊程。一路青山，相送過臨平。明日垂虹橋下泊，應折贈，柳條青。落帆風裏亂鴉鳴。酒初醒。月初生。咫尺江城。煙樹夜盈盈。柔虜雙枝搖夢去，還記否，玉簫聲。”又琵琶仙，題曰“春曉湖堤，綠陰如夢，畫船散盡，水風蕭寥，賦黃鐘商一解，譜以短簫，唏其感矣。”詞雲：“纔有鶯啼，已吹滿、繡陌楊花如雪。芳樹難覓嫣紅，簾櫳正愁絕。春漸老、畫閣，怕聽取、脆弦彈切。十里柔波，縈青繚白，都付悽。漫回首、珠箔銀缸，恨奩粉、螺痕化冰纈。多少惜花心事，與圓蜍同說。剛話起、梨雲夢影，被笛聲、遠浦催別。只天未相思，斷偷折。”又望梅，題曰：“秋將老矣，泊舟垂虹亭下，微黃著柳，煙景迷離，感逝波，曼聲度此。”詞雲：“去時能幾。已荒蘆敗荻，者般憔。怎近來、懶賦紅情，帶一半閒愁，二分殘醉。背手西風說，我也淒涼身世。又津亭向晚，古木寒煙，換盡空翠。橋邊玉簫漫倚，悵詞仙跨鶴，緘恨重寄。柰霎時、瘦了長條，有無限心情，雁聲勾起。水驛鐙昏，更蛩語、絮人無睡。冷清清，一丸曉月，照儂獨自。”又摸魚子，鴛湖夜泛雲：“正朦朧月鉤飛上，菰蘆閒渚風緊。湖波嫋嫋前頭路，一塔船脣斜引。搖夢穩。指隔水人家，鐙火初更近。菱歌漸隱。任獨扣紅弦，微吟淺酒，雙槳曉潮趁。樓空在，煙雨何堪更問。尋芳舊約無準。秋蟲怪底如雨，那管客懷愁損。儂暗省。惜稚柳橫波，不似年時俊。涼雲一寸。便薏子香中，花秋裏，消受此鄉盡。”

    ○汪監齋觀察詞

    數年前，與吳縣汪秉齋部郎錫締交。臨其喪，甚悼惜。潘季玉觀察因言如見其弟鑑齋，更不知若何傾倒，惜早亡矣，並細述其品概。鑑齋名藻，一字簫珊，辛丑進士，即用河南知縣，改工部屯田司郎中，以道員用，加運使銜。善詩書畫三絕，尤工倚聲。翩翩豐致，見者不識爲已得科第之人。乃未握麟符，遽驂鶴駕，戚族交惜之。所著繡ア詞五卷，錢楞仙少司成爲之序雲：“研律造微，而漸臻乎澹永，斂才入渾，而時出以蒼涼。”其韻度可想。［繡蝶詞已刻。鍾瑞注］今從友人抄本中錄得六闋。鵲橋仙，七夕雲：“銀河耿耿，金風瑟瑟，蓮漏三更剛轉。經年只此可憐宵，悔多事、當初一見。螢兜羅扇，蛛封鈿盒，癡絕針樓女伴。要他早把聘錢償，便替織、鴛機也願。”又蝶戀花，題吳辛生秋花蝴蝶畫扇雲：“一簇秋花偎廢井。攙著香魂，飛過鞦韆影。白玉裝成團扇柄。霎時好夢都驚醒。粉褪脂殘臨晚鏡。印上生綃，幽恨無人省。消受那邊風露冷。疏紅揀盡棲難定。”又滿庭芳，題曰：“潘麟生表弟用餘題玉氵全詞韻，惠題拙稿，並出示所著香禪詞，爰再疊韻答贈。”詞雲：“約燕評愁，呼鸚譚夢，盡銷心字香痕。花濃人澹，誰與共金尊。每日憑樓凝望，青山外、柳暗煙昏。春將暮，留春不住，及此譜殘春。邀君。凌碧落，天風縹緲，拍月吹雲。問何事年來，瘦了吟身。便把並刀快翦，情千縷、淚已г巾。生生誓，桓伊笛裏，驚斷落梅魂。”又暗香，題朱建卿夢入梅林圖雲：“半朧寒月。正紙窗悄閉，銀缸明滅。靜憶故園，但覺吟魂戀晴雪。江北江南信杳，偏不隔、屏山重疊。把近日、多少相思，還與素娥說。清絕。凍雲撥。只幾點靈淞，沁來詩骨。好春漏泄。銅笛吹殘共誰折。知我遊蹤甚處，還算有、羅浮雙蝶，又怪底、推枕起，吟香旋歇。”又念奴嬌，詠白秋海棠雲：“蛩尋蝶抱，乞秋陰一角，涼痕如水。別院嬌妝猶弄晚，怎說胭脂都洗。月碎魂搖，露零淚滴，離喚梨雲起。閒拋紈素，玉兒風韻無比。偏是碧蘚無情，憑他狼藉，多少愁根寄。半冷吟懷應更澹，不襲春風餘綺。綠蟻尊空，紅娥燭燼，難把冰絲理。何堪霜鬢，斷腸人更憔。”又過秦樓和馬頭驛女子題壁原韻雲：“月碎杯圓，香溫袖冷，閒倚屏山無睡。黃金待冉，紫玉終拋，怎解百般愁味。想見一縷柔情，拌翦並刀，怕翻雲被。有啼痕在壁，意長詞短，傷心人耳。堪笑我半冷情腸，半消俠膽，曉夢霎時驚起。青尊未竭，紅蠟先灰，今古愴懷同此。只合鐙邊枕邊，子細思量美人名士。向天涯魂斷，嗚咽杜鵑聲裏。”

    ○張仲甫舍人詞

    才人福薄，今古同悲，如吾鄉張仲甫舍人，垂老孤窮，抑鬱以歿。差幸逾八秩，耳聰目明，得鹿鳴重宴，或所謂將壽補蹉跎耶。舍人名應昌，由歸安籍改歸錢塘，爲蘭堵中丞次君。孝友馴謹，無貴介氣。嘉慶庚午舉於鄉，時中丞撫閩疏謝，奉仁廟硃批，有覽奏欣慰之諭。援例爲內閣中書，將補官，疾作，幡然南歸，鍵戶著述。有春秋屬辭辨例編六十四卷，夏子松侍郎疏呈乙覽。此外輯錄甚夥。詩集名彝壽軒，附煙波漁唱詞四卷。君之子若孫均先逝，遇寇亂，依兄子惕齋太守於江西。未一年，惕齋又故，不得已客蘇州。當道憐之，延主平江書院，修羊甚微。餘以世執得相往還，手贈詩詞集。今舍人亡已數年，重讀所作，輒復悲之。其詞綿緲幽折，而言順律協，不蹈舊習。如四字令韻上一字應仄者，用去聲。平調滿江紅前後結三字，用平去平。齊天樂三用去上聲。八聲甘州後結上一句，中二字相連。憶舊遊結句第四字用入聲。皆按律之細察者。［憶舊遊結句七字，宜用平平去入平去平，如“東風盡日吹露桃”是也。仲南先生作極準。鍾瑞注］因各摘錄一闋。四字令雲：“蟬雲翅低。螺山黛微。阿孃家住耶。在蘇村正西。紅樓夢迷。烏絲字題。通心一點靈犀。量明珠換伊。”又滿江紅，題曰：“宿焦山遇雨，禱江神，倘晴，當如白石故事以平韻滿江紅詞爲酬。俄傾而霽，遂登絕頂。”詞雲：“檣濤飛，送一葉、扁舟海門。小樓底、和風和雨，碎打雲根。弦管無人吹黑月，江流擁夢入黃昏。夢泠然、呼起老仙靈，傾玉尊。江妃笑，升曉暾。山容展，明黛痕，更蕩胸絕頂，蘇踏蘿捫。橫波一繩峨め小，銜枚萬馬落潮奔。又、蓬嶠引風還，瓜步村。”又齊天樂，詠梅花帳額雲：“一痕香雲籠幽夢，人眠玉梅底。栩栩蘧蘧，尋尋覓覓，還隔煙綃霞綺。搴幃睡起。正倦眼初抬，靚妝爭麗。錯認巡檐，綠英飛近兩蛾際。依稀林下舊影，對啁啾翠羽，前事猶記。夜月玲瓏，春風嫋娜，掃黛雲鬟開膩。韶華又幾。怎橫幅當窗，繡鸞憎倚。清淺黃昏，簟紋空映水。”又八聲甘州，餞秋雲：“正輕寒薄暖袷衣時，秋未去人間。甚黃花傲影，烏衣作客，清夢闌珊。蘆浦楓江斜日，冉冉到鷗邊。無限棲遲意，紅葉青山。玉碗葡萄細酌，愛雲深古徑，霜滿遙天。勸龍車駐飲，悲賦採蕭篇。記春歸醉酣婪尾，算者番、心緒更悽然。西風裏，有徵鴻唳，飛過樓前。”又憶舊遊，題曰：“花朝日雨後，登韜光，攜梁學士書普圓院碑墨本奉藏庵中，感懷吳君我歐雲。”“趁山樓雨歇，石寶泉生，亂踏雲梯。盡洗青螺髻，蕩江光海色，一片琉琉。萬竿翠搖空溼，飛上苧蘿衣。怪做暝籠寒，春光一半，都付鳩啼。悽迷。俊遊伴，感舊夢黃壚，新草蘇堤。寂寞尋秋約，記筍峯苔徑，曾共扶藜。勝緣漫誇文字，研墨獨留題。待結社禪關，招魂夜月西澗西。

    ○沈西觀察詞

    吾鄉宦裔凋零，以沈西觀察爲甚。觀察名濤，一字匏廬，嘉興籍，嘉慶庚竿舉人。由江西知縣，官至福建興泉永道。罷官後，以其次子健亭刺史需次江蘇，僑居泰州，旋終旅邸。觀察幼有神童之譽，精賞鑑，富收藏，酷好碑刻。長子花漵大令宰吳江日，曾爲姜石帚建祠於垂虹橋側，亦有風雅名，惜早逝。觀察老年窮困，所藏及身，已有散失。健亭繼卒，家室蕩然。賴同裏張少渠大令敦古誼，爲求佳傳，列入新修府志中。［念慈案：觀察所著說文古本考，伯寅尚書己爲鋟板於都門。］其詩詞稿無人爲之刊刻。餘與往還日，已不復能談文墨矣。今於詞綜續編中見詞二闋，亟錄存之。玉女迎春慢，詠雪美人云：“銀液調成，前身是、綽約藐姑仙女。倚竹寒生袖薄，欲倩輕羅相護。盈盈無語，渾不解、弄佯妒。拌教消受，殘月曉霜，休怨遲暮。還疑襪兜鞋，閒階佇立，夜深風露。合是人天小謫，只有瓊樓堪佇。夕陽紅處。灑點點、夢雲飛雨。絮果難留，早已捧花歸去。”又月華清，詠秋蟲雲：“古苔荒，空階月冷，一聲聲伴吟苦。吊夢歌離，掩抑向人低訴。已難禁、杜老吟懷，還更續、庾郎愁賦。無緒。孤鐙涼暈，亂搖窗戶。似怨歲華遲暮。奈金井銅鋪，斷煙零雨。絮到更殘，客鬢已無絲處。嘆半閒，夕陽消沉，都付與、亂莎荒圃。延佇。更滿庭落葉，萬家哀杵。”此二詞尚非觀察傑作，惜所撰州唱和詞，不得見矣。［州詞，三十年前曾見之。又有與同人唱和之詞，匏廬觀察所作亦不少，則亂後猶曾及見也。鍾瑞注］

    ○恩竹樵方伯詞

    恩竹樵方伯錫，滿洲正黃旗人。由一品廕生分刑部，出這東魯，陳臬院江，擢奉天府尹。旋開藩吳下，使護蘇撫，署漕督。丁丑冬，述職入都，薨於安肅旅次。勳業彪炳，吳人感之不忘。公素工於詩，刻有蘊蘭吟館集，並附詩餘。初未講求律法，蒞蘇後，以餘爲皖營受知弟子，垂睞益篤。與同校刊萬紅友詞律，遂細意考證，常以一句一字，推敲數四始定。新詞甚多，惜未並刻。度其嗣秋堂太守當續刊也。公記其念奴嬌，詠胭脂井雲：“一條修綆，竟輕輕棄了，陳朝基業。千載胭脂留豔跡，有杜鵑啼血。玉樹歌殘，碧桃花謝，過此人悽絕。荊榛埋處，幾經蟾兔圓缺。休道結綺臨春，珠簾寶帳，香夢迷胡蝶。韓賀師來天險失，好似風催霜葉。石煙封，寒泉雨咽，四顧人蹤滅。銀瓶誰汲，但看山翠重疊。”此詞筆意雄健，卻有句勒，不涉粗豪。窺豹一斑，可知全體。

    ●卷三

    ○李眉生廉訪詞

    李眉生廉訪鴻裔，一字香嚴，四川中江人。由拔萃科中順天己亥榜，爲兵部主事。以鄂撫胡文忠公奏調赴楚，復參曾文正公幕府，擢淮徐道，升江蘇按察使。年甫三十餘，以微疾引退。僑寓吳門，購網師園重葺之，易名蘇東鄰。蓋園在蘇了美滄浪亭之東，子美固蜀人也。名園棲息，書書自如。慷慨樂施，捐晉豫賑以萬數千金，不留姓氏。遠囂習靜，深味禪悅。素工書，尤長於詩古文辭，而詞則不多作。光緒戊寅四月，嘉善金眉生謙訪造偶園落成，廣招二三百里內友人，作文酒之會。潘季玉觀察首唱滿江紅數闋，同人迭爲賡和。索廉訪詞，走筆次韻雲：“何以家爲，老去也、一廛始築。門外見、松毛亭子，便堪醫俗。浩蕩鷗天樓夢穩，參差燕侶窺簾熟。對雲林、二十五峯奇，揮珠玉。萬頂帶，非爲福。五鼎食，蛇添足。趁西園櫻筍，舉杯相屬。爲月圓遲迎社火，防花睡雲歌仙曲。甚春愁、鶴髮老猶狂，無拘束。”此詞出，即能道主人心跡，情景俱到，始知才人無乎不可。其於詞，蓋不爲耳，非不能也。

    ○吳平齋觀察詞

    吳平齋觀察雲，歸安人，一字退樓，六十歲後，更號愉庭。以名諸生官江蘇，歷任寶山金櫃各劇邑，氵存升監司，守鎮江、蘇州各郡。咸豐庚申，粵寇陷蘇，時正綰郡篆。以先奉徐中丞莊愍公箭檄，赴上海商調泰西兵，遂爲薛覲唐中丞挽留在滬，總司軍務，兼督巡防捐各局。迨粵逆圍逼，岌岌可危，避難官紳商民數十萬，各務舟車爲竄逸計。平齋倡議，籍泰西兵力以定人心。遂與潘季玉、顧子山兩觀察商於吳曉帆方伯，力白薛中丞，設立會防局。往議如約，張示通衢，人心大安，賊亦退竄。嗣子山觀察自楚歸，議迎楚師，亦平齋一人維持而調合之。後以長君廣庵成進士，補太倉州，就養吳門。素性酷愛收藏，聚禊帖至二百餘種，故又名<百百>禊室。金石碑版，書畫古玩，無不收庋，富而且精，手自著錄成書，足爲東南之冠。尤工書，求者戶外屢常滿。年近七秩，猶日有書，課此不疲也。爲餘摯友，訂交三十年，同居者十載，手足無以逾之。客冬送餘歸禾，頗難爲別。今夏四月，與李眉生謙訪、潘季玉觀察，遠自吳門訪餘於李，同應金眉生之招，歡聚累日。平齋向工詩而不喜作詞，同人嬲之，亦次韻和滿江紅雲：“舊日園林，天付與、重新加築。最好是、匠心結扌，回殊流俗。運甓精神牢落久，種瓜歲月經營熟。喜一灣流水繞門前，清如玉。人老矣，健爲福。歡樂事，須知足。看樓臺鐙火，笙歌相屬。蒼狗白雲憑變幻，鴻飛鶴舉誰能束。待重來風月細評量，抒衷曲。”脫口而出，風趣自佳。且久未倚聲，恰能於律舞舛，尤見精力彌滿。福壽之徵，讀之狂喜。

    ○許玉年世伯詞

    咸豐癸丑春，粵逆跨揚州。餘與吳平齋、許緣仲兩觀察，共事萸灣軍中，初事司糈臺，繼總營務。三人出則並轡，入則聯牀，意氣相投，情等骨肉。是秋，平齋爲雷藿郊侍郎，聘往城東萬福橋營。餘與緣仲隨查耕麓廉訪師文經，移營城南陳家巷。十一月二十五日夜，同奉差至灣頭水營，凌晨馳返。甫渡沙河，賊驟至，賴緣仲老僕陳燮先行，遇黃旗，知爲賊，勒馬亟退。再至渡口，逃勇坌集如湧潮，比拽登渡船，從騎俱失。餘與緣仲以一馬輪騎十餘裏，同脫於難。緣仲名道身，錢塘人。時爲直刺史，後氵存升廣東高廉道，加布政銜，逝於位。民間爲之掛孝，罷市而哭。建專祠，弔祭詩文厚至寸許，其爲政可知。本世家子，伯叔八人，並登甲科。其伯青士京卿，叔滇生尚書，信臣中丞，爲尤著。今星叔光祿卿，即其胞弟也。少時應小試，曾得首列。素亦愛詩詞，迨納粟爲江蘇大令，勵精求治，遂棄筆墨。嘗言其尊人玉年世伯名乃，辛巳孝廉，書畫文辭，爲世傳誦，終於甘肅敦煌縣。在杭時，曾有一韻事，約同人詣孤山，重建林和靖祠，補梅數百樹。有買陂塘詞紀事，爲餘誦之。詞雲：“暮蒼蒼、斷垣衰草，無人來吊和靖。山中眷屬空梅鶴，滿目斜陽淒冷。君試省。算七百餘年，舊跡依稀。重來系艇。想一角添樓二分宜水，位置到疏影。紅塵境。仕隱都難自定。不如沉醉無醒。買山有願非虛語，笑指西湖爲證。高處憑。把去住心情，訴與先生聽。夢來雪嶺。更挈我登臨，隨君歌嘯，月下西山應。”即此一事一詞，並堪千古。宜緣仲昆仲蒸蒸日上，正未有艾矣。

    ○顧子山觀察詞又二則

    丙子丁丑間，吳中文燕，多在顧子山觀察之怡園。觀察名文彬，字子山，自號艮庵，江蘇元和人。乙未舉人，辛丑進士，由庶常改刑部，以知府簡發湖北，參楚督官秀峯揆伯軍事。積功錫花翎，補武昌鹽法道，加布政使銜。旋以憂歸。時家陷賊中，挈眷僑居上海。咸豐庚申歲暮，粵寇逼，勢瀕於危。與潘季玉、吳平齋兩觀察，倡議設會防局。事甫定，官文恭招之赴楚，仍欲任以軍務，固辭得歸。道出皖垣，備知曾文正公軍威之盛，遂與潘、吳二君密商於吳曉帆方伯，稅輪船以迎李伯相之師，膚功克集，實其首謀也。蘇城既復，清故業，撫助族姻，不復作出山計。至友勸之，始北上。到都數月，即授寧紹臺道，三載即引疾歸。其叔子駿叔司馬，先於鐵瓶巷宅後購地二十餘畝，建武陵宗祠、春蔭義莊。闢其東爲園，以頤性養壽，顏之曰怡。駿叔胸藏邱壑，善於經營，各書家之秀石奇峯，悉爲所得。園內有歲寒、草廬、拜石軒諸勝。因得東坡舊琴，又葺坡仙琴館，凡十六景，同人分詠。夫人則一景一詩一詞，並集蘇詩爲絕句二百四十四首。又創作怡園詞一千二百餘闋，還存六百餘闋，皆望江南調也，刊傳於時。觀察素喜收藏，駿叔亦好古如飢渴。先有過雲樓，藏庋已夥，數年來苦心招集，遂冠吳中。其爲詞集名眉綠樓，厚寸許，長調短令，無不丰神瀟灑，出筆欲仙，不拘一格，而自能入律。且才氣豐溢，每一題一調，輒疊賦不已。如道光、咸豐間，於都中舉秋詞社，拈百二十題，各限一調，自作三十餘闋。以礙於篇幅，只錄大小調各數闋。秋詞亦僅錄詠柳一闋，以用韻尤幽峭也。近人作詞，謂古人只忌三重四同，每多重字，餘則不敢有復。今讀此集，有同心焉。點絳脣，用夢窗韻雲：“曉月迷，片時歸夢金閶路。酒醒何處，蟲絮窗紗雨。如羽年華，獨客長安住。心期誤。雁來鴻去。潮信空江暮。”又浣溪沙雲：“靜掩銅鋪數漏籤。畫梅紙帳晚寒尖。不曾病酒也懨懨。養穗成花銷絳蠟，裹衾如繭學紅蠶。雁聲拖夢到江南。”又好事近雲：“晴碧雁天高，霜纈漸欺吟袖。落日平臺孤倚，拍闌千呼酒。斷鴉寫暝墨無多，蕭瑟著煙柳。柳外一眉山影，越秋深越瘦。”南鄉子云：“悽絕話分攜。漏水難量漏雨絲。若要勾消離別恨，除非。東去江流忽向西。千里兩心知。金石還嫌有泐時。虛幌何時同倚月，休提。欲問歸期未有期。”又垂楊，詠秋柳雲：“風霜逐漸。自萍飄絮泊，更無花糝。江渚危橋，暝煙微露青旗。垂條折贈清陰減。怕還有、淚痕濃染。料紅閨、尋夢春前，怨玉關人賺。鶯燕重來悽黯。悵張緒、近時綺懷都懺。恨滿江潭，鏡漪愁碧眉峯斂。隋堤日暮荒鴉點。早腸斷、白門秋泛。哀蟬喚起，離魂斜照閃。”又一萼紅，題潘補之花隱龕填詞圖雲：“臥雲龕。寫蘭因絮果，半偈萬花參。雁外吟チ，鷗邊畫楫，孤他燕幕鶯簾。盡倚柱、微哦紅葉，恨西堂、春草夢痕纖。水樣流年，鬢絲憔，羞對華參。我亦天涯倦旅，瀟瀟暮雨，腸斷江南。笛譜蒼涼，酒壚寥落，舊人誰是何戡。待重賦、垂虹秋色，掛西風、無恙峭歸帆。好借蓴波一派，同浣征衫。”又憶舊遊，題曰：“明月揚州，舊遊歷歷。自經兵燹，紆道避之，感而賦此雲。”“記虹橋貰酒，螢苑尋詩，慣泊雷塘。烽火迷瓜步，嘆六朝金粉，劫慘紅羊。二分月子來照，瓦礫萬家霜。把仙觀瓊花，歌樓玉樹，一炬荒涼。帆檣。渺天末，似避弋驚鴻，寥廓迴翔。遠浦推篷望，恨亂鴉殘堞，遮斷垂楊。料得玉鉤斜畔，鬼唱咽寒づ。便騎鶴人來，蕭聲寂寂應斷腸。”又金縷曲，自題眉綠樓填詞圖雲：“一酸辛淚，怪年來、箏雲笛雨，總含商氣。香草美人今古恨，半付江蘺沅芷。半訴與、湘君山鬼。待向旗亭重賭曲，酒徒稀、冷落長安市。蛩絮壁，助吟思。危樓で城陰倚。對遙岑、西風幔卷，瘦蛾顰翠。望極斜陽煙柳外，莽莽荊榛萬里。恨天壞、埋愁無地。只合移家圖畫住，指青山、一發江南是。鄉夢斷，角聲起。”前錄俞蔭甫太史集，有隱括秋聲賦詞。今子山詞中，有隱括古樂府一卷。序曰：“詞者，古樂府之變曲也。唐詞最爲近古。五代十國猶有古音。至南北宋始極其變，然去古漸遠。洎乎國初，以迄今日，由宋詞而推衍之，幾於盡態極妍，而古意浸微矣。夙好倚聲，亦苦囿於近習。偶括唐人樂府，得詞若干首，名之曰古樂新聲。此體宋人已有爲之者，固非創作也。其詞視樂府之長短，以長調小令配之，摘錄數闋。長相思括本曲雲：“長相思。金井闌干絡緯啼。簟寒霜更悽。燈一帷。月一帷。海思雲愁彼美兮。關山魂夢飛。”又點絳脣括烏棲曲雲：“烏欲棲時，美人沉醉吳宮夕。舞酣歌。山半銜殘日。漏水丁丁，終夜金壺滴。江波碧。月輪西匿。不覺東方白。”又採桑子括採蓮曲雲：“採蓮人隔荷花語，水底斜陽。倒影新妝。兩袂風飄夾岸香。誰家遊冶郎三五，烏帽絲繮。掩映垂楊。花落人歸空斷腸。”又好事近括關山月雲：“東望玉門關，人在雪山西北。萬里朔風寒勁，把月輪吹出。白登青海戰徵多，生還幾人得。戍客思歸顏苦，況高樓今夕。”又齊天樂括相逢行雲：“相逢秀色誰家子，雲陌頭歸緩。玉勒徘徊，金鞭指點，疑是來從天半。真珠慢卷。已斜日頻催，俗愁腸斷。婀娜輕盈，下車人似落梅倩。銜杯還共笑語，嘆情深意密，何似初見。彩扇春風，羅幃暮雨，無復孤眠悽怨。相思繾綣。有青鳥傳言，景光如電。珍惜佳期，莫教絲鬢短。”又買陂塘括採蓮歸雲：“採蓮歸，芰衣初制，秋風鳧雁飛舞。蘭橈桂棹頻來往，玉腕更搖輕虜。凝望處。無奈是、吳越吹相思苦。窪期暗數。嘆葉翠羞眉，花紅暈頰，豔冶憑虛度。西津遠，還憶當時別緒。曾經投佩交甫。芙蓉並蒂枝連理，欲寄故情何許。東上住。任浩蕩江風，江月誰爲主。相逢舊侶。問千里關河，朝潮夕汐，雙鯉未應阻。”

    子山觀察長於集句，所藏書畫卷冊自題者，大半集宋人詞。別有百衲琴言一卷，述情敘事，如無縫天衣，誠推絕技。有南浦一調，詠春水多至三十六國，內十闋雜集宋、元人詞。此外二十六闋，則專集二十六家之句，如蘇、黃、辛、柳諸家詞多者，或尚易成。乃周少隱、侯彥周、仇山村、石次仲等，亦各就其詞集成一調，其用心亦良苦矣。今錄四闋。集張子野雲：“天意送芳菲，柳飛綿、已悵野橋風便。人影鑑中移，湖邊路、何況酒醒夢斷。寒潮弄月，亂絲殘絮東風岸。不管離心千萬疊，程入花遠遠。生涯泛梗飄萍，被嬋娟誤我，淚沾歌扇。何處可魂銷，啼鶯到、佳樹陰陰池院。琵琶流怨。畫船橫倚煙半。可惜歌雲容易去，日落採春晚。”集姜白石雲：“香染茜裙歸，倚蘭橈、漸爲尋花來去。桃葉渡江時，花前後、長記曾攜手處。汀洲自綠，甚春卻向揚州住。三十六陂人未到，難翦離愁千縷。故人清沔相逢，擁青雲黃鶴，緩移箏柱。驚起臥沙禽，湘江上、水佩風裳無數。玉妃起舞。綠絲低拂鴛鴦浦。只恐舞衣寒易落，化沙沙邊煙雨。”集陳西麓雲：“雙燕別春泥，倦尋芳、草色池塘碧軟。波影浸書牀，東風外、時見飛紅數片。半蒿香夢，梅妝欲試芳情懶。門外湖光清似玉，不識愁深愁淺。翠橈才艤西冷，盡酒懷詩抱，倩花排遣。時節又聞鶯，闌干曲、二十四橋憑遍。片帆浪暖。六波煙黛浮空遠。腸斷驛亭離別處，隔浦亂鍾吹晚。”集吳夢窗雲：“移酒小垂虹，記年時、畫舫遊情如霧。花隘鬥春容，臨影、一鏡萬妝爭妒。送人雙槳，桃根桃葉當時渡。不約舟移楊柳系，還系鴛鴦不住。夜分館漁鐙，算江湖幽夢，雲消萍聚。三月灞陵橋，嗚咽風前柔虜。天低遠樹。越山青斷西陵浦。千尺晴虹臥水，半掩長娥翠嫵。”

    ○勒少仲中丞詞

    勒少仲中丞方，一字悟九，江西新建人。初名人壁。丁酉選拔用小京官，癸卯北闈副車，甲辰中式，由刑部主政轉員外郎，充秋審處總辦、京察一等。出守廣西南寧，調桂林首郡。旋聞杭州陷，以老母在彼，辭官近親，歸江右。乃奉諱，曾文正公檄調皖營，總司糈臺，保江蘇道員。需次幾及十年，始補甯鹽巡道，即抉蘇臬。迨入覲，復升蘇藩，特旨護理蘇撫。今又開府閩中，補道缺未四年。中丞精於詞，手選寧佳詞入律者千首。慢詞長調，皆誦如流，宋詞之舛誤者，歷歷可指數。同治戊辰，餘權蘇藩司，中丞正綰臬篆，偶與談詞，至相得。知所著洲詞，爲陳心泉觀察代刊，意破未愜，不出以示人。因其工小楷，曾以素求書舊作，得三闋。一翦梅，送別雲：“買斷韶光直萬千。滿樹榆錢。滿院苔錢。好花初豔月初圓。花下開筵。月下開庭。劍膽詩心付冷禪。君是中年。我是中年。曉風吹上木蘭船。春水連天。春草連天。”又齊天樂題曰：“元夜泊薦潭，風雨交作，悵然賦此，時被命出守廣西南寧。”詞雲：“繭蓬蠟炬愁芳夕，連汀又吹寒雨。浪卷珠衣，雲飄翠葉，想得魚龍歡舞。蕭條梵宇。送一陣風鈴，誤聽簫鼓。悵望層宵，素娥深閉廣寒府。殊鄉清興易減，嘆吟梅詠柳，空記前度。禁苑青燈，巖關夜酒，並作江湖心緒。年華暗數。怪著破徵裘，遠遊何苦。曉夢惺忪，翦波鳴瘦虜。”又金縷曲香，冢詞社中人瘞花處雲：“一片苔碑翠。嘆芳華、銷沉萬古，夜臺深閉。流水斜陽空寫怨，多少紅蘭白芷。又況是、東園桃李。玉斧荒唐靈樹杳，問蓬萊、誰是司香尉。憐舊賞，感塵世。三生細憶添憔。最愁人、搴枝弄葉，影娥池裏。錦帳池裏。錦帳蘅蕪驚夢短，悄向風前灑淚。意、哀歌山鬼。冷碧吹煙羅月暗，把啼鵑、喚得春魂起，歸騎晚，酒重酬。”以上三詞，皆極沉著，偶憶及書之，俟得刊本，當續編。

    ○應敏齋廉訪詞

    應敏齋廉訪寶時，永康人，甲辰孝廉，就職州佐。蒞江蘇，以規畫軍事，鎮撫彝情，屢膺剡章，補授蘇松太道。旋擢蘇臬，加布政使銜，前後六署藩篆。精練吏治，鞫獄如神，平反命盜案情重者數十起。力持綱紀，凡吳中名臣祠墓，及五百名賢祠，皆所倡捐修葺，造神於江南北不淺。所尤經畫者爲三吳水利，苦心孤詣，察委窮源，確勘形勢。竭四五年之力，周曆海塘河道及支河氵義港，疏澹深通。歷遇江湖異漲之年，下游無積澇之患，則以消泄靈也。自蘇至浙，驛路橋樑，鹹加建復，行旅便之，故鄉亦被其澤。餘需次蘇省，迭承其乏，日與商榷政治，無暇談及詞章。後君因親老不能入都，陳情乞養，僑寓杭州，始得暢談藝事。知有射鵰山館詞集，屢致書索得之。長調取法蘇、辛，能屏絕粗豪之氣，寄中抱負自見。小令則丰神旖旎，情致纏綿，有玉樹風前之概。集中洞仙歌一調，歷敘豔懷，十二首如一首，惜難備錄。今鈔其浣溪沙二闋雲：“芳草重門曲徑通。桐華吹滿碧池風。玉人睡起出簾櫳。幾葉羅衫彈淡墨，一糹咼綠髮挽春蔥。夕陽庭院晚妝慵。”“手弄花枝繡枕旁。一襟秋暈箭蚪涼。尋思何事遣悉腸。照鏡似憐眉共瘦，移鐙試比爪誰長。此時微覺口脂香。”又菩薩蠻雲：“霜華夜逼香篝冷。紅輪曉射書窗靜。睡少醒時多。宵長人奈何。間階苔色老。葉落西風掃。鎮日小門開。鄉書不見來。”又卜算子，獲嘉客感雲：“芳草接平沙，都是來時路。日落城頭噪晚鴉，愁入離亭樹。昨日惱春來，今日憐春去。何苦春風去不回，吹滿天涯絮。”又少年遊，題餘豐農西湖乏月圖雲：“一丸冷月，一枝柔櫓，盪漾碧天空。茶夢初醒，琴心乍透，搖過藕花叢。江山一鑑無今古，美景惜。秉燭情懷，扣舷風調，都在圖畫中。”又減蘭，初發永康口占雲：“一程小雨。穿入深林深處去。屈曲彎環。老樹根盤大道邊。青山四面。遮住西湖山不見。終勝他鄉。一片平沙萬里黃。”又青玉案石門道中寄紫香雲：“行行已是愁難數。更經著從前路。中自依然人自去。城頭粉堞，灣頭芳草，都是相攜處。何時共把離愁訴。一望離亭盡煙樹。怕見楊花吹作絮。憑誰寄語，青衫憔，剩有銷魂句。”又清平樂，題曰：“周存伯大令以校門女校書蘭小幀見贈，跋語悽惋，有‘明年今日，不知又在何處’之句，字亦秀勁，爲題此解。”詞雲：“竹紅花素。媚眼疑啼露。殺粉調鉛知幾度。消得周郎一顧。當年江上琵琶。而今畫裏蘭花。莫管秋娘在否，何人不是天涯。”又百字令，題沈材寒江釣雪圖雲：“柳州吟罷，寒江蓑笠，何人重領。獨有吳興名下士，解識當年畫景。グ乘來，鷺鶯飛去，不覺羊裘冷。一竿在手，滿天風雪都靜。聞道今日城東，酒連談次，曾許神交訂。可惜轉蓬身莫系，早又吟鞭端正。憶煞家山，鱸魚味好，歸計終難定。長安途遠，甚時同醉三徑。”又滿庭芳雲：“百尺愁城，一條情路，此中人最無限。片帆斜掛，落日倚危橋。回首煙空水闊，長天外、歸路迢迢。推篷望，遠山幾點，青不到眉梢。當時聞別語，含顰忍淚，偷鮫綃。奈西風楊柳，不管魂銷。何事留人不住，盡人去、折盡長條。柳須記，明年此日，必定放歸橈。”又於菊幫詞集中，見其題辭一闋，詞寄高陽臺雲：“珠雪團窗，瓊冰滌盞，天涯人共蕭騷。舊恨新愁，一齊載上寒潮。青衫各有傷心淚，度新腔、誰ㄓ紅簫。扣輕橈。碧海西流，脈脈魂銷。還君詞卷低迴絕，似當時公瑾，許醉醇醪。埋怨梅花，無端鄧尉相招。彝樓鐙火留難住，趁仙人、翠羽飄。問天高。明月何年，同放鸞絛。”即此酬應之作，而落筆故自不同。

    ○曹艮甫廉訪詞又一則

    曹艮甫廉訪堅，江蘇吳縣人。道光戊子舉人。壬辰進士，選常改刑部主政，保送御史，轉給事中。疏糾術士薛執中邪慝，聲望大著，外擢至湖北按察使。所著曇雲閣詩五卷，詞一卷，皆手自定稿，刊版無存。光緒元年，恩竹樵方伯以曾與同官秋曹相唱和，取其集重刻之，屬餘校訂，得窺其全。中有風懷二百韻，閒情三十律，風流蘊藉，可爲曝書亭替人。其詞悉宗南宋諸人，於玉田尤肖。字字穩愜，文生於情。如點絳脣雲：“巷冷斜陽，乍歸不識江南路。亂煙深樹。夢踏楊花去。回首天涯，舊恨知何許。雙棲處。畫簾依護。又是瀟瀟雨。”又鵲橋仙雲：“鷗鄉波小，雁程風穩，迤邐江村煙岸。青山也怕送愁來，看隔岸、行人漸遠。心情漂絮，芳華逝水，回首都成悽黯。歸家已是落花時，正打點、一湖弦管。”又風入松，西湖感賦雲：“鴨頭波淺蘸晴霞。風蹙荇絲斜。落紅吹作相思淚，倩啼鵑、說與桃花。處處餳簫巷陌，年年燕子人家。樓陰如霧細橫紗。鬟影翠屏遮。鈿車不碾西冷土，繞垂楊、幾點昏鴉。懊惱春歸時候，隔牆誰訴琵琶。”又琵琶仙，辛丑九月彭詠莪宗丞招飲雲：“霜葉吹空，宦情冷、奈我棲遲京國。衰鬢還對黃花，西風最蕭戚。秋漸老、江亭怕倚，爲經了、幾番離席。月桂緣遲，煙蘿夢窈，心事誰識。再休負、紅燭開尊，且同把雙螯醉今夕。看到翠荒苔古，早蛩づ聲寂。星ウ間關河雁去，想戍樓、盡是寒色。試問蓴脆鱸香，甚時歸得。”又瑞鶴仙，題陶鳧薌前輩客舫填詞圖雲：“替湖天寫影。記六柱船窗，畫闌閒憑。蓬萊換清境。有條鈴深護，槐廳人靜。鷗自等。訴相思、垂楊弄暝。對題紈、紅燭烏紗，苦憶暮潮菸艇。還問褰幃冀北，擁節荊南，幾多名勝。詞仙管領。應添個、翠微登。又春明重話，銀尊誰勸，先把玉梅喚醒。料寒江、吹盡霜蘆，絮搖萬頃。”

    集詞調名作詩詞，難於融洽貫串，拙刻中亦有之。今見艮甫廉訪所作小令二闋甚工穩。唐多令雲：“繡帶解連環。風流憶少年。佔春芳、如此江山。陳那柳腰簇水，深院月，小闌干。金盞惜餘歡。呈紅翦牡丹。望雲涯、引醉花間。十二時無愁可解，春去也，怨朱顏。”又蝶戀花雲：“揉礁花箋新念別。別怨陽關，一半羅衣溼。庭院深深春草碧。轆轤金井芙蓉月。河傳東風齊著力。綠意紅情，錦帳春消息。樓上玉人歌白雪。珍珠繡帶丁香結。”詞中各字，或借實作虛，或因難見巧，緣極靈妙。

    ○姚子箴九秋社詞

    同治癸亥春，鎮江揚州水陸各軍，以餉缺將潰，金眉生廉訪承薛覲唐中丞會檄，馳駐泰州，設籌餉局，以安軍心。三五月間，竟得爬梳就緒。乃以公暇廣招才士，大開詞壇。時喬鶴儕中丞師都轉兩淮，復能主持風雅，文墨之盛，遠近所傳，無殊王漁洋、盧雅雨之在揚州也。比有軍中九秋詞社，爲秋角秋堞等題，同作九人，今眉生與錢揆初觀察、黃子香太守、黃琴川刺史、姚子箴、張子和兩大令、蔣鹿潭參軍，均歸道山。僅宗湘文太守及餘存耳，可勝黃壚之感。拙作秋竈已刊入採香詞，餘未存稿。昨見子箴菊壽庵詞中，有疏影調詠秋堞一闋，正社中作也，錄之以存故事。詞雲：“彎環雉堞，認丹樓碧瓦，那處城闋。渺渺斜陽，一角愁紅，飛鴉數點明滅。秋心綠遍天涯草，向望裏、千闌百折。待譙門、夜火懸星，又聽斷茄悽咽。客路鞭絲慢指，女牆掩映處，煙樹重疊。野菊叢邊，蝶瘦づ慵，孤負登高時節。十年夢繞居庸翠，記冷掛、秦時明月。甚西風、響蝶寒パ，卷下半天黃葉。”

    ○湯雨生都督詞

    湯雨生都督貽汾，江蘇武進人。祖及父均殉臺灣之難，蔭雲騎尉，官至樂清協鎮。解組歸，卜居秣陵，築琴隱園。後又構別墅，曰獅子窟，饒有幽泉峭石之致，嘯詠其間。書畫詩文名滿天下。粵寇陷白下，時年逾七旬，賦絕命詩，從容投荷池以殉。事聞，賜諡貞愍，國史館立傳。忠義大節，照耀千秋。其詩詞稿，爲李子祿名鹺參軍從間道攜出。舊友吳平齋，其戚曹愷堂諸君，重爲刊刻。詩三十六卷，所附畫梅樓倚聲四卷，皆能抒情合度，絕無叫囂靡曼之音，得詞之正軌。今錄四闋。於明月生南浦調，知其澹於榮利，爲政風流。於虞美人、好事近二調，見其天性多情，聰明絕世。而金縷曲並序言，尤覺飄飄欲仙矣。餘未到江南，即耳公名，過白門訪之未遇。後識祿名於邗上，始讀公之詩詞。夫公豈藉詩詞傳哉，僅摘錄言情諸作，使未識公者如見風概耳。明月生南浦，小引曰：“餘守官江上，暇乘小艇，輒信所之。風日佳時，往往吟嘯竟夕，笠冠蓑袂固未嘗爲天械所抱也。扣舷以歌，聊抒逸興。”詞雲：“蓮葉舟輕和鶴載。流下前，昨日桃花在。謝卻人間詩畫債。蕭然一笠煙波外。信口閒吟鷗鷺解。綠柳村邊，自把新醪買。醉便橫眠無礙。醒來已是斜陽矮。”又虞美人詠楊花雲：“斷橋西畔橫塘路。難挽離蹤住。鬧紅庭院晝冥冥。不信繁華時候舍飄零。東風吹去還吹轉。簾莫無人伴。今生散了聚來生。只怕來生不是此浮萍。”又好事近雲：“小病鬱春心，心碎一庭疏雨。紅豆誰能剖得，把相思分去。歸期穩在菊花天，緘書慢相許。只怕蒲帆生懶，費高樓凝佇。”又金縷曲，序曰：“蔚州尉徐子容，與餘相而未識。餘爲羅浮道士，黃冠相訪，以詩代刺。子容一見留飲，歡極生平。會爨奴靈邱人私識餘，密白子容。次日，跡餘城東酒肆，相視大笑。復與遍遊古寺，狂醉竟日。餘以遊羅浮所制逍遙巾爲別，因作逍遙巾雜劇，書此自題。”詞雲：“回道蓬萊隔。記當年、鹿巾鶴氅，仙家主客。哀哀紅塵天萬里，誤了青鸞消息，又誰與、煙霞同癖。白草黃沙冰雪地，算陽春、腳斷遊人蟄。何處可，蠟雙屐。有人卻共蓴鱸憶。竟何緣、鄉音到耳，花前相覿。只道來時輕跨鶴，細問餐霞真訣。竟同是、哀鴻塞北。脫下星冠渾一笑，並狂歌、痛飲無聊極。遊戲也，抵悲泣。”

    ○宋於庭司馬詞

    老友宋於庭司馬所作樂府餘論，已摘錄二則。司馬著作等身，兵燹後流傳甚少，深可慨已。［於庭先生碧雲詞兩卷，沿簫詞一卷，餘皆從友借得，倩人錄副藏之。佳詞似不止此。鍾瑞參］今於詞綜續編中得讀其香草詞二闋。高陽臺，次龔定庵韻雲：“雲疊離情，風牽別緒，過來幾個今宵。人在天涯，芳時各帳飄蕭。尊前莫唱傷心曲，有年時、種種無慘。怕蹉跎，冷到瓊花，嚥到瓊簫。休憎一水盈盈隔，喚蘭舟渡去，瑤想全拋。如此相逢，淚斑總漬冰綃。消愁說是杯中酒，爲愁多、酒也難消。又無端，玉頰微侵，卻暈紅潮。”又滿庭芳雲：“酒境難尋，歌塵如夢，樂程山路迢迢。謝伊珍重，留我住今宵。春在眼屏一角，何曾見、絮墮花飄。啼紅處，春風十里，好認女兒腰。魂銷。思此後，曉風殘月，野店村橋。有無限離情，暮暮朝朝只願香痕不散，依然是、豆蔻初梢。隋堤路，重城極目，門掩玉人簫。”

    ○黃鞠人大令詞

    黃鞠人大令曾，錢塘人。道光壬辰舉人，官直隸知縣。性愛山水，遍遊江浙名勝，復遍燕趙，西涉河汾，故爲詞多空靈奇峭之音。考律謹嚴，自命爲第一手。餘從顧子山觀察，假其瓶隱山房詞集八卷讀之。小令不多作，摘錄二闋，爲一臠之嘗。慢詞推敲入細，爲逐闋注之。小令菩薩蠻雲：“綠囊消息簾南斷。銀笙吹澀雙鵝管。三九玉梅開。可人期不來。帶圍驚銳減。愁味今番釅。灰陷小猊爐。被寒成夢無。”又浣溪沙雲：“銀燭屏空髻影消。量珠不令鴆媒招。春心琴尾一般焦。葉樓前秋似夢，棗花簾外月如潮。無人知是可憐宵。”此二詞語皆新穎，妙能自然。慢詞徵招，吳門秋感雲：“水ヶ開瘦羈人夢，江南又孤佳節。病枕倚新愁，碎高檐鳴鐵。清歌飄豔雪。印前度、爪泥蹤跡。寸柳西亭，尺波南浦，笛邊吹咽。厭。露苔青，秋來味，消磨斷蛩零蝶。欲寄已無詞，有歸鴻能說。重門寒掩棄。望天半、紅樓懸絕。空外，一點離情，掛五更殘月。”此詞所用去上聲均協律，換頭二字，照白石原唱藏短韻，尤爲人所易忽。其清麗綿邈之致，神似玉田。［凡調中應用去上處，押入聲韻，則作去入，蓋入可作上也。鞠人此首，押入聲多以入作上。至每句第一字，及又孤佳節之又，斷蛩零蝶之斷，皆精細。鍾瑞參］又法曲獻仙音，與薇客渡揚子江聽薇客彈水仙操雲：“飛浮天，畫鸞翻雪，幾疊催成牙調。柱角風濤，鏡中絃索，魚龍聽來方悄。正坐理冰絲久，泠泠語懷抱。水云云渺。寄遙情、乍停還鼓，如見有、煙裏玉幢翠葆。隱隱襪凌波，莽江聲、都在雙爪。望極瀟湘，寫金徽、仙意多少。送輕舟過也，渡口一帶青峭。”此詞首句第二字，次句第四字，四句第二字，五句第四字，皆用入聲方是。此調前餘於校刊詞律中曾論之。周清真之“蟬咽涼柯”，吳夢窗之“落葉翻霞”四句，均與之同。又齊天樂，南屏晚鐘雲：“急流疏響林巒外，堤灣漸沉花霧。逼冷慈雲，催圓寶月，蕩得詩魂無據。煙籠暮宇。借幾摺蘿屏，半空留住。塔影頹紅，不多斜照墜飛杵。湖南春事易了，嘆當時社廢，飄零如雨。鐵笛山空，瑤琴石斷，舊韻蒼涼誰譜。船搖畫櫓。百八鯨聲，送人今古。佛火黃昏，梵音攙寺鼓。”此詞暮宇、畫櫓、寺鼓，三用去上，均極穩愜。逼冷慈雲一聯，兩仄兩平。下句詩無二字，不宜仄聲。第八句半留二字，不宜平仄互誤。皆其細密處。又惜餘春慢，題姚古芬竹深留客處圖雲：“徑曲通涼，談芬醫俗，嘯侶吟儔三五。猗蔭坐，戛玉敲簾，搖碎半階青雨。疑是瑤華路重，中有人兮，但聞煙語。正疏蔭飛落，屏湘幾，了無塵暑。時佇。遍紅字闌干，清風吹屐，慣向苔花深處。翦茶置鼎，斷筍攜Θ，都入畫中新譜。何況幽情，更添寒碧，梢頭一蟾初吐。只閒雲如客，蕭然來往，不曾留住。”此詞蔭坐置鼎所用去上，人皆以尋常偶句填之。又摸魚兒，題張丹林春柳盟鷗圖雲：“闌干、綠陰如許，橋灣長系吟棹。風流想見靈和樹，落落是何年少。歌復嘯。忽片雪吹來，寫入江春稿。柴門翠繞。合柳色鷗光，畫成山影，一鏡對山照。臨流坐，消得花遲月早。清愁平子都掃。鶯鶯燕燕何堪侶，白水證伊盟好，閒自笑。笑世網浮名，不上煙波釣。幽人夢小。待飛過吳淞，再尋鱸約，秋信誓雙鳥。”［原注：鷗一名信鳥。］此詞用去上處人皆知之，惟起句綠、如二字，第四句是、年二字，後半第二句花、月二字，在他人每多平仄互誤。又清愁平子之清字，多誤作仄聲也。詞中使事，皆暗切張姓，亦妙。聞大令尚有詞話，惜未得見。詞集發凡中論去上雲：“掃花遊六見，一枝春八見，花犯十二見。”又云：“作須試難調，如秋霽、露華、絳都春、繞佛閣、氐州第一等闋，宜習之。”用功勤篤如是。

    ○張松溪茂才詞

    張松溪茂才秦初，一字安甫，錢塘人，少年英俊，於學無所不窺。尤深於詞，得出中白雲神髓。守律亦嚴。幕遊袁浦，於時戈順卿主壇坫，首推服之。詎富於才而嗇於遇，復不能永年。其友金眉生廉訪，爲之營葬撫，二十年如一日。所著橫經堂詩餘，一名花影吹笙譜，先刊於杭，兵燹失去，廉訪爲之重刻。空靈婉約，一往情深。所用四聲，校宋詞不差累黍，百餘篇皆可傳之作。所微不足者，長調似欠凝重，或爲玉樓早赴之徵耶。爲錄八闋。生查子，見柳花有感雲：“吹動一春愁，影外斜陽薄。何處送行人，南浦情如昨。深院畫，夢逐柔絲落。不敢怨萍蹤，怪東風惡。”又春光好，題王薌銷恨草詩卷雲：“桃花空染啼痕。悵今日、斜陽照門。夢裏記翻紅豆曲，何處銷魂。燈殘酒冷香溫。更無計、留春送春。檻外杜鵑花又落，如此黃昏。”又柳梢青，春盡日作雲：“惱煞離人，風風雨雨，送了殘春。飛絮無蹤餘寒猶峭，冷落重門。江南煙景銷魂。更難覓、情絲夢痕。隔巷鳴蛙，隔窗亂柝，愁過黃昏。”又蝶戀花，記別雲：“門外驪駒催別候。今日相逢，明日相思又。秋影可憐容易瘦。短長亭外蕭疏柳。憔臨歧空執手。斜照西風，不忍重回首。殘夢迷離花落後。孤蓬孤枕人依舊。”又念奴嬌，舊居太平橋東相傳爲南宋葬宮人處雲：“翠愁紅慘，是妝臺寶鏡，秋風團扇。花壓闌干花不語，影裏腰肢羞見。玉笛吹殘，金針繡罷，好夢偏驚斷。閒階凝立，笑歌何處庭院。誰念縹緲香魂，淒涼情緒，一樣飄如線。粉冷香銷人云後，冢上秋螢猶戀。白雁聲寒，紅羊劫盡，幾度韶華變。頹垣荒徑，月明環佩遊遍。”又齊天樂，詠花魂雲：“芳姿已怯春寒峭，濃香又憐吹斷。一任嬌憨，更番困頓，定是東皇情短。尋春意懶。正鈴外風酸，倚闌人遠。院落深沉，一階明月更無伴。殘雲天半已散。怪遊絲不繫，飄泊無算。香國人歸，羅浮曲罷，寂寞華堂弦管，鵑聲叫晚。恐倩女亭亭，一腔愁滿。舊夢迷離，半庭餘翠蘚。”又綺羅香，將赴袁浦丁諤卿置餞，以二歌伶侑觴，酣飲達旦，舟中追述雲：“水送歌聲，風催笛韻，最是離懷難掃。吟社重尋，共嘆昔遊人少。翻舊譜、仙曲誰傳，寄閒情、生春太早。博今宵，綠酒紅燈，客星寥落是參昴。櫻桃花下倩影，曾唱陽關幾度，撩人顛倒。細語殷勤，聽說不如歸好。耀華燭、眉黛顰青，倚雲屏、頰窩紅小。相思，寫上瑤箋，教儂情夢繞。”又買陂塘，詠蘆花用張蛻巖韻雲：“映涼汀，萬枝搖暝，吹來風影都軟。蕭疏不似垂楊岸，要倩夕陽烘暖。輕浪卷。看又是江鄉，飛上柴門扇。秋容正婉。有歐夢無痕，鷺拳不定，沙際水紋淺。西溪路，最憶僧寮別館。艤來遊棹歸懶。宵深何止霜華重，點點帶波紛散。幽渚見。休誤了濃香，滿地蘼蕪苑。漁燈照晚。又黏到竿頭，壓來篷背，人共野雲遠。”

    ○王少鶴京卿詞

    王少鶴京卿振，廣西馬平人，原籍山陰縣。道光辛丑進士，由主事入樞垣。曾從賽相國於粵西軍中，後累擢至通政司副使。引疾歸，數年卒。素以古文名，詩詞皆擅長。梅伯言、何子貞、宗滌甫諸老宿，交相引重。與曾文正公、張海門、孔繡山諸公，結文社，譽滿京洛。其爲詞以南宋爲宗，音律至細，久求其稿不可得。今於張松溪詞中見題眉嫵一詞，亟錄之，題曰：“武林晤金眉生廉訪，得讀蔣鹿潭、杜筱舫、丁保庵諸詞集，從是江南腸斷句也。茲又以張君松溪所作見示，乃君至交，爲刊其遺集，張羣可不朽矣。禾中舟次，用陳寶庵太史龠月詞中眉嫵韻賦此。”詞雲：“歌傳竹屋，酒載樊川，天末幾幽素。喚醒江南夢，東風轉、飄零愁問纖嫵。遠山自許。最畫樓、孤雁聲苦。定何事，夜月成清影，鮑墳愛秋雨。還悵修文同去。［原注：謂海門同年。］嘆玉顏騅馬，多少塵土。遲我扁舟弄，江春好、紅簫志在何處。慄留恨語。料鏡波、花月都悟。判寥寂尊前，絲鬢冷、暫投聚。”按此詞筆致超妙，清氣盤空，凡用去上及應去應入，無不諧協。此調詞律所載王碧山詞後結，作還老桂花舊影。考之姜白石、張仲舉各詞，皆作折腰句。蓋原是還老盡桂花影，詞律鈔誤。今此詞作折腰法，可知究律之細，確爲詞壇名手。

    ○馮柳東太史詞又三則

    先尚書遇徐公墓誌銘爲查聲山太史所書，已鉤刻埋幽矣。原跡藏同郡馮柳東太史家，餘於同治初年購得之，重爲摹刻，嵌入家祠壁間。太史名登府，字雲伯，嘉興人。居朱竹先生故里。一入承明，旋改閩中知縣，棄而忽就。精★經學，以餘事爲詞。有月湖秋瑟、花墩琴雅各二卷，釣船笛譜一卷，總名曰種芸仙館詞。劉金門宮保贈言，謂有白石之清空，無夢窗之質實，洵非虛譽。太史精於宮調，能糾前人之誤。於萬氏紅友尤多微辭，惟不以辨白去上爲然，未免千慮之失。錄其點絳脣和李篁園詠小云：“楊柳腰身，錢塘門外鄉親是。無多眉子，錯認喬家姊。憐也橫陳，嬌也偏纖細。芳名記。青年紀。有個郎還未。”又浣溪沙楊花雲：“雪暖江南愁煞人。綠楊晴絮滿金城。東風如夢了殘春。流水難消輕薄恨，落花同是別離身。畫闌飛遍總無聲。”又唐多令，過梅溪老屋感賦雲：“老屋狹溪東。頹垣碎雨中。付誰家、燕子西風。一段斜陽深巷裏，但認得、板橋紅。攜火捉秋蟲。拋書趁晚鐘。三十年、雙髻兒童。酒市漁扉都換過，白髮、有鄰翁。”又憶舊遊，京口渡江雲：“忽帆移岸走，濤挾山奔，萬里長風。一舸頻呼渡，如驚沙倏下，亂蹴晴空。三山遠排天外，七十二芙蓉。正日浴黿鼉，雲翔鸛鶴，笛吼魚龍。

    冥。回望處，笑一霎江行。樹失千里，便欲乘槎去，認南朝煙綠，東海霞紅。江山尊俎非昔，秋色又相逢。漸酒醒潮平，前津已落瓜步鍾。”又鳳凰臺上憶吹簫，秋夜有感雲：“修病情懷，悲秋世界，淒涼忽送檐鈴。悵冷眠獨夜，落葉門扃。孤枕西風樓角，忍敲殘、六曲湘屏。思量甚，窗眉月黑，帳額燈青。

    飄零。翦刀聲裏，想未寄綿衣，玉指難停。慣累他夜雨，不要多聽。一自楓根臥後，芳魂斷、百喚無醒。重尋夢，十年難記，記也零星。”又如此江山，詠江山船雲：“春波不管人離別，一篷載將愁去。畫箔低遮，玻璃軟蕩，共鳧歡歐妒。勾留慢許。對柳黛山眉，水魂煙語。聽打蘭橈，嚴州不住睦州住。回頭七里臺遠，學青山兩髻，奩鏡偷注。翠隙傳杯。紅深度曲，都是曾聽伊處。萍圓絮聚。趁好夢輕帆，楊花暮雨。流盡相思，春江催杜宇。”

    惜瓊花調，詞律收張子野詞，下闋起句脫一汴字。太史集中，有越溪秋思詞譜此闋，已證其誤。詞雲：“越溪碧，越女白。問苧蘿村裏，花隱仙宅。鷺鷥飛破青山色。收釣人來，蓑雨猶溼。畫船煙波六尺。轉前灘漸失。秋晚歸得。花菱葉曾相識。欲採年年，愁思無力。”又於此詞下匯糾詞律之誤，注云：“依張子野體，原詞下闋：‘汴河流如夢窄。任輕舟如葉。’詞綜脫‘汴’字。萬氏詞律知‘輕’下落一字，不知‘河’字上亦有脫誤，今據原本正之。詞綜脫誤甚多，如蔡伸侍香金童，‘更柳下人家似相識’，脫‘相’字。詞律另收趙長卿詞，多一字爲別體。張先於飛樂，‘怎空教花解語，草解宜男’，脫‘花解語’三字。詞律不知，而以毛滂多作三字，另立一體。周邦彥荔枝香近，‘香澤方薰遍’句，脫‘遍’字是韻。詞律作四字句，而謂自‘舄履’起二十八字直至‘遠’字方葉，必無是理，遂誤認‘卷’字是韻。柳永鬥百花，‘終日扃朱戶’，應作換頭起句，詞綜誤屬上闋，而以‘遠恨綿綿’作起。詞律不知，收晁補之一調，亦同此誤。致疑參差無味。外如蔣捷白苧，‘憶昨’下脫‘聽鶯柳畔’四字，詞律以多此四字爲另格。趙以夫角招，‘溪橫略彳勺’，脫‘橫’字。張先山亭宴，‘問還解相思否’，脫‘還’字。陳允平垂楊，‘縱鵑啼不喚春歸’，脫‘縱’字。此類不可縷舉，萬氏無由考正，沾沾以辨上去爲獨得，句調之未審，何暇更論音律耶。近日專尚宮徵，而文不逮意，又未免有聲無辭之誚。仇山村所謂言順律舛，律協言繆，俱非本色者也。”按太史此注，所糾詞律諸誤，惟荔枝香近與餘所校不符，餘均先已增入詞律。萬氏講求去上聲，歷考名詞，無不吻合。非矜獨得之祕，實有津逮之功。太史明於五音，獨不信去上之說，故集中合作較少。

    湖月調，戈順卿謂爲中呂商。柳東太史詞，則考訂爲夾鍾商，題曰中秋甬江對月，用白石念奴嬌鬲南指聲雙調。按雙調乃夾鍾商，戈氏胃中呂商，非也。中呂商，小石調也。念奴嬌系太簇商，夾鍾與太簇相連，太簇商用四字住，用一字結聲。夾鍾商用一上字住，用上字結聲。同是商音，宮位相聯，以太簇而兼夾鍾，故曰過腔。白石雲，鬲指謂之過腔是也。此即十二宮相犯之意，惟相犯之調，所住字同，此則住字位相連，微有辦耳。萬氏謂念奴嬌即湘月，其說之謬，不足致辨。詞雲：“當頭幾見，算明州五度，長此清景。李白東遊許我，老監湖邊乘興。酒醒潮來，江空人遠，一冰壺冷，藕花深處，白鷗自照又鏡。誰想老子南樓，胡牀坐對，送秋鴻一陣。尊俎賓朋，且莫問、玉帳金燈。佳勝。吹笛關山，踏歌兒女，早話藤蘿信。蕭蕭華髮，玉堂舊夢休省。”按此詞全用白石原韻，惟冷、陣、信三韻，乃白石通用，非正韻也。

    長亭怨慢，首句向皆協韻。太史有自題楊柳岸圖一闋，獨不協，題注云：“依白石中呂宮調。按詞源，道宮是一字結聲，若折則帶尺一雙聲，即犯中呂宮。考白石帝譜，換頭及尾結皆用一五，而第一句用尺，非韻也。玉田從之是矣。”詞雲：“又聽到棲鴉時節，冷雨疏枝，秋聲來驟。送別年年，亂條攀盡忍分手。銷魂短艇，早催度河橋口。柳縱有青時，卻不管、離人消瘦。馬首。悵殘陽千里，倦向西風沾酒。一絲影裏，已換了暮蟬亭堠。問冉阝處、夜笛樓頭，恐歸去、綠陰非舊。但月曉風尖，付與鶯亻孱蝶亻愁。”按此調爲白石自度曲，首句絮字是韻，宋詞協者居多。玉田諸作亦有協有不協。太史謂白石旁譜換頭尾結皆用一五，而首句用尺，以爲非韻之據。要知此詞協韻處，並不皆注一五，似未足憑也。且此詞首句如改節作候，既協正韻，意義亦通。至所引詞源道宮數語，專正結聲之訛，與首韻無涉。”

    ○章次白明經詞

    仁和章次白明經黼，以優行貢成均，就養於嗣子辛大令姚江學署。文名著浙江西，詞不多作，則矜慎再三，無率意句，考律亦細。刻有梅竹山房詞鈔，餘從盛幼蘭茂才假讀摘錄七闋。清平樂，題友人秋林覓句圖雲：“霜天澄碧。木落空山寂。雁叫雲樓蟲絮壁，攪碎詩情無跡。秋心一味蕭然。秋光都入吟箋。欲訪幽人何處，江南黃葉村邊。”又風蝶令，社日偶紀雲：“社酒花陰醉，春風蝶夢迷。陌頭忽見柳依依。不爲封侯、也自怨分離。拾翠遊先約，窺簾跡轉稀。今朝新燕到樓西。底事雙飛，雙語怕雙棲。”又賣花聲，閏花朝日清明雲：“春色二分贏。佳節重經。曉來依舊嫩寒生。紅雨半簾風約住，花勒香城。翦得彩幡輕。暗惹閒情。出門忽見柳條青。還說尋芳來尚早，忘了清明。”又聲聲慢，詠春聲雲：“紅襟試翦，綿羽調簧，耳邊乍覺春生。一縷東風慣吹，雲外瑤箏。香街賣花低史，料紅樓、曉夢初驚。西冷路、正鈿車歌舫，送暖催晴。如此融和天氣，聽餳簫隔巷，也逗芳情。牆裏鞦韆，玉人笑語偏輕。還憐子規，啼處殘英。墮砌無聲吟未了，捲簾看、千樹翠橫。”又瑣窗寒詠桃花雲：“露井煙深，香簾夢淺爲誰凝佇。華破曉，錯認斷霞千縷。怯餘寒、宮妝未勻，柳眉杏靨空教妒。恰相逢竹外，嫣然一笑，款春無語。何處尋源誤。悵洞口雲封，頓迷漁父。生成薄命，莫怨夜來風雨。殘紅、移上畫箋，灑餘醉墨添媚嫵。最銷凝，立盡斜暉，絳英飄院宇。”又齊天樂，夜宿紫陽別墅南宮舫喜項蓮生來出示憶雲生詞兼懷令兄芝生及許青士昆季雲：“蕭然一幅南宮畫，池痕半移煙艇。就竹鉤簾，留雲伴榻，詞客來時宵靜。吟邊試茗。想白石前生，玉簫重省。露葉黏螢，未秋涼意逗桐井。長安還憶舊伴，對牀曾話雨，鄉思孤迥。玉漏聲殘，瓊樓路遠，清夢憑誰催醒。西風弄影。待招入天香，小山仙境。緩度新歌，月明環佩冷。”又買陂塘，題張仲甫笛漁圖雲：“轉深溪，綠蓑紅雨，笛聲何處飄。粼粼細浮孤艇，唼影小魚爭上。移畫槳。愛洞口霞明，恰待仙儔訪。高歌俊賞。任吹落江梅，敲殘海月，那似此閒曠。休惆悵。心濯冰壺夜朗。制鯨身手無恙。幽懷偶寄煙波宅，夢逐野鷗先往。還暗想。想舊譜霓裳，聽水同清響。花天氣敞。正橫玉披雲，春風一笑，縹緲紫鸞降。”

    ●卷四

    ○秦澹如觀察詞

    秦澹如觀察緗業，字應華，江蘇無錫人。由副貢官浙江候補道，歷權司道各篆，聲譽卓然。餘於吳門賈芸樵觀察益謙坐中始識之。後數往還，輒間阻，而勳華雅韻，時熟耳中。所著微詞錄、虹橋老屋詞，祕不示人。從友人處借鈔，僅得三闋。蝶戀花，孔繡山屬題司馬夢素夫人百蝶圖雲：“活色生香眉乍掃。玉鏡臺前，想象人雙妙。燕燕鶯鶯都已老。桃花影瘦春魂小。蠹化青陵留舊稿。檢點空箱，金粉無多了。咫尺羅浮仙夢杳。東風又綠南園草。”又高陽臺，張荔門山人取易安居士醉花陰詞意圖其小象於扇屬題雲：“碎玉無聲，凌波有影，分明靜治堂中。識盡淒涼，紗櫥寶枕都空。黃花依舊如人瘦，悄無言、秋上眉峯。問緣何，鬥茗薰香，一例疏慵。新詞自向烏闌譜，紀錄成金石，夫婦同功。散後雲煙，怕聽雨滴梧桐。風蓑霜鬢添憔悴，怎琴心、老雲偏工。莫憑他，野史荒唐，試認驚鴻。”又惜餘春慢，丙子上已皋園禊江小云拈韻填此解越五日招集湖舫依聲奉酬雲：“才過流杯，未逢淘井，柳已青青如引。千里鋪錦，一片蒸霞，春在江郎筆底。喚得煙波畫船，泊向蘆汀，鷺鷥飛起。感艨艟客遠，碧桃無主，小闌孤倚。難得是、烽火全銷，湖山無恙，花下那辭同醉。尊前白髮，鏡裏朱顏，休管年華如水。來吊西冷古墳，南北雙峯，猶疑橫翠。看斜陽塔頂，借問酒人歸未。”按此調後結，有照前結作一五字，兩四字，分三句者，亦有作五字六字各一字，更有作上七下六兩句者，蓋各有一體也。

    ○韓薰來大令詞

    韓薰來大令聞南，江浦人。官浙江遂安縣，政聲才譽，遠布浙東西。友人寄其所著雪鴻吟館詞，乃甲戌年刊於武林者。序中謂得藻思綺合、豔語紛披二語，信非虛語。今錄醉花陰雲：“寶鏡休嫌眉慣鎖。此恨誰知我。無故已銷魂，手插瓶花，又見將離朵。也曾深悔關情左。其那春難躲。窗外問啼鵑，待不思量，怎不思量可。”又青玉案，題徐靜三自寫蘭石小巷雲：“問天究種情多少。似一縷遊絲繞。小劫紅塵渾浩淼。舊愁剛卸，新愁重攪。腸斷題香草。啼鶯又報春將老。詞客無端自潦倒。欲記靈山偏又杳。前因才證，他生還早。寫個銷魂稿。”又如此江山，題潘伯寅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畫卷雲：“江山題首堪悽哽。煙波畫中重省。素袂彈哀，青衫寄怨，想像遊蹤都冷。夕陽弄影。只嫩柳夭桃，劫灰零。引企長空，碧天曾記系孤艇。銷魂昨宵酒醒。欲歌還再讀，離披無定。楚雨言懷，燕雲感夢，贏得雙清人境。新詞慢詠。便吟出傷心，問誰同病。片紙徵題，言愁愁正永。”按此調前段第六句，後段第七句，及後結三韻，皆應去上聲。原刻上作“夕陽零剩”，下作“劫灰弄影”，平仄互錯，當爲鈔誤，因僭易之。［“夕陽“何不作”斜陽”，雖“夕”可作平，且在不緊要處，然既易矣，曷更易之。“離披無定”，“披”定應仄，用去最妙。此則宋人詞無不如此，而未經指出，想老杜律細，亦偶然疏忽耳。鍾瑞妄參］

    ○秦次遊司馬詞

    餘表妹倩金麗生澍，本籍隸杭州，幼隨其尊人寄司秀水。弱冠遊楚北，與餘同硯席十餘年，有詩癖而詞不耐循律。爲言禾中詩友，首推秦次遊光第，絕世聰明，書法尤致超妙。餘心志之。迨咸豐辛亥，知登浙榜。麗生歸杭修墓，代索楹帖，並題西泠讀書圖，寫作皆妙。旋聞其入軍幕，保官司馬。及餘宦遊吳郡，則已奉召玉樓，深爲悼惜。今麗生求其字跡，僅於精嚴寺得所書拓本，原石已毀。又小詞四闋。搗練子云：“風漸定，月初斜。病起懨懨理鬢鴉。窗下怕驚仙夢，自緘春信寄梅花。”又相見歡，詠剪秋羅雲：“滿階碎綿零香。畫闌旁。好共褪紅羅袖，話風涼。胭脂片。零星濺。曬斜陽。留與秋蟲寒蝶，作衣裳。”又鷓鴣天悼亡殘稿存二闋雲：“獨坐緘書淚滿懷。思量無計遣悲哀。暫時不見還相憶，一去如何竟不來。操井臼，賴卿才。廿年家事費安排。恨他梅影樓頭月，［原注：第家樓名。］猶自團圓照鏡臺。”“對泣牛衣苦未忘。垂簾愁指舊燈光。案頭菸捲題詩稿，屋裏塵封送嫁箱。秋杳杳，夜茫茫。天風環好還鄉。居然遠報登科信，姊妹花前憶北堂。”［原注：辛亥榜前，其表姐于慧雲告以夢餘獲售，嘆曰：“我母日望之，竟不及見，恨何如也。”］

    ○孫次公廣文詞

    麗生詩友，有同裏孫次公廣文氵融，其詩曾刊行。並有月詞，惜已同歸劫火。歸禾後，訪知住小綠坡，雙目已瞽。曾因麗生索餘分書楹聯，潦草應教，欲訪晤，遽聞考終。［次公，餘老友也。始因王養初以識之，難中會於申江，極燕飲之歡。克復後，猶來蘇，目已漸朦，不能翔步矣。然尚愛吟如命。其月樓詞，見其所刻同人詞選中，有湯雨生、薛慰農、王菽畦諸人，各自爲卷。其詩集名始有廬，已刻。鍾瑞參］茲從詞綜續編中，鈔得一闋，調寄醉蓬萊，夏齋孤坐雲：“看樹撐鴨腳，蓮放駢頭，小庭吟遍。靜展桃笙，正晝長人倦。猊篆銷殘，輕團試罷，愛蟬聲清遠。夕照沉簾，微風沁枕，嫩涼初薦。晚眺憑高，澄懷天宇，星影流空，玉繩低轉。何處檐鈴，又十分悽婉。子細聽來，那邊深院。但依稀窺見，花外紅樓，樓頭明月，月中紈扇。”此詞清空舒展，知詩詞之學深矣。兵亂以前，吾鄉吟壇，湖海同傳。餘以遠客江南，不獲廁名簡末。遺編楮，無可徵求，俯仰自慚，兼增悵惘。

    ○潘時軒孝廉詞

    近見秦次遊之同年潘時軒孝廉誠貴一詞，調寄摸魚子，初秋病中作雲：“枕窗陰、芭蕉深處，秋來風雨無冷。湘波簾垂地，吹醒一鐙涼暈。眠未穩。聽瘦了蟬聲，又是蛩聲緊。黃昏漸近。拌數遍宵鉦，捱殘曉漏，擾夢五更盡。罷雲薄，天半星河隱隱。銀屏香ㄠ盈寸。已涼天氣都無賴，況又詩懷病損。愁暗忖。便不是悲秋，也抵傷心困。流光去迅。料疏柳闌干，殘荷池館，初雁已成陣。”此詞情韻兼至，織不傷雅，各去上聲格律諧協，傳作也，特爲錄存。［時軒，餘弟也。補之叔父次子，椒坡之胞弟，惜早卒。而著箬紅詞，曾鏤版，兵亂失之。今其子志穎列賢書，乃掇其詩賦試帖並前詞刻之爲聽香室遺稿，恨不及吳政於杜老矣。鍾瑞注］

    ○嚴問樵太史詞

    昔在海陵時，黃子湘太守文涵言，丹徒嚴問樵太史保庸，由道光己丑庶常，改官知縣，放情詩酒，詞曲至精。口述小令並書扇長調各一闋。浪淘沙，送妓之杭州雲：“花月壓輕舟。滿載離愁。願卿此處且勾留。行過吳江三十里，不是蘇州。越客解溫柔。穩佔青樓。西湖風景正新秋。爲吊錢塘蘇小墓，一點荒邱。”滿庭芳，題簪花仕女圖雲：“燕蹴還低，鶯卸欲溜，謝娘池閣黃昏。橫斜影好，留住鬢邊春。多少零香剩粉，深閨裏、苦費溫存。須揀之，入時新樣，低語畫眉人。丰神。難攝取，紅情怕怨，綠夢愁溫。便蜻蜓飛上，也自消魂。深夜小樓乍卸，瀟瀟雨、飛度前村。消凝甚，來朝試覓，無那又飄茵。”二詞風流蘊藉，一往情深。乃太史後竟無可蹤跡，子湘亦傺以終，同可傷已。

    ○徐誠庵大令詞

    餘校刊萬紅友詞律時，俞蔭甫太史言同鄉徐誠庵大令，刻有詞律拾遺，亟索之。書凡八卷，補調補體，並訂正闕訛，頗有繩愆糾繆之功。時誠庵亡矣，家世寒薄，因即購其原板，附校刊詞律並行，以副其嘉惠詞學之志。遂得讀其荔園詞。［誠庵是孝廉，偶忘其科分，此“諸生”句當改。誠庵寓與餘館頗近，常與餘過從論詞。餘曾有詞調增輯，誠庵從餘借觀，有補調補體之分，嗣後遂成詞律拾遺之刻。而餘書因循不就。鍾瑞注］大令名本立，德清人。以諸生宰蘇之南匯縣，一以慈惠臨民，頌聲時在人口。［誠庵僅一權南匯令，調闈差又不得內簾，無所展布，齎志以終。鍾瑞又注］其爲詞能補紅友之遺，守律自細。題辭中有云：“含懷遠，孕採幽微。語若吹花，律無爽黍。”頗足狀其神致。錄其昭君怨，夜泊蘇州雲：“昨夜筠屏春滿。此夜綺窗天遠。有夢也難尋。系人心。笛韻樓頭嗚咽。別語鄰舟悽絕。一樣可憐生。不堪聽。”又阮郎歸，宿楊村雲：“幾聲殘漏功蕭騷。離魂何處銷。劉郎風韻沈郎嬌。雲娘還舞腰。才昨夜，又今宵。明朝路更遙。子規啼後月輪高。孤燈慵自挑。”又桂枝香，試鐙日夜雨雲：“無情畫燭。慢點染韶光，空照幽獨。惆悵人生易別，墜歡難續。廉纖向夜愁人雨，盼行雲、淚盈魚目。沈腰瘦也，休傳鸚語，怕鎖香玉。料日暮天寒倚竹。但蹙黛愁蛾，芳意如束。元夜前遊，記否共傾。東風遍是將離草，要銀鱗青羽相逐。夢迴人遠，香銷被冷，漏聲頻逐。”又齊天樂，感懷雲：“扁舟野渡知何處。長宵又聞パ杵。旅雁聲孤，寒づ韻澀，都向愁邊趨赴。秋霖最苦。乍蕭瑟江關，釀成悽楚。暫對清醪，醉來獨自共誰語。郎當衫袖謾舞。笑頻年浪跡，空踏香土。隊散霓裳，寒生翠鈿，萍泊因緣無據。相思寄與。正楓落吳江，故人修阻。怕聽船孃，唱蕭蕭暮雨。”又綺羅香，遊廢圃雲：“聽雨前期，尋花舊徑，一片斜陽秋暮。十載重來，猶認慣曾經處。休絮。問鸚鵡簾櫳，早零落、鞦韆庭宇。倚危闌、愁對西風，蕭蕭梧葉怨高樹。空梁頻聽燕語。如說弓彎，不見蒼涼情緒。碧海青天，應念斷魂姜楚。再尋短夢模糊，空悵望、暮雲修阻。又無端、鏡裏新霜，鬢絲愁夜雨。”

    ○蔣鹿潭鹺參軍詞

    蔣麟潭鹺參軍春霖，江蘇人，寄籍順天。歷署淮南鹺尹，曾練鄉團禦寇，吏治卓越，商民感之。性好長短句，專主清空，摹神兩宋。遇文士必引以作詞，娓娓不倦。餘權泰州僉判，始與訂交，樂數晨夕，曾爲代刻水雲樓詞二卷，以版歸之。別數年，餘權泰州篆，忽來晤，面目黧黑，黯然神傷，雲將赴浙，依宗湘文太守。甫至震澤，亡於舟中，爲之墮淚。今錄其菩薩蠻秋夜舟次雲：“亂雲如葉堆荒岸。斜陽無際徵鴻斷。風急暮天寒。蘆花吹滿船。夢魂輕似絮。擬向妝樓去。紅瘦一窗燈。霜寒眠未曾。”又謁金門雲：“人未起。桐影暗移窗紙。隔夜酒香添睡美。鵲聲春夢裏。妝罷小屏獨倚。風定柳花到地。欲拾落紅憐素指。捲簾呼燕子。”又虞美人云：“水昌簾卷澄濃霧。夜靜涼生樹。病來身似瘦梧桐。覺道一枝一葉怕秋風。銀潢河日銷兵氣。劍指寒星碎。遙憑南鬥望金華。忘卻滿身風露在天涯。”又南鄉子云：“寒意剩春纖，放燕歸來又下仙。蝴蝶漸稀人慚懶，厭厭。滿地茶蘼午夢甜。淡日隱重檐。雨氣雲痕百態兼。睡起卻驚天影暗，眉尖。愁似春陰向晚添。”又一萼紅，清明前一日散步揚州城北至虹橋買小舟過桃花庵蓮性寺雲：“趁春晴。［“趁春晴”三字聲相觸，宋人詞中無此。鍾瑞參］步前汀未晚，舟小蹙波行。抱樹溪灣，眠沙石老，芳草隨意青青。乍驚起閒鷗短夢，伴落日、三兩棹歌聲。鸝苑清簧，虹橋醉笛，那處重聽。多少夕陽樓閣，倚闌干不見，空見流鶯。玉替雲移，錦帆風遞，翠華記此重經。自湖上、遊仙事杳，問桃花、又過幾清明。剩取悽煙楚雨，秋畫蕪城。”又八聲甘州，劉梅史自楚徙吳秋窗話舊雲：“怪西風偏聚斷腸人，相逢又天涯。似晴空墮葉，偶隨寒雁，吹集平沙。塵世幾番蕉鹿，春夢冷窗紗。一夜巴山雨，雙鬢都華。笑指江邊黃鶴，問樓頭明月，今爲誰斜。共飄零千里，燕子尚無家。且休賣珊瑚玉，看青衫、寫恨入琵琶。同懷感，把悲秋淚，彈上蘆花。”鹿潭一往情深，性復倜儻，有豪俠氣。爲詞專取神韻，酒酣輒琅琅自歌之。嘗爲餘言，欲採中晚唐佳句入詞，冀益深厚。今宗湘文太守續刻其遣詞四十九闋，果能不負所約，惟稍務色澤，不免間涉耳。

    ○趙次梅廣文詞

    同治甲戌秋，餘權常鎮道篆，丹徒趙次梅廣文彥俞秉鐸白門，以瘦鶴軒詞刊本見投。自序雲：“壬戌遊海陵，晤蔣鹿潭於客舍，時興詞會。鹿潭與同人作九秋詞，強餘拈題，得秋角，賦徵招一闋，許以能詞。因知己一言，每遇好詞，愛不忍釋。循聲按拍，十載於茲，得詞三百八十餘闋，刪存一百六首付梓，時年七十有一矣。”閱此，始知即鹿潭所玉成者，其詞講律極精，筆亦秀挺。錄愁倚闌令，晚泊茱萸灣雲：“東風起，水悠悠。古灣頭。尚有舊時殘壘在，使人愁。黃昏細雨扁舟。垂楊外、來往一羣鷗。燈火寂寥三兩處，是揚州。”又高陽臺，元夜寒甚獨坐有感雲：“淚眼模糊，迴腸宛轉，忍寒猶坐窗西。撲面東風，今宵分外悽悽。滿城簫鼓春如海，好光陰、孤負燈期。月初低。匝地霜華，怕聽烏啼。中年哀樂都嚐遍，指星星白髮，往事休題，一夢剛圓，隔牆驚破荒雞。拈毫懶索銷魂句，爲箋愁、半屬無題。夜何其，檢點燻爐，珍重添衣。”皆能清機徐引，意旨纏綿，詩人之詞，不愧老而好學。惜鹿潭已住，不及同賞之耳。

    ○張筱峯廣文詞

    張筱峯廣文鴻卓，江蘇華亭人。弱歲工詞，初效姜、張，後乃擴充於南北名家。有所仿擬，必神似，而尤嚴於聲律。寢饋於此，幾四十年。吳門戈順卿精於倚聲，引爲同調。同治戊辰，餘倡修華亭海塘，倚爲董率。每赴工即相見，賞其風雅，初不知深於詞也。［筱峯先生曾任元和司訓，與餘爲忘年交。嗣後來蘇，祕枉過。亂定，重來郡中，故友凋零殆盡，益官於餘，意興不衰。別則書扎月必再至。詩詞橐先曾付刊，亂後重刻者，僅詞一卷而已。卷中皆佳構，迨晚年，未免老筆頹唐矣。鍾瑞參］越十年，始見綠雪館詞鈔，南匯張嘯山學博文虎序述如是。讀其豆葉黃即景雲：“水雲涼護白鷗眠。野渚無風墮碧蓮。Ы乃一聲何處船。板橋邊。獨樹斜陽引暮蟬。”又喝火令雲：“霧重鶯衣潤，煙濃蝶夢迷。片陰催雨上罘ぜ。禁得紗窗閒坐，重憶簸錢時。舊恨風吹絮，新愁繭擘絲。瘦憐伊。帶減春衣。越是無聊，越是子規啼急，越是落花飛。”小令不多作，好爲長調，如大、穆護砂、三臺、寶鼎現等作，皆摹仿入微。尤愛其上已後二日，訪春虎阜，用白石琵琶仙調，全仿四聲，無一異者。詞雲：“輕暝收煙，好春在、悶綠慵紅時節。鶯燕爭逐東風，嬌吭脆流葉。尋夢影、溪山未隔。又何許、那人蘭楫。玉鼎聽茶，銀屏品竹，前度明月。縱猶有、當日吟儔，但蓬梗、江涯易分別。兜我十年心事，枉歐邊重說。斜照裏、真娘墓草，替落花、捲起香雪。且更商略新詞，洞簫吹徹。”

    ○朱紫鶴布衣詞

    與張筱峯廣文詞並刻者，有萬竹樓詞選，乃吳縣朱紫鶴和義所著也。張嘯山序言：“紫鶴祖居莫峯下，而常客松江，郡席故資，他無嗜好，獨喜爲長短句。常與其鄉先輩戈順卿遊，多聞緒論。故其爲詞，持律甚嚴，而用意深細。中年得姬香濱，閨房靜好，唱和爲樂，人謂神仙中人。比遭亂傾覆，姬罵賊死。君逃難奔走，轉徙浦江南北，索居悽愴，有不堪回憶者。餘始記前在白門，嘯山曾爲香濱索詞，蓋即朱君之姬也。詞中多佳句，有二事可想見其爲人。一則明季廣陵妓王修[A134]，色藝雙絕，初錄樂籍，繼悅禪宗，工詩詞，兼善丹青。暇日在各選本搜輯，得倚聲二十四闋，錄成一冊，名曰草衣道人詞。其中憶秦娥調多情月一首，最爲風流蘊藉。依其原韻成兩闋，書於冊尾。詞雲：“多情月。嫦娥不忍輕離別。輕離別。金閶亭畔，夢圓月缺。相思怕向人前說。鳴蟬抱樹聲聲咽。聲聲咽。梅花香裏，此心不滅。”［原注云：修微築生壙於西湖，遍植梅花，有終焉之志。後經吳門，爲俗子所窘，乃依許譽卿。後爲女冠。］“多情月。名花照澈秋風別。秋風別。驪歌一曲，唾壺敲缺。一生落魄從頭說。邀梅與語同心咽。同心咽。飄零卅載，燭銷香滅。”［原注云：修微木蘭花影語詞，有“梅花無雨寒心咽”句。］一則讀賀方回詞，因其下語雅麗，用韻精嚴，爲北宋一大家。遍購其集不得，就各選本搜得百二十闋，編分兩卷付梓，因填夢橫塘。詞雲：“吹殘梅雨，路出橫塘，組成雲錦盈疊。客到江南，寫不盡、春情遼闊。思系溫柔，氣吞江漢，一時英發。算宮商妙理，律細細銖，裁紅韻、急豪發。高吟雁後歸來，盡閒愁幾許，盡感風月。仙骨珊珊，休浪道、鬼頭奇絕。慢呼起、吟魂細說。淚漬丁香寸心結。度出金針，藝林傳播，唱陽春白雪。”按此調，盡感之感字，不從俗譜，用平聲，甚合。細說之字非協。

    ○徐荔庵布衣詞

    徐君荔庵，名漢蒼，安徽合肥詩人也。亦愛詞，有碧琅館詩餘。歿後，恩竹樵方伯刻其稿，餘爲校刊。荔庵老年篤學申韓，歷名皖中院司幕府。咸豐癸丑十二月，隨皖撫江忠烈御粵寇，守廬州。十七日侵曉，城陷，忠烈公投御甲壩薨，荔庵亦被重創，臥傷九十餘日得愈。有鷓鴣天詞雲：“臥病空山日未晡。三春心緒總模糊。夢中喬木都非故，燕子何常識舊廬。香已燼，酒難沽。樓臺遺恨變邱墟。曾邀開府親籌策，發衰翁痛不如。”即詠失城事也。所作不拘聲律，爲詩人之詞，而老健清空，尚多佳句，備存集中。

    ○丁保庵明經詞

    丁保庵明經至和，一字萍綠，江蘇江都人。幼即工詞，老而益進，垂四十年，昕夕無間。初幕遊大江南北，後至六十外，預修揚州志，歸住邗江。家本素封，疊被兵災，夙業蕩盡。鰥居半世，僅留一字。今已年近七旬，患頭鳳疾，不耐擀扌思，然詞興猶未減。所著萍綠詞，一名十三樓吹笛譜，初刻於袁公路浦，後在餘泰州僉判東臺縣幕，重爲校刊。迨客興化及回邗，又有再續補遺之刻，載入揚州府新志。其爲詞寢饋南宋，吸白石之神髓，而又得力於草窗，其佳處有玉田所不及者。協律極細，每拍一解，或十數日而後定，或十數月而後定，斤斤然蘄與古人相吻合，志亦專矣。餘素熟其詞，擇尤愛者錄之。浣溪沙，吳江道中雲：“依舊煙波十四橋。亂鴉環繞古亭皋。石湖雲暗柳蕭蕭。點染垂虹書雁子，哎啞小艇賣魚苗。征衫寒戀不曾消。”又謁金門雲：“花盡落，一院峭風猶惡。未必踏青逢舊約。畫檐長噪鵲。倦倚枕屏金絡。私啓鏡閨銀鑰。不種當歸偏種藥。惹人空怨錯。”又鷓鴣天，送張溥齋雲：“幾日琴尊醉未銷。忽聞南浦喚歌橈。紅侵面桃千片，綠染銷魂水一稿。圓缺月，長短橋。相思迢遞到今宵。自憐清淚無多少，長爲懷人送客拋。”又踏莎行雲：“ハ碧撈蝦，篝青伺蟹。一聲紅杏鄰東賣。春遲風雪灞橋深，鳳靴猶記人挑菜。火冷餳香，花羞鬢改。新來草色生書帶。脫裘沽酒問旗亭，吟衫三月餘寒在。”又一斛珠，寄題沈旭庭秋山採藥圖雲：“荒鍾乍歇。亂雅踏碎疏林月。一襟秋思垂楊結。滿徑西風，乾落瘦黃蝶。翠尊芳醞傷離別。豔歌金縷情悽切。窗前定有香紅雪。帶眼牽愁，遙夜夢魂接。”又揚州慢，過玉勾斜譜石帚自制中呂宮吊之雲：“歌扇香雲，畫橋春月，可憐送斷瓊簫。記珠簾十里，有小燕斜飄。嘆如此情天未補，草心愁醒，吹綠裙腰。近清明、留得餘寒，分上林梢。絳仙喚起，算相如、才思應消。便淚ネ燕支，花緘豆蔻，魂倩誰招。柳外玉嘶盡，殘陽恨、說與空潮。但凝成悽碧，年年螢火涼宵。”又掃花遊，萼綠窗消寒詠酒帘雲：“野籬映碧，又遠鞭絲，醉眸斜注。一襟細雨。正孤村、笑指杏花深處。捲上詩魂，蕩碎春愁萬縷。燕私語。說社後嫩寒，猶在檐樹。湖上春已去。記間價當時，個人眉嫵。柳陰系虜。照清溪暮影，緩歸簫鼓。舊日黃壚，冷落吟香俊侶。耿離緒。嘆江南、★塵飄霧。”又憶舊遊，與馬竹漁夜話湖上舊遊雲：“記吟衫拂絮，畫槳衝煙，買醉虹橋。唾綠湖波膩，蕩香塵十里，花霧迢迢。沸雲豔歌金縷，飛度一枝簫。看夕照平山，樓臺倒影，鶯燕都嬌。蕭條。對流水，想杜牧重來，冶思難消。臥柳堤陰老，問眉痕深淺，今爲誰描。翠舷甚時同扣，明月送歸期。俚寄語盟鷗，空城斷角吹麗譙。”又臺城路，詠黃葉雲：“曉天霜信疏林早，閒門晝來長閉。薄影雲，殘妝病酒，寒上斜陽鴉背。青山瘦矣。嘆憔秋心，樹猶如此。半榻茶煙，記留詩夢付簫寺。哀蟬身世最苦，露涼還自咽，幽怨空寄。故里園荒，滄溟客老，冷卻扁舟歸思。西樓倦倚。對一碧無情，豔懷都洗。蟹熟橙香、弄吟乘醉裏。”又霜葉飛，秋夜懷黃季剛雲：“露闌憑遍梧陰老，孤蛩啼碎秋怨。欺寒短髮不禁搔，待醉巾重岸。悵藎篋、空留賦卷，謝生雙屐清遊倦。記夢裏相逢，又掩靜苔扉，冷雲黃葉千片。同是抱影銷魂，登臨天末，故園難慰心眼。已無一字可留題，況水付無雁。便此後，梅花信暖。征衣鉛淚都吹滿。正懶把簾鉤下，落月東牆，一燈涼翦。”又摸魚子，詠鷗雲：“認苔磯、誤吹晴雪，★紋浮破空翠。瀟湘練靜沙痕淺，幽夢一溪涼碎。花徑閉。算古岸柴門，南北皆春水。吳唱起。聽弱虜咿啞，斜陽淡沱，拍拍碧雲裏。尋盟去，還伴天隨漁子。西風潮信千里。忘機自領閒中趣，煙外綠楊如薺。吟未已。問天地飄飄，狂客身何似。芙蓉笑指。看瀲灩霜翎，呼羣遊戲。雙狎鏡波膩。”又再續詞內鷓鴣天辛未元旦一闋，時客興化，年已六十有一矣。詞雲：“甲子周流得羨餘。風光新又換桃符。水鄉寂寞歡情少，臥聽荒庵一磬疏。山笑否，燕睇無。辛盤隨意雜春蔬。梅花不受朝陽勒，雪裏吹香入酒壺。”即此一小令，前結七字，與餘函書商榷始改定，其矜慎如此。困於貧病，所成就只此百餘闋佳詞，亦可慨已。

    ○丁毓生茂才詞

    萍綠母弟毓生名至德，江都茂才。詞筆清圓，講求律法，絕無叫囂之習。有才不遇，宛轉飢驅，久作元瑜書記，發亦垂垂白矣。作詞無多，錄一闋以存梗概。調寄瑤華詠七夕雲：“菱塘雨歇。一味涼生，愛華流新月。佳辰暗數，偏又是、待巧針樓時節。錦機碎字，任緘得、閒愁千疊。想那回私語憑肩，高樹晚蟬幽咽。因嗟會少離多，縱未負芳期，難遣悽切。江州淚老，算此恨、枉自年年空結。秋澄如水，怕紈扇、恩疏輕絕。奈晚天，吹起商飈，一霎夢雲飛滅。”

    ○張子和大令詞

    揚州軍中，前後共事者五十餘人，平齋、緣仲二君外，與張子和大令最契洽。子和名熙，一字耔荷，山陰人。以父祖先後官江蘇，僑寓白門，於城北築園曰陶谷，爲一時觴詠勝地。有六朝梅一樹，詞人爭賦之。粵逆久跨，遂付劫灰。子和以納粟官江蘇，歷署溧陽、寶山、興化、丹徒各邑。幼即好爲倚聲之學，其友爲刊主客圖。後與丁萍綠諸君遊，慕兩宋風味，乃盡棄舊學，並素所得意句而摧燒之，別成精句爲扁舟草數十闋。丁卯秋，餘權江甯藩篆，子和自吳門至，窮愁抑塞，各無暇談風月。旋以感時疾亡，傷哉。其詞稿均散失，今以友人所留蒐集之，僅得六闋。浣溪沙雲：“柳絆花縈總斷腸。未灰心似返魂香。春眠初覺倦思量。遠樹綠迷揚子渡，夕陽紅罨麗娃鄉。夢中歸路也淒涼。”又鷓鴣天，邗江道中雲：“小隊灣頭試玉鞭，東風回首十三年。清時破寺仍鐘鼓，野寺春燈自管絃。寒似水，夢如煙。綠楊依舊畫橋邊。宵來一枕孤篷雨，不是江南一惘然。”又法曲獻仙音，邗江小泊懷丁萍綠雲：“風荻秋疏，水ヶ煙碧，暮色蒼茫如畫。故國江南，故人天末，驚寒雁落平野。渺望睫，滄波遠，扁舟又東下。慢遊冶。嘆飄零、歲華如許，歸未穩、空盼玉簫春夜。夢杳十三樓，翠衾寒，霜重鴛瓦。畫角黃昏，動清愁、鉛淚暗灑。念梅邊明月，還照舊時臺榭。”又解連環題丁萍綠十三樓吹笛圖雲：“斷雲天末。望亭皋甚處，暮愁空闊。正雁字、清不勝寒，對喬木荒溝，舊時明月。慢賦離憂，早霜夜、玉龍吹徹。記燈宵酒醒，竹外一枝，翠袖曾折。萸灣冉阝回送別。嘆華年似羽，輕付啼。任捲起十里珠簾，剩涼碧搖煙，亂蛩幽咽。彩筆題香，鎮盼斷、冶春時節。待重來，杜郎漸老，暗添鬢雪。”又瀟瀟雨雲：“煙篷秋水闊，倚寒空、返影入江斜。記維舟故國，滄波夢遠，雁集平沙。淺睡一燈人獨，霜笛咽蘆花。落葉愁題句，流恨天涯。

    盼斷瓊簫俊約，早丹楓醉舞，客鬢霜華。渺鄉雲千里，城闕隱悲笳。甚西風、郵亭催晚，黯垂楊、不見舊棲鴉。飄零久，問今宵月，秋在誰家。”又琵琶仙，趙竺薌招同七星巖探梅雲：“一臥滄江，早閒了、舊日尋詩雙屐。多難偏約登臨，層雲蕩胸臆。煙樹外、斜陽一點，漸紅破、亂山愁碧。斷壑流澌，疏花隱岫，塵夢無跡。甚贏得、身外浮鷗，況都是、江南倦遊客。回首石橋橫處，黯湖天春色。重喚起、清歌對酒，話小園、雪後消息。好共明月梅邊，夜寒吹笛。”子和穎悟，殊異常人，其浣溪沙一闋，神似草窗。鷓鴣天即追詠揚州軍中事，清時一聯，神來之筆，不可多得。法曲獻仙音起二句，用入聲處，考律極細，煞費苦心，氣脈亦甚深厚。解連環、瀟瀟雨，一意清空，自有真意，得玉田之神。琵琶仙以老杜詩情寫白石詞旨，尋味無窮，皆卓然可傳。乃所存止此，可爲悵惘。

    ○餘石莊茂才詞

    子和大令宰興化時，丁萍綠在其幕中，以詞酬唱。［子和宰寶山時，孫月坡在其幕中，唱和甚歡，月坡因有海角詞之編也。子和與宜儲江別有唱和詞付刻，當時餘曾從麗江乞得一本。鍾瑞注］邑中餘石莊茂才與萍綠往還，遂亦嫺於詞學。茂才天性疏懶，不隨流俗，而天分極高，有和萍綠木蘭花慢、齊天樂二詞，刻意求工，鏤金錯采，多清脆之音。而於藏暗韻，用去上，均甚諧協。後幕遊楚中，寄懷萍綠百字令一闋，語尤凝鍊。知其離羣不廢夙學，功力益深矣。並錄之。木蘭花慢，和燈市雲：“裝成銀世界，半人巧，半天工。看玉海涵星，珠宮射月，曼衍魚龍。好春信息、算最難、烘染試燈風。飛到一雙，吹開萬朵芙蓉。香紅。留最難，醉花叢。多少恨，玉簫中。怕往事重題，銅駝俟約，紫鳳狂蹤。街東。乍細雨，步珊珊，知是鄉幫松。記取眼波溜處，明朝萬一相逢。”又齊天樂和白秋海堂雲：“粉牆西畔黃昏月，秋痕夜來驚醒。雨歇閒門，苔荒舊院，多少珊珊夙韻。銀河露冷。便淚洗春潮，紅斷無信。點破秋陰，半奩碎雪剩殘印。

    華髮怕提舊事，舞裳無恙否，添了綠鬢。夢易成煙，情多化絮，不是當年人影。飄零暮景。是生帶愁來，怎教消盡。寫入冰綃，畫中還細省。”又百字令，客楚中秋夜懷相萍綠揚州雲：“湘波浩淼，把江籬吹瘦，晚風蕭瑟。遠道書來愁盡掃，珍重故人消息。紫蟹黃花，青山白眼，醉弄虹橋笛。知君幽興，冷蟾長對瑤席。最是老柳江潭，斜陽峴首，腸斷登樓客。烏鵲南飛人北去，遺恨蕭蕭蘆荻。楚雨驚秋，吳潮帶夢，［時萍綠自吳中歸。］詩鬢蒼涼極。明年歸好，旗亭新句重覓。”

    ○金子石布衣詞

    於時又有金子石布衣德輝，籍隸興化。以畫名，亦好爲詞，字斟句酌，別有風味。錄其南鄉子，舟泊劉莊紫雲山雲：“燈火聚橋邊。轉過雙灣即寺前。驚起棲雅三百樹，騷然。落葉昏鍾墮客船。野水Ё寒煙。秋去冬來又一年。再泊紫雲山下路，無眠。老雁一聲霜滿天。”又綺羅香，詠半臂雲：“無袖承化，有襟氵酒，小字衤兩襠同喚。玉臂清輝，分與纖鮭銜半賺。錦纏護了宮紗省，刀尺裁餘繡段。最憐他月地憑肩，曉涼姊妹小妝換。多憐奚在善舞，還笑老懷抱背，從伊餉暖。忍凍時拌，空寄情人遠。九華繪、官女裝新，銀鸞蹋、唐兒歌按。莫教忘、湯餅謀初，解衣情意款。”此二詞，小令煉句自然，慢詞描寫盡致，運以柔情，不嫌瑣屑。聞其孫冶青，能承家學，詞畫均佳，惜無所得。憶餘在泰州時，晏彤甫廷尉師奏派總辦興化、東臺、鹽城、阜甯四縣團練，往來於興化數四，有此詞人，竟未訪得。後聞丁萍綠言，始知之，自慚俗吏，可哂也。

    ○黃季剛布衣詞

    與丁萍綠至交，有黃季剛者，名之馴，廣東吳川縣人。幕遊江南，無意求名，以詞爲性命。初學蘇、辛後改而致力於南宋。深慕王碧山，故自號景碧山人，志趣可想。著有宋人詞說四卷，切磋三十餘年，選存自作詞六十五闋，均未刊。以其兄介存孝廉官山西介休縣，復幕遊山右，亡時年已六十有九矣。萍綠摘錄其詞寄示，餘謂小令三闋，筆致輕倩。漢宮春、瑤華二闋，詠物無跡，舒捲自如。其擇律之精，無俟稱述，備錄之，以質同賞。相見歡雲：“梨花寂寞春殘。倚闌干。兩道眉痕淺淺、學春山。情甚熱。歡無竭。別來難。況是一天風雨、不勝寒。”又臨江仙柬友雲：“老去逢春多感慨，偏教霧裏看花。落紅點點逐塵沙。東風知有意，吹送到誰家。鬢鬟欹嬌不語，一腔幽怨還賒。有人淪落共天涯。青衫都是淚，不敢問琵琶。”又祝英臺近，奉和曼陀羅華閣賦橘雲：“荔枝香，梅子熟，秋老漢陽路。客倦遊梁，江上植千樹。恰宜清曉霜天，髯蘇仙去，有誰解、霎時延佇。紫簫侶。記曾共破新橙，濃芳蘸柔素。密意潛懷，襟袖暗香度。只愁冷落樵柯，重尋棋劫，又空剩斷雲迷霧。”又漢宮春，詠介休中七星槐爲介存兄舊治雲：“司馬門前，自仲文老去，幾度沾衣。重巡莎徑，一片庭草萋萋。星靈暗淡定傷心，景物全非。對昔日傳經舊市，一般都付鶯啼。屈指清涼未久，聽蟬吟高樹，露咽風悽。記得綠陰共醉，花萼留題。瞢騰枕上，送斜陽、冉冉低迷。且莫問、朱輪何似，一枝聊許幽棲。”又瑤華，和萍綠詠白菊雲；“冰綃淚隕。揮盡黃金，剩瑤臺零粉。瓊酥消瘦，休錯怨、昨夜西風吹恨。銀屏涼透，又新雁、替傳霜信。愁漏深，月兔斜窺，暗地玉容偷認。籬邊蛺蝶飛來，爲貪抱寒香，雙夢棲穩。萸杯潦倒，須待得、送酒人來重引。紫桑舊約，已誤了、昔年招隱。最可人、漸老徐娘，一段素秋風韻。”

    ○周陶齋大令詞

    周陶齋大令作，一字瀟碧，湖州人。幼歲遊庠，食廩餼，納粟官南河，擢江蘇知縣，一署丹徒。卸篆後，因案被劾，人皆惜之。素工書畫，尤擅長於詞，與丁保庵、蔣鹿潭遊，深究格律。餘曾索其殘稿，錄存數闋。鷓鴣天雲：“靜掩紋疏桂篆消。紫鸞仙夢隔瓊簫。柳縈恨綠扶春媚，花蔫花妒鏡嬌。鴛帶減，雁書遙。小樓閒趁可憐宵。西洲見說添啼，一雨酸心度石橋。”又惜紅衣，鷗波館餞春雲：“荇帶拖晴，蓴波漲暖，暮煙空結。路入東風，飛花引遊屐。梨雲漸冷春又老，汀洲啼悽絕。庭外夕陽，誤黃昏消息。文園病酒，不卷珠簾，金猊飽香屑。天涯望久，瘦柳爲誰折。猿鶴故山應怨，幾日綠陰愁疊。算舊情、都負一闋，玉簫明月。”又三姝媚，送友雲：“江蘺搖怨早。認晴帆欹煙，暮林歸鳥。舊約爐邊，任酒旗飄冷，俊遊都少。屐齡莓痕，念糝徑、春塵誰掃。碎疊相思，鷗鏡波寒，暗吟愁稿。雁影南樓吹杳。記短竹屏，翠深紅窈。寬盡征衫，怕重逢山色，亂雲環繞。可惜蠻箋天樣遠，那時懷抱。空卷一簾秋霽，斜陽瘦了。”又齊天樂，感舊雲：“絮雲吹滿南塘路，垂楊又添多少。石岸通潮，津亭載酒。一舸淒涼重到。征塵慢掃。嘆歌斷簾空，路回書悄。料得妝樓，素鸞臨鏡怨清曉。秦城無限舊夢，輕誤卻，還被鶯惱。柳下人家，花邊笑語，深掩半庭殘照。侵階嫩草。念前度弓彎，恨隨香杳。舵尾燈寒，四山空翠繞。”又邁陂塘，詠苔雲：“玉階寒，翠絲微縐，溼陰悽鎖深院。東風吹老銷魂色，早又落英鋪遍。春影亂。剩壞竹荒籬，畫出斜陽怨。簾鉤慢卷。怕靴鳳歸來，遺鈿背拾，香逐唾痕散。歌塵黯。那日油車望斷。蝸涎濃沁涼篆。殘碑細剔傷心字，冉冉芳紅都變。君不見、正短草銅，寂寞成秋苑。餘煙弄晚。任峭石低籠，枯筇瘦倚，付與冷蛩伴。”

    ○張海門太史詞

    往與勒少仲丞論時人之詞，最稱許平湖張海門太史。謂曾讀其絳跗山館全集，間有失律處，爲百中之一二。曾獻芻蕘，意謂絕豔仙姿，不容稍有鉛粉之污耳。餘志其語，遍詢鄉人，後知金眉生廉訪舊與締交，思刻其遺詞，求稿未得。今始見於詞綜續編中。太史名金鏞，道光辛丑進士，官編修，負才未展。黃韻甫大令雲：“其詞清微眇，矜煉之極，歸於自然。蓋積畢生功力爲之，所解悟深也。王少鶴京卿比之清真、中仙，殆非虛語。”惜原選無多，復限於篇幅，僅錄六闋。菩薩蠻雲：“絲絲夢星星雨。冷鸚愛學傷心語。似說去年闌。今年人影單。峭寒渾未減。雲釀春愁釅。胡蝶坐儂衣。茜痕雙袖低。”又賣花聲雲：“絲雨畫闌前。鶯喚春眠。羅衣曉怯換輕綿。寒勒海棠花一樹，不放紅蔫。香嫋蕙爐煙。鏡側琴邊。憐伊生小愛詩篇。豔體西昆三十六，自寫鸞箋。”又齊天樂，題黃韻甫帝女花院本紀故明長平公主事雲：“銅駝石馬淒涼意。滄桑頓驚如許。鶴市煙疏，鸞臺鏡返，重訂月邊簫譜。愁顰怨緒。剩九死芳心，淚攙花雨。掩抑悲歡，十三陵上黯雲樹。仙音誰獻法曲。聽哀彈宛轉，疑對張女。粉泣巾紅，香煎篆碧，字字併成酸楚。秦樓鳳侶。只冷玉深埋，羽衣黃土。草秋墳，瘦鵑闌夜語。”又憶舊遊，重過影梅夢鶴山房雲：“甚芙蓉曲榭，薜荔疏闌，驀地重經。略記湘簾畔，乍俞麋小試，學寫黃庭。長憐病身如葉，飄墮曉風輕。只一曲凝雲，繞樑幾日，猶剩歌聲。漚盟漸消歇，便更續芳遊，難喚青青。過了春時節，盡梅邊吹笛，斷韻愁聽。舊學怕成新醉，酒夢總零星。有前度冰蟾，信信照客今夜明。”又邁陂塘，題曰：“丙申小除夕，過楊西麓聽潮山館，命酒論詞，殊慰契闊，並出餞菊圖冊索題，怊悵秋緒，低徊昔遊，賦此以贈。”詞雲：“悵分飛，東勞西燕，尊邊難得攜手。綠痕各嘆秋眉換，君尚疏狂如舊。君記否。記江岸殘箏，衤僕被孤篷候。春燈韭。看月落杯深，煙啼燭小，良會正非偶。聰明誤，悔把靈根參透。生天休問先後。畫禪一種無そ意，特借霜風重九。花下酒。便未過中年，也覺漂零彀。空憐敝帚。剩有怨琴絲，不平棋局，題恨遍襟袖。”又賀新涼，題曰：“壬寅四月，因海警避居清風涇，暇日集張氏圖，撫景感時，觸緒成詠。”詞雲：“風鶴驚心再。忒忙，藥爐茶磨，半船輕載。相約依巢飄零燕，有個開簾人侍。說前度、泥痕還在，卅裏煙波盈盈隔，趁浮家、卻好償詩債。尋勝地，解蘿帶。海山肝想垂楊外。嘆無端、蟲沙小劫，引杯增慨。卻對園亭雲林畫，一晌且容瀟灑。更商略、五湖菜。倘遂他時比鄰約，縛香茆、那惜蝸廬隘。聊寄意，寸箋矮。”

    ○張鹿仙太史詞

    海門太史介弟鹿仙觀察，名炳。丁未翰林，現官湖北候補道，即與黃韻甫大令校刊詞綜續編者。所著抱山樓詞，寄遙深，芬芳悱惻，不愧雙丁二陸之譽。錄其釵頭鳳二闋雲：“抽如縷。飄如絮。無端墮入非非去。紅樓敞。青帘漾。不應凡骨，許窺天上。儻儻儻。添香炷。停針語。翦刀聲在深深許。銀亮。金鉤響。無因得見，繡衾羅帳。況況況。”“相思味。瞢騰地。一雙青鳥知人意。迴風引。蓬山頂。粉香吹下，芳心暗警。倖幸幸。驚疑際。珊珊至。霞裳水袂分明是。流蘇錦。紅蕤枕。行雲歸也，半牀燈影。醒醒醒。”又臺城路，詠柳花雲：“詫根曾在靈和殿，依依舊家風度。點染黃金，紛敷碧玉，豔雪都無重數。瓊蕤正吐。問因甚分飛，不隨春住。愛逐東風，自家輕薄更誰訴。江南千樹萬樹。子規啼欲斷，似喚歸去。帶雨冥迷，和煙冪ャ，還向綠深深處。棲香淨土。也莫化浮萍，再嘗悽楚。說與芳魂，短篷吾倦旅。”又南浦，和陳實庵同年聯舟京口感賦原韻雲：“天半落紅江聲，甚今宵、覺客懷悽澹。怨曲譜銀箏，低徊處、響入遙無雲斂。十年前事，互看衣袂京塵染。一枕驚濤眠不得，不爲綠悽紅慘。底須刻意傷春，嘆司勳老矣，帶羞圍減。昨夜夢揚州，蛾盡瘦、明月二分還欠。愁深醉淺，與君各抱天涯感。卻恨催歸無杜字，冷落孤篷低掩。”如此和詞尤妙。

    ○張東墅太史詞

    金眉生廉訪以護惜名花舊事，賦歸鳳曲，繪爲圖。復畫江上數峯青一幀，亦紀其事，索題詞。張東墅太史譜琵琶仙一調，用白石韻雲：“如畫煙波，記前度、打槳頻迎桃葉。篷底人豔初花，雛鳳恁嬌絕。腸已斷、琵琶一曲，況聽到、晚風題。碧玉新聲，黃衫舊夢，幽怨空說。認無恙、江上眉峯，似菱鏡、晨妝冉阝時節。惆悵買春期誤，費東皇榆。還笑我、江湖小杜，負俊遊、十載泥雪。小影何處驚鴻，個人離別。”此詞頗得石帚音節，因亦效顰書圖內。詢眉生，知太史名府，江蘇嘉定人，丁未翰林。今又於吳平齋觀察扇頭，見書憶舊遊一闋，音律亦極細密，並錄之。題曰：“與家鹿仙六兄，別十年矣。辰寄新詞，殷殷念舊。頃予賦北征，聞鹿仙需次在鄂，相逢相別，殆難爲懷。湖濱舟次，依韻酬寄，不自知其聲之悲也。”詞雲：“憶軟紅舊夢，狂醉清歌，十載銷魂。世事供謠諑，只靈均有淚，憐我憐君。留得飄蕭雙鬢，都換鏡中春。甚雞肋淒涼，蠶絲辛苦，同走風塵。天涯忽相見，話耦耕夙約，煙月柴門。負盡青山福，怕離亭短笛，別酒重溫。況是哀吟楚些，斷雁叫春雲。［原注：大兄七兄均下世數歲矣。］悵孤棹湖天，無邊草綠煙水昏。”

    ○周縵雲侍御詞

    曾文正公克復皖城，初開幕府，才俊畢集，招周縵雲侍御於滬江。侍御名學，烏程人。道光甲辰第二人及第，官御史，督學廣西學政。性至孝，以母老告歸。餘於同治甲子，奉調至彼，得相往還，見贈金縷曲詞，次韻報之。時侍御與李壬叔、張嘯山諸學博，迭爲賡唱。改金縷曲調名爲雪月江山夜，以詞中有此五字起句也。克復金陵後，延侍御掌尊經書院。嗣歸浙江，歷主杭湖各講席，泉石自娛，絕意仕宦。惜令子小云僉判，亡於揚州，幼孫繼夭，桑榆之景不佳。然雖逾六旬，視聽猶壯，或再得子，亦未可知。且聞遺腹得孫矣。侍御素工倚聲，辨律甚細，熟於宋人詞。知餘欲重刻戈順卿所選宋七家詞，寓書雲：“順卿好改宋詞本字，如夢窗高陽臺詠梅結句“葉底青圓”，謂梅子也，改‘青’作‘清’，便失本意。又滿江紅過澱山湖雲：‘浪搖晴棟欲飛空。’語極生動，改‘棟’作‘練’，則索然矣。”屬爲改正，其細密如是。惜其詩詞均未刊行，今於詞綜續編中見一闋，錄之。鳳凰臺上憶吹簫，題戴銅士西湖訪秋圖雲：“遠樹勻煙，涼雲墜水，好秋知在誰邊。甚一湖出翠，也瘦雙鬟。盡把華收拾，人影外、如許荒寒。句留處，幽懷慢訴，妙筆能傳。流連。舊遊尚憶，憶水陌虹梁，小駐吟鞭。共愁荷倦柳，憔頻年。算只沙汀鷗鷺，能記我、幾度憑闌。何時約，扁舟藕花，共載秋還。”

    ○馬竹漁鹺尹詞

    兩淮鹺政，聚於揚州，需次鹽官，多至數百，貴介子弟爲多。頗風雅而工長短句者，蔣鹿潭等二三人外，不多遘。餘所識馬竹漁鹺尹，名書城，山西介休人。性喜填詞，無專集。其仲子順卿大令，今官江蘇，或可搜輯，謀壽諸梓。記其月下笛，題萍綠詞雲：“誰喚詞仙，十年一夢，傷心時候。新腔石帚。記曾梅下攜手。湖山依約登臨過，思往事、不堪回首。問揚州，明月瓊簫何處，玉人知否。垂柳還依舊。看畫檻珠簾，白鷗飛瘦。春波自皺。釀成春思如酒。天涯已恨雙蓬鬢，更夜雨、江南聽久。倚闌畔，令人愁，清角黃昏又奏。”又金縷曲，詠機聲雲：“軋軋知何處。隔窗紗、雲鬟欲，盈盈倩女。寸寸相思裁不斷，好迴文細訴。莫計較、嫁時機杼。幾度拋梭渾未肯，怕西風、寒到衣無絮。鄰壁外，又敲雨。井闌絡緯啼將曙。最關心、徵人夢冷，翦刀辛苦。樓角燈青憐夜永，冉阝有春鶯對語。卻一遞、一絲一縷。縷縷都傳哀怨意，似柔腸、密密尋端緒。還付與，暮パ去。”

    ○宗湘文太守詞

    泰州設籌餉局，時金眉生廉訪，延宗湘文太守總理度支，出納詳慎。太守名源瀚，江蘇上元人。歷掌糈臺文案，以知府之浙江，屢署要缺。補嚴州府，調寧波，政教誕敷，有循良第一之譽。文才博贍，詩學湛深。揚州初克時，有冶春詞十二絕，傳誦於時。餘與共事，極契合。今於眉生歸鳳曲圖中，見所題金縷曲雲：“展畫渾悽絕。剩茫茫、空江遙夜，者般蕭瑟。生小橫波嬌欲語，宛轉雙蛾畫月。算若個柔魂禁得。一霎驚鶇秋影杳，便棲鴉流水都嗚咽。更何處，訴離別。摧花冉阝日罡風惡。曾仗取、扶春妙手，網羅輕脫。郎是桐花儂是鳳，心事低徊潛說。怎一夜芳情消歇。長笛蒼涼歸鳳曲，聽聲聲、唱得行雲裂。增百感，唾壺缺。”

    ○施夢玉司馬詞

    江南北利於舟楫，嘉道間牧令實任者，各置坐船，窮極工麗，其船沿俗名曰蒲奚頭甚華美。子湘告餘曰：“此施夢玉司馬舊船也。”司馬名燕辰，順天籍，山陰人。歷宰江蘇劇縣，升同知，引退。性頗豪華，跌蕩詩酒，兼工於詞。餘慕其才，越數年，權篆東臺，司馬過彼，握手歡然，旋即別去。友人中頗有與之唱和者，僅得一詞。霓裳中序第一，重泊惠山寄友雲：“溪花翠。豔照行人亭上酒。見說東君去後。更蛺蝶雙飛，軟簾風晝。珠宮似舊。問綵鸞、幽韻誰偶。春歸也，爲他愁損，一片冶城柳。青逗遠峯迴九。任鏡裏、眉痕爭秀。離懷應自亻孱亻愁。嘆繡閣燈閒，畫雲衣皺。檻寒花影瘦。卻燕子清明近候。蓬山晚，落英無數，夢雨慢回首。”此詞涉筆幽峭，有抗墜之致。惟愁損之愁字宜仄，冶城之冶字宜云聲，偶未細檢。宋詞中亦有似此者，要不失爲佳扌。惠山尼庵惡習，於同治戊辰，爲丁雨生中丞厲禁，始還乾淨土。閱此可想見前之靡麗矣。

    ○姚梅伯孝廉詞又一則

    顧子山觀察藏蕭山任渭長熊畫冊一百二十幀，專畫姚梅伯孝廉詩詞，多奇闢幽秀之句。如心狐寶髻朝紫真、披頭女孛騎淫虹、天魔種子夜叉相、北固山城暮鍾雨、隔牆犬吠賣花翁等，一句一圖，設色精采。餘與沈仲復廉訪、吳平齋觀察，各倩林海如茂才臨摹數十幀爲珍玩，因知梅伯之才。又於潘星齋侍郎昆仲詞集中，見其題序，有六朝意。論詞旨亦精確。欲求其集不得。今讀黃韻甫大令司綜續編，始有十餘闋，不知此繪圖之百餘佳句，何以未選也。孝廉名燮，一號野樵，江蘇鎮海人。道光甲午舉人，著有疏影棲詞稿。［梅伯大梅山館詩文詞集，詞凡五卷，曰畫邊琴趣，曰吳涇唱，曰翦燈夜語，曰石雲吟雅，總名疏影樓詞，刻於道光癸巳，今尚有印本。以後續集，不知幾許。即五卷中，佳詞甚多。鍾瑞注］續編中稱其跌宕新警，如山雞舞境，顧影自妍，能獨樹一幟，而不屑屑於模範，洵非虛譽。然讀其諸作，雖不模範，而格律仍無一字之訛，彌令歎服。錄其浣溪沙雲：“疊帳涼雲燼鳳篝。芙蓉花隔去來愁。冷香如夢蕩簾鉤。欲種長春天不雨，誰歌子夜月當樓。銀河風露浩然秋。”又謁金門，題韻仙女士枕函殘夢圖雲：“花壓臂。懶把斷雲扶起。一發東風知甚意，更吹來細細。怯怯懨懨天氣。了了昏昏情味。眼底綠蕪千萬裏。是煙還是水。”又琵琶仙，題曰：“憶餘偕王雨耕、史雲坪，因錢唐之役，詣舟蘭江。時羽鳥怡情，葩花寫豔，媚歌靚酌，滌愁蕩歡，留連彌旬而別。辛卯三月事也。越歲之秋，孤舫重溯，尋登孫氏水明樓，盼遠憶遊，怊焉今昔。”詞雲：“白石重來，總無那、曲裏風清消息。江上涼雨微吹，簾鉤掛初夕。殘柳外、樓臺似舊，甚添上、水雲愁碧。晚絮馱鶯，春弦葉鷓，佳麗空憶。但飛到天角孤鴻，弄秋語、淒寒向蘆荻。撩起荻陰漁管，唱西風無力。煙槳遠、兜娘去也，倚畫闌、目斷回汐。又見東峴斜暉，澹黃遙射。”又憶舊遊，寄沈東岑吳中雲：“記綠槳短，紅藕簾疏，共倚春詞。”一曲傷離後，問燈雲榻雨，夢瘦還肥。只愁畫梁如昔，巢燕已全非。莫宿酒痕青，羅襟待氵，又蘸新啼。依稀。那回事，算值得人人，眉楚鬟悽。煙水東流盡，便等身金好，難鑄相思。試看女墳湖上，日夕鷓鴣飛。恁一路江南，楊花亂落人未歸。”

    餘前以萬紅友不收明人自度腔爲有識，蓋以宮調失傳，恐不能付之歌唱。今韻甫謂梅伯善洞簫，能自按所制曲，因觀其自制露華春慢一調小序，說律甚精，決非臆斷，特錄之。序曰：“五溪桃花，經春輒盛，怡目悅水，妖靡失蕩，天台武陵，若無以逾。晴時嘗舟詣焉，風景喧寂，因遊屢變，忽忽似中感，不能無詞，制商調以寫之。商調者，即俗之六字調。唐商調曲俱用仕字制音，爲商之宮，亻上，商清也。九聲宮四商上角尺徵。工羽六，其清聲則宮亻四商亻上角亻尺徵亻工，羽之下，即今之合是也。是調以工制音，由低工序而升之，爲商之商，蓋起於太簇，以夾鍾爲變宮，姑洗爲商，中呂爲角也。禮雲：商亂則陂。餘按簫求之，幸不失正，名曰姑洗清商調。詞雲：“棹回雲壑。又溶溶流水，弼桃照晴萼。小笠短筇，擔酒自過橫彳勺。斜陽舊時樓閣。恁無人、閉了珠箔。況青山笑淺，黃鶯語懶，春氣猶弱。慢思昨送晝扇，鈿車芳草繡成幄。望斷晚霞，依依此情誰著。嫩香乍，小紅欲墮，煙起林薄。歸雲也、倚篷延酌。空回首、亂峯。”

    ○章子善大令詞

    人有宿慧者，往往一見即解，一學既能，然非大有作爲，即多夭逝，屢見不爽。餘婿章子善存元，錢塘人。少孤，爲其衣姑丈黃春山僉判純源撫育，咸豐乙卯夏，餘至春山泰壩監製署，聞其書聲，呼出問之，年甫十一，貌頗英秀，即定爲贅婿。次春，招至海州僉判作所，親授以經史詩文，入手即能領悟。復先後延家有山明經、張洛如孝廉，教以舉業，斐然成文。洛如許以必售，詎甫弱冠，即得咯血疾。援例得知縣分江蘇，未二年以瘵亡。記其十三歲時，偶及詞中小令有十六字者，取蔡友古作示之，次日即成一闋雲：“聽。隔著黃河ㄓ笛聲。西風緊，吹起故園情。”時僑寓王家營也。雖才力薄弱，而能清順無疵，許其成就，乃竟負所期哉。思之腹痛。

    ○張南山太守詞

    粵寇初起，兩江陸立夫制軍建瀛爲欽差大臣，赴楚堵剿。檄餘與戚子固觀察綜理糈臺，餘兼司箋奏。壬子十二月十五日，自白門啓節。祭大纛時，天日慘淡，飛霧滿庭。環顧弁兵，無不顏色悽黯，心已訝其不祥。申刻出儀鳳門，登舟，風逆不得發。夜間得報，知武昌失守。次早，揚帆西行，迨阻風九江，烽警更惡。餘乘紅船較寬，同人常來聚談，相對悲慨。胡珠泉二尹，忘其名，口誦粵東張南山太守維屏一詞，調寄闌干萬里心雲：“九江城外雨如煙。九派茫茫送客船。不聽琵琶已黯然。水連天。一夜江聲人未眠。”謂與此時情景相似。餘謂此是承平時語，今風聲鶴唳，銷魂情緒，殆又過之。曾有和作。未數日，舟次湖北隆平鎮，翼長都督恩長陣亡。制軍易舟先歸，同人星散。珠泉趨陸路，遇賊戕害。今因錄同好詞句，忽念前詞，覺烽火連江，宛然心目，爲之悽然。

    ●卷五

    ○朱酉生孝廉詞

    曩在吳門，與顧子山觀察談藝，常稱同裏朱酉生孝廉詞。後校刊曾艮甫廉訪詞集，多與唱酬之作，意甚傾倒，餘心慕之。今始得見知止堂詞錄殘本，知酉生名綬，一字仲環，元和人。道光乙未舉人。素工詞，根底深厚，小令少而慢調多。蓋北宋爲小令，重含蓄，繼唐詩之後。南宋爲慢詞，工抒寫，開元曲之先。凡專力於南宋人詞，每於小令不甚經意。詞中聲律之細，固不待言，如法曲獻仙音調尤爲講律之入微者。今錄長調十闋，尚不免有遺珠之感。惜紅衣，題曰：“庚辰秋，有西湖之遊，琢卿、清如餞別於鷗隱園池上。明日泊舟吳江城外，歌此奉寄，並懷順卿、功甫。”詞雲：“巽雨花，飄煙柳直，畫秋無色。玉淨池塘，淥波映離席。零詩酒，空數遍、霜風消息。今夕。昏樹亂鴉，對孤鐙荒驛。西泠去客，簫諡琴歌，情懷暗寥寂。良期頓杳，水國暮吹笛。可惜段家橋外，冷浸半湖涼碧。料槲前歸緩，三十六鷗能說。”［按：簫諡之諡字，誤作諡，此蓋引王子淵賦“諡爲洞簫兮”字。］又法曲獻仙音，題曰：“校定眉仙繡篋詞卷，因題是篇。時餘移家古墨池圖，廣也喬木，煙月清真，吟嘯其中，或不似人間伉儷也。近詞多思親之作，外姑方就養衡中，楚山湘水，疊見篇章矣。詞雲：“鏡閣懸花，燈簾收月，記約盟鷗前度。淨碧吹魚，冷紅依燕，池亭正堪攜侶。慢悵望春歸早，深宵擁篝語。紫雲句。料妝樓、露桐吟遍，應未識、天上玉簫新譜。付與按歌人，誤嬋娟、顰怨如許。望極湘江，只無聊、愁換眉嫵。且濃題蕉葉，靜賞一園煙雨。”又淒涼犯，題曰：“夜雨高齊，寒不成夢，懷人天末，言愁始欲愁矣。”詞雲：“蕭蕭颯颯，秋聲起、簾風悄滅華燭。雁飛過也，人欹病枕，暮愁盈掬。殘絲碎竹，度檐際、玲瓏片玉。似曾聞、霖鈴恨語，啼宇暗催促。閒記歌樓小，淺穗爐燻，暖偎香局。秋鴛夢醒，定朝來、鏡蛾顰綠。歲晚天寒，掩羅帳、無言怨獨。聽疏更，一點二點，斷又續。”又玲瓏四犯，垂虹橋下用白石體雲：“短柳未霜，叢蘆初雪，垂虹亭下秋早。客遊殊自苦，倚舵看清曉。絲風暗欺破帽。問江郎賦情多少。綺岸花疏，畫船燈滿，何似舊懷抱。橋灣十年重到。剩揉波翠影，涼映孤棹。玉衫香減盡，薄媚聞歌調。不須豔說吹簫伴，試極目、天涯荒草。人意消凝，有青山夢好。”又琵琶仙，題曰：“接澹懷泰州書，兼寄艮甫兩君，皆二年前晨夕過從友也。憔依人，蹤跡疏闊。頃於秦淮渡頭小聚十餘日，輒又別去。秋風深矣，不能無懷。”詞雲：“霜色關津，夕陽好、凍柳千行飄折。孤雁飛趁蘆花，寒沙散秋雪。吹夢斷、簫聲暮冷，憶江上、翠尊初別。十幅輕帆一陂廢水，心事愁說。但回首、佳麗秦淮，復璧月瓊枝易銷歇。知有縷金歌扇，向空箱閒疊。十里路、西風夜起，擁敗郵、盡是荒葉。漫剩天末懷人，怨弦彈切。”又瑤華，詠寒柳雲：“鴉聲自急，蟬蛻初零，老前番秋色。危橋紆渚，風乍緊、一片霜條吹直。江空年晚，剩寂寞、孤舟漁笛。恁畫樓、猶是春前，悵望玉關消息。當時記拂鈿車，有萬縷柔絲，催送離席。斜陽似舊，楓葉外、惟有流雲凝碧。依依漢上，問淚點、爲誰頻滴。想暮寒，帽影鞭絲，倦馬尚嘶荒驛。”又瑞鶴仙，題曰：“零雨飄風，秋蕪被野，順卿調齊天樂見寄，情辭悱惻，歌不成聲，拈花奉答。義閨，旨兼諷諭，亦離騷美人之遺也。”詞雲：“笑芙凋淚影。早柳外人家，虛檐秋靜。妝眉妒明鏡。記蘼蕪採罷，墜雲難整。啼づ訴病。倚寒幬，淒涼自省。舊題紈，碎墨零煙，萬點怨紅新凝。芳媵。明緘字，換到爐燻，漸銷香餅。重簾度暝。斜照外，雨絲冷。嘆悲黃書蝕，看朱歌斷，幾處銀瓶恨井。最堪憐、嬌稚鄰娃，夢歡未醒。”又西河，題曰：“曹艮甫秣陵之遊二年矣，秋風歸棹，不忘舊歡，歌是贈之，以當古惆悵曲。張叔夏曰：‘燕子尋常巷陌，酒邊莫唱西河。’故於斯調亦有取也。”詞雲：“前度客，今年又理歸屐。滿城槲葉妥霜紅，暮愁共積。慢驚短髮漸★★，青衫無恙如昔。搴薜荔，吟蟋蟀，關河多少寒色。離騷二十五篇中，一聲怨笛。白門冶柳慣牽情，絲絲翻送離席。百年歲月假過翼。有花枝當摘須摘，莫到無花空憶。聽煙鴻，唳遍江南驛。燈火高齋秋蕭瑟。”又選冠子，詠琵琶雲：“細馬妝列，明駝影散，初寫漢宮離怨。刳檀木古，ㄌ玉弦高，邏ュ紫槽香滿。關塞荒涼，路搖攙入，鄉愁一聲蘆管。正將軍、毳帳傳歌，沙漠雁行飛斷。知甚日。流響江南，釵樓稚小，手語漸成嬌軟。勻遮半面，側雙鬟，領略酒邊燈畔。惆悵蕭郎，舊時腰鼓，傳來倍添悽惋。算幺弦、撥冷春風，還是曲終人遠。”又多麗，題曰：“自來西湖雨雪間作，餘與諸君無日不著屐遊也。在理安道中，飛泉橫流，搴裳徒涉，亦一奇矣。明日將爲旋里計，歌此留別。”詞雲：“聽蕭蕭。風風雨雨朝朝。恁吹寒、還吹薄暖，斜陽慣自迢迢。露亭欹、花遲蝶眷，煙堤暗、柳禁鶯捎。繡上香凝，妝樓笑淺，鈿車誰過第三橋。憶芳陌、畫衫扶醉，緩控玉驄驕。閒回首，十年塵鬢，綺想都消。待山山、霞痕散霽，但須選勝林皋。磴泉飛、翠侵笱屨，雲巖轉、青潑松瓢。扌耆策情孤，翦燈話冷，勃姑聲裏喚歸橈。便天許、一春中酒，心事總無聊。西溪月，俊遊空約，夢穩梅梢。”

    ○範白舫明經詞

    餘習申韓之學，館楚北者十有六年。在漢陽府幕十載，同事最久者，爲範子彥鹺參軍楨，烏程人。時理鹺務，後納資爲鹽官，同宦江蘇，抑鬱未得志。近見詞綜續編中有範白舫詞二闋，即子彥之祖也。餘於漢皋曾一修謁。公名鍇，字聲山，號白舫，湖州老名士。所著有苕漁隱及花笑詞，並辱見投，兵亂毀失。公以年高，就養其嗣君小舫丈揚州僑寓，即跨鶴於彼。浣溪沙，客窗曉起雲：“石葉香添玉鼎溫。深深小院閉重門。昨宵輕雨漾池紋。花怯曉寒如有恨，柳搖春夢已無痕。天涯何處不銷魂。”百字令，題湘江歸棹圖雲：“溪藤一幅，寫依依樹影，渺渺雲沉。幾曲湘江帆轉處，投書誰是知音。水碧鷗邊，山青篷底，歸送別懷深。扣舷歌罷，曲終人遠難尋。同是溷跡生涯，勝遊情緒，莫盡長短吟。客子光陰虛換了，鬢霜多少相侵。ㄓ笛吹愁，挑燈照夢，那不動鄉心。搴蘭披芷，爲君譜入清琴。”按百字令，即念奴嬌用平韻者，爲陳西麓所改。此二詞用字用韻，確然大家，若子彥能存原稿，將來可冀重刻，以惠詞林。

    ○如冠九都轉詞

    拙作採香詞，初刊於海陵。旋奉曾文正公檄，委赴漢上設督銷局，轉運淮鹺。因與楚中司道相周旋，得識冠九觀察，名如山，滿洲廂藍旗人。道光戊戌進士，官翰林，被議左遷，時已氵存升監司，今爲長蘆都轉。與餘一見莫逆，曾爲作詞序，駢體工麗，今刊續刻三四卷中。餘求都轉詞無所得，今見洞仙歌一闋。題曰：“錢小南符衤乍招同嚴同樵、彭小山、孫月坡及兩校書寓齊小集，時餘將客撫州，月坡賦詞惜別，予亦繼聲。”詞雲：“今番輕別，者銷魂誰語。打疊相思付琴譜。爲春蠶早死，死了還生，絲盡也，應化一星星雨。明知人易妒。不改初心，斷送濃春是歸路。我願作連環，雙以攜，但去處、隨伊同去。便海角天涯又何妨，算浪裏流萍，有風吹聚。”都轉落落寡交，研精禪悅，故詞中多解脫語。曾葬其夫人於杭州法相寺東，自營生壙，作僧伽塔，曠達如此。

    ○宋銘之茂才詞

    宋銘之茂才志沂，一字詠春，以浣花日生，又號浣花，長州人。自幼沉靜剛介，早歲遊庠，文名藉藉，尤工詩詞，長老以遠大期之。乃遘咸豐庚申之難，無力移家，與父及子三世殉焉。事聞，得恩騎尉世職，以猶子襲之。君詩詞稿均前失，賴其友劉泖生太守，就平日所存，錄示其弟有年及其高足李彤伯，刻於吳門。詞名梅笛庵稿。序謂瓣香白石，取詞意題其居，並以名其集。泖生寄餘讀之，清空幽婉，兼得草窗神味，蓋不僅取梅邊之笛，更有得於州之譜也。錄其點絳脣雲：“院落春寒，等閒釀作空階暝。夜來眠醒。好夢無人省。簾外東風，簾裏殘燈影。芳心警。綠窗人靜。夜雨梨花冷。”又謁金門雲：“天又暝。細雨一簾香冷。雨到晴時風不定。月明花顫影。今夜枕邊偷省。昨夜鏡邊笑並。料得畫樓人夢醒。晚妝和淚等。”又浪淘沙雲：“悵絕可憐宵。冷雨瀟瀟。雨晴又見落紅飄。明月不嫌春寂寞，還照簾腰。昨夜夢無聊。今夜魂銷。愁絲聲在兩眉梢。不解替儂描別恨，儂替花描。”又錦纏道雲：“何處鶯啼，喚起舊愁如織。掩雕奩、晚妝才畢。鏡臺斜倚慵無力。顧影成雙，背著銀憶。甚今宵，月明盈盈如昔。掛花梢、澹煙溶白。怕曉風，還送春來，放隔溪楊柳，又攪波心碧。”又金人捧露盤秋夕雲：“聽秋聲，悲秋氣，碎秋心。況梧桐都在牆陰。憑闌半晌，那邊黃葉已深深。無情去掃，背斜陽、瘦蝶來尋。冷金爐，沉玉漏，酸畫角，咽疏パ。便鐵心人也難禁。下簾嫌悶，捲簾又怕嫩寒侵。不如且睡，盡苔階蟋蟀孤吟。”又長亭怨，和孫月坡秦淮枯柳雲：“嘆從此、纖腰慵舞。了卻秦淮，六朝煙雨。載酒聽鶯勝遊空，空自感孫楚。畫闌重倚，香絮遠無尋處。往事縱銷魂，怕未必、魂銷如許。休苦。便青青似舊，怎忍近來愁緒。歡場散盡，更誰識、綠陰門戶。待夢裏折贈相思，記不起、當時眉嫵。剩落葉寒蟬，還帶斜陽飛去。”又八聲甘州，詠秋柳雲：“正天涯落葉簸秋聲，西風故驚人。況章臺煙冷，隋堤霜重，好夢成塵。可記曾攜手處，青瑣畫樓春。彈指年華逝，添了愁顰。莫問當初萍絮，又絲鬢影，黛減眉痕。剩斜陽一抹，扶住瘦腰身。料今宵、岸邊繫纜，酒醒時、涼月映黃昏。凝妝處、重回頭望，更怕銷魂。”又眉嫵，題王養初吟碧山館詞雲：“奈眠花涼蝶，咽草孤蛩，偏到倚闌處。怕讀銷魂句。湘簾下，疏燈今夜風雨。翠燈今夜風雨。翠簫按譜。料更無人在庭宇。剩牆角，幾樹垂楊柳，又飄盡香絮。鼙鼓。江城秋暮。問可曾經慣，如此情緒。休恨相逢晚，早歡、容易銷去。俊遊舊侶。半夢沉、千里書阻。倘君果工愁，愁一點，願分與。”

    ○錢心庵僉判詞

    夢蝶生詞稿四冊，戊寅冬亡兒延章自邗上攜來，病中未及觀，並忘爲何人作。今病瘳，重理舊帙，見稿內有題丁保庵萍綠詞，注中齒及鄙人云。保庵有十三樓吹笛圖，吾鄉杜某曾爲題詞。始知亦秀水人。又見有爲金螺青大令寫梅詞，因函詢君之姓品概。得復書雲：“君錢氏，名官俊，字心庵，一號愛廬。己酉選拔，由山西知縣改僉判，發兩淮。素精書畫，於詩詞亦擅長。與螺青同爲葛書山先生高弟，惜上年已歸道山。”餘始憶及，乃滌香司馬所屬，因同族而搜其遺稿欲爲刊佈者。讀其詞璀璨陸離，涵蓋一切。第以心手靈敏，搖筆立成，致字句平仄之間，與詞律或有出入。然細校皆別有引證。非恃才獨創也。今錄八闋。搗練子云：“煙漠漠，雨絲絲。窗外鶯啼楊柳枝。遠道玉門剛夢到，一聲驚覺斷腸時。”又清平樂，題畫雲：“闌干依舊。著意寒香逗。東閣清吟人酬酒。雲破月來時候。嫩寒野店山村。依依紙帳香魂。伴我客窗岑寂，能消幾個黃昏。”又臨江仙，題畫雲：“臥柳平分兩岸，野航恰受三人。一湖飛絮掠船脣。波痕疑燕掠，花影誤魚吞。想見前溪渡口，迷離錦樹橫陣。桃花依舊笑三春。仙源曾有路，漁父不知門。”又蘇幕遮，江鄉憶舊雲：“木蘭雙，桃棄渡。春水連天，江上晴雲暮。雲外青山山外樹。一抹斜陽，不見人來處。綠楊煙，紅杏雨。天氣陰晴，總是離愁做。別後萋萋芳草路。淚血相思，點點花間露。”又木蘭花慢，鄉思雲：“鴛湖花月地，葵筍熟，鱖魚肥。記席擁桃笙，船移撅艇，煙雨春堤。悽迷。故鄉入夢，認樓臺、依舊是耶非。風景繫懷似昨，亭長亭短依稀。當時。綠鬢共朱衣。ㄓ笛畫橋低。忽春花飄盡，秋娘老去，葉落霜飛。堪悲。夕陽逝水，問今朝、誰上釣鰲磯。何日片帆歸去，嬉遊水驛東西。”又水龍吟，泰安驛聽雨有懷雲：“山深四月猶寒，點衣又做瀟瀟意。打窗紙裂，燎裝葦溼，荒涼滋味。柝緊殘更，燈昏頹壁，酒醒無寐。盡長宵悽楚，一聲聲滴，滴不盡、愁人淚。嘆息塵勞何已。鬢添絲，帶圍寬幾。山回水繞，天長人遠，相思迢遞。記否鄉園，綠蕉時節，黃梅天氣。約甚時歸去，妻孥一舸，話煙波裏。”又臺城路，雪夜寄周篤甫雲：“雁門寒迥人千里，浮沈雁書無定。茶鼎孤煙，酒樽皓月，客裏與誰同興。揚州夢醒。甚冷落梅花，無人管領。愁思難禁。幾回尋夢草窗影。才逢又嗟別後，倚闌凝望處，人遠天迥。驢雪溪橋，鶴雲亭館，詩料早應端整。龍團待品。問甚日、來烹一甌香飲。賦筆詞箋，共消清晝永。”又綺羅香，詠黃葉用張玉田詠紅葉原韻雲：“豔謝題紅，陰愁減綠，宮額怕撩秋妒。消瘦詞人，正對黃花吟句。度林外、才認僧衣，指向點、昏鴉棲樹。話江南、村掩柴門，故鄉家在未歸去。漂搖愁向倦旅。低頹垣，半ネ泥沙如許。鴨腳闌邊，回首嫩簧鶯譜。看一意、做弄蕭騷，怨楊柳、亂拋金縷。澹斜陽，瘦馬疏林，半山聲作［去聲］雨。”按此詞“指幾點、昏鴉棲樹”句，玉田原作“似花繞、斜歸歸路”，是路字協韻，並非樹字，或傳鈔各有所本耳。又集中有鶯啼序一闋，題曰：“同治九年三月，紹興府南門外，從空墜一女，年十七八，貌甚都，問姓氏，言語不能通，以手示意索筆墨，與之，自書蜀人，距成都三千里，隨母摘花田間，忽狂風吹起，眯目不知所之，瞬息至此。道旁觀者如堵，先有一士一農一賈，爭欲得之爲婦，里長鳴於官。邑令某謂女曰：‘此天假之緣，三人中聽汝自擇。’女★顏不敢對，固強之，乃指爲士者。遂以鼓吹送歸士家成禮焉。”元郝文忠公臨川集中有天賜夫人詞，亦蜀人，與斯事相類，因詞豔未錄。

    ○惠題蘇樓春眺圖詞

    戊寅春暮，暢遊西湖，歸繪蘇樓春眺圖，潢治後因病擱置。今己卯秋，始寄吳門，乞諸摯友題詠。十一月朔，吳愉庭觀察還，則珠璣滿幅矣。顧子山觀察題燭影搖紅詞雲：“西子湖邊，故鄉無此湖山好。煙雨總相宜，何況春山笑。仙境蓬萊縹緲。劫灰飛、罡風過了，舊時猿鶴，記我前遊，承平年少。晚歲重來，六橋又縱凌波棹。我便作歸雲，別夢西泠繞。一里樓臺窈窕。羨司勳憑闌遠眺。甚時還覓，煙水歐盟，雪泥鴻爪。”子山爲詞壇名手，協律煉字，無隙可訾，尤妙在感慨低迴，百讀不厭。吳愉庭既爲書額署檢，又題買陂塘雲：“步湖堤、好風吹面，輕寒輕暖天氣。清遊蠟屐人三兩，花外山樓同倚。春去未。春尚在垂楊，氵翁綠縈青裏。鶯嬌燕綺。任扌耆杖敲詩，岸巾酤醉，相對萬山翠。年時事，橋畔蜻蛉獨艤。幽尋蹤跡能記。鷗盟鷺約都無恙，慢惜歲華彈指。圖畫底。認草長裙腰，一碧地。斜陽蘸水。更歸騎衝煙，吟衫曳月，波際棹歌起。”餘前錄愉庭滿江紅一闋，謂爲書畫所細，久未倚聲，而能按律無訛，喜爲福壽之兆。今此詞音律更細，宛轉移情，與子山皆年已七旬，能作此婉麗佳章，真所謂老子興復不淺也。

    ○沈仲復觀察詞附少藍夫人詞

    沈仲復廉訪秉成，歸安人。由翰林授江蘇常鎮道，調蘇松太道，升河南臬司。未行，調之蜀，遽以微疾引退。僑居吳門，葺耦園與少藍嚴夫人嘯詠其中，著述並富。夫人爲伯雅太守芝僧太史之妹，幼承母教，素工書畫詩詞，有不櫛書生之號。仲復曾得一研石，紋作雙魚形，爲比目之祥，因構鰈研廬庋之。繪圖徵題，海內欽仰。今各爲餘題詞一闋。仲復調倚買陂塘雲：“倚高樓，暮春時節，湖山佳麗如許。波漾綠煙痕澹，映出桃花樹樹。簾卷處。對葛領雷峯，嵐翠飛如雨。疏鍾隔塢。早打起黃鶯，聲聲勸客，莫便賦歸去。西泠好，多少樓臺別墅。少陵題上佳句。何時相約尋鴻爪，同是劉郎前度。還弔古。向蘇小墳邊，杯酒澆香土。舊遊重補。盡裹外湖橋，幾株楊柳，一系畫船虜。”少藍夫人調寄柳梢青雲：“柳色青青。桃花灼灼，春在西泠。一角紅樓，兩峯夕照，人倚疏欞。東風大好揚ぎ。攜酒向、蘇堤聽鶯。舊日鴻泥，今朝鷗夢，畫裏分明。”此二詞，長調則周真史豔，搖筆隨心。小令則鮑俊庾新，其秀在骨。世有賢梁孟，似此才福，能兼幾生修到耶。蘇樓春眺圖，傳至吳門太傅第，潘季玉觀察賜題買陂塘一闋，蓋見圖中吳、沈二公皆譜此調也。詞雲：“好湖山，故鄉無此，年來魂夢空繞。遊蹤曾記西泠路，可惜冷煙衰草。［原注：同治丁卯冬日，偕愉庭範湖艤棹遊西湖。］春未到。春只待詞仙，乘興來登眺。閒愁淨掃。盡嘯傲鶯花，評量風月，醉任玉山倒。高樓望，指點天然畫稿。縈紅浮翠多少。韶華容易隨流水，行樂及時須早。君莫惱。君不見斜川韋曲餘殘照。吟情未了。仗十樣蠻箋，描摹麗景，休便放春老。”循諷數過，情興兼至，聲律和諧，可爲拙圖增色。

    ○沈閏生孝廉詞

    吳中七子詞以二生爲巨擘，謂朱酉生、沈閏生也。酉生詞已摘錄，今從顧子山觀察覓得閏生詞刊本。小傳雲：“名傳桂，字隱之，一字閏生，蘇府庠生。嘉慶己卯副榜，道光壬辰舉人。兩赴禮闈，而未售。遂絕意進取，閉戶著書。兼工填詞，直與南宋諸老爭席。詞中愛用夕陽字，又有沈夕陽之名。閱其詞，無一字不凝鍊，無一句不雕琢，卻無一毫斧鑿痕。張叔夏謂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正堪移贈。所著曰鶯天笛夜新聲，曰今雪雅餘，曰蘭騷譜，曰小臨邛琴弄。又集宋詞仿朱竹蕃錦集之例，曰霏玉集，統名之曰清夢★二白詞，蓋瓣香於太白、白石也。［二白者：白石、白雲，蓋言姜、張也。非太白之謂。鍾瑞注］今錄十二闋。南鄉子，久雨放晴詞以誌喜雲：”柳外菸平。溼雲如絮遠天青。草際蜻蜓飛不起。晴矣。樓角曝衣人到未。“又醉太平，題明人金閶曉月畫扇雲：“垂楊畫樓。香魂翠柔。碧華涼浸衣篝。趁飛瓊夢遊。將秋未秋。彎彎半鉤。夜烏啼向城頭。照梧宮舊愁。”又杏花天雲：“一枝垂柳當風弱。春又晚，絮飄花落。燕樓人去斜陽惡。塵冷隔年簾幕。情默默，飛瓊夢錯。青鏡裏，玉顏非昨。愁心慢把冰絲。不是舊時絃索。”又踏莎行，春盡日作雲：“簾影流波，砌陰圍葉。一腔愁倩啼鶯說。綠香吹淚滿江城，黃昏微雨孤燈滅。中酒心情，嫩寒時節。踏青人又銷魂別。碧煙如夢不開門，門前千點楊柳雪。”又淒涼犯，破窗孤坐，風雪作寒，書寄蔣澹懷雲：“翦風送冷重門掩，空城誰弄霜角。綺遊倦也，江南夢裏，舊歡非昨。愁懷自惡。更無那、天寒袖薄，抵僧寮，單衣暝宿，年少怨漂泊。芳信今宵減，懶賦西窗，罷眠東閣。雨燈醉淺，盡相思、翠幃朱幄。一笛湘波，伴山鬼、孤吟夜壑。正梅花雪影，萬點向曉落。”又四犯翦梅花，題曰：“是調爲劉龍洲所創，採解連環、醉蓬萊、雪獅兒三調合成，寶即轆轤金井，惟首四字稍異。萬氏謂前段起句與解連環全不相似，細按之當以‘水殿風涼’作‘風涼水殿’則合矣。而與轆轤金井平仄亦合。換頭句七字，萬氏謂誤多一字宜去之，是矣。然失注叶韻亦誤，蓋龍洲詞本不精於律也。行經杞縣城外，柳株夾道，濃陰蘸衣，隔籬人家小桃一枝，紅豔未吐，爲填此解，寄里門詞社諸君審定焉。”詞雲：“★塵波膩。背斜陽，樹樹碧陰垂地。暖翠欹雲，倩鬟絲扶起。江南夢裏。正春滿、畫橋煙寺。小院聞鶯，長堤試馬，少年情事。餘花弄晴未已。更無心認取，舊時紈綺。絮影迴風，似漂零身世。天涯燕子，問銜遍、怨紅誰寄。戍笛吹寒，徵鈴送晚，故鄉千里。”又月下笛，題曰：“曲闌人靜，坐月忘眠，對影流連，不自知綺愁深淺也。”詞雲：“露蝶秋疏，煙蟬樹冷，漏籤妝短。花月翠館。畫簾垂地慵卷。嬋娟澹寫峨眉影，抵一鏡、飛瓊夢遠。羅綃凝佇，涼痕淺沁，藕絲冰腕。深院吹笙伴。定擁髻眠遲，豔懷悽緩。官階恨滿。葉梧還墜歌扇。華燈私語銷魂地，總未稱、銀箏鈿管。漸縞夜，欲闌時、愁盼紅牆路轉。”又雙頭蓮，初夏薄陰獨行堤陌間作雲“垂柳橋亭，看密葉成陰，冷綿飛滿。遊絲慢卷。有一半吹入，玉簫庭院。正是夢裏人歸，認風簾煙幔。愁更遠。燕子雙扉，尋常扇羅歌斷。此地舊有詞仙，趁花開晝永，翠尊相款。如今俊伴。更不管、芳草斜陽零亂。十里短陌長堤，任流鶯啼怨。情易倦。片綠湖山，閒雲自轉。”［原注：半字、管字，所爲句中韻也。萬氏詞律失注。］又繞佛閣，江關別思雲：“翠堤帳飲，津渡向晚，驪唱悽引。珠淚難忍，片帆細雨，江皋暮潮趁。露程又緊。人去萬里，歸夢無準。斜照紅隱，戍樓ウ起，鳴笳動離恨。故國舊竹樂，醉擁官梅詩語俊。誰念倦途無聊，搔短鬢。但極望天西，關樹濃襯。此懷休問。待渭水秋風，飛雁傳信。約重來、桂蟾香穩。”［原注：是調應分三疊，與瑞龍吟、秋宵吟、西河諸體同，所爲雙曳頭也。］又臺城路，詠柝聲雲：“蕭蕭戚戚淒涼意。愁邊數聲飛墜。亂葉驚窗，尖風動幕，偏是離人無寐。蘭閨夢裏。正羅帳燈昏，玉缸搖蕊。病枕秋疏，倦尋刀尺夜深理。哀づ尚啼暗葦。冷攙鈴鐸語，輕送華歲。堠館荒雞，津亭去雁，多少天涯憔。譙樓戍壘。趁清角疏鍾，帶霜敲碎。酒醒香殘，月波寒浸水。”又憶舊遊，題宋於廷詞意圖雲：“記調鶯護暖，簇蝶嬉明，畫舫紅橋。勾引春人夢，有蛾燈照樹，蟾鏡迎潮。酒杯注深還淺，花榭罷吹簫。甚妍綠江城，錦波天遠，輕喚歸橈。清宵。最悽迥，是舞怯歌闌，粉褪金銷。濃染相思淚，任離愁如水，蘭誰邀。玉驄舊曾遊處，雨隔翠樓高。但立盡東風，垂楊竟日香絮飄。”又曲遊春，山城春感雲：“病起銅壺水，漸翦風香暖，吹動晴陌。淚草顰花，盡銷磨詩酒，未成憐惜。細雨鵑啼急。又催近、杏煙寒食。趁鏡波、舞棹橫塘，重夢故家春色。寂寂梁園倦客。悵如水華年，芳思輕擲。一角殘陽，換天涯無數，泫紅悽碧。遠道關山隔。定何處、玉鞭金勒。恨柳絲、不綰離愁，翠陰自直。”集中佳詞十倍，鈔之不能盡，凡用去聲字，無不入妙，此講律家所不能到者。繞佛閣調所注，餘校刊詞律中已及之。雙頭蓮所注，考古至密。四犯翦梅花所注，尤爲精到。惟雲劉改之以三調合成，則與四犯之義未協，蓋未言醉蓬萊兩用耳。

    ○重錄勒少仲中丞詞

    前錄勒少仲中丞詞僅得書三闋，今讀陳心泉觀察代刊之洲詞四卷，以冷雋之筆，寫麗之詞，而氣度雍和，尤爲人所難及。因復錄八闋。醉花陰，寶應湖晚泊雲：“湖上長堤煙壓樹。暝色催津鼓。水闊雁聲寒，喚起離人，夢落荒洲渡。秋來已是添愁緒。更向天涯去。爭得不淒涼，一陣西風，一陣蘆花雨。”又鷓鴣天雲：“放下簾犀展鏡鸞。曉妝微怯袖羅單。紅姜脆啜雙弓米，綠茗添澆一翦蘭。文幾淨，繡屏閒。手搴露蕊綴香鬟。年來諳盡離愁苦，怕向眉端畫遠山。”又臨江仙，淮東舟次雲：“惆悵踏歌楊柳渡，西風斜日潮平。小舟安穩布帆輕。一尊別離酒，十里短長亭。今夜淮東堤畔月，可憐空照悽清。戍樓蘆管動秋聲。澄湖煙水闊，天外望江城。”又喝火令雲：“寶鏡工鸞舞，靈釵白燕飛。澹煙雙鬢小山眉。長記曲房深幕，含淚訴心期。薄命憐花蕊，芳顏惜柳枝。直饒相見總相思。況是分襟，況是暮秋時。況是越溪孤棹，月冷聽猿啼。”又青玉案雲：“一繩歸雁橫雲去。漸夕靄，籠江樹。徵棹參差依近浦。殘笳疏角，野亭荒塢。寂寞湘東路。愁吟況是春光暮。萍水何人慰羈旅。冷醉閒眠凝黯處。薇燈垂蕊，蕙香銷注。夢醒烏篷雨。”又驀山溪雲：“煙愁水怨，冷透蒹葭浦。情味怕孤燈，更聽徹、疏篷細雨。三杯薄酒，對影總荒涼，江南路。蘭成賦。今古銷魂處。鄉關縹緲，隔斷寒山霧。何事十年中，竟忍作、天涯羈旅。囊書劍、彈指老英雄，功名誤。歸心苦。欹枕殘更曙。”又摸魚兒，六如室主人題女史林蓮卿小照雲：“記塵宵、錢春蘭幕，燈筵曾倚瓊樹。新圖省識崔徽面，依約鏡中眉嫵。君此去。便攜得靈娥，穩踏飛仙路。娉婷倩女。把一片清魂，飄煙抱月，吹向畫函住。尋前夢，空說元霜玉杵。情絲牽作離緒。天涯回首櫻桃宴，愁滿雁橋犀浦。重寄語。怕十樣花箋，難寫相思苦。秋窗夜雨。好對影添香，彩灰芳酒，南嶽望鴻御。”又蘭陵王，舟次感懷雲：“雨聲歇。林杪低籠澹月。扁舟系，湖岸冷楓一點殘螢墜疏葉。波平暮靄闊。蕭屑。蘆花雪。荒汀外，嘹唳斷鴻，哀入西風鎮悽切。驚心素秋節。甚枉送年光，輕賦離別。箏樓琴館纖歌闋。嗟玉鏡空護，繡帷深掩，閒拋針線向藎篋。定紅淚盈睫。愁絕。意難說。慢密寫蠻箋，重寄鴛牒。幽襟靜鎖丁香結。望驛路千里，夢魂飛越。孤燈成暈，悵夜永，暗漏咽。”

    ○潘麟生明經詞

    餘重刊詞律，曾介長洲潘麟生明經助校。明經名鍾瑞，一字香禪，爲太傅文恭公之至孫，偉如人丞介弟。素有聲庠序間，性善填詞，提倡風雅。著有百不如人室詞草。究心律呂，能以清氣行乎句間，妍麗盡致。餘未得晤言，僅從抄稿中錄詞八闋。羅敷媚雲：“紅樓三面依稀見，一面疏窗。一面雕牆。一面回闌故故長。闌長花壓樓陰遍，花外垂楊。花裏斜陽。人在花邊語亦香。”又菩薩蠻雲：“冰奩塵榻當年地。斷無人記當年事。遣嫁舊青衣。隨郎長不歸。悶尋秋燕語。偏又辭巢去。暮雨下階來。斷腸花自開。”又憶少年雲：“歡無著，離愁莫奈，深盟無信。無因證前事，再歌翻無悶。無恙吟身無限恨。夢無痕，醒無憑準。虛無在何處，訪仙山無分。”又南歌子云：“煙暗拖螢尾，風微上燕襟。月波掠入藕花陰。曾否鴛鴦睡處照深深。撥盡金爐炷，遲他玉漏音。沉吟往事到如今。便到如今，依舊是沉吟。”又滿江紅，棲霞江口口觀落日雲：“紫蓋黃旗，助鬱郁、江山氣雄。看萬丈、彩龍飛下，波浪都紅。勁弩中流馳竹箭，亂峯迎面吐芙蓉。遍棲霞、金碧蘸樓臺，橫半空。皴不就，千樹峯。烘不老，六朝松。只滿天雲氣，蕩我心胸。客舫追涼招遠雁，僧樓搖暝下疏鍾。認迷離、幾幅錦帆開，浮釣篷。”又燭影搖紅，詠燭淚雲：“滴滴凝紅，苦啼常倚深宵半。花開四照驀吹殘，並蒂芙蓉斷。豔顥迷離漸遠。閃銅缸、悽風暗卷。拭難乾處，絕似靈芸，唾熒凝滿。猶憶年時，綠窗曾共秋煙翦。麝煤熱暈，怕心灰、寸寸迴腸轉。此夕珠流如串。黯瞢騰、更和誰看。綠蛾飛去，且對燈脣，訴將深怨。”又齊天樂，玉山紀遊雲：“飄然如有凌雲想，東風盡催遊興。遠寺藏紅，深林聚碧，語訴春鶯無定。斜陽顧影。看翠滴吟身，曲盤苔磴。遍畫眉痕，四山嫣笑似相應。登臨還動遠目，向岑樓百里，闌畔同憑。秀挹三吳，才懷二陸，文筆高峯孤挺。名心自警。訪種玉山人，爲誰來肯。俯視林霖，暮煙迷萬井。”又望梅，小市橋訪紅梅閣遺址雲：“夕陽西角。看橫橋水膩，冶春如昨。記有人、畫裏消寒，把點點胭脂，細描冰萼。鬥韻聯吟，更紺雪、亂隨風落。喜雙飛燕子，早識玳梁，對影棲。孤蹤慢尋老鶴。悵吹殘玉笛，都付飄泊。算暗香、依舊黃昏，問甚處簾櫳，那家樓閣。月下歸來，怕涼心、六銖衣薄。況啁啾、翠禽怨語，夢魂易錯。”

    ○王養初府吏詞

    吳門習尚風雅，不特文人學士好爲詩歌，降而商賈吏胥，亦復互聯吟社。前在楚中，曾聞郭秀虎茂才，盛稱蘇州府吏王養初之才，兼工詞曲，異而識之。今潘麟生明經以社中名詞見示，則有養初之作在，久熟詩名，似故人矣。養初名壽庭，吳縣人。爲府吏，著吟碧山館詞四卷。咸豐庚申，蘇城陷，殉難，稿亦散佚。今錄五闋。［養初雖爲藩吏，特居其缺，公事悉委之承辦案友，而刻意吟詠。所爲古今體詩亦雋逸高超，曾刻數卷，皆自爲精選者。又十國宮詞百首另刻，合詞四卷，訂吟碧山館集四本。寇至，養初殉難，刻板無片存，印本亦不復得。餘承劉泖生太守以詞一本見贈，即採入此編之原本也。餘擬與子繡族叔香隱詞並遴選而重刻之，奈有志未逮耳。鍾瑞注］浣溪沙雲：“花影如潮上畫欞。一層蟬翼澹煙明。絕無心緒弄瑤笙。綠酒有時成怨淚，黃金無處買癡情。自家腸斷底幹卿。”又酒泉子，斟酌橋酒樓題壁雲：“柳氣花氣暖。一霎酒風影亂。淺斟細酌畫橋邊。紅鬧夕陽天。掙箏人似真娘媚。未盡芳尊心已醉。醉扶歸去聽春鶯。鶯外又箏聲。”又水龍吟，題曰：“楞伽山塔，隋大業時建，國朝乾隆初毀於火。塔盤隸書二十四字，紀歲月及建者姓氏。元和韓履卿丈得古拓一紙，遍徵題詠，爰述是解。”詞雲：“法輪紙上回環，華幢七級歸何處。斜陽一片，荒苔遺甓，可憐焦土。飛白縱橫，硬黃斑，圓樂如許。嘆聞根久寂，楞伽山畔，風吹散、檐鈴語。莫笑楊花無主。歷滄桑，紀年非誤。流丹聳翠，繁華曾閱，阿{麻女}歌舞。堤柳鴉疏，苑無螢暗，傷心千古。只盤中數字，能逃劫火，有金仙護。”又南浦，詠春水用張玉田韻雲：“三尺豔芳塘，柳陰深，乍聽漁榔鳴曉。波面燕雙飛，多情甚、還把殘紅頻掃。盈盈慣照。木蘭船尾箏人小。南浦傷心君去後，又錄幾回春草。不教全皺東風，被青青、一半浮萍掩了。知近浣紗村，鷗眠處、時有膩香流到。相思路渺。錦鱗卅六音書悄。新漲闌前依舊碧，只恨倚闌人少。”又賀新涼題曰：“小市橋，尋宋吳殿直紅梅閣遺址。按中吳紀聞雲：吳感，字應之，有才名。宋天聖間，官殿中丞，家蘇之小市橋。有姬曰紅梅，善歌舞，因以名其閣，並作折紅梅詞一闋，盛傳於時。今考諸選本詞爲杜安世作，附志之，以俟博雅諸君子審定焉。”詞雲：“小市春聲滿。記年時、鶯歌燕畔。姑射仙姿真絕代，霞袂臨風悄展。偏誤惹、崔郎腸斷。疏影暗香依舊好，慣盈盈、擁向燈前看。留絳雪，綺窗暖。重來畫閣朝雲散。認依稀、苔荒樹老，故家池塘。青子綠陰無處覓，何況濃花片片。更何況、花時人面。紅煞斜陽渾不語，念繁華、舊夢憑誰喚。風一笛，譜悽怨。”此君詞筆清健，頗多懷古之作，洵有心人也。郭季虎名鳳梁，杭人。爲沈朗亭尚書內弟，僑居蘇州。少年倜償，工四體書。薄遊漢上，與漢陽令解州趙靜山中丞及餘三人，訂金石交，旋別去。［郭季虎，吳縣人，爲桂ぎ太守鳳岡之弟。一號菊ぎ，在家亦與人結吟社。併爲坡仙介壽，招集燕飲，行書頗似平樾峯太守。鍾瑞注］迨中丞開府吳中，季虎早逝。今並其嗣息亦蹤跡杳然，附以志慨。又按詞題中所云楞伽山塔銘，現爲<百百>禊室摹刻壽世。

    ○楊樸庵孝廉詞

    丙寅秋，餘權江安糧道篆，月課鐘山、尊經兩書院。諸生中，有江寧老名士楊樸庵長年，爲艱深之文，襄校者置下等，頗有不平者。餘微聞之，迨再課時，細爲研讀，實有大家風味。本不易識，特拔之以補前過。後至庚午科，江西高碧湄刺史心夔，以名進士聘司分校，始得中式。來蘇執弟子禮，餘滋愧焉。今孝廉主上海敬業書院，偶見其三十年前舊詞二闋，錄之。祝英臺近，題曰：“壬子冬日，補重陽於盧龍山館，兼送張子和大令之吳門。”雲：“懶題糕，愁對酒，佳節已孤負。寂寞江村，忽忽歲將暮。問秋歸在人先，人歸秋後，底還念、滿城風雨。料應訴。幾年帳望家鄉，離情繫雲樹。待賦茱萸，梅香上詩句。那時孤館淒涼，夜燈引夢，定繚繞舊高處。”又長亭怨慢，題湯雨生將軍秋江罷釣圖雲：“漸紅了江邊楓樹。潮落西風，人辭南浦。拋卻漁竿，渡頭秋色問誰主。片雲舒捲，也本是無心住。莫更羨漁郎，別有個、桃源深處。歸去。趁扁舟東下，識得好山無數。蓑衣脫卻，任閒煞一天煙雨。只剩得、繞岸蘆花，似猶有、依依情緒。好寄語沙鷗，休怨寂寥如許。”

    ○高稚顏司馬詞

    高稚顏同知望曾，一字茶庵，仁和人。以名諸生援例爲司馬，發福建，曾攝將樂令。與其配陳子淑夫人均工詩，時人比之郎仙眷。惜夫人於咸豐辛酉殉杭城之難。司馬刻茶夢★燼餘詞劫後稿，附寫糜樓遺詞，即夫人作也。餘此錄無閨秀詞，未摘抄，今讀司馬詞，有與蔣鹿潭、郭堯卿諸君唱和，固屬同調，其詞筆致幽秀，出顯入微，洵推作手。錄其憶江南雲：“春晝永，柳外夕陽★。玉管蘸香圖鳳子，銀團搓粉打鸚哥。一笑暈情波。”又浣溪沙雲：“十二闌干曲曲橫。小樓夢醒史啼鶯。夕陽門巷賣花聲。壓檻綠雲迷宿靄，撲簾紅雨逗新晴。困人天氣又清明。”又柳梢青，雉城寓齋得氵敕玉書卻寄雲：“曾記花朝。河橋觴別，柳稚花嬌。幾日春殘，風風雨雨，綠到芭蕉。書來令我魂銷。嘆萍跡、隨波亂飄。一樣浮生，不如燕子，猶有香巢。”又蝶戀花雲：“樓上春寒眠未穩。樓角鶯啼，香夢頻催醒。卅六紋窗人語靜。半簾斜日扶花影。憔芳姿羞對鏡。倦倚妝臺，有恨無人省。燕子不來空自等。碧闌干外東風冷。”又法曲獻仙音，秋日湖上白石韻雲：“頹日沉紅，暝煙皴碧，澹得秋無尋處。載鶴同舟，與鷗分席，遙山影落尊俎。看柳色溟裏，歸鴉自來去。猛回顧。記當初、探春遊燕，浮畫舫、相對冶歌舞。彈指換流年，嘆青衫、憔如許。舊跡重經，愧吟囊、絕少麗句。漸涼喧篷背，墜葉驚飄流雨。”又齊天樂，詠鴉雲：“黃雲拂破長亭路，城頭數聲催暝。背日翻金。凌波蘸墨，畫出相思無影。盤旋樹頂。問檢盡寒枝，甚時棲穩。一片嘔啞，暮天楓葉四山冷。憑高空寫恨字，玉關離思繞，書意誰領。估客危檣，叢祠疊鼓，落寞江村悽景。迷茫度嶺。盡數向柴扉，幾行斜整。啼入昭陽，悄驚香夢醒。”又探春，南湖懷古云：“流水當門，亂山繞郭，危亭高聳雲表。款竹尋僧，穿林訪豔，幾度吟蹤曾到。千里香塵路，更誰識、故侯園沼。一架裟地猶存，粉圍香陣都杳。休問平原野老。嘆玉照堂虛，空剩斜照。斷塔埋煙，殘碑蝕雨，滿目悽迷荒草。一覺繁華夢，悵回首、劫灰如掃。惟有梅花，迎人依舊含笑。”又一萼紅雲：“漾簾旌正層陰悽黯，啼破乳鳩聲。蘚澀牆腰，苔侵屐齒，落英堆滿閒庭。休重問，畫樓妝曉，懶梳裏，人意春酲。燕子歸來，小桃門巷，花事飄零。回憶天涯路遠，嘆萋萋芳草，亂逐愁生。南浦煙帆，西泠風笛，說甚年少心情。盡盼斷、斜陽消息，釀餘寒、空外暮煙橫。怕聽尊前低唱一曲淋鈴。”

    ○劉泖生太守詞

    江蘇書局，倡自粵東丁雨生中丞。初刻資治通鑑，以鄱陽胡果泉中丞影宋本翻雕。戊辰春，餘權藩篆時，僅刻末卷數十板，恐非數年不能蕆事。聞貴州莫子徵君友芝言，聞胡氏原板尚存，其後嗣欲出售。餘屬局中提調劉泖生太守，至江西購紙，因屬親往訪之。時任鄱陽爲皖北陳遂生大令皖營舊交，致函爲介紹，果以千數百金購全板歸。所缺六十餘頁，正局中已刻者，中丞以爲巧遇。惟時應敏齋廉訪在蘇松太道任，購得畢氏續通鑑原板捐入書局。中丞又令接刻陳氏明紀，與前二書體例相同，遂成全璧。餘購東洋白綿紙精印數十部，同人爭寶藏之。因是與泖生太守時談文藝。泖生，江山人。援例得分戶部生政，久躓名場。從軍江北，積功至知府用，需次蘇省。精古文辭，兼工長短句，曾讀其鷗夢詞。茲因鈔集友人新詞，復索原稿接錄如左。浣溪沙雲：“影亂坡塘水蹙羅。蘸窗一碧柳痕搓。東風無賴近簾波。啼鳥意闌催曙早，賣花情重報春多。昨宵有雨標愁何。”又菩薩蠻雲：“鴛鴦卅六回文錦。水晶簾底︵兒寢。翠袖兩蛾眉。弄妝人起遲。胸前金鏡子。恣意憐夫婿。持比月團欒。淚痕斑復斑。”又南歌子云：“膽比眉如柳葉彎。曲闌干外萬重山。略覺鳳奚兜處，有些寒。箏弱冰遮扇，窗疏月墜丸。不知何事轉心酸。只揀纖纖梅子，插雲鬟。”又臨江仙雲：“繡戶閒扃金屈戍，心香愁濃春。合歡如夢夢如雲。一絲挑怨緒，百結種情根。鳳泊鸞漂都有恨，錦衾還倩儂溫。落梅風裏整銷魂。畫樓人獨自，微雨又黃昏。”又齊天樂，答孫月坡即題其聽虜詞雲：“江湖吟鬢星星白，前遊不勝酸楚。露近蛩涼，雲遙雁瘦，聽否篷窗疏雨。淒涼夜午。只喚起愁心，幾聲柔虜。泥唱雙鬟，載儂簫鼓那邊去。垂楊多分惜別，已遮來不見，何況煙樹。夢被愁分，眉緣酒放，醒也模糊爾汝。離蹤四五。嘆烽火鄉關，暮年詞賦。恰有新詩，翦燈人寄與。”又憶舊遊，寄答陳曼壽雲：“記扶菱雨碧，浣蓼波紅，打槳涼秋。爲怕添離思，避垂楊十里，繫住徵騮。水聲亂攙人語，彎綠一痕浮。甚不慣青衫，模糊淚漬，西子湖頭。前遊。負儂約，耐小病銀，孤豔瓊樓。暗憶天涯去，遞霜風消息，斜定簾鉤。莫惜客遊岑寂，遊好話都休。囑璧月梧窗，憑他夢識宵恨留。”又摸魚兒，題潘麟生西湖餞秋圖雲：“好湖山、者翻重認，迎人鷗鷺俱笑。六橋深處維煙艇，猶記那回曾到。秋正好。有桂子荷花，千里香風繞。征衫換了。又絲鬢星星，朋儔落落，無復舊年少。探幽處，空剩殘蕪夕照。離亭橫笛吹老。南朝縱有詞仙在，不是前翻鴻爪。君莫道。道一帶垂楊，幾個寒蛩吊。情歡意悼。嘆白馬潮回，紅羊劫換，闌夜語悽悄。”此詞上年所鈔，餘因病擱置一載，今重葺至此。聞泖生代理嘉定縣，於光緒五年十月朔夜間，在署取小翦自戕。以泖生之恂恂風雅，何至於斯。或謂其尊人曾寶授此邑，別有夙因，亦可哀已。

    ○劉玉叔茂才詞

    泖生介弟玉叔茂才觀察，著有紫藤花館詞，娓娓言情，一氣舒捲，別有雋逸之致，可稱小宋。惜早亡矣。錄其洞仙歌雲：“雲愁雨懶，恨舊歡難繼。欲覓藍橋路無際。算衣香鬢影，綺夢如仙，猶記得、昔日桃枝年紀。春風門巷裏，幸遇鈿車，無奈蕭郎已憔。不斷是情根，縱懺愁根，怎懺得情根枯死。但灑淚晨昏向吳天，願此後當筵，更休牽繫。”又長亭怨慢雲：“悄攜酒斜陽庭宇。極目階前，亂紅飛舞。才說看花，那堪花又共春去。燕嬌鶯奼，猶似欲留春住。去住總無痕，怎漸漸、闌珊如許。凝佇。料玉人曉起，也損鏡中眉嫵。尋芳倦矣，況捱過、幾番風雨。但夢繞、一角青山，恐此日、青山非故。待買個漁舟，攔訪桃源仙侶。”

    ○周存伯大令詞

    周存伯大令閒，與餘同裏，少負才藝，載筆遨遊。後從其族叔鎮軍督艇師駐金焦，問以戰功，歷保知縣，留江蘇，曾任金山縣，誤後，僑居吳郡，以筆墨自娛。繪事極工，能爲大幅，運以奇氣，魄力雄渾，人爭寶之。舊居秀水南門內范蠡湖畔，因繪範湖草堂圖長卷，自號範湖居士，譜石湖仙調題之。又踵黃九煙虛構將就園故事，以意造鷗巢、匏閣、南間、北等十九景，各題小令一解，遍徵題詠，卷已粗於牛腰矣。餘與大令交廿餘年，後其僑寓爲張子青尚書拙政園西鄰，觴詠時必招之。時遘足疾，坐竹椅，舁至廳事，談燕相歡，未一年即仙去。其子甫十齡，頗慧，度草堂卷能保守之。所作詩詞，隨手散失，喜填小銃，亦不可多得。今鈔八闋。生查子云：“愁似隔江潮，夢似漫天絮。絮盡夢醒時，愁不隨潮去。鏡背綠鬟松，人翦紅燈語。畫閣碧桃花，深掩黃昏雨。”又醉花陰雲：“餅子桃花春一樹。花裏紅簾暮。簾卷小樓高，不見相思，見了渾無語。濃寒十日多風雨。苦勸樓頭住。昨夜倚圓檠，親砑銀箋，替寫銷魂句。”又浪淘沙雲：“酒醒碧天遙。人倚瓊簫。晶簾不卷畫樓高。一夜春寒風又雨，落盡緋桃。好夢送蘭ザ。催上紅潮。銷魂愁過謝娘橋。橋畔垂楊三十樹，樹樹長條。”又鷓鴣天，鴛湖歸泊雲：“一片官旗夕日銜。城灣古閘映青衫。波吟碧★閒移棹，亭是紅泥剛落帆。裴島北，練塘南。漁燈船笛舊曾諳。湖頭同買青ぎ去，春雨春煙縫釣衫。”又虞美人云：“弓弓月子繩繩雁。樓上尋常見。畫檐人倚小樓窗。何意今宵風露、更淒涼。鴛鴦蜀錦和愁共。付與孤衾夢。不須窗扇閉周遭。好逐江潮流到、秦娘橋。”又蝶戀花雲：“花氣溟愁幾許。愁做濃陰，淚做廉纖雨。陰雨尋常朝復暮。彎環綠盡天涯樹。葉葉征帆江上路。帆背春潮，潮背孤城去。城背高樓當遠浦。樓頭人背東風語。”又遠朝歸，風雨渡曹娥江雲：“重上輕航，正渡頭、昏煙欲晚。一江冷雨，風急去，帆零亂。津樓隱隱坐堠吏，鷗邊人短。過沙岸。恰遙汀雁浴，殘樹鳩喚。憑問遺事當年。念孝女祠寒，才人碑斷。難停屐齒，空趁望中秋眼。蘆花向暝，被吹和、溼雲幾片。青山畔。慢回首、暮潮天遠。”［案詞律所收趙耆孫遠朝歸一調，若照梅苑本，則第二句作三字一讀，六字一句，凡九字，與後片合，但後片作一五一四兩句耳。詞律未全，此詞亦尚少填兩字。鍾瑞妄參］又龍山會，九日越州軍中登臥龍山雲：“不盡登臨興。從騎西風，簇上羣峯頂。四山青欲暝。俯危閣，斜日半闌重憑。百摺望回城，也一樣、凡楓霜冷。甚時添，徵笳暮響，戰旗秋影。當年幕府風流，聞道中原，作賦都英俊。清遊空自省。按塵帽、我已蕭條霜鬢。莫放酒杯寬，金鈴豔、黃花初盛。但東籬、今番又負，故園三徑。”按遠朝歸調，詞律登趙耆孫詞，第六句落一字，此從梅苑訂正。於坐堠吏句，增作七字句，考律甚細。

    ○張玉珊司馬詞

    李質堂軍門朝斌，結髮從戎，在曾文公軍，由長沙營偏裨，氵存升提督。久爲水陸各營統領，戰績彪炳，現任松江提軍，已十餘年。與餘素交，因識其文委員張玉珊司馬鳴珂，因餘同裏嘉興人也。由辛酉選拔入軍門戎幕，保同知，需次江右，著有寒松閣詞稿。僅見其掃花遊雲：“一聲杜宇，喚九十春光，霎時歸矣。峭寒未已。又沉沉黯黯，惱人天氣。一夜東風，繡出胭脂滿地。惹愁起。看枝上雨絲，都化紅淚。前度闌更倚。料悶坐妝樓，暗消眉翠。金鈴剩系。只開殘芍藥，一枝堪寄。欲折還愁，怕說將離名字。夕陽裏，把鴉鋤落花深瘞。”又買陂塘，題五湖煙艇圖雲：“記年時、討春消夏，橫塘曾系煙艇。憐他湖上鴛鴦鳥，花底一生相併。波似鏡。認暖綠粼粼，照過驚鴻影。良期待訂。待玉琢雙鬟，珠量十斛，來把阿嬌聘。鵑啼急，喚卻梨雲夢醒。萍蹤從此無定。幺弦譜出離鸞曲，悽絕那堪重聽。須猛省。笑我也疏狂，淚漬青衫冷。十年畫餅。嘆齒濺梅酸，心嘗蓮苦，此恨要同證。”司馬詩詞既工，擅文譽，惜遠隔江右，無從覓其集。軍門諸公子與同筆研，或“有”存者。

    ●卷六

    ○劉辰孫明經詞

    填詞家固須講求格律，而音韻之學，實爲格律之原。吳縣劉辰孫明經禧延，一字翠峯，廩貢生，精於韻學。曾爲薛覲唐中丞，延校龍翰臣方伯所著名韻通說，別爲校勘記一卷。又自著中州切韻譜一編。後因避亂，客死申江，著作多遺失。惟有論古韻數則，爲雷甘溪廣文刻之，曰劉氏碎金。明經於詞不多作，而出語則必名貴諧協，蓋於抑揚輕濁之間辨之審耳。錄得三闋。虞美人，橫塘舟次雲：“輕風澹日新晴護。棹倚橫塘路。垂陽力盡已無綿。別倩蘆花替與、點秋煙。清溪繞轉疏林缺。側面山連接。似嫌人看太分明。疊起雲羅擁住、碧盈盈。”又，蘇幕遮，舟發毗陵，夜行數十里至五牧雲：“斷霞飛，纖月動。風一絲絲，穿入窗橫縫。涼意逼燈愁忄蒙憧。軟淚融酥，懶作紅冰凍。去程分，歸思共。絮語蟲多，不放秋宵空。殘醉欲醒衾倦擁。怪底行遲，夢壓船兒重。”又，齊天樂，蘆雁小幅爲錢秋潭題雲：“風棱刮葉霜聲峭。圓沙浪平如掃。夢警初潮，愁催欲雪，冷信吳天吹到。空江路杳。任飛破晴秋，叫殘清曉。客艇吟孤，倦遊何處放懷抱。驚心歲華漸老。半生成寄旅，空認泥爪。野渡雲沉，流波月瀉，一幅荒寒圖稿。浮蹤未了。問菰米無多，甚時能飽。煙水，不如歸去好。”

    ○潘子繡茂才詞

    潘麟生明經提倡詞壇，遇有同人佳詞，皆手自鈔錄。知餘有近詞之刻，舉以見示。所識所知者已分列篇中，茲以社中佳句合律者，各錄一二闋，以聯翰墨之緣。潘子繡茂才遵敖，爲文恭公族子，庚申四月，殉蘇城之難。著有香隱詞。探芳信，園林小憩雲：“步幽窈。正柳眼開初。花魂醒了。算一年芳事，閒中佔多少。夕陽樓閣遲歸燕，簾卷人偏悄。訴柔情、絕似遊絲，向空斜嫋。天氣嫩晴好。怕謝盡荼蘼，錦書還渺。試問東風，能否把愁掃。闌干曲錄同誰倚，淚染紅心草。暗銷凝，不信嬉春尚早。”又，孟家蟬，詠秋蟬雲：“向古槐影裏，暮柳陰中，鳴破涼天。慢灑盡齊宮淚，怕抱葉生憐。敲冷一聲清磬，還隱約、重理琴絃。最悽然。客鬢蓬鬆，聽徹風前。情牽。問天涯甚處，可覓知音，寄與冰箋。餘恨一襟，應化縷縷蒼煙。便有蟲吟漸替，算已是、吸露年年。斷橋邊。暑氣銷淺，猶訴纏綿。”

    ○張研孫上舍詞

    張研孫上舍鴻基，一字儀祖，吳縣人。屢困棘闈，遊幕而卒。喝火令雲：“絮語濃於酒，芳情軟似綿。一窗花影月如煙。猶記乍逢時節，今笑拂琴絃。碧恨帷鴛抱，紅心蠟鳳煎。玉釵敲斷枕函邊。但願星期，做了鵲橋仙。但願暫時別了，有約待來年。”

    ○潘仲超茂才詞

    潘仲超茂才牽，長洲庠生。著有錦瑟詞。憶舊遊，題程序伯秋雨填詞圖次自題韻雲：“縱天香掛霧，絮陌吹雲，費了詞箋。倘是花時雨，尚招來拾佩，待拂晴煙。那堪又逢秋到，清夜攪人眠。怕短笛江亭，孤燈堠館，魂斷尊邊。珊珊。俊遊侶，已碎舞零歌，蘭約都寒。多少淒涼意，付豪端影，畫裏枯禪。展圖令人棖觸，商思入哀弦。況我本工愁，零鈴制曲年復年。”

    ○凌蔭周茂才詞

    凌蔭周茂才其楨，吳江人。柳梢青，梅雨連綿翦燈譜悶雲：“一粟燈昏，雨絲風片，好夢難溫。癡坐窗前，苦吟燭底，儘夠銷魂。夜深清悄柴門。只添得、相思淚痕。有酒偏愁，未秋先冷，消瘦詩人。”

    ○曹寶甫布衣詞

    曹實甫處士毓秀，吳縣人。兄弟皆與孝廉，獨承家學，爲名醫，著有桐花館詞。醉太平雲：“香消翠屏。燈搖畫檠。空階不住蟲聲。攪愁人夢醒，三更四更。缸花半明。誰家笛弄悽清。擁秋衾怕聽。”又，更漏子云：“畫樓深，人影獨。燈背屏腰閃綠。鴛被冷，鴨爐燻。閒關胡蝶門。漏初殘，宵將半。何處玉簫聲遠。花氣澹，月痕低。繡簾春夢迷。”

    ○曹紫荃孝廉詞

    曹紫荃孝廉毓英，與實甫孿生，己未舉人。著有Θ梅館詞。生查子云：“病裏過清明，一半春歸也。無意捉迷藏，閒煞鞦韆架。幾陣雨廉織，亂灑鴛鴦瓦。守到點燈時，又是淒涼夜。”又，柳梢青雲：“夜靜人稀。玉鉤響處，風約簾衣。青粉牆腰，紅薇架上，殘月絲絲。誰家笛弄楊枝。是替訴、春人怨詞。夢裏情懷，酒邊心事，說也悽迷。”

    ○王彥卿布衣詞

    王彥卿布衣復，家貧，爲人司記室。尚氣節，有不合即拂衣去。咸豐辛酉，在杭州圍城中，絕食死。浣溪沙，重經鈿雲閣感舊雲：“風葉翻飛戶不扃。只餘檐馬驟冬丁。蟲聲如雨落空庭。亂草長於低繡檻，嫩苔暈上舊紗欞。入簾曾鬥小眉青。”按孟家蟬調，宋朱可談雲：“孟氏皇后，京師衣錦畫作雙蟬，目爲孟家蟬。”詞律所無，今已補刊拾遺中。

    ○陳小松茂才詞

    陳小松茂才彬華，吳縣庠生。原名兆元，字元之。素聞其詞名，與同郡朱酉生、沈閏生諸君唱和，爲吳中七子之一。所著瑤碧詞，惜多零落，只錄三闋。傷春怨，和王臨川韻雲：“小鳥雙棲樹。子夜秋心難數。芳草隔天涯，覓遍香輪無路。幾回傷離處。奈是斜陽暮。楊柳短長條，系不住、花驄去。”又，憶舊遊，題曰：“子鐵取玉田生斜陽億陌詞意，繪冊志遊，索餘倚聲。”詞雲：“記衫痕漬酒，扇影招香，往事魂觥。已是傷心別，又秋風吹怨，身世蓬飄。俊遊漸多零落，金粉說南朝。嘆衤僕被聯吟，布帆尋夢，青鬢重搔。迢迢。最惆悵，是無數春愁，限阻江潮。盡有閒情感，只碧雲天末，難遣今宵。甚時夜涼明月，小立聽吹簫。更欹枕愁生，敲窗碎葉燈亂搖。”又，夢揚州，夢遊平山堂，用淮海韻雲：“碧雲收。奈夢雲縈繞，還是難休。豔冶頓消，瑟瑟蘆花搖秋。小雷塘外蘅蕪路，那更尋、香軟紅稠。徘徊處，微涼生袂，二分殘月凝愁。猶記清狂勝遊。看鬢影衫痕，畫舫橋頭。載酒聽簫，幾樹殘陽句留。一絲重覓曇華影，剩舊時、珠箔珊鉤。無賴甚、迷離幻境，空賦揚州。”按此詞與淮海原作平仄去上全同，足徵摹仿之工。惟詞律於第二句落平仄二字，於第九句落平聲一字，此非作者之誤，因爲補之。

    ○重錄汪鑑齋都轉詞

    汪鑑齋觀察詞，曾從鈔本中錄得六闋。今觀察嗣銅士茂才，重刻繡蝶詞，補鈔闋，如夢令，題楊樸庵夢遊圖雲：“雲鎖山房蟬定。月浸湖樓人靜。一鶴戀吟魂，扶起一枝梅影。誰省。誰省。心字香消灰冷。”又，更漏子，悼亡雲：“鎮紋犀，燻睡鴨。幾度空房暗怯。蛩亂訴，烏驚啼。夕陽衰草堤。葉瀟瀟，風簌簌。堤上秋墳也哭。千絮語，兩萍蹤。淚痕飄斷鴻。”又，憶舊遊，題西湖秋景圖雲：“看觴飛醉月，幔卷延秋，隔着雙堤。幾處龍吟起，怎一聲腸烈，驚斷烏棲。那堪滿湖涼意，人倚段橋西。縱百尺樓頭，清光常滿，誰寄相思。依依。曉風岸，有多少垂楊，猶戀雲癡。酒醒今宵裏，把夢魂吹破，不破悽迷。累他舊時雙燕，秋影帶蟾飛。嘆曲裏關山，梅花遍落人未歸。”又，望湘人，題曰：“舟中望虞山，欲遊未果。憶壬子暮春，與仲兄偕遊，有畫舫聯吟集。今日風景不殊，徒增蕭索。”詞雲：“憶同攜米舫，來換筍輿，海虞山色看飽。跡浙春潮，句蕪夢草。打疊相思多少。不見何愁，只愁重見，愁眉難掃。算那邊、依舊空亭，戀著荒城殘照。篷背秋光正好。怎秋雲似我，倦隨歸鳥。再休問秋歸，更比往年歸早。池娥影減，洞仙蹤杳。料得三峯應笑。畢竟是、落葉無情，又送湖邊徵棹。”

    ○重錄吳平齋觀察詞

    吳平齋觀察擅詩書畫，亦長於詞，獨不輕作。同居十年，日共硯席。見餘刻拙詞，校刊詞律，間一指點，輒中肯款。卻從未自作一篇，蓋以柔旨媚音，恐貶詩格也。上年同遊魏塘，始見即席和滿江紅一闋。今冬復惠題蘇樓春眺圖，譜買陂塘調，或超逸，或纏綿，悉合雅音。驚非老手不辦，已隨讀隨編存之。頃閱此繡蝶庵集，附刻中，又見觀察守鎮江時，送潘季玉北行，次汪鑑齋金縷曲原韻雲：“鞭影揮殘照，莽天涯、離亭餞酒，晚煙孤棹。第一江山，分袂處、一片澄波浩渺。看兩岸楓林紅早。唱罷驪歌頻執手，嘆人生、知己能多少。說不盡，愁腸繞。元龍湖海同襟抱。想一路、雲山匹馬，短歌長嘯。珍重王程須努力，歲月催人易老。留不住、三春景好。我亦叔驚雙鬢改，最相思、後地期偏杳。離別恨，兩心曉。”此詞諧聲協調，意致清超，友誼溢於豪端，增人離羣之感。而餘廿年至契，今甫見此三詞，纔不矜才，誠可則仿。

    ○王硯香孝廉詞

    王硯香孝廉彥起，爲夢樓先生曾孫，由丹徒移籍錢塘，登己未浙榜。著有淨綠軒詞。於友人集中時見唱酬，未得全讀。茲從潘麟生明經鈔稿中錄三闋。浣溪沙，題曰：“筱江有‘斷無人處月來宵’句，深愛之，足成此闋。”詞雲：“綺閣太寂寥。晚春心緒付瓊簫。棗花簾下最魂銷。微有情時風過水，斷無人處月來宵。夢痕低壓海堂梢。”又，臨江仙雲：“細數繩河低度雁，瓜期無語倚銀屏。羅幃閒搗處，不星。願教連理樹，直種到來生。幅幅璇璇回錦字，箇中心緒分明。夜深無語倚銀屏。羅幃閒搗處，不夢也忪惺。”又，摸魚子，題涼宵賞月圖雲：“忽吹來、滿天新爽，涼蟾窺近簾罅。曲闌干外明河迥，盼斷迢迢良夜。冰鏡寫。問碧海紅塵，可有飛仙下。鸞簫咽罷。證慧業瑤臺，清輝玉臂，坐到一燈ㄠ。團圓乍。恰好光陰變夏。銀屏秋影如瀉。重門寂寞梧桐墜，愁見暗塵凝榭。人靜也。正羅襪寒生，髻擁蘭翹卸。幽情易惹。又隔院啼蛄，長空待雁，霏露驚鴛瓦。”

    ○陳槐亭司馬詞

    遊西湖時，應敏齋廉訪言，現知蘭溪縣陳槐亭司馬家，著一門風雅之譽。因假鈔本得讀數闋，清詞麗名，洵所譽非虛也。司馬名鍾英，湖南衡山人。道光己酉舉人，揀發來浙，歷任烏程、嘉善等劇縣。今以司馬攝縣篆，刻有知非齋集。其太夫人氏張，字畹香，著有毓芝室詩詞稿。夫人氏趙，字英媛，爲餘友敬甫、惠甫刺史之姊，著有聽蕉雨軒詩詞稿。長君伯商孝廉，名鼎，甫冠已登丙子賢書，亦工詩詞。因此錄未登閨秀，僅錄其喬梓同調詞各二闋，襟懷韻度，從可知矣。槐亭司馬高陽臺，詠衰柳雲：“驛路荒寒，江潭搖落，風流不似當時。鎮日蕭疏，柔情若個人知。天涯唱盡陽關曲，未攀條、已自г衣。最難忘，別後眉痕，病後腰圍。龍池雨露前番渥，任三眠三起，相見依依。一霎霜風，倡條冶葉都非。斜陽古道空回首，盼青青、可是歸期。盡銷魂，愁滿平橋，恨滿長堤。”又，念奴嬌，用東坡韻，時在薌道中，立春後二日，除夕前三日也。詞雲：“空江客路，嘆天寒日暮，都無風物。一棹妻孥相對，不異蕭然四壁。急雨鳴裏，顛風駭夜，歲晚多冰雪。新亭收涕，廓清還望時傑。烽火搖盪驚魂，豺狼當道，正軍書馳發。回首雲山千萬點，耿耿愁思難滅。報國何時，還家無路，兩鬢添華髮，零丁惶恐，天涯誰共明月。”

    ○陳伯商孝廉詞

    伯商孝廉高陽臺雲：“薄暝添愁，輕寒逼夢，醒來依舊三更。月冷湘簾，流波隔斷秋痕。無聊院宇迢迢夜，甚銀蟾、還戀重門。夢難期，數遍疏鍾，剔盡殘燈。高樓終日成凝佇，望離亭楊柳，忒煞青青。駿馬頻來，鞭絲贈與何人。相思最是西風薄，況寒蛩、又泣黃昏。更休題，一寸迴腸，萬縷柔情。”又，念奴嬌雲：“清商一帶，又西風捲地，春光草草。無限翦紅裁碧意，都在淚中過了。染草成愁，澆花是恨，辜負春多少。闌干扶遍，訝秋何事來早。悵望幾點棲鴉，一枝占斷，剩有斜陽照。落葉漸疏人漸瘦，煙雨留愁不掃。院落無情，故人何處，欲訴秋懷抱。一聲長笛，倚樓誰與同調。”

    ○重錄王少鶴京卿詞

    前爲姚稚香大令校刊菊壽庵詞，多與定甫唱和之作，未念定甫爲何如人。昨顧子山觀察寄示茂陵秋雨詞二卷，署名馬平王錫振字定甫，亟讀之，知即與稚香唱和者。因籍馬平，疑爲少鶴京卿之伯仲。函詢金眉生簾訪，始知即京卿之原名舊字。前曾錄題張松溪詞一闋，求其全稿而不得者，爲之深幸。細讀其詞，如食哀家梨，甘而能脆，有幽瘦者，宜以啞慄吹之，足爲金梁夢月替人。摘錄長短調各四闋。點絳脣，燈下讀張海門同年鴛夢碎語，黯然有作雲：“綺陌花時，軟紅重踏鞭絲緩。與君吟斷。鬢影今生短。憑仗東風，吹得春魂轉。花。一簾青滿。甚覺芳春遠。”又，菩薩蠻雲：“西風料峭寒づ咽。錦屏花放胭脂溼。悄影暮珊珊。碧雲天際看。孤吟還獨處。誰問牽直渚。何處玉簾櫳。夜階涼露重。”又，河傳雲：“春盡。愁病。小窗閒。楊柳懨懨。晝眠。露桃向人愁不鮮。潸潸。淚痕誰處濺。枕上迷離胡蝶影。飛不定。薄劣春寒忍。正模糊。花外呼。提壺。杏花村裏沾。”又，南鄉子，和人感舊雲：“嘶騎慢悠悠。草綠湖南獨自愁。惆悵阮郎歸去日，孤舟。腸斷春風燕子樓。萬事付東流。瘞玉埋香一段秋。贏得鷓鴣聲裏怨，休休。不爲傷心也白頭。”又，漁家傲，題曰：“範希文軍中嘗作此調，永安城外，布幄夜寒，絕似在矮屋中光景，書此排悶，書生寒態，詎能萬一窮塞主耶。”詞雲：“濁酒微斟歸夢淺。圍棋一局文三變。醉倚軍符堆葉亂。風幕卷。寒星短炬飄紅焰。宛似風檐操寸管。廿年前事瞢騰倦。一樣泥金人盼遠。春又晚。歸期枉說櫻桃宴。”又，一萼紅，泊盤門，用草窗蓬萊閣韻雲：“小篷幽。向寒晚泊，風雨暫時休。病翼蜩殘，旅情鷗老，到眼城闕悠悠。倚沙岸、誰家楊柳，替行人、聊系木蘭舟。亂絮黏天，飛花捲地，頓惹清愁。誰向姑蘇臺畔，認烏啼花落，夢影南州。香徑雲封，劍池風黯，幾處明月高樓。奈賀老、琴聲倦也，恁江山、寥落負清遊。欲問吳娘舊曲，銷得沉憂。”又，金縷曲，送顧子山同年出守郢中雲：“繭栗梢頭雨。正、餞春時節，東風如虎。有客陽關催疊唱，別我一麾西去。奈柳色、今年非故。黃鶴磯頭梅花弄，莽旌、亂卷蚩尤霧。雲黯黯，落江滸。拂衣醉起花枝舞。笑書生探囊，猶有驚天奇句。上馬提戈能殺賊，下馬能書露布。待萬里、雪山飛度。何況飄零風中籜，好金鐃、細琢紅箋譜。歸教與，泰娘嫵。”又，摸魚兒，軍次永州，鶴雛自請夜巡連宵作雨，拈此慰之雲：“笑翩翩、令狐箋牘，承平風月何限。錦袍年少神仙骨，不數庾樓詞翰。風幕卷。對夜月紅燈，絕少如澠宴。相如病懶。耐羽檄星馳，凌雲氣索，獨客早遊倦。雙鳧履，底事宵來飛遍。嚴城刁半聲遠。霜街馬滑行人少，試覓南山飛箭。良夜旦。料衛霍動名，不在長征戰。垂絲鬢短。待歸馬衝泥，抱關無恙，偕我玉尊淺。”

    ○曾文正公詞

    湘鄉侯相曾文正公，以名儒爲中興第一名臣，千古所傳，無能稱頌。餘依侍久，公騎箕時，隨襲侯︱剛京卿至臥室，檢點遺篋，僅見敝衣數襲，兼儲舊靴，帷幕蕭然，左右罔不深痛。公之著作無意流傳，嘗自笑雲：“將來行狀中可雲，有輓聯一卷行世。”蓋素篤友誼，於此最所精意。其詩文不甚裒集，兩公子延友襄校，謹刊全集，三載始成，多至數百卷。襲侯攜三部至江南，餘得其一。以卷帙過鉅，門下僚屬復衆，勢不能捆載來也。集中無體不備，惟詞絕不留意。茲於顧子山觀察得公親書詞六闋，驚爲僅見。［曾文正本不以詞名，此六闋中，酌存一二闋可矣。鍾瑞妄言］雖口占之作，氣度迥不猶人。題曰：“辛亥歲除，和胡光伯編修、顧子山比部。”浪淘沙詞雲：“坐耗尚方錢。飽食安眠。我生清潔不如蟬。作楫濟川無實用，空號天船。佳夢五湖邊。萬葦延緣。一雙鷗鳥自飄然。明歲秋風吾去也，明日新年。”“西舍擁金錢。侍妾酣眠。東家宦味薄於蟬。各有心情各道路。北馬南船。直者委溝邊。曲者攀緣。何從何去兩茫然。今夕往從詹尹卜，明日新年。”“記費買春錢。蠶館三眠。西風忽忽又鳴蟬。暗裏年光偷負去，夜半行船。十載帝城邊。命與貧緣。媚人五鬼笑嫣然。公等從今宜去矣，明日新年。”“鄭監老無錢。雪裏安眠。吟聲寒似九秋蟬。有個袁安來暖汝，共命同船。自指鬢毛邊。返黑無緣。看看朋輩亦皤然。老盡世人天不管，明日新年。”［原注：此首調苗仙簏叟。仙簏與光伯爲至交，袁安指光伯也。光伯庚戌歲暮，以小牘示我，曾以袁安自比。］“無一壓囊錢。僮僕飢眠。層層自縛不成蟬。苦買殘書堆破屋，屋小如船。搜索販叢邊。自詫奇緣。摩挲祕本一忻然。默祝年年收異寶，明日新年。”［原注：此首調袁漱六。漱六於歲暮入各書坊，收買殘書，窮日不倦，往往自誇得希世祕本。］“戌卒飽更錢。寒馬雲眠。八方無事度庚蟬。獨有嶺南新出帥，下瀨樓船。項羽古城邊。民與魚緣。青徐千里浩茫然。明歲災消兵甲靖，明日新年。”按此題乃仿宋人周晉仙作。［南宋周晉仙文璞著浪淘沙調，以明日新年爲押句，張伯雨追和其韻，亦以明日新年爲押。後之作者，皆用晉仙韻也。鍾瑞注］

    ○重錄周縵雲侍御詞

    周縵雲侍御詞，前僅錄鳳凰臺上憶吹簫一闋，今又得和除夕浪淘沙四闋雲：“還剩畫叉錢。且自安眠。炎涼休問雪中蟬。十載軟紅猶未慣，夢落吳船。親舍白雲邊。欲去何緣。黃梅翠柏兩依然。料得門閭增倚望，明日新年。”“驄馬針連錢。夜枕戈眠。男兒拎賊換貂蟬。火照隔河知有敵，齊上樓船。瘴雨暗窮邊。舊憶吟緣。將軍橫劍勒燕然。奪取崑崙應屈指，明日新年。”“商略買花錢。爲破清眠。舊妝落盡夜飛蟬。應有青堪作伴，桃葉江船。消息斷鍾邊。參取塵緣。一蒲團地一燈然。多謝東風吹夢醒，明日新年。”“官好豔多錢。朱戶深眠。美人夜理鏡中蟬。歌舞尚嫌花漏促，滿泛觥船。清冷玉堂邊。身世隨緣。宦情似我太蕭然。不爲早期還不覺，明日新年。”聞此題，都中和者數十人，惜所存只文正公及侍御之作耳。

    ○錢子奇大令詞

    江都錢子奇大令國珍，以名孝廉出任吾浙安吉縣。工詩詞，刻有寄廬詞存。餘並得其友所抄未刊稿，細讀之，一意清真，不爲格律所拘，而能掃盡綺靡之弊，洵傳作也。錄其菩薩蠻雲：“紅樓幾日春寒重。香衾頻憶鴛鴦夢。怕聽曉鶯啼。離人何處棲。理妝慵對鏡。愁思懨懨病。草綠又今年。春歸在客先。”又，蝶戀花，春陰雲：“聞說春來春尚早。院落昏黃，盡被梨雲繞。一樹海堂開未了。輕煙護得香多少。幾日東風寒悄悄。鎖住春光，不管春心惱。夢醒闌珊疑未曉。窗前喚雨驚啼鳥。”又，長亭怨慢，詠秋柳雲：“又吹盡、灞陵風雨。一捻纖腰，能禁愁否。消瘦誰憐。澹煙冷落竟如許。不堪折取。空望斷、離亭路。憶昔日風流，記送客、曾經斯處。春去。恁無端別恨，催老鬢絲千縷。盡伊冷眼，偏留得、秋波斜注。問何人、夢到章臺，已非復、舊時門戶。算只有霜華，不減東風飛絮。”又，琵琶仙，秦淮憶舊雲：“潮打空城，有人吊、昔日新亭枯骨。幾絲冷垂楊，青溪照明月。向舊巷、烏衣夢杳，更何處、復尋桃葉。裙屐香消，笙歌音斷，誰與重說。待追憶、少日遊蹤，曾買棹、長幹弄蘭楫。怎奈六朝金粉，付風煙劫。千萬片、飛花墮雨，剩杜鵑、枝中啼血。真覺流水無情，繁華消歇。”

    ○朱震伯學博詞

    子奇大令詞學，得益於其舅氏儀徵朱震伯學博，而震伯則受同縣汪冬巢說經之傳，皆著詞名。餘求明經詞不得，第見震伯所撰月底修簫譜詞選，因錄數闋。如夢令雲：“香霧細沾衫袖。簾外燕鶯亻孱亻愁。須寄錦書來，莫把個儂心負。消瘦。消瘦。又是海棠開候。”又，淒涼犯，秋夜感舊雲：“幾聲落葉西風起，閒庭一片蕭瑟。亂蛩入戶，孤檠淺照，伴人岑寂。離愁漸逼。早聽徹、寒パ響急。度黃昏、敲殘冷夜，月色半狼籍。回首芳春路，綠稚紅嫣跡。草荒滿徑，趁涼陰、露華曾溼。幾點將零，怕飄作、千行淚滴。倚闌干、觸忤舊恨又此夕。”又，長亭怨慢，送春雲：“問畢竟、春歸何處。夢醒天涯，尚縈南浦。怪底簾垂，更無人到，共誰語。子規聲裏，看冉冉、斜陽暮。月夜水長流，總不管、離愁來去。芳路。認香紅幾點，換了幾痕香絮。樓高望遠，那消得、憑闌心緒。早一霎、度入薰風，算花信、番番都誤。只燕燕鶯鶯，飛過牆頭還住。”又，貂裘換酒，春陰雲：“借問春何處。算曉來、沈沈院落，半籠煙霧。綠幕低垂爐篆細，一縷遊絲掛住。卻又被、東風迷誤。天鎖晴光偏不放，恁瞢騰、過了朝還暮。愁黯澹，悄無語。遙空只有層雲護。怎禁他、青迷徑蘚，綠遮庭樹。寒食清明看漸近，已負花朝節序。都蕩盡、枝頭香絮。慢說千金憐一刻，向誰尋、澹月疏星度。空悵望，渺何許。”

    ○何青耜都轉詞

    江守何青耜都轉光瀛，以名孝廉仁吾浙，氵存升杭嘉湖道最久。多惠政，尤著績於海塘，今已都轉粵東，頌聲猶留民口。素擅詩古文辭，所著心詞存四卷，不拘一格律，妙趣橫生。今從刊本中錄其浣溪沙雲：“芳訊迢迢阻綠波。秋風團扇掩輕羅。兒家門巷落花多。幾度腸回銜石闋，一秋心事訴銀河。肯將私語漏鸚哥。”又，愁倚闌令雲：“門前楊柳千條。隔不住、聲聲玉簫。簫外斜陽花外路，人影樓高。相思何處紅橋。盡分付、來潮去潮。好夢容易醒，夢遠天遙。”又，喝火令，題曰：“齋中山茶花，園丁所贈，廿餘年不見，以詞賞之。”詞雲：“異種誇滇豔，仙根贈曼陀。海紅一簇話新羅。記得鶴頭犀角，題句有東坡。帶草成灰劫，瑤華付剎那。花天重見爾婆娑。比似丹似，比似醉顏酡。比似孤山朱萼，耐得歲寒多。”［原注：外王父家書帶草堂前，紅山茶一本，最有名。夕照寺瑤華仙室中，白山茶一盆，大如盎，亦仙品也。今外家遭兵燹，而夕照僧松月亦歸去，兩花皆不可知矣。］又，春從何處來，立春日作雲：“試把金尊。問故國梅花。可有春痕。好春如海，隨著江雲。等閒渡了春魂。甚天涯芳草，卻繫住、幾處王孫。望江南，有煙霞樓閣，楊柳籬門。長安廿年小住，剩夢裏青衫，未染紅塵。歌舞清狂，文章利市，衆中容我吟身。耐情天難老，纏綿煞、絮果蘭因。盡春人，辦軒眉一笑，花草精神。”又，疏影，用白石韻，詠水仙花雲：“瓊姿鏤玉，似洛濱倩女，閒抱春宿。一水盈盈，憑住花身，寒天更倚修竹。神仙眷屬三生夢，好夢到、溪南溪北。締明、翠羽因緣，不似匏媧星獨。何日清溪買棹，看山影縹緲，低罨眉綠。一瓣心香，幾許纏綿，慢認人間金屋。憑他絕世丹青手，寫不出、柔腸回曲。且細吟、水佩風裳，譜入新詞盈幅。”又，金縷曲，詠燕雲：“辛苦銜泥燕。盡迴翔、朝朝暮暮，雨絲風片。覓得新巢棲息穩，爲爾珠簾常卷。卻換了、一般庭院。故主恩情還記否，記幾番、王謝堂前見。曾舞得，紅襟倦。炎涼世事尋常變。見說道、寂寥羅雀，翟公門掩。曲曲雕樑泥落盡，紅剩斜陽一線。聽枝上，流鶯低囀。似訴東鄰留滯爾，舊同羣、軟語含悽怨。秋近矣，莫飛遠。”

    ○闞仲韓大令詞附女公子詞

    安徽合肥闞仲韓大令鳳樓，以名諸生屢困場屋。從李伯相軍於上海，充營務處委員，積功保知縣，需次江蘇。咸豐乙丑秋，餘奉委總辦寧防營務。伯相諭曰：“隨辦之闞仲韓，精詩古文，復工書畫，於吏治公牘煩善勖之。”仲韓遂執弟子禮，樂數晨夕。同官十有餘年，交深無殊手足。而名法之學，有出在幕從遊之方者。丁丑仲冬，餘罷官歸裏，仲韓不忍別，遠送至境，爲冰雪所阻，徒步而歸，至今感且歉也。仲韓曾刊駢體數卷，頗行於時。向不作詞，與餘訂交，偶有唱酬，不多存稿。惟記其減蘭，辭後踏雪夜歸雲：“瓊瑤碎踏。碎踏瓊瑤疑是月。細碾瓊瑤。灑入東風軟更驕。春城夜悄。醉笠籠頭天壓小。魄化冰壺。裝入冰壺畫圖。”又，唐多令，悼側室雲衣君雲：“鸚鵡罷心經。琵琶廢替人。葬梅花、鬢雪添新。依舊無田陽羨買，卻海上，失朝雲。生死劇傷神。浮沉苦戀名。算才華、已誤前程。偏沒香輿卿故里，歸緩緩，慰平生。”又，鳳凰臺上憶吹簫，感懷雲：“衾冷三年，夢孤千遍，曉窗愁憶雙棲。任紙錢金幣，莫買歸期。時願償完婚嫁，遊五嶽、蠟屐親攜。傷心是，仍開宦眼，未展貧眉。依依。幾年問字，千萬樣黔婁，一概休題。剩寶奩香碗，經卷殘詩。聊當朝雲民懺，應懺得、垂老情癡。情癡處，還添異鄉，一鬢霜絲。”仲韓有女公子名壽坤，號德嫺，方氏，詩畫均得父傳，尤工倚聲之學。乃于歸後，得一子，即返瑤臺。其詩詞現已刊行，餘以此編中未登閨秀，失此驪珠。乃旋得仲韓柬雲：“德嫌遺稿，刊由婿手，此其憶秦娥，調中尚有待正者。”詞雲：“［（原缺三字）］繁華未了羣芳接。君芳接。紅樓夜雨，綠窗明月。垂楊絮引秋香蝶。池塘藕換東風雪。東風雪。梅花玉笛，揀花絲纈。”蓋垂楊句，仲韓以未細鍊，改易數字商餘，喜而韙之。

    ○江秋珊二尹詞

    江秋珊順詒，安徽旌德人，屈在衙官，素稱風雅。著有願爲明鏡室詞，惜未獲見。從友鈔存者錄三闋。蘇幕遮，和胡杏蓀秋海棠雲：“澹調脂，濃著粉。一抹斜陽，現出離魂影。盪漾簾櫳搖不定。怯怯相思，悄向空階等。懺情多，驚夢醒。彈淚無痕，紅剩殘霞暈。花比人嬌同薄命。一樣秋風，一樣心兒冷。”又，甘州，詠蘆雪雲：“黯空江、攪起一天愁，恰是暮秋時。惱無邊蕭瑟，西風吹老，雙鬢成絲。也有飛花飛絮，冷意總悽悽。慢長空作勢，沒個人知。休學漁翁蓑笠，向荒洲斷渚，把釣竿垂。盡行舟贈遠，難折一枝枝。待尋他、青衫紅粉，訴飄零、一樣是天涯。斜陽晚，看搖寒處，總覺迷離。”又琵琶仙，光緒元夕，風雪交作，偶有所感雲：“劃地西風，頓吹起、一片寒聲嗚咽。辛苦飛雁徵，姜然數行絕。春已在、垂條柳外，忽彈到、十三絃折。籬外孤梅，頻搖疏影，明月都缺。憶前此、雪慘風驕，正消受陽和好時節。爲底凍雲一霎，逗斷腸消息。渾未識、東皇雅意，早半空、亂舞飛雪。恁寥落今宵，淒涼誰說。”

    ○王眉叔廣文詞

    桐鄉嚴芝僧太史辰，知餘有詞話之作，寄贈王眉叔笙月詞四卷。眉叔名詒壽，山陰人。久熟其名，似聞爲廣文，未識服官何處。而受細讀，頗饒北宋風神。於萬紅友四聲之說，不甚拘泥。慢詞多有出入，而姿趣超絕，極近東澤綺語。所附刻花影詞一卷，盡言情之作也。今錄相見歡雲：“芙蓉江上人家。掩文紗。依舊一層秋水一層花。人何處。花無語。夕陽斜。卻羨徵鴻，飛得到天涯。”又，點絳脣，之官長山郭西小泊雲：“一帶紅橋，酒飛絮垂楊郭。停帆小泊。惆悵成孤酌。煙水茫茫，江戍斜陽薄。東風作。桃花亂落。花外人吹角。”又，菩薩蠻雲：“玉篝逗麝羅屏迥。隔窗驕鳥呼人醒。松髻翠盤鴉。綠檀橫墮花。倚人香玉軟。日影銀紗半。春困尚朦朧。暈波雙縷紅。”又，浪淘沙雲：“楊柳短長條。風雨蕭蕭。別時花片點春潮。容易江天秋葉影。飛上蘭橈。何處玉人簫。夢也迢迢。含情才過第三橋。還見澹紅樓一角，斜倚林梢。”又，明月生南浦，雨後舟行雲：“小雨初收芳草徑。綠漲溪橋，紅漾斜陽影。兩兩沙鷗秋夢穩。花香遠江波冷。小寺鐘聲風送近。何處清歌，煙外搖漁艇。新月欲來雲卷盡。歸鴉幾點川光暝。”又，高陽臺，與孫彥清宿城西寓樓，擁衾話舊雲：“背月邀愁，絮燈索夢，近來越覺銷魂。莫問仙山，五雲樓閣揚塵，年時一串珍珠淚，剩斑斑、麝帕猩痕。思難禁。枕畔鈿釵，掌上羅裙。吳綾重展崔徽卷，尚鳳衫漬粉，蛾黛含顰。脈脈無言，相逢花下開門。黃藤酒冷紅酥杳，便銜杯、有甚溫存。怕吹笙。庭院誰家，花影黃昏。”又，疏影，題曰：“出宣州北門，水石蕭瑟，問梅堯臣故墅，無知者。晚歸，登謝元暉北樓，倚檻乘興。發此清響。”詞雲：“林回徑復。趁碧天雨霽，野色新沐。梗稻香中，吠蛤聲聲，筍奚踏遍煙綠。水西何處詩人宅，但滿目、疏花涼槲。更斜陽、雁背馱來，紅寫幾家秋屋。獨自行吟歸也，孤雲帶粉堞，斜倚山曲。卻被天風，吹上危樓，調徹腰間橫玉。餘霞如綺紅如練，悵五字、新詩誰續。漸暮笳、飛滿江天，燈火依微林麓。”

    ○錢萍工副憲詞

    前述顧子山觀察於都門集社，分詠秋詞百二十闋，同作者數十家，惜多遺佚。今以存者栓齊見示，如錢萍工、金吟香、王雨生、周岷帆、朱小筠五家，皆素未見其詞卷，今更錄合律者各數闋。錢萍工副憲，名寶青，嘉善人。辛丑進士，由戶部主政，入直樞廷，歷官至左副都御史。前後曾劾兩相國，一尚書，直聲震日下。屢掌文稀，惜年甫四旬，遽薨於位，先達中聲譽最隆者。著作不多見，今錄其迷仙引，秋蕉雲：“幽意深緘，爭向春風，不展芳緒。翠扇涼生，光陰彈指虛度。算寸心，書未盡，有相思如許。聽慣了多少，做愁添恨，蕭蕭寒雨。落盡櫻桃樹。夢也無尋處。一片迷離，綠天瘦影將雲補。念彼美、傷心日暮。更誰圖雪影，華年替駐。”又，百宜嬌，［百宜嬌調，詞律所收呂渭老詞，前片結處菊英之菊，紅友注作平，後片作鈿車二字，鈿字去，則炙字乃作去也。此詞鈿窩字，星催字，宜更酌，此特一絲之差耳。鍾瑞參］秋鬢雲：“薄不禁涼，亂偏宜睡，今日玉梳慵整。煤暈銷煙，枕前溼霧，憔蟬綃香凝。鴉雛顏色，記襯著、單衫紅杏。顫黃化、兜損鈿窩，寸膠還掠春影。攙幾縷、濃愁淺病。綰綠不成雲，步搖寒屏。瘦髻螺松，斷眉蛾老，各睹釵邊清冷。飛蓬誰理，怕換了、青霜明鏡。念潘郎、短髮星催，況西風警。”又，八犯玉交枝，秋藤雲：“乾蝶飄霜，冷虯蟠月，禁得蟪蛄枯抱。薜荔牆陰欄角壞，埋沒春時珠挑。湖亭殘稿。更伴衰柳荒條，離情難絆癡鶯老。依舊女蘿悽翠，松梢斜照。一般雨繩煙，軟痕瘦拗。苔尖雙坐歌鳥。話珊架、蒲菊曾靠。盡擔耐、冬心潦草。已攔作、紅筇吟料。剡溪仙夢西風掃。同慧業、牽纏銅，誰斬閒懊惱。”又，白苧，秋衫雲：“試嫌輕，卸愁冷，霜風太劣。吳綿細擘，忍便熨貼。念春人、一春針線在銀纈。飄瞥。酒痕乾，乘壞紫、殘襟斜摺。零香親檢，生怕塵黏竹篋。憐畫闌、杏黃雙袖，伶俜蝶。悽絕。悄立蛩廊，藕絲涼透，碧唾而今未滅。任舞罷深宵，架邊閒疊。熏籠恁暖，讓知寒半臂，玉燒爭。昨夜空房，桂魄停箏，先換銖葉。那更江州，淚老琵琶咽。”

    ○金吟香刺史詞

    金吟香名寶樹，吳縣人。戊戌進士，即用知縣。餘於楚北見之，政譽炳著。後丁艱，改官安徽，知和州，殉粵逆難。紫玉簫，秋笳雲：“秦國嬌娥，漢宮才女，近來消瘦朱顏。羅衫影薄，把一枝橫玉，吹破涼煙。悄無人處，簾幕底、怨思纏綿。紅牙冷，怎禁斷腸，雙鳳幺鸞。餳簫暖過春巷，花雨潤鶯喉，度曲珠圓。堂舟去杳，剩兩頭歌管，伴送流年。碧天如水，空悵望、月裏飛仙。餘音嫋、難忘舊遊，廿四橋邊。”

    ○王雨生秋社詞

    王雨生名家亮，忘其籍隸官秩。塞翁吟，秋塞雲：“萬帳西風急，催起曉角悲涼。帶戰血，草先黃。又攙入新霜。征衣盼斷關山信，空見雁字成行。一夜夢，盡還鄉。恨秋路茫茫。思量。邊雪早，鐃歌入破，明月白、孤城受降。只今日、封侯骨老，訪殘碣、木葉前朝，戍壘同荒。琵琶遠聽，伴醉胡姬，何處飛觴。”步月，秋屐雲：“襯葉聲乾，妨花步緩，有人移著秋來。蕭疏庭院，三徑爲君開。最難是、今朝風雨，好認取、淺印莓苔。芳村外，莎平草軟，何似踏青奚。安排山水具，問君著幾兩，遊遍天涯。別添秋味，涼月轉空階。伴行腳、攜歸古寺，響迴廊、憑弔蘇臺。西風早，相隨一笠稱吟懷。”

    ○周岷帆太史詞

    周岷帆太史學源，烏程人。咸豐壬子進士，官編修，爲縵雲侍御介弟。懷才早世，士林同惜之。淒涼犯，秋柝雲：“市囂漸寂。更籌緊、秋城一片零柝。潑寒似水，沉沉巷陌，月明霜薄。風塵暫。有人怨、津關冷落。正朱門、流蘇帳結。夢暖未驚覺。蓬轉憐餘慣，野店鞭停，驛橋帆泊。淒涼倦聽，到如今，客懷尤惡。玉漏輕催，幾曾見、傳書苑鶴。恨聲聲、欲斷未斷，和曉角。”又，渡江雲，秋帆雲：“江空澄匹練，葦花響急，人語暗潮生。一帆煙外影，似有疑焦，界斷暮山青。疏林暫隱，又如煙、移過前汀、休誤認、冶春簫鼓，錦幔鏡中行。飄零。天涯估客，獨夜羈儔，蕩愁心不定，空自覺、冥冥雨重，獵獵風輕。深閨幾許相思淚，憶安穩、細數郵程。誰寄遠，蓴波未解流情。”又，夢橫塘，秋蘆雲：“嫩涼鷗浦，薄冥鱸鄉，望中無限蕭屑。病絮疏花，寫不盡、昏黃殘月。惆悵伊人，溯洄何處，水深波闊。但空江歲晚，一片荒寒，驚青鬢、今如雪。悽悽惟有吟蛩，依枯根幻影，舊恨能說。葉西風，又幾度、暗潮嗚咽。醒漁夢、扁舟暫系，笛裏清商弄秋闋。雁侶相呼，欲棲還怯，顧回塘愁絕。”又，江城子慢，秋城雲：“寥天動秋色。霜角曉、金鑰向空闊。漸悽悽。憑高望、極目暗傷羈客。念疇昔。楊柳如煙花似錦，笙歌裏、香塵迷寶勒。轉瞬酒夢微醒，蕭條換了芳陌。多情涼蟾一片，尚清宵依舊，飛上孤白。奈岑寂。家家是、催起寒衣刀尺。怎忘得。千里關山萸節近，風和雨、瀟瀟愁向夕。有人閒依樓頭，弄羌笛。”又，送征衣，秋パ雲：“滿江城。塵低寶馬，門掩金蟬，一片都是月明。聽霜杵、動煙汀。悽清。思婦恨、青蛾暗結，皓腕微冰。有幾許、征衣待寄，向遙夜、寫離情。奈年年、容易西風，催刀尺寒生。何況關山秋早，擁鐵甲、旅魂醒。殷勤望錢雁字，數遍鼉更。無憑縱繁響，隨雲去遠，不到邊亭。剩怨角、疏鍾似和，合併就、斷腸聲。露如珠、翠袖慵敲，連珠淚香凝。”

    ○朱小筠大令詞

    朱小筠大令，名錫綬，江蘇太倉人，湖北知縣。簇水，秋菱雲：“誰微波，憐他向夕花開好。芳情孤潔，只伴著、蕭疏紅蓼。不分相依妝閣。笑靨窺春曉。還妒煞、玉雪般俏。紫絲繞。又忘卻、刺人峭角，趁冷露、舒纖爪。紅尖一搦，怎比得、凌波小。慣向雙星筵上，乞與人間巧。西風急，休共蓮房老。”又，孤鸞，秋鏡雲：“冰魂比軟。又病骨驚看，涼蟾才滿。瘦盡疏花，委地綠雲慵卷。同心泥他對語，冷玻黎、曉來偎暖。小婢潛身窺影，卻添衣低喚。記繡窗、重整殘妝晚。正醉態斜支，退紅衫顫。玉檻無塵，妒煞畫眉偷眼。愁寫遠山一抹，問雙蛾、幾時同展。灑遍真真啼血，化千秋紅蘇。”

    ○三錄王少鶴京卿詞

    王少鶴京卿，潘季玉觀察，張海門、東野兩太史，錢子奇大令，五公之詞，前已摘錄。茲復補錄秋社詞數闋，以紀一時之盛。少鶴京卿譜玲瓏玉，秋磬雲：“紺宇蕭條，悵誰引、竹徑雲深。霜風戛玉，遠天梵響都沉。寂歷山空寺古，早塔鈴檐馬，恨澀愁。孤吟。誤蒼苔、一片石琴。想得幽禪定轉，對蘭房澹日，奈院微陰。貝葉飄殘，又招來、月滿薌林。閒尋青松壇角，記前度、香紅軟翠，花雨仙岑。夢飛也，剩迷他、煙際露禽。”又，粉蝶兒，秋蛾雲：“網脫珠黏，衣偷蝶褪，底事簾陰撲遍。玉消兼粉瘦，況金風催黯。夢影迷離人倦繡，幾剔銀荷花。夜蟾低向碧紗，又香塵遮暗。繾綣。釵兒鬥懶。誤輕盈、幾個眉痕愁斂。野蟲青對死，問涼絲抽斷。慢想嬉遊元夕鬧，到處錦筵飛轉。忍伶俜，對霜華、一窩紅焰。”

    ○三錄潘季玉觀察詞

    潘季玉觀察譜秋霽，本意雲：“簾卷西風，喜換了輕陰，頓做晴色。夢蝶驚回，病蟬催起，掃除一天愁墨。有人暗惜。秋心喚醒秋無跡。怕幾日。還是、雨昏煙螟變琴曲。小闌韻午，倏忽春痕，訪桂盟蘿，誰試遊屐。採黃花、疏籬曲檻，鮮鮮霜影媚瑤席。飛到一枝青玉笛。冷雪吹破，照見鏡裏明妝，夕陽紅潤，數峯橫碧。”又，惜紅衣，秋荷雲：“水殿香吹，雲廊酒醒，嫩涼偷入。翠佩霞裳，盈盈倦無力。凌波步窗，疑洛浦、江妃初出。堪惜。三十六陂，送西風消息。啼珠淚溼。愁鏡妝殘，無情任狼藉。煙疏露冷，驟雨怎禁得。一樣管絃聲裏，偏是個儂蕭瑟。聽怨歌剛斷，鴛侶夢迴寒碧。”

    ○重錄張海門太史詞

    張海門太史譜瑤階草，秋蘚雲：“空齋舊塵榻，斷夢飄殘礎。廢閣煙蒼，又積連夜雨。卻看綠淨，石妝涼色，墮鬟玉女。可堪寂寥庭宇。慢延佇。竹邊莎際，綺錢滴滴疑珠露。壞壁花斑，冷蝸替寫幽悶句。古闌敗，針挑釵畫，重尋都誤。況伊ヒ鴛微步。”又，滿庭芳，秋草雲：“野潤鋪霜，燒殘雨，雨魂曲岸荒亭。西風原上，蕭琵暮煙平。廢盡年時秀綠，雲痕積、乘簇埋星。休吟望，淒涼一賦，寒色暝空城。銷凝。殘照外，鈿車錦埒，前度曾停。奈瘦減萋綿，誰夢香蘅。莫問綃裙茜影，從別後、褪了青青。還重認，搴芳舊路，黃蝶曳伶俜。”又，月華清，秋痕雲：“間竹點雲，籬花著雨，那將羅帕輕染。魚墨模糊，剩得一絲煙淡。記當時、題怨雙綃，Ё此夜、墜霜千點。闌檻。有纖纖玉指，印餘香<香奄>。又是簫期過半。悵扇摺芳銷，簾紋波減。唾碧翻殷，比似淚斑還淺。返春魂、夢影低飄，看冷暈、宮蛾悽斂。重檢。只如塵似霧，茜紗屏掩。”

    ○重錄張東野太史詞

    張東墅太史譜蘿玉人引，秋魂雲：“翠簾深。記燭影妥，漏聲沉。夢短情長，夜闌齊作愁心。瘦不勝扶，化篆煙、兜定香衾。倩影暗窺，又涼月樓陰。斷腸花底，和淚墮、喚起卻難尋。不信當時，幾回銷處能禁。散盡癡雲縷，催成幺鳳吟。正惆悵，驀西風、搗入殘パ。”又，卜算子慢，秋枰雲：“松濤隔院，花影在簾，慣受畫闌風露。選石頻移。界破螟痕涼處。玉聲聲、並作蛩吟絮。記夜半、敲燈舊約，春人又換心緒。世事難憑據。盡萬古輸贏，問伊無語。一河山，悄對暮雲天宇。傍瓊奩、塵夢浮生悟。算小劫、神仙歷幾，正林梢蟾吐。”

    ○重錄錢子奇大令詞

    子奇大令譜燭影搖紅，秋檠雲：“門掩黃昏，個人獨對青燈影。西風庭院一星星，耐得涼宵永。寸寸紅心挑盡。卜歸期、花開無準。相思難已，背了銀，夢尋孤枕。隔院誰家，機聲恰懷パ聲近。三更篝火未曾休，底事辛勤甚。令我中宵自警。憶兒時、回頭猛小。何當風雨，短燭深杯，略消清冷。”又，玉山枕，秋枕雲：“燈暗人倦。且分付，綃衾薦。芙蓉色澹，鴛鴦香冷，誰向涼宵，偎影相伴。輕扶殘醉玉山欹，只一角、碧藤堪戀。待者番、清夢遊仙，閉簾櫳、屬鸚兒休喚。橫陳都覺司空慣。春風過，朝雲散。綠窗葉落，紅閨月靜，七寶闌珊。閒了釵鈿。憶當時、洛浦香留，便爭奈、歡如幻。且教取、甘新裝，領清虛、說甜鄉非遠。”

    ○無名氏秋社詞

    又，社中存詞，有失注姓氏者，事閱廿餘年，子山觀察亦無從記憶，爲錄二闋。芳草渡，秋渡雲：“碧樹裏，浸一事煙痕，蓼花紅遍。有畫船閒冷，斜陽自倚霜岸。人影看去遠。餘微波清淺。記月夜，獨立橫塘，望徹愁眼。難遣。舊時桂戢，隔斷吳鄉春夢短。問桃葉、江頭打漿，何時再相見。豔情雨歇，早瘦損、王郎團扇。近水處，日暮愁雲正滿。”又，惜秋華，秋色雲：“畫裏春痕，又老卻，愁紅一片。指點舊遊，樓頭豔陽都換。闌干幾曲閒憑，望不了、雲山平遠。經行處、頹垣廢井，悽清庭院。芳訊甚時斷。剩垂楊月冷，蘼蕪煙短。翠袖暮寒，似約玉人來晚。西風瘦盡黃花，算最是、深杯難勸。休管。看朱顏，鏡中須變。”此二詞一仿清真，一仿夢窗，平仄全同。惟後半深杯之深字，原作仄，舊詞中亦有用平聲也。

    ○重錄陳小松茂才詞

    吳縣陳小松茂才詞，前已錄得三闋。頃又見齊天樂，寄朱酉生雲：“年來認遍旗亭路，涼風亂吹枯草。衤僕被黏塵，征衫漬雨，早把俊遊閒了。吟懷醉抱。問幾許琴尊，故園秋曉。舊日鷗盟，暮雲遙憶冷魂悄。劉綱仙侶贈答，翠箋新格子，同寫詞稿。幕隔燈痕，簾圍香氣，消領豔多少。江南夢好。悵帽影鞭絲，幾番殘照。綠上潮寒，過江歸計早。”此詞深得草窗神味，所用去上聲均甚稱愜，名人填詞，每易忽之，故爲補錄。

    ○菩薩蠻調重錄姚大令蔣參軍詞

    菩薩蠻與憶秦蛾二調，因有太白詞，爲諸調之祖。菩薩蠻八句四換韻，其句均如五七言詩。第知前後結第三字用平聲，即爲入調，是以倚此者最多。然此調正復不易，須一句一意，宛轉關生，而語氣連貫，末句又留有餘不盡之致乃佳。近見姚稚香鞠壽庵詞中一闋雲：“綠窗小鳥和煙鎖。深苔靜院無人過。珠箔淚闌干。海棠簾幕寒。鞋尖金縷鳳。踏碎楊花夢。夢短已淒涼。柳絲拖夢長。”又，蔣鹿潭水雲樓詞續刻，一闋雲：“青溪流水宵嗚咽。青溪楊柳無枝葉。遠客莫相思。江南春信遲。遲君堤上道。堤下多芳草。布穀雨聲中。野花腸斷紅。”此二詞皆不著閒字，風趣自足。

    ○玉抱肚調重錄應廉訪詞

    玉抱肚調，詞律只收揚無咎一闋，一百四十字，作兩段。注云：前短後長，恐不確。應敏齋廉訪因考朱竹江湖載酒集，亦載一闋，作三段，長短可配齊。而首段結句三字，中段結句四字，句法不甚合，細諷之，聲調亦似未諧。乃以中段四字結句移作末段起句，則每段起句皆四字，首段中段收句皆六字，合雙曳頭之體矣。又考詞譜亦收揚無咎詞，後三句雲：“把揚瀾蠡左。都卷盡，也殺不得者心頭火。”蓋詞律語“揚”作“洋”，並落“蠡”、“也”二字，又多一“與”字，實則一百四十一字也。敏齋所作贈周小園詞，併爲訂正，足資楷模。詞雲：“風吹秋去。雨留秋住。有天涯壯士羈棲，忽然光景遲暮。聽聲聲畫角，吹起了、幾陣歸鴻向吳楚。隔江一望，盡是短樹。重回首、奈何許。我更無聊，相逢後、填胸悲憤，茫茫一齊吐。恨青梅、酒冷無人煮。恨青萍、劍冷無人舞。倦青雲、只見霜雕，依舊不換鎩羽。請思今古。幾人得、萬里功名立銅柱。但料吾輩，虎頭印、總須取。好假龍、爭腐鼠。看是非何據。拌一醉，且領受著者酩酊趣。”此作校訂穩愜，筆意籠罩今古，正黃菊人所謂填詞須試難調，以勵後學也。

    ○八六子調重錄姚大令詞

    八六子調始於杜樊川，宋人效之。其調後半至三十一字始協韻，初疑有誤，歷考宋詞，始知定格如是。此三十一字中，上十七字以一字領調，以十六字作四偶句。下十四字以二字領調，以十二字作偶聯。疑調名八六子，或即因此兩偶聯也。又此調協仄平者，仄字皆須去聲。近人填者甚少，亦易舛誤，惟姚稚香鞠壽庵二闋均能合格，錄一闋。感舊寄春明諸友雲：“七年前。招羣訂屐，幾人青鬢翩翩。記並馬閒尋紫曲，呼鶯共上金臺，飛揚玉鞭。飄然獨棹吳船。藉葉一篷寒雨，蓴絲十畝秋煙。自賦別江淹，［原注：謂蓉舫妹文。］彩毫夢阻，登樓王粲，［謂定甫民部。］瑤華字蝕，無聊綠蟻，愁開酒，銀鴻懶箏弦。恨誰傳。明蟾隔花又圓。”

    ○玉京秋調重錄顧觀察詞

    玉京秋調，詞律收周草窗之作，於第四句“碧パ度韻”上，落“畫角吹寒”四字。戈順卿所選宋七家詞未及校補。又“翠扇恩疏”句落“恩”字，戈選已站。而近人所刊詞集中循誤者十居七八。後餘重刊詞律，始遵詞譜，照詞緯補註五字。蓋此調實九十五字，近人作九十字及九十一字皆誤也。今見顧子山觀察眉綠樓詞集，有和草窗之作，與訂正者句法全同，足徵考古之密矣。其詞雲：“秋字闊。纖雲度河漢，雁聲清切。簾卷斑筠，簟疏碧薤，香銷銀葉。猶記遲眠倚柱，弄瑤笙、吹碎黃雪。玉尊別。斷歡零夢，病鸚慵說。翠扇重題還怯。蠹塵箋、相思字缺。浪跡浮萍，迴腸束竹，愁無休歇。冷落春盟，慢寄語、珍重寒花霜節。怨蛩咽。悽和殘パ搗月。”

    ○更漏子調重錄陳太史潘明經詞

    更漏子爲小令之易填者，而近詞輒有通病。凡詩中句法忌同頭並足，詞亦如之。此調前後三字八句，最易相犯，惟陳實庵太史吹月詞一闋雲：“鳳羅新，鸞錦舊。都是一絲情繡。今明夢，去來心。去年愁到今。幺弦切。偏弦接。難得聲雙韻疊。花供養，月扶持。畫樓春睡遲。”又，潘麟生明經和汪鑑齋悼亡雲：“眷綿情，牽舊恨。一樣絲絲秋鬢。形共影，我和卿。苦吟偎瘦檠。當明月。頻年別。九十九番圓缺。心宛轉，話綢繆。愁人愁復愁。”此二詞四偶句，句法各異，與溫飛卿、孫孟文諸作均同，可知按律之精。又此調前後結五字句，第三字須平聲，飛卿有“空階滴到明”之句，滴字乃以入作平，後人遂疑爲可仄。似此者皆宜慎考，庶不爲古人所誤。

    ○蘭陵王調重錄張舍人詞

    蘭陵王調，餘於校刊戈氏宋七家詞選中，註明首段誰識之“識”字，詞律注葉，引方千里和詞，及史梅溪、彭履道所作爲證。然考之宋人他作，亦有不葉者，疑爲可不拘也。己卯十月，勒少仲中丞赴閩撫任過禾，以餘久病初瘳，訪於臥室，夜談及詞話。因雲：“蘭陵王調應改三段爲四段，第一段乃雙曳頭，首句‘柳陰直’與第五句‘登臨望故國’下三字相對。‘登臨’二字爲換頭所增，應分二段也。三段之‘閒尋舊蹤跡’，與四段之‘悽惻恨堆積’，亦逐句相對。惟後結‘淚暗滴’三字，較上段‘望人在天北’句，少二字耳。”此說甚新，果爲雙曳頭，則“誰識京華倦客”，乃六字句，識字並非叶韻。今見張仲甫舍人煙波漁唱詞中，蘭陵王調苦雨一闋，於此句作“三逕寒鎖卻”，亦未協也。其詞雲：“滿地閣。翻墨雲垂大幕。燈檐外、銀竹萬行，霧風絲卷晶箔。高樓夢驚覺。三逕寒煙鎖卻。屏幃掩、人靜漏長，觸耳雞鳴感離索。青山幾番約。恨鵲語無靈，鶯老非昨。松濤嚴瀨還噴薄。望拍湖水漲，潮打江岸，雙峯隱現露半角。對人意寂寞。紛。亂愁作，聽鵑苦鴻哀，有酒慵酌。天涯滿眼風波惡。怕棹舉千里，去帆難落。沉沉雙鯉，浪萬疊，信誤。”

    ○鶯啼敘調重錄曹廉訪詞

    鶯啼序爲詞中第一長調，惟吳夢窗有三闋，趙文一闋。後詞林萬選收黃在軒一闋，句法已有參差。迨楊升庵所作，則字數更有多寡，人遂效之。凡倚聲稍多，必作鶯啼序，以光全集，舛誤更不可究詰。曹艮甫廉訪有此作，細爲衡比，與夢窗作無一不合，亟錄之，以爲譜長調之範。題曰：“丙寅夏日，自滇之黔之粵，今又之浙，將以來春歸吳下，不一年間，遊蹤幾齣萬里，酒酣倚聲，聊志梗概。”詞雲：“天涯倦遊廿載，對東風暗惱，釣磯穩、家傍鱸鄉，幾番歸夢尋到。送離緒、絲楊舞歇，鉤簾一任飛花攪。作長堤，芊碧年年，暮晴芳草。檢點蠻裝，總染瘴雨，鎮羈遲遠徼。溯前事、孤枕愁邊，冷蛩曾訴悽抱。畫闌干、題詩倚遍，算棲燕、如今還曉。指山程，催上吟韉，夕陽紅繞。洲縈拾翠，浦暖沉香，去時換一棹。那更識、綠陰滿樹，分少歡淺，又聽無情，了規啼了。新箋譜恨，零絲彈怨，分明留得冰綃淚，背寒楓、路隔鴛波杳。黃昏水驛，消他幾度涼蟾，暗中兩鬢催老。征塵暫洗，短戢西泠，趁鷺鷗最好。憶著、孤山斜畔，溼霧悽煙，剩卻殘梅，凍枝開早。危亭斷蘚，雲廊何處，珠啼香笑渾不見，黯林陰、都入荒鴉吊。傷心休問江南，過得春深，亂紅待掃。”

    ○附錄紀事詞八則

    平生遊歷所作長短句，未刻居多，或狀風景之奇，或述友誼之重，可入詞話者凡八則，附紀之。

    道光庚戌初春，湖南新寧縣逆民李沅發作亂。餘隨裕莊毅官太傅師督軍於武岡州，委偕署鹽道夏憩庭方伯廷樾馳防靖州。餘初廁幕府，莊毅公愛若子弟，不令赴外營。方伯以舊好固請，始允檄往。二月五日昧爽同行，初八日夜宿靖州城北二十里之回龍觀。諜報賊於上一夕，在城南二十里，劫博提軍坐營，折健將七員。時隨從僅小隊二十餘人，無一驍弁，與憩庭危坐達旦，私議能前入州城，或可籌策防剿。疾行十里，逾老鷹巖，正極勞苦。及山巔，俯視旌旗蔽野，約二千餘人。初頗悚駭。一弁持手版至，知爲裘石蘭刺史鯤鳴整隊來迎，重複喜慰。聯轡入城，館州署春雨山房。次日，偵賊已南退三十里，乃諮商提軍，重整舊隊，檄鎮篁各軍追捕之。石蘭極風雅，精音律，能以素紙髹漆爲洞簫，音甚清越。手贈一枝，因即意譜定風波詞，兼以爲謝雲：“月落星沉賦曉徵。渠陽草木正皆兵。策馬崎嶇才度嶺。奇警。俄看戈戟遍郊。刺史教民齊制梃。能整。旌麾鐃鼓枉相迎。親制名簫勞手贈。同聽。鳳鳴聲和凱歌聲。”詞屬口占，向未存稿，念此行驚憂喜慰，頃刻變更，爲生平奇境，追錄之。莊毅公爲餘有生第一知遇，是年四月杪，仍招入幕，隨侍半載餘。公於詩詞之學，洞澈本原，曾口授舊作，惜未錄存，追悔無已。今仲嗣樂初將軍長善節鎮粵東，已近十年，刻有芝隱室集若干卷。季公名長敘，已授少司寇。蓋吾師家學淵源，遺澤遠矣。

    靖州防務甫緩，奉檄會鎮篁中左右三營勁兵三千人，追赴粵西兜剿。時傅軍門振邦官中營遊戎，督兵先發。餘與憩庭方伯於三月望起行，由綏寧而至廣西之懷遠、義寧，入桂林省。又由西埏大埠頭，循大蓉江折回新寧，獲李沅發於金峯山頂，大功始蕆。莊毅公於善後疏內附陳雲：“粵西伏莽太深，恐後有不忍言者。”未數月，洪逆即於金田起事。先見如是。憶餘道出靖州桃花坪正亻人吹蘆笙賭唱，自擇配偶之時。以日暮天雨而散，頗有佳麗空歸者。四望皆苗亻犭令僮結寨，類多因樹爲屋，屋皆三層，上爲棲息，下畜牛羊，中作起坐之所。見官騎過，婦女倚樓爭觀，露腕闌間，手釧闊至二三寸，耳大若茗盞，有連綴數垂及肩際者。是晚苦無棲址，有官空署借居之聽事三楹，薔薇一架，因籬倒撲地，荒齋幽寂，風雨悽迷，增人羈旅之感。曾口占清平樂雲：“笙歌才住。桃花坪下春歸去。盡有含愁嬌不語。冷落鳳靴金縷。休憐遇合難齊。荒衙暫假幽棲。滿地落紅狼藉，一天風雨悽迷。”此詞向未錄存，偶憶舊蹤，附此以志客中風景。

    山到桂林奇，非親歷不能知。餘以庚戌初夏，入粵西省，小住旬日，暇曾遊覽。如城東渡灕江之棲霞山，城西之老君洞，城中之杭慄園、蝙蝠洞、五詠堂、獨秀峯，皆得遍歷。惟獨秀峯壁立百仞，行至峯半小憩亭，力疲而止。最奇爲北城之風洞，一名綵勝山，有寺，甚宏敞。從殿後穿一大石洞出後山，仍在寺內，金碧照耀，不負綵勝之名。士人云：“從旁洞暝行，可渡灕江，達對岸之棲霞。在洞行時，聞頂上篙戢聲，蓋其石至巨，綿互江上，無罅漏也。”又云：“冬令可行，餘時有虺蜴患，今封閉久矣。”餘爲譜兀令一闋，未入拙稿，因疏遊跡，並錄之，以證桂林之奇。詞雲：“環寺皆山嵐翠擁。隔江波動。煙浪搖晴棟。認噓壁龍蛇，一徑通幽洞。乘興踏遍莓苔，雲外天垂縫。又佛樓高聳。聽說人穿盤石空。暗風吹送。身似驂鸞鳳。早越度棲霞，舉首渾如夢。笑我戎馬偷閒，隨處誇餘勇。恨不曾飛。”詞雖淺薄，情景卻宛然也。

    憶餘入仕之初，第一知遇，爲裕太傅莊毅公。次則粵東姚補之觀察，番禺籍，諱華佐。由幕而官，初權湖南郴州牧，補鳳凰同知，護辰沅道。丁艱後，揀發湖北，補襄陽府丞，總理武昌讞局。時有湖南莠民陳依精等傳佈青蓮邪教，在漢陽府城西設總壇，扶乩惑衆，分往各省傳徒，蟲誘以數萬計。府縣密捕得之，搜獲符字籍兩巨篋。餘在府幕，年少恃強，竭二晝夜力遍閱之，意在斂資，卻無悖逆。從各路書內，備知各省立壇犯住址，列單屬居停，稟大府飛諮各封疆飭提，旋皆獲辦。其本案委觀察會武漢二府督審，循故事應由武府幕友主持。觀察以餘備悉其詭祕，堅邀入局，暫襄其事。曾戲譜滿庭芳一詞，述可矜意，觀察然之。旋有私釋教犯者，大府欲治以縱囚律。餘曰：“囚者拘繫在官之名，彼犯事尚未到官，應稱罪人，不得指爲囚而重縱者之罪。”爭之甚堅。觀察愈相引重，遂訂忘年交。越半年，署漢陽府，聯賓主情，益增款洽。餘之得登仁籍，實觀察提倡助以成，終身志感。後二年，觀察歸道班，署安襄鄖道，遽以痰喘薨，爲之涕Д不止。觀察外嚴毅而內慈祥，以仁心施仁政，故孫權疊掇科第，曾孫已入詞垣，其食報如是。餘之詞未存稿，得諸廢簏。詞不足錄，而感念舊如，不容棄置，且邪教之謬，亦可附儆焉。調寄滿庭芳雲：“洗馬池荒，扶鸞地僻，避人潛渡晴川。［乩壇初設鄂省洗馬池，後有知之者，乃移住漢陽西城外。［琴臺南畔，深隱鍊金丹。［壇在伯牙琴臺之南。］偏說乩壇示警，教扃戶、日斷炊煙。［乩雲：“數日內有血光災，迅鎖閉前後門，勿舉火。官役往，寂無人，疑爲空宅，欲捨去另覓。］誰知有，村童暗指，參合夢中緣。［先有人投匿名狀於督轅，語皆夢囈，所指住址，亦言夢中見之。後結犯供，始知具狀爲張某，先已悔教歸湘，因悟乩批示警，蓋以得信，不及遠，猶神其說，以冀惑衆。］鋃鐺宵就鞫，神迷白梃，口誦青蓮。［首犯身懷白木梃，約尺許，名爲降魔杵，搜之竟大哭，猶口誦教中經不絕。］道願投犴獄，敢望雞竿。［各犯迷惑已深，曉諭百端，甘死不悔。］堪嘆愚頑至此，罹天譴、還羨登仙。［其教肇於四川南部縣，與白蓮教異派同源，以歷次到官正法之人，奉爲仙祖，已積至二十餘世，故以決罪受戮爲登仙。］哀矜處，休簿籍，黎庶怕株連。［餘謂首從各犯，應按名諮提，以免遺孽。其所登被誘出錢各簿，請存內署，案結焚之。”］

    吳中觴詠，推拙政園最多，以張子青尚書、鞠太守昆仲爲賢主人也。尚書名之萬，直隸南皮人。丁酉選拔，庚子舉人，丁未大魁天下，歷職清要，屢掌文衡。由豫撫升漕督，調撫江蘇，後晉閩浙軍制。以親老不能遠行，陳情乞養。拙政園爲吳中第一名勝，明季王侍御獻臣所構，文衡山有記。輾轉易主，同治間售作八旗奉直會館。尚書撫蘇，假爲衙署，引退後仍居之。太守名之京，己亥孝廉，官湖北知府，亦以養親告歸，同居園內。尚書工書畫，太守精絲竹，同善收藏，好植花木，而又並愛交遊。消夏消寒，時爲文酒之燕，同人亦樂就之。一月輒數集，或彈琴作畫，或分韻賦詩，惟不填詞，以好者少也。丁丑春，太夫人棄養，八月將歸，各有憐別之情，聚會益密。十六日戒行，餘與沈仲復廉訪，吳平齋廣庵喬梓兩觀察聯舟送之。暮泊楓橋，與三君登鐵鈴關晚眺。次午先抵無錫，同遊惠山。入夜尚書昆伸至，始與作別。餘譜浦雲：“秋水漲橫塘，送歸人、各泛吳江輕棹。日落鐵鈴關，扁舟艤、同展楓橋幽眺。羣峯漸暝，暮煙深樹迷荒草。一幅雲林平遠畫，商略再摹新稿。宵來風順帆懸，正晨餐乍了，惠山迎笑。躡屐賦重遊，登高、棖觸遠離懷抱。天涯路杳。相看霜鬢垂垂老。龍吻飛泉初試茗，別淚知攙多少。”作此詞時，更深月冷，頗難爲懷。後尚書行至淮安，以水涸道艱，爲文質夫漕帥挽留，暫住淮城，次春始歸。書問往還，眷念不已。今夏，鞠太守因餘前患臂痛，以蜀中之風藤釧寄贈，其誠摯如是。天涯知己，再見何時，錄而存之，覺別緒離情，猶在筆底。

    西湖山水之秀甲天下，餘以浙人生長嘉禾，足跡未能一到，心常然。丁丑春間，覓得鹹淳臨安志、西湖遊覽志等書，朝夕展視，以作導師。是冬，罷官旋里，遊志益堅，因欲挈眷偕行，居湖上始便。在吳門時，商之俞蔭甫太史，許以主講之詁經精舍相借。恐稍Τ仄，又爲另借蘇公祠。蓋向作孝廉堂書院，山長未蒞，可以借居。遂於三月二十三日自嘉郡起程，二十五日抵大關。易小舟至松木場，呼輿歷寶石山，過斷橋而抵祠內。祠屋甚宏敞，東南有樓，時一登臨，湖山在目。住彼旬日，凡靈隱、天竺、法相、理安，名勝之處，排日暢遊，默數平生山水之緣，以此爲最。自往及返，日課數詞，皆成於舟次輿中，無暇修飾，不足存。初往時，太史書雲：“代請東坡先生爲東道主人。”頗不俗。餘則謂：“愧無佳句，不免爲髯翁笑也。”今錄初至湖上調曲遊春一詞，以紀勝遊。詞雲：“放浪天涯久，悵故鄉名勝，偏未遊歷。蘿熟西泠，認六橋絲柳，似曾相識。堤畔停吟屐。暫假館、蘇公祠側。念當時、玉局風流，休息再尋陳跡。望極。高峯南北。剩孤雲迷，叢樹煙冪。徙倚斜陽，聽荒庵暮鼓，遠村漁笛。歸舫衝波急。蕩四面、湖光一碧，看萬松嶺月飛來，夜燈暗壁。”

    遊西湖歸，螺青疊函細詢遊蹤，蓋慮孱軀不耐勞也。螺青雙姓金吳，名瀾，嘉興名諸生。幕遊江北，與餘訂交揚州軍次，同處十年，金石誼深，骨肉無間。後以明經援例得知縣，同官江蘇。前江督曾文正公奏調赴直隸治積牘，著優績。迨回兩江任，復請調回，奉部。又自引咎固爭，始得請歷宰江陰吳江，今補崑山縣。廉介持躬，尤以子惠黎元振興文教爲己任，民頌之如慈父母。自餘歸裏，書問益殷，因譜憶舊遊以慰之。詞雲：“記松場系楫，竹市尋輿，西渡紅橋。到眼鷗波綠，去蘇祠數武，候吏相招。畫樓竟容假榻，緣壁掛吟瓢。正春事將闌，亭臺如倦，花柳都驕。連朝際晴暖，任小扇輕衫，乘興遊遨。遠策雲棲杖，看峯圍孤塔，江湧回潮。選勝遍探名跡，懷古意難消。逮夜擁蘭衾，山光水色勾夢遙。”詞愧平庸，卻紀實事也。

    前於庚子春，在里居之丁，闢地數畝，累石疏池，小葺亭榭，顏曰憩園，爲歸老計。至戊寅五月，始得移居園中，以消長夏。閒中無事，念春遊西湖之勝，山光雲影，尚往來於胸臆間，不可無圖以紀之。乃自塗抹大致，函李眉生廉訪，轉丐吳縣顧若波茂才爲寫圖，眉生署檢曰蘇樓春眺。餘自題一詞，調寄掃花遊雲：“小樓縱目，遇驟雨初晴，萬山環笑。豔遊正好。看蘇堤數里。垂楊芳草。十日行吟，遍訪名巖勝沼。問啼鳥。自南渡至今，遺恨多少。人去花事杳。倩妙手留香，怕隨春老。翠雲四繞，向圖中認取，燕昏鶯曉。尚悔來遲，舊約探梅誤了。待重到聖湖邊，細尋鴻爪。”自知淺俚，僅能去上無訛，聊志遊情，以丐同人珠玉。 壬午五月廿三日，長洲潘鍾瑞校讀一過，廿四日覆校六卷畢，並志於香祥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