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詞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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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詞論 清 王又華

○楊守齋詞論

楊守齋曰:作詞有五要,第一要擇腔。腔不韻則勿作,如塞翁吟之衰瘋,帝臺春之不順,隔浦蓮之寄煞鬥百花之無味是也。第二要擇律。律不應月,則不美,如十一月須用正宮,元宵詞必用仙呂宮爲相宜也。第三要填詞按譜。自古作詞能依句者少,依譜用字者,百無一二,若歌韻不協,奚取哉。或謂善歌者,能融化其字則無疵。殊不知製作轉折,用或不當,則失律。正旁偏側,凌犯他宮,非複本調矣。第四要隨律押韻。如越調水龍吟,商調二郎神,皆用平入聲韻。古調俱押去聲,所以轉折乖異,苟或不詳,則乖音昧律者,反加稱賞,是真可解頤而啓齒也。第五要立新意。若用前人詩詞句爲之,此蹈襲無足奇也。須作不經人道語,或翻前人意,始能驚人。若煉字句,纔讀一過,便無精神,不可不知也。更須忌三重四同,始爲具美。

○張玉田詞論

張玉田曰:填詞先審題,因題擇調名,次命意,次選韻,次措詞。其起結須先有成局,然後下筆。最是過變,勿斷了曲意,要結上起下爲妙。

詞中句法,貴平妥精粹。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襯副得去,於好發揮處勿輕放過,自然使人讀之擊節。

句法中有字面,生硬字切勿用,必深加鍛鍊,字字推敲響亮,歌之妥溜,方爲本色語。方回、夢窗,精於煉字者,多從李長吉、溫庭筠詩中取法來。故字面亦詞中起眼處,不可不留意也。

詞要清空勿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吳夢窗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拆碎下來,不成片段。此爲清空質實之說。

詞中用事,要融化不,如東坡永遇樂雲:“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用張建封事。白石疏影雲:“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綠。”用壽陽事。又云:“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用少陵詩。皆用事而不爲所使。

詩難詠物,詞爲尤難。體識稍真,則拘而不暢。摹寫差遠,則晦而不明。須收縱聯密,用事合題。如邦卿東風第一枝詠雪,雙雙燕詠燕,白石齊天樂賦促織,全章精粹,瞭然在目,而不留滯於物者也。

詞之難於小令,如詩之難於絕句,蓋十數句間,要無閒字句,要有閒意趣,末又要有有餘不盡之意。

語句太寬則容易,太工則苦澀。故對偶處,卻須極工。字眼不得輕泛,正如詩眼一例。若八字既工,下句便須少寬,約莫太寬,又須工緻,方爲精粹。

○王元美詞論

王元美曰:花間以小語致巧,世說靡也。草堂以麗字取妍,六朝俞也。即詞號稱詩餘,然而詩人不爲也。何者,其婉孌而近情也,足以移情而奪嗜。其柔靡而近俗也,詩︿緩而就之。而不知其下也。之詩而詞非詞也,之詞而詩非詩也。言其業,李氏、晏氏父子、耆卿、子野、美成、少遊、易安,至矣,詞之正宗也。溫韋豔而促,黃九精而刻,長公麗而壯,幼安辨而奇,又其次也,詞之變體也。詞興而樂府亡,曲興而詞亡,非樂府與詞之亡,其調亡也。

○楊升庵詞論

楊升庵曰:玉田清空二字,詞家三昧盡矣。學者必在心傳耳傳,以心會意,有悟入處。又須跳出窠臼,時標新意,自成一家。若屋下架屋,則爲人之臣僕。

填詞平仄及斷句,皆有定數。而詞人語意所到,時有參差。如秦少游水龍吟前段歇拍句雲:“紅成陣,飛鴛”,換頭落句雲:“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照人依舊。”以詞意言,當時皓月作一句,照人依舊作一句。以詞調拍眼,但有當時作一拍,皓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爲是也。又如水龍吟首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陸放翁此調首句雲:“摩訶池上追遊路”,則七字。下雲“紅綠參差春晚”,卻是六字。又如瑞鶴仙“冰輪桂花滿溢”爲句,以滿字葉,而以溢字帶在下句。又如二句分作三句,三句合作二句者尤多。然句法雖不同,而字數不多出,妙在歌者上下縱橫取協爾。

秦少游踏莎行,“杜鵑聲裏斜陽暮”,極爲東坡所賞。後人病其斜陽暮爲重複,非也。見斜陽而知日暮耳。猶韋應物詩“須臾風暖朝日暾”,既曰朝日,又曰暾,當亦爲宋人所譏矣,此非知詩者也。古詩“明月皎夜光”,明皎光非復乎。李商隱詩“日向花間留返照”皆然。又唐詩“青山萬里一孤舟”,又“滄溟千萬裏,日夜一孤舟”,宋人亦言一孤舟爲復,而唐人累用之,不以爲復也。

東坡賀新郎詞,“乳燕飛華屋”云云,後段“石榴半吐紅巾蹙”以下皆詠榴。卜算子“缺月掛疏桐”云云,“縹緲孤鴻影”以下皆說鴻,別一格也。

○徐天池詞論

徐天池曰:作詞對句好易得,起句好難得,收拾全藉出場。凡觀詞當先辨古體制雅俗,脫盡宿生塵腐氣者,方取咀味。

○陳眉公詞論

陳眉公曰:制詞貴於佈置停勻,氣脈貫串。其過疊處,尤當如常山之蛇,顧首顧尾。

○張世文詞論

張世文曰:詞體大略有二:一婉約,一豪放,蓋詞情蘊藉,氣象恢弘之謂耳。然亦在乎其人,如少遊多婉約,東坡多豪放,東坡稱少遊爲今之詞手,大抵以婉約爲正也。所以後山評東坡,如教坊雷大使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

○徐伯魯詞論

徐伯魯曰:自樂府亡而聲律乖,謫仙始作清平調、憶秦娥、菩薩鬟諸詞,時因效之。厥後行衛尉少卿趙崇祚輯爲花間集,凡五百闋,此近代倚聲填詞之祖也。放翁雲:“詩至晚唐五季,氣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長短句獨精巧高麗,後世莫及,此事之不可曉者。”蓋傷之也。然詩餘謂之填詞,則調有定格,字有定數,韻有定聲。至於句之長短,雖可損益,然亦不當率意爲之。璧諸醫家加減古方,不過因其大局而稍更之,一或太過,則失制方之本意矣。

沈天羽曰:調有定名,即有定格,其字數、音韻較然,中有參差不同者,一曰襯字。因文義偶不聯暢,用一二襯字。按其音節虛實間,正文自在,如南北劇這那正個卻字之類,亦非增實落字面,藉口爲襯也。一曰宮調。所謂黃鐘、仙呂、正宮、歇指、高平諸調。詞有名從同,而所令宮調異,字數多寡,亦因之異者,如北劇黃鐘水仙子,與雙調水仙子異。南劇越調過曲小桃紅,與正宮過曲小桃紅異之類是也。一曰體制。唐人長短句皆小令耳,後演爲中調、長調。一名而有小令,復有中調、長調,或系之以犯近慢別之,如南北劇名犯賺破之類。又有字數多寡同,而所入之宮調異,名亦因之異者。如玉樓春與木蘭花,同以木蘭花歌之,即入大石調之類。又有名異而字數多寡則同,如蝶變花一名鳳棲梧、鵲踏枝,如念奴嬌一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東去之類,不能殫述。

詞名多本樂府,然去樂府遠。南北劇名多本填詞,然去填詞亦遠。今按南北劇與填詞同者,如青杏兒即北劇小石調,憶王孫即北劇仙呂調。生查子、虞美人、一剪梅、滿江紅、意難忘、步蟾宮、滿路花、戀芳春、點絳脣、天仙子、傳言玉女、絳都春、卜算子、唐多令、鷓鴣天、鵲橋仙、憶秦娥、高陽臺、二郎神、謁金門、海棠春、秋蕊香、梅花引、風入松、浪淘沙、燕歸梁、破陣子、行香子、青玉案、齊天樂、尾犯、滿庭芳、燭影搖紅、念奴嬌、喜遷鶯、搗練子、剔銀鐙、祝英臺近、東風第一枝、真珠簾、花心動、寶鼎現、夜行船、霜天曉角,皆南劇引子。柳梢青、賀聖朝、醉春風、紅林檎近、驀山溪、桂枝香、沁園春、聲聲慢、八聲甘州、永遇樂、賀新郎、解連環、集賢賓、哨遍,皆南劇慢詞。外此鮮有相同者。

○俞仲茅詞論

俞仲茅曰:詞全以調爲主,調全以字之音爲主。音有平仄,多必不可移者,間有可移者。仄有上去入,多可移者,間有必不可移者。倘必不可移者,任意出入,則歌時有棘喉澀舌之病。故宋時一調作者,多至數十人,如出一吻。今人既不解歌,而詞調染指,不過小令中調,尚多以律詩手爲之,不知執爲音,孰爲調,何怪乎詞之亡已。

遇事命意,意忌庸、忌陋、忌襲。立意命句,句忌腐、忌澀、忌晦。意卓矣,而束之以音。屈意以就音,而意能自達者鮮。句奇矣,而攝之以調。屈句以就調,而句能自振者鮮。此詞之所以難也。

小令佳者,最爲警策,令人動蹇裳涉足之想。第好語往往前人說盡,當何處生活。長調尤爲,染指較難。蓋意窘於侈,字貧於復,氣竭於鼓,鮮不納敗,比於兵法,知難可焉。

○劉公勇詞論

劉公勇曰:詞亦有初盛中晚,不以代也。牛嶠、和凝、張泌、歐陽炯、韓、鹿虔輩,不離唐絕句,如唐之初,未脫隋調也,然皆小令耳。至宋則極盛,周、張、柳、康,蔚然大家。至姜白石、史邦卿,則如唐之中。而明初比晚唐。蓋非不欲勝前人,而中實枵然,取給而已,於神味處,全未夢見。

詞起結最難,而結尤難於起,蓋不欲轉入別調也。“呼翠袖,爲君舞”,“倩盈盈翠袖,英雄淚”,正是一法。然又須結得有“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之妙,乃得。美成元宵雲“任舞休歌罷”,則何以稱焉。

“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叔原則雲:“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此詩與詞之分疆也。

重字良不易,如錯錯錯與忡忡忡之類,須另出,不是上句意乃妙。

詞有警句,則全首俱動。若賀方回非不楚楚,總拾人牙後慧,何足比數。

上脫香奩,下不落元曲,斯稱作手。

竹枝、柳枝,不可徑律作詞。然亦須不似七言絕句,又不似子夜歌,又不可盡脫本意。“盤江門外是儂家”及“曾與美人橋上別”,俱不可及。

工調蕪累與癡重同忌,襯字又不可少,然忌淺熟。

中有對句,正是難處,莫認作襯句。至五七言對句,使觀者不作對疑,尤妙。“紅杏枝頭春意鬧,”一鬧字卓絕千古。字極俗,用之得當,則極雅,未可與俗人道也。“溼紅嬌暮寒”,亦復移易不得。

古人多於過變,乃言情。然其意已全於上段,若另作頭緒,不成章矣。

○賀黃公詞論

賀黃公曰:詞家多翻詩意入詞,雖名流不免。李後主一斛珠末句雲:“繡牀斜憑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楊孟載春繡絕句雲:“閒情正在停針處,笑嚼紅絨唾碧窗。”此卻翻詞入詩,彌子瑕竟效顰於南子。

寫景之工者,如尹鶚“盡日醉尋春,歸來月滿身”,李重光“酒惡時拈花蕊嗅”,李易安“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劉潛夫“貪與蕭郎眉語,不知舞錯伊州”,皆入神之句。

詞雖宜豔冶,亦不可流於穢褻。吾極喜康與之滿庭芳寒夜一闋,兼詞令議論敘事三者之妙。首雲:“霜幕風簾,閒齋小戶,素蟾初上雕籠。”寫其節序景物也。“玉杯,還與可人同。古鼎沈煙篆細,玉筍破、橙橘香濃。梳妝懶,脂輕粉薄,約略淡眉峯。”則陳設濟楚,ゾ核精良,與夫手爪顏色,一一如見。換頭雲:“清新歌幾許,低隨慢唱,語笑相供。道文書針線,今夜休攻。莫厭蘭膏更繼,明朝又、紛冗匆匆。”則不惟以色藝見長,宛然慧心女子,小窗中喁喁口角。末雲:“酩酊也,冠兒未卸,先把被兒烘。”一段溫存旖旎之致,咄咄逼人。觀此形容節次,必非狹斜曲裏中人,又非望宋窺韓者之事,正希真所云真個憐惜也。此等處,舉一以概其餘,在讀詞者自知之。

小詞以含蓄爲佳,亦有作決絕語而妙者,如韋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之類是也。牛嶠“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抑其次矣。柳耆卿“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亦即韋意而氣加婉。

詞家須使讀者如身履其地,親見其人,方爲蓬山頂上。

詞之最醜者爲酸腐,爲怪誕,爲粗莽。以險麗爲貴矣,又須泯其鏤刻痕乃佳。

作險韻者以妥爲貴,如史梅溪一斛珠,用愜躡疊接等韻,語甚生新,卻無一字不妥。

韓畫馬而身作馬形,凝思之極,理或然也,作詩文亦必如此始工。如史邦卿詠燕,幾於形神俱似。姜白石詠蟋蟀,蟋蟀無可言,而言聽蟋蟀者。正姚鉉所謂賦水不當僅言水,當言水之前後左右。又如張功甫“月洗高梧”一闋,不惟曼聲勝其高調,形容處亦心細如髮,皆姜詞之所未發。嘗觀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

長調最忌演湊,如蘇養直“獸釒半掩”,前半皆景語,至“漸迤邐更催銀箭”以下,則觸景生情,緣情佈景,節節轉換,稼麗周密。譬之織錦家,真竇氏迴文梭矣。

詞有如張融危膝,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者。如劉改之天仙子別妾諸詞,再若效顰,寧非打油惡道乎。然篇中“雪迷村店酒斜”,固非雅流不能道。無名氏青玉案曰:“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語淡而情濃,事淺而言深,真得詞家三昧。

蘇子瞻有銅琶鐵板之譏,然其浣溪沙春閨曰:“採索身輕常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如此風調,令十七八女郎歌之,豈在曉風殘月之下。

○卓珂月詞論

卓珂月曰:昔人論詞曲必以委曲爲體,雄肆其下乎。然晏同叔雲:“先君生平不作婦人語。”[(案此非晏同叔語,乃晏幾道語。)]夫委曲之弊,入於婦人,與雄肆之弊,入於村漢等耳。

○顧宋梅詞論

顧宋梅曰:詞雖貴於情柔聲曼,然第宜於小令。若長調而亦喁喁細語,失之約矣。必慨慷淋漓,沈雄悲壯,乃爲合作。其水轉韻者,以調長,恐勢散而氣不貫也。

○彭駿孫詞論

彭駿孫曰:詞以自然爲宗,但自然不從追琢中來,便率易無味,如所云絢爛之極,乃造平淡耳。若使語意淡遠者,稍加刻畫,鏤金錯繡者,漸近天然,則爲絕唱矣。作詞必先選料,大約用古人之事,則取其新僻而去其陳因。用古人之語,則取其清雋而去其平實。用古人之字,則取其鮮麗而去其淺俗。

詞雖小道,然非多讀書不能工。方虛谷之譏戴石屏,楊用修之論曹元寵,古人且然,何況今日。

○董文友詞論

董文友曰:金粟謂近人詩餘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僕則謂情語多,景語少,同是一病。但言情至色飛魂動時,乃能於無景中着景,此理亦近人未解,艾庵乃謂僕自道,試以質之阮亭。

○鄒程村詞論

鄒程村曰:“俞少卿雲:‘郎仁寶謂填詞名同,而文有多寡,音有平仄各異者甚多。悉無書可證,三人古則從二人,取多者證之可矣。所引康伯可之應天長,葉少蘊之念奴嬌,俱有兩首,不獨文稍異,而多寡懸殊,則傳流抄錄之誤也。樂章集中尤多。其他往往平仄小異者亦多,吾向謂間亦有可移者,此類是也。’又云:‘有二句合作一句,一句分作二句者,字數不差,妙在歌者上下縱橫所協,此自確論。但子瞻填長調多用此法,他人即不爾。至於花間集,同一調名,而人各一體,如荷葉杯、訴衷情之類。至河傳、酒泉子等尤甚。當時何不另創一名耶,殊不可解。’愚按此等處近譜俱無定例,作詞者既用某體,即注於本題下可也。”

朱承爵存餘堂詩話雲:“詩詞雖同一機杼,而詞家意象與詩略有不同。句欲敏,字欲捷,長篇須曲折三致意,而氣自流貫乃得。”此語可爲作長調者法,蓋詞至長調,變已極矣。南宋諸家,凡偏師取勝者,莫不以此見長。而梅溪、白石、竹山、夢窗諸家,麗情密藻,盡態極妍。要其瑰琢處,無不有蛇灰蚓線之妙,則所謂一氣流貫也。

小調換韻,長調多不換韻。間如小梅花、江南春諸調,凡換韻者,多非正體,不足取法。

詠物固不可不似,尤忌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

詠古非惟着不得宋詩腐論,並着不得晚唐人翻案法。反覆流連,別有寄託。如楊文公讀義山“珠箔輕明”一絕句,能得其措辭寓意處,便令人感慨不已。

○王阮亭詞論

王阮亭曰:“空得鬱金裙,酒痕和淚痕。”舒語也。鍾退谷評閭丘曉詩,謂具此手段,方能殺王龍標。此等語乃出渠輩手,豈不可惜。僕每讀嚴分宜鈐山堂詩,至佳處,輒作此嘆。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升庵以擬石曼卿“水盡天不盡,人在天盡頭”,未免河漢。蓋意近而工拙懸殊,不啼霄壞。且此等入詞爲本色,入詩即失古雅,可與知者道耳。

唐無詞,所歌皆詩也。宋無曲,所歌皆詞也。宋諸名家要皆妙解絲肉,精於抑揚抗墜之間,故能意在筆先,聲葉字表。今人不解音律,毋論不能創調,即按譜徵詞,亦格格有心手不相赴之病。欲與古人較工拙於毫釐,難矣。或問詩詞詞曲分界,予曰:“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定非香籤詩。“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定非草堂詞也。

○沈去矜詞論

沈去矜曰:詞不在大小淺深,貴於移情。曉風殘月,大江東去,體制雖殊,讀之皆若身歷其境,惝迷離,不能自主,文之至也。

白描不可近俗,修飾不得太文,生得真色,在離即之間,不特難知,亦難言。僻詞作者少,宜渾脫,乃近自然。常調作者多,宜生新,斯能震動。

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前此太白,故稱詞家三李。

李後主拙於治國,在詞中猶不失爲南面王。覺張郎中、宋尚書,直衙官耳。

○張祖望詞論

張祖望曰:詞雖小道,第一要辨雅俗,結構天成。而中有豔語、雋語、奇語、豪語、苦語、癡語、沒要緊語,如巧匠運斤,毫無痕跡,方爲妙手。古詞中如“秦娥夢斷秦樓月”、“小樓吹徹玉竹寒”、“香老春蕪,償盡迷樓花債”,豔語也。“對桐陰滿庭清晝”、“任老卻蘆花,秋風不管”、“只有夢來去,不怕江闌住”,雋語也。“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河星瀲灩春雲熱”、“月輪桂老,撐破珠胎,柳鎖鶯魂”,奇語也。“捲起千堆雪”、“任天河水瀉,流乾銀汁”、“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如雪”,豪語也。“淚花落枕紅綿冷”、“黃昏卻下瀟瀟雨”、“楊柳梢頭,能有春多少”、“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苦語也。“海棠開後,望到如今”、“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蟋蟀哥哥,倘後夜暗風淒雨。再休來、小窗悲訴”,癡語也。“這次第怎一愁字了得”、“怕無人、料理黃花,等閒過了”、“一寸相思千萬結”、“人間沒個安排處”,沒要緊語也。此類甚多,略拈出一二。至如“密約偷期,把燈撲滅,巫山雲雨,好夢驚散”等,字面惡俗,不特見者欲嘔,亦且傷風敗俗,大雅君子所不道也。[即錄天詞序。]

○李東琪詞論

李東琪曰:小令敘事須簡淨,再着一二景物語,便覺筆有餘閒。中調須骨肉停勻,語有盡而意無窮。長調切忌過於鋪敘,其對仗處,須十分警策,方能動人。設色既窮,忽轉出別境,方不窘於邊幅。

詩莊詞媚,其體元別。然不得因媚輒寫入淫褻一路。媚中仍存莊意,風雅庶幾不墜。

論古詞而由其腔,則音節柔緩,無馳驟之法,故體裁宜嫵媚,不宜莊激。論古詞而由其調,則諸調各有所屬,後人但以小令中長分之,不復問某調在九宮,某調在十三調,競制新犯名目,矜巧爭奇。不知有可犯者,有必不可犯者。如黃鍾不可先商調,商調亦不可與仙呂相出入。苟不深知音律,莫若依樣葫蘆之爲得也。

○張砥中詞論

張砥中曰:凡詞前後兩結,最爲緊要。前結如奔馬收繮,須勒得住,尚存後面地步,有信而不住之勢。後結如衆流歸海,要收得盡,迴環通首源流,有盡而不盡之意。

一調中通首皆拗者,遇順句必須精警。通首皆順者,遇拗句必須純熟,此爲句法之要。

○李笠翁詞論

李笠翁曰:作詞之難,難於上不似詩,下不類曲,立於二者之中。致空疏者作詞,無意肖曲,而不覺彷彳弗乎曲。有學問人作詞,盡力避詩,而究竟不離於詩。一則苦於習久難變,一則迫於舍此實無也。欲去此二弊,其究心於淺深高下之間乎。

○毛稚黃詞論

毛稚黃曰:詞家刻意俊語濃色,此三者皆作者神明,然須有淺深處,平處,忽着一二乃佳。如美成秋思,平敘景物已足,乃出醉頭扶起寒怯,便動人工妙。李易安春情“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用世說,全句渾妙。嘗論詞貴開宕,不欲沾滯,忽悲忽喜,乍遠乍近,斯爲妙耳。如遊樂詞,須微着愁思方不癡肥。李春情詞本閨怨,結雲:“多少遊春意,更看今日晴未。”忽爾拓開,不但不爲題束,並不爲本意所苦,直如行雲舒着自如,人不覺耳。

前半泛寫,後半專敘,蓋宋詞人多此法。如子瞻賀新涼,後段只說榴花,卜算子後段只說嗚雁。周清真寒食詞,後段只說邂逅,乃更覺意長。

北宋詞之盛也,其妙處不在豪快,而在高健。不在豔褻,而在幽咽。豪快可以氣取,豔褻可以意工。高健幽咽。則關乎神理骨性,難可強也。

《藝苑卮言》雲:“填詞小技,尤爲嚴緊。”夫詞宜可自放,而元美乃雲嚴緊,知詞固難,作詞亦不易也。

柴虎臣雲:“指取溫柔,詞歸蘊藉。而閨帷,勿浸而巷曲。浸而巷曲,勿墮而屯阝鄙。”又云:“語境則咸陽古道,汴水長流。語事則赤壁周郎,江州司馬。語景則岸草平沙,曉風殘月。語情則紅雨飛愁,黃花比瘦。”可謂雅暢。

詞家意欲層深,語欲渾成。作詞者大抵意層深者,語便刻畫,語渾成者,意便膚淺,兩難兼也。或欲舉其似,偶拈永叔詞雲:“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遷去。”此可謂層深而渾成,何也,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因淚而問花,此一層意也。花竟不語,此一層意也。不但不語,且又亂落,飛過秋遷,此一層意也。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費力之跡,謂非層深而渾成耶。然作者初非措意,直如化工生物,筍未出而苞節已具,非寸寸爲之也。若先措意便刻畫,愈深愈墮惡境矣。此等一經拈出後,便當掃去。

東坡大江東去詞“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論調則當於是字讀斷,論意則當於邊字讀斷。“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論調則了字當屬下句,論意則了字當屬上句。“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我字亦然。又水龍吟“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調則當是點字斷句,意則當是花字斷句。文自爲文,歌自爲歌,然歌不礙文,文不礙歌,是坡公雄才自放處。他家間亦有之,亦詞家一法。

吳夢窗唐多令第三句,“縱芭蕉不雨也颼颼”。此句譜當七字,上三下四句法,則也字當爲襯字。觀後“燕辭歸、客尚淹留”。又劉過詞“二十年、重過南樓”,文天祥詞“葉聲寒、飛透窗紗”,可見詞統注縱字周清真少年遊,題雲冬景,卻似飲妓館之作。只起句“並刀似水”四字,若掩卻下文,不知何爲陡着此語。吳鹽新橙,寫境清晰。錦幄數語,似爲上下太淡宕,故着濃耳。後闋絕不作了語,只以低聲問三字,貫徹到底。蘊藉嫋娜,無限情景,都自纖手破橙人口中說出,更不必彆着一語,意思幽微,篇章奇妙,真神呂也。

清真衣染鶯黃詞,忽而歡笑,忽而悲泣,如同枕蓆,又在天畔,真所謂不可解不必解者。此等最是難作,作亦最難得佳。“夜漸深、籠燈就月,仔細端相”,義仍之“就月籠燈衫袖張”出此。

晚唐詩人好用疊字語,義山尤甚,殊不見佳。如“迴腸九疊後,猶有剩迴腸”,“地寬樓已回,人更回於樓”,“行到巴西覓譙秀,巴西唯是有寒蕪”。至於三疊者,“望喜樓中憶閬州,若到閬州還赴海,閬州應更有高樓”之類,又如菊詩“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亦不佳。李清照聲聲慢秋情詞起法,似本於此,乃有出藍之奇。蓋此等語,自宜於填詞家耳。

填詞長調,不下於詩之歌行。長篇歌行,猶可使氣,長調使氣,便非本色。高手當以情致見佳。蓋歌行如駿馬驀坡,可以一往稱快。長調如嬌女步春,旁去扶持,獨行芳徑,徙倚而前,一步一態,一態一變,雖有強力健足,無所用之。

宋人詞才,若天縱之,詩才若天絀之。宋人作詞多綿婉,作詩便硬。作詞多蘊藉,作詩便露。作詞頗能用虛,作詩便實。作詞頗能盡變,作詩便板。

沈伯時樂府指迷,論填詞詠物,不宜說出題字,餘謂此說雖是,然作啞謎亦可憎。須令在神情離即間,乃佳。如姜夔暗香詠梅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豈害其佳。

周美成詞家神品,如少年遊“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何等境味。若柳七郎,此處如何煞得住。

秦樓月,仄韻調也,孫夫人以平聲作之。豈二調原皆可平可仄,抑二婦故欲見別逞奇,實非法邪。然此二詞乃更俱稱絕唱者,又何也。

南曲將開,填詞先之,花間、草堂是也。北曲將開,絃索調先之,董解元西廂記是也。此即是北填詞也。然填詞盛於宋,至元末明初,始有南曲,其接續之際甚遙。絃索調生於金,而入元即有北曲,其接續也相踵。斯又聲音氣運之微,殆有不可以臆測者。

詞句參差,本便旖旎,然雄放磊落,亦屬偉觀。成都、太倉稍臚上次,而足下持厥成言,又益增峻。遂使大江東去,竟爲逋客,三逕初成,沒齒長竄,揆之通方,酷未昭晰。借雲詞本卑格,調宜冶唱,則等是以降,更有時曲。今南北九宮,猶多鼙鐸之音。況古創茲體,原無定畫。何必抑彼南轅,同還北轍,抽兒女之狎衷,頓壯士之憤薄哉。

○仲雪亭詞論

仲雪亭曰:作詞用意,須出人想外,用字如在人口頭。創語新,煉字響,翻案不雕刻以傷氣,自然遠庸熟而求生。再以周清真之典麗,姜白石之秀雅,史梅溪之句法,吳君特之字面,用其所長,棄其所短,規模研揣,豈不能與諸公爭雄長哉。

古人論和韻有不可者三,非必不可和,蓋爲才短者言耳。若果天才,正於盤錯以別利器,奚和韻之足雲。

○查香山詞論

查香山曰:古今詩餘,前輩評騭甚多。然好尚不同,取捨互異,未嘗確有定見。以餘論之,其命名本意,貴乎骨格風雅,聲調卓越,非可以傳奇譜曲,一味靡曼,如妖童冶女抹粉塗脂,悅人觀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