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宗羲梨洲文

明 · 黃宗羲 · 集藏 › 別集

正文

《黃宗羲梨洲文》 (明清)黃宗羲撰

陸周明墓誌銘(甲辰)

王徵南墓誌銘

王仲撝墓表

高旦中墓誌銘

·陸周明墓誌銘(甲辰)

司馬遷傳遊俠,以鄉曲之遊俠與獨行之儒比量,而賢夫俠者;以布衣之俠與卿相之俠比量,而難夫布衣。然時異勢殊,乃有儒者抱咫尺之義,其所行不得不出遊俠之途,既無有士卿相之富厚,其所任非復閭巷布衣之事,豈不尤賢而尤難哉?十年以前,亦嘗從事於此,心枯力竭,不勝利害之糾纏,逃之深山,以避相尋之急,此事遂止。其時周明與其客以十數見過,皆四方知名之士。餘間至其城西田舍,複壁柳車,雜賓死友,咄嗟食辦。餘既自屏,周明亦不相聞問,然頗聞其喜事益甚,江湖多傳周明姓名,以爲異人。嗟呼!周明亦何以異於人哉?華屋甫田,婚嫁有無,人情等爾,亦唯是胸中耿耿者未易下臍,人見其踵側焦原,手搏雕虎,遂以爲異。雖然,周明一布衣諸生,又何所開天下事,而慷慨經營,使人以俠稱,是乃所以爲異也。

周明姓陸氏,名宇■〈火鼎〉,鄞縣人也。祖某。父世科,大理寺卿。母某氏。配周氏、崔氏。子經異、經周。婿萬斯大。少與錢司馬讀書,慷慨有大志。司馬江上之事,周明實左右之。祥興航乘,其諸臣風帆浪楫,棲遲金鰲牡蠣之間,非內主之力,則亦莫之能安也。

癸卯歲,周明爲降卒所誣入省獄。獄具,周明無所詿誤,脫械出門,未至寓而卒。周明以好事盡其家產,室中所有,唯草荐敗絮及故書數百卷。訃聞,家中整頓其室,得布囊於亂書之下,發之,則人頭也。其弟春明識其面目,捧之而泣曰:『此故少司馬篤庵王公頭也』!

初,司馬兵敗,梟頭於甬之城闕。周明思收葬之,每徘徊其下。一日,見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跡之,走入破屋。周明曰:『子何人』?其人曰:『吾漁人也』。周明曰:『子必有異,無爲吾隱』?其人曰『餘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馬,今不勝故主之感耳』!周明相與流涕而詣江子云,計所以收其頭者。江子云者,故與明周讀書之將也,失勢家居。會中秋競渡,遊人雜沓。子云紅笠握刀,從十餘人,登城遨戲,至梟頭所,問守卒曰:『孰戴此頭也者』?卒以司馬對。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擊之,繩斷墮地。周明、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時,龍舟噪甚,人無回面易視,周明以身蔽,明山拾頭,雜儔人而去。周明得頭,祀之書室,蓋十二年矣,而家人無知者。至是而春明始瘞之。

昔李固之死,汝南郭亮左提章鉞,右秉鐵鑽,詣闕上書,乞收其屍。南陽董班亦往哭。固殉屍不肯去。欒布奏事彭越頭下,祠而哭之。彼皆門生故吏,故冒死而不顧。周明之於司馬,非有是也。一念憐其忠義,遂不惜扞當世之文罔,所謂尤賢尤難者,不更在是乎?

初,周明讀書時,有弟子訟其師,師不得直。周明詣文廟伐鼓慟哭,卒直其師而後止。昔震川敘唐欽堯爭同舍生之獄,以爲生兩漢時,即此可以顯名當世。在周明視之,尋常瑣節耳,獨恨不得司馬遷以拾之。餘因萬斯大而論次,僅以答周明曩昔之一顧也。銘曰:

或駭其奇,或嘆其拙,茫茫宇宙,腐儒蚓結。

·王徵南墓誌銘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於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謂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僕,故別少林爲外家,蓋起於宋之張三峯。三峯爲武當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進。夜夢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單丁殺賊百餘。三峯之術,百年以後流傳於陝西,而王宗爲最着。溫州陳州同從王宗受之,以此教鄉人,由是流傳於溫州。嘉靖間,張松溪爲最着。松溪之徒三四人,而四明葉繼美近泉爲之魁,由是流傳於四明。四明得近泉之傳者爲吳崑山、周雲泉、單思南、陳貞石、孫繼槎,皆各有授受。崑山傳李天目、徐岱嶽。天目傳餘波仲、吳七郎、陳茂弘。雲泉傳盧紹岐。貞石傳董扶輿、夏枝溪。繼槎傳柴玄明、姚石門、僧耳、僧尾。而思南之傳則爲王徵南。思南從徵關白,歸老於家,以其術教授;然精微所在,則亦深自祕惜,掩關而理,學子皆不得見。徵南從樓上穴板窺之,得梗概。思南子不肖,思南自傷身後莫之經紀,徵南聞之,以銀卮數器,奉爲美檟之資。思南感其意,始盡以不傳者傳之。

徵南爲人機警,得傳之後,絕不露圭角,非遇甚困則不發。嘗夜出偵事,爲守兵所獲,反接廊柱,數十人轟飲守之。徵南拾碎磁偷割其縛,探懷中銀望空而擲,數十人方爭攫,徵南遂逸出。數十人追之,皆碚地,匍匐不能起。行數里,迷道田間,守望者又以爲賊也,聚衆圍之。徵南所向,衆無不受傷者。歲暮獨行,遇營兵七、八人,挽之負重。徵南苦辭求免,不聽。徵南至橋上,棄其負,營兵拔刀擬之。徵南手格,而營兵自擲仆地,鏗然刀墮。如是者數人。最後取其刀,投之井中,營兵索綆出刀,而徵南之去遠矣。凡搏人皆以其穴,死穴、暈穴、啞穴,一切如銅人圖法。有惡少侮之者,爲徵南所擊,其人數日不溺,踵門謝過,始得如故。牧童竊學其法,以系伴侶,立死。徵南視之曰:『此暈穴也,不久當蘇』。已而果然。徵南任俠,嘗爲人報讎,然激於不平而後爲之。有與徵南久故者,致金以讎其弟,徵南毅然絕曰:『此以禽獸待我也』!

徵南名來鹹,姓王氏,徵南其字也。自奉化來鄞。祖宗周,父宰元,母陳氏。世居城東之車橋。至徵南而徙同岙。少時隸盧海道若騰。海道較藝給糧,徵南嘗兼數人。直指行部,徵南七矢破的,補臨山把總。錄忠介公建□,以中軍統營事,屢立戰功,授都督僉事副總兵官。事敗,猶與華兵部勾致島人,藥書往復。兵部受禍,讎首未懸,徵南終身食菜以明此志,識者哀之。徵南罷事家居,慕其才藝者以爲貧必易致,營將皆通殷懃,而徵南漠然不顧。鋤地擔糞,若不知己之所長,有易於求食者也。一日,遇其故人,故人與營將同居,方延松江教師講習武藝。教師倨坐彈三絃,視徵南麻巾縕袍,若無有。故人爲言徵南善拳法,教師斜盼之曰:『若亦能此乎』?徵南謝不敏。教師軒衣張眉曰:『亦可小試之乎』?徵南固謝不敏。教師以其畏己也,強之愈力。徵南不得已而應,教師被跌。請復之,再跌而流血破面。教師乃下拜,贄以二縑。

徵南未嘗讀書,然與士大夫談論,則蘊藉可喜,了不見其爲麤人也。餘弟晦木嘗揭之見錢牧翁,牧翁亦甚奇之。當其貧困無聊,不以爲苦,而以得見牧翁、得交餘兄弟沾沾自喜,其好事如此。予嘗與之入天童,僧山焰有膂力,四五人不掣其手,稍近徵南,則蹶然負痛。徵南曰:『今人以內家無可眩曜,於是以外家攙入之,此學行當衰矣』。因許敘其源流。忽忽九載,徵南以哭子死。高辰四狀其行,求予志之,餘遂敘之於此。豈諾時意之所及乎?生於某年丁巳三月五日,卒於某年己酉二月九日,年五十三。娶孫氏。子二人;夢得,前一月殤,次祖德。以某月某日葬於同岙之陽。銘曰:

有技如斯,而不一施。終不鬻技,其志可悲。水淺山老,孤墳孰保?視此銘章,庶幾有考。

·王仲撝墓表

君諱正中,字仲撝,直隸保定人,登丁丑進士第,未謁選,索遊於高唐州。會大兵南下,轉運銀槓亦避入高唐。大兵圍高唐,州守以爲銀槓旦晚是敵物,不如以此鬻城,免士女屠戮流離之苦。立要約使與議者押字,仲撝與焉。事平,轉運者上失物狀,於是逮高唐守及仲撝論死,繫獄數年。刑科給事中李清理而出之,降補揚州照磨,移知長興縣。

國變後,失官,避地於紹興。截江時,以兵部職方司主事攝餘姚縣事。是時,公私赤立,剽奪爲豪,市魁里正,朝得札付一紙,暮便入民舍,根括金帛,系傫丁壯,交錯道路,郡縣不敢何問爲某營也。仲撝設兵彈壓,各營取餉,必使經由於縣,品覈資產,裁量以應之。非是則爲盜賊。總兵陳梧敗於檇李,渡海至姚,滷掠鄉聚。仲撝遣兵擊之,鄉聚相掎角,殺梧。行□,忌仲撝者以此聲討。某謂梧之見殺,犯衆惡也,不當罪正中,上疏救之,乃止。

張國柱劫定海,王總兵縱兵大掠,列船江上,入城牢搜者二千人。仲撝攔止。所圍大姓數家,從仲撝丐命,仲撝爲之消息。國柱終不得志而去。田仰、荊本徹先後過姚江,舟楫蔽江,皆帖帖俯首,不驚雞犬。蓋人民之恃仲撝,一時如決水之堤焉。升監察御史。

尚寶寺卿朱大定、太僕寺卿陳潛夫、兵部主事吳乃武皆從浙西來,受約束。壇山烽火,達於武林。仲撝短小精悍,喜於任事,雖以武寧羣從得不爲列營所撓,亦其智計有以副之也。好讀實用之書,不事文彩。其言星象,則從閩人柯中炯於獄中受之。行□初建,進□所著監國魯元年大統歷。丁亥,訪某山中。某時注授時歷,仲撝受之而去。壬辰來訪,授以律呂。辛丑來訪,授以壬遁。仲撝皆能有所發明。自某好象數之學,其始學之也,無從叩問,心火上炎,頭目爲腫。及學成而無所用,屠龍之技,不待問而與之言,亦無有能聽者矣。蛩然之音,僅一仲撝,又以飢火驅走南北。

丁未二月,遇之越城,爲言年來益困,將於鑑湖濱佃田五畝,佐以醫,小續食耳。其年八月十九日,仲撝卒,年六十九,權厝于山陰之陳常堰。所著周易注若干卷、律書詳註一卷。子一人,三捷。嗟呼!某與仲撝交二十餘年,與之同事而無成,與之共學而未畢。仲撝生時,已無人知仲撝者,向後數年,復更何如?此紙不滅,亦知稽山塊土曾塞黃河也!

·高旦中墓誌銘

啓禎間,甬上人倫之望,歸於吾友陸文虎、萬履安。文虎已亡,履安只輪孤翼,引後之秀以自助,而得旦中。旦中有志讀書。履安語以『讀書之法,當取道姚江,子交姚江而後知吾言之不誣耳』。姚江者,指餘兄弟而言也。慈溪劉瑞當亦言:『甬上少年黑而髯者,近以長詩投贈,其人似可與語』。己丑,餘遇之履安座上。明年,遂偕履安而來。

當是時,旦中新棄場屋,彩飾字句,以竟陵爲鴻寶。出而遇其鄉先生長者,則又以餘君房、屠長卿之寱語告之。餘乃與之言:『讀書當從六經,而後史、漢,而後韓、歐諸大家。浸灌之久,由是而發爲詩文,始爲正路。舍是則旁蹊曲徑矣。有明之得其路者,潛溪、正學以下,毘陵、晉江、玉峯,蓋不滿十人耳。文雖小伎,必由道而後至。毗陵非聞陽明之學,晉江非聞虛齋之學,玉峯非聞莊渠之學,則亦莫之能工也』。旦中銳甚,聞餘之言,即遍求其書而讀之,汲深解惑,盡改其紈絝餘習,衣大布之衣,欲傲岸頹俗。與之久故者,皆見而駭焉。

餘自喪亂以來,江湖之音塵不屬。未幾,瑞當、履安相繼物故,旦中敻然出於震盪殘缺之後,與之驚離吊往,一泄吾心之所甚痛,蓋得之而喜甚。自甬上抵餘舍,往來皆候潮汐,疾風暴雨,泥深夜黑,旦中不以爲苦,一歲常三、四至。一日病蹶,不知人,久之而蘇,謂吾魂魄棲遲成山車廄之間,大約入黃竹浦路也。黃竹浦,餘之所居,其疾病瞑眩,猶不置之。旦中之於餘如此。

旦中家世以醫名,梅孤先生針炙聚英、志齋先生靈樞摘注皆爲醫家軌範。旦中又從趙養葵得其指要,每談醫藥,非肆人之爲方書者比。餘亟稱之。庚子,遂以其醫行世。時陸麗京避身爲醫人已十年,吳中謂之陸講山,謁病者如市。旦中出而講山之門驟衰。蓋旦中既有授受,又工揣測人情,於容動色理之間,巧發奇中,亦未必純以其術也。所至之處,蝸爭蟻附,千里拏舟,諭月而不能得其一診。孝子慈父,苟能致旦中,便爲心力畢盡,含旦中之藥而死亦安之若命矣。嗟乎!旦中何不幸而有此?一時簧鼓醫學爲之一鬨,醫貫類經家有其書,皆旦中之所變也。旦中醫道既廣,其爲人也過多,其自爲也過少。雖讀書之志未忘,欲俟草堂資具而後可以並當一路。近歲,觀其裏中志士蔚起,橫經講道,文章之事,將有所寄。旦中惕然謂吾交姚江二十餘年,姑息半途,將以桑榆之影收其末照,豈意諸君先我絕塵耶?傍惶慨嘆,不能自已,而君病矣,是可哀也。

旦中美髯玉立,議論傾動。雖複流品分途,而能繾綣齊契,三吳翕然以風概相與。其過金閶,徐昭法必招之入山,信宿話言。蠡城劉伯繩少所容接,每遇旦中,不惜披布胸懷。旦中亦此兩人自重。所過之地,喜拾清流佚事,不啻珠玉,蓋履安之餘教也。少喜任俠。五君子之禍,連其內子。旦中走各家告之,勸以自裁。華夫人曰:『諾!請得褒衣以見先夫於地下』,旦中即以其內子之服應之,殯殮如禮。家勢中落,藥囊所入有餘,亦緣手散盡,故比死而懸磬也。

旦中姓高氏,諱斗魁,別號鼓峯,韓國武烈王瓊之後。建炎南渡,王之五世孫修職郎世殖目汴徙鄞,始爲鄞人。修職生元之,字端叔,學者稱爲萬竹先生,樓宣獻公鑰志其墓。萬竹之四世孫明善,洪武初亦以隱德稱安敬先生。安敬之四世孫士有文名,嘗摘注靈樞,稱志齋先生,贈刑部山東司郎中,旦中之曾祖也。祖萃,萬曆甲戌進士,知廣東肇慶府,贈右副都御史。父德,光祿寺署丞,致仕封右副都御史。母黃氏,贈太淑人。旦中則馬氏孺人所生也。光祿五子。長鬥樞,崇禎戊辰進士,巡撫陝西右副都御史。旦中行在第三,娶朱氏,生子五人,宇靖、宇厚、宇豐、宇皞、宇調;側室趙氏,生子二人,宇祝、宇胥。女三人。孫男幾人。

去年十月,旦中疾亟,餘過問之。旦中自述:『夢至一院落,鎖鐍甚嚴,有童子告曰:邢和璞丹室也,去此四十七年,今將返矣。某適四十有七,非前定乎』?臥室暗甚,旦中燒燭自照曰:『先生其視我!生平音容盡於此日。先生以筆力留之,先生之惠也』。餘曰:『雖然,從此以往,待子四十七年而後落筆,未爲晚也』。

明年,過哭旦中,其兄辰四出其絕筆,有「明月岡頭人不見,青松樹下影相親」之句,餘改「不見」爲「共見」。夫可沒者形也,不可滅者神也。形寄松下,神留明月。神不可見,則墮鬼趣矣。旦中其尚聞之。辰四理其垂歿之言以請銘,餘不得辭。生於某年癸亥九月二十五日,卒於某年庚戌五月十六日。以其年十一月十一日葬於烏石山。銘曰:

吾語旦中,佐王之學。發明大體,擊去疵駁。小試方書,亦足表襮。淳于件系,丹溪累牘。始願何如,而方伎齷齪。草堂未成,鼓峯矗矗。日短心長,身名就剝。千秋萬世,恃此幽斲。

——以上錄自「南雷集」。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