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正文
鮚埼亭集
目錄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卷首 世譜 年譜
卷二 賦一:皇輿圖賦(有序) 國書賦(有序) 五六天地之中合賦(有序跋)
卷三 賦二:國子監石鼓賦(有序跋) 哈密瓜賦(有序) 淡巴菰賦(有序) 葛仙米賦(有序) 鮚醬賦(有序跋) 十二雷茶竈賦(有序) 金峩山晚楊梅賦(有序)
卷五 辭:剡源九曲辭(有序跋) 射龍將軍揚波辭 海若白事小史解嘲
卷六 碑銘一:明四川道御史再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諡忠貞今諡恭潔陳公神道碑銘 明直隸寧國知府玉塵錢公神道表
卷七 碑銘二:明故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贈太保吏部尚書諡忠介錢公神道第二碑銘
卷八 碑銘三:明兵部給事中董公神道表 明錦衣徐公墓柱銘 明處士四岑張先生墓幢文 明建寧兵備道僉事鄞倪公墳版文 明翰林院簡討兼兵科給事中箕仲錢公些詞 明故張侍御哀詞 明管江杜秀才窆石志 雪竇山人墳版文
卷九 碑銘四:明故權兵部尚書兼翰林院侍講學士鄞張公神道碑銘
卷十 碑銘五:明太傅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華亭張公神道碑銘 明太傅大學士張公神道碑側記
卷十二 碑銘七:亭林先生神道表 二曲先生窆石文 應潛齋先生神道碑
卷十三 碑銘八:沈華甸先生墓碣銘 蜃園先生神道表 鷓鴣先生神道表 施石農先生墓誌銘 祁六公子墓碣銘
卷十四 碑銘九:中條陸先生墓表 忍辱道人些詞 明故兵部員外郞櫱庵高公墓石表 李駕部墓誌銘 天多老人墓石志 錢東廬徵君墓表
卷十五 碑銘十: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福建世襲輕車都尉會稽姚公神道第二碑
卷十六 碑銘十一:翰林院編修湛園姜先生墓表 大理悔廬陳公神道碑銘 提督貴州學政翰林院編修九沙萬公神道碑銘 南嶽和尚退翁第二碑
卷十七 碑銘十二:前侍郞桐城方公神道碑銘 翰林院編修學士長洲何公墓碑銘 閣學臨川李公神道碑銘
卷十八 碑銘十三:工部尚書仁和趙公神道碑銘 刑部侍郞管禮部侍郞事坦齋王公神道碑銘 故甘撫復翁胡公墓碑銘 翰林院學士南昌萬公墓碑銘 鄭侍讀篔谷先生墓碑銘 吏部侍郞兼翰林院掌院學士巡撫江蘇邵公神道碑銘 太常晚聞陶公神道碑銘
卷十九 碑銘十四:鄭芷畦窆石志 周穆門墓誌銘 沈東甫墓誌銘 前甘泉令明水龔君墓誌銘 杭州海防草塘通判辛浦鮑君墓誌銘 趙谷林誄 右贊善峚山宋君墓誌銘
卷二十 碑銘十五:王立甫壙志銘 姚薏田壙志銘 沈果堂墓版文 厲樊榭墓碣銘 張南漪墓誌銘 萬循初墓誌銘 河南禹州牧蘗齋施君墓誌銘 方定思墓誌銘 陸茶塢墓誌銘
卷二十一 碑銘十六:五嶽遊人穿中柱文 知平涼府蔣公墓表 李東門墓表 陳丈孔塘壙志銘 董次歐先生墓版文 陳裕齋先生墓版文 翰林蓼厓蔣先生穿中柱文 端孝李先生窆石銘 知永昌府董公墓表
卷二十二 碑銘十七:磁州牧西郭萬君墓表 黃丈肖堂墓誌 郭芥子墓誌銘 陳南皋墓誌銘 史雪汀墓版文 尚書職方郞陳公墓碣銘 錢a芍庭誄 陳卜年志 李次行墓版文 範衝一穿中柱文 韭兒埋銘
卷二十三 碑銘十八:賀公逸老堂碑銘 遐追山二廟碑 景迂先生船場祠堂碑銘 陳忠肅公祠堂碑銘 碧溪魏文節公祠堂碑銘 大愚呂忠公祠堂碑銘 蔣金紫園廟碑 宋忠臣袁公祠堂碑銘 觀察半湖陳公祠堂第二碑銘 象山姜忠肅公祠堂碑文
卷二十四 碑銘十九:明太保倪文正公祠堂碑銘 子劉子祠堂配享碑 舟山宮井碑文 黃太傅廟碑陰 碧沚龍神廟碑銘 宋蘭亭石柱銘 寧波府儒學進士題名碑
卷二十五 行狀一:工科給事中翰林院編修濟寰曹公行狀 通判知山東堂邑縣事張府君行狀
卷二十六 行狀二:明浙撫右僉都御史前分巡寧紹臺道金壇於公事略 明太常寺卿晉秩右副都御史繭庵林公逸事狀 陽曲傅先生事略 陸麗京先生事略 邵得魯先生事略 姚敬恆先生事略 明遼督熊襄愍公軼事略
卷二十七 傳一:莊太常傳 周思南傳 陳光祿傳 沈太僕傳 貞愍李先生傳 周監軍傳 毛戸部傳 周布衣傳
卷二十八 傳二:陸桴亭先生傳 萬貞文先生傳 劉繼莊傳 蓬萊王孝子傳 董永昌傳
卷二十九 論一:孫武子論 平原君論 四皓論 揚劉優劣論 龔壯論 帝在房州史法論 李克用論 楊文公論 陳同甫論 明莊烈帝論 莊定山論
卷三十 記:浦陽江記 東萊大小沽河記 宋樞密蔣文穆公端硯記 宋婺女倅廳舊本記(有跋) 明孝宗御箑記 先侍郞府君生辰記 錢忠介公降神記 錢忠介公畫像記 蕺山相韓舊塾記 澗上徐先生祠堂記 訪寒厓草堂記
卷三十一 序一:古文篆韻題詞 永嘉張氏古禮序 程氏春秋分記序 靜遠閣周禮解序 漢隸字源校本序 北窗炙輠題詞 明故太僕思庵沈公詩集序 姜貞文先生集序 西漢節義傳題詞 梨洲先生思舊錄序
卷三十二 序二:錢侍御東村集序 董高士曉山墨陽集序 愛日堂吟稾序 寶甈集序 修川小集題詞 鶯脰山房詩集序 藂書樓書目序 愚山施先生譜序 贈趙東潛校水經序 浮山大禹廟山海經塑像詩序 贈錢公子二池展墓入閩中序
卷三十三 議:冬靑義士祠祭議與紹守杜君 冬靑義士祠祭議二與紹守杜君 冬靑義士祠祭議三與紹守杜君 爲明故相膠州高公立祠議與紹守杜君 阿育王寺爲蘗葊居士立祠議與住持畹荃 錢忠介公夫人忌日議 考正府主廣靈廟議 廢奉化縣靈昌廟議示奉化令 大滌山房祀石齋先生議與杭守杜君 改正成化祠祀典議示定海令
卷三十四 簡帖:移詰寧守魏某帖子 心喪剳子荅鄞令 論適孫嗣統帖子荅姚薏田 奉荅臨川先生序三陽學統源流札子 金史第三帖子與堇浦 辨吾家啓東墓誌世系與厲樊榭 董徵君祠堂志帖子荅鈍軒 寄謝副使石林札 荅樊榭 荅山陰令舒樹田水道札 水經礫溪帖子柬愼甫 與同館某君札
卷三十五 雜着:辨大夫種非鄞產 辨錢尚書爭孟子事 公棠辨 漢會稽三都尉分部錄 昆明池考 廣德湖田租考 知廣西府楊公傳糾繆 節愍趙先生傳糾繆 記範孝子事 記李烈婦事 周躄堂事辨誣 記馬惟興語 凱風說示李桐 戡黎說荅東潛 天妃廟說 詞科緣起 喪主喪孤辨 姑姊妹夫喪主辨 釋堇 說鰣
卷三十六 題跋一:先太保唐公吿身跋 先太師越王吿身跋 先太師徐公吿身跋 先觀察吿身跋 先太師申王吿身跋 先少師周公吿身跋 先太師和王吿身跋 先少師節度使吿身跋 先太府承宣吿身跋 先太尉參政吿身跋 族祖息耘先生詩卷跋 族祖眞志先生墓石本跋 再跋眞志先生志石 三跋眞志先生墓石 先司空公女墓石跋 先簡討公吿身跋 先司空公諭祭章跋 先宗伯公諭祭章跋
卷三十七 題跋二:宋搨石鼓文跋 漢蕩陰令張遷碑跋 漢司隸魯峻碑跋 漢昆陽令尹宙碑跋 漢北海相任城景君碑跋 漢史晨祠孔廟奉銘碑跋 漢史晨饗孔廟後碑跋 漢孔廟置百石卒史孔龢碑跋 漢韓勑孔廟二碑跋 漢酸棗令劉熊碑跋 漢郞中鄭固碑跋 漢淳于長夏承碑跋 漢西嶽華山碑跋 漢泰山都尉孔廟碑跋 漢執金吾烝武榮碑跋 漢宗氏故吏處士碑陰名跋 漢故圉令趙君碑跋 漢魯靈光殿釣魚池磚跋 魏公卿上尊號碑跋 魏修孔廟碑跋 晉汲縣齊太公望表跋 魏孝文比干碑跋 魏重修中嶽廟碑跋 魏魯郡太守張猛龍碑跋 梁始興安成二王碑跋 東魏興和孔廟碑跋 北齊胡長仁重修郭巨碑跋 隋大業孔廟碑跋 唐貞觀孔廟碑跋 唐貞觀比干碑跋 唐貞觀晉祠碑跋 唐高宗明徵君碑跋 唐敬宗皇帝碑跋 唐昇仙太子碑跋 唐垂拱少林寺碑跋 唐太原王夫人碑跋 唐開元泰山摩崖搨本跋 唐涼國長公主碑跋 宋廣平神道碑跋 元次山墓碑跋 葉歙州神道碑跋 元次山陽華山體石銘跋 唐陽門橋亭碑跋 唐天寶嵩陽觀碑跋 唐晉獻武王北嶽廟題名碑跋 唐李代州墓碑跋 唐福州王審如碑跋 石晉奈何將軍碑跋 蜀廣政石經殘本跋 吳越重修閩忠懿王廟碑跋 楊吳尋陽長公主墓誌跋
卷三十八 題跋三:宋重修嵩嶽中天王廟碑跋 宋重修大相國寺碑跋 南嶽夢英師說文偏傍字源跋 夢英師篆書千文碑跋 夢英十八體篆書碑跋 宋祥符天書摩崖石墨跋 韓魏公定州政績碑跋 韓魏公北嶽廟碑跋 歐公瀧岡阡表石本跋 鮮于侁靈巖寺詩石本跋 宋應天府虞城縣故跡碑跋 宋重摩唐儲潭廟祈雨碑跋 宋登封縣免拋科碑跋 宋大觀御製五體碑跋 宋龍虎山門道正王道堅牒跋 樓楚公三十六峯賦石碑跋 建中靖國少林寺瑞芝圖跋 二蔡達摩石墨跋 大觀御製八行碑文跋 遊景叔墓誌跋 遊景叔昭陵圖跋 宋元佑黨籍碑跋 劉凝之墓記跋 司馬溫公光州祠堂碑跋 賀祕監逸老堂碑跋 逸老堂碑跋二 開慶已未勅書跋 樓氏晝錦堂碑跋 攝山遊默齋題名跋 靳州白龍洞題名跋 黨承旨普照寺碑跋 黨承旨杏壇二大字跋 雪庭西舍記跋 金沙門福迎墓誌跋 程少中墓碑跋 元重修太一廣福萬壽宮碑跋 元刻司馬溫公投壺圖跋 揭文安公天一池記跋 元大德孔廟碑跋 元哈討不花祭祀莊田碑跋 慶元路學宮碑跋 石鼓文音訓碑跋 元皇姊魯國長公主文廟金博山壚碑跋 王秋澗神道碑跋 萬氏永思堂石刻跋 明宗室靑陽子消寒九九圖跋 棟塘李翁石刻家傳跋 陳後岡題名跋 慈元全節廟碑跋 明開封府學石經碑贊跋 林泉雅會圖跋一 林泉雅會圖跋二 林泉雅會圖跋三
謝山先生鮚埼亭集嘉慶癸亥八月夢蛟在杭州紫陽書院從沈松門大令得之松門得之杭堇浦編修雲是謝山手定本間綴評點乃堇浦筆也校先生文集者高弟董小鈍蔣樗庵小鈍譔年譜言先生臨歿以集五十卷寄揚州馬氏叢書樓後歸堇浦索之不可得見又言先生集共一百二十卷自四十卷至四十九卷爲經史問荅是本雖出杭氏然止三十八卷合之經史問荅以較五十卷已闕二卷先生尚有外集五十卷詩集十卷統計亦不足百二十卷之數疑傳鈔多所佚闕松門遽歸道山不能問其詳也先生文久系寓內企望是本出自手定尤可寶貴急付剞劂併購得經史問荅板合印以廣其傳中有蠧簡脫字悉仍其舊不敢妄補他日訪得樗庵校本當覆加審定外集詩集力未能刋是所望於同志者嘉慶甲子十一月朔日餘姚後學史夢蛟謹識
全氏世譜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全氏出自周官泉府之後以官爲氏其後以同音通於全據國語隗姓之分亦有潞洛泉餘滿五氏然全氏之所出非隗也或曰全之本姓爲王漢元后之族屬以避新都之亂易姓如輔果或曰殷王高宗之後爲全二說皆無據全氏之著名於舊史者自東漢桂陽太守柔始其子大司馬錢唐侯琮以勳伐起孫吳尚主於是江左戚里莫如全氏大司馬兄子衛將軍永平侯尚以王舅諸子鎭北將軍都亭侯緖以東關破魏功臨湘侯懌以襲父業都鄉侯吳以國甥其餘如端如翩如緝如靖如褘如儀如紀如熙皆以侍郞都尉典兵宿衛旣而孫琳擅政壽春失援臨湘與諸弟諸子入魏永平誅權臣不克遇禍全氏始衰至劉宋而光祿大夫孝寧侯景文繼之至陳而水部郞援繼之孝寧以前多用功業起家水部始以經術爲易詩宗臨湘之入魏也諸弟子皆封爵故河北全氏不下江左其後高齊有黃門侍郞元起唐末有雄武節度使中書令師朗王蜀之勳臣也又有金州防禦使師鬱仕孟氏世爲商洛豪宗今全氏舊譜指北史諸泉(泉企父子)爲臨湘之後謂其改姓不知全氏之由泉而改非泉氏之由全也入宋而商洛之族阻兵被夷而江左全氏復盛太平興國中有諱權者累官侍御史知靑州以母憂不出奉其父由錢唐遷居鄞之桓溪則謝山先生之始祖也上溯桂陽其世二十有七侍御生二子長鼎次俎而鼎爲明州學錄故侍御來鄞其卒也葬於溪上之沙渚其時侍御弟興亦遷越之東浦無子以俎爲後越六世爲宋理宗之母家追封曾祖以下則有若太保唐公安民唐公子爲太傅越王份越王子爲太師申王大中太師徐公大節徐公卽宋史所稱保長者也申王子爲太師和王昭孫是爲度宗元舅徐公子爲少傅節度使周公純夫少師節度使淸夫和王子爲太尉參政元堅周公子爲太府卿槐卿而福王之妃亦出於全方理宗之潛龍也學於餘魯公天錫之家因訪外氏於溪上嘗飮食焉旣而卽位推恩並賜官爵而桓溪諸全不欲攀外戚之寵以邀恩澤相約不出朝議高之乃選其中二人曰汝梅汝霖尚縣主而爲樹雙闕於碶上顏之曰鵲巢以表焉是後桓溪族姓分爲八泒曰前宅後宅東宅西宅中宅田宅皆侍御五世孫琚之後也曰南宅北宅皆侍御五世孫禮之後也其旣於今歴年八百有餘孫枝二十六葉而溪上之居未散代有顯者吾鄉言世家未有若此之永者也而謝山之世則自禮而下皆有名號生卒可按自政而下始得詳其行實禮生宗顯宗顯生得信得信生昌世昌世生明五府君明五府君生巳一府君巳一府君生惟一府君惟一府君生南十二府君四世皆佚其名南十二府君生旻旻生乾乾生倫倫生文瑜文瑜遷於城中之湖上上距遷桓溪之世爲十六傳文瑜生政以篤學懿行稱人師起家明經司敎常熟以子侍郞元立貴封檢討侍郞則謝山先生之六世祖也以碩德大節在永陵講筵巳而以不肯草西內靑詞外遷陪都又以忤分宜相乞身侍郞生和州同知少微以慈惠之政着南畿稱循吏和州生應山知縣天授文學淵奧牽絲作吏未報最遽卒應山伯子諱大和字介石號他山國子監生叔子諱大程字襄孫號式公府學生他山府君無子以式公府君子爲之後先生之王父也諱吾騏字聿靑號北空他山兄弟當明之季用錢忠介公薦一以大理寺左評事徵一以太常寺博士徵俱不受丙戌以後甬句東之人遠在天末尚煩多士多方之訓成化最晚其在世祿家子弟尤爲甚焉而全氏一日棄諸生籍者二十四人他山府君議以東錢湖之童岙萬山荒僻人跡罕至欲避地焉時北空府君年十六他山府君問曰汝能絕意人世乎北空曰謹受命卽披野服隨二父入山一門共修汐社力耕之餘淸吟而巳高武部隱學嘗嘆曰謝皋羽棄其子行遯終身不相聞問鄭所南則無子未若全氏之駢聚也北空府君生贈公諱書字吟園以經術詩詞敎授裏中最精考索重修全氏世譜山陰一支舊附見鄞譜中贈公爲據宋史以正其官爵之訛謬舊譜稱始祖侍御公之父仕周世宗朝官中書令贈公曰殆吳越宰相耶十國板蕩中朝阻隔鮮有越國而仕者又稱侍御公出靑州爲同知贈公曰宋無同知州事之官葢知州也萬九沙太史嘗問曰孤山遯初子之詩在月泉吟社中於先世遠近若何贈公曰此吾侍御十世孫也太師申王大中之從子和王昭孫之兄太尉參政允堅之世父宋亡後僑寓孤山結社以老者也葢亦劉道原之流亞也以先生貴贈如官謝山先生諱祖望字紹衣號謝山贈公之仲子也贈公二子長祖謙生而慧甚四歲入家塾一年卽能略通諸經章句蔣蓼厓先生嘆曰是聖童也一日戲以小刀剪紙傷其指感風而病臨危於案上大題鯉也死三字而破之曰聖人之不得有其子聖人之不幸也時年六歲自侍御至先生爲世凡二十四雲先生文集手自編次命純繕寫甫畢而先生謝世純致書錢唐杭堇浦先生求序其端且請作志狀堇浦以書來命述先生世系純因述全氏世譜冠於集端昔胡助述宋氏世譜以冠潛溪集萬斯大仿之述黃氏世譜以冠南雷集今亦此例也門弟子董秉純敬述
年譜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世系名字詳世譜
康熙四十四年乙酉正月初五日亥時,先生生於鄞縣白壇裏月湖之西岸。先世宮詹公故宅 先生有兄祖謙,慧甚,六歲而殤,太夫人哭之哀。忽張目曰:勿哀,吾當再來補之。後十年生先生,亦慧甚,故小字曰補。又有傳先生爲錢忠介公轉生者,其詳未之聞。集中有五月十三舉子詩三首,其第二首曰:釋子語輪迴,聞之輒加嗔。有客妄附會,謂我具宿根。琅江老督相,於我乃前身。一笑妄應之,燕說漫云云。昨聞正氣堂,豫吿將雛辰。在我終弗信,傳之頗驚人。聊以充談助,用語湯餅賓。按先生年三十九始得子昭德,方舉,忠介後人芍庭先生入賀,先生曰:何知之神也!芍庭曰:夜來寒家影堂中不知何人揚言,曰謝山得子,可喜可喜。故來訊耳。亦一奇也。
四十七年戊子先生四歲始就塾 太公吟園先生親課以四子書諸經,便能粗解章句。吟園先生曰:是子雖不逮其兄,然亦可兒也。
五十一年壬辰先生八歲 諸經之外,兼讀通鑑、通考諸書。秋社過樓外,極管絃燈火之盛,不一顧也。
五十七年戊戌先生十四歲 補博士弟子,從裏中董次歐先生讀書三余草堂。張氏次歐先生最持崖岸,弟子無敢輒前者,獨先生與爭論經史,曰:此吾門俊人也,惜吾老矣,不及見其大成也。始遊庠,謁學宮,至鄉賢名宦諸祠,見謝太僕、張軍門主,曰:此反覆賣主之亂賊,奈何污宮牆也。取捶碎之,投諸頖池。
五十八年己亥先生十五歲 裏中耆英多與先生談藝。一日慈溪鄭南溪先生過吟園,曰:吾今日特訪陳羣而來。
五十九年庚子先生十六歲始應鄉試 至行省,以古文謁查初白先生。初白謂萬九沙先生曰:此劉原父之儔也。
六十年辛丑先生十七歲
六十一年壬寅先生十八歲 先生有族母,爲氷槎尚書女,居黃岩,是年返寧,年八十餘矣。先生從之問遺事,取姚江黃先生之志、楊徵士遴之紀、吳農祥之傳,參互質證,多有補訂。後卒成尚書神道第二碑。
雍正元年癸卯先生十九歲 先生嘗再登天一閣借書。當始於是時。又楊誠齋易傳鈔之天賜園謝氏草廬,春秋纂言鈔之雲在樓陳氏。皆在是年。皆通志堂未刻之本,世所希有者。
二年甲辰先生二十歲 是年當娶前孺人張氏。自昨年再過武林,盡交樊榭、堇浦、薌林、勾山、谷林、意林、薏田、立甫諸先生,討論經史,證明掌故。尊酒郵筒,殆無虛日。而簡帖題跋多不署歲月,不敢附會。惟與樊榭論蘇若蘭迴文詩札,確係此年。
三年乙巳先生二十一歲 是年當在童岙授徒。先是先生曾王父、王父皆避兵於是,先生感之,益參考舊聞,成滄田錄。
四年丙午先生二十二歲 是年有荊公鄞女志跋。而古今通史年表,大約作於此時。
五年丁未先生二十三歲 武威孫公詔來守寧,訪士於萬九沙太史。太史力推先生,孫公甚重之。先生因上尊經閣祀典議。及孫公觀察三郡,凡再上修南宋六陵及祠祭冬靑義士帖子。其後修郡志,孫公招先生入局,辭之。而總裁爲九沙太史,移書問遺事,糾繆凡數十條,先生詳荅之。孫公將薦先生於朝,先生上書力辭。因欲先生自署門生,先生自後遂不復往。及孫公按察江西旋卒,先生感念高誼,爲之誄,今載集外。
六年戊申先生二十四歲 督學交河王公將以賢良薦先生,以兩尊人年高,獨子鮮侍養者上書辭之。其後有司以萬先生承勳應。先生於萬先生中表後輩也,先生以名不易副,頗有規切。萬先生曰:後於吾而生先乎吾而聞道者,子也。○夏患齒痛,張孺人以先生性伉直,多因事相規,笑曰:是雌黃人物之報也。先生賦詩解嘲。是年得高隱學先生雪交亭集於陸氏。
七年己酉先生二十五歲 充選貢。王公以先生充貢,先生又辭,王公不許。太夫人曰:歐陽詹求有得而歸以爲親榮。夫但言有得,尚不過世俗之榮。倘能有得而又有聞焉,是則吾所望於汝也。汝其行矣。遂以明年春治裝北上。
八年庚戌先生二十六歲入京 春北上。時新例許赴選人之籍入對闕下,先生但投牒成均而已。山東學使羅竹園先生邀佐文衡,赴之。○浙江方修通志,先生謂翁洲六大忠臣當立傳,乃作武進吳尚書上海朱尚書鍾祥李尚書三狀、張相國劉安洋董給事三志移之。初入京,卽上書方靈皋先生論喪禮或問,靈皋大異之,由是聲譽騰起。
九年辛亥先生二十七歲春夏遊山左秋南歸 自舊秋至是夏,在羅竹園幕。遂遍遊三齊諸勝,皆有紀志題詠。爲蓬萊王孝子立傳,應黃昆圃先生之命也。秋七月自厯下南歸省親。
十年壬子先生二十八歲舉北京鄉試 春吟園先生七十壽。初夏以太夫人命復北上。八月張孺人產一女,甫七日,孺人殞,女亦不久而殤。先生魁北闈,方撒棘,房考曹公一士徑過寓齋,傾倒特甚。而臨川李穆堂先生見先生行卷,曰:此深寧東發以後一人也。招之同寓,遂偕萬孺廬先生唱和於紫藤軒,一時名下俱願納交先生,然先生所心契李萬之外,惟靈皋先生、坦齋王侍郞、濟寰曹給事、謝石林侍御、鄭篔谷侍講數人而巳。而時相之門,雖屢招之不赴,卒以此深嫉之,至於放黜。
十一年癸丑先生二十九歲春闈下第仍居京師 榜後始聞張孺人之赴,將歸省,有詞科之命。工部尚書仁和趙公以先生薦,遂爲吏部所留,不得歸,仍居紫藤軒。與臨川先生論陸氏學案,凡四上書。
十二年甲寅先生三十歲續娶曹孺人於京師 移寓藤軒之東。長安米貴,以行篋書二萬卷質於仁和黃監倉,有春明行篋當書記。
十三年乙卯先生三十一歲居京師 與穆堂孺廬爲重四之集,有詩,和者至百餘家。時大科諸公尚未盡集,李公以問先生,爲奏記四十餘人,各列所長。李公嘆曰:使廟堂復前代通榜之例,君亦奚慚韓退之哉。其後四十餘人者,李公多展轉地道,登之啓事。同時詞科舉主,以臨川靈皋爲眉目,士之慾見二公者,率藉先生道引。於是應召二百餘人,多半與先生通縞紵,先生因得盡其人之文章學術,乃彚爲詞科摭言一書,而先之以康熙己未百八十六徵士,仿高允徵士頌之例,詳書之,而接以今科。則廣採同譜諸公所著入之。其書甚博,已成大半,會先生放歸,未卒業,僅得前後姓名及舉主及試錄三卷。
乾隆元年丙辰先生三十二歲成進士入庶常館 先生本以薦舉鴻博留部,至是先成進士,入詞館。而時相方忌先生中大科,遂特奏凡經保舉而巳成進士入詞林者,不必再與鴻博之試。識者巳知先生不能久於館中矣。是年與臨川先生共借永樂大典讀之。大典共二萬二千七百七十七卷,取所流傳於世者置之,卽近世所無而不關大義者亦不錄,但取欲見而不可得者,分其例爲五:一經二史三志乘四氏族五藝文,每日各盡二十卷,而以所籤分令人鈔之。顧臨川與先生皆力薄,不能多畜寫官,至次年先生遽罷官歸,遂未卒業。然先生所鈔高氏春秋義宗、荊公周禮新義、曹放齋詩說、劉公是文鈔、唐說齋文鈔、史眞隱尚書周禮論語解、二袁先生文鈔(袁正獻正肅)、永樂寧波府志,皆世所絕無而僅見之大典者也。時方開明史館,先生爲書六通移之,其第一第二專論藝文一門,見先生不輕讀古人書。又謂本代之書必略及其大意,始有繫於一代事故典,則風會而不僅書目,其論尤偉。第三第四專論表,而於外蕃屬國變亂,瞭如指掌,眞經國之才也。第五第六專言隱逸忠義兩列傳,所以培世敎養人心,而扶宇宙之元氣,不但史法之精也。初見江陰楊文定公,公稱之曰博,而勉以爲有用之學。先生謙言:以東萊止齋之學,朱子尚議之,何敢言博。公曰:但見及此,則進矣。
二年丁巳先生三十三歲左遷外補遂南歸 四月泰陵配天禮成,獻大禮賦。靈皋先生曰:筆力弗逮杜公,然語語本經術,典核矜重,則杜公微媿拉雜矣。五月散館,竟列下等,左遷外補,而先生舅氏蔣季眉先生亦同被黜。或曰:當事者惡先生,因及蔣公。先生以兩尊人年高多病,亟欲歸,靈皋先生猶欲薦先生入三禮館,辭之,而薦吳君廷華。九月出都,冬抵浙,便道過姚江孫忠襄公墓,拜而爲之銘。至家,適太公得足疾,悉力治之。
三年戊午先生三十四歲 侍兩尊人家居。冬丁太公艱。先生旣歸,侍庭闈有間,益廣修枌社掌故,幷桑海遺聞,著作日富。重登天一閣,蒐括金石舊搨,編爲天一閣碑目,又爲之記。又鈔黃南山儀禮戴記附註四卷王端毅公石渠意見,皆閣中祕本,世所僅見者。又編曹遠思葬楊氏忠烈錄。至臘月,太公吟園先生忽得疾不起。
四年己未先生三十五歲葬吟園先生冬接丁蔣太夫人艱 春三月葬吟園先生於光溪木峯之南,一切附身附棺之禮皆竭力從厚。冬蔣太夫人卒。是年始修全氏宗譜。
五年庚申先生三十六歲合葬太夫人於木阜峯阡 讀禮之餘,博考全氏掌故,作桓溪全氏祠堂碑、東浦全氏祠堂碑、桓溪舊宅碑、鵲巢碶記、全氏義田記、響巖先塋地脈記、崇讓裏記,凡數十篇。是年始遷居靑石橋胡氏適可軒後,所稱雙韭山房者也。
六年辛酉先生三十七歲秋至白下歲暮而歸 聞臨川先生主試江南,秋至金陵,投止承恩寺,遍遊朝天宮報恩寺燕子磯舊院諸跡,皆有詩。自戊午己未接丁外內艱至再近大祥從不作吟詠聲,始爲破戒。因題曰祥琴集,以志過。及撤闈而臨川病,送之舟中,爲先生商古人出處之義。先生呈截句五首,其次章曰:申轅報罷董生黜,更復誰同汲直羣。自分不求五鼎食,何妨平揖大將軍。末章曰:生平坐笑陶彭澤,豈有牽絲百里才。秫未成醪身早去,先幾何待督郵來。自是先生遂無出山之意矣。歸經揚州,止宿馬氏畬經堂,成困學紀聞三箋。萬孺廬先生適見之,以爲在閻百詩何義門二家之上。
七年壬戌先生三十八歲居里中 三月除服,吏部催赴選有司以爲請,先生謂:二喪並及,當服五十四月。今雖遵例除服,而心喪有未盡,辭之,有心喪剳子荅鄞令。其實先生本無意出山也。四月糾同邑陳先生南皋、錢先生芍庭、李先生甘谷、胡先生君山、先君鈍軒先生爲眞率社,重舉重四之會,壺觴一旬再舉,至十月,得詩三百餘篇,皆枌社掌故,題曰句餘土音。後刪定爲句餘唱和集。
八年癸亥先生三十九歲 先生以乙酉正月五日生,而是年立春在初十日者,例作甲申年庚,則癸亥爲四十年矣。朋好有稱祝者,先生作詩謝之,而詩集亦遂題曰虯骨,用東坡語也。五月十三,始舉子昭德。九月出遊,有杪秋江行集。十月至維揚,有七峯草堂唱和集。
九年甲子先生四十歲 自題詩稿曰五甲集,以同年施蘗齋令餘姚來招,赴之。適杭先生堇浦亦在署,同遊龍山諸勝,皆有詩。復同渡江至湖上。夏還寧。是年先君始率仲兄秉縕曁純受業先生門下。先君方修寒家宗譜,請先生鑑定凡例,先生爲之序,幷撰先世志傳碑贊凡三十餘篇。○選定李杲堂先生內稿,及西漢節義傳,及昭武先生殘集,皆爲之序。於是有意耆舊詩之續遍,搜諸老遺集,而楊氏四忠雙烈合狀、華氏忠烈合狀、屠董二君子合狀、王評事狀皆成於是年。秋之浮石周氏訪三和尚及立之石公諸集,又得林評事朋鶴草堂集、正氣錄二書,爲之狂喜,作詩以志。
十年乙丑先生四十一歲續選甬上耆舊詩集 杲堂先生耆舊集縉紳終於萬厯,先生續之,幷及本朝,凡百六十卷。分任同社諸公及門下諸子鈔錄,人爲立傳。視杲堂加詳焉。於是桑海之變徵,太平之雅集,凡爲鄉黨所恭敬而光芒有未闡者畢出,眞大有功於名敎者也。是年之詩,卽題曰鈔詩集。○夏,寧守魏某縱一奴子入泮宮,且陳夏楚以恫喝廩保。先生憤甚,移書詰之。守怒,偕巡道葉某以細事羅織先生,力求撫院興獄,幷及堇浦先生。撫軍常公不可,旋以受宜堂文集令鄞令求先生作序,其事始解。○前京兆陳句山先生再以書速先生出山,先生荅詩三首,有曰:寸長尺短誰相量,北馬南轅我弗任。又曰:苦不自知吾豈敢,敢將一擲試微軀。葢先生於出處之際,籌之熟矣。○詩集有送錢二池之黃蘗山省墓之作,合之文集諸錢碑版,則知忠介神道第二碑葬錄年譜以及侍御職方推官諸志,忠介大全集侍御東村集諸序,畫像降神諸記,凡數十種,皆成於是年。
十一年丙寅先生四十二歲仍錄耆舊詩兼修南雷黃氏宋儒學案 春杪至湖上,適堇浦先生以閏重三日爲稧事之會,太守鄂鈍夫而下至者四十二人,先生與焉。遂自苕上至吳門,寓陸氏水木明瑟園,有詩曰吳船集。舟中取南雷黃氏宋儒學案未成之本編次序目,重爲增定。遇彭侍郞芝庭先生曰:吾觀同館諸公蕉萃太甚,安得如謝山之舂容自便。先生有感於其言,作詩謝之。夏過維揚,再館馬氏畬經堂,編纂學案。有韓江唱和第二集。
十二年丁卯先生四十三歲 正月撰萊陽姜忠肅公祠堂神弦曲,應象山姜炳璋之請也。二月至湖上,上巳後重過水木明瑟園,謀刻宋儒學案,遂至金陵訪靈皋先生於湄園。靈皋年八十方七,治儀禮,戒先生不當爲汗漫之遊。先生呈詩四章,其卒章有曰:廿年荷陶鑄,十年惜別離。六年遭荼苦,餘年患阻飢。以此成慚負,著書杳無期。猶喜素絲在,未爲緇所移。靈皋之規切,先生之持守,均可見矣,古人哉。夏返武林,修宋儒學案。秋盡,復過維揚。歲暮歸。是年詩有偷兒棄餘集、吳山消夏集、漫興集。
十三年戊辰先生四十四歲秋主蕺山講席 三月之武林,太守鹿田先生問曰:先生不出之意何其決也。先生荅以詩曰:野人家住鄞江上,但見山淸而水寒。一行作吏少佳趣,十年讀書多古歡。也識敵貧如敵寇,其奈愛睡不愛官。況復頭顱早頒白,那堪逐隊爭金襴。紹守杜公,先生故人也,來招,遂適越,復位黃氏遺書。姚總制之孫述祖求撰總制神道第二碑。秋渡錢唐,病,方撰顧寧人先生神道表,力疾成之(先生自丁卯冬有不寐之疾,醫者謂是虐用其心之過,當靜攝以養之。先生未能用其言,至是遂大病。中秋乃痊。己巳居杭復病,庚午大病)。九月,杜守請主蕺山講席,始設奠於子劉子影堂,議定從祀諸弟子。初課諸生以經義,繼以策問詩古文,條約旣嚴,甲乙無少貸。越人始而大譁,繼而帖然。一月之後,從者雲集,學舍至不能容。復與杜守議,立故太守湯公篤庵之主於書院,以其有大功于越而專祠久廢也。又欲推其例於陳臥子先生,及明故相膠州高公,皆巳定議,以先生去不果。而冬靑義士祠祭議,凡與杜公三複焉。是年詩曰漫興二集,曰望歲採蕺集。
十四年己巳先生四十五歲校水經注 杜守仍請主蕺山,先生固辭。葢舊冬主人微失禮也。於是蕭上諸餘之士,爭先入學舍者幾滿,合之山會,共得五百餘人,旅食以待。而諸生蔡紹基、沈有聲、姚世治率十餘輩抵寧面請,杜守亦密懇,觀察使者侯公速駕,先生終不赴。秋,諸生以舊秋所課請改定,留越三月,得文百餘篇刻之。是歲有詩三集曰西笑,以大金川平定也。四月後曰雙韭山房夏課,九月至歲底曰帖經餘事集。而水經注一書,先生晚年精力所注,用功最勤,實始於是夏。秉純按:先生自辛酉以後極貧,饔飱或至不給,冬仲尚衣袷衣,賴維揚詩社歲上庖廩。然典琴書數劵,齒日皇皇也,蕺山之俸頗得中人之產數家,竟以避色不赴。他日山長之陋劣,苞苴公行,羔雁充積,先生力戒諸生,雖薏苡不得入。及蔡生來寧,知先生以杜守故,請曰:今學舍中滿五百人,請先生弗受太守之饋,但一過講堂,五百人者以六錙爲贄,千金可立致,豈傷先生之廉乎。先生呵之曰:是何言歟,夫吾之不往,以太守之失禮也。禮豈千金所可貨乎。且譬之爾家,太守爾祖也,祖所不能致之師友,其孫出而任之,曰我有私財,無勞乃祖共給,爲之師者竟居之不疑,可也不可也。蔡生唯唯而退。純時在坐,心服先生之言,而終憂先生之貧。然是時選部之檄歲至,友朋之車乘頻催,先生不爲貧窶動心久矣。區區千金,腐鼠耳,而以之嚇先生,是則蔡君與予之陋也矣。
十五年庚午先生四十六歲仍校水經注 春病甚,一目忽眚,舌間無故湧血,頭髮作痠痛,心氣忽忽若欲盡。先是姚薏田先生謂先生:子病在不善持志,理會古人事不了,又理會今人事,安得不病(按先生有病目集,當在是年。然有蓮宇先生再入政府詩,及入吳舟中柬薌林之作,曰天子親裁錫類詩,則當在辛未。大抵此二年以多病不作詩,無事蹟可考)。
十六年辛未先生四十七歲 皇雅成 天子始巡幸江浙,浙中士大夫俱赴吳門迎駕,多有錄用及賞賚者。獨先生與堇浦先生寂然。說者謂匭臣未嘗上達也。先生柬薌林少師詩四首,其次章曰:木雁遭逢豈可班,羞居材與不材間。故人爲我關情處,莫學瓊山強定山。葢少師欲薦先生而先生辭之也。是歲浙中大旱,禾稼無顆粒收,先生索食維揚,歲暮始歸。自己巳始撰皇雅,凡四十二篇,屢有修飾,至是勒爲定本。皇皇鍾呂之音,足與柳儀曹、姜白石接跡矣。
十七年壬申先生四十八歲適廣東 三月,東粵制府以端溪書院山長相邀,遂度嶺,五月至端州,釋奠禮成,祀白沙以下二十有一人,從前未有之典也。有示諸生詩。九月故疾復動,然少間必與諸生講說學統之流派,考訂地望故跡。薄遊光孝寺寶月壇,登閱江樓七星巖,皆有詩。又爲諸生改定課藝百篇,刻之。又取博陵尹公所刻呂語集粹,序而梓之院中,以廣其傳。而朝夕不倦者,則水經注,蓋巳七校矣。
十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九歲自粵中歸於家 病日甚,決意辭歸。而大吏及諸生尚苦留不巳。新會令張惕庵曰:先生必不死,以生平所蘊尚未盡暴於世也。於是復留數月。訪肇慶故宮天湖慶雲寺,登白沙岡,訪桄榔亭,皆有詩。又過{氵畺}川訪海月先生故居。至江門謁陳文恭公祠,訪其服玩遺器,各賦詩一首。至七月乃歸家養痾,猶以水經注未卒業,時時檢閱。而刻於粵中之詩曰度嶺集。
十九年甲戌先生五十歲居揚州 正月病漸痊。春盡,維揚故人以書招往養痾,且雲有善醫者,乃赴之。仍居畬經堂,病亦未有所增減也。仍治水經,兼補學案。十一月乃歸。是年戒不作詩,其得之藥裹之餘者寥寥數十首,未刪定,不成集也。
二十年乙亥先生五十一歲卒 正月手定文稿,刪其十七,得五十卷。命純曁同學張炳盧鎬全藻蔣學鏞鈔錄,然病,亦無所增減也。至三月而嗣子昭德病,十日竟殞,先生爲之一慟,遂不可支。成哭子詩十首、埋銘一首。遂絕筆。而刪定詩稿,自辛酉以前盡去之,辛酉以後收其十之六,得十卷。頹唐病筆,尚有改塗者。五月文稿錄成,先生巳不能徧閱,命純隅坐琅誦,先生聽之,遇有錯訛,猶爲指畫。然病日甚,曹孺人含淚欲進參而無力。純乃以耆舊詩稿本質之有力者,得參半兩進之,神氣稍振。於是議爲後者,本支實無其人,乃立宮詹公之七世孫孫桐爲孫,時年七歲。吿於祖廟,命純執筆同撰祭文,卽以當繼劵尚扶掖主祭,六月初十日也。自此臥榻,不復出戸。又十日,呼純至榻前,命盡檢所著述,總爲一大簏,顧純曰:好藏之!而所鈔文集五十卷,命移交維揚馬氏叢書樓。又十日不復能言,日夜作鼾聲如睡。又兩日,聲漸微,乃逝,七月二日寅也。衣衾匠木,先一日纔備具。時方酷熱,卽於午後入殮,皆純所治。然無以償直。又十日,乃遣元隨賴高齎赴及遺書告之維揚,而馬嶰谷先生亦適於前十日逝世,幸哲弟半查敦古誼,告之同社,共得百金爲賻。然僅足償參苓及附身之費,而葬具猶未備。不得巳盡出所藏書萬餘卷,歸之盧鎬族人,得白金二百金,於是卽張孺人所葬高祖和州公大墓傍,營立三穴,其右略後卽昭德附葬所,皆先修治,而以十一月*日治喪禮。受親知之來吊者*日祖奠,*日奉柩入槨,朋舊親戚宗族弟子送葬者尚數百人。明年五月廿六日,曹孺人亦卒。時純方出門適京師,孫桐穉弱,其生父願甚,一切喪葬賴高之力居多,葬畢賴去。不十年,桐之父盡失所遺房屋,墓之傍僅有田十二畝,亦失去,寒食中元幾無一奠。而純所匄堇浦之志,竟不報,幷所遺馬氏文集十冊亦歸堇浦,索之再三而終不應。是則可爲長慟者矣!乾隆乙酉,純在杭萬三福謀刻先生文集,請吳丈鷗亭、馬丈半查協力,純率同鄉後進助之,先得經史問目十卷,歲在庚寅。純居安州,次年至京師,取所遺先生叢殘舊稿,按手定之目重鈔之,旣得大半,乃據所聞見及詩文中可考者作爲年譜一卷。惜行篋不能盡攜先生遺書,而同鄉耆舊無一居京師,多有闕疑,不能詳盡,姑存之以俟後日之增補。嗚呼,予今年亦四十有八矣,去先生易簀之歲三年耳,倘不亟爲校錄考訂,一旦塡溝壑,有負藏弆之命,何以見先生於地下!且先生雖年僅及艾,所蘊不盡暴於世,然千秋之業確然不朽。若純之荒落,非附靑雲之末,卽百年終同腐草耳。則此役也,謂純之不負先生哉,亦先生之神光大澤呵護沾漑於純而已矣。受業董秉純編輯。
鮚埼亭集卷第一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頌
皇雅
○聖淸戎樂詞一十六篇
三祖二宗之豐功非筆札所能盡其揚扢自來館閣諸臣大都隨一時一事而述之而未有兼綜五朝之備者今條其節目之大者一十有六括爲鐃歌以視唐柳宗元宋謝翱不足爲役故未敢以上之太常焉
長白雲志受命也
長白山雲茫茫飛度結岱宗萬古表東方(長白爲岱山所導原說見聖祖御製文集於此悟古人靑營二州合一之旨)朱果之祥自昊蒼篤生聖人六十三姓附以昌會明政漸不綱至孝大復讎義師何堂堂(事見太祖實錄)撫順一鼓崩角降桓桓杜與劉老羆未可當竟不支喋血成濠骨成岡遂日闢百里關門烽火昕夕忙中原黨禍正披猖大東小東國論狂誰知帝星朗乃在大東荒(時有大小東之說大東神廟東宮也小東東林也未幾東事起)況自隳長城前熊後袁橫被戕日益潰裂無完疆聖人念民力欲以和媾罷戎行嗟明尚自大往復徒譸張欲仍龍虎節而臣視興皇(事見太宗實錄)命則不受謀則不臧重圍困四度致長驅直達淮之陽援兵十八萬逡巡晉州旁(事見明史)始嘆天所興莫能嬰其鋩太史曰可矣猶然謙讓謂未遑還軍長白下有待始垂裳
俘插部志西略也(卽實錄之察哈爾國)
彼插漢蒙古餘因緣避俺荅來傍薊西居羈縻在明代幾度勞翦除叛服靡常其心頻渝旣明衰爲所愚欲仗其力以捍東隅豈知不足恃翻令多所需玉帛貨賄動兼車餓狼飢豹有挾趨叩關而索紛莫驅飽則揚去曷嘗奉簡書乃知三娘子末世所無哂督撫眞虛拘(謂王尚書象幹)東帝正當塗天下之力莫能支吾彼插漢胡爲乎插始猶大言謂我水濱漁獵徒(插初致書太祖自稱四十萬衆蒙古國主而稱我爲水濱三萬國主太祖斥之見實錄)欲爭廣寧恫嚇誇誣旣遠保河西所部日齟齬乃詭東附亦復懷次且希反覆恣所如帝曰籲有是夫陰陽向背多狡圖大師西徂抵兀蘇前援天矛後天弧瓦刺諸部稽首來孚插震而逋四十萬衆淵魚叢爵赴上都鵽鳩亦復來哺雛玉璽動地出貢其貞符(事見太宗實錄按其時有北察哈有南察哈所謂林丹汗者乃北察哈正蒙古大宗也南察哈不見於諸書但見於太祖實錄葢北察哈之分國)
宥朝鮮志東征也
朝鮮父師後尚有禮敎遺昔在明中葉日本恣侵欺神宗用大師爲之振式微以此恤附庸効忠亦其宜眞人起建州所至凜天威下國昧時務不知早自歸區區小草力欲以挽落暉毛鎭因之起犄角成連雞天子嘻其笑是亦何能爲獨念臥榻旁不容小腆窺初猶薄問罪諭以擇木棲終不悛眷戀崦嵫情依依整軍下平壤如山壓卵風捲灰國王竄江渚世子遭囚羈應痛李氏殄彈指悔莫追誰料如天德貳則有討服舍之原汝心未爲非但願汝事我亦如事明無猜攜宥汝罪不汝隳(高麗事明之忠耿耿可感聖祖亦嘗稱之)朝鮮臣民感涕洟生死肉骨古所稀大朝存我敢不革心備藩籬亦足以謝明皮島援絕空噓唏至今高麗蔘連車貢彤墀(太祖削平諸部始於哈達輝發吳喇葉赫所謂扈倫四國卽明所謂南關北關也乃以次臣服諸蒙古至太宗時凡十六國四十九貝勒畢歸然後收服朝鮮而塞外無不臣者矣此用兵之次第也按太宗實錄蒙古十六國部落分爲四十九貝勒曰科爾沁曰札賴特曰杜爾伯特曰郭爾羅斯曰敖漢曰奈曼曰巴林曰土嘿特曰札魯特曰察哈爾曰阿魯曰翁牛忒曰車裏克曰喀喇沁曰吳喇忒而以察哈爾故太子冠之亦爲一國葢是時分察哈爲二也)
大討賊志取北都也
天下喪亂將以啓聖人謂予不信試觀諸甲申殘明烈帝非荒君十七載何憂勤其奈生逢陽九辰五十揆席多賊臣馴令米脂賊塗炭遍斯民赤者眉黃者巾遂污神器遭鬼嗔先皇赫斯怒愍茲雲雷屯前箸口叔父爲我討賊淸乾坤嗤賊狃累勝豈識天兵如天神望風不戰走封狐十丈化遊魂燕人望師如拯焚一朝快復讎壺漿夾道出九門東來迎天子驚見沖齡未十春累朝創業未之或聞負扆委裘皇皇懋親翦商巳再世一朝唾手志竟申奠九鼎定八垠非天私我曰惟積功與累仁
飛渡江志定南國也
半壁塹江東雖小亦足王辛苦諸遺臣立君非孟浪晉宋有前車負荷良所望大朝隆繼絕或亦邀保障天之棄明如嗇夫重以彼昏速淪喪蝦蟆勅自結綺來蝗蝻獄自同文上三案紛如六宮淫放賊不討君誰葬耆老翩翩盡拂衣但聞南鬥亦北向戾園讞由佞相晉陽甲由悍將烈皇恭王旁午來妖人百輩從天降(時有自稱莊烈帝者亦有自稱福恭王者皆絕怪事)相傳福世子舊是黎邱鬼所誑匆匆冒龍種負乗應無狀吾當救此一方豈可姑容釀板蕩天兵飛渡江蔣山王氣黯惆悵靑葢來板磯孝陵淚逐江流漲吳頭楚尾盈甲帳賢王受降閱軍仗
七閩來志鄭芝龍之降也
赧王禽唐始紹無諸都冀自保莫陋茲蛇鄉揚越河山尚不小王頗諳文詞登極三篇出手草朝之右多故老大布冠衣志矯矯其如干略則巳少天敎魁枋在盜臣莫化鴟鴞爲鳳鳥蒲黃遺種別有傳生來不道忠貞好有兵長嬉有餉浪飽首鼠幾徘徊重關之備一夜掃王旅旣來臨棄君入窮島九龍五指雙迢迢死耶生耶誰復曉(事見明唐王始未)爾亦自崩離大小賜姓分飛杳(鄭宏逵有子稱小賜姓亦隨成功逃去)天子薄降蠻羈縶來京枉潦倒(事見世祖實錄)七閩地如振槁共看扶桑日出早言採淸人茶薦之九廟馨祖考
再平魯志張名振之走也
鯉魚飛讖在魯斷吳山畫越浦六家軍鳴戍鼓(謂孫熊錢沈於鄭六家)士各爲其主斯志亦良苦奈與閩自齟齬輔車乖竟何補王益孱困不武馬阮伏戎莫敢膏斧方王養疽莫能禦侮六月潮枯馬無阻列營星散如避虎(此丙戌事)乗桴往無寸土三年飄泊得翁洲(此己丑以後事)重憑黑子安軍伍波臣驕藐樓櫓謂天險聊安處但內訌忘外堵忽然反風兼迷霧螺頭門外聞招撫震霆臨壓其戸急揚帆落棠岙田空膴膴乃知皇眷殷鮫人蜑兒皆歸我天府浙之東永篤袩
檄緬人志孫李之交攻以自亡也
西充殪長蛇巴蜀見天日如何剰遺尚存逆孽曰明固未亡從之求湔祓桂世子在西粵雖處流離頗葉雲物瞿何章堵盡瘁扶累蹶湘澧雖亡滇竹未失自受降反增疾未收銅馬功先流靑犢血秦兄晉弟力則埓曠林之戈分隊出誰順誰逆紛衡決坐看二鼠鬬一穴牂江洱海並愁絕大兵乗之各瓦解以裂厯劫火同澌滅三宣六慰競來歸投命緬人希苟活天所廢疇能脫明亡一十有七年四王之起亦飄忽景炎祥興所未及到頭莫與新命爭祗合黼冔臣周室
三孽除志諸逆之殪也
溯甲申之役明有塞上臣國難旣震家禍復因稽首我先皇感之爲酸辛七日倚牆雖非其人以扶大義豈惜袍澤勤功成來歸帶礪策勳賜券禮視宗王親有兒尚主侍期門倘非木石諒感恩何期天狼終不馴負心賣故主思踞滇海長子孫(時三桂用其固山楊坤之策以興緬甸之役詳見南天筆記)猶以蒙段爲未足直登衡嶽窺漢津蠢茲二禆王從之偕狺狺更有叛將起三秦碧雞一旦遭妖氛南天如沸重紛紜天吏不嗜殺醢彭摐布非樂聞置逆雛猶望爾更新乃怙終無赦在鬼神天兵動地至祝融爲犒乘韋殷賊致死紫葢飛沙褫其魂始日蹙負嵎守餘屯如蛇倒退縮不申老雄死豎子安辭頭足分保寧解綱革心歸命及苗民(事見聖祖御集)二裨王久矣輔敗無完脣五華山宮祝萬壽蒟醬百甕貢至尊(逆吳之難耿精忠附之蒙古察哈爾國應之巳而平涼王輔臣應之臺灣應之於是尚之信亦應之甚至安南莫氏亦應之他如河北帥蔡祿輩亦謀應之吳氏最費翦除而耿鄭之合大有騷動王輔臣亦梟雄非聖朝之得天一時不能厎定也)
六旬克志殲布爾尼也
太宗西討日靑吉思部幾無遺(卽插酋)頗憐其允尚以貴主嗣藩維位冠四十九貝勒屬國誰與齊(天聰十年蒙古四十九貝勒勸進以察哈太子爲之長)又不祿再續絕世寵爵之斯恩斯德寧有涯豈期一傳驕不自持(謂阿布奈)詔書錮之北臾立汝兒(時安置盛京以布爾尼襲)將以待改行帶礪固不移乃踵逆思奮飛中原有亂臣不過英布與陳豨孰克長世孰克乗時汝乃不擇音烏合相因依召之不至畔奐遼西嗟汝亡國餘妄思抗天威孤恩背德上帝不宥神不綏皇皇禁旅如虎如羆六旬飮至吿淸夷渠魁就殄脅從罔治猶聞以禮葬林丹泉下感且唏
長鯨歸志入臺也
東寧在南海邃古所未通及明爲盜窟澎湖如掛弓鄭人此發跡得稱絕嶠雄晚節竟塗地有子奡不從遙遙奉天佑進取志則濃一敗始改計覓地圖養鋒輕兵掩荷蘭樵牧及雞籠自謂欲待時不學虯髯翁此郞雅難制未肯屍居終塡海雖不遂餘部仍洶洶適乗逆籓難覬收漁人功動猶託故國思以惑羣蒙天子大一統荒服何不容得民豈加庶得賦豈加充所惡附名義窺伺我提封璽書下制府刻日搗賊叢七鯤身則險八槳船自工閒使時出沒吹散彼沙蟲沙蟲駭以散長鯨計斯窮天威廣無外海潮送長風自去延平爵來朝未央宮澶漫數千裏疆索昭大同
畫雅庫志討俄羅斯也
藐雅庫極朔漠層冰千尺經三伏鼢鼠千斤穿絕谷虎狼姿兼以火器恣狂毒四十年來未臣服彼索倫我之屬歲貢貂稱恭肅乃遭吞噬一何酷哲後嫌佳兵累書戒迷復充耳若不聞始出輕兵到樺屋敵援自水來乘筏沿流速五百揙刀飛入江滾牌所至指可掬不降且燎原編菅秉杆各一束賊乃鼠竄輸其城郭大帽凱歸不遺鏃賊尚狡戀殘局幾林之屯更迭前倔強安得保種族自今朝黼座船廠聲靈遠赫濯(初俄羅斯以順治十七年入貢不知正朔稱一千一百六十三年其國最精火器地大兵多稱極北地去斗極祗二十度耳自古所未通及築城於索倫之境奪其貢貂索倫吿急詔書累諭之俄羅斯不奉命康熙二十四年始徵之大將林興珠別領藤牌兵五百敗其援兵於江中俄羅斯未識藤牌驚曰此大帽軍也興珠乗勝登陸欲焚其城俄羅斯棄城走師還僅以病故損五人稱奇捷然次年俄羅斯復築城詔黑龍江以北屯兵更番前逼之二十七年復出師而別遣使臣張鵬翮等諭之俄羅斯奉命歸我侵地及城始畫雅庫而守之嗣是遣使入朝矣三十七年厄魯特反從之乞援俄羅斯拒之遂永爲不叛之臣)
瀚海淸志敗厄魯特也
皇威正遠暢一酋忽自迷稱兵瀚海外虔劉我屬夷沙陀故穴兼復附黃衣(按厄魯特居金山自言古沙陀之地沙陀唐之西突厥本居靈鹽徼外李氏父子始遷雲代之閒而其故部仍居西陲遼志所云阿保機破降吐谷渾党項沙陀諸部是也葢今厄魯特之帳所在矣)用計亦頗狡將以挑六師謂當更番至使我奔命疲或得閒逞其私聖人投袂起此行誅窮奇誰謂瀚海遠平行枕蓆路不巇飛龍所經過百神護旌麾漫天穹廬下黃人捧日隨賊出不意膽碎而飛欲確鬬先狂馳諸將分道截雖令突去將安歸乞援望巳絕乞降事巳遲部曲競前詈逆天戚自貽蒙面竟仰藥投骨和死灰沿邊各來賀爭道聖人與天齊勤三駕綏七旗(七旗謂喀爾喀部落也初喀爾喀雖作賓而未純臣禮葢故察哈之屬也至是將爲厄魯特所滅乃來歸康熙三十五年聖祖一幸克魯倫是冬再幸鄂爾多斯明年三幸狼居胥山而西方定)不然絕域父老安得望鬚眉中有老胡公其人善滑稽彈箏侑大酺以手指而嘻感嘆神武誰能幾所謂大丈夫豈不當如斯(語見聖祖北征勅諭)
恢喇藏志綏黃敎也
三危於我如內臣雖宗黃敎曾從開國知聖人(事見聖祖御集)滇黔不逞力能式遏靖狂氛(事見西陲紀略)年來効命赤手誅妖髡(謂第巴)賊乃乘彼髦結爲昏姻一朝掩襲殘其民耽耽土伯特欲恣鯨吞先皇存亡國西顧而顰打箭壚前誓六軍長驅鷙擊無逡巡誰言瘴雲黑一朝化矞雲洋洋三藏前茅後勁如有神左屠右翦且剿且撫聲雷殷招招之像重見唐時廟貌新(招招華言如來也大軍至土伯特界上見唐公主嫁突厥所奉招招像尚存)嗣皇善繼志使者下紫宸築廬舍相度勤流泉夕陽生陽春永爲蕃衛膜拜報恩(事在雍正七年)
澆河靖志西寧之勝也
固始種居卑禾密邇甘涼番羗部落森星羅漢之金城唐湟中自古爲國藩屏多有明置四衛亦復不與甌脫科天朝沛殊澤兄弟八王並峩峩將以縻狼子洮漓湟漒成恬波俾之食德還飮和皇恩浩蕩賊乃乘間集麼麼揚氛祁連山投鞭浩亹河阿幹寨下驟馬過西王母神喚奈何天子命虎臣出塞奮琱戈麾兵入賊巢耄母乞命如蟲螺凱旋數馘後舞前歌五花氈好被明駝(事見世宗平定靑海碑)
疆有苗志八萬古州之捷也
有苗後最回互各稱洞主莫肯內附其人如猱其毒如霧莫輕小丑頗能跋扈岑楊奢安迭出爲明蠧及將亡託國賦中露大朝幾百年荒服恩四布禮樂所沾濡洗心識王路彼蠻兒乃內妒謂堯民美無度不須蒙騫及相如甘心自拔首輸賦突有黎平種軒然獨負固縣官勅大戎驅我熊羆翦狐兔神兵焚鬼方宿莽鹹驚怖方知漢大天所祚送降幡陳計簿猺獞狑犵司徒分北登名數剗巖疆成坦步
○三後聖德詩一十二篇
敬讀實錄諸書欲爲雅頌之音形容盛美而才力譾下不足盡之乃於鐃部之外取其大事之目一十有二曰三後聖德詩下里之辭姑發其端以俟能者推廣之
不殺志仁也(九章)
上帝好生有時當厄粵若明之衰喪亂尤亟橫從羣盜幷爲二賊二賊尢無賴荼毒遍中原殺人以食殺人以眠茫茫九有莫洗此冤上帝潸然謂孑遺可念乃命聖人翦此僭濫手持天漿以消兇焰聖人潸然恭承明命是餘之罪方州在阱願無血刃指揮以定七萃所臨窫窬崩剝至仁無戰坐消百惡榑桑東昇欃槍夜落枯楊自生野禾自稼(蜀中事)草木欣欣向榮觀化乃告上帝燔柴肆赦在昔定天下所嗜歸不殺苟其違之莫立莫達上帝監觀豈徒事撻伐於維我先皇允矣大慈佛所不能救而克援之遂持威鬥惠我嘉師豈僅及身種之世世文子文孫守茲勿替君子親賢小人樂利(古來受命之主未有如世祖之仁慈者故臣下多疑以爲佛之後身宜其拱手而取中原也聖祖克肖嘗日朕生平未嘗妄殺一人大哉斯言乃祈天永命之本與)
愍亡志厚德也(八章)
古今興廢何代蔑有天之所棄善者莫守成敗論人雷同百口明有烈帝手鋤兇人勵精明作薄視漢唐曰未醇薄海望治胡竟不振上帝之眷方臨東土大廈將危綢繆莫補內奸外寇乃崩裂以僕至竟臨難猶復堂堂國君死社稷於古蔚有光貞臣十九攀髯旁皇聖人曰噫茲家遘陽九於志則齎於義不疚莫爲表之何以示厥後爰加誄諡慰其瞑魂爰降奎墨碑其寢園爰褒忠節廟祀國門南渡荒王雖遭天絕亦有賢督相報國無闕廩其耄親大義烈烈底須辨亡定論嵯峨誰稱廢陵天子所呵遺民感泣沒世不磨(明思宗碑文出自世祖御製力言其非亡國之君又爲葬熹宗張皇后並致祭焉旣賜甲申諸忠廟祀各給田七十畝於其家又賜史閣部之母宅廩以終其身皆培養元氣之盛舉也嘗有稱故明廢陵者聖祖斥曰彼身爲天子誰其廢之)
平賦志除厲政也(六章)
昔明增遼餉驟至八百萬未裕邊防反成寇患暫累吾民豈知滋蔓(暫累吾民一年明季練餉詔中語也)乃有眞天子應期而生十三戎甲所向無堅城曰朕知天意將以蘇疲氓章皇入關授之元輔首收圖籍袪茲疾苦惟正有舊章以吿太府(謂範相國文程也事見本傳)民惟邦本斯王政之先所以受命夫豈偶然本支百世何必更卜年東南重徵相承累代史賈以來繭絲爲害烈烈憲皇蠲除淸汰世世有仁君以覆我窮黎三江五湖草木盡酣嬉前史食貨志似此者希
馭奄志斷也(七章)
曰廠曰衛明政之慝廠蝕膏肓衛爲之翼宮鄰金虎逞其大逆烈帝甫臨朝退黜一空俄不自持死灰復融竟以致敗論世有餘恫天子東來大反罷政妖鳥之巢埽除必淨廓然宮府一體無競流落十常侍尚有餘梟累降不恥曰故司禮曹(謂曹化淳由賊營來)希圖得閒列於新朝汝倖免誅夷尚不自媿更{言翕}{言翕}訿訿其又奚爲幷彼衛人遊魂共棄(謂駱養性初用爲津撫未幾罷斥)如聞滇王尚寵王坤不覆車之戒而故轍之循固宜爝火不克自存至今奄寺薄充灑掃雖有巷伯亦安枯槁殿陛雍雍親宦官之日少(世祖恤王承恩聖祖亦稱慈有芳則又不以人廢也)
大度志有容也(八章)
伯夷采薇定不可臣商容長往式閭空勤成周之世遐哉逸民黃綺出山終有慚德良黨入朝斯遭論劾乃知冥鴻大半避弋亦有謝生死於燕山亦有戴生死於長幹興王之勢抗之則難新朝大定蒐羅耆宿良馬素絲徧於空谷謂宜翩然風雲是逐何期石隱自外陽春題詩義熙紀厯鹹淳長哦老婦或被吏嗔天子莞爾其無強吉士各有志諒難羈縻朕有外臣亦朕所喜土室李生風裁何峻翹弓不出屬車下問少微護之罔遭悔吝千仞德輝在蠱之上不有大度誰成天曠上堯下由千古相望(開國之初遺臣盡登啓事其不出者亦不強聖祖再召陜布衣李顒不至及西巡特賜存問其餘不能盡舉也)
孝治志孺慕也(八章)
大孝惟舜達孝惟武誰其參之曰我聖祖睠懷至德不分今古溯厥嗣統時問年尚少雖曰守文事亦同締造神器克艱敬承有道克肖於天天眷始深先皇所未竟彌高且壬以此慰聖善聖善愜心慈雲曈曈孺慕融融一日三朝定省兩宮萊衣之舞乃在九重四方玉食問膳巳甘之時巡所得驛進必兼之曰加飱矣斯樂且湛矣泫然念臣僚亦懷毛裏胡驅馳疆場而墨衰非禮其令解官廣孝之紀乃開明堂嚴父配天萬國歡心薦之豆籩陋彼石臺書何足傳太歲在元枵甲子重遭曰有懷先皇朕心鬱陶吁嗟孺慕萬古爲昭(康熙六十年臣下請行慶典諭曰是皇考賓天之歲也其無慶前此以四川提臣何傅之請特許武臣終喪)
卻貢志不貴異物也(七章)
惟帝之初載西帥獻珍禽雕籠熠然貯以南金請懸彤墀用表媚茲心珍禽能言兼之殊色以寫閒情未傷盛德宮門聚觀曰百鳥之特聖質不好弄得之自天底須師保加以防閒皇皇明旨一何凜然諮爾虎臣巖疆所倚毘職在繕軍以消烽燧朕不貴異物莫酬爾意百僚在列聞之驚愕鸞集於廷鳳巢於閣共卜太平萬物其育漢文返馬史傳令名晉武焚裘世曰矯情何如吾皇得之妙齡是後諸臣工莫敢進奉國有常司地有常貢六十餘年不啓淫壅(事在康熙二年其後大西洋國亦曾貢異鳥諭曰屬夷遠來拒之則拂其意其置之上林非尚之也事見御集於此見上之整躬柔遠並行不悖)
觀天志神算也(八章)
哲後聰明得之天授洞幽察微靡所不究乃至奧學一空前後周髀宣夜自古紛然周公不作商高失傳遂令厯象仍世謬愆上國乏材求之海外蠔鏡僑夷自稱津逮高坐靈臺五官下拜間有學者思綜中西所見則是其力莫幾三歴同異孰窺藩籬哲後曰籲朕足了之周商之學西人竊剿之假而不返莫探討之(古今鐘律聲韻之學宿儒多所未通聖祖皆有獨得而歴其尢也)爰持璣衡籌算舂容測圓割圓以次折衷二十八宿捫於朕胸則有布衣召對宣室所見與天同奏其著述益喜不孤重黎歎絕布衣之老誰受遺書有孫茫然哲後爲籲朕其授汝卽侍石渠(謂今吏部侍郞梅瑴成也瑴成未諳其祖文鼎之學聖祖召入南書房一一授之)
尊經志聖學也(九章)
昔漢諸宗石渠觥觥博士在列各有師承猶參緯候擇焉未精唐之貞觀始作正義孔賈屍之釋文陸氏或嫌專門多所芟薙天水新學出於荊舒牽以字說附會有餘以致楊陳抨剝紛如降而大全採摭荒隘尊經不善適以滋害聖學興衰上關運會聖皇在御奎婁降祥祖濂禰洛宗朱社張六經心得豈徒表揚乃簡侍臣大披甲部薈萃菁華爬梳錯互雖主宋儒所戒在固墨守旣除諸家便便有所未決質之帝前析疑糾繆其言粹然書成齋沐虔告北辰以示南車正學所遵郢書放之燕說焚之皇皇四編兼車莫竟其芒則寒其色斯正但留三禮以需嗣聖(聖祖推崇朱子至矣而論經間有不同者世宗亦然)
視河志土功也(七章)
誼闢愛斯民首諮溝洫河防在望時蒿其目支祈雖縶疏瀹恐未足由宋以來水道一變合淮於黃漕卒之便所關在太倉以粒我畿甸載稽明史曰宋曰潘大小淸河實賴以安其誰嗣之春流秋汛念狂瀾帝累南狩豈以事遊豫四瀆混三條職思其懼朕將荒度纂禹之緖昔我有臣輔於茲宣勞三犀未泯祀以中牢乃相度高下庶遏狂滔河臣瞿瞿凜遵天語堤斯堤斯不濫不淤帝頻臨之二十餘年慶安處沮洳父老感誦神功豈若漢武帝負薪歌匆匆遂探禹穴以觀浙東(河臣張鵬翮也皆稟聖訓得以有功詳見世宗所作聖德神功碑)
久道志純也(八章)
三百有一帝享國誰久長所虞厯年或以耄荒始終一德曰惟仁皇謂六十年來憂勤如一日體元巳久便安莫卽聞之尚書所其無逸謂始勤終替功或一簣虧鴻業所繫燕遊可危菁華易竭莫過時而萎謂兢業依然不知老將至前途之計後世之寄耿耿此心明命是諟謂易遯六爻罔及大君乃知乘龍者焦勞沒身遺世息肩古所未聞(三章皆組御製七詢之語此章則本之遺詔)仰瞻橋山遺弓在望聖謨洋洋讀之增愴懸知精爽於昭陟降
綜覈志勅法也(八章)
昭代鴻業三葉加隆章皇定之仁皇充之豐亨豫大天下攸同萌牙之生每於極盛敦裕之餘漸亦爲病道在更弦因時立政張而不弛莫克久持弛而不張馴至陵遲一張一弛文武之歸泰陵曰都整我天憲虺潛蠧伏朕所畢見謂姑容之且成魚爛監於前王亦豈有偏以殷之肅濟周之寬水火互乗補救其間欺妄除矣奸宄愳矣門戸苞苴漸以去矣泰陵曰俞宜加雨露矣惟闢作福惟闢作威威之所董福卽隨之民亦有言吾今始知政之未協得易之震亦旣澄淸有孚勿問聖人陶陶援琴解慍
息兵志平戎也(九章)
昔我先朝興滅繼絕閒有翦除仍容餘孽是以噶酋尚全其侄定謂革心來享來王豈期易世又復鴟張擾我番藏窺我甘涼帝乃徂徵用安邊鄙豈曰佳兵事非得巳四十九臺防秋所倚歸化之捷巳褫胡魂桓桓額附爲我虎臣方需後命次於北門諸將連章請犁胡寨冒頓可梟曩霄可械勞師一紀芟除不害帝心忽動胡亦吾民大舉且盡殊非同仁欲乘其蹙示之自新前者奉天以討逆命今者樂天以宥反正朕無成心其又奚病(事見今上所作泰陵聖德神功碑)西酋乞附遂靖狼煙陽關蕩蕩玉門平平胡馬不嘶飽芻而眠明年元正胡使來賀舞幹泱泱泥首謝過慚媿犬羊未知天大
置恪志典禮也(六章)
三統之禮發自遺經以存三微其義最精況復前代系譜所敬承聖祖晚歲燕居咄咄雲明未置後大典有闕安得象賢朕心嘉悅惟十有三陵昌平在望彼宗支十萬夷於里巷亳社之靈誰爲主鬯憲皇體此亟頒命圭諮爾禮臣選定宗枝璽書寵錫故國之輝國有五等皆由勳閥禮所不臣孰與侯埓徵文徵獻尚無滅沒肅肅振鷺貞白乃襟侯其敬哉嘉命是欽以報天子以慰祖考心
○科爾沁國諸王歸命篇(以下蕃部樂詞)
有元之初盡平漠北以及西夏鹹歸疆畫乃命宗王芋區瓜疇分地駐帳頗擬列侯中原雖失諸蕃自如根蟠葉布莫克翦除謂成吉思帝貽我世守我將窺上國以規舊有文皇鑑此三出不辭究之土木其患猶滋嗣是以還控弦列峙郭畢茫茫恣其虎噬聖朝拓國肇基大東首先慕義執轡以從謂是眞主願輸死力四十九酋長葉於一德遂平遼瀋遂扈入關遂盡東南遠屆八蠻沙漠無邊歸我戎索爰班命圭列於封爵帝曰休哉故國之遺孰如元大而皆我歸功在載書恩羞賜劵永爲舅甥以充屏翰
時巡篇
興安控北門諸蕃仰都府時聞我官家輕行來避暑(地當四十八部道路之中古甌脫也聖祖歲駐蹕焉)豈徒謀避暑卽以當省方大渠聞駕近踊躍爭來王巍巍天可汗不識狀何似於我爲丈人敢忽牧圉事何以進行幄挏酒兼黃羊貴主親上酪一一含笑嘗何以充潔供有花亦異姿其名長十八父老乞御詩何以奉土音勅勒歌嘹亮用取備騎吹其容良激壯詔命大合圍遠祖古搜苗和風護豹尾天亦爲之高莽莽白龍堆牛羊漫川穀屬以誇富強卽此徵茂育暑退擬迴鑾諸蕃依戀多天子曰往哉朕其再來過
來朝篇
荒服如近圻振古所未有每當來朝期分道入諸口(古北口獨石口喜峯口張家口皆所必由)理藩有大卿早巳命候人沿途置供頓直至蘆溝濱官家正崇儉不須諸方物元狐少爲貴黑貂或數襲勅曰天潢中是多爾婚媾其應爲主人燕私昭親厚勅曰勳侍中亦有爾種落其應尋宗盟相於互酬酢朝寧觀威儀上林觀臺池太常奏諸樂以次觀百嬉有時集郊關大閱陳我武方知禁軍雄有力盡如虎諸蕃稽首去何幸見長安長安如日近祝天子萬年
大護法篇
諸蕃之俗黃敎最尊活佛出世咳吐俱珍天子從俗亦稱護法卽以化之勝殘去殺活佛有言天降文殊爲我天子仁徧方隅嗟爾諸蕃爲國門戸尚其一心如子事父由來文殊欲見則難豈期今日高坐九關活佛有言昔我本師早知大朝天命臨之於今果信相期千載長荷聲靈闡敎薄海興州之東招提嶙峋諸蕃誦經曰以溥仁亦有彚宗年年賜裓諸蕃奉之風雨和會(溥仁乃諸蕃所建以祝聖祖者彚宗乃聖祖所建以集諸蕃者)有善必錄達賴所以蒙褒嘉有罪必誅喇藏所以殲第巴(按第巴卽諦巴也)活佛敎忠用報天子方知法王功在梵史
河套諸酋歸命篇
五原建置自主父秦漢因之成沃土三城卜築始韓公唐世猶推保障雄五代以還稍割裂尚屬中原仗旄節振武天德屬沙陀拓跋西分銀夏多有明堡東勝所得故城三之一(乃西受降城地)俄而棄不守籌邊良以拙堂堂餘與王於時號虎臣乃祖葉盛言內徙榆林屯一朝棄地二千里坐失巖疆禍之始搗巢搜套自此勞關中歲歲成繹騷一從夏曾議被絀天險遂爲諸酋窟晚年畏插稍復來歸命頗思報國其如大運巳不競(李自成入榆林套酋思勤王而不克)聖朝萬國正朝宗火篩吉囊俺荅孫子各從戎古祿王長藩封六掌撒俱虔恭東征西討帖帖輸忠月給俸錢與諸鎭同花馬池頭遊牧舂容(套酋部落二十分爲六掌撤猶言六營也)
○大佛牙曲(以下諸曲)
大佛牙貯盤山沙門所珍重永以光禪關天子聞之一軒渠朕不惑茲腐朽餘鍾離道上骨專車子駟門外頭亦殊怪民本沴氣流傳則巳誣在昔聞尼父所重非眉須祗應持此誇侏儒緬維萬幾暇有時不廢貝葉書閒情久巳悟眞如究之經世嫌虛無況茲荒誕物譸張何足儲嗤彼唐主殆至愚鳳翔迎請同璠璵謂堪獲福寧有諸王言大扶聖敎勒之三盤顚萬古足有曜(御製講筵緖論有云釋道之書皆嘗瀏覽深知其虛幻無益於政治又云釋道生生理絕且使三才有時而窮)
蔣山曲
神烈遺髯久寂寥衛官老死衛戸雕曲阿王氣黯然消衣冠縱出遊但有秋風號頻聞降新詔羣牧無許來山椒阿誰兇謬希溫韜賢太守一劍梟珠襦玉匣幸不搖(時有倡開煤之說者意在窺陵也太守林公惡而殺之見蜀人李長祥集)豈期故國遺反容豨突恣焚燒高皇嗔之跳而逃(己亥海師至江寧陵木爲一空見魏禧集)中天六馭至神光迓旌旄盛德斯撝謙旁行九頓不憚勞睠茲弓劍地穹碑奎墨何於昭謂是賢主朕所豪三百年祚非浪邀忍令薪木慚蕭條諮史臣漫以深文嘲(熊相國進所撰史於高皇有貶詞聖祖非之)中山感嘆開平泣不獨秣陵父老戒採樵吁嗟聖德如天高
熱河湯泉曲
捺鉢消夏非徒然因之講武兼行邊苞符應運出醴泉天心地靈一氣閒陰火陽冰互節宣曰涼斯涼暄斯暄太平元化徧八埏能令寒谷忘其寒何況黼座所卽安金沙烝烝玉液漣漣以養和以蠲煩風生雲護神周旋(熱河初築行宮聖祖試泉謂更得少暖則佳俄而果暖異事也詳見御集)茲泉當絕塞疇昔戈甲紛闐闐淸流如沸震不眠時平中外爲一家遂成名跡侔驪山華葢臨之通層元天王燕坐日浴德思深高誦湯盤篇
射虎曲
帝合圍發大黃應弦洞雕虎畢命中林旁六日殞三虎屬夷相吿咋神武昨西巡射虎川名錫晉土除民害豈小補帝曰嘻一夫之勇未足名偶然拾決朕不矜昔踐阼白額洶洶挾倀行輔以豺狼當道橫吳耿鄭王俱猙獰朕揮神臂一一廓淸彼伏莽寧驚情惟夙志在好生五豝五豵雖充盈所望騶虞爲休徵庶物慈諒歸和平六十年竟化成馴虎來朝列四靈
海運曲
天家六府八政正豐亨箕風畢雨歲歲慶西成東國忽告急平壤諸道來乞糴盛時一視還同仁不惜星帆下析津太倉之粟正紅朽以拯阻飢亦何有古於海運世有傳用防災祲謀未然有明末年亦及此崇明奏議登舊史(見明史沈廷揚傳)是皆補救事匆匆豈若於今力及海外之附庸丸都城下風無阻浿水梁水遼水程可數九津口送歸櫓(水見冊府元龜卽陳壽志中之梁口也誤音作遏字實卽過字)朝鮮王椎牛祭父師天子賜我明粢孫孫子子世世報鴻慈
永定河閘戸曲
桑乾七輪承天池比於朝那同神奇遠從太原出馬邑雲代百穀胥歸之黃瓜阜北看夕照漯水來會何漣漪飛狐關下淸流好潛龍出浦稱祁夷笥溝東下合沽水和會風雨環帝畿湍流迅急良可畏苟壅而潰非所宜國家定鼎在燕薊黃淮最爲漕運資桑乾密邇注都會疏導能無勞聖慈先皇荒度功寤寐先河堤時分黃淮憂以奠桑乾基六龍指示處足爲秦冰梁豹師河底貴深河身直斯言千古無更移(永定河工聖諭也)近郊巳築柳坌險上流還置石景祠(事見世宗御集)斯民歲歲謝河神豈知天子溝洫勤一陂一閘皆皇仁
跳神曲
跳神東國俗不載舊禮經雖非祠部掌要亦關獻徵力能消災沴道在凜神靈是以主鬯者卜日視事必竭誠堂堂白虎君午夜來降庭一尊湯子酒釀比黃流淸飛石黑阿峯粢餌有佳名(黏米糕也糝以豆粉蘸以蜜如黃玉其名甚新見山陰楊賓柳邊紀略)女巫選宗婦距躍擊鼔兼振鈴餕餘期饜飫卽以飽明馨禮自天子達亦復親割牲禮成還拜賜福胙大充盈篤祜我宮府餘澤遍及公孤卿(每宮中跳神必召三品以上大臣上殿侍坐食肉食畢賜幣賜果而退)
鮚埼亭集卷第二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賦
○皇輿圖賦(有序)
成周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圖周知九州島廣輪之數辨其山林川澤邱陵墳衍原隰之名物土會土宜之法而大司寇之屬職方掌天下之圖辨四夷八蠻之人九州島之國使同其貫大宗伯之屬保章以星土辨九州島之地所封之域大司馬之屬司險掌建九州島之圖周知山林川澤之阻達其道路大宰之屬司書又以地圖得知山川之數經野之學見於官禮者如此其多然猶未溯其原也在昔風后受圖方州始定葢世遠莫得而傳至若聖人作易仰以觀天因吉凶而得象俯以察地卽圖書而作則所謂圖者山川險易星土分合之圖是也所謂書者貢賦多寡九等之書是也圖之系以河書之系以洛則以天地之中實在河洛之閒其中南北高深之故聖人所則猶之吉凶之象聖人所法葢不離乎周官之載者近是漢人雜於緯候於是以馬毛之旋龜文之折浮河溯洛者當之果爾則吉凶之垂亦當爲隕石之屬而後可摹擬以入易乎惟其爲典籍之最重者故顧命與大訓並陳東序宋人愈遠愈失以繫辭五行生成之數列爲圖以九宮數列爲書無惑乎窮經之士之嘵嘵焉且夫圖書厯有原委穆王大朝黃山披圖視典而蕭何得秦圖書以具知天下之要孔安國爲博士具見圖書以注遺經卽武皇亦據圖書以知河源班固亦本圖書以成地誌葢皆河洛之舊本也典午以降周秦祕書旣絕司空裴秀按漢人括地諸雜圖粗具形似不爲精審於是作禹貢地域圖一十八篇其體有六一曰分率二曰準望三曰道里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圖學之大槩略具於此而以二寸爲千里唐賈躭作海內華裔圖從三丈三尺廣三丈率以一寸折成百里宋之祥符李宗諤亦嘗作圖其後稅安禮亦作地域指掌像素則臨川道士朱思本作輿圖參之梵人帝師之祕圖與宋舊圖互譯而成葢用功十年而自謂無憾今世之所存者僅有此本而亦多爲明人轉相增竄名以已圖獨計程畫方之法猶遵其舊耳明嘉靖中山陰周繼志地圖極爲世所稱縱八尺橫二丈每方百里今巳鮮足本三古圖書之精意誰克紹之且夫圖學固難而其中以星分合方域爲尢難自古學失傳康成謂堪輿所載皆非周禮之法而自漢志而後有以十二分野配十二國者有以二十八宿配諸國者有以二十八宿配十二州者有以北斗七星配七國者有以二十八宿配禹貢二十八山者有自邶墉諸國而下皆配之者其說之支離誕妄莫可究詰明初亦有淸類天文分野之書不過以舊說附會而巳孰若聖祖皇帝陋術數之妄傳成函夏之通譜上參夫萬五千裏之升沈下綜夫千八百國之廣衺葢先聖先王河洛之傳由此代興以臣所見賦此圖者大都侈張版章之四闢而至於著作之精則莫有能爲之發揚者乃拜手稽首而爲之辭
葢聞神禹敷土功成四宅厥有大章豎亥以步八極由來天壤之廣大雖上聖不能以懸測苟非目驗無以登史官之籍也然彼其察地而觀天如芋區而瓜副旣求合於寰海之綜羅復取必於豪芒之備悉斯則雖轍跡之徧周或不能窮其界畫古人日遠精義難詳分辰渺渺分野茫茫祝融顓頊之墟特其略臺駘閼伯之籍且漸亡禆竈梓愼之言不可究費直劉向之說誰最長而況乎窮騶生之瀛海申郭璞之大荒固宜南人則駭夫盩厔北客則昧夫浦陽是以後有作者多走且僵神聖挺生苞符有曜蒼精孕靈黃牙抉奧上契昊穹下諧富媼九野三辰捫胷可照六狄五戎梯航畢到漢典唐經藐不足道乃以睿謨而成鴻裁本週髀之微言通泰西之障礙方田方程之術雖遙平方立方之旨未晦九章可乘六峜不害三隅所反五曹巳在厯數旣以肉貫丳輿圖亦連珠入琲隸首運籌商高經界桑欽郭璞測其原闞駰酈元別其派婆羅門通其郵利瑪竇觀其會張騫探源元裝志槩(以中西會通之算計地裏故雖窮鄉僻社無爽忒者從古所未有至掃除前人分野之說但依度而推則尢爲不刋)誰謂星遠可算而備誰謂津遠可計而逮量天則垣次立成度地則疆理罔戾旣盡掃夫蒼帝赤帝白帝黑帝之支分遂遍歴夫深土升土成土信土以行邁中以爲輿邊以爲葢乃益信夫天之乗風而浮地之得水而載今夫暘明幽昧之度最不齊山川原隰之區亦多隔內衡中衡外衡之程各分南洲中洲北洲之勢互易或以順舒或以逆闢左寒而右涼者天之所虛右熱而左溫者地之所厄兩遙而一近者廣無可裁兩近而一遙者輪無可益是皆良工之所臨卷而經營者也而乃方員肖其區盈縮協其度從橫當其程施受諧其勢三百六十度爲大圜三十有二篇爲分注析之如碎金之各致其精合之乃完璧之共成其聚一鄉一亭之罔遺一關一隘之有據不須屑屑於五洲底事區區於兩戌三條之脈未該九邱之文如遇(三十二圖合之可爲一圖分之雖一府亦可爲一圖其細如繭絲眞神手也)天門更無上可尋地戸更無旁可覦斯眞曠千古而誰同抑亦俟百王而莫具且世亦烏知夫先皇觀察之神也耶在昔萬機之暇遊心經苑石渠燕御折衷訛舛太乙之藜榮光高遠汝羲朕虞各秉斑管敷言之出彝訓所選試舉一二天驚石轉彼夫堯典分州以十二而遼海羇管於東靑越海爲境民莫能名亦粵后王分州曰營有周幷合以幽同稱兩漢而降分州曰平其於度屬之故終弗能明也不知導山有原一氣煙熅長白之峯岱宗所因旁皇乎舊都斜出乎析津乃飛渡於金復之島膠萊之漘帝出乎震人生乎寅惟彼大宗之自出所以爲六嶽之君斯其神悟誰克敷陳(太山發自長白斯上古靑州之所以統轄三韓也榕村李氏欲申明聖諭而不得其說不知原在舜典中有之出震生寅御製東嶽廟對句也)大江之出舊曰岷山或者疑之莫配河源乃指金沙諸水以臆爲言荒荒徼外安所覽旃不知出於河源之西遠在諸番金沙諸水次第歸焉若其阨塞乃在黃勝之關(卽岷山)葢自西師吿捷使節嘽嘽古所未至盡於極邊而後探討罔不了然三危苗裔諸說紛綸昆明居延人各有云不知出乎甘肅直接滇雲瓜沙西峙緬甸南分當年吐番之建節鐵橋所屯三藏鼎足以相爲鄰斯卽三危得所未聞(三危卽今西域之三藏番僧實苗民之裔聖諭兼取證於佛經其博也)乃若俄羅遠絕奉我王路始獻輿圖古所未覩其去北極不過廿度爰識鼢鼠格物之助是則因會同之閒情參要荒之掌故廓千古之見聞而正昔人之訛誤者也於古鴻蒙蕩析神禹甸之於今海宇淸晏聖主闡之皇皇是圖精深簡練斯爲寶書二儀永奠自古有作輸茲盡善聚米可觀畫沙可踐獨憐小臣披圖易眩俯察未能揜卷三嘆以藏淸廟以陳明堂以頒太史以詔職方又何藉乎馬毛又何藉乎龜文懸之河洛上燭蒼旻括地之象推度之佔方斯蔑矣應自媿爲小言之詹詹也
○國書賦(有序)
國書之作超出於前代女眞蒙古諸種者以其與等韻古法盡符斯爲神籟然不讀聖祖御製音韻諸論不知也同館多有習此者相約賦之媿其文不足稱也
粵若陰陽立天剛柔立地一闢一翕而律以生一唱一和而呂以比或旋發而遽收或先開而後閉斯化育之神機日流行而不滯是以其音有七其聲有四聲以爲經音以爲緯經以縱行緯以橫綴子母互權各從其類然而羣生蚩蚩誰啓其祕一生史皇再生倉帝雨粟扶雲靈徵可紀誰爲法苑別傳職志曰梵曰盧有長有次語近不經事非所自但其肇始實分門例右旋左旋岐其趨下行旁行殊其勢或就聲而借或卽音而備任聲則字以多而始通任音則字雖寡而可會或正錯以成文或偏纏以立體文則極變蕃於點畫體則分屈曲於比議各擅專長並臻精詣豈知婆羅門之傳日以誃反覺許叔重之徒有未逮試觀三十六字之可循遂屬一十四部所不廢是以切韻之行竟成象類之髓斯則耳根目根之功德或不能不參之西竺以舉其大致而通儒夾漈之徒皆爲留意者也然而屬國之風土不一故其文亦不齊不見夫鴻臚所掌翰林所司鐸袞信寧所共作穀神合刺所分摛八思巴所專造畏兀兒所兼施勃海所通隸夏州所別垂驢脣所肖蓮葉所釐符篆所象半隸所規其種錯出其狀紛披試尋舊籍以及殘碑葢王會圖中之變態差足擬其奇也揆之古法非盡無稽特其所至有合有離(外蕃諸書亦閒有與古韻合者世多弗知)知元符之所鍾必有待於昌期至我國書始克應之在昔風雲初起製作堂堂赤文綠字迭貢其祥惟兩文成不亞朱襄(一曰達海一曰額爾德宜皆榜式制字者)或作或述接武擅場治官察民王廷以揚直追古初精意渾茫如蟲如鳥以發天光時則長白之山兀兀鴨綠之江泱泱互嶒峵而鏜鎝効神助而呈寒芒博討於一合再合三合四合之旨上參夫二體六體八體十體之長汗流次仲空傲嬴皇雙翮匆匆遁逃何方其綱三十可舉其目二百可張爰布九垓以訖遐邦用書制誥兼摹印章極之奏疏幡信無往不臧乃命詞寮部帙必良以編日講史則紫陽更有文鑑石渠之藏設科取士上儗漢唐有如說文字林莫敢謬忘館閣新進亦復無荒然而其中奧論則欲家諭戸曉而未遑也迨夫天語指示直破元關謂喉音最初之五字實爲聲氣之元彼諸部之相生皆於此乎發端其四聲之諧此者葢亦至尊而莫幹諸韻之切弗敢加焉擬諸黃鐘之不役於他律卽以之定管而無難彼千年之疑竇遂解滯結於連環(卽支齊微七韻無頭之說)更連音以紐切又足定等於不刋葢聞詳等而略韻者宋時康節之譜詳韻而略等者近人亭林之編其功雖密其法尚偏孰若國書之獨擅兼二者而俱完較若寘掌洞如隔垣三蒼雅之所未發三菩提之所未宣萬聲具舉萬音可殫彼鮑卿之雜朶目葢渺焉其抱殘而後知天下之聲出於喉以啓其鑰亦收於喉以握其閒何以定母卽取其能生本音者而自葉何以定韻卽擇其能收本均者而罔愆緩讀之爲二字以互括急讀之成一音而瞭然淸聲之字則本韻之影母所攬濁聲之字則本韻之喻母所甄是則合聲之法所以爲和而無戾簡而不繁者也然向非神明之天縱一一呈露其淵源誰指示夫秩宗以大闡其微言(謂尚書徐文靖公其小學爲二文成公之後第一人詳見所輯音韻闡微)嗟彼穉蒙未函雅故幹祿負慚署名失措旣闕荄茲旋差杕杜馬不足一者喪其全虎有踰六者乖其數二首六身之未通一束兩縫之莫諭舟二閒則失偏旁門五日或迷推步昧緋衣之小兒訝黃絹之幼婦柳卯雖同焉烏易誤迭韻未解卑棲雙聲致疑互護龍龕之鏡未諳蠟頂之話誰遡有孤識字之名何補同文之祚方舌橋而目迷安定居而分部詎知菁華之不朽遠軼乎先民之舊制好古者罔疑問奇者小悟豈僅如拓跋之附解於史篇直足令揚子之力窮於油素
○五六天地之中合賦(有序幷跋官限敬授民時聖人所先爲韻)
五六天地之中合當是古語漢志唐志並引之而其解不同亦各有失漢志旣以天五地六各居其中而合乃又引左氏之六氣五味而證以國語天六地五之文其意乃以天五地六爲中天六地五爲中之合析中合二字爲兩層但考天六地五其數見於素問而素問在七略不載其目頗疑晚出未知其卽國語所指與否若以素問之六氣五運言則以水火金土各一而火獨兼兩故曰六氣其與左氏之陰陽風雨晦明不同要之兩書所云皆別爲一義無關五六中合之旨天道固下濟而正不必以其數之偶合於地者當之地道固上行而正不必以其數之偶合於天者當之漢志強爲附會似巧實支深寧王氏困學記聞竟謂左氏之說卽素問之說亦因漢志而誤也唐志專主大衍卽以五六之中爲合盡芟漢志枝葉之語所見是巳而又用六日七分之術謂一月中五卦卽天策六候卽地策則其謬也總之五六中合本屬大衍生成之數而五生音六生律厯家由此而出更無可旁牽者予因詞科出是題擬作進卷先據唐志以糾漢志又代漢志荅唐志得二首而序以先之
聞之凝績在於撫辰授時必先居敬順九紀以窺化工審七衡而求元命天效其景地效其響機緘出而理可推天流其苞地流其符法象昭而數可定一先一後陽佈德以乗權有屈有申陰含章而聽令二始則厯本之所自生二終則閏餘之所由剩二微則尚蘊於蒙二章則漸趨於盛而要之自一而九誰爲之樞自二而十誰爲之枋是以參兩備而五位於焉錯行兼兩成而六爻於焉互應葢十一而奇偶之數皆含亦六十而參伍之機以竟爾其求天元定蔀首五十五位之用可循四十九莖之策可授磅礴縱觀微茫細剖五與五相守而音以分六與六相同而律以就音治陽律治陰五六各擅其官音司日律司辰五六各求其偶中宮則八十一分之積窮極忽微黃鐘則三寸九分之含幷包羣有以音求律莫非厯數之周分以律審音卽爲厯家之統母閼逢當夫幹位甲而兼壬星紀宅於坤維子而居醜葢言乎五六之用實貫始而徹終亦縈左而拂右是知數之紀三而變七者圓而神惟五是衷數之紀四而變八者方而知惟六是紐藏往於五原其妙以兩化一神知來於六極其變以虛十盈九雖音與律爲有常之用總不外於下損而上增日與辰爲至動之機或不免於盈前而縮後幾疑夫積分之易差定時之難狃要惟此中德之渾侖常見其合符於永久粵稽古史代有先民謂夫律厯同原之祕實卽乾坤成化之門掛象三而揲象四其由始而中者以合而備蓍以七而掛以八其由中而終者以合而神立之爲度秉之爲鈞律通於易宮聲所以周於一十二闢厯通於易策數所以遍於三百六旬天地之心於此而見人神之極於此而分是故天中之策以求卦地中之策以定時卦之周於六十有四者如碁之布時之運於七十有二者如輪之馳內卦之策爲貞外卦之策爲悔一貞一悔而節候定中氣之前以增中氣之後以減一增一減而秒母齊卦十其六而四爲餘則分至啓閉爲之鑰時倍其五而二爲寄則東西南北補其維葢合二策而均於六百卽通全策而協於當期今夫運行之度見於天幽贊之功歸諸聖將以御大中之鈞應舂和之令則審音期於克諧治厯要於各正責太史之攸司戒四鄰其汝聽或以天之數合於地六日辨而歲差齊或以地之數合於天五夜分而刻漏罄彼三統而後爭校短而角長五紀以還亦互負而更勝是皆未操乎五六之宮以求其中合之幷是以朓朒之易淆疾徐之難靖若夫天或以六爲制地或以五爲均氣至六期而一備運逢五歲而一巡此乃素問變遷行度之序而非大易生成相得之論至若以六氣之發散成五味之氤氳則又左氏之偶紀非軒皇之所陳雖於陰陽化育之功皆別有徵而可信而於律厯循環之故未免稍疏而不親彼徒見其數之適合遂以爲其說之可因又烏知夫兩家之錯見原無當於中合之互文吾故謂漢志之言稍鑿未若唐志之議有倫彼折衷於長厯尚無墨守夫疇人方今皇上正南面以繼離奠北辰而居所五事協而化育通六順成而愆伏杜反商下徵俱本元氣以鼓文明小素大林皆閤中聲以消惰窳於以勤民之宜於以篤天之祜相風之烏和鳴跳辰之龍就撫方且追蹤姚姒接武羲軒參悟於先天中天后天之心畫會通於交朔交望交率之眞傳握五絃之遺徽聲以神運布六觚之妙算意在法先又何有於徑圍未合之說與夫中西未定之編
右賦據唐志糾漢志
溯夫精氣結而爲三辰躔度昭而成七政理乘乎氣象數皆至道之紛綸歲紀夫時律厯本一元之合幷參天兩地四象之策所生十圖九書八卦之爻以定一三七九主乎奇五爲之宮二四八十主乎偶六爲之柄神行者五鬼行者五五位相得而淸濁分雄鳴者六雌鳴者六六管相乗而倡隨盛葢音生於甲六十調迭用其剛柔律生於辰十二均互爲其動靜斯在若時者罔敢不欽而勅天者其疾用敬今夫軒轅之世巳遙冷倫之書誰授而驗葭灰於河內則節可坐而推定秬黍於羊頭則法可立而就五兼二變而爲七下宮上宮之無愆六以三分而得八正聲變聲之遞奏至若五音各有倍而減淸聲之一者用九之首所以虛六律各有同而增準弦之一者歸奇之扐所以侑是故以審音者審運五德各嬗其虧盈以分野者分辰六闢同徵其休咎日以一十有五而轉者五之以三而乘時以二十有四而完者六之以四而究葢天中則譬之璣衡七宿罔或畸東而畸西地中則擬諸瀍澗三塗不須卜左而卜右斯固極之元會運世而匪遙抑亦質之度量權衡而不謬今夫一元資始十日成旬前茅以生數相比後勁以成數相鄰若五乃於生數爲己屈六乃於成數爲方伸生之巳周有資於庀材之力成之伊始未離乎毓產之因一減一增忽爲同位或進或退與爲互根當其兩儀翕聚一緘絪縕錯行有道交易有門下降者非故爲貶上騰者非妄自尊睢睢盱盱輪輪囷囷蒼精見於九道黃牙遍於八垠哲王有作丕示烝民定爲音者以通幹成爲律者以流坤始於一終於九積之卽重五之所出始於二終於十積之卽重六之所分而於是合而求之五行實兼乎六府六事皆運於五辰本天則二十五絲之各協本地則三十六宮之皆春斯晷儀厯象所以起而紀元章蔀所以神是故觀象則取其至着備數則取其至齊生於東而竟於冬吹律必期其順序明者孟而幽者幼推筞尢冺其參差分七十二候以成期昏中旦中之有度通一十九章而置閏大餘小余之有時苟稍滋其補湊卽不免於支離況夫五六之數本相調中合之幾無偏勝五土之奠定地合於天者罔差六幕之周流天合於地者畢應故氣之應日而盈者於五稍過而非有餘朔之應月而虛者於六稍歉而非不競本之眞宰之運所以上協夫太虛着爲斯人之程所以仰承於上聖至理不假於旁求要術不勞夫曲證者也若夫六日七分之術一月五卦之文京房首爲列算揚雄於焉錯陳卦之以五而周旣難辭於紛錯候之以六而判實難解於區分然則唐志之取衷於大衍雖巳符乎舉正之旨而其標示夫中策尚未見其說易之醇葢自七緯之遺言流傳莫辨漸與四聖之奧旨混沓同論彼中孚之居首漫皈依於大易笑月令之改本乃勒石於成均斯乃八能之士所未盡究九術之客所未盡甄其與互易夫五六之說者總之無見於中合之眞彼司厯之附會能無貽誤於後人惟我皇上知崇禮卑周規折矩通八十四聲之妙不逾五節之循圜合五十二家之遺以推六物之齟吾猶復有嚴居心無逸作所迎寒迎暑迎日迎月之祀上符乎六氣之溫涼膏薌膏羶膏臊膏鱻之宜下調夫五味之茹吐斗杓色正玉燭芒寒衡量自心豫調濟於濁長淸短樞機在手詎轇轕夫月後日先皇極之時鹹若泰階之符畢宣固宜其陋六甲之四十二軌而黜五子之一十八篇
右賦代漢志荅唐志
予旣撰二賦踰年偶記漢史翼奉傳有以五性六情配律厯之說因考之其謂六情配六合五性配五行觀性以厯觀情以律又云陽用其精陰用其形故五臧六體分象天地翼奉爲齊詩此乃轅固之說也然亦並不以左傳素問及卦氣之說參乎其間乃益知漢唐二志之牽合而予言之不妄雲五性六情見於古本禮運
鮚埼亭集卷第三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賦
○國子監石鼓賦(有序幷跋)
石鼓在唐以前弗着其以爲宣王時者始於張懷瓘然張氏以爲諷宣王而作未嘗以爲美也使其果諷恐其不可勒之石矣韋應物以爲文王詩而宣王勒之夫詩中曰天子曰王果爾則受命改元之說信矣此又誕妄之甚者也韓退之而下皆以爲美宣王夫不問爲美爲刺必不應雷同於車攻之篇董彥遠程泰之以爲成王則因左傳國語搜岐一案而依附之獨孫漢公不取此鼓而未有所以暢其詞歐陽兗公則疑之而又以唐人之故不決南渡以後鄭夾漈以其合於秦斤秦權而以爲出於惠文王之後始皇之前鞏仲至又以爲獻公之前襄公之後但讀其詩亦不類秦音馬薺堂以爲北周所造則研北雜誌又辨之葢莫能有所折衷也楊用修初亦謂其僞以其文類小篆是巳乃其後反僞作東坡本託言尚有完文是則老而耄者歟明末韓寄庵始力詆之其作石鼓歌有曰古人制書法有六形聲象意非徒然及觀此鼓殊不爾文繁意晦徒支駢是皆秦皇漢武代古籍焚滅成寒煙謬書僞器旁午出後人誤信何拘牽可謂獨掃一切而顧亭林亦謂其詞淺近不類二雅有鋪張而無意味萬季埜辨之尢力此可以確然知非三後之物而予更有進者古者天子諸侯有畋無漁觀漁非可歌詠之事此尢不攻而破者也萬氏主薺堂之說予謂石鼓旣僞則亦不必深考其何人何代因爲之賦
我來日下敬謁成均乃從戟門之側得窺石鼓之文曾聞昔人之歌詠以爲石墨之奇珍或擬之虹紳結絡或比之瓊樹紛綸或嘆爲斷釵覆釜或賞爲切玉鉤銀精氣旁孚臼科所不能毀寒芒夜朗濟河所不能淪上應黃姑之宿不推記裏之輪列在三雍猶是靈鼉之遺制以臨多士不須桐木之多聞將尼父編詩之所失載熹平刋石之所未甄塡兼金以矜貴登內府而嶙峋四百九十餘字佛龕留其遺蹟二千七百餘載藝苑滋其傳聞然而僕竊有疑未敢漫雲葢嘗摩挲斷簡沈繹殘觚不特文訝其未合抑亦事誚其不符彼其序將帥導師徒若華載路叢棘攸除左驂右驂王用三驅是謂大搜宜駕我車若夫魴鯉稠迭楊柳紆餘泛新水求嘉魚烹鮮作供大陳菭菹是謂遂事由畋而漁夫度軌量而後講事昭物採而後取材一步一趨史臣所紀不軌不物大君弗懷是故三年而治兵軍實以數四時而講武農事罔乖以修三品之資豆籩以備以作六軍之氣步伐以諧斯狩獵所以不流於禽荒而夏官之職所必該者也山林川澤之需委之下吏斧斤罔罟之用屬之輿臺百金之材雖可張而取萬乘之駕不可辱以來斯固在不舉之列而澤人之所獨裁者也今也水陸並馳禽魚交踐取材惟恐不多盈庖惟恐不腆其究也乗馬以涉而漲可虞並舟以歸而途又遠幾好樂而或荒迨流連而忘返貽君子之深譏違先王之令典彼略地而觀魚隱公尚以爲靦臧孫抗論於中庭太史大書於汗簡迨泗淵之偶濫則裏革之直言難免冬薦之期旣過夏槁之令未展曾是滈池之哲王乃恣情而遊衍夫季冬而射魚勤天王之翠輦斯淮南時則之訓所以駁而舛也禽殫而中衰乃嚴淵之是犯斯揚雄羽獵之諷所以絞而婉也而謂以尹佚史籒之徒亦復着聲詩而勒貝碝吾故以爲鴈鼎之傳誰則信爲景鍾之選況乎二雅具在大篆可追以視車攻吉日之作直是巴人下里之詞而史籒之遺法乃下鄰於相斯質之秦權而字偶合按之秦風而音又違斯則訛謬之昭灼闕失之繁滋進退失據鑿柄不齊已見於前儒之所論不待於下走之所疑至其縫五羊以爲皮集千狐以成腋笑取材之紛拏陋行文之割裂於水一方本之蒹葭之章爲三十里見之噫嘻之什翦伐勿加則甘棠之思也小大具來則泮宮之列也彤弓矢以錫公侯不聞施之燕遊相陰陽以卜都邑不聞用之漁獵如斯者葢更僕而未完而非徒蹈襲於東都會同之作今夫神禹岣嶁奇蹤詭譎穆王壇山遺字奇零司徒南仲之鼎延陵季子之銘紛流傳於後世葢強半其無徵然而見於金石之錄者欲決然其斥之而未能此嗜奇之結習亦好古之深情而況是鼓託於逸詩之帙駕以古文之名厯唐宋以至今葢灰劫之累更乃海枯而不瀾猶完善而崢嶸彼訪三鍾而嘆息思九鼎而屛營固宜其對之而寶惜而不禁摩挲於莓龍剝落之遺形也夫
宋張芸叟謂石鼓卽車攻之詩我車旣攻我馬旣同聖人所取也其魚維何以下所不取也胡致堂引之是卽歐公謂夫子於詩或刪其章或刪其句之說聖人固無此武斷但卽如所云則車攻之詩其餘又自何來豈卽十鼓中所剝落者是耶則何以聖人所刪者今反多存而其所取者反多剝落耶抑別取他詩以足之耶是不必深辨也
○哈密瓜賦(有序)
哈密者唐伊沙瓜三州地也宋白曰肅州西南至瓜州五百二十六里又西二百八十里至沙州又西北九百里至伊州然春秋所云瓜州則唐沙州也其舊以瓜得名予考瓜瀆成川瓜洲成村瓜田成姓瓜之登於圖譜者多矣要莫若是瓜爲最古亦最遠前代曾登於貢物故有御瓜之名其後中止今始復貢爰賦之
登三危之古山兮綿綿生之瓜其名著於春秋之錄兮戎子駒支舊所家黑水南來而入海兮是曰動地之流沙北連伊吾之大磧兮龍勒高聳而嵯岈匯以蒲昌之巨浸兮有神馬之窟曰渥窪葢冬日而聞雷兮土膏殷殷如轟車亦六月而有雪兮浸淫成此天葩嗟敦煌實錄之無存兮誰釐夫匈奴月支之舊界列崑崙之障於漢武兮承以東京之禾尉其時更番而遣戍兮或及瓜而得代涼武昭王所起兮是亦十六國之都會宇文置會稽爲僑郡兮多吾鄉寓公之行邁往事其茫茫兮聊啖瓜以志槩有唐之置州兮實隴右之雄藩迨天寶而日蹙兮乃匏繫於吐蕃張曹所恢復兮終蔓摘於西夏之荒殘誰傳回紇以是種兮得未有於蕭翰年運而往兮乃更夫哈密之名衛則兼安定曲先以錯列兮部則合刺灰畏兀以紛爭彼忠順之厯世兮胡見吞於土魯之兼幷惟陜甘之最逼兮重資夫捍禦之長城且諸道之朝宗兮皆出入之所經固非以是瓜兮而漫志於窮兵聖朝威德之大同兮聲靈無遠而弗曁況屬蕃之近落兮固不殊於內地疆以戎索兮用羈縻於邊吏渺茲時物兮其敢少替謂前此固嘗作貢兮今胡嘉菰之沈滯爰浹歲而來王兮聊足昭其誠意爾乃傍芋區以爲疇布柔芳以辰月烹羊尾而勞耕夫磨新耜而試礪鐵野田熟而抽參胡桐雨而吐律葢轉盻而有秋撫中田而成瓞速檀齋宿殊尢是掇負以明駝來昇天闕玉關陽關使車屈折遙瞻嘉峪斗柄所揭夫其備職方之隆儀衷遺文於前史葢連輻而接轂亦不能以殫紀彼夫晉昌草鼓其聲淸泚野馬之革射侯所使壽昌石棊佈局如砥此先朝之方物也今則玉重六十斤而有奇馬行一千里而不止然而莫若是瓜佳瓤齒齒試抓中而出汁兮乃食經之所指倘脯以泑澤之鹽兮則行遠之所恃吾聞諸書之狀瓜也蹏或如龍之蟠掌或如虎之踞骹或如羊首或如兔或如桂支或如蜜露熱者曰{耒瓜}曰{妥瓜}甘者曰瓢曰瓠以觀是瓜無之不具王瓜則遜其甜木瓜則嫌其酢其龎然而專車誘癡狐以如騖貪所甘以深入遂濡首以不顧是葢穹隆之所降精西池之所篤祜不待四劫而成長充九重之賦仙童培之神女護之允歸義之良材河西之典故也於是頒命太常分之臣子如副如華必稽典禮拜受以歸旣多且旨不須酒泉臣心醉止抑聞長安之上苑兮蒲萄之實離離移苜蓿以彌望兮皆侈心之所爲物各有所自出兮遷其地而或漓曷若任土之貢兮玉食自致於彤墀亦願諸酋之茂育兮永爲世守之藩籬採古圖經之舊事兮參以今絕域之土宜用操觚而成賦兮慚未盡夫王會之瑰奇
○淡巴菰賦(有序)
今淡巴菰之行遍天下而莫能考其自出以其興之勃也則亦無故實可稽姚旅以爲來自呂宋按淡巴者原屬呂宋旁近小國名王圻言其明初曾入貢有城郭宮室市易君臣有禮但淡巴之種入上國其始事者亦莫知爲誰黎士宏曰始於日本傳於漳州之石馬(石馬屬海澄)然亦不能得其詳爰作賦以志之或有博雅君子補予闕焉
將以解憂則有酒將以消渴則有茶鼎足者誰菰材最佳酒最早成茶稍晚出至於是菰實始近日凡百材之所成必報功於千古酒戸則祖杜康茶仙則宗陸羽吾欲考先菰以議禮葢茫然未悉其何人笑文獻之有闕將汜祭其何因原夫雕菰之始載在曲禮受種爲茭結穗爲米紫籜爲裹綠節爲圍於焉作飯絕世所希其在爾雅更名水蔣蘆中之族斯稱雄長是菰實非其種也或曰是卽說文之所謂煙抑廣韻之所謂蔫古嘗志之今廣其傳譬之屈騷之蘭於今不振其爭芳者崛起之允迢迢淡巴非我域中僻居荒海曠世來同何其嘉植不脛而趨普天之下靡往不俱彼夫河西之焉支夜郞之邛竹當其傾國以相爭良以易地而弗育而是菰則五沃之土隨在而生滿篝以獲有作必成不以形化而以氣融不以味饜而以臭通當夫始至尚多所怪其習嘗者半在塞外是以皇皇厲禁頒自思陵市司所至有犯必懲而且琅琦督相視爲野葛(吾鄉錢忠介公最惡之)梁溪明府指爲旱魃(見南北略)黃山徵君明火勿污(歙人宗誼事)賞心尚少知已尚孤豈知金絲之燻足供淸歡神效所在莫如闢寒若夫蠲煩滌悶則靈諼之流通神導氣則仙茅其儔檳榔消瘴橄欖祛毒其用之廣較菰不足而且達人畸士以寫情愫翰林墨卿以資冥助於是或採湘君之竹或資貝子之銅各制器而尚象且盡態以極工時則吐雲如龍吐霧如豹呼吸之間淸空杳妙更有出別裁於舊制構巧思以獨宣詆火攻爲下策誇鯨吸於共川厥壺以玉厥匙以金比之佩鐫足慰我心是以茂苑尚書雅傳三嗜必不得已去一去二獨愛是菰長陪研席王馬和錢更增一癖風流可卽顧物興思誰修菰祭以公爲屍(長洲韓慕廬尚書嗜酒及棋與此而三或問之以必不得巳之說初雲去棋繼雲去酒時人傳爲佳話)且夫醒可醉醉可醒是固酒戸之所宜也飢可飽飽可飢是又胃神之所依也閒可忙忙可閒是又日用之所交資也而或者懼其竭地力耗土膏欲長加夫屏絕遂投畀於不毛斯非不爲三農之長慮而無如衆好之難回觀於仁草之稱而知其行世之未衰也我聞淡巴頗稱樂土寇盜潛蹤威儀楚楚獨於史傳紀載闕然聊憑葢露以補殘編
○葛仙來賦(有序)
是物產於嶺外自來未有賦之者故掌故甚希東歸話別因作數言以示諸生
稚川子兮列仙儒留茲佳植兮羅浮之隅當年丹砂未就兮暇日猶葘以畬比龔令之薤而彌潔兮視陶令之秫而倍腴乃阻勾漏而弗赴兮借茲山以寫淸娛演鄭隱之密授兮引鄧嶽以仙芻亦有高弟若徐升兮一一譜其祕書遺種遂傳於五嶠兮間或旁產於南服以與與彼水耕而火耨兮其候參於納甲以乗除斯旨邃而莫究兮遠通津於京虞(稚川五行納甲之法異幹京房)饜道侶而忘餐兮遺滯亦爲寡婦之糈獨訝著錄之未及兮翻抱朴之編而闕如反不得伯仲於靑精黃獨之羣兮或淪落而次且阿儂耕硯田而不給兮諸生招我於扶胥謂羚峽之沃土兮擬上農而有餘三菁二韭不必羨兮此足飽山澤之臞更和之以帶草兮亦離離其可茹倘從此得導引兮何必不翩然其逃虛奈凡材之未稟夫靈氣兮嘆南方之不可以久居瘴雲乗之而悒悒兮長乞靈於金匱而弗紓知稚川之道力不我扶兮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度臺嶺而言歸兮訪故園之樵蘇憶吾鄉之佳勝兮亦有石臼之丹壚何莫非稚川之故跡兮豈無一隴之可耝攜此種以播之兮或者慰我之飢劬況吾黨之小子兮不秀不實紛卬須何堪恝置之五千裏之遠兮不亟賦夫歸與恭惟仁祖之博物兮考索不遺於草木之儲嵇含狀所不悉兮乃恥一物不知之非夫方知蠻陬之味兮曾登玉食之廚(見幾暇格物編)一百十六篇補其遺佚兮三百一十卷貫穿其繁蕪遠之窮仙靈之奧術兮近之卽爲菽粟之箋疏諸生讀嶠雅以旁徵兮倘亦多識之所需
○鮚醬賦(有序幷跋)
吾鄉貢物之最古者莫如鮚醬近則以爲常供弗嗜也幷忘其爲掌故中一種爰賦之
伊介族之絕奇稟太陰之精髓母以蚌而成筐子以蟹而居里璅鮚其名懸埼其沚山以之而受氏亭以之而垂址說文引漢律以成箋江賦援越志以補史班生所詳抱朴所紀陶山鄂州言之備巳葢嘗推原先世載之周禮庖人蟹胥靑州最美曁其中衰浙東崛起是固勾餘之名產而胡體物者之弗齒也今夫鮚之爲物長不數寸廣不盈分然而吞吐呼吸上旁淸旻晦朔弦望相爲煙熅是以淮王有胎蟹之目埤雅誇珠蚌之珍(淮南所云胎蟹應月卽鮚也蚌珠多出於鮚之大者)三五而屈三五而申別字月蛣葢非無因合體有如榆莢共生幾疑孿人行者求食居者棲身動者近智靜者近仁乃緣二氣而爲互根以兩故化以一故神深藏高蹈絕類離羣在山之麓在水之漘斯其風味固宜深醇若其餘子尚難殫論或依蠣房或寄螺門方茲稍劣未敢弟昆於是東部都尉乃命淵客乃底江村取而醢之蚌白擘裂蟹黃漣淪釀之汨汨流之澐澐參以紫蚢之屬投以淡菜之倫膏愛其滑糝取其勻彼天然之五味不假和齊斟酌而適均遂貢大庖上至尊雖四方玉食之雲集未如此三鬥之獨陳也嗣是以還濱海之產紛着食經水族有簿亥市惟腥四腮之鱸吳鱠之特三月之鮆晉鮓之菁石首則有魫類玉章柱則有距如丁王餘皜素社交縹靑琵琶之綬成帔鸚鵡之螺作觥鯯雖炎而可致蛤遇酒而解酲梅花之蠣桃花之蟶車螯吐暈海月生明峩惠文冠以駢附枕新婦臂以沈冥蠶三眠而蝦鮺熟稻再獲而蚶車登河豚以蘆牙作偶江鰩用荔子齊聲然而孰如此醬首重南烹其法最簡其格最淸其來最遠莫之與京彼夫江南國主以供明馨惜其於法有所未精{漸酉}{任酉}之患是以兢兢(見李後主蚌醬帖)嗟乎惟遠故艱惟少故貴彼四十萬夫之海錯唐政之荒何如而五斤之魚骨宋德之儉可繼今是醬也不復克鼎實之陳竟下同虀鹽之味非失之奢卽傷於昧聊染翰以摛詞庶不冺其資地
陳藏器志寄居蟲一蟹一螺乃蟹之附於螺者與段成式合粵東人言今萬州有之海物異名記所云蠣奴則蟹之附於蠣者予在海上親見之若南越志稱蟹子合體共生則大蟹之中包小蟹者與北戸錄合皆屬鮚之別種鄂州以蠣奴卽爲鮚不知蚌之與蠣別也尚未確
○十二雷茶竈賦(有序)
吾鄉十二雷之茶其名曰區茶又曰白茶首見於景迂先生之詩而深寧居士述之然未嘗入貢也元始貢之王元恭曰以慈溪車廐岙中三女山資國寺旁所出稱絕品岡山開壽寺旁者次之必以化安山中瀑泉蒸造審擇陽羨武夷未能過焉顧諸公但言區茶之精而不知早見於陸氏茶經按陸氏雲浙東以越中爲上生餘姚瀑布泉嶺曰仙茗葢實卽明州三女山之物特以餘姚瀑布泉制之遂誤指耳但十二雷者甚難致而近日山人亦無識者嘉植沈淪甚爲可嘆予自京師歸端居多暇乃築一廛於是山之石門題曰十二雷茶竈將俟春日親窮其窔奧而制之因謀茶具甚備茶經曰是茶有二種大者殊異其卽三女之種乎予因乞靈於茶神以求其大者先爲賦之
四明四面兮俱神宮就中翠碣兮尤淸空大闌峩峩兮稱絕險蜀岡旁峙兮分半峯其閒剡湖則西兮藍溪則東峯迴溪轉兮非人世釀爲嫩雪兮茸茸百七日兮寒食過廿四番兮花信終二百八十峯兮土膏動一萬八千丈兮雲氣濃時則小草兮珠圓長條兮玉潔雙韭兮挺生三菁兮秀出靑欞兮吐丹白附兮結實插瓏松兮篁竿纏纓珞兮蘿闕彼避世之畸人各分曹以登眺葢飽饜而有餘薄煙火以不道乃有茶仙經營茶竈愛茲茶山煙嵐窈窕入精籃兮偃息登古墓兮踟躕(史嵩之墓在西天峯開壽寺卽賜院也)訪舊文兮斷碣吊高僧兮遺書(三峯寺在資國寺南十里有曹公放齋碑高僧謂夢堂嘗居開壽寺)彼人代兮巳遠悵宿莽兮成墟獨新牙兮正茁幾彌望兮山居於是擷之掇之吹之噓之蒸之焙之析之攄之都藍之具於以儲之彼近山之瀑泉推化安爲絕勝雖雪竇之飛湍拜下風於錦鏡致陸羽之傳訛喜孫因之可證(化安瀑泉勝雪竇見孫因越問中)來制良材以慰幽興其相則屈兮曲兮如魚勾兮其色則皎兮峭兮蔑視紺緅兮其數則六律六同兮正一週兮太白補陀未敢儔兮大小晦之茶坑遜十籌兮在昔茶戸有編茶場有使幸徐公兮惠民罷榷租兮世祀胡降臣兮固寵開貢使兮貽厲自元初兮經始(范文虎)厯明代兮未弛怪近世之希逢致消渴其何恃旣塵鞅之可除竊山棲以有志茶經一卷茶寮數事比鄰可睦那須黃羊活眼盈甌司命是嘗媚之不辱煬之無妨倘稍存夫本色爲我和以老薑
○金峩山晚楊梅賦(有序)
長卿上林之賦任彥升之傳江文通之頌太白之詩楊梅所由著名也圖經品其絕勝者莫如紹興之蕭然山中而吾鄉亞之不知吾鄉之產其出自金峩山南者實突過焉予嘗以六月親至諸峯紅者紫者如火雲白者如雪一望垂垂葢奇觀也居人或以姓譜其種有曰邵家塢曰金家塢曰許家塢或以其形曰大荔枝或以其味曰酪蜜而又有曰韓家晚者其種最後亦最佳淳佑大儒袁正獻公嘗因廣平舒公子之饋愛其名引陳文節公詩朂公子以晚成之說深寧王禮部跋其尾以爲前輩立言雖一果蓏不忘規箴若此今載入至正志中是則吾鄉楊梅之佳話諸方譜物者所未有也乃更申其緖而賦之
吾聞南陽之韓以桐木尊葢一代之嘉樹非凡卉之可倫異哉其忽以楊梅之別種傳也不爭先以求售乃晚出而倍醇嫣然抱其芳姿幾卻顧而逡巡爲待夫儕輩之將盡始獨殿夫一軍彼時物之被薦大率貴其早陳人情習於數見固有取於維新胡是果之矜貴以後來而空羣豈大器之果別正不妨於積薪抑昔詞客之品目擬星郞之駕雲(見貴耳集)迨謝生之欣賞復擬之以麗人(謝在杭)彼寧不憂其遲暮甘退處於後塵將無自託於十年之不字或有待而得伸乃有格物君子凡三致意謂茲微物足資簇厲由來毅氏之棗張公之梨江家之荔好事者流艶而稱之競登載記然而祗充佳話靡關大義伊朱實之離離稟炎精者最厚釀赤水以爲漿宅丹山以爲囿誰其臨之鶉鳥之咮當溽暑而落實滌蘊隆以可口卽或變色而皜衣要莫奪其中之所守夫太剛則虞其易折而躁進則適以負疚此亦物理之常也是以孕之以久而愈完養之以需而不苟庶漸底於和平尚予人以可受乃若學以耄而懼其倦節以老而防其衰不見夫少年之行行或持久而漸乖曷若是果薑桂之性愈厲桑榆之志不回是則始之蓄其力正以後之成其材昔我先正微言可風是用作歌警於有衆風人聞之以當橘頌其於韓兮尚亦增重
鮚埼亭集卷第四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語
○湖語
謝山先生閒居湖上有客過而問曰甬勾東之佳勝以雙湖爲洞府曾聞昔人列之圖譜而七觀未及焉葢深寧尚書之疎也舊文遺獻日以榛蕪先生方息影園林留心裏社願言其槩以補作者
先生曰凡淸景之融結必溯其源是湖濫觴之始四明洞天之所鬱蟠也東面七十峯共之葢極驚濤駭浪之觀而又兼以奔牛之自西蹲羊之自南而來者百二十里之遙噴薄延綿急湍飛瀑匯爲大小溪之冽泉(四明四面七十峯其東狀如驚浪之山鄞江之源也其西奔牛諸峯之水自姚江來會其南蹲羊諸峯則棃洲洞水來會之道)其支山之水自大雷者放乎桃源前此有廣德湖以爲壑仲夏堰以爲關葢欲朝宗而未得也自湖塞而堰去遂來會乎山溪之間(桃源之水來會它泉自仲夏出是謂沙渚)乃由秋浦而鏡川而櫟社迢遞迴旋(秋浦卽戚浦)順流瀰漫厯四十里以達於城城西之水又匯焉(亦桃源之水自林村來者)葢湛然其雙淸於是循城而右豁我目睛環四橋爲南北其圍則三百七十丈而贏其爲水也望之溶溶卽之泠泠紆餘爲曲墳埴爲汀長空綿寒煙時生平鋪鴨綠澹沲水晶以烹十二雷之茶嫩色繞鐺(四明十二雷之茶曰區茶不可多得)是則所謂西湖者也若夫古今之評水者多矣其尚赤者我葢未之前聞獨剡源之五曲忽孕爲丹霞之古文迅流成雷來歸於三石之邨嫣然其色幾疑流火之可捫更有石壁之遙映儼若刲羊之痕(殺羊巖下有石壁卽所云小赤壁者也)此亦大造之奇不可以常理論而於湖則稍遠矣(剡源九曲其第五日丹山赤水卽今之三石邨也絕頂有朱書丹霞二字其流赤其聲如雷)豈意循城而左忽復遇之有流朱殷和以焉支其光綺麗不可度思吾聞水流之伏行能潛出而嘿移是南湖之涓涓者抑猶之金庭洞口之駢支也耶(金庭丹池說者以爲剡源之伏流南湖亦然)然則一葦之杭渺然衣帶獨開生面以呈變態鴻溝之畫足徵狡詭斯其神明宜問眞宰對曰信哉其爲勝地也願益陳其光景
先生曰溯湖之始葢自有唐王大令君照之所權輿其事闕矣近而可稽斷自吳越作東府之右藩授懋親以旄鉞爰大浚夫重湖洲鳥爲之四出康憲之所經營尚約略其有跡(錢康憲宅卽今廣盈倉基)方有宋之正隆慶中天於嘉佑賢牧彭籛於湖最厚(集賢錢公輔偃月堤)偃月長堤載沙立就如截如抱蓮香滿袖(紅蓮閣系章郇公築其下卽堤王益柔詩所云湖光如截天如抱者也)衆樂新亭廊腰列繡虹梁憧憧夾岸左右(西憧憧橋卽今尚書橋東憧憧橋卽今館驛橋)洋洋湖心以祝聖壽有魚攸然亦叨神佑(廣生堤)時則有若溫公荊公牽率名輩題詩恐後亦越三紀更廓其初廣洲成十二劉所圖(劉戸部淑始創十洲而成於劉戸部珵)煙花駘蕩雪月淸虛池塘春水芳草平蕪三眠之柳乍醉五粒之松長腴葛陂竹實丹鳳所廬落英森森拒霜與俱雄風四合雌霓橫舒時則有若陳王之徒唱和其區(陳忠肅瓘與王亙舒亶俱有倡和詩)嗣是以還滄洲則高閣連雲(刺史趙伯珪作)涵虛則深館隱霧(魏王愷作)戸挹淸風家臨平楚雉堞參天鎭山接武(卽李刺史夷庚所治鎭明嶺也)二分煙水空濛三月風光媚嫵(樓宣獻湖上詩)直抵城南同流異浦則又別有奇焉試與子原地望於小江之鄉正訛舛於勾章之土(別稱爲小江湖者葢以城中安東鄉一帶曰小江裏因名或乃混於勾章鄉之小江湖故淸容辨之)訪昔人之遺蹟求二豪之故所(所謂黃鍾二家競渡湖是也)彼其分淸洞以左旋如捧花之嬌女引修渠以斜行盼夕陽以延竚(由長春門而入爲淸洞橋東行郎南湖也爲捧花橋)所捧何花芙蕖容與中有蓮心淸芬一縷翠葢亭亭以迎紅雨(湖南水道取象蓮花以延慶寺爲蓮心島)何來細湖別成遙滸逆流而會藕尾如注誰雲不掉凌風軒舉(南湖之中有細湖又稱小湖葢採蓮橋一帶也舒中丞竟以西湖別名細湖近人則但以南湖名細湖皆誤惟胡制使寶慶志不錯細湖之西有港曰藕尾)伊平遠之流泉忽有時爲周髀之合妙一股與一勾竟參三而鼎立而且極神奇之巧幻又如南箕之不翕當其忽焉而申疑雲氣之可接也(三角灣舊名龍舌)更訝淑姿之豐盈胡有時而消瘦腰圍如蜂帶垂如繡潺潺湲湲折旋遷就宛然小蠻與我邂逅(卽今所稱腰帶湖葢古竹湖之地也)搜奇旣畢放乎中流水月蒼茫大圓可求(水月橋)城上烏啼格磔鉤輈城下草綠翩反芳柔聽昌黎之冷泉對遙天之碧色彼城外之江流葢朝潮而夕汐紛黃沙之撩人羌魚鹽其四塞豈如此閒蕭閒獨隔玉幾東來錦溪西射(吳志淳湖上詩)是以瑞應之來自五臺者長留連於勝蹟(所謂五臺開元寺中瑞應觀音者也)對曰有是夫其淸絕也彼其前輩之所留貽者多矣雖曰易代其掌故尚有可言者否
先生曰並湖甲第嵯峨尺五碧瓦朱甍更僕難數其最先者給事故廬猶傳仙塢(今惠濟鮑王廟古稱甬水邨乃晉楊給事宅)漕使遺居後爲梵宇(故寶雲寺在均奢橋東者乃顧漕使宅)吾不能畢陳矣爾乃前王后樓晝錦之府雙闕相仍羣公之祖(樓楚公晝錦堂乃王司封周之故址四明守鄉郡者自王始)餘光瑩瑩環橋如組(晝錦坊在西湖之南首其東有錦照堂則竹洲也堂與橋相隔遠成化志卽以竹洲之橋當之不考延佑志也)登封閣中嵩洛可撫(楚公令登封攜少室石以歸南渡後宣獻睠念中原築閣貯石扁曰登封)攻媿東樓拂雲高戸蕭疎梅麓在湖之滸(攻媿族孫扶築梅麓湖東)稍折而北友恭有堂萼華接葉中爲二汪野處之記雄文皇皇(汪少師思溫兄弟所居)誰移洞天跨湖爲藪曰惟史氏十據其九招四明之山靈使來歸於戸牖兼天巧兮人工笑愚公以何有彼從孫之摹補陀於霞嶼其法葢有所受宸奎有藏遺塵有像惠濟有祠環共相向(史忠定宅在湖東而以竹洲之眞隱觀爲洞天摹四明之九題於其中因立謝遺塵廟其御賜四明洞天四字藏宸奎閣又立惠濟王祠祀之忠定從孫巖之摹補陀洞天於東湖之霞嶼實祖於此今史氏子孫誤以霞嶼爲忠獻所鑿)至今花果之神居如靈光之無恙嗤圖經之訛謬乃以爲建炎之杜將(今花果園廟亦屬史氏別業中物嘉靖府志以爲祀建炎將軍杜愷者妄也)忠宣在北鴻禧在東繡衣長橋碧沚芳叢報慈禪窟忠獻所通(錢康憲宅舍爲觀音禪寺初名報慈史忠獻請得之以爲別墅成化志以爲賜忠定誤也)四世綿亙萬屋爭雄招來放翁之徒彩筆如虹更有石窗王孫山澤臞臞括蒼歸來小卜逃虛(史使君文鄉築山澤居葢石室也因自署石窗山樵在碧沚南)何家錦裏亦復嶙峋天水上公實惟宗親比輝墨莊鄉郡所尊(趙閣學彥逾錦里正與墨莊樓氏隔岸相望亦以守鄉郡表閭)釋褐有坊宣大參之廣廈也(由均奢橋直抵靈應坊而止皆宣少師之賜第宣系釋褐狀元)旌勳有門馮制使之遺榭也(由均奢橋北直抵柴巷而止皆馮制使宅)至若龍圖之懶堂(舒中丞亶寓亭)周氏四休之別業(周南雄鍔)侍郞之息齋(高憲敏閌)亦復相爲上下而南藍則了翁尊堯之着出焉尢有光於精舍高麗之使館(亦樓楚公所建後爲史氏寶奎精舍)宋人貢道之所資也陽源之義烈(宋忠臣袁公祠在湖心寺內)日本宣慰之兇終(王積翁招諭日本而死詔卽其行營在湖西者爲祠)祠祀雖不同亦宋元史事所當知也馮氏萬金之樓則義施也(馮氏萬金樓施藥四休居士有詩)翠桷畫簾東西相望如雲祁祁以爲湖幛下戸寒門蔑從依傍自是而南故榭之迢迢者蔣園其最有名矣至若水閣之疏越(趙侍郞築)竹墅之幽淸(高使君衍孫)丞相少師學士輅院之徒園林之盛有如列城(魏丞相陳文定公史忠宣公樓輅院皆有園在湖上)竹林一區則王氏晝錦之都廳(深寧先生封鄞縣伯故所居亦稱錦裏竹林其別業)其同巷者尚書拙逸之亭也(袁尚書似道淸容大父也)芝山老梅天下所希其同岑者或橫臥它山之埭或飛入鏡水之祠而湖上之種世莫之知也葢自淸河精舍以供經師帶草環之疎影交支南山大儒簪筆哦詩夫非湖曲之掌故耶(鄞江張氏式艮老梅書屋南山先生記之以詩而志失載反誤以爲王鄞江祠)然此猶其小焉者溯穆陵之養晦大橫雖兆沂邸之珪未裂髣髴乎荒野之遯居求蟄龍之幽窟惟茲流泉葢嘗三浴夫咸池之日(理宗自越中來就學館於湖上餘魯公家)彼後此四十餘年之表章學統昌明經術可不謂於此肇基歟嘆文獻之淪胥致圖經之缺失僅僅以達蓬之遊勾章之戍張皇於後世陋矣對曰宅裏則吾旣聞之矣其物產若何
先生曰湖上物產充牣城隅其負城爲鬧市集百貨以兼車(宋之湖市在觀音禪寺後今倉基背)遊屐所至不時可需如菱如芡如蓴如菰蔥蔥靑靑以備晨蔬(宋時湖濱居民各植菱蓴之屬見懶堂西湖記中今無)而且有鯽縹靑有蝦粹白其柔成脂其長徑尺彼岙底之漁人鱠鮓充斥(湖上漁人皆居岙底)而未足以盡沃土之出也南有大坂土膏最濃不須一易歲致千鍾布穀原頭黃雲朦朧牛鞭初動壇壝所崇(周南雄湖上詩)刺史之熊軾時過之以驗歲功(前代於此行耕耤禮)且讀且耕則有諸豐焉(宋時大坂田爲豐氏物葢其宅適在靈順宮之北也)北有釀泉其甘如蜜當時酒務於此焉設麴車沉沉雙魚最冽(雙魚酒見懶堂集)貢之天子御尊所列(南渡後貢酒名十洲春)泗水潛夫記其種別以祀明神則賀公之所怡悅也(賀公祠正當務前)當夫棹歌羣和秧歌閒作酒戸張簾漁戸四逐新月生斜陽落泛中流聽評泊雜披土物正復不惡味嘗其新賈喜其薄夫非賞心之樂事耶若夫吳綾七襄載在方物紡絲巷中中宵兀兀擬之蜀江文君縑帛交梭之名百縑不易夏日所需厥有輕紗比之薄羅微涼足誇前代所云冰紈方空縠綸吹絮未足多焉是則女紅之精者也對曰是不過日用之需而巳彼湖之用詎止此耶
先生曰西南水利它山是賴惟王長官其功最大平截江河翦裁大塊驗水瓢三鼎足置埭試觀於行春積瀆烏金之角立足以想經始之鴻裁葢城南之連阡接陌賴之以隔蕙江潮汐之界而非是湖則城中之流泉亦莫知所津逮也(北宋時城中維舟之地在紅蓮閣下南宋始移平橋)自有牧守以來其賢者如錢如劉浚治無巳增卑培薄民命所倚其潤色夫洲島則餘力之所爲而非以事遊觀恣淫靡也歲或旱甚鑿井相餉(虞大寧)勿幕之收不窮之養曾聞建中之時上供之舟被阻唐監(意)治湖旁皇莫仗稽首長官之神實陰相焉(舒中丞有引水記)南渡以還橋樑漭瀁制使如張(津)亦留心於湖上舊有三喉泄水東注又有二池以備北顧(水喉食喉氣喉三閘皆穴城泄雙湖之水東入於江蛟池蜃池則所以備城北之旱歲也)譬榮衛之在人葢周流而無忤自沮洳之漸湮竟暴漲之可慮保豐之碶陳守重置(陳塏)遙分橫流以殺其勢(它山水北泄行春林邨水北泄保豐)要其竭誠盡思莫若吳公洪水築而氾濫治新河啓而痼滯融(洪水三壩最有功吳公自言留心四明水利至洪水之役而盡新河則吳公以爲能使四明產文人者也)其它修舉廢墜罔不庀之工焉於是水則是平時亭是崇刻篙志步(見水則碑)昕夕之車騎觸目儆心或蓄或泄斟酌從容是以湖之水勿匱湖之利長充政成民樂半黑半絲之發憂晴憂雨之心觴詠其中(卽吳公湖上詩)甘棠之蔽芾其誰與同春猿秋鶴宜禋祀之攸宗何居乎淸容之作志詆大賢以障羣蒙謂忌吾裏中公相之多而徙始興之堰以絕地氣之通眞誣妄之私言竟誰信而誰從(淸容有憾於吳公故其作志盡掩其善政而反有徙堰之說謬矣)嗚呼吳公之明德遠矣五百年以來水則湮於列屋時亭之草芃芃三喉莫開二池其空彼蒞茲土者其誰過此而僝功若夫南湖之湛湛尢神物之庭除不見夫長髯如戟縞衣如荼呼吸重霄擅茲奧區朝遊海上暮返城隅疇其從之一蜃一蛟(謂北郭蛟蜃二池)大尉之節洪波所朝沒而依此白馬揚潮(白龍廟旁有張大尉祠以奉使加封沒於廟中遂與社祭)誰則據里巷之流傳以爲山陰兄弟之招也耶(銅盆浦龍相傳卽南湖所徙以神爲山陰王氏兄弟其言不經)嗟昔人之建置總非小補後人廢之其失也滷故當河渠正完三喉未阻江流可引地脈楚楚神龍出沒原無齟吾(氣喉正當鄞江門下爲南湖湖尾其離龍湫不半里)迨夫大澤遏淤流閉誰噓枯莫宣滯英爽弗堪更圖卜地然而雖徙新豐猶思故絳穴城之道萬夫莫障時聞風雲如來陟降(今城下尚有穴泄水入江竭力莫能塞乃知鄞江門之不可廢也)且客不聞中山使者之行邁耶海波微揚神靈如在彼其庀蔭且及域外何況是湖肯忘錫賚(銅盆浦陳少卿侃使琉球空中見神龍護之)夫水利之於民至重也倘其修故渠招芳蹤吾知逝可復還否可復通耳乃若天封之塔浮屠家之建置亦稍參以揆日測景之宜命名之旨佛經載之其附會於梁唐之紀年者妄也對曰是則然矣其人物若何
先生曰是邦仙釋之場也洞天福地則有其四(四明居洞天第九而棃洲大隱山茭湖以爲四明之支山並列福地)佛地則有其三(育王舍利嶽林彌勒與戒香喑尼爲三佛)其在湖上有可言者寶雲片石義通傳敎延慶尊者於焉分派(見四明尊者敎行錄)戒香喑尼維衛佛之呈身元佑黨人瞿然下拜(謂周南雄也)觀音遺像建炎呈夢完顏兵火所不能害(卽錢康憲所舍宅見延佑志)彼夫牧庵普庵則潙山之傑(崇敎寺僧)處眞則大智之孫(湖心寺僧)圓覺則能仁之秀(觀音寺僧)皆足以張竺國之軍乃有妙蓮其持行更醇苦心孤詣不爲虛言以自文葢嘗觀於廣陵曲江八月之狂濤幾橫突於海門行都陸沈之勢近逼城闉而不須強弩之射直坐嘯而止紛殆禪力之所宰出之以冥運而倍神(妙蓮亦湖心寺僧其事見至正志)是卽令神禹再世必將招之以制支祈輔庚辰非區區後世治水之徒所可倫也風流餘事則開元六院梵宮所尊中有闍黎繪事軼羣天男天女天王天神維摩問疾如聞咿呻霓裳羽衣調律悉均更讀它山之題句朗朗淸新(開元寺僧元亮)廣利書法上達楓宸畫龍亦奇石碎波淪(開元寺僧竺光)三惠之琴和聲煙熅(祥符寺僧從信)惟講宗之大啓則法智其最高開權顯實十三科之遺書遂爲天台之斗杓不見楊大年劉子儀錢希白之雄文抒其藻趙閱道陳了翁之碩望輸其誠曾魯公史越王父子之大門振其聲荷池菜園如錦如鏡十六觀之沉沉空明寂靜高足之出於他寺者有若神照之伏虎聲着白蓮(東掖寺僧本如)三學之勁節朗公稱焉(開元寺僧則全)浮石之手授如意心印灑然(三衢本業寺僧崇矩皆禮公高弟)其在寺者廣智明智圓照圓辨定慧覺雲柏庭之徒以振宗風以大師傳沙泉醮月松帚唫雲流風雖遠佳話猶存而鮑郞之再生而尸解則列仙之奇也對曰二氏之說先生所不道也偶或因文獻而及之請言其醇者
先生曰湖水之靜深足以洗道心湖水之澄潔足以勵淸節湖水之霏微足以悟天機是故湖上理學之傳文章之聚官箴鄉行交修具舉振振然繩繩然鹹有昔人之規矩慶厯之師儒五而樓氏居其一實自剡源來敷敎澤豐袁之源流所自集兮(樓正議公來城南學者稱爲西湖先生高弟則豐尚書袁光祿其最)光光尚書古之遺直託興荷花奸回辟易正色立朝田不盈陌以視淸獻允不忒兮(豐淸敏公)羨急流而勇退耽蕖月與蘋風不媿爲文正之女壻忠肅之婦翁兮(史忠定蕖月蘋風之贊爲周銀靑師厚作然蕖月與蘋風實銀靑次子承奉作陳忠肅嘗和之不知忠定何以屬之銀靑今志乘又誤移忠定之贊爲南雄作未考鄮峯眞隱漫錄也)南雄大節同岑之盛甲於黨籍莫之與並況其難弟亦爭勝兮(元佑黨籍範忠宣左丞待制兄弟三人南雄之母舅也胡右丞宗愈王學士覿其再娶婦翁也忠肅則妹壻也忠宣予正平其中表兄弟也鄧考功忠臣胡氏之僚壻也忠肅之妹嫁西山先生李深親表十人並登高第時稱異事)貴義如璧賤金如土徵君高風足千古兮(見了翁所作陳徵士志)越公八行無忝笙詩之白華不知冀公之事母實傳家兮(史冀公簡爲明州從事奉母最孝公事之餘卽具酒食遊十洲間大吏俗人也怒其不吿摧辱之冀公抑悒而死子越公詔厲志讀書旣被徵奉母遁入大田山中延佑志謂冀公以用杖輕忤大吏而死者非也當考忠定公所作五世祖德招魂詞)建炎倉皇廣陵出走監倉微臣誓死孤守呱呱道旁之兒猶傳節孝之後兮(豐倉監治死節揚州其子誼甫三歲棄道旁見者憐而養之其後高宗特賜褒恤四明志失其事予從始興志得之)顯謨諍諍不屈咸陽江干遺愛百世猶甘棠兮(汪少師思溫)喪亂之餘不緩民事耕織是圖豳風之深摯兮(樓安撫璹)憲敏醇深宗師伊洛其在甬上首傳正學拒昏勁骨天半諤諤五峯諍友不嫌攻錯闡獲麟之一編尢弟子之所淑是以竇桂之坊壎酬而篪酢也(高憲敏公閌兄弟五人登第)舊學甘盤黑頭潞國三經箋故之書爲儒苑所矜式而中興大儒俱荷翹車之闢(史忠定相孝宗御書舊學二字賜之時有異僧稱之爲黑頭潞公所著尚書周禮論語義俱簡當而尢有功者中興大儒朱子陸子而下大半皆其所薦晚年出山謂人日此行可以已但因朱元晦尚未召耳其愛賢如此未可以爲梅溪所糾竟沒其善也)相業之偉所關在國脈也舅甥則學士有集鄉里則祭酒有會莊靖之明德尢其最也(汪尚書大猷)塵視軒冕有如浮雲刪定父子之遺徽眞絕羣也(史刪定涓不受忠定推恩之爵其後以授其子彌林亦承父意不拜見剡源集)桐鄉東來說詩之雄灊山妙句穆如淸風自託信天嗤謾畫之無庸也(朱舍人翌灊山詩最工有信天緣堂記)宜之侃侃難進易退含香對命百僚所畏更有定城一官慈惠古之循吏眞不媿也(吏部郞豐誼及弟定城令謨)四先生之講堂俱在湖上而竹洲一曲爲端憲之幽居晝觀妻子夜省夢寐書帶之草遍階除也皎皎季子高臥邱樊道義之樂長衝閒也(沈端憲公以史忠定割宅居竹洲而其弟季文之風節最高亦館於史氏兄弟並居湖上)館閣元公師表幹淳龎然名德宣獻最尊哲晜亦賢聽訟有聞哀毀隕折孝更純也(樓宣獻公及兄錫)槐堂高弟尚有吏部累掌大藩思恢國祚身後蕭然更憐貞素區區孤女之嫁其餘唾也(豐吏部子有俊亦官吏部其與象山講學問荅最多葢沈端憲其妹壻也持節淮上力排和議見劉後邨輓詩舊志但以其嫁孤女一節列之獨行陋矣)辛陽之碧梧翠竹宗袞所不能屈講學之功斯爲卓越(史忠宣不屈其兄鴻禧不屈其叔皆從慈湖先生講學湖上爲高弟焉){⺮政}夫守袁魚釜塵甑登諸循吏西山所稱(樓氏安撫以下諸公足雪墨莊廢湖之恥而爲正議振家聲史氏則忠宣諸公足雪魯公永公之恥趙氏有袁州足雪其父黨禍之恥者也世家子弟其勉之)疎寮觥觥追配範陸苦吟之餘尚聞三略晚節微嫌平原入幕(高學士似孫詩最工又有緯略騷略蟹略晚年居姚江)友林詩筆淸癯蕭瑟東夫瓣香此閒未絕(史春坊彌寧也學蕭東夫詩有集)饒州雅人經術是治退居晴湖愛聞魚計(史使君定之也着有太極圖論蓍說鄉飮酒儀月湖老漁文集鄱陽諸志)侍郞翩翩夢吞三爻更有叢書足比靑瑤持計則失談經則豪(趙侍郞汝楳以史氏愛壻居湖上其易學今尚存叢書不傳惜以理財進用)屯田學問克肖乃翁中原師友共仰大宗(樓屯田淳)測天量日希蹤洛下長貧如傪布算不暇(樓處士傪精厯學終日持籌故寠甚而如富子見淸容集)德佑孤忠厥惟太平一門蹈難不媿世卿(樓使君存芳)諸應隱約潔身不仕衛公之學猶存職志(應處士本仁參政衛公之宗也居今王家墩前)英英蔣生學統攸歸惜哉短折玉折蘭摧(蔣敎授宗簡學舍在湖心寺內)至若城西義莊敦贍鄉里實惟湖上之三老是綱是紀非徒以拯困窮抑將以養廉恥(史忠定汪莊靖沈端憲三老也詳見舊志)如樓如應克恤其族比轡範氏以修雍睦(樓安撫應處士皆置義田以贍其族)更有義塾亦應所置古樹欒欒於今未替藏書之富南樓北史(宣獻東樓鴻禧碧沚最有名)宛委之山不過爾爾是皆西湖之著者也苟問南湖之士族有諸蔣之繩繩偉哉金紫高義得朋豐公門下共資嚶鳴力排新法荊舒是懲倖免遠竄縉雲所爭了翁之來更相輸誠同心之蘭其臭共馨中奉兄弟共守師承尊堯正學連桂以登是以宣奉卒忤蔡京(吾鄞士族之最先者蔣氏其一也金紫光祿大夫浚明豐淸敏所薦士累官尚書金部員外郞力爭新法貶官將遠從以母老淸敏力救之得免陳忠肅來鄞浚明首遣其子事之中奉大夫璇宣奉大夫珫是也忠肅書連桂二字以表其坊宣奉忤蔡京見淸容集)太學早覺聞歌淸明慈湖兄弟實所服膺(太學存誠金紫孫也詳見慈湖所作墓誌)諫議落落端平晚節何以銘心猶傳四勿(閣學峴卽奉宣後初年以論方大琛劉克莊等事濟邸不爲時論所予多指以爲史氏之黨晚年當穆陵不豫有謀逆者閣學弭變功甚大而又力排嵩之所當表其晚節者也)將作多聞摛詞淸絕義熙以後甲子編集(將作主簿曉)三徑聯珠之唫七世志幽之作薦紳猶傳述也(昭先將作子蔣氏嘗編三徑聯珠集以錄先世文樓攻媿爲之序又有續集王晉卿爲之序)以孝弟爲酰醢愛瑞堂之融融五畝世業二南宗風一門著述競爽爭雄(薛氏瑞堂樓宣獻公所書本在張邨其城居在湖上二南之句見薛朝議唐田閒集中朝議之孫子有集者共二十六人)四明五老衡州有名退耕浮石義俗以成靖康舊德少師齊稱(汪少師思溫薛衡州朋龜爲五老會首浮石在城西衡州別業也四明敦龎之俗自汪薛二公始)安撫持節蔚乎治行汴京老妓之詩宗國大夫之悲哽(安撫居實有汴京老妓詩最痛)刑部圖經流傳七閩漳浦保障之愛猶滿城闉(郞中楊祖)是雖顏柳之家風何多媿歟乃若南渡以還誰爲巨擘我思兩公折衝使節(謂魏文節公杞陳文定公槪也皆使金不屈世但知魏事)焦山丞相參預密勿實佐中興未竟其烈晚愛詩寮雪窗妙筆(文節於闈中識雪窗張武子之文晚年遂爲詩友)崢崢少師淸門所出黨論方興抗章申揭由來骨鯁罔愆遺笏(文定救呂祖泰黨禍時以爲有文介之風)節使安貧升聞帝室不見金帶沒身始出寢邱之田足彰高潔(理宗書安貧樂道四字賜趙淸敏公與歡其金帶質鄰家大斂始贖歸事聞賜田以養其家)五書綜綜直追籒佚高冠長劍先型可卽(高使君衍孫疎察弟也精韻學兼工畫淸容稱其衣佩古雅爲嘉定故老冠)十年窮困出處如一宣獻風流汀州獨絕(汪使君之林樓攻媿弟子也不屈賈氏家居十年)至若嘉泰大魁名經首列則又科第之雄兄參三傑者也(傅狀元行簡居湖上嘉靖志誤移之鑑橋)名德之盛更有浚儀之王抗直則忤鄉袞而避位文章則追塾師以升堂(王直閣撝學文迂齋以忤史氏不達)汲古傳忠御書煌煌(理宗所賜)堂堂深寧正學是宗薈萃鴻詞比轡三洪六經百氏旁推交通孤忠草詔三軍動容大命旣去幅巾潛蹤如偓如圖以保令終默齋亦佳不媿難兄麗澤科第三輔圖經(太常應鳳)尚書有子遁跡柴門不忘其父肯辱其身過庭有傳是謂遂初之文孫(靜學先生昌世承父遺意不出敎其子厚孫世稱遂初先生)四明累世之文獻莫與倫也日湖樵唱領袖詞家杜門桑海晚節尢嘉可憐用晦以發天葩(陳參議允平)昌國大參錦樂表閭愛其至性白首友于(餘魯公天錫與弟尚書天任甚睦其最可稱者)京兆義田亦踵其餘不幸閬州喪其令譽(京兆尹晦詳見宋史)太府恂恂蘭芽之腴宛然二父孝義不渝(太府尚賓魯公子)是在貂蟬鼎盛之中不容掩其瑜者也更增賢哲來爲寓公日抄一編儒苑箕弓(東發黃先生宋未亡時寓居湖上)侍講有孫講經不窮(曹侍講放齋曾孫泰宇授徒蔣園)天台三老博奧精通(胡身之舒閬風劉正仲俱避地湖上而身之則重注通鑑之地)高文老筆來自剡中(剡源先生僑居五臺寺旁)於是有才晚出曰袁學士問其門閥淵源樞使(謂其曾祖越公韶)集賢再生翰苑八至淵然淸容丕振剡源遺老之幟(今學士橋乃袁氏物)而牙籤之於王氏亦復並峙彼津逮者葢未易以猝詣(南湖藏書前王后袁)露蒸龍出雲破鶴歸羨遙天之淸泚溯前輩之風徽其足以徵舊德焉否若夫有明一代時系尚近姑弗及也對曰斯極盛矣雙湖在四明爲一隅今先生之言其富足與深寧並驅曷亦勒之貞石光我枌榆無使殘煙衰柳徒爲晉卿所唏噓也
鮚埼亭集卷第五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辭
○剡源九曲辭(有序幷跋)
奉化縣西六十里有山夾溪而出滃然深茂曰剡源葢剡水之源也六朝以來艶說剡中而窮其源則在吾鄞其水曰臼溪迤邐南行歸於鄞江爲南源是乃梨洲洞口出江之道中分九曲顧九曲唯第三曰小盤谷見稱於謝遺塵第五曰三石見稱於道藏而其餘不着至王元恭至正志始詳列其目而陳基高啓排比賦之亦舉其大略而已未足以備文獻之勝也予乃各爲之辭以存仙原福地之掌故焉
第一曲曰六詔別名左溪有王右軍廟考右軍宅在金庭其去六詔密邇故別業在焉山中有石硯相傳爲右軍所遺也
有石硯兮碧於油溯典午兮風流六詔高名兮百世留寂莫兮荒村閉空靈兮廟門不如蘭亭兮世所欣豈知地偏兮心遠洞天兮首選淸泉流兮白石轉吾觀右軍兮高才思用世兮不諧乃歸去兮蒿萊試規謝萬兮辭殷浩料世事兮數計而燭照世莫知兮斯高蹈笑史臣兮昧雅素謂懷祖兮是妒致自傷兮遲暮願分越州兮失詞遽誓墓兮將安之苟信然兮何褊忮彼樂天兮知命於浮榮兮奚競誰爲斯言兮自道聽愛淸景兮蒼茫換白鵝兮成行謝鶴書兮何傷思斯人兮不可作擷溪毛兮薦飛瀑礪百世兮振污濁
第二曲曰駐蹕有吳越錢忠懿王祠以訪陳殿中至焉姚江黃氏曰葢忠懿未卽位時出鎭台州便道過此也惜乎殿中之名不傳
五朝昏亂兮誰好賢臨安王子兮何翩翩流傳佳話兮祠宇駐蹕餘光兮七百年贈良馬兮兼素絲宿我山中兮飯紫芝剡中淸風兮颯颯一洗腥塵兮雲護之殿中兮何人乃高臥兮絕塵旌旄兮蒞止呼老鶴兮迎門我稽歐薛之舊史兮嘆闕佚姓氏無徵兮足太息高風兮天際江東巖岫兮生碧色曁嗣封兮踐阼諒徵車兮相望何不惠然兮佐我哲王山人老兮戀洞天寧令王前兮不士前埋芳名兮千古空餘祠祀兮師後賢溪流寫碧玉蜿蜒出山麓山溪兩蒙瞳遺音在空谷
第三曲曰小盤谷一名兩湖亦名桃花坑石有紋似桃花或竟以桃花實之謬矣葢謝遺塵九題中之雲南高士竺汝舟居之元時有孤峯庵所謂翰林松者則戴洵所遺也子擬立祠以祀謝竺二公以待後之好事者
二十里雲兮渺無際其南磴兮猶存山之折兮水以旋水旣澌兮山復捫坑前石壁兮棱棱澗底游魚兮尾尾洞口碧蘿兮離離將無盤谷之所徙平田兮中央四阿兮環峙山靈吐納兮鼓秀澤如元都兮春至深兮淺兮隱兮見兮絳兮白兮睋而碧兮謝公高蹈皮陸所同兮竺公長者據此神宮兮誰其嗣之亦有孤峯兮五色靈禽時傳好音兮竺公有後蔚爲儒林兮老松插天遺愛可尋兮林深兮路杳地僻兮人希買山兮有日舍此兮安歸
第四曲曰臼溪卽榆林有淨慈寺戴帥初所居也居人猶稱帥初爲剡源夫子予謂帥初以薄祿竟受敎授之官宜爲黃萬二公所貶其時流寓榆林者曰舒閬風劉正仲高節可師也帥初媿之矣當立祠以祀舒劉二子而帥初姑置焉
蓮峯高百尺臼溪深百里榆林居其中是爲石穴藏神髓窪然其深聳然其秀南來二晦落吾襟袖忽鐘聲兮雲外震羣聾兮下界誰爲仁王兮膜拜撫遺碣兮志槩(沈端憲公所撰寺記)山前高閣兮穹隆有元文伯兮戴公丈五幟兮凌長空彩豪落處貫流虹惜哉斯人兮執德不固出山之泉兮失故步不如二子兮保茲貞素五百年來兮商榷瓣香非敢刻責兮大義皇皇所關在風敎兮不徒文章
第五曲曰三石卽丹山赤水洞天也曹放齋居焉放齋師李莊簡公卽爲其壻莊簡師元城以接涑水之薪傳大儒弓冶所在而爲道家所攫又未幾而爲永固寺三敎流轉日失其正宗矣舊有祠以祀放齋因及其子之殉節楚州者而附以泰宇今皆無矣是乃九曲中第一事烏可以不復也
危石兮參三陰洞兮兼兩赤文兮古篆摩厓兮百丈作者將無王次仲抑或飛來蔡少霞巖間流水如龍吼紅雲負怒成天葩懸知金庭本一氣伏流往往含丹砂風洞兮飆飆如大隊兮堪遊敖南箕哆口兮酷暑消何人好事兮深入驚殷殷兮水窟神龍揚鬐兮叱唐突是爲洞天之中宮兮故瑰奇之愈萃愛一塵之不到兮使我留連而心醉伊放齋之投老兮自蛟海而來遷聞說經之鏗鏗兮較出於讀易老人之幾先楚州之啼鵑來歸兮重之以泰宇之野哭今皆消歸烏有兮何人重吊彼喬木山光寂莫而蕭寥但見永固之老僧羌鬱郁其誰訴兮聞魚鼓兮屏營
第六曲曰茅渚陳本堂之故居也有上乗寺陳氏子孫誇其先世歴序三尚書之名德而宋史無之深爲可疑予據袁學士集斷陳氏之著者始自本堂則三尚書俟更考矣別見予雙韭山房荅問錄茅渚之地但當立祠以祀本堂
更委蛇以前去兮度石樑曰茅渚淡蕩兮林煙蒙籠兮邑聚牧人語兮弄月耕叟歸兮喜雨有犬吠兮如豹和深林兮鳥語訪仙尉之文孫兮數華胄兮蟬連吾考古而無徵兮姑志疑於閒中之編(見閒中今古錄)愛本堂兮碩學慈湖之私淑有傳攜挴磵之文孫兮(謂天台胡世佐梅磵孫■)累朝之統紀是延何必遙遙甲第兮隆國茅土成躗言(爲此世系者學士桱之所造也今其後人居白下)日色瞑兮誰家宿看嵐影兮逐逐
第七曲曰班雞有報本寺舊志自寺而外一切故跡無見按本堂集則班溪故家爲董氏有隱君董聲仲者其祖手植檜甚古聲仲築延淸堂以表之足以補諸公之遺
剡溪兮繹繹朝歸潮兮夕歸汐溯源兮左溪幾分支兮不隔更有班溪兮東來偕一泓兮澄碧荷花開兮如雲菱花開兮如織漁郞四發其棹歌兮留擔簦之行客試聽玉雪之琤琮兮其聲中於無射巋然靈光兮擬之竇桂與韓桐古檜以延淸兮豈以名位相長雄佛火相與輝暎兮曰惟正思之梵宮彼土膏兮甚沃鍾物產兮最良鴨腳之芹嫩綠兮和燕尾之筍以爲糧葢十倍於蓴菰兮高人津津其飽啖彼鼎肉兮何足戀老江鄉兮眞不厭
第八曲曰高岙卽雪竇也是山亦至宋始着而今於九曲中爲最盛
臺在峯亭在突誰駕風車運茲飛雪橫素練兮漢津舞機絲兮夜月乳峯潺湲兮如膏珠林崩騰兮不輟莫尚書兮眞解人開錦鏡兮淸冽下潭兮更幽上竇兮雙絕昭陵夢遊而戾止兮思陵賜研以增光穆陵之御墨洊加兮山齋至今有寒芒怪羣峯之兀兀兮爭拱立而來王誰爲郢書與燕說兮謂常通之可疑豈以遺世之靈府兮非類得以妄棲爰循磴而下兮訪宋仙之丹竈以少休溪泉汨汨以齊鳴兮迎玉蝀以同流
第九曲曰公塘王志誤爲公棠姚江黃氏疑之以爲旣有梨洲復有公棠梨卽棠也曾是一興公而百里之內分據二山是也然不知公棠之本爲公塘予考開慶志始釋然別有考舒廣平墓在山中
賢者之所過必爭兮孫郞遺澤何茫昧赤棠白杜之互混兮一事而二山各誇其蔽芾豈知歴年久而文易訛兮何不考遺蹤於古埭吾轉惜是山之坐失孫郞兮不則右軍之鄰比良堪愛更徘迴而四眺兮有廣平之故阡嶽麓之薪火可溯兮槐堂之流派未乾歴今世豈有斯人兮固宜榆林之緬想其淵源晦溪兮來同泉溪兮伊邇洞天之靈笑人兮遊錄豈可以嘿而已聊揚厲兮舊聞山猿溪鳥諒不鄙
剡源山川奇矣然其絕勝不可指屈非止九曲也其要會一在小盤谷榆林之交謝遺塵所云云南也一在雪竇謝所云云北也故國初士大夫謀避地者皆在二所予意欲增置諸祠宇以與宋元諸古蹟相輝映苟有好事者必不以予言爲妄也一曰小萬竹山居故少參羅公夢章避地處也少參蜀人司李吾鄉實佐錢忠介公起兵亂定蜀道尚梗無地可歸遂居山中少參雖解官於士大夫往來山中者力猶能緩急之宜卽其山房爲祠而配以故鄞令袁公州佐以其衛東錢湖之功也一曰榧樹灣草瓢以祠故順德令貞靖周公齊曾其逃禪之地也貞靖同心者曰故太常王公玉書故監軍周公元初宜合食於祠一曰蓮峯茅庵以祠故觀察節介陸公宇{火鼎}其募兵處也舒廣平之後人曰舒坤翁字方叔者同居方叔畸士王太常嘗爲作傳死於山中節介挽之詩曰嗚呼方叔不死者心死者身有魂趨東海翩然朝故君宜以配節介一曰高岙聽瀑草堂故廣文張公廷賓逃禪處也同心者曰邵公得魯詳見予姚江三哀詩二公皆姚產宜合食其餘尚多有之而予數年以來病廢昏忘不能詳矣然苟舉此四祠者其餘可例推也四祠三在雲南一在雲北其無曰山川自佳何作此點鬼簿者爲
亡友史雪汀愛予湖語及此文嘗曰會須各繕一通勒之山庭及湖墅垂歿向諸弟子令來索稿不置予巳棄之十年矣張生炳葺予文重以見示感念故人不禁怦怦乃錄之
○射龍將軍揚波辭
瀕海桃渚之上有射龍將軍廟焉將軍之神前明寧波衛指揮萬公文也將軍以永樂十有五年率舟師逐倭寇戰於桃渚大捷明年下哨象山之鋸門昬夜見雙燈遠至熊熊閃閃以爲寇也遽發勁弩落其一炬黑風應弦而起一軍盡覆焉乃知其爲龍也將軍時年二十有二先是萬氏自將軍之祖斌以佐命死滁陽受世爵其父鍾死遜國其兄武死交趾三世皆以勤事不得歸骨招魂葬於西山至是以將軍衣冠附之所稱四忠之墓是也桃渚居民因呼將軍爲射龍將軍而立之廟吾讀寶慶圖經是山之龍有五今世所傳祗一龍耳夫龍之爲物至靈也其噓雲降雨大造之元氣憑焉然而其質出於血肉之精則尚未離乎物於是人得而豢之卽使人得而醢之而掀天揭地之能事有時而困吾聞之海上居民以爲龍旣落其目忽變相爲人就醫醫家爲之傅藥稍愈適其女從戸隙窺之則傫然鱗蟲之影也大驚呼其父而是人巳不見自是不復至目亦竟不療又或言龍旣病目嘗直入東錢湖深處養痾斯其言皆誕妄莫之信然大造之變化無所不有世傳蘇門孫登爲龍治疽葢亦舊有言之者姑存之而不論焉可矣然則將軍之廟食將何以安是龍曰不然夫龍之鎭是海也天帝將使之彈壓鯨鯢以靖海外將軍之誤中於龍亦以生靈故耳則龍雖創鉅痛深事定之後必能諒將軍衛民之心出於無他而將軍歿爲明神徒御之往來自有與龍解釋舊嫌追援藺廉賈寇之例以公誼相平者相與左提右挈佑茲東海吾言葢決之於理而不妄也古之善射者曰射日曰射潮曰射石而將軍以射龍其技亦神矣哉將軍之裔孫翰林經乞予爲揚波之辭以祀神其辭曰
天帝兮峩峩詔神龍兮晏海波雙眸如炬兮誰其譙呵將軍兮年少一矢加遺兮靡不到夜指雙眸兮成賊哨神光兮驟沒鞭海水兮起立狂瀾所衝兮魚腹是攝俄聞天帝御素宮召海若兮戒神龍將軍衛民兮鑑赤衷汝自疎防兮遭彈射幸不逢豫且兮免屠坼眇能視兮未足惜將軍叩關兮謁天帝臣志未伸兮海氛尚厲神龍作梗兮噎臣氣天帝有命兮將軍勿嗔吾令海若兮爲調人將軍率此國殤兮永靖海濱神龍奉敎兮敢懷舊恨戢所部兮效順願同努力兮臣之分朝潮兮夕汐驅鯨鯢兮屏跡結朋好兮宣帝力遺廟兮沉沉古木兮蕭森底須西山之大招兮始降臨
○海若白事小史解嘲
羅存齋爾雅翼引古今注以墨魚爲海若白事小史其名甚雋因戲作解嘲一首
墨鄉先生遊於蠣灘有請謁者曰某海若白事小史也自慚託體尾閭廁於下吏竊聞執事高座騷壇奎芒所庇餘瀋之沾磅薄無際願得望見淸光豫於鬬墨之戲墨鄉先生嗔曰嘻汝來前夫汝固百谷王之左右也研神膏以侍香案殆亦有年王人雖微彼江漢之來朝其以汝爲蓬瀛之仙擬諸匭使昕夕傳宣曏者汝亦嘗有知禮之稱豈意其居近侍而作奸也汝不聞邃古之世乎結繩之政久而難沿於是有書契之作世世不刋以察萬民以治百官苟舞文者必幹嚴愆今汝職在水曹逞其詐諼淡墨空描枯墨易幹謬託於延安之石液與雞足之松煙竟隨脈望亡也忽焉不特蒼黃易幻抑且緇素茫然是則決東海之波其罪莫湔者也汝尚敢仗鸔烏之餘瀝流匹鳥之殘涎思膏脣以自媚吾恐其爲天網之所不寛也小史對曰執事之義良峻矣雖然願畢其詞惟下吏之在淵累朝資其才力阿衡四方之令採爲酰醬之需(見王會)元豐九域之經收其骨鯁之益(墨魚骨貢於宋)若夫偶然遊戲爲人所得以塡左券忽冺其跡是則長卿之慢世欲示人以不測偶一爲之執事何過之深耶且夫世之竊弄此君者其誰無慚德耶廟堂元老出納絲綸五雲之筆何所敷陳館閣耆舊淸華絕羣葫蘆依樣是爲雄文臺省鵠立白簡不聞誰其批勅人云亦云場屋士子東塗西抺謬種流傳僥倖釋褐誰爲儒林經史荒忽誰爲文苑丹黃剽裂試對此君何者足述可憐墨精日以澌滅以彼其人當其揮猩豪展繭紙五鬛之精百和之髓各極精良高自比儗豈知點漆未貯於胸襟十笏空勞其役使隃糜黯然喪氣欲死更有黠者筆札狓猖研池狂蕩決河可徙高天可障言人人殊更毀互謗詖淫邪遁莫之或抗玷我芳丸用之無狀嗟嗟此輩下吏方欲以鮫宮之澤遍佈墨林使其消歸烏有冺然無尋不須秦人之縱炬而自熄不須杜侯之投淵而自沈廓淸荒穢庶幾快心當斯時也天帝且將爲下吏策奇勳加茂祉賜姓則曰墨胎命名則曰墨子授玉則墨寶成圭錫龜則墨兆具體幹苞則墨雲呈祥坤符則墨浪傾否明罰用其墨刑紀功登於墨史若彼奚耿潘盛之徒追隨卽墨大夫之後充胥吏而已乃知不朽固難速化亦自不易也執事何過之深耶墨鄉先生笑曰辨哉小史思以頰舌逃責備聞諸六朝試士不中程序罰飮墨水一斗使之內媿吾今以汝之墨飮諸不學者轉以辱汝或少弭其罪戾乎小史愀然請曰下吏之力足以療捧心之娃(亦見爾雅翼)不能救面牆之豎雖辱何補不如乞身之爲愈於是中流乗潮復化爲花枝而去(閩人呼墨魚爲花枝)
鮚埼亭集卷第六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明四川道御史再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諡忠貞今諡恭潔陳公神道碑
世祖章皇帝追恤甲申十九忠臣吾鄞陳公其一也公之卹典在勝國巳有之後復邀新朝之恩命而埏道之文未具蓋公無後凡再繼而再絶以故遲之至今乾隆改元諸陳請予爲之予考□□所作公傳□□略而家傳又失之誣乃徵之高都御史所作志銘並林都御史之集別爲一通以畀之按公諱良謨原名天工字士亮一字賓日宋文介公禾之後崇禎辛未進士釋褐雲南大理府推官滇中道遠而土瘠筮仕者多畏之及公謁選而銓司僅有大理一缺或曰盍少待之公曰擇地而仕非貞臣也慨然請行至則以法淸浪穹民屯積逋之困蠲祲歲糧東晉湖爲趙州七村所仰給而漢邑亦資其啓閉常兩爭之公立斗門二閘於湖蓄泄以均因豁湖中新增夏稅練兵御冦六載以考最召對時思宗方講敬天之學諭一切章奏箋表不得褻用天字乃御筆爲之更名擢四川道御史巡按川中公爲人木訥不妄言笑每當廣座諸人論辨蜂起公獨嘿然其居官循分盡職不與時風衆勢相和於世間所謂黨部門戸流品之說不曉也時流寇鴟張天子倚督相楊嗣昌以平賊賜劍出征初亦負時望及大用後日以舛繆自其用熊文燦爲總制大壞國事不得巳親出嗣昌故楚人不欲流賊塗炭鄉里思縱之入蜀而徐圖之而公以巡按甫至公之在朝也不甚知嗣昌心跡猶以前此人望謂其才爲可倚旣抵蜀亦不知其將以蜀爲壑躬閱關隘飭文武爲堵剿計初公奉勅專任城守以衛蜀王巳而又有監軍之命行間功罪無所不豫獨剿撫進止機宜聽之撫鎭而撫鎭又受督相節制蜀撫邵捷春亦良吏顧嗣昌不之喜欲誤其事而陷之公時時調兵食以佐捷春賊遷延東去復自巴巫入楚嗣昌始終思撫賊公謂捷春當仍調兵合東北二鎭以堵賊又言川中間道最多宜防詭師又極言賊之不可撫捷春阨於嗣昌不能盡行公言而賊果乗虛自巴霧渡開新公恐其薄成都晝夜講求守禦之法賊偵知有備不復至嗣昌委開新之過於捷春有詔逮問並奪公職令殺賊自贖公之受事也嘗奏言督師實心辦賊其功可就識者知公樸誠將爲嗣昌所賣至是而驗及秦兵報瀘州之捷斬首一千三百餘嗣昌誇爲大捷而公覆按有瀘州殉難官民無首一疏極言秦將之欺負(時取官民死事之首以爲賊首)乃知嗣昌之誤國而賊巳自蜀入楚襄王被害嗣昌聞報自裁天子爲之旰食命公留蜀以任後事再踰年始代還以乞假省親歸公之歸也同裏林大行繭庵迎質之曰聞公前此有奬武陵之疏然否公嘆息曰良有之不知其方寸一至此也大行笑曰公從西臺出獨不知其排黃石齋殺盧九臺陷楊機部害孫白谷引陳新甲熊文燦耶而尚信之耶公謝曰是吾罪也蓋公之醇厚有如此者返命補原官視太倉時國事巳去京師在官者皆求南下以避禍公瀕行獨呼畫師寫照而後發或問之曰此委身而去之日也生還其可望耶甲申三月十九日城陷作書二函一上太孺人一以與承祧子久樞賦絶命詞示其客李芳泰公之少姬時氏燕人也時年十八已有孕公欲使僕從護之南行不可欲遣歸其家不可請先公死腕弱結繯不急公助之嘆曰一婦人乃如此時氏氣絶公乃自縊時年五十有六義僕周明以公柩及時氏之柩歸鄞人相率焚香迎拜哭之南都贈太僕寺卿諡恭愍江東加贈右副都御史諡忠貞世祖章皇帝賜諡恭潔命有司致地七十畆以祀之董戸部守諭嘗曰三代以下未有不好名者賓日不好名其殺身所以獨眞也至於公與嗣昌始末自少知人之鑑此不足爲公諱顏魯公尚爲賀蘭進明所欺況他人乎陳氏家傳乃謂公早草疏欲糾嗣昌或援石齋黃公之禍以危公是以中止是則欲爲公迴護知人之哲而反誣公以見義不爲之懦夫以失察咎公是不知也如家傳之言是無勇也不知之過如日月之食不久而更此公所以終暴其瀘州之欺罔也無勇之過則持祿養交以與於誤國之罪是小人之歸其以愛公而誣公不亦愚乎又云公於嗣昌死後劾之遂追削其官爵按嗣昌身後未嘗褫奪也諸公不審引入志乗可謂疎矣是不可以不辨公之墓在城南蔣監橋其祠在城北娑羅園乃又爲之銘曰
公之大節足感信公五百餘年魂夢早通失於武陵不害其忠粹然心跡天日昭融彼諱之者適成愚蒙我銘公墓據實折衷
○明直隸寧國知府玉塵錢公神道表
明萬歴中臨江知府錢公若賡在儀部以選妃事得罪神廟神廟欲得間殺之旣出守會勘故御史劉公爲江陵所陷狀江西故撫臣坐是遣戍諸貴人之右江撫者怒乃以其嚴刑捕盜賊目爲酷吏峻其語上聞神宗大怒詔置之死三法司諸臣救之不能得臺省救之不能得臨江之士民連年赴闕救之者以千餘人卒不能得閣臣申文定公等心知其冤乃與理臣密議連年請緩決而以長系徐爲之圖長系三十七年終不得出萬歴四十七年已未臨江之少公敬忠成進士臨江三子皆授經於獄中少公當臨江下獄時秪一歲至是不赴大對而歸作誓墓文挈家省其父獄中還京囚服籲冤於朝時熹宗新卽位未改元也其疏曰臣敬忠冐死言臣伏覩恩詔一欵內外現監應決重犯情罪有可矜疑準與辨明開豁欽此眞累世聖仁好生之德罪疑惟輕之至心臣父錢若賡歴官臨江知府臨江盜賊淵藪臣父刻意剪鋤刑罰不撓強項執法屢忤當事浸淫致撫按劾奏杖斃多命乞賜罷黜奉旨提問撫按初招以淹禁多囚擬杖爲民後以聖旨嚴責遂吊取監簿內病故囚犯槩作杖斃坐酷擬遣復奉嚴旨從重擬罪法司執稱酷吏律止爲民增例充軍亦已從重或再加邊遠煙瘴此外更無律例可引止有懷挾私仇故禁平民致死律一條似可比擬若賡招內杖禁死者查未細開事犯必有無罪平民但揆之懷挾私仇之條又若有間臣等未敢輕擬取自上裁竟奉聖旨監候處決夫曰必有曰似可實憑空臆度之詞無何巡按御史朱鴻謨勘得招內監故犯人皆強竊盜賊並無無罪平民且有在外病亾或已經發配或從未到官或當時省發不宜槩稱監故勘的在案則法司所謂必有無罪平民者非眞臆度姑爲雜引以完從重擬罪之嚴旨耳嗣後恤刑員外袁一虯疏稱若賡情罪可原謂江西諸郡惟臨江盜賊繁夥號爲難治若賡念欲保全善類當先制伏兇頑稍厲威嚴多用鞭樸復因囹圄拘禁致多累死咎在求治太急嫉惡太深原非以酷濟貪故爲殘忍斯其情有可矜者按律故禁之條蓋爲官吏懷挾私仇將無罪平人故意監禁因而致死今查若賡招開監斃人數如盜賊楊班九等系應該拷訊之人其徒杖罪人彭亮一等亦皆犯在有司本與平人有間以官治民因事用法亦與懷私故禁者不同邂逅致死律應勿論此其罪有可疑者又大理卿曾同亨疏稱四品職官爲獄囚盜賊抵命國家二百年來所未有同亨名臣卽臣父所治江右人非但執法之平亦出見聞之確又刑部主事黃道瞻疏稱若賡之獄按臣以爲當戍法司以爲當戍陛下獨令從重論死且若賡靑年守郡攻鋤太甚至於操持並無可議是以今雖繫獄民共惜之不避斧鉞赴闕籲訴莫非人心之公又工科給事中唐堯欽疏稱若賡意主於嫉惡守嚴於茹冰江右之民屢爲若賡訟冤何止千人此千餘人者可以聲色驅率而動乎又戸部員外聞道立疏稱刑法不可使有偏重若賡所犯與被逮知州方復幹情同復幹照新例充軍若賡竟坐大辟犯同而罪異乞廣欽恤以一法紀臣略舉諸疏凡皆謂臣父法不應死也至於臨江合郡小民每年控訴各衙門及各衙門勘審條陳案卷盈幾充棟未敢枚舉以瀆聖聰哭思以嚴訊盜賊而謂之酷刑杖斃冤矣原參杖斃多命乃取監故罪囚槩充杖斃抑又冤矣至將現在之人誣充監故之數冤之又冤矣卽以酷論亦律止爲民例止遣戍乃以盜賊爲平民應監爲故禁而比律入死自爲民而遣戍自遣戍而瘴軍自瘴軍而大辟因一時之聖怒傅會加等深幽黑獄忽忽三十七年今巳七十九歲每年熱審旣以去天萬里而不獲開五年欽恤又以懼幹天威而不敢釋卽如萬歴四十二年恩詔有情罪矜疑不合律例及七十以上篤老廢疾者許該衙門奏請辨理臣兄弟號訴撫按撫按明知臣父情罪老疾俱合詔條第恐聖怒不測未敢題釋遂令光天化日之下有此偏枯冤橫之夫恭遇皇上誕膺寶歴大慶覃恩矜疑詔書一年再霈但無死法鹹得生門若臣父幽囚四紀年及八旬初招未協兩騰廷尉平反之章特旨處分屢勤大小臣工諫諍之疏現今痿痹風廢七年又與篤疾減死例合臣甫脫胞胎見父陷獄自稍有知卽欲以臣餘年及父未死代父伏法而叩閽無策愧彼緹縈幸叨國家培養忝中南宮將奉大對於廷而忽聞父病危篤重繭星馳冀一訣父於獄臣父見臣不遑廷試匍匐就省悲喜交集絕而復甦豈意尚延八十一息之殘人幸際三朝肆赦之曠典且神祖遺詔廢者起錮者釋詿誤者與雪與復皇恩至渥也憶神祖初錮臣父而風霆無竟日之怒臣敢涕泣終竟言之臣父爲京官時愚戇得罪權要別構蜚語聞於神祖致觸雷霆故道瞻諫疏有云若賡罪犯輕重正宜察諸細民之言以備處分乃不之聽又從而罪之夫事以虛心聽之則可恕以成心聽之則可怒臣願陛下袪成心擴虛心以天下法讞天下獄悉歸之平恕而止當時神祖詰責道瞻致蒙降處給諫救之亦止奪俸使道瞻等而在神祖遺詔且用之矣況釋一久錮之累臣哉伏乞勅下法司察臣父坐闢時撫按原招刑部原擬並無死法廷臣奏牘官司案卷皆稱冤枉今監禁四紀老廢篤疾又合矜疑律例況逢遺詔覃恩及臣父一刻未死還錄本等原擬罪名或憐垂死槩從開豁則國法衡平皇恩普浹臣生生世世糜軀殞首以報陛下再生之德必不俞允臣請願代父系獄使臣父幸遂首邱臣獲稍申反哺卽與全活之恩等無有量實不忍見父庾死獄中臣獨偷生地上垢辱賢書玷污聖世得旨令羣臣集議而部院遷延未暇及也公再疏言臣父罪不至死法司坐以律外之死雖然廷臣有奏牘官司有案卷朝野士民有公論臣非敢以人子一偏之說而冀洗臣父數十年來之冤抑但以臣父朝不及夕臣生不如死之苦縷縷爲聖朝愬之臣父下獄時年未及四十臣甫週一歲未有所知祖父祖母年俱六十見父就獄兩歲之中相繼斷腸而死未幾嫡母張氏年未五十以憂怖死臣父有子之妾二人一時改嫁子母生離兩弟以憶母五歲而殤兩姊旣喪嫡母別無親人日夜號咷成疾未嫁而殀止餘臣兄弟三人俱斷乳未幾相依圜土父以刀爼殘喘實兼母師之事父子四人聚處糞溷之中推燥就溼抱哺喣濡每灑血和鉛含酸授簡未嘗不以神宗皇帝緩死長系之恩爲臣言之也無一日不以臣死忠子死孝之義爲臣嗚咽勉之也滿望臣等長大能識忠孝二字庶幾幹蠱蓋愆戴盆之下猶有見天之日臣自一歲而至三十八歲矣桁楊柙櫃之間沮洳臭穢之地履影吊心酸鼻痛骨臣父自強年而艾而耆而耄而今且耋矣每涉旬月迫季冬天光沉陰命危朝露或三日不食以待盡或仰天扼吭以求絶昔人所謂拘囹圄者以日爲修當死市者以日爲短臣父三十七年之中兼嘗其惡趣但賖一死而冤苦窮抑實倍於死矣卽眞正酷吏受此業報亦足以懲矣臣在童年不忍屢睹之每以頭觸圜牆欲自刎而死臣父強慰之曰汝今雖死無益於父此非汝死時也臣爾時無以自寬亦惟有收涙受書庶幾稍能豎立不至父子並命圜扉臣強顏苟活求取功名專爲救父耳今臣忝中萬歴四十七年會試行將奉大對於廷而臣腐心囓指深念通籍之日卽爲致身之始苟無父何有身臣尚不得自有其身而又何身之可致退旣不得爲人子而進又安可爲人臣又忽聞父抱病危篤遂重繭星馳寧妨廷試之期不忍不一訣父於獄臣父惝怳困憊中見臣幸擢南宮匍匐就省不半月而達西江哀臣辛楚骨立悲喜參並絶而復甦且幽拘日久氣血盡衰監房卑溼蒸成鬱毒膿血淋漓四肢臃腫瘡痬滿身更患腳癅步立俱廢耳旣無聞目旣無見手不能運足不能行喉中尚稍有氣謂之未死實與死一間耳只今死於獄中與死於牗下亦只在旦夕間耳但臣爲人子年已長大身玷衣冠自兒童時不忍見父受苦今何能兩眼看父斷送圜中且何能手持父屍獨生出獄門臣爾時必無逃於一死而爾時死究何益生爲行屍死爲冤鬼臣不揣昧死僥倖願以臣餘年及臣父猶未死代父伏法使臣兩兄得褁父殘軀舁至祖父母之墓灑血長號一寫終天之痛而臣父得免於拖屍之惡名臣雖身首異處死有餘榮含笑入地矣今三朝大霈草木向榮內外現監死罪重囚得以矜疑覆審免死充軍者何止百千臣父雖麗大辟然不過以必有二字委曲比例而入之非眞犯死罪爲恤審所不及者也撫按原招法司原擬俱止充軍並無死罪又不比尋常疑罪尚須覆審者也倘得引矜疑免罪之詔援老疾釋放之條使向之比例而入者今亦得比例而出此眞聖朝哀老泣罪之宏仁但臣迫切之至情亦不敢必以此僥恩於聖世惟願以臣之死易父之死以臣死於父後之死翻作死於父前之死臣庶得稍舒毛裏泫流之血仰酬獄中舐犢之私使人子有自致之心明一體無不分之痛不特臣父子生死刻骨銜恩而我皇上不匱之孝與我皇祖不測之威並行不悖新政益光矣臣聞太祖高皇帝時犯大辟者其家屬多請代刑率蒙寛宥其後繼請乃一切許之爲多如黃岩陳叔宏坐贓論死其子圭請代太祖喜欲原之刑部尚書來濟以爲國法有常不宜撓法開僥倖路遂論如法議者惜圭之死不知圭當日之志原不望生他如蘇州戴用之代父王敬之代兄率俞所請不可殫述旣以杜人奸譎因以成人孝弟聖明舉動萬出尋常祖武可繩芳規不遠用敢瀝血具疏伏乞皇上憫哺烏之私情矜投兎之窘迫賜臣一死貸父殘生卽今時方春煦或未遽行刑乞先勅法司收臣於獄及臣父一刻未死放還鄉里及臣一刻猶生見父出獄則臣欣趨地獄眞不啻登仙而一介豎儒且得與文武官員移封移贈者同仰罔極之報共沾錫類之仁臣父冤與不冤無敢深辨而臣業巳死心灰骨決不敢冀再生以負皇上矣疏上通政司以此案巳經發議不必瀆請且其言過峻弗敢上也初公入京時巳草代死之疏先以呈之蒲州韓公公謂代死久無此事恐不得俞旨不如詳敘本末辨冤當自邀寬典耳倘不得辨請死未晚公乃改爲籲冤疏上之而遲久未得法司之議乃覆上此疏然卒爲匭臣所格公三疏言臣荷蒙皇上好生之恩准將臣父罪案發廷臣集議臣待命數月未有成議臣以臣父八十之年朝不及夕情急願代死以釋父罪匭臣不肯爲臣奏聞原匭臣之意將以待廷臣之議也廷臣果議則臣父或邀寬典亦不必以不祥之言妄叩彤墀今廷臣寂然是將以臣父爲神宗皇帝不赦之闢萬無所容解網之恩雖有皇上集議之命臣終不得盼覆盆之雪此臣所以不得不以不祥之言請代死也而匭臣終格之臣更何望是臣之窮途終無告也臣思臣父本身居官本末尚有可原但臣始而訟冤不敢言父之非酷而伹言父所犯酷吏之罪不至於死繼而請以身代並不敢言臣父之罪可以無死而伹求代父之死臣之下悃亦巳極矣夫人痾癢疾痛則呼父母呼父母而不得則呼天皇上爲天下大父其尊則天也寧容坐視臣之狂呼至於生理將盡而不爲一雪且臣叨國家培養得沐鴻恩登名天府亦與凡民有間矣凡民有難遂之情皇上尚將體之不忍使一物不得其所蓋中和位育之功也臣之所處較凡民似進一等況幸得豫神宗皇帝大行前一年之選雖草茅下體亦妄思自附於鼎湖弓劍之末又幸得豫皇上龍飛之慶雖未經釋褐亦妄思自附於向陽草木之流故敢觸冐萬死以輸其情今不特爲父求生不得抑且爲巳求死不得傷矣聞之古人云死貴得所臣今總判一死但得所爲難倘蒙代父而死臣雖死猶生將以歡笑而死倘不得請卒以父死俱死臣且死而不瞑以神宗皇帝及皇上覃恩遍於宇內使臣以強死倘亦滿朝之所不忍也伏乞皇上取匭臣所收臣前疏垂覽格外準臣所請臣度日如年以望賜死之命公復恐通政司阻之乃囚服跪午門前泣血求閣部諸臣爲之轉請而江右人在京者徐公良彥姜公曰廣吳公士元徐公天衢王公振奇亦出公揭爲之申請公之同年姚公希孟孔公開運陳公子壯倪公啓祚丁公幹學力言之當道倪公又與李公廷森謀其事於部又有陜人陸宗本者爲之經營而鄒公元標方在刑部乃促令法司議之議入得旨錢敬忠爲父呼冤請以身代其情可哀汝不負父將來必不負朕准將錢若賡免死放還鄉里公自京赴江西奉父歸浙公之伏闕也又作誓天文要以必死卒遂其志乃以壬戌補奉大對謁選得刑部主事丁外艱除服璫禍方熾林居不出公之成進士也出涿鹿馮銓門至是涿鹿方眤於璫呼吸通風雲而公若將凂焉戊辰南京御史沈希韶疏言敬忠泣血長安道上三年而出父於獄精誠上通帝座馮銓炙手可熱敬忠不肯一爲俯首如水不波宜亟加擢用以重學使銓衡之選乃詔起公原官浙江巡按御史郭必昌亦薦公孝不忘親忠甘去國宜加大用而公以生母田氏病甚念嫡兄二人在不得援終養之例乃乞休奉母幾二十年再補原官出爲寧國守罷歸甲申之難公重趼赴南京福王稱制公於六月朔日上疏曰皇上所親遘之難與三月十九日開闢未有之變纔一念及則蹐地局天行屍走肉不覺魄巳離魂生不如死獨念國破君亡雖陵寢震驚鐘簴非故猶賴東南半壁何止一成一旅而皇上淵躍天飛依然有君則自五月四日監國以來乃至五月望日登基以後皇上一大事因緣朝野一正經題目除郄討賊復仇喫緊外更無與爲第二義者賊一日未討則一日未有君一日未有父不可爲臣不可爲子今觀舉朝諸臣似以三月十九之事亦未爲地覆天翻千古非常之奇變如以爲奇變當必有洗胃刮腸一番痛心之設施乃兩月以來立綱陳紀張官置吏亦旣濟濟彬彬且章滿公交車言滿朝聽而討賊復仇一事未聞有痛哭流涕爲皇上一讚決者亦未見有單肩赤脊爲皇上一亟圖者天下無無父之國匹夫有必報之仇不諗諸臣忠愛究竟當爲皇上作何等計興言及此臣不敢深言亦不忍深言百年以來功利之毒淪入骨髓巳成膏肓乃有書破萬卷官躋一品未識君父二字者致有今日夫復何言以今日世道人心恢復大事諸臣巳不足恃獨有皇上不共戴天一念果可徹地通天反風郄日決不愁萬靈不護呵羣力不輻輳也滕文公欲行三年喪父兄百官皆不欲孟子朂之曰是不可以他求者也世子遂奮然曰是誠在我臣今亦以是爲皇上決發其機皇上乗不共戴天之舟而以是誠在我爲舵策不共戴天之馬而以是誠在我爲鞭不但轟轟烈烈誓不與賊俱生尤當汲汲皇皇惟恐賊或蚤死倘賊惡貫盈自遭天戮如祿山思明逆孽反噬自是天罰有罪或可以快通國萬姓同仇之志而未足以了皇上一念自致之誠則亦未爲光明俊偉之事業也臣昧死請我皇上無煩再計不俟終朝推瞿然失席之情挺身蹶起效素服哭郊之事灑淚誓師懸詔國門佈告天下親率敢死之士一往無前滅此朝食四海之內義稱臣子者各各損貲賈勇以佐軍現有職司者在在錬兵轉餉而接濟萬事不理單刀直入卽有謂萬乗之孝與匹夫不同孤注之危非萬全良策者彼雖陳議甚高吾思吾父不能顧矣卽今殘破地方姑置弗論其未經兵火者南直十數郡而外江浙閩廣皆雄藩也誠早以訓練轉輸專責之師帥之任十數萬子弟兵數百萬糧草何慮不首尾接應只須掀翻格套使{食匊}鬱盡舒寛假便宜令膽智畢吐庶幾眞才爲我作使若復一瓢衆輿十羊九牧徒相與蒿目而憂無兵無餉眞是向飯籮邊愁餓死耳且兵用其氣者也氣一而作再而衰三而竭不獨士民之氣朝盈暮涸卽皇上一身之氣寧無朝暮乎今聖懷孺慕猶在慘悽惻愴之餘輿情亦正當鬱勃滿盈之會及其鋒而用之猶可以逞更爾歲月遷延日忘日去痛癢一脈者猶將哀憤漸平慘舒隔體者能保肝膽如昨乎伍員欲報父仇夜行晝伏未曾須臾忘郢一旦聞平王死夜坐而泣於室痛仇人之不我待也以爲他日鞭屍抉眼不如手把仇人而揕其胸之爲快也況兵久變生將以老而愈猾愈奸師以老而愈驕愈憊文武將相之間帥伍軍民之內且有互爲拔刺交相魚肉者徒資逆賊之鷸蚌安望鯨鯢之立殛乎在事諸臣必詆臣腐儒不諳時務不曰祖宗社稷爲重必曰輕舉躁動爲殃臣亦何敢不謂其然獨恨功利之毒自錮錮人聽其言洋洋至理捫心自揣或亦非其本懷也從來誤人家國貽羞千載何嘗不據一面之理臣唯願皇上存敝蹝草芥之心不緩被髮纓冠之舉思伍員夜泣之悲早決枕戈待旦之計除兇雪恥遠跡康宣抑亦懼亂賊扶綱常正人心息邪說否則無父無君不知其所終矣得旨錢敬忠有何異謀可足兵食以便恢剿着再奏公再疏言臣通籍甘餘年實歴不及二載未曾司兵司餉但以爲皇上纔發意親征卽世界人心登時一變便是中興氣象皇上無意親征一任諸臣悠悠布砌恐他日求爲偏安而卒不可得從來剙業中興罕有不親事戎行坐而遣將者況我皇上此番是爲君父報仇義當不共戴天又不比漢光武昭烈不過以一姓圖再興成敗利鈍可付之天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庶人有必報父仇之志鬼神猶且佑之況天子肯發不共戴天之心而苟有不萬全之患則世間眞無復有君父二字矣古人有持三日糧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者尚慮食多何患食少信陵救趙勅晉鄙兵令軍中獨子無兄弟者歸養勾踐伐吳有父母耆老而無兄弟者慰諭遣歸尚慮兵多何愁兵少未聞限定幾許成數必待取盈而後舉一一皆如王翦破楚非六十萬人不可者也況今四鎭之兵佈散淮甸左鎭之兵雄據上海少以萬計多以數十萬計者此非吾兵乎不促之剿賊坐豢此輩令漁獵吾赤子乎昔年饋運艱難三千鍾而致一石曰餉不足今漕艘萬計挹彼注茲如左右手亦曰餉不足然則士飽馬騰當待何日而可乎且孔子有足食足兵之說隨卽有去食去兵之說今日爲君父報仇正所謂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卽去兵去食猶不可以已而況兵食不憂不足耶皇上誠赫然發憤立勅當事諸臣料理部署現在兵馬實得若干徵發兵馬可得若干現在糧草可給幾時接濟糧草勒限幾時督令閣臣中任兼將相素嫺軍旅如史可法馬士英王鐸三臣分統五帥大兵鼓行前驅皇上親率禁旅精銳爲中權而擇督撫中之夙有材幹者數人督令直省州郡練兵積粟陸續塡補接濟以爲後勁其三臣中或有願効居守者不妨留一人與文武大寮之才堪彈壓者鎭守南京以當蕭何關中轉餉補軍之任其紳衿豪俠閭里驍雄願率子弟親兵及忠義勇士自備糧草扈蹕西征者登署姓名聽其扼要爭奇以自圖報効題目旣正神彩一新先聲可以奪人壁壘旌旗變色如秦襄徵西爲祖報仇而婦人女子亦知勇於赴敵以今方古固當勝之彼諸弁中縱有素懷跋扈者敢不讋於名義奉我鞭笞苟非乗時決起萬一有揚言爲我報仇滅闖賊而自得其地此時雖有巧者莫措其手究竟將何結局乎臣又不忍言矣得旨報聞公三疏言陳恆弒君孔子沐浴請討當時以兩國論魯爲齊弱久矣就魯一國論征伐自大夫出久矣然使魯公乗仲尼之一告躬帥三子以抗齊則三子必無詞以抗魯君一舉而弱魯化爲雄魯今天下大勢之所在淮徐之四鎭與荊襄之左閩粵之鄭其爲極重無疑也廟堂諸老非有張良之智裴度之忠李德裕之才與識不過以定策而枋國耳責大臣以督諸鎭何異命孔子以吿三家責諸鎭以剿元兇何異吿三家以討陳氏大勢輕重巳可驗矣而幸有反輕爲重之一機全賴於討賊復仇之精誠昔者楚漢之爭天下之勢重在楚不在漢三老董公遮說於是義帝之喪一發而天下大勢盡歸重於劉楚漢輕重之勢卽當日齊魯輕重之勢亦卽今日我與賊輕重之勢及廷臣與諸鎭輕重之勢也而漢高能蚤握其機以成帝業此我今日君臣所當共念者也昔者晉欒郄弒厲公立十四齡之悼公晉國之勢重在欒郄不在悼公公召羣大夫而誓之曰人之求君以出令也令而不從將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於是諸大夫羣然稽首唯命是聽而晉國大勢盡歸重於公夫悼公與欒郄輩輕重之勢卽孔子當日哀公與三家輕重之勢亦卽今日我皇上與諸大臣諸鎭臣輕重之勢也而悼公能蚤握其機以致中興此又我皇上今日所當獨念者也然則舍此一着何言宗袥百年卽欲爲皇上圖一身亦無計矣何言恢復一統卽欲爲皇上保半壁亦無計矣葢皇上一失此機則浸假而移於柄臣又浸假而落於雄鎭且浸假而倒授於賊矣今登萊等處未睹詔書猶爲我大明堅守民心思漢可知而山東道上土賊多蟠結蟻聚亦只以未識共主競思跳梁若親征之詔一下在在轉相鼓動忠義者益堅頂戴蟠聚者亦備驅除天兵所臨如湯沃雪皇上試取兩者對觀則一身輕重之勢其轉機處昭然可睹乃當事諸臣四顧躊躇動憂兵食且鰓鰓乎奇謀異計藉此箸籌此皆推託解免之詞此機一失此勢不迴天下事未知稅駕並偏安且不可得臣從此不敢發口妄言矣匭臣以公累瀆不上公旣連上三疏待命逾月廟堂充耳怏怏失志乃歸硤石之寓亭自稱崇禎遺臣臥病不出公之連上三疏也預憂朋黨互爲拔刺四鎭交相魚肉之禍不旋踵而文武諸臣皆蹈其轍又逆料流賊不能久據京師必有逐而得之者不旋踵而大兵入關又大聲疾呼以爲一失此機且移於柄臣及諸鎭不旋踵而晉陽之甲起每晨夕讀邸抄未嘗不撫膺慟哭自嘆其不幸而多言也次年公病已亟聞大兵巳渡江遂勿藥以六月望後一日卒公生平喜聚書終日丹黃不倦其手批書至數千卷顧不甚精於吏事簿書旁午非其長也少與李侍郞橒同居相善已而有隙侍郞晚遭金盆之誣公爲刑部力白之生平大節爲孝子爲忠臣家國情事俱當於古人中求之明史不爲公立傳百年以來知之者鮮矣公初寓居禾中故殯於硤石之審山查職方繼佐嘗爲之銘及歸葬皋前之靑山墓上之文未具三從孫中盛來乞予言予乃節略前後疏爲文以勒諸墓予讀宋史最嫌所載奏疏之冗令人生憤不欲踵之而公之諸疏似又不可沒也乃破戒錄之公諱敬忠字孝直一字玉塵浙之寧波府鄞縣城東芍藥沚人明初以侍郞管廣西布政使奐之五世孫江西信豐縣知縣昆之曾孫封禮部主事鳳午孫臨江知府若賡子生於萬歴辛巳年五月初四日娶楊氏所著有偶存集子光繡昭繡並能詩光繡尤有名其銘曰
孝則巳申忠則未遂墓門流泉潸潸者淚故國河山同此破碎試讀予文寒芒不墜
○明淮揚監軍道僉事鄞王公神道碑銘
乙酉王師南下揚州失守閣部史公之死也或傳其巳渡江而東故其後英霍山寨猶冐其名或曰突圍出城死於野寺莫能明也幕府監軍王公之死亦然是時僕從星散或傳其巳縋城逃之淮北者故是時家中猶望其還見於其姻家董戸部德偁之詩閣部之死於南城也以史德威之目見而後信之王公之死也以應參軍廷吉自軍中歸寄其遺言而後信之嗚呼士君子斷頭死國而其事猶在明昩之間令人疑信相參良久而始得其眞也豈不悲夫公諱纘爵字佑申鄞工部尚書莊簡公佐之孫也父某廕生公亦以莊簡身後恩得官甲申試知溧水巳而補應天府通判時則赧王方登阼馬阮哆張用事公無所見故請赴閣部軍前自効乃以同知揚州府監軍而閣部亦內困於讒口外則諸鎭不用命待死而巳尋晉公按察僉事持節閣部憐公一日謂曰時事可知矣君徒死於此何益吾當送君還留都以爲後圖公曰下官世受國恩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生也閣部改容謝之時知江都縣周公志畏亦鄞人也與公誓共死登陴分守城破隕於兵嗚呼公志在死節留都亦何嘗不可死海岸之從容足爲孝陵弓劍之光正不必謂定偕馬阮偷生也而公所以不肯者不欲負閣部耳不負閣部豈肯負國斯其不媿爲莊簡之孫而有光於故國之喬木者不巳重哉聖祖仁皇帝修明史巳爲公立附傳於閣部卷中顧猶稱其故官予以應氏所言參之嘉禾高氏忠節錄乃知其巳爲監司也公之大節豈在階列之崇卑而確史則不可以荒朝之命而沒之公一女適董戸部德偁子允珂賢而孝通翰墨當公生死訛傳之日昕夕泣血望父而死一子兆豸有異才以公之殉於揚州也不忍家居食先疇終身躑躅蜀岡邗溝之上遂以野死君子哀之兆豸詩尤工裏中錢退山董曉山關中孫豹人皆推之予求之揚竟無傳者公之從孫丙乞餘銘公墓予故牽連附志之其銘曰
喟彼石頭不如廣陵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生先公可作葆茲家聲
鮚埼亭集卷第七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明故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贈太保吏部尚書諡忠介錢公神道第二碑銘
世祖章皇帝定鼎二年五月江南內附六月浙江內附閏月明故刑部員外郞錢公肅樂起兵於鄞大兵之下浙也同知寧波府事朱之葵通判孔聞語迎降貝勒卽令之葵知府事以聞語同知府事公方居憂在東吳丙舍中喀血聞信慟哭絕粒誓死諸弟已爲之治身後事鄞之貢生董公志寧首倡謀義聚諸生於學宮王公家勤張公夢錫華公夏陸公宇{火鼎}毛公聚奎和之遍謁諸鄉老而莫敢應卽所云六狂生者也初十日之葵輸糧於貝勒至姚江姚之故九江道僉事孫公嘉績故吏科都給事中熊公汝霖已起兵之葵以道斷回鄞公於是夜輿疾至城東觀變是日孫公以書來鄞約其門下士故吏科都給事中林公時對爲之後繼次日林公謀之諸鄉老終莫敢應六狂生皇皇計無所出宇{火鼎}故與公同研席相善途中聞公已至大喜挽公入城途遇志寧遂定謀發使以十二日集紳士於城隍廟諸鄉老相繼集之葵聞語亦馳至時諸人皆未有定意離席降階迎此二人而公遽碎其刺拂衣而起百姓聚觀者數千人讙聲動地有戴爾惠者布衣也大呼曰何不竟奉錢公起事觀者齊聲應之舉手互相招擁公入廵按署中俄頃海防道二營兵曁城守兵皆不戒而至遂以墨縗視師之葵乞哀於百姓百姓爲之請乃釋之故總兵王之仁在定海已納欵得貝勒令仍舊任鄞之故太僕謝三賓家富耦國方西行見貝勒歸害公所爲乃貽書之仁謂潝潝訿訿出自庸妄六狂生而一穉紳和之將軍以所部來斬此七人事卽定矣某當以千金爲壽公時年未四十故有稚紳之誚會公亦遣客倪懋熹以書告之仁勸其來歸之仁兩答書約以十五日至鄞而密語懋熹令具燕犒三賓不知也方以爲殺公在旦夕屆期之仁至城東請諸鄉老大會於演武場坐定之仁出三賓書靴中對衆朗誦三賓遽起欲奪其書之仁變色因問公曰是當殺以祭纛否語未畢長刀夾三賓而下三賓哀號跪階下請輸萬金以充餉乃釋之於是沈公宸荃馮公元飀亦起於慈自鄞慈合兵聲勢響應之仁旣以關內鎭兵至而關外黃斌卿亦遣將以翁洲鎭兵至張名振亦以石浦鎭兵至知慈溪縣王玉藻知定海縣朱懋華知奉化縣顧之俊新授知鄞縣袁州佐知象山縣姜圻皆以兵餉來會寧守乏人以通判羅夢章行守事而太常莊公元辰助登陴焉公以是月十八日奉箋迎請魯王監國二十八日再奉箋勸進七月十一日會師西興王途中加公太僕寺少卿旣至再加右僉都御史分汛瓜瀝公四疏辭新命兼力言爵賞宜愼不可蹈赧王覆轍濫予名器因固請以原衘署事並辭諸弟侄從軍之授爵者十月樞輔張公國維約諸軍以初八日始連戰十日公與諸軍斬戮皆有功而第七戰尤捷是役也前鋒鍾鼎新用火攻首擊殺緋衣大將一諸將呂宗忠等各斬數十級俞國榮等直抵張灣取其軍械以歸時浙西諸府州並起義兵蘇松嘉湖列營數百而浙東又建國杭州孤懸危甚以兵急攻平湖平湖之主兵者爲屠翰林象美書生不曉軍事公請以兵由海道急援之不聽說者謂監國初起江上適有浙西首尾相應之勢若用公言則大兵進退兩顧杭州不復能守可徑渡三吳以窺白下而坐失此會此足以見聖朝之得天命也未幾而分地分餉之議起故總兵方國安自浙西來軍最盛之仁次之號爲正兵諸義兵倚毗焉而皆無遠略國安尤暴橫於是議取浙東之正餉以予正兵而義兵取給於富室樂輸之餉謂之義餉識者巳知其無成交爭之不能得未幾正兵別取義餉而義兵遂無所取給司餉者不能應公所泒爲鄞奉二縣義餉國安檄二縣不必支應蓋以爲之仁地也於是公屢疏入告王不能詰但以閣臣張公國維敘公十捷功再加右副都御史公疏言臣郡臣邑因臣起義兵桑梓膏血一空曾莫之救而今日遷官明日加級是臣無惻隱之心也沈宸荃陳潛夫之才略機謀方端士之勇官階並出臣下而臣反受賞是臣無羞惡之心也臣部將鍾鼎新等斬級禽囚之事皆出其力臣以未得取杭不欲爲請殊擢而臣自受之是臣無辭讓之心也臣少見史冊所載冒榮苟祿惡之若仇而臣自蹈之是臣無是非之心也又言臣近者十道並舉冀杭城可復聞主上起行中廷盻望捷音不能安坐而臣終不能絕流而渡臣今不能入杭誓不再受一官王不許而閩中頒詔之議又起時唐王卽位閩中以詔來張公國維熊公汝霖以唐魯皆系宗藩非有親疎之分同舉義兵非有先後之分今日之事成功者帝若一稱臣於唐恐江上諸將皆須聽命於閩則王之號令不行因議卻之朱公大典與公議以大敵在前而同姓先爭豈能成中興之業卽權宜稱皇太侄以報命未爲不可若我師渡浙江向金陵大號非閩人所能奪也於是議大不合原諸公之論各有所見皆未可非但當和衷以求其平而方王諸帥忌朱與公遂謂公不受副都之命爲懷貮心於閩公不得已鬱郁受官而餉仍不至王以內臣客鳳儀李國輔兼制軍餉公力言中官不可任外事於是諸藩旣惡公而內臣又從中梗之公兵至四十日無餉然感激公忠義相依不散至行乞於道卒無叛者於是公連疏乞餉數十上而餉終不至太僕寺卿陳公潛夫之起兵也以家財養軍及財竭支四百金之餉於餉臣而不得公言潛夫破家爲國今聽其軍之餓死而不恤何以鼓各營因爲潛夫請餉併力言軍費之當均王是公言而無若方王何公疏言國有十亾而無一存民有十死而無一生翹車四出無一應命一也憲臣劉宗周之死關係甚巨諡贈蔭恤未協輿情勑部改正遲久未上二也張國俊以戚畹倚強藩權侔人主三也諸臣以國俊故相繼進言主上以爲不必幾於防口四也新進鼓舌搖脣罔識體統五也反覆之徒借推戴以呈身觀望之徒冒薦舉而入幕六也楚藩江干開詔欲息同姓之爭李長祥面加斥辱凌蔑至此七也咫尺江波烽煙不息而裦衣博帶滿目太平燕笑漏舟之中迴翔焚棟之下入也所與託國者強半宏光故臣鴞音不改九也此猶枝葉也請言根本七月雨水不時漂廬舍以千百以水死滷潮衝入西成失望以飢死壯者殞鋒鏑弱者疲轉輸以戰死絳票赤紙日不暇給以供應死東南澤國倚舟爲命今士卒爭舟小民束手以無藝死入鄉抄掠雞犬不遺以財死富民卽曰應輸非有罪於官也而拘繫之有甘心雉經者以刑死沿門供億滛污橫行以辱死劣衿惡棍羅織鄉里以爲生涯以憂死今也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鎭之一吸繼也合藩鎭之兵馬不足衛小民之一髪凜凜乎將以髪死由前九亾並此而十臣不知所稅駕矣時國俊外仗方王內與客李二奄比而馬阮在方軍遙相呼應見公疏皆恨甚國俊遂飽兼金引三賓以禮部尚書直東閣相與共擠公王加公兵部右侍郞再疏力辭不受會傳閩中遣大學士黃鳴駿來浙欲盡科八府之糧以去閩中故無是舉乃馬士英阮大鋮交構二國之言公致箋於鳴駿以公義動之卽此可以見公之未嘗有私於閩而諸帥之謗不止孫公督師西出將由龕山渡而揚聲由江口林公時對方監其軍商之於公公復書謂宜防陰平之詭道不當專備江口且孫公軍營似亦不當在盛嶺瓜瀝龍塘諸地時公懼馬阮之爲患也於是公以無餉與孫公嘉績連名請以兵歸開遠伯吳凱不許尋以諜言王師將自海道來乃移公守瀝海公旣終無所得餉疏言臣兵不得不散但臣以舉義而來大仇未復終不敢歸安廬墓散兵之日願率家丁數人從軍自効王溫旨慰留而諸將益蜚語以爲公將棄軍逃入閩先是閩詔之頒浙也並賜倡義諸臣勅命加以官爵公嘗奉表稱謝遂爲諸帥口實甚且有令壯士刼取公首者公於是棄軍拜表卽行言臣從今披髪入山永與世辭主上請加蹤跡斷不入閩以遭殄滅遂之溫州避人王得疏大駭知公不可留乃降旨令徃海上同藩臣黃斌卿鎭臣張名振共取道崇明以復三吳時方有由舟山窺吳之計也斌卿以舟迎公入翁洲王加公吏部尚書兼理戸部事公辭不受是爲丙戌之五月不三旬而江上破公之解兵也閩中有使召之公以江上之嫌不赴及江上破公由海道入閩請急提兵出關不可退入廣東並陳越中十弊以爲戒閩中優詔答之以右副都御史召公疏言故大學士孫公嘉績之忠爲之請恤而閩中又破公避難於福淸展轉文石海壇之間與諸弟無所得米則食麥無所得麥則食薯其後並無所得薯則食薯之枯者拾靑茅以當薪常夜涉絕谷足盡裂乃祝髪以免物色然其題壁雲一下猛想時身世不知何處數聲鐘磬裏歸途還在這邊識者以爲非緇流也乃稍稍有從公問學者公賴其脩脯以自給已而聞鄭彩扈監國至鷺門來徃諸島間禡牙舉事丁亥六月王至琅江公入覲王大喜時文臣在王側者秪熊公汝霖而孫公嘉績之子延齡年尚少馬公思理位雖在熊上然非越中舊從也彩推馬公熊公直閣而已署兵部公至以公自代公泣陳無功請以侍郞署部事不許公疏言兵部之設所以統理羣帥歸其權於朝廷今雖未能盡復舊制然當申明約束使臣得行其法不相凌辱可乎國家多難大帥徃徃揜敗爲功以致日壞江干王之仁報捷諸書其餘習也臣願海上諸臣持勿欺二字以事主上可乎臣在化南有感臣忠義願攜貲來投者有願奪降臣家財以充餉者聚之可數百人臣亦不敢私以自衛藩臣入關當驅臣兵爲先鋒但願諸將稍存部臣體統一切爭兵並船不相加遺以爲朝廷羞可乎敘功之舉徃徃及官而不及兵誰肯致死臣請凡兵有能獲級奪馬者竟授守把等官可乎又言近奉明旨江上之師病在不歸於一今宜以建國公彩爲元戎登壇錫命平夷閩安蕩湖諸鎭此建國之左右手令其選擇偏裨或爲先鋒或爲殿後合而爲一弗令異同如鄴下九節度之師其次則編定什伍弗令雜然而進雜然而退孟浪以戰並得旨允行又疏言主上允臣前疏委任建國則兵出於一矣覆命建國合挑各營之兵選其徤者請自今以徃一切封拜暫行停止特懸一印令於衆曰有能爲建國所挑之兵爲先鋒立功者不論守把等官竟與掛印如此則奇傑之人至矣或謂各藩以私錢養其私兵孰肯令其挑之以去則卽令各藩自挑敢死善戰之兵各爲一營各懸一印令曰有能將本營所挑之兵立功者竟與掛印可耶否耶王以爲然於是兵威頓振連下興化福淸連江長樂羅源三十餘城侍郞林汝翥都御史林垐皆起兵郭三才以大兵援閩亦來降遂圍福州而浙東山寨亦各起兵遙應前此六狂生家居者謀取寧紹臺諸府與公兵爲犄角之勢復爲三賓所告而死公又疏薦故太僕寺卿劉沂春初仕苕中不納欵繼歸閩中不□□廣東糧道吳鍾巒素行之忠義方直乞特勅召用得旨沂春右副都御史鍾巒通政使二人猶不起公貽書以君父之義感之二人始翻然就道而閩中遺臣無不出又因福州之敗請恤宗臣統{金睿}等諸將葉儀等以鼓忠義王是之王之初至閩也招討鄭成功待以寄公之禮而不稱臣仍稱隆武三年蓋修浙中頒詔之怨也至是公頒明年戊子監國三年歴海上遂有二朔然公嘗有書與成功奬其忠義勉以恢復故成功不以爲忤於是王大媿嘆始知公前此江上之議出於平心非貮於閩嘗謂公曰先生所上奏疏予皆貯藏之燈下時時覽焉明年王次閩安公請立史官紀事尋晉公大學士疏辭者四面辭者三終不許鄭彩之下諸城邑也自以八閩可指顧定是時諸將稱大營者六自彩而下平夷侯周鶴芝同安伯楊耿閩安伯周瑞義興侯鄭遵謙蕩湖伯阮進定遠伯鄭聯兵力亦無以大相過皆惡彩之專顧彩益橫及害熊鄭二公而逆節大着故公力辭相位旣不得請每日系艍於駕舟之次票擬章奏卽於其中接見賓客票擬封進牽船別去匡坐讀書其所票擬亦不過上疏乞官部覆細小之事大者則彩主之雖王亦不得而問也公每入見卽流涕不止曰朝衣拭淚昔人所譏臣不能禁王亦爲之澘然彩初與公頗相睦自熊公死並疑公時督相劉公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寧城將陷總兵塗登華欲降而未決謂人曰豈有海上天子舟中國公公貽之書謂將軍不聞宋末乎二王不在海上文陸不在舟中乎後世卒以宋祚歸之而況不爲宋末者乎登華乃詣彩降彩欲使其私人守之劉公不可彩掠其地公與劉公書不直彩而書爲彩邏者所得彩恨甚以爲公樹外援以圖之朝見之次故誦公書中語以動公公憂憤交至而彩自是亦知爲諸藩所惡不復協力逍遙海上連江失守公聞之以頭觸枕祈死血疾大動遂絕食王賜藥亦不復進六月初五卒於琅江遺言以故員外郞章服入殮訃聞王震悼輟朝三日賜祭九壇王親制文祭之贈太保吏部尚書諡忠介蔭一子尚寶司丞公生於萬歴丁未正月望日得年四十有二夫人董氏以是年四月卒子曰兆恭尚寶司丞曰翹恭先亾公嫂陳氏侄克恭皆死島上殯於琅琦自公入海其家被籍而夫人之父光遠破家爲公輸餉參幕府事公旣入海光遠自縊而死公卒後第四弟御史肅圖第五弟檢討肅範挈兆恭依劉公於福寧城陷肅範死之肅圖以兆恭走翁洲庚寅六月兆恭亦卒公遂絕又七年第九弟推官肅典亦以義死於鄞又一年第七弟職方肅遴亡命徉狂死於崑山父子兄弟翁婿相繼死國良可慟也而曩所謂六狂生者董公志寧王公家勤華公夏以戊子謀翻城應翁州不克家勤夏死之志寧逃入翁洲辛卯城陷死之張公夢錫在山寨庚寅寨破死之陸公宇{火鼎}以癸卯謀應海上逮死惟毛公聚奎亦累被逮亡命得免公諱肅樂字虞孫一字希聲學者稱爲止亭先生浙之寧波府鄞縣芍藥沚人錢氏於鄞爲右姓七世祖以侍郞管廣西布政使奐最有名曾祖鳳午封禮部主事祖若賡知臨江府萬歴直臣以忤冮陵幾死者也父益忠瑞安訓導贈副都御史大夫人楊氏繼傅氏臨江在獄中公年九歲寄呈所作帖括文臨江喜曰揚虞翁有孫矣故字曰虞孫登崇禎丁丑進士釋褐知太倉州事嘗謂人曰吾不敢得罪天地自揣歸家之日量口炊米裁身置屋如斯而已州有母訴其子者公撻之其母請置之死公曰汝止一子殺之將以他人爲子未必勝所生也且悔之矣語未畢母子抱哭而出有兄弟訟者公曰汝以小忿傷天性吾撻一人則汝結怨且終身矣可退思三日來及期兄弟慚媿請罪吳中素難治羣不逞之徒結社成聚輔以博棍鹽梟肆行無忌又多仗庇有力之門以爲護符而黠吏陰陽其間兇徒結黨殺人焚其屍或以屍誣置之他人家以陷之公痛治之其風遂息推官周之夔逢迎烏程發難於太倉折色思以牽連起黨禍以公在事中之夔終無以難也每鄉令其耆老會同保長公舉善惡註冊善者以朱榜旌賞之惡者以白榜捕責之常思行義倉法庚辰歲稔言於大吏令民畝輸米升得數萬石次年大旱籍此以賑是歲又苦蝗卽以餘米賞民之捕蝗者素病喀血以旱徒步禱烈日中黧瘠骨立民環而泣曰侯病甚矣其姑返公曰無歲將無民又焉用我相對而哭皆失聲是役也公病以此幾不起公狀貌最文弱見者易之而大義所在守之甚剛常熟□侍郞□□林居延攬天下士多歸門下聞公名因百方招致之公卒不徃□□晚節披猖始知公之先見太倉巨室有子坐罪知公不可以私幹乃求武進吳公鍾巒言之以其爲公房考也公卒不可竟取其子罪之時公以初至不甚與薦紳接蓋素知吳中薦紳多以苞苴把持有司也薦紳以此望公旣而始知公之公其署崑山也方大旱昆民揭竿刼粟圍朱太守大受第而太倉亦告變公急以兵誅其渠而嚴飭巨室之閉糴者不三日而兩地皆安堵其署崇明也以兵擊殺海盜魁三人擒二人始知公之才畧善得士如歸莊宋龍陸世儀盛敬其後皆以名節樹立於易代之際以考最遷刑部員外郞丁瑞安艱家居國難已亟時時從邸報中悲憤時事雖在倚廬而每飯不忘多見之於詩初公之少也嘗夢日墮其手公以手扶之稍稍上而卒不支日漸小漸晦卒隨臂而下心竊異之私以語其外舅董光遠及在海上相傳唐王在大帽山一日公夢兄弟四五人大臨盡哀醒而疑之未幾則北來赧王之訃也蓋公之忠義出於性成故神明與天通而寤寐之間先爲呈告甲申之難聞紫荊關總兵丁孟榮死闖賊爲之立傳又聞醴陵尉邱繼武死獻賊貽書湖廣大吏表章之福州之陷聞齊巽起兵賦詩自慰流涎節烈不啻口出嗚呼公之在江上也厄於方王公去江上不旋踵而列戌崩潰方王同歸於盡公之在海上也厄於鄭氏公死海上未卒哭而閩土盡失鄭彩亦見摧於延平以死則甚矣庸妄人之害國以自害也雖然浙東列郡並起事事敗之後獨吾鄉山寨海槎相尋不息諸義士甘湛族之禍敢於逆天而弗顧卒延翁洲之祚至辛亥而始斬則公之感人者深矣公殯琅江者六年福淸葉文忠公之孫尚寶進晟謀爲葬之海寧故職方姚翼明時披緇海上尤力助之乃乞地於黃蘗山僧隆琦而修埏道焉平彝侯周鶴芝定西侯張名振與諸義士故儀部紀許國等皆襄事故大學士長樂劉公沂春爲之碑都御史華亭徐公孚遠爲之誄諸義士爲置墓田別有葬錄紀其事其後總督陳經徵海道出墓下親徃致祭人比之鍾會祭孔明之墓隆琦亦異僧旣葬公棄中土居日本焉公所著有正氣堂集越中集南征集共若干卷亂後不完今存者十之五予編次爲二十卷公死幾三十年仲弟肅圖始舉子以爲公後曰浚恭惟公乙酉以後之事見於碑誄者皆互有缺略聖祖修明史史臣爲公立傳據諸家之言亦不詳也越九十五載浚恭年已七十欲修墓於黃蘗乃乞予詳節公文集中諸事蹟合之侍御所作家傳並諸野史之異同參伍考稽以爲公神道第二碑銘其銘曰
眞人御世兮六宇偃兵孤臣空懷故國兮終何所成浙有方王兮閩有鄭天降魔君兮莫之能爭公魂西逝兮錢江公魂南去兮琅江來歸舊宅兮甬江導以義旗兮堂堂前揚波兮後重水看寒芒兮箕尾可憐孤兒七十兮賦大招公歸來兮聽吾誄
附舊寄萬編修九沙札忠介事實之詳宜莫如其弟退山先生之文然亦有遺且誤者如急援平湖義兵疏乃江上第一好着時不能行不待次年之夏知其無能爲矣諸傳皆不載並退山亦失之江上頒詔之爭張熊朱錢分爲二而忠介以此遂爲悍帥口實此最有關係者諸傳皆不載並退山亦失之江上有兵部侍郞之命再辭不受旣至翁洲有吏戸二部尚書之命退山皆失之若披緇於閩則劉氏神道碑中及林太常傳皆有之而退山似諱其事不知此不必諱也鷺門確係鄭彩先舉兵而以戎政召公退山以爲彩因公言而起兵今詳考諸家野史與劉碑徐誄以正之又公之入閣馬公思理尚在退山以爲馬卒而後公繼之舛矣尊諭令某博考以正前人之失某亦何敢但是文於叅稽頗詳審雲
鮚埼亭集第卷八 鄞縣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明兵科都給事中董公神道表公諱志寧字幼安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遠祖之邵居奉化宋建炎中與李修任戩起義兵以拒金得千餘人三戰於泉口金人不能入而退故明州殘破而奉化獨全事定口不言功其後蔡文懿公幼學言之於朝贈三人官皆修武郞而三家子孫並大其門之邵之孫仁聲仁澤仁霖先後成進士仁聲官至殿學三傳而爲恭禮明洪武辛未進士以養母隱居黃楊岙中公之入世祖也曾祖鏸祖宰父僎萬歴丁酉舉人之副公由諸生食餼貢太學少以名節自勵乙酉六月大兵長驅入浙公徧謁同裏薦紳勸以起兵聞者皆笑以爲狂獨刑部員外郞錢公是之顧其事莫能集閏六月初八日餘姚兵起明日會稽亦應之又明日鄞人始會議然猶相顧莫敢主者最後錢公力疾至請獨任之而故大僕卿謝三賓家富耦國新從江上迎降歸惡聞其事定海總兵王之仁亦以迎降得仍舊任者也三賓私遺之書曰{言翕}{言翕}訿訿思拚頭顱以披猖於一擲者皆出自庸妄者之口將軍以所部來斬六狂生事卽解矣僕請以千金爲壽六狂生者陸公宇{火鼎}張公夢錫華公夏王公家勤毛公聚奎而公其首也會之仁中悔致書錢公請自効翌日帥所部至大會鄞人於演武場三賓不知也揚揚來赴以爲殺六狂生命在漏刻坐定之仁於袖中出其書朗誦責之三賓戟手前奪其書之仁怒麾軍士令斬其首以祭纛三賓叩頭乞哀請出家財充餉乃止一軍股慄監國次於會稽授公大理寺評事視師瓜裏而三賓亦至會稽以賂結戚畹張氏由散寮驟躋東閣且假勸輸義餉之名乾沒裏中軍需公惡之棄官歸甫一年江師衂三賓復降踰年而有五君子之禍是時浙地盡歸版圖秪舟山石浦未下大兵亦置之不以爲意而航海之軍至長垣連陷閩海州縣且逼福州於是大兵之備浙者頗抽以備閩殘明遺老始稍稍於浙東山中結寨拒命而李公長祥王公翊兩軍爲主盟公與華王諸公計以王公軍下寧波而已翻城應之因連李公軍以下紹興監國故疆可復也華王諸公皆喜馮公京第聞之請以舟山之軍來會刻日部署已定復爲三賓所諜知發其事四出搜捕五君子皆遇害公獨逃之舟山得脫嗚呼大朝爲天命所眷江南半壁且不支何有於浙東浙東一道且不支何有於寧波諸公之耿耿未下者雖雲故國故君之感其如天意何然而稽古在昔終不能不比之厓山一軰人物況又出自祭酒布衣此其所以益難也監國旣至舟山遷公兵科都給事中時時奉使入內地聯絡山寨諸軍以爲海上策應山寨亦感其孤忠資糧屝屨不戒而集辛卯舟山失守公自刎死其時以鄞人同殉者楊吏部思任戴工部仲謀也監國始於紹興終於舟山其後飄泊海中無能爲矣公以倡義首事卒以一死謝之可謂與魯存亡者也遺骸在海上陸公宇{火鼎}捐金募人致之以禮塟於城北馬公橋下先一日夢公曰吾刖一足奈何啓視果失右趾大驚束蒲補之說者以爲文山之見夢於髪繩也公初娶徐氏繼娶羅氏子二士駿士驤方公初入舟山時天朝捕其妻子有義僕文周匿之赴官受拷垂死不言得免華公在囚中作泗水鼎樂府紀同難事首褒之其後羅孺人聞公赴仰藥而卒而士駿兄弟育於高公宇泰家及長卒承先志蹈海不返文周悼公祀之絕也遂以縞素蔬茹終身一門節烈之盛實古今所希有云惟先曾王父兄弟於公最厚嘗言公狀貌挺露術者謂公必居風憲不知其爲忠臣相也而王太常水功曰幼安正命翁洲遂與張太傅吳少保諸元老鴈行是亦何貴如之矣雍正庚戌公之從孫淸越乞餘表墓乃再拜而詮次之蓋去公之卒八十年其銘曰
以六狂生之特而不死兮天佑之以倡江上之諸軍以五君子之徒而不死兮天脫之以備海上之孤臣卒正命於九死之餘兮天許之以成炎興之完人嗚呼給事是爲建炎義士之孫
○明錦衣徐公墓柱銘
公姓徐氏諱啓睿字聖思浙江寧波府鄞縣人也會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公少負才任氣喜爲俠烈之行眉如棱目如塹尤嗜擊劍臥起常佩之旁通琴書篆刻陸博諸技而篆刻最精然不肯以藝名旣補諸生累試於布政司不售時對酒當歌輙嘆曰天生徐公胡乃老之草間而使敵冦交訌也則拔劎起舞謾罵座上貴人以劍擬之貴人皆膝席莫敢忤視或跳而去於是遂相戒遠之然每規人之過輙苦口泣下其方正又如此旣久鬱郁一日忽埋故佩劍椎酒牀裂琴衣削髮師事徑山浮屠雪嶠則又閒靜寡言粥粥如眞道者釋名洪節字近公閉關延慶寺中錮其門飮食俱自竇入其孺人亦受佛法甲申之難哭七日夜不絕聲旣而曰江南半壁我高皇帝龍興地建武之業猶可望也則又閉關如初踰年南都再陷則破關出掘故所埋劍夾以雙斧冠鶡冠衣綠錦衣大聲如雷趨錢督師營道出周太守元懋家適元懋忌日公橫刀長揖曰介冑之士不復爲尊先人作拜顧須飮我酒酒至則連舉三鬥徑去督師故與公同社亟引見於監國因問所需何官方得稱手對曰臣請以布衣居肅樂幕入參帷幄出捍軍旅不必官也監國奇之授以錦衣衛指揮不拜自稱白衣叅軍時江上諸營首鼠互相觀望則又罵曰今日焚舟前進或可一逞逍遙坐老以自困乎每江上耀兵則出立矢石間以先衆諸營目笑焉一日晨起則佩劍集其麾下百夫屠牛饗之諭以大義百夫亦唯唯而泣徑自東岸渡江直薄西岸大兵以爲遊騎不以爲意亦遣裨將御之則奮劍直前掩殺過半城上乃亟出銳師爲繼且戒曰觀其帥甚奇必生致之於是大兵蜂湧而至長圍四合且戰旦擁而公忽陷泥淖中遂被執諭之降則謾罵大兵怒刳其腹實以草懸之江門監國聞之震悼令以原官加贈都督其子世襲指揮而招魂以塟之百夫見公之死亦無降者公之出也督師力止之曰軍行必無後繼徒入虎口無益也對曰信陵君欲以賓客赴秦軍豈能若秦何亦各申其志也吾將觸鬪而死以愧諸營之賦淸人者至是督師以詩哭之曰嗚呼果見其出而不見其入也初公聞遼瀋日蹙兩河內潰嘆息以爲國必亡則自雕一私印曰復明至是竟死而雪嶠之開堂於徑山也從之者三千人顧未有付法者最後得江西黃公端伯曰可矣卽付之是後又寂然及公至請曰某亦或端伯之亞也雪嶠相對而笑亦付之時稱爲雙瓣香說者嘆雪嶠之爲氷鑑也嗚呼公之志則烈矣然吾見督師集中有和聖思軍中思親詩則其時公尚有親也君父良難兼顧但公以環堵書生未嘗受國家恩命而必棄其親以從君斯亦不無小過是時如彤庵簟溪蒼水嘿農楚石及管江諸杜皆以篤老之親因抗節而有所不顧揆之聖賢之處此未必其然斯論世者所當知也然而大節如諸公要不可冺沒公之死幾百年同裏萬君承勳感公之節爲之勒石而徵文於予乃爲之銘其辭曰
包胥之忠誇甫之愚兼斯二者是以捐軀古稱觸鬪多屬空言踐之自我死不受憐至今江門澄雲如練時有素車空中飛電
○明處士四岑張先生墓幢文
同裏張生之佑持其曾叔祖殉難事乞餘表墓出杲堂先生所作壙志爲據予少時聞處士之事而未詳及之佑之請遲之又十年其曷敢辭處士名槤字子隆號四岑浙之寧波府鄞縣人甬上之張爲四姓之一其最著者曰文定公之宗次之曰君子堂則經累都御史楷之宗由慈水來者而處士之宗名位稍不逮顧以孝友着裏中稱爲雍睦堂張氏曾祖某祖某父某處士七歲能作大書稍長工爲文詞爲人恂恂與物無忤家貧同產兄楩旣析居處士每互相緩急或米數升或薪一捆蓋浹旬之中而更僕難計顧喜飮酒雖囊中困甚弗爲止醉卽陶然而臥客每過之慾有所語見其方醉則坐待之久而未醒或至彌日其坦率又如此會國難作日咄咄尋有改易章服之令閉戸坐室中取牀頭酒獨酌旣醺遶牀而走復索酒飮之連舉杯百餘自摩其頂而嘆曰彼曲局者惡可以兵之乎乃徃竈下得炭滿甕和以木屑置牀下爇之投身其上覆以重衾時方盛暑俄頃酒力墳盈而絕家人舁屍而出則遺骸已紺色矣嗚呼改易章服興朝之制也違制而自甘於逆天至殺其身以從之於義則過然其志可原矣就其中或尚有以好名而死者若處士之死更無豫乎此也殆謝翱所謂獨行之士者耶吾裏中以開口死者趙秀才天生爲最着然世傳天生之死本末多舛予始考而正之處士則竟罕有知之者悲夫處士生於明萬歴某年某月某日殉於順治丙戌六月二十日娶某氏子某塟於城南祖關大墓旁今無後之佑爲修其祀銘曰
大好糟丘是死所一醉而死定無苦下策火攻亦有補丹心丹顏映千古花廳沉沉存舊戸雍睦高門光世譜(雍睦張氏所居乃元時方平章花廳至今存其名)
○明建寧兵備道僉事鄞倪公墳版文
倪氏自宋已居鄞顧不甚達至元末以貲雄於時因爲方國珍所連綴叅其軍事入明三百年仍未達及錢忠介公軍起倪氏子弟從之者一爲懋熹字仲晦卽僉事也一爲元楷字端卿卽後官評事者也僉事殉於閩中而評事亦有大節顧百年以來文獻以忌諱脫落卽其後人亦不甚了了僉事之曾孫海以同裏董君孫符所作志來乞予表墓予安敢辭方乙酉之夏浙東內附定海總兵王之仁者繳勑印貝勒令其仍故任會鄞人擁忠介舉事降臣謝三賓惡之貽幹金於之仁令其以兵來殺諸首事者忠介亦欲貽書之仁而難其使公請行遂以忠介書徃甫至定人洶洶言昨有陳秀才者上箋大將軍詆其降而大將軍殺之聞者股慄俄而三賓之使繼至公神色不動有頃之仁召公曰君此來大有膽公曰大將軍世受國恩賢兄常侍攀髯死國天下所具瞻志士皆知其養晦而動也方今人心思漢東海鎖鑰在大將軍次之則翁洲黃將軍石浦張將軍左提右挈須有盟主大將軍之任也之仁遽搖手曰好爲之且勿泄於是令其子鳴謙飯公於東閣而別召謝使入見所以待之畧同亦具報書但曰以十五日至鄞共議之謝使出乃遣公歸之仁曰語錢公當具犒師之禮公出喜曰吾事諧矣或曰何以知之公曰必諧翊日之仁至果脅三賓出兵餉萬金與忠介忠介勞公曰此李抱眞之招王武俊也而君以三寸舌成之功過之矣及畫江守定以公爲職方參瓜裏軍唐魯爭頒詔之禮越使陳謙入閩而死閩使陸淸源入浙亦死議募一能者乃以公徃果稱旨閩中留之令以僉事分守建寧時鄭芝龍盡取閩中兵餉歸於所屯之東石道標故有兵千人至是一空公捐俸爲餉以募兵大兵攻建寧出鬪力不支一軍盡沒其從者十八人僅脫其一丙戌八月十一日也距生於萬歴戊申四月十二日年三十九事定其家以衣冠塟公於某鄉之某原而評事與公同起江上事去歸家不肯薙髮遂被怨家所告論死評事慷慨坐囚中與華公過宜李公昭武高歌木公不屈魔鬼一曲聲撼獄壁時評事尚有母在堂用奇計遣人以酒入獄飮評事至大醉熟睡因盡薙其髪醒而覓其髪已禿矣痛哭欲自裁旁人以母命止之得免嘆曰吾竟不得與仲晦白首同歸也蓋後公四十年而卒其荼苦艱貞亦足與公配今評事已無後予附書之公志中者以其布衣報國生死雖不同而志則同也僉事一字煜生曾祖景晉連江縣丞祖正憲貢生父忠相僉事娶陳氏繼室以舒氏子五孫七曾孫八所著有易說嗚呼倪氏於明雖衣冠芳雅而遜於楊張屠陸諸家則已多乃國亡之後其見錄於文山幕府列傳者有二人焉足以重其族望矣海之婦予族姊先侍御公女孫也窶甚予謂之曰忠節之家雖貧足樂幸勿玷此家風也其勉之矣
○明翰林院簡討兼兵科給事中箕仲錢公些詞
歐陽公作唐宰相世系表誠以揆輔之家與廟社相關係故特詳之然而終唐之世累遭大難以曁天覆天佑革命之交宰相子孫殉國者蓋亦寥寥無多宋以文信國之忠不能得之於其弟有是哉大節之難強也明之亡也崑山顧文康公家有鹹正鹹建鹹受鹹正有子天遴天逵鉛山費文憲公家有曾謀華亭徐文貞公家有念祖有孚遠江陵張文忠公家有允修有同敞太倉王文肅公家有湛有淳秀水朱文恪公家有大定東阿於文定公家有元煜姚江孫文恭公有嘉績烏程溫氏有璜嘉善錢氏有棅有柟長洲文文肅公家有震亨有秉其餘若高陽之孫江夏之賀合門從死者尚不豫焉長山劉氏有孔和宜城邱氏有之陶又其次也可謂盛矣吾鄉錢忠介公受任於國事旣去之後齎志以殉而諸弟相繼死國者三夫非踵諸世族之後爭光接武者與其安可以無述也按家傳簡討諱肅範字錫九一字箕仲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寧波府學生曾大父鳳午明封禮部主事大父若賡知臨江府父益忠瑞安訓導贈副都御史忠介公第五弟也受經於忠介公尤工書忠介起兵官其諸弟之從軍者並授監紀忠介辭不受江干失守皆從忠介浮海而南時監國從員缺落誥勑文字忠介多以屬之簡討已而忠介請置史官以紀起居馬閣學思理卽薦入館忠介之卒也因閣部劉中藻與鄭彩爭忠介平之而不得彩反以此爲憾忠介憂憤疾動遂絕藥餌而卒諸子弟成服後或之瑞安或徃翁洲卽未去者亦避地秦川長水之間忠介命也而簡討獨與仲兄侍御徘徊未去或問之答曰止者報國行者全宗不相背也中藻方守福安遣人來迎時大兵盡定閩地僅餘福安寧德二城指日受師賓朋皆勸簡討無徃而毅然赴之中藻奏兼兵科未幾侍御亦出城募兵而長圍四合簡討助城守凡六月累與大兵戰輙勝而援絕道梗大兵乃屯於郊不復附城而專待其糧盡侍御遣人縋城入見簡討復書曰吾兵猶利足以一戰但枵腹枕戈勢焉能久城中望援以刻爲歲南向望草飛塵起謂此援兵來也聞風聲鶴唳謂此援兵來也如此又有日矣而卒寂然吾惟以一死待之而已城陷望百辟山嘆曰此宋少帝入海處也賦絕命辭投繯兵至被執不屈其僕張貴年僅二十亦從焉嗚呼褁馬革以從兄可謂各遂其志者矣福安之陷也滿城迸散莫能言簡討之死故忠介之塟於黃蘗山劉大學士沂春徐都御史孚遠作碑誄皆不及簡討事已而有焦甲者言簡討死甚悉蓋曾在圍城中親見者也於是林太常時對高兵部宇泰始爲作傳附之忠介傳後簡討生於天啓辛酉三月初三日殉於順治已醜四月十三日得年二十九歲妻孺人忻氏先卒無子踰三十七年有遊僧至鄞冐稱簡討徑歸錢氏其親屬叩之語不能符詐窮而遁侍御爲文以辯其事於是忠介嗣子浚恭旣行招魂之禮合塟簡討於忻孺人之兆因乞予文以表墓且曰誠懼因僞僧之故致仲父大節有晦故耳嗚呼簡討之正氣旁魄於雲漢不待李翰之傳而後白許遠之誣也其聊以備明史世表之參稽則未必無補耳其銘曰
甬江東岸喬木生春鄧林之枝一氣同根惟忠介有弟惟明有臣故國故家以光淸門何來唐子謬種妖髠謂系表可溷希附哲昆杞宋文獻猶幸有存茫茫閩海逖矣歸魂
○明故張侍御哀辭
殘明六狂生之一曰張公諱夢錫字雲生故茂材弟子乙酉之難六狂生謀起兵幾爲降臣謝三賓所殺倖免以布衣入幕府授司務尋晉侍御丙戌走結山寨又五年庚寅十月竟死之六狂生之起也董華諸公皆司書檄奔走其間顧文弱非能豫兵革也而侍御於弓矢矛戟皆習之精故嘗在戰鬪中當是時左右錢忠介公者莫如張公蒼水而侍御亞之軍前呼曰大張君小張君以別之江上失守山寨大起其時先後立營者曰馮家軍則簟溪也曰王家軍則篤庵也曰李家軍則研齋也其餘草竊團聚不可指屈而蒼水亦軍於平岡與侍御大皎之軍相望諸營呼之曰大張軍小張軍時天下已定海隅窮山非果有恢復之望特以故君尚在島中資糧屝屨聊相應接雖重爲枌榆之累而一線之喘不爲無助庚寅大兵洗山入海蒼水泛海入衛研齋亦去馮王二公相繼死散侍御軍中不過五百餘人顧其待士素以恩誓相依不去大兵猝至侍御挾長矛出鬪夷傷畧相等但衆寡不敵遂死五百餘人皆死無降者其中突圍而去者三人翌日有負侍御屍塟之大皎之南麓者則前突圍而去之三人也時大兵以團練爲前導故與山寨卒多有舊因得其屍而不詰也於是諸遺民有識此三人者事定相與求得其墓而立石以表之又百年予過吊其下因呼山中父老問以侍御之姓名而莫之知也葢天下之平久矣乃爲之哀辭嗚呼周之頑民皆商之義士也而田橫之客至敢以鬼伯詈漢易地以觀其揆一矣然則如侍御諸公者其謂之狂生也亦固其宜其辭曰
信公越公不能扶宋而況一旅乃思妄動肝腦塗地逆天堪痛五百人者其死益奇空山投骨重泉相隨國殤毅魄至今累唏死者可生生者可媿死殉其軍生埋其蛻我作誄文唾壺欲碎
○明管江杜秀才窆石志
秀才姓杜氏諱懋俊字英侯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世居縣東之管江嘉靖中有官山東按察副使名思者其族祖也自言出於少陵次子宗武之後故又稱管江曰花溪仍世富厚食指百口而秀才最以仗義聞於時鄞江自錢湖而東負大海韓嶺鄒溪尖埼諸道與管江皆相錯圍以重山塹以深溝擅魚鹽竹木之利民居殷阜而亦以巗險自爲風氣宋元時置廵司於大嵩以防察之明初湯信公視海以爲未足乃於大嵩築城設兵控扼隸定海衛置烽堠貯倉庾管江一帶始爲安土明季流冦鼎沸中原海隅不逞之徒亦乘間起秀才憂之乃謀於其叔兆苮請頒土團之法於有司遂以兵法部勒族人分隊瞭野擊柝行夜閭黨爲之安堵而沿海諸村無不仿而行之者丙戌浙東不守諸遺民章皇山澤間猶思再舉秀才嘅然嘆曰國家養士三百年而今日反顏易節者大半進賢冠人物也草野書生安得軍師國邑之寄爲一灑之於是秀才忽若病癎者獨坐一樓援筆不少置或朗吟或笑或痛哭竟日夕家人駭甚從壁罅竊窺之則案無他物惟陶庵黃進士臣事君以忠闈義墨之朱之累累不絕施公子宗炌者故都督翰子其先卋亦居管江時適有五君子之難公子豫焉以家財募死士秀才聞而大喜乃招姜山之徒助之幾及三千公子邀王評事家勤入管江刻期舉事約以馮御史京第軍至城東則秀才引軍助之而金峩山中有賣炭趙翁者或言其精星象諳兵法秀才則親徃致之置軍中奉以爲帥未抵期三日評事來奔以事泄告城中邏者亦踵至秀才梟邏者首據山立寨鳴鼓起事而急遣評事先入海秀才意以城中雖已有備然計海師早晚必薄城則勢未能分故且部署軍士爲入海計城中兵果不出而定海鎭將常得功豫遣舟師扼海口分軍直抵管江評事中途被執山寨頗阨塞據險而鬪三日矢石雨集夷傷殆盡寨陷秀才猶以家丁力戰頭目中矢如蝟重傷倚牆而斃屍屹立不僕者數日公子縱火自焚兆苮被縳斫其首十二刀而後墜事定管江之血如渠而賣炭趙翁者或見其煙熖中飛去時秀才之父尚在堂有司籍之山中人憐其義匿其親屬不以聞未幾其父卒其妻亦卒其二子憲琦憲堇育於陸高士宇燝家撫之如已子董高士曉山敎之讀書範孝子洪震爲之治塟置墓田以贍其祀憲埼甚有志行自以父死國難縞素不近酒肉有妻不娶宇燝等以大誼責之始婚未幾病卒憲堇已早天秀才遂無後兆苮字承芝宗炌字仲茂時稱爲管江三烈士而趙翁辛卯壬辰間猶以其術徃來海上後亦死鳴呼予嘗過杜氏之居流覧當年戰場其間居民果伉勇一呼雲集自視無前然此特山澤間習氣亦不特湖東也秀才讀書多矣徒以廟社之感頓忘其力之不足而仗此軰以揮魯陽之戈不亦愚乎抑亦聊以一擲也杜氏之宗在管江者至今猶盛然皆莫知表章秀才者而陸高士子曰經旦頻請予志其遺兆予故不辭而銘之共辭曰
由管江而東爲童谷是爲吾先人再世避地之區其於秀才之事葢所目擊而唏噓嗚呼崩雲裂瀑如聞英爽之踟躕平陵黃犢剩茲殘墟
○雪竇山人墳版文
雪竇山人魏耕者原名璧字楚白甲申後改名又別名蘇慈溪人也世胄顧少失業學爲衣工於苕上然能讀書有富家奇其才客之尋以贅壻居焉因成諸生國亡棄去先生所交皆當世賢豪義俠志圖大事與於苕上起兵之役事敗亡命走江湖妻子滿獄弗恤也久之事解乃與歸安錢纘曾居苕溪閉戸爲詩酷嗜李供奉長洲陳三島尤心契之東歸遊會稽有張近道者好黃老管商之術以王覇自命見詩人則唾之曰雕蟲之徒也而其里人朱士稚與先生論詩極傾倒近道見之亦輙痛罵不置然三人者交相得因此並交纘曾三島稱莫逆先生又因此與祈忠敏公子理孫班孫兄弟善得盡讀淡生堂藏書詩日益工然先生於酒色有沉癖一日之間非酒不甘非妓不寢禮法之士深惡之惟祁氏兄弟竭力資給之每先生至輙爲置酒呼妓而朱張數子左右之久之先生又遣死士致書延平謂海道甚易南風三日可直抵京口己亥延平如其言幾下金陵已而退軍先生復遮道留張尚書請入焦湖以圖再舉不克是役也江南半壁震動旣而聞其謀出於先生於是邏者益急纘曾以兼金賄吏得稍解癸卯有孔孟文者從延平軍來有所求於纘曾不饜並怨先生以其蠟書首之先生方館於祁氏邏者猝至被執至錢塘與纘曾俱不屈以死妻子盡沒班孫亦以是遣戌初諸子之破產結客也士稚首以是傾家近道救之得出獄而近道竟以此渡江遇盜而死己亥之役三島亦以憂憤而死眞所謂白首同歸者矣嗚呼諸子並負不世之志而遭逢喪亂相繼以不良死則百六之厄也先生旣死山陰李達楊遷經營其喪甚力亦以是遣戍而錢塘孫治卒購得先生骨塟之南屏其後改塟於靈隱石人峯下改題曰長白山人之墓鄞人墓在湖上者楊職方文琮同以是年死而次年張尚書蒼水亦塟焉時呼曰三忠之墓先生之居於苕上爲晉時二沈高士故山故有息賢堂因名其集曰息賢堂集自言其前身乃劉公幹也粵人□□□不可一世獨心折先生之詩嘗曰平生梁雪竇是我最知音一自斯人死三年不鼓琴是矣□□葢嘗再從先生寓鄞其風格頗相近雲楊職方之墓在孤山
鮚埼亭集卷第九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明故權兵部尚書兼翰林院侍講學士鄞張公神道碑銘
世祖章皇帝之下江南也浙東拒命雖一歲遽定而山海之間告警者尚累年吾寧之首事者爲錢沈二公其間相繼殉節者四十餘人而最後死者爲尚書張公方錢忠介公之集師也移檄會諸鄉老俱未到獨公先至忠介相見且喜且泣旣舉事卽遣公迎監國魯王於天台王授公爲行人至會稽賜進士加翰林院編修兼官如故入典制誥岀籌軍旅公雖與忠介共事而持議頗不盡同閩中頒詔之使至議開讀禮張公國維與熊公汝霖爲一議朱公大典與忠介爲一議公岀揭以爲當如張公之言因請自充報使入閩以釋二國之嫌王從之及自閩還累有建白不見用江干之破也公泛海入翁洲道逢富平將軍張名振扈王入閩公從之旣至招討使鄭成功以前頒詔之隙修寓公之敬於王而不爲用公勸名振還石浦招散亡以謀再舉乃偕還王加公右僉都御史時威滷侯黃斌卿守翁洲名振以石浦之軍與爲犄角明年松江提督吳勝兆請以所部來歸斌卿心不欲徃而故都御史沈公廷揚御史馮公京第與公並勸名振應之遂監其軍以行至崇明大風覆舟沈公死之公與名振等皆被執有百夫長者識公導之使走乃得至公之故壬午房考知諸曁縣錢氏七日間道復歸翁洲時忠介已奉王出師於閩浙東之山寨亦羣起遙應之公乃集義從於上虞之平岡山寨之起也因糧於民民始以其爲故國也共餉之而其後遂行抄掠民苦之其不以橫暴累民者祗李公長祥東山寨王公翊大蘭山寨與公而三履畝輸賦餘無及焉庚寅閩師潰諸將以王保翁洲名振當國召公以所部入衛加公兵部右侍郞兼官如故辛卯浙之提督田雄總兵張炢海道王爾祿並以書招公公峻詞拒之是秋大兵下翁洲名振奉王親搗吳淞以牽制舟山之師拉公同行翁洲陷公扈王再入閩次鷺門時鄭成功軍甚盛旣不肯奉王諸藩畏之亦莫敢奉王而公獨以名振之軍爲王衛時時激發諸藩使爲玉致貢然公極推成功之忠嘗曰招討始終爲唐眞純臣也成功聞之亦曰侍郞始終爲魯豈與吾異趨哉故成功與公所奉不同而其交甚睦癸已冬復間行入吳淞尋招軍於天台次於翁洲明年軍於吳淞會名振之師入長江趨丹陽掠丹徒登金山望石頭城遙祭孝陵三軍慟哭失聲烽火逮江寧時上游故有宿約而失期不至左次崇明甲午再入長江掠瓜州侵儀眞抵燕子磯而所期終不至復東下駐翁洲是役也故誠意伯劉孔昭亦以軍會或曰孔昭南都之亂臣也公何以不絕之公曰孔昭罪與馬阮等然馬阮再賣浙東而孔昭以操江親兵棲遲海上者蓋累年矣則其心尚有可原倘疾之已甚使爲馬阮浙東之續將何補乎聞者服之是年名振卒遺言以所部付公自公平岡入衛之後部下不滿三百至是始盛乙未成功貽書於公謀大舉丙申公軍於天台是冬軍於閩之秦川丁酉大兵遷翁洲之民公還軍翁洲時王已去監國號通表滇中戊戌滇中遣使加公兵部左侍郞兼翰林院學士江督郞廷佐以書招公公峻詞拒之是年七月成功以師會公北行仍推公爲監軍泊舟羊山羊山多羊見人馴擾不避然不可殺殺之則風濤立至至是軍士不信殺而烹之方熟而禍作碎船百餘義陽王溺焉復還軍翁洲治舟明年五月成功會公於天台悉師以行遊軍至於鄞之東鄙師次崇沙公曰崇沙江海之門戸也有懸洲可守不若先定之以爲老營倘有疎虞進退可依也不聽而公請以所部爲前軍向瓜洲時大兵於金焦間以鐵鎻橫江所謂滾江龍者也譚家洲岸皆西洋大礟雷鍧而公孤軍出入其間成功遣水師提督羅蘊章以所部助公又令善泅水者斷滾江龍而支軍進奪譚家洲礟相約滾江龍旣斷則公卽進踞上流奪其木城以夾擊之滾江龍雖斷然舟多應礟而沒不得前公登舵樓焚香祝天飛火夾船而墮遂以十七舟竟渡公渡而譚家洲守礟者亦走木城俱潰操江都御史朱衣祚被禽明日成功始至城中岀戰不利提督管効忠走攻城克之議師所向成功欲直趨江寧公請先取鎭江成功恐江寧之來援也公曰吾但以偏師水道薄觀音門彼將自守不暇何援之爲成功卽請公行未至儀眞五十里士民迎降六月二十七日成功來告鎭江之捷公兼程晝夜進次日扺觀音門而致書成功請以步卒陸行赴白下時江督郞廷佐懼甚不意成功卒以水道來大兵之徵黔者凱旋聞信倍道而至請同守城於是嚴僃已具七月朔公哨卒七人乘虛入江浦初四日成功水師方至次日公所遣別將以蕪湖降書至成功謂蕪湖爲江楚所徃來之道請公徃扼之公頗以成功年少恃勇爲憂欲留軍中與之共下江寧而後發辭之不得乃至蕪湖相度形勢一軍出溧陽以窺廣德一軍鎭池州以遏上流之援一軍拔和州以圖採石一軍入寧國以逼東道休歙諸城大江南北相率來歸其已下者徽州寧國太平池州四府廣德和無爲三州當塗蕪湖繁昌宣城寧國南寧南陵太平旌德貴池銅陵東流建德靑陽石埭涇巢含山舒城廬江高淳溧水溧陽建平二十四縣初公之至蕪也軍不滿千船不滿百但以大義感召人心而公師所至禁止抄掠父老爭出持牛酒犒師扶杖炷香望見衣冠涕泗交下以爲十五年來所未見瀕江小艇載果蔬來貿易者如織公軍人以舡板援之而上江濱因呼爲船板張公之軍公所至城邑入謁先聖遺臣故老赴見者角巾抗禮撫慰懇至守令則靑衣待罪考其政績而去留之遠方豪傑延問策畫勉以同仇多有訂師期而去者日不暇給於是徽州降使方上謁而江寧之敗問至初公貽成功書以師老易生他變宜遣諸將分取句容丹陽諸城邑如白下出援則首尾夾擊之如其自守則堅壁以待倘四面克復收兵日至白下在掌中矣成功以累捷又聞江北如破竹謂城可旦夕下雖有遣水師提督羅蘊章招撫吳會之命而未行但命八十三營牽連立屯安設雲梯地雷並造木柵而蘇松總兵梁化鳳等以馬步兵相繼至浙之駐防兵亦來援長驅入城莫之遏者前鋒將餘新銳而輕士卒樵蘇四出營壘一空化鳳諜知之以輕騎襲破前屯擒新以去成功倉卒移帳質明軍竈未就大兵傾城而出諸營瓦解成功之良將甘輝亦以馬躓被禽死之軍遂大潰初議取崇沙甘輝之言與公合及議遏蘇常援兵輝言亦與公合而成功皆不聽以致敗公之聞信也以爲雖敗未必遽登舟雖登舟未必遽揚帆雖揚帆亦必入鎭江以圖再舉故彈壓列城祕不使諸將知而更貽成功書以爲勝負兵家之常乞益百艘以相助不知成功並撒鎭江之師竟入海先是鎭江之捷漕督以師援江寧中道溺死松帥馬逢知密以書請降其自廵撫而下皆欲出走故公勸成功持久以觀變旣不得請江督郞廷佐等復以書招公公峻詞拒之廷佐乃發舟師以扼公歸路期必得公而後已公與諸將議以下流已梗而九江一帶尚未知我之敗我麾下已萬餘前此豪傑來見者又多成約不如直趨鄱陽招集故楊萬諸家子弟以號召江楚八月七日次銅陵與大兵之援白下者遇公奮擊敗之沈其四舟是夕大兵以不利引而東下礟聲轟然而公軍誤以爲來刼營遂潰或勸公入焦湖慈溪義士魏耕遮道說公以爲焦湖入冬水涸不可駐軍而英霍山寨諸營尚多耕皆識其魁請入說之使迎公乃焚舟登陸士卒願從者尚數百人十七日入霍山寨已受撫不納乃次英山甫度東溪嶺而追至士卒紛竄相依止一童一卒迷失道賂土人爲導變服夜行天明而蹤跡者多導脫身去又以賂解散諸蹤跡者然而茫然不知所之念有故人賣藥於安慶之高河復賂一土人導以徃至則故人適他出而其友有識公者蓋亦以觀變從江上來至安慶者也遂導公由樅陽出江渡黃湓抵東流之張灘陸行建德祁門山中公方病瘧力疾零下至休寧買棹入嚴陵又恐浙人之多識之也改而山行自東陽義烏以出天台公之在途中也海上人未知所向或曰抗節死安慶或曰殞英霍山寨中或曰爲浮屠矣父老多北向泣下者及聞公至婦女皆加額壺漿迎之人謂是役也以視文丞相空坑之逃其險十倍過之而其歸則郭令公之再至河中也遂駐節天台樹纛鳴角故部漸集成功聞公還亦喜遣兵來助公公廵視天台海上有長亭鄉者多田而苦潮乃募諸義民築塘以捍之至今猶蒙其利乃遣人告敗於滇中且引咎滇中賜公專勅慰問加官尚書兼官如故明年移師林門尋軍於桃渚時大兵兩道入海討成功皆失利而成功以喪敗之餘雖有桑榆之捷不足自振乃思取臺灣以休士公聞之不喜辛丑引軍入閩次於沙關成功已抵澎湖公遣幕客羅子木以書挽成功謂軍有進寸無退尺今入臺則將來兩島恐並不可守是孤天下之望也成功不聽成功雖東下而大兵尚忌之懼其招煽沿海之民於是有遷界之役沿海之民不願遷大兵以威脅之猶遲延不發公頓足嘆曰棄此十萬生靈而爭紅夷乎乃復以書招成功謂可乘此機以取閩南成功卒不能用公遺書故侍郞王公忠孝都御史沈公荃期徐公孚遠監軍曹公從龍勸其力挽成功而卒不克公孤軍徘徊兩島要其劉琨祖逖之志未嘗一日忘也而滇中事急公復遣子木入臺苦口責成功以出師成功方得臺不能行公乃遣職方郞中吳鉏挾帛書間道入鄖陽山中欲說十三家之軍使之撓楚以救滇十三家已衰敝不敢出師壬寅滇中遂陷成功亦卒於臺公哭曰已矣吾無望矣復還軍林門會閩南諸遺老以成功卒謀復奉魯王監國貽書來商公又喜卽以書約故尚書盧公若騰而下勸以大舉又擬上詔書一道又以書約成功子經勸以亞子錦囊三矢之業於是公厲兵束裝以待閩中之問是年浙督趙公廷臣與中朝所遣安撫使各以書招公公復安撫書大畧言不佞所以百折不回者上則欲匡扶宗社下則欲保捍桑梓乃因國事之靡寧而致民生之愈蹙十餘年來海上芻茭糗糒之供樓櫓舟航之費敲骨吸髓可爲惕然況復重之以遷徙訖以流離哀我人斯亦已勞止今執事旣以保兵息民爲言則莫若盡復濱海之民卽以濱海之賦畀我在貴朝旣捐棄地以收人心在不佞亦暫息爭端以俟天命當與執事從容羊陸之交別求生聚敎訓之區於十洲三島間而沿海藉我外兵以御他盜是珠厓雖棄休息宜然朝鮮自存艱貞如故特恐執事之疑且畏耳則請與幕府約但使殘黎朝還故土不佞卽當夕掛高帆不重困此一方也又復督府書執事新朝佐命僕明室孤臣區區之誠言盡於此閩南消息旣杳鄭經偷安海外公悒悒日甚壬寅冬十一月魯王薨於臺公哭曰孤臣之棲棲有待徒苦部下相依不去者以吾主上也今更何所待乎癸卯遣使祭告於王甲辰六月遂散軍居南田之懸岙懸岙在海中荒瘠無人山南有汊港可通舟楫而其北爲峭壁公結茅焉從者惟故叅軍羅子木門生王居敬侍者楊冠玉將卒數人舟子一人初公之航海也倉卒不得盡室以行有司繫累其家以入告世祖以公有父弗籍其家卽令公父以書諭公公復書曰願大人有兒如李通弗爲徐庶兒他日不憚作趙苞以自贖公父亦潛寄語曰汝弗以我爲慮也壬辰公父以天年終鄞人李鄴嗣任其後事大吏又強公之夫人及子以書招公公不發書焚之已亥始籍公家然猶令鎭江將軍善撫公夫人及子而弗囚也嗚呼世祖之所以待公者如此蓋亦自來亡國大夫所未有而公百死不移不遂其志不已其亦悲夫於是浙之提督張炢懼公終爲患期必得公而後已公之諸將孔元章符瑞源等皆內附已而募得公之故校使居翁洲之補陀爲僧以伺公會公告糴之舟至以其爲故校且已爲僧不之忌也故校出刀以脅之其將赴水死又擊殺數人最後者乃告之曰雖然公不可得也公蓄雙猿以候動靜舟在十里之外則猿鳴木杪公得爲備矣故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攀藤而入暗中執公並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十九日公至寧傑以轎迎之方巾葛衣而入至公署嘆曰此沈文恭故第也而今爲馬廐乎炢以客禮延之舉酒屬曰遲公久矣公曰父死不能塟國亡不能救今日之舉速死而已數日送公於杭出寧城門再拜嘆曰某不肖有孤故鄉父老二十年來之望炢遣官護行有防守卒史丙者坐公船首中夜忽唱蘇子卿牧羊曲以相感動公披衣起曰汝亦有心人哉雖然吾志已定爾無慮也扣舷和之聲朗朗然歌罷酌酒慰勞之而公之渡江也得無名氏詩於船中有云此行莫作黃冠想靜聽先生正氣歌公笑曰此王炎午之後身也浙督趙公寄公獄中而供帳甚隆許其故時部曲之內附者皆得來慰問有官吏願見者亦弗禁公終日南面坐拱手不起見者以爲天神杭人爭賂守者入見或求書公亦應之嗚呼制府之賢良在張洪範之上然非仁祖如天之大度則褒忠之禮亦莫敢施非公之忠亦無以邀仁祖之惓惓也九月初七日公赴市遙望鳳凰山一帶曰好山色賦絕命詞挺立受刑子木等三人殉焉公諱煌言字符箸別號蒼水浙之寧波府鄞縣西北廂人也父刑部員外郞圭章祖應鬥曾祖尹忠太夫人趙氏感異夢而生公公神骨淸削勁挺生而跅迤不羈喜呼盧無以償博進則私斥賣其生產刑部怒先宗伯公之中孫穆翁雅有藻鑑曰此異人也乃以巳田售之得金三百兩爲淸其逋而勸以折節讀書思陵以天下多故令諸生於試經義後試射諸生從事者新莫能中公執弓抽矢三發三中舉崇禎壬午鄉試感憤國事欲請纓者累矣而卒以此死公初以爭頒詔事與同裏楊侍御文瓚忤遂不復面及戊子侍御一門死節公哭之慟曰負吾良友所親有失節者公從海上貽之書曰汝善自衛勿謂鞭長不及汝吾當以飛劍斬汝公之初入海也嘗遭風失維飄至荒島絕食夢一金甲神吿之曰贈君千年鹿遲十九年還我次早果得一鹿蒼色人食一臠積日不餓及被執又夢金甲神來招之葢十九年矣雅精壬遯之學己亥之渡東溪也佔得四課空陷方大驚而兵至糴舟未返卽以金甲之夢佔之大凶方呼居敬告之而兵至生於萬歴庚申六月初九日得年四十有五娶董氏子萬祺並先公三日戮於鎭江女一卽歸予族祖穆翁爲子婦予族母也初杭有舉人朱璧者抗詞作保狀以百口保萬祺母子不得今以再從子鴻福爲公後公之未死也嘗賦詩欲葬湖上嶽忠武王於忠肅公二墓之間於是鄞人故御史紀五昌捐金令公甥朱相玉購公首而杭人張文嘉沈橫書等殮之有朱錫九錫蘭錫旗錫昌兄弟者豫爲公買地經紀之而鄞人萬斯大等塟之南屏之陰從公志也姚江黃公宗羲爲之銘子木等三人附焉至今七十餘年每逢春秋佳日遊人多以炙雞絮酒酹公墓下者而吾鄉亦以公忌日祭之羅子木者名綸以字行溧陽人也己亥公在江上子木挾策上謁公以其少年而負奇氣有淸河李萼之目欲留之幕中以父老辭及公之蕪關子木之族父蘊章故在成功軍中引見成功江寧之敗也子木涕泣頓首固請成功無遽去而不能得成功因強子木奉父泛海子木至海上不欲叅成功軍事旋奉父北行將赴公營卒與大兵遇格闘子木墜水得救起而其父被縛去子木展轉閩南思出奇計以救父逾時不得音問嘔血幾死復赴公營公勉以立功卽爲報仇遂相依不去以死冠玉鄞人制府以其年少將脫之固請從死王居敬者字畏齋一字采薇黃岩人也公被執居敬以計得脫其後爲僧名超遯頗能言公遺事亦不負公者而前此誘執公之故校得以功授千戸奉大帥命廵海島猝遇公之舊將憤其害公執而殺之予嘗謂公解軍而後已將以懸岙爲首陽向非張傑生事徼功公似可以無死然是時公猶未五十非甘心黃冠以老者也若留公至十年以徃三藩之禍公決非肯晏然坐視者而謂中土能忘情於公乎此文山之所以不見保於夢炎也且天下無惜死之忠臣剖肝絕腹正所以全歸也公丙戌以前文字皆無存者今所存者有奇零草甲辰六月以前之作也水槎集其雜文也北征錄已亥紀事之編也采薇吟則散軍以後之作而蒙難諸詩附焉共八卷公旣愛防守卒史丙之義遂日呼與語因得藏公之集有宜興人徐堯章者從丙購之曰公之眞跡吾日夕焚香拜之不可以付君堯章乃抄以歸嗚呼吾鄉死事諸公公爲最後而所成亦最偉然世人但知誇公之忠誠而予更服公之經畧故涉歴山海之間且耕且屯而民樂輸賦招撫江北三十餘城而市不易肆小住緱城而陂塘之利傳之無窮惟其深仁以成遺愛斯在古人中諸葛孔明渭南之師不過爾爾諸葛有荊益之憑藉所以得成三分之業而公無所資終於齎志以死則天也嘗有盜公之衣者部下禽而獻之公曰衣在我爲我暖在爾爲爾暖其暖一也卽以其衣賜之其大度如此姚江黃公之志其敘公北征稍詳而前後多所罣漏至於公之官階終尚書浙督趙公曾以其印上之而高氏雪交亭集以爲閣學黃氏墓誌以爲侍郞皆不合翁洲新志則謂公於已醜已官尚書亦不合若杭人吳農祥所作公傳尤誕妄不足取信予乃考公集中諸事蹟合之野史所紀並得之先族母之所傳者別爲碑銘一篇或曰公子萬祺在鎭江故嘗有侍婢舉一子守者憐其忠嗣私爲育之然今無可考矣其銘曰
天柱不可一木撐地維不可一絲擎豈不知不可聊以抒丹誠亦復支吾十九齡啼鵑帶血歸南屏他年補史者其視我碑銘
附舊寄萬編修九沙札
黃先生作蒼翁志但據北征錄爲藍本大叚踈漏不止誤以尚書爲侍郞也如江上爭頒詔一案是蒼翁始終爲王脈絡中間又能轉移鄭氏使化其舊隙爲我合力是蒼翁最大作用晩年欲再奉王起事及力必不逮而後散軍是蒼翁始終爲王結果此乃十九年中三大節目也而黃先生皆不及之答王安撫書前半如謝疊山之卻聘後半如陳叅政文龍請漳泉三府以存宋祀之旨皆不應不錄而王之薨在壬寅冬十一月可以考正口口別有考尊諭令某別撰碑文一首某文豈敢續黃先生之後然考證遺事所不敢辭謹呈上
鮚埼亭集卷第十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明太傅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華亭張公神道碑銘
順治八年辛卯九月大兵破翁洲太傅閣部留守華亭張公闔門死之大兵入其家至所謂雪交亭下見遺骸二十有七有懸樑間者亦有絶繯而墜者其中珥貂束帶佩玉者則公也廡下亦有冠服儼然者則公之門下儀部吳江蘇君兆人也有以兵死者則諸部將也亦有浮屍水面者大兵爲之驚愕卻步嘆息遷延而退命扃其門鄞之諸生聞性道時在隨徵府倅喬鉢幕中聞而亟往視之思爲之殯顧滿城鼎沸無所得棺公之故將汝都督應元巳爲僧補陀公前此曾託孤者也翌日入城謁帥府乞葬故主諸大將皆怒曰汝主久抗天命以拒天兵汝其餘孽也方竄伏不暇敢來葬此骨耶命駈岀斬之應元曰山僧本戴頭而來得葬故主當歸就僇乞假命一日耳提督金礪憫之乃曰是岀家人姑貰之於是應元舁公屍出城性道與定之諸生謝歸昌及補陀僧心蓮等募鄉民舁公眷屬及賓從等屍出城然卒無所得棺乃以火化之貯以三大甕其一貯公骨其一貯公四姬一婦一女孫諸婢骨其一貯儀部以下骨葬於補陀之茶山茶山者應元所築寶稱庵以避人者也時公尚有一孫茂滋遺命勿死以全宗祀以俘入鄞次年十月始得放還茂滋將負公骨以歸應元以道梗令先載木主歸祔瘞先塋而徐俟後期未幾茂滋亦卒公無後應元乃不復歸公骨而身居寶稱庵以奉公墓未幾應元亦卒寶稱庵圯公墓遂沒於榛莾間雍正丙午予遊補陀諸僧導予遊故跡予槩弗往而先登茶山求公埋骨之地尚有一石題曰張相國墓隱秀庵僧百成予宗人也謂予曰子旣肅拜公墓曷爲文以紀之其麗牲之石吾當謀之以爲山中之重嗚呼荒山野冢非有石麟辟邪翁仲之儀也非有墓田丙舍之寄也然則百成之惓惓於此其亦重可感也予乃博考唐魯二王野乗參之明史折衷於茂滋所述論定其異同以爲公碑按公諱肯堂字載寧別號鯢淵南直隸松江府華亭人也天啓乙丑進士釋褐知大名之浚縣流宼方充斥河南彰德等府烽火相望與大名秪隔一河公練民兵沿河立堡團甲御宼宼至舉礟擊之莫敢渡者大名守盧公象升以爲能令濱河諸縣皆仿之因盡行其法於畿南其後所謂天雄軍者也以考最擢御史崇禎八年流賊陷鳯陽皇陵震驚公疏劾閣臣且條上滅賊方略有五尋出按福建時撫軍沈公猶龍亦松產良吏也公與之同心剿撫海寇閩氛稍輯力薦徐公世明之廉卒爲安撫還朝掌河南道疏言監司營競紛紜意所欲就則保留久任意所欲避則易地借才今歲燕秦明歲閩粵道路往返動以數千程限稽遲多踰數月故有一番之更移者必多一番之擾害帝是之十二年疏言裁練之法當以屯實練如欲求練總練備之官先於衛所世弁求之而卽屬以淸核本屯之任欲得兵卒宜卽於衛所官軍餘子中選之而卽令補其久虛之伍欲求兵餉宜盡查各衛所軍產原額復之而卽課以開墾之事舉一練務卽可復一屯職選一新兵卽可還一舊餉河北山東地相錯一方奏効餘可迎刃辦也章下所司當是時亾國之政莫甚於練餉而屯田雖有二撫不過虛語使能以公言實力行之可捄其弊而爲時巳晩終不能用楊嗣昌出督師逮熊文燦公知嗣昌之必仍用撫也疏言文燦喪師辱國今輔臣出賊又必以撫乞憐伺間而動請着爲例自今有爲撫議者議出編氓行伍以奸細反間論議岀道將紳衿以通賊論議岀督撫鎭帥以誤國論疏人嗣昌果大慍奉旨詰責十四年言嗣昌受事且二年賊勢日橫宜解其權詔未報而嗣昌巳死是冬公言今討賊之人甚多巡撫之外更有撫治總督之上又有督師位號雖殊事權無別今楚自報捷豫自報敗甚至南陽失守禍中宗藩督師職掌安在試問今督師者將居中而運以發從指示爲功乎抑分賊而辦以焦頭爛額爲事乎今爲秦保二督者將兼領提封相爲犄角之勢乎抑遇賊卽剿專提出境之師乎今爲撫者將一稟督師之令進退惟其指揮乎抑兼視賊之急可以擇利乎凡此肯綮中樞冥冥而決諸臣憒憒而任至失地喪師中樞紏督撫以自解督撫又互相委以謝愆而疆事不可問矣下所司詳議於時天子憂勞殊甚頗成操切之治大吏稍不當意輒置於理而荒殘之地逋稅至數十萬徵輸愈迫流亡愈多適大祲二京山東西河南陜西等處人相食大吏以餉匱乏故令有司催科如故公疏言天災可畏宜行寛大之政今任繭絲之吏以求必不可得之糧弱者轉死溝壑強者嘯聚山林是驅之爲盜也長官一切以法從事囹圄盈滿而盜不可除其不爲盜者皆以餓致奄奄何以御盜宜下肆赦之條捐逋欠招流亡赦過誤開自新庶幾可以挽回天意會召舊輔周延儒入京公面陳要務延儒是公言捐糧五百餘萬淸冤獄以千計皆公之力十六年疏請休復向來言事諸臣謂諸臣率意敷陳罪止成於狂戅在聖明薄從降罰法姑予以困橫然夷考諸臣所言或議徵求宜緩或陳刑獄宜寬或紏行間功罪之淆或爭朝端名節之重或紏鉅奸於氣焰方張之日或詆近侍於威權思竊之時一腔忠愛天日臨之偶爾摧折便作逐臣雖盛世原無棄人何官不可自効然使之迴翔下位何如竟予賜環得旨俞允於是原降科臣李淸等皆得召用自公掌道凡所敷陳不墮同時門戸詭激之習皆其可見之施行者是年升大理寺丞尋以都御史撫福建時調閩師赴登需餉七萬公陛辭面奏言恐力難猝任於是大學士黃公景昉助公請分其半於粵初下車平漳南大盜總兵鄭芝龍舊以作亂海上受撫官至大將頗倚巢窟跋扈芝龍招大盜五十餘人報公欲爲標下用公曰剿盜元戎職也未有朝命而擅受降則不可以疏告於朝得嚴旨悉斬之芝龍以此恨公南中稱制遣部將周蕃帥師助防江璽書奬諭汀州賊閻王豬婆營盤踞簾子洞南贑巡撫李永茂告急公親征之招撫數百人令知寧化縣於華玉率以勤王詔複用閩督學郭之奇爲翰林且予超擢公力言其非而止南中失守芝龍弟鴻逵奉唐王至公具啓迎之王復書以兩京淪沒陵寢暴露懷枕戈復讎之志而無其地流離蹈海幾作波臣惟天南一片地先生保障以待中興高皇在天之靈實式憑之書至急以書約漳浦黃尚書道周尚書故自浙入閩馳至芝龍意頗猶豫而以其弟鴻逵所迎勉就約六月監國七月稱制晉公副樞再晉總憲公面陳恢復大計因言江干之禍皆由罪輔馬士英又加以棄主而逃今聞其在浙法所不赦故唐王登極詔中卽發其罪士英叩關自理七疏皆不納而芝龍力爲之請詔令其恢復杭州始申雪於是士英竟不得入芝龍益恨王銳意中興顧後曾氏以知書又前同在高牆中食淡攻苦相憐頗參預外事王臨朝則後垂簾座後共聽政公疏言本朝高文二後皆有聖善之德助成王業然皆宮闈之中嘿爲贊助若垂簾之制非聖世所宜不可以示遠人疏人曾後恚王遂疏焉說者謂唐王在烈廟時有英察之稱而溺於內愛如此有以知其不能成大功也芝龍無意恢復亦惡公之日以親征勸王思黜之猶以翌戴功晉太子少師官冡宰仍兼憲長而以其私人爲巡撫奪其兵又令總理留務造器轉餉八月又遣監臨秋試葢外之也尋詔以冡宰專掌院事而以銓事屬之曾公櫻丙戌正月公累疏請兵詔加公少保兼戸部工部尚書總制北征雖奉旨賜劍撫鎭以下許便宜從事而不過空言時公孫茂滋家居方遣汝應元歸省之而吳淞兵起夏文忠公允彝陳公子龍爲之魁汝應元者雄俊人也以公命奉茂滋發家財助軍閩中授應元御旗牌總兵官巳而兵敗徐公孚遠浮海赴公而茂滋亦與應元至爲公言吳淞雖事不克而敗卒猶保聚相觀望倘有招之者可一呼而集公乃請王自親征由浙東而已以舟師由海道抵吳淞招諸軍爲犄角所謂水師之議也曹文忠公學佺力贊之謂徼天之幸在此一舉乃捐餉一萬以速其行且言當乗風疾發公請以徐公孚遠朱公永佑趙公玉成參其軍皆故吳淞諸軍領袖也周公之夔則故蘇推官舊與東林有隙者至是家居起兵報國甚勇且熟於海道故公亦用之而以平海將軍周鶴芝爲前軍定洋將軍辛一根爲中軍樓船將軍林習爲後軍詔晉公大學士行有日矣芝龍密疏止之以郭必昌將步卒先公發而令公待命島上必昌受命遂不出三關一步而公以數舟入海徘徊島上者半載朝事不復相聞郵筒亦隔絶六月復下督師之命軍資器械並餉三萬巳爲芝龍所取公自募得六千人七月聞王親出師延平且幸贛州方引領望消息而芝龍引大兵入追王及之公痛哭誓不欲生時公屯鷺門其旁爲東石卽芝龍所居也會鶴芝軍至勸公以爲封疆之臣封疆失則死之今公奉北伐之命非封疆臣也不如振旅以爲後圖公乃入其軍鶴芝亦以盜起海上至大將然其人忠順非芝龍比故公之岀師欲以爲先鋒時鶴芝爲楊耿所紏公請宥而用之及芝龍之降以書招鶴芝計事鶴芝會之道遇公公止之鶴芝不信旣至知其決降遂與公謀岀師破海口諸城大兵勢盛鶴芝度不能抗由閩入浙有周洪益者蕩湖伯阮進部將也劫公於路踉當入翁洲翁之總兵官黃斌卿者無遠略雖外致隆禮館公於參將故署而公所言弗用也但謀據翁厚自封殖以偷安海外鶴芝議乞日本師已有成約葢鶴芝故與日本國王善故也斌卿沮之鶴芝怒入閩斌卿乃自遣其弟孝卿副安昌王以行日本不見鶴芝師卒不出公不得志栽花種竹於圃中作寓生居記以見志其詞曰張子以視師之役航海就黃侯虎癡於翁侯館餘參戎之署中有舊池臺焉張子葺治之踰兩春秋稍成緒忽自咎曰餘何人也茲何時也不養運甓之神而反躬灌園之事餘其有狂疾哉偶讀本草寓生之木一名續斷則又憮然嘆曰有是哉是木之類餘也夫是木之植本也不土而滋有似於丈夫之志四方其附物也匪膠而固有似於君子之交有是哉是木之類餘也雖然是木之自託其生也甚微而利天下之生也甚溥餘安能比於斯木哉餘也生世寡諧而姓名時爲人指以故不能爲有用之用如楩楠栝柏之大顯於時而又不能爲無用之用如擁腫拳曲之詭覆其短以至戴鰲三傾檠曦再昃疆孤撐而羣撼之蝥先登而下射之浸假而朝寧之上荊棘生焉餘因爲溝斷浸假而棄置之餘風波作焉餘因爲梗飄浸假而師旅之命湯火蹈焉餘因爲槎泛斯時身萍世絮命葉愁山直委此七尺以幾幸於死之得所而吾事畢矣寧計海上有島島中有廬廬傍有圃又有地主如黃侯舍葢公堂下孺子榻乎夫旣適然遇之則亦適然寓之而已聞之三宿桑下竺幹氏所訶而郭林宗逆旅一宿無間焚掃予嘗校其意輒以爲竺先生似伯夷蓋視天下無寓非累而是處欲祛之者也郭先生似柳下惠蓋視天下無寓非適而是處欲安之者也今餘將空無生之累以就有道之安則文山之牽舟住岸其視易京郿塢將孰險孰夷耶彼共榮悴於同臭之根而保貞萎於特生之幹亦若是則已矣若夫死不徒死必有補於綱常生不徒生必有裨於名敎如茲木之佐俞扁而起膏肓則餘方以此自期世亦以此相責非茲言所能槩也然而感慨系之矣又貽姚江黃都御史宗羲書曰銅盤之役僕惡敢後顧飄梗隨流安假黃鵠之一羽皆指斌卿之擅命不肯與諸軍協力而思據彈丸以老也無何而張名振等奉魯王至公力勸斌卿奉迎不聽諸軍問罪於翁斌卿累敗乃求救於公公爲之上章待罪請使之改心事君名振等不可斌卿遂死王入翁以公爲大學士輔政公虛所居邸以爲王宮時從王至者太保沈閣部宸荃以公耆德宿望讓爲首揆宸荃以疾請休公獨相加太傅張名振之殺王朝先也公力解之而不能得國事盡歸名振公亦不得有所豫每飛書發使不如意者十九則憤恨不食咄咄終日然老成持正中外倚之翁人有欲納女於王者公聞其已嘗許嫁於人疏諫王遽卻之築雪交亭於邸中夾以一梅一梨開花則兩頭相接嘗嘆謂蘇兆人汝應元曰此吾止水也兆人對曰公死兆人必不獨生公撫其孫茂滋顧應元曰下官一線之託其在君乎應元曰諾於是應元披緇赴補陀而兆人始終從公又二年而大兵至張名振奉王搗吳淞思以牽制大兵而以公爲留守公遣蕩湖伯阮進邀擊大洋風反師熸大兵直抵城下安洋將軍劉世勳固守力竭城陷先一夕少保禮部尚書吳公稚山至作永訣詞虛名廿載誤塵寰晩節空愁學圃閒難賦歸來如靖節聊歌正氣續文山君恩未報徒長恨臣道無虧在克艱留與千秋靑史筆衣冠二字莫輕刪因集家屬曰無爲人辱及晨諸姬方氏周氏畢氏冡婦沈氏卽茂滋母也女孫茂漪俱先投繯諸姫姜氏投水畢姫先登姜姬止之曰死亦當以序莫匆匆也公曰善乃以序而上及諸僕婦諸婢之從死者公謂茂滋曰汝不可死其速去然得全與否非吾所能必也公投繯梁塵甫動家人報蘇儀部縊廡下矣公亟呼酒往酹之曰君少待我復入繯九月初二日也茂滋狂號欲共死中軍將林志燦林桂掖之行甫出門而亂兵集茂滋脫去志燦桂等以格鬥死守備吳士俊家人張俊彭歡皆絶脰死茂滋尋被執其得生也賴應元與鄞諸生陸宇燝前戸部董守諭董德偁崇明諸生宋龍大名前鄉貢進士蕭伯闇閩劉鳳翥定海諸生範兆芝等救之以免詳見茂滋所著餘生錄葢自天兵南下所向不血刃其以一郡抗命者曰贛曰金華其以一縣抗命者曰江陰至翁洲不過孤島如黑子而竟相支拄多所夷傷至使諸將皆以爲南下所未有於二京殆有光焉則元老之所以報國者良無媿矣嗚呼公以經世之才牽絲則爲循吏入臺省則爲名諫臣撫軍則爲賢節度顧皆不久其任未得展其用乃遭喪亂先翼戴於閩中事猶或可爲也而厄於悍帥及巳醜以後延殘息耳方肅魯定西平西蕩湖虎爭之際公卿危於朝露賴以至誠宿望調護其間試讀寓生亭記令人黯然神傷零丁惶恐之情形如在目前其雲死不徒死則止水之先懺也補陀爲大士道場顧儒者所弗信得公之骨葬焉海島爲有光矣而制府聞公有絶命詞手跡懸賞募之一老兵得以獻制府賞之其人不受曰以慰公昭忠之意耳非羨公金也聞者賢之公生平以用世爲學不以詞章自見及蕭寥島上始稍有述作以遣日而高雅有承平之遺風惜兵革之後所存無百一而雪交亭自亂後公所植一梅一梨獨無恙浙東諸遺民如黃公宗羲接其種於姚江高公宇泰接其種於甬上至今二郡亦皆有雪交亭其銘曰
小白華峯睡香翩翩兮海印池邊玉盤盂如船兮縞衣素簪足淸歡兮遙望雪交南枝團團兮公乎驂箕遊此間兮百年過者曰是唐宰相魯公之阡兮
○明太傅大學士張公神道碑側記
唐顏太師撰宰相宋廣平公神道碑別有神道碑側記葢卽碑陰一種補碑中所未及者也予撰張太傅碑旣畢隱秀庵僧百城以蘇儀部從公而死雖其事巳見於碑中而未得其詳請更記之予乃援廣平神道碑之例略序一通附於其側蘇儀部諱兆人字寅侯南直隸蘇州府吳江縣人也諸生少師事太傅江南失守亾命海上太傅相於翁洲薦授中書舍人尋晉儀部主事嘗謂大傅曰先生他日必死國事兆人當爲先驅時江陰黃公介子殉節或傳其獄中詩至翁太傅和之曰生死蜉蝣一瞬過於今踵頂正堪摩三年碧釀千秋血方寸丹排萬丈魔比宿定知親日月騎鯨猶覺劫風波六旬往矣聊乗化無事空嗟老去何儀部亦和之曰人生若寄易爲過忠孝家傳舊揣摩不改衣冠可爲士誤移頭面卽成魔浮雲過我空諸境止水澄心定衆波就義從容古所尚浩然正氣去如何吳尚書稚山以下皆和之當時海上諸臣晨夕聚首惟以一死相期而已及翁陷賦絶命詞曰保發嚴口口扶明一死生孤忠惟自許義重此身輕書之衣上先拜太傅曰兆人行矣卽縊於雪交亭下太傅拜且哭以酒酹而後縊鄞戸部郞董守諭作翁洲七哀詩其第一首爲太傅第七首卽儀部也嗚呼太傅於甲申以前已至開府負天下重望不死固無以見魯衛之士儀部甫受一命於荒朝捨生恐後其有光於師門不亦大乎且太傅斷無不死之理而儀部若惟恐其不決者而以身先之較之生祭文山者更苦洛伽山水淸佳儀部長隨太傅翱翔其間在昔文山幕府如趙時賞杜滸輩同室同穴生死相從者鮮矣此可以爲太傅師弟淵源之樂事也
鮚埼亭集卷第十一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
康熙三十四年歲在乙亥七月初三日姚江黃公卒其子百家爲之行略以求埏道之文於門生鄭高州梁而不果作旣又屬之朱檢討彝尊亦未就迄今四十餘年無墓碑然予讀行略中固嗛嗛多未盡者葢當時尚不免有所嫌諱也公之理學文章聖祖仁皇帝知之固當炳炳百世特是公生平事實甚繁世之稱之者不過曰始爲黨錮後爲遺逸而中間陵谷崎嶇起軍乞師從亾諸大案有爲史氏所不詳者今已再易世又幸逢聖天子蕩然盡除文字之忌使不亟爲表章且日就湮晦乃因公孫千人之請捃摭公遺書參以行略爲文一通使歸勒之麗牲之石並以爲上史局之張本公之卒也及門私諡之曰文孝予謂私諡非古乃溫公所不欲加之橫渠者恐非公意故弗稱而公所歴殘明之官則不必隱近觀明史於乙酉後諸臣未嘗不援炎興之例大書也公諱宗羲字太沖海內稱爲梨洲先生浙江紹興府餘姚縣黃竹浦人也忠端公尊素長子太夫人姚氏其王父以上世系詳見忠端公墓銘中公垂髫讀書卽不瑣守章句年十四補諸生隨學京邸忠端公課以舉業公弗甚留意也每夜分秉燭觀書不及經藝忠端公爲楊左同志逆奄勢日張諸公昕夕過從屏左右論時事或密封急至獨公侍側益得盡知朝局淸流濁流之分忠端公死詔獄門戸臲卼而公奉養王父以孝聞夜讀書畢嗚嗚然哭顧不令太夫人知也莊烈卽位公年十九袖長錐草疏入京頌冤至則逆奄已磔有詔死奄難者贈官三品子祭葬祖父如所贈官蔭子公旣謝恩卽疏請誅曹欽程李實忠端之削籍由欽程奉奄旨論劾李實則成丙寅之禍者也得旨刑部作速究問五月會訊許顯純崔應元公對簿岀所袖錐錐顯純流血蔽體顯純自訴爲孝定皇后外甥律有議親之條公謂顯純與奄構難忠良盡死其手當與謀逆同科夫謀逆則以親王高煦尚不免誅況皇后之外親卒論二人斬(行略誤以爲論二人決不待時今據逆案)妻子流徙公又毆應元胸拔其須歸而祭之忠端公神主前又與吳江周延祚光山夏承共錐牢子葉諮顏文仲應時而斃時欽程已入逆案六月李實辨原疏不自已岀忠賢取其印信空本令李永貞塡之故墨在朱上又陰致三千金於公求弗質公卽奏之謂實當今日猶能賄賂公行其所辨豈足信復於對簿時以錐錐之然丙寅之禍確由永貞塡冩空本故永貞論死而實末減獄竟偕同難諸子弟設祭於詔獄中門哭聲如雷聞于禁中莊烈知而嘆曰忠臣孤子甚惻朕懷旣歸治忠端公葬事畢肆力于學忠端公之被逮也謂公曰學者不可不通知史事可讀獻徵錄公遂自明十三朝實錄上遡二十一史靡不究心而歸宿於諸經旣治經則旁求之九流百家於書無所不窺者憤科舉之學錮人生平思所以變之旣盡發家藏書讀之不足則抄之同裏世學樓鈕氏澹生堂祁氏南中則千頃齋黃氏吳中則絳雲樓口氏窮年捜討遊屐所至遍歴通衢委巷搜鬻故書薄暮一童肩負而返乗夜丹鉛次日復岀率以爲常是時山陰劉忠介公倡道蕺山忠端公遺命令公從之遊而越中承海門周氏之緒餘援儒入釋石樑陶氏奭齡爲之魁傳其學者沈國模管宗聖史孝鹹王朝式輩鼓動狂瀾翁然從之姚江之緒至是大壞忠介憂之未有以爲計也公之及門年尚少奮然起曰是何言與乃約吳越中高材生六十餘人共侍講席力摧其說惡言不及於耳故蕺山弟子如祁章諸公皆以名德重而四友禦侮之助莫如公者蕺山之學專言心性而漳浦黃忠烈公兼及象數當是時擬之程邵兩家公曰是開物成務之學也乃岀其所窮律歴諸家相疏證亦多不謀而合一時老宿聞公名者競延致之相折衷經學則何太僕天玉史學則口侍郞口口莫不傾筐倒庋而返因建續抄堂於南雷思承東發之緒閣學文文肅公嘗見公行卷曰是當以大著作名世者都御史方公孩未亦曰是眞古文種子也有弟宗炎字晦木宗會字澤望並負異才公自敎之不數年皆大有聲於是儒林有東淛三黃之目方奄黨之錮也東林桴鼓復盛慈溪馮都御史元揚兄弟浙東領袖也月旦之評待公而定而踰時中官複用事於是逆案中人彈冠共冀然灰在廷諸臣或薦霍維華或薦呂純如或請復涿州冠帶陽羨岀山已特起馬士英爲鳳督以爲援阮大鋮之漸卽東林中人如常熟亦以退閒日久思相附和獨南中太學諸生居然以東都淸議自持出而厄之乃以大鋮觀望南中作南都防亂揭宜興陳公子貞慧寧國沈徵君壽民貴池吳秀才應箕蕪湖沈上舍士柱共議以東林子弟推無錫顧端文公之孫杲居首天啓被難諸家推公居首其餘以次列名大鋮恨之刺骨戊寅秋七月事也薦紳則金壇周儀部鑣實主之說者謂莊烈帝十七年中善政莫大於堅持逆案之定力而太學淸議亦足以寒奸人之膽使人主聞之其防閒愈固則是揭之功不爲不巨壬午入京陽羨欲薦公以爲中書舍人力辭不就一日遊市中聞鐸聲曰非吉聲也遽南下巳而大兵果入口甲申難作大鋮驟起南中遂案揭中一百四十人姓氏欲盡殺之時公方之南中上書闕下而禍作公里中有奄黨首紏劉忠介公並及其三大弟子則祁都御史彪佳章給事正宸與公也祁章尚列名仕籍而公以朝不坐燕不與之身掛於彈事聞者駭之繼而裏中奄黨徐大化侄官光祿丞者復疏紏遂與杲並逮太夫人嘆曰章妻滂母乃萃吾一身耶貞慧亦逮至鑣論死壽民應箕士柱亾命而桐城左氏兄弟入寧南軍晉陽之甲雖良玉自爲避流賊計然大鋮以爲揭中人所爲也公等惴惴不保駕帖尚未岀而大兵至得免南中歸命公踉蹌歸淛東則劉公已死節門弟子多殉之者而孫公嘉績熊公汝霖以一旅之師畫江而守公紏合黃竹浦子弟數百人隨諸軍於江上江上人呼之曰世忠營公請援李泌客從之義以布衣參軍不許授職方尋以柯公夏卿與孫公等交舉薦改監察御史仍兼職方方王跋扈諸亂兵因之總兵陳梧自嘉興之乍浦浮海至餘姚大掠王職方正中方行縣事集民兵擊殺之亂兵大噪有欲罷正中以安諸營者公曰借喪亂以濟其私致幹衆怒是賊也正中守土卽當爲國保民何罪之有監國是之尋以公所作監國魯元年大統歴頒之浙東馬士英在方國安營欲入朝朝臣皆言其當殺熊公汝霖恐其挾國安以爲患也好言曰此非殺士英時也宜使其立功自贖耳公曰諸臣力不能殺耳春秋之孔子豈能加於陳恆但不得謂其不當殺也熊公謝焉又遺書王之仁曰諸公何不沉舟決戰由赭山直趨浙西而日於江上放船鳴鼓攻其有備葢意在自守也蕞爾三府以供十萬之衆北兵卽不發一矢一年之後恐不能支何守之爲又曰崇明江海之門戸曷以兵擾之亦足分江上之勢聞者皆是公言而不能用張國柱之浮海至也諸營大震廷議欲封以伯公言於孫公嘉績曰如此則益橫矣何以待後請署爲將軍從之公當搶攘之際持議嶽嶽悍帥亦懾於義不敢有加自公力陳西渡之策惟熊公嘗再以所部西行攻下海鹽軍弱不能前進而返至是孫公嘉績以所部火攻營卒盡付公公與王正中合軍得三千人正中者之仁從子也其人以忠義自奮公深結之使之仁不以私意撓軍事故孫熊錢沈諸督師皆不得支餉而正中與公二營獨不乏食查職方繼佐軍亂披髮走公營巽於牀下公呼其兵責而定之因爲繼佐治舟使同西行遂渡海剳潭山烽火遍淛西太僕寺卿陳潛夫以軍同行而尚寶司卿朱大定兵部主事吳乃武等皆來會師議由海寧以取海鹽因入太湖招吳中豪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軍容甚整直抵乍浦公約崇德義士孫奭等爲內應會大兵已纂嚴不得前於是複議再舉而江上巳潰(按是役也正中實以敗歸公爲正中墓表不無溢美予考正之不敢失其實也)公遽歸入四明山結寨自固餘兵願從者尚五百餘人公駐軍杖錫寺微服潛岀欲訪監國消息爲扈從計戒部下善與山民相結部下不能盡遵節制山民畏禍潛焚其寨部將茅翰汪涵死之公無所歸於是姚江跡捕之檄累下公以子弟走入剡中已醜聞監國在海上乃與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晉左僉都御史再晉左副都御史時方發使拜山寨諸營官爵公言諸營之強莫如王翊其乃心王室亦莫如翊諸營文臣輒自稱都御史侍郞武臣自稱都督其不自張大亦莫如翊宜優其爵使之總臨諸營以捍海上朝臣皆以爲然定西侯張名振弗善也俄而大兵圍健跳城中危甚置靴刀以待命蕩湖捄至得免時諸帥之悍甚於方王文臣稍異同其間立致禍如熊公汝霖以非命死劉公中藻以失援死錢公肅樂以憂死公旣失兵日與尚書吳公鍾巒坐船中正襟講學暇則注授時泰西回回三歴而已公之從亡也太夫人尚居故里而中朝詔下以勝國遺臣不順命者錄其家口以聞公聞而嘆曰主上以忠臣之後仗我我所以棲棲不忍去也今方寸亂矣吾不能爲姜伯約矣乃陳情監國得請變姓名間行歸家公之歸也吳公掉三板船送之二十里外嗚咽濤中是年監國由健跳至翁洲復召公副馮公京第乞師日本抵長埼不得請公爲賦式微之章以感將士(是馮公第二次乞師事)公旣自桑海中來杜門匿景東遷西徙靡有寧居而是時大帥治淛東凡得名籍與海上有連者卽行翦除公於海上位在列卿江湖俠客多來投止而馮侍郞京第等結寨杜岙卽公舊部風波震撼齮齕日至當事以馮王二侍郞與公名並懸象魏又有上變於大帥者以公爲首而公猶挾帛書欲招婺中鎭將以南援時方搜剿沿海諸寨之竊伏與海上相首尾者山寨諸公相繼死公弟宗炎首以馮侍郞交通有狀被縛刑有日矣公潛至鄞以計脫之辛卯夏秋之交公遣間使入海告警令爲之備而不克甲午定西侯間使至被執於天台又連捕公丙申慈水寨主沈爾緒禍作亦以公爲首其得以不死者皆有天幸而公不爲之懾也熊公汝霖夫人將逮入燕公爲調護而脫之其後海氛澌滅公無復望乃奉太夫人返里門於是始畢力於著述而四方請業之士漸至矣公嘗自謂受業蕺山時頗喜爲氣節斬斬一流又不免牽纏科舉之習所得尚淺患難之餘始多深造於是胸中窒礙爲之盡釋而追恨爲過時之學葢公不以少年之功自足也問學者旣多丁未復舉證人書院之會於越中以申蕺山之緒巳而東之鄞西之海寧皆請主講大江南北從者駢集守令亦或與會巳而撫軍張公以下皆請公開講公不得已應之而非其志也公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爲根柢束書而從事於遊談故受業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方不爲迂儒之學故兼令讀史又謂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爲俗學故凡受公之敎者不墮講學之流弊公以濂洛之統綜會諸家橫渠之禮敎康節之數學東萊之文獻艮齋止齋之經制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連珠合璧自來儒林所未有也康熙戊午詔徵博學鴻儒掌院學士葉公方藹先以詩寄公從臾就道公次其韻勉其承莊渠魏氏之絶學而告以不岀之意葉公商於公門人陳庶常錫嘏曰是將使先生爲疉山九靈之殺身也而葉公巳面奏御前錫嘏聞之大驚再往辭葉公乃止未幾又有詔以葉公與同院學士徐公元文監修明史徐公以爲公非能召使就試者然或可聘之修史乃與前大理評事興化李公口同徵詔督撫以禮敦遣公以母旣耄期已亦老病爲辭葉公知必不可致因請詔下浙中督撫抄公所著書關史事者送入京徐公延公子百家叅史局又徵鄞萬處士斯同萬明經言同修皆公門人也公以書荅徐公戲之曰昔聞首陽山二老託孤於尚父遂得三年食薇顏色不壞今吾遣子從公可以置我矣是時聖祖仁皇帝純心正學表章儒術不遺餘力大臣亦多躬行君子廟堂之上鍾呂相宣顧皆以不能致公爲恨左都御史魏公象樞曰吾生平願見而不得者三人夏峯梨洲二曲也工部尚書湯公斌曰黃先生論學如大禹導水導山脈絡分明吾黨之斗杓也刑部侍郞鄭公重曰今南望有姚江西望有二曲足以昭道術之盛兵部侍郞許公三禮前知海寧從受三易洞璣及官京師尚歲貽書問學庚午刑部尚書徐公幹學因侍直上訪及遺獻復以公對且言曾經臣弟元文奏薦老不能來此外更無其倫上曰可召之京朕不授以事如欲歸當遣官送之徐公對以篤老恐無來意上因嘆得人之難如此嗚呼公爲勝國遺臣葢瀕九死之餘乃卒以大儒耆年受知當寧又終保完節不可謂非貞元之運護之矣公於戊辰冬巳自營生壙於忠端墓旁中置石牀不用棺槨子弟疑之公作葬制或問一篇援趙邠卿陳希夷例戒身後無得違命公自以身遭國家之變期於速朽而不欲顯言其故也公雖年逾八十著書不輟乙亥之秋寢疾數日而歿遺命一被一褥卽以所服角巾深衣殮得年八十有六遂不棺而葬妻葉氏封淑人廣西按察使憲祖女也三子長百藥娶李氏繼娶柳氏次正誼娶孫氏閣部忠襄公嘉績孫女戸部尚書延齡女繼虞氏次百家聘王氏侍郞翊女未笄殉節娶孫氏百藥正誼皆先公卒女三長適朱樸次適劉忠介公孫茂林忠端被逮忠介送之豫訂爲姻者也次適朱沈孫男六千人其季也孫女四公所著有明儒學案六十二卷有明三百年儒林之藪也經術則易學象數論六卷力辨河洛方位圖說之非而遍及諸家以其依附於易似是而非者爲內編以其顯背於易而擬作者爲外編授書隨筆一卷則淮安閻徵君若璩問尚書而告之者春秋日食歴一卷辨衛樸所言之謬律呂新義二卷公少時嘗取餘杭竹管肉好停勻者斷之爲十二律與四淸聲試之因廣其說者也又以蕺山有論語大學中庸諸解獨少孟子乃疏爲孟子師說四卷史學則公嘗欲重修宋史而未就僅存叢目補遺三卷輯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有贑州失事一卷紹武爭立紀一卷四明山寨紀一卷海外慟哭紀一卷日本乞師紀一卷舟山興廢一卷沙定洲紀亂一卷賜姓本末一卷又有汰存錄一卷紏夏考功倖存錄者也歴學則公少有神悟及在海島古松流水布算簌簌嘗言勾股之術乃周公商高之遺而後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竊其傳有授時歴故一卷大統歴推法一卷授時歴假如一卷西歴回歴假如各一卷外尚有氣運算法勾股圖說開方命算測圜要義諸書共若干卷(行略尚有元珠密語其實非公所作)其後梅徵君文鼎本週髀言歴世驚以爲不傳之祕而不知公實開之文集則南雷文案十卷外集一卷吾悔集四卷撰杖集四卷蜀山集四卷子劉子行狀二卷詩歴四卷忠端祠中神弦曲一卷後又分爲南雷文定凡五集晩年又定爲南雷文約今合之得四十卷明夷待訪錄二卷留書一卷則佐王之略崑山顧先生炎武見而嘆曰三代之治可復也思舊錄二卷追遡山陽舊侶而其中多庀史之文公又選明三百年之文爲明文案其後廣之爲明文海共四百八十二卷自言多與十朝國史多彈駁叅正者而別屬李隱君鄴嗣爲明詩案隱君之書未成而卒晩年於明儒學案外又輯宋儒學案元儒學案以志七百年來儒苑門戸於明文案外又輯續宋文鑑元文抄以補呂蘇二家之闕尚未成編而卒又以蔡正甫之書不傳作今水經其餘四明山志臺宕紀遊匡廬遊錄姚江逸詩姚江文略姚江瑣事補唐詩人傳病榻隨筆黃氏宗譜黃氏喪制及自着年譜諸書共若干卷公之論文以爲唐以前句短唐以後句長唐以前字華唐以後字質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後如平原曠野故自唐以後爲一大變然而文之美惡不與焉其所變者詞而已其所不可變者雖千古如一日也此足以埽盡近人規撫字句之陋故公之文不名一家晚年忽愛謝皋羽之文以其所處之地同也公雖不赴徵書而史局大案必諮於公本紀則削去誠意伯撒座之說以太祖實奉韓氏者也歴志出於吳檢討任臣之手總裁千里貽書乞公審正而後定其論宋史別立道學傳爲元儒之陋明史不當仍其例時朱檢討彝尊方有此議湯公斌出公書以示衆遂去之其於講學諸公辨康齋無與弟訟田之事白沙無張葢出都之事一洗昔人之誣黨禍則謂鄭鄤杖母之非眞冦禍則謂洪承疇殺賊之多誕至於死忠之籍尤多確核如奄難則丁幹學以牖死甲申則陳純德以俘戮死南中之難則張捷揚維垣以逃竄死史局依之資筆削焉地誌亦多取公今水經爲考證葢自漢唐以來大儒惟劉向著述強半登於班史如三統歴入歴志鴻範傳入五行志七略入藝文志其所續史記散入諸傳列女傳雖未錄亦爲範史所祖述而公於二千年後起而繼之公多碑版之文其於國難諸公表章尤力至遺老之以軍持自晦者久之或嗣法上堂公曰是不甘爲異姓之臣者反甘爲異姓之子也故其所許者祗吾鄉周囊雲一人公弟宗會晩年亦好佛公爲之反覆言其不可葢公於異端之學雖其有託而逃者猶不肯少寬焉初在南京社會歸德侯朝宗每食必以妓侑公曰朝宗之尊人尚書尚在獄中而燕樂至此乎吾輩不言是損友也或曰朝宗賦性不耐寂寞公曰夫人而不耐寂寞則亦何所不至矣時皆嘆爲名言及選明文或謂朝宗不當復豫其中公曰姚孝錫嘗仕金遺山終置之南冠之例不以爲金人者原其心也夫朝宗亦若是矣乃知公之論人嚴而未嘗不恕也紹興知府李鐸以鄉飮大賓請公曰吾辭聖天子之召以老病也貪其養而爲賓可哉卒辭之公晚年益好聚書所抄自鄞之天一閣範氏歙之叢桂堂鄭氏禾中倦圃曹氏最後則吳之傳是樓徐氏然嘗戒學者曰當以書明心無玩物喪志也當事之豫於聽講者則曰諸公愛民盡職卽時習之學也身後故廬一水一火遺書蕩然諸孫僅以耕讀自給乾隆丙辰千人來京師語及先澤爲悵然久之今大理寺卿休寧汪公漋鄭高州門生也督學浙中爲置祀田以守其墓高州之子性又立祠於家春秋仲丁祭以少牢而葺其遺書於祠中因屬予曰先人旣沒知黃氏之學者吾子而已予乃爲之銘曰
魯國而儒者一人矧其爲甘陵之黨籍厓海之孤臣寒芒熠熠南雷之村更億萬年吾銘不冺
公有日本乞師紀但載馮侍郞奉使始末而於巳無豫諸家亦未有言公曾東行者乃避地賦則有曰歴長埼與蕯斯瑪兮方粉飾夫隆平招商人以書舶兮七昱緣於東京予旣惡其汰侈兮日者亦言帝殺夫靑龍返斾而西行兮胡爲乎泥中則是公嘗偕馮以行而後諱之顧略見其事於賦予以問公孫千人亦愕然不知也事經百年始考得之
鮚埼亭集卷第十二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亭林先生神道表
顧氏世爲江東四姓之一五代時由吳郡徙徐州南宋時遷海門巳而復歸於吳遂爲崑山縣之花浦村人其達者始自明正德閒曰工科給事中廣東按察使司僉事溱及刑科給事中濟刑科生兵部侍郞章志侍郞生左贊善紹芳及國子生紹芾贊善生官廕生同應同應之仲子曰綘卽先生也紹芾生同吉早卒聘王氏未婚守節以先生爲之後先生字曰寧人乙酉改名炎武亦或自署曰蔣山傭學者稱爲亭林先生少落落有大志不與人苟同耿介絕俗其雙瞳子中白而邊黑見者異之最與裏中歸莊相善共遊復社相傳有歸奇顧怪之目於書無所不窺尤留心經世之學其時四國多虞太息天下乏材以至敗壞自崇禎巳卯後歴覽二十一史十三朝實錄天下圖經前輩文編說部以至公移邸抄之類有關於民生之利害者隨錄之旁推互證務質之今日所可行而不爲泥古之空言曰天下郡國利病書然猶未敢自信其後周流西北且二十年遍行邊塞亭障無不了了而始成其別有一編曰肇域志則考索利病之餘合圖經而成者予觀宋幹淳諸老以經世自命者莫如薛艮齋而王道夫倪石林繼之葉水心尤精悍然當南北分裂聞而得之者多於見若陳同甫則皆欺人無實之大言故永嘉永康之學皆未甚粹未有若先生之探原竟委言言可以見之施行又一稟於王道而不少參以功利之說者也最精韻學能據遺經以正六朝唐人之失據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欲追復三代以來之音分部正帙而究其所以不同以知古今音學之變其自吳才老而下廓如也則有曰音學五書性喜金石之文到處卽搜訪謂其在漢唐以前者足與古經相參考唐以後者亦足與諸史相證明葢自歐趙洪王后未有若先生之精者則有曰金石文字記晩益篤志六經謂古今安得別有所謂理學者經學卽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不知舍經學則其所謂理學者禪學也故其本朱子之說參之以慈溪黃東發日抄所以歸咎於上蔡橫浦象山者甚峻於同時諸公雖以苦節推百泉二曲以經世之學推梨洲而論學則皆不合其書曰下學指南或疑其言太過是固非吾輩所敢遽定然其謂經學卽理學則名言也而日知錄三十卷尤爲先生終身精詣之書凡經史之粹言具在焉葢先生書尙多予不悉詳但詳其平生學業之所最重者初太安人王氏之守節也養先生於襁保中太安人最孝嘗斷指以療君姑之疾崇禎九年直指王一鶚請旌於朝報可乙酉之夏太安人六十避兵常熟之郊謂先生曰我雖婦人哉然受國恩矣果有大故我則死之於是先生方應崑山令楊永言之闢與嘉定諸生吳其沆及歸莊共起兵奉故鄖撫王永祚以從夏文忠公於吳江東授公兵部司務事旣不克永言行遁去其沆死之先生與莊幸得脫而太安人遂不食卒遺言後人莫事二姓次年閩中使至以職方郞召欲與族父延安推官鹹正赴之念太安人尙未葬不果次年幾豫吳勝兆之禍更欲赴海上道梗不前先生雖世籍江南顧其姿稟頗不類吳會人以是不爲鄉里所喜而先生亦甚厭帬屐浮華之習嘗言古之疑衆者行僞而堅今之疑衆者行僞而脆了不足恃旣抱故國之戚焦原毒浪日無寧晷庚寅有怨家欲陷之乃變衣冠作商賈遊京口又遊禾中次年之舊都拜謁孝陵癸巳再謁是冬又謁而圖焉次年遂僑居神烈山下遍遊沿江一帶以觀舊都畿輔之勝顧氏有三世僕曰陸恩見先生日岀遊家中落叛投里豪丁酉先生四謁孝陵歸持之急乃欲告先生通海先生亟往禽之數其罪湛之水僕婿復投里豪以千金賄太守求殺先生不繫訟曹而卽系之奴之家危甚獄日急有爲先生求救於口口者口口欲先生自稱門下而後許之其人知先生必不可而懼失口口之援乃私自書一刺以與之先生聞之急索刺還不得列揭於通衢以自白口口亦笑曰寧人之卞也曲周路舍人澤溥者故相文貞公振飛子也僑居洞庭之東山識兵僃使者乃爲愬之始得移訊松江而事解於是先生浩然有去志五謁孝陵始東行墾田於章邱之長白山下以自給戊戍遍遊北都諸畿甸直抵山海關外以觀大東歸至昌平拜謁長陵以下圖而記之次年再謁旣而念江南山水有未盡者復歸六謁孝陵東遊直至會稽次年復北謁思陵由太原大同以入關中直至榆林是年浙中史禍作先生之故人吳潘二子死之先生又幸而脫甲辰四謁思陵事畢墾田於雁門之北五臺之東初先生之居東也以其地溼不欲久留每言馬伏波田疇皆從塞上立業欲居代北嘗曰使吾澤中有牛羊千則江南不足懷也然又苦其地寒乃但經營創始使門人輩司之而身出遊丁未之淮上次年自山東入京師萊之黃氏有奴告其主所作詩者多株連自以爲得乃以吳人陳濟生所輯忠義錄指爲先生所作首之書中有名者三百餘人先生在京聞之馳赴山東自請勘訟系半年富平李因篤自京師爲吿急於有力者親至歴下解之獄始白復入京師五謁思陵自是還往河北諸邊塞者幾十年丁巳六謁思陵始卜居陜之華陰初先生遍觀四方其心耿耿未下謂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淸議實他邦所少而華陰綰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戸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里之遙若志在四方則一岀關門亦有建瓴之便乃定居焉王徵君山史築齋延之先生置五十畝田於華下供晨夕而東西開墾所入別貯之以僃有事又餌沙苑蒺藜而甘之曰啖此久不肉不茗可也凡先生之遊以二馬二騾載書自隨所至阨塞卽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或與平日所聞不合則卽坊肆中發書而對勘之或徑行平原大野無足留意則於鞍上嘿誦諸經註疏偶有遺忘則卽坊肆中發書而熟復之方大學士孝感熊公之自任史事也以書招先生爲助答曰願以一死謝公最下則逃之世外孝感懼而止戊午大科詔下諸公爭欲致之先生豫令諸門人之在京者辭曰刀繩具在無速我死次年大修明史諸公又欲特薦之貽書葉學士訒庵請以身殉得免或曰先生盍亦聽人一薦薦而不出其名愈高矣先生笑曰此所謂釣名者也今夫婦人之失所天也從一而終之死靡慝其心豈欲見知於人若曰盍亦令人強委禽焉而力拒之以明節則吾未之聞矣華下諸生請講學謝之曰近日二曲亦徒以講學故得名遂招逼迫幾致凶死雖曰威武不屈然而名之爲累則巳甚矣又況東林覆轍有進於此者乎有求文者告之曰文不關於經術政理之大不足爲也韓文公起八代衰若但作原道諫佛骨表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諸篇而一切諛墓之文不作豈不誠山斗乎今猶未也其論爲學則曰諸君關學之餘也橫渠藍田之敎以禮爲先孔子嘗言博我以文約之以禮而劉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然則君子爲學舍禮何由近來講學之師專以聚徒立幟爲心而其敎不肅方將賦茅鴟之不暇何問其餘尋以乙未春岀關觀伊洛歴嵩少曰五嶽遊其四矣會年飢不欲久留渡河至代北復還華下先生旣負用世之略不得一遂而所至每小試之墾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隨寓卽饒足徐尚書幹學兄弟甥也當其未遇先生振其乏至是鼎貴爲東南人士宗四方從之者如雲累書迎先生南歸願以別業居之且爲買田以養皆不至或叩之荅曰昔歲孤生飄搖風雨今茲親串崛起雲霄思歸尼父之轅恐近伯鸞之竈且天仍夢夢世尚滔滔猶吾大夫未見君子徘徊渭川以畢餘年足矣庚申其安人卒於崑山寄詩挽之而巳次年卒於華陰無子徐尚書爲立從孫洪愼以承其祀年六十九門人奉喪歸葬崑山之幹墪高弟吳江潘耒收其遺書序而行之又別輯亭林詩文集十卷而日知錄最盛傳歴年漸遠讀先生之書者雖多而能言其大節者巳罕且有不知而妄爲立傳者以先生爲長洲人可哂也徐尚書之冢孫涵持節粵中數千裏貽書以表見屬予沈吟久之及讀王高士不庵之言曰寧人身負沈痛思大揭其親之志於天下奔走流離老而無子其幽隱莫發數十年靡訴之衷曾不得快然一吐而使後起少年推以多聞博學其辱巳甚安得不掉首故鄉甘於客死噫可痛也斯言也其足以表先生之墓矣夫其銘曰
先生兀兀佐王之學雲雷經綸以屯被縳渺然高風寥天一鶴重泉拜母庶無愧怍
○二曲先生窆石文
慈溪鄭義門西遊,拜於二曲先生之墓曰:吾不及登其門也夫。因願爲之碑其墓,而屬予以文。予曰:夫不有豐川諸高弟之作乎。義門曰:吾以爲未盡也,異日國史將取徵焉,子其更爲之。惟予豈足以知先生之學,而義門之睠睠,則固古人之意,不敢辭。按先生姓李氏,諱容,字中孚,其別署曰二曲土室病夫,學者因稱之爲二曲先生。西安之盩厔縣人也。其先世無達者,父可從,字信吾,烈士也,以壯武從軍爲材官,崇禎壬午督師汪公喬年討賊,信吾從監紀孫兆祿以行,時賊勢巳大張,官軍累敗,信吾臨發,抉一齒與其婦彭孺人曰:戰危,事如不捷,吾當委骨沙場,子其善敎兒矣。中途三寄書,以先生爲念。當是時先生甫十有六歲,家貧甚,督師竟敗死之,監紀亦死之,信吾衛監紀不克亦死之,五十餘人盡沒。彭孺人聞報,欲以身殉,先生哭曰:母殉父固宜,然兒亦必殉母,如是則父且絕矣。彭孺人制淚撫之,然而無以爲生,其親族謂孺人曰:可令兒爲傭,得直以養。或曰:令其給事縣廷。孺人不可,令先生從師受學,而脩脯不具,師皆謝之。彭孺人曰:經書固在,亦何必師。時先生巳麤解文字,而孺人能言忠孝節義以督之,母子相依,或一日不再食,或連日不舉火,恬如也。但聞其敎先生甚遠,大里巷閒聞而哂之,乃先生果能自拔於流俗,以昌明關學爲巳任。家無書,俱從人借之,其自經史子集以至二氏之書,無不觀。然非以資博覽,其所自得,不滯於訓詁文義,曠然見其會通。其論學曰:天下之大根本,人心而巳矣。天下之大肯綮,提醒天下之人心而巳矣。是故天下之治亂,由人心之邪正。人心之邪正,由學術之晦明。嘗曰:古今名儒,倡道者或以主敬窮理爲宗旨,或以先立乎大爲宗旨,或以心之精神,或以自然,或以復性,或以致良知,或以隨處體認,或以正修。愚則以悔過自新爲宗旨。葢下愚之與聖人本無以異,但氣質蔽之,物慾諉之,積而爲過,此其道在悔,知悔必改,改之必盡,夫盡,則吾之本原巳復,復則聖矣。曷言乎自新,復其本原之謂也。悔過者,不於其身於其心,於其心則必於其念之動者求之,故易曰知幾其神,而夫子以爲顏子其庶幾,以其有不善必知、知必改也。顏子所以能之者,由於心齋靜極而明則知過矣。上士之於過,知其皆由於吾心,則直向其根源剗除之,故其爲力易;中材稍難矣,然要之以靜坐觀心爲入手,靜坐乃能知過,知過乃能悔過,悔過乃能改過以自新。其論朱陸二家之學曰:學者當先觀象山慈湖陽明白沙之書,闡明心性,直指本初。熟讀之,則可以洞斯道之大源,然後取二程朱子以及康齋敬軒涇野整庵之書,玩索以盡踐履之功,收攝保任,由工夫以合本體,下學上達,內外本末一以貫之。至於諸儒之說,醇駁相閒,去短集長,當善讀之。不然,醇厚者乏通慧,穎悟者雜竺幹,不問是朱是陸,皆未能於道有得也。於是關中士子爭向先生問學,關學自橫渠而後,三原涇野少墟,累作累替,至先生而復盛。當事慕先生名,踵門求見,力辭不得,則一見之,終不報謁,曰:庶人不可入公府也。再至並不復見。有饋遺者,雖十反亦不受。或曰:交道接禮,孟子不郄,先生得無巳甚。答曰:我軰百不能學孟子,卽此一事稍不守孟子家法,正自無害。當事請主關中講院,先生方謀爲馮恭定公設爼豆,勉就之,旣而悔曰:合六州鐵不足鑄此錯也。亟去之。陜撫白君欲薦之,哀籲得免。陜學許君欲進其所著書,亦不可。然關中利害在民者,則未嘗不爲當事力言。少墟高弟隱淪不爲世所知者,言之當事,皆表其墓以傳之。初彭孺人葬信吾之齒曰齒冢,以待身後合葬,先生累欲之襄城招魂,而以孺人老不敢遠岀,且懼傷其心。乙巳彭孺人卒,居憂三年,庚戍,始徒步之襄城,繞城遍覓遺蛻不得,乃爲文禱於社,服斬衰,晝夜哭不絕聲,淚盡繼之以血。知襄城縣張允中聞之,出迎適館,不可,乃亦爲先生禱於社,卒不得。先生設招魂之祭,狂號,允中議爲信吾立祠,且造冢於故戰場,以慰孝子之心。知常州府駱鍾麟,前令盩厔,師事先生,至是聞巳,至襄城,謂祠事未能旦夕竣,請先生南下謁道南書院,以發顧高諸公遺書,且講學以慰東林學者之望。先生赴之,來聽講者雲集,凡開講於無錫於江陰于靖江於宜興,晝夜不得休息。忽靜中涕下如雨,搥胷且悔且詈曰:嗚呼,不孝汝此行爲何事,而竟喋喋於此閒,尚爲有人心者乎。雖得見顧高諸公書,亦何益。申旦不寐,卽戒行,毗陵學者固留,不能得。時祠事且畢,亟還襄城,宿祠下,夜分鬼聲大作,葢先生祝於父祠,願以五千國殤之魂同返關中故也。聞者異之,允中乃爲先生設祭,上則督師汪公、監紀孫公,配以信吾;下設長筵,遍及同時死者。先生伏地大哭,觀者皆哭,於是立碑曰義林,奉招魂之主,取其塜土西歸,告於母墓,附之齒塜中,更持服如初喪。癸丑,陜督鄂君竟以隱逸薦先生,遺之書曰:僕少失學問,又無他技能,徒抱皋魚之至痛,敢希和靖之芳蹤哉。古人學眞行實,輕於一出,尙受謗於當時,困辱其身,況如僕者,而使之應對殿廷。明公此舉,必當爲我曲成。如必不獲所請,卽當以死繼之,斷不惜此餘生,以爲大典之辱。辭牘入,上時先生以病爲解,得旨俟病癒敦促入京。自是大吏歲歲來問起居,欲具車馬送使覲天子。先生遂自稱廢疾,長臥不起。戊午部臣以海內眞儒薦,復得旨召對,時詞科薦章遍海內,而先生獨以昌明絕學之目中朝,必欲致之且將大用之,大吏勸行益急,檄屬吏守之。先生固稱病篤,舁其牀至行省,大吏親至榻前從臾,先生遂絕粒,水漿不入口者六日,而大吏猶欲強之,先生拔刀自刺。陜中官屬大駭,乃得予假治疾。先生嘆曰:將來強我不巳不死不止,所謂生我名者殺我身,不幸而有此名,是皆平生學道不純,洗心不密,不能自晦之所致也。戒其子曰:我日抱隱痛,自期永棲堊室,平生心跡,頗在堊室錄感一書。今萬一見逼而死,斂以麤衣白棺,卽懷堊室錄感,以當含飯,權厝堊室三年,方可附葬母墓。萬勿受吊,使我泉下更抱憾也。當道亦知其必不肯出,不復迫之。自是以後,荊扉反鎖,遂不復與人接,雖舊生徒亦罕覿。惟吳中顧寧人至則欵之。巳而天子西巡,欲見之,令陜督傳旨,先生又驚泣曰:吾其死矣。辭以廢疾不至。特賜關中大儒四字以寵之,大吏令表謝,先生曰:素不諳廟堂文字,奈何強之。乃上一表,文詞蕪拙,大吏哂曰:是恐不可以塵御覽也。置之(時有宰相,自負知學,遂以文采不足誚先生,君子哂之)。先生四十以前,嘗着十三經糾繆、廿一史糾繆諸書,以及象數之學無不有述。其學極博,旣而以爲近於口耳之學,無當於身心,不復示人。所至講學,門人皆錄其語,而先生曰:授受精微不在乎書,要在自得而巳。故其巾箱所藏,惟取反身錄示學者。晩年遷居富平,四方之士不遠而至,然或才名遠播,著書滿家,而先生竟扄戸不納,積數日悵然去者。或出自市廛下戸,而有志自修,先生察其心之不雜,引而進之。當是時,北方則孫先生夏峯,南方則黃先生梨洲,西方則先生,時論以爲三大儒。然夏峯自明時巳與楊左諸公稱石交,其後高陽相國折節致敬,易代而後聲名益大;梨洲爲忠端之子,證人書院之高弟,其後從亡海上。故嘗自言,平生無責沈之恨,過泗之慚,葢其資格皆素高。先生起自孤根,上接關學六百年之統,寒餓淸苦之中守道愈嚴,而耿光四岀,無所憑藉,拔地倚天,尤爲莫及。子二,愼言、愼行。愼言雖以門戸故出補諸生,終未嘗與科舉之役。其後陜學選拔貢之太學,亦不赴。兄弟皆能守其父之志。嗚呼,先生所以終身不岀,葢抱其二親之痛。然而襄城有其父祠,盩厔有其母祠,立身揚名,其道愈尊,斯可謂之大孝也矣。乃更爲之銘,以復義門。其詞曰:
匡時要務,在乎講學。當今世而聞斯言,或啓人之大噱,又惡知夫世道陵夷,四維安託。架漏過日,馴將崩剝,一旦不支,發蒙振落。斯則甚於洪水猛獸之災,其能無驚心而失魄。先生崛起,哀茲後覺,苦身篤行,振彼木鐸。格言灌灌,廉頑敦薄。嗟江河之日下,渺一壺之難泊。誰將西歸,先民可作。試看墓門,寒芒嶽嶽。
○應潛齋先生神道碑
應先生之沒六十年,遺書湮沒,門徒凋落,且盡同裏後進莫有知其言行之詳者。予每過杭,未嘗不爲之三嘆息也。年來杭堇浦稍爲訪葺其遺書,以授之契家子趙一淸。歲在戊辰,一淸因以先生墓文爲請,曰:微吾丈莫悉諸老軼事也。其盍敢辭。應先生諱撝謙,字嗣寅,學者稱爲潛齋先生,杭之仁和縣人也。其父尙倫故孝子。先生之生也,有文在其手,曰八卦,左重耳,右重瞳。少卽以斯道爲巳任,踰冠作君子貴自勉論,偕其同志之士曰虞畯民、曰張伏生、曰蔣與恆爲狷社,取有所不爲也。其時大江以南社事極盛,杭人所謂讀書社、小築社、登樓社者,不過以文詞相雄長,先生於其中稍後岀,而狷社之所相淬厲者乃別有在。其母病,服勤數年,母憐之曰:吾爲汝娶婦以助汝。先生終不肯入私室。母卒,除喪始成禮。坦白子諒,表裏洞然。於遺經皆實踐而力行之,不以剿說。一筵一席,罔不整肅。其倦而休,則端坐瞑目;其寤而起,則遊息徐行,終日無疾言遽色。所居僅足蔽風雨,簞瓢累空,恬如也。生平不爲術數之學,一日見白蛇墮地,曰:此兵象也。奉親逃之山中。旣遭喪亂,自以故國諸生,絕志進取,嘆曰:今日唯正人心而維世敎,庶不負所生耳。乃益盡力於著書。戊午閣學合肥李公天馥、同裏項公景襄以大科薦,先生輿牀以吿有司曰:撝謙非敢卻聘,實病不能行耳。俄而範公承謨繼至,又欲薦之,先生遂稱廢疾。葢其和平養晦,深懼夫所謂名高者。海寧令許酉山請主講席,造廬者再,不見;致書者再,不赴。旣而思曰:是非君子中庸之道也。扁舟至其縣報謁,許令大喜曰:應先生其許我乎!先生逡巡對曰:使君學道,但從事於愛人足矣;彼口說者,適所以長客氣也。許令嘿然不怡。旣出,先生解維疾行,弟子問曰:使君巳戒車騎且卽至,何恝也!先生笑曰:使君好事,吾雖不就講席,彼必有束帛之將,拒之則益其慍,受之則非心所安也,行矣,莫更濡遲也。異日杭守嵇叔子以志局請,辭之,則曰:願先生蹔下榻郡齋數日以請益。先生但一報謁而巳,葢不爲踰垣鑿壞以自異,而卒不能奪也。同裏姜御史圖南以視鹺歸,於故舊皆有饋嘗,再致先生,不受。一日遇於塗中,方盛暑,先生衣木棉之衣,蕉萃躑躅,御史歸,以越葛二端投之曰:雅知先生不肯受人一絲,然此區區者聊以消暑,且非自盜蹠來也,幸無拒焉。先生謝曰:吾尙有絺綌在笥,昨偶感寒,欲其鬰蒸耳。感君意良厚,然實不需也。竟還之。先生弟子甚多,因以樓上樓下爲差,如馬融例。裏中一少年使酒,忽扣門來求聽講,同門欲謝之,先生獨許之曰: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是孟子之敎也。其人聽三日,不勝拘苦,不復至,使酒如故。一日其人醉持刀欲擊人於道上,洶洶莫能阻者,忽有人曰:應先生來。其人頓失魄,投刀垂手,汗岀浹背。先生至前撫之曰:一朝之忿,何至於此,曷歸乎!其人俛首謝過而去。晩年,益以義理無窮、歲月有限,歉然常不足於心。康熙二十六年病革,尙手輯周忠毅公傳,未竟而卒。春秋六十有九。子二。先生不喜陸王之學,所著書二十有八種,其大者:周易集解、詩傳翼、書傳拾遺、春秋傳考、禮樂彚編、古樂書、論孟拾遺、學庸本義、孝經辨定、性理大中、幼學蒙養編、朱子集要、敎養全錄、潛齋集,共如干卷。其無悶先生傳,則自述也。一淸方將次弟抄而傳之,姚江黃丈晦木嘗曰:大好,潛齋可謂人中之鳳,惜所論述未能博學而詳說之,其墨守或太過耳。其足師表末俗,葢不在此。以子觀之,昔人或誚伊川宜向山中讀通典十年,或誚象山宜賜以一監之書,或誚魯齋爲學究是皆過情之訾。若晦木之言,不可謂非先生之良友。而近日之唯阿論學者,尤當以此語爲藥石。然先生之深造自得,固非隨聲附和者。世但知先生不喜陸王之學,而不知其與朱學亦不盡同,如論易,則謂孔子得易之幹,老子得易之坤,雖未必然,然別自有名理可思,善學者當能知之。要以先生之踐履篤實,涵養衝融,是人師也;其於經師之品,則其次也。況其發明大義固巳多矣。先生之門人曰凌嘉印文衡、曰沈士則志可,皆能傳其學;曰姚洪任敬恆,有篤行。先生葬於龍井山下,今二子皆無後。一壞之土,固私淑者所當念也。其銘曰
遯世無悶,隱約蓬門。其身彌高,其道彌尊。荒荒刼運,剪其後昆。不朽者學,春木長芚。
鮚埼亭集卷第十三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沈甸華先生墓碣銘
沈先生諱蘭先字甸華其後更名昀字朗思浙之仁和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世爲學官弟子年十六受知於提學黎元寛時蕺山劉忠正公講學越中先生渡江往聽講向來杭士有讀書社小築社登樓社皆以詞章之業爲尚先生亦與焉至是始爲正學而應先生潛齋和之甲申之變年二十七卽棄諸生其學以誠敬爲本刻苦淸厲以自守推而至於事物之繁天地古今之變則以適於世用者爲主其言無一不切於人心力排佛老曰其精者傍吾儒其異者不可一日容也聞四方之士有賢者卽書其姓氏置夾袋中冀得一見之然不肯妄交於取與尤介授徒自給三旬九食以爲常每連日絕粒採階前馬蘭草食之有聞之者饋米數鬥先生不受其人固請則固辭時先生餓甚宛轉辭謝益困遂僕於地其人皇駭而去先生良久始蘇笑曰其意可感然適以困老子耳嘗展蕺山墓徒步來往西陵自是裏中子弟習知先生淸節亦有好事者極意求爲繼粟繼肉之舉而莫敢前以先生必不受也潛齋嘆曰生平於辭受一節自謂不苟然以視沈先生猶媿之以末世喪禮不講重輯士喪禮說薈萃先儒之言定其可行者以授弟子陸寅又葺四子略五子要言家法論升降編言行錄居求編疏通簡要不涉殘明講學習氣蕺山身後弟子爭其宗旨各有煩言先生曰道在躬行但滕口說非師門所望於吾曹也疾革門人問曰夫子今日之事何如先生曰心中並無一物惟知誠敬而已夜半卒年六十三無以爲斂潛齋經紀其喪不知所出涕泣不食或問之曰吾不敢輕受賻襚以玷先生也潛齋之徒姚生敬恆趨前問曰如某可以斂先生乎潛齋曰子篤行乃沈先生夙所許殆可也於是姚生遂斂先生而塟之於湖上之某原子二毅中純中皆承家學惟先生與潛齋皆以淳心篤行師表人倫乃其風節尤爲殊絕顧世或有知潛齋者而先生沈冥更甚百年以來求其遺書竟不可得萬編修九沙謂予曰沈先生墓上之石未立杭人知學者少斯吾子之責也予乃據所聞於前軰者爲詮次而系之銘曰
三年食薇餓死不悔胡奴之米麾之戸外蕺山高弟心傳罔媿千秋宰木庇茲書帶
○蜃園先生神道表
蜃園先生歿七十有餘年再絕世遺文散佚其從曾孫錫楨始裒其叢殘之作合爲數卷乞表章於當世予惟先生之大節在天壤無人不知顧生平顚末則未有詳述之者異日國史隱逸傳將何所考乃畧爲摭拾篹文一通使表之墓先生諱天植字因仲浙之平湖乍浦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父有隱德先生少而蕭散其於世事泊如也嘗曰無慾則心淸心淸則識朗識朗則力堅無慾則心眞心眞則情摯情摯則氣厚時時以誨學者亦頗躭淸言登崇禎癸酉鄉薦浦上之以科名起者自先生始三上公交車癸未其子諸生觀卒自以爲有隱慝痛自刻責遂絕意仕進改名確字潛夫彭仲謀作先生傳以爲國難後始改名者非也旣洊遭喪亂遣妾遣婢殆盡尚有田四十餘畝宅一區並傢俱一切分畀所後子震與其女髠其發別其妻徑入陳山自是足不至城市訓山中童子以自給其自署曰村學究老頭陀居山十年陳山之僧開堂先生避喧始返其蜃園復與妻居賣文取食不足則與其妻爲棕鞋竹筥以佐之時有好事者約爲月給供先生米力辭不受有司慕其高訪之踰垣而避其所賦詩皆吊甲申以來之殉節者蜃園者乍浦勝地可以望見海市者也又十年先生益困不復能保其園乃復以妻委之婿家而身寄食於僧寺戚友憐之相與贖蜃園而歸之於是先生復與妻居則年已七十矣所後子震亦稟先生敎棄諸生顧以謀食走四方二老相對時時絕食嘆曰吾本爲長徃之謀顧蠟屐未能乘桴又未能至於今日悔之無及待死而已有饋之食者非其人終不受或問以身後曰楊王孫之塟何必棺也又十年蜃園但存二楹雙耳失聰又苦下墜終日仰臥客至以粉版相問答魏凝叔自江西來造其廬相對而泣臨別以銀五錢贈之五反不受凝叔固以請曰此非盜蹠物也乃納之凝叔因屬曹侍郞倦圃糾同志復爲繼粟之舉且謀其身後徐昭法聞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聽其餓死可矣俄而使至則言先生果堅拒不受凝叔嘆曰吾淺之乎爲丈夫也嗚呼信夫凝叔之淺也但知爲先生謀食而不知爲先生謀施食之人夫倦圃新朝之貴人也先生肯食其食亦何待凝叔故昭法之在吳中能食之者惟一退翁禪師餘莫能也昭法聞凝叔之舉而卜先生之必不食其可謂相知以心者矣不數月先生死其時有鄭嬰垣者亦乍浦人也孤孑絕俗與先生稱金石交前數年凍死雪中而先生亦竟以餓死仲謀又言先生能豫知死日賦詩而逝意以爲禪定之功也予謂先生披緇而未嘗談空蓋其靜極而明何必從蔥嶺得力乎先生生於萬歴十有九年九月二十八日卒於康熙十有一年二月初九日其年八十有二娶黃氏塟於牛橋之西其所著蜃園集自震死乏嗣十不存一惟續修乍浦九山志世間尚有傳者其銘曰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正叔之言先生不媿百年宰木護茲遺蛻
○鷓鴣先生神道表
姚江黃忠端公有子五其受業蕺山劉忠正公之門者三伯子卽梨洲先生其仲則所謂鷓鴣先生者也叔子曰石田先生梨洲學最巨先生稍好奇而石田尤狷天下以三黃子稱之鷓鴣先生諱宗炎字晦木一宇立溪崇禎中以明經貢太學其學術大畧與伯子等而奡岸幾有過之已卯秋試不售與叔子約以閉關盡讀天下之書而後出而問世畫江之役先生兄弟盡帥家丁荷殳前驅婦女執爨以餉之步迎監國於蒿壩伯子西下海昌先生留龕山以治輜重所謂世忠營者也事敗先生狂走尋入四明山之道巖參馮侍郞京第軍事奔走諸寨間庚寅侍郞軍殲先生亦被縛侍郞之嫂先生妻母也匿於其家又跡得之待死牢戸中伯子東至鄞謀以計活之故人馮道濟尚書鄴仙子也嘅然獨任其責高旦中等爲畫策而方僧木欲挺身爲請之幕府道濟曰姑徐之定無死法及行刑之日旁晩始出潛載死囚隨之旣至法場忽滅火暗中有突出負先生去者不知何許人也及火至以囚代之冥行十里始息肩忽入一室則萬戸部履安白雲莊也負之者卽戸部子斯程也鄞之諸遺民畢至爲先生解縳置酒慰驚魂先生陶然而醉隔岸聞弦管聲棹小舟徃聽之尋自取而調之曰廣陵散幸無恙哉未幾侍郞故部複合先生復與共事慈湖寨主沈爾緒又寄帑焉伯叔二子交阻之不得丙申再遭名捕伯子嘆曰死矣故人朱湛侯諸雅六救之而免於是盡喪其資提藥籠遊於海昌石門之間以自給不足則以古篆爲人鐫花乳印石又不足則以李思訓趙伯駒二家畫法爲人作畵又不足則爲人制硯其賈値皆有定世所傳賣藝文者是也其詞多玩世然壬寅高元發之難浙東震動先生所以營護之者不遺餘力不以前事怵葢其好奇如此先生兄弟於象緯律呂軌革壬遁之學皆有密授旣自放乃着憂患學易以存遺經着六書會通以正小學雅不喜先天太極之說其辨先天八卦方位曰邵子引天地定位一章造爲先天八卦方位謂天地定位者幹南坤北也山澤通氣者艮西北兌東南也雷風相薄者震東北巽西南也水火不相射者離東坎西也夫所謂定位者卽天尊地卑而乾坤定之義何以見其爲南北也山能灌澤成川澤能蒸山作雲是謂通氣何以見其爲西北東南也雷宣陽風蕩陰兩相逼薄而益盛何以見其爲東北西南也水火燥溼違背然又有和合之用故曰不相射何以見其爲東西也蓋邵氏所謂幹南坤北者實養生家之大旨謂人身本具天地但因水潤火炎失其本體是故損幹之中畫以爲離塞坤之中畫以爲坎乃後天也今有取坎塡離之法浥坎水一畫之奇歸離火一畫之偶如所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者益其所不是而離復返爲幹如所謂五色五聲五味鑿竅喪魄者損其所有餘而坎復返爲坤乃先天也養生所重專在水火比之爲天地旣以南北置乾坤不得不移坎離於東西亦以日月之方在東西也火中木水中金之說蓋取諸此然而東南之兌西北之艮西南之巽東北之震直是無可差排勉強位置緣四卦者在丹鼎爲僃員非要道也奈何以此駕三聖人之易而上之乎其辨橫圖曰八卦旣立因而重之得三畫卽成六畫得八卦卽成六十四卦何曾有所謂四畫五畫十六卦三十二卦者四畫五畫成何法象十六卦三十二卦成何貞悔之體何不以三乘三以八加八直捷且神速乎焦氏之易傳數不傳理其分爲四千九十六卦實統諸六十四卦是一卦具六十四卦之佔非別有四千九十六卦之畫也兩間氣化自有盈縮陰陽或互有多少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造化之參差義理之所由以立也如邵子是一定之易也非不可典要之易也故曰邵子乃求爲焦京而未逮者也其辨圓圖曰邵子以幹一兌二離三震四爲已生之卦數徃順天左旋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爲未生之卦知來逆天右旋鑿空立說分卦背馳數當以自一而下爲順今反以四三二一爲順以自八而上爲逆今反以五六七八爲逆又曰易數由逆成若逆知四時之謂然則震巽兌幹無當於易是冗員也易道非專爲歴法而設歴法亦本無取乎卦氣至日閉關偶舉象之一節耳今必以六十四卦配入二十四氣則亦須一氣得二卦有奇而後適均也乃自冬至之後閱頤屯益震至臨凡十七卦始得二陽已是卯半爲春分矣又閱損節中孚至泰凡八卦始得三陽已是已初爲立夏矣從此閱大畜需小畜而爲大壯之四陽是已半爲小滿矣乃閱大有卽爲五陽之夬是午初之芒種卽比連爲六陽之幹是午半之夏至六陰亦然何其不均也邵子葢欲取長男代父長女代母之義以震巽居中震順天左行自復至幹三十二卦遇姤而息巽逆天右行自姤至坤三十二卦遇復而息夫兩間氣運循環其來也非突然而來卽其去而來已豫徵其去也非決然而去卽其來而去已下伏焉得分疆別界如此其辨方圖曰方圖之說曰天地定位否泰反類山澤通氣鹹損見意雷風相薄恆益起意水火相射旣濟未濟葢所謂十六事者但取老長中少陰陽正對稍比諸圖可觀然何不確守乾坤一再三索之序而演之爲勝也且以西北置幹東南置坤又與先天卦位故武不同何也其辨皇極經世曰邵子所云日月星辰水火土石寒暑晝夜風雨露電性情形體艹木飛走耳目口鼻聲色臭味元會運世歲月日辰皇帝王覇易詩書春秋似校說卦爲詳然不知愈詳而掛漏疏罔愈甚其辨太極圖說曰河上公作無極圖魏伯陽得之以着叅同者也圖自下而上其第一層曰元牝之門卽太極圖之第五層也其第二層曰錬精化氣煉氣化神卽太極圖之第四層也其第三層曰五氣朝元卽太極圖之第三層也其第四層曰取坎塡離卽太極圖之第二層也第五層曰煉神還虛復歸無極卽太極圖之第一層也方士之祕在逆而成丹故自下而上週子在順而成人故自上而下夫老莊以虛無爲宗靜篤爲用今方士之術又其旁門周子之圖窮其本而返之老莊可謂拾瓦礫而得精蘊者矣但遂以爲易之太極則不可也自先天太極之圖出儒林疑之者亦多然終以其出自大賢不敢立異卽言之嗛嗛莫敢盡也至先生而悉排之世雖未能深信而亦莫能奪也先生酷嗜古玩癸未遊於金陵一日買漢唐銅印數百市肆爲之一空亂後散失殆盡猶餘端石紅雲研一宣銅乳壚一其後又得黃玉笛一然終以貧不守嘆曰奪我希世珍天眞扼我然入其室陶尊瓦缶皆有古色已而窮益甚守之益堅嘗翻澹歸遍行堂集笑曰甚矣此老之耄也不爲雪庵之徒而甘自墮落於沿門托鉢之堂頭又盡書之於集以當供狀以貽不朽之辱門人有問學者曰諸君但收拾聰明歸之有用一路足矣嘗解易離之三曰人至日昃任達之士託情物外則自謂有觀化之樂故鼓缶而歌不然憂生嗟老慼慼寡歡不彼則此人間惟此二種皆兇道也君子任重道遠死而後已衛武公之所以賢也生平作詩幾萬首沉冤悽結令人不能終卷晩更頹唐大似誠齋性極僻雖伯子時有不滿其意者嘗曰束髮交賢豪長者不爲不多下及屠狗之徒亦或瀝心血相示雖然但有陸文虎萬履安二人爲知我耳先生雖好奇字然其論小學謂楊雄但知識奇字不知識常字不知常字乃奇字所自出三致意於六書會通乃嘆其奇而不詭於法也生於萬歴四十四年某月日卒於康熙二十五年某月日前孺人徐氏後孺人馮氏子二塟於化安山先兆旁先生憂患學易一書其目曰周易象詞十九卷尋門餘論二捲圖學辨惑一卷自故居被火不存並六書會通及二晦山棲諸集俱亡從孫千人以予銘其大父梨洲先生之墓爲能盡其平生之志請更表先生之墓惟是遺書旣不可見而耆老凋喪亦更無人能言其奇節乃畧具本末而詳載其論易諸篇之幸而未冺者以付千人使勒之墓上或曰先生晩年嘗作一石函錮其所著述於中懸之樑上謂其子曰有急則埋之化安山丙舍身後果有索之者其子遂埋之而今其子亦卒莫知所在非火也予因令千人禱於先生之靈以求之嗚呼先生好奇其獨不能使遺書復出以慰予耶其銘曰
逃劍鋩以亡命兮保黃箭之餘生啖野葛幾一尺兮猶能據皋比以鏗鏗我過剡上兮如聞黃王笛之哀鳴嗟石函其竟安徃兮徒使人惆悵而屏營
○施石農先生墓誌銘
石農先生姓施氏諱相字贊伯杭之仁和湖墅人也故明諸生乙酉後棄衣巾爲遺民杭有幽勝之地曰河渚四面皆水所謂西溪者也法華諸山臨之古梅數萬本夾峯相望花時舟行其下暗香踈影中時聞欵乃當宋時爲洞霄宮輦道所經顧未聞有名人居之明嘉靖中甬上萬都督鹿園丙舍在焉以故萬氏子孫多守墓於此其後有鄒氏草堂則鄒孝直避人處也招集諸耆老觴詠其間河渚之名始着孝直卒草堂客散先生遊其地樂之築豳居自城北徙宅焉徐先生狷石者故先生之學侶來依以同居而萬先生公擇亦自甬上來丙舍中三人相得驩甚於是溪上遂成講堂公擇乃爲先生首賦豳居二十四絕同志張止庵秦開地輩俱和之世所稱豳居唱和詩者也公擇嘗曰石農雖謝人事然其中耿耿者未下傷曹檜之不振望西都之口口思深哉非田園之音也先生論學不傍門戸不標宗旨公擇之學出於姚江而狷石以應潛齋爲友各有源流然先生皆不相依泝獨以所見自成其是狷石性孤梗諤諤多所否晩而於潛齋亦間有紏繩顧獨推先生故四十年相依如一日先生有子云蒸亦賢杜門養父其事狷石如父顧日益貧先生乃拉狷石返其故居父子迭岀謀食以養狷石未幾狷石卒先生父子適皆出門人疑所殯雲蒸之婦曰徐先生大故焉有不於正寢者遂盡出簪珥以成禮先生歸而喜曰不愧吾婦未幾先生亦卒無以爲喪故人或爲禾中守或爲苕中令各以百金來致襚雲蒸再拜謝之曰是非吾先人意也使者感嘆良久而去嗚呼卽先生之子若婦觀之而平日之立身可槩見矣先生之沒已再世予屬金觀察江聲求其遺書旣得之矣觀察之家不戒於火先生之集亦遭其厄僅存遺詩一卷年來豳居且三易主萬氏丙舍僅餘一椽並開地之暫棲閣皆成陳跡河渚木鐸消沈殆盡予每過溪上輙爲神傷者久之吾友王瞿居湖墅予令其訪先生之軼事良乆不得報乃據所知爲文令納先生之墓瞿有事於杭之文獻如先生者豈可聽其脫落不傳乎醇儒高士任所位置予文聊以充豳居之掌故焉其銘曰
匪風惻惻下泉騷騷志士夢周亦復徒勞花塢離離柳泉滔滔我歌一曲以當大招
○祁六公子墓碣銘
順治二年江南內附貝勒遣將東渡駐營蕭然山下遣使以貂參聘遺老凡六人其一爲故大學士膠州高文忠公時方寓山陰也其一爲故左都御史劉忠正公其一爲故右僉都御史廵撫蘇松祁忠敏公皆死節其一爲故大理寺丞章公求死不得乃起兵尋行遯去而二人者竟降亦卒不得用於是別稱爲四忠祁六公子者諱班孫字奕喜小字季郞忠敏第二子也其兄曰理孫字奕慶以大功兄弟次其行故世皆呼曰祁五祁六兩公子初忠敏夫人商氏嘗夢老衲入室生公子美姿容白如瓠而雙足重趼頗惡劣日堪行數百里又時時喜跏趺娶朱氏故少師滇黔制府忠定公爕元女孫都督後府都事兆宣女也忠敏死未二旬東江兵起恩恤諸忠而忠敏贈兵部尚書理孫賜任祁氏羣從之長曰鴻孫者故嘗與忠敏同講學於蕺山至是將兵江上思以申忠敏之志而公子兄弟罄家餉之事去公子之婦翁戒之曰勿更從事於焦原矣不聽祁氏自夷度先生以來藏書甲於大江以南其諸子尤豪喜結客講求食經四方簪履望以爲膏粱之極選不脛而集及公子兄弟自任以故國之喬木而屠沽市販之流亦兼收幷蓄家居山陰之梅墅其園亭在寓山柳車踵至登其堂複壁大隧莫能詰也慈溪布衣魏耕者狂走四方思得一當以爲毫社之桑榆公子兄弟則與之誓天稱莫逆魏耕之談兵也有奇癖非酒不甘非妓不飮禮法之士莫許也公子兄弟獨以忠義故曲奉之時其至則盛陳越酒呼若耶溪娃以薦之又發淡生堂壬遁劍術之書以示之又徧約同裏諸遺民如朱士稚張宗道軰以疏附之壬寅或吿變於浙之幕府刋章四道捕魏耕有首者曰苕上乃其婦家而山陰之梅墅乃其死友所嘯聚大帥亟發兵果得之縳公子兄弟去旣讞兄弟爭承祁氏之客謀曰二人並命不更慘歟乃納賂而宥其兄公子遣戌遼左其後理孫竟以痛弟欎欎而死而祁氏爲之衰破然君子則曰是固忠敏之子也當是時禁網尚疏學古塔將軍得賂則弛約束丁巳公子脫身遯歸已而里社中漸物色之乃祝髮於吳之堯峯尋主毗陵馬鞍山寺所稱咒林明大師者也薦紳先生皆相傳曰是何浮屠但喜議論古今不談佛法每及先朝則掩面哭然終莫有知之者嘗偶於曲盝座上摩其足而嘆曰使我困此間者汝也癸丑十一月十一日忽沐浴曳杖繞堂曰我將西歸入暮跏趺垂眉久之旣又張目乆之始卒發其篋所著有東行風俗記紫芝軒集且得其遺敎欲歸祔乃知爲山陰祁公子自關外來者於是得歸塟公子性終好奇其東歸也留一妾焉及披緇時亦累東遊東人或與之談禪受其法稱弟子嘗曰寧古塔蘑姑足稱天下第一吾妾所居籬下岀者又爲寧古塔第一令人思之不置東人至今誦其風流孺人朱氏者工詩其來歸也與君姑商夫人姒張氏小姑湘君時相唱和商夫人字冡婦曰楚纕字介婦曰趙璧以志閨門之盛公子被難孺人尚盛年朱氏哀其煢獨以侄從之遂撫爲女孤燈緇帳歴數十年未嘗一出廳屏也其所撫之女後歸杭之趙氏是爲吾友谷林徵士之母谷林兄弟聚書之精其淵源頗得之外家谷林之子一淸每爲予言公子大節有光於忠敏矣而駱丞行遯之蹤世多未諗請爲文以表之聊據所聞志之使勒之墓前嗚呼自公子兄弟死淡生堂書星散豈特梅墅一門之衰抑亦江東文獻大厄運也其銘曰
嗚呼是爲鄧林之石不磨不泐杜鵑過之有咮焉食我歌大招旌茲幽宅
鮚埼亭集卷第十四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中條陸先生墓表
有明中葉以後上國風雅之枋遞有所屬而吾鄉輙與之桴鼓相應嘉隆之交張尚書東沙其最也神廟時則屠儀部長卿天崇而後王涪州右仲楊尚寶齊莊陸舍人敬身並長騷壇王楊遭革命之厄齒髮已高旋下世而舍人又以身任風雅之寄者二十年顧但以風雅目舍人則尚爲知其粗者而百年以來幽光未啓雖鄰比通家如予亦至今始知之故國有貞臣乃僅置之詩人之列苟不亟爲表章豈非里社後死者之過乎先生諱寶字敬身一字靑霞學者稱爲中條先生鄞之白檀里人也陸氏爲甬上四姓之一其家在細湖之西畔門施棨戟者相望鄞人各以其房別之曰尚書房曰副使房曰都御史房曰佈政房曰榜眼房曰翰林房曰大廷尉房曰給諫房則以先生尊人大參之官着而先生所居有雙桂皆藤本先生使工人環而結之其狀如井絡故鄞人別稱曰桂井陸氏先生貴公子其田園宅裏甲於甬上乃少卽喜爲詩屠儀部與沈尚寶雲將爲社集引爲小友先生本從王涪州受詩法而驟出與之齊名當時稱爲王陸先生退避乃與楊尚寶並稱楊陸以太學高等授舍人典誥勅其時京洛詩人葛震甫汪遺民林茂之唱和無虛日先生雅志在用世已已以邊事請纓自効思宗下詔褒答劉侍郞之綸出師先生戒以莫浪戰侍郞然其言卒不能用而衂已而以母老乞養不復出時楊尚寶亦家居乃紏合裏中詩人李封若周農半共爲甬東詩括一書三百年之風雅始有所萃其後杲堂本之以爲甬上耆舊集盛行於時而詩括遂爲所蓋然非詩括爲之綜羅於前杲堂亦無從得藍本也有別業一在仲夏一在夏禹王廟前北里南館絕不以家事關懷會國難作傾家輸餉諸督師皆援之入朝不赴事去遁入仲夏而城居爲口來大將軍所據馬湩羊酪雜沓其間先生匿景不還者五年幸大將軍去得歸及行鄉飮禮當事欲延之賓筵力辭不應年逾八秩詩逾萬首刲羊祭三百篇以來之詩人盡集同社詩人餕餘曰吾不媿放翁之後矣次年卒先生之才名頗以素封掩卽以其詩已鮮有知其根柢者顧就令知之亦不過以其詩而先生之志節又以詩掩蓋先生之初集曰霜鏡次集曰闢塵三集曰悟香其餘別種獨爲小集尚數十種唯霜鏡盛行於時闢塵亦稍不着而悟香則雖開雕而未嘗以示世予觀霜鏡之詩出入中唐然尚未盡免竟陵習氣非其至者闢塵則詩已進步放筆直陳所言皆有關係至於悟香乃當改步之後國事君讎惓惓魂夢鄧林心事頌言不諱故緘固深藏世皆莫得一見近者先生後人喪失其家靑氈故物遂無一草一木之得保於是棗梨之屬皆出而予始得見之乃與老友陳南皋爲之流涕而讀讀已長慟久之嗚呼是亦眢井之藏也矣先生藏書最富多善本吾鄉之以藏書名者天一閣範氏次之四香居陳氏又其次則先生南軒之書也三十年來亦四散予從飄零之後摭拾之尚得其宋槧開慶寶慶四明二志及草廬春秋纂言皆世間所絕無也嗚呼先生之志節至今日而始白然而論先生者不當但以其詩而先生之所以至今日而得白者亦終頼其詩司空表聖雖忠不讀一鳴集無以知也韓致光雖忠不讀翰林集無以知也斯則立言之功所以在三不朽之一也先生墓在夏禹王廟前遊人皆呼爲陸紫薇墳今且華表翁仲俱不可問不特丙舍之荒也予乃卽其墓上梅園一片石勒志文焉庶幾有見而惄然者因爲呵護而省視之乎是則所深望於有心者也
○忍辱道人些詞
道人姓朱氏諱金芝字漢生亂後別署道人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朱氏以好古世其家城南所稱五嶽軒書畫庫者鼎彝金石無所不僃而道人更喜講學漳浦黃公授徒大滌洞天道人從之遊漳浦之學兼綜名理象數諸家其所謂三易洞璣者尤邃故道人於學極博而亦以易爲專門復社諸公爭引重之至其揮灑翰墨則先世所傳之餘技也甲申道人方在北都遭逢大難削髪南遯流滯陪都又遇兵禍截江之役道人以隔絕不得豫遂徃來英霍諸山寨及太湖軍中蓋幾死者數矣時故鄉諸公力爲海上扶殘疆道人不知也董推官若思者其親家道人以書邀之令遊吳楚間以觀事會而推官荅以海上之局勸道人歸赴同仇道人始返里門甫至而推官死於告變之手道人不爲怵好事益甚未幾亦牽連被捕亡命深山久之喟然幞被長徃有叩以所之者則曰吾將排閶闔故先訪三閭自是蹤跡遂絕其兄弟求之消息杳然或曰道人直抵辰沅客中湘王幕中湘殉節不知所終或雲曾入滇中崎嶇扈從卒死王事或雲投鄖陽山中爲道士究之不可得而詳也嗚呼漳浦門下死事如劉太僕振之姚太僕奇允華職方夏王評事家勤皆吾浙產其從死於南中趙職方士超頼中書惟謹蔡秀才春溶則皆閩產毛通判玉潔吳訓導士繡則皆楚產其困守遺民之節以死如彭觀察士望塗上舍仲吉亦皆楚產葉侍郞廷秀則閩產董戸部守諭何秀才瑞圖呂秀才叔倫則皆浙產尚有爲聞見之所未僃者道人之耿耿不下其亦如謝皋父所云死無所藉手以見信公而爲此恝絕之行乎死於兵耶死於餓耶死於緇黃耶要之不媿於師門其仁一也道人所著有竹溪小記賑荒議湘帆集練川倡和集登樓集汝南懷古集玉笙篇彈鋏篇許可篇素心艹瀫溪留別草八音艹其有關於大節者曰慟餘吟則北中所作也曰聞變詩則紀乙酉丙戌事也曰哭馮詩則挽簟溪侍郞作也餘尚有搗衣落葉聞砧等詩箋共二十餘種多佚不傳道人無子孺人某氏以窮死其從弟曰廷試曰釴皆有高節爲道人塟衣巾而以孺人祔之今五嶽軒已衰圮圖書散蕩朱氏子孫無能言道人之大節者嗚呼茫茫桑海季漢月表之不作志士之理沒蓋亦多矣予以其族孫德言之請爲之志其大招之詞曰
天南迢迢渺孤魂些滇王竹侯零落無存些汨羅於邑空吐吞些祗餘江蘺猶映芳孫些杜鵑哀鳴促羈人些瘴雲如墨莫判朝昏些故鄉之樂曷雲可懷些湖山湛湛凈塵霾些墓堂潔治雙闕崔嵬些宰木紛披具百材些域中萊婦目斷夜臺些我詞酹君倘歸來些
○明故兵部員外郞櫱庵高公墓石表
高公諱宇泰初字符發改字虞尊別字隱學晩年自署宮山已而又署櫱庵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陜西廵撫兼制川北副都御史鬥樞之子光祿寺署丞{惠羽}之孫廣東肇慶知府萃之曾孫而宋儒萬竹先生元之之後都御史以孤軍守鄖陽三御闖賊語在姚江黃公所作志銘公爲都御史長子負才名性地尤忠醇乙酉六月之役都御史尚在軍而公輔錢忠介公起兵於鄞監國手諭奬之以爲不媿江東喬木版授兵部郞綰武選尋以奉使過里門而江上陷其時都御史入陜陜已內附還鄖鄖亦內附旁皇無之念光祿公尚在家間道來歸而海上諸公方思揮魯陽之戈以挽落日勾餘遺老呼吸響應公父子輙豫之丙戌之冬蠟書自海至諜者得之公首被捕戊子之夏華王事泄再隨都御史囚繫辛卯幾復株累僅得脫壬寅之逮尤爲震撼雖幸得保而家已破都御史諸弟鬥權字辰四(後改允權)斗魁字旦中皆遺民之苦節者時人並公稱爲四高公雖累遭困折其於故國之感不少衰嘗自序曰在昔辛壬之歲裏中諸名士大會於南湖華王其執牛耳者而予亦以臥子先生所許濫竽其間國難以來華王得追隨範倪諸老遊於虞淵而子靦顏視息雖鍵戸屏絕人事以期不負此初監然以視亡友則可恥也志趣不齊菀枯隨之向之同社半己出山攘攘如也鹹淳面目守之亦希不可悼哉於是爲梓鄉耆會其豫選者甚嚴王水功林荔堂徐霜皋之徒僅九人焉嘗曰謝皋羽非易及矣然而月泉之集何其會之濫也得無有妄豫其中者乎惜不起而問之壬寅之在四也終日鼓琴有仁和令者亦解人也以慮囚入聞琴聲而異之及見其壁上所題詩皆危言嘆曰先生休矣顧左右曰爲我具酒饁來旣至拉公飮風波亭上公固辭令曰無傷也是日遂劇飮至漏下相與賦詩而別是後隔一日必至及公事解遣人謝之竟不徃謁所著有雪交亭集雪交亭者張公肯堂翁洲所寓樹一梅一梨東西相接公愛之取以名其集葢自甲申十九人以後分年爲死節諸公立傳而附詩文於末有敬止錄則甬上舊聞也考證最博如黃公林之訛黃姑林大禹廟之訛謝女廟其後聞性道所改正者皆本之公有肘柳集乃所作詩文諸種公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宜人某氏塟於某鄉某原子某孫某其雪交集手稿予從陸披雲先生書庫得之而肘柳集亦尚存於家獨敬止錄殘斷不復傳公之太夫人黃氏先侍郞外女孫也故高氏於予家爲重表而先贈公兄弟以遺民尤相睦公之卒也墓上之文未傋至是予始爲之銘其詞曰
墓樹垂垂枝指南朱鳥集之聲喃喃有書早己出枯函有銘聊以昭幽潛
○李駕部墓誌銘
李駕部文纘字昭武一字夢公鄞人也學者稱爲礐樵先生少以詩古文詞受知尊宿天啓丁卯年二十一爲叔氏封若先生作寒香閣賦楊高唐南仲見而驚曰軼齊梁而上矣兼工書畫時稱三絕錢忠介公起兵諸生最先從之者先生也授駕部郞疏附奔走其間已而事去其中之悒悒卒不可化丁亥夏由天台故道入翁洲因謀從王於閩翁洲諸公方倚先生以中土之事勸其歸於是連染五君子之難方難之初發所獲帛書中人自分必死降臣夫已氏亦思一網盡之賴華公過宜獨承其事而裏中義士亦營救大行金帛故五君子外多得免者然諸公廷訊不能不爲遜詞以求免而先生獨強項斬斬不撓華公嘆曰君故文弱諸生耳不意骨力若此先生在囚中日與同難楊公圓石分賦雁字詩一月之中遂成卷帙未幾司獄者盡取諸囚分系他所而獨留華公相傳以爲大吏將獨殺華公而釋其餘先生獨自請留伴之司獄者大駭乃怵之曰汝不畏死耶先生笑曰白首同歸吾亦何恨適評事倪公端木亦以蓄髮被首下獄三人共一狴戸相與歌傳奇中木公不肯屈魔鬼錦纒道諸闋以爲笑樂聞者益驚遂伴華公過冬明年再訊先生再被拷終不屈而華公力辨之乃放歸先生嘆曰過宜生我過宜之義我之慚也雖然我不求生過宜自成其義耳嗚呼過宜何曾死我虛生矣已而楊公圓石亦死先生以其子騮娶其女因撫之追踐囚中之諾也已亥蒼水長江之役間道歸至天台先生遇之途中時關津戒嚴以死士衛之得復入林門亂定遨遊四方以老皆仿謝翱爲遊錄臨終其子問遺言命取紙筆則題曰衆人皆醒非夫也瞋目而卒先生學極博生平露抄雪纂手錄至三千餘捲上自星緯律歴方輿禮樂名物以至詩話叢談無不具依稀宋儒王厚齋之風及成公寶慈以戌來鄞先生從之講學益深造自得又私淑高忠憲公之學難後入秦尤與李中孚相契晚年尚作小楷薈萃諸儒言其所著於三禮則有註疏詮集於易則有舌存於春秋則有魯書皆不肯苟同宋人之學其詩古文詞曰殖閣草曰跪石吟曰賜隱樓集其緝孴諸編有三嵕聽雪有石臼閒課有鹿溪新語有井中錄今皆散佚少傳者惟鹿溪新語存先生之墓在城東其曾孫某乞銘乃爲之詞曰
是爲五君子之孑遺忼慨對簿而無咿唲天網恢恢以護周之餘黎
○天多老人墓石志
天多老人姓楊氏諱秉紘字祁牧浙之寧波府鄞縣人太僕卿益美曾孫也明楊氏自文懿康簡公以來宅望爲鄞第一老人於推官瑤仲兄弟爲父行國難時共從戎江上老人見事不可爲不受官及推官兄弟娣姒六人仗節死而老人以遺民力扶汐社爲楊氏宗老老人最多學讀書不徇古人成見尤精考索裏中後輩遙望見老人曵杖來輙雜沓迎之聽其談故國事滔滔汨汨以爲異聞先公嘗述老人言初年聞項仲昭誤抺艾千子文不自愧反陷之停科又抑陳大士而進李靑妄以爲楊維斗及行賂於嘉定伯再入闈求雪恥而所得又爲陳名夏輙思唾其面及項亡命至慈水匿馮氏園慈人捽其發投諸水復提而問之曰降賊者汝耶如是者三而死是生平一快事又言閻古古勸史道鄰淸君側然觀其所言兵事尚不足望辛幼安項背卽用之亦未必能扶危疆特其壯志則百死不折當是時老人雒誦古古箚子如河注海又言近聞澹歸晩節稍委蛇諸公可爲我審之如其果耶則其人可絕如其不然莫妄言蓋先公所聞於老人者極多晚年所記秪此然皆榷史之助也老人自丙戌以後頺然自放所著書甚多其浙江水利考尤關於實用顧早喪其子文麟有孫如童烏年十四而殤忽忽不自得踰八十更遭大火其書盡焚偕其老妻匍匐烈熖中僅免嘆曰我已無國無家今又無書是天多我也因自號天多老人然神明尚不衰常言苟得容膝之地衣食粗足自贍平生著述尚可一一記出適有延之課子者老人以爲如願欣然而徃旣適館設崇筵於綘帳含杯未飮而卒嗚呼老人之窮如此遂無片詞隻字存於人間然則鄭所南之沈井其亦有見於此而豫裁之耶謝皋羽之殉塟倖免生前而終憂其不保耶是則大造之酷有不可解者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娶某氏塟於某鄉某原今楊氏宗支衰落甚矣予爲老人作志葢先公之意也其銘曰
世所希天所多書可爇銘不磨
○錢東廬徵君墓表
鄭高州寒村之歿也謂其子云吾有不了事二其一則姚江黃先生墓文其一則老友東廬錢丈墓文也歲在丙辰予爲黃先生篹神道碑東廬先生仲子際盛見而喜曰是足以畢高州之一憾矣惟吾先子之志子其併爲高州畢之予曰諾會連遭先人之變不及爲而際盛卒然其病中尚惓惓以此爲屬旣除喪先生伯子中盛又以其亡弟之言來速予曷敢辭先生諱亷字稚亷別號東廬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明山東提學副使啓忠之子副使以講學名於世世所稱淸溪先生者也先生少孤副使之卒方三歲其丁國難方四歲當是時先生之從兄太保忠介公舉義已而航海家被籍太恭人挈先生避兵武林依外家遂從外家之姓爲高氏事定始複姓長而勵志讀書以名節自任不屑爲里巷曲謹之儒副使之講學在明儒中爲蔡雲怡黃海岸朱震靑一派頗參以宗門之旨及姚江黃先生講學於鄞則申明蕺山之傳錢氏子弟多從之遊而先生才氣橫溢思爲王覇有用之學以見於世故自象數兵法地險無不推究遙接同甫稼軒一輩其於家學固爲轉手其於黃門亦爲別派也聊城師相傅公嘗欲薦爲中書舍人不就耿藩之亂和碩康親王提軍至浙鄴園李公爲制府鄴園固出副使門下延先生問策先生授以祕傳火攻之法皆按壬遁支幹行之師遂有功王命敘先生從徵功授官先生以母老固辭不赴鄴園亦欲薦之先生中夜遁去先生豁達伉爽篤於友朋之誼故鄭高州寒村曰管夷吾稱鮑叔推財以我爲貧吾於東廬見之性介特姚江黃先生之卒先生素車徃吊徑哭其墓不見喪主而返雅稱契家子萬承勳之才其後忽有不可斥之甚至而承勳感先生之意愈厚有姊適杭許觀察文岐爲子婦觀察死難姊寡居無子先生迎養之終身副使有妾葉氏隨任江西后爲尼先生歸骨祔塟之葢自明萬歴以後東皋錢氏一門奇節偉行靡所不有而先生當喪亂之後克溯流風獨殿一軍顧惜其以有用之纔不肯出而施之而隱約於東廬以老先生生於明崇禎庚辰六月十二日卒於康熙戊寅五月初八日娶陳氏副使紹英之女繼翁氏知縣叔朗之女繼陳氏經師同亮先生妹也塟於太白山之吳公岙子三中盛際盛德盛皆能承其家風際盛先卒女二一適萬編修經一適黃戸部廷銘孫男十孫女四所著東廬集若干卷又輯錢氏詩文在茲集若干卷蓋紀善以來之文獻也予文於高州無能爲役顧以通家子弟之誼頗悉先生之學術風節是爲表
○南嶽和尚退翁第二碑
南嶽和上退翁者名洪儲字繼起揚之興化縣人也其姓李氏早歲出家師事三峯爲高弟其後十坐道場而蘇之靈巖最久退翁父嘉兆志士也甲申之變貽書其子曰吾始祖咎繇爲理官子孫因氏理其後以音同亦氏李今先皇帝死社稷而賊乃李氏吾忍與賊同姓乎吾子孫尚複姓理氏先是中州李鬯和寒石恥與賊同姓上書請改理氏嘉兆未之知也而適與之合天下傳爲二理退翁雖出家然感其父之大節時時思所以繼之丙戌以後東南之士濡首沒頂於焦原相尋無已而吳中爲最衝退翁皆相結納從之者如市退翁才厚重不泄其爲人排大難最多世不盡知也辛卯竟被連染諸義士爭救之久而得脫好事如故或以前事戒之則曰吾苟自反無愧卽有意外風波久當自定又曰道人家得力正於不如意中求之又曰使憂患得其宜湯火亦樂國吳中高士徐枋嘆曰是眞以忠孝作佛事者也枋所居澗上草堂正當靈巖之麓生平少所可寧耐寒餓不肯納人一絲一粟之饋顧獨於退翁有深契自稱白衣弟子退翁時其急而周之無不受嘗曰退翁是竺國中所謂大人者也故儀部郞周之璵亦吳之良也臨終脫然談笑而逝退翁獨沉吟曰是恐非故國遺臣所宜聞者瞿然禾人吳鉏雅有大志一見退翁嘆曰軍持中有此老吾輩寧不媿死一日登堂說法忽發問曰今日山河大地又是一度否衆莫敢對退翁澘然而下退翁旣久居吳明發之慕老而不衰乃築報慈堂於堯峯以祀其父同人爲上私諡曰孝敏晩以南獄之請主講福嚴寺吳人惟恐失之復迎以歸壬子卒於靈巖年六十九其出家年四十所著有靈巖樹泉集孝經箋說退翁之在沙門閎暢宗風篤好人物大類三峯海內皆能道之而徐枋曰是非退翁心之精微但觀其每年三月十九日素服焚香北面揮涕二十八年如一日是何爲者年來靈巖香火日微吾友長洲陸錫疇每爲予嘆之因請重爲之碑以表其墖文獻脫落弗能詳然畧爲言其大節則瑣屑可置也易姓之交諸遺民多隱於浮屠其人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退翁本國難以前之浮屠而耿耿別有至性遂爲浮屠中之遺民以收拾殘山剰水之局不亦奇乎故予之爲斯文也不言退翁之禪而言其大節仍附之諸遺民之後以爲足比宋之杲公殆庶幾焉退翁法嗣滿天下而最賢者曰故大學士嘉魚熊公開元從亡不遂自蠻中歸聞退翁名徃依之爲執爨退翁一見曰是非常人也旣而有識之者曰是熊公也其後居華山名正志曰故監司宣城沈公壽嶽子麟生監司死節深抱王裒之痛依退翁說法其後居姚江名大瓠曰歸安故諸生董說經學極博隱居潯溪辛卯之難寺中星散說獨策書杖策入山以是尤爲時所重其後居堯峯名南潛
鮚埼亭集卷第十五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福建世襲輕車都尉會稽姚公神道第二碑銘
康熙二十二年六月閩督姚公用密計授水師提督施烺下臺灣七日破之詔封烺爲靖海侯而公自陳無功故賞亦不及是年十有一月公疽發背薨歸葬于越嗚呼蔿子馮爲楚畫平舒之策及其身後屈建成之而曰是先大夫蔿子之功也歸封邑於其子羊叔子畫平吳之策於晉及其身後杜預王浚成之而武帝曰是羊太傅之功也告之於其廟古人旗常之公論如此其核也唐裴晉公之平淮則李涼公不免有慚德矣然涼公之有憾於碑非敢以揜晉公也特欲軒之顏允古通之上耳且所爭亦不過在文字而酬庸之典則自晉公而下顏允古通固無不及也今公以航海數千裏之提封濱海數百城之巨患三世不賓之餘孽累年籌運一旦而廓淸之又並非蔿羊二公不及其身者之比而彤弓信圭移之別將溘然長逝並不蒙秬鬯黃腸之澤雖在勞臣報國豈敢有言而彼偃然開五等之封者吾不知其何以自安矣臺灣自生民以來不通上國前明崇禎時鄭芝龍爲海盜嘗屯聚焉芝龍旣受招撫之命而棄之丙戌芝龍降於世祖其子成功不從聚其故部據有廈門金門二島以侵軼我中土己亥大舉窺江寧敗去始取臺灣定爲老巢而往來二島間爲窺釁計壬寅成功沒其諸將如施烺黃梧等先巳降於我至是以兵平二島其子經遁入臺灣兵不及萬船不滿百勢稍衰康熙十有二年三藩難作靖南王耿精忠反於福建次年始乞師於鄭氏臺人大喜亟渡海而西閩中故皆鄭氏恩舊精忠之海澄總兵趙得勝首約同官劉國軒等皆附於經精忠始懼經遣人說精忠借漳泉二府以治兵精忠難之經怒遽取泉州南取廣之潮州次年又取漳州精忠大懼吳三桂累爲精忠請令畫楓亭之界守之然不獲成次年三桂令尚之信割惠州賂經重申盟然經兵不旋踵取汀州鄭氏復大振其時和碩康親王討精忠自浙江入而公以前知香山縣罷官向與王有舊乃令其長子儀募兵帥之赴王請自効王喜卽令公以知諸曁縣從徵進擊紫狼山賊破之又擊楓橋賊破之而甌人之謀應精忠者俱殪王卽軍中遷公溫處分巡道僉事駐吹臺益募兵自爲一軍進破石塘奪楊梅岡精忠之驍將曾養性至溫州公使儀逆擊大破之精忠方震於鄭氏汀州之逼而大兵巳奪仙霞關而入公爲前鋒乃遣人說之曰鄭氏害日深而延建又失跋前疐後其誰與守何不束身歸於天子以求生而反貽鄭禽乎精忠孤疑公單騎至其營說之精忠享公其賓客皆列侍公飮啖醉飽指畫伉爽享罷長揖徑出曰王自裁之精忠曰是殆李抱眞之流定不欺我遂降論功卽以公爲福建布政司仍從徵進剿鄭氏精忠之降也其諸將多畏罪歸經經遂乗虛盡取興化郡武而吳三桂驍將韓大任者世所稱小淮陰也爲三桂度嶺取吉安被圍久援兵不接突圍由贛入汀將與經合公曰是雄兒也不可棄以資賊復單騎至其營說降之簡其兵得死士三千厚養之卽以爲親軍汀州平自大任降而公之威名益盛十有六年隨親玉收邵武復收興化尋盡收漳泉之地經遁入廈門公復挾大任以臨潮說其守將劉進忠亦降鄭氏棄惠州而去七府旣定或謂南荒其又矣公曰二島未平莫高枕而臥也明年鄭氏果復出二月連下玉洲三汊河福河下滸諸堡取石馬入鎭門又陷灣腰樹馬洲丹洲壁爐諸堡其驍將曰劉國軒吳淑何佑而國軒尤競於是總督郞廷相嗣海澄公黃芳世副都統胡克合軍漳州以攻之檄會寧海將軍喇哈達都督伯穆黑林之軍於福州平南將軍賴塔之軍於潮州提督段應舉之軍於泉州畢至公以所部敗臺人於壁爐俄而黃芳世穆黑林遇之灣腰樹而敗胡克邀之鎭北山麓又敗公子儀自三汊河援之亦敗叚應舉戰於祖山大敗奔入海澄國軒取平和還圍海澄斷塹環樁飛鳥莫能度沿海無賴輩從之如雲於是天子震怒將逮督臣諭王求其代者王及將軍以下合辭薦公六月乃卽軍中不次拜公兵部右侍郞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督福建且令節制諸軍急援海澄而以按察司使吳公興祚爲巡撫助公公馳督諸軍至葛布山謀解圍而海澄食盡巳陷應舉投繯死之總兵黃藍巷戰死之官兵失陷三萬餘馬萬餘國軒下漳平長泰同安旁略取南安惠安安溪永春德化諸邑七月圍泉州號稱十萬實六萬公分兵救泉亟令諸將扼險要廣儲峙並繕治諸城堡而密陳於天子曰賊之所以豨突而無前者蓋閩人爲之用也閩人自成功以來積爲所脅故其餘孽之來靡然從之閩人絀而臺人張矣今必有以壯閩人之勢當先有以固閩人之心而後賊可退又必出奇計使臺人反爲吾用而後賊可亡是固非但爭衡於一勝一負之間者也天子是之降璽書褒勞盡委以軍事且謂閣部諸公曰閩督今得人賊且平矣公乃大布方略令平南將軍以下分道出綴之輕兵抄其餉道乗間復平和漳平而總兵林賢等敗其水軍於定海九月國軒乃解泉州之圍併力攻漳州大會二十八鎭兵爲十九寨列烽相望國軒以十七鎭精兵三萬軍於西吳淑何佑以十一鎭精兵二萬軍於南請與大軍決戰於龍虎蜈蚣二山之間公五檄泉州兵未至而城中惟平南將軍兵及耿精忠歸正兵漳人憂懼公曰賊恃勝而驕謂我兵弱不敢岀若岀不意奮擊之必敗敗則不復能軍平海在此役矣每日舂容飮博自如而胡都統以騎至合之亦僅八千人公卽以胡爲前軍自以所部繼之分賴耿之兵爲後二軍前軍接戰不利中軍繼之亦不利耿兵繼之稍勝賴兵復岀國軒不支前軍中軍還而攻之連破十六營斬其將鄭英劉正璽吳潛等生擒一千二百餘人斬首四千級溺死者萬數國軒泅水而遁奔海澄官軍乗勝復長泰同安是冬公遣客中書舍人張雄入廈門撫經不從十有八年公念海澄負險與廈門金門海壇相首尾不可猝下乃請復設水師提督而大開修來館於漳州不愛官爵資財玩好凡言自鄭氏來者皆延致之使以華轂鮮衣炫於漳泉之郊供帳恣其所求漳泉之人爭相喧述公時掀髯笑曰昔人捐金施間雖信陵君之親而才廉頗李牧之武亞夫龍且鍾離昧周殷之骨鯁可坐而盡也況豎子之遊魂乎於是不終歲其五鎭大將廖琠黃靖賴祖金福廖興以所部降鄭奇烈陳士愷等繼之林翰許毅等皆被用鄭氏始上下相猜阻而簡練諸降將之卒驟充水師驟益二萬餘人乃令巡撫吳公與水師提督萬正色攻二島明年正月官兵逼海壇鄭氏戈船將朱天貴故受公約首以所部五樓船三百卒降遂復海壇公待天貴厚以爲親將竟用其兵盡破十九寨國軒茫然失恃棄海澄入廈門正色進兵逼之國軒棄廈門金門奉經入臺灣其時成功之妻董氏尚在堂數經曰汝父之業衰矣汝輩不才子吾聞姚公天人也其更無往閩士旣平吏兵二部列上公功應加者四百餘級天子晉公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世襲輕車都尉公子儀都督僉事總兵世襲騎都尉初閩人當成功之世內輸官賦外又竊應成功之餉以求免劫掠奸民乗之日以生事而民之供億亦困甚於是遷界之議起定沿海之界而遷之域內岀界者死成功雖以餉不接不復能跳梁而被遷之民流離蕩析又盡失海上魚蜃之利而閩益貧及耿精忠至封山圈地莫敢裁量且日益耗已而耿鄭之亂交作殺掠所至不知誰兵閩中駐一王一貝子一公一伯將軍都統以下各開幕府所將皆禁旅無所得居則以民屋居之無所得器械則卽以屋中之器械供之無所得役則卽以屋中之民役之朋淫其妻女系其老幼喑啞叱吒稍不如意棰楚橫至日有死者加以饑饉而民之存者寡矣公自入閩蒿目傷心謀所以拯疲民者無所不用其極如除口卒革排夫鋪甲減芻役時與悍將驕兵悉力相持及鄭氏奔入海澄公言於王曰今陸地巳無賊材官蹶張必不能秣馬而驅之波浪之間則所重在舟楫不在韅靷鞅靽也而軍需乏匱禁旅所養馬且三萬一馬日費谷鬥有六升計一馬可支十人之食是撤馬一食足養水師三十萬人非但爲民實爲國也且禁旅乆暴露矣胡不奏愾告閒乎王曰極知公言是然今耿精忠在軍居然靖南王也苟精忠不肻還京其柰之何故公連上三疏朝臣莫敢主者及廈門平請益力且令客婉說精忠令入朝天子乃允公詔王班師但留吳喇二將以善後旣而盡撤之而禁旅將驅男婦二萬餘人去公流涕力請於王令軍中敢有私攜良民者殺無赦而公則贖之以金臨發盡取以還民禁旅得金亦各欣然而歸於是始請開界公言南海一帶俱有阨塞城寨可以列戌俱有田可耕而魚鹽蜃蛤之利尤大若分屯設衛令之開墾得與鮫人蜑戸參錯而居所以安內而攘外也由福淸而南臣已相度經營瞭然可措將開商市給牛種爲國家恤流亡而收甌脫自然之利保無患焉天子遣一侍郞勘視亦弗敢主也公連章任之乃報可自撤兵而閩人出湯火之阨更開界而閩人得耕魚衣食之資相與狂號喜躍曰姚公活我公乃大造八槳船艆船雙篷船並請招紅夷夾板船以圖臺灣初鄭經有嬖人施亥者公密招之令禽經以自歸亥諾公而事泄會經死其嗣子克塽少公又結其行人傅爲霖將用我故臣續順公沈瑞以覆鄭氏續順公者其先明將沈志祥自遼左卽歸於我時巳有恭順懷順智順三王皆降將故以續順爲名其後出鎭閩尋移粵耿逆之反並其軍遷之饒平鄭氏攻饒平而獲之遂以入臺至是公密約之紏合十一鎭刻日將發事泄瑞等死公又購死士入臺令縳國軒者再雖皆不克然鄭氏益以此崩剝不知所爲方施烺之叛成功而歸附也世祖卽以爲水師提督駐海澄成功沒烺以平臺自任岀兵不克頗疑其貳召入京不復用而水師亦罷公之以布政使奏軍事也卽薦用烺不報及爲總督乃以萬正色任之至是請改正色爲陸路仍以水師用烺且曰臣願以百口保烺必無他天子始遣之旣至厚資給之是時閩人皆知鄭氏亡在漏刻公之入臺特過師枕蓆之上耳其必用烺者特以其爲成功故將欲借之以爲先驅而不虞烺之輒思攘功也烺至卽密疏請以公駐廈門而巳獨以師進時公已率師岀海見烺疏不懌自陳請行詔召公還廈門二十一年五月將由銅山出師下澎湖公主乗北風以十月攻湖北烺主乗南風及時攻湖南公曰澎湖之南可泊舟者惟娘媽宮耳使賊固守未能猝下我軍進退且失據若其北澳甚多進退皆可依澎湖下而臺灣潰矣且盛夏多颶母尢宜擇地諸大將吳英林承林賢陳龍等皆曰姚公言是烺諾之而頗不以爲然是年不果出師次年六月乙亥烺竟以師行公又戒之如初烺竟南行國軒果守娘媽宮不可入丁丑颶風與潮俱發我軍前鋒皆爲急流飄散國軒以精兵二萬自牛心灣出其將林升以精兵萬自雞籠嶼出夾攻我軍集矢於烺之目烺懼時官兵泊入罩其地甚惡公遣使譙之曰不用吾言竟何如矣雖然勝敗兵家之常颶風亦當止吾前所約諸賊將必有至者汝速赴之烺得書且慚且喜而賊將呂韜等間使果至烺復進澎湖水亦驟長癸未朱天貴先進大敗國軒軍其衆爭降天貴亦死而國軒由吼門逸去公遣吏卒以大艍運金繒貨米旁午來軍且諭烺曰凡降卒皆大賚而遣之歸以攜臺人之心烺如言行之先是漳浦道士黃性震自臺來降公以爲千戸性震自言能得國軒要領公遣之國軒曾以書密報公然猶未肯遽降也至是性震故泄之於是國軒君臣自相猜旣敗欲更出鬬其下莫爲用大兵遂由鹿耳門平行而入七月甲午國軒以鄭氏降繳上成功所遺延平郡王漳國公招討大將軍忠孝伯御營都督等印信除道出迎八月癸亥大兵前歌後舞悉入臺灣自公以布政使隨徵卽自膳部兵不資國帑及築修來館於漳浦所捐招撫金三四十萬及贖難民所捐金亦如之至是策勲大賚又十餘萬而又未嘗絲毫取之百姓莫知其經營所自出也公笑曰臺灣則旣平矣然亦銷金一大鍋子矣於是北風正利烺乃遣其子弟由海道自津門先告捷而後上露布於公而公之告捷也使者由驛道行及至則後烺已二十餘日天子旣得烺疏大喜軒之在平滇諸勳之上而恠公疏之久而至也閩士之仕乎京者亦皆先入烺之說莫有爲公言其故者乃以首功封烺將以次及公公疏言此廟謨天定微臣無力天子疑以爲有懟焉未幾有召掌中樞之命而公巳不起前明故太僕沈公光文鄞人也從亡海上由浙而粵而閩者廿年避地於臺灣其依鄭氏者亦廿年成功沒太僕以經不克負荷頗有風刺幾爲所殺乃削髪爲頭陀至是老矣公遣人首致問曰管寧無恙將具屝屨送之還公薨太僕亦竟野死於臺鄭氏之初起也廈門有浮石或視其文曰生女滅雞十億相倚丁庚小熙莫能解也至是而乃知十億者兆也兆倚女姚也酉者雞也成功之賜姓也蓋歲在酉天定之矣雖然公之勳業豫徵於六十年易代之先而不見白於平成之日公之才足使海外之窮奇貳負革面洗心以向化而不能使共事之寮不負恩而背德公之智能豫定大荒風信軍行利鈍之期而不及料捷奏之居人後亦何莫非天阨之哉姑無論平臺之謀盡出於公平臺之軍器軍餉軍裝盡出於公而烺不過一將之力且幾以方命違制致誤軍機卒之死戰克敵者皆公部下之士卽令竟出於烺而亦思以百口保烺者誰乎是公亦宜受魏無知之賞矣則甚矣烺之忮也雖然公之薨也百城驚悼羣聚而哭于都亭舂不相降卒有私爲持服者而漳泉二府之民爭乞公之遺衣冠葬之其鄉福州之民乞留葬於城外之東山旣不得請麻衣執紼號咷送者直過仙霞歸而各以私錢爲之建祠甚且有肖公之影祀之家者訖今將七十年閩人語及公莫不太息以爲功之未酬不以靖海爲里人而右之也則亦可以見公論之有在矣予又聞公之病疽也始於平廈門之歲時有鼓山異僧者善醫延之旣至曰疾不足憂也天之生公將爲閩疆奏蕩平也今事尚有待公未死也果不踰時而愈及臺灣旣定疽復發仍延之則辭曰疾不可爲矣夫閩疆盡定公將死矣老僧雖往無益也嗚呼孰意天責公以閩事旣成而卽翦其命天亦謂之何哉公諱啓聖字熙止晩字憂庵世爲浙之紹興府會稽縣人三世皆以公貴贈如公官其三世妣亦如其階初娶何氏其後再娶俱沈氏享年六十公生而膂力過人廣顙長髯目有芒如泄電閃閃逼人嘗遊於松江守趙君署中午睡鼾聲甚厲僮僕窺之則雕虎也大驚性豪蕩其使金錢如泥沙甫冠以諸生遊通州竟得知州事旣至立杖土豪殺之尋棄官去歸而遊於蕭山之郊有二健卒佩刀驅二女行一老翁隨哭之則其父也公陽呼二卒與之語且勸以稍與翁金卒許諾公岀不意奪其刀連斃二卒謂老翁曰速以而女去然所殺者乃口來兵跡捕急遂變姓名亡命江湖間不得巳籍於奉天鑲紅旗下康熙二年公疏請旗下開科試士聖祖曰可公以第一人薦遂知香山縣甫下車澚門賊霍侶成披猖甚督撫不能制公以計擒之俄而逃去公又以兵縛之澳門始平論功應得上賞督撫惡之反以通海誣之且將置之死公夜見平南王尚可喜而訴之可喜上疏言其枉督撫皆以是自殺而公亦罷官客粵中且無以爲生時公年五十見者多嘆其拓落而公之志浩然軍事起五年而建節五年而成平海之殊勲幕下士自上客元從健兒走卒因之以取高官者項背相望亦盛矣哉曁其薨蕭然無儲蓄諸子賣田以葬貧如故予則謂公之歿而猶視者正別有在而不在乎賞之有無古人功成辭爵公亦何必不然而反以觖望怏怏公肯之乎獨是公拔身疏逖之中驟致登庸大小六十餘戰皆親臨之遂以元樞持節計功雖足以上報而未嘗得一入長安見天子荷蘭一片土夙夜魂魄所經營旣巳牛酒夾道望見元老顏色而未得一履其地以觀魋結之同風累年金革欲以角巾歸第之後稽首天子賜歸剡湖而竟死於官是則勞臣之所耿耿者爾初何夫人絕有力不止舉臼而已公聞而奇之因娶焉是生長子儀高七尺雄偉魁岸千夫辟易嘗驅駟馬駕奔車自後掣之馬躑躅前卻不能自由挽弓四鈞百步之外洞數札畜壯士張黑子鍾寶王三癡等十人嘗置左右令募兵而敎之酒酣出鬥無不一當百閩人望見先鋒曰是姚公子之旗也以從徵授知縣未上再晉秩累官尚書刑部郞改知河南開封府詔以京堂用儀以少長軍間請効力從戎許之不次授江南狼山總兵官尋改湖廣辰沅總兵官終於雲南鶴慶總兵官平臺之役儀已去閩論者謂其與烺同行必有所以制之而惜公之計不岀此也支子三曰某知江南廬州府曰某未仕曰某知四川石泉縣其出爲人後子一曰陶累官直隸分巡霸昌副使實第二四子皆從公籍於旗而陶以爲人後故留居會稽陶亦能吏以守淮安時得罪於淮之達官卒爲所中而罷今知膠州述祖其子也伉爽稱其家兒於予爲同年生方詮次公奏疏文移爲平海錄如干卷而請列公祠於命祀許之公之歸葬于越禮文一切未具更二十餘年而蕭山毛檢討奇齡始銘其埏道之石然嗛嗛有未盡者及考之北平王孝廉源之傳稍詳矣然於事多舛焉夫光烈如公國史所取徵也若之何不備乃因述祖之請更爲文一通貽之異日嗣天子討論先世勳臣以光典禮必有以公之事上聞者予文或可採也其銘曰
有嬀之後河嶽降精其噓爲風其唾爲霆東寧小腆化爲長鯨藉口故國以希橫行濤狂霧毒祝融厭腥遠竄未僵終待觀兵公笑而起不震不驚麾以黃鉞系以朱纓舵樓閒閒風帆盈盈佽飛桓桓水犀薨薨間使繹繹降幡繩繩所鬥者知豈事力征天時地利不爽神明誰違公言幾喪其旌危關失險一夜潮平甲螺稽首百輩來廷(甲螺紅夷頭目之名)奠彼南極浮石早徵功成身霣君子無爭其不朽者三受降城宛委山頭想見英靈
鮚埼亭集卷第十六 鄞全祖望紹衣譔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翰林院編修湛園姜先生墓表
湛園姜先生卒四十年其家零落會有詔修國史臨川李先生曰四明之合登文苑者非先生乎不可無行實以移館中予乃摭拾所聞而詮次之而鄭義門曰先生墓前石表未具曷卽以此文爲之而移其副於史局予從之先生諱宸英字西溟學者稱爲湛園先生浙之寧波府慈溪縣人也少工詩古文詞其論文以爲周秦之際莫衰於左傳而盛於國策聞者駴而莫之信也及見其所作洋洋灑灑隨意岀之無不合於律度始皆心折寧都魏叔子謂侯朝宗肆而不醇汪苕文醇而不肆惟先生文兼乎醇肆之間蓋實錄也詩以少陵爲宗而叅之蘇氏以盡其變當是時聖祖仁皇帝潤色鴻業留心文學先生之名遂達宸聽一日謂侍臣曰聞江南有三布衣尚未仕耶三布衣者秀水朱先生竹垞無錫嚴先生藕漁及先生也又嘗呼先生之字曰姜西溟古文當今作者於是京師之人來求文者戸外恆滿會徵博學鴻儒東南人望首及先生掌院學士崑山葉公與長洲韓公相約連名上薦而葉公適以宣召入禁中浹月旣出則巳無及矣於是三布衣者取其二而先生不豫翰林新城王公嘆曰其命也夫巳而葉公總修明史薦之入局以翰林院纂修官食七品俸仍許與試尋兼豫一統志事凡先生入闈同考官無不急欲得先生者顧佹得佹失而先生亦疎縱累以醉後違科場格致斥又嘗於謝表中用義山點竄堯典舜典二語受卷官見而問曰是語甚麤其有出乎先生曰義山詩未讀耶受卷官怒高閣其卷不復發謄顧先生所以連蹇正不止此常熟翁尚書者先生之故人也最重先生是時枋臣方排睢州湯文正公而尚書爲祭酒受枋臣旨劾睢州爲僞學枋臣因擢之副詹事以逼睢州以睢州故兼詹事也先生以文頭責之一日而其文遍傳京師尚書恨甚顧枋臣有長子多才求學於先生枋臣以此頗欲援先生登朝枋臣有幸僕曰安三勢傾京師內外官寮多事之如舊史之萼山先生者欲先生一假借之而不得枋臣之子乗閒言於先生曰家君待先生厚然而卒不得大有佽助某以父子之閒亦不能爲力者何也蓋有人焉願先生少施顏色則事可立諧某亦知斯言非可以加之先生然念先生老宜降意焉先生投杯而起曰吾以汝爲佳兒也不料其無恥至此絶不與通於是枋臣之子百計請罪於先生始終執禮而安三知之恨甚枋臣遂與尚書同沮先生崑山徐尚書罷官猶領一統志事卽家置局先生從之南歸時貴之構崑山者亦惡先生顧崑山雖退居其氣力尚健惓惓爲先生通榜卒不倦則亦古人之遺也康熙丁丑年七十矣先生入闈復違格受卷官見之嘆曰此老今年不第將絕望而歸耳爲改正之遂成進士及奉大對聖祖識其手書特拔置第三人賜及第授編修先生以雄文碩學困頓一生姓名爲天子所知者二十年至能鑑別其墨跡雖有忌之者而亦有大老吹噓不遺餘力乃篤老始登一第其遭遇之奇蓋世間所希旣登中祕神明未衰論者以爲當膺廟堂大著作之任以昌其文乃甫二年而以巳卯試事同官不飭簠簋牽連下吏滿朝臣寮皆知先生之無罪顧以其事涇渭各具當自白而不意先生遽病死新城方爲刑部嘆曰吾在西曹顧使湛園以非罪死獄中媿如何矣嗚呼桑榆雖晩爲霞尚足滿天而奇禍臨之是則大造之所以厄之者毒也先生居家孝友之行粹然無間與人交悃愊不立城府論文則娓娓不倦書法尤入神直追唐以前風格生平無纎毫失德故旣死而惜之者非徒以其文也所著有湛園未定稾葦間集皆行世先生之文最知名者爲明史稾刑法志極言明中葉廠衛之害淋漓痛切以爲后王殷鑑一統志中諸論序亦經世之文也晚年尤嗜經學始多說經之作未及編入集中而卒予生也晩不及接先生之履絇顧世人所知者伹先生之文而茫然於其大節豈知常熟一事則歐陽兗公之於高若訥不足奇也枋臣一事則陳少南之於秦壎殆有遜之若始終不負崑山則又其小焉者矣區區徒以其文乎哉其銘曰
吾鄮文雄樓宣獻公誰其嗣之剡源淸容易世而起有湛園翁白頭一第亦巳儱涷何辜於天竟以兇終茫茫黃土冥冥太空
○大理悔廬陳公神道碑銘
公姓陳氏諱汝鹹字莘學別字悔廬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曾祖某祖某父則翰林怡亭先生錫嘏也翰林於梨洲爲高弟而其論格物之學不甚合故梨洲所作翰林墓銘有微辭然梨洲每屈指門下必首推翰林之篤行公少隨父講學於證人社中心領神悟多所自得梨洲嘗謂人曰此程門之楊迪朱門之蔡沉也目無流視耳無妄聽和平端愨於星緯律歴方輿之說無所不究而尤得力於愼獨之旨驗其功於修已治人之間然公未嘗以道學之名自居成康熙辛未進士改庶常座主安溪相公方以講學招來後進同年江陰楊文定公名時最先服膺招公同往公曰梨洲黃子之敎人頗泛溢諸家然其意在乎博學詳說以集其成而其究歸於蕺山愼獨之旨乍聽之似駁而實未嘗不醇相公步趨朱子其言粹矣然未知其躬行若何也江陰爲之瞿然出知漳浦縣漳浦最健訟胥吏能以一訟破中人產公下車着令凡戸婚田土皆委家督宗親地保議之議成息訟於官其大者酌其地之遠近而定其期被告人應拘者卽交原告人呼之被告人聞控卽具訴訴至卽訊不令稽延時日胥吏無所施其奸縣民輕生每以小忿輒服斷腸草及諸毒以自戕奸人因之煽訟公嚴禁之乃仿古法令有罪者貢此草以自贖又捐金募民致草以絶其種俗尚巫民有病舁諸妖師狂祈謬祝費不貲藥食皆卜之食其吉者食而死則曰神所不佑也公開陳曉諭巫風以息其爲漳浦立百世之利尢在編審一事舊例世家有盈數千畆爲一戸者下姓有數十畆爲一戸者每族置戸長地丁籍以徵納強後弱先小頑大黠乃定三百畆爲一戸令民親供實產糧多者爲戸長以次輪僱丁亦如之催科自此不擾以都鄙之民其分保有大小不一則奸匪易匿而公務不均乃定二百家爲一保無所頗焉閩之丁口以明初戸籍爲據有遷居百年而原籍丁糧未除者官吏關移甚苦公援國制令入籍二十年以上者收之遷籍二十年以上者除之各縣皆以爲便又盡淸屯產寺產鹽法則漳浦歲額六百餘舊例食鹽與曬鹽者皆得供課不盡歸商也其後派引配賣悉歸於商於是添設四場十六館巡丁四出顆粒盡徵給價短額頒發亦愆期公請復舊例有徹商銷引之議而大吏難之公曰法卽不可更不難行仁於法中卽革去場差免認保杜包納寛餘鹽之禁漳浦農商積弊皆爲之肅然一洗公恂恂文弱儒者氣體羸甚視日而行擇地而履顧其在海上方略四出令各鄉練鄉兵日則瞭望夜則巡邏壬午夏有賊黨數百潛伏縣之七星洞公急檄官兵擊之賊遁去已而又聚于丹竈山中公發鄉兵擊之賊又遁去已而又聚於平和山中公以計掩其魁曾睦賊徒始散已而又以計擒海中大盜徐容六大頭目之一也公細訊之因並悉五賊巢穴及剿撫機宜請於督府願身任其事督府以公書生未敢遽付之兵但以事密聞於是聖祖遣大臣自閩入粵卽攜徐容以往五賊之中剿撫者四則皆公發縱之功而賞弗及海上自鄭氏騷擾以後不復知有學術公下車見學宮有伽藍祠大駴立毀之東嶽行祠中有淫祀香火甚盛焚其像朔望爲諸生講明經史遡漳之學者自高公東溪陳公剰夫周公翠渠而尢表章黃公石齋之學謂其貫義理象數而一之如武庫之無不備乃重修朱子祠之在銅山者而以石齋侑食石齋故有明誠書院爲浮屠所據則理而岀之又修朱子祠之在雲霄者與銅山皆贍以祭祀之田自東溪至石齋諸公書皆輯之何公元子有經學購之以示學者莆田鄭奚仲精於易並梓其書當時安溪以朱子之後一人自任欲學者皆尊其學不名他師而公以爲諸儒之躬行各有宗傳旁捜遠紹不徒爲雷同之口縣有無爲敎又有天主敎公至盡逐之而崇祀明殉難忠臣都御史陳公士奇巡道陳公璸高尚遺臣御史張公若化長史張公若仲於學宮鄞故大學士錢忠介公墓在古田之黃蘗山公淸釐其墓田之爲人所據者繪圖以貽其後人不數年漳浦遂成鄒魯之俗公知漳浦六年督撫已交章薦公輒爲部議所格及更一紀尚未調蓋公旣以講學不甚當於安溪而安溪子弟在家以吏事請託遍於閩中公爲安溪主試所得士其子弟益復旁午而前公致書安溪謂公方以講學居鈞輔當防閒子弟安溪以是大慍公旣無相門之援而選郞索公賂不可得遂共尼之會南靖山賊陸梁大吏以公在漳浦而境內無盜乃調之漳浦父老相率請留於憲府不可得乃相與運耰鋤桔槔薪木橫陳縣門以塞路晨夕守之已而公束裝出父老蠭湧而前奪輿人之摃而摃之以公還署公乃徒步出紿父老曰吾今日飮酒於李秀才家未去也夜半變服呼守城卒開門而去父老及旦而知之追送數十里雨泣而別乃裒公在縣時告約諭條文移輯爲漳浦政略一書梓之又建月湖書院以祀公月湖公所居也其治南靖如漳浦招降歐山逋盜有來而復叛者以計擒之大興境內河渠未期內召爲刑部福建司主事黜舞文之吏以正法紀尋遷廣西道御史巡視西城逐白蓮敎之在道觀者尋疏言臺灣白糖之利遠及三江兩浙沿海居民多前往者日久不能保無奸人各縣給照不能辨其奸否泉廳於岀口一驗更無從辨臣在海上未嘗輕給一照者此也宜嚴防詰之法又言駐防營伍例用內地兵更番迭換今當及瓜之際有私相冐襲者名存實亡恐兵以老而漸驕宜杜頂替之習次年聞海賊突燒營汛船隻疏言歹船出海非掛號所能查而徒增其害海上歹民其始皆坐小船竊岀及出奪大船而行則大船之關牌縣照盡巳歸之原不必掛號也商船利走大洋無礁嶼以隔之風迅帆急歹船難以攔劫今以掛號之故不得不沿澳迂行於礁嶼之間而歹船乗之是掛號反爲商船之累也又言巡哨之船當以南北風信爲凖春夏多南哨船各聚本汛之南秋冬多北卽各聚本汛之北船聚則兵強風順則船利若分泛各澳則力旣分而風或阻雖見商船被劫而莫能前矣又言海賊雖終年波盪入冬必返其家故其旣下海之劫掠當責之巡哨官弁而未下海之蹤跡當責之本籍縣令誠能力行各澳保甲何不可窮治之有疏上聖祖嘉納溫旨賞賚食物始有大用公之意而沿海遂罷掛號之例商船至今感其德是年海賊陳尚義乞降尚義卽故盜徐容等六人之一也前招撫時獨尚義不至橫行海上者多年公言當因其來而亟納之乃自請行且薦江西舉人阮蔡文得旨許攜蔡文等前往金州衛鐵山之隍城島招撫陛辭聖祖謂公曰汝乃近御之臣不可下海風濤不測所當懼也但令蔡文往足矣又曰山海關外崎嶇汝不善騎當以肩輿往公感泣謝蔡文入海舟果壞易其副以行卒撫尚義等覆命聖祖又謂公曰汝若同入海不受驚耶公因頓首感泣謝因爲上言隍城島在登州金山之中宜撥登州汛兵駐之其筒子溝天橋廠亦宜巡哨又言金州荒地宜闢遷通政參議會有閩中裨將請改易商船之制公力爭以爲不可安溪雖不喜公然不能不主公議也尋奉使至湖廣祭告諸陵兼賚駐防士卒湖北之險峻莫如施州衛竹溪竹山等處湖南莫如九溪永定辰州等處或以爲可調官代領代給公不可由九溪之鎭筸歴鳳凰營至幹州進山箐岔口入楓木坪皆紅苗界也公熟視情形以籌撫苗久安之筞施州登天樓山絕頂以溯當日伏莾故址猺洞長官有岀迎者歌其土音公爲竹枝詞宣佈太平威德之盛使習之返命遷鴻臚寺卿次年遷副大理而陜甘以荒告復奉使出公之爲學以萬物一體爲心而隨事周詳以求其中之所安顧素病喘泄不堪受勞瘁乃連年萬里力圖報答不肯稍自暇逸其西行也聖祖謂曰窮邊恐不得食彼所出肉蓯蓉土參朕亦曾嘗之頗美可啖也公頓首謝入境野有餓莩卽不復御酒肉山路甚蹇下馬徒行一日而踰九嶺沿途撫慰饑民流涕沾襟甫抵固原疾動不以爲意猶日馳百里凡五日而卒其地曰海喇都棺衾皆率略饑民聚而哭之是時聖祖方欲用公爲甘撫而公卒矣公之訃至閩漳浦人聚而哭之書院南靖人亦聚而哭之於社至京鄞人之在京者聚而哭之城西之都亭而漳浦農商置祀田以奉公焉生於順治十五年八月初五日卒於康熙五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娶張氏贈恭人子本醇廕生公家庭之孝謹里黨之任恤均無閒言而所以待其從弟汝登尤篤嘗語之曰古人大功同財吾尚與弟在同財之例所恐者易世而衰吾子與若子功服雖減而同財之限可展也又約以宦成之後買宅合居汝登或介紹後輩以見公公推弟之愛以愛之訖今二十餘年汝登亦老矣語及公未嘗不掩面而泣也方公謝安溪之學或疑其以師傳之異不肯茍爲授受及當湖陸淸獻公稼書所著出公亟喜而梓之當湖亦與梨洲有異同者乃知公之非墨守也公之學未見所止其見於世者亦僅僅小試其一二斯則可爲太息者也所著有心齋集公之卒也蔡文勤公世遠志之汝登與公子本醇更令予銘其麗牲之石予何敢辭其銘曰
南雷諸子大都早逝再傳有公始見行事亦復不年僅而小試東西萬里弗辭盡瘁其施未竟可爲長喟但有棠陰閩疆蔽沛
○提督貴州學政翰林院編修九沙萬公神道碑銘
乾隆六年正月二十四日前提督貴陽學使翰林九沙萬公卒於家先是公嘗自葺年譜謙詞令身後不必求志表之文至是公之婦弟錢君中盛謂終不可廢也長君承天屬予序次之餘於公爲十世通家子弟少陪杖履又叨同館後進況生平知已之感至深且重其曷敢辭但考之今制墓道之禮五品以上用碑五品以下用碣此唐宋以來故制莫之易也而館閣諸臣自明以來資望最隆五品以上其儀視尚書五品以下其儀視侍郞而今制直省學臣其儀視督撫稱三院則其得用碑無可疑者故予於公麗牲之石特令準五品以上之儀按公諱經字授一別署九沙先世爲鳳陽府定遠縣人明初從龍功臣斌之後斌之子鍾以世襲始爲寧波衛人鍾子武武弟文相繼襲指揮死王事世所稱四忠者也又四世而爲中府都督同知淮安總兵表以儒將私淑新建之學世所稱鹿園先生者也又二世而爲左府都督僉事福建總兵邦孚是爲公曾祖生戸部主事泰是爲公祖始喪其世職爲寧波府鄞縣人戸部八子並有名而殊尤者三人其一爲公擇先生斯選其一爲充宗先生斯大其一爲季野先生斯同公爲充宗先生子初鹿園先生二世葬於杭之西溪及充宗先生開講於杭遂以守墓定居故公長於杭少隨諸父讀書南雷黃子方移證人書院於鄞申明蕺山之學公擇先生兄弟最稱高座公劍負侍於席末豫聞格物傳心之敎諸父著書滿屋公不假外求耳濡目染已成學海一切世俗之佔畢不得至前此固非下戸小生之所能望也於是受三禮說數十萬言春秋說數十萬言於充宗先生又受三禮說數十萬言於季野先生受易說數十萬言於世父正符先生斯禎受尚書說數千言於從兄言又受闢佛之說數萬言於公擇先生此其經學也受明史紀傳三百卷及列代史表數十種於季野先生受明史綱目及崇禎長編於從兄言此其史學也而公又叩性理之學於應徵士嗣寅求漢隸原委於鄭君谷口參考通鑑地裏箋釋於閻徵士百詩其博且精也公成康熙癸未進士選入翰林是年公高弟今大學士海寧陳公亦同與省試且同館衣冠以爲盛事尋授編修前侍郞桐城方公時以株連之禍被禁莫敢保出之者公奮然送狀西曹遂釋之此其友朋急難之義也尋主山西試事今尚書太原孫公嘉淦從公問學公一見推挹卒成魁儒此其知人也尋視學黔中廩奉稍優九宗五族之中隨分施之此其仁也及報政還京忌者中之遂有通州修城之役此其不因人熱因以取戾者也公之歸也家旣罄蕭然如布衣賣所作隸字得錢給朝夕於是增補充宗先生禮記集解又數萬言春秋定哀二公未畢又續纂數萬言少嘗取從兄尚書說輯成一編至是又整頓之以成萬氏經學從兄明史舉要未畢續纂二十餘卷又重修季野先生列代紀年以成萬氏史學又輯九沙分隸偶存此其晚年著述之目也公雖布衣疏食而見義必爲未嘗少衰蒼水張公墓道將圯公竭力修之蒼水固充宗先生所葬公於上巳重九必爲設祭此其繼志之孝也雪竇山人之集爲人所得冐以爲其先人之作公購而正之並訪其南屏埋骨之所此其表章先正之苦心也嗚呼公之立身本末如此而吾讀年譜所載嗛嗛不肯盡及也此非予表而出之其誰更表而出之公年七十有八而其同年戸部侍郞仁和趙公殿最以公應辭科之闢格於部議然公亦本無意出山已而三禮開局宮詹臨川李公又欲薦公使之成其父書予知公必不能就代爲止之顧公之抱恨以卒則予更有大痛者公雖篤老而神明淸吉步履康強飮酒尚可數鬥猶時時爲人作隸字自去冬家遭大火靡有剰遺充宗先生未刻之書如禮記集解春秋明辨皆燼焉其它祕抄之本不可數也公於是終日涕洟眠食俱減自以爲負罪先人擬之夷伯之震而馴至大病不可起生於順治十有六年正月十有三日得年八十有三娶錢氏封安人明山東學使啓忠孫女也子承天選拔貢生山西盂縣知縣承式舉人四川萬縣知縣承烈尚幼孫六人曾孫三人葬於西溪祖墓之旁公爲人舂容大雅不激不隨尤喜引掖後進其於杭人物色今編修杭君世駿於髫年以爲鄭漁仲之流荒落如予公引爲忘分忘年之契吹噓不啻口出晩年大火之後家無儋石而故人沈峙公之死貧無以殮公爲之遍告於有力者以賻之其古道若此嗚呼老成凋謝枌社黯然又豈僅哭其私而已哉其銘曰
西溪之渚萬樹古梅昔年從公秦亭徘徊今年哭公古梅同哀鄒施秦許半巳蒿萊(皆西溪耆宿也)先塋八葉世澤未衰暗香疎影舊德所培
鮚埼亭集卷第十七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前侍郞桐城方公神道碑銘
古今宿儒,有經術者或未必兼文章,有文章或未必本經術。所以申毛服鄭之於遷固各有溝澮。唯是經術文章之兼固難,而其用之足爲斯世斯民之重,則難之尤難者。前侍郞桐城方公庶幾不媿於此。然世稱公之文章,萬口無異辭,而於經術巳不過皮相之。若其惓惓爲斯世斯民之故,而不得一遂其志者,則非惟不足以知之,且從而掊擊之,其亦悕矣。公成進士七年,以奉母未釋褐,巳有盛名,會遭奇禍論死。安溪方傾倒於公,力救之,幸荷聖祖如天之仁宥死,隸旗下,以白衣直禁廷,共豫校讎,令與諸皇子游。自和碩誠親王下,皆呼之曰先生事出破格,固無複用世之望矣。然公雖朝不坐燕不與,而密勿機務多得聞之。當是時安溪在閣,徐文靖公元夢以總憲兼院長,公時時以所見敷陳某事當行、某事害於民當去,其說多見施行。雖或未能盡得之諸老而能容之,故公之苦口不一而足,不自知其數也。或欲薦公,則曰:僕本罪臣,不死巳爲非望,公休矣;但有所見,必爲公言之,倘得行,拜賜多矣。世宗卽位,首免公旗籍,尋欲用公爲司業,以老病力辭。九年,竟以爲中允,許扶杖上殿以優之,再遷爲侍讀學士。孫公嘉淦以刑部侍郞尹京兆兼祭酒,勁挺不爲和碩果親王所喜,有客自朱邸來傳王意授公急奏,令劾之,當卽以公代之。公拒不可,其人以禍怵之,公以死力辭。不數日竟有應募上劾者,孫公下獄,公謂大學士鄂公曰:孫侍郞以非罪死,公亦何顏坐中書矣。於是孫公卒得免。人多爲公危之,而王亦不以是有加於公也。尋遷內閣學士公,以不任行走爲辭,詔許免上直,有大議得卽家上之。公感激流涕,以爲不世之恩,當思所以爲不世之報。然日益不諧於衆矣。今上卽位,有意大用公,時方議行三年之喪,禮部尚書魏公廷珍,公石交也,以諮公,公平日最講喪禮,以此乃人倫之本,喪禮不行,世道人心所以日趨苟簡。諄諄爲學者言之。而是時皇上大孝,方欲追踐古禮,公因欲復古人以次變除之制隨時降殺定爲程度,內外臣工亦各分等差以爲除服之期(此說本之桴亭陸氏最爲有見)。魏公上之,聞者大駴,共格其議。魏公亦以此不安其位,尋遷禮部侍郞。公又辭詔,許數日一赴部平決大事。公雖不甚入部,而時奉獨對,一切大除授並大政往往諮公,多所密陳,盈庭側目於公。初公嘗董蒙養齋,河督高君方在齋中,公頗言其必貴,故河督最嚮往公。及其違衆議,開毛城鋪,舉朝爭之不能得,外而督撫爭之亦不能得,而臺省二臣以是下獄。公言于徐公元夢,令爲上言,不應;以言罪諫官,上卽日出之。於是公獨具疏,力陳河督之愎,上頗心動。河督自請入面對,上以其平日素嚮往公也,以疏示之,河督大恨,亦思傾公。禮部共議薦一貲郞入曹,和碩履親王蒞部已許之矣,公以故事:禮部必用甲科,不肯平署。王亦怒,會新拜泰安爲輔臣,而召河間魏尚書爲總憲,朝廷爭相告曰:是皆方侍郞所爲,若不共排之,將吾輩無地可置身矣。是後凡公有疏下部,九列皆合口梗之,雖以睢州湯文正公,天下之人皆以爲當從祀者,以其議出於公,必阻之。公嘗陳酒誥之戒,欲禁酒而復古人大酺之制,以爲民節用;又言淡巴菰出外番,近日中原遍種之,耗沃土以資無益之產,宜禁之。其言頗近於迂闊,益爲九列中口實。於是河督言公有門生在河上,嘗以書託之,上稍不直公。而禮部中遂有挺身爲公難者。公自知孤立,密陳其狀,且以病爲請,許以原官致仕,仍蒞書局。衆以上意未置公也,適庶常散館又以公有所私發之,遂被削奪,仍在書局行走。而荊溪人吳紱者,公所卵翼以入書局,至是遂與公爲抗,盡竄改公之所述,力加排詆,聞者駭之。然上終思公,一日吏部推用祭酒,上沉吟曰:是官應使方苞爲之,方稱其任。旁無應者。嗚呼,溫公退居留臺,神宗方改官制,以爲御史大夫非光不可,其亦古今所同嘅也。夫於是公自以精力倍衰求解書局,許之,特賜侍講銜,歸裏,杜門不接賓客。江督尹公踵門求見,三至,以病辭。乾隆十有四年八月十有八日卒。春秋八十有二。公諱苞,字靈皋,學者稱爲望溪先生。江南安慶之桐城人。桐城方氏爲右族,自明初先斷事公以遜志高弟,與於革除之難,三百年中世濟其美。明季密之先生,尤以博學稱。近始多居江寧者,公亦家焉。三世皆以公貴贈閣學,公之成進士也,宗人方孝標者,故翰林失職,遊滇中,陷賊而歸,怨望語多不遜,里人戴名世日記多采其言,姓而不名。事發,吏遂以爲公也。及訊得知爲孝標,吏議以其已死,取其五服宗人將行房誅之刑。長系公以待命,賴安溪而免難。故公自謂宦情素絶,非有心於仕進。每得一推擢必固辭,而三朝之遭遇實爲殊絶,不得不求報稱。豈知勢有所不能也。伯兄舟,以高才而不壽,公傷之,推恩其子道永,得官順天府通判,而道永之罷官頗遭羅織,亦以公故。公又於故相爲同籍,公子道章亦得罪於故相之子,故累上計車,卒不得一售。公少而讀書,能見其大,及遊京師,吾鄉萬徵君季野最奇之,因告之曰:勿讀無益之書,勿爲無益之文。公終身誦以爲名言。自是一意窮經,其於通志堂徐氏所雕九經,凡三度芟薙之,取其粹言而會通之。不喜觀雜書,以爲徒費目力,玩物喪志,而無所得。其文尤峻潔。未第時,吾鄉姜編修湛園見之曰:此人吾輩當讓之岀一頭地者也。然公論文,最不喜班史柳集,嘗條舉其所短而力詆之。世之人或以爲過,而公守其說彌篤。諸經之中尤精者爲三禮,晩年七治儀禮,巳登八秩,而日坐城北湄園中,屹屹不置。次之爲春秋,皆有成書。間讀諸子,於荀管二家別有刪定本,皆行於世。其在京師,後進之士挾溫卷以求見者,戸外之履,昕夕恆滿。然公必扣以所治何經、所得何說、所學者誰氏之文,葢有虛名甚盛,而答問之下,舌橋口噤、汗流盈頰、不能對一詞者。公輒愀然不樂,戒其徒事於馳騖。故不特同列惡公,卽館閣年少以及場屋之徒,多不得志於公,百口謗之。是則古道所以不行於今日也。公享名最早,立朝最晩,生平心知之契,自徐文靖公後,曰江陰楊文定公,曰漳浦蔡文勤公,曰西林鄂文端公,曰河間魏公,曰今相國海寧陳公,曰前直督臨川李公,曰今總憲宣城梅公,曰今河督顧公。其與臨川,每以議論不合有所爭,然退而未嘗不交相許也。雅稱太原孫尚書,曰:殆今世第一流也。及太原進冡臣,而公稍疑之,嘗嘆曰:知人之難諒哉。履邸雖惡公,而知公未嘗不深,一日鄂文端公侍坐,論近世人物,文端嘆曰:以陳尚書之賢也,而自閩撫入京,聞其進羨餘金六萬。人固未易知也。王曰:其方侍郞乎,其強聒令人厭,然其堯舜君民之志,殊可原也。而前此力扼雎州從祀之尚書,垂死悔恨,自以爲疚心。嗚呼,大江以南,近日老成日謝,經術文章之望公與臨川,實屍之,雖高臥江鄉,猶爲天下之望。去年公卒,今年臨川繼之,葢無復憗遺矣,豈不悲夫!予之受知於公,猶公之受知於萬姜二先生也。其後又與道章爲同年,且重之以婚姻。予之罷官也,公豫見其兆,諷予以早去;及予歸,而公又以爲惜,欲留予,而不知公亦從此被撼矣。公之密章祕牘,世所未見,唯道章知之。而道章先公卒,故予亦不能舉其十一也。西州之痛,言不敢私亦不敢諱,安得以銘爲辭。其銘曰
經說在筩,文編在笥。雖登九列,依然齎志。強聒而言,何補於事。適招多口,成茲顚疐。懸知耿耿,百年長視。老成凋喪,嗣子又逝。孰知公者,靑蠅僅至。墓門片石,秦淮之涘。
○翰林院編修贈學士長洲何公墓碑銘
國初多稽古洽聞之士至康熙中葉而衰士之不欲以帖括自竟者稍廓之爲詞章之學已耳求其原原本本確有所折衷而心得之者未之有也長洲何公生於三吳聲氣之場顧獨篤志於學其讀書繭絲牛毛旁推而交通之必審必核凡所持論考之先正無一語無根據吳下多書估公從之訪購宋元舊槧及故家抄本細讎正之一卷或積數十過丹黃稠疊而後知近世之書脫漏訛謬讀者沈迷於其中而終身未曉也公少嘗選定坊社時文以行世是以薄海之內五尺童子皆道之而不知其爲劉道原洪野廬一輩及其晚歲益有見於儒者之大原嘗嘆王厚齋雖魁宿尚未洗盡詞科習氣爲可惜而深自欿然以爲特不賢者識小之徒而公之所得自此益遠則世固未之能盡知也顧公一生遭遇之蹇則人世之所絶少者公天性最耿介取與尤廉苟其胸中所不可雖千金不屑晨炊未具不計也每面斥人過其一往厄窮葢由於此初受知於崑山徐尚書崑山之門舉世以爲靑雲之藉所以待公者甚沃而爲忌者所中失歡戊辰校文之役至訟之於大府遂有下石欲殺之者崑山謂何生狂士不過欲少懲之耳夫何甚事乃得解已而常熟翁尚書亦延致之翁之子妄人也公又忤之大爲所窘及尚書受要人指劾雎州湯文正公滿朝憤之莫敢訟言其罪獨慈溪姜徵君西溟移文譏之而公上書請削門生之籍天下快焉然公竟以是潦倒場屋不得邀一薦最後始爲安溪李相所知相與發明大義脫落枝葉醇如也於是聖祖仁皇帝聞其姓名召見侍直南書房尋特賜甲乙科入翰林兼侍直皇八子府中然忌者滋多三年散館置之下等而斥之天下之人駭焉尋得恩旨留浮沉庶常間洊歴內外艱又十年始復以安溪薦得召授編修然不復直南書房忌者終無巳時箕斗交構幾陷大禍幸賴聖祖如天之仁兼以知人之哲得始終曲全然亦悕矣方事之殷校尉縛公馬上馳送獄家人皇怖公入獄眠食如故及所司盡籍其邸中書籍以進聖祖乙夜覽之曰是固讀書種子也而其中曾無失職觖望之語又見其草稿有辭吳縣令饋金札而異之乃盡以其書還之罪止解官仍參書局公出獄卽趨局校書如故是時諸王皆右文朱邸所聚冊府多資公校之世宗憲皇帝在潛藩亦以困學紀聞屬公箋疏康熙六十一年六月九日病卒時聖祖方有用公之意聞之軫悼特贈超坊局諸階爲侍讀學士公之卒踰二十餘年而其門人陸君錫疇謂予曰吾師遭遇之詳子旣熟知之矣其身後之蹇亦知之乎予曰未之聞也曰吾師最矜愼不肻輕著書苟有所得再三詳定以爲可者則約言以記之積久遂成道古錄如干卷葢亦厚齋困學紀聞之流乃同門有荷吾師噓拂之力而晚背之者竊其書去因乾沒焉今遂不可得是一恨也年來頗有嗜吾師之學者兼金以購其所閱經史諸本吳下估人多冒其跡以求售於是有何氏僞書而人莫之疑又一恨也吾師之歿時値諸王多獲戾者風波之下麗牲之石未具近幸得常熟陶穉中太常許爲之而太常遽死又一恨也子能爲補太常之一恨否予曰諾乃綜述其門人沈彤所爲行狀而序之公諱焯字屺瞻晚字茶仙江南蘇州府長洲縣人也先世曾以義門旌學者因稱爲義門先生康熙癸未進士曾祖思佐祖應登父棟皆諸生娶王氏卒年六十有二子一壽餘諸生葬於某鄉之某原其所著惟困學紀聞箋行世而書法尤爲時所傳雲公與桐城方侍郞望溪論文不甚合望溪最惡口口之文而公頗右之謂自口口後更無人矣葢公少學於邵僧彌僧彌出自口口故也望溪爭之力然望溪有作必問其友曰義門見之否如有言乞以告我義門能糾吾文之短者嗚呼前輩直諒之風遠矣其銘曰
天子知之宰相知之而竟坎壈以尼於時穹窿山上帶草絲絲
○閣學臨川李公神道碑銘
乾隆十有五年,閣學臨川李公卒於家。公以病退已十年,然海內士大夫猶時時探公起居,以爲斯道之重。公卒,而東南之宿德盡矣。嗚呼,公揚歴三朝,負重望者四十餘年,以爲不遇,則亦嘗受特達之知,荷非常之寵,內而槐棘,外而節旄,至再至三,有具臣所不敢望者;以爲遇,則乍前而遽卻,甫合而已離,磨蠍蒼蠅,旁午中之。何造物之顚倒斯人一至此也!累蹶累起,卒不得志,終於骯髒以沒,是則可謂痛心者矣!公以己丑進士入詞館,授編修,卽受聖祖不次之擢,超五階爲庶子,自來詞館所未有也。主試滇中浙中,凡再遷而至閣學,攝吏部侍郞兼副都,且大用矣。以辛丑校士之役,被論罷官,視永定河工,葢未及一年而已黜。世宗在潛藩,雅知公,旣嗣位,召還,盡復其官,時時賜獨對,參豫大議,時有密勿,重臣二人,禮絶百僚。親王亦折節致敬,而公平揖之。重臣言公賦性剛愎,難共事,乃解閣部二官,但領副都,尋復以爲兵部侍郞直講筵,視漕歸稱旨,旋令塡撫廣西。重臣終心忌之,因作四巡撫論,皆加醜詆,以爲亂政之魁。四巡撫者,江撫楊文定公,時爲滇撫;今大學士海寧陳公,時爲東撫;其一則公,而蔡尚書爲川撫,亦豫焉。重臣又令其私人污公以贓,卒不得。不二年,世宗思公,召爲直隸總督,盻睞倍隆。公力言河東總督田文鏡之殃民,旣面奏之,漏三下猶未退,又連章紏之。河督亦劾公以朋黨袒護屬吏之岀自科第者,且舉動乖張。世宗始頗直公言,將斥河督,巳而稍猶豫,於是封事狎至,公雖互有所持而不勝。當是時,世宗方痛懲廟堂朋比之習,蔡尚書者素負才而專已,顧獨傾心於公,會其失眷,忌公者因譖之,以爲是其死友,歴指其蹤跡。公益詘,召入爲工部侍郞,其在事方九月也。則新任直督及廣撫交章劾公。初公在廣撫任中,嘗安插一罪苗,至是逃去,新廣撫不自引咎,追劾公從前措置不善,詔使公隻身前往捕賊自贖,不得攜廣中一吏卒。人皆危之,公至,而叛苗束身自歸。有司訊之,曰:吾不可以負李公。其事得解。時公巳削奪官爵,旣歸,下刑部聽訊。大臣議公罪應絞者十有七,應斬者六,共應得死罪二十有四;凡屬吏於官項有虧者,皆令公代賠,籍其家,取其夫人之簪釧,視之皆銅器也。獄成,世益爲公危,顧公處之泰然,在囚中日讀書,晝飽啖,夜熟眠,若不知有憂患者。時故甘撫胡君期恆亦以事在系,嘆曰:眞鐵漢也!內外諸臣,方以全力羅織公,必欲置之死,世宗始終念公,特以其性剛,意欲痛有所摧折,而後湔洗之而複用之,乃大召廷臣,並召公,親詰責之。公正色無所撓,但言:臣罪當誅,乞卽正法,以爲人臣不忠之戒。無乞憐語。是日也,天威甚厲,近臣皆驚悸,汗出浹背,恐有大處分,而公自若(鄭侍講篔谷在班中,最爲予詳言之)。尋奉詔恩赦公,令纂修八旗志書。敝車羸馬,即日赴局,杜門不接賓客,重葺平生所著書,如是者八年。今上卽位,召見,諭曰:先帝固欲用汝。卽日授戸部三庫侍郞,尋改左侍郞。時頗有阻公之起而不得者,顧不一年,竟左遷詹事。公平生以行道濟時爲急,用世之心最殷,故三黜而其志未嘗少衰,而浩然之氣亦未嘗少減。然而霜雪侵尋,日以剝落,菁華亦漸耗矣。會以丁太夫人憂歸,服除,又左遷光祿,尋遷閣學。時方主試江寜,一旦忽大病,神氣遂支離,與人語健忘,一飯之頃重述其言,絮絮數十度不止。扶疾還朝,詔在京調治,竟不痊。許以原官致仕,賜詩以寵其行。歸而稍愈,優遊里社,曾一至黃山。葢公先世,自王父以上皆休寧產也。然非復前此之伉壯矣。嗚呼,公自釋褐時,新城王尚書稱其有萬夫之稟;及中年百鍊,芒彩愈岀。豈知血肉之軀,終非金石,竟以是蕉萃殆盡,而要其耿耿齎志以終者,世人亦或未能盡知也!世之論公者,謂公之生平良蹇於遇,顧亦頗咎公之不能善用其才。公以博聞強識之學,朝章國故如肉貫丳,抵掌而談,如決潰堤而東注,不學之徒巳望風不敢前席,而公揚休山立,左顧右盻,千人皆廢,未嘗肯少接以溫言。故不特同事者惡之,卽班行中亦多畏之。嘗有中州一鉅公,自負能昌明朱子之學,一日謂公曰:陸氏之學非不岸然,特返之吾心,兀兀多未安者。以是知其於聖人之道未合也。公曰:君方總督倉場而進羨餘,不知於心安否,是在陸門五尺童子唾之矣。其人失色而去,終身不復與公接。然其實公之虛懷善下,未嘗以我見自是。予以晩進,叨公宏奬,其在講座,每各持一說與公力爭,有時公亦竟舍其說以從予;卽其終不合者,亦曰各尊所聞可矣。故累語客,賞予之不阿。而世方以閉眉閤眼、喔咿嚅唲、伺察廟堂意旨、隨聲附和,是爲不傳之祕,則公之道宜其所往輒窮也。計公在九列,共事者曰年大將軍羮堯、曰隆太保科多、曰桐城、常熟二相公;及爲直督,勷營田之役,曰和碩怡親王,公皆一無所附麗,而卒困於河督。然其終得保全者,則聖天子有以呵護之也。西崦暮齒,尚遭側目,可悲也。夫公之好士,岀自天性,故校士則蒙關節之謗,察吏則又遭鉤黨之誣,然而詞科之役,公方待罪書局,猶諄諄問予以天下才俊,各取其所長,登之簿錄。是以丙辰復受薦舉過多之罰。偶取放翁詩題楹曰:遠聞佳士輒心許,老見異書猶眼明。葢實錄也。予之罷官也,徐相國言於朝曰:今日李詹事必大作惡。或問之,張尚書從旁答曰:此乃具體而微之李詹事也。嗚呼,予亦何足以望公,而辱諸君之推轂乎。其經術皆足以經世務,指揮所至,迎刃而解。曾一岀視漕,卽爲淸運丁積年之害,至今遵行。而惜其所至,皆未有三年淹也。生平學道,宗旨在先立乎其大者,陸子之敎也。間謂予曰:吾苟內省不疚,生死且不足動其心,何況禍福;禍福且不足動其心,何況得失!以此處境不難矣。予於諸生請業,多述公此言以告之,則泰山岩巖之氣象,如在目前。一念及之,足使頑廉而懦立。今老成徂謝,後學其安所依歸乎!公諱紱,字巨來,學者稱爲穆堂先生。其居臨川僅二世,少貧甚,讀書五行並下,落筆滾滾數千言。而無以爲生,嘗自其家徒步負幞被之徽,又之吳。吳人或異其才,然未能振也。或言之江撫郞君,一見曰:非凡人也。始資給之,遂魁其曹。三世皆以公貴,累贈戸部侍郞。娶某氏,封夫人。子四,孝源、孝泳、孝遊、孝洋,並登鄉薦,而孝源爲縣令。孫友棠,進士,翰林今改御史。公春秋七十有八,葬於某山之某原。所著有穆堂類稿五十卷、續稿五十卷、別稿五十卷、春秋一是二十卷、陸子學譜二十卷、朱子晩年全論二十卷、陽明學錄若干卷、八旗志書若干卷,皆行於世。公於雍正癸丑之冬,見予文而許之,遂招予同居。時萬學士孺廬亦寓焉,紫藤軒下,無日不奉明誨,諄諄於義利之戒。公以丁憂歸,予以罷官歸,學士亦以丁憂歸,是後一見公於江寧,則公已病甚,猶惓惓以予出處爲念。旣歸,不復相聞矣。公之歴官事蹟不能悉述,且亦有事祕不能直陳者,然而予苟不言,世且無知者,乃略陳其梗槪,然終不能百一也。嘗謂公之生平,盡得江西諸先正之裘冶;學術則文達文安;經術則旴江博物,則道原原父;好賢下士,則兗公。文章高處逼南豐,下亦不失爲道園。而堯舜君民之志不下荊公,剛腸勁氣大類楊文節。所謂大而非誇者,吾言是也。其銘曰:
用則大受,否則卷懷。曰亨曰屯,我何有哉。所可惜者,用世之才,困頓而死,志士所哀。名山大川,千古昭回,英靈之氣,長表劵臺。
鮚埼亭集卷第十八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工部尚書仁和趙公神道碑銘
乾隆四年工部尚書仁和趙公以祀太廟慶成燈不當上意左遷計公所應降之階猶得迴翔宗正奉常之間以需休復而公不吿於寮屬不謀於戚友蹇驢一乗竟岀國門公卿聞之追送莫有及者旣抵浙西小舟竟向湖上謁先墓遂居丙舍不入城子弟固請僅一造影堂絶不與當路達人相還往有來見者盡以疾辭巳而竟入山幽居五年而薨遺命不用赴狀不備儀物聞者以爲近世大臣所未有也公之諸從弟於予爲文字交最篤公嘗薦予應詞科屬在門下諸從弟以埏道之文爲屬義不敢辭公由康熙癸未進士授禮部膳曹郞遷儀曹郞再遷刑部郞三遷爲刑科給事中四遷爲湖南按察使五遷爲少詹事六遷而至內閣學士其在掌科也奉命使盛京寧古塔督視船廠其在詹尹也奉命使四川打箭爐之噶達督視廟工兼塘泛東西車馬萬里口不言勞東行則劾奏勳衛駐防之爲士卒害者積年盤根錯節之巨蠧一旦拔去三軍如挾纊焉西行則直陳撫臣徇蔽私人阻撓興築之失而後大工以集諸番以之大和於是世宗憲皇帝始有意大用公貳工部遷貳戸部其時政事尚綜覈和碩果親王尢凜不可犯百寮習爲駿厲公以樸誠自矢循分守職在班行中粥粥斷斷不求赫赫名又孤立無津援退食杜門委蛇時對一尊自斟酌雖有附熱之徒不得至前或未能無望焉世宗憲皇帝獨深知之嘗有薦公足任銓衡者則曰三司重地朕方倚之晝日三接恩寵日渥然公之自守泊如也一日燕見九卿侍坐競進談禪世宗顧而問曰汝亦能之否對曰臣未之學也世宗笑曰曷試之卽拈一語公以儒言對世宗顧謂諸臣曰眞鈍根也臨川李公早貴不甚悉公之爲人已而今上特起之與公同官因問予曰右農何如人也予曰其人厚重如漢丙吉如唐婁師德如宋杜衍葢庶幾焉臨川訝曰其然豈其然乎不數日謂予曰子之言然明年由吏部侍郞長工部故事內務府有營造率資經費於工部然府員濫支冐銷以爲習慣工部莫敢誰何也公獨正色裁抑之會重築郊壇馳道公庀材數工覈減府員所估之十九而事集內務府諸郞羣聚而謀所以去公者始有慶成燈之譴又以舊尙書詿誤之案加公而並罪之故工部大小官吏俱被議乃獨解公任方公之被眷也上嘗問公年以七十對公齒髮甚豐而澤望之神明盎然甚且有以爲未及艾者上亦意以爲避事而故增之以冀引年之澤於是忌者得中之或勸公自白於上公曰七十老翁又何所求吾歸已夫且吾昔官湖臬總藩徐聚倫百方排我而不克及官戸部亦累見厄於長沙陳侍郞而無恙命也今日之罷亦命也葢未嘗有幾微之見於辭色焉予雖與公諸弟善然在京時未始一通謁及詞科之役公枉車騎見過予皇恐謝曰昔伊川入汴呂申公爲中丞先過之伊川報箋以爲後世絶無之禮顧末學不足充伊川灑埽之役何以副公之盛意乎公曰士有因舉主而重者舉主亦有因士而重者子何讓焉予爲之悚不自安者久之然予踈慢性成雖銜知已之感而過從甚簡旣免官歸甬上更不能時通候問而公之惓惓於予者無間焉嗚呼沖襟雅度其可及哉凡公服官之詳其事甚繁具詳行狀墓誌不能盡錄但取其大者着之於篇公諱殿最字奏公一字鐵巖先世故宋宗子居紹興之上虞遷杭之仁和者三世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公貴累贈光祿大夫經筵講官吏部侍郞其三世妣贈如階夫人陳氏公之喪偶葢三十年而旁無媵侍其淸靜乃天性也嘗渡江展先墓小肩輿行蕭山道中與縣尉遇呵之避道從者怒公遽下輿避之頗似魏文靖公故事子二長淸國子生次世玉丁酉舉人孫六長復元以任子恩補工部主事公生於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春秋七十有七葬於西湖五老峯之陽所著詩集如干卷奏議如千卷其銘曰
三朝之完人歴試之勞臣知足知止翩然引身他年國史視予此文
○刑部侍郞管禮部侍郞事坦齋王公神道碑銘
公諱蘭生字振聲別字坦齋直隸河間府交河縣人安溪相國督學畿輔公時方試童子安溪一見奇之拔冠其曹敎以窮經巳而文貞以吏部尚書兼撫直隸檄公入保陽書院爲都講及入正揆席招公入京安溪之學留心律呂歴算音韻有發前人所未及者公皆得其傳時廟堂方開書局旁求哲士聖祖仁皇帝神明天縱自六經外於諸家皆能洞探其窔奧疏決其障礙而安溪之學適與有合然以閣務繁不能任編纂乃薦三人其一今禮部尚書景州魏公其一卽公其一今順天府丞寧國梅公同入直晝日三接以膺顧問遂得時受天語指示校審周易折衷以至纂輯律呂正義數理精蘊卜筮精蘊音韻闡微諸種又編朱子遺書公皆與焉而律呂音韻二者公之力尤多公於律呂少有夙悟安溪嘗以朱子琴律圖說雕本流傳多誤令公正之公爲之抉發證明遂可推據旣得承聖祖所授御製律管風琴諸解乃本明道程子之說以人之中聲定黃鐘之管積黍以驗之展轉生十二律皆與古法相應又至郊壇親驗樂器而後知管音有長短鉅細之差故有黃鐘積八倍者或四倍者而匏笙之管反有黃鐘積八分之一者至損篪之數亦皆以黃鐘積實加減而得其應聲至絃音則但爭長短或用倍或用半其聲巳應葢立方者用體平方者用面有不同也其說弗盡符於朱蔡而與管子淮南合音韻則公得之安溪之說者大略與崑山顧氏同而較密又承聖祖之誨知國書與古法合併外蕃諸國韻書亦有合者今人皆疑歌麻支齊微魚虞七韻無頭不知七韻乃聲氣之元能生諸部切諸部而不爲諸部之所生所切宜居部首卽國書第一頭喉音五字也等韻之易錯皆由淸濁之不分乃卽用國書五字頭爲聲音之元以定韻又用連音爲紐切之法以定等皇極經世韻圖詳等而略韻顧氏則詳韻而略等互有異同是書出較若列眉而萬音畢舉矣是時翰詹宿老容有未盡通其義者公以布衣諸生親接君相之緒言披卻導窽釐爲一代石渠大製作誠遭際之極隆也聖祖以癸巳秋特賜公同與禮闈試尋丁外艱許以所纂書自隨辛丑春特賜公同與殿試改翰林院庶吉士世宗憲皇帝嗣位授編修乙巳遷司業丙午主廣東秋試事還京詔督學浙江浙中素稱多士公未嘗稍徇物望也而高材生俱列甲選在浙三遷至侍讀學士移節安徽得士如浙中晉閣學是秋卽主江南試事以學臣而主試亦前此所未有也再移節陜西得士如初會所貢舉士掛吏議連及左遷需代吏部推翰詹諸人入見世宗熟視良久曰恐皆非舊學臣之繼也乃留公俟期滿而以少詹蒞事今上嗣位仍晉閣學還京公以浙江銅政大壞長吏之任事者輒困請變通其舊例陜中流民舊皆令土人養之宜令有司別爲安插皆仁心仁術也適詔修三禮以公同總其局是冬晉刑部侍郞尋調管禮部公之治事縝密而周詳毫髮未至不敢卽安漸以積勞致病顧爲受恩重不敢言世宗梓宮發引公扈從出行次涿州從者前有所白則危坐卒於肩輿中上聞軫悼賜帑金五百督臣爲治喪賜祭一罈論者惜以爲未竟其用焉生於康熙十有八年正月初六日卒於乾隆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得年五十有八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公貴贈閣學娶何氏封淑人無子以族子諴爲後廕生女三予追隨幕下公所以陶鑄疎野者甚至及入京又以邸舍相近得時見今而後嘆撰杖之無從矣諴於是年十月大葬公於東原而以埏道之文爲請又曷敢辭銘曰
扶風布算康成登樓建安定律季通其尤峩峩先生孤詣淸修爰登虎觀以襄校讎乃以冰心而持玉鏡人物權衡文章司命乃以淸卿而佐新政夙夜惟寅典禮攸定橋山在望有號其弓凡在百爾其孰不恫胡公之出遽以告終穹碑八尺長護幽宮
○故甘撫復翁胡公墓碑銘
復翁登秋賦之年而予始生及其自甘撫罷官以宥岀獄於是識予行輩闊絶然甚相契遂爲忘年交臨川李公不甚許可人語及復翁則曰斯其爲督撫之選矣桐城方公亦曰幹才也然而世之不甚知其本末者總以爲年大將軍之黨而疑之復翁之卒五年耆老日喪誰爲發其沈屈者江都閔君{山華}以詩社之舊乞予爲銘予何敢辭復翁爲湖廣之武陵人一遷而無錫再而江都前院長侍郞統虞之孫江蘇佈政獻徵之子家世膴仕而方伯故與年都憲遐齡爲異姓兄弟故復翁少而於大將軍相親暱也而復翁之才亦殊絶其通曉朝章國故諳悉流品此巨室子弟所優尚不足恠至於酬應世事如理繭絲而不棼挽決河而不駛此則天賦之奇耳目中所未易遇也大將軍故才高少當意乃獨善復翁初復翁困於孝廉滯於翰林典籍之任蕉萃甚海寧陳文簡公爲院長而君以屬吏走庭下因投以詩有舂容絳帳橫經日辛苦靑衫執簡時之句聞者悲之會大將軍出爲川撫而君以久次出判夔州甫半年遷知重慶踰年而分守川東大將軍兼督關中移之分守陜東又踰年而爲布政使未幾遂躋甘撫計君揚歴西陲其席皆未暖大將軍用人素揮霍不免以所好驟進之而當時幕府之才亦未有抗手者無惑乎其日益傾倒也乃一旦失勢何能以黨自解矣然復翁在大將軍寮客中正自有不可沒者大將軍挾貴而汰又其才足以凌厲人故見之者輒自膽落而復翁處之坦然每能以約言挽其失大將軍之豪奴挫辱咸陽令於轅下君爲巡道嘗面斥而撲之奴哭訴於大將軍而大將軍勿問也自是諸奴稍稍畏君守令仗之得自振刷又嘗微言勸大將軍以持盈向使能用其言可以免禍而無如其日亢而不返也然君之周旋其間固非唯阿咳唾之流所可同年而語者矣迨大將軍事敗門下蝟起攻之以求免禍世宗憲皇帝尚未遽罷君密勅累有所詢而君唯連章引咎自甘逮訊是則尤可以見君之不負故舊爲末俗所難能者今上登極得歸且令給還田宅逍遙里社與予輩爲吟伴凡十年而始卒享年七十有八方君荷世宗眷睞時嘗令薦士以爲鶴禁之用時蔡文勤公家居力薦之遂得召甘盤舊學遂成今上嗣統之盛斯其功在天下而人不知予不言之不幾湮沒爰銓次之以復閔君蓋不敢有一語之阿私也復翁諱期恆字符方一字復齋累官甘撫侍郞都御史夫人汪氏無子以其從子爲後復翁嘗曰謝山有用之才今置之荒江寂寞之濱而渠亦遂不肯一出不能不爲國家惜每逢所知官浙中必語之曰謝山固窮甚矣諸君幸勿恝置之嗚呼是則復翁之於予可感者也其銘曰
與君忘年而克知心酹君楚些故國之音
○翰林院學士南昌萬公墓碑銘
予以雍正癸丑春試報罷,束裝欲歸,前侍郞臨川李公固留予,使之應詞科。其時侍郞居宣武門南故合肥李相國邸也,西有紫藤軒,割以居。萬公孺廬又割其東以居予,每日高舂,必相聚一室,或講學,或考據史事,或分韻賦詩,蔥湯麥飯,互爲主賓。臨川嘗曰:是楊誠齋所謂三三徑者也。顧二公皆宿老,爲予丈人行,而略儕輩以下交,予竊媿之。臨川性剛毅,其所持辨,萬夫環而攻之,莫能屈。嘗主張陸文安公之學過甚,遂於朱子有深文。公生平亦主陸學,然其論戒偏重多從容以解臨川連環之結。臨川下筆千言,睥睨一時,罕有當其意者,公之詩文出,臨川未嘗不心折也。予嘗謂江西文統,自歐陽兗公後,如平園,如邵庵,如東里,皆以和平雅潔嗣其瓣香,而公其世適也。臨川以爲知言。臨川最愛士,士之赴之者,如百穀之趨海,門戸旣大,不無飾詐之徒夤緣以入,故甲乙之目,必待公而定。葢二公之交好,其道同,其志同,間有輸攻墨守之不諧者,未移時而水乳卒合。顧臨川荷三朝特達之知,以伉直不容,累蹶累起,計其所居九列重地,久者不滿二年,或僅數月淹;公則浮沉詞館,累遭憂患,垂老始以文章見知,得殊遷而終不得有所發紓,何其窮也。按公諱承蒼,其字曰宇光,江西南昌府之東埂人也。刑部侍郞虞愷六世孫,光祿卿汝言五世孫,再世皆講學於陽明念庵之門,稱碩儒。祖象師父興主,再世贈翰林。太宜人李氏,賢母也,方孕公時,每嘿祝於影堂曰:不願生兒爲高官,但願負荷先世之學統。故公少而喜讀宋人講學之書,論者以爲得之胎敎。公以康熙癸巳進士入翰林,益與臨川講學相淬厲。臨川驟貴,左右要人畏其芒角,百計擠之,以公爲臨川所厚,恐其援之爲助,因並側目焉。臨川辛丑主試之謫,廟堂流言藉藉及公,以爲梁肅之有韓愈,皆其所通榜也,百口同詞,幾莫能白,僅而得免。世宗卽位,雅知公,而臨川亦賜環,將引公,未及施行,則臨川已出爲廣西巡撫,忽奉嚴旨,追舉辛丑流言以罪公,罷其官並左遷其弟。葢當局者皆以臨川之故。然臨川特以學術厚公,而公實未嘗藉以求進,及其因之以謫,則亦恬然受之。於是歸而杜門益講學,無復出山之志。世宗徐察公之誣,特召入京,補原官,嘗與同院旅見,見其須髪盡白,曰:汝老矣,然終不見用。今上嗣位,有薦公者,稍委以制誥,置之講筵。又七年,臨川已病廢,始超五階爲學士。是時三館諸臣,苟以文章邀聖眷者,類得取不次之擢,立至槐棘間,天下爭爲公喜,謂公之足以報國者不僅在文章,殆自此得大受。乃不三年而公卒矣。生於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年某月某日。子四,皆以鄉貢進士薦。葬於某鄉之某原。所著有萬學士易傳,其論互體最精妙,自漢儒荀虞以來未有如此之核者,而一埽宋元林吳諸子言互之謬。又有萬學士集如干卷。予之別公也,歲在丁巳。臨川與公先後以奔喪歸,予以罷官歸,亦居憂。辛酉臨川主試江南畢,病甚,由水道還京,過揚,予亦適在揚,而公至以臨川之疾也,相向攢眉。踰年,公有學士之擢,又踰年,公主試閩中歸。故人有見之於杭於蘇於揚者,皆言公念予不置。未幾公貽書曰:穆堂歸里門,子又不來,老生孤另,何如矣!豈意是書遂成死別,紫藤花下舊雨,更無再聚之期,其可恫也!諸子以臨川所作墓誌來屬予以窆石之文,爲流涕而序之。其銘曰:
嗟承明之耆舊,從此不憗遺兮。況予生之知已,更舍公其誰兮。上以爲斯文慟,下以哭其私兮。
○鄭侍讀篔谷先生墓碑銘
篔谷先生鄭氏諱江字璣尺浙之杭州府錢塘縣人由康熙戊戌進士改庶常授檢討同修明史再叅一統志局事遷贊善提督江安學政遷侍讀以足疾乞解官先生讀書務心得不從事於辭華貎寢又不喜事威儀望之無足動人然胸中粹然醇然不設城府待人以忠信有一得之善好之不啻自其口岀三館儲材之地多皈依當路以求速化先生淡然無求迴翔書局者廿年未嘗有積薪之憾見於詞色門巷蕭然客至烹茶相對而已和碩果親王嘗欲延賓客同官求之者如雲桐城方學士望溪以先生薦力辭不赴及持節江介歸方將進用而蹇不任行韓大夫之患墮車葢有命焉初先生官京師嘗欲纂注春秋至是遂成之矻矻不捨時扶杖出與諸故人爲詩社倡酬極盛不謂其遂卒也先生平日自視欿然其在儕輩似不能言者故未嘗輕與人言學然而知學者莫如先生未嘗輕與人岀其詩古文詞然而知詩古文辭者莫若先生嘗與予私論諸儒之學謂康節實出老莊之緒餘飾之以焦京之術數世特以二程推之遂列之六先生之目宋史登之道學可一笑也謂陸王宗旨豈可妄詆世之擁戴朱子者攻之耳東萊尚不敢斥陸涇陽非王而未嘗不有取於王而蚍蜉之撼何爲乎不謂顧亭林亦蹈此習又謂蔡虛齋固善人然惜其學之陋也因文見道巳屬膚廓豈有因帖括講章之文而見道者使今世橫目二足之徒挾兎園冊以論學則蔡氏爲之厲也先生向從義門何公遊義門墨守朱學者予意其不岀師席之儲胥不料其嶽嶽不肯苟同如此其所作詩古文詞稱情而岀一任時風衆勢之上下確然莫能溷其本色然細讀之正不輕下一字大類宋範正獻公淳夫而世之以險語僻文相尚者所弗知也臨川學士穆堂嘗謂予曰今館閣人物渺然如篔谷者眞正始之遺葢確論也予陪先生杖履之末幾二十年辱待以忘年之契嘗一日數過予引爲畏友及里居貽書告予約同事於春秋辛酉之秋予至杭開樽話舊自是不復再見矣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曾祖某祖某父某累贈贊善宜人某氏二子長爲鄉貢進士所著有篔谷詩集巳行世葬於西湖之某峯予之爲斯文也以所獨知於先生者序之逝者如可作也其許我乎其銘曰
予於同館前輩之交方李謝萬曁先生而五年來睽隔強半老病山河道阻生者不可見死者巳矣鬱郁予懷其誰與吐
○吏部侍郞兼翰林掌院學士巡撫江蘇思蓼邵公神道碑銘
同裏吏部侍郞邵公與予家相隔僅一湖水其贈公兄弟與先君兄弟爲文字交予十四歲爲諸生猶及肩隨公未幾公貴丙辰南宮之役爲予座主然公仍以故人之禮待予初公嘗欲薦予入詞館尋爲今太傅相國福公所先而止後有讒予於太傅者公急以告予令釋言焉予卒不自白太傅亦未嘗信其讒而公之爲予則盡矣是年公卽出塡撫江蘇未及期而卒公子鐸於大葬時屬予以埏道之文予以在憂中廢業請俟除服爲之而公子又卒其可悲也夫公以康熙辛丑進士改庶常授編修再改御史巡視京西復入爲御史改給事中侍直皇子書房副鴻臚遂參匭司改祭酒侍經筵仍副匭司再遷副都御史侍直南書房爲少宰兼院長累主文字之任公素小心謹畏雅不喜馳騖聲氣及其出入禁廷尤凜凜以溫室之樹爲諱而世之趨公者累及門而被辭以是遭衆怨卽有諒公者要不過以爲漢石建一流耳及其持節塡撫讜言三上毅然義形於色雖古之稱骨鯁者莫能加焉則甚矣知人之難也公之將赴江蘇也所部方祲於是樂善好施之例岀公力爭之以爲天下方傳皇上新政首罷捐例今之所請是開蠲而巧更其名也此例一開罷捐成虛論矣周官荒政十二未聞乞靈於貲郞以振之也上瞿然是之亟命停止而計臣深不以爲然乃復行予竊嘆以爲公自是失內援矣河督議開毛城鋪以泄水淮揚士大夫官於京者公疏爭之不得臺省爭之則下吏九卿亦有爭之者不得最後直督彭城李敏達公力爭之幾勝而復絀公陛辭詔與江督漕督共相視會議以聞江督等皆與河督議合獨公以爲不可江左大吏遂莫與公諧者會劾蘇州守白嶸已下吏河督反請釋而用之而公益不自得公又言蘇俗汰侈無度請禁止伶人之宣淫者勿令流播上國世皆迂而莫之是也公自以累年侍直素得豫親臣之列實心報効而不知事之難徑行未幾竟奉嚴旨以所薦吏非同年則同鄉爲有阿私公之平昔以不肯徇其故舊得罪於人天下莫不聞及旣爲大府屬城守令相望不能揜其同年同鄉之善者亦勢也而乃坐是得咎公亦不敢辨也公素羸至是積勞乃得疾天子終眷公馳令太醫診視並令公子南歸侍疾而公已不起遺奏至京賜卹如制並諭江左大吏助其喪公之在蘇日淺旣爲同事者所牽制跋前疐後有戒心故其所設施不能十一昔人之論姚崇以爲不過積穀作米把纜放船之人嗚呼是不知任事之苦者也方公盛時妻不衣帛旁無姬侍客至魚菽蕭然多擬之三公佈被之故習及諭祭使者至門隘巷不足容肩輿則步以入矮屋不足以容廣筵則畢事於檐澑之下人始信之公子旣不永年煢煢一孫王夫人親抱持之夫人向予速前諾予不敢有溢詞亦不敢沒其實也公諱基其字學址世爲浙之寧波府鄞縣南社壇人生於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三世皆以公貴贈如公官娶王氏封夫人子鐸予同年生翰林院檢討孫某葬於西山之某峯其銘曰
曾是魯男子目爲登徒三人一口市虎非誣我作斯文足以慰冥魂
○太常晚聞陶公神道碑銘
乾隆四年工部尚書景州魏公罷官巳而天旱四月十有二日新授太常寺卿陶公入謝上特召見問以時政得無有闕失者當陳之以爲修省之助其無有所諱公猝未及有所陳上曰爾尚有直氣試據實言之公言近日庶政修舉惟魏廷珍負淸望無大過近日放還天語峻厲非所以優老臣尚望申求舊之禮上霽顏聽之且曰爾朕所特簡尚當進用公辭謝出相去再旬突奉嚴旨申飭下部議部議左遷公遂南歸貧甚無以爲生則授徒自給先是上之罪公也獨申前諭謂朕方欲用正靖以侍郞學士之選不料其妄言至此世乃知公邀上眷尚未衰勸入京補官公笑而不荅凡六年以病卒其家未及赴予也逾年予至吳始知而哭之又踰年其故人長洲陸君茶塢屬予以表闕之文又踰年始克詮次其事嗚呼予序公父子兄弟而更重悲之公之烈考元淳學者所稱紫笥先生者也以古文雄於吳下時論比之範蔚宗崑山徐尚書雅重之延之書局其後以奡兀致失歡而同裏翁尚書排之尤烈及成進士不能入詞館知廣東之昌化縣孤羈窮島竟卒於官公之兄正一亦以古文世其家成進士爲翰林矣顧落落莫莫不見知於世竟未獲遷一階以老公承其父兄之傳晚而得第浮沉中祕者八年改爲御史以進經史講義稱旨再賜對不一年累遷至左僉都御史改長奉常然公生平坦夷性成不屑與時逐逐又疎略不治威儀古心古貌葢父兄之餘風當路者素不喜而事出意外忽膺盻睞無如之何公嘗上言學校科舉之壞爲方今世道人心所關第一在官者旣無昌明正誼之心在下者遂無淬厲束脩之志時風衆勢不過僥倖進取以爲富貴利達之地斯其可憂不少急宜有所振起上是之又言近日在廷諸臣似寛裕而實縱弛似詳密而無關體要至樂因循而畏改遷尤其膏肓之病如一切條奏下部議者其說在可否之間行之無益不行亦無所害而一紙空文可以塞責則姑議行以稱上求言之心以示不拒人言之意若稍難行者則置之矣夫事但論是非豈論難易今之便文自營朱子所謂架漏牽補過日者也上以公言宣付閣臣知之此論出聞者以爲切中時弊
而公之不安其位始於此又嘗言設官太多則案牘文移日煩足以耗任事者之氣不獨廩祿之難周也宜詳爲合併而沙汰之又嘗草諫開捐疏力言貲郞之進先自居於貨取安能潔身以報主下以貨投上以貨授美其樂善好施之名而實則懷利以相接其弊也至有貸倍稱之息期以到任而還斯其心爲何如心其俗爲何如俗豈可以漢有張釋之卜式漫思解嘲乎會去國不果上然竟屬其門生奏之嗚呼以公之揚歴雖亦嘗登三品陪獨座籤書柏臺膺次對校之父兄似足稍吐鹽車之氣而豈知其不得少有發舒齎志以死則固多此揚歴者爲也公諱正靖字穉中一字晚聞江南蘇州府常熟縣人也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春秋六十有四娶某氏葬於某鄉之某原子四所著有晚聞集如干卷公於經術最喜說詩其獨到處範逸齋嚴華谷不能過也古文淡簡有法尤熟於明史予之交公也其初相賞以文辭旣而以子之疎略有相近者遂成莫逆乃十年去國竟無再見之期諒亦重泉之所同悵也惟茶塢爲故人之篤於存沒者其銘曰
吾近接東狩之邸抄兮天子詔魏公而復之官言竟行於身後兮孤臣定欣然於九原海虞之山蒼蒼兮以表茲遺直之阡
鮚埼亭集卷第十九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鄭芷畦窆石志
予少得見芷畦於萬編修九沙座上其後見蕭山毛西河集中盛稱其治經又見秀水朱竹垞所爲作石柱記箋序兼知其博物益思見之而芷畦以貧故遊幕府家居之日少其後病風而歸不復出門而予奔走南北卒個得遂請益之志未幾而芷畦死矣予從其族孫振銓求其遺書知其子先亾寡婦弱孫甚可念踰三年始得其禮記緝注葢以續衛正叔之作也四禮參同則集楊信齋之緒者也湖錄則苕中文獻之職志也因嘆芷畦之學如此而一生連蹇寄鼻息於高牙大纛之間與所謂刑名錢穀之輩旅進旅退餬口代耕視當世槐棘間人物僅僅以數首制舉文字弋獲功名高坐危言晏然自以爲千佛名經中尊宿可爲慟哭偶嘗與臨川李侍郞言而嘆之侍郞曰是也吾於前二十年曾識其人知其所學而惜其不再入京也及詔求大科之士侍郞輒嘆曰如鄭君之博物眞其選也而不幸死未幾又有詔開禮局侍郞又嘆曰如鄭君之治經眞其選也而不幸死但予聞前此中州張淸恪公亦雅重芷畦欲薦之而未得則又嘆士生天地之間求一二知已非易事而所謂知已者未必皆有引援之力卽有其力又未必値其時旣値其時而其人或不及待斯其所以伏櫪鹽車長鳴於日暮途遠之際而無可訴也振銓因言其將葬乞予爲其幽宮之志予方欲謀之有力者開雕君書而未能卽以窆石之文爲募疏焉未知其克逮予志否也芷畦生平著述尚有行水金鑑爲河道傅君所開雕盛行顧罕知其岀於芷畦也並附載於志中詩文集若干卷藏於家芷畦諱元慶湖之歸安人其銘曰
康成之邃密漁仲之瑰奇如此人才而刀筆卑棲誰爲司命嗚呼噫嘻
○周穆門墓誌銘
穆門以詩名天下五十餘年平生嘗徧歴秦齊晉楚之墟所至鉅公大卿皆爲倒屣顧終於蹭蹬不遇而死其人淵然湛然莫能窺其涯涘渾淪元氣充積眉宇葢古黃叔度陳仲弓之流也士無賢不肖皆曰周先生長者乃其中則有確乎不可拔者而不以形跡自見大科之役姚侍郞三辰薦之穆門力辭不得應徵至京徘徊公交車門下數日稱疾卒不就試以歸莫能測也已而始服其高杭之詩人爲社集羣雅所萃奉穆門爲職志詩成穆門以長箋冩之醉墨淋漓姿趣頹放或弁數語於其端得者以爲鴻寶湖社風流百年以來於斯爲盛皆穆門之所鼓動也尤篤於人倫之誼其娶婦也賢而頗不得於其姑穆門戒之曰黃涪翁之姊文城君困於洪氏雖有三令子莫能申也汝其善事姑矣婦卒以是困悴而死穆門事其母益孝不敢有幾微見於顏色然私憐其婦終身不更娶以報之有弟巳析產乗穆門之岀遊而鬻其居穆門歸更僦屋不以一語及之故人王袁許三子者死有女皆流落穆門贖之歸併其二從女皆撫之如女擇壻而嫁之以是晩景益窮然其敦古道益摯穆門故鄞產前明右副都御史莓崖先生相之後其遷杭五世副都於先司空公爲石交副都之孫觀察於先宗伯爲婣家故餘於穆門尤相愛也近副都之後居鄞者微不可問穆門睠念大宗形之寤寐餘嘗爲穆門言莓崖墓在太白山上廿年以來神道荒蕪石馬眠草中寒食麥飯恐無舉者穆門泫然流涕曰吾當東歸買墓田復置墓戸以守之是後歲歲相見必及此然詘於力竟未能也暮年別自署東雙橋居士東雙橋者副都所居鄞城北坊第也昨年予病於杭幾死穆門昕夕訪視予稍進食穆門頻齎榼來過次年餘在越中而穆門吳淞之訃至矣穆門死湖社諸人一若失其憑依者其爲人可想見也穆門姓周氏諱京字西穆一字少穆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七十有三葬於湖上之某山子宸望諸生穆門之卒也吾友杭堇浦爲之傳序其事甚悉厲樊榭施竹田論定其詩山陰令舒堃畆爲之開雕而宸望又以幽室之文屬予是不可以辭也乃更爲之銘曰
重湖黯然喪我祭酒白雲封之其骨不朽
○沈東甫墓誌銘
世宗憲皇帝之舉詞科也先後應召至者二百餘人予皆得與之修同譜之好以故其人之學術文章約略識之而著書之多莫如歸安沈東甫歸安之沈爲吾浙西閥閱世家第一自明時恭靖襄敏父子二尚書稱名卿近則閣學宮坊兄弟父子祖孫稱名侍從而尤以風雅領袖東南雙溪唱和之盛讀其書足以想見其門材東甫兄弟三人固其中之碧梧翠竹也東甫篤志古學窮年著書其最精者有新舊唐書合抄共二百六十卷折衷二史之異同而審定之而莫善於宰相世系表之正訛方鎭表之補列拜罷承襲諸節目是皆予讀唐書時有志爲之而未能者嘗語東甫可援王氏漢書藝文志考證之例孤行於世者也九經辨字則小學之膏粱也讀史四譜則三通之羽翼也其餘尚有唐詩金粉等書則亦騷人之鼓吹也增默齋集其古今體詩也予皆嘗受而讀之嘆其不徒博而且精也然而一生志力罷疲於考索之間而古貌古心不爲時風衆勢之人所喜其所著書祗堪自得終不能一當於場屋之役又不善問家人生產年運而往日以喪失顧落落自如大科旣開東甫與季弟幼牧並登啓事庶幾盤洲厚齋伯仲之風予取東甫諸書以呈戸部侍郞臨川李公臨川驚喜曰不意近世尚有此人亟欲推輓之而臨川左遷不竟其志東甫兄弟亦並放還抵家尚以書寄予不一年而遽卒非所料也東甫沒之六年而嘉善錢侍郞陳羣次對之際以東甫唐書奏於天子有詔付書局時方令史館校勘唐書諸公得之大喜盡採之於卷中嗚呼東甫生不得附劉向荀朂之徒審正七略中經之籍而身後猶得邀採掇之餘以肩隨於應劭如淳薛瓚之後著錄四部俯視竇蘋董衝一輩其亦稍可瞑目於重泉矣方予之南歸也道聞東甫之赴厲兄樊榭出輓詩以示予且曰子亦當有文以傳之予爲之略草檢之而未就也又十有二年予從其叔弟繹旃求其所釋水經繹旃之釋水經亦東甫所曾有事而後以授之者也至是載書晤予於錢唐因讀其所作東甫行略爲之流涕繹旃再以志事爲屬亦何敢辭東甫諱炳震字寅馭世居歸安之竹墩以明經貢太學襄敏公五世孫曾祖鍾元以明經注籍知縣未上而卒祖角諸生父雍平陽敎諭娶姚氏子七孫十四曾孫二生於康熙己未正月十四日卒於乾隆丁巳十二月初三日享年五十有九葬於某鄉之某原繹旃又以雙溪倡和續集令予論定予病未能及也先以志復之其銘曰太乙寒芒護茲幽宮穿中之石亦復熊熊東林東老蛻筆所封
○前甘泉令明水龔君墓誌銘
前甘泉令龔君諱鑑字齡上又字碩果一字明水浙之杭州府錢塘縣人也康熙之季杭才彥最盛而杭二堇浦與君爲尤堇浦負奇氣踔厲風發君沉毅精實各有所造餘時初出遊於諸才彥皆相善而所最心知亦莫如二人顧不十年間交友先後連茹成進士登三館而君以拔萃入成均爲祿養計就選人籍世宗憲皇帝見而才之時新析揚之江都爲甘泉以君任之邗溝故脂膏之地吏罕得以節操自持者君下車卓然自矢有故侍郞子舊嘗館君於京至是以里人入謁有所屬而君拒之又有同城官爲制府所暱令之伺察屬吏者方有挾而請而君又拒之又有巨室延飮先期自都轉運使太守以下皆固要君同往而君又拒之於是大江南北盛傳甘泉令不近人情而君益自刻苦終歲無一絲一粟足稱長物縣有邵伯埭者受高寶諸湖之水地卑下君謂當於農隙時運土築高埂沿堤爲防以徐議溝洫堤上卽植桑以興蠶事其西界地高浹旬不雨田卽龜裂宜每一里爲水塘以蓄之如是則境內高下之田俱無患大吏韙之然不能行而邵伯埭下有芒稻河閘泄水尤要雍正癸丑大水泛溢君冐雨親至其地呼閘官泄之閘官以鹽漕爲言不可會河堤制府嵇公以視河至君直陳之厲聲呵閘官嵇公動色卽啓閘且斥閘官不職立逐去又用君言定以鹽漕二船過湖需水不過六尺若過六尺卽啓閘無得以鹽漕藉口實多蓄水爲民田患自是閘水疏通然君終以築埂開塘二事未得施行爲憾有望於大吏之後來者耿耿爲予言之自君蒞任每歲晏則江都之鰥寡孤獨多來入甘泉部中以君有以恤之也世宗晩習禪悅浮屠輩頗以此自放恣杭之西湖聖因寺僧明慧者前在內廷法會中恩寵亞於元信及出住湖上幹求遍於大江南北一日以書幣關白於君君杖其使而遣之其時制府亦君子人也顧驟聞之不能不愕眙頗咎君良久嘆曰強項令應如此矣吾媿之而其事竟流傳上聞世宗召明慧還京錮不許復出當是時甘泉令之吏聲雄於天下凡君居官皆以實心行實政其事甚多至今甘泉人能道之餘不悉述述其大者於是報政以最入京今上召見欲久試之復還任先後凡六年而以外艱去中州撫軍尹君故揚守也雅與君善聞君無以爲葬而招之慾使之主大梁書院事得以脩脯助葬君不自得驟發心疾思歸不得君時年四十有六又神明素強不料其以是竟不起初君喪偶不再娶及其以艱歸也告於殯宮之前曰本爲寒士典敝裘以何妨有類枯禪剔殘燈而獨旦齋廚寂靜旅館蕭條囊莫名乎一錢墳未封乎三板幽冥相感應其諒其無他窘乏千端亦祗還夫故我聞者哀之君於經學最湛深能摘先儒之誤顧皆未有成書其所成者毛詩疏說八卷乃以簿書之暇得之其報政至京嘗以示予曰猶不至以風塵吏爲君所笑者賴有此也索餘序之予逡巡未及而君死矣古文卓然可傳顧多散失倖存者曰龔甘泉集特十一耳君之卒二子皆幼以故志幽之文未及備其從弟鐸爲之行略一篇又十年其二子相繼爲諸生始流涕請堇浦與予各爲文以表之壬寅癸卯間予寓杭去君居不遠昕夕相過從每說經或不合大聲爭之驚其鄰舍兒或相賞亦復絶倒相與醵錢百十文覓魚酒爲樂今君之墓木已拱而餘亦顚毛種種矣曾大父以庭大父煜父茂增娶汪氏子二長謙次邃女一壻柴景高葬於某鄉之某原其銘曰
其學其仕均未竟其志而忽然以逝宿草且十年乃克銘其阡是予之愆
○杭州海防草塘通判辛浦鮑君墓誌銘
乾隆十三年閏七月十有八日予在杭病甚有急足以辛浦書至者展視之則彌留語也其書曰日來一病竟入膏盲從此化爲異物長辭左右可爲嘆息一生偃蹇豪無可錄祗操履粗堪自信吟詠聊以自娛而今已矣寂寞身後幸惟先生憐而念之伏枕哀祈泫然絶筆時予方進藥不禁失聲哭連日病爲之劇稍差念友朋垂歿之託不可以疾故令其耿耿猶視於地下乃稍取其大略而次之辛浦姓鮑氏諱鉁字西岡世籍雲中今爲奉天正紅旗人佐命大學士承先之曾孫其三世傳見國史有列於勳籍辛浦年二十卽知浙江之長興縣幾十年以病去官尋再知長興亦幾十年其考最者累矣而不得遷最後大府以便宜擢之爲鹽運嘉松分司通判而部議又格之於是三知長興葢其筮仕在聖祖仁皇帝四十六年歴三世至今上之七年猶在長興大府至者皆爲稱屈乃稍移之知嘉興又移之海寧尋擢爲草塘通判草塘在浙中倅廳之最貧者也以故辛浦竟得之辛浦之爲吏不名一錢而未嘗噭噭以廉自見其任事尤精密而未嘗以幹力先人其接物和平無忤而其中有介乎不可奪者所以一官拓落終身不得有力者之仗庇而辛浦未嘗怨也彭城李敏達公之督浙中也治尚綜覈百城畏之而辛浦之癖在賦詩每日升堂理訟獄畢諸胥吏見其搓手注目神采如有所得輒私相語曰老子詩魔至矣須臾取故牘尾題之殆遍故其生平無日無詩彭城一日謂湖守曰長興令日賦詩吾且列之彈事矣湖守免冠謝董率不謹曰當令改過而恕之退而戒辛浦曰獨不爲百口計乎於是辛浦黽勉束筆庋硯者三日謂其客曰下官忍不可忍矣惟大吏之所以罪之賦詩如故然辛浦百事修舉部民雅誦之彭城徐察之而不復怒也漕使常侍郞履坦改撫浙中問於天門唐內翰赤子曰浙之屬吏有足語風雅者否曰莫有過於長興令者矣且其人非但辭客巳也故辛浦雖旅見其禮殊絶於羣吏或留語移日然辛浦落落穆穆未嘗以此自暱累以才諝不勝煩重爲辭侍郞嘗語之曰少需之吾當薦君爲方面辛浦終泊然每入謁所言不出於詩文及侍郞有事於進奉屬吏爭任之以是卒招物議天子遣大臣蒞其獄屬吏坐之株連者累累而辛浦高枕自如始共嘆其爲不可及尤好士長興諸生王豫者通經工詩古文詞貧甚辛浦雖刻苦時時周之豫以牽染之禍逮入京辛浦爲之經理其家其卒也又爲之雕其集葢辛浦雖交遊滿天下然其心知之契甚落落及其投分也則必篤於始終之誼類如此辛浦之詩宗法新城豐贍流麗自然合度隨手脫稾卽自書之以付雕工或曰更無待於論定耶辛浦笑且嘆曰吾老矣而無子漫爲之亦漫存之耳或曰是定可以免長吉中表之累者也所著詩集四十卷別有道腴堂文稾亞谷叢書諸集並行於世病作遽上箋乞身於大府不許瞭然知必死部署身後事無一不整整卽其貽予訣別之書已櫽括生平予文莫能有所增益也嗚呼昔人淸眞澹盪之目如吾辛浦者其庶乎辛浦以貽予書之次日卽卒享年五十有九安人某氏以其從子某爲後初辛浦在日欲卜葬於杭之南山曰他日湖社諸君雅集當酹我墓今緣其雅意窆之靈隱因貯遺集於寺中而予爲之銘其詞曰
嗟秋來之沉困兮擬冥心以斷文字之緣胡力疾而破戒兮神傷於息壤之言故人之銘無媿詞兮長護君魂魄以綿綿
○趙谷林誄
世宗憲皇帝修徵車故事詔開大科以充三館之選時臨川李公方退閒謂予曰大江南北人才大率君所熟知試爲我數之予因援筆奏記四十餘人各列所長甲精於經乙通於史丙工於古文或詩或駢偶之學臨川喟然嘆曰使廟堂復前代通榜之列君亦奚慚退之哉一日過予齋頭見有別集一卷曰誰所爲也予曰卽前所稱仁和趙君者也臨川把玩良久袖之以歸不閱月而今上特起爲戸部三庫侍郞其於予所稱四十餘人多所展轉地道而谷林則自薦之未幾谷林之弟意林又被選一時以爲盤洲厚齋之家風也臨川左降谷林兄弟召試於廷報罷而予亦去官臨川猶欲挽谷林共修三禮谷林念其太孺人年高謝歸然竊謂以谷林之才必尚有所以發其伏櫪之氣者而不謂其連蹇十年竟以病死谷林太孺人朱氏山陰忠定公爕元曾孫女也其所自出爲祁氏忠敏公外孫女也壬寅癸卯之間忠敏子班孫以故國事謫瀋陽少婦家居朱氏以太孺人侍之因撫爲女谷林之尊人東白先生親迎實在梅里猶及見曠園東書堂之籖軸及舉谷林兄弟時時以外家之風流勉之不二十年穀林露抄雪購小山堂插架之盛遂與代興爲吾浙河東西文獻大宗同學之士雨聚笠宵續燈讀書其家谷林解衣推食以鼓舞之自予洊丁荼苦飢火交驅學殖日以蕪落近更重以健忘之病嘗語諸朋好願自改汝南之目退列於九等之下中而谷林語其長君一淸謂執友中所當嚴事者莫如堇浦與予陳同甫曰呂伯恭旣死誰爲知我予初哭谷林詩謂其內行之醇備問學之淵懿而深悲其遭遇之厄窮是固不僅以交情也然卽以吾二人之交情又豈世俗之所可同年而語哉山陰金小郯詩人也窮老無子慈水老友鄭義門謂曰生於我乎養死於我乎殯小郯已安之矣俄而辭之遠行谷林遇之江上問將何之曰之楚曰八十老人盛暑爲二千里之行非情也因留之止其家半年而病醫之藥之死則殮之呼其從子而歸其櫬以葬之義門聞小郯之卒也爲之慟及聞谷林之竟其後事也爲之流涕君諱昱二十字功千谷林其五十字也先世宋宗子居紹興之上處遷杭已五世曾大父燮英大父鶴皆以從兄尚書貴累贈至吏部侍郞父汝旭官象山敎諭所謂東白先生者也配陳氏子二一淸式淸而一淸能昌君之學女五孫七葬於某鄉之某原得年五十有九所著有愛日堂集十六卷一淸請予誄其墓義無所辭年來臨川老病未知能如水心之於滕窚爲文以傳之否也乃爲誄曰
嗟乎谷林軼羣之學華國之才天實爲之其命不諧有子不死有文不朽在爾曠然浮雲何有而我思舊聞篴蒼涼南華堂下不減山陽三十六鷗自來自去皋復不歸故人延佇(三十六鷗谷林亭名也取姜白石詩中語)
○右贊善峚山宋君墓誌銘
予別峚山者十年丙寅之冬小住長洲遊靈巖遂入天平之麓故人陸茶塢招予於其園聞峚山館在木瀆村落近相接乃訪之峚山一見狂喜留予飯罷同過予茶塢之水木明瑟園淸勝甲於吳中峚山顧而樂之而與茶塢傾倒如舊相識烹魚沽酒縱談於古藤架下是夜淸暉如晝峚山謂予曰善哉子之不仕也吾固知子非風塵中人也然異哉子之不仕也吾終疑子非槁項黃馘人也相與大笑漏四下止之宿不可竟去相約以次年之春再會於是園因爲洞庭西山之遊及期予未至君亦歸不數月而以病卒峚山爲人坦率而易直顧其神明蕭灑別有絶俗之韻撓之不濁其爲庶常也一日院長集其儕而告之曰諸君甚淸苦有厭承明之廬者否天子方求可以守襄陽者吾當列上之峚山揜耳而走曰斯言何爲至於我哉院長哂而弗咎也及校書殿中辰入酉出落落自喜不乞靈於要人之門旋受宮坊之擢且駸駸進用念其父年高遂請歸養旣歸而無以爲養乃授徒於長洲時下江撫軍陳可齋故同年同館也峚山不一過之撫軍聞其至遣人通殷勤峚山謝曰吾館去城三十里俟有入城之便當造謁然竟不入城也吳人皆嘆以爲不可及峚山雖以甘旨之故不能不出而授徒然其晨昏之慕形之夢寐其課子也每日授以經史之學暇則使之習書不令爲科舉之業故年且二十而未應試曰吾待其學成則此小技者易易耳莫使八識田中先下稗花種子其論詩文最嚴故矜愼不肯苟作旣成必有邈然之致不可以褻視者然不輕以示人而於予則有阿私之好雲峚山姓宋氏諱楠其字曰丹林浙之嚴州府建德縣人也雍正癸丑進士累官右春坊右贊善曾祖某祖某父某勅封翰林院檢討娶某氏峚山生於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年某月某日春秋五十有二子某峚山之死也其子哀而毀吞金幾斃幸而蘇其父遂狂號而病以卒嗚呼峚山而有罪歟天乎吾知其無罪也然則何以天之禍之酷也乃爲文以哭而銘之其辭曰
引身以養父乃不及終其天年離經以課子竟不及盡其薪傳嗟三命之荼毒兮抱九地之沉冤質之梁父與亢父兮亦曰莫知其然而然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王立甫壙志銘
立甫姓王氏,諱豫,字敬所,浙之長興縣人。娶姚氏,吾友薏田之姊也。立甫生負異稟,其骨相臞臞,就婚於姚氏。薏田與立甫爲同歲,其才相埓,唱酬時相厄。而薏田之姊於十七史皆能背誦,亦頗欲鍼砭夫壻,立甫岀則遇敵手,入則懼爲其婦所窘,益沉酣於學,大放厥辭。古文初學柳州,繼而歸於半山;詩則醇乎唐音也。顧立甫有膏肓之疾,莫甚於好名,以其好名,故不愼於擇交,而連染之禍至,逮入京師。立甫故孱痩,神魂魄力不足以當大難,況家貧甚,鋃鐺就道,一無所資,長系五年。其妻以望夫而死,迨事解得出,而芒角已摧困殆盡,不可復振矣。癸丑之夏,買舟南下,過予,臥榻中悵然言曰:吾一往消索,不敢復與諸公爭宋虢之長,但願繼今以往,寂坐深山,窮經治史,稍於學有所得。東隅之失,或可藉手以見子。予曰:諾。乃至任邱,故人爲之宿留,猶貽書於予,謂志氣奄奄,幾不可收束。寄聲吾友,願得良規,以箴心疾,則成我者也。未幾抵家,遂不通問。薏田以札來,謂其山居頗適,不料其死之遽也。立甫銳意著書,其出獄也,杭堇浦方過予,而立甫至,堇浦問曰:患難之中,所著多少。立甫曰:無有也。堇浦慍曰:古人遭患難,正可立言,何忽忽耶。立甫謝之。嗚呼,豈知立甫雄心已爲荼苦所盡,竟不能待五稔也!立甫初哭其妻,謂予曰:吾之負吾婦者,不可挽矣。薏田自當有文以傳其姊,然吾尚欲子之文以張之。予逡巡未及踐約,而今乃以志立甫者及其妻,豈不恫哉!遺文有孔堂小稾,長興令鮑辛浦爲梓以行世。立甫最善徵文獻王子。予將赴秋試前一夕,立甫來視予,偶與談張尚書冰槎集中考證,傾耳聽之,神味津津,火盡,取所儲闈中樺燭焚之,雞三號,童僕盡起,席閒燈火尚熒然。立甫乃曰:吾過矣,子得無入闈而困耶。立甫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其年四十有一。曾祖某祖某父某。無子。葬於某山之某原。銘曰:
蘭而摧,玉而折,欲問天,其何說。苕溪水,共嗚咽,有此文,倘不滅。
○姚薏田壙志銘
通經學古之士,天毎以阨窮加之。或曰:所以玉之於成也。其信然乎!則所謂阨窮者,不過槁項黃馘、三旬九食以畢其生亦巳足矣,而乃重之以疾病,甚之以患難,終之以孤煢,如是而曰玉之於成,莫之信也!天而無意於斯人乎,何故而於孤根薄植之中,屈沆瀣之精以篤其材;天而有意於斯人也,而所以玉之者,適足摧殘戕賊之,以至於死,則司命者之權衡不知安在!歸安姚薏田、長興王敬所,皆今世僅有之材也,二人者爲郞舅,其讀書能冥捜神會,眞見古聖賢之心;其爲詩古文詞,淸雋高潔,平視千古,一時推爲國器。然而皆一貧如洗,不克自贍其生。薏田尤疲羸,長年委頓,藥褁不去手,寒暑風雨時若有鬼伯扤之;敬所遭奇禍,逮繫西曹者五載。薏田以其姊故,益在多兇多懼之中,終日涕洟。敬所解網而歸,不數年而死。薏田只輪孤翼,漠然無所向,痼疾益甚沉綿,又十年竟死。二人者皆無子。嗚呼,其可悲也!薏田之操行,其視敬所爲更醇。敬所死,予銘其墓,不諱其生平疵纇。薏田垂淚讀之,已而相向,噭然以哭至失聲。長興令鮑辛浦在座,亦汍瀾而起。今吾銘薏田之墓,辛浦之死且三年矣,誰其讀吾文者!薏田姓姚氏,諱世鈺,字玉裁。曾祖某,江蘇按察使司。祖某,明經。父某,諸生。娶某氏。薏田之爲諸生也,王提學蘭生、唐太守紹祖皆知之,欲爲之地道,然竟不果。未幾薏田亦病廢,更無意於人世矣。晩年益刋落枝葉所得粹然授徒江都,遂卒焉。吾友馬曰管、曰璐、張四科爲之料理其身後,周恤其家,又爲之收拾其遺文,將開雕焉。可謂行古之道者也。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五十有五。從子某爲之後葬於某鄉之某原。所著有蓮花莊集四卷,莊故松雪王孫之居也。其銘曰:
薏田之學,私淑義門。義門之徒,莫之或先。人亦有言,墨守太堅。薏田不信,禦侮兀然。每逢異幟,互有爭端。焦脣敝頰,各尊所聞。而今已矣,宿草陳根,悽愴哀詞,以當招魂(薏田嘗述義門之言,以爲厚齋不脫詞科中人習氣也。予諧之曰:義門不脫紙尾之學習氣也。薏田大慍)。
○沈果堂墓版文
義門先生之學其稱高第弟子者曰陳季方曰陳少章年來俱已霣喪而吳江沈君果堂爲之後勁果堂爲人醇篤盡洗中吳名士之習讀書以窮經爲事貫穿古人之異同而求其至是其爲文章不務辭華獨抒心得顧闇淡自修世無知之者而果堂亦不甚求知於世大科之役有薦之者始入京方侍郞望溪李侍郞穆堂皆稱之予亦由二公以識君君生平有所述作最矜愼不輕下筆几几有含毫腐頴之風予以爲非場屋之材而君果以奏賦至夜半不及成詩而出遂南歸兀兀著書其論文足與二陳稱敵手其窮經則二陳有所不逮也予往來江淮之上道出中吳必訪君君亦必出所著傾倒就予互相證明天子求明經之士予以爲果堂足副其選而竟未有薦之待詔公交車門下者寒氈一席泊如也辛未之冬君着周官祿田考方就予自邗上歸吳之老友沈頴谷陸茶塢迮耕石爭留予曰果堂正盻子欲以周官祿田考有所商推予迫於歲暮愳諸公詩酒留連之阻歸棹也是夜解維遽去而寄聲於茶塢曰明春當與果堂爲對牀之語並讀其所新着之書不料及春而予有嶺外之行參辰相去音問不接李生師稷南來告予曰沈先生歸道山矣嗚呼大江南北相望二千餘里高材之士不少然心知之契可以析疑義資攻錯而不徒以春華相馳逐者則舍果堂之外吾未之見苟知君之將死當棄百事而從之亦安忍掉頭不顧成此孤負是則痛心者矣君諱彤字冠雲蘇之吳江縣人家世高門在眀中葉有二光祿稱直臣甲申而後有以兄弟殉國難者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君以吳江學諸生應徵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無子以其從子爲後得年六十有四葬於吳江之某原嘗纂吳江震澤二縣誌震澤故吳江之分邑也君於二志經緯分合各有法可以爲天下分邑修志者之式嗚呼交遊凋謝歲歲作哀輓撰志銘老淚爲之枯竭而予亦衰病日深今年幾死嶺外歲晏歸來一哭樊榭再哭果堂何以爲情乃重之以些詞曰
君於官禮湛思精詣待我論定始以問世昔我有言幸防輸攻墨守倘發恐難抗鋒感君之意媿我爽約序君之書以懺前諾
○厲樊榭墓碣銘
餘自束髪出交天下之士,凡所謂工於語言者,葢未嘗不識之,而有韻之文,莫如樊榭。樊榭少孤家貧,其兄賣淡巴菰葉爲業以養之,將寄之僧寮,樊榭不可。讀書數年,卽學爲詩,有佳句,是後遂於書無所不窺,所得皆用之於詩。故其詩多有異聞軼事,爲人所不及知,而最長於遊山之什,冥搜象物,流連光景,淸妙軼羣,又深於言情。故其擅長尤在詞,深入南宋諸家之勝。然其人孤痩枯寒,於世事絶不諳,又卞急不能隨人曲折,率意而行,畢生以覓句爲自得。其爲諸生也,李穆堂閣學主試事,闈中見其謝表而異之,曰:是必詩人也。因錄之。計車北上,湯侍郞西崖大賞其詩,會報罷,侍郞遣人致意,欲授館焉,樊榭幞被潛岀京,翌日侍郎迎之,巳去矣,自是不復入長安。及以詞科薦,同人強之始出,穆堂閣學欲爲地道,又報罷,而樊榭亦且老矣。乃忽有宦情,會選部之期近,遂赴之,同人皆謂:君非有簿書之才,何孟浪思一擲。樊榭曰:吾思以薄祿養母也。然樊榭竟至津門,興盡而返。予諧之曰:是不上竿之魚也。嗚呼,以樊榭爲吏固非所宜,而以其淸材,使其行吟於荒江寂寞之間以死,則不可謂非天矣!予交樊榭三十年,祁門馬嶰谷兄弟延樊榭於館,予毎數年必過之,嶰谷詩社以樊榭爲職志,連牀刻燭,未嘗不相唱和。巳而錢塘踵爲詩社,予亦豫焉,數年以來,二社之人死亾相繼,樊榭毎與予太息。今年予有粵遊,槐塘以書告樊榭之病,不意其遽不起也。嗚呼,風雅道散,方賴樊榭以主持之,今而後江淮之吟事衰矣。樊榭姓厲氏,諱鶚,字太鴻,本吾鄉之慈溪縣人,今爲錢塘縣人。康熙庚子舉人。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享年六十有二。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無子,以弟之子爲之後。葬於湖上之某峯。所著有宋詩紀事一百卷、樊榭山房集二十卷,已行於世。又有遼史拾遺十卷。樊榭以求子故,累買妾而卒不育,最後得一妾頗暱之,乃不安其室而去,遂以怏怏失志死。是則詞人不聞道之過也。且王適不難謾婦翁以博一妻,而樊榭至不能安其妾,則其才之短又可嘆也。嗚呼,樊榭屬予序其宋詩、遼史二種,忽忽十年。息壤在彼,而今隕涕而表其墓,悲夫。是爲銘,其詞曰:
衝恬如白傅兮,尚有不能忘情之吟。人情所不能割兮,賢哲固亦難禁。祇應尋碧湖之故槳兮,與握手以援琴(樊榭苕上之故姫也)。
○張南漪墓誌銘
南漪讀書極博其說經皆有根據必折衷於至是而尤熟於史其榷史也尤精於地誌几几足以分國初胡閻黃顧諸老之席其古文最嗜羅存齋於近人則喜顧亭林是其平生學術大略也浙有妄男子者客京師其文皆造險語奇字以欺人而中實索然無所有或問之則取漢唐以來之亡書對曰是出某本賦詩則以用盡韻部之字爲工方餘在京師時力爲人言其謬故妄男子最恨予及予歸妄男子始猖狂而吾友中好奇者亦多爲所蠱莫之正南漪入京師見而唾曰嘻是不足爲樊紹述劉幾作輿臺何其無忌憚一至此也會妄男子正說經南漪投以帖子詰其經義數十條妄男子噤不能畣遷延避去南漪不喜爲場屋之文故科舉累失利甲子王侍郞晉川見其對筞奇之置之副車丁卯竟薦之天子詔求明經之士梁尚書薌林又與侍郞交登啓事故南漪久留京師會召對之期在明年南漪乃有金溪之行舟至三衢暴病返棹抵家五日而卒南漪之學固未見其止卽就其所巳至者亦自足以有傳而其平日爲文最矜愼不苟作身後屏當其篋不滿數十篇皆非其底蘊之所在惟讀史舉正一書亦未及十之五草書散亂在故紙中予爲科分而件系之闕其所不可識者詮次得四卷令其子抄而傳之不然南漪幾不免有寂寞千秋之恨是則可悲也南漪嗜酒然易醉其家與予寓隔一巷嘗與施愼甫飮予齋正酣暢極口論文愼甫傾耳聽之俄而目直上視旁皇四顧大罵不知其所罵者何人也餘命奚奴扶之以歸南漪下階踣於草間愼甫救之亦踣罵聲猶喃喃觀者大笑由今思之不異山陽之笛也南漪姓張氏諱熷字曦亮杭之仁和縣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其年四十有七葬於湖上子三埏階塽埏爲諸生屬銘於予其銘曰
文如鄂州厥壽亦侔小泉翁志其幽贈君私諡曰醉侯
○萬循初墓誌銘
循初以乾隆改元之歲入京應詞科之薦年甫冠時人盛稱其詩然予不過以詞章之士目之又十年遇齊次風於淮上次風爲予言循初學精進近人未見其比予始心重之然終未知其底裏也今年循初卒惋嘆累日已而汪生孟鋗來出其彌留所寄柬言病已不可爲以遺書爲託平生所瓣香者雙韭之文而雙韭知我未深幸爲圖之予瞿然曰向來誠不甚知循初然予安足以重循初而循初以身後之文望予亦何可負之乃取其遺書觀之嘆曰是今世之學者也其穿穴六藝排比百家如肉貫丳而尤卓然獨絶者則周髀之學也自古學廢絶西人獨擅其長中原反宗之唐荊川顧箬溪邢雲路欲會通焉而尚未能姚江黃梨洲出始言周公商高之術中原失傳而被篡於西人試按其書以求之汶陽之田可歸也梨洲弟子半江南而得其傳者海寧陳言揚也絶學將昌同時杭人吳志伊蘇人王寅旭宣人梅定九鼎足而出三先生者未嘗與姚江討論及此而所見適合然且姚江初岀正在異軍特起時其說尚稍疏至諸家而益密定九尤集其成乃定九晚年睠睠欲得高材生以受其書竟無有吾友朋中不乏好古之士然罕有工此術者姚江邵子晸亦詞科同籍也獨精之子晸嘗欲予序其書諾之而未果子晸卒欲卽家抄其書亦未能也乃今得之循初上自注疏旁及諸史以至明之三歴呵龎喝利布算了了何其神也循初之述作種種皆有可稱然卽以是書傳亦已足矣葢予今而後知循初也詞章之士云乎哉梁少師薌林續修通考延循初以董其事少師醇謹少所可獨醉心於循初其病也爲步至秦侍郞樹峯邸商其藥物及歿如失左右手會以扈從南下見予於杭語及循初唏噓久之循初姓萬氏諱光泰一字柘坡嘉興秀水縣人會祖某祖某父某娶曹氏生於康熙壬辰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庚午年某月某日乾隆丙辰舉人其年三十有九無子甚矣其荼苦也葬於某鄉之某原其遺書皆藏汪氏其銘曰
歿而猶視乞予之文予文不稱何以瞑君人生如此天道寧論
○河南禹州牧蘗齋施君墓誌銘
蘗齋以拔萃入成均奉大對世宗憲皇帝命往廣東揚歴知緊縣以課最得召見今上知其有母移之浙江再試二大縣前後共十五年始由德淸遷河南之禹州尚未赴爲前縣尉所誣解官聽勘蘗齋平生自好驟遭毒噬不勝其憤大吏頗知之深加慰藉欲亟白其獄而蘗齋巳病不可爲遂卒於杭之寓寮君子哀之蘗齋爲愚山先生之曾孫學有宗傳不媿其家兒粵中巨豪憑其城社大吏莫能誰何君杖而錮之浙東奸民煽動大吏欲剿之君以靜塡之而自息其才諝有過人者其令新會嘗葺白沙先生祠又嘗遇莊定山後人於逆旅而周之姚江爲黃忠端公贖祭田皆非今世俗吏所有也愚山先生詩集舊爲張尚書伯行曹通政寅所開雕而未及其文蘗齋始盡板行之又爲之年譜乞予爲文以糾志狀之訛而補其脫先世中明先生羅文恭高弟也蘗齋不遠千里以學錄寄予表章孔亟愚山先生與蔡士美葺宣城前輩詩爲宛雅蘗齋續之予謂當稱宛陵羣雅不當稱宛雅蘗齋曰何謂也予曰恐無以別於南陽之宛與宛邱也蘗齋曰予子乃吾先子之功臣其虛衷如此所至聚書雖在官衙不廢稽古嘗翻閱至夜分風吹其燈爇及長髯左頰亦熸次日予適過其署相視而笑夫以常理論之以蘗齋之勤愼和平愛民下士善氣所萃不應以兇終而竟橫罹憂患年甫踰四十而死無子其開雕年譜之成病已劇讀予序僅一過竟未及覆視也身後大吏窮竟其事皆無有其尉反坐以去然而歸裝蕭然斥賣及書卷平時賓客交遊無至者惟吾友杭堇浦一人不替歲寒之誼抵家太宜人亦遂以哭子死人倫之慘備矣明年其兄來乞予銘嗚呼蘗齋葢嘗請予表其贈公隨村先生之墓言之頻年而恠其行略之不至也叩之則曰子淡泊衡門而吾以先墓之文爲屬可無以將意乎然釡魚塵甑尚有待也言猶在耳而蘗齋之墓巳隆然矣蘗齋姓施氏諱念曾字得仍寧國宣城縣人世系見愚山先生年譜生於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卒於乾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有二雍正己酉選貢生以詞科薦皆於予爲同譜娶梅氏從子某其後也葬於某鄉之某原其銘曰
國狗之瘈於今巳雪其如近者不可復活敬亭之山以埋君骨
○方定思墓誌銘
定思姓方氏諱道章字用安江南之桐城縣人今爲上元縣人故侍郞望溪先生之長子其家世見予所作先生神道碑定思生於魁儒之門顧少罹禍患望溪先生以連染入旗籍定思遂補八旗博士弟子先生得改原籍定思始入太學舉秋試其性落落不甚可人苟不當其意相對嘿然令人廢沮顧獨暱就予所言多合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予叨望溪先生愛最篤然侍坐說經時或與先生不甚合則爭之定思在側嘿而不語退則竊語予日子言是也望溪先生持古道以此或爲少年飾貌者之所欺定思每以見問予曰是人未可信也定思輒攢眉曰吾故知之先生每有所行亦未嘗不商之定思或不相中定思必來告令予更向先生轉移之葢定思之在家庭非但能承學業而巳也然先生旣以直言得罪津要不安其位而定思亦復耿耿爲諸公所畏忌故相尤惡之於是以一孝廉待試公交車卒不得成進士先生旣放還定思蕉萃里門食指甚繁終日米鹽之間以至於死定思爲古文雅有家法然未嘗輕以示人望溪先生八十予過白下定思飮予於湄園不數日予遽東歸次年而定思卒又次年先生始卒嗚呼以定思之骨力不肯隨時上下其人非晚近所有而一無所試而死其所爲古文詞以其不肻苟存無一傳者上之不得比於原父之仲馮次之不得比於道原之羲仲遂將冺滅其可慟也定思不妄可人人亦無知之者但盛相傳譏其不近人情知之者莫如予安得不銘定思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春秋四十有六娶某氏八子長者巳舉賢書其第六子予壻也方予別望溪於潭上先生謂吾老未必久人間篋中文未出者十之九願異日與吾兒整頓之豈意定思先歿而先生亦隨下世而予奔走五千裏外未踐斯約是則負疚者矣其銘曰
望溪之學空負盛名實罔知者坎壈一生君承家學亦復骨鯁固宜衆惡咎茲獨醒世道日衰江河東下可憐赤鯉菜甕所詫故人有我知君之心作此銘詞奏以素琴
○陸茶塢墓誌銘
茶塢姓陸氏諱錫疇字我田吳人也研北先生之子吳中臺榭甲天下而以水木明瑟園爲最竹垞先生所爲作賦者也其地當靈巖之上沙經始於徐高士介白而歸於陸氏竹垞最與研北善每遊吳必下榻於是園故茶塢少而受敎於諸尊宿長而學於義門先生其人伉爽卑視一切義門之學縝密從事於考據最精而茶塢不求甚解略觀大意於師門爲轉手然義門甚許之性剛苟所不可直斥之如狗及觀其詩則又柔腸麗句淵源西昆予嘗諧之曰君爲人不肖其詩性嗜客尤豪於飮而最講求食經吳中故以飮饌誇四方研北先生已盛有名至茶塢而益上毎膳夫聞座客有茶塢輒失魄以其少可多否也家居無日不召客一登席則窮晝繼夜雖括頸相對不厭予於酒戶亦頗爲朋輩所推然深畏茶塢之勾留不五日卽病往往解維而遯茶塢誚予曰是所謂以六千里而畏人者也坐是遂以好事落其家家愈落好事愈甚年來世故侷促吳之富人多杜門謝酬應無復昔時繁華之盛而茶塢獨竭蹶持之顧此猶茶塢之小者生平篤於師友之誼義門身後遺書星散茶塢話及之必痛心其乞餘爲之表墓也流涕讀之陶太常穉中茶塢之心友也亦流涕而請其志幽之文友朋急難無不濡首滅趾以從之特以力不能展其志時時仰屋而籲而亦竟以是蕉萃而歿予之交茶塢也以祁門馬嶰谷一見卽傾倒嘗曰謝山無終老山林理不知其言之不驗也予遊嶺外一病幾死病中夢過水木眀瑟園與君坐紫藤花下啖蓴羮君復以酒困予予曰此伏波曳足壺頭時不復與君抗也醒而異之以爲徼倖生還一踐此景豈知茶塢已棄我而去乎茶塢卒其子尚少吾愳明瑟之徑有塵而竹林之壚且圯也茶塢年六十有四娶某氏子一某其卒也於揚州嶰谷爲之任其後事葬於某鄉之某原其銘曰
四海論交不媿孔融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一朝化去誰其共蒿里之歡悰
鮚埼享集卷第二十一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五嶽遊人穿中柱文
南雷黃氏之講學也,其高弟皆在吾甬上,再傳以來,緒言消歇,證人書院中子弟不復能振其舊德,求其如北山之有光於朱,蒙齋融堂和仲之有光於陸者,吾未之見也。慈水鄭先生南溪,其庶幾乎。先生於黃氏之學,表章不遺餘力。南雷一水一火之後,卷籍散亂佚失,乃理而山之;故城賈氏顚倒明儒學案之次第,正其誤而重刊之。先是,尊府君高州欲立祠於家以祀南雷而不果,先生成其志,築二老閣於所居東,以祀南雷及王父秦川觀察,春秋仲丁祭以少牢,黃氏諸孫及同社子弟皆邀之與祭,使知香火之未墜也。又言於提學休寧汪公,謀其墓田。初南雷之卒也,託志文於高州而未就,至是先生以屬之予,四方學者或訪求南雷之學,不之黃氏而之鸛浦,卽黃氏諸孫訪求簿錄,亦反以先生爲大宗,葢其報本之勤而篤也。顧或疑先生之學不盡合於南雷,以爲南雷當日雖與二氏多還往,而於其學則攻之甚嚴;今先生之喜禪,幾於決波倒瀾無復堤限。南雷最斥潘氏用微之學,嘗有書爲萬徵君季野駁之,凡數千言;而先生於用微求仁宗旨,許爲別具隻眼。南雷汰存錄之作,言明史者皆宗之;而先生言其門戸之見尚未盡化。予則以爲先生宿根,實與蔥嶺相近,故雖儒言儒行,而圓頂箬笠,居然竺先生氣象。亦嘗與之反覆其異同,而墨守卒不可化,此乃明人近溪復所海岸一輩。用微之學,予亦嘗舉其疵纇以相商榷,先生不以予爲非,而謂近世士不悅學,苦心如此人者,正自不可泯沒。是固平情之論也。至疑南雷門戶之見未化,則最足中明季諸公之病者。要之,先生講學,其氾濫諸家,不無軼岀於黃氏範圍之外,而其孤標篤行,持力之嚴,則依舊師門之世嫡也。先生以友朋爲性命,然詩酒過從,以至書筒往復,無一不歸於學。萬編修九沙七秩,同人共祝之,先生揚觶而前曰:吾祝公耄而益勤,不知老之將至,上以紹鹿園先生之學統,近以紹充宗先生之學統而巳矣,他非所及也。其祝陳南皋,亦以怡庭先生之薪火勉之。嘗勸李東門講學,東門謾譏之曰:今世之講學者,特欺世以盜名耳,吾不屑爲也。東門卒,先生哭之慟,曰:聽君之放浪山水而終無所得,是予之罪也。夫萬磁州西郭被徵,先生謂曰:按以古人出處之義當辭之。西郭不能從,中途而寄聲曰:吾悔不用良友之言。予在京師,先生歲必傳語曰:長安聲利之場,陷溺人心不少,當時時提醒之。西行訪求李二曲高弟,則友王豐川;北行求顏習齋高弟,則友李恕谷;浙中求明招麗澤之傳,則友王鶴潭。而尤服膺二曲反身之教,毎與予相見,未嘗不諄諄三致意焉。嗚呼,先生之學如此,夫豈蔥嶺之徒所能收拾者乎!家居祭祀,皆依古禮,不參以世俗之俎豆,視牲吿濯無不躬親,未嘗見其稍倦;巫覡不得入其門,家人有爲非鬼之享者,舉而覆之於廁西。成所八,惠及三黨,竭歡盡忠,不以爲厭,葢數十家待以舉火。有佃人負租詢之,知爲慈湖先生之後也,盡捐之。守令有願見者,謝不往。以明經貢太學,應受籍於選部,亦不赴。先生固用世才,其綜理庶務,幹力精悍,乃其於勢位則泊如也。自署曰五嶽遊人,其於五嶽巳歴其四,獨衡山未至,曰:留此有餘不足之精神以還芒屩可也。今春語餘曰:明年爲予八十,終當南行以畢此志。未幾而先生逝矣。先生諱性,字義門,別號南溪,浙之慈溪縣鸛浦人也。以故按察副使溱爲祖,世所稱秦川先生者也;以故知高州府梁爲父,世所稱寒村先生者也。生於康熙乙巳十一月二十六日,卒於乾隆癸亥七月十日,其年七十有九。娶仇氏,子二,大節、中節,俱國子生。先生爲其尊人治喪,未嘗用世俗七七之期,至是二子守其家法。夫是說也,發之韓李二文公,以闢佛也,而先生遵之。然則誠非蔥嶺之所能收拾矣。所著有南溪偶存。葬於高州墓旁。今而後南雷黃氏之緒言,恐益衰矣。其銘曰:
孔耶釋耶雙探珠,鴻溝混合爲一區。學成五嶽恣所如,要其醇行老不渝。歸根覆命在吾儒,我銘其幽非貢諛。
○知平涼府蔣公墓表
太史公作史記特立循吏列傳循吏非廉之所能盡也而必以廉爲本週官六計之說葢有見於此世風日下其不爲盜泉所污者葢亦甚難吾鄉平涼守蔣公眞循吏也而其廉巳甚今公之歿未幾時其子孫食貧不能自支廉吏果可爲耶天子方修國史如公者一朝牧守之冠冕也乃爲之墓表以作史局立傳之厎本公諱兆龍字御六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康熙辛未進士釋褐知雲南浪穹縣遷知直隸保安州移知湖廣歸州而遷刑部員外郞知陜西平涼府罷官公爲宋宣和閣學猷之後自丹陽來鄞明嘉靖中提舉洲以書生受胡默林尚書之闢招降汪直有大功爲忌者所抑而罷公族祖也公四歲而孤依外家以成立甫就塾卽循循有規矩刻意厲行非禮不言非禮不履放蕩之士見而迂之嘗授徒會稽其主人豪家也孌童百輩出入交錯無甚防閒而公正衿危坐從無流視侍兒嘆曰眞聖人耶又嘗授徒錢湖主人相得甚驩一日幞被竟歸叩其故不肯言久之方知其因奔女也其爲政也以學道愛人爲先務民有以爭訟至者呼來閣前諭之以禮勸之以情絮語若家人之相戒訟者多內媿請不竟其在保安嘗有奸吏見公慈良以爲易與暮夜挾兼金求岀人罪公立予杖而褫之於是胥吏輩驚相語以爲使君煦煦易與耳不料其難犯若此揚厯南疆溪峒西蠻雜沓及移畿輔又勳貴莊戸所在公以至誠撫之莫不帖然西曹尤重民命毎逢訊期反覆詳審關節旣絕乃以貨請於公之子無敢應者而公署終歲如洗典衣沽酒書帖乞米號寒啼飢無日不有是時朝廷久道化成上下共爲博大之習苞苴之禁不甚肅京師遊手之徒爭求爲內外官僚執役謂其餘潤可豔也獨相約莫事蔣大夫登公之堂不過長頭奴數人赤腳一婢蕉萃其容自相姍笑以爲居官如此徒苦我輩而公油然自得其樂其至平涼西陲方用兵軍輸旁午日不暇給公悉心以應之會大將軍過平涼公供應簡淡遂以買馬不稱被劾平涼之民叩首於制府乞留公卒不能得雨泣送之公旣免歸尚令償馬直卒無以給日爲諸子講易及卒家無以治喪聞者哀之公平生未嘗留心術數之學頗能豫定屬纊時日卒不爽裏中皆以爲怪予謂此心氣淸明可以前知耳伊川謂董山人亦無甚祕學顧豫知伊川見訪於一歲之前葢其虛靈有以致之公之謂也生平亦未嘗作詩及臨終口占一首端坐而逝嗚呼自官箴之旣替故近日之以清操自持者如蓮之出淤泥中愈増其芳康熙中諸老如廣海陳淸端公河南張清恪公湖湘陳恪勤公稍後出者錢塘沈端恪公皆以此得大用而公獨迴翔下吏聲聞不得達黼座一蹶不振夫非命與公之分挍戊戌禮闈也桐城張相國錢唐徐尚書之子並出其門而人不以爲私族子下第而人不以爲矯葢其素行孚於人也家居時乗肩輿出忂巷間適有貲郞得罪於諸生誤認公輿以爲貲郞之舉環而擊之碎其葢公亟下問故諸生惶恐匍匐踵門謝過公笑曰孔子貌似陽虎匡人之圍以爲陽虎也非孔子也諸君何尤焉揖之升堂茶話而別其雅量有如此者公之居官無赫赫之名其遺事多脫落獨淸望則五尺童子能言之嗚呼吳廣州之流與陽道州之流與
○李東門墓表
李太學暾字寅伯一字東門鄞人杲堂先生子也杲堂艱於得子四十後始舉太學初墮地面上有如小耳者數十爲系去之稍長右頰有瘢作鴉靑色有相者見之曰此海外阿羅漢化身也負才氣頗狂俠杲堂讀書雅守繩墨不肯少有疏畧而太學不耐章句之學通其大意而巳杲堂文詞簡練組織嚴於律度而太學信筆立成旣冠梨洲黃先生見其詩曰是能獨開生面者而鄭丈寒村尤喜之鄭南溪謝北溟萬西郭爲四子之集太學爲之長性好遊春則渡錢唐探河渚入姑蘇遊鄧尉直至花信更番告畢而歸秋則觀曲江潮徘迴桐廬一帶坐待霜葉盡脫始去至於四明二百八十峯則其屐齒所晨夕也其遊錄毎一年足爲一集座上之客常滿頗不善飮而喜召客其自監司牧守鎭將薦紳先生騷雅游客以至劍俠術土沙門道流參錯旁午不可究詰四方之士至甬上無不叩李氏而太學傾筐倒庋待之各以其差無爽者百函併發半面不忘自朝至暮不以爲倦善治具其岀門亦必挾客挾客則其具連車兼舫生者熟者炙者酺者醬者醃者酰者蜜者晨鳧夜鯉春韭秋菘莫不充牣葢自太學逝而吾鄉遊人驟衰風流頓盡萬西郭曰東門本用世之才遭時不遇以致拓落江湖放棄詩酒然其瀟灑跌宕要足以自豪矣尤留心甬上水利時時爲當道言之卒年七十有五所著松梧閣集其佳處時與寒村相近雲少時嘗豫證人之社然不喜講學或勸之則曰今世之爲此者特希世以盜名耳吾不屑也語雖放誕然亦未嘗不切中近人講學之病三子長世兼次世法次世言而世法尤與予善能承先志開雕兩世未刻之集行世且以十世通家之誼屬予表墓媿蕪文之荒率也
○陳丈孔塘壙志銘
先君諸執友所最心折以爲足追齊古昔者莫如同裏二陳磊落英多有志於孟荀正學之統其才力亦足以副之者裕齋先生是也醇深縝密力距詖淫篤信所學而不變者孔塘先生是也乃二先生皆以窮死將無古學之累人遂爲造物所厄不至於蕉萃殆盡不止其信然耶嗚呼我無以知之矣先生諱昌泗字魯水別號孔塘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裕齋少與先生同筆研其所指歸在洛閩奮然思承其緒裕齋才高而先生心細互相討論以成水乳讀書於城西之桃源書院高視闊步非禮不履時時以正議扶末俗村夫子以爲恠顧窮甚束脩所入不足以供八口之衣食乃以京房易傳賣卜巧發神中至其持論如蜀莊必依於孝弟忠信不徒以禍福休咎動人垂簾焚香暇則賦詩自遣累試於行省不見售於是世人益笑其迂友朋燕集裕齋輒於酒後撫先生背嘆曰若非老兄不益令我茫茫孤另耶乃未幾而裕齋卒先生詘於只輪杜門株守鶉衣藿食時或不給則佐以岐黃之術商歌岀金石忘其窮也生平學力本於一誠故其造詣敦篤而純僃無不自體認中來法言法行造次不苟葢明儒康齋莊渠之流晚年見予所作說經之文囅然喜曰是深寧東發一輩也將來何以測其所止但惜不令裕齋見之先生之於予似有投分遂成阿私之好每見一紙必連擊節又申之以後望焉豈料予三十年來之荒落一至此也生於順治某年某月某日卒於雍正某年某月某日得年七十有四娶鮑氏子某先生卒後不久亦死有孫二人尚幼先生古文學朱子詩亦似之有孔塘集葬於某鄉之某原其銘曰先生語我科舉之害六百餘年誰啓厲階至今昏墊其勢滔天敗壤人材極重難返辱不可湔所以志士恥言歆羨以成畔援嗚呼先生不見世上賣藝闐闐但得富貴足以自豪門戸赫然而乃老死妻子窮餓沒世顚連彼一壞土稽古之力荒草芊芊
○董次歐先生墓版文
先師董子諱正國字次歐別署南岡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明翰林改補四川監司樾之元孫諸生光臨之曾孫高士非能先生士相之孫湖上社老曉山先生劍鍔之從子徙山先生德鑣之子非能先生於國難後父子兄弟互以遺民之節相束脩詳見予所作曉山墓文中先生家世舊德讀書有端緒顧不事經生業其父友錢侍郞退山宗徵君正庵舒學博後村皆契之謂其詩古文詞可以名世年二十見儕輩有作制舉文者請於父曰兒亦可從事於此乎父笑答曰試姑爲之先生援筆成文浩汗四五千言其中有若檀弓者有若莊列者有若屈騷者蕩然不諳格律而筆力高絕於人一堂見之皆驚乃取世之所爲制舉文者而習之則稍稍就繩墨遂以此雄於世然先生精力所注不在焉故終身於場屋不利古文高處似韓公次之不失歐陽少師籬落詩則風格臞臞鉛華洗盡而其治經之所長尤在六書葢成於苦心孤詣深造自得而非世俗之學也而窮老於諸生講席所至戸屨恆滿然不過以經生業授受無能發先生之光氣者於是頹然自放著述亦日以散漫不復收拾晚年尤困悴雍正某年某月某日卒於家春秋七十有二董氏與吾家世好先宮詹公於翰林重之以婚姻先生欲以女妻予期有日矣會予沉疾不果未幾遂侍講席予少無羈檢酒後放言四岀多見罪於長者先生最持崖岸然予輒妄前爭論經史先生獨優容之曰吾門俊人也惜吾老矣不及見其大成也先生之所以愛予者如此今歿二十年矣門戸衰落諸孤軟弱遺文僅存百一當日後堂絳帳更誰在彭宣盧植之間而予奔走風塵無以報陶鑄之恩愧何如矣先生娶某氏再娶某氏子三葬於某郷之某原
○陳裕齋先生墓版文
嗚呼昔王深甫之死而荊公爲之銘以爲深甫書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以聖人之道爲巳任葢非至於命弗止夫以生才之難豈意其道不任於天德不酬於人而忽然以死吾於陳先生裕齋謂可移荊公之哀深甫者以哀之先生之讀書也磊落崢嶸直取其大義微言之所在而拔岀乎一切其於聖賢之言一一欲取而見之施行又非腐儒高談性命狹隘空疎之比也自其少時侍其親皆按禮經所言以爲程度而岀之以至誠其居喪所謂顏色之戚哭泣之哀變除之節無一不中乎禮三年之服旣除而孺子之慕弗替故雖里巷之門亦皆斂容稱之以爲眞孝子也友朋羣聚先生岸然如嚴師豪髪不少假借而苦詞忠告聞者雖未能盡從要無不悚然及講求宗法卽毅然欲取而行之定爲大宗小宗改易世俗之所稱宗長者以行祭禮其族人大譁而止至隨意爲古文時文落筆踔厲風發皆有至理精氣行乎其間其於近世作者視之蔑如也嗚呼當今世而求以孟韓之徒自任欲貫道與文而一之者此絕無之人也先生居然以之自期而充其才力雖未必入其域而優爲之要必大有可觀者則似乎先生之得天葢非偶然而豈知其阨窮潦倒三十七歲而死時先生館汝陽疾作亟歸卒於逆旅從者買棺殮之悲夫先生諱士良字宗獻裕齋其別署也浙之寧波府鄞縣人其高伯祖爲副使槐在明正德中守撫州討寧藩有功者也曾祖篁諸生祖邦訓通判父登諸生妻張氏繼娶黃氏吾中表姑也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康熙某年月日子培先生嘗讀書桃源書院院中有佛像其手指墮地跳躍不止見者皆失魄先生取而踐之於足踏碎之投茶竈中於是村落中傳語以爲陳秀才大物也今不特先生之學未見其止而其言亦未及立身後遺文草草僅數十首使予不爲傳之後之人其孰知先生之志之大與才之高者乃爲之銘曰
高視闊步前無古人鬼伯害之埋諸秋墳白楊悽風助我酸辛
○翰林蓼厓蔣先生穿中柱文
先舅蓼厓先生姓蔣氏諱拭之字季眉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蔣氏在寧有三宗其一爲宋金紫光祿大夫浚明之裔自天台遷奉化再徙於鄞其一爲宋尚書學士猷之裔自丹楊遷其一爲宋元佑黨人之奇諸子之裔今慈水鳴鶴場之蔣也而先生之所出自諸曁乃宋給事中邦彥之後明初始遷鄞外曾大父諱維衛外大父諱芬皆以先生貴贈如其官先生世爲淸門以讀書敦行模範學序顧累代隱德弗曜曾大父以祭酒有名諸生早世先生祇四歲先太孺人祇二歲家無負郭之產外大母以女紅上奉耄舅下撫穉孤凡十有五年而先生學行有成太孺人亦稱淑女人以爲苦節之報吏部侍郞滄柱仇公一見先生以畏友待之先生少爲舉子業所至輒冠其軍因戲爲人代筆其三人皆第一其一人第二遂以此獲譴於學使者曲阜顏公然顏公惜其才雖以功令禠巾服而次年又召之試復冠其軍先生亦遂以此愈得名十室之邑五尺之童莫不傳其制舉文字以爲津樑顧先生所擅長者其實不在此特兔園中以此爲先生重耳先生詩極似香山太傅查田先生一見而心折焉古文頗近張文潛儷語亦得涪溪一輩家法顧先生皆不肯輕作乃蹭蹬於場屋年幾五十始見貢於布政司公交車累上覆不得售有鉅公方主文柄招先生往一見欲以關節授之先生謝不往曰世豈無張文隱公餘文敏公其人者二公者前明嘉靖中暗搜震川之考官也又十餘年始見中於禮部選入中祕逾年詔歸選司補外先生亦無意於功名之事浩然而歸家居三年而卒得年七十有一初娶柴氏再娶裘氏晚娶董氏子四女四孫女三葬於城西之浮石先生爲人坦率樂易不立標格不設城府然有所不合未嘗詭隨分巡寧紹臺道王某市井人也嘗延先生課子力辭不獲勉就之解館而後絕不復往還性最孝外大母病自藥餌以至廁牏無不身親寡嬸無後事之與所生同羣從兄弟友愛一體友朋患難傾束脩所入以助之故授徒幾五十年羔雁稠疊然隨手而盡歿之日諸子無以爲斂其可哀也予之少也最爲先生所喜稍長而倔強不甚帥敎先生頗有不釋然於中者嘗與先太孺人微及之先太孺人笑曰黃山谷之諸甥無不稟其詩法而徐師川獨不謂然其水濱濠上之答可謂妄矣山谷之詩豈師川所能及然而師川亦自有其可傳者李空同晚年家居大爲其甥曹仲禮所苦亦不以此損空同也兄其休矣先生爲之引滿而去及予追隨三館又同被左遷或曰當事者惡予因以及先生乃予歸甫一歲洊丁內外艱方仗庇先生視予猶子或垂憐荼苦而先生又逝棘人欒欒其又何以自存耶中表諸弟以穿中之柱徵文爰再拜而志之
○端孝李先生窆石銘
端孝先生姓李氏名景濂字亦周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孝子生四歲喪母踰年其父再娶何氏而父又死家故貧何年十九欲守節而媒氏輩欲奪之孝子聞潛偵其人於道以錐擊之馳歸母前且拜且哭自陳其故母大慟相與奉其父慄主於庭誓相依終身其被錐者亦內媿不敢至孝子自是刻苦勵行事母務得其歡心性嚴稍不怡輒長跪泣請受杖母性嗜酪孝子日從市中求之雙手端捧歸如鳥趨翼市人恠焉久而訪知之羣爲讓道母患疾孝子出則走諸神祠祈請入則親滌中裙廁牏七年如一日母家亦貧迎其舅養之有死喪者殯且埋之母歿孝子年已六十廬墓三年尚嗚嗚作孺子泣於是裏中無不稱孝子者先是其母之誓以死守也遂毀容垢面親表無得見者及將葬親之壙所負土哭聲振林木旣及格遂以節得旌至是而孝子亦得旌論者謂孝子必不欲舉少年事以掩其親當諱之予謂非孝子不能以孝成母之節非其母不能以節慰子之孝所謂相得而彰也於是作凱風說以示之而論者始息孝子自年二十卽棄儒業治醫裏中人皆稱孝子良醫也及予與孝子之子桐遊見孝子之詩甚工乃問之曰尊先君何以棄儒桐不肯言固叩之則嘆曰先君之棄儒自丙戌以後也是時先君雖年少驟遭易代不知巳日之孚其命維新而頗橫一故國之感於胸中但欲屈身奉母而已其時有孫先生斐公者故諸生也謂先君曰曷從我賣藥以奉甘旨乎先君欣然從之其後先君年八十語及此未嘗不涕淚闌於也嗚呼孝子之孝不特吾裏中人知之而大吏亦知之天子亦知之者也而豈知孝子之不止於孝者則固無一人知之者耶往予嘗爲範孝子洪震作紀事嘆其大節之祕而不傳今又得之孝子何吾鄉風俗之厚一至於斯耶孝子生於明天啓某年月日卒於康熙某年月日得年八十六歲娶高氏繼室顧氏葬於某郷某原子四梓柏松桐而桐爲府學諸生積學敦行有父風與予善端孝先生則家君所爲定私諡也乃爲之詩詩曰
凱風寒泉實勞我心有母聖善不須苦吟女貞之樹在我堂襟(其一)乃遭喪亂藥籠自晦陟彼南陔白華是漑志潔行芳布衣不害(其二)皇皇雙闕再世烏頭有母表閭子可無尤有子表閭母又何求(其三)不見墓門蔥蔥佳氣上有靈禽爰止爰憩下有紫芝遶茲階砌(其四)
○知永昌府董公墓表
永昌董使君之中子曰宖季子曰宿皆於予爲吟社中好友乞予表使君墓者五年矣予荏苒未荅也及續修甬上耆舊詩已爲使君立傳詳述其鄖陽不肯妄闢草萊及滇中爭礦局事以爲古之循吏蔑以過此及錄其傳以吿二子曰詞無可更設矣昔溫公序道原十國紀年則不復志其墓使羲仲卽以序勒石置之壙中是故事也顧二子猶頻年請不置惟金石文字之例所當具者世系生卒孫子之詳他文所弗能僃也則爲按其年譜而書以復之堇氏本出東漢孝子黯之後累遷而復爲鄞人明時簪紱最盛有爲御史給事中翰林者有爲兵部侍郞者使君之大父應遵以素封着乙酉閏六月荷戈從太保錢忠介公瓜裏幕府毀家輸國官大行事去逃禪大梅山中師事法幢與桐城方授等爲世外交使君之父德魏敦行不怠睦恤遍於裏中梨洲先生嘗志其墓善敎子故使君弱歲而講經史於萬八徵君季野學文於範太守筆山又得詩傳於婦翁謝公子莘野皆有原流使君之入仕也其家門尚盛田園連阡陌奴婢過百口及揚歴南北三十年先世之膏粱日剝月削以資薄宦爨下絕粒逋亡相繼身後無以治墳墓諸子依人作活苟以世俗之情觀之廉吏殆不可爲矣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二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碑銘
○磁州牧西郭萬君墓表
萬氏於明爲世將而自鹿園先生以後又克以講學世其家乙酉以後喪其世將之職顧益講學從梨洲黃子游爲當世魁儒所稱公擇充宗季野三先生者也三先生有從子曰言以古文着所稱管村先生者則西郭之父也西郭家門旣盛而又爲梨洲女孫壻肩隨諸老少涵濡於問學耳聞目見總非凡近故西郭之少也進則思爲學者退亦思爲文人儒林藝苑以爲平行可造而不知其厄於遇也管村自修明史忤貴臣出令五河罷官論死於是西郭狂走數千裏告急於父之諸執友得金論贖又爲惡少所賺以去裒集再三始得贖其父以歸江湖之閒遂有萬孝子之目然其生平所自許則荒矣家無一隴之植奔走衣食且不給年過五十困甚會有薦舉之例浙之大吏以之充賦其老友鄭義門止之曰西郭欲行道耶恐今之世未易言也若但以博祿耶且媿其家聲矣況西郭荼苦一生其資於有力者不少一旦得官不荅則負恩欲答則力必不副進退失據不特無以報國也於是西郭辭檄不得竟入京忽沐殊恩用爲直隸磁州牧感激流涕思爲桑榆之補以循吏少展其志力然而年且六十菁華亦旣衰矣蒞事三年大吏奏課以最入覲天子將用爲方面西郭固辭乃命之回任故人索逋者未能一副紛綸嗟怨而其子死其孫又死其妻黃宜人亦死皋某之聲旁午相接西郭亦遂灰心喪氣咄咄不自得以歿其所開雕管村文集尚未畢也嗚呼方西郭下帷自負不下於古人充其才氣亦可以有所就乃竟百不一遂坎壈於患難之中以消其壯盛之意氣老得一官亦或可以稍自表見而死喪乗之是則天之所以阨之者甚矣西郭諱承勲字開遠生於康庚戌某月日卒於雍正某年月日子一敷前先卒以其從孫在茲爲後所著有冰雪詩集六卷西郭之未通籍也查田先生盛許其詩曰孟郊之流也西郭恥以詩人自域掉頭不荅晩而自哂曰我並不復能唱渭城矣又十年其壻張生之祜請予表其墓西郭年長於予且倍而以中表通家兄弟之誼推轂於予甚至嘗曰後乎吾而生先乎吾而聞道者子也嗚呼予之濩落而無成慚負西郭期許之意而轉以惜西郭之浪博一官齎志長逝也葢嘗與義門言之至於流涕故身後之文無諱詞無溢語是爲表
○黃丈肖堂墓版文
予家與黃氏通家凡八世方致齋宗伯以陽明之學講於里門先司空公往復最密巳而宗伯之從子觀察重以婚姻故隨州爲司空門壻自是以還兩家後人往還世好不替甬上歲時最重先世影堂之禮毎春初諸黃必過吾家拜先司空以下數世影堂吾家亦往拜答因而剪韭高會三十年以來甬上之巨室淪落且盡兩家亦禮廢不復舉其猶行之者吾家惟先君黃氏惟肖堂先生先君下世七年肖堂隨之黃氏之世好絕矣先生少負高才下筆爲詩古文辭吐棄一切恣其所見嘐嘐岀之不知者聞其議論揜耳而走葢古之所謂狂者也所讀書丹黃不一過直筆不肯唯阿少與先君同學先君以愛弟視之及予長先生亦極愛予有所作輒見過曰以待賢父子論定之然先生彈駁古人往往巳甚而所苦未能遍讀天下之書故或有古人已早及之而先生尚以爲自得之說者亦或古人行事別有本末先生未及平反遽欲登爰書者亦有古人未定之說而先生誤據以爲言者予叨先生忘分忘年之契時或指點及之先生初或愕然不遽信旣而未嘗不渙然莫逆也然先生所見到處正自不磨嘗與予讀明夷待訪錄曰是經世之文也然而猶有憾夫箕子受武王之訪不得已而應之耳豈有艱貞蒙難之身而存一待之見於胸中者則麥秀之恫荒矣作者亦偶有不照也予瞿然下拜曰是言也南雷之忠臣而天下萬世綱常之所寄也葢先生之讜論足以砭切古人有如此者先生諱之傳字築隱一字肖堂於隨州爲元孫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老而無子故惑於堪輿之言遷先兆以求子予諫之不得晩舉一子又殤可謂窮矣族人葬之先塋之次念先生在日裏巷中夏課之徒無知先生者況身後乎今而後不特肖堂遺書不復可問並致齋以來之學統一旦墜地巢梁之燕升座之鱣相率消沉其能無泫然流涕也
○郭芥子墓誌銘
甬上向多醇心舊德之士以予所聞於前哲星火之交則有若汪先生泡園其後有林先生西明邵先生雲客葢東京黃叔度之流也而予皆以晩出不得見近始有郭先生芥子庶幾汪林之儔顧先生敎授裏中五六十年世但以爲制舉之師而不知其爲人師也葢遊其門者之負所敎也甚矣先生下世其二子乞銘於予亦安敢辭先生諱永麟字芥子先世故滁人以勳籍世襲於鄞遂爲寧波衛人至崇禎中先生之大父振培始以孝廉起家乙酉丙戌閒嘗以監察御史仕閩死於兵自是遂爲鄞人先生精湛理學貫穿儒先之言而絕口未嘗講學上下古今詩古文家皆能別白其源流門戸而不經下筆與人角藝粥粥若無能者故戸外之屨恆滿而不知其中深藏不可窮其窔奧毎登講席未嘗不發其端而夏課之徒不特無中道之從亦並少三隅之反則帖括之陷人深也顧尤有不可及者同裏史雪汀卞狷之士也先生與之厚會其婚而以非罪之縲紲訟繫於官先生代爲之受禁於吏者浹旬事解乃去然雪汀骯髒易與友朋乖迕卒以弓影之疑告絕於先生自是道中相見不復揖先生之弟子憤甚先生怡然不以介意故先生與雪汀居僅隔一湖水而三十年不通聞問或有及其事者先生輒以他語亂之乃雪汀卒亦自悔及先生卒扶杖過臨其喪撫棺長慟而去嗚呼交道之難自古而然凶終隙末葢未易以善處也先生不大聲色以太和消其拂戾卒使倔強俱融此衷大白曠林之戈不戰而屈然後知道德之足以勝意氣也先生於予爲前軰顧有忘年之契嘗謂人曰謝山今之行祕監也一代文獻之傳其在是乎賀季眞祠落成予漫題數語於柱先生過予一一訪其所岀記之置於袖中而去葢其嗜學如此素無宦情故以公交車待詔南宮者一度不復再赴雅信堪輿之學窮冬行雪霰中長夏褦襶烈日下以探流泉夕陽之說予嘗援張宣公呂成公諸緒論以明其不然因言朱子所爲亦有不可以訓後世者先生笑而不答也享年八十有三生於康熙辛亥三月二十日卒於乾隆癸酉九月廿三日娶章氏王氏葬於桓溪布蘭山之南麓子二長曰景行舉人次景兆諸生其銘曰
是爲有道先生之幽宮手栽宰木亦巳蔥蔥
○陳南皋墓誌銘
梨洲先生講學甬上諸高弟皆帥其子姓以從漢人所謂門生者也相去七十餘年諸高弟固無存並其門生一輩亦零落且盡僅有鄭南溪陳南皋二人今亦相繼下世證人書院之耆舊不可見矣近日後生年少漸不知高曾之規矩皆由於淵原之失墜良可愳也南皋諱汝登字山學其先世出自後岡先生南皋爲太史怡庭先生之從子大理心齋先生之從弟其爲人粹然坦然望而知其爲君子生而爲怡庭所愛故心齋待之如同產心齋之貴也力踐古人大功同財之義一切恣南皋所用不問多寡而南皋篤於友朋之誼見有高才而力不自贍者傾筐倒庋以濟之甚至展轉乞貨以徇之於是士將之心齋者必先之南皋顧蹭蹬不遇心齋卒南皋驟睏乏故人疇昔有賴南皋之力以養父母以畜妻子以處患難至是晩而宦達任其三旬九食漠然如路人是則予最所髪指者而南皋亦未嘗形之詞色也予於南皋爲忘年之契南皋謂予曰吾交遊多矣其足以接武前軰而無慚者莫若子顧惜前軰如東海諸公不及見子而使子衣食奔走以不得遂於學及予罷官歸南皋日益老益貧予時時爲謀之有力者稍資其朝夕之需然世路侷促不能盡應也南皋謂人曰吾垂老交謝山以爲六十年中畏友所未有豈知其所以待我者亦六十年來所未有乎予續甬上耆舊詩南皋不惜老眼校讎兀兀及爲心齋墓碑欣然謝曰吾乃有以報吾兄矣予偶有所作南皋未嘗不知也予援遺山溪南詩老之例以推南皋則遜謝不皇葢其謙也今春病不可支予適有邗上之役舟行迂道過之而後岀郭南皋握手而泣曰自分不得再相見然予不死於子里居之日而死於子客遊之日其命也夫予爲之流涕及吳而赴至矣南皋最醞籍閨門之內雅多樂事畫紙敲針至老如一日尢善觴政酒闌燈灺頹然白髪神明不衰故雖其暮景之濩落有他人所不堪而疇昔之風流固自若初南皋聽講於黃氏有證人講義後聽於萬季埜先生之門有續證人講錄又有竹湖日知錄及二山老人集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三娶皆李氏子本天葬於某鄉之某原其子奉遺書以求志不腆予文聊以補素車白馬之悢而巳爲之銘曰
以義落其家以道樂其天古心篤行不愧爲證人高弟之嫡傳
○史雪汀墓版文
雪汀少卽喜爲詩,當是時,鄞之細湖多詩人,大率岀宗正庵之門。正庵詩本師法竟陵,稍改其面目,而未洗故步也。雪汀稍悟其非,變而爲山谷,巳而又稍嫌其生澀,又一變而爲玉川。晩乃信筆不復作意,遂爲誠齋,然其實學誠齋而失之者。葢雪汀之詩凡四變,而遇益窮,才亦益落,悲夫。雪汀賦性狷,然失之恠。當其初年,高視一切,善書法,又善以篆雕花乳印石,矜貴過甚。裏中黃戸部又堂、張河內蕚山踵門求其篆及擘窠書,雪汀望望然不答,然其所許可,則傾倒受役使不厭,甚至藩溷之閒皆爲題署,下逮童僕亦爲雕鐫。故雪汀不輕過人一飯,而亦有長日過從,留連滿志,乃並其人竟不自解何以得此於雪汀者。最任氣,一言不合輒成觸忤,日益蕉萃,陷於非罪之縲紲者三,以此去其諸生。平生老友,大半兇終,割席自顧,孤另之甚。乃忽託末契於年少,但有登其門者,無不極口稱之。裏中昨暮兒,以雪汀故諤諤少所可,而今忽易與也,由是雪汀之門牆驟盛,一唱十和,丹黃無閒於昕夕,其欣賞淋漓,眞覺所遇皆作者。於是登其門者,謂人不必學,謂詩古文詞不必宗傳,謂流品不必裁量,方言里諺皆供詩材。雪汀兀兀手鈔爲同聲集四十卷,吾鄉吟社久替,至是忽爭傳雪汀之詩泒,而雪汀之風格乃驟衰。雖然,雪汀之生平實有可傷者。雪汀雅精小學,喜讀註疏,不肯唯阿先儒之說。熟精十七史及文選,其諤諤少所可也,乃其本色,雖連蹇,要不失爲畸士。至於暮齒之頺唐,盡棄所學,殊非其意。是惟予爲能知之。雪汀頗憂予之非議之也,故頻年希過予門,閒或傳其有後言者。然予客遊歸,或過省視之,雪汀往往握手相視,欷歔而無言。嗚呼,誰謂雪汀竟以垂老喪志哉!雪汀所著有李長吉詩注,幾三尺許,其最自負者,予弗甚許也。風雅遺音,以訂正毛詩古韻,巳行於世。並其竹東集,皆嘗索予序,予未之應,雪汀以是慍予,諧之曰:論定葢有待也。及予自粵歸,而雪汀卒,乃志之。同甫之屬銘於水心也,曰:一言不核,吾當於虛空中擊子。今讀水心之志,並所序龍川集,令人絕痛,然正不諱同甫之短。予文豈足望水心,雪汀亦非同甫比,然而東平西靡之樹,未必不待此文以瞑目。九原可作,尚據觚而聽之。雪汀姓史氏,名榮,一名闕文,字漢桓,世爲鄞人,忠宣公之裔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諸生,先卒。孫某。葬於某鄉之某原。春秋七十有九。其銘曰:
鸞翮不可振,狼疾不可瘳。故人彈中聲,爲君一洗磊砢勃窣之牢愁。
○尚書職方郞陳公墓碣銘
先大父贈公自丙戌後同裏所還往者祗一二遺老陳六息先生年長於大父所稱兄事之友也六息先生四子職方居第三先君亦嚴事之職方諸子其仲叔二君尤與予善不幸早死職方歿二十年而其婿董生政乞餘爲埏道之文泫然者久之職方諱時臨字二鹹一字責庵少承家學又以陳編修怡庭爲師得聞證人書院之敎甲寅三藩之變周總制有德知其才闢置幕府有功楊撫軍雍建薦之敘功授湖南城步縣知縣部下有紅苗最難撫職方曲意安輯之以六息先生喪奉棺歸廬墓三年服除知河南汝陽縣職方之爲吏也和平惇厚簡易得民深鄙世俗武健嚴酷之徒汝陽喪亂之後風俗大壞民不知喪禮職方爲斟酌古今所可通行者而衰絰聚飮之風以息楊埠有支河久淤職方通之庚寅河北大水職方遽以便宜開倉賑給而後上聞時謂有汲長孺之風河北盡食蘆鹽獨汝寧食淮鹽蘆商欲爭而並之職方謂蘆鹽計口而授不問其所需之多寡以額給之是厲民也吾不能爲河北盡革蘆鹽之害而反徇蘆商之慾以害境內乎力爭之而汝寧諸縣皆蒙其庇時徐文敬公潮撫河南亟稱之於是前後撫藩諸大吏皆以爲循吏當令久任報最者數矣而數留之遂在汝陽二十餘年而職方之子諒與民相安於無事者亦二十餘年如一旦朱靜軒者柳堂先生之子也職方以世講盡委以簿書錢穀之務歲贈以千金靜軒故有承平公孫之習託身依人非其志毎見西風漸急輒思其細君治裝歸及度歲過寒食尚遲遲未肯出門職方使至敦促始不得巳赴之計其在幕中不過半年職方於其曠廢身爲任冗劇一切不以爲忤及其至也亦日喜灌花賦詩否則鬬葉子直待漏下始挑燈稍爲了案牘職方黽勉危坐以待左右多咄咄不以爲然而主客始終無厭射然遇有非僻則未嘗不苦口相告一日聞靜軒歸頗與里巷狎邪之徒飮博千里貽書規之靜軒作長謌謝過且以志感先君嘗聞而嘆曰責庵之位未至奇章靜軒之才遜於杜牧然而其交道則無媿矣職方嘗買秦人爲妾至而詢之則巳有夫乃移文至陜召其夫其夫至以無力償直叩頭乞免職方曰吾不責汝直且當爲汝了姻事並贈以行李之資而去戎大令心源之入都應償公費以數千計告急於職方罄其積年俸糈之餘以助之自職方筮仕以來所得廩祿歲以給宗族親友之貧者死喪嫁娶無不向汝陽來請皆量其差等而周之故其入爲樞曹也宦槖蕭寥臨行之日百姓攜老載弱相送者數十里逾年以病請告遂歸歸而家日落未幾時四壁枵然然不改其樂一日太守來通謁猝不能具襲衣乃謝之太守有所白徑登其廳事職方遣人四岀假襲衣良久乃得出見嗚呼自睦婣任恤之敎旣衰有以骨肉至親不相顧者當職方盛時待以舉火者數十家垂老不能自爲衣帛食肉之謀至使傾身障簏之夫竊議其前此之勤施爲過是則可爲太息者矣職方之歸也連喪其才子卽仲叔二君也於是晩景益蕉萃雍正六年十月十八日卒生於順治三年十二月九日年八十有三曾祖某祖某父六息先生某贈如公官配某氏贈安人繼某氏子四孫八女一卽適董生者葬於某山之某原自餘年十四爲諸生職方甫從京師歸盛有所奬許巳而以奔走衣食不得摳衣常拜牀下方卒時陳南皋嘗屬予以銘而逡巡未及今重理舊聞而詮次之不禁累唏於三世之交情也其銘曰
本仁心成善政暮年坎壈訝天道之溟涬苟可傳何足病
○錢芍庭誄
甬勾最重故家交遊還往非其世講勿溷城東錢氏名位尚亞於楊張而世德足與之比埒葢自大方伯而後十世綿綿至於乙丙以後忠介兄弟四忠並命不媿喬木世臣之望而諸遺老承其後尢爲汐社之光予嘗論其家世以爲忠孝其本根風騷其花葉非虛語也迨退山先生歿錢氏之宿老告盡其風流漸衰支拄其閒者東廬先生一人而已東廬又歿錢氏益替門戸之寄歸於二子是爲芍庭兄弟未幾芍庭之弟春圃又沒於是芍庭只輪孤翼塊然獨任其先世之文獻而無所得將伯之助顧其刻苦不愧淸門予續錄甬上耆舊詩芍庭曰向諸故家中爲予訪求得一集不翅拱璧卽其集不可得而片詞只句足以入選使其人不朽則大暑走烈日中窮冬冒風雪重趼不惜也予約同志爲冰槎尚書歲作只雞之享芍庭最虔其事予罷官以來頗從事於枌社諸先正金石之文芍庭老眼禿筆爲予手抄兀兀成編而有關於錢氏者又獨爲一集祕之巾箱伏臘則陳之影堂焚香以酹其先公予作忠介墓碑詳述降臣夫巳氏之逆狀芍庭捧而泣曰是足以誅留王之徒於身後而一雪虞淵之恨矣嗚呼吾家子孫其又何以報君春圃二女未嫁芍庭精選士族以配之不以世俗之門戶動其心也葢芍庭於其高曾之規矩可謂能愼守之者矣予爲嶺外之遊芍庭郵筒迢遞念予良苦及予扶病而歸芍庭聞之大喜亟來過予見予病之甚也則憂徘徊牀簀閒予見芍庭之亦有病容也曰君休矣其姑歸而養痾待少閒而視我芍庭歸遂病不能復起綿延數旬病篤尚咄咄曰吾竟不能更向雙韭山房一問訊也嗟呼芍庭卒從此城東蹤跡殆將闊絕而錢氏之澤恐其自此而斬矣芍庭諱中盛字又起提學淸溪先生之孫東廬先生之子也太學生娶倪氏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春秋七十有三所著有小集一卷予所論定者葬於東廬先生之墓傍其誄曰
數典而忘祖昔人所疚乃敬承之定克昌厥後
○陳卜年志
同裏萬徵君管村之在史館也性鯁直不肯徇所幹請其時故國輔相家子弟多以賄入京求史館諸總裁末減其先人之傳而管村適主崇禎長編力格之坐是出知五河縣史館恨之未巳又令大吏以事致其罪論死獄急管村之子承勲前往救父時陜中開贖例管村之故人裒金五千以與承勳管村得贖免死而承勳年少陜中吏胥欺之雖報額五千侵蝕其半未之上也管村歸而陜撫移諮浙撫追贖金之未足者承勳大窘計無所岀承勲之友陳卜年奮然曰達道有五而君臣父子居其二今管村有君臣之厄承勲有父子之厄徒以無朋友使大倫且俱滅吾當偕之行然卜年亦貧甚麻鞋布韈卽日束裝挾承勲去又以盜盡喪其裝沿途乞食於所知者得至陜中又入京再告急於管村之故人皆義卜年所爲復得金三千卒事而歸方卜年在途承勲有過輒流涕而撲之曰汝父當厄汝敢若是然所以護其寒暑飢渴者不翅如嬰兒大理卿陳公汝鹹素不識卜年以其從弟汝登得知其事曰今世有此人乎時大理方知漳浦招之厚贈賄焉且廣爲之延譽於所知卜年在漳浦得見石齋先生諸遺書大喜益自奮講求王佐之學乃未幾以病卒得年四十有六君子惜之卜年諱坊世爲浙之寧波府鄞縣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皆以儒生業其家卜年爲人慷慨磊落負俠骨卑視儕輩家無十畞之田晨炊不繼夷然不以爲意先君嘗曰吾讀前史心愛東西京人物重然諾判生死朋友急難何其厚也至唐而巳衰以柳易播之事僅而見之今乃遇之卜年雖然卜年以祭酒布衣死牖下聲名安得立行將冺冺與無聞者等其可傷矣予聞先君之言爲之悽然會卜年族弟世培以其志請予欣然答之方卜年挾承勳去兩家婦子皆無所得糧其爲之繼釜繼庾傾十畞所入以供之者卽陳君汝登也亦俠士不愧於卜年者卜年娶某氏一子夭死遂無後嗚呼此又天道無知之說所不能不令人長喟者也
○李次行墓版文
次行姓李氏名世法字甘谷鄞人也鄞之砌街李氏爲世胄而尤以風雅嬗其家自賓父子年諸老後封若先生大之巳而昭武先生繼起其兄弟如內火戒庵諸老皆迭主齊盟而杲堂先生集其成次行爲杲堂先生之孫東門先生之仲子東門於詩別爲一家不甚墨守杲堂之傳次行亦由東門入手以性靈從事於苦吟吾鄉世胄子弟百年以來日衰替不能守其先代之風流而次行獨持其舊德克守高曾之規矩花晨月夕必與吾軰相留連時時序其先人之文獻以無忘明德故予於通家兄弟中獨善次行次行乃善病有子巳冠矣而死是後不復舉怏怏失志其病數年一作每作必費參術至千金故次行田園本豐贍及大病者三而家遂落方欲開雕杲堂先生未岀之遺書以力絀未及而次行死矣嗚呼次行死吾通家兄弟中無復雙柑斗酒之歡而杲堂東門之門庭一旦掃地其可哀也孺人張氏韞山先生之女也先卒葬於東門墓傍其銘曰
杲堂於鄞詩人所宗百世不祧以報其功東門配之亦復克世畀於次行一線所繫而今又死裘冶蕩然祗應他日祔享詩壇
○範衝一穿中柱文
衝一生而惠年十五補諸生顧自視甚高於世人無當其意者其初來見也予頗思所以裁量之衝一知予意遽折節益矢力於古學良久屬其友致意於予若惟恐不相梯接者予亟延之則其學巳大進而容貌詞氣退然非復前者之比自是昕夕至予家相討論甬上師友源流自昔甲於吳越年來耆老凋喪無復高曾之規矩經史溝澮俱成斷港間有習爲聲韻者亦不過街談巷語之伎兩其中索然無有而妄相誇大其餘則奉場屋之文爲鴻寳展轉相師一望茅葦封已自足要皆原伯魯家子弟也衝一求友于裏中城東小江裏盧生配京年長於衝一七八歲其資器相伯仲二人相與淬厲得一書則更迭讀之間有所疑則折衷於予學統之分合經術之醇漓史案之異同文章之盛衰正變無不了了配京精悍衝一濟之以縝密皆五行並下一日可盡數卷裏中之書不足供其漁獵則請予借書於淮東馬氏小玲瓏山館浙西趙氏小山堂窮年兀兀以予所見通家子弟甬上最乏材若江淮後起之秀不少奇特然嗜學之深罕有足與此二人抗手者方私心竊喜以爲甬上先正實佑啓之以振枌社之積衰卽予之老病荒落亦或得乞靈焉以邀將伯之助而豈意衝一年甫二十有三一病而死惟予素有憂於衝一者以衝一之年如出水芙渠耳而其所爲詩時時有敗葦枯楊之感予切戒之曰是不祥之徵也當痛改之衝一然予言而不能自克間嘗科頭而坐視其髪種種然禿翁也益危之然不謂其竟不及五稔也今年之春翠華南幸予力疾迎於吳下衝一亦至杭見予喀血之厲也愀然曰方今東南文獻之寄在先生而比年稍覺就衰願深自調護勿過勞以傷生時杭堇浦方以漢書疏證令予覆審衝一毎見予所論定以爲在劉原父吳斗南之上及送駕於吳下衝一別予河干黯然東返嗚呼衝一方憂予之死而反以身後之文累予河干握手遂成永訣祝予之嗟能無長慟古人之負高材而不壽者多矣以衝一較之其殆王逢原之流亞邢敦夫輩未能逮也王邢雖天幸賴有力者之口以傳衝一之死誰其傳之者衝一尤篤於友朋之誼殷勤急難不惜竭力以濟人天假之年豈非有用之才予自邗上歸過哭之其父哭於堂其母哭於戸內慘然欲絶而配京亦流涕向予有隻輪孤翼之懼嗚呼孰謂斯人短折若此衝一姓範氏名鵬一字冬齋世爲鄞之白檀里人五世祖億曁高伯祖洪震皆以孝子旌曾祖某祖某父某諸生娶孫氏先衝一卒無子以再從子某爲後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鄉之某原衝一從予求樓宣獻公集開慶四明志曁宛溪讀史方輿紀要諸書者久矣今年始從小玲瓏山館攜致之而衝一巳先卒矣因令配京陳書櫬前以酹之更爲之銘其幽其詞曰
二惠競爽差慰寂寥又弱一個令我魂消念茲草堂君所橫經歲晏歸來無君履聲將行萬里岀門折軸豈祇雙親爲君痛哭
○韭兒埋銘
兒初名昭德字晁齋其後改名樹德字昭子病肺困甚欲予爲改字予爲署曰謝郞又字之曰小韭又曰崧窗先宗伯公之別業也兒頗喜雕鐫畢猶強自支厲取花箋試之未及十日而歿先君自七十後望孫眼穿不可得爲予誦柳州之文以志痛張孺人旣不育曹孺人歸我洊遭大故又五年始舉兒顧生而大病慬而得生乃予妄意兒必永年者兒之生也城東錢氏去予家且十里未之知也忽聞影堂中有言者謝山得子可喜二池兄弟登影堂跡其人無有也駴甚趨至予家而兒已生相嘆異以爲殆忠介之神告之及病旣愈終苦淸弱而星命家謂兒五行皆合格不害六歲就傅予以其孱也不甚加督責兒亦以是怙愛稍自寛假然其嗜好不失爲王謝家兒本色研必以端溪印石必以花乳墨必以方程尤喜言史學聽之津津其所從爲範衝一張瑤暉黃回瀾皆予通家待兒不以羣弟子之禮然兒於函丈間恭謹甚其周旋長者旁無失禮儼然成人也而尤藹然於孝弟之良嘗隨予爲張孺人展墓徘徊松楸間予戲問之曰汝誰也對曰兒母也予曰非也兒正色曰是何言與爺調兒耳予爲之瞿然予家自先侍御公至今二十四世譜系散亂兒手錄一帙能言其昭穆雜試之無誤者苟遇烝嘗能細詢禮之曲折而強記之故予頗以兒篤於根本謂其必有成立而豈意其僅及中殤也兒甚畏予毎譙呵之則長跪不命之起不敢起然心知予之愛之嘗有問之者曰家中愛汝者誰也得非曹孺人乎兒搖首曰非也夫愛我者非罷罷莫與歸矣罷罷者關東人呼其父之稱也旣踰十歲益漸近老成尤深於愛敬予在嶺外病幾死以書告曹孺人兒爲之旁皇流涕不下嚥及予歸兒見蕉萃之狀強作笑語而私謂曹孺人曰爺不意一至於此自是以還予病日甚去冬尤劇兒日侍牀簀間宛轉勸加餐予心憐之自念死生天定所難割者兒年少未能自支殊耿耿耳兒頗解意毎抃舞以慰予而退有淚痕乃是時兒巳得肺疾且苦瘖治之不效入春而甚苦氣逆不能臥長夜危坐然燈下不廢翻書時令侍者抄吳禮部國策注而手校之以自消遣甚倦則伏於枕上予自秋來苦耳聾至是中夜必披衣起呼之兒亦苦瘖大聲作荅猶恐予之不聞輒連作點首予問以疾狀兒強令侍者告予曰稍可矣其實兒諱其困而不使予知也兒聞醫家言大進紫團參或可活而憂予之力不給也私聞曹孺人日爺憊矣猶足辦否曹孺人制淚取參示之曰兒弗憂參尚有餘也兒曰果爾當與二人共之將立夏之先二日醫家言其不起兒尚向予索高安朱氏所定孝經以其兼備古今文刋誤諸本也又索西洋黃玻瓈淡巴菰瓶予皆予之及晨呼侍者爲具湯沐沐畢而逝嗚呼予之爲僇民也不能慰先君於生前並不能慰之於死後桓溪墓道相去六十里兒之從予展墓者再耳今年兒在病中垂涕深以不能隨予祭掃爲恨是皆由予之罪戾上千鬼神之怒以至此也兒生於乾隆癸亥五月十三日逝於乙亥三月二十四日得年一十有三葬於張孺人墓旁凡兒所業經史圖籍碑版以及玩好之屬皆以殉其銘曰
玉樹凋殘香蘭夭折厥咎誰歸阿翁之孽暮雨綿綿杜鵑泣血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三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賀公逸老堂碑銘
唐祕書監賀公有古蹟在鄞城西湖宋紹興中莫尚書將建祠以祀之其自胡制使榘而後累經修治合食以太白尋上及黃公巳而卒專祀祕監舊碑載之詳矣祠址元時廢爲驛館遷祠於驛東明人改遷於驛西乃里人唐氏居其中有雙柏葢洪武以來之物黛色參天爲遊人所愛玩湖上之佳勝也祕監籍裏會稽人爭之久矣會稽所據者新舊兩唐書吾鄉所據者不但李杜二公之詩而以莫氏之碑會稽所據者遺墓吾鄉所據者故居其將何以質之予考祕監先世本居會稽吳志賀齊列傳謂浙東賀氏本姓慶氏以避漢諱改而賀方回詳其原委謂由慶湖得姓然考慶氏乃儀禮先師慶普之裔沛人而遷越是不以會稽之慶湖得姓也但其爲會稽之望姓則巳七百餘年自六朝至唐學士大夫雖遷居必着舊籍晉隋諸史無不然者劉昫宋祁系祕監以永興葢以此也祕監之生則於甬上實在城南馬湖有村曰賀家灣有池曰洗馬以祕監族祖德仁得名馬湖稍北爲響巖祕監釣臺在焉有澤曰高尚莫將之定祕監以鄞產葢以此也祕監晚年復居會稽則剡川旣賜之後以周官湖爲放生池以千秋觀爲道場故其嗣子曾子卽以貳郡侍養而墓亦在焉徐渭之列祕監於會稽寓公葢以此也然則無所事於紛爭如後人輩之嘵嘵也雖然祕監之至今葢千餘歲矣而能使浙東之人互引以爲前輩惟恐失之則其風流可想見也祕監之在朝未嘗得有所見而唐人道之者無不極其推尊考之於史不過頹然自放淸狂而巳斯葢其跡也而非其中之所蘊祕監之神明史未之能傳也祠自康熙之季傾落日甚且二十年予自京師歸爲重新之更擬於城南釣臺之上築一祠焉乃纂是碑而系以銘其辭曰
斯人爽氣世所尊故宅荷花尚有存十洲之水淸且淪雙魚酒熟香滿尊生爲遊仙死爲神越人爭公亦巳勤蕭然毛生尤諄諄撏扯賢哲空紛綸我參羣籍綜舊聞侑公吳語倘不嗔
○遐追山二廟碑
歐陽公以五代少全節之士深爲嘆恨推原其故謂自白馬淸流之禍士氣喪而人心壞吾以爲是時天下崩裂文獻脫落葢亦或有其人而世竟冺然未之知者如唐自司空圖韓偓梁震羅隱而外尚有如許儒之不屈於梁王居巖之不屈於吳朱葆光顏萒李濤之不屈於楚孫合之不屈於吳越黃嶽之不屈於閩張鴻梁炅之不屈於漢皆不媿爲唐之貞士而史臣失載嘗欲合爲一卷以補歐公之憾且以閏漢之短祚而劉昌嗣者完名衡嶽之下志士之待表章者可勝旣乎葢天地閒之正氣一日或息則人道亦幾乎絕故雖荊榛蕭艾彌望之中而必有一二芳草生乎其閒以搘拄之然其得傳與否則又必視其人之天幸爲何如吾鄉慈溪縣東之三十里有遐追山東西二峯對峙其上各有廟歲月旣久蒼鼯白鼠縱橫岀沒於楹桷雖山中人亦莫能言神之本末考明成化楊氏府志引宋幹道張氏圖經曰五代末有鮑侍郞約相錢氏宋初勸以納土胡毅劉韔皆言不可錢氏計定胡劉遊竄海上錢氏使人追之不及遂隱是山終老其時錢氏以詩懐之曰東遐追兮西遐追鮑約何如罷約歸海上人廟祀之吾於是知是山所以得名葢因茲二人之故張氏圖經今猶有存而殘斷不完猶幸楊志載之顧同時南山黃氏作志則竟以爲祀鮑約誤矣夫以東西二廟觀之其爲胡劉無疑一也鮑約策巳行何須遊竄二也胡劉高節應爲明神三也黃氏葢錯會錢王詩中語耳嗟乎眞人出而天下同偏安下國不得不聽命者勢也而士各爲其主耿耿焉欲爲吾君保宗社之思皇天后土實鑑臨之雖興王不得而強也故論者比之夸父之逐日錢氏歸朝而後其子弟彬彬焉記其國事以僃東觀之採獨二人之姓氏不豫焉豈格於嫌諱而去之與又何惑乎路振諸人之闕如也星移物換吾里社中亦罕有識寓公之高節而移而屬之識時務之人僅僅乎空谷荒祠追遡而得之其亦悕矣
○景迂先生船場祠堂碑銘
景迂先生以大觀之庚寅謫居甬上船場其後七十餘年而監官王季和爲立祠歲久居人呼之曰濱江侯廟莫知其何以有此稱也其名不經予乃易其額而重題之是祠也放翁之記僃矣先生經學奧衍不肯苟同箋疏自成一家誠如放翁所言顧其謂諸經皆成於甬上則未然葢先生經說皆早出其晩年易元星紀譜則在船場先生最師法溫公故取其太元歴及康節太元準易圖合而譜之謂楊氏以首準卦皆有星候爲之機括非出私意因歴辨諸家談元之失亦奇作也先生自跋其尾曰今年始見剛說明州令人意氣自倍葢先生當百折之餘風節嶒峵若此固非窮愁著書者所可比也當是時甬上經學尙未盛先生首以正學之傳博聞精詣倡敎於此於是陳文介公有諸經說而王茂剛以處士喜說易彬彬興起其有功於吾鄉爲甚侈抑先生之在船場也所有江上晚望獨坐諸作自幸老得江山之樂至比之陶隱居之受五戒白蟹靑蝦之戀旣去而思桃花渡者不置水仙木犀時形歌詠呂忠公大愚謂其妙句直追驚鴻其惓惓於吾鄉如此數百年以來陂塘楊柳雖不可復而殘霞新月騎鯨跨鯉之蹤隨潮去與潮回無惑乎其靈爽至今尙赫然也是以明時祠址嘗遭大火神夢先呈而遺容豫徙是其徵巳然先生之對漕使嘗有無船無木之誚則想見當日之場務蕭然無有故得布卦吞爻分辰列算其暇則終日一杯哦詩於超然亭畔而巳今則海舶大通百材交至商人匠氏旁午祠前西風塵起吾恐先生有知殆將揜面而不暇非所以妥淸襟也乃語祝史使樹藩於祠前勿使過者得擅入焉時時灑掃而修治之庶使遺躅淸通年運而往不至氋氃滿袖有如忠公所嘆者爰續爲之碑而系以銘其辭曰
甬之東兮赤水平桃花放兮春浪橫敞有陰兮江汀彈瑤柱兮玉箏去今七百載而遙兮如聞其聲芒屩去兮旅恨生思寓齋兮心怦怦薦椒漿兮一{舟光}誰爲訪遺址兮復故亭雲之車兮來馨
○陳忠肅公祠堂碑銘
四明之牧守其得祠祀者甚多而宋陳忠肅公嘗倅是州獨無祠忠肅着尊堯集於合浦以闢新學尙不慊意迨着之四明始以爲無憾則四明宜有祠忠肅之爲倅居南湖之南藍而西湖十洲題詠最多則湖上尤宜有祠自予年二十卽欲援城東船場祀晁公之例以祀忠肅力弗能也乃於逸老堂之東得一小廳以祀之南藍者卽南湖延慶講寺所稱十六觀者也碧波綠野遊人以爲城中招提之冠而忠肅來僑寓焉史越公言是時忠肅窮甚裘葛不足蔽體簞瓢不足充口而溫然盛德之容了無含慍談笑舒愉幽居甚樂吾讀忠肅十洲諸作則越公之言信然嗚呼是所謂大丈夫者耶其以周大夫鍔合祀何也曰忠肅之居湖上以周氏也初忠肅喪偶京師之名人爭欲與婚而忠肅意皆不屬陸陶山尤惓惓忠肅辭之大夫固忠肅同年方爲戸曹忠肅以其舉家好善特求其妹於家訊中詳敘其事而朱子嘗爲之跋葢大夫爲范文正公外孫自少卽荷忠宣右丞待制三舅氏之敎而其初娶也婦翁爲胡右丞宗愈其再娶也婦翁爲王學士覿胡氏之寮壻則鄧考功忠臣及端禮門立碑範氏則忠宣兄弟三人及忠宣子正平實爲黨叢若胡若王皆其眉目而大夫與考功並豫焉忠肅則以尊堯之作爲黨魁而其妹婿西山先生李深亦豫焉古今來之親表固多氣類相近者然求其珠連璧合若此不可得葢元佑黨人中一佳話也楊文元公作葉元吉志以忠肅嘗壻葉氏爲其門闌之榮況有如周氏者哉大夫世居西湖其歸田也竹輿野榜徜徉十洲而忠肅適至故館之南藍相與悲憤極論爲痛哭爲流涕爲太息而尊堯集岀焉則夫南藍之有是祠是祠之配以大夫詎非文獻之適合而典禮之攸宜者耶蔣中奉璇兄弟則忠肅弟子也亦於禮應得袝者陳文介公之子於忠肅同難見宋史亦應祀嗚呼方新經之行吾郷莫有治其學者忠肅尊堯之功爲多更爲之歌其辭曰
忠肅生平荊舒是懲得力之筆歸吾四明亦有門舊合食崢嶸如聞抵掌共詈新經
○碧溪魏文節公祠堂碑銘
四明東洞天七十二峯之水其自樟材而下曰桓溪卽所謂大溪者也桓溪而下曰光溪卽所謂小溪者也光溪之支其自石臼山而下曰碧溪石臼山光空靈蕭瑟南接長錫千峯之秀西度建墺一帶其水淸越無際瀏覽之餘渺然有遺世之想是爲宋丞相魏文節公之居文節本家焦山以受經於趙公庇民來鄞定居溪上旣退休東閣之客最多若張武子王季彝之詩葛天民之恠柴張甫之俠無所不集溪上風流於斯爲盛其園亭之勝一十有八曰夢庵曰勤齋曰妙用寮曰玉照池曰山房曰喜老堂曰禪窟曰宴嘿居曰隱仙岩曰月林曰碧溪庵曰衆香堂曰駐屐曰積翠屏曰霞外觀曰澄漪曰醉宜徑曰聽松樓當時酬唱極多至今如史直翁鄮峯集中尙有存者又有野庵分詠詩卷人代累更志乘脫落徵文徵獻漸以無稽遊人過之一望林薄累累然墟墓橫陳芋區瓜疇錯綜雜沓閒執田夫野老問以十八景故址莫能知其一二獨碧溪庵尙數椽頹落不堪庵僧出迎叩其爲誰氏之遺亦不知也嗚呼是亦掌故之羞也巳文節於孝皇時最稱重臣其使金不屈卒正國書用敵國體功尤大秉鈞西府惜乎未見其用詳見宋史及投閒溪上絕口不道時事飄然人外宏奬風流不特吾鄉十八宰執之傑也於今後裔卽衰落而故跡猶無恙詎可委之恝然乎乃與溪上諸耆老議改是庵之前楹爲文節祠仍以僧守之使魏氏之子孫歲來致祭且薄爲置田以贍其祀雖鄭公之宅不存是亦五畝之遺也旣爲碑更系之以詩詩曰
十八景兮邱墟山房集兮飽蠹魚撫平泉兮唏噓幸佛燈兮未息對溪流兮澄碧撫先疇兮思舊德相君之神兮來遊驂鸞兮駕虯喜淸景兮長留汲瀑泉兮致薦存瓣香兮一線溯風流兮猶緬
○大愚呂忠公祠堂碑文
忠公司庾吾鄉其至以淳熙壬寅去以丁未凡六年時諸先生多里居慈湖開講於碧沚沈端憲公講於竹洲絜齋則講於城南之樓氏精舍惟舒文靖公以宦遊出忠公之來其於諸講院無日不會也甬上學者遂以忠公代文靖亦稱爲四先生而滕德粹爲鄞尉朱文公語之曰彼中有楊袁沈呂可與語也葢忠公之於吾鄉諸先生同道合德有如此忠公之官爲司庾故不得有所設施但傳其屏去倉中淫祀一事深寧志之四明七觀而是時正甬上奎婁光聚正學大昌忠公以明招山中父兄中原文獻之傳左右其閒其功無所見於官守而見之講學忠公之集雖不傳然猶散見於永樂大典中予欲抄其與諸先生論學之文而未得顧讀忠公吾鄉之詩吊景迂之祠式淸敏之裏求了翁寓齋之遺想見其一往情深乃自元訖明以至於今竟無有以溪毛薦及忠公者是則甬上文獻之衰可爲長太息者矣禮於釋奠之制必求之其鄉之先師不然者則有合也有合者謂其鄉無足以當先師之享則合之他鄉之近而可溯者今甬上之先師楊袁舒沈其人可謂盛矣而愚謂當以忠公合之以其同時講學於鄞久並列於先師之座無歉也忠公之子喬年端憲婿也亦賢者能守家學應得從祀於是諸生議於四先生之東別築忠公祠堂而乞予志其事於石
○蔣金紫園廟碑
城南競渡湖之支流爲小湖其西爲竹湖有廟焉葢宋金紫光祿大夫蔣公浚明之園神而後遂以爲里社之祀故其巷曰蔣金紫巷其水曰蔣家帶其橋曰蔣家橋其東有坊曰連桂亦蔣氏物也吾鄉里社之神多出自前代巨室之甲第園亭歲久遂享居民之祀如握蘭坊廟以趙公善湘第中所奉坊神寶奎廟以史公守之宸奎閣中之閣神梅園廟以樓氏園中梅麓之園神葢不可指屈也昆明歷刼文獻脫落遂有妄傳而蔣園訛而爲茹園以字相近也茹園又訛而爲殳園以音相同也葢自南山東沙二志去古未遠巳有此失於是橋名改爲殳家橋而廟名則曰茹園廟不知吾裏中之世家自宋以來歴然可考並無茹氏殳氏猶幸蔣金紫巷蔣家帶之名未冺及自明中葉以後始稱曰聚福乾隆戊午湖上賢者葛君木人留心考古予爲據舊聞以吿之嗟夫故國世臣喬木蒼蒼蔣氏之爲此裏重者多矣而裏之人莫之知則前此圖乘之失也蔣氏自唐時實由天台來居奉化巳而遷湖上金紫爲豐淸敏所薦士官尙書金部員外郞抗疏排新法被斥將謫遠州母老淸敏力爭之而免金紫之子中奉大夫璇宣奉大夫珫最有名是時陳忠肅公來鄞金紫卽遣二子事之未幾成進士忠肅爲書連桂二字以表其坊中奉知江陰歸猶及與潘公良貴倡和三江亭上其詩至今存而宣奉以忤蔡京自劾去師傳家學俱爲不負葢蔣園之取重於裏中者正以此不徒以踞重湖之勝也嗣是以還太學存誠爲慈湖先生講學之友聞歌有省德性淸明金紫少子琚之後也尙書峴以館閣重臣事穆陵有弭變大功雖其少年不無物議而晚節可稱宣奉之後也將作主簿曉鴻文博學宋亡守柴桑之節杜門不出尙書之猶子也其餘登甲科列仕籍者前後相望故淸容謂吾鄉士族之最先者有四而蔣氏居其一有三徑聯珠集有續三徑聯珠集七世志幽之文盡岀鉅公之手則當日園中過從之盛可想見也然蔣氏先籍奉化其科第之貫守而不易故圖乘亦皆列之奉化而莫知其爲湖上之望予讀慈湖所作太學墓誌及淸容將作墓誌乃知蔣氏於湖上爲世居是以其坊其巷其園鹹在焉園之築葢在金紫歸田之後故舒信道懶堂集中巳有詩或以爲始於將作誤也湖上之甲第園亭如趙侍郞之水閣高使君之竹墅陳少師樓輅院諸家當時孰不連甍接瓦去天尺五今皆澌滅殆盡而蔣氏尙存一椽巋然如魯靈光無恙七百年之舊德實鑑臨之其可以褻視哉而柰何又移之於不知誰何之氏也木人曰善明年當重新是廟焉子曷爲文以記之以表章昔賢之遺予以爲明德如金紫裏中之典型也古人制禮必求其所自以不忘其始苟於廟中爲別室以祀金紫亦禮意之不可闕者更數百世而遙無復訛傳之患矣抑是禮也推而行之詎止蔣園廟爲然哉因卽詮次其語復之
○宋忠臣袁公祠堂碑銘
少時從天一閣範氏得見袁尙寶公所刻先進士忠義錄其中有蔣敎授景高所作傳較詳於舊志及自京師歸求是書於範氏則無有矣近忽從董氏得之驚喜嗚呼袁公之死葢見賣於趙孟傳謝昌元而淸容作志不立公傳初意以爲五代史闕韓通之例出於嫌諱歐公且然又何怪乎淸容旣而見其爲趙謝二降臣有佳傳乃知其黨於降元之徒也葢淸容之父處州亦降元故淸容之紀先友也凡降元者皆多稱之而且作哀幽蘭操以吊崖山降將吳浚可謂失其本心之言也巳夫抗元者不立傳或有可原降元者反傳之豈非黨哉其所作詩援陶潛而稱嵇紹亦可嘆矣著書而以顛倒是非爲事將謂隻手可以障天耶吾讀淸容之文未嘗不愛其才而心竊薄之載考黃僉事南山集謂淸容於公有通譜不遂之讎林學士絅齋疑之考甬上三袁氏鼎足並盛不必求依附南山之說未必然也予觀宋之將亡四明以賈氏摧折之餘鮮豫于軍師國邑之寄故殉難者寥寥然亦尙有數人知臨海縣孫璹前侍郞願質子去官奉母道梗蹈難而死憲司知事楊恕不食數日自沉菱塘詩人皇甫明子佯狂賦詩投海茲數人者皆不得見於淸容志中孫臨海補傳於至正志楊知事補傳於成化志皇甫見於谷音又有林澤者字堅叔一字梅逸詩人也着有瓦釜雷鳴集十卷和陶詩一卷喜恤人急嘗築惠生道院施人藥元師之至以祖父墓在靑山去城一舍往守之遊騎至執脅之大罵不屈而死其子公輔痛父死節委家於弟爲道士守父墓以終身(此事忘其所出之書)而豐太平存芳以淸敏裔一門十八人同死見於縉雲世譜丹心碧血慬而不冺其亦危矣是豈皆有通譜之讎而沒之歟抑亦醜正有素而自託於爲親諱也嗚呼千古之淸議夫豈一時之紀載所能持其愚甚矣吾湖上有廣福寺卽北宋壽聖院也舊爲公祠葢袁氏自高祖尙書公子誠有二女嘗施田三頃餘於寺以贍放生道場故寺僧世奉袁氏爲檀越而公祠亦建焉明初柳莊太常以佐命起祠祀中振張尙書東沙據寺爲宅始遷祠於城西至天啓中而有司以河房之稅爲公設祭又百年而予始爲之碑且附之忠義錄後其銘曰
可憐石頭城寧爲袁粲死不作褚淵生誰爲袁粲傳沈約沉吟顏有汗
○觀察半湖陳公祠堂第二碑銘
半湖陳公諱槐鄞人以宏治乙丑進士累官湖廣按察副使家居鶯脰湖上嘗力爲湖民請減租湖民德之立祠祀焉予謂公有大功於明當享廟食於國者不僅區區湖田之遺愛也卽世之稱功者亦但以其勤王之舉而豈知其當食報者正不止此公之以寧藩獻俘也武宗方留南京命浙直進地圖常州之惠山蘇之太湖虎丘徽之黃山杭之西湖紹興之蘭亭寧之補陀皆將行幸焉是葢江彬軰導之以爲沿途索賄計也公從容謂張永曰傳聞聖躬巳違和而此曹戒行未巳六龍輕馳無乃危乎永瞿然曰公言及此國之幸也乃亟以告劉夫人始決計還京不然將寧藩之禍甫息而鼎湖在道江彬之逆幾有不可知者雖有明宗社之靈實陰相公之言顧扈從諸大臣媿入地矣巳而武宗抵京晏駕楊閣學石齋欲留四外家邊兵彈壓皇城部議亦將從之張永以問公公曰是皆江彬羽翼也速驅之尚恐後而反置之臥榻之旁乎永乃遽白太后令速回邊衛石齋聞而亦悟卽日遣之越五日而禽彬矣向使邊兵不去禽彬之日豈能帖然安靜無事卽合驅除如反手而要不能無所夷傷嗚呼是皆所謂社稷之功也古之鈞輔大臣有行之者亦足勒名旗常世享茅士而公以奉使遠臣借茲前箸措天下於泰山之安不必功名之歸巳不亦偉與而惜乎明之不竟其用也初公之由武昌移撫州也力爲撫軍孫公言寧藩恣威厲而陵大臣當豫爲之謀孫公報以八月中岀巡應相見密計不料其不逮八月也公又請令各府選兵會操巡道許公行之不密寧藩覺而遏之曲突徙薪公之所防蚤矣事旣裂公以素有儲偹前哨甫至城巳下統兵官皆儒將無紀律城中煙火赫然將軍中尉之府均所不免公亟斬部下前哨違禁者七人始戢故公勤王戰功雖亞於伍戴諸公然其保護生靈則第一也王公迎駕以公從張永要之於路宣旨索俘公謂當予之而輕騎朝行在費閣學鵝湖亦然之王公不聽於是張忠輩之譖行而王公卒不得獻俘公料事之精如此公旣畫策以遣邊兵楊閣學偉之乃屬公草遺詔事宜公具十事以進其中有連勲衛及中官者石齋不能用而御史楊材以公舊吏有怨遂誣劾之桂閣學從中主之公角巾歸第口不言功其卒也遺田三十餘畞而巳雍正甲辰予拜謁崇德祠下讀東沙尚書碑其於湖田之事僃矣而大者有未及陳氏裔孫環祠而居以公之半湖日錄示予並乞第二碑文予不敢辭其銘曰
昔明中葉吳濞不戢江楚岌岌使君出守綢繆戸牖翛尾荼口鞠旅勤王遏茲暴戕其功洋洋穆滿志荒扶病以狂誰促歸裝逆奄負乗待釁而逞誰制死命滿朝大臣緘口不聞乃賴使君不動聲色廟謩以植奠安盤石功高受謗來歸湖上浮雲得喪句餘枌社重徵曷謝息肩是藉湖民報公伐鼓考鍾世世弗慵嗟哉偉烈宜銘石室胡然遺佚西郭之陽山高水長神旗央央英爽猶存佑茲湖民並其耳孫重曰
有安社稷臣置之疎逖匪徒遠之又從下之石誰秉國鈞可爲太息
○象山姜忠肅公祠堂碑文
姜忠肅公何以有祠於象山也曰忠肅四子長圻明經其後仕江東知象山縣者也次採進士禮科給事中其後江東召爲兵部侍郞者也次垓進士行人其後仕江東爲考功郞者也次坡則諸生同殉癸未之難其後贈翰林院待詔者也萊陽之失守也忠肅死之而侍郞方以二十四氣之疏思宗震怒下詔獄且不測考功具疏請暫釋兄罪使得奔喪不許請代入獄暫釋兄奔喪又不許及爲忠肅請贈諡祠祀亦不報考功計無復之泣血東歸方城破時姜氏惟長公被重創得不死從積骸中負其父屍而逃至是始入京省獄事甲申侍郞奉遣戍之命乃得暫還遽有三月十九日之變哭父畢踉蹌下南都禮臣方議追恤諸臣忠肅得贈光祿寺卿賜諡立祠萊陽以待詔配姜氏婦女之同殉難者象山妻王氏考功妻孫氏待詔妻左氏及忠肅次女皆得祔於祠之別室而萊陽道梗南都亦沒畫江之舉姜氏兄弟避兵天台侍郞再被手詔專使敦促知事不可爲竟不起考功應召參豫江上軍政入掌銓事方國安惡之慾殺之遂以奉使出而長公方令象山故禮臣議權爲忠肅立祠於其境內賜祭特遣大理寺右評事王家勤蒞事侍郞考功皆來祠下諸遺民多陪祭北向慟哭事在丙戌四月中不踰時而越中又亾先太常公詩有云鬼亦無鄉可受恤人從萬死得偷存者葢謂此也象山爲令時滋陽陽信二王皆駐節焉時江上亂兵蠭起逢人卽殺二王亦惴惴居民尤不聊生象山上奉藩府捍其牧圉下撫罷氓有如父子宛轉周旋諸悍將閒雖匆匆甫一歲而心血盡矣世事旣去解組閒行形神俱索僅得抵萊陽竟以不起則巳醜歲也諸遺民以其甘棠之蔭爲私祔之於祠嗚呼甚矣思陵之愎也侍郎卽有罪其父能以一門報國似亦可以贖之卽不足以贖之亦不應並其父之卹典而格之何其忍也迨至銅駝巳沒始邀一命於荒朝不亦悲夫百年以來文獻且盡而象山尤遠在海隅先賢祠祀零落無復存者顧忠肅祠得幸存然後生晚輩莫知其建置之詳近且以爲廣文之寓寮而姜氏裔遠隔吳下亦莫知江東之有先祠也予乃以告象山諸君子議爲重修之而並配侍郞考功於祠以二公皆嘗有寓公之愛也又以告姜氏後人之居吳下者使來存省且告之曰今吳下固有忠肅公祠撫軍商邱宋公所立也海隅之荒僻不敢望吳下宮牆之盛然而考典禮於敗亾之餘固依然先朝之所敕賜也吾謂忠肅父子魂魄應當戀此又況象山之効命危疆齎志以死其大節不媿於家門而後人亦鮮知之者常熟口口口志忠肅事謂思陵之世已贈光祿予任子此殆欲諱其卹典之岀於赧王而不知其誣妄蕭山毛奇齡撰吳下祠堂記乃言長公於癸未圍城下被創不久卽死其謬益甚矣是不可不表而出之且爲之銘其詞曰
橫流在辰尚崇忠節東齊殊天寄食東越覊鬼承恩遊魂泣血孤臣孤兒墨衰在列水在地中諒無不之而況王命堂堂在斯此數椽者漢鼎所支我譜神弦兼志去思
鮚埼亭集卷二十四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明太保倪文正公祠堂碑銘
尚書贈太保倪文正公本上虞人而居會稽今有司致祀皆就近蒞事於會稽而上虞反闕焉然會稽亦未嘗有特祠乾隆戊辰知府揚人杜君謂當建祠於上虞而苦經費無所出時予方主越中講席語君以上虞故有書院何不卽其中重新兩楹以祀公古之釋奠必於其國之先師公豈非上虞之先師也與是甚合禮意杜君曰善因捐俸鳩工特具慄主以入祠而屬予銘之因國之季天下所稱大儒蕺山劉公漳海黃公而公實參之蕺山爲公同裏然其初人尚未盡知其學公與之語而嘆曰劉先生今之朱元晦也每見學者輒語之曰勿坐失此大儒故年譜亦推原證人之學得公始光漳海爲公同年其在三館最相傾倒甲申之難漳海哭之曰鴻寳死天下莫能宗予也夫顧蕺山之學不甚合於漳海而公則與漳海之學相近乃其於蕺山絕無間言遣其弟朗齋從事證人之社而長子無功受業黃氏去短集長不名一師斯其所以爲大儒也與公之學尤邃於易然所傳兒易內儀尚非完書特其儀中之一種所云易以者也尚有易之亦成書而未出其曰以者取彖傳曰之者取變卦也然又別有目雲易像雲易崇雲易迭雲易知雲易趨雲易成雲易定雲易歴雲易律雲易見雲易統雲易序雲易配一如內儀之分列者其書皆已起例削草而未及卒業予曾求之其家得其易之二卷手稿殘斷不完爲之太息葢公說易大都在理數之閒天門地戸淺學未能窺其藩也公之直節在朝廷精忠在天壤不特明史書之抑且五尺之童皆能道之獨是蘋蘩薀藻之祀乃在講堂則所當言者乃公之學且公之學卽公之直節精忠所自出也諸生其能讀公之書引申其墜緒而得公不傳之旨以見之力行者乎是則公之所望也乃若蕺山官爲總憲其淸苦刻厲有布衣所不堪者漳海亦然而公則頗極園亭池榭之勝衣雲閣之風流當時所豔稱葢公先世故膏粱尊人四歴二千石亦行乎其素耳試觀其立朝死國何者不同然後知三先生之趨一也今天下士習之污極矣諸生遊公之祠予請誦公易之之說以相厲易之有云兌之朋友講習幹道也幹惕及夕志潛於習氣躍於講志氣交發文明日見是故作朋求友者天子之事也以五見二乃日利見大人利見者此朋友也人有大人之德則可以朋友天子天子不敢亢大人而臣所受敎此飛龍所以無悔而幹之同人卽二之變也是言也自孟子以來未有言之如此巖巖者殆當公爲講官之時乎顧公之言所以諷天子而吾引之卽以勵學者夫必有大人之德而後可語此其亦宜知所興起日夕講習自拔於犬馬艹芥之中以雪江河日下之恥也已公之弟元瓚卽朗齋嘗仕閩中爲太子賓客子會鼎卽無功嘗官職方參漳海軍其後皆爲遺民有高節應得祔祀予於公之主入祠旣已爲之迎神送神之曲至是爲之銘以復杜君其詞曰
在昔元公晩徙廬山亦有朱子不返新安故鄉香火永矢勿諼大儒所生足重山川始寧巖岫色正芒寒三菁仙草以當蘋蘩文正騎鯨來往其間諸生敬哉玩茲微言
○子劉子祠堂配享碑
子劉子正命踰百年有祀典而無特祠大府方宜田蒞浙以爲言時予方主蕺山講席謂是故子劉子學舍也其生前嘗自稱蕺山長則祠之莫良於此且合乎古之祭於先師者乃重新其堂奉慄主焉祠成帥諸生行釋菜禮因議配享諸高弟子顧其弟子之見於遺書者甚多葢殘明講學卽以爲聲氣之藉未必皆眞儒勿敢濫也若其後人所稱爲弟子者又多不審如劉公理順熊公汝霖皆非受業者而濫列之乃諦定其學行之不媿師門者三十五人再傳弟子一人或反不甚爲世所知者乃甫三月而予去先是宜田欲予校定子劉子諸遺書因並撰蕺山講堂小志至是不果則竟因予之去妄芟去其中數人者諸生以爲恨請予志之石以存之乃仿家語弟子行之例撮其大略爲文一通存之祠中以志見知之統三十五人者曰海鹽吳先生麟徵字磊齋甲申殉難忠臣也詳見明史初磊齋未識子劉子一夕夢中聞其誦文信公山河破碎之句醒而訝之及見子劉子講學都門因問業磊齋死國諸弟子私相語曰妖夢得無及先生乎盍請先生志墓以禳之子劉子流涕日固應及耳何禳之有不一年難作曰順天金先生鉉字伯玉甲申殉難忠臣也詳見明史伯玉之學頗近禪宗雖累論學於子劉子不甚合也而子劉子以其人雅重之曰山陰祁先生彪佳字虎子乙酉殉難忠臣詳見明史祁氏世爲巨室藏書甲浙中寓山園亭之盛甲越中虎子少年豪士也自從子劉子折節心性之學乙酉子劉子絕食會名王聘六遺臣則子劉子曁虎子並豫焉虎子死子劉子已困不能語聞而張目頷之曰海鹽彭先生期生字觀我丙戌贛州殉難忠臣也曰會稽章先生正宸字格庵詳見明史子劉子夫人之侄首從學偁山格庵崇尚氣節不甚講學力行者不在口說也六遺臣之聘格庵豫焉逃去起兵事敗行遯爲僧曰潤州葉先生庭秀字潤山詳見明史子劉子長京兆時方爲推官因問學丙戌官閩中至侍郞事敗爲僧以憂死曰山陰何先生宏仁字書檯在證人講社中最深造予今求其書未得見也丙戌以後行遯如格庵然實令終而江右魏禧志其事以爲死節訛也書檯以故侍御入桃源完節而終何必死乃足重予別有辨曰關右董先生標馮恭定公弟子也晚官兵馬司使始從子劉子受業讀其問荅醇如也甲申前卒以上八先生皆執弟子之禮而子劉子則但以朋輩待之者如蔡季通例故有疑祁虎子章格庵非受業者訛也曰山陰陳先生堯年字敬伯會稽章先生明德字晉侯山陰朱先生昌祚字綿之服勤於子劉子最久者也敬伯居石家池在蕺山右子劉子開講首在其塾黨禍之烈也子劉子子貞孝君汋尚少託之敬伯曰子吾之王成也而明德爲格庵羣從白馬山房之會陶石樑弟子多異說明德闢之力綿之居卽在蕺山下其解吟軒子劉子講堂也朝夕不離杖履所造甚邃今軒爲比邱尼所據予傷之慾贖之歸書院中不果曰餘姚王先生業洵字士美陽明先生之宗也梨洲黃氏嘗言子劉子開講石樑之徒三及吾門欲搖其說左右師席者士美元趾與予三數人則士美亦證人之功臣也四先生皆以甲申前卒曰海寧祝先生淵字開美乙酉殉難義士也詳見明史開美受業歸卽死難贈檢討曰會稽王先生毓蓍字符趾乙酉殉難義士也詳見明史贈檢討元趾先嚐學於倪文正公曰山陰潘先生集字子翔乙酉殉難義士也曰諸曁傅先生日烱字中黃丙戌殉難義士也曰武進惲先生日初字遜庵嘗上書申救子劉子其風節近開美丙戌以後累至山陰哭祭爲之行狀幾十萬言獨於子劉子所言意爲心之所存有未然者故行狀中略之嘗爲梨洲黃氏詰難晩披緇頗以嗣法靈隱爲世所譏然其人終屬志士也曰西安葉先生敦艮字靜遠篤行君子也予嘗謂三衢學者徐逸平稱楊龜山大弟子是程學徐徑畈稱湯晦靜大弟子是陸學而靜遠則子劉子大弟子堪鼎足旣棄諸生能昌子劉子之敎於裏塾曰慈溪劉先生應期字瑞當子劉子稱其靜密丙戌後以憤死曰山陰張先生應鰲字奠夫服勤於子劉子最久者也南都匆匆宵人尚赫奕邸舍作承平態子劉子署獨蕭然奠夫一人侍之其人篤實自修之士也在南都作中興金鑑欲上之不果丙戌後嘗嗣講山中曰會稽董先生瑒字無休故倪文正公弟子也有高行晩披緇然有託而逃稍與惲遜庵不同老壽手輯子劉子遺書曰山陰戴先生易字南枝遺民中之奇者其葬吳人徐枋事最爲世所稱然莫知其爲子劉子門人也予晩始知之乃表而岀之曰鄞華先生夏字吉甫王先生家勤字卣一皆由敬伯來講堂歸而築鶴山講舍以昌明子劉子之敎吉甫通樂律卣一精於禮卓然不與先儒苟同乙酉起兵叅江上事戊子二先生謀再舉不克同死之曰餘姚張先生應煜乙酉之夏子劉子絕食應煜勸以擁諸藩起兵子劉子謝以事不可爲曰然則是降城亦非先生死所也子劉子瞿然曰子言是也遽岀城予過姚江求所謂張先生後人莫有知者然卽此一言不媿爲子劉子之徒矣曰會稽趙先生甸字禹功少極貧學黹以養親藝絕工時稱爲趙孝子長而遊子劉子之門得其學丙戌後有高節隱於緇時賣畫以自給世所稱壁林高士畫者也晩講學偁山子劉子少讀書地也曰慈溪張先生成義字能信有異材丙戌後起兵不克行遯畢生不返莫知所終曰蕭山徐先生芳馨字徽之通兵法其論學則亦微於師門有轉手者曰仁和沈先生昀字甸華獨行之士曰海寧陳先生確字幹初畸士也說經尤諤諤詳見棃洲黃氏所作墓誌曰山陰周先生之璇字敬可世勳籍證人之會或以敬可爲右班官子弟忽之不知其苦節過人也子劉子殉節敬可負其遺書與貞孝同避兵中途累爲邏者所厄敬可流離播遷謂貞孝曰死則俱死不負吾師以生而貞孝護髪未薙敬可曰事急矣詭與貞孝披緇於興福寺事定歸家則田宅盡爲人所奪遂無一廛或勸訟諸官敬可曰吾不忠不孝投死他鄉何顏復構獄於官府與惡少共對簿遂寄食於貞孝家以死無子曰諸曁陳先生洪綬字章侯其人以畫名且以酒色自晦而其中有卓然者子劉子深知之蕺山弟子元趾與章侯最爲畸士不肯帖帖就繩墨元趾死章侯不死然其大節則未嘗有媿於元趾故予定諸弟子中其有負盛名而不得豫配享而獨於章侯有取焉詳見予所作傳以上二十三先生皆卓然可傳於後者若餘姚三黃先生宗羲宗炎宗會同受業子劉子之門其所造各殊而長公梨洲最大予爲作墓碑甚詳次公晦木予亦有墓表澤望則見予所作縮齋集序而棃洲之徒有曰鄞萬先生斯選字公擇其父戸部郎泰故嘗遊子劉子之門公擇兄弟並從黃氏稱私淑其最有功於子劉子之遺書偕梨洲而左右之者曰公擇純篤邃密故吾於子劉子之再傳不能遍及而獨舉公擇者以遺書也若子劉子之子遯齋卽所謂貞孝君者也則棃洲所作墓誌僃矣雖然諸高弟之死不過六十年而山中講堂其誰爲誠意三關之學則亦無有乎爾矣諸生登其堂能無汗出浹背也耶
○舟山宮井碑文
舟山何以有宮葢明亾以後監國魯王一旅居焉故自稱曰宮也宮之井何以傳志監國元妃陳氏死節地也井以宮洌宮亦以井尊也予考甲申北都之難熹廟烈廟二後死之其時文武殉難諸家新樂侯劉公眷屬最多而劉文正公馬文忠公汪文烈公陳忠愍公成金兩忠毅公其母若妻若妾皆有死者其家居聞赴自裁則王節愍公妻說者皆以爲中宮陰敎之隆致之也然是猶澗盤逵葛之所聚舟山彈丸一區耳辛卯之役元妃死之其文武殉難諸家亦有若定西侯張公眷屬最多而閣部張公尚書李公朱公兵曹李公都閫吳公之家死者不一其家居聞赴自裁則給事董公妻夫孰非笄珈大節所感召與抑何其先後相合若符節也元妃爲吾寧之鄞縣人世居鄭丞相府大池之北其女兄歸於吾家僉事府君監國次於會稽張妃主宮政而妃以丙戌春入宮會西陵失守監國自江入海保定伯毛有倫扈宮眷自蛟關岀期會於舟山道逢張國柱亂兵殺掠擁張妃去妃在副舟中急令舟人鼓棹突前追兵不及伏荒島數日飄泊至舟山監國已入閩旁皇無所歸吏部尚書張肯堂遣人護之得達長垣監國見之流涕始進冊爲元妃在海上者三年風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己丑黃斌卿伏誅始復入舟山先是張妃在會稽其父張國俊頗豫事元妃嘆曰是何國家是何勳戚而尚欲爾爾乎至是親族有至者悉遣之辛卯大兵三道入海監國以蛟關未能猝渡親帥師搗松江以牽其勢蕩湖伯阮進居守敗死大兵直抵城下安洋將軍劉世勲議分兵先送宮眷然後背城一戰元妃傳諭辭曰將軍意良厚然蠣灘鯨背之間懼爲奸人所賣則張妃之續也願得死此淨土乃止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謝投井而死義陽王妃杜氏宮娥張氏從焉錦衣指揮王相內臣劉朝共掌宮事嘆曰眞國母也豈可使其遺骸爲亂兵所窺相與舁巨石填井平之卽共刎其旁而死董戸部守諭爲作宮井篇哭之乙未英義伯阮駿再下舟山訪得妃死狀卽其井封之立碑致祭而表言於監國加諡貞妃丙申舟山又陷其碑被僕嗚呼天下之善惡一也景陽之辱高熲正法於靑溪不可以爲暴則舟山之烈雖經易代而表章不可以爲嫌當妃未死嘗遣間使至中土寄書訊其女兄歴敘蛟關之掠長垣之困琅琦之潰健跳之圍操尺組而待命者不知凡幾鬼火以當庭燎黃櫱以充葛藟猿鳴龍嘯以擬晨雞苟延餘息荼苦六稔然到頭終擬一死以完皎然之軀其節素定如此向使當時史局諸臣達之興王之前豈有不動色矜嘆附之二後傳中者奈何並此不食之泥湮沒恐後是皆不知聖朝旌厲幽冥之盛者也嗚呼惟翁洲卽前宋之厓山也況元妃爲鄞產是尤吾鄉所最有光者宮可亾井不可沒矣乃議爲勒石而附董戸部之詩以當些辭
○黃太傅廟碑陰
吾鄉和義門之左有唐太傅刺史黃公晟廟甬上之祀太傅者三此其一也廟旁報德觀亦屬黃氏太傅子孫居鄞極盛自明以來官至列卿監司曹郞者不一故其香火尤振予讀深寧困學記聞甚不滿太傅故其紀吾鄉五亂以太傅之據參之袁晁慄鍠王郢之間而四明七觀譏前此志乗之曲筆堇山李侍郞祖之有是哉操論之正而嚴也雖然竊嘗平而論之歴代當搶攘之際乗時而起所在多有要當視其晩節爲何如斯亦論衰世人物者所不得已者也李克用之起事其亦大不道之徒而後此忠誠赫然君子從而予之太傅旣守郡之後保固郷裏不隨董昌之亂築君子營以居避兵之士建雉堞置浮樑臨終封上倉庫不令其子襲守其於茲土固有深仁厚澤雖不敢望克用之鴻畧要豈袁晁輩所可同年而語也然則深寧之持論固有得於春秋之旨而吾鄉之廟食亦未爲過事固有詳審而後當者而非調人之謂也乃若程積齋所紀太傅事則有誕妄不經者和義門有蛟池在廟之東又有蜃池或曰蛟池卽蜃池也葢前人以瀦水者吾鄉阻江爲固西南二道有塘河之水入城東爲三喉以注之江而其北塞焉故以池蓄之當年池址甚廣而後漸淤諸志言之僃矣或曰舊嘗有蛟來居池中是乃燕說不足信積齋遂謂太傅早年仗劍入江斬蛟除患是葢妄人因呂覽荊佽非之事而太傅甞官佽非遂爲牽合甚至廟榜竟作荊佽非字則謬甚矣積齋通人乃亦從而實之是可恠也事以從其實爲可信太傅在郡之功足以得祀欲藉此以爲重適見其愚也斬蛟之誣堇山已先我言之顧未詳其致誣之由故於是碑申其說使黃氏子孫知之
佽飛之官始於漢漢百官表少府屬官有左弋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佽飛宣帝神爵元年發佽飛射士以討西羌而元帝記佽非所掌爲外池如淳曰佽飛具矰繳以射鳧鴨供祭祀故有池也佽飛荊人入水斬蛟勇士也故名官則漢時佽飛之官本有取於呂覽之說又因其中有射士而時或發之爲軍至晉遂爲軍名而無復少府掌池之遺意要之佽飛掌池之故事可以證漢唐命官之由而必不可以附會於是廟之池佽飛本作茲非其後茲變爲佽而非亦通於飛
○碧沚龍神廟碑銘
明道先生行狀雲上元之茅山有龍池其龍如蜥蜴而五色祥符間命中使取二龍至中途中使奏一龍飛空而去自昔嚴奉以爲神物先生嘗捕而脯之使人不惑及朱文公之高弟滕達道爲鄞尉文公嘗叩以天井山五龍靈蹟之果否則文公亦疑之而未敢遽以爲妄若呂忠公來鄞力詆阿育王山龍井之誕葢大程子之緒言也愚考唐白香山新樂府黑龍潭詩極言祀龍之謬已岀大程子之先雖然龍之爲靈昭昭也其在經則見於易其在傳則見於春秋繁露諸書作雲施雨不可以爲誣妄而造物之變化亦有不容盡以儒言斥之者此類是也夫陰陽愆伏而爲旱陰陽和而爲雲雨以常理推之其故皆由於二氣藐茲庶物何能操其權然而詩人之嗟旱也則歸其咎於魃魃果何物遂能致旱及考之圖譜誠有所謂魃者非虛假之言也謂魃尙能致旱而龍不能致雲雨則固矣夫感天和恤民隱苟實有如成湯者豈畏乎魃亦豈藉乎龍然有中和位育之功則盡人性以盡物性不祥之魃退聽而至靈之龍効命正不必謂其無也不然則古人雩禱之禮皆可廢而詩所云靡神不舉者不亦謬耶特愚民惑於此而妄以徼福則有如白氏之所譏者或曰然則其得取而脯之者何耶曰天下無不靈之龍而未嘗不爲人所豢故亦未嘗不爲人所醢古有之矣然因此而謂龍之非靈則不可也卽以吾鄉天井之龍言之有求于山者或得蛇或得蜥蜴或得蛙皆能有驗顧前明太守林夢官祈得蛙不雨手刃之而雨是殆卽變置社稷之說而究之得雨則未可謂其於旱潦無豫也碧沚龍祠卽阿育王龍神之行館浮屠以爲護塔之神此妄言也若其靈之着足以庇民則見於舊碑多矣顧予家在祠右毎入祠見座中衣冠像設殊爲不根天下亦豈有龍而人者乃與里社諸公議以木主代之而爲之銘其詞曰
南湖白龍輕去其鄉兮西湖靈蟃來洋洋兮寓公蒞止城中有光兮育王金沙時攜將兮五龍更番降神幢兮作雲施雨嘉惠敢忘兮伐鼓考鍾十洲滄茫兮南湖白龍輕去其鄉兮曷歸乎來同翱翔兮不見淵靈香火未央兮
○宋蘭亭石柱銘
姚江黃子曰古蘭亭在崇山下其去今亭二里而遙皆爲農人墾之成田顧流觴之跡隱隱猶存明萬歴中徐貞明立石柱以表之餘因黃子之言嘆曰是亭之遷徙多矣水經注之所志初在湖口繼移水中已而移於天柱山上山在湖南百年之中三易其地而自劉宋以至趙宋其興廢不知又幾度顧不可考若以天柱山之道按之其去今亭三十里而唐人蘭亭聯句詩已明言非故址然則是石柱者宋蘭亭非古蘭亭也葢自天水諸君嗜翰墨始有天章寺以護此亭開慶以後吾家三世連戚畹(一慈憲夫人一福王妃終之以仁安皇后)而先太師徐公之薨賜葬於斯故邀恩命以天章寺旁地盡賜先少師葢嘗苞亭而有之至元甲午東平王俁按越以爲是乃永和修禊之地而反闕然欲於其地築祠以祀右軍其時先少師託瘖疾杜門已久王俁以書來先少師命其子卽以亭址入官乃置書院設山長以招諸生河南狄甲繼俁至其肖右軍之像適成於三月之元巳遂修曲水故事人探一韻剡源戴氏爲作遊蘭亭序者也其後楚人湯垕爲山長復修其祠併爲疏山麓之淤水重摹石本蘭亭於壁而浚墨池焉剡源爲作臨池亭記者也葢是時亦皆誤以爲古蘭亭嗣是以還曁於明之嘉靖且二百年而宋蘭亭又被遷其遷也視昔爲近而崇山之址已莽爲蔓草之場斜日荒煙樵牧之徒躑躅其間僅此石柱兀然無恙葢陳跡之消沉者多矣抑聞宋之初亡也戊寅六陵之難遺民鬼戰嗚咽流泉護雙經於竺國在斯寺也其時先泉翁尚未遷杭其於唐林諸公固吟伴也冬青之地主卽在吾家而今總莫之能徵矣(泉翁乃少師之從弟)然則過斯柱也不知者徒屏營太息追溯右軍之高風而不去而餘則又加以先業之感懷焉是不可以無述也乃勒其詞於柱更爲詩以系之其詞曰
永和暮春山南九日祓水潭潭相與嗚咽白日可爛吾銘不滅
○寧波府儒學進士題名碑
寧波府學宮重修之歲觀察使者西涼孫公諦考歴科進士以僃題名葢以昭甲科之盛事將使觀光者鼓動其志氣也予旣徧覽其間作而言曰夫近世取士之法不逮於古而士亦忘其所貴於己者三複朱子建昌軍進士題名記可爲太息者也是以琴山傅氏嘗奉大對葛郕公期以首選而不果琴山曰場屋之得失窮達不與焉終身之窮達賢否不與焉郕公嘆爲名言吾鄉由南宋以曁於今掄大魁者不一流傳旣久卽其子孫或不知爲何等之人若後輩則已有昧其姓氏者彼其生前榮進之階幾如飄風好鳥之過雖欲藉此以望九品之下中或不可得而七百餘年以來獨廣微先生長在人耳目雖三家邨老學究罔不斂容肅拜以爲是淳熙正學之宗子嘉定之人師也葢自有進士一科其以理學大儒膺此選者橫浦玉川與廣微而三屹然相望於三江千里之間而吾鄉獲居其一斯則枌榆之嘉話也若夫省元則有習庵詞科則有厚齋庶幾角立焉吾讀東發兩朝政要有爲宋史之所未僃者言廣微最荷理宗之眷而所値時相皆鄉人前後無一語阿私者其於史彌遠言其老當還政於鄭淸之言其履畝害民於史嵩之言其不可爲相嘗因邊遽條指時務無不切當李宗勉薦其可以大用理宗方欲相之會以病終習庵與廣微同朝亦阨於史氏厚齋則更非其時矣然而所造不以窮達與也況彼科名何加焉廣微少沐過庭之教辟咡劍負之時已有會於本心之旨乃其成進士也慈湖尚以其年少瞿然告以千里生民之業是則父兄之敎克先必不至爲時風衆勢所局有如朱子之雲者是又希風先正者所當留意者也總之士不聞道卽不免爲浮名所動故宋人津津及第之榮以爲將兵十萬克復幽薊凱歌勞還獻捷太廟無以相過而同甫晩年不惜枉道以求合又惡知巍科大第固自有以人重者乎觀察曰是言也今世所希聞也抑亦吾曹爲有司者所當共知曷筆而記之吾將勒諸石因次其語以呈之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五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狀畧
○工科給事中前翰林院編修濟寰曹公行狀
曾祖六龍諸生皇贈浙江遂安縣知縣
祖垂雲諸生皇贈山東道監察御史
父泰曾康熙戊午舉人福建莆田縣知縣皇贈工科給事中
本貫松江府上海縣人靑浦縣籍年五十九
公姓曹氏諱一士字諤廷濟寰其別字也系本宋樞相武惠王后以明成化間始遷上海五世祖誠有隱德名在明史孝義傳公年十五補諸生少留心於十四經廿一史連絲貫丳不徒以章句也尤潛玩洛閩諸書旁搜曲證以求會通毎作詩古文詞溫潤雅潔見者無不心折間以其暇選坊社經藝亦復風行天下葢公之湛深經術綜覈儒先其於制舉業眇然餘技耳而海內窮鄉下里兔園學究正以是靡不知有曹先生者然而數奇不偶拓落於諸生者幾四十年三年大比持節至江左主試者莫不欲得公以爲重庚子今禮部尚書景州魏公主江南試榜後於鹿鳴宴中三嘆以不得公爲歉河道總督湘潭陳恪勤公謂天門唐南軒曰曹君連蹇甚矣將資送之入太學公以太宜人老不欲行會左副都御史侯官鄭公以督學至用拔萃貢明經丙午始舉順天秋試明年春試不第新例取貢士選其尢者授敎職而公得江南直隸通州如皋縣學敎諭抵任修明蘇湖故事講求經術治道作爲詩文以旌節孝未朞年而上計遂成進士大學士海寧陳文簡公禮部侍郞華亭王公交薦於朝改翰林院庶吉士公以文章掉鞅宇內巳久垂老釋褐主試諸公皆自以爲龍湖之得震川尋充順天壬子鄉試同考官得士二十餘人今禮部尚書溧陽任公爲主司賞爲得人第一癸丑散館授編修世宗召見問公年奏事畢上諭稱明白者再時大學士桐城張公宣上意以山西太原府知府需人將於翰林中補用而公固辭願留館閣刑部侍郞奉天王公薦充一統志館纂修官分撰廣東一省幷湖南諸府州發摘舊志之訛極多甲寅管內翻書房事乙卯充文穎館纂修官五月改山東道監察御史八月今上嗣位浹月之間純王善政不可指屈公旣感世宗知遇又值重華繼照之時益思奮勵以報而有詔羣臣輪班奏對中外欣欣共望讜論公首言督撫者守令之倡顧其中皆有賢者有能者賢能兼者上也賢而不足於能者次之能有餘而賢不足者又其次也督撫之爲賢爲能視其所舉而瞭如今督撫之保題守令約有數端曰年力富疆也辦事勤愼也不避嫌怨也其實跡則大略曰錢糧無欠也開墾多方也善捕盜賊也果如其言洵所謂能吏也乃未幾而或以贓污着或以殘刻聞舉所謂貪吏酷吏者無一不岀於能吏之中彼夫吏之賢者悃愊無華而已惻怛愛人而已事上不爲詭隨而巳吏民同聲謂之不煩而巳度今世亦不少其人而督撫薦剡曾未及此得毋反視賢吏爲無能耶抑亦以能吏卽賢吏耶臣恐所謂能者非眞能也以趨走便利而謂之能則老成者爲遲鈍矣以應對捷給而謂之能則木訥者爲迂疎矣以逞材喜事而謂之能則鎭靜者爲怠緩矣以武健嚴酷不恤人言而謂之能則勞於撫字拙於鍛鍊者謂之沽名釣譽才力不及而摭拾細故以罷黜之矣至於所取者潰敗決裂則曰臣不合誤舉於前統聽部議而巳夫有誤舉必有誤劾誤舉如此則誤劾者何如誤舉者猶可議其罪誤劾者將何從問乎臣以爲今之督撫明作有功之意多而惇大成裕之道少損下益上之事多而損上益下之義少此治體所關也皇上於凡丈量開墾割裂州縣改調牧令一切紛更煩擾之舉皆行罷革爲督撫者度無不承流而宣化矣所慮者彼或執其成心則且飾非以自護或意爲迎合復將姑息以偷安臣敢請皇上特頒諭旨剖析開導俾於精明嚴肅之中布優遊寛大之政使能者務勉於賢而賢者益勵於能如或諭之而不悟卽賜乾斷以罷斥之將督撫無不洗心滌慮而守令亦無壅於上聞之患是知人之哲卽安民之惠也疏入上卽播告直省又請寛比附妖言之獄兼挾仇誣告詩文以息惡習謂古者太史采詩以觀民風藉以知列邦政治之得失俗尚之美惡卽虞書在治忽以岀納五言之意使下情之上達也降及周季子產猶不禁鄉校之議惟是行僻而堅言僞而辨雖屬聞人聖人亦必有兩觀之誅誠惡其惑衆也往者造作語言顯有背逆之跡如罪人戴名世汪景祺等聖祖世宗因其自蹈大逆而誅之非得已也若夫賦詩作文語渉疑似如陳鵬年任蘇州府知府遊虎邱作詩有密奏其大逆不道者聖祖明示九卿以爲古來誣陷善類大率如此如神之哲洞察隱微可爲萬世法則比年以來小人不識兩朝所以誅殛大憝之故往往挾睚眥之怨借影響之詞攻訐詩書指摘字句有司見事風生多方窮鞫或致波累師生株連親故破家亡命甚可憫也臣愚以井田封建不過迂儒之常談不可以爲生今反古述懐詠史不過詞人之習態不可以爲援古刺今卽有序跋偶遺紀年亦或草茅一時失檢非必果懷悖逆敢於明布篇章使以此類悉皆比附妖言罪當不赦將使天下告訐不休士子以文爲戒殊非國家義以正法仁以包蒙之意伏讀皇上諭旨凡奏疏中從前避忌之事一概掃除仰見聖明廓然大度卽古敷奏採風之盛臣竊謂大廷之章奏尚捐忌諱則在野之筆札焉用吹求請勅下直省大吏查從前有無此等獄案現在不準援赦者條例上請以俟明旨欽定嗣後凡有舉首文字者苟無的確蹤跡以所吿本人之罪依律反坐以爲挾仇誣告者戒庶文字之累可蠲吿訐之風可息矣上亦如公所請自公對班所上五折多見採錄舊例十三道御史以次轉六科給事較資俸深淺公入臺僅六月特轉工科給事中公之陳封事雖故交門舊莫得而探其緒故其所言非經皇上發總理諸臣共閱及部議者皆弗知也及劾奏原任河東督臣王士俊旣上而外人有竊聞之者莫測所自來上聞不懌以爲公自泄之因勅部議處部議左遷上終眷公從寛留任公未嘗以此稍挫其敢言之氣侃侃如初尋又陳工料之價値有定官吏之克減無常查雍正十年刋有內廷現行則例及物料價値一書鉅細畢載成法井然惟是各省興作或隨地度材或因時庀役當俟各督撫題達到日核議請旨期於價平貨善廩稱工良聖朝寓明作於考工小民卽子來以食力也乃其後有以浮冒劾參者有並無工料數目籠統開載致幹部駁者有駁詰之後始行冊報仍與部例不符勒令追賠者有隨參侵冒隨罰重修者有勢難重修姑仍其舊稍爲彌縫賠補者凡此皆冒帑誤工累民病役之大略也夫事後之糾參不少則事前之防範宜周臣竊慮不符部例而冒銷者易知名符部例而冒銷者難測也各省於未興工前確估報部巳竣工後委員勘實此常例也然九卿所定之例各工所估之數直省之官吏皆得與知之而列肆之商賈力作之匠徒則不知也夫旣不知工料應得之數則物值之高者貶之就下工賈之多者抑之就寡曰國家之定例如是而節省之名歸於公侵漁之利入於私矣至如州縣偶有浚築必按圖甲起夫票促籖拘始行就役使其果符部例窮民盡堪餬口何不踊躍赴工緻煩迫促則皆官吏隱祕成數以逞其伸縮出沒之奸所致也臣以爲物當其值役償其勞國家率作省成之事功豈可爲臣下出少入多之囊槖工程先經覈減成數復不全給若無扣剋何處冒銷未可徒以事後一參姑塞其責也伏乞勅下直省督撫凡一切營造開浚所須物料工匠遵照部例估有成數一面題達一面卽飭該府州縣刋刻榜文懸示工作地方俾公平正大之價衆目共睹衆耳共聞少有伸縮岀沒人人得以指證雖有不肖官吏包攬匠頭驅之明目張膽之徙各懹口衆我寡之愳安有籠統開報於事前侵冒追賠於事後之患哉又陳各州縣官讞獄胥吏上下其手改竄獄詞之弊皆得旨交部葢公當言官不過一期而所建白皆有益於世道民生朝野傳誦想望風采以爲行將大用乃忽於七月中得哽噎症自八月至十月時發時愈又踰月而篤遂以二十一日卒距生康熙戊午十月十六日得年五十九歲初娶宜人張氏泰安州知州錫懌孫女繼娶陸氏廣東潮惠道振芬孫女俱無子繼娶劉氏生子錫端爲伯兄後副室朱氏生子錫圖女三長適葉承雍正丁未進士池州府貴池縣敎諭次適陸秉笏諸生其一尚幼公於同輩中爲晚達顧其立朝大節烺烺可按雖不竟其施以沒而其所樹立巳不愧於古人仲兄老而得舉幹鄉公計其來親至蘆溝橋迎之夜宿坊舍閒同衾語昕夕時其飮食而親奉之其歸也涕泗而別踰年仲兄卒縞素茹蔬者浹月生平聞人之善不啻口出尢愛獎引士類噓咈無所不至其所成就極多然不肎苟徇人之求壬子闈中累爲同考諸君言大江南北篤志窮經之士若而人洽聞之士若而人雄文之士若而人幸各留意聞者擬爲通榜之習氣也乃有同裏姚生者少出門下公所飮食敎誨以底於成者也曁榜發姚不豫人以是服公之無私毎語及國事尢惓惓不能自巳吏部侍郞鄞江邵公出撫江蘇公巳病尚手草數十紙皆地方利害之大者在牀蓐間強起書之以貽焉公雖官於京七年而負郭之田猶止微時故業家屬在南將遣人往迎未及而病作無一語及家事藐孤軟弱甫逮十齡奔赴爲難摒擋殘篋僅得圖書數捆廩俸之餘未足具喪事生平述作多未成編於散稿中一一收拾將與門下同歲諸生徐爲纂輯以行世而先撮其生平言行大略述之以爲異日國史家乗底本焉謹狀
○通判知山東堂邑縣事張府君行狀
曾大父大治諸生皇貤贈文林郞
大父萬機國子生皇贈文林郞
父之紀河南孟縣知縣
本貫浙江寧波府鄞縣張華山人享年七十有二
君諱興宗字肎堂先世出自宋景炎太傅越公世傑之後越公自臨安抗議背城一戰不得以所部東渡駐慶元定海之巾子山爲觀察計元使降將卞彪說之越公執而磔之山下會陳丞相等起奉端宗越公遂航海赴之展轉閩粵竟殉崖門而慶元遺民爲公立祠巾子山上公長子岀百死亡命以慶元遺民多念公者遂來隱居鄞之張華山聚族四百年潛德不曜自君之大父以才諝遨遊湖海國初勲鎭大臣多延之幕府葢嘗僑居山東曁松江者久之而歸寧至孟縣君始通籍以循吏稱君爲孟縣長子以高才列國冑當是時張氏家門正盛甲第田園殷然而孟縣醇心篤行貴不驕富不侈力敦孝友勤施族黨遠追古人義田之風設爲家塾以課族中子弟諸一切事宜皆以君督之君能仰體厥考心以先諸弟滌除世俗膏粱裘馬之習吾鄉士論翕然以爲漢萬石君不言而躬行則孟縣似之而克肖其家風則君殆郞中令之流也君旣身綜家政無毫髪私於巳諸弟亦化其誠推梨讓棗雍雍怡怡顧君坦懷待人不逆不億遂以是爲人所負來連往蹇驟耗失至三千金而門戸益大洊遭死喪支吾益困以是家漸落計君資格亦應蚤得官而中遭沈滯又罹太君之變至雍正己酉始得入都就選人籍則君巳蕭然成窶人矣次年天子召見殿中以爲能遂發東省試用今都御史唐君峩村時方任東臬一見識之命以查賑而同賑諸君大率欲節省賑谷者多體恤饑民者少東臬親出驗視又爲求賑饑民所聒擾頗激怒君宛轉調停核其果有浮冒者汰之餘皆疏通其戸口而増給之東臬大喜以爲能善會其意且補其過也役竟言之署撫王劉二侍郞試知堂邑君之蒞事也首入獄見其中別有屋數間詢曰是何人所居吏曰前令沈君去官監追虧累所建也君瞿然曰戒之哉乃君之作令則實有過人者其初受任也見所徵錢糧皆憑戸房吏所造赤厯流水簿而幕友不過核其大概苟求無錯而巳未嘗一一查對也凡一切摘拏大戸勾消流水皆出吏手因得以舞弊絲毫稍増而爲釐釐稍増而爲分漸積而多吏因得將巳戸漏輸或私收大戸所納肥巳而以民間之羨抵之若大有餘則不肖之官不肖之幕友分啖之是固天下之通弊也君別令幕友之精於會計者將赤厯逐戸查對覈實勾消摘拏皆自內出而所司之吏不得豫吏稍稍愳然歳終猶餘二百七十餘金吏亦故欲以試君也君念所餘無從給還仍將所拘之逃戶與有糧無地之賠戸得其最甚者免徵二百七十餘金貧民受恩不知所自而所司之吏亦內媿不敢有怨次年乃令赤厯以毫爲止差累無得増一毫者然歲終猶餘百五十餘金吏以舊年之均抵及貧民也故令其所親或延挨不完以圖被澤君必欲絕之乃於次年赤厯以忽爲止吏稍稍窮歲終不過十餘金君令存之庫以備公用而嗣後浮徵漸絕君因嘆司牧徵輸之難不肖者與吏共爲奸不習爲吏者聽其出納使大吏於毎州縣提取赤厯稽之人人皆可誅也君因念前此查賑之役皆由保甲之法未善若保甲果精豈有貪狡混列老弱漏遺之患乃實心行之周詳審悉別見君所著淸釐堂邑戸口記其法最備可舉而行之天下而其後迭有水旱被賑惟堂邑最易理盜賊亦爲衰止則明效之著者也竟內自正供外尚有餘稅其上之佈政者十三而司牧多自潤焉君隨所得繳之罔剩遺者初君里居嘗嘆近來司牧聽訟之失不論大小事宜動經數月甚至沈閣數年不結鈔詞有費岀票有費拘犯有費掛牌聽質有費聽質上堂又有費葢自六房兩班差役以曁行杖之徒無不有費而尢可訝者有所謂賞紙之例一票岀則差役爭營求得之夫以賞差爲名是導之需索也尚有人心者乎所以一訟結能蕩中人之產及君之任其準理呈詞定在三日內岀票而鈔詞出票拘犯之費免籤牌時量其路之遠近親筆限某日帶訊違者責而掛牌之費免屆期不論早晚卽爲訊問消案或有須覆訊者多卽在次日或甚穴則面諭以日期而遣之而遷延守候偵探指撞之費免差役畏君之嚴營求屏絕需索亦衰止然君則曰此輩如鬼如蜮謂竟能使之一切風淸吾未敢信其然也盡吾之心行吾之法庶幾不至決波倒瀾乎聞者以爲至言堂邑人命之獄頗多君於相驗尤謹所全活申雪甚多事繁不能悉記乾隆二年東州復歉於收大府授以工代賑之例題開武城臨淸夏津一帶運河君方署臨淸牧所轄役夫二千三百餘人共計估土方三萬三千七百有奇日則步行河干刻無停晷夜則握算計工乃所發帑銀在君竟內僅得二千七百兩不足以給民之食而督促甚急君大憂之嘆曰以工代賑周官之美政也而行之今日大有累民之處無由上達大工旣興人衆米賈益昂老幼之不能赴工者先受其累將謂壯者之赴工可以養及其家乎則工值幾何且如築城築堤可但以土方計工今開河必兼水工如此次河身需開二丈四尺初開在平地一人一日可得土一方受值裕如及至七尺有餘高下懸絕二人竟日僅得土一方則所受之值不敷至一丈五尺以上三人竟日僅得土一方而水巳橫溢四岀又別需人運水其運須樁須壩須水車然後得運土而運土者往返八十餘步人益勞旣深二丈則三人竟日尚不得土一方而所受之值不増何以救飢遂日夕逃亡勢莫能禁大吏始事所計但及土方之工旣束於成數欲稍爲變通則土未及半帑銀已竭必至誤工司牧者之資力又甚無幾卽捐以急公終不足雖以身殉之亦又何益不得巳自身先捐資以及富民之稍有餘粟者苦口曲意令之助工給食僅而克集向使初估之時豫分計水工土工人工則官民不累而工易成而又需別謀所以賑其老幼之法則事無阻然大吏必不肎委曲及此以滋重費故爲民者往往反以累民此惟君身厯而知之而予備詳之而不厭者以爲足令天下後世之臨事者鑑於此而動其心也然是役竟而君遂以是積勞成疾右足爲污渫所傷屈申不得自如初君之試事期年而眞授旣考以最制府平越王侍郞將薦之會去任不果北平黃藩司又欲薦之不果乃厯攝臨清高唐館陶皆有聲其在館陶東臬白映棠方以武酷臨下有屬吏曲意承之卒遭謾罵勒令去官者一日以事屬君於曲直大鑿枘君獨抗之怒甚然卒以君理直不能有加富人以八百金爲莫夜壽拒之未嘗以告人也而富人以語其所親於是始盛傳之其餘善政之及民者不能條舉而件繋然觀於其大者亦可以見君十有二年居官之略矣君旣以足疾欲乞休而同城寮屬有惡其持正者請託多所不遂乃構之大吏遂以去官堂邑之民譁然攀轅塞路不可遏抑天子亦念君勞再召見謂尚可用將令之直隸而君奏對畢疾動蒲伏不能起乃賜歸其命也夫然君自少年承先人之餘履豐席厚中年喪其資斧殆盡老得一官堅持古人之節釡魚甑塵解組南下家無長物僵臥一室有爲寒素之士所不堪者雖枯菀之遇亦關於命而君之不媿於古者正在是矣君生平無事不歸於忠厚前堂邑令朱君卒於官所欠官帑二千金君爲委曲設法抵之僅及千金太守以屬君然更無可謀乃以其養廉償之又以二百金贐其眷屬而歸裏中管生子然一身爲之納簉今遂有後生平所遇非意之事橫逆旁午毎委曲謝之尢惓惓欲廓大先人之義田而不克晩年困甚然猶時時不能忘情其操履醇篤從無大過間有一二薄物細故自以爲未當者垂老猶向子弟言以爲悔欲使子弟戒之葢亦近於慈湖內訟之學者與君生於康熙己未三月二日卒於乾隆庚午正月五日身後幾無以爲殮娶胡氏杭州府臨安縣訓導德裕女再娶陳氏大理寺少卿紫芝女三娶項氏戊子舉人垍女四娶邱氏諸生正恂女男子五長嗣鏡國子生先卒次嗣鐸國子生次嗣錫嗣銓女子四孫男三孫女四諸子將以卒哭後合葬君於先孺人之兆而乞予爲之狀予自庚戌與君解後京邸其後音問雖不甚接而從東方士大夫聞君政聲甚善嘗致書欲捐君淸俸以修太傅越公巾子山之祠君復書甚喜願乞稍待其力而竟弗能副也及其歸君巳足疾杜門予亦終歲奔走不得時見然能知君居家居官之心跡足以有所暴白於世而惜其命之困卒無有能援而振之者以至於阨窮齎志而歿而猶欲以文字之力稍爲君申沈屈於身後者莫予若也是爲狀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六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狀畧
○明浙撫右僉都御史前分巡寧紹臺道金壇於公事略
於公諱潁字潁長一字九瀛南直隸金壇縣人崇禎辛未進士累官尚書工部員外郞知直隸順德府再知陜之西安府以事罷官尋復起爲尚書工部郞知紹興府越人最重在水利前此以賢太守著者東莞彭公誼浮樑戴公琥富順湯公紹恩至湯公築三江應宿閘以泄水而越之水乃大治然三江閘在下流能泄水不能引水能御潦無以處旱崇禎之末適苦旱左都御史劉公宗周家居謂惟通麻溪壩更於壩之上流通茅山閘則可以引潮抽鹹蓄淡而歲雖旱不爲災及其潦也則閉之是皆本浮樑戴公成規也諸紳餘公煌姜公一洪以爲良策而蕭山愚民挾形家之言阻之萬方極口詈劉公時持節分巡浙東者爲餘公鵾翔以諮公公曰總憲之言是也下官當力任之乃捕蕭山之梗令者杖而梏之事得集旣集連年雖大旱不爲災民乃翕然更誦公公雖爲太守然毎事必諮於劉公若弟子者乙酉遷分巡寧紹臺道馬士英以太后至浙江劉公泣謂公曰事乃至此若非斬士英無以收旣潰之人心公於是再疏請誅士英不報劉公又曰明府竟申大義於天下可矣公自以外臣未可擅殺宰相不果行乃與劉公東歸謀結姚之熊公汝霖共起兵而王師已入杭劉公絕粒公亦入雲門山中觀變通守張愫以城迎降貝勒卽令之知紹興府會義興伯以蒼頭軍起斬張愫遣民迎公公馳至望城哭城中人曰於公來吾事濟矣初公密使前指揮朱壽宜朱兆憲等募兵是日各帥至而前副將劉穆募兵五百至前參將郭惟翰都司金裕募兵五百至前守備許耀祖以官兵五百至前指揮武經國募兵六百至前太僕來方煒前職方來集之亦各以兵至公乃以小舟挾短童而西蕭之新令陳瀛岀謁公執之貝勒之使以榜至公又執之焚其榜鳴鼓會衆誓于都亭閏六月十三日也公遂以五百人夜赴固陵前所遣諸生莊則敬等以江船百餘艘至王師在西岸未之知也公兵無甲乃借絮衣於固陵之民各一衝潮徑渡蕭人沈振東爲之導盡驅西岸之船而東至中流王師始知之則無所得船公軍上東岸大噪遂畫江而守一軍扼潭頭一軍扼橋司一軍扼海門一軍扼七條沙於是王師拽內河舟百餘於江又札木排填土擬東渡公復遣死士陳勝等沈其舟會風作木排飄向東岸各營勾致以爲用時以爲神助公謂諸將曰杭巳有重兵攻之不易莫若於下流由橋司入海寧岀海鹽以通震澤上流由潭頭入富陽通餘杭以扼獨松關昨聞海寧兵巳起而富陽尚爲口將郞鬥金所據不可坐視乃遣劉穆夜襲之遂通餘杭之道故餘杭令邱若浚與瓶窯前副將姚志卓來會劉穆駐師淸風亭以爲援王師突至復入富陽義士劉肇勷等死之王宗茂阮維新等力戰公自漁浦渡江救之富陽復定於是方國安得駐七條沙江干立國王師所以不能遽渡者以公之取富陽也(或以爲張公國維之功者非)監國至越晉公按察使行巡撫事巳而晉公右僉都御史督師公自爲一營守漁浦時正兵爲方王二家義兵爲孫熊章鄭錢沈六家杭人陳公潛夫等以客兵別爲數家而公參處其間然內外交訌爭兵爭餉公以守土臣悉力支拄則視諸公爲最苦王之仁尢惡公一日會於潭頭語次之仁拔劍擬公馬士英以身蔽公得免巳而聞王師且自海道至乃移公守三江口公先巳三疏辭官不許至是連章陳危急而方兵走列戍潰公扈從不及由海道還京口黃冠杜門不岀乃公保身之哲又自有不可及者己亥海師入江京口失守薦紳以及諸生雲集其營公獨以事未可知避之山中及師退京口士大夫之禍最烈而公高臥竟無恙公之去越巳踰百年志乗以嫌諱不爲公傳吾鄉林都御史時對嘗傳公今亦不可得見其能言公之事者鮮矣蕭山愚民遂閉麻溪茅山二水口不復爲通諸遺民如陳先猷輩力爭之不能得可嘆也予掌敎蕺山嘗欲卽精舍中爲公謀一席之祀以辭歸不果爰採摭諸野史以爲事略一篇上以着公之大節下以志越中水利所關後世之稽古者定有覽於斯文
○明太常寺卿晉秩右副都御史繭庵林公逸事狀
柳先生作段太尉逸事狀葢以補其前狀所不備也若陳了齋作豐尚書狀但敘厯官而不及一事又別成一格前太常繭庵林公之卒其狀葢用了齋之例訖今人代漸遠有不僅如太尉之脫落者予惟公之名德新舊兩朝所並重故爲之捃摭剩餘粗備首尾葢不得不以逸名嗚呼桑海諸公其以用世之才而槁項黃馘齎志以死庸耳淺目誰爲收拾其逸多矣公諱時對字殿揚學者稱爲繭庵先生浙之寧波府鄞縣人宋名臣特進保之後曾祖某祖某父某公以崇禎巳卯庚辰連薦成進士時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踰年以使淮藩出又踰年而居制又踰二年而北都亡赧王起南中以吏科都給事中召又踰年南都亡踉蹌歸裏從戎江干累遷太常寺卿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踰年事去杜門不岀又十有八年而終公之少也伯兄荔堂先生喜言名節公與上下其議論荔堂引爲畏友執經倪文正公門旣釋褐施忠介公徐忠襄公皆重之多所指授常熟口侍郞口口聞公名招致之公不往於同官最與劉公中藻陸公培沈公宸荃相暱或問之曰冷官索莫何以自遣公曰苟不愛錢原無熱地時人嘆爲名言其居制歸裏也陳恭愍公錢忠介公一見亦契之及在科中時局正恣其昏狂公以輪對上三折言史督相可法之軍江北所以藩衛江南者也不當使之掣肘至於進戰退守當假以便宜左都御史劉宗周四朝老臣天下山斗當置左右翰林檢討方以智忠孝世家間關南來不當誣以傳聞之說並留中不下當是時臺省混沓邪黨過半獨掌科熊公汝霖掌道章公正宸淸望諤諤顧皆引公爲助阮大鋮深惡之乃嗾方國安以東林遺孽糾之遂與同裏沈公履祥偕去截江之役孫公嘉績故公庚辰房師挽以共事熊公章公錢公沈公交章上薦起佐孫公幕務毎有封事多遭阻格中樞餘公煌嘆息語公以不能力持爲媿前御史姜公採兄弟避地天台公以人望請召之御史不至其弟赴軍公力主渡江熊公之下海寧公實贊之葢自喪亂以來公之所見其可紀者祗此而巳諸方旣定亳社終墟而公年尚未四十一腔熱血旁魄無寄轉徙山海及歸家門破碎乃博訪國難事上自鉅公元夫下至老兵退卒隨所聞見折衷而論定之斜日荒江以此自消其磊塊巳而徵車四岀公名亦豫其中以病力辭有同年來訪岀處者公荅之曰此事寧容南諸人耶吾志自定爲君謀寧有殊同年媿公之言而止公論人物不少假借同裏錢光繡嘗講學石齋黃公之門其於翰林張溥儀部周鑣皆嘗師之而學詩於口口公曰婁東朝華耳金沙羊質而虎皮者也皆不足師口口晩節如此又豈可師子師石齋先生而更名他師乎光繡謝之未幾鹹淳諸老凋落殆盡而公獨年踰大耋幅巾深衣躑躅行吟莫可與語於是悒悒彌甚乃令小胥舁籃輿遍行坊市遇有場演劇輒駐輿視之凡公之至五尺童子俱爲讓道一日至湖上聖功寺巷中公眼巳花不辨場上所演何曲但見有冕旒而前者或曰此流賊破京師也公卽狂號自籃輿撞身下踣地暈絕流血滿面伶人亦共流涕觀者迸散是日爲之罷劇嗣是公不復岀揜關咄咄而巳及卒遺命柳棺布衣不許以狀請志墓之文故皆闕焉先公嘗曰吾年十五隨汝祖往拜公牀下自是嘗摳衣請益間問漳海黃公遺事公所舉自東厓所作行狀外別傳哀誄輓詩祭文及雜錄諸遺事幾百餘家其餘所聞最少者亦不下數十家恨不能強記又語予野史之難信者有二彭仲謀流冦志訛錯十五岀於傳聞是君子之過鄒流漪則有心淆亂黑白是小人之過其餘可以類推先公問曰然則公何不着爲一家以存信史公笑不荅葢是時公方有所著而諱之然自公歿後所謂繭庵逸史者闕不完其詩史共四卷今歸於予娶某氏子四葬於天井山之陽謹狀
○陽曲傅先生事略
朱衣道人者,陽曲傅山先生也。初字靑竹,尋改字靑主,或別署曰公之它,亦曰石道人,又字嗇廬。家世以學行師表晉中。先生六歲啖黃精,不樂穀食,強之乃復飯。少讀書,上口數過卽成誦。顧任俠,見天下且喪亂,諸號爲薦紳先生者多腐惡不足道,憤之,乃堅苦持氣節,不肎少與時媕娿。提學袁公繼鹹爲巡按張孫振所誣,孫振故奄黨也,先生約其同學曹公良直等,詣匭使三上書訟之,不得達,乃伏闕陳情。時撫軍吳公甡亦直,袁竟得雪,而先生以是名聞天下。馬文忠公世奇爲作傳,以爲裴瑜魏劭復岀。巳而曹公任在兵科,貽之書,曰諫官當言天下第一等事,以不負故人之期。曹公瞿然,卽疏劾首輔宜興及駱錦衣養性,直聲大震。先生少長晉中,得其山川雄深之氣,思以濟世自見,而不屑爲空言。於是蔡忠襄公撫晉,時寇巳亟,講學於三立書院,亦及軍政軍器之屬,先生往聽之,曰:迂哉,蔡公之言,非可以起而行者也。甲申,夢天帝賜之黃冠,乃衣朱衣,居土穴以養母。次年,袁公自九江羈於燕邸,以難中詩貽先生曰:晉士惟門下知我最深,葢棺不遠,斷不敢負知己,使異日羞稱友生也。先生得書,慟哭曰:公乎,吾亦安敢負公哉!甲午,以連染遭刑戮,抗詞不屈,絕粒九日,幾死,門人有以奇計救之者,得免。然先生深自吒恨,以爲不如速死之爲愈,而其仰視天、俛畫地者,並未嘗一日止。凡如是者二十年,天下大定,自是始以黃冠自放,稍稍出土穴,與客接。然間有問學者,則吿之曰:老夫學莊列者也,於此間諸仁義事實羞道之,卽強言之亦不工。又雅不喜歐公以後之文,曰:是所謂江南之文也。平定張際者,亦遺民也,以不謹得疾死,先生撫其屍哭之曰:今世之醇酒婦人以求必死者,有幾人哉!嗚呼,張生是與沙場之痛等也!又自嘆曰:彎強躍駿之骨,而以佔畢朽之,是則埋吾血,千年而碧不可滅者矣。或強以宋諸儒之學問,則曰:必不得巳,吾取同甫先生。工書,自大小篆隸以下無不精,兼工畫,嘗自論其書曰:弱冠學晉唐人楷法,皆不能肖,及得松雪香山墨跡,愛其員轉流麗,稍臨之,則遂亂眞矣。已而乃媿之曰:是如學正人君子者,毎覺其觚棱難近,降與匪人遊,不覺其日親者。松雪曷嘗不學右軍,而結果淺俗至類駒王之無骨,心術壞而手隨之也。於是復學顏太師,因語人學書之法,寧拙母巧,寧醜母媚,寧支離母輕滑,寧眞率母安排。君子以爲先生非止言書也。先生旣絕世事,而家傳故有禁方,乃資以自活。其子曰眉,字壽髦,能養志。毎日樵于山中,置書擔上,休擔則取書讀之。中州有吏部郞者,故名士,訪先生,旣見,問曰:郞君安往。先生荅曰:少需之,且至矣。俄而有負薪而歸者,先生呼曰:孺子來前肅客。吏部頗驚。抵暮,先生令伴客寢,則與敘中州之文獻,滔滔不置,吏部或不能盡荅也。詰朝謝先生曰:吾甚慚於郞君。先生故喜苦酒,自稱老蘗禪,眉乃自稱曰小蘗禪。或岀遊,眉與子共挽車,暮宿逆旅,仍篝燈課讀經史騷選諸書,詰旦,必成誦,始行,否則予杖。故先生之家學,大河以北莫能窺其藩者。嘗批歐公集古錄曰:吾今乃知此老眞不讀書也。戊午天子有大科之命,給事中李宗孔、劉沛先以先生薦,時先生年七十有四,而眉以病先卒,固辭,有司不可,先生稱疾,有司乃令役夫舁其牀以行,二孫侍。旣至京師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於是益都馮公首過之,公卿畢至,先生臥牀,不具迎送禮。蔚州魏公乃以其老病上聞,詔免試,許放還山。時徵士中報罷而年老者恩賜以官,益都密請以先生與杜徵君紫峯,雖皆未豫試,然人望也,於是亦特加中書舍人以寵之。益都乃詣先生曰:恩命岀自格外,雖病,其爲我強入一謝。先生不可。益都令其賓客百輩說之,遂稱疾篤,乃使人舁以入望,見午門淚涔涔下。益都強掖之使謝,則僕於地。蔚州進曰:止止,是卽謝矣。次日遽歸,大學士以下皆岀城送之。先生嘆曰:自今以還,其脫然無累哉。旣而又曰:使後世或妄以劉因輩賢我,且死不瞑目矣。聞者咋舌。及卒,以朱衣黃冠殮。著述之僅傳者,曰霜紅龕集十二卷。眉之詩亦附焉。眉詩名我詩集,同邑人張君刻之宜興。先生嘗走平定山中,爲人視疾,失足墮崩崖,僕伕驚哭曰:死矣。先生旁皇四顧,見有風峪甚深,中通天光,一百二十六石柱林立,則高齊所書佛經也。摩挲視之,終日而岀,欣然忘食,葢其嗜奇如此。惟顧亭林之稱先生曰:蕭然物外,自得天機。予則以爲是特先生晩年之蹤跡,而尚非其眞性所在。卓爾堪曰:青主,葢時時懷翟義之志者。可謂知先生者矣。吾友周君景柱守太原,以先生之行述請,乃作事略一篇致之,使上之史館。予固知先生之不以靜修自屈者,其文當不爲先生之所唾,但所媿者,未免爲江南之文爾。
○陸麗京先生事略
講山先生陸圻,字麗京,杭之錢塘人也。知吉水縣運昌子。兄弟五人,而先生爲長,與其弟大行培並有盛名。吉水嘗曰:圻溫良,培剛毅,他日當各有所立。大行舉庚辰進士。當是時,先生兄弟與其友爲登樓社,世稱爲西陵體,性喜成就人,門人後輩,下至僕隸,苟具一善,稱之不容口。平生未嘗言人過,有語及者,輒曰:我與汝姑自盡,母妄議他人爲。乙酉之難,大行里居,自經死。先生匿海濱,尋至越中,復至福州,薙髪爲僧。母作書趣之歸,時先生尚崎嶇兵甲之間,思得一當事去,乃返。雅善醫,遂藉以養親,所驗甚多。有人病亟,夢神告之曰:汝病在腸胃,得九十六兩泥可生也。旦以告其友,友默然良久,曰:嗟乎,此陸圻先生也,圻字分之爲斤爲土,其姓爲六,合之乃九十六兩土也。卽迎先生至,下藥立巳。由是吳越之間爭求講山先生治疾,戸外屨無算。會莊鑨史事發,刑部當大逆,詞連先生與查繼佐、範驤三人,於史固無豫,莊氏以其名高,故列之卷首。械繫按察司獄,久之事白,詔釋之。旣得岀,嘆曰:餘自分定死,幸而得保首領宗族俱全,奈何不以餘生學道耶。貽書友人,封還月旦,不知所之。或言其在黃山,子寅聞之徒步入山,長跪號泣請歸,先生曰:昔者所以歸,以汝大母在。今大母亡矣,何所歸。寅請一祭墓,乃從之歸。會弟階苦心痛,他醫治益甚,不得巳留治八月餘,與弟同室臥,終不入內。旣愈,遂往廣東丹霞山,一夕遁去,自是莫能蹤跡。寅往來萬里,負零丁求數歲,卒不得,竟以是悒悒死。時稱其孝。先生所著有威鳳堂集、詩禮二編、陸生口譜、靈蘭堂墨守,藏於家。初先生兄弟之並起也,大行最盛氣難犯,嘗與同裏陳太僕潛夫以檄相攻,而先生於其間置身事外。及國難作,大行以乙酉死,太僕至江東起兵,駐營下莊,先生亦至越,與共事。次年太僕死,先生竟以高蹈終其身。論者謂其於兄弟友朋之間均無媿也。而予於姚江黃公家得見先生所封還月旦之書,甚自刻責,以爲辱身對簿,從此不敢豫汐社之列。嗚呼,其亦可哀也夫!
○邵得魯先生事略
先生姓邵氏諱以貫字得魯浙之餘姚縣人也邵氏於姚江族望中爲孫謝王陳亞門材最盛先生少與其兄以發齊名而先生尢狷潔當是時陶文覺公石樑之學盛行姚中沈求如史子虛蘇存方其高弟也顧頗參以密雲悟之禪先生亦從之遊而獨事躬行講求有用之學時遭饑饉先生與同裏鄭奠維諸人爲義倉桑梓中德之巳而國難大作先生欲死以其母在不得遂削髪爲頭陀狂走入雪竇山中妙高臺僧道巖者故鄞廣文張廷賓亦姚產而沈史講會中人也先生依之苦身持力不與人接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樞物色得之曰異人也遣其二弟與之遊周公囊雲亦以僧服居白坑時時過從已而以省母返居潭上園黃忠端第三子澤望志節夙與先生近至是來同居園中相與夜讀謝皋羽遊錄而慕之曰方今豺虎滿天下五嶽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峯近在臥榻當使峯峯有吾二人屐齒於是始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亦多邏卒而二人者冠服奇古躑躅其間頻遭詰難顧不以爲苦一日忽入絕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峯迴路轉松梧桐竹甚盛有雞犬聲趨就之祇一家中有幅中者岀曰客從何來則語之以宅裏笑曰吾亦姚人也避世居此不虞君之渉吾地也乃止宿則告曰是石屋山也僕故孫公碩膚監軍陳從之者也孫公死海上吾無所依來此山中未嘗與世上人接也因相顧而嘆曰是眞桃源矣澤望嘗曰得魯自甲申後輔頰間無日不有淚痕其稍開笑口者則遊山耳未幾澤望卒先生孑然無所向自是益卞隘遂棄家投四明山中之楊庵先生時尚有一妾不忍判先生去亦爲尼於庵中一日之中晨昏各上堂禮佛此外雖茗粥不相通久之皆卒於庵先生所爲詩文極多顧身後散佚無一存者而先生之兄以發老壽顧於先生之大節絕不一及若有所諱卽族人邵廷采作明遺民所知傳亦不及先生一語咄咄怪事不可曉也嗚呼先生嘗與王父贈公言及陳從之事絕肖桃源而恐其無傳之者如先生之大節亦何減所南聖予而身後竟閴然況從之乎予因序先生事並及從之先生或一笑於九原也
○姚敬恆先生事略
李二曲集中別輯前代講學諸君有岀於農工商賈之中者共爲一卷以勉學者以予近所聞近日應潛齋高弟有曰凌嘉印沈文則姚敬恆皆拔趄孤露之中能成儒者凌沈之名尢重見於沈端恪公所爲傳而敬恆躬行與相鼎足顧未有知之者敬恆諱宏任別字思誠杭之錢塘人也姚氏故杭之右姓敬恆少孤其母賢婦也敬恆不應科舉隱於市廛稍營十一之息以養家其母一日見敬恆貿絲銀色下劣慍甚曰汝亦爲此惡行乎吾無望矣敬恆皇恐長跪謝願得改行乃受業於應先生潛齋毎日朗誦大學一過潛齋雅愛之一言一行服膺師說泊然自晦凡事必歸於厚沈甸華之卒也潛齋不食二日敬恆問曰朋友之喪而若此無乃過歟潛齋喟然嘆曰爲其無以爲喪也敬恆曰請爲先生任之殯葬皆出其手潛齋不肎輕受人物惟於敬恆之饋不辭曰吾知其非不義中來也然敬恆不敢多有所將毎時其乏而致之終其身無倦潛齋之歿敬恆執喪如古師弟子之禮姚江黃先生晦木於人鮮可其意者獨見敬恆而許之曰是獨行傳中人物也嘗遊於閩閩督姚公盛延之訪以海上事敬恆對曰遊魂不日厎定矣但閩中民力巳竭公當何以培之閩督肅然頷之然敬恆以學道故所營十一之息無甚增益而勤施漸不可支遂以此落其家晩年以非罪陷縲紲憲使閱囚入獄敬恆方朗誦大學憲使異之入其室見其案上皆程張之書也呼與坐而語之大驚卽日釋之然敬恆卒以貧死其平生但事躬行不著書故鮮知者予旣附志於潛齋墓表中復摭拾其事以傳之以配凌沈二君且以待後世有二曲其人者惜訪其母姓竟不可得
○明遼督熊襄愍公軼事略
始寧倪生安世嘗爲予言其尊人曾從裏中倉橋陳氏見其先世秋曹日錄一書其人在明熹廟時爲獄官凡魏奄所殺君子不下東廠而下刑部者皆載其獄中事甚悉而熊襄愍公最怪其言曰襄愍旣入獄一飮一食魏奄令獄官以帖子報知然襄愍亦無所事其臥用一藤枕不分寒暑未嘗以去身毎晚人靜焚香再拜禮北辰則取此藤枕供之莫能知其意也或以問襄愍亦笑不荅巳而刑有日襄愍神色不變手書遺疏猶爲上言邊事又作絕命詞其遺疏爲西曹郞所遏曰囚安得上書襄愍曰此趙高語也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聖朝時安得有此怡然就刃時奉有傳首九邊之旨西曹郞俄錄其首則法場中空無有但見一藤枕大駴相戒母泄亟密報魏奄則命取熊氏子弟家人栲問大索竟無所得魏奄計無所岀遂祕其事不宣而九邊所傳之首葢並非襄愍眞顱也魏奄敗後公子兆璧連疏請首歸葬蒲州爲力言於烈廟得允亦明知其非公首特藉以消此冤案而巳安世之所述如此亟令從陳氏求此書得一短冊其言果合按此說在明野史中俱未之及吾讀李公映碧三垣筆記極言襄愍臨刑之慘與此不符然陳氏乃身見者定自不誣故載之以當張中丞之於嵩亦未爲無補於舊史也古人多有兵解之說葢出自神仙家其說荒誕不可信然而大造中無所不有則亦未敢盡謂其無顏魯公其最著者也魯公平生好神仙襄愍則未之聞也且以彼剛腸宜不足豫於此道而不知其深夜中默默爲之至於臨刑日顧忽示其奇中散之琴遜其幻矣卒之只履空存雙劍亦化足以奪奸人之魄而短其氣不巳神乎英雄人固不可測其信然耶長夏喀血因口授諸生紀之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七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莊太常傳
莊太常元辰字起貞晚字頑庵鄞人也學者稱爲漢曉先生所居在城南長沙田中長沙田在四明洞天所稱大小韭山者皆在焉居人訛韭爲皎又訛皎爲曉公之別署兩曉山樵者以此公嚴氣正性不肯隨人唯阿下筆千言亦倔強睥睨一切成崇禎丁丑進士其再試出汪文毅公馬文忠公門釋褐南太常博士八載不遷冷曹淸望泊如也甲申之變公一日七至中樞史公之門促以勤王赧王卽位議選科臣總憲劉公掌科章公皆舉公爲首而馬士英勢方張欲盡致朝臣出其門下遣私人來致意曰博士曷持門下刺一謁相公掌科必無他屬也公峻拒之是時雖東林宿老如口侍郞口口亦俛首稱門下於馬阮之門而考選諸臣能抗之者則公一人而已(按公家傳言沈行人宸荃與公皆忤士英沈由科改道而公由科抑部據南渡錄則沈公在總憲所擬原是道非科也今改正)於是士英怒或告之曰是故劉章之私也遂傳中旨僅授刑部主事恤刑江南公論爲之不平已而士英日橫且以阮大鋮故欲興同文之獄盡殺復社諸公公曰禍將烈矣遽岀都且以板蕩詩人之意賦招歸詩十章以志感未幾月而留都陷錢忠介之起事也諸鄉老最同心者莫如公破家輸餉初降臣謝三賓欲梗師而爲王之仁所脅不得已以餉自贖及忠介與王之仁將赴江上三賓潛招兵於翠山衆人疑之王明經家勤謂忠介曰公等竟欲西行乎何其疎也忠介驚曰計將安岀家勤曰浙東沿海皆可以舟師達鹽官五代錢氏嘗由此道會黃晟之師倘彼乘風而渡北來搗巢列城且立潰矣非分兵留守不可忠介曰是無以易吾莊公者於是共推公任城守事分兵千人以屬公以四明驛爲幕府公請以家勤及林明經祚隆王明經玉書林明經時躍等參軍事忠介乃西行公日耀兵廵諸堞里人呼爲城門之軍是役也危城人岌岌頼公鎭之而三賓不敢動乃以翠山之衆迎魯王於天台自七月至十月鄞始解嚴王召公入朝晉公吏科都給事中尋遷太常少卿再遷正卿仍兼吏科如故公疏言殿下大仇未雪舉兵以來將士宣勞於外炎威寒凍沐雨櫛風編氓殫藏於內敲骨吸髓重以昔年秋潦今茲亢旱臥薪嚐膽之不遑而數月以來頗安逸樂釡魚幕燕撫事増憂則晏安何可懐也敵在門庭朝不及夕有深宮養優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則矇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託命將相今左右之人頗能內承色笑則事權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爲昔時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則恩賞何可濫也陛下試念兩都之毀禾黍麥秀之悲則居處必不安試念孝陵長陵銅駝荊棘之慘則對越必不安試念靑宮二王之辱則撫王子何以爲情試念江干將士列邦生民之困則衣食可以俱廢疏入報聞而已公又言中旨用人之非乃赧王之秕政臣叨居科長斷不敢隨聲奉詔王不能用自是公累有封駁夫已氏皆結內侍力阻之而馬士英又至王僉事思任等移檄拒之又廷爭之不得公言士英不斬國事必不可爲於是公貽書同官林公時對言蕞爾氣象似惟恐其不速盡者區區憂憤無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纏綿形容骨立願得以微罪成其山野若非自污恐必不能免舉朝共留之而公決意去未幾大兵東下公狂走諸深山中朝夕野哭公故美鬚眉顧盻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頭陀而又稍別一日數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復識忽有老婦識之曰是非廿四郞也耶廿四郞者公小字也嘆曰吾晦跡尚未深丁亥疽發於背勿藥謂侍者曰吾死已晩然及今死猶未遲門生林奕隆在旁曰請爲吾師作大還詞以祖道反招魂可乎公曰試爲我誦之誦曰嗟乎口口口口乃至此乎雄虺雌蝮蟻穴蜂壺洶洶天狼綏綏野狐逐人駓駓白日幽都敦脄血拇肝膽橫屠懸人以娭如蹠之脯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嗟乎口口口口乃至此乎六千君子與白日殂五千甲楯與東流枯口口口口吾亦非吾東方不可以居南方不可以居西方不可以居北方不可以居阿誰不達皋某是呼欲返遊魂受此大污謬哉宋玉諡爲至愚嗟乎口口口口乃至此乎往哉浩然逃之太虛火宅旣離毒苦可除野葛不絆鬰髯帝居帝且餉公九光五銖小子歌此以當驪駒公頷之者三而卒林公時對嘗曰吾心折同裏先正得三人其一爲陳忠貞公一爲錢忠介公其一則太常也死生不同然可以謂之三仁矣公所著有因園集山樵編信水亭吟今無存者
○周思南傳
星移物換之際逃於西竺者多矣然當其始也容身無所有所激而逃之及其久而忘之登堂說法漸且失其故吾梨洲先生有云不甘爲異姓之臣乃甘爲異姓之子者也獨吾鄉浮石周氏披緇者三通城徉狂以死所謂顚和尚者也思南沉湎以死所謂醉和尚者也順德苦身持力不入城市以死所謂野和尚者也是三公者眞所謂有託以逃者耶其在和尚中當爲唐子然而不媿孤臣矣其志節之奇尤莫若思南按思南諱元懋字柱礎一字德林文穆公應賓從子也以文穆任累官南京右軍都事屯部郞中榷楊關奉使蜀中歸知貴州思南丁內艱未赴國難作先生跌宕自喜本思以文辭置身館閣及受門資之寵非其好也都御史廖大亨慰之曰門資豈足以屈人人自辱之耳李衛公非自此起者乎唐中葉宰相無足以抗之者明矣郞君其勉之先生大喜東江建國先生服尚未闋錢忠介公招之故人徐錦衣啓睿亦招之先生固辭不岀而破家輸餉弗少吝丙戌六月家人自江上告失守先生慟哭自沈於水以救得蘇乃削髪入灌頂山中先生故善飮至是益日飮無何又不喜獨酌呼山僧不問其能飮與否強斟之夜以達旦山僧爲酒所苦遂避匿則呼樵者強斟之樵者以日暮長跪乞去先生無與共則斟其侍者已而侍者醉臥乃呼月酹之月落呼雲酹之灌頂去先生家且百里酒不時至又深山難覓酒伴始返其城西枝隱軒中毎晨起輒呼其子弟斟之子弟去則覓他人或其人他出則攜酒極之於其所往斟之不遇則執塗之人而斟於是浮石十里中望見先生者皆相率避匿不得已乃獨酌先生旣積飮且病凡勸止酒者無算大都以先生未有嗣子之說進先生輙叱而去之否則張目不荅先太常公嘗規之曰郞君不思養身以待時耶先生爲之瞿然乃不飲者三日旣岀三日縱飮如初先生雖困於酒乎而江湖俠客有以事投止者雖甚醉輙蹷然起二接之無失詞傾其所有以輸之惟恐其不給也以是盡喪其家庚寅嘔血不可復止竟卒得年四十其恭人俞氏亦以毀相繼卒前太常博士王公玉書哭之曰德林之倔然狂放於麴櫱間箕踞呌號俾晝作夜幾不知身外有何天地是何世界舍此且不知吾身置於何地昔人詩云酒無通夜力事滿五更心旨哉斯言德林之所以爛然長醉期於無復醒時以自全也族子齊曾曰嗚呼叔氏之心嘔爲血當與嵇紹王琳一腔熱汁合埋釀人側悉化爲水陶爲醞以澆天下不義男子不爾莫慰其心也同社高士韓國祚誄之曰知雄守雌爲天下溪知白守黑爲天下谷德林不聞乃以身殉悲夫嗚呼先生不死於丙戌而死於庚寅不死於水而死於酒其四年中巧戕酷賊以自蠱其宋皇甫東生之流與吾故以爲三和尚之最苦者
○陳光祿傳
陳光祿士京字齊莫一字佛莊其先世本奉化之朱氏明初遷鄞改姓陳觀察大年其宗老之顯者也西皋陳氏三十六族難以識別故稱公家爲烏樓陳氏公少有四方之志家事不以嬰其懷天崇之際天下多故遂挾策浪遊湖海北走燕雲南抵黔粵其在滇中尤久思得一當以吐其奇而布衣躑躅竟無所遇一旦忽瞿然曰吾堂上有老母甚望抱孫奈何以遠遊孤其望卽日幞被歸家巳而連舉四丈夫子喜曰今而後可矣是時溪上二馮先生一掌中樞一撫畿甸大負天下人倫之望公欲往從之而甲申之禍作南渡昬沓公益悒悒不岀畫江之舉熊公汝霖薦公授職方郞公故與三衢總兵陳謙善謙請公監其軍會奉使閩中以公偕行而唐魯方爭頒詔事謙以不良死公遁之海上鄭芝龍聞公名令與其子成功遊芝龍有異志卒以閩降成功不肯從異軍蒼頭特起公實贊之已而熊公以魯王至時成功修頒詔之隙不肯奉王列營之奉王者其軍莫如成功強皆不自安公說成功當以公義爲重成功雖不爲臣而始終於王致寓公之敬其時會稽舊臣能籠絡成功而用之者亦惟張公蒼水與公二人樓船得以南向無內顧之患者其功爲多戌子王遷公光祿寺卿(家傳以爲粵中所授者非)會魯王上表粵中沈吟良久曰無以易公者成功亦欲啓事於粵公遂行而惠潮之路中斷郝尚久之徒陰陽向背使車不敢岀其間迂道沿海得達資斧俱竭賣卜以前粵中見之驚喜路公振飛亦自島上致蠟書薦之加公都御史公固辭不受特賜三品勅命三上疏陳軍事且言當通閩粵之路粵中人慾留公不可己丑得歸閩中魯王入浙留公在閩與成功相結以爲後圖成功盛以恢復自任賓禮明之遺臣於是海上衣冠雲集然不過待以幕客其最致敬者前尚書盧公若騰侍郞王公忠孝都御史章公朝薦沈公荃期郭公貞一徐公孚遠與公次之則儀部紀公不以禮不敢見也久之見海師無功粵事亦日壞乃築鹿石山房於鼓浪嶼中引泉種花感物賦詩以自消遣別署海年漁長又築生壙於其旁題曰逋庵之墓丙申太夫人卒於鄞訃至島上諸公唁之哭曰此生無雪悢之日矣己亥成功入江推公參預島上留守事務觸疾而卒臨終謂侍者曰吾幸得全歸此土也齊公價人銘其墓得年六十有五魯王在南澳聞之震悼親爲文以祭之公喜爲詩下筆淸挺不寄王孟廡下及在島上徐公孚遠有海外幾社之集公豫焉雖心情蕉萃而時作鵬鶱海怒之句以抒其方寸之芒角徐公嘗曰此眞反商變徵之音也所著有束書後詩一卷喟寓七卷巵言一卷海年集一卷海年詩內集一卷海年譜一卷公塟後子式登守墓三年挈家以歸
○沈太僕傳
沈太僕光文字文開一字斯庵鄞人也或以爲文恭公之後非也或曰布政司九疇之後以明經貢太學乙酉豫於畫江之師授太常博士丙戌浮海至長垣再豫琅江諸軍事晉工部郎戊子閩師潰而北扈從不及聞粵中方舉事乃走肇慶累遷太僕寺卿辛卯由潮陽航海至金門閩督李率泰方招來故國遺臣密遣使以書幣招之公焚其書返其幣時粵事不可支公遂留閩思卜居於泉之海口挈家浮舟過圍頭洋口颶風大作舟人失維飄泊至臺灣時鄭成功尚未至而臺灣爲荷蘭所據公從之受一廛以居極旅人之困不恤也遂與中土隔絕音耗海上亦無知公之生死者辛丑成功克臺灣知公在大喜以客禮見時海上諸遺老多依成功入臺亦以得見公爲喜握手勞苦成功令麾下致餼且以田宅贍公公稍振已而成功卒子經嗣頗改父之臣與父之政軍亦日削公作賦有所諷乃爲愛憎所白幾至不測公變服爲浮屠逃入臺之北鄙結茅於羅漢門山中以居或以好言解之於經得免山旁有曰加溜灣者番社也公於其間敎授生徒不足則濟以醫嘆曰吾廿載飄零絕島棄墳墓不顧者不過欲完發以見先皇帝於地下而卒不克其命也夫已而經卒諸鄭復禮公如故癸丑大兵下臺灣諸遺臣皆物故公亦老矣閩督姚啓聖招公辭之啓聖貽書訊曰管寧無恙因許遣人送公歸鄞公亦頗有故鄉之思會啓聖卒不果而諸羅令李麟光賢者也爲之繼肉繼粟旬日一候門下時耆宿已少而寓公漸集乃與宛陵韓文琦關中趙行可無錫華袞鄭延桂榕城林奕丹吳蕖輪山陽宗城螺陽王際慧結社所稱福臺新詠者也尋卒於諸羅葬於縣之善化裏東堡公居臺三十餘年及見延平三世盛衰前此諸公述作多以兵火散佚而公得保天年於承平之後海東文獻推爲初祖所著花木雜記臺灣賦東海賦檨賦桐花賦芳草賦古今體詩今之志臺灣者皆取資焉嗚呼在公自以爲不幸不得早死復見滄海之爲桑田而予則以爲不幸中之有幸者鹹淳人物蓋天將留之以啓窮徼之文明故爲強藩悍帥所不能害且使公如蔡子英之在漠北終依依故國其死良足瞑目然以子英之才豈無述作委棄於氈毳亦未嘗不深後人之痛惜公之巋然不死得以其集重見於世爲臺人破荒其足稍慰虞淵之恨矣公之後人遂居諸羅今繁衍成族會鄞人有遊臺者予令訪公集竟得之以歸凡十卷遂錄入甬上耆舊詩
○貞愍李先生傳
貞愍先生李桐字封若鄞人也學者稱爲侗庵先生光祿監德繼之子生三歲而孤事其適母董孺人生母王孺人皆至孝而於適母禮節更加隆及適母卒而所以事生母者亦如之時人服其知禮讀書通大義不屑數行墨肆力於詩古文詞尢思通當世之故講明忠孝節行諤諤難犯一時多非笑之而前軰董文敏公元宰曹文忠公石倉曁徐興公林六長何無咎陳仲醇諸名士深器重之甲申三月十九日之變先生於大臨所抗言國恩不可不報請發義旅次於江干以待撫臣勤王之舉監司盧公牧舟是之未能應也先生乃日號咷當事馬前並詰責諸鄉老遂遭嗔怒且有欲除之者尚書鄴僊馮公曰諸公卽自謂力薄不能報國仇奈何更殺義士乃邀先生至其邸呵護之牧丹亦慰勞之以是得免南都昬濁先生悒悒不得志遁入白鷗莊呼天涕泗作悲憤詩遂成沈疾逾年而有五月十一日之變昕夕呼祝宗有所請疾遂篤會浙東兵起錢忠介公登壇嘆曰宜急令侗庵主之遣使以告先生病中霍然起稍稍進食乃遣長子文昹從軍忠介疏授兵部主事自江干立國侗庵之病稍愈已而事漸不支侗庵復申前請疾復篤六月初一日之變侗庵曰吾今定死矣果以是月十九日卒說者以爲祈死而得死年四十九忠介時在翁洲哭之慟門人私諡曰貞愍文昹哭謂其弟文昱曰汝知而父所以死乎葬畢相與墨衰赴海上崎嶇軍事文昱亦授戸部主事辛亥翁州失守扈王而出九月二十六日兄弟同日覆舟溺於海中少子文暹曰吾今不可以妄岀杜門養母其純孝一稟先生家法雲嗚呼桑海之際吾鄉號稱節義之區顧所稱六狂生五君子多出自學校韋布之徒其薦紳鉅公出而同之者錢莊沈馮數人而已年來文獻脫落雖有奇節不能自振於忌諱沈淪之下遂與亳社聲靈同歸寂滅予毎爲梓里前輩罔羅散失六狂生輩之行實漸以表章而溯厥前茅先生爲首又況文昹兄弟以忠作孝文暹屈節事親皆先生之敎也而叩之諸李莫有知者其亦可痛也夫先生嘗與楊尚寳南仲陳御史平若陸舍人敬身詮次同裏前輩曰甬東詩括又手輯先世詩文曰衣德集其自着曰侗庵集嗣後先生族子鄴嗣因詩括遂爲甬上耆舊詩因衣德集遂爲砌裏文獻錄則皆先河之力也先生三子惟文昱有子允錫撫於其叔娶婦然卒以無子絕祀其所居長松館自文昹兄弟死國二婦入道舍爲梵宇卽所謂薜蘿庵者也餘毎過而傷之
○周監軍傳
周監軍元初字自一一字立之鄞人也學者稱爲棲煙先生文穆公應賓從子文穆公無子撫先生以爲子已而推恩受任先生讓於同祖昆弟其一卽刑部郎元登其一卽思南守元懋時人賢之及國難刑部從亡海上思南祝髪縱酒以死而先生從戎仗節論者有三珠樹之目先生少負大略其所交好華毅烈公嘿農王忠潔公石雁陸節介公周明王太常水功徐兵部我庸族中則囊雲不過數人相期以忠孝於世俗貴介紈綺之習蔑如也東江建國先生與其諸弟石公先生元越赴之錢忠介公疏授明經仍援文穆遺恩授郞署先生不受遂以白帢叅軍事悍帥爲梗先生不得展其志迨國亡重趼入榆林時諸公避兵者多先生弗盡與通也而周明水功及囊雲皆在焉大喜四人無日不相過從偶不及過則如坐鍼氈中所倡和詩務期僻思澀句不類世間人所作然後脫稿經營慘淡得之屋顚樹杪之間間亦與高僧解齋叅禪機鋒橫出榆林在萬山中先生日走其間足爲之躄亦不顧其家累請返故居不許歲中唯再展文穆及所生墓道則一至祠下信宿而已先生故擁文穆遺貲以輸餉忠介幕府蕩其十五戊子力救華王二公之難又蕩其十三至是雖行遯尚從事於窮島之聲援遂盡廢其貲而先生摻行彌厲黃虀脫粟麻衣草履極人間未有之困方陶然自得也嘗作捉鬼者傳以寄其憤曰世有以善畫鬼名予以爲不盡然其以鬼之形似鬼耶鬼不得見於何得似若以鬼之形似人則人之形更厲於鬼方日與人爲祟而人不知人自入於祟中而鬼亦不知雖日進巫史操豚犬羊豕而屍之祝之日邇日暱且日以厲彼畫鬼者何以似之不過似其牛首馬面瞋目露齦夜乂羅剎曾不能似其譸張險詖與抉人殺人一片腎膓也吾先世有挾捉鬼之術者毎有病者延之家見爲邪魅所中則掀髯仗劍挺視書符視之若噓者若吸者若吐納者若感召者或如風雨奔赴雷電飆馳者或如坐戎車排甲帳獻俘馘者或如囊頭三木擢髪訊罪狀者乃攜之甕中仍壓以符甚者竟置之釡而烹之否則錮之聞其呼號痛楚之聲而病者以痊嗚呼惜世之畫鬼者不及受此術也受此術則無不似矣不寧惟是使是人在今日必不使世上之鬼宵行晝現無所顧惜一至於此雖然吾所慮者鬼形日多鬼術日巧能治無形之鬼者未必能治有形之鬼卽能治之豈能盡天下而捉之而烹之況不知其鬼視其人卽無形之鬼或非復曩時之狀耶雖然安知是人在今日其術不更有精焉者乎先生之文大率皆此種也晩年周明死王事囊雲亦卒水功返城居先生乃往來郊城之間高武部九子之社先生與焉未幾諸公相繼卒先生雖離羣索居然雄心未已寫捫蝨圖以見志圖成嘆曰今之江左並桓元子亦何可得年八十餘卒於家
○毛戸部傳
毛戸部聚奎字象來一字文垣鄞人也都給事中宏之後爲人慷直剛果有節槩少與其弟聚壁並有聲時稱爲西皋雙鳳乙酉豫於六狂生之列幾爲降臣謝三賓所害幸而不死行營將士爭口求識所謂六狂生者先生笑語之曰夫狂者不量力之謂也量力則愛身愛身則君父不足言矣夫已氏是也尋參瓜裏幕府以明經授戸部郎司餉事去奔走山海之間累遭名捕行遯得免而其家遂以此落晩年始歸初先生於庚寅辛卯間與吳於蕃管道復汪伯徵倪端木邗上週雪山爲社已而亡命及其歸也死亡星散竟以沈冥而卒所著有吞月子集六狂生之幸得終牖下者先生一人而已而亦無後君子哀之先生詩古文詞皆倔奇顧其家人不能爲之收拾予竭力求之卒不得惟先大父贈公曾錄其文數篇今存之傳中其作方石銘曰赤城有方山其巒方也取而擊之其石方也取而碎之至於如粟如菽亦方也人有以貽汪子伯徵者汪子珍而藏之有過於袍笏而拜之吞月子曰世人惡方而好圓而汪子之獨好夫方也雖然汪子之好夫方也特其好之適然而方也使山之石隨所碎而皆圓吾恐汪子之好猶是也吾願汪子之堅所好也昔人有惡圓者終身不仰視曰吾惡天圓或有喻之以天非圓者曰天縱不圓爲人稱圓吾亦惡焉嗚呼夫天亦惡得不謂之圓也草有芝蘭亦有蕭葛木有楩楠亦有荊棘鳥有鸞凰亦有鴟鴞獸有麟虞亦有豺虎且所謂蕭葛荊棘鴟鴞豺虎者常多而勝而所謂芝蘭楩楠鸞鳳者常少而不勝天亦委而從之而無如何嗚呼天亦安得而不謂之圓也所貴乎君子之立天者有如茲擊而取之取而碎之至於如粟如菽而不失其方故足好也吾願汪子之堅之也汪子其毋曰異哉吞月子以方故至不容於世而又以其術誑我爰爲之銘曰於行義乎爾於全道乎爾從心所欲不踰乎爾寧方爲皁毋圓爲玉夫子觀象而嘆曰恆君子以立不易方又作輿人皁人丐人傳曰輿人者南都武定橋人不詳其姓氏乙酉之變夫婦同日縊死吾友吳於蕃親見其事爲吊之皁人者于姓江陰人乙酉之變傳新縣官至往執役如舊諦視良久嘆曰口口口口口人吾不可以爲之役遂歸而縊時新縣官者湖州李某也丐人者姓氏與邑里俱未詳闖賊陷北都題詩養濟院自縊死吞月子曰夫輿人皁人丐入也汲汲赴義若此可異也噫無異也輿人皁人丐人人之微者也然而人也人則義其性之者也則亦有人而不輿人皁人丐人者乎夫人而不輿人皁人丐人者多矣不輿人皁人丐人而人者吾未數數見也予之爲三人者立傳也擬曰輿公皁公丐公三先生傳旣而思之今所謂公之先生之者皆其不輿人皁人丐人者舉輿人皁人丐人而公之先生之是不以人目之也故從而人之人之者人之也人之者則於不輿人皁人丐人而不人之者也不異固所以異之也其作周乗六自序卷跋曰今日何日哉謂二三子死而不死亡而不亡獨早自放廢以附於靡他之義委曰予一介草茅臣敢告無罪嗚呼薄乎云爾亦惡得無罪也雖然先皇帝御極十有七載其爲三百人也者何限其爲二十七人九人三人也者何限家博士弟子闢九牛一毛與螻蟻羣岸然負太行而趨此直智盡能索計無復之耳非託之鴻飛冥冥爲名高也或曰黍不爲黍稷不爲稷僬僥嚚瘖甘心官師所不材古人捧檄之謂何豈知歲寒然後識松柏匹夫慕義何處不勉敢曰獨吾君也乎哉豎儒尺寸於國家何有皇帝以厚糈養之學宮則旣國士遇之矣中山君出亡得二死者昔時一壺飱之遺也豈其二十年廩食於天家而置之若忘曰口口有君耶嗚呼誦周孔之書從事仁義之說發揮於文章帖括間吾道在是吾所學所行在是一日而□之於不知何人之□陽陽如平常則吾不知之矣粵自制科來師與爲敎而弟與爲學上與爲鵠而下與爲趨僉曰是足幹人主出其金玉錦繡以富貴我者也曰富貴我者吾謂之君然則不復能富貴我者吾謂之路人耳吾道在是吾所學所行卽在是耶嗚呼凝碧池大會雷海靑投樂器慟哭彼優伶則何知舞象瞪目不拜彼禽獸則何知然則乘六之棄選貢如敝屣也敢爲高論以從龔薛陶張圖偓之徒哉亦俾後世毋謂不優伶禽獸若則庶幾乎此皆先生文章之倖存者也先生嘗自題其集曰吾不得見之行事不得不託之空言嗚呼豈知並此空言而幾於不得其傳也乎
○周布衣傳
周布衣西字方人學者稱爲勁草先生定海衛人居蘆江少喜讀書父母憐其體孱稍節制之先生密藏火書室俟親熟睡重舉燈嘿識又恐燈影外泄以被蒙之不至雞三號不止久而其被如墨鄰有艾婦狙儈其夫毎先生至必整衣更飾而前或手進茗果先生逡廵卻退久之婦挑以微言先生遽起不復往其婦慍曰眞痴兒也先生雖介潔待人甚和易言語溫溫內戍年二十六嘆曰楊鐵崖稱老寡婦今其時矣遂棄去舉業以敎授奉母時往來鄞之寶林多從之遊者已亥海師大掠鄞之東鄙先生奉母逃深山中猝遇盜盜見先生母豐碩以爲富家姬用火燻之以索金先生抱母大慟撲滅其火願以身代賊遂揮戈斫其右之將指幾殊旁一卒曰是孝子也乞舍之先生以是得生自是作書甚苦先生久寓寶林挈家依諸生徒間或岀遊多耿耿不合嘗曰吾於寶林魂魄尚懸懸也先生於經則易書詩禮春秋孟子皆有圖解於史則史漢皆有論說於集則唐宋杜韓諸大家皆有抄所稱勁草亭諸編者也而生平心跡所寄尤在防秋譜一篇嘗曰死後當盡取吾所著置石匣藏之墓中而是篇則可比之鄭所南心史防秋篇者世俗鬬牙牌之戲也其中有所謂至尊者諸品皆不能抗先生增置其色目自天地外帝王將相四民下至盜賊草竊之徒皆有之而更以口口口至尊有時世事多端天地帝王皆不能支獨餘處士以持殘局而兀然能爲中流之一壺先生自爲之說其文甚奇周鄮山見之曰此胡文定春秋傳也鎭人乞先生修志書成請署名力拒之所著詩古文詞曰痛定集晩年居鄞城中戊辰年六十八病卒其寶林高弟曰方伊蒿嘗欲以遺書付之未及而卒存於伯兄家巳而伯兄亦病亟貽書伊蒿令其取書以去旣至伯兄又卒其子勿與已而鬻之他人百方覓之不可得矣予之采詩也求先生之集遍訪旣無知者僅從先生諸弟子所藏遺箋故牘令李生昌昱彚爲一卷因詮次其可存者至先生於諸經最得意者莫如春秋其自序雲不佞垂老忽若於春秋大有所得覺唐宋明諸儒之說皆未合聖人之旨尚在夢寐中至今日而恍然顧其書已成四十二卷而定哀二公未畢臨沒尚以爲恨今俱佚先生與周乘六書曰西自閉門深山不樂與浮沉者爲緣一蓑一笠願偶麋鹿而不知者不以爲笑卽以爲詛此不足恠至先生淸風高節自足千古而乃惓惓於鄙人西以爲今日所斷不可當者妄欲以義士自欺也夫何地非我朝之土何人非我朝之民又何倉庾非我朝之粟不必爲首陽頑民等語以自表異所謂義士者當爲蹈海之魯連爭帝暴秦奮臂之陳渉突起發難張良之報讎翟義之討賊駱賓王之草檄謝枋得之卻聘而死否則如陳鹹之閉戸不岀梅福之逃吳門爲市卒陶潛之終身爲晉徵士此雖不得志於今亦當知重於後而西皆未能也如吾蛟川之薛白瑜陳鴻賓艾仲可鄭調甫諸先生裂冠毀裳逃名空谷如疾風勁草老而愈壯庶幾古人而西則師事焉而未逮也其敢侈談義士乎然則若西者其恆河之沙九牛之毛三秋之落葉不足爲世重輕而甘自棄於先生者也此書蓋先生之自述雲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八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陸桴亭先生傳
理學心學之分爲二也其諸鄧潛谷之不根乎夫理與心豈可歧而言乎是亦何妄如之當明之初宗朱者蓋十八宗陸者蓋十二弓冶相傳各守其說而門戸不甚張也敬軒出而有薛學康齋出傳之敬齋而有胡學是許平仲以後之一盛也白沙出而有陳學陽明出而有王學是陳靜明趙寶峯以後之一盛也未幾王學不脛而走不特薛胡二家爲其所折而陳學亦被掩波靡至於海門王學之靡已甚敬庵岀於甘泉之後從而非之而陳學始爲薛胡二家聲援東林顧高二公出復理格物之緒言以救王學之偏則薛胡二家之又一盛也蕺山岀於敬庵之後力主愼獨以救王學之偏則陳氏之又一盛也是時晉楚之從幾交相見要之溯其淵源而折衷之則白沙未始不出於康齋而陽明亦未嘗竟見斥於涇陽也是乃朱子去短集長之旨也耳食之徒動詆陳王爲異學若與疇昔之詆薛胡爲俗學者相報復亦不知諸儒之醇駁何在故言之皆無分寸桴亭陸先生不喜陳王之學者也顧能洞見其得失之故而平心以論之苟非其深造自得安能若是先生之論白沙曰世多以白沙爲禪宗非也白沙曾點之流其意一主於灑脫曠閒以爲受用不屑苦思力索故其平日亦多賦詩寫字以自遣便與禪思相近或強問其心傳則答之曰有學無學有覺無覺言未嘗有得於禪也是故白沙靜中養出端倪之說中庸有之矣然不言戒懼愼獨而惟詠歌舞蹈以養之則近於手持足行無非道妙之意矣不言覩聞見顯而惟端倪之是求則近於莫度金針之意矣其言養氣則以勿忘勿助爲要夫養氣必先集義所謂必有事焉也白沙但以勿忘勿助爲要失卻最上一層矣然白沙本與敬齋俱學於吳氏皆以居敬爲主白沙和此日不再得詩曰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陽說敬不離口示我入德方是也後來自成一家始以自然爲宗而敬齋則終身無所轉移是以有狂狷之分也其實白沙所謂自然者誠也稍有一豪之不誠則粉飾造作便非自然而或者以率略放達爲自然非也其論陽明曰陽明之學原自窮理讀書中來不然龍場一悟安得六經皆湊泊但其言朱子格物之非謂嘗以庭前竹子試之七日而病是則禪家參竹箆之法元非朱子格物之說陽明自誤會耳蓋陽明少時實嘗從事於禪宗而正學工夫尚寡初官京師雖與甘泉講道非有深造居南中三載始覺有得而才氣過高遽爲致良知之說自樹一幟是後畢生鞅掌軍旅之中雖到處講學然終屬聰明用事而少時之熟處難忘亦不免逗漏出來是則陽明之定論也要之致良知固可入聖然切莫打破敬字乃是壞良知也其致之亦豈能廢窮理讀書然陽明之意主於簡易直捷以救支離之失故聰明者喜從之而一聞簡易直捷之說則毎厭窮理讀書之繁動雲一切放下直下承當心粗膽大祗爲斷送一敬字不知卽此簡易直捷之一念便已放鬆腳根也故陽明在聖門狂者之流門人昧其苦心以負之耳其論整庵曰陽明講學在正德甲戌乙亥之間整庵困知記一書作於嘉靖戊子已醜之際整庵自謂年垂四十始志學正陽明講學之時也其後致良知之說遍天下而整庵之書始岀然則非陽明講學則整庵將以善人終其身而是書且不作朋友切磋之功其可少哉整庵四十志道年踰八十而卒四十餘年體認深切故其造詣精粹然其論理氣也不識理先於氣之旨而反以朱子爲猶隔一膜則是其未達也陽明工夫不及整庵十分之五整庵才氣不及陽明十分之五於整庵吾恨其聰眀少於陽明吾恨其聰明多其論白沙弟子曰甘泉隨處體認天理卽所謂隨事精察也而陽明以爲求之於外此是陽明之誤也然讀甘泉之集未見其體認得力處也而門戸之盛則實始於甘泉前此儒者大都質過於文行過於言其氣象相似敬軒而後如二泉如虛齋涇野莊渠無不然者甘泉始有書院生徒之盛遊談奔走廢棄詩書遂開陽明一派東林繼統欲捄其弊而終不能不循書院生徒之習以致賈禍此有明一代學術升降之關莊渠之學粹矣而不聞其替人者以不立門戸耳然以視夫書院生徒之盛而反以敗壞其師傳則不若務其實不務其名者之勝也故觀於方山之不肯附於講學可以見當時講學之風之日下矣其論陽明弟子曰姚江弟子吾必以緒山爲巨擘其序傳習錄曰吾師以致知之旨開示來學學者躬修嘿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今師亡未及三紀而格言微旨日以淪晦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而多言有以病之耶此蓋爲龍溪而發而救正王學末流之功甚大緒山當日雖以天泉之會壓於龍溪然不負陽明者緒山也終背陽明之敎者龍溪也又嘗謂學者曰世有大儒決不別立宗旨闢之大醫國手無科不精無方不僃無藥不用豈有執一海上方而沾沾語人曰舍此更無科無方無藥也近之談宗旨者皆海上方也凡先生思辨錄所述上自周漢諸儒以迄於今仰而象緯律厯下而禮樂政事異同旁及異端其所疏證部晰蓋數百萬言無不粹且醇予不能盡舉也其最足以廢諸家紛爭之說而百世俟之而不易者在論明儒顧明史儒林傳中未嘗採也予故撮其太略於此篇桴亭先生姓陸氏諱世儀字道威明南直隸蘇州府太倉人也少嘗從事於養生之說而喜之有所得矣旣而翻然曰是其于思盧動作皆有禁甚者涕唾言笑皆有禁凡皆以祕惜此精神也如此則一廢人耳縱長年何用乃亟棄之作格致編以自考曰敬天者敬吾之心也敬吾之心如敬天則天人可合一矣故敬天爲入德之門及讀薛敬軒語錄雲敬天當自敬心始嘆曰先得我心哉自言於性學久而始融初見大意於丙子丁丑間而瞭然於丙午丁未後蓋三折肱矣世之略見者恐言之太易也初四明錢忠介公牧太倉一見卽奇之曰他日必以魁儒着張受先謂之曰講學諸公寥寥矣蕺山其今日之碩果乎曷與我往叩之先生擔簦從之受先不果而止終身以爲恨因與同志之士陳言夏反覆致精流宼之患日甚先生謂平賊在良將尤在良有司宜大破成格凡進士舉貢監諸生不拘資地但有文武幹畧者輒與便宜委以治兵積粟守城之事有功卽以爲其地之牧令如此則將兵者所至皆有呼應今拘以吏部之法重以賄賂隨人充數是賣封強也時不能用國亡嘗上書南都不用又嘗叅人軍事旣解鑿池寛可十畝築亭其中不通賓客桴亭之名以此風波旣定至四明哭忠介歸家始應諸生之請庚子講於東林已而講於毗陵復歸講於裏中當事者累欲薦之力辭不岀諸生嘗問知行先後之序曰有知及之而行不逮者知者是也有行及之而知不逮者賢者是也故未可以槩而論之及其至也眞知卽是行眞行始是知又未可以歧而言之聞者無不歎服浙之西安葉靜遠蕺山高弟也千里貽書討論先生喜曰證人尚有緒言吾得慰未見之憾矣予惟國初儒者曰孫夏峯曰黃梨州曰李二曲最有名而桴亭先生少知者及讀其書而嘆其學之邃也乃仿溫公所作文中子傳之例採其粹言爲傳一篇以爲他日國史底本
○萬貞文先生傳
貞文先生萬斯同字季野學者稱爲石園先生鄞人也戸部郞泰第八子少不馴弗肎帖帖隨諸兄所過多殘滅諸兄亦忽之戸部思寄之僧舍巳而以其頑閉之空室中先生竊視架上有明史料數十冊讀之甚喜數日而畢又見有經學諸書皆盡之旣岀因時時隨諸兄後聽其議論一日伯兄斯年家課先生欲豫焉伯兄笑曰汝何知先生答曰觀諸兄所造亦易與耳伯兄驟聞而駴之曰然則吾將試汝因雜出經義目試之汗漫千言俄頃而就伯兄大驚持之而泣以告戸部曰幾失吾弟戸部亦愕然曰幾失吾子是日始爲先生新衣履送入塾讀書逾年遣請業於梨洲先生則置之綘帳中高坐先生讀書五行並下如決海堤然嘗守先儒之戒以爲無益之書不必觀無益之文不必爲也故於書無所不讀而識其大者康熙戊午詔徵博學鴻儒浙江廵道許鴻勲以先生薦力辭得免明年開局修明史崑山徐學士元文延先生往時史局中徵士許以七品俸稱翰林院纂修官學士欲援其例以授之先生請以布衣參史局不署銜不受俸總裁許之諸纂修官以稿至皆送先生覆審先生閱畢謂侍者曰取某書某卷某葉有某事當補入取某書某卷某葉某事當參校侍者如言而至無爽者明史稿五百卷皆先生手定雖其後不盡仍先生之舊而要其底本足以自爲一書者也先生之初至京也時議意其專長在史及崑山徐侍郞幹學居憂先生與之語喪禮侍郞因請先生纂讀禮通考一書上自國恤以訖家禮十四經之箋疏廿一史之志傳漢唐宋諸儒之文集說部無或遺者又以其餘爲喪禮辨疑四卷廟制折衷二卷乃知先生之深於經侍郞因請先生遍成五禮之書二百餘卷當時京師才彥霧會各以所長自見而先生最闇淡然自王公以至下士無不呼曰萬先生而先生與人還往其自署祗曰布衣萬斯同未嘗有他稱也安溪李厚庵最少許可曰吾生平所見不過數子顧寧人萬季野閻百詩斯眞足以備石渠顧問之選者也先生爲人和平大雅而其中介然故督師之姻人方居要津乞史館於督師少爲寛假先生厯數其罪以告之有運餉官以棄運走道死其孫以賂乞入死事之列先生斥而退之錢忠介公嗣子困甚先生爲之營一衿者累矣卒不能得而先生未嘗倦也父友馮侍郞躋仲諸子沒入勲衛家先生贖而歸之不矜意氣不事聲援尤喜奬引後進惟恐失之於講會中惓惓三致意焉蓋躬行君子也卒後門人私諡曰貞文所著有補厯代史表六十四卷紀元會考四卷宋季忠義錄十六卷南宋六陵遺事二卷庚申君遺事一卷河源考四卷儒林宗派八卷石鼓文考四卷文集八卷而明史稿五百卷讀禮通考一百六十卷別爲書今其後人式微多散佚不存者先生在京邸攜書數十萬卷及卒旁無親屬錢翰林名世以弟子故衰絰爲喪主取其書去論者薄之予入京師方侍郞靈皋謂予曰萬先生眞古人予所見前軰諄諄教人爲有用之學者惟萬先生耳自先生之卒蕺山證人之緒不可復振而吾鄉五百餘年攻媿厚齋文獻之傳亦復中絕是則可爲太息者矣
先生之志姚人黃百家閩人劉坊吳人楊無咎皆爲之黃志最核其後方侍郎爲之表則尤失考據至謂先生卒於浙東(斯言不見本表而見於梅定九墓文中)則是侍郞身在京師乃不知先生之卒於王尚書史局中而曰欲吊之而無由其言大可恠侍郞生平於人之里居世系多不留心自以爲史遷退之適傳皆如此乃大疎忽處也又謂先生與梅定九同時而惜先生不如定九得邀日月之光以爲冺沒則尢大謬先生辭徵者再東海徐尚書亦具啓欲合以翰林院纂修官領史局而以死辭之蓋先生欲以遺民自居而卽以任故國之史事報故國較之遺山其意相同而所以潔其身者則非遺山所及況定九乎侍郞自謂知先生而爲此言何其疎也(先生嘗言遺山入元不能堅持苦節爲可惜)
○劉繼莊傳
劉繼莊者名獻廷字君賢順天大興縣人也先世本吳人以官太醫遂家順天繼莊年十九復寓吳中其後居吳江者三十年晩更遊楚尋復至吳垂老始北歸竟反吳卒焉崑山徐尚書善下士又多藏書大江南北宿老爭赴之繼莊遊其間別有心得不與人同萬隱君季野於書無所不讀乃最心折於繼莊引參明史館事顧隱君景範黃隱君子鴻長於輿地亦引繼莊參一統志事繼莊謂諸公考古有餘而未切實用及其歸也萬先生尤惜之予獨疑繼莊出於改步之後遭遇崑山兄弟而卒老死於布衣又其棲棲吳頭楚尾間漠不爲枌榆之念將無近於避人亡命者之所爲是不可以無稽也而竟莫之能稽且諸公著述皆流佈海內而繼莊之書獨不甚傳因求之幾二十年不可得近始得見其廣陽雜記於杭之趙氏蓋薛季宣王道甫一流嗚呼如此人才而姓氏將淪於狐貉之口可不愳哉繼莊之學主於經世自象緯律厯以及邊塞關要財賦軍噐之屬旁而岐黃者流以及釋道之言無不留心深惡雕蟲之技其生平自謂於聲音之道別有所窺足窮造化之奧百世而不惑嘗作新韻譜其悟自華嚴字母入而參之以天竺陀羅尼泰西蠟頂話小西天梵書曁天方蒙古女直等音又證之以遼人林益長之說而益自信同時吳修齡自謂蒼頡以後第一人繼莊則曰是其於天竺以下書皆未得通而但略見華嚴之旨者也繼莊之法先立鼻音二以鼻音爲韻本有開有合各轉陰陽上去入之五音陰陽卽上下二平共十聲而不厯喉齶舌齒脣之七位故有橫轉無直送則等韻重迭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爲諸韻之宗而後知泰西蠟頂話女直國書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爲正喉音而從此得半音轉音伏音送音變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爲東北韻宗一爲西南韻宗八韻立而四海之音可齊於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與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餘不盡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三十二音爲韻父而韻厯二十二位爲韻母橫轉各有五子而萬有不齊之聲攝於此矣嘗聞康甲夫家有紅毛文字惜不得觀之以合泰西蠟頂語之異同又欲譜四方土音以窮宇宙元音之變乃取新韻譜爲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蓋繼莊是書多得之大荒以外者囊括浩博學者驟見而或未能通也其論向來方輿之書大抵詳於人事而天地之故槩未有聞當於疆域之前別添數則先以諸方之北極出地爲主定簡平儀之度製爲正切線表而節氣之後先日蝕之分杪五星之陵犯占驗皆可推矣諸方七十二候各各不同如嶺南之梅十月巳開桃李臘月巳開而吳下梅開於驚蟄桃李開於淸明相去若此之殊今世所傳七十二候本諸月令乃七國時中原之氣候今之中原已與七國之中原不合則厯差爲之今於南北諸方細考其氣候取其核者詳載之爲一則傳之後世則天地相應之變遷可以求其微矣燕京吳下水皆東南流故必東南風而後雨衡湘水北流故必北風而後雨諸方山水之向背分合皆當按籍而列之而風土之剛柔曁陰陽燥溼之徵又可次第而求矣諸方有土音又有俚音蓋五行氣運所宣之不同各譜之爲一則合之土產則諸方人民性情風俗之微皆可推而見矣此固非一人所能爲但發其凡而分觀其成良亦古今未有之竒也其論水利謂西北乃二帝三王之舊都二千餘年未聞仰給於東南何則溝洫通而水利修也自劉石雲擾以訖金元千有餘年人皆草草偷生不暇遠慮相習成風不知水利爲何事故西北非無水也有水而不能用也不爲民利乃爲民害旱則赤地千里潦則漂沒民居無地可瀦無道可行人固無如水何水亦無如人何虞學士始奮然言之郭太史始毅然行之未幾竟廢三百年無過而問者有聖人者岀經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水利興而後足食敎化可施也西北水利莫詳於水經酈注雖時移勢易十猶可得其六七酈氏畧於東南人以此少之不知水道之當詳正在西北欲取二十一史關於水利農田戰守者各詳考其所以附以諸家之說以爲之疏以爲異日施行者之考證又言朱子綱目非其親筆故多迂而不切而關係甚重者反遺之當別作紀年一書凡繼莊所撰着其運量皆非一人一時所能成故雖言之甚殷而難於畢業是亦其好大之疵也又言聖王之治天下自宗法始無宗法天下不可得治宜特爲一書以發明之是則儒者之至言而惜其書亦未就予之知繼莊也以先君先君之知繼莊也以萬氏及餘岀遊於世而繼莊同志如梁質人王昆繩皆前死不得見卽其高弟黃宗夏亦不得見故不特繼莊之書無從蹤跡而逢人問其生平顚末杳無知者因思當是時安溪李閣學最留心音韻之學自謂窮幽探微而絶口不道繼莊與修齡咄咄恠事絶不可曉何況今日去之六七十年以後口口口並其岀處本末而莫之詳益可傷矣近者吳江徵士沈彤獨爲繼莊立傳蓋繼莊僑居吳江之壽聖院最久諸沈皆從之遊及其子死無後卽以沈氏子爲後然其所後子今亦亡矣故彤所爲傳亦不甚詳若其謂繼莊卒年四十八亦恐非也繼莊弱冠居吳厯三十年又之楚之燕卒死於吳在壬申以後則其年多矣蓋其人蹤跡非尋常遊士所閱厯故似有所諱而不令人知彤蓋得之家庭諸老之傳以爲博物者流而未知其人予則雖揣其人之不凡而終未能悉其生平行事乃卽據廣陽雜記出於宗夏所輯者畧求得其讀書著書之槪因爲撮拾而傳之以俟異日更有所聞而續序之
予又嘗聞之萬先生與繼莊共在徐尚書邸中萬先生終朝危坐觀書或暝目靜坐而繼莊好遊毎日必出或兼旬不返歸而以其所厯告之萬先生萬先生亦以其所讀書證之語畢復出故都下求見此二人者得侍萬先生爲多而繼莊以遊罕所接時萬先生與繼荘各以館脯所入抄史館祕書連甍接架尚書旣去官繼莊亦返吳而萬先生爲明史館所留繼莊謂曰不如與我歸共成所欲着之書萬先生諾之然不果繼莊返吳不久而卒其書星散及萬先生卒於京其書亦無存者繼莊平生講學之友嚴事者曰梁溪顧畇滋衡山王而農而尤心服者日彭躬庵以予觀之躬庵尚平實而繼莊之恢張殆有過之惜乎不得盡見其書以知其人更二三十年直冺沒矣世有如晁子止陳直卿者倘附存其新韻譜之目而以予所述其書之大意志於其後猶可慰繼莊於身後也繼莊書中所述大兵徵俄羅斯及王輔臣反平涼文俱極可喜
繼莊之才極矣顧有一大不可解者其生平極口許可金聖嘆故吳人不甚知繼莊間有知之者則以繼莊與聖嘆並稱又咄咄怪事也聖嘆小才耳學無根柢繼莊何所取而許可之乃以萬季野尙有未滿而心折於聖嘆則吾無以知之然繼莊終非聖嘆一流吾不得不爲別白也
○蓬萊王孝子傳
山左學使者羅君竹園示予蓬萊王孝子事蹟士之甚大之甚君曰先生曷以文發之作王孝子傳
王恩榮者字仁庵山東登州府蓬萊縣人也爲人原欵而深挺貌修骨聳造次不能以文自達蓬萊縣小吏尹竒強性險猾頗以巫醫之術有寵於官恩榮父永泰因寘產與角口被毆中要害立死時恩榮甫九歲祖母劉氏年高門戸軟弱訟之官不得直僅給埋塟銀十兩祖母內傷自縊恩榮母劉氏健婦也瘞其姑藳厝永泰棺於市僦屋其旁居之大書曰豎子殺爾父者誰也泣血三年病甚呼恩榮至榻前授以官所給銀曰汝家以三喪易此海枯石爛存此志恨不可忘也豎子識之恩榮旣洊罹大事家盡落依舅以居厲志讀書稍長補諸生誓於父柩前尋仇以斧自隨其舅患之誘居長山島中禁勿令出因諭之曰豎子之志固當但殺人者死是國法也爾父之鬼餒矣恩榮流涕聽命恩榮晝取史記伍子胥白公列傳朗讀讀巳痛哭夜靜焚香長跪告天絮語達旦時或困勌假寐輙連聲魘厭大呼怨家在此年二十八舉子辭於舅曰可矣遂行踰月忽遇竒強於道揮斧急擊稍遠不中乃投以石仆地道旁人爭抱持之得免竒強諱不言裹足不出一日偶獨立門首又爲恩榮所見直前斫中其首帽厚偏引至耳扶傷脫走其家奔訴於官時巳年遠吏胥案牘槪無可證恩榮出母故所弆銀陳之訟庭硃批爛然旁以血書鈐之縣令嘆曰至性人也何不幸而遇此吾欲尼爾則傷終天之恨吾欲聽爾則違累赦之條周禮調人之法具在各爲趨避巳耳恩榮於是噭然而哭縣令亦哭堂廡內外觀者盡哭恩榮旣再舉不得竒強亦逺遁棲霞相隔八年適蓬萊縣人有患病者力延竒強禱治竒強亦以事久稍安入城過一小巷四顧無人方裵回間俄而恩榮突岀扼之竒強皇窘伏地乞哀恩榮謂之曰吾父遲爾久矣遽劈其腦腦裂以足連蹴其心而絶於時見者驚岀不意相率前擁恩榮恩榮笑曰豈有白日殺人乃畏死者遂自系赴縣會竒強家訟當日永泰故自縊非毆死縣令欲開棺驗視恩榮請曰小人巳有子矣寧抵死不忍再暴父骸以受毀折叩頭岀血縣令惻然乃爲博問於介衆皆曰恩榮言是遂徑詳法司法司議曰古律無復仇之文然查今律有殺擅行兇人者予杖六十其卽時殺死者不論是未嘗不敎人復仇也恩榮父死之年尙未成童其後迭殺不遂雖非卽猶卽矣況其視死如飴激烈之氣有足嘉者相應特予開釋復其諸生卽以原貯埋塟銀還給尹氏以章其孝且將具題旌禮恩榮之舅聞之見有司曰豎子求見其父母耳夫人遭竒禍以要旌門式閭之榮又何忍矣法司嘆曰汝亦賢者也遂止而祀其母於祠時康熙四十八年也其時蒞恩榮事者撫軍則中吳蔣陳錫提學則北平黃侍講叔琳與滇南李觀察發甲雲
全子曰恩榮年六十餘猶爲諸生以目眚乞休於竹園蓋故泣血時所成疾也東人所作恩榮詩文劇多類拉雜難上口翻不如法司讞語厯落可喜予因別撰一通以貽之
○董永昌傳
董永昌雱字山雲一字復齋諸生應遵孫也由太學生知房縣累官知永昌府致仕子窮嘗請予表其墓竊嘆其厯官所至有古循吏風然不特進取未遂且以此罷官不特天下之人莫有知之者並吾鄉之人亦不知世無孫可之彼何易於輩固應沉屈茲錄隱學書屋詩乃撮其大節於左永昌之知房縣也房在鄖之萬山中十三家餘孽安集未久井竈蕭然先是房之田分三等其賦以是爲差及亂後阡陌荒蕪有司招民以墾其時民所墾者上中二等之田而所報者下等之賦牧守志在勞來不加詰也至是有詔令長吏募民墾荒其能盡地力者得書上考荊襄鄖郢之間有司各踊躍從事而房縣獨閴然牧守疑之以問永昌則對曰小民貪一時之利不顧後來之患今房之所未墾者下等磽瘠石田耳墾之所入甚少而其賦額之在藩司者皆上等課也且將不償所出下官巳召耆老戒無妄動矣孟子以闢草萊爲有罪者此類是也牧守不以爲然笑曰吾儕居官傳舍耳但得書上考以去何鰓鰓過慮爲而永昌終力持之得止嗚呼由此後三十年持節開府大臣河東王士俊廣西金鉷所爲觀之耰鋤遍於境內之沙礫其強民以田也如驅之出兵者然卒爲中州南土之大患一民報墾竭其故田之所入以充其新田之賦尚爲不足而新田終於不毛然後知永昌之所見者早惜其僅持之彈丸之地不得以此論聞之當寧也荊門大盜誣房民以與謀及宻訪之則荊門之吏役私令其多所連染以爲羅織計而房民實不豫然巳聞之憲司非所能抗乃遣房吏衛之行旣出境醉荊門之吏而遣之其人遂挈家十餘口入蜀避之其仁心惠政有出於成例之外多如此其同知永昌也遮放猛卯二土司爭界制府檄往訊之瘴氣方盛雖本土吏胥皆請稍緩之土官亦意使者之必不遽至也永昌謂事久或成變王陽爲孝子王尊爲忠臣勢難畏縮遂慨然而行卒亦無恙前此所未有也其同知萊州也昌邑素困大水乃浚其河捐資築長堤於縣南以捍之遂絶水患及去萊人老幼祖送不絶於道其知永昌也僅七月而解組是時制府議開孟乃銀山下其檄於府永昌謂孟乃乃土司若開山則勢必遣大衆旣遣大衆勢必凌蠻戸而金刀所在漢人與蠻戸必有互相攘竊之事且成亂階以書力爭制府頗不喜會六月市中米價驟湧民多死者金齒文移至行省往返需六旬嘆曰吾不能待請而行矣乃以便宜發倉平糶並借施甸之谷以給之而飛騎請擅行之罪於制府果遭嚴譴然無過可指乃以年近七十年老不及去官蓋猶以前議也旣而制府亦頗知孟乃之不可輕入稍悔之得中止且深嘆歉仄而天子亦有原官致仕之命論者謂其時制府固賢者非竟屬時風衆勢齷齪之徒也開礦爲明神廟時厲政不可行於中土者何況番部至於便宜施賑乃汲長孺所以見知於武皇而今以之罹咎不亦可爲太息乎然永昌雖以此去官而卒能感悟制府遏其議而不行是則身雖去而言得用亦可以無恨矣永昌少隨萬徵君季野遊得聞證人之敎所謂儒者之得力蓋在此乎其詩不事修飾稱情而出仲子宖季子宿皆與予善永昌之歿去今不十餘年諸子貧甚其淸操又可知也
鮚埼亭集卷第二十九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論
○孫武子論
眉山蘇子謂孫武用兵不能必克與書所言遠甚吳起言兵輕法制草略無所統紀不若武書詞約意盡然起用於魯破齊用於魏制秦入楚則楚覇而武之所爲乃如此書之不足信固矣全子曰蘇子之言可謂獨具論世之識者然吾尚惜其言之未盡夫孫子亦安知兵今世人之所共稱莫如以軍令斬吳王寵姬一事不知此乃七國人所傳聞而太史公誤信之者夫吾亦何以知其斬寵姬之誣葢卽於入郢之師知之當吳人之大舉也楚之來相拒者爲子常斯其人如沐猴而冠而又罷於奔命之餘以遇常勝之師兵未交而膽巳落其可以賀戰勝也固以盡人知之若孫子之師律則未見其有可恃也方夫槩王之獨出也大類晉河曲之趙穿使其一擲則事且未可知然雖幸而得捷而師律巳紊寡君之貴介弟遂有翹然自喜之心卒之首僨於秦者亦夫槩而竊歸自立之禍起焉夫始則擅發而武不能禁繼則竊歸而武不及知古所謂大將之師其進如風其止如山者不如是矣雞澤之會不過以玉帛相見者也揚幹亂於曲梁則魏綘戮其僕雖嬰悼公之怒弗之恤也晉是以能繼覇況當兩軍對壘而軍法乃爾吾不知孫子斬姬之刃果安在也且夫掃境以出不虞于越之乗於虛貪前進而忘後患也決漳水以灌紀南決赤湖水以灌郢棄生靈以博一日之勝是豨突之徒也唐侯在軍國巳爲秦所滅何筞應之疎也子期焚其營而不能避可以見營壘之無法也子蒲子虎在當時非名將孫子之遇之也輒累北焉然則前此五戰之威特以子常之故耳從來成敗之難言也其敗者未必無嘉謀而或坐失其機成者未必皆廟算而或會逢其適彼左司馬之請首尾夾擊眞兵法也向使當其前者或有子期兄弟一人在焉吳其殆哉左氏春秋內外傳紀吳事亦頗詳然絶不一及孫子卽越絶諸書出於漢世然亦不甚及孫子故水心疑吳原未嘗有此人而其書其事皆縱橫家之所僞爲者可以補七略之遺破千古之惑至若十三篇之言自應出於知兵者之手不可按之以責孫子之不售也
○平原君論
平原君受馮亭之邑致喪師於長平太史公以爲利令智昏不覩大體全子曰此成敗論人之言也從來地有所必爭興王定覇必先據刑勝之區太行天下之脊而上黨最爲要害勁兵出焉杜牧之謂其肘京洛而履蒲津倚太原而跨河朔以秦晉而相爭乃王不得不王覇不得不覇之地也而不百里而至邯鄲於趙尤密故蘇厲嘗謂上黨入秦則勾注之南羊腸之西皆非趙有而樊餘謂韓挾上黨以臨趙卽羊腸以上危方韓之急也信陵嘗極言於魏謂宜通上黨於共寧以爲三晉計然則魏尚知之而況其近於魏者秦之所以必得此而甘心者亦以囊括三晉機關全系乎此非徒以爭一日之勝也夫以脣齒之區適當存亡之會敵空國而爭之吾拱手而讓之雖至愚者不甘且秦之爲虎狼也亦復何厭之有卽使趙人閉關不岀坐聽收十七城市之邑秦人瞰知其無能爲鼓戰勝之餘威以恣其席捲之全勢朝發上黨暮臨邯鄲當此之時何必不爲馮亭所笑也況是時趙以藺相如廉頗中振之餘兵力未孱海內之望猶在乎趙仗大順以撫來歸之民此覇者之事也趙之所以幾於亡國而不復振者不在受馮亭而在用趙括然固非平原之過也平原君於澠池之會因白起小頭而面銳以卜其斷瞳子白黑分明以卜其明視瞻不轉以卜其強可與持久難與爭鋒何知白起之深也又謂廉頗爲人勇鷙而愛士知難而忍恥野戰非其所長持久足以當之何知廉頗之深也然則應侯反間之計葢探知平原之言而撓之者使考成王能塞讒慝之口終始勿貳四十餘萬節制之師堅壁淸野以逸待勞雖有輸攻其何能以破墨守乎頓兵深入乃軍家之所深忌欲進不能欲退不得情見勢屈釁隙形焉是役勝而秦人詘六國之從一時響應可以復見主父之雄風矣馮亭以下邑之守力所不支猶且義不降秦及其敗也以身殉之斯其人亦志士也說者以爲嫁禍彼亦復何憾於趙而必誤之且使趙不易將則亦何禍之有哉平原洞然見兩將之才如寘諸掌斯其知人不在信陵之下未可以失於毛公薛公而遽議之至於兼金旣施反間遂成其於用趙括也不特大違其意亦必力爭之而不得也彼平陽之徒惴惴焉但以退縮爲事而豈知規橅天下固非懦夫之所知今反以其言爲中是所謂耳視而目聽者也後世之人亦或知長平之敗由於易將而至於上黨之必不可棄則未有見及之者不觀唐末乎並汴虎視無歲不榷鬬于山東者爭澤潞耳故存孝叛而晉陽孤丁會降而河中阻
○四皓論
溫公修通鑑其於四皓僅取說建成侯呂澤之之語而謂其餘見於史記者爲誣朱子以爲不然全子曰溫公之見是也高祖之在位也日不暇給其求賢之詔不過曰天下賢士大夫有能從吾遊者吾能尊顯之而已斯其言甚陋且無求賢之眞意而謂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其爲處士張大之詞固不必問且留侯旣知四人之足以安太子則當高祖擊黥布時謂子房雖病爲我強臥傅太子是時四人巳在東宮留侯何不竟言於上曰太子尊賢禮士天下歸仁如陛下所不能致之四人且來從之陛下委以保傅之任必能調護元良奠安關輔如是則太子自安又寧待高祖破布還愈欲易太子而始見此四人者何其遲而拙也四人旣爲太子出也商山之芝比諸小草不一年而高祖崩太后酖趙王瘖戚姬惠帝遂爲淫樂不視政事漢業以衰其時四人安在耶四人而非賢人則可四人而賢人也安有國事至此而無一言匡之者倘謂惠帝定位四人遽去亦何所見而去耶四人慾終守介石則惠帝非不世出之君卽不必來旣來矣惠帝非不可事之君卽不必去然則其進退皆無所據也故曰此四人者不過東宮旅進旅退之客偶有說建成侯之一節而後人從而張大之者也吾聞是時也有淮陽應曜者被徵獨不出時人爲之語曰南山四皓不如淮陽一老其言諒哉且卽其說建成也亦中智以下之見四人之不敢使太子監軍者鑑申生之禍也是時太子情事固與申生不同申生在晉酈姬之毒已成無功固死有功亦死高祖之慾易儲固牽於母愛子抱之私而亦頗以太子柔弱恐其難任大事故有取於趙王之類巳戚氏之妖不如驪姬高祖之明豈比晉獻四人果有不世之材輔太子而東隸以灌嬰樊噲之徒一戰而收黥布則太子安有失位之恐乃心怵於諸將之不受節度或至僨軍必欲高祖之扶疾親將是明示之以懦不堪任也四人之才亦僅矣總之高祖雄主也區區呂后服淡攻苦之舊不足以柅其心而無如大臣自留侯而下輸心太子是則眞所謂羽翼者也故其使周昌相趙王則大計已定矣舉漢廷之將相不足以羽翼太子而必待此四人者何其愚也楊維楨曰四人安得出山之易殆留侯以其雁者詭高祖則徒重視此四人者而謂留侯與太子敢於此而欺其君父留侯可誅太子亦良可易也
○劉揚優劣論
晉史範喬列傳其與人論劉向揚雄才學優劣以爲向定一代之書正羣編之籍使雄當之故非所長予謂向之優於雄固也喬之所以定其優則非方雄待詔承明未央之廷未嘗有校定祕書之命固未可懸揣其不能況向之優於雄者在其忠貞大節而不在區區著述之間若喬所言非特向能之卽歆亦能之也可謂向優於雄是亦可謂歆優於雄也夫譙周之通知五經何如王平之僅識數字使向僅以讎正羣籍畢其生平則其優於雄者亦僅矣凡後世之議曏者有三其實皆不足以累向謂其嘗以淮南鴻寶之術得罪耶此特向少年信道未篤之過後世大儒亦有氾濫於異端而其後翻然知所轉移者何得於向獨以此槩其終身也其以洪範傳五行也尚書大傳五行之說固多舛駁然漢大儒如董仲舒亦時言之葢伏氏之說雖不醇而其意則欲人君建皇極以撫辰使愆伏不聞而禨祥可冺藉此以爲廟堂監戒其與緯候之言天道正懸殊也夏侯勝以洪範諫海昏則霍光爲之動色是固格君者所不棄也向仕於成哀昏亂之世文母之孽已成高廟衣冠殆將不守三朝宗室心切於維城之寄而力不能扶欲以傳經之學感悟其君良亦苦矣生其後者執成說以律之何其固也故予嘗謂洪範之說因事進規其志存乎彌縫匡救其視孟子與齊王說詩斷章取義將順而掖之於善者實同又或謂其所著新序說苑記事多不足據則誠有之此乃秦火之後舊籍無稽據傳聞之異詞而筆之書非學術之疵也夫是三者旣皆不足以累向則向之所學甚正所操甚偉西京儒者自董仲舒外莫之逮也其閎通博雅特餘事耳且向以新都之禍作五行傳以王趙丁傅之禍作列女傳是皆所謂以經術經世務者也雄以艱深文其淺陋且自比於周公孔子而實則摹擬相如而未能可謂妄矣乃世之論者反推雄爲大醇其甚者擬之箕子之明夷而反於向嘵嘵焉果何說與喬能知向之優而不知其所以優則甚矣論定九等人物而是非不謬於聖人之難也
○龔壯論
晉巴西處士龔壯父叔皆爲李特所害壯誓不除服以期報讎卒令李壽盡殺特支屬勸壽稱藩於晉壽初許之旣而負約不從遂自稱耳聾手不能制物終身不至成都全子曰偉哉壯之行也從來忠孝難以兩備壯之盡孝而兼盡忠是難能也雖然吾竊惜之君子遭人倫之厄不可以亂濟亂特驤兄弟擾亂西土盜竊岷峩之險以稱大號天厭其毒使其一門自相屠薙但壯之所以行其志者不當假手於壽夫壯欲報父叔之讎而使壽滅絶倫紀盡屠薙其世父之骨肉以成之是壯獨有其父叔之讎而人不必有也壯欲爲晉復岷峨之地而使壽簒奪其君以成之是壯獨有其君而人不必有也如此則天下之亂將無巳時雖事會之來不無行權濟變之日然陷人於惡以成吾志則不可壯爲晉室之忠臣龔氏之孝子俱無媿矣其於李氏則雖不仕於壽而已豫其簒弒之謀揆以聖賢之義終有所不安也當是時班期越壽漢之世業如奕棋略陽廟社於是衰替而晉之庾亮兄弟方擁強兵在荊襄有志恢復涼州張氏乃心王室以壯之才何圖不就曷不連結國中豪傑以爲內主徑詣建康具陳李氏蕭牆崩析之狀願得一旅以當前驅別遣人約西涼刻日大舉則漢之亡不待桓溫之行也然後盡取特驤之子孫手刃之以復讎功成辭爵歸老三巴豈不堂堂乎丈夫哉且徼一時之天幸以成不測之功此危道也設當日壽之事不就則必死死而或連染於壯則且負逆黨之名不可復湔後世誰更諒是心者不特家國情事之不遂也卽曰壯之才足以置其身於神明莫測之區不患其不遂而導人之不孝以成吾孝導人之不忠以成吾忠恐不可以爲後世法嗟乎六朝板蕩其如壯者有幾人而在蜀則譙登而後未之見也吾言其亦責備賢者之意而已
○帝在房州史法論
唐沈旣濟駁吳兢史以爲中宗旣廢之後當每年書曰帝在房州範淳夫用其例曰春秋公在幹侯之比也朱徽公謂淳夫受是說於伊川不知孫之翰已先之矣且不特之翰宋元憲公紀年通譜又先之矣顧程沙隨曰何不以敬王之例書居而引諸侯之託於他國者其諸考春秋而未熟者與沙隨與徽公同時乃徽公未得聞其說王厚齋是之近人何義門尤以爲精審予則以爲旣濟固非沙隨亦未核也敬王與子朝爭位敬王當立不勝而居於翟泉耳固非有廢敬王而錮之者也非中宗所可比也卽昭公雖爲季氏所逐然季氏未嘗敢頌言廢之也亦非中宗所可比也葢敬王雖出而依然王也昭公雖逐而猶然公也春秋據其實而稱之若中宗則降黜矣諸公不過因其後來複位而遂帝之是以成敗論人也亦有不以成敗論者宋元憲公以王莽十八年系之孺子接更始近人因祖其說以爲是十八年中每年當書曰帝在定安其議更奇而不知有必不可者旣以王莽之年屬孺子矣及更始立而又屬之更始是廢孺子者非王莽也乃元憲也立更始者非新市平林諸將也乃元憲也誤以爲春秋之旨而取前古之帝王而操其廢立之權是大亂之道也此義不明故於夷羿簒夏少康始生而卽以少康系年謂削去羿奡之足快人意也(康節皇極經世之說)而不知史以紀實非其實者非史也今夫亂臣賊子棄時竊據天地之所無如何也春秋之旨能誅之不能削之惟據其實則可誅之若削之則是天地之所不能而書生能之無是理也曰然則當如何書曰吾惟從其實而書之耳中宗之廢也則書曰皇太后廢皇帝爲廬陵王於則天之稱制也則書曰皇太后自稱皇帝是後每年則書曰廬陵王居房州隱以寓翟泉幹侯之義而仍不冺其降封之實然後可以謂之信史且中宗之爲人吾亦恨其不早死於房陵耳卽位一月垂頭束手爲其母后所廢是固唐之罪人矣廢錮房陵私與其妻盟誓許以復辟之後惟其所爲是眞罪人之尤矣五王之功誅鋤殆盡以至屍居帝位死於鴆毒是尤罪人之擢髮莫數者矣特以其見廢之時嗣統未久大臣亦莫知其愚謬至此者故惓惓爲之若果知之則狄仁傑王方慶朱敬則以及五王之徒亦必不擁護之其必相與竟立睿宗以安唐社睿宗雖中材然非中宗比也豈特此哉中宗之所爲如此卽非武后終當喪其天下大臣有如霍光之徒早當廢之相與竟立睿宗以安唐社然則諸家於旣廢之後未復之前從而帝之以自附於春秋之旨甚矣其昧也(義門有曰嗣聖統元僅一月今自甲申以至甲辰凡二十年皆冠以嗣聖是採孫氏西齋之僻論而以無爲有者聖人修春秋必不然此言是也然則由此推之其曰帝在房州固非卽曰帝居房州亦非葢皆非其實也義門偶未之思耳)
○李克用論
李克用以葢世材,虎峙並汾,而卒困於朱全忠。論者皆咎其好勇輕戰,近則罷兵於河朔之三鎭,而使汴人坐並中原;遠則勞師,以應鞭長不及之兗鄆,而反與魏人爲敵國,誤用仁恭而失幽燕,不善用存孝而失邢洺,遂使日蹙百里,幾於爲雲州之逃虜,聽虎狼之移唐祚,豈不惜哉。全子曰:是固然已,然克用有匡天下之心,而乏經營天下之略,故當其時有可乗之機者三,而皆交臂而失之。克用之初,莫善於取河陽,以通伊洛。伊洛唐之東都,而汴人居其臥榻之旁者也。伊洛通則東諸侯相臂指,而汴人之勢孤。夫李罕之之據河陽,張全義之據洛,皆嘗歸克用矣。克用何不以邊隅小鎭分給二人領之以飽其志,而由上黨以至東都,皆使親將屯重兵焉,則太行以東呼吸響應,而朱瑄兄弟時溥之徒,皆不至爲汴所吞。豈惟不爲所吞,抑且足合從以困汴,而使之不敢動。計不出此,卒使罕之輩自相噬,而全忠收漁父之利,是一失也。其繼則莫如由河中以通邠寧,河中克用所由以通朝貢之道,而邠寧則三輔之捍也。克用之於王珂爲甥舅,其不肯奪其地明矣,然珂之變法如麻,一旦遇全忠而束手以降,斯其人眞庸才也。克用欲保全之,則當善爲之計,爲珂計卽所以自爲計也。當克用破邠寧之日,力請蘇文建赴鎭,以見已無兼併之志,固自難能;若以長慮言之,則何不請於朝,以麾下良將如李嗣昭周德威者留守其地,內以衛京師,外以捍河中,相與爲率然首尾之勢,將李茂貞輩安敢跋扈,而全忠安得有劫遷之事,亦不至以愛女一門陷仇人之手也。卽令不取邠寧,而嗣昭戍河中之師亦不當撒,今以珂乳臭兒,而漫然委之以國,是聽其亾矣。過此二者,克用已有必不能抗全忠之勢,然汴人雖累挫晉,而其心猶畏晉,故吾謂尚有一奇筞,可以岀不意而扶唐室者,則鳳翔之役也。克用使諸將輕兵深入河中以應茂貞,然不足以退全忠之師者,其地遠也。太原之兵固不能越河中以趨鳳翔,而其間道可由慈隰以達鄜坊,克用若以銳師濟河,由鄜州銜枚徑岀興平武功之間,因合李茂勲之衆決戰城下,岐人知有沙陀之援,自必踊躍應之,雖全忠亦將以爲從天而下,其圍必解然,後奉天子反京師,傳檄天下,進討全忠。其時東有淄靑,南有襄鄧,皆不附汴者,分道會集,可一舉而振累敗之氣也。而惜乎克用之所以勤王者,非惟不足以紓難,而且反至於受圍,葢用吾河陽之筞,則汴人不能肆其蠶食之毒;用吾河中之策,則汴人雖大,而兵不得西;用吾鳳翔之策,則汴人垂成之業可墮,彼李匡威王鎔之徒,嚴境內之備以御之而已,否則甘言重幣以縻之而已,卽劉仁恭之負恩亦姑置之,而巳何也天下之大勢所不在也。吾旣扼天下之吭,彼將何所往哉!
○楊文公論
眞廟一代名臣多矣乃以寇萊公之雄視一時獨惓惓欲引楊文公以共事予初謂文公乃詞章之士何以得此於萊公及反覆其遺事而後知文公之勁節鮮有其倫文公當日迴翔館閣之間最受當寧寵眷而卒不登二府葢其百折不回岸然自立故羣小竭力以排之也眞宗時之羣小莫如王欽若丁謂文公嘗與欽若同修冊府元龜每至館中未嘗接席而坐欽若去朝百官皆以詩送文公獨無有欽若請之眞廟傳宣索詩而文公竟不作謂亦遣人求昏拒之甚峻可謂浩然之氣直養無害者已故其大者如當草明肅後詔而力辭之曰如此富貴不願也其小者如草制偶遭糞壤之誚而卽辭官葢宋初詞臣前之如王學士元之同時如劉學士子儀皆以風節自見而文公尤爲錚錚乃若澶淵之役百寮震懾而萊公獨與文公飮博自如其所養有素矣朱子乃譏其溺於釋氏故當萊公被禍之時宣召文公至省便液污地以爲未嘗聞道之戒是何其言之過歟文公之佞佛特其學術之疵而不害其風節至於便液污地之說此當日小人謗之五鬼之惡不過貝錦株連之禍不過渡海其視澶淵之危急爲何如也且以文公之倔強其可以得罪者多矣前此之風節何如謂其垂老而喪之百鍊之剛忽成繞指無是理也東坡謂人之所恃者氣正氣所恃非威武所能屈故因太白之不禮高力士而知其必見脅於永王且信其爲王佐之才可謂善論人者吾於文公亦云
○陳同甫論
自同甫有義利雙行、王覇雜用之論,世之爲建安之徒者,無不大聲排之,吾以爲是尚未足以貶同甫。葢如同甫之雲,是其學有未醇而尚不失爲漢以後人物。孔明有王佐之才而學墮於刑名家,要之固漢時一人豪也。若同甫,則當其壯時,原不過爲大言以動衆,苟用之亦未必有成;迨一擲不中而嗒焉若喪,遂有不克自持之勢。嗟乎,同甫當上書時,敝屣一官,且有踰垣以拒曾覿之勇;而其暮年對筞,遂阿光宗嫌忌重華之旨,謂不徒以一月四朝爲京邑之美觀,何其謬也。葢當其累困之餘,急求一售,遂不惜詭遇而得之。吾友長興王敬所嘗語予:以同甫之才氣,何至以一大魁爲驚喜,至於對弟感泣,相約以命服共見先人於地下。是葢其暮氣已見之證,豈有淺衷如此而力能成事者。予應之曰:同甫之將死,自其對策巳徵之矣,不特此數語也。故卽令同甫不死,天子赫然用之,必不能揜其言(長洲何學士義門謂:同甫之論多類唐之朱樸,使其見用,亦一樸耳。可謂知言)。同甫論李贊皇之才,以爲尚是積穀做米把纜放船之人,葢尚有所未滿。同甫之失,正坐亟於求舂而不需谷,亟於求涉而不需纜,卒之米固不得,並其船而失之。水心於同甫,惜其初之疾呼納說,以爲其自處者有憾,而又謂使其終不一遇,不免有狼疾之嘆,可謂微而婉者也。永嘉經制之學,其出入於漢唐之間,大略與同甫等。然止齋進退出處之節,則渺不可及矣。卽以爭過宮言之,同甫不能無媿心,可謂一龍而一蛇者矣。吾故曰,論學之疎,不足以貶同甫也。至若反面事二姓之方回,亦深文以詆同甫,謂其登第後以漁色死非命,是則不可信者。同甫雖可貶,然未許岀方回之口,況摭流俗人之傳聞以周內之哉!
○明莊烈帝論
莊烈自言非亡國之君伏讀世祖御製碑文亦云然而修史時聖祖亦累言之是可以見愍亡之厚辨亡之公而莊烈葢足以瞑目於重泉矣雖然莊烈之明察濟以憂勤其不可以謂之亡國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一往則亦有不能辭亡國之咎者凡莊烈之召禍在內則退宦官而不終在外吝於議和伏讀太宗實錄其與明議和之書不可指屈與督撫言之與鎭守太監言之又與帝書親言之又令朶顏三衛上疏言之最後破濟南執德王卽令王上疏言之而帝皆岸然不許其始欲我去大號太宗亦降心從之不稱帝而稱汗且令明人制寶以給之是殆可以行矣而尚不可乃泥於龍虎將軍之稱欲仍以臣禮待我則勢所必不能者何其固也考之宋遼議和不過敵體曰南朝爲兄耳今太宗於國書之禮降明一格推以爲中原一統之共主其視遼人爲更謙亦思是時之本朝其何所畏於明而求和乎明人於百戰百敗之後而負氣若此不量力若此是則自求滅亡之道也吾讀漢文帝與外蕃諸書語和而氣謙不難屈巳之尊以收保世滋大之益而宋眞宗之謂曹利用也曰必不得巳歲幣雖百萬亦可凡以爲生靈也倘謂東方本屬國非漢宋之比夫使非屬國何以降一等也莊烈藐視唐文皇其於二君何有乃其究也爲梁末帝爲金哀宗悲夫且夫明之所以亡者非以流賊也力屈於東是以禍蔓於西向使當日者東方修睦得以專力於萑苻盧象升洪承疇孫傅庭三人者皆平賊之巳有成效者也以之任口口則不足以之西征有餘再假之數年而西方晏然李張之首梟矣計不岀此口口頻警撒西藩以赴之盧緣敗死洪則敗降孫以敗斥熊羆之臣已盡府庫又竭卽令流寇不陷京師而王師再至將何以應之亦必亡而巳矣是非莊烈之過而誰歸也然且南渡通使高相國欲居尊稱而目我朝爲可汗其亦迂而不達時務矣夫或曰然則楊嗣昌陳新甲之議款是耶曰是又不然議款原非得巳故在莊烈則可在楊陳則不可楊陳中樞也樞臣不能舉邉防而議款則將焉用彼樞況楊陳之議款也殺盧九臺陷孫白谷以求成其謀則其罪通於天矣是又不可以槩論也
○莊定山論
定山以行人歸,不復岀山,瓊山閣學謂人曰:率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此輩是也。彼不讀祖訓乎,葢祖訓有不仕之刑也。定山不得巳而入京補官,白沙聞之不喜,寄以詩曰:欲歸不歸何遲遲,不是孤臣託疾時。此是定山最高處,江門漁父郄能知,有諷語焉。又謂人曰:定山豈以久病昏其岀處耶。平生大分,豈令兒女輩制其可否。其後梨洲黃氏謂定山二十年不出,乃爲利害所怵。定山殊不喜孤峯峭壁之人,不知此處郄用得此種人也。二先生之言高矣,然則定山之仕,竟爲晩節之玷乎。全子曰:殆非也,孝宗在位,非不可仕之時,定山非竟不筮仕之人。必謂當以不仕爲高,聖賢中庸之道不然也。瓊山意在用之,而褊心過甚,故危言以怵之。定山委蛇岀山,非必果畏不仕之刑,敦迫旣甚,則亦一出以副君命可也。當此之時,雖聖人處此,吾知其必出。卽或果無宦情,一出而卽還,亦未始非兩全之道。此義不明,遂妄有誇不仕爲高者。流弊不可不知也。瓊山爲宰相,不能容三原,則豈能容定山。其強人以必出,正驅人以去,巳是則有愧於定山者矣。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浦陽江記
浦陽江水發源義烏分於諸曁是爲曹娥錢淸二江其自義烏山南而岀者道由蒿壩所謂東小江者也下流斯爲曹娥其自山北而岀者道由義橋所謂西小江者也下流斯爲錢淸曹娥之水由諸曁紆而東至嵊至餘姚則巳折而北始至上虞遂由會稽入海錢淸之水由諸曁竟西下至蕭山反東向山陰入海一曲一直源流不同然六朝皆以浦陽之名槩之葢嘗考浦陽之名漢時所未有故班志不錄然班志於浦陽東道之水則曰柯水而系之上虞卽曹娥也西道之水則曰潘水而系之餘曁卽錢淸也續志則有潘水而失柯水其以浦陽名江也始見於韋昭然續志岀昭之後尚未登其目則不大着也浦陽之名至宋齊之間而大着其時合曹娥錢淸二水皆曰浦陽謝康樂山居賦中所云浦陽皆指曹娥李善因之而南史所載浦陽征戰之事則皆指錢淸厯考唐人所作十道志元和志皆無此二江之名元豐九域志曹娥以鎭屬會稽錢淸以鎭屬山陰尚未有江名其以江名也自南宋始吾讀酈氏注水經其所志浦陽之水本皆屬曹娥其末始引及蕭山之潘水則是錢淸之上流而疏析不精不知其已分而爲二而反以爲合而爲一故曰上虞江水東至永興與浙江合則是太康湖{山虖}浦之水能至義橋麻溪以入海移東就西其謬巳甚葢酈氏未嘗身至江南以有此失也抑或者六朝之世堤堰未備東小江之水尚能西岀則東道之水得至永興亦未可定是非爲酈氏迴護也考其時則然矣乃施宿辨之而不審近來越人遂謂浦陽非曹娥但屬錢淸以此糾酈氏雖黃氏今水經亦有此言則又非也夫酈氏以浦陽爲曹娥本之康樂山居賦康樂身居其地者也豈有誤取百里以外之江名而加之所居之江者此固不待辨而可明也況南史浦陽江南北津各有埭司以稽察楳磵曰南津埭卽今之梁湖堰也北津埭卽今之曹娥堰也其與西陵埭柳浦埭實於六朝稱四埭然則浦陽終以東道曹娥之水爲經流而西道匯於錢淸者爲支流六朝官制葢班班足與水道相證明安得反以之糾酈氏也是所謂考古不詳漫生疑論者也葢浦陽之水東行者當堤堰未興之日自餘姚達於句章之境幾{山虖}浦{山兆}浦漁浦剡溪簟溪胥會焉由柯水而東直達於勾章之渠水而止非猶夫今日之曹娥酈氏之言可考也斯其所以爲吳越三江之一若但以錢淸爲纏絡則狹矣柰何反溝曹娥而絶之乎酈氏以上虞江稱曹娥而錢淸則否以是知曹娥之爲浦陽經流無疑也乃若漢志上虞柯水卽曹娥而張元忭謂卽山陰柯橋之水則益謬之甚者葢使以錢淸之尾言之或可引之至柯橋而又安得系之曹娥以東乎山陰令舒樹田同舟過樑湖語及此故記之
○東萊大小沽河記
漢志太山郡卽南武陽之冠石山治水所出南至下邳入泗卽應劭所云武水也東萊郡曲成之陽邱山治水所岀南至臨沂入海(今本漢書脫臨字)則又一治水也說文有曲成之治水而武陽則略焉則似乎曲成之治水其望較大於武陽者善長於泗水篇之治水作泇水以爲卽武水此是字義相近不足恠但並不言泇水所出而於臨沂之治水則不言其岀於曲成之陽邱而卽以爲出於武陽之冠石又不言其入海而以爲入沂則此臨沂之治水其所岀旣與漢志戾其所入又與漢志戾而且又引應劭之言以爲卽武水則一武水也俄而爲泇水則入泗俄而爲治水則入沂眞不可曉顧宛溪曰泇河有二東泇入沂西泇入泗葢泗沂交會之處故有此謬然則並臨沂之治水亦是泇水也而岀自曲成之治水究安屬考西泇河出嶧縣之君山卽在嶧縣界中與東泇河合遂南入宿遷境今爲運道其流甚盛而東泇河源出費縣山中或曰出榜山葢卽今芙蓉湖稍短若武水亦出嶧山入泗然則西泇河卽漢志冠石之水無疑若東泇河則並不岀冠石今善長於西泇不着其源而於東泇增多其源自冠石而東蒙而顓臾而後費縣是其謬也若漢志曁說文則亦有誤者東萊之治水但當於膠濰之間入海不應間關二千里而至臨沂厯河濟淮三瀆以入海況自續志晉魏諸志以及李氏元和樂氏寰宇王氏九域諸志皆無曲成治水之目又深可疑予反覆考之及親至東萊訪諸古蹟方知漢志曲成之治水是沽水非治水左氏不曰姑尤以西乎杜元凱曰姑大沽水也尤小沽水也魏收地形志曰長廣郡長廣縣有沽水樂永言曰沽水乃齊境也漢之曲成在今掖縣小沽水出焉其東則黃縣大沽水出焉徑福山而招遠而萊陽至於平度卽墨之間而合其流三百餘里自東而南直趨膠州之麻灣口明世議海運者之道也故其時有議東引沽河者若漢志所云南至臨沂者非臨沂也乃計斤也漢之計斤在今膠州卽墨之境葢皆以字形相近而訛嘗考東萊之水未有古於沽水者亦未有大於沽水者也次之則淸陽水耳不應見遺於史豈知其爲治水之訛也二千年之結爲之盡解因嘆說文尚不足信何況其它猶幸大小沽至今無恙得以親履其地而得之爰作大小沽河記
○宋樞密蔣文穆公端研記
山陰蔡生紹基之父遨遊諸幕府得端研一區細潤吐靑花其陰有鸜鵒眼十雙鵰之爲星旁皆作雲氣護之雕工之精非後世所能也其陽有眼二其居中者作蕉葉色其旁以小楷字志曰曾大父魏公在禁林日以此研賜從祖待制後六十有六年芾蒙恩寓直季父復以歸於芾子子孫孫其世寶之幹道改元二月八日芾書其陰志以草字曰玉堂揮翰穎書而不知所謂芾者爲誰所謂曾大父魏公爲誰所謂穎者爲誰也予長蕺山蔡生持是研來問於予予曰是元佑樞密蔣文穆公之奇物也文穆封於魏其曾孫則丞相芾也文穆在熙寧元佑崇寧推爲博聞強識之儒曾在禁林記諸典章文物之舊曰逸史至數百卷兵火後盡失之丞相爲捃摭遺稾僅得二十卷將以奏御以其副上之太史且板行之已而不果洪文敏公記之馬竹村通考尚載其目是研也正屬蔣氏禁林世直之物當日花磚視景如椽之筆前光後輝研其豫有力焉靖康之變汴都之球璧弓刃已與文穆之書不可復問而硯尚存於其家德佑之變至今幾同於蓬萊之三淺丞相之書不可復問而研尚得留落人間可不謂幸歟其所謂穎者殆工部尚書章公也與丞相同時文穆名在元佑黨籍章公亦名在慶元黨籍其人均足爲是研重也其旁別有志曰天籟閣眞賞曰墨林家藏曰項氏子京祕用乃知明時在禾中葢墨林之法物甲於天下而今日亦寥寥蔡生其寶之矣文穆於北宋時固名臣也惜其受歐公之知而好不終竟至於劾之薦禰之墨射羿之弓至今讀之有餘恫焉是則文穆平生一大玷也東坡謂褚文忠公之書以大節重而惜其有劉洎一事予於文穆亦以爲然所幸者晩節牴牾新法卒得以風槩見七百餘年摩挲故物尚不免論及生平君子可不愼歟吾友中吳寶研居士沈君李巖其人雅有研癖所酷嗜者尤在古研其藏棄最富惜不得與共賞之乃以是記郵寄之
○宋婺女倅廳舊本記(有跋)
宋人婺女蘭亭本有三桑澤卿曰其一在倅廳自第十三行至末橫裂而上又自二十八行直裂處五行詢之耆老雲其石碎已百年王自牧家有未經刓闕時本庻幾定武典刑也其一在南澗家南澗爲韓公無咎東萊先生之婦翁其一爲貞觀八年褚文忠公摹本敘首無永字雖古未善去年餘友仁和趙君谷林之子小林歸自京師得婺女本爲明故晉藩所藏審其橫裂直裂之行旣與澤卿相符而元跋雲得之婺倅廷平趙健則其爲本廳物無疑也旁有趙孟林私印予考宋理宗蘭亭十集其丁集中亦有婺女一本但系府治中物葢卽文忠所摹者非倅廳物據澤卿言則府治書法在倅廳下倅廳之刻當澤卿時碎已百年是元豐元佑之間卽不完矣又追溯其上石之年雖無可稽大略當在眞仁之際卽用定武初出本上石者故澤卿以王自牧家完本爲庶幾去今又六百餘年卽孟林刓闕之遺何可多覯況又屬理宗十集中所未有乎理宗蘭亭分十集賈秋壑多至八百匣而是匣亦分甲乙諸帙想見當時自天子至諸臣各以此誇其風雅考天水諸孟所藏孟籲有王順伯本後亦歸孟俯孟堅落水本後歸秋壑皆不損本也孟俯後有陳直齋本與此本皆損本也而獨孟林本得完於厯劫之餘復歸小山以爲天水宗器幸矣婺本尚有東萊先生族弟祖志摹刻一通乃定武肥本亦損本其前鈐以申國後裔私印予曾見之是又澤卿所未及也谷林父子乞予爲記因詮次之
穆陵十集有舊梅花本新梅花本又有婺州倅廳本初以爲各是一種今是帖元跋則卽以倅廳本爲梅花本故李太常輩皆疑之予前此作記亦未能有所證也粵三年重翻劉潛夫集雲婺州倅廳本初裂爲三後裂爲五一名梅花本乃悟舊梅花本者初裂本也新梅花本者後裂本也其謂之梅花者葢以其裂文似之疑竇一旦可釋矣然是帖乃舊梅花本也二十年前潛夫之集二百卷皆能舉其本末未老而衰以健忘致瞶瞶其亦可嘅也夫
○明孝宗御箑記
同裏楊碧川太宰當明孝宗時直廬燕見嘗邀御箑之賜其陽作空山老樹其陰作文藻游魚繪事極工而疎落之中居然函葢一切有明列代莫若孝宗爲最賢一時大臣魁望碩德如劉公健韓公文劉公大夏戴公珊密勿倚眷同心一體亦莫若是時爲最洽相傳羣臣召見不時奏對暇卽觀永樂大典以資博聞而丹靑揮灑則又其餘也太平令主翫物適情侍從淸班燕閒倡和宛然中天時氣象三百年中所僅見太宰身後歸其甥陸少石督學跋以古詩一首至今其家寶藏之吾鄉前代着姓並推楊陸楊氏自文懿公後父子兄弟登九列者四居兩司者二陸氏則以觀察爲父中丞方伯爲兄而督學其季也太宰之女歸於觀察實生三子一如其外家之連枝接葉而出斯爲衣冠中盛事而太宰以一甲第二成進士入翰林督學之科名適與之符宅相之美更有非尋常可比者則是箑之歸口若有衣鉢之傳默爲之兆殆未可以忽視也雖然門第之甲乙是猶其小焉者太宰立朝大節卓絶嘗忤新都近則爲同裏冡臣所忌至於身後尚遭摧挫易名之典闕焉而督學亦以爭大禮岀爲外寮其風規亦能無忝也是箑自太宰時至殘明百四十年易代以來又復百年九閽之榮光五雲之椽筆渺然寄於一箑而厯劫猶存可不謂難與吾鄉文獻惟宋高宗嘗御題象山紅木犀扇以賜羣臣可以與是箑並垂掌故抑孝宗之丹靑世未有知之者是又可以補畫苑之遺也
○先侍郞府君生辰記
宏治十年戊午閏十月三十日先侍郞府君生辰也閠旣希逢於歲杪而晦更多闕故遇之甚難至五十八歲爲嘉靖乙卯置閏於是月而無晦又二年丁巳六十適以生辰下掌院學士之命九卿同館慶府君於柯亭有詩二卷曰玉堂倡和集又八年巳醜六十八歲謝世又九年爲隆慶甲戌置閏於是月亦無晦長公宗正府君次公贈宮詹府君少公和州府君追和柯亭元韻以志桮桊之痛又九年爲萬厯癸未置閏於是月亦無晦宗正府君兄弟再和又十年爲萬厯癸巳置閏於是月亦無晦宗正府君兄弟三和詩又十九年爲萬厯壬子葢一百一十五年甲子幾再周而始遇閏又遇晦時宗正府君家居稱慶於影堂和州府君在江上稱慶於官舍皆有追和詩而贈宮詹府君先卒宮詹府君在館爲位於柯亭亦有追和詩羣從子孫家居者皆和之曰續玉堂倡和集又十九年爲崇禎辛未置閏於是月亦無晦時宗正和州二老尚無恙而玉牒之子都事府君和州之子應山府君口口口口宮詹之子中翰府君俱逝國運將衰世卿之門戸亦隨之二老感傷今昔悄然見於追和之章又十一年則崇禎之壬午又八年則順治之庚寅皆置閏於是月而無晦然喪亂倥傯篇什俱散佚不可求矣和州府君嘗曰古禮不祭生辰今世之祭之者非也故吾家列祖之祀皆不及焉惟府君令節生前尚難遇之則後此若不期而値子孫能無永慕故苟遇閏而不遇晦薦以特羊若並遇晦薦一豕爲少牢世世無得有失以凖事生事存之義此和州之命也乃自洪治戊午至順治庚寅一百五十三年而九遇閏再遇晦自順治辛卯至今年爲乾隆癸亥九十三年而竟寂然不一遇之豈非置閏之失乎顧安得師曠諸公精於甲子者推二首六身之考證以正厯學之疎夫厯旣有失則亦時而疎時而密後此必有數十年而頻遇之者吾日望之
○錢忠介公降神記
城隍之祀始於六朝而唐以後遍天下其詳見於宋趙氏賓退錄中然必求實其人以實之則吾終未之敢信也且相傳以爲神亦有代謝如世上之遷更者其果然與前代忠節諸公如靖難時之周觀察嘉靖間楊員外魏奄所殺前後七子中則李黃兩御史皆世所指名也嗚呼日星在天河嶽在地忠節之魂魄發揚昭明何所不之亦豈必以冕旒香火而重惟是生爲明聖歿爲明神斯民愛敬之至卽成靈爽則至理所融結而未可以爲愚夫愚婦之說也鄞江城隍之神里黨莫稱其爲誰氏予考之開慶四明志則以爲漢初之紀將軍信吾不曉紀將軍之何以得祀於吾鄉也其殆如奉國軍譙樓祀唐睢陽六忠之例葢宋髙宗航海時崇祀以勵臣節者乎近忽傳故太保閣學忠介錢公嗣其任一時遺民皆爲歌詩以記之吾聞江右建寧之城隍爲明故總督侍郞揭公重熙廣右桂林之城隍爲明故總督侍郞張公同敞亦此例也嗚呼忠介初唱義時六狂生擁之而出布衣戴少峯奮臂一呼衆人云集在斯廟也予每徘徊神字旁皇追溯當日力疾誓師墨衰指麾光景如或遇之則其降神於斯也亦宜
○太保錢忠介公畫像記
錢忠介公之舉計吏也岀武進吳公穉山之門忠介官江南之太倉有巨室公子坐罪百方營救不能得乃以重弊致吳公爲屬而忠介卒不可吳公嘆曰吾觀錢止亭狀貌如處女耳不料其剛如此此太史公所以疑留侯也不十年而忠介以起兵從亡死於海上果與留侯之報韓若合符節雖然求忠介於相良不類其人若求忠介於文又不類其相吾讀忠介集其江上海上諸封事兩制代言諸詔勅及和文山六歌沁園春唐多令諸詞慷慨淋漓風雷變色如易水之濵白衣冠而歌變徵如鴻門之啖彘肩目眥迸裂可以想見其人矣而瞻仰鬚眉芒角渾然則又龍德之潛豹霧之隱几不可以一望而得者古今來振奇之人物容或在嵯峨劍佩之表耶忠介之自浙入閩也福州亦不久而陷遯跡龍峯祝髮爲人外計然非其志也會監國至則翻然起從之凡二年竟以盡瘁而殞一門六棺停海上者六年義士姚興公輩爲葬之黃蘗山而置祀田以奉其香火至今猶盛故忠介畫像存於黃蘗者尚有數幅而不特甬東之影堂也忠介臨歿時感懷國難深以無成自咎遺言仍以部郞章服入殮畫像有用五品飾者葢以此也亦有作披緇相者龍峯時筆也其在影堂者乃吳中作牧時所繪一小軸留貽於相州之盛氏而令弟退山待御得之以歸者也厓山文陸諸公後世史臣未嘗不稱其爵忠介之慾自降抑者其實過也然而彌可悲矣軍持則偶寄之幻耳予在京師有福淸李生者郵致其家所有忠介像乞予記之卽所云五品飾者也予旣嘗應其請矣歸裏後忠介嗣子浚恭摹影堂之本爲大軸而以元本令予取前所應李生之記題之予嫌舊文之失於繁也乃重爲刪節更定而錄之
○蕺山相韓舊塾記
予旣主蕺山講席諸生請爲署其齋予以相韓舊塾題之諸生曰何謂也曰今蕺山之名於天下以念臺少師也然亦嘗知先河後海之義乎是山之學統自宋幹道間韓氏始也建炎南渡忠獻之裔散之四方而東來者則文定公忠彥子治之後治知和州其子爲兩浙提刑膚胄次直祕閣膺胄始居越提刑之孫曰冠卿知饒州所謂貫道先生者也受業淸江劉公於澄之門淸江之學於晦翁南軒東萊如水乳其敎貫道也以一實字葢卽司馬公敎元城以誠字之說也饒州之予曰爕字仲和知滁州能傳其學祕閣之孫曰埜卿瑞昌令其子曰境字仲容史館祕閣亦能傳淸江之學與滁州稱二仲而饒州弟宜卿有子曰度字百洪隱居講學旁叅慈湖之說風節尤高世以蕺山先生稱之當是時韓以後族貴盛而四先生者力以肩正學爲事又一傳而爲翼甫字恂齋大理簿慶源輔氏弟子其子卽莊節先生也莊節與其兄忼字義行並有名而莊節最着忼官婺州學錄葢安陽之後講學于山中者五世乃自文獻脫落遺言盡喪並慈湖所作饒州墓誌俱不可得故饒州父子兄弟僅一見於吳禮部師道集義行僅一見於徐大年集不特山中蘋藻不及而其姓氏且將淪於狐貉之口叩之其後人亦茫然也少師立尹和靖祠以裏中先正四人配之祗及莊節而巳卽莊節之集予但從永樂大典中見之而世上無有予續南雷宋儒學案旁搜不遺餘力葢有六百年來儒林所不及知而予表而出之者韓氏亦其一也諸生雖不得見其遺書然而蒼然者喬木森然者帶草豈可以莫之知乎追而泝之亦卽少師以莊節配尹氏之意也諸生曰然則何以謂之相韓也曰宋之二韓並盛其一爲南陽桐木之韓則持國父子兄弟是也其一爲相韓則忠獻父子是也相以地稱桐木以樹稱各從其望言之也桐木之韓至南澗先生亦以講學着於信州
○澗上徐先生祠堂記
俟齋先生丁國難乙酉避地汾湖巳而遷蘆區丁亥戊子在金墅癸巳以後來往靈巖支硎間巳亥居積翠及定卜澗上遂老焉先生故不入城及老於澗上並不入市長年禁足唯達官貴人訪之則避去莫知所之旣卒門人卽以草堂爲祠澗上居天平之麓其地平遠淸勝靈巖一帶俱在望中吾友陸茶塢之水木明瑟園僅隔一水予過明瑟未嘗不肅拜先生之祠茶塢因屬予爲記先生風節之高具見於諸家志傳不待予之文而着而予得一言以蔽之者以爲昔人處此雖陶公尚應拜先生之下風非過也今吳下好事賢者方議裒資新此並買祭田以綿春蘭秋菊之澤其意甚善而予竊欲增置慄主合食於先生者得三人焉其一曰南嶽大師儲公其一曰山陰戴先生南枝其一曰嘉善吳先生稽田葢先生之得安於澗上也皆儲之力其身後則皆南枝之力也是時以開府湯文正公之賢欲致一絲一粟於先生且不可得而儲公獨能飮之食之以漫堂宋公之風雅緻賻襚於先生其子以先生遺命不受而南枝獨能殯之葬之則二公之爲先生素心也亦已篤矣儲公之賢先生集中言之不一而足而南枝未有及焉吾故欲引而齊之使並食於一堂亦舊史之例也乃若稽田其生平蹤跡頗與先生相反而實爲同德葢二公故郞舅也稽田抱劉琨祖逖之志而又欲雪其王褒之恥故終身冥行不返家園而先生終身不出庭戸其道交相成也是以先生之初避地於汾湖於蘆區以依稽田及於金墅則稽田依先生因共往來靈巖支硎間已而又同居於積翠及定居澗上稽田每自北來但過先生而不入其家先生集中呼遠公者皆稽田也稽田一生逐日奔走中原不得稍泄其志死葬膠東以明其蹈海之憤以白不願首邱之恨是非大招廣招之所能致也而吾以爲先生之祠依然首陽一片淨土可以歸其魂使起先生而告之必以爲然且由是而知先生之高蹈非石隱者流也茶塢曰善哉子之言也吾當偕同志諸君舉而行之爰卽詮次其語而題之壁
○訪寒厓草堂記
寒厓草堂在鄞南湖上所謂小江裏者故職方駱先生精舍也其地葢已累易主乾隆辛未諸生盧鎬假館授徒於其地予嘆曰三十年以來求職方之子孫以訪其軼事而不可得則求其詩文而不可得則求其邱墓而表之而又不可得年運而往裏中之知職方者希矣今過其草堂其安可嘿然而巳況其石闌花畤風流宛在是固東籬之遺也乃爲之記職方諱國挺字天植寒厓其五十字故諸曁人也居鄞甫二世有殊材當是時其東鄰李氏方貴盛忠毅公鎭三藩一門子弟多雋士而職方以諸生崫起名甚盛里人引而齊之曰李駱不以勢位甲乙也鄞士尚節義職方所與爲素心者曰華公夏王公家勤陸公宇{火鼎}高公宇泰風格相伯仲而東江事起左右錢忠介公破家輸餉遂爲六狂生之亞降紳夫巳氏欲殺之亦與六狂生等忠介浮海戊子又有五君子之難夫巳氏欲株連先生而帛書中無其名乃散流言謂待翻城之後盡籍諸薦紳家以賞軍葢激衆怒以害之華公聞而嘆曰如此則國人皆曰可殺矣天植之肉其足食乎竟被逮訊久之得脫而家遂中落於是柴門土室不接一客蕉萃三十餘年以卒然每年五月初二日必致祭於石傘山房爲華公也而配以楊屠董諸公六月二十日致祭於石雁山房爲王公也而配以施杜諸公西臺東臺嗚咽之聲相接邏舟雖過不怵也嘗夜宿草堂慟哭驚四鄰門人皆起先生尚未寤旦而問之則曰夢見蒼水相語於荒亭木末之間不覺失聲因作寒厓紀夢詩所著有寒厓草堂集駱氏本自諸曁來無族屬一子傳之一孫祕其集不肯岀以多嫌諱也乃未幾而其子卒其孫又卒駱氏遂無後其集竟不知所之嗚呼其可痛也職方之惓惓於華王諸公如此今孰爲職方念及者乎百年以來諸公之或死或生不必盡同而其趨則一吾鄉遂以成鄒魯之俗其功大矣是非世俗之所知也此予之所以過草堂低徊留連不能自已也
鮚埼亭集卷三十一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序
○古文篆韻題詞
夏英公集予曾於永樂大典中見之至其古文篆韻但見於晁子止讀書志而後此著錄家皆無有意以爲亡矣範氏天一閣有之乃借抄焉據晉陵許端夫所爲序蓋紹興乙丑浮屠寶達重刋於齊安郡學許爲郡守因序之寶達者劉景文之孫也景文與東坡善而寶達精於古文篆親爲摹冩其亦南嶽夢英一流矣至於北宋所雕本當有前序而今失之然予觀是書所引遺編八十八家以校郭氏汗簡未嘗多一種其實卽取汗簡而分韻錄之無他長也葢汗簡之部居一本說文而是書則本廣韻乃絶無增減異同於汗簡則是書雖不作可也但考宋史經籍志及玉海其時有宗室善繼者豫於汴京石經之役亦嘗進古文篆韻一書不知其於英公所作如何而惜乎今不可考範氏又載有吾衍續古文篆韻一卷予取視之實不過周秦古篆遺字非續韻也
○永嘉張氏古禮序
古禮十七卷釋文一卷釋誤三卷永嘉張忠甫先生淳所校定也朱子謂儀禮人所罕讀故善本難得而鄭注賈疏之外先儒舊說多不復見陸氏釋文亦甚疎略莫若忠甫之書爲精密然其中亦不能無舛者如謂高堂生所得乃士禮而今此說兼有天子諸侯卿大夫之禮則疑其非高堂生所傳特篇數偶同耳不知所謂士禮者特舉首篇以名之其曰推而致之天子葢專指冠昏喪祭而言非朝聘燕享亦屬之所可推也其於冠禮元端亦錯然校之他本終爲獨勝其謂漢初未有儀禮之名葢後學者見十七篇中有儀有禮遂合而名之則先儒最取其說目錄一卷詳載大小戴劉向篇第異同以古監本申箱本杭細本嚴本校定之幹道中太守章貢曾逮仲躬刋而行之宋中興藝文志謂儀禮旣廢學者幾不復知有此書忠甫始識其誤則是經在宋當以忠甫爲功臣之首所謂親揖讓進退於其間而如見之者不在後蒼大小戴慶普之下顧世無昌黎誰其愛而讀之宜其書之日以難遇也永嘉自九先生而後伊川之學統在焉其人才極盛宋史不爲忠甫立傳故其本末缺然獨見於陳止齋所作墓誌乃知其與薛士龍鄭景望齊名固幹淳間一大儒也五試禮部不中授特奏名官棄去養母或薦之朝祿以監嶽忠甫以爲徒費縣官俸厯三任不食祿亦不書考居母喪無不與士喪禮合間爲族姻治喪亦齗齗持古制時爲文章銘人墓有諷有勸皆不虛書負其學自刻苦忍窮以死爲人嚴重深博善忍事鎭物絶有材智抑不使出其爲止齋所述如此攻媿亦嘗述其言曰今之仕者皆非岀於古之道或問之曰始至則朝拜遇國忌忌則引緇黃而薦在天之靈古有之乎是以雖貧不願祿也嗚呼忠甫斯言可謂得禮之精而能以之自持豈徒考度數之末文者哉是書抄之永樂大典中乃更爲之序
○程氏春秋分記序
南軒先生講學湘中蜀人多從之而範文叔宇文正甫最着眉人程克齋兄弟並遊於宇文之門而克齋春秋之學最醇克齋所著春秋分記九十卷左氏始終三十六卷通例二十卷比事十卷又纂輯諸儒說爲春秋精義未成而卒別有詩古文詞二十卷語錄二卷士訓一卷程氏大宗譜十二卷弗盡傳也獨分記則其弟滄洲閣學曾上之祕府而又開雕於宜春故行於世予初求分記不得見及讀草廬先生纂言多引其說益求之踰二十年而仁和趙兄谷林得之葢故明文淵閣藏本其後入於蘭溪趙少師書庫者也時予方自江都歸大雪不克東渡坐谷林西樓中撥寒灰讀之徹十日夜而畢其爲例仿大史公史記有年表有譜有書有世本間附以諸儒之說用功旣核取材又博前此諸儒亦有仿史記以修是經者鄧名世則爲年表世譜之學鄭漁仲則爲列傳之學沈存中兼之顧皆弗克若克齋之精克齋官卭州敎授方爲此書未卒業聞吳曦以蜀叛毀車馬棄衣冠抱經逃歸奉其父入山時其次弟仲遜亦掌敎益昌誓不屈賊而克齋悒悒尤甚遂病病中急就其所著幸得成編而卒年尚未四十也臨終謂其子曰吾爲是書始於成周終於肅愼肅愼口人所自口也讀是書者其無忘之嗚呼其可悲也予讀宋史至吳曦時蜀中士大夫忠義甚多顧獨失去克齋姓氏不載葢其漏也克齋是書遊忠公之子毅堂及滄洲皆爲之序若劉文節公銘墓之文謂克齋乃靑城山人後身臨死了了其後見夢於從弟則稍失之誕克齋儒者其棄官野死有大節神爽不歿固應有之然不至如二氏所言南軒門牆中無此學也卷首有云大德十有一年中書札付行省下浙江提舉印上國子監修書籍者其後列官吏等名因嘆元時中書尚能留心搜訪以佐成均文治如此今是書在世間絶少矣幸谷林父子百計購得之安得有力者重雕之
○靜遠閣周禮解序
餘嘗上下厯代藝文諸志其以仗節死義之士有著述於經苑者不少槩見唐林愼思之孟子流傳於今然亦非卓然成家之作宋有郭兼山呂圭叔元有鄭師山餘靑陽斯亦可謂忠節而兼經師者矣有明之季蕺山鴻寶石齋尤其着也夫當三辰晦蝕之日文武之道墜地而有不墜者存不可謂非聖學之大幸矣吾鄉華職方默農王評事石雁並以瑰瓌不羈之材負氣槩於啓禎間嘗登蕺山之門生平蹤跡約略同趨職方精於樂嘗言得不傳之妙其在難中尚以所定操縵安弦譜致之高中丞元若屬其傳之身後中丞父子卒後遺書盡散不可問矣評事精於禮其於三經俱有論輯子孫式微亦多佚不存者而周禮歸於同裏呂生書架中予狂喜而讀之評事之言曰周禮五官非闕也而不知者以爲闕考工非補也而不知者誤以爲補五官之文直而正考工之文曲而奇似乎裁於兩手而不知其一手也出於一手然各爲一書五官固非聖人之作而考工亦非漢人能爲葢六國時仿古而着之者故其書頗似內政其雲周禮非成周之周也葢以五德循環周流之旨言之論六虛者謂天西北傾故爲不周之風故是書以天始而虛冬藏冬於地以象坎之鄰幹而以不周爲周故其五官之員已具足而歸其奇零於考工非以考工爲冬官也考工之爲記猶之儀禮喪服之有記也何以知其爲六國時人之書試以地官之員言之其多至萬餘此固必不可行而大宗伯之官言鬼者大半秋官之爲職至於草木蟲蟻之類莫不有消磨厭勝之術其非聖人之書明也然其作者亦非漢以後人所能及朱子篤於好古而不解心悟解易則膚淺無當說詩則輕改古序其割周禮以附二禮尤爲無謂葢其所言之大旨如此爲自來經師所未有雖未可奉爲定論然亦奇矣書中累經竄定多以片紙割裂牽粘朱墨間雜芒彩猶存萇宏之血藏三年而化爲碧況其畢生之精力所凝結而成耶曾南豐序孔司戸事追溯其易學之貫穿以徵其所立非一時之偶然然則但謂書當以人重者其所見尚未盡也呂生其寶之矣方今三館正修明史蒐羅典籍不必盡皆四庫著錄之書則蕺山諸公所撰例得同登甲部之志因爲識其大略或使廣七略之聞者於餘言有所稽也
○漢隸字原校本序
漢隸字原校本者淮人張函齋先生所手定也先生深於小學其會通自篆而隸自隸而楷能得其所以遞變遞省之故而詳其訛誤之所由故其言曰自隸變篆以就省而碑版各家可以隨意增減點畫改易偏旁好異尚奇貽誤後學今謹凖之說文於漢隸字原每字中取一正體以硃筆標出之或破體而不背正體者亦標出之其雖無當於正體而近是者亦點出之其全訛者則據說文駁正之庶可鑑別信從其本碑不誤而字原抄變致錯者亦校正之始於康熙甲子之冬至庚午春乃畢春朝冬夜字字考定其用功亦勤矣哉予讀是書而嘆斯人識字之難也凡先生之說分列諸部中一屈一曲皆有意予不能悉述試略舉其積溷而世人之所不曉者乃知今本六經三史皆爲漢人隸書所誤不特碑版而已而是書之所關者重也漢隸之失大都合數字以歸一字(間有分一字爲二字者如盤之與盤號之與噩幹之與幹是也然分者少不敵合者之多)又或捨本字而就他字甚者竟代以俗字沿襲旣久莫知其故先生之論辭字曰辭乃辭訟之辭若辭受之辭則從受而文詞之詞又別焉論懷字曰懷乃懷想之懷若褱抱之褱則不從心而褢袖之褢又別焉溷用之者誤也論麟字曰麟大牝鹿也非西狩所獲也四靈之一乃麐字其論氤氳二字曰以篆法當作{壹-一+十}{壹-一-口+兇}而隸法無{壹-一-口+兇}字故借而爲煙熅又借熅而爲縕若氤氳乃俗字而絪亦俗字也論雕字曰雕之爲鵰猶雞之爲雞本一字而雕則琢也今反歧雕與鵰而二之而系雕於雕而一之謬之尤也論和字曰唱咊當用咊龢平當用龢其論段字曰段字得斷音叚字得賈音通用者訛論華字曰古作{蕐-艹}通作蕐宋齊以前絶無花字北朝魏齊之交始有之論強字曰強者弓有力也強則蚚也非強也論憂字曰憂者行之和也{頁心}則愁也非憂也論累字曰繫累之累省而爲累非積絫之絫也論序字曰序者庠序之序是學名非次敘之敘也論艹字曰艹字乃象形於意亦合若草則鬥櫟實也別爲一字論寑字曰寑乃寑廟之寑而寢疾之寢又別焉不可溷也論氣字曰凡天氣地氣之氣皆氣也加米是氣廩之氣今妄以氣爲氣而加食字以爲餼贅文也論俊字曰千人之材曰俊若雋則肥肉也{雋-隹}乃弓之橫體引弓射隹故曰得雋非俊也今加人於雋旁通以爲俊謬之尤也論朢字曰朔朢之朢省而爲思望之望不可溷也論倡字曰倡者樂也唱者導也後世反而用之近且一之論捄字曰盛土於梩之謂捄讀作鳩亦作求若其本音元作拘非救也論黻字曰黻者黑與靑相次之文市則上古蔽前之皮其字象形市之重文曰韍非黻也後世加艹於市爲芾非也又改韋作糹爲紱亦非也但是皆韍之變而非黻之變漢人不曉妄用之致宋之米元章名芾而通書作黻其誤也論悳字曰外得於人內得於已之謂悳是悳行之悳也若德則升也非悳也先生之所正定者大畧如此(是書惟所校雝字廱字雍字異同予尚有疑詳別紙)世之聞之者或以爲恠矣豈知呼羣瞽以證大明有非口舌所能曉者哉嗚呼自古學旣絶考文之治不可復唐家三百年李陽冰而外無繼者張參輩非其倫也宋之將興先有吳之徐鉉兄弟蜀之林罕楚之夢英中州之郭忠恕其學雖有淺深之不同而能從事於說文以正其本則同也自是終宋之世張謙仲虞仲房李巽巖輩代興不絶元人尚有吾衍自漢以後說文之學爲盛明世從事於帖括士習益以陋劣三百年來力足以紹諸先正者無聞焉先生庶幾徐郭張虞一輩使得進於廟堂考定石經其亦足以光文明之盛而隱約終身自顧亭林沒後知之者亦希矣可勝嘆哉是書也嘗歸於王吏部箬林後歸於吾友施愼甫今歸於予爰序之而使諸生分抄以廣其傳
○北窗炙輠題詞
持正先生顚末略見於竹垞檢討之跋然未足以發是書之蘊也是書卮言叢語若出自不經意所爲乃其於伊洛再傳弟子微言多所收拾讀者未可以說部目之也如周正夫者謝上蔡之弟子其人姓氏僅一見於橫浦之集而是書載其言甚富皆能發明正學陳長方者王信伯之弟子所附見於信伯語錄亦無多而是書所引堪相疏證陸子正者尹和靖之弟子林艾軒之師其學別傳於紅泉雙井之間百年以後尚有薪火乃宋史於艾軒傳中但載其字而失其名求之和靖之集又無有微是書則吳下源流將安所遡乎他如樊侍御光遠乃龜山弟子施庭先者亦信伯弟子皆於此稍得其緒論予續修宋儒學案是書引用獨多因嘆持正若不以病廢其所造不止此也持正與橫浦爲心交顧橫浦墮入妙喜之學而持正獨否則尤卓然不滓者矣
○明故太僕斯庵沈公詩集序
太僕居海外者四十餘年竟卒於島吾裏中知之者少矣況有求其詩者乎吾友張侍御柳漁持節東寧其歸也爲予言太僕之後人頗盛其集完好無恙予乃有意求之適裏中李生昌潮客於東寧乃以太僕詩集爲屬則果鈔以來予大喜爲南向酹於大僕之靈嗚呼陳宜中蔡子英之遺文尚有歸於上國者乎是不可謂非意外之寳也太僕之詩稱情而出不屑屑求工於詞句之間而要之原本忠孝其所重原不秪在詩卽以詩言亦多關於舊史今明史魯王傳曰王不爲鄭成功所禮漸不能平會將之南澳成功使人沉之海中是言也如楊陸榮輩向嘗載之野史而予竊疑之葢成功之卒也在壬寅張蒼水有與盧牧舟書以成功旣卒海上諸臣議復奉王監國是成功卒於王之前也成功旣卒二島爲大兵所取則南澳道斷王之不得薨於南澳明矣阮夕陽集則謂王薨於金門歲在庚子尤屬傳聞之謬庚子乃成功自江寧歸之次年又一年始入東寧又一年而成功始卒以蒼水之集證之庚子之謬不待言也及太僕之集至而後瞭然太僕有挽王之詩其序曰王薨於壬寅冬十一月是其在成功之後明矣成功卒諸臣欲奉王監國而王亦遽薨牧舟諸臣之舉所以不果也詩言王之墓前有大湖葢王本與成功同入東寧故卽葬焉是不特其薨有年有月而且其葬有地焉可誣也予再證之蒼水集中更有祭王之文其中有十九年旄節之語由乙酉起兵數之至癸卯恰十九年葢王薨以壬寅之冬蒼水在浙至次年始遣祭正合十九年之目也考成功之於王修唐魯頒詔之隙故不肯執臣禮葢信有之其後蒼水與太僕諸公調停其間言歸於好故雖不稱臣而修寓公之敬矣讀太僕集中王在東寧頗多唱和宗藩則寧靖遺臣則太僕雖不復行監國之儀而巳可以安其身中土傳聞因成功前者有差池而加以此事不亦冤乎大兵入東寧王之子隨衆岀降安置中州若王以非命死則覆巢無完卵不得尚有遺允也然非太僕之集何從而考得其詳此詩史之所以可貴也予旣錄太僕之詩入續甬上耆舊錄中復爲序之
○姜貞文先生集序
萊陽二姜先生之集貞毅所著久已開雕行世雖非足本然卽敬亭一集亦見崖略貞文所著其家嘗鳩工矣以嫌諱未果沈埋且九十餘年乾隆丙寅予至姑蘇求之其孫本渭欣然曰是先人未遂之志也盡出所藏請爲論定予詮次得詩七百餘首釐爲八卷附以文一卷年譜墓誌之屬一卷今本渭繕寫成編予得副墨焉予於前輩之負大節者樂觀其遺文葢欲從其語言以想見其生平風格以所聞二姜先生之爲人也貞毅敦重樸誠嚴凝不苟交遊亦落落所得北方剛毅之氣爲多而貞文才調橫生少年跌宕文史遍於白下吳下嘗與孫武子方密之諸公來往坊院間傾筐倒庋以爲娛樂貞毅沉靜淵嘿泊然思深而貞文劇喜事其視閉眉閤眼之徒若將凂焉葢其性一靜一動其才一願一敏卽其遺文宛然如遇是以貞毅自甲申而後頹然不復與世事江東嘗再以兵部侍郞手詔起之竟不赴而貞文應召而出奔走姚江相公幕中幾爲方國安所殺貞毅自戊子而後沈冥尤甚而貞文尚時時探五嶺消息見之歌哭要其根柢忠孝造次顚沛百折不撓以歸潔其身者是則同貞毅文勝於詩其所爲奏疏記序筆力甚高不從東京以後入手尤愛其沈給事傳雖班固無以過貞文詩勝於文其信手所之如怒蛟如渴驥非復繩墨所可檢束及其諧聲按律又無不合昔人者予嘗讀林都御史繭庵之哭貞文也曰子犯歸黃土重耳未還時嗚呼讀是集者能無泫然流涕也哉當貞文在世時論定其詩者曰杜茶村曰張稚恭曰餘淡心曰彭大賓曰葉聖野本渭頗以爲未盡故更以屬予且使爲之序予維二姜先生避地吾鄉時先太常公父子實昕夕過從而東丹山有先生尊人忠肅公之祠以是時哲晜作令於此江東所勅建也予方議爲重修而以先生兄弟配享且勒其在吾鄉詩於石爰附記於序末
○西漢節義傳題詞
往者吾鄉宋大儒深寧王公嘗以班史不敘殺身成仁之美欲補撰西漢節義傳而不果但發其略於困學紀聞近世長洲何氏義門頗爲班史佞臣反言史臣表節義亦不在立傳與否果爾則史臣所當立傳者是何等人也吾鄉杲堂李丈取其中四十二人爲一十五傳又附以二十二人爲五傳每傳爲一論淋漓悲慟足令百世而下張目赤符殘焰不覺爲之生色其論龔勝傳末載父老語是不知志士天年自足千古非木石輩之壽翟義傳末載黃鵠詞以昭天道是豈史筆所忍書今易之以黃犢之謠於孔子建傳大書先聖累世子孫高節不使見辱於褒成於郭欽蔣詡傳必以其倫不使見辱於紀唐一輩此等正議卽令班史復生無所申其三尺之喙若其於東郡同義諸公幸其潛竄不盡遭虎口期門同義諸公惜其姓氏之不傳而尤喟然於公孫祿之晚節斯僅爲西漢人言之耶嗚呼論其世以逆其志斯其可爲太息流涕者也先生仲孫世法開雕是書予爲之題詞顧尚有爲是書請益者夫旣以王章爲首而附以力訟章冤之梅福爲一傳又次之以劉向又次之以朱雲各爲一傳則次之者尚有棄三公以避莽之彭宣王崇應爲一傳然後次之以不附莽被殺之何武鮑宣王安辛氏兄弟父子族屬附之以彭偉杜公子許紺而尚有漁陽太守彭宏同死是難見其子彭寵傳應合爲一傳何鮑王辛之禍由於吳章其欲以災異脅莽事雖未善志則忠矣應次之以吳章附之以呂寛爲一傳然後次之以避莽死節之龔勝而合之以龔舍邴漢爲一傳其時尚有少不附莽之母將隆應爲一傳又有不頌莽功德被斥之孫寶應爲一傳然後次之以不獻莽祥瑞被殺之公孫閎而附之以班穉爲一傳然後次之以避莽之孔休爲一傳然後次之以討莽避莽之安衆侯劉崇兄弟而合之以張紹而尚有宗室劉禮見其子劉隆傳應合爲一傳然後次之以討莽之嚴鄉侯劉信兄弟父子而合之以翟義而附之以劉宇陳豐王孫慶蘇隆皋丹王翁爲一傳又次之以趙萌霍鴻爲一傳其時宗室討莽者尚有陵鄉侯曾扶恩侯賁見莽詔書中應與徐鄉侯快合爲一傳然後次之以討莽之張充而尚有劉都馬適求應爲一傳然後次之以不仕莽之郭欽蔣詡薛方逢萌附之以向平禽慶慄融蘇章曹竟周黨而尚有王君公李子云徐房譚賢殷謨應爲一傳然後次之以孔子建爲一傳然後次之以陳鹹楊寶蔡勳戴遵而尚有高容見其子高詡傳郭堅郭遊君見其孫郭賀傳胡剛見其六世孫胡廣傳應爲一傳然後次之以避莽死節之李業譙元王嘉王皓而附之以任永馮信費貽爲一傳於是以龍邱萇終焉不知先生何以於彭宣王崇孫寶吳章劉都之徒有略而弗收者夫是書固日月爭光之文也予以晚出未得侍當日履絇之末以備商確斯爲恨事爰牽連及之並載諸困學紀聞注中庶以成深寧之志也夫
是書祇據班範二史不旁採若更求之如酈道元水經注有豫章太守賈萌討莽而死陳留風俗傳有淮陽高固不附莽而死令狐德棻北周書及唐史宰相世系表有建威將軍令狐邁豫於東郡之難而死均可附入者
○梨洲先生思舊錄序
予嘗謂文章之事不特藉山川之助亦賴一時人物以玉成之蔡侍郞梁村因子古人享此遇者莫如歐陽兗公葢其當有宋極盛之時揚厯眞仁英神四朝一時名流皆極九等人表之最而兗公盡收之於文字間是不特昌黎柳州所無卽東城南豐亦稍遜之梨洲先生產於百六之際其生平磨蠍之宮野葛之餉有爲世人所不堪者而百年中閱厯人物視兗公有過之而無不及斯又一奇也先生以忠端公爲之父以蕺山先生爲之師當髫鬌時所追隨稱父執者莫非膺滂蕃武之徒稍長遊證人書院私淑者洛閩之門庭見知者楊袁之宗泒或告以中原文獻之傳或語以累朝經制之略耳濡目染總不入第二流品目會廟堂興紹述之論祭酒諸生俱掛黨人之籍父不肯帝子不肯王以禁錮之碑爲通家之譜苟有範溫陸棠之徒隳家世而喪師傳者望塵自遯不敢復前葢先生之學問氣節得於天者固有不同要其淵源之自則相半焉至於三辰易運從亡不遂如鄧光薦從戎不遂如王炎午蠣灘鰲背呼文陸謁張陳相與吞聲而泣血又一時也風波旣定家居奉母則嘗以講經自給東維以論文爲生靈光巋然長謝鶴書河汾弟子多出而爲巖廊之器而先生亦巳老矣先生碑版傳狀文字最多其思舊錄則其追懷朋好雜錄見聞腸斷於甘陵之部神傷於漳水之湄纏綿惻愴託之卮言小品以傳者也以先生之譔述言之學案文案如山如河是錄其渺焉者然先生百年閱厯取精多而用物宏於此約略見之在他人則分先生之一節皆足以豪兗公當其盛故哆兮者如春先生當其衰故噫兮者如秋世有讀先生之書者方信予言之非誇也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二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錢侍御東村集序
錢子浚恭捧其本生父退山侍御東村全集乞餘銘墓及序予於錢氏世德望之如峩眉天半嘗以相公麗牲之石出於菊潭劉公手者未能該備爲作神道第二碑銘又嘗編次相公前後諸集而爲之序又嘗記其畫像又嘗作檢討樞曹推官三公墓文百年來通家子弟能言錢氏之文獻者予不敢多讓則侍御家國大節寧可以嘿而已惟是司馬溫文正公未及作劉道原墓誌而卽以十國紀年序令其家上石則今卽以東村集序納之墓中大儒成例未爲不可爰參考野史合之侍御所作自傳爲序一通以歸之嗚呼侍御甫爲諸生卽隨相公倡義監國授以推官而相公固辭不受及入閩庻寮乏職乃以諸公之薦授臺員風帆浪楫悍帥秉成侍御無所展其風裁而拮据卒瘏爲相公召募義勇聨絡山海營寨相公不祿侍御尚與檢討同入福安圍城中久之始去而檢討死侍御與樞曹以下諸弟侄同從亡翁洲而相公之子尚寶又死翁洲再失樞曹推官相繼死侍御自此始爲宗祀之計而家門蕩然戒心未冺消歲月於亡命之中蓋此十年來固不暇爲詩文之事亦不忍爲詩文之事卽間有所作要歸於波濤兵火之中而不得存迨驚魂稍定葺草廬三楹爲東村農舎欲謝絶人世而以衣食之故不得不出而索遊委蛇韜斂之中用晦而明以全其不降不辱之面目於是五十九歲復舉三子以長者承相公之祀卽浚恭也乃濡筆作家傳以補史闕閒情所寄或泣或歌故侍御之生平較之古來遺民爲最苦而其神明所蘊結足以扶宇宙之元氣而厯刼不可磨滅者亦正於此得之嗚呼相公忠義之盛萃於一門諸弟鼎撐角立前光後輝生死殊途而其趨則一故國世臣寧復有二浚恭其以吾文納諸幽宮微特侍御以爲足盡其生平卽相公諸昆季聞之亦當笑而頷之矣
○董高士曉山墨陽集序
吾鄉故國遺民之作大率皆有內外二集其內集則祕不以示人者也轉盻百年消磨於鼠牙魚腹之中雖外集亦什九不傳況內集乎董先生曉山湖上七子之一也七子之後人大率皆夷落不復得列於淸流獨先生三世以來門戸詩書之澤未絶予求得其墨陽集而論次之然內集亦不可得見矣予讀周卽墨證山之序曰君子讀書明於古今之故遭時自斥一無所表暴以窮以老所恃以見其意者詩若文耳而又祇此破帽芒屨舟車風雨之際一二蕉萃之士往來贈答覽山川之陳跡風物之變幻悄然以思儻然以賦而生平之意固不在焉斯亦僅得其麤者矣今世且無知之者又安望他日讀其書而諒其不言之意邪雖然曉山亦自存其意耳固未嘗蘄後世之知之也使蘄後世之知之則又曉山所不取也卽墨之文可謂善言先生之意者予固無以益之但就其言繹之則知卽墨雖與先生至契顧當時亦似未得內集而讀之者使其得見之黍離麥秀之音足以感天地而泣鬼神者吾知非此序之所能盡也嗚呼志士之精魂終古不朽而莫爲寶之使冥行於太虛而人莫得見則後死者之恨也當是時吾鄉詩人極盛論者謂鄮山以才勝其力雄杲堂以學勝其詞贍而配之以巽子以爲諸家之魁林都御史繭庵獨沉吟曰巽子尚踏省門不在遺民之列尚未足儕於二家良久曰曉山以韻勝其格超時人以爲知言而亦因見吾鄉前輩論人之嚴先生大節詳見於予志墓之文故此不復備世有以不得見先生之內集爲憾者乎但觀予志墓之文以及此序其亦可以想象而大略得之矣
○愛日堂吟稿序
予與谷林定交且二十年江湖之郵寄京洛之追尋家園之止宿分題刻燭良亦多矣妄不自揣以爲當在地醜德齊之閒及其下世始盡取其集讀之其氣穆然以淸其神油然以瑩其取材浩乎莫窮其町其別裁蓋非一師一家之可名也乃喟然自媿以爲曩者特管中之窺不料其所造一至於此昔人之論詩者梅聖俞主於勤呂居仁主於悟楊廷秀主於變夫不勤何以能悟不悟何以能變其歸一也三家之言可包舉也而予更有進於此者詩固三百篇之遺也苟其無豫於人倫之旨則雖百計求工要不過世俗之詩谷林之爲人也事親以孝待兄弟以友恭御下以慈接友朋姻戚以厚可謂有得於溫柔敦厚之教者矣時與命乖徵車之役不得待詔承明未央之廷臨川詹事將處以三禮書局一席谷林睠懐寢門拂衣竟返放翁有云外物不移方是學者斯其人矣晚年稍爲客所負家事漸絀顧怡然不以掛胸日益聚書矻矻可謂和平之極致矣所居小山堂池館之勝甲於錢唐竟日遊息其間巖壑之流止花草之菀枯澄觀嘿驗不必遠窮屐齒而化機巳畢具於胸中然則谷林之詩之日進而上葢有由然而區區薈萃之富澄汰之嚴淵源之邃與夫諸老先生之所誇爲祕傳者猶其末焉者也而予也何足以望之乃爲之序其端
○寶甈集序
竹町居士陳授衣以詩名大江南北者幾三十年而不遇其遇益蹇其詩愈工顧竹町之詩愈工而其心愈歉然有所不足餘謂其心之歉然有所不足者此其詩之所以工也請言竹町之爲人也古心而篤行方嚴醇雅造次不苟有儒者氣象故其爲詩亦絶無險詖之習夸誕靡曼之音狹隘僻陋之腸破碎之句而一出之以和平溫厚取材自漢魏以至宋元無不到而歸宿於中唐年逾五十手不停披含毫渺然會心自遠吾疑其胸中所造殆有得於學道者故其詩之工如此而竹町遜謝曰吾未能也予每客揚州館於馬嶰谷齋中則與竹町晨夕竹町居東頭予居西頭餘方修宋儒學案而竹町終日苦吟時各互呈其所得因念世之操論者每言學人不入詩派詩人不入學派吾友杭堇浦亦力主之餘獨以爲是言也葢爲宋人發也而殊不然張芸叟之學出於橫渠晁景迂之學岀於洓水汪靑溪謝無逸之學出於滎陽呂侍講而山谷之學出於孫莘老心折於範正獻公醇夫此以詩人而入學派者也楊尹之門而有呂紫薇之詩胡文定公之門而有曾茶山之詩湍石之門而有尢遂初之詩淸節先生之門而有楊誠齋之詩此以學人而入詩派者也章泉澗泉之師爲淸江慄齋之師爲東萊西麓之師爲慈湖詩派之兼學派者也放翁千巖得之茶山永嘉四靈得之葉忠定公水心學派之中但分其詩派者也安得以後世之詩歧而二之遂使三百篇之遺教自外於儒林乎賦詩日工去道日遠昔人所以箴後山者謂其溺於詩也非遂謂詩之有害於道也竹町之詩旣工而其胸中所造有近乎道其欿然不自足也殆將有更進而致精焉者曾氏之瑟未希而顏子之卓如有立矣吾知其不僅僅以詩人終也竹町屬餘爲序者且十年矣今冬又話別於揚江空歲晩暮雲落葉滿目皆詩材也而餘叨叨於道術之分合得無笑其迂乎
○修川小集題詞
杭兄堇浦董志局於海昌得絶句共百首請予爲之引堇浦之詩之工不待餘言顧餘甚有念於海昌者得因堇浦之詩而一及之海昌故文獻之窟也堇浦拜無垢之祠式持正之裏搜錄查職方罪維諸篇豈僅騷人之遊錄哉而樊侍御光遠者楊文靖公高座弟子乃無垢之畏友也學錄不傳微言安在尚有識其講堂薦以溪毛者否職方東江軼事已漸澌滅而姚監軍昺庵棄家長往以黃櫱爲西臺化爲精衛尚有道其姓名者否抑又聞安陽許侍郞之令海昌也延姚江黃先生設皋比招致高材生雅歌釋奠中吳徐侍郞果亭扁舟渉江來問證人之學安陽則傳三易洞璣之旨豈無薪火之貽足爲里社興起者乎是皆羣雅之材所當及也堇浦其更爲我訪之
○鶯脰山房詩集序
國朝諸老詩伯阮亭以風調神韻擅場於北竹垞以才藻魄力獨步於南同岑異苔屹然雙峙而愚所心醉者莫如宛陵施侍講之詩宛陵至性深情化才藻於何有而孤行一徃無風調之可尋所謂酸鹹之外別有領會說者以萊陽宋觀察同稱非其倫也在昔都官手筆實使歐蘇諸鉅子低頭下拜豈地氣所鍾世有之歟邇來澥內之言詩者不爲齊風卽爲浙調兼兩專車如相契約而宛陵一唱三嘆之音庋閣已久予雖大聲言之而世人莫之聽也中吳王君梅沜獨深以予言爲然梅沜之詩其取材也精其就律也細淸和溫潤匠心獨運葢兼前人之長而別有閒情逸氣出於行墨之表未嘗屑屑描橅之跡震川所謂得西子之神而不徒以其顰者地其爲人如其詩淸談潔供蕭然絶俗所至焚香烹茗擁卷長唫五月而披羊裘三冬而衣皁褐梅沜不以介意猶且修飾牙籖檢點研席長箋短札一簽題俱不苟偶有傖父唐突其間則蹙然如凂然而鳳泊鸞飄漫漶懷中之刺東華冠冕之場拓落牢愁不知者以爲元之尚白其知者以爲瑟之非竽也予自庚戌之秋讀鶯脰山房集而心契焉去年再至白下偶及宛陵之論不覺促膝相近賞音同調而又轉嘆菖歜之嗜無怪其爲時所外也梅沜屬予爲序屢矣荏苒緇塵未及裁答秋風伏雨況味蕭寥信筆書此聊以申平日樽酒細論之旨云爾
○叢書樓書目序
乾隆戊午予爲韓江馬氏兄弟作叢書樓記於今葢六年矣書目告成屬予更爲之序馬氏儲書之富已具見於予記中吳越好古君子過此樓者皆謂自明中葉以來韓江葛氏聚書最盛足以揜葛氏而過之者其在斯乎予以爲此猶其淺焉者也夫藏書必期於讀書然所謂讀書者將僅充漁獵之資耶抑將以穿穴而自得耶夫誠研精得所依歸而後不負讀書請卽以韓江之先正言之其在唐時曹氏李氏牢籠四部稱爲博物之雄選學之大宗也選學大衰士以經史之文相尚逢原頡頏曾王閒太虛豫於蘇門六學士之目八家文統之功臣也文章尚屬小技若孫氏之春秋出自安定先生之傳竹西王氏之周禮岀自龜山先生之傳力排異說蔚乎大醇而明世海陵格物之旨羽翼新建遺經之世胄也韓江先正之箕裘遠有端緒固未可竟以聲利之場目之也馬氏兄弟服習高曾之舊德沉酣深造屏絶世俗剽賊之陋而又旁搜遠紹萃薈儒林文苑之部居參之百家九流如觀王會之圖以求其斗杓之所向進進不巳以文則爲雄文以學則爲正學是豈特閉閣不觀之藏書者所可比抑亦非玩物喪志之讀書者所可倫也韓江先正寔式慿之而僅僅與葛氏爭雄長乎哉今世有所謂書目之學者矣記其撰人之時代分帙之簿翻以資口給卽其有得於此者亦不過以爲撏撦獺祭之用叢書樓書目之岀也必有以之爲鴻寶者矣豈知主人已啜其醨而哺其糟乎聞吾言者其尚思所轉手也夫
○愚山施先生年譜序
年譜之學,別爲一家,要以鉅公魁儒事蹟繁多,大而國史,小而家傳,墓文容不能無舛繆,所藉年譜以正之。宣城施愚山先生曾孫念曾,詮次先生年譜二卷,屬予弁其首。先生之墓誌出於西河之筆,其文極工,然所序馬太宜人事,實在舉賢書時,而墓誌以爲在厯仕得覃恩之後。西河依先生幕最久且密,不知何以有此誤也。此事有關人倫,異日國史必採入先生傳中,不可忽也。先生之分守江西,政聲藉甚,公議以爲不日當晉開府,忽遭束閣,葢安邱相公,當先生持節山左時有所幹請不遂,至是修怨焉。西河或有所諱而不書。然年譜不必復爲之巽詞,葢是乃先生不畏強禦之大節,不可沒也。先生之家學本於王父中明先生,實爲新建盱江之傳,而又嘗從沈公耕巖得聞漳浦之學,故其和齊斟酌不名一家,是乃先生學術源流之所在,國史當採入傳,而墓誌尚未盡其詳。年譜中所當悉也。先生之造詣其與蔚州魏敏果公、睢州湯文正公、平湖陸淸獻公同道同德不相上下,魏湯二尚書雖未竟其用,然尚揚厯槐棘,多所發舒;淸獻則以遭摧挫而愈顯;先生於其中最爲闇淡,又以工於詩古文詞,世人反用是掩其學問之大原。倘有如李巽巖李文簡公合作韓範文富歐馬六公年譜者,其必班先生而齊之也夫。
○贈趙東潛校水經序
安定之注水經雖其於禹貢之故道不能一一追溯而漢晉以後原委畢悉尤詳於陂塘堤堰之屬固有用之書也乃以過於嗜奇稱繁引博反失之龎讀者眩焉要其纏絡未嘗不釐然可按也所苦唐以後無完書據崇文總目則館閣所儲本亦祗三十五卷據元佑無名氏跋則蜀本且祗三十卷是以歐陽兗公尚未見四十卷之著錄及何聖從本幸復其舊然已雲篇帙不無小失而以太平寰宇記諸書校之則逸文之不見於今本者不下數百條說者以謂原本當有弱黑涇洛虖沱諸篇而今不可得見矣是豈止小失乎哉然卽其所倖存者脫文訛字展轉沿褫蔡正甫所謂蜀板遷就之失令人撫卷茫然難以津逮雖有好學如柳大宗謝耳伯趙淸常朱鬱儀孫潛夫之徒再四讎定不過正其十之三如盤洲石柱之疑而於其大者未之能及也百年以來乃有專門之學顧亭林顧宛溪黃子鴻胡東樵閻百詩五君子嘅然於蔡正甫補亡之不可得見合羣籍而通之購舊槧以校之竭精思以審之是書始漸見天日同時劉繼莊自燕中來亦地學之雄也欲因麗澤之益薈萃爲是書之疏而惜其不果然而諸家所論定或以洮水爲澆水(東樵)或以滎水爲灉水(宛溪)或以漯水有二(百詩)或以礫溪有南北二渠(東樵)或指九江在洞庭而託於許叔重之說(東樵宛溪)斯其過皆不少甚矣稽古之難也杭有趙君東潛者吾友谷林徵士之子也藏書數十萬卷甲於東南稟其家庭之密授讀書從事於根柢之學一時詞章之士莫能抗手爰有箋釋之作拾遺紏繆旁推交通裒然成編五君子及繼莊之薪火喜有代興而諸家之毛舉屑屑者俛首下風安定至是始有功臣而正甫之書雖謂其不亡可也予家自先司空公先宗伯公先贈公三世皆於是書有校本故予年二十以後雅有志於是書始也衣食奔走近者衰病侵尋雙韭山房手校之本更是迭非卒未得畢業睠懐世學不勝慚報而東潛奪纛而登囊括一切猶以予爲卑耳之馬不棄其鞅絆豈知羽毛齒革君之餘也其聊舉先世之遺聞以益君則庻幾焉
○浮山大禹廟山海經塑像詩序
江都城南廂有浮山葢亦石紐之流也旁爲大禹廟址其門首塑山海經諸相乾隆癸亥孟冬同人共往觀之因相訂賦排句以補志乘之闕屬而和者如干首夫以是經果足信乎則出自伯益之手寧不足以附禹貢而豫於百篇之目然但以所紀禹事考之崇伯之父明有代系而以爲白馬則與世本不合崇伯化於羽淵而又化於墠渚則與左傳不合共工旣放而尚除惡未盡有臣相繇爲害則與孟子不合帝啓之獻三嬪於天而竊九辨九歌九招之樂以下雖並見於天問然與尚書之九歌不合所紀禹事如此而其餘槩可見又況上甲徵殷事王亥之雜引也謂是經竟無徵乎則畢方貳負諸證厯見漢人之所述郭氏已着之題詞中而有明之季{禺鳥}鳥見於南昌佛寺朱中尉謀{土韋}志之精衛遺種見於海上林太常時對志之鴸鳥見於杭城東陳高士廷會志之刑天之舞則西方徼外多見之者固不可以爲盡誣也嗟夫洪蒙之世地天葢多混雜而禹之明德最神故其傳尢奇以疇範爲不足爰有宛委龍威之籍祝融營邱之圖遁甲之紀以後稷栢翳之徒爲不足爰有狂章四子之分職以元龜爲不足爰有黃牛靑犬雙龍九馬之效靈以禹貢爲不足爰有禹本紀有禹大傳以有苗之徵爲不足爰有防風氏之埋以八年三過爲不足爰有石闕以連山爲不足爰有開筮至於拆背而生偊步而趨中宮之弄侯人之詩其旁見於他書者皆出自三代之衰而實不過是經之互文其流遂爲穆滿之宴王母祖龍之見神人幾於不可究詰太史公以爲薦紳先生所難言者也若夫八荒之外物類良無所不有是經尚未能盡之耳而今同人乃欲一舉而收拾之於詩取材則避其雷同要旨則歸之雅正牢籠鼓鑄不已汰乎乃序其大略如右
○贈錢公子二池展墓閩中序
前太保督相錢忠介公嗣子二池明年爲七秩猶思裹糧躡屩度閩中以展忠介之墓請予爲作神道第二碑銘將勒之黃櫱葢其孝也二池之子懿蕖乃謀以今年豫爲阿翁祝而又懼非阿翁之意亦乞言於予以予苟有言則二池必弗之拒可謂克肖其父之孝者也於是二池果來告曰古無慶年之禮況孤孽如僕者其尢不可以當此諗矣雖然若能爲僕寫孤孽之狀以長歌當一慟卽以贈僕之行則當拜而受之予曰諾嗚呼太保之殉於琅琦也父子夫婦相繼並命又一年而第五弟檢討殉於福建又七年而第九弟推官殉於鄞又一年而第七弟職方亡命徉狂卒於崑山一門先後死國其可傷矣而前此太保尚有一子尚寶已短折於翁州四忠皆無後尢可爲痛心者也又二十餘年而第三弟侍御始舉二池亟行告祭之禮以爲忠介後天之延一線於忠介以篤遺澤於二池者豈不重哉然而桑海波沉家門蕩盡侍御困守皋羽所南之節以舌耕教二池三旬九食十年一冠故國公相家之子弟豈敢望繡衣肉食而零丁寒餓岀門輒礙不得不委蛇於塵俗之中寓淸於濁寓醒於醉皇天后土可以諒其艱貞之志在昔竹垞先生之論獨漉山人也以爲降志辱身終當登之逸民之列予嘗三複其言而傷之獨漉之門資地望與二池無不同然獨漉之聲華氣力非二池所能逮故蒙難餘生二池有校獨漉爲更困者二池年已老矣猶日抄忠介遺集校讎訛舛向予家搜索野史中所載忠介事以補家傳之所未及每飯不忘其先人予旣作忠介神道第二碑銘又屬撰忠介遺集序並葺年譜記畫像又屬撰侍御墓文與東村集序又遍求檢討職方推官誄銘從父蟄庵徵士遺集流落他人二池購而歸之檢討以下三公皆未置後二池歲時修其祭祀以一身兼承諸父焉可不謂之孝歟而懿蕖善養父志醇心篤行力耕供職惟二池爲有子惟忠介兄弟爲有孫惟故國故家爲有光寵一線之延遺澤其未有艾也二池其行矣七十孤兒杖履無恙猶能千里銜哀省松楸於墓下亦足慰先公之望其爲我問隱元獨耀碧居諸長老遺文尚有存焉者否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三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議
○冬靑義士祠祭議與紹守杜君
六陵之事尚有所商葢唐林故祠在攢宮旁季彭山以爲尚應有王修竹乃本之張孟兼則多其一黃梨洲以爲尚應有鄭樸翁謝皋羽則又多其二萬季野續考之以爲尚應有癸幸雜誌之陵使羅銑則又多其一羅事雖似不與唐林宿相謀而其義則同不可謂非一體也況公謹言羅殮孟後時一老翁得後釵皋羽明有古釵嘆以紀其事則固非不相謀者矣是固前人所未及之證佐也故當合而稱之曰六義士祠若章祖程引崖山志以爲尚有餘則亮乃無稽之言餘則亮者政和人餘應也明洪武中曾官留守司知事卽賦皇宋第十六飛龍以志庚申君遺事者也其人在政和葢稱宿儒圖經中有傳可考而相去八十餘年隔絶三朝其時不與唐林接則於六陵事定無豫且祖程引崖山志以爲據是書予家有之然並無此語故益見其誣也今執事但增修竹以下三人而未及陵使愚尚以爲闕也當時同事自尚多人以趙東山之語可想見也今其幸傳於世者不當失之若其祠址旣不復在攢宮愚以爲可移之天章葢天章冬靑之跡亦久湮沒寺僧甚陋幾莫知爲鳳巢龍穴之所在矣故宜立穹碑以表之而祀六義士於寺中以存其地不當在城內也聞執事欲移六陵祀典於天章而大吏格之是在黃耒史固嘗早有此言然大吏亦未爲非也葢國家命祀祇據正史不以稗野之言改移是乃定例況穆陵遺顱明祖返之攢宮則固未可改置矣故不若移六義士之祠則兩得之耳其中又有宜論定者宋之蘭亭在天章王厚齋之言可據也今之蘭亭亦在天章然而宋蘭亭非今蘭亭相去幾二里則今之天章亦非宋之天章也葢天章在元末爲火毀明永樂六年浮屠智謙始重建之其遷地當在是時然則前此唐林之舉其在舊址無疑也故祠或不得已而寄於今之天章若碑則當立於舊址姚江黃耒史物色冬靑於今之天章不得而痛心於浮屠之剗其蹤跡甬上萬西郭亦主其說所謂刻舟而求劍者矣
○冬靑義士祠祭議二與紹守杜君
冬靑之役王修竹鄭樸翁確然同功者也羅陵使亦必不可遺者也獨謂皋羽有陰移冥運之功此岀自楊廉夫之臆說愚初亦誤信之而今始知其妄夫欲審皋羽之同功與否先當定發陵之年羅雲卿作唐雷門傳以爲戊寅周公謹志以爲乙酉宋景濂從公謹乃於其元史又先一年以爲甲申則已自相矛盾故續綱目從雲卿若以皋羽之詩合之知君種年星在尾則雲卿之言是也近人邵廷采疑以爲戊寅乃少帝元年蒙古不應竟無顧忌若此因以爲乙酉而冬靑引不可解則姑闕之不知南渡之初汴陵已自不保況崖山彈丸豈爲敵之所愳是眞迂儒之言不足辨也發陵旣在戊寅則其時文丞相未死皋羽甫從前一年辭而東歸西臺慟哭記所云別公章水湄者是也祥興初元皋羽葢尚徘徊嶺嶠亦安得由閩而浙深入東越豫於冬靑之役此不辨而可知其非者也葢宋亡之後據韶父所言則皋羽避地甌括間四年其後以癸未始入吳以丙戌始入越卽記中所云哭文公夫差之臺與越臺是也是時始聞有冬靑之事而感賦之故讀其文亦自是局外記事又屬追溯之語知君種年星在尾則已之不豫可知矣其爲追溯之又可知矣是時霽山已歸東嘉故皋羽頻有詩寄之是則就皋羽之言以考皋羽而可以瞭然者也楊廉夫之言妄也況皋羽以其子麤達世務始棄家出遊終身不返癸未皋羽年三十五計其子可冠始出遊耳戊寅非其時也以梨洲之精核且爲其所惑野公爲皋羽作年譜固知不能辨及此然則皋羽之配享當去乎曰是又不然皋羽之大節宋末爲最卽白衣而拜靈禽之下亦足千古附之唐林之後未爲不可但不當以爲共事者以其年考之有不合也天章古蹟旣已澌沒則今日立碑之舉尤不可緩恐是亦雷門諸君之所深望也
○冬靑義士祠祭議三與紹守杜君
弟前作宋蘭亭石柱銘其中言度宗曾以天章寺地賜吾家易代之後始以爲書院事在至元甲午此僅見於吾家世譜史志固未之載也然剡源遊蘭亭序其於書院之役謂以全氏廬爲之則其說非無徵者矣天章自宋時屬吾家迨至元甲午乃輸官則宋亡之次年唐林義舉謂非吾家共任其事不可也葢先泉翁固遺民其於修竹爲同志故是役也不於他所而於吾家閒嘗謂修竹爲謀主羅陵使則攢宮之地主泉翁則山南之地主唐林鄭則身主其事而皋羽則特聞其事而歌詠以發之者也葢攢宮無地主則事且立泄山南無地主則亦無以妥七戰之驚魂也是葢必萃羣力而始成而乃以各懐忌諱故雖唐林二君尚且彼此傳聞不合況其餘乎弟非敢爲先世強附此事但考索所及固不可得而晦也然竊以爲六義士當崇祀而泉翁則可以不必是又何也吾家固宋室之世戚也三王四公重圭迭組先太尉位在二府矣國亡事去不能救是所疚心豈敢以此爲功而望後世之報哉且是天章者故先太師徐公之墓道所在也其因墓而以寺爲香火之院固宋室之所齎予也一壞之土其又何辭如或因畏禍而有難色則厲之不如矣故泉翁之共任此事不足奇也特其地之所屬則不可不着明耳先泉翁諱璧字君復太尉永堅之從父也宋時曾官祕閣晩年遷居於杭之城東所稱孤山社遯初子者也世亦稱爲城東處士其詩見皋羽月泉吟社中尢與剡源善嗚呼故國之文獻消沉羣言迭出五百年來旁搜審覈而後略具首尾悲夫
○爲明故相膠州高公立祠議與紹守杜君
執事葺念臺之精舎祀寓山之影堂皆近世俗吏所無其有功風教大矣而越中有一典禮百年以來未之舉者則膠州高文忠公之祠是也僕初至越嘗向諸生問以膠州寓寮而莫能對也始寧倪生安世者太保文正公後也蹙然對曰相傳在野寺中而今亦無確知其地者葢天下之平久矣但膠州之未有祠祀于越是下國之恥也僕曰善哉對也是非文正之後不能爲此言然而無可告者今幸値執事守越講明廢闕振起忠孝膠州之祠當在斯日葢膠州寓公此間無有子孫能請之當路者倘得之是尢天理人心之公有光文獻者也膠州乖迕貴陽其詳巳載明史據李公映碧三垣筆記則當其未去時貴陽尚有牽制自其去而小人益無所忌膠州家本素封亂後一介不存但攜一少子欲居常熟不果寄於長洲久之入越其居越也日惟一餐祈死於神不見一客及蕪湖敗問至念臺尚與熊公雨殷匍匐赴杭議奉潞王發羅木營兵以拒守而膠州不往嘆曰天之喪明若穡夫徒苦江東父老亦復何益吾籌之熟矣遂絶粒貝勒以貂參致書聘六公膠州爲盲使者至門家人使致命於殯宮使者太息而去時膠州巳託其子於門客海寧談遷挈之渡江葢逆知浙東將有事也會畫江之師起詔贈太師諡文忠其制詞吾鄉林評事時躍所草有云卽避兵之淨土爲薦酹之周垣則是時故有賜祠之旨而兵革匆匆未施行耳是皆明史及諸野乘所未及者報王六相大興死於邗上膠州死於越中最後而新建死於金王之難不然則南都綸閣眞穢地矣而膠州首山之薇適在此間箕尾寒芒至今臨之豈可使空山杜宇怨人也謹卽遣倪生持短箋商之執事倘得俞允不腆僕文卽可採入麗牲之石亦未必無助也
○阿育王寺爲檗庵居士立祠議與住持畹荃
育王向有王蘇二公祠荊國之祠以其令鄞時累嘗至寺賦詩留連見其集中固有說也坡翁則又何豫而祠之將謂其作大覺宸奎碑文竟足應祭法耶可謂不學之甚矣猶有應祠而不祠者爲李布衣檗庵檗庵本江都人也名璜字德邵少負才塊奇誕放於書無所不觀不肯應進士舉或遂譙之則曰無他恐奪汝曹魁耳聞者哂之則曰不信請爲汝曹試之一岀果魁建炎之難寓居四明太守仇愈周綱潘良貴皆重之郡縣學校文字多出其手時信安郡王者昭慈孟太后之弟也正貴盛聞檗庵之才欲以女匹之或告之曰是不特資送且可得官檗庵笑曰老夫將逃人外豈尚出此竟謝之終身不娶於是來育王從宏智禪師者遊大有省悟其自題影曰分明便是龎居士又郄無人賣罩籬當時以爲見道之語其於甬上諸公最善王侍御伯庠參政次翁之子也檗庵病革侍御過之問以平曰了達今何所見曰都無所見但覺神氣漸散耳以其遺稿爲屬尚諧之曰勿竊吾詩文爲君有也尋卒侍御令客戴權編之則檗庵生前已多殘斷乃得其可錄者二百篇釐爲十二卷其白文公年譜樓參政攻媿序而附之於長慶集初檗庵愛育王施田百畝以爲身後伊蒲作供之資而留其影於裓堂今厯年久不可問矣然當宋時但有攻媿稱之其後則王尚書厚齋亦嘗稱之而淸容南山諸公志四明者並不爲列之寓公固已漏矣乃育王志中亦不及之豈非文獻之失予觀檗庵乃畸士葢非特以文學見長者雖其終身不娶未合於吾儒之道而掉首信安之婚非凡人也然卽以其文學言亦雄矣故欲於今寺中或娑羅閣或拾翠樓營一席以祀之未必非玉幾金沙之佳話也平生於釋門香火不參末議今破戒爲檗庵言之以爲挍昔人之妄祀坡翁者則有別矣一笑
育王之當祀者有四陶隱居也張橫浦也檗庵曁楊孝子也然陶張不藉此寺之祠孝子在甬上自有祠惟檗庵爲不可少者
○錢忠介公夫人忌日議
忌日何以有議葢出於孝子慈孫之窮也在昔明正統諫臣劉忠愍公天啓黨人繆文貞公皆瘐死詔獄凡詔獄之殺人也例以第一日禁子報囚病次日廠官給醫藥又次日以不起聞其實則報病之日已登鬼錄所給醫藥乃虛文耳故忠愍家忌以報病後三日三祭而文貞家竟以報病之日爲忌常熟錢尚書嘗曰同一忌也劉則疑之繆則意之孰是而孰非均可以痛哭矣錢忠介公夫人董氏卒於戊子之四月而以喪亂遂失其日嗣子浚恭傷祀典之莫舉也詢於予予曰忠介輓詩謂四月二十七日夫人得異方服之稍痊然卒不能救則忌在二十七日之後明矣且二十七日稍痊則未必以次日遽卒明矣無已參稽劉繆二家之例竟以晦日爲忌焉可乎嗚呼桑海諸公不祀忽諸者葢十之九忠介獨有後惓惓先人如此則亡於禮者之禮其亦不幸中之幸也夫
○考正府主廣靈廟議
三禮之祀其在地示惟社稷爲明祀後世有城隍則社稷之屬也社本五土之神稷本五穀之神而配則社以勾龍及禹稷以柱及后稷葢以人鬼通於地示今城隍之祀皆以人實之是亦古禮之遺也吾鄉所稱廣靈廟者羣奉以爲府主則亦地示者是矣旣有社稷又有城隍又有府主不已復乎且其所傳神乃鮑葢不聞有忠孝正直之節而但傳其詭誕不經之爲不可解也且夫天神地示列在三禮而神仙則出於異端之說故神示之列於壇廟無可致疑而神仙則但在宮觀之數不聞壇廟之可雜以宮觀也神仙之但在宮觀猶古佛之但在伽藍不可混也斯乃不通經術而後有此背禮之舉顧前此大儒如豐淸敏公樓宣獻公袁正肅公皆爲之請加封加勅於朝則已惑矣聖人不語怪如廣靈王豈非怪之尢者與夫以累朝所奉而吾一旦起而非之吾固知其信從之難也然而神示之不可證以神仙則亦夫人而知之豈待吾之灌灌哉或曰是則然已然則鮑神果何考予曰吾竊疑所謂廣靈者鮑金非鮑葢也四明丹山圖詠注稱鮑全有聖德董黯有孝行並以爲甬上之地仙意鮑全者必其隱居不曜不言躬行足以追蹤古之逸民舊德而後世失載其詳者也丹山圖詠中所紀亦出於道家之口吾不甚信而其以鮑全與董黯齊稱則儗人必於其倫卽董黯之足信而鮑全亦可知也吾故曰廣靈者鮑全非鮑葢也鮑全之行旣不甚傳而圖詠固有地仙之說因又訛而謂其配龍女謂尸解謂飛昇皆由鮑全而影藉之則知庸妄人之愚不足怪也夫神示而必求其人以實之固鑿之甚者也今不患其人之果足以當斯祀與否而居然拾庸夫俗子之語見之文章如危素所作廣靈王傳可爲發一大噱者矣
○廢奉化縣靈昌廟議示奉化令
奉化縣南五十里有靈昌廟焉以祀吳越內統軍胡進思予初不解進思何以祀奉化及閱舊志則進思次子慶由湖州遷居焉嗚呼進思也而祀之耶作廢靈昌廟議
進思當賤時以屠牛出身吳越建國從軍得官文穆王元瓘嘗以宣州之師質于田氏進思從行文穆王嗣國以其爲舊從也因爲大將忠獻王宏佐立上統軍闞璠強戾而進思比之王欲殺璠令人謂進思曰今將除公與璠各爲本州島使璠不疑而徐留公進思許之乃以璠爲明州進思爲湖州璠果怒進思曰老兵得爲大州幸矣不行何爲璠受命卒留進思而殺璠是時國人以進思重厚寡言謂其戅也故存之忠獻王亦待之厚廢王宏倧立稍不禮焉進思恃迎立功幹豫政事廢王斥之慾授以州進思益怨一日問以殺牛事進思謂其知而故辱之不知廢王無心也時時在家設忠獻王位被髪痛哭先嚐受福州將李達之賂使歸藩達歸而叛廢王責之進思恐廢王謀逐之事泄進思作亂囚王立忠懿王宏俶忠懿王旣立進思勸以殺廢王不可進思乃使人自害之守者已受忠懿王密戒擊殺之廢王得無恙於是進思憂愳忠懿王陽任之實不用未幾疽發背死其黨鈄滔謀反詞連丞相宏億王寢不治而以宏億爲明州進思之本未如此乃讀其廟碑則曰宏倧暴戾荒淫公迎其弟立之嘆曰老臣不去族將赤矣謝病不出王數至第起之不獲分遣諸子渡江而次子得奉化石樓蓬萊之勝公歸又以錢氏內自相圖不得已復之杭則已變作發疽而殞其言全然無據廟碑託於龔參政茂良參政正人不應通鑑俱未之見而作此荒謬之筆其所云謝病不岀卽指謀弒廢王不克之後也其所云內自相圖卽指宏億葢皆失其實之辭殆胡氏子孫自作奉化亦多文獻乃祀此弒逆之人而不知而居然載是碑於志中則可怪也考成化寧波府志但列靈昌廟而不言所祀之人其後始僞爲碑誌以實之淫祀有如此者乎幸明府速斥而廢之庻釐正典禮之大節也
○大滌山房祠石齋先生議與杭守杜君
執事守越已新蕺山先生之祠並其弟子今守杭而漳海講學之地適在禹航不可以無瓣香天假之緣足與蕺山爼豆稱佳對往者漳海最愛大滌山川之勝嘗曰大滌吾墓田也斯其魂魄固應戀此明矣竹垞但矜雜博遍考宋時洞霄觀諸公以爲此山之重宋之宮觀其人未嘗至山於洞天無豫也且竹垞所志亦不備如求備則章子厚嘗提舉斯宮矣何以黜之而始於楊文靖公也漳海大儒其寒芒在日星之間顧不之祀而屑屑於提舉諸君亦何爲者(翟參政以資政爲提舉見於晁氏讀書志而竹垞誤指爲顯謨亦失考餘尚多)斯其事殆有待於執事也某嘗考大滌高弟曰何先生羲兆名瑞圖卽禹航產也曰呂先生漢{常心}名叔倫越產故相呂文安後人也漳海正命門人星散是二君者抱其遺書居山房終身不出以遺民終其節最高而世之人罕有知者若祀漳海其配享必取其曾至大滌者達人莫如陳公臥子以大節也經苑則朱公康流以學術也風節則卽數二公以能守遺書也更配以金陵從殉之四公亦足矣大滌函書中所列弟子葢有本非弟子而竄名其中者不可不察也故及之
○改正成仁祠祀典議示定海令
成仁祠之祀在翁洲爲莫大掌故其與明初祀餘闕福壽之禮同也顧其事行於前令意則善而失之不學妄採里巷誣誕之言以錄其人故其事僞其官爵僞其姓名無一不僞居然登之翁洲志中而祠爲謬祠志爲穢志大決橫水洋之淸流未足以洗其玷也其所以致此者葢由於黃斌卿之私人慾廁斌卿於祠以毀定西其時遺老且盡躗言得而持之故今祠中遂以斌卿爲首巋然居張相國之上而莫有先之者冤矣斌卿旣入於是翁之聞風而起者妄以長平之國殤相繼闌入屍其事者不察遂至盈庭冒濫行之幾七八十年後生年少雖有疑之者而不敢言予則謂斌卿之不當入祠也博採諸野史之言而可以瞭然諸不知名者之妄入也據天子所修明史以黜之而無所置其喙矣爰爲議一通以告明府並聞於定之君子
附明史翁洲死難目錄:太傅大學士華亭張公肯堂 太子少保禮部尚書武進吳公鍾巒 兵部尚書鍾祥李公向中 吏部侍郎上海朱公永佑 通政使會稽鄭公遵儉 兵科都給事中鄞董公志寧 禮科給事兵部郞中江陰朱公養時(明史但作兵部今據吳少保海外遺集) 戸部主事福建林公瑛/吳縣江公用楫 禮部主事會稽董公/吳江蘇公兆人 兵部主事福建朱公萬年/長洲顧公珍/臨山李公開國 工部主事長洲顧公中堯 工部所正鄞戴公仲明 定西參謀順天顧公明楫 諸生福建林公世英 錦衣指揮王公朝相 內宦監太監劉公朝 安洋將軍劉公世勳 左都督張公名揚 蕩湖伯阮公進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四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簡帖
○移詰寧守魏某帖子
國家試士之例責保結於廩生旣爲之挨保又爲之認保所以嚴其蹤跡者至備夫以太守錄送之士而必寄耳目於廩生者太守之去士遠而廩生之相去近也昨所聞使君之處此有可駴者鄞之陸鏡陸微者奴子也其大父曰陸駒自鬻於裏中範方伯家爲奴已而被逐又自鬻於象山周給事家爲奴給事晩年居於鄞遂葬於鄞之城北柏樹橋陸駒今所居卽周氏之丙舍也周氏旣衰陸駒踞其丙舍並其圭田日以富周氏後人來展給事墓陸駒不復與接甚且伐其宰木以爲薪城北之人惡之然陸駒尚未敢與於衣冠之列數年以來其諸子始潛納粟爲監生謀自洗雪鄞之敗行廩生林宗鍔者其生平最媕婀無恥首與之交今年陸鏡陸微兄弟遂應試宗鍔毅然爲認保而所謂挨保者乃故範方伯之族孫範永潤見其名瞿然曰是吾家奴子耶不肯署名同堂廩生四十餘人無不以永潤爲是卽林宗諤雖袒二陸亦不敢發聲不知使君何以赫然震怒盛陳夏楚於堂皇哃喝永潤勒令手押謂陸氏子實系淸流謂拒之者爲多事謂太守之力足以混一良賤鄞之世家子弟喪氣失魄不特永潤一人也使君何所暱於陸駒之後而必欲扶之且此事一行廩保可以不設直以太守兼挨認保之職足矣不謂使君道廣門牆桃李兼收及於僕隸之門是又薦紳士大夫淺見薄識求其故而不可得者也倘謂其父已爲監生其子何不可以應試則其說又似是而不然葢監生者固藏垢納污之一途也大縣之中歲入粟者不下千名矇蔽有司賄屬胥吏從而溷廁其間猝不能詰葢多有之若果有激濁揚淸之當道則乗是獄之起並其監生而黜之是爲大快人心者矣故判是獄者但當問陸氏子之應爲監生與否不當以其已爲監生遂據以爲護符也某伏處菰蘆於世事一切不問區區一童子之試事非所與知然使君方挾盛怒以違淸議在陸駒或有結草之報在甬上諸薦紳則有蒙面之羞某如不言誰復爲言之者率白不旣
○心喪札子答鄞令
不孝孤於乾隆三年十二月廿六日遭先君變罪大惡極不一而足續於四年十二月初三日接丁先太孺人憂荼苦洊至持服至乾隆七年三月不計閏已滿喪期然而二喪各應有二十七月之期則未足也不孝孤私心未安又念禮制有所限故行心喪至八年八月以足五十四月之期自謂可以無害而執事過之以爲律之所無夫唯律之所無故以心喪通其窮不然則何以謂之心喪也葢嘗聞明時有疊遭丁憂之例如此者請於提學蔡文成公而文成不以爲然以爲三年之喪本於心之至痛該生後喪之至也豈能抑其至痛之心使待前喪之畢而後以次相及此必不能之事也則至痛歴三年不得不除不必踰定製而過於厚也文成之言固是矣但不孝以爲是在人子自返其心茍其心之痛已盡則除之可也如其未盡雖引而申之以至五十四月亦可也葢嘗考舊史已有先文成而折衷之者宋史天禧四年御史臺言文武諸官並丁憂者相承服五十四月別無條例乞下太常禮官議於是太常議引喪服小記小喪除服以及鄭康成賀循杜預之說謂無通服五十四月者宜隨其先後而除是卽文成之說也乃寶元中王恪以父母相繼不祿乞持五十四月服而仁宗特許之則事固有可變通不盡泥也喪禮大事古人成案最多可以參考今執事驟聞不孝所行而駴之懼爲大部所詰不知不足懼也大部果有申飭亦詰不孝而罪之耳於他人無與也且不孝守律於服則已除之而心喪則末除校之宋明人所行似已並全而無礙倘必以爲有犯定禮則卽揭不孝之罪請秩宗諸公博議之不孝已行之矣寧有所諉咎乎率爾奉復不旣
○論適孫嗣統帖子答姚薏田
與足下相別十有餘年不知佳壻董生所造一至於此甚爲欣慰來示經說數首考索甚核獨其適孫嗣統一篇愚以爲未當董生謂周制適子死則立適孫但如周桓王之繼平王太子泄未立而死平桓相繼則祖昭孫穆不入廟數況泄之死平王已爲服斬不應死不從祀當援喪小記殤與無後者從祖祔食之例祔於幽王之廟祝曰孝子某致祭於皇考故太子某甫如此則旣不至如後世追尊之徒陷於以子爵父之失而其祭平王得仍稱孝孫又不至如世之所云以孫禰祖者愚思此一節禮文所關甚大而古人未嘗及之今一旦得爲講明良足補遺經之軼然天子諸侯之廟所以觀德豈可以未踐阼之人而闌入之且其慮祖昭孫穆不入廟數則卽入令取太子泄而祔祀之而平仍應以桓爲穆不能使廟數之有所增也七世之廟親盡則祧如謂可以祔祀則當其入祧之日祔祭之主寧亦牽連而入乎吾恐祧廟之中列祖以次而坐必無可旁置一席者如不入祧則將安所置之故祔祀之說不問而知其非也天子諸侯其所承者專以嗣統爲重所謂重者社稷人民而宗廟亦其一也未承宗廟之重安得享其祀是不得因其父之服斬而遂可援大夫家殤與無後之例也故別立宮以祀之則可祔廟則必不可也至於以孫禰祖之說原出於朱子論衛輒之訛古來嗣統之禮不時適子死當立適孫卽適子廢疾亦立適孫而皆不得謂之以孫禰祖何也嗣統非嗣世也故謂以孫禰祖固謬卽謂仍稱孝孫亦非夫使嗣統者必依其本稱則苟有以庶叔嗣統當自稱爲孝叔矣有以庶兄嗣者當自稱爲孝兄矣此其必不可通者也若謂以叔禰侄以兄禰弟無所不可而獨不可以孫禰父則何說也夫庶叔庶兄當其未嗣統之日已曾爲臣豈得尚有叔父兄弟之稱故先儒以爲雖爲子亦無害也然而天子諸侯雖絕宗究之天定之族屬亦不可泯曲禮之文內事曰孝王某不聞其加以孝子二字此固以嗣統爲重亦因其序之有時難通也故爲人後者爲之子愚以此爲昭穆相當者言之而不然者但持爲後之服而不得竟稱子此所謂嗣統非嗣世也不特天子諸侯之嗣統卽大夫之嗣爵亦有昭穆不能相當而以尊行繼之者矣故爲後卽爲子亦不可以槪言喪禮本無天子諸侯之制故難考耳此愚之臆說也若嗣統非嗣世則西河嘗言之矣敢以質之足下其與董生更相討論以示我
○奉荅臨川先生序三湯學統源流札子
陸文安公弟子在江南西道中最大者有鄱陽湯氏此閣下鄉里文獻而向來無知之者按鄱陽三湯子並起至東澗先生文淸公而益着東澗在宋史有傳而不詳其學術師友且誤志其世系三湯子者其長曰息庵先生千官郡守其次曰晦靜先生巾官提領其少曰存齋先生中官司諫乃東澗之從父也而宋史以爲兄謬矣三湯子之學並出於柴憲敏公中行固朱學也其後又並事眞文忠公亦朱學乃晚年則息存二老仍主朱學稱大小湯而晦靜別主陸學東澗之學肩隨三從父而岀師友皆同而晩亦獨得於晦靜是時朱陸二家之學並行而湯氏一門四魁儒中分朱陸各得其二方虛谷主張朱學力詆東澗以爲見包恢入政府方守陸學遂爲所脅舍而從之此乃門戸黨伐入主岀奴之說不足信晦靜之以陸學名乃在包氏未登宰執之時不自東澗始也按袁淸容集亦言晦靜始會同朱陸之說至東澗而益闡明之是二湯之書殆在趙東山之前而先儒皆未之及不可謂非一大罣漏也晦靜之學傳者其一爲東澗其一爲三衢徐公徑畈當鹹淳之際開講尤大有名而宋史本傳亦不詳其師友大抵宋史排陸學凡爲陸學者皆不詳故虛谷之力詆徑畈雖不足信然非虛谷集亦莫知其所自岀也徑畈之弟子曰謝文節公疊山乃忠臣曰徐古爲乃遺民有詩見天地間集而謝徐論學宗旨不可得而聞其一曰曾子良亦閣下鄉里前輩所謂平山先生者也著錄及門者頗多葢三湯之源流已滅沒而愚從五百年之後爬梳而得其一二稍足爲朱陸門牆補亾拾佚以正宋史之謬楊袁舒沈之外湯氏固一大支也閣下爲文安學譜竟失去未及序則脫漏之大者嗟乎東澗固季宋文章巨手也同使其集存必有可以考見諸老之緒言者而今並其學統幾無可溯其亦慬矣草廬弟子尚有餘公廷心精忠大節亦足爲師友生色者皆願閣下補列之
○金史第三帖子與堇浦
完顏開國功臣前推粘罕後則兀朮世宗之言不可易也而粘罕之死不明諸書皆言太宗之子宗盤惡粘罕故先誣其黨高慶裔斬之粘罕請爲庶人以贖其罪不許遂絕食縱飮而死熙宗賜諡爲威烈皇帝是粘罕特以失志致死而未有所決裂也三朝北盟會編載粘罕獄中上書自訴滅遼取宋之功而繼之曰前日之罪御林牙兵忽然猖獗陛下用臣出師臣以狂孽指日可定不知耶律潛伏復反交攻凡三晝夜勝負未分猶爲可戰奈糧草已斷人馬凍死牙兵知我深入重地前不樵蘇後又食盡所以失利又副將外家生心反背知父母妻子並在牙軍中兩軍發釁臣不得施此大敗之罪也願陛下察臣有立國之功貸臣螻蟻之命以成五湖之遊熙宗答詔曰國相輔佐先帝曾立邊功朕繼承丕祚俾董徵誅不謂持吾重權陰懷異志國人皆曰可殺朕躬非敢私徇奏對悖慢理當並磔以彰厥過四皓出而造漢二叔誅而造周去惡用賢其鑑如此讀此詔則粘罕之不良死明矣或曰方太宗立儲時粘罕固碖宗盤爭立時論以爲當屬熙宗粘罕意其幼易制而固碖亦以娶熙宗之母無異辭及熙宗立粘罕等專政見惡故詔中有四皓二叔之語愚考金史熙宗本紀天會十三年熙宗卽位粘罕以太保晉國王領三省次年以宗盤宗幹同領而粘罕居其上又次年六月左丞高慶裔伏誅七月粘罕死而無將兵討賊及下獄之事粘罕本傳死後加封周宋國王而無進賜帝號之事不意何以脫畧如此唯是熙宗之立則紀傳皆言岀於粘罕之力而宗輔宗幹希尹等助之則詔書四皓二叔之語非無所指矣金史乃茫然而莫載不已疏乎粘罕在金乃疎屬則謂其爭立爲太子者其說無稽及其枋政未聞其專權有所悞於國則熙宗或以厭惡老臣而加以罪豈可使之與宗盤輩一例也粘罕之孫秉德與於海陵弒逆隳其家聲或亦以粘罕之故怨望乎然粘罕旣以罪死秉德又何以遽登右相位在海陵之上是皆絕不可解也幸考之
○辨吾家啓東墓誌世系與厲樊榭
志乃陳怡庵所作其序世系曰太師和王昭孫之後和王生太尉保信軍節度使永堅太尉生養高處士柏壽處士生綿竹令璧綿竹生晟字啓東世家盩厔隨宋南遷居會稽養髙處士始徙於蘇
怡庵在洪永間以多學稱文名亦東里之亞其集至今尚傳乃讀是志頗類不學人所爲可怪也大家作人碑板其於世系必有考證不肯妄信其家子弟所述以其家子弟所述或岀附會也吾家系宋兩朝戚畹非聊爾氏族比況去怡庵僅百年人代不甚遠也吳越又接壤也何以荒誕一至於此吾家自西漢時岀京兆至東漢之季巳居錢塘由是而三國而六朝史傳可考而唐而五代稍隱約然皆居錢唐非盩厔也先侍御公始由錢唐遷甬上其弟始由甬上分居山陰在太平興國間非隨南渡也亦非由錢塘竟遷會稽也山陰之支六世先太保唐公安民之長子曰儔是生思正思正之子曰璧月泉詠社所稱泉翁者也思正之弟曰思敬是生太師和王昭孫泉翁於和王葢同祖兄弟也而以爲曾孫舛矣太保之次子曰太傅越王份是生太師申王大中申王無子故和王爲之後和王生太尉太尉四子其一曰壽老所謂柏壽殆因壽老而訛也泉翁之於壽老乃族祖且泉翁在宋直祕閣其後自稱遯初子與謝皋羽相唱和亦何嘗仕元而忽加以綿竹令之官乎葢自德佑丙子太尉扈三宮入燕見於元史其子孫皆北徙不聞南歸安得遽有養高處士者居吳下乎若泉翁自宋亡後遷杭剡源稱爲城東處士是則確然可考者又何嘗居吳也怡庵所述無一是者吾故疑吳下一支之冒託未必出於和王也若果岀自和王不應不知其世系矣近來吾家越中譜已散失猶幸甬上譜附志小宗以質之劉後村集所撰制詞無不合者然所載僅十世而止故自壽老以下不及焉賴有此十世者和王與泉翁之爲兄弟昭然也厲徵君樊榭方葺宋詩已錄泉翁於遺民矣及讀怡庵集而深疑之貽書於予爰序次大畧以荅之
○董徵君祠堂志帖子荅鈍軒
徵君祠右麗牲之石岀於先宗伯公之筆今僕又得忝豫訂志事盍勝幸忭惟是祠志之所當摭拾者在文獻此不過多翻前輩遺集便足生色而開卷可訝者乃在東京二詔書徵君事本不見於範袁二史但見之會稽典錄範袁及典錄未載之詔書而忽出於家乗已自可疑然尚未有以指其依託之實也僕校其文固不類東京人所作而以司馬氏百官志質之則其謬始大着詔書雲召爲諫議郞不就按東京有諫議大夫非郞也有議郎非諫官也懶堂攻媿諸公皆言和帝召拜郞中本未嘗言其爲何郞而東京郞署大抵皆爲光祿勳之所屬曰五官中郞將曰羽林中郎將曰虎賁中郞將其下皆有中郞侍郞以至郞中曰謁者僕射其下亦有郞中皆轄於光祿勳者也其尚書令之所屬則初試者守尚書郞中歲滿爲郞又遷爲侍郞其諫議大夫與議郞雖亦皆轄於光祿勳而並非郞中不可以牽合也造斯詔者未嘗通漢家官制妄意諫議之郞爲議郞議郞之卽爲郞中溷而一之以追贈徵君而不知世有原甫貢甫其人者尚欲上糾範袁之謬況其質之範袁而絕無據者其雲遣考功郞邱霖爲使者亦同此謬考功二字始見於京房傳然非郞名也選曹在西京本名常侍曹尚書世祖改名吏曹而郞署尚未有分職之名郞之以考功等名也自曹魏始也而謂和帝時已有之太鹵莽矣以懶堂之詩證之則是時所遣者乃御史非郞也若雲延光三年安帝封爲孝子則又謬也東京之制孝子貞士節婦之倫下詔風厲甚而至於圖畫百城此其例也若孝子非爵名也何封之有況舊志如干道開慶延佑諸傳亦並不言安帝有此舉是皆不學之徒妄有炫飾而爲之者唯孝子之師表人倫本不籍此種掌故以爲重而因訛襲謬之志則不可以不更正但恐君家子弟驟聞僕言而未之信也敬陳之
○寄謝副使石林札
去冬殘臘得邸抄始知執事橫遭誣罔讀其彈章洶洶可畏殆不殺執事不止是日也荊婦輩俱爲之廢食奴子相聚累唏然愚則以爲明有天地幽有鬼神小人蒙不韙以殺人亦非易事卽謂隻手之障力足辦之而方今聖明在上淸議炳然必非此術之所得施也曾未幾時而內外交章發露矣今部議休復諒薦紳學士誰不加額速駕以執事之經綸幹力前此未展一二乃從霜雪風霾之中神采愈岀從此發抒底蘊以報天子固屬吾道之幸然不可不審所以自處也執事之道甚高非當世鉅公所能盡知宦轍所至欲其相忘於勢分之相臨而委已以聽則弗能旣弗能委已以聽則卽有掣執事之肘而不得自便者夫執事之風裁整峻而其胸次實和且平倘以賢者相共事其能乳水無惑也悠悠之徒聞執事之先聲而豫猜之則先設成見以相待而執事之於人又以坦率不自持其形跡故益危當斯時也執事委蛇其間則上負九重湔洗錄用之恩而前此之故吾盡喪此必非執事之所肯若其崛強猶昔則覆車之鑑可爲寒心執事渉風波者累矣高堂白髪以噩夢添其老淚亦爲人子者所當念也今幸値解組之後翩然奉太恭人返桂林雖蕭條四壁而魚菽之養隨分可將未必非吾道之幸執事其圖之毛詩諸經解巳俱收到並訊近日興居不一(是書未達石林已得差遣其後竟如吾言猶賴聖恩曲賜保全深爲惜之)
○答樊榭
宋詩紀事中訛舛前巳約畧呈上數十條昨又偶考及王亙始末按王亙有二其一爲北宋元佑間之王亙乃四明十洲倡和詩之一也但不知其何所人亦不知其何官爵葢十洲倡和凡四家一爲太守劉珵一爲倅陳公了翁一爲里人舒中丞信道而一則亙也四明圖經但紀其詩而不詳其人了翁大儒名德信道亦詩中宿老亙參其間殆非聊爾人必矣而竟泯然無可蹤跡弟考之久矣未有得也其一爲南宋幹道間之王亙乃閩人嘗仕於粵之南恩州故粵中亦有其詩其人猶及交胡公澹庵者足下所載王亙其詩則元佑之詩而系以幹道之世誤矣幹道之王亙安得簪筆於陳舒之間也謂當兩存而疏晰之敢吿
○答山陰令舒樹田水道札
大江以南三江之望不一有禹貢之三江郭氏以錢唐當其一有春秋外傳之三江韋氏以錢唐及浦陽當其二其越中之三江則以錢塘及曹娥及錢淸列之爲三春秋外傳之三江已不可當禹貢之三江矣而況僅僅越中者乎是不辨而明者也葢浦陽本錢唐之支水曹娥與錢淸又浦陽之支水方浦陽旣東出益大越人以諸曁江目之自是分爲二其自南道岀者走蒿壩其自北道岀者走義橋蒿壩而下所謂東小江者也下流斯爲曹娥(今越人斷東小江於曹娥別爲一水非古水道也)義橋而下所謂西小江者也下流斯爲錢淸然曹娥僅達乎會稽之境輒止而錢淸則深入山陰之域愚讀酈道元注水經其雲浦陽江者本專指曹娥而後又以蕭山之潘水當之是又屬錢淸葢其疏晰未精不知曹娥錢淸之爲二而但以浦陽溷而舉之嘉泰志辨之而亦不了了已見愚所呈浦陽江記中然自三江分道各有周防錢唐水至則蕭山捍以漁浦之堤曹娥水至則會稽捍以蒿口之壩皆不爲厲而錢淸獨甚葢義橋之水歴蕭山之尖山入臨浦合山陰之麻溪承天樂諸鄉之浸穿入錢淸江河互鬬常時江水挾海潮高岀河水上若淫雨積日山洪驟漲則河水又岀江水上不得不設壩今越水但知錢淸不治田禾皆受其殃而不知舟楫之厄於洪濤行旅俱不敢岀其間周益公思陵錄可考也明天順中太守東莞彭公誼乃鑿通磧堰山引上流之水從漁浦入錢唐而築壩於臨浦以斷其流成化中太守浮樑戴公琥又營麻溪壩添扁拖諸閘以濟之水患稍息然而磧堰驅水逆行終非其自然之性又臨浦之江塘未築海潮尚隨江水入麻溪且三十六支之水在內地者扁拖諸閘不能盡瀉嘉靖中湯公始有應宿之役其地二山對峙石脈中聯正當三江所匯以入海之道乃築二十八閘護以塘四百餘丈而尾閭之水始得通行無阻嗣是以後錢淸有江之名而實則不復爲江可以引江之利而不受其害居民亦幾忘其爲三江之一也然湯公之功良偉而彭戴二公之爲之先亦豈可沒故愚嘗謂湯公二祠其在三江者宜專祀其在城中者宜合彭戴二公祀之則典禮當乎人心而惜乎莫之舉也不特此也考之尚書餘公之言曰湯公之後增石捍拓改其旁四洞爲常平以泄漲水者太守涇縣蕭公良幹也事在萬歴十有二年其後又微有罅漏灌之鉛錫使無絲毫之隙者太守光州黃公絅也事在崇禎之六年是在三江祠中皆當居配享之列者不可以泯然而已而蕭公又別建山西閘以輔應宿之所不足功尤着(詳見越水詹言)尚書又曰閘工之修大抵五十年而一舉自茲以往不無望於後來者康熙之初里人姚少保啓聖又常修之今已七十餘年矣夫舊工之堅完後人非可妄有更張固也然而培植保護之功所不容已乃康熙已醜以後之議有謂閘本主於泄水雖有摶齧亦無害遂恝置至今則又愚之所不敢信者也
○水經礫溪帖子柬愼甫
蔡九峯砱礫溪口之謬東樵娓娓糾之是巳而東樵之說礫溪其謬甚於九峯足下亦知之乎夫礫溪未嘗有有南北二澗也東樵旣讀誤本水經而不知正又爲讀破句以成其妄則九峯當日尚不至此水經本曰濟水東過成皋縣北又東過榮陽縣北又東北至礫溪南無所謂北礫溪也善長則以濟水不自東北而岀溪南故非之別爲注曰濟水東徑二廣武城北又東徑敖山北又東合榮瀆又東徑榮陽縣北又東南則礫溪北注之是特卽經所言之水改正其道而未嘗別有所謂南礫溪也誤本水經忽顚倒其文曰又東至北礫溪南於是東樵以爲有北則必有南而誤本又以注中廣武城而下六條俱列於經東樵不知其非也就其文而更定其句曰濟水又東(句)南礫溪注之則儼然二礫溪並見於經而善長糾經之說明在注中而莫之思矣然則九峯之謬不過一溪東樵之謬且以一溪爲二溪水經之受誣甚矣夫礫溪非他卽漢志所謂馮池也古不聞有二馮池亦安得有二礫溪乎世之讀誤本水經者多矣豈止東樵乃於誤本之中別爲句以增其失則東樵湛思專精以反貽此戚也足下其爲我一審之
○與同館某君札
楊生永鈺相從精舍執事吹噓之甚盛意也然永鈺幸得邀賢者之盼益宜從事實學以報知巳不當夸誕放廢陷於遊談無根之習近見永鈺自以爲是躗言無忌其勢日甚願孰事有以誨之執事爲其父作墓誌其文工矣然其中據永鈺所自述如世系師傳之謬有不敢不陳之執事者永鈺自附於鏡川揚氏之裔而並不知其詳鏡川兄弟一爲女懿公守陳累官吏部侍郞贈禮部尚書明史有傳一爲碧川先生守址亦累官吏部侍郞致仕加本部尚書甲申後補諡文肅明史附之文懿傳中一爲康簡公守隨累官工部尚書行大理寺卿事明史有傳三公者文懿乃醇德大儒碧川亦有文名居官以伉直着康簡則力爭逆瑾八臣之一也永鈺乃曰守陳官至工部尚書諡莊簡則可駴矣明史非僻書以永鈺之博雅乃未能見此若鄞志及甬上耆舊傳則不應不一考及也然且文懿之貴在宣宗時其先無達者世系明見其集中而永鈺稱其爲明觀使厚之九世孫則強取文懿以爲巳祖又強取人以爲文懿之祖而盡改其官與諡乃曰其父曾重雕文懿之集誣而愚矣天下豈遂無見文懿之集者乎執事一一信而筆之則世或不知其出於永鈺之謬而以爲賢者之疏亦足玷也永鈺之先本岀於吾鄉城西之鶯脰湖有布衣欽者嘗以爭湖田稅重得減至今湖人附祀之聞莊簡祠亦義士也永鈺以其爲布衣不足宗故依託鏡川而又不肯巽心以核之願執事之更定而正之也吾鄉楊氏之達者三鏡川最大其外尚有南里草堂之楊安成先生之後也而方伯以下無聞又有忠諫坊之楊後江先生之後也今絕世是二楊者尚不與鏡川通譜何況其它永鈺又言其父及侍萬八先生季野其同遊者曰蔣太史蓼崖胡京兆鹿亭袁孝廉眉少則益可駴矣蓼厓僕之舅氏也未嘗從季野遊京兆則年雖少於季野而以早貴稱昆弟交且京兆乃詩人不講學眉少則未嘗一識季野永鈺不知何見援此三人以入萬氏之門將以爲萬氏重耶抑以爲其父重耶願執事一問之有問於永鈺者曰聞君不取杜甫之詩然則四唐中誰最當君意者永鈺正襟而吿之曰李穆客爲之茫然退而考之則劉文房壻也其人傳詩祇一首年來後生氣習日以浮蕩如永鈺者漸不可長並恐爲執事之累故不敢默而已也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五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雜辨
○辨大夫種非鄞產
自昔圖經地誌莫不扳援古人以爲桑梓生色予謂不核其實則徒使其書之不足取信於世吾浙河以東人物莫備於會稽典錄其於鄞人自大里黃公始南宋王尚書深寧黃提刑東發始據高誘呂覽注以大夫種爲鄞產因謂范蠡與種同功一體蠡可去而種不可去者以父母之邦也兩先生之言善矣而以予核之則有疑焉越絕書外傳曰范蠡始居楚內視若肓反聽若聾大夫種入其縣知有賢者得蠡大悅俱見霸兆岀於東南相要而往偕止於吳吳任子胥於是去吳之越又曰范蠡要種人越越大夫石買曰客厯諸侯渡河津無由自致殆非眞賢然則種非鄞人矣吳越春秋內傳曰勾踐還自吳范蠡謂種曰子可去矣種不然之其後內憂不朝謂妻曰吾王雪恥於吳我悉徙宅自投死亡之地悔不隨范蠡之謀又曰勾踐賜以屬鏤之劍嘆曰南陽之宰而爲越王之禽然則由種將死之言考之益非鄞人矣夫越絕書雖非岀於子贑之手然固西京之筆吳越春秋雖系皇甫摭拾之書要亦自東京以來傳之兩先生據高氏之一言而盡棄諸左證恐不其然予又考吳越春秋注中亦引高注則曰大夫交種字會楚鄒人然後恍然曰鄒與鄞字皆從邑或相近而訛也以深寧東發之愽且核也而一言之失遂貽枌社千古之誤可不審乎
○辨錢尚書爭孟子事
秀水朱檢討彝尊嘗以錢尚書爭孟子事爲虛特懸疑太祖不至武斷如此而巳同裏萬隱君斯選考之則更宻矣萬氏之言曰南太常寺志及翰林故牘載洪武五年國子監將丁祭上曰孟子不必配享其年臘月上曰孟子有功先聖今後仍復之是孟子固嘗罷享然不因公言而復一疑也典故輯遺載上讀孟子恠其對君不遜怒曰使此老在今日寧得免耶時將丁祭遂命罷配享明日司天奏文星暗上曰殆孟子故耶命復之是孟子幾至罷享亦不因公言而復二疑也實錄命修孟子節文在洪武二十七年嘉靖寧波府志載之二十三年卽果如府志之年而公以四年卒於壽州亦不及修節文之事三疑也成化府志不載至嘉靖府志始見之四疑也萬氏所疑如此則尚書事宜若不足信者然是說也成化楊氏之志不載而天順黃氏之志則載之(謂南山僉事)黃氏集中且有詩以紀其烈故其孫作閒中今古錄亦載之黃氏生洪武是猶去尚書不遠且成化府志雖不特載公傳而未嘗不載黃氏之詩則亦自可互見李氏四明文獻志亦載之是皆岀於嘉靖張氏志之前未可盡以爲誣也以吾考之罷配享與修節文原屬兩事罷配享在二年臥棺絕粒以爭之者公也修節文在二十七年力詆劉三吾爲佞臣以爭之者連江孫芝也天順黃氏之志系公事於二年是巳而並修節文亦連舉之是混後事於前事嘉靖志則以罷配享屬之二十三年是混前事於後事不知兩案之爲兩人也太常志諸書以二十年爲五年猶嘉靖志以二十七年爲二十三年也諸書不載公諫猶孫芝之事亦僅見於國史惟疑而他書不載也葢史事固有當參考而始完者若竟以爲無有則黃氏非欺人者至若太祖之武斷則不必諱亦非後人所能諱也近見錢氏家傳謂公卒於二十七年意欲與實錄相應則又誤矣
○公棠辨
剡源有九曲而公棠爲殿說者以爲孫興公來山中嘗植棠因以得名姚江黃先生疑之曰二百八十峯以興公得名者爲梨洲爾雅赤棠爲梨則有梨不應復有棠是以一事而附會之於兩地也予考之寶慶四明志本作公塘葢九曲之水會於晦溪而置堰於公塘未成堰之前先有塘以瀦水故呼之曰公塘幹道四明志述形勝亦秪及興公之梨洲而無樹棠之說開慶四明志吳制使於公塘置寨防盜則在當時爲要地不應並其名而有誤也以塘爲棠始於至正四明志葢好事者爲之姚江但疑其雷同而未審其訛轉之自耳予初作剡源九曲辭亦循傳聞之說貽誤藝苑山靈有知當爲齒泠因是正之以補失言之羞
○漢會稽三都尉分部錄
漢會稽三都尉分部不甚了了自吳會稽典錄以下異同紛岀鄱陽洪文惠公雖辨之然尚未核也作漢會稽三都尉分部錄
前漢會稽之境西部治錢唐東部治鄞而東部不見於班志幸宋志見之兩越旣平增置回浦冶二縣而以南部治回浦東漢旣分郡畫江爲界則置西部於太末而東部治章安南部治侯官本自劃然李宗諤圖經謂文帝時都尉治山陰元狩中始移錢唐然則漢初祗一都尉治山陰其後分爲東西部乃移山陰之治於錢唐而以山陰隸鄞爲東部足以補班志之遺若通典謂前漢西部巳在婺女(卽太末)則大誤也獨回浦治二縣最爲舊史所混亂班志於冶縣雲本閩越地以見回浦縣爲甌越地也晉太康記章安縣本鄞縣南之回浦鄉漢章帝立今由象山以至台州之臨海一帶正値鄞之南土是前漢之回浦而東漢改名爲章安者洪文惠謂回浦在西漢巳置縣不應是時尚稱曰鄉不知分合升降各有時時葢省縣入鄞而爲鄉章帝又置爲縣耳葢前漢時立二縣原以統兩越遺民回浦在鄞南以統甌越冶又在回浦之南以統閩越而南部治回浦以臨之自司馬彪誤以章安爲冶而張勃遂以東漢之臨海(卽章安)侯官二尉皆冶所分沈約劉昭疑不能決通典竟以勃言爲據夫使章安卽冶而自章安以至侯官皆冶所分則前漢之回浦所蒞何土不僅如六朝空荒諸縣有土無民也故文惠以爲續志有闕文當雲章安故回浦侯官故冶則於地理之沿革得之矣(按今會稽第十四縣日東部侯國乃誤文葢原文是東侯官三字見沈志東侯官之名始見此)吳地記雲漢以東甌爲回浦光武名章安此可以證章安之爲回浦也晉志雲東冶後漢改爲侯官此可以證侯官之爲冶也圖經旣知章安本是回浦而謂前漢之東部巳治冶則亦因沈約志中以章安爲東部故有此訛文惠又疑前漢回浦恐非南部不知東部在鄞則南部當在回浦至東漢畫江爲界而後東部徙章安耳太平寰宇記於臨海則謂本回浦而後漢改爲章安是巳於永嘉又謂本冶而後漢改爲章安何其自相背戾乎是皆由續志沈志而誤也然愚考會稽典錄引朱育雲元鼎五年除東越因以其地爲冶幷屬會稽而立東部後徙章安陽朔元年又徙治鄞又徙句章則其誤在司馬彪之前矣夫東部之治鄞當在回浦未闢之先旣誤以回浦爲冶又誤以回浦之南部爲東部而東部之鄞反自冶徙眞無稽也至今奉化象山之間有鄉名回浦葢漢之舊也何物毛生妄爭以爲蕭山之西境則益誕妄之尤欲取前志續志晉太康志宋志吳錄吳地記太平寰宇記隸釋等書盡抹殺之減去二千年來會稽之一縣以成其鄉里之私葢不必置喙者
○昆明池考
昆明池在昆明滇池在滇本屬二水吾以輿地考之昆明爲今雲南之大理府滇爲今雲南府滇自楚莊蹻之後世爲國王卽以池名其國而昆明之屬無君長又爲滇徼外之蠻漢之通西南夷也本求身毒國以達大夏於是發使滇國滇王爲之求道以隔昆明閉漢使不得通武帝聞而怒欲討之聞其地有昆明池乃於長安西南作昆明池以習水戰迨兩越旣定滇王舉國內附而昆明卒不通郭昌將兵擊之無功而還自漢至隋永昌諸夷相率隸郡縣獨昆明未附通鑑唐武德四年昆彌遣使內附昆彌卽昆明也時有西彌河蠻東彌河蠻通名昆彌是昆明之當在今大理無疑乃史漢西南夷傳三輔黃圖皆曰昆明有滇池武帝象之於長安則今雲南府之滇池亙古以來未有移也昆明尚在其西南相去九百里而忽接而言之遂使今雲南府之首縣卽以昆明名誤矣且以事情言之滇王未嘗得罪於漢漢無故圖其地理而欲伐之無是理也以軍行之道言之漢若欲伐昆明乃去其國千里豈能遠致昆明之師而戰於滇更必不可信之說也予疑此久矣但未得其證以實之偶讀杜岐公通典曰西洱河一名昆彌川漢武帝象其形鑿之以習水戰非滇池也古有昆彌國亦以此名然後恍然葢今滇雲全省之水其最險厄爲迤東西之要者莫如西洱河卽古葉榆水之北出者自浪穹縣罷谷山匯諸流合點蒼山十八川而爲巨浸水經注謂諸葛丞相戰於榆水之南是也史萬歲擊南寧渡西洱河破三十餘部韋仁壽將兵五百循西洱河開地千里梁建方破松外蠻奇兵奄至西洱河東西蠻驚愳請降鮮于仲通李宓皆以十萬之師覆於洱河是洱河者大理一道之湯池也昆明恃此水負固以阻漢使故漢欲摹其水道於京師使士習之而卒無如之何也若滇池則不然史言其源深廣而流淺狹四面平敞雖方三百里之廣然昔人有事於南中未有以爲戰地者而況乎武帝之所欲討者非滇也予又考唐嶲州都督劉伯英上疏言松外諸蠻暫服亟叛請擊之西洱河天竺道可通也天竺卽古之身毒伯英之言猶是漢人自昆明通道之故智則洱河之爲昆明無可疑者滇南自蒙氏歸唐而後其與吐蕃爭者亦唯昆明異牟尋旣取昆明遂食鹽池徙洱河七種蠻吐蕃以兵八萬屯昆明爭之韋皋圍之不能克則昆明之險可知也若高宗時唐九徵擊吐蕃於姚嶲虜以鐵絙梁漾濞二水通西珥蠻築城戍之九徵毀絙夷城建鐵柱於滇池以紀功其所云滇池亦指洱河葢襲史漢之訛九征戰勝於大理不應建柱於千里而遙之滇池獨恠自遷固以來其訛相襲雖有岐公之言莫據之以正舊史元段世之荅梁王曰若欲修好當待昆明池作西洱河豈知夫西洱河之本爲昆明池也作昆明池考
蘇子瞻曰南詔有西珥河卽牂柯江河形如月抱珥故名愚以爲昆明轉而爲昆彌昆彌分而爲東西瀰瀰又轉而爲洱此語音之迭更非象形也以爲牂柯則更非矣宋人自大渡畫界而後不知天南事蹟之詳故耳
○廣德湖田租考
吾鄉廣德湖之廢爲田所輸於官者租也非賦也故較諸鄉之田爲獨重世但知湖田之開由於樓異而不知湖田之不輸賦而輸租由於仇悆故世但知湖田中有樓異祠所當廢而不知仇悆鄉校之祀尤宜黜也宋會要雲紹興九年權發遣明州周綱上言湖自政和八年爲田召人請佃得租米一萬九千石至紹興七年守臣仇悆乞令見種之人不輸田主徑納官租增爲四萬五千餘石嗚呼古今來聚斂之臣逢君縱惡葢有出於人情之外者夫田主之得有此湖田也其募人墾塞之功不知幾何卽其旣墾旣塞一歲而菑再歲而新田三歲而畬亦不知其糞治幾何而後得有此租也而上之人忽攘其租而有之吾不知其何顏以臨民也夫田主之租詎終可得而攘乎彼佃田者大率皆貧民也其平日不能無所藉于田主一旦而竟負其租亦非貧民之利矣而三代以後之阡陌不能終爲王田者勢也數年之後必售之人則又爲田主所有矣田主將盡以其租輸官而不取升斗之利乎抑亦將重其額以取之貧民也是以爲無窮之患當紹興二年李莊簡公光守宣州嘗言政和以來東南湖田之累僅得罷餘姚上虞二縣而巳踰二年移知湖州再疏請盡復鑑湖廣德湖湘湖之舊朝議遣轉運使相視報尚書省而其時明之守臣卽悆也不思奉行正義以紓部民之害反以加租誑其君自有此加租而其後轉運使遂言契勘湖旣爲田更無可復之理則湖之累始於異而成於悆也故始不過以充高麗使臣貢道之費而其後遂以養軍宋亡遂以海運赴津門湖田之民受害巨矣乃宋史居然爲立傳頗稱其美四明志亦然不知其爲聚斂之臣如此其餘寧有足觀乎湖田減賦在明嘉靖中以布衣楊欽之疏其時尚書聞公淵副使陳公槐主之始得請於朝而以視他鄉猶獨重焉湖田之祀三人也以報功而廢湖者加租者亦享其祀而莫之問是則不可解之惑也或曰今奉化之善塘有廟焉以祀悆也悆之退居奉化築塘利民何與此事相戾與曰悆當爲守之時但欲增國課以固位耳無暇爲民也及其退居則不作此想矣樓異亦復戚浦至今城南之人祀之予故謂豐惠祠蓬萊觀之祀當黜至戚浦則不以過掩功也悆之宜祀於善塘亦然事各有所當也獨恠五百年以來盡人皆言廢湖之害至歸罪於王正已之強辨而莫有考及此事者故特記之
○知廣西府楊公傳糾謬
鄞之甲姓有四楊張屠陸而楊最盛禮部尚書文懿公守陳以魁儒曁其弟吏部尚書文肅公守址工部尚書康諳公守隨併爲景泰以後名臣文懿公二子刑部侍郞茂元四川按察使茂仁皆名臣也顧於文懿公孫廣西公大節鮮知之者公諱美璜字以和刑部子也以文懿公恩蔭補國子生文懿公家法最醇其敎子孫以正學未嘗因貴盛墜其家風初任左軍都督府都事尋改南京遷中軍都督府經厯正德已卯寧藩倡亂武宗南下車駕至留京其時江彬勢張甚扈從諸臣皆聽指麾南中諸寮迎奉尤惕息一日夜漏將丙彬忽傳宣從中府取京城門鑰不知其何所爲也公以祖宗定製不許夜啓卻之彬怒再遣人以危詞恐嚇不得不巳公拒之益厲及晨彬詐傳旨逮之下獄南樞臣喬宇盛氣責公意欲公引罪而請之彬公抗詞不屈其時行在大臣雖心重公且明知下獄之出於矯旨顧畏彬莫敢奏者已而有旨釋諸囚南理臣猶畏彬羈公以待命衆以爲必死幸武宗雖幸彬而英明未替彬雖擅命不敢私有殺害及北還竟釋之彬誅世宗聞公事嘉嘆遷工部虞衡郞出爲廣南廣西二府知府皆有惠政吾讀焦澹園獻徵錄極言孟尚書之守正上游牛首山夜抵聚寶門尚書堅閉不納上遂宿報恩寺中以此事觀之則皆妄言也明史則言江彬卽索門鑰於宇而宇力拒之殆卽移公之事以屬之宇嗚呼是時江彬逆謀雖未成然視京城若私家門戸其威福任意危矣以叅贊重臣坐視其矯傳以繫命吏而不敢違而公能當之是賁育之勇也抑亦文懿公以來之敎澤所謂不媿世臣者乎然而諸重臣媿死矣諸重臣之所不能而小臣能之乃仍掠小臣之名以歸之重臣可爲太息者矣郅惲當東漢之時拒關不納漢史書之若以比公則惲易而公難葢明主可以執官守而逆臣之怒難嬰也明人重甲科故其以任子有名於史者甚少雖賢不得登大寮向使起李衛公於是時所不平也大節如公得爲重臣豈非坐談而落淮南之膽者世宗旣知之矣而仍聽其浮沉夷徼以老不亦棄才如草芥乎明史不載公事嘉靖府志謂公不附彬謀逆被系彬誅始釋則又屬妄言子所本者爲半湖陳公日錄陳公時以獻俘隨張永在南中又同入都及見此事爰採之以補史並正諸家之謬
○節愍趙先生傳糾謬
節愍趙先生之死世傳之者皆謬予從華公嘿農高公隱學二集中考得之世無歐陽公孰爲王彥章覈實者乎作糾謬
丙戌六月江上失守先生題詩案上曰書生不律難驅敵何處秦庭可借兵只有東津橋下水西流直接汨羅淸誓死不食其家多方解慰不能得顧先生以曾借友人金未償爲愧委曲措置得之次日晨起袖所作厯試經義納衣巾於文廟詣友人家返金友人熟知其貧訝其返之速叩之先生笑不答卽往城東躍入江水漁舟驚集救之江流湍急浮屍竟去力追僅得及焉其家故知其以祈死岀遣人四輩跡之及之江上漁人輩詢其故感嘆乃共以酒灌之蕩其喉扼其胷使岀水探其袖中紙累累而友人亦至爲之驚泣良久得醒舁之還家膚孔間血涔涔然張目不語仍不食其家計無所出先生故授經太白山中與其徒徐生相得至是聞先生事來視之因強輿先生入山欲令食不可則爲謬語以慰之或曰李侍郞長祥克紹興矣或曰翁洲大將黃斌卿奉監國來恢復矣或曰石浦大將張名振奇捷矣或曰四明山寨下慈溪矣先生聞之卽進食如是者半年謬語漸窮而先生病亦稍愈間岀山中問樵子輩以近事則循發示之曰天下大定更何問焉先生大慟踣地更不復食至冬盡困甚氣息奄忽而逝蓋先生殉節顚末如此今所傳乃謂先生投水卽死死而莫知其由途人過之有及見其哭文廟中者乃得其故不知其絕命詞蓋巳岀矣又由死而生復延半年則謂其投水卽死者尤誤也予觀志士之死亦各有其地與其時文山疊山其前事也有明之季蕺山先生不死於絕粒而死於水漳浦先生絕粒者再不死而死於刑寒山先生投水投繯者四不死興兵一年而卒死於水鄭御史爲虹不死於自刎而死於刑均之死也而不遽死不如此不足以顯其節之奇也惟是先生以朝不坐燕不與之身可以無死而乃要之於必死則更奇矣先生私諡節愍亦華高二公所定雲
○記範孝子事
吾鄉範孝子洪震百年以來人無間言而不知孝子之大節固有不盡以孝者則雖其家傳亦略焉偶讀董處士劍鍔集得其事爲節略之管江杜秀才之死節也陸處士宇燝取其遺孤育之其孤多病處士一日與買藥過孝子則問曰是何人也而爲之藥處士以告孝子瞿然起曰乃杜郞耶尊公吾同學兼以同歲又同志也吾於尊公之死哭之者幾日時時從湖東來者問其孤莫有復者今乃以買藥遇天也豈可使陸丈獨爲君子處士因言其三喪未舉孝子曰不特死者當於我塟杜郞未娶我當娶之有匱乏以告我卒爲杜氏窆其三喪而並置田墓以贍之且助之娶焉嗚呼吾聞孝子晩年病噎凡其爲齋戒爲壇爲卜以至丙夜百叩靡神不舉者皆其平日所振之人故至今無不以長者誦孝子但好義固人所難而如杜氏之孤則畏禍者所遠避而不前者也是不得僅以長者目之矣董處士曰孝子喜飮酒醉則狂呼累舞側弁跣足凡諸嬉戲窮晝極夜無所不爲世或以此恠之不知其有所託而逃耶嗚呼孝子生平精於醫而乃以醉戕其軀不爲尊生而爲祁死斯豈漫然而忘守身之戒者乎吾於是而深悲之
○記李烈婦事
神木觀察使新安李君如璐有子壤年少負異才顧善病娶同縣辛氏女甫半載患癘而死時觀察方官撿討居京邸辛氏當壤病亟時巳有矢詞至是君舅令其小姑防護惟謹婦覺之乃給其小姑出視君舅飱因遣婢隨之行急懸帛於梁自磬比小姑還則氣巳絕相距止一日督學使者聞於朝得特旌如令夫先王之制禮也必酌乎中道而行之是故孝子之服勤其親也罔極之恩至於當大事夫亦何所吝然而方親之終也水漿不入於口祗三日過此者以爲不用吾情旣塟食粥旣期食菜果其或有疾則醴脯所弗禁也先王豈敢有所寛假其間夫亦以憂人道之絕而爲滅性之戒也婦人之於夫也亦然同牢廟見以來所以定終身之誼者將使其奉舅姑承宗祀撫子姓方無負於伉儷之分固非謂生不獨生死不獨死遂成婦道之終也然而三古而後至性漸漓死生之際丈夫或不能不爽貳其操而謂巾幗芳年視死如飴是則有心世道者所不敢挾中道以議其後者矣是故殉夫之節其與刲股事親之孝均爲採風者之所必錄畿輔首善之地而觀察身居侍從之班固簪筆而有事於彤史者也女貞之樹挺生戸庭是中壘之所未有而聖朝敎化之隆其亦於此可見也巳觀察屬予爲文者數矣歲華荏苒忽忽未就今年以保定之行相見於逆旅乃爲題其傳首而歸之
○周躄堂事辨誣
徐都御史心水之被拘於海上也躄堂以知巳之感挺身救之請代拘而遣心水以餉贖心水旣歸所許餉不償諾躄堂以是受拷足爲之躄有爲之釋言者始得脫心水深慚負於躄堂及相見躄堂無怨言踰年心水死躄堂以詩挽之極哀君子以是嘆爲不可及吳農祥妄言爲躄堂以受拷故兇終於心水是未讀躄堂之詩者也農祥自居於躄堂生死之交謂當躄堂臨沒時親呵護其集以歸其家而謬戾至此且躄堂以戊子救心水事畢卽歸而農祥謂在辛卯翁洲破後者尤非也農祥所作擬史諸傳如朱孩未章格庵張蒼水事大半舛錯全無考證然猶可曰此皆前輩鉅公故不免耳視而目聽若躄堂則旣冐託於生死之交而亦從而誣之郢書燕說不幸而傳則文獻之禍也巳
○記馬惟興語
馬惟興者馬寶兄也嘗爲雲南總兵移鎭福建其人不諳文墨然時有發言合禮者順治之季特賜諸將三代贈封惟興久之不上撫臣問之愀然對曰下官少爲寇虜相從作賊今幸際風雲之末實不識父何名母何氏若私撰以上之不惟欺君亦誣其先人也願明公以此語上聞但恩榮及身而巳一時皆是其言嗚呼李德林俊人也尚妄加其父官爵以招罪戾豈但侯景哉不謂惟興之草竊所見卓然直可爲後世法惟興死於癸丑之前不豫其弟之變由其所言觀之固當賢於弟也(惟興以孫可望將降於永明嘗賜爵敘國公後歸附遂屬平西)
○凱風說示李桐
在昔南雷黃公嘗疑凱風親之過小不當如詩序詩傳所言葢使七子之母不安其室則家門風化所關過亦不小非可以怨爲過其後閻徵君百詩據孔疏解之謂七子作詩自責其母遂終不嫁予因是嘆七子有諭親於道之功而其母亦不失爲賢母葢能遷善而自新者也詩人不特美七子卽於其母亦有取焉矣同裏李秀才桐其尊公端孝先生五歲而孤後母何太孺人于歸甫一歲李氏家無一隴一瓦之資何氏親黨頗有欲奪其志者先生聞之潛偵其人於道以錐擊之歸而跪於太孺人前流涕自陳太孺人亟抱之相與奉其父慄主於庭慟哭誓相依終身遂毀容垢面以女紅課子親黨罕得一見先生稍長念家貧因於讀書之暇兼習醫束脩所不足取藥籠之入以佐之承歡備至太孺人晩年嘗於忌日流涕謂諸孫曰吾之得以完節見汝祖於地下者汝父力也旣及格有司備得其狀請於朝太孺人以節先生以孝並得旌近者秀才多求四方文士爲先世作傳欲諱此事殆愳掩太孺人之美而傷先生之心予曰不然人誰無過能改之則聖人不以爲非不然凱風之詩聖人亦必周旋七子而去之矣其不去也則七子之母固亦名敎之所許也矧太孺人之所處固非七子之母所可比事固以從其實爲可信也予見夫婦人之爽行者矣區區寒泉棘心之言葢不足以動之也作凱風說以示之予又嘗讀江村鹿氏魏童子傳其母他適童子傭於人間聞而急往追之爲奪者所持不能脫踣地呼天聲竭泣血俄而恠風驟起震盪衝激昏霾閉日咫尺不辨其母亦不能前童子得復及之哀號不止其母感悟而歸端孝先生之志與童子同而其事不必如童子之危則以太孺人本賢風雷之助可無庸也更附之前說之尾
○戡黎說答東潛
所示西伯戡黎之說敬聞之東潛才氣極高又有圖籍足以佐之故應一時無抗手者然而微嫌其好立異也夫先儒豈不讀左傳竟不知東方之別有黎國乎然而文王則固西伯也西伯則專征賜履祗在西方之國而謂兵力所加不難集矢於淮徐之間則侵東伯之任矣是故文王伐宻伐崇不過河北至於戡黎則巳渡河而東矣然而猶屬西方之國也唯其巳渡河而東故祖伊愳而奔告而況渡孟津越朝歌徑從事於東方其可乎東潛巧於立言以爲黎巳叛紂故文王爲紂討之則又大不然據左傳謂東夷之叛紂也以黎之搜則是東夷叛非黎叛也紂尚能整其六師以搜於黎其無待於西伯之戡明矣若謂紂之力巳不足以及黎而待文王之戡之乃戡之而東夷仍叛則西伯之力亦不足以加於東夷而服事之至德衰矣況文王爲紂戡黎是正紂之所仗也何以祖伊從而恐之而殷從而咎之此雖欲斡旋而善爲之詞而勢必不能者也若夫東方之黎本無確地所當闕之東潛欲以齊之犁邱當之則益非愚之所敢信者大抵解經而好異必爲經之累敢言之
○天妃廟說
今世浙中閩中粵中以及吳淞近海之區皆有天妃廟其姓氏則閩中之女子林氏也死爲海神遂有天妃夫人之稱其靈爽非尋常之神可比歴代加封焉子全子曰異哉聖人之所不語也生爲明聖死爲明神故世之死而得祀者必以其忠節貞孝而後尊以巾幗言之湘夫人之得祀也以其從舜而死女嬃之得祀也以其爲弟屈原曹娥之得祀也以其孝若此例者不可屈指若夫流俗之妄如{蟲嫋}磯夫人祠亦以訛傳其殉漢而祀之至於介山妬女之流則所謂俚誕之不足深詰者也若天妃者列於命祀遍於南方海上州縣其祀非里巷祠宇所可比然何其漫然無稽也夫婦人之爲德也其言不出於閫其議不出於酒食之微其步趨不出於屏廳之近其不幸而嫠所支持亦不岀於門戸之間所保護亦不岀於兒女之輩若當其在室則尤深自閟匿而一無所豫林氏之女卽雲生有異稟其於海上樓船之夷險商賈之往還亦復何涉而忽岀位謀之日接夫天吳紫鳳之流以強作長鯨波泛之管勾以要鮫人蜑戸之崇奉甚無謂也古來巾幗之奇葢遭逢不幸岀於變故之來勃菀煩冤以死故其身後魂魄所之不可卒化世人亦遂因而祀之以勵風敎以維末俗是三禮之精意不可廢也天妃果何居乎自有天地以來卽有此海有此海卽有神以司之林氏之女未生以前誰爲司之而直待昌期之至不生男而生女以爲林氏門楣之光海若斂袵奉爲總持是一恠也天之配爲地今不以富媼爲伉儷而有取於閩產是二恠也林氏生前固處子耳彼世有深居重闥之淑媛媒妁之流突過而呼之曰妃曰夫人曰娘則有頳其面避之惟恐不速而林氏受之而不以爲泰是三恠也爲此說者葢出於南方好鬼之人妄傳其事鮫人蜑戸本無知識展轉相愚造爲靈蹟以實之於是梯航所過弓影蛇形皆有一天妃在其意中在其目中以至肸蠁之盛惟恐或後上而秩宗下而海隅官吏又無深明典禮者以折之其可嘆也前乎吾而爲此說者明會稽唐氏也然略示其旨而未暢吾故爲之申而明之以俟世有狄文惠公其人者曰然則海上之應祀者誰也曰海之瀕於南者祝融是也是眞海神也祝融爲火而海爲水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相配故海之瀕於南者其神有妃之稱而東西北三方之海無之後人不知妄求巾幗以實之吾憐其愚也是則唐氏所未及發者也(唐氏之後明人有江氏其辨略同)
○詞科緣起
唐人所云博學宏詞葢特以試選人耳非大科也其大科之以詞學舉者葢歲易其制而不一其名如所云藻思淸萃文藝優長博學通議之流皆是而選人所試反不與焉但其名雖多而大率不離詞章至憲宗始定爲四科其一則曰博通墳典達於敎化葢稍足以語古人有體有用之學故北宋大儒所議十科取焉紹聖以後章惇改制始復專取詞章而以唐之試選人者名之不知者遂謂宋制卽唐制非也(詞學指南序文亦云皆失於考證)嗚呼唐人重詞章而晩年尚知於詞章之中貫墳典而通敎化荊公重實學而語紹述者反驅口之於詞章可謂相背而馳矣故南宋以後田詞科以取功名最易而醇儒或不屑應此科誠有慨也金人亦舉詞科而見於中州集者寥寥而巳乃取唐人詞學一科其見於冊府元龜及唐書者錄之使與浚儀王氏辭學指南相接而因以見陸裴柳劉諸公所舉者非宋人之科也浚儀由詞學起尚考之不甚詳予故着之
(上元二年)辭殫文律科(崔融)
(垂拱四年)辭標文苑科(房晉皇甫瓊王亙)
(永昌元年)蓄文藻之思科(彭景直)抱儒素之業科(李文願)
(通天元年)文藝優長科(韓琬)
(景雲二年)文以經國科(袁暉韓朝宗)
(先天二年)文經邦國科(韓休)藻思淸萃科(趙冬曦)手筆俊拔超越流輩科(杜昱張子漸賈登趙居正張秀明邢巨常無名)
(開元二年)文儒異等科(崔侃褚廷誨)文史兼優科(李升期康子元達奚珣)
(開元六年)博學通議科(鄭少微蕭成)
(開元七年)文辭雅麗科(邢巨苗晉卿禇思光趙良器)
(天寶元年)文辭秀逸科(崔明允顏眞卿)
(天寳六年)風雅古調科(薛據)
(天寶十三年)辭藻宏麗科(楊綰)
(建中元年)文辭淸麗科(奚陟梁肅劉公亮鄭轅沈封吳通元)經學優深科(孫毗黎逢白季隨)
(貞元元年)博通墳典達於敎化科(熊執易劉簡甫)
(貞元十年)同(朱穎)
(元和三年)同(馮道陸亙)
(長慶元年)同(李思仁)
○喪主喪孤辨
喪無二孤是不易之禮也孔子之荅曾子以爲季康子之過是非孔子之言也衛靈公吊桓子喪而魯哀公爲之主是卽喪服小記所云諸侯吊於異國之臣則其君爲主者是喪主也非喪孤也禮固有尊長爲喪主而喪孤弗豫者此之謂也豈有哀公而爲季氏喪孤者是妄人之言也康子之過以其但應哭踊不應拜稽謂之誤行喪主之禮可也謂之非喪孤不可也而謂今之二孤自此始則誣矣吾故以爲非孔子之言
○姑姊妹夫喪主辨
雜記姑姊妺夫死而無兄弟使其族人主喪妻黨雖親弗主其說是也婦人外戚必得同姓之屬爲主也其雲無族則前後家東西家又無則裏尹主之謬也呂坤謂外戚之親尚有服鄰里於死者何有焉是拂情也故萬斯同謂下文或人之說妻黨主之而附於夫黨者當爲正禮按朱子巳謂從其宜而祀之別室未爲不可則固無可疑矣顧炎武謂聖人巳豫防後世有如王莽楊堅之徒者自天子至庶人一也則附會之甚若以竄奪言之兄弟未嘗無此輩也族人亦未嘗無此輩也卽非親非黨之臣下亦未嘗無此輩也防之且不勝防將若之何
○釋堇
吾鄉草木之產甲乎天下太平方石四面各產異木無相混者雙韭三菁神仙所食孫興公之梨謝遺塵之靑欞猶其後焉者也而地乃以堇得稱上古以之名國後世以之名縣莫能易者幹道志所云縣東四十里有山其草曰赤堇是也顧堇之種有別惟延佑志考證得之而近志莫取以爲據羅鄂州曰苦堇可食之菜也郭景純雲今堇葵葉如椰子如米汋食之滑唐本草雲此菜野生非人所種葉似蕺花紫色味甘說者以爲堇苦而言甘卽古人語甘草爲大苦之例然考綿之詩曰堇荼如飴堇荼皆苦菜以地之饒美而甘則非反言也堇之同岑者曰荁曰葵內則棗慄飴蜜以甘之堇荁枌榆以滑之脂膏以膏之言養老者愳其腸澀故以此均調飮食冬用堇夏用荁士虞禮雲夏用葵冬用荁其文又少不同然要之葵堇荁三者同功特夏秋所用者生菜冬春所用者乾菜康成之言可考也再稽草譜葵爲百菜之長則堇之貴可知自孔疏誤以爲烏頭之堇且引驪姬之置堇證之是芨也二禮之堇甘左傳之堇毒其種不同爾雅兩列之甚明宋子不考而仍之故嚴坦叔以爲非乃成化志亦因曰赤堇卽烏喙則豈有敷上錫名不取養老之珍而反取殺人之鴆者葢不考延佑志故耳嗚呼破赤堇而取錫歐冶之遺蹟無可尋矣豈意幷其種而失之則誤之尤者作釋堇
赤堇山在奉化吾鄉人有疑其在同谷相近者非也近更有以歐冶之故指城西之錫山當之更屬附會
○說鰣
鰣魚之名不登爾雅按釋魚曰鯦當魱郭氏曰海魚似鯿而大鱗肥美多鯁江東呼其長三尺者爲當魱是其爲鰣審矣以是知晉時尚未有鰣魚之名也廣韻始有鰣名矣但考粵東人說相傳鰣乃鰽白所化在海爲鰽白在江爲鰣鰽白於春鰣於夏其味皆美此在口氏不過得之近人之口而其實未有所據予觀集韻曰鰽卽鯦也似鯿而大鱗肥多鯁乃恍然於口口之說以是知宋初雖有鰣名而尚未甚着故唐人不見之於詩然則鰣魚在古曰鯦讀爲舅聲在後曰鰽囚聲而當魱其別字也鄞人呼曰箭魚意在嫌其多骨見於開慶慶元府志獨粵人呼爲三鯠不知其說按三鯠一作三鯬諺曰三鯬不上銅鼓灘謂粵鰣不過潯州也鯠鯬古音木通然其實爾雅釋魚原有鯬鯠而郭氏曰未詳向非粵諺不知其卽鰣也足以補五雅箋疏之遺矣若埤蒼以鯠爲魾廣韻以鯠爲鰻皆屬謬語按爾雅則魾者鱯也鱯與魱同音埤蒼殆由此而訛今吳越間不貴鰽獨貴鰣唯粵之陽江多鰽而其土人亦貴之予亦因入粵而證明鯦之卽鰽鰽之卽鰣惜不得遍粵人而告之因記之以示諸生他日或爲嶠南圖經文獻之資也夫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六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題跋
○先世告身十通
〇先太保唐公告身跋
朕加厚友恭有懷慈憲恩施左戚旣鍾慶於一門貴極上公又追榮其三世具官全安民遊心墳典屏跡邱園爲善恐人知信矣耳鳴之諭陰德有陽報甚於響應之如爰及孫曾實生賢媛朕察鴒原之念母喜鶴禁之冊妃方隆慈孝之至情豈限褒崇之常典噫周列太保立面槐之班唐有冀方錫分茅之壤是爲殊渥庸闡幽光可特贈太保追封唐國公儲極好逑旣遡慶源於慈憲曾門加惠並褒內則之淑賢乃岀絲綸以光窀穸邊氏勤生苦澹勵志靜專有伯鸞婦之風肎爲隱髻有於陵妻之操靡厭辟纑竟能遂夫子之高不及親女孫之貴鶴禁甫諧於佳耦魚軒宜賁於外姻噫揭阡表於南陽恩徽尢異疏沐封於東武伉儷俱榮可特贈唐國夫人
祖望按先太保以下吿身一十七道見劉後村大全集中每讀宋人文集兩制文字最多或疑其無益不知有補於世家之文獻非淺也太保爲先侍御公七世孫侍御由太平興國間進士累官侍御史岀知靑州晚年自錢唐遷甬上弟興又自甬上遷居山陰而無嗣故侍御以子俎爲之後今越中東浦一支葢甬上之小宗也理宗之母慈憲夫人出自吾家及度宗居東宮冊妃是爲慈憲之侄因推恩慈憲之三世而太保以下俱開五等之封以宗乘考之國爵皆合予所見後村集十數本皆非二百卷之全者惟同裏範侍郞天一閣所藏爲足本詞頭碑版俱在焉喜而鈔之令東浦影堂勒之石太保墓卽在東浦賜府之西
〇先太師越王告身跋
朕友于朱邸施及靑宮慈愛最隆睠外家而尢厚哀榮兩盡豈王父之可遺贈武翼郞全份溫恭德人寛厚長者款段下澤淸貧不改於儒臞文駟雕軒貴盛實基於祖德屬儲妃之封拜宜世廟之褒崇噫太傅周官面槐陰之峻豫州荊地協松夢之祥冥漠有知對揚無憾可特贈太傅追封豫國公慈顏巳遠於崇藩慶鍾猶子公爵旣加於祖廟嫓合從夫贈恭人單氏秉性幽閒奉身衝約素勵龎嫂萊妻之操安於淸貧曾有許負唐舉之倫異其風骨果孫枝之貴盛嗟宰木之老蒼屬皇家舉稀闊之儀於戚畹厚褒崇之典賜枌田於大國品極魚軒燎黃誥於寒原光生馬鬣旣驗異人之奇中永爲外氏之美談可特贈豫國夫人
祖望按越王爲慈憲夫人之大父仁安皇后之曾大父是時推恩慈憲之三世故晉贈太傅豫公其後度宗推恩仁安之三世又晉贈太師越王其單夫人詞中所云唐許竒中之說良足以補吾家譜系中掌故惜其詳不可得聞矣太師墓在盛塘
〇先太師徐公告身跋
儲妃選慈憲之宗親親之意也禰廟峻公師之爵貴貴之義焉乃賜恩言以旌潛德贈慶遠軍節度使全大節信道最篤好善甚優平昔旦評着美名於里閈一朝天定鍾餘慶於門楣茲作嫓於元良亦柬賢幹華族旣諧吉禮追奬義方噫建節封侯鶴表之題巳久分茅胙土鷹揚之拜維新燾爾後人欽予休命可特贈太師追封徐國公顧復甚勤報德之心罔極幽明雖異榮親之意則同爰侈國封以光泉穸南陽郡夫人王氏儉慈是寶禮法自閒孝敬着於閨房長厚聞於州里攻苦食淡葢隱君子之令妻隤址發祥實王夫人之賢母並全四德胡不百年然一門貴住於天朝而奕葉聯姻於帝室屬者儲君選儷猶子來嬪端由世積而然鹹曰母儀之力噫彭城湯沐增拓於戸租防墓封崇有光於宿草可贈徐國夫人
祖望按太師爲慈憲之父而穆陵兄弟育於其家宋史所稱保長者也潛藩之功非尋常戚畹可比夷考是時其一門雖貴盛前不蹈平原之覆車後不類秋壑之怙寵夷然在史鄭謗議之外可謂賢矣太師墓在蘭渚而夫人仍葬盛塘先墓之次穆陵卽賜天章寺以奉香火故蘭亭常屬吾家予過天章未嘗不低迴流連也
〇先觀察吿身跋
王者無私之言豈非公論聖人盡倫之至必用吾情贈忠訓郞全思聰前輩典刑逸民標緻求之耆舊惟龎德公近之稱爲善人如馬少遊足矣有賢猶子實王夫人屬重締於國姻並追榮其尊行昔加勇爵殊未慰於九原今陟廉車葢視儀於兩禁可贈潭州觀察使朕睠棣華之外氏重締國姻考彤管之內言載嘉世母肆加殊渥追奬徽音贈安人王氏禮法自持功言鹹備母以貧故少隳舉案之恭敎之義方微示斷機之意芝生庭戸玉映閨房茲選立於儲妃乃褒崇其尊行始佔吉夢允符女子之祥終錫嘉名無媿碩人之詠可贈碩人
祖望按觀察爲越王長子其次弟則申王大中仁安之大父也又次則徐公大節慈憲父也又次曰大聲尚縣主奉嶽祠是時以慈憲故追贈徐公以仁安故追贈申王而又推恩及於家督甚矣恩之沃也尚有少弟曰思受字大用以詩人稱其詠海棠曰少陵不賦海棠詩留待風流相國詞聞種錦窩三百本春風纔起蜀人思惜乎不詳其生平也
〇先太師申王吿身跋
朕於私親靡不用情而加厚爾其伯父固宜越格以追榮贈宣敎郞全大中書蟠胷中志抗事外郡國無舉孝興廉之詔徒修於家山林有遊仙招隱之詩乃遯於野逮儲妃之貴盛嘆族老之凋零噫金紫惟亞一階足彰尊寵燎黃以後二品聊發幽潛可贈金紫光祿大夫冊拜儲妃甚矣慶源之遠封加世母旌其尊行之賢贈安人陳氏謙柄力持禮防自守辟纑織屨相安衡泌之貧服冕乗軒不見門閭之大茲來嬪於元子亦遴選於華宗溥錫恩徽寧分存沒秩高銀信宜從夫子之階詔侈金花追賁小君之號可贈高平郡夫人
祖望按太師乃仁安之大父是時推恩以慈憲爲主故徐公列於五等而太師尚止金紫及仁安正位贈申王太師無嗣以再從子昭孫爲後是生仁安太師墓亦在盛塘先兆之次(近日吾家東浦譜系散失姚江學究邵廷采妄敘次之以申王爲和王以和王爲昌王以申王之父份爲義皆與甬上宗乗不合幸賴後村集所錄與甬上同得以斥邵氏之妄而正東浦之訛)
〇先少師周公告身跋
朕友于同氣若爲慰念母之心遠矣慈顏猶仰體愛兄之意乃疏殊渥以賁重泉贈和州防禦使全純夫廉甚取名勇於求志短檠細字積勤不偶於生前疊組重圭餘慶徐觀於身後介弟篤舅甥之誼儲妃續姑侄之姻茲爲爾家希闊之榮可限有司褒崇之典噫岀綸吿墓徒悲風木於瀧岡授鉞登壇尚應星躔於寶婺諒爾精爽歆此寵光可贈保寧軍節度使朕念介弟之孝思恩其自出擇儲妃於望族誼亦因親爰出綸言以旌壼範爾贈令人趙氏荊練性淡巾帨禮嚴族稱邱嫂之賢睦於妯娌天厚善人之報宜爾子孫諧吉禮於春宮分寵光於夜壤噫管彤垂世何慚列女之盡書燎黃吿阡誰語若人之不淑可贈淑人
祖望按周公爲徐公長子慈憲夫人之兄也尚縣主累晉少師周公夫人亦封周國夫人續娶崔氏感義郡夫人太府槐卿其子也周公墓亦在盛塘
〇先太師和王吿身跋
慈憲篤友恭之誼恩寧厚於弟昆元良諧窈窕之逑情莫親於父子岀綸吿第施澤漏泉爾武翼郎全昭孫博雅好修精明練事久儀上閣兩牧專城所至有甘棠之成陰其歸雖薏苡而不載家無甔石初靡求於人知女作門楣亦可觀於天定甫成吉禮追奬義方噫金紫之穹遂超遷於二品燎黃以白猶照映於九原可贈金紫光祿大夫朕孔懷王邸敢遺外氏之姻擇配儲宮樂得高門之女恪共婦職追奬母儀爾孺人趙氏挺秀宗姬來嬪儒族以女公事慈憲自牧謙卑從夫子出蕃宣備嘗險阻篤生賢媛實儷元良誰獨無錫爾類之心世安有遺其親之理噫鶴禁鳳輦方以三朝而問安象服魚軒胡不百年而介福宜歆殊渥永播徽音可贈新興郡夫人
祖望按太師尚縣主嘗官湖湘之間勤事而死故穆陵一見仁安曰汝父可念而仁安曰故父可念湖湘之民尢可念也穆陵大奇其對遂冊爲東宮妃先是丁大全議納知臨安府顧巖女太后不甚許之至是聞仁安之語亦大喜國命雖去然仁安則固有保民而王之母儀不可沒也正位之後追贈太師和王葬於上竈
〇先少師節度使吿身跋
民歌牧守方憩於棠陰國重親賢靡需於瓜熟宜擇朱幡之寄徑躋紫槖之聯具官全淸夫宣慈而惠和辨智而閎達惜陰書案甚於孤寒士之勤得雋詞場豈若恩澤侯之易在中朝吉士之目有西京循吏之風旣至九卿而入承明覆把一麾而去江海方且賦中和之政不當奪慈惠之師屬以儲闈正人倫之始選諸戚畹得邦媛之賢如卿尊行葢主婚禮輟宣城之半竹面奎閣之四松茲外族之殊榮亦我家之曠典名爲燕閒實可論思噫東人慾留出旣宣於美化西淸候對入尚吿於嘉猷可寶章閣待制提舉佑神觀仍奉朝請
祖望按穆陵之時吾家避遠權勢唯少師以科甲起累官至平江軍節度使判湖州然終未嘗攀援入津要也丙子而後太尉身在二府遂挾百口扈三宮以北而少師巳老得託瘖疾杜門以終生平貴而不驕山陰唐氏嘗以山售於少師其先墓在焉少師售其山而不絕其展墓之道其後唐氏上書於少師願贖其山少師慨然歸之幷不受其直當事欲建蘭亭書院時故址以徐公所賜葬屬於少師丙舍卽還之官剡源並有文記其事以上告身共十五道皆在景定元年
〇先太府承宣吿身跋
古之用人左賢右戚未嘗限畛域分流品惟其才而已爾具官全槐卿仁厚而有智略儒雅而通世務居中補外資望寖高周旋數郡不巧取豪奪而用足無疾聲大呼而事成遺愛在人去而見思所謂慈惠之師廉平之吏朝方急士其可使之需次東郡乎外府事簡九卿班峻非特掌有司岀納之吝葢將爲法從論思之儲可太府卿
祖望按太府爲徐公次孫周公子官終承宣使夫人謝氏太皇太后之羣從也
〇先太尉參政告身跋
朕爲儲宮選適妃旣吉廷且成禮矣加惠於妃之同產親親之義也爾全永堅早孤而嗜學與女兄昔同其憂今同其樂不亦宜乎初補而直中祕不試而擢幕賓是惟推恩益勉進修以基遠大可補承務郞直祕閣
祖望按太尉爲和王子累官保信軍節度使知臨安府參知政事見宋史宰執拜罷表其受任也在國事旣去之後盡室扈三宮入北平遂野死其後吳下有全氏自稱太尉之後見於陳怡庵集按元史則太尉葢未嘗南還恐出於冒託予別有文辨之
○族祖息耘先生詩卷跋
予家先世以詩人著者泉翁當宋之亡謝皋羽戴剡源與相唱和今世所傳月泉吟社載其詩其後息耘叟當明之初楊孟載諸公與相唱和所稱全王孫者也而息耘之詩不可得乾隆壬申杭人丁敬示予淡娛生詩卷其中息耘之詩在焉爲之驚喜按息耘諱斯立一字同古生其於泉翁不知世系若何大抵當是孫行家錢唐遭亂隱居不仕淡娛生者葢亦杭之隱君子不知其姓氏息耘之詩曰志凝知澹境幽趣將自怡珍重菜根旨銖輕世味滋酌泉有餘樂煮石從取奇衣飱聊自適安公復奚疑卷中自瞿宗吉而下凡十五人惜當時竹垞秀野錄元詩未及見也予宗人之在杭者微矣然予家之詩祖泉翁而宗息耘則皆杭之寓公也卷中尚有四明延慶寺僧正彌詩予幷取之以補高僧詩錄之遺
○族祖眞志先生墓石本跋
眞志先生諱謙孫爲先侍御公之十世孫義田六老之一也義田六老者先生之父菽和府君諱汝梅四子長爲本然府君諱鼎孫次爲眞志府君諱謙孫次爲本心府君諱晉孫而正養先生頤孫其季本然府君之子諱耆亦其一也三世置義田以贍吾宗本然府君兄弟皆學於陳侍郞和仲之門爲陸文安公楊文元公私淑高弟其再傳爲黃公南山明初大儒也明儒學案中失去其源流但爲南山立傳今補其世系於此
再跋眞志先生志石
眞志先生志石文有可以補金石之例所不備者其書其生也曰生於大宋景定七年其書其卒也曰卒於元泰定□年一曰大宋一則但曰元而巳此雖變古人甲子之例而抑揚之間殆有過之後世莫之敢也
三跋眞志先生墓石
眞志先生墓在城東小白山其旁有眞志庵奉香火今亡矣先司空公集中有過眞志墓詩不知其石何以岀於人間舊藏先儀部家予少搨一本三十年後訪其石則巳爲竈下礪石其字剝落殆盡幸搨本之猶存也乃取故石重摹上之
○先司空公女墓石跋
先司空公女許字屠辰州田叔矣未嫁而卒祔於王父檢討公墓旁地當崇法寺岡之南荊公葬女於此集中所謂鄞女墓者也其後爲魏王妃墓見於謝皋父詩至是而司空女又葬於此亦異事
○先檢討公吿身跋
明莊烈皇帝御諱是檢字故改檢討爲簡討先撿討公之吿身在世宗時故仍是檢字及崇禎以後盡改之先贈公曰涿州口口口入相新朝特請仍改簡討爲檢討以泄其口其口如此吾家祝版當世世仍用簡字以追體先人避諱之意其語載家乘中
○先司空公諭祭章跋
先司空公以不肎草靑詞願改南院遂失揆席而袁文榮公因之得進此事所關甚大口口不能爲之表章眞闕事也諭祭文中略及之曰羽儀雅峻於先朝介石彌堅於晩節葢指此當以王文肅公墓銘爲證
○先宗伯公諭祭章跋
先宗伯公頗受沈文恭公鄉里之嫌遂與周文穆公同爲言路所指然其實宗伯最與江夏郭公厚其在東宮有保護之勞故文恭未嘗援之累推不用身後贈典乃光宗之命至熹宗時始行下耳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七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宋榻石鼓文跋
範侍郞天一閣有石鼓文乃北宋本吳興沈仲說家物而彭城錢逵以薛氏釋音附之者也錢氏篆文甚工其後歸於松雪王孫明中葉歸於吾鄉豐吏部巳而歸範氏古香蒼然葢六百餘年矣是未入燕京之搨本也範氏藏之亦二百餘年矣予嘗過天一閣幸獲展觀摩挲不忍釋手範氏子孫尚世寶之
○漢蕩陰令張遷碑跋
此碑以後出故完好其文敘張氏先世厯舉張仲張良張釋之張騫此乃六朝碑版攀援祖宗之濫觴然何以不及張安世張敞也{艹幣}沛二字足以證二南之異文碑立於中平三年尚有碑陰一通予未之見
○漢司隸魯峻碑跋
歐陽兗公跋是碑以峻遭母憂自乞拜議郞爲疑洪盤洲解之曰漢代風俗相承雖丁私艱亦多以日易月鮮有執喪三年者元初始聽行之建光復禁不許肅宗時越騎校尉桓鬱以母憂乞身詔聽以侍中行服後其子焉爲太子太傅母憂詔聽以大夫行服避劇就閒與魯君之乞拜議郞同也盤洲之言核矣予謂古人惟金革重事始奪情豈有氏置之淸散之列者漢人不學無術此其一也近者詞臣丁憂多令在南書房供奉但不食俸耳江陰楊文定公言之天子遂皆令終喪斯之謂以孝治天下
○漢昆陽令尹宙碑跋
尹宙碑整肅方嚴漢碑中之佳者也而考之歐趙洪婁之記皆未之有殆晩岀者宙以州闢爲從事而碑以正色立朝稱之葢卽指州治爲朝漢唐人皆如此宋以後不敢爲此語矣
漢北海相任城景君碑跋
右碑今在濟寧州學其自任城移置之故見於竹垞跋中碑文以麋爲眉以倉爲蒼以渘爲柔以醳爲釋以{車弗}爲拂皆古字畫之通其以衙爲御則古字音之通也有誄又有亂亦唐以後碑所希碑陰一通見於趙德夫所著錄而洪文惠公未之見乃予家三本皆有之葢舊榻之完善者
○漢史晨祠孔廟奏銘碑跋
東京隸墨其流傳於今者乙瑛韓勅史晨最爲完善書法亦屬一家乙瑛碑祗敘奏而附以贊是碑祗敘奏而附之銘葢法史記三王世家爲髯翁表忠觀碑所祖但是碑銘詞以談然崇爲韻吾甚訝之古韻有不可強通者如此等其一也
○漢史晨饗孔廟後碑跋
韓勑二碑陰孔氏苗裔二十餘人以是碑合之惟故尚書翊河東太守彪巳見韓碑處士褒則其父郞中宙見韓碑此外尚有五官掾暢功曹史淮守廟百石贊副掾綱而乙瑛碑亦有守文學掾龢史憲戸曹史覽皆屬闕里世系所當採者爰牽連志之
○漢孔廟置百石卒史孔龢碑跋
是碑盡於歐公之跋以爲漢家文書之式於此可見是役也出於前相乙瑛之請後相平踵成之而其作百石吏舍者則前令鮑迭也贊中極歸功於乙鮑葢卽後相平所作可謂不沒人善者矣
○漢韓勑孔廟二碑跋
韓氏孔廟碑二其一置禮器碑也其一修廟碑也皆有碑陰洪文惠公但見前碑陰耳予均得見之幸矣霜月皇極之陋空桑之誣巳見於前人所誚不具述獨其隸法流逸可喜
○漢酸棗令劉熊碑跋
是碑見於酈氏注水經僅損一字迨王建則有風雨消磨之嘆矣近人所藏字不滿百予家有舊榻本尚可得什之五也王建據圖經以爲中郞之筆而洪氏疑之予謂卽非中郞要是名手
○漢郞中鄭固碑跋
碑文謭劣之甚崔蔡之波靡也逡遁二字歐趙洪三家以及近人疏注詳矣以疾錮辭愚意錮字卽痼字之通似校兗公說爲勝其雲大男孟子有揚烏風七歲而夭配食斯壇葢祔葬者亦金石文字中一例也
○漢淳于長夏承碑跋
漢人於碑碣中世系多不塡諱先儒巳有非之者是碑於東萊府君不名獨太尉據得列名而右中郞將又不名不知其何說也其謬不待詰而着矣是碑在趙德夫時完好又四百年明人重刻之盡失其本色予家有豐學士萬卷樓舊搨可寶也
○漢西嶽華山碑跋
竹垞以是碑爲漢隸第一其所見西陂本文字完好並篆額俱無恙因有驚心動魄之喜然則予家所藏爲豐學士萬卷樓中故物厯二百餘年不缺不爛可寶更何如乎篆額左右有唐大和中李衛公諸人題其旁其下有宋元豐中王子文題幾無隙地
○漢泰山都尉孔廟碑跋
竹垞詰範史孔伷之誤是巳然謂宙卒於靈帝熹平四年則亦未確葢宙卒於桓帝延熹六年趙德夫以爲延熹四年亦訛而竹垞殆因延熹之訛又展轉溷爲熹平也碑今在曲阜下半通巳漫漶無有矣
○漢執金吾丞武榮碑跋
任城武氏系名家故金石之文有武氏石闕銘有從事掾武梁碑吳郡丞武開明碑敦煌長史武班碑武氏石室畫象石闕銘之人其名無考乃梁之兄班則梁弟字開明之子開明亦失其名榮則班弟以桓帝喪守元武勤事而死是碑爲舊搨故不比近日之漫漶僅存匡廓然巳不逮洪文惠公所見之舊
○漢宗氏故吏處士碑陰名跋
漢司空宗俱碑陰趙氏存其目而無說洪氏亦存其目而不錄其文疑皆未之見予家有之其上則宗氏故吏處士名七大字其下故吏十六處士四葢亦祗上一層漢碑陰俱無額獨孔宙碑有門生故吏名五大字而是碑更署以姓今碑不傳而碑陰孤行則幸以署姓之故
○漢故圉令趙君碑跋
東京金石之文予最愛是碑之簡淨獨其銘詞則誇大不當耳洪文惠公以範史考之知其舉主楊公爲賜袁公爲滂而圉令之名反無從得然則不朽之資正不在金石也隸法雄渾嚴整惜校文惠所見時又蝕其什之二
○漢魯靈光殿釣魚池磚跋
是磚之岀在金明昌中高刺史曼卿跋之甚詳其磚字三行前二行皆四字末行多一字者舊刻也不知何時重摹直作一行則失之矣今重摹本在曲阜孔廟中前殿東壁其曰五鳳二年魯卅四年足見漢世藩侯之禮奉朝廷正朔仍各自紀元之證
○魏公卿上尊號碑跋
四十六佐命之中而華歆爲之首昔龍而今蛇矣雖然歆當牽出伏後時早爲曹氏私人矣惜是奏之不早耳陳氏蜀志大書成都勸進諸臣之疏而是奏不登於魏志竹垞謂其有春秋之微意焉然當勒石時彼四十六佐命者亦豈復知人閒有羞恥事祗應遼東皁帽翁攢眉一爲故人太息耳
○魏修孔廟碑跋
以是碑爲陳思王之文梁鵠之書亦未有據其中謂孔子屈巳存道貶身救世眞妄言也又云仲尼旣沒文亦在茲何其言之不怍乎洪文惠公所訂元年二年之參錯尚其小焉者也
○晉汲縣齊太公里表跋
漢崔瑗爲汲令自以太公之裔爲之立祀置碑見於酈氏注水經晉太康十年范陽盧無忌爲汲令又表其裏盧亦太公之後故也尚父之明德遠矣碑稱汲縣發塜得竹策書太公遇合事埋策之歲在秦焚書八十六年之前葢是時汲冢竹書方岀無忌信而書之於策誣矣廟中今僅有拓跋魏時碑一通
○魏孝文比干碑跋
汲縣比干廟碑魏孝文唐太宗二碑齊名孝文之碑洪丞相最愛其哀傷頓挫之詞以爲宜其治道之興然其中曰吁嗟介士胡不我臣則自視過高矣碑刻完好無恙而隸法頗近唐人予疑其爲重摹本也
○魏重修中嶽廟碑跋
是碑爲太安元年十月所立先是冦謙之居中嶽及魏司徒崔浩等敬信之謙之首勸魏主復嶽詞從之碑以東征西討併吞諸國之功皆由神助夫五嶽自屬明祀如但以祈福爲言陋矣況又歸之一道士乎其隸書尚不墮拓跋晩年風氣
○魏魯郡太守張猛龍碑跋
是碑立於正光三年太守爲西涼苗裔讀其碑葢一循吏也竹垞謂其得列於孔林葢以其有興起學校之功予謂拓跋牧守最無狀常伯夫馮熙至以石經爲柱礎而太守所爲如此可謂百鳥中之孤鳳然是碑書法不佳向非託於孔林亦未必至今傳也
○梁始興安成二王碑跋
二碑盡於竹垞之作予觀六朝金石文字河北流傳者多而江南絕少故二碑雖殘斷滅裂亦姑存之聊以充蕭老公家掌故也
○東魏興和孔廟碑跋
是碑興和三年以頌李刺史仲璇修孔廟功而竹垞卽以爲仲璇所作誤矣其書法龎雜最爲紕謬亭林譏之者僃矣以其爲孔林之遺而人代俱在唐以前故錄之
○北齊胡長仁重修郭巨碑跋
胡長仁者高齊胡太后之兄廢后之父世祖末爲尚書令後主卽位和士開忌之譛其驕恣岀爲齊州刺史長仁怨恨謀遣刺客殺士開事覺祖珽引漢誅薄昭故事就州賜死是碑稱新持節葢卽武平元年初至齊州事也其字出於中兵參軍梁恭之其文出於騎兵參軍申嗣邕長仁之人不足道顧北朝碑版字體極龎雜而是刻獨整肅淳古有漢人風當爲索頭晩葉石墨第一
○隋大業孔廟碑跋
隋碑傳世者最寡是碑立於大業七年縣令陳叔毅陳高祖之孫也實屍修廟之役是年帝徵遼竇建德張金稱高士達迭起而王薄近在長山東方騷然顧叔毅猶能以禮敎爲治靜以鎭之亦賢矣碑爲濟州秀才汝南主簿仲孝俊之文有孔長名孔子嘆者又足補孔氏世譜之遺者也
○唐貞觀孔廟碑跋
是碑隸法頗近薛純陀比干廟碑前列武德詔繼幹封詔附以太子閎請立碑之表其下又別列幹封祭文金人高曼卿題其後言明昌中大風拔木偃碑龜跌盡碎而文不傷若有陰相之者因更爲之座而植之亦異聞也唐初人書隋多作隨觀此碑知不獨開元太山磨厓文也
○唐貞觀比干碑跋
太宗之詔與祭文俱工然謂三諫不從當奉身而退傷其過激則又非也三仁之或死或奴或去皆隨其所處而名有至義存乎其閒輕爲之議可乎鄭公不願爲忠臣之語非至論也碑爲薛純陀繕寫極佳連名奏事者七人而長孫無忌高士廉不繫姓是時二人殆行首揆事耶
○唐貞觀晉祠碑跋
唐之得天下始晉陽故晉祠有御碑及其亡也亦惟晉陽爲能復仇當莊宗入汴時函梁君臣之首吿於晉獻武王之廟亦當並吿祠下以吐文皇之氣以慰唐叔之靈豈不壯哉竹垞謂上石之畫稍淺其後庸工鑿而深之遂失墨妙予以舊搨與今本質之良然
○唐高宗明徵君碑跋
攝山碑刻其以明徵君得傳者首是碑予謂高宗庸主也不足爲徵君重但江左二十餘州唐碑甚寡斯爲僅見故存之
○唐敬宗皇帝碑跋
是高宗御製之文亦御書也元子死而贈帝六朝謬妄之禮嗚呼太子之死則天之酖也高宗憒憒不知雖復加殊恩以墓爲陵穹碑以志寧足雪燕啄之痛乎
○唐昇仙太子碑跋
則乏爲昇仙太子碑葢以張昌宗爲王子晉後身誇子晉所以悅昌宗也如此穢筆何以尚傳嗚呼子晉之事固難信使果有之而辱以少艾污以供奉雞皮之男妾何其辱與
○唐垂拱少林寺碑跋
嵩山少林寺有大唐垂拱二年太后勑以寺中有冬筍生降勑誌喜又有大周天冊萬歲二年皇帝勑以寺中仙藤白露之祥爲美寺僧令而勒之石嗚呼漑冬筍何不哀黃瓜求仙藤以爲瑞豈知流禍及於桑條口韋未艾也
○唐太原王夫人碑跋
則天稱制尊其母曰無上孝明高皇后令三思撰碑而睿宗書之嗚呼紫色蛙聲之冊禮賊子之穢言顧流傳至今者殆以睿宗之書與唯碑文雖不足觀而讀唐史則天本紀者不可不取以資考證故錄之
○唐開元太山摩厓搨本跋
開元祀太山銘摩厓刻之前明俗吏更以忠孝廉節四大字鑱其上舊文爲所毀者半天下之庸妄人有如此者予求得範侍郞天一閣所藏本完好無闕豈非百朋之珍乎封禪秦漢之侈心碑雖有儆毖之言巳漸媿初年之勵精矣至於末路賀野無遺賢則其極衰也
○唐涼國長公主碑跋
是碑爲元宗御墨而蘇許公之文也開元天子之隸法以太山第一是碑次之石臺孝經又次之
○宋廣平神道碑跋
魯公爲廣平作神道碑並書其人其碑皆第一流也而前者未之得見明嘉靖中從泥土出震川見而喜之以爲有足補新舊二史之遺者其旁有神道碑側記亦魯公作以補碑文之所未僃此卽古人碑陰之體潘王金石例未及着此名目也
○元次山墓碑跋
魯公之書皆足重而廣平與次山則尤足重者皆其所撰碑並書也次山之卒楊炎巳爲之碑此乃故吏所立暇時當取唐史傳參校之
○葉歙州神道碑跋
是碑乃葉法善之父贈歙州刺史慧明墓文世俗妄傳以爲追魂之筆者也古人之文無稱其子者閒有之不過數語元人始濫觴如歐陽圭齋爲許圭塘父碑洋洋滿紙說者以爲昧於文章之體今觀是碑則唐人巳開其先文亦卑薾之至獨其書可重耳
○唐元次山陽華三體石銘跋
道州江華縣有巖次山以陽華名之而爲之銘自以分書冩其序而使江華令瞿令問以三體寫其銘葢仿曹魏正始石經也次山文章上接陳拾遺下開韓退之而是刻亦爲金石家所希有足珍也
○唐陽門橋亭碑跋
開元十有三年天子將封禪東嶽故齊魯皆治行宮御路次於任城陽門之橋築亭以榮翠華之過而守尉遊方纂其文行尉王子言之隸書其碑則成於開元廿有六年明皇盛極將衰之時也
○唐天寶嵩陽觀碑跋
以哥奴之穢而使徐浩書之故其碑至今存然弄璋枤杜之不曉豈能爲此文者不知出於何人之年何不鏟去其名一洗貞石之恥
○唐晉獻武王北嶽廟題名碑跋
竹垞跋是碑謂題名乃晉王親行而通鑑但言遣救以爲溫公之誤不知通鑑明言晉王先遣康君立救定州巳而幽州兵攻無極乃自行竹垞讀之未終遽以爲誤疎矣其所云幽州請和以爲史闕按是役也李可舉倒戈返攻其主將故懼晉王之追而請和耳近日舊刻巳不存重摹之本不甚足觀予家舊搨可貴也
○唐李代州墓碑跋
竹垞跋是碑但據五代史唐家人傳以求晉獻武王之弟所謂代州刺史者而不可得遂欲以克讓當之不知唐宰相世系表明有代州刺史克柔李嗣昭乃其假子也竹垞善於考古矣而尚有未及詳者以是知援據之難也克柔之名在五代史嗣昭傳中亦有之而晉獻武王之弟克讓克恭克柔之外尚有克勤亦見於唐書原不祗家人傳中所述也
○唐福州王審知碑跋
碑立於天佑之三年碭山賊將移唐鼎皆序與銘皆持誦梁王最謹侍郞於兢之文也可謂穢筆其序三代世系足與世家相參證
○石晉柰河將軍碑跋
濟南七十二泉皆發於太山之麓獨未聞所云柰河者石晉天福二年有泰山柰河將軍碑鄉貢進士劉元之之文也其文不工書亦拙柰河之神而曰將軍又有夫人眞不典之祀也以五代石墨之希故存之
○蜀廣政石經殘本跋
宋人所稱引皆以蜀石經爲證並不及唐陜本石經其故有二一則唐石經無注蜀石經有注故從其詳者一則南渡後唐石經阻於陜不至江左當是故學宮頒行之本皆蜀石經不知五百年以來蜀石經何以澌滅殆盡予留心搜訪二十餘年仁和趙徵士谷林始得其毛詩二卷自周南至邶風耳如以朝飢爲輖飢葢異文也唐石經雖非故物然近來顧先生亭林考證之至詳世頗知留心者而蜀本則絕無矣程克齋譏蜀石經謂其春秋以甲午爲申午以癸卯爲葵卯然其書旣多自不無舛錯要之有足資考證者惜乎所見止此
○吳越重修閩忠懿王廟碑跋
吳越巳並福州而尚肯重葺閩王世廟可謂厚矣慕容儁鞭石虎屍視之有媿也夫斯錢氏所以保世也其文爲福州刺史彭城錢昱所作葢亦衣錦宗支也碑立於開寶三年而稱唐莊宗以復王業吾於是而知沙陀滅梁之功葢震耀諸籓耳目也
○楊吳尋陽長公主墓誌跋
吳王楊行密女尋陽長公主墓誌近歲江都人發地得之其與王閩二碑皆竹垞翁注五代史時所未見也公主下嫁鄂州節度使劉存子存葢楊吳之忠臣惜其早死嗚呼李氏易代而後永興宮之慘可勝道哉
鮚埼亭集卷第三十八 鄞全祖望紹衣譔 餘姚史夢蛟竹房校
○宋重修嵩嶽中天王廟碑跋
開寶六年重修中嶽廟碑盧多遜之筆而孫崇望書之者也中州金石之文自葉井叔漸搜出而予所見者得之範侍郞天一閣二百年前搨本古香古歡更爲希有
○宋重修大相國寺碑跋
是碑在眞宗鹹平四年宋學士白之文吳祕丞鄂之書時値宋承平極盛之時披其卷康阜之象盎然行墨之問而書亦雄渾不媿大家
○南嶽夢英師說文偏旁字原跋
孟蜀成都有林罕所刻說文偏旁集字二卷晁公武曰頗與許愼不同而互有得失邵必曾因仁宗之問及之其解字殊有可疑者夢英此碑葢所以正之也嘗以之告郭忠恕郭荅書謂說文字源惟有五百四十部子口字合收在子部今目錄妄有更改又集解中誤收去部在注中今檢點偏旁少晶歮至龜茲五部故知林罕虛誕其書可焚郭氏篆學大家而議論與夢英合石爲柴禹錫所立今存西安府學
○南嶽夢英師篆書千文碑跋
夢英篆書千文勒石關中幹德五年節度使吳廷祚所立也其陰有陶學士眞書之序以爲史籒歿而蔡邕作陽冰死而夢英生推崇如此函杖二字出禮記王子雍本
○夢英十八體篆文碑跋
十八體者古文大篆籒文回鸞柳葉垂雲雕蟲小篆塡篆飛白芝英翦刀薤葉龍爪蝌文瓔絡懸針垂露是也宋初篆學之精中朝有郭忠恕吳有徐鉉兄弟蜀有勾中正而楚有夢英以沙門雄長其間西竺多材直探六書之祕盛矣碑有十三家循環題詩則馬去非宋白賈黃中陳摶趙逢李頌盧嶽許道寧何承矩呂端僧永牙玄寶惠休是也郭氏所荅說文偏旁之書亦附於碑石
○宋祥符天書磨厓石墨跋
祥符天書述以頌太祖太宗之功德其眞書絶佳予得之豐學士萬卷樓是石也元文貞公遺山親登岱宗顧未及見予得見之幸矣取以配唐開元太山石本誰因不宜
○韓魏公北嶽廟碑跋
魏公北嶽廟碑文有典有則百世而下讀之肅然起敬知爲社稷臣之手筆而天地間元氣所貫輸也書亦直逼顏太師公之守定部民條舉其政而記於碑予旣裝界北嶽廟碑卽合之以定州政跡碑爲一冊
○韓魏公定州政跡碑跋
是碑爲知定州衡規之序節推劉燾之書予謂當附八公安陽集後者
○歐公瀧岡阡表石本跋
是表相傳有神龍攫去復還其說誕哉予居先君之喪客以是刻貽置倚廬嗚呼予不以兗公之推崇赫濯爲羨而以不逮其人爲媿恐欲待而無補也是表疑亦以上石筆畫淺後有鑿而深之者失其本色惜夫
○鮮于侁靈巖寺詩石本跋
鮮于公論新法最爲平允而黨人尚極恨之端禮門前之石偕其子綽並豫焉近見其留題靈巖七言石刻一紙詩筆之工不必言書亦淸健可愛其上石在元豐三年
○宋應天府虞城縣故跡碑跋
是碑乃紹聖中縣令章炳文所立厯敘地望陵墓詩文之屬凡二十七例令長而留意於此葢能以儒術飾吏治者楷法亦精工仿右軍
○宋重摩唐儲潭廟祈雨碑跋
是碑在贑州唐贛州刺史裴諝立葢大厯庚戌而宋嘉佑癸卯重勒之監洪州稅樊宗奭之書也竹垞至祠下親拓其頌顧不詳其爲宋刻何與樊氏之書學顏公敬字以宋廟諱故闕畫
○宋登封縣免拋科碑跋
登封以崇福宮祠之故免拋科宣和五年所降勅也知縣事蔡迪爲立石是碑立未久而伊洛化爲戎馬之場宮觀之膏屯矣噫
○宋大觀御製五禮碑跋
道君御製五禮碑記其書法雄偉漢以後修禮書者唐之開元及宋而已碑石過巨摹搨爲難予所得者爲豐學士萬卷樓本
○宋龍虎山門道正王道堅牒跋
道君之好道甚矣此三勅皆蔡京所奉行也當是時天降魔君無以禳之而反暱於魔淪胥及溺自賊之不暇何以度人豈知上淸世界葢在五國城邊待君久矣
○樓楚公三十六峯賦石碑跋
樓墨莊知鄉郡塞廣德湖以爲田予每過其祠未嘗不心薄之然墨莊有祖爲慶厯之人師有孫爲嘉定之大老故豐惠之祠晝錦之堂梓里不加廢斥也墨莊知登封最與參寥厚故三十六峯賦乃參寥所書予裝界之以充四明文獻而抄墨莊嵩山之詩以附其後吾聞墨莊嘗攜嵩山之石以歸高孝而後南北隔絶攻媿乃築閣曰登封而貯石於其上其自爲記也三致意於京洛之遺五百年以來喬木消沉閣與石俱滅沒而碑刻尚無恙斯杜元凱所以惓惓於身後歟
○建中靖國少林寺瑞芝圖跋
建中靖國元年西京留府下少林寺披薙勅於是寺僧進瑞芝圖大小一十二種各異其名知河南府王璹立石嗚呼古者瑤光得則瑞芝出眞宗封禪而後芝至三萬餘本君子哂之況道君之世乎碑中內侍臣閻守勤乃元佑黨籍中人也十二種者曰拖石黃曰雙頭黃曰鵝黃曰鴨腳黃曰小紫團曰黑團曰小雙江曰花葉曰紫金黃曰印子黃曰僧笠紫曰大紫圑足以補圖譜之遺
○二蔡達磨石墨跋
嵩山少林寺有蔡元度所書達磨面壁之庵六大字又有蔡元長所書面壁之塔四大字皆奇偉元度書名稍爲元長所掩其流傳於世者唯娥江孝女碑是刻方見其筆力然而達磨雖異端乃爲二魔所污則不幸矣
○大觀御製八行八刑碑文跋
是碑當時想天下俱應有之今唯存鄭州本耳予得見於範侍郞天一閣八行之選宋史取士一法也當取之以證選舉志
○遊景叔墓誌跋
遊先生墓誌雖言與橫渠遊而不言受業疑非弟子然其文則張公舜民其書則邵公{龠虒}其篆則章公粢皆元佑黨人之同岑而所鐫工人爲安民尤可珍予方修宋儒學案得之爲之喜而加飱
○遊景叔昭陵圖跋
唐太宗昭陵圖宋紹聖中直閣遊公景叔所勒石也置於太宗之廟直閣題詞於上閩人黃莘田有詩曰際會風雲自古難始終恩禮羨貞觀漢家多少韓彭將不得銘旌一字看其語絶工予爲錄之碑尾
○宋元佑黨籍碑跋
元佑黨籍碑世所見者皆西粵重勒本是刻爲故相梁公燾曾孫律所重勒而吉州饒祖堯跋之其中注巳故者六十餘人則西粵本所無也內臣之後另書王珪之名而繼之曰爲臣不忠曾任宰臣章惇亦與西粵本不同王丞相雖具臣故不應與章同列當以梁碑爲是也
○劉凝之墓記跋
劉凝之墓記朱子所纂而門人黃銖以分書上於石先是淳熙己亥朱子守南康嘗修劉公之墓而未及爲文也朱子去後門牆亭榜無一存者紹熙十年章貢曾致虛來守復爲新之而求朱子爲之記嗚呼今日爲吏者有以先賢之壚墓爲事者乎朱子謂其尊德樂道之心知所先後天下之爲吏者尚其念之
○司馬溫公光州祠堂碑跋
溫公光州祠堂宋紹定中州守何元壽所建節推葉佑之爲之記佑之乃慈湖先生門人也元壽向但知其爲吳產而不知其淵原及讀佑之碑文有云蘇公焄蒿悽愴之論固也詩曰鳧翳在涇公屍來燕來寧佑之因是詩悟中庸之旨曰微之顯誠之不可揜也慈湖夫子嘆以爲千古不傳之妙夫子歿絶口不敢道者五年於茲何侯亦夫子之門人也因公之祠敢複誦之乃知元壽亦出慈湖之門臨川李侍郞丈穆堂方博考楊袁師友因以是碑寄之
○賀祕監逸老堂碑跋
祕監逸老堂碑吳丞相履齋所爲文張大中樗寮之眞書趙侍郞汝楳之篆額也履齋賢牧守樗寮書家是本所當寶惜碑言祕監若不早歸必豫靈武之事紊父子之倫祕監亦難逃天下之責因嘆履齋之方嚴其後對穆陵謂臣無彌遠之才二語卽此碑巳驗之
○逸老堂碑跋二
樗寮爲參政孝伯子熟於典故說幹淳事如寘掌李心傳以爲畏友有潔癖其書法冠於晚宋而淸容以爲書法之壞自樗寮始謂其晩年人益奇書亦益放今觀是碑何放之有予所見樗寮墨跡甚多並不見其如淸容所云者
○開慶巳未勅書跋
開慶已未勅書下廣西桂州以元人師退奬諭守者勉其後効帥臣因勒石然是時北風競甚勅中尚自誇大得無魚遊沸鼎之中乎帥臣謝表亦附石尾
○樓氏晝錦堂跋
吾鄉以晝錦着自王太守周始其後或曰錦照或曰錦樂或曰錦裏餘趙王諸家皆是也唯是碑在豐惠祠中雖殘斷尚存墨莊之德不足致此遐祚其亦正議爲之先攻媿爲之後乎
○攝山遊嘿齋題名跋
攝山題名極多然漫漶者十九吾友陸使君南圻求得遊文淸公嘿齋題名一通請爲跋尾按嘿齋兄弟併爲張氏湖湘高弟而授其學於漫塘劉公宋史不着漫塘之學所出非也因南圻之請特着其源流焉
○蘄州白龍洞題名跋
嘉定癸酉蘄州安撫方信孺判官陳孔碩祝瑞慶節過白龍洞以篆書題於石極偉方在宋史有傳而陳則朱子門人也足以重茲山矣
○黨承旨普照寺碑跋
南渡而後郭忠恕徐鉉之篆學無有繼者而黨承旨獨以其墨妙雄於河北承旨與稼軒友善稼軒之詞承旨之篆眞河北雙絶也予得其濟州普照寺篆碑四通明昌六年四月寺僧知照所立石
○黨承旨杏壇二大字跋
淸容跋承旨所篆杏壇二大字以爲風雩之意藹然千載一日今相去又四百年豈非孔林之墨寶耶承旨署名自稱門生亦新奇歐陽公曰受業者爲弟子受業於弟子者爲門生承旨源流得無遠乎
○雪庭西舍記跋
屏山李之純爲金代文章大家著述多於滏水而今不傳唯永樂大典中有其集屏山援儒入釋推釋附儒旣已決波排瀾不足爲怪其所著鳴道集說一書濂洛以來無不遭其掊擊近見其雪庭西舍記石本猶此說也其引致堂讀史管見以爲致堂崇正辨之作滿紙罵破戒之說而實未嘗不心折於老佛嘻屏山佞佛巳耳亦何用取古人而周內之石立於興定六年
○金沙門福迎墓誌跋
金延津縣建福寺南浴室院主福迎墓誌勒於大定十年不曰塔志而曰墓誌失金石之例矣其文爲臨渙酒監劉公植所作而安定程轂之書甚工故存之
○程少中墓碑跋
少中碑爲遺山所作足取重矣文言少中世居洛陽元魏遷雲中遂爲東勝人而碑首曰兩程夫子之後何其愚而謬乎遺山苕見必唾之矣
○元重修太一廣福萬壽宮碑跋
至元三年重修衛之太一廣福萬壽宮翰林王學士鶚之文也文於太一敎之源流詮次最悉其略謂張道陵之學本出於道家者流而其法之所寓兼及於醫家者流太一葢其支派也今天子護育斯民之道備矣然猶推尊方外之敎者良欲解人之厄蠲人之疫福人之善所以始終敬信而不怠其言有分寸得儒臣之體非漫成者書法亦員勁可愛
○元刻司馬溫公投壺圖跋
唐志中有上官儀諸人投壺圖見雜藝術家迨溫公圖出則以爲可以治心可以爲國可以觀人於是尚奇雋者絀而古人之禮意見矣元至正中山東廉訪龎兀亦思刺瓦性言爲刋於嶽祠明嘉靖中又重刋之予得至正舊本於裏中靑山葉氏爲跋其尾
○揭文安公天一池記跋
張眞人龍虎山天一池揭文安公爲之記併爲之書別有天一池三大字吾鄉範侍郞東明築閣貯書亦取以水制火之旨署曰天一閣而鑿池於其前雙勾文安三大字將重摹以上石未果而卒今其舊刻歸於予
○元大德孔廟碑跋
大德中加封先聖祀以太牢碑文用蒙古書而旁註眞字予所收蒙古碑凡三紙其一純用國書不可曉欲令人譯之而未及也其一雖冠以眞書而亦頗難通唯此碑爲最又出於孔林足以入儲藏之錄
○元哈討不花祭祀莊田碑跋
哈討不花爲元浙東副都元帥汝州郟縣人也其父平章鞏武惠公世祖勳臣是碑奉其母命爲置其父之祀田四明汪灝爲之撰文惓惓以子孫世守爲屬予觀漢隸如金廣延爲母紀產碑尚登於錄況是碑乎嗚呼宗法旣壞周禮圭田之制不舉而卿士之家各置祀產以爲烝嘗之計乃門戸有消長欲保其長存亦難矣則哈討不花之留意於此而求金石之文以警其後雖亦未必果足以永保然不可謂非苦心也汪灝字季夷吾鄉奉化黃甘里人有蠟臺集
○慶元路學宮塗田碑跋
慶元學之塗田在大嵩者元時爲阿育王寺僧所據以磽易腴指熟爲歉副廉訪李端淸而書之立碑爲志學正虞師道之文也嗚呼天下最健者沙門而諸生爲弱豈徒慶元爲然
○石鼓文音訓碑跋
石鼓文音訓碑元愜山潘迪所立也其時歐陽圭齋爲祭酒潘爲司業黃晉卿爲博士太學中一時之盛而石鼓亦得豫其考索予嘗見北宋榻本有彭城錢逵釋文祗據薛尚功一家錢氏自以未能盡其同異爲恨使見是碑不稱快耶予嘗審定石鼓以爲必不岀於秦以前惜不起諸公共爲疏通證明其說
○元皇姊魯國大長公主文廟金博山壚碑跋
碑言皇祖龍飛皇國舅按亦那演以佐命勳爲世婚王於魯諡曰忠武王之孫帖木兒亦建大勳號按荅兒圖那演由是洪吉烈氏益大王尚囊加眞公主尋封皇姑魯國大長公主子弴不刺尚相哥刺吉公主子今魯王禮嘉世立主以白金百兩造金博山壚一又五十兩造金盦一馳驛致曲阜文廟神位前祠以太牢其文國子司業劉泰所作也碑立於泰定元年以公主致敬於孔子自來所希有者
○王秋澗神道碑跋
文定神道碑爲其子公孺所自述附見秋澗大全文集而石刻已不存矣明宏治辛亥華容王府君儼守衛輝拜於墓次慨然興前哲之慕重爲勒石而復其祠淸其地穹碑煥然嗚呼羊叔子自佳耳亦何豫人事今世之長民者安得古道如斯乎三複華容題後不禁憮然
○萬氏永思堂石刻跋
是乃四忠家法所見不徒手澤也吾鄉世家莫享遐祚於萬氏四百年來未替石藏於季野先生家季野身後其子不能守今歸於董氏
○明宗室靑陽子消寒九九圖跋
明之宗子以風雅著者極多秦藩則賓竹小鳴集最着簡王誠泳所作也同時有靑陽子者亦秦府宗支計其時當與簡王不相遠有石本消寒九九圖每圖各系以一詩而歸於安靜以養微陽之意顧但署曰靑陽子而不列名竹垞葺明詩亦未見此圖也
○楝塘李翁石刻家傳跋
楝塘吾鄉之耆德詳見杲堂所葺楝塘小志中予從董丈子畏得其家傳石本乃陸文裕公作而衡山之筆也詢之李氏亦無此本因以歸之其裔孫昌泉
○陳後岡題名跋
鼓山有四明流人題名不知爲誰某也範侍郞東明審定之以爲後岡明人重館閣苟遇外遷卽侘傺不聊後岡一麾之後所以自稱如此然使學道人處之正不作是態也
○慈元全節廟碑跋
宋楊太后殉厓山之難至明宏治中而佈政劉公大夏始爲之廟陳先生獻章始爲之碑陳先生書法最工其所用爲江門茅筆嘗稱之爲茅龍其書慈元廟碑尤加意相傳上石時先生親臨視刻工故毫髮無遺憾予謁祠下搨其碑而跋以詩曰高曹向孟皆賢后尚有芳魂殉落暉一洗簽名臣妾辱虞淵雙抱二王歸竊自以爲工足附陳先生之碑以傳也
○明開封府學石經碑贊跋
嘉佑開封石經入明歸於學宮殘斷不完河南按察使廬陵陳鳳梧嘗立石紀其本末今亦無矣予從天一閣得見之其略曰篆變而隸隸變而楷去古失眞魯魚亥豕漢唐崇文乃立石經字體漸正大義未明五星聚宋大儒篤生啓關抽鑰昭映日星重勒石經版之太學天球河圖龍翔鳳躍陵谷變遷學淪於水殘編斷章所餘無幾皇明右文視如石鼓遷之羣庠爰置兩廡按是碑以宋刻石歸美於諸儒其考據未核方勒石時楊南仲胡恢邵必之徒爲之諸儒尚未出也惟汴京太學淪水一事非是碑無以知之爰錄其語而爲之跋附入石經之尾
○林泉雅會圖石本跋
是會創於先宮詹公其同事者周尚書吳光祿林僉事陳宮允丁中丞周觀察黃比部屠辰州趙比部十人辰州爲社長然未有圖也宮詹下世宮允辰州及黃比部俱相繼逝於是又參以徐陸二廷尉萬都督陸別駕周侍御復爲十人始爲圖有墨本又有石本其後光祿下世又參以施都督然石本中尚無施公以其未入社也杲堂紀之未詳
○林泉雅會圖跋二
吳公太白以論國本罷御史光宗卽位起副尚寶巳而長鴻臚又副大理乃以南光祿卿致仕予曾於周文穆公家見其所序公厯仕官簿如此天啓三年林泉詩社勒石公年八十爲席長而杲堂以爲泰昌改元公已卒贈光祿可謂紕繆之甚者今鄞志皆本之向非石本之存何以訂此訛乎
○林泉雅會圖跋三
是會以先宮詹公經始其後爲圖上石宮詹久已下世而以漢隸題四大於卷首者宮詹從弟泰徵先生天麟也先宗正公之次子是時吾家諸祖多任務書先生以漢隸名先和州公之叔子思若先生諱天駿以行書名宮詹次子非堂先生諱大震以草書名先應山公次子務觀先生諱大科亦以行書名而非堂於各體皆工今多散佚○
題詞
謝山先生易簀時以詩文藁付純藏弆手定凡六十卷其餘殘篇剩簡及重出未刪之作亦有整幅成帙者幾滿一竹笥純泣拜而受先生喪畢細爲捜檢粘連補綴又匯爲七十卷其中與正集重複及別見於他作者幾十之四擬重刪定以多先生手書不忍塗乙思更謄寫衣食奔走卒卒未及歲丙戌館東邨邱氏之松聲柏影樓課徒之隙手鈔得三百餘紙後復南北歴錄作輟無定雖船脣驢背無弗挾與偕行而竟未能藏事今丙申春判那州地僻政簡署中寂靜日課字四千四閱月而卒業於是重爲釐定古人文集必賴有力高第弟子爲之讎正而後世世無閒詞如李侍郞之於韓吏部方侍讀之於宋學士固不獨都尉史編有待桓譚侯芭者流也顧予何足以當此惟是名公大家其一生肝血所注必別擇審愼寧割愛而不惜其實吉光片羽皆可珍貴是以六一居士集纔數十卷而今兗國全部累然巨觀曾南豐類藁至一二質實語亦備載況先生之作皆枌榆掌故舊史所關無一不有補於文獻非聊爾銘山品水可聽其去留者葢先生之作所以得去者有二少年刻志經史之學多與同學質證散見於簡帖題跋及後從遊多所問答遂合編爲經史問目行世歸裏時倡眞率社拈鄉里宋元故跡及勝國革除節義諸公爲題得詩三百餘篇而從前考索之作皆爲復見此所以不列於正集也然簡帖所及或不盡此一事傳記志銘體例旣別詳略不同而文筆與詩思各有所長豈得得彼舍此故是集雖巳略有刪節爲五十卷而去取仍未定當翻正集及詩集審校其全文相類或意義巳盡者竟去之或題義同而紀載議論有異或文筆可獨存則仍存之葢淘汰以歸粹精予旣非其人則與其芟薙竄削使蕩爲飄風湮爲野蔓無寧仍存緗篋藏之名山以俟後之虞山之於震川而巳矣嗟乎先生著述不下三十餘種今存者惟詩文正集集外一百十五卷續甬上耆舊詩七十卷國朝甬上耆舊詩四十卷然皆排定目錄鈔十分之八而未畢若宋儒學案序目雖定全未發鈔水經注用功最勤經七校俱有更正其第七校擬移經文諸錯簡復位翦綴分粘大半而先生卒今若依題跋所摘而整理之當可成就予以任之蔣孝廉學鏞竟未克爲耆舊詩及學案存盧敎諭鎬亦未修舉其餘若詞科摭言漢書地裏志稽疑辨誣四明族望表雙湖志雖存而多不全若讀史通表歴朝人物世表親表竟無片紙隻字或疑原未有作顧苕上沈東甫巳曾見之不知其何謂予之鈔此歴十有一年且方以爲得就修正之始葢傳書之難如此先生生平於前輩詩文集冥捜博羅露纂雪鈔不啻飢渴之於甘美卽此集中借書求鈔書諸簡帖可以感發而興起而表揚先哲睠念同儕山陽之笛思舊之吟無歲不有今自先生之歿二十有二年矣穿中片石卒無應者而遺書之飄蕩岌岌有不可知之勢至使予只輪孤翼皇皇於車塵馬足之閒卒以案牘餘勞完此委付天或假年猶當再爲覆審否則籍手以報先生於地下其不在斯乎夫亦重可慨也矣乾隆四十一年丙申秋七月受業董秉純書於粵西那地州官署
鮚埼亭集外編目錄
卷一 賦一:泰陵配天大禮賦(有序) 西安學宮石經賦(有序)
卷二 賦二:九夏賦(有序) 聘禮圭璋特達賦閣道賦(有序) 房心爲明堂賦(有序) 東井賦
卷三 賦三:土圭賦(有序) 衢尊賦 石鏡舞山雞賦(有序) 追琢其章賦(有序) 宵雅肄三賦 觀霧淞賦 半夏賦(有序) 曼陀羅賦
卷四 碑銘一:明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贈太保諡忠襄孫公神道碑銘 明戸部右侍郞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贈戸部尚書崇明沈公神道碑銘 明故兵部右侍郞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王公墓碑 明故太師定西侯張公墓碑 張太傅守墓僧無凡塔志銘
卷五 碑銘二:明淮揚監軍道僉事諡節愍鄞王公神道碑銘 故儀部韋庵李公阡表 明嵩明州牧房仲錢公兩世窆域志銘 明監察御史退山錢公墓石葢文 明職方主事兼三錢公墳銘 明監紀推官葉虞錢公墓誌銘 明錢八將軍墓表 明故都督江公墓碑銘 明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東王公神道闕銘 明故太僕寺少卿睂仙馮公神道闕銘
卷六 碑銘三:明故大理寺評事林先生阡表 明故按察副使監軍贛庵陸公墓碑銘 楊職方塋域志 明晦溪汪參軍墓碣 明施公子墓碣銘 明婁秀才窆石志 薛高士塜闕文 湖上社老曉山董先生墓版文 陸佛民先生志 陸披雲先生阡表 宗徵君墓幢銘 範處士墳版文 葉處士志 周徵君墓幢銘(蔣增) 耕巖沈先生續志
卷七 碑銘四:翰林院編修初白查先生墓表 杭州府錢塘縣敎諭左丈江樵墓幢銘 順天府丞提督學政鹿亭胡公神道碑銘 署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武威孫公誄 馮丈南耕墓碣 張丈韞山墓表銘 柴丈漁山墓表銘 墨雲董丈墓誌銘 學正董筆雲先生墓表 範培園墓誌銘 葉徵士桐君哀詞 汪孝子墓誌銘 龔丈省齋壙志銘 桐鄉朱母錢孺人祔葬志 朱孺人李氏志
卷八 碑銘五:非堂全先生墓碣銘 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闕銘 穆翁全先生墓誌 族祖葦翁先生墓誌 先公墓石葢文 先府君石槨銘 先仲父博士府君權厝志 張孺人神誥 殤兄壙銘 殤女埋銘 先眞志府君墓石葢文
卷九 行狀一:明禮部尚書仍兼通政使武進吳公事狀 明工部尚書仍兼吏部侍郞上海朱公事狀 明兵部尚書兼掌都察院事鍾祥李公事狀 明文華殿大學士兵部尚書督師金華朱公事狀 前侍郞達州李公硏齋行狀
卷十 行狀二:華氏忠烈合狀 楊氏四忠雙烈合狀 屠董二君子合狀 王評事狀
卷十一 行狀三:明故都督張公行狀 明兵科都給事中前知慈溪縣江都王公事略 李杲堂先生軼事狀 錢蟄庵徵君述 江陰楊文定公行述 先太孺人行述
卷十二 傳:吳職方傳 徐都御史傳 推官溫公傳 胡吉雲傳(蔣增) 夏萬亨傳 石嶐傳 周之藩傳 宋菊齋傳 陸雪樵傳 陳仙傳 李梅岑小傳 沈隱傳 甬上桂國三忠傳 七賢傳 明大興知縣宗公傳 全修齋府君傳 錢塘龔隱君生傳 蕭山毛檢討別傳
卷十三 廟碑:羊府君廟碑銘 節使錢康憲公大人堂碑 裴府君廟碑銘 增定廣德湖白鶴廟祀典碑 射龍將軍廟碑 竹洲晏尚書廟碑 大金夫人廟碑銘
卷十四 祠堂碑:淳熙四先生祠堂碑文 四先生祠堂碑陰文 巾子山張太傅祠堂碑 謝高士祠堂碑 聞尚書祠碑 旌忠祠碑 王節愍公祠堂碑 尚書前浙東兵道同安盧公祠堂碑文 翁洲劉將軍祠堂碑 桓溪全氏祠堂碑文 東浦全氏祠堂碑文
卷十五 雜碑銘:萬金湖銘 小江湖梅梁銘 大寶泉銘 吳丞相水則碑陰 桓溪舊宅碑文 先侍郞笏銘 第九洞天私印銘 諸葛氏義門銘
卷十六 記一:慶歴五先生書院記 大函焦先生書院記 長春書院記 竹洲三先生書院記 城南書院記 碧沚楊文元公書院記 同谷三先生書院記 石坡書院記 杜洲六先生書院記 翁洲書院記 甬東靜淸書院記 澤山書院記 橫溪南山書院記 城北鏡川書院記 槎湖書院記 甬上證人書院記
卷十七 記二:天一閣藏書記 二老閣藏書記 藂書樓記 小山堂藏書記 雙韭山房藏書記 天一閣碑目記 鈔永樂大典記 春明行篋當書記 小山堂祁氏遺書記
卷十八 記三:東四明地脈記 小江湖強堰記 高尚澤釣臺記 紫淸觀蓮花塘記 董孝子墓柱記 眞隱觀洞天古蹟記 重修三江亭記 重修衆樂亭記 是亦樓記 櫴堂記 水雲亭記 胡梅礀藏書窖記 九靈先生山房記 海巢記 方國珍府第記
卷十九 記四:宋文憲公畫像記 方文正公畫像記 薛文淸公畫像記 羅文毅公畫像記 唐陳拾遺畫像記 宋王尚書畫像記 馬端肅公畫像記 陸康僖公畫像記 楊忠愍公畫像記 石田先生畫像記 徐文長畫像記 豐學士畫像記 沈文恭公畫像記 張督師畫像記 義武將軍戴少峯畫像記
卷二十 記五:梅花嶺記 張相國寓生居記 嚢雲先生雲樹記 枝隱軒記 餘生生借鑑樓記 方子留湖樓記 不波航記 端溪講院先師祠記 紫藤軒記 平山堂記 小有天園記 西湖張氏祖墓記 曠亭記
卷二十一 記六:鵲巢碶記 桓溪全氏義田記 寶積庵記 響巖先塋地脈記 槿籬記 先休庵府君墓樹記 崇讓裏記 先檢討府君丙舍記 桃花堤記 先侍御畫馬記
卷二十二 記七:明初學校貢舉事宐記 洞霄宮提舉題名壁記 宋紹興學宮禊帖舊本記 宋神宗桃源書院御筆記 山陰縣西北葛仙人洞記 祭甲甲三忠記 題蓮花莊圖記 笠山圖記 冬心居士寫鐙記 遊華不註記 謝御史再入院補題名記 廣陵相公傷逝記 燕堂奉母圖記 江浙兩大獄記(蔣增)
卷二十三 序一:周易義序 甘棠正義序 田氏學易蹊徑題詞 曹放齋詩說序 荊公周禮新義題詞 史衛王周禮講義序(蔣增) 禮記輯注序 春秋輯傳序 高氏春秋義宗序 陳用之論語解序 新雕五經文字九經字樣題詞 重和五經字樣版本題詞 石經考異序 增修復古編題詞
卷二十四 序二:公是先生文鈔序 唐說齋文鈔序 鄮峯眞隱漫錄題詞 廣平先生類藳序 二袁先生文鈔引 黃南山先生傳家集序 榮陽外史題詞 呂語集粹序 穉山先生殘集序 吳少保文藳序 四明文獻錄題詞 四明雅選題詞 永樂寧波府志題詞 錢忠介公葬錄題詞 錢忠介公年譜引 楊氏葬錄序
卷二十五 序三:錢忠介公全集序 張尚書集序 周先生囊雲集序 觀日堂詩集序 董戸部擥蘭集題詞 馮侍郞遺書序 陸大行環堵集序 朋鶴草堂集序 雪交亭集序 春酒堂文集序 杲堂詩文續鈔序 礐樵先生集序 耕石老人詩集序 南雷黃子大全集序 讀史通表序 歴朝人物世表序 歴代人物親表錄序 困學紀聞三箋序 增補宋元甬上耆舊詩序 帖經小課題詞 句餘土音序 重修桓溪全氏宗譜序 董氏重修族譜序 九日行庵文燕圖序 公交車徵士錄題詞 重葺岳陽樓志序(代作)
卷二十六 序四:西湖金石文字錄序 厲太鴻湖船錄序 王右丞詩箋序 史雪汀注李長吉詩序 宋詩紀事序 湯侍郎集序 楊企山文集序 受宐堂集序 春鳧集序 祝豫堂詩集序 迎鑾新曲題詞 梁太公紀恩詩序 館中贈史侍郞歸裏詩序 送沈徵士彤南歸引 送沈萩林之蔚州引
卷二十七 題跋一:子夏易傳跋尾 跋楊誠齋易傳 讀林簡肅公周易集解 讀吳草廬易纂言 跋沈守約易小傳 周易總義跋 周易象旨決錄跋 題塗氏易疑擬題 跋黃漳浦易解 跋倪文正公兒易 黃梨洲易學象數論書後 題仲氏易 跋夏柯山尚書解 讀吳草廬書纂言 題禹貢錐旨後 題古文尚書疏證 跋範逸齋詩補傳 讀吳草廬禮記纂言 跋衛櫟齋禮記集說 吳江徐氏禮記解跋 書周禮集說後 王昭禹周禮詳解跋 儀禮戴記附註跋 讀吳草廬春秋纂言 跋黃棃洲孟子解 題程復心四書章圖 跋古本大學 題郝仲輿諸經解後 石渠意見跋 跋養心亭經說 題楊文懿公諸經私鈔
卷二十八 題跋二:讀史記漢興諸侯王表 讀齊悼惠王傳 讀王陵傳 讀魏其侯傳 書史記公孫弘傳後 讀魏相傳 書漢書文帝功臣表後(蔣增) 題漢書城陽景王傳後 題漢書平陽侯傳後 題漢書吳王濞傳後 讀魏志王凌傳 讀魏志曹爽傳 讀魏志鄧艾傳 書諸葛氏家譜後 跋五代史李茂貞傳後 跋宋史王益柔傳後 書宋史夏竦傳後 再書 書宋史劉元城先生傳後 書宋史胡文定公傳後 書宋史張邦昌傳後 跋宋史楊文靖公傳後 跋宋史胡舜陟列傳 跋宋史史浩傳後 跋宋史趙雄列傳 跋宋史楊大異列傳 跋岳珂傳 跋宋史陳謙列傳 跋宋史鄭丙列傳 跋宋史袁韶列傳 讀明高皇帝紀 跋明史楊守址傳後 跋明史袁崇煥傳後 跋明史朱燮元傳後 讀明史張春傳 書明遼東經略熊公傳後
卷二十九 題跋三:跋庚申外史 書翦勝遺聞後 跋甲乙倭變錄 讀全黔紀略 國史唯疑跋 跋勺中志略 題東江事蹟 題雲廬焚餘 蘧編題詞 跋甲申十九忠臣事蹟 跋明崇禎十七年進士錄 跋綏冦紀略 跋彭仲謀流寇志 題戾園疑跡一 題戾園疑跡二 題戾園疑跡三 題蝗蝻錄 題南都雜誌 題江變紀略 再跋 三跋 跋棃洲先生行朝錄 再書行朝録 題所知錄 題也是錄 殘明東江丙戌歴書跋 讀使臣碧血錄 倖存錄跋 續倖存錄跋 汰存錄跋 跋三垣筆記後 題宦夢錄 題高中丞存漢錄 題柔顏三衛宗支 題潭西草堂憶記 再題 題天南逸史 題嶺表紀年 再題嶺表紀年 題庚申桂林百官簿 粵中版授官簿跋(蔣增) 題海上遂志錄 題桑郭餘鈐 題視師紀略
卷三十 題跋四:題惲氏劉忠正公行實後 明大學士熊公行狀跋 題陸鯤庭陳玄倩傳後 題馮鄴仙尚書行狀後 蔡忠襄公傳後論 書熊魚山給諫傳後 跋始寧倪尚書墓銘後 題薜歲星作王武寧傳 題徐俟齋傳後 題馬士英傳 題史閣部傳 題田閒先生墓表後 錢忠介公崇祀錄跋 讀陸太僕年譜 再讀陸太僕年譜 三讀陸太僕年譜 題徐狷石傳後 題沈端恪公神道碑後
卷三十一 題跋五:讀荀子 跋賈太傅新書 書韓文公集後 讀石徂徠集 題雁湖注荊公詩 跋宋宗忠簡公集 跋木筆雜鈔後 題眞西山集 東發先生史藳跋 跋史方叔樸語 題史秦州友林集 跋遺山集 復位中州集序目 讀歸濳志 題許文正公集後 跋危學士雲林集 再跋危學士雲林集 書何大復集後 題朝鮮洪樞府忍齋集 書明詩綜後 書甬上耆舊詩後 書明名臣言行錄後 跋張茂滋餘生錄 跋鄺湛若嶠雅後 浩氣吟跋 跋萬民部履安續騷堂集後 跋吳穉山歲寒集 書明夷待訪錄後 題歸恆軒萬古愁曲子 題南堤詩 題王解州集 湘帆堂集跋尾 題陶丈紫笥集
卷三十二 題跋六:柳氏水經校本跋 淸常道人趙琦美脈望館三校本水經跋 孫氏水經再校本跋 何氏三校本水經跋 再跋何氏水經 三跋何氏水經 沈氏水經校本跋 水經漸江水篇跋一 水經漸江水篇跋二 水經漸江水篇跋三 水經漸江水篇跋四 水經漸江水篇跋五 水經濟水篇跋 水經潩水篇跋 水經泄水篇跋 水經江水篇跋 水經灕水篇跋 水經涑水篇跋 讀胡氏資治通鑑注 題讀史方輿紀要
卷三十三 題跋七:題哀江南賦後 題蘇若蘭迴文詩 跋韓侍郞致光贈吳顚尊師詩 跋韓致光閩中詩 跋唐人牛希濟荀息論 書程尚書子糾辨後 範少師式齋墨跡跋 跋袁正獻公與舒和仲帖 吳興趙文敏公父子兄弟夫婦甥舅墨跡跋 跋月泉吟社白湛淵詩 書劉文靖公退齋記後 書劉文靖公渡江賦後 跋戴剡源與先泉翁唱和詩 題蒲壽窚詩 跋楊文懿公家訊後 跋唐荊川與萬鹿園札 跋豐考功札 題石齋先生遺詩 跋王節愍公手跡 錢忠介公墨跡跋 錢尚書牧齋手跡跋 高鴻臚夢箕手跡跋 魏庶常子一墨跡跋 無名氏手跡跋 馮徵遠手跡跋 跋李昭武先生墨跡 跋周鄮山先生墨跡 跋林太常挽姜給事詩 書毛檢討忠臣不死節辨後
卷三十四 題跋八:跋六經奧論 題豐氏五經世學 書朱子綱目後 跋劉宋周朗選舉疏 跋王荊公改正經義札子 跋宋高孝兩朝御墨卷 跋汪彥伯封事 跋周南仲開禧勅後 跋月泉吟社後 心史題祠 跋袁尚寶記北京營造始末 題閒中今古錄 又題閒中今古錄 跋陳半湖聞見錄 題崇禎遺詔事實後 書祁門張侍御請毀逆奄墓疏後 跋柳先生年譜 再跋柳先生年譜 題范文正公年譜 書郗氏族譜後 跋槎湖張氏族譜 跋田表聖墓誌 書宋中大夫周公家傳後 跋王檢正庭秀傳 跋豐吏部宅之傳 跋袁處州行狀 跋袁尚寶行狀 跋陳祭酒行狀 書江陵張相國行狀後 又書江陵行狀後 跋明王晉溪尚書傳 跋衛元嵩元包後 跋四明尊者敎行錄 題蟫津集 書道德眞經三解後 讀道德指歸 跋黃氏道德經附註 跋黃氏陰符經附註 書程雲莊語錄後 再題雲莊語録 跋劉屛山唱道集說
卷三十五 題跋九:跋秦泰山石刻廿九字 跋岣嶁碑 跋壇山石刻 跋周文王神功二字 漢北海相景君碑陰 跋跋會稽禹穴窆石銘 跋魏受命表 跋北齊幹明碑 跋唐則天后少林寺勅書石刻 唐開元祀泰山銘舊本跋 李陽冰謙卦篆書跋 跋唐大使府墓磚 跋薛尚功手書鐘鼎款識 跋宋方信儒陳孔碩題名 題王半山鄞女志 題蔡卞重書曹娥廟碑 金朝散胡東平神道碑跋 元翰林學士王文定公神道碑跋 跋明司經局題名碑 跋柳州羅池廟碑 跋歐曾兩集古錄桂陽周府君碑 跋水心先生石經春秋詩 跋禮記石經月令 跋孟蜀廣政石經 跋宋嘉佑石經 廖氏世綵堂韓文跋 跋舊槧三蘇文集後 題重刋宋本廣韻後 跋幹道四明圖經 跋四明寶慶開慶二志 再跋四明寶慶開慶二志 三跋四明寶慶開慶二志 延佑四明志跋 再跋延佑四明志 至正四明續志跋 成化四明志跋 跋寧波簡要志 它山水利備覽跋
卷三十六 論一:春秋五霸失實論 春秋四國強弱論 秦穆公論 楚莊王論 叔仲惠伯論 論華元刼盟事 孔子正名論 萇弘論 亡吳論 越句踐論 信陵君論
卷三十七 論二:諸葛孔明入蜀論 司馬孚王導論 陶侃論 謝安論 袁憲論 韓柳交情論 李習之論 杜牧之論 唐天佑紀年論 唐李克用元擴廓論 晉開運用兵論 周世宗論 宋澶淵親征論 曲端論 劉錡論 論謝上蔡應城事 明毅宗南遷論
卷三十八 論三:漢經師論 唐孔陸兩經師優劣論 三家易學同源論 周程學統論 律呂空積忽微論 水旱變置社稷論 宅經葬經先後論 門生論 破惑論(蔣增)
卷三十九 議:亞聖廟配享議上 亞聖廟配享議中 亞聖廟配享議下 前漢經師從祀議 唐經師從祀議 尊經閣祀典議 章文懿公從祀議 祀先蠶議 請修舉兩制故事議 右科取士規制議 請復服內生子律議 請考正承重服制議 重修蛟蜃二池議 重浚鄞三喉水道議 重浚古小溪港議 改高橋張俊廟議
卷四十 考:毛詩初列學官考 周禮正歲正月考 古車乘考 歴代封爵考 彭城五諸侯考(蔣增) 祁連山考 燕雲失地考 揚子云生卒考 陶淵明世系考 河東柳氏遷吳考 通鑑分修諸子考 阿育王寺十二題考 續甬上賜府考 董徵君墓考(蔣增)
卷四十一 簡帖一:奉方望溪前輩書 奉望溪先生論喪禮或問札子 與鄭筠谷宮贊論嗣君承重服制帖 答施瞻山問天文二十四時帖子 答施瞻山問鐘聲不比乎左高帖子 答李嶧陽問開方法帖子 答陳杏參問律呂星野配合帖子 奉慈溪馮明遠先生論燕虢封國書(蔣增) 與鄭筠谷宮贊論猗嗟詩序書 答吳中林通守論康誥三篇書 答董映泉問吳草廬易纂言外翼書 答陳時夏先生問杜氏長歴帖子 與謝石林御史論古本大學帖子 答朱憲齋辨西河毛氏大學證文書 與徐徵君惠山論春秋指掌圖帖子 答鄭筠谷宮贊論朱氏經義考帖子 與施東萊論六經奧論中解溝洫帖 答萬九沙先生辨尚書象恭滔天帖子 與李元音論左江樵易義帖 與葛巽亭論易剝卦貫魚帖 答杭堇浦辨毛西河述石經原委帖 答史雪汀論孔門門人弟子帖子
卷四十二 簡帖二:答沈東甫徵君論唐書帖子 論唐書宗室世系表一則柬沈東甫 答沈東甫問李茂貞地界柬 答王十一兄敬朗論五代史天德軍建節始末帖子 答史雪汀問宋瀛國公遺事帖子 與杭堇浦論金史第一帖子 與杭堇浦論金史第二帖子 與杭堇浦論金史第四帖子(第三帖子巳入內集) 與杭堇浦論金史第五帖子 移明史館帖子一 移明史館帖子二 移明史館帖子三 移明史館帖子四 移明史館帖子五 移明史館帖子六 移廣東志局論佟督不當立傳帖
卷四十三 簡帖三:與陳時夏外翰論通鑑前後君年號帖 新舊五代史本末寄趙谷林 答史雪汀問十六國春秋書 答臨川先生問湯氏宋史帖子 答趙徵君谷林問南宋雷樞密遺事帖子 答臨川先生論慶元黨籍鄭湜帖 答陳時夏先生論鄂忠武王從祀帖 奉浙東孫觀察論南宋六陵遺事帖子 再奉觀察孫公帖 答史雪汀問六陵遺事書(蔣增) 與史雪汀論行朝錄書 奉答陸聚緱編修論三藩紀事帖子 與趙谷林辨嘯臺集中紀蒼水事蹟書 與紹守杜君札 柬萬丈孺廬問徐巨源事實書
卷四十四 簡帖四:奉臨川先生帖子一 奉臨川先生帖子二 奉臨川先生帖子三 奉臨川先生帖子四 奉臨川先生帖子五 答臨川先生問淳熙四君子世系帖子(蔣增) 與鄭南溪論明儒學案事目(十一條) 答諸生問南雷學術帖子 答諸生問榕村學術帖子 奉萬九沙先生問任士林松鄉集書 奉萬西郭問魏白衣息賢堂集書 奉九沙先生論刻南雷全集書 與盧玉溪請借鈔續表忠記書
卷四十五 簡帖五:水經湛水篇帖子柬東濳 水經潞水篇帖子柬東濳 水經列葭水帖子柬東濳 水經渚水帖子柬東濳 水經斯洨水帖子柬東濳水經雍水帖子柬東濳 水經滻水篇帖子柬東濳 水經夏肥水帖子柬東濳 水經嶓冢山帖子柬東濳 答沔浦房師一統志藁書 答陶穉中編修論江省志藁書 奉馮茗園前輩論姑蘇姑胥地名帖 答陳時夏先生論漢壽得名帖 與施東萊論明代以北京爲行在帖 答張石癡徵士問四大書院帖子 答趙誠夫論褚塘小志帖 答萬九沙編修問史參政遺事帖子 答九沙先生問史樞密兄弟遺事帖子 答九沙先生問史學士諸公遺事帖子 與沈徵君彤論沈氏家傳書 答董愚亭兄弟論董氏宗譜書
卷四十六 簡帖六:說杜工部杜鵑詩答李甘谷(蔣增) 答胡復翁都憲論義山漫成五章帖子 奉答謝石林侍御論碑版故事帖子 與唐丈南軒論漢隸書 辨隸古書分書眞書答董槑圃(蔣增) 與厲樊榭論機神廟祀書 寄江都朱憲齋戲語祀司命帖子 答施東萊問明代誥勅帖 巡撫不得稱中丞帖子示董生 答陳南皋論太守稱明府帖 答族人祭始祖以下書(蔣增) 與厲樊榭勸應制科書 答姚薏田書 與趙谷林兄弟書 奉方望溪先生辭薦書 與友人絶交書
卷四十七 雜問目:答杭堇浦石經雜問(八條) 答杭堇浦北齊書雜問(六條) 答李朝陽唐書雜問(六條) 答臨川先生雜問(五條) 答沈東甫徵君文體雜問(六條) 答厲樊榭宋詩人問目(四條蔣增) 答諸生問思復堂集帖(十五條) 奉答萬九沙編修寧波府志雜問(八條) 奉寄萬九沙編修論寧志補遺雜目(七條) 奉答萬九沙編修寧志糾繆雜目(十條) 答葛巽享日湖故事問目(六條) 答蔣生學鏞問湖上三廟綠起(三條蔣增)
卷四十八 雜着一武王不黜殷辨(以下十八首蔣增) 江源辨 辨宋祁漢書校本 辨南史陸法和傳 辨鄞江先生墓誌 崇敎寺楊義婦事紀疑 辨李國禎事 原緯 原命 原社 釋奧 釋竈 先聖前母祀典或問 左氏諡說 文說(二首) 禁原蠶說 說蘋婆果
卷四十九 雜着二記項燕事補註六國年表後(以下二十二首蔣增) 拾漢豫章太守賈萌事 記王荊公三經新義事附宋史經籍志 記先少師事記 宋湖心寺浮屠妙蓮治錢塘江事 記王之明事 記馬士英南奔事 記許都事 拾中丞高公鄖陽舊卒事 記方翼明事 記石齋先生批錢蟄庵詩 浙西分地錄 浙東分地錄 百粵分地錄 鄞西湖十洲志 甬上寓公偶志 招寶山鐵符志 志懸磁葑廟緣起 志阿育王寺舍利始末 吳綾志 車螯志 大算袋魚志
卷五十 雜文:祝萬九沙前輩七秩序 李甘谷五十序 錢芍庭七十序 董鈍軒六十序 董遜齋母李太君七十序 祭蒼水張公文 錢忠介公大像繪成重題慄主入祠祭文(代錢浚恭作) 合祭錢張二公文 合祭錢張二公於砌街李氏文 祭楊元徽明府文 剡原二哀(有序) 哀石將軍廟古樹詞(有序) 五獄遊人哀詞(同陳南皋李甘谷) 蕺山講堂策問端 溪講堂策問一 端溪講堂策問二 端溪講堂條約(四條)
全謝山先生鮚埼亭集外編五十卷門人董少鈍手鈔於那地州判官署少鈍旣歿同門蔣樗庵重加審定更正篇卷較有條理惟辭句刪潤過多閒有失其本意者今所校錄一以董本爲主序次則從蔣本其董本所無補以蔣本者注於目錄之下董本以讀易別錄孔子弟子姓名錶別爲附錄一卷蔣本則編入第五十卷今按讀易別錄自爲一書鮑氏業刋入知不足齋叢書弟子姓名錶體例粗具似非定本故不入梓先生他所撰着七校水經注就簡端行際細書夾註叢殘錯雜理董爲難宋儒學案以補梨洲之遺梨洲後人華陔大令復爲纂輯僅有手藳續甬上耆舊詩國朝甬上耆舊詩皆未竟之緒訛脫亦多四明族望表篇袠寥寥不能單行公交車徵士錄最先刻漢書地理志稽疑朱滄湄比部刻於鄞縣經史問答十卷杭州萬氏雕版今歸餘姚史氏文集三十八卷史氏據杭堇浦侍御家舊本寫樣或雲卽先生求序於侍御祕而不出者然與年譜所言文集五十卷之數不符疑未能明也原書中有蠹蝕史刻悉仍其舊第二十八卷脫去李元仲別傳亦未校補此外詩集十卷句餘土音二卷出自先生手定若能匯付剞劂俾傳奕禩所望於四方同志之士矣
鮚埼亭集外編卷一 鄞全祖望紹衣
賦(一)
○泰陵配天大禮賦(有序)
臣祖望承乏翰林竊念漢唐宋以來凡有大禮則其臣若揚雄杜甫範鎭之徒皆有篹述其文麟麟炳炳爲百世稱今臣幸逢皇上重熙之盛得預世宗憲皇帝配天大禮雖文字譾劣無能爲前人役而朝廷盛事遠邁前代謹拜手稽首而爲之賦以志皇上世德之隆於萬一其詞曰
皇帝御極之二年秉首出之元運衍繼照之重光丹劵絢五期之牒紫垣生八會之芒溯本天本祖之精於合漠備享帝享親之制於百王卽一氣之流注成殊禮之堂皇曲臺峻極郊祀嚴莊繄凝承之有寄於大烈乎丕揚節値純陽月當旣望實沈次華日之躔大火離初昏之象朱天鼓其噓舒凱風司夫長養赤後之炎井東開文祖之明堂南向亢龍見而舉大雩新麥登而陳時饟寒食之餕巳終含桃之薦欲上驗祭服於春蠶合飮酎於重釀撫嘉會而秩序爲昭聽夏聲而感孚莫尚時則方奠橋山之弓劍藏寢室之衣冠吉主作於旣練而後新廟釁於禘祀以還修易檐改塗之工於匠氏播昊天執競之詩於樂官新故以序昭穆以班皇帝永懷梓材丹艧之勿替敬惟陟降左右之必虔宗子則聿思主鬯之寄嚴父則熟聞敎孝之編矧我國家之郊祀也志天命於巨人之降原祖功於豐水之垣大一統於會朝之燮伐成久道於百年之貞觀惟蒿宮之世應夫天德斯陶匏之同食於天關彼四配原有待而成五知五座之繼進而靡偏殷薦之聲初出地右享之命乃自天而特自需南至則其期尚遠取北郊則其序罔先期久曠而不合序或越而未安用諏六甲之吉日特舉肆祀於崇筵且夫受命於祖廟以蒞事卜龜於禰廟以選賢泮宮之文有可證上辛之期未盡沿今則都宮之祔甫逾月世室之祀方乍遷斯固揆之古而不謬質之義而當然皇帝於是御太極之邃殿蒞皇邸之深帷進雞人而問夜呼銅史以按時七萃肅以成旅萬燎合而成圍辨三商而迓夫曙色當四月而永夫春暉圜丘迢遞都享逶迤赤旗赤駵朱路朱衣翕赫曶霍震疉迂迴嚴鼓之聲方動景鍾之響如飛停雲葢而戾止肅版奏以陳詞惟時閣道平附路闢肅勾陳迎太乙天門蕩蕩星光歴歴卿雲護之森熊熊薰風繞之淸瑟瑟旄胡拱北兮林林土緯司南兮兀兀亙靑城兮紫宮經黃道兮絳闕慶陰陰兮靈之來般從從兮神之入其前則天帝之八螭舂容其後則列祖之六龍超忽依稀度析津而降精俯鼎湖而踐室皇帝乃出大次搢大圭先奉禮導司儀自中嚴而外辦乃豐盛而潔齍組蒼壁其北德奠靑帛其如綦燔桂燎兮取蕭脂啓犠尊兮斟虎彝迎牲則帝牛稷牛繼至進器而獻血獻腥交馳奏十平之大樂追九夏之歌詩莖英疉奏於羽紛披圜鍾之均六變而帝格黃鐘之管九變而鬼釐鏘璇珩以拾級澹容與以徂基削祕祝於巫史會明德於淵微以昭十三載燕天之鴻業以邀億萬年綏壽之純禧斟酌於配郊配禘之典則會通於郊祀宗祀之時宐榮光集於長白之麓淑氣朗於鴨綠之湄北戍之山川肅穆西山之草木葳蕤試觀於良辰之蔚蔚能無嘆盛事之巍巍且夫配天之議詎易擬與自內岀者無匹不行自外至者無主不止故禋祀之有配葢肸蠁之所恃擬天帝以嘉賓責主道於丕子而後攄昭事之誠降茀祿之祉然而合食于于穆之神必求其不顯之似量或虧兮德有慚功弗隆兮誠難跂茍其強有所推終難引之使邇恭惟世宗憲皇帝本上聖之姿以建極應下武之運以受圖體天行健而歉然弗逮與天合德而退乎不居丕冒之量如溟海厚載之德如坤輿一暘一雨而必思其休咎或威或福而必驗其慘舒敷文敎則經藉同光於天漢振武功則戎蠻懾服於天弧陶鈞符乎臺鼎運旋合乎帝車伕是以二曜合璧而呈瑞五星聯珠而獻符四野徵丹鳳白麟之跡是處拾靈芝瑞麥之敷猶且旰食宵衣之幹惕上法夫陽變陰化之元樞不見夫宮車之晚出羣恫夫天柱之莫扶則夫靑邱之大享早懸左席以相需皇帝凝大命於丕顯丕承遵舊章於或張或弛基命於宥密而不敢康單心以緝熙而安所止卽法祖以憲天葢垂裳而成理則夫大禮之成也豈徒以誇隆儀循故畤祀求豐禮求哆實則念監觀之明威求昭格之微音父事天而母事地寧有外於仁率祖而義率禰載稽禮志分配之制原於古並配之文見於唐漢之初幾廢配而不舉宋之初則迭配而難詳彼其典章之棼謬皆由儒說之誕荒大帝蒼帝之同異祀嚳祀稷之低昂以昊天爲自出之祖以太微司帝籍之倉五神配以穆考五官侑以寧王或降坐紫壇之側或對祠汶水之旁或大廟別室之接日而頻致或宮觀符籙之同日而紛張又其甚者若嘉靖之特舉推興獻以狓猖以致議禮者之喋喋法古者之茫範葢其功德不臻於美盛斯其措施未免於周章惟合宮旣罷享於秋季則大報宐允升於一堂而要未有如我國家之一本五葉繼美增芳超帝王之升降而克世其德際貞元之終始而長髮其祥天神歆接國祚遐昌至若禮文具舉經術是襄有典有則不愆不忘允追蹤於姚姒而接武於炎黃於是昭事利成自天申篤崇基非因景命有僕通酬酢於升中本休和爲戩穀欽帝謂之昭明彰聖神之赫濯旣滂洋而汪濊亦駍隱而優渥卽皇極之用敷滋天休而尢擴昭五運之靈長羅五雲之紛馥一人荷告孝告慈之休四海推文子文孫之福德廣九圍恩覃百族肆眚賓賢議蠲賜復嫓春風之芳信兮二十四沛洞天之神膏兮三十六觀禮者拜手於神庥沐德者輸誠於廣育皇帝則巳洗心淸虛遊神冥漠謂文王之旣饗凜儀型而已足溯於昭之在上長翹首而遐矚乃更爲之頌曰
峩峩天帝運五辰兮降爲上聖乃作之君兮太皥五帝如垣野各分兮元會之盛萃我皇朝兮承承繼繼五德遞高兮先天后天功烈岧嶤兮不見圜丘列坐五兮依稀端門星精可數兮天帝顧之欣其不吐兮誕降嗣皇綿世紀兮心法治法升中亹舋兮重以祖宗左右之曰以兮繼今以往宗祀熿熿兮億萬斯年前輝後光兮斯民之慶樂且康兮
○西安學宮石經賦(有序)
諸經刋石漢本流傳不過數紙幾如赤文綠字矣魏本早亡晉本拓跋本原屬人閒所無自唐以後如蜀本如汴本如杭本予皆得見之然皆殘斷弗能完善也唐之陜本亦不盡皆故物顧予所見者爲嘉靖以前本較近日稍可貴焉因極道其原委而爲之賦
尋有唐之石墨兮得開成之舊經急束帶而捧觀兮穆然肅拜於南榮笑予生之蹇足兮未得浮渭而次涇僅遇之紙上兮恍神遊於陜學之庭溯聖經之傳於先漢兮諸師狎主夫齊盟蝌文出於魯宅兮漆書傳於杜生紛流傳困於口授兮將折衷其安憑京房署及門於焦贛兮或竊笑其無所承趙賓之師孟喜兮求仭者而莫應降而末流之更下兮半岀於蘭臺令史之減與增將同文其何日兮徒郢書燕說之爭鳴乃中郞之奮起兮羌得請於熹平聚碩儒而讎校兮楊盧張馬之齊升本大小翮之遺法兮成今古體之雜形當時固六經之並舉兮其後胡三百篇之未曾意者見光和之被逐兮或一簣之未成我聞橋門之初樹兮諸生雷響以觀型馬蹴踏而填陌兮車狎獵以駐旌下以規鴻都門倖進之技兮上以慰白虎觀諸儒之靈其中葢十四博士之說具在兮同異可據觚而細聽(按熹平石經兼載諸儒之說於下惟不列學官者不預耳故予嘗謂石經亡而漢儒之學與俱亡詳見答石經問目)何轉盼而失鹿兮遭郿侯之縱兵漢社亦旣屋兮國寶幾羸於甄井之瓶彼金人之淚如雨兮曷禁是經之摧零曁當塗之遷鼎兮乃摭拾於灰炭之所贏邯鄲爲補其未備兮振墜緒而復熒不特風雅頌之大書兮幷淹中之本亦觥觥(據七畧熹平一字石經五種之外有魯詩毛詩各六卷儀禮九卷又有康成尚書八卷春秋左氏經文一卷隋志遂誤以中郞所書有七經予考魚豢魏畧知爲邯鄲淳所補書石經有六經五經之別者葢後漢以六經合論語爲七經見張純傳注中郎所云六經系易尚書詩春秋禮論語其後石經有論語而無詩故予斷以光和之逐殆未及卒業而止不然則未聞以論語列五經也)嘆太和之誕妄兮附驥尾以蒼蠅列典論於其次兮謂足欺夫蚩蚩之氓適招夫火浣布之恥兮忽如夢之得醒彼邯鄲之書學兮中郞尚見而魂驚別傳夫手書之古文兮寒芒伏而未呈曁政始之中葉兮復兼三體而並營聚以中散諸公之摹勒兮乃猶蒙夫子禮之名豈知其漸遠而失眞兮曷不考書勢於衛恆(盤洲謂邯鄲淳在魏初巳耄不逮政始之時衛恆書勢可考據晉書趙至傳則嵇康等所書)未幾而典午之車書來同兮裴頠思鼓其休明雖講堂之旣築兮實則未罄所施行彼淸談之波盪兮誰則實學之嶒峵歴六朝而至拓跋兮崔浩染翰於平城導諛者謂實過於古注兮取鄴都之文石如鯨鏗雖巳立之郊壇之左兮卒同燼於國史之濫刑豈成事之纂難兮抑歴刼之易嬰徒令人撫經苑而三嘆兮諒昔儒之有同情我聞漢魏二刻之傳兮與球璧而同矜拓跋之主爲再至兮石虎尚遣博士以鈔謄胡然而有常馮之惡吏兮視若弁髦之輕浮圖取以資精舍兮棄餘僵臥於榛荊曾不若洛陽伽藍之足尚兮貝書瀰漫于山岒歴觀西行南行東行之喪失兮矧又偕大河之岸石以俱崩字文以之充礟兮普六茹供柱礎而登登入水或隨蛟龍以逝兮發牆不聞絲竹之聲嗟此厄亦非小兮又何殊咸陽之焚坑逮唐初之羅網兮鄭公所得如晨星藏之天府三館之籍兮課之國子三歲之程彼完書旣不可見兮拾斷簡如片瓊柰唐人之務詞章兮聞經術而不興乃數傳而有篆學兮實仙李之陽冰欲書九經而勒明堂兮又敗之以天寶戈甲之紛乘雖鷇乳而未出兮要其力足偕簼斯以同徵吾觀復之所以贈韓子兮知其父書之未盡晦冥(陽冰子復之以蝌文孝經贈韓退之載昌黎集)今胡一紙之不傳兮長懷古而怦怦忽敦煌司業之崛起兮通六書而硏精呼顏子以正文字兮書太學之兩廳蔚爲壁上之偉觀兮異彼圖畫之丹靑讀書不如寫書兮斯言洵學者之金衡伊先河之有祭兮是實開成之句萌也於時鄭相國之好文兮輔以高祭酒之在黌周學士之流司校勘兮唐待詔尢諳其戸扄更愛夫司業之有後兮家本完善而可仍洵儒林之胄裔兮不愧國子之簪纓遂徧十二經而書丹兮皇哉焜耀於陜京大廓夫十八章石臺之業兮承先烈而恢宏本歐虞之書法兮愼點畫而冰兢惟史臣之有貶詞兮謂師法多所變更顧蕪累雖未免兮猶遠出於後世之墨卿矧後此麻沙坊本之遺誤兮尚藉此以釐淸彼儀禮之脫文兮將舍是其何徵詎不遠勝於大航頭之簡兮宜其見許於深寧獨月令用林甫之着兮是則荒謬而雜凌夫何而龐黃之繼作兮碭山之孽轟轟遭韓建之譭棄兮几几乎熹平政始之覆車可懲何下吏之有尹氏兮鴞鳥之林而來鷲翎託詭詞以誘頑夫兮扶神物於將傾吾觀春秋儀禮之避梁諱兮定汴人之所賡但斯事之攸寄兮豈康劉諸帥之所能殆卽尹氏之苦心兮轉惜其遺集之無稱入宋而遇向韓之二厄兮至元佑而保護始逾於楚珩歴以金元之修立兮總未罹暴客之笞榜獨惜夫明中葉之又當厄兮諸儒綴拾之涇廷卽中丞補夫孟子兮未敢齊年於舊碑之評彼魚宗會其何人兮亦長邀著錄之榮嘆是碑之福命兮經八百載而崢嶸蓬萊幾淸淺兮尚屹立如列屛面華山之磊磊兮聽汧水之泠泠含元之黍離離兮乃貞珉之棱棱繼此則有成都之刻兮昭裔以一人而獨膺其字畫之淸謹兮亦非俗書之敢爭況避唐諱於易代之餘兮見規矩之未替於高曾說者謂三宗之德八人深兮感悍帥而守貞吾則美沙陀紹唐之勳兮臣節猶貽於諸甥田席爲之卒業兮實比珍於百朋嗟合州之賓館兮安得貯藏於千齡悵文淵閣本之殘斷兮安得盡豁吾之雙晴方汴都之初隆兮亦嘗合篆楷以昭晦盲將以追說文之古學兮發玉箸之新英緬雙行之遺蹟兮同積山之可盈南仲出身之賜勅其未遠兮胡戎馬之雜沓於蒿艿遂使深明之好事兮寶一種而題楹況經歴刼而到今兮雖一紙其可馨也若光堯之手跡兮半雜以憲聖之華菁惟御書其固可寶兮況彤管亦助其琮琤輝映於溫公磨崖之跡兮又掃除夫秦相之跋之可憎幸未遭楊髠之屠薙兮天挺夫申屠之錚錚不見夫蘭亭之龍穴兮痛鬼戰於攢陵迄今猶覆之以檐廡兮復甃之以盎瓴庶幾匹休於唐碣兮吾欲合尹申以爲銘嗟舊經之跡不一兮永睠懷而勿勝固世事之靡常兮或亦天運之所丁彼漢隋史官之謬誤兮或展轉而合幷撫盤洲殘字之編兮猶古意之晶瑩悵昭德之書未見兮少城之石誰拾四十六枚其可遇兮三百二科之安聆乃令豐氏之贗本兮徒貽笑於荒傖方今値重離之繼照兮文敎敷於八紘家有石渠之冊兮戸窺東壁之閎陋三爻之妄啖兮棄五際之拘縈獨麟集梁騶之苑兮五鳳翔軒窗之欞野田獲蝌文之石兮空山抽書帶之莖方圖通而書流兮與虹蔚而霞蒸遂令遺經之光氣兮偕日月以同橫聊述舊聞而載筆兮長剔蠧以捎螢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 鄞全祖望紹衣
賦(二)
○九夏賦(限韻盛德形容分樂而序有序)
九夏之說杜子春韋昭俱屬附會惟康成以爲樂亡而詩逸者最是至陳暘鄭樵之說更不可信然吾就本文繹之尚疑有錯簡焉葢四夏主祭祀王夏之下卽當接以夫人祭之齊夏而後及肆夏昭夏四夏主燕享當先以族人侍之族夏而後及納夏章夏遂終之以裓夏而以諸公之驁夏附之據儀禮則王夏而下亦未嘗專主祭祀然周禮所云是以鬼神爲重至燕享則必無居族夏之先者稍釐定之而秩然矣是則先儒所未及也詞科同年治所業以是題問因及之
原夫樂事所關鍾師最盛居八音之最先於特懸而釐正播古調以爲章諧元音而依永溯瞽宗之職掌羣雅合而成編問詩什之集成大歌誰其克並乃有夏聲之矞皇擬之九紀之比應事各分乎其目門戶罔差用必按乎其宐等威以定爾乃八音播管而成聲六律審辰而分直豫順則天地同和條理則始終合德一趨一步春容昭元氣之流或陰或陽陶冶藉中聲之力堂上賡其文明階下資其考擊毎一奏而三章髮長言以永繹體則本乎頌以爲庸音則兼夫雅而有則固非寥寥斷簡徒以寓其閒情落落短章聊爾鳴其自得者也類物旣不一而足分曹必用九以成彼夫天子穆穆四昭庚庚出則取震之迅入則擬艮之貞右五鍾之和黃鐘者以動告靜而靜皆協左五鍾之和蕤賓者以靜告動而動不爭太師旣規周而矩折少師亦玉色而金聲葢錶王度故首隆其禮在祀事尢莫與之京初祼畢亞祼興坤儀協德璋瓚通靈雍雍肅肅之風觀刑巳久僮僮祁祁之響鳴佩可聽斯惟至德齊於我後所以和聲達於無形至若旣朝服而蒞事期陟降之可憑迎靈保以惠然張次而侍告工祝於旣醉廢徹以行孝孫膺夫壽考神聽喜其和平若乃嚴在滌於三月虔備物於六牲司士割羞將明昭其肥腯封人歌舞用敬致其凝承所以旣灌之後必恪大祭之體全烝爾其合上治旁治下治以展九族之愛卽統天揖時揖土揖以御百國之同當夫明德懋親之畢集能無嘉餚肥羜以相從睠天顯而慼慼敘燕私以融融葛累之庇本根禮則溯源於祖行葦之坊踐履樂則同人於宗而或際晝接之康侯蕃庶之馬用錫詠西來之嘉客萋苴之旅有容報最旣嘉其謹助祭益致其恭茹挹之心所注懷柔之量斯洪迨夫廓殊禮報豐功釐一秬鬯賜十彤弓宿則文王武王昭穆之廟拜則周公魯公前後之蹤廣山川於賜履熙名號於無窮而司樂乃瞿然離席儼然鞠躬謂夫禮飲必取衷於觚之角累舞或昭罰於羖之童於是歌鐘之聲渺渺陔鼓之音逢逢無不凜天威之在邇酬執酺而有終夫天澤判而高卑定冠履殊而上下陳冕則鷩呈其羽袞則龍降其鱗宮縣軒縣之不紊八佾六佾之有分是以讀大射之禮而知夫避王夏之奏必彆着夫驁夏之文葢期其守欹器之戒卽以綿大啓之勳至於肆夏而下其通用於王朝者固廣卽下逮於五等者亦均而吾因思夫有周盛時九敘惟歌八風時若求舊人則師疵師疆問成童則舞象舞勺綏萬邦志類禡之祝詞武宿夜昭成功於合樂繹靈星而奏絲衣昭先德而歌南鑰薦魚則矢濳流謀廟則陳訪落眞極盛之鴻規葢耿光之猶昨豈期洛邑之東遷竟致樂章之棼錯用肆夏而無慚色原於趙孟之荒唐聞三夏而謝行人誰似叔孫之洽博今則篇章半闕精義空垂學禮誰徵祀宋談詩空究乎而繁遏渠之分編均屬傳疑之說{月賣}應雅之遺器誰傳大樂之詞縱有日休之補闕祇同束晳之貽譏更訝夫長樂之遺書乃以爲姒氏之述着雖國號之允符於周禮乎曷據言祇合於愼餘書孰傳其墜緒悵尼父之巳遙幷萇弘之莫遇幾紬繹於菁華尚難諳其節序空沈吟於儀禮之箋疏墨守夫周官之章句而巳
○聘禮圭璋特達賦(限韻比德於玉無物可稱)
若夫天啓瑤華星分井裏溫潤而澤者其文縝密而慄者其理自玉人之善雕遂太璞之漸啓儲神皆山嶽之精吐氣盡虹霓之比然而用毎以獨而尊禮有以少爲貴必其先百物而徑申乃能越同岑而自遂今夫璧琮則天地之儀琥璜司秋冬之職或居六祭之最先或分四時之一德固角立於瑞符之場亦狎主夫明禋之役獨聘享之所推則圭璋其必特原夫上剡成模射剡着式體或全而或半色或靑而或赤七寸之權四寸之冒執之則縮縮動容奉之則峩峩生色前朝則照耀山龍中宮則輝煌褕翟終葵之首屹然紅牙之邸如織是以四器偕瑑而推爲最崇六幣齊登而讓其獨陟葢執玉之有殊也用以聘者爲瑞之致將以享者爲財之餘聘則昭其典禮之寄享則通其情好之紓是以瑞之先也推爲國信之重財之繼也等諸庭實之敷當夫賈人旣啓隆儀肅穆擯者告辭讓德紆徐序坫之閒所側而受宰臣之職所捧而趨斯其嚴重莫或並驅詎資束帛以爲之俱彼有加而往德聊以志燕飮之歡娛以視夫令望之簡貴葢藐乎其弗如且也有藉者裼文以見美而炳無藉者襲質以充美而儲故韋衣以爲之繅絢組以爲之樞五采之須屈垂互用三物之薦蒼赤交於獨孚尹之有美竟縕藉之可除遂巋然而直上幷白茅之不需至若幣之各有所屬也錦帛斑爛黼絺炳鬱皆足以旅進於庭除正不妨交輝於珍櫝惟夫圭之進也九馬成羣璋之進也儷皮接幅誇梁騶人之種將以昭神駿於遠方抗服不氏之藏或以示嚴威於荒服而置之兩楹之下莫敢歴階貢之一人之前獨推寶玉斯則以絕類而愈超因失朋而倍卓苟非品之克軼乎羣抑亦天之生是使獨故追溯夫謁關人而置對荷請事而停車入境而布幕斂旜而陳書拭圭拭璋雖同勞上介之違位退圭退璋已別乎羣幣之交輸及計裏而漸近歴三展而如初斯則致敬而不褻洵僅有而絕無迨夫享多儀禮備物璧琮實爲致賄之資琥璜亦在進爵之列皆受之而不返原報享而不竭誰則皮弁而來歸以重大禮而罔佚主升西階而鉤楹賓負右房而降碣葢在主則德不可取而攘猶在賓則禮不可雜而越伊典則之獨隆豈儕輩之所能彷佛是以列在五等之封獨推三恪之座以圭代璧而非侈以璋代琮而非叵惟重愛夫振鷺之旅之有容而深望夫白馬之賓之克荷其人爲臣禮之所不加斯其貨越常儀而亦可彼求匹於戔戔或對之而瑣瑣今夫疏食陳而精鑿不施腥魚俎而和齊俱淨太羹遺味質而彌甘明水遺醴淡而彌永鬱鬯灌則籩豆徹脯醢薦則牲牢屏一食一就依然至簡之儀特犢特牲同此無加之敬葢德產之精有專通而百材之配總未稱以之比德不亦盛歟
康熙巳未詞科先試一日閣臣擬題有圭璋特達賦或未解其旨尚書新城王公記之池北偶談然所見亦未備葢特達之義有七凡聘用圭璋旣聘而享用璧琮是圭璋爲國信而其餘爲財一也圭璋無加璧琮則加束帛二也執玉有藉者裼無藉者襲圭璋特而襲璧琮加束帛而裼三也及境展幣圭璋以尊不陳四也六幣中皮馬不得上堂五也旣享受財獨還圭璋以重禮六也若以圭璋施於享則亦與羣幣同受然非二王之後不得用七也尚書但據皮馬一節言之陋矣然餘讀唐楊諫賦亦泛指玉言豈儀禮固難熟歟乃別爲賦而疏其大意如此
○閣道賦(有序)
予觀歴史皆有重閣複道之作何其勞且費也近世始廢之顧昔人以準天象爲詞是特文其侈耳爰爲指其附會之謬
瞻娵訾之列宿兮偉哉飛陛之穹窿連拳及於降婁之次兮承倒影於高墉亙西北之浮雲而不絕兮雲是天帝之離宮形罄折而互狎兮勢層累以相從脈忽起而忽伏兮階或卑而或崇蜿蜒有似同宮之天蛇兮迤邐又疑合朔之蒼龍晴煙夾道而杳窱兮初日就道而朦朧紛雄雌之莫認兮誰其爲嬰茀之蜺與美人之虹扼以都關之兀兀兮護以華葢之童童架以礪石之髓兮表以苕華之叢其在下界有似孤竹之懸車兮旌旗飛度又疑岷山之乘棧兮人馬行空否則城陽道中之崎嶇兮束版重重北極以之爲輔兮輦路以之得通環以外屏如堵牆兮備以不虞之路如附庸於時日則在亥兮定之方中埏陶精類而立物紀兮土木應時而啓公功立廟則鬥分其野兮葢屋則危肖其容勤事者誰曰土公吏庀材者誰曰土司空揆八引以正之兮不爽於東西朔南之景環六星以傅之兮乃及於臺池苑囿之工客或訝曰愚竊追原夫事始而疑閣道非天家所宐僕僕也是葢由于山國之嶒嶝巖險之錯愕三襲之陟累陳重甗之隒相攫九折之阪魂消左擔之城膽落目欲展而眩然屩欲前而半郄北斗墮脅而斜行南箕咋舌而退縮於是始施版築以濟其窮爲墱躋以度其曲使窘步之稍寛或危峯之可蹴固非逞侈心以自雄嫌坦途爲未足也是以披金石之遺文或銘析裏之橋或表楊母之閣豈其規撫所至八駿之轍未窮東昇之磴首築南山之巓可齊阿房之輦繼矗原廟嗣高寢之遺梁苑侈平臺之樂雖東都之至簡尚北宮複道之纚屬曹魏則銅雀金鳳延樓肆其宏規石趙則華林凌霄長牆師其遺躅直爲徑周爲廓堵如壘窻如幕或運石則成雷或飛丸則作雹溯揭{山櫱}以上徵兮幾乘虛而遐矚乃反誇神行而不見兮誰則民勞之在膜(據諸史則閣道之築始於秦然穆天子傳巳多山磴是穆滿實先爲之)夫以六宮之星布寧有所謂絕谷之艱以五府之雲連豈有所謂飛坡之蹙然而駕口者總以昊天之懸象盜其興作吾讀晉史江逌之諫章心折其爲一士之諤諤也則是宿也得無徒爲汰驕者之所託歟予應之曰善哉子言聞之足懲顧別有說請坐而聽夫天帝之於下民亦疲精兮皇極之居曰天營兮句陳口中乃陟降之所馮兮而且心見則明堂是坐房見則天府是經兮朱鳥之峙實四阿之長衡兮靈臺以觀象龍角以爲廷兮極南極北由星紀而玄枵如踐更兮下行上行由中央而太乙罔少停兮彼其一日二日萬幾之餘或偶逢其暇豫寧無寫其閒情斯固圖無逸者所弗禁戒燕遊者所弗爭也況夫三時順序兮百穀告馨物以之息兮民以之寧彼除道成梁之遍夫草野兮巳南襃西斜之畢營而於是瞻天策之焞焞兮實宐力役之徵維彼人星兮其來烝烝絕漢抵室兮何途之經審茲虛梁兮實爲曠陵西瞻天苑兮如田接塍乃以天鉤兮度其直繩賚以天錢兮工直倍增雖復告以勿亟兮河鼓登登其如忘勞兮鼛戒弗勝宮則兼三而各兩兮道可歴級而次升連延蕭曼詰屈崢嶸天帝於是慶遂事歌落成王良執御兮造父從行掃除旣潔兮豫儲巳贏將軍坐嘯兮徒御不驚宮車旣過兮有聞無聲導以紫宮之旗兮擁以神府之旌雖遊心於冥漠兮何嘗弛其淵冰葢卽以玄宮擬之玄堂兮於以保合而利貞豈有如道書之荒唐兮謂天帝貸聘錢而取盈果爾則牽牛之輸作兮不亦類左校之淫刑客曰至治之時聰明四闢盛王之世城府弗隔況夫天帝之臨下何所不徹其必以閣邸擁之者果何說歟予告之曰夫望
風而淸塵出警而入蹕凡天子之隆儀兮皆以仿天帝之行列然或一豫一遊兮隨岀隨入進旣戒其擾民兮退復虞其自褻故浮階之施靡兮庶往來之繹繹彼其外雖重閣以自藩兮究其中何礙於民隱之洞悉豈猶夫秦代之佞臣欲令君絶人以四閼與夫漢家之母后借便私以自恣其要謁吾故謂後世之借象緯以漫言者皆未嘗緣經義以爲述也(閣道本室所屬而實入奎故賦中兼西北諸星言之)
○房心爲明堂賦(限韻天王佈政大火之宮有序)
司馬遷劉向班固皆專以明堂屬心以天府屬房其兼房心言之者始於甘石星經及春秋說題詞文耀鉤二緯然宋均曰房近心爲明堂也則房固不得與心並舉故爾雅曰大火謂之大辰郭璞曰心在中最明也自郞顗而後竟混列之以爲同宮不知天王居心而太陽居房擬於日之附天而行則房不過心之輔耳故前後星皆麗心而四輔麗房有親疎之別焉明堂之所以屬心者祗以中星之天王則前後諸子尚歸統轄不敢並尊而何況於房予友錢唐吳通守中林賦此題極工顧猶沿郞顗之說乃別爲是篇
端居惟帝懸象在天惟宿體之最着儼堂構之自然葢出震者萬物之命而繼離者一人之垣是以四序則自東而運中星則面南而旋溯蒼龍之列宿底大火之星躔乃知夫松雲棟牖之規仰觀可得陰陽偭偝之制不言巳宣衝嬴臺室炳蔚天田彼太史之詔王居者尚後乃大辰之當帝座者實先伊夫三星角立迤邐寒芒中有大橫之庚庚乃首出而稱王前導者誰貳君所當瞠乎後者庶子之光惟擁衛之必亟羅積卒以周防彼六寢之祓除於五營乎趨蹌二六其數參三其行其取於旭日之初岀神威足被夫四表其象夫淵衷之獨運靈府洞燭乎八荒是以列宿最多向明莫逮九重雖峻翹首可望更有房星與心並布實據蒼精之腹以充四輔之數就中一星之橫是爲太陽之寓而於是有兩楹之列道詄蕩階除有兩鹹之分標崢嶸門戶有鉤有鈐以主閉藏有驂有舝以司行路雖其別成爲府未嘗漫附於同垣而其德協於辰實則以近而有助是以左班則爲上相之階右省則爲大戎之幕厥有哲後觀天乘時發政本交泰之三陽撫循環之五勝乃以盛德在木之仁昭其日永星火之敬用大建夫明堂將仰膺乎休命享帝於焉告虔視朔於焉出令胡夏屋之落成乃榮光之上應以璇璣之中筩諦審方圓以玉衡之外規詳觀邪正天松帝柳盡供句陳野葆星榆均歸斧柄階有十五莖之朱草合朔罔愆庭古十三葉之孤桐左扉是聽河鼓之旗拂雲天市之樓四騁墨食不卜而諧繩直不糾而定重檐則上準重霄復廟則遠連復磴居然天闕之尊詎藉靈臺之詠葢大明者心之宇旣照臨之不遺況四達者房之途亦蔽虧之悉屛是葢神運成模天開鴻裁北通營室閣道衺延西泛咸池天潢津逮轉觀夫朱鳥之舍列五座以相符遊息於太乙之庭撫九宮而斯邁問圖書則萬仭之壁巍然數流泉則勿幕之井宛在卽以在東之七宿言之大角居攝提之間騎官環坐候之外氏爲路寢之區亢別廟廷之界箕則三宮之府是司尾則九子之場嗣代列屋若藩屏連甍如襟帶莫不其護神居爭熙帝載然要其環其以攸歸則斯堂之所圖最大況夫定時則乘東作以赴功計日則仗晨光而致果時則心以靑龍之象噓氣成雲房以天馬之神應時出火鼓卿雲之糺縵遶我天門扇明火之堂皇護茲靈瑣十華之葢輪囷六符之階磥硪鸞旗斾斾降臨者炎帝之精暘谷熊熊互易者勾芒之座是以分辰雖有專屬啓宇則有兼司區十二野而析圭原屬閼伯商邱之地割十二州而辨宅乃近逢公泰岱之祠樂奏圜鍾之管神來南至之時葢其道操夫五府之宰其用應夫八風之期而要其東爲宮南爲會理可據象可推豈猶夫赤熛淫祀文祖支詞尚書中候所妄託薦紳先生難言之方今皇上大凝承於九廟廣樂育於三雍運化機以神鬥妙退藏以合宮軒轅之紀飛鳳崑崙之道乘龍大之則陰火陽冰都歸茂對細之則原蠶野馬其樂春融端門屹其四闢帝座穆乎濳通八荒吾闥率土來同善政畢修巳括呂不韋書中之舉措遺經大闡不須公玉帶以來之折衷瞻扶桑之紫氣挹閶闔之薰風媿濡毫而陪太液聊戴鬥以望空桐
○東井賦
爲望南雲八星橫列一道微淪金瓶縹緲玉檻嶙峋倒茄披其龍藻懸蒂附乎天根寒露之涓涓誰注冽泉之汩汩如聞谷裏何人射鮒宮中有首懸鶉時則甫値四幹之命七舉之旬逼赤精而不涸偕丹穴以長新爰有客告予曰是乃東井之分也彼其水衡是掌泉脈攸存先化益之生而橫碧落應金人之杵而着蒼旻有勿鑿之奇而非浪居不遷之所而愈神改邑未聞波累汲綆莫克手捫甃不能葢泥不能堙眢井之茅所不能塞鹽井之火所不能焚予乃作而問曰夫盈天地間皆水也其在天而成象亦浩乎其無垠彼歴坤艮爲地紀閱箕斗爲天津統衆星之所出秉金精之最純斯雲漢所以獨尊也合五車而成舍連三柱以爲鄰谷庇廕而得實魚泳遊以樂羣斯咸池天潢所以惠民也歴髦頭之東偏邂逅夫天河之元辰斯九曲之洪流所以應精於崑崙者也渡神宮而解衣天江耀其星文斯濫觴之大川所以合德於峨氓者也天淵環南鬥之廟天溝列西奎之門亢池繞大角而維楫梗河列騎官而成屯天海卽類尾閭之會天淮卽取水務之均九坎以寫亢陽之厲羅堰以御潦漲之奔天桴則筏柎旁午天船則舳艫紛綸天橋橫夫古渡天罝亙夫修鱗井於其閒渺然莫論彼夫觀星則譏其狹小近市則苦其囂塵形或同於一甕郭不越乎一輪其用則褻於堂皇庖湢之近其祀則夷於門行溜竈之倫其機特一俯而一仰其牲僅一魚而一豚在地而河渠書之不載胡在天而象緯志之獨陳客曰先生葢以常見推之而未識其懸象之切也不見夫南宮之次芒寒而色正者葢象魏之揭耶明五帝之減除疏毀過於王歴其象天子則爲雙闕之懸其象諸侯則爲兩觀之列而於是水府右開水位左設水官十三辨方分職案玉尺以爲引牽玉衡以爲繘相與夾輔斯井以求其平有不平者斷之以鉞是以往來有常過續不絕桓桓五侯屏藩帝室天弧不彎天矢不折文子文孫長操宰割無使天狼污我井渫葢天一之氣水最先水泉之流井最潔故一區而五州以之爲源百川以之爲窟彼星家傳兩戒之文古傳有分戍之說雲漢之濳萌者葢上升至此而始岀南轅而入河者以六相從北轅而出河者以二相綴或負終南地絡之陰由燕代以達三韓或負嶓冢地絡之陽由荊吳以達百粵是以河源則取道於秦雍之北歴華陰而克逢江源則發陬於梁益之南底華陽而罔失西被則巖險阻修東漸則文明炳蔚窮下流則倚山負海貨賄所歸遍大荒則近徼循邊戎蠻是集斯弘農分陜所以稱神皋奧區地靈之穴也而在天之門庭則爲東井一左一右莫能飛越是以四瀆之星熊熊爭斂袵而入謁試觀夫積水之湯湯詎挹注之可竭彼河圖括地之位僅以爲岷山之分垣洛書推度之佔祗以爲荊山之發脈斯其說皆偏而不鹹而詎足以盡上帝井疆之式廓予曰是則然巳顧吾讀管子幼官諸篇聖王應時不特以燧易火抑且以杼易水用成歲功是故夏井以赤後稱今其託名於東者何也客曰彼其宅辰則於午位合朔則於條風雖體分於朱鳥實模擬於蒼龍春水夏雲之所合溫泉寒火之所融而況玉井之擁屏以峙軍井之荷戈以從皆西參之所部實受命於北宮曷若此井之乘木力足惠養而不窮黃道之所過亭侯之所縱方者象地之厚圓者象天之穹五雲之岀以五德二至之別以二風明義有生涼之用華淸擅蕩邪之功以治原田則會歸於溝洫以分疆理則派別於圻同凡芋區而瓜疇皆取象於其中若夫野雞喔喔不笑無禽天樽盈盈居然勿幕養老則爲同功之頤積薪以資用火之革凝露之桐有華拂雲之榆成碧帝囷之韭如林仙子之砂盈石太陽過之而消其災大白入之以止其渴焚林竭澤井稅不加石爛海枯井榦不裂豈猶夫瀱汋之時有時無敝漏之無喪無得予乃謝客辰拱而立仰視東井謂可用汲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 鄞全祖望紹衣
賦(三)
○土圭賦(限韻馮相致日以辨四時有序)
周官建都取地中之說先儒辨之備矣予謂當以大司徒所載參之典瑞然後知其本非周官之文大司徒所云測土深求日景卽典瑞所云致日致月也大司徒所云土地制域卽典瑞所云封國則以土地也而大司徒獨於日至之景尺有五寸以下接以天地陰陽日月風雨七句吾疑此七句者漢人之言儳入經文舊經必無是也況讀其文乃類考工記句法五官中不槪見從來辨此者祇攻鄭賈不知本文中明有之不指明經文之錯則鄭賈烏可折也善哉唐志之言曰古人所以步圭景之意將欲節宣和氣輔相物宐而不在於辰次之周徑也詞科諸公偶拈是題乃序其說於端
聖天子握五部秉七衡暘谷昧谷嚴其宅曲阿纎阿審其程蒞觀臺而樹{執木}迎靈曜之着明六幕則地朔天南之畢協九紀則箕風畢雨之俱平黍爲實竹爲筩固同屬黃牙之產璇其中玉其外亦均資孚尹之精埋葭管之土灰或有崇而有庳懸玉衡於土炭時一重而一輕而究彼墨景之不爽葢別有元符之可馮乃命匠氏笵新型思極於毫芒之細用參夫神物之靈依工則勞司徒之掌析圭則仿國瑞之名欲質諸天而罔渝雖蒼璧之享有弗若茍錯諸地而巳可幷白茅之藉亦弗營今夫大圓者本高厚之渾成代明者或東西之殊向長日短日之極牛井各着其垣日中宵中之平婁角迭呈其象月主分而日主至其致之各以其時日主望而月主弦其至也本同其量惟辨秩之最殷斯功成乎輔相必其瑤光四布愆伏俱消玉燭長調陰晴無恙布四和以求中舍震離兌坎之罔渝列四鉤以問偏隅幹艮巽坤之相望然後春容帝座與八風之節俱諧肅穆天庭偕庶民之星共暢然而地一定而不移天至神而難恃二極則三十六度之隱見一出一入之位非易推四遊則萬五千裏之升沈假上假下之宮誰克旣或行黃道之外晷以稍進而移或行黃道之中晷以稍遲而退退者或陰之嬴進者或陽之厲是雖化機流佈所偶差抑亦大均調燮所有事是以觀四仲之命官宅明都而敬致則度高而測深雖放勳其不廢爾乃瑑則終葵之杼珽原天子之笏杼以朝王笏以朝日上剡者銳其首四出者僢其末舊屬黃流之尊今爲坤儀之率八神繞之儼衆星之迴環八表共之恍中星之突兀方{門居}方案端拱而居內規外規縝密以慄玉尺之布不假廷平玉軫之徽不須瑤瑟更無五采五就之繁何有同邸異邸之別旣去飾於韋衣但象形於中必於是二至二分計其時一股一勾計其裏八月不必滿八日之期四時卽以分雙曜之畤當夫亭午之漏初中天半之華方霽或赤龍之氣蠕蠕或黑烏之陰旎旎是則尺五寸而近爲南轅丈三尺有奇爲北紀至若晨光熹微暮雲徙倚或暫辭東沼之輪或繼照西崦之軌是則七尺三寸之攸同二十四分之妄指是以窺天而知其和謬盈減不失其宐度地而知其中邊增損各有所以彼大采朝日識地德以凝承小採夕月虔天刑而糾擬斯天子所以參三才之位袪四時之累也而要非推測之精曷以有此慨自緯候諸書之支離漢唐羣儒之污漫陽城浚儀因易代而累移交址金陵更參觀而益遠不知四方中土之說無所據依千里一寸之文誰爲質辨彼夫平陽放勳之都蒲坂重華所踐安邑則九鼎攸居亳京則五遷始奠卽在有周亦復安宗祏於西豐建行所於畿甸不過求道里之適均取朝宗之所便安得陰陽風雨之會經百世而不移帝王升降之區嬗累朝而弗變吾嘗以匠人水臬之文比合於司徒土圭之例圭則司天者觀化之所需臬則營作者辨方之所自雖所司之不同顧致用者無異原無預於宅中又奚有於卜地況歲差之難齊安得土中之長峙豈有揆日之隆儀乃朝三而暮四至若渾天旣北斗之分過峻葢天亦南方之度不齊五寸三寸之文莫定五嶽五表之說難稽是以守敬舍六家而弗道置四丈以審規豈知法先觀象道在乘時苟剛柔之適協參覆載以無私土應黃鐘之德圭宣春氣之滋終始妙貞元之運弛張措文武之宐斯則又何有於偏端之推步曲說之駢枝
○衢尊賦
王者坐神府運道腴握斗柄流地符酒漿不挹而徧醴泉隨在而瀦釀淑氣以薫蒸微禽亦歌旣醉播晴光爲膏沐小草共樂鹹濡時則前朝穆穆後市愉愉明堂則四門五室大田則一井九區表以靡華之九葉環以交枝之五株窺夙夜之元神淡如明水溥寰方之茂育濃似春湑五齊六淸人人酩酊十酘九醞戸戸醍醐如澠如淮如河如濟爭赴杜康之宅旁流儀狄之廚以故洗爵而中逵早具奠斝而周道先儲爰有一尊其名曰衢是尊也剛亦不吐柔亦不茹裒其多兮不爲不足益其寡兮不爲有餘執中同欹器建極似斂盂爾乃以筐曰釃以籔曰醑紀則有甗魯則有壺象以鼻而善吸犧以背而能噓蜃取其動鴟取其虛或金爲飾或玉爲樞然而用各有地度不可踰卜夜之諫凜凜太康之箴瞿瞿或一獻而止淸其渴或三爵而惟罰是虞或範昭酌之而不免見徹或杜蕢揚之而媿其有渝至若在官曰庫在野曰壚家釀曰醞市釀曰酤而苟乞漿不得博醉焉如目斷天河之水府涎流道左之糵車斯空聞夫揚觶究未免於向隅孰若斯尊不竭不淤其取之也無礙無拘望總街兮如騖遵大路兮不嶇撫黃目兮朗可拭溯縹醪兮淸不污罔計多寡遑論有無抑不聞縕精之始作曲之初也耶眞宰以大順宣說豫以太和化嫗煦玉燭之精以爲釀具庶民之星以爲酒徒明水大火以爲醴齊嘉禾瑞麥以爲蓄租坐八風谷合百花莩而於是天囷啓天乳酥張素主觴旗官建旟始以空桑之飯終以烏梅之醹以蚩蚩而來者昭其不速之敬以混混而出者大其勿幕之孚其簌維何彼山之麓有筍蔬兮其菹維何彼水之澨有菰蒲兮幕以圓葢如穹廬席以平壤如大輿缶以土鼓以桴藉以茅薦以芻雖丁男大小或分其戶品流淸濁或各有俱甘苦之種旣別伯仲之行亦殊而要之左陶匏右康瓠見淺見深不至罄瓶而罍恥一挹一注寧論石贏而鬥輸當是時四學橫經士鄉資其觴詠三農負耒原田慰其辛劬市有醉人商不復以爲瑞關無酒禁旅皆願出其途高賢以設醴而維縶三軍聞投醪而奮呼列仙借爲容身之地荒外資爲難老之需縱臥甕之有人不登新格卽挈瓶之寡智亦足歡醵可以十榼可以百觚可累而戴可負而趨旣不嫌於無算自共樂其於胥頌堯尊之德者亹亹鼓唐衢之腹者魚魚葢衢以昭其推行之博尊以示其翕受之敷井養而不窮者四海一家之量所以大鼎烹以爲餁者十漿九饋之用所以舒是故後刑兮念室先惠兮天渠筮易得大畜之上觀星在黃道之墟豈猶夫一觴之小施更何須三日之大酺
○石鏡舞山雞賦(有序)
予向疑劉敬叔異苑山雞事以爲特因罽賓孤鸞舞鏡一案而少變之況魏公子倉舒之言不見陳志與裴注又似因巨象一案而附會之然卽令果如所言亦甚不吉非體物家所樂道也及讀唐詩有石鏡舞山雞之句始爲恍然空山文石嵌空如鏡幽禽樂之顧影自憐斯則協靜觀之情狀寫鹹若之性靈者也昔晉廷徵曲水故事摰仲治以所言不吉左遷後世之據異苑者得毋類是今觀唐賦亦祇於篇中畧及不敢詳其顚末殆以此歟乃別爲石鏡舞山雞賦以正之
有鳥翩翾秉重熙之淑氣觀元化於空山賦種則繼離之明炳烺應時則大夏之色朱殷星散璇璣之宿序逢鶉火之躔偕晴霞而錯落迎麗日而璘斑然而棲神雲岫匿影人寰問譽命雖偶作五工之氏愛羽毛或閒登九貢之班要其幽貞獨處耿介誰攀啄粟陰崖之黍同心幽谷之蘭豈意巨靈融結文石巑岏一片虛明之鏡千巖淡蕩之天對古洞之寒泉而更澈沐危峯之飛瀑而彌鮮苔影染之而愈碧霧氣浴之而倍堅淸蒼以爲玄錫沆瀣以爲白旃時則山草吐菱花之豓山嵐凝月魄之圓山都遇之而慚其形穢山鬼望之而覺其神寒於是山雞過之四顧欣然縱令羣儕之共賞未若寸心之自憐乃迴翔而諦視遂妙舞於轉圜以健翮爲長袖之運以輕身比細腰之孱惟四時之產俱備斯八風之節各嫺生憎鸜鵒之眼未化差喜鷓鴣之翥同斒翠羽迎風而嫋嫋赤翎浥露而僊僊問好逑則空中卽是窺眞色則阿堵能傳差池披其金粉宛轉拂夫雲鬟不羨衣上華蟲之豔不慕冕中赤鷩之姸當其矜疏趾誇朱顏下覆上往復還知天機之自得識樂意之相關態以乘虛而動神因遺世而閒或五粒之松偶集或百尺之絲忽扳千仭鳳輝遙接中逵鴻羽爭先葢其幽情原寄之天際塵障不染於世閒苟未逢夫徙北圖南之會姑長永其棲桐食竹之年肎浪跡以博如皋之笑抑獻符以隨陳寶之肩用求知於冰鑑戒妄出於玉環方將見彭籛而遠舉又何惑乎遇相高而孤騫斯幽園所以明處士之志而三贄正以立貞士之閒也歟
○追琢其章賦(有序)
是詩之旨古序以爲能官人也葢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入廟則奉璋瓚以相禮者有人行軍則帥六師以從王者有人作人之效於此盛矣歐陽公曰言文武之材各任其事也夫是雖一時人材之盛要非文王之能官人不至此故孫毓以爲專美官人非稱周地之多材葢官人之術在作人而作人之功則於末章追琢金玉見之朱子泛以爲歌詠文王之德之盛而爲人所歸恐非詩中之意而末章尢爲未協然考康成以來雖皆宗古序以爲官人而於末章則亦如朱子所云王肅曰以興文王聖德其文如雕琢其質如金玉是與全詩絕無呼應今本之古序參以曹放齋嚴華谷諸家仍主作人而言作追琢其章賦
惟天地之菁華日旁皇於川麓披沙而遇金撈石而得玉或三品之最尊或五德之具足或堪庀飭物材或能庇廕嘉穀經百鍊而愈剛遭烈焚而不燠葢堇子之銅未可倫而岐山之珉不足錄然其初也金則尚胎玉則尚璞閟於滇海之涯韞於昆岡之谷如太極之方含疑先天之初伏又似混沌未分鴻蒙未副雖其光則旦旦熊熊而其神則渾渾穆穆旣恥炫其珍奇遂自甘於寂寞神物不可以終晦哲匠於是乎挺生謂是秉幹道之剛健得天氣之淸明葢六府之所祕百物之至精五百年而始產一萬鎰而猶輕推原夫九牧之作貢以志夫一代之鍾靈況夫金之萌也有苗有秀玉之長也有華有榮亦幾歴夫氤氳之妙始得萃爲特達之英雖成材巳落其實而利用未成其形是故不追則光不着不琢則器不成夫質之陋者巧無可施才之薄者文無可飾縱切磨之空加要闇然其無色葢外襲者非光輝而中幹者乏潤澤乃茲希世之珍豈意應時而獲於是椎鑿是營刀鋸幷力礪以羊頭之鋼攻以他山之石模範各制其宐肉好不渝其則從革不妨於紆迴瑕瑜無嫌於別白迨夫雕鏤成攻冶息其聲鏗鈜其氣英特奐如者可遠觀瑟若者可近識北斗之芒宵寒白虹之氣晝射夫文以質而足重質以文而備昭匕鬯陳而春容樽俎之上旌節動而輝煌矢石之交金鏞玉瓚以致孝玉戚金戈以示豪是以居則爲介福之助出則爲禦侮之寮緬周王之壽考燦文治於重霄秉中和以建極萃瑰瓌於盈朝宐詩人之比物示百世之斗杓乃泰階之盛事歴千載而非遙御中天之離照舉一世而甄陶秉金聲與玉質收幹符與坤苞行見麟趾之中皆周虢兔罝之內有顚天祭則膺神祉戰則服天驕小臣方將效鉛刀之一割敢自甘朽木之不雕
○宵雅肄三賦
蓋聞道德一於太學敎化垂於先師是以鼓篋而入釋奠有儀爰進蘋蘩之菜導以皮弁之司濟濟有瞽皇皇聲詩其詩伊何宵雅之葩始於鹿鳴終於皇華原夫三詩所用於古實誃交聘則肆夏文王迭奏鄉飮則南陔嘉魚並誇一編之材七十四兮斯其綱正聲之作二十二兮斯其冠其在入學之初尢爲定志之撰桑弧蓬矢兮墮地所期桐陰竹實兮生平所願舍是三詩孰當樂玩彼夫草茅出於環堵天闕遠於九重雖芹曝之慾獻望閶闔其難通巷可遇兮不屑牖欲納兮何從斯則咷笑所以莫卜歌泣所以未融聖主乃開公道以布誠心本深情而將厚意大燕衎以笙簧宏賚予以帛幣縱嚴肅者堂廉而感通者志氣惟鳴鶴之音旣孚斯羔羊之節益勵當其時也酒旨且有物多維偕有他之虞弗作不富之鄰無猜賡歌成而爲謨誥笑語洽而非俳諧豈以誇豐亨而耽豫樂將以佐幹度而佑泰階若夫身將許國公且忘私寒暑飢渴之不憚東西南北其奚辭乃或戀晨昏以致嘆陟屺岵而興悲懷白華兮岑寂悵彩服兮暌違而義巳割情忠能移孝卽令生前致舍肉之誠身後極椎牛之報甘脆徧於慈筵寵榮賁夫墓道脈脈此情悠悠誰告豈期下吏衷情早入大君窹寐瞻周道兮有懷望征夫兮長喟謂此子職之疏實系官箴所累不煩告勞之歌巳諒望雲之淚至若周物者其智遍物者其仁惟一人之首舉巳包舉夫八垠猶於簡書之使備求聞見之陳博採於親禮事難旁搜於謀度諮詢所以旌節遠行輶軒四岀非徒誇長駕遠馭之規乃以收明目達聰之術用不遺於一芻一蕘地詎分於在原在隰倘所至兮不虛則有英兮必掇然則凜訓詞之惕厲敢任意於壯遊送以禮樂責以謨謀必訪善兮爲諮必秉忠兮爲周斯可以見泰山之不辭土壤河海之不擇細流夫婚姻不備兮貞女不行恭敬不至兮賢士不處斯體羣臣之所以列於九經者也然則學古入官委身事主徒爲溫飽之圖莫副弼諧之舉斯不亦負國家而羞儕侶歟大學之官其始也當其幼學之日期以有用之材將使之昕夕吟詠神動志開固宐辟雍之多髦士鄉國之皆俊才於以輔壽考作人之化而侔雲漢之昭回者歟
○觀霧淞賦
雍正癸丑冬十二月乙卯京師夜氣如霧重之以霜凝於木上熠熠有光旦起視之飛滿空堂良久始化亟呼童子輩共賞之蓋自渡江而北數千裏無梅花說者以爲皆變而爲杏也今木上所成令人大有月落參橫之勝是日客有過訪者曰嘻是於五行家爲何祥也曰客不聞夫東人之諺乎霜淞打霧淞窮漢置飯甕茲之漙枝泫葉覩陽不晞一望瑩然委素成脂正所謂霧淞也古人之言霧者謂其爲百族之殃本於地而應於天以陰冒陽然而太平之世浸淫被泊則有不塞望之祥故其爲凍洛也苦寒而出見晛乃消歲將順成此實其招稽之於古則有若曾文定公之詩園林初日靜無風霧淞花開處處同記得集英深殿裏舞人齊插玉籠{髟悤}所以描畫雍熙之象者宛然在目葢其本一時天地淸明之氣而非積水之上溢故其出也不爲冥氛而爲麗景其會合於衝融之運而非窮陰之鬱冱故飄揚而不整然則其乘晴霞迎朝爽御淳風而燦爛於高旻者豈偶然哉夫幹苞通而甘露至坤符流而醴泉見斯固太平之慶然不若豐年之足羨也固不必登於符瑞靈徵之志而後爲洪範春秋之所善也乃者五日風十日雨休和磅礴遍及六宇而宵衣旰食時如負疚偶有微祲修省恐後是以燻蒸醞釀輝茲堯天榮光不夜以報有年諺雲豐年谷儉歲玉客而知此祥也其可賀矣苟不然者山林拂戾或爲木冰五行列之以爲災眚吾亦將與客抱杞人之憂愀然長嘯安得留連光景志其遊傲客曰善於是春酒初熟南榮之日正曛林閒殘馥淹潤軟塵民有脫羊裘而嬉者長老以爲昔所未有予亦陶然竟醉信筆賦之
半夏賦(有序)
南訛正永暑氣漸厲閒吟時訓靜按卦氣主人方驚隕杞之自天欲決莧而未逮但見帶草森森繞我階砌乃有半夏一叢嫩綠無際託木槿爲同岑作王萯之後輩主人方撫而玩之忽爲過者所薙曰是有毒不可近也噫亦深慮矣乃抽毫而寫意
是其茁於微邱之野盛於槐裏之川厥名地交別署守田水玉志潔和姑表姸着之農帝之錄載在不韋之編匹練比白列錢同圓謂宐映榆莢於神州大社之座伴蓂莖於明堂太廟之閒以爲芍藥殊其甲以爲旁{艹幾}異其酸彼羣疑爲堇葛之難制豈知益以姜芥而始完今夫百物之產與時偕行春枝八千歲而猶茂冬花十二月而長靑獨夏日之可畏葢觸目而神驚是草也當春半而花巳吐迨秋半而實始盈惟其中氣之秉適應蕤賓之聲葢正符乎鹹章之會猶守以含章之貞僅僅乎十分而得五巳虞其太剛而莫嬰時則六幹巳過一巽方受羸豕之行莫牽包魚之薦有臭彼晏陰之巳成胡炎火之尚驟嫣然茲草偕時而茂鹿解角以來眠蟬鼓翅而相覆彼愛之者方思仿薄夜之粉以重羅擬十旬之曲於醇酎子儀之嘗藥所不遺紫靈之和丸所幸遘然而自託幽芳漫誇獨秀縱掩身以自理終垢角之有咎小草雖微遠志具在合八能之樂而五日可期驗八神之表而中天可會比之煮梅將以調大官之羮蓄蘭將以紉王者之佩誰當登黍之期乃犯刈藍之戒將無剪伐所加資材有待或因陶鑄而成或俟和齊而備吾竊恐夫白鵲之成餘辛更倍捫舌可虞挽腸滋礙平仲之詩畧聞梗槪終難充夫藥籠之需祇應付之經師之載者耶
曼陀羅賦
葢嘗邂逅豐臺之花徑,有客贈予以曼陀羅之英。駢葉外包,有藉者襲;捧心內美,用晦而明。蕭晨半開以迎曙色,薄暮暝合以聽宵征。有縞其蕊,有碧其莖,一枝挺挺,其上亭亭。予不識也,問曰:請舉其畧。客曰:是葢登之帝座皇華之錄,爲北斗使者星槎之手拎,又如蒼頡書成之所雨,爲佛王說法而降精。布以牽牛之種,灑以天女之靈,握節者愛其駢葩之古,拄杖者疑聞落葉之零。今夫閬苑之松花盈石,祗林之金粟滿籯,玉洞則仙麻不老,慈雲則紫竹常靑。各有樹蓺,未克合幷。曷若茲花,釋老均稱。斯其所以矜貴而莫京與。予曰:否否,夫異說之荒唐,無稽弗聽。空花之誕謾,非予所馨。彼山茄之佳植,底妄錫以二氏之名。信斯言也,固宜其爲惡客而見憎。吾獨憐其醞膏實而醴,具芳心載之酒經。笑而採者令人笑口之綽約,舞而摘者令人舞腰之娉婷。半酣而動,有引必應,樊素見之而頤解,小蠻遇之而神傾。當是時,二豪在側,如蜾蠃之與螟蛉。客曰:善哉夫子之言,乃如見夫花之情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 鄞全祖望紹衣
碑銘(一)
○明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贈太保諡忠襄孫公神道碑銘
有明三百年天下稱世家者莫如姚江孫氏其官則閣學而下六部三法司七寺翰詹坊局科道以及五府等官無不備也而其人則忠孝政事風節文章亦無不備葢自忠烈公遞傳至忠襄公而明與之俱亡忠襄公諱嘉績字碩膚燭湖先生應時之後燭湖宋幹淳閒碩儒也忠烈公燧之五世孫尚寶司卿墀之玄孫上林苑丞{金素}之曾孫大學士文恭公如遊之孫工部郞中樽之子公少嗜讀書先世自月峯尚書喜儲藏四部甲於姚江至是盡歸於公按其首尾而讀之不以膏粱廢攻苦及冠應以門資得官公不欲也成崇禎丁丑進士授南京工部主事時嘉興徐忠襄公石麒爲應天府丞公從之分別當路君子小人流品及廟堂諸文獻調爲北京兵部主事戊寅大兵薄都城傅城閉壘莫能測其進止公曰此不難知當俟後隊至卽南下耳曷乘其未集而急攻之楊嗣昌曰彼已傾國而入安有繼耶又三日大兵果挾西戎六萬由靑山口入卽日拔營而南於是以公知兵不次進職方郞中是役也總督盧公象升與奄人高起濳分辦東西二路督臣主戰奄人主和公論是督臣嗣昌是奄人故督臣死戰不予恩恤而奄人敘功求世蔭公憤甚疏格之奄人大恨適上幸觀德殿閱軍器起濳能辨其良楛稱旨乘閒讒公下獄時漳浦黃忠烈公亦得罪上以嗣昌故欲殺之先拜杖而後入獄其家人以槖饘至俱遭阻遏公徹已服用奉之甚謹稍閒從而受易世所稱漳浦三易洞璣之學莫有知者公兀兀聽之會諸生塗仲吉上書救忠烈上益震怒移忠烈於廠獄其獄中相與往來者盡掠治之公與黃文煥陳天定文震亨楊廷麟劉履丁董養河田詔皆被責詰或謂當巽詞以求免公曰吾得爲夏侯勝之黃霸足矣何必諱乎聞者以爲名言宜興再相請淸獄尚書徐忠襄公遂出公歸而買地築室將隱矣乙酉赧王起爲九江道僉事未上而南京亡先是公之同裏吏科都給事中熊公汝霖聞大兵將至杭奔告潞王欲發羅木營兵拒之潞王已議迎降不聽熊公歸見劉忠正公宗周而泣劉公嘆曰吾已絶粒待死諸公倘有能爲田氏卽墨之守者天下事未可知也顧悠悠之輩其誰足語者君其勉之熊公歸而商於公然計無所出姚之知縣王曰兪已棄官去其司敎王元如迎降遂署知縣發役夫治馳道以其不勉抶之役夫譁反毆元如衆遂攘攘不可止公方遣家人偵衢巷閒聞之遽率健兒鳴金鼓突入縣署擒元如斬以狥公以宰相家兒舉事百姓從之者如雲乃急邀熊公出治軍分爲兩營公主左熊公主右時閏六月初九日也浙東列郡人情正在恇擾閒所至竊竊偶語特觀望莫敢先發而公以中流之一壺激而行之遂皆響應公遣急足西告會稽東告鄞次日會稽章公正宸以鄭公遵謙等應之又次日鄞錢公肅樂應之又次日慈溪沈公宸荃應之又次日紹之屬縣皆應之天台以東無不應者乃迎監國魯王於天台諸軍會於江上張公國維指公言曰此眞五世相韓之子弟也王加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督師瓜裏時諸軍分汛瓜裏者公與熊公章公錢公沈公太僕前分守寧紹臺道於公江上人呼爲六家軍而公營於瓜裏之龍王堂前公至江上薦故吏科林公時對請爲監軍薦前進士王公正中以御史知餘姚縣事又請許其募鄉兵以助防守薦諸生屠獻宸以職方參軍務薦章欽臣爲大將使治火器江上人呼爲火攻營同裏黃公宗羲以義兵數百人從公薦之爲御史公於烈廟時雖以知兵起然將略實非所長江上所仗庇者惟方國安王之仁顧悍甚於是有分餉分地之議公等無所得軍賦之仁之軍視國安稍弱其子鳴謙留守定海思所以張之乃招張國柱軍以爲助國柱遂劫鳴謙入內地大掠餘姚越中震恐朝議欲封爲伯以安之公與宗羲等議以國柱兇暴旣不能討誠不可無官爵以覊縻之但列之五等則有功者其何以加之請署爲將軍時皆服公之守正國柱雖去遂據定海爲巢窟鳴謙反爲所制之仁從此懷內顧之憂無心復戰前此江上物論謂之仁稍愈於國安至是大壞於鳴謙之手公悒悒日甚已而王加公兵部右侍郞兼都御史督師如故公又言故御史姜採及其弟垓之賢近聞其避地天台乞主上特勅召之採知事不可爲以疾辭不至垓亦從公幕而不受官會聞黃忠烈公自閩出兵不克而死公慟哭曰先生竟先我去乎阮大鋮嗾方國安疏糾東林餘櫱公與林公時對沈公履祥等並豫焉公遂乞休不許公之令欽臣治火器也製作甚精旣力陳西渡之策方王不與同心至是師日老餉日竭宗羲言於公曰願得以此軍獨出必得當以報公公喜命欽臣汰其不中步伐者熊公亦簡軍中精銳合之得三千人以正中副之於是公定議由海道西渡取海寧海鹽一帶而揚聲由盛嶺出軍請給監軍等官勅印錢公肅樂聞之曰孫公殆有成算必非由此閒攻其有備者也五月王加公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督師如故公以老營駐龍王堂前而宗羲等濳師出潭山會太僕陳公濳夫軍議取沿海諸縣尚寶司卿朱公大定平吳將軍陳公萬良職方查公繼佐等皆來聽命浙西震動公蒿目望之俟捷音至欲令鄭公遵謙等夾攻杭城而國安七條沙之軍已潰列戍四竄公急還會稽則王已登舟而去乃亦航海入翁洲以觀變時公已疽發於背至翁洲疾篤問從者曰此何地也從者曰道隆觀也公嘆曰吾聞建炎時宋高宗至此金人以刃斫柱血流如雨金人驚僕而宋提領張公裕以大舶擊之今五百年矣因唏噓泣下二十四日賦絕命詞錢公已先在翁來視疾和公詩相向哭公謂子延齡曰倘聞王所在宜急從之語畢而卒生於萬歴甲辰九月十四日得年四十三歲配陳氏封夫人延齡藁葬公於蘆花岙錢公具疏爲公請恤於閩而閩又破明年王復出師長垣延齡從之以遺言奏贈公太保賜祭九壇諡忠襄以延齡爲右僉都御史奪情巡撫閩南錢公草制曰爾父唱黃鐘之孤管以存一線有大功於國爾尚克繼之爾年少中丞哉王次健跳延齡進兵部侍郞中途遇大兵家屬俱被執延齡獨奉其太夫人及妺免王次翁洲延齡進戸部尚書初公少應童子試其師夢公簪花以第一人出丁丑計偕縣令梁佳植夢亦如之公亦頻夢與古之大魁者遊私自喜孫氏於科名無不備所少者此耳或以已承其乏其後不驗迨公之葬適在明初狀元張信墓南以爲異事予謂周官六夢良多徵應然如此夢則鬼神之陋者以公之所豎立如此區區科第曾何足道而況於冡木之鄰比足以重公乎必欲比擬其必求之文丞相陳參政之科第而後可餘子非其匹也翁洲旣成域外公家亦梗康熙乙丑始復爲內地延齡子訥渡海求公墓不可得方慟哭忽有一老人扶杖至問所以則曰吾故公蒼頭也吾識之導以往扶歸姚江改葬於燭湖葢不作寒食者四十年矣公所著有五世傳贊存直錄其詩文不盡傳嗚呼世之論是舉者皆謂畫江之始不當以軍旅大枋拱手而予之方王以是爲孫熊諸公咎予謂公等固未必知兵然以當時之匆匆亦不能不資一二宿將以爲衛不料其狓猖至此也方國安縱恣無狀葢已有年至是突然以客軍來本難位置若王之仁則浙東故鎭一切營兵衛軍皆其舊轄公等欲不予之得乎且以顏太師之忠輸一着於賀蘭進明而卒隳其業鄭畋之忠困於李昌言而不展王庶之忠亦不足以制曲端事勢有無可如何者忠臣義士求諒於天而已而況天心旣去雖以諸葛孔明姜伯約之才之力不能有濟而何論其餘者至於江上諸公事蹟其脫略莫甚於公予見錢公肅樂集中有爲公辨誣疏雖存其目而失其文不知時人所誣者何事錢公所辨何語諸家作公傳志皆寥寥少考索予以乾隆丁巳拜公墓下孫氏後人爭來問公遺事因請予爲埏道之文以補諸家之闕見聞荒落不足以稱孝慈惓倦之意良自媿巳其銘曰
聖朝受命百國來同稽山甲楯詎足成功奮臂一呼浙東雲連雖然爝火殘喘所延以酬高廟以報烈皇以見忠烈世臣有光蘆花寒月夜色漫漫公屍雖返公魂未還
○明戸部右侍郞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贈戸部尚書崇明沈公神道碑銘
崇明沈編修文鎬予同年友也以予曾觀舊柱下之史屬纂其先司農公神道之文惟公精忠大節足與日月爭光而於吾鄉尢有遺愛所不敢辭況編修爲公羣從孫枝能以表章先烈是念尢可尚也按公諱廷揚字季明一字五梅自少喜爲有用之學不屑屑章句由蘇州府崇明縣學諸生入太學崇禎九年丙子河道累決漕運艱阻不以時至思陵患之公應詔上書言海運可復思宗召見公言元時百年俱海運從太倉劉家河放洋計半月可抵天津雖風波之險不無損失先臣邱浚考元史歴年運到米數除所損失費尚省於內運臣生長海上訪問水手頗知其道但不若從淮上截漕竟岀淮河口入海放洋尢便臣以爲可行因上海運書五卷思宗下戸部覆奏戸部諸臣無知水道者奏言元時故嘗海運每歲風波飄蕩累有沈溺則人米俱失國初軫念民命故開浚會通河故道改從內運今一旦欲復海運則必另造船隻召募水手費用旣多未易猝辦一旦風濤不測傷人失米誰任其咎思宗不以爲然凡三複議而戸部終莫敢任之者於是戸部言臣等書生未諳海道不敢妄議廷揚以爲可行莫若竟委之督運令其自僱舟楫召募役夫令漕撫量撥漕糧試行之果然有效則海運可復也思宗以爲然於是以公試戸部主事一切船隻水手皆自行辦理詔漕撫以漕米二萬石予之公奉命岀相視山東膠州與南岸相對者爲廟灣公以廟灣六船由淮河口出七晝夜抵天津馳疏以聞而遣其家人致箋於戸部戸部諸臣驚曰前日已奏汝主人就道柰何尚在家人笑曰運船抵津矣思陵大喜而戸部諸臣尚疑之以爲海道艱難安有七日卽至之理廷揚饒於財恐自東省買米以充數耳不數日而漕撫所奏公撥米開洋日期曁津撫所奏公登岸日期皆與公所奏合思宗出以示羣臣曰朕固知其無僞也於是定議每歲春秋二運增米至二十萬石春運以三月歸以四月秋運以九月歸以十月隆冬盛夏則避風濤不出船隻水手之費仍委公任之而以運到之日給其費如內漕之半公歴官主事員外郞郞中督運凡七年癸未加內府光祿寺少卿仍督運駐札登州初大兵之下松山也繞出洪承疇軍後圍之急十三鎭援兵俱不得前城中餉絕道已斷思陵召公議之公請行自天津口出經山海關左達鴨綠江半月抵松山軍中皆呼萬歲公還松山竟以援絕而破時論以爲初被圍時若分十三鎭之半從公循海而東前後夾援或有濟而惜乎莫有見及之者甲申正月流賊事急京師糧儲告匱公言於戸部尚書倪公元璐曰事急矣請以大部檄借漕糧二十萬石從海運不可復拘常期僥天之倖得達京師或可以濟倪公然之公以戸部檄馳至淮漕撫路公振飛然之顧漕運甫發而三月十九日之報至路公馳使追還赧王稱制詔公以原官督餉饋江北諸軍公疏言臣歴年海運有舟百艘皆高大完好系臣自造中可容兵二百人所招水手亦皆熟知水道便捷善鬬堪充水師但曩時止及於運米故每舟不過三十人今海運已停如招集水師加以簡練沿江上下習戰臣願統之則二萬人之衆足成一軍亦長江之衛也疏上不報時廷臣或請由海道岀師北伐公聞嘆曰誠使是策得用吾願爲前軍以啓路皆不行但遣公運米十萬以餉吳三桂而劉澤淸在淮上欲得公舟公曰須俟朝命乃可澤淸縱兵奪之時漕撫田仰亦時相之私人也軍務一切不問淮上瓦解公以部下歸崇明嗚呼唐德宗之自奉天歸也不有韓晉公幾於再致大變是雖李渾諸元老所無能爲也以公之才亦几几乎晉公之流輩而天亦厭明不佑其成宋南渡之不振甚矣然海陵大舉尚有膠西李寶之師以撓之使乙酉之議得行南牧之兵寧無返顧而明亦自絕於天羣策總屈而不施大兵下江南公航海入浙監國加以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浙直欲令公由海道以窺三吳時田仰爲相忌公公乃之翁洲欲以翁洲將黃斌卿之兵入吳閩中亦授公總督時諸軍無餉競以剽掠爲事至於繫累男婦索錢取贖肆行淫縱浙東之張國柱陳梧爲尢甚公謂斌卿曰師以恢復爲名今所爲如此是賊也將軍其戒之斌卿曰公言是也惟軍中乏食不得不取之民閒今將何以足食公乃爲定履畝勸輸之法而軍士不敢復鈔掠斌卿故無大畧其後卒以不迎奉監國被誅而翁洲之人頗念之以其軍稍有紀律民無所擾則皆公一言之力也丁亥松江提督吳勝兆送款於翁洲斌卿猶豫不欲應之公曰事機之來閒不容發柰何坐而失之定西侯張名振慨然請行邀公爲導公曰兵至必以崇明爲駐札地禁打糧然後可名振許之至崇明而食盡名振重違前約乃趨壽生洲打糧泊舟鹿苑五更颶風大作舟自相擊軍士溺死者過半大兵逆之岸上大呼薙髪者不死名振與張都御史煌言馮都御史京第皆雜降卒中逸去公嘆曰風波如此其天意耶我當以一死報國然無名而死則不可乃謂大兵曰我都御史也汝輩可解我之南京大兵以舟護之至江寧四月十四日事也經略洪承疇以松山之役與公有舊然不敢見使人說公曰公但薙髪當有大用公曰誰使汝來者曰洪經略也公曰經畧以松山之難死先帝賜祭十三壇建祠都下安得尚有其人此唐子也承疇知公不可屈乃行刑部下贊畫職方主事沈始元總兵官蔡德遊擊蔡耀戴啓施榮劉金城翁彪朱斌林樹守備畢從義陳邦定及公從子甲皆死之而公之親兵六百人斬於婁門無一降者時以比田橫之士焉公之死問至翁洲哭聲如雷立祠祀之生於萬歴某年某月某日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葬於某鄉之原予讀諸家所作公傳其事多不核如公之應詔請復海運在丙子其後督運七年而苕人溫氏作公傳以爲倪公元璐在戸部時則是辛巳以後事其誤一也公於甲申春至淮欲運米入京漕撫爲路公振飛而鄞人董氏作公傳以爲田仰不知田之持節在赧王時其誤二也松江之役在丁亥而淞人楊氏移之至庚寅辛卯之閒則其時江南巳大定矣其誤三也溫氏又謂公上書時已官舍人不知其爲諸生也生乎百年之後以言舊事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又異詞不及今考正之將何所待哉編修曰善請更爲之銘其詞曰
鴨綠之運不救松山之危直潔之運不救太倉之飢肓風狂祟吳淞失期到頭一死降臣忸怩吁嗟乎天實爲之謂之何其翁洲之枝北向崇沙之鵲南飛
○明故兵部右侍郞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王公墓碑
嗚呼是爲殘明浙東督師大蘭洞主王公之墓予考古今歴代官制未有所謂洞主者有之自蕭梁之末所稱新吳洞主餘孝頃輩是也其時値侯景之亂諸遺臣起兵者倚山立寨居民因以洞主呼之史臣亦因而書之要之非朝廷之稱也明之亡也浙東山寨大起於是復有洞主之稱其後或降或竄不能盡詳惟諸死節者姓氏彪炳人閒而王公之死爲尢烈公諱翊字完勲別號篤庵浙之寧波府慈溪縣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至公始遷姚江公五歲而孤少不喜理家事其弟翃且耕且讀以助之補諸生好言兵見天下方多難思以功名自見未幾國變繼至畫江之役王公正中以御史仍知餘姚縣事集姚之鄉兵從孫熊二公於江上上疏薦公爲職方盡以軍事付之巳而正中與同官黃公宗羲連營將由龕山西渡而江上破黃公引其殘卒入四明思結寨自守以觀變居民雜擊之寨不得立時公方走海濱招兵謀與黃公合大兵購之急囚公之弟翃以招公公不顧乃殺之公亦不顧軍旣集聞黃公軍破馳入山中語父老曰前此以諸將橫擾居民遂至激變今吾軍來足爲是山之衛而無所擾父老念故國其許我乎居民許之遂結寨於大蘭大蘭者四明山之西北境也唐時裘甫作亂嘗以之爲巢穴其地猝不可登宋時皆置砦設兵以防守至是而公據之其與之同事者慈溪王公江也威滷侯黃斌卿守翁洲寧之義士董志寧華夏等謀引其兵會山寨之軍以起事來告公使會李公長祥軍共定浙東公許之刻期相應而爲人所首事遂潰寧城戒嚴志寧脫走夏死斌卿舟師泊城下不得要領而去大兵急搗大蘭公攝軍避之丁亥十二月事也戊子正月公以軍還三月破上虞殺其署縣事者時浙東山寨相繼起故御史李公長祥軍上虞之東山故翰林張公煌言軍上虞之平岡故都督章公欽臣軍會稽之南鎭其餘則蕭山石仲芳會稽王化龍陳天樞台州兪國望金湯奉化吳奎明袁應彪浙西之湖州柏襄甫等亦應之至於小寨支軍以百數然諸營招集無賴之徒不能不從事於鈔掠惟李公張公與公三寨不擾民而李張二軍單弱不如公所部之雄於是大兵欲平山寨以公爲的提督合寧紹臺三府之軍由四明之淸賢嶺而入公合諸寨軍屯於丁山以待之久而弛大兵猝至公敗喪其卒四百人是役也有孫說者不知何許人來救公中流矢死直立不僕大兵不能久駐山中公得復振與馮公京第合軍守杜岙以巖險爲關軍容整肅提督乃調浙西之兵下敎亦選四明山民之團練者以爲前導破公於杜岙關口長驅直入公亦獲其別部邵不倫而以四百人走天台乞天台洞主俞國望之兵沿道招集流亡一月復至萬餘人閒道入杜岙擊破團練大兵失團練遂亦岀山公復振已醜春又破上虞浙東震動公軍旣盛設爲五營五司五營以主軍公統之五司以主餉王公江任之視山中田可耕者且耕且屯而其餘則履畝而稅無橫徵富室則量爲勸輸下戸多堵如故異時雖有巡方之訪緝徒爲故事公直按有罪者而決之無枉者於是四明四面二百八十峯之民其租賦不之官而之公其訟獄不之官而之公其耳目消息皆不之官而之公浙東列城晝閉胥吏不復下鄉汛兵遠伏以相眺望而不復近山浙東長吏甚且有私通書於公以相講解者公以沿海方有事欲以是軍觀變而應之時閩中正徵師於浙以公之故浙師不敢盡出是夏公自上虞出徇奉化大兵方攻公塘洞主吳奎明破之奎明奔至河泊所追將及之猝遇公兵而戰大兵失利六月監國至健跳公發使奔問官守幷致貢王遣使拜公河南道御史時黃公宗羲以副都御史從行上言諸營文則自稱侍郞都御史武則自稱將軍都督不肯居三品以下主上嘉其慕義亦因而命之惟王翊不自張大而兵又最多今品級懸絕非所以獎翊且無以臨諸營也大學士劉公沂春尚書吳公鍾巒皆以爲然而定西侯張名振方當國持之不肯下初諸營迎表皆由名振以達獨公不然名振不樂曰俟王道長來吾當爲主上言之是秋公朝於王晉右僉都御史公曰吾豈受定西指麾哉當是時王以翁洲爲行在石浦健跳爲畿輔彈丸黑子之區金湯盡焉而大兵所以不遽下者以山寨欲乘其後所以畏山寨者不在諸營而在公或謂大兵諸帥曰此皆喪職之徒所嘯聚耳苟招之以高官可解散也會稽嚴我公知之請於大帥願充使大帥爲之請於朝遂以都御史充招撫令徧歴浙東西諸山寨以抵翁洲公部下左都督黃中道言於公曰田橫烹酈生是耶非耶公曰當是時而烹之亦姑以泄其憤耳中道曰田橫不烹酈生於說降之時而款之其志屈矣固願降矣齊之士心已搖豈可復鼓其後始烹之不已晚乎公曰君言正合吾意於是發使請我公入山欲烹之我公不敢直入先以使來中道遂醢之分於諸營我公夜遁自大兵南向一紙所至多俯首聽命者惟閣部朱公大典嘗烹招撫於金華至是而挫於公庚寅三月公朝於王所再晉兵部右侍郞兼官如故八月破新昌拔虎山時大兵定計下翁洲以爲不洗山寨無以塞內顧乃大舉將軍金礪由奉化提督田雄由余姚會於大蘭軍帳瀰漫三十里遊騎四岀仍用團練兵爲導諸寨多逆請降或四竄公累戰不能抗以親兵入翁洲公固與定西不相能不樂居翁洲辛卯秋聞大兵三道下翁洲公曰事急矣請復入山集散亡以爲援七月遂還山中諸將死殆盡旁皇故寨山中父老勸令招兵榆林臼溪之閒乃出奉化二十四日有大星墜於故寨野雞皆鳴父老憂之是日也公將由奉化岀天台至北溪爲團練兵所執同行者公之參軍蔣士銓也公神色自如賦詩不輟二十五日入奉化二十八日抵寧八月初一日赴定海以大兵將下翁洲羣帥皆赴定海也海道王爾祿延之入見請觀絕命詞公援筆書之書畢以筆摘其面而岀每日從容束幘掠鬢修容謂兵士曰使汝曹得見漢官威儀也十二日總督陳錦訊之公坐地上曰無多言成敗利鈍皆天也十四日行刑羣帥憤其積年倔強聚而射之或中肩或中頰或中脅公不稍動如貫植木洞胸者三尚不僕刲額截耳終不僕乃斧其首而下之始僕而從公者二人其一曰石必正揚州人一曰明知餘姚人皆不肯跪掠之使跪則跪而向公幷死公旁大兵見之有泣下者公生於天啓丙辰二月初六日得年三十有六一女許嫁黃公宗羲子百家時年十三以例沒入勳貴家遂爲杭州將軍部下參領所養參領憐其忠臣之女撫之如所生女亦相親依如父及參領欲爲擇配女出不意自刎參領大驚葬之臨平山中於是以公首梟示寧城西關門鄞之故觀察陸公宇{火鼎}故都督江公漢以奇計竊得藏之陸氏書櫃中襲之以錦其家人亦弗之知也康熙癸卯觀察以海上事牽連赴逮其家被籍有司見書櫃中故紙斷爛陳因棄之而去旣去觀察之女屛當書櫃得一錦函發之則人頭也觀察之弟宇燝哭曰此侍郞之首也而得不爲有司所錄其天也夫時去公死之時葢十二年乃束蒲爲身而葬之城北馬公橋下蔣士銓者字右良嘉善人也諸生在公軍中三年山寨之破他人多散去獨士銓以死從八月初五日先公受刑賦絕命詞公在獄爲文祭之嗚呼予嘗遊大蘭一帶良屬巖關然在浙東天盡之處卽令大兵不以一矢相加遺豈能有所成故以四明爲桃源庶乎其可欲以四明爲斟鄩斟灌此無惑世人之笑其愚也然當時殘明正朔猶延海上而諸寨爲之內主資糧屝屨遙相援接則以四明爲安平之卽墨雖有所不能而以四明梗平海之師不爲無助故黃公宗羲以爲忠臣義士之志竭海水不足較其淺深者此也百年以來遺事凋殘公魂耿耿諒猶在丹山赤水之閒而荒城埋骨之區莫有知者是後死者之責也爰因觀察之子經異之請爲之立石墓上而系以銘其詞曰
成則東漢下江之元臣兮敗則爲後梁郢州之枯髑頑石嗚呼以當野哭
○明故太師定西侯張公墓碑
予家先族母張孺人,爲蒼水尚書女。先族父以是避地居黃岩。康熙庚子,先族母以展墓歸,予時年十六,從之問舊事,族母曰:吾父與定西侯同事久,每言其志節之可哀,而謗口之多屈。且曰:定西墓在蘆花岙,汝他日可爲之謀片石焉。予曰諾。蹉跎二十餘年,未之踐也。乾隆戊午始克爲之,參稽諸野史之異同,以成定論,使異日考翁洲遺事者得有所折衷焉。定西諱名振,字侯服,南直隸應天府江寧縣人也。少伉爽有大略,壯遊京師,東廠太監曹化淳延之爲上客。時奄人中惟化淳,以王安門下,故與東林親,公亦遂得與復社諸公通聲息。熊公開元之廷杖也,公陰屬杖者,得不死,而公實未嘗識面也。崇禎癸未,授台州石浦遊擊。乙酉南都破,安撫使至浙東,公獨不受命。已而監國起事,加公富平將軍。時肅滷伯黃斌卿以閩中之命守翁洲,翁洲與石浦相犄角,斌卿因與公爲姻,薦之閩中。時閩浙方爭,而二軍兼受閩浙之命,議由海道窺崇明、擾三吳以爲錢唐之援,未行,錢唐師潰。方國安欲以監國降,監國脫走,至石浦之南田,公棄石浦扈王,欲保翁洲。會叛將張國柱以軍攻翁洲,斌卿求救於公,公破之,因勸斌卿納王,而斌卿不從。公計無所出,適永勝伯鄭彩至,以其軍共扈王入閩,王晉封公定西伯。公見閩中諸將林立,請歸浙中,招故部以壯其軍。及還,而石浦已入本朝。乃之翁洲依斌卿,斌卿見公之以孤軍依之也,稍侮之。丁亥松江帥吳勝兆來歸,請一軍爲援,願以所部合力向南都,斌卿猶豫不欲應。公方有自遠於翁洲之志,因請以其軍赴約,而故都御史沈公廷揚等爭勸之,公遂整軍扺崇明,遇颶風,盡喪其軍,沈公死之。公得逸,復入翁洲,而其弟及甥皆死。斌卿以公之無軍也,益侮之。公乃招故部營於南田,而黃張之隙始大構(此據黃丈宗羲、董丈守諭、高丈宇泰所紀皆然,則黃曲張直顯然矣。黃之罪,莫大於拒監國。而舟山志以爲黃欲應吳張竊其旗先往,則誣甚矣)。初公之救斌卿也,部將阮進最有功,斌卿不德公,而說進使叛公。及公北發,進以不習三吳水道不從,南入閩,招軍頗盛。王旣晉封公定西侯,亦封進蕩吳伯,至是公由南田復健跳,以書招進,進復與公合。時閩中地盡失,諸將以王復入浙,公與進迎王,次於健跳。斌卿不至,大兵圍健跳,進使人告糴于斌卿,又不得。於是公與諸將議,海上諸島惟翁洲稍大,而斌卿負固,不若共討而誅之,則王可駐軍。乃傳檄討斌卿,斌卿見諸軍大集,度不能抗,乃上表侍罪,請迎王以自贖,公許之。而進卒擊殺斌卿,沈之於海。斌卿頗能以小惠結士心,故其死也,多惜之者,甚且訴其死之屈,以爲公奪其地而誘殺之。然斌卿一拒監國於丙戌,微公棄地扈從,則監國閩中之二年不可得延;再拒於已醜,微公合軍誅討,則翁洲之二年不可得延。此事蹟之顯然者,而乃據愚民之口以混黑白,其亦昧矣。監國旣居翁洲,晉公太師當國。庚寅,公殺平西伯王朝先。朝先本斌卿將,公與進招之預平翁洲之功,公頗忌之,遂襲殺焉。朝先驍勇,翁洲人仗之,及死,部將遂多降於本朝,請爲鄉導以攻翁洲。予嘗謂公之殺斌卿爲有功,而其以非罪殺朝先則有過,此則不能以相掩者也。辛卯秋,大兵下翁洲,公以蛟關天險,海上諸軍熟於風信,足以相拒,必不能猝渡,乃留阮進守橫水洋,以弟左都督名揚副,安洋將軍劉世勳守城,而自以兵奉王搗吳淞以牽制之。或謂公曰:物議謂公藉此避敵矣。公曰:吾老母妻子諸弟皆在城,吾豈有他心哉。軍遂發,而進以反風失勢戰死,世勳、名揚力守,急呼公還救,未至,城陷,公之太夫人範氏夫人馬氏、名揚偕其弟及妾,闔門舉火自焚死。參謀軍事順天顧明楫亦豫焉。公聞信,慟哭曰:臣誤國誤家,死不足贖。欲投於海,王與諸將救之而止,乃復扈王次於鷺門。癸巳,公以軍入長江,直抵金焦,遙望石頭城拜祭孝陵,題詩慟哭。甲午,復以軍入長江,掠瓜儀,深入,侵江寧之觀音門。時以上游有蠟書請爲內應,故公再舉,而所約卒不至,乃還,復屯軍南田。是年公卒。遺言令以所部歸張公蒼水,悉以後事付之。論者以爲陶謙之在豫州不是過也。蒼水爲葬之蘆花岙。初翁洲之破也,沈公宸荃在公軍,咎公恃險輕出以致敗。不數月,沈公泊舟南日山,失維不知所之,或以爲公本奉王以逃,而覆沈公以弭謗。然公一門俱在危城,而但奉王以逃,固無是理。至沈公之死,亦何以定其爲公要之。公之累蹶累起,以死奉王,其精忠不可誣;而恃險輕出,則亦天意爲之,不可以成敗逐雷同之口。至於當國之後,多病其專諒爲事之所有。然以公有丙戌、己丑兩度之大功,吳淞、翁洲闔門之大節,卒之再入大江以求申其志,則其專命擅殺,與夫恃險輕出之罪,吾固不必爲之諱,而以爲賢於黃斌卿萬萬矣。今之作翁洲志乘者,曲筆于斌卿,而深文於公,混祀斌卿於辛卯死事諸公之首,而公兄弟反不豫,何其謬戾,一至於此耶。予故序公之事,鑱之墓上,固非但畢吾族母之志也。更爲之哀詞,曰:
翁洲石浦,彷佛於殘宋之厓山,公魂不死,長留此閒。功過不掩,曲筆宜刪。蘆花寒月,如聞哀淚之澘澘。
○張太傅守墓僧無凡塔志銘
無凡姓汝氏名應元字善長明南直隸華亭人故太傅張公麾下總兵官都督同知也少讀書通文筆頎大魁碩有勇幹善料事以家貧事同裏張公肯堂時年尚未二十張公一見異之曰此非隸役中人張公撫軍福建無凡在幕府最荷委任往來海上指麾諸將以捕盜積功至都司僉書然尚侍軍未上也乙酉四月以張公孫茂滋同歸松江而南中亡夏考功允彝倡義時吳淞總兵吳志葵故出夏門下以麾下應之薦紳則沈尚書猶龍陳給事子龍李舍人待問皆松之望也無凡遽以便宜盡發張氏家丁出家財爲支軍一隊與志葵合或駴之曰此大事何匆匆無凡笑曰我公志也於是夏陳諸公相納以袍笏列拜無凡於營前且曰斯四十年領袖東林之錢尚書所不肯爲而無凡名大震志葵師敗無凡護茂滋浮海入閩隆武知之大喜卽授御旗牌總兵官都督同知福州軍政司之鄭氏張公雖太宰不得有所展布隆武議親征以張公任水師率麾下從禡牙將發鄭氏以其私人郭必昌代之已而鄭氏降隆武出走張公浮海至舟山依黃斌卿適監國魯王方失浙東叩關求援斌卿不納張公力爭不聽無凡曰斌卿意叵測應元請使死士刺之奪其軍以迎監國張公曰危道也汝姑止張名振之應松江也都督亦踊躍欲赴張公曰事未可知吾今不可一日離汝葢自張公散軍入海飄泊蠣灘鰲背之閒瀕於危者不一皆無凡扈持之嘗撫茂滋謂之曰我大臣宜死國下官一線之寄其在君乎幸無忘無凡曰謹受命忽一日大風雨呼之則已空閣不知所往張公大驚如失手足次日有補陀僧入城曰昨有一偉男子來腰閒佩劍猶帶血痕忽膜拜不可止亟求薙度麾之不去不知何許人也張公家人聞之亟歸告公曰此必吾家應元也已而以書謝公曰公完發所以報國應元削髮所以報公息壤之約弗敢忘也自是遂爲僧於補陀之茶山所謂寶稱庵者釋名行誠而字無凡辛卯舟山破張公以二十七人死之獨命茂滋岀亡無凡遽入舟山則已失茂滋所在乃詣轅門求葬故主諸帥欲斬之有一帥故佞佛憐其僧也好語解之曰汝亦義士然此骨非汝所得葬也不畏死耶無凡曰願葬故主而死雖死不恨其帥乃曰吾今許汝葬葬畢來此曰諾乃歸殮張公幷諸骨爲一大冢瘞之徑詣轅門諸帥皆驚異乃命安置太白山中無凡旣不得自由密遣人四出詗茂滋聞其覊鄞獄中乃令同院僧之出入帥府者爲前許葬之帥言無凡精曉禪理可語也其帥大喜遽延與語相得甚歡則乘閒爲言茂滋忠臣裔可矜且孺子無足慮請往視焉許之無凡乃請之當事求出茂滋不得以合山行衆請之又不得請以身代又不得會鄞之義士陸宇燝等以合門四十餘口保之而閩中劉貢士鳳翥亦爲言之茂滋乃得出無凡又爲力請竟得放歸華亭數年茂滋病卒無凡遂終身守張公之墓老死於補陀中其銘曰
都督晚年頗遭誣屈謂其居山尚交張傑懸岙之役實所決裂嗚呼稗官一何失實不負鯢淵忍負蒼水宮山之言了非曲諱豈期思舊鑄此疵累敢曰大儒遂無誤毀
鮚埼亭集外編卷五 鄞全祖望紹衣
碑銘(二)
○明淮揚監軍道僉事諡節愍鄞王公神道碑銘
乙酉王師南下破揚州閣部史公之死也或傳其巳渡江而東故其後英霍山寨猶冒其名或曰突圍出城死於野寺莫能明也幕府監司王公之死亦然是時僕從星散或傳其已縋城逃之淮北者故是時家中猶望其還見於其姻家董戶部德偁之詩閣部之死於南城也以史德威之目見而後信之王公之死也以應參軍廷吉自軍中歸寄其遺言而後信之嗚呼士君子斷頭死國而其事猶在明昧之閒令人疑信相參良久而始得其眞也豈不悲夫公諱纘爵字佑申鄞工部尚書莊簡公佐之孫也父某廕生公亦以莊簡身後恩得官甲申試知溧水已而補應天府通判時則赧王方登阼馬阮哆張用事公無所見故請赴閣部軍前自効乃以同知揚州府監軍而閣部亦內困於讒口外則諸鎭不用命待死而已尋晉公按察僉事持節閣部憐公一日謂曰時事可知矣君徒死於此何益吾當送君還留都以爲後圖公曰下官世受國恩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生也閣部改容謝之時知江都縣周公志畏亦鄞人也與公誓共死登陴分守城破隕於兵嗚呼公志在死卽留都亦何嘗不可死海岸之從容足爲孝陵弓劍之光正不必謂定偕馬阮偷生也而公所以不肯者不欲負閣部耳不負閣部豈肯負國斯其不媿爲莊簡之孫而有光於故國之喬木者不已重哉聖祖仁皇帝詔修明史已爲公立附傳於閣部卷中顧猶稱其故官予以應氏所言參之嘉禾高氏忠節録乃知其已爲監司也公之大節豈在階列之崇卑而榷史則不可以荒朝之命而沒之公一女適董戸部德偁子允珂賢而孝通翰墨當公生死訛傳之日昕夕泣血望父而死一子兆豸有異才以公之殉於揚也不忍家居食先疇終身躑躅蜀岡邗溝之上遂以野死君子哀之兆豸詩尢工裏中錢退山董曉山關中孫豹人皆推之予求之揚竟無傳者公之從孫丙乞銘公墓予故牽連附志之其銘詞曰
喟彼石頭不如廣陵願從明公死不從馬阮生先公可作葆茲家聲
○故儀部韋庵李公阡表
順治丁亥吾鄉有五君子之禍其時故家遺老葢多豫其謀者及爲夫已氏所告五君子被縶夫已氏謂其客曰盈城士大夫讎我矣當一網盡之於是復使其客上變次年人日所名捕百餘人而鄞故都御史高公斗樞故儀部李公棡爲之渠大訊於杭然裏中諸義士尚多相與捐數萬金救之其難得解方事之殷同獄思留身以有爲者不能不爲遜詞以對簿獨高李二公誓死嘿不出一語旣得岀高公嘆曰幸脫虎口之中非始願所及也論者亦謂當此大厄強項不屈而卒得不死以爲大慶而李公曰吾前此不欲隕黑穽耳今得見白日而死可矣於是閉氣絕粒數日卒死之家人問遺言張目不答高公嘆曰吾媿之也夫時戊子二月十七日也得年六十有二李公諱棡字宗海一字韋庵鄞人前兵部尚書諡忠毅橒之從弟也崇正丁丑進士釋褐知廣東潮陽縣有惠政時思宗課吏急特旨頒下四條曰修城隍具器械廣積儲練士卒公課以最暇日重修韓吏部文丞相諸祠更築亭於東山以爲觴詠之地署曰水許取坡公水則許我之旨也尢喜得士潮之生徒爭師之陳文忠公子壯廣之南海縣人也爲公座主亦遣其子上庸師之直指使者薦於朝思宗召見賜以白金且用爲給事中御史會畿輔被兵守令多死宜興當國請以諸覲吏有幹力者暫承其乏或曰首揆恐覲吏入臺省發其陰私故外之公得永淸縣永淸再被兵村落蕭然居民流轉公還定安集食不下咽讀公所作入境詩皆比之元結舂陵之遺在官十月宜興獲罪公等皆召還再入對議用爲給事中而三月十九日之變作閒關南歸福王之立貴陽當國政以賄成遣人從公索賂不得乃令浙之直指任大成疏糾公欲入之六等爰書以事無所據而止公曰吾求諒於先帝已耳臥家不岀踰年而江上師起以薦召爲儀部主事尋復歸又二年而及難嗚呼公當可以無死之際亦豈不欲徘徊事變以爲後圖其所懼者再辱其身以辱國故決計求死以免王炎午之惓惓其可不謂之志士也哉公之死也有子文胤亦囚蛟關馬櫪六十餘日不相聞有女文玉己孀居傾家爲父而前御史禾人曹溶方在杭爲助殮事同裏萬泰以其喪歸及文胤得脫而公柩至矣家人出公獄中所衣毳其毛寸寸落血痕狼籍是秋文胤再下府獄竟得不死其後風節甚高浙東稱爲杲堂先生者也葬公於東皋之省岙安人邵氏祔文玉年二十其夫溺於江慟哭三日躍身入水屍從江面浮出旣喪父削髪爲比邱甬上稱爲梵淨師者也又八十年公曾孫世法勒石墓上而予爲之次其略
○明嵩明州牧房仲錢公兩世窆域志銘
嵩明錢使君卒於滇中其子萬里歸骨棃洲前輩記其事矣使君曾孫鍠選以爲未盡奉其家藏使君滇中所寄手跡乞予更志其窆域嗚呼使君以崇禎癸未令滇中之陽宗不半年而北都亡又一年而南都亡滇中亦大亂下邑長吏魂驚魄散無復宦情多棄印綬逃去獨使君撫循疲民不震不動時嘗集諸生鳴琴講經未嘗以喪亂形其草略大吏交薦以考最擢嵩明州牧天南道斷故鄉親從遣人閒行入滇以勸其歸使君復書曰乙酉之夏江南巳無君矣止亭弟尚與孫熊諸公畫江求君而事之丙戌之夏浙東巳無君矣止亭尚與諸公航海求君而事之倘爾時吾家居亦當隨諸兄弟後自請効死而況奉先皇之命入滇中雖經喪亂吾君尚在其忍委而去之更何面目入家廟見故人吾豈不知天南之亂已極非特小朝抑亂朝也其不能爲淨土在旦夕閒顧吾但求畢吾之志而已止亭者大學士忠介公使君族弟也乙未五月十二日臨終謂家人曰幸得保茲首領以見先皇莫以絕域爲恨也滇民聚而哭之葬於通海之南山使君先舉三子滇中所攜小妻舉二子長子先卒仲子隨行而叔子美恭奉母家居卽所稱孝子者也使君之卒家人未知又八年天南大定孝子日夜號咷告母欲求其父而家無一錢奮足出門適有伶人演院本所云尋親記者孝子曰是我也乃習之業成買鼓板一副每逢市鎭輒唱之宛轉哀動行路稍稍得錢則又前行錢罄覆住望門唱記數日則又得錢聽者訝其度曲之神不知其爲寫心也遂展轉依人得入粵中而一病於廣東再病於廣南瀕於死者數矣及至滇蹤跡範然遇土人之知者始得使君死問及其葬地而眷屬不知流落何所哀哭無措又遇土人之知者得導至其舊僕所居始得展使君墓下幷求庶母兄弟而見之展轉乞哀告貸又求爲人記室以得傭値凡閱七年始得歸骨嗣是以後鄞人演院本者不忍復奏尋親之曲比之王裒門下之廢蓼莪使君諱士驌字房仲一字道生浙之鄞縣人也天啓丁卯舉人娶倪氏葬於其原孝子字西侯娶徐氏祔葬使君墓下子懿綱卽鍠選父也孝子旣歸父喪以貧岀遊卒于山左之濟寧懿綱奉棺浮舟南下中夜聞空中告以速行者卽促舟人鼓棹疾發次晨河水大決直抵揚子江口餘舟多遭衝沒時以爲孝子之報懿綱亦早卒其婦周氏苦節撫鍠選以有成一門三世名德承承天之報使君以報孝子者多矣其銘曰
嗟孤臣之戀主兮甘心埋朽骨於滇池嗟孝子之求父兮赤手返覊魄於鳳溪碧雞金馬忠孝所依來伴慈烏墓門之棲
○明監察御史退山錢公墓石葢文
退山侍御墓文予旣令其子浚恭援司馬溫文正公序十國紀年之例卽用予所作東村集序上石而浚恭以生卒月日子女之未備令予補書予乃援柳州墓石葢文之例另敘一通以復浚恭侍御諱肅圖字肇一學者稱爲退山先生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其世系則故封禮部主事鳳午之曾孫知臨江府若賡之孫瑞安訓導贈副都御史益忠之子大學士忠介公肅樂之弟以諸生倡義歴官監察御史辛卯翁洲之役被俘不屈同輩已戮盡次及侍御監刑者熟視忽釋之非所望也生於萬歴丁巳八月二十一日卒於康熙壬申十月初二日得年七十六歲孺人周氏副室史氏合葬於東吳書院山之麓子三長浚恭卽爲忠介後者也次澄恭漸恭浚恭嘗謂予曰不肖年十二卽隨先君出而索食每至江上先君輒惝怳四顧指謂不肖此汝世父故營所稱瓜瀝軍者也此故大學士孫公營所稱龍王堂軍者也此故大學士沈公營所稱盛嶺軍者也此故大學士熊公營所稱湖山軍者也又一營介乎龍王堂盛嶺之閒故吏部侍郎章公軍也又一營在潭頭最與方國安營相近者故都御史寧紹臺道於公軍也此則所謂瓜瀝六家軍者也其夾瓜瀝左右而營者故錦衣徐公啓睿及予之支軍也其夾龍王堂左右而營者故太常林公時對駕部屠公獻宸及南雷黃氏之支軍也其湖山之小營則故侍御餘姚長官王公正中之軍也其盛嶺之小營則故侍御慈溪長官王公玉藻之軍也此皆六家軍之麾下也其獨當小舋者故義興伯鄭公軍也其在下莊一帶者故太僕陳公濳夫軍也其遙駐龕山一帶者故尚寶朱公大定平吳將軍陳公萬良職方查公繼佐軍也其在分水一帶者故都督姚公志卓太僕方公端士軍也其控扼富陽桐廬而軍者故首揆張公營也則又憤怒而言曰此逆帥方國安營所稱七條沙軍者也此王武寧營所稱西陵軍者也語至此則必噭然而哭至若翁洲健跳石浦諸藩帥之強弱琅江長垣鷺門諸藩帥之順逆先君嘗終夜爲不肖輩言之而惜其時年尚少不能強記又曰不肖輩隨先君於淮上時河道制府靳公眞賢者延先君入幕而先君辭以疾制府乃爲假館於外而就諮之然先君終不自得又曰先君臨終戒不肖兄弟故國故君之感此吾輩所當沒身而已者也若汝輩則不容妄有逆天之念存於其中嗚呼予生也晩不及奉諸遺老履絇而世更百年宛然如白髪老淚之淋漓吾目前也斯卽見斯文者猶將爲之涕泗不巳而何況於浚恭兄弟乎哉初侍御歸自海上也杭人吳農祥晚出欲爲名高移書謂侍御不當出而爲索食之遊侍御以良友謝之及農祥應詞科之闢人多笑之侍御曰士之出處各殊耳其渾厚如此今浚恭已爲忠介後而有子懿蕖能追念本生謀爲侍御置墓田以崇祀事是則可嘉也爰卽詮次其語列之葢上而系之以銘其詞曰
荒朝柱史東村老農九死不死有此幽宮窮冬木介吾疑爲血淚之所封
○明職方主事兼三錢公墳銘
忠介錢公以戊子卒於閩之琅琦其第五弟檢討殉於福安又七年其第九弟推官殉於鄞明年其第七弟兵部亡命發狂而死於崑山君子曰錢氏有四忠焉而兵部有婦稱奇節則又四忠之餘烈也兵部諱肅遴字兼三其世系見諸兄碑誌兵部性樂易喜爲詩亦工書以諸生從軍初授監紀未受入閩以薦入樞曹妻安人鮑氏方未國難時巳納采未及娶而難作閩浙路絕鮑氏父兄欲更擇壻安人不可父兄嘆曰非不知其不可顧錢郞播遷天末必無生還之望安人遽齧臂出血爲誓其家愕然而止己丑兵部從亡翁洲辛卯翁洲破來歸始成婚安人之年二十六矣甲午張公蒼水以定西之軍入長江兵部挈眷與弟推官閒道赴之張公倒屣迎曰段文鴦耶江子四耶尊兄爲不死矣已而師退兵部歸乙未翁洲復歸海上兵部復與推官赴之時復濳行中土結內主之助丙申大將軍宜爾德再下翁洲兵部復與推官先期人告未達追兵及之推官死焉兵部亡命是時兵部同祖兄弟有通籍者恐兵部兄弟出入焦原無已時終爲家門之累頗相齮兀兵部乃挈眷居崑山思得閒爲入海計已亥蒼水又入長江兵部又從之己而兵敗相失流轉太倉嘉定閒怏怏不自得一日嘔血數斗大呼不絕以死得年三十安人勉治殯殮祝髪爲尼與長洲殉難忠臣劉公曙之夫人同居一草菴中泣血紡績以求歸貲數年始得呼其弟至昆負骨以歸或勸以焚化輒哭拒之卒葬之君舅瑞安公墓旁而身學道於戒珠庵及兄公侍御舉子浚恭乃歸撫之若已所出臨終謂浚恭曰我死當葬汝叔墓旁無得用空門禮也浚恭乃以命服殮爲合兆焉是時黃山汪侍郞沐日亂後爲僧其卒也議者謂當以儒服殮而其徒不可葢泥於侍郞之無遺命也安人之見卓矣安人尼名定鎔字覺幻嗚呼兵部之百折不回必欲展其初心而卒以之畢命亦可哀矣而安人以巾幗芳年矢苦節以報之何其烈也浚恭以忠介爲所後父以安人爲慈母故兼承其祀而乞予爲文以立之墓上予不敢辭其銘曰
斯其爲故國之雙雙兮哀魂夜集於冬靑之樹鬼車過之尚知所懼
○明監紀推官葉虞錢公墓誌銘
忠介錢公兄弟十有二人而推官肅典居第九起兵時諸弟從軍者四人推官年尚少未豫也丙戌從諸兄浮海戊子忠介殉於埌琦已醜叔兄檢討殉於福安推官展轉閩浙之閒庚寅從亡共保翁洲始有監紀推官之命翁洲內附之後又五年卒以義死嗚呼何錢氏之多奇也推官故吾全氏壻未及娶而航海及歸卒不克娶而死其年僅二十六歲嗚呼錢氏故世受國恩然忠介仗義於天地崩裂之中者四年足以報矣檢討抗守孤城接踵喪元亦足以嗣其兄矣推官似亦可以無死而卒死之其殆有幸於得死而恥託於可以無死之說者耶其亦異矣推官之仲兄侍御有哭推官文顧嗛嗛不敢詳其事予嘗以問之先君則曰翁洲以辛卯破甲午推官與其叔兄樞曹航海復入閩南諸島因同蒼水張公入長江乙未蒼水居翁洲推官兄弟復赴焉然又時時入內地以諜消息丙申中朝遣大將軍宜爾德帥師再入海推官方與樞曹渡海告警追騎至樞曹得脫走而推官被執帽落髪鬖鬖然周臂會大雨騎入村廟飲醉臥土人至者問知其爲忠介弟競憐之或遂欲脫其械導之走推官乃昻首嘆曰吾亦安可以頻辱哉謝遣土人呼騎起偕之鄞之三江口不屈而死時丙申七月十有一日也嗚呼推官欲逐虞淵之日勢不至化爲鄧林不止卽令是時得脫虎口亦終難必其免於死也終於難免則不若早從其兄於天上之爲愈矣此推官之志也顧如土人者殆亦山谷中有心人乎推官當蹈海時猶挾忠介遺集以行尢可悲也近者忠介嗣子浚恭以先集來因與予語及諸父死節諸佚事予舉舊聞以告之浚恭喜其歲時之核足補家傳之闕請援檢討大招之例幷爲推官置兆域而皆摛詞於其石推官諱肅典字葉虞其世數見諸兄碑誌不復具其銘曰
不降其志懼負其兄不屈其節懼累其生所惡有甚於死者相與羽化而同升
○明錢八將軍墓表
故太保閣學忠介錢公有同七世祖弟肅繡字文卿世所稱錢八將軍者也錢氏爲吾鄉望族世用簪纓禮樂着無以勇力見者太保尢孱弱而文卿獨力扼虎射命中飲酒可數鬥飲愈醉膽愈壯仰天振纓意氣橫舉太保起兵其同產弟從軍者四人從子一人又族弟二人日肅文肅度忽於衆中見文卿仗策請自効太保以其恃勇恐至蹉跌遏之不許列名文卿變姓名注藉諸將幕下及太保親誓師見之駴曰汝必欲隨徵耶江上出戰文卿爲先茅浮白大呼挺矛直前嘗中利刃腸出不及納一手攬之一手榷鬥不止卒連斫二人仆地始得還營一軍皆驚而文卿意氣自若其時太保軍中多魁士如江子云王徵南皆百夫之特而文卿以兄弟尢勤於護衛幾如魏武之有許褚也顧大保時時憤諸營濫邀爵賞爲偏裨樹恩澤故文卿在行閒積功甚多而官止參將嗚呼吾讀諸史北齊之彭樂唐之郭琪皆臨陣腸出以爲何勇悍若此近則攻臺灣時藍理亦以此得大用而文卿以一書生同此奇勇則几几乎過之乃僅効其長於爝火之一隅兵解以後窮老桑麻之閒掩關不敢輕岀惟恐爲霸陵之尉所呵而日飲無何鬱郁以死身死之後世亦無復知之者悲夫文卿事太保甚謹是時淡巴菰初出然薦紳士人無用之者文卿一見好之太保見而怒鞭之文卿惶恐扶服謝過太保撫之而止嗚呼斯其所以爲忠義之子弟也耶太保嗣子浚恭以予銘其家先德之備也請幷爲文卿表之其銘曰
扼毒龍斬赤豹萬戸侯安足道乃數奇投海嶠老失職嗟不弔我銘之表忠孝
○明故都督江公墓碑銘
錢忠介公之起事也幕下列將較盛於張熊孫沈諸家故其中多健者而忠介所恃莫如江都督子云都督諱漢其原籍爲南直隸徽州府休寧縣曾祖某祖某父某黃山巨室推江氏而多以商籍入浙都督由是家錢唐膂力雄捷視瞻瑰偉居然將種也相傳都督之生太夫人夢有金甲神臨之故都督生而不凡亦頗以此自奇丙戌挈家而東詣忠介軍門請自効忠介大奇之拔置諸偏裨之上授以都督僉事總兵官忠介故未嘗習軍旅在江上每日戎服登舟鳴鼓放船都督指麾旣畢則畫諾焉及浮海至長垣再出師七閩震動樓船幾下福州都督之功爲多馮侍郞京第之乞師日本也顧得都督同行忠介遣之旣歸曰東師必不出也聞者不信爭叩之對曰他日請念已而日本果愆約忠介旣卒都督旁皇無所之而太夫人尚在鄞乃變姓名來歸因定居焉日與諸遺民賦詩以寫其磊砢每語及忠介則淚淋淋下辛卯姚江王督師梟首城西門陸副使宇{火鼎}謀竄取之訪於督師之故卒其人曰非得江都督事不諧副使亟以情告都督曰請以中秋日待我城下時都督家居幅巾深衣不執弓矢屆期忽紅笠披短後衣縛袴挾健兒數十揚揚而出家人駭之而城禁方嚴都督徑登之守者以爲關東新將也趨叩頭惟謹旣見所梟首忽怒目視曰是吾仇也亦有今日乎拔刀擊之首墮城下遂循雉堞周行縱覽濠水守者隨之廩廩而副使已拾首去是日也城外方競渡遊人目炫無見者都督之岀奇應變大略如此都督旣居鄞無以自給種蔬爲業諸遺民竭蹶周之四壁無長物惟餘忠介所贈寶刀一具而已病亟先贈公往視之都督咄咄曰金甲神不靈耶先贈公曰神或卽錢王二公之讖也都督嘆曰然則吾何望矣於邑而瞑都督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葬於某鄉其原其銘曰
桓桓神勇布衣從戎故人其誰宰相魯公魯公旣死朱鳥哀號誰憐蕉萃爲賦大招
○明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東王公神道闕銘
古今來節士遭逢人倫之變進退俱難者葢多有之趙苞勢不能復顧其母祇應以一死自謝終爲恨事徐庶之從魏先儒不以爲非然夷考之則庶竟仕魏無乃違其初心豈方寸卒不自主耶姜維自負遠志長往不顧亦未爲得獨周虓入秦始終不可屈節一奔漢中再徙朔方可謂烈哉至吾鄉王都御史而益奇浙東之僨事也同裏王公翊與公結寨四明山中先是畫江而守二公連名上書監國請募沿海義勇勤王自効師甫集而王航海二公遂頓兵四明之杜岙以爲海上聲援海上之人呼之曰東西王以別之西王公主兵東王公主餉當是時浙東之師雲起由寧紹以至臺處所謂山寨者相望也旣以不練之兵烏合復無所得餉四岀劫掠居民苦之御史李公長祥在東山翰林張公煌言在平岡且耕且屯最爲居民所安而孤弱不能成軍獨西王公招兵最盛而公善理餉計山中屯糧所收不足親往民家計其產用什一爲勸輸以忠孝感動之有額外擾民一粟者必誅又時遣人入內地結連遺老致其扉屨之助故杜岙一軍之強甲於他寨侍郞馮公京第御史張公夢錫遂合軍來守大蘭公總司三營之飽浙東列城畏之如老羆當道而胥吏不復下鄉催租於是山中之民益樂輸監國之居舟山非此一軍莫能安也庚寅大兵決計下舟山先廓淸山寨以絕其援兩軍由余姚奉化會於大蘭而遊騎分道四馳馮張二公死之西王公避入海公亦走大帥劫公太夫人以招之公乃盡薙其髪以浮屠服至杭時大帥方議勞來故國遺臣得公喜甚盛爲館帳如幕府而防閒之未幾太夫人以天年終公忽買一妾暱之甚於是夫人晨夜勃蹊詬誶公乃控之吏而岀之夫人亦攘臂登車歴數公隱微之過而去鄰人駭焉一日公遊湖上防守者以其妾在不疑而公竟不知所往乃知曏者特以術脫其妻也公旣脫攜其夫人復入海朝監國於金門張名振請爲監軍甲午引師入大江抵燕子磯望祭孝陵題詩慟哭而還乙未名振卒海師復下舟山張公煌言駐軍焉時有沈調倫者復起四明山中來迎公乃赴之山中人聞公至壺漿以迎者如蝟浙東大帥方以舟山爲急聞公至謂山寨且復爲舟山犄角急攻之公中流矢卒公卒而舟山復破公諱江字長升原籍紹興府餘姚縣遷慈溪縣之葉岙曾祖其祖某父某娶李氏公少蹇於制舉其起兵時尚未爲諸生也嗚呼豈料公之所樹立一至此哉初授戸部主事改戸科都給事中遷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晉右副都御史公之卒也部卒竊其屍歸葬葉岙同時李公長祥散兵隱山中江督郞公廷佐於浙東物色得之亦盛以禮致焉居之白下其實覊之也李公亦買一姬朝夕酣歌恆舞窮盡荒樂郞公稍稍薄之謂其懷於此土諒無他矣一夕行遯大索卒不可得李公蹤跡頗與公不謀而合而公末年更多起兵一節則幾過之矣公之事已詳於黃氏四明山寨記吾友鄭性令予爲其神道之文乃卽據黃氏所紀而刪補之其銘詞曰
神龍見首必護其尾有時蠖屈終於鵬徙縱見其尾孰見其髓吁嗟王公死而後巳亦有侍御斯人敝屣
○明故太僕寺少卿睂仙馮公神道闕銘
公諱元飂字沛祖別號眉仙浙之寧波府慈溪縣人也太常卿若愚子工部司務季兆孫封布政使爕曾孫太常子三長元揚右僉都御史巡撫天津次元飆兵部尚書而公最少馮氏於慈溪代爲冠冕家而津撫兄弟尢以盛名見重於世時有大小馮君之目浙東自沈朱二閣臣而後聲息不與東林相接至大小馮君出而操東林之柄士子欲自附於淸流但得大小馮君一言則雖以碩儒如蕺山漳浦亦無異論公於其時步趨二兄之側所聞所見莫非奇節偉行而公不甚自暴白也崇禎壬午以順天貢士待試春闈時寇禍亟思宗倚任尚書與戸部倪公調兵調食委以心膂而猜疑未化謂尚書在中樞其兄又爲畿甸開府未必能盡潔身苞苴之外思有以嘗之一日已晩忽有人叩尚書邸求見尚書以事冘顧左右請三相公出見之謂公也公出則其人以三千金求一邊帥缺公怒標而岀之以告尚書尚書喜曰眞吾弟也次晨尚書入朝思陵迎笑而語曰卿家三相公眞卿弟也尚書駭愕乃知昨夜之以三千金來者上所遣也津撫聞之亦大驚而於是三相公之名繼大小馮君起是科公以五經成進士時尚書爲國理樞務日憂日瘁又內懼思陵猜疑之跡遂成沈疾思陵疑其僞託久而知之乃得假歸而謗之者終以爲避禍而去津撫進南遷之策旣不得達京師遂陷津撫誓師討賊監司內叛自拔南歸江左淸議亦頗以臨難不死加責備於是大小馮君相見於杭執手流涕共約赴南都請復仇自効而赧王方翻逆案東林黨人槪置不用甲申九月津撫與尚書十日之中相繼以鬱鬰死尚書臨終謂公曰吾無以慰伯兄未遂之志矣汝其勉之公號咷曰敢不爲國盡死公以丙戌之春赴南都授兵部主事已而靖南伯黃得功出討左兵請監其軍乃改上江兵備僉事持節視蕪湖軍蕪湖告捷而大兵渡江赧王蒙難公跳身至錢唐則潞王迎降乃歸慈水會沈公宸荃起兵公大喜告於兩兄之靈而行江干進公太僕寺少卿公輸家財以充餉而江干又破公歸哭於兩兄之墓曰國事今已矣頼宗社之靈或可以一線支兩兄其冥助之不然弟當蹈海而死更不得展拜先墓矣遂赴翁洲時翁洲爲威滷侯黃斌卿所守公至問以監國消息則曰前數日已入閩公呼天長慟公以貴介子弟少未嘗遭困苦至是驟加憂憤神氣俱索終日望海咄咄不數旬而亦病病甚不肯進藥斌卿往視之公張目曰下官累世並受國厚恩而先伯仲尢爲國家元老先伯仲耿耿之志未遂而死將以望之下官而今又死天也言訖而瞑嗚呼以予所聞公兄弟三人之生平而論之津撫老成忠謹則有餘而稍嫌才短尚書才足辦事而或言其過於博大然要之皆正人也津撫之不死於津與尚書之聞變而未死其意原欲以有爲乃南都諱言討賊於是二公悔當日之不死而卒以死自明此則心跡之昭然者也然使二公少更濡遲以及畫江之日則必出而有爲其出也究之亦歸一死則前日之志得申而天下後世無異詞故論者惜二公之死稍晚而予反嫌二公之死稍遽試觀公以甫經釋褐之進士流離海外視死如歸夫孰非二公之志也哉公生於萬歴乙卯十一月二十一日得年三十二歲夫人某氏子某自公歿後翁洲遂成域外又四十餘年而始得歸葬先塋之次又四十餘年而予爲之銘其詞曰
東林黨人大小馮有志未遂長負恫誰其竟之三相公野棠猶映棣萼紅
鮚埼亭集外編卷六 鄞全祖望紹衣
碑銘(三)
○明故大理寺評事林先生阡表
古今來保孤之事嬰杵而後如漢李陳二太尉之有王成朱震唐張丞相浚之有葉彥明方學士之有魏澤莫不豓稱而樂道之葢不負師友之誼者使其與人家國必無慚德倘盡如王舒甄邵之徒將取室毀子必使覆巢之下竟無完卵而人類可盡化爲鴟鴞矣順治戊子吾鄉殘明諸臣思翻城迎故主事泄死者兵部華公嘿農屠公天生董公若思評事王公石雁推官楊公瑤仲而推官之弟御史圓石亦連染於難其發難者降人謝三賓也三賓與推官之父最厚而以反覆不持士節見擯於淸流至是刺得其事告之六人者旣死妻子皆應北徙爲勳衛役華夫人陸氏小楊夫人張氏最先死大楊夫人沈氏屠夫人朱氏相繼殉華夫人將投繯忽徘徊曰職方一子已殉僅存一子挈之死則絕嗣留之則辱將若之何其時董戸部守諭高隱君斗魁輩昕夕必造五家之門勸以早自裁恐一旦發遣且卒卒莫措手足旣聞華夫人命相聚商榷林先生荔堂曰是易耳乃竊取職方之孤匿於家而取瘽子以代當是時三賓方眈眈然誓不盡殲諸人血嗣不止諸大吏亦以事勢有關偵邏四岀倘遭發覺禍且不測顧先生行之泰然踰十年累更肆赦爲之婚哭而誡之曰汝勝國忠臣之子也汝父死吾捧頭舐血而殮之汝母死吾躬市檟木焉吾亦不料其得保身以保汝也今幸矣吾不負汝矣雖然父不肯帝子不肯王不具此骨汝終非華氏子也汝負吾矣乃爲之複姓而遣之諸遺民爲作孤兒行以紀其事嗚呼三賓殺故人之子以遂其私先生不顧其身以存故人之子氣類之相縣一至此耶林先生者諱時躍字遐舉別號茘堂世爲浙之鄞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先生於太常卿時對爲兄行而先生之年輩爲太常所嚴事以明經入太學少弟時象亦有名時稱三林畫江之役諸公累疏薦先生謝曰時事不可挽也卽家版授大理評事固辭而周旋忠義之徒甚篤張公蒼水轉徙山海密書往復一歲數至其出仕新朝者求一覿其面不可得也悲憤之餘發諸詩歌則晞髪白石之儔也晩年與徐先生霜皋緝甲申以來枌社死事諸公各爲之小傳而取其生平著述之有繫於名節者附之曰正氣集其鶴山書院集如干卷太常與同志上私諡曰端節因思喪亂之際如寧都彭兵部劍伯保淸江楊閣部之孤吾鄉陸公子披雲保華亭張閣部之孤皆以知名然而兩孤不過畏官司之不赦非有怨家剚刃於旁也如林先生者則更危矣乃百年以來漸無知者夫非文獻不足之故歟先生之族孫某聞予言而泫然乃乞見之貞石之文以發之予文雖劣弗敢謝也詩曰
我聞防風其骨一節足見全體兮先生之行采薇採芝差足比擬兮手提孤兒以還死友不畏焦原兮以彼其人故國故君死且弗諼兮
○明故按察副使監軍贛庵陸公墓碑銘
少讀南雷黃氏文案最愛其陸周明先生墓誌其紀先生葬姚江王侍郞首文甚奇顧於先生大節尚有所未盡近來著述家但以黃志爲底本不知當時之諱忌固多也今已年運而往吠堯之嫌盡在蠲除不及是時大闡幽德將與桑海劫灰同歸脫落先生之子經異亦老矣每垂涕乞予文乃更爲墓碑一通以補其闕先生當南都覆沒時慟哭學宮適董公幼安至相抱而號因聚謀爲起兵計會張公雲生華公吉甫王公卣一毛公象來不戒而集董公出載書於袖中先生遂連名署紙尾顧徧謁諸薦紳莫有以爲是者計無所岀先生沈吟良久曰是惟錢刑部虞孫可語但彼以喀血踰年不應客吾當排闥見之乃往直入臥內告焉錢公亟強起曰不敢辭先生曰決乎錢公曰決矣不告其家遂行召募數日事終不就會聞紹興兵起諸薦紳始稍稍集虛左席以讓錢公而夫已氏者方從江上迎降歸欲敗其事貽書定海鎭將有請殺六狂生以靖亂之語詳見予所作董公幼安碑誌中當時六狂生皆窶儒獨先生以貴公子毀家輸餉夫已氏尢欲殺之不料其計之不行也先生貽之以書曰昔德佑之季謝昌元贊趙孟傳誘殺袁進士以賣國執事之家風也今幸總戎不爲孟傳遂使執事不得收昌元効順之功以是知賣國之智亦不能保其萬全也夫己氏得書咋舌而已監國次於會稽授先生監紀同知俄進按察副使仍監軍時馬士英亦逃至越匿方國安軍中先生陳士英十大罪乞梟其首以謝江左同朝王詹事思任莊給事元辰皆助先生言不報黃侍御宗羲亦廷爭之卒格於國安而止先生嘆曰卽此已不堪立國矣遽棄官歸而士英果挾國安以爭金華江上軍事爲之崩裂諸軍航海先生爲馮王二侍郎募兵於榆林已而皆破於是六狂生者相繼死其四而先生之志不灰翁洲之破也先生捐金與諜者令訪死事消息乃得聞張閣部之孫以俘至亟治槖饘入獄視之語其弟宇燝使爲脫系董公幼安之喪在海上先生致而葬之已亥之役蒼水以孤軍入江北先生爲之飛書發使其家初亦不知但見其喜形於色私相語曰殆有好音聞其敗也當食失箸是時蒼水在海上遙仗先生爲內主壬寅降卒以先生之事告捕至錢唐先生已病用奇計出獄門抵館而卒嗚呼先生雖世臣子然自甲申以前未嘗一日有位於朝而必自外於維新之化濡首沒頂以從之亦可怪也先生諱宇{火鼎}字周明別署贛庵浙之鄞縣人贈太僕少卿大漳孫右都御史世科子生於萬歴戊申十月初二日卒於康熙癸卯四月十二日得年五十六歲弟宇燝爲上私諡曰節介娶周氏再娶崔氏子二經異經周女一適經師萬先生斯大祔葬於城西右都墓旁先生所唱酬者周順德囊雲王博士水功矢詩不多沈痛悲楚合爲一卷曰霜聲集先生旣以此落其家遺言諸子雖貧無得妄求宦達聞者哀之其銘曰
莫辭百鍊不磨者金莫畏九死不移者心又惡知夫西崦之日潮落淵深彼一腔血與之陸沈力竭氣索化於鄧林試遊墓道如聞杜宇之哀吟
○楊職方塋域志
楊推官兄弟共七人而嫡出者五長推官次職方次文瑛早卒次御史次參軍皆以殉義死而職方最後其絕命詞曰憑誰瘞我孤山上魄是梅花鶴是魂故同難歸安韓炎士殯之湖南山寺旁韓卽求仲之子也又十二年石門曹給諫廣仗義葬推官父子兄弟十棺參軍死閩無骨可歸而於職方則爲之兆以待遷祔後三年同裏林太常時對與先贈公復招魂以葬參軍因議歸職方之柩先贈公曰職方遺意不必歸也夫南屛數里張公蒼水之骨在焉而職方偕雪竇山人均以幕府賓客其死同葬之地又同又奚殊骨肉之相聚矣於是諸遺民與楊氏皆以爲然不果遷雍正甲辰予館湖上拜蒼水雪竇墓因訪職方殯得之灌莽中爲加封之職方本末已具予所作楊氏四忠雙烈合狀中同遊厲君樊榭以爲當更志之以備湖上掌故予乃略舉其槪以答之嗚呼推官兄弟其當甲申以前未嘗邀解巾釋褐之恩徒以文懿康簡而後世臣之誼不肯負國截江之舉欲聯閩中以助浙者御史最有勞已而事去其謀會同山海以復江東者推官之力居多禍作牽連御史參軍而職方獨得脫推官御史被難參軍逃之劉公中藻軍次年亦以守福安死假令職方柴門謝客自託於養父以終身有何不可而必不自晦奔走海上求遂其兄弟之志以相從於焦原則亦良可悲矣職方諱文琮字天璧鄞人故諸生監國授職方郞中娶李氏早卒其死也以海上將趙彪營中降卒來告捕至錢唐賦詩絕吭而卒於是其庶弟文珽文玠及諸從子皆遣戍斃於路其家再被籍一門無復遺者其銘曰
推官之弟御史之昆蒼水之客雪竇之倫南屛山色足慰精魂何必鏡川戀茲社枌
○明晦溪汪參軍墓碣
丙戌之夏浙東之勢不支姚江督師孫公嘉績熊公汝霖皆不復能軍以其殘卒付之侍御黃公宗羲黃公因與同官王公正中合軍料簡士伍尚及三千欲渡海取鹽官駐兵潭山浙西烽火響應其時總統列將者吾鄉奉化汪涵叔度也叔度少學於侍御忼慨喜言兵法時中原鼎沸累欲棄諸生從戎至是遂參軍事已而歸安茅翰飛卿以浙西諸公之使來叔度與談兵大喜茅氏自鹿門止生以後皆好兵事飛卿甚侍御留之使與叔度共事無何浙東失守監國由江門入海潭山之師踉蹌而歸沿途爲大兵及降卒所梗塞侍御乃諭軍士不願從者任所之尚得親兵五百叔度爲前導重趼閒行得達四明山中駐仗錫寺侍御再三申戒以山民皆貧不可就之求糧一日侍御偶出部下糧絕不得巳取之山民於是山民以語邏卒導之焚寨夜半火起寨中倉皇出鬥皆徒手死者十九叔度從烈焰中殺數人巳得出嘆曰所圖不遂命也不死且自取辱還鬥而死飛卿亦歿於圍中是役也論者皆咎軍律之疏致崎嶇百死之義士盡爲國殤雖然當日之搶攘人力莫施豪傑之士不過存一穴胸斷脰之念以求不媿於君臣之大義而已不然遠揚而去又何不可而必以身殉之乎叔度居奉化之晦溪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某其死也腰閒有軍符故其家得求其屍而合之予求甬上諸忠遺事於奉化祇得一叔度至是其家來求銘亟喜而爲之其誄曰
其事不成其死無名其志可矜其目未瞑其銘足徵其人如生
○明施公子墓碣銘
思宗以文武大臣多不足用思得勳臣戚臣與同休慼嘗曰此究屬吾家世臣也甲申之變戚臣尚有劉新樂張惠安鞏都尉而勳臣無之李國楨降賊受拷死其家行賂於南都置之殉節之列恥矣南都則趙之龍劉孔昭朋附奸臣以亡其國之龍首迎附孔昭遁去自是而閩而浙而粵而滇祇沐黔公耳嗚呼明勳臣之無後也中山開平所爲飮泣於九原者也而吾於勳臣之微者乃得數人如寧武周都督遇吉揚州劉都督肇基皆以襲爵起家者然兩公已積功至大將其死宜也保定劉指揮忠嗣金山侯指揮承祖李指揮唐禧福州胡指揮上琛以末秩而死事難矣然諸公已列世爵者也吾鄉施公子邦玠則諸生耳是尢難矣公子字仲茂浙之鄞縣人施氏自明中予襲寧波衛指揮數傳至都督僉事翰總戎開府施氏始大卽公子之父也都督雖以甲冑起家而有儒將風詩筆書法皆絕工公子承家學文事武備兼習之旣補諸生思以科名自見故於應襲世爵懸而未赴當是時甬上世家極盛薦紳子弟迭相酬酢公子於其中所謂碧梧翠竹者也國難旣作思執干戈以衛社稷乃悔曰吾未襲爵無可以號召人者錢忠介公師起毀家輸餉忠介言之監國許以左班從優換授部曹以病未上而江上破益鬱郁不得志會華職方夏謀引海上師取浙東公子知之謂王評事家勤曰吾招集城東豪傑幾三千人管江諸杜爲之魁其餉吾一人可任也以之輔職方可乎評事大喜乃共議以職方主中甄評事與公子主東甄慈溪馮氏主西甄先一日爲夫已氏所發城中大索公子時在管江評事來奔偵事者亦至公子梟其首以兵拒命管江彈丸地然山谷巖險遂得負嵎三日力竭公子拔先世所遺佩刀自刎曰吾不負此刀也公子死而無子都督遂絕慈溪鄭副使平子都督壻也密遣人取其屍葬之都督大墓旁命子孫世祀之副使之子高州太守梁太守子貢生性至今弗替予過鄭氏見壁上懸寶刀性曰此公子所殉也吾以百金從老兵贖之言未旣流涕汍瀾因乞予表其墓嗚呼國亡爵絕昌平之陵且不祀而公子有彌甥爲之主亦已幸矣銘曰
上公岀降徹侯內附廟社之羞不徒門戸峩峩公子攘臂求死一雪此恥總戎有子
○明婁秀才窆石志
桑海之際吾鄉以書生見者最多奇節如所云六狂生五君子三義士皆布衣也當時多以嫌諱弗敢傳年來已再世遭逢天子寛大屢下明詔於是烈士之遺行稍稍得岀而予謬以文章推於鄉里諸公之碑表多以見屬吾友萬承勳一日以婁秀才事來乞銘謂於今將修府志須君表墓之文使秉筆者有所據予曷敢辭秀才世居海上江東之破也秀才正衣巾哭謝先聖廟及祖祠徧詣親知與訣家人環哭而止之不可則兀立海濵之沙上俄頃海潮大至浮之而去家人爲具棺衾議以大招之禮葬之越數日海濵漁者忽見一屍隨潮盪漾而來視之卽秀才也顏色如生相與奔告舁歸殮之莫不驚以爲神張將軍名振守石浦聞之來臨哭焉嗚呼忠孝者天地之元氣旁魄而不朽者也白馬素車揚波重水葢千載如一日其長往也雖感之以女嬃宋玉之誠而不返其來歸也則亦不可度思斯其所以爲不測也不然然七尺之軀天吳之呵護未必如是其嚴也秀才少有大志文章遠岀流輩落落不羣或爲誇裏中邵編修景堯及第之榮以祝之秀才笑曰千里生民之業而但爾乎於是其橫舍中師友聞之皆大驚憂時之亂慨然有請纓之志至是竟死秀才名文煥字長明浙之寧波府象山縣人曾祖某祖某父某妻某氏子某葬於某處更爲之詞以挽之其詞曰
痛星移而物換兮誓將從彭咸之所居彭咸勸予以首邱兮返碧血於故廬短碑三尺怒潮所噓我銘可傳何籍其餘
○薛高士冢闕文
故國甬上巨室於定海首薛氏尚書恭敏文介二公以同產並登一品時推名臣而恭敏公長子士珩最稱佳公子士珩字長璵別署白榆少負異才其爲諸生時文介公尚未第定海鄉校所推四雋其一卽文介後官禮部尚書其一文介族弟玉衡後官歸德知府其一謝渭後官四川按察司使其一爲先生獨累試不售以明經貢國子先生生而鼎食顧蕭然若儒素內行尢醇篤恭敏之卒聞訃勺水不舉哀毀骨立抵京扶櫬其在苫塊不入寢門祖母病中思朱櫻適非其時尋卒先生歿身見朱櫻不忍食以恭敏恩得任子讓之其弟葢其至性過人非徒勉強名義者同裏邵尚書輔忠奄黨之魁也先生或與相見有問則答否則竟席無語論者以爲不惡而嚴生平動必以禮或以非道犯之怡然不校其人亦內媿終身不敢見國難旣作方嚴開薙之令不奉者加以嚴刑無賴之徒乘此告訐或始終崛強至以身殉而先生淳行內孚於里黨託疾不出無敢以此及之者應門之童長年謝客非至契者不得入見終歲以大布之巾矇頭盛暑不去其園居卽在城北正未嘗入山入林以晦跡也嗚呼風塵澒洞冒龍門積石之險而不大聲色以過之先生於是乎獨絕也知定海縣朱懋華慕先生再三致意及門皆謝之一日攜具經入園中先生避之不及遂與飮極歡酒闌送之及屛而返握手謝曰恕不報謁縣令嘆息而去是後再至則稱病甚不得入晩年點定經史以課子弟海上方多事先生爲世臣風波不及焉予考同時遺民之高節者宣城沈眉生長洲徐昭法嘉善巢端明錢唐汪魏美會稽餘若水鄞周唯一六人足與先生合傳其餘雖完節要猶未能謝絕人事顧六人者皆得有力者之文以行世故世豓稱之而先生之在裏中不過稱爲長者莫能言其大節先生固不求知於時然遺民如先生者有幾而聽其無傳耶先生世系詳見恭敏大墓碑中生於明萬歴某年月日卒於順治某年月日得年八十娶某氏葬某處子某所著有白榆集同志者爲上私諡曰孝定其銘曰
章服之命驅以刀鋸誰稱完節而無他虞斯爲至德冥然逃虛我觀明季遺民亦多苦心畸行或遭罔羅孰如先生保合太和
○湖上社老曉山董先生墓版文
有明革命之後甬上蜚遯之士甲於天下皆以蕉萃枯槀之音追蹤月泉諸老而唱酬最著者有四社焉西湖入子爲一社故觀察贛庵陸先生宇{火鼎}故樞部象來毛先生聚奎故農部天鑑董先生德偁故侍御衷文紀先生五昌故樞部昭武李先生文纘韞公周先生昌時心石沈先生士穎而桐城方先生授以寓公豫焉其爲之職志者昭武也南湖九子爲一社故農部靑雷徐先生振奇故太常水功王先生玉書故舍人梅仙邱先生子章故評事荔堂林先生時躍故監軍霜皋徐先生鳳垣廢翁高先生鬥權故徵士蟄庵錢先生光繡故武部隱學高先生宇泰杲堂李先生文胤其後復增以故評事端卿倪先生爰楷故徵士立之周先生元初其爲之職志者隱學也已而西湖七子又爲一社故徵士正庵宗先生誼香谷範先生兆芝披雲陸先生宇燝曉山董先生劍鍔天益葉先生謙雪樵陸先生昆而故錦衣靑神餘先生楍以寓公豫焉其爲之職志者曉山也最後南湖五子又爲一社故太常林先生時對周先生立之高先生鬥權朱先生釴與曉山也其餘社會尚多然要推此四集爲眉目雲曉山先生字佩公一字孟威鄞人前翰林改官四川監司樾方曾孫諸生光臨之孫高士非能先生士相之子少而淸俊工爲詩古文詞非能先生自課之甲申之變非能先生尚茂齒憤甚謂先生曰兒曹無庸讀萬卷書且挽五石弓耳先生抱父而泣焚其衣巾自是父子互相鏃厲爲遺民當是時大學士錢忠介公故董氏壻尚書蒼水張公亦董氏壻故國世臣之感兼以姻眷所連倒庋傾筐以相從於焦原者董氏較諸故家獨多先生方館於族兄推官德欽家共參五君子之密謀嘗濳行至海上覘諸幕府已而煙沈潮息相繼淪喪通判光遠以自縊死推官以兵死農部德偁兄弟父子四人以悒悒死而先生力固首陽之節不妄交一人其所鬱結皆見之詩古文詞陸觀察宇{火鼎}竄取故督師王公之首藏於密室先生歲往哭之及葬於城北哭之終身杜秀才殉義先生課其子讀書撫之如子海寧查職方繼佐最持標格及遊粵中得交範先生兆芝因讀湖上七子集嘆曰吾每飯不忘佩公與披雲也又曰佩公眞古人兄弟更番負米其事非能先生尢竭其力雲生於天啓二年九月初三日卒於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初三日娶陳氏子允實允寶孫四葬於柳隘所著有墨陽內編外編閏編曉山遊草若干卷先生之弟徙山先生德鑣亦有高節不媿其兄年運而往文獻凋殘諸社老之姓名且有不傳者予友鈍軒董宖方輯董氏家乘請予爲曉山表墓之文予因牽連及之庶後之學者有所徵也夫其詞曰
南嶽之遺民西臺之故人試過湖上之詩竂猶令我黯然其消魂百年過者式此孤墳
○陸佛民先生志
佛民先生姓陸氏諱觀字賓王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廣西布政使銓之四世孫少於書無不窺其學元元本本洞悉百氏之流別絕工詩古文詞而不自表見丙戌以後悵然棄其諸生其時族父觀察周明先生鞅掌戈甲閒田荊高宋之徒旁午於庭而先生與居相近深坐複閣中雖祖父忌日俱不出臨莫得見其面者獨周明至則納之語或移日而去乃知二人之跡不相肖而心相孚也周明嘗從容問先生曰今世之委身軍持者以開布薙之令也子之種種者固無恙而何以曰佛民先生笑曰非也吾所謂佛民者拂人也夫吾之冥然而不有其生也亦可哀矣而尚奄然而未抵於死拂孰甚焉拂人者佛民也周明曰甚矣夫予之昧於六書也先生前此授徒甚多至是皆莫得至牀下惟林都御史蠒庵偶一見之其複閣中詩文亦惟周明與蠒庵一見之已亥得年六十有七病卒周明枕之股而哭之曰吾家五世相韓之痛更誰與吾分此志者乎是日也諸子弟來會弔者始見其髪鬖鬖然未有損也皆爲流涕葬於某鄉之某原又四年周明竟以事死葢自國步改易抗開薙之命以殞生者大江南北所在多有其不然者或終身逃之島上獨吾鄉蛟川薛公白榆與先生偃然居城市中風波不及須鬢依然斯亦高蹈之一奇也然而柴門謝客甘心於死灰槀木以逃世網斯尢難矣今先生之後甚衰遺文散失殆盡漸無知者周明先生之子經異以其事請予揭諸墓予乃序以貽之
○陸披雲先生阡表
吾鄉湖上前輩二陸最多奇節贛庵副使之墓誌於姚江黃公其子經異以事不備重乞予爲之碑已而又以披雲先生阡表爲請因曰昔宋季桐廬二孫之志晉卿華川先後爭勝何如子之兼之也予文於昔人何能爲役而懼隱德之弗曜曷敢辭先生諱宇燝字春明別署披雲贛庵副使之第五弟也負才自喜俯視一切副使風格棱棱不可犯而先生稍濟之以和故世人親之以爲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厲行雖嚬笑皆歸名節則一也丙戌後棄諸生與喪職之徒遊荒亭木末時聞野哭同裏杜秀才懋俊仗義物故先生藏其遺孤憲琦延師敎之長爲授室憲琦羸弱先生撫之如嬰皃苟見其色理不和輒有憂色華享張閣部孫茂滋囚鄞獄中先生百計岀之茂滋旣出而病幾死先生一茶一藥無不躬親葉布衣謙早夭先生養其母終身其後茂滋旋里甫舉一女而卒憲琦亦夭先生每與客言之未嘗不於邑淋漓廢餐竟日桐城方授亦遺民之好奇者避地來鄞先生館之湖樓中授遊象山而卒先生經紀其喪收拾其遺文以致其家靑神餘楍來鄞亦館於先生以是盡喪其先世所遺之產而不顧也副使崎嶇島寨之閒蹤跡臲卼已而終以降卒所牽逮入牢戸家門震動禍在不測先生上奉家廟下撫諸侄神色自如風波甫定而兄死矣先生只輪孤翼身益窮節益厲故太史葛公世振登啓事親從爭從臾岀山太史尚壯年先生以十斷句爲祖道祝之以危學士和州之役太史嘆曰吾尚可以行乎力辭不赴嗚呼翹車弓乘古人所以致畏於友朋者至後世葢希聞矣先生以危行發爲危言故聞者足戒而太史累奉徵書卒保高蹈先生性嗜異書晩年家旣貧不能具寫官乃手鈔之瀕病不倦從子官山左令其訪東萊趙隱君士喆遺書垂歿尚以其書未至爲恨自棄諸生卽練衣蔬食叢林或以爲佞佛爭勸之披緇先生笑不答及遺命不作佛事衆始瞿然少時嘗買苕娘爲婢己乃知其爲宦家女遽還之不索其値國難而後傾家以贖子女之被掠者三黨或以急告雖出晨炊之米應之弗計也然以先生之大節言則此特其緒餘耳董處士劍鍔評其集曰先生峩冠正衿危坐一室焚香漑花意其人爲右丞蘇州一流乃唱嘆之餘則爲羽徵變聲如風如雷不知者以爲詩殊其人其知者以爲人寄於詩也聞者以爲知言所著觀日堂集八卷藏於家先生生於萬歴己未十月二十六日卒於康熙甲子六月十四日得年六十六歲娶朱氏再娶沈氏葬城西李家橋之原其墓誌乃自制者子經旦其銘曰
西湖之西喬木蒼蒼康僖而後三石爭光曁於右都不屈逆奄明之世臣吾鄉所瞻乃有高節國亡彌厲右都之子副使之弟
○宗徵君墓幢銘
改玉之際吾鄉諸遺老社會極盛而湖上之七子苦節爲最七子之中以詩言正庵先生爲最正庵先生姓宗氏諱誼字在公原籍南直隸徽州府歙縣遷鄞曾祖某祖某父某徽俗以懋遷有無爲業起家至陶猗者不可指屈先生之父亦以此豪於貲而先生之性所好獨在詩繞狀阿堵絕口不道若窶儒然江東起事議以正兵食正餉義兵食義餉正兵者方王諸營是也義兵者孫熊錢沈諸營是也正餉之岀自田賦者旣盡隸方王而浙東數十州縣各有義兵但食其地勸輸之餉勢旣不給尚時時爲正兵所掠奪於是遂乏食鄞之義餉以故太僕富推之爲主其人已迎降江上爲諸公脅之以從則日輦兼金賂貴戚得入閣反乾沒裏中所輸而出內于軍中甚吝先生慨然發其家得十萬金徑送錢督師營督師疏請奬之且言其才宜在館閣監國召詣都堂先生曰是將以卜式岀身也辭不赴江師航海資糧扉屨不能不仍仰之內地先生家已落猶貨其田園奴婢之未盡者以應之葢至是屛當一空遂無擔石之儲而先生怡然湖上之結社也陸披雲董曉山葉天益陸雪樵皆鄞產範香谷則定產而蜀人餘生生以寓公亦預焉七子以扁舟共遊湖上或孺子泣或放歌相和或瞠目視岸上人多怪之先生之詩如怪峯奇瀾嵯峨淡冽不自人閒所著有南軒南樓二集湖上集蘿巖集西村集療飢集晩年合爲愚囊稾刪定得六卷然此皆其外集頗和平至內集則無見者先生性狷急嘗在先贈公座中擁爐圍火適有客至其人頗遊時貴之門將以淡巴菰引火先生拂然遽曰污吾火矣晚年所居僅破屋時至絕粒哦詩不衰先生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夫人某氏葬某鄉某原其愚囊稾今藏董生秉純葢周卽墨證山所手書其銘曰
於國有益於家奚惜其命雖窮其詩則工荒江夕照靈禽所吊讀我銘文如見其人
○範處士墳版文
範處士者諱兆芝字香谷浙之寧波府定海縣人工部員外郞我躬子也處士少不覊負才自異揮霍一切家漸困里人多笑而遠之其婦翁謝氏爲豪宗子弟裘馬炳赫處士視之若無有而諸謝亦以其落拓弗喜也獨其婦弟二人者嚴事之處士曰吾婦家祇此二人者稍可餘俱奴才耳時以比之趙岐同裏華職方嘿農負風節處士宗之一步一趨皆以爲準職方鞅掌國難處士助焉戊子翻城之役亦牽連被囚將行刑矣謝徵君時符其婦叔也以奇計脫之遂挈家避地鄞之東偏處士自遊江上諸幕府以來家盡落連遭挫折不自得每酒闌日暮語及平生則怒髪裂冠彈指出血座上人鹹惴惴惟恐其辭之未畢也好義日益甚華亭張茂滋被俘陸公子披雲岀之獄未能爲其歸計也處士曰在我而已爲之治行李設祭於閣部墓前送之歸華亭復爲之謀其家事方去已而窮甚乃訪故人於廣東甫至而病遂不起其從人爲旁皇作歸櫬計適有自慈溪至者過之泫然泣曰是嘗拯我於厄者殯當於我歸卽爲輿致其喪至家然其家終不知處士之於是人所拯何事也處士之岀遊也中途遇查職方方舟相得甚歡職方攜女妓一部於舟中日邀處士過船飮酒醉則相與臥妓側至其密語人莫得而聞也臨別與處士約以次年同歸湖上修史而處士死處士生於天啓甲子某月日卒於順治戊戌某月日子一基宥女二其長者許陸經旦披雲子也未娶以哭父瞽範氏辭於陸請更娶陸氏不可而女竟以毀卒披雲痛之乃更娶基宥女配經旦子處士卒之十五年其孺人卒而謝氏二弟皆已貴爲之營護其家重以姻好焉處士所著復旦堂集及諸書皆散佚於廣東經旦以其殘稾歸予而請爲之墳記予不敢以蕪劣辭其銘曰
雖灰其心未瞑其睫嗤彼皮相目爲遊俠
○葉處士志
葉處士謙字天益浙之寧波衛人也其始祖自濳山以功賜爵世襲百戸來寧波居北郭曾祖武畧將軍紳當嘉靖時海濵方有王直之亂寧波東隅日被兵城門晝閉浮樑中斷大吏僅保郭內武畧憤甚出家財募死士爲御賊計一日傳賊至開門叱纜徑渡遇賊先鋒於七裏墊直前揮殺賊大創而兵不繼賊踵至武畧與二子俱死之詔晉其所襲爵爲千戸時武畧年僅三十六相傳其人放誕好飮博市廛中一旦臨大節始服其義至處士乃以儒學起而亦以國亡爵絕處士爲人守規蹈矩跬步不妄工爲詩其嚴格律審流派亦如其人顧自謂忠節之後不肯屈身二姓嘗曰我家雖不敢與晉之陶氏比大然其爲世臣則一也聞者多笑之當是時甬句東遺民極盛而寓公亦多桐城方子留成都餘生生華亭宋菊齋皆重處士詩筒往來無日不相唱和顧蕉萃特甚嘗於夏日曝衣持武畧所遺緋袍泣曰此茜色者尚與當日沙場戰血相映紅也今孫輩之生存負乃祖矣所居不蔽風雨其徒或爲之謀徙宅則曰此所踐者先將軍賜第之土也弗敢易一時遺民共爲賦城北破廬詩周鄮山過之嘆曰昔人之稱東發一餐竟日不願長生今於天益見之時處士母在堂束脩所入不足供甘旨則稍爲人應詩文之請以潤筆然非其人不許也尋病瘧不起訣其母曰兒所恨者以母在也不然兒死晩矣無子葬於城北武畧大墓旁嗚呼處士之齎志柴門其與武略之橫身馬革一也顧不得之軍師國邑之世臣而得之草野乃知忠孝之稟各有所鍾數十年以來耆老殆盡固無能知處士之大節者卽以其詩亦在湖上七子集中而今知者鮮矣予友董宖旣屬予撰曉山先生墓版文更爲處士請予乃爲之志以俟他日之錄遺民者
○周徵君墓幢銘
鄮山先生周姓諱容字茂三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先生少卽工詩常熟錢侍郞牧齋稱之謂如獨鳥呼春九鐘鳴霜所見詩人無及之者錄其詩於吾炙集國難後棄諸生放浪湖山世多方之徐渭非其倫也先生以布衣詩人名顧其素心原不肯以山澤臞誇篇什者卽其捄徐御史心水一事要非東西京人物不尼語此先生未知名時首爲御史所識揄揚不啻口出海氛四起多掠資糧於內地御史一日遊山莊爲土兵突至縛之去窴平西將軍王朝先營索餉數萬不得囚水牢中親友莫敢赴先生故常來往海上諸營多相識者挺身往請之朝先握手道故遽釋御史歸而部下大譁謂是必周生受賕故來請或力而拘或蹔而免將軍乃爲秀才欺邪朝先故武人忽發怒下先生獄榜掠之先生不屈賴座客方君伯呂萬君旋吉百方營護而沈閣學彤庵亦以爲言伯呂等再請之得放還然先生足由是躄嘗自笑曰吾今且爲半人因別署甓翁嗚呼由其報知已者觀之而其君臣父子之閒可知也先生蹤跡遍天下所至皆有詩於浙最厚查方舟于山右則申鳧盟傅靑主於江右則王於一於閩則許有介於山左則於公冶紀伯紫喪亂而後嚐盡薙其髪爲僧矣未幾以母在返初服晩年巳倦遊適有以非意幹之者乃復出門時裏中史侍郞立齋官於京招先生往巳而有博學鴻儒之闢朝臣爭欲薦之先生以死力辭次年卒於京邸生於明萬歴已未某月某日卒於康熙己未某月某日得年六十有一初娶金氏亦工詩乙酉之秋方產女七日喧傳土寇入城先生欲奉親岀避而堂上徘徊不前孺人知之曰以吾故使舅姑瀕於危不可然吾亦豈可辱乃爲素羅之歌引羅自經婢急解之雖未絕然已困不能起時人嘆其義烈再娶梁氏合葬於某村子宛春先生所著有春酒堂詩集十卷文集四卷詩話一卷乃其手定之稾其生平祕惜之作多付之火囚鹿島時着滃志一卷以紀時事今亦不傳先生有一僕甚義先生卒時或欲以兼金賄僕取其集以去僕固執不可先生最工書亦喜畫飮酒數鬥不亂詼諧閒作輒傾一座丁亥遊閩有以千金屬一事者揮去弗顧太原閻徵君百詩嘗曰鄮山吾家白耷山人之儔而詩過之雍正癸丑宛春寄予書京師以餘杭孫海門所作傳乞予表阡忽忽六年未及掇稾予罷官歸宛春來請益力且言海門之文不工然予文豈敢謂其必傳耶其贊曰先生之節不愧遺民浮海急難幾困波臣岀其餘事乃作詩人我銘其阡以慰後昆
○耕巖沈先生續志
少讀南雷前輩所撰沈徵君志愛其文顧不知其有志而未葬也蹉跎至今六十七年猶未葬徵君之孫兆符以賣畫遊江湖閒語及之卽流涕嘗曰先公生平重至性每展轉以應朋友之急其在甲申以前不可勝紀甲申以後尚多有之昆銅先生殉節暴骨雨花臺後適有石埭令姚六康介人求見先公曰若能爲我瘞昆銅殊勝於見我也六康亟召昆銅弟予以葬資而其弟中飽其金先公復貽六康書卒葬之蘭溪令李滄葦餉百金先公故不受達官一絲粟時適欲葬故人乃以其半爲葬費而以其半坎而埋之先公之於朋友如此而今何如矣猶憶二十年前吾友長興王豫者志節士也曾聞而悲之爲書以吿浙中好事之士謀裒金以成此事而不克今王豫亦死予官京師有以寧國守來見者予將屬之及見其人則俗吏也恐言之亦無補乃止及歸而予連遭先人之變不暇念及此去年之江都聞臨川李閣學持節試白下予渡江訪之慾今檄下有司爲助而臨川病甚弗能及因嘆麥舟高誼如斯之難吾輩徒手之苦賦詩一章志慨迨返棹江都朱上舍重慶見予詩而嘆曰曾有如耕巖先生者而忍聽其一棺淺土耶吾力雖薄當爲任之予狂喜亟下拜時已歲暮予歸浙東今年重慶以書來促予束裝共赴宣城而兆符館於桐鄉予乃使人邀之同行顧重慶亦貧其里人馬曰璐聞之致金爲助而仁和趙昱故前此王豫所致書屬之者也亦以書來且助金遂以某月某日卜葬於某原勒南雷之文於石納諸壙中而予續紀其葬之歲月於後兆符曰予年十八以先公志石乞銘南雷拜謁牀下猶憶南雷深衣幅巾鬚眉龐古流涕哭於寢門之外南雷之文行天下且三易棗棃矣而先公至今始克歸黃土悲夫
鮚埼亭集外編卷七 鄞全祖望紹衣
碑銘(四)
○翰林院編修初白查先生墓表
初白先生之墓方侍郞靈皋爲之志其彌甥沈生廷芳復請表於予猶憶初應鄉舉時謁先生於湖上時方學爲古文先生見之喜謂萬丈九沙曰此劉原父之詞也年來學殖荒落慚負先生期許之意然而知巳之感又曷敢辭先生名嗣璉字夏重別署查田改名愼行字悔餘別署初白浙江杭州府海寧縣人明順天府尹某之五世孫贈兵部主事某之曾孫兵部主事某之孫贈翰林院編修某之子先生少受業於姚江黃氏與講會然所長最在詩浙之詩人首朱先生竹垞其嗣音者先生曁湯先生西厓實鼎足至今浙中詩派不出此三家自先生未通籍詩名聞于禁中顧垂老不第康熙壬午聖祖東巡守以澤州陳公薦驛召至行在賦詩隨入京詔直南書房明年特賜進士出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時公族子升以宮坊久侍直宮監無以別之呼先生曰老查南書房於侍從爲最親望之者如峩眉天半顧其積習以附樞要爲窟穴以深交中貴人探索消息爲聲氣以忮忌互相排擠爲幹力書卷文字反束之高閣苟非其人卽不能容而先生疏落一往辰入酉出岸然冷然或應制有所撰述立卽呈稾先生非有意先人顧不能委曲周旋同事於是忌者思去之乃以武英殿書局需人薦充校勘官稍外之也聖祖故眷先生諭書成仍侍直在局二年而竣再入直不數月忽有特旨免侍直歸院先生遂以病乞假院長揆公留之遷延一年先生請益力竟歸先生長子克建成進士最早後三年先生次弟嗣瑮繼之爲翰林又三年先生入館又三年嗣廷繼之克建亦入爲刑部其時查氏庭前有連桂之瑞門戸鼎盛而先生片帆歸裏蕭然如老諸生角巾野褐徜徉湖山當事希得一見田父遇之時相爾汝克建卒官先生益無意人世巳而大難作闔門就逮先生怡然抵京自陳實不知本末諸大臣共訊亦喟然曰彼固敝屣一官者也其弟仕京相隔遼闊寧復知之倘以此株連不亦枉乎乃共以其情上聞世宗亦雅悉先生高節特令釋之幷其子嗟乎先生之掉首於要津者乃其所以脫身於奇禍也詩人云乎哉先生所注蘇文忠公詩五十二卷蒐羅甚富施王二家不足述也敬業堂集四十八卷已行於世晩年所作者不預焉乃爲之詩以勒之詩曰
世皆集菀吾獨集枯靑山獨往保茲故吾人亦有言何不競進豈知明哲置身安隱
○杭州府錢塘縣敎諭左丈江樵墓幢銘
江樵先生姓左氏諱臣黃字紀雲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國初吾鄉諸老先生以古文有盛名於天下者莫如姜編修湛園次之爲萬五河管村而先生古文更出其上忽而精悍勁峭如孫可之忽而回翔紆餘如曾空靑樓大防忽而生澀如吳淵穎從心變化不名一家顧湛園管村皆遊京洛京洛之元老輸心推挹以是得出入承明未央之庭並參明史館務而先生落落穆穆不求人知其氣力無由達於廟寧亦遂無有物色之者先生口吃其爲人疏散任本色威儀率畧最重名節雖先輩不肯少寛假嘗以周徵君鄮山未謝酬應累諷之一日諧之曰商容易代受寧王表閭之寵赴謝鎬京道逢伯夷勸其改姓信有之乎徵君笑而謝之然不以爲忤也其後徵君之子宛春乞予銘徵君之阡深以先生此言爲憾予謂徵君大節終不媿於遺民而先生不失爲諍友並可傳也累試布政司老而得薦北應計車仇侍郞滄柱在館中自度是年必入春闈親過之屛左右問所欲言先生嘿不答次日侍郞赴鎖廳猶留關節一紙戒家人待左相公至密與之先生聞之卒不往侍郎在闈搜索先生文甚苦及拆卷乃知先生文固在本房然已置下選矣嘆曰平生浪說古戰場此之謂耶先生晩以選人之籍司敎錢塘寒氈索莫不改其樂弟峴任廣西學使有貲甚哆先生不肯一分潤也所著有江樵集藏於家先生之子如晦嘗乞予銘予未及銘而如晦死後十年始銘之其詞曰
不逢楊意肯學王維老我布褐潔我儒衣試看墓下帶草離離
○順天府丞提督學政鹿亭胡公神道碑銘
故京兆鹿亭胡公諱德邁字卓人由康熙丁巳舉人選中書科舍人掌科事遷江南道御史歴掌山東山西陜西河南諸道管理登聞鼓院稽察錢局巡視南北二城丁內艱再補浙江道御史掌河南道遷順天府丞署尹事以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十一日卒於位公故徽人也自其曾大父始爲鄞人隱約者再世至中憲大夫文學始以甲科起家用御史巡淮鹺內升超六階巳推太僕寺少卿未上以疾動乞假去公父也胡氏仍世爲臺臣並有聲然皆未展其用論者惜之公之少也承先世膏粱之蔭顧十三歲而孤遂遭家難先是公之嫡母邱太恭人無子早卒繼室以汪氏亦無子公生母洪太恭人之來歸也稍後於汪氏而汪氏以其有子忌之太僕下世宗親中有無賴者導汪氏以一飯之先自尊而別立後且謀害公舉家大譁汪氏以多金重寶賂諸無賴欲籍官司之力把持其事官司中有不謹者亦從而鼓之然卒不得直汪氏訟雖負而其所以蕩胡氏之資者且數十萬及公長舉家爲汪氏危之公念其爲先人簪劍之遺仍以諸母之禮事之兼珍之養歲時行慶上壽之禮亞洪太恭人一等而未嘗少有愆忘汪氏內媿而巳及公卒而汪氏尚存哭公大慟曰吾悔當日之爲人所賣也嗚呼世敎衰薄有以前母之子陵其後母者有以爲人後之子但知其本生父母而不知所後父母者有以嫡母之子置羣母於婢列者不必其有怨與否也又其甚者明張太后之於世宗手挈神器以付之大禮之爭於太后無豫也而世宗妄遷怒焉百種摧折以終其身其於人道幾不可問汪氏於公其義絕矣公之坦然相忘而寧過於厚葢懼傷太僕重泉之志可不謂之孝歟公之爲臺臣也所上奏疏皆有關於國計民生而最有關係者兩事其一以丙子夏江南督臣題留知府在任守制公言聖世首崇孝治不應違例妄題仰懇天語申飭以維人道之大經其一以丁丑春言聖主求賢若渴臺省風聞之禁宜加寛宥以作敢言之氣時以爲有古諫臣之風他如請發積貯以恤民隱加矜愼以平刑禁計典大吏之斂索皆名言也豪民有強據人妻者公痛懲之八旗人有強勒人歸戸者刑曹朦混不得其情公訊釋之精明強固莫之能撓又嘗有席商逼殞平民以重賂求免死薦紳亦多爲之請公卒不可然公之接物煦煦如冬日望之不知其風槪若此也公於童時已工詩父友李隱君杲堂器之甫冠卽追隨黃都御史菉園方外嘯堂之徒爲西園之集及丁洪太恭人艱服除徜徉林下若不欲岀山者太僕有小築在所居之西曰適可軒曰岸上船曰隱心書屋公於其中更增廓之曰寶墨齋曰野意亭曰涉趣園曰延月廊曰含綠窻曰書畫船曰悠然閣曰天香徑其巖岫日雲壑曰雙虯峽曰飛鷲曰靑芙蓉日與賓從唱酬其中湖曲風流於斯爲盛取黃山松液制墨博採方程故物舂以爲胎故所作甲於江左於是張大尹萼山杲堂之子東門董太學可亭皆仿其法制墨巳而部檄敦促入臺副京兆治三輔睠懷裏社未嘗一日忘命諸子更闢所居之東欲別有所營而公卒矣義襟敦篤里黨之中蒙其惠者不可指屈風趣眞率家居靑鞵布襪不知爲貴人也書法大肖趙董二文敏公雲生於順治十七年九月二十二日享年五十六歲葬於城東紀家山之陽有適可軒集娶張氏封恭人亦工詩其與洪太恭人以姑婦相唱和有世德堂集簉周氏子四銘彝銘常俱貢生銘嶧舉人知南充縣銘鑑監生女二孫七人曾孫五人公之卒三十年而銘嶧偕冢孫鼎臺以神道之文爲屬乃爲之銘曰
天都之望集於我邦世襲繡衣兼有文章蔚爲淸門世德克昌佳城鬱郁表茲鄞江
○署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武威孫公誄
雍正十有一年天子特命江西提刑按察司使孫公前往署理湖北承宣布政司使未及離任卒於南昌之邸其門下士全祖望聞訃於京旣巳爲位而哭因念使君之歴任外臺曁榷使也爲名憲臣其任牧守也爲循吏是皆班班在人耳目國史家傳當自能詳其顚末卽以使君之蒞吾鄉而言遺愛所存亦更僕不能悉指也獨有一事實剏行於吾鄉而其功遂流佈於浙河東西然莫知其出於使君者斯予不能不於哀誄之中仿柳子厚狀段太尉例表而出之先是浙中以大逆累出天子爲世道人心慮欲加警飭於是詔罷浙江春秋貢士設觀風整俗使以訓之時奉簡命持節至者爲大宗丞奉天王公旣宣揚國家所以激厲風俗之意人人當知大義甚諄且備未幾卽與總督宮保尚書彭城李公學使翰長交河王公先後上言浙人感當寧敎育之恩洗心滌慮痛自湔除而復科一事尚未得閒以請使君之以太守至也嘗言諸生以立品奉公爲尚而有倚托靑衿不急國課作四民倡其罪尢甚是在平時業有嚴律今約於試士時先使有司覈報茍有此輩卽令停試俟其旣完方得從有司具狀補錄倘能久而成風則士以逋糧爲恥相率奉公民風亦歸厚矣時里社不肖驟聞其事不能無怨使君弗爲動也已而學使行部至寧聞使君之所行善之卽令行之通省是歲浙人之課爲天下最是時天子巳嘉浙人自新之速有意施予恩澤及聞此事大喜卽降兪旨準令復開科試且以學使訓迪有方勅所部議敘前此浙人惕息震雷之下深以捨生負氣忽見屛於聖明之世高天厚地俯仰無措至是觀光有路歡聲雷動而不知實自使君成之猶憶戊申之夏予適以事在杭時學使方膺寵命予往賀之學使笑曰孫使君之功也然而使君未嘗與人言故人鮮知之居嘗竊讀邸鈔窺見聖天子愛民如子之意如江蘇積歲浮糧一時蠲貸山左折留漕米以至直省少有水旱卽令停徵催科之不急三代以後實所未有然而夏稅秋糧則內外官寮祿廩以至邊海軍需一切祭祀賜予之用皆所取給使長吏務爲姑息之政釀成罷民將恃學校爲狡窟馮巾褐爲護符愚者効之相習莫療及其決裂而莫止勢必復出於鞭棰敲樸是適所以罔之也使君之爲此所謂本雎麟之精意以岀之者不學之徒寧足以見其意哉使君之初下車訪士於萬先輩九沙始知有予姓氏其後顧予最厚然予未嘗以非公一至使君之室而使君之重予者更甚夫上以爲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固人之所不能自已而不得拘之以少長貴賤之分者也爰拜手而爲之誄詞曰
西涼之域茂陵所開晉十六國繼翦蒿萊歴唐宋元頗稱乏才運際中天乃起其衰峩峩使君破荒而出如煉石手以補天闕花磚綾被三館矜式洊歴方面樹藩秉臬彼名與位有如飄蓬惟茲令聞可以無窮吾家枌社桐鄉之東甘棠蔽芾我思召公
○馮文南耕墓碣
棃洲黃公之學吾浙東英俊多岀其門下而最先推挹之者慈水馮氏也當是時津撫留仙先生兄弟首傾倒其學躋仲侍郞以文章風節相顏行嘗有冒棃洲名致箋鄴仙者躋仲舉其中誤字以爲疑鄴仙曰太沖多學當有所岀時人傳以爲雅語留仙兄弟旣逝芾皇道濟皆嚴事焉而馮氏後起之秀乃有崛強特出則爲南耕茂才南畊嘗聞棃洲之論又讀其所著書不盡以爲然嗚呼以歐陽兗公之學而原父介卿皆不甚服之古人正不以苟同爲是也南耕之學未必皆足以匹棃洲要其所以角逐於膏盲墨守之閒自有不可泯沒者而惜其阨窮以死世遂無知之者嗚呼可悲也夫初吾鄉前輩有講經史之會棃洲歿後萬入徵君石園實主之南耕閒從講會諸公得其所記錄以爲未盡核多所彈駁石園於書無所不讀然南耕所考據證佐嶽嶽莫能難也嘗謂學人言胡梅礀通鑑注地理之誤隨口舉示如河決下流而東注則近來釋地諸儒如顧亭林胡朏明顧景範閻百詩莫能過也顧南耕長於持辨而懶於著書旣不遇頗怏怏得酒卽喜劇飮頹然有問所疑者隨口答之雖甚醉井井如故而或勸以筆記之則曰汝曹識之可耳何以記爲或言其於春秋傳地理有成書而總未嘗出以示人學者固請之則曰吾尚有所待也乃未幾而不戒於火晚年益自放日穿穴於佛經決堤倒瀾若有所悟然南耕故儒者其忽逃而之禪葢有所不自得於中而自其春秋被煯遂卒無一編半冊傳於後者可悲也夫予嘗與萬丈九沙偶舉通鑑胡注之誤者數條九沙嘆曰南耕嘗言之矣顧予及冠出遊家居時甚少未及一見而叩其所學爲可恨也南耕諱某字茗園生某年卒某年年若干晩年一貧如洗好事者或載酒餉之則庋佛經於閣相對極歡陶然而醉客去不知眞古之狂也
○張丈韞山墓表銘
張先生諱錫璁字德符別署韞山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張氏舊以多財雄於甬上至進士雪汀先生士壎始受業姚江黃先生之門稱高弟是爲先生之父進士之長公漁溪錫璜亦舉於鄉是爲先生之兄先生讀書承其家學鄭高州寒邨範延平筆山萬徵君石園皆契之其賦性醇厚而和平聖門之所謂善人也其造詣不言而躬行漢世之所稱長者也其爲詩古文詞溫乎如玉莫非有德之言東野所云賢人之心氣者也顧先生所難及者尢在處兄弟之閒方張氏之隆長公委家政於先生租賦貨賄無不出內其手所以應阿兄之需者惟恐不至旣而家中落勢不支從子輩請析居肥瘠之閒淡然弗問也葢其兄弟閒畢生有姜肱之好集枯集菀皆能以舂容之元氣消其城府斯其所養可知巳豪於飮其觴政亦風流縕籍意味深長與老友胡京兆鹿亭萬編修九沙張大令萼山李東門柴漁山鄭南溪每歲爲消暑消寒之會唱酬無虛日晩年遂成窶人又得足疾終日兀坐三餘草堂之西樓童僕逬散四壁蕭然不改其樂也先生於通家子弟最愛予謂他年可以與斯文者先舅蓼厓先生嘗有不怏於予偶及之先生笑曰天下豈有以舅氏而與外甥爭名者耶通席爲之軒渠是日先君亦在座歸而詈予曰汝無以張丈之言妄自怙也先生之善解人頤類如此生於康熙壬寅月日卒於雍正辛亥月日得年七十娶胡氏子五孫七葬於城南之虎狼潭所著有韞山集先是觀風整俗使宗人府丞左吾王公至鄞聞先生之懿行表其閭雲卒之後十年其孫炳來問業請予表先生之墓予始爲之表而系以銘銘曰
是爲有道張公之塋勒我斯銘以當易名
○柴丈漁山墓表銘
漢時於學校中必有高材生之選以是知瑰偉軼羣之士古亦難其人也吾鄉自國初諸老先生逝後陳先生宗獻爲古學同時和之者爲董先生次歐陳先生魯水柴先生漁山而漁山之材最高其爲文浩浩落落不依傍人門戸如河決下流而東注也如登高山而小一切也如庖丁迎刃解牛而磅礡自如也充其所至歐陽兗公蘇學士晁詹事之流詩則渭南一派於是前輩鄭高州寒邨一見驚倒許其以詩古文詞名世前此先生不甚愛惜所作及聞寒邨之言始稍稍收拾之題其集曰鄭存草然先生筆力殊絕於人而讀書畧見自許以故少深造精進之功生平嚴事惟宗獻相見多鏃厲甚至垂涕泣道之及宗獻歿而先生漸浮沈於唱酬燕集之閒鳴呼有高材而不得竟其所至中道而畫良可惜也且益以見師友之助爲人生所不可少巳爲人伉爽負奇氣篤於古道撫宗獻之遺孤二十年如一日予聞宋魏文節公罷相家居善引掖後進張武子王季彝之徒日相唱酬有柴張甫者俠士也下筆千言文節尢喜之然卒不達而死漁山之才頗類張甫豈其苗裔耶文節愛張甫而不克援高州愛漁山而亦未展其量悲夫先生諱梓庭字上林別署漁山出爲浙之鄞縣人曾祖某祖某父某生某年卒某年得年若干娶範氏子二葬於某鄉之某原先生歿二十年予求其遺文欲爲論定而所謂鄭存草者以予少時所見已不能得其什一矣嗚呼以先生之性稟生前旣未能盡其材卽其所小就者亦失亡於身後不且將泯乎無傳耶乃爲之銘其詞曰
掞天之才而僅止於斯將無造物之忌人有以敗之我銘其幽亦無愧詞
○墨雲董丈墓誌銘
予少時過鏡川見棃洲黃聘君所撰蓬廬董贈公之墓表摩挲石碣愛其文贈公者墨雲先生之考也又三十年而墨雲之子又衡任以墨雲墓誌請予文不足爲棃洲役顧先生之淳行則善繼其家聲者也按狀先生諱允霨字參雲一字墨雲贈朝議大夫應遵之孫蓬廬先生德巍之子蓬廬子四長國子學正允雯次永昌知府雱次膳部主事允霖皆沈太恭人出副室王孺人舉先生家世膏梁甲於甬上天性孝友接物以寛應事以愼喜怒不形於色補太學生或勸其從事於科舉則喟然曰三兄俱在仕路如偕出孰與事親者奉沈太恭人左右無方曲體意趣雖與三兄析居而田園賦稅一切皆掌於先生之手三兄板輿迎養旁午交錯太恭人以先生之善養不忍舍之而去遂不復行巳而長公逝世次公遠去滇中太恭人哀樂遞傷幸先生在膝下委婉承順晨羞夕膳得以加餐從子宖先自楚歸先生與共讀書爲之授室於已之居然而門戸日闢婚嫁日繁先生以一身任之雖資斧不繼拮据從事未嘗使太恭人與兄知之也太恭人患足疾臥牀數載先生晝不解衣帶終夜不敢熟睡其逝也哀毀骨立嗚呼世敎衰薄大倫乖刺有以前母之子而凌其後母者有以後母之子而摧挫前母所生者履霜之痛蘆花之悲聖賢尚遭此厄至於嫡庶之閒尢所不免而先生之於沈太恭人較之所生有過之無不及可謂孝矣永昌之貳守於東萊也招先生爲左海之行先生赴之遂得遍覧大澤天柱諸山洞竹林寺三山島蓬萊閣諸故跡謁東海神廟有吳道子畫歸而摹之府署之壁因謂兄曰坡公彭城風雨之夕諒與吾兄弟對牀一致耳秋深取道金山虎邱一帶縱遊而歸城東之獨山舊有莊其後傾圯先生重葺之題曰愛廬時王孺人尚在堂取愛日之義也九宗七族之中貧而無告者竭力周之顧以享年不永未及四十而卒君子惜之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康熙某年月日春秋三十有九娶黃氏予中表姑也子任太學生女二葬於梅湖慄樹塘之尹岙銘曰
宗族稱孝鄉黨稱弟聖門論士得此非易而況生於素封之家長於貴介之地純心篤行舂容無際曾斯人也而不壽吾不知大造之何意千年馬鬛蔥蘢佳氣寒山片石永言弗徶
○學正董筆雲先生墓表
六朝重世家誠以宿德耆老必於是乎出其爲風俗所關不少後世日凌日替新秦之門戸狼犺無狀矣其猶有六朝之遺者吾甬上爲最甬上世家近亦就衰其能力持高曾之規矩者董氏爲最董氏之宿德耆老以予所見蓼存先生其最也先生自其王父以來累世擅膏粱之望而好禮樂善亦累世不怠吾甬上世家之勤施流澤莫之或先也及先生之從兄弟或官六曹或守方面或佐成均相繼翱翔天路而先生高文積學累試不售遂以明經上舍需次儒官顧澹於宦情終身不出至其孝友睦婣任恤之行盎然爲先人培元氣則孔子所云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者矣先生之扶藉族黨者事不勝書書其大者自王父剏立先廟先生又建崇本書院於廟旁置田以充膏火之需董氏子姓皆得肄業葺修始祖埏道以及列祖丙舍大會宗人椎牛上冢重纂族譜又編遠祖純德徵君廟志每歲靑黃不接出倉庾所貯以賑諸宗歲杪又贈以銀物太孺人張氏早卒繼太孺人亦張氏渭陽寒泉之慕其於二家舅氏一體同功不分厚薄外舅範君夫婦未葬葬之妻弟無子買妾贈之禮部侍郞甡中史公先生僚壻也未遇時寠甚先生周之無算女兄弟三人或不永天年或孀居撫其諸甥使得有成有先業在鄒溪溪上興築若塘若堰若橋不惜多金歲租所入不以輸家卽存之溪上次年平糶以拯疲民嘗有盜夜竊先生所糶金而去者先生榜之於門曰吾之出內於此畧有古人社倉之意以爲汝鄉緩急今盜吾金是互鄉也汝其能無媿乎盜於是夜復還所竊金次日謝過感泣葢先生之古誼出於天性初非慕義強仁者流故其心城血路至於穿窬之輩俱爲悔悟嗚呼漢人引鄭長者之語曰三世富貴知飮食五世富貴知宮室予嘗以爲鄙言夫累世富貴而惟飮食宮室之是曉賢者損其智愚者益其過耳若先生之深醇豈弟鄉井稱爲有道士林推爲君子豈非克世其家而不媿於宿德耆老者歟先生諱允霦字筆雲一字蓼存廩貢生侯補州學正曾王父光永南京北城兵馬司副指揮王父應遵諸生以孫永昌知府雱貤贈萊州府同知父德嵩諸生孺人範氏生子元裕元毅李氏之簉生子元敬敏政胡氏之簉生子元敘女四孫十一孫女七曾孫五曾孫女六元孫女一生於順治某年月日卒於雍正某年月日享年七十有七葬於桃源鄉之姚王塔又八年而第四子敏乞表墓之文於予惟敏也恂恂有篤行能嗣先生之風予益樂爲之銘其詞曰
周官六行備厥躬九宗七屬慈惠鴻世家喬木增穹窿墓田高敞足有容萬家他日壯崇封
○範培園墓誌銘
城南老友範君培園精於岐黃之學其所造葢高鼓峯之流也其人之仗義好古亦高鼓峯之流也培園九歲喪父十有四歲喪母零丁孤苦家無一壟之植顧於殯葬大事能要於誠信雖成人有弗逮識者以爲有道之器補國子生工於所業可以進取於功名之路而以貧故隱於醫其治病巧發奇中自當路及薦紳士大夫以至下戸無不延之終日肩輿不得少憩猶苦未遍然培園寧先下戸而謝豪門或終日無所得弗以爲恨以是雖負盛名而其家一貧如洗裏中耆宿與培園同甲子者前翰林蓼厓蔣先生陳丈南皋前磁州牧萬君西郭皆與培園厚歲在已未予爲蓼厓先生稱七十慶約同人集紫淸觀下看荷時西郭已逝培園遊山左南皋在昌國蓼厓先生於席中睠懷齊年正屈指興存歿之感忽有一舟自塘外過遙睇之則培園之歸棹也予急呼之留與共飮培園忘其自遠道來者留連竟日其諸子聞之絡繹而至培園麾之使去其雅懷若此宗人有爲兩淮運使及鄢陵令者培園貽之書但以祖祠祭田爲言不及其私培園嘗過予嘆曰以子之才蕉萃菰蘆中惜予之力不足以振之予曰子自謀之不暇而皇皇爲予謀宜乎其貧不可療也培園爲之軒渠每賦詩必與予商榷頻年神力漸衰吟詠少減去秋出其東鄰陳氏夜飮作雲愛客陳郞累投轄畏寒範叔早添裘中唐人風調也今春社後予與南皋冒雨訪之値其郊行未還諸子治具留客以待飮罷而培園歸爲之狂喜是夕止宿和予詩云龐公夫婦忘機甚肯敎嵇生題字歸葢實錄也相約叢桂旣開當謀再敘而培園死矣培園病前一日猶爲予婦視疾及病篤口語期期其所念者則予婦之病也嗚呼其亦可感也夫培園生於康熙庚戌某月日卒於乾隆癸亥五月二十一日曾祖某祖某父某娶某氏子八人女一葬於某鄉之某陽其銘曰
善人之資俠士之骨宛其死矣齎志勃菀故人有銘千秋不沒
○葉徵士桐君哀詞
同年宜興儲君寛夫來京亟爲予言其鄉葉生桐君之材桐君故寛夫世父六雅編修弟子因從之至太原纂修山西通志撫軍石君奇其才延之使課子踰年桐君來太學將應順天鄉試然願甚不識九衢南北欲與諸名輩還往不可得其尤欲見者莫如臨川先生而無從訪其邸第日倀倀然最後始得見萬孺廬編修問之編修笑曰此吾東鄰也以君之才正先生所願見者於是偕之登先生之堂而予時方假館先生邸中桐君向日從寛夫聞予名幷求見予是日桐君以所著史論來先生與予挑燈讀之其考索尢詳於唐以後六史其議論尢悉於西北諸陲先生嘆曰此近日史學所希也秋試不售復赴太原而詔求大科之選撫軍心知君之才顧以在已幕中爲嫌遲迴久之臨川先生聞而笑曰豈有人才如葉生者而乃以嫌爲言乃使人展轉致意撫軍卒薦之桐君再入京予巳從臨川邸遷於街西南然相去不遠也桐君覓予之寓復不能得而予適以俗務未遑過之乃未幾而聞其病病不數日遂死其去臨軒策試僅一月耳嗚呼天旣予人以瓌異之才而復困之短折之命使其秀而不實誠不解其何心也如桐君者卽令以靑衫終老要其著述亦當有以自表暴於世而顧厄之一至於此桐君之貌甚蒼其爲人絕無少年才士習氣萬編修嘗曰是人他日必成令器豈料其究竟乃爾耶桐君諱翥鳳字鳴周江南常州府宜興縣人以諸生人監得年三十有三歸安沈徵君東甫在太原嘗見桐君之文而心折之其抵京則桐君歿逾月矣謂予曰子當思所以傳之予乃爲之哀辭使其家鑱諸墓而選其文之尢有關於舊史者入詞科摭言中摭言所載之文莫有多於桐君者痛其死也其詞曰
以君之學足以追夾漈跂深寧而未見其止以君之遇亦几几乎入未央登承明而遽促之死彼世之牆其面而錐其指者方且童其顏而兒其齒彼蒼者天曷以有此
○汪孝子墓誌銘
汪君萃宗請予志其尊人孝子之墓予以方丈樸山張君南漪之傳已足盡其生平詞難更設遲遲未及答也萃宗請愈力會予有度嶺之行萃宗遣人隨予舟中必得文而始返有是哉表揚先德之殷而媿吾文之不足慰其望也孝子諱之麟字天石一字怡庵世爲徽之某縣人今爲杭之仁和縣人汪氏世爲天都甲族孝子曾祖某祖某父仕周母丁氏孝子至性過人九歲失父擗踊哭泣變除之節罔不中度其檢點附身附棺之物有如成人旣長自以養不逮父所以事丁孺人者竭誠盡愼日食飮必偕婦侍於旁撫摩哽噎審其嗜好而進之呼其所愛子女而使共之以承色笑中羣廁牏身自浣濯盛暑嚴寒扶掖不離葢丁孺人春秋八十六孝子不脫冠帶而養者五十年其寢門詳悉不可殫述而精誠所至通於神明者有二方丁孺人初嫠居傷逝致疾昕夕涕泗目爲之成障醫治不效孝子以舌舐之一夕頓返光明及年逾七十復病泄瀉甚篤孝子與孺人唐氏焚香吿天願減算以延母壽疾爲之瘳予嘗謂忠孝人之大倫無可軒輊然而節烈之事每以激昂忼慨震盪耳目易於流傳而家庭庸行反多忽之若孝子之醇德深情天地爲之感動況其餘乎晚年嘗患足瘍痕深寸許撫髀悼念恐負全歸巳而平復古傳所稱樂正子春之事何以加諸乾隆改元之歲以其父諱日展墓悲號泣血遂以不起年六十六娶唐氏少房虞氏子四萃宗厚宗鴻業鴻涵皆克家而萃宗鴻業與予善孫九葬於某鄉某原於是浙中大吏採鄉論下有司覈實僉曰應旌乃得請於天子勅賜坊以表之更爲之銘其詞曰
墓闕峩峩慈烏哺之墓田畦畦孝筍護之本支百世天其祚之
○龔丈省齋壙志銘
錢唐龔鑑朋輩中之方聞者也方其未通籍時家貧甚顧予過之見其難黍之養不匱於堂上猶能以餘力爲吾曹蔥湯麥飯之驩因叩其所由來則曰非我叔父之力曷至此叔父七歲而孤吳回爲虐蕩吾家世父與吾父皆出遊以希一遇叔父始棄書卷習計然策牽車奉母稍足自給而吳回又困之顧叔父才敏幹不數年復振會世父薄宦資其行李吾父困於久客情其逋葢叔父自六十以前幾三致千金陶朱公不足多也世父卒於官家早罄叔父任其入口之事吾父病臛不肖依賴者益多惟叔父所以敎吾兄弟者非徒推肥就瘠衣食之惠而時時以立身行已先正格言諄諄三致意焉是尤世俗中所未有又曰叔父所見卓然如堪輿家鬼蔭之說世爭信之而叔父唾之每言吾父子兄弟生爲一氣死當一邱斯古人族葬之說所以不可易也遂買地南高峯下傍大父母墓約他日左昭右穆兄弟則同昭穆之位以次並列子孫輩無違也不肖以拔萃上成均叔父謂曰行矣報國以光大其家不必以老親甘旨爲念也當是時鑑爲予言感慨於邑至淚下是年先生七十因乞予文爲先生壽鑑尋知江南之甘泉六年以丁艱歸不名一錢先生喜曰是吾家兒也未幾鑑卒子少無以爲喪先生經紀而撫綏之然先生之勤施正不止期功以內平生麥舟之惠多至三十餘家未嘗掛諸齒頰有王之元者里人也作客久矣忽得一官過家以重幣致先生旦以書謝平生所受之恩而先生茫然曰吾疇曩與之交亦無甚施惠也葢其不責報如此人或挾詐以來先生知而待之以誠其人遂化爲善士少年嘗客吳門拒奔女然終不自言每逢忌日雖年篤老必屛酒肉孺慕之感如一日謂諸子曰財能益人亦能害人汝曹勿羨多金惟讀書敦行爲可久耳嗚呼如先生者可不謂之獨行傳中人物歟世道澆漓斯人日自戕其元氣如啖徑尺之野葛而自謂足以長生何其謬也聞此風者其亦可以瞿然矣先生諱茂城字汝璞一字省齋先世由余姚遷錢唐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母某氏苦節敎先生以有立者也生於康熙某年月日卒於乾隆某年月日年八十九娶某氏少房嵇氏艱於得子撫從子鐸爲子已而得斌皆諸生學行不下於鑑女一適項根孫六鐸斌乞予銘銘曰
鬼蔭之說大儒惑焉孝友之至悟彼妄言南高先墓昭穆欣然
○桐鄉朱母錢孺人祔葬志
吾友桐鄉程君尚賢篤行人也亟爲予道其祖母家錢孺人之賢孺人者朱君靑崖之姬也靑崖娶魏孺人生子豫而卒繼萬孺人病不任事於是孺人歸焉孺人性貞淑尢善治家萬孺人遂盡以家政委之曰吾得養病必不咎汝專也然孺人無小大必稟而後行歸二年舉子上錫又踰年靑崖病孺人甫孕扶侍湯藥盡瘁靑崖病卒不起又二月復舉子上鈖孺人當大故搶攘之際支離牀蓐加以悲恫而附身附棺鉅細井井有度萬孺人仗之如左右手垂涕語其二弟令以姊事之孺人謝不敢數年二子稍長就塾而長子豫病豫之婦甫舉次子又病塾師亦病孺人以一身枝柱其閒藥餌茗粥無事不經其手豫之次子以母病亦賴孺人撫之先是靑崖臨終分其田宅爲二以授豫兄弟然意猶躊躇孺人曰君殆爲腹中兒懸懸也庶子豈得視適子幸而生男分上錫所有予之可矣豫雖分產同居如故一切皆令孺人掌之至是以病益仗其力塾師卒無子孺人令棺衾必如禮七七之中皆上奠護喪歸其家乃止未幾豫卒數年萬孺人亦卒葢自靑崖之逝十有九年養生送死皆孺人力任之孺人督其家以勤治之以儉九宗三黨之事無失禮而加之以婣睦敎其子以立身行巳故其子皆競競以墮其母敎爲懼雍正十有一年秋八月以疾卒生於康熙八年夏六月得年六十有五上錫上鈖皆太學生孫四上錫將以今年十月祔葬孺人於先墓而介尚賢以乞銘於予予因以平日所聞於尚賢者書以答之銘曰
錢氏之簉應女星兮月則幾望人不驚兮其君之袂亦退聽兮亦有冡嗣視之若所生兮慰我夫子於九京兮宜其身後梧竹馨兮百世而後視我銘兮
○朱孺人李氏志
予遊江都於朱上舍自天爲最契徵車南北弭節之辰未有不聯牀作十日話而自天之孺人李氏甚賢而能予以邱嫂事之自天館予於齋中寒暑飢渴孺人能從壼內揣度無不中乃知龐馬漢陰過從泊然兩忘於主客固其交道之深要必其內助之賢足相副焉自天每以幹濟才自負不徒伊吾雕蟲之技顧孺人之擘畫每爲自天所不逮自天性疏宕一往不覊孺人每引而納之矩矱以予所見閨閣之秀大都才德不能兼備獨於孺人以爲無憾故自天不獨倡和之雅也而兼以師資之敬然自予累館其家見孺人於家事上自王舅姑君舅姑旁及先後娣姒下逮子姓賤而奴婢外則親黨應酬內則米鹽瑣屑無一不勞其神竊爲憂其不給嗟夫綺羅膏沐笙管鶯花江都之積習也孺人反是而行之無亦違時風衆勢而過自苦乎而況百感萬勞旁午交錯苟非金石豈有不蕉萃而待盡者乃未幾而孺人果卒其卒也遺言片紙瞭然於生死之際而目猶強視口不受含可傷也說者以自天之才尚未得泥金之報以慰孺人其耿然者殆出於是然此猶其淺者葢孺人門戸所寄一旦忽焉老親惻惻稚子呱呱長逝者有知何能自巳自天以所作孺人傳來乞銘予曷敢辭孺人姓李氏世籍鎭江之丹徒今居江都康熙癸巳舉人某之女生於某年月日卒於某年月日得年三十有八子一嘉穀葬於某鄉某原凡孺人之生平其見於自天傳中者不復備
鮚埼亭集外編卷八 鄞全祖望紹衣
碑銘(五)
○非堂全先生墓碣銘
非堂先生姓全氏初名大霦字懋韜後名大震字二何先宮詹公次子也宮詹長子舍人才筆華綺而先生更橫厲宮詹晚年嘗撫先生嘆曰此奇兒也吾家文章之寄其在斯乎壻於陽羨吳氏故鉅富資妝數萬金隨手而盡放浪湖海不可一世遂成窶人所至有殘杯冷炙之嘆卒以客死苕中其所著東皇集散佚不傳李杲堂輯其詩僅得數十首先公復加捜訪始得四卷而古文無存矣顧杲堂所作先生傳則於其大節有未及者先生初八京其上世門舊尚多顧心非韓退之上書求售不肯自通長安米貴始大困吳尚書生白李尚書稽仲江翰林柱北皆力吹噓之於是施相國存梅招之東閣是時奄人方盛相國依阿奉命而已先生乃謂之曰閣下當有以制權璫而顧爲權璫制乎卽令如茶陵之於逆瑾已不能使天下後世白其心跡況未能耶竊爲閣下危之相國以是不喜待之驟衰先生謝曰一介書生閣下即麾而去之非所怨也遂不復往周御史昌晉陳御史朝輔皆待先生厚然先生以其附奄也累斥之於是連試順天皆不得售已而朝政一新先生大喜有極陳時政疏將投匭會亦有不慊於中者嘆曰尚非其時也拂衣南歸自是不復入京關西許次龍者亦豪士贈先生詩有曰橫犀貫玉高車馬不見廠臣並陛下如今天子忽異常開日要進虞與唐聞君萬言書滿紙草成不上果何以抱瑾荊山毎見擯折弩千鈞羞再進紀其事也嗚呼先生所自立如此而杲堂僅以詩人目之是豈知先生者哉先生生於萬歴某年月日卒於崇禎某年月日以宮詹任子恩入太學葬于贈宮詹公墓旁子一美閒先生最工書兼喜畫醉後掃雪呵雹隨意揮灑老筆頹唐至今戚黨中尚多有之其銘曰
有才掞天如同甫詈曾詆龍亦其伍不屑大魁節更高布衣何妨獨千古孤墳四尺東湖東夜有精光降白虹
○先曾王父先王父神道闕銘
吾鄞之全氏自宋太平興國中侍御府君由錢塘來卜居城南之桓溪十六傳而遷城中檢討府君始以篤學懿行稱人師侍郞府君以碩德大節在永陵講筵直道不容外遷陪都和州府君以慈惠之政歴守南畿爲循吏應山府君文學淵奧牽絲作吏未展其用祖望之高王父也應山府君伯子諱大和字介石別號他山國子監生叔子諱大程字襄孫別號式公府學生他山府君無子以式公府君子爲之後祖望之王父也諱吾騏字聿青別號北空他山府君兄弟當明之季用錢忠介公薦一以大理寺左評事徵一以太常寺博士徵見江上事不可爲俱不受丙戌以後甬勾東之人遠在天末尚煩多士多方之訓成化最晚其在世祿家子弟尢爲甚焉而吾全氏一日棄諸生籍者二十四人他山府君議以東錢湖之東最稱荒僻而吾家有田十畝在童岙又爲東湖萬山之中人跡罕至欲避地焉王父時年十六他山府君問曰汝能絕意人世乎王父曰謹受命卽披野服隨二父入山一門共修汐社力耕之餘淸吟而已高先生隱學嘗嘆曰謝皋羽棄其子行遯終身不相聞問鄭所南則無子未若全氏之駢聚也而家業自是蕩然城中裏第爲營將所踞圖書法物無一存者所有春雲軒池沼廢爲馬廐乃自以爲入山已深而杜岙起兵管江構禍山中犬牙交錯血瀑腥嵐風鶴之警日至雞犬俱遭物色寨長土團雜沓來過雖邀天幸卒得免禍而危機已遍歴矣辛卯以後始得稍靜而他山府君曁孺人李式公府君曁孺人翁相繼逝世又喪吾前王母再娶始得舉先君子兄弟而王母又逝先君子兄弟皆王父所親字也其茶苦益不堪而怡然不改其樂先君子旣長始返城居得一椽於宮詹府君第中湖上有不波航者陸氏之詩樓也王父與李先生昭武輩遊其上日唱酬焉望見之者皆知爲鹹淳以上人也得年六十有八而卒生於崇禎辛未十月二十四日卒於康熙丁丑五月初二日子二先君曁仲父也乾隆丁已三月以不肖祖望邀恩命貤贈翰林院庶吉士王母潘氏董氏俱贈孺人贈公性方嚴跬步不苟而忠孝之行根於天性和州府君之祭田幾爲羣從所廢贈公以死爭之得止他山府君仲弟亦無後其繼子不肖奉養有闕贈公月致餼以饋之羣從輩或加橫逆勿校也所著有梓里諸忠傳略二卷聽濤樓詩二卷葬於城南和州府君墓旁先君子欲爲贈公作志而未就也凡不肖之所述皆先君子口授之而次之以爲銘銘曰
肥遯之節固窮之操其身則厄其道則高作詩貞石垂之罔極
○穆翁全先生墓誌
族祖穆翁先生諱美樟字木千晚年別署穆翁先宮詹公之孫而舍人公之次子也先宮詹公家貧甚舍人之歿棺衾俱竭力而後備故先生雖世胄蕭然如儒素獨與兄弟講求佐王之學尢以名節自厲熟於史三漢南北朝兩唐紀傳背誦如流王節愍公令鄞深器之張督師蒼水爲諸生放誕不覊呼盧狂聚窮晝極暮自其父兄以至師友皆拒之獨先生一見曰斯異人也乃盡賣負郭田三百金爲償其負而勸以折節改行督師於儕輩不肯受一語惟見先生稍斂其芒角以女妻先生仲子已而江上大亂先生驅馳其閒事旣不克幅巾歸裏而督師以蒼頭異軍累蹶累起崛強山海遂爲大朝所指目先生買屋於黃岩將以密置督師之家未發而其眷屬已被錄乃遣仲子挈婦往避地焉先生自是遂爲目盲一無所見掩關靜坐如袁閎之居土室如範粲之乘柴車言笑俱絕侍者但聞其中夜必有嘆聲於時督師戚里株連者多先生門外邏舟之過不絕顧風波不及焉臨終書末命曰吾未得爲蒼水延一線汝曹當世奉其祀嗚呼太白之識汾陽其與先生之識督師皆出於風塵物色之外一則爲中興之元老一則爲窮島之孤臣成敗不同而其無愧爲天地閒偉人一也生於萬歴某年月日卒於康熙某年月日娶周氏江上授禮部主事子三其仲爲督師壻者遂居黃岩葬於東錢湖祖墓旁所著有崧窻集風格亦九靈山人一輩也
○族祖葦翁先生墓誌
葦翁先生諱美閒字吾衛先宗伯公之孫二何先生子也二何先生雄於詩其草書尢偉先生詩有父傳而畫馬極似松雪宗伯故淸貧二何先生更視財如土隨手而盡至先生遂窶甚同裏陸大行文虎與二何先生善重之婚姻故先生爲陸氏壻大行最持標格羣從子弟少可者獨奇先生曰此郞他日不僅以風雅稱也國難後自以明室世臣不仕異姓集親表巨室子弟爲棄繻社於是願入社者楊氏則文懿公裔孫文琦文瓚屠氏則侍郞大山孫獻宸董氏則侍郞光宏孫德欽翰林樾曾孫劍鍔周氏則尚書應賓孫御天陸氏則都御史世科子宇{火鼎}宇燝李氏則尚書康先孫振璣振玘徐氏則大理卿時進子鳳垣施氏則都督僉事翰子邦玠高氏則都御史鬥樞子宇泰吾家則族祖木千先生曁先曾王父兄弟皆豫焉而武進王忠烈公子之栻以忠烈曾知鄞故來僑寓亦願入社謝昌元聞而惡之曰此輩不復求死所耶順治丙戌之栻以部曹爲金華朱閣部所招守義烏死戊子二楊兄弟獻宸德欽邦玠五人謀以城應海上不克俱死宇泰牽連入獄倖免先生不以懼禍自降其節巳醜監國至翁洲先生爲之治其屝屨則貨宗伯遺居應之自是祇老屋兩閒有時晨炊不給先生畫馬自若監國召之爲樞曹未赴翁洲破而止二陸之居與先生隔一垣姚江王侍郞梟首城上宇{火鼎}竄取以歸藏書庫中毎年寒食密邀先生出其首以一巵祭之雖其家人有不知也壬寅振璣以降人所告入獄癸卯先生與宇{火鼎}俱逮至杭嘆曰吾不可辱一夕暴卒明年張尚書難作木於先生以其姻亦幾不免葢二十年來社中人物或死或生要皆以完節終六朝最重門第自唐以後始衰今以先生社事觀之乃知故國喬木不可不亟爲封殖而成周分殷民於諸國漢人徙齊楚諸族於茂陵興王之慮所必及也先生被難詩稿散無存者子二宗然宗岐俱國子生而無嗣從孫國泰爲之後雍正甲辰始葬於宗伯墓旁先贈公嘗欲作先生傳而不果予爲此志亦猶先贈公之意也
○先公墓石葢文
乾隆三年臘月二十六日先公吟園府君卒於正寢距生之歲康熙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得春秋七十有六其時不肖孤祖望方摧毀苦塊不能親楮墨故乞表墓於李宮詹穆堂志墓於謝觀察石林皆本之萬編修九沙之狀歲月匆匆忽至卒哭卜葬旣有期爲念僇民之恫末由抒寫輒瀝血濡毫用訴茶苦並取其與表志足參稽者嗚呼先公之舉不肖最晩而不肖少多羸疾先公憂之嘗與吾母太孺人挑燈相對舉柳河東與許孟容書謂行年四十有奇春秋祭祀隻影煢煢懼此藐孤弗克成立未嘗不澘然淚下也不肖年四歲先公親課之粗解章句先是有兄祖謙最慧甫就塾卽遍通諸經大旨親表中有聖童之目六歲而殤先公哭之幾成心疾至是嘆曰是子雖不逮其兄然亦可兒也而一歲中多在牀蓐先公竭束脩所入拮据參苓家日益困不肖年八歲先公於治經外授以通鑑通考諸書講畢撫摩而時其寒熱呼太孺人賚果餌焉嗚呼先公之於不肖字之艱而敎之瘁如此巳而不肖稍長薄有時名緣家之貧不能不衣食奔走旣不克親陔南朝夕之養而期功強近無一足恃望雲之淚與嗟子之夢無日不交馳也先公深以不肖疏率憂其挫折毎一貽書三致意焉不肖卒未能折節跋前疐後所至輒困先公之懸懸者十年如一日也雍正壬子不肖流滯計車而有婦張氏之喪上累尊章所生一女又殤倚門一慟老淚爲枯嗚呼不肖之於先公其罪不祇在失養也先公性忼直不設城府與人言洞示肝膈胸中有不可輒面折之雖素憎其人有善弗掩也尢以尊祖敬宗爲急羣姓中或廢棄先人之遺業必力爭之敗壞先人之遺敎必痛責之不改則疾之若讎幾不欲與相見不肖自京師歸先公方作族祖義田宗老六公傳六公者前宋遺民叔和先生曁其子鼎孫謙孫晉孫頤孫鼎孫子耆也實置義田以贍吾宗三世而始備謂不肖曰先世之厚如此子孫弗克守也今以汝之力固有所未逮惟是始祖侍御公墓道荒蕪三春寒食麥飯闕然吾負郭之田十畝欲捐之以供祀事汝其行之卽他日東西南北侍御公無匱祀矣不肖幸得遭逢大禮貤封兩世焚黃之日先公曰非總憲以上不得封曾祖卽欲貤封者亦必登三品吾非敢無厭也然安得再展一世恩命乎先公之不忘其祖如此不肖之續娶於京也本謀迎養而不果旣歸婦曹氏以新產女留京先公故望抱孫聞其爲女不懌又思見婦日惘惘焉會得疾不肖私念八秩老人不可以豫凶事爲忌乃竊爲之治諸壽器而諱之先公聞而笑曰是謂我不達也行年至此其又何求顧念汝鮮兄弟支左詘右故慼慼耳已而太孺人大病入冬未愈先公亦疾動臨歿之日坐牀簀閒猶諄諄以力不給爲虞嗚呼不肖所以嬰先公垂歿之念者一至於此罔極之痛豈凡爲人子者所得同乎吾全氏自宋侍御公遷鄞二十三傳而至先公五世祖諱元立明掌翰林院學士工部侍郞高祖諱少微和州同知曾祖諱天授知應山縣祖諱大和國子監生本生祖諱大程以諸生徵父諱吾騏以布衣徵今贈翰林院庶吉士世德淸白爲句餘望先公諱書娶吾母蔣氏其年少九歲木阜山之原墓道也先公平日不輕著述比其晚歲始多作詩至其考證吾家文獻則所學之精可槪見焉舊譜謂北史商洛諸泉乃平東將軍全懌入魏其子暉食邑白水故改爲泉先公曰未敢以爲然也全氏之先出於泉非由全而改也平東之後居商洛則誠有之然唐末雄武節度使師朗王蜀之勳臣也其後有金川防禦使師鬱孟蜀之藩將也世爲商洛豪宗不聞其改姓也安得指北史諸泉以爲平東之後乎舊譜又稱始祖侍御公之父仕周世宗朝官中書令先公曰殆吳越宰相耶十國板蕩中朝阻隔鮮有越國而仕者又稱侍御公出青州爲同知先公曰宋無同知州事之官葢知州也司空公有女葬其封公墓旁卽荊公女墓故址先公曰此謝皋羽題詩處也不肖又嘗問明南都無詹事而宗伯公自少詹改南都應補何官先公曰應借一級補祭酒先公之考證葢亦劉道原之流亞而耿介之性復相近焉是爲銘銘曰
在昔柳州志其先人有文炳炳萬年之邨嗟予小子望之報然聊以吿哀敢謂可傳
〇先府君石槨銘
乾隆已未三月甬句東全祖望令匠氏爲先府君作石槨吿成將以結壙因援漢景君宋歐公之例而系以詞詞曰
死欲速朽有爲而言人子之心豈曰其然木峯之南卜雲其吉白石不爛斯文不滅
○先仲父博士府君權厝志
嗚呼先仲父客於外者五十年而卒於京師從子祖望力未能歸其殯也權厝於宣武門之南丁巳祖望將歸省覲而尚未能以殯行乃爲之志先仲父諱馥字子修浙之寧波府鄞縣人生於康熙丁未六月十三日卒於雍正甲寅八月十八日得年六十有八先世系譜之詳以權厝也故弗備嗚呼吾家自遭兵火家業蕩然仲父少於吾父五歲生未幾時而王母逝其零丁孤苦吾父時時述之仲父年十八卽遊京師借硯田以餬口然其爲人豁達大度雖在貧困中於錢幣視之不甚經意其與人交務歸於厚而每失之過同裏先輩官於京者如屠尚書芝巖仇侍郞滄柱陳大理心齋胡府丞鹿亭萬編修九沙皆重之橐中游資亦稍裕顧謂黃金身外之物散盡可復來耳同裏親舊至京者即館之爲之謀其所往不得則衣食之疾病則扶持之急難則調護之死喪則殯殮之雖百施無一報不恤也葢仲父雖與吾父同產而所見不同吾父嘗述魯齋之言謂爲學亦當治生所云治生者非孶孶爲利之謂葢量入爲出之謂也故吾父介於取亦介於與毎遺書必三致意而仲父弗甚省吾父以其久客於京乃資送仲母入京食指愈重客愈多掌司天監者以仲父通星歴薦授博士受任歲餘不自得引疾罷已而仲母連舉二弟吾父遺書促歸曰遊興亦當闌矣仲父亦竟弗歸葢其生平之志過侈欲以有得而後歸不知其遇之蹇也已而仲母以病卒又喪季弟哀樂遞傷始漸困仲父故嗜酒以此得疾久而愈睏意氣因日落然偶得數金見以急相吿者即解槖與之未肯以力屈而阻也雍正庚戌祖望入京仲父見之喜甚急呼酒飲之巳而泣曰汝父累書遺吾吾豈不願歸顧當日之遠志爲何如而今日尚小草乎其待汝成進士吾偕子而歸耳癸丑長弟及殤仲父益忽忽甲寅五月方遊潞河及歸聞仲父病遣人迎之旣至醫治小瘳忽復沈篤嘆曰汝之成進士必也而吾不及見矣遂絕嗚呼仲父之生平不無過於疏落然而其意則歸於厚者也以近日世風之偷如仲父者可多得乎而究竟如此天也仲母董氏亦有賢行其在家也撫視祖望如子吾母毎言之未嘗不流涕也嗚呼祖望不肖使仲父之殯尚留滯於此誠罪愆也抑尚未有子未能爲仲父置後稍待之將卜地而謀歸葬焉謹志
○張孺人神誥
嗚呼是爲亡婦張孺人之壙孺人世居鄞江城北曾祖某祖某父某世以儒業其家孺人之姑氏與吾太孺人家有連故孺人歸於我孺人及笄多病尢不善飯太孺人聞而憂之其于歸也予以衣食奔走一歲中在里門不及數旬孺人力疾爲堂上視菽水家君子性嚴重雖子弟不輕假詞色獨見孺人輒一霽顏孺人嘗以予性地忼直恐不容於時多因事相規切戊申之夏予患齒痛甚劇孺人笑曰是非雌黃人物之報耶予賦長句一章解嘲孺人和之今其詩附載予集中予自山左還孺人爲予鈔紀遊詩二卷壬子之春孺人臥病牀第閒而家君子以闈期近促予北行孺人愀然曰吾不幸病甚然君舍朝夕之養以遊京師將以有得爲親榮詎可以兒女子嬰情也行矣無多言已而孺人病少瘳予遂束裝北上孺人送予及屏而返其所屬者則秋閒吾外舅六十壽言也予應曰諾嗚呼詎知吾外舅稱壽後數日卽孺人屬纊之辰也哀哉當是時家君子以予方及春試家書祕其事隔歲而始知之而太孺人視婦如所生撫棺一慟絶而復甦者再嗚呼予之負疚者何如哉孺人自以年已三十予又獨子累舉息而不育心爲憂之身後止一女未幾亦殤嗟乎予何罪而至斯也孺人之歿十年矣毎逢齒痛追憶疇曩之言不禁腸斷孺人生於康熙壬午三月朔日卒於雍正壬子八月二十二日得年三十有一乾隆戊午始克葬於城南和州公大冢之旁予去年幸邀大禮孺人例得贈典而以貤封不克及焚黃之日不覺歉然嗚呼俸錢十萬營奠營齋此鄙言耳固非所加於吾孺人也
○殤兄壙銘
殤兄名祖謙小字學郎生而慧甚四歲入塾一年卽能略通諸經章句舅氏蔣先生蓼厓嘆曰是聖童也家君收稅於郷兄隨吾母往省舅忽於案上大題鯉也死三字而破之曰聖人之不得有其子聖人之不幸也是日戲以小刀翦紙傷其指感風三日而篤臨危猶張目曰阿爺來否家君聞兄病馳歸巳死及過案上見其題字大驚時年六歲家君自是幾成心疾而吾母亦大病者歲餘兄之死十年而予始生予少時頗自負藐視羣兒家君叱曰汝兄如虎使汝遇之走且僵耳是爲志銘曰吾聞諸圭齋之銘曹生也麟之不角麛不如殰鷗之不翰鷇不如毈嗚呼造化亦何心哉(殰音獨未生而胎敗毈音段卵不孚也)
○殤女埋銘
嗚呼吾妻張孺人之死也生是女甫七日是女字於吾母是時予方試於禮部及被放而有徵書又將試於吏部於是吾家祕吾婦之死不以告予但於家訊中誇是女之慧及予歸而女死矣予負吾妻亦並負是女也旣作張孺人壙志並書磚以納於女墓
○先眞志府君墓石葢文
先眞志府君不肖祖望十四世族祖也其墓在小白山中結眞志庵以守墓明嘉靖中先侍郞府君遊小白嘗題詩曰眞志先塋三百年至今壞土尚依然是也不知其墓誌何以出於人閒而又仍歸於吾家先穆翁府君藏焉亦異事也穆翁之孫出以示予予乃補記其石葢而令庵僧爲之修墓仍納其中志文出於府君弟頤孫之筆簡質不甚詳但言其以趙宋之故闔門耕讀而巳府君偕叔弟本心並修慈湖之學吾家之言學統者當自府君始又增置其先人所刱義田葢儒苑中躬行君子也府君子鼐工於詩詳見家乘而志中皆略之嗚呼府君兄弟不言躬行殆有漢萬石君之風卽此文可見今府君之後遠居翁洲而墓以庵故得無恙然而志之出巳久矣柳州之於其姊以其志未備而記其葢猶之碑陰之例此同時也府君之石出於四百餘年之後而不肖得重取而記之則又碑版文字中所未有也
志文稱大宋不稱大元雖書泰定四年而較之但記甲子者其倔強不異矣
鮚埼亭集外編卷九 鄞全祖望紹衣
行狀(一)
○明禮部尚書仍兼通政使武進吳公事狀
公諱鍾巒字峻伯別字稚山學者稱爲霞舟先生南直隸常州武進人也弱冠讀王文成公傳習錄悅之繼遊於釋氏又習養生家言皆悅之已聞顧端文公講學東林書院執經從焉遂盡棄所學一意濂洛之旨又遊高忠憲公之門而所宗主者爲孫文介公之困思鈔是時公年尚未三十已嶽嶽稱人師門下江陰李忠毅公其最着也公累應科舉不售而忠毅以進士入臺忤逆奄緹騎逮入京自江陰過武進公出逆之留歸其家飲餞忠毅嘆曰此後莫令吾兒讀書公曰弗爲眞讀書人已耳稍讀之庸何傷忠毅笑曰然則莫令從眞先生讀書因相與訂婚姻而去以明經授河南光州學正遂舉光州籍成崇禎甲戌進士年五十有八矣知長興縣時與諸生講學從之者如雲顧以旱潦相仍催科甚拙已卯奄人崔璘以巡視鹽糧至張甚守令見之蒲伏如撫按公獨不往及以公事見長揖不屈璘怒而太守亦怒中以蜚語削籍襥被登舟長興之人送之公曰吾宧於此有三樂其一爲蕺山先生來吊丁君長孺得與證明所學其一爲重九日登烏瞻山其一則丙子校士得錢生肅樂也公性恬淡旣罷官卽有投老之意宜興再相頗以延攬淸流爲事遣所知道意許登啓事公笑曰公爲山巨源請容我爲嵇叔夜公爲富彥國請容我爲邵堯夫宜興不樂公泊如也辛巳湔除左降諸官補紹興府照磨升桂林府推官甲申六月聞國難絕而復醒曰吾友馬素修必死矣已而果然南中授禮部主事未上國亡是年公叔子福之以起兵死閩中以原官召之遷員外郞上書言事權貴不喜公曰今日何日尚欲拒人言耶唐王將爲贛州之行公曰閩海雖非立國之區然今日所急者選鋒銳進克復南昌聯絡吳楚以得長江或可自固若舍此他圖關門一有騷動全閩震驚矣唐王不能用出爲廣東副使未行閩中又亡遁跡海濱公憤士大夫多失節乃作十願齋說其一曰吾願子孫世爲儒不願其登科第其二曰吾願其讀聖賢書不願其乞靈於西竺之三車其終曰吾願其見危授命不願其偷生事仇又集累朝革命之際上自夷齊下至遜國諸忠爲歲寒松柏集而從客問以寄其詞曰客有問曰諸君子之死節誠忠矣然無救於國之亡也子何述焉應之曰子不云乎歲寒知松柏嘆知之晚也夫諸君子皆公忠直亮之臣較然不欺其志者也臨難而能勵其操必授命而能盡其職使人主早知而用之用爲宰執則如中國相司馬而遼邊息警用爲諫議則如漢廷有汲黯而淮南寢謀用爲鎭帥則如軍中有範韓而西賊破膽又安得有亡國事乎惟不知而不用卽用之而不柄用漸且憚其方正而疏之惑於讒佞而斥之甚且錮其黨而並其同道之朋一空之於是高爵厚祿徒以豢養庸碌貪鄙之輩相與招權納賄阻塞賢路天下之事日就敗壞而不爲補救及其亡也奉身鼠竄反顏事仇嗟嗟烈女不更二夫況薦枕蓆於手刃其夫之人乎若輩之肉尚足食耶易曰小人勿用必亂邦也吾將以告後世人主之誤於小人而後知君子者又烏容以無述客又問曰諸君子之抗節者誠淸矣曷不死之應之曰記雲君子謀人之國國亡則死之謀人之軍軍敗則死之諸君子皆不柄用未嘗與謀軍國事易曰介於石不終日儉德避難夫安得死之守吾義焉耳曰然則恢復可乎曰事去矣是非其力所能及也存吾志焉耳志在恢復環堵之中不污異命居一室是一室之恢復也此身不死此志不移生一日是一日之恢復也尺地莫非其有吾方寸之地終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吾先朝之老終非其臣也是故商之亡不亡於牧野之倒戈而亡於微子之抱器宋之亡不亡於皋亭之出璽而亡於柴市之臨刑國以一人存此之謂也曰其人亡則如之何曰子不見朱子綱目之書法乎書曰晉處士陶濳卒在宋元嘉四年是靖節千古存而晉未始亡也故商亡而首陽采薇之歌不亡則商亦不亡漢亡而武侯出師之表不亡則漢亦不亡宋亡而零丁正氣諸篇什不亡則宋亦不亡子謂空言無補將謂春秋之作曾不足以存周乎客慨然而退時有以公流離海外勸之歸者公作止歸說謝之丁亥冬監國至閩閩中士大夫皆觀望不出公曰出固無益也雖然不出則人心遂渙以死繼之耳乃入朝拜通政使至則申明職掌言今者遠近章奏武臣則自稱將軍都督文臣則自稱都御史侍郞三品以下不屑署也至所在遊食江湖者則又假造僞印販鬻官爵僵臥邱園而曰聯師齊楚保守僕御而曰聚兵十萬以此聲聞徒致亂階臣請自後嚴加覈實集兵則稽其軍籍職兵則考其敕符王是其言升禮部尚書原官如故兼督學政從王幸浙所至錄其士之秀者入見於王僕僕拜起人笑其迂公曰濟濟多士維周之楨可以亂世而失敎士耶時朝政盡歸武臣公卿不得有所可否公嘆曰當此之時惟見危授命是天下第一等事不死以圗恢復成敗尚聽諸天非立命之學也當此之時惟避世深山亦天下第一等事徼倖以就功名禍福全聽諸人非保身之學也姚江黃都御史宗羲招公居四明洞天公答之曰故人有母固應言歸老生從王所在待盡而已遂退居補陀舟山師潰公曰昔者吾師高忠憲公與吾弟子李仲達死奄難吾爲詩哭之吾友馬君常死國難吾爲詩哭之吾門生錢希聲從亡而死吾爲詩哭之吾子福之倡義而死吾爲詩哭之吾老矣不及此時尋一塊幹浮土卽一旦疾病死其何以見先帝謝諸君於地下哉乃復渡海入城九月初二日與張閣部肯堂訣曰吾以前途待公至文廟右廡設高座積薪其下捧先師神位舉火自焚賦絕命詞曰只爲同志催程急故遣臨行火浣衣時年七十有五僕徐甲負骨以歸夫人劉氏福之字公介公第三子少聰穎年十五能文侍父之任光州集光庠諸名士較藝福之卽與對壘尋循例應州試卽成州諸生尋歸應本邑童子試即成邑諸生從諸生應歲試卽成廩膳生從諸廩生應貢試卽成選貢生故自成童以至弱冠無不以科名期福之者福之亦雅自負落筆不作凡近語奧思怪字初閱之不可句讀徐解之法脈並然非以艱深文淺易也讀書該博無所不窺而尢留心經濟感時事亟嘗上箋其父曰天下事無非兵理處今亂世非將畧兵法無以處事馭人杜牧注孫子云得其一二者爲小吏盡得其道則可爲大吏也今見當事統數百兵卽譁矣大吏見數十亂民卽倉皇矣有地方之責者凡其地弁將營卒縉紳耆老吏胥役隸以及盜賊土豪無不留心着眼以法詰糾部勒之密密有心腹爪牙之用則卒有事變可以制置公深異其言乙酉常州城破職方吳易起兵太湖福之應之兵敗死焉吳氏之先本無錫人其遠祖有以革除去御史之官歸隱者三遷至武進之橫林卒而葬焉遂家於此公所著有周易卦說大學衍注霞舟樵卷語錄藏於家海外有稚山集在吾鄞至今長興人有霞舟書院
○明工部尚書仍兼吏部侍郎上海朱公事狀
公諱永佑字爰啓別號聞玄南直隸松江府上海人也崇禎甲戌進士釋褐刑部主事調選部爲人忼爽英駿篤於朋友之誼而中無城府凡交際者皆竭力奬借之顧大節所在則持之甚固莫能奪也乙酉南中大亂預於松江夏陳諸公之師事去棄家航海唐王進郞中改戸兵二科都給事中遷太常寺卿兼原官總制尚書張公肯堂公同鄉也力薦公請以爲北征監軍詔公監平彝侯周鶴芝營而鄭芝龍密約降諸將之兵不得發鶴芝以軍入海相機進止屯於鷺門芝龍之降也棄福州入東石東石與鷺門近公偕鶴芝流涕諫之不能得乃謀遣刺客殺之常熟趙牧者勇士也素常謁公幕下公召語之曰足下往見芝龍詭稱欲降北自効者芝龍必相親遂擊殺之以成千古之名牧欣然請行芝龍方匆匆牧累晉謁不得通遂止於是公以鶴芝之軍移海壇是時鄭成功雖起兵而未集鄭彩自浙東來亦未至而公收拾已散之人心以扶大義海上翕然明年正月復海口鶴芝之故里也卽以林學舞與牧守之四月大兵攻海口牧出戰累勝而大兵日益城破學舞牧俱死之魯王再出師加公刑部侍郎監軍如故丁亥公浮舟與張公肯堂徐公孚遠至翁洲海上之局皆諸帥枋之更勝迭負強者當國互相魚肉鄭彩始與鄭遵謙稱爲兄弟已而殺之又與周瑞爲父子不久卽交惡鶴芝亦嘗稱門生於彩已而交鬬而鄭成功深不喜彩鶴芝與瑞乃兄弟相疾如仇此閩中諸帥之畧也黃斌卿尢猜忌連殺荊本徹賀君堯雖與張名振爲親家思並其軍又欲殺王朝先名振部將阮進歸斌卿已而又與斌卿交惡復與名振合名振又枉殺朝先此浙中諸帥之畧也其中文臣左右其閒動卽獲咎如熊公汝霖錢公肅樂沈公宸荃皆以此死姚江黃都御史爲作海上慟哭記述之而獨公迴翔海上徧得諸帥心鶴芝尢敬公即斌卿亦與公最相得莫知其所以然也王至臺加公吏部侍郞翁洲建國以工部尚書仍兼吏部事公令鶴芝兄弟以軍屯溫之三盤爲犄角焉公素未講學至是與吳公鍾巒講顧氏東林之學或笑之曰有是哉公之迂也公曰然則厓山陸丞相非耶翁洲破公病甚大帥執公呵之使跪公衣冠挺立不屈大兵斫其脅大罵而死大帥幕中有時甲者舊嘗受恩於公者也懼大帥且梟公首以金賂守者竊其屍與公僕負出城血涔涔流不止其僕哭曰公生前好潔雖盛夏不肯使汗沾衣今乃爾耶其血應聲止時城中鼎沸無所得棺火葬於螺頭門外公家婦女亦多死者不能得其詳也
○明兵部尚書兼掌都察院事鍾祥李公事狀
公名向中字豹韋號立齋湖廣鍾祥縣人也崇禎庚辰進士知長興縣以能調知秀水浙右素稱難治豪紳比戸把持長吏而是時以軍興重賦役吳民狡施飛灑詭寄之術奸胥上下其手逋賦以鉅萬公下令按產均徭貲算不與匿田不自佔及攬他人田爲已產者論如律圖其阡陌原隰於冊而實以人戸奸吏無所舞文豪紳之奴橫甚公執法治之不少貸民始而怨繼而服時時爲民講禮不使僭踰左光先以廵按至屬吏多所饋遺公以泉水雙罌上之光先嘆公之廉內遷車駕主事甫至淮上而國亡南中晉職方郞中巡視浙西嘉湖兵備尋調蘇松甫至而南中又亡公與沈公猶龍夏公允彝等起兵不克走入浙東公以浙中之厄於方王也棄之入閩而閩中亦厄於鄭氏加公尚寶司卿未幾浙閩相繼亡公時奉其父母以行避兵碓城山中丁亥諸軍次於長垣福安劉公中藻起兵招公同朝於王所卽拜公兵部侍郞巡撫福寧兼監福安軍劉公開府福安公分軍扼沙埕劉公善治兵能以一旅之卒激發忠義累戰累勝顧其部下頗多不戢海上居民謡曰長髯總兵黔面御史銳頭中軍有如封豕我父我兒交臂且死公語劉公曰是非所以成大事也劉公曰是監軍之任公何嫌焉公乃持節召其中軍將欲斬之中軍將訴於劉公劉公曰汝今日乃遇段太尉也自是劉公軍士始整肅公在行閒衣短後衣縛袴褶遍歴諸舶慰勞之鮫人蜑戸勉以故國之誼使量力輸助而無所掠福寧一帶依公如父已而大兵攻福安公兵少不能援城破振威伯塗覺突圍以所部出勷武伯章義舊與覺以福寧來歸者也方共守沙埕而覺至公以二將之師護監國入浙次於三盤巳而與定西侯張名振取健跳諸所大兵圍之蕩吳伯阮進來援再戰皆捷遂奉王都翁洲晉尚書兼掌都察院公見事不可爲而悍帥迭起嘆曰此所謂是何天子是何節度使者也嘗問左右曰絕粒幾日可死曰七日公曰何緩也然是時風帆浪楫從亡諸臣多蕉萃無顏色而公丰采隱然白晳如故庚寅冬父卒監國令墨衰視事翁洲破嘆曰先帝以治行拔向中不得死難華亭之役不與沈夏諸公俱死福寧之役不與劉公俱死偷生七載亦希得一當以報先帝今巳矣先大夫在殯老母在堂向中不可死然不死則辱不如一決之愈也我死幸投我海中以志恨大兵召之不至捕之衰絰入見大帥問曰召君不來捕君始來何也公曰召則恐諭降也捕則謹就戮耳翔武而出次日行刑者乃其舊部遂投公於海長子善毓從死而太夫人傅氏夫人蔣氏及次子善騭有義士匿之或以告之提督田雄亦服公義弗究也其後歸鍾祥公之死也得年四十有一予讀杭人吳農祥所作公傳謂公與劉公以治兵故有曠林之爭互殺其中軍將以相攻劉公夫人勸之而止此妄言也劉公於公始終無閒農祥所記明末事半出無稽不特公傳也
翁洲之難死者甚多而左班則以閣部張公尚書吳公朱公李公吾郷兵科董公右班則安洋將軍劉公最烈時稱六大忠臣浙中修通志予謂纂修諸君當別立傳諸君因令予具藍本張公劉公董公予巳有碑誌乃作三尚書狀並碑誌移之然卒未立傳也
○明文華殿大學士兵部尚書督師金華朱公事狀
公名大典字延之一字未孩浙之金華人也世農家子至其祖多坐毆死族人論罪抵償公父鳳救之遂傾身事吏吏左右之得脫公父乃終身事吏襲其業公少補諸生奇窮不以屑意時時爲裏中鳴不平事與諸長吏相搘拄長吏恨之中以所行不端幾斥知蘭溪縣劉宇烈獨知之曰此郞嶽嶽非池中物力調護之得免成萬歴丙辰進士知章邱縣治最天啓壬戌入爲兵科給事中轉工科又轉兵科逆奄用事出爲福建副使轉參議以病去官崇禎三年起山東參政備兵天津公身幹魁傑視瞻不常習騎射喜談兵山東適有登萊之難遂晉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舊撫累以招賊被辱公至排羣議用剿集步騎徑前賊衆走公言賊勢窮必入海當伏兵海道以邀之朝議未許而賊巳揚帆去晉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蔭一子八年流賊焚中都陵寢被禍思宗哭於二祖列宗之廟遣官祭慰詔公以漕督兼淮撫公撫東時募得健卒千人馬一千五百爲麾下親軍至是許將之至廬鳳修復園陵以總兵楊御蕃隸焉七月賊十三營至靈寶中州危急上以淮北爲憂詔公以兵二千三百御蕃兵千五百扼南畿要害護祖陵賊由上蔡入江北之太和公與御史張任學居守而遣列將朱子鳳援太和楊振宗援蒙城劉良佐援懷遠振宗良佐竟卻賊而子鳳戰死殺傷相當九年正月總理盧公象升大攻賊於滁州公以其兵會之賊破走趨壽州公以良佐等戰於蒙城卻之是年冬賊大舉入江陪京纂嚴詔公與總理王家楨合擊次年正月公遣良佐一戰於大安集再戰於廬州三戰於六安之茅墩又遣監紀楊正苾等一戰於陶城鎭再戰於沙河四月賊窺桐城桐城非公分地公以事急遣良佐與協守總兵牟文綬救之賊敗走移兵援舒城而分兵戍桐當是時制府殺賊者分三道總理當一面秦督當一面總漕兼淮撫以護陵通運當一面其餘撫臣各守所轄往來策應其始也總理爲盧公秦督爲洪承疇皆稱善殺賊然二家部將如曹文詔曹變蛟祖大樂祖寛皆健鬥所向有功而公軍惟劉良佐稍着勞績其視曹祖亦遠遜公獨以身枝梧其閒指示方畧終其任賊不再入中都則其功也其後盧公以勤王入洪督與秦撫孫公傅庭繼之皆忤樞府楊嗣昌遭排笮公則否論者頗以此疑公會公以淮北五縣失事臺臣爭請易置嗣昌曰誰可代者卒難其人而止嗣昌自出督師詔公以諸軍爲應兵而公自行軍以來頗不持小節於公私囊橐無所戒雖其後額餉多不至賴前所入以給親軍然謗大起御史姜採等言之下法司勘問公本用世才自以功過不相掩一旦對刀筆吏簿錄且不保乃請以家財募兵剿寇自効當事亦多惜之者請還其麾下親軍使益治兵以收後效許之公遂以麾下居京口大集奇才劍客軍器一切自具治西洋火藥幾三百餘筩公子萬化亦任俠召募東陽義烏材武之士以益公軍方具疏待命而許都之變作公從京口馳歸則都已破東陽義烏浦江三縣進圍府治時浙撫新任未至巡按左光先在江上推公主兵公治兵於江干鞭十人貫三人耳禡祭卽行光先犒之進擊走都紹興推官陳公子龍在軍因舊識都遂招降之然使非公一創之力則亦未肯遽就撫也公未至時萬化已以家丁御賊有功而同裏給事中姜應甲素不喜公知東陽縣徐調元亦挾舊隙反誣萬化以交通有狀於是公以縱子通賊再被劾有詔逮治議籍公家以助軍會國變而止論者以爲公先在行閒雖不能無過顧棄瑕補垢尚應在所洗拭至於枌社急難挺身赴鬥而反因睚眥之隙誣以逆黨是則立功之士皆不能不解體者矣南中建國吏部尚書徐公石麒再疏薦不許已而竟起爲兵部尚書御史鄭瑜劾公猶以前事故也時阮大鋮掌戎政公不能有所展尋以左良玉至出督靖南兵御之大鋮亦繼至而南中亡公方與靖南議奉弘光入浙靖南死部將降公遂以親軍歸議與江上諸公奉迎監國時則張公國維與公主金華孫熊兩公主紹興錢公肅樂主寧波浙東之兵首推此三府監國以張公輔政而公以閣銜建行臺督師公欲以東師由江上取杭西師由常山通廣信而閩中詔至張公與熊公議弗受詔公與錢公謂宜受之兩議各有所執主弗受者謂監國本非有爭名號之心然一返初服則以藩王上表勢多牽制而閩師亦未必能協力主受者謂不宜先立異同以啓爭端其後卒主張公議隆武聞亦授公閣銜公表謝張公與公分地治兵公轄金華蘭溪湯溪浦江張轄東陽義烏武康永康而方國安等以潰兵列江上縱暴無狀馬士英入其軍人心岌岌以故公之兵卒未嘗過嚴州一步國安以諸軍中公最強又聞公家尚多財謀襲取之以兵至近郊大掠遂攻金華聲言索餉四萬以報士英之起公爲尚書其悖如此公力御之監國以令旨召國安再四始解去公以江上事勢且不測謀修宋公署爲行宮迎監國駐其地或曰江上一危婺中得安枕耶乃止而公亦祗嚴兵自守不能復預進取計矣國安卒首潰欲執監國以降監國航海遂引王師攻金華公殺招撫使監守三月外無蚍蜉蟻子之援而部下士卒無叛心御史傅巖公姻家也家在義烏爲強宗請盡以子弟赴援公泣而許之夜縋而出部將吳邦璇者兵部尚書兌孫也雄健有智畧公初罷淮撫歸嘗以萬金託邦璇至京有所營甫入京而國難作邦璇以金歸除行李所需外無缺者公益重之至是挈其家與城守公倚之如左右手有何武者亦部將出戰最力於是國安以大礟攻城城中亦以火藥御之煙焰大起聲如雷大兵雖失利然日夜濟師而城中人漸疲紛投坑塹城遂陷公麾其愛妾幼女及萬化妻章氏投井死而急過邦璇邦璇方與武語公曰二將軍何語邦璇曰下官等皆應從明公死然城中火藥尚多不可資人不如焚之以爲吾輩死所公出袖中火繩示之曰此固吾意乃共入庫中環坐賓客僕從願從者皆從焉公子萬化尚巷戰力盡見執有告者曰公子死矣公卽命從者舉火頃刻藥大發如地震王師反走辟易多蹂踐死火止大索公不得乃知在灰燼中而傅巖亦死於義烏邦璇妻傅氏亦死公孫都督鈺以奉表入閩亦死浦城金華城中之民死者亦十九而國安亦卒爲本朝所誅公開府十餘年前則有阿附武陵之嫌後則有由貴陽進用之誚及其孤城抗命闔門自盡天下疑者始大白
野史流傳所記公事多謬吳農祥爲公傳亦然如雲公以四萬金與貴陽及專奉閩是也農祥於公有戚屬尚不可據予故作事狀以正之
○前侍郞達州李公硏齋行狀
硏齋李公天問閣集四卷皆丙戌以後之作也杭人張君南漪得之吳估書肆侍郎於文不稱作家然而舊聞軼事有足疏證史案者此桑海諸公集所以可貴也侍郎通籍甫一歲而國亡顧自其爲孝廉捍禦里社以至轉徙鮫宮蠣屋之閒側身軍旅者十七年明史旣不爲立傳而世亦莫知其本末苕人溫睿臨雖嘗爲立傳然寥寥不詳予家浙東乃侍郎從亡地先太常公一門皆嘗共事故頗悉之及鈔斯集益得以舊所聞互相考見乃爲之狀使異日補註明史者有所徵焉
按侍郎諱長祥字硏齋四川夔州府達州人也諸生素之曾孫永昌通判璧之孫諸生爲梅之子生而神采英毅喜言兵是時獻賊從橫蜀中侍郞練郷勇躬擐甲冑以助城守自癸酉至壬午賊中皆知有侍郞名癸未選庶常時沈自彰任吏部方蒙上眷薦之謂當援劉之綸之例破格不次用之使備督師之選或問之曰天子若果用公督師計將安出侍郎嘆曰不見孫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請便宜行事屏邸鈔不寓目卽有金牌亦不受進止待平賊後囚首闕下以受斧鉞耳聞者吐舌而同裏井硏方爲首輔欲引之爲私人侍郞不可故不得召見賊且日偪侍郞上疏請急調寧遠鎭臣吳三桂以兵拒戰都城下有新進士袁噩者具將才可令輔之而令密雲鎭臣唐通與臣從太行入太原歴寧武雁門攻其後首尾夾擊賊可擒也思宗下其議未定密雲帥已至詭請守居庸關則放賊直抵昌平侍郞上疏請急令大臣輔太子出鎭津門以提調勤王兵皆不果行而京師潰侍郞爲賊所縛遭搒掠乘閒南奔方改監察御史巡浙鹽而南中又潰因起兵浙東監國加右僉都御史督師西行而七條沙之師又潰王浮海侍郞以餘衆結寨上虞之東山時浙東諸寨林立顧無所得餉四出募輸居民苦之獨侍郞與張翰林煌言王職方翊且屯且耕井邑不擾監軍華夏者鄞人爲侍郞聯絡佈置請引翁洲之兵連大蘭諸寨以定鄞慈五縣因下姚江會師曹娥合偁山諸寨以下西陵僉議奉侍郞爲盟主刻期將集鄞之謝三賓告之大兵急攻東山前軍章有功者故會稽農也驍銳敢戰所將五百人皆具兼人勇累勝大兵以全力壓之不支被擒拉脅決齒垂斃猶大罵而死時有百夫長十二人故嘗受大兵指爲閒至是中軍汪匯與十二人期以次日縛侍郞入獻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話柰何殺忠臣折矢扣刃誓而偕遁汪彚追之不及於是浙東沿村接落奉檄有得侍郞者受上賞侍郞匿丐人舟中入紹興城居數日事益急遁至寧之奉化依平西伯王朝先朝先亦蜀人華夏曾爲侍郞通好訂昏姻焉得其資糧屝屨之助複合衆於夏葢山一日泊舟山下有龍挾雷電將上天盪舟士卒皆懼侍郞令發大礟擊之雷電愈甚水起立侍郞神色自如俄而晴霽由健跳移翁洲則入朝加兵部左侍郞兼官如故侍郞言於王請合朝先之衆聯絡沿海以爲翁洲衛張名振不喜襲殺朝先侍郞慬而免辛卯翁洲又潰亡命江淮閒總督陳公錦得之京口都統金礪巡道沈潤力主殺之陳獨不可釋之乃居山陰澗谷中尋遊錢唐然大吏以爲終不可測更安置江寧初侍郞之在寨中也寄孥上虞之趙氏及寨潰相傳侍郞已殪其夫人黃氏聚其家人謀共死有僕婦曰文鶯夫人婢也曰夫人當爲公子計以延李氏香火惡可死曰然則柰何曰婢子死罪願代夫人以吾女代公子俟死於此而夫人速以公子去夫人泣曰安忍使汝代我死曰小不忍最害事速驅之而山中有羅吉甫者時時遊侍郎門下至是奔至曰夫人公子我則任之雖以是死甘心焉於是夫人抱其子畝拜吉甫且拜文鶯文鶯曰夫人休矣捕者行至矣甫出門捕者至以文鶯去有徐昭如者亦義士不知夫人之脫約死士謀要之旣乃微聞其非眞也遂止吉甫旣匿夫人知朝先之於侍郎姻也乃以夫人母子往則侍郞已先在焉相見慟哭爲言文鶯一木訥女子今若此而文鶯被逮居然以命婦自重雖見大府不肯少屈莫不以爲眞夫人也時例應徙遼左按察使劉公自宏者淮人一日五鼓傳令啓城門命吏以文鶯就道不得少待或曰劉葢憐侍郞之忠亦壯文鶯密取歸養於家而以囚中他婦代之雲而侍郞之自翁洲亡命也又與夫人失及居山陰則夫人又自海上至得再聚侍郞旣覊江寧夫人已卒總督馬公陽禮之而終疑之曰是孑然者誰保之侍郞微聞之時江寧有閨秀曰鐘山秀才者善墨竹容色絕世乃娶之朝夕甚暱馬督私謂人曰李公有所戀矣未幾侍郞乘守者之怠竟去由吳門渡秦郵走河北遍歴宜府大同復南下百粵與屈大均處者久之天下大定始居毘陵築讀易臺以老焉予過毘陵累訪其子孫無知者
侍郎行狀如右吾讀天問閣集頗疑侍郎蜀人而其論楊武陵多恕詞甚至比之孫白谷而委過於撫臣邵捷春何其與衆論不同歟又論周陽羨忌陳新甲而殺之以新甲爲枉死恐亦未必然要之大節如侍郎不免以愛憎之偏持論證史之所以難哉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 鄞全祖望紹衣
行狀(二)
○華氏忠烈合狀
在昔文章家無合狀之體惟葉水心集嘗爲陳同甫王道甫作合志葢出於史之合傳予因援其例於狀但古人於夫婦之閒未有不以婦統於夫者今雙舉之何也曰華夫人之烈非凡爲婦者所可同也作華氏忠烈合狀
檢討華公諱夏字吉甫別字嘿農浙之寧波府定海縣人也其後遷鄞少與同裏王公家勤齊名同受業於始寧倪文正公已又同學於漳浦黃忠烈公已又同參蕺山之席已而同受知於新城黃公端伯華亭陳公子龍浙東社盟所稱華王二子者也是時檢討雖諸生而諤諤有範滂陳東之風浙東資其清議以爲月旦以恩貢入太學乙酉六月浙東兵起首與董公志寧倡大議預於六狂生之目其奉錢忠介公書入定海說王之仁使返斾幾陷虎穴夫已氏欲殺之而不克詳見予所作忠介神道碑已而論倡義功授兵部司務尋晉職方主事皆不受請以布衣從軍悍帥枋成諸經畧皆不用然猶與陳太僕濳夫出戰牛頭灣彈從頭上過如雨不退檢討雅素勁挺忠介亦不能盡與之合遂謝去是爲乙酉之仲冬又七月而江上潰是時浙東未下者祇翁洲彈丸地顧浙東之學士大夫以至軍民尚惓惓故國山寨四起皆以恢復爲辭檢討謂人心未去也而錢忠介公航海入閩連下三十餘城閩人告急於浙浙抽兵應之浙之守備稍虛檢討曰此可乘之會矣謀之益急丁亥乞師翁洲翁之故總兵黃斌卿無遠畧猶豫不應檢討憤責而歸未逾時慈之大俠以馮侍御京第海上往復書泄牽連檢討捕之入獄或曰亦夫巳氏所爲也囚中作生謝死謝罹械破械等詩家勤與董公德欽悉力營救出之檢討不以爲懲謁李侍御長祥於東山侍御曰吾於會稽諸城邑俱有腹心一鼓可集但欲得海師以鼓動聲勢檢討曰海師不足用也公何不竟以中土之師速舉侍御曰此閒人頗以海師爲望因其勢而用之耳檢討曰愚以爲海師必不可恃侍御曰子其強爲我行乃再乞師翁洲時馮侍御京第方在翁洲力勸斌卿斌卿曰我軍弱中土之助我者可得幾何檢討曰佈置巳定發不待時將軍何庸以寡助爲憂將軍之師入蛟關範公子兆芝當以徐給事孚遠柴樓之師會可得六百人將軍之師至鄞江楊推官文琦當以王職方翊大蘭之師會可得千人王評事家勤當以施公子邦炌管江之師會可得三千人張屯田夢錫當以大皎之師會可得四百人而屠駕部獻宸當以城中海道麾下陳天寵仲謨二營之師爲內應可得千人將軍之師至慈馮職方家楨當以其子弟親兵會可得五百人將軍之師至姚李侍御長祥當巳下紹興以遲將軍其東山之寨當有使者來除道以俟而張都御史煌言當以平岡之師會可得三百人將軍之師渡曹江章都督欽臣以偁山之師會可得二千人將軍之師急移小亹合李侍御軍西渡蕭山尚有石仲芳寨可得千人將軍以此衆長驅入杭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何庸以寡助爲憂斌卿猶不信檢討益恨而激之斌卿大怒奮拳擊之曰吾今聽子言倘侍御爽約吾且取子肝以餉軍然斌卿特強許終無出師意檢討歸乃復令楊公文琦往馮侍御等益勸斌卿楊公曰累失期事且壞今十一月四日直指使者之天台監司而下皆送於南渡可乘虛至也我當約諸道畢集以侍將軍之樓船東山之兵亦以是日入越斌卿曰諾自檢討偕楊王諸公經營恢復事東西聯絡飛書發使口無寧晷嘔出心血數石至是以爲功有緒矣而夫己氏乂告變夫已氏之慾殺六狂生以阻軍也自度不爲淸議所容及再降於新朝益決裂刋揭自言其前此歸命之早而爲王之仁所脅今幸得反正見天有日然卒不見用乃益思所以徼功者廣行賄賂遂得反閒之力中途賺取檢討所貽大蘭帛書盡得其詳由分守道陳謨以吿之直指秦世楨直指乃詭期不出而密調慈水之兵以襲大蘭定海之兵以剿管江姚江之兵以搗東山三道之兵皆潰急捕檢討得之屆期翁洲兵入關直抵鄞城東之三江口諸道兵無一至者海道孫枝秀嚴警陳仲二將軍不敢發斌卿知有備亦不敢攻而去直指乃令知府大陳刑具訊檢討究其黨與檢討乃慷慨獨承曰心腹腎腸肝膽吾同謀也及問帛書所載楊王屠董諸人皆言其不預知府再拷之檢討大呼曰太祖高皇帝造謀烈皇帝主兵安皇帝司餉其餘甲申乙酉殉節諸忠範公景文史公可法而下皆同謀也知府三拷之終不屈而是日也謝昌元亦爲人所告下獄初謝氏欲害五君子以求用於新朝不料枝秀之豔其富也欲並殺之而取其室乃使人上書告之又使人密語檢討曰謝氏汝冤家可力引之當爲汝報仇及共訊檢討曰咄嗟此乃反面易行首先送款之人也而謂其不忘故國吾死不瞑矣謝跪旁搏顙謝曰長者長者檢討在獄中鼓琴賦詩如平日自稱過宜居士或問之曰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何有於某戊子五月初二日行刑直指謂曰非不欲生汝柰國法何檢討曰事成吾不汝置事敗汝亦不吾置也絕命有白光一縷沖天而去監國還軍翁洲贈檢討門人私諡曰毅烈生平著述最多亂後散佚僅存過宜言八卷其獄中所訂操縵安弦譜泗水鼎樂府對簿錄藏於高武部隱學家今惟對簿錄尚有存者
檢討夫人陸氏有雋才而性貞且孝檢討被難夫人絕粒七日不死或曰有姑在何可死也乃日進一餐檢討正命夫人親詣市紉其首於屍負以歸旣殮復絕粒其姑垂淚勸之復日進一餐已而有令徙諸家妻子於燕檢討之友高文學斗魁急過語曰夫人當自爲計夫人曰諾願得襃衣以見先夫子於地下斗魁卽以其妻所有予之次晨起對鏡嘆曰天乎吾不得終孝養矣視其盎中尚有米親掃臼舂之舂畢跪於姑前曰婦不隨郞去恐終不得事姑也姑其強飯自愛以保天年語畢其姑哭夫人亦哭鄰里聞者聚觀如堵牆皆失聲哭夫人徐起投繯堂中旣上而絕者再時方盛暑汗涔涔下鄰人或以楊梅一盂進曰願夫人嘗此而後死夫人亦渴甚啖之盡以巾拭汗復易繯而絕而檢討次子凜咫夫人於前數日密託檢討之友林評事時躍竊出匿之但以瘽兒聞其家莫有知者夫人之慷慨從容旣克從死又克保孤時人以爲巾幗中奇男子云其後凜咫竟育於林氏年二十始複姓詳見予所作評事阡表有謝寅生者亦義士也素與檢討不相還往至是忽訊之獄中曰吾願以女配公子檢討許之寅生乃分以田宅而成立之謝氏之爲枝秀所陷也亟行賂於直指發其貪墨事枝秀遂罷官謝亦多方下石以報之而刋揭自暴其前此告變之功併爲枝秀所陷之屈然卒不見用嗚呼皇朝應天順人同軌畢附檢討欲以精衛之力塡閼海波亦何可得卽令是時所圖得遂浙河如破竹亦豈足延西崦之祚乃一擲不中至再至三卒以喪元可謂愚矣又況重瞳受病一往疏防不密失身宵人抵隙竟漏多魚之師坐而受縛同盟駢首仇讎快心言之可爲浩嘆者也然而欲存君臣之義於天地之閒則小腆雖頑終賢於筐篚壺漿之輩至於身經百錬終不爲繞指之柔皇朝殺其身未嘗不諒其心矣若乃夫人之凜然大節故國故家均爲有光而臨終妙用才反出檢討之上又一奇也彼反覆如夫巳氏到今亦安在哉
○楊氏四忠雙烈合狀
鄞鏡川之楊以文懿公大其弟康簡公冢宰碧川先生並起五世中有四開府三翰林兩臺諫四監司而守牧以下無論也時人爲之歌曰半壁宮花春燕罷滿牀牙笏早朝歸以榮之又六世而四忠雙烈出焉遂以收三百年世臣之局跡其一門被殲不可謂不慘然而爲故國增重矣
四忠者長監紀推官贈兵科都給事中文琦字瑤仲號楚石次職方郞中文琮字天璧其第三弟文瑛早卒次監察御史贈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文瓚字贊玉號圓石次都督府都事文球字天琅太僕卿美益之玄孫澤州通判承龍之曽孫諸生德邁之孫監紀推官秉鼐之子秉鼐字公鼎能守文懿之敎以名節勖諸子裏中以楊太公稱之推官尢喜交當世豪傑以引進其諸弟然家貧甚推官娶沈氏御史以舉崇禎已卯科始娶於杭之張氏而以其婦裝爲職方娶李氏截江之役太公親帥諸子從軍御史初入臺力言浙閩宜合不宜分卽使主上屈節於天興將來無損於配天之業時方爭開讀禮多不以爲然而同裏張公蒼水尢出揭力排之御史乃入閩思文召對又力言當聯絡閩浙以爲同仇不當啓爭端閩強而浙弱莫若輸閩餉以助浙自足以服其心思文然之即賜食撤御前燈送至邸丙戌春以溫陵飢按視疏發帑金三千賑給歸而陳四難十失諸奏疏皆名言也思文特用爲雲南巡撫力辭請如前旨得領餉入浙中以圖會師鄭氏尼之不果乃命以掌貴州道扼防建延三關便宜行事召募義勇而浙東亡仙霞告急思文出走方思文命御史之溫陵問知其有兄臨軒試之對言今日宜作馬上天子未可狃承平積習思文奇之以明經上等即授惠安訓導尋加監紀推官視惠安諸軍至是來就御史商所向而太公挈家至初張夫人尚居杭已而道斷夫人最多智略嘆曰干戈載道吾當從夫以死耳其家力阻之不得濳自小亹渡江時兩軍列戍夾岸鉦鼓朝夕震中流交鬥毎日數合飛鳥不得過而夫人忽脫兔至皆以爲從天而下也會江干事已不支乃謀奉太公入閩留職方居守以都事從甫至推官御史適他出亂兵突過之夫人走伏草閒賊執太公以去索萬金不則烹都事散髪狂號於路路人憐其孝不數日得金數千緡齎入砦賊以數不足欲殺之都事對父長慟賊亦感動令奉太公以歸俄而推官兄弟返避地於泰順之竹園欲求思文消息以謀扈從卒不得乃返甬上時浙地止翁洲未下而寧紹台山寨大起遙相首尾於是有五君子之難推官與大蘭寨主王翊最善故在五君子中獨主西南一道張夫人謂御史曰翁洲黃將軍未可信宜愼之御史亦以爲然不意翁洲未嘗愆約而華公過宜所致大蘭帛書中途爲人所得密揭告變並列推官御史名旁及都事而獨遺職方時推官兄弟四人方謀於野聞變或勸之逃推官曰吾以義動而臨難不赴且將陷父於闢安用義爲然偕死亦無益吾獨承之因遣御史都事入閩御史不肯乃獨遣都事變服走推官就訊忼慨無巵詞但言御史不預謀請釋之以養父而自請速死華公時已先在囚中聞之淚涔涔下而太公因橐饘傳語謂一日未死當一日讀書推官以詩答父聞者益嘆太公之賢御史亦與同難李公昭武唱和不輟初華公已獨承帛書中事欲盡脫諸同難以故同難亦多不承者而推官獨不可於是當事議坐推官而釋御史推官遂與華公同死旣殯張夫人謂御史曰難猶未止可速去職方亦曰弟但去有我在御史猶豫未決夫已氏復以賄請於當事必殺之乃復逮之御史太呼高皇帝不絕以死夫已氏嘗與太公同學少相好長相密也及其反覆兩朝之閒推官兄弟不復以父友事之故禍最烈張夫人負御史屍紉其首吮其血哭盡哀忽曰楊郞死忠分也何以哭爲因治棺衾皆雙具召畫師至寫雙影語家人曰吾死矣然吾宗刺史文人也乞之爲楊郞兄弟作傳吾死瞑矣刺史者前高唐牧德周也年老畏禍逡巡不敢執筆夫人乃書遺戒曰楊郞無媿於天地無媿於國家偷生一載有爲而然妾今從之亦可無媿於楊郞所遺二女楊郞在囚中巳爲擇壻矣聞者皆哭夫人拜謝於太公之前投繯被救不死怒曰將隳我節耶楊郞遲我久矣乃飲藥少選毒不卽發覆投繯而絕夫人之父季初故孝子夫人少時亦嘗割臂療父病夫人之母亦烈婦也其淵源有自雲沈夫人噭然而哭曰吾姒烈矣吾後之哉或勸之嘆曰昔陳同甫之傳烈女其姊不屈而死其妹畏死卒受辱諸君將陷我爲畏死之妹耶亦自經監國還軍翁洲皆贈官而都事之入閩也錢忠介公已卒乃謁劉閣部中藻於福寧閣部曰祝君爲王元德之弟仲德則老夫幸甚令參幕府軍事時都事尚未娶閣部欲婚之曰謝三賓讎首未縣未可也閣部益重之次年福寧不守都事死之初張公蒼水以爭閩事不喜御史至是自海上貽書謂楊氏一門忠節如此當日悔其參辰並以詩吊之職方乃閒行謁張公把臂痛哭託以聯絡中土事自是職方毎歲往來海上不絕太公亦弗以前禍爲戒勉以善成家風而海上之局日削職方悲憤益甚癸卯太公卒是年有降卒自海上言職方將引海上將趙彪爲患逮至錢唐嘆曰吾父以天年終吾可死矣且吾固雁行中漏網也賦絕命詞扼吭而卒李夫人先卒楊氏自戊子以來家經再籍寸絲粒粟無復存者庶弟文珽文玠曁諸侄皆以職方故遣戍斃於道一門遂盡職方之死葬於杭西湖之南屏其遺意也又十二年而御史之同年前太僕石門曹廣葬推官父子兄弟十棺於鏡川惟都事無骨可歸招魂以附之詳見予所序楊氏葬錄推官兄弟俱有集御史尢多其奏稿鳥史蟲史俱不傳詩稿惟落花吟一卷猶存推官獄中詩職方絕命詞皆僅存者
○屠董二君子合狀
嗚呼古今殉國之士至於唐睢陽之六忠烈矣然觀張公所以語南八者惟恐同事諸君之死之不決而許公死於偃師稍晚遂起張公之疑向非後死者力爲表之將竟不免於議論矣惟段公倒用大司農印如岐如劉如何各不相引而卒之各相報以死偉哉殘明吾鄉戊子之難過宜華公爲之魁顧華公所紀對簿錄頗若不滿於屠董二君子而獨推楚石楊公之慷慨予詳考之華楊之抗詞不屈良不愧張公而屠董之心亦未嘗有媿於許公特其形跡之閒有須暴白者遂不得比於段岐一輩爲可惜也予旣爲華公夫婦合狀又爲楊公兄弟娣姒合狀偶翻對簿錄懼屠董大節之有晦也乃更作二君子合狀世有韓退之或採予文以當於嵩之考證未可知也
駕部屠公獻宸字天生鄞人兵部侍郞大山之曾孫推官董公德欽字若思鄞人兵部侍郞光宏之孫二家並以甲第雄於甬上稱世臣天生與若思皆負高才講氣節江南之亡也若思納衣巾於文廟慟哭時鄞之義師尚未動天生西向蕭山探行省消息聞潞王降而歸道出姚江則孫熊二公已舉兵天生杖策謁軍門二公奇之留參其軍事次日過宜華公等亦與若思擁錢忠介公起兵於鄞會師江上忠介執天生手慰勞之曰君可謂先平陰之役而鳴者也天生募義從爲小營軍於瓜瀝之龍王堂前尋授車駕主事若思亦以招軍輸餉功在六狂生之亞授監紀推官不受已而江上事壞並角巾歸裏先是故尚書慈水馮公鄴仙兄弟門下多奇士至是多在大帥幕中天生欲因其力以有所圖客頗許之天生之居故侍郞第也北來諸將奪其半以爲署有海道中營遊擊將軍陳天寵仲謨者北人也馮氏諸客瞰知其有異微說之二人乃親詣天生密室屏左右言曰吾二人故史閣部麾下也當江都失守閣部垂死遺言屬我輩必無負明室吾二人敢忘之哉將有所待而爲之以報閣部也吾觀公非凡人且一切來往蹤跡吾亦稍覺之公若弗疑願効死力天生聞之大喜天寵等卽從衣領中出史閣部牒示之曰倘城下有警吾縛備兵使者以予公矣於是過宜頻乞師於翁洲內外合約以復浙東用少牢祀史閣部於天生家陳仲二將軍預其盟會過宜以慈水大俠牽連被逮入獄若思與王評事石雁悉力營救出之已而翁洲許過宜以師期遂欲合諸道之師大舉而天生以二將軍之師爲內應若思曰諸軍旣入城吾請任其餉乃盡斥賣其家貲以待先期而夫已氏吿變諸道兵皆爲大軍所截不得進祇翁洲師次城下陳仲二將軍秣馬猶思應之海道孫某登陴以望駭曰敵兵翹首望城上而不發矢望內應也即調城守營兵分鎭諸門居民敢有出衢巷瞻眺者即擊殺之陳仲二將軍不敢發翁洲知有備次日遽去而城中亦莫敢有追之者懼內變也天生與若思走天台初五君子之聚謀也過宜忼爽而疏天生與若思皆戒之曰同裏中有外託氣節之名內實陰賊不可信者宜防之過宜不甚用其言至是泄之夫已氏者果其人也海道遣人大索追及天生等於天台執之過宜之入獄也已獨承其事謂天生等皆不與謀及大訊甬之諸義士聚議亦以過宜爲戎首必不得活而天生等皆尚可免況過宜旣獨承則天生等不妨養身有爲乃私爲之行賂於直指而密以書吿天生等令弗爲過激之語天生與若思諾之獨楚石楊公不可於是直指坐華楊以死亦欲免屠董而爲夫已氏所持不克天生坐獄中謂若思曰過宜不用僖負覊之言以至此也若思最與過宜厚至是亦頗咎之過宜雖巽詞以謝而不能無拂於中故述二君子對簿之語稍稍以畏死誚之於是高公宇泰遣人謂過宜曰過宜極欲同志得全卒成王事今何其不廣乎過宜謝之嗚呼天生若思不過明經茂材耳非有析圭裂土之寵於前代必當濡首沒趾以相報於焦原者也可以不爲而爲之則其判一死亦可知矣其時之不欲遽死者不過欲圖後効以萬一得當上以爲故國下卽以慰死友非貪生也今但取過宜對簿錄中語誠足見楚石之壯而不諒天生若思之心長逝者之屈其有窮乎予詳過宜前後之言而暴白之亦猶李翰之例也天生等旣不得免卒與過宜同日死臨刑過宜欣然謂曰吾與二兄當共成長虹矣而陳仲二將軍周旋天生於難中甚力論者賢之監國還軍翁洲贈天生大理寺丞若思兵部郞中天生夫人朱氏賢而文其姥恐其殉也守之夫人好言如平日而濳賦絕命詞伺姥之歸自經以從
○王評事狀
戊子五君子之禍,同日死於鄞者四,而王評事石雁死於杭。其爲夫已氏所中尢甚焉。評事諱家勤,字卣一,別字石雁,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雅持風格,博通四部,棱棱不可一世。其師友淵源,皆與過宜華公同。其子卽華公壻也。黎學使博庵曰:華文蒼邃,王文簡淨;華靜穆而色宏肆,王博奧而格莊坦;華重錘煉,王尚衝夷。至崇經酌史,不眩於諸子,則樸學均也。華如泰山千仞,壁立嶔崎;王如昆岡之玉,溫潤縝慄。至悃愊無文,恂恂不能語,則濳養均也。馮尚書鄴仙之主中樞也,延評事在幕中,奏疏筆札盡出其手,報王稱制,以選貢入太學。乙酉六月,擁錢刑部共起兵,預於六狂生之目。江上召爲大理,居官甫期年而喪職。於是諸遺臣義士日夜謀所以復故國者,而職志所歸,呼吸傳致,則惟華王二家。時議分道集兵,華氏主中甄,而屠駕部以內應之兵佐之;馮氏主西甄,而李侍御以東山之寨相援;楊氏兄弟主西南甄,則大蘭之師也。評事曰:吾願主東南甄。乃踰姜山至管江,管江之豪施邦炌、杜懋俊等招姜山之死士,得三千人,資糧屝屨無不畢具。評事屠牛釃酒,刺血誓師,約以翁洲水師入關,則由陸路自城下會之。諸道所集兵,未有若評事之盛者。已而夫已氏告變,直指遣諜者入管江,評事曰:耳目有異。捜諜者,得其檄,遂斬之。鳴鼓會衆將,由大嵩以入海。定海大將軍常得功已遣水師扼其入海之路,而以輕兵掩管江。施杜請據險格鬬,別令死士護評事趨翁洲,中道被執。評事之自管江出也,有顧氏子者隨之行,亦被執。其人葢狂且也,夫已氏舊識其人,密以賂入,令顧氏子進之評事,勸其多引薦紳人望以自免。評事斥之,顧氏子乃私塡一紙,如高都御史父子、馮職方家楨、李儀部棡、範公子兆芝等,以與獄吏,而衣冠之禍大作。外人皆傳以爲出自評事,華公聞而驚曰:石雁寧有此。訊之,乃知顧氏子所爲也。夫已氏私謂人曰:王卣一沈靜淵默,猝不能窺其際,是非華子之疏衷者比也,必不可活。未幾直指移評事之囚於錢唐,或以爲有生望矣。評事曰:吾亦何望爲覆巢之完卵哉,華楊施杜不可負也。及累訊,瞠目不復一語。遂以六月二十日死焉。門人私諡忠潔。嗚呼,忠義之名之難居也,以同心一德如五君子,累蹶累起,履虎尾而不顧,白首同歸,乃屠董稍與華公隙末,評事亦幾遭不白之誣。彼其播弄,皆出於反側小人之手,百世而下,猶令人慾食其肉。然而忠義之人,皇天后土鑑其心曲,所謂留吾血三年而化爲碧者,海枯石爛不可磨滅。予作五君子狀,發明沈屈,其庶足慰重泉之恨也夫。評事著書滿家,尢長於經,諸經皆有說,不肯苟同前人,頗過於好奇。今散佚殆盡,惟周禮解予曾見之。其靜遠閣集亦無存者。
是役也,謝氏第一揭帖爲董公志寧、董公德欽、王公家勤、楊公文琦兄弟、屠公獻宸;第二揭帖爲華公及慈溪馮公家楨、馮公蕘、李公文纘;第三揭帖爲高公斗樞父子、李公棡父子、定海範公兆芝。董公志寧與楊公文球,急逃得免。二馮以其子弟行賂得免。李公文纘以過宜力辨其不預得免。而第三揭帖中人皆免。董公志寧、李公文纘、範公兆芝,予皆嘗表其墓。合觀之,則戊子之難本末了然(陸夫人諱玉辰,張夫人諱玉如)。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一 鄞全祖望紹衣
行狀(三)
○明故都督張公行狀
都督張公諱廷綬字雲衢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曾祖某祖某父某都督少時喜讀兵法時天下多事益思以功名自見又善挽強弓舞大刀兼喜壬遯之術故其補諸生也在武學中錢思介公起兵以驍勇署總統會於越中方議所立聞台州已有監國遣都督迎奉從之江上時台州之起兵者陳公函輝及義兵諸營分汛江上而陳公以會推留中調度其兵莫屬陳公訪於錢公曰麾下有將材乎錢公曰前日以迎奉來者其人可使也陳公奏授都督僉事統所部還鎭臺之海門江上諸營束手不思有所經畫但爭分地爭分餉日無寧晷海門稍遠得不預然臺軍遙受陳公節度而都督爲錢公將幸兩家皆忠悃無嫌忌都督時時以餘餉饟錢軍或曰幸無若田弘正之結怨於鎭人也而都督未嘗有所強取于軍故陳公聞而彌善之浙東八府方氏之軍最橫王氏次之兩家老營一在嚴陵一在寧波居民爲之罷困其以客軍駐臺者爲谷文元宗室嘗淁李礎暴橫頗學兩家而竭力支拄籠絡使不至大逞者都督之力爲多巳而閩中大將李公唐禧至監國以其宿將使共治軍於臺唐禧故金山衛官起兵不克入閩由閩入浙都督讓之凡署銜列座必使居巳上而唐禧自以客將每事皆諮都督而行兩人和衷共濟日練兵以輸江上大兵入臺唐禧謂都督曰公當俟陳公消息然兵巳逼不如偕我早死徒殺士卒無爲也都督曰諾各道其麾下袍笏兀坐營門大兵過都督營諭降不屈殺之唐禧亦被殺而都督眷屬之從軍者皆死無一存嗚呼乙酉而後吾浙東諸公葢亦厓山三丞相之流如都督者則蘓劉義一輩人物也先曾王父兄弟在江上嘗爲方國安部將所恨幾致不測都督救之得免故先贈公嘗欲爲都督作傳而未就也高兵部雪交亭集載其名未詳其事今已百年杞宋之文獻日不足徵而都督家門巳絕莫可捜索恐遂無知者聊據所聞以述之使因國之史有參考焉謹狀
○明兵科都給事中前知慈溪縣江都王公事畧
王公諱玉藻字螺山南直隸揚州府江都縣人也司勳郞納諫之子崇禎癸未進士釋褐知浙之慈溪縣事子良和平民不擾而事集未期年北都亡殉難翰林檢討汪公偉前慈令也公帥官吏士民哭臨畢(哭臨謂哭崇禎也)爲位哭之三日已而故少詹項煜以從逆亡命來慈之馮公元飂與公皆出其門馮氏匿之夾田橋之別業公雖致之餼顧甚非及慈之義民不容撲而淹之橋下公不問明人最重闈誼或以公爲過公曰吾不能爲向雄之待鍾會哉顧懼負前日大臨一哭耳夫君臣之與師友果孰重聞者聳然乙酉夏大江以南盡附浙中百城守令或棄官去否則降而公與沈公宸荃起兵晉御史仍知縣事公募義勇請赴江上自効乃解縣事以兵科都給事中往軍前公任事邁往壯氣勃勃而江上諸帥惡之先不予以餉公曰是將剚刃於我也乃力請還朝其在垣中雅持正議又不爲諸臣所喜乃力求罷莊太常元辰留之丙戌夏浙東再破公黃冠行遯於剡溪不肯歸久而資糧俱盡慈民及浙東之義士時時周之妻收遺秉子拾墮樵不以爲苦壯心至老不衰毎臨流讀所作詩激厲慷慨仰天起舞庚寅先大父嘗訪之相與語島上事公曰今日當猶在靖康建炎之際耳君以祥興擬之下矣葢其崛強如此辛卯以後始歸故鄉卒以窮死嗚呼明末吾郷多賢吏而其後以死報國者九人前寧波府推官則儀部黃公端伯駕部林公之蕃知鄞縣則尚書沈公猶龍侍郞張公伯鯨御史王公章知慈溪縣則巡道陳公璸檢討汪公偉知奉化縣則給事胡公夢泰其以乙酉受鄞縣之命不久卽去卒死國者駕部王公之栻(卽王公章子)而公以首陽之節參之其耿耿之心未嘗於諸公有媿也乃文獻淪胥問之揚人無知公者問之寧人亦無知公者悲夫前此寧之父老其於王汪二公葢嘗爲之祀今亦廢矣予思於寧之湖上築祠合祀黃公以下而以公終焉是亦扶忠義以勖長吏之一助也乃序公之事而表之
○李杲堂先生軼事狀
棃洲黃公所作杲堂先生墓誌於其大節卓行畧有表見而事不備去今七十年知者鮮矣先生仲孫世法以爲未慊予少得之先大父贈公所述者葢稍足具十之三四乃詮次而復之先生以戊子正月預於五君子之禍甫得脫而尊人儀部公之喪自杭歸殯畢是年七月再下府獄葢夫已氏餘患未巳也聞者以爲必死而先生在囚中其所居卽華公嘿農楊公楚石故地方作招魂之詞以酹之已而終得不死自先生蒙難後蓬藋滿三徑又時時善病或疑其壯心已盡不知其逐日焦原左執太行之獶右搏雕虎葢如故也而不大聲色以泯其相庚寅馮侍郎躋仲之難其監軍爲姚江黃宗炎刑有日矣時傾家救之者爲馮公子道濟奔走其閒者爲董農部次公天鑑卒成其事者爲萬農部履安而先生之力亞於道濟遂出之劍鋩之中癸巳黃岡萬僉事允康來吾鄉及別去先生餞之座客爲僉事筮易得暌之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皆大駴先生因固請僉事且濳身甬上僉事不可行至吳中楊昆之變作先生終身痛之甲辰南屏之難大帥搜得其所與中土薦紳往還筆札欲按籍殺之先生以奇計使中止其所保護尢多其餘葢不能以畢傳嘗有客以故宮什器求售者先生一見其題識流涕汍瀾不能自勝其人亦泫然而去燕人梁職方公狄嘗曰鄴嗣將無使勾甬一片地盡化爲碧血蒼磷大是可畏康熙戊午浙之大吏皆欲以先生應詞科之薦以死力辭巳而萬徵君季野亦有史館之招先生送之嘆曰嗟乎鄭次都能招郅君章同隱戈陽山中不能禁其喟然而別從此出處之事且有操之者徵君以是終不受館職幕府以重幣乞先生課其子爲詩謝遣之以予竊窺先生之才甚長故能側身憂患之中九死不死其所以不死者葢欲留身有待而卒不克故其詩曰采薇硜硜是爲末節臣靡猶在復興夏室是則先生之志也所圖莫遂故垂死而喟然以不得從五君子爲恨是非先生之志也然則此九死不死者已足扶九鼎之一絲矣嘗謂先生一身流離國難則宋之謝翶鄭思肖委蛇家禍則晉之王裒唐之甄逢周旋思義之閒則漢之雲敞閭子直前此先生遺文未敢盡出或有弗能知其詳者今世法旣悉表而出之讀其書得其行矣先生私淑蕺山之學於棃洲私淑漳浦之學於大滌山人何羲兆呂漢{常心}顧終身未嘗開講然其忠孝自持則所謂眞學者其人也
○錢蟄庵徵君述
六世祖奐進士以侍郞管江西布政司使
五世祖瓚進士廣西按察司副使
祖若賡進士江西臨江府知府
父敬忠進士直隸寧國府知府
本貫浙江寧波府鄞縣芍藥沚人
公諱光繡字聖月晩號蟄庵錢氏世有名德詳見明史及諸前輩集中碑誌不具述先生少負異才隨侍其父僑居硤石因盡交浙西諸名士已而隨侍遊吳中宛中南中因盡交江左諸名士是時社會方殷四方豪傑俱遊江浙閒因盡交天下諸名士先生年甫及冠也而宿老俱重之硤中則有澹鳴社萍社彝社吳中有遙通社杭之湖上有介社海昌有觀社禾中有廣敬社語溪有澄社龍山有經社先生皆預焉又雅好釋氏故其講學則師漳浦談禪則師木叔海岸論文則師牧齋友朋所嚴事者夏瑗公楊維斗姜如農陳臥子林茂之薛更生所契好者陳玄倩陸鯤庭翁坦人黃九煙萬允康祝月隱徐闇公麻孟璇沈景山耕巖吳次尾沈昆銅沈君牧顧子方顧星源孫克鹹錢開少張沁水李叔則陳定生閻古古查方舟巢端明金道隱張仁庵徐蘭生談仲木徐元嘆餘澹心周子佩方爾止陸冰修皆魁傑不羣之選方外則參禮密雲雪嶠葢其師友之梗槩也先生本用世才寧國分符出守不甚諳吏事簿書山積一出先生之手老胥無所用其奸硤中土豪吳中彥兇暴絕倫先生廣爲佈置卒令有司擒而戮之常勸漳浦以爲太剛不如用晦以參之漳浦感其言贈以法廬二銘法廬先生硤中齋名也流寇逼京師上書南樞史公請急引兵勤王以救京師之困而先以飛騎追還漕艘弗齎盜糧史公答以具曉忠懷卽圖進發赧王稱制先生累言於當道深以立馬量江爲憂玄倩方按河南乃檄先生知舞陽以親老辭之而力經營周仲馭於獄中俄而南都又破從兄忠介公方舉兵江上先生居硤中隔一水耳亦不赴硤中舉兵以應吳中先生亦不預葢先生雖爲故國抱杞人之憂而逆知時事之難以犯手故置身局外卒無不如其所料者丙戌以後頹然自放生平師友大半死劍鋩所之有山陽之痛不堪回首遂以佞佛之癖決波倒瀾儼然宗門人物矣其別署曰寒灰道人先生居吳中久因習吳中況味談諧四出必有名理一茗一粥非其手製無可意者故不輕過人食雖皈依釋氏而旦旦啖黿羹作牛心炙飮醇酒不置以是知先生之逃儒入墨固其宿根所近然亦半觸於時之所激故未嘗不呈露本色棃洲黃氏申明蕺山之學先生與談儒釋異同兩不相下歸而爲諸子作復性之會氾濫西竺娓娓不倦然其與浮屠法幢論素位以爲必如蘓武洪皓方爲素乎夷狄而行並非隨波逐流之謂此則儒門之偉論也先生於出處之際最嚴沈宮坊延嘉被薦先生貽之書曰聞之梵語修羅毎膳必嘗千種兼珍末後一口化爲青泥玉堂淸夢非復昔日兼珍青泥滋味恐所不免吾兄其愼之宮坊故不肯出山得先生書謝爲益友葛學士世振被薦得辭先生踵門以詩賀之招撫嚴我公招先生時忠介家方被籍先生欲紓錢氏家難往見之及欲授以贊畫固辭得免又有薦修玉牒者亦拒之幾社雲閒宋徵輿故人也以中書舍人隨大將軍宜爾德幕欲與先生一見託疾不往崑山朱應鯤亦故人也及宰上虞頗魚肉故國遺民先生面斥之或爲新通守樹碑列先生名亟往削去之忠介之殉也諸弟遠出未歸先生修其祭祀祝版之詞悽愴感動行路又訪其弟婦鮑安人之爲尼於吳者毎歲三月十九日祭王忠烈公父子於天封塔寺九月初七祭張尚書於城西從兄江寧推官肅凱與先生始睦終疏及其罹刑懼家門不保以幼子爲託先生力任之故人吳餘常有難力救之其自硤中返甬上也構莖虀庵闢裓園築歸來閣與董戸部守諭德偁王太常玉書高武部宇泰輩往還酬和晩年與宇泰爲耆社愼選遺民九人而已其後又增其二山王之徒不得與也吳越諸野老多以不仕養高而牧守干謁仍不廢先生長謡曰昔日夷齊以餓死今日夷齊以飽死只有吾郷夷齊猶昔日何怪枵腹死今日聞者惕然先生平日風流自喜蘊籍得之性成雖遭厄運不爲少減然感懷家國漸以蕉萃遂成心疾竟以憤懣失意自裁戊午四月十二日也生於萬歴甲寅五月初七日孺人曹氏副室鮑氏子璜恭葬於皋前山之陽先生自十六歲有詩集其後或來年一付梓人或毎年有之曰告情草潄玉集香醉軒集澹鳴集述祖德詩秋雨刪萍社詩選停雲草水鹽集獨寐寤歌白門詩蓂草三十歲始復位之曰刪後詩以後曰紀年集曰有聲淚曰歸來吟其文曰學古集其談禪曰耳耳目目集五十一歲又合定之曰從慕堂詩文內集則乙酉以前外集則乙酉以後也忠介子浚恭以先生集來予又爲沙汰其繁存其精者得十六卷浚恭因請爲之狀予乃述其大畧如右
○江陰楊文定公行述
司馬溫公居洛十九年田父野老皆知其爲司馬相公而眉山之稱之曰誠曰一吾嘗嘆其善言溫公之德行卽孟子所云大人不失赤子之心者也其在今日江陰楊文定公庶其人耶而所遭遇亦畧同溫公在神宗時已至樞府旋復退閒楊公官制閫其所設施更視溫公有成規矣忽遭吏議溫公判留臺神宗改官制則曰御史大夫非光不可特未召耳楊公在滇世宗亦欲召之而不果溫公登相位不竟其施楊公賜環今上以皇子曁胄監之任倚之葢欲公追後夔之盛半載遽逝所不同者溫公當日身雖退未有風波之厄而幸楊公所際時會非宋中葉比要其得君任事而卒不得大有所展以爲天下惜者則同公諱名時字賓實學者稱爲凝齋先生江南江陰縣人也世爲儒素自少卽留心性命之學所樂玩者通書東西銘正蒙諸書旁推交通則程張朱呂諸集與近思錄成康熙辛未進士座主安溪李文貞公方以正學倡一時闈中得公文異之及相見與語聖學宗傳津津然忘其爲師弟不覺其席之移而前也公旣喜得師以爲依歸而文貞亦深相倚嘗自言初讀書時喜其難者如樂書歴書而讀之卽周易亦祇求其圖畫之變化巧合覺朱子之言平平耳其後漸返求諸理直至賓實長史二子來從往復疑問皆從大原探討因此見地日出再取朱子書讀之精采大出(長史張公昺也)又曰賓實讀書一切歴算音韻皆不甚留心惟經書中性命之理講切思索直似夙世有因者方外所云法嗣吾儒所云種子也又曰長史最高明然不若賓實之沈濳也是年改庶吉士甲戌授檢討召對稱旨充講官公在館中蕭然如諸生緩步六街衣履古拙同館肩輿雜沓衝突而過公弗知也辛巳聖祖問文貞朝臣操守有如張鵬翮趙申喬者乎將使之任提學文貞以公對曰操守似二人學則過之公聞亟向文貞辭曰學且未成敢爲人師逾年卒有命提學直隸直隸學臣非坊局以上弗預公由特簡而出所至卽與諸生講明正學以振飭人心爲務其初稍嚴文貞遣人致語曰聞諸生之陋者君直以不通詈之恐宜少婉使人爲可受也公瞿然遂濟以和自是雖諸生之未見錄者皆心悅聖祖聞之於行幸畿輔時面予獎勸遷侍講旣畢事詔以原官宣力河防翰詹諸臣宿以資望自矜不喜出外任劇公獨以得就近迎養爲喜丁亥丁外艱庚寅丁內艱居喪如禮壬辰仍赴河工明年召入直南書房校審周易折中性理精義諸書故事翰詹諸臣自外來皆先赴吏部投帖部臣爲之列名候員出補之公至京未嘗赴部徑入直是秋吏部開主試諸臣無公名上問之則曰未補官也上特遣公主陜試試還仍不赴部徑入直吏部乃反以帖諮公謂當補官請登啓事而公昕夕修書無暇及之於是吏部笑以爲迂而公竟三年不補官丁酉始特授直隸巡道直隸無提刑巡道卽提刑也刑淸訟簡奸宄不興已亥遷貴州布政司使明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撫雲南時西陲用兵滿洲兵進藏路由滇中長途甚憊滇民懼其至或有所擾皇皇如也公令沿途皆整空屋數百閒以侍旣至治牛酒犒之令休息長吏整其屝屨而使標下將巡視周邏無得軼出驚居民居民不知有大師聲息獨貿易者日持米鹽醪糒之屬前往交易好語相慰藉而退毫髮無動已而師還公曰諸軍憊益甚矣待之當加厚大師至如歸家併爲奏免其馬匹倒斃之賠補者大師由滇入京望公之署稽首泣下如雨爲穹碑樹之署側雍正三年晉兵部尚書總督雲貴二省仍兼雲撫明年晉吏部尚書京察自陳奉溫旨有和平安靜端莊廉潔之譽公之在南也以忠信篤敬率其下熙然爲國家養元氣土司洞主皆曰楊公吾父也而是時直省督撫中有爲武健嚴酷之政以爲能者公曰是所謂訐以爲直徼以爲知不孫以爲勇者也聞之者恨公公時時於奏中爲世宗言存誠主敬之學以證明聖德之法天不息者世宗手批答之以爲吾君臣萬里談道不亦樂乎於是忌者益甚有屬吏者才而佻其於吏務誠有過人而不學無術多自用公諄諄敎之屬吏以公爲老儒迂其言公惜其才言之不已屬吏反憾適其入覲言公姑息以要名且耄百務俱弛世宗不能無動然猶以公年高或不任封疆事將召入朝大用之乃於乙巳解吏部尚書專任巡撫而新督西林鄂公力言公之老成和厚實可置黼座左右乃不一年竟罷官刑部侍郞黃炳與新撫朱綱至將有所羅織無可坐幾欲加刑訊鄂公力持不可而滇民且萬人至訊所洶洶謂楊公仁者何至此乃摭他事以代賠分賠之贓加公至數萬世宗知非公所坐然欲薄有所懲令公以三千金輸之藩司滇民展轉相告各以所有輸之官一日中數已滿而公先取邸中物並脫夫人之簪珥以充數佑直不滿二百金也自是遂居滇中講學不輟初公開府時故空空無所有至是益貧滇民時以鬥米只雞至諸苗亦有來爲公饋物者公量而後受亦未嘗敢濫也而公之望愈重中朝人於自滇來者必問楊公安否今上嗣位追承先意宣召入京進見賜坐以禮部尚書管祭酒又令課皇子直南書房公之來也自以老不願仕欲陳情及聞祭酒之命則喜上亦深以造就人才期之古稱國子原自天子之元子遞及國胄以至民閒之俊秀至後世而其意亡有國子之名耳天子遠觀三古之意而以名世大儒如公者主之此自漢唐以來所未有尋命敎習庶常賜邸第又以公老得於禁城中騎馬出入公每日入皇子書舍問所業而身居監中以便退食時與諸生講習五日一升堂爲大講其赴庶常館亦諄諄勉以正學而館課特餘事也自兩召獨對及所上章疏率多正心誠意之言而最大者翰林於持服中供職一事先是皇上巳停止長吏之奪情者其後以翰林居憂在館中修書不預朝賀似無害於是召梁學士詩正入南書房而餘編修棟日侍皇子講讀者也至是丁艱上援前例留之詔命巳出公力言其不可次日上收還成命而止尋充三禮館總裁未及赴館蒙召對入奏逾時時大暑公年高頗弗勝及退從者請公少休而公見諸生尚未散又與佇立詳問學業語畢又往後堂問諸經雕本之就緒與否公雖不自知倦而病已中之是日遂寢疾然不廢觀書或問修禮之要嘆曰三千三百無一事之非仁也故夫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今皇上躬至仁之德及値百年興禮樂之期恐我不及見耳綿延至二十餘日而卒猶惓惓於皇子之學業與監中諸生日課焉上聞震悼優予恩恤加贈太子太傅賜諡文定公無子以從子名應詢爲後年七十八公生平論學本於坤之二曰敬曰義誠則敬之至明則義之精中庸一部盡於此矣而予觀公於此二者葢由誠而生明其容止端一望而知爲樸實頭地人也坐立屹然無橫肱交股急趨窘步之習談言坦白與共事者必和衷非其意而強之雖百折不變漳浦蔡文勤公謂人曰今世而時時有堯舜君民之念者江陰一人而已禮部侍郞桐城方公過語移時嘆曰公眞爲天地立心爲斯人立命者也長洲何編修焯博學傲物於人無推讓聞公至吳令其諸生來聽講予嘗侍坐於館中公曰子之於書可謂博矣但當爲有用之學予皇恐曰何敢言博然東萊止齋之學朱子尚議之況於愚乎公曰但見及此則已進矣所著有經書學言指要一卷凝齋集若干卷公之卒也應詢已爲之狀然寥略之甚予續爲此述於公之事亦未能備而大略得之謹述
○先太孺人行述
先太孺人姓蔣氏系出北宋給事中邦彥之後自諸曁遷鄞世居城中西湖之曲外曾大父諱維衡外大父諱芬俱諸生贈翰林院庶吉士蔣氏在鄞稱詩禮世家顧弗甚達舅氏蓼厓先生生四歲而孤同產惟太孺人祇二歲外大母陳夫人寡居貧甚以紡織支門戸上奉君舅嘗撫二孤而泣曰是藐然者能驟及婚嫁之日以見其成耶會有婦人善相者過之則曰夫人一子一女俱鍾淸氣異日當爲夫人苦節之光抑又皆貴稍長外大母自課之太孺人肩隨舅氏讀書一燈相對熒熒讀畢舅氏習算太孺人習女紅年十九歸於先公予家自喪亂以來久巳消落大父贈公老而多病又喪大母性素峻不輕言笑子姓見之多匿影不敢前而太孺人以婉娩善承之溫涼飢飽以及藥茗之屬無失時者一夜或四五起未嘗敢熟睡贈公嘆曰新婦賢孝天必昌汝後以爲報從大父老而窶太孺人推贈公友愛之誼苟有酒肉必分貽之以不逮事先姑推其誼於從太母贈公喜曰此眞養志也而閫政甚肅古人所謂不識廳屏不聞笑語者葢允蹈之乃自贈公歿又喪長兄祖謙而太孺人始大病長兄之生也慧甚又加以端愨四歲而諸經畧能上口六歲而徧習之脫口皆成文采里黨中遂有聖童之目以爲先司空宗伯而後當重大其門者也一日誤以小刀削牘傷其將指中風而殤太孺人素淸弱旣以侍養贈公積勞之後居喪哀毀已不能支至是愛子夭折朝夕涕洟遂成心疾久而日不能食夜不能寢外大母輿致其家親視之奄奄日甚或曰是非大下以紫團參不足振其神氣之涸先公從之盡一斤而疾退然心疾如故又十年始痊可乃舉不肖太孺人之舉不肖也外大母疾已亟日夕侍側臨產始歸產之十有三日而外大母逝先公與蓼厓先生祕之不以吿旣逾月始知之驚慟絕而蘇者七於是復大病治之一年而愈自是連舉弟妹皆不育而不肖又孱甚無歲不以疾聞瀕於殆者不一而足先公研田之入祇足供不肖醫祝之需而太孺人以蕉萃之身重受累於不肖每逢危急呼禱於影堂占卜於龜人瓦人之從違驚皇於中夜之噩夢蓬首跣足其辛劬不可以口舌傳也不肖雖多病而稍閒則先公課之甚嚴爲講漢唐諸箋疏以及通鑑通考諸書太孺人輒以慄果賚其乏先君有事則太孺人攝講席焉不肖補諸生一紀而以學使者交河王公之薦應赴都下自以終鮮兄弟力辭得請次年以拔萃貢成均再辭不許太孺人曰歐陽詹求有得而歸以爲親榮夫但云有得尚不過世俗之榮倘能有得而又有聞焉是則吾所望於汝也其行矣不肖以庚戌春勉治裝北上時新例許赴選人之籍入對闕下不肖投牒成均遽歸壬子太孺人復令不肖北試京闈而媍張氏卒又上累太孺人癸丑被放以詞科之薦爲吏部所覊未及試期不肖成進士選庶常得預今上覃恩加封太孺人已而左遷外補不肖方切於晨昏之戀幸得自便南還抵家先公方得足疾治之而愈次年秋太孺人亦得足疾已而又得心疾未幾又得脾腎並泄之疾不肖倉皇失措百方治之稍痊而先公逝太孺人哀悼慘怛於是疾遂不可爲然太孺人雖沈綿乎而見不肖經營喪葬之事未有不再三撫慰也自城南閱墓工歸未有不呼婢子輩進飲食時寒暑也時問及近狀未有不憐支應之拮据也於是臥病復一年以乾隆四年十二月初三日卒得年六十有八嗚呼乳哺之恩率以三年太孺人之勞慈祜於不肖者至於十有餘年而後息肩而此十有餘年之慈祜乃世閒爲人母者所未嘗之境則太孺人之聖善豈凡爲人母者所可同而不肖十年京洛其失養之罪又非凡爲人子者所可同矣太孺人雅工詩顧未嘗輒形之紙筆不肖所見惟送嬸氏董孺人北行嘗有長句二首或問之則曰此非閨閣之急務也性不佞佛比邱無敢過吾門者嘗曰我身後必不許作佛事九宗七族之中亦有強悍不可使令者獨至太孺人之前無不俯首媿屈曰此善人也喜怒不形於色雖僮僕未嘗加以呵斥治家綜理有法故以十畝之田充祭祀燕享之需而沛然未嘗有所詘於是萬學使九沙偕諸親表公議上諡曰慈懿紀其實也合葬於先公木阜峯阡不肖伏考古婦人之有行狀始於六朝之江淹任昉宋儒王柏譏之以爲非其非之良是也然誠有聖善如吾太孺人而又出不肖之自敘則固不同於一切碑版假諛墓之金以欺人者謹述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二 鄞全祖望紹衣
○吳職方傳
吳職方祖錫字佩遠別號稽田晩年亡命更名鉏浙之嘉興縣人也吏部文選郞昌時子而爲世父貴州按察使昌期後職方旣貴公子婦翁則少詹事徐汧也資地鼎盛才具尢軼羣顧瞻咳吐令人自廢尢喜結納豪俊爲友朋謀急難一麾千金曾無吝色時中原大亂東事又急職方思有所以自見劍客土豪無不攬結講求出奇應變之學又料京城必危而思預儲勤王之旋欲身任浙西以浙東屬之許都然約未定其父吏部之禍作吏部故東林復社中眉目而首揆周延儒門下士也居吏部要地時昕夕出入首揆門頗任喜怒以持銓事遂爲祁公彪佳所紏適延儒寵衰思宗震怒親訊於中左門嚴刑拷訊論死資產入官時許都以亂死忌吏部者欲並陷職方於其內以盡之徐尚書石麒力持之得止職方家旣落痛心父難思所以幹蠱而廟社旋亡益不自得江南建國甫一年又破時職方資產四萬在嘉興庫中令其客經營出之降將陳洪範方下江南參預軍事職方舊與善洪範謬爲矢天言其降出於不得巳倘得閒必不肯負故國職方大喜曰將軍能爲姜伯約吾當任餉卽以四萬資產與之洪範旣得金實無意易轍也而開薙之令下職方跳身去於是狂走南抵滇中東之海上以及諸山寨水舶中如醉如魔總求一得當以自慰而不知天命已去空爲愚公之移山而已未幾當道刋章名捕四出蹤跡一子瘐死獄中妻徐氏挈家轉徙無寧日然職方展轉柳車複壁之閒既以好義知名故亦多出大力以護之者浙江提督馮源淮爲故相馮銓子以所親爲都將職方深結之一日遇華亭徐副院孚遠於蘆中與之偕歸副院故完發居然前代衣冠也閭巷人稍籍籍源淮聞之驚懼卽遣都將至職方家緝之職方迎謂曰有一偉人在此足下願見之乎都將曰吾故以是而來莫妄言乃故談他事良久徐屏左右入密室都將見副院再拜曰幕府有危機公宜速去是夕都將以舟送副院而告源淮曰無有葢職方之受欺罔如洪範輩雖多而時或以獲濟滇之亡也鄖陽十三營尚保殘寨職方重趼赴勸其出師撓楚以救滇十三營已衰困不能用職方思入緬甸道阻乃還天下大定遂無所往然終不肯歸老南康宋之盛亦遺民也嘆曰斯人東西南北所至棲棲孰知其胸中大志有百折不衰者巳未卒于山東膠州遺命不必歸附卽葬於大竹山中其在滇時嘗任職方郞中雲婦弟徐徵君枋以父死誓不入城居山房者四十年其與職方形跡不同然交相重徵君毎語及之則曰劉越石之流也嗚呼職方遭君父之變流離顚沛一飯不忘事雖不成君子傷之
○徐都御史傳
徐都御史孚遠字闇公明南直隸松江府華亭縣人太師文貞公之族孫而達齋侍郞裔也崇禎壬午貢士方明之季社事最盛於江左而松江幾社以經濟見夏公彝仲陳公臥子何公愨人與公又社中言經濟者之傑也時寇禍亟頗求健兒俠客聯絡部署欲爲勤王之備陳公任紹興府推官公引東陽許都見之使其召募義勇西行殺賊又令何公上疏薦之而東陽激變之事起陳公心知都無他乃許以不死招降之大吏持不可竟殺都旣殺而何公疏下已召之公貽陳何二公書曰彼以吾故降耳今負之矣故陳公雖以功遷給事而力辭不赴馬阮亂南都尢惡幾社諸公乃杜門不出南都旣亡夏公起兵公贊之閩中授福州推官已而以張公肯堂薦晉兵科給事中閩事不支浮海入浙而浙亦亡錢忠介公方自浙奔閩相見於永嘉慟哭忠介復拉公同行會監國至再出師公周旋諸義旅閒欲令恊和其事而悍帥如鄭彩周瑞之徒不聽公勸忠介以早去時諸軍方下福寧圍長樂忠介望其成功不用公言公復返浙東入蛟關結寨於定海之柴樓巳而鄭彩弟兄累畔換忠介貽書於公服其先見卒以憂死然公雖告忠介以引身而其棲棲海上卒亦不能自割特其來往風波之閒善於自全則智有過人者監國自長垣至舟山公入朝從之時寧紹臺諸府俱有山寨以爲舟山接應柴樓最與舟山聲息相近以勸輸充貢賦海濱避地之士多往依焉遷左僉都御史辛卯從亡入閩時島上諸軍盡隸延平衣冠之避地者亦多延平之少也以肄業入南監嘗欲學詩於公及聞公至親迎之公以忠義爲鏃厲延平聽之娓娓竟夕凡有大事諮而後行戊戌滇中遣漳平伯周金湯閒行至海上晉諸勳爵遷公左副都御史是冬隨金湯入覲失道入安南安南國王要以臣禮公大罵之或曰且將以公爲相公愈罵國王嘆曰此忠臣也厚資遣之卒以完節還公歸有交行詩集明年延平入白下不克尋入臺灣延平尋卒公無復望飭巾待盡未幾卒於臺灣閩中自無餘開國以來臺灣不入版圖及鄭氏啓疆老成耆德之士皆以避地往歸之而公以江左社盟祭酒爲之領袖臺人爭從之遊公自嘆曰司馬相如入夜郞敎盛覽此平世之事也而吾以亡國之大夫當之傷何如矣至今臺人語及公輒加額曰偉人也公一子鄭氏內附扶柩南還未幾其子餓死故公海外集佚不傳嗚呼明季海外諸公流離窮島不食周粟以死葢又古來殉難之一變局也幾社殉難者四夏陳何三公死於二十年之前公死於二十年之後九原相見不害其爲白首同歸也蛟門方修縣誌以公有柴樓山寨之遺來訪公事先贈公曾預公山寨中知之最詳予乃序次而傳之
○推官溫公傳
公名璜字寶忠浙之烏程人也大學士體仁族弟生二月而孤太孺人陸氏撫之破屋一閒無帷帳君姑沈老病且餓同坐臥一板箱種火煨粥以爲食敎公讀書姑卒哀毀如子而公所業亦成天啓七年有司聞於朝詔旌其門又一十八年爲崇禎癸未公成進士方體仁之貴也門生屬吏附之者如鶩內而九列外而開府監司指顧可得而公夷然自守反與東林諸公結契名在復社第一集其舉丙子賢書以侍母不上計體仁死其家有潤仁者郷舉拆糊名得之相顧曰此烏程家也置之副科而公無以此指之者論者以比之史氏彌堅彌鞏然公於體仁落落而閣訟事則頗不以復社之言爲當方南都以防亂揭逐阮大鋮公曰阮大鋮爲眞小人錢謙益則僞君子眞者易知僞者難測斯人得志卽小臣亦當裂麻爭之況同僚耶時人不以其言爲然而不知其言之中也其成進士也年已六十出吳給事甘來門吳甚重之釋褐得徽州府推官甫之任而國難作恆引佩刀嘆曰此身終當付汝又一年南京破徽之紳士金侍郞聲起兵公竭蹶助城守而降人黃澍爲反閒引王師入公與其孺人茅氏呼其十四歲女則方熟睡問曰何爲呼我茅曰死耳公與茅引以繩扼之而絕孺人亦死公拔刀自刎公初名以介字於石祈夢于于忠肅公祠忠肅入夢爲之改名遂從焉陸孺人有家訓行於世予嘗與明史局諸君言謂明宰相中如江夏賀公高陽孫公輩多子弟從死不論而以世臣死國事者崑山顧文康公曾孫延安推官鹹正錢塘知縣鹹建曁弟舉人鹹受推官之子天逵天遴江陵張文忠公孫侍郞同敞蒲州韓公從孫歴城知縣承宣青州兵道昭宣餘姚孫文恭公孫相國嘉績長山劉公子都督孔和嘉善錢公子吏部棅從子職方旃長洲文文肅公弟舍人震亨子乘嗚呼盛矣烏程溫氏有推官非親支要亦宰相家兒也華亭徐文貞公族孫中丞孚遠亦以從亡完節終於海上而溫之死尢足爲其相君一洗門戸之玷是皆唐宰相世系表所遜也方擬作明九相國世臣傳以昭故國之喬木而未及因先作推官傳
○胡吉雲傳
胡守恆字見可別字吉雲南直隸舒城人也至孝父遘厲疾守恆匍匐五祀列祖前願以身代父恍惚中聞有告之曰爲汝子解汝厄瞿然汗下而愈成崇禎戊辰進士授湖州府推官湖州於浙西俗最惡守恆至紳士不敢幹以私德淸令貪而愎巡按以私屬守恆令乃納金於甕詭稱食物以進守恆發視還之卒令移病去甲戌新令以推知入選侍從守恆治最擢編修乙亥詔令五品以上保任可知府者一人翰林科道保任可知州知縣者一人而守恆以舒城學官孫士英上得知深州士英上海人也後以城守死節戊寅充皇太子講讀官上嘗召見太子守恆從因取章奏命以條析稱旨上曰髥講官有用才也旣一年當更直上命勿易辛已以葬母歸時流寇充斥江北連歲不登守恆請於漕督史公可法以庫金告糴楚中而令饑民結義旅以拒賊會獻賊合五營兵大至知縣王道光時已丁艱幸謝事不復問參將孔庭訓孱甚麾下亦無兵或勸守恆挈家入京不可集縣人議城守衆推守恆主兵舒城學官楊廷璧者江都明經奮然請助城守且曰公爲張巡吾爲許遠萬一不濟以死繼之壬午正月賊盡銳攻以洞車穴城穿者數處守恆輒堵塞之以火油灑賊賊多死賊射書曰不下吾且掘爾先人墓亦不顧賊購守恆甚急而城中人心愈固乃孔庭訓竟迎賊城陷或曰薙髮可遁守恆斥之被執不跪賊以刀剜其膝鏦以矛罵不絕口洞胷而死弟守初從兄守身守素守已守懸從子永禧永躍永翼永佑同死幼女許張氏坐閨中痛哭賊慰之愈罵亦被支解永禧妻吳氏守恆妹適金氏從女適江氏者皆死舒民感守恆義或匿其父走金陵仍竊其屍坎而埋之漕督以聞詔贈少詹諡忠節而廷璧亦與其子濟之同死廷璧字荊璞
○夏萬亨傳
夏萬亨字符禮別號葵南南直隸蘇州府崑山縣人也登萬歴戊午科釋褐婺源敎諭厲士有方學政大起歲大祲捐捧設糜以食飢者守令以下爭和之全活甚衆升知西平縣事是時兩河爲盜窟郝良貴房星袁營曹闖環列山澤所過城邑無不摧殘萬亨築堤治郛練兵保甲爲御賊計至悉居民安堵三年調知夏縣縣洊被兵民無寧宇萬亨內以德綏民外以誠感賊有鈔掠城下者單騎開門諭之或不聽命則曰寧殺我母殺我百姓也賊相顧驚異稱爲好官不殺一人而去署永城縣總兵劉超用威凌厲萬亨抗不爲屈已而超叛殺都御史王漢河南震動朝命督師丁啓睿帥軍討之諸道兵集者數萬軍需器械悉萬亨轉輸不絕超旣伏誅幕府以功上薦天子嘉之命行勸農副使事踰年京師失守萬亨北向慟哭曰臣當從死顧有八十老母從皇上乞身空門奉老母天年耳遂奉母歸南都卽位以萬亨諳中州情勢使逆太后於河南覆命擢江西布政使先是萬亨至中州有豪右恣爲不法萬亨聞於巡按御史寘之理至是嗾諫垣劾萬亨以縣令不當超擢藩司乃改按察司僉事分巡南瑞時國步方臲卼人無固志萬亨務爲整暇威愛兼施初至給兵餉旣給贏十之一以詰吏吏曰此故事公所當有也萬亨正色曰侵奪軍資豈我所爲況今何時乎立命補給保寧王駐南昌家人豪橫不法萬亨執而笞之王府羣隸大噪皆持白梃圍萬亨署南昌士民數萬趨王府謂柰何殺我夏公焚門而入巡撫都御史下令戢之不聽王懼急請萬亨萬亨至則曰夏公無恙我輩何爲時在任未三月也升按祭使兼右布政使事兼綰七印南都陷萬亨奉母至撫州屬門人之爲臨川令者將返南昌南昌亦陷萬亨與臨川艾命新艾南英奉益王倡義降帥金聲桓招之不應提兵卒至城潰被執聲桓猶欲降之萬亨賦絕命詞見志遂遇害於建昌一門死者二十餘人其母以少子得全歸裏
○石嶐傳
石嶐字映昆陜西三原人也負奇畧喜讀孫吳兵法賊陷潼關徒步入京陳恢復三策當事者不能用甲申京師陷鬰鬱抱恨而死其入京時有詩曰從來趙括易言兵寇盜於今盡據城幾點烽煙銷漢壘萬家風雨泣長平將軍格鬥徒持戟文士空談欲噉名密邇晉陽憂不細誰能先立亞夫營手排雲氣謁青旻閶闔門前虎豹蹲直節何時酬古道危言先已見疑人春風習習搖花面好雨釃釃墊角巾數欲請纓還自笑書生無夢到麒麟西京文字託幽深仙掌垂旒橫玉簪詞賦幾人凌八代畫師原自重千金滹沱河畔濃陰合萬壽山前曉月沈彩筆欲投良可惜從容抱膝續高吟
○周之藩傳
周之藩者字長屏不知何許人也崇禎中曾爲福建參將乙酉進前軍都督府總兵官時方大舉出師詔之藩以所部由江州出直抵南昌遙授御營右先鋒永勝伯鄭彩節度已而不果封福淸伯延平失守之藩踉蹌趨扈追兵旣急大聲呼曰吾大明皇帝也亂兵爭前執之知其非是羣矢集如蝟遂死時方大暑羣屍臭腐蟲出之藩攤屍五日玉色瑩然
○宋菊齋傳
菊齋高士宋龍字子猶明南直隸崇明縣人也沈靜博雅有深識補諸生師事婁東張南郭其時南郭方主聲氣之席四方贄幣日走其門溫卷如山獨菊齋至講名理商經術而尢留心於救世之學南郭重焉菊齋旣不求聞於世世亦竟無知菊齋者獨錢忠介公一見奇之置之門下上座謂當與崑山歸莊相伯仲未幾大亂菊齋遂遘奇疾狂走信足奔迸塵霧杳冥一往不顧其所嬉遊怪怪奇奇人莫測也老親在堂二子幼皆不能治其疾乃恣其所之而菊齋泛海至浙中張閣部客之使爲其孫茂滋授經則菊齋之病癒矣菊齋在舟山數年海上諸公其唱酬風雅雖在流離猶有承平故態皆重菊齋而辛卯之禍作凡平日所還往者皆死菊齋奔跳絕島中重趼達吾鄞以茂滋在鄞囚中也乃與汝都督應元陸處士宇燝等百計出之祝髮以返里門則無家可歸矣方旁皇里社閒而閩師入江樵蘇四出菊齋大爲所窘幾不免張侍郞蒼水在軍中識之曰宋先生也乃得脫侍郞爲作詩慰之因遷居太倉以岐黃之術自給其道大行於吳門練川鹿城之閒或戲之曰先生遘疾久今乃能治疾耶菊齋天性誠篤跬步不敢違禮對妻子如嚴賓事親死生不懈父死旣葬倉卒未祔影堂列木主寢室中昕夕必焚香叩首遠行必告起居出入警凜稍不自安形諸夢寐葢至性通於神明也其子姓以訖僕隸無不化之言語呴煦令人不飲自醉故人自遠方來者雖食貧必傾囊贈之其寓鄞居陸氏湖樓中先族祖木翁葦翁先贈公皆與之厚湖上人無大小皆呼之曰宋先生而歸莊亦起兵不遂放浪湖海終稱完節時以爲錢門二傑先贈公曰菊齋與人居未有訿議之者葢其言行若蓍蔡一本於誠使世有大儒如溫公必將收之高座而其大節則又人所不能盡知也予觀南宋遺民不得列於宋史而百年以後濳溪諸公發其隱德嗚呼如菊齋者詎可使其湮沒無傳哉
○陸雪樵傳
前代故家遺俗之盛莫有過於吾郷者也星移物換之際其爲喬木增重者一姓之中大率四五人不止高曾規矩可以想見湖上陸氏所稱四姓之一也吾得殉國者二焉大行文虎先生死於刺觀察周明先生死於逮得殉父者一焉隱君雪樵先生死於兵又得高士者一焉則觀察之弟春明先生也嗚呼百六之厄乃反爲王謝世譜之光悲夫雪樵名昆字萬原鄞人觀察之族孫也其父淳古翁善畫能得文章家三昧而非屑屑繪事者流雪樵幼而工詩補諸生丙戌以後自以世受國恩不肯復出試於布政司淳古翁曰善乃放浪爲詩人時春明方舉汐社故事於湖上故錦衣青神畲公生生自燕來黃山宗正庵蛟川範香谷同裏董曉山葉天益皆集焉而雪樵最少觀日樓者春明之居也雪樵與五人者靡日不至以大節古誼交相勖語者默者流觀典冊者狂飲作白眼者痛哭呼天不置者皆見之詩其時評雪樵之詩者以爲吐棄一切古穆如彝尊雪樵之去春明僅一巷而與正庵爲比戸其唱酬爲尢多桐城方子留畤士也由春明以交雪樵相得甚驩遂居其湖樓中巳而奉其父僦居東皋之殷隘已亥海上師大舉遊兵至於鄞之東鄙四月諸盜亦乘閒並起亂兵猝至索餉欲執淳古翁爲質雪樵頓首請以身代其父得釋而餉終不副雪樵死之時年二十有七嗚呼雪樵束脩厲行力固逸民之操以養其父而卒不克蘭摧玉碎可爲傷悼然而忠孝足以不朽矣前輩董丈允瑫嘗欲爲作傳而不果其旣於今湖上七子之風流已盡而雪樵尢爲湮晦予求其事亦有年矣卒不能得其詳聊識其大畧以俟世有杜淸碧其人者
○陳仙傳
嗚呼古者振奇之士挾其有用之才時移勢去無所於試其氣蓬蓬汨汨鬱而不化則或出於詭怪之途不可以常理繩梅子眞之在漢姚平仲之在宋後世以爲異聞近世則陸麗京鄭玄子一往不返予生平不喜神仙之說以爲諸公者何必長生久視要其丹心未死自當旁魄天壤而閒或出此則大造位置之奇也吾郷陳先生王賓字天倪浙之寧波府定海縣人也少負異稟詩文書畫無不入妙然尚未爲諸生也其性高伉不肯一毫挫於人甲申之變先生號咷於野或解之曰天末書生需次祭酒弟子耳故國之痛不亦過乎先生不答當是時大江以南頑民未盡向化而餘氛在翁洲其去定海尢近不逞之徒旁午錯出風波所震猿鶴皆驚先生旣不就試遯跡山中怏怏不自得忽有一道士過之曰吾子誠高士然喪亂之辰負此剛腸恐爲意外之變所折也吾授子以藥有急而用之語畢竟去先生亦不以爲意庋其藥閣中未幾時果當厄因念道士言雖未可信姑試之則神効乃稍稍習之已泠泠然輕舉矣又念當此身世良不如長往但未知何所向須臾見洞天瑤草非復人閒道士緩歩而出握手笑曰此羅浮也當與君居於此顧先生之家不知則相與求之山顚水澨之閒消息屏絕以爲死矣一日先生忽降於其里人之庭呼其友來前空中作書告以道士顚末且曰吾不欲以出世之面目來歸里巷但蹤跡不可不白耳於是其家始大驚是時計先生之年猶未踰三十也嗚呼如前此數公者大率皆身預廟社之閒否則尊艾耆宿所圖不遂振衣千仞亦固其宜至如先生之布衣年少則芳蘭之未茁其芽故國故君竟亦何渉而乃以此爲柴桑之變局則又一奇也先生所作詩畫至今裏中有藏之者呼爲陳仙人墨跡雲
○李梅岑小傳
李國標字君龍別號梅岑浙之奉化縣人也高材博學顧耿介絕俗雖前輩薦紳先生非深知之者不往見嘗客天台陳公寒山見其文極賞之及晤其人喜曰李生胷中有奇氣其足重者非徒以文累試布政司不售晚以明經入太學改步之際始以鄉貢進士入官而事遽去累遭挫折然終不屈自此益不肯妄見一人鄞都御史林公蠒庵嘗訪之麥飯蔥湯相對話故國事次日與共遊山賦詩感慨已而鄞高公宇泰仿汐社例舉南湖耆舊之會愼選遺民稍有可議者輒弗得入共得九人故戸部徐公振庸最長太常王公玉書次之然皆曰安得梅岑來社中吾輩當讓之爲祭酒乃相與迎之以病辭不至時往來六詔三石山中樵子牧豎皆知爲李先生也以壽終所著集李鄴嗣爲之序
論曰先大父贈公論剡源人物陳工部純來有綿上之節汪參軍涵有田島之義梅岑有柴桑之風今知之者稀矣是爲傳
○沈隱傳
明之滅也熹毅二後亡國而不失陰敎之正有光前史而臣僚之母女妻妾姊妹亦多並命降及草野烈婦尢多風化之盛未有過於此者以爲明史當詳列一傳以表章一朝之彤管者也又降而南中吳中以及淮揚之歌妓亦有人焉此不可以其早歲之失身而隔之淸流者也嗟乎流品何常歸於晚節爲士夫者可以興矣予嘗推廣澹心板橋軼事不獨桐城孫職方葛嫩也於南中得許光祿譽卿姬草衣道人臨歿以薙刀裓衣屬光祿令其喪亂之中得爲全身之計吳中得吳職方易姬香娘職方殉節主者欲收香娘於下陳泣而對曰相公毎飯不忘故君妾亦何忍負之必欲見辱有死不能主者肅然敬悽然不忍聽其所之香娘削髮潔身以老若侯朝宗所狎李氏不肯屈於阮大鋮田仰朝宗末路無乃媿之嘗謂此數人者可附葛姬以傳如王炎午謝翱之附於文陸最後又得揚之沈隱隱字素瓊本倡家也豔於姿工詩落籍歸徽人夏子龍諸生也子龍倜儻有志行好詩酒不爲章句腐陋之士得隱唱和極樂甲申之變子龍怏怏不自得遂與隱窮日夜酣飲不復休或規之子龍嘆曰此信陵君所謂飲醇酒近婦人者也子未揣其意耶南都未破而子龍已得奇疾不可療遂死屬纊之日隱憑屍而哭曰天乎其亦知相公所以死乎哭罷盛飾投繯棺旁家人爭救之不能得有夏基者子龍之族也嘆曰子龍求死而得死是求仁而得仁也然而雖得之猶恐目未遽瞑得姬之死或可瞑矣鄞故徵士錢光繡賦幽澗泉以哭之曰幽澗泉清幽谷蘭芬彼美淑姬乃倚市門啁啾燕雀集於梧桐巢枝啄實不改其容有鳳來歸爰作鳳宮嗟嗟雀兮厲翮高翔嗟嗟鳳兮鎩羽旁皇胡然靡吪昊天不臧萎身尺練隧壑偕藏誰謂臣能忠乃在樵與牧誰謂婦能貞乃在桑與濮皚皚雪霜皎皎玉谷蘭不芬芬者蕕澗水不淸淸者瀆噫噓嘻兮我爲天下哭近日揚人修地誌予擬致書馬君嶰谷輩令爲隱立傳而不果乃別爲之傳嗟乎錢尚書失身於柳如是龔尚書失身於顧媚以一妓而壞名節者葢有之矣吾不爲子龍立傳而爲隱立傳子龍雖賢得隱而愈彰故也
○甬上桂國三忠傳
殘明丙戌而後甬上忠義之士從魯藩死海上者踵相接也及桂藩在南中以道梗故寥寥顧得三人焉曰贈太常寺卿吏部員外郞任公斗墟曰廣東道御史餘公鯤起曰督理興陵工部員外郞陳公純來任公字一齋鄞人也以明經起夙遊瞿公式耜門下薦之以中書舍人直誥勅房久次遷吏部桂林失從王展轉南中王入安隆孫可望不道朝臣密謀召李定國迎王時預其議者十八人而公其一也事泄爲可望所逮拷對簿公曰死耳大丈夫豈求免於賊臣者徐賦絕命詞而死時諸家之僕合瘞其棺於安隆之馬場題曰十八先生成仁處而定國卒迎王出險追賜卹典立祠公得太常今明史附見吳公貞毓傳餘公字南溟鄞人也亦以明經從何公騰蛟幕累官以御史充監軍何公出師湖南與職方主事李公甲春復寶慶會兵下長沙已而寶慶將王進才棄城走湖南盡失何公死之公重趼還桂林復爲御史桂林再破逃入蕭寺絕粒而卒今明史附見何公傳特不詳其晚節爲可惜陳公字孝標奉化人也以監生起官工部王旣稱制尊其父端王墓爲興陵令公司之王遣降臣佟養甲祭陵密令公磔之桂林失公曰吾君尚在當爲先王守陵以待君之還未敢死削髮爲浮屠居陵下護視惟謹王入緬公猶居陵下其後不知所終嗚呼是三人者今皆無後故其詳不可得聞明史雖載任余姓氏亦不言其爲鄞人也予故特表而出之曰甬上桂國三忠傳
○七賢傳
明萬歴天啓之交黨禍方熾吾郷以沈文恭在揆席故多爲所染陵夷至於奄難士氣益喪至有列名爰書者顧喜其家子弟多能出而雪父兄之恥吾得七人焉在昔邢恕之有居實章惇之有援趙挺之之有明誠坡谷所亟許也雖欲勿用山川不捨聖人言之揆之諸公之意深不欲人道其父兄之恥以見其賢然而是固百世孝慈所不能諱也吾故特表而出之使天下爲父兄者弗爲敗行以貽子孫之戚而子弟之不幸而罹此者能愼所趨則幸矣更附之以國難後謝氏兄弟爲合傳
周侍御昌晉有弟二昌會字衷素天啓辛酉舉人也昌時字乘六諸生御史旣入奄幕陰鷙深賊罷官後尚多所殘害衷素不欲與同居偕乘六還浮石故廬中嘗嘆曰先文穆公已爲故相所累然尚無大敗行阿兄狓猖何至於此衷素嘗知通城縣遭寇棄官去丙戌而後薙髮爲僧佯狂不守戒律時人稱爲顚和尚卒以困死乘六於資序巳應貢入太學得官棄去固守其志其時御史尚在亦太息曰是不可及先大父贈公爲耆社乘六其一也所爲詩文皆悲憤之音
邵尚書輔忠有子二似歐字之文明經似雍字之堯諸生同產七人中稱最秀時吾郷於附奄諸家相疏斥之並其子弟弗與還往尚書尢爲淸議所惡而之文兄弟別具志節不以家門見外丙戌之文兄弟侍尚書大雷山中微言勸尚書殉國以葢前過不能得巳而故王棲泊翁洲石浦之閒兄弟竭力資其屝屨其後求周公囊雲銘尚書墓囊雲直筆無所借之文兄弟一慟而巳嗣是故國遺民至蛟關者必登邵氏之堂兄弟皆有集傳於後
姚學使宗文有從子二胤昌字符祚崇禎癸酉舉人宇昌字仲熙崇禎丙子舉人蔘政之光子也初浙黨以徐廷元與學使爲魁學使隔絕復社人物不遺餘力而元祚獨與馮都御史留仙兄弟以氣節相砥礪學使恨之然無如之何會遭改步兄弟奔走山海閒遂以坎軻抑鬱而卒君子哀之
陳御史朝輔有子一自舜字小同其年稍晩出甚媿其父之所爲以是頗不欲人稱爲公子棃洲先生講學甬上小同從之終日輯孴經學兀兀不休其人強毅方嚴於名敎所在持之甚篤生母沈氏不得於嫡卒於杭小同尚少長而補行三年之喪致哀盡禮隱居終身一日棃洲座上或言天啓時某官以某物贈奄卽御史所爲也小同爲之數日不食喜購書其儲藏爲範氏天一閣之亞
七賢之事如右而丙戌而後吾郷所最不齒者無如故太僕謝三賓其反覆無行構殺故國忠義之士無算三賓一子早死顧有四孫曰爲輔爲霖爲憲爲衡皆善讀書聞其大父之事黯然神傷自是遇故國忠義子弟則深墨其色曲躬自卑不敢均茵以示屈抑時三賓遺金尚不貲兄弟日以哦詩爲事一切不問未幾蕩然亦不以爲意也於是故國子弟稍稍引而進之謝氏復與簪纓之列葢吾郷淸議之重如此爲憲以舉人知蓬萊縣嗚呼吾嘗讀江右傅平叔湘帆堂集才子也顧平叔之父御史墮奄黨中此係不可湔洗之案而平叔頗有遷怒東林諸公之意力爲父白妄言自艾東郷死後莫能爲之辨誣者則愚矣東郷即存豈能爲奄黨作佞乎如七賢者絶口不敢白其家門之事而但力爲君子以葢之是則可悲也巳嗚呼彼爲父兄者其諒之哉
○明大興知縣宗公傳
宗公由宜興知縣遷秩大興再遷南京都察院經歴致仕不稱院曹而稱大興重循吏也漢魯峻官終屯騎校尉而志墓仍稱司隸馮緄官終廷尉而志墓仍系車騎葢其例也宗公名顯字必彰浙之寧波府鄞縣人也由郷貢進士歴官縣令其在宜興也百姓感其介節爲之謡曰二三萬戸皆傳說八九十年無此官時公尚無子百姓爲聚禱於社巳而果得子因名曰佑其在大興也爲赤縣首苦豪貴之梗職而廠衛官校皆服其淸秋毫無犯輦下肅然旣受院曹之命以丁艱去不樂進取遂致仕家居一貧如布衣也予考明之縣令最稱愼重其以考最加律者例得不次登臺諫否則亦授部郞由是爲大僚者甚多院曹雖階六品然冘散之員非所重而南都院曹則尢閒公以京縣擢用乃置之無事之區名爲京秩實與前代之提點宮祠者等斯葢大臣忌公直節不樂公之進陽遷之而陰黜之故公亦會其意而臥家不出乃前輩無爲之表微者何也予讀明人所修圖志皆目公以循吏而所紀甚寥畧及見半湖陳公聞見漫錄則於同裏所服膺者楊文懿公刑科毛公吉安太守陳公應撫朱公廣西佈政錢公四川副使張公淮撫陳公鞏昌太守戴公及公而九甚且謂自三原王公華容劉公泰和羅公而外其始終一節至老不變同裏祗錢公與公其亦可以得公之槩矣公之事旣不甚傳故明史亦闕而數百年以來亦無復知公者予因半湖之言而重爲之傳
○全修齋府君傳
明洪武永樂之閒奉化之以詩人鳴者陳先生孟雍樓先生穆中陳先生協和王先生汝賢陳先生元則徐先生瑾戴先生汝舟而吾族祖修齋府君固鄞產以別業在剡源亦預焉時稱爲剡源八傑孟雍由明經知餘干縣穆中由秀才任休寧縣訓導協和由明經任淸江縣主簿汝賢由懷才抱德任宜春縣主簿元則瑾汝舟皆布衣府君名整先侍御公之十一世孫也少受業於族父本然本心二先生修明慈湖之學而受詩於丁鶴年之門其所傳習遠有淵源有明草昧初開士爭趨風雲之會而府君獨承先人之敎不樂仕進其所居在剡源第五曲曰三石草堂林泉草木之盛甲於九曲又結廬於棃洲以祀孫綽其逸情高致皆此類也當是時吾家在鄞之桓溪詩人極盛皆欲府君歸鄞本然先生之子玉翁以詩招之有商皓芝中非固蒂陶濳菊畔可安居之句府君答之有曰萬閒廣廈深蒙庇半畝林泉更卜居葢猶未定歸也洪武乙丑府君始歸桓溪而往來唱和於剡源不絕永樂初征修永樂大典府君辭不就年八十餘始卒所著有三石山房集四卷世遠無存予從家乘中求之得數首而巳丹山赤水之田園巳成榛棘未知單詞只句尚有流落焉否也因嘆鄭千之李孝謙之纂文獻皆在明初宋宏之輯雅集亦在明中葉以前而府君之高節巳沈淪無考況去今四百年而遙茶鐺藥竈之餘欲其不泯滅焉得乎四明山水莫如桓溪由溪上而南莫如剡源吾家世居溪上而府君復據六詔洞天而有之古鄞古鄮之勝皆歸吾家是又一佳話也
○錢唐龔隱君生傳
予友西泠龔君明水以經術文章掉鞅海內其造詣所至擬諸劉原父黃楚望之流顧予尢心企其門庭之行深情至行敦摰無閒竊以爲導山有脈溯河有源必多得於父兄之圭臬者因蹤跡之不置已乃聞其再傳以來並以孝友起家稱一郷善士雲雍正庚戌明水召對闕下再拜貽書於予請爲從父汝璞隱君生傳予於隱君爲通家後輩然嘗登明水之堂識隱君之篤於親也隱君髫年失怙家無一瓦之覆一壟之植以資其緒用是棄舉子業就生計不幸遭家難伯兄歿於官八口零丁無依仲兄仗義勤施徵逐日落隱君竭蹶支吾並經理其子女婚嫁之事已而所入漸充置七世祀產以公族人明水束髮就塾卽有崢嶸頭角之譽隱君歲給膏油讀書無閒然而賓興六薦濩落不售明水自傷其以鵾鵬之羽困於藩籬以致虯鬚鵠髮之親尚未得具三簠之養雖商歌出金石而神思未免怏怏乃隱君厚意纏綿月有肉米日有壺漿繹絡繼至常曰汝克守身自愛長奉白華之潔晨羞夕膳吾當藉助以資孝思可無憂也甲辰秋明水復遭太君之變隱君嘆曰九宗七族之中吾所敬事莫嫂若耳喪葬之需苟有不敷惟吾是問然隱君錙積銖累僅及中人之產身披大布之衣居無別業之適妻妾子女皆以勤儉自持而棣萼之誼終身一日傾筐倒庋繾綣彌加其它睦婣任恤之施固有不能枚舉者矣至若隱君行事實有卓然不阿於世俗之見者毎言吾父子兄弟生旣爲一氣終卽當一邱堪輿風水之說昧者趨之吾勿問也遂買地於南高峯之顚傍考妣墓約異日左昭右穆以次並列松楸碑碣之閒魂魄相依兼使子孫祭祀不以東西遼遠爲苦葢其友愛之中能深得墓大夫冢人禮意如此明水拔萃成均徘徊不欲赴闕隱君責以捧檄之意且許爲任其家事今膺特簡蒞百里矣天南地北徒爲高堂升斗之謀卽欲長依膝下亦何可得至於四壁蕭條妻孥軟弱其所恃而不恐則以隱君在也隱君杖履衝容容色醲粹當此六橋旭日徜徉梅柳之陰鹿車對挽樛木行吟又有好學工文之子斑斕進酒蔗境之甘天實佑之而明水感懷白雲推其明發之慕爲隱君謀不朽並可傳也爰卽以此復之
○蕭山毛檢討別傳
歸安姚薏田秀才謂予曰:西河目無今古,其謂自漢以來足稱大儒者祗七人,孔安國、劉向、鄭康成、王肅、杜預、賈公彥、孔穎達也。夫以二千餘年之久而僅得七人,可謂難矣。吾姑不敢問此七人者果足掩葢二千餘年以來之人物與否,但卽以此七人之難,而何以毛氏同時其所極口推崇者,則有張杉、徐思鹹、蔡仲光、徐緘與其二兄,所謂仲氏及先敎諭者。毎述其緒論,幾如蓍蔡。是合西河而七,已自敵二千餘年之人物矣。抑西河論文,其自歐蘇而下俱不屑,而其同時所推崇自張、蔡、二徐外,尚有所謂包二先生與沈七者,不知其何許人也。竭二千餘年天下之人物,而不若越中一時所出之多,抑亦異哉。予笑而答之曰:是未聞吾先贈公之所以論西河也。西河少善詞賦,兼工度曲,放浪人外。陳公大樽爲推官,嘗拔之冠童子,遂補諸生。顧其時,蕺山先生方講學,西河亦嘗思往聽之,輒卻步不敢前。祁氏多藏書,西河求觀之,亦弗得入。已而國難,畫江而守,保定伯毛有倫方貴,西河兄弟以鼓琴進,託末族。保定將官之,而江上事去,遂亡匿,乃妄自謂曾預義師,辭監軍之命,又得罪方馬二將,幾至殺身,又將應漳浦黃公召者,皆烏有也。已而江上之人有怨於保定者,其事連及西河,而西河平日亦素不持士節,多仇家,乃相與共發其殺人事於官,當抵死,愈益亡命。良久其事不解,始爲僧,渡江而西,乃妄自謂選詩得罪王自超,撰連箱詞得罪張縉彥,以致禍,皆事後強爲之詞者也。乃其遊淮上,得交閻徵士百詩,始聞考索經史之說,多手記之。已而入施公愚山幕,始得聞講學之說。西河才素高,稍有所聞,卽能穿穴其異同,至數萬言。於是由愚山以得通於郷之先達姜公定庵,爲之言於學使者,復其衣巾,顧以不善爲科舉文,試下等者再。時蕭山司敎者,吾郷盧君函赤名冝,憐其才,保護之。然懼其復陷下等,卒令定庵爲之捐金入監,未幾得預詞科。顧西河旣爲史官,益自尊大無忌憚,其初年所蹈襲,本不過空同滄溟之餘,謂唐以後書不必讀,而二李不談經,西河則談經,於是並漢以後人俱不得免。而其所最切齒者爲宋人,宋人之中所最切齒者爲朱子,其實朱子亦未嘗無可議,而西河則狂號怒罵,惟恐不竭其力,如市井無賴之叫囂者。一時駭之,於是自言得學統於關東之浮屠,所謂高笠先生者。而平日請敎於愚山者不復及焉。其於百詩,則力攻之,嘗與之爭不勝,至奮拳欲毆之。西河雅好毆人,其與人語稍不合卽罵,罵甚繼以毆。一日與富平李檢討天生會於合肥閣學座,論韻學,天生主顧氏亭林韻說,西河斥以邪妄。天生秦人,故負氣起而爭,西河罵之,天生奮拳毆西河重傷。合肥素以兄事天生,西河遂不敢校,聞者快之。若其文,則根柢六朝,而氾濫於明季華亭一派,遂亦高自誇詡,以爲無上。雖說部院本,拉雜兼收,以示博。顧西河前亡命時,其婦囚於杭者三年,其子瘐死,及西河貴,無以慰藉其婦,時時與歌童輩爲長夜之樂,於是其婦恨之如仇,及歸,不敢家居,僑寓杭之湖上。浙中學使者張希良,故西河門下也,行部過蕭山,其婦逆之西陵渡口,發其夫平生之醜,署[罵]之至不可道,聞者掩耳疾趨而去。先贈公之言如此。顧先贈公在時,西河之集未盡出,及其出也,先君始舉遺言以敎予,於是發其集細爲審正,各舉一條以爲例。則其中有造爲典故以欺人者(如謂大學中庸在唐時已與論孟並列於小經),有造爲師承以示人有本者(如所引釋文舊本,考之宋槧釋文亦並無有,葢揑造也),有前人之誤巳經辨正,而尚襲其誤而不知者(如邯鄲淳寫魏石經,洪盤洲胡梅礀已辨之,而反造爲陳壽魏志原有邯鄲寫經之文),有信口臆說者(如謂後唐曾立石經之類),有不考古而妄言者(如熹平石經春秋並無左傳,而以爲有左傳),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爲無稽者(如伯牛有疾章集註,出於晉欒肇論語駁,而謂朱子自造,則並或問語類亦似未見者。此等甚多),有因一言之誤而誣其終身者(如胡文定公曾稱秦檜,而遂謂其父子俱附和議,則籍溪致堂五峯之大節俱遭含沙之射矣),有貿然引證而不知其非者(如引周公朝讀書百篇,以爲書百篇之證。周公及見冏命甫刑耶),有改古書以就已者(如漢地理志回浦縣乃今台州以東,而謂在蕭山之江口,且本非縣名。其謬如此)。先君皆口授之,予因推而盡之,葺爲蕭山毛氏糾謬十卷,乃其集中最後有辨忠臣不死節文,則其有關名義,尢可驚愕。其謂夷齊亦不得爲忠臣,但可爲義士,乖張已極。夫忠臣固不必皆死節,亦幾曾見忠臣之不應死節者。況西河自溯道統得之高笠先生,而高笠之師凌臺賀氏以布衣死明季,則是其師傳卽已乖謬,西河之師之,何也。及溯其本意,則專爲續表忠記而作。謂其以長平之卒妄列國殤,而冒託其名,以作敘,故辨之。續表忠記者,卽吾郷盧函赤所作,前曾保護西河者也。其所作記本不工,其所序事亦閒有訛者,然謂以長平之卒妄列,則其記中所立傳俱屬有名之人,而況是記俱經西河校定,而後出以問世,其序文則直用西河手書雕入冊中,其字畫皆可驗,且西河前在盧門感其卵翼之恩,執弟子禮,不僅如世俗之稱門生者。雖旣貴寓杭,猶時時遣人東渡問訊,而忽毀之於身後,並其序亦不肯認,且因此序而發爲背道傷義之論,及叩之函赤之子遠,則流涕曰:是殆爲畏禍故也。前者西河固嘗有札來,謂京師方有文字之禍,先師所著勿以示人,則是辨必其時所作無疑也。予乃嘆曰:有是哉,畏禍而不難背師與賣友,則臨危而亦誠不難背君與賣國矣。忠臣不死節之言,宜其揚揚發之,而不知自愧也。抑聞西河晚年雕四書改錯,摹印未百部,聞朱子升祀殿上,遂斧其板。然則禦侮之功亦餒矣,其明哲保身亦甚矣。乃因述贈公之言而附入之,卽以爲西河別傳。雖然,西河之纔要非流輩所易幾,使其平心易氣以立言,其足以附翼儒苑無疑也。乃以狡獪行其暴橫,雖未嘗無發明可採者,而敗闕繁多,得罪聖敎,惜夫。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三 鄞全祖望紹衣
廟碑
○羊府君廟碑銘
吾郷牧守之祀莫有盛於羊府君者毎歲八月其趨祀於府君廟下者遠郊近郊相望也嗚呼何其流澤之水一至斯歟府君之事不見於唐史亦不見於圖經祇黃府君晟墓誌載其一節謂劉文自臺來寇府君擊走之其餘黨據奉化府君遣晟以兵敗之則府君良有保障之功得祀宜也唐自僖昭而後四方繹騷浙東雖遠在海隅兵爭之患亦所不免但據黃氏墓誌謂府君卒官鍾季文繼守唐史中和元年紀季文陷州事則是府君卽應卒於是年而寳慶慶元志引赤城志中和二年有明州刺史劉文則是鍾氏陷州之後劉文旋奪而有之鍾氏尚未得據其地其後明州卒歸鍾氏不知更在何年唐史不及劉文或由於闕佚若黃氏墓誌不應有誤然要之劉文之陷郡其在府君卒後無疑而寶慶志以劉文置府君前者謬也愚意劉鍾二人並窺明州特以府君在不得逞及其卒也遂迭爭之而鍾氏先得之劉氏奪之鍾氏旋復之劉文殆未受朝命或受之不久而遽失故晟遂以鍾氏爲主前此吾郷一亂於裘甫再亂於王郢皆不過數十年之中至是而節使如劉漢宏董昌之徒非能奠安屬郡者府君以一人力搘拄之府君旣歿劉鍾相繼而入自是明州之刺史無復受命於唐室者追思夫式遏之勳何其偉哉史志雖見遺而民之永矢弗諼春猿秋鶴世世以之其亦足以酬矣府君名僎不能詳其世系里居黃氏墓誌作羊而吳越備史作揚按拓跋魏有羊衒之亦或作揚衒之葢出自晉大夫揚食我之後本爲羊氏故其後多互用者其廟在今江浦屬縣中亦多有之耆老相傳是城之築剙始於府君而黃晟踵而成之者也更爲之銘以系之其詞曰
府君先世晉之太傅梁侍中兮鎭撫荊土拒守臺城俱豐功兮府君來明外攘內撫一劉一鍾兮指揮方畧築斯鑿斯成崇墉兮五朝雲擾文獻凋殘誰折衷兮賴有祠壇神燈靈旐長映堇封兮
○節使錢康憲公大人堂碑
吳越奉國軍節度使判明州錢康憲公祠在鄞縣治北之橫河其曰大人堂者圖經以爲康憲從子惟治來繼任故尊稱之祠已久廢別祠在奉化縣北山廣化院者亦圯予以康憲於吾鄉有遺愛不應乏祀而鄞西南二湖洲島之盛導源自康憲今西湖之南藍即康憲當日廨舍也則移大人堂於湖上爲更宜乃議卽南藍義塾之屋以祀之橫河之祠舊嘗有高憲敏公碑今亡矣公初事忠獻時已以諫鐵錢有名及其由丞相出判州也以胡進思之黨鈄滔謀叛獄辭相連故外補葢蹤跡危疑之時而進思諸子又來居明忠懿心知公之無預故使之久鎭海疆而絕無所嫌疑是固其兄弟敦睦之盛而公臣節之純要亦可見矣公以幹佑二年來以幹德五年卒其時它山堰壞幾不可治公跪禱於王長官之廟遂以重完浚廣德湖增補陂塘萬二千丈有餘內和民兵外靖海國以簡靜致治安前此錢氏至親鎭此州者元珦元{王術}皆不以功名終而公獨爲君郷名節度生榮死哀國人久而思之白石之幽堂(康憲墓在奉化禽孝鄉白石裏之原)其與南藍之朱邸均爲遺愛所勿諼豈不賢哉況公亦不特明州稱保障也顯德三年周人攻江北使浙人攻江南以應之丞相吳程敗於常州忠懿謀再舉大括境內士卒東西二道爲之勞擾公手疏切諫罷之豈非有見於脣亡齒寒之慮而不欲勞吾赤子以結怨於強鄰乎吳越自武穆以來世世能守此意不肯輕與鄰藩構難斯其所以保世綿祚而於十國兵爭中獨享無事之福公之見及此也仁人之利溥矣祠中附祀有闞氏里人因訛呼闞相公祠而以闞璠當之胡梅磵引入通鑑注中高兵部敬止錄謂開運二年璠來守是年璠卽被誅豈有立公祠而反以前此之逆臣祔之者予謂闞氏慈水之舊姓也璠雖被誅或其子弟有從公於幕府者及祀公而其人以元隨得祔理應有之不知者遂誤以指璠耳臨安衣錦之郷至今遊人憑弔其閒而中吳之金谷元璙之風流所寄也南藍繼起而爭光益以嘆錢氏宗室之多賢也夫
○裴府君廟碑銘
東錢湖之東有裴府君廟宋淳佑中所建卽所謂寶慶廟者也又有裴將軍廟葢亦府君之神而其餘里社祀府君者多不勝舉志乘不詳碑版皆滅訪之父老則皆雲觀察府君肅是也予考唐開元而後明州八亂天寳中吳令光之掠明也河南尹裴敦復平之慄鍠之亂府君平之王郢則節度裴璩平之三裴皆有戡亂之功而獨祀府君其功殆有獨隆者耶貞元十有二年慄鍠以鎭將作亂刺史盧雲遇害招誘山越攻陷郡縣山越之名見於孫吳國志大抵皆在丹陽近境而吾鄉則未之聞胡身之曰鄞縣慈溪之南奉化縣之西北有山越種以今地裏質之當爲鄞之傅霸河慈之鍾乳山潘嶼奉之箬坑等地次年府君討平之禽慄鍠於天台送至京師伏誅然則湖東居民之奉祀葢必府君當日師行所過能捍賊鋒而不擾民力故相率報之獨是府君之搗賊巢在天台則其過軍自奉化應泛甬江歴長汀若由湖東以入萬山錯互反爲迂道而行亦甚艱意者山越爲梗故取閒路以出賊之不意未可知也夫以大軍往來所過繹騷乃居民不以爲苦反志遺愛焉而歴世廟食其亦賢矣乃數十年以來有妄指爲祀晉公者不知何所據依晉公於吾郷無涉歴不應得祠當以府君爲是於是祠下父老懼其流傳日遠遂爲非奉之祀乃乞予爲碑以紀之府君濟源人也其官由常州刺史遷葢以進奉得之故唐史多貶詞然其定亂之功則有不可沒者更爲之銘其詞曰
神之來兮東湖東前挾矟兮後持弓猶有當年甲冑容越鄒溪兮度管江甘棠夾道兮被神幢蕭蕭鳴馬絕吠尨廟門兮嵯峨靖山越兮晏海波迎神之曲當凱歌
○増定廣德湖白鶴廟祀典碑
吾郷城外水利資於三湖小江湖廣德湖在西錢湖在東小江湖之爲功雖由於王長官之堰而其湖道則固天作地成綿延至鏡川二十餘里非若廣德湖錢湖之開自人力也故歴久尚易支廣德湖三面平坦堤防尢難故卒爲樓異所塞錢湖之慾塞者多矣僅而得存今不旱則已旱則東管尚恃錢湖以無恐而西管必失獲小人苟且以圖一切之利其害無窮如此湖口有望春白鶴二山當湖未塞卽山爲廟一以祀神之主斯湖者卽望春之靈波廟是也一以祀守令之有功於斯湖者卽舒信道詩所云人指白鶴祠殷勤竊有請衣冠儼羣公一一畫眞鯁斯人豈可作庶用薦遺秉是也塞湖以來靈波之廟尚無恙而羣公香火則僅存一椽矣嗚呼愚民知有田可種之利而不知其害羣公當日之功今已澌滅則民之忘其祀也固宜甚至豐惠有額蓬萊有觀塞湖者反世享焉王正巳之強辨況逵之記寧有念及前人之良法者夫湖之不可復也亦明矣然吾以爲湖雖不可復而廟必不可絕何也葢神祇之享廟食固有因其功長存而世世祀之者亦有其功止一時而卒莫之廢者羣公之有功於湖民實足左右夫靈波之神其不當因樓異而斬祀也明矣況其英爽不與湖俱澌滅則未必不爲湖民庇也故議重新其廟增定而列祀之湖興於魏晉之閒其始事者無考矣可考自唐大歴中吳府君謙鄞令儲侯仙舟貞元閒有任府君侗大中閒已有謀廢湖者持之者爲李府君敬方時奉使來驗不撓民以趨利者爲御史李公後素五代時大増湖塘者有節度使錢康憲公弘億宋淳化閒釐正湖界者有邱府君崇元已而有蘓府君耆天禧閒增湖塘湖堤淸湖界者有李府君夷庚景佑閒又有請廢湖者持之者爲李府君照奉使來驗不撓民以趨利者爲從事郞張公大有康定閒治湖者有主簿曾君公望慶歴閒則王荊文公安石熙寧閒有張侯珣望春白鶴之祠卽張侯所建也元佑中有馬府君珫又有虞侯大寧段侯藻已而復有請廢湖者持之者爲葉府君棣未幾而樓異至矣惟吳府君於故九里堰旁有專祠至今尚存南渡而後力請復湖者則李莊簡公光雖非吾鄉守令吾亦並請以祀之嗚呼前輩於樓異之廟祀欲毀之者多矣方湖上之祀異也卽在靈波廟中其後始別建今吾增定白鶴之祠則其當毀更可知也抑將使今之爲民牧者瞿然知遺愛之所在雖其陳跡已亡而尚有思而報之者則彼欲廢東錢湖而田之其亦可以返矣湖之塞也西管之田遠資小江湖之水雖不能遍及然庶幾焉而今不治已甚洪水三壩僅存其一不問水旱溪流入江者十之七梅梁淤入沙中不可復見不知是誰之責也吾之爲是舉也抑將使今之爲民牧者瞿然知遺愛之所在雖不能使廣德湖之復興或不至坐視小江湖之廢而莫之救將廣德湖尚可波及焉則是祀也其可以謂之無補哉靈波廟神葢舊時湖中之龍居於山下者也舒信道謂湖中時嘗有光采如海市者其龍之靈歟桑田旣變神物亦去然其英爽則猶有存者成化府志妄引裏俗之言以爲齊梁閒人僞造姓氏以實之則慢神之尢者爰附正之於麗牲之石
吾郷水利報功之祀惟廣德湖上二祠最爲詳協至若小江湖專祀王侯東錢湖專祀陸李二公其實後來守令有功者不應槩置小江湖則吳越錢康憲公弘億宋監船唐君意虞侯大寧秦府君棣陳府君塏判府吳正肅公濳元阮侯申之明沈侯繼美魏府君復琦沈侯猶龍里人則宋張籤幕必強龔宣議行修魏泉使峴王尚書應麟安吏部劉元潘敎官某皆應配享遺德廟者東錢湖則王荊文公安石主簿呂君獻之張府君津魏王愷姚侯枱程府君覃胡府君榘陳府君愷元縣尉王君世英明黃侯仁山寇府君天敘沈侯猶龍里人則先侍郞先宮詹董戸部守諭陸副使宇{火鼎}皆應配享嘉澤廟者至於城中雙湖始自唐王侯君照其旣如吳越錢康憲公宋李府君夷庚錢府君公輔劉府君俶虞侯大寧唐監船意劉府君珵張府君津判府吳正肅公明張侯伯鯨城中萬戸資以得生尢不可以無報也今但於水則亭祀正肅亦未盡
○射龍將軍廟碑
定海桃渚之濱有射龍將軍廟焉將軍之神寧波衛指揮萬公文也將軍以永樂十有五年率舟師逐倭寇戰於桃渚大捷明年六月出哨象山之鋸門夜見雙燈遠至熊熊閃閃以爲寇也遽發勁弩落其一炬俄而黑風大作一軍盡覆將軍溺焉乃知其爲龍也將軍時年二十有二先是萬氏自將軍王父以佐命死滁陽其父死遜國其兄死交趾三世皆以死勤事招魂葬於西山至是以將軍衣冠祔焉桃渚居民遂稱爲射龍將軍而立之廟夫龍之爲物至靈也其噓雲降雨大造之元氣憑焉然而其質出於血肉之精則尚未離乎物於是人得而豢之亦卽使人得而醢之而掀天揭地之能事有時而困吾聞之海上人以爲龍旣落其目忽變相爲人就醫醫家爲之傅藥稍愈適其女從戸隙窺之則傫然鱗蟲也驚呼其父而龍自是不復至目亦竟不療又言龍旣病目嘗直入東錢湖深處養痾雖其言誕不足信然大造之變化無所不有姑存之而不論焉可也然則將軍之廟食其何以安是龍曰不然夫龍之宅於海口天帝將使之彈壓鯨鯢以靖海波者也將軍之誤中於龍亦以生靈故耳則龍雖創鉅痛深事定之後必能諒將軍衛民之心出於無他而將軍歿爲明神徒御之往來自有與龍解釋舊怨以公誼相平者相與左提右挈佑茲東海吾言葢決之於理而不妄也古之善射者曰射日曰射石曰射潮而將軍以射龍參之其技亦神矣哉
○竹洲晏尚書廟碑
吾郷六縣世家右姓其爲南宋寓公之後甚多葢山海之閒足以避地而其時又近行都爲畿輔也吏部尚書晏公敦復亦當時寓公之一尚書晩年以忤權臣悒悒而死太夫人尚在堂汪莊靖之父太府公時時周恤其窮語在史丞相所作太府行狀今吾郷不聞有晏氏葢其後卒歸西江惟慈水三峯浮圖中尚存尚書所作石碑則大賢流落之毫芒也吾郷宋元諸舊志登載漏畧其中更有不可解者如中興執政王次翁可謂下流所歸而反爲之立大傳顧於尚書則闕焉不亦拂人之性也耶夫大賢蹤跡所至其山川亦爲生色葢其所存者神故其所過者化其化不泯則其神長留名德如尚書百世之斗杓也苟表章而出之豈不足以廉頑而立懦哉今世俗所稱晏公廟者最多乃道家之祀也赤章青詞殊爲可惡吾郷湖上之竹洲亦有之竹洲葢嘗歸於先宮詹公欲去之而未果尋易主矣今復歸於予予乃改以爲尚書之祠而率後進之士薦澗毛焉東望爲友恭堂之故址卽太府所居也太府亦以忤權臣被斥葢尚書之同志湖光明瑟先正之魂魄相與招邀過之薑桂之風裁旁皇乎其可接焉
○大金夫人廟碑銘
今東越人盛傳所云大金娘娘之祀裏俗凡以巾幗成神者卽呼之曰娘娘葢前督師孫公碩膚部將都督章公欽臣之夫人金氏予故改稱之曰大金夫人而其爲之碑也則以友人陶變之請初孫公於改步之際思爲卽墨之守駐師江干與同裏熊公汝霖寧之錢公肅樂沈公宸荃及觀察巡也於公穎稱五家軍都督卽侍郞正宸之宗也而在孫軍孫公欲以火攻下錢唐故有別營司火攻事而以都督領之已而江上破都督散軍亡命其後卒以起應山寨軍敗見執死之夫人例應沒入旗下將發遣夫人慢罵不屈問官始恐之以斬再恐之以磔夫人曰死則死耳吾不可辱問官大怒竟磔之而行刑者見夫人饒姿色不無褻語夫人罵愈甚刑畢而其人暴死夫人遂時時降神東越居民尸祝之餘禮部若水爲之傳王詹事遂東之女玉映爲之詩吾聞都督被執時問官憐其忠也欲令巽詞求免而已爲之地道都督亦思留身有爲將從問官之意而夫人力爭之遂死嗚呼都督良非愛死者而留身有爲之說常足以誤人此張中丞所以戒南八也夫人之見卓矣顧都督之問官仁人之有心者也夫人之問官則天下之妄人耳然都督之問官識者或憂其誤志士於一簣而夫人之問官適以成其烈斯則天之所以有待而愈顯也更爲之詩當迎神之歌其詩曰
越水湯湯曹江之瀨兮越山峩峩南鎭之寨兮孝娥死家烈婦死國兮孝娥死於波臣而烈婦死磔兮二千年來遙輝映兮女星之墟芒寒色正兮孝娥烈婦廟貌相望兮祇慚黃絹莫能相尚兮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四 鄞全祖望紹衣
祠堂碑
○淳熙四先生祠堂碑文
吾鄉遠在海隅隋唐以前儒林闕略有宋奎婁吿瑞大儒之敎徧天下吾郷翁南仲始從胡安定遊高抑崇趙庇民童持之從楊文靖遊沈公權從焦公路遊四明之得登學錄者自此日多然其道猶未大也淳熙四先生者出大昌聖學於句餘閒其道會通於朱子張子呂子而歸宿於陸子四明後進之士方得了然於天人性命之旨四先生之爲海邦開羣蒙者其功爲何如哉四先生立身居官大節巋然如峩眉天半固無庸以多述惟自後世紛綸於德性問學之門戸而所以論四先生者並失之雖然是乃世人不讀書之故耳予嘗觀朱子之學出於龜山其敎人以窮理爲始事積集義理久當自然有得至其以所聞所知必能見諸施行乃不爲玩物喪志是卽陸子踐履之說也陸子之學近於上蔡(此語本之黃氏日鈔)其敎人以發明本心爲始事此心有主然後可以應天地萬物之變至其戒束書不觀遊談無根是卽朱子講明之說也斯葢其從入之途各有所重至於聖學之全則未嘗得其一而遺其一也是故中原文獻之傳聚於金華而博雜之病朱子嘗以之戒大愚則詆窮理爲支離之末學者陋矣以讀書爲充塞仁義之階陸子輒咎顯道之失言則詆發明本心爲頓悟之禪宗者過矣夫讀書窮理必其中有主宰而後不惑固非可徒以氾濫爲事故陸子敎人以明其本心在經則本於孟子擴充四端之敎同時則正與南軒察端倪之說相合(此語見朱子語錄)心明則本立而涵養省察之功於是有施行之地原非若言頓悟者所云百斤擔子一齊落地者也是以廣平兄弟驟有所省而廣平曰學非可以一蹴而至也吾惟朝於斯夕於斯其亦可以弗畔矣則廣平方且以頓悟戒學者定川晝觀諸妻子夜卜諸夢寐聞過自訟不敢苟安其刻厲如此乃由艱苦而成者慈湖齋明嚴恪非禮不動生平未嘗作一草字固非恃扇訟一悟以爲究竟也絜齋敎人以自得而謂吾心與天地相似精思以得之兢業以守之則其全功可知矣(四先生中慈湖稍近頓悟特其立言之偏至其制行則大醇當畧其言而觀其行)世之學者未嘗窺見前輩之根柢卽其流傳之失實者妄施議論其惡乎可朱子謂浙東學者皆有爲已之功持守過人而微嫌其讀書窮理有未備其實不然慈湖於諸經皆有所著垂老更欲修羣書以屏邪說而未就絜齋謂爲學當通知古今學者但慕高遠不覽古今最爲害事廣平經術深於詩禮而尢爲吾鄉說詩大宗定川與東萊兄弟極辨古今閎覽博考晩年雖病中不廢觀書是四先生皆以持守爲本而從事於擇識以輔之其致功之次第歴然可考也總之古人爲學其途徑所發軔或不能盡同然究竟則必無相背而馳者朱子嘗自言目前爲學緩於反已反以文字奪其精神其惟恐流於口耳之弊如此所以不墮於支離也四明之學正不敢於方寸澄然之後怠其致知格物之務此所以不流於頓悟也然則其殊途而同歸者總所以求至於聖人而已吾郷湖上舊有四先生祠明嘉靖中所立也予嘗偕同學諸公舍奠其中而爲講會焉薛學使方山舊有碑其文未足以發乃更勒石以記之
○四先生祠堂碑陰文
嘗讀宋史於陸子傳中祇推四先生能傳其學而凡槐堂之子弟不豫以四先生能得陸子之學統也顧四先生皆導源於家學其積力已非一日及一見陸子卽達其高明廣大之境相與神契而無閒閒嘗考之慈湖之父通奉公(諱庭顯)以處士爲後進師廣平嘗自序其學曰南軒開端象山洗滌老楊先生琢磨老楊先生卽通奉也廣平嘗切磋於晦翁講貫文獻於東萊而自序不及焉直以通奉鼎足張陸則其學可知矣陸子銘通奉墓亦云年在耄耋而學日進當今所識楊公一人而已融堂謂通奉與物最恕一言之善樵牧吾師省過最嚴毫髮不宥至於泣下是慈湖過庭之敎所自出也定川之父籤判公(諱銖)學於焦先生公路以傳程氏之學史忠定王稱其忠信質直容止莊敬衣冠端嚴造次必稽孔孟之言是是非非無曲從苟止孝修於家行尊於郷面箴人失退無後言其高弟舒烈作行狀謂籤判之事焦先生極恭其後諸生所以事籤判一如之雖已極貴然莫敢隳籤判家法是定川過庭之敎所自出也廣平之父通直公(諱黻)最與童公持之講學相睦陸子銘其墓謂其溫恭足以警傲惰之習粹和足以消鄙吝之心葢亦學有原本者童公故龜山弟子也遂爲廣平婦翁絜齋之父通議公(諱文)予曾見其甕牗閒評一書特說部耳至其折節忘年問道於定川因使絜齋嚴事之則知其從事於躬行之實非徒洽聞者流也然則四先生自其始志學之時已早得門內之圭臬而由之況又親師取友徧講習於幹淳諸大儒而去短集長積有層累及其摳衣陸子之門遂登首座固其所也夫師明道兄弟者必推本於大中論康節者上及古叟宗建安者不遺韋齋則四先生之所自出可以置之不問乎爰語同學諸生令別治慄主於後堂而祀之而稍爲捃摭其言行之大畧鐫之碑文之陰使後之人有考焉
○巾子山張太傅祠堂碑
厓山三大忠臣祠倡議於羅一峯成於陳白沙而任之者陶自強也吾鄉候濤山東巾子山爲當時張太傅自臨安入海駐營之地而未有祠並志乘亦不載其事何其闕也況太傅之在是山非偶一駐營於此漫不足爲輕重者比范文虎以伯顏軍至皋亭山太傅請移三宮入海而與文丞相合背城一戰陳丞相以議和阻之太傅遂提兵東渡由慶元抵昌國營於是山其意葢已辦閩廣再造一局石國英遣都統卞彪說之使降卞彪故降將太傅以爲反正而來從巳俱南也椎牛享之酒半彪從容致國英旨太傅大怒斷其舌磔之山中軍士感憤泣下誓共求宗室以謀恢復於是太傅探得楊駙馬以二王至溫陳丞相出會之陸侍郞蘇統制俱赴之遂出蛟關沿海入覲共豫定策事而二王之局以成文丞相指南錄雖於太傅不盡諧然於閩廣再造則以爲太傅一人之功葢陳陸諸公雖素秉忠赤而非太傅以宿將重兵握其樞則其事不可集顧太傅之所以鼓三軍之氣而扶九鼎之絲者莫過於巾子山之一磔能使皭火重照死灰復然當是時趙孟傳以宗室子舉慶元獻冊籍句餘城郭黯然無色豈知金鰲背上尚有人焉大聲一呼白虹貫日是丹山赤水所以灑辱而二王一線得延之自也而袁淸容纂延佑志以其父爲元之降臣於太傅之遺蹤畧焉至今未有及之者謬矣嗚呼國家不能長存而不亡忠臣志士成者一而敗者九顧其所以長存而不敗者此配義與道之氣塞乎天地之閒太傅之精魂如行地之水無所不至而況厓山宮闕與是山塹寨尢其神明之所惓惓者乎予乃與蛟關父老議立祠以祀之而勒文於石巾子山者與候濤山對雙闕如門障蔽洪濤其下有洗馬池宋高宗航海時多葬侍衛軍卒於此者也其銘曰
桓桓太傅來自臨安兮手磔降人投之蛟關兮展轉東甌逐日維艱兮侯官一隅扶墜天兮踉蹌東港而淺灣兮崎嶇謝峽而碙川分沉香千兩焚厓山兮平章港口瓣香殘兮赤坎之村埋血殷兮忠魂騎鯨任往還兮時來此閒聞長嘆兮卞彪之骨化爲老鰥兮春網登之薦豆籩兮
○謝高士祠堂碑
四明洞天之勝自謝高士遺塵着而山中未有遺塵瓣香之地南宋時史丞相直翁歸老湖上營眞隱觀於竹洲卽摹九題之勝於觀中而請御書洞天之額以寵之乃特立遺塵之祠遺塵未嘗居湖上然旣摹九題則祠之亦所不容已者也四明東七十峯之脈散佈於城外而實以湖上爲壑飛泉伏流俱歸於此澄波凝碧遙接蔚藍之山色以相茹吐遺塵有知其亦顧而樂之矣顧自眞隱觀旣圯而祠亦廢志乘中皆莫能詳其事何其漏也予讀直翁集始得其槩惟竹洲之歸於先宮詹公嘗欲復九題之勝而不克易主之後遂爲菜園今竹洲復歸於予予之力不特不足望直翁並不足望先宮詹公而欲以慚振之乃先爲小屋三閒以奉遺塵葢祠存而九題之勝可遡也夫遺塵固世外寂寞人也以直翁之平泉而爲之祠廣廈高軒朱簾翠幙或未必當山澤臞之意今以予之窮擷莕菨薦昌陽反足増湖上一佳話也予讀宋人張武子鄭中卿九題之作以及放翁四明洞天詩皆與直翁唱酬而成乃湖上之掌故非眞四明山中之景也近修四明山志者不加考證牽連混入(山志載直翁青欞之作而又訛其名爲史洸)山靈貽笑至今齒冷嘗欲別輯竹洲眞隱觀志以記湖上洞天之顚末而未果也故因祠碣而並及之
○聞尚書祠碑
明故吏部尚書聞莊簡公以減廣德湖田之稅湖民德而祀之其祠葢與副使陳公之祀同時而起嗚呼湖田之厲起於樓異甚於仇悆今湖上尚有樓太師豐惠廟而悆亦得食於學宮果爾則聞陳之祠不必立也尚書生平頗不爲吾鄉士論所重几几與慈水趙尚書並稱以爲嚴氏之私人至今雖三尺童子皆能道之予嘗考之明世廟實錄旁稽野乘則固有不盡然者尚書在朝時不能廷爭其咎固無可辭而謂其阿附屈節如慈水則無之至實錄且言尚書於嚴氏繼多齟齬以此卒去其位然則尚書特不能挺身與嚴氏抗而固多不遂其意者非果俯首其門下者也而里社流傳遂多已甚之詞論世者不可無以別白之同時吾鄉大老祇張文定公與先侍郞可無疑議屠簡肅而下如東沙如東明皆不能無濡足於嚴氏以君子守身之義言之均當引咎無辭而尚書蒙謗獨甚其亦不幸也夫雖然尚書之於郷裏能減徵以舒困以視仇悆之但知加稅以媚國而不顧民患者則天淵矣西成報蠟尚書之祀當與白鶴諸公同爲湖上篤祜是不可謂非明德之馨也先宮詹當日嘗爲尚書淸神道之荒蕪予之爲此碑也固不敢有溢詞然於尚書之定論竊自以爲得之
○旌忠祠碑
世祖章皇帝定鼎襃恤前明甲申殉難文臣十有九人浙中得其六而吾郷陳恭潔公其一也禮臣遵奉明旨各建祠於其裏春秋祀祭特撥地七十畝贍之於是有司卽公之別業舊所稱娑羅園者爲祠以時夫人祔而麗牲之石至今未備予自髫年拜謁祠下其後奔走風塵久未過之會罷官歸諸陳多以碑銘見屬又惡敢辭陳氏爲宋元佑黨人文介公裔衣冠極盛其最著者四傳而爲文定公槩又數傳而爲大儒習庵先生壎至明而爲漕運侍郞濓至明亡而公出焉甬上世家之盛所未有也公生平顚末已見於明史傳中予不復述董戸部守諭哭公之詩曰惟其不好名殺身乃獨眞旨哉言也不特可以知公投繯之心事並可以盡公歴官之心事者也三垣筆記言公自川中反命歸裏將赴京夜夢摳衣於文山祠下文山趨而掖之曰公乃我輩中人也邀之同坐公不敢當文山固掖之醒而以爲異事時國事巳不支公戒行有日忽延畫師寫眞容峩冠襃衣客或問之曰何匆匆中作此公嘆曰是叱馭而行之日也生還其可望耶葢公已知廟社之必亡成仁取義素定胸中故志壹動氣而文山之精爽臨之其時同難吳太常公磊齋亦嘗夢中聞蕺山劉公爲誦文山零丁詩句卒成先兆而公則更親接之是又何須太人之佔而後瞭然哉公之遺文亂後盡失林高士茘堂求得其滇中草一卷葢司理任中所爲也忠臣固不必以文傳而滇中之一峯一洞公品題之殆徧又何其多情也今祠中之蔚然而秀者乃公平日觴詠優遊重之以聖朝之大典雖橋山碧血左右龍髥而枌社所在豈遽忘情陟降之靈陳氏子孫其敬之哉
○王節愍公祠堂碑
王節愍公祠祀舊肖像於荊公重恩閣及天封寺予謂是以寄公草草將事也乃議爲別立祠於湖上而附以公子駕部之栻嗚呼節愍父子再世死國世所稀也其再世知吾鄞縣而死國則世尢稀然節愍之死襃崇洊至而駕部之死則世多諱言之者愚竊以爲不然夫死忠一也節愍死於甲申則以爲忠而恤之駕部死於丙戌寧竟以爲逆而棄之說者以爲節愍死於闖賊而聖朝逐賊卽加恩於死節諸公則駕部之抗命爲過是又非也夫所以加恩於異代死節之臣者以敎忠耳是駕部必不負故國而後不負其父必不負其父而後不負聖朝葢節愍得駕部而其被恤愈無媿然則其附祀也亦何嫌疑之有駕部諱之栻字瞻卿節愍公次子也少隨侍在吾郷節愍最愛士凡鄞人之秀者鹹出入其門駕部多與之厚故白下不守駕部東走來鄞截江之役監國令以墨衰任車駕主事知鄞縣事其制詞曰以汝父之遺愛望厥子之世忠駕部哭而受命已而見江上事不可爲辭去入閩閩人仍令管車駕事而閩事亦壞復返鄞閣部朱公守金華以檄招駕部乃爲之練兵於武義兵敗入山中謀再舉被執死之駕部之在吾鄉五日京兆耳然吾鄉以節愍之故甚愛戴之聞其死也皆泣下毎祭節愍必以駕部配其後耆老漸喪始闕其禮而並知其事者稀矣嗚呼碧梧翠竹乃與甘棠之愛併成故國之喬木節愍之澤爲何如哉伏念聖朝之修明史自丙戌以前死者皆得錄則駕部固應登於節愍附傳又何害於附祀節愍之事已備詳於明史故不紀但紀駕部事以補史闕
○尚書前浙東兵道同安盧公祠堂碑文
明故兵部尚書督師同安盧公諱若騰字牧舟嘗持節巡守浙東兵備駐節吾郷遷去需次次年而北都亡南都命以都御史撫鳳陽未行南都又亡閩中晉獨座逾年又亡公飄泊天末以一旅思維國祚卒死絕域天之所廢莫能興也公家閩中之同安而二十年棲海上邱園咫尺掉頭不顧深入東寧幾如陳宜中之死暹羅蔡子英之投漠北故鄉墳墓且如此況吾鄉特其幕府所在能必其魂魄系之也哉雖然忠義之神明固如地中之水無往不徹者也而況吾鄉之遺愛尢有不可泯者公駐寧時以天下方亂練兵無虛日已而有雪竇山賊私署年號濳謀引東陽作亂之徒乘機竊發公不大聲色授方畧於陸太守自嶽而定之故婺中塗炭而甬上晏然其撫循罷民尢爲篤摰稍暇則與士子雅歌投壺論文講業迄今百年浙東人思之不能忘而吾鄉尢甚初合祀於蔡觀察報恩祠中尋卜專祠奉之方公以思文之命撫軍永嘉甫至而事勢已瓦解徘徊鎭下關嘗浮海至翁洲因閒行入大蘭諸山寨吾郷父老壺漿上謁公垂涕而遣之及海上之局同袍澤者吾郷鉅公最盛閣部則錢公止亭沈公彤庵列卿則馮公簟溪張公蒼水陳公逋庵臺省則董公幼安紀公衷文皆以中流擊楫之蹤與公最睦諸公淪喪殆盡晩歲獨與蒼水同事最久嘗見林門有閒使至寄聲問曰賀監湖邊棠樹生意得無盡乎然則甬上之爲桐郷固公身後之所勿諼也嗚呼公膺六纛之任葢在國事旣去之後雖丹心耿耿九死不移更無可爲前此一試於吾郷者不足展其底蘊也而已足垂百世之去思故曰亡國之際不可謂無人也明史開局以來忌諱沉淪漸無能言公之大節者聊因祠記而發之
○翁洲劉將軍祠堂碑
大兵之下江南也望風而靡所向幾不血刃其最難下者江西之贛州江南之江陰涇縣吾郷之翁洲卽大兵亦皆以爲出於意外贛州以楊萬二督師聯絡諸省援兵猶足以支久江陰涇縣則難矣然尚與江湖聲息相近也豈若吾翁洲之彈九絕島哉然而殘明一線實寄於此其關係至與厓山等斯亦奇矣翁洲文武死事諸公極多可考者二十七人而城守之力則劉公世勳一人任之爲尢烈初大兵之分道下也定西侯張名振以蛟關天險數舟扼之卽不得渡故令蕩吳伯阮進邀擊於大洋以將軍城守而自奉王揚聲搗松江以牽制之定西甫去天忽大霧大兵乘順風徑渡無知之者蕩吳急出兵用火攻而返風竟自熸大兵遂直抵城下聖朝之得天固非人力所能施也將軍料簡城中步卒尚五千麾下死士五百居民助之乘城而守屢攻屢卻八月二十六日開門詐降內伏大炮受降者爭先入伏發擊殺千人大兵愈怒急攻然終不克先是城中別將邱元吉金允彥密約爲內應顧不得閒二十八日遂縋而出降且言將軍嚴守狀乃再益兵九月二日大炮如蝟城雉盡壞將軍乃朝服北面望海拜謝自刎嗚呼烈矣翁洲一城之流血以將軍故而居民至今趨其祠春蘭秋蘜禋祀恐後夫非其精忠之所感歟將軍字胤之南京人也解褐自右科進士歴官都督僉事助防翁洲累陳雄畧黃斌卿不能用監國駐師進安洋將軍平居好史籍嫺吟詠稱儒將雲
○桓溪全氏祠堂碑文
吾全氏出自周官泉府之後以官爲氏其後以同音通於全據國語隗姓之分亦有潞洛泉餘滿五氏然全氏之所出非隗也或曰全之本姓爲王漢元后之族屬以避新都之亂易姓如輔果或曰殷王高宗之後爲全先公考正世譜謂二說皆無據全氏之著名於舊史者自東漢桂陽太守柔始其子大司馬錢唐侯琮以勳伐起孫吳尚主於是江左戚里莫如吾家大司馬兄子衛將軍永平侯尚以王舅諸子鎭北將軍都亭侯緒以東關破魏功臨湘侯懌以襲父業都郷侯吳以國甥其餘如端如翩如緝如靖如禕如儀如紀如熙皆以侍郞都尉典兵宿衛旣而孫綝擅政壽春失援臨湘與諸弟諸子入魏永平誅權臣不克遇禍全氏始衰至劉宋而光祿大夫孝寧侯景文繼之至陳而水部郞緩繼之孝寧以前多用功業起家水部始以經術爲易詩宗雖七錄有吳太史令範亦着風氣佔法諸書然方技非儒林也臨湘之入魏也諸子弟皆封爵故河北全氏不下江左其後高齊有黃門侍郞元起唐末有雄武節度使中書令師朗王蜀之勳臣也又有金州防禦使師鬱仕孟氏世爲商洛豪宗舊譜指北史諸泉(泉企父子)爲臨湘之後謂其改姓不知全氏之由泉而改非泉氏之由全也入宋而商洛之族阻兵被夷而江左全氏復盛葢自吾始祖侍御府君上溯之至桂陽其世二十有七府君諱權仲衡其字宋太平興國中進士累官侍御史知青州以其太夫人於氏憂遂不復出府君之父中書令大賢吳越時掌國政至是尚存府君奉父由錢唐遷居鄞之桓溪娶相氏生二子長鼎次俎而鼎爲明州學錄故府君來鄞其卒也葬於溪上之沙渚其時府君弟興亦遷越之東浦無子以俎爲後越六世爲宋理宗之母家追封曾祖以下則有若太保唐公安民唐公子爲太傅越王份越王子爲太師申王大中太師徐公大節徐公卽宋史所稱保長者也申王子爲太師和王昭孫是爲度宗元舅徐公子爲少傅節度使周公純夫少師節度使淸夫和王子爲太尉參政允堅周公子爲太府卿槐卿而福王之妃亦出於全其時推恩諸眷溯源自鄞大賚官爵而吾桓溪諸祖不欲攀外戚之寵以邀恩澤相約不出有司高之乃署其居旁之碶曰鵲巢以表焉是後桓溪族姓分爲八派曰前宅後宅東宅西宅中宅田宅皆府君第五世孫琚之後也曰南宅北宅皆府君第五世孫禮之後也其旣於今歴年八百有餘孫枝二十四葉而溪上之居未散代有顯者吾郷言世家者未有若此之永者也府君之明德遠矣祖望考唐宋之制世家巨室皆許立祖廟於京師今則無矣而宗祠之禮則所以維四世之服之窮五世之姓之殺六世之屬之竭昭穆雖遠猶不至視若路人者宗祠之力也吾家宗祠累修累圯乾隆戊午重擇地於沙渚而建焉自府君以後八世而八宅始分故自八世以前曁八宅之別子皆列於祠昭一本也其後則不能盡登伹以賢而有德貴而有爵才而有文者列之其有爵而無行或玷其宗者不豫嗚呼導山有脈導水有源吾宗人其講求敦睦之行交相勉以亢宗也則府君之所厚望哉
○東浦全氏祠堂碑文
會稽東浦全氏吾鄞之小宗也全氏自大司馬以後世居錢唐給事中孝寧侯顯於宋水部郞名於陳唐世頗不甚顯而中書令府君枋政吳越中書之子侍御府君仕於宋與其弟卜居會稽浴龍橋旁已而以其長子爲明州學錄來鄞遂家桓溪其弟無子府君以次子爲之後故東浦一支亦府君之裔孫也七傳爲太保唐公安民八傳爲太傅越王份九傳爲太師申王大中太師徐公大節特進大聲徐公卽宋史所稱保長者也申王子爲太師和王昭孫徐公子爲少師周公純夫少師節使清夫和王子爲太尉參政允堅周公子爲太府卿槐卿是時理宗之母度宗之後福王之妃皆出全氏而申王再從子泉翁以詩鳴爲月泉社中鉅子宋亡後節尢高當是時桓溪之全不顯而東浦貴盛無比有明以來稍覺衰謝萬歴中副使府君始登監司而其餘不過以明經着而已雖然吾於東浦之宗以爲將來必有達者流慶其未艾也徐公之於穆陵戚畹姑所不論以濳藩之功言之非徐公不至此當時食擁戴之報者史氏兩宰相一執政其姻宣繪袁韶皆以此登兩府次之爲鄭氏次之爲餘氏莫不專權秉國以吾全氏之力若有意於此豈出諸家之下而竟無有其自周公以上皆身後追贈者度宗在東宮冊妃節使府君主昏尚以待制守寧國其後仁安皇后會禮推恩始加節鉞而端明陳公猶言太驟節使卽累疏乞休迨參政之入東府則國事已去豈非循分畏天克守滿盈者乎葢穆陵之得國以吾全氏而其亡國以賈氏相對而觀則戚畹之所關者亦可見矣今子孫雖隱約而詩書之澤未艾家法整然消息菀枯其有時也乾隆已未宗人修治祠宇而請文於予予乃爲述祖德以勉之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五 鄞全祖望紹衣
○萬金湖銘
甬東七十二溪之水會於橫溪而以其泄入江流也瀦之爲湖其名曰萬金湖亦曰錢湖言其利之重也其支則有所謂南湖滄湖梅湖之屬唐人謂之西湖宋人謂之東湖說者以爲前此縣治置於江東則西之其後遷於江西則東之然觀厚齋先生四明七勸唐有西湖爰在東郊湖姓以錢亦處東鄙其稱西湖漑田五百頃東湖漑田五千四百頃則似原分東西二湖者湖勢東高而西下其水皆自東而西或者西湖先成東湖后辟其究混而一之歟石塘週迴八十餘里有七陻焉有四閘焉浥注阡陌直至定海崇邱郷而止葢四明東道一巨浸也李陸二公之德遠矣特湖爲陻閘所限蓴菰菱芡蓮葑之流雜生其閒滋蔓不除則漸淤宋慶歴七年王荊公嘗浚之治平初元主簿呂獻之重新諸堤其時尚未聞菶泥之患幹道五年張津乞開湖中瀦水灌田則湖流尚有餘也是後始日以菶泥爲患淳熙四年魏王愷以鄞令姚枱之請大浚之而不得其道去菶泥無尺許復積于山閒之隈當時雖平望渺茫若已奏功者未久菶泥又瀉注於湖中堙塞如故於是有爲買菶之策欲運諸海者亦不果嘉定七年提刑程覃攝守置田千畝收租欲歲募人浚之且請禁陂塘之侵佔種植盡復舊址朝議許之程未及成功而去有司奉行不虔田租浸移他用湖又廢寶慶二年尚書胡榘來守又大浚之以孟冬命水軍番上迭休且募鄞定七郷之食水利者助役各給劵食祁寒暫輟明春役再舉農不妨耕軍不妨閱農軍所不暇赴則以漁戸畢之是冬告成天子璽書襃功有差猶懼其無以繼也增置田使歲貯谷三千令翔鳳郷長主之以漁戸五百人分主四隅人給谷六石沿湖稽察隨茭菰之生而絕其種管隅者一人管隊者二十人皆轄之府而以鄞縣丞董司之朝議皆報可於是立煙波館天鏡亭於陶公山守牧亦時往遊豫焉是時湖上稱大治胡之後不浚湖者十六年菶復爲患淳佑二年陳塏始行買菶之策不調農不撥軍隨舟之大小多寡而售之交菶給錢各有司存其初不過數百已而至者千餘前此淘湖之田所收率以佐郡家別項支遣至此方盡於湖用之鄭淸之作詩以美其事(或曰買菶始於程覃未知所據)葢自程提刑而後三大吏皆實心水利之政不徒以一時之計塞責足以配食李陸二公而無媿雖胡制使生平不爲淸議所許指爲二史之私人然其盡心於是湖則固不可以其人廢也自元時以買菶田入官於是淘湖之舉稀矣大德閒勢家有以湖爲淺澱請以捺田若干入官租者營田都水分司拒之復淸爲湖淸容紀之志中以爲塞湖之漸時拘七郷食利之家責以去菶其所行大都如魏王時旋去旋生至順中宣慰太平謀復置田買菶然不果而鄞尉王世英之治湖則有勞焉至正中重修嘉澤廟有濯靈之異菶泥向春不泛荷芡俱鮮生者總管王元恭喜而紀之志中然亦憂其不足恃而戒後人以善治之明洪武初又浚之其弊如大德而據爲田者竟不下數千宣德閒下水王士華以參政家居開田甚多七郷之民訟之稍阻正德嘉靖中衛軍累請以爲屯田一則郡守寇天敘拒之再則縣令黃仁山拒之葢湖之危而僅免者屢焉至嘉靖以後而又一變先是湖民之薙菶也以爲無用故多積之山隈欲運之海則勞費甚侈其後知其可以糞田故爭自薙之而勢家竟私徵其稅於是有司聞之遂欲分其利勢家得其大半以其羨餘歸有司其實未嘗申之憲府先侍郞自官歸有山莊在湖上因得聞其害以語監司而禁之萬歴中有司復私取之先宮詹自官歸復淸之(二事見先侍郎崇祀郷校行畧先宮詹墓誌)葢是時湖民之得稍蘇者吾家再世之功爲多天啓元年復有投牒有司請收菶稅者鄞令沈猶龍以爲菶稅出則薙菶者少而湖日淤乃大禁之苟有私徵者必治於是稅乃止截江之役兵餉不足搜山括海以厲民大將武寧侯王之仁力請塞湖戸部董守諭以死爭之得免向使之仁策行江師旋破無補於軍賦而湖堤一決不可復修其害大矣然而據湖爲田者日多順治中故觀察陸宇{火鼎}復言之申明厲禁嗣是亦屢有謀塞湖者當事頗知其妄不之許嗚呼城西之罌湖葢久塞矣然猶可望它山之水自仲夏以救之若是湖則何望乎徒謂湖之可田而不知將並舊有之田而失獲也近者淤泥日積湖身日高足以注三河者且給一河而不足不肖之徒尚私泄諸閘以取魚殆將不塞而自滿可無懼乎說者欲大浚之取淤泥以爲堤固之以石或自月波山接二靈山其廣八百丈有餘若自邵家山跨楊山則稍近易成菶不至復注湖中矣而未有能行之者是爲銘曰
湖山兀兀湖雲溶溶美哉保嘉澤以佑我甬東誰其尸祝李陸是宗亦有三大吏嗣克奮庸有元收田貽厲莫窮有明黃沈廓淸而疏通廷爭息壤先公所同危而得存哀哉此疲農前此衛湖買田治葑胡後之人慾塞湖爲功三犀未立雙鵠是恫遺民惟董陸惓惓苦衷吁嗟民牧尚惜哀鴻築堤固陻先喆有遺蹤重湖可保竚卜屢豐莫師樓異有靦我祠宮
○小江湖梅梁銘
小江湖堰下梅梁其傳不一而皆未可信舊志曰大梅山者漢梅子眞舊隱也昔有大梅生山中吳大帝伐之其上則爲會稽禹祠之梁其下則爲它山堰梁禹祠之梁張僧繇圖龍於其上夜或風雨飛入鏡湖與龍鬬後人見樑上淋漓沾溼萍藻繞之始大駭乃以鐵絙鎖於柱遂不復出秦淮海詩一代衣冠埋窆石千年風雨鎖梅梁是也它山之梁長踰三丈去岸亦數丈橫浸堰址暴流衝激儼然不動歲久不朽或有刀墜而誤傷之者流血殷然不止潮過則見其脊有草一叢生於上四時常青居民呼爲斷水梁又名梅龍二梁之餘飛入定海橫亙江北是爲梅墟予家舊在溪上去梁不過數里歲以展墓必至焉每望見梁峙水中如龍昂首以擎其堰輒嘆息以爲王長官之神功高吟懶堂攻媿二君之詩以壯之顧所云鏡湖飛鬬則旣怪矣近讀黃南山集則曰吾鄞芝山之梅冠天下虯枝屈鐵蒼蘚剝鱗花疏蘂細實脆核圓相傳猶漢種孤山之梅以和靖顯不知芝山之過之也它山堰梁卽是山所出南山醇儒其言當有據然而前人未有及之何也及見宋魏峴它山水利備覽則雲相傳立堰之時深山絕壑極大之木人力所不能致者皆因水漲乘流而至以爲冥助然則所謂梅梁葢本不知其所自後人從而神之遂有若舊志所云是乃水經注中詭謬習語而南山之言亦但出於傳聞之口也吾聞宋神宗時河決澶州曹村勢且逼京師程純公帥廂卒欲以身捍之忽有大木沖流而下純公顧謂衆曰苟得是木橫流入口吾事濟矣語畢木應聲至衆以爲至誠所感然則長官之梅梁長官之深仁所致也不此之頌而援怪誕之文以爲故事志乘之陋甚矣嗟乎年運而往大梅山中護聖寺所謂梅熟堂者今已不可復問不特古木之無稽也而光同郷芝山之梅亦更無一枝片葉存於世閒獨長官之明德所護巋然無恙吾鄞西南隅之民水耕火耨不爲甬江之潮汐所困惟此梁爲砥柱詎不偉歟從來大木之以堅久名者曰梓曰柏曰慄曰杉曰楩楠不聞其以梅嘻亦異矣哉乃爲之勒石於雲濤觀前而系以銘曰
是本眞龍天吳所伏何須畫龍玄黃相觸洞天潭潭一木鎖之外江內湖右之左之
○大寶泉銘
慈溪縣西二里有大寶山山麓有泉色青而味甘楊文元公私淑高弟趙氏講學於此有元之大儒也慈令陳文昭北面受業學者稱爲寶峯先生嗚呼是卽闞湖之支流而吾郷心學之蒙泉也寶峯書院旣圯舊又有寶峯禪寺亦衰甚而遊人過其下者遂少淸流潺潺莫相賞於岑寂之中者然水味之勝終不以世之甲乙減也前輩善論水者以陸鴻漸劉伯芻張又新之好事亦終不能徧嘗諸水故濟南之跑突諸泉衍爲七十二種以其遠在江北不得預而中吳鄧尉山下緣幕有七寶泉不爲甚僻之地直至倪雲林而着則甚矣遺佚之多也吾郷以二百八十峯之水灌輸浥布其最著者爲它山泉雪竇山之瀑泉化安山泉皆稱絕品大寶所出不若三泉之壯闊而色味則無減焉雖然是特以風流之結習爲之標置要之是泉當以寶峯先生重耳予門下董生秉縕遊此歸爲予述泉味之甘而惜世之無知之者也予乃告以顚末而復爲之銘其詞曰
寶峯兀兀寶泉泠泠風於峯爽可挹浴於泉淸可馨行有尚維心亨講堂雖杳帶草猶青汲新水戒羸瓶師先喆勖後生
○吳丞相水則碑陰(吳濳記畧曰四明郡阻山控海自高而卑水納於海則田無所灌注於是限以碶閘水溢則啓涸則閉其啓閉之則曰平水往往以入水三尺爲平夫地形在水之下者不能皆平水而在地之上者未嘗不平執三尺以平水水無不平矣餘三年積勞於諸碶至洪水灣一役大畧盡矣已未勸農翠山自林村由西門泛舟以歸暇日又自月湖沿竹洲艤城南徧度水勢其平于田塍下者刻篙志之歸而驗諸平橋下伐石爲凖榜曰水則而大書平字於上方暴雨急漲水沒平字戒吏卒請於郡亟啓鑰若四澤適均水露平字鑰如故平橋距郡治巷語可達也都鄙旱澇之宜求其平於此而已矣後之來者勿替茲哉)
吾鄉水利阻山控海淫潦則山水爲患潮汐則海水爲患而其地勢有崇庳故必資碶閘之屬以司啓閉由孔內史來牧守之賢者大率以治碶閘爲先務而經畫盡善靡往不周莫如宋寶佑丞相判府吳公其所剏所修詳載圖志水則乃其最後所立也丞相嘗徧度城外水勢刻篙志之歸而驗諸城中四明橋下勒石爲凖榜之大書平字水苟沒字則亟遣人啓四郷之閘不待塘長輩申報以稽時日不然則仍閉之而築時亭於橋上丞相朝夕車騎過之卽見焉居民因呼四明橋爲平橋且立廟以志丞相之德其後水則之旁皆作社學碑爲屋障不可見而時亭亦廢亦無有以此爲意者葢自元大德中都水使者到路嘗重治之直至國朝順治中海道王爾祿求之則碑已沒入瓦礫中乃爬梳而出之然時亭左右之屋卒莫之能撤也嗚呼吾讀丞相碑記以爲碶閘者四明水利之命脈而時其啓閉者四明碶閘之精神美哉言乎夫水利之命脈卽斯民之命脈而碶閘之精神乃牧守所注之精神也今牧守之精神其與斯民之命脈漠不相關無惑乎碶閘日荒而水利日減考四明之水則有三其一在它山堰旁之回沙閘其一在城東大石碶橋下皆前守陳塏所爲陳亦四明牧守之最講水利者也然其規制不同回沙必以石之沒水爲凖大石乃以入水三尺爲凖故丞相不取大石之式而用回沙之式但丞相所立之精在於盡度城外水勢而攝其凖於城中不勞遍驗而足以遙制斯又陳之所未逮也嗚呼觀丞相江湖諸碶閘其功偉矣清容夙有憾於吳氏葢以其祖越公爲史氏之私人丞相曾糾之故志中於其一切善政略而不及反謂江水入餘姚三千里與四明山水接更十里潮已沒舊以堰限之丞相忌吾郷公相之多徙堰於上虞潮至舊堰不數尺舟楫蔽沙岸雖驛舟不可發以此爲丞相之過丞相之惓惓吾鄉水利爲何如方且據形法家之言開新河以助文運而乃有是哉甚矣淸容之謬也予遊湖上摩挲水則舊碑丞相記文剝落已盡乃爲重鐫而附記其陰淸容又言育王浮圖知愚有高行丞相求序其語錄知愚以爲丞相晩節如病風不許丞相怒而杖之爲斯言者眞顚倒是非如病風而浮圖之妄亦可知矣因序水則事而並及之
○桓溪舊宅碑文
予先世家桓溪之上故捜索溪上文獻最詳嘗謂鄞之山水自四明洞天四面有二百八十峯其在鄞者居多然莫如溪上之秀舒龍圖嘗以慈溪桓溪藍溪稱爲三溪予謂鼎足之中當推桓溪者以本色也句章城址邈矣溪上之山其脈甚遠溯自四明山心之杖錫迤邐而出大小皎之幽深石臼之淸奇天井之閒靜響巖之明瑟或起或伏穹穹窿窿其中藥爐茶竈瓊枝玉木雞犬俱別不可名狀溪上之水發源四明山中及放乎蘭浦而下它泉汨汨一碧如洗蕙江環其背春深而緑陰夾岸秋老而綘葉滿沚千篙競發縮項之鯿時出丙穴雖山陰道上之泉不足比美句餘靈淑之所薈萃也而吾鄞諸叟之卜築其閒者亦於此最多故遊人遷客亦最盛自唐賀祕書爲開荒詩老其高尚澤今尚存宋豐淸敏公則蕙江其故居也陳尚書以忤蔡京歸於密巖結冥庵南渡而後魏文節公自焦山來築碧溪庵於石臼爲觴詠地而張監軍良臣自大梁來亦卜居焉三徑密邇其時文節東閣之客甲於江東王季彝之詩白玉蟾之仙柴張甫之俠(張甫名厓見剡源集)葛天民之誕皆以魏張之友來溪上又未幾時而樓宣獻公別業在焉宣少師之別業亦在溪上而郷裏以其人不甚重故弗稱鹹淳閒安祕丞劉以忤賈似道亦居溪上日賦詩而王尚書深寧園亭多在城東其溪上小園則晚年所爲也東發黃先生亦別署杖錫山居士其寓溪上最久淸容謂溪上盛時碧瓦朱甍翬聳鱗比望之如神仙居嗚呼盛矣予家先世文詞之學實自義田宗老六公發之其時正及接樓王諸叟之風采至今取所傳家集讀之雖所造深淺不同然莫不循循有前輩師法夫山川之秀必賴人物以發之不然則亦寂寥拂抑而不自得以溪上之山川如此人物如此數百年以來忽變而爲樵童牧叟荒江野燒之場流風遺韻澌滅殆盡欲求當日諸老蹤跡不可得豈不惜夫予自放廢以來複從宗人求一隙地築室其閒思爲溪上田父以充聖世之幸民因念漢宣城太山有廟多名士集其中荊州刺史爲立冠葢裏碑唐之衡陽有儒林文學碑以志其一州人物今吾溪上之盛實無忝焉乃爲文勒石樹之舊宅之旁後生晩輩不及見前哲之風流得此碑猶可追溯而想見之也
○先侍郞笏銘
吾家自明季喪亂以來累世之圖章法物喪失殆盡獨先侍郞尚留一牙笏曾王父而降珍之以爲宗器嗚呼是鄭公甘棠之遺也先侍郎事永陵風節卓絕適有詔入直西內草玄侍郎以爲不可乃遜詞以母老願南遷侍養時同裏袁文榮公應徙南院聞侍郞之有此請也亟祈要人願得入直侍郞即代之南而文榮從此馴致大位予考當時翰詹諸臣鮮有不以青詞進者但得入直宮袍一品立致要津至南院則左遷也桂洲以侍西苑得宰相垂老不肯戴道冠遂爲分宜所擠新鄭屬華亭求撰文不得旣登揆席因修怨焉薦紳先生幾莫能自重者其時有陽明講學高弟尚不能辭此席特稍於其中寓諷諫而時論已難之南充陳文端公以卻桂洲代草青詞之舉見重一時則先侍郞之甘心於遠出而皭然不滓足與日月爭光也已荊石作墓誌畧敘其事而明史失之嗚呼宋孫威敏公不讀溫成冊元吳文正公不撰佛經序史家皆以爲大節誠以先侍郞視之其何歉焉嘗觀宋元以前史臣多能闡人之生平苟有可傳必從而紀之後世之人劣於古而史又多所失落豈好善者稀歟晩年去位時相葢以爲椒山之黨也夫不媚天子其肯媚權門乎哉吾聞笏之爲言忽也古人所以書思而對命也有所受於君則記之有所指畫於君則用之當時侍從諸公寧有都兪之名言要不過齋宮之謬語依様葫蘆其登之魚須手版適足爲辱則夫先侍郞之笏眞中流之一壺矣乃爲之銘曰
嗟我孫子惟先人是似莫以躁進而佞鮀貽刺不見白雪超然塵滓縱復投閒吾道自充其究伊何不過不作公試看遺笏有光熊熊
○第九洞天私印銘
圖經七十二福地稱爲三十六洞天又別有十大洞天之目而四明山居第九四明二百八十峯稱洞天者又有三焉慈溪則大隱也奉化則棃洲也姚江則茭湖也可謂盛矣然此特以神仙所居言之至若標舉淸勝則以皮陸所詠之九題着而其爲皮陸所不盡者葢非屐齒所能窮也史忠定王爲諸生嘗入雪竇穿杖錫求所謂洞天者不可得旣貴退居湖上之竹洲乃摹洞天之九題於湖上累石穿雲而成之孝皇御書洞天之額以榜焉卽所稱眞隱道觀者也忠定賦之最多其時放翁輩所作洞天詩皆指竹洲於是城中亦有洞天之名先侍郞之投老也心慕鹿亭樊榭之勝嘗築雙韭山房於大雷葢四明東七十峯之門戸也故以花乳石鐫私印曰第九洞天學者稱爲九山先生侍郞下世是印歸於先宮詹之手是時眞隱遺址適爲宮詹所得卽所稱平淡齋者也於是復題其闕曰洞天行館葢遠取忠定之遺而近卽以接侍郞之志故是印也宮詹尢珍惜焉桑海之時雲擾吾甲第圖籍蕩爲冷風寒煙所謂雙韭山房平淡齋者俱歸宿莽而是印亦不知流落何所康熙戊戌予初爲諸生鄞之學宮有鋤地者忽得石印一銅印一其石者卽先侍郞之章其銅者農丈人餘公之章也土花斕斑以其沈埋之久也倍增古色予乃購而得之嗟乎墮海之琴復還是亦遭遇之奇也予讀四明諸志乘其於三洞天之名不能舉其本末至於九題之地亦未深核而忠定之洞天則竟畧焉談桑梓之舊聞者不可謂無過故因私印之歸而爲之及其大畧以見是片石者葢不得僅以先人之手澤目之而四明洞府之地望系焉湖上之故事存焉詎不爲吾家之宗器也歟城東大嵩石亦印材也乃取以爲是印之匣而勒以銘其詞曰
片石之棱棱四明山骨之所馮歴刼歸來以尋舊盟寶茲世守足比連城
○諸葛氏義門銘
乾隆丙辰有叩吾門晉謁者閱其刺紹興菁江諸葛生也詢其系明大理卿浩之族孫也細問其家六世同居之義門也予嘆曰當今世而尚有此古道哉三代之世先王有大小宗之法以維繫卿士大夫之族姓降而士農工商亦大率使之羣萃而居其牗民於忠厚之途方且爲睦婣任恤之敎使之推廣於戚里之閒而其本支無論也然而考之於禮亦祇大功之兄弟爲同財而大功以下聽之先王豈不欲天下之人世世共其資業皥皥然遊于吉兇同患之天而泯其有無之跡而乃僅僅以三世限之況三代之民本無甚富甚貧之別又非若近世之枯菀判然也不知世數漸遠丁口之多寡不能盡同性情之參錯又難畫一雖欲強爲維繫於其閒而勢有所不能五倫之屬父子兄弟以天合夫婦以人合而非夫婦則生育之功不成故雖以人合而天合者實由之出然其由合而離亦唯夫婦之私爲之厲至於溺房闈之言疏友恭之誼天合之愛不勝夫人合之眤可爲長太息者也秦漢而降世敎日漓民散於下已非一日而其中容有自拔於薄俗之表能挽頹風於日下之流至十世八世六世同居而不散者有司必以上聞天子必加殊獎葢此乃三代之時所不可多得者而於近世得之詎不爲朝陽之鳳哉今諸葛氏之同居也一門百口胥受裁於家督問其田不過三百畝百口之糧粗足耳問其貲不滿千金雖生息不足以給百口之用而尢難者其中東西二眷東眷孤寡之後丁口不滿二十而西眷生聚之繁直居其十之八乃能不以盈縮爲辭且其中有讀者有耕者有貿易者讀者有膏油脩脯之需非若耕與貿易者之多所入乃能不以勞逸爲辭至於內室無私置之廚竈娣姒先後無私蓄之衣釵總以均齊養其沖和之氣嗚呼此近世之休祥也國家定鼎百年史冊所書尚未有若此者吾不曉有司何以不爲上聞使天子不得襃崇之以勵世則亦令典之一闕矣雖然同居而至六世可謂難矣吾更願諸葛氏子弟世世聰聽祖考之彝訓恪守高曾之規矩愈永其傳則愈爲國家之瑞昔者壽張張氏至勤天子之駕過之而江州陳氏逢歲飢天子輸之粟然此猶人世之寵也鄞之薛氏有瑞室在張村累遭大火不災則天且佑之是以濳溪爲浦陽鄭氏作志銘按其代而稱之曰故義門鄭氏第幾世某公墓文可謂榮矣夫歴世漸遠必有成書使子弟得以遵行之者而後可久故陳氏有家法青田陸氏有家制鄭氏有家範其中有禮有樂有賞有罰一門之內而王道具焉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諸葛氏之耆老其及今勒爲書以示後弗怠也吾浙東世家鄭氏至今猶稱繁富然吾毎見有從浦陽來者輒問鄭氏近日子弟若何而人多言其子弟漸以失敎有好博奕者有好爭訟者不特不能守先世同居之睦抑且家聲日剝爲之悵然天下盛極必有衰鄭氏自宋而元而明以旣於今其衰亦非人力之所能禁獨其家法之陵夷爲可惜耳吾願諸葛氏子弟其愼保之異日天子旌閭復役使史臣筆之以爲吾浙東之光是之謂祥麟是之謂威鳳是之謂甘露醴泉神芝朱草不可以自褻也更爲之銘銘曰
在昔諸葛氏兄弟分三國而嫌疑不生誰爲調護之惟忠節之至可以通神明於今諸葛氏兄弟合百口而乖離不生誰爲和齊之惟孝弟之至可以通神明吁嗟諸葛氏尚其善守成上以邀國寵下以振家聲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六 鄞全祖望紹衣
記(一)
○慶歴五先生書院記
有宋眞仁二宗之際,儒林之草昧也。當時濂洛之徒方萌芽而未出,而睢陽戚氏在宋,泰山孫氏在齊,安定胡氏在吳,相與講明正學,自拔於塵俗之中,亦會値賢者在朝,安陽韓忠獻公、高平范文正公、樂安歐陽文忠公皆卓然有見於道之大槩,左提右挈,於是學校遍於四方,師儒之道以立,而李挺之邵古叟輩其以經術和之。說者以爲濂洛之前茅也。然此乃跨州連郡而後得此數人者以爲師表,其亦難矣。而吾郷楊杜五先生者,駢集於百里之閒,可不謂極盛歟。夷考五先生,皆隱約草廬,不求聞達,而一時牧守來浙者,如范文正公、孫威敏公,皆摳衣請見,惟恐失之。最親近者,則王文公,乃若陳(執中)賈(昌朝)二相,非能推賢下士者也,而亦知以五先生爲重。文公新法之行,大隱石臺鄞江已逝,西湖桃源尚存,而不肯一出以就功名之會。年望彌高,陶成倍廣,數十年以後,吾郷遂稱鄒魯邱樊,縕褐化爲紳纓,其功爲何如哉。五先生之著述不傳於今,故其微言亦闕。雖然,排奸詆奄,讜論廩廩,豐淸敏之勁節也;急流勇退,蕖月蘋風,周銀青之孤標也;再世蘭芽,陔南弗替,史冀公父子之純孝也(史冀公簡爲鄞江先生高弟,事母最孝,實開越公之先。或謂其作吏用杖者,舊志之謬也。越公爲西湖先生高弟,再世與豐淸敏公同門);嬰兒樂育,以姓爲字,陳將樂、兪順昌之深仁也(陳攄俞緯,其歴官之事畧同,四明七觀載兪而遺陳,葢漏也);殺虎之威,同於驅鱷,姚夔州之異政也;於公治獄,民自不冤,袁光祿之神明也;一編麟經,以紹絕學,汪正奉之豐滀也(汪正奉春秋,實與孫明覆齊名,容齋稱其豐滀不施,而近志妄謂其官閣學);金橘不知,蕭然詩葉,望春先生之淸貧也。卽以有負門牆如舒信道者,其人不足稱,而文辭終屬甬上名筆。則五先生之淵源可知矣。嗟乎,豈特一時之盛哉。故國綿綿,凡周之士奕世,衣冠人物,歴久不替,終宋之代,如樓如黃如豐如陳如袁如汪,其出而搘拄吾郷者,必此數家。高曾之規矩,燕及孫子,然後知君子之澤,雖十世而未艾也。五先生之講堂皆已不存,卽鄞江桃源二席,亦非舊址。予乃爲別卜地於湖上,而合署之。睢陽學統,至近日而湯文正公發其光,則夫薪火之傳,幸勿以世遠而替哉。
○大函焦先生書院記
二程倡道洛中,浙人惟永嘉九先生得登堂,而餘皆私淑也。吾郷則高憲敏公、童持之、趙庇民,皆在太學侍楊氏,洛學之來甬上,自此始。曁南渡,而山東焦先生以避地至,亦伊川門下也。憲敏輩以其所得其證明之其所言,多與楊氏合,於是日益請業,而吾鄉之洛學遂日盛。葢嘗讀史忠定王集,言先生以布衣入錢唐,聲稱滿朝,丞相趙豐公方振洛學,已起用;和靖漢上諸老欲薦先生,力辭不可;豐公至尊禮之。已而先生來寓,大函之麓,居人頗藉藉道。先生家居,必修容,雖見妻子不少惰。出與物接,動必中禮,後生輩多遠之,而習爲夷居之流者,甚且非笑之,而先生不顧也。已而漸有從之者,望之儼然,卽之溫然,則已心折,及詳叩其議論,則有大過人者,始皆願附講席,而信豐公之譽爲不虛。及先生歿,而弟子遵其禮法如先生無恙時,雖極貴顯者,其容止莊敬衣冠端嚴,人之見之,不問皆知其爲先生弟子也。吾聞沈籤判公兄弟,先生之高弟也,其事先生,終日拱立,不以其學成有假借。先生之喪,心制三年,無失禮;及籤判爲後進師,造次必稽孔孟之言,是是非非無所曲從,風裁甚峻,諸生畏而服之。葢皆得之先生之敎,而諸生奉籤判,亦一如其所以事先生者。於是甬上之人益知以尊師爲先務,而籤判之子端憲,卒爲大儒。嗚呼,先生不應弓車之闢,投閒海澨,躬行實踐,亦不輕著書以啓爭端,斯眞所謂有道君子,皜皜乎其不可尚矣。然考朱子所紀程門學者,雖以無所表見如唐謝輩,莫不存其姓氏,而先生獨闕焉,甚至吾郷志乘亦不知寓賢中有是人也。豈識椎輪爲大輅之始,甬上幹淳之盛,孰非先生所首導哉。吾觀大函之墟,其山嶒峵以秀,其水淸越以長,固應爲高人所託足。自予得先生講堂,重爲修治,而學統攸歸,不得僅以遺世之洞天目之。而又東,爲同谷習庵、深寧、東發三公之精舍也,前有輝,後有光矣。焦先生名瑗,公路其字。
○長春書院記
楊文靖公之在太學,吾郷士人從之者多,而高氏兄弟五人與焉。所造之大禮部侍郞少師憲敏公,其渠也。吾讀憲敏春秋集註,其發明聖人襃貶義例,遠過於胡文定公,至今說春秋者以爲大宗。其所集厚終禮,則朱子多采用之。是時有蔣處士季莊者,隱居慈水,力排王氏新學,獨窮遺經,不入城市。憲敏毎積所疑如干條,則造訪之,季莊不輕與人相接,聞憲敏至,倒屣迎之,小廬促膝,竟夕不倦。憲敏告辭,則季莊送之數里而遙,論者交重之。是時秦氏當國,思陵臨太學,憲敏講易之泰,五峯疑焉,貽書非之。及秦梓守明州,求婚於憲敏不得,卒以見忤罷官,五峯始釋然。葢大儒之砥礪名節,一步不苟,而憲敏之無媿良友,卽其所以得統師門者也。吾郷學派導源慶歴諸公,至於伊洛世系,則必自憲敏始。而憲敏爲司業,其時王氏之學雖替,然尚有如陳公輔輩未能盡絕,憲敏以其師說日與諸生髮明之,其有功於伊洛尢爲不淺。高氏家居湖上,其去長春門不半里,故書院以之爲名。至宋末,而高氏子孫以爲功德道場,諸志中所稱長春觀者是也。及高氏子孫散處,無復居湖上者,觀又改而爲庵,佛火經幢,比邱相對,曾謂以憲敏之講堂乃至於此。嗟乎,高氏在宋世衣冠最盛,疏寮之詩筆,竹墅之圖畫,至今皆有傳者,然此特風流之鼓吹,尚在可有可無之列;憲敏之力肩正學,百世之師也,顧聽其蕪穢不治,則何忍矣。乃與同學諸公議,仍改爲書院,以奉憲敏之祀,而配之以季莊。庶幾諸生得爲講業之地焉。
○竹洲三先生書院記
竹洲在鄞西湖之南,葢十洲之一。三先生者,沈端憲公,曁其弟徵君季文,參之以金華呂忠公也。史忠定王歸老,御賜竹洲一曲,壽皇爲書四明洞天之闕以題之,卽所稱眞隱觀者也。忠定最與端憲厚,故割宅以居之,而徵君亦授徒於忠定觀中,於是端憲兄弟並居湖上。其時忠公方爲吾郷監倉,昕夕與端憲兄弟晤,顧公治在城東,還往爲勞,有船場官王季和者,忠公友也,曰:是易耳。乃以場木爲制船,毎忠公興至,輒泛棹直抵湖上,端憲從水閣望見之,輒呼徵君曰:大愚來矣。相與出竢於岸上,或竟入講堂,討論終日;或同泛湖上。忠公爲詩以紀之曰:湖光拍天浮竹洲,隱然一面城之幽。中有高士披素裘,我欲從之恐淹留。探囊百金辦扁舟,又煩我友着意修。微風一動生波頭,飛棹來往倦則休。是也。方端憲遊明招山中,忠公之兄成公尚無恙,相與極辨古今,以求周覽博考之益,凡世變之推移,治道之體統,聖君賢相之經綸事業,孜孜講論,日益深廣,期於開物成務而後已。則夫忠公之來,所以商量舊學,而證明新得,當不知其若何,而惜乎無可考也。湖光宛然,斯人之履絇可作,吾將溯洄從之矣!端憲之父籤判,故程門私淑弟子,端憲則受陸文達公之傳,而徵君師文安。葢其兄弟分宗二陸,宋史竟以端憲系之文安門下,誤也。端憲尢睦於成公,及其家居,忠公又官於鄞,切磋倍篤。故沈氏之學,實兼得明招一派,而世罕知之者。夫以相府之巍峩,宸奎之焜耀,而後世之流連而不能自已者,乃在於三先生之隱約,是可知良貴之別有所在也。然忠定能以緑野之堂爲諸賢永朝夕,則書院之長存,即洞天之佳話矣。先宮詹公之得竹洲也,擬爲端憲築書院而未成,其後竹洲屢易主,而後歸於予,乃遂事焉而記之。
○城南書院記
城南書院者,袁正獻公之家塾也。四先生之講堂,慈湖書院建於宋,文參政本心記之;廣平書院建於元,王尚書深寧記之;正獻之書院亦建於宋,而其記不傳,惟沈端憲公無專塾,明人始爲補立南山書院。五百年以來,三書院雖衰,尚有存者,而城南之址獨圯。予旣遍舉先賢故跡,乃訪其地而復之。四先生之中,長庚曉日,最光顯於暮年者,文元與正獻也。而文元之敎不如正獻之密,葢槐堂論學之宗旨,以發明本心爲入門,而非其全力。正獻之言,有曰學貴自得,心明則本立,是其入門也。又曰深思而得之,兢業而守之,是其全力也。槐堂弟子多守前說以爲究竟,是以稍有所見,即以爲道在是,而一往蹈空流於狂禪。以文元之齊明盛服,非禮不動,豈謂於操持之功有闕,而其敎多以明心爲言,葢有見於當時學者陷溺於功利、沈錮於詞章,極重難返之勢,必以提省爲要,故其說偏重,而不自知其疏。豈意諸弟子輩不善用之,反謂其師嘗大悟幾十、小悟幾十,氾濫洋溢,直如異端,而並文元之學而誣之,可爲浩嘆者也。使其如正獻之敎,寧有是乎。正獻之奉祠而歸,日從事於著書,或請少閒,則曰:吾以之爲笙鏞管磬,不知其勞。其答文靖諸子書,惓惓以多識前言往行,豈非與建安之敎相脗合乎。且夫有宋以來大儒林立,其子弟能守其緒言者甚多,而再世併爲大儒,則不槩見。葢前惟武夷胡氏,籍溪致堂五峯茆堂連枝接葉,以大文定之傳。其後惟袁氏,實生正肅冠冕一時。黃提刑東發最主閩學,至於正肅,以爲晩宋無先之者。則書院之建也,微特非袁氏之學統所得而私,抑豈吾鄉之學統所得私哉。城南之址,葢始於慶歴中正議樓公之講堂,當時學者稱爲城南先生。及正議遷居城內西湖,正獻之高祖光祿以高弟講學,其地遂世居焉。正獻三子,正肅遷居城內鑑橋,而其餘仍在城南,至今猶有存者。書院旣成,卽使袁氏後人司之。
○碧沚楊文元公書院記
淳熙四先生,而吾鄞得其三:沈端憲公自其父籤判已遷鄞,楊文元公則鄞產而遷慈者,實與袁正獻公鼎立。四先生之門牆皆極盛,而文元最高年,故道尢廣。學宮中有自署慈湖肄業諸生者,曁其身後,慶元府學尚羣聚焉。先公嘗欲置書院於鄞,以復當年肄業之盛,且以志文元發祥之地。初擬在三江之口,文元之故宅也,顧其地囂,不如碧沚之淸勝,文元暮年所開講也。文元之學,先儒論之多矣,或疑發明本心,陸氏但以爲入門,而文元遂以爲究竟,故文元爲陸氏功臣,而失其傳者亦自之。愚以爲未盡然,夫論人之學,當觀其行,不徒以其言。文元之齊明嚴恪,其生平踐履,葢涑水橫渠一輩人,曰誠曰明曰孝弟曰忠信,聖學之全無以加矣。特以當時學者沈溺於章句之學,而不知所以自拔,故爲本心之說以提醒之,葢誠欲導其迷途,而使之悟,而非謂此一悟之外更無餘事也。而不善學者,乃憑此虛空之知覺,欲以浴沂風雩之天機屏當一切,嗟乎,是豈文元之究竟哉。然則登斯堂也,能知文元所以立敎之故,而弗誤用之以貽儒苑之譏,則於學者有厚望焉。文元之講學於碧沚,以史氏也。先是史忠定王館端憲於竹洲,又延文元於碧沚,袁正獻公時亦來預。湖上四橋,遊人如雲,而木鐸之聲相聞。忠定旣逝,端憲正獻亦下世,忠定之孫子仁,不滿其叔彌遠所爲,退居湖上,復請文元講學。故其居碧沚也甚久。文元之對穆陵,曰:臣平日所以敎彌遠者不如此,彌遠之置其君如奕棋。穆陵爲之失色。次日彌遠奏曰:臣師素有心疾,乞放歸田。此事行狀不敢載,故宋史亦失焉。子仁受文元之敎,終身不應召命。碧沚牙籖最富,文元因思修羣書以正邪說,未就而卒。嗚呼,文元之學統,非吾湖上所得私,而要其流風餘韻之在湖上者,則後人所當敬止也。竹洲在南,碧沚在北,其亦思宮牆之弗墜焉耳矣。
○同谷三先生書院記
宋幹淳以後,學派分而爲三:朱學也,呂學也,陸學也。三家同時皆不甚合,朱學以格物致知,陸學以明心,呂學則兼取其長,而又以中原文獻之統潤色之。門庭徑路雖別,要其歸宿於聖人則一也。吾鄉前輩,於三家之學並有傳者,而陸學最先,楊袁舒沈,江右弟子莫之或京;楊袁尢多昌明之功,顧其大弟子自袁正肅公而外,陳侍郞習庵其最也。嗣是則王尚書深寧獨得呂學之大宗,或曰:深寧之學得之王氏埜、徐氏鳳,王徐得之西山眞氏,實自詹公元善之門,而又頗疑呂學未免和光同塵之失,則子之推爲呂氏世嫡也,何歟。曰:深寧論學,葢亦兼取諸家,然其綜羅文獻,實師法東萊。況深寧少師迂齋,則固明招之傳也。朱學則巴陵楊氏之傳,授之史公蒙卿,而黃提刑東發又別得之遺書中。當是時,甬句學者鼎撐角立,雨戴笠,宵續燈,互相過從,以資攻錯,書帶之草,異薹同岑,其亦盛哉。城東之四十里有同谷山,其麓有寶幢河,左枕大函,右股太白,水木明瑟,四明東道之絕勝也。習庵世居於此,而深寧先壟在焉。故其卒也,卽葬於此。東發亦嘗避地其閒,踰二百年,而爲先侍郞之賜塋,是以予家父子兄弟多讀書山中者。先世有草堂三,曰瞻雲館、曰來鶴莊、曰阿育王山房,今惟瞻雲無恙。先公嘗於其中翦紙爲三先生神位,令予祀之。予因請改作三先生書院,配之以先侍郞,而以其餘爲學舍。古之學者必釋奠於其鄉之先師,予家父子之爲此,亦猶行古之道也。嗚呼,自科舉之學行,而吾郷之佔畢咿唔者不復知有高曾之規矩矣。空山野火,瓣香宛在,雖不能至,然心竊嚮往之。予讀淸容居士集,習庵再世而後,不復居同谷,所謂觀聚堂、尊明亭諸址已無可考。今山下陳氏,非其本支也。深寧神道亦蕪,讀遂初老人之賦,可爲三嘆。而東發寓亭之圮久矣。春木之芚,承學者其勉之哉。
○石坡書院記
慈湖弟子遍於大江以南,宋史舉其都講爲融堂錢氏。予嘗考之,特以其著述耳。若其最能昌明師門之緒者,莫如鄞之正肅袁公蒙齋、侍郞陳公習庵,及慈之寶章桂公石坡。顧袁陳以名位着,而桂稍晦。今慈湖東山之麓有石坡書院,卽當年所講學也。桂氏自石坡以後,世守慈湖家法,明初尚有如容齋之敦樸、長史之深醇、古香之精博、文修之伉直,聲聞不墜,至今六百餘年,猶有奉慈湖之祀,香火可爲遠矣。乾隆改元,其子姓謀重新書院,而先問記於予。石坡講學之語,皆本師說,曰明誠曰孝弟曰顏子四勿曰曾子三省,其言樸質無華葉,葢以躬行爲務,非徒從事於口耳,故其生平踐履大類慈湖。宋史言慈湖簿富陽日,講論語孝經,民遂無訟;石坡尉餘干,民之聞敎者恥爲不善。慈湖守溫州,力行周官任恤之敎,豪富爭勸勉;石坡在南康,感化驕軍,知以衛民爲務。慈湖以忤史氏累召不出,石坡方向用力辭史氏之招,丐祠終老。方石坡之官平江也,朱侍郞任知府事,徵輸鹽課急迫牽連拘繫甚繁,石坡力言其無辜,爲請寬不得,乃挾行牀至獄中,願與所拘繫者同處。侍郞不得已,縱遣之。論者以爲石坡不媿其師,而侍郞有慚其父。其所請絕虜選將諸奏,俱名言也。嗚呼,慈湖之心學,苟非驗之躬行,誠無以審其實得焉與否。今觀石坡之造詣,有爲有守,豈非眞儒也哉。石坡晩年最稱耆壽,東浙推爲楊門碩果,並於蒙齋習庵。葢其道之尊如此。桂氏子孫勉之哉。慈湖之一線,寄於是堂其勿替,此家風也。
○杜洲六先生書院記
慈溪縣鳴鶴郷者,杜洲童先生居易家焉。慈湖世嫡弟子,石坡桂氏而外,卽推童氏,累代不替,諸家學錄中所未有也。書院之置,則先生之孫副尉金始肇造之,而得朝命於其子桂,嘉興顧嵩之、吾鄞孫元蒙俱來爲山長。其時甬上書院多設山長者,而以杜洲爲最盛。有先聖碑亭,有杏壇,有禮殿有講堂,有六齋,曰志道曰尚德曰復禮曰守約曰愼獨曰養浩,其中爲慈湖祠,旁爲六先生祠。有書庫有祭器門廊庖湢,纖悉畢備。有田租以資學者。葢彷佛四大書院之規制而爲之,其意良厚矣。六先生者,首杜洲,次松檐,葢杜洲子鍾也;次懋山曹山長漢炎,則杜洲之徒最稱耆宿、曾掌慈湖書院者也;次東發黃提刑,則及與杜洲講道者也;次草堂嚴高士畏,亦杜洲之徒也;次聲伯,松檐弟鋐也。曹黃嚴三氏,其居皆在鳴鶴郷中,當日聚處於講堂最多,故並祀之。嗚呼,鳴鶴郷固虞氏之居也,都尉吞三爻以紹孟氏之易,河閒穹天之論皆出於此,而唐以後爲魚鹽斥鹵之區,風流已渺。自慈湖之敎及之,杜洲一門實爲首倡,而躬行君子駢集其閒。其後東發又挺生焉,何其盛也。有明旣輟山長之命,中葉以後始漸廢。今諸童衰甚,吾友鄭性謀復興之,而問記於予。是固墜緒之所當亟舉者也。雖然,慈湖之學宗陸,東發之學宗朱,門戸截然,故日鈔中頗不以心學爲是。由今考之,則東發葢嘗預杜洲之講會,而其後別爲一家者也。夫門戸之病最足錮人,聖賢所重在實踐,不在詞說,故東發雖詆心學,而所上史館札子,未嘗不服慈湖爲已之功。然則杜洲祠祭其仍推東發者,葢亦以爲他山之石。是可以見前輩之異而同也。彼其分軍別幟,徒嘵嘵於頰舌者,其無當於學也明矣。爰並附記之於末。
○翁洲書院記
應參政葺芷由昌國遷鄞,其貴也建翁洲書院於故居,以興起後進。穆陵賜御書以榜之。元時以昌國爲州,書院置山長,參政之孫全軒領之,因祀葺芷於中,而以其子蘭坡附焉。其後又增祀全軒,詳見應奎翁碑記中。明時以倭難廢,昌國隸定海,書院亦圯。今昌國復置縣,改定海曰鎭海,而以昌國稱定海,於是復立翁洲書院。奎翁曰:翁洲爲海外諸番所觀聽,使爲彼之徒推其尊禮仙佛之念,而知尊孔子之道,廓其求聞淸淨寂滅之念,而返諸六籍之學。則其有補於聖敎者,固非淺也。奎翁之言至矣,予更何以益之。但考穆陵之時,甬東書院實與翁洲並置,甬東出於安晩,其與葺芷皆迂齋之徒也。故二公並以文章名,全軒亦熟於典故。原夫書院之立,將使學者從事於其本,先立德而後立言,則昌國之先師當更自葺芷而上之。吾聞宋開禧中徐都曹恭先者,昌國人也,其任福建提舉,勘定黃勇之難,所至蒞事精勤,而操守介潔,出其緒餘爲文詞,亦超出流輩。葢都曹受業袁正獻公之門,爲高弟,蒙齋昆友俱推服之,故其學爲有本。而同裏有許布衣止齋,受業楊文元公,終身不仕,以孝義倡郷閭,累徵不赴。然則昌國之先師,其當推二公也審矣。諸生幸生文明之世,誠能從事其本如二公之得統於儒林,而又以應氏多聞多見之功潤色之,有德有言,且將升聖人之堂,寧僅爲海外之倡而巳也。方徐許二公之講學也,從者如雲,翁洲之東爲岱山,亦嘗置書院焉。今聖學之光被遍於海隅,日出莫不興起,吾知諸故跡之皆可復也。都曹名願,布衣名孚。其時昌國儒者尚有朱進士介、魏布衣榘,皆爲楊袁之學者,亦應得附祀。
○甬東靜淸書院記
有元儒林世系,魯齋白雲專主朱學,靜修頗祖康節,草廬兼主文安。其足以輔翼二許者,吾郷程敬叔兄弟最醇。魯齋得之江漢趙氏,白雲得之仁山,而敬叔兄弟得之靜淸史先生。先是吾郷學者楊袁之徒極盛,史氏之賢喆如忠宣公文靖公獨善先生和旨先生鴻禧君饒州君,皆楊袁門下傑然者也。靜淸爲獨善孫,始由巴陵楊氏以溯朱學,當時只輪孤翼莫之應和,而黃提刑東發出焉,遂稍稍盛。朱學之行於吾郷也,自靜清始,其功大矣。江漢仁山皆已俎豆澤宮,而靜淸莫有擷溪毛以問之者。後死之於斯文,能無媿色。乃卽甬東書院故址,特建靜淸慄主,而以敬叔兄弟附焉。其再傳之徒,如蔣敬之樂仲本鄭以道輩,亦附焉。吾讀淸容所作靜淸墓誌,於其易代大節,言之已悉,而學統所在不甚了了。清容文士,其於儒苑窔奧,宜其在所忽也。然淸容言靜淸嘗與深寧說經,毎好奇,以是多與深寧不合,則又可知靜淸雖宗主朱學,而其獨探微言,正非墨守集傳章句或問諸書,以爲苟同者。正如東發亦宗朱學,而其於先後天圖說攻之甚力,葢必如是而始爲碩儒。不善學者,但據一先生之言,窮老盡氣不敢少異,而未嘗顧其心之安否,是爲有信而無疑,學問之道未之有也。淸容以爲好奇,是尢不知靜淸者也。甬東獨善坊之有書院,始於鄭相國安晚以祀其師迂齋樓公,且行郷飲酒禮焉。其後爲棲心寺僧並其址,敬叔之父靖齋乃移之史氏所居之旁,而上祀先聖焉。詳見郭嘉所爲記。鄭氏之衰,鞠爲蔬圃,至是始訪而復之。予謂迂齋亦東萊之門人也,然安晩之所以祀之者,特以文耳。先聖之像,明時已移入學宮,故主是院者莫如靜淸,而於後堂仍祀迂齋,以無忘安晩尊師之舊也。
○澤山書院記
東發先生本貫定海,其後徙於慈溪,晩年自官歸,復居定海靈緒郷之澤山,榜其門曰澤山行館,其室曰歸來之廬。已而僑寓鄞之南湖,已而遷寓桓溪,自署杖錫山居士。已而又避地同谷。然先生歿後,其子孫多居澤山者。葢先生慈溪舊宅在鳴鶴鄉之古窯,其去澤山甚近故也。澤山本名櫟山,先生始改名焉。元至正中學者建澤山書院以祀之,其去行館十里,不久而毀,黃氏後人禮之復建焉,今廢矣。日鈔舊槧藏於院中,亦不復存。予謂當復行館之址,而以澤山書院名之,以從先生之舊。定海諸公皆以爲然,請予記之。先生講堂在山南,望江阻海,環植松菊,最稱一方之勝。王翔龍詩所云:高風河影動,斜月竹身寒。潮海秋聲闊,山林客夢安。是也。然其爲定海重不在此,朱徽公之學統,累傳至雙峯北溪諸子,流入訓詁一派,迨至鹹淳而後,北山魯齋仁山起於婺,先生起於明,所造博大精深,徽公瓣香爲之重振。婺學出於長樂黃氏,建安之心法所歸,其淵源固極盛,先生則獨得之遺籍,默識而冥搜,其功尢巨。試讀其日鈔諸經說,閒或不盡主建安舊講,大抵求其心之所安而止。斯其所以爲功臣也。西山爲建安大宗,先生獨深惜其晩節之玷,其嚴密如此。婺學由白雲以傳濳溪諸公,以文章着,故倍發揚其師說。先生獨與其子弟唱嘆於海隅,傳之者少,遂稍闇淡。予嘗謂婺中四先生從祀而獨遺東發,儒林之月旦有未當者。抑不獨從祀之典有闕,宋史儒林所作傳,本之剡源墓表,其於先生之學無所發明。淸容則但稱先生之淸節。鳴呼,聖人所以嘆知德之鮮也。先生之祀於慈,在杜洲六先生書院中;其祀於鄞,則予所建同谷三先生書院中。澤山之祀乃其專席,故詳其學之有功於聖門者。先生之子皆醇儒,當附表之。嗚呼,顏何人哉,希之則是。吾願過斯堂者其勿自棄也。
○橫溪南山書院記
東錢湖之所自出,爲橫溪金峩大梅諸山,臨之四明,南七十峯之門戸也。明初黃孟淸僉事愛其地,因築南山書院以開講焉,學者稱僉事爲南山先生,葢以此也。其後蛟川爲沈端憲公置書院於崇邱,亦曰南山。故鄞人以橫溪別之。先生之講學,敦樸而厚重,恪守前人之緒言。其時諸儒風氣大率如此,河北則敬軒三原,江右則康齋,制行持論皆相似。先生所尢推服者爲敬軒,而世亦多以敬軒與先生並舉。吾鄉之學,朱陸二派並行,而明初如桂王傅淸溪烏高士春風向獻縣遵博,皆出寶峯趙氏之傳,宗主慈湖。先生始爲朱學。葢果齋東發而後世嫡也。然先生系吾郷朱學大宗,而其經書補註多有不合,至於大學古本以及格物之義,則實開新建之先。以是知人心之各有所見,而所以爲朱學之羽翼者,正不在苟同也。吾嘗笑近世之自署爲朱學者,迂疏陳腐,但欲奉章句傳注而墨守之,不敢一字出於其外,以是爲弗畔,錮其神明,塞其知覺,而朱學反自此而晦。葢舉博學審問愼思明辨之功一切廢之,朱學豈其然乎。曷亦觀或問語錄文集之諄諄,葢有甫越信宿而別多折衷者。故吾鄉朱學三家,宋則果齋東發,明則先生,宗朱而不盡合於朱。倘自今世之迂疏陳腐者觀之,殆將反以爲信道之不篤也已。先生生平渉歴之詳,具於其傳,予又嘗爲之序其遺集,不復備錄,但約其講學之大畧記之。先生之後人今甚微,書院亦叢廢不治,予將爲重新之,而刻其著述之倖存者,庶吾郷之學者猶知有儒林之典型也。
○城北鏡川書院記
楊文懿公鏡川裏第在城南,葢鏡川者,仲夏諸流之所會也。書院何以在城北,則公子麟洲侍郞聞其父累疏乞休,故建此以待公之歸。公卒於京,不及開講其中,而吾郷學人向嘗受業於公者,仍聚業於此,故其齋舍弗替。及明季而圯,又百年而予表之。明初甬上學派,首推黃僉事孟淸,而楊氏自文懿公大父棲芸先生,卽與僉事講學,至公而始大其學,頗類吳草廬兼收朱張呂陸之長,不墨守一家。要其胸中精思深造以求自得,不隨聲依響以爲苟同。至其所著諸經私鈔吐棄先儒箋疏,則於草廬更過之。葢公但質諸心之所安,固非好奇以昡俗也。然當洪宣以後,科舉之錮人已深,聞公之說少可多怪,故王文恪公之誄公曰:聖亡經在異說紛兮,阨秦造漢離多門兮,商詩瞿易授受親兮,黨同矜異傳說眞兮。遺言奧旨不尚存兮,唐有啖趙宋孫石兮,抱經剗傳挺見特兮,逮乎伊洛義轉精兮。紫陽承之集厥成兮,設科置學爲世程兮,父傳子受莫知其端兮,雖有異說莫敢幹兮。於文懿公生巳後兮,周漢唐宋得通究兮,聖經浩浩如天淵兮,家鑽人淬庶或全兮。瑰詞微義日星陳兮,蹈常玩故駭厥新兮,章甫資越衆排斥而不信兮,不信何傷益自珍兮。嗟我何知,乃得師兮,謂公自信,當弗疑兮。太羮玄酒所貴希兮,豈不或過志亦奇兮。後千萬年來者誰兮。文恪爲公門下,其詞如此,葢亦非能深知公者。若泰泉則力詆之矣。嗚呼,何其固也。予後公生三百餘年,卽公之家求公之書,殘斷十九,僅得其毛。詩尚書大學中庸十數卷,嘅然如得羽陽未央之片瓦。因嘆公之緒言世無知者。南雷黃聘君作學案稱極博,竟不爲公立傳。明史儒林多取學案,故於公亦闕,良可惜也。公之雄文滿館閣,直節在講筵,淸德垂里社,子弟稟承家學俱爲名臣,不待予之多言。獨記其理學之大者。
○槎湖書院記
有明正嘉之交,陽明甘泉之學盛行,二家雖微有不同,然其要歸則相近,學者不走姚江卽向増城。其中岸然不阿者,泰和羅文莊公、高陵呂文簡公、浚渠崔文敏公、甬川張文定公四人。文定爲鄞產,尢姚江聲氣之所急,嘗苦口折難而卒不肯少變其說,故當時鄞人自黃侍郞致齋、萬都督鹿園外,鮮著錄於姚江者。則文定實持之。吾觀陽明之學,足以振章句訓詁之支離,不可謂非救弊之良藥也,然而漸遠漸失,遂有墮於狂禪而不返,無乃徒恃其虛空知覺,而寡躬行之定力耶。夫陽明之所重者行也,而其流弊乃相反,彼其所謂誠意者安在耶。葢其所頓悟者原非眞知,則一折而蕩然矣。是陽明之救弊,卽其門人所以啓弊者也。文定以爲學必先知而後行,至行愈熟則知愈精,原未嘗相離,而特不可謂行先於知。此其說最平。葢陽明才高,容或其言失之偏者,而以言所養,則文定之沉沉者不可尚也。嗚呼,吾鄉自宋元以來號爲鄒魯,予修舉諸先師故址,始於大隱石臺,訖於槎湖。說者以爲皋比已冷,帶草已枯,雖有好事,徒然而已。豈知當諸先師之灌灌也吾郷,立德立功立言之士出其中者,葢十之九山川之鍾秀隨乎儒苑,不可謂函丈之中無權也。槎湖歿後,吾郷之講堂漸替,而人物亦驟衰。隆萬諸公,大半爲郷袞所錮,黨論所排,富貴之溺人如此。然則世之以講學爲迂而無預於實用者,弗之思耳。槎湖者,文定之故居也,在鄞之西,其去楊文懿公鏡川葢不十里。
○甬上證人書院記
證人書院一席,蕺山先生越中所開講也。吾鄉何以亦有之,葢棃洲先生以蕺山之徒,申其師說,其在吾郷從遊者日就講,因亦以證人名之。書院在城西之管村,萬氏之別業也。先生當日講學,頗多疑議之者,雖平湖陸清獻公尚不免。不知自明中葉以後,講學之風已爲極敝,高談性命直入禪障,束書不觀,其稍平者則爲學究,皆無根之徒耳。先生始謂學必原本於經術,而後不爲蹈虛,必證明於史籍而後足以應務,元元本本可據可依,前此講堂錮疾爲之一變。其論王劉兩家,謂皆因時風衆勢以立敎,陽明當建安格物之學大壞,無以救章句訓詁之支離,故以良知之說倡率一時,乃曾未百年,陽明之學亦復大壞,無以絕蔥嶺異端之夾雜,故蕺山證人之敎出焉。陽明聖門之狂,蕺山聖門之狷。其評至允,百世不可易也。然先生之學極博,其於象緯圖數無所不工,以至二氏之藏亦披抉殆盡,淺學之徒遂有妄詆以駁雜者。不知先生格物務極其至,要其歸宿,一衷以聖人之旨醇如也。夫學必於廣大之中求精微,倘以固陋之胸自誇擊盡疵纇,何足道哉。平生流離顚沛,爲孤子爲遺臣,始終一節一飯不忘君父,晩年名德巋然,翹車所不能致,遂爲前代之完人。其爲躬行又何歉焉。先生講學於語溪於海昌於會稽,然嘗謂光明俊偉之士莫多於吾郷,故著錄之,中有獨契。而吾郷自隆萬以後人物稍衰,自先生之陶冶,遂大振,至今吾鄉後輩,其知從事於有本之學,葢自先生導之。萬君承勳,先生之孫壻也,請予爲書院作記,謹述其大畧以歸之。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七 鄞全祖望紹衣
記(二)
○天一閣藏書記
南雷黃先生記天一閣書目自數生平所見四庫落落如寘諸掌予更何以益之但是閣肇始於明嘉靖閒而閣中之書不自嘉靖始固城西豐氏萬卷樓舊物也豐氏爲淸敏公之裔吾郷南宋四姓之一而名德以豐爲最淸敏之子安常安常子治監倉揚州死於金難高宗錫以恩恤治子誼官吏部以文名誼子有俊以講學與象山慈湖最相善亦官吏部有俊子云昭官廣西經畧雲昭子稌稌子昌傳並以學行爲時師表而云昭羣從曰芑曰茝皆有名葢萬卷樓之儲實自元佑以來啓之自吏部以後遷居紹興其後至庚六遷居奉化庚子茂四遷居定海茂孫寅初明建文中官敎諭寅初子慶睠念先疇欲歸葬父於鄞而歲久其祖塋無知者旁皇甬上或告之曰城西大卿橋以南紫淸觀吉地也慶乃卜之遇豐之革私自喜曰符吾姓矣是日適讀元延佑四明志雲紫淸觀者宋豐尚書故園也慶大喜卽呈於官請贖之幷爲訪觀中舊籍得其附觀圃地三十餘畝爲鄰近所據者盡淸出之遂葬其親而以其餘治宅慶喜三百年故居之無恙也作十詠以志之而於是元佑以來之圖書由甬上而紹興而奉化而定海者復歸甬上慶官河南佈政慶子耘官敎授耘子熙官學士卽以諫大禮拜杖遣戍者也豐氏自淸敏後代有聞人故其聚書之多亦莫與比迨熙子道生晩得心疾潦倒於書淫墨癖之中喪失其家殆盡而樓上之書凡宋槧與冩本爲門生輩竊去者幾十之六其後又遭大火所存無幾範侍郞欽素好購書先時嘗從道生鈔書且求其作藏書記至是以其倖存之餘歸於是閣又稍從弇州互鈔以增益之雖未能復豐氏之舊然亦雄視浙東焉初道生自以家有儲書故謬作河圖石本魯詩石本大學石本則以爲淸敏得之祕府謬作朝鮮尚書日本尚書則以爲慶得之譯館貽笑儒林欺罔後學皆此數萬卷書爲之厲也然則讀書而不善反不如專已守陋之徒尚可帖然相安於無事吾每登是閣披覽之餘不禁重有感也吾聞侍郞二子方析產時以爲書不可分乃別岀萬金欲書者受書否則受金其次子欣然受金而去今金已盡而書尚存其優劣何如也自易代以來亦稍有闕佚然猶存其十之八四方好事時來借鈔閩人林佶嘗見其目而嫌其不博不知是固豐氏之餘耳且以吾所聞林佶之博亦僅矣(臨川李侍郞穆堂雲吉人葢曾見其同裏連江陳氏書目故爲此大言)
○二老閣藏書記
太沖先生最喜收書其蒐羅大江以南諸家殆徧所得最多者前則淡生堂祁氏後則傳是樓徐氏然未及編次爲目也垂老遭大水卷軸盡壞身後一火失去大半吾友鄭丈南溪理而岀之其散亂者復整其破損者復完尚可得三萬卷而如薛居正五代史乃天壤閒罕遇者已失去可惜也鄭氏自平子先生以來家藏亦及其半南溪乃於所居之旁築二老閣以貯之二老閣者尊府君高州之命也高州以平子先生爲父以太沖先生爲師因念當年二老交契之厚也遺言欲爲閣以並祀之南溪自遊五嶽還閣始成因貯書於其下予過之再拜嘆曰太沖先生之書非僅以誇博物示多藏也有明以來學術大壞談性命者迂疏無當窮數學者詭誕不精言淹雅者貽譏雜醜攻文詞者不諳古今自先生合理義象數名物而一之又合理學氣節文章而一之使學者曉然於九流百家之可以返於一貫故先生之藏書先生之學術所寄也試歴觀先生之學案經說史錄文海雎陽湯文正公以爲如大禹導山導水脈絡分明良自不誣末學不知漫思疵瑕所謂蚍蜉撼大樹者也古人記藏書者不過以蓄書不讀爲戒而先生之語學者謂當以書明心不可玩物喪志是則藏書之至敎也先生講學徧於大江之南而瓣香所注莫如吾鄉嘗歴數高弟以爲陳夔獻萬充宗陳同亮之經術王文三萬公擇之名理張旦復董吳仲之躬行萬季野之史學與高州之文章惓惓不置南溪登斯閣也先生之薪火臨焉平子先生以來之手澤在焉是雖殘編斷簡其尚在所珍惜也況未見之書累累乎昔者浦江鄭氏世奉濳溪之祀君子以爲美談今後鄭猶先鄭也而更能收拾其遺書師傳家學倍有光矣書目旣成爰爲之記
○藂書樓記
揚州自古以來所稱聲色歌吹之區其人不肯親書卷而近日尢甚吾友馬氏嶰谷半查兄弟橫厲其閒其居之南有小玲瓏山館園亭明瑟而巋然高岀者藂書樓也迸疉十萬餘卷予南北往還道岀此閒苟有宿留未嘗不借其書而嶰谷相見寒暄之外必問近來得未見之書幾何其有聞而未得者幾何隨予所答輒記其目或借鈔或轉購窮年兀兀不以爲疲其得異書則必出以示予席上滿斟碧山朱氏銀槎侑以佳果得予論定一語卽浮白相向方予官於京師從館中得見永樂大典萬冊驚喜貽書告之半查卽來問寫人當得多少其値若干從臾予甚銳予甫爲鈔宋人周禮諸種而遽罷官歸途過之則屬予鈔天一閣所藏遺籍葢其嗜書之篤如此百年以來海內聚書之有名者崑山徐氏新城王氏秀水朱氏其尢也今以馬氏昆弟所有几几過之葢諸老網羅之日其去兵火未久山岩石室容有伏而未見者至今日而文明日啓編帙日出特患遇之者非其好或好之者無其力耳馬氏昆弟有其力投其好値其時斯其所以日廓也聚書之難莫如讎校嶰谷於樓上兩頭各置一案以丹鉛爲商榷中宵風雨互相引申眞如邢子才思誤書爲適者珠簾十里簫鼓不至夜分不息而雙鐙炯炯時聞雒誦樓下過者多竊笑之以故其書精核更無訛本而架閣之沉沉者遂盡收之腹中矣半查語予欲重編其書目而稍附以所見葢仿昭德直齋二家之例予謂鄱陽馬氏之考經籍專資二家而附益之黃氏千頃樓書目亦屬明史藝文志底本則是目也得與石渠天祿相津逮不僅大江南北之文獻已也馬氏昆弟其勉之矣
○小山堂藏書記
近日浙中聚書之富必以仁和趙徵君谷林爲最予嘗稱之以爲尊先人希弁當宋之季接踵昭德流風其未替耶而呉君繡谷以爲希弁遠矣谷林太孺人朱氏山陰襄敏尚書之女孫而祁氏甥也當其爲女子時嘗追隨中表姑湘君輩讀曠園書旣歸於趙時時舉梅里書籖之盛以勖諸子故谷林兄弟藏書確有淵源而世莫知也予乃笑曰然則宅相之澤亦可歴數世耶何惑乎儒林之必遡其譜系耶繡谷曰然嗚呼曠園之書其精華歸於南雷其奇零歸於石門南雷一火一水其存者歸於鸛浦鄭氏而石門則摧毀殆盡矣予過梅里未嘗不嘆風流之歇絕也谷林以三十年之力爬梳書庫突起而與齊不可謂之非健者已谷林之聚書其鑑別旣精而有弟辰垣好事一如其兄有子誠夫好事甚於其父每聞一異書輒神飛色動不致之不止其所蓄書聯茵接屋凡書賈自苕上至聞小山堂來取書相戒無得留書過夕恐如齊文襄之待祖珽也每有所得則致之太孺人更番迭進以爲嬉笑嗚呼白華之養充以書帶之腴是天倫之樂所稀也予之初入京師也家藏宋槧四明開慶寶慶二志葢世閒所絕無而爲人所竊歸於有力者之手杭君堇浦聞之爲告谷林亟以兼金四十錠贖歸仍鈔副墨以貽予及予歸谷林但取近年所得地誌示予其自明成化以前者已及千種而予家宋槧裒然首列予不禁爲之憮然谷林以予之登是堂也屢堂中之書大半皆予所及見也請爲之記乃爲之題於堂之北墉
○雙韭山房藏書記
予家自先侍郎公藏書大半鈔之城西豐氏其直永陵講筵賜書亦多所稱阿育王山房藏本者也侍郞身後書卷法物玩器多歸於宗人公之手以其爲長子也先和州公僅得其十之一而宗人子孫最無聊再傳後盡以遺書爲故紙權其斤兩而賣之雖先集亦與焉遂蕩然無一存者先宮詹公平淡齋亦多書其諸孫各分而有之遂難復集和州春雲軒之書一傳爲先應山公再傳爲先曾王父兄弟日積月累幾復阿育王山房之舊而國難作盡室避之山中藏書多難挈以行留貯裏第則爲營將所踞方突入時見有巨庫以爲貨也發視則皆古書大怒付之一炬於是予家遂無書難定先贈公授徒山中稍稍以束脩之入購書其力未能購者或手鈔之先君偕仲父之少也先贈公卽以鈔書作字課已而予能舉楮墨先君亦課以鈔書嘗謂予曰凡鈔書者必不能以書名吾家自侍郞公以來無不能書而今以鈔書荒速廢業矣予至今檢點手澤未嘗不嘆遺言之在耳也但吾鄉諸世家遭喪亂後書籤無不散亡祇範氏天一閣幸得無恙而吾家以三世硏田之力得復擁五萬卷之儲胥其亦幸矣雙韭山房者亦先侍郞之別業在大雷諸峯中今已摧毀而先贈公取以顏其齋者也自予岀遊頗覆鈔之諸藏書家漸有增益而於館中見永樂大典萬冊驚喜欲於其中鈔所未見之書吾友馬嶰谷趙谷林皆許以貲爲助所鈔僅數種而予左降出館矣昔鄭漁仲修通志欲於館中借書卒不果良會之難洵可惜也卽以十年來所接其爲夢寐所需而終以高價之莫副付之雲煙之過眼者不知其幾何也爰輯目前所有之部居而爲之記
○天一閣碑目記
天一閣書目所載者祇雕本冩本耳予之登是閣者最數其架之塵封衫袖所拂拭者多矣獨有一架範氏子弟未嘗發視詢之乃碑也是閣之書明時無人過而問者康熙初黃先生大沖始破例登之於是崑山徐尚書健庵聞而來鈔其後登斯閣者萬徵君季野又其後則馮處士南畊而海寧陳詹事廣陵纂賦彚亦嘗求之閣中然皆不及碑至予乃淸而出之其拓本皆散亂未及裝爲軸如棼絲之難理予訂之爲目一通附於其書目之後金石之學別爲一家古人之嗜之者謂其殘編斷簡亦有足以補史氏之闕故宋之歐劉曾趙洪王著書裒然而成都碑目一府之金石耳尚登於宋志近則顧先生亭林朱先生竹垞尢其最也年運而往山顚水澨之碑半與高岸深谷消沈剝落幸而完者或爲市利之徒礲其石而市之於人則好事者之收弆良不可以不亟也範侍郞之喜金石葢亦豐氏之餘風但豐氏萬卷樓石刻有爲世閒所絕無者如唐祕書賀公章草孝經千文是也而今不可復見惜矣侍郞所得雖少遜然手自題簽精細詳審並記其所得之歲月其風韻如此且豐氏一習古篆隸之文卽欣然技癢僞作邯鄲淳輩文字以欺世侍郞則有淸鑑而無妄作是其勝豐氏者也閣之初建也鑿一池於其下環植竹木然尚未署名也及搜碑版忽得呉道士龍虎山天一池石刻元揭文安公所書而有記於其陰大喜以爲適與是閣鑿池之意相合因卽移以名閣惜乎鼠傷蟲蝕幾十之五吾聞亭林先生之岀遊也窮村絶谷皆求碑碣而觀之竹垞亦然今不煩搜索坐擁古歡而乃聽其日湮月腐於封閉之中良可惜也予方放廢湖山無以消日力挾筆硏來閣中檢閱款識偶有所記亦足慰孤另焉而友人錢唐丁敬身精於金石之學者也聞而喜亟令予卒業乃先爲記以貽之
○鈔永樂大典記
明成祖勅胡廣解縉王洪等纂修永樂大典以姚廣孝監其事始於元年之秋成於六年之冬計二萬二千七百七十七卷凡例目錄六十卷冠以御製文序定爲萬二千冊廣孝奉詔再爲之序其時公交車徵召之士自纂修以至繕寫幾三千人緇流羽士亦多預者書成選能詩古文詞及說書者二百人充試吏部拔其尢者三十人授官其餘亦有注籍選人者方是書初上詔名文獻大成後改焉孝宗最好讀書召對廷臣之暇卽置是書案上嘉靖四十一年禁中失火世宗亟命救岀此書幸未被焚遂詔閣臣徐階照式橅鈔一部當時書手一百八十每人日鈔三紙(一紙三十行一行二十八字)至隆慶改元始畢崇禎時劉若愚着勺中志已言是書不知今貯何所是其書在有明二百餘年以來賴世廟得如卿雲之一見而總未嘗入著述家之目曁我世祖章皇帝萬幾之餘嘗以是書充覽乃知其正本尚在幹淸宮中顧莫能得見者及聖祖仁皇帝實錄成詞臣屏當皇史宬書架則副本在焉因移貯翰林院然終無過而問之者前侍郞臨川李公在書局始借觀之於是予亦得寓目焉其例乃用洪武四聲韻分部以一字爲綱卽取十三經廿一史諸子百家無不類而列之所謂因韻以統字因字以系事者也而皆直取全文未嘗擅減詞組夫偶舉一事卽欲貫穿前古後今書籍斯原屬事勢所必不能而大典輯孴幷包不遺餘力雖其閒不無汗漫陵雜之失然神魄亦大矣葢嘗聞諸儒商榷凡例初多參辰王偁笑曰欲構層樓華屋乃計功於篐桶都料耶則凡例葢取偁手也若一切所引書皆出文淵閣儲藏本自萬歴重修書目已僅有十之一繼之以流冦之火益不可問聞康熙閒崑山徐尚書健庵以修一統志言於朝請權發閣中書資考校寥寥無幾則是書之存乃斯文未喪一碩果也因與公定爲課取所流傳於世者槩置之卽近世所無而不關大義者亦不錄但鈔其所欲見而不可得者而別其例之大者爲五其一爲經諸解經之集大成者莫如房審權之易衛湜王與之之二禮此外莫有仿之者今使取大典所有稍爲和齊而斟酌則諸經皆可成也其一爲史自唐以後六史篇目雖多文獻不足今採其稗野之作金石之記皆足以資考索其一爲志乘宋元圖經舊本近日存者寥寥明中葉以後所編則皆未見古人之書而妄爲之今求之大典釐然具在其一爲氏族世家系表而後莫若夾漈通畧然亦得其大槩而已未若此書之該備也其一爲藝文東萊文鑑不及南渡遺集之散亡者大典得十九焉其餘偏端細目信手薈萃或可以補人閒之缺本或可以正後世之僞書則信乎取精多而用物宏不可謂非宇宙閒之鴻寶也會逢今上纂修三禮予始語總裁桐城方公鈔其三禮之不傳者惜乎其闕失幾二千冊予嘗欲奏之今上發宮中正本以補足之而未遂也夫求儲藏於祕府更番迭易往復維艱而吾輩力不能多畜冩官自從事於是書每日夜漏三下而寢可盡二十卷而以所籤分令四人鈔之或至浹旬未畢則欲卒業於此非易事也然以是書之沈屈忽得人讀之不必問其卒業與否要足爲之吐氣嗟乎溫公通鑑之成能讀之至竟者祇王益柔一人其餘未及一卷卽欠伸思睡況大典百倍於此其庋閣也固宜今吾輩銳欲竟之而力不我副是則不能不心以爲憂者也
○春明行篋當書記
昔廣東鄺舍人湛若有嗜古之癖其生平所聚琴劍壚鉢之屬充棟接架皆希世之珍也然貧甚時或絕糧卽以所有付之質庫及不時有餘貲又復贖之而歸如此者不一而足湛若皆爲文以記之世所傳前當票序後當票序者是也予考六經三史之書無有當字湛若所作得無蹈夢得九日題詩之懼然而爾雅釋詁以來公羊子之齊語得登於經而揚氏方言列之子部文人翰墨所寄卽自我成典據亦正無傷予生平性地枯槁泊然寡營其穿穴顚倒而不厭者不過故紙陳函而已年來陸走軟塵水浮斷梗故園積書之巖偶津逮焉而不能暖席特篷窗驛肆不能一日無此君家書五萬卷中常捆載二萬卷以爲芒屩油衣之伴舟車過關口稅司諸吏來胠篋者如虎一見索然相與置之而去雍正癸丑獻藝於儀曹之賈貨不中度南轅巳有日矣俄而因他事留滯不果長安米貴居大不易於是不能不出其書質之適監倉西泠黃君聞予之有是舉也請歸之於其邸夫託書之難也稍不戒而污纇因之又其甚者或闕佚焉苟非風雅者流如臧榮緒之肅拜顏之推之什襲不敢過而問之愛書如黃君予庶可以高枕而無慮乎雖然牧齋晚年喪其宋槧之漢書三嘆於牀頭黃金盡壯士無顏色之語是書與予所謂山河跋渉之交也一旦主人無力使其爲寓公流轉於他氏惘惘然離別可憐之色不異衡父之重去於魯而予之竚立而目送之者殊難爲懷因援湛若之例書其語以柬黃君固以備息壤之成言抑念靑氈故物歸來未知何日亦聊以自遣也黃君之邸與予有十里之遙過此以往蕭晨薄暮偶有考索策蹇驢而爲剝啄之聲者非予也耶雞黍之請自此殷矣湛若桑海大節光芒箕尾是以遊戲之筆流傳俱爲佳話至予之文其何敢與之爭雄長哉
○小山堂祁氏遺書記
二林兄弟聚書其得之江南儲藏諸家者多矣獨於祁氏淡生堂諸本則別貯而弆之不忘母氏之遺也嗚呼吾聞淡生堂書之初出也其啓爭端多矣初南雷黃公講學於石門其時用晦父子俱北面執經巳而以三千金求購淡生堂書南雷亦以束脩之入參焉交易旣畢用晦之使者中途竊南雷所取衛湜禮記集說王偁東都事略以去則用晦所授意也南雷大怒絶其通門之籍用晦亦遂反而操戈而妄自託於建安之徒力攻新建並削去蕺山學案私淑爲南雷也近者石門之學固已一敗塗地然坊社學究尚有推奉之謂足以接建安之統者弟子之稱狺狺於時文批尾之閒潦水則盡矣而潭未淸時文之陷溺人心一至於此豈知其濫觴之始特因淡生堂數種而起是可爲一笑者也然用晦所藉以購書之金又不出自已而出之同裏吳君孟舉及購至取其精者以其餘歸之孟舉於是孟舉亦與之絕是用晦一舉而旣廢師弟之經又傷朋友之好適成其爲市道之薄亦何有於講學也今二林與予値承平之盛海內儲藏畢岀衛湜王偁之本家各有之二林亦能博求酉陽之祕可以豪矣而獨惓惓母氏先河之愛一往情深珍若拱璧何其厚也夫因庭闈之孝而推而進之以極其無窮之慕其盡倫也斯其爲眞學者也雖然葢寛饒落平恩侯之居仰屋而嘆曰是堂閱人多矣祁氏之書其飄零流轉而幸而得歸於彌甥以無忘其舊也亦已悕矣今幸得所歸吾願二林子弟聰聽彝訓世克守之讀之使祁氏亦永有光焉二林曰善是吾母所欲言也於是乎書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八 鄞全祖望紹衣
記(三)
○東四明地脈記
四明二百八十峯各據一面東七十峯連寧波之鄞慈二縣境西七十峯連紹興之姚虞二縣境南七十峯連寧紹之奉化嵊二縣境北七十峯亦姚慈二縣之境也而杖錫爲四明山心居中以運之然所謂二百八十峯之派或比連或中斷或蔓延或飛度紛綸變化不可究詰雖昔人作圖經者亦未能瞭然也予以陰陽之運凝而爲山融而爲水實一氣也水之所出必本于山山之所窮卽寄於水故神禹未導水先導山今卽以觀山者觀水而其址界安所遁乎以東四明之七十峯言之正派爲鄞支派爲慈而鄞之派又分爲二其在江之西南者正派也其在江之東南者支派也大江橫貫其閒是羣山之尾閭也西南之派又分爲二由杖錫至它山者爲正派旁出抵大雷山者爲支派而水道隨之以分它山之水導源由上虞之斤嶺經小嶺上莊龔邨爲一支其自上荘之南出分水嶺至蘆棲坑又爲一支其自分水嶺之南歴杖錫杜岙鄭巖又爲一支鄭巖之水東流與蘆棲坑水合至大皎而龔邨之水至小皎分流至鯨魚山前而合於是至蜜巖過樟邨又一支自杖錫之南出天井一支出灌頂並至平水上下而合所謂大溪者也又東至於它山其謂之它山者水北皆山而水南無之至它山忽矗一小峯以相對故得於此置堰又東歴洞橋合響巖諸峯之水入桓溪爲前港未抵洞橋自鳳山旁流入仲夏合石臼諸峯之水爲後港二港之水會於沙渚又十里合鏡川戚浦諸流放乎櫟社直抵長春門瀦爲日月雙湖大雷山之水自鳳岙出一自林邨出稍東經望春白鶴諸山下其初有廣德湖以蓄水旣廢遂合兩道之水直抵望京門入月湖與它山之水會它山之水盛則城外有行春烏金積瀆三碶以泄之江大雷之水盛則城外有保豐碶以泄之江前此它山之未有堰也溪流釃泄入江而江潮深入內地長春門外兩岸五十餘里之田皆不可耕而望京門外之田賴廣德湖以得振然猶恐桓溪前後港之水西向撞擊此仲夏堰所以爲二水之界也它山堰旣立而洞橋以東爲塘河淸流湛然未幾廣德湖亦塞爲田大雷之水橫穿而至不待入城而後與它山之水會矣葢自仲夏斜行一來會於沙渚再來會於鏡川三來會於櫟社仲夏之堰由此而毀旣入長春門而餘波在城外者尚與西來之水會報於崇法寺岡是它山之全勢實合大雷之水以行其不盡收者方沿白鶴諸山而出合鳳岙林邨之流以爲望京門之渠耳或疑它山在四明諸峯中不爲偉不知萬山之水賴此渺然者而奠則尊矣大雷本其別子固宐朝宗之恐後也(黃南山僉事以鄞脈出於錫山至桃源次於崇法寺岡入南門歴鎭明嶺直抵侯濤山而止考之宋元人皆無此說且錫山在它山之西大雷山之東其岡隴左縈右拂若爲兩山之介紹而水勢亦兩相呼應非能獨成巖壑者也安得擅一城之脈乎自南山以來皆守其說予竊以爲不然故特詳之)東南之派亦分爲二太白爲正派大梅爲支派而水道亦因之以分太白山之水自大函同谷玉幾育王而下爲寶幢河由三溪而下會於東吳爲東吳河由黃瓦溪而下會於小白爲小白河皆至大函山下合寶幢河溯江東諸碶閘以入江而育王之背則爲鎭海三河所歴之山莫高於太白者大梅山之水會於橫溪七十二流注焉蓄爲東錢湖而溪水溯湖之諸堰亦自江東諸碶閘以入江其中萬山錯互而以金峩爲案其背則奉化之交其旁岀者由大嵩薄於海岸而止(丹山圖詠不知太白諸山亦屬東七十峯所有而止收大梅所謂罣一漏十者也)此鄞城之形勢也葢城外阻江以爲天險而杖錫諸山之龍飛而鳳舞者萃於城中之雙湖故江東兩道之山祇足以爲外衛然猶恐城中之氣之閼也則引雙湖之水自三喉岀以通之是其建置之精古之鄮城所弗逮也其自大隱而下則屬之慈溪然不過分東四明之十二而車廄諸峯則北面來注之者
○小江湖強堰記
它山堰之截江也夾輔之功莫過於陳府君之回沙閘觀於王寧軒四明志所陳三策沙之爲患其亦巨哉近者西岸之沙頗不爲患說者以爲明沈令增高堰址之功雖未必盡然而沙之乘流而至者則已少故回沙閘亦無過而問者岸谷變遷不可以常例詰要之陳府君之苦心不可沒也至堰南有龍舌則舊志皆未之錄嘗觀其規制蓋卽水中天成之沚而護以石雄偉堅壯斜障水勢居民以爲堰之得有程度旱則七分入湖三分入江澇則七分入江三分入湖者皆賴此蓋有神術焉近則其石崩壞而堰水不問旱澇入江者多入湖者少顧疑王元恭修至正志其於小江湖上碶閘堤壩之屬蓋三致意焉而此獨不載其呼爲龍舌特出於土人之象形耳則其不見於志甚可疑也及讀魏吉州峴它山水利備覽有云堰南得小嶼屹然洪流中有捍防之勢人目爲強堰乃恍然曰殆卽所謂龍舌者也強堰者謂其本非堰而似堰也但據吉州之言則強堰出於天然未嘗施以人力今之加以石者不知昉自何時夫萬山之流奔迸而至忽有橫厲其衝者雖強不能不圯故石工必不可以巳況其地當回沙閘之上流則亦式遏之一助也良法苦心如此而始事之人闕如予甚恨之大略當岀於至正以後故王志無之今參考舊聞仍標其強堰之名以易龍舌且爲之記由近日水道觀之回沙閘尚可輕而強堰較重及今雖多崩壞其址尚未盡圯亟修復之猶可爲也更遲之則愈難矣吾鄉民命盡繫於江湖諸陂塘之功有司視其廢而莫之治何古今人之賢否相去一至此也
○高尚澤釣臺記
唐賀祕書之故居在吾鄞城南馬湖故其地曰賀家灣有池曰洗馬以祕書族祖德仁故也去馬湖不數里爲響巖祕書之別墅其澤曰高尚蓋取明皇御賜詩句澤之上有祕書釣臺焉城南之山水皆屬東四明一帶所磅礴無不奇者至響巖益淸越蕙江九曲澄碧無際瀕江石壁橫厲如屏風水北作聲水南應之嘹亮如石鍾而寥天淡蕩時見空中色相如佛影巖下有洞槎頭鯿之所聚漁人終歲取之不竭殆文選所云丙穴者也江東產鯿之富莫過於浦陽顧其風味遠遜是閒數倍巖上篔簹數萬蔽天拂日長有云氣護之又有鸕鷀千羣往來沚中而北巖則有頻伽飛鳴其閒此釣臺之大槪也當日祕書御風仙履朝遊剡曲暮宿石樑浙東洞天都歸嘯傲是臺特遊息之一區耳而其勝絶如此環臺左右而居者爲葛氏吾友巽亭之祖宅也山中更無庶姓巽亭致疑於其家譜言遠祖有官太尉者實偕祕書居此顧何以不見舊志予考葛氏原籍潤州之丹陽其居鄞始於宋慶歴中贈都官郞中旺實自處州之麗水來則太尉之說非也都官爲鄞江先生高弟以多學稱隱居不岀故世遂以高尚澤稱高尚宅屬之葛氏都官之子度支曁度支之子主簿皆荊公爲作志世德如此何事遠稱太尉以蹈沈約魏收之失巽亭曰然吾固疑之得子言而益信也予嘗遊桐廬江上縱觀嚴公東西二臺其地勢良寥廓山高水長令人興一絲九鼎之感然是臺之秀則別自有不可掩者今葛氏收之筆牀茶竈之閒何其幸也因語巽亭令修復其故址臺下別爲祠三閒祀祕書而配之以都官予將棄人閒事來作祠下史看山看竹日哦詩佛影中飢則啖青鯿以爲糧雖萬戸侯不易也
○紫淸觀蓮花塘記
宋尚書豐淸敏公之故居在桓溪旣貴後在月湖而其園在城西淸敏身後筑紫淸觀以奉祀元時豐氏他徙其地爲人所侵佈政公於明正統中自定海歸鄞失其故居卜之遇豐之革喜其與姓符次日訪得紫淸觀於城西遂復先業其事甚奇崑山葉文莊公登之水東日記歴傳學士考功父子中興甚盛考功晩年以放蕩廢家日落其後建昌雖以甲第繼之弗能振於是豐氏遂衰而紫淸觀不可問觀本附郭繞觀三里皆曲塘妙蓮瀰漫水中甲於四明蓋猶豐氏之物也嗚呼人心畏暑水面搖風淸敏所以折鉅奸者以詠蓮之詩着則是蓮也關乎元佑黨人之逸事蓋比之指佞之草而淸敏又嘗領鄉郡(黃僉事楊敎授皆以淸敏嘗知明州而宋史無之殆岀於豐氏世譜然當是領鄉郡)是卽其甘棠也七百年以來光景長新過斯塘者宛然巖巖諤諤之風裁園雖亡其人如在焉古人之足爲蓮重者茂叔之學統淸敏之風骨茂叔之行藏非若清敏之時也故茂叔之所寄託其言渾然而清敏則侃然要所謂出淤泥而不染其志同潔其行同芳淸敏之後爲吾鄉四姓之渠名德接踵監倉太平二公之忠節吏部父子之講學定城之吏治至有明而爲佈政學士二公之直諫俱不媿於花之君子淸敏之澤遠矣今豐氏之子孫蕭寥衰替蓋亦極盛之後難繼歟荒郊斜日遊人增感然而淸敏之蓮非僅其子孫之所當護惜者也理義以爲雨露名節以爲風霜瞻仰舊德其必有肅容而至者矣
○董孝子墓柱記
輿地碑目引祥符圖經雲德安軍孝感縣北一百三十里晉孝子董黯家焉故後魏大統十六年改爲董城有墓碑然今慈溪亦有董孝子墓徐浩所書碑碣尚存當考按吾鄉孝子乃漢人事見會稽典錄而產德安者乃晉人也古今人物同姓名者極多同姓名而同行者惟此兩孝子爲然但漢有兩王商皆戚畹則同姓名而同官有兩京房皆經師則同姓名而同業且又皆同時者今兩孝子相去遠不足奇也獨是古今孝子亦多獨此兩君者一以董名鄉一以董名城一以慈名溪名縣一以孝名縣若有無弗同者此則董氏之佳話也乃爲題其墓柱之石至孝子墓在鄞不在慈徐浩碑在廟不在墓圖經所志有誤者蓋未及詳考耳又按陳思寶刻叢編雲德安之董城乃董永也更識之以備考
○眞隱觀洞天古蹟記
四明舊志由張津以至楊實皆過於寥略一切古蹟闕而不備予嘗思補爲輯孴而萍梗南北未遑也客或問史忠定眞隱觀洞天之勝因疏舊聞以答之史氏先世本居月湖上忠定曾祖冀公爲明州吏奉其母至孝嘗揮金治具挽舟遊湖中而大吏者俗人也聞之恚其不告摧挫之冀公坐是拂鬱以天其夫人葉氏卽守節訓子者也(見忠定葬五世祖招魂詞中)忠定之爲翰林學士也嘗自署鄮峯眞隱高宗因御書以賜之已而入相丐閒孝宗問曰師相眞隱之區已告成乎對曰未也孝宗曰然則朕當成師相之志卽賜月湖竹洲一曲而詔臨安府以萬金爲治觀瀕行光宗在東宮大書四明洞天四字贈之先是忠定嘗登四明山中入雪竇岀杖錫求所謂洞天故址不可得至是因光宗之書累石爲山引泉爲池取皮陸四明九詠彷佛其亭榭動植之形容而肖之於是觀中遂有四明窻鹿亭樊榭過雲南北潺湲洞靑欞鞠侯諸勝觀之左建寶奎閣以貯兩宮御書又建祠以祀四明山王及謝高士遺塵之像又造划船於湖中以修競渡故事又割觀之右爲精舍以居沈端憲公而湖上之以洞天稱遂自此始當是時忠定以甘盤舊學致政家居冠蓋駢集而觀中林泉極盛忠定愛之甚其鳩工也有上梁文其迎四明山王慄主及高士像也有奉安文其落成也有銘其爲划船也有致語其詩餘中爲觀作者凡數十首而陸放翁來訪爲賦四明洞天詩忠定和之其和鄭郞中輩賦九題者再皆觀中之九題而非四明山中眞境也樓攻媿詩曰相家小有四明山謂洞天也於是忠定仲子忠宣於觀之西築宅袞繡坊冢孫子仁於觀之東築宅碧沚而文靖亦構別業於觀音寺址皆邀寧宗御書之賜湖上之勝遂盡歸史氏蓋史氏自嘉定以後不爲淸流所與而忠宣子仁則雞羣之鶴克守忠定家法不以宗袞累其生平慈湖絜齋諸公過從不絕而又重以端憲之精舍故洞天爲之增色終宋之世爲遊人之勝場元時忠定裔孫朝甫欲修是觀淸容爲作募疏未幾而究爲道院其後改爲晏公廟又改爲尚書陸公祠先宮詹之購斯地也謂吾力豈足比忠定然南雷九題之修或庶幾焉及平淡齋甫成而逝世洞天遺躅於是不可問矣
○重修三江亭記
吾鄉之水凡三條其自剡中而下者奉化江之源也其自杖錫諸峯而下者鄞江之源也其自蜀岡而下者慈溪江之源也胥會於城東以入海故曰三江之口舊有亭焉宋建炎之兵火無復存者紹興中集英潘公良貴別建之自爲之記又爲之詩謂其盡得三江之勝坐觀俯揖雖有美堂且弗如欲使遊人平其優劣鄞之薦紳先生汪思溫蔣璇薛朋龜輩皆從而和之其後石湖來守亦時陪魏文節公遊焉集英終身不主和議晩歲投閒秦氏使人致意亦不答思陵侍從中尊宿而橫浦最心折者也其守吾鄉方當還定安集之際瘡痍未起豈徒誇遊觀之樂蓋亦稍爲灰燼之餘略振其氣是故斬鯨遼海擊楫中流鄭若谷之和詩其足以知公之志者也惜其甫一年而去未竟其用然史稱集英在朝亦不過八十餘日則在吾鄉一年蓋巳久矣以城東之勝地重之以大賢之所營可以聽其風流之歇絕耶是以重修而記之嗟乎有美堂處通都遊人過之者多故其名長存是亭遠在海隅屐齒所希到卒不能與之爭勝吾是以嘆山林寂寞之士終易屈於朝市之徒也
○重修衆樂亭記
宋嘉佑中錢集賢公輔來守明建衆樂亭於西湖左右夾以長廊澄波碧瓦有如列繡已而入直集賢繪圖記勝丹陽邵安簡公爲記司馬溫文正公王荊公輩皆爲之詩吾鄉湖上故跡得見於諸宿老集中者蓋自是亭始其後屢圯屢復然巳遷於故亭之西非復前此中央夏屋之偉構矣明萬歴中竟爲驛吏所據先宮詹淸而復之近又毀予自京師歸草草改作以存先人之遺湖上諸公卽令予爲之記宋之隆也莫過於仁英之世其時朝有賢大臣故四方牧令亦多得人政通民和休風翔洽集賢之在吾鄉尢一時之望也前此湖已久不治集賢仿杭之西湖盡淘其淤因以其土築堤湖上環以花柳卽所稱偃月堤是也是亭在堤之南實遙臨之今堤雖不存猶幸亭之無恙焉集賢爲安定弟子與範堯夫孫莘老齊名學有原本故諸公倡和之詩不徒流連光景以誇一時之盛而多足以發集賢之志溫公之詩曰使君如獨樂衆庶必深嚬陳汝羲之詩曰漬墨新名人會否不將民樂廢民勤馮浩之詩曰無俾一夫愁將和四時盛而吳正憲之詩曰迭紙爲君書所見不知衆樂誠然哉是尢可以見古良友箴規之誼誠懼集賢之政稍有未至或不逮所言者夫集賢之政美矣而諸公之言猶然嗚呼是豈近人之所能及耶集賢之遺愛治湖一節其小者耳然卽以小者言之蓋亦水利之所必需故安簡推本於其憂以致其樂夫不能憂其憂亦豈能樂其樂後世之牧令惟其置可憂者於膜外故不過自求其樂而巳集賢之亭其鞠爲茂草宐也安簡之碑已無存者諸公詩刻亦蝕其半予皆別礱石以勒之而附予記於其次
○是亦樓記
袁正獻公世居城南其講堂卽所稱城南書院者也講堂之旁有小樓名以是亦正獻遊息登眺之所也深寧居士述正獻之言曰斯區區者直不高大耳是亦樓也不特斯樓推之山石花木衣服飮食貨財隸役莫不皆然卽更推之我生通籍以來之宦情皆作斯樓觀曰直不高顯耳是亦仕也蓋凡身外之物皆可以寡求而易足惟此身與天地並其廣大並其高明我固有之朝夕摩厲不容少怠若自安於流俗而曰是亦人耳則吾所不敢也蓋正獻命名之意如此予嘗謂聖賢之學總不容苟且之說故不特不可以苟生亦不可以苟死不特不可以苟取亦不可以苟與苟生苟取斯其人本庸下之材雖欲爲之起懦而不能斯流俗之所爲也苟死苟與則固有求異於流俗之心而不知此急功近名之見君子恥之乃獨有不妨於苟者則惟居處日用之閒孔子所以稱衛荊之善居室也正獻之名樓蓋祖其意而巳從來文章家所敘次園榭之勝不過流連光景張皇其位置之工未有以儒林之法言入之者故予於正獻之樓特詳其語以見斯樓之存卽先喆之學統所寄也正獻之歿五百有餘年矣城南甲第鞠爲田父之廬予於歴刼以後重求書院之址而岀之因幷求樓址而出之彼承學之過此者返而省心如聞瞿瞿灌灌之在耳焉於以去其求安求飽之念而不求至於聖人不止是則正獻之所望也
○懶堂記
鄞西湖十洲之尾舒中丞信道懶堂在焉中丞本貫慈水通籍後居鄞今城南行春碶旁諸舒皆其裔孫而城中則明嘉靖中長史纓是也杲堂先生輯甬上前輩詩不知而闕之懶堂在錦裏橋之南居人呼之曰岙底以其爲島嶼之盡境也實與樓楚公晝錦堂紫翠亭墨莊相望至今居民尚呼舒官人巷中丞遊天童詩曰昨夜長鬚城裏回報道湖上秋風來醉園雨過站臺冷籬根白菊看看開忽見江頭江月白紛紛笑語城東陌一尊北酒一枰棋未到懶堂猶是客題十洲松島詩曰歲晩何人同寂寞水西我有讀書堂皆指此也王庭秀遊西湖詩曰誰將水仙境聊借詩人仗微吟示淸野鏖戰得閒放坐令湖上景勝絕神宇王問訊懶堂居松竹忻無恙其景物之爲人追慕如此志乘皆不錄非闕歟中丞爲樓正議公高弟本屬正學特以附麗荊公遂爲呂蔡一流力與坡翁爲難良可惜當時句餘人物如豐淸敏如周南雄如陳文介如蔣金紫寄公如陳忠肅如晁景迂蓋極一時之盛獨中丞臭味不同而卒亦不得登兩府乃知逐勢之爲無益也吾鄞之不以中丞爲前輩幷其故跡亦鮮稱道者得非以是故歟雖然中丞之文采則不可掩故南雄與相酬答有舒周唱和集而忠肅亦預於十洲之會凡吾鄞之勝地率以中丞詩着而湖上尢爲總持此予之惓惓而不已也予家十洲之煙嶼於懶堂最近雖竹石俱無存者然毎過之未嘗不愛其明瑟徘徊良久懶堂之後人幹道八年進士烈受業沈籤判公權爲程氏之學雲
○水雲亭記
鄞西湖之柳汀當宋嘉佑中錢集賢公輔始建衆樂亭於中央左右夾以長廊三十閒南渡後莫尚書將又建逸老堂於亭南未幾而魏王愷至又建涵虛館於亭北遂爲十洲絕勝嘉定以後居人皆呼爲湖亭元人取其地爲驛於是逸老堂作南館涵虛作北館叛臣王積翁之徒立祠享祀而湖上之風流盡矣方氏據有慶元幕寮劉仁本邱楠皆儒者始重爲點綴復建逸老堂於東衆樂亭於西明初幷南館入北館移逸老堂與亭俱西而以其東爲花圃雖未能復柳汀之舊然稍稍振起矣先宮詹居湖上重修衆樂亭相度於驛館之後卽以魏王當日遺址作四宜樓一覽蒼茫湖光盡在襟袖其北與碧沚庵遙對樓前深入水二十餘丈去庵亦二十餘丈有水雲亭空峙湖心欲過此亭必泛舟就之過者皆賞其結構之奇而其地所踞更極日景鬥樞之勝不祇景物之移人則知者尢希凡吾鄉城中之水皆自小江湖而來徑長春門以匯西湖而支流自大雷者則自望京門而入以一行山河兩戒之說考之蓋亦四明西南兩地絡也小江湖上諸山其與大雷諸山之脈分道而下磅礴綿延直入城中其在城外者則會於長春望京兩門之閒卽豐氏紫淸觀一帶也其入城中者正會於柳汀之北故其氣象倍覺空濛浩渺明瑟無際而是亭適當之左顧右眄以攬其全方丈之地洞天東道七十峯如在目前吾嘗謂李太守之鎭明山也世皆知爲收拾城南巖壑之紐而不知是亭之卜地蓋亦有深意存焉夫豈徒誇澄湖之淸景以恣詞客之遨遊者哉吾聞宮詹之爲此也監牧諸公率與薦紳先生來遊環舟亭下列酒壚茶具而燕集焉蓋有錢集賢之遺風百年以來湖上游蹤閴寂而亭亦日以摧舊有王忠烈公印月二字題額今亦不存嗚呼豈知昔人經營之慘淡也爰記之(是時陸氏亦築會泉亭於岸西然其地不如湖中之勝)
○胡梅礀藏書窖記
南湖袁學士橋淸容之故居也其東軒有石窖焉予過而嘆曰此梅礀藏書之所也宋之亡四方遺老避地來慶元者多而天台三宿儒預焉其一爲舒閬風嶽祥其一爲先生其一爲劉正仲莊孫皆館袁氏時奉化戴戸部剡源亦在其與閬風正仲和詩最富而梅礀獨注通鑑按梅礀之注通鑑凡三十年其自記謂寶佑丙辰旣成進士卽從事於是書爲廣注九十七卷通論十篇鹹淳庚午從淮壖歸杭都延平廖公見而韙之禮致諸家俾以授其子弟爲着讎校通鑑凡例廖薦之賈相德佑乙亥從軍江上言輒不用旣而軍潰閒道徒步歸裏丙子避地浙之新昌師從之以孥免失其書亂定反室復購得他本注之訖乙酉冬始克成編丙戌始作釋文辨誤梅礀以甲申至鄞淸容謂其日手鈔定注已醜寇作以書藏窖中得免當是時深寧王公方作通鑑答問及通鑑地理釋亦居南湖而淸容其弟子也顧疑梅礀是書未嘗與深寧商榷此其故不可曉豈深寧方杜門而梅礀亦未嘗以質之耶要之梅礀是書成於湖上藏於湖上足爲荷池竹墅之閒增一掌故而以帶水之閒兩宿儒之史學萃焉薪傳未替湖上之後進所當自勵也先生所著江東十鑑四城賦淸容比之賈誼張衡後世不可得而見而是書則其畢生精力之所注其初釋褐嘗爲慈溪縣尉爲郡守厲文翁所劾去及喪職後居鄞久愛甬上之土風擬卜居焉其時正仲亦欲留甬上皆不果而先生之孫世佐卒承遺志來卜居則是窖也不當但以寄公之蹤跡目之也
○九靈先生山房記
姚水之東慈水之西有蜀山焉其地兼明越之勝山之左有永樂寺九靈先生寓於此九靈故浦江人柳文肅之高弟也明兵定浙東九靈避地於吳中依張氏久之挈家浮海至膠州欲投擴廓軍前不得達乃避地於昌樂久之浮海至寧定計隱於寧初卜居於定海繼卜居於東湖尋卜居於花墅湖其後遂止於寺時洪武六年矣又十年而被徵太祖欲官之九靈不可忤旨下獄明年暴卒錢尚書受之以爲自裁雲或曰九靈初家居明兵入金華大帥嘗以九靈入見太祖相與論取天下之畧甚稱旨而其後歸於淮張淮張亡始變姓名曰方雲林避地於寺天下旣定有使者至寧過其寺見九靈而異之還朝以所變姓名上薦徵之至則太祖猶識其爲九靈慾大用之會有譖之者乃祇除工部主事九靈意不樂逃去太祖大索得之下獄以鐵鋃鐺穿其項下骨卒火化其屍年六十七今其文集附錄有祭雲林文(此說見黃存吾閒中錄)以予考之使九靈曾見太祖於金華初定之日又曾奏對穪旨則其時太祖方旁求不應復聽九靈之還卽令太祖不甚物色而濳溪諸公巳侍太祖幕中不應復聽九靈之還況九靈之惓惓於麥秀黍離殘山剩水者其必不肯輕出明矣九靈不肯屈身異代則雖大用之亦必不受使其肯出則工部之命亦未必逃斯乃世俗流傳誣善之詞小視九靈而不足以盡當時之情事不必深辨而自明者也九靈以不肯屈身而被系顧其死不甚明使其出於自裁固爲元畢命卽令以瘐死亦爲元也九靈之大節不必果出於自裁而要可信其爲元也然則山房雖小足以爲寺重足以爲吾鄉重予毎過此輒徘徊竟日不忍去非徒以蜀山之勝也嗚呼古來喪亂人才之盛莫如季宋不必有軍師國邑之人卽以下僚韋布皆能礪不仕二姓之節然此則宋人三百年來尊賢養士之報也元之立國甚淺崇儒之政無聞而其亡也一行傳中人物累累相望是豈元之有以致之抑亦宋人之流風善俗歴五世而未斬於以爲天地扶元氣歟九靈愛此寺之勝思永其采薇採蕨之節而不克豈知此寺之不朽正以九靈耶至九靈之別字爲雲林則見於烏春草集然未嘗變姓也
○海巢記
殘元遺民以文苑鉅子而不屈節者蓋多有之而爲吾郷之寄公者三人九靈戴先生良玉笥張先生憲曁丁先生鶴年也戴寓於慈水張寓於鄞而丁卜居於定海其所居在浹口所稱海巢者也鶴年之來此也以其從兄吉謨雅丁官定海之故由武昌徒步奉母而來海氛未靖鶴年轉徙島上靡有定止及難稍平始爲浹口之巢可謂窮矣而宣光綸旅之望至老不衰何其壯也鶴年以朝不坐燕不與之身豈有故國故君之託寄況又出自西域非有中原華閥之系望乃欲以藜牀皁帽支持一代之星火其亦閒世之豪傑也已桐江一絲扶漢九鼎然則浹口之巢豈不爲殘元七廟之所維繫哉明室大定鶴年窮益甚顧介亦益甚雖饘粥之需未嘗妄受冬衣不能掩脛嗚呼陶泉明雖高然尙不卻檀道濟王弘之饋論者不敢以此遽爲泉明貶葢論人者於其大也而鶴年之戛戛則較泉明又過之矣予來浹口求得海巢而過之驚濤落日如聞於邑之聲雖荒蕪之餘猶令人感慨橫生棃洲黃氏論宋元二季人物以爲皆天地之元氣顧一如陽之遏於陰而不得出其聲爲雷一如陰之遏於陽而不得入其聲爲風晞髮白石之吟陽氣也強壓於元憤盈而無以自泄未百年而高皇帝發其迅雷丁戴諸公之吟陰氣也臨以明之重陽故不能爲雷而如蠱之風不久而散此亦棃洲就其身世而立言耳君臣之義何所逃於天地之閒此耿耿不散者孰爲陽孰爲陰其激怒旁魄俱足爲雷其哀唳悽愴俱足爲風不可以岐而視之至於鶴年之詩頡頏於馬伯庸薩天錫餘廷心之閒則前輩之表章已多尚其小焉者也
○方國珍府第記
方國珍亂浙東所據爲慶臺溫而兼有紹興曹江之東境以通明壩爲地限其用刑甚嚴犯其法者以竹籠之投於江明太祖招之國珍約降而不奉朔徘徊持兩端及湯信公以師渡江國珍逃竄入海已而自歸太祖不責前事賞以千步廊百閒而國珍子亞關舊嘗在金陵爲質子建言當築城於沿海以防倭太祖詔下信公施行於是始築定海等處十一城定海城爲衛而以大嵩穿山霩{雨衢}翁山四城隸之觀海城爲衛而以龍山城隸之昌國城爲衛而以石浦錢倉爵溪三城隸之皆以亞關之言也國珍父子於元末羣雄爲首亂鼠竊一十八年眞人岀而爝火息其罪甚巨而吾鄉藩籬之固則亦其父子實啓之不可謂無功其吾鄉府城因元初隳天下城池而壞者雖築於納麟之手而亦至方氏始完不然嘉靖以後王直徐海之亂荼毒更有不可言者矣國珍所居卽元時都元帥府也(宋時爲慶元府治元人始改都府治而移總管之治於東)歸附後爲寧波衛又廓都府之後爲內衙有甬道以通前歸附後爲安遠驛又取其右爲園歸附後爲提舉司又立萬戸府於譙樓西歸附後爲鎭撫司之獄國珍三弟其一爲右丞國璋其一爲參政國瑛其一爲行樞密國珉故別建二府於鑑橋以居國璋歸附後爲湯信公署尋以賜萬指揮鍾後爲屠侍郞第者也建三府於問俗坊以居國瑛當史越王第宸奎閣之右世所稱史府菜園者也歸附後以賜李指揮齡太祖命詹孟舉書武鎭坊以旌之後爲張方伯第者也建四府於五臺寺東南以居國珉歸附後亦入官後爲黃僉事第者也易代以來寧波衛巳改爲巡道治而所謂爲驛爲司爲獄皆廢祇鑑橋屠侍郞第尚存而張氏猶共傳花廳之名嗟夫都府在宋時爲絕盛有窻曰四明有洞曰桃源有臺曰百花有軒曰叢碧吳履齋諸公之所觴詠也豈意其一變而爲桑海之場乎然而隗囂故宮見於杜工部之詩而王惲亦嘗詠劉豫之書舍則雖渺然小腆之陳跡未嘗不可存之爲志乘之助也明初羣雄割裂祇國珍以令終旣內附有女適沐黔公子在滇中凡鄞人仕滇如應佈政履平輩女敦鄉里之誼還往若親戚然則方氏之竊據也所謂盜亦有道者耶羣從弗戢竟隕厥宗悲夫
鮚埼亭集外編卷十九 鄞全祖望紹衣
記(四)
○宋文憲公畫像記
宋文憲公之學受之其鄉黃文獻公柳文肅公淵穎先生吳萊凝黙先生聞人夢吉四家之學並出於北山魯齋仁山白雲之遞傳上溯勉齋以爲徽公世嫡予嘗謂婺中之學至白雲而所求於道者疑若稍淺觀其所著漸流於章句訓詁未有深造自得之語視仁山遠遜之婺中學統之一變也義烏諸公師之遂成文章之士則再變也至公而漸流於佞佛者流則三變也猶幸方文正公爲公高弟一振而有光於先河几几乎可以復振徽公之緒惜其以兇終未見其止而幷不得其傳雖然吾讀文獻文肅淵穎及公之文愛其醇雅不佻粹然有儒者氣象此則究其所得於經苑之墜言不可誣也詞章雖君子之餘事然而心氣由之以傳雖欲粉飾而卒不可得公以開國鉅公首唱有明三百年鍾呂之音故尢有蒼渾肅穆之神旁魄於行墨之閒其一代之元化所以鼓吹休明者歟予於故京兆胡丈鹿亭寶墨齋得拜公像蒼渾肅穆亦如之乃益以信詞章之逼肖其人而經術之足重也嗚呼公初膺高皇帝殊眷儤直內廷宮袍侍晏至尊爲之強酒至賦醉學士歌可爲遭際之隆及其晩年失契萬里西行垂老投竄於棧閣之閒亦已悲矣君子所以致嘆於永終之難也公之諡賜於世宗之代諸家皆曰文憲而是軸獨稱爲文穆當以質之博物君子
○方文正公畫像記
遜志先生以十族殉讓皇孫枝一葉出自二百年而後誠不意其遺容尚有存於世閒乃知成祖之所以澌滅先生者無所不至顧世人之所以保護而流傳之者亦無所不至舊史謂先生預於削奪宗藩之策又嘗有反閒燕世子之策桴亭陸氏辨之謂先生之詩惓惓欲化刑名之士歸之伊周則固不以當時所施行爲然矣予謂先生豈特不預此策抑必嘗爭之而不能得者當時先生但侍講幄不足以阻齊黃之廟算也革除之口所以污先生者方且有叩頭乞哀之說況其餘乎迨南中賜諡科臣李淸引得正而斃之語遂諡文正閩中賜祠又命以姚廣孝像跪階下先生雖稍吐氣而明社遽亡在天之靈非所願也近來多以先生宐祀學宮累請未得先生之應祀人皆知之將來必有行之者試讀先生幼儀則聖功之始也宗儀則正家以爲治國之本王道之基也雜誡則君子體事鹹在之功也其力排釋氏則高出於濳溪師傳百倍者也深慮論則經世之名言也先生而不應祀法誰其克應之者嗚呼先生之初見濳溪也濳溪贈之以詩比於周之容刀魯之璠璵傾倒至矣然則公之像足登於東序足圖於明堂何幸得瞻仰而貯藏之也是軸神氣如生粹然春溫令人想見容刀璠璵之善於形容遜志集中亦有摹本弗逮也顧疑先生之狀貌亦淸臞一輩而其麻衣入哭抗詞不屈何其健也是殆所謂大勇若懦者非耶
○薛文淸公畫像記
少讀敬軒先生傳,謂其膚淸如水晶五藏皆見,怪其相。雖然,先生以正學上紹前儒,豈必區區誇其賦形之異,以四十八表贊孔子,此緯候之陋也。近得先生畫像,淳古眞龐,盎然有道之容,此先生學道以後氣象,豈徒後世所稱而已乎。明初學統,遜志先生起於南,曹學正起於北,嗣之則吳聘君起於南,先生起於北。三百年來,導山導水,必自四君子爲首。先生之學非後世所敢議,顧崔公後渠之言曰:先生之佐大理,王振引之也。當時若辭而不受,豈不愈於抗而得禍歟。於忠肅之受害也,先生固爭之矣,若爭之不得而卽去,豈不更偉歟。劉公蕺山之言曰:易儲之役,先生時爲大理,何以不言。或曰時方轉餉貴州,猶可雲位不在也。忠肅擬極刑,先生但謂天子新復辟,不宐誅戮以傷和氣,請減爲斬,恐非心之所安也。梁溪高忠憲公亦謂:此不能爲先生解者。足見後人之可畏。予謂平情而言,王振以三楊之言援先生入大理,推輓在密勿,先生不知也。旣受命,三楊始告之,先生毅然不往謝,尋抗之而得禍。先生無尢也。易儲之役,先生旣不在官,及歸,成事無可說者,良亦不得爲先生咎。惟於公之事,先生雖心不以爲然,而言之不力,此則未免怵於曹石之兇威,而於道之分際有未盡。百世而後,先生復起,不能不謝以爲諍友也。予觀先生性稟,葢在善人有恆之閒,其天資之粹美,誠善人矣,但善人不踐跡,而先生之按規就矩,苦身持力,尚從有恆入手;及其晩年,則造於君子。有明儒苑,爲新建之學者多詆譏先生,其排新建之學者又過於崇奉先生,皆非中道。不揣檮昧,自以爲得先生之定論。葢先生之得天者不如遜志,而所造則學正之流。若後渠蕺山之責備,此後學所當警心者,豈得謂其苛哉。抑先生之晚節自有過於前人者,嘗聞臨川李閣學之說,以爲朱子毎值去官,必致箋當路,惓惓宮祠,似未能忘情於祿廩,揆之於義稍有未合。今觀先生之歸石亨,欲爲之請勅,卽家塾敷敎足以自養,先生謂若欲謀養則不必辭官,因援許魯齋之例不受。夫設敎非宮祠之比,而先生不受則高出於朱子矣。此則可以爲百世之師者也。予旣記遜志先生像,又記先生像,又記羅文毅公像,合爲一軸,懸之齋中,束帶陳其遺書而仰止之。
○羅文毅公畫像記
文毅公之自言曰予賦性剛見有剛者好之若飢渴之於飮食不能自喻於口也求之不可得則尚友其人於古相與論其世如侍几杖而聆謦欬也欷歔企羨至爲泣下或曰剛折而柔存此非知剛者也天不剛乎地不柔乎天未嘗墜而地有陷非剛者存而柔者墮乎山峙而水流山剛而水柔非剛者存而柔者去乎毛髮附於頭顱孰剛孰柔頭顱存而毛髮落者又何故乎齒之以剛而折剛之無本者也故蘇氏之言曰士患不能剛耳其折與否天也於剛乎何尢爲是言者鄙夫之不能剛者也嗚呼文毅之言可以興起百世之頑懦者乎予嘗博觀古人眞能剛者亦僅而遇之宋大儒如晦翁西山明儒如敬軒天下無閒言然晦翁卜得遯卦遂不復上封事夫封事當上則上之耳不應計其休咎也西山晩年再出以和扁譽時相果本心之言耶敬軒當於王之死亦不能力爭無乃皆於剛之分際有歉耶晦翁敬軒猶不失潔身之義西山則不無慚德矣末學小生豈敢妄議前儒然已有先我而言之者非剏也文毅之言可以興起百世之頑懦者乎自講學之風盛學者自負其身心性命之醇而氣節其粗焉者也夫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之言也臨大節而不可奪孔子之言也此不過懦夫藉此以掩其趨利避害之情狀其流弊至於無君無父而不可挽非細故也文毅一鳴輒斥雖蒙賜環匆匆遽去未得展其正色立朝之量君子惜之今相去三百年矣百錬之金芒寒骨重猶巖巖浮動於目中欷歔企羨不異伏謁於几杖謦欬之前也
○唐陳拾遺畫像記
蜀人自古多文章漢之司馬相如王襃揚雄皆蜀人也文章之衰至六朝而巳極唐初未有以變之而首思復古者陳拾遺亦蜀人也太白遡詩之流變則推拾遺之高蹈昌黎亦稱其善鳴終唐之世必以復古之功歸之先河之祭拾遺之所就亦偉矣雖然以拾遺之才自足千古何以不自愛惜呈身武后之朝貢諛無所不至丈夫之文婦人之行可爲浩嘆垂拱四傑與拾遺生同時其文則所謂時風衆勢之文也拾遺則所謂古學也義烏一檄爲唐室中興之先聲擬之博浪沙之椎足以震報韓之膽予嘗謂東漢以後無文章諸葛公出師表足以當之六朝無文章淵明止酒諸詩及韓顯宗答劉裕書足以當之而歸去來辭尚非其最唐初無文章義烏之檄足以當之皆天地之元氣而不以其文之風調論也拾遺雖有高蹈之文如其穢筆何且拾遺以此自結於武后不特用之不甚達抑亦終不免於禍悲夫以此知降志辱身之終無益也予於同裏竹湖陳氏得見拾遺之像淸腴軼俗不問而知爲俊人嘆其才之高而一失足成千古恨也酹以一樽而記之
○宋王尚書畫像記
往者太原閻丈百詩篤嗜深寧先生之著述三屬人入鄞求先生之行狀神道碑墓誌欲附之卷尾又求其畫像欲摹之卷首而皆不可得先生孫枝在鄞者零落其在紹之上虞者亦不知其盛與否也予罷官歸同學葛君巽亭爲予言楡莢邨王氏有先生像亟喜往請而觀之亡宋遺民所云鹹淳人物面目當時巳等之彝鼎況大儒如光生乎先生之學私淑東萊而兼綜建安江右永嘉之傳予於同谷三先生書院記言之詳矣生平大節自擬於司空圖韓偓之閒良無所媿顧所當發明者有二其一則宋史之書法也先生於德佑之末拜疏出關此與曾淵子輩之濳竄者不同先生旣不與軍師之任國事巳去而所言不用不去何待必俟元師入城親見百官署名降表之辱乎試觀先生在兩制時晨夕所草詞命猶思挽旣渙之人心讀之令人淚下則先生非肯恝然而去者今與淵子輩同書曰遁妄矣其一則明儒所議先生入元曾爲山長一節也先生應元人山長之請史傳家傳志乘諸傳皆無之不知其何所出然卽令曾應之則山長非命官無所屈也箕子且應武王之訪而況山長乎予謂先生之拜疏而歸葢與馬丞相碧梧同科卽爲山長亦與家參政之敎授同科而先生之大節如青天白日不可揜也嗚呼先生困學記聞中有取於姚弋仲王猛之徒與楊盛之不改晉朔幷謝靈運臨難之詩其亦悲矣而謂士不以秦賤經不以秦亡俗不以秦壞何其壯也詈李德林之以事周者事隋更足爲興王用人之戒今觀先生之像須睂惆悵端居不樂其當杜門謝客之際乎惜不令百詩見之也
○馬端肅公畫像記
正德中流寇擾大河南北過焦泌陽閣學家大掠取其衣冠披之樹而斫之曰吾恨不得斬此人以謝天下獨相戒勿犯馬端肅家嗚呼端肅立朝風節能使潢池之徒亦復敬而愛之其眞大臣也耶夫泌陽固佞幸然亦尚不至如古奸臣之流毒天下者而遂幹盜賊之公憤求殺其人而不得至泄怒於其衣冠此鄭公之笏之反也則端肅之令人遐思於百世者雖丹靑之面目未必盡肖能不穆然而再拜耶世之爲大臣者尚其思之
○陸康僖公畫像記
前漢人物武皇以前爲一輩武皇以後而一變武皇以前將相之中周昌王陵張蒼張相如申屠嘉周亞夫竇嬰汲黯之徒或如璞玉渾金或如蒼松古柏望之木訥不知竭天下之知名勇功不足過之此所以養一代之元化也武皇以後朝廷士大夫之氣象日以發泄而漢治亦自此而衰前明人物亦然孝宗以前爲一輩孝宗以後而一變孝宗以前諸鉅公多厚重端默不見圭角孝宗以後則發泄殆盡矣人物之厚薄世道之所由污隆也同裏陸康僖公乃孝宗以前名臣之一其爲山東藩使二十年超擢尚書未嘗有赫赫之名而稱於其職當世推爲舊德無有異祠則所謂厚重端默不見圭角者也予家世與陸氏爲鄰時得瞻拜公之遺像故國喬木不僅桑梓之敬恭而巳以貌取人亦有出於物色之外者未必皆當然德充之符其可信者十之九卽以康僖之像言之其淵然者則璞玉渾金也其龐然者則蒼松古柏也斯豈晚季人物之所可望歟
○楊忠愍公畫像記
宛洛之閒有二楊其一爲槲山先生其一爲忠愍皆以氣節着世以爲其學道之功也雖然吾觀忠愍之氣節得於天者多而學道之功尚未密使其學道果密則不作風吹枷鎖滿城香之詩矣其視臣罪當誅者何如此謝顯道所云矜字未去者也忠愍之生平豈末學所能議然此亦爲人臣者所當知不可以前哲而曲護之也忠愍畫像予見之董太守復齋家雙睂插鬢雙眸微有高下雙顴隆起諒哉其氣節之雄也
○石田先生畫像記
予所見有明一代鉅公之像多矣誰其蕭然山澤之臞則石用先生也雖然先生與吾鄉屠太宰最相契太宰以臺省諸臣下獄不救楊宮詹碧川移書非之先生在吳下見宮詹書賦詩志諷太宰答韻述其衷曲則先生非竟忘世者也山澤臞云乎哉雖然先生之貌則臞矣
○徐文長畫像記
文長詩古文詞雖未足以望古之作家要其才氣亦雄矣默林死後懼禍發爲狂疾無乃葸乎乃知負才氣而不衷以道不足以臨變故也然吾觀文長之相豐厚潤澤不應晩年狓猖受困如此不可曉也
○豐學士畫像記
甬上學統肇開於慶歴五先生時則豐淸敏公受業於正議樓公而桃源之友也再盛於淳熙四先生時則豐制使公宅之於楊袁雖稍晚出而同講學於朱陸之閒者也及明嘉靖中張文定公論學頗矯新建增城之偏時則豐學士公其同心也世知甬上四大姓重圭累袞豐氏與其一而不知三百年之學統綿綿延延豐氏必參其閒嗚呼盛矣學士之宗旨以居敬爲要故其別署曰一齋殆有見於後來儒者之必趨於狂禪而思所以障之歟至世所傳石經河圖石經魯詩石經大學外國本尚書皆出自學士子考功所僞撰上溯之淸敏諸公以至學士謬託名焉不知者或遂以爲學士之著述罪其侮經而反沒其躬行之實諸家論明儒皆不及學士豈知其深造自得之實也議禮一案司馬公程子之論亦不盡足以折歐陽氏然學士諸君不欲負孝宗則固司馬公程子之心也永嘉輩藉此以倖進則固非歐陽之比也豐氏之子孫微矣予少時過紫淸觀猶及見學士之像今亡矣夫忽見之胡京兆鹿亭齋中特記之
○沈文恭公畫像記
康熙己未之開史局也秉筆諸公欲痛抑沈文恭公以爲亡國之禍由於黨部黨部之禍始自文恭時吾裏中預史事萬徵君管邨頗平反之以爲由其後而言一變而爲崔魏再變而爲溫薛楊陳三變而爲馬阮清流屏盡載胥及溺而溫則文恭之門下也東林諸子所以尢憾文恭然此乃流極之運未可盡歸之一人葢黨部之起長洲太倉巳先發難太倉最黠長洲次之文恭不若太倉之巧而深於長洲至其擠歸德逐江夏文恭之謗遂在長洲太倉之上若溯其原豈自文恭始乎管邨之說葢亦天下之公言非有私於鄉曲然是夕也管邨夢有珥貂搢笏藍袍投刺稱謝者則文恭也覺而異之已而管邨出宰五河得罪放還病廢於家忘其夢矣一日策杖偶過沈氏問其後人曰聞先太師畫像最多願得觀之其後人曰諾因以簏至其中可五六十幅皆文恭待漏承恩諸圖管邨隨手拈得一幅珥貂搢笏藍袍疇昔夢中所見者也管邨爲之愕然因以語之先君共爲太息嗟乎枋臣當國不畏天下之淸議而身後不能不惓惓於此何見事之晩乎無他生前炙手之熱已成縛虎之勢前推後挽不復自由葢旦晝斧斤之梏亡也身後遊魂冰山澌滅千秋史筆足以怵之葢夜氣之淸明也夫至於旣死而夜氣始悟而已莫可逭矣世之有鑑於此者其急提醒及時之夜氣而無待於旣死之乞靈焉庶乎其可也適有以文恭小影至者因記其語於後
○張督師畫像記
吾鄉傳張督師畫像者頗多其遺集卷首亦有之而神氣骨相各不同先伯母自黃岩歸予以叩之則曰無一肖者嘗聞先公於甲辰錢唐獄中曾寫一像當有存者汝曷訪之予乃貽書訪之萬九沙先輩而九沙曰有之因摹寄焉先伯母曰是巳予遂取姚江黃先生之志楊徵士遴之記及吳農祥傳讀於旁先伯母曰惟吳傳舛戾無可信者然吾所記軼事雖耄忘十九尚有足以補黃楊之闕汝其識之先公生平不執宿見畫江之役閩中以詔書至張公國維熊公汝霖謂不宜開讀以阻軍氣朱公大典錢公肅樂恐啓爭端相持未下當時庶僚疏論此事者李侍郞長祥與先公右張而楊侍御文瓚右朱先公卽岀揭力排楊由是相爲水火及議遣大臣入閩先公方以翰林兼行人請得輔行以折閩人之詰難已而楊之兄弟娣姒一門死義先公在海上貽書汝諸祖以爲媿良友寄三詩吊之今其牘尙有存也舟山之陷也張名振初聞大兵三道並出自以習熟形勢謂蛟關天險不可旦夕下乃悉其銳師奉王揚聲趨松江以牽舟山之勢是時先公亦爲所拉同在行閒不料蕩吳失守以火攻死一夕昏霧大兵畢渡名振巳抵上海聞變遽還則不及矣謂其輕出則可謂其奉王以逃則誤也是時名振老母愛弟妻子俱在城中卒以一門殉使其逃則何不盡室而行乎甲午名振邀先公入長江誠意伯劉孔昭亦同行或言孔昭先朝鉅奸豈可與共事先公曰孔昭之亂南都擢髮不足罄其罪然當趙之龍輩迎降恐後獨全軍出海則尚有可錄者今託同仇之義以來疾之巳甚恐其爲馬士英之續也聞者韙焉乙未名振病卒遺令以部卒來屬先公麾下始盛鄭氏遣人來通好先公言監國幹侯之辱鄭氏修唐藩頒詔之隙也然鄭氏不肯負唐吾又豈敢負魯故雖與鄭氏合從而終爲魯鄭氏亦諒先公之誠也以公誼相重焉是時鄖陽山寨有所謂十三家軍者滇事之急先公嘗遣吳職方祖錫往說之令出兵撓楚以救滇而不克壬寅而後先公貽書汝諸祖以事不可爲欲散其軍然日復一日以王在也直至甲辰王薨而後決計入山故采薇之吟自此而始先公有從弟從軍海上入山以後不知所終聞有冐其名至錢唐者爲諸遺民所詰而去先伯母之所傳如此是時年八十矣牙齒俱脫懸畫像於房喃喃然且泣且語毎語又於邑聞者皆泣下而督師之須睂亦浮動紙土予時年十八據觚而聽聽已卽記之然其文草草未就也未幾先伯母返黃岩踰年而卒雍正己酉始重爲詮次而記之畫像之首歐公記王彥章畫像多正舊五代史之謬者予文雖劣亦不爲無補也
○義武將軍戴少峯畫像記
旣進酒復高歌愁不去柰君何睨我牀頭三尺青萍在寶芒竄鬽吼立波君不見義武將軍目掣電紫石睂棱反蝟面奮身躍馬靖煙塵穿齦裂眥垂百戰陣雲深處胥濤奔匹夫一怒日星變天心獎亂坤軸傾痛哭歸來年已晏丈夫熱血凍不翔徒爾企腳蝸廬望屋樑整袂馳思凌八極羊腸折軸川無航北人聞名來相召疉壞滅趾埋聲光貞心寄在丹靑裏初服炫躬何輝煌吁嗟乎何日扶桑旭光炳朝霞飛麗雲臺影此屈瓠山樵高公斗樞題戴少峯畫像句也予初讀錢忠介公家傳言忠介倡義時大會城隍廟有戴少峯者布衣也舉手一麾三四千人皆從之相與擁忠介赴巡按署遂以舉事故忠介敘倡義情由疏於諸紳衿外列諸義民而以少峯爲首葢亦六狂生之亞及讀高氏此詩乃知少峯以百戰官至將軍殆有勇有才者江上失守曾膺新命而不赴然問之戴氏莫有知之者一日與客語及之則曰其人尚有後嗣在卒伍中可呼而問之予大喜亟令客挽之以來其日有捧遺像一軸過我者閱其題字則屈瓠山樵句也予叩其詳則曰先人是軸江上初歸時所作高氏之詩亦在是時其後山寨大起先人復出而預之遂以一門殉焉僅一孫逃得脫吾父也又言先人善以孤騎突入大營軍士見之辟易莫能當者然卒以此死又曰先人殉後家門零落混跡軍籍獨有遺像以高都御史題世寶守之然過從無長者誰爲見之不意今日得蒙表章是高氏之詩祇得少峯中年事蹟而其後卒爲沙場之鬼則今日所聞也嗚呼義烏黃文獻公去厓山時未遠考索遺聞蘇劉義之子巳在卒伍況於其三世之後乎少峯之像蒼顏微須鵠立雙睂蹙不展旁掛一印侍者挾劍睨之衣朱尚爛然嗚呼此固文山幕府列傳中人也少峯爲兄弟四進士之後名爾惠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 鄞全祖望紹衣
記(五)
○梅花嶺記
順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圍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勢不可爲集諸將而語之曰吾誓與城爲殉然倉皇中不可落於敵人之手以死誰爲我臨期成此大節者副將軍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日吾尚未有子汝當以同姓爲吾後吾上書太夫人譜汝諸孫中二十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諸將果爭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執刄遂爲諸將所擁而行至小東門大兵如林而至馬副使鳴騄任太守民育及諸將劉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閣部也被執至南門和碩豫親王以先生呼之勸之降忠烈大罵而死初忠烈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或曰城之破也有親見忠烈靑衣烏帽乘白馬岀天寧門投江死者未嘗殞於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謂忠烈未死巳而英霍山師大起皆託忠烈之名彷佛陳渉之稱項燕吳中孫公兆奎以起兵不克執至白下經略洪承疇與之有舊問曰先生在兵閒審知故揚州閣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孫公答曰經略從北來審知故松山殉難督師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疇大恚急呼麾下驅出斬之嗚呼神仙詭誕之說謂顏太師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蟬脫實未嘗死不知忠義者聖賢家法其氣浩然長留天地之閒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說所謂爲蛇畫足卽如忠烈遺骸不可問矣百年而後予登嶺上與客述忠烈遺言無不淚下如雨想見當日圍城光景此卽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問其果解脫否也而況冒其未死之名者哉墓旁有丹徒錢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揚凡五死而得絕時告其父母火之無留骨穢地揚人葬之於此江右王猷定關中黃遵巖粵東屈大均爲作傳銘哀詞顧尚有未盡表章者予聞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數人其後皆來江都省墓適英霍山師敗捕得冒稱忠烈者大將發至江都令史氏男女來認之忠烈之第八弟巳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節亦出視之大將豔其色慾強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時以其出於大將之所逼也莫敢爲之表章者嗚呼忠烈嘗恨可程在北當易姓之閒不能仗節出疏糾之豈知身後乃有弟婦以女子而踵兄公之餘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異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諸公諒在從祀之列當另爲別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輩也
○張相國寓生居記
前閣部華亭張公鯢淵之在翁洲也築寓生居於其廨舍之右葢故參戎之圃也其曰寓生取本草續斷之字寓木也公嘗自爲之記以爲予生世寡諧而姓名時爲人指以故不能爲有用之用如楩楠栝柏之大顯於時而又不能爲無用之用如臃腫拳曲之詭覆其短以故戴鰲三傾擎曦再昃朝寧之上起風波予因爲溝斷師旅之餘蹈湯火予因爲槎泛斯時但幸死之得所而巳遑知尚有苟延之日而旣適然遇之則亦適然寓之以爲壺公之壺巢父之巢若夫死不徒死生非苟生如茲木之佐兪扁而起膏肓則竊有志焉而非此記所能槪也葢公之自序如此嗚呼公之爲此記也其言寒暑再易而圃始成則在已醜之歲乎先是思文巳亡監國方在閩中公播蕩於翁洲以此寫其無聊迨翁洲爲行在公以首揆入直遷居民舍而以圃居王公之遊息於此亦無多時雖欲以是居爲止水而不克吾聞公遷居之後有雪交亭左右舊植一梅一棃其花開相接最爲公所賞玩因築草亭焉及其死在是亭也亭之外多茶多黃楊多竹而尢多秋色陶甘霖宋菊齋先贈公皆嘗以詩與公相酬今所謂寓生居者復爲鎭將之圃曲池危石依然無恙而無能道公之舊者至於雪交亭之名黃都御史棃洲愛之嘗以署其亭於姚江高兵部檗庵亦愛之嘗以署其亭於鄞故其佳話尚傳播於浙東好事之口又聞公孫茂滋難後歸華亭揭寓生之題以題其廬不忘祖也茂滋死無後予以問諸華亭之人亦無能道其舊者嗚呼以平世之宰相易代而後東閣猶或化爲馬廄而況如公者乎予之爲此記也以補翁洲之掌故使圖經有考焉
○囊雲先生雲樹記
周先生旣築草瓢於小盤谷題日囊雲一日於懸厓閒得奇木取以爲養和其自爲之記曰闢囊雲斬去峯腰叢綠突露枵然空心三面圍一面可容人入立坐其膚理半如螺黛如大佛頂又如口大開高不盈丈抱之須人三手臂予甚異之恐其露立而不免爲樵者薪也移入屋底雪竇住持石奇見之呼以雲樹而題以詩囊雲歿後雲樹流轉至桓溪李丈東門移致其家歲久稍有蠧蝕前此樹中盡勒諸公所賦詩及先生記而今漫漶不可識予令東門之子世法重爲修整其下奠以巨架而更爲之記或曰世無不朽之物況囊雲之塵視世界也久矣其何有茲樹之存亡而子惓惓以之予曰然然否否囊雲非塵視世界者也初囊雲之於小盤谷結茆也石奇之方丈近焉欲授以法囊雲毎一歸家必入其令人之室石奇聞曰是殆塵根未斷耶乃止世之愚者妄以此爲囊雲惜嗚呼人知囊雲之披緇爲有託而逃豈知囊雲之辭鉢亦有託而逃乎前此之有託而逃欲長留君臣之義於天地閒後此之有託而逃欲長留父子夫婦之義於天地閒所以相成也此其說在姚江黃氏爲囊雲墓誌同裏高樞部檗庵爲囊雲集序巳大闡明之而予更有申其說者釋氏塵視世界之說其末流適足以資其滅絕人道之行而肆然行之而無忌卽以石奇言不自以爲有道之僧乎石奇與陸大行文虎交文虎結雪瓢于山中石奇爲之奔走先後其閒不遺餘力文虎死而石奇遂蹊其田葢其不知君臣父子夫婦之義亦安能知朋友之義囊雲之望望然不屑列於此輩之伴侶也君臣之義正焉父子夫婦之義正焉卽朋友之義亦於此正焉此則前輩所尚未及者也至囊雲之足令人追思於百世固不以雲樹然而見雲樹如侍囊雲賢者之手澤其孰敢以弁髦視之小盤谷之北有所謂翰林松者明戴洵之遺也其人亦無甚足稱猶且以之傳其松而況囊云乎李氏其寶之矣
○枝隱軒記
城西浮石明尚書周文穆公之居也文穆羣從子孫多賢故當易代之際爭求完節以不媿世臣而枝隱軒者思南知府元懋德林所構也思南嗜酒其庋軒中者皆酒器大小疉迸不可數也軒外平疇所種者皆秫也軒旁有廚有庫顧無長物所列者則罌瓶之屬也思南不問室家事賓客至先通名其所問者客之能飮與否也客雲能則又問之謂其得久留此閒飮與否也數日之閒或不得伴則遣人招之或以事辭則親往強之或不遇則窮之於所往終不得則四出別求其人必不得則樵者牧者漁者皆執而飮之所執之人醉猶以爲未足則呼雲而酹之其觴政然也午夜思飮猝無共者則或童或婢皆飮之童婢或不能飮則強以大斗澆之猶以爲未足則呼月而酹之其日之餘也然有招之飮者皆不赴或以酒過其軒則又必問其人爲何人而後入之自丙戌以後五年其醉鄉之日月也一日坐軒中忽大嘔血笑雲此吾從麴車醞釀而成之神膏也非病也嘔不止飮亦不止隨飮隨嘔此其所以死也死之日有父老入哭於軒不知其爲何許人也其哭雲人固有以不良死者有以良死者夫夫也其在良與不良之閒者也或問之則曰吾於文穆之家得三人焉江都君以不良死者也囊雲以良死者也夫夫也江干之破自投於水浮沈一里有餘而爲人救之守之不得遂其志欲從江都君而不得者也旋聞其入鸛頂山中翦發爲頭陀矣顧以爲不得溺於水當溺於酒山中得酒甚難乃返軒中日飮卒以溺於酒而死欲從囊雲而不得者也不死於水而死於酒是非不良死也然其死於酒猶之死於水非良死也孔子謂殷有三仁周氏之三人猶此志也江都君者乙酉殉難忠臣志畏也囊雲者故香山知縣齊曾也或曰思南所最喜與飮爲軒中老伴者尚有二人其一爲茂材昌時乘六棄明經而不就其一爲元辰世臣亦諸生而自放者皆其同志也思南卒後九十餘年同裏全生過是軒而記之溯酒人傷節士也
○餘生生借鑑樓記
鄞之西湖以賀祕監嘗遊息於此故有小鑑湖之目借鑑樓者故錦衣靑神餘君生生之寓寮也生生爲太保尚書肅敏公之後以尚書恩世襲錦衣其自蜀而徙燕非一世矣生生以明經起思由甲科進取故錦衣之官雖上而未任已而國亡謀結勳衛子弟兵以殺流賊不克逃之江南參人軍事又不濟始來鄞其時鄞之世家子弟喪職者多乃相與悲歌叱咜更唱迭和無虛日僦居湖上有七子詩社詳見予所作諸公志序中而生生最長社中奉爲祭酒嘗曰吾敢謂此閒樂不思蜀耶爰署其居曰借鑑樓諸公在湖上者陸披雲有觀日堂宗正庵有南軒陸雪樵有歲寒館生生之樓皆與相望詩箋往復昕夕旁午葢居樓中者二十年一日偶題其集曰四明餘楍先大父贈公見而笑曰是所謂久假而不歸者歟生生始而長吁繼而涕泗闌干晩年尢困以其女適姚江挈其孺人往依之然猶戒諸公封固是樓無毀傷其薪木一歲之中必三四至則啓是樓而居之嘗曰吾雖死猶當作湖上寓公或與諸公相遇於悽風寒月之下聞其言者莫不悲之嗚呼古之志士當星移物換之際往往棄墳墓離鄉井章皇異地以死以寄其無聊之感方其倀倀何之魂離魄散鷦鷯之翮欲集還翔滿目皆殘山剩水之恫更有何心求所謂淸勝之處而居之然而賢者所止必無俗景物遂使筆牀茶竈永爲是邦之佳話吾鄞城郭之秀湖上爲最湖上之秀七橋以西爲最是樓也適當煙雲平遠之區空濛綿渺宐乎生生之歴二十年而不捨也
○方子留湖樓記
桐城方先生子留者名授一字季子吾鄞西湖寓公也子留以乙酉之變棄諸生薙髮狂走方外其來鄞也以丁亥旅蕭寺求甬上志節之士而友之未得詫曰是非鄒魯之邦耶或引而見之華公嘿農王公石雁陸公周明春明兄弟則大喜因遍交範公香谷宗公正庵之徒曰是眞方君友也相與慷慨謀天下事至其不可意者高閣其刺不報是年冬五君子難作嘿農石雁爲之魁香谷亦幾死子留本參其事幸得漏網顧反有度遼將軍西州豪士之恨遂傾囊盡周諸公之急尋與周明輩爲詩社因寓其族孫雪樵之湖樓居久之或謂之曰足下有老母乃遠客耶子留瞿然遽歸歸而江北山寨未靖子留復豫之捕入牢獄以此盡破其家壬辰復遊鄞仍寓陸氏之湖樓子留不堪挫折自其蒙難嘔血數鬥遂病神氣日削不可療周明兄弟思裒資爲買田令奉母來鄞卽以湖樓居之時子留之婦翁同知寧波府事不知者以爲其因此而來而不知非也癸巳子留自天門山往石浦葢有探於海上之消息疾動竟不起春明爲馳赴殮而迎其柩以歸湖上之詩人以子留罷詩會者期年且相與哭之曰嗚呼子留丁亥戊子之閒一宐死英霍之閒再宐死嘔血於家三宐死其不死也謂天殆生之以存義熙之人物而竟不免於客死耶子留詩文集共一卷董丈曉山序之附其櫬以歸予年十三侍先公過陸氏指湖樓謂予曰此方先生哦詩處也嗚呼當明盛時湖上之亭榭多遊人所棲息而獨是樓與餘錦衣借鑑樓皆出於亡國之後說者以爲故國之星火所由系焉故其人巳死而不敢以寄公之逆旅目之是則雪汀竹嶼所與終古長留者也
○不波航記
陸周明先生兄弟有屋數楹附近賀祕書祠下眞隱觀湖心寺俱當其前衆樂亭峙其左碧沚斜映其後樓之旁有橋橋之旁有柵湖水入焉登樓一眺湖之勝可盡也其名曰不波航考是航爲宋澄淸亭址先生尊人大廷尉公始築涵虛閣而先生兄弟廣之周明自江上歸姚江王侍郞懸首城西門周明簒取以歸藏之密室毎逢寒食重九輒招邀同志祭之航中放聲慟哭哭畢各有詩記之雖家人莫知其誰祭也張尚書之死周明已卒春明之設祭亦必於是航焉其素往來是航者持禁甚嚴稍渉山王之嫌者輒被拒祇高武選隱學王太常水功宗徵君正庵董隱君曉山葉隱君天益範公子香谷及先生族子雪樵吾家諸祖木翁葦翁而桐城方爾止華亭宋菊齋成都餘生生爲寓公其時唱和最多周順德囊雲矢不入城然每遙和其作三寓公旣散李徵君昭武朱隱君柳堂與先贈公亦屢集其中嗚呼是航雖小謝皋羽之西臺也邏舟之所不過中流之所不移甲乙丙之所不諱滄桑搶攘之際是航之所維者大矣自耆老相繼凋喪昔年詩筒所集化爲酒壚輿夫皁隸喧呶其下湖光亦爲之黯然豈知當日固朱鳥之所集乎周明先生子經異乞予爲記逡巡未作而經異亦化爲異物矣適輯湖上藂書爲踐此諾百年而後更不須張孟兼輩之考索也
○端溪講院先師祠記
古人釋奠之禮必於其是邦之先師或是邦無其人則必合於鄰近之國以祀之三代以來之制莫有易也端溪講院爲大府育才之地而向未置先師祠爲禮典之大漏予主席議舉此禮高要令蜀人劉君攝通守事通守故專司講院之事者也劉君以經術起家名進士其人醞籍有理致不以予言爲非亟成之肅治慄主入祠予得帥諸弟子習禮焉其中祀朱子其傍則粵東之先師共一十有六人諸弟子或問曰粵東之先師止於此乎曰不止於此然而不能以遍及也吾拔其尢者而巳矣曰宋元豈無人乎曰有之梁先生觀國遊於致堂之門者也陳先生去華遊於象山之門者也是皆有蓽路藍縷以啓山林之功者然而遠矣況梁氏於朱子行輩相等難祔食也姑置之葢粵東之先師當首白沙是固俟之百世而不惑者予表粵東之學派最盛者曰白沙陳文恭公之學故首祀白沙而及其高弟八人八人之中其生徒最富者曰甘泉湛文簡公之學而又及其高弟三人其外則有爲陽明之學者二人方明中葉天下稱白沙甘泉之學曰廣宗陽明之學曰浙宗及陽明之學亦入粵而二宗共流佈於嶠南然又別有一宗不附白沙廿泉不附陽明而以窮理格物敎人者曰泰泉黃文裕公之學實與鼎足而立予亦表而祀之而及其高弟一人居常謂講學當去短集長和同受益不應各持其門戶而後人正亦不可不知其門戸故合而祀之仍分別而各志之曰若者白沙之學若者泰泉之學若者粵人私淑陽明之學是粵中學派三大支也諸弟子生其鄉近其世誦其詩而讀其書倘能追尋其墜緒而不失其流風豈特主斯席者之光吏斯土者之幸抑亦諸先正之欣然於地下者矣(此下有語未旣有起而問者曰瓊山邱云云葢論邱瓊山不祀之故今缺但卽存者亦足成篇)
○紫藤軒記
藤花在京師於諸公署中推吏部都廳之藤匏庵吳尚書所植也其在薦紳先生家則海波寺街之藤竹垞朱翰林所居也皆見於前人歌詠極盛而近始推宣武門李氏之藤其大合圍毎花開時濃陰覆屋香氣繞座花下人如各擁紫綺裘者穆堂先生時觴詠焉巳而萬編修孺廬來京先生以是軒爲之館而軒之左有屋數楹則予居焉三徑相參不須外召吉日良辰共坐花下采花葉和粉爲不託或和以菜爲下酒物好事者聞而競至而是軒之藤文燕始極盛予聞是軒之興也合肥李相公實先之葢平津之閣也其子丹壑詹事讀書於此合肥之後歸於長洲韓尚書巳而歸於嘉善曹侍郞巳而歸於韓城張尚書韓城之後先生得之五世遞傳皆座主門生也而皆登三槐躋九棘不可謂非京師邸第中盛事也然此特以名位之淵源言之至其力足以傳此藤則或不繫乎是今先生道德文章之盛當世之碩果也其同岑而異苔往來於是軒者皆名輩也藥籠之佳材不祇桃李也碧梧翠竹則陔南相望焉故偶一唱韻而和者駢至爭奇角秀則所以傳是藤者其在斯乎不然京華之坊巷乃傳舍所謂閱人最多者也其能使樹木之爲人愛惜豈偶然哉
○平山堂記
乾隆二年冬予以大雪留滯揚州同人約爲平山堂之遊時方浚運河小秦淮一帶半爲河水所注又益以雪紅橋左右園亭半入水中枯木怪石浮動水面抵法海寺舍舟徑至堂下予不過平山已六年堂前萬松皆成蔭徘徊第五泉上旋酌酒堂東之平樓松風吹雪沁我心脾因與坐客言斯堂古蹟累遷而志乘不詳明陸儼山集雲揚州平山胡安定祠乃舊司徒廟改作其東別作廟未成元李五峯過平山堂故址詩云蜀山有堂今改作騎馬出門西北行自注今爲司徒廟以兩公之言合之元巳改平山堂爲司徒廟明又改司徒廟爲安定祠是今之安定祠乃前此之平山堂歐劉所憇者此也吾聞揚州故城跨蜀岡以連雷塘則平山在城內及柴周改作始爲今城但故城亦不能盡包蜀岡故楊行密攻畢師鐸並西山以逼城西山卽蜀岡也陸孟俊攻韓令坤亦屯兵焉胡身之曰揚之東南北皆平地惟蜀岡諸山西接廬滁攻揚者率循山而來據高爲壘以臨之則故城特踰岡而已及城旣徙則山竟在城外故李丞相庭芝爲閫使鑑前此有據堂瞰城以施攻具者乃踰山爲城以捍之卽今山後所稱堡城者是也史亦言李全之攻揚日坐堂上俯臨州治以今之堂址廟址祠址按之地勢甚庳安能遠瞰豈宋時山址尚高其後歲久漸夷而漸下歟或有鑑於兵禍故夷而下之歟否則別有飛樓之屬歟是皆未可知也乃若司徒廟中列祀五神相傳以爲茅姓考之南北二史王琳之死壽春傳首秣陵茅智勝等五人實葬其首頗與廟神數合但是時南朝之揚州在秣陵北朝之揚州在壽春皆非江都抑亦訛而置之歟或五人者曾有宿留於此而得祠歟抑別有五神者歟又皆未可知也堂上有樓舊祀歐劉諸公今獨不及劉是所當增置者酒罷擬踏雪訪山後城址顧風色甚寒山路又爲雪阻乃歸同人卽令予詮次席閒語爲是堂記嗟乎春風幾度陳跡何常予之叨叨得母爲山靈所笑耶
○小有天園記
杭之佳麗以西湖西湖之勝莫如南屏南屏之列峯環峙而慧日爲之尢陟歡喜巖至琴臺有司馬公磨崖之隸書怪石嘉植不可以名狀也登其巔重湖風景瞭然在目相傳百年以前諸老之園亭池榭盡在其閒今不可復問而日新而未艾者曰汪氏之小有天園是園也本名壑庵爲汪孝子之萼廬墓所居其後遂爲別業適當慧日峯之下其東卽淨慈寺也孝子身後孫守湜益葺之築南山亭於峯上於以封植嘉樹無忘角弓薦紳先生遊湖上者未有不過是園感嘆舊德留連光景其題詠盛見於前人別集乾隆十有六年天子南巡狩孝子之後人湛等更復闢治新其軒序浚其池塘增其卉木以爲大吏點綴湖山之助巳而天子幸淨慈遂至其園問其主杭守臣杜甲具奏汪氏累世同居家門敦睦天子欣然色喜翊日再蒞其園進御饌焉爰肇錫以嘉名曰小有天園賜奎墨以旌門兼制長句一首湛等感激天恩恭建御碑以奉御製有光熊然上燭雲漢而屬予爲之記恭惟天子以孝治天下親奉聖母時巡嶽瀆以省民閒之疾苦而於山川名勝古蹟亦閒一遊豫以冩閒情然自淮而東士大夫家之臺榭祇吳中梁溪秦氏之園建置最古又以今侍郞蕙田方在法從故得邀翠華之小憇此外未有所聞而汪氏獨得之其爲寵光何可勝道語不云乎莫爲之前雖美弗彰莫爲之後雖盛弗傳非孝子之積善不足以佑啓淸門得茲殊數而非諸孫之克世其家亦何以歴久長新上荷天寵也汪氏其勉之哉移孝可以作忠自今以往所以丕振孝子之家聲以上報國恩者當何如矣湛固汪氏之宗老也於是役尢有勞其定以予言爲不謬也
○西湖張氏祖墓記
明太子太保吏部尙書仁和張恭懿公故淸河之裔冑其墳墓世在湖上子孫析爲數眷族大代遠漸就零落獨吾友誠然能以讀書砥行守其家風誠然性忼爽見有所不可輒義形於色不計事勢爲之然貧不克自立家有四世喪未舉其宗姓之棺更二十餘誠然滌其家不能當一隴之用乃思得功名之會爲先世蕆此事時大河南北方需人治水誠然遨遊其閒無所遇困而歸益自傷復折節讀書其所知有居燕者招之入京令其子弟受業誠然中分束脩寄其半以奉老母甘旨而篋其半爲葬費麻衣菲屨對天自矢數年約計所有足以粗辦馳歸大會宗族親表身先役人負土荷鍤時方苦冬十指皸裂血涔涔下於是其高祖以下旁親無不畢葬於恭懿公大墓之旁左昭右穆馬鬛巋然誠然以只雞上祭祝曰自今以往先人其佑我小子使得治墓田數畝世奉烝嘗斯墓亦永無廢壞聞者莫不泣下誠然於雍正巳酉再入京秋試方報罷臥病邸舍同裏有富人者惑於堪輿瞰誠然出賺其族子盜買恭懿公墓旁地將以葬親誠然聞之扶病南下長跪請於富人願得倍其價贖歸富人陽諾之卒不許誠然訟於官亦寢不報乃以顚末揭於通衢皆莫爲誠然言者計無所岀適有爲富人謀者曰子必待儀物一一備具方得下窆張生嘵嘵不已時久將變生不若陽爲渴葬者以杜其口張生將若子何富人然其言以空槨入域一昔而就誠然方皇急閒大駭巳而偵得其謀因念事急非決裂爲之不可是夜大雪誠然呼郊外惡少年飮之酒濳舁一宗人棺之無後者入山左手挾利又右手操大鉏徑發其塋將半守者方覺望見誠然勢洶洶弗敢出葬畢盛其墓之土於盤晨叩富人之門謂曰吾觀土色似不佳非可以爲君先人葬地謹以權厝吾宗人矣敢告富人訟於有司謂前事且需後命若盜葬則不可以訓欲先治誠然張氏之族子又多右富人者誠然愈窘會前知山陰縣如皋鄭大德以需次來浙河聞其事而嘆曰誠然欲保其先世之墓地仁也出奇計以敗富人之謀知也挺身冒險勇也且富人有訟案未結則其地尚非其所得有也富人未能白其盜買之說而遽營兆域則誠然未爲盜葬也乃力言之有司誠然得自解免而富人亦棄其地弗敢爭嗟乎昔李方叔謁東坡於黃一夕撫枕流泗曰吾忠孝焉是學而親未葬何以學爲晨起卽別東坡將客遊四方以謀之東坡解衣爲助又作詩以勸世之好義者於是不數年累世二十餘柩盡歸窆華山下範蜀公爲表墓以美之元李堯民七喪不舉吾鄉史縉叟解其囊之半以賙之又爲之致哀詞以告助於同志誠然營葬一節無乃類是然而方叔堯民尚有聞其事而資以將伯之臂者誠然不特無之也反有乘墉伏莽之徒眈眈逐逐其閒斯則其尢難而可謂之孝子慈孫者矣誠然旣竣事圖其前後墓之疆址屬予爲文以記之將刻諸墓道之右使子孫知所淸核而弗替也誠然之纔不如方叔予亦無東坡蜀公之力顧乃視搢叟之於堯民尚未逮焉良可媿矣誠然名果寄籍爲大興諸生
○曠亭記
山陰祁忠敏公之尊人少參夷度先生治曠園於梅里有淡生堂其藏書之庫也有曠亭則遊息之所也有東書堂其讀書之所也夷度先生精於汲古其所鈔書多世人所未見校勘精核紙墨俱潔淨忠敏亦喜聚書嘗以硃紅小楊數十張頓放縹碧諸函牙籖如玉風過有聲鏗然顧其所聚則不若夷度先生之精忠敏諸弟俱以詩詞書畫瀟灑一時日與賓從徜徉亭中忠敏之夫人世所稱大商夫人者工詩其女郞湘君並工詩亦時過此園忠敏殉難江南塵起幾二十年吾郷雪竇山人與公子班孫兄弟善時時居此園顧其所商榷者鮫宮虎鬥之事其所過從者西臺野哭之徒不暇留連光景究心於儒苑中矣公子以雪竇事戍遼左良不媿世臣之後而曠園之盛自此衰歇今且陵夷殆盡書卷無一存者並池榭皆爲灌莽其可感也仁和趙徵士谷林其太君朱氏山陰襄毅公女孫祁氏之所自出祁公子東遷夫人年少日夕哭泣其家爲取朱氏女甥使育之以遣日卽谷林太君也方谷林尊公東白翁就婚山陰其成禮卽在祁氏東書堂中是時淡生堂中之牙籖尚未散東白翁豓心思得之太君泫然流涕曰亦何忍爲此言乎東白翁嘿而止蹉跎四十餘年穀林渡江訪外家則更無長物祗曠亭二大字尚存董文敏公之書也乃奉以歸谷林小山堂藏書不減宅相其中亦多淡生舊本泊花池檻之勝尢稱雄一時乃商於予欲於池北竹林中構數椽卽以曠亭名之以志渭陽之思以爲太君當新豐之門戸以慰東白翁之素心其意良美乃爲文以記之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一 鄞全祖望紹衣
記(六)
○鵲巢碶記
由寧波府城而南四十里桓溪之水東下一支自洞橋而東爲前港一支自仲夏橋而東爲後港皆它山堰水所注而後港則桃源之水西來會之前後港分流不及五里而合其合也有渚回沙如帶環港口焉吾郷南道之水皆資它泉之啓閉而其啓則以鄞江爲壑故沿途爲堰爲碶以待之鄞江之南流者夾以馬湖響巖諸山其名曰蕙江適當桓溪之背桓溪前港之上流過唐君廟下由唐家堰以入江其下流則合後港之水由烏金碶以入江而沙渚介乎其中吾家自侍御公居溪上八百餘年於茲矣社木與墓木森然相望其自洞橋兩岸而下皆吾家也故十里中之爲堰爲橋爲渚爲浦爲岸爲碶大率爲吾家所浚治沙渚之背有浦焉瀦爲荷花池引爲龍舌渚其水不與溪相通然實卽溪上之水引入田中而放爲浦者岀東津橋經鵲巢碶入蕙江旱則亦能蓄江水以灌田適當唐家堰之東與碶遙對者也鵲巢何以名碶宋時理宗所生慈憲太妃度宗仁安皇后福王與芮夫人皆出吾宗山陰一支顧其祖系實自鄞而理宗濳龍學於餘魯公天錫之家因訪外氏於溪上嘗飮食焉旣而卽位推恩並賜官爵而徵士府君兄弟八人皆辭不受朝議高之乃於八人中選其二曰汝梅曰汝霖尚縣主而爲樹雙闕於碶上焉以見其爲后妃之自岀也嗚呼戚畹多矣漢田蚡以異父弟登三公淳于長以姊子至九列唐賀蘭敏之冒武氏以訖蕭洪蕭本蕭弘之獄宋楊次山之冒宗苟邀富貴依草附木貽穢舊史而吾祖視褕翟之寵榮有如敝屣豈非皭然塵世之表者歟於是城南之人呼吾家曰鵲巢全氏至明正德閒吏部尚書碧川楊公吾家壻也序吾家譜尚稱爲鵲巢全氏家譜而先寧國府君竟以鵲巢顏其齋考至正四明志鄞縣東五里開慶碶其始亦曰鵲巢惟開慶之舊名鵲巢者旣不可考今已廢爲田而是碶之在溪上至今無恙乃不見於志豈以其爲吾家之私而略之歟乃爲文以記之而家乘中舊有圖幷附於後長者曰前此浦廣二丈餘且甚深舟行自江入碶可直達侍御公神道下今則隘而不通矣嗚呼蓬萊之淸淺幾度是碶幸得傳而又不克見於紀述使不爲文以表之將吾祖之高行不幾湮沒而不傳乎
○桓溪全氏義田記
宋室之南吾鄉先輩史汪沈諸公置義田以廩郷人之窮者而專以義田廩其宗人者三家最初爲樓氏葢宣獻公之世父揚州安撫所剙宣獻之父岐公欲增益之而未就至宣獻始大之其繼爲餘氏葢魯公爲大參守鄉郡嘗有志於此其從子晦又嗣守始成之考舊史甚短晦要其一節則可取最後爲吾全氏則草剏於宋徵士菽和府君諱汝梅而成於其子若孫先公過雲軒集中所爲義田宗老六公傳者也元之應氏董氏葢又聞三家之風而起者焉初先侍御公之遷鄞也在北宋初歴南渡以後未有顯者而侍御公之次子入越九傳爲穆陵之母家以龍濳之恩三世並列五等又一傳爲邵陵之後家旣兩世連戚畹子姓無不珥貂領節者穆陵以龍濳之舊曾遊於鄞而溯外氏祖繫累至吾家至是遂加恩並賚官爵慶元府下鄞縣取桓溪全氏世譜推侍御九世孫八人以上而菽和府君爲宗子府君曰吾以天時人事觀之宋社殆將屋矣況有志之士亦不肯由戚畹邀恩澤也遂戒其兄弟弗出臨安乃以府君偕其弟汝霖並尚縣主溪上有碶故吾家所築有司乃署名曰鵲巢標雙闕於上焉時府君羣從子姓分爲八宅曰東宅曰西宅曰前宅曰後宅曰中宅曰田宅皆府君再從支屬也曰南宅曰北宅皆府君三從支屬也而府君爲東宅旣絕意當世乃草剏義田條約仿諸家之例其貧者計口計日而給之婚嫁喪葬各有助僅僅經始而卒遺言諸子當成吾志府君四子長雲可府君諱鼎孫次眞志府君諱謙孫次本心府君諱晉孫而正養府君諱頤孫岀爲後謙孫晉孫皆治慈湖之學府君所置之田一頃有奇鼎孫與晉孫稍稍益之頤孫謙孫又以一頃益之而鼎孫長子耆受學于謙孫自署味道子義襟尢篤爲踵益焉共四頃歴三世而大備迨元至正二十五年頤孫爲家督祭於府君之靈以告成申縣給牒以杜他故於族中會推賢者一人司之曰義田局承奉於是八宅之人感府君之敦睦而無以諡之也乃爲呼之曰義田宗老府君之歿也未幾時而宋亡鼎孫兄弟曰先人雖末受宋官然故宋戚也義不可出時尢以爲難嗚呼當其盛時不肯援洽陽渭涘之寵以博一官及其亡也慼慼於殘山剩水是非百世之師耶而況敦本睦族之行又如斯然而考之志乘樓餘以下諸家皆得紀錄而吾家缺焉則以府君世德不言而躬行旣未嘗爲文以發之歲久而易湮也府君之義田散於明洪永之際是時勾軍甚苦而府君之諸孫又以家難多遭謫籍遂不能保其業八宅宗人有天不佑善之嘆迄於今五百餘年吾家子孫亦不復知府君之世德如此不特志乘也先公修譜搜得至正中達魯花赤所下承奉局故牒一紙旣爲之傳而予又撮其大略爲之記未知其能纘先緒焉否也
○寶積庵記
設爲寺庵院之屬以守墓宋人最盛其登兩府者甚至請之朝以重其地而放翁以爲非古明人稍易之爲墓莊使佃戸耕墓田以司灑掃此變而合於禮者吾始祖侍御府君之墓建庵於沙渚以奉香火葢宋之舊也宮詹府君重新之歲久漸以頹落七宅子孫將重糾資以修葺而令予爲之記夫墓者骨肉之所寄也其魂氣則無不之今墓而有庵以司之則香火之寄必有所依魂亦未嘗不在矣古人無墓祭以慄主所不在耳府君之於是渚其平日歌哭之地也而又有庵以司其墓卽祀其主以妥其魂驄馬聲靈如可接焉或節候或朔望子孫罔或不至酌它山之水烹蕙江槎頭之鯿愛敬之思油然其動禮意之變而不失也正於是庵觀之自太平興國以來居溪上者巳八百年孫枝駢盛代出而有列於朝西京萬石之世澤不謂不永導山有脈溯水有源初祖之世系其可忘乎然門戸日大眷屬日繁而世數日遠後山之記思亭以爲親盡則服盡服盡則情盡情盡則易忘此亦勢之所難免故以禮而言大夫以下無祀其始祖之例而程子竟行之夫亦其心之所不能自已也況吾全氏之子孫環始祖之墓而居使其恝然而置之有是情乎雖然府君而降舊德綿綿鹹淳八徵士之高風義田六宗老之篤行本然本心之理學修齋墨梅漁隱之雅韻侍郞之直聲宮詹之淸襟非堂父子之奇節先贈公之孤標此門戸之所憑也宗人其果能守之而不墜耶然則其所當觸目而警心者不獨霜露之感已矣嗚呼吾但欲宗人子弟其佳者足應秀才之選其樸者亦不媿力田之科勿蹈澆漓之習勿淪茍賤之爲則雖不能大有光於初祖而門戸之羞吾知免矣不然後人不振先業之日零日落以至於不保者可無懼乎卽使幸而得保亦不欲以無籍之後人靦顏過此宗人其幸無以此言爲迂也則是庵之幸也
○響巖先塋地脈記
鬼蔭之說生平所不信以爲言之卽令無有不中有如曾楊廖厲之徒要非吾心所希覬則固不過謹避五患而已足說者以爲流泉夕陽古人不廢相度欲以張鬼蔭之說之古不知都邑之異於墟墓也倘使五患之外更有所營則是禮經墓大夫冢人所掌反失之耶獨吾家響巖埏道則向來所言實中而先公之深以爲幸者正鬼蔭之徒所憾屬在子弟其亦可審所趨矣響巖者鄞城南之勝地也由沙渚而上五里至蘭浦又五里爲響巖其背爲蕙江水北作聲則巖中應之一喁一於淸空互答微類石鍾而山光蒼翠浮動天寒輒有鸕鷀羣集如雲唐賀祕監之別業也先檢討府君未通籍授徒巖下葛氏毎講經之暇咄咄若有不怡者其徒叩之嘆曰吾兩喪未舉是以爲恨其徒曰前邨有田甚高潔可葬也請卽以贈先生可乎府君大喜遂以葬其祖父不二十年侍郞府君果高其門而族祖聞夷先生者雅以地學自負過而嘆曰誠吉地也其淸氣繚繞殆宐世由館閣以至開府但惜穴後脈泄伸於貴詘於富侍郞府君揚歴兩京身後圖書法物頗富而祿廩所餘渺然諸子爲治壙已不免於鬻田宮詹府君繼起淸苦更甚甫歿而不保其甲第有明三百年世宦之貧未有如吾家者也萬歴中堪輿師沈一鵬者老學也來相是塋亦以聞夷之說爲不易而嘆吉地之不能兼備如此先公曰此正吾家之幸也使先世爲墨吏以肥其家其竟傳之無窮乎抑亦易斬之流也夫君子之不爲墨吏未必果由於地脈然使果然則是出山泉水不害其淸而一酌千金之可免也其爲吉孰大於此夫地脈固有淸有濁是塋也葢其淸氣最完故世有介節今世之言地學者以求富爲第一但見濁氣不至則瞿然憂之其以爲泄也固宐是時萬九沙編修在座嘆以爲名言其後爲先公作行狀採及之而不肖更繁其詞以爲記
○槿籬記
唐以前重族姓故世家之支派必詳阮氏之道南道北裴氏之東眷西眷至今流傳而諸王至以馬糞署名亦可笑矣唐宗室表中如所謂大鄭王房小鄭王房者皆詳書之吳興沈氏不問支而問葉則其變也世家之學旣替而僞譜始流佈乃知古人之能坊其流也吾全氏自侍御府君遷鄞六傳之後分爲蘭馨松盛四支又二傳分爲東西前後中田南北八宅環沙渚數里而居之其稱爲荷花池諸全者東宅也培田諸全者田宅也丙舍前諸全者中宅也丙舍後諸全者前宅也二宅夾侍御府君神道故以稱之唐家橋諸全者北宅也唐家堰諸全者南宅也溪上諸全者後宅也西宅故養子別自爲宗故曰七宅七宅之中中宅田宅南宅爲盛而田宅其尢也田宅之支又分爲六蔓延直抵鳳山有曰洞橋南街房洞橋北岸房蘭浦房槿籬房都廰門後房留居舊宅者曰沙渚房其旣於今孫枝錯雜互徙其居欲按當日之芋區瓜疇以求故址不可得矣而槿籬獨無恙是籬也侍御十世孫安翁之所樹安翁生元末見時事方渾濁隱居不出顧家貧甚以義命自樂嘆曰昔白下之臺城地皆環以籬門而何點居其東固當極園亭之盛至陶公之籬有松有菊有棃有慄有灌木有桃有李有柳有榆而且西疇有稻中園有蔬亦巳盛矣吾無有也樹之槿者取其生亦易隕亦易也當時嘆爲名言安翁無子而其羣從日繁衍遂共以槿籬名其房嗚呼詩三百篇言本支者皆託之草木以比例今此籬之槿四百餘年矣世之誇遠條者未聞有以槿當之者也而此槿則遠莫如之況重之以安翁之高節乎宗人其尚封植嘉樹以無忘角弓使吾家泥泥瓞瓞之盛如此槿也則值其盛卽以大其門者寵其籬否則愼所守焉弗蕩其閒以玷其籬也因爲之記而詳序吾家之眷屬以先之使世有徵文獻而過此槿者問支亦可問葉亦可矣
○先休庵府君墓樹記
十世祖休庵府君墓在沙渚之上有樟樹焉葢四百年矣長老相傳樹盛則吾家有達者否則枯吾家自天啓以來門戸漸以式微而樹亦蕉萃日甚奄奄若待盡者不肖祖望毎追隨父兄往展墓未嘗不徘徊其下也十年之計樹木百年之計樹人是以問故國者在所略焉而吾家之冢木與七宅子孫相爲消息所關詎不重歟自十年以來樹稍蔥蘢有生意已而漸童童如車葢濯枝潤葉湛露泥泥其謂夜閒有神龍降之及雙燈熒熒雖出田父野老之誕而要其暢茂則大異乎前於是宗人爭相告語引領而望以爲積衰之可振不數年而不肖薦詞科成進士讀中祕宗人以爲此其應也夫科名身外之物不足以爲邦家重必其有可以光前烈裕後昆者而後瑞應加之而不以爲褻小子行微學劣何足以承先人之緒豈區區釋褐之資而謂能感召冢木繁衍其本支則巳陋矣今夫王之槐耶以晉公魏公之名德重不徒以三公也竇之桂耶以學士兄弟之淸望重不徒以進士之同升也韓之桐耶以右丞之黨錮重不徒以護法沙門之宰相也而況其下焉者哉然嘗見茶陵劉學士三吾集謂其先丞相四世孫仁寛徙家石溪手植黃連一樹大數十圍巳踰百年其後半枯自學士到溪上覆榮學士爲詩記之曰太乙燈輝猶照夜相公樹老復回春眞人張無爲圖之校書錢子瑜題之而復索長沙陳長史南賓爲記古人於此亦如是其津津而樂道之也葢以其大者言之花竹和樂足驗民生佳氣以其小者言之亦關乎一家之運會此卽中庸位育之說而非鬼蔭之謂也嗚呼封植之功要之於必世吾儕僥倖希心於不種之獲庶幾神爽所憑叨樾蔭焉況樟者大江以南之佳植也七年而始別十年而始成其尚於宗人有厚望哉先府君爲侍御公之十四傳而南宅小宗也諱某夫人李氏又四傳爲侍郞府君諱元立又二傳爲宮詹府君諱天敘又四傳爲不肖乃再拜而爲之記
○崇讓裏記
前明都督同知鹿園萬公以大將有功於倭亂而爲理學名臣其論漕事尢切中治道葢古今儒將中第一流也都督第在城中新街實與先侍郎居毗連鳴珂之裏文武鼎盛而以講學尢相睦都督已登五府養痾杭之西溪先侍郞亦官至院長時有部使者爲都督樹坊於街之兩偏其西曰都督衙其東曰錦衣裏成有日矣適有自京師至者語都督曰全學士以不肯撰靑詞改南院矣南院一席本應慈水袁學士往袁自請留撰文而全代之南都督瞿然起曰有是哉學士之大節如此耶乃言於部使者願以東坊讓之全氏部使者以書來告先侍郞曰此當道爲萬公旌功也鵲巢而鳩居吾弗敢也亟爲書以讓都督而都督曰吾巳言之矣是亦枌榆之佳話也先侍郞終固辭不敢受而都督亦遂幷虛其西坊不果上至今此兩坊者有雙闕巍然而無橫石不知者或以爲歲久而圯也先侍郎阿育王山房集今已闕佚然尚有與都督論學書及和其淮上諸詩因思吾郷前輩薦紳先生能以學行相鏃厲卽讓坊一節則都督樂善之虛懷侍郎不苟之介志皆可想見陶公詩曰昔欲居南邨非爲卜其宅聞有素心人樂與共晨夕斯之謂矣萬氏與吾先世通家之契最永侍郎孫宮詹與瑞巖都督爲社會於湖上修世好也易代以來兩家甲第皆已不可復問而附於前代世臣之遺者則諸先人有同志焉九沙西郭與予論文尢篤因偶與西郭語及之西郭嘆曰幸弗謂此事僅資談助也推此一節可以消閒田之爭可以媿王戎苦李之陋至於表先德而徵遺獻又無論矣乃議以崇讓名其裏而爲之記
○先檢討府君丙舍記
出城西南二里有崇法寺焉據高岡爲勝其旁爲先檢討府君之阡是岡也葢甬上西南二道山水之會凡城南山水之自仗錫來者千巖萬壑至它山而合由南塘河以入城其西之自大雷來者千巖萬壑至桃源而合由西塘河以入城南道爲大宗西道爲支子其水胥會於城中之湖上故有雙淸閣會泉亭以志其地餘波之在城外者南道則循長春門而右西道則循望京門而左胥會於城下之濠適當湖上雙淸之地祇隔雉堞一重爲限而崇法寺岡實遙臨之葢山峙而水流水之所之山脈濳附以行是岡爲二道山脈所注以鎭水者是以平壤之中突然墳起近世堪輿家不解忽以爲四明府治之勢來自建岙之錫山穿城渡江直抵候濤山而止此其說始於黃孟淸僉事而前此無有也不知建岙之山實光同諸峯之支隴而遙與大雷一帶相應其水則原通小溪而會桃源之流以入江左縈右拂若爲二道之介紹者非能獨擅其尊也是岡之所自葢不止此夫惟二道山水之會皆歸是岡故雖不甚峻而氣象盤延磅礴爲城外之偉觀其漢唐以來之古蹟最初則董孝子之母墓在焉遊人過之必有詩而懶堂皋父二公最工古廟巍然墓下有潭久旱不涸相傳以爲孝子廬墓泣血之所宋則豐淸敏公之紫淸觀實居寺西沿河皆植蓮花其觀連延三十餘畝荊公爲鄞令於寺最多題墨戴帥初詩所云驚風急雨舒王字是也其女卒卽葬此寺中別有荊公祠未幾魏王愷之妃亦葬焉鹹淳閒袁尙書似道於寺左營南園曲廊修檻臺榭共十五區而趙氏鄮山書院亦在焉寺中舊有法智尊者之塔趙淸獻公穹碑護之故遊人又呼曰祖關入元而淸容學士修復南園其芳思亭羅木堂皆有詩入明而豐佈政文慶重新紫淸觀有故園十詠於是是岡遊屐不減宋時薦紳先生之葬者黃公孟淸而後不下數十家而堇山李侍郞營生壙時築堂曰景賢以慕豐袁之遺先檢討阡適在景賢堂之右叢桂數十風景明瑟丙舍雖小皆先學士之所經營其前臨淵有沙匯水中成渚其左有橋其後爲寺佛鐙漁鼓時足助淸致當時如張尚書東沙周都御史莓厓範侍郞東明豐考功人翁唱酬翰墨最多而學士有女已許屠辰州田叔未嫁而卒附葬阡旁開壙得石志則荊公女之銘也殤女之兆域先後如相待時皆詫爲異事二百年以來日以頹矣高岡無恙流水潺潺紫淸芳思之賢子孫何可多得故家門祚之感不禁爲之憮然
○桃花堤記
鄞城西南有雙湖迤邐爭勝西湖卽所稱月湖南湖卽所稱日湖者也西湖佳麗過於南湖所謂十洲三島者皆西湖之勝也南北四橋以通往來直抵城下而止當兩宋時有長堤二其一曰偃月錢使君公輔所築王集賢益柔詩曰偃月堤成車馬道湖光如截天如抱而荊公亦有載沙築路之句取杭西湖白沙故事也在紅蓮閣下當時置酒務於湖北卽湖汲水勞甚乃於湖之中蓄淸流作堤於其上以轆轤引而注之皆以爲便以今地望考之碧沚之後是也其一曰廣生元佑中堤以爲放生池在壽聖院南其後趙使君伯圭築堂其上以今地望考之湖心寺橋之前是也有明以來二堤之遺蹟不可復考先宮詹自鶴禁歸徙宅湖上買得竹洲一曲以爲別墅舊時史忠定眞隱觀也後爲陸康僖祠至是歸於吾家構平淡齋於洲東構松窻於洲南宮詹謂城下尚有閒田可修治爲花堤以助竹洲之勝乃自水仙宮前築石直抵長春門履道坦然而藝千樹桃於其上堤之內雉堞參差荼竈琴牀錯列其下以花爲藩堤之外湖光淸泚畫船簫鼓時時過之以花爲幕宮詹與林下諸公結社時緩步焉嘗爲詩記之曰偃月風流擬白沙廣生樂育更誰家是也湖上游人因呼之曰桃花堤別墅未落宮詹下世陸先輩公明有園面堤復修治焉二十年後兵火紛然湖上之高門縣簿盡爲摧落沿城上下皆成馬牧而堤又廢先是四明舊志張羅吳袁四家皆簡略二堤本末僅附見於舒中丞信道朱舍人新仲記中鄞之談文獻者弗盡知也桃花堤未遠耳近之修志者亦弗錄何其陋也予追隨家君子游湖上嘗指示曰此白石鑿鑿者雖大半殘缺然吾家故物也予退考之宮詹墓碑信然乃別爲記而存之荒城落日水色依然而錢趙兩使君之甘棠吾先人之喬木莫有過而問者良可感也
○先侍御畫馬記
先侍御府君葦翁諱美閒字吾衛先宮詹公孫而非堂先生子也非堂先生善書以餘技作繪事侍御之書亞於非堂而畫馬獨入神品侍御生而不凡王母楊恭人奇之以爲是汗血種也小字之曰駒郎陸大行文虎嚴事非堂故侍御爲大行壻侍御旣承家學又追隨婦翁以名節自勵高冠長劍崚崚諤諤雖一貧如洗弗恤國難旣作從戎江上累授侍御監軍巳而東歸有大將來據宮詹宅爲馬廄侍御憤甚中夜焚其廳事由是日鬱郁侍御畫馬其藍本實岀松雪之遺至是諱之或有不知而及之者則叱曰吾所師者宋遺民龔聖予父子之馬也爾旣不知其莫視吾畫時比之明初九龍山人之畫竹然山人所爲特出於好奇而侍御胸中別有所不適嗣是遂祕不示人或有賺之者輒盛稱聖予之人以及其畫侍御欣然出其得意之筆以贈之而舊時箱篋所貯有出松雪者悉焚之其實聖予之馬世無傳者侍御特重其人而巳其時甬上多畸士陸副使宇{火鼎}楊職方文琮李都事振玘慈水則魏山人耕皆與侍御相晨夕終歲奔走山海閒思然故國之灰壬寅除夕刋章名捕諸畸士皆豫焉次年送禁省獄中五月八日聞將庭訊侍御仰天嘆曰吾不可辱是夕暴卒葬於非堂先生墓旁陸孺人最孝非堂晩景甚困病後思酒不得孺人以女紅易佳醞日進之非堂集中有和杜公病橘韻詩以慰新婦者也每侍御畫馬孺人從旁爲佈景然自其家被籍所著百尺西樓集無存者而所畫亦希侍御於先贈公爲三從兄長子宗然亦有志節陸大行環堵集散失搜訪存之終身不求聞達無後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二 鄞全祖望紹衣
記(七)
○明初學校貢舉事宐記
偶閱永樂大典載明洪武八年中書省御史臺禮部所奉聖旨頒行學校貢舉事宐嘆當時所以作人者几几乎有三代之風而惜其後之盡廢也因撮其大略參取他記以補實錄之所未備
明初生員分二等有府州縣學舍之生員有郷裏學舍之生員府州縣學舍生員有定額自四十人以下爲差日給廩餼而郷裏則凡三十五家皆置一學願讀書者盡得預焉又謂之社學葢卽黨庠術序之遺也府州縣學生員責任守令於民閒俊秀及官員子弟選充守令親身相視必人材挺拔容貌整齊自年十五以上巳讀論語孟子四書者乃得預選在內監察御史在外按察使行部到日一一相視有不成材者黜退更擇人補之其所業自經史外禮律書共爲一科樂射算共爲一科以訓導分曹掌之而敎授或學正或敎諭爲之提調經史則敎授輩親董之自九經四書三史通鑑旁及荘老韜略侵晨學經史學律飯後學書學禮學樂學算晡後學射有餘力或習爲詔誥箋表碑版傳記之屬其考驗時觀其進退揖讓之節聽其語言應對之宐背誦經史講明大義問難律條試以斷決學書不拘體格審音以詳所習之樂觀射以驗巧力稽數則第其乘除之敏鈍學者苟能是是亦足矣使如此實心率而行之而眞材不岀者未之聞也其計典則守令與敎官各置文簿報之而巡按御史按察使爲政守令一月一考驗有三月學不進者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罰米巡按御史按察使一歲一考驗府學自十二人以上州學自八人以上縣學自六人以上學不進者守令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罰俸府學自二十四人以上州學自十六人以上縣學自十二人以上學不進者敎授輩及本科訓導罷黜守令笞生員有父兄者亦罪之三年大比貢至行省行省巡按御史拔其尢者貢之朝守令卽並其妻子資送入京恐貽其內顧也天子臨軒召見皆令其說書一過期於可行繼試之文字試之射試之算卽文字不工而射算上者亦取焉故槎庵小乘載國初有經明行修科工習文詞科通曉四書科人品俊秀科言有條理科精習算法科諸科備者爲上以次而降不通一科者不在擢中卽此謂也其用之也有徑以爲御史者有以爲知州知縣者有以爲敎官者有以爲經歴縣丞等官者有以爲部院書吏奏差者有以爲五府掾史者不拘一例若鄉里學舍則守令於其同方之先輩擇一有學行者以敎之在子弟稱爲師訓在官府稱爲秀才其敎之也以百家姓氏千文爲首繼及經史律算之屬守令亦稽其所統弟子之數時其勤惰而報之行省三年大比行省拔秀才之尢者貢之朝守令資送妻子入京天子臨軒試之加以錄用其學舍生員則俊秀者升入學補缺食餼不成材者聽其各就所業是當時立法之始直以三代人材望之天下而豈意行之不久而中替也自郷裏無需次之生員而學宮之中一爲增而再爲附人愈多而習愈惡自六藝之敎盡弛而帖括講章之學可至卿相自守令之責不先而諸生之不肖反有進而挾持官長者馴至憤時之士竟以生員爲蠧世之物而謂必廢之而爲可以救世嗚呼曷亦取太祖頒行之事宐而讀之可也(明初辟召之典亦不一科有耆儒有隱逸有明經有茂才有懷才抱德有賢良方正有孝弟力田有聰明正直有文學有孝廉有稅戸人才有儒士錯出難盡如全思誡以耆儒鮑恂以明經直補閣學則曠典也)
○洞霄宮提舉題名壁記
宮觀之制詳李心傳朝野雜記其在大滌山之洞霄宮者竹垞言之備矣然曝書亭集所記自建炎元年始予考宋宰執之首領洞霄者呂惠卿章惇林攄而蔡京亦嘗以閣學一領其任雖其人不足稱而官不可泯也乃復重翻正史參之野記則卽建炎以後者竹垞亦尚閒有所遺予友趙谷林請更書一通以補洞天掌故之闕宰輔之領宮祠大率以殿閣學士系銜而年表中亦有但稱其階者章惇以通議大夫富直柔李壁以中大夫留正以光祿大夫是也宋之以殿閣寵舊相者觀文資政始有大學士之名其餘皆無之而年表紹興二十四年史才以端明殿大學士提舉乃誤文也職官志謂宰相不爲大學士者自紹興元年範宗尹始而年表宗尹以大觀文提舉均屬衍文宋史舛戾如此最多竹垞記中亦或因仍書之姑舉一隅以見厓略未始非庀史之一助巳若程公許傳再提舉玉隆觀未嘗在臨安奉祠其傳言史嵩之免喪以大觀文領洞霄公許劾之竹垞不詳閱傳文遂以公許列記中是則誤之甚者若翟汝文以資政殿學士提舉見郡齋讀書志而竹垞取其靖康顯謨原職書之皆失考也至其謂待制以下官當屬提點主管之職略而不書今考宋史則橫行右職自左武大夫以下尙得提舉宮祠而朝野雜記謂從官系銜皆爲提舉庶官則曰主管是待制諸官原屬提舉特宋制外祠得以餘官充而京祠則用大臣洞霄自臨安爲行在巳升內祠故自紹興以還無復侍從蒞其任者耳亦非如竹垞所云也今所書一百五十人之中祗蔡崈以集英殿修撰提點則宋史本傳明書之蘇儁以直龍圖閣魯詹以直祕閣主管則汪藻張守所作墓誌明書之皆未有冒稱提舉者也
○宋紹興學宮禊帖舊本記
穆陵十集蘭亭凡一百一十七種江東諸府州所有摹本皆預焉獨吾郷無之此闕事也然予考唐帖中有勾章令滿騫五字者爲蘭亭最古之本其中有開皇年號以爲六朝以來祕府所藏唐太宗以賜韓王而崔液爲之跋其後江南國主以撥鐙書法題之而徐鉉爲之記其後又有紹興庚申史應物跋應物三傳而歸於吾郷之李元洎少裴而攻媿先生記之是則吾郷蘭亭第一掌故也唐人摹本以蘇承旨易簡本爲最承旨有三本其一歸於吾郷之懶堂舒學士嘗與元豐諸賢觀於鄞城南之崇法寺精神無毫髮恨是第二掌故也趙侍郞明誠本前有龍眠蜀紙畫王右軍像後有明誠跋明誠夫人李易安寓吾郷之奉化故歸於史氏有紹勳小印是第三掌故也薜嗣昌定武本藏張衛公孝伯家者葢又次之攻媿先生所藏有王安國題者當又次之高續古所藏有王厚之題者則又次之曹南吳志淳來鄞有瘦本九靈山人定爲薜氏之物其後歸於大慈寺僧而九靈跋之則定武別本也然則吾郷雖無特摹之石登於十集而故家儲蓄皆嘗得其最精者然此猶以卷軸言之若唐初辨才本初出永興虞公所臨本藏趙明遠家者則眞吾郷之土物耳數百年以來諸所藏者俱巳散亡殆盡予所見者慈水姜湛園編修所藏定武本不損者其最也予家缸石損本其次也天一閣範氏有紹興學宮不損本又次之要皆吾郷蘭亭之足登簿目者範君永恆乞予記其家藏予乃詮次舊聞以題於後
○宋神宗桃源書院御筆記
桃源書院舊在城西武陵之林末卽王先生酌古堂也迨王氏之裔由林末遷罌湖而書院未嘗移明初始爲官所有乃移之罌湖獨宋神宗之御書歴七百餘年巍然無恙嗚呼是眞王氏之球璧也哉五先生之倡道其三皆以布衣終身卽仕者亦不達而先生獨邀宸奎之賜固異數也桑海歴刼天府金石之藏且不可保而是額乃獨留一若有鬼神呵護之者王氏之子孫其幸爲何如吾郷之得拜御書者宋時自先生始其後遂日多史忠定御香龍茶手跡高宗筆也明良慶會之閣眞草書舊學二字及送凍歸諸詩壽皇筆也壽皇又嘗錄忠定野庵分詠以賜魏文節公而忠定四明洞天之題光宗在東宮時筆也史忠宣之滄洲鴻禧之碧沚寧宗筆也史忠獻之墓碑理宗御製幷書者也鄭忠定輔德明謨之閣安晚之圃及甬東書院趙淸敏之直淸亭乳泉及安貧樂道王直閣之汲古傳忠陳淸敏之世綸堂應衛公之翁洲書院皆理宗筆也而鄭魯公未生忠定時營壽藏於塔嶺夢隔岸有庵高懸嘗充達三字擁以蟠龍顏以泥金作紀夢長句以志之忠定稍長聞魯公語遍閱釋道諸書不得其解魯公曰蟠龍泥金殆御書耶兒志之忠定旣相理宗偶於燕閒詢其家世以先夢對理宗卽賜此三字懸之嶺上以成其兆王元恭修至正志特載魯公之詩以爲異聞其餘不見於紀錄者尙有之而阿育王天童雪竇諸梵所賜不預焉顧就中分別言之或中興以來賢相或直節不屈宗袞或以淸德或昌其子或表其師斯足與御書爭光者也亦有幸成夾日之功遂爲當國之徑奎章愈富反滋物論者是在當日巳難槪論或求其傳或正不必其傳也乃若是額之存則四明之學統所繫登其堂者肅然起酌古之思是豈獨王氏孫子之球璧也哉爰再拜而爲之記
○山陰縣西北葛仙人洞記
浙東山水之附稚川以名者最多然不可信山陰縣西北六十里有葛仙人洞則宋末南康高士葛慶龍也洞中雲霧淸瑟古蘚斑駁使人神骨淸冽洞前有一石像卽慶龍也洞中有石鶴軒然則王主簿理得鐫以侍慶龍者也洞旁多長松修竹風味瀟灑然在山陰道中尙非絕勝而其所以得名則但以慶龍故予考慶龍字秋巖又號寄漁翁又號江南野道人晚號飛筆仙人及老卜葬于山陰又號越臺洞主卽指是洞也南康人早年嘗入匡廬學浮屠稱璹書記不樂中更爲道士卒返於儒濳溪聞之皋羽以爲卽廬山人者非也放浪江湖中鉅公名卿酒徒劍客多與之遊(以上採霏雪錄中語)其詩務出不經人道語甚者鉤棘不可句酒酣落筆颯颯不自止皆鵬鶱海怒歘起無際然爲人簡躁喜面道人過一有所忤卽發泄無留隱人亦知其磊落無他腸然多疏之嗜聞音樂又不甚解居一室雜懸藥王磬鈴醉後自揚扇撼之閉目坐聽殷殷有聲至睡熟扇墮乃罷(以上見潛溪集)初慶龍流寓鄞之南湖延慶寺其爲詩尙操唐律喜精整有什一集然多不自收存(以上見淸容集)則濳溪所云慶龍詩乃其晚年之變境也晚尢落魄依王主簿居每遊石洞見樵獵過者必祝以爲有神慶龍乃刻巳像洞前稱洞主(見濳溪集)年逾七十兒齒童顏終歲不澡沐肌體淸潔衣無蚤蝨風日淸美輒乘筍輿遊天衣雲門諸勝(霏雪錄)將死遺言葬我當於是洞且用儀衛鼓吹爲導使樵獵祝我如山神(濳溪集)故至今人稱爲葛仙予求慶龍所著集旣不可得於諸書中見所載慶龍詩似非其至者求其如濳溪所云奇氣橫發欲騎日月而薄太淸者未之見也慶龍以其才忽而釋忽而道忽而儒其究也慕爲仙爲神非果好怪也遭時之亂胸中殆有耿耿不可下者乎而皋羽諸公未盡爲之表白然則慶龍之不盡見者豈徒其詩而巳哉老友五嶽遊人鄭性同遊聞予言曰然請記之吾將勒石於洞以爲慶龍慰重泉之靈且慶龍固亦吾鄉之寓公也爰序次而畀之
○祭甲申三忠記
甲申之難左班十九忠臣其曾任吾鄉長令者御史王忠烈公故鄞令檢討汪文烈公故慈令吾郷則御史陳恭愍公也忠烈文烈之令吾郷愛民下士古來循吏所不能過故其殉難也鄞人歲以三月十九日祭忠烈於天封寺慈人則祭文烈於城西而忠烈有子瞻卿丙戌嘗知鄞縣事其後殉於金華鄞人祭忠烈因以瞻卿配其後廢弛者六十年矣今年予與慈人鄭君南溪議於府城合祭之而增入恭愍董君愚亭遂謀爲置田以永其事嗚呼桑海之交吾郷死國者六十餘人遂爲忠義之邦此固出於三百年之敎化而忠烈文烈之所薰陶其時最近抑亦恭愍之所倡率也惟忠與孝歴百世而不可泯於斯祭也尙其有所觀感哉
○題蓮花莊圖記
歸安姚兄薏田所居爲松雪王孫故址世稱蓮花莊者也松雪之先莫氏居之世稱宋幹淳宏詞世家者也松雪之後歸於莘氏世稱棗強莘令以善畫著者也然於是莊皆未嘗有圖詠者亦缺事也薏田居此巳四世一日讀右丞孟城坳之句而有感也因令敬亭沈高士樗厓繪之於素自爲文以記之而復徵言於予浙河東西山川皆淸遠而吳興池亭臺榭之勝尢與杭越鼎足其在前人掌故所錄者至今尙令人神魂飛動顧惜其不可覆按薏田謂陵谷之易以板蕩而丹青石綠遂足綿亙於天荒地老之餘而不朽耶畫師之神力未必若是之遠也則亦不過好事者之惓惓而巳夫淸景不罹俗物則其福命未有艾者是荘自季宋以來代有雅人居之刼火頻乘靈光無恙葢其乞靈於大造者有深幸焉慧田以煙霞之癖驅使翰墨方且撰蓮花莊志用補前人之闕而搜文獻以實之予聞淸江敖叟繼公閩人而居於苕上松雪兄弟師之其說儀禮在是莊也芙蓉百頃之旁當日書帶之草或者尙有存焉其曷爲我訪之
○笠山圖記
東浙山陰之臨浦有小山焉葢一卷石之多也予友徐君廷槐世居其地從而名之曰笠山因以爲字雍正庚戌秋君以新進士需召見與予密邇邸舍蹇驢短褐朝夕過從乃出舊所繪圖屬予作記君爲伯調先生之孫少以文章雄於海內珠盤之會所至傾倒其羣然而天性衝夷淡蕩遺棄一切是以公交車老困僅得一第卽謝選人之籍乞改廣文以歸論者惜之不知君之得於山水者深固不以盈虛屑屑也雖然會稽古來山水之窟筆牀茶竈所堪枕流潄石之區目不暇接其最著者夏后氏之穴周官淮海作鎭之山于越之臺右軍太傅修褉之亭祕書勅賜之宅殘宋之攢宮皋羽白石冬青之寺抱遺老人之居靑藤之閣皆至今存君以笠山崛起雄長其閒振部婁而成松柏可謂壯巳山陰故予先人舊裏有枌榆桑梓之遺屐齒往返一歲數至獨於笠山未到茲披君圖並讀自序蒹葭秋水之慕約略得之邇者笠山巳束駕將行西風朔雁卽以此當離亭之句笠山歸其掃三徑以相待吾當乘春波南下過問伯調先生遺書再話春明舊雨時也
○冬心居士寫鐙記
吾友錢唐金君壽門,畸士也。其博學好古似楊南仲,古文詞似孫可之,詩似陸天隨,其磊落似劉龍洲,潔似倪迂,尢喜狹邪之遊似楊鐵崖,而其癡甚篤遠似顧長康、近似鄺湛若。以故奔走江湖閒,所際會亦不少,而年過五十,拓落如故。初浙中學使者帥公蘭皋,嘗以壽門應詞科之檄,力辭不就,而蹇驢之都下。或問之,則曰:吾特欲觀徵車中人物果何等耳。數月槖中金盡,始歸。壽門所得蒼頭皆多藝,其一善攻硯,所規橅甚高雅,壽門每得佳石,輒令治之,顧非飮之酒數鬥不肯下手,卽強而可之,亦必不工。壽門不善飮,以蒼頭故,時酤酒。硯成,壽門以分書銘其背,古氣盎然,蒼頭浮白觀之。其一善礬東絹作烏絲,嘗遊鐙市,擇其品之最高者買歸,以烏絲界之,淸痩有寒芒,請壽門作分書其上,則石湖詩中所稱吳鐙不足道也。於是壽門雖窮愁,時時有戸外之屨,或以硯,或以鐙,其銘硯之多遂成一集。而其寓揚也,則鐙之行爲尢盛。夫以壽門三蒼之學函雅故,正文字足爲廟堂校石經勒太學,不僅區區銘硯巳也。而況降趨時好,至於寫鐙,則眞窮矣。雖然,吾觀壽門窮且老,顧其著述益深湛,其平昔所嗜好一往而情深如故也。則誠不能不謂之癡之至者。冬心居士者,壽門五十所別署也。
○遊華不註記
予以辛亥七月從歴下南歸,先束裝之一日,向羅學使竹園借騎,往城東遊華不注峯。以前此往遊時,苦寒弗果登,而前輩盛稱鵲華秋色,故再過之。是日尙覺炎熇,華陽宮沙門笑曰:檀越之來,不寒則暑,山中亂石橫亙,蹊徑蕪塞,何自苦爲。予不聽,策杖至山半,有洞賓祠,葢遺山所夢地也。沙門汲華泉至,拾亂薪烹之,小憩,登其巓,直見渤海。時則天風颯颯,始知秋氣。山門青綠隱隱,初有萌芽,道元單椒秀澤、虎牙兀立之語,可爲神肖,不能復措一詞。沙門爲予言,明德邸在歴下時,此閒花鳥之盛不下虎邱,今則華泉一線漸淤爲小溝,遊人亦鮮過者。於是西爽漸斜,僕伕促駕,遂循鵲山而西。竹園方治具,話別,乃書此以柬之。
○謝御史再入院補題名記
桂林謝御史以言事得罪遣戍同官以其得罪也削去其題名聞者駭之不十年御史還朝再入臺曩時同官剏此舉者葢巳外遷至藩使被逮入西曹於是臺中補列舊額而御史自爲之記以示予御史之言曰題名者特以其曾爲是官耳觀溫公諫院之交是稱職者題之以垂法不稱職者題之以示戒未有竟削其名者也予曰斯言固也然而削亦有例宋冦萊公之眨崖州也錢惟演於樞使碑中削之明阮大鋮麗逆案姜如須於行人碑中削之所削之人不同或可詫或可快要其事固有之昔人有曰一時有一時之君子一時有一時之小人其不爲時局所翻者固無幾耳彼奮然取冦萊公而削之者亦以爲實有所見而幾與姜如須之義憤同也御史昔所論者爲河南撫臣撫臣舊亦嘗在臺中其後貴盛無比彼同官者方且心慕而思效法之而惟恐不得也而御史乃操白簡以擊之至膺嚴譴則其快然而必欲削去之也固宐迨酷吏之奸私旣着累巳見詰於詔書又幸而遽死御史又賜環重入臺使同官者而猶在臺則必重爲補也曷足怪哉然御史之言又曰吾往者誠過過之可補猶此額也予謂此特立言之體耳予於御史爲同館後輩辱相知最深薑桂之性非如橘枳梅杏之易移也此老崛強補過之說將無託之空言也夫
○廣陵相公傷逝記
明太師劉文靖公之家居也楊文襄公以故相起爲三邊總督謁之洛陽裏第文靖咎之曰公爲閣臣而今乃俯就此任政府之體吾恐其自公而褻也文襄有媿色予竊謂唐宋宰相其出爲牧伯而復入中書者不可指屈大臣受國恩亦豈得以內外資地之隆殺爲去就文靖宿德老臣而爲是言似乎不廣然有明官府之儀數則固如此故自吏禮二部及翰詹長官輒不欲外任以其損入相之望也今海寧相公陳公之夫人長洲相公宋公第四女也宋公六女長者適合肥相公李公之子宮詹學士其次適太倉相公王公其次適海寧顧侍郞其次卽相公其次適長洲繆宮諭獨少女適陳氏者僅以甲科知南充縣襟袂相連俱在翰詹坊局淸華之選而宣麻者二開府者二前代晏元獻公以善擇壻稱亦未有若是之盛也方相公官吏部侍郞兼掌院學士巳而出爲廣西撫軍當改吏部爲兵部去掌院銜夫人愀然不樂者數日內外親表姑婦聞之皆不解其所以爭來慰問則曰少宰與翰長皆入相之資也今一麾而出委蛇麤官豈非恨事吾無以見仲姊矣聞者皆笑之而同館老成相吿曰古人所以重世家者豈不以通明典故諳習體統有非小家子所能者乎今觀夫人之言乃知天下膏粱之貴其所見固自不同足以證明三百年來之史案相公撫軍數年入司工部巳而卒正揆席則夫人巳先卒矣沙堤拜命泫然流涕悵夫人之不及見也嘗語臨川侍郞李丈穆堂欲爲文以記之而侍郞轉以屬之予予以爲王事之不以內外分者人臣之誼也若今之官翰詹坊局者不安於侍從之枯寂而垂涎於外吏之足以自潤甘去淸華而思叢雜斯則可恥也是夫人之所不屑見者不特文靖所羞稱也是爲記
○燕堂奉母圖記
江都馬母汪太孺人未昏守節歴經大吏上陳天子旌其閭初太孺人家居甫及筓忽有孤燕來巢日徘徊窻前不能去其家皆心惡以爲不祥而弗敢言也未數日而果驗太孺人嘆曰天定之矣旣歸馬氏撫其爲後子開熊甚篤開熊稍長感柏舟之節而睠懷於鞠子之恩惟以不當太孺人晨昏之意爲懼左右就養無方太孺人曰汝何以事我其亦讀書敦行斯爲孝矣巳而開熊學行皆醇備宣文絳幔之暇優遊襟背融融如也內外親表乃共署其寢門曰燕堂以美之太孺人以天年終不幸開熊亦中道下世其弟秋玉流涕曰吾世母之大節則旣有詔有祠有狀有志有表有家傳亦足稍慰靑燈苦婺之素矣而吾兄之至性其誰爲寫之者於是作燕堂奉母圖而屬予爲文以記之嗚呼太孺人當讀女戒之時貞禽巳爲之感召斯其素行之足以陵霜蹈雪通於神明非猶夫一時激發慕義好名者所可比也世儒論此案者多泥禮文以相疑難或且操女而不婦之說以爲微詞予謂此在遺經有可旁證汪錡髫年而執干戈以衛社稷則孔子以爲可無殤也若如世儒之論則汪錡可以無死而死當在不弔之列矣而何以聖人不然又況太孺人之大節天且弗違先時而吿其膺九重雙闕之榮又何歉歟雖然莫爲之後雖美弗傳開熊之純孝天之所以報太孺人而弗負其節也開熊齎志以歿而又有其弟勤勤懇懇不欲泯其兄之遺行則又天之所以報開熊也然則一門之鸞停鶴峙皆燕堂之貞符也開熊名曰楚一字橘園秋玉名曰管其少弟佩兮名曰璐予徵車同籍也
○江浙兩大獄記
本朝江浙有兩大獄一爲荘廷鑨史禍一爲戴名世南山集之禍予備記其始末葢爲妄作者戒也明相國烏程朱文恪公嘗着明史舉大經大法者筆之已刋行於世未刋者爲列朝諸臣傳國變後朱氏家中落以藁本質千金於莊廷鑨廷鑨家故富因竄名巳作刻之補崇禎一朝事中多指斥昭代語歲癸卯歸安知縣吳之榮罷官謀以吿訐爲功藉此作起復地白其事於將軍松魁魁移巡撫朱昌祚朱牒督學胡尙衡廷鑨並納重賂以免乃稍易指斥語重刋之之榮計不行特購得初刋本上之法司事聞遣刑部侍郞出讞獄時廷鑨巳死戮其屍誅弟廷鉞舊禮部侍郞李令晳曾作序亦伏法幷及其四子令晳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減供一歲例得免死充軍對曰予見父兄死不忍獨生卒不易供而死序中稱舊史朱氏者指文恪也之榮素怨南潯富人朱佑明遂嫁禍且指其姓名以證幷誅其五子松魁及幕客程維藩械赴京師魁以八議僅削官維藩戮於燕市昌祚尙衡賄讞獄者委過於初申覆之學官歸安烏程兩學官並坐斬而二人倖免湖州太守譚希閔蒞官甫半月事發與推官李煥皆以隱匿罪至絞滸墅關榷貨主事李尙白聞閶門書坊有是書遣役購之適書賈他出役坐其鄰一朱姓者少待及書賈返朱爲判其價時主事已入京以購逆書立斬書賈及役斬於杭鄰朱姓者因年踰七十免死偕其妻發極邊歸安茅元錫方爲朝邑令與吳之鏞之銘兄弟嘗預參校悉被戮時江楚諸名士列名書中者皆死刻工及鬻書者同日刑惟海寧查繼佐仁和陸圻當獄初起先首吿謂廷鑨慕其名列之參校中得脫罪是獄也死者七十餘人婦女並給邊葢浙之大吏及讞獄之侍郞鑑於松魁且畏之榮復有言雖有冤者不敢奏雪也之榮卒以此起用幷以所籍朱佑明之產給之後仕至右僉都
桐城方孝標嘗以科第起官至學士後以族人方猷丁酉主江南試與之有私並去官遣戍遇赦歸入滇受吳逆僞翰林承旨吳逆敗孝標先迎降得免死因着鈍齋文集滇黔紀聞極多悖逆語戴名世見而喜之所著南山集多采錄孝標所紀事尢雲鍔方正玉爲之捐貲刋行雲鍔正玉及同官汪灝朱書劉巖餘生王源皆有序板則寄藏於方苞家都諫趙申喬奏其事九卿會鞫擬載名世大逆法至寸磔族皆棄市未及冠笄者發邊朱書王源巳故免議尢雲鍔方正玉汪灝劉巖餘生方苞以謗論罪絞時方孝標巳死以戴名世之罪罪之子登嶧雲旅孫世樵並斬方氏有服者皆坐死且剉孝標屍尙書韓菼侍郞趙士麟御史劉灝淮揚道王英謨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並別議降謫疏奏聖祖惻然凡議絞者改編戍汪灝以曾效力書局赦出獄方苞編旗下尢雲鍔方正玉免死徙其家方氏族屬止謫黑龍江韓菼以下平日與戴名世論文牽連者俱免議是案也得恩旨全活者三百餘人康熙辛卯壬辰閒事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三 鄞全祖望紹衣
序(一)
○周易義序
周易口訣義六卷本名周易義史文徽所著也文徽名徵河南人宋人避御諱作證自荊南田氏書目誤以爲唐宰相魏文貞公之書紹興中續編四庫書目亦因之至昭德晁氏始正其訛陳振孫謂三朝史志巳載其書非五代人則唐季是巳其人本末不可考崇交總目謂史氏直鈔正義略刪節以便講習故以口訣名之今觀其書亦有不同於孔氏者如臨彖八月有兇正義主荀氏以爲三陰之否文徽主何氏以爲四陰之觀則崇文目所云亦未盡然也但其談義理而略象數則王韓之家法耳唐人經學最草草見於史者不過數家易祗推蔡廣成一人廣成所著啓源十卷外義三卷明人一齋書目尙列之而予未之見其餘則陰洪道陸希聲東鄉助高定諸家恐皆無存者其幸得存者李鼎祚集解乃所以輯三十六家之緒言在唐人說易別爲一派其餘則郭京郉璹之書然則文徽易義足備正義以後之一種不可聽其無傳也五代則蒲幹貫有易學亦談象數者總之關洛以前儒林寥略苟有傳者皆當存之以備時代不當苛論於其閒爰論其書而藏之且爲之序其端
○甘棠正義序
甘棠正義者梁陜州大都督府左司馬任正一之易疏也其書凡三十卷孔氏正義以爲藍本推演其說崇文總目尙載之則宋時其書未亡故樂平馬氏亦述焉明以後無復傳是書者而忽有唐長孫無忌等周易要義其書凡十八卷第一卷分上中下第二卷至第七卷分上下共爲十卷其編首備載永徽四年所上表長孫無忌李績于志寧以下二十四人連名署進謂六經正義穎達雖加討核尙有未周爰降絲綸更令刋定臣等上稟宸旨旁摭羣書謹以上聞按唐藝文志及儒學傳正義之作凡四修而始成其初則穎達曁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琰同撰定(藝文志作李子云王德韶)其後駁正者則馬嘉運趙幹協覆審者則蘇德庸趙宏智(藝文志有隨德素王士雄)卒刋定於無忌等二十四人而後頒行是無忌之刋定此書誠有之然頒行在刋定之後則其書卽今學官所具者非別有一種也故崇文總目雲周易正義十四卷唐太尉長孫無忌與諸儒刋定則未嘗改名要義也吾取其書讀之則更異焉據云以其未周故有旁摭則必多岀於孔氏之外者乃今以學官之本校之今本不及略例而是本附以略例之注一卷又每卦注以八宮世數爲今本之所無今本不載字音而是本有音其不同者不過爾爾然今本聯絡貫穿皆依卦爻爲次而是本則草草分條似反屬未定之藁今本毎卦下一爻必有數語而是本或竟無之今本所言反詳而是本轉略則今本出於是本或增而或刪乃謂是本在今本之後謬矣故吾斷以爲是卽任氏甘棠正義而孔氏之所自岀後人不知妄爲長孫無忌箋表改易其名離合其卷帙以欺後世而不知其原委之歴然可考也隋以前江南易疏十餘家今更無存任氏所作雖巳備見孔氏書中然要其故物不可不加珍惜而略例注一卷遠岀邢璹之前尢可貴也(秀水朱檢討經義考亦疑是書卽孔本而不知爲任氏)但陜州大都督府之名蕭梁時所未有當更考之爰校其訛謬而別爲之敘
○田氏學易蹊徑題詞
宋華亭田興齋在嘉定閒嘗設講席於國學六館之士皆北面焉不知宋史何以不傳之於儒林也其所著學易蹊徑二十卷在吳文正公纂言中頗及之今始得見其書于都下宋人之言互體者棃洲祗舉漢上黃中二家今觀興齋之說又有岀於二家之外其每卦一圖皆以正卦兼變卦而言而並取其正變之互嘗考其所自出則吳興沈氏也沈氏謂暌三則下互爲離其變則上互爲兌卽興齋之說也夫正卦之互在聖人取象或有時而用之若變卦之互非取象所及也一卦自有一卦之象不容兼正變而互之也或曰左氏陳敬仲筮詞風爲天於土上山也杜元凱謂此觀之否正卦之三四五爻爲艮變卦之二三四爻亦爲艮故曰山則固合正變之互言之矣興齋之所本者此耳予曰此筮法也筮法合正與變而佔之則亦得兼正與變之互而象之當聖人作象詞但發揮是爻之象而巳安得預計其變而求合之將不勝其緒之紛矣易雖爲卜筮而作然要自有節次也沈氏不過偶一及之其說尙未及成興齋則每卦列焉竟欲以之定互體之說竊以爲未安若其餘甚有佳者嘉定以後經師如此不易得也
○曹放齋詩說序
放齋曹先生粹中吾郷定海人也字純老李莊簡公光之壻宣和六年沈晦榜進士釋褐黃州敎授莊簡由吏部尙書參預機務秦氏勢正殷聞先生名欲見之先生辭焉私語婦曰尊公其能終爲首揆所容乎何不早去巳而莊簡果被岀嘆曰吾媿吾壻先生自是隱居終秦氏之世未嘗求仕莊簡退居着讀易老人解說而先生箋詩各以其所長治經嗚呼先生皭然於姻婭之膴仕而潔身於十畝之閒不媿其婦翁且加以先幾之哲焉可謂百世之師矣世有改修宋史者當附之莊簡傳中也張魏公晚年入相薦於朝通守建寧不久乞身而歸贈侍講深寧王氏解詩多有取於先生之說如據太始天皇之策包羲網罟之章葛天之八闋康衢之民謠以爲詩本而瞻彼旱麓以漢書地理志證之知爲旱山四月秀葽以爾雅本草證之知爲遠志又引齊詩以定採蘋草蟲之先後其所引名言尚多有之而完書則意其不可得見矣忽見永樂大典中有之乃鈔而謀付之梓因念少時讀深寧四明七觀其於經學首推先生之詩今幸得拜而讀之奚翅南金不徒桑梓敬恭之思也自先生之詩說出而舒廣平楊獻子出而繼之爲吾鄉詩學之大宗慈湖之詩傳相繼而起鹹淳而後慶源輔氏之傳始至甬上則論吾郷詩學者得不推先生爲首座歟
○荊公周禮新義題詞
三經新義盡出於荊公子元澤所述而荊公門人輩皆分纂之獨周禮則親岀於荊公之筆葢荊公生平用功此書最深所自負以爲致君堯舜者俱出於此是固熙豐新法之淵源也故鄭重而爲之蔡絛以爲政和祕閣所藏其書法如斜風細雨定爲荊公手跡其後國學頒行之板爲國子司業莆田黃隱所毀世閒流傳遂少僅見王氏訂義所引而巳而明文淵閣書目所有當猶屬政和底本顧世之人無從見今則無矣相傳崑山徐尙書雕經解以千金購之不能得雍正乙卯予於永樂大典中得之亟喜而鈔焉會修三禮予因語局中諸公令鈔大典所有經解而荊公書尢爲睂目惜其地夏兩官巳佚終不得其足本也荊公解經最有孔鄭諸公家法言簡意核惟其牽纏於字說者不無穿鑿是固荊公一生學術之祕不自知其爲累也葢嘗統荊公之經學而言之易傳不在三經之內說者謂荊公不愜意而置之然伊川獨令學者習其書容齋記毛詩八月剝棗荊公一聞野老之言輒改其說則亦非任情難挽者朱子於尙書推四家荊公與焉且謂其不強作解事而禮記之方馬數家亦稟荊公之意而爲之者至今禮記注中不能廢爾雅成於陸氏而以其餘爲埤雅旣博且精彼其門人所著尙有不可掩者如此至若春秋之不立學官則公亦以其難解而置之而並無斷爛朝報之說見於和靖語錄中所辨予觀宋志荊公嘗作左氏解二卷則非不欲立明矣荊公又嘗與陳用之許允成解論孟然則去其字說之支離而存其菁華所謂六藝不朽之妙良不可雷同而詆也而況是書又荊公所最屬意者乎荊公之書五官而巳有鄭宗顏者採其說別注考工記二卷今新義巳缺其二而考工尙有存者幷附之
○史衛王周禮講義序
予嘗言吾鄉經學先師陳文介公於諸經俱有論說此外易則王處士茂剛春秋則高侍郞閌高處士元之詩則曹通守粹中舒通守璘楊敎授銖尙書則袁學士燮周禮則史丞相浩鄭敎授鍔皆鼻祖也衛王之書孝宗爲建王時在講筵分講其書自天官起止於地官司關一十四卷中興藝文志謂其多所啓發孝宗稱之者也當宋時有雕本今則無矣明文淵閣書目有之康熙中崑山徐尙書請權發閣中書付志局則皆殘本而是書天官自司書以前俱闕地官(以下闕)
○禮記輯注序
禮記之學莫如櫟齋衛氏之書爲大備其序有云世人之言惟恐其不出於巳吾之言惟恐其不出於人可謂述古之名論也然其書綜羅極博而竟未嘗有所折衷意欲使學者深思而自得之其不得列於學官者亦正以此櫟齋之後吾鄉黃文潔公始取其書釐而定之刪繁就簡最爲有功文潔日鈔諸經惟禮記爲成書別號禮記集傳而世之人鮮知不能取以易陳匯澤之陋學爲可嘆也有明經術稍衰然說禮如南山叔陽彭山浚川輩皆卓然可傳而莫有纘衛黃之緒者吾鄉萬先生充宗湛於經學六經自箋疏而下皆有排纂三禮爲最富三經之書其成帙不一種禮記爲最富方崑山通志堂經解之未刻也櫟齋之本世閒流傳頗少先生求之不可得會姚江黃徵君自山陰祁氏書閣見之遽售以歸踔急足告先生而中途爲書賈竊去先生日以吾所見未必較櫟齋爲少乃自注疏曁陳馬方陸而下錯陳而貫穿之豪鈔摘抉裒然成編俄而或以其本至取而讎之則凡櫟齋之所有者無不在後乎此者倍之而和齊斟酌審異致同極之於繭絲牛毛之細直足過櫟齋而抗文潔先生曰吾於是可以無憾矣先生之書其盛傳於世者莫如學禮質疑葢條禮經諸大節目前人聚訟未決而詳爲論定者也是書則以部帙之繁未有能梓者予從其家借鈔之徵君嘗謂學不患不博第患不精充宗由博以致精故其書必傳雖然時風衆勢方窮老盡氣於帖括而未有極出於巳者固無有岀於人者直罔聞其能讀先生之書者恐亦難其人也
○春秋輯傳序
春秋筆削之旨如高山深谷不易窺探故有爲三傳之所不得而啖趙見之者有爲啖趙之所不得而宋元諸家迭相詰難而見之者甚矣夫會通之難也往者姚江黃徵君以經學大師倡敎浙東西之閒嘗欲推廣房審權曾稑衛湜諸君之緒大修羣經而首從事於春秋先令其徒薈萃大略輯爲叢目只篇首春王正月一條草卷至五大冊猶未定徵君笑曰得無爲秦延君之說尙書乎度難以成編而止萬充宗先生者徵君之高弟也不以爲然退而獨任其事取其重複者去之繁蕪者刪之分別門戸芋區而瓜疇輯成二百四十卷一夕爲大火所燼徵君爲之悵然時先生方纂禮記解旣畢復重輯之而先生巳病猶矻矻不勌至昭公而絕筆方易簀時顧左右而言曰吾魂魄中不了季武子立後一事彷佛劉原父權衡在目前也嗚呼士爲科舉之學遺經長束高閣官羊市餅總不識爲何物先生竭膏肓之力繼之以死可謂志士也巳故徵君爲先生作哀詞擬之於宗汝霖之呼渡河先生之書卷帙旣繁嘗令嗣子九沙編修輯其自得之言爲學春秋隨筆四卷巳行於世歲在已酉予從編修借鈔全本歸安姚世鈺欲使予續成之予曰昔林少穎解尙書於洛誥而下未備東萊補之自秦誓以逆泝焉至今兩家之書皆孤行而實合璧也顧予何人敢援東萊之例無巳請以俟諸異日因卽書以爲序
○高氏春秋義宗序
諸經箋故旣多必有集大成者出而摭拾之周易則李鼎祚房審權尙書則林少穎詩則呂東萊戴岷隱禮則衛正叔周禮則王與之而春秋則吾郷高端叔也端叔爲澶淵功臣瓊之後南渡後居四明家貧無書借之鄰家不暇盥櫛而讀之鄰人憐焉遂盡發其書使縱觀巳而受學於沙隨程氏學日以博故其於周易於毛詩於論語皆有撰着而摭拾之富至三百餘家者春秋也爲書百五十卷五上禮部而不第傅公伯成敎郡以端叔爲經師令學者從之先是高憲敏公息齋曾有春秋集註而端叔繼之故吾郷稱爲春秋二高不以名位甲乙也然端叔之書之博過於息齋自予治春秋以來求端叔之書不可得今年鈔永樂大典得之爲之驚喜雖頗有殘缺要爲經苑中所當珍惜也嗚呼以端叔之經學如此而厄於青衫以老嘗觀剡源所記謂其先塋在萬竹山中學者因稱爲萬竹先生然端叔實未嘗久居萬竹其居萬竹之大家爲王氏而菲薄端叔之學毎端叔至萬竹王氏奉之甚嚴退而卽嘆其無成惜其徒老以死豈知由今日觀之固有不以彼易此者乎端叔有荼甘甲乙藁其詩三千其文五百又作變離騷九篇曰愍畸志曰臣薄才曰惜來日曰感回波曰力陳曰危衷曰悲嬋娟曰古誦曰繹思時以爲宋人擬騷者弗逮而是時以詞賦取士詩亦非所尙故端叔之荼甘亦莫有取而嗜之者嗚呼世之以祿位容貌見斥於人者豈獨揚子云也哉端叔之後在明爲陜西撫軍鬥樞至今猶以讀書世其家
○陳用之論語解序
荊公六藝之學各有傳者考之諸家著錄中耿南仲龔原之易陸佃之尙書爾雅蔡卞之詩王昭禹鄭宗顏之周禮馬希孟方愨陸佃之禮記許允成之孟子其淵源具在而陳祥道之論語鮮有知者但見於昭德晁氏讀書志而巳荊公嘗自解論語其子雱又衍之而成於祥道長樂陳氏兄弟深於禮樂至今推之乃其得荊公之傳則獨在論語昭德謂紹聖以後場屋皆遵此書則固嘗頒之學官矣或曰是書本出於道郷鄒公而託於祥道予謂道郷偉人也豈肯襲阮逸輩之所爲哉諸家爲荊公之學者多牽於字說祥道疵纇獨寡爲可喜也況荊公父子之論語不傳而是書獨存亦巳幸矣予鈔是書葢於天一閣範氏前此崑山徐尙書開雕宋儒諸箋詁其得之天一閣最富而是書不預焉殆以其闕文誤字之多故置之予家居細爲校讎稍復可通欲覓窮經家之有力者取荊公周禮新義王昭禹周禮解鄭宗顏考工記注陸佃爾雅新義曁是書合梓之以見熙豐之學之槪無使蔡卞之詩獨行而未能也經師之作存於今者稀矣雖或不醇要當力爲存之乃敘以藏諸篋中
○新雕五經文字九經字樣題詞
唐石經在關中者一厄於韓建再厄於向拱三厄於韓縝而當時之完本不可見金源以後累經修治迨明嘉靖乙卯地震而元以前之補本亦不可見吾友甘泉馬君嶰谷昆弟得宋搨五經文字九經字樣以爲是希世之珍也亟爲雕本以傳之予讀舊唐書頗譏開成石本之蕪累顧當時冩官旣不一容不能無棼錯而張參唐元度之書則固有功於遺經者也向嘗聞之顧先生亭林朱先生竹垞謂是二書自田敏後無鏤板者以嘆息於好事者之難以予考之二書之刋于田敏巳非石本之舊洪容齋雲晉開運末國子祭酒田敏合二書爲一編以考證俗體訛謬深寧王氏玉海亦云而婁機廣幹祿字書竟稱爲田氏之作則開運所定者乃二書之合編冊府元龜仍分列爲二者非也陳直卿雲九經字樣一卷唐元度撰晉開運中刻本近有作石經考異者疑其別爲一書不知此卽田氏之定本直卿因其卷首但存唐氏序文遂誤以書屬元度正猶婁機之竟以屬諸田氏也田氏於五代時號爲儒林其校石經用功尢久且勤然擅改尙書盤庚之文於爾雅不識日及頗爲經師所笑其於二書猶幸其無甚改竄而要不若石本之舊爲可信也然則二書石本之舊葢八百年以來無鏤板者嶰谷昆弟之爲是舉不可謂非補經苑之憾矣
張司業於唐史無專傳及考範傳正之言唐世士大夫祭祖先能崇古禮不用紙錢者祗顏魯公與司業二家則其卓然有得於經又可知也韓退之集稱司業爲敦煌人亦言其有大名而石經之末又載司業有孫自牧官毛詩博士能以家本佽助元度列名參校之次則經苑之能世其家者此皆足以補前人之遺也
○重和五經字樣板本題詞
唐開成石經之末有張司業五經文字唐待詔九經字樣附勒於石曁晉開運中田祭酒合二書爲一造成板本是爲五經字樣及宋重和中又重修之顧其書不甚傳乾隆辛酉得見於杭之趙氏系宋刻爲明文淵閣本吾友谷林徵士之子誠夫摹鈔之而疏開成石本之異同於其下前年揚之徵士馬四半查得宋搨開成石本巳雕之矣予乃亟令幷刻此編而誠夫喜爲難得之書令予題之按宋會要重和元年十一月丙子提舉成都府路學生翟棲筠奏王安石參酌古今篆隸而爲之說此造道之指南窮經之要術也然字形書畫纎悉委曲鹹有不易之體世之學者從俗就簡轉易偏旁傳習旣殊漸失本眞如期朔之類從月股肱之類從肉勝服之類從舟丹青之類從丹靡不有辨而今書者乃一之若此者不勝舉故幼學之士終年誦書徒識字之近似而不知正形甚可嘆也臣竊見國子監有張參五經文字唐元度九經字樣所以辨證書名頗有依據然其法本取蔡邕石經許氏說文而蔡許之學頗有未盡如是從日而從月昏從氏而從民謬戾甚衆願詔儒臣重加修定去其訛誤存其至當一以字說爲主分文部類爲新定五經字樣頒之庠序詔可於是太學官集衆修之然則是書之作葢荊公字說之嫡傳也予嘗謂荊公三經之頒學官葢巳有勒石之漸而不果故嘗徵洛人王耆卿令篆字說耆卿祖擇之外孫也世受泰山孫氏之學辭以所業不同而止而晁說之作儒言引崔浩所作石經以諷及荊公歿而棲筠之爲是編猶此志也從來石經之舉必有小學之書以正文字故李陽冰在天寶中欲寫石經則有說文字源開成則有張唐二家廣政則有林罕說文字目而趙克繼預於汴京之役亦有古文篆韻然則重和之舉其殆欲述荊公未遂之志而卒不果耶荊公之字說予嘗得見之吳下其中葢有卓然足以正前人之失者未可盡指爲穿鑿故當時雖以山谷之不相苟合亦謂其妙處足以不朽是非雷同之徒所能知也然則是編也不亦可寶乎哉近日藏書之富大江以北推馬氏大江以南推趙氏故開成之舊刻重和之編駢聚於二家其亦學者稽古之幸也夫
○石經考異序
吾友杭君堇浦纂輯石經考異一卷葢惜昭德晁氏之書之佚而爲亭林顧氏拾遺者也自六朝以迄今古文之日剝日落不必水火盜賊葢有坐消於風塵俗吏之手如馮熙常伯夫之徒而一二好古儒者旁皇委曲求之片文隻字閒豈不重可悲夫其中尙有與堇浦討論者竊嘗考熹平石經始於蔡邕諸公而邯鄲淳修之正始石經亦出於淳而嵇康等祖之魚豢魏儒宗傳序曰黃初元年之後新主乃始掃除太學灰炭補舊石碑之缺壞時淳方以博士給事中是補正熹平隸字舊刻者淳也衛恆四體書勢謂魏初傳古文者皆出於淳正始所立轉失淳法則淳于補正熹平隸字之外別用壁中書冩一本爲正始之祖晉書趙至傳曰詣洛陽遊太學遇嵇康冩石經嵇紹亦曰先君在太學冩石經古文是卽正始閒事然則邯鄲石經之上接熹平者是隋志以一字爲魏刻之誤所自也其下開正始者是範書以三字爲漢刻之誤所自也楊衒之江式所言大抵皆因此而錯況黃初所補非僅舊碑之缺壞尙有增多於熹平之外者隋書五代史志一字石經周易一卷尙書六卷魯詩六卷儀禮九卷春秋一卷公羊九卷論語一卷又引七錄一字石經鄭氏尙書八捲毛詩六卷以較熹平五經之目其增多者更出誰人之手然則邯鄲氏石經之功亦誃矣若魏明帝刋典論事在太和四年隋志亦稱爲一字石經典論又屬黃初之後正始之前而酈元謂六碑附於正始四十八枚之次不又舛歟至南齊書魏佛狸於城西三里刻石冩五經及其國記則不必以魏本紀不載爲疑是時崔浩方領祕書與高允等共撰國記陳留江強(卽江式祖)以進所輯經史文字授中書博士而著作令史閔湛輩諂浩請取浩所注易論語書詩頒之國中以易先儒箋故並勅浩注禮傳又勸浩以國記及五經並勒之石浩遂自鄴取石虎文石屋基六十枚充用樹碑平城之郊壇東方三百餘步用工三百萬其後國記旣毀而石經亦不卒業斯本紀所以不載而僅見之浩及高允傳然觀浩奉詔書急就章而改冩漢疆爲代疆以媚其主則石經之爲所改亂者亦必不可數計謂其能存古文而傳墜學未必然矣堇浦之書所以發擿前人之訛者核矣如愚所見或亦附而存之以備考索之餘則未必非負暄之一得也
○增修復古編題詞
吳興張有謙中吾浙中篆學之大宗也謙中自幼不務進取喜小篆濳心許氏說文其點畫之微轉側縱橫高下曲直毫髮有差則形聲頓異晁子止謂自陽冰前後名人謙中格以古文往往有失其精博如此虞仲房謂視徐楚金兄弟及郭恕先謙中之精密尢過之年五十餘始爲此書手自冩之至六十而成凡三千言晚年棄家爲黃冠遊心世外最與陳了翁相契是書卽了翁所序也當崇寧時以篆學知名者歴陽徐競明叔然觀李仁甫言則明叔攀援姻戚以入書藝局登進未幾旋遭汰斥其人不及謙中遠甚而仲房言其小學亦非謙中之敵是復古一編葢許氏之功臣也陳直卿又記謙中爲林侍郞攄書母夫人碑一事曰手可斷字不可易林不能強善哉其風骨之高益足以徵其書之珍重也明初吳均仲平又爲增修之旁收林罕鄭樵戴侗諸家以附於下其亦好古之士歟小學日衰留心於古文者巳爲絕響吾故不能不於是書三致意焉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四 鄞全祖望紹衣
序(二)
○公是先生文鈔序
予嘗謂,文章不本於六經,雖其人才力足以凌厲一時,而總無醇古之味,其言亦必雜於機變權術,至其虛憍恫喝之氣,末流或一折而入於時文。有宋諸家,廬陵南豐臨川,所謂深於經者也,而皆心折於公是先生。葢先生於書無所不窺,尢篤志經術,多自得於心。所著七經小傳春秋五書,經苑中莫與抗。故其文雄深雅健,摹春秋公谷兩家大小戴記皆能神肖。當時先生亦自負獨步,虎視一時,雖歐公尚以不讀書爲所誚,而歐公不敢怨之。世或言先生卒以此忤歐公,今稽之墓誌,始知其不然也。然聞先生垂歿,戒其弟公非先生:毋得遽出吾文,百年後當自有知之者。故其家藏遺集不肯輕以示人。其後東萊水心始極口稱之,列之歐王之閒,先生之言似乎驗矣。乃自元以來,文章之道日衰,先生之文復束高閣,而幷其集俱不完。然則不特以經術爲文之難,卽取經術之文而知好之者亦難也。先生春秋其傳於今者三種,與七經小傳皆盛行;總集七十五卷,明文淵閣巳無足本。相傳常熟錢氏嘗有公是公非仲馮三集而毀於火,若吾郷天一閣範氏江都葛氏崑山徐氏,皆不過有原集之什一,後得臨川侍郞李丈穆堂本,則視諸家倍之。時方從永樂大典求前輩遺文,得所未見者頗多,因與侍郞合鈔訂爲二十四卷,而命之曰文鈔,從其實也。先生尚有弟子記五卷,乃學者答問之言,皆有關於經學,今亦不存。其偶見於諸書所引者,今爲編入附錄,將以次緝公非之作,幷及仲馮。雖未免泰山豪芒之嘆,然猶愈於幷此而失之也。
○唐說齋文鈔序
唐台州說齋以經術史學負重名於幹淳閒自爲朱子所糾互相奏論其力卒不勝朱子而遂爲世所訾方幹淳之學初起說齋典禮經制本與東萊止齋齊名其後浙東儒者絕口不及葢其以公事得罪憲府而要人爲之左袒者遂以僞學詆朱子幷其師友淵源而毀之固宐諸公之割席而要人之所以爲說齋者適以累之可以爲天下後世之任愛憎者戒也詳考台州之案其爲朱子所糾未必盡枉說齋之不能檢束子弟固無以自解於君子然彈文事狀多端而以牧守刻荀楊王韓四書未爲傷廉其中或尚有可原者況是時之官非一跌不可復振者也說齋旣被放杜門著書以老則其人非求富貴者不可以一偏遽廢之是吾長於善善之心也予少時未見說齋之文但從深寧困學紀聞得其所引之言皆有關於經世之學深寧私淑於朱子者也而津津如此則巳見昔人之有同心說齋著書自六經解而下共三百六十卷文集又四十卷今皆求之不可得近於永樂大典中得其文若干首詩若干首鈔而編之以備南宋一家之言因爲論其人之本末或言說齋自矜其博嘗詆朱子不識一字故朱子劾之或又言說齋不肯與同甫相下同甫構之於朱子此皆小人之言最爲可惡要之說齋之被糾所當存而不論而其言有可採者卽令朱子復起或亦以予言爲然也
○鄮峯眞隱漫錄題詞
史忠定王鄮峯眞隱漫錄五十卷天一閣範氏藏本也是在諸儲藏傢俱未之有至予始鈔而傳之吾鄉宋人之集由忠定以前亦皆無傳當以是集爲首座矣忠定深於經學所著尚書周禮論語諸種予皆從永樂大典中鈔之而惜其不完也獨是集無恙至其直翁外集則不可得矣忠定最受橫浦先生之知故其淵源不謬其爲相自屬賢者特以阻規恢之議遂與張魏公參辰然忠定蓄力而動不欲浪舉不特非湯思退沈該之徒亦與趙雄之妬南軒者不同而梅溪劾之其言有稍過者不然忠定首請襃錄中興將相之爲秦氏所陷者而乃自蹈之乎至其有昌明理學之功實爲南宋培國脈而惜乎舊史不能闡也忠定再相謂此行本非素志但以朱元晦未見用故勉強一出耳旣岀而力薦之並東萊象山止齋慈湖一輩盡入啓事幹淳諸老其連茹而起者皆忠定力也其於文人則薦放翁其家居則遣其諸子從慈湖絜齋講學又延定川之弟季文於家以課諸子故其諸子率多有學行可觀者其不馴者止同叔子申耳吾考嗣是而後宰輔之能下士者留公正趙公汝愚周公必大王公藺皆稱知人而忠定實開其首忠定之功大矣彼夫王淮之徒以私眤阻正人剏爲學禁貽慶元以後之禍等量而觀豈不相去懸絶歟今讀忠定之集其資善堂諸文字所以啓沃孝宗於濳藩者也其兩府文字則卽吹噓諸老不遺餘力者也其歸田以後文字所以優遊林下舉行鄉飮酒禮建置義田者也中興宰輔如忠定者葢亦完人也巳其詩文春容大雅有承平之餘風所謂廟堂鍾呂之音也鄮峯眞隱者忠定家居時所署因築觀於月湖之南最稱佳勝卽竹洲也明中葉後始廢先宮詹以爲別業去吾家不百步耳然則是集又吾湖上之文獻也
○廣平先生類藁序
舒文靖公之學得於其婦翁童公持之故楊文靖公高弟也文靖未成進士又受業於張公南軒因遍求益於晦翁東萊而卒業於存齋四先生之中莫若文靖之淵源爲最博其行亦最尊其生平所著詩說禮說皆爲經學之宗廣平類藁則其文也寶慶志雲嘉定初朝廷革文弊選前輩之文以範後學舒文靖公實冠編首世知文靖之理學而不知其文爲當時宗仰若此當文靖時鉅公元夫甚多乃以其文冠者葢其心氣和平而議論質實足以消詭誕之習俗嘗聞諸淸容之言以爲淳熙以後多竊取國策莊周之詞事遽起而輟語未畢而更斷續鉤棘荒唐變幻淪胥而莫能以救斯其所以亟取於文靖之文也夫六百年以來遺藁脫落康熙中同裏萬先生充宗求之其家得其奇零不完者四卷南雷寄之詩曰甬上舒公有舊文郵筒千里特相聞是也時南雷方輯宋儒學案爲撮其論道之精者以及常平義倉鹽法茶法保長學政諸科可以見之施行者其輯宋文鈔亦錄其尢予乃更釐定之是雖不足以盡文靖之文然而其得存者亦幸矣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淸雖殘編要可寶也行狀稱文靖於舉主無稱門生者今觀其謝薦諸啓皆引古誼以相規大儒風節不肯少屈如此是豈可以區區文字目之哉四先生之後裔舒氏爲盛明嘉靖中建正學於府城者舒氏之後人也近巳頹矣予方謀重爲補葺而舒氏之後人復新之予喜其不忘先生之學統也乃勸以是藁付之梓人而序其首
○二袁先生文鈔引
淳熙四先生之遺文惟慈湖之集尚完廣平則近世始得其殘編而絜齋先生父子與定川皆不可得予於永樂大典中見二袁集大喜隨見卽鈔意謂可得還其足本而未及徧覽左降出都因念玉皇香案遙隔蓬萊未知他日尚得輟業焉否也乃卽所鈔而先編次之附以吾郷志乘所載共得九卷絜齋居其五蒙齋居其四不猶愈於定川之無有耶二公之文頗相肖較之慈湖則平正而視廣平又暢達焉其在南宋亦名家也淸容居士在元文中爲睂目接剡源之文統予觀其集源流頗自二公而出淸容之祖衛公絜齋之徒也衛公得師而不能傳其學至爲史氏之私人而淸容亦僅傳其文惜夫
○黃南山先生傳家集序
南山先生遺集五十六卷藏於天一閣中予讀而嘆曰是先正之緒言也先生所著之書爲儀禮戴記附註中庸脈絡大學旨歸經書補註道德經附註陰符經附註四明文獻錄寧波簡要志含山縣誌其雜記爲海涵萬象錄予所見者二禮道德陰符之注四明文獻錄簡要志而巳最後得是集據其孫存吾之序凡五編始就而其前此之散失者巳不可收拾卽存吾所編雲卷末附以經書補註含山志而今無有成化四明志又載有參同契綱領孫子綱領而今無有著述之不能保其必傳如斯也明儒自成化弘治以前大率篤實醇懋脫盡粉飾如月川敬軒康齋皆有躬行君子不激不隨之風至白沙岀而氣象爲之一變先生之於諸公其伯仲也故讀其集信筆直道其胸之所有勤勤懇懇藻採盡落而以理勝其論大學古本武成詮次以及中庸三重之旨何嘗不異乎朱子而未嘗有意爲異正與後來諸公立意爭奇者迥然故先生雖不自預於能文之列而讀其文者不當以文觀之葢皆其心之所自得而非浮虛剽襲之言顧世之所尚者文而巳矣是以四百餘年以來泊如也存吾所編尚屬草本其中舛錯甚多予爲校理而出之太羹腥魚之味非甘口腹者所知大帛大布之冠衣非侈文繡者所悉也先生由臺諫而爲監司皆以剛正淸白有聲最後觸忤都御史李實左降含山致仕築南山書院以講學享年最高顧先生之聞道少時巳見其端其代父行役燕中也富室委產而不受力辭大賈託女之嫌見者皆嚴事之而先生曰吾幸識理趣於穉年者皆吾師遯翁先生之敎遯翁名彥予族祖本心先生子也本心傳慈湖之學以世其家遯翁爲洪武中徵士辭不就而傳其學於先生故予讀先生之文未嘗不三嘆於吾家之學統而茫然於弓冶之莫繼也
○滎陽外史題詞
明廣信敎授鄭先生千之所著滎陽外史一百卷吾郷之以文章擅名於洪武時者也甬上文統自樓宣獻公始爲大家而王尚書深寧繼之深寧之徒爲戴戸部剡源剡源之徒爲袁學士淸容其與剡源並起者爲任山長松郷是稱宋元五家迂齋本堂又其亞也曁於明初卽推先生鄭氏自德仲求齋以來一門以文獻世其家其與深寧之孫遂初砥礪最切先生兄弟並能文而先生之文益昌其時楊徵君廉夫以文章起越中先生從之學文然楊氏之文奇而葩先生之文質以厚其於師門稍爲轉手葢先生最留心經學嘗及見草廬吳文正公問道其文平正通達而不求異於時此自宋幹淳而降儒者之文皆然而楊氏所傳反稱別派故先生雖討論其門而其文不甚肖先生嘗爲裴氏作着存堂記宋學士濳溪嘆曰使我執筆不能過之裴氏固請濳溪卒辭不作姚江趙古則於同輩尢服先生春秋之說其爲鉅公心折如此先生所輯四明文獻至今流傳而其集希有朱檢討竹垞求明人集謂安得滎陽外史讀之者也予求之天乙閣範氏則在焉顧集本稱一百卷而成化郡志祗稱六十卷今範氏藏本則七十卷葢其孫假之於人而失去不完予乃重爲詮次而序之明文莫盛於初年其醞釀於根柢者大率皆深厚而又恪守高曾之規矩所謂典刑未替者也其後漸衰漸支而別體錯出而不一彼其作者之心孰不有矜厲自高蔑視前人之氣而豈知其日趨而下也讀先生之文不禁爲之三嘆
○呂語集粹序
洛閩遞興而後正學昌明語錄講義之書列屋兼車而明儒爲尢多其所發明皆各抒其所自得也然而渾涵平正一種或疑其爲正心誠意公家之言不足以竦發靈機而語渉微奧者或不免出入二氏且非細參不足以見其妙也寧陵呂先生新吾明隆萬閒醇儒也所著有呻吟語一書其言立身行巳處事接物以及居官行政之道各明其生平所得力之處卽身說法洞徹乎物理人情能使迷者醒醒者懼懼者安如斯人及身痾癢之相關而怡然有所卽安也不以泥古者傷今復不以宐今者背古問學經綸一以貫之葢所謂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者而非世之張皇門戸哆陳頰舌者倫也予嘗讀姚江黃氏明儒學案言先生少時甚魯讀書不能成誦乃一切棄之澄心體認久之豁然自是遂過目不忘有是哉從事於口耳之無益而深造嘿成之神也先生揚歴中外宵人多所不悅加以閨範圖說之謗而世莫之信至誠足以自白也睢州湯文正公最愛讀此書博陵尹公因採其粹言梓爲四卷予愛之乃更勒於粵中以廣其傳先生之自序曰呻吟者病語也病語狂擇其未甚者存之予觀先生之論道體曰道無津涯非聖人之言所能限事有時勢非聖人之制所能盡後世苟有明者岀發聖人所未發而嘿契聖人慾言之心爲聖人所未爲而脗合聖人必爲之事此固聖人之所深幸而拘儒之所大駴也又別錄曰明道之學葢有得之佛老者康節之學葢有得之莊列者然二公能奴僕四氏而不爲其所用亦非深於四氏者不能知此意也如斯二條其殆先生之所自以爲狂者乎今尹公之所採則無一語不近人情者而予復引此二條於題詞中以見先生之所自以爲狂者其實亦未嘗狂也
○穉山先生殘集序
穉山先生殉節翁洲其遺集在補陀三元寺中浮屠敬中藏之以故紙反書磨糊汗漫不可識別萬農部履安求而手鈔之共四冊農部身後歸於叔子褐夫先生九沙編修之父也顧世未有得見者予不及侍褐夫先生而九沙以忘分忘年之交待予最厚嘗請借鈔之九沙許諾顧以南北往來未及踐約而九沙家被火是集遂歸天上農部之得是集於補陀也尚有穉山叢談四冊其閒過從雜沓之言紀聞紀夢靡所不載雖出率筆未盡成文而頗有關係者十之六農部未及鈔身後歸於少子石園先生予亦嘗得見之嘗語石園之子欲借歸摘鈔其中之可存者附之集後亦未及得而其子死家書蕩盡不知所之又嘗聞穉山先生在翁洲輯文史一書其中皆同時諸公之作足備桑海以來之史料者其部帙甚侈錢退山侍御兄弟曾及見之此尢勝國之寶書而今亦不可問嗚呼兵火之際忠義之翰墨往往難傳其幸而存者葢百之一顧先生之集幸而傳者幾及百年而復失之爲可恨也先生之殉節積薪文廟抱先聖之慄主賦詩自焚浩然之氣復還太虛又何有於遺集顧後死者之不能廣其傳於誰是問則予之罪也夫今予家尚有先生詩文集一卷乃高隱君辰四物而先贈公得之者又有歲寒松柏錄一卷乃陸隱君春明物而先子得之者予乃合爲二卷序之而題曰穉山先生殘集嗚呼此廣陵散之僅存者卽令斷曲單詞皆可起愛而起敬也序成令錢君浚恭鈔一副本浚恭之尊公太保乃先生門下而先殉者先生所錄文史其收太保之作最多皆今錢氏所無也浚恭鈔此集其應同此欷歔也巳
○吳少保文藁序
予鈔穉山吳公殘集惜其非足本五年之後得其文藁一卷於砌裏李君甘谷其中尚有公之手筆焉喜其足以審證史事也爲編之集中而沈太保宸荃馮侍郞躋仲諸公所與公書亦附焉嗚呼海上之事殘斷者十九矣卽以是卷言之閩人周侍郞之夔早年故與東林殊趣及亡國後皆言其殉難今讀公請恤疏則侍郞扼防三山勞瘁而卒是其晚節固不可謂不善然非殉難也歙人方侍郞端士本與孫熊諸公起江上最有勇錢忠介公謂其能上馬殺敵下馬吟詩相傳其曾出師江上大捷惜諸營無繼之者今讀公疏乃知其亦從亡海上在閩以都御史撫上游在浙以侍郞副戎政至巳醜以後始不見葢不知其所終矣禾人譚太常貞良挈家入閩舉兵漳南以病卒今讀公請恤疏則其子吉璁是時亦賜郷貢進士爲中書舍人而其後諱之皆異聞也沈督師廷揚贈戸部尚書以其本戸部侍郞也然則今明史以爲兵部者非馬閣學思理諡忠宣曹尙書學佺諡文忠王太常恩及諡忠襄皆出於公之所請李侍郞長祥亦從亡健跳然則野史以爲越中敗後卽行遯者非至如鄭彩之子以已醜尚郡主讀之令人憤恨孫尚書延齡家屬盡爲大兵縶於健跳讀之令人流涕更有大者監國以丙戌爲元年故野史皆於庚寅書五年辛卯書六年及讀公集乃知王自健跳入翁洲以諸臣之請更用庚寅爲元年有奉勅撰上詔書此所當爲表出者也公之請休在庚寅而是年尚有疏懇懇以王忽有內降之旨不由閣票正詞力諫可謂大臣矣嗚呼陸秀夫之日記鄧光薦之塡海錄後世惜其不可得見公書雖不完要亦考索之資也乃更爲之序
○四明文獻錄題詞
吾鄉自鄭敎授千之輯四明文獻集其於鄉先輩著述所存甚爲有功其後李處士孝謙預修永樂寧波府志畢父爲四明文獻錄以續千之之緒其書精博張制置之圖經非是錄幾不得傳然其書尚未分卷次葢垂成之作也予鈔自天一閣範氏重爲釐而次之自圖經後別爲二十四卷處士之至行見於舊志予不具錄其讀書則歴嘗受業於胡舜諮戴九靈楊彥常吳主一揭伯防遠有端緒其生平所著尚有經書問難通鑑考證許心百忍箴注急就章解長律英華中林集而今不可得見矣其是錄之餘亦別有四明名賢記今亦不可得其後成化閒黃僉事南山亦有四明文獻錄葢因張太守之請而作則祗文種以下四十餘人之贊而巳不比是錄之精博也
○四明雅選題詞
明少參南江戴氏四明雅選三卷所輯吾鄉詩老五十七人葢廣宋高士宏之之集而爲之者也先是鄭千之有四明文獻集李孝謙有四明文獻錄皆兼言行而記之是後未有繼者宏之爲弘治中詩人乃專輯洪武以來詩二卷而署之曰四明雅集嘉靖中李侍郞堇山旣緝四明文獻志以接二公之傳又思選詩而未就少參適得高士舊本乃令沈山人嘉則更論定而增多之共得五十七家更其名曰雅選其書未開雕而逝張尚書東沙從少參侄士光得之復增之爲四明風雅則所增者更數倍自東沙之選行而前此二本皆無稱矣予從範侍郞東明家得雅選鈔本乃知其前二卷卽宏之之集也其後一卷則少參之選也詩閒有評葢綜羅輯孴亦具見前輩之留心於表章焉椎輪爲大輅之始則是書也詎非吾枌社之所當珍重者哉爰詮次其原委而題之卷首
康熙寧波府志作少參傳謂少參於楊知州茂淸得其父尚書碧川先生所輯先輩詩而增訂之考之少參所自爲序無此語葢誤也少參又有四明文獻今亦不傳
○永樂寧波府志題詞
成祖詔天下府州縣皆修志書時方修永樂大典天下之志皆入焉諸書皆以爲十七年所修考大典成於永樂六年則志之修亦在六年以前也書專爲大典而作旣貢書局未嘗付梓故今天下之傳永樂志者最少吾鄉志書其爲吾家所藏者自宋以下無一不備所少者永樂志耳及鈔大典始得之是志也里人紀徵士宗德李處士孝謙爲之其書體例絕佳生平不喜袁淸容志謂其黨仕元之匪人沒前宋之遺事得此書以補之眞大快事也成化中楊實所修未見此書故過於略今而後枌社之志畢具矣
○錢忠介公葬錄題詞
予少時讀漢人平陵黃犢之謠以爲此一時義士生不能救死而謀葬之之作也若王子珩死諸義士有請屍之書有竊屍之舉溫公皆紀之通鑑文宋瑞死而張毅夫亦以此垂名嗚呼是所謂附青雲而顯者矣錢忠介公之葬也諸義士合力營之其時閩南未盡底定海師尚在島中故豐碑幽誄以及啓攢祭告哀輓之作極盛亡國之大夫所未有也公旣葬之數年閩之制府陳經徵海道出黃檗嘗親往祭於墓下是非人心是非之公有脫略於忌諱者歟葬錄中人物之著者大學士劉公沂春忠介所薦同升相位者也都御史徐公孚遠忠介舊交也定西侯張名振平彝侯周鶴芝儀部紀許國忠介舊同事也尚寶葉進晟文忠公之孫海上曾改官翰林姚翼明曾官職方而是時爲僧卽所稱獨耀上人也葬事出於葉姚二公之手最力閩僧預其勞者亦多俱詳錄中予嘗讀故都御史林公繭庵集載甲午莊烈皇帝忽降神於浙所降之家驚問帝從何來則曰吾往臨故大學士錢肅樂之葬其家訝之巳而聞公果以是日葬其事頗怪抑或忠臣所感信有之乎初公之卒也同裏紀侍御衷文故公弟子江上從公幕下丙戌以後隱太白山中鍵戸久矣至是忽失所在閱十旬始歸叩之則會公之喪也時侍御意欲爲公謀葬而不克公弟侍御肅圖官翁洲時亦嘗乞墓銘於大學士張肯堂未及作而翁洲陷閩中道梗至甲午而尙寶諸公卒成之吾聞紀侍御之集家藏無恙其會喪之作有足以附之此錄者行當訪而補之康熙丙子吾郷陳公汝鹹令漳浦聞忠介墓田多被人據貽書古田令淸釐之繪圖以歸錢氏予謂浚恭使皆附入葬錄中而倂紀其顚末焉
○錢忠介公年譜引
錢忠介公事蹟自乙酉六月以前皆譜以年乙酉六月以後至戊子六月皆譜以月葢此三年中事蹟繁多但譜以年不能盡也史記年表之外別有月表今援其例卽於年譜之中寓月譜焉戊子六月以後無所用譜矣而直引之附記其諸弟殉節之年及同事諸公殉節之年以接於立後之年至丙戌葢嘆忠介至是始有後亦幸其至是終有後也一線之寄浚恭其勉之矣
○楊氏葬錄序
楊氏四忠之喪謀其葬者始於王水功太常而不克卒成於石門曹給事遠思爲功甚巨竟其局者林太常繭庵與先贈公楊氏之族子始終有功於是舉者諸生式傳也葬錄一卷成於式傳述其事甚詳予少時求之式傳之後人不得歲在戊午因撰李舍人昭武阡表昭武之曾孫貧甚困於屠顧能以表章先人爲念爲之起敬問以昭武遺書則散佚無有顧獨以楊氏葬錄來予驚喜葢楚石先生與昭武同被囚昭武獄中與楚石弟圓石爲兒女姻故是書存於李氏嗚呼楊氏兄弟死義其家靡有孑遺而遠思以圓石同年貢士地之相去八百餘里乃推愛於一門十棺同葬以同裏諸公所未能者一人任之高義孰與京哉吾聞乙酉之夏遠思預於禾中城守之役慬而得免其後累以蠟書致海上頻遭不測葢平日素同臭味非一時慕義強仁者比也嗚呼古今賢愚總隨大化以俱盡卽鏡川之壞土今亦鞠爲荒邱惟是殉國之大節閔忠之古道天荒地老終於不朽讀斯編者其尚有感於斯文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五 鄞全祖望紹衣
序(三)
○錢忠介公全集序
太保錢忠介公遺文舊分三集其正氣堂集則乙酉六月以前之作也越中集則倡義以後畫江一年中作也南征集則乘桴以後三年中作也正氣堂集嘗刻詩百十首而未就越中集嘗刻奏疏數十首而未就南征集則閟本也戊子以後公仲弟退山侍御藏之展轉柳車複壁之閒未幾季弟推官航海取正本以行僅存副本推官死而正本失侍御奔走衣食喪失者多所餘止二十卷侍御合之爲一集以付其子浚恭屬以謹收笥篋卽至親密友不可出示故世莫得而見也而予家自先贈公崎嶇桑海所摭拾同事諸公文字其中頗有忠介之作予年來搜討故國遺音亦閒或得所未有於是浚恭捧其先集來與予互相讎校增補予驚喜不勝不知何以得此於浚恭也顧以爲卷帙不如仍前分集之善按年徵事惟分集易於有考非敢妄改侍御定本乃依忠介之舊耳於是編次正氣堂集爲八卷越中集爲二卷南征集爲十卷附以碑記傳記及葬錄共四卷通爲二十四卷以歸浚恭嗚呼文丞相指南集杜諸編後世奉爲德佑以後三朝史料陸丞相海上日錄君子惜其不傳忠介之集文陸之遺音也正氣堂集在未經倡義之先然讀丁孟榮傳則知公之蒿目於諸將也讀詩注所載福藩被禍宰執委諸氣數之說則知公之切齒於諸相也讀與堵牧遊高玄若書則知公之嘆息於諸牧守令長也至蘇松之民焚從逆諸家當事治之而公尙以爲當少原其心則公平日之所素定者何如歟而丙戌以後之作無論矣自明之季吾郷號稱節義之區其可指而數者四十餘人而惟忠介曁蒼水二家之集得傳其餘如睂仙彤庵躋仲篤庵長升嘿農幼安諸公葢四十餘人中之表表者或不過斷簡殘編或幷隻字不可得則是二家之集不亦與球璧同其矜貴也歟退之詆張許兩家子弟庸下不能表章先世名德今浚恭行年七十舌耕代食而凜然時以流於張許子弟爲憂蠅頭小字表章先世之遺文而名德所著因遺文而益爛使退之見之亦當爲之欣然更於三集之首弁以年譜使釐然有考焉
○張尚書集序
尚書詩古文詞皆自丁亥以後才筆橫溢藻採繽紛大略出華亭一派明人自公安竟陵狎主齊盟王李之壇幾於阨塞華亭陳公人中出而振之顧其於王李之緒言稍參以神韻葢以王李失之廓落也人中爲節推於浙東行其敎尚書之薪傳出於此及在海上徐都御史闇公故與人中同主社事而尚書壬午齊年也是以尙書之詩古文詞無不與之合雖然尚書之集日星河嶽所鍾三百年元氣所萃也而予以藝苑之巵言屑屑考其源流之自陋矣嗚呼古來亡國之大夫其音必悽楚鬱結以肖其身之所渉歴葢亦不自知其所以然者也獨尚書之著述噌吰博大含鍾應呂儼然承平廟堂巨手一洗亡國之音故闇公之序欲以尚書所作而卜崦嵫之可返此其故良有不可解者豈天地閒偉人固不容以常例論耶當是時以蠣灘鰲背爲金湯以鮫人蜑戸爲丁口風帆浪楫窮餓零丁而司隸威儀一線未絕遺臣故吏相與唱和於其閒其遇雖窮其氣自壯斯其所以爲時地之所不能囿耶嗚呼尚書之集翁洲鷺門之史事所徵也吾聞尚書旣被執籍其居無所有但得箋函二大簏皆中原薦紳所與往來送入帥府薦紳輩懼遣說客請帥焚之帥府亦恐搖人心如其請投之一炬火旣息有二殘冊耿耿不可爇左右異而視之則尚書之集也說客因竊置懷而出遂盛傳於人閒嗚呼尚書之身可死集不可泯殺其身者梁父亢父所以成一代之純忠存其集者祝融吳回所以呵護十九年之心氣夫孰非天之所爲哉乃爲詮次審定其奏疏書檄諸種曰冰槎集其古今體詩曰奇零草曰采薇吟其已亥紀事曰北征錄共十二卷附以郷薦經義一卷予又爲作詩話二卷年譜一卷以詳其集中贈答之人與其事雲
○周先生囊雲集序
囊雲先生逃禪而不肯上堂嗣法高公檗庵所以序之巳極詳矣當時如林閣學增志方閣學以智熊給事開元皆逃禪之最有盛名者然不能不爲君子所譏囊雲夐乎上矣然吾讀其集則佛語何其多也曰此特其悲憤之放言耳夫屈子之爲文也其言至於杳冥荒誕而不可詰先生之佛語亦猶是也若其志吳太常墓則足以見其忠孝淵源終身自謂負師者正其不肯負國者也志邵尚書墓直筆廩然其答王觀察書尢世人所傳誦其小者如不爲高祖東蕃府君乞入鄉校文字亦足以矯末俗予嘗見鄭所南謬餘集其中多佛語幾與先生同要之皆非釋門所得收拾先生詩亦自成一格舊所定卷次未當今其雕本巳焚於火予乃爲復位之文二卷詩二卷而序之於其端
○觀日堂詩集序
春明先生觀日堂集六卷前太常林公序之董曉山先生又序之巳足以儘先生之詩而先生之子經旦屬予重爲論定嗚呼宋謝皋羽作獨行之士月表又選天地閒集葢傳其人卽思傳其言也先生之人獨行表中人也先生之詩天地閒集中詩也今世好古之人其於皋羽一輩流連不置爲之考索其生平搜尋其著作而如先生者其遺行固不甚表章於世其遺文亦無過而問者可不爲之痛心歟華亭之二陸其才非流輩所幾赧焉人洛至使人大呼其祖父之名以問之而不自媿不知問者之深心也先生偕其兄力持苦節以不媿世臣之後今讀其詩淚痕隱隱行墨閒是豈華亭之所可及哉然而自先生喪失其家窶貧日甚經旦亦老病嘆諸孫之不學故以遺集屬予望爲傳之其亦可謂不忘其父者矣未知予文之力其能不負斯諾否也先生之與予家交誼最篤先族祖葦翁嘗貸金於先生因請以百尺西樓七閒歸之未及致而葦翁以國難死先生以其同袍澤也以劵來歸葢其義襟若此乃予爲先生作阡表巳備書其大節顧於吾家之事闕焉因序先生之集而見之
○董戸部擥蘭集題詞
董戸部官江東其不屈於悍帥南雷先生作志銘詳之矣於其擥蘭集則略焉豈知戸部之大節讀其集尢令人淚淫淫下也戸部少受業於漳海講學大滌山房中其所著易學葢猶漳海之緒言也倪文正公見其文大稱賞之七上公交車不第會稽之棲令之司餉幾至殺身國亡遯跡荒郊甬上遺民極盛詩文亦極盛顧或筆力不足達其悲憤之意至於忼慨淋漓莫有過戸部者屈宋之騷陶公之詩方謝之遊記皆荒唐綿渺故謬其詞未嘗敢頌言不諱也而戸部恣其胸中所欲言是在古今亡國大夫文字中獨成一格不祗同時諸公所不逮也戸部於是集晚年手書裝潢極精題之曰擥蘭帖未嘗示人其孫胡駿藏之篋中而胡駿岀遊是集爲人攜去予訪之未遇偶於陸丈書庫中得其藁本磨糊漫漶亟喜而鈔之其五哀詩七哀詩舟山九歌六烈傳文筆最壯餘亦皆哀輓之作爲多可當江東一小史也嗚呼由丙戌迄甲辰戸部之偃息衡門者一十九年孰知其昕夕悲慟如此者乎而戸部猶痛自刻責謂當時陳玄倩餘武貞奮憤自溺何死不可共殉靦顏一誤謬於千里中夜恥之抑何其報國之欿然常不足也王留之輩其亦可媿死也矣姚江邵給事之詹之仕江東也諸野乘中無稱焉今讀戸部輓詩盛稱其建義之功借箸之策錢塘旣破悲憤發疽而死哭之甚哀是又一異聞也幷紀之以質越中之熟於舊事者
○馮侍郞遺書序
馮侍郞簟溪集巳不傳而其所爲蘭易二卷蘭史一卷鞠小正一卷自課一卷眞至會約一卷先贈公書庫中有之或曰侍郞中興十二論尚有存者而求之未得乃鈔得姚江黃氏所作墓誌吾郷董戸部次公所作簟溪始末皆幷入焉蘭易以十二闢卦爲經故附之以十二月令而又有十二翼爲傳託言受之鹿亭田父其言蘭草今生大江以南者皆非屈騷所樹所紉然如漢高奮跡徒步系統三代天下所君則卽眞矣何僞之有必將求所謂九畹十畝者而種之皆反古之僇民也其言之憤而怪如此蘭史先之以九品之表有本紀有世家有列傳有外紀有外傳以爲使非蘭而擬於蘭者隸於蘭焉其言又與蘭易相反鞠小正託言陶公所著謂陶公以秋九月爲正卽不奉宋正之微旨黃者魏統之色也晉所受代子滅則思母故宋運當用魏德勝之抑鞠之爲言窮也華事至此而窮則其言更誕而無徵嗚呼屈宋之悲鬱亦嘗荒唐其詞以自抒寫而侍郞之寄意則幾入於無何有之鄉而出之亦巳過矣自課一卷國難前所定讀書之程也眞至會約一卷則其諸父都御史所爲而侍郞定其約者也附以上吳尙書箋則巳醜所作也先贈公題其下曰此其晚年手定之藁及覆審別本果稍異焉侍郞之被戮也黃氏墓誌以爲別將王升來降請導軍以往侍郞以病不能行在灌頂山中升竟得之高氏雪交亭集亦同而云不久王升亦伏誅獨董氏所記謂出於麾下陳甲旣降復歸侍郞推心不疑遂爲內應被執於仗錫之三官寺予參考舊聞則墓誌是也嗚呼以侍郞之梗命聖朝不得不戮之以警多方而要之亦諒其心故降將卒遭丁公之誅侍郞有知其亦可以暝目矣
○陸大行環堵集序
陸大行遺集散佚於兵火之餘者其嗣子攜入京未幾亦卒族父友仲先生故大行外孫也時亦客京亟攜之歸以與其孫又數十年而其家索予爲序向嘗聞之南雷先生以爲先生葢陳同甫辛幼安之流其古文詞鵬騫海怒意之所極穿天心月脅而岀之苦其纔多使天假之年自見涯涘詩皆志意所寄媚勢佞生市交遊而作聲色者未嘗以詞組污之及讀先生遺集雖奇零非完本然想見其磊落英奇如遇之睂宇也先生嘗言明季士習之壞以爲少讀書吳中朋友親暱署其刺曰友而止未幾而槪名以社猶無乖於麗澤也未幾而更益以盟其後噉名者日多踵事者日出聞聲肸蠁皆以此稱謂張大其聲氣其盟主幾若齊秦之慾自帝於東西署置同事名曰首勳擯排異巳謂之屏放狂惑至此播爲亂氣若瀾倒堤決莫之堙塞而登萊孔有德之難渠魁遂亦以此相招集流寇因而效焉夫人必身無亂氣而後可以理天下之亂故嘗馳書宣城沈睂生相期禁絶而狂惑不可戸喻可嘆也嗚呼由先生之言推之葢隱然比當時壇坫之徒於盜賊至以此動色相戒明季士風可以想見而先生以布衣諸生竊竊然懷天下之憂是豈徒抽靑儷白求之文字閒者歟先生之死也以馮千戸之刺也當是時小朝廷如蝸戰武人大君莫可嬰也故朱閣部且死於方國安之手顧尚書死於賀君堯卽董戸部守諭亦幾死於王之仁以先生之芒角豈得免乎吾又嘆有明之儒者大率迂闊而乏才使得如先生者早據時位而有爲未必無補於天下乃以三舍齋長困於賢書垂老得售而滄海揚塵書生報國不能以赤手搏虎狼身名與之俱斃豈不悲夫先生之文六卷詩二卷予稍爲沙汰其應酬之作定爲文四卷而詩無所刪焉先生嘗與先宗伯公子非堂先生讀書竹洲其後訂爲婚姻而集之得存亦以吾家則序之者莫予苦也
○朋鶴草堂集序
前大理寺左評事荔堂林公朋鶴草堂集共十二卷其中霜懷吟八卷則詩也葵向篇四卷則文也評事生平著書於經學則有三易評林毛鄭會箋三易衍奧於史學則有明史大事紀聞明臣傳疏甲申以後丹史而甬東正氣錄葢與徐監紀霜皋高員外隱學共爲之今其書多軼不可得矣朋鶴草堂集猶倖存僅失去文一卷甬東正氣錄亦存僅失去所選王評事文一卷予乃論定其詩精選得四百餘首文三十二首合爲六卷別求得王評事文補入正氣錄而評事之集卽以編之正氣錄之後葢評事固正氣錄中人也其著述亦正氣錄中一種也吾鄉當改步之時足稱忠義之區其幸而不死者皆不媿於古之逸民而風格最高者王太常水功與評事也予嘗作評事墓表巳述其大節茲者諦觀評事之書重其介未嘗不嘆其愚夫天旣厭明人力莫可如何評事以朝不坐燕不與之身潔巳不出其亦足以報國矣冠裳不改終身縞素其亦足以見先人矣而充其意似乎必欲揮魯陽之戈返西崦之日如醉如夢以相從於危機其所望於故家子弟必盡裹足不仕而後可是不亦愚乎南湖九子之集皆逸民也其一晚年稍通時貴之交評事與太常幾叱而絶之慾廢社其人謝過乃止其一巳逝或以其遺行可疑評事太息以爲前此弗之知特志之丹史中門人有官通參者正附要津評事不之禮焉及其以罪投繯其家諱之而評事筆之以爲世戒自新朝之薦紳其不爲評事所拒者祗陳編修怡庭一人耳嗚呼其有不可及之愚也斯其所以有不可易之介也評事當甲申以前受業於蕺山先生之門又從漳浦先生遊歸而與華王二公爲鶴山書院之講斯朋鶴所由名也其可謂不媿師友者矣評事僅一孫今居天門山中微甚
○雪交亭集序
前武部高公檗庵雪交亭集十二卷桑海閒著述也自甲申以後分年爲紀至於癸巳而止又有特紀附紀凡忠臣義士烈婦皆有小傳幷錄其人詩文之有關大節者而一時哀輓之作有關其人者亦預焉雪交亭者前閣部張公鯢淵之寓亭在翁洲其左爲梅其右爲棃每歲花開連枝接葉如雪閣部正命亭亦圯而浙東亡國大夫睠念不置故姚江黃都御史棃洲以名其亭於姚之黃竹浦武部以名其亭於鄞之萬竹嶼中武部生平著述極多其詩古文詞爲肘柳集其三度獄中得琴法於華公嘿農爲琴譜而所考證鄉里故事爲敬止錄敬止錄部帙尢巨今聞氏所作鄞志辨黃公林辨大禹廟皆本於武部顧藏於家無副本盡蝕於蠧琴譜亦不傳獨肘柳集尚無恙而雪交亭集手藁在陸先生春明家雖高氏亦不知有是集也雍正戊申予求故國遺事從陸氏得之爲之狂喜其後奔走京洛者十年乾隆戊午乃招武部之孫石華觀之石華肅拜手澤摩挲百遍澘然涕下因請鈔所有肘柳集見遺以易鈔此集予曰諾然石華年巳八十兩手不仁家貧甚不能蓄寫官雖有此約未及踐也而石華亦卒其子以大故無暇及此又不肯出其書將來肘柳集之得傳與否尚未可定則是集也武部之婆心碧血所成其可不廣鈔以傳之哉武部之大節讀是集者如將遇之顧所紀止於癸巳其後如滇中死事諸公海上從亡諸公尚多武部卒於康熙初年當必有續集而今不可得見矣嗚呼故國喬木日以陵夷而遺文與之俱剝落徵文徵獻將於何所此予之所以累唏長嘆而不能自巳也
○春酒堂文集序
鄮山先生以詩名甬上甲於同裏一時諸遺民董戸部次公謂其詩一畫二書三文四惟先生自序其文亦以爲晨窻燈夕所成之小篇也先生子宛春旣乞予銘阡又屬予論次其文予爲去其十之五而存其有關於名節者數十首次爲二卷足以想見先生之生平焉且文之足傳者亦不在多也往者同裏左丈江樵最持標格其論先生尚嫌其未絶酬應遂以酬應而不無委蛇因有商容之誚此亦春秋責備賢者之義然布衣報國自有分限但當就其出處之大者論之必謂當窮餓而死不交一人則持論太過天下無完節矣今觀先生之文如神宗皇帝御書記白尚書古卣記浮光杯記巾子岡記已亥亂後憶記以及發冢銘十篇幾於每飯不忘故國黍離麥秀之音讀之令人魂斷他如謝氏宋槧漢書記石將軍廟碑睢陽廟碑柳敬亭傳觸目皆桑田之感陸機陸雲鄭虔諸論悲憤尢深其上沈彤庵閣學書江瑤柱賦可謂不負知巳者矣祭金孺人文可謂節義刑于妻子者矣吾聞先生之詩其有關名節者多以被焚不存則今所存亦非其至者有此數十首之文沙汰雖嚴芒角愈出卽謂有光於其詩焉可矣
○杲堂詩文續鈔序
李君甘谷出其王父杲堂先生未行之集詮次開雕令予任覆審之役予喟然嘆曰先生是集之得傳也悕矣謝皋羽之卒也自其晞髮集遊錄而外皆以殉葬故不存鄭所南沈心史於井底三百年而始出近有方韶父之裔孫逢人頓首求其先集足本而不可得皋羽之幸而存者冬靑之歲月西臺甲乙之姓氏尚成疑案所南之幸而得出者或且以爲姚叔祥之贗本由此觀之韶父之集之遇也難矣皋羽棄家客死所南無後其零落良不足怪韶父之後人賢矣而其生巳晩斯其所以爲好事之恨也殘明甬上諸遺民述作極盛然其所流佈於世者或轉非其得意之作故多有內集夫其內之雲者葢亦將有殉之埋之之志而弗敢泄百年以來霜摧雪剝日以陵夷以予所知董戸部次公王太常無界林評事荔堂毛監軍象來高樞部隱學宗徵君正庵徐霜皋範香谷陸披雲董曉山其祕鈔甚多然而半歸烏有予苦搜得次公荔堂披雲三家於刼灰中水功隱學尚餘殘斷者存而象來正庵霜皋則不可得矣然諸公猶非其絶無者若駱寒厓李玄象高廢翁則竟不可得卽以李氏而言戒翁礐叟其與先生共稱三李者也皆無完集得貽於今嗚呼諸公之可死者身也其不可死者心也昭昭耿耿之心旁魄於太虛而棲泊於虞淵咸池之閒雖不死而人未易足以知之其所恃以爲人所見者此耳此卽諸公昭昭耿耿之心也而聽其消磨腐滅夫豈竟晏然而巳乎勃菀煩冤且將有所憑以爲厲非細故也甘谷表章舊德盡發羽陵之藏加以疏證使後世昭然見先生之大節討論文獻者不至有冬靑歲月西臺姓氏之疑叔祥贗本之患韶父後人之痛予葢爲之喜而不寐者數日幸逢不諱之朝采薇採芝之音得以不終湮沒其亦賢子孫之樂也甘谷去年一病幾死病中之惓惓惟此集予曰子能以此爲念不須觀廣陵曲江之濤也及其愈也始決意開雕然則先生之集之得傳也悕矣
○礐樵先生集序
礐樵先生旣出險貧不可支乃出遊尋倦而歸居城東箱之薜蘿庵無日不讀書無日不鈔書有所得則論次之其著書之目見予所作先生墓表中今相去七十年耳先生子孫困於市井遺書無一存者幷所著亦喪其十九予力求之得其賜隱樓古文要非足本祗鹿溪新語尚無恙而詩竟絕少到處捃摭不滿百首乃合編之爲八卷聊以存其一斑耳吾聞先生中年有春秋經傳纂注卽所稱魯書者也忽失去爰作大招廣招之些望思之詞以當皋復踰二十年而重得之商河狂喜祭以蒸豚酹以百花露酒同社諸公傳爲佳話豈意一返道山種種零落可爲流涕近者吾鄉後學茫然於桑梓典型之望如先生者不過謂其能書豈知其詩古文詞縱稍耳食其詩古文詞要不知其經學史學之深沈博大至於故國大節足以麗日星而降霆電者則幾無一人能言之予留心耆舊季漢獨行之士登月表者先生其睂目也先生封簿之詞忼慨光明足爲臧洪一輩寫照底蘊具見原不僅在區區著述閒而於其著述亦正足窺其生平得力之所在釀之有素故一旦臨危遇難確乎不拔非匹夫卒然慕義因以成名者之比也然則因先生之大節而愈不能不惓惓於其著述者葢亦斯人之同情而竟以叢殘厄之其亦如之何矣抑吾猶幸此叢殘之不盡澌滅尚有足慰罔羅之願者方予之求先生書也幷得楊推官葬錄一卷中有先大父贈公與先生議葬推官兄弟始末予尢欣然樂而鈔之
○耕石老人詩集序
耕石老人姓李氏名文純字一之又字姬伯鄞人也鄞之砌街李氏明室世臣國難後先生從父儀部預於五君子之禍殉義其嗣子文胤慬而得脫同時九宗子姓樞部文昹農部文昱從亡而死樞部文纘亦以預五君子之禍幾死評事文爟參軍允智坎壈以老先生同在諸公入幕之列顧別具保身之智不罹其難尋匿影奉化之求邨事定始復入城亦不輕見一人其所唱酬止於兄弟時人稱爲戒庵先生集中之詩以五律爲長城深入唐人之室自其少時侍父宦蜀卽爲撫軍都御史曠昭所賞訂忘年交晚歲律益細顧身後散失者十之五今僅存瓢貯四卷當時貯之於瓢者也先生嘗自嘆曰昔人恨無知巳欲以靑蠅爲弔客吾猶嫌其鬧未若枯竹頑石相與賞心風味殊不惡而先大父贈公諧之曰靑蠅豈僅嫌之而巳也夫北都之青蠅陽羨烏程武陵韓城並硏是已夫南都之青蠅貴竹懷寧是已夫越都之青蠅戚畹之張毛閣臣之田謝是巳是營營者乘時而化不可方物或爲梟爲獍或爲鬼爲蜮方當投畀豺虎尚憂不食而謂但移牀以遠之閉門以拒之耶如吾戒庵者猶忠厚之論矣先生爲之欷歔流涕相對不語者竟日予讀先生之詩沖和雅淡絶無怨悱之音然亦尚有不能自禁者如新樂府秦舞陽一篇託辭於荊卿之降秦以詆故國諸臣之改節哭華嘿農王卣一詩二篇消魂于山陽之笛至若潮回京口風利石頭日月重開山川一洗則猶向丁鶴年海巢中有宣光綸旅之盼焉夫孰謂其守枯竹頑石以老者雖以是瓢爲中流之一壺可矣讀畢因述先贈公之語以序其端茫茫桑海想見欷歔流涕時也
○南雷黃子大全集序
南雷先生之集累雕而未盡其稱南雷文案者凡四種而壬辰癸巳以前所輯曰始學庵集不預焉其稱南雷文定者又四種而壬申以後曰病榻集亦不預焉先生嘗欲合諸本芟定之爲文約未成而卒而竟有所謂文約者慈溪鄭南溪喜而雕之然不知非先生之手裁也先生之文其深藏而不出者葢以有待不可聽其湮沒也而在雕本中反疑多冐附之作讀者多不之審予乃從南溪家盡取先生之草藁一一證定皆以手跡爲據於是義熙之文畢出而冒附者果不出予所揣乃補其亡汰其僞定爲四十四卷而廬山眞面目見矣先生之文累有更竄故多與舊所行世之本不同者又皆以其晚年手跡爲據惜乎南溪下世不得與共討論之
○讀史通表序
在昔周秦之世百二十國各有寶書而又別有太古以來年紀則後世之年表也世本則後世之世表也皆與正史相輔而行是以旁行斜上之譜太史公猶及見之准以作史夫旣易編年爲紀傳則表尢重何也本紀世家總全史大綱其初如羣雄割裂合幷之歲時其繼如百官策拜罷免之事蹟紛綸雜糅是非列行縈紆編字輯孴卽善會通者不能舉其要也以志而論宐若不關於表然予觀班氏百官公卿表勳階資格一一詳列而後備及其人之遷除是表中有志也其所載章採之制又兼輿服一門蔚宗於東漢百官芟去邊韶崔寔延篤之表爲志則遷除闕如矣(宋藝文志尚有東漢百官表一卷)晉荀綽作百官表當屬舊史十八家所有而唐人去之遂以無徵新唐書方鎭表亦所以補地理志之不備以視五代史職方考詳略懸遠(巽巖嘗作江左方鎭年表不知尚有存否又有五代三衙將帥年表)然則表固有足以兼志者而志不可以去表也其餘功臣諸王外戚恩澤諸表封爵之籍賴以不泯故馬氏節略諸表載入封建考中雖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世多誚其無補然未嘗不與官氏志相表裏也列傳所載更繁甲乙互混前後迭移大略以表正之或者名薄功微行事旣不少槪見姓氏又莫可附麗卽籍本表以當附傳卽其有傳者功罪事實傳中之所未備亦多於表見之故吳江朱處士鶴齡謂史旣無表則傳不得不多傳愈多事愈繁而其中或反有漏而不舉者然則史之於表其所繫爲何如也至於列朝史例不必相沿其因革離合之閒當折衷以用之太史公依受命譜作秦楚之際月表班氏幷入異姓諸侯王表而月表之旨遂晦後世不復有作月表者皆班氏之失也漢魏隋唐之交不以月計之何能瞭然新唐書宗室世系表通敘諸房支葉然唐自天寶以前帝子之封王王子之封公者並有世爵可稽不比於宋天家子姓原以傳爵爲重不當混列遼史譏公主不應作傳不知唐以安樂太平之故故特置之其餘史祇應如蔚宗附之後妃之末而剏爲表則又無謂也惟屬國蕃部表足與四裔列傳證明爲古人所未有而交聘往來古禮攸存又國事攸系皆當追補元史三公之表但須歸諸宰相而以樞密院御史臺增入之世有作通史者以檮昩之例求之當百世不易也予初讀二十一史卽取諸表諦視略得其義蘊之所在以爲是固全史之經緯如肉貫丳非徒取充口耳雒誦三桓七穆以自誇者因思盡爲綜勒獨成一書但各史之未具者多以萬處士斯同所補爲據而萬氏之書尚多闕略因爲稍稍續葺更得如干其於前人所巳有更爲疏證而審覈之或閒遇訛錯則仿溫公考異之例略加訂正聊以充讀史者之目錄
○歴朝人物世表序
歐陽公表宰相世系讀者多以爲繁費無補不知唐以前重族姓至勤宰相之力爲之講明歐公葢有見於杜正倫李義府寡恥之徒故作此以別原委葢範宣子之言世祿雖不可以當不朽而至於數典忘祖則古人笑之是可以見族姓之重原不自過江始也況故國之有世臣非徒喬木之謂封建旣亡諸侯玉之表不作而紀其系望以昭開國承家之旨君子尢於此感世運焉予撰讀史通表旣竣別作歴朝人物世表二十卷合二千餘年之王侯將相卿尹牧守凡累世有見於史者卽牽連志其人代而儒林文苑亦附見焉其或陸陸無可書則雖廕襲之烜赫門地之高華槪削不錄懼蕪文也讀者披覽之下若者家聲世接若者種惡代傳若者隕宗若者幹蠱是亦春秋之意巳予友鄭篔谷檢討嘗語予科舉旣盛世家將替卽有明一代可見予於宰相傳中枚舉如崑山之顧合門仗節禾中之錢兄弟死事者凡十數家欲爲勝國系望生色嗟乎以九世之鄉族預累朝之佐命此世家之極盛而陽源子弟之所嗤不知讀王謝世表者以其言爲然否也(巽巖作王謝世表一卷)
○歴朝人物親表錄序
六朝重親表支系其見於史家者晉人有中表實錄齊人有永元中表簿梁人有親表譜是葢當時甄別族姓之學所藉以相羽翼者平園謂天子以之定流品士大夫卽以之通婚姻也三唐以後科舉盛行於是世人不尚譜牒而此種書籍亦俱廢棄予謂爾雅於宗族之末卽以內外戚黨繼之葢數者雖非骨肉之親而其於五倫也如經之有緯故國家一代盛衰之運學業氣數強半由此而分雖或其中燻蕕雜出未嘗不有參錯然大略可觀也予旣撰歴朝人物世表因復仿前人之例作古今親表錄以輔之其締姻帝室得預戚里者列之於首次則內外大臣皆以其於國事有關而推之至於儒林文苑因記魏楊遵彥謂魏收修國史論及諸家支葉親姻過爲煩碎頗與前史之體不合收以中原喪亂譜牒遺軼是以具書其派斯亦宏長舊聞之意未可以穢史竟黜其言至予之所葺直爲古今人物起見非徒以存諸家之系望似較當塗更進一義而其書又孤行正史之外幷不必以遵彥所言爲嫌也其閒或參以議論者大率皆前人未發之隱如荀文若結連於常侍不特朗陵公世德之衰而可以見東京黨錮之餘氣節漸以墜地不待投身霸府而知之也張延賞不受李晟之昏則大歴以後朋黨之萌芽也荊公之有蔡卞其人本殊途而竟以成新法橫決之禍是又運會之有嘿主其閒者也旁魄縱觀固不得以簿月之書盡之矣且夫江左河北門戸之習過甚乃至天子厭之爲之改定甲乙猶有所謂禁婚之家支拄牢固是眞極重難返之勢若夫遭逢百六之世雜亂搶攘有如周伯仁之母則是錄也其所感不旣多乎哉是錄一以正史爲主其金石之遺文別集之錯見者亦附入焉葢溯濂溪之道脈者必推原於鄭向陸詵而愛山谷之詞翰者餘慶流於徐俯是雖正史之所不書要不謂非名敎中之佳話也巳
○困學紀聞三箋序
深寧王先生文集百二十卷今世不可得見其存者玉海部帙最巨尚有附刻於玉海後者十餘種而碎金所萃則爲困學紀聞顧其援引書籍奧博難以猝得其來歴太原閻徵君濳邱嘗爲之箋巳而長洲何學士義門又補之斯二箋者世宗憲皇帝居濳藩皆嘗充乙夜之覽近年祁門馬氏以閻本開雕而閒採何說以附之桐鄉汪氏又以何本開雕良後學之津樑也濳邱詳於開索其於是書最所致意然筆舌冘漫不能抉其精要時挾偏乖之見如力攻古文尚書乃其平日得意之作顧何必嘵嘵攙入此箋之內無乃不知所以裁之耶義門則簡核而欲高自標置晚年妄思論學遂謂是書尚不免詞科人習氣不知巳之批尾家當尚有流露此箋未經洗滌者歲在辛酉予客江都寓竂無事取二本合訂之冘者刪簡而未盡者則申其說其未及考索者補之而駁正其紕繆者又得三百餘條江西萬丈孺廬見之嘆賞以爲在二家之上予學殖荒落豈敢與前輩爭入室操戈之勝況莫爲之前予亦未能成此箋也胡身之謂小顏釋班史彈射數十家無完膚而三劉所以正小顏者正復不少是書雖經三箋然闕如者尚多有之又安知海內博物君子不有如三劉者乎予日望之矣
○增補宋元甬上耆舊詩序
李隱君杲堂於甬上耆舊自謂用功多矣顧宋元諸公所佚者多殆未見其集耶杲堂向範侍郞天一閣求宋元人集乃史忠定王鄮峯漫錄在閣中有二部而亦失之豐淸敏公荷花詩載在宋文鑑而亦失之陳西麓之詩盛行於世而亦失之舉此三者其餘可知矣先公嘗手葺宋元甬上詩一十六卷以補杲堂之闕至數十家命不肖曰吾所見書不能備汝可隨所見續之不肖學殖荒落衣食奔走無以仰副先公之意謹再拜序之以俟後世之博雅者
○帖經小課題詞
予主端溪講席未及期坊人裒諸生所業將以問世而乞言於予予嘆曰粵中白沙泰泉諸先生講學之地也諸生僅僅從事於文非先正之所望也雖然文亦大有差等矣有見道之文有經世之文降而爲詞章之文而詞章之中差等亦正復不一又降而爲場屋科舉之文則本不可以文稱特以其依託遺經而推之而數百年來功名之徑所自岀愚者遂以爲天下文章莫大乎是端溪諸生前此亦未能脫然自拔於時風衆勢之中予至稍以經史之學導之其中亦多有志者雨聚笠宵續燈相約不爲世俗之文而曾未幾時其文果爲之一變試以是集觀之不特不肯爲場屋下劣之文若並不欲僅以詞章見者由是而進之未可量也諸生勉之矣夫粵中固白沙泰泉諸先生之講堂也
○句餘土音序
吾郷詩社其可考者自宋元佑紹聖之閒時則有若豐淸敏公鄞江周公懶堂舒氏而寓公則陳忠肅公景迂晁公之徒預焉建炎而後汪太府思溫薛衡州朋龜王宗正珩相與爲五老之會以孝友倡鄉里敦龐之俗而唱酬亦日出幹道淳熙之閒丞相魏文節公杞史文惠公浩並歸田張武子朱新仲柴張甫皆其東閣之彥寓公則王季彝葛天民之徒預焉綠野平原篇什極盛慶元嘉定而後楊文元公袁正獻公樓宣獻公寓公則呂忠公多唱和於史鴻禧碧沚館中顧諸公以道學爲詩不免率意獨宣獻不在其例耳同時高疏竂史友林別有詩壇則從事於苦吟者也史樞密宅之兄弟偕郞壻趙侍郞汝楳輩在湖上又爲一社鹹淳而後甬上之士不見用禮部尚書高衡孫軍器少監陸合知汀州汪之林而下四十餘人一月爲一集顧其作少傳者宋之亡也遺老自相唱酬時則深寧王公爲主盟陳西麓尢工詩寓公則舒閬風劉正仲之徒鹹預焉巳而有陳子翬鄭奕夫徐本原章壘諸君嗣之淸容學士之家居也鹿眠山人裒以兄弟相應和而蔣遠靜輩皆爲故家之良其後則鄭以道蔣敬之王遂初稱繼霸焉是宋元三百年中吾郷社會之略也人代日遠征文徵獻誰有若正考父其人者然而豪芒流落尚可收拾予嘗欲爲李杲堂前輩補甬上耆舊錄首於此三致意焉明之詩社一舉於洪兵部再舉於屠尚書三舉於張東沙四舉於楊沔陽五舉於先宮詹林泉之集是則杲堂序之詳矣六舉則甲申以後遺老所會林評事荔堂有九人之序寓公餘生生有湖上七子之編高隱君鼓峯有石戸之吟其中詩稱極盛而尚未有人輯而匯之者承平而後詩盟中振鄭高州寒邨周卽墨證山姜編修湛園董秀才缶堂舒廣文後邨諸公爲一輩胡京兆鹿亭張大令萼山諸公又爲一輩雖其才力各有所至未盡足以語古人然要之高曾之規矩所寓也數年以來前輩凋落珠盤之役將以歇絕予自京師歸連遭荼苦未能爲詩除服而後稍稍理舊業與諸人有眞率之約杯盤隨意浹旬數舉而有感於鄉先輩之遺事缺失多標其節目以爲題雖未能該備然頗有補志乘之所未及者其敢謂得與於斯文亦聊以志枌社之掌故亦未必無助乎爾會予又將有索食之行未能久預此良會同社諸公因裒集四月以來之作令予弁首予爲述舊聞以貽之而題之曰土音以志其爲里社之言也
○重修桓溪全氏宗譜序
吾家宗譜肇自元代王先生應鳳所爲序至明則重修於直道介庵兩府君在弘治中而成於菊莊芹塘兩府君在正德中則楊尚書碧川序之然體例猶未密工部公重修在嘉靖中體例備矣宮詹公續之在萬歴中宮詹卒成於兼山府君釐爲二十八卷凡狀志碑傳之類無不畢載正本藏於宮詹書庫副本藏於先贈公國難作贈公入山其書被火而宮詹書庫之本亦流傳於宗人無收拾者遂失其半所失在正德以前不可復輯宗人死幷其半亦幾失之先公急購而歸焉禱於列祖之靈魂搜夢卜以求所失之半頗聞其歸於錢唐宗人而再三求之不可得雍正甲辰以展墓入桓溪不肖侍行桓溪宗人多務力田茶鐺藥竈之閒忽見有紙墨甚舊則正德中草譜也大喜然其書巳斷爛葢始祖侍御公以下分爲東西前後中田南北八宅工部公以下南宅也今惟東宅田宅之譜完好無恙而其餘多有闕者先公徧取影堂慄主首尾覆審始得粗備嘗太息謂萬編修九沙曰籍父數典忘祖識者知其無後然睂山蘇氏之先自渤海府君後失其世系者再正不敢如沈約魏收之誣祖以自欺也葢自唐以來譜系之衰久矣夾漈號博物而序吾全氏世系自祥符登科全安石始吾家譜系之衰更久矣今吾闕其不可考者存其可考者後有人焉成吾志而竟其緒其庶幾乎於是方排纂文獻之爲舊譜所遺者又欲續萬歴以後五世家傳而不肖負戾牽連大故悲夫予家自宋以來父兄子弟所相詔相勉者皆重不言而躬行故鹹淳八徵士之高風義田宗老之卓行本然本心二先生之理學遯翁玉翁修齋之詩詞皆傑然可傳而圖經所載無及之者不肖嘗以問之先公則曰葢嘗聞之上世斯民之直道久巳泯矣志乘之著錄大率以祿位聲勢爲主非是者弗預也本然先生嘗讀延佑志書而嘆曰袁氏號賢者其狥私曲筆一至於此何況其餘因戒後世子孫不必求人作傳故自正德以前吾家皆以濳德自勵非是譜也不知先世之厚積如此也嗚呼爲善而不求聞於人斯其爲眞君子也然則是譜之傳所以示吾子孫之圭臬而當恪守而弗失者豈淺鮮哉桓溪之譜八百年矣服則巳窮姓則巳殺屬則巳竭而其未窮未殺未竭者舊德雖衰規矩尚存先疇雖減阡陌未散斯先公之所以惓惓而不能自巳也於是不肖抆淚含豪百拜而爲之序
○董氏重修族譜序
鄞之董氏居於西廂者最大葢自東漢徵君之後累遷之四方及晚宋復遷於鄞又由鄞而遷慈至明初梅隱先生復居於鄞其譜嘗累輯矣今年董氏之賢者曰端愚樂窩學修重論定之而商榷於予其自梅隱先生以後葢良譜也而遞推而前者有可疑焉夫何以徵其良也鄞之南湖亦有董氏其最著者有明殉難兵科都給事中志寧是也精忠大節足重一代鄞之北郊亦有董氏其最著者有明戸部郞守諭是也碩學高行蔚爲人師是皆嘗與西廂諸董敘兄弟之歡者而譜中弗敢收焉其愼也然則何以自梅隱先生而上漫無依據任心附會質之唐宋正史之系望而不合考之宋元舊志之支屬而不合夫數典而忘祖不可爲也扳援華胄而誣祖尢不可爲也今董氏之載筆者能嚴之於一二十世之中而忽之於一二十世之上是何以故乃爲書一通抉摘其誤之甚者以告之而端愚兄弟曰善是皆出吾慈水舊譜之所載者先人亦嘗疑之而弗敢遽刪也今得吾子之言旣明且淸請溝而出之仍歸之慈水之舊譜而今本弗令雜焉予喜其兄弟之虛衷也遂爲更定其凡例而甄別之爲書一十六卷皆其可信者也嗚呼自宋以後譜序巳亡予嘗欲纂甬上世家支系表稍以爲同里正氏族之源流弗令庸妄人得謬相因託而忽忽未就也甬上世家之譜惟槎湖張氏最精先宮詹公修吾家譜實取法焉其後秣陵焦文端公登其目於國史之志今董氏之譜其足以嗣響也夫
○九日行庵文燕圖序
揚州爲江北大都會居民連甍接楹笙歌輿從竟日喧聚其於淸歌雅集葢罕矣城北天寧寺爲晉謝公駐節時所遊息其中有行庵吾友馬君嶰谷半查兄弟之小築也地不踰五畝而老樹古藤森蔚相望皆千百年物閒以修竹春鳥秋蟲更唱迭和曲廊高榭位置閒適出門未數百步卽黃塵濁流極目令人作惡一至此閒蕭然有山林之思乾隆八年九日嶰谷兄弟招集同社一十四人祀陶公出所藏仇實父白描像懸於閣上各賦一詩予方留滯西泠未得預也又踰旬而予至諸君方擬繪圖記之嶰谷曰此中不可無君乃以展日更舉令予得陪卷軸之末而洪君曲溪兩度皆以病失約然故吟社中人也亦補入焉予太息謂嶰谷曰謝公之風流千古如在然公遊息於斯也則與東山賓從之樂稍不同矣公之爲是行也葢以符氏之亂思北定中原也而其時公巳困於讒口不自安於朝雖在河朔極有可乘之會而神明內索徘徊不能自前老師左次卒無尺寸之功坐失事幾吾每過召伯之埭吊法雲之荒祠未嘗不喟然三嘆以爲明德之衰也至若九日嘉名陶公高格固在羲皇懷葛之閒然而讀其止酒之詩蒼梧漢水之感則黃花白酒葢亦不得巳而寄情焉者也今吾輩生逢太平之世書淫墨癖是處留連胸次中了無一事爲江湖之幸民論人雖甚媿論其時與地則不可不私相慶也諸君曰善圖之詳巳見於厲君樊榭記中一十四人者胡都御史復齋唐翰林南軒皆楚產厲徵君樊榭陳隱君竹町與予皆浙產王徵君梅沜則吳產餘皆居於揚者予之許序斯圖也三年於茲今夏重披圖捉筆而南軒巳化爲異物矣爲之惘惘
○公交車徵士錄題詞
科舉簿目有出自官者有出自私者東觀奏記鄭灝知舉宣宗索科名記灝屬祠部員外郞趙璘採訪進士及諸科登名者成十三卷始武德元年至大中十年勅付翰林幷着爲例以後逐年編次唐志又有崔氏顯慶登科記五卷姚氏科第錄十六卷李氏登科記二卷以訖於樂史蔡元翰洪适所輯此皆廟堂所以備科名故事者卽今禮部春試直省秋試所有進呈試錄是也館閣書目又有諱行錄一卷以四聲編登科進士起興元元年至大中七年宋敏求續之是後同年小錄同歲名諸書相繼不替則在下者所輯以志一時同岑之盛卽今春秋二試所有齒錄是也葢考其所自始則漢時巳有之孔叢子孔季彥曰今之上計追紀先君下錄子弟同盟締素是非簿目之祖乎詞科之在唐宋投牒請試先獻所業於典未爲甚隆國朝則出自大臣之薦剡而以鶴書致之月給農部之金以需試期是漢人公交車門待士之制也予作詞科摭言於巳未百八十六徵士巳仿高允徵士頌之例詳爲書之其接今科則尚未能遽成書也乃先取同薦諸公姓氏里居世系合爲一錄考漢晁家令唐張文獻對策皆先序其舉主故於是錄亦以舉主先之夫公交車之闢出於尋常科舉之上則是錄固非春秋科目二簿之比而要其所以爲公交車重以無負大對者當何如歟
○重葺岳陽樓志序(代作)
岳陽樓之着也自唐始然張燕公趙冬曦則但稱南樓崔魯則別稱洞庭樓李羣玉則稱驛樓而更追而溯之顏光祿當六朝時巳稱之爲巴陵城樓或曰別自有樓非一地也或曰一樓而異名也葢世遠莫之能明而以諸公之詩證之則似卽此樓爲近之惟洞庭爲湖南之勝岳陽又爲洞庭之勝而共所以得文正之記以着於天下則實自太守滕公子京乃志之所由始也滕公爲安定先生高弟其才跅馳千古讀其上範公之書以求此記其詞嶒峵鞺鞳筆力浩大世但知文正之記之工足與少陵襄陽之詩相配而不知子京之書巳足與文正之記相配所謂山川之靈非偉人之文不足以發之者斯之謂矣嗣是以來有明三百年代有續編而亦多所殘失如滕公所稱丁侍郞夏尚書諸作不可得而見矣予承乏一麾閒爲之補其遺佚序其紊亂而重雕之自慚譾劣不足以望子京以振斯樓其聊以充三湘之掌故焉爾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六 鄞全祖望紹衣
序(四)
○西湖金石文字錄序
吾友仁和丁君敬身今世之隱君子也少不喜治舉子業沈酣穿穴於古人之書然家貧甚其二親皆年高敬身本郊居日賣米以供甘旨左手操釡庾右手挾書戸外之屨問字與請糴者半予戲之曰昔宛陵先生言廬陵自欲爲昌黎乃以我爲孟郊今諸公多謬推予爲竹垞將屈公爲周篔敬身曰謹如約但吾所著西湖金石文字錄需君序之敬身最留心史事嘗舉集古錄序以爲殘碑斷碣每足與紀傳正其闕謬非徒以詞翰之工區區取玩硏席而所居適在舊都往往杖策懷幹糒獨遊空山經過一古寺一荒塋卽婆娑其閒少有所得若載七寶裝以歸自南宋二百年以來帝王戚畹之營建將相之居停騷人俠客之寄寓凡吾輩考據而未悉者以問敬身輒欣然胠篋旁推曲證如寘諸掌予嘗謂宋史自南渡以後最畧得敬身之錄所補不少西湖四山之中多有遊人所未至者一日敬身周走南北兩峯徑入深處有事於摩搨突有一虎肩摩而過山人踉蹌迸散敬身不知也日閒旣多俗務夜分卽手鈔之十年閒其書裒然告成箋疏確鑿而未有有力者梓之以行世嗟乎後世士不嗜古或閒有嗜之者而力不足以售其志熹平政始石經六朝牧伯以爲柱礎之用又況其餘耶敬身以一布衣躑躅湖山爬梳金石雖其書止於一隅而其事關於一代不已偉哉予因諧敬身曰周篔特詞人耳不若君是書之必傳也敬身曰然則尢賴子之文以壯之予雖媿不敢當然不敢辭作西湖金石文字錄序
○厲太鴻湖船錄序
雍正已酉吾友厲二太鴻相遇於揚以所輯湖船錄示予且令弁一言於其首是年予入京師東臨碣石以觀滄澥辛亥南下太鴻方臥病不得一握手明年予復北轅轉盼五載偶過唐丈南軒座上則太鴻之書在焉不禁棖觸於平山之諾因輒濡筆爲文以寄之西湖爲唐宋以來帝王都邑一舉目皆故跡太鴻搜金石之遺文足以證史傳訪池臺亭榭之舊事足以補志乘而獨惓惓於蘭槳桂棹之閒繁舉而屑數之說者以爲是騷人之結習學士之閒情也雖然太鴻之志則固有不盡於此者江南佳麗西湖實岀廣陵平江之上至若高呂妖亂法雲山光諸寺爲墟淮張割據虎邱亦遭城築獨西湖自開闢以來並無血瀑魂風之警畫舫笙歌不震不動是固浮家泛宅之徒所不能不視爲福地者然而時值雍平人民豐樂相與徵歌選舞窮極勝情泛桃花者除不祥投楝葉者觀競渡妖姬操櫨歌兒蕩楫唱河女和竹枝當斯時也鹿頭燕尾亦共匆忙而舟子聲價俱爲雄長若其運會稍涉陵夷則冶遊漸復闌散敗艘蕭寥聊備不時之需卽有行吟之客憔悴來過落日荒江不覺減色是以李文叔記洛陽名園以驗中州之盛衰而魏鶴山謂花竹如氣足徵民生安樂者其卽太鴻之志也夫嗟夫太鴻以掞天之才十載不上計車荷衣槲笠流連於搖碧之齋不繫之園而予歴陸風塵未有寧晷太鴻覩茲文也其能弗動勞人之念哉
○王右丞詩箋序
吾友仁和趙君松谷來京出所箋右丞全集示予薈萃羣書削去華葉有是哉其旣博且精也人代日遠衆言紛綸李嘉佑絕無白鷺黃鸝之句而或妄誣右丞之蹈襲向微晁子止辨之彼燕說之謬寧有窮耶此猶其小者右丞以遺世之高致而見污於僞命至今遺議未已松谷爲之一洗其沈屈其言平允足比於眉山之雪太自予謂是時天子入蜀東宮起朔方右丞不死殆亦思乘閒自脫向行在耳豈知託病不遂致遭維縶斯烈士之所以致戒於委蛇也雖然右丞風期高雅絕非塵世中人物吾故信其晚節之可原苟其人不如右丞而欲於生平波盪之後籍口昔人山妖水怪反自訴其飛躍之不幸斯則論世者之所弗寛也得吾說而存之未必不與松谷之旨互相發也卽以右丞之禪悅言之古松紫竹同屬唐人佞佛之習而右丞標格尢其所近若其弟夏卿爲之移華子岡孟城坳之幽閒欲以施之廟寧可謂不善學者也是皆右丞生平之槪而說詩者所當知因松谷之索序也爲並及之
○史雪汀注李長吉詩序
世傳荊公讀昌谷詩所譏雁門太守行語蔡寛夫詩說辨之以爲此不知詩者之言必非荊公所有然未有以明證之者近偶憶臨川集古風集句送吳顯道一篇滕王高閣臨江渚東邊日出西邊雨荊公有取於此句則世所傳眞老頭巾之附會耳予友史雪汀注昌谷詩屬予爲序予書此簡請以附之卷末雍正癸卯正月望日
○宋詩紀事序
厲徵士樊榭以所著宋詩紀事百卷索予爲序樊榭所見宋人集於朋輩中爲最多而又求之詩話畫錄山經地誌說部雖其人無完作者亦收其片詞只句以傳之葢輯孴之功十年宋詩之始也楊劉諸公最着所謂西昆體者也說者多有貶辭然一洗西昆之習者歐公而歐公未嘗不推服楊劉猶之草堂之推服王駱始知前輩之虛心也慶歴以後歐梅蘇王數公出而宋詩一變坡公之雄放荊公之工練並起有聲而涪翁以崛奇之調力追草堂所謂江西派者和之最盛而宋詩又一變建炎以後東夫之痩硬誠齋之生澀放翁之輕圓石湖之精緻四壁並開乃永嘉徐趙諸公以淸虛便利之調行之見賞於水心則四靈派也而宋詩又一變嘉定以後江湖小集盛行多四靈之徒也及宋亡而方謝之徒相率爲急迫危苦之音而宋詩又一變葢此三百五十年中更番閒出如晉楚狎主齊盟風氣皆因乎作者而遷而要莫能相掩也然而詩之爲道葢性靈之所在不必謂大家之落筆皆可傳也卽景卽物會心不遠脫口而岀或成名句則非言門戸者所能盡也樊榭之爲是葢意存乎收羅廢墜故薈萃唯恐有遺正以見詩之有得於風雅之遺者旁搜遠取不必盡在大家而又得因其詩以傳其人使不與草木同朽則亦表章之功所寄也旣各爲其人小傳使得知其姓氏里居爵位世系又採前人詩話以附之其中有足以補史氏之闕者豈非藝苑之津樑乎而作者之心亦苦矣予於永樂大典中見宋人集爲世無者尚百數十家樊榭聞之大喜亟貽書令予鈔錄以補其所不足予旣諾之而左降岀都矣事或有待姑先以此行世也
○湯侍郞集序
前吏部侍郞西厓湯公以詩名世者四十餘年其懷淸堂集生前未及編次身後門下士王君雪子收拾之得二十卷而湯氏後人陵替遺書散佚幷是集亦爲人所賺而有之前浙撫吏部侍郞昆圃黃公罷官僑居吳中聞之悵惋爲追理而得之復以歸諸湯氏鈔副本藏家而命予弁首予聞侍郞爲掌科出視河南學政淸苦無雙河南之士類至今猶交口頌其廉及入爲少宰迴翔槐棘之閒聲名反減於前說者謂侍郎以二十年偉望深荷聖祖眷睞諦觀晩節不無慚德又或者謂侍郞暮年善病門舊弟子因其宸眷之隆竊以自營其私嗚呼大臣之末路最爲難保一有疏虞百口莫雪雖欲爲之鑑原終何辭於責備此可以爲君子歲寒之戒也雖然以國朝之詩宿言之百年以來海內之所共輸心者莫如新城若吾浙中之所共斂袵者莫如秀水二家之外無或先於侍郞者此非一人之私言天下之公言也善乎昆圃前輩之言曰侍郞勲名操履他年國史自有定論吾輩可弗深求但平情而言欲謂非文苑之渠詞人之傑諒不可得則聽其生平著述流落散漫寧非後死之媿羊叔子自佳耳亦何與人事此乃木強無情之言不可訓也時座客聞此言皆共爲欷歔於邑久之抑予又聞侍郞之引進後學亦自有不可及者歳在庚子裏中厲徵君樊榭以計車北上侍郞觀其詩深賞之置酒殷勤因掃榻欲延之邸中樊榭爲人孤僻次晨遽束裝不謝而歸說者服侍郞之下士而亦賢樊榭之不因人熱嗚呼侍郞當日奔走幕府者如雲小生下士或以不得梯接爲恨一壞未乾空庭可張雀羅葢有荷其卵翼之恩官至獨座而漠然視其子弟若路人者獨昆圃以騷雅之僻與雪子樊榭及予數人留連寤嘅空堂相對執卷踟躕可爲長嘆者也
○楊企山文集序
同年楊編修企山不相見者七年癸亥之冬遇於江都出其詩古文詞如干卷令予爲之序向嘗與臨川李丈穆堂數詞苑掌故百年以來一門祖孫父子相繼官翰詹坊局者天下之大不過十家江南則武進楊氏最先次之溧陽史氏桐城張氏常熟蔣氏長洲韓氏浙中則錢唐徐氏歸安嚴氏沈氏直隸則靜海勵氏近日江南又得長洲繆氏而其餘無有也楊氏一門四世七人其登一甲者二人尢爲希遘雖然今世詞苑之以資地自雄自有明始也而詞苑文章之誚亦自有明始洪永以後東里蒙泉西崖守溪匏庵圭峯諸公質有其文一本高曾之規矩過此以往漸以就衰荊川大洲南沙不過數人其後詞苑之作幾不復爲通人所寓目澹園石簣思爲中流之一壺而才力不足以語乎古蒼霞黃離舂容大雅之音而根柢稍淺鴻寶石齋以學行重而弗盡醇蒙叟力追八家而累於排比詞苑文章之難有如此乃知浪負淸華之選者其已多也聖朝鼓吹休明諸老先輩之以文鳴者盛矣予生也晩所及見者似少孱焉望溪石源穆堂之次其以經學史學發爲文章農先學士其人也企山親稟學士之敎涵濡醞釀葢已有年其不爲世俗之文章所汨沒而卓然有得於汲古者行且爲詞苑吐奎婁之氣而一洗折楊皇荂之恥使後世有如巽巖李氏作詞苑年表者不僅僅以累葉花磚誇西淸系冑之盛而以克紹其家聲爲難是則企山之資地也企山之作其才宏肆其法謹嚴其氣息舂容而大雅由是而進之陶鑄萬有貫穿一切吾未有以測其所至其足爲諸老先輩之替人無疑予初入京卽荷學士過情之獎得聆論文之緒十年拓落已見二毛顧瞻玉堂如在天上企山其勿以吾言爲妄然卒勿以充同直諸公胡荽之語也
○受宜堂集序
受宜堂者開府常公官山西時世宗憲皇帝以濳藩降香五臺所賜奎墨也公之自敘詳矣及撫軍浙河遂以名其集公以文武憲邦之任顧吏事之餘不廢著作歲在乙丑郵筒傳致詩古文詞下問於予予得讀而序之在昔歐陽兗公之文章足以嗣孟荀侔遷固擬韓李矣顧兗公平日每不談文章而談吏治今公揚歴三朝累持旄節勳名在江右在淮上在浙河東西說者以爲公之專精者吏治也顧其於文章惓惓不置予嘗講求其故知二公之跡則異而道則同兗公以文章著名當時戸外之屨不過求得其立言之法兗公欲學者從事於有用之經濟而不徒汨沒於無益之詞華故其坐而言皆可起而行公以吏治起家若根柢薄劣亦自無暇更分心於儒苑乃公之經世務者皆本經術則其所以潤色鴻業孰非彝訓之旁流乎夫咿唔佔畢從事於雕蟲之技以鳴其抽靑儷白之工者委巷下士之文也籲謨遠猶發爲典冊舂容乎鍾呂之音者廟堂元老之文也國家值承平之會必有大臣岀而鼓吹休明以追卷阿天保之盛卽以兗公同時言之其三省二府諸耆艾如韓魏公范文正公文潞公蔡忠惠公之徒莫非有德有言穆如淸風者葢一代之元氣川嶽苞符於焉憑寄試讀公之集淵源本乎忠孝涵養底於和平函雅故通古今其眞聖代之儒臣可不謂之巨手歟往予在祕閣公方撫軍江右江右之薦紳先生如前大學士高安朱文淸公前侍郞臨川李公南昌萬翰林孺廬皆予三館師友晨夕追隨每爲予盛稱公之著作已而公入爲京卿幸從班行之末瞻望丰采冀得一窺武庫之藏而予遽以左降南歸公督漕淮上淮之寓公天門唐翰林南軒亦爲予言公之宏獎風流篤嗜問學迨移鎭吾土予伏處菰蘆不敢以閒放之身妄干謁憲府而公之不棄芻蕘一若杜陵所云有客傳何尹逢人問孔融者第愧予之弗克堪也爰再拜志於集端
○春鳧集序
吾友錢庸符君藥林浙中詩人所稱七子者也其西湖紀事詩久行於世至是次其宦遊以後諸作題之曰春鳧小稾而問序於予昔東坡之論詩謂李杜以海涵地負之量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而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自此衰葢李杜之詩不可幾其神明魄力足以盡詩之變而不善學者襲之亦足以失詩之眞自是而還昌黎東野玉川閬仙昌谷以曁宋之東坡山谷誠齋東夫放翁其造詣之深淺成家之大小不一要皆李杜之別子也然而流弊所極叢篇長語或爲粗厲噍殺之音或爲率易曼衍之調弔詭險誕無所不至永嘉四靈慾以淸圓流轉一種變易風氣而力薄不足以勝之故予言詩自盛唐而後推三家柳子厚不可尚矣次之則宛陵次之則南渡姜白石皆以其深情孤詣拔出於風塵之表而不失魏晉以來神韻淡而彌永淸而能腴眞風人之遺也乃藥林之言詩則與予同其生平嗜好寢食於白石而惜其所作之不盡傳今觀藥林集中詩當其至處几几欲登白石之堂而奪其席也藥林初以大廷尉休寧汪公之薦觀政戸部沈滯數年乃有監倉之任得以廩糈所餘迎養兩尊人於京邸未期年而遽丁內艱貧不能扶襯以歸可謂窮矣而其詩之舂容駘宕超然自得絕不爲境所束是豈可以近世詩人目之歟爰卽書之以序其集
○祝豫堂詩集序
秀水祝君豫堂來京以所著綠野莊詩索予爲序諾之兩年而未就乙卯秋豫堂試北闈甫畢遽爲關東之遊予問之曰何不少待豫堂曰吾之遊不過百五十日倘得捷耶歸來正及春試之期不捷買棹南歸可也達哉豫堂之言請卽以之序其詩今館閣中言詩者共推江右萬先生孺廬爲第一嘗過予邸四顧壁閒獨長哦豫堂淸明遊陶然亭詩以爲衝融駿雅有唐賢三昧集之遺則豫堂之詩之工固無待乎予之費辭然古今人工文字者類有藉乎山川之助以昌其氣關東國家王業所基而列聖飛龍之地也遊邠岐者慨然於稼穡艱難爲周家粒我烝民之始過汧渭者穆然於車轔駟鐵爲秦人履至尊而御六合之階則豫堂此行瞻仰長白山弓劍之脈周遊於大都之壯麗婆娑三衛之故墟縱觀秀巖旅順諸城而遙望夫鴨綠之巨浸以想見國家草昧經綸之畧作爲詩歌以志其盛其小焉者貂狼狐豹之產參杞之植瑰奇靈異百珍交錯皆中土之所未見而詩人獨得之材也是豫堂之歸其詩必有更進於此者目前之詩未足以窮其變矣予觀今日之朋試於京者如豫堂之纔不可多得吾固知其必遇豫堂雖不及親預鹿鳴之席其所得有多焉者也豫堂行矣吾將酬滄淶之酒以待子新詩胠篋當並約萬先生共讀之
○迎鑾新曲題詞
予考尚書大傳重華省方羲伯和伯而下各以八方之舞進曰舞則歌在其中矣夫省方進樂葢以美盛德之形容其義主乎頌而八方各以其士之所岀則其義又兼乎風斯六義之所以交資也後世之樂未足以語於古然讀漢志則巴渝淮楚之聲俱登於史而唐人盛稱魯山於蔿於之音時世雖殊其義一也元人始變而爲曲要亦樂之以時而變者今天子建中和之極躬逢聖母南巡至吾浙浙東西老幼士女歡聲夾道吾友杭人厲君樊榭吳君鷗亭各爲迎鑾新樂府其詞典以則其音噌吰淸越以長而二家材力悉敵宮商互葉鍾呂相宣非世俗之樂府所可倫也大吏令歌者奏之天子之前侑晨羞焉昔人以此擅長者如元之酸甜明之康王諸子不過以其長鳴於草野之閒而二君之作上徹九重之聽山則南鎭助其高水則曲江流其淸是之謂夏聲也矣爰爲之弁其首鮚埼亭長全祖望
○梁太公紀恩詩序
歲在辛未天子奉太后省方吳越詔曰朕今南幸正當慈寧萬壽行見衢歌巷舞乃朕以天下飬之日也於是吾友梁少師薌林以扈從出維莫之春十有八日爲其太公溪父先生八十生辰陳情乞假爲壽天子許之先時薌林在計部時先生方七十恩詔特賜之官誥又賜以五言近體一首又賜以傳經介社四大字薌林之兄蔎林以庶常侍養家居特免其散館授編修不十年而薌林晉太宰長六官遂入中書參大政任一子爲尚書員外郞儤直燕閒天子忽語薌林曰汝父明年八十矣卽日賜以閣部之封踰年屬車將至浙境先生迎駕於吳江天子停舟致問已而召見於行幄令二子扶掖上殿嘆其多福賜貂賜幣賜餈餌又賜以七言近體一首又賜以湖山飬福四大字先生退而偕浙東西士大夫爲太后祝釐於淨慈寺天子賜燕於湖上瀕行又賜薌林臺階愛日四大字又賜以白金三百兩先生送駕於吳江適以初度之日歸則浙東西士大夫踵門上慶填塞衢巷相與額手嗟嘆以爲先生視履之祥足以上邀天佑篤其蔭於嗣子至使桑榆晩景時縈注九重之窹寐亦會逢孝治之隆廣錫類之仁於不匱故殊恩及於大臣尢渥而薌林顯揚之願破格踰分所以仰酬夫高厚者亦遂竭滄海不足量其深君臣父子之際會未有盛於斯者也且夫於公能高駟馬之門而不及見西平之貴魏公能大三槐之庇而不及逮侍郞之存寵光雖茂猶有憾焉以視先生之親承天語入朝不趨手奉奎綸舂容樂豈其相去爲何如也先生神明正永花晨月夕猶能與吾輩賦詩於六橋三竺之閒後洋吟卷里社兒童歌之蔎林與其少弟循陔左右上之則兄事三老弟畜五更而雄長於香山睢州諸耆宿天之呵護之者未有艾也先生乃裒其紀恩之詩而令予序之
○館中贈史侍郞歸裏詩序
同裏禮部侍郞史先生愼齋以雍正十有二年三月致仕南下先生之在九列尚稱茂齒顧以足疾乞休天子優詔許之葢自數十年來大臣未及懸車之格得邀恩命者首推先生一人於是同館作爲歌詩以榮之而命祖望爲之序予嘗謂自科舉之制行而求世祿如六朝門第之盛已不可得若世祿而並世其知止知足之節此雖古人未之或見者史氏自南宋以來甲第爲吾鄉第一所稱史鄭樓豐者也近者三家孫支式微巳甚而史氏科名不絕於籍槐棘之閒世有令人枌榆社裏不媿喬木世家其尢異者先生世父立庵先生以順治乙未大魁天下由翰林歴講讀參東閣晉秩禮部侍郞致仕乃甲子甫周而先生亦以名進士選館九遷亦至禮部亦未及年而乞休前光後輝若合符節靑門餞別乃昔日侍杖履以隨行之地山陰道上香火依然後世有弇洲其人紀一朝之盛事以當外史嘉話可不謂吾鄉之寵哉予又嘗考史氏先世自開府儀同三司忠宣公華直閣獨善先生朝奉大夫鴻禧君並當家門極盛之時遺榮投老一時大儒晦翁慈湖攻媿西山諸公交口稱慕至今滄洲碧沚之閒淸風如在其亦家傳橅楷至今猶有存者耶是則區區世祿與夫偶然履歴之符又不足爲先生道也若以吾鄉言之數年之中耆老落落如晨星先生之歸靈光巋然絲綸著作之手後輩資之以有矜式又不可謂非子弟之幸也至若先生以槐棘重臣揚歴有歲而未竟其用九重賢達之惜其與魏闕之思有相資而愈永者不必予之縷縷而陳矣
○送沈徵士彤南歸引
予考索明十三朝舊事得世廟時太常吳江沈公及其曾孫光祿公在神廟時封事知其家世爲建言名臣已而考索桑海遺聞又知君晦君牧兩先生殉節之詳益慨然願見其子孫雍正甲寅長洲徐編修澄齋爲予言沈君彤者明經修行之士也將來見子翼日君至詢之卽太常裔孫叩其所學則實能貫穿古今經術而折衷之文筆亦雅潔不類吳下詞章之士因是得知君之尊公眞崖先生自年三十後卽謝制舉業閉關讀書不求知於當世課其子以古學葢今年八十矣而手未嘗釋書嗟乎昔歐蘇兩文忠公之稱劉道原必溯其匡廬先生之美葢弟子之圭臬有自來也太常諸公之明德其益遠矣君之來也國家方有事於大科內閣學士嘉興吳公以君薦予頗以君文章矜愼不苟落筆几几有含毫腐穎之風或不宜於臨軒急就之試而君果以奏賦至夜分不及成詩而出士之得遇與否固各有命存乎其閒其可傳與否則又不繫是也今君以明發之懷欲歸爲眞崖先生稱觴束脩所入足以當三簠力畊所餘足以充南陔之蘭穆然不媿爲淸門之後固足以浮一大匏者歟況夫杖履巋然神明如故君以其新知之培養者進而質之當更有得也君之行贈予以先世家集而索一言以爲贈餘因書此以貽之
○送沈萩林之蔚州引
吾友仁和詩人沈君萩林其骨相臞臞負淸氣嗜讀書家所藏宋元諸槧最富萩林沈酣其中而見之於文詞者詩爲多當康熙中葉鹽官查氏之詩連袂成帷掉鞅館閣其氣力呼吸足以鼓動一時後進萩林之尊公文昌君爲聲山詹事愛壻遂徙宅焉萩林入奉庭誥岀與查田查浦諸舅氏遊凡其門牆閒高弟或有不能盡窺之窔奧萩林無不傾筐倒庋而得之小生曲學爭求梯接猶恐不得自前葢一時膏粱之資地然也詹事下世文昌牽絲作令查田諸老旣已相繼歸裏而風波驟起門戸蕩析文昌亦橫遭吏議萩林崎嶇患難者數年驚魂雖定而家已中落藏書星散再入京師追溯風流故態不可復得枯菀之殊令人不能不感嘅系之然吾讀萩林之詩舂容閒淡初無哀怨之音其於友朋交好之誼尢致意焉萩林眞不媿爲詩人者也歲在丙辰萩林父喪服闋貧不能自支入京試北闈又不售將爲蔚州之遊而索一言於予以自廣嗟乎萩林能以詩嗣其舅氏得如山谷之有師川諸子雖以此沒世可也又遑恤乎其窮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七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
○子夏易傳跋尾
子夏易傳唐開元中曾詔列於學宮同帖正經以試多士劉知幾爭之曰漢藝文志易十三家無子夏傳至七錄始有子夏傳六卷或曰韓嬰作或曰丁寛作然據漢志韓易二篇丁易八篇求其符會事殊隳刺豈非後來假憑前哲必欲行用深以爲疑詔下儒臣集議司馬貞等以爲七畧有子夏傳不行已久荀勖中經簿四卷隋志梁時六卷今二卷則錯謬多矣王儉七志引七畧雲易傳子夏二篇韓氏作而今題載薛虞記祕庫有之傳文指趣質畧無益後學於是停止帖經然則今所行十一卷固屬贗本卽七畧以來之書亦依託耳孫坦周易析蘊欲以漢之杜子夏當之書錄解題謂其無據夫曰韓曰丁曰薛其見於前人著錄者尚難審定況臆度耶十一卷之顚末已見於納蘭成氏之跋餘故追溯其舊本而畧記之並取釋文正義集解所引附列之因以笑張弧之疏畧焉
釋文引子夏傳爲今本所無者凡三十四條
幹亢極也 屯如辭也乘馬之乘音繩班如相牽不進 貌訟眚妖祥曰眚 比地得水而柔水得地而流故曰比 小畜孿作戀思也幾作近 履愬愬恐懼貌 泰翩翩作篇篇 大有彭作旁 謙謙作嗛謙也 豫盱作紆簪疾也 噬嗑胏作脯 賁束帛五匹爲束三玄二纁象陰陽戔戔作殘殘 復傷害曰災妖祥曰眚 頣拂作弗輔弼也逐逐作攸攸字林雲攸當爲逐 習坎窴作湜 離戚作嘁 遯肥饒裕也 晉鼫作碩 明夷夷於之夷作睇拯作抍 姤柅作鑈包瓜之包作苞 困徐徐作荼荼內不定之意 井甃修治也 豐沛作芾小也沬作昧星之小者 渙拯作抍取也 旣濟茀作髴繻作禡袽作茹
正義引子夏傳 易雖分爲上下二篇未有經字經字是後人所加集解引子夏傳 師丈人作大人 比地得水而柔水得土而流比之象也夫兇者生乎乖爭今旣親比故云比吉也 按正義集解所引今本亦無之
中興書目雲陸德明釋文所引與今本閒有合者若比雲水得地而流地得水而柔今本作地得水而澤水藏地而安但小異耳其釋文有而今本無者葢後人附益者多也
朱震曰孟喜京房之學槩見於一行所集大要皆自子夏所出 按此又眞以爲子夏作者姑錄之以備異聞
○跋楊誠齋易傳
易至南宋康節之學盛行鮮有不眩其說其卓然不惑者則誠齋之易傳乎其於圖書九十之妄方位南北之訛未嘗有一語及者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淸談娓娓醇乎其醇眞潦水盡而寒潭淸之會也中多以史事證經學尢爲洞達予嘗謂明輔嗣之傳當以伊川爲正脈誠齋爲小宗胡安定蘇眉山諸家不如也是書崑山徐氏經解未刻予得之謝太僕家(徐氏嘗得朱英叔所藏宋槧本不知何故不刻)
○讀林簡肅公周易集解
崑山徐尚書健庵開雕林黃中周易集解或告之曰是非糾朱子者耶尚書懼亟斧之其所見隘矣竹垞旁援勉齋祭文以雪黃中之冤予謂黃中立朝風節卓絕其論朱子激於一時之勝心不過如東坡之排伊川耳後世不聞因伊川之爭而置東坡於惇卞之閒安得因朱林之爭而以黃中與陳賈胡紘同傳是固不待勉齋之文而雪也若其說易則實有近於支離者黃中謂一卦皆含八卦謂之八象如屯則初震二坤三四爲艮坎三艮四坤五上爲震坎蒙則初坎二震三四爲坤艮三坎四艮五上爲坤震其前四卦以兩正體兼兩互體也其後四卦以兩反對兼兩互體也夫於反對之中尚欲求互則屯卽爲濛濛卽爲屯終何所別是所謂鹿旁求麞麞旁求鹿者也無惑乎朱子之斥其說也黃中又謂八卦皆互相包以爲六畫每卦取一互體留一互體一卦耶上互則一卦取下互如干包坤則爲損益坤包乾則爲鹹恆一卦包三十二卦八卦得二百五十六卦是其說於易之經傳全無所預且同一互也或取以致用或留以植體則又何也是朱子之所未辨而南雷黃氏以爲當日必因其不足辨而置之者也更有異者黃中主張三代不改夏正之說而謂十月幹亥不得言坤正月勾萌不得言泰三月微陽不得言壯舜典仲冬廵北嶽不得言後不省方因謂正月爲復二月爲臨則豈有三代不改時不改月而反能改陰陽之氣直以六月爲幹者且謂至日閉關焉知非夏至何其任情強辨一至此歟厚齋馮氏反謂足破千古之惑則好奇之過也黃中之書今所傳者皆無圖獨楊止庵傳易考中有之止庵葢猶得盡見其書而今止存集解一種矣故撮止庵所傳者附之以見其書之本有可斥非果朱子之力能詘之也黃中之人不當以其糾朱子而遽黜至其書則正不必以其有異於朱子而反稱之是吾持平之論也予又讀後村所作黃中次子行知墓銘其中述行知言黃中爲兵部侍郞方負殊眷而朱子亦有重名當事皆不喜之適二人論易相撐拄知其皆剛而不肯相下遂亦除朱子兵部以鬬之果以不鹹皆去時臺中胡晉臣最助朱子周益公則相也及光皇龍飛周策免胡出臺黃中方次對深以二人之去爲惜亦見其無成心矣行知說詩極宗朱子謂其佳處聖人不易然則當時兵部之爭別有本末黃中固未嘗終執迷而其子亦不守門戸之見後人可以釋然矣
○讀吳草廬易纂言
草廬着易纂言累脫槀而始就其自言曰吾於易書用功至久下語尢精其象例皆自得於心庶乎文周繫辭之意又曰吾於書有功於世爲猶小吾於易有功於世爲最大及愚諦觀其書如以大傳所釋諸卦爻辭爲文言傳之錯簡合作一篇芟震彖辭震來虩虩八字爲爻辭所重出増履者禮也一句於序卦傳俱未免武斷之失而坤之二以大不習句師之初以以律不臧句小畜之四以去惕出句履之上以考祥其旋句皆未見其有所據也若改屯初之盤桓爲盤桓師象之丈人爲大人否二之包承爲包荒而以億喪貝爲後世意錢之戲則經師家亦豈有信之者然則草廬之所以爲自得者殆其所以爲自用也世所傳朱楓林卦變圖以十闢六子爲例實則本諸草廬雲
○跋沈守約易小傳
宋沈丞相該着易小傳六卷其書祇釋六爻詳論變卦多本春秋左傳佔法卦爲一論又有繫辭補註十餘則附之卷末其中最誤者以占課家八宮世應之說爲卦變而逐卦注於其下如姤曰幹宮一世復曰坤宮一世之類此其誤不始沈氏唐陸德明釋文中已有之而荀慈明解隨卦曰隨者震之歸魂則漢儒巳先濫觴不知占課之說始自京房而揲蓍變卦則源遠流長實自三古認子作母斷不可也
○周易總義跋
山齋易氏周禮總義世多有之其周易則未見也予鈔得之天一閣範氏其書頗參八宮言之類沈守約易小傳而較醇焉
○周易象旨決錄跋
程子嘗言易學多在蜀中後三百年而蜀又以來易名於天下然來易自空山積悟雖多心得之言而目不見先儒諸箋疏雷同者有之或以僻陋乖戾者言之良可惜也不知來易之先乃有南沙熊氏之易葢其謫居滇池所作南沙於書無所不窺而易爲尢邃其博引諸先儒之說最爲該備來氏遠不逮也以予所見宋元易解一百五十家明嘉靖以前亦數十家南沙書中無不有之而時時有予所未見者卽以吾鄉先輩易解如宋之王先生太古明之黃先生南山其書今不可得矣而南沙皆引其異同博矣哉甚矣蜀之多易也其書名曰周易象旨決錄計上下經五卷大傳二卷
○題塗氏易疑擬題
塗溍生字自昭江西宜黃縣人而東里稱爲臨川鄉貢進士葢宜黃之塗乃着姓而臨川則溍生所移居也溍生易疑擬題一冊見菉竹堂書目而逸其名所著易主意一冊見東里集所著易義矜式見江西通志其擬題者皆其問目貫穿古人之說而質難之極爲博雅非如近日科舉之所謂擬題也其易主意當卽所以答擬題之疑矜式則應舉程序文字也予初見永樂大典中引其擬題以爲卽此二字必無足觀巳而閱之知其爲經學宿儒也亟鈔之而附其矜式文字於後惜尚未見其所謂主意者
○跋黃漳浦易解
漳浦先生於學宏通博達世以爲如武庫之無不備而所尢精者易天根月窟獨有神會能於京焦陳邵之外頡頏一家其所著三易洞璣革象新書鮮有得通之者葢別立一變法因而重之以推前世事蹟無不洞中至有明思廟時以爲當地水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之時由今觀之是革命之應也先生之學神矣歳戊申覆得先生易卦要說讀之則又平正通達大似東萊平甫諸家於是嘆先生易學之奇且法也
○跋倪文正公兒易
始寧倪文正公兒易其自序曰漢儒說經舌本強橛似兒強解事者宋儒疏剔求通遂成學究學究不如兒兒強解事不如兒不解事也可謂奇語又曰子云大玄童烏共之童烏子云九歲兒也公之命名以此公於學無所不通但亦多好奇之過一切文字皆然而兒易其尢甚公言兒強解事不如兒不解事予亦尚嫌公之強解事也
○黃梨洲易學象數論書後
姚江黃徵君易學象數論六捲上自圖書九十之混變卦互卦之異同旁推交通雖以納甲納音世應軌革之法莫不搜其原本抉其訛謬可爲經學中希有之書也徵君謂河圖在顧命與大訓並陳則是皆書也使如後世所云則爲龍馬之遺蛻歟抑庖犧之稾本歟不知天垂象見吉凶所謂仰觀天文河出圖洛岀書所謂俯察地理圖書卽今之圖經黃冊其以河洛名者以其爲天下之中也此其說可謂百世不易之論葢嘗與學者言之皆大驚莫能信固難以口舌爭徵君之言發源自薛艮齋艮齋謂自來緯候諸家所謂九篇六篇者亦原以爲地學之書苟其是者不可以緯候而廢也春秋命歴序曰河圖帝王之階圖載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後禹壇於河受龍圖作握河紀歴虞夏商鹹亦受焉尚書中候曰禹自臨河受圖注云括地象也尚書刑德放曰禹得括地象圖堯以爲司空河圖玉版曰禹觀於河始受圖言治水之意李淳風乙巳佔其中引洛書以禹貢之二十八山分配二十八宿分野夫其所謂壇河而受臨河而得實龍馬之說所由起也而所指則猶主方輿之圖自有以五行生成之數附於天一地二之文幷以九宮太乙之數爲九疇者而幷緯書而失之葢惟圖書爲地理故王者之跡旣熄諸侯吞噬山川之岀入職方不知貢賦之多寡地官莫問聖人河不出圖之嘆至以比之鳳鳥不然馬毛之旋旣有據之以作易者矣卽其浮河再出亦雷同之陳跡夫子猶思見之豈得別爲一易乎禮器成於漢儒誤解論語而又依傍緯書於是以河出馬圖爲瑞是則歐陽公辨之矣南昌萬編修孺廬嘗曰大禹治水乃有河圖周公營洛始有洛書故作顧命時洛書新出尚未得與河圖並登東序是又疏證之最精者今人徒泥於河出洛岀之文以爲此必沿河溯洛而得之者眞解經之固也同裏李桐曰尙書出孔壁儀禮出淹中不必皆有符瑞諒哉徵君於易遠覽千古一洗前輩之支離而尢有功於易者此論也若其談總象予頗多以爲不然者則別見於予說易之書
○題仲氏易
百年以來論古之荒謬者蕭山毛氏爲尢毛氏之論說經爲尢諸經之中易爲尢錢唐龔鑑嘗曰毛氏葢讎其兄者也予曰何以知之曰聞其書之名則友恭之意藹然及讀之而爽然願者齒冷強者髪指眥裂矣非讎其兄而何甚矣夫其兄之不幸而有此弟也予爲之一笑乃記其語於卷端
○跋夏柯山尚書解
王滹南曰宋人解書惟林少穎眼目最高旣不若先儒之窒又不爲近代之鑿當爲古今第一而邇來學者但知有夏氏葢未見林氏本故也夏解妙處大扺皆出於少穎其以新意勝之者可數也按夏氏之解出於幹淳閒其時王氏蘇氏之說方行蔡氏亦嗣出而河北學者獨盛宗之可以見其爲尚書家眉目也明初頒諸經於學宮書以夏氏蔡氏其後始兼採鄱陽鄒氏(季友)三家之中夏氏爲首是洪永閒猶用之也曾幾何時專門之學盛而是書束閣矣嗚呼專門之學宋人所以詆黨局也豈意其爲傳經之讖乎予鈔之天一閣範氏其卷首爲金華時瀾序夏氏名僎字符肅浙之龍游人也
○讀吳草廬書纂言
宋人多疑古文尚書者其專注今文則自草廬始是書岀世人始決言古文爲僞而欲廢之不可謂非草廬之過也近世詆古文者日甚遂謂當取草廬之書列學官以取士亦甚乎其言之矣竹垞亦不信古文然不敢昌言而謂草廬之作尙出權辭噫權辭也而輕以之訓後世哉
○題禹貢錐指後
近世專門禹貢之學莫過於胡東樵者前此宋之程文簡公讀者譏其葛藤不了東樵書出文簡且束閣矣然其實葛藤猶文簡也東樵之所以張其軍在於徵引之繁使讀者舌撟而不敢語顧其最用功莫如水經乃於河水篇金城郡下則妄改洮水爲澆水濟水篇欲攻蔡九峯砱礫溪之失而自造爲北礫溪南礫溪分十水爲二水濁漳水篇因仍俗本誤以湅水爲陳水而九江則深信長沙下雋之說不知非水經之本文乃後世所竄入也卽此數者其於水經可知其於禹貢亦可知矣詳見予水經注重校本中因以語學者莫深信也
○題古文尙書疏證
閻徵君所著書最得意者古文尙書疏證也其次則四書釋地徵君稽古甚勤何義門學士推之然未能洗去學究氣爲可惜使人不能無陋儒之嘆葢限於天也
○跋範逸齋詩補傳
東海尚書刋經說於逸齋之詩傳缺其名豈失考宋志耶宋志所載三十卷其數與今本符其爲逸齋書何疑尚有解頤新語十四卷詩學一卷而今亡矣東海所刋詩諸家皆劣以逸齋之書爲佳逸齋浙之金華人吾友鄭篔谷贊善謂逸齋曾劾趙忠定公葢其人不足道按宋史光宗受禪召忠定於四川未至逸齋論其稽命此於忠定無大疵非如後來京鏜輩所論也豈遽足以累逸齋乎
○讀吳草廬禮記纂言
禮記爲草廬晚年所成之書葢本朱子未竟之緒而申之用功最勤然愚嘗聞之王震澤謂四十九篇雖出漢儒輯孴而就流傳旣久不宜擅爲割裂顚倒有心哉斯言朱子可作亦不能不心折者也草廬所纂以衛正叔集說爲底本予少嘗芟訂正叔之言巳及過半後取纂言對之則巳有先我者矣古人之著書各有淵源如此
○跋衛櫟齋禮記集說
崑山衛正叔先生薈萃百家之言成禮記集說一百六十卷採取極博而巳不廁一語焉其言有曰歴考諸家訓解發明經旨者固爲不少其祖述先儒之意者實多歐陽公雲學者跡前世之所傳而校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不見先儒中閒之說欲特立一家之學吾未之信可謂至論又曰近日朱文公着詩傳多刋削前言張宣公謂諸先生之見雖不同但各自有意在學者理會如何耳又曰他人著書惟恐不出於已予之此編惟恐不出於人至哉言乎世之狗偷獺祭以成書矜爲自得或墨守一家堅僻之學者其亦可以已矣夫
○吳江徐氏禮記解跋
伯魯之解禮記雖無大發明然在傳注之體則校之陳雲莊爲勝矣予家有張別山學士與先太常公札言其曾大父文忠公當國時請頒之學官已得請矣文忠下世而止此前人所未及記也其時別山方盡瘁危疆而郵筒還往猶能及經學之廢興故國世臣所以貴也偶檢舊笥因以志於伯魯書後
○書周禮集說後
仁和嚴十區篤好經學雍正癸丑四月以散館入京贈予周禮集說十二卷爲前代文淵閣藏書元吳興陳友仁所編也友仁自序言得此本於沈則正家不知作者因爲增益其所未詳附以前輩諸老之議論以廣其傳予讀其書雖不逮訂義之精博要亦經師家一種也中閒脫去地官一卷明關中劉氏儲秀嘗補足之今世所見皆元本未得劉氏所補友仁於五官俱有總論在卷首祇考工記無之今雕本多顚錯有在凡例綱領中者俟他日訪得劉氏本再爲釐訂其末附臨川兪氏庭椿復古編葢成化時張都御史瑄所合刋而傳是錄以友仁別自有復古編與庭椿之書並列舛矣甲寅五日十區以羸疾下世偶翻書架爲之腹痛
○王昭禹周禮詳解跋
荊公三經當時以之取士而祖述其說以成書者耿南仲龔深甫之易方性夫陸農師之禮於今皆無完書其散見諸書中皆其醇者也獨王光遠周禮至今無恙因得備見荊公以字說解經之畧荊公周禮存於今者五官缺地夏二種得光遠之書足以補之嘗笑孔穎達於康成依阿過甚今觀此書亦然顧宋人周禮之書甚少存之以備一種
○儀禮戴記附註跋
黃孟淸僉事爲吾鄉明初碩儒其儀禮一書析爲四卷以禮記比類附之其不類者載諸卷首或卷末各有意義又以軍禮獨闕取周官大田禮補之及禮記載田事者別爲一卷惟天一閣範氏有之方京師開三禮書局同館諸公皆苦儀禮傳注寥寥予謂侍郞桐城方公詹事臨川李公曰永樂大典中有永嘉張氏正誤廬陵李氏集釋二公喜亟鈔之雖其中有殘缺然要可貴也是年予罷官歸始鈔是書於範氏於是儀禮之書自楊氏敖氏外添得宋人二種明初人一種插架稍生色矣(國朝諸儒儀禮有張氏爾岐萬氏斯大應氏嗣寅馬氏公驌四家皆佳)
○讀吳草廬春秋纂言
草廬諸經以春秋纂言爲最惜其開卷解春王正月尙沿陳止齋項平甫二家之謬葢稍立異於胡傳而仍失之者是書通志堂未刻流傳亦頗少予鈔之同裏陳同亮處士家
○跋黃棃洲孟子解
棃洲所解孟子一卷名曰師說以蕺山巳有大學統義中庸愼獨義論語學案惟孟子無成着故補之也棃洲於書無所不通而解經尢能闢前輩傳注之訛然亦有失之荒唐者如指浙東之握登山歴山姚江姚邱以爲舜居東夷之注是乃前世地誌笑柄反謂顧野王餘姚舜後支庶所封語爲妄其解畢郢則宗孫疏以爲楚地不可解也
師說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集註孟子言由此二言觀之則二子之所養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禮之至而輒往見之也愚謂君子泛指夫人而言不當專屬二子
○題程復心四書章圖
宋儒自嘉定而後多流爲迂腐其所著書有絕可笑者程復心四書章圖亦其一也每章爲一圖而爲之別白其岐趨如儒則有君子小人之分學則有古爲已今爲人之分達則有上下之分但每章如此不亦愚耶是亦何勞爲之圖乎永樂大典載此書
○跋古本大學
古本大學鄉先生黃孟淸僉事言之最精新建之說出其後不若僉事之渾成也僉事曰三綱領後自知止以下至此謂知之至也正解格物致知而包舉八條目於其內所謂當格之物在身心家國天下當知之事在修齊治平其引淇澳之詩曰學正釋格知曰自修正釋誠正皆明德也曰恂慄曰威儀正釋齊治平皆新民也曰盛德至善則釋止於至善也曰前王不忘乃三綱領之效也下文雜引詩書又釋三綱領而以此謂知本二語貫前知所先後以結之但宜挑出誠意一章於其後則渾全矣予友謝御史石林方集大學古說書以寄之
○題郝仲輿諸經解後
有明三百年經師寥寂而季長沙郝給事稱爲雄霸二人之不肯苟同於先儒者皆觥觥如也其可傳處以此其不可爲訓處亦以此學者易其心而讀之可矣先儒之說返之吾心而不安者固當博考之深思之力求其是若豫儲參商之見以相尋於口舌是則經學之賊也和靖先生有曰說經而好奇亦何所不至矣三複其言不禁悚然吾友杭堇浦最推給事以爲在長沙之上予則謂長沙尚有敦龐渾穆之氣給事頗嫌其辭費而支恐尙非長沙匹也士盡原伯魯之子聰明錮於茅葦以講章爲經學可爲痛心於是豪傑之士憤而有激而立異之書出矣而蚩蚩講章家以爲是所當火其書者也豈知其中固自有不可抺殺者乎如長沙如給事皆在乎學者之善讀其書乎
○石渠意見跋
少讀牧齋初學集盛稱三原王端毅公石渠意見有功經學顧無從見其書旣讀棃洲明儒學案見所引入書中者幾一卷猶以未得盡窺之爲恨今年始鈔得之天一閣範氏端毅勳業乃司馬溫公範蜀公流輩行年九十尚續此書不輟神明不衰可謂偉人其大學改本卽竹垞西河二公亦未見也吾友謝石林侍御方輯大學亟郵寄之
○跋養心亭經說
養心亭經說張文定公所著於諸經皆有之其言醇正足以輔翼朱子者也
○題楊文懿公諸經私鈔
文懿在宣正閒與黃僉事南山共講學不專主朱亦不專主陸深造實踐而未有後來門戸紛爭之習故其宗旨不傳棃洲但爲南山列學案而不及文懿殆考之未詳也文懿諸經流傳於世者少葢其於先儒多異同讀王文恪公所作墓誌則知當時能傳文懿之學者希矣故雖黃泰泉尚不能無訾然文懿但就其心之所見者言之非有必立異於先儒之見斯其所以爲宿德醇儒而後來之翹然自異者弗能及也南山篤信傳注而文懿反是然文懿所最推重者南山耳各遵所聞而行所知要不害其爲五味之相調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八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二)
○讀史記漢興諸侯王表
史公作漢表一往棼錯其於韓王代王尢甚按高帝二年十月使韓太尉信擊韓王鄭昌降之卽立信爲韓王六年正月以雲中雁門代郡立兄喜爲代王同日以太原郡爲韓國徙信封之都晉陽已而信請治馬邑許之葢割代國支郡雁門之馬邑以爲信都非徙王代也史公於秦楚之際月表二年已書信之封韓而五年則書曰信徙代不知信未嘗稱代王其謬一也且信移治代之馬邑亦在六年非五年其謬二也乃於漢興諸侯王表則曰高帝二年信元年都馬邑則又以信初封卽在馬邑其謬三也五年曰信降匈奴國除則信尚未徙封而已降其謬四也乃若代王喜以六年封以七年失國九年立皇子如意爲代王九年徙如意爲趙王而代不置國十一年始立文帝爲代王今年表則曰九年喜失國是滅如意之年以増喜之年其謬一也又曰是年復置代都晉陽按九年代未嘗復置且復置則其王爲誰其謬二也文帝王代始都晉陽前此皆都代亦不得曰九年都晉陽其謬三也
○讀齊悼惠王傳
齊哀王首舉兵以誅諸呂其相召平不從而死賴魏勃以集事則平固應誅而勃當封乃吾觀功臣侯表文帝封召平子奴而勃大爲灌嬰所責則何也曰是漢君臣有爲爲之也葢平殆守常而不達事變之人非呂黨也而文帝已深知後世必有藩國之禍如吳楚淮南燕者故其封召奴所以振張尚王悍韓義輩之名節也卽灌嬰之責魏勃亦所以預防閒忌伍被之徒也有憂患焉雖然就事言之則未爲得其平非中道也斯濟北王所以怏怏而啓釁也
○讀王陵傳
曲逆侯絳侯之對王丞相何其料事之神也致堂謂二侯奚以知已之必後太后而死吾以爲此二侯旣成功史家從而誇其詞耳觀曲逆侯自請居禁中方且避禍之不暇何嘗有成算哉倘有成算則是時二侯旣籌之熟矣其後事將決裂猶且燕居深念計無所岀直待陸賈進交驩之說而始恍然大悟以五百金爲絳侯壽何也史家於此亦自相矛盾而不知矣吾意二侯之對必日方今柄在太后姑從之而徐圖之此則近於人情矣史家附會之語芟之可也
○讀魏其侯傳
太史公淺人也其以竇嬰與田蚡合傳三致意於枯菀盈虛之閒所見甚陋凡太史公遇此等事必竭力形容之雖曰有感而言然不知嬰蚡之相去遠矣漢之丞相自高惠以至武昭其剛方有守可以臨大節者祇四人王陵申屠嘉周亞夫及嬰也故予嘗謂亞夫當與嬰合而嬰不應與蚡合亞夫與嬰並以討七國有名其功同並以爭廢太子見疏其大節同並不得其死其晩景亦同嬰之傳中但當序其討七國爭太子崇儒術以見其長而於其末畧敘其爲蚡所陷以死至於灌夫等事則別見之蚡傳可也蚡本不應立特傳但當與後此之淳于長同附外戚傳中可矣嬰有臨大節之勇而惜乎其不學雖崇儒術而未嘗有得向能杜門養晦以息機則淮南之禍蚡必族蚡旣族嬰必再相嬰得再相必能引進汲黯之徒有大節者而與之共事不亦善乎乃以牢落之故喪其身於灌夫此則吾所以爲嬰惜也雖然三代以後人才難得終漢之世其可以繼此四人者元帝時蕭望之武帝時王商哀帝時則王嘉望之與嘉又稍參以儒術其餘皆不足以當臨大節之一語然則嬰豈可與蚡同傳哉
○書史記公孫弘傳後
西京雜記公孫弘起家於齊爲丞相故人高賀從之弘食之脫粟覆以布被賀怒曰何用故人富貴爲脫粟布被我自有之弘慚賀告人曰公孫內服貂蟬外衣麻枲內廚五鼎外膳一殽云何以示天下於是朝廷疑其矯焉弘聞嘆曰寧逢惡賓不逢故人列傳言弘奉祿皆給賓客家無所餘今以雜記之言觀之恐亦虛矣汲黯廷詰雖畧得其大槩要之發露隱情不若此之盡也
○讀魏相傳
厚齋謂弘恭石顯之禍開於弱翁葢其由許廣漢以進亦刑人也不能制恭顯宜矣近者何學士義門非之謂弱翁欲由許氏以發霍顯弒後之奸耳附會宦官則非其所爲也予讀褚先生續史記相以府掾陳平等劾中尚書坐之大不敬長史以下皆死或下蠶室是則弱翁阿附宦官之明文也宣帝以刑餘爲周召其所由來者漸而宰相因以之逢君厚齋未曾引及此而義門亦考之未詳也少孫之書時亦有足採者此類是也
○書漢書文帝功臣表後
文帝封誅諸呂功臣殊不葉人意如城陽濟北平陽曲周而外陸賈亦未賜爵而獨封召平之子豈以齊哀王之起兵爲反耶如以齊爲反則文帝自代來殪少帝是亦反也總之因諸臣初有立齊王之議而賞罰俱失其平不謂醇厚如帝而有此
○題漢書城陽景王傳後
城陽濟北二王並預誅諸呂之謀而論功則城陽更大文帝以其初將立齊王而絀之亦已隘矣遂使濟北卒以失職反而城陽獨不有怨望之跡賢哉抑不獨無怨望之跡而巳吳楚反時膠西連絡諸齊(時齊國分爲七王)其四皆同之齊濟北王志亦與之獨不及城陽史記載諸齊之語曰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弗預事定分之耳是可以見城陽失職不改忠節且能素約勅其子孫故諸齊逆料其不從得免污染城陽眞不可及哉班史削去此語予特表而出之
○題漢書平陽侯傳後
高帝世臣當諸呂時平陽侯曹窋功最盛次之曲周侯子酈寄而事定論功不及焉平陽爲御史大夫卽以文帝元年免及景帝時曲周並失侯矣予嘗謂文帝亦少恩當時大臣論功亦難逃其責也然二人者不媿於高帝矣
○題漢書吳王濞傳後
七國旣敗乃下詔令諸將以多殺爲功想見天姿之刻薄追思殺三公以謝七國不亦恥乎予嘗謂景帝最庸唐昭宗尚不肯據害杜讓能景帝出其下矣旣敗而始令多殺何不追雪三公耶
○讀魏志王凌傳
王凌謀討司馬懿而不克懿以軍至雖五尺童子亦自知不克全矣而謂面縛出降以望生無斯理也又謂凌乘船徑就懿爲懿所拒至中途乞灰釘以嘗懿之意而懿予之始自裁凌之庸謬果如此豈能討懿者亦不應爲當時人望所屬矣又謂懿臨死時見凌爲祟則凌之神明早澌滅於請降請灰釘之日而死後能復振乎此史臣謬採誣善失實之詞而不知其非也曰然則史之所記非乎曰此乃司馬家兒所以謗凌之詞也凌志大而才疏其敗也必有麾下內應於懿縛之以降者其乞灰釘也葢惟恐不速死而非有冀於懿之宥之也夫然故大呼賈逵之字以求諒於神溫公修通鑑亦仍舊史之謬不可解也
○讀魏志曹爽傳
舊史不平之事有二大案焉其一爲曹爽其一爲王叔文王伾爽以曹氏宗支有見於司馬氏之難制奪其官思以張王室不可謂非而不自知駕馭奸雄之非其才也委任何鄧而又非其才也遂見覆於司馬氏旣覆而司馬氏百端造謗以如之史臣從而書之居然下流之歸矣叔文伾有見於宦官之難制奪其兵思以張王室不可謂非而不自知中貴之勢之極重而難返而二人非其才也委任八司馬而又非其才也遂見覆於宦官旣覆而宦官百端造謗以加之史臣從而書之居然下流之歸矣叔文伾之事范文正公頗昭雪之今上又取其言而表之可以稍爲平反而爽之冤千古無言之者嗚呼八司馬當時幸而不死皆有文章經術傳於世故後人尚有昭雪之者何鄧實亦八司馬之流浮躁率露則有之其心豈有他哉身罹重典不復邀有心人之原諒其可傷也雖然叔文伾無兵柄八司馬亦不過才人耳故不足以制宦官爽有兵又有桓範之謀而不能用則誠痴兒也
○讀魏志鄧艾傳
鄧艾之將畧雄矣然其人則粗疏以故爲鍾會所播弄而不自知以此觀之昔人謂江油之師可坐縛者亦非過也
○書諸葛氏家譜後
方遜志謂諸葛兄弟三人才氣雖不相類皆人豪也當司馬昭僭竊之時徵東拒賈充之言起兵討之事雖無成身不失爲忠義豈非大丈夫乎世俗乃以是訾之謂漢得龍吳得虎魏得狗爲斯言者必賈充之徒揚雄所謂舍其沐猴而謂人沐猴者善哉斯言予觀東漢之末東南淑氣萃於諸葛一門觀其兄弟分居三國世莫有以爲猜者非大英雄不能厥後各以功名忠孝表着而又皆有令嗣何多材也東吳自周瑜魯肅旣亡苟安偷息莫敢謀及北方太傅惓惓出師差強人意惜以不密殞命逆臣腐儒嘵嘵所謂成敗論壯士者耳太傅不死北方未得高枕臥也衛將軍父子仗節爲兩漢四百餘年任網常之重蜀志尚多貶詞可謂無人心者副軍師終身不向晉室而坐崢嶸龍種要不與狐兒鼠子等也
○跋五代史李茂貞傳後
日知錄據薛昌序鳳翔法門寺碑謂碑以天佑十九年立而其文巳稱茂貞爲秦王則前乎同光之二年茂貞先自稱秦按資治通鑑考異曰茂貞改封秦王薛史無的確年月實錄同光元年十一月壬寅秦王茂貞遣使賀收復自後皆稱秦王至二年二月辛巳制秦王茂貞可封秦王豈有秦王封秦王之理必至是時始自岐封秦也據此則茂貞稱秦唐莊宗實錄可證顧氏偶失記也若溫公謂無以秦封秦之理疑其未嘗自稱則又非也茂貞之封岐王乃唐所命其稱秦則私署耳莊宗以新天子錫命諸藩卽其所自稱而授之理當然也尹洙五代春秋開平二年秦人來寇雍州至同光二年秦王茂貞薨皆書秦不書岐而何光遠鑑誡錄馮涓告蜀主莫若與秦王和親然則開平簒唐茂貞卽以秦王稱制矣通鑑始終書岐王誤也因牽連書之以申顧氏之緒
○跋宋史王益柔傳後
王益柔在熙寧時老矣而通鑑之成他人讀之僅一紙卽欠伸思睡獨益柔讀之終卷何其老而好學耶進奏院之會雖小人借之以傾君子但益柔所爲傲歌欹倒太極命帝扶周公孔子驅爲奴則不可爲訓也其禍葢自取之
○書宋史夏竦傳後
明崇禎閒流冦之亂楊督師榜於路曰有能得張獻忠頭者封萬戸侯甫翼日而幕府堂皇庖壁之閒亦有榜曰有能得楊嗣昌頭者賞銀三錢督師以是失魄卒喪師殞身偶讀孔經父說叢則固有先乎此者夏竦西征揭塞雲有能得元昊頭者賞錢五百萬貫爵西平王已而市中有榜亦云有能得夏竦頭者賞錢兩貫文夏遂大沮嗚呼猾虜行事不約而同如此夏氏之得以功名終者幸也經父又言夏議合五路進討凡五晝夜屛人絕吏密處置軍馬糧餉等事封鑰一大櫃中一夕失之夏進兵之議遂格懇乞解罷然則使夏終迷不復必有如獻賊中道劫取督師令箭翻城之事草竊之徒亦可畏矣
〇再書
夏安期在宋史頗多襃語而經父言其奔喪至京師館中同舍謁見不哭坐榻茶槖如平時安期之死其子伯孫亦如此嘻異矣
○書宋史劉元城先生傳後
朱子曰忠臣殺身不足以存國讒人構禍無罪就死劉莘老死不明今其行狀似雲死後以木匣取其首或雲服藥皆不可考國史此事是先君修正雲劉摯梁燾相繼死嶺表天下至今哀之又云範淳夫死亦可疑雖其子孫備載其死事詳細要之深可疑又云當時多是遣人恐嚇之監司州郡承風旨者皆然諸公多因此自盡予初猶疑其語今觀元城傳中所載蔡京累遣人脅害之事乃知朱子之言不盡出傳聞之過也嗚呼元佑黨人竟何罪而至此
○書宋史胡文定公傳後
致堂籍溪五峯茆堂,四先生並以大儒樹節南宋之初。葢當時伊洛世適,莫有過於文定一門者。四先生歿後,廣仲尚能禪其家學,而伯逢季履兄弟遊於朱張之門,稱高弟,可謂盛矣。宋史別列籍溪於隱逸,不知是何義例。籍溪雖立朝不久,然再召,適當秦相,諱言之。後一時誦其輪對疏者,以爲朝陽之鳯,固不可謂之濳德終淪者矣。況淵源實建安所自出,雖建安,謂其講學未透,要不可不列之儒林也。茆堂還朝,秦相問:令兄有何言。對曰:家兄致意丞相,善類久廢,民力久困。秦相已慍,因謂茆堂曰:先公春秋議論好,只是行不得。茆堂曰:唯其可行,方是議論。又問柳下惠降志辱身如何,茆堂曰:總不若夷齊之不降不辱也。遂以書勸其避相位以順消息盈虛之理。秦相愈怒,一日忽招茆堂飮,意極拳拳,歸而臺章巳下。宋史祇載其蔡京之對,且謂因致堂與秦相絕,遂幷罷。不知茆堂自不爲秦屈。不一而足,非以致堂之牽連也。予擬重修宋史,謂宜考諸胡祖孫三世顚末,合爲一傳以表之。籍溪少嘗賣藥,其後書堂中尚有胡居士熟藥正鋪牌,卒成一代儒者,眞人豪哉。
○書宋史張邦昌傳後
靖康之難,馬時中抗詞以復辟事申邦昌,徐師川掛冠以去,至以昌奴呼其婢,皆得書於國史。而此外如吳享仁,已僅僅附見於時中傳。至喩汝礪之捫膝不屈,則竟泯然矣。喩以知名士淪落,況其下焉者乎。虹縣尉徐端益不拜僞赦,堂吏張思聰亦首建反正之議,雖其人微,然卽此一節,已自足傳。顧僅見於華甫先生集,可嘆也。
○跋宋史楊文靖公傳後
楊文靖公之子安止本傳言其力學通經亦嘗師事程子然於其出處大節則不書不知其何意也朱子言胡和仲嘗勸秦丞相以相公當國日久中外小康宜請老以順消息盈虛之理秦曰我尚未取中原和仲曰若取中原必須用兵相公是主和議者曰虜自衰亂不待用兵可取也其後安止亦有札子勸之去位秦大率如對和仲者於是不樂安止遂坐此去國不然安止亦須爲從官然則安止眞不媿爲文靖子矣初汪聖錫在三山刋文靖集安止令姑弗入奏議於其中葢以當時尚多嫌諱亦文靖所定道鄉先生集中之例也朱子謂文靖晩年岀山一節世多疑之奏議尢不可不行於世安止聞之遽梓之於延平葢程門四先生定夫後人曾爲秦丞相所挽而其人不甚發揚至使其從昆弟竊取定夫所解論語以獻於秦上蔡三子一死楚一死閩祇克念者紹興中漢上奏官之而遽卒與叔則無聞焉其有聲者惟楊氏耳安止官終判院而水心謂文靖卒於紹興丙辰七十年來無仕者又不可解也
○跋宋史胡舜陟列傳
胡待制不附秦檜以致殺身本傳載之甚詳而羅鄂州新安志不書焉篁墩以爲鄂州終以其父之嫌不盡所言鄂州賢者豈有此耶及見朱子襃錄高登狀言待制官靜江因檜父曾令古縣欲爲立祠高方爲令持不可待制誣以罪下獄鍛鍊之訖無罪狀而止然則待制非能忤秦檜者也當時忤檜之人本非一輩容有求附於檜而反忤之者待制卽忤檜亦此輩耳後村集謂待制逮捕高母死舟中高航海投匭上書乞納官葬母檜素蓄憾卽下高靜江獄比至而待制爲漕使呂源發買馬事先下吏死有天道焉嗚呼待制恂恂儒者常命其子仔採摭經傳作孔子編年五卷又嘗請復孟子於講筵末路如此良可惜也高於靖康中已與陳東上書力陳六賊之罪又言金人不可和卒忤檜以死朱子旣請於朝又與留衛公言之始得贈恤而宋史不爲立傳誣善失實一至於此
○跋宋史史浩傳後
吾鄉史氏一門五宰執忠定雖以阻恢復事爲梅溪所糾然其立朝能力薦賢者幹淳而後朱陸陳呂楊舒諸公皆爲所羅而使諸子與楊舒諸公遊尢可敬故終當在正人之列其一參政二丞相一樞密皆不免淸議史臣特着獨善先生及璟卿蒙卿三公世有補宋宰相世系表者史氏可以生色矣然諸史中尚多賢者不祇三人而已文惠少子彌堅累官潭州安撫使其平土冦行義倉極爲眞文忠公所稱累勸忠獻辭相位不聽遂食祠祿於家凡十六年加資政殿學士吳泳鶴林集內製行詞有曰在熙寧則不黨於熙寧如安國之於安石在元佑則不黨於元佑如大臨之於大防寧宗御書滄洲二字賜之卒諡忠宣宋人有書判淸明集皆以載能吏之最著者彌堅豫焉文惠從子彌應嘉定七年進士不爲諸兄弟所喜交遊之來言時事者輒退之陳習庵序其詩曰餘外家赫奕寵榮蟬鼎相望獨舅氏自樂翁常罹讒退閉門求志行吟空山有詩數卷宣患難之所志傳逸度於將來仕終寧海尉其詩後爲宋梅礀所刻以爲耿介抜俗之語瀟灑出塵之作世所傳自樂山吟者也習庵大儒許與不苟則自樂亦史氏之君子也又朝奉大夫守之文惠孫也心非叔父所爲中年避勢遠嫌退居月湖之陽着升聞錄以寓諷諫與慈湖諸先生講肄不倦寧宗書碧沚二字賜之忠獻每有所作必曰使十二郞知否愚以爲當合忠宣自樂朝奉爲一傳獨善與蒙卿爲一傳璟卿別爲一傳合爲一卷碧梧翠竹以類相從庶濳德不終湮而宗袞亦未嘗不籍以吐氣也
○跋宋史趙雄列傳
趙衛公相孝宗力主規恢又有保全朱子之功然其晚年乃排南軒先生則大累平生矣本傳直書其事古之名臣往往一生多所建樹而但以一二節爲人所少者眞可惜也特衛公有良子開禧中殉蜀難史臣沒而不書因嘆唐有宰相世系表則雖瑣瑣任子皆得附名汗簡而宋之脫畧至此不可謂非不幸矣程史衛公子希光名昱少苦學以司馬周程爲師每謂存天性之謂良貴充諸已之謂內富故漠然不以利祿動其心出仕二十餘年僅一磨勘任不滿三考其恬退如此泛埽一室左圖右書盡晝夜積日月不捨先是呉挺帥蜀衛公言挺爲人雖細密警敏而敢於欺君父恃其憸巧愚弄士大夫朝廷用之不得其地西人以其二父故莫不畏之挺死朝廷雖畧行其言巳而復故開禧丁卯吳曦僭叛希光每念衛公此言輒投地大慟或至氣絕不蘇初欲買舟順流而東賊以兵守蜀門不果於是制大布之衣每有自關表避亂而歸者輒號泣吊之遺書成都帥臣楊輔勸以舉義辭旨激切遂絕粒臥疾不能起猶晝夜大號聲達於外置一劍枕閒每欲自刺輒爲家人捍之而止如是數四卒不食而死時倦翁兄德夫在蜀幕故具知之予考逆曦之變宋史於死節者載之頗悉希光以宰相子有此忠義獨不得豫表揚之列然則濳德之不章者恐尚多也因書之衛公傳以見宋之世臣雖衰尚有仗大節如此者衛公論吳挺事本傳亦失載
○跋宋史楊大異列傳
楊大異登嘉定十三年進士其爲四川參議官死節更生在理宗嘉熙三年已而入知鼓院遷理寺出持廣東庾節除祕閣奉祠葢尚未六十也家居又二十四年卒而宋史言其少時乃嘗受春秋於五峯胡氏之門愚考五峯之卒在紹興之末今姑以大異死節之時追計之閒以孝宗二十六年光宗五年寧宗三十年理宗十三年已七十餘矣大異從五峯時卽甚少亦當及冠果爾則其成進士已六十餘本傳年八十二之言又恐不足信也五峯弟子寥寥寡傳然自南軒而外如彪居正吳晦夫俱在淳熙前後之閒大異相去懸遠於嶽麓弟子吳趙輩尚稱後進則訛誤可知諸胡以籍溪爲最長致堂茆堂皆與五峯年相若無及孝宗之世者惟廣仲稍後死其與南軒昌明文定之學最爲碧泉遺老或者大異曾受經焉而本傳因之成訛耳
○跋岳珂傳
鄂王諸孫倦翁最有聲於時其禮記之學則爲衛正叔以後第一其桯史諸種則多足以備宋史之遺其玉楮集則爲嘉定一名家若其上吳畏齋啓惓惓以開禧兵隙爲寒心力言招僞官遣妄諜無補於事允稱志識不羣者矣然予考張端義奏疏劾史相國彌遠城狐社鼠佈滿中外朱端常莫澤李知孝梁成大之在臺諫袁韶之在京畿鄭損之在西蜀馮榯之在殿巖呉英之在許浦岳珂楊紹雲鄭定蔡廙之在四總借天子之法令吮百姓之膏血外事苞苴內實囊橐何居乎倦翁而亦預此列也宋史於鄂王附傳甚畧而徐鹿卿傳珂守當塗制置茶鹽自詭興利橫斂百出商旅不行國計反屈於初命鹿卿核之吏爭竄匿鹿卿寛其期限躬自鉤考親得其實珂闢置貪酷吏開告訐以罔民沒其財民李士賢有稻二千石囚之半歲鹿卿悉縱舍而勸以其餘分諸民皆感泣奉命珂坐是罷又杜杲傳珂爲淮東總領杲以監崇明鎭事隸之議不合求去珂出文書一卷曰舉狀也杲曰比而得禽獸雖若邱陵弗爲珂怒杲曰可劾者文林不可強者杜杲珂竟以負蘆錢劾之朝廷察其無虧三劾皆寢又袁甫傳珂以知兵財召甫奏珂總餉二十年焚林竭澤珂竟從外補然則珂直掊克忮深之小人得無有媿於乃祖乎倦翁生平頗景仰朱子具見桯史所錄其所爲不當至此抑或色取而行違者耶本傳所以寥寥殆亦有所諱而然偶與吾友厲二樊榭言之爲之太息
○跋宋史陳謙則傳
開禧用兵而慶元之黨禁弛然諸君子雖少挺而又以言恢復事遭物論矣水心稼軒且不免何況其它嗟乎開禧之事是也其人非也然知其不可而爲之則機有可乘雖公山佛肸當爲一出況平原託王命以行之者乎若水心之固辭草詔其胸中早秩然矣平原旣死羣小藉此口實以逐去諸君子黑白混淆宋之所以終於不競也陳益之淳熙遺老晚以邊才複用再起再蹶其料皇甫斌安襄城保漢陽水心所謂有三大功不特無銖寸之賞而反以爲罪者宋史詆其呼侘胄爲我王以予考之說部則莆田陳讜之事也讜與謙字相近遂妄加之曾謂以益之風節而出此乎宋史之妄如此
○跋宋史鄭丙列傳
慶元道學之禁濫觴於鄭丙宋史詆之甚峻予夷考之則前此丙亦淸流一自倡攻道學遂喪名節而一跌不可復振矣朱子嘗言建寧自程鄭二守至今聖節不許僧子升堂說法其餘無敢任之者程公卽泰之也桯史丙初登西掖力言賞功遷職之濫奎札獎許又力雪陳龜年之獄韓子師以曾覿援將召用丙力爭之大臣多譖爲賣直上獨重之亟遷吏書王公謙仲方丞宗正因進對有愛莫能助之薦如是雖古之名臣何以加諸水心亦稱丙之風力嗚呼朱王葉三老者皆慶元黨魁也丙亦何心狓猖晩節竟相背而馳乎然宋史一槩抺而不書則亦非善惡不相掩之史法也
○跋宋史袁韶列傳
袁越公韶爲執政世皆指爲史氏之私人而卒以史氏忌其逼已而去葢嘗考其事而不得也延佑志雲李全反山陽時相欲以靜鎭公言揚失守則京口不可保淮將如崔福卞整皆可用適崔以閫命來樞府公夜與同見故事相府無暮謁者公力言崔可用相疑不悅卒罷政歸是傳出于越公曾孫淸容之手宋史亦本此及讀淸容集則公尹行都築射圃以馮將軍射法每旬校閱山陽弄兵公責時相不發兵坐視以至去國於時領兵殿巖者幾欲承受風旨襲夏震事以報私恩然則史袁相逼更有不可言者讀宋史者所不知也越公少爲絜齋之徒不能承其師傳呈身史氏以登二府其晩節思扼其吭而代之進退無據雖所爭山陽事史屈袁申然以越公之本末言之要非君子也史袁卒爲婚姻故亦共諱其事淸容亦欲爲祖諱故言之不盡予特爲着其事以補史闕
○讀明高皇帝紀
高皇一朝事予不甚當於心曾見於謁孝陵詩以其殺戮無度也其最有功綱常者爲宋追討叛臣蒲壽庚之徒加其子孫以禁錮此足大快人意而實錄不書故本紀亦畧焉或疑此事爲無徵按吾鄉袁太常柳莊爲其先進士作忠義錄內載四明制置使趙孟傳子高皇發遣以其降元也是則最可信者矣夫沈充之後有沈勁故惡惡不及於子孫此舉雖非中道然足以寒亂賊之膽況又無所爲而爲則高出於漢祖誅丁公之上也
○跋明史楊守址傳
後尙書之卒閣中已爲議諡而楊新都尼之尚書於易名之禮實無媿新都爲屠襄惠公修宿憾焉君子非之曹石倉記其事然乙酉江上之役其後人尚寶司卿德周以爲請詔諡文肅是則諸野史皆未及也事見吾鄉林都御史時對集
○跋明史袁崇煥傳後
南都巳有爲崇煥請恤者未得施行桂王在粵爭請之會北來者以太宗檔子所言雪崇煥之冤始復官賜諡曰襄愍此見吾鄉高武選宇泰集按鄺舍人嶠雅已有詩紀此事但未及其易名耳其以太宗密謀死亦以之得雪異事也
○跋明史朱燮元傳後
南都補賜累代名臣諡法李映碧請及尚書而終不與焉亦闕事也予曾見吾鄉沈侍郞延嘉集其在東江爲尚書草諡議曰襄毅及讀倪職方無功集則尚書之諡乃忠定也無功越人且於朱氏爲戚屬必有據或侍郞所擬乃初諡而後故定之今亦無知者矣
○讀明史張春傳
太僕以崇禎四年陷於東天聰之五年也凡九年而卒崇德之四年也顧以太宗實錄參之明史則事不甚合又取何洯所作太僕傳參之二史亦不甚合實錄太宗令太僕上書莊烈帝勸令講和太僕曰此事必不可言我係被執又非所宜言太宗遂不復強而明史莊烈旣遙加太僕以憲節太僕有疏請議和遂爲劉孔昭所劾有司請削太僕所加憲節帝雖不從而有司竟收其二子下獄至於死則大相矛盾夫使太僕果勸明以和亦不害其爲忠然終不如實錄所言之凜然且使太僕旣奉太宗之命以勸和實錄何以反諱其事而抹殺之不可信者一也當時俘囚諸人如德王嘗上疏於明以勸和鎭守太監亦嘗上書於明以勸和實錄皆備載其文何獨於太僕之疏而諱之而抹殺之不可信者二也吾故曰實錄所據乃當時檔案必不錯其錯當屬明史然明史亦不應鑿空撰爲此事或者當時之人有冒太僕之名以上書者因招孔昭之劾異國遼遠莫能核其誣耳何傳亦不載此事然則究當以實錄爲定也
○書明遼東經畧熊公傳後
明啓禎閒東事之壞,如破竹之不可遏。一時大臣才氣魄力足以搘拄之者,熊司馬一人耳。古稱溫太眞挺挺若千丈松,雖磥砢多節,自是足用。司馬之卞急忼厲,葢亦此種用人者,貴展其才,原不當使一二腐儒操白簡以議其旁也。關門再出,廟堂諸公忌其有所建白,乃以全不解兵之王化貞,漫誇六十萬兵平遼,爲之掣肘。時江侍郞秉謙力陳經臣不得展布尺寸,反使撫臣得操節制之柄,必誤國事。不幸言而中矣。當國者苟有人心,卽寸斬撫臣以謝經臣,猶且不足,反以不能死綏罪之,是猶束烏獲之手足,使力不勝匹雛者代之任重,及蹶而僨,則曰是亦獲有同咎,可乎。爰書將定,樞輔孫公承宗、大司冦喬公允升、太僕周公朝瑞、刑曹顧公大章,皆援議能議勞之例,而太僕凡四上疏,襃如充耳。獨怪大司寇王公紀、大中丞鄒公元標、都諫魏公大中亦皆力持以爲當死,是則予之所不能解者。有明三百年,以文臣能任邊疆之事者,惟曾襄愍公銑,幷司馬耳。曾死於西,熊死於東,英雄之所遇一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九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三)
○跋庚申外史
姚江黃氏南雷書目載有庚申君大事記元答祿與權着予博訪之未得也今盛傳於世者惟太行山隱士權衡庚申外史其中尚有可疑者方至順時謂庚申君非明宗子黜寘江南虞道園實草詔已而庚申踐祚未悉前事召諸老臣赴上都道園與焉馬伯庸以宿憾發之於是有皮繩馬尾之逮其事錯見於元史本傳續資治通鑑綱目葉盛水東日記諸書今依外史則伯庸亦同草詔者按是時奉詔書其事於脫卜赤顏者翰林學士承旨阿鄰帖木兒奎章閣大學士忽都魯篤彌實而播吿中外之詔道園草之不聞有他人也且使伯庸預聞是事方且株連是懼掩諱不遑更何暇爲道園下石況中丞並非簪筆之官大抵爲傳聞之失也若閒中今古錄又以大事記爲劉尚賓作或者別有一書俟更考
○書翦勝遺聞後
野史之妄不足信者多矣偶閱徐中行翦勝遺聞有曰中山王徐達北征追元順帝將及之忽傳令班師常遇春大怒馳歸告帝曰達反矣達引軍歸帝時方盛怒戒閽吏曰逹入愼毋縱之達旣入未見帝疑必有變乃拔劍斬閽吏奪關而出帝因使釋其罪令謁達不允帝不得已視之舟中達曰達有異圖不在今日臨江鞠旅亦能撫有江淮顧弗爲耳且吾不擒元順帝亦籌之熟彼雖微也亦嘗南御中國我執之以歸汝曷治焉天命在爾已知之矣顧達何人敢以自外帝重感悟結誓而去古之臣子未聞有得與君相爾汝者況明太祖之嚴乎斬關殺吏是何語也
○跋甲乙倭變錄
張侗初甲乙倭變錄雖所志止松江然多足與其時督撫諸公傳相參證者其載明初吳淞一帶海防則百世之案也所載四辨士蔣洲陳可願爲吾鄞產而華錦之遣出於周述學乃越產皆在浙東三江固多奇人哉
○讀全黔紀略
李公茂嶼全黔紀略一卷毫無自矜之語亦無所歸咎於人但於按臣史永安有微詞耳可謂君子之言吾鄉先正當明季不媿封疆之臣者一爲公一爲高公守鄖功其事相等李公功爲奄黨所攘(史永安乃奄黨)而高公爲陳演所抑俱不蒙上賞明之賞罰顚倒如此
○國史唯疑跋
晉江黃相國東厓國史唯疑黎媿曾嘗見之雲有一尺許周櫟園許爲之刻而不果相國歿後媿曾訪之其子知章雲經亂散失不全矣李化舒曰三山高雲客鈔有副本雍正壬子予從同裏範太守筆山家鈔之祗四冊殆亦非足本也
○跋勺中志略
予家舊藏勺中志略原稾爲劉若愚手寫本其中塗竄頗多與近本閒有不同而黑頭爰立伎倆一卷載馮涿州通奄事蹟較近本更詳予聞涿州再起惡熹宗實錄害已遂焚其書是兩朝從信錄所由補也然涿州能去大內之籍而不能杜名山之藏姑無論東林遺老史筆成冢卽刑餘如若愚其所著述有終不可得而滅者則何益矣噫
○題東江事蹟
凡杭人無不訴毛文龍之冤者其昧於鄉里之私而所見如傖父可一哂也文龍絕無可以牽制遼事者而但以鞭長不及自大跋扈恣睢有取死之道此瞭然者惟是崇煥亦尚無恢遼之定算足以自信者而汲汲以殺文龍爲先着則已疏矣是時卽少置文龍亦無害於恢遼之計也旣殺之矣其所以爲東江善後之計者又未盡以致有異日之禍是則崇煥之無所辭咎者爾方文龍交構經撫其罪卽可死不待是時而是時反失之驟者以崇煥所處言之也至於將死而叩頭乞免斯則文龍之所以爲文龍矣或曰文龍之死由於華亭陳仲醇授意於錢閣學益屬妄言
○題雪廬焚餘
雪廬焚餘一卷趙維寰所著也不足稱史學惟其中論袁襄愍斬毛帥事得其平襄愍地下亦當心服者也當採之入明史
○蘧編題詞
福淸葉文忠公蘧編葢其年譜也而足以證國史其中述黨事甚詳當時諸君子多咎文忠葢亦責備賢者之意文忠欲收西涯之功而不得者也豈可以阿附加之哉編中極言魏忠節公受吏科之非尢爲詳悉忠節若不受吏科之命可以免阮大鋮之毒噬矣斯則老成明哲之言也
○跋甲申十九忠臣事蹟
十九忠臣孟公有子附焉故爲二十而南都又益以陳侍御純德則二十一矣世祖所賜諡無純德此必有說今明史仍以二十一人入列傳嘗聞之黃先生曰甲申之難陳侍御在俘戮之列而雜入之意者以此不預乎是時大亂搶攘未敢遽信一家之說而芟之然亦不可不存其說
○跋明崇禎十七年進士錄
嗚呼此結有明一代之局者也高皇帝三百年鼓鍾之澤烈皇帝十七年夢卜之誠於是乎熸是科以邊警阻隔貢士之副計車者不能前詔書特改試期於秋仲倥傯釋褐未及題名太學而國已亡通州閣學由庚辰進士第二不三年遽大拜又驟越同事三相副井硏閣學主省試葢遭遇之最隆者鼎湖之役井硏已賜歸徘徊闕下偕通州蒲伏賊營以遭戮辱而相傳是科館選流賊密令山西鉅商主之凡求讀中祕者鉅商卽招致之爲納賂於宦者無不得及城陷牛金星大言曰新翰林尢宜速報名諸人始悟前此來招致者之爲賊也內負疚而外畏禍逡巡而出盡污僞命第一甲三人無論已三十六庶常不得免者三十四嗚呼是館閣未有之恥也以是知君子之守身必無可夤緣倖進之理而當時苞苴之詭如此亦不可謂非亡國之君矣予嘗得流賊所授降臣官簿一冊頗與諸野史所紀不同金壇周鍾以勸進撰表得檢討最幸夷陵黃燦納貨五千得編修華亭朱積引見同年得檢討西鄉楊棲鶚得直指豐城史垂譽沾化李呈祥並得禮儀從事嘉善魏學濂得戸司務晉江楊明烺得順天安撫晉江張元琳得關門防禦遂平魏天賞得兩淮運副東莞張家玉大興史可程懐寧劉餘謨眞定梁淸標安福劉肇國山陰魯慄昆明龔鼎韓城李化麟晉江王九雲會稽王自超新喩萬發祥皆以庶常留館下此則盡改爲縣令南昌羅憲汶得遷安番禺劉廷琮得內江麻城傅學禹得長安杞縣何胤光得井陘陽城白胤謙得南鄭淄川高珩得襄陵掖縣張端得仁壽項城趙熲得大名武陵胡統虞得曲沃淸苑張元錫得武功大名成克鞏得華陰崇德呉爾壎得蒼溪就中惟張家玉不入朝捕至不拜縛端門者五日釋之遂投書喻賊賊又臨以刃不動賊必欲授以官家玉忽遜詞受之人皆疑焉不知其以此乘閒而逃也萬發祥則爲耳聾且毀面賊怒夾之亦逃去吳爾壎詐爲將之任者得逃其後家玉殉於増城最烈發祥殉贛關爾壎殉江都葢三十四人中之孤鳳也魏學濂亦終死要不失爲晩葢其餘則皆已矣幸得不預者二人達州李長祥其後閒關戎行累起累蹶事敗行遯不知所終最稱完節而其一亦不終散官則全椒吳國龍得待詔宜興吳剛思得禮儀從事淸苑王爾祿得戸從事無錫秦汧得禮司務井硏胡顯得中書常熟歸起先得西京留守經歴安邑呂崇烈得屯田防禦鄞縣徐家麟得山東防禦涇陽武愫得淮陰防禦安邑王道成得靑州防禦宛平楊璥得揚州府尹掖縣姜金胤得■州府尹全椒吳國鼎得濟寧令津江程玉成得山西學正而如吉水鍾性樸之降於路者尚不在此數焉龔鼎程源再亂滇中嗚呼有明中祕禮絕百僚而甲科亦最重於流輩一時喪亂士失所守竟攘攘至此悲夫南中解尚書學龍再定六等逆案傳聞不甚有據如家玉發祥反誤入之而得脫者甚多後世將何所信焉予之詳錄而不諱也殆以爲百世之戒雖或觸孝子慈孫之恨而不恤也雖然莫謂是科之人止此也澤州孟章明隨其父刑部侍郞兆祥殉京師淸苑張羅俊與弟光祿卿羅彥殉保定三原石昆以佯狂死南中之亡歙縣凌駉殉河南孟津陳爊殉洛陽鄞縣周志畏殉江都無錫龔廷祥殉江寧江都梁於涘殉萬安崑山顧鹹建殉錢唐其起兵者掖縣劉允浩殉建昌溧陽史夏隆殉吉安烏程溫璜殉休寧華亭李待問殉華亭嘉定黃淳耀殉嘉定宜興盧象觀吳江吳易殉太湖而長洲劉曙亦以謀起兵死閩中之亡江都鄭爲虹殉仙霞廣安歐養素南昌熊緯殉汀州行營晉江郭符甲殉晉江其守贛而死者京山楊文薦錢唐姚奇胤南昌龔棻而休寧吳聞禮殉永豐南昌周定礽殉廣信浙東之亡吳江王景亮殉三衢海寧兪元良殉海寧錢唐徐復儀殉會稽監國魯王入閩莆田林嵋海寧湯棻殉興化侯官林垐殉福淸而閩縣林之蕃亦以謀起兵死粵中則山陽朱日升家居以通表事泄死孫賊之難嘉定羅國瓛殉虔南晉江郭承汾殉貴陽而宜興吳貞毓亦以孫賊死滇中之亡廣安鄧思廉殉緬甸其遯入海島而死終不食周粟者慈溪馮元飂同安沈佺期嘉興譚貞良也此外如雲南楊永言會稽餘若水靑浦張若羲山陰金廷詔鄞縣周齊曾餘姚李安世遂寧呂濳嘉善錢黙順天李孔昭皆固守殘山剩水之節以終其身嗚呼觀於前此四十餘人十五宗之所飮泣也觀於後此四十餘人亦足以一雪死者之恥矣
○跋綏冦紀畧
陳令升曰梅村綏寇紀畧不類其集疑非梅村所爲然舍梅村亦莫能當此者令升葢心疑之而不敢質言也及見林太常蠒庵所答先贈公帖子謂此書原名鹿樵野史出一遺老之手梅村得之遂以行世然其中爲不肖門生鄒漪竄改十五遂無完本太常每言及漪輒切齒以爲吾同譜鄒木石何不幸生此無賴子專爲輾轉降附之張縉彥出脫按漪所作明季遺聞以出脫縉彥曾被蕭震參糾者也而萬徵君季埜則謂其中亦有可節取者今觀其議論附見綏寇紀畧者又頗爲李明睿粉飾盛稱其請南遷之疏同符吉水幾得施行而爲光時亨所阻亦子虛也三垣筆記明睿在本朝嘗爲禮部擬進懐宗諡法尋罷官南歸呈身阮大鋮幕中其人葢不足稱故閻徵君百詩謂鄒漪生平之壞坐受縉彥之賄明睿之囑
○跋彭仲謀流寇志
前太常林蠒庵先生曰彭仲謀流寇志但憑邸報流傳全無實據凡啓釁養亂徙薪潰癰以至督撫賢否將士勇怯剿撫乖宜勝敗失律始末曾未抉出至敘陷賊諸人訛以承訛更多誕妄如左良玉於崇禎癸未秋避賊南下大肆焚劫陪都震動南樞部熊明遇束手無策適李忠文公被召便宜定亂莊烈帝面諭有江南賴卿而定之語而彭氏但稱南樞御亂功斯何說也蔡忠襄公撫軍山西流寇至境令廵按汪宗友守太原而身以兵控平陽宗友自求脫身乃請晉王連檄促之歸平陽遂陷宗友反以輕棄平陽劾蔡此山西人所不平者而彭氏竟謂蔡公不聽宗友之言以失平陽不巳謬乎有明成例幾皇子十齡方出封崇禎已卯封皇三子爲定王至甲申年十五辛巳封皇四子爲永王至甲申年十三而彭氏謂定王年五歲永王年三歲則不知典禮之故也河南大將陳永福曾射流寇中目後因孫督師陣亡同左光先降賊賊不修舊怨永福感恩頗爲盡力而彭氏以爲戰敗殺死濟南府推官鍾性樸癸未進士易代後爲山東督學而彭氏以爲殉難是以失節之人爲死綏也翰林方以智爲都御史孔照子陷賊不屈南歸阮大鋮誣以僞命入之六等舉朝大譁乃止而彭氏以爲降賊授庶常戸部主事介松年與前商邱令梁以樟避兵松關松年病死當時或訛傳其陷賊以樟力辨其冤而彭氏以爲官給事而降保定是以無罪之人爲從逆也周奎降賊雖被拷掠然未嘗死其於北太子一案尚預廷讞而彭氏雲流寇責令挑水數日而絕閻爾梅參史閣部軍事乙酉以還刋章名捕合肥龔鼎孳救之而免而彭氏雲斃於僞防禦武愫之手亦以生爲死也兵科顧鋐雖非殉節然以搒掠絕命而彭氏入之勸進之列幷不知南都曾有節愍之諡也葢其失實尚難枚舉太常三朝遺老史學極博桑海見聞尢其身歴其所辨正甚多惜其身後子孫式微無復收拾之者因閱彭氏之志不禁爲之慨然乃述其緒言爲跋尾
○題戾園疑跡一
凡論南都事而以王之明爲眞者如杭人吳農祥輩皆然甲乙紀畧尢甚其實王之明之僞無疑卽據紀畧所言其出獄入宮之後遣人持勅封南都獄神爲王則居然自以爲天子矣其愚而妄何如當此大亂時符丕劉胤之材不能有濟況其下之甚者乎然則便令非僞亦必無成者也張怡曰聞之賊中人太子被害於通州之東門外其說近是
〇題戾園疑跡二
乙酉以後東宮二王之蹤跡雜岀皆流傳無據之詞也南僞太子則近似乎東宮北僞太子則近似乎永王其浮屠一鑑則近似乎定王而定王尤多當王之明未至之前已有定王南來被沈之說故左良玉檄中旣沈其弟又殺其兄葢指此其後又多稱朱三太子者皆以爲定王耳不知其皆非也或妄謂南僞太子乃新朝所遣以眩惑南中者尢悖善乎攝政王之言曰太子果眞不過封以一王而巳此言可以解天下之愚矣旣系成方遂之徒安得不誅若如錢鳯覽者其心則可原而惜其不達於事理也
〇題戾園疑跡三
太子僞永王僞定王僞斯不足深怪者若福王亦僞則見於所知錄而予見林太常蠒庵集中較之所知錄尢詳則益奇矣堂堂留都以史大司馬之定策且名賢林立其閒而使卜者王郞輩踐天子位焉豈非怪事於是有僞先帝僞福王之父恭王僞妃童氏又有僞太后乃馬士英之母房氏若僞齊王僞潞王之弟郡公僞皇姑者不足道矣天降大亂怪異百出欲國之不亡得乎
○題蝗蝻錄
世皆言阮圓海志在一官若當時借邊才之說畀以遠方開府或豫或黔其志滿矣不至如後來決裂也予則以爲不然小人之慾無厭試觀其一起卽奪貴陽之樞枋尋覬其黃扉一席矣妄得飽彼腹乎且以爲豫撫耶是導之使北降也以爲黔撫耶亦不過稱臣於孫可望而已誰更能挽之反正者
○題南都雜誌
野史最多妄言如史閣部入興平軍中爲其所制其後興平漸爲閣部所感而跋扈之氣一變乃曰閣部微服爲道者始得脫賴靖南助之何其妄歟靖南固忠然於閣部始終以興平之憾不甚爲用安得此言
○題江變紀畧
巨源謂袁公繼鹹預於晉陽之甲當時江左諸公皆有此說李映碧曰朝中雖萬公元吉亦云然莫能明也今明史力辨之予觀袁公乃厚德人必不預其事一時被劫無由自脫而袁左故相睦故有疑之者但何不死於左夢庚投誠之時更烈烈耳當時江左一督爲公一撫爲張公亮二公葢皆思爲何公騰蛟故隱忍待之而張公不待入燕而死校袁公倍了潔也
〇再跋
巨源深譏姜公燕及謂其不知人而預事也然設身處地則姜固有甚難者當金王突起託名故國奉近舊輔而謂可以扃戸而力拒之其兇鋒不容姜之肥遯也且立死矣是時之死甚無名此姜之所以不得不出旣出安得復歸祇有一死殉之耳儒者據正誼以立言責備賢者非不當然終非局內不如事勢之難自由也
〇三跋
金王定非能成事之人然使當時贛州不梗則李成棟之兵下庾關直扺江上外援未絕雖終非官軍之敵而圍城未易遽下且尚有退步也天特假高進庫以厄之以是知大命之有歸也夫
○跋棃洲先生行朝錄
行朝錄中桂藩紀年一卷最多訛錯葢當時道遠不免傳聞之殊也先贈公遺書中有同時諸公帖子論此書者不下十紙予取而序次之爲跋尾周順德齊曾雲方公以智從亡梧江葢丁亥也是年桂藩以閣銜召之入直方公知事不可爲力辭所謂十召不出卽指此也是年桂藩走武岡以智入天雷苗中猶未爲僧也庚寅始爲僧今錄雲丁亥三月以智棄妻子入山爲僧葢失考也萬徵君斯同雲丁亥劉承胤以武岡降桂藩踉蹌疾馳遇兩宮眷衣食都乏古坭口總兵侯性遠來迎駕供給上下服御膳品俱備桂藩感其功甚厚口授商邱伯今錄雲商邱伯侯性迎駕晉封祥符侯不知何據錢侍御肅圖雲金聲桓之叛歸粵中也降表以豫國公自署詔改封昌國公聲桓自以反正有功朝廷輒違所署意頗怏怏致書粵中大臣請還故封卒未之許今錄雲封聲桓爲豫國公又一舛矣閩中降將郭天才舊屬聲桓部下其語此事甚詳悉宗徵君誼雲明金陵歷閩中歴及會稽長桓舟山諸歷其與新歴竟有不同如粵中歷以庚寅之十有一月置閏而新曆則辛卯二月是也瞿張二公以庚寅十一月初六日被執以閏月十七日正命今錄雲被執明日遇害何也瞿公浩然吟流傳於世亦未之考耶德淸胡處士渭雲潘樞部駿觀歸安諸生以已醜春閒道入粵庚寅扈從墮水而死今錄雲戊子以駿觀爲樞部不知尚未至粵也此係吾同鄉姻眷更無可疑周順德又云何吾騶以已丑三月宣麻入直不久卽去甫去而黃士俊至代之庚寅亦去今錄雲已醜何黃同入內閣庚寅同罷非也陸處士宇燝雲陳邦傅駐潯州焦璉駐平樂從前一最跋扈一最恭順其後一叛一死兩人判然不同今錄中連類而書不爲別白此失之大者葉處士謙曰滇中爭王封一案是最大節目首輔嚴起恆以此爲孫可望所害投之水中一夕虎負其屍登岸今錄中於起恆不及片詞何也葢自起恆死而桂藩入安隆予思以棃洲先生見聞之博又親與錢飮光金道隱諸公交尚有此失況他人乎是時吾鄉人多仕閩中而粵中最少以道梗也故先贈公頗費考索焉
〇再書行朝錄
太沖先生從亡海上累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其後晦跡南歸雖庭誥中亦諱其事世遂鮮有知之者惟行朝錄已醜師次健跳大學士沈宸荃劉沂春禮部尚書呉鍾巒兵部尚書李向中戸部侍郞孫延齡左副都御史其職方司郞中宋飬時戸部主事林瑛從亡按錄中凡書某皆先生所自紀溫哂園作南疆逸史不審其卽爲先生乃襲此文而不改則失之矣
○題所知錄
棃洲先生亟稱所知錄之可信然錄中多袒五虎葢田閒翁與劉湘客厚尢與金堡厚也其謂金堡所以不死桂林之難葢欲收葬稼軒則可發一笑矣嶺表紀年則謂高必正留嚴起恆是日金堡大約朝臣共排張孝起田閒亦在其列堡啖之以修撰兼御史故也然則田閒正不獨以與湘客厚而左袒之葢熱中於進取耳嗟乎是何天子是何節度使尚求進不已乎
○題也是錄
鄧都督也是錄質實無虛語但其責李定國似太苛定國畢竟是流寇岀身故其罪在不能殺馬吉翔耳若欲其以一隅而抗王師挽鄧林之落日是非所能也要其始終爲桂王百折不降至於旁皇交址境上祈死而竟得死是則天鑑之矣屈大均過李獻武王祠曰從來賜姓者只有晉王賢謂定國也今明史桂王傳於王死後大書曰李定國卒其子以所部降而後終卷然則定國之卒關於王者大矣定國亦可以瞑目矣
○殘明東江丙戌歴書跋
乙酉秋九月職方主事權知餘姚縣事王正中表曰伏以上天下澤頒朔以定民心治歴明時紀年以垂國統知大明之昭然斯餘分之不作臣正中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竊自高皇洗湛昏之日月頒之夏商列聖承復旦之乾坤分其經緯豈意天崩地裂玉改鼎淪幸遇主上飛龍會稽援戈江左而日官失御天學無傳雖百務未遑姑次第夫典禮乃一統爲大將肇始夫春王一鴈不來竟是誰家之天下千楳欲動難慰避地之遺民臣正中博訪異人親求巖穴有黃宗羲者精革象之學任推算之能爰成大明監國魯元年丙戌大統歷一卷謹繕寫隨表上進以聞又別狀曰宗羲系餘姚故監察御史贈太僕卿尊素之子思宗皇帝所賜蔭今方以里社子弟從軍在左僉都御史孫嘉績部有詔優答宣付史臣次年二月錄宗羲從軍之勞並造歴功授職方主事尋與正中併爲御史予從野史得此表而家藏故有丙戌歴書一卷因附錄之於後葢自甲申五月世祖章皇帝入主中原而山海未靖四王迭起其自爲正朔者尚十餘年節氣正閏晦朔互有不同是亦榷史者所不可畧也黃氏最精歴學會通中西顧於滄海橫流之際一小試之以甌越之彈丸當山河之兩戒其亦可悲也夫
○讀使臣碧血錄
左蘿石侍郞之烈不待言矣其卒殺陳洪範於身後雖渉於怪亦可以吐人不平之氣者也國初凡三案一則侍郞再則錢鳳覽之殺謝升三則黃靖公之偕諸國殤殺田雄或曰是皆遺民造爲此言曰然則司馬宣王亦受此言而通鑑不之非何也亦人心之公也
○倖存錄跋
夏文忠公倖存錄有二本其一稍詳且志阮大鋮語曰此敝門生錢謙益也而一本無之愚疑前一本乃足本若芟之者乃丙戌以後東澗之客代爲洗雪而削去之耳嗚呼此公之瓦裂雖滅去此一語亦不足以自葢也
〇續倖存錄跋
世以續倖存錄爲夏淳古作若非淳古固不應用此名也然有可疑者其自稱內史以越中嘗命爲中書舍人也似矣顧其序南都衆正之任用而曰先人備位小宰此何所本文忠官考功耳乃以爲小宰乎其時小宰則呂公大器也淳古不應昩於官制若此
○汰存錄跋
黃先生指倖存錄爲不幸存錄以其中多忠厚之言不力詆小人也(錄中於浙黨齊黨有恕詞又棃洲最恨者馬士英夏氏稍寛之)巢先生因而序以證之謂是錄出於文忠身後葢冒託其名者然慈溪鄭平子曰棃洲門戸之見太重故其人一墮門戸必不肯原之此乃其生平習氣亦未可信也予頗是之
○跋三垣筆記後
映碧先生三垣筆記最爲和平可以想見其宅心仁恕當時多氣節之士雖於淸議有功然亦多激成小人之禍使皆如映碧先生者黨禍可消矣其中力爲弘光洗雪言其孌童季女之誣至於主立潞藩諸臣皆絕不計及又言其仁慈勝而決斷少當時遺臣中不沒其故君者有幾人歟於龔鼎孳直書其垣中之過不少貶更人所不盡知也其中記甲申死難諸臣有李國楨記乙酉死難諸臣有張捷楊雄垣則失考也至鄭鄤一案當主棃洲先生之說而筆記所言太過耳
○題宦夢錄
黃太穉宦夢錄言魏藻德之驟進由於馮銓其言足補明史然藻德之福命遜於銓多矣但太穉與李建泰善極稱之則失人也建泰本有時名故夏文忠公倖存錄亦稱之及觀其當大難時特庸人耳太穉頗譏興化受督師之命而惰然興化之才遠在太穉之上其督師非惰也實當事不可爲之時耳
○題高中丞存漢錄(卽守麋記畧也)
王光恩入本朝爲襄陽總兵存漢錄中載之甚明其後以反而死見於高公之子宇泰所著雪交亭集光恩以反死其弟光泰入鄖陽十三家軍中亦見雪交亭集而明史列光恩於高傳之尾曰以功名終誤矣雪交亭集流傳不甚廣若存漢錄則送入史館不應亦未之見也斯言葢誤本於盧宜
○題朶顏三衛宗支
明之朶顏三衛今之蒙古喇爾沁也其前事見於明史朶顏本傳後事則皆見於累朝諸實錄是冊葢職方之底簿也在韓江馬氏藏書中讀史者考證力不及此然如有仿遼史之例作部落表則是冊不爲無用也東人之長曰土蠻曰黑失炭曰長禿曰納木歹曰那彥兀兒西人之長曰把都兒曰辛愛曰安灘北人之長曰納林其所屬多矣今之喇爾沁凡三國一曰杜泠郡王札世一曰鎭國公吳特巴拉一曰多羅貝勒札木殆幷爲大部也方太宗伐明時喇爾沁以軍從曾上書莊烈帝請罷兵修好書中猶稱三衛自陳不得已之故今明史失載當補入
○題潭西草堂憶記
記言宜興欲復涿州冠帶而已阻之事在辛巳冬次年六月始入閣然則今明史本傳謂馮尚書元飆勸宜興引興化入閣共成涿州之事興化入而背初說二輔因之構隙其說不可信矣興化果如此此小人矣興化自記歴歴言前爲井硏所阻後爲所中其於宜興似無隙也興化自以才爲上知明史不知何據坐以此說譏其始進不正吾未之敢信也
〇再題
思陵宰相以庶寮破格用者興化之才爲第一及其受督師之命而不前譏之者多矣雖同官黃景昉亦云然其實不足以咎興化也天下豈有無一兵一將而令其以宰相之虛名擊賊者甚矣其謬也史公可法論救之疏其足以雪之矣
○題天南逸史
是書殆瞿留守族人所爲故多稱先太師又閒稱稼軒而述留守之言稱之爲弟又言在留守幕府爲之理錢局事則亦嘗仕於桂矣而予考庚寅桂林百官簿無其人也其自稱是年圖入蜀不果又往來恭城頗與永國公曹志建善且自言乙酉幾死於詹世勳則是預於太湖集師之役者也按嶺表紀年曰已醜守輔瞿式耜同族瞿其美到粵亦海上來也明年題授行人則是書殆卽其人所作其所志留守身後事有御史姚端有楊藝有陽羨浮屠淸凝今明史但有楊藝耳可採以補其闕
○題嶺表紀年
是書未知出於何人之手似有憾於稼軒與別山者其謂稼軒元隨周文顧成之橫至比之江陵之遊七嶺外大臣唯於元曄魯元藻不爲之屈餘雖別山不能免周文死顧成官至錦衣僉事後爲稼軒孫昌文縊殺之於桂林稼軒不應至此別山亦不應至此又言別山與元曄爭爲督師激稼軒怒收回成命果爾別山非貞士矣又言稼軒亦標榜五虎不免勳鎭習氣疑出自愛憎之口明季野史家極難信以二公之大節可保其必無此然士大夫亦正不可不以此爲戒也
〇再題嶺表紀年
魯尚書元藻仕桂王葢章曠之亞而出堵胤錫之上事去潔身不辱亦難能也明史不爲立傳乃闕事嶺表紀年載其於已醜冬疏請召錄諸賢時則楊廷樞已殉節贈侍讀而召張自烈爲檢討且以沈壽民劉城康範生爲給事杜如蘭金光豸爲禮兵二部郞張之升金光旻爲行人當此匆匆而以收羅遺逸爲事亦見有明三百年養士善政未替也明史楊廷樞傳亦失載
○題庚寅桂林百官簿
寧士仕於嶺外者甚少以是時道斷也考之百官簿祇三人其一曰餘御史鵾起其一曰任太常鬥墟皆鄞人其一曰陳工部純來奉化人太常豫於安隆十八先生中最烈矣工部不知所終御史左明史附見何公騰蛟傳中曾以監軍下湖南有勞而其後失其事予里居訪之諸餘乃知爲故通政使本之後今亦絕世無可考近始得其始末太息其從亡勤事而晚節爲曹志建所誤爲可惜乃附志之曹志建者亦鄞人也字光宇世襲滄洲衛官以大兵故曹氏合門死王事者凡十有三人志建不知何以得起於楚官至廵按已而得道郴諸州二十餘縣駐龍虎關桂王封之爲保昌侯晉永國公加太師堵胤錫者初爲長沙守與志建善後亦爲閣部方招撫忠貞營以爲用率之入衛忠貞故流賊志建畏其抄掠以兵襲之得胤錫志建恨其左袒忠貞也欲留而殺之胤錫逃入富川監軍僉事何圖復寨志建索之不得以兵圍之圖復善撫猺獞得其死力志建累敗益恚而圖復已送胤錫入朝矣志建乃欲殺圖復而御史故於志建爲中表兄弟又累立功幕府爲人所重志建用之以誘圖復竟入其寨指天日爲誓力言曹兵無他願釋甲合從以報國而志建已解兵去圖復稍信之於是入關見志建志建厚禮之請以爲郴桂道盡移其家守關旣至一夕殺之闔門無遺僅二子脫入猺峒時人大以之咎御史而御史次年暴卒於梧志建自是亦不振竟爲大兵所滅其兵敗時猶疑圖復之子導猺兵以報仇雲或曰御史實爲志建所欺非有心於誘圖復者然終莫能明也初予議祀甲申以後諸忠節範生鵬問予以御史何故不豫其時予尚未深悉其事未敢答今範生逝矣嗚呼志建亦忠義之後卒以悍不終而御史受其累乃知文山幕府列傳中未易廁也
○粵中版授官簿跋
粵中版授官簿一冊予見之仁和趙氏審定爲桂王庚寅年所輯葢稼軒別山以庚寅之冬桂林陷死節而桂王已醜開科親取諸庶常今是簿首列稼軒部臣中列別山而諸庶常皆列焉其爲桂林未陷時物明矣閩南諸遺臣皆列名而浙之石浦翁洲諸人一不得預則以魯王猶未通問故耳其中人物予所知者止十之六七惜不得起獨漉諸公而問之
○題海上遂志錄
鄭成功之在海上世祖曾以海澄公招撫之成功亦上表但不肯薙髮而止不肯薙髮則非眞降矣然其多此一表是不能不媿於王保保者也故世祖嘗曰成功若果忠於明豈不善但彼實嘗投誠上表豈非反覆之徒大哉王言成功亦當內慚矣世之論成功者譽之或太過要其人自是雄兒幸而死於壬寅使天假之年至於三逆抗命之時是大患矣是則聖朝得天之厚也
○題桑郭餘鈐
桑郭餘鈐者謂桑惟翰所法爲郭汾陽而明季之吳逆又似乎師桑然其說不甚核也吳逆進退俱失無所置辨至謂其以陳沅故叛闖則亦近乎下流之歸據楊宛叔言與沅同見縶於劉宗敏旣而沅爲宗敏所挾去不知所往則國難時沅尚未歸吳也其亦安所考而得其實乎
○題視師紀畧
謝三賓視師紀畧一卷葢其自登萊還時所爲也三賓非有將才幸遇朱公未孩得成功遂加太僕猶以不得旄節怨望而不知其乾沒賊營金數百萬不遭愆尢已屬萬幸矣其富旣耦國遂有以吿流賊者甲申之難其子於宣方官行人以此被拷獨酷致死晚年求用於新朝總仗此多金欲以賄殺六狂生不克竟殺五君子以爲進取之路而新朝終薄其人不用也然所殺吾鄉之正士則亦多矣甚矣此多金之爲厲也三賓知嘉定時以贄列錢受之門下爲之開雕婁唐諸公集其後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南都時受之復起且大拜三賓稱門下如故其反覆如此而所擁多金至戊子以後爲海道孫枝秀勒取殆半三賓忿甚賂大府劾去枝秀以報之所費亦不貲於是其金漸耗遂蕉萃以至於死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四)
○題惲氏劉忠正公行實後
遜庵先生在劉門其勇於急難不下祝公開美行實一篇最詳盡惟言意爲心之所存則遜庵有不盡守師說者故棃洲別撰行狀一篇然遜庵所敘閒有棃洲之所未及者當並存而不廢也遜庵之自敘曰日初避亂天台聞訃道阻嗣後崎嶇閩粵越五年已醜南還始得哭先生於古小學然則遜庵丁戊之閒殆亦嘗參海上軍事者乎赧王之立也世謂史閣部所以持異議者出於呂大器錢謙益而遜庵行狀與忠正子伯繩所作年譜則謂馬士英先持異議其後中變遂嫁之史公此異聞也當更考之遜庵後嘗爲僧然有託而逃不以累其正學近議於忠正祠中配享諸高弟有不知而欲去遜庵之名者予力持之得免遜庵之子壽平工畫今人皆知之而遜庵身肩正學之傳以遺民不媿其師反寂寞無能道之者甚矣原伯魯之多也
○明大學士熊公行狀跋
眀史所作公傳皆本行狀而乙酉以後起兵之事甚略葢有所諱而不敢言予則以爲不必諱者夫浙東一隅之地其不足以抗王師也明矣然使當時如公之策盡公之纔則王師亦終煩擘畫而江上未必不以此延歳月之喘乃卒不能用其言也是則天命在聖朝雖有善者無如何也故正惟詳述之而後知亡國之際未必無人而回天之力無自而施也方潞王之在杭也蕪湖信至公與蕺山劉公奔赴公議發羅木營兵拒戰且守獨松關潞王巳定策迎降不納於是東歸劉公絕粒而以起兵事屬之公公歸姚數日事未集劉公遲公不至垂死張目曰雨殷豈愆約哉劉公卒之二日而公兵起山陰會稽兵亦起公哭於劉公旐前而行閏六月二十五日會師西陵駐營龍王塘時列營數十參差前郄不一公軍於其中最弱而戰最勇每出兵必先戰戰輒爲大兵所首衝故敗公輒再整兵不少挫於是樞輔張公國維約諸營以十月初八日爲始連戰十日是日公與陳公濳夫合營而進部將盧可充先登有功次日復戰又次日復戰諸將史標魏良皆有功息兵三日復出史標伏兵西岸魏良先出戰死伏發大兵不利益兵至公侄茂芳出鬬史標以大礟衝之又捷未及十日收兵而止而公巳四戰勝負亦相當先是公與諸軍議以江面仰攻甚難不如閒道入內地爲攻心策而海寧諸生顧名佐適來乞師又查繼坤查繼佐兄弟亦至繼坤爲公言臨平陳萬良之勇能梗大兵平湖馬萬方亦來公喜以書幣招萬良至則請於王以爲平吳將軍議西渡乃以十月十八日使部將徐明發渡江策應萬良方爲大兵所困明發至而免於是公軍遂西行殺臨平務官至北陸萬良與明發合軍札五杭敗嘉湖道佟國器軍焚大舟二奪小舟二十餘大礟四甲三弓三十一刀槍共一百四十餘時十月二十二日也次日札新市次日札雙林次日遂至吳江次日以軍無繼退五杭復退臨平次日至天開河大兵正邀擊而公以中軍至遂濟江是役也浙酉爲之一震而惜其不繼而返也十二月朔大兵伏內墩張公國維部將趙天祥西渡公軍應之張軍在上流公軍在下流大兵徘徊不果出各以其軍返二十四日張公複議分道齊出奪門方國安軍先敗諸將不救公與陳公濳夫王之仁血戰於下流得相持而諸軍氣巳沮公憤甚乃乞師於張鵬翼裘尚奭仍與陳公合軍以岀國安亦遣兵來會稍有斬獲公始終欲用西師乃請封萬良爲平吳伯以吳易爲總督朱大定錢重爲監軍大定身至浙東請期且言嘉善長興吳江宐興皆有密約而瑞昌王在廣德引領以待查繼坤馬萬方輩皆喁喁也於是孫公嘉績錢公肅樂亦助公請公議由海寧海鹽直趨蕪湖以梗運道又慮二郡可取不可守則引太湖諸軍以爲犄角足踞浙西之肩背而困之萬良請但得兵三千人給半月餉卽可有成顧公軍不滿千人其餉又減口以給陳公軍無可支而餘營有兵有餉皆坐視公雖大聲疾呼繼以痛哭而莫如之何孫公乃遣知餘姚縣王正中獨進至乍浦不克而還於是萬良三疏請行公爲之力措得餉又無舟乃以兵陸進冒矢石以前幾克德淸而德淸內應之民兵先潰公部將徐龍達死之於是吳易方以軍來會而公兵以無繼巳渡江浙撫張存仁大出兵攻易則萬良之軍入山自保不敢復出是役也使江上有牽制之兵則公軍尚未返萬良與易皆得互相援而又以獨進敗於是公請急援萬良永豐伯張鵬翼宣義將軍裘尚奭皆請行而開遠伯吳凱尢毅然請獨任之行且有日忽有詔張鵬翼援嚴吳凱守溫其局復散最後而大學士陳盟亦助公請乃複議別遣翁洲石浦兵由海道行又令姚志卓出廣德其事益迂緩而近幹巳失公亦入海卒死鄭彩之手葢自畫江事起諸公皆忠臣而所謀之銳志之專膽之勇未有過於公者諸野史多疏漏祇蕭山徐氏浙東紀略稍具首尾予故旁參互證別爲行狀跋尾一篇以比張中丞傳書後之例雲公生平頗畏其夫人之嚴故在北都嘗置一妾生子而留置之京未嘗攜歸及公入海幷一子爲彩所害而妾自京歸攜其子得以奉公之祀此亦狀所未載者而萬良軍敗被執亦不屈以死萬方從公入海竟卒於域外
徐氏浙東紀略亦有誤者如謂王之仁來歸出公之力不知此乃錢忠介公事誤移之公高氏雪交亭錄則謂公子爲鄭彩壻公死後尚育於彩家亦誤也
○題陸鯤庭陳玄倩傳後
鯤庭玄倩二先生之構難也至傾江浙諸社各分左右袒鯤庭得十八玄倩僅十二檄書輩出殘明門戸之爭多起於細微卽此可驗相傳鯤庭矜而亢玄倩不持小節各有瑕疵玄倩之按中州方略大震或語鯤庭曰爰盎亦自可人鯤庭殉乙酉之難玄倩跳而東起兵於西陵之下莊疇昔浙東才彥和鯤庭者如萬履安劉瑞當輩始皆謝過結歡恨前此不相知而玄倩首上疏爲鯤庭請贈諡時益嘆爲不可及玄倩之起兵也破家餉軍事去曰我不可以負鯤庭挈其妻妾瀋水而死未幾鯤庭入夢於其子曰若輩小兒恐未知大義自今以往其與陳氏後人重敘舊好以永世世先太常公聞而嘆曰曠林之戈一變而共爲鄧林之杖更何尢哉初鯤庭最善者曰宮允吳君其殉也呼之與偕而宮允逃之君子曰人固不易知也
○題馮鄴仙尚書行狀後
浙東以沈文恭公之故黨議所錮及於四朝斯眞可謂黨錮者矣馮氏兄弟始一舉而洗之而人才復通可謂大有功於浙東者也然尚書才大故聯絡太廣相傳前此東林門戸甚嚴至尚書始有佛門廣大之說稍收彼黨以爲我用石齋先生之禍謝升魏照乘必欲殺之尙書授計於吳來之遂得涿州之力以起宐興得宐興之力以救石齋是葢不得巳之用心也而尙書亦以此蒙謗及尚書自中樞歸世謗其爲避事以爲負國則其說尢不公予謂尚書之去位並非負國何也尙書力爭秦督之出關矣甚且請身先下獄以觀其言之驗而思宗必不之聽不可則止是宐去之時矣必棲棲而取陳新甲之禍則愚人也尚書之料事如此思宗不能竟其用斯國之所以亡也而以之謗公不巳冤乎
野史謂宐興欲復涿州冠帶而不能尚書勸其引興化同升以爲助興化旣相負前約於是與宐興有隙此說亦不核興化亦豈反覆若此據黃氏宦夢錄則謂尚書不甚合於興化力糾袁繼鹹不任江撫又與前說相背此等皆不足信之言
○蔡忠襄公傳後論
明烈帝時以西竺之傳講學者蔡忠襄公雲怡黃忠潔公海岸金文毅公正希皆先後殉節是固滏水所云佞佛不害其爲君子者歟然或又云三公多此一講學也陽曲傅氏作忠襄傳多軼事其所載山東人李氏講木虎乃甚言忠襄之迂非有用才也講學諸公不切時務葢誠有之然陽曲竟謂忠襄雖死實無功於晉其有功在提學江西時能得萬元吉揭重熙曾櫻支柱天地足以言功則過矣忠襄卽不克以保晉爲功而克以一死示晉人綱常之義卽功也且萬揭曾三公之死足以爲師門之功而忠襄之以身倡死反不足爲功亦過於責備賢者矣忠襄豈敢以一死爲功在論者正不可以其盡瘁危疆爲無功也況據陽曲言忠襄先檄寧武周公共守太原周以師至忻矣而國人謂周之部下皆邊兵不可測忠襄不得巳謝遣之然則使周公得入城共守事未可知忠襄之無功未可以咎忠襄也三公中正希最稱知兵然觀其薦用申甫得無亦木虎之流亞哉
○書熊魚山給諫傳後
姜敬亭熊魚山並糾陽羨相國得譴但敬亭因疏中有皇上何所見而云然乎一語思陵怒其詰問詔旨遂責二十四氣姓名至魚山則似原未能無罪者嘗讀盧函赤續表忠記言其自建言降調以後怏怏失志會求光祿丞不得嘗思所以報之迨兩次召見因首輔在旁不敢盡言卒聽吳來之之託黙然神沮遊移畜縮全屬私見以烈皇之猜察卽令披肝瀝血絲毫無瞻顧猶恐言不見信況如此者能不動其疑乎故尹宣子謂帝是時巳慍首輔實怒魚山之首鼠謂其兩下討好遂反以誹謗大臣加之雖未知然否要之固宐矣
○跋始寧倪尙書墓銘後
鴻寶先生在明諡曰文正其在國朝諡曰文貞當時禮部牒行浙撫下倪氏文卷可據也今明史並作文正誤矣初明人本擬諡爲文忠先生之弟朗齋願得文正或曰文正古未有以贈死難者朗齋曰是乃所謂得正而斃者也議遂定於是同難杞縣劉宮允亦用此諡幷及於遜志先生皆以朗齋之言故也文貞之諡於義略同然終未可竟混爲一也
○題薛歲星作王武寧傳
歲星所作王武寧傳如其言浙東之役全出其功而孫熊錢沈反屬聞風而起者謬矣方王同罪而王以一死浙東人多稱之雖淸流如蔡大敬徐涵之多所稱許其故何也武寧子鳴謙亂後爲僧卽所稱宣在字友聞者也粉飾其父事以乞言於諸公故世多信之不知非鳴謙之狂愚不足以速其父之亡而身後欲爲其父求忠臣之目何可得也歲星所作諸忠傳聞其多類此讀者幸諦審之勿輕信也
○題徐俟齋傳後
石齋先生於丙戌薦俟齋貽書臥子招之入閩臥子亦欲俟齋參其軍俟齋皆力辭以爲諸公不過因先人之大節而及藐諸孤是昔人所云因以爲利者故不敢若安危得喪非所斤斤也此可以見俟齋晰義之精而其中未嘗不具保身之哲可以爲世法顧作俟齋傳者多未之及予故表而出之
○題馬士英傳
馬士英有良子曰馬錫非其父所爲欲感悟之而不得遂先歸其後不豫於禍一曰馬鑾則與士英同死張怡載其事於隨筆嗚呼以錫所爲不欲掛名於士英傳中明矣然明史不宐失之是則犁牛有子之說也
○題史閣部傳
禮賢館徵士請決高郵湖以灌大軍史閣部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其仁人之言乎閣部之純忠大節無可議矣而是言則關於淮海百萬生靈之命揚人所當尸祝也諸傳皆不載予得之王解州朱旦之詩特志之且決湖所以害大軍者少而害揚人者多勢且與汴河之覆轍同又不可不知也
○題田閒先生墓表後
望溪作田閒先生墓表未嘗從其家訪遺事但以所聞先生爲諸生時辱巡按御史之附奄者着之謂卽此一節可以想見其生平也先生從亡之詳具載所知錄望溪似亦未見此書吳農祥謂先生曾以山陰嚴相國之薦拜副都御史兼學士持節受高一功李錦等降時高李合軍擐甲傳呼使者入見踞坐不起先生前叱之曰汝輩昔失身爲賊其罪滔天今旣洗心革面願爲王臣而作此偃蹇狀是何禮也吾當一死報國寧有懼耶二賊嗒然氣喪急起跪而受詔且謝過先生留其營者久之後所謂鄖陽軍者也農祥言此事親得之杭人朱東觀當時實以副使同先生往當不謬且其文甚壯但高李之降在思文時非永明也撫高李以歸國者中湘何督師非山陰也先生由推官遷膳部改庶常終於編修非副都先生自序立朝惟救金道隱戍滇事不言其它豈有所知錄不載而尚可信者農祥所作殘明諸公傳多矣信口無稽以欺罔天下不知其何所見而考據又疏未嘗核其歲月時地之確可爲絕倒乃鈔所知錄以寄望溪使更詳序其本末揭之墓門幸無使囈語留貽淆亂舊史爲也
○錢忠介公崇祀錄跋
顓庵王公視浙學行部至寧首祀錢忠介公於學宮幷及丙戌殉節秀才趙景麟可謂以忠孝訓世者矣顧謝三賓亦以是年同得祀何其漫不考覈一至此耶予年十四爲諸生謁先司空宗伯公於祠見三賓主憤甚擊之不碎投之泮水幷故提督張傑之主亦投之忽忽二十六年矣奸人就死魂魄應巳澌滅卽在學宮豈敢晏然享祭此不過予少年意氣之所激也展閱忠介祀錄記之於後
○讀陸太僕年譜
洪承疇爲秦督其殺賊多失實葢旣仕本朝梅邨輩諛之也此惟棃洲先生嘗言之然予求其徵而不得今讀陸太僕年譜言其尾賊而不敢擊賊是譜出於甲申之前可以見棃洲之言不誣據太僕之子惠迪言洪督待太僕甚不相能太僕死事其得恤者出於巡按練國事之力則洪督幾掩其忠矣是不可因梅邨輩雷同之口而附和之也
〇再讀陸太僕年譜
太僕爲兗東道時方徵登萊謝三賓視師其媚高濳諂劉澤淸太僕詳志其丑三賓自作視師紀略盡諱之然在三賓之生平固不足恥也
〇三讀陸太僕年譜
太僕半生敡歴兵閒爲忌者所抑而卒死於兵予微嫌者矜氣未化讀年譜可見矣兵危事也而太僕易言之故陶石樑言其喜言兵葢微詞也隆德之難固由洪督之掣肘然觀其一出亦自輕脫少臨事而懼之意此正不可不知非敢妄議勞臣也
○題徐狷石傳後
馮山公集中有徐狷石傳,吾友王瞿多所不滿,請吾更作。予以馮傳略具首尾,亦足資考證,若瞿所訪得軼事,可別志之傳後也。瞿曰:狷石嚴事濳齋,其後濳齋亦畏狷石。嘗一日過濳齋,問曰何匆匆也,濳齋答曰:主臣以兒子將就試耳。狷石笑曰:吾輩不能永錮其子弟,以世襲遺民也,亦已明矣,然聽之則可矣,又從而爲之謀,則失矣。於是濳齋謝過,甚窘。狷石最善顧宛溪,會有事欲商之宛溪,而宛溪在崑山司寇館中。狷石徘徊其門不入。會宛溪之從者出,因以吿,乃得見,然終不肯入。司寇亦聞之,亟遣人出迎之,狷石巳解維疾去矣。濳齋之辭徵車也,其孺人頗勸之,狷石謂曰:吾輩出處之際,使若輩得參其口乎!濳齋遽曰:謹受敎。是皆瞿所述狷石軼事,足以厲風俗者。
○題沈端恪公神道碑後
端恪神道碑文出於靜海勵尚書然其於公之學術節概有未盡者端恪少時嘗在靈隱守中爲僧碑文諱之不知不必諱且更有不可諱者世宗憲皇帝夙耽禪悅其在朱邸徧讀三車經籍直見性宗及登極遂絕口不道然而熟處未忘也兵部侍郞臨川李公嘗以燕閒獨對上問之曰聞汝於書無所不見則二氏諒所盡通李公對曰主臣向於藏經亦諦觀之然甚無補於天下國家上笑而頷之又數年端恪以吏部侍郞亦獨對上問之日汝固嘗爲僧其於宗門必多精詣之言試陳之而端恪曰臣少年潦倒時逃於此及幸得通籍方留心經世事以報國家日懼不給不復更念及此亦知皇上聖明天縱早悟大乘然萬幾爲重臣願陛下爲堯舜不願陛下爲釋迦臣卽有記安敢妄言以分睿慮上改容頷之曰良是時臨川巳罷官聞而嘆曰君子哉闇齋也說者以爲雍正十年以前內廷不舉法會者二公力也端恪前此爲選君尚書隆科多密勿重臣最專斷曹郞莫敢仰視端恪獨侃侃持正議一日畫諾尚書曰可端恪曰不可尚書怒端恪持之益力良久尚書忽曰沈選君諍友也改而從之且曰寮友當如此矣入告於世宗遂不次加太僕卿仍領選司自此得大用予嘗謂古今儒佛二家多由儒而佛者未有由佛而儒者有之自端恪始端恪旣爲儒私淑應濳齋先生之學故最醇濳齋在日端恪尚少及自靈隱歸得見濳齋之高弟沈君士則凌君嘉卽從之求得其遺書乃知正學有在發明宗旨已而於濳齋語閒有未安皆反覆以求其通論者以爲應氏功臣碑文極闡明端恪之學而不知其淵源所自出予故特表之東撫田文鏡請以耗羨歸於公用世宗已許行而猶召九卿議之衆以上意所向不敢爭公獨爭之力言今日則正項之外更添正項他日必至耗羨之外更添耗羨他人或不知臣起家縣令故知其必不可行世宗曰汝爲合亦私耗羨乎公曰非私也非是且無以養妻子世宗曰汝學道乃私妻子乎公曰臣不敢私妻子但不能不養妻子若廢之則人倫絕矣世宗笑曰朕今日乃爲沈近思所難是日衆皆爲公懼然上雖不用公言而亦不怒也碑文微及此事而不悉端恪之卒其二子皆少故事蹟不能盡詳其獨對語世所不知予從臨川李公得之當記之以登國史長君遷今爲戸部語次因乞予序其事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一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五)
○讀荀子
太史公傳荀子謂行年五十始至齊遊學顏黃門家訓因之而劉中壘說苑作十五相去懸絕無可折衷考儒林傳齊威王招天下之士於稷下而荀子客焉威王在位三十六年不知荀子以何年至姑弗論但以歴事之君計之則宣王十九年當齊極盛之時愍王四十年當齊大亂之時襄王十九年當齊中興之時星移物換前此田駢之屬皆死而老師獨存尚修列大夫之缺三爲祭酒固巳百齡有餘然而齊王建之三年春申君方相楚又歴八年荀卿仕焉春申柄政二十四年死於李園之難荀卿失官卒葬於楚卽如說苑所云巳極年齒之永者矣又據說苑荀卿歸卒於趙亦與史記不同
荀子生於趙見史記卒於趙見說苑然終身未嘗立趙之朝以齊始而以楚終乃曾與趙臨武君論兵於孝成王之前頗不可解方荀子之由趙而齊孝成未立及其由楚而稍孝成已亡太扺當在去齊適楚之交其年數頗相合通鑑所載頗爲得之此雖無甚關係然亦讀史者所當考也
○跋賈太傅新書
太史公言漢文帝雅器太傅將任以公卿之位大臣多不之喜遂以年少初學詆之世或以太傅不善用其才深爲惋惜予竊以爲絳灌當時賢臣不應至此考應仲遠風俗通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有寵於帝太傅與之同列獨不爲禮恨而擠之因漸見疏然則長沙之出殆非盡大臣之過也此係太傅立朝大節太史公及交其孫乃不爲之表章可謂疏漏史稱鄧通不過自謹其身絶無他能觀於仲遠所言亦可畏矣夫得君有若文帝三代以還不多覯者然且深知太傅之才仍使弄臣得與比肩薫蕕鑿枘可爲長太息者矣
○書韓文公集後
退之先生陽山之貶實爲韋王之黨所排諸家皆無識者洪慶善方崧卿始備得其顚末足以補唐書之漏按寄三學士詩云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又云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讎別竇司直詩云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奸猜興彈射不逐恣欺誑又云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是當時小人忌先生必欲乘閒去之特駕其罪於建言卽素以文章相契者亦不能容故神道碑謂論旱飢本傳謂論宮市皆非致禍之本又寄三學士詩云前日遇恩赦私心喜還憂果然又覊縶不得歸鋤耰別竇司直詩云行當掛其冠生死君一訪葢韋王之黨敗後餘孽猶存先生雖量移仍多危懼城狐社鼠可想見其槪矣
○讀石徂徠集
徂徠先生嚴氣正性允爲泰山第一高座獨其析理有未精者其論學統則曰不作符命自投於閣以美揚雄而不難改竄漢書之言以諱其醜是一怪也其論治統則曰五代大壞瀛王救之以美馮道而竟忘其長樂老人之謬是一怪也涑水亦不非揚雄然猶爲之周旋其辭謂其鑑何鮑之禍而委蛇爲之卽南豐以爲合箕子之明夷雖其言亦失春秋之意要未若徂徠之武斷夫欲崇節誼而乃有取於斯二人者一言以爲不知其斯之謂歟
○題雁湖注荊公詩
荊公詩注五十卷見於昭德讀書志而不詳誰作今雁湖之卷與之合然晁侍郞年輩不及見嘉定以後書則志所列別是一本非雁湖作也但不知雁湖之前旣有注何以絕不一引及之不可解矣雁湖居撫州築峩峯草堂以箋公詩又引曾景建以自助其功甚勤其材甚博然尚不能無失者如錢公輔築偃月堤於四明故公贈之詩曰載沙築成天上路今泛引唐人宰相沙堤以證之疏矣江鰩柱爲春產車螯爲冬產今雁湖謂江鰩柱卽車螯謬之甚者又謂曾文定公未第時嘗遊四明其說無據三者皆關吾鄉掌故故特詳之至引後山紫微詩句入注益屬無謂荊公乃後山前輩豈有反引用後山詩者紫微則荊公不及見矣以雁湖之多學而訛誤在所不免信乎注書之難也
○跋宋宗忠簡公集
宗留守集六卷遺事一卷雜文一卷歲甲辰從友人左東陽家得之公之人不以文重及見其文益不能不悲其人嗚呼宋南渡時有李忠定與公而不能用讀忠定梁溪集及忠簡二十四疏約諸帥勤王入衛書可謂大聲疾呼垂涕泣而道之何物汪黃襃如充耳悲夫予又讀明儒王華川所作公傳謂公以高宗無北還意中原不可無主固請以信王榛爲兵馬大元帥信王高宗母弟也汪黃遂譖公有異圖是以有門下侍郞御營副使之授命未下而公訃聞此事國史家乘皆不書未知華川何所岀書之以俟博雅
○跋亦筆雜鈔後
木筆雜鈔二卷諸書目皆雲不知作者愚讀其書乃水心先生弟子故於永嘉諸公行事爲詳而所嚴事者則陳篔窻書中有云予少時好爲譏切之文篔窻袖以示水心水心曰雋甚吾鄉薛象先端明當吳之時未有吳之筆也吳似王逢原惜其好罵亦如之愚考之水心集中有答吳明輔書乃篔窻表弟當卽其人也按明輔字子良後村集中有其輓詩曰水心文印雖傳嫡靑出於藍自一家尚意祥麟來泰畤安知怪鵩賦長沙忤因宮妾頭無髪去爲將軍手污靴他日史官如立傳先書氣節後詞華其爲當時直節侍臣如此而宋史不作傳可怪也
○題眞西山集
慈溪黃氏兩朝政要曰理宗時天下所素望其爲相者眞德秀文行聲跡獨重嘉定寶紹閒僉謂用則卽日可太平端平親政趨召至朝正當世道安危升降之機略無一語及之乃阿時相鄭淸之飾其輕舉敗事謂爲和扁代庸醫受責及以淸之開邊建議御閱卒以府庫不足犒賞事不可行致前至諸軍質貸備衣裝無以償故哄延及州兵皆哄自是軍政不復立知貢舉事復以喧罵出院除政未及拜以疾終
子全子曰幹淳諸老之後百口交推以爲正學大宗者莫如西山近讀臨川李侍郞穆堂類稿譏其沈溺於二氏之學梵語靑詞連軸接幅垂老津津不倦此豈有聞於聖人之道者愚嘗詳考其本末而嘆西山之過負重名尙不止於此兩宋諸儒門庭徑路半出入於佛老然其立身行已則固有不媿於古人者龜山上蔡而後橫浦玉山皆是也西山則自得罪史彌遠以出晩節頗多慚德其學術之醇疵姑弗論可矣文潔篤行醇儒固非輕詆人者況其生平依歸左西江而右建安而論是時之有宰相器者獨推袁蒙齋而深惜西山之無實則是非之公心也其事又耳目所親接則非傳聞失實也宋史西山本傳卽出文潔之手其後元人重修雖諱其隳軍知舉之短而於呵護鄭淸之一節亦多微辭然則端平之出得非前此偶着風節本無定力老將知而耄及之耶吾於是而致嘆於保歳寒之難也西山以博學宏詞起家故詞命爲最着然其兩制文字凡遇嘉定以後宰執多有伊傅周召之譽殆亦可以已而不已者歟或又言倪文節公糾彌遠昆命元龜之制彌遠私人所據以自辨者亦得之西山雖西山未必以此求用於當時然亦要可以已者耳慈湖初見西山因以其命訊日者戒其須忘富貴利達之心由今觀之西山未能終身踐此言也然則其不能攘斥佛老固其宐耳今世之尊西山者雷同一詞予之言固知世之論學者必有妄摘大儒之說然舊史之是非不可枉也故謹錄文潔之語柬之臨川侍郞以申其所未盡焉
○東發先生史稿跋
東發先生日鈔後一半卽其文集也別有理度二朝政要近又得其戊辰史稿乃其爲史館檢閱時所作列傳一杜範一眞德秀一洪諮夔一袁甫一徐元傑一李心傳凡六篇疑卽日鈔中所闕二卷是也先生所極稱者杜丞相其於眞文忠公傳謂晚節阿附鄭淸之大有微詞與理度二朝政要所言互相證明政要最推袁正肅公而傳中稍不滿其論學今宋史眞文忠公傳頗採公文以爲藍本世有能重雕日鈔者當以此稿及理度二朝政要附之
○跋史方叔樸語
方叔爲文惠長子官至禮部侍郎先文惠卒其所著甚多而樸語二篇則其擬子部之作其書謂司馬文正公大而未化尚去韓忠獻公一閒雖未必盡當要亦有志者方叔之書多不傳予得見此二篇鈔之以爲甬上遺文一種
○題史秦州友林集
淸叔爲文惠弟大中大夫源之第三子以其妻宗女澤累官武功大夫右春坊帶閣門宣贊舍人除忠州團練使知秦州兼淮安提舉友林集本二卷今僅存乙藁而巳史氏家門著作極盛經苑則文惠有尚書講義(二十二卷)周禮天地二官講義(十四卷)論語口義(二十卷)彌大有易學指要衍極圖說定之有鄉飮酒儀(一卷)太極圖論(二篇)易贊蓍說嵩之有周禮講義文卿有易解蒙卿有易究(十卷)芳卿有古易學詩題詞夏小正經傳考葵卿有太極圖說公珽有易演義象數發揮史料則彌遠有高宗聖政編要(二十卷)孝宗寶訓(六十卷)紹興求賢手詔(一卷)忠宣有書判錄彌忠有廬陵敎民集守之有升聞錄傳記則文惠有會稽先賢傳(二卷)定之有鄱陽志(三十卷)饒州志(二卷)象數則守之有濳虛解說林則彌大有世家(二篇)樸語(二篇)鏡庵叢書守之有世學(二十四卷)心易龜鑑文卿有石窻野語書學則文惠有童丱須知(三卷)彌忠有歴代總括臨池筆記芳卿有石鼓文考類纂則吉卿有廣事文類聚而別集則文惠有鄮峯眞隱漫錄(五十卷)直翁外集(二十五卷)彌大有樸齋外集忠宣有滄洲詩稿彌林有慥齋集彌忠有自齋集(五十卷)彌應有自樂山吟彌鞏有獨善先生集(五十卷)宐之有用拙齋集定之有月湖集嵩之有野樂篇(百篇)宅之有云麓集安之有類稿慥之有拙齋集蒙卿有果齋集越伯有云閒集徽孫有觀物和陶詩公珽有蓬廬居士集大半爲經籍志之所未載者予搜求前輩文獻於永樂大典中鈔得文惠周禮論語二種彌大樸語二篇於天一閣範氏得文惠漫錄其餘則偶或遇其奇零篇幅而未能盡也當時以三宰相兩執政重圭累袞之勢而各肆力於撰述亦正有不可及者序稱文惠爲魏王按宋史文惠封魏公贈越王恐序誤也淸叔之官不達今讀其集蕭然物外不能見其爲閥閱家兒其亦同叔南叔之亞也歟讀書附志載有黃景說曾豐序而今無之葢弁於甲稿之首也今乙稿序亦失其首葉吾友厲徵君鶚定爲鄭棫作
○跋遺山集
遺山之於金雖有爲崔立撰碑之累事由刼脅要其志節不可盡沒也其力求修元史亦思以効忠於金卒被阻而罷然其惓惓亦至矣惟是遺山以求修史之故不能不委蛇於元之貴臣讀其碑版文字有爲諸佐命作者至加先太師先相先東平之稱以故國之逸民而致稱於新朝之佐命者如此則未免降且辱也遺山又致書耶律中令薦上故國之臣四十餘人勸其引進是非可以已而不巳者耶願言呼諸子相從潁水濱昔人風節尚哉要之遺山祇成爲文章之士後世之蒙面異姓而託於國史以自脫者皆此等階之厲也嗚呼宗社亡矣寧爲聖予所南之介不可爲遺山之通豈予之過爲責備哉
○復位中州集序目
中州集第一卷至第七卷是遺山所先定者至第八卷邢具瞻忽別起愚爲數之至第九卷馬舜卿適合商平叔所云百家詩略之目葢卽平叔本而遺山附入之不欲沒其實也諸相劉豫而下則又遺山所續採者故詮次復別是皆按遺山自序而可知也獨其中於愚意有未慊者遺山之開卷也以宇文虛中爲首虛中終不可與吳激輩同年而語虛中僞受金官志圖挾淵聖南歸事已垂成秦檜以其蠟丸泄之金遂與同謀高士談闔門受害故宋爲之贈官予諡立廟置後而且賜姓於其嗣子卽宋人之痛之而虛中之志可原也已朱弁固賢者其不屑與虛中合集或亦未悉其密謀也倘必執豫讓二心之言以繩之無乃使長逝者過於誣屈曩者同年生杭世駿注金史愚嘗遺書欲其爲之灑刷世駿亦以爲然遺山所作傳亦未嘗不着其事而仍弁之卷首則失矣趙晦靖康末一主簿汴京破後不復仕楊興宗以建炎渡江着龍南集以志懷斯其人皆陶濳司空圖之儔也姚孝錫曾仕金遺山尚置之南冠之列而反於二公混以爲金人亦所未安遺山謂金之文藝當以蔡珪爲首其說甚當然甲乙二卷宋遼遺臣先後參錯不甚了了別起之二卷亦然故愚妄爲定之以首二卷爲前集以位置宋遼遺臣自吳激始合之以張斛蔡松年馬定國祝簡朱之才劉着施宐生及後二卷之王競李之翰晁會趙愨王樞而附之以劉豫杜充張孝純虞仲文仿歐史唐六臣傳之例也以末一卷爲外集則司馬樸滕茂實朱弁何宏中趙晦楊興宗而附之以宇文虛中高士談姚孝錫仿宋史週三臣傳之例也其餘則爲正集依其時代次之亦可矣近世言金史者好詆遺山葢自王尙書阮亭始然遺山亦何可輕詆如愚所言未必非遺山之功臣也
○讀歸濳志
元裕之與劉京叔互委撰崔立碑裕之作滹南墓誌有云崔立刼殺宰相送欵行營翟奕輩請建功德碑召公爲文自分必死姑以理諭之奕輩不能奪竟脅太學生託以京城父老意而爲之太學者京叔與麻信民也裕之別業上梁文曰一軍構亂羣小歸功刼太學之名流文鄭人之逆節命由威制佞豈願爲就磨甘露御書之碑細刻錦溪書叟之筆伊誰受賞於我嫁名悼同聲同氣之閒有無罪無辜之謗耿孤懷之自信聽衆口之合攻追韓之騎甫還射羿之弓隨彀此指京叔之委過於裕之也及觀京叔歸濳志中所述則深有憾於裕之幷及滹南予平情考之滹南與裕之實不欲撰碑而又不敢抗故強付之京叔與麻信民京叔二人亦不能抗而卒挽裕之以共謗文人遭此亦可悲也陵川郝文忠公宗師遺山者也其詩曰國賊勒文召學士滹南先生付一死林希更不顧名節兄爲起草弟親刻省前便磨甘露碑書丹卽用宰相血數樽黃封幾斛米賣卻家聲都不計葢極口詈京叔矣然其末曰作詩爲吿曹聽翁且莫獨罪元遺山則遺山之不能無罪亦可見矣特不應使獨受過耳史臣書其事於滹南傳中元劉情事頗爲平允雖然胡不早去而梄棲於圍城之中以自貽伊戚吾乃嘆宋之亡相率引身而遁者自審不能爲文丞相家參政而又懼遭吳堅賈餘慶之辱雖其於殉國之義有愧而潔身則得矣正未可以深罪之也或曰是時四郊皆兵殆欲去而不能不然裕之輩不若是之愚也雖然此手豈可使着賊吾不能不爲諸君惜也
○題許文正公集後
靜修先生退齋記,予向疑其爲許文正公而作,然尚未敢質言之。及讀道園作安嘿庵集序,曰:昔者天下方一,朔南會同,薦紳先生固有得朱子之書而尊信表章之者,今其言衣被四海,家藏而人道之,其功固不細矣。而靜修曰:老氏者,以術欺世而自免者也。陰用其說者,莫不以一身之利害節量天下之休慼,其終必至於誤國而害民,然特立於萬物之表,而不受其責焉。而自以孔孟之時義、程朱之名理自居,而莫知奪也。觀靜修考察於幾微之辨,其精如此,以道園之言考之,其爲許文正公無疑也。文正自請罷中書政事,敎國子,故靜修以欺世自免誚之,而亦可見其所得於江漢之傳者,殆不盡與文正合也。道園又曰:文正遺書,其於聖賢之道所志甚重遠,其門人之得於文正者猶未足以盡文正之心也,後之隨聲附和者謂修詞申義爲玩物、謂辨疑答問爲躐等、謂屏棄猷爲乃涵養德性、謂深中厚貌乃變化氣質,外以瞽聾天下之耳目,內以蠱晦學者之心思,而謂文正之學果出此乎。是則又指當時學派之流弊。要之,文正興絕學於北方,其功不可泯,而生平所造詣,則僅僅在善人有恆之閒,讀其集可見也。故數傳而易衰。靜修所謂欺世自免者,則自其辭就之閒,有以窺見其微疵,然後知君子用世之難。
○跋危學士雲林集
竹垞據貝淸江集,頗疑學士晩年未嘗銜命守祠,特以其子於幰敎授安慶,好事者遂附會之。按濳溪銘學士墓,稱洪武三年冬,監察御史王着等劾公亡國之臣不宐用,公坐免詔出居和州,閱再歳卒。當時北平故官豈止學士一人在朝,臺臣何以獨見掊擊,其爲仰體當寧之旨明矣。若淸江集混言三年識公京師,未幾公卒,是葢不欲詳言其事,故略舉之。學士以國史不死,固昧於輕重之義,然其出累朝實錄於刀劔章皇之下,功亦不小。乃史局旣開,並未聞有一人過而問者,可以想見是時,當寧眷睞之衰黯然無色,所以濳溪又有春秋旣高、雅志不仕之語,後世失身瓦裂之徒可爲殷鑑,而尚或援此爲例,可謂不自愛惜之甚者也。敎授名{方人},亦見濳溪銘中,淸江集作於幰,或是其字按廣韻於幰正切{方人}字,敎授好奇,遂取爲字。自古在昔如楊朱之字子居,乃其證也。竹垞謂北平載記脫去幰字,不知載記書名當是{方人}字之訛,並識之以正其失。
〇再跋危學士雲林集
學士曾受業於草廬。及予讀胡仲子集,乃知其又爲祝先生蕃遠高弟。則學士之於槐堂,其統緒固不自一家也。仲子稱蕃遠遇事不顧利害,與人開心見誠,所至以講學爲巳任,指授有師法,尢屬意學士,與之語或終夕不寐,去輒目送之,以爲興吾敎者必若人也。葢學士爲其師友所期如此。予又見學士撰李先生仲公集序,亦稱學生。嗚呼,學士徧請業於其鄉之碩儒,而大節卒不克自持,得無言有餘而行不足乎。蕃遠之所期於學士者虛矣。閒中今古錄謂,明太祖因徙元舞象至南,使象舞,象伏地不馴,遂書牌曰危素不如,而學士因之被謫。嗚呼,何辱如之。
○書何大復集後
明正嘉時執詩文之牛耳者爲李北地而大復和之顧大復以早逝不永其年予少讀大復集以爲特文士耳及讀先進遺風言大復以中翰奉敬皇帝哀詔下雲南遠方君長及中貴人鹹以象犀珍貝贈遺槪謝不納逆瑾用事上書諸大臣言宜振立以抑瑾權不用謝病里居踰年有言之瑾者免官瑾敗西涯薦之詔復原官錢寧欲與交驩以畫求題大復謝曰古畫不可玷污有御史客死京邸中人廖鵬贈之棺大復曰吾友生不苟受豈以死受之乎賻金易之幹淸宮災上書極言義子不可畜宦寺不當寵北地江西之誣大覆上書爭之甚力積爲樞要所不喜出之校士其大節有如此者惜乎未見其止也
○題朝鮮洪樞府忍齋集
忍齋集文三卷詩二卷明萬歴時朝鮮大匡輔國榮祿大夫領中樞府事兼管經筵洪暹退之着忍齋其別號也小長蘆叟葺明詩東人至九十一家在屬國爲最盛然未見此集雍正壬子閏五月吾友仁和趙六意林得之燕市卷首無序其末有左議政金榮貴所作墓誌銘言其官吏曹時曾忤枋臣下詔獄拜杖尋以典試發策歴舉前代戚里宦寺之禍坐直言見謫晩年三領揆席深以盛滿爲懼每承一恩命必固辭至十數章葢東國大臣之賢者也東國最重世家退之亦父子宰相稱盛族雲其文肖其土風大率平衍之音近日小山堂插架甲於浙河如此本者亦儲藏家所未有也
○書明詩綜後
竹垞選明詩綜網羅固多訛錯亦甚不少卽以吾鄉前輩言之屠辰州本畯並未嘗爲福建運司葢因其曾任運同而訛陸大行符東林復社名士有環堵集傳世乃訛其名爲彪以此推之必尚有爲我輩所不及考者牧齋列朝詩選竹垞歴詆其疏愚以爲著述家總不能無餘論也
○書甬上耆舊詩後
竹垞譏杲堂甬東耆舊之選罣漏不一而足如陸中翰寶者曾與百穀孟陽諸公往還贈答並非隱晦不知杲堂何以失收杲堂罣漏誠多有之但竹垞所舉卻失中翰與杲堂爲前後輩猶及相見杲堂之例薦紳以神宗末年爲止惟布衣或有不拘者是不足以誚之
○書明名臣言行錄後
崑山徐開禧輯明名臣言行錄百卷予觀其蒐羅稗野諸鈔與實錄相參錯雖不能無罣漏用功可謂勤矣但晦翁宋名臣言行錄每所援據必注其書之所出於下此最是著述家一妙例開禧不然便屬疏闊至成祖靖難功臣如張河閒朱東平則並不錄是竟闕一朝人物不知其何意也聞新城王士禎亦有是書予未之見
○跋張茂滋餘生錄
鯢淵先生殉難闔門二十七人同盡獨公冢孫茂滋以遺命保宗祀逃出道隆觀中行至中途仍被俘囚於鄞獄鄞之義士陸宇燝董守諭董德偁百計出之未能得公之故將汝應元故客宋龍輔之亦未得大名人蕭伯闇閩人劉鳯翥皆公舊所取士適俱在鄞共爲言於當事乃免茂滋旣出而病館於陸氏觀日堂中幾死病中着餘生錄且萬言其述俘囚中之困厄令人不能卒讀文境固眞亦筆力足以達之時尚未冠乃知茂滋眞奇才也病癒蛟川義士範兆芝送之歸華亭應元爲經紀其家乃未幾而茂滋卒蘭摧玉折皋陶不祀可哀也巳初茂滋着蒙難紀言其文系駢體請正於先贈公以爲弗佳乃改撰此錄今予家尚有茂滋手書餘生錄稿及蒙難紀言原本每一展閱輒爲泫然
○跋鄺湛若嶠雅後
湛若先生大節不待言矣顧其少時曾入阮大鋮之門大鋮文集湛若爲之序稱門生焉葢湛若少時好聲樂大鋮在留都羅而致之也非後來大節則湛若幾不免爲奄人之徒人所以貴晩詣也湛若嶠雅系其手書開雕古香可掬東莞袁督師曾於粵中邀贈諡非嶠雅無以知之棃洲先生謂桑海諸公集可備詩史信夫
○浩氣吟跋
稼軒先生晩節如此可謂偉人也巳然其少年連染於牧齋之習氣把持閣訟一事爲其師太過反以身爲戮豈非牧齋累之耶然自丙戌以後牧齋生平掃地矣而先生浩氣吟中猶惓惓焉至形之夢寐其交情一至此乎牧齋顏甲千重猶敢爲浩氣吟作序可一笑也
○題萬民部履安續騷堂集後
履安在復社中甬上四孝廉之一也丙戌後文虎早逝時有七孝廉皆謝公交車而次公節最高履安天鑑次之卽四孝亷之三也履安與謝氏婚乙酉之役諸公欲殺謝氏履安救之及戊子諸公反爲謝氏所殺履安力不能止遂以此大不理於口然履安亦甚自悔故以悔名庵其後同志始稍原之林太常蠒庵貽書董隱君曉山言春秋責備賢者固當然不可沒其補過之心可謂平情之論適予選甬上耆舊詩特爲着其事此固不必諱也
○跋吳稚山歲寒集
稚山吳尚書在海上時合累朝革命之際仗節死者自孤竹兩公子始合爲一集題曰歲寒松柏而陶泉明謝皋羽之徒則附見焉予得之同裏高辰四隠君家尚有宗伯手印鈐識其首是時流離荒島今日域中誰家天下而其序首有曰國有以一人存者其人亡而國不可亡故商亡而易暴之歌不亡則商不亡漢亡而出師之表不亡則漢不亡宋亡而正氣丹心之什不亡則宋不亡千百年而下讀之者應爲張目眞歲寒中一倔強老也萬九沙太史家有穉山集因錄而遺之使附諸後
○書明夷待訪錄後
明夷待訪錄一卷姚江黃太沖徵君着同時顧亭林貽書嘆爲王佐之才如有用之三代可復是歲爲康熙癸卯年未六十而自序稱棃洲老人萬西郭爲予言徵君自壬寅前魯陽之望未絕天南訃至始有潮息煙沈之嘆飾巾待盡是書於是乎出葢老人之稱所自來已原本不止於此以多嫌諱弗盡出今幷巳刻之板亦毀於火徵君著書兼輛然散亡者什九良可惜也
○題歸恆軒萬古愁曲子
世傳萬古愁曲子瑰瓌恣肆於古之聖賢君相無不詆訶而獨痛哭流涕於桑海之際葢離騷天問一種手筆但不能定其爲何人所作近人或以爲謔翁或以爲道隱或以爲石霞皆鮮證據惟魏勺庭徵君及其事於恆軒壽序予始取而跋之沈繹堂詹事謂世祖章皇帝嘗見此曲大加稱賞命樂工每膳歌以侑食古之遺民野老記甲子哭庚申大都濳伏於殘山剩水之閒未聞有得播興朝之鐘呂者是又一異事也恆軒太僕曾孫名莊一名祚明字符恭少入復社於書無所不窺兼工行草諸體嘗題其齋柱雲入其室空空如也問其人囂囂然曰時皆笑之方史閣部守淮揚恆軒仲兄爾德名昭參幕府事所稱禮賢館徵士者城破死之恆軒亦同顧推官舉師不克行遯得免書淫墨癖竟以佯狂終身
○題南堤詩
鄞之湖上南堤經始於先宗伯公別名曰桃花堤未竟而逝湖上諸公卒成之宗伯集中固無詩而諸公亦絕少卽敬身先生不過數首殆闕事也封若先生獨成一卷敬身序之足以補志乘之遺矣但封若題詞中以爲卽北宋人偃月堤故址則又非也考延佑志湖上之堤有二偃月在湖之北廣生在湖之南偃月葢當紅蓮閣下以衛酒務而廣生當壽聖院前以飼魚明時並無矣今之南堤尚在廣生之南閒以眞隱觀其去偃月遠不可指爲一也偃月廣生並在湖之中流截水爲堤而南堤則卽以城下沙尾爲之同名曰堤而所以爲堤者不同不可不知也故國消沈喬木淪胥今沿堤以求桃無復一枝片葉矣猶幸先生之詩尚存後人倘不考沿其訛而仍之所失不已多乎宗伯之菘窻近在堤北抑吾家子孫所當審正也爰弁數語於首
○題王解州集
五君子之中楊氏無後其四家亦不過一傳而絶咄咄怪事也解州於其中以文詞顯其經術不若先人其文詞則違過之惜其不爲王裒而爲嵇紹故吾鄉人不甚稱以此見吾鄉前輩月旦之嚴今無矣夫解州集不遇予亦幾於隻字不得傳
○湘帆堂集跋尾
平叔湘帆堂集在江右諸公中文品出王(於一)魏(凝叔)之上然本領稍薄魄力亦孱耳平叔之父給事天啓閒爲奄黨麗名逆案故平叔終身不交復社諸公在弘光中嘗與文止書雲先人於天啓中特以會議三案要典遂爲罪戾崇禎初且有論其依附孫淇澳者此正今日之所諱又與友書雲先人心跡半被浮雲能見諒於二祖列宗而不能得之依門傍戸之徒又云東鄉死後莫能闡幽然予讀南雷文集則必以阮大鋮傅櫆並稱阮傅相齊其人豈有可雪耶又讀三垣筆記則曰給事連疏糾左魏誠過然其紏汪文言狎邪則一時頗稱快者後因糾忠賢終璫世不出則謂其贊導殺左亦過又曰張太宰捷累稱其枉而弘光中不起官或以其先經楊維垣糾故弗許也則當時固有以給事爲枉者然使給事果曾糾璫平叔之口何不及此筆記恐誤也據平叔所言亦不能諱其豫名於要典而又不能決言其爲淇澳同志其詞支矣映碧素不貶張捷因此而幷信其所與者耳以平叔之文不能雪其父孝子慈孫之憾也
○題陶丈紫笥集
紫笥先生文未能洗盡華藻然酷肖範蔚宗同時罕其匹顧爲人奡岸不能少受屈折前輩多畏之不甚爲吹噓也崑山徐學士領明史延致天下之士四明萬丈季野任考索頗委紫笥以文故是集多明史諸傳其時紫笥尚年少未通籍而閣丈百詩輩皆忘年交之已而卒爲忌者所排與崑山絕其同裏翁尚書亦知之紫笥成進士一日在翁邸翁之子驕而汰辱何丈義門於衆中紫笥憤甚請翁出以正誼責之翁護其子頗不以紫笥言爲然紫笥長揖竟出且謂之曰明公之力不過使陶生不爲翰林請從此辭巳而紫笥果不與館選其謁銓得昌化在窮島中竟卒於官紫笥之入粵也謂義門曰吾今豈復望進取但竭撫字之力以求無負於國他年幸得報政歸讀書授徒更盡其能事於文藉手以見萬閻諸先生足矣然卒不遂其願而死而昌化人至今感其惠政不衰先生之子正一正靖皆與予交而正靖尤厚今亦死矣爲題於其集之後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二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六)
○柳氏水經校本跋
柳大中名僉吳之隱君子也生當武宗之世其所校水經以宋槧手鈔極審改正錯簡如潁水篇渠水篇濦水篇皆大有功當是時楊用侈王愼中之本尚未出也大中隱約衡門世莫之知歴朱鬰儀呉中珩諸人所開雕皆未問及於大中其書在洞庭葉石君家葢二百年至康熙初始出故如亭林諸老猶未之見而渭水篇中補得脫簡四百餘字世之有功於是書者孰能如大中乎謝耳伯拜下風矣石君儲藏甲於呉中能爲大中傳此本亦可尚也今此本歸於揚之馬氏小玲瓏山館
○淸常道人趙琦美脈望館三校本水經跋
淸常道人水經一校於萬歴丙午再校於巳酉三校於庚戌葢以宋本謝本黃本分勘之其所謂別鈔本者則歸太僕家本也惜其失去第九卷至第十五卷觀其校於燕邸於直沽於中州於留臺用功亦勤矣淸常藏弆最富身後多歸於錢遵王而是書之傳則葉石君之力也今歸於揚之馬氏小玲瓏山館
○孫氏水經再校本跋
康熙丁未十一月十八日從葉石君處借得淸常道人三校本一勘又用柳大中家鈔宋本再勘亦自石君處戊申正月三十日畢是日石君從洞庭來述山中所聞見如李龍眠三馬米元章楷書寶章待訪錄其所見也白樂天手書金剛經一行一楷趙韓王家譜張循王鐵券倪雲林手書所著江南詞其聞而未見者也此皆寶玉大弓嗟乎何日得盡觀以暢予懷記以俟異日孫濳
柳趙諸本皆以國初始出而集其成於濳夫其功最篤讀其跋語兼知石君之好事想見國初文明之盛稽古之士日得所未見以恢張耳目不禁神往予遊吳下問諸後進莫知濳夫之本末者矣濳夫名濳字菣園一字節生又曰知節君今是本亦藏小玲瓏山館
○何氏三校本水經跋
義門先生水經三本予皆見之其初校本以甲戌未見所學猶不免竟陵習氣也再校本以丙子及見亭林所訂則進矣三校本以戊戌更進矣以此見前輩精進之功其述洪文惠公之言曰世無善本雌黃不可妄下則校書之蓍蔡也然先生所取以校此本者亦不出胡氏資治通鑑注及隸釋二種則尚失之隘近日杭人趙生一淸又博求之元和志初學記太平寰宇記太平御覽九域志以及雍錄齊乘宋元諸圖經斯後來居上矣
〇再跋何氏水經
謂自東武陽出者爲一漯水自高唐岀者又一漯水乃閻濳邱之妄也謂滎陽有北礫溪又有南礫溪乃胡東樵之妄也皆析一水而二之者也聞喜有涑水自爲一篇雷首又有涑水附見河水篇注中則二水也而義門混而一之雖其誤始於樂永言成於顧景範然以義門之審而不能正以是知讀書之難
〇三跋何氏水經
汨羅之汨讀如覓汩沒之汩讀如骨而字則同其作汩者音弋本作說文曰治水也孫愐乃謂汨羅之汨卽汨字讀如覓而汩沒之汩讀如骨謬也二汨同而汩別是一字戴侗田藝衡則合而一之謂汨卽汩又非也汩非水名上林賦曰滭弗宓汩南都賦曰漻淚淢汩是也義門精於小學而亦誤主孫說當以郭氏佩觿正之
○沈氏水經校本跋
國初諸老皆有水經校本如顧亭林宛溪胡東樵黃子鴻閻百詩劉繼莊而俱無傳者惟亭林之本見於何氏所錄黃氏之本相傳入於新城池北庫中獨渭水沔水二篇行於世繼莊竟脫落若東樵宛溪百詩之本雖未見而其所證據之旁出者頗多紕繆東樵其尢也苕中老友沈君繹旃少與其兄東甫從事於此東甫遂以屬之歲在庚午予貽書求其稿繹旃欣然攜之至杭幷亡友董訥夫之本以來訥夫亦義門高弟也繹旃與予討論浹旬遂留置予插架中其發摘訛誤如{糹昔}姑水檀臺岡璅侯亭橫山幷漢功臣表鄲侯之誤音爲多不特有功於善長而已予於是書所藉助老友莫如繹旃通家子則趙生一淸不意叢殘讎對中逢此二特是則厚幸也夫
○水經漸江水篇跋一
漸江水篇錯簡狎岀故不可讀其實善長之纏絡亦可按也漸江固至錢唐而止然其江浦則由靈隱而阼湖而臨平而御兒而柴壁而及於東岸之固陵而查瀆其自西陵湖而下始系之曰湖水上通浦陽江下注浙江而後由永興以入越由是而山陰而會稽則瞭然矣試讀江水篇江浦江溠不知其若干也曾是漸江獨無之乎迨隋人改爲運道而遺蹟不可考矣先贈公曰固陵之西地名柳浦有橋曰跨浦六朝時以埭防之以官守之至宋時橋址尚在見於胡氏通鑑注乃江浦之水口也此千古未發之佳證因釐正之以授先君予自此得改次焉
〇水經漸江水篇跋二
山經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東郭景純曰出新安黟縣南蠻中此與漢志合亦與酈注水經合唐人盧潘引漢志始作黟縣南率山葢因蠻字之相近也黟人因而爲之目曰率山曰率水而並改山經之本文曰在率東則誣甚矣今之爲黟志者莫不以率山率水裝點地望而不知其非也漢志具在豈可以一人之異同而擅改其文乃並改山經以就之乎當東漢之時新安一帶山越居之故曰蠻中賀齊諸葛恪傳可考若以爲率他書所無樂史太平寰宇記始列其目而九域志仍不及焉曾是以羅存齋程篁墩司志事而尚不能考正燕說乎
〇水經漸江水篇跋三
漢志錢唐縣武抺山武林水所出東入海行八百三十里酈善長曰闞駰雲山出錢水東入海呉地記言縣惟漸江今無此水按武林山者今之靈隱山也東入海則是絕錢唐江而東至於今山陰縣之三江閘口乃其入海之道不然不得雲東入也如此則不滿二百瑞安得有八百三十里由錢唐至吾甬上之海口過今郡之三亦僅五百里終不得八百三十里也斯其爲記錄之誤無疑此句當是錯簡在太末縣下谷水東北至錢唐入江計其所行葢約略得八百三十里之數至於錢水則其實非山水葢卽江水所謂錢唐葢卽錢水之塘而流傳華信誑衆之事妄也武林山水則故由柳浦以入江今入隋運阿中亦非如呉地記中所云也
〇水經漸江水篇跋四
漢志於浦陽之水曰柯水則今曹娥是也曰潘水則今錢淸是也曹娥之流由諸曁而嵊直與句章接則嶀浦{山兆}浦漁浦剡溪簟溪胥會之矣其又東之水見於漢志者惟句章之渠水而鄞鄮閒無述之者幹道圖經以來皆不及也予考鄞鄮閒之水皆江水也其在今奉化之境者漢之鄞也曰奉化江其在今之鄞境者漢之鄮也曰鄞江其在今之慈溪境者漢何章之西界也曰慈溪江三江而外皆以堤堰隔斷江水畜四明二百八十峯山溪之水如小江湖如東錢湖如廣德湖如花墅湖皆可以謂之渠水然皆起於六朝之後漢世所無而漢志所云渠水絕不可考且凡水之以渠名者必其出自人力而後謂之渠如鴻溝謂之渠水邗溝亦謂之渠水諸如太白渠成國渠蒙籠渠湋渠泃渠皆是也則句章之渠水亦必居民苦江潮之斥鹵而引山溪之水爲渠以利田漑無可疑也水經注序浦陽之東流至於句章而止然其自白石山而東曰剡縣江邊有查浦東行二百餘里與句章接夾浦有六溪夾溪崩崖若傾其卽所謂渠水者矣葢六溪皆簟溪之支流簟溪入浦陽而此六溪者瀦而爲渠遂獨爲句章之望雖於前人無明文然舍是更無水以當之矣吾鄉掌故於二漢少流傳人代已遠三犀雙鵠湮沒已久爲可嘆也
〇水經漸江水篇跋五
漸江西入之道得柳浦而曉然若無水何以有浦又何以有埭又何以有橋旣有之則知其與臨平湖水合不難矣由臨平而達御兒之柴壁江水亦合谷水而下至於柴壁渾濤東注以趨固陵是江水至御兒已與浙江合許愼晉灼闞駰謂江水至山陰始與浙江合者特要其終而言之其實不待山陰也若以史家書法言之當雲江水至御兒與浙江合又東至山陰入海水經以爲至餘姚乃其誤耳或疑南江東下之道烏程一帶地勢中高過此則海鹽又中高不知雖有高原豈無下隰江水匯震澤而來所趨者爲諸縣之下隰不相阻也乃若不知而作者妄爲杭志三詰三誤之編則不知柳浦之本通不礙於江湖內外之纏絡多作葛藤益可以箝其口矣考善長於沔水篇曰浙江至臨平湖南合南江又至餘曁東合浦陽江今誤本曰浙江至臨平湖南合浦陽江遂不可曉
○水經濟水篇跋
說文四瀆之泲{泲-氵}聲常山贊皇之濟齊聲絕不相混漢志所引禹貢職方古文皆泲也惟贊皇之濟則別焉自應仲遠誤合之然酈善長卽已非之而徐堅於初學記辨之徐錯又辨之王應麟又辨之陳大猷又辨之雖沿訛莫能改正要之混泲而爲濟未聞有以濟爲泲者葢贊皇之濟在漢志本名石濟續志始脫去石字但稱濟水也不料樂史遂從而甚之反以濟爲泲而引衛詩以證之夫衛封域中有泲水無濟水衛女不能出宿於贊皇癭陶之閒也諒矣且樂氏以餞禰之禰爲曹州之大禰則其去出宿之地益遠矣是自相矛盾也張自烈不能辨王圻亦竟承樂史之謬顧祖禹又承王圻之謬其失大矣
○水經潩水篇跋
水經潩水岀河南密縣大隗山入潁說文曰異聲而說文又有瀷水亦出河南密縣入潁則翼聲也乃求之水經無所謂瀷水者而徐鼎臣注則潩水亦讀作翼聲與說文戾乃考之鼎臣之前先有師古其於地理志密縣下潩水亦曰翼聲與鼎臣合及細讀善長之注則曰時人謂潩水爲勅水以音相類也則善長亦讀作翼聲故與勅混若異聲又何混焉愚竊疑潩水卽瀷水也故自潁水及洧水濦水之入潁者並不聞更有瀷水說文偶誤重岀而異其音徐氏亦覺其非而改之但未及申明之此其失耳後考之小學諸家則戴侗曰瀷卽潩之重文其說是矣
○水經泄水篇跋
許氏說文言水皆有依據惟以汳水爲禹貢之灉水入泗又以滎播之播爲潘水是二大錯而餘無之至其言泄水則有難曉者其曰水受九江博安洵波北入氐泄水之出博安是也而洵波不知所在爾雅濄爲洵則當是濄水之旁出但濄在淮北泄在淮南隔岸相望而不相就許氏安所指乎又自漢後不聞有氐水惟滍水一名泜水見於左傳乃淮水上流之分支雖同入淮而泄水不能入之旣而思之許氏雖誤然誤亦必有因葢其所謂入氐者非泜也乃泚也水經泚水篇亦嘗誤雲泄水入泚至酈注始糾之寫本之誤又以泚爲氐則益不可通耳據酈注則泄水岀博安入濡須其言有據故注引說文最篤而於此條不錄有以也夫
病中忽悟得洵波二字乃芍陂二字之誤文但考泄水合濡水入芍陂亦非出也乙亥五月又題
○水經江水篇跋
江水失去第四篇而靑林湖以下水竟無考胡東樵閻濳邱不知其闕乃謂已見沔水篇者眞妄言也沔水乃北江之流而中江將安所歸二老窮畢生之力以治水經不意其作此囈語也按說文泠水出丹陽宛陵西北入江今不知泠水爲何水也又云{⺮渒}水在丹陽今不知簿水爲何水也其可考者惟溧水見說文亦見漢志應邵以爲南湖葢今之丹陽高淳石臼諸湖也廬江之北湖見漢志則樅陽湖也而陵陽之淮水卽秦淮則已見沔水篇矣考漢志宛陵縣下雲彭澤聚在西南淸水西北至蕪湖入江漢志之淸水疑卽說文之泠水也其地俱合應劭誤以此泠水爲泠道之泠水故臣瓚非之曰宛陵去豫章北界三千里又隔諸水不得從下逆至泠道而後入江師古以瓚爲是不知此乃丹陽之泠水於豫章以北何與乎杭人趙生一淸曰淸水葢今淸弋江一帶頗爲近之
○水經灕水篇跋
灕水一名瀜水乃牂柯江之下流分鬱水豚水諸川入於交州復至中土歴三十六灘而爲灕水本無所關於湘水其必引湘水而通之者秦史祿運漕之故也故湘漓所以通專在於零渠水經不知遂謂湘漓同源此大謬也範石湖曰灕水南下興安地勢高與湘水遠不相謀史祿始派湘之流而注之漓使北水南合作渠之法於湘流沙磕中壘石作鏵觜銳其前逆分湘流爲兩激之六十里行渠中以入灕江與俱南渠繞興安界深不數尺廣丈餘六十里閒置斗門三十六土人但謂之鬥舟入一斗則復閘鬥伺水積漸進故能循崖而上建瓴而下千斛之舟亦可往來治水之巧無如此渠石湖之言足補善長之遺兼糾柳開輩之謬
○水經涑水篇跋
水經之例凡羣水合於一大水者皆詳志其源流若別自有篇者雖於大水志其會歸之地而不復詳以本篇自具也涑水別自有篇者也出於河東聞喜縣黍葭谷過周陽又過安邑又過解縣而注於張陽池此其源流也乃河水篇中河北縣又有一涑水水岀縣之雷首山西南流亦曰雷水徑桑泉俗謂之陽安澗水而西南流注於河其源流各別葢聞喜之涑卽洮水也通鑑地理通釋所云在陜州夏縣北四十里者是也河北之涑水則雷水亦陽安水也通鑑地理通釋所云河中臨晉縣東十二里者是也近人竟合而一之樂史曰涑川自聞喜接河中而顧祖禹曰涑卽絳水下流自絳歴聞喜夏縣安邑猗氏至臨晉縣界合姚暹渠而西出經蒲坂又西南注於河名陽安澗水葢自猗氏以上皆洮水之源流也自臨晉以下則河水篇者是巳此在水經一百二十餘篇中一大疑案而未有疏晰之者愚讀涑水篇但言涑水入張澤而不言張澤之所入又曰西北去蒲坂十五里然則聞喜之涑水所入正與河北之涑水所出相接而又皆名涑水道元不細剖之乃兩處並引左氏伐我涑川之語則道元巳自矇混矣況千餘年後乎厚齋雖兩列之而亦不甚了了遂日益無徵及讀唐志虞鄉縣北十五里有涑水渠貞觀十七年蒲州刺史薛萬徹所開自聞喜引流入臨晉以漑田乃恍然曰斯兩涑水所由合也則前此聞喜之流並不與臨晉通葢至唐而始合也故鹽池圖說曰涑水中尾多窄至臨晉而山溪諸水鹹注之不知涑水本至張陽而止所謂中尾多窄者出於人力之通過此則又一涑水也若左傳之涑川則原在聞喜不在蒲坂葢王官城亦在聞喜也惜不起樂顧諸公而語之
○讀胡氏資治通鑑注
胡梅礀曰人苦不自覺前人之注之失吾知之吾注之失吾不能知也斯言眞克已之論梅礀是注世人宗之罕敢議者顧宛溪始摘其數條而未盡中其失也予細讀之則不止宛溪所舉而已如東燕之石濟乃河水之支流而以爲四瀆之濟求桑邱不得而竟以汝南之下桑裏當之英布爲漢軍敗於洮水之上洮水乃沘水之誤而梅礀以爲零陵之洮水他若以秦之廣陵屬九江直是無稽之言予少時聞之慈水前輩馮君明遠極言是注之失而未及叩其詳稍長亟欲盡其說而馮巳逝矣竊思一一彈駁勒爲糾謬一書病廢不果但梅礀注之佳者實多予之慾糾之者正欲爲其功臣也安得稽古之士成予志乎
○題讀史方輿紀要
以汳水爲禹貢之灉水其說岀自許叔重果爾則鴻溝自古有之實與酈氏禹塞滎澤之言相表裏然世儒無信之者唯東坡頗然之不謂顧宛溪亦主其說幷以之改職方謂豫州其川滎洛滎非滎澤滎與灉通卽汴水則近於謬矣其言三江主松江婁江東江言九江主湘江皆未當而謂英布所敗之洮水卽震澤之洮湖尢舛宛溪地學實出東樵濳邱子鴻之上綜羅旣多不能無錯然此則其大者不意其失言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三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七)
○題哀江南賦後
甚矣庾信之無恥也失身宇文而猶指鶉首賜秦爲天醉信則巳先天而醉矣何以怨天后世有裂冠毀冕之餘蒙面而談不難於斥新朝頌故國以自文者皆本之天醉之說者也卽以其文言之亦自不工信之賦本序體也何用更爲之序故其詞多相復滹南直詆爲荒蕪不雅學子信少陵者多其肯然滹南之言乎若顏氏觀我生賦實勝於信葢深有愧恨之意而非謬爲支言以欺世者予嘗謂近人如東澗信之徒也梅邨則顏氏之徒也同一失節而其中區以別矣
○題蘓若蘭迴文詩
臧榮緒舊晉史載竇連波妻蘓若蘭迴文詩八百字名璇璣圖見徐堅初學記所述崔鴻前秦錄蘓蕙始平武功人陳留合道賢第三女年十六歸竇滔滔甚敬之及符堅時滔爲秦州刺史坐事被徙流沙蕙因織錦爲詩寄之實與臧書相合則天大周帝制乃謂滔妾趙氏有寵蕙摧辱之巳而滔鎭襄陽遂獨攜妾之任絕蕙音問蕙悔恨作此詩文選注引詩序又謂方滔徙時誓於蕙不更娶旣至沙漠背其約蕙作詩以贈三說不符然臧崔生六朝相去不遠較之隋唐以後之言似可信近見阮亭先生池北偶談所書於此詩同異未備因摭一則以佐考證
○跋韓侍郞致光贈吳顚尊師詩
予嘗以歐陽公唐書嘆天覆天佑後無節義之臣推原於白馬淸流之禍士氣喪盡有以致之然恐當時尚有其人特遭五閏喪亂遂失之耳因追爲搜緝補作唐遺臣一卷其已見於史者曰司空侍郞圖韓侍郞偓羅隱梁震輩此外尚有如孫合陳向之徒尚得十餘人亦稍慰歐公之憾然莫能盡也韓侍郞丙寅在福州有贈吳顚尊師詩曰飮酒經何代休糧度此生跡應常自凂顚亦強爲名道若千鈞重身如一羽輕毫釐分象緯袒跣揖公卿狗竇號光逸漁陽裸禰衡笑雷冬蟄震巖電夜珠明月滑侵簪冷江光逼履淸半酣思救世一手擬扶傾擊地嗟衰俗看天貯不平自緣懷節義可是計烹亨議論通三敎年顏稱五更老狂人不厭密行鬼應驚未識心相許開襟語便誠伊餘常服義願拜十年兄斯人非唐之貞士棄官隱於黃冠者乎雖其名不可考然當附之司空諸公之後致光又有送人棄官入道詩云社稷俄如綴雄豪詎守株忸怩非狀志擺脫是良圖塵土留難綴纓緌棄若無冥心歸大道回首笑吾徒是亦一吳顚也然則其時之埋形晦跡竟與草木同腐者豈僅此哉豈僅此哉
○跋韓致光閩中詩
劉後邨曰唐史謂致光挈族入閩依王氏按王氏據福唐致光乃居南安曷嘗遂依之乎後邨之言是也而尙未盡致光以丙寅至福唐主黃滔家丁卯唐亡戊辰尚寓福唐已巳寓汀州之沙縣庚午寓尢溪之桃林辛未而後始至南安則其在福唐亦三年又二年而居南安耳然致光之居南安固不依王氏卽居福唐亦非依王氏何以知之王氏固附梁者也致光避梁而出豈肯依附梁之人故其嘆郞官之使閩者曰不羞莽卓黃金印翻笑羲皇白接{罒離}鵲詩曰莫怪天涯棲不穩託身須是萬年枝驛步詩曰物近劉輿招垢膩風經庾亮污塵埃喜涼詩曰東南亦是中華分蒸鬱相凌太不平悽悽詩曰嗜鹹凌魯濟惡潔助涇泥閒興詩云他山冰雪解此水波瀾生豈但於王氏無一毫之益且危疑百端矣讀詩論世可以得其情狀也
○跋唐人牛希濟荀息論
是論在永樂大典中其言唐憲宗以後遺詔擇立太子不由大臣之謀皆左右近密建議旣定然後書奏令大臣署之民閒謂之車轂狀宦官謂之金輪圖嘗有請趙公同詈名者公流涕不忍執筆其子曰一門三百口在於今日遂代署之宦者喜亟命以淸列
按通鑑懿宗鹹通十三年二月以刑部侍郞奉天趙隱同平章事僖宗幹符二年二月罷範質五代通錄梁李振曰懿皇升遐韓中尉殺長立少以利其權是卽希濟所指也唐書但稱宦官等矯詔立晉王儼不言所殺何王亦不及趙隱得此論可以補其闕唐宰相表隠三子光逢太常卿光裔膳部郞知制誥光胤駕部郞光逢相梁光裔相南漢光胤相唐未知代署者爲誰隱爲相二年無一事可紀車轂金輪亦異聞也
○書程尚書子糾辨後
晦翁以朱子稱乃其歿後羣弟子推而呼之者同時張敬夫呂伯恭陸子靜葉正則陳同甫陳君舉薛季宣程可久諸君大都皆曰元晦耳程泰之尚書仕孝宗時其卒在晦翁前而辨子糾事乃有朱子之目予疑是文非尚書筆況張淸江乃晦翁弟子所著春秋集註尙書不及見而辨中亦及之其爲捏造明矣尚書遺籍如禹貢圖論易原詩論北邊備對衍繁露雍錄予俱見之惟此乃載於文獻志者未知其何所出竊欲質之博雅君子
○範少師式齋墨跡跋
宋少師式齋範公楷在理宗朝爲名臣詳見袁文淸公慶元志其詩則予未之見也乾隆癸亥其九世孫核得其墨跡一詠梅花絕句一詠茶花絕句其後鈐以淸白家風私印是卷在範氏爲世寶在吾甬上足補耆舊之闕亟錄而藏之先公搜甬上前輩詩在杲堂簿錄之外數十家其風節文章之著者尚書豐淸敏公舒中丞懶堂王宗卿珩蔣中奉璇鄭魯公若衝太師史文惠王朱少師翌張於湖袁正獻公正肅公陳侍郞和仲史春坊友林陳參議西麓皇甫處士東生程敎授時叔兄弟程侍郞徐紀助敎堂鄭敎授駒其餘不甚見稱於世若陳晉錫者尚多有之今得尚書之詩悵先公之未見也若鄞江先生詩見於荊公墓誌者是王氏子孫私撰託之荊公非眞筆也妄男子取而列之以補杲堂之本則謬矣核能購其先人之墨跡以充文獻賢矣哉
○跋袁正獻公與舒和仲帖
某頓首再拜和仲學士親家契兄侍右多日不得上狀惟有瞻仰卽此冬杪晴寒伏惟侍庭春容尊履有相萬福某碌碌乘障深媿無補惟日夜思歸當今仕宦大抵皆難若沿江州郡則難而又難者也財賦取辦於船稅舍之則無策徵之則招謗過客紛紛有投贄者有挾貴者予之止卽怒多則不勝其費此豈易區處哉官中錢物皆生民膏血豈可輕用寧使人謗且怒耳賢昆仲朝夕歡聚浸淫磨礲有日新之益此乃兄弟爲友朋也甚善更宐日課一經一史尢佳學者但慕高遠不覽古今最爲害事子路曰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夫子曰是故惡夫佞者是雖聖人於書不敢廢況他人乎純仲近讀何書更在賢伯氏程督之耳匆匆通問天寒更幾保愛不宣某頓首再拜和仲學士親家契兄侍右
右袁正獻公與舒和仲帖和仲文靖之長子純仲其弟也正獻是帖葢在守江州之時觀其所述過客之難於酬應德人之言也帖尾諄諄勸讀書予嘗見延佑慶元志中載正獻一帖亦答舒氏兄弟者大略與此相同深戒學者騖高遠而不覽古今此是當時爲陸學者之習氣正獻及之不一而足可以知陸學本不如此及其流弊至於如此則是傅子淵包顯道之徒有以致之而楊袁不爾也故延佑志中所載帖極稱慈湖之讀書今跋此帖正可以彼此互相證明往者臨川先生昌明陸學然其病則言陸學絕無流弊如此便成矯枉阿私觀正獻二帖而當時爲陸學者之流章章如矣陸學精處正在戒學者之束書不觀遊談無根學者可不戒乎延佑志中所載之帖跋於深寧王先生亦吾裏中前輩也今是帖再跋於小子敬惟鄉社前輩大儒之心畫歴劫猶存芒寒色正而小子衰殘病廢於斯道茫無所見年來健忘昏髦古今經史日以廢業正獻是亦樓之精舍與吾家近止一葦歲時過之曷禁悚然是帖昔藏於檇李項氏今歸於江都閔氏
○吳興趙文敏公父子兄弟夫婦甥舅墨跡跋
小山堂長趙君谷林意林兄弟出示松雪家門墨跡一卷凡七幅後有吾鄉慈水陳文定公敬宗跋又有太原傅山先生跋美哉天水之世寶也第一幅爲松雪記事予孫提領行可者第二幅爲管夫人漁父詞四首第三幅爲公弟孟碩送剛父學正之任桐川詩第四幅爲公子仲穆所書坡公念奴嬌赤壁詞第五幅爲仲穆子彥徽所書章孝廉乞粟疏第六幅爲公子仲光和草堂秋興詩八首又和若拙詩一首第七幅首尾不完然猶可審其爲黃鶴山人王蒙所作子猷雪夜訪戴圖序山人固公之甥也故附卷末文定爲吾鄉名德碩儒向未嘗見其手筆是卷以鷗波亭中父子兄弟天婦甥舅墨妙歸於谷林固趙氏之幸得見文定之跋又予之幸也剛父姓王氏吳人以字行有兵略其後從桐川學正徙吾慶元適方國珍來寇總管輩不能御剛父自請分守東門累殺賊國珍以是不敢窺慶元者數年剛父去官而慶元不復可守矣予嘗嘆元史不載剛父事吾鄉圖經亦莫爲剛父立傳者僅得其槪於先王父贈公所輯方氏事略予嘗過東門爲賦王學官故營詩編入句餘土音適見孟碩贈剛父詩因牽連及之
○跋月泉吟社白湛淵詩
白湛淵在吟社中變姓名爲唐楚友不知其爲吾鄉舒文靖公之後也生十齡以孤穉隨母養於白大德庚子任毘陵敎授剡源勸其援範公例複姓未知果否然要爲吾鄉添一詩人
○書劉文靖公退齋記後
許文正劉文靖元北方兩大儒也文正仕元而文靖則否以予考之兩先生皆非宋人仕元無害然以元開剏規模言之其不足有爲可知則不仕者自此遠矣文正從祀而文靖則否誠不可謂非屈也然吾讀文靖退齋記謂世有挾老子之術以往者以一身之利害節量天下之休慼其終必至於誤國而害民然而特立於萬物之表而不受其責而彼方以孔孟之時義程朱之名理自居不疑而人亦莫知奪之是乃以術欺世而卽以術自免斯其言未知其何所指也及讀楊僉事俊民爲作祠記則曰先正得時行道大闡文風泉人宗之如伊洛先生斥之曰老氏之學也以祠記之言合之則所指者卽文正也豈當日文正辭左轄居祭酒葢有見於道之難行而姑思以儒官自安故公以是詆之歟要其在當日必實有所見而今不可考矣文正之仕元世多遺議予葢不盡以爲然由文靖之言觀之則知苟非行道之時必不當出亦不當擇地而居之葢立人之朝卽當行道不僅以明道止不能行道而思明道不如居田閒而明道之爲愈也斯其文靖之意而非後世之論也然則文靖高矣孫徵君奇逢最爲表章文靖之學而未及此適校元儒學案因表此案附之於後以存先儒異同之故焉
○書劉文靖公渡江賦後
劉文靖公渡江賦前人論之者多矣瓊山以爲幸宋之亡黜其從祀後渠則以爲欲存宋夏峯力主後渠而論者終未釋然於瓊山之說予以爲兩家皆非也諸公葢但讀其賦而未嘗取其集考之故不能定其案明儒讀書之疏大率如此許文正與文靖皆元人也其仕元又何害論者乃以夷夏之說繩之是不知天作之君之義也豈有身爲元人而自附於宋者眞妄言也文正仕元文靖則否何也文靖葢知元之不足有爲也其建國規模無可取者故潔身而退不然文靖已受集賢之命非竟不欲出者也渡江之舉宋曲而元直文靖傷宋之爲奸臣所誤留行人以挑師釁耳蘓天爵以爲哀宋是也哀宋則固非幸其亡而亦非有意於存之所謂置身事外而言者也吾請徵之於其詩其憶郝伯常曰一檄期分兩國憂長纓不到越王頭末曰飛書寄與平南將早遣樓船下益州此其罪宋之無故而執使臣也但據此而言其詞頗厲几几乎若幸其亡者而正不然其題理宗南樓風月圖曰試聽陰山勅勒歌朔風悲壯動山河南樓煙月無多景緩步微吟柰爾何又曰物理興衰不可常毎從氣韻識文章誰知萬古中天月只辦南樓一夜涼(理宗自題有並作南樓一夜涼之句纔到中天萬國明則藝祖詩也)其題理宗詩卷曰已未天王自出師眼前興廢想當時臨江釃酒男兒事誰向深宮正賦詩是三詩者皆以痛晚宋之君不恤國事自取夷滅而非幸之之詞其題理宗緝熙殿硯詩曰使君持送緝熙硯捷音纔到山中人四十三年如電抺此硯曾經秋復春題度宗熙明殿墨詩曰松風生哀口硯滴似訴優遊解亡國只今惟有哀江南寶氣不受鵝溪縑書事詩曰唱徹芙蓉花正開新聲又聽採茶哀秋風葉落踏歌起已覺江南席捲來此其哀之至矣豈幸之乎至其書事詩又曰路人遙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歲兒此則尚論陳橋之事之非而傷天道之好還其與伯顏得國小兒失國小兒之語正自不同故過東安趙氏先塋雲今古區區等如此五陵哀雁入秋雲至曰宋張遺學有經綸不是淸談誤世人白首歸來會同館儒冠爭看宋師臣此似美家鉉翁之徒而作又曰風節南朝苦不伸泝流直欲到崑崙世宗一死千年見此是黃河最上津此似斥留夢炎之徒而作其詠海南鳥曰精衛有情銜太華杜鵑無血到天津聲聲解墮金銅淚未信吳兒是木人凡此皆文靖置身事外平情論事之作存之幸之俱無預也至其不肯仕元之意亦皆見之於詩其詠四皓詩曰智脫暴秦網義動英主顏鄙哉山林槁搏也或可班安得六黃鵠五老相追攀四皓固嘗入漢廷希夷亦朝宋祖而皆不仕文靖以之自況也又曰孺子誠可敎從容濟時艱出處今誤我惜哉不早還託興於四皓之輔漢惠而終不能安漢以見巳之不當留也故題嚴光詩曰爲陵成高節此亦天子恩中庸久蕪沒矯激非天民其言皆和平中正以求出處之宐然其傷時之意則累見之和歸園居詩曰人生喪亂世無君欲誰仕滄海一橫流飄蕩豈由已和擬古詩曰忍飢待竹實淡蕩今何之歌以靈鳳謠亂以猛虎詩和雜詩曰太玄豈無知不覺世運迫爲問莽大夫何如成都陌又曰西山霍原宅古蹟猶可稽長吟豆田謠愁雲落崩崖則覩時政之謬而思晦跡以自保明矣然其和歸園居詩又曰乾坤固未壞杞人已哀鳴雖知無所濟安敢遂忘情和擬古詩又曰客從關洛來高論聽未終連稱古英傑秉國或從戎生世此不惡君何守賤窮急呼酌醇酒延客無何中則文靖豈忘世者特厄於其時耳其和詠貧士曰淵明老解事撫世如素琴豈有江州牧旣來不同斟是則戒心於霍原之禍而所以勉受徵書者也葢文靖之不仕於元本不因宋雖亦嘗譏揚雄羨管寧陶濳而與諸人有故國故君之分者不同況文靖先世皆仕金故哀金之詩亦多和歸園居詩曰陵谷變浮雲家世如殘局區區寸草心依然抱朝旭題金太子墨竹曰策書紛紛少顏色空山夜哭遺山翁我亦飄零感白髪哀歌對此吟雙蓬早發濡上曰別家忘再宿桑海問何年過奉化曰百年元魏史千古汝南哀宋道人詩卷曰知音有銅狄逸史訪金源上冢曰故國無家仍是客病軀未老錯呼翁登中山城曰陵遷谷變橫流地卵覆巢傾死節臣毛髦諸孫生氣在九原精爽凜猶新謂其從伯祖死貞佑事也雄州詩曰灑落規模餘顯德承平文物記金源又題金太子墨竹曰手澤明昌祕閣收當年緹襲爲誰留露盤流盡金人淚應笑翔鸞不解愁跋遺山墨跡曰遺墨數篇君惜取注家參校有他年此皆其哀金之作味之似過於哀宋者葢其先世所嘗臣事也文靖生於元代見宋金相繼而亡而元又不足爲輔故南悲臨安北悵蔡州集賢雖勉受命終敝屣去之此其實也瓊山後渠所云不皆成囈語哉
○跋戴剡源與先泉翁倡和詩
剡源答泉翁詩云酣歌待約東鄰伴潑面晴風漲酒瀾又云更有鄰牆全處士醉吟能泛百杯寛是泉翁寓杭後所酬唱也今泉翁之詩自吟社而外無存者惜夫
○題蒲壽窚詩
顧徵君亭林紀蒲壽窚事令人髪指明初禁錮蒲氏子孫諒壽窚之後亦同在其中可以報之矣偶見其爲浮屠刺血寫法華詩云丹書何切切滴心不滴血縱使血可幹其如心不竭蜀鳥啼作花至今萬山纈殺身以成仁遺訓有先喆何其謬爲激烈一至此也然讀之終無沉痛之意葢膚語耳
○跋楊文懿公家訊後
文懿公長子茂元得刑曹而寄之訊以爲吾始而喜繼而憂終而恨喜者以進士多外補今得京職父子足相聚也憂者以初筮仕而得刑曹人命至重恐有失也恨者以自此恐不復讀書遂爲俗吏也敎子如此可以爲天下人父之鵠矣雖然歐公與人言多及吏事不談文章則吏事亦學也公又何恨之有茂元后官侍郞稱名臣不愧文懿之敎雲
○跋唐荊川與萬鹿園札
荊川與鹿園札三十餘紙予得其七荊川文吏而惓惓於論兵鹿園大將而諄諄於論學觀其翰札令人肅然起敬也適九沙七十生辰予無以爲之壽卽以七紙致之九沙喜曰吾家世珍也因囑予爲之跋其餘紙亦歸九沙從子西郭
○跋豐考功札
考功與週中丞莓厓札言其子鎣有萬夫之勇又極言其不孝考功有愧於學士宐其子亦多忤耳然嘗見鎣詩又頗蘊籍不似勇夫何也
○題石齋先生遺詩
石齋先生遺詩是人僞作其中眞筆不及半但觀其湊成三百十一篇之目便是邨學究所爲強合毛詩之數者開卷便說留侯因人成事坐據三韓千里之地漁陽鐵騎所出而不能用是其人全不識東西者陽翟之韓而以爲三韓三韓而卽以爲漁陽何其妄乎以讀破萬卷之石齋而爲此言耶
○跋王節愍公手跡
明之亡也浙中仗義殉節之臣極盛而杭人獨少甲申之難竟無一人乙酉南都之亡家居而死者陸大行鯤庭王邵武昭平祝貢士開美死於師者翁都督也畫江之役襃恤諸忠但及大行不及邵武吾鄉董戸部次公爭之曰死一耳何以卹典有偏將謂大行系甲榜邵武系乙科耶今之甲榜而賣國者肩相望也邵武始得諡節愍今年冬杪獲見邵武手跡於戸部家乃國難前所寫摺扇見寄者乃知邵武於戸部爲舊契邵武不負故國戸部足報故人交有光矣自三公以死倡丙戌而後陳太僕濳夫陳將軍萬良徐主事復儀兪主事元良周貢士宗彝張將軍起芬姜指揮國驤吳都御史聞禮吳太學惟修姚都督志卓姚太僕奇胤湯守道芬張都督堅鬱大令廷諫輩尚有人焉莫爲之先何以鼓其氣哉邵武向未嘗見其手筆爲正容肅拜而觀之邵武子均壬午鄉貢進士於遺民中最苦節亦應附志
○錢忠介公墨跡跋
往與萬編修九沙捜羅因國末造忠義諸公墨跡獨以不得忠介錢公書爲憾巳而得其爲諸生時試義殘帙喜而裝潢之屬予跋尾予逡廵未作九沙寓亭不戒於火是冊亦歸天上悵惋無已今年忠介嗣子浚恭得此卷乃忠介自書詠史諸作筆法跌蕩淸妙爲之驚躍再拜循環把玩惜九沙巳爲古人不及見此墨寶也浚恭方與予編公遺集因以是跋附之集後
○錢尙書牧齋手跡跋
尙書手跡共十幅在馮硏祥家皆與馮氏羣產往還者第一幅雲足下奇士遘此奇窮此天所以善成足下也楊大洪作秀才時貧病艱危備所不堪吾黨慷慨建豎無烈於大洪者彼固於困窮時辦此矣足下定當得力於此其言善矣然則尙書晩節狓猖殆以少年甲第淸華故累之耶其雲曹生能救淸漳可謂不負吾門閩人若更跳梁當置淸漳於何地淸漳指黃忠烈公也忠烈之被逮上疏爭之者葉廷秀塗仲吉周旋其事者彭士望以二千金爲納槖饘者戴初士黃商侯顧不知曹生爲誰幅中所及人物如錢不識孫子度呂季臣陳子木皆禾人則疑是曹給事遠思當更考之閩有周之夔故異黨也跳梁者必其人矣振公亦不知爲誰第二幅雲刼灰之後歸心佛乘急欲請書本藏經以供檢閱聞霍魯齋作守道此好機緣春夏閒欲往訪之兄過嘉禾幸爲商地主不至棲棲旅人也內典可更爲一搜訪嗚呼望塵幹索禪力何在不覺爲之一笑第十幅雲春宵一刻先令細君滿引一杯以助千金之興細君指柳氏也予聞之周鄮山謂牧齋年六十四柳氏年二十四歸之客有訪之者柳氏出侑酒依然舊日風流觀此箋並前索酒札知柳氏固酒徒黃忠烈公見諸弟子有與女校書詩者輒戒之牧齋跌蕩乃至於此宐其有浪子燕靑之誚此卷歸吾友趙六意林令予跋之予學殖荒落未能詳核良自媿也
○高鴻臚夢箕手跡跋
南都王之明一案以鴻臚起而亦大受其累其被刑也昂首答曰區區之誠二祖列宗所共鑑也至今聞者爲之神傷是札雲訛傳驚恐總無的確只有在山困頓聽吾主命而已是殆王案未了時而又云在山幸本土之人修防固守亦似可保但恐大亂當以南通括蒼爲退步而資斧難延恐爲首陽之續則又是南都已破時而又云大主在上必不令人枉死則又是赧王未擒時吾友趙六意林以此狐疑令予定其時日愚以意度之鴻臚旣還山則王之明已訊畢特爰書或恐尙有後命耳而赧王聞江都之信奔蕪湖大兵直下秣陵浙中亦風鶴交警故有南通括蒼之說然尙未聞靖南消息則故君尙在也大略當如此
○魏庶常子一墨跡跋
子一書畫俱工同年孟公章明得其所贈便面以交棃匣貯珍之孟公早攀橋山之髯子一以遲蒙謗傷哉然子一致蠟書於夏峯謀殺賊而欲以唐通爲應則無知人之明矣唐通豈可恃耶若其書之工觀此便紙已得其槪
○無名氏手跡跋
此札不知姓名觀其與閩人構難之語外屈其形內食其心是黨人之多事者可以想見明季甘陵之禍
○馮徵遠手跡跋
太常馮公三子大馮君留仙卽元揚小馮君鄴仙卽元飆天下所共知而三相公元飅睂仙繼之其羣從則元{風壽}徵遠亦其一也津撫與尙書負重望遭逢國難相繼野死於杭之湖上其志可悲矣當世猶多責備然兩公未展之志其季成之從亡不顧卒以蹈海明史不能附入兩公之傳眞一大漏也徵遠受部曹之命於江上事去蕉萃以死棃洲先生所謂竹梧鸞鵠困於柴水者其人亦當在遺民中偶於馮硏祥家見其手札爲之泫然
○跋李昭武先生墨跡
昭武先生與先贈公最厚故予家所有詩箋尺牘箑頭極多然予少時但以書人詩人目先生耳稍長始悉先生之大節因爲之作墓幢之文顧裏中人知者葢寥寥矣是卷乃先生平淮碑論書以贈陸丈春明者先生之集已亡則是論尢所當存也李君海若爲其族孫以未得先生墨跡爲憾予因贈之而跋其尾幷書其墓幢之文於前
○跋周鄮山先生墨跡
鄮山先生之書博觀諸家略跡取神藏鋒鋩於渾樸之中論者以爲先生之畫勝於文詩勝於畫書勝於詩葢確評也予謂如先生之書方可當雅健之目
○跋林太常挽姜給事詩
蠒庵太常挽姜敬亭詩姜氏未嘗入刻予家有其手卷葢書以求正先贈公者乃知敬亭避地天台江干之役太常挽之出仕監國而不赴又言吏部嘗與太常同事姚江戎幕則戊子以後浙東山寨中事也此皆野史所未及者足以當詩史矣
○書毛檢討忠臣不死節辨後
蕭山毛檢討奇齡有三大辨其一爲忠臣不死節文異哉其立言也忠臣不此盡死節然不聞死節之非忠臣也世知檢討之文由於盧鎭遠宐所作續表忠記而不知其所以然鎭遠予同裏先輩也初任蕭山敎官其時檢討以亡命之餘歸裏得復諸生名籍怨家不能忘情多相齮兀而又以制舉荒落連試下等鎭遠獨奇其才拂拭之備至檢討亦感之甚其所謂師弟非尋常學舍中人比也鎭遠所作續表忠記其初集爲趙給事吉士所雕二集爲程上舍某所雕皆與檢討論定而出者卽令檢討爲之序今所雕乃檢討手書本字畫甚拙可覆審也鎭遠遷官而卒檢討志墓亦載其事已而京師有戴名世之禍檢討懼甚以手札屬鎭遠之子曰吾師所表章諸忠臣有干犯令甲者急收其書弗出也其子奉其戒惟謹乃檢討懼未止急作此辨而終之曰近有作續表忠記者猥以長平之卒濫充國殤而假託予序恐世之人不知將謂不識名義自我輩始故不可無辨又改其志墓之文曰公之續表忠記假予爲序嗚呼何其悖歟檢討不過避禍遂盡忘平日感恩知已之舊斯苟稍有人心必不肯爲而由此昌言古今忠臣原不死節夫負君棄國與夫背師賣友本出一致檢討之心術盡於斯文檢討之生平盡於斯文其詡詡然落筆時葢可想矣檢討所作鎭遠墓誌底本幷其手札至今猶藏盧氏其子嘗流涕出以示予予因爲記之若以續表忠記言之其紀事誠有未核文亦多不工雖予不敢以其同裏爲之辭特檢討親爲之序而反覆如此其心原不爲書之是非起見則可駭也天門唐庶常建中曰君姑置檢討弗問葢諒其非本心耳予大笑而頷之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四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八)
○跋六經奧論
竹垞先輩跋六經奧論據漁仲所上書祇有書考書辨訛詩傳詩辨妄詩名物記春秋考春秋列國圖諸經序刋謬正俗跋而無奧論且謂其書議論頗與通志略不合然其於是書之妄有未盡者葢漁仲卒於高宗末年其於幹淳諸老則前輩也而書中稱薛常州者四則孝宗以後人之書矣稱朱文公者一則寧宗以後人之書矣又引晁公武易解皆漁仲後輩也而最發露者其天文總辨中論鬼料竅一條謂夾漈先生嘗得是書而讀之尙得以爲漁仲所著乎乃笑明中葉人傳是書爲漁仲而行之者葢終未嘗讀是書也予又觀其論易謂先天諸圖康節得之希夷將啓手足之際則作是書者其於人之系代源流本不知也其引福州道藏所刻郭京周易舉正則意其亦閩人而要其中議論固有發前人所未逮者如論秦誓之類是也惜其撰人之不傳耳
○題豐氏五經世學
豐氏旣謬造石經河圖石經魯詩石經春秋石經大學又謬造高麗尙書日本尙書於是又造先賢先儒所爲諸傳記以輔翼之而皆託之淸敏或其大父方伯所傳棃洲別傳記之略具豐氏詈朱子無所不至夫欲詈之則必先考據其時代而言之以庶幾人之或信不當任口周內也今託於郝陵川之言謂史衛王通於揚皇后朱子館史氏因爲大夫得見小君之禮以附會之門人或問所出則曰忘之使朱子而果然則校之豐氏之背父逢君良不甚遠不知朱子卒於慶元六年史之官未達也歴開禧至嘉泰三年史不過吏部侍郞猶然侍從是年誅平原始執政史雖以內援得成功然非有共仲叔孫僑如慶克之污豐氏豈特得罪大賢卽史衛王當擊之矣且朱子何嘗館史氏館者慈湖楊文元公也陵川則江漢先生之徒力宗朱子者也豐氏非漫不讀書之人而悖誕至此其病狂以後所爲無疑也若其中亦有可採者不當以人廢之是則棃洲之言信然
○書朱子綱目後
黃幹嘗謂綱目僅能成編朱子每以未及修補爲恨李方子亦有晚歲思加更定以歸詳密之語然則綱目原未成之書其同門賀善爭之以爲綱目之成朱子甫踰四十是後修書尙九種非未成者又力言朱子手着但觀朱子與趙師淵書則是書全出訥齋其本之朱子者不過凡例一通餘未嘗有所筆削是左證也著述之難卽大儒不能無餘論雷同附和之徒遂以爲春秋後第一書可謂耳食苟或能成朱子之志重爲討論不可謂非功臣也但必爲蚍蜉所大駭耳
○跋劉宋周朗選舉疏
三代以下之士衰甚矣選舉之法徒有其名無其實士亦無復立志者偶讀通典劉宋孝武帝時周朗上疏欲令二十五家置一長百家置一師男子十三至十七皆令學經十七至二十皆令習武習經五年有成升之司徒習武三年有成升之司馬若七年不能明經五年不能達武雖公卿子弟長歸農畝孝武帝不能行也愚謂此卽明初社學之制洪永之閒葢嘗行之而惜其不久然七年五年其期稍迫寛之以十年八年可也
○跋王荊公改正經義札子
荊公改正經義札子其中第二道曰臣近貝札子奏乞改正經義尙有七月詩剝棗者剝其皮而進之養老故也謂亦合刪去如合聖心乞付外施行取進止案毛傳解剝爲擊故釋文音普卜翻荊公不以爲是乃以養老解之偶一日到野老家問主人何在其家曰撲棗去矣荊公悵然自失歸而請刋去之(見容齋隨筆)古人訓詁之學不可輕易如此
○跋宋高孝兩朝御墨卷
錢唐丁高士鈍丁得宋楊和王所藏高孝兩朝御墨一卷其中幷有賜和王之子者予見之嘆曰此風雲慶會閣中故物也風雲慶會閣者和王洪福橋裏第所以貯奎墨之所也先是和王卜宅中爲大府旁列諸子四宅極其宏麗而一浮屠謂之曰此龜相也得水則吉失水則兇宐引湖以環之和王方被殊眷卽以乞之高宗高宗許之又曰恐廷臣有言宐速爲之於是和王督濠寨兵數百又募民夫連晝夜爲之三日而成入自五房院出自惠利井凡數百丈工成而言者繼至高宗諭曰沂中有平盜功雖盡以西湖賜之亦不爲過惟卿容之言者遂止和王乃複用僧言建高閣以御賜風雲慶會四字揭之而供奎墨焉葢亦取昂首俯湖之象相傳百有餘年辛巳其家舍閣於佑聖觀識者以爲龜失其首將不利矣次年果大火數百楹無孑遺而是卷得存不可謂非天幸也嗚呼中興多名將鄂王蘄王及劉太尉輩之功無一售者其得窮極富貴以老莫如附會政府之張循王而次之卽和王試觀奎墨之稠疉可以想見恩遇之隆三複思陵西湖之語君子是以知宋之不復北征已
○跋汪伯彥封事
建炎七年高宗以逆豫師退手詔問諸舊輔以善後之計故相則李綱汪伯彥朱勝非呂頣浩秦檜故參政則顏岐李邴張守王綯故樞使則韓肖胄諸公封事李爲最呂次之其餘亦皆有可採獨顏岐寥寥一無建明岐故小人力阻李忠定入相者也尢異者汪伯彥之封事假萬全以爲元老決戰以爲將軍如相如作賦子虛亡是之比而終之以夢見箕子令其以所見質諸天子斷自神算葢意中猶主和議而不敢明言耳其語亦絕非奏對之體令人發一笑也秦檜請聲劉豫之罪而陽推金人以紓其締交之計是則仍其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之說而不敢言中原人願歸劉豫者以是時方戰勝也
○跋周南仲開禧勅後
右周正字南仲山房藁中擬開禧奪秦檜官諡勅也按建炎雜記曰秦檜之死其館客曹宗臣爲博士定諡曰忠獻議狀有道德高天地勳業冠古今之語開禧初李季章爲禮官請易以惡諡奉常定曰繆狠議上侘胄謂同列曰且休且休遂止然忠獻之吿已拘取矣侘胄死乃復還之今宋史寧宗本紀大書奪秦檜爵諡以繆醜以李氏之言核之非其實矣予最愛勅中序鄂王冤狀淋漓悲壯事雖不果行要足以吐重泉之氣所當勒之鄂王墓道使百世共讀之者也
○跋月泉吟社後
月泉吟社諸公以東籬北窻之風抗節季宋一時相與撫榮木而觀流泉者大率皆義熙人相爾汝可謂壯矣然當時主盟如方謝吳三先生至今學士皆能道其姓氏而社中同榜之人自仇近邨而外多已湮沒不傳向微是書之存則直與陵谷同淸淺不亦危哉其閒有可疑者第三名高宇爲抗州西塾梁相字必大而十三名魏子大亦武林九友會梁必大第六名子進爲分水魏石川先生名新之字德夫而五十三名子直亦分水魏石川第七名慄裏爲金華楊龍溪名本然字舜舉而三十六名觀我亦金華楊舜舉十四名喻似之爲分水何敎名鳯鳴字逢源而四十五名陳緯孫亦分水何敎名鳳鳴皆一人而兩見十二名鄧草徑爲三山劉汝鈞君鼎號蒙山而十七名田起東爲崑山劉蒙山則異地而同名四十名柳圃爲月泉竹臞陳君用而四十六名陳鶴皋亦月泉竹臞陳君用又五十七名有柳州月泉四十七名臨淸爲建德王進之而四十九名亦王進之建德五十名元長卿爲義烏陳希聲而五十一名聞人仲伯亦義烏陳希聲竟連名而疉出豈當日隱語廋辭務畏人知不憚謬亂重複以疑之耶抑歲久流傳或有訛誤近世雕本未及是正耶是皆當俟之好古者之考證者也夫吟社人物職志昭然其棼錯猶且至此何況荒亭野哭邏舟移榜其爲張孟兼所不能詳者尙可問哉若槐窻居士黃景昌嘗着尙書蔡傳正誤見兩浙名賢錄湛淵白珽則本吾鄉舒文靖公裔孫養於白氏見剡源先生集
○心史題詞
亡友長興王敬所嘗爲予言心史必是僞作予是其言而無徵也已讀閻百詩集其中引萬季野語以爲海鹽姚叔祥所依託則敬所巳下世嘆其不得聞此佳證也嘗以語錢唐厲樊榭則謂叔祥豈能爲此詩文予謂閻萬二丈皆不妄語者必有所據所南別有錦線集明崇禎中尙存棃洲先生曾見之予今求之不得但從永樂大典得見其奇零者向使是書而在以之對勘心史當有敗闕但不知叔祥何故造爲是書雖非眞本要屬明室將亡之兆也已吳兒喜欺人至今謬稱眢井舊物以索高價凡有數本予見其二
○跋袁尙寶記北京營造始末
符臺外集多足以補史事而其記北京營造本末一篇謂左副都御史李慶引用梓人蔡新使之同升卿列(蔡官工部侍郎)濫起人夫恣爲魚肉死者幾百萬初上命月糧之外每旬賞鈔有病者賞醫藥死者賞棺慶新與都督薛祿指揮沈淸等祇圖克取入已盡行乾沒月糧則以死爲生重妄支給及殿成命大醮以慰死役者而慶懼以濫役得罪祇開萬人以上其奸如此不半年而三殿災職此之由也按慶新不足言矣薛都督名臣也何以亦依阿其閒耶不亦爲盛德之累耶
○題閒中今古錄
黃南山先生孫溥作閒中今古錄其見聞有可採獨所記欒肇論語駁始末則誤甚矣欒肇乃六朝時人伯牛有疾章集註所引君視臣疾之禮乃欒肇之說而朱子引之今以爲其駁因朱子而作何耶
〇又題閒中今古錄
程尙書仲能以文學之禍死見於存吾是錄中明史以爲病卒誤矣明史經萬丈季野之手萬丈精於榷史而鄉里先正事竟不能審以是知史事之難仲能大儒之子在元已官至尙書不能爲餘闕並不得爲危素悲夫
○跋陳半湖聞見錄
半湖聞見漫錄予節錄其有關明史者獨爲一卷其餘則皆格言也李自實附寧藩史家所紀不堪獨半湖雲寧藩之叛邀李議事李言其失計當自舉奏以非敢違祖制殺大臣因彼抗詈致憤而然願削國削爵寧藩以其不附禁之於承奉司世乃雲李受其公爵爲謀主而滅其家則過矣以大臣交藩王身可死家不可滅也半湖之言如此則世之所傳所謂下流皆歸者耳然寧藩之謀久矣李豈有不知者平日附之而臨時狐疑則亦適見其爲小人也究竟何益之有李有白洲詩集予於天一閣範氏曾見之
○題崇禎遺詔事實後
江藩瑞昌悼順王玄孫鎭國中尉統{金凡}纂述遺詔事實一卷時年七十一矣其辨野史妄傳遺詔參錯字樣聲淚交下惜其所紀亦多舛誤如襄城伯李國楨之葬梓宮並無其事當時所妄傳也太子巳陷賊營而曰不知所之開齊化門者曹化淳非杜勳也若範文烈公系揆輔乃以爲刑部尙書倪文正公系計相乃以爲禮部侍郞王侍郞家彥則以爲太僕孟侍郞兆祥則以爲左通施副都邦曜則僅稱僉院吳太常麟徵僅稱戸科而周御史亮工忽稱副都則官簿崇庳俱未之考也侍郞張忻再入本朝而以爲拷死行人謝於宣拷死而以爲逃則死生亦未確也其餘不能枚舉又若賀太僕王盛並非死於甲申者不知何以混而入之其筆墨謭陋無足觀末附絕句四十二首亦不工然撰明詩者不可竟遺此人也予友張熷取以示予因題其首
○書祁門張侍御請毀逆奄墓疏後
明熹廟時奄禍爲亙古所未有天奪其魄莊烈帝岀而殛之彪虎餘孽誅鋤殆盡而西山之碧雲寺尙有逆奄生前所造冢穹碑屹立乃崑山南樂兩相譔文入國朝猶無恙相傳寺僧拱護甚力遊人過往多以穢物擲其碑寺僧伺其退輒洗濯之予嘗憤守者之愚而以爲得使崑山南樂長存面目被人嗤詈正自快意康熙辛巳張靜齋侍御疏請毀之得旨允行是固大快人意之舉但惜不取碑文搨數本附之三朝要典之後足當桓大司馬流芳百世之志也
○跋柳先生年譜
柳先生年譜一卷不知誰人所作大畧宋儒仿呂汲公韓譜爲之江都馬渉江昆弟因購宋槧得見舊本遂與韓譜合刻中有辨新唐書二條謂據子厚先侍御史神道表稱中書令奭乃於侍御史爲曾伯祖列傳葢仍韓退之墓誌之誤而奭字子燕列傳以爲子邵者非俱見讀書之精但子厚柳評事墓誌則濟房蘭廓四州刺史楷實仕於唐而譜以爲隋豈固歴事兩朝者耶至楷生夏縣令繹同葬長安少陵則譜所載三子竟遺其名以是知考證之學其難如此涉江嘆曰有是哉因書之於其後
〇再跋柳先生年譜
王厚齋曰柳州之文多冒名者馬退山茅亭記見於獨孤及集百官請復尊號表六首皆岀於崔元翰請聽政第三表文苑英華乃林逢第四表雲兩河之寇盜雖除百姓之瘡痍未合乃穆宗敬宗時事代裴行立謝移鎭錶行立移鎭在後柳州謝上表其一乃李吉甫郴州謝上表舜禹之事謗譽咸宜三篇晏元獻曰恐是博士韋籌作而愈膏肓疾賦晏公亦云膚淺不類若爲裴令公舉裴冕乃晁說作柳州之生冕薨已五年今按譜中所列尊號表六首柳州謝上表未及別擇其餘似亦知其非而不載
○題范文正公年譜
是譜爲吾鄉樓宣獻公所編而公五世孫之柔校正者又有補遺一卷言行錄四卷皆元時刋本自公少有朱氏之困淄州池州爭所謂長山者紛綸莫定予嘗見永樂池州府志中有宋忠臣丁黼於理宗紹定二年作池州范文正公祠堂記以靑陽朱氏所藏文正手帖及謝太夫人畫像爲據而府志折衷之曰朱氏實籍靑陽文正繼父文翰嘗任淄州長史謝於其時歸之故文正讀書淄州之長山其說足以解紛矣是朱氏雖籍靑陽而靑陽之長山非文正之書舍文正實寓淄州而淄州之長山不可以爲朱氏之本貫也然年譜明曰淄州長山朱氏何耶公於貴後以金帛酬朱氏撫育之恩足矣至回贈繼父以太常博士而以蔭補朱氏子官則於義未爲當不可以大賢而曲護之
○書郗氏族譜後
偶見法帖刋誤一書宋黃伯思着其中有曰晉郗氏自太尉鑑以後遂爲江左名宗其字讀如尙書絺繡之絺世人俗書郗作郄呼爲郄詵之郗此大謬也郄詵晉大夫郄縠之裔郗鑑漢御史大夫郗慮之裔(按漢有益州刺史郗儉)支旣不同音亦逈異唐人如陸魯望之博雅亦有一段淸香染郗郞之句葢沿俗耳愚按尙書絺繡之絺孔傳讀作如字伯思所據乃孔傳也(按鄭注讀作黹字今多從之)說文郗成周邑在河內杜氏曰河內野王縣西南絺城以鄭漁仲通志例當是以邑爲姓又按戰國策有絺疵郗旣與絺通或卽絺疵之後
○跋槎湖張氏族譜
焦文端公志經籍其譜系家則吾鄉槎湖張氏之譜在焉張氏之譜修於東沙尙書有善有惡區別森然葢譜系中所未見先宮詹修全氏譜族祖見山先生實秉筆欲用其例宮詹難之而止或問予曰兩家所見若何予曰皆是也尙書志在春秋一筆一削雖家乘乎而霜松雪柏讀之凜然知懼宮詹則爲孝子慈孫念有取於包荒之旨非僅僅懐府怨之恐也及見戴帥初集序富春孫氏譜乃知尙書之例岀於孫氏
○跋田表聖墓誌
田侍郞之直節無可置議顧其在太宗朝嘗請封禪則一言以爲不知者也漢唐以來請封禪者無一非導諛之臣侍郞非其人也特其晰理或有未精耳當時幽燕未復銀夏爲梗開國之勳較之漢唐劣矣乃敢尙啓其侈心乎不謂侍郞有此失詞也范文正公尙序此事於志中亦偶未之思耳眞宗甚眷侍郞於其歿也二子在居喪中仍食月俸斯古今卹典中所未有者
○書宋中大夫周公家傳後
予纂古今親表錄友朋多言其徒費日力不知門地分而流品出未嘗不於世敎有補鄉先生宋中大夫周公鍔預名元佑黨人之一大夫之舅氏範丞相忠宣公純仁右丞純禮待制純粹及大夫初娶婦翁胡右丞宗愈再娶婦翁王學士覿中表兄弟範開封正平九族之中登錮籍者七人予旣牽連書之又讀陳忠肅公瓘與兄書雲章氏議郄不成農帥極惓惓亦不敢就自到官尢覺中饋不可無人瑞奴等零丁益可憐不免議同年周戸曹之妹其家淸貧其人年長貧則不驕長則諳事舉家好善故就之戸曹卽大夫也嗟乎卽忠肅之書可以見大夫一門之賢而其得力於范文正公胡文恭公之典刑者亦豈少哉文正壻一爲賈東明蕃以不附新法忤荊公而忠宣之岀司馬侍郞忠潔公樸溫公羣從握節死於金者也大夫胡氏之私則僚壻考功忠臣亦在黨禁可謂同岑之盛矣偶從大夫裔孫見家傳書此以勉
○跋王檢正庭秀傳
檢正爲黃涪翁詩弟子諸志爲作傳皆排比其善行而困學紀聞樶其磨衲集議論之妄以鄭介夫爲妄言陳少陽爲鼓變是熙豐之法度非元佑之紛更謂黨人子弟爲謬賞謂蘇黃文章爲末藝甚者擬程子之學於墨釋而以易傳成於楊謝之刪潤詆趙張二相尢力有是哉其謬妄也是以深寧斥其邪詖予謂舒待制之與檢正文章俱有可觀當置之文苑而識其短以爲後人之戒
○跋豐吏部宅之傳
四明諸志俱不爲豐吏部立傳祇上虞志有之然不能具其顚末吏部爲槐堂高弟而傳不言其承學統其贖孤女事見行營雜錄而傳不言其篤行按後邨哭吏部詩曰江表依公稍自強訃聞朝野共淒涼纛移北府兵皆散笳返西州宅已荒又曰康時才業未全伸晚建油幢白髮新畚土爲城塵滿面握拳猶戰膽通身則吏部由京朝官出守藩時葢開禧嘉定之閒江淮方有兵事而吏部葢有勳績者也其夢吏部詩曰老猶奮筆排和議病尙登陴募敗兵天奪偉人關氣數時無好漢共功名又曰朝給賻錢方掩骨家無餘帛可爲衾然則吏部之節壯矣其廉又可知也他日當博訪其事附之宋史
○跋袁處州行狀
狀雲宋之亡也舊不快意於衣冠者爭上變入爵陳參議允平有讎家言新從福州航海來見參議爲書約蘇都統以九月乘帆下慶元當出兵以迎禮部尙書高衡孫聯署勸進時張元帥督師將徵南命招討使王世強圍捕鞫實賴處州識其麾下得解其事而參政由是得脫其後復有言昌國大姓以故王爲名者元帥不聽嗚呼順治戊子已醜之禍如一轍也而衣冠之禍更慘巳
○跋袁尙寶行狀
尙寶袁公行狀黃先生南山所纂也尙寶傳其父之學世以爲術士耳不知其因成祖養賢之問而詳及前代學宮書院之制論武臣居喪之當解職謂皇太孫獲鹿當先獻皆讜論也而力爭靈濟宮符藥之妖妄尢大臣風節惜南山先生之狀其敘事過於質直無文
○跋陳祭酒行狀
吾鄉陳公敬宗明初名臣也實與李祭酒時勉齊名南北吾讀其行狀乃知其亦嘗奪情起復明初文臣奪情甚多而李賢所援祇及楊溥故事不可解閣臣雍容絲綸之地奪情已非訓矣陳公終身侍從亦奪之不已謬乎
○書江陵張相國行狀後
有明中葉以後宰執以相軋爲事是一大患也方桂洲分宐兩公玄黃之後當國者似亦宐爲前車之鑑讀江陵集則新鄭之與華亭一盈一虛益可畏矣江陵爲庶常時乃華亭所敎習故所以護華亭者甚至卒之傾新鄭而攘其位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當國大臣不竭精神於補袞而專用之門戸中論世者所長嘆也
〇又書江陵行狀後
江陵當未第時深爲遼王憲{火節}所眷時世宗方耽玄黙之道王以方士長生之術見幸穆宗卽位或誣言有淮南衡山之謀遂下請室江陵實有力焉語在遼邸紀聞江陵尋售王府爲第神宗時之沒籍以王妃王氏之請也物換星移格天閣在人何在者終於不保生前之機械坑坎亦可以已矣夫
○跋明王晉溪尙書傳
明正德閒大臣晉溪之才偉矣故能黙用陽明以定宸濠之難其人雖兼機數然三代以後盤根錯節亦有非機數不成者必墨守迂腐道學之言以格之此愚人也明人論晉溪襃譏各半非知晉溪者晉溪爲敬軒再傳弟子其太公卽敬軒弟子也然則晉溪之心術何嘗不粹特事有經有權則所以處之者亦有體有用以是知敬軒陽明之學亦未嘗不合
○跋衛元嵩元包後
宋楊通老謂衛元嵩益州成都人明陰陽歴算獻策周武帝賜爵蜀郡公武帝不敢臣之有傳在北史棃洲先生詰之謂北史周書皆無元嵩之傳不知其何所據愚考北史實有元嵩在藝術傳但傳言元嵩好言將來事不信釋敎上疏極論之因疑元嵩乃道士而惡釋家者及讀隋經籍志周武帝時蜀郡沙門衛元嵩上書稱僧徒猥濫武帝下詔一切廢毀然則元嵩僧也其上疏非詆釋敎乃謂託於釋敎者之多耳自唐中葉以後沙門始有賜爵之事元嵩賜爵其言不核予友杭編修雲元嵩實道士不知何據
○跋四明尊者敎行錄
古人有畫像記畫像贊二種獨宋慶元庚申沙門善月爲四明尊者作像志銘是文章體例中所未有也四明法智師主延慶道場實爲寶雲通公高座以振天台螺溪之敎沙門宗曉爲之纂敎行錄七卷予生平不喜佛書而是編以有關梓里文獻故收拾之其中有紹興壬午靑山居士樓弆跋文當是太師樓楚公異之弟也並錄以廣舊志之遺
○題蟫津集
浮屠之文如蟫津葢亦一世之雄也其報復昌黎不遺餘刀雖然無問昌黎之學非蟫津所能排卽以其文亦豈可遽與昌黎抗歟是則可謂不自量矣
○書道德眞經三解後
道藏中多有易學鄧錡亦其一家也雍正甲辰得見其道德眞經三解一解經則章句大旨也二解道則述天地始終之故也三解德則丹竈家言矣又述眞常三百字以擬陰符之數冠之卷首原夫柱史淸淨之旨轉手而爲長生久視之學隋志未嘗合幷葢其愼也鄧氏之書其意在乎通津然強分道與徳而二之則支矣
○讀道德指歸
張南漪語予曰道德指歸前有穀神子序其雲嚴君平姓莊氏故稱莊子班史避明帝諱更之爲嚴然則篇中所稱莊子者皆君平自稱也故卷首卽稱莊子曰老子之作上經象天下經象地其發明宗旨幾二百言此後每設爲問答必曰何以言之何以明之何以效之或曰敢問而後以莊子曰答之葢皆君平自稱之言無疑也閻濳邱乃以爲莊周逸篇之文以補王厚齋之漏何其觕也其所引亦不完南漪之言核而篤矣然予並疑是書乃贗本非君平之作也漢志於老子所錄有四家鄰氏經傳四篇傅氏經說三十七篇徐氏經說六篇劉向說四篇使君平有之不應不見於志其疑一也王貢傳載君平事但曰祖老子嚴周之旨著書十餘萬言是特祖其意而別爲書非竟若是書之爲箋釋也然漢志亦不錄是已亡矣安得晉魏閒忽岀乎其疑二也且予嘗觀其文亦頗不類西京人語其疑三也
○跋黃氏道德經附註
南山先生晚年頗言養生故瓊臺贊其畫像有高慕玄虛漸入佳境之語道德經附註三卷自言因王弼舊注茫昧因發其光耀之一二而以不得神從寥廓快覩昭回爲恨則好之亦至矣讀先生傳家集其養生之言亦津津然
○跋黃氏陰符經附註
南山先生注陰符以爲當卽寇謙之輩所著其言甚確其謂篇末一百一十三字葢古注而混入經文之內者因改正之愚意則謂此乃總結三篇之說非注也惜不得起先生而問之
○書程雲莊語錄後
初南雷黃先生嘗言同時有程雲莊者倡敎呉鄣之門以一四篇言佛二三篇言道三兩篇言儒乃修飾林三敎之餘術而別自出頭地者予思見其書未得雍正甲寅長洲徐編修丈澄齋出其遺書示予三篇之外尙有守白論其言以公孫龍子爲宗而着定爲十六目其前八目曰不着形質不雜靑黃之白是爲眞白此彼相非之謂指指有不至至則不指不指之指是爲眞指是非交錯此彼和同是爲指物靑白旣兼方員亦舉二三交錯直析橫分是爲指變萬變攘攘各正性命聲負色勝天地莫能定惟人言是正言正之物是爲名物惟名統物天地莫測天地莫測名與偕極與天地偕極之物其誰得而有無之幻假之是爲眞物指而非指非指而指非指而指而指非指是爲物指一不是雙二自非一隻雙二隻黃馬堅石惟其所適此之謂物變其後八目曰不落形色不涉是卽自地之天地中取天曰地天統盡形色脫盡是卽有天之地天中取地曰天地天地地天地天天地閃鑠難名精光獨透曰眞神至精至神結頂位極名實兼盡惟獨爲正曰神物天地之中物無自物往來交錯物各自物惟審乃知曰審知惟審則直惟至則止從橫周徧一知之至曰至知實不曠位名不通位惟愼所謂名實自正曰愼謂彼此惟謂當正不變通變惟神神化惟變曰神變其宗旨則曰天地惟神萬物惟名天地無知惟神生知指皆無物惟名成物公孫龍子之學絶於世亦久矣雲莊葢參會釋老之言附會之以成其說者也雲荘之傳如熊如灝金貞輩不甚著名而正希先生爲最大弟子正希晩年禪學葢得於雲莊其遺書又有易數定序及蓍法定序十目雲莊名智字子上一字極士
〇再題雲莊語錄
正希先生講學師歙人程雲莊向嘗聞之棃洲黃氏得其大略後見其書於揚之馬氏果誕謬不足信也其講兵師閩人柯仲炯所謂農丈人者也仲炯亦自負易學主象數予未見其所著故姚令王君正中說易本之而正希與劉侍郞之綸並師之黃太穉曰仲炯從董公應舉屯田一妄男子耳嘻正希之學一出於雲莊一岀於仲炯皆自以爲專門而世莫之信以所見於用者驗之卽其薦申甫而可知矣因幷附志之雲莊語錄之後
○跋劉屛山唱道集說
屛山唱道集說鈍翁駁之詳矣偶閱湛然居士所爲序言其二十九歲閱復性書知李習之亦年二十九歲參藥山而退因發憤參萬松師着此書噫屏山歴詆諸儒以恣其說自我成佛足矣何必援昔人以自重習之斷非佞佛者卽或其言閒有未純不過學之小疵耳浮屠輩造爲此說以誣之而屛山援之以爲例可爲一笑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五 鄞全祖望紹衣
題跋(九)
○跋秦泰山石刻廿九字
泰山遺刻廿九字其第一行闕丞相二字其下曰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至昧死請與今重摹嶧山碑中廿九字悉同葢斯篆之僅存其亦悕矣
○跋岣嶁碑
吳越春秋載神禹有岣嶁山銘豈得尚存後人之爲之者自以韓吏部詩之故猶之明人妄爲日本尚書葢以歐陽兗公詩之故有是哉其好奇也雖然岣嶁碑與穆王壇山四字夫人不知其僞而不知太學石鼓之與二刻鈞也
○跋壇山石刻
穆王八駿之馬三道之隥宜其遊歴所過有可考者而巳泯然無徵矣吉日癸巳四字不卜可知其依附然其與岣嶁之文皆極奇古亦非精於此者不能爲也
○跋周文王神功二字
天一閣範氏所收石刻有神功二字旁勒雲周文王括石書乃隸古文也孫暢之謂臨淄齊胡公墓桐棺字多與今隸同以此證隸之不始於秦使其見此必以爲始於商矣馬薺堂謂石鼓出於宇文其說未核至此二字者或出於黑獺之手而後人以陀羅尼追尊之號記之未可知也夫黑獺黑衣之種耳而書法果如此則又在沙陀北嶽題名之上矣
○漢北海相景君碑陰跋
趙德甫曰漢晉志官屬皆有循行之名今景君碑陰故吏自臺邱暹而下十九人作修行修字恐是循字之借予思修行者葢謂束脩之行也漢晉碑皆作修正可以證漢晉志之誤是碑之陰洪氏且未嘗見顧予家三本皆有之葢明初搨本也
○跋會稽禹穴窆石銘
會稽禹穴之字趙德甫稱爲窆石銘而王順伯定爲漢刻是也近人謂其詞非銘體因謂碑有銘而窆無銘不知古人原不定以韻語爲銘孔子書季札墓寥寥十字亦何嘗非銘乎
○跋魏受命表
盤洲曰所謂表者葢表揭其事非表奏也予謂是卽石表之表與碑碣名異而實同然帝王家著作多用碑其用表者祇此近人不知古金石之例竟以碑表分差等誤矣
○跋北齊幹明碑
是碑立於幹明元年碑文作隸古全石漫漶祇存匡郭其中有可識者鎭北將軍祕書監葢其人之官又有祠堂二字殆祠闕也當博考之金石之錄
○跋唐則天后少林寺勅書石刻
嵩山少林寺有大唐垂拱二年皇太后勅以寺中有冬筍生降書誌喜又有大周天冊萬歲二年皇帝勅以寺中有仙藤白露之祥也寺僧合而勒之石嗚呼漑冬筍何不哀黃瓜求仙藤白露以爲瑞豈知鸚鵡之翅已盡折也
○唐開元祀泰山銘舊本跋
開元泰山碑銘刻在山頂之石爲前明俗吏以忠孝廉節四大字鑱其上舊文爲所毀者半天下之謬妄有如此耶竹垞嘗詢之野老謂必架木緣緪而登然後椎拓可施而山高苦風吹日曝紙幅易裂故摸文甚難予所得乃明範侍郞天一閣藏本完好無闕當今日而遇此舊本可寶愛也封禪秦漢之侈心是碑雖有儆毖之語已漸趨於空言矣至於野無遺賢之賀則其極功也
○李陽冰謙卦篆書跋
陽冰上李大夫書論古篆欲備書六經勒石明堂惜其有是請而不就也向使陽冰果主是事詎不遠勝於開成之本耶予友當塗徐君文靖嘗謂陽冰事雖未行其所書字樣當有存者故吳立夫詩陽冰石經欲鷇乳予告之曰韓退之識陽冰子服之嘗得其蝌文孝經非卽陽冰之字樣乎今所傳謙卦亦卽字樣之一種也
○跋唐大使府墓磚
予在邗上有發地得墓磚者其上有大使府燒造五字以問予爲何時予曰此唐磚也唐人稱節度大使以示別於副使若楊吳以後則當稱都統府矣其字畫雖非出於名手然亦嚴整有法度
○跋薛尚功手書鐘鼎款識
薛尚功手書鐘鼎款識二十卷藏於天一閣範氏有周密趙孟俯楊伯巖柯九思張天雨王行周伯溫七人鑑賞字跡而靈武斡玉倫徒克莊亦有跋焉最後有豐坊之題範氏書帖大半萬卷樓故物而是本獨不知得之何人觀坊所題可見也石刻所傳葢僅有其半而手書精核更爲可珍範氏尚有副本見予之嗜之也以其副爲贈焉
○跋宋方信儒陳孔碩題名
是石爲宋嘉定癸酉萬公信儒以安撫陳公孔碩以判官在蘄州祝瑞慶節探白龍洞諸勝作篆書題名極偉方陳二公開禧以後之名人也其末深以歲事畢登物情安樂爲喜異乎遊人之屐也已予愛而跋之
○題王半山鄞女志
舒王之葬殤女在吾鄉崇法院旁謝皋羽過而題句者相傳院中多舒王與會老往來墨跡戴曾伯驚風急雨之詩是也先侍郞少女許嫁屠侍郞子本畯未筓而卒附葬於檢討公墓啓土得一石則舒王志也因揜之而稍移於北嘻是一塊土者世爲殤女之壙耶先侍郞曾有文記之今失去乃補之集中
○題蔡卞重書曹娥廟碑
曹娥廟石不存久矣宋元佑中蔡卞知越州重書立之卞京兄弟皆有書名而卞稍爲京所掩顧孝女之碑書於憸人則可恨也
○金朝散胡東平神道碑跋
金朝散大夫同知東平府兼山東西路兵馬都總管磁州胡嵩神道碑欒城李學士冶之文朝散之孫山東按察祗遹自書兼篆文曰明昌新闢公上言上京合懶等五路牛頭稅粟虛名不實宜會計以備邊用皇嗣未立宜肅正六宮以廣胤續於時大臣非材五路大姓多不奉法元妃李氏專寵臺諫無敢輕議而公獨直之聞者莫不聳動此葢朝散大節故碑時序之於首予友杭編修世駿方求金史遺文因寄之碑石甚巨自元以後中穿之柱無此材矣書亦工整可愛
○元翰林學士王文定公神道碑跋
王文定公神道碑爲其子公孺所纂文附見秋澗大全文集而石刻已不存矣明宏治辛亥華容王府君儼守衛輝拜於墓次慨然興先喆之慕重爲勒石而復其祠淸其地穹碑煥然嗚呼今世之吏聞之殆將以爲羊叔子自佳耳然亦何與人事安得古道雅懷如此者乎三複華容題後爲之憮然
○跋明司經局題名碑
明制東宮官屬爲詹事府爲左右春坊爲司經局坊局雖覊屬於詹府而各自爲政故一府二坊一局公署異地最初洪宣之際二坊且置大學士一員原非詹府所統也易代以來一承其舊其後坊局公署皆圯乃俱會於詹府然其列銜仍不相統近人不諳故事居坊局之任者竟自以爲詹府之官可爲發一笑也是碑乃先禮部公掌司經局時所立其文與書皆出公手予家自明嘉靖以來世掌綸言館閣故事差能言其本末所愧檮昧之才累薦未升一麾遽出顧瞻玉堂如在天上偶展是碑不禁爲之憮然
○跋柳州羅池廟碑
世所傳柳州羅池廟碑一紙必以太守印署之予異而問焉柳人對曰吾柳江中時有風浪若取太守所印碑以過輒無恐故相沿用之也因憶明人劉烶筆談言是碑嘗入瓦礫中兵火之餘土人取以築城所築之處卽崩累築皆然因驚訝而物色之則碑在焉石已橫裂爲二相與扶而植之有是哉柳子之靈爽爲可畏也昔田拾遺論柳子謂其精多魄強斯語最善知鬼神之情狀古之人生爲明聖歿爲明神其來也有自其去也有歸故申甫自嶽降而傅說爲列星要不必以禍福驚動人而後使人知其不朽於冥冥中也乃柳子以不世出之才方將大有爲於天下一擲不中而不免於奸邪之目投老荒裔歿而猶視彼其精則英多磊落之精其魄則菀結沈冤之魄固有不能與金石俱消者是大造遊魂之變有此別種而不可以常例論也且吾嘗讀柳子祭呂衡州文而有會也柳州之與衡州八司馬中眉目交情尢篤而柳州之哭之已有蕩爲太虛結爲光曜爲雨爲露爲雷爲霆復爲賢人奮爲神明之問是其所以抒寫憤懣而爲身後之兆者豫見於此亦可傷矣劉煦以爲柳人之妄而咎昌黎之遽實之其議雖近於正然於鬼神之德則未通也雖然柳子生平操論依乎中庸故其言曰聖人之道不窮異以爲神不援天以爲高其所以詆左氏春秋內外傳呂不韋月令者不遺餘力垂老遺言忽躬蹈之得母應自笑耶且夫柳州之有惠政於柳其遺愛之惓惓於民而廟祀之宜也必以禍福驚動之以示其奇則反淺矣若龍城錄爲王性之所僞作其載羅池石刻之文葢因昌黎詩中語而附會以成之非昌黎反用其語也木筆雜鈔乃還取以證昌黎詩誤矣今柳州有柳子遺墨書此數語而其文稍與錄不符葢亦柳人之僞也
○跋歐曾兩集古錄桂陽周府君碑
桂陽周太守有開武溪水道之功廟食至今乃後漢書畧之古今循吏之泯然者可勝道哉然歐陽文忠以爲周憬曾文定公以爲周昕葢兩先生所見碑本俱闕其名而據所聞以實之文忠以爲碑雖闕尚可識者未必然也予考太平寰宇記廣東韶州新瀧有太守周昕廟卽始開此瀧者行者放雞散米以祈福而忌着溼衣入廟則是碑當爲昕作若寰宇通志湖廣衡州武水有太守周憬廟則或別以有功祀之而歲久訛傳移於昕者葢武溪出臨武南流三百里入桂陽會於昌樂而一太守廟在水之陰一太守廟在水之陽雖地尚隔遠而易以同姓同官相混文定之辨尚未得盡其詳也從來金石之學足補史傳然非博求其是則翻多誤者卽令欲正前人之誤而不能得其所以誤亦未足以折之也
○跋水心先生石經春秋詩
嘉佑開封石經片紙隻字不存人閒幷不得如成都孟蜀之本尚見於藏書之目亦異事也偶讀水心詩集有曰石經春秋一代奇寶王氏爲熙豐學廢不用瑞安沈彬老蠟而有之其孫體仁閣以庋焉予爲名曰深明詩曰喟昔洛門初上石未久翻遭禁書厄是所指者開封之石經也然予考嘉佑本當宋時流傳亦寡不特春秋水心特因荊公不解春秋而遂以此尢之其實荊公斷爛朝報之言出於人所附會尹和靖嘗辨之矣且荊公不解春秋而要何嘗廢石經之春秋使後世有誤解水心之詩者將復増荊公一過可不辨與葢自諸經旣有板本而石經遂多不觀斯亦自然之勢卽西安石經之得存者亦幸也書之以遺吾友杭君堇浦使附之石經考異之後
○跋禮記石經月令
唐天寶中刋定月令置之四十九篇之首又増益其文而七十二候之割裂則其分配出於緯書以六日七分作五卦配一月有公有闢有侯有大夫有卿卦之居公位者得二爻其下各得一爻爻各得一候此本割裂荒誕之尢者而李林甫輩據之以正月令可謂不學無術者也旣頒行天下於是詔集賢院別爲之注以易鄭注遂有別爲之疏者以易孔疏其詞卑鄙開成石經遵而用之始成不易之書宋端拱中李至判國子監請復古文下兩制議韓伾張泌胡旦皆以爲然餘人多以朝廷祭祀儀制多依唐注請且如舊又便宣讀時令大中祥符閒孫奭又言其事時論終以改作爲難而止此見宋三朝國史志者六經奧論以爲獨王學士禹偁不可遂不改者非也其後卒改從古文則在景佑初見晁氏讀書志
○跋孟蜀廣政石經
宋時石經不貴陜本而貴蜀本殆以陜本止正文而蜀本有注耶其時學宮所頒行皆蜀本故徽公所引石經亦皆蜀本今亡矣夫偶過趙谷林小山堂見其蜀本石經毛詩自周南至衛風雖片羽乎可珍貴也其中多足與今監本互證異同者惜不得完本讀之
○跋宋嘉佑石經
宋仁宗勒石經用篆有志於復古矣其時楊南仲之徒皆名人也然予得見汴本石經數紙其篆亦無甚佳處何也
○廖氏世綵堂韓文跋
仁和趙徵士谷林之子小林得宋槧韓吏部集於曲阜孔氏乃廖瑩中世綵堂本也瑩中所刋之書其工料莫精於九經而草窗評之以爲不如韓柳二集之善今觀小林所得良佳嗚呼瑩中失身賈氏蒙謗下流然其於風雅不爲無助校之秦氏之畢少董韓氏之向冰葢有過之顧使瑩中但爲賈氏鑑定書畫優遊東閣不染事權雖難以語君子潔身之義而尚不至於大玷當時壑公座客浙東則梅礀先生胡身之浙西則蓀壁先生金一之以及吾鄉安竹林吏部皆豫焉梅礀竹林多所箴規不見用固皭然不染蓀壁亦不失爲遺民未若瑩中之被禍也明嚴氏之盛文休承亦嘗爲鑑定書畫而論者未嘗以此訾之吾不能不爲瑩中深太息焉然當時薦紳負盛名力排史氏之後村尚不免喪其所守又何尢乎瑩中要之瑩中所審正之經籍則終爲可寶不以其人而廢也在昔湖上養樂園爲賈氏第左之別墅其旁香月鄰卽瑩中所築也是集之播遷流轉而仍歸趙氏足爲湖上故物縹緗其有幸焉顧安得九經連軸幷柳先生集亦惠然而至成合璧耶小林其更博求之
○跋舊槧三蘓文集後
舊槧三蘓全集是元人物在明初曾入樂安郡王邸後歸吾鄉袁尚寶忠徹家已而流轉於吳尚書原博溫閣學員嶠諸庫又有魯國世家之章通計印識家共十三其欒城集後別有淸夢軒刋本五字不知誰氏而紙色甚舊今世如此種書亦罕矣宋史言高宗贈東坡太師諡以文忠御書序贊以賜其家今是本所載勅乃孝宗幹道九年之筆也然則宋史誤矣揮麈錄載潁濱有章簡之諡則文定疑是後改今是本載淳熙諡議則文定乃初請卽定又是王明淸誤也(章簡乃元絳諡)明允之諡賜於開禧時當雁湖執政主張蜀學遂以一字之諡寵之今是本獨不見其勅與議不知其本失載耶抑固有之而脫去耶予於雍正癸丑得是書中閒入有力者之手又二十有二年乾隆辛未復歸不勝其喜且是固吾鄉柳莊舊儲也因跋其後
○題重刋宋本廣韻後
顧亭林之購廣韻也但得明人芟本而是本未之見旣雕而惜其不完也歴引前人書所載而爲明芟本所無者志於後今以是本考之則亭林所引者皆在焉惟姚寬國策後序引廣韻藍字下雍門中大夫藍諸今本失去雍門二字又作中山大夫然則亦不免脫落互異也是本以宋槧重雕尚有此憾安得更訪舊人所藏而讎正之
廣韻之注博矣然予觀其姓氏一例則不甚核也如謂孔氏之孔取殷之姓子而契之降祥自乙以子加乙則誣矣衛之左公子職右公子泄而列之左公右公複姓之目不亦悖乎鄧國則雲出自殷王武丁之後不知鄧之姓曼見於左氏伍胥抉眼吳門子孫因以胥門爲氏胥門巢葢其後不知胥生時巢已爲將見於左氏他如楊揚伍五母毋之別俱不能審葢遽數之不可窮也若一一爬梳而糾正之未必非陸法言孫愐之功臣也(姓氏之罣漏者又極多)
是書成於宋之景德故凡唐諱皆巳不避獨引齊民要術尚作齊人要術葢偶未及改正也於是而知蜀中石經之因仍唐諱固不足怪而必以爲不忘故國者未必然也如齊民之爲齊人豈獨不忘文皇乎
亭林謂十干皆引歲陽而戊字下獨不引着雍以爲明芟本脫文今是本亦然然別見於九魚部下着字又謂凡姓皆引古人以證之而明芟本去之今考是本亦不盡然葢未必皆有名人可登記則略之也
○跋幹道四明圖經
四明志乘以吾家爲最備自胡尚書寶慶志吳丞相開慶志袁學士延佑志王總管至正志季孝廉永樂志楊敎授成化志張尚書嘉靖志無一佚失足以豪矣張制使幹道志則最初之作也購之不可得乃過天一閣範氏見四明文獻錄全引其書爲之狂喜乃別爲鈔而出之於是揚之小玲瓏山館馬氏杭之小山堂趙氏皆來借鈔顧予猶疑非足本嘗見成化志中於遐追山二廟下紀劉毅胡韔諫吳越無納土事以爲出自幹道志今竟無之則脫簡殆多然要屬難得之書可寶愛也
○跋四明寶慶開慶二志
胡尚書榘寶慶四明志二十一卷吳丞相濳開慶續志十二卷皆宋槧也予得之同裏陸參政懋龍書庫寶慶志先以郡志十一卷列於首分爲敘郡敘山敘水敘產敘賦敘兵敘人敘祠敘遺九例而接以六縣誌十卷續志則不分郡邑專紀丞相蒞明之事及其詩文而已吾鄉志乘以幹道圖經與此二志最古實爲文獻之祖可寶也雍正庚戌予以拔萃入太學是書爲人簒去質於富人之手仁和趙五兄谷林以白金四十錠贖歸仍鈔一副本歸予予作長歌謝之尚書之志見於陳振孫書錄鄱陽馬氏通考曁明焦氏經籍志(胡志成於參軍羅浚之手焦氏誤爲羅廥)而吳志則藏書家未有及者前此臨川李侍郞穆堂江都馬上舍嶰谷皆嘗向予借鈔逡巡未寄茲幷屬谷林鈔以貽之牙籤厄塞歴五百年而始流佈於時殆亦有數存其閒哉古者著述雖佳非人不重尚書立朝與薛極輩附史相彌遠稱四木當時有草頭古天下苦之謠其與丞相之書並列有慚德焉故予前所作詩於胡志頗畧然未嘗不自笑其迂也
〇再跋四明寶慶開慶二志
吳丞相開慶志皆記其蒞明善政其自九卷而下則其吟稿也吾友杭君堇浦頗疑其非志體予謂丞相蒞吾鄉最有惠政卽此志可備見其實心實政之及民者而以其餘閒舂容詩酒又想見當日刑淸政簡之風原不必以志乘之體例求之也況丞相遺集不傳則是志之存可不謂有功歟獨寶慶志則多訛謬如元豐之舒亶中興之王次翁皆爲作皇皇大傳而高憲敏傳不載其受楊文靖之學又不載其拒秦檜請婚之事何歟史忠定傳謂其仲父籤樞罷官在秦檜死後則幷國史宰執年表未之考也袁正獻公附入遠祖轂傳後亦寥寥羅浚謂是書成於一百五日固宜其有所舛戾也夫
〇三跋四明寶慶開慶二志
寶慶志中有載及胡尚書以後事者予初甚疑之旣而知是書嘗爲劉制使黻所増加也第一卷牧守自尚書以後凡二十人而至吳丞相又十人而至制使皆附列之則爲制使所増加可知矣及讀第二卷經籍志有四明續志三百三十幅大使吳丞相置四十五幅制使劉公置吾鄉志乘自吳丞相而後直至延佑方有續本未聞有劉志乃知四十五幅卽散入寶慶志中所增加者然劉制使之蒞吾鄉在鹹淳自淳熙四先生而後吾鄉人物之當表章者不可勝舉制使一無所增而增其事之小者抑末矣
○延佑四明志跋
延佑四明志二十卷袁學士淸容所修也是志流傳甚寡儲藏家皆無之卽在吾鄉亦但有二本其一在天一閣範氏其一在陸高士春明家然皆失去第九卷第十卷第十一卷葢無從覓其足本矣淸容文章大家而志頗有是非失實之憾如謝昌元趙孟傳皆立佳傳而袁鏞之忠反見遺葢淸容之父亦降臣也又累於吳丞相履齋有貶詞殆以其大父越公之怨非直筆也
〇再跋延佑四明志
浮屠結習喜作大言強半孔子吾師弟子之故態也至有謬妄之至者如延佑四明志有育王住持知愚傳初無他善但言吳丞相履齋判慶元極尊禮之問曰師之語錄願序引以傳不朽愚固謝之退語人曰吳濳晚歲如病風禍將至吾豈願其文語聞於吳大怒系之獄杖之未幾吳果貶死夫丞相立身有學術立朝有節槪其蒞吾鄉有惠政死於賈似道之手非其罪也何物愚僧至擯其文而不屑乎葢必以他事被杖而爲此說以自揜也淸容紀之殊不可曉
○至正四明續志跋
至正四明續志十二卷王總管寧軒所修也總管於吾鄉爲循吏其整頓它山堤堰最有功志中所書堤堰補淸容之所不備元時牧守如此葢絕少者
○成化四明志跋
南里先生纂府志質實可觀其人葢醇儒而東沙續志不爲之立傳當時南里之子若孫皆官至藩臬監使一門貴盛東沙殆有宿憾焉而故略之然南里有傳出於西涯李文正之手不籍東沙也後東沙而爲志者不能採西涯之傳以補之則疏矣予幷求得其詩一首補入甬上耆舊詩中
○跋寧波簡要志
寧波簡要志二卷明黃南山先生潤玉着先生嘗着四明文獻錄此則其櫽括之書予鈔之萬處士斯同家吾鄉志乘自宋元迄今其佚不存者張津之四明圖經姜嶼之明越風物記羅廥之四明志而巳其餘皆完好雍正辛亥浙江修通志餘方在京厲二樊榭杭二堇浦千里貽書求四明舊志予遣使請於家君發插架所有胡尚書榘寶慶志吳丞相濳開慶志袁學士桷延佑志王總管元恭至元志及明楊敎授實成化志張尚書時徹嘉靖志而以鄭敎授眞四明文獻李侍郞堂四明文獻考及先生之二書盡送志局葢吾鄉之書較他府獨備譬之禮家幸不至爲杞宋之無徵也巳
○它山水利備覽跋
它山水利備覽一卷予釙之故太僕陳朝輔家然非足本也按至正四明續志載它山堰東諸碶閘凡三十有三曰攔浦堰曰唐家堰曰黃家堰曰新堰曰擂木堰曰朱家堰曰風伯碶曰何家小堰曰沈家堰曰張家小堰曰徐家堰曰樓家堰曰華家堰曰蝦堰曰黃家藕池堰曰屠氏橋閘曰范家閘曰靳家堰曰鄭家堰曰祁胡堰曰李家墖堰曰陳五耆堰曰張家堰曰小馮堰曰壚頭堰曰蔣家堰曰大蘇堰曰段塘堰曰朱瀨堰曰王家堰曰松樹浦曰鄭十八郞堰曰鄭家食利堰王總管曰以上皆載魏氏水利備覽近松樹浦又有強堰皆防蓄水源滲泄去處宜時加修築以備旱潦今是本皆無之是知非完豹也五百年以來水利日荒三十三堰葢多不可考者矣書爲泉使魏峴所作吾鄉魏氏大都出丞相文節公之後其見於志者有豹文有峻而泉使以水利之書傳有功梓里不媿溪上之彥哉泉使諸子曰{氵雩}曰洽皆以詩稱亦見是書中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六 鄞全祖望紹衣
論(一)
○春秋五霸失實論
春秋之五霸其說不一或曰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也或則進吳闔廬而退宋襄或又登越句踐而去秦穆愚皆不以爲然秦穆原非中國之霸曾是西戎之牛耳而可以言主盟者雖史記嘗有天子錫命之文而不足信宋襄實嘗主盟以困於楚故不終先儒亦嘗言之顧不知楚莊之不足言霸也楚莊於中國求如宋襄之一歃且不可得何以言霸葢楚自成穆以來無日不爭霸而終不得霸直至盟宋會虢弭兵以後始得專會於申而其霸以成然以靈之無道終不可言霸故追屬之楚莊(楚莊非霸惟馬驌嘗見及之)至吳則黃池主盟方遂其霸而國隨以亡是亦宋襄之流也越雖嘗主盟然從之者寥寥詎能誇糾合之盛乎葢所謂霸者必能使天下望國皆來聽命定其朝聘之節張其征討之威號令分明有如葵邱如踐土而後不媿於禮樂征伐之自出如楚如吳如越草竊苟簡不過爲霸之閏而已卽軼秦宋何足以嗣桓文然則五霸之目究以誰當之曰齊一而晉四也終晉之霸由文襄至昭頃凡十君然實止四世文公垂老而得國急於求霸旣有成矣而圍鄭之役見欺於秦此其所深恨也幸襄公眞肖子足以繼霸自靈以後而始衰成公以邲之敗幾失霸至景公而復振至厲公而又衰中興於悼其規模赫然有先公風平公以後至昭頃則無譏矣故文也襄也景也悼也接齊桓而五晉之失霸齊景稍有志焉而弗能也是以霸於此而絕世之無識者以爲一晉而得五霸之四疑於予晉過厚不知論四王者周之文武居二非厚周也楚之恃強而好勝莫如靈其時南北旣成而申之會要必請於晉而行是以知天下之望惟晉是說也今戸部侍郞臨川李公最以爲然
○春秋四國強弱論
鄭桓公當週之季巳能卜齊晉秦楚四國之大其後卒如其言吾以四國形勢論之晉與秦最上楚次之齊爲下自夏以前皆都晉葢其據太行負中山扼蒲津風氣最完固輔以代北之馬猗氏之鹽有不殆者三焉晉之初封疆宇尚隘其後漸廓直與雍豫相接姜戎又附之故天下莫強焉而由太原下瞰長安纔數百里故嘗足以凌秦然秦人據函谷負三巴扼渭曲稱爲陸海其險不下於晉是二國者實天下之奧區楚之勢萬不足以擬此然而伊洛以南江漢環之亦天塹也進則由申息以通中原退則閉方城而守雖強國弗能驟加亦足豪矣而齊皆無之雖負泰山環濁河淸濟據臨淄而不足以稱地險其以東秦稱之者妄也是以自桓公卒晉強則附晉楚強則附楚而見摧於晉者爲尢甚靡筓敗後再折於平陰三困於夷儀無不長驅得志齊之報晉者一特乘其欒盈之難不可爲武直至晉陽大亂齊始稍挺可以知其弱矣宋之盟晉楚共議釋齊秦齊終朝楚而秦不然甚矣齊之弱也晉楚相爭晉之大得志於楚者城濮也鄢陵也楚之大得志於晉者邲也楚之敗以子玉子反晉之敗以先縠茍非然者莫能相尚然亦皆去其國而鬬若直入其境則未聞其能大勝者則險可知也齊則使人入其堂奧而凌之矣秦之強足以抗晉而過楚乃不得稱霸於中原則屈於晉也晉之霸也首得秦而伐鄭之役失之向非襄公之再勝則晉幾不霸然雖勝之而秦遂去而之楚晉霸之減色也未嘗不以秦故成公厲公之際累欲收秦而不得而楚雖得秦不過稱與國未嘗能致其朝享豈若齊之朝晉朝楚奉命不暇哉夫晉楚雖世霸而菁華亦稍竭矣故五霸之降爲七雄而秦晚出莫能與爭是亦運會之迭爲消長也晉不分或尚足以抗秦晉分而秦盛矣則秦之不成霸也亦未必非福雖然此亦第以險論之耳齊於四國爲稍弱而桓公之時南服楚西致秦葵邱之會晉亦聞風而至何其雄也內政廢兵車衰至使晉人脅之慾令南東其畝則亦視乎其人而已矣
○秦穆公論
甚矣夫讀秦誓者之疏也謂穆公是誓以其悔過之誠故錄之充是心也霸而幾近於王嗟乎穆公而果悔乎哉秦晉之隙始於伐鄭秦與晉共伐之而秦背晉而戍之其曲在秦然晉受大恩於秦而以此爲讎則曲在晉秦旣戍鄭而又襲之則曲在秦然秦自襲鄭而晉邀之則曲在晉是固皆衰世之事不足深責而吾觀當日晉甚巧而秦甚拙彭衙之役孟明欲雪隻輪不返之恥而不意再敗至使晉人嗤爲拜賜悔過者如是乎旣而晉人取汪以報之孟明不能御復窮兵以逞至於焚舟悔過者如是乎晉人以爲是必死之兵也何必與角角之而勝無所加於前而相尋且不可已不勝或損吾軍於是閉關不出聽其小有所得可以自葢而秦人果封殽屍而還不知者竟以爲晉之屈豈知晉者乎究之王官之役秦何嘗大有加於晉不久而晉報之矣再敗而一勝已不爲武而況其不成勝也旣食其悔過之言又不足遂其雪恥之志吾竊爲笑之且夫孟明庸人耳其與陽處父相語甫離俘馘遽以拜賜爲詞何其淺也當其爲斯語而識者有以卜其彭衙之辱矣故吾以爲孟明歸秦之後百里奚蹇叔殆不久死而後得以窮兵不然是二人者必將復痛哭而諫之而不至如此之悖也抑或秦誓之文葢卽出於二人代作之詞及二人者死而侈心又動亦未可知也左氏之見不及此盛稱秦君臣而以爲霸西戎之舉卽由於此多見其誣也然則聖人之錄之尚書何也曰是非有取而錄之也聖人葢嘆誓誥之衰有如秦人之託諸空言而卒不克踐者故存之以爲世戒不見夫詩之錄閟宮耶僖公有何攘楚復許之功而妄言之聖人之存之亦以示譏非取之也秦自王官之後不復東征葢亦力竭不能復出矣是舉也後世有學之而亡者慕容垂是也更有謬悠之說以爲聖人逆知秦之繼周而存其誓則是比於緯候之流其亦不待吾言而後辨也夫
○楚莊王論
慈溪黃氏曰諸家多以討賊譽楚愚謂楚初令陳人無動將有討於少西氏已乃入陳而縣之是以盜賊之行紿而取之也討賊者如是乎徵舒弒君公孫寧儀行父致君之弒以法則徵舒之罪重以情則二人之罪尢重今殺徵舒納二人討賊者如是乎善乎淸江張氏之言云二人必誘楚以利故楚殺徵舒而縣陳微申叔時言陳亡矣又曰徵舒之弒在宣十一年之夏辰陵之盟弒已及年何以不討楚自背盟而行無道故陳亦背楚而從晉黃氏之言可謂核矣愚初治春秋時葢嘗見及此顧未敢遽反先儒百口同聲之說不知黃氏已言之也然黃氏於楚所以背盟之故尚未發焉春秋之世嗣君得列於會則不討是雖衰世之法要亦霸主之例然也寧儀之奔楚久矣而辰陵之盟帖然則未嘗聽其言葢楚但欲得陳而已無他心也使陳終服於楚則少西固在所不討然而陳卽以是年朝於晉斯楚之所以怒也於是假討賊之名以加陳可以使陳無動固絕非寧儀之力也其後之復陳也亦不盡以納諫葢是時陳侯固在晉也倘晉挾陳侯以與楚爭則事亦尚未可知於是假納諫之名以復陳而陳必不敢抗我而他之矣故謂其討賊者固非卽謂其納諫者亦未盡也楚之與晉爭者陳鄭宋耳辰陵之盟陳鄭俱在未幾俱入於晉故陳平而加鄭矣鄭亦有賊耶鄭平而及宋之蕭矣宋亦有賊耶是固不待辨而明者聖經但書辰陵之盟於前則其後無不了然甚矣夫左氏之昩也又何況於諸家至於靈公之葬說者以爲前此竟未嘗葬至是楚始葬之雖黃氏亦云然則益昧矣靈公雖弒嗣國者固其子也謂其見脅於逆臣而不備禮如齊莊公之葬則固有之豈竟有棄而不葬者是特楚人假仗義之名爲之改葬而徧告於諸侯耳五霸之中惟楚最無可稱僅此入陳之役諸家許之而豈知其皆非聖人之意也
○叔仲惠伯論
荀息之傅奚齊也阿君命而踐危機故左氏以白圭之玷惜之而春秋之書法居然與孔父仇牧同科葢以王法言之是易樹子也以荀息言之則君命也彼菀枯之歌出而裏克以畏死改節矣則荀息能誓死不可謂非義叔仲惠伯更非荀息比也彼其所傅者爲世子先君卒旣已主喪矣襄仲突出而弒之此在未事之先文公未嘗有並嫡之失也宣公未聞有奪宗之嫌也彼其私事襄仲之醜文公不知何況惠伯則是惠伯之死足與烈日爭光而聖人不書焉何歟求其說而不得遂有妄詆爲匹夫之諒者或指爲暴虎馮河之勇者前則馬驌後則顧絳一口同詞有是哉其謬也果爾則將使魯之臣皆如季孫行父叔孫得臣奔走以成襄仲之事者反得以通權自任歟得臣無足論矣行父號稱賢者方且屈於襄仲而爲之役則是中流一壺僅惠伯耳爲此說者徒以長後人臨難苟免之習者也當付託之重亦有不死以成事者季友是也是必諒其才力足以辦之而後可不然不如死之愈也亦有成事而卒害義者裏克是也是以亂濟亂不如死之愈也安得以惠伯爲徒死哉倘責惠伯以不能先事弭奸保其所託則亦求備之論要之其一死不可非也且夫惠伯之死也其孥已奔蔡矣已而復叔仲氏豈非宣公自媿其簒襄仲亦自媿其逆行父輩亦自媿其依違而魯人亦共憐其忠而復之乎柰何百世而後反有持謬論以非之者哉然則聖人之不具於史何歟曰春秋旣諱國惡不書子赤之死則惠伯之死無從附見此屈於尊者不得已也亦非以舊史畏襄仲不書而仍之也
○論華元劫盟事
七雄之時勇夫以氣矜互相尚習俗旣成王侯亦降心焉然成功者要僅見其一則藺相如其一則毛遂至於安陵之唐雎則頗疑附會矣要其源起於華元之劫盟然左氏所載夜登子反之牀其辭氣仍雍容但終之以子反懼與之盟而已曰懼則華元之情狀足以脅之可見矣此左氏之文詞所以大雅難及也柰何妄撰曹沫事而史公從而實之妄矣
○孔子正名論
蘇右丞謂靈公之死衛人立公子郢而郢不可乃立輒使輒知禮必辭辭而不獲必逃輒逃郢立則名正矣雖以拒蒯聵可也雖然孔子爲政豈將廢輒而立郢耶其亦將敎輒避位而納父耳蒯聵得罪於父然於其入也春秋以世子稱之非世子而以世子名以其子得立成其爲世子也若輒避位納父是世子爲君也而名亦正矣其後胡侍郞謂孔子爲政必當告於天子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
子全子曰右丞何以知蒯聵之非世子若本非世子而孔子可以世子稱之則本爲世子而亦可不以世子目之宋儒說春秋多如此乃大亂之道也孔子以世子稱蒯聵則其嘗爲靈公所立無疑矣觀左傳累稱爲太子固有明文矣不特此也其出亡之後靈公雖怒而未嘗廢之也又無疑矣觀左傳靈公欲立公子郢而郢辭則靈公有廢之意而不果又有明文矣世豈有其子得嗣爲諸侯而其父遂不必有所受而稱爲世子之禮右丞之說眞無稽之談也惟蒯聵嘗爲靈公所立未嘗爲靈公所廢特以得罪而出亡則聞喪而奔赴衛人所不可拒也蒯聵之歸有名而衛人之拒無名也然而衛人方自以爲有名則以蒯聵得罪於父也夫蒯聵欲殺南子其處人倫之閒未盡其道則有之而其心則可原也雖以此得罪於父而當在末減之條者也況靈公前此嘗立之而其後又未嘗聲其罪而廢之則衛人慾追探靈公之意而廢之於義有未安也故蒯聵之歸有名而衛人之拒無名也況諸侯之子得罪於父而仍歸者亦不一矣晉之亂也夷吾奔屈重耳奔蒲及奚齊卓子之死夷吾兄弟相繼而歸不聞以得罪而晉人拒之也然則於蒯聵何尢焉故孔子之正名也但正其世子之名而已旣爲世子則衛人所不可拒也且使蒯聵不得爲世子則衛人何所見而立輒其立輒也固以其爲世子所出而立之也天下有世子而不應嗣位者乎侍郞之說亦未爲斟酌盡善之道孔子爲政必不出於此也
○萇弘論
左傳萇弘合諸侯以城成周衛彪傒曰萇弘其不沒乎周語有之曰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左氏之爲此言以爲周人殺萇弘之張本也子全子曰有是哉左氏之妄也左氏喜言前知故於萇弘之死亦豫爲之地步而不自知其背使如其言則是後世人臣當國事將去必當袖手旁觀方有合於明哲保身之旨而天地之崩裂且將不顧矣雖然吾於萇弘則尚別有責焉春秋之末所稱閎覽博物君子者莫弘若也故孔子亦嘗從之學樂則其識古今事變必多據左氏言周劉氏晉範氏世爲昏姻朝歌之難周人與範氏及趙鞅以爲討遂殺弘以說夫範中行構難之由不過欲幷趙氏範中行之據朝歌趙氏之據晉陽其罪惟均然至於戰不克而伐公宮旣出奔而連齊衛結戎蠻以傾故國則其狓猖潰決無君甚矣萇弘方將扶周室於垂盡射狸首以致諸侯之不庭者則欲使天子得有其諸侯卽當使諸侯之得有其大夫今不能明大義於天下而反從而助焉天下其謂之何稽之往事孫林父之叛衛也而晉人戍之是晉霸中衰之時欒盈之叛晉也而齊人救之是齊靈公極亂之時魚石之叛宋也而楚人戍之是楚霸中衰之時是皆其國無賢臣遠慮故倒行而逆施一至於此是以欒盈之亂叔孫穆子救晉次於雍楡春秋予之彼與國尚有然者況天下之共主哉況敬王之入周也﨑嶇伊洛之閒其慬而得免者惟晉是依乃當晉之有事而忽連衡其叛臣則其召侮也固宜然吾意萇弘之賢必無此事或者周室諸臣忌弘之才方見用於劉氏及晉之討無可委過從而害焉如唐之殺杜讓能以說於岐固始之流涕致諫而不從者也古今冤抑之事容有相類彼其勃鬱煩冱之氣莫可暴白所以血三年而化爲碧不然則其爲周計固未當一死亦不足辭矣惜乎左氏生於定哀之際乃不能爲詳考其實也若據韓非子則以爲叔向所陷其時叔向之卒久矣韓子之言不知何所據也狸首之射太史公嘗笑之故予不復述而但就其致死一節論之雲
○亡吳論
春秋之季吳國天下莫強焉及其亡也忽諸世之尢之者以爲會稽之成一也艾陵之師二也黃池之會三也向微是者吳當遂霸天下然此皆自事之已形者言之而非其元氣之所由削福命之所由傾夫吳之亡始於通晉成於入楚而其構怨于越則由此兩事而起固不待其子之身有嚭同之佞員聖之誅而識者方知之也且吳建國於江淮之閒其疆隅不足當楚之半以形勢言則大江之與長淮楚皆踞其上流江東四戰之地不足與之爭衡是以自壽夢以前俯首而附楚者非特其風會未開抑且勢不得不然晉霸旣衰思出奇策以制楚巫臣又藉手以泄私忿其通吳於晉者非能確然謂吳之必可以制楚以爲卽令不果勝而楚之一歲七奔命巳大病矣夫吳之一往而無厭也其亦何所止竟得志於楚則必幷加於晉其後齊盟爭長之事可驗也然晉自趙文子當國而後偷安視息以自延特利其目前之爲助而不暇遠慮於吳之卽楚也而楚亦不幸而適在中替之日當國如子重子反子瑕之徒皆庸材是以吳得起而乘之齊桓之謀楚也葢亦嘗用徐矣輔之以江黃道柏而不克也當時之徐未必下於吳也前後之楚不同也然以累世強大之楚植根已固卽令不競豈能猝亡其國而諸蠻視吳素屬等夷其中必有倔強而不相下者斯越禍之所生也楚不可猝亡又生與國之患則吳之國危吳之國危其勢固非中原救援所能及是則輕其社稷之計而受人發縱指示之愚以結歡於鞭長不及之地失策未有如是之甚者且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故黷武者造物之所忌也吳自諸樊以至王僚無不好戰疆埸之閒連年角鬬江淮而東前此所未有也玉帛外竭干戈近訌民力幾何而不困也強水師爲車戰違地利也凡若此者皆吳人墮於巫臣之計而不自知且吳亦第見平王暮年信用囊瓦費無極鄢將師幾於尸居餘氣以爲可亡之會不知大臣自左司馬戌而下猶有人焉又三公子皆賢者君子是以知楚之未易翦也隨人陳人守舊盟而不寒豈果忘平日見凌之怨覘國者其審矣故當是時非以王者之師臨之必不足以亡楚夫王者之師何如當囊瓦臨陣之際宣其脅留列侯殺害忠臣之罪正告於楚之三軍以及其近郊遠郊之民則楚人自瓦解而倒戈繼遣一介上告天子及中原諸國宣其累世憑陵諸夏之罪或許以反其侵地或許以繼絕九縣之封盡還其故則小國向風牛酒日至爲伯州犁伍奢郄宛發喪收諸亂臣之族付諸理官慰安楚之公室安堵無恐禮其士之賢者則楚人將反爲吾用於是分兵歸吳以備不虞休士於楚以鎭新國則秦人必不敢出而數年之後入朝周室一匡天下大業可得而成矣七國之時樂毅入齊葢頗有其風焉而惜乎其用未竟也今觀於吳則反是逞其封豕長蛇之習恣其倒行逆施之狀決漳水以灌紀南決赤湖以灌郢則民其魚矣夫槩王與子山爭處令尹之宮則草野之遭污辱又可知矣楚人上之則痛心於廟社之荼毒下之則切齒於家室之播蕩卽無秦人吳亦安得有楚卒之內變起外援至踉蹌而去所得不償所失夫得失之不相償猶之可也而過此以往楚人之讎雖百世不解豈不懼哉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固罔或不亡矣況自晉人以吳困楚而楚人卽以越窺吳昭公五年越大夫常壽過始以師會楚伐吳圄陽之役越遣大夫胥犴勞之公子倉歸乘舟師而從之其固相結也如此三十二年吳始用師于越而是役也越遂乘虛入吳夫吳旣素有不快于越而入郢之時全不爲備是亦可以見其疏矣卒之檇李之役反隕其身以致貽患於其子其後句踐興師申包胥實在焉則楚自遷鄀而還雖不以一矢修怨於吳而吳實亡於楚也嗟夫天道好還故禍機之倚伏如轉轂焉可不懼哉或曰若吳當會稽之時不許句踐之成豈能復爲後患而跨三江五湖之固亦不遽至於亡予曰不然吳不滅越固亡卽滅越亦亡夫闔閭父子皆好勝而不顧其後者使其晏然而有越則將以爲天下皆莫吾若其進而與中原爭衡不待其事之畢也是時中原遽衰固不能摧吳之鋒然而商魯之溝荼墨之壘逞其雄心虐民以用楚人復仇之師將起而議其後百粵宗支之處甌閩者從中應之此其亡亦不出二十年以後也或曰然則如之何而可曰夫差之報仇是固不可以巳者也旣取越而有之慄慄危懼撫諸小國結好中原其庶可以免乎雖然吳以崛起之國窮兵以犯鬼神之怒求其保泰而持盈也吾有以知其不能故曰吳之亡自壽夢以後啓之至闔閭而極夫差乃天之所假手者耳
○越句踐論
以吳之強也而句踐於覆亡之餘生聚敎訓而沼之是荊楚所弗能古今之論復讎者孰有光於斯自是而反諸侯之侵地遂以稱長於上國誠偉矣然其晚年功業稍衰何也曰是可以見持盈之難也范蠡之言曰句踐之爲人可與患難不可與安樂以是知其量亦易荒也彼夫差之初政葢刻苦自勵矣卒以報越及其功成何一往而不克自持也句踐雖不至如此之甚然以沼吳之後夷考其所爲非前日比太宰嚭者亡吳之鉅子也句踐信而任之其欲納魯哀公而不克出於嚭之受賂句踐尚可爲國乎吾觀范蠡之去也殆有見於嚭之見用而飄然而避之也文種之死也必嚭惡而殺之也泄庸以下諸公之不復見也必皆爲嚭所抑也太史公謂誅嚭者謬矣爲國莫大乎用人卽此一端其餘皆可知也鄧艾平蜀而赦黃皓君子知其不終況從而用之乎跡其遠騖上國於魯於衛於邾逞其雄心而淮泗之閒終弗能有是皆亡吳之遺而句踐襲之其幸而不亡者幾希嗟乎晉之衰也南方之霸凡三出楚雖久爭中國然至靈王始得專主諸侯之盟恣睢暴戾遂以自殞繼楚者吳其橫行更甚焉故其亡也愈慘越則稍戢故無覆滅之禍而其不克終霸要亦侈心爲之也或以爲種不死蠡不去夾輔霸業必不至於此而已予以爲種不死蠡不去當輔之以廓大其國而必不敎以圖霸葢遠處三江五湖之閒鞭雖長而不及欲博主盟之空名而耗其國以從之智者所不爲也況重之以戮功臣信壬人則其衰也固宜
○信陵君論
信陵君之賢至使漢高祖易代慕之良亦難矣其初破秦軍以存趙也得之侯嬴其再破秦軍也得之毛公薛公皆知人之效也顧獨失之虞卿子全子曰是舉也當魏齊之亡走於趙而已失之不待虞卿之至也魏齊魏之相也又魏之諸公子也夫以諸公子之親加以相之重而使秦人一言而竟惴惴乎不能保其頭卽謂齊之庸有以招強國之侮而以二千里之魏信陵之纔不能保其公子與相之頭則辱甚矣魯仲連之語辛垣衍也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衍驚其言仲連引紂之烹九侯鄂侯以證之吾以爲仲連之證猶疏也何不曰前者魏未帝秦秦猶能取魏公子及相之頭夫公子王之骨肉也相王之左右手也同爲王而不能庇其骨肉與手卽帝之而何難烹醢其身乎吾不知是時衍將何辭以對也且諦觀秦之肆暴於六國也固挾其堅甲利兵以摧人亦半挾其虛聲恫疑恐喝以下人六國之懦也堅甲利兵尚未至而已爲其虛聲所劫此其所以亡也彼和氏之璧其不重於公子與相之頭明矣澠池一擊之缶其不重於公子與相之頭又已明矣藺相如以身當之而秦遂不能有加於趙其氣足以抗之也秦以其氣加人人亦以其氣抗之而秦遂詘然而沮以是知秦之亦無能爲也何也以氣遇氣有勇者勝此七國時之風習然也且相如之抗秦也以匹夫入虎口而抗之若信陵是時則據吾國而抗之不似相如之危也計不出此使魏齊走趙平原仗義留之及平原被紿見留於秦虞卿復以魏齊來歸而信陵猶遲疑不敢納焉不可以爲丈夫矣予嘗爲信陵計是時莫若留魏齊令無他往而治兵待於境上以書答秦曰魏齊下國之公子而寡君之相也無忌亦忝公子之末而與聞寡君之國政者也范雎則王之相也秦王爲其相他國之王孰不爲其相今王以已之相而求寡君之相卽魏齊不足惜寡君之相足惜下國之公子亦足惜寡君不堪其辱王必欲齊請以師見吾知秦必不敢再索魏齊亦不敢戰至若平原之素行其它不如信陵而是舉則在信陵之上夫平原之與魏齊越境之交耳其始之留之也尚不足爲平原異及其被紿見留於秦而侃侃曰貴而爲友者爲賤也富而爲交者爲貧也魏齊者勝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此其言有相如之風矣是時秦雖不肯出平原於關然其氣已屈使趙王能用虞卿之言必不捕魏齊而使廉頗趙奢李牧之徒以兵叩關問罪於秦曰魏齊魏之公子而又相也平原君寡君之弟而又相也范雎則王之相也秦王爲其相他國之王孰不爲其相今王以已之相而縶寡君之相以求魏相寡君不堪其辱王必不出平原君於關願以師見吾知秦必不敢害平原亦不敢戰然則是舉也信陵能行之魏可以自強趙能成平原之美而行之趙可以自強而惜乎其皆不能以遂秦之暴以示六國之弱以是知六國之必亡也嗟乎他人不能則亦無足責耳矣信陵君之賢而亦不能是可惜也非特交臂失一虞卿而巳也宋之困於金也函韓侂冑之首以予之執田俊邁以予之其人良不足惜不知國體之辱士氣之自此而不振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七 鄞全祖望紹衣
論(二)
○諸葛孔明入蜀論
眉山蘇氏曰孔明棄荊州而入蜀吾知其無能爲子全子曰謬哉蘇氏之言也荊州之爲江左重也誰不知之雖然由西北以取東南則荊州爲要得荊州而江南不可保由東南以取西北則荊州非其地也當是時曹氏據中原之形勝十有其九由荊州以取襄陽不過得宛洛其地四戰卽得之江南亦不能以兵守之倘謂由荊州以窺武關撼長安則甚難桓溫之攻符氏是也蜀之爲土也嵯峨天險宜不過自守之區而爲長安之背高祖嘗用之以取三秦以長安之固豈蜀之所能爭而長安有事則蜀之力能爲患昭烈之入蜀長安十部甫歸曹氏張魯未亡正關中可取之機也其時欲制曹氏當以蜀中窺長安爲正兵而遊軍從荊州以綴宛洛故周瑜爲孫權畫策急以取劉璋並張魯結馬超爲上甘寧亦主其議而孫權謂使曹氏得蜀荊州必危英雄之所見審矣不然孫氏方捷於荊何不徑由江陵北向而顧爲此迂圖哉其後孫氏不能得蜀故終吳之世不能得志於魏況孔明曷嘗棄荊也荊州本非劉氏之有而江左君臣亦無推心劉氏之誠呂蒙之徒日相窺伺夫人又從中主之古無借人之地足以成王業者此孔明得蜀之後所以不欲裁抑法正也吾則謂孔明之失正在不能棄荊以起孫氏之釁而蜀遂以之不振何也孔明隆中之策本欲兼荊蜀以爲家有蜀又有荊兩軍並出良爲可恃然孫氏旣索荊則其勢已與劉氏分況荊本孫氏所取今據之而不返其曲葢有歸矣曷若慨然以荊州還之孫氏則鄰好尚可保而以全力由漢中以撓長安彼十部之餘必有響應者況馬超以宿將正在蜀卽不能盡得長安而要之長安必危孫氏旣得荊亦必進而圖襄陽則曹氏之勢大分矣曹氏知兵故其棄漢中也急徙武都氐於天水誠懼漢之撓長安也計不出此乃使前將軍日結怨於吳而浪用兵於魏卒不聞漢中之一甲一矢應之於西以相犄角也不但西師寂然而荊軍之出疾呼夷陵上庸之援竟亦不至也可以謂之知兵乎劉封固庸材然孔明何不見及此也夫得宛洛之地千里不如長安之一郡一縣也何其瞀歟迨白帝之役趙雲亦謂當急據河渭上流以圖關東不當從事荊吳則荊州之不必力爭也明矣或曰前將軍之出師也魏人將遷都以避之宛洛震動何子過之深也曰魏人恐其挾天子而去故欲遷以避之遷帝也非遷都也魏人之都在鄴不在許卽使漢人得許亦未能窺鄴也而況徐晃已至宛城之內應已平前將軍之兵已折卽無糜芳輩亦敗而歸耳然卽襄陽可得許都可至挾天子以攻曹氏而彼以幽冀之地自固亦不能挾其頸而笞其背不如得長安之爲萬全也是說也蜀人廖立葢嘗言之而蘇氏未之知耳或曰然則襄鄧不足恃而宋之南李忠定諸公皆欲都之何也曰爲其近汴梁也宋人不甚爭長安以逼於西夏耳則勢必由襄鄧以入宛洛矣言各有所主也
○司馬孚王導論
古來簒弒之禍必有判身家爲之羽翼者其人旣已不顧名節亦更何所惜李德林高熲之徒以爲縱事不成族滅亦所不辭至於陰附而陽離欲以蒙天下後世之耳目以爲事成吾可以享佐命之功否則可以避禍斯其術倍工而其心倍拙吾於晉得二人焉其一曰司馬孚其一曰王導是二子者一成一否而道則同史言孚當其兄執柄之時嘗自退抑果爾則其預誅曹爽之密謀何耶疏跡者而能然耶嗚呼狼顧之相孚所曉也三馬一槽之跡孚所悉也而邵陵之廢高貴之弒皆極力粉飾以示其無預果漠然不知耶至當塗改步猶自言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斯其言將誰欺歟孚以文明舊臣官至鈞輔使果乃心王室卽令見制於家門力不足匡何不飄然去之以師昭之悍其不容臥榻之旁有人異志又可知也葢孚之始也見人心尚未忘魏王凌母邱儉諸葛誕王經之徒迭出或尚能輔魏以存故爲自全之計及久假而不歸遂自附於貞士矣善夫厚齋王子之言以爲上不能爲叔肹次不能爲朱全昱者嗟乎其所謂不夷不惠者正其欺天罔人之祕也當是時有習陽亭侯順者孚之侄也其人不達天命稱制之際嘆曰事乖唐虞而假爲禪讓遂悲泣由是廢徙姑臧卒守意不移終於貶所向使孚之所爲如順安平之封太宰之拜安得加其身耶而溫公乃取孚而畧順則其疏也王敦擅命司徒導以婉順處其閒時主不之疑也然使姑孰之疾有瘳典午之命終墜則所謂大義滅親者又居然司馬家兒矣何如王彬之正氣廩廩也雖然原夫孚與導之心始葢畏禍其後則猶思掩惡至如宋齊邱之徒恥禪代之議爲人所先而反覆操異議以梗之進退失據反以遭其君之譴則又降而愈下也矣
○陶侃論
坡公謂晉史所傳陶侃折翼之夢以爲出於庾氏誣謗之口庾陶多嫌隙誣謗諒有之然遂以爲忠誠足貫神明則吾未敢以爲然也當時忠誠孰有出溫忠武之上者卞郗二公亦其流亞而纔不足以匹之陶侃因不預顧命胸中怏怏勤王之師累欲返鎭向非忠武誰挽其駕其可謂之純臣乎陶侃而謂之純臣則郭汾陽之累黜累起毫無容心不足貴也司徒導之入石頭也侃笑以爲非蘇武之節然向非忠武侃亦無乃爲甘卓之流乎曾憶明季臥子先生嘗有此論今忘之矣作陶侃論
○謝安論
王謝齊名其人亦相似王敦之難導不能抗也而能巧自異於敦然不過待敦之死而已使敦不死遂成其簒導將如之何桓溫之難安不能抗也而能婉自異於溫然不過待溫之死而已使溫不死遂成其簒安將如之何敦與導爲兄弟導之心或別有不可知者安則非其比也特其纔不足以討亂節不足以拒逆於是累改九錫之文以冀事緩而變生其亦慬矣向令安才足以討亂節足以拒逆則溫以九錫之文至從而聲其罪加以六師可矣豈不毅然大丈夫所爲耶淝水之捷千古以爲安之才吾以爲是役也符堅失律使安得以成其名葢亦幸而勝耳安之拒桓衝勤王之師葢其矯情鎭物之能事非果有成算也安能令元成淝水之捷何以不能令元乘勝直取秦之國乎厥後進師黎陽不能復京洛幷可以知元之才矣
○袁憲論
甚哉袁憲之妄也韓擒虎入丹陽而勸陳主用梁武見侯景故事以臨之何其不倫也景雖凶逆然究嘗爲梁之臣子故得以御殿之禮懾其氣擒虎於陳寧有此哉向令陳主用其言其被辱當有更甚者甚哉憲之妄也然則溫公載其言於通鑑何也曰溫公偶然之失也溫公葢有取於憲之臨危不輕去其君而遂不審其言之誤也雖然陽源袁氏如淑如覬如粲良世濟其忠義梁之昂則始抗節而終失之惟憲亦卒失身於隋陽源之澤衰矣
○韓柳交情論
茅鹿門責退之謂其嘗以列卿光顯於朝不能援子厚於綰帶而交之日而顧吊之於墓草旣宿之後是乃目不見唐史之言近日臨川李丈穆堂據兩家歴官之年駁之是也而於韓柳交情委曲則似尚未有盡者予乃更爲論以申之
退之官御史時於子厚爲寮友然當是時子厚實據要津參大政其視退之之孤立者不同夷考伾文當日原有澄淸天下之思故能收神策軍之權卻藩方之請事事皆爲唐室罷政起見其心未可盡非而不自知任重之非其才也順宗不久其位新舊猜嫌之際伾文遂不克自支一蹶而滿朝皆加以奸邪之目遂使入司馬蒙謗是固出於後世成敗論人之口而范文正公所極以爲冤者獨是時方有一退之而不能用偶爾建言遽有陽山之貶斯則當路諸公所不能辭其咎而其卒不克大有所爲亦正於此可見況其中疑案尚未易明也退之寄三學士詩有曰同官多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讎其別竇司直詩有曰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是因陽山之貶而歸過於柳劉者殆不一口退之雖不遽信人言而其中亦不盡帖然也然吾以爲子厚必無排退之之事使其有之則後此豈有靦顏而託之以子女者特其不能力爭於伾文則誠足抱友朋之媿而人言亦有自來矣故使子厚再假數年則必還朝還朝則其與退之必有剖晰前事可以釋然於形跡者而不意子厚竟不得再見退之以死若退之經紀其身後斯則古人之誼不以蒼黃易節者也謂其中年竟未嘗有纖毫之相失者非也古人於論交一事葢多有難言者而陽山一案關係舊史又不獨爲世之處功名之際妨才嫉能遺棄故舊而妄藉口於古人者戒也迨退之銘子厚力稱其以柳易播之舉夫同一子厚也豈獨於退之爲小人於夢得爲君子乎吾知退之是時亦固諒前事之虛矣
○李習之論
伊洛諸儒未出以前,其能以扶持正道爲事,不雜異端者,祇推韓李歐三君子。說者謂其皆因文見道,夫當波靡流極之世,而有人焉獨自任以斯道之重,斯卽因文而見,安得謂非中流之一柱哉!乃韓歐已祀文廟,獨不及習之,則尚論者之闕也。習之之學,未嘗盡本於退之,或者不察,竟以爲韓門籍、湜之流。葢退之實欲致之於門下,特習之不屈耳。習之之妻,退之兄子也,然其呼退之爲兄,則尚不肯以後輩之禮自居,而況師之云乎。自秦漢以來,大學中庸雜入禮記之中,千有餘年,無人得其藩籬,而首見及之者,韓李也。退之作原道,實闡正心誠意之旨,以推本之於大學;而習之論復性,則專以羽翼中庸。觀其發明至誠儘性之道,自孟子推之子思,自子思推之孔子,而超然有以見夫顏子三月不違仁之心,一若幷荀揚而不屑道者。故朱子亦以有本領、有思量稱之。至去佛齋文,則其所以衛道者尢嚴。嗟乎,伊洛高弟平日自詡,以爲直接道統者多矣,然其晩年也,有與東林僧常總遊者,有尼出入其門者,有日誦光明經一過者,其視因文見道之習之,得無有慚色焉。孟子稱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然則孟子而在,不將亟進習之於上座哉!至其平賦,則周禮之精意也,得此意而善用之,雎麟之盛可復也。葢習之有體有用,具見於復性、平賦二書。文中子之書流傳已久,獨習之嗤其似太公家敎,吾於是而知習之所得,葢未可以尋常窺也。退之文字之交徧天下,至其解論語解孟子,則習之一人而已。後世以習之之文稍遜退之,而幷其有功於聖門者而掩之,惡乎可。歐公之於唐人,並稱韓李,而其慕習之也尚在退之之上。然其所以慕之者,祇於不作哀二鳥賦而止,而反謂其復性書不過中庸之義疏,則尚未爲知其本者。惟葉石林宋濳溪所以論習之最當,而近人罕信之,是皆因文見道之言誤之也。或謂習之言道而其言未純於道,闢佛而其言時或染於佛,此亦本之朱子。鳴呼,苛矣,是不過習之學力稍未至,而遽短之,可乎。唐書於習之學術槪略不書,反言其累仕不得顯官,怫鬱無所發見,宰相李逢吉面斥其過失。逢吉詭不校,習之恚懼移病,爲有司論罷。夫逢吉之媢克誰人不曉,習之而欲得顯官耶,必不敢斥逢吉,旣斥之矣,寧復有顯官在其意中者;且習之而懼逢吉耶,亦不敢斥逢吉,旣斥之矣,抑復何懼之有。是葢當時朋黨小人誣善失實之詞,而史臣誤採之者。雖以荊公之識不能盡諒此事。異矣。今因論從祀而牽連及之,幷以糾舊史之謬雲。
○杜牧之論
杜牧之才氣其唐長慶以後第一人耶讀其詩古文詞感時憤世殆與漢長沙太傅相上下然長沙生際熙時特爲廟堂作憂盛危明之言以警惰窳牧之正丁挽季故其語益蒿目搥胸不能自已而其不善用其才亦畧同牧之世家公相少負高名其於進取本易不幸以牛僧孺之知遂爲李衛公所不喜核而論之當時之黨於牛者盡小人也而獨有牧之之磊落李給事中敏之伉直則雖受知於牛而不可謂之牛之黨衛公不能別白用之槪使沈埋此其褊心無所逃於識者之責備而其勳名之不得究竟至有朱崖之行亦未嘗不由此然在牧之則不可謂非急售其才而不善其用者也衛公討澤潞牧之上方畧衛公頗用其言功成而賞弗之及衛公誠過矣然古之人有成非常之功裂圭封之而飄然辭去者牧之獨弗聞耶亦何用是怏怏爲也且衛公雖未能忘情於門戸之見而其相業則雖怨仇之口不能沒牧之所爲詩其於衛公深文詆之是何言歟近世海鹽胡孝轅謂牧之年未五十四典專城亦不可謂之牢落其言良是長洲何焯不以爲然果爾則是必爲鄧仲華而後可也且牧之自湖州入爲舍人唐之舍人乃入相之資也其時衛公已退牧之之大用亦不遠矣而讀其應召時詩何其衰之甚耶殆亦長沙賦鵩之徵也非所謂不善用其才者耶嗚呼天下之難得者才也僅而生之而或有人焉抑之或又不能隨時知進退得喪急求表見而反自小之是非特其人之不幸也天下之不幸也吾願操大鈞之柄者其無以成見爲用舍舂容而陶鑄之而負瑰奇之器者其無以一擲不中遂蕉萃而喪其天年其庶幾乎
○唐天佑紀年論
漢亡而昭烈支一線於蜀梁亡而永嘉支一線於郢劉崇之太原南宋之厓山成敗修短不同而其事同也昭烈得而爲正統則何氏之慾存永嘉亦宜然儒者置之與劉崇等以其在五代也厓山則無可議矣獨唐亡梁簒更無親支之可期而諸藩各以天佑紀號綿延幾二十年則又一變局也然前此亦有例晉亡宋簒而仇池王楊盛猶以義熙紀年終其身不改則唐末之權輿矣諸藩祇太原尚有心於唐其餘如鳳翔淮南亦何足以語此劍南則不久卽止矣然是乃核其實而言之也若以名言之則天佑之號尚存不與東西京之廟社俱亡天下猶知有唐而史氏不得幷此一線棄之矣夫西周之共和亦猶唐末之例也特西周之時無簒號者而靑宮尚有宣王在髫年爲可望耳然使李克用不早死終能滅梁張承業之徒輔之安知不求唐之宗子而立之何必不追美於共和故宋元憲公紀年通譜直以天佑紀年引而下接於同光而近世長洲宋**亦祖此以著書是與帝在房州之例不同爲可從耶然則晉朔之斬亦當在楊盛之卒不得以宋之簒爲限也然其以太原稱帝之歲接天佑則亦非也夫諸藩自劍南而外十七年而太原滅梁淮南已先稱制然鳳翔猶用天佑也同光二年始入貢稱臣於洛則唐之紀年尚延二年若以同光之元直接天佑是亦未核其實不應其十七年以前當存而十七年以後當去也夫鳳翔固預有亡唐之罪者其不足以望太原復仇之師明矣然而唐朔自十七年而後以鳳翔較多二年是不可沒也吾故曰不以天佑紀年則已如以天佑紀年則當以鳳翔之奉同光爲止是前人所未及也
○唐李克用元擴廓論
衰世人物有不可以春秋之義拘之者歐陽公之論李克用也以爲僖昭之亂天下並起而窺唐朱氏以梁李氏以晉而梁先得之故克用以之爲名此其說嚴矣而未盡吾嘗綜克用之始終而觀之葢其生於唐末習見藩鎭竊據之徒以爲是亦無害也而以沙陀之性負其雄畧而莫施則亦思據一鎭以自見然謂其有妄覬神器之心則不可(王琳自言位望有限豈敢與官爭鬬爲帝葢亦同此)故旣得之則其爲國家禦侮折衝必力朝貢必勤然苟無故而猜疑之裁抑之則彼亦有所不受斯其人固不純而其心則無他嗟乎克用前此無論矣旣平黃巢而後一逼京師再抗王旅其罪不可爲不重然亦田令孜張浚輩有以致之觀其後奉命討邠寧一奉朝旨斂軍而返鳳翔之困孤軍深入不惜敗北則素心固可原也唐不能推心於克用有急而求之事平而棄之以致朱氏日張而唐亡之後終身不失臣節則至誠不可沒也後五百年而有元擴廓宛然似之世人之論擴廓謂其阻兵自固日與諸鎭爭勝雖累有詔書抗不奉行卒之內患紛然而國勢愈蹙然當元末義兵紛起其立功者祇擴廓其不負元者亦祇擴廓元人乃弗之恃而反惑於憸邪始猶依違和解未幾而奪兵未幾而削爵自壞其長城何其愚也嗟乎河朔三鎭則李思齊輩之前車也王行瑜則孛羅之前車也劉仁恭李存孝則關保貊高之前車也天生此輩其亦所以困英雄而掣之肘而是國之將亡葢不可復挽矣夫擴廓寧得罪於太子而力持內禪寧禦侮於藩方而不貪揆席此二者几几乎古大臣風至於明使三反卒不報聘與之結昏亦不反顧何其烈也以殘元之臣子如此其餘雖恕之可也嗟乎擴廓之敗於太原危於大同播遷於甘肅而齎志以死於塞外可謂窮矣然明祖不能不動色稱之則公論也
○晉開運用兵論
晉開運之挑敵也世皆咎以不用桑維翰之言卒亡其國子全子曰吾觀維翰之言不過以謹守舊盟爲苟安計是亦庸人之見耳晉高祖之得國固鬼神之所惡也天釀其毒生一出帝以嗣之而景延廣在內杜重威李守貞張彥澤三人在外楊光遠趙延壽皆昔日之亡唐者今轉而亡晉古今酬報之速未有過於此者若自繼其世者言之則不幸而吾祖父有此玷於前吾膺其統使人得世世以兒皇帝畜之屈身下氣至於黃河如帶泰山如礪而弗敢易以稱善繼善述是亦必無之事唐高祖之臣於突厥雖未若晉之甚要其可恥則一也太宗赫然滅之遂以幹父之蠱使出帝有相如房魏有將如英衛俘德光而犁西樓之穴彼維翰者束之高閣可矣是故開運之禍在於誤用人而不在戰德光之才遠出阿保機之下而是時中國之可乘亦非若梁唐雲擾之際故唐明宗因王晏球中山之捷遂連斬契丹之使者而德光讋不敢動述律後且以東丹之故頻請和而不克卽當開運之初景延廣以十萬橫磨劍挑之而遲之二年不敢以一矢南向則不可謂無畏晉之心也迨楊光遠招之始決計入寇而竇儀一言李守貞卽大敗之於馬家渡遂與光遠隔絕德光決戰戚城又敗坐視光遠之亡不能救也其先後告捷者劉知遠有秀容之捷朔州之捷馬全節有北平之捷定豐之捷白從暉有衡水之捷梁進有德州之捷白從珂有七里烽之捷孫方諫有狼山之捷薛可言有齊州之捷張彥澤有定州之捷泰州之捷誰謂晉師之難用者至於陽城之役幾獲德光而彥澤狼心未變之時亦盛言契丹可破之狀申度之奪橋也德光遽欲引軍北還葢其軍律亦易與耳故觀於白團谷之圍軍士憤怒大呼請戰則晉軍不可謂不勇觀於申度之降哭聲震野則晉軍不可謂不忠當是時何必百勝之將但如高行周符彥卿之徒已足支吾而必用重威輩者天使之也葢當出帝之時其勢不可以不戰以高祖之鷙悍猶且悉索奔命稍有不遂卽遭誚讓斯其局不可支使出帝謹守成轍雖竭中原之力有所不足終亦必亡而已至若維翰欲奪延廣之位而陰使人說帝以制契丹而安天下非維翰不可則固屬欺其君之言夫維翰有何術以制契丹當時之制契丹惟有戰耳如維翰意不過臣妾以奉之耳史誇維翰再相一制指麾十五節使無敢違者然首用重威爲都招討使卽是役也迨其後委鎭擅自入朝維翰始疑而欲廢之則已晚矣善乎張魏公之言曰維翰始終主和不過偷安固位而已歐陽公謂卽令重威等不叛晉亦未必不亡此葢以高祖之刱業本無國脈又重之以出帝之童昏不亡不止此探本之言也明乎此益可以見開運之禍不關戰而戰更有未可非者是又尚論者所當知也
○周世宗論
周世宗之用兵也,所向幾無敵手,使天假之年,則區宇之混一,固不待宋藝祖昆弟。卽其削平功烈,亦當有光於宋,不至如藝祖之累駕而終不能制契丹。世皆言世宗南征北討之策出自王樸,以予觀之,世宗固未嘗用樸之言,是以其功尢偉。樸之言,至藝祖始盡用之,而其失計亦正坐此。樸謂,諸國之易取者莫如唐,請先收其江北,因乘勝以下江南,然後盡定三川五嶺之地,始及燕雲。而世宗首出兵以攻蜀,隨卽伐唐。其於蜀也翦其秦鳳,階成而遽止;其於唐也,翦其江北而遽止,而急用師於三關。其所經畧,飄忽震盪,令人不測。夫當時孟李二嗣主皆庸才也,當夫隴右倒戈,淮南割地,因其兇也而乘之,可以不煩再舉。而世宗審於強弱輕重之閒則不然,當時之能爲中國患者莫如契丹,其據山前山後之地,尢腹心之憂也,不特河東與爲脣齒,而且閒使出沒唐蜀,熒惑中土。所幸者德光兀欲適相繼死,契丹之勢亦中落,此燕雲可取之會也。世宗知諸割據之當問者首燕雲,而恐中國有從而窺其後者,於是先用師於蜀,使之匹馬不敢下隴,繼用師於唐,使之一楫不敢渡淮,而我可以長驅於盧龍之塞矣。燕雲旣下,周師之威震宇內,諸霸國斂袵而朝,可坐致耳。倘先罷兵力於中國,則契丹反得以完所備,而北方之事或未可料。故世宗弗爲也。其後藝祖不能遵世宗之策,汲汲焉以削平諸國爲事,貽燕雲之憂於太宗,而不知太宗之纔不足辦也。樸之言,以諸方旣定,則燕雲必望風內附,如其不然,亦席捲可平。其言竟弗驗也。馴至澶淵之役而歲幣起,宣和之後而兵禍起,然則世宗之所見卓矣。予嘗謂宋之開國無武功,無論契丹,一遇西夏,卽不能制。其所吞噬,皆垂盡之國耳。太宗欲伐契丹,則趙普固諫,迨師出無功,而普誇其先見。果爾,則燕雲必不當復也。使世宗不死,其庶幾乎。方其下關,南發固安,睡王部落,束裝駐馬,望塵思遁。雖善戰如唐莊宗,未有得志如此者也。天之未厭亂歟,抑亦宋諸宗之不幸也。
○宋澶淵親征論
明括蒼王交山着論力詆寇萊公澶淵之役以爲天子外建諸侯以爲疆埸內置宰臣以爲輔弼天子但垂拱而治疆埸有事諸侯當致其力朝廷不寧宰相當任其責必欲天子親征則將焉用彼相矣幸而契丹請和車駕坦道而南茍或失馭不惟河北淪於敵境而天下之事去矣萊公卽遠遷何救於國子全子曰是論也明人多取之葢有惕於英宗之北狩而信之也雖然是固未可同年而語矣以萊公之忠豈不知萬乘之不可以輕出顧是行非得已也當是時契丹之橫甚矣宋之不競又已甚矣以金甌無缺之天下鞭棰四裔亦當沛然有餘乃兵鋒一扺河上而重臣皇然請幸成都者有之請幸金陵者有之推情論事其不能有制勝之將可知矣其不能有運籌之相可知矣所恃者萊公耳以萊公之才赫然整大師而出其於契丹亦有何慮而必奉天子以出者葢王欽若之徒可畏也以萊公在朝尚且費口舌以爭之甚至出之天雄而後成行向使欽若居中則雖出國門明日有從中牽制之者不特不能爲裴度而且爲李綱故反覆思之惟有挾天子以親征則六軍在吾掌握而{言翕}{言翕}訿訿之徒無所預且又足以壯士氣而寒敵人之膽不惟壯士氣也亦使天子親履行陣有以知敵人之可御而恍然於望風請遷者之可斬葢一舉而衆益備焉自是契丹亦果懾於天子之神武不復犯邊萊公之善算爲何如乎葢萊公之所以遏寇者早已瞭然於方寸不過借天子以杜羣口充其志方且欲爲百年之計以大創之此固非爲孤注之說者所能曉也至若有明之事則非其倫也總戎而出者誰爲萊公其人乎環衛之長誰爲高武烈王其人乎王振之力排羣議必欲其君親出葢欲車駕道經其第一幸爲榮此其所見安得不僨事乎萊公本一書生耳千軍萬馬赤白之羽交錯而乃與楊大年飮博自如是非漫無成算而故爲無懼者也持此以比有明之事則所謂不知而妄論者也
○曲端論
宋史臣之爲曲端立傳也求其一二卓犖可紀之功寂寥無有其累累者跋扈遁逃之狀而已而猶以張魏公之殺之爲非辜且謂南宋不振之故自殺端始斯誠不解其何見子全子曰吾諦觀端之爲人亦小有知兵料敵之長而剛愎而不仁忮刻而自用尢不樂同列之有功名幷不顧國事之有急難此其所以再起再蹶而卒以之殺其軀方宗留守之用爲經畧也其時關隴六路雖已鄰於強寇而所在義兵徧野民心未負宋也端從任事以來聲稱蔑如而志在幷軍性復怯戰婁室自龍門度河曲方遁矣鄭驤死矣王{王燮}潰矣唐重死矣同州再破再敗矣端無一旅之赴而誤張嚴於鳳翔使之輿尸罪一擅斬劉延亮罪二聞鳳翔長安議恢復欲撓其功擅斬鳳翔將劉彥希罪三又殺長安將張宗罪四王庶制置六路端不受命入公原之戰飛書止諸帥會兵而逍遙淳化罪五以金人過河散渭南義兵罪六席貢以師會王庶端又阻之罪七延安之急不救王庶來奔反奪其符印而謀殺之罪入使部將幷王{王燮}軍罪九兼帥鄜州而不救罪十其閒祇有淸泥嶺之一捷而又出自吳玠之功然則誤關隴之事至於四裂而不支者端爲禍首而當時莫之能問也迨魏公以中樞開府倚其宿將而朝中頗以前事爲疑於是以百口保之遂有都統制之命其所以湔洗之者至矣然而李產仙困陜州則不救吳玠戰彭原則不救皆以幕府之檄促之端之遷延而不至聽其或死或敗者如昨也臣節至此可謂無復人心者使以司馬穰苴之法論之專殺固誅失律亦誅慢令固誅負恩亦誅端之所堪平反者果安在也吾又聞築壇拜端之日魏公諮詢方畧端言見兵八十萬須斬其半方得其半之用(見周氏涉筆)信斯言也則雖杜郵之戮不足以蔽其辜也然世之所以訟端冤者則以富平之師端言之而中也當魏公將出師端謂驟合諸路大舉不若以偏師迭出擾之是固兵法但魏公此役別有苦心不得以成敗論之是時行在失守乘輿飄泊鎭江之勝雖足使兀朮膽落而淮上之軍留連未去魏公懼其復有渡江之舉遂大出師由同華鄜延以搗其虛而兀朮果由六合西行以援陜西劉子羽王彥之諫也魏公以爲東南事急不得不出於此斯言也執干戈以衛社稷之心如將見之川陜雖挫而東南遂高枕而無事矣中興聖政記以爲魏公非不知五路兵將之情未通非不知三年養力之期未滿而心憂屬車之淸塵然則諸將之言特論事勢者之常豈知夫元老大臣蒿目犯手而爲之者固別自有爲哉至史家言魏公嘗詐張端旗以懼敵是尢誣妄之甚者婁室以孤軍恣行三輔未嘗一挫於端則其旗固不足以張吾軍而寒敵人之心使果懼之富平之役端本以轉運在軍婁室不畏也自是而後三戰於和尚原一戰於箭筈關一戰於仙人關皆吳玠也再戰於金州皆王產也一戰於饒風關則吳王之合軍也二將皆萬人敵也誰肯冒端名者哉是特野史附會之談而續通鑑者無識竟採入之晉鄙之客造謗信陵固不足致詰也且夫李光弼之蒞朔方也誅張用濟餘玠之蒞蜀也誅王夔古來丈人之嚴軍律未有不懲悍帥而可以期成事者吾謂魏公下車卽當暴端之罪屍之三軍以示不用命之罰顧乃計不出此而猶欲收其桑楡之效吾知其無能爲也及其誅也以幕府治一部將不能着其應有之讞而於區區文字之閒誣其指斥又坐以謀反之名責以部下張中孚趙彬之叛是則端所不受也求其罪而不當反令死者得以有辭是則魏公之失而王庶吳玠亦與有過焉聖政記曰端死頗爲時所惜然議者謂端不死一日得志逞其宿憾搖足而秦蜀非朝廷之有雖殺之可也是有以誅端之心矣嗟乎魏公之精忠足以貫日而短於才故累舉而累蹶其蒙謗於陜中也以曲端其蒙謗於淮上也以劉光世不知不殺曲端陜中之軍令不肅不罷劉光世淮上之軍氣不揚雖有才十倍於魏公者無以成功陜中之敗以輕敵淮上之敗以失人是才之短也有明之人疏於考古襲宋史之唾餘而極詆魏公甚至比曲端於岳飛則眞愚而妄者也
○劉錡論
劉太尉晩年御完顏亮無功世多議之或謂其有雅量無英略或謂其狃於順昌之勝或謂其用從子是皆出於虞允文之徒所造謗其實非也正隆入寇聲勢雖盛然其才非兀朮比也淮東出師以全軍委託非順昌五千人比也太尉能破兀朮於順昌而不能保淮東此固世所不信也然當時之致敗則非一端和議已久軍士弛不堪用一也諸宿將皆死餘無可共功名者順昌所備祇一城太尉一人足辦之而至是則非一人之力所能二也中朝先無戰意急而謀之三也而太尉又病故不克有功且此中本末尚不止此也完顏亮之初發徧問諸將莫敢當太尉者乃曰我自當之及太尉出淮東而亮反以大軍自淮西太尉之所遇者其支軍也當時淮西之迎敵者爲王權望風輒遁亮遂至採石欲渡江太尉方在淮東相持未下而江上事急中樞日以符促太尉還軍保江於是不得不還由盱眙而江都而瓜步以中樞之符日至太尉固未嘗敗也假令王權稍能守淮西二十日太尉可以不歸而亮亦斃矣太尉旣還淮東自失不得委過於太尉也吾聞太尉初渡江而北也已病日食脫粟中使以醫至嘆曰我本無病止緣國家邊事必不肯先發制人以至敗壞憂憤至此中使因述自今必不中制之旨太尉卽瞿然而起具奏建大將旗鼓往盱眙謂諸將曰諸公墳墓在北者宜具拜掃之禮此行當爲諸公建節旣至與金人夾岸無日不戰中使至者見虜勢盛皆震悚太尉曰惟以死報國耳其壯如此及還瓜步尚遣人自京口取家屬至謀以死守而中樞促愈甚太尉亦病癒甚用兩人扶掖坐肩輿中神氣尫悴其子無馬使人負之然尚慰諭居民以大軍在江北決可無虞不須驚皇嗚呼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也讀史至此猶欲從而議之則無復人心者也乃若允文楊林之勝張皇已甚吾以中興遺史考之是日亮以五百人試十七舟於江允文以十舟擊破之則捷奏中所云殺賊無算者妄也亮於次日棄採石而趨瓜步亦豈以允文之勝葢亮素畏太尉之軍及聞其以病退而瓜步已下故遂思合勢以進非因敗而走也時李顯忠尚未至楊林小捷不爲無功然亮軍極盛豈肯因五百人之挫而遽走假使亮次日不去金師竟渡未卜允文如何應之乃會逢其適遂從而誇大之且謂太尉聞之自稱媿死不已過乎且使亮不死復從瓜步臨江未卜允文如何應之而耳食者以虛聲言史事妄加襃貶其可信耶夫允文致身宰相以是捷也及其旣相亦嘗有經略關陜之說卒無尺寸之功豈非狃於楊林之役耶然則柰何以之譏太尉哉古今之稱奇捷者赤壁也淝水也楊林則絕非其倫而因欲以之葢太尉則眞無識者矣
○論謝上蔡應城事
胡文定公爲湖北提舉時上蔡知應城縣文定因自楊文靖公求書見之旣至湖北遣人先致書已而入境上蔡不迎吏民皆驚以爲知縣何慢監司文定徑修後進之禮入謁愚謂文定之所以自處者是也若上蔡則執師道而過焉者也夫監司者天子所以蒞有司使上蔡不爲知縣則雖閉戸可也布衣之於顯者分不相干而以道自重固不必因監司而屈也旣爲知縣則監司之屬吏非監司之得而屬我乃天子屬我於監司也監司之問道於知縣爲私交知縣之致禮於監司爲庸敬故監司可忘其尊而知縣不得自倨其學朱子乃謂上蔡旣已得書自亦難於出迎是何言歟以知縣迎監司非必遽有貶於知縣之學乃爲天子尊監司也楊文元公當嘉定閒知溫州有契家子以奉使至郡譏察文元以天使禮出郊迎使者以父執故閒道走州入客位文元聞之不敢入往來傳送數次客固辭主人固請卒以賓主相見當時以爲各當其禮斯其視夫上蔡之事雖非一例至於卽此悟彼則固有可以旁通者或曰上蔡葢有感於師道之不立而抗古誼而爲之也然吾觀文定自交上蔡以後雖得其所學爲多究未嘗在弟子之列也然則上蔡之以師道自居而岸然不修屬吏之儀揆之於禮似尚有未安者朱子言上蔡天資高凡如此者殆亦賢智之過歟雖然今世亦安得有如文定其人者而懼蹈上蔡之過乎是則吾之多言也夫
○明毅宗南遷論
崇禎甲申之難遺臣故老爭嘆息於南遷之議不行而李明睿遂僞爲請南遷疏以自誇炫予不以爲然也作明毅宗南遷論
不必問天子之可以遷幸與否但當問遷幸之有濟與否天子爲四方之主無所往而非吾土此以平日之遷幸言也若干戈及京師委而去之九廟之鐘虡列祖之法物聽其存亡可乎故操死守之說以待勤王者亦是也然而事有萬不得已則與其偕亡不若暫爲遷幸以謀興復四方亦諒我之衷而不遽謂非也獨明毅宗之事則又不然毅宗之時文臣如範倪戚臣如劉鞏皆無尺寸之柄祇可一死以自明而掌禁衛兵如李國楨宦寺如曹化淳其能扈衛翠華捍牧圉而無恐乎倘用馮撫軍元揚之策由海道行則撫軍轉盼且爲部下盡奪其兵挺身南走矣撫軍忠篤有餘而應變非才也況出沒波濤之中乎倘由陸道行則山東大將乃劉澤淸也其跋扈非一日矣嗚呼是時而謀遷幸不特無郭子儀之徒亦幷無李懷光其人者不特無楊復光之徒亦幷無高力士其人者倘冒昧而一出不爲五將山中之符堅則卽福王之前車也以毅宗之剛爲何如而肯陷其身於不測非徒無濟反以増辱乎毅宗所以能不辱者惟其於事勢籌之至審故決於一死而恐後也曰然則宋靖康之事若何曰宋之與明不同靖康之被圍李忠定種忠憲未能竟其用也而敵已退倘如李種之謀敵固不敢再至卽不用其謀以再召敵而李不遠黜種不死尚可複用之以支吾惟委之何樐之徒所以亡也向使靖康之時遠而避之或長安或襄鄧謀國者之不臧豈能令金人之不至建炎之遠竄方且至於海上而不足以退敵何也然則忠定操固守之說者其見卓矣自有論固守之非者而或且於景泰之事是徐有貞而非於謙不巳謬乎葢毅宗雖欲遷而不可者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八 鄞全祖望紹衣
論(三)
○漢經師論
或有問於予者曰漢之經師多矣說者謂其徒明章句而無得於聖賢之大道故自董仲舒劉向外儒者無稱焉程子稍有取於毛萇然則三人而已曰是何言歟漢人値儒林之草昩未極其精粹則有之然自文景而後或以宿德重望爲一時重或以經世務見用或以大節或以淸名多出其中子葢未之知也夫漢興張蒼首定律歴荀子之徒也(治左氏)賈生通禮樂明王道(從張蒼受左氏)文翁興學校(本傳言其通春秋不見儒林)丁寬輔梁孝王將兵距吳(治易)申培面折武帝以爲治不在多言(魯詩)轅固斥公孫丞相以曲學阿世(齊詩)韓嬰議事分明雖董子不能難(韓詩)胡母生則董子著書稱其德(公羊氏)兒寬醇雅有餘(尚書)王陽著名昌邑藩邸(通五經兼騶氏傳)其子駿爲御史大夫有名(易)其孫崇能潔身避莽非世其學者乎龔遂之剛毅(不見儒林但載本傳曰明經)大夏侯之敢言(尚書)魏相實平霍氏之亂(治易不見儒林但載本傳)葢寬饒之剛正(韓嬰易)嚴彭祖不肯屈身以取宰相(公羊氏)歐陽地餘不肯受賻物以傷廉(尚書)召信臣之豈弟(不見儒林但載本傳曰明經)於定國之寬仁(本傳但云春秋)蕭望之之堂堂爲社稷臣(齊詩魯論)薛廣德之犯顏阻駕(魯詩)鄭寬中之雋才(尚書)疏廣之知止知足(公羊氏)韋賢之守正持重(魯詩)其子元成之讓爵朱雲廷折張禹(易亦見本傳不見儒林)平當不羨侯封(尚書)王嘉則蕭望之其亞也(本傳但云明經不見儒林)丁傅王氏之亂何武(易不見儒林但載本傳)師丹(齊詩)彭宣(易論語)龔勝(尚書)鮑宣(尚書)皆中流之砥柱龔舍潔身早去(魯詩)梅福風節尢高(穀梁氏)邴丹着淸名養志自修(易)而馮野王兄弟各佔一經始則見忌王鳳終死新莽(馮野王詩馮逡易馮立春秋馮參書俱見本傳)葢經師之與國相終始如此可不謂之盛乎授受旣多亦誠不能無主父偃匡衡張禹五鹿充宗孔光馬宮之徒然諸公爲漢生色則巳足矣如路溫舒王式黃霸張敞孫寶則稍次焉吾弗備述也
○唐孔陸兩經師優劣論
杭君堇浦問於予曰有唐一代絕少經師求其博通諸經不爲專門之學者祇惟孔陸二家然正義釋文並傳於今而華川王氏議學宮之祀祇及孔豈以釋文不過小學而正義能見其大歟予曰仲達亦安敢望德明仲達之在東都爲隋皇泰主太常博士時有道士桓法嗣獻孔子閉房記以爲王世充受命之符世充卽命仲達與其長史韋節楊續撰禪代儀仲達此事可以比美新之大夫矣其時德明亦爲國子助敎世充遣其子玄恕師之德明不應服巴豆臥稱病玄恕就其家行束脩禮跪拜牀下德明對之遺利竟不與語斯其人視仲達爲何如果誰得爲聖人之徒歟仲達仕唐頗着風節有諫太子承幹之功則以在太宗之世故欲錚錚自見也是所謂治世亂世與時屈伸者也且世充暴人也徐文遠爲其師猶拜伏見之德明以一國子先生拒之可謂大勇矣至正義之書依違舊注不能有所發明漢晉經師異同之說芟棄十九令後世無所參考愚嘗謂正義出而經學之隘自此始且當時討論之人甚多仲達不過爲書局之長官故以其名屬之其後爲馬嘉運輩所駁正者又不知幾何非出其一人之手德明釋文力存古儒箋故未可忽也予故謂如德明者可以從祀堇浦曰然請書之作孔陸優劣論
○三家易學同源論
今世之說經者曰易之晦也圖緯於京孟黃老於王韓皆無當於易其說似也豈知圖緯之學本以老莊爲體老莊之學卽以圖緯爲用自諸家言易以來但知其門戸之分而不知其門戸之合今夫漢唐之言五行者未有不依託黃帝者也黃帝道家所援以爲祖者也則是圖緯之所自出卽黃老也葢世之所謂淸淨虛無者原非盡忘世者也其本心固欲以方寸運量天下無窮之變而又不能有聖人洗心退藏知來藏往之量故高妙其說以爲齊死生輕去就者矯也而實則時欲出而一試其試之也則必以陰陽消長之說而又恐世之疑其支離而難通也則又必返之玄奧之窟以見其言之未可輕議而使人神其術而不疑是以計然之書實爲壬遁之祖范蠡輩用之而陰符之說入於道家此其證也雖然其流傳於後世則有不同嚴君平魏伯陽葛稚川之徒以黃老治圖緯者也管公明之徒以圖緯治黃老者也以黃老治圖緯者其人多屬遯世之徒其學但以之默觀時變而不肯輕於自見故常安以圖緯治黃老者其人多屬用世之徒急求售其說故常得其道以亡身是則其流別也而要其無當於易則同是以黃老家玄牝穀神之旨流爲神仙而圖緯候氣直日之術亦流爲神仙葢神仙有道亦有法道其體也法其用也玄牝穀神之旨其道也候氣直日之術其法也得其道未有可遺其法者求其一而失其一則神仙不可得成京孟之說易專於法王韓之說易專於道兼而有之則康節也康節作皇極經世稱老子以爲得易之體葢皇極所以推步元會者本緯學也故追而溯之然其實五千言所有特可以言皇極推步之體而不可以言易之體王韓之易行而儒者轉思京焦康節之易行而儒者轉思王韓所謂耳食者也豈知三家之門戸同出於一宗不過改易其旗幟而出之耳果有異乎哉吾觀康節之生平葢純乎黃老者也而著書則圖緯居多是殆善集二家之長者耶所以其立言也尢精而世之信之也尢篤
○周程學統論
明道先生傳在哲宗實錄中乃範學士衝作伊川先生傳在徽宗實錄中乃洪學士邁作並雲從學周子兩朝史局所據恐亦不祇呂芝閣東見錄一書但言二程子未嘗師周子者則汪玉山已有之玉山之師爲張子韶喩子才淵源不遠而乃以南安問道不過如張子之於范文正公是當時固成疑案矣雖然觀明道之自言曰自再見茂叔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則非於周子竟無所得者明道行狀雖謂其氾濫於諸家出入於佛老者幾十年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而要其慨然求道之志得於茂叔之所聞者亦不能沒其自也侯仲良見周子三日而還伊川驚曰非從茂叔來耶則未嘗不心折之矣然則謂二程子雖少師周子而長而能得不傳之祕者不盡由於周子可也謂周子竟非其師則過也若遺書中直稱周子之字則吾疑以爲門人之詞葢因其師平日有獨得遺經之言故遂欲略周子而過之也朱子之學自溯其得力於延平至於籍溪屛山白水則皆以爲嘗從之遊而未得其要者然未嘗不執弟子之禮周子卽非師固大中公之友也而直稱其字若非門人之詞則直二程子之失也周子所得其在聖門几几顏子之風二程子之所以未盡其蘊者葢其問學在慶歴六年周子卽以是歲遷秩而去追隨不甚久也潘興嗣志墓其不及二程子之從遊者亦以此張宣公謂太極圖出於二程子之手受此固考之不詳而或因窮禪客之語致疑議於周子則又不知紀錄之不盡足憑也若夫周子之言其足以羽翼六經而大有功於後學者莫粹於通書四十篇而無極之眞原於道家者流必非周子之作斯則不易之論正未可以表章於朱子而墨守之也
○律呂空積忽微論
漢志曰黃鐘爲宮則太簇姑洗林鐘南呂皆以正聲應無有忽微不復與他律爲役者同心一統之義也非黃鐘而他律雖當其月自宮者則其應和之律有空積忽微不得其正此黃鐘至尊無與並也此其解見於西山律呂新書西山謂黃鐘爲宮所用七聲皆正律無空積忽微自林鐘而下則有半律自蕤賓而下則有變律皆有空積忽微西山葢以半律變律皆屬正律之餘遂欲以之當空積忽微然以空積忽微四字之詁求之則西山之解疑其不然空積者空圍所容之積實也所謂管長一寸圍容九分者也忽微則其所容不能盈寸盈分者奇零而難求故曰忽微然則正律之中不必皆無忽微也故惟黃鐘爲宮則黃鐘長九寸積七百二十九分太簇長八寸積六百四十八分姑洗長七寸一分積五百七十六分林鐘長六寸積四百八十六分南呂長五寸三分積四百三十二分其空積皆無忽微所以見黃鐘之尊也自南呂而應鐘其長四寸六分有奇則其積三百七十八分有奇而忽微生矣或曰此特以五聲之旋宮言之耳若依國語加二變爲七則黃鐘之宮及於應鐘蕤賓雖黃鐘爲宮其空積亦未嘗無忽微也曰變宮變徵之目雖見國語而古人旋宮之法未嘗用之故班志言旋宮止五聲禮運孔疏言旋宮亦止五聲是可見古之樂不以二變入旋宮也八十四調之說至杜佑始詳自佑以前如京房造執始去滅之名公孫崇上役黃鐘之正律其說雖皆未協然其止於六十調則同也以是知旋宮之無二變也西山未審於此故並空積忽微之詁而失之
○水旱變置社稷論
北夢瑣言載楚王馬希聲嗣位連年亢旱祈禱不應乃封閉南嶽司天王廟及境內神祠竟亦不雨其兄希振入諫之飮酒至中夜而退聞堂前喧噪復入見希聲倒立階下衣裳不披其首已碎令親信輿上以帛蒙首翼日發喪先是大將周達自南嶽回見江上雲霧中有擁執希聲而去者祕不敢言是夕有物如黑蟇突入室中卽時而卒子全子曰吾於是而知旱乾水溢變置社稷之說雖其製爲最古然非聖賢不能行葢國家之於歲事原恃乎我之所以格天者而未嘗以人聽於神陰陽不和五行失序於是有恆雨恆暘之咎原不應於社稷之神是求也且亦焉知社稷之神不將有所大懲剏於國君而震動之使有以知命之不常天之難諶而吾乃茫然於其深意之所在反以其跋扈之氣責報於天而文過於已是固事之所必無者乃若聖賢則有之聖賢之於鬼神其力足以相參其德足以相感而要其自反者原已極至而無餘故湯之改社易稷其在我者無憾也夫天人一氣之屬也在我旣非尸位則在神不免失職雖黜陟之而不爲過矣李陽冰爲縉雲令以不雨告於城隍之神曰五日不雨將焚其廟及期而合境告足此必陽冰縉雲之政有不媿於神明者也非果神之可脅也後之人未能有見於此於是有疑於變置之已甚而遂以爲取壇壝而更張之夫威靈之澌滅不聞易其地而能爲良也且古人亦安得有此故事也哉至若漢人以禹配社宋人以契配稷此則不過一代之興稍更舊制而非水旱變置之說也葢先王設爲配食之禮原非僅主報本之意正以天神地示飛揚飄蕩昭格爲難故必籍與吾同類之人鬼素有功於此事者通其志氣是故大之則爲五方之有五帝而其下莫不皆然是社稷不能爲國君護其民人原有可以廢置之道然在人少有不盡而欲爲此是猶魯公之慾焚巫尫也奉牲以告奉酒醴以吿奉粢盛以告非有明德之馨主乎其先亦豈敢曰神必福乎哉彼後世禍福之說儒者所不道但慢神而蔑禮則天之奪其魄也亦宜因爲論以補孟氏之所未盡焉
李陽冰旣得雨與耆老吏人自西谷遷城隍之廟于山巓以荅神庥是更壇壝而新之乃以荅其水旱之効靈也果爾則水旱不効亦何更新之有而陳後山謂實有遷社稷而止盜者恐出附會
○宅經葬經先後論
漢魏以來有宅經有葬經皆出於堪輿形法家之言元儒義烏朱氏謂宅經古之所有葬經古之所無長山胡氏最善其說而聞者莫不駭之予告之曰是也宅經之用大之爲都邑城郭小之爲宮室歴見於經傳所謂立室以宮矩立宮以城矩土圭以求地中土宜以相民宅是故相其流泉觀其夕陽公劉之卜都也揆之以日作於楚室衛文之卜宮也南望鬥北戴樞晏子之論卜都也益屋於東則兇家語之論卜室也而所謂葬經之說無有焉周禮墓大夫之職冢人之職班班具在昭穆葬而巳族葬而巳不聞其以形法言也葬師之徒求其說之見於古者而不得於是指流泉夕陽揆日測景之說以爲據不知是宅經之祖非葬經之祖也援非祀之鬼而享之其亦惑矣聞者曰君子不言禍福倘其非耶曷不幷宅經之說而廢之其是耶則葬經亦曷可非耶予告之曰是必明乎死生之說而後可以定其是否也夫都邑者一國之極也必其風雨和會而陰陽悅豫然後一國之民命無失所焉是以邾子之遷繹雖不利於巳而不恤宮室者一家之聚也亦必其五行順序而後天厲不作葢皆生氣之所乘是以地理得應之以爲功是在中和位育之功亦其一節特漢魏以後之宅師或支離其術而不盡合古耳若墟墓則不然人之死也魂昇天魄降地其所遺者枯骨耳謂孝子之於枯骨不忍棄而捐之五患之區而必求高敞融和之壤以安之則可謂有吉地焉足以追魂攝魄使之爲利於子孫則惑矣彼葬師謂亦有生氣之可乗眞無稽也然而葬經之說謂富貴貧賤繼絕俱操之地其說較宅經爲更侈夫古者井田之制行民無甚貧亦無甚富而商賈則在所賤宗法立則宗子繼支子否四民之子各襲其業卽有軼羣之才亦偶然耳聖王之所以定民志者秩然後世葬師富貴貧賤繼絕之說俱無所用則夫其說之不見於古固其宜也假使鬼果能蔭聖王之制禮其所以愼終追遠者無所不至何獨忍於負其父母護庇之靈而不爲之求吉地以聚之乎然而爲重爲主爲廟爲寢以棲其神其祭也於陰於陽以求之而絕不問之於墓則亦疏矣而漢魏以來之葬師其能事乃突過於古先聖王則亦怪矣闢鬼蔭者莫若涑水橫浦東山棃洲四家至其不可與宅經同年而語也則四家所未及雲
○門生論
今世舉主座主之禮尊矣吾不知其所謂師者人師耶經師耶而門生若是其多且以不得爲其門生是懼曰是固然也彼營營之徒使其稱門生於人師經師之手則反非其願故不必問其道德經濟如何文學如何但令其爲舉主爲座主則人固帖然而推之已亦儼然而居之古之事師也如君如親不爲不厚然特左右服勤心喪而巳今世之事師主於報恩其子弟至數世猶責望其汲引勒索其財帛苟不稱所求謂之負德嗚呼吾不解世風之壞至此直謂之喪其心可也夫舉主座主之儼然而居之也謂吾旣借汝以富貴利達之資安得不事我以師而人之帖然而推之也謂彼固予我以富貴利達之路安得不以師事之有是哉在三之誼若是其可賤也朋友之交有感其恩者有稱之爲知已者有師事者凡三等自唐以前但有舉主而已座主之名始於唐至明而座主之禮嚴於舉主則以科第重也較其義則舉主似稍優於座主然皆不可謂之師葢座主之取士不過聽其言而已尚未觀其行也容或卽其言而知其行如王厚齋之於文宋瑞然豈能人人而別之吾姑不深論其所取之果有當與否而要其所取者不過其人之言則謂之文章之投契感其恩則可矣且不得稱之曰知巳也而何有於師舉主之取士不止於聽言矣但其所取者固其人之可取而取之也非我之私之也吾姑不深論其所取之果有當與否而要其所取者原不出於我之所私則謂之知已足矣而何有於師今將謂舉主之道德經濟必過於下僚座主之文學必過於後輩耶是亦未必然也吾故曰門生之在古門牆高弟之謂也門生之在今門戸私人之謂也吾姑不深責其以天子之科名天子之爵位妄市恩於人以爲門戸計但試問其羞惡之心果有存焉者否彼其淸夜自思亦未必無自媿者亦未必無不甘於心者而行之如故葢又別有循環之說焉舉主座主之儼然而居之也謂吾曏者固嘗折節於此中而後得有今日也譬之農伕力穡始遇豐年不可以爲泰也門生之帖然而推之也謂吾折節於一時而異日之設身處地亦猶此也譬之農家望歲敢忘東作不可以爲過也嗚呼安得不相率而爲小人耶唐人以詞賦取士苟得於功名至於投貴主投中官則士氣巳盡固無論其餘然如昌黎之座主爲宣公而昌黎不甚推之宣公且然況其下焉者以是知豪傑之不狥於流俗也宋人講名節故多不肯屈於座主明道伊川橫渠之於歐公或以禮闈或以御試讀卷祇稱永叔象山之於東萊祇稱執事其餘不可枚舉明張文恭公陽和爲羅文懿公同學文懿取文恭於省闈文恭不署門生文懿憾之文恭不顧高文襄公取文懿於廷對文懿亦不署門生也宋南渡後於舉主多稱門生者故舒文靖公行狀以其力持古誼爲難近張淸恪公舉於遂寧亦不行此禮要之君子立身行巳各有本末不妄求人之附我以自尊亦不肯妄附人以自貶不求人之尊而非失之遜不附人而非失之亢是論也前儒黃棃洲顧亭林嘗及之矣予畧舉其說以告人而羣然駭之未通籍則曰子爲是言將使天下之爲舉主爲座主者相戒莫肯羅而致之矣是自絕其進取之階也旣通籍則曰子將來且爲座主爲舉主其毋爲此言以自困予皆笑而不答
○破惑論
吾鄉城東錢氏世有賢者顧多佞佛淸溪以宗門講學寧國逃禪更甚忠介雖稍減而未淨蟄庵則渾身陷入矣忠介夫人董氏在太倉日禮法華蠟光成靑蓮有如來瓔珞寶相結跏其上見者驚異餘曰此癡絕而成此幻景也夫人當久病心氣所注嘗有鬼神臨之皆此類耳非果有志壹動氣之徵也同時海岸儀部禮洛伽見大士現身天際霓幢露葆訝爲蜃市旣而悟曰此大士也餘曰此乃眞蜃市也海岸初一念不錯而轉念附會之妄矣大都斯人神明之感足以造一切光景見堯於羹見舜於牆見文王於琴見周公於夢非果堯舜文周尚有可見思之旣切遂有此耳然則如來大士之見亦猶此矣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九 鄞全祖望紹衣
議
亞聖廟配享議上
亞聖廟兩廡配享之位乃宋政和五年所定今鄒縣廟中慄主因之但當時太常諸臣未嘗一一考覈奉行疏忽遂多棼錯亞聖弟子其確然見於正經者甚少如鹹邱蒙陳臻之徒正義以爲有所問於孟子者卽知爲弟子也是固巳在影響之閒若其中有大不可信者按陸德明序錄謂高子受詩於子夏稽之毛傳絲衣小序與孟子小弁章所述則其人原以詩學有聲者夫子夏爲魏文侯師高子及遊其門是孟子之前輩也所以有高叟之稱邠卿不知何據以爲弟子正義遂謂其嘗學爲詩而不通是塞其心之一端以證邠卿向道未堅之語夫山徑茅塞或出於鏃厲之辭未可以定其爲及門而古人稱謂最嚴豈有以長老之名加之弟子者乎邠卿以告子爲弟子愚觀論性諸章岸然獨立門戸必非登堂著錄者至浩生不害則祗曰齊人而巳正義因其同名曰不害也始疑浩生卽告子之字然尙未敢堅其說古無以字冠於名之上連舉而稱之者故正義亦自覺其難通而依違言之乃祀典竟爲合幷以成其謬夫卽以浩生之於孟子亦不過偶爾答問乃今直以告子當之而豈知兩人皆不可以言弟子乎又一舛也盆成括之見於晏子以爲孔子門人是固郢書之說邠卿則曰嘗欲學於孟子夫欲學則未學也曹交之請假館亦欲學者流也正義遂以爲弟子亦無稽之言耳其爲前儒所已及者如以季孫子叔並預贈祀此出於註疏之謬自朱子改正以來相傳前代曾經罷享特以沿襲未革義烏吳萊更補一人葢滕更也若以孔廟之例言之則政和封爵在今日已不當用宐改從先賢之稱而去高子以下五人補入滕更夫嶧山俎豆世載有司其討論亦不容緩者因具書所見以質之當世知禮之君子
〇亞聖廟配享議中
亞聖廟十八弟子配祀之下附以漢揚雄唐韓愈斯葢出於孟氏子孫所私祀其始尙別奉他室後遂列之廡下明初去揚雄愚謂漢儒少有知孟子者而雄首爲之注則節取其功而祭之宐亦古禮所有而或其書出於後世之所因託則又非愚之所能定也(宋史藝文志有四家孟子注楊雄韓愈李翱其一熙時子)註疏趙孫兩家皆有表章遺文之功雖其言未盡醇要其人自卓然不背於道其當祀於廡下無可疑者若自東都以來程曾有章句見後漢書儒林傳高誘有正孟章句見玉海鄭玄有注七卷劉熙有注七卷綦母邃有注九卷見隋書經籍志陸善經有注七卷見唐書藝文志李翱有注見崇文總目劉軻有翼孟見白氏長慶集其作音釋者二家則丁公着張鎰斯皆於絶學有功卽其書已不傳未知其醇駁如何而要當使附之廟食者也林愼思知尊孟子其所見固出王充馮休輩一等況其以殉節着葢不媿儒林者然其謂公孫丑萬章之徒不足以傳孟子之言而必自從而續之孟子之文豈可續哉是又河汾之僭巳皮日休強至賈同皆嘗箋釋孟子而其詳不可得聞种放有表孟子上下十二篇總之伊洛以前能尊孟子者皆知言仁義而距異端者也日休死於吳越唐史之誣不足信其從祀可無嫌況自韓愈而後尊孟子者日休之言最力宋則範祖禹孔武仲吳安詩豐稷呂希哲所謂五臣者也若王安石許允成蘇轍王令楊時尹焞張九成張栻陳耆卿之傳注皆合登附於廟而餘允文陸筠則尢有功者也其伊川橫渠晦翁三公不當在廡下宐援孔廟典禮於樂正子之次附以昌黎而三公次之是亦不易之論也
〇亞聖廟配享議下
今亞聖廟配享先儒有孔道輔詢之孟氏以爲亦明初事其後又有錢唐按道輔知兗州始訪亞聖之墓立祠其旁故祀之以報其功是則非古所有也配享之禮當取其傳經明道者列之而其它不預焉孔子廟中不聞其祀梅福也如以道輔之功則所祀者亦未備熙豐閒荊公素愛孟子列於科舉元佑變法將去之範純仁曰孟子之書如春秋之在六經不可去也遂止是其一言之力亦大矣晁說之拾疑孟之緖餘請去孟子於講筵而胡舜陟爭之亦衛經之最着也推崇孟子之議始於常秩曾孝寬則請加公爵程振則請增廟祀陸長愈則請正位次席旦則請補石經王言恭以鄭厚之詆孟而請毀其書吳萊以亞聖莫盛於孟子斥史遷之妄而別爲之傳幷及其弟子倘以道輔準之皆當有列於廟者也然如舜陟則有附秦檜之嫌秩亦淸議所不予從祀之其可乎明劉三吾作孟子節文而孫芝上疏力爭詆三吾爲佞臣以視錢唐又前有光而後有輝也然欲登之兩廡究於禮未合無已則自道輔而下至孫芝奉之別室庶於禮爲稍安至慄主書道輔爲司空按本傳則官中丞以爭程琳事出知鄆州道卒仁宗特贈侍郞司空不知誰所加此近日祝史之謬所亟當改正也
○前漢經師從祀議
開元二十二賢從祀之舉昔人議之者多矣是後更進迭出愚皆不盡以爲當也夫謂當秦人絶學之後不可無以報諸儒修經之功雖其人生平或無可考而要當引而進之此其說良是也然此爲草昧初開言之葢在高惠之閒皆以故博士授弟子者當斯之時遺經之不絕如線椎輪以爲大輅之始其從祀宐也自是而降經師稍稍接踵以出如宗法所云別子夫有爲之前者詎可無爲之後者特當於其名家之中擇其言行之不詭於道者而從祀焉此爲授受淵源言之文景武之閒者是也以後則經術大昌誠不但以師傳門戸爲足有功於聖門必有躬行經術以承學統而後許之宣元以後是也吾於三輩人物之中合而計之得十有餘人焉易則田何書則伏勝詩則浮邱伯毛亨春秋左氏則張蒼禮則高堂生此六人者爲一輩其時書則古文未出詩則齊韓未名家春秋則公谷未名家禮則周禮禮記未出也田何之大宗爲丁寬其別出爲費直書則孔安國出而補伏勝之闕浮邱伯之大宗爲申培毛亨之大宗爲毛萇而轅固以齊韓嬰以韓張蒼之大宗爲賈誼而胡母子都董仲舒以公羊江公以穀梁高堂生之大宗爲後蒼而河閒獻王以周禮葢經於是乎備矣丁寬以儒生而有將才誠非墨守章句者賈生明禮樂言王道當文帝時以一儒獨起尤爲有功申轅正論不撓毛萇深得聖賢之意河閒獻王言必合道大雅不羣胡母子都則董子所尊韓嬰雖董子不能難孔安國則克傳其家學惟費直江公後蒼無言行可紀耳此十三人者爲一輩葢漢二百年經學所以盛者諸公之力也若集諸經之大成而其人精忠有大節爲一代儒林之玉振者則惟劉向斯皆其必當從祀者開元禮臣不知精審而妄以戴聖何休奪席不亦謬乎愚嘗謂西漢儒林盛於東漢卽其人亦多卓犖可傳東京自賈逵鄭康成盧植而外無足取者夫前茅之功過於後勁而況後之本不如前也世有君子倘以予言爲不謬矣
○唐經師從祀議
唐之經學可謂衰矣初年尙有河汾敎育之餘風能以經術立言自後詩賦日盛而經學之衰日復一日稍有講明其際者不能以中流之一壺挽末俗然使無此數人則經學將遂爲啞鍾是亦不可不稍存其學派也今世從祀孔穎達其實穎達生平大節有玷聖門故愚嘗欲黜之而進陸德明以其大節也其三百年中有爲兼通五經之學者陸氏而後曰褚無量曰馬懷素曰王元感曰元行衝專門名家之學三禮則魏文貞公徵其後有成伯璵易則李鼎祚蔡廣成春秋則啖助趙匡詩則施士丐斯數人者猶能守先聖之緖言以傳之後雖其言未必醇而不爲無功於經言乎其人則文貞不可尙矣褚氏馬氏王氏元氏皆名臣而施氏見稱於韓子雖所得或淺要皆賢者成氏李氏蔡氏啖氏趙氏其書尙存多爲後學所採則亦不可泯其勞矣韓子同時李習之尢當從祀其復性闢佛之言大爲韓子之助宋人深求而詆之未爲平允晦翁同父之爭其抑揚祗在漢唐之學問功名然漢唐誠不足以望古人而天之未喪斯文際時之厄亦不得不於駁雜之中求稍可寄者而寄之故同父之說固過恕晦翁之說亦過苛此愚所以有唐經師之議也說者謂唐之經師存亡繼絶之功不足以望漢人其明道又不足以望宋人故從祀不及愚因記所見以俟論定
○尊經閣祀典議
自經師二十二人之從祀進退不一而儒者各持其論有爲責備之辭者以爲非有得於聖人之道則不得爲聖人之徒今宮牆數仞之中而僅以章句之流預其閒非所以尊道統也有爲忠厚之辭者以爲當世衰道微之日遺經不絶如線而有能兢兢呵護以待後之學者雖其人不無可議而祀不容廢也是二說者皆是也而未盡葢傳經之功固大而自商瞿子木以來夫豈二十二人所能盡也今貞觀之所舉則固巳偏而不鹹若使盡列之先賢之下則又夫人而知其不可也是原不能不核其人之生平定之矣乃卽以二十二人核之而其生平巳多不能有當於聖人所以有退祀之於其鄉者有竟黜其祀者雖然彼其抱殘守缺之勞似未合竟屛之里社之閒況其幷或恝然去之也愚嘗折衷於兩家之平以爲今天下皆有先聖廟廟旁皆有尊經閣登斯閣者以敬學尊師之意修追遠報本之文則諸君子俎豆之地於斯爲合葢以尊經而遂及傳經之祀則凡當年之得載於箋疏得見於儒林者無不可也不特春秋之鄒夾詩之齊魯韓以曁北宮司馬仲梁諸子固所當預卽以其人或未醇甚至若張禹何晏劉炫郉昺者皆可存也何也節取其功而錄之固不可與坐聖人之廡下者同年而語則稍恕焉而非濫夫如是將經師之允升者無所遺憾而兩家之聚訟可息若其學行粹然如董仲舒鄭玄之徒應從祀者則固兩列之而無嫌也雖然古之祭祀莫不有配是舉也當各以其鄉先正之有功於經學者配之卽以吾鄉而言唐以前未有師宋宣和以後陳文介公經學始着而於是王茂剛以易曹粹中以詩高抑崇高元之以春秋鄭剛中以周禮迨至慈湖廣平兩先生而四明之經學始盛深寧東發兩先生而四明之經學始大備其餘專門之學如南塘積齋遺書至今流傳皆吾鄉百世不祧者也彼秦漢以來經師遠矣尋墜緖之茫茫作弟子之矜式取而配之斯先王之禮意而非予一人之私言也予持此論已久會吾鄉學宮新落持節觀察西涼孫公今好禮者也因語及之謂是固天下可通行之禮而不妨竊舉於一方孫公欣然許焉而予爲議以上之
○章文懿公從祀議
金華之學昌於呂成公忠公兄弟二呂之躬行角立張朱而又兼以中原文獻之傳則爲史學東萊嘗應詞科則爲文章之學艮齋止齋說齋同心切磋又參以經制之學及門弟子固多賢者然漸趨於三者之學而躬行少減四先生起而中振之躬行者醇矣白雲所造稍淺及門之士如濳溪華川仲子又變而爲文章之學而躬行益疏天順成化之閒楓山先生出而中振之先生學以躬行爲主涵養深至居常龐樸和厚不知其胷中之海涵地負臨大節而不可奪也昔儒謂先生之功業雖不如司馬溫公之宏而其人則極似之葢先生惟其龐樸所以海涵地負臨大節而不可奪而非文章家致飾於外者之所能也先生嘗言斯人形天地之氣性天地之理須與天地之體同其廣大天地之用同其周流方謂之人又言心大則萬物皆通心小則萬理皆晰至哉言乎先生與白沙講學白沙謂今人陷溺於名利污濁之中先令看浴沂風雩章以洗其心先生曰每日浴沂風雩祗恐流入老莊去也白沙之說未始非救時之敎而先生之箴之者則逆知後來之流弊予謂白沙似康節而先生則涑水橫渠一路人先生之地步較之白沙爲平正而無疵先生致政而歸所入稻田不足供其食之半出入徒步故其及門唐尙書龍潘侍郞希曾侄尙書章拯皆徒步拯傳先生之家學其歸家有贏俸先生卽爲不樂而拯亦自有慚色公子敝衣垢履道爲巡檢所笞先生不以爲忤嗚呼此三代以上人也浙中學統自方文正公後當接以先生而後可及陽明
○祀先蠶議
雍正十有三年春河東總督侍郞王公以先蠶之祀上請事下祠部祠部郞多以其禮質之臨川先生先生曰子盍言之作祀先蠶議
鄭康成謂天駟乃房星而蠶爲龍精每逢大火之月必浴其種故蠶與馬同氣諸家之以天駟爲先蠶者本此愚以爲天駟者列宿也是但可以言上天司蠶之神而不可以言先蠶葢先蠶當與先農先炊一例皆主始爲其事之人而言今以天駟當之是以天神而充人鬼也古之祭祀必有配社爲五土之神而勾龍配稷爲五穀之神而棄配皆以天神臨之人鬼實陪位焉(說見予水旱變置社稷論)先農先蠶乃中祀則不復溯天神而但於人鬼致其報本之意是禮之差也漢官儀雲漢之先蠶有二一曰苑窳婦人一曰寓氏公主此乃秦漢以來荊越諸巫之說薦紳儒者所不道北齊始祀軒轅葢出自淮南王蠶經北周別祀軒轅之妃西陵卽帝王世紀所云累祖者愚以爲三家之中累祖近之古人祀天駟者多用燔柴之禮考周禮蠶事必於北郊則必無以陰祀而用燎壇者是可以知古先蠶之非天駟也唐月令用天駟而開元禮復去之宋熙寧中仍用天駟而元豐詳定復去之然其時多以天駟但當爲馬祖而不得爲先蠶是又不然天駟旣主蠶事則威靈之陟降正不必以馬祖限之也元武司冬而能兼龜蛇之靈則天駟在房而能兼蠶馬之氣不得謂康成之說爲非也特欲以之當先蠶之祀則誤耳今據河東督臣請欲通行之於直省則其在京師者可援唐宋以前所司致祭之禮在直省者令封疆之臣主之其時用季春其日用巳其幣用黑用瘞埋其方則古人或有用東者以桑柘所生之時也或有用西者以與籍田對其方也然宐依周人用北其壇坎廣輪高厚之制一以先農壇爲準載入祀典行之可也蠶事盛於江南渡淮而北山桑始多然愚讀唐史則雖滇南天末當時亦嘗有紡紝之利而後人始盡廢之是休女紅而習遊惰廢天地自然之利而不舉實可惜也斯禮興庶五畝之牆下皆無隙地而農桑之盛於此均矣謹議
○請修舉兩制故事議
唐宋兩制之官最備而又設知制誥之任以統之明則兩制之官依舊而知制誥無專官大率以次輔一人董其事有詔勅則次輔擇詞臣撰之典更重矣然詞臣所撰不及責詞則較之前代爲率國朝俱準明例獨次輔於制誥不復預直委之所司凡文武臣僚但視其品不問其官循例塡寫而巳尢可笑者前後毋受封贈兩勅而共一詞貽之後世館閣之羞也綸綍之重混淆苟簡若此甚非所以示王言之體其不敬莫大乎此因考唐吏部給告身必先令其本人輸朱膠綾軸錢喪亂以後貧者多但受勅牒不取告身明宗天成元年吏部侍郞劉嶽上言吿身有襃貶訓戒之詞豈可使其人初不之覩於是始俱賜之五季板蕩尙有然者況承平極盛之世乎況天子用人亦豈能必其盡當故唐宋有封還詞頭去位者有以責詞反用襃語中含皮裏陽秋而去位者此於詞命之中開言路焉或天子是之未嘗不成轉圜之美卽以此去位亦未嘗不存此淸議於後世也明世則未有此矣愚以爲宐亟復唐宋及明之舊或以閣學或以院長司之必考其家世切其人而予以勸懲之語庶乎王言所降共凜天咫而不貽葫蘆依樣之羞且仍加寬大之風如有不諧衆論許其封還卽降責者如前此果有功可錄許其敘入斯則在天子於省臺之外増益見聞在詞臣眞可以文章報國而不徒爲無益之奉行而於史冊復見古人一種代言之文此其不可不亟行者也
○右科取士規制議
右科之制始於唐其制科中則有所謂軍謀深遠武藝絶倫者而又別有貢舉一科宋之制科則武事且居其三而天聖中亦仍添設貢舉按宋會要凡應是科者實有軍謀武藝許詣兵部投牒先投策論三卷每卷三道召人保委主判官先詳其所業視人材驗行止先試步射一石弓力馬射七鬥弓力再問策一道合格卽引見召試聖政記曰以策論定去留以弓馬定高下會要皇佑中又分其等爲三學識深遠對策優絕上也策對優長騎射兼有次也擊刺拋射翹傑魁俊次也然予考司馬溫公熙寧三年知舉謂奉勅考試法當先試弓馬若合格始試策略夫弓馬所以選士卒之法非所以求將帥不幸而不能挽強馳突則雖有策略將帥之纔不得預試恐非朝廷建學之意乞如舊制而上卒如中書所請則熙寧之變法殆出於荊公耶其時許不能答策者以兵書墨義荊公以爲不可而罷夫墨義之罷是也其先弓馬而後策論則非也再考長編則熙寧八年終從溫公之說夫以策論定去留而以弓馬定上下則其上者必策論與弓馬兼此其中可以得有用之才然且富文忠公憂豪傑之不屑葢以重文輕武之弊久而難返也況重弓馬於策論也則卽材官健步取之有餘而謂志士肯就乎且卽合策論弓馬以取士猶慮其詐蘇文公謂以弓馬得者固不過市井挽強引重之麤材而以策論中者亦皆記錄章句區區無用之學故士有所不屑而欲因貢士之歲使兩制各舉所聞有司試其可者天子親策之權略之外便於弓馬不過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試以守邊其說亦極求材之苦心而欲爲國家得實效者矣然愚謂策論之制原不應以故事命題今誠使試士者矜愼於發策其所問則綜羅經史自周禮之軍政春秋左傳列國用兵之事司馬法內政之遺文以及漢唐以後之軍制軍官軍器一切邊防海防屯田衛卒樓船將士京師禁兵藩國武備再則雜舉歴代兵謀兵機不拘忌諱率以一策中雜舉數十條而詳問之務期以穿穴其異同得失之故而不許以敷陳之語應故事則恐非近日右科之士所能應矣弓馬固期於強力而亦立爲規則略有取於古人志正體直之遺意使知夫強力固在所重而士人之強力不同於卒伍之麤厲則恐亦非近日右科之士所能應矣如此而不得人者未之聞也唐郭忠武王出右科宋馬擴亦出右科皆爲千古名臣而明之萬表戚繼光兪大猷陳第則且以右科而講學而窮經而卒之諸人皆爲名將其所著書足以爲有明兵家之蓍蔡則今之重弓馬而輕策論不亦失歟
○請復服內生子律議
唐宋以來俱嚴服內生子之禁明太祖着孝慈錄詆爲不近人情遂削其律太祖因寵一妃令其子爲三年喪竟舉古禮牽連廢棄可謂陷人不孝者矣人子居喪之制所謂衰麻者特其文耳惟有實以維之而後文有所寄後世天性澆薄諒闇之禮如飮酒食肉皆形跡所易掩卽不可問至於舉子一事則以令甲之威爲之防範葢禮之所窮刑以輔之此正一線之遺人道所以不絶今幷去之則其離禽獸者幾希且以禮而言則一切飮酒食肉猶或可以少寛而獨嚴於御內者桐城方閣學嘗謂家庭杯着之閒對粱肉而悽然念其所生斯在常人亦或有之若御內而不忘哀未之有也是以雜記堊室之內非時見乎母也不入門然則三年之中苟非有哭奠之事不得與婦相見明矣其但言堊室者葢舉遠以槪近而閣學以聖人不忍以不肖待人當夫枕塊寢苫豈有漫無人心一至此者迨至小祥之後日月漸邁而不得不皇皇然慮之矣斯其言尢足以警當世而使之泣下者也當時左右重臣如劉文成公宋文憲公俱一代碩儒乃不能引古誼以力爭反爲之依阿排纂用相傅會故吾鄉萬處士斯同以爲長君之惡夜氣俱亡葢亦有激而言非過論矣在昔宋文帝以居廬中生逆劭諱而不宣卽位三年而後舉之說者以爲異日商臣之酷本於沴氣所鍾雖其言未必果然然孝子之後必有孝子則反是以思固無足怪愚又讀明晉江黃相國國史唯疑言明世廟時太子於康妃服中生子世廟問諸輔曰禮臣得無有言或據孝慈錄言其無害則是以天子之尊猶知其不可而嫌之豈若今世以爲習有之事恬然無忌是直去律之害中於人者深也近見邸鈔載晉撫石公糾屬將縱慾忘親一案巳奉嚴旨訊治夫以四百年來內外彈事之所未見而一旦舉而行之是可以見天子孝治之隆能出天下於耳聾目瞶之餘而封疆大吏之所以範其下者不可謂非朝陽之鳳也然愚尙恐窮鄉僻社之民未能周知不若復取舊律詔之天下按舊律在服內生子者併合免所居之一官其無官者徒一年若未發自首亦原夫必自首而後原之則稍知自好者將有所恥而不敢犯是眞厚風俗之先務也明太祖以爲如舊律恐人民生理之罷是殆與喪亂之世禁寡婦之不嫁者同曾謂開國之君竟出此哉
○請考正承重服制議
喪服小記祖父卒而後爲祖母后者三年鄭康成曰祖父在則其服如父在爲母也古人於父母之服槪稱三年之喪而父在祗爲母杖期非敢獨薄於母葢以吾父之所以喪吾母者不過於期使子之服不除恐傷厥考之心故服從父而心喪仍以三年惟父亦達子之志必三年而後娶然則子之不敢申其喪者卽父之不忍遂其娶周公禮意之精原可垂之百世而不惑也歴朝改制以來禮從其厚已成不易之條而適孫承重猶然喪服小記所云其於畫一之旨未合說者以爲孝慈錄之作原別有爲非眞有見於禮之當然故當時議禮諸臣亦不復推廣而講明之其信然歟則是後人之所當釐定也至若康熙二十七年吏部議得陜西藍田縣知縣鄧士英祖母馬氏病故以其祖父在不許丁艱則竊更有疑者夫居三年之喪之與去官是兩事也旣爲父之嫡則卽令厭於祖在不爲三年之喪而不可以不去官彼思爲後者祖父在而爲祖母其與父在而爲母同也古人父在爲母亦期年其亦可以不去官乎彼漢晉人於旁親期功之赴猶然駿奔甚至友生且行其禮而本朝亦許臣下於本生父母繼母隨嫁母俱得給假治喪柰何以所後之祖母而反不然哉然愚嘗考朱子有曰祖在父亡祖母死亦承重詳玩朱子之言則似亦因當日之不承重而特舉而言之也然則因不爲三年之喪而遂誤認以爲不承重而廢去官之禮者其失葢自宋巳然不始於近世也楊次公志評事劉暉墓稱其喪祖母時雖有諸叔援古誼以嫡孫解官承重以爲篤厚而李敬子以祖母之喪援劉暉事爲請許之範蜀公以爲賢然當時反有咎之者以爲祗當從衆則朱子之前雖祖父亡而爲祖母持服者葢亦寡矣臣子奪情不得持服是必有不得已之故今假口於祖在不爲三年之喪而竟晏然居官是自奪其情也夫以古人着禮之意而言不惟其文惟其實卽令爲三年之喪而實不至亦何當於禮然以國家一定之制而言則似不容有參錯者愚故以爲直當改定舊禮不問祖父在否皆行三年之喪是在前儒兪汝言已嘗論之非愚一人之私言也
○重修蛟蜃二池議
蛟池與蜃池本二或以蛟池卽蜃池其說見至正志予考蛟池址在佽飛祠中蜃池址在報德觀中則合之者其說無稽寶慶志雲城中旣有雙湖又鑿此池瀦水備旱而自元時巳爲民居所湮迄今未有問之者嗚呼古人建置之精參乎造化葢鄞惟西南之長春望京二門受它山大雷山之水而巳而江流不與河通故其東面之阻江者鄞江門有氣喉焉靈橋門有食喉焉東渡門有水喉焉水喉氣喉皆外通江潮內泄湖水食喉不納潮而專放水則江河之一茹一吐其脈不隔而城中之流泉倡導和暢然而獨遺於北以其方位之爲窮陰也故江潮旣不引之入城卽湖水之至此者亦甚微乃又不能不資於水利於是爲此二池以瀦之是古人之深心也說者不知妄謂昔有蛟蜃來此爲患因以池鎭之則妄矣二池之址本甚巨今幷祠觀亦湫隘而池無論矣苟必實心以謀鄞城之水利則東渡三喉誠爲要務而二池又豈可緩哉
○重浚鄞三喉水道議
四明洞天東七十峯之水趨於它山其支流會於桃源引流入城瀦爲西南雙湖雙湖之外支流甚多皆湖之所釃也防旱泄潦旁通市河內有水喉食喉氣喉三閘以泄於江禁民居屋以塞王元恭修至正志力戒後人浚導必時堤防必謹啓閉必如式一邦之大利也予考水喉閘在東渡門牆下宋之都稅務前也以板爲閘潮長則與板平市河之水充溢則啓閘以泄之江食喉閘在靈橋門牆下宋之市舶務前也止用泄水卻不通潮氣喉閘在獅子橋東古鄞江門牆下吾鄉城中之水皆自山溪而其泄則併入於江葢當王長官未作堰以前江流本直抵湖上旣有堰則旱必蓄澇必泄必使仍與江通而後節宣得其宜故城南之水有行春積瀆烏金三碶以通江而宋人又增風堋一碶城西之水則有保豐石塘二碶以通江城中不能容碶而爲喉以達之其所關係誠不淺也況雙湖之深無底其水旣從西南二門而入不能更從西南二門而出久在湖中則水性怫而不暢故出滯宣幽皆於喉是賴然三喉特穴城爲道積久易淤而居人見湖流甚深以爲雖無是喉湖水亦自不竭無所事於江流之吐納故自宋時巳累廢賴賢有司以修治之四百年以來鄞之河渠槪草率不講而三喉竟泯焉僅存水喉尙有遺蹟薦紳學士亦不知其爲水利之舊也悲夫蛟門李君陟茲熟於形法家言嘗與予遊城中曰是城之水道何不馴其性之甚也予叩之則曰五臺寺東宐有水道入江而竟無之平橋之下宐有水道入江而亦無之予嘆曰平橋者食喉也五臺寺東者氣喉也舊有之而今廢耳陟茲乃曉然嗟乎西湖之水本碧南湖之水本赤今以三喉不通碧者爲積苔所穢赤者遂爲黃流則夫居民之壅閼而不遂其生也宐矣然其址雖廢而城下故道尙存可一舉而復也爰爲議以待之
○重浚古小溪港議
魏吉州曰許家橋東其地名童家港其北有古溝勢與港接今爲沙塞而污瀝尙在耆老以爲古之小溪是也直逼建岙舊嘗開浚以引它山之水或謂可以再浚(吉州名峴由廬陵來僑居着它山水利備覽最爲詳善)吾由吉州之言推之乃知周大悲碶之置葢爲它山之水故也吾鄉之田城南資它山之水城西資大雷之水故它山之水南下者多西下者少其上流惟小溪由錫山下西行與大雷之水會當廣德湖之存也大雷山之水有所蓄建岙之接溪流與否不甚足輕重然猶且爲周大悲碶以引之以防湖後之水之不給今湖旣廢爲田大雷山之水橫穿四出或由仲夏或由戚浦或由鏡川或由櫟社南向而會它山之水以入江而廢湖之徒乃謂它山之水足救湖田之旱固屬謬說然使建岙不與小溪絕則它山之水尙有十一之西下者而盛修周大悲碶以瀦之雖未必徧及城西諸鄉要不爲無補也乃湖固塞而溪亦淤則絕望矣吾因是嘆古人之於水利有備無患而後世之人之憒憒也大雷山之水本不敵它山之水之盛而又爲四道所泄則是溪之西行所關非淺吾嘗謂欲蓄大雷山之水必於仲夏戚浦鏡川櫟社爲四堰以阻其南而欲引它山之水必復古小溪使通建岙以導其西則庶乎補救之良策也
○改高橋張俊廟議
高橋之捷爲南渡十三戰功之首又爲四大捷之首而飽掠遽去使其君有館頭之行其民被屠尙可言功乎故自明以來皆言張俊之廟當毀固也但其時之有功吾鄉而應祀者則正不少予謂當改張俊之廟以祀之謹議如左
張俊之自越州至也宿衛盡登舟俊欲扈行就上乞舟上賜手書勉以捍寇成功當予王爵葢俊之意本在走而上欲其留俊猶狐疑有隱士劉相如不知何所人也故大俠以忠義力勸之且爲畫策俊始揭榜通衢下令迎敵於是有高橋之捷深寧先生以爲相如之功不在三老董公之下其後俊之不終而去夫豈相如之意殆必力爭之而不能得故遂匿影不復見當祀劉隱君第一
初衛士畏航海欲作亂宰相呂頤浩幾爲所害使其事裂則吾鄉先受其禍其扈從定亂者皆辛統制兄弟也當祀辛統制企宗永宗第二
金人分軍犯奉化李佾董之邵任戩皆奉化之義俠也集鄉兵一千餘人於泉口三戰金人不能入而退於是奉化獨完軍費萬餘緡皆佾任之事定口不言功至蔡文懿公幼學始得其事於佾孫元白上言於朝贈三人官並修武郞宐祀李董任三公第三
癸卯之戰楊沂中趙密田師中李質皆有功巳而皆隨俊走是日力鬬而死者裨將黨用邱橫也當祀黨邱二將軍第四
張俊旣走金人直下定海將犯昌國御舟相隔僅一宿耳提領海舶張公裕擊破之於碕頭金人始返使無公裕當其鋒益重國恥而事且有不可知是尢功之大者當祀張提領第五
時慈溪令林叔豹不受命方集鄉兵擊賊金人懼以降人蔣安義爲知州而去叔豹引軍入州杖殺安義盡戮金人之居開元寺者安義本剡人覊貫明州成進士降金盡籍明之大戸以獻遂致屠城叔豹之殺之最爲吐氣當祀林令君第六
車駕還明張刺史汝舟應奉簡儉粗完而巳及行以汝舟爲中書門下省檢發公事官先是臺守晁汝爲儲{米寺}豐備大擾民上特遷汝舟一官襃其簡儉以媿汝爲嗚呼劉洪道更何如哉當祀張刺史第七
右數公者其可謂有功矣而不祀乃祀張俊非所謂蒼黃舛繆者歟他如李顯忠鄭世忠潘迪杜愷張鱗相傳皆以扈從死者其有廟也雖非張俊比然數公反不得祀非吾鄉之闕歟請質之鄉論以爲何如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 鄞全祖望紹衣
考
○毛詩初列學官考
予友仁和杭君堇浦嘗問予曰毛詩據前漢儒林傳則平帝時嘗置博士而後漢無有其後究以何年定列學官予未有以對也歲在丙辰堇浦以所著石經考異示予且索予向來文字嘗語及諸經刋石本末者以助疏證予以十餘科答之其中辨七經六經五經之目謂中郞寫經未及詩而止而隋書五代史志有一字石經魯詩毛詩二種當系黃初時邯鄲淳所補堇浦深以爲然予因謂曰是卽毛詩列學官之年也何以知之漢肅宗於十四博士之外又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左傳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爲講郞給事近署所以罔羅遺佚博存衆家則是時習毛詩者尚少也其後謝曼卿衛宏鄭衆賈逵馬融相繼而出康成箋之而毛學盛行矣毛詩雖盛而終漢之世未列於學則固不得預於刋石之列也今邯鄲所補石經之目有毛詩則是時巳列於學矣卽如中郞所寫春秋祗公羊以左谷二家未立也公羊無正經故邯鄲又取左傳中經文寫以補之唐志所稱左傳經者也然專取經而不及傳則以是時左氏尚未立也觀於左傳則毛詩之立又無疑矣且漢時雖齊魯韓三詩並行史稱惟魯最爲近之故邯鄲詩石一爲魯詩一爲毛詩而附齊韓之說於魯詩下則正以毛詩之新立也堇浦曰是則然巳然陳壽魏紀黃初五年穀梁置博士大書之豈有毛詩列於學官而不書者隋志所書焉知非裴頠所立曰陳壽之書甚簡固不能保無脫落若裴頠所書亭林以爲雖有是舉而實則未就且齊詩亡於魏魯詩亡於西晉則裴頠所立必無二家今魯毛二碑並立魯詩之下又附齊說不謂之魏立不可也石碑立於魏則其列學官亦在魏矣況裴頠石經並無傳則亦莫知其爲何體也堇浦曰然則曷書之作毛詩初列學官考
○周禮正歲正月考
周官有正月有正歲鄭康成以正月爲周之子月正歲爲夏之寅月諸儒多宗其說然周官六篇如冬日至夏日至之類無一非夏正而獨履端一月忽用天統恐不至如是之參錯若旣以子爲正月勢必以午爲七月而曰冬日至夏日至天下有冬正月夏七月者乎致使魏鶴山程叔時輩引以證其改歲不改月之說而新安汪氏輩雖力爲鄭氏功臣卒不可得而申以某觀之周禮正月斷指夏正而言然正不足以爲三代改歲不改月之據也周禮雖或系周公草剙之書然其存於今者不能無後人所凌雜故其說容有相乖者試觀凌人正歲十有二月令斬冰若正歲是寅月則天下無敘寅月於醜月之上者是以葉培恕王平仲不得巳而曰正歲十有二月者猶雲夏正之十有二月是總曲和鄭氏正月爲周正之說也然則漢儒因改歲改月之說而堅指周禮爲周正者不知周禮之用夏正與改歲改月之制可並存而不相妨也宋儒因周禮之用夏正而遂附會爲改年始而不改時月之說者不知周禮之書不足與吾夫子之書爭是非也且諸經之雜言三正者何止周禮豳風七月之詩專言夏正者也然而第五章之十月改歲忽與首章以二之日爲卒歲者雜出而不自知此不得謂周以子寅兩正並行也月令十二篇專言夏正者然而孟冬之祈來年於天宗非周正乎季秋之頒來歲朔日則又秦建亥之權輿也(此註疏說近人或疑是時秦尚未並天下安得預用亥正故有先期預頒之說然亦不確)此不得謂秦以亥子寅三正並行也葢一出於風詩謠誦之文一出於諸儒雜成之手故有不得與時王之制盡合如此者又何煩後世陋儒之周章聚訟爲也
○古車乘考
古者兵車之制於經無考其見司馬法者有云井十爲通通爲匹馬三十家士一人徒二人通十爲成成百井三百家革車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十成爲終終千井三千家革車十乘士百人徒二百人十終爲同同萬井三萬家革車百乘士千人徒二千人率十家出一人之役百家出十人之役是以馬季長曰千乘之國其地千成因引司馬法公侯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奇爲證鄭康成則引周禮公五百里侯四百里爲證然當時又別有一司馬法有云四井爲邑四邑爲邱四邱爲甸四甸爲縣甸凡六十四井出長轂一乘戎馬四匹牛十二頭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此杜元凱引以注左傳解之者曰成之十里卽是甸之八里以甸八里外有治溝洫之夫各受一井得二里不出車賦仍是十里更有謂成出一乗是畿內法甸出一乘是邦國法總之依違遷就思作兩家調人但皆大不合大抵封建之制總當以孟子爲定卽周禮亦不足信況司馬法以開方之法計之百里者萬井也成出一乘則百乘耳甸出一乘則一百五十六乘是不得不於百里外加湊補也況夫一井八家則一通八十家一成八百家一終八千家一同八萬家此易曉耳何以減爲三十三百三千三萬乎論語包氏作十井一乗何邵公曰軍賦十井不過一乘公侯千乗伯四百九十乘子男二百五十乘方性夫鄭漁仲並宗之卽朱子亦以其說爲較勝然邦畿千里開方百萬井十井而得一乗當盈十萬何以祗萬乘也況國地不盡井井地不盡賦宮室城郭山林陂澤園囿溝塗三分去一其祗任役不徵稅者三分又一安所得盈算也唐仲友乃爲別解公地四同有半爲方二百一十一里一同爲三郊一同爲三遂可通得兵車七百五十乘餘二同半出二百五十乘合爲千乘而侯上同之伯地二同爲方百四十一里其一同爲方七十里者二一爲二郊一爲二遂可通得兵車五百乘餘一同出百乘合六百乘男地一同爲方五十里者四一爲一郊一爲一遂可通得兵車二百五十乘餘方五十里者二出百乘合三百乘而子下同之仲友精於三禮之學當時與陳君舉齊名獨於此條不特支離謬戾無所根據抑且期期格格合人不可解釋據其所謂七百五十乘者推之似一郊出一百二十五乘郊凡一萬二千五百家則百家一乘但何以餘二同半又不爾也以愚考之古者寓兵於農一農卽一兵也故其調役之常例必家起一人以爲兵非如後世團練鄉兵之例數家中抽一人也若其出軍之法居鄉者先出不足則遂繼之又不足則公邑都鄙繼之(見周禮疏)而餘子之出雖有其令實無其事故其車徒大國不過千乘而猶僅用其半以成三軍(此以一乘七十五人爲說)其三軍者三鄉之所出也司徒之比閭族黨卽司馬之伍兩卒旅合比閭族黨而成一鄉鄉萬二千五百家卽成一軍軍萬二千五百人一軍葢一百六十六乘有奇則三軍者乃千乘之半耳由三鄉而三遂其戸口猶鄉也則又五百乘也所謂千乘者也其公邑都鄙不在千乘中者葢留之以居守焉不有行者誰扞牧圉不有居者誰守社稷非勞鄉遂佚都鄙也卽千乘中亦祗以三鄉所出爲正軍必萬一不足則掃遂之兵以出不讀書費誓乎魯人三郊三遂峙乃楨幹峙乃芻茭夫魯人何以專舉郊遂也則千乘之賦也然則千乘者乃大國車徒之制耳若其國之所出則固不僅是也以七十五傢俱一乘其說本漢書而宋儒陳用之詳焉但陳氏禮書所言尚有多未盡者故參用鄙見爲之鬯之近世毛西河據左傳昭五年論晉車賦十家九縣長轂九百又曰餘四十縣遺守四千因謂每一縣得百乘是十縣卽千乘也一縣方十六里中祗二百五十六井是二井半卽出一乘百里之國不過十之三巳足盡之夫二井半僅二十家以二十家而責之七十五人之徵則大桀小桀也(予友李嶧陽謂一車三十人千乘用人三萬故詩曰公交車千乘公徒三萬說亦有據俟再訂)
○歴代封爵考
兩漢而後封爵名目多潦草無義理其志傳又不詳故通典通志通考亦以其簡略而忽之偶與同學說史及此因有問難略爲考證作歴代封爵考
關內侯之爵始於秦荀綽百官表注曰時六國未平將帥皆家關中故以爲號師古曰言有侯號而居京畿無國邑也乃王沈魏書曰關內侯爵十九級名號侯爵十八級關中侯爵十七級關外侯爵十六級據通典乃東漢建安二十年魏武所制三國魏志孫資封關中侯通鑑晉楊駿封二千石以上皆關中侯十六國春秋趙冉閔封其將士關外侯晉令亦有關內關中關外三等是直與關內命名始意略無關會所謂積久而忘其所自來者也關內侯雖無國然自有邑考之漢書可見師古之說亦未盡符
名號侯者但取其所賜爵之名爲主如以鐫羌侯賜邊將不義侯賜降奴是在建安之前原有之
東漢鄉亭之封專爲侯爵乃魏志黃初三年制封王之庶子爲鄉公嗣王庶子爲鄉侯公之庶子爲亭伯故當時高貴常道二君皆以鄉公入正大統陳思王有謝封二子鄉公表於是五等皆有鄉亭之封隋志有開國鄉男北魏之賀拔嶽元孚可朱渾天和北周赫連達梁臺皆封鄉男
鄉亭之以都名者胡三省曰凡郡縣皆有都亭秦法十里一亭郡縣治所則有都亭是卽章懷所云都亭者城內亭也然則以十亭一鄉推之亦當仿此顧亭林曰都鄉近今之坊箱都亭近今之關箱是巳後漢書梁冀徙封比景都鄉侯章懷注尹勳封宐陽都鄉侯虞放封冤句呂都亭侯十六國春秋魏賈敷封廣川都亭侯皆以地着而其餘或不書者亭林所謂史家之失載也統而言之則總以鄉亭侯稱漢趙忠傳封都鄉侯而單超傳止作鄉侯吳志是儀傳封都亭侯而胡綜傳止作亭侯華陽國志王連封都亭侯而蜀志作平陽亭侯魏志田疇傳封亭侯而裴松之作都亭侯是也
列侯之有鄉亭亦不始於東漢司馬彪續漢書西漢列侯封邑大者食縣小者食鄉亭葢是時巳有三等之差特未以之爲號耳今考漢書公孫弘封高成之平津鄉匡衡封徐僮之樂安鄉張次公封皮氏之岸頭亭李壽封河南之邗亭光武祖舂陵節侯封泠道縣之春陵鄉中山靖王子封涿縣之陸城亭而王莽封南陽新野之都鄉地裏志常山有都鄉侯國皆其明證然則楚漢春秋高祖封許負爲鳴雌亭侯裴松之謂是時未有鄉亭之封亭字疑是衍文者似亦未盡然也
○彭城五諸侯考
應劭曰雍翟塞殷韓也如淳曰塞翟河南魏殷也韋昭曰塞翟韓殷魏也師古曰常山河南韓魏殷也四說者皆未合師古但知漢是時巳幷關中不得以邯欣翳列諸侯之目而不知是年河南河內亦皆置郡陽卬均不得列諸侯之目也若張耳脫身歸漢而謂亦有兵則更強爲之辭矣然則五諸侯者誰也曰考之馬班二史前此十九諸侯是時巳去其半漢幷雍塞翟河南殷而爲一齊幷膠東濟北而爲一趙亦幷常山而爲一燕亦幷遼東而爲一漢又降韓降魏而以爲屬國楚僅有九江臨江從之耳衡山則楚之所貶矣漢楚齊方交兵則是五諸侯者當屬燕趙韓魏衡山葢燕趙不奉楚令而兼懼楚旣平齊而討之也故助漢衡山以被貶怨楚故助漢而韓魏則本爲漢之屬國矣吳芮以忠着則必重修梅鋗從軍之好其當在彭城之役無可疑者卽陳餘之助漢固明見於本傳獨臧荼事無可考耳(案此說與經史問答不合)
○祁連山考
亡友宐興葉徵士桐君熟於史獨其辨祁連山非天山則予以爲尚有未盡者嘗欲與之暢其說未及而桐君巳卒檢其遺文不禁泫然因別撰一通以資疏證桐君曰顏師古謂祁連山卽天山考新唐志伊州北二十里有天山一名白山戎人呼祁羅漫山自伊州納職縣行十餘日至西州又西南行百二十里至所屬天山縣其祁連山別在甘州北百九十里夫祁羅漫山自伊州北境迤邐至西州綿亙千里而甘州北之祁連山今在肅州高臺之南兩山相距葢千五百里則指祁連山卽天山者誤矣舊唐志以祁羅漫山卽祁連山亦沿師古之誤也予考唐魏王泰括地誌曰祁連山在甘州張掖縣西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祁羅漫山在伊吾縣北百二十里是原截然爲二山應劭曰祁連山匈奴中山名晉灼曰天山在西域此其爲二山固無可疑但祁連之爲天猶不律之謂筆師古之言亦未可非及詳考之則伊甘二州果並有祁連山其別名並曰天山特伊之山又名祁羅漫山又名白山而甘州則無之其名旣混故後人易誤而誤之甚者莫如西河舊事(史記索隱正義皆引此書)舊事有曰祁連山在張掖酒泉二界上東西二百餘里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溫夏涼宐牧養一名天山一名白山而又曰白山冬夏有雪匈奴謂之天山夫其所謂冬溫夏涼者甘之祁連也其所云冬夏有雪者伊之祁連也甘之祁連並不名白山而舊事亦以白山加之則混矣故索隱巳疑祁連天山非白山然不知伊之祁連則固白山也按漢有事於甘之祁連山自霍去病始漢書元朔六年去病以數萬騎出隴西北地二千餘里過居延攻祁連山(史記年表作元狩二年)韋昭曰居延卽張掖而漢張掖郡有觻得渠先是匈奴有觻得單于去病平之故武帝曰驃騎將軍攻祁連山揚威乎觻得而匈奴自喪祁連焉支二山嘗有奪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士女無顏色之謠(亦見西河舊事)斯正甘州之祁連山西河舊事所謂美水草宐畜牧者也焉支亦在甘境自去病奪二山而混邪以降河西四郡以開故去病卒而以祁連山肖其冢者象其功也晉書地理志張玄靚嘗置祁連郡符秦有祁連都尉是也其有事於伊之祁連山自李廣利始史記李將軍列傳天漢二年貳師擊右賢王於祁連山(匈奴列傳作太初五年)正義以伊州之天山當之葢是時漢巳得張掖則河西固爲內地而李陵以支軍出居延北千餘里分匈奴兵正宐在伊吾之境故漢書雲天山之西疏楡谷爲蒲類國山之東干當谷爲卑陸國於太谷爲西且彌國兗虛谷爲東且彌國丹渠谷爲刼國此五國並處匈奴北境南接車師斯正伊州之祁連山西河舊事所謂白山冬夏多雪者也漢宣帝時五道北伐有祁連蒲類兩將軍正指此地明帝遣竇固至天山取伊吾章懷注曰天山卽祁連山一名雪山則不獨師古以爲祁連矣唐之呼祁羅漫山葢卽祁連山之轉而天山之名不易也然則祁連山天山之名甘州伊州二山所同但當以白山別之桐君欲截然以甘州北者爲祁連山而在伊州北者爲天山其說似未盡也甘州之祁連今爲內地伊州之祁連今爲哈密嗚呼桐君逝矣安得起之地下而質之
○燕雲失地考
宋宣和時與女眞夾攻遼因求晉賂契丹故土初謂可盡山前後地而不思平營灤三州非晉賂乃劉仁恭獻契丹以求援者旣而王黼悔欲幷得之遣趙良嗣往請再三女眞終以非晉賂不與是宋史所紀也考劉仁恭帥盧龍未嘗與契丹通惟資治通鑑載守光末年衰困曾遣韓延徽乞師然亦無割地事梁幹化三年四月晉劉光浚拔燕平州執刺史張在吉五月攻營州刺史楊靖降則平營未割之明證也其失平營肇於周德威作帥時通鑑謂幽州北七百里有渝關舊置八防禦軍募土人守之以御契丹德威恃勇不修邊備遂失渝關之險契丹毎芻牧於營平之閒而遼史太祖天贊二年春正月丙申大元帥克骨克平州獲刺史趙思溫裨將張崇二月如平州甲子以平州爲盧龍軍置節度使則平營遂入契丹矣至灤州則古無之劉守光據燕暴虐民多亡入契丹阿保機乃築此城(本金國行程)旣陷平營遂改平州爲遼興府而以營灤二州隸之號平州路至石晉初德光又得十六州地乃建燕山爲燕京轄山前六郡地號燕京路乃海上議割地時意以燕山路盡統關內之地實不知燕山平州之同在關內而異路也故馴致有張愨之事而斡離不卒由平州入寇(本金國節要)然平營在天贊後又嘗入唐則諸家皆失考考歐史明宗天成元年十月庚子幽州奏契丹盧龍節度使盧文進來奔初文進爲契丹守平州帝卽位遣閒使說之以易代之後無復嫌怨文進所部皆華人思歸乃殺契丹守平州者帥其衆十餘萬車帳八千乘來奔迨三年正月契丹復陷平州始不復歸中國耳但當時石晉所賂地實不止十六州通鑑齊王開運元年三月辛卯馬全節攻契丹泰州拔之以五代會要考之泰州後唐之奉化軍今淸苑縣則泰州亦所賂地也是年六月以府州刺史折從遠爲府州防禦使初高祖割北邊之地以賂契丹由是府州亦北屬從遠拒之故有是命則府州亦所賂地也二年振武節度使折從遠擊契丹圍勝州遂攻朔州胡三省注勝州不繫天福初所割數內葢契丹乘勝幷取之是勝州亦所賂內也載考金國節要則易州景州亦在賂內是史所云十六州者亦或未盡至史所載十六州中則蔚州舊爲契丹有明宗長興三年十一月蔚州刺史張彥超本沙陀人嘗爲帝養子與石敬瑭有隙聞敬瑭爲總管舉城附於契丹契丹以爲大同節度使當時不過統舉言之不則史誤書也若周世宗克復關南則瀛莫易景巳內附又奪瓦橋關爲雄州割容城歸義二縣隸之(胡三省注在涿州)奪孟津關爲霸州割文安大城二縣隸之(孟津關宋以爲幽州之會昌縣胡三省以爲莫州之文安縣然觀下雲割文安大城隸之則宋說是)而幹寧軍之寧州契丹所自置者亦巳內附是山前之地多所收復乃宣和時尚雲山前山後一十七州則以幽(卽燕京)薊景檀順涿易爲山前地以新嬀儒武雲應寰朔蔚爲山後地也(尚少一州當考)
○揚子云生卒考
文選李善注於甘泉賦引桓氏(君山)新論謂揚子云以成帝永始時待詔賦甘泉始就夢腸出收而納之次日卒近日蜀儒者據此以爲子云未嘗歴事諸朝美新投閣乃出自謗傷之口相傳子云甫歿卽有讎人私改其法言者以此合之足以湔雪千載沈屈使其果核亦正舊史之一大案矣予謂漢書紀載誠不能無誤若以子云本集考之有可疑者子云解嘲之作其自序言當丁明傅晏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而巳方草剙太玄有以自守客有嘲其玄之尚白者故爲文解之夫太玄爲子云擬經之書實與法言並稱睂目倘如新論所云則早死於十年之前哀平消長何由得見況甘泉待詔以還朝廷有事子云輒預扈從諸如羽獵長楊河東諸作皇皇大文皆有歲月可稽且子云雖滯下僚然於國事頗得與聞累朝奏對歴歴具在若欲定子云之死於永始則著述亦寥寥矣或曰是則然巳前輩汪堯峯固嘗辨之矣但由成帝建始元年至王莽天鳳五年春秋五十有餘而其得見成帝巳踰四十則與本傳所謂七十一者顯然不符不知子云未嘗以建始至京也其客大司馬王音門下乃在永始元二之閒故不久卽有承明之召不然安有二十載京華姓氏通於天子直至汾陰肆祀方得一薦之理是所謂四十者葢從永始言之其去天鳳正與漢書年數大略相合堯峯旣知甘泉妖夢之誣而欲移子云之死於平帝末是強爲之辭者也或又以谷永亦字子云欲以美新之文嫁之不知谷死於王根之世不及見禪代或又以劉棻當之然總莫之徵也且李善所引新論實前後不相應其於文賦注中亦引此條則但曰病而不曰卒葢一書之中業巳矛盾原未必新論之本文也常熟錢尚書謂新論在明季尚有完書惜無從得一見之
○陶淵明世系考
梁昭明太子作陶淵明傳及晉宋二書皆以淵明爲桓公曾孫其實不然淵明集有贈長沙公族祖詩序雲長沙公於予爲族祖同出大司馬昭穆旣遠巳爲路人考晉書桓公薨以第三子瞻之子宏嗣宏卒子綽之嗣綽之卒子延壽嗣宋受禪降封吳昌縣侯禮雲五世親盡則爲途人淵明爲桓公曾孫則於綽之爲再從昆弟於延壽爲族叔固不當有族祖之稱亦不當雲昭穆旣盡爲路人也然則據諸家謂是詩爲延壽作則淵明當爲桓公七世孫故詩云同源分流人易世疏葢袒免殺姓則親屬亦竭六朝近古猶有宗法之遺於此見之且桓公十七子九人皆見舊史得列附傳而謂其餘不顯淵明之祖則武昌太守茂也淵明之詩稱之曰直方二臺惠和千里使茂亦在十七人之內則不得曰九人而外不顯也陶氏家譜亦自知其不合遂改以岱爲祖求當於曾孫之數則岱官至散騎侍郞又與淵明詩戾後世譜系之誣其無稽皆若此吳斗南作陶詩年譜欲求合於諸史謂別本作予於長沙公爲族祖果爾則淵明所贈當屬延壽之子其時長沙之爵巳降似不當複稱長沙公而詩題族祖二字將又何以言之蜀人張演作陶詩辨證又謂詩序當以長沙公於予爲族斷句而以祖字連下讀之則不特不能成語而亦忘詩題有族祖之稱尢爲鹵莽之甚者世多疑桓公孫淡淸風高節絶世離羣淵明乃其親屬何以命子詩中不一及之不知淵明述祖祗敘一本之親故詩中但敘桓公而死事如瞻立功如輿槩不旁及乃立言之例也或曰孟嘉之妻爲桓公女其女則淵明母以親表輩行言之淵明似當爲桓公曾孫予曰屬盡則同姓亦疏於親表乎何有或曰古人自曾祖而上皆得稱曾祖自曾孫而下皆得稱曾孫曾者重也雖不拘四世言之亦可予曰是在春秋以前固有之然晉宋以來恐不然也
○河東柳氏遷吳考
柳柳州爲吳人見於本集與本傳而蘇之志人物者鮮及焉按本傳雲柳宗元其先葢河東人後徙於吳此明文也柳州作先侍御府君神道表雲天寶末遇亂奉德淸君夫人(德淸君侍御父察躬也夫人侍御母也舊人皆誤連讀之故本傳亦止雲奉母避亂考柳州逮事王父是時豈得奉母遺父)載家書隱王屋山閒閒行求食亂有閒舉族如吳居德淸君之喪服除常吏部命爲太博先君固曰有尊老孤弱在吳願爲宣城令三辭而後獲是侍御巳定居於吳柳州生於大歴九年當在侍御爲朔方推官晉州參軍之時其家於吳久矣且不特家於吳幷婚於吳柳州爲楊詹事憑之壻其作楊郞中凝墓誌雲君與季弟凌同日生不周月而孤伯兄憑翦發爲童家居於吳是楊氏之稱宏農猶柳氏之稱河東皆推原其族望而實則皆吳人也其作亡妻宏農楊氏墓誌雲夫人三歲依於外族閒在他國凡十有三年而二姓克合葢柳與楊同居吳下而柳州之婦鞠於外家故有閒在他國之語然竊嘗疑柳州再世居吳而其集中未嘗有一語及於洞庭林屋之勝韓吏部之志劉賓客之祭文亦不及焉及夷考之乃知柳州雖居吳而在吳之日甚淺大抵唐人之世宦者多居京師葢當時不特有裏第兼有家廟枝附葉連久而重去柳氏自河東之虞鄉遷京兆之萬年巳累世矣其少陵原之大墓則高祖蘭州府君而下皆在焉侍御雖挈家南轅而柳州作太夫人歸祔志雲宗元生四歲居京西田廬中先君在吳家無書太夫人敎古賦十四首是柳州少日固多居長安侍御之總三司自夔州再入朝則又隨侍在長安巳而登進士歴官至尚書郞則又在長安且柳州享年四十七歲其自序曰長京師三十三年合之南竄十四年之數巳自相符則中閒不過偶一至吳其遊朝陽巖西亭詩云覉貫去江介世仕尚函殽是明言居吳未久而以世仕不能忘情於秦南竄而後詩文酬答總惓惓於鄠杜之閒使其得再入朝殆有挈其羣從西歸之意焉然自柳州南竄其子弟無復有居萬年者其答許京兆孟容書言先墓所在城南更無子弟善和裏宅巳三易主則其後柳州雖歸葬萬年而子弟巳卽安於吳矣不然則柳氏在吳祗可以言寓公本傳不得竟斷之曰徙吳也唐人最重舊籍故雖數世之後必行歸葬之禮不得以此而疑柳氏之非吳產也宋人作柳州年譜於其居吳顚末不詳而蘇人亦莫之考吾故表而出之
○通鑑分修諸子考
胡梅礀曰溫公修通鑑漢則劉攽三國迄於南北朝則劉恕唐則範祖禹此言不知其何所據然歴五百年以來無不信以爲然者予讀溫公與醇夫帖子始知梅礀之言不然帖曰從唐高祖初起兵修長編至哀帝禪位止其起兵以前禪位以後事於今來所看書中見者亦請令書吏別用草紙錄出每一事中閒空一行許以備翦粘隋以前與貢父梁以後與道原令各修入長編中葢緣二君更不看此書若足下止修武德以後天佑以前則此等事蹟盡成遺棄也觀於是言則貢父所修葢自漢至隋而道原任五代明矣葢貢父兄弟嘗着漢釋而道原有十國紀年故溫公卽其平日所長而用之而梅礀未之考也貢父所修一百八十四卷醇夫所修八十一卷道原所修二十七卷而當時論者推道原之功爲多何也葢溫公平日服膺道原其通部義例多從道原商榷故分修雖止五代而實系全局副手觀道原子羲仲所紀可見也羲仲曰當時訪問疑事每卷皆數十條不能盡紀紀其質正舊史之謬者然則道原之功誠多矣至於三子所修愚最以唐鑑爲冘後人以伊川許之遂有範唐鑑之目而以其書孤行其實裁量未爲簡淨也
○阿育王寺十二題考
旴江李先生泰伯有阿育王寺十二題詩乃筠州楊屯田和寺僧常坦而邀旴江同作者吾鄉阿育王山志莫之收也其亦固陋矣夫十二題中至今存者山水則曰金沙池曰佛跡峯曰靈鰻井伽藍則曰育王塔曰八角殿斯其歴刼無恙者也其曰七佛石當卽指烏石岙而言道宣感通傳所稱梵僧七人過此得石函舍利六僧騰空而去其一化爲烏石者也其曰石屛風恐卽指前山玉幾而言其曰供奉泉據旴江詩則時有浮屠璘鑿此泉以奉母者阿育王山中所乏者泉今泉乃以妙喜得名橫浦以大儒爲之銘故益着而供奉之跡遂無稱者予謂妙喜之大節良足爲山重顧妙喜不附和議爲忠而璘爲孝生平不喜作浮屠家言以其去人倫耳若其有忠孝之節則固不可以浮屠而泯之也其曰晉年松今寺前有巨松能放光爲浙東松之最奇者然非是詩則不知其遠自晉年也其曰重臺蓮今雖有蓮而不甚盛豈灌漑乏人力遂漸成凡種耶其曰明站臺則懶堂舒氏亦嘗有詩其竟無可考者袈裟石耳顧讀旴江詩中並不一及舍利之神則知是時巳無復舊物而南渡以後震而奇之者其出於耳食更不待辭費矣爰牽連記之以爲吾鄉志乘之一助
○續甬上賜府考
賜府之制昉於宋葢大臣之有勳勞者則以嘉名寵其甲第其後亦有位望未至而特恩賜之者吾鄉自宋南渡賜府極多有黃翔龍者東發先生族兄弟也着甬上賜府考一卷今不可得見矣尚有流傳一二者如史文惠王之壽樂以位望也文惠之孫子仁以避其宗袞官不達而亦賜鴻禧之名則以賢也深寧先生之汲古傳忠則以世其家學也是在圖經中不應遺之而惜乎其無徵也明則三品內秩皆得稱府外臣則總制巡撫大帥之外不預焉而不復加以名目通計十五朝三百十五年之中吾鄉稱府者五十四人總之四十二家又總之爲三十三姓以大學士稱者二曰餘氏以文敏公有丁也曰沈氏以文恭公一貫也以尚書稱者十有七曰程氏以刑部徐也曰金氏以忠襄公忠也曰陳氏以工部恭也曰楊氏以文懿公守陳吏部守址康簡公守隨也曰屠氏以襄惠公滽簡肅公僑也曰張氏以文定公邦奇兵部時徹也曰陸氏以康僖公瑜也曰聞氏以莊簡公淵也曰汪氏以禮部鏜也曰趙氏以端簡公參魯也曰王氏以莊簡公佐也曰周氏以文穆公應賓也曰李氏以禮部康先也以侍郞稱者九曰黃氏以禮部宗明也曰陳氏以刑部瑜也(別爲一陳)曰豐氏以禮部熙也曰範氏以兵部欽也曰全氏以先工部禮部二公也曰董氏以兵部光宏也曰黃氏以工部景章也(別爲一黃)曰林氏以吏部棟隆也曰李氏以忠毅公橒也(別爲一李)而楊氏則文懿之子茂元官刑部屠氏則簡肅從子大山官兵部李氏則禮部康先之曾大父堂巳官工部不預焉以都御史稱者一曰金氏以右都御史澤也以副都御史稱者八曰周氏以相也(別爲一週)曰朱氏以瑄也曰陳氏以漕撫濂也(別爲一陳)曰王氏以應鵬也(別爲一王)曰柴氏以經也曰戴氏以鱀也曰丁氏以繼嗣也曰高氏以鄖撫鬥樞也而陸氏則康僖之羣從鈳官保撫副都御史汪氏則有應天巡撫玉不預焉以大理寺卿稱者二曰蔡氏以錫也曰徐氏以時進也而陸氏尚有大理世科不預焉以太常稱者二曰吳氏以惠也曰徐氏以應奎也(別爲一徐)以先祿稱者二曰管氏以大勳也曰吳氏以禮嘉也(別爲一吳)大帥則曰萬氏以漕督表天津總戎邦孚也曰施氏以都督翰也曰趙氏以宣大總兵光祖也(別爲一趙)近者新秦子弟妄自署置有未嘗賜府而冐稱之者二十年來漸不可問是王謝家門之恥也予故於暇日偶記之
○董徵君墓考
吾鄉董孝子墓卽祔於其母淑德夫人墓旁舒懶堂詩所謂孤冢枕城邊者是也近世慈溪之董氏指其縣中羊酪河所稱董孝子墓以爲徵君故塋鄞之董氏亦從而祭之不知此乃明洪永閒別一董孝子系奉化建炎義士董之邵之後數傳而爲閣學仁聲又數傳而爲孝子諱恭禮自奉化遷鄞成洪武辛未進士以母老歸養不仕母卒値革除又託廬墓以終土人亦以孝子呼之明末之給事中志寧其裔也不學之徒妄祀非族故爲正之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一 鄞全祖望紹衣
簡帖(一)
○奉方望溪前輩書
甬東後學全祖望再拜頓首靈皋先生前輩足下束髮以來仰慕盛名南北道遠不得一御元禮茲來京師峨嵋天半幸一望見從此塵山霧海有所指歸幸先生其弗棄按檀弓曰殷朝而殯於祖周朝而遂葬註疏家引以爲殷殯祖廟周殯路寢之據因有殷尚質故於廟周尚文故於寢之說言之確鑿但考之左氏僖八年與襄四年皆有不殯於廟之語而皆以爲降禮則茍非貶黜似未有不殯於廟者杜元凱孔仲達曰所謂不殯廟者非果殯在廟也臨葬時必以殯宮朝廟今貶黜者禮宜從殺不復行朝廟禮耳夫以周禮論則朝之與殯截然兩大節目而乃以不殯廟爲不朝廟似未可信考鄭康成志答趙商一條亦嘗及此然疑竇終不解載考之大戴禮諸侯遷廟篇曰成廟將遷之新廟君玄服從者皆玄服至於廟祝曰孝嗣侯某敢以嘉幣告於皇考某侯成廟將徙敢告君有司以次出廟門至於新廟夫所謂至於廟出廟門者所殯之廟也所謂新廟者所祔之廟也更與左氏相爲證合於是近世有謂三代殯宮皆在祖廟葢廟中之堂乃先祖出享帝時棲神之所死者之柩難以直據其所故不得已而降在庭階之閒若夫路寢則直殯中堂何嫌何疑而階上陳屍階下行禮生時負牖死乃降之偪仄之區顯背禮文其爲儀禮之訛無疑然愚仍有所未信者殷禮無徵姑且置之弗論若周禮則方大斂時絞衿衾冒雖已畢具然屍尚在牀也迨舉屍而下於棺舉棺而載諸輴菆則周之屋則塗之是曰殯禮今曰殯當在廟則廟在寢東非咫尺所可到此累然之屍何物舉之而至廟耶而且所殯之廟其始祖之廟耶其皇考之廟耶其所祔之廟耶夫倚廬堊室以衛殯宮殯而在廟則居喪之制所有七月五月之期皆將在廟中耶何以絕無明證也已乃思曰嘻左氏所謂廟卽儀禮所謂寢也以人道則曰寢親言之也以神道則曰廟尊言之也考尚書顧命篇諸侯出廟門俟傳曰廟門者路寢門殯之所處故曰廟也(蔡傳同)喪大記甸人所徹廟之西北扉疏曰謂正寢爲廟神之也喪服小記無事不闢廟門注曰廟殯宮也問喪祭之宗廟以鬼享之疏曰謂虞祭於殯宮神之所在故稱宗廟士虞禮側亨於廟門外之右東面注曰鬼神所在則曰廟尊言之雜記至於廟門注曰廟所殯宮然則廟卽寢也儀禮左傳之言異而同也是以明堂九室其中亦曰太廟夫明堂天子所居何以忽與都宮一例並稱及見陳用之曰以其秋冬大饗在焉故也古者鬼神所在皆謂之廟然則又何異於殯宮總之夏后氏之阼階殷之兩楹周之西階皆於正寢卽殷人所謂朝而殯於祖者亦謂於下棺後便以柩朝廟而殯於廟中周則直至葬時始有朝廟一節是其禮之所以不同非謂殷之殯廟如下殤之舁屍而就殮也若左傳晉文公薨而次日卽殯曲沃檀弓孔子殯母於五父之衢則皆末世變禮晉以兵革之事務急葬以臨戎亦自知其非禮故諱其名而曰殯若孔子則以不知父墓出萬不得已之舉是其所謂殯者直如後世權厝之禮在三月以後者但以未能純乎葬禮而謂之殯是則別是一例先生以爲何如
○奉望溪先生論喪禮或問札子
閣下喪禮或問議論之精醇文筆之雅健直駕西漢石渠諸公之上此經學中所僅有也獨有一節尚不能無請者禮記曰士之子爲大夫則其父弗能主也使其子主之無子則爲之置後此自方性夫以來固嘗疑其謬閣下直以爲野人之語則愚恐其猶別有說也天子諸侯之所重者統則嗣其統者始主其喪大夫之所重者宗則嗣其宗者始主其喪且夫大夫之死其君自聞赴以至大殮凡三臨之庀喪具者旣有家衆而君又遣大宗人小宗人卜人以相其事故謂大夫之子主喪者卽以大夫之服服之雖其說未必可信而要其所行則爲大夫之家之禮夫大夫之長子寧能保其它日之不爲士而要不能不以大夫之家之禮行之葢國必大夫而後有宗有宗則其子之賢者固有嗣爲大夫之勢卽不賢者亦尚可邀世祿以長其宗此宗法之所以重而主其宗者與俱重焉當其時臨之者君相之者國之大臣趨走之者家衆使主喪者不以大夫之禮將事則褻其君而自夷於微者之列以替其宗而其行之也則巳隱然示以傳家之重而望之以象賢故其父弗能主也論者競以齊疏之服自天子達則衰裳不當有貴賤之殊愚以爲衰裳之分其升數固未必然而要其大夫之家之喪則自有大夫之禮不必以升數一節泥之也請以近世之禮言之宗法則已廢矣然位至開府以上者其死也天子或爲之賜祭葬贈官贈諡則其以謝表上者必其子也無子則其爲後之子也其父雖在不預也惟其父亦位開府者則得自爲陳謝非常例也葢後世之宗法雖亡而有廕襲之例是猶古者世官世祿之遺故其父雖能以子貴而禮不自達於君其又何疑於古大夫之禮然則大夫喪禮所以別於士者其大綱正在此是故士不得祔於大夫而大夫得祔於士不以巳之貴陵其親也先王所以申人子之情也大夫之適子以大夫之禮主喪而其父不得預不以巳之私褻其君也先王所以重宗子之寄也此其禮原並行而不悖諸家乃謂如此則舜果可以臣瞍夫使舜不幸先瞍而死則其喪固當商均主之無預於瞍而非臣父之謂也檮昧之見願閣下更有以敎之
○與鄭筠谷宮贊論嗣君承重服制帖
昨見所駁日知錄諸條目皆中寧人先生之失至於所引朱子議寧宗承重一節則愚竊以爲無可非者而執事過有疑於鄭志之說執事謂父在而服斬是死其父也夫天子諸侯之孝原與士大夫不同故有適子者無適孫而或不幸而適子有不能承襲者(如廢疾不任事)則國統所在不得不傳之子統之所在服卽在焉使以父在而服斬爲死其父則先當以父在而承統爲簒其父寧宗之受禪也固以光宗不能執三年之喪故也當日假退閒之御筆以行之奉憲聖之明旨以定之告於九廟令於四方者則首以三年之喪屬之寧宗雖其後光宗康復自行重服於宮中此亦當然之禮然不過一人之私而非可以當爲後之責也而謂寧宗得籍口於此而除服則此後大祥之祭光宗旣不能出而主其事而寧宗之服又除居然以吉禮行之是以已承之重而欲棄之以已傳之重而欲還之其可謂之禮歟葢以父不能執三年之喪而子代之是正爲子者不喪七鬯之義也使以死其父爲嫌則反絕其祖矣夫絕其祖則眞死其父矣況是說亦非鄭志剙言之也中庸期之喪達乎大夫則天子諸侯絕期矣彼天子諸侯明明有父在而傳統者則父在而服斬可知也使如胡紘之言則中庸亦誤也故鄭志答趙商但舉天子諸侯之服皆斬一語答之而其義巳瞭然朱子當時亦失記中庸之文遂直以爲康成之所斷耳嘗謂慶元大臣於此事行之未爲盡善葢當受禪時原應援禮文廢疾承重一條載入詔中然吾讀水心擬詔有曰病無嘗藥之人崩乏居喪之主則已明及之而趙忠定公以言之過直芟而不用至使後此之盈廷聚訟則所謂自取紛爭者也執事之意固主於厚然寧人先生所據禮也故敢爲執事陳之
○答施瞻山問天文二十四時帖子
周天之度三百六十有奇釐爲十二辰與大地十二野配六合儀中用十二宮者本此其又以一宮分二曏者再細判之應二十四氣也特是支祇十二求所以足二十四向者不可得乃取幹以配之十干之中又舍戊已不用而取坤艮巽幹補成其位幹有十而用八卦有八而用四斡旋補綴學者疑之不知此淮南子法也古者呼二十四氣爲二十四時鴻烈解天文訓所謂日行十五日爲一節以生二十四時是也其序以鬥指子則冬至每加十五日指癸則小寒指醜則大寒指報德之維則越陰在地故曰距冬至四十六日立春指寅則雨水指甲則驚蟄指卯則春分指乙則淸明指辰則穀雨指常羊之維則春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立夏指巳則小滿指丙則芒種指午則陽氣極故曰有四十六日夏至指丁則小暑指未則大暑指背陽之維則夏分盡故曰距夏至四十六日立秋指申則處暑指庚則白露指酉則秋分指辛則寒露指戌則霜降指蹏通之維則秋分盡故曰有四十六日立冬指亥則小雪指壬則大雪復指子則陰氣極故曰有四十六日冬至孝經緯引周天七衡六閒之文同此是則淮南之法先定四正以爲分至謂之二繩次定四維以爲啓閉然後以壬癸夾子丙丁夾午甲乙夾卯庚辛夾酉爲四正輔若醜寅辰巳未申戌亥恰當四維前後之位謂之四鉤其佈置本自井井所以虛戊已者戊已居中不得麗於旁也後世因報德常羊之文奇零不整見其方爲坤艮巽幹之卦遂以代之不知者妄詆其於幹不備於卦不全豈知四卦卽四維夫固遠有端緖者乎日知錄曰漢徐嶽術數紀遺三不能比兩乃雲捐悶與四維注三不能比兩孔子所造布十干於其方戊已在西南四維東萊子所造布十二時於四維捐悶周公所造先本位以十二時相從據此則又算法所用者
○答施瞻山問鐘聲不比乎左高帖子
瞻山都講座右仲夏中接下問數條俗務周章蹉跎未應旋以內子大病廢紙筆者匝月架上牙籤案頭筠管無不塵封昨晚秋風驟至有片紙從硯匣閒飛出起拾視之則都講來諭也秉燭草便紙奉答皇恐死罪按國策鐘聲不比乎左高高誘鮑彪無注卽資治通鑑中亦載其語而胡身之不置片詞近見坊閒綱鑑俗本有妄作注語者皆不足據考尚書大傳曰天子左五鍾右五鍾謂六律爲陽六呂爲陰凡律呂十二各具一鍾天子宮懸黃鐘在南蕤賓在北其餘分列東西天子將出則撞黃鐘右五鍾皆應入則撞蕤賓左五鍾皆應注謂黃鐘在陽西五鍾在陰蕤賓在陰東五鍾在陽王深寧曰以周官合之王宮懸四面諸侯軒懸三面然則諸侯特南面不懸鐘而左右之鐘其制無別春秋傳雲歌鐘二肆則十二鍾皆全也凡樂先奏鍾以均諸樂右五鍾謂林鐘至應鐘左五鍾謂大呂至中呂右陰其聲欲高左陽其聲欲下高則柔而不懾下則剛而不亢其居左而欲下者猶宮爲君而其音濁也其居右而欲高者猶商爲臣而其音淸也左鍾當下而高是以不和其說見通鑑答問至所述丁氏啓蒙注謂天地之數各五合而衍之通得九位一與二爲三二與三爲五三與四爲七四與五爲九五與六爲十一六與七爲十三七與八爲十五八與九爲十七九與十爲十九九位各有奇而五位各有偶置其五位之偶是爲五十大衍之體數也存其九位之奇是爲四十有九大衍之用數也似以未達爲問此不過以天五地五之數乘之其實言奇言偶舉體舉用俱屬支離附會不能於實用有所發明所謂九位各有奇者謂第一位至第九位無成兩者各有奇也所謂五位各有偶者謂第五位至第九位得十者五各有偶也專舉其五位之偶則得五十專舉其九位之奇則得四十有九正與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偶合故丁氏言之然要不必深信者久不晤賢昆季近日着譔多否徐伯魯詞體明辨容異日檢奉頓首頓首
○答李嶧陽問開方法帖子
嶧陽先生足下接札以井田開方法爲問因及禮記方百里者爲方十里者百方千里者爲方百里者百諸語此卽所謂開方法也而自鄭康成以後鮮有洞然言之者以故宋儒多誤解其載在衛氏禮記集說陳氏禮書都不了了遂致孟子班爵祿一章人人以爲易曉而一叩之便茫然嗚呼學殖荒落以童而習之之四書尚多盲瞽而方且晏然不自知悲夫弟今年在東錢湖中聽一老生講孟子因以天子之卿受地視侯一節爲問曰此言畿內班祿之制也予曰然然則天子六卿各受一百里已去王圻大半其外尚有大夫元士中士下士不下數百裂天子之疆不足以供諸臣柰何旁有一生莞然起曰此固別有一例圻內之地原不足以供諸臣但內諸侯雖名曰受地而實不過分給以祿視侯者受侯之祿視伯子男者受伯子男之祿千里而外侯國有祿餘山澤有賦稅閒田有粟米合數者以當諸臣之祿則足矣予曰然則是受祿非受地也何以注曰王圻之內亦制都鄙受地耶夫是說本俗下講章而兔園學究奉爲的詁然爲此說者幷禮記未看一過其人曰何謂也予曰禮記王制雲天子之縣內方百里之國九七十里之國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國六十有三凡九十有三國名山大澤不以朌其餘以祿士以爲閒田夫畿內千里何所容此衆建不知此開方法也大抵方千里者得百萬裏方百里者得一萬里方七十里者得四千九百里方五十里者得二千五百里此在近世西河毛氏言之最悉請詳述之其說曰方一里者縱橫一里也縱橫一里祇一里者以縱之一里卽橫之一里無二里也若方十里卽百里矣以方一里而縱十之祇十里耳至橫亦十之則巳十其十而爲百里然猶十倍法也若方百里則前所云方十里者已百里矣今又十其百而縱行之非千里乎且又十其千而橫行之非萬里乎此非百倍法乎(毛氏之說止此)若方千里則當以千倍法乘之葢前所云方百里者巳得萬里今又十其萬而縱行之則十萬裏且又十其十萬而橫行之則百萬裏此最易曉者然則方七十里以七十倍法乗之得四千九百里方五十里以五十倍法乘之得二千五百里皆一例也夫誠解開方之法則圻內地方千里除王制所云九十三國外祇封得三十五萬四百里尚餘六十四萬九千六百里以爲祿士閒田寧患受地有不足乎宋儒競言開方法然謂方百里者得千里方千里者得萬里則固未能合矣葢不知方十里巳得百里積方十里者百而得百里則巳萬里方百里巳得萬里積方百里者百而得千里則巳百萬裏宋儒祇以死數乘之宜其誤也足下讀書冥搜細會不肯毫髮放過經史諸學如撥雲霧而見靑天他日爲斯文羽翼洵吾道之幸也頓首敬復不備
○荅陳杏參問律呂星野配合帖子
某頓首承示月令疑義以律呂星野配合之故似不可解此無不可解也總之十二律以黃鐘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中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爲序自子順行而終於亥十二辰以星紀玄枵娵訾降婁大梁實沈鶉尾鶉火鶉鳥壽星大火析木爲序自醜逆行而終於寅順行者天行之次舍也逆行者日月所會之躔垣也葢天行左旋日月雖麗天以行而一疾一縮似若有左旋右轉之分者所以斗杓建子則日月會於星紀建醜則會於玄枵建寅則會於娵訾建卯則會於降婁建辰則會於大梁建巳則會於實沈建午則會於鶉尾建未則會於鶉火建申則會於鶉鳥建酉則會於壽星建戌則會於大火建亥則會於析木周禮太師職曰太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陽聲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聲大呂應鐘南呂函鍾小呂夾鍾注曰陽聲據左旋也陰聲據右轉也但此非僅鬥建日辰配合之序乃周禮樂制中一大節目周禮祀天神則奏黃鐘而歌大呂卽所謂子與醜合也祀地示則奏大簇而歌應鐘卽所謂寅與亥合也祀四望則奏姑洗而歌南呂卽所謂辰與酉合也祀山川則奏蕤賓而歌林鐘卽所謂午與未合也享先妣則奏夷則而歌小呂卽所謂巳與申合也享先祖則奏無射而歌夾鍾卽所謂卯與戌合也是以揚子云太玄經謂鬥振天而進日違天而退先王作樂其必有以合之正指此說又嘗以三代正朔之說考之則又三統中一大節目憶初執經時嘗與同學論三統之旨謂周正符於天道夏正便於農功惟殷之地統甚屬無謂及讀楊龜山與胡康侯書曰周據天統以時言也夏據人統以事言也殷據地統以辰言也乃恍然曰有是哉三統之義無不備也夫殷易坤幹原宗大呂而分野亦肇於星紀其義正無不相合者今五行家有衝合之說大抵皆從律歴中來葢陰歴始大呂終應鐘而相生之次乃以未酉亥居醜卯巳之位者用其衝也若合則卽左旋右轉之說也鄭康成月令注謂天子躬耕當用亥辰皇甫侃曰正月建寅日月會辰在亥故耕用亥也南齊史何禋之孟春擇元辰祀先農議亦引鄭注十二辰爲六合之說請用亥日則其來久矣倘以納辰言之則其循子寅辰午申戌之序者卽陽聲之左旋其循醜亥酉未已卯之序者卽陰聲之右轉六十甲子皆以此遞傳之者也惟坤所納辰用變例耳若六壬以亥登明爲正月將戌元魁爲二月將所謂過宮合神者亦卽律呂星野配合之例今試以俗閒歴本習用者明之則歴中所謂建寅建卯者卽鬥建也所謂太陽到某宮者卽日辰也敬覆函丈率勒不曁
○奉慈溪馮明遠先生論燕虢封國書
舊聞先生着春秋地名考以衣食奔走未及就函丈得一快讀近傳此書不戒於火爲之悵惋屢日少時就父師受春秋學亦頗留心地理乃以杜何範韋合之班馬桑酈之籍古今變遷彼此同異迄難臆決姑據兩節言之燕之封國其都在薊故漢書曰薊故燕國召公所封小司馬曰北燕卽今幽州薊縣是也範逸齋詩補傳謂薊之改名爲燕猶唐之改名爲晉荊之改名爲楚但小戴禮樂記則謂武王封黃帝之後於薊史記周本紀及水經注又謂封帝堯之後於薊是薊與燕屬兩國張守節雲召公始封在北平無終縣以燕山爲名薊則因薊邱爲名後燕幷薊乃徙居之胡邦衡則雲武王所封之薊不久滅絕成王因以召公紹封顧亭林主其說愚考無終卽山戎也左傳襄四年無終子使孟樂如晉漢書右北平有無終縣系古無終子國燕之始封不得在此胡氏所謂帝堯之後隨卽滅絕者亦無明據特想當然之詞爲調人計者陸德明謂黃帝姬姓君奭其後是薊與燕是一國朱竹垞主其說遂謂禮記所指卽召公史記之稱帝堯後者因堯亦黃帝裔之故愚考穀梁傳曰燕周之分子帝王世紀直以召公爲文王子雖未可信而要與周同族無疑況史記明雲后稷別姓姬則是后稷之姬不得混於黃帝之姬也總之薊自薊燕自燕小司馬以燕爲薊縣固誤張守節以燕爲無終縣亦不確然則召公始封究在何地乎又文王有弟虢仲封於西虢在今河北弘農公羊子所謂郭左氏之上陽下陽是也虢叔封於東虢在今河南滎陽左氏所稱虎牢又稱爲制鄭桓公寄帑而卒幷之者也西虢亡於周惠王二十二年東虢則平王元年已爲新鄭乃史記莊王二十二年爲秦武公十一年秦本紀書是年滅小虢班固亦以西虢稱之注家以爲在寶雞東名桃虢村按小虢之名不見於三傳然與西虢絕不相蒙何以二虢之外復有一虢豈亦如邾之外別有小邾而非其支系歟抑卽虢仲之庶子封於寶雞而爲附庸者歟凡此皆經與史參錯而不能相通先生書中必嘗討論敬以質之講座
○與鄭筠谷宮贊論猗嗟詩序書
執事所論春秋桓六年子同生一節愚向不敢以此說爲然謂聖人書此以別呂嬴黃芉之疑固本於穀梁子之說但桓公謂同爲齊侯之子特一時之憤詞耳文姜歸齊時莊公之生十三年矣其非齊侯之子誰不知之而謂有待於國史之暴白其亦過矣況左氏於是節原自有明文也然諸家所以喜從穀梁之說者則以猗嗟之詩小序首爲附會夫作史者魯人旣懼人以莊公非其君之子而書之史以辨之作詩者齊人又懼人以莊公果其君之子而亟以詩正其甥之名是何齊魯之人皆漫然不考其事實欲葢其醜而反以誣之不知是詩之作葢在莊公親迎之時莊公能以金僕姑射南宮長萬而禽之而萬亦曰甚矣魯侯之美也則莊公之材武原其實跡在齊人口中不過誇其女壻之詞如今世俗之壻至婦家親黨里巷爭誇其才貌以爲榮而意中未嘗不諷其忘父之死結婚讎人之國豈眞能御亂者乎是詩人之言所謂絞而婉者也且六經中所云甥多指壻言其以姊妺之子爲甥僅見於左傳莊公六年鄧祈侯稱楚子爲甥其餘不槩見故愚嘗謂小序原多不可信者此詩可類推也春秋統紀謂是詩當作於莊四年公及齊人狩於禚之時且曰末語葢以微文諷之孰謂莊公非齊侯之甥者則第見詩中有四矢射侯之文而不知甥之當爲壻也詩序之誤旣明則穀梁傳失所證矣執事其更賜所以敎之
○答吳中林通守論康誥三篇書
康誥三篇確然爲武王封康叔之書此本不易之論西顥謂管蔡以殷畔幸而復平當時何事更有大於此者而更無一語及之其爲武王之誥明矣祇此數語已足折書序及左史兩家之角顧疑殷地旣屬武庚恐不得復封衛則不然鄭康成詩譜謂自殷都以北謂之邶南謂之墉東謂之衛或曰墉在殷都之西(王肅雲)是三國者原環殷都而裂之殷都固無恙也殷都無恙則武庚之位置裕如不必致疑於康叔之難以並棲也武庚旣降爲列侯豈得尚擁其畿內之故封則自殷都以外裂以分封者理也當時三監祇在殷都監武庚其於邶墉衛本無預也後人不知於是漢志謂邶爲武庚所監之國墉爲管叔衛爲蔡叔則旣遺一霍叔矣且管蔡各有所封管非墉蔡非衛也不應以所監爲所封也抑豈有三監同監殷而忽與所監之人分地而同列爲監者斯在孔疏詰之巳悉帝王世紀知其謬乃稍遷就其說謂衛爲管叔墉爲蔡叔而以邶屬之霍則豈有三監以王命同監殷乃反監鄰近之三國而不居殷者將謂三國皆殷所屬則旣別成爲國而猶屬殷非附庸耶附庸奚足監焉陳止齋謂自荊以南蔡叔監之管叔河南蔡叔河北此其說更無據果爾將不特監殷矣然卽如其所言則於康叔之國要風馬牛不相及也然則邶墉衛之於遺殷毫無所礙康叔之封其在武王時亦無礙也倘謂篇中有明大命於妺邦之文妺邦乃紂都是必得殷餘民以後之證則三國本殷畿固得統以妺邦稱之矣倘謂篇中多言愼刑而康叔爲司寇在成王時是必爲司寇以後之證則卽據史記其爲司寇總在作誥之後此皆近人之強詞不足難者書序本不出於孔子而是案則左史兩家皆同故後人多從之然史記三王世家康叔爵命之時未及成人後捍祿父之難則固自背其說矣敢因足下所示而申其說
○答董映泉問吳草廬易纂言外翼書
草廬於諸經中自負其易纂言之精而外翼則罕及之所以揭曼碩奉詔撰神道碑不列是書而元史本傳俱失載焉考草廬年譜至治二年壬戌如建康定王氏義塾規制十月還家易纂言成天歴元年戊辰春秋纂言成二年已巳江西省請考校鄉試辭疾不赴易纂言外翼成草廬於易自雲累脫稿始就而猶有未盡於是有外翼之作又考草廬行狀外翼十二篇曰卦統曰卦對曰卦變曰卦主曰變卦曰互卦曰象例曰佔例曰辭例曰變例曰易原曰易派則是書之卷第也自崑山葉文莊公菉竹堂目錄有此書其後流傳頗少姚江黃棃洲徵君着學易象數論中引草廬先天互體圓圖在纂言中無之當卽系十二篇之一徵君於書無所不窺不知及見是書而引之耶抑展轉出於諸家之所援據耶草廬之易愚所不喜其大畧見予所作纂言跋語至於先天互體之例用圓圖剙作隔八縮四諸法以六十四卦互成十六卦以十六卦互成四卦而止爲漢魏諸儒所未有然實支離不可信總之宋人誤信先後天方圓諸圖以爲出自羲文之手而不知其爲陳邵之學故也而行狀謂草廬於易自得之妙有非學者所能遽知而通其類例以求之者皆於外翼具之此固出於弟子推其先師之語然惜其完書不得見於今以一一爲之辨正也惟是書久不傳故晉江黃兪邵徵君撰明藝文志稿注曰不知撰人秀水朱竹垞檢討經義考亦不詳篇目兩公書目之學几几宋之晁公武陳振孫尚有疏畧而足下竟疑此書非草廬所作則益誤矣其實此書或尚有在天壤閒者固未可知今因下問所及詳述其槩以補前人之闕焉草廬行狀虞學士道園作年譜危學士雲林作
○答陳時夏先生問杜氏長歴帖子
左傳哀公十六年四月已醜爲孔子卒日杜元凱推長歴謂四月十八日乙丑無已醜已醜五月十二日日月必有誤後儒因曰已當作乙來敎謂史記孔叢子與左氏旣不謀而合豈有皆誤之理況長歴又安足據此先生自得之說也而先儒已有及之者吳程謂據大衍歴已醜乃夏正二月十一日杜氏謂無已醜長歴誤也正可以爲來敎左袒之助而愚猶以爲不然哀公十四年五月庚申朔此左氏所書者下距是年四月中閒當置一閏共得二十五月由庚申朔推之四月當戊申朔十八日爲乙丑不可混也元凱長歴不足憑春秋不可據乎以大衍歴排長歴者其說莫備於宋程公說於春秋二百四十年置閏較長歴皆後一年以故杜謂是五月十二程謂是四月十一然而大衍亦未盡足據也若宋景濂孔子生卒考謂是年四月壬申朔惟十八日爲乙巳無已醜則非惟全不解歴法直是委巷中人夢語若四月爲壬申朔則十八日正已醜乙丑乃五月二十四日尚有何誤此眞所謂東吿東方朔西告西方朔者又何足爲元凱一行爭長短也景濂辨孔子生卒生從公谷卒從左氏自以爲不易之論且力宗胡蔡不改月之指黃梨洲毛西河駁之不遺餘力獨於此條未有及者故某於答來敎中附辨之
○與謝石林御史論古本大學帖子
古本大學之奏出無不駭者此其說未可以口舌爭也然奏中亦有一言之失關係不小執事謂明人崇朱子之學不無因同鄉同姓之故此在蕭山毛氏固曾言之然其實最無據朱子之學大表章於理宗之世其時眞西山魏華甫乃大宗也南北尚未混一而趙江漢亦以其說行於中原則可謂不介而孚矣故南宗自眞魏之後有金華四子而益盛北宗則有許仲平迨元人混一中原仲平入爲祭酒而普天無異學有如草廬之稍參會於陸氏卽不能稍行其說則不自明始也豈惟不自明始抑亦明太祖之初政嘗欲變之而不能太祖之頒經許諸生皆得用註疏至其於宋人之書周易則兼用程朱二家尚書則兼用蔡鄒夏三家春秋則兼用胡張二家未嘗墨守一說也乃轉盼閒成祖修大全而盡出於專門則何故耶當時之儒臣皆憚諸說之繁而不欲改元人之舊故雖館閣之人如林而實則委之毘陵徵士陳伯載以一人任諸經之事(伯載名濟布衣)伯載於是爲簡易之法易書以董氏詩以劉氏春秋以汪氏禮以陳氏四書以倪氏稍爲刪潤而書成矣當時歲縻廩祿月費俸錢而其實竊鈔舊本以成之罔上行私莫或糾舉其遑問漢唐以來之源流乎故易之程氏僅得存而尚書之鄒氏夏氏春秋之張氏亦無有過而問者矣宣德中餘姚朱應吉司敎章邱疏言大全之去取不當下其議於禮部許令天下學校兼採諸說一斷以理而不過託之空言弘治中吾鄉楊尚書守址在闈中得一用程傳者已不勝其喜然則明人之專已守陋而出於一師之學此臣下自爲之而於在上之人無預也葢元太學之尊朱其意將以整齊學術使不墮於支離汗漫之習而明大全之尊朱則以其無事於學術而適以便其狹隘僻陋之私此所謂相背而馳者也倘以是爲明祖之意則不聞其扳援建安一支以歸玉牒也此其最曉然者矣總之朝廷之修官書足以爲害不足以爲益魏崔浩注羣經勒石國中而先儒之說幾廢幸其被毀而止唐修正義而百家之師傳折而歸一宋之三經亦幸其行之不久葢天下之足以廢棄一切者莫有若官書也執事之書將以紹絕學者也一言之失愚不敢默而已敬以貢誠於函丈
○答朱憲齋辨西河毛氏大學證文書
漢書藝文志有中庸說二篇隋書經籍志有宋戴顒中庸傳二卷又梁武帝有中庸講疏一卷又中庸義五卷宋史仁宗曾以御書大學賜新進士王堯臣等近儒多據此數條以爲舊有專本之證但僕以爲不足辨者古人著書原多以一二篇單行尚書或祇用禹貢洪範儀禮或祇用喪服大戴禮或祇用夏時卽禮記之四十九篇或以曲禮或以檀弓或以樂記固未嘗不以專本也卽以有宋言之大學中庸廣義一卷早見司馬溫公所著范文正公嘗勸橫渠讀中庸是能知兩書爲聖賢微言者原不止兩程子顧其表章不遺餘力而使與論孟並行則必歸兩程子不容有異詞至若諸經當兩漢時原未嘗有大經中經小經之目新唐書選舉志始稱以禮記春秋左氏傳爲大經詩周禮儀禮爲中經易尚書春秋公羊氏傳穀梁氏傳爲小經論語孝經爾雅不立學官附於小經而已時孟子尚在諸子部中也宋始以孟子稱經詔孫奭譔疏而元佑時改以詩禮記周禮春秋左氏傳爲大經易尚書春秋公羊氏傳穀梁氏傳儀禮爲中經論語孝經爾雅孟子爲小經其後又增加大戴禮爲十四經皆班班可考者近世西河毛氏所著大學證文謂漢唐時業有以大學中庸幷論孟爲小經者則僕不知其出何書西河喜罵前輩其四書改錯中駁集註自造故實不遺餘力乃已忽尢而效之是眞藐天下學者無有能讀唐宋二史者耶恐入其室而操其戈徒令有目者之囅然於旁也
○與徐徵君惠山論春秋指掌圖帖子
前日於堇浦座上得見足下因讀所著山河兩戒考本諸經之星野參以列史之方輿芋區瓜疇瞭然在目爲之動容近日讀書人東塗西抹伎倆窮老盡氣不過稍駕帖括而上之至於詞章之學而止及見足下所著以爲不知人世閒尚有此等書卷也其中有一事失於考索者世所傳東坡春秋指掌圖其爲贗本不必復問但古人原有以爲東坡作者足下以爲胡身之之訛恐未然也朱子語錄巳言其僞是先於身之矣足下因其中載大觀年閒都邑又有或問於蒙之語遂定以爲侯文穆則誤之甚者古人之稱蒙猶愚也豈必自道其名之謂哉愚考宋史藝文志有李瑾春秋指掌圖十卷又張傑春秋指掌圖二卷此皆唐人之書而李氏則分門鈔取釋例正義幷及劉炫陸淳之書張氏亦以類纂在今日恐皆不存陳直齋書目則有地理指掌圖一卷蜀人稅安禮撰元符中欲上之朝未及而卒書肆所刋多不着其姓氏按安禮乃山谷弟子然今所指爲東坡書者固不止地裏而稅氏所作亦非春秋之封域況元符又在大觀之前至於崇文書目中興館閣書目總未嘗及是書而合之文穆本傳及東都事畧諸種並不言其有所述作是可以決然知非侯氏之書也夫古今文獻之失所證者闕之可也必求其人以實之則有不免於後世之抨彈者居常與堇浦言注書如師古可以爲百世圭臬卽如臣瓚姓氏其說不一惟以爲傅姓近之葢傅嘗受詔校中祕書穆天子傳而今注中所引多出汲冡中語然師古尚疑之而不敢質也斯可謂愼之至者矣以足下用功之勤與夫書之卓然可傳也偶然遺誤之處將啓讀者之疑故敢爲足下言之以當負暄之愚足下其是正之
○答鄭筠谷宮贊論朱氏經義考帖子
前述長洲何氏之言謂王文憲詩可言並非箋詩之書而經義考誤採入之愚考是書本文憲之詩話故方虛谷曰予所采詩話十家始於苕溪終於魯齋然則非經解明矣然此乃宋藝文志之訛而竹垞未及是正者竹垞是書凡先儒殘篇贗本皆援而列之以求備至如張霸尚書百兩篇乃漢時古今文聚訟一大案石樑王氏禮記批本見於陳氏集說引用書目而皆失載焉幷陳用之之樂書俱遺之又如易稽覽圖中有中孚記乃緯也而列之經楊慈湖詩傳具在乃以爲未成之本曹放齋之孫泰宇着易解乃混列爲放齋所作其餘一書而復出者不可枚舉所謂考索旣繁反不能無疏漏者也而其失之大者尚不在此其一則謬託於經而實不可以言經者皆未加別白也請以易言之自孟喜焦延壽京房而下所有妖佔錯卦佔事守林飛候混沌委化諸書其甚者有所謂明堂隨曲射匿大筮衍易鼠序卜黃入具之流降而至於管輅郭璞葛洪輩所著荒唐訞妄占驗之囈語射覆之廋詞皆出其中是在漢隋史志及七畧七錄或入之蓍龜家或入之五行家原自劃然閒亦有分晰未淸如古五子十八篇之流儒者尚嫌其編次之未當若唐志則尢嚴焉其餘尚書則有五行星歴日月變諸書詩則有歴神泉元談諸書禮則有明堂陰陽諸書凡若此者皆應置之附錄參於毖緯中候之閒而不可與傳經之着同登於一卷乃竹垞反爲合之誤矣彼其有見於參同契之不當錄惜其未觸類而通之也一則圖學之去取未審也諸經莫不有圖古人所以左圖而右書然有以圖明經者有偶以經爲圖者司馬昭之豳風宋璟之無逸雖有意於治道而無關於經學降而至於顧愷之陸探微劉襃衛協馬和之趙孟俯之徒葢工師遊戲之筆耳是故唐志於楊嗣復諸人之毛詩草木蟲魚圖夏侯伏朗諸人之三禮圖王大力之琴聲律圖張傑之春秋國圖則收之經於李嗣眞之禮圖上官儀諸人之投壺圖則收之雜藝術家竹垞槩而取焉則是馳譽丹靑者皆得垂聲國胄矣得毋失之褻乎一則粗涉於經而原非解經者不必收也顏鼎受之國風演連珠王褘之禹貢周官急就章課蒙童者所以便記習也張九成之論語詩宇文虛中洪皓之春秋百詠方回之易吟偶然之翰墨也易六十四卦歌易大象歌則卜筮之歌訣也凡類此者其於經術無甚發揮雖弗錄可也若夫自有明以來大全降而爲講章蒙存淺達之書變秀才而爲學究實運會一大升降愚竊以爲尢當別爲一帙而不可濫廁於先儒之閒者也舊嘗聞何氏於是書彈駁成編多所匡正惜今日不可得見而據所見以陳之執事雖然竹垞之用功固勤矣猶有此失可以見著書之難區區之言非敢以掎摭前輩爲事也
○與施東萊論六經奧論中解溝洫帖
承諭六經奧論其所辨溝洫一條甚精是在唐應德已極稱之但僕以爲不足信也十夫有溝百夫有洫千夫有澮萬夫有川是周官遂人語康成解曰此鄉遂法以千夫萬夫爲制葢以鄉遂則用貢法惟計夫爲溝洫也井閒有溝成閒有洫同閒有澮是考工匠人語康成解曰此畿內之采地制井田異於鄉遂及公邑葢以采地則用助法畫井爲區也考之於經原無明文可據況就兩節之文言之則鄉遂之田溝澮如是之多采地之田溝洫如是之少似不應以地之遠近遽爾差池故朱子深疑之今奧論思爲調人以爲遂人舉其一端匠人舉其大槩成閒有洫謂一成有九洫以求合於千夫有澮之語同閒有澮謂一同有九澮以求合於萬夫有川之語夫一成固九百夫謂有九洫是也其與千夫有澮誠可通也至若推而上之則一終萬夫已當九澮一同不止是也是仍有不盡符者奧論非漁仲作竹垞始言之僕別有跋不復重述
○答萬九沙先生辨尚書象恭滔天帖子
明水昨以書札見商謂據竹書帝堯嘗使共工治水所以有滔天之語竹書晩晉所出不爲儒生所信況如所云不特於本文靜言庸違語意全不相蒙幷與象恭不屬按孔安國傳滔漫也孔穎達曰漫者加陵之辭史記本紀亦作漫天古文滔通於慆漫通於慢故諸葛忠武曰滔慢則不能硏精合之孔傳所云傲狠孔疏所云侮上陵下是滔天者慢天也班孟堅幽通賦巨滔天以泯夏唐六臣採班昭注滔漫也可知舊解如此葢貌莊而心險實與僞言僞行交濟其惡大禹以巧言令色當之正合是旨又史記罪狀共工言其淫僻亦與慢天相證嘗見琅琊漫鈔實有此說而未竟其委愚故考之諸家之說以疏明焉
○與李元音論左江樵易義帖
同裏左江樵舍人以古文名其佳處逼羅鄂州然未有知其經學之醇者江樵平生不著書頗與林艾軒相似曾見其易藝一冊乃其嗣子出以示予者其中名理繹絡能貫穿前儒之書眞可寶也如於小畜六四則曰本義在卦詞旣以三陽爲剛正之君子一陰爲邪慝之小人在爻詞反以三陽爲強暴之小人一陰爲柔嘉之君子雖易不可爲典要固不可泥然智者觀其彖詞將何如哉不知小畜之四實小人之畜君子者因其順而得正故能不堅於畜而與諸陽合志是爲有孚葢邪不勝正故常有傷害恐懼之事剝以羣陰排一陽尚不免剝廬之兇今以一陰止衆陽又安能遏其複道之勢倘使終迷不悟是自貽伊戚耳幸其有孚則雖君子之恃以無恐而實小人之善自爲謀血去惕出又何疑焉在上兩陽雖居巽位而本與幹體合德志不在於畜者四能改圖則與之合志矣夫惟不堅於畜故謂之小畜也按此在程傳有之而未如江樵之暢其於屯二則曰六二之所以不字者以初之妄求耳妄求者一日不去二亦一日不字積之旣久則窺覦者度不能屈亦必舍之而去十年不字其初九之變乎初變則內體爲坤而成比矣其何以取於十也坤之數終於十故數窮理極而終得合者於此象之夫當顯比之主比之自內得與剛中之德共襄三驅之治而昔之邅如於焉而通昔之班如於焉而遂寧復有屯其膏者是實象也按此在沈氏易小傳亦及此然自江樵以前未有能述之者愚生平不喜帖括雖以前明大家文字多束高閣是日手江樵卷不置客因問曰是藁當必有異然其中自得之言猶多嗟乎安得此經術之文立爲標榜一洗時風衆勢之疲使之復知宋人經義家法則白茅黃葦之漸除將變學究爲秀才拭目可待今以柬之足下足下爲我節鈔其中精語僕將附之說經之錄弗使前哲苦心孤詣汨沒於朽蠹中也
○與葛巽亭論易剝卦貫魚帖
諸家取巽象爲魚者原本之虞仲翔葢巽之一陰義取善入故以魚之濳伏者象之姤有兩包魚象四之無所包也以與巽一陰遠二之有所包也以與巽一陰近以至井鮒孚豚並取是意惟剝之貫魚並無巽體杏參指五變則外體成巽爲言是在沈守約易小傳吳草廬易纂言有之但五之貫魚所貫者四陰耳其以五變巽言者是祇就五言之而所以象四陰者尚未分曉則似尚未盡者惟洪景盧隨筆謂剝五陰而一陽方一陰自下生變幹爲姤下三爻乃巽體也二陰生而爲遯則自二至四互巽三陰生而爲否則自三至五互巽四陰生而爲觀則上三爻又巽體惟至五變成剝而巽始爲艮羣魚皆爲所止故曰貫魚如魚騈頭而貫以象下四爻都從巽來也其取象之曲而中爲前人所未有但予謂前說亦未可廢者葢剝之五陰以五爲魁倘使逞其剝廬之兇則說輻反目何所不至然而陽無終窮之運五變爲巽則小人之柔順者故反不與四陰爲伍而洗心革面帥其類以受制於陽此君子之所以得輿也易爲君子謀不益信乎向嘗與嶧陽言之嶧陽曰取象則信然已然而剝自觀來本由巽而變艮今曰艮復爲巽又由剝而變觀殆所謂莊周爲蝴蝶蝴蝶爲莊周者得無過於幻耶僕曰不然不聞諸晦翁乎茍以伏羲畫卦而論則六十四卦一時俱定何所謂變若自已成後言之則反覆縱橫隨意辨之總無不可夫觀之進爲剝也是以十二闢卦次序言而聖人之所不得已也剝之反爲觀也是以每爻之變言而警小人以知所變也苟非然者五爲衆陰之長一陽孤危司馬公所謂如黃葉在秋風中拉朽摧枯玄黃之禍孰能御之又安肯貫魚以宮人寵乎守約有言艮而爲巽順以止也剝而反觀觀而化也夫易也者原惟變所適者也至西河因此卦無巽體牽強解事有兌澤有魚艮山無魚之說則大屬附會兌澤有魚中孚所以取象艮山無魚剝五何所貫焉況兌爲澤而有魚象則坎爲水亦當有魚象耶是未嘗博考諸家者西河解經多屬穿鑿而仲氏易爲尢甚不備
○答杭堇浦辨毛西河述石經原委帖
辱以西河序述石經原委見問謂其不知何據西河此節無一語不錯生平排擊朱子最稱擅長今卽以此書觀之則時代錯人錯地錯典故錯凡平日所以詆人者無不躬自蹈之欺世人之不學耶抑亦滅裂而未及致詳耶其曰東漢盧植上書請刋定經文會其時博士以甲乙科爭第高下用私文暗易古字因詔諸儒據經蔡邕正定其文爲三體曰篆曰隸曰八分按盧植本傳則蔡邕等已校石經而植上疏求預其閒非因植之請而始校也若邕所書祇八分而範史誤雲三體故隋志仍稱一字石經但卽從前之誤以爲三體者亦皆以古文篆隸當之葢卽正始所書之本而未有如西河所云篆隸八分者其曰經文一從獻王后蒼高堂生馬融所傳及康成古本按熹平寫石經三禮但用禮記高堂生後蒼之儀禮不得預至康成之書尚未有立學官者安得稱古本乎其曰魏正始中邯鄲淳鍾會等又以蝌蚪古文新傳於世請去蔡邕所書之八分而易以古文則又異矣邯鄲淳不能及正始之世洪盤洲考之已備而胡身之述之西河幷通鑑注亦不諦觀至於古文蝌蚪西漢已出人閒豈至正始始傳而欲去蔡邕所書八分者是誰之請豈非妄言之尢歟又曰唐貞觀閒勅祕書顏師古等考定石經本將以李陽冰古篆勒之明堂而不果天寶閒刻九經又以李林甫所定多未遵行按陽冰欲以古篆寫經見唐文粹然陽冰正天寶閒人而師古等欲用其篆則一奇也貞觀亦未聞有考定石經之勅而林甫所定止月令有改易開成石經尚遵行之豈西河俱未之見歟乃又曰開成石經宋元佑閒移西安名陜碑夫唐都西安石經不在西安而在何所且韓建棄之劉鄩始用尹玉羽之請移置城中具有明文而西河皆不知葢元佑中呂汲公始以是碑置之學宮西河遂以爲是時方至陜矣乃又曰後唐後蜀亦皆有石經則從未聞後唐之有石經者殆以長興板本當之耳葢自熹平正始而後有裴頠之石經有崔浩之石經孟蜀而後有楊南仲之石經有高宗御書之石經西河皆未之聞而其所聞者則又任情妄道如此依類以推其所言之難信大畧葢可覩矣西河知豐氏石經魯詩大學之僞是已而又信其言謂邯鄲淳賈逵鍾會虞松在正始中寫石經見魏志不特邯鄲淳並無正始中寫經之事卽賈逵以下三人本傳具在何嘗有此是仍不免爲豐氏所欺考據之疏頗可笑也
○答史雪汀論孔門門人弟子帖子
受業者爲弟子受業於弟子者爲門生是歐陽公跋孔宙碑中語但東漢之所謂門生與經傳稱門人者不同竹垞誤據之因指論孟所云都受業於弟子者顏淵死門人厚葬之是顏子弟子子出門人問是曾子弟子子路使門人爲臣又門人不敬子路是子路弟子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是子夏弟子門人治任將歸是子貢弟子因以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家語弟子解參之各經傳作弟子考一卷以七十子之徒作門人考一卷謬之甚已愚請以見於諸書者折之檀弓孔子旣得合葬於防先反雨甚門人後是時孔子甫十七歲秦商顏路諸公俱在髫年卽以爲有弟子橫渠已以爲不可信安得有受業於弟子者又孔子說驂於舊館子貢曰於門人之喪未有所說驂是時顏淵伯牛宰我季路相繼凋喪故有此語若樂正子春公明高段幹木之輩先夫子而死者其誰又孔子之喪門人疑所服觀子貢之言明謂孔子以猶子之喪處門人門人以猶父之喪報孔子顏淵季路寧非受業於孔子者又史記孟子列傳謂孟子受業子思門人後世以孔叢子中明有思孟問答駁之如竹垞言是孟子之師受業於子思之弟子非但不及受業子思幷不及受業子思弟子又家語孔子曰自吾得回門人日親竹垞謂回本弟子之子分同門人今以賢列於弟子此門人所以日親是因升一弟子之子而弟子之徒遂以日親恐非聖言之旨況夫門生之目實始東京如後漢書賈景伯傳顯宗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乗王國郞鄭康成傳門生相與譔所答諸弟子問作鄭志其餘列傳亦多以弟子門生兩出是誠如歐陽子所言但其時之呼門人者仍是弟子如鄭康成傳康成師事馬融學畢辭歸融喟然與門人有吾道東矣之嘆世說新語服虔將注春秋聞崔烈集門生講傳遂匿姓名爲烈門人賃作食是也至於東漢而降門生不盡以授受言如宋書徐湛之傳門生千餘皆三吳富人子姿質端姸衣服鮮麗每出入行遊塗巷盈滿泥雨日悉以後車載之是門生之供燕暱者後漢書郅壽傳大將軍竇憲以外戚之寵威傾天下常使門生齎書詣壽有所請託是門生之供使令者宋書顧琛傳尚書寺門有制八座以下門生隨入各有差不得雜以人士是門生之供騶從者南齊書劉懷珍傳懷珍北門舊姓門附殷積啓上門生千人充宿衛孝武大驚是門生之供爪牙者(詳日知錄)是以或與僮僕並稱(顏氏家訓)或與家奴對舉(通鑑注)固與門人大有不同者予觀竹垞所指論孟都是影響惟子夏一條爲是但正唯門人卽弟子故得以門人屬子夏言之不然則子夏之弟子祇應稱孔子之門人不得稱子夏之門人也若子夏之門人當受業子夏之弟子不得謂子夏之弟子也焉得起竹垞而質之家語弟子解有懸亶前世疑其與鄡單訛如薛邦鄭國之比遂爲祀典所遺竹垞因廣韻注中稱門人因降之七十子之弟子他如公休哀公祈哀並見廣韻注者竹垞皆因門人而列之再傳則小司馬注史記有曰孟子門人萬章是豈亦再傳之列耶以竹垞之精密顧尚有失考如此種者甚矣言不可不愼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二 鄞全祖望紹衣
簡帖(二)
○答沈東甫徵君論唐書帖子
南雷先生晚年文字亦多疏畧如唐書玄宗憲宗之死皆非定論不可不加考索新唐書於憲宗郭後曰宣宗母鄭故後侍兒有曩怨宣宗奉養稍薄後不得志一日暴崩此其罪在宣宗也東觀奏記則曰宣宗追恨穆宗商臣之酷誅鋤逆黨無漏網者太后慚懼一日登樓便欲自殞左右持之以聞其夕暴崩時禮院檢討官王皥抗疏請合葬配享上怒宰相白敏中召皥詰之皡曰憲宗厭代之夕事出曖昧太后母天下歴五朝豈得以曖昧之事遽廢正嫡之禮皥坐貶官然則宣宗以郭後預聞元和之弒固矣而據此遂謂其事爲實則恐不然宣宗實錄是年五月戊寅以太后寢疾權不聽政宰相帥百僚問起居已卯復問起居下遺令是日太后崩初上以憲宗遇弒頗疑後在黨中至是暴得疾崩葢上志也甲申白敏中帥百僚請聽政不許丙戌三上表乃依六月貶王皥句容令夫據云太后寢疾權不聽政宰臣等問起居且有遺令則固非暴崩矣其成喪也猶循一切故事三上表始臨朝俄而遽黜其葬祔之禮實錄成於宋敏求所補葢其雲問起居罷朝乃本內起居注所書循向來故事而又採東觀奏記之語故有自相戾者宜溫公之深疑其事也但使宣宗實有見於元和之變懿安萬無可逃則其罪通天已自與憲宗絕雖聲其罪於天下以釋王皡之疑可也今旣不然是猶在疑似之閒也是以溫公意郭後實以疾終而宣宗積平日猜嫌又因鄭後之故遂逞忿以殺其身後之禮外人推見宣宗猜嫌之隱遂有異論斯於當日事情最爲揣摩得當觀於大中之時旣停穆宗忌日又以次誅東宮官屬罷公卿拜謁甚至移守陵宮人於別地所以實其罪案者惟恐不至而鹹通以子繼父王皥復敢瀆言之嗣君弗以爲非卒得配享焉何也得非天理人心固有不能自已於中者乎當王皥之初言也周墀嘆其孤直然則公議固以懿安之事爲屈矣善乎胡身之之言曰文宗憤元和逆黨欲盡誅之終於不克以成甘露之禍使其父爲商臣則子未有不爲潘崇諱者斯言幷可以釋郭後之誣而愚又以爲郭後旣有鄭後之憾必有兩宮左右乘此作污衊之言前此長慶童昏父死不恤宣宗志在討賊以爲是眞與乎弒者豈知其實未嘗有也舊唐書全然不考反謂宣宗事後恩禮視前代愈隆固已貿貿而新史亦復不詳其事以釋千古之疑南雷遂謂憲宗實死郭後之手弒逆大惡豈可妄以加人者未知足下以爲是否玄宗之死愚舊嘗於友人問目中及之矣幷附上以請益
○論唐書宗室世系表一則柬沈東甫
新唐書宗室世系表自中葉以後巳無所考卽前此者舛漏已多然唐室去今遠遺文無可核舉所謂鑄鐵成錯莫能誰何者矣予作讀史通表嘗取萬處士斯同所改唐史諸王世表畧爲審定如道孝王元慶之下唐表首書嗣王誘次嗣王宗正卿微(誘孫)次嗣王宗正卿煉次嗣王京兆尹實按舊唐書煉於開元二十五年封嗣道王廣德中官宗正卿在肅宗朝通鑑貞元十九年以嗣道王實爲京兆尹則德宗朝以時代言似亦尚可相接然草堂贈李義詩困學紀聞以義爲微之子而杜詩博議辨之謂微以景雲中卒去大歴五十餘年使義卽微所生則齒當長矣而詩中目以少年自居老夫則義乃錬之子實之弟夫以義接煉可也但義已及見草堂而實乃直接昌黎則義非實弟而實亦恐非鏈子也博議但得其一而未及唐表之有可疑耳書之以寄東甫使附註諸本表之下
○答沈東甫問李茂貞地界柬
胡梅礀釋通鑑其於地理可謂精核而馮叟南耕不盡許近熟視之乃知其果有誤者則甚矣箋註之難也昨接來諭以李茂貞曾兼伊涼之地而弟所著岐國方鎭表中失之此殆本之梅礀注中耶通鑑幹寧二年河東勤王兵旣去李茂貞驕橫如故河西州縣多爲所據以其將胡敬璋爲河西節度使梅礀雲河西謂涼瓜沙肅諸州按涼瓜沙肅之爲河西舊矣然茂貞之封域不得至此茂貞前後所幷呑共有十鎭之地初鎭鳳翔已而兼有秦隴景福元年所稱秦帥李茂莊者也卽天雄軍已而克興鳯二州卽感義軍又取洋州卽武定軍又取興元卽山南東道皆在景福元年其時諸楊尚有龍劍一軍領龍劍利閬四州亦歸茂貞(興元楊守亮武定楊守忠龍劍楊守貞感義滿存)是茂貞幹寧以前所兼六鎭也幹寧四年又取邠州卽靜難軍光化二年又取涇州卽彰義軍(邠州自王行瑜平後歸於朝廷以蘓文建領使節是年文建鎭利州而茂貞以子繼徽代之按利州亦茂貞地則文建已歸岐矣涇州張氏世據茂貞逐張球而有之通鑑載不詳但見考異中)又取鄜州卽保大軍又取延州卽寧塞軍(二鎭皆屬夏州李氏幹寧三年尚有節使思敬思諌其後皆歸茂貞史失其年大畧在光化時)是茂貞幹寧以後所兼四鎭也中閒又嘗據有同州而不久失之若涼瓜沙肅則中爲靈夏所斷靈州屬韓氏夏州屬李氏皆不在岐人管內而河西別賜軍號曰歸義其時乃曹義金守之義金卒子元忠襲並非靈夏所得有也梅礀之言誤矣曰然則通鑑所指河西者安在曰是卽指鄜延而言葢亦渡河而西也敬璋本爲延州節度而茂貞弟茂勳鎭鄜州皆岐國所指之河西非瓜沙也但當幹寧二年茂貞尚未有鄜延溫公要其終而言之耳梅礀所注大段縝密要其綜羅旣多不能無失聞馮叟用功是注甚力其所討論必有以補前人者而惜其不傳矣
○答王十一兄敬朗論五代史天德軍建節始末帖子
昨接來札以五代史劉守光傳有天德軍節度使宋瑤列於河東六鎭之末天德軍建節始末以及宋瑤始末俱無所見爲疑按天德軍在唐之豐州唐書地理志豐州中受降城西二百里大同川有天德軍天寶十三年置本名天安軍幹元后徙屯永濟柵故隋大同城也改名天德元和九年宰相李吉甫奏復舊城安北大都護府本治中受降城開元十二年徙治天德領縣二曰陰山曰通濟方鎭表天德軍原隸朔方大歴十四年析置河中振武邠寧三節度使而朔方專領靈鹽夏豐四州西受降城定遠天德二軍貞元十二年朔方罷領天德及西受降城以振武之東中二受降城隸天德軍置天德軍都團練防禦使領豐惠二州三受降城胡身之曰天德東南至中受降城二百里西渡河至豐州百六十里西至西受降城百八十里北至磧口三百里西北至橫塞軍二百里回鶻列傳武宗卽位嗢沒斯率三部及特勒大酋詣振武降詔以天德軍爲歸義軍卽拜歸義軍使明年罷歸義軍卽方鎭表所云天德賜號節度者也此天德在武宗以前開府置鎭之可考者也初唐人置六胡州於靈鹽之南以降突厥曰魯州曰麗州曰含州曰塞州曰伊州曰契州以接應天德而援夏州開元幷爲宥州續通典曰宥州本漢三封縣地葢靈鹽夏皆有籍於天德如此晉人起於忻代之閒世有事於天德沙陀列傳元和八年以回鶻過磧南詔朱邪執宜屯天德及國昌爲鄜延節度使以回鶻寇天德徙節振武然則天德罷節而後殆卽以其軍屬振武此唐表之所闕而可以旁推而得之者也國昌拒命天德入於吐渾沙陀列傳國昌與黨項戰未決大同川吐渾赫連鐸襲振武盡得其貲械僖宗以鐸領大同節度使然則赫連葢已先居天德旣破國昌遂得雲州而以大同建節天德亦當由振武徙隸大同此亦唐表之所闕而可以旁推而得之者五代史唐本紀大順二年克用攻雲州圍之百餘日赫連鐸走吐渾天德之復歸於晉葢在是時其復建節雖舊史失之然亦在大順以後可知然則晉人未有天德吐谷渾時足爲雁門害葢忻代之有籍於天德如此若天德之陷於契丹則在莊宗時遼史太祖本紀神冊五年畧地天德節度使宋瑤降更其軍曰應天宋瑤復叛拔其城禽瑤俘其家屬徙其民於陰山南葢在莊宗幷梁之前三年故其後勸進表有大同振武二使而無天德自宋以後豐州沒於夏人故其地望遂不着至明則卽所謂河套者也瑤之從李克用軍中未得齒於薛志勤康君立之餘而以大將領邊則必有可紀之功而史失之其孫偓於宋史有傳故知爲河南洛陽人瑤雖陷北然其子廷浩尚莊宗女義寧公主歴石原房三州刺史晉初爲汜水關使張從賓之叛力戰死之故偓以父死事補殿直偓又尚漢高祖女永寧公主偓之女卽宋藝祖孝章皇后葢五代時之世家貂蟬累葉未有如宋氏者宋史又言瑤在唐以天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唐末以三省長官加藩服者祇有梁晉岐蜀吳趙諸王其麾下將帥之建節者止於尚書或僕射而止宋史所云或瑤之贈官而誤以爲兼者聊爲牽連記之以奉復雲
○答史雪汀問宋瀛國公遺事帖子
來諭以宋瀛國公事諸書所載多相牴牾兼之不見正史爲疑此在元史順帝本紀及虞集傳已啓其端但未詳紀通鑑續編因元史綱目又因通鑑是以其事多未悉者常熟錢尚書薈萃諸書考其顚末已無滲漏符臺外集宋幼主北遷時降封爲瀛國公一夕世祖夢金龍舒爪纏殿柱明日瀛國來朝立所夢柱下世祖感其事欲除之謀諸臣下瀛國知之大懼遂乞從釋號合尊大師往西天受佛法獲免按宋恭帝以元世祖至元十三年丙子亡國時方六歲以至元十九年二月徙上都其日卽殺文丞相葢因奸民薛保住告變謂有興復宋室之謀也以二十五年十月學佛法於吐番時年祇十八耳餘應詩曰皇宋第十六飛龍元朝降封瀛國公元君詔公尚公主時蒙賜宴明光宮酒酣舒指爬金柱化爲龍爪驚天容元君含笑語羣臣鳳雛寧與凡禽同侍臣獻謀將見除公主夜泣沾酥胸瀛公晨馳見帝師大雄門下參禪宗幸脫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也(湖山類稾瀛國公爲僧號木波講師)庚申外史瀛國爲僧白塔寺已而奉詔居甘州山寺有趙王者因嬉遊至其寺憐國公年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與之延佑七年女子懷娠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適自北方來早行見其寺上有龍文五采氣卽物色得之乃瀛國所居室也因問子之所居得母有重寶乎曰無有固問之則曰今早五更後舍下生一子明宗大喜因求爲子並其母以歸元史順帝本紀母罕祿魯氏名邁來迪郡王阿爾廝蘭之裔孫初太祖取西北諸國阿爾廝蘭帥其衆來降乃封爲郡王俾領其部族及明宗北狩過其地納罕祿魯氏延佑七年四月丙寅生帝於北方此與外史言雖參錯然實相合餘應詩云是時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何喬新注延佑丙辰仁宗命明宗出鎭雲南明宗不受命逃之漠北其與瀛國公締交葢在斯時)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帳聞笙鏞乞歸行宮養爲嗣皇考崩時年甫童是也元史順帝本紀當泰定帝之崩太師燕鐵木兒與諸王大臣迎立文宗文宗旣卽位以明宗嫡長復遣使迎立之明宗卽位於和寧之北而立文宗爲皇太子及明宗崩文宗復正大位至順元年四月辛丑明宗後入不沙被讒遇害遂徙帝於高麗使居大靑島中不與人接閱一載復詔天下言明宗在沙漠之時素謂非其己子移於廣西之靜江虞集傳文宗將立其子阿刺忒納答刺爲皇太子乃以妥歡帖睦爾太子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謂太子非其子黜之江南馹召翰林學士承旨阿憐貼木兒奎章閣大學士忽都魯篤彌實書其事於脫卜赤顏又召集使播詔書誥中外餘應詩云文宗降詔居南海是也庚申外史文宗疾大漸召皇后及燕帖木兒曰昔者晃忽義之事爲朕平生大錯悔之無及燕帖古思雖朕子然今日大位乃明宗之位願召妥歡帖木兒立之庶可見明宗於地下言訖而崩晃忽義者乃明宗皇帝從北方來飮毒而崩之地燕帖木兒內懼躊躇累日自念晃忽義事已實造謀恐妥歡帖木兒至而治其罪姑祕遺詔不發因謂文宗後曰阿婆且權守上位妥歡帖木兒居南徼荒瘴之地未知有無我與宗戚諸王徐議之可也是時燕帖木兒以太平王爲右相宗戚諸王無敢言者逗遛至至順四年三月上位虛攝已久內外頗以爲言始迎明宗幼子懿璘只班登位不發詔不改年號踰月而崩廟號寧宗燕帖木兒復欲立燕帖古思文宗後固辭曰天位至重吾兒年少妥歡帖木兒在靜江可取爲帝且先帝臨崩言猶在耳燕帖木兒知不能已遂遣使去廣取妥歡帖木兒太子來京行至良鄉以郊祀鹵簿禮迎之慾以此取悅太子之意旣而燕帖木兒驅馬並行道上舉鞭指示太子以國家多難遣使奉迎之由太子訖無一言以答之燕帖木兒心疑懼留連至六月方使登位通鑑綱目燕帖木兒疑太子意不可測故至京久不得立適太史亦言其立則天下亂用是議未能決遷延數月至是燕帖木皃死皇太后乃與大臣定議立之且約後當傳於燕帖古思若武宗仁宗故事餘應詩云五年仍歸居九重是也庚申外史太后每言帝不用心治天下而乃專作嬉戲至元五年乙卯臺官奏曰太皇太后非陛下母乃陛下嬸母也前嘗推陛下母墮燒羊壚中以死父母之讎不共戴天乃貶太后東安州安置太子燕帖古思番陽路安置尋皆遇害尚書因希旨謂文宗在日謂陛下素非明宗子帝大怒撤去文宗廟主並逮當時草詔者瞿宗吉詩話時虞集已謝病在家以皮繩拴腰馬尾縫眼夾兩馬閒逮捕至大都疾之者爲作十七字詩曰自謂非其子如今作天子傳語老蠻子請死至則以文宗親改詔稾呈上帝覽之曰此朕家事外人豈知脫脫亦爲之言得釋然兩目由是喪明水東日記後至元二年追尊帝生母邁來迪爲眞裕雲徽後餘應詩云壬癸枯乾丙丁發西江月下生涯終(何喬新注壬癸水丙丁火元水德王宋火德王故老相傳順帝北遁殂於應昌倉卒取西江寺梁以供梓宮之用梁閒隱隱有字亟視之乃西江月一調有龍蛇跨馬亂如麻可汗卻在西江寺下之句或曰太保劉秉忠所作)至今兒孫去沙磧吁嗟趙氏何其隆惟昔祖宗受周禪仁義綽有三王風雖因浪子失中國世爲君長傳無窮是也其閒印合之奇又有不可解者宋太祖以庚申卽位聞陳希夷只怕五更頭之言命宮中於四更末卽轉六更方鼓嚴鳴鐘太祖之意恐有不軌之徒竊發於五更之時故終宋之世宮中無五更而不知更之爲庚也歴眞宗天禧四年一庚神宗元豐三年二庚高宗紹興元年三庚寧宗慶元六年四庚至理宗景定元年爲五庚而元世祖以是年卽位希夷所謂怕聽五更頭也越十七年遂以亡國乃從世祖至元元年歴仁宗延佑七年又得庚申則六庚也而庚申君適以是生(並見閒中今古錄及甘露園短書)非所謂莫之爲而爲者乎又陶弘景胡笳曲有負扆飛天歴終是甲辰君之句元文宗生年甲辰紀年天歴當時以爲受命之符乃元讖亦有曰大元之後有庚申彭瑋以爲甲辰君者元之所以亡也庚申君者宋之所以復也符臺集又載永樂中常侍太宗觀歴代帝王遺像至宋太祖以下太宗笑曰雖都是胡羊鼻其氣象淸癯若太醫然至元列帝曰都喫綿羊肉者及順帝曰惟此何爲類太醫也忠徹俯首不能對退問同裏黃潤玉得之因嘆不得以此對爲恨是其賦形之異又有冥合非異事乎楊維楨曰宋太祖之德至矣肇造帝業不傳諸子而傳諸弟太宗負約金人之禍舉族北遷而太祖之末孫復紹大統有江南者百餘年爲元所滅而瀛國公陰簒元緒世爲漠北主天之報太祖一何厚也庚申君以洪武元年北遁而其次年卽得太行隱士權衡所著外史是其事在元人皆知之而明寧王奉太祖詔纂序博論直雲瀛國外婦之子綿延宋末六更之讖正與國史所書相爲證助錢謙益謂元史潦草卒業原屬未成之書然則庚申軼事直元史一定案不得以呂嬴牛馬之疑等諸曖昧也
○與杭堇浦論金史第一帖子
交聘表中其於使事但書其人而已若以三朝北盟會編諸書畧取其節目之有關係者補入之則旁行之譜較不寂莫當日班荊燕賓之館簿錄不少今脫落十九良可惜也茲偶翻石湖詩集又得一可疑者石湖挽太上皇帝詩有曰寇降千猰貐胡拜兩單于元注遺詔之下淮北父老涕泣曰太上皇眞主也實受北人兩朝之拜謂亶亮二酋皆嘗在聘使中是在交聘表中不載或尚有說乃宋史本紀亦無之愚初以石湖身事兩朝又嘗奉使命而北其言應有據依豈知其皆荒唐之語也考北使至南大率降人如施宜生王全之輩雖卿輔重臣亦未有以使遠出者至以宗室行則尢不槩見況熙宗本太祖冢孫早居儲副之地固斷無奉使之理而宋史自高宗卽位累使如金未嘗報聘紹興三年冬粘沒喝始遣李永壽王翊來欲畫江以益劉豫次年卽有南牧之師又一年而世宗殂熙宗繼統則亶未嘗在聘使中之證也海陵在熙宗之世已爲三省尊寵長官迨其簒位之後讀柳屯田望江潮詩遂慕臨安繁盛始密遣畫工隨使臣來俾寫西湖山水爲屛置之座右圖已像於其上題有立馬吳山之句則亮未嘗在聘使中之證也葢嘗考之金史惟海陵之弟兗嘗於熙宗末年以左宣徽使至宋其事不見於交聘表而見於其傳是故大定以前金之宗室曾至宋者一人而已夫以漫然無影響之事而輿人傳之詩老筆之可謂誣矣嗟乎稽首稱藩以徼朽木燈檠之櫬開闢以來未聞若是之辱而臣子於身後乃加以烏有之榮是又誓心天地之士所爲扼腕長吁而君子以是知宋之終於不競也昔遺山之輯詩也亦以庀史足下方搜軼事備參核如石湖詩亦考異之所不遺也謹書此柬之座右
〇與杭堇浦論金史第二帖子
宇文虛中在宋金二史俱有傳然金史但言其恃才傲物詈國人爲獷魯於是諸貴要積不能平誣其謀反有司鞠治無狀乃羅織其家圖書以爲反具虛中引高士談爲證有司幷殺士談是虛中原未嘗反也然則臨安何以爲之贈恤宋史則言旣爲國師因得知東南之士皆憤恨陷北密以信義結之金人不覺秦檜聞而惡之遣其家屬往北已而虛中被誣百口同日焚死是特微言虛中之不忘故國而究不詳其所以死及讀周益公平園集言虛中忠謀義槩謂當享平國君之封而天不相之乃從庾珉王雋於地下又言蘓屬國看羊海上假雁足帛書得歸虛中眞有此書而不得遂頗疑其於二史無徵乃博考建炎雜記三朝北盟會編金國南遷錄及北窗炙輠諸書則虛中欲以皇統六年熙宗郊祀之日結死士挾淵聖以歸時金人方德秦檜誓書中有不輕易宰相之語而檜亦發虛中事以報之虛中知事泄卽以所部先發不克遂死卽中州集所云謀以兵仗南奔者也李大諒徵蒙記言虛中連結內外官守七十餘員爲萬戸司寇惟可所告然則虛中雖失身異域而報國之誠炳炳如丹其不惜屈身以圖成事志固可悲而功亦垂就當與姜伯約同科史臣盡掩不書可謂冤矣愚讀虛中初見留時所作長句三首情詞悲壯悽惻葢三致意於西河之館北海之羊而極之以裂眥穿胸要之以一死其後金人遣之南歸虛中以奉命祈請而來二帝不還虛中不可獨返遂翻然有聖德神功碑之作虛中之才固自謂其足以辦完顏君臣於股掌也及金人爲請家屬則虛中密令王倫奏請弗發而秦檜使私人程邁促發之虛中子師援力乞留不得是其父子之情亦可原矣前此呂頤浩之請督師亦以虛中密奏也迨陰謀不發於和龍而蠟丸反告於江左虞淵之日終沈不返一門幷命雖復賜廟易名命官賜姓欲以遙慰孤魂其亦何益之有雖然吾嘗三複虛中之事亦非盡奸臣之過也史言韋大後之歸也淵聖臥車前泣曰歸語九哥我得太乙宮使足矣他不敢望也太后許之旣至臨安始知朝議遂不敢複述淵聖車前之語葢自苗劉之亂軍士妄以淵聖爲言高宗始恐淵聖之歸或有搖動人心之患故王敬所以爲秦氏但以淵聖脅高宗而和議定非過論也虛中死又越六年始遣巫伋請之海陵亦云不知歸時作何頓放伋遂唯唯而退不復再請是淵聖之終於北高宗志也彼一德格天者其亦逆探吾君之隱而有所恃而爲之又藉此以固北方之寵使無復梗和議以爲吾患者然則虛中區區之忱雖謂之不知幾焉可也史又言金人旣廢劉豫將立淵聖於南京會以和成而止而鄂武穆王嘗奏稱金人將遣淵聖小皇子來統河南之地當時中原之民延頸以望故國金人豈不知之而肯挈其地以然旣死之灰者葢故爲是言以脅臨安使之急於和耳古之君子不置身不測之地以覬非望之功以虛中之苦衷而生爲洪皓朱弁所鄙死與王倫同傳一擲不中瓦裂而無以自白可爲流涕士談乃武烈之裔亦虛中同謀也宋金二史荒陋已甚如虛中之被恤在紹興末出於太學生程宏圖之疏史亦無之足下能爲一洗其沈屈則舊史之功臣矣虛中子師援仕宋官顯謨閣待制而朱子謂其入金嘗帥河南故虛中欲倚以成事此於他書無可證伏希幷留意考之
〇與杭堇浦論金史第四帖子(第三帖子巳入內集)
於侍郞齊乘其中多不可信者所言濟南府鵲山有劉豫墓中生蠍子足下欲引入豫傳作注是妄語也僕前過鵲山時亦嘗訪神鱣之故址以求白龍之遺髯或稍補曹王別集之舊聞使得與梟鳴龍嘯諸事相爲疏證而茫然莫得意謂陵谷變遷故不可問及取劉氏事蹟與楊堯弼所作豫傳皆無此語乃以史諦考之始覺其誣方宋之以豫守濟南也是時山東羣盜蠭起豫欲易江南一郡政府持之不與忿忿而去其冬遂殺守將關勝降於撻懶葢建炎之二年也金人移豫知東平盡統河南陜西之地而留其子麟守濟南踰二年金始冊豫爲帝定都大名尋以東平爲東京徙之而升濟南爲興平軍麟以節使兼判府則天會之八年豫旣建元阜昌都汴麟亦入相罷節豫以其弟復知府事踰年失國徙臨潢麟復出鎭興平改上京路轉運使是則劉氏父子兄弟居齊之始末也然則麟嘗再蒞濟南首尾歴有年所而豫之在官數月而巳安得有墓在鵲山也其徙臨潢以後卽欲歸骨阜城恐亦不可得況遠至歴下乎且豫以不愛濟南故降金寧復有賞於鵲山之秋色而視爲桐鄉也倘謂是麟之墓而訛爲豫則麟之卒官亦在上京總之於鵲山非菟裘也蠢茲蛙聲豈能附蠆尾以延其毒乎殆亦因野人田父所傳而筆諸簡者齊州山明水秀之區蓮湖十里曾爲松壽所污寧堪使鵲山之靈幷受此羖{羊歷}之屈也聊書之以供一笑
〇與杭堇浦論金史第五帖子
昨讀所注河渠志引齊乘以大淸河爲古濟水小淸河爲劉豫所導此在近人皆沿其說然嘗聞之閣徵君百詩則非也以水經注元和郡國志太平寰宇記考之濟水最南漯水在中河水最北今者小淸河所經自歴城以東如章邱鄒平長山新城高苑博興樂安諸縣皆古濟水所行也大淸河所經惟自歴城以上至東阿爲古濟水道而自歴城東北行如濟陽齊東靑城諸縣則皆古漯水所行也蒲臺以北則古河水所行也葢唐宋時大河行漯川其後大淸兼行河漯而小淸則斷爲濟水故道齊乘之言葢考之不審也今一統志以大淸河之上流爲古濟水是已而謂小淸河卽古濼水此似不安於齊乘之失而小變之然亦非也自漢至唐祇稱濟水杜氏通典始有淸河之名南渡後始分大小淸河而濼水之名與濟水並見於左傳今小淸河之道屬濟水故道非濼水也(蔣本無今小淸河以下三句注云以下闕)
○移明史館帖子一
橫雲山人撰明藝文志稿專收有明一代之書其簡淨似爲可喜然古人於藝文一門必綜彚歴代所有不以重複繁冗爲嫌者葢古今四部之存亡所由見焉班氏於春秋諸傳以騶氏之無師夾氏之無書尚登諸冊愍古學之失傳也師曠六篇顯然爲後人因託不敢輕去闕所疑也是以王子邕家語之非舊本師古必注之漢志之下而歐公謂水經作於郭璞正不嫌與隋誌異同漢志所有至隋而佚其半隋志所有至唐而佚其半其卷數或校前志而少則書之闕可知或校前志而多卽未必僞要其書之攙改失眞可知漢以七畧爲本隋以七志七錄唐以開元書目宋以崇文中興兩書目天下圖籍至繁豈無逸出于山林草澤之閒而必以內府所藏核之防作僞也世道降而人心壞雖在翰墨俱思舞詐以聳一時漢之百兩尚書宋之三墳在前代已不少而明尢甚前輩議明文淵閣書目不詳撰人姓氏不詳卷帙其爲荒畧固無可辭然正嘉之閒有僞作正始石經者託言中祕所得而不知其爲書目之所無其妄立見則雖荒畧亦自可寶矣卽如崔氏十六國春秋晁公武所未見馬氏通考已去其目而有明中葉綴集成書出於秀水項氏斯亦不可不詳者也常熟錢尚書言內府尚有吳謝承後漢書其友曾裔雲及見之後爲德淸方少師取去斯言吾未之敢信而閻徵君言曾見之於太原爲明永樂閒刻本信或有之必僞書也蕭山毛檢討所引經典釋文皆稱舊本又不知其爲誰氏之藏也姚江黃徵君有宋薛居正五代史不戒於火近人有詭言其書尚在者及詳詰之則窮矣年運而往贗本乘之徵文不足徵獻不足後輩之無識者必相驚以爲是羽陵酉陽中物也下走於此有憂患焉而不自知其爲杞人之固故竊謂前史之例有未合者此也況藝文自宋以後俱無恙也劉宋符瑞等篇遠溯於周漢楊隋食貨諸作旁及於梁陳古人宏雅不羣之材大都以述舊聞補逸事爲尚今姑弗及於唐宋以前而卽以完顏蒙古兩朝其登天祿入石渠者不知幾何棄而不錄得毋爲諸史家所笑也然考明史藝文原志出自黃徵君兪邵雖變舊史之例而於遼金元諸卷帙猶仿宋隋二志之例附書於後南宋書籍之未登於史者亦備列焉橫雲又從而去之而益簡矣今文淵閣前後所修書目具在所當疏通證明匡謬補遺之處此固秉史筆者之事秣陵焦氏之書原爲國史起見然其序謂以大內之書歸之四部而實則與三館之目全不相符又其舛戾極多不可用也其文淵閣之所無而見於各家書目者附錄於後此在前史諸志固有成例如漢唐二志凡爲內府所本有而不可以登於正史或本無而増入者一一註明於下以志愼也倘如橫雲山人所作則此等義例一切滅裂殆盡矣班氏而後言藝文者莫善於隋歐公唐志亦佳紊亂而無章者無若宋也軼唐宋而侔漢隋是在史局諸公爲之
〇移明史館帖子二
藝文不當專收本代之書幸不以愚言爲妄然卽以本代之書言之亦大費考證也新唐書藝文志凡前代所已有不復措一辭者以漢隋兩家在耳其於三唐圖籍必畧及其大意而官書更備凡撰述覆審刪正之人皆詳載焉是故於永徽禮則着許敬宗李義府擅去國恤之謬以嘆大臣不學無術爲典禮無徵之自於開元禮則載張說不敢輕改禮記之議以嘉其存古之功於則天實錄具書爲劉知幾吳競所重修而知直筆之所由存於六典據實言李林甫所上而知會要以爲張九齡者葢惡小人之名而去之是皆有繫於一代之事而不徒以該洽爲博至於別集之下雖以明經及第幕府微僚旁及通人德士皆爲詳其邑里紀其行事使後世讀是書者得有所據以補列傳之所不備而丹陽十八詩人連名載於包融之末擬之附傳其中載邱爲之居喪可以見當時牧守惠養老臣之禮滕珦之乞休可以見當時職官給劵還鄉之禮典則遺文藉此不墜斯豈僅書目而巳者有明一代藝文極繁然太祖實錄巳爲楊士奇芟改失實至纂修書傳會選諸臣姓名因其中有殉讓帝難者盡削去之則文籍之不足憑如此馮涿州再相奮筆改熹廟實錄而劉若愚酌中志或去其黑頭爰立伎倆一卷以爲之諱則篇第之不足憑如此是皆本志所當嚴核者也先儒之着不備見竊鈔舊書以爲大全通鑑未有成編遽就所見以續綱目畧舉其意以見一時儒臣之槪可也蒙存淺達實爲講章濫觴非經解也小山天台諸集兼及經藝又非覆文鑑所錄之舊體也是又風會之變不可不加別白者也或疑如此或過於繁不知但準唐志之例固非若馬氏通考之盈篇接幅也或又疑草野孤行之本未可登於正史然觀唐志則熊執易之化統西川帥武元衡欲寫進而不果者亦在焉以是知核之而無僞者皆不妨於著錄也特是採摭旣多宜防疏漏如漢志莊悤奇嚴助之駁文然則旁搜博採而又弗令遺誤以資後人之譏彈則庶幾乎其可矣
〇移明史館帖子三
史之有表歴代不必相沿要隨其時之所有而作如東漢之宦者侯表唐之方鎭年表遼之外戚世表此皆歴代所無而本史必不可少者也祇屬國表則世多以爲契丹起幽雲之地統領諸藩故特詳其撰述似爲歴代所無庸而不知古今皆應有之葢屬國之爲中國重甚矣其興廢傳襲瑣屑之跡雖有列傳可考而睂目非表不着又其中有交推而旁見者尢必於表觀之請以往事爲凖漢武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而於是乎有夜郞昆明之師其後三十六國旣附漠北遂以衰弱然至新莽之世匈奴中振西域復阻班定遠之得成功者再值兩單于之亂不能與漢爭西顧也豈知西域定而東胡熾烏丸鮮卑遂至虎視袁曹之閒舉足左右中原倚爲輕重是故匈奴內徙鮮卑北據兩者皆爲六朝之累唐之軍威所以能及百濟渤海而遙者以突厥旣滅也開元之末吐番回紇盛於西北蒙詔盛於西南安朱之亂頗仗西北兩番同仇之力然自是遂爲國患鳳翔涇原之師防秋無一歲寧南詔雖時拒命不甚爲中土憂乃大中以還河湟反爲職方所有而卒之構兵以釀龐黃之禍亡唐室者反在蒙詔夫立乎百世之下執遺文墜簡以觀往事蛛絲馬線正於原委棼錯之中求其要領然茍得一表以標舉之則展卷歴歴在目矣有明一代初則王保保未靖頻勞出塞之師其後楡木川之喪土木之狩陽和之困九重旰食不一而足而朝鮮之易姓交趾之頻失倭人之內犯是皆東南大案所當特書者也滇粵亡而投緬甸閩甌失而竄東寧以視夫延禧之餘歴大石之殘疆約畧相同而日本乞師安南假道其與求援高麗通使回鶻之舉又無不酷肖者斯皆當依遼表之例爲之附錄其它荒遠諸國則自三保太監下西洋以後多有至者不過書其貢獻之期而亦原不必詳也且夫有明疆埸其旣得而復棄者朶顏之三衛也有自棄以貽患者受降城之遺址也有暫開而復廢者東江之四島也廟算邊防俱得括之於表夫豈徒誇王會之浮文哉遼金三史世人多置之自鄶以下無譏之列豈知其中體例固自有可採者乃任耳而棄目豈不惜夫
〇移明史館帖子四
遼史於屬國之外又有部族一表諸國所以識其大者諸部所以識其小者大小雖有不同然但取其有關於一代之故則某所謂隨其時之所有而作之者也西南黎犵狑猺獞獠之種大昆小叟隨地險爲都聚葢亦四裔之未成國者然而南中諸郡拒命則諸葛不敢北征山越爲梗孫吳爲之旰食洗夫人累世立保障之功而彭士然亦仗節於十國不可以其小而忽之也考之前史多附入四裔傳中葢以其類相從有明循蒙古之制置宣慰安撫招討長官四司其始皆隸驗封以布政使領之其後半領武選以都指揮使主之葢取文武相維之意三百年來史冊所書洞主酋長之事頗與諸國相等始於麓川之役而漸且相踵而起甚至於勤樞輔戕撫鎭瞰省會震動半壁八百老撾朝貢竟絕播州水西慬而克之以是知三宣六慰撫馭之難也迨至國命寄於蝸角魯陽之戈更能幾時黔國世鎭之亡也以定洲之亂也緬甸援師之絕也以孟定之攜也有明末造宗祀之殲未嘗不於土司有累焉其中勤王殉節如秦良玉龍在田輩亦多有之皆前史所希聞也秀水朱竹垞檢討以其事之關於明者繁乃請別作土司傳不復附之外國之末謂其雖非純屬然已就覊縻乃引而近之也土官蠻觸之爭大抵起於世襲或有司失所以治之遂成禍端而前史謂蜀中土司有事多主剿黔中土司有事多主撫封疆之議多右蜀廟堂之議多右黔是又關其域內軍力之強弱一時財賦之豐歉而出之者推之西南諸省可槪見矣愚故欲仿遼史部族之例別爲立表取前人所著西南土司簿錄諸種以爲稿本亦有始末簡畧但須具之於表不必傳者兼足爲全史去蕪文之一節觀唐書於覊縻諸州以其頻經喪亂雖不能詳亦附之地誌則顚末完具者其立表寧過焉
〇移明史館帖子五
宋史分道學於儒林臨川禮部若士非之國朝修明史黃徵君棃洲移書史局復申其說而朱檢討竹垞因合幷之可謂不易之論惟是隱逸一傳歴代未有能言其失者少讀世說所載向長禽慶之語愛其高潔以爲是冥飛之孤鳳也及考其軼事則皆不仕新室而逃者然後知其所謂富不如貧貴不如賤葢皆有所託以長往而非遺世者流也範史不知其旨遂與逢萌俱歸逸民於是後之作史者凡遇陶濳周續之宗炳之徒皆依其例不知其判然兩途也向使諸君子遭逢盛世固不甘以土室繩牀終老而滄海揚塵新王改步獨以麻衣苴履章皇草澤之閒則西臺之血何必不與萇弘同碧晞髮白石之吟何必不與采薇同哀使必以一死一生遂岐其人而二之是論世者之無見也且士之報國原自各有分限未嘗槪以一死期之東澗湯氏謂淵明不事異代之節與子房五世相韓之義同旣不爲狙擊震動之舉又時無漢祖者可託以行其志故每寄情於首山易水之閒可以深悲其遇斯眞善言淵明之心者倘謂非殺身不可以言忠則是伯夷商容亦尚有慚德也葢不知其人當聽其言抗節不仕之徒雖其憂讒畏譏嗛嗛不敢自盡而鬱結悽楚之思有不能自巳者至若一邱一壑寄託於蠱之上九其神本怡則其辭自曠也是不過山澤之臞而豈可同年而語哉唐書入甄濟司空圖於卓行葢以宋景文之有學尚泥舊例如此夫譙玄李業之歸於獨行亦範史之謬後世不必以爲準也卓行之傳非不佳而二公非元德秀陽城之伍儗人固各有其倫矣惟宋史忠義傳序有云世變淪胥晦跡冥遁能以貞厲保厥初心抑又其次以類附從斯眞發前人未發之蒙然而列傳十卷仍祗及死綏仗節諸君未嘗載謝翱鄭思肖隻字如靖康時之褚承亮誓不仕金而祇列之隱逸則又何也夫惟歐公以死節死事立傳則不能及生者若槪以忠義之例言之則凡不仕二姓者皆其人也前輩萬季野處士嘗輯宋季忠義錄附入遺民四卷論者韙之因念興朝應運毫社爲墟而一二呑聲喪職之徒紀甲子哭庚申表獨行吟老婦如汪渢徐枋輩不可謂陽春之松柏無預於歲寒也幸生不諱之時闡濳表微於今爲盛而使苦心亮節不得表見於班管甚者如劉遺民孫合竟爲史臣之所遺是後死者之媿也博討於忠義卓行隱逸之科而歸之於至是願進不佞而敎之幸甚幸甚
〇移明史館帖子六
忠義列傳宜列抗節不仕者於後愚固巳言之矣茲偶與客語靈壽傅氏明書謂其中尚有一例可採者從斷代爲史以來無以因國死事之臣入易姓之史者有之自晉書之嵇康始深寧以爲中散義不仕晉甘以身殉今使晉書有其傳是中散之恥也斯言足以扶宇宙之元氣作宋史者有見於此乃援歐公五代史中唐六臣傳之例而反用之作週三臣傳一卷於末以明瞠眼諸公之節是葢歐揭之徒巧於位置故其傳立而不能以深寧之論加之元史於殉難臣僚業已專傳裒然可無原父第二等文字之誚而其仗節於順帝遜位之後尚有多人史稾成於洪武之初多失不錄如擴廓不當與張李同傅陳友定不當與張陳同傳是猶其顯焉者至伯顏子中之拒命則太祖所欲致之而不得者也戴良之被囚則太祖所欲奪之而不能者也蔡子英之遜荒則太祖所欲留之而不敢強者也王冕以兵死永福山道士以刎死葉蘭以不受薦死原吉制壙銘以待盡鐵厓書李黼榜進士以志懷李一初序靑陽集恨不得効一障之用而丁鶴年宣光綸旅之望至死不衰淮張亡後張憲變姓名傭於僧寺要之皆非明臣也太祖當干戈草昧之際卽能以扶持名義爲念觀其於擴廓守節歎賞不置以爲天下奇男子大哉王言所以培一代忠臣義士之澤而不轉盼而有壬午之家難諸臣之騈首者甘心於十族之逮瓜蔓之鈔以至甲申失守殘山剩水奉四藩而不替皆此一語啓之然則附元遺臣傳於明史亦太祖之所許也傅氏之書譾劣不爲著述家所稱其補元臣亦未備要其所見則佳耳
○移廣東志局論佟督不當立傳帖
於一統志局中見廣東通志草本其國朝大吏首列佟督養甲以爲死事不知所據者何書養甲乃降明而死雖其出於迫脅非本心然大節已塗地列之死事得無有媿當大兵之下嶺也養甲以重臣視師而使降將李成棟先驅摧鋒拓地皆出成棟養甲拱手受成而已及奏功而養甲爲制府成棟仍以總兵加都督戎服入見始用公禮成棟怏怏故所取印信不下五十而獨匿總制印不以與養甲其時廣東尚未靖殘明舊臣四起陳閣部子壯張尚書家玉陳給事邦產以及霍師連韓如璜之徒更進迭退成棟猶爲養甲盡力而所望殊遷終不得乃密與布政使袁彭年謀反會贛州以被圍告急養甲令成棟援之撥餉八萬彭年故言額匱遷延不發成棟招花山羣盜大至廣州郭門晝閉成棟紿養甲曰贛州旦暮亡而吾土寇深如此五嶺其可保耶彼聲言復故國耳曷若權宜許之徐治軍爲剿寇計養甲故庸人兵柄皆掌於成棟雖心知不可然無如之何而羣盜受指縱火焚野呼聲震天地養甲不得已出示安民但書甲子榜旣下成棟宣言曰制府降矣卽用所藏總制印奉永歴朔上表南寧養甲倉皇遜位南寧加成棟大將軍惠國公養甲兵部尚書襄平伯以百官遷肇慶養甲亦遂受職此其降之顚末也先是陳閣部子壯之死養甲寸磔之投其骨於四郊論者謂子壯先朝大臣起兵亦各爲其主養甲殺之足矣乃以極刑未足至無完骸則過於忍至是子壯贈太師番禺侯諡文忠卽遣養甲爲諭祭使養甲媿欲死遺臣又時時辱之乃密遣人北行通表欲自歸爲邏者所得遣祭興陵卽桂端王墓也成棟之子元胤以兵禽之江中磔之此其不自安於降而死之顚末也夫以封疆大臣智不足以燭奸纔不足以應變節又不足以臨危靦顏而受襄平之封以至首鼠不終而死則何益矣以愚平日所聞如此謹質之局中諸公如其不妄伏望芟薙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三 鄞全祖望紹衣
簡帖(三)
○與陳時夏外翰論通鑑前後君年號帖
僕少時見司馬溫公與範內翰論通鑑帖凡年號皆以後來者爲定如唐高祖武德元年則正月便不稱隋煬帝義寧三年唐玄宗先天元年正月便不稱睿宗景雲三年梁太祖開平元年正月便不稱唐哀宗天佑四年僕以爲史家紀載當取簡捷固是不易但皆以後來爲定則竊以爲未盡然者大抵前王后王之會祇應據實書之不當以特筆進退其閒倘必以後統前則次第之閒或以君而葢於其臣父而葢於其子祖而葢於其孫兄而葢於其弟是非惇典庸禮之旨也又況所標於上者已是新主之年所列於下者尚屬前世之事於名於實均似有所不合及見宋子綱目凡例有曰如漢建安二十五年十月魏始稱帝改元黃初而通鑑是年之首卽爲魏黃初又章武二年五月後主卽位改元建興而通鑑目錄舉要是年之首卽稱建興凡若此類非惟失於事實而於君臣父子之敎所害尢大始知前人已有先我言者但綱目雖多所改正而於中歲改元無關事義者仍依通鑑之舊鄙見以爲一書當有定例今或以前爲主或以後爲主似乎紊亂故於古今通史年表槪以前統後而分注其後來之年號於下固與溫公大左然不敢以大儒之書苟附和也春秋定公以六月卽位而正月卽已紀元則以昭公在去年已逝預紀無所戾非後世之比也先生以爲可否
○新舊五代史本末寄趙谷林
梁唐晉漢周之書薛居正所纂者當時謂之新編五代史見於宋太祖本紀歐陽兗公書出則謂薛本爲五代史而歐公爲新五代史見於洪景盧馬端臨所稱近讀永樂大典則凡其引用五代史者皆歐公本而引薛本者曰新修五代史葢沿最初之名也薛本在國初棃洲先生尚有之仁和吳志伊檢討着十國春秋曾借之而未得南雷一水一火之後遺籍不存百一予從其後人求之不可得矣近有捃摭冊府元龜資治通鑑中語成一編託言南雷故物是麻沙坊市書賈之習氣也因吾友趙五穀林來問書其本末以貽之
○答史雪汀問十六國春秋書
來問崔鴻十六國春秋一書,此舍閒所無者。前年曾從徐思沐家借看一過,系明萬曆閒刋本,然並非崔氏舊璧。請得以原委言之。當十六國時,僞史最多,其著者有若和苞漢趙記、田融石趙記幷鄴都記、杜輔前燕記、董統後燕書、申秀燕史、高閭燕志、封愨燕書、範亨燕書、崔逞燕紀、王景暉南燕錄、張謐前燕錄、常璩蜀李書、索綏涼春秋、劉慶涼記、張諮涼記、索睴涼書、劉昞涼書、裴景仁前秦記、姚和都後秦記、段龜龍西涼記、高謙之北涼書、宗欽西秦記、韓顯宗北燕記,崔氏盡取而裁定之,勒爲百卷外,別有年表一卷、序例一卷,在後魏永安中頒行,而諸史並絀。北史鴻本傳曰:鴻經綜旣廣,多有違謬,如太祖元興二年姚興改號弘始,而鴻以爲在元年;太宗永興二年慕容超擒於廣固,而鴻又以爲在元年;太常二年姚泓敗於長安,而鴻亦以爲在元年。如此之類,多系不考(北魏書同)。司馬溫公通鑑薈萃諸書,其記南北朝事,除晉宋諸正史外,以崔氏十六國春秋、蕭氏三十國春秋爲多。但晁說之述溫公語,謂當日所見,疑非原本。而鄱陽馬氏通考經籍考中,不列是書。則在宋時已鮮傳者。乃有明中葉以來,居然有雕本百卷行世,一二好學者,以其久沒不見,視爲拱璧。若以愚觀之,則直近人撮拾成書,駕託崔氏,並非宋時所有也。宋龔穎運歴圖,載前涼張寔改元永安、張茂改元永元、張重華改元永樂、張祚改元和平、張天錫改元太淸、張大豫改元鳳皇,謂出鴻書。晁公武曰:晉史張軌世襲涼州,但稱愍帝,建興正朔。其閒惟張祚簒竊,改建興四十二年爲和平元年,祚誅後復奉穆帝昇平之朔。不知穎何所據。或雲出崔氏書,崔書久不傳於世,莫能考也。愚以今本對之,並無此事。溫公通鑑考異引鴻年表,則當是時,年表必尚未失,而今本並無有。又本傳稱鴻書皆有贊序評論,在通鑑亦多引之,今本但取通鑑所引附註傳尾,尚得謂非贗本耶。孔毅甫謂從古史法,兩人一事,必曰語在某人傳。晉書王隱諫祖約奕棋一節,兩傳俱出,爲文煩複,是乃史法紊亂之濫觴。若在崔氏,今本有同一事而三四見者,況其列傳大都寥寥數行,不載生卒,不敘職官,東塗西抹,痕跡宛然,是不辨而自見者,古今無此史例也。然且傖父不學,所有坊閒漢魏叢書,再取今本芟之,百不存一,則卽系崔氏舊本,經此刋除,已不足觀,況其爲僞書乎。從古有好着僞書人物,如葛稚川西京雜記、柳子厚龍城錄,都屬後人假託。然究之遇有目者,必不可掩,可謂徒費心力,率勒不旣。
○答臨川先生問湯氏宋史帖子
明季重修宋史者三家臨川湯禮部若士祥符王侍郞損仲崑山顧樞部寧人也臨川宋史手自丹黃塗乙尙未脫稾長興潘侍郞昭度撫贛得之延諸名人足成其書東鄉艾千子晉江曾弗人新建徐巨源皆預焉網羅宋代野史至十餘簏功旣不就其後攜歸吳興則是書不特閣下西江之文獻也亦於吾鄉有臭味焉是時祥符所修亦歸昭度然兩家皆多排纂之功而臨川爲佳其書自本紀志表皆有更定而列傳體例之最善者如合道學於儒林(棃洲先生論明史不當分立道學傳本此)歸嘉定誤國諸臣於奸佞列濮秀榮三嗣王獨爲一卷以別羣宗(宋史不爲榮王立傳)皆屬百世不易之論至五閏禪代遺臣之碌碌者多芟建炎以後名臣多補庶幾宋史之善本焉甲申以後石門呂及甫壻於潘氏是書遂歸及甫姚江黃棃洲徵君以講學往來浙西及甫請徵君爲之卒業徵君欣然許之及甫因取其中所改歷志請正幷約盡出其十餘簏之野史成言未果及甫下世其從子無黨攜入京師將卽據其草本開雕無黨又逝新城王尚書阮亭僅得鈔其目錄故嘗謂是書若經黃徵君之手則可以竟成一代之史卽得無黨刋其草本則流傳亦易而無如天皆有以敗之花山馬氏者無黨姻家故是書旋歸花山未幾時花山之書散佚四出海寧沈氏得之歲在卯辰之閒某在杭聞沈氏以是書求售於仁和趙上舍谷林亟往閱其大槪力勸收之而不果壬子之冬晤沈民諸郞於京師叩以是書存亡則言已歸太倉金氏矣然是書累易其主所存僅本紀列傳而其十餘簏之野史則不知流落何所可爲長嘆息者也是書在吳下多誤以爲祥符之本以昔所聞則自石門而花山者確然系臨川底稾黃徵君之言可按也某少讀宋史嘆其自建炎南遷荒謬滿紙欲得臨川書以爲藍本或更爲拾遺補闕於其閒荏苒風塵此志未遂今倘得遣人向太倉求鈔副本則尢斯文之幸也寧人改修宋史聞其草本已有九十餘冊乃其晩年之作身後歸徐尙書健庵今亦不可問矣著書難傳之尢難言之曷禁惘然
○答趙徵君谷林問南宋雷樞密遺事帖子
宋史不爲雷樞密孝友立傳宰輔表亦失其罷官之時其立朝事蹟無可考但據諸列傳中載其在嘉定初歷詆開禧用兵諸臣雖水心先生亦所不免水心於用兵力辭草詔而孝友尚抨彈及之則頗疑其阿附史相以排正人也及觀木筆雜鈔言陳自強本太學服膺齋生旣當國孝友方爲學官乃立魁輔碑以頌之自強敗孝友欲磨去之以泯其跡而諸生不從一日諸生赴試孝友急遣人搥落焉嘉定更化孝友乃反攻他人以表其不黨於韓然則孝友之蒼黃反覆亦甚矣然愚讀朱子文集言黨錮之禍則謂孝友能辭官而去因舉以誚他人之戀位者是孝友固淸流也黨錮之籍本未嘗及孝友而潔身不緇大有類皇甫規之自免然其後又何所見而出乎孝友之由韓而史不足怪其由趙而韓爲可惜也嗚呼古今人物之一失足而不可挽以至於無所不爲者類如斯也豈獨孝友也哉考之江西瑞州府志孝友由南劍敎授遷國子學錄累官至祭酒改得立碑磨碑一出其手而自強罷相孝友旋自中丞遷給事拜參政矣葢其附韓在祭酒時附史在中丞時官愈顯則中愈熱也其最初辭官是學錄任中爾時富貴之望尚未濃耳通志謂孝友在光宗時已官祭酒則又非也孝友罷樞使以大觀文知福州亦無所見其贈官太師其諡文簡常考南渡之師儒莫有聲於芮祭酒莫醜於雷祭酒宋史俱不能詳其事以爲後世勸懲不知其所排纂者爲何事也
○答臨川先生論慶元黨籍鄭湜帖
昨歲荷賜問以慶元黨籍之第七人鄭湜宋史無傳令愚考其顚末行篋中無多書祇得覓福建通志合之舊史旁參以朱子語錄得其大槪志雲湜字溥之(一字補之)閩縣人也幹道中成進士光宗時官祕書郞所陳皆讜論慶元初以起居郞權直學士院趙忠定公罷相湜草制有持危定傾任忠竭節語韓侘胄以其爲襃詞大怒出知本州島後爲刑部侍郞隸名黨籍卒諡文肅按李枅嘗問朱子曰溥之草趙丞相罷相詞固佳以某觀之若當時不作便乞出尢爲奇特朱子以爲不必如此但後來旣遷之後便出亦自善溥之卻不肯出所以可疑若不作而遽出亦無此例枅曰如富鄭公繳遂國夫人之封以前亦曾有此朱子笑而不答然則溥之草制之後當遷一官其後始被外轉耳溥之又有與朱子論戢盜法亦載語錄宋史寧宗本紀紹熙五年七月遣鄭湜至金吿禪位金史交聘表明昌五年閏十月宋翰林學士鄭湜來考之宋制翰林學士承旨之下爲翰林學士學士之下爲直學士院承旨不常置以學士久次者爲之他官入院未除學士謂之直院溥之本直院使金時暫假學士銜以行耳若陸文安公之卒溥之祭文以江淮總領署銜然則以祕書出爲總領以總領入爲直院也忠定罷相在慶元元年三月次年卽有僞學之禁溥之旣斥知外郡何以得遽入爲侍郞旣召用何以又遭禁錮愚意或卽草制時所遷之官而後人誤記之者溥之於黨籍列在高等其生平歷官之詳必尚有見於他書宋史自荒陋耳尚容陸續考索奉正函丈不備
○答陳時夏先生論鄂忠武王從祀帖
賜讀鄂忠武王從祀說考據精博無以復過兼之位置井井次第閒無一參差想見先生惓惓忠烈遺事雖千百年前人無不留意假得位秩宗太常閒必能爲聖朝釐正祀典夙夜寅淸以奉天子表章禮樂之旨憶愚少時亦曾以各史所書鄂王事奇零未盡欲取新舊宋史兩編及南宋諸稗乘合之金陀粹編考索一過奄忽一紀逡巡未踐今於先生說中得見崖畧可謂幸甚其中尚有剩見欲與先生討論者資治通鑑續編命大理卿週三畏中丞何鑄先勘飛事尋命万俟卨等治之則三畏亦不附和咸陽者雖諸稗史所稱掛冠入丹霞山不近以及翦頭仙人諸紀或未可信但要屬薛仁輔李若璞一流不得因辨誣錄中所遺而竟去之惟何鑄舊屬賊檜鷹犬縱有後功不補前過若三畏則非其倫似當於薛仁輔下次設大理卿週三畏之位道園集有題鄂武穆王墨跡出武寧湯盤藏其先世文林君軍中文書武穆紹興元年所署盤言武穆之死文林上書論列遂幷受害文丞相嘗題其家之堂曰忠節遺墨故在據此則文林亦王幕屬文山邵庵以忠孝文學大儒當皆不妄似當於於鵬孫革下次設幕屬湯文林之位金陀粹編又有南劍布衣範澄之上皇帝書其書亦慨摰但不紀其與劉允升事先後何若且上書後處分亦無可考此屬編中疏漏但以布衣仗義伏閽自足千古抑或卽西湖志餘所稱百二十人衆名總不可問要須大書以表之似當於劉允升下次設南劍布衣範澄之之位至於大宗正士{亻褭}以帝胄之尊藩封之重肯以百口相保幽死於閩與公不朽亦復何辭但恐天潢宗子不當居兩廡之列得母鄂王神爽或亦有不安者愚意謂當於別殿中另奉大宗正安齊王趙士{亻褭}幷太傅樞密使蘄王韓世忠兩主蘄王當鄂王冤死時獨攖檜怒面斥廷爭原應首居俎豆但爲王前輩勳高望重垂世者不僅在此況亦萬無配食之理莫如與宗正並祀之別殿中未解先生以爲何如若銀瓶小姐附享祠祀已非一日但此是一大疑案來集之樵書曰孝宗時訪求岳氏子孫襁褓以上皆官之女少者候嫁則官其夫武穆有女安娘女夫高祚補承信郞岳雲女大娘嶽雷女三娘候出嫁日各補其夫進武校尉並載金陀粹編則銀瓶殉孝寧不經御旨追贈且岳珂爲武穆孫而編中曾不一及之夫歴代以來旣有舉之誰敢廢焉然其疑有不可不存也今於寢宮旣欲以東廂列五子而孫珂附之西廂列五婦而銀瓶附之則安娘之明見譜系顯膺恩命者其不得不附又可知也他如門左欲設圉卒張寶之位則此見傳奇妄語恐不足信況是編全據史傳卽稗官亦未敢輕錄何問傳奇某頓首奉復不旣
○奉浙東孫觀察論南宋六陵遺事帖子
昨謁幕府蒙以南宋六陵遺事下問卒卒未竟其語冬靑之舉爲世人所豔稱然祇唐玉濳林白石耳同時預其事者雖不能一一着姓氏如王修竹鄭宗仁鑿鑿可考謝皋父則陰移冥轉其閒草窗紀陵使羅詵事雖與諸公不相謀要亦先後奔走是役者也獨厓山志所云餘則亮尚當闕之以俟考明初旣返穆陵遺骼建雙義祠於鄉大夫祠之左以祀唐林已而移之陵右凡有事於六陵卽幷及之夫其祠之是也而惜其於同義諸公有未盡者某嘗走攢宮山下摩挲宋學士碑文所有享殿周垣雖已摧殘殆盡尚有約畧可尋之跡而徧問樵夫牧豎獨失祠址所在爲之茫然當時江南舊臣官上都者不少曾不能出一言以保橋山弓劍至使楊髠縱其滔天之惡玉匣珠襦狼籍殆盡諸君子以朝不坐燕不與之身爲故君護龍髓恆星書隕七度山南踰垣折足幾陷虎口百世而下卽分麥飯一盂以酬明德其亦誰忍替之乃更有大不平者楊髠西番謬種原屬豺虎不食之餘而同惡泰寧寺僧則攢宮首禍所啓也茲者西泠道上雖至五尺之童爭毀楊髠遺蹟鑿飛來峯之塔折六一泉之像甚者貽禍地藏波累天女而泰寧殿字近在陵寢之側巋然獨存佛燈魚鼓不隨麟辟邪石馬並泯茂陵秋風猶餘磨劍之輩豈特冬靑靈鳥將共杜鵑泣血山鬼有知亦應髪指夫祠祭載在有司今唐林祠宇鞠爲茂草則興廢舉墜是明使君之所以修典禮也逆僧故址犂其地而瀦之抑亦厲風敎之一端也合當日扶義之羣使共食於一堂正明使君之所以表幽濳也滄桑岸谷又歷數百祀而遙四山風雨之地一望蒼茫然而向蘭亭以嗚咽索眞帖於誰家諸君子之魂魄猶在此閒其柰何過而莫之問也敢以吿之執事幸勿以其迂而棄之
〇再奉觀察孫公帖
某前此致帖幕府欲毀攢宮山之泰寧寺聞者笑之以爲是殆丁零盜蘇武牛羊使曹公按其事也不知其所以當毀者不僅以其當日預於楊髠之惡而已葢所謂泰寧寺者何地乎乃卽永茂陵之故址也方寧宗之崩也吏部侍郞楊華奏曰泰寧寺山岡偉特五峯在前直以上皇靑山之雄(上皇村名)翼以紫金白鹿之秀以此知先帝弓劍之藏當在於此詔遷其寺而以其基定卜仁烈皇后楊氏祔是泰寧寺所以改爲永茂陵也至元二十二年楊髠言會稽有泰寧寺宋以之建攢宮錢唐有龍華寺宋以之建郊壇皆系勝地宜復爲寺以爲皇上東宮祈壽時攢宮已改爲寺幷勅毀郊壇是永茂陵所以復爲泰寧寺也嗟乎吾聞攢宮之建趙淸獻公陸楚公二家先塋皆包入焉朝廷許其歲時墓祭通道如故天子錫類之仁且然而寺憎之悖一至於此然愚竊怪明洪武閒之損官審視也浙江行省繪圖以進僅孝理二陵尚有殿垣其餘祇存封樹於是置守衛之戸嚴芻蕘之禁而寧宗兆域早已犂平安得尚有封樹之可言禁山之中居然有侵龍穴以爲道場者是有司特以漫言奉行未嘗確爲淸核也正統弘治兩朝亦嘗再行檢勘欲復民閒所佔豈知是寺本屬諸陵之一非隙地所可比而反緃而不治其爲樵牧孰有過於此者方今雖再屬易代之餘然故國之陵寢皆爲令甲所加意明使君誠以此諭有司使其淸而出之則有功於金粟之堆豈淺鮮乎嗚呼一壞未築雙匣親傳當時義士之力不能勝逆僧而今何有矣愚意以爲當盡毀寺室大題曰宋永茂陵故址而爲周垣以藩之至若冬靑古樹開花無日近巳梵宇雜糅湮沒莫可蹤跡若以整緝攢宮餘力幷及天章是乃白衣之靈所深望於後世之志士者敢復爲執事瀆言之
○答史雪汀問六陵遺事書
會稽縣攢宮山舊名寶山紹興元年哲宗昭慈皇后崩遺詔殮以常服不得用金玉寶具權宜就近吉地{歹贊}殯候軍事寧息歸葬園陵所制梓宮取周吾身勿拘舊制以爲他日遷奉之便朝議欲加陵寢名號曾紆奏曰帝后陵寢今存伊洛不日歸中原卽祔合矣宜以攢宮爲名從之攢宮之名自此始是年徽宗顯肅皇后鄭氏崩於漠北五年徽宗亦崩七年何蘚還始聞訃音先上陵名曰永固九年高宗懿節皇后郉氏崩於漠北十二年金人以三梓宮來還其時選人楊偉貽書執政乞奏聞命大臣取神櫬之最下者斵而視之旣而禮官請用安陵故事梓宮入境卽承之以槨仍納袞冕翬衣於橔中不改殮詔可是年合攢徽宗鄭後於昭慈太后攢宮西北改陵名曰永佑攢郉後於昭慈之西二十九年高宗母顯仁皇后韋氏崩攢永佑陵西三十一年淵聖皇帝訃聞遙上陵名曰永獻幹道中朝廷遣使求陵寢地而不言及欽宗梓宮金人自葬之鞏縣欽宗後朱氏從北狩不知崩所及歲月高宗陵名永思慈烈皇后吳氏祔孝宗攢永思陵西成肅皇后謝氏祔名永阜光宗陵名永崇寧宗陵名永茂仁烈皇后楊氏祔其孝宗成穆皇后郭氏成恭皇后夏氏光宗慈懿皇后李氏寧宗恭淑皇后韓氏以攢宮在山陵之前神靈旣安並不遷祔理宗陵名永穆度宗陵名永紹此六陵大畧也元世祖至元十四年(續綱目在十五年謝皋羽詩知君種年星在尾是十四年戊寅也羅雲卿張孟兼併主之若十五年乃已卯元史又別以爲甲申他如唐玉濳詩謂犬之年羊之月系甲戌六月林霽山詩謂羊之年馬之月則癸未五月孔希魯述霽山詩又以爲丙之年子之月則丙子十一月唐林皆身爲其事者而相參錯希魯所述一詩又有異同周公謹癸辛雜誌別曰乙酉陳善依綱目具瓊依元史宋濂書穆陵遺骼依癸辛志元史亦濂所總裁而所書又先一年今從謝詩)番僧楊璉眞珈爲江南總統與丞相桑哥表裏爲奸會稽有天長寺故宋魏憲靖王墳院也有閩僧聞號西山者媚髠遂獻其寺因發魏王冢得金玉甚多以此啓發陵之意剡僧澤號雲夢者贊之而前此永茂陵本泰寧寺故基楊髠先令寺僧宗愷宗允詐稱楊侍郞汪安撫侵佔寺地呈吿於官旋嗾妖僧嗣佔妙高上言南宋諸陵當毀桑哥從中可之十五年大興人夫幷番僧及諸兇隸發掘時有中使羅詵者守陵不去與之竭力爭執爲僧澤痛棰之且脅之以刃詵大哭而去先發寧宗理宗度宗楊後四陵嗣啓高宗孝宗光宗曁孟韋吳謝諸後攢宮所取寶玩無算徽宗陵得玉走馬烏玉筆箱銅掠撥繡管高宗陵得眞珠戲馬鞍光宗陵得交加白齒梳香骨案理宗陵得伏虎枕穿雲琴金貓晴爲徽龍肝石爲軫又綠玉磬一枚系楊太眞物度宗陵得五色藤絲盤映魚黃瓊扇柄其餘金珠萬計爲屍氣所蝕如銅鐵然或有棄之不收者理宗藏中尢多開棺之際有白氣亙天葢寶焰也惟徽宗棺中無屍僅朽木一段而巳葢和議成時金人祇以空櫬給宋而道君梓宮在五國城者自若(雲谷臥餘錄全遼志皆雲五國城頭有徽宗墓癸辛雜誌作徽欽二陵徽宗止一朽木欽宗止一燈檠野獲編謂欽宗遺柩未還安得燈檠黃耒史以爲高宗後郉氏之訛事或然也)理宗之屍如生其下皆藉以錦錦之下承以竹絲細簟或攫取之擲地鏗然有聲則金絲所成也有告以含珠乃夜明者遂倒懸其屍林閒瀝取水銀若此者三日遂失其首葢西番之俗以爲帝王髑髏可以厭勝致富因盜去是夜西山有哭聲凡諸番所發園陵與大臣墓通一百有一所他攘盜詐掠諸贓其十一萬六千三百錠佔田三萬三千畝他物稱是其時有故宋將作監主監王英孫者字才翁別號修竹會稽人也富而好客諸遺民如吏部架閣平陽林德暘國子學正平陽鄭樸翁布衣山陰唐珏並集其家相與合謀乃具酒醴市羊豕邀裏中少年享之酒酣告之以事皆曰諾一少年曰事發柰何珏曰今四野多暴骨可竄而易也乃造爲石函六刻紀年一字爲號自思陵以下隨號收之德暘作丐者裝背竹籮手竹夾遇物卽投籮中先鑄小銀牌百十在腰閒遇番僧之隸卽賄之遂得高孝兩陵骨樸翁等或謬爲採藥者負草囊入陵上見有棄草莽閒者輒拾焉或乘夜濳入山取野閒骨相易旣恐事覺至有踰垣折足者遂盡得諸陵骨時或傳理宗顱骨爲北兵投湖水中購漁人網之竟不能得(厓山志以此爲兪則亮事)踰七日諸僧下令裒陵骨雜諸牛馬骼築鎭南塔於臨安舊內以爲厭勝杭人悲慼不能仰視時羅詵方懼害亡匿民閒聞諸陵盡發乃具衣冠求遺蛻無所得得孝宗頂骨小片及諸後骨之未收者大化之諸遺民則濳瘞所拾於蘭亭山南天章寺前每一陵爲一穴上植冬靑樹六本以識至元二十八年諸僧事覺詔遣脫脫塔喇海忽辛三人追究僧官江南總統楊璉眞珈盜用官物尋宜諭江淮民恃總統力不輸田租者依例徵輸臺省諸臣請治楊璉眞珈擅發陵寢之罪明正典刑有旨貸死僅給還人口田地之爲僧踞者明太祖洪武二年上與學士危素論史素因具道發陵顚末曁楊璉眞珈截理宗顱骨爲飮器後事敗入官以賜西番僧之爲帝師者上悽然曰南宋諸君無大失德與元又非世讎旣乘其弱取之何乃縱奸人肆酷如此卽日御札丞相宣國公李善長遣工部主事谷秉彝移北平大都督府及守臣吳勉訪飮器所在西僧汝訥監藏深惠奉詔獻至詔付應天府官夏守忠是年瘞諸南門高座寺之西北次年浙江行省以宋諸陵圖進命禮部尚書崔亮復瘞諸舊穴九年詔浙江守臣令諸陵五百步之內禁人樵採置守陵戸二人每三年一傳制遣道士齎香帛致祭登極則遣官祭吿理宗頂骨有碑亭亭側有義士祠方諸僧發掘時澤以足蹴理宗首以示無懼隨得足疾不數年潰爛死聞旣得志復倚楊髠勢豪奪人田產爲鄉夫二十人伺道閒屠臠立盡愷亦以他事受杖凡得金玉之家非死卽病鮮倖免者而唐珏無子於巳卯上元夜夢黃袍人引一兒與之後生子珙卒爲名儒嗚呼北宋諸陵始爲金人所啓而其後劉豫遂置河南淘沙官遍取山陵中物(詳見劉豫事蹟)南渡後足以監矣猶且窮奢極巧以貽身後之禍可謂不智雖然豫本草竊之徒卽前代如漢之赤睂唐之溫韜並系盜賊元世祖以混一天下之主其臣如廉希憲伯顏等佈列滿朝而使妖僧得以恣所欲爲天地爲之震動日月爲之晦蝕固宜其國祚之不永也謹備述其事以復座右外有考異數條附呈不旣
○與史雪汀論行朝錄書
明末紀述自甲申以後熒光皭火其時著述者捉影捕風爲失益多兼之各家秉筆不無所左右袒雖正人君子或亦有不免者後學讀之如棼絲之不可理夏彝仲倖存錄出黃棃洲着汰存錄以訂之以彝仲身仕歴朝耳聞目見寧有謬妄而不免餘論史事之難一至於此乃棃洲所著行朝錄則亦頗有遺錯請得援汏存例畧加考索方以智從亡梧江曾晉大學士銜乃丁亥年事是年從梧江遷武岡以智扈從不及入天雷苗然未嘗爲僧爲僧乃庚寅冬兩粵再破時今錄雲丁亥三月方以智棄妻子入山爲僧誤也是年劉承胤以武岡北附桂藩踉蹌疾馳遇雨宮眷衣食俱乏絕古坭口總兵侯性遠來迎駕供給勅辦一切三宮服御及宮人衣被皆備三宮德之遂口授商邱伯是後侯性遂無所見未聞有進封事今錄雲商邱伯侯性入衛晉祥符侯誤也明行朝歴與國朝新歴晦朔閨餘大有不同國朝於辛卯二月置閏而明歴於庚寅閏十一月大學士瞿武耜以十一月初六日被執以閏十一月十七日正命今錄雲被執明日遇害戊子四月丙寅朔其閏月乙未朔今錄雲四月乙未朔誤也湖州諸生潘駿觀以已醜春入覲行朝詔授兵部主事庚寅冬以陳邦傅之難死於扈駕錄雲戊子潘駿觀爲兵部主事誤也何吾騶以巳丑三月始至詔令入閣未久卽去去後黃士俊始至與嚴起恆其事庚寅蹕遷梧州始以老乞休而去錄雲已醜正月二十八日起舊輔黃士俊何吾騶入直誤也焦璉駐平樂在兩粵武臣中最爲恭順與陳邦傅不睦卒爲邦傅所誘取其首降孔有德今錄中所及璉語似全與跋扈者等而於死節則不書嚴起恆力阻孫可望秦封其後可望挾駕南寧有張護衛者上起恆船問王封畢竟是秦是他起恆曰將軍遠來迎駕其功甚巨若問此事是挾封也張奮拳亂毆之起恆赴水死一夕虎負其屍出水今錄中無一語凡如此等尙屬崖畧不能盡舉行朝錄共十餘種其最疏畧者滇黔紀年當以所知錄也是錄諸書對之餘不旣
○答陸聚緱編修論三藩紀事帖子
三藩紀事本末盡屬不經之語其中人地之訛時日之舛不能更僕數也適見執事所輯江西通志閒或引之故昨曾微及其說而辱賜下問以其詳未盡謹批一冊奉到函丈其中謬之大者莫如監國魯王死於鄭氏一案鄭氏之不奉魯王也以隆武頒詔之隙也故當時自丁亥至辛卯海上原有二朔成功在金門援天覆天佑例仍稱隆武三年而奉淮王爲監國其所頒曰東武四先歷錢忠介公在長垣則頒魯二年曆已醜粵中使至成功奉朔淮王去監國號舟山仍奉魯辛卯以後魯王盡失其地壬辰次中左所尋次金門癸巳亦去監國號通表滇中於是海上之曆始合巳而舟山舊臣日益消落魯王竟依鄭氏爲寄公丁酉次南澳已亥陳光祿士京卒遣人祭之葢成功雖不奉王而其致餼仍以宗藩之禮未嘗相陵辛丑成功入臺灣壬寅緬甸赴至成功亦卒海上遺臣復奉王監國然成功子經亦不奉王徒然而已甲辰王薨是不特成功無背逆事卽其子亦無之特相傳其致餼少衰於父而紀事謂魯王在南澳成功沈之海中不亦謬歟葢嘗聞蒼水督師自巳亥喪師狐軍懸海外成功旣遠引莫與同仇自度不能有濟祇以魯王尚在未敢遽散軍故是年王薨卽入山此先大父兄弟所藏蒼水手札至今猶存墓誌中未及表章此一節然則蒼水固與王存亡者也冰槎集中祭王文明有十九年旄節之語則謂其兇終者果何據也棃洲先生誚鄭氏謂吾君之子在其家而不能奉之以申大義於天下是王薨而其子猶依鄭氏也成功父子固爲周室之頑民然其不負故國之誠則有可原者無故而加以戕虐宗藩之惡則郢書所以害舊史者其冤不少故別具顚末以告之執事其餘大略見冊中矣
○與趙谷林辨嘯臺集中紀蒼水事蹟書
吳農祥嘯臺集其文散漫冘長固不足言而所紀明季事尢失實如謂劉閣部中藻與李尚書向中揮戈海上瞿臨桂死黔中陳大樽之殉節隆武贈官(大樽死於丁亥隆武亡於丙戌)章格庵爲閣部(章官少宰)信口妄言欺世人之不知愚不能屈指數也請但以張侍郞一傳言之其曰監國賜公進士出身授兵曹按公釋褐官檢討掌制誥事兼行人使閩非部郞也其曰改兵科監張名振軍出松江颶風覆舟六日錢唐失守扈監國出舟山依名振名振死公領其衆舟山破扈監國至廈門按公由檢討擢僉都非兵科錢唐破監國至舟山黃斌卿拒不納監國入閩至長垣而公始監名振軍出松江斌卿敗監國始入舟山舟山破名振尚未死農祥所言無一不錯其曰是時隆武亡鄭成功聞監國至而喜來受約束迎公廈門按監國再由舟山入閩成功起兵已六年謂隆武至是始亡異矣成功以隆武與監國不相能始終不奉監國謂受約束異矣公與成功雖往還而未嘗合軍謂迎入廈門異矣其曰己亥之役琉球日本師皆會按周鶴芝嘗使日本乞師不得阮美又嘗乞師俱在舟山未破之先成功未嘗乞師也其時成功全軍而出公以所部別爲一營無外番之師也其曰河北圻南響應輦下議遷都以避則野人之言矣公師欲下九江以取楚聲息何能達近輔襲曹魏畏關公之語不知本朝威德之盛也其曰公之散軍脫歸九死一生惜無記錄之者然則農祥幷公北征錄亦未見而妄爲公傳無惑乎其妄言也至謂公屯田林門島中被執則不知公被執時已散兵謂公子死白下則不知其在京口總之無一語足據者郢書燕說混淆信史吾不知其何意也農祥自負博物近則方文輈杭大宗皆力推之不知其言無足採也
○與紹守杜君札
執事{車彡}念明故殉難諸家後人每歲予以賚恤且使着爲故事甚厚所惜討論有未精者丙戌畫江之役雖建國於越而越人首事者義興從亡格庵行遯其死者祇餘尚書一人耳故昔人謂尚書不死則越且大喪氣而甲申之倪施週三君子乙酉之劉祁二君子亦尚賴尚書爲之後勁不知執事何以獨於尚書之後不一及之而反及於王侍郞遂東是一大錯也遂東本官監司丙戌始以詹事貳禮部大兵渡江遂東已病避兵秦望山丙舍中始寧倪無功謂其本有意於筐篚之迎以病不克是雖不敢以此玷之而要之未嘗死則審矣葢遂東之死在丙戌之杪秋其去尚書投水時且十旬蕭山徐涵之言其生辰適在亡國之後其家尚爲開筵稱慶君子誚之是則衆論所在不可掩也明亡野史最多其中眞僞雜出多不足據然未有言遂東之殉國者惟婁江人楊陸榮所著三藩本末內言遂東以絕粒而死陸榮狂且也其書誕謬不足信世亦未有信其書者而姚江邵念魯忽信之據以立傳是必王氏子孫以此郢書欺執事而執事偶未之察也甲甲之變句容孔閣學貞運亦適死於其際梁溪鄒漪亦附會以爲盡節而今孔氏後人不敢仭也則以舊史之所關者重也乃若尚書大節固不必言卽以其居鄉而論亦甚有功於溝洫如重築三江閘廣麻溪壩左右劉忠正公築茅山閘越人皆能言之孫叔芍陂遺愛猶存亦非遂東之放浪湖山者比也愚畧具始末陳之執事願更詢越之介衆而審正之也
○柬萬丈孺廬問徐巨源事實書
昨趨侍高齋欲以新建巨源徵士之死爲問而座有他客不及言巨源之死世多言其通家一先達素爲巨源所薄夜遣人刺殺之其實非劫幣賊也敬亭沈高士耕巖之孫樗崖述其先世之言亦以爲然然愚竊有疑者使巨源死於同裏之怨家不應牧齋誄中竟不爲微及之況以所聞於夫已氏之爲人雖有媿於不事二姓之言而尙非顯然滅裂行檢者是時江西雲擾前有楊萬之師後有金王之難巨源以前代貴公子嶄嶄持風節足側焦原手搏雕虎其瀕死者數矣其慬而免於死者非巨源計之所及也使夫已氏欲殺巨源卽稍一舉手閒當巳無可漏之網顧乃計不出此遲之又久直至承平以後翹車束帛賁於其門而方爲剚刃之舉何其拙也故竊意以夫已氏之於巨源其相惡不必言及其死也哀巨源者遂以弓影之疑加之桑海之際志士之危如朝露如世所傳固多有之而以巨源之蹤跡言之則似有未盡然者當是時長洲徐隱君昭法亦遭此劫幾殞其生巨源之死乃夫巳氏之不幸也執事於桑梓文獻之傳其見聞必有獨核者未審以爲然否
鮚埼字集外編卷四十四 鄞全祖望紹衣
簡帖(四)
○奉臨川先生帖子一
讀閣下朱陸諸編考古最核持辨最長在不知者或疑其過於申陸而知者以爲未嘗有損於尊朱也愚考會同朱陸之說今世皆以爲發源於東山趙氏然不自東山始也袁淸容雲陸子與朱子生同時仕同朝其辨爭者朋友麗澤之益書牘具在不百餘年異黨之說深文巧闢淳佑中番陽湯中民合朱陸之說至其猶子端明文淸公漢益闡同之足以補兩家之未備是會同朱陸之最先者一也淸容又云廣信龔君霆松發憤爲朱陸異同舉要於四書集陸子及其學者所講授俾來者有考是元人之會同朱陸者然亦在東山之前二湯爲淳佑閒鉅子使其書存必有可觀龔氏之書不知何等今皆無矣雖然四百年來爭此案者更勝迭負愚以爲皆非知道者也淸容嘗雲朱子門人當寶慶紹定閒不敢以師之所傳爲別錄以黃公勉齋在也勉齋旣歿誇多務廣語錄語類爭出而二家之矛盾始大行淸容生平不甚知學顧斯言不特可以定朱子門人之案幷可以定陸子門人之案朱子之門人孰如勉齋顧門戸異同從不出勉齋之口抑且當勉齋之存使人不敢競門戸則必欲排陸以申朱者非眞有得於朱可知推此以觀陸子之門人亦然舒公廣平之在陸氏猶朱子之有勉齋也聞人有詆朱子者廣平輒戒以不可輕議則必欲排朱以申陸者非眞有得於陸可知夫聖學莫重於躬行而立言究不免於有偏朱陸之學皆躬行之學也其立言之偏後人採其醇而畧其疵斯眞能會同朱陸者也若徒拘文牽義嘵嘵然逞其輸攻墨守之長是代爲朱陸充詞命之使卽令一屈一伸於躬行乎何預雖然原諸人之意欲爲朱陸紹眞傳也不知使勉齋廣平而在將厭惡之不暇必不引而進之共學之列則亦徒自苦矣明儒申東山之緒者共推篁墩而又有督學金溪王蓂弘齋着陸子心學錄在嘉靖初年閣下之鄉老也又有侍郞李堂堇山四明人也陸子粹言則岀自臨海王敬所之手是亦所當著錄者也
〇奉臨川先生帖子二
蒙示陸子學譜其中捜羅濳逸較姚江黃徵君學案數倍過之後世追原道脈者可以無憾陸子之敎大行於浙河以東顧一時稱祭酒者必首四明四先生慈湖之祭徐文忠公誼也自言其見陸子實因文忠之力水心作文忠墓誌言公以悟爲宗懸解朗徹近取日用之內爲學者開示修證所緣至於形廢心死神視氣聽如靜中震霆冥外朗日無不洗然自以爲有得也此文忠有合於陸學之實錄而宋史畧而不書今得閣下表而出之善巳然文忠之爲陸學固也其竟爲陸氏弟子則書傳永有明文東發黃氏日鈔謂文忠見陸子天地之性人爲貴論因令慈湖師陸子與慈湖祭文合然則文忠未嘗師陸子矣而年譜有文忠侍學之語恐未可據古人師弟之閒相從不苟故有展轉私淑而不害其爲弟子者如胡文定公之於大小程子乃私淑之楊謝諸公之學又李文惠公之於朱子是也有及相隨從討論而不得置之弟子者如譙定之於程門又陳止齋入太學所得於東萊南軒爲多然兩先生皆莫能以止齋爲及門是也閣下於徐文忠公而下牽連書蔡文懿公幼學呂太府祖儉項龍圖安世戴文端公溪皆爲陸子弟子則愚不能無疑焉浙學於南宋爲極盛然自東萊卒後則大愚守其兄之學爲一家葉蔡宗止齋以紹薛鄭之學爲一家遂與同甫之學鼎立皆左袒非朱右袒非陸而自爲門庭者故大愚與朱子書且有江西學術全無根柢之言而朱子非之蔡行之曾見陸子有問答見年譜然行之爲鄭監嶽壻少卽從監嶽之兄敷文講學而止齋乃敷文高弟故行之復從止齋今觀行之所著書大率在古人經制治術講求終其身固未嘗名他師也肖望亦爲其鄉里之學項平甫來往於朱陸之閒然未嘗偏有所師要未有確然從陸子者倘以陸子集中嘗有切磋鏃厲之語遂謂楊袁之徒侶焉則譜系紊而宗傳混適所以爲陸學之累也愚竊悚然懼之至若羅文恭公點劉少保伯正李參政性傳楊漕使楫俱以集中偶有過從而遽爲著錄幷列文恭之子爲再傳之徒愚皆未敢以爲然葢此乃作考亭淵源錄者之失凡系朱子同時講學之人行輩稍次輒稱爲弟子其意欲以誇其門牆之盛而不知此諸儒所不受亦朱子所不敢居也前日於講席中數及南軒弟子至趙方閣下以爲趙方未必可指爲受業某今日之言亦卽閣下之意也伏惟閣下之書將以衍絕學而徵微言其所繫非小願得獻其芹曝之愚而不以爲妄否乎豐宅之名有俊鄞人淸敏公稷之裔有贖孤女事見趙葵行營雜錄鄭溥之卽鄭湜閩人慶元黨籍之魁諸葛誠之名千能會稽人陳蕃叟卽陳武乃止齋從弟亦黨籍中人也其顚末有別紙詳之而俱非陸子之徒餘者未能盡知容續考得再奉函丈不備
〇奉臨川先生帖子三
昨竊讀陸子學譜其於劉通判淳叟遺事尚似有未備者撫州府志言淳叟以隆興通判卒官而或傳其晩年嘗爲僧觀陸子與止齋書言其冒暑歸自臨江病痢踰旬不起可哀此郞年來避遠師友倒行逆施極可悼念春夏之閒某近抵城闉見其臥病方將俟其有瘳大振拔之不謂遂成長往然則府志卒官之說似諱其事而爲之辭者不然何以有歸病城闉之語也朱子亦謂淳叟不意變常至此某嚮往奏事時來相見極口說陸子靜之學大謬某因詰之雲若子靜學術自當付之公論公何得如此說他此亦見他質薄然其初閒深信之畢竟自家不知人然則淳叟先已叛陸子之學後乃歸佛乘耳考淳叟年十七卽爲陸子弟子始師庸齋繼師復齋其於槐堂講席之誼最深故朱子責之以薄也朱子又言向年過江西與子壽對語淳叟獨去後面角頭坐都不管學道家打坐某斥之曰便是某與陸丈言不足聽亦有數年之長何故作怪愚嘗謂陸子之敎學者諄諄以親師取友爲事且令人從事於九容而弟子輩多反之雖以高足若傅子淵俱有未免斯所以累與朱子相左要不可謂非弟子之失傳也陸子嘗論門下之士以爲淳叟知過最早今觀草廬所作井齋藂集序稱淳叟天資超特人物偉然而深悲其早達不得久於親師有微詞焉則其叛敎亦早也淳叟之判隆興事蹟不着而朱子論治三吏事雲淳叟太掀揭故生事是卽陸子所云淳叟事殊駭聽以爲後生客氣者也淳叟與陳敎授正已爲莫逆交正已初學於陸子巳而學於同甫已而又學於東萊最後亦與淳叟同學佛然朱子謂當淳叟用功時過於正已故及其狼狽也甚於正已則以淳叟直爲僧而正巳不過學其學也淳叟初爲誠齋所薦得預於六十人之列稱其立朝敢言風節固非苟然孰意其末造之遷喬入谷一至於此是又與石應之曹立之諸君之以意見不同而更學於他人者不可同年而語竊謂本傳似不應畧此一節也
〇奉臨川先生帖子四
讀陸子學譜至趙與簨袁韶傳心有疑焉四先生之講學吾甬勾東無不從之遊者故其中不無非種之苗慈湖弟子則有史丞相彌遠及與{籌心}絜齋弟子則有袁參政韶卽史嵩之亦嘗與和仲講學閣下學譜於史氏二相不錄而趙袁則裒然大書但與{籌心}少年慈湖所以許可者甚備觀其因求師之故自苕霅遷居從學是慕道誠勇矣自其尹臨安以後則大改素行而本傳紀之不詳葢宋史自嘉定以後凡蠹國諸臣之傳皆缺畧不備顧與{籌心}本末在全史中猶可參考而見當史嵩之起復舉朝攻之是年正月侍御史劉漢弼卒四月右丞相杜範卒六月右史徐元傑卒物論沸騰直學士院程公許請究其事不報與{籌心}奏乞置獄天府帝從之公許繳奏言與{籌心}乃嵩之死黨乞改送大理寺命臺臣董之乃詔殿中侍御史鄭寀改治而寀亦史黨事竟不自嵩之終喪正言李昴英殿中侍御史章琰監察御史黃師雍復連疏攻之而昴英痛劾與{籌心}至於牽裾極言師雍又以葉閶乃與{籌心}腹心與徐霖繼言之於是昴英琰去國鄭寀引周坦葉大有陳垓入臺盡擠師雍等是嵩之實爲黨魁而與{籌心}又附嵩之之魁不特吳正肅公論沈炎爲與{籌心}爪牙腹心甘爲搏擊已也本傳言其所至急於財利幾於聚斂之臣閣下疑其事無所徵按淳佑六年正月置國用所以與{籌心}爲提領官九年九月詔與{籌心}提領戸部財用置新倉積貯百二十萬石淳佑倉許闢官四人十一月詔與{籌心}提領國用以資政殿學士領浙西安撫使已而歴守紹興平江建康三府皆兼發運屯田等使開慶元年二月以觀文殿學士知揚州兼知鎭江又帶總領財賦之任與{籌心}之以計臣自見又何所疑其後嵩之死灰巳熸賈似道日張與{籌心}復黨沈炎以斥吳濳遂釀似道滔天之禍斯雖欲爲之辭而不能者也其一時所相與協德者鄭寀周坦陳垓沈炎之倫莫非宵人則與{籌心}之生平可知矣吾鄉自元延佑至正以至明成化舊志幷滎陽南山文獻諸錄皆不爲與{籌心}作傳至嘉靖志始有之時則其裔孫有爲達官者故也與{籌心}元籍靑田永樂處州府志有與{籌心}傳亦言其善理財以佐國用而又言其尹京善發擿有趙廣漢之風愚謂宋季之臨安亦豈可以廣漢之治治之者不過藉此以恣其聚斂之威而巳至袁韶本傳不詳其過而卷末總論以爲時相私人其見於諸家奏疏者皆指以爲彌遠之黨似皆不當爲之諱者也且大儒之門下不必竟無不肖前之則有朱子之傅伯壽又前之則有楊文靖公之陸棠又前之則有程子之郉恕與其進不與其退斯亦聖賢之所無如何也閣下以其爲慈湖之徒而爲之辭可以無庸矣宋史於陸子之學推尊未嘗不至四先生後如融堂蒙齋輩皆追溯其淵源而稱美之豈獨於與{籌心}韶而周內焉況與{籌心}韶乃吾四明先正寧敢故爲深刻之論然公議不可泯也與{籌心}之諡見於本紀故傳畧之亦非宋史之闕文也
〇奉臨川先生帖子五
荷來諭以愚前所考大愚呂氏官明州歲月誤會宋史之文因謂本傳止稱監倉將上會祖謙卒部法半年不上者爲違年祖儉必欲終期喪特詔改一年爲限終更赴銓改調夔州是大愚始終未赴明也卽朱徽公與滕德粹書特以其有監倉之命故幷及之愚重加考索竊以爲不然深寧王氏作四明七觀載大愚爲司倉去倉中淫祠是顯然有宦跡可稽及考大愚柬王季和詩云晁景迂大觀庚寅冬爲四明船場後七十有餘年某適以倉氏之職至此閒而王兄季和亦來作景迂官相與訪問舊跡尚猶可考偶成數語柬季和幷呈叔晦其詩有曰鄞江舊有船司空小江晩望江之東朅來海頭四閱月塵埃滿袖生氋氃是大愚初至明之作其時慈湖方參佐浙西帥幕廣平敎授徽州絜齋以德粹同年進士尉江陰獨叔晦以國正家居故往還者不及三君其遊候濤山記曰壬寅之冬逐祿海東距海六十里友人潘端叔主定海簿相約偕遊未果今年夏四月端叔因謝子暢自臨安至會於太白鄮山之閒刻日康炳道兄弟會於王季和家(炳道名文虎弟蔚道名文豹皆東萊弟子)李叔潤方居敬史丞相之幼子開叔楊希度偕行舒元英亦與其徒諸葛生來東萊卒於辛丑大愚以壬寅冬之官正合期喪服滿之期元英則廣平弟也其題慈溪龍虎軒詩云年來世路轉蹉跎正大中庸論愈多岀本無心歸亦好何須胸次自干戈似屬大愚將去明之作然則本傳所謂終更赴銓者乃監倉考滿別有新命而非謂期喪之闋蒙上文而言之也況大愚之赴銓也本傳言平園方爲丞相招之不往宰輔表平園自西樞入中書在淳熙丁未春二月而朱子答大愚書有曰對班在何時今日旣難說話而疏遠尢難且只收斂人主心念是第一義題注在丁未冬十一月是大愚之赴任以壬寅其去官以丁未首尾六年若德粹成進士卽東萊卒之歲釋褐尉鄞者五年始遷鄂州敎授則及見大愚矣斯事於先賢本屬末節不足深考但在吾鄉文獻頗有關係故復爲縷陳之
○答臨川先生問淳熙四君子世系帖子
楊袁舒沈四公之學皆出於陸子而楊沈則兼得之庭訓爲多文元公父廷顯以道學爲後進師舒文靖公嘗受業焉自序其學謂南軒開端象山洗濯老楊先生琢磨文靖嘗與朱子講貫又諮詢中原文獻於東萊而自序弗及獨以老楊先生與張陸並稱卽其人可知融堂作行狀曰公狀臞臞然而果毅有識量義所不可萬夫莫回繩已甚嚴訓子弟有紀律書訓累牘字字可佩然與物甚平恕一言之善樵牧吾師省過甚切毫髪不自宥或至泣下陸文安公揭其墓謂年在耄耋而學日進當今所識四明楊公一人而已端憲公父銖官至籤書鎭東軍判官嘗從焦先生問學葢私淑於程門者史忠定薦之於朝稱其鄉行可推士大夫信服與人交面規其失退無後言有直諒風文靖公父黻紹興庚辰進士官通直郞(見開慶四明志今志失載)陸文安公常曰舒公溫恭足以儆傲惰之習粹和足以消鄙吝之心不詳其學所自若正獻公之父文則特博雅之士所著有甕牖閒評一書此四先生世系之可考者至端憲弟名炳字季文年未四十棄去場屋師事陸子務窮性理趙忠定公以遺逸薦之不就固窮終身是亦學譜中所當附傳者也與鄭南溪論明儒學案事目明儒學案閒有需商榷者愚意欲附註之元傳之尾不擅動本文也其有須補入者各以其學派綴之謹先具數則如左
慈湖四傳弟子
楊文元公之學明初傳之者尚盛其在吾鄉桂文裕公彥良烏先生春風向獻縣樸其着也是爲慈湖四傳之世嫡宐補入遜志學案之前以後如劉御史安顏太僕鯨輩系統不絶今舍桂烏諸公而錄劉顏莫爲之前矣
河汾學案
文淸受理學於高密魏範葢魏姓而範名故字希文諸書皆同先生以爲魏純字希文別有一範姓者恐誤也純字與範字其形相近而訛此雖偶失考據亦不可不改正也
鏡川學案
楊文懿公講學不專主朱亦不專主陸深造躬行以求自得其所著五經四書私鈔皆不苟同前儒其大略見愚所作鏡川書院記中鄞之儒者前則南山後則甬川文懿之行與之鼎足而著書更富宐爲立一學案
陽明子之道昌而五星聚室子劉子之道明而五星聚張
閻徵君百詩曰嘉靖初年五星聚室司天佔曰主兵謀而先生歸爲陽明之祥天啓時四星聚張先生以爲五星而歸之蕺山之祥似當將此等語刪去弗予後人口實則愛先生者也愚按百詩之言是也其後先生之子百家作行略又謂五星聚箕而先生之學案成愚亦嘗語黃氏當刪去之(陽明五星聚室之瑞岀於董布衣石甫)
渭厓學案
王尚書阮亭疑渭厓不當入學案愚以其集觀之亦頗有講學語至其立朝則無論耳然渭厓頗詆陽明而學案取焉則仇侍郞滄柱謂先生私其鄉人者眞謬語也
史運使桂芳集
史惺堂集愚嘗見之其人乃狷者而解經多自用頗似季長沙一流而又遜之學案未嘗及焉葢未見其集也可略撮其大旨補入
陽明永嘉弟子
王鶴潭以永嘉五峯諸公並傳姚江之緒不知何以不錄按先生固言陽明弟子多失落不備者五峯諸公樸學淳行不類龍溪之橫決然所造似亦未深附之浙中學案之後可矣
近溪學案
胡宗正是諸生學舉業於近溪近溪與之談易以爲大有所得反從而師之其人後亦無所見胡淸虛是門子以有惡疾被逐遂學道近溪與之爲友謂宗正卽淸虛誤也
陽明山左弟子
聊城王尙書汝訓諡恭介穆文簡弟子也年十三卽上書於其師以聖人之學自期其立朝甚剛正嘗撫軍吾浙愚曾見其集可附入穆傳也
忠端學案
忠端之名德更何閒然至其能舉繞朝贈策一事甚無足奇學案及之無乃反失之淺耶
吳霞舟學案
鄧濳谷分理學心學爲二因明儒薛王二派也說者巳病其支然理學心學在明儒本有此說霞舟語錄分道學理學似以道學爲躬行理學爲宋史儒林傳中人則益謬矣此語何可採也
○答諸生問南雷學術帖子
南雷自是魁儒其受業念臺時尚未見深造國難後所得日進念臺之學得以發明者皆其功也兼通九流百家則又軼出念臺之藩而窺漳海之室然皆能不詭於純儒所謂雜而不越者是也故以其學言之有明三百年無此人非夸誕也惟是先生之不免餘議者則有二其一則黨人之習氣未盡葢少年卽入社會門戸之見深入而不可猝去便非無我之學其一則文人之習氣未盡不免以正誼明道之餘技猶留連於枝葉亦其病也斯二者先生殆亦不自知時時流露然其實爲德性心術之累不少苟起先生而問之亦必不以吾言爲謬過此以往世之謗先生者皆屬妄語否則出於仇口也當湖謂夏峯與先生自是君子惜其敎學者不甚淸楚此葢有朱陸之見存故云然當湖之弟子其卓然可傳者安在幷未見有萬公擇董吳仲其人者以是知輕議前輩之難也若謂先生以故國遺老不應尚與時人交接以是爲風節之玷則又不然先生集中葢累及此一見之餘若水志有曰斯人生天地之閒不能一無干涉身非道開難吞白石體類王微嘗資藥裹以是嘆活埋土室之難也一見之鄭平子序有曰王炎午生祭文丞相其風裁峻矣然讀其與姚牧庵書殷殷求其酬答葢士之報國各有分限正亦未可刻求也是可以知先生之所以自處固有大不得已者葢先生老而有母豈得盡廢甘旨之奉但使大節無虧固不能竟避世以爲潔及觀其送萬季野北行詩戒以勿上河汾太平之策則先生之不可奪者又確如矣是固論世者所當週詳考覈而無容以一偏之詞定之者也先生始末見於予所作墓碑巳盡矣惟是所以備他山之石者則本不應見之碑文故因明問而詳及之
○答諸生問榕村學術帖子
榕村在聖祖世宗實錄中應有傳外閒未之得見然實錄亦不甚詳於學術也榕村之學術卽其相業可以想見倘謂其能推崇朱子足接墜緒則檮昧無知之言也巳榕村於明儒中稍立門戸者皆加力詆其於同裏尢誚石齋具見其語錄中其從弟廣卿嘗爲述其言曰石齋之人則經也其書則緯也予笑而答曰君家相公之書其貌則經者其人則純乎緯者也廣卿失色而去榕村又言石齋雖遭大用豈足靖天下之亂予謂石齋風節有餘幹畧誠然不足但榕村承眷之久所以補天下之治者幾何以是誚石齋得無有目而不見其睫者乎榕村大節爲當時所共指萬無可逃者其初年則賣友中年則奪情暮年則居然以外婦之子來歸足稱三案大儒固如是乎賣友一案閩人述之過於狼籍雖或未必然而要其曖昧之心跡至不能自白於淸議則亦約畧有慚德矣奪情一案有爲之辨者謂前此崑山徐尚書深妬榕村之進用讒於聖祖言雖不遽信然深被廉察由院長左遷匭使故榕村懼甚不敢更乞歸但崑山雖忮愚謂聖祖之時不應有此恐出榕村文過之口外婦之子其一以遊蕩隕命京師其一來歸承祧何學士義門其弟子也亦嘆曰學道人乃有是其餘則未易殫述吾鄉陳大理心齋嘗令漳浦以爲所苦莫如相門子弟應接不暇故予嘗謂石齋之學卽萬不如榕村之醇而似此數者則閩中三尺童子有以信石齋之不爲斯則榕村有所不及也雖然此猶以其躬行言之卽以其經術論惟律呂歴算音韻頗稱有得其餘亦不足道而以籌算言圖書則支離之甚者言互體更謬不合古法榕村自誇其明文前選之精曰一鄉一國士子有能熟於此者可以永免兵火之災嗚呼相公紙尾之學所以成中和位育之功者盡在於此然則固兔園制舉之本領耳晚而取歐羅巴國之技術自誇絕學以爲是月窟天根之祕也石齋恐不免嘻其笑矣近日耳食之徒震於其門牆之盛爭依附其學統殊爲可悲愚故不禁其嘵嘵焉
○奉萬九沙先生問任士林松鄉集書
九沙先生閣下大駕兩問枌楡而鄙人覉棲荒嶺願見之誠何日一慰夏中兩世臺至聞近履以違和靜攝懸念之至以不得常致問訊爲媿某今年從寒食後日讀衛湜禮記集說一卷近已得七十卷乃知草廬禮記纂言純以是書爲藍本但去其繁蕪者因追記先生謂草廬所引註疏疑多取衛氏刪本之語爲不誣近日從陳外翰所得見西湖七家詩爲沈欒城吳尺鳧輩着前有先生序例一篇其詩亦不甚成家而所引用書目甚繁且夥閒有宋元文集爲某所未見者每思一渡漸江從諸君子訪諸書得爲一瓻地步俗務掣違逡巡未果然某所急欲問者莫如任士林松鄉集任士林者鄞人當宋季元初時其人與謝皋父唐玉濳友善博學工文詞當是時鄞江稱著述手者首學士袁公桷而士林實與齊名乃不知何故四明新舊傳志並軼其名惟堇山李司空四明文獻志中附載袁學士傳尾然其鄉落官爵字號俱不可考愚少時讀謝皋父晞髪集有士林所作皋父傳一篇宋景濂極稱之是後甚爲留心書鈔類纂求其片字不可得及讀雜事詩中儼然有所引松鄉集在焉其載贈玉濳詩世上冬靑高誼少山中日錄好詩多此佳句也天下好書未必盡傳卽傳矣或未必盡知之者其究亦同歸塵草求如袁中郞之於徐文長林茂之之得白雲先生詩何可多得竊以爲著述家通塞亦有幸不幸焉方今甬東凋喪文獻闕如落落晨星所稱魯靈光者舍先生其誰問則諸鄉先生地下之魂均於先生是望弗以予小子之淫癖爲不足重而棄之也古稱捜羅之難雖博學名儒不無漏網以杲堂後村兩君子任甬剡耆舊之選宜無遺憾然唐文粹所載有孫拾遺哭方玄英詩而剡遺之宋文鑑有豐淸敏詠荷詩而甬遺之矧其後世之不甚章著者耶伏祈先生移札七子問此書落誰手以慰愚十餘年若渴之想外有樓大防攻媿集高似孫疏寮集戴表元剡源集袁淸容集皆屬甬川文獻之書統望捜訪不一
○奉萬西郭問魏白衣息賢堂集書
聞近得魏白衣息賢堂集不勝狂躍滄桑搶攘文獻凋落至有幷姓氏不得傳者何況著述先生惓惓忠孝出茶鐺藥竈閒物親加拂拭萇弘碧血不至蕩爲冷風野馬卽此足扶宇宙一重元氣兼聞白衣有從孫子良能以表揚先世爲念但以遺事湮沒莫可考索稱恨是亦金陀居士流亞塵世中所不多得記前此陶四律天言渠裏中有白衣集卽再拜託以訪購蹉跎許久未得消息何幸先生巳慊我求所下問白衣死事顚末在拙著滄田錄中原有畧節一通但苦不甚詳悉要其大畧則可考耳按白衣原名璧字曰楚白世籍慈水以贅壻僑歸安遂充歸安學弟子後改名耕別字白衣又改名更稱雪竇山人白衣少負異才性軼蕩傲然自得不就尺幅山陰祁忠敏公器之爲徧註名諸社中其詩遠摹晉魏下曁景純遊仙支遁贊佛遊行晉宋之閒近律純祖杜陵已復改宗太白嘗言詩以達情樂必盡樂哀必盡哀一切樗蒲六博朋友燕酣城郭之所歴覽金石之所辨索有觸於懐不期矜飾務達而止此見於竹垞詩話所述者居吳興別鮮山中爲晉高士沈楨避地所居有渡曰息賢因以自題其寓旣丁國難麻鞵草屨落魄江湖徧走諸義旅中當是時江南已隸版圖所有遊魂餘燼出沒山寨海槎之閒而白衣爲之聲息複壁飛書空坑仗策荼毒備至顧白衣氣益厲方張司馬敗北時延平出海大江路斷司馬躑躅計無所之白衣遮道上書猶陳金陵形勢請招集散亡入焦湖爲再舉計語在司馬北征紀畧與屈翁山成仁錄司馬旣遁當道頗聞白衣前策遊騎四出刋章名捕白衣亡命濳行望門投止家大父懐所知詩有廿年熱血埋鴛井萬里桑田寄柳車之句卽白衣也癸卯以海上降卒至語連白衣白衣遁至山陰入梅里祁氏園時忠敏子班孫謀募死士爲衛閒道浮海卒爲蹤跡所得縛到軍門抗詞不屈死於會城菜市同時與班孫匿白衣者山陰李達楊遷並戍邊外事定山陰張杉葬之西湖白衣之死先張司馬一年竹垞西河兩集可考先生以爲甲辰因司馬事同殉則未盡合其生平詩有前後集僕所見者不過數十首未知先生所得乃全豹否是時與白衣最善者始寧錢霍當世所稱魏錢者也其集僕曾見之古詩亦摹太白顧近體頗不佳爲人風槪彷佛白衣其後以事相繼死前此陶四言其裏中本已刋就乃諱其名而以他姓塡之合魏錢爲一集邏舟有過託祭魯公月表特書借名季漢是亦情理之常不足致怪特是黎邱幻影或遭魚目之混此則我兩人之所同慮者當俟覓至取先生書讎對爲一定本以付子良先生其存僕此札以當白衣小傳也可
○奉九沙先生論刻南雷全集書
九沙先生函丈別後血疾稍紓奈七月中忽感毒氣胸中有如磈礧之不可下者又大病八月閒冒寒又大病至重九後畧就平復晤從君西郭備致懸懸感荷不旣聞越中富人有肯梓棃洲遺書者適丁先生南雷文約吿成之會可謂天幸但愚以爲棃洲之集陶汰不可不精棃洲經史諸書網羅不可不備向讀棃洲文定第四五集其閒玉石並出眞贗雜糅曾與史雪汀言黃先生晩年文字其所以如此者一則漸近崦嵫精力不如壯時一則多應親朋門舊之請以諛墓掩眞色苟非嚴爲陶汰必有擇焉不精之嘆但古人文集原賴有力高弟爲之讎定而後當世得無閒詞如李侍郞之於韓吏部方侍讀之於宋學士亦有多歷年所始得一私淑艾以傳如虞山之於震川者方今壇坫凋零問黃竹浦高足舍先生其誰歸文約之書我知其不媿於古也至若棃洲一生精力原不在區區文詞閒以某固陋所見聞其在經學則有若易學象數論授書隨筆春秋日食歴四書私說諸種其在史學則有若待訪錄行朝錄思舊錄汰存錄從政錄以至西歴假如測望諸種其所未聞見者尚應多有此皆石渠天祿所當列牙籤登玉軸之物而翻以流通未廣海內學者或不及知有是書夫茫茫大造蒼狗白雲轉盼閒無所不至故以列代藝文志考之漢書所載至唐而去其什九唐史所載至宋而又去其十九李長吉錦囊之祕或至投之溷中陸君實塡海之編祇可問之刧火所仗斯文未喪得有心世道者出而捜拾之庶前輩一生肝血不與塵草同歸澌沒耳倘先生不以妄言而斥之請與南溪西郭共謀此舉某雖陋劣當滌硏秉燭以從焉予鄉先生如楊鏡川豐人翁都有經學豐氏五經世學先王父雲曾見之今舍閒祇有魯詩世學一書而其餘雖博訪已不可復得若鏡川五經私鈔則片紙無存者(純按楊氏豐氏所著先生後皆訪得此書葢作於雍正初年先生弱冠時)此某所以太息旁皇於海內有心之士而不能不大聲以呼也今秋從書賈得吳草廬春秋纂言是書海內不可多購以玉峯徐氏之力求之無有而某得之不敢自祕請以公諸同好程泰之禹貢圖論劉三吾書傳會選俱奉上江雲渭樹何時爲尊酒之遊臨緘範然
○與盧玉溪請借鈔續表忠記書
玉溪先生函丈不晤四閱月矣邗江遼闊遙望懸懸每從李元音家信中詢道履消息知近日興居佳暢天佑靈光爲鄞江護碩果幸甚某前者再四敦請欲爲弗庵先生續表忠記三集鈔一副墨蒙先生亦以見許而終未拜賜某知先生所以遲疑者一則名山祕乘或多嫌諱一則都尉史編非其人不可妄傳所當遲遲以俟桓譚侯芭者流斯二者皆是也雖然其竊有一說於此嘗聞諸毛西河曰天地閒奇物久抑鬱而不彰必爲物怪故勿謂好書可必傳也當其始或未必流佈迨遲之久光芒掩於牙籤緗軸之中而莫之展則其怒氣或能召風雷致水火遂爲大造收還以爲化工之用彼鄭所南井底鐡函浸以三百年之枮泥而不朽明遜國記之傳得之蕭寺承塵者此天幸耳不然者則以陸君實之海上日記鄧光薦之塡海錄吳立夫之桑海錄而或不傳不特此也以謝承華嶠諸公之漢書以何彥鸞孫盛諸公之晉志裴子野魏澹諸公之南北史而或不傳夫其不傳乃是書之不幸也其以日星河嶽之書而聽其浮沈湮沒至與草木俱腐則後死者之咎也以某之不才自分何足傳前輩之書其爲先生所嗤固宜然終願先生之勿深閟也若夫嫌諱之慮則采薇叩馬諸公何害應天順人之舉卽或少有當避忌處不妨及今稍爲商酌如近世魏徵君冰叔黃徵君棃洲諸集其閒多空行闕字可援比例不必過爲拘忌明野史凡千餘家其閒文字多蕪穢不足錄若崢嶸獨出能以史漢手筆備正史之藍本者紀事則梅村綏寇紀畧列傳則續表忠記而已梅村之書被鄒南漪改竄芟削非復舊觀表忠記則全豹未窺均爲遺憾若以鄙言可採不加棄斥所望歸帆得假受業先生亦老矣一旦風波意外遺書孰問令我曹抱杞宋之悲斯則所大懼者也是以不避唐突頓首上請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五 鄞全祖望紹衣
簡帖(五)
○水經湛水篇帖子柬東濳
水經第六卷自汾水以至晉水皆異源而同入於汾以達河者也顧獨強附湛水於其末其爲錯簡無疑矣乃卽本篇中道元亦深疑之勉爲疏釋而後悟曰原經所注斯乃汨川之所由非湛水之閒關也是經之誤證耳自是以後雖善讀水經如國初胡黃顧閻諸老至是篇亦復未有折衷但所謂汨川者道元旣實有所指矣而求之是書汨川安在卽旁考經傳皆無是川則道元果安所指予反覆思之汨川者湨川也湨訛而爲淚淚又省而爲汨而聲又近是則道元所謂字讀俱變者也何以知其爲湨川也道元於濟水篇中及湨矣曰湨水田原城西北原山又東南埿溝水注之水出軹縣西南山下北流東轉入軹縣故城中又屈而北流出軹郭又東北流注於湨是卽此經所云湛水出河內軹縣西北山者也葢必湛水所出之處原與湨水相近故混也濟水篇曰湨水又東徑波縣故城北是卽此經所云湛水又東過波縣之北者也又曰湨水東南徑安國城東又南徑毋闢邑西是卽此經所云又東過毋闢邑南者也道元故從而正之曰斯乃湨川之所由非湛水之閒關也又曰湨水又南注於河是卽此經所云又東南當平陰縣之東北南入於河者也豈意遞誤遞變遂成汨字而莫有悟而正之者乎然則何以強附之汾水之末也曰湨水一篇作經者葢以類次之濟水之後在第九卷淸水之前夫淸水卷中皆河內之水則湨水亦其氣類也而傳寫者忽移之濟水之前遂廁於第六卷晉水之後而不知其蹤跡具在濟水注中也不然道元明言其爲汨川所由而讀盡水經四十卷杳然無所謂汨川者亦可怪矣道元能指其誤而不知後之人之更誤也得餘言應見賞於千古耳
○水經潞水篇帖子柬東濳
職方冀州之川曰漳其浸曰汾潞漢書地理志上黨郡長子縣鹿谷山濁漳水所出東至鄴入淸漳上黨郡沾縣大黽谷淸漳水所出東北至阜城入大河過郡五行千六百八十里冀州川其於汾水則亦大書爲冀州浸矣而潞水獨不着其地不知其何以脫遺也康成之說職方則曰潞出歸德賈公彥曰歸德郡名考之漢無歸德郡之目師古亦曰潞出歸德按地理志北地郡歸德縣有洛水是雍州浸非潞水也康成師古亦未嘗明言潞之爲洛然舍洛水則歸德無水矣將毋誤認洛爲潞豈非輿地中一笑枋乎夫使潞水果出秦之北地則必歴鄜坊度同華如泲之伏流過河而後入晉其源遠而且阻秦晉閒無此水道也所以漢人曾無一道及之者然則所謂潞水者究安所指善長引闞駰十三州志之言以爲濁漳水卽潞水其說甚合故李衛公亦取之葢潞之以水氏國也可無疑也近舍赤狄而遠求諸北地義渠所出道梗絕不相接之水可謂瞶瞶而潞子之都適在濁漳水之發軔善長以爲更無大川可以當之者是也然善長之言甚畧予意自壺關水一帶皆屬潞水之上流其下流則直接蒼溪水一帶而止其在春秋則自黎郉二國故封以至甲氏留籲之屬接乎銅鞮之沁水皆屬潞水之所浸也然則衡漳二水淸者爲川濁者爲浸禹貢之不及潞水也其在衡漳中已包舉之矣康成說職方大段疏畧善長此條足採入周禮注中同時劉昭注續志亦言濁漳之爲潞引上黨記以證之乃知是說由來已久然昭又旁及於曹魏泃河鑿渠之役則大謬矣葢此乃淶易閒晩出之支流非古潞水杜佑不審而採之所當紏正者也
○水經列葭水帖子柬東濳
列葭水一名長蘆水一名長蘆淫水實卽絳水之別目而其在衡漳支流中最大今本水經濁漳淸漳二篇缺失最甚則列葭津瀆所宜旁考諸書以補綴之漢志廣平國南和縣列葭水東入{氵虒}隋志亦有{氵虒}水然不詳按許氏說文{氵虒}水出趙國襄國東入湡(許氏曰禺聲而顏師古以爲藕聲顧祖禹曰顒聲宜從許氏)湡水亦出趙國襄國之西東北山入浸是卽今本漢志訛爲渠水者也渠湡同聲而訛耳浸水出魏郡武安東北入呼沱(漢志同)漢志則襄國別有蓼水馮水東至朝平入湡又有中邱之渚水東至張入湡是皆列葭水道可以牽連疏通證明而不當聽其脫落散漫無稽者矣乃太平寰宇記所引酈注則皆有之以是知足本之所具者多也其曰南和縣有{氵虒}水(今本訛{氵虒}作使)一各鴛鴦水卽魏都賦中所云鴛鴦交谷者也曰湡水出襄國曰蓼水入湡曰中邱有蓬鵲之山則渚水也曰漳水亦兼有浸水之目葢皆與諸書互相貫穿雖完文不得見而猶幸其蛛絲馬線之可尋也{氵虒}水至鄭州之高角城裹城角而過故又稱裹角水而湡水卽今內邱之百泉水酈氏以爲一名濃水蓼水一名達活水皆今注所脫落也長蘆之目百世未湮則考古者不應恝置也明矣
○水經渚水帖子柬東濳
漢志常山郡中邱縣蓬山長谷渚水所出東至張入湡說文亦云渚水出常山中邱蓬山長谷入湡今本酈注湡水僅得一見而渚水則竟無之至漢志常山郡元氏縣沮水首受中邱西山窮泉谷水東至堂陽入河則益茫然不知所考葢濁漳淸漳二水之屬其不可問者多矣說者因謂陵谷變遷莫可蹤跡而不知其水尚在也中邱今順德之內邱也太平寰宇記引舊本酈注中邱有蓬鵲之山今其地之山固巍然是漢志所謂蓬山長谷者也舊本酈注又載其龍騰鶴渡諸山水今內邱圖經亦載之則舊本固自有西山諸水之原委葢蓬鵲諸山綿延數百里隨地異名直接太行通謂之西山而水亦分道以出長谷窮泉谷皆其一也故內邱至今有渚水一名礪水而張縣之地今幷入任縣有曰渚陽則渚水之陽也晉書段疾陸眷爲王浚攻石勒屯於渚陽至今稱爲渚鄉是葢其自張入湡之道然則渚水固無恙耶乃胡梅礀注通鑑亦不能詳渚陽之爲渚水而泛以洲渚之水解之則其時所見之酈注巳多闕漏殆與今本不甚相懸也若元氏之沮水則自漢以來杳無可證近人作元氏志者亦不能考索及此及讀郭氏山海經注方知沮水乃泜水之訛何以知之郭氏曰今泜水出中邱西山窮泉谷則知漢志誤以泜爲沮原非別有沮水也千年誤字爲之一豁其說別見予漢書地誌稽疑中
○水經斯洨水帖子柬東濳
斯洨水之與洨水不可溷也嘆志太原郡上艾縣綿曼水東至蒲吾入虖沱常山郡蒲吾縣太白渠水首受綿曼水東南至下曲陽入斯洨眞定國綿曼縣斯洨水首受太白渠水東至鄡入河此斯洨水之源流也山經泜水出房子縣敦輿山之陰而漢志常山郡石邑縣井陘山洨水所出東南至癭陶入泜山經泜水東流注於彭水此洨水之源流也今世水經非足本濁漳淸漳二篇脫失尢甚斯洨水之附於篇中尚幸詳悉而洨水則無之猶幸太平寰宇記所引舊本酈注足以存其一線愚考斯洨水與洨水並行於常山鉅鹿之閒首尾亦時相貫輸而卒之各自爲水酈善長曰綿曼水徑樂陽右合井陘山水世謂之鹿泉水徑陳餘壘而又東注綿曼水夫陳餘壘卽汦水也故顧氏方輿紀要引舊本酈注云泜水卽井陘山水是斯洨上流之與泜通者善長又曰斯洨水分於和城曰百尺溝其水入於泜湖是斯洨下流之與泜通者然皆其津渚之分支及汦水東至癭陶而洨水與石濟水之出自贊皇者同入之而石濟水之分支則彭水也泜水又合洨水東注之其時斯洨已東至鄡入漳矣葢其與洨水終不可溷者如此若太平寰宇記之誤以洨爲汶傳寫之謬也古今注雲永平十年作常山呼沱河用太白渠水以通漕亦謂之蒲吾渠葢用斯洨水者也其至善長之時稱爲故瀆則已廢而不用而長編鹹平五年河北漕臣景望開鎭州南河入洨水至趙州以利漕則用洨水者也
○水經雍水帖子柬東濳
灉沮兗州水也爾雅水自河岀爲澭則稍可通融其地不必專指兗州之灉而言夫兗州之灉亦至今無能言其地者然要其序於雷澤之下則可意而得也故孔傳以爲二水同入於澤鄭注以爲二水相觸而入於澤孔疏亦同於傳康成又欲破職方盧維之維以爲灉用當兗州之一浸而杜岐公終守漢志之說不肯從魏王泰括地誌以二水在雷澤西北平地中元和郡縣誌則曰在雷澤縣西北十四里雖其說未必實要之不敢舍雷澤而他求則皆同矣惟許氏說文曰河灉水在宋又曰汳水出陳留浚儀陰溝至蒙爲灉水東入汝於是有附之者以爲梁之雎卽沮也灉之下流爲沮實一水也斯其說非不工然浚儀有渠所謂商魯之溝出自黃池盟主之役以是當禹貢之灉恐禹貢不受也豈意熟於水道如善長忽取以當左馮翊之雍水乎則五尺之童謬不至此故曰以爾雅之澭解雍水可通也以尙書之灉解雍水必不可通也善長之序雷澤詳矣而竟以互受通稱之說移灉而西是非人所及料也足下其將何說以爲善長起茲廢疾焉
○水經滻水篇帖子柬東濳
漢志詳於水道師古又善爲之釋文如圜水之本爲圁水愼水之本爲滇水皆大有功者乃京兆南陵縣之下沂水出藍田穀北至霸陵入霸水霸水亦出藍田穀入渭師古曰沂先歴翻則沂字而涅聲歴考諸書未聞霸上有沂水也因質之爲地理之學者亦莫能證其目或曰沂者埿之通也埿水亦出藍田西徑嶢關而復會於霸今世多以省文作泥其音之轉爲涅是說也迂迴曲折以求之予未之敢信且漢志泥水出北地郡鬱郅縣北蠻中則其來遠矣而於六書又絕無據乃近以解水經之故取其滻水篇讀之則再引地誌之文直曰滻水而非沂水乃知六朝舊本固滻水也夫玄霸素滻古以二水齊稱而漢家列之命祀所謂長水者也是在地誌例必並書而埿水之以靑埿軍得名於史其出稍晚矣況善長生於師古之前專門治水經之學其引漢志最審寧復有可疑哉或曰然則師古寧漫然無徵乎曰善長所見之本諒非師古所能爭矣且師古雖爲班固功臣而亦時有失檢之語卽以水道一節言之大渡之有涐水明見於許叔重之說文乃漢志累經傳鈔之後破涐爲渽而師古亦遂從而實之前輩嘗糾之矣然則滻之爲沂亦其例也
○水經夏肥水帖子柬東濳
夏肥水在淮北導源於沛郡之城父南至下蔡入淮肥水在淮南導源於九江之成德北至壽青入淮其入淮有南北之分而夾岸適對故淮人至今以東西二肥河目之原非謂夏肥水能伏流濳達與肥合也若合肥又在壽春之東二百餘里乃九江之肥所經由其於沛郡之夏肥水風馬牛不相及也應劭乃曰夏水岀城父東南至此與淮合故曰合肥闞駰亦曰夏水至此合爲肥則沛郡之水旣能伏流濳達又能引而長之以至於芍陂之閒眞異事也於是善長疑之以爲夏肥水無通肥水之理曲爲之說謂肥水之同源而出者尚有施水巳各分流注於巢湖若夏水暴漲則複合故以名其水然則沛郡之夏肥水得自爲川而九江亦不礙於夏肥水之目斯固騎郵之支詞雖然是說也善長亦自有見於夏肥之出自沛郡者更無踰淮而東之理而別爲之說也而其下又曰施水出自城父至於九江則可怪已極夫肥與施同源者也肥出九江而施獨發於踰淮之沛郡則自背其說矣夏肥出沛郡不能踰淮而施何以獨能之則又自背其說矣然則沛郡有夏肥水者二矣是其欲調停應闞之謬而墮於大悖者也而胡梅礀附和之何也夫淮水篇中善長於沛郡之夏肥別有詮次源流了然正自不錯其曰淮水於壽陽西北肥水注之淮水又北夏肥水注之水上承沙水卽杜預所謂夷田在濮水者沙水濮水夏肥水互舉通稱然則夏肥水者莨蕩渠之支流也濁河淸濟皆有津逮不止一淮而已也苟知夏肥之出自莨蕩諒無有以九江之水溷而列之者顧不知善長何以前後舛戾若此足下於是書力爲護法沙門者也必將以爲誤文或後人補綴之失有足代之解嘲者其幸有以語我也
○水經墦冢山帖子柬東濳
水經之末歷數禹貢山川澤地所在其第四十五條曰墦冢山在弘農盧氏縣南道元注曰谷水出其北林是自亂其例之言禹貢之山未有所謂墦冢也禹貢之水未有所謂谷也朱中尉解之曰是葢引山經之文也吾亦固知其爲山經之文然豈可以充禹貢之乏乎且山經何獨引此一條也旣而思之日是非舊本之文也太史公作禹本紀然不敢稍以之攙入禹貢一語而謂作水經者乃補綴一至此乎夫經文當雲熊耳山在弘農盧氏縣南註文當雲洛水出其西如是則合乎禹貢矣或曰據漢志則洛水出上洛其出熊耳者伊水也曰禹貢系熊耳於洛必非苟然殆猶導河之於積石也況地說以熊耳之山爲地門其望尊矣固不必以漢志疑禹貢也且是卷於禹貢所導之水河濟淮江漢黑弱渭已志其八不應獨遺熊耳之洛明矣是必舊本脫去熊耳洛數字好事之人偶讀山經自以爲博因奮筆以有此誤也然而元佑重行開雕以至於今竟未有言及之者則校讎之疏甚矣哉
○答沔浦房師一統志稾書
再讀來諭欲定常德府之武山是後人以辰州之山誤屬之者其說似有未盡在常德府者本武陵山乃首縣所以得名者卽河洑山又一名太和山而支山則爲高吾山一名西山又有鹿山是其連岡接隴氣象不小特世多從其省文稱爲武山而黃閔武陵記遂混攙以辰州盤瓠之語方輿勝覽因之此其失原不自石倉始也酈道元樂史王存雖未嘗謂武陵山卽平山然酈氏雲平山西南皆臨沅水今縣中之山自桃源縣之綠蘿山以下西南兩面皆臨水者舍武山更無以當之而常德府舊志河洑山一名平山一名武山所以東海尙書湘潭侍郞並以爲然是固非不考桑經之注竟妄爲騎郵者樂史謂武陵山頂有闍黎寺道德觀其下有德勝泉亦頗與平山寒松上蔭淸泉下注之景約畧相符新通志漫然不考遂兩列之固未爲當而因黃氏一言之失遂舉常德一府之望山湮沒其名恐不可也山川之在地望山經而水緯因其有武陵山所以有武陵溪今去其山則溪之所自出者湮矣故竊以爲但當博引諸家之文而定取舊志之說不必有所疑也
○答陶穉中編修論江省志稾書
昨奉命履審江省志稾至貴池反覆於南江分江水故道茫然者久之是二水自隋唐史而下皆無一言及焉近人之語焉而詳者莫如胡處士朏明然其言亦過於自信因指漢書之誤而欲刪去水經本文則亦未見其必然漢書于丹陽郡石城縣下雲分江水首受江東至餘姚縣入海是卽十三州志所云江水至會稽與浙江合者也於會稽郡吳縣下雲南江在南東入海是卽地誌所云江水自石城東岀經吳國南爲南江者也據漢書言是石城之水其東北一支入松江者爲南江其東南一支入浙江者爲分江水水經合而序之則曰沔水與江合流東至石城縣分爲二其一爲北江其一爲南江南江東與貴池長水合又東徑臨城縣又東合涇水又東與桐水合又東徑安吳縣又東旋溪水注之又東徑宛陵縣又東徑寧國縣南又東徑故鄣縣南安吉縣北又東北爲長瀆歷湖口東則松江出焉江水奇分謂之三江口又東至會稽餘姚縣東入於海郭景純曰南江支分歷烏程縣南通餘姚縣與浙江合是水經以分江水爲南江之支流謂南江旣貫震澤赴吳淞而又有分行自餘姚入海者非謂南江巳至吳淞復趨而入浙也最純正懼人牽連錯會水經之文故申言以明之葢分江水所以得名正謂其自南江而分然其與南江判也自安吉始則自石城以至故鄣不應先有分江水之目漢書遽爲載之石城之下者誤也旣至安吉與南江判自當別標分江水之名水經猶蒙長瀆之文言之者亦誤也兩家書法各有所失朏明遂謂漢書誤以松江爲南江水經本直以分江水爲南江而東則松江以下十五字乃注之誤混於經者酈善長欲援水經以合漢書故攙入松江於其閒夫使石城之水旣合長瀆而歴湖口則其入松江也葢亦自然之勢而迂道南行者不得不爲支流朏明反欲指爲正派而抑其震澤之大川何哉是故水經之南江卽漢書之南江特未有取兩書而詳爲疏證者所以啓善長之疑況夫支分之說原自景純發之則篤信漢志者亦非善長一人也特是水經謂石城之水合涇水桐水以趨安吉則考之未核桐水發於廣德而注爲高淳之胥溪匯于丹陽石白諸湖又合漂陽之瀨水以入荊溪乃漢書中江之水非南江之水也若夫以今日之地按之則自貴池而東中高不能通安吉不知漢時石城之水何由以達太湖是南江之道可疑自安吉而東中高不能通海寧不知漢時安吉之水何由以達東浙是分江水之道可疑斯則岸谷變遷誠有難以臆度者而兩書言之鑿鑿恐亦非無稽也今姑亦據古人所載收之於志則愚以爲在貴池恐祇應載南江而移分江水於安吉庶幾得之執事以爲然否
○奉馮茗園前輩論姑蘇姑胥地名帖
日知錄謂姑蘇卽姑胥古文胥蘇通用因引國策毛傳證之按陸德明釋文胥固讀蘇而文選蘇亦訓須亭林之說是也始胥又號胥母之山越絕書闔閭晝遊胥母不以子胥明矣至酈善長釋松江水引虞氏謂今胥山上有壇石長老以爲胥神所治魯哀公十三年越使疇無餘謳陽伐吳吳人獲之兩大夫死一立廟於胥山一在丞山是立說之最妄者春秋內傳是年六月丙子越伐吳爲二隊疇無餘謳陽自南方先及郊吳王孫彌庸以見其父之旗屬徒獨出王子地助之乙酉彌庸獲疇無餘地獲謳陽會越子至復戰大敗吳師丁亥入吳然則兩大夫雖俘而句踐次日吿捷固不應死於吳卽死不過敗軍之將安得有廟況善長釋浙江水又據史記之言謂是子胥之祠引吳錄以證之一人之口前後矛盾予故特爲辨之以申亭林之緒又據善長則臺固闔閭所造以望太湖吳越之竟以笠澤爲鴻溝闔閭之望不爲無意嗣子驕荒失道於是先施鄭旦以爲歌舞之區轉盼而麋鹿窺之百世而上可浩嘆也
○答陳時夏先生論漢壽得名帖
古有兩漢壽一在荊之武陵見續漢書一在益之葭萌見蜀志楊用修陳仲醇指爲犍爲者固妄卽葭萌得名漢壽考華陽國志在昭烈時壯繆之封葢前乎此其爲荊州無疑況益之漢壽一入典午便改晉壽歴代未有以爲封國者荊之漢壽則東漢以來之郡治惟孫權曾稱吳壽而入晉仍還舊名晉書王鎭惡沈林子梁書蔡道隆皆封漢壽嗣壯繆而分茅者實代有之直至隋文帝平江南漢壽之名始易諸史班班可考不特唐劉夢得詩足證也
○與施東萊論明代以北京爲行在帖
明太祖之元年詔以建康爲南京大梁爲北京又遣懿文太子之秦中相度形勢以漕運不便而止尋詔建鳳陽爲中都曰吾鄉也然則太祖之意固未嘗終宅吳中也成祖以藩邸發祥之地定鼎燕山始猶以巡幸爲詞再返舊京迨永樂十八年後則定都矣顧歷代猶託以暫駐之名以示將返舊京之意其命官勅命中皆有行在二字如部僚則曰行在某部尚書府衛則曰行在某府都督正統六年復申定都之旨然尚有稱行在者以後始漸去然則英廟以前官南京者原未嘗有南京之目後世妄加之耳但古者天子所居卽名行在蔡中郞曰天子以四海爲家故謂所在爲行在所史記衛將軍傳大將軍同蘇建詣行在所漢書趙充國傳詔徵充國詣行在所孔光傳供養行內注曰行在所之內中猶言禁中然則後世所稱沿習失考惟歸熙甫曾言其訛故偶因論有明官制及之
○答張石癡徵士問四大書院帖子
尊諭所及四大書院考據未核以愚觀之當以王厚齋玉海所定爲是葢嵩陽睢陽嶽麓白鹿也然予嘗考其始終盛衰興廢之詳有北宋之四大書院有南宋之四大書院而北宋之四大書院諸家紀載互有不同嵩陽書院建自五代周時及宋王沂公請額於朝至道二年賜額及經戚同文講學睢陽生徒卽其居爲肄業之地祥符三年賜額晏元獻公延範希文掌敎焉白鹿洞者唐李渤與其弟渉讀書精舍南唐卽其故宇建爲國庠而宋初太平興國二年賜額者也嶽麓者宋太守朱洞所建而山長周式講學之地祥符八年賜額馬端臨職官考與厚齋同而其學校考則取石鼓而去嵩陽一人之言前後相舛範石湖衡山記始諸郡未命敎時天下有書院四徂徠金山石鼓嶽麓又一說也衡陽圖志亦取石鼓而去睢陽愚考石鼓者李寛之精舍也宋景佑中賜額未幾改爲州學則其爲書院不久石守道與孫明覆相師友講學力行魯人宗之稱爲徂徠先生然較之睢陽白鹿嵩陽則稍晩出金山當是茅山在江寧天聖二年所賜額其後無聞自慶曆修舉學校而書院之盛日出未已大略北方所置則仿嵩陽睢陽南方則仿白鹿嶽麓莫之與京是之謂四大書院然自金源南牧中原板蕩二陽鞠爲茂草故厚齋謂嶽麓白鹿以張宣公朱子而盛而東萊之麗澤陸氏之象山並起齊名四家之徒徧天下則又南宋之四大書院也足下以爲是否
○答趙誠夫論褚塘小志帖
讀誠夫所纂褚塘小志其辨河南公世系甚善褚塘在杭城中里社之小者耳誠夫表章桑梓使得與益都錦裏並傳後代可喜也已不揣弇陋請得牽連書所聞以爲誠夫疏證之一助誠夫據趙德甫金石錄言元和姓纂錢唐別有褚氏本與河南族系不同以愚核之錢塘固別有褚氏然亦出自陽翟特南遷有先後之不同此在元和姓纂言之甚析而德甫考之不詳耳褚氏之居陽翟自後漢之重始漢末有鹽官長盛徙居由拳盛生泰仕吳封錢塘臨平侯(按臨平當是鄉侯之爵)遂居錢塘裔孫陽蕭齊民部尙書駙馬都尉錢塘侯陽生遼民梁翻陽王國常侍遼民生仁弘陳始興王法曹參軍曁陽令仁弘生範隋豫章郡丞範生義宗義宗生無量唐左散騎常侍兼侍讀贈禮部尙書舒國公諡曰文此錢塘褚氏自漢南遷之一支其留居陽翟者晉初有安東將軍揚州都督關內侯招招孫{栔-木+石}晉安東將軍徙居丹陽{栔-木+石}生洽晉武昌太守洽生裒晉中書令衛將軍錄尚書事贈太傅都鄉侯諡元穆裒生歆晉散騎常侍祕書監歆生爽晉義興太守爽生秀之宋太常秀之生法顯齊鄱陽太守法顯生炫齊散騎常侍贈太常炫生澐梁中書侍郞湘東王府諮議參軍澐生蒙梁太子舍人蒙生玠陳御史中丞玠生亮唐左散騎常侍陽翟侯諡康是爲河南公之父徙居錢塘此錢塘褚氏自六朝南遷之一支然愚又考舒公自遷錢塘以來皆居臨平葢從其遠祖始封之地其累世塋域亦在臨平山中據**記載湖中龍戲舒公晏坐讀書一事則城中之褚確爲河南公所居而晉初有九眞太守陶其末有始平太守含含之子徵虜參軍逷逷之子伯玉爲高士梁有五經博士仲都其子武陵王參軍修其末有褚雅亦高士隋有太學博士輝則皆自漢南遷之裔舒公三子廷詢駕部郞中廷誨給事中廷賓渭南尉族侄思光虞部郞中子鉟司勳員外其族實與河南公一支競爽雲愚又讀唐彥謙集言河南公之柩至鹹通中始得蒙恩歸葬陽翟其時以平徐肆赦始賜其孫八品官扶護以歸而傳中不載此事表亦不載所賜八品官之孫爲誰則唐書之罣漏固有不僅如誠夫所舉者況仁和志又安足據歟
○答萬九沙編修問史參政遺事帖子
承問南宋史參政軼事吾鄉自南渡紹興而後方有登政府者而史氏一門五人相終始焉史氏宰執自參政始吾鄉宰執亦卽自參政始然參政在宋史旣不立傳而幹道開慶寶慶延佑四志皆未詳其顚末惟宋會要言其爲右諌議大夫時上言浙西民田最廣而平時無甚害者大湖之利也近年瀕湖之地多爲軍士侵據累土增高長堤彌望名曰壩田旱則據之以漑而民田不沾其利水則遠近氾濫不得入湖而民田盡沒望詔有司究治盡復太湖舊跡使軍民各安從之今載入宋史河渠志參政之可傳者祇此而已秦檜傳言自檜獨相執政二十八人皆世無一譽柔佞易制者如孫近韓肖胄樓照王次翁範同万俟卨程克俊李文會楊願李若谷何若段拂汪勃詹大方餘堯弼巫伋章夏宋璞史才魏師遜施巨鄭仲熊之徒率拔之冘散遽躋政地旣共政則拱默而已又多自言官聽檜彈擊卽以政府報之由中丞諫議而升者凡十有二人然甫入卽出或一閱月或半年卽罷去洪文敏曰秦檜見人能助我自小官不三二年至執政如史才施巨鄭仲熊宋璞最捷然不能數月而罷今考史氏家傳參政方爲御史檢法官超右正言劾吏部尙書林大鼐進右諫議大夫再劾籤書樞密院事宋璞遂代其位明年爲御史中丞魏師遜所劾罷官代參政者卽師遜也更勝迭負葢與宋史之言符合參政立朝時朝端無事故雖同在秦氏臭味之中而其阿附之跡較他人獨少然考朱子語錄言林大鼐當秦檜被黜閒居之時對策盛稱其乞立趙後之功及檜再相遂不次擢用尋以講筵獨邀玉帶之賜爲檜所忌嗾言官論罷之則參政之所以自通於檜可知也特不知其後竟以何事不當於檜而被斥而家傳遂欲躋之忤檜諸賢之則則欺人矣水心先生嘗曰凡秦檜時執政吾未有言其善者是二十八人之定案也巳家傳又言參政以紹興三十二年卒恩例猶爲檜黨所抑僅以本官加贈金紫光祿大夫此其說愈不然當是時和議方壞秦氏之遊魂餘息斥逐殆盡而居揆席者陳康伯朱倬皆賢者也當此潦水之盡而濳德不揚此豈尚可信哉且參政之於文惠其親則猶子也文惠之於孝宗則甘盤舊學之契也參政之卒也是年七月文惠已由翰林學士入政府豈有從父果以忤大奸屈抑終其身而不爲一言者文惠非賢者矣參政字德夫一字聞道政和八年王嘉榜進士由遂昌丞改餘姚尉丁父艱服闋知餘杭縣倅溫州以李莊簡公薦除右正言進右諌議大夫拜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權參知政事旣罷以舊職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四明宰執考雲其諡康肅者無據竊嘗謂志乘有美而無惡然如曾任大臣者雖法不應立傳亦當旁見其始末不當使漫然無可稽茲因下問謹參考大略以備採錄
○答九沙先生問史樞密兄弟遺事帖子
地誌之佳者正以其能爲舊史拾遺況南宋一百五十年中事史冊斷爛尢當博採舊聞以使後學有所考據者也史樞密兄弟事在宋史祇見於理宗本紀紹定六年忠獻臨終時所賜出身官爵而已其後樞密入政府則有宰相拜罷表可稽而觀文以散僚遂不槪見考樞密左右其父最早寧宗大漸之夕忠獻定策禁中得與聞其謀者祇鄭淸之與樞密(見安晚集)及忠獻爲師相一切詔誥詞臣必先呈稿或不愜則令樞密竄改陳篔窗坐是解直院不肯爲(見吳氏木筆雜鈔)樞密之長都司方行履畝之政多用貪暴爲耳目文移所及田裏騷然或以一家之田追及數家湖秀之民歌曰無田一身輕有錢萬事足(見太學生裘埜疏)括浙右虛籍田幾百萬後按其田皆諸道舊隸始罷徵而田籍不去宋亡民猶以爲累(延佑志)忠獻旣卒鄭淸之陽與相結而陰排之(見黃氏日鈔)然理宗終以其父定策之功下詔保全之賜第湖上引入西府且有意相之會以疾卒(見史氏家傳)其官三爲侍郞四爲尚書知平江府者三知紹興府者再知嘉興隆興各一皆以殿閣學士兼安撫發運銜遂由樞密籤書進同知贈太師初諡恭惠改諡忠淸是樞密之大略也觀文爲忠獻愛妾林氏子紹定賜官時年尚少以其婦洪氏不得於林而出之杜範在給舍言朝廷當戒諭史氏弗使醜聲有聞理宗不問(見杜丞相集)改尚郡主(見家傳)林氏卒觀文請恩澤卹典極盛(見鄭氏四明文獻)賈氏當國惡其諸舅不復用(見王深寧集)其官亦三爲侍郞四爲尚書歴知處嚴溫婺四州紹興建寧寧國三府奉祠洞霄此觀文之大畧也忠獻二子大抵皆不理於人口然就其生平則亦有可採淳熙四先生之沒廟堂賜諡祇及楊袁沈而未及舒樞密始與本道節使言之令其上請而力贊於朝廣平得諡文靖又回授已子恩澤以與族子(見四明文獻)其所爲雲麓稿亦有時名(見家傳)觀文頗謙儉不事紈綺冬日猶葛幬(見延佑志)其守括蒼會稽皆有惠政(見後村集後村最惡史氏此言乃公論也)國亡杜門養疾人罕得見(見深寧集)此皆先正所節取者執事倘爲分別書之各不相掩是春秋之史法而亦吾鄉校之定論也敢因下問而陳之
○答九沙先生問史學士諸公遺事帖子
史文惠敎諸子孫從遊於楊袁二先生之門又延沈先生之弟季文於家故其諸子孫雖有大墮家聲者然亦多以不附宗袞有聲者宋史罣漏漫無考索故如固叔南叔定叔風節一例而不能備錄爲可惜也固叔於同叔爲共產吳鶴林草其閣學告身有曰在熙寧則如安國之於安石在元佑如大臨之於大防其帥潭州也平土寇興義倉蔚爲能吏以勸其兄辭政不見聽遂奉祠祿以老幾二十年而宋史畧焉然四明志中尚載之定叔爲文惠從子最不爲同叔所喜交遊之來言時事者輒退之釋褐寧海縣尉罷歸不出陳和仲曰予外家赫奕寵榮蟬鼎相望獨舅氏嘗罹讒退閉門求志行吟空山有詩數卷宣患難之所志則定叔一尉寧海卽以貝錦受因者也其自樂山吟則宋梅礀所開雕稱以爲耿介拔俗之語瀟灑出塵之作其人如此宋史或以其官小畧之而四明志亦無傳焉然鄭千之文獻集中尙有之朝奉大夫守之字子仁則文惠長孫也方叔之子心非叔父所爲主管紹興府千秋鴻禧觀中年避勢遠嫌退居月湖之松島着升聞錄以寓規諫詔書累起之力辭不出杜門講學又學古文於樓攻媿同叔每有所爲必曰弗使十二郞知否寧宗御書碧沚二字賜之斯則僅見於淸河書畫舫及史氏家傳而已故愚以爲苟有作者改撰宋史則此三公者豈在南叔之下而可畧之然此特不附同叔之子弟也其後嵩之爲相則固叔少子賓之方以敷文待制轉運湖北未老遽乞休歸老滄洲滄洲固叔引身時所居亦寧宗御書也是當附之固叔之後者南叔之孫蒙卿以傳朱子之學宋史入之附傳而蒙卿弟芳卿博學著書仕至司戸參軍元人改授不赴其時尙有世卿損之子也亦不仕元皆當附之蒙卿之後者璟卿死於嵩之宋史見之嵩之傳中璟卿無子從子綜伯爲後宋亡嘆曰時事如此修身齊家以俟太平可也綜伯從弟彥伯亦遯跡不出皆當附之璟卿之後者嗚呼固叔以下諸公當日不能不爲宗袞所抑而今則反以此而使人推求其軼事則甚矣顯晦之不足爲重輕也
○與沈徵君彤論沈氏家傳書
淸門世澤之盛中吳世家所不易得辱示家傳不禁肅然起畏也獨葉星期作君庸先生傳則多誣者不敢不告之足下速爲改正傳謂袁督師崇煥擁兵不朝中樞募人入其營探之先生應募予以兵騎卻之隻身前往說督師曰公前殺毛帥人言籍籍當亟入朝督師許之曰明日卽請覲先生又言城中人恐懼當俟宣詔而後入督師又許之先生覆命中樞次日宣督師入賜貂玉再見卽縛下獄以此爲先生之功何其悖也大兵以已巳之十月分道入京所經自龍井關大安口其地原非督師所轄而聞警赴援千里勤事此固有功無過者也其抵京也卽時召見奉有溫旨其時督師與滿桂分御大兵廣渠門之戰督師親執桴鼓斬獲千人六王子傷焉而督師亦集矢肋下於是以夷傷多請移營入城休息而是時中官素不與督師相能毛帥之客從而煽之以圖復仇輔臣錢公龍錫則督師之內主而中官尢深恨之者相聚而謀欲以傾督師者及輔臣而大兵亦忌督師之能思以反閒去之於是緃降卒歸謂督師將爲內應中官實其言曰此入城休士之奏所由至也莊愍大驚而督師罹重闢矣曹公能始謂關口遣師助御在敵未入口之先迎敵克捷在已迫畿之後其所以雪督師者甚至夏公彝仲言亦畧同鄺舍人湛若於粵中追理督師死事復官賜諡而本朝檔案出備書反閒之語於是督師之冤大白夫督師以求入城被譴而今謂其擁兵不朝異矣且督師抵京卽入見又何有於中樞之探乎滿武愍亦嘗入城小休特不以所部入耳亡國之後稗史雜出有漫以不經之語爲案者此正墮晉鄙門客之術中星期亦薄有名不期史學荒陋如此君庸先生好兵任俠原屬同甫稼軒一流人物其逆知天下有事造漁船千艘以防未然卒使舍人兄弟得資之以舉義師卽此足以傳矣後人不必妄爲烏有之事以誣之也至於崇禎賢良辟召之舉在乙亥而庚辰特用又是一事先生之薦而不就係乙亥非庚辰也葢無一不誤者敢敬陳之而弗我罪焉否
○答董愚亭兄弟論董氏宗譜書
辱以高門宗譜見示此乃四百年文獻所繫不可不愼也世家支系至今日而紊亂殆盡亦更無博物如劉向宋忠者出而爲天下扶此局遂使家家戸戸皆以謬本流傳悲夫吾鄉董氏葢數宗大扺皆祖徵君而派別各分其最先着莫如奉化泉溪一支建炎航海之難布衣董之邵與李佾任戩起義兵金人旁徇屬縣至奉化三戰三卻之故是時甬上諸縣塗炭而奉化晏然者之邵三人之力也然是時張俊棄明州而走抑三人之功不上聞而三人亦不自言功身後蔡文懿公始言於朝皆追贈修武郞而已之邵之孫曰仁澤仁聲仁森相繼以進士官至殿閣侍從曰子焱亦進士又累傳而遷鄞是爲明洪武中進士恭禮登第後以養母隱慈水之黃楊岙卽葬焉里人呼爲孝子明末殉難兵科都給事中志寧其裔也其留居於奉者是爲明洪武中徵士淸禮官至監司其羣從亦多以薦闢至大員者是奉化董氏之顯於宋者也其與仁澤兄弟先後登甲科者有董彌明董亨復董淮則鄞人也是勤董氏之顯於宋者也元之初大有文名於時者曰董復禮淸容先生所最傾挹者也復禮亦奉化人然非修武之後自其曾祖庭堅以來無仕者復禮始振之而惜其不壽是奉化董氏之顯於元者也高門居慈水葢在三宗之外別爲一支顧不甚顯直至梅隱先生遷鄞而大若由梅隱先生追溯之不過三四世可考耳今觀譜中自徵君而下五十餘世絲連繩貫名位科第無一佚者將無蹈沈約魏收之失唐之董晉本庸相耳昌黎客其門遂爲之狀多溢詞葢不足重且歐陽公唐宰相世系表並不言其出自四明而譜中入之是一失也宋之董儼亦庸人且吾鄉宋時官宰執者十八人更無容增加者而譜中入之是二失也董鼎父子私淑朱子之學其所作易解明之大全盡採之近日徐尙書通志堂又雕之乃番陽人而譜中忽稱爲甬上宗長且有世德錄之序能無失笑其餘不能枚舉卽其以甬上諸宗之董盡爲編入而於仁澤兄弟上不及其祖之邵使別自有祖下不及其孫恭禮使別自有孫橫穿而強附之又以亨復與淮爲其諸子不亦武斷荒陋之甚耶今幸有賢昆仲汲古精於考索且以尊祖合宗之意必求其言之可信者以傳不棄芻蕘賜以下問而惜乎僕之非其人也雖然由此一舉廓淸之功爬梳叢誤得以盡正舊譜之失是高門文獻之幸也抑亦吾甬上世家文獻之幸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六 鄞全祖望紹衣
簡帖(六)
○說杜工部杜鵑詩答李甘谷
承問古今之箋杜鵑行者紛紛異同當何所主愚反覆此詩當系玄宗劫遷南內肅宗不朝而作首四句故爲錯落不欲顯其意也其曰我昔遊錦城結廬錦水邊有竹一頃餘喬木上參天杜鵑暮春至哀哀叫其閒我見嘗再拜重是古帝魂葢指玄宗之去國雖奔竄蒙塵而蜀人戴之無貳心也其曰生子百鳥巢百鳥不敢嗔仍爲餧其子禮若奉至尊葢指肅宗在靈武李郭諸將爲之盡力番戎亦皆助順一如所以事玄宗也其曰鴻雁及羔羊有禮太古前行飛與跪乳識序如知恩聖賢古法則付與後世傳君看禽鳥性猶解事杜鵑葢指玄宗還京都人聚觀涕泣及居興慶宮父老過之多呼萬歲是也其曰今忽暮春閒値我病經年身病不能拜淚下如迸泉葢指玄宗逼遷而崩肅宗以病不臨喪是也葢國家君臣父子之際難以訟言而又不忍黙而已故託之杜鵑況前此玄宗幸蜀正與望帝有關會晚年遭變工部自嘆遠覉蜀中不得維持調護於宮闈之閒也夫百鳥因杜鵑而奉其子而爲杜鵑之子者反漠然則百鳥之不若矣前人解此詩亦有指南內之事者特未能逐句闡明其意或更疑玄宗崩於辛丑而工部以乙巳至雲安其事相隔已至四年頗於是歲不合然予嘗讀李端叔姑溪集則雲工部追念開元之盛屢見於詩及張李劫遷上皇遽爾殂落流傳至蜀固已踰時且爲尊者諱亦不敢遽形篇什迨至雲安有觸於杜鵑因不覺言之淋漓至是耳其論眞可謂先得我心者今幷錄之以復足下
○答胡復翁都憲論義山漫成五章帖子
辱示義山漫成五章箋釋以爲義山生平出處自敘之畧故隱詞以寄意實發前人所末發顧尙令檮昧覆審其閒因取唐史及本集證之則亦畧有足以引申尊意者義山蒙負恩無行之謗長洲朱長孺始暴白之謂義山之爲令狐綯所惡者以其就王茂元鄭亞之闢而二人爲李衛公之黨故也當時黨論牛曲李直義山之去就不可謂非且衛公雖惡綯父楚而於綯則固嘗有補闕之任矣綯因其失勢而力排之如此險人而必始終依之是且流爲八關十六子而後不爲負恩不爲無行也其論核矣然不知義山於漫成五章中已自道其心跡也首二章謂沈宋王楊不過屬對之能而志其歸依於李杜葢自喩其少年雖學章奏之文於令狐楚而非其所願誠如執事之所解矣然其歸依不徒在李杜之文章而推本於其操持則有慕於太白之忤中官少陵之每飯不忘君父而感嘆於蒼蠅之惑以致傷於異代之同遇者情見乎詞是非徒以文章言之也中二章謂茂元以將種克繼家聲擬之徵虜而其擇壻則自比於右軍且喜其能用已於草萊亦誠如執事之所解矣但其所云偏師裨將則當是茂元會討澤潞時葢茂元帥河陽是全軍非偏師是大使非裨將也若討澤潞時則何弘敬王元逵爲招討茂元特偏師耳裨將耳其時義山在軍中爲之草檄故喜其能用草萊也然其雲不妨常日饒輕薄則又指令狐輩誹謗之口以見茂元能爲國討賊豈眞締交浪子者而已之非輕薄亦可見矣此正與次章操持之說互相剖晰者也末章以張郭比衛公亦良然但其賦此詩恐是因杜悰之再復維州而發方文宗時衛公復維州牛僧孺以開邊釁抑而阻之衛公深以爲恨大中三年悰卒復之而衛公亦卽於是年卒矣維州爲西番要地復之本非黷武而卽所以和戎特見阻於黨人之門戸今悰成衛公之志而衛公卒不及見也故垂淚而傷之義山贈悰詩有日人言眞可畏公意本無爭亦卽此詩之意也合而觀之則義山生平沈屈歴然可見然向非執事發其蒙則亦無從遽考也義山閨房諸詩葢其所以招輕薄之論然考其悼亡後柳仲郢予以樂籍而義山固辭以爲早歲志在玄門此都更敦夙契南國妖姫叢臺妙妓雖偶渉於篇什實不接於風流乞從至願賜寢前言使國人盡保展禽酒肆不疑阮籍則又可以見諸詩之未足定其生平也幷請質之
○奉答謝石林侍御論碑版故事帖子
會典五品以上用碑五品以下用碣庶人祗用壙銘卽柳州所引唐令也然以今之官制考之正難以一例拘內官則京卿而外翰詹之講讀諭洗新升五品之科道用碑宜也部郞及內閣侍讀諸官其可乎外官則僉事以上用碑宜也府貳州牧諸官其可乎至右班則非總兵以上亦難用碑葢唐宋時官至五品甚難與今日稍不同柳州爲楊郞中作墓碣謂郞中於品第五以其秩不克偕故降從碣然則古人於此原有裁量不肯紊也自明以來不論秩而論望故如郞中之秩不爲卑而望甚淺是又當斟酌而用之穆堂詹事謂今雖開府以上苟非有詔賜碑皆不得稱碑但可曰墓表耳故其應陽城相公家之請但曰墓表此未嘗詳考會典而遽爲之說者也會典固有賜碑之禮但止爲重臣而設此自唐宋以來皆然若五品以上之用碑者不必俱邀君賜也賜碑亦有數等或御製碑文或但用御篆或勅詞臣撰文或但給碑價而已其御製文與篆者非輔臣勳臣不能得其給碑價者則賜葬之臣皆得之若五品以上之用碑者則特以其官應立碑卽無卹典亦得立之歴考唐宋以至今所同也至於墓表則碑碣所通用墓碣稱表柳州爲其父侍御府君及陸給事是也墓碑稱表歐公爲其父崇公是也徐師魯謂碑碣有尊卑而表無之葢碑碣之變稱是矣而潘蒼崖謂碑高不過丈二碣高止四尺表之高與碣同是竟以表爲碣而黃棃洲祖其說雖本之家禮然實非也考之漢人之制士庶皆得用碑自唐以後則截然獨香山爲長城縣崔令遺山爲費懸郭令皆作碑此其僭不可訓至元人則其誤用益多矣碑碣之變稱考之漢人文字有曰神道闕銘曰墓闕銘曰墓石柱文曰墓幢記曰冢闕銘曰穿中柱文曰殯表曰靈表曰神誥曰哀贊曰哀頌曰哀辭皆金石例所未備也卒復不罄
○與唐丈南軒論漢隸書
漢隸本末前日席閒未竟其說大畧其難定者有數節焉往者嘗聞吾友趙君谷林之言矣其引蕭子良曰秦時王次仲作八分書漢靈帝時有上谷王次仲與秦時人同姓名亦作八分書鍾繇謂之章程書李陽冰論篆本之谷林謂古今之見於同姓名錄者多矣不應兩次仲皆能作八分書也且旣已作於秦矣何以又作於漢耶豈其法之失傳耶抑別有進於古者耶若稽之酈道元水經注則所謂大翮小翮者正在今之上谷又不應爾次仲皆居上谷也然則東漢時之次仲乃傳之者妄也至歐陽子誤以八分爲隸不解其所以致誤之因及考晉衛恆四體書勢曰秦旣用篆奏事煩多篆字難成卽令隸人佐書曰隸字漢因行之隸書者篆之捷也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至靈帝時師宜官爲最梁鵠竊得其法授之毛弘今八分皆弘法也夫次仲作八分法未嘗作楷法卽衛氏亦於下文明言毛弘所精之法爲八分則上文當言次仲始作八分歴傳宜官以至於弘何忽雲作楷法也其言宜官之書大者一字徑丈小者方寸千言是直以楷書當之非八分也然則衛氏誤以八分爲楷而歐氏又誤以八分爲隸此亦殊不可解者也楷書作於程邈自漢以來皆無異詞而道元謂其自出於古非始於秦又異聞也
○辨隸古書分書眞書答董槑圃
隸書分書眞書漢魏而下棼錯難考趙德甫辨歐陽公以分書爲隸之謬謂唐以前皆指眞書爲隸其言似核而未盡故洪盤洲五隸仍用歐公所稱予考之諸書如洛陽伽藍記曰三字石經爲古篆隸三種字其所云隸則是眞書然又曰別有四十八碑皆隸書其所云隸則是分書水經注曰程邈作隸是眞書然又云王次仲作今隸書則是分書是似乎分書與眞書皆得稱隸不特此也卽楷書亦不得專屬眞書如衛恆隸勢曰王次仲始作楷法江式曰熹平石經楷法多蔡邕書其所云楷是分書而蕭子良曰鍾繇始作楷法則是眞書是似乎分書與眞書皆得稱楷然則金石錄之盲未足定也葢嘗考東京以前未有分書之稱(蔡琰始有隸八篆二之說而分書之稱自此起)孔安國尚書序謂以今文讀古文爲隸古定之隸古者謂雖隸而近古兼有篆體二分存其中也然則程邈所作是眞書王次仲所作是隸古書漢人惟文移案牘用眞書此外皆以隸古行之故漢人所謂楷法者隸古也而眞書最賤曹魏以後眞書之用漸廣而眞書亦得稱楷法矣眞書進而混於楷故隸古亦降而混於眞其實漢人以隸古書爲楷書而眞書則祇稱隸書自魏以後始混之故隋志有楷書又有隸書不相混也隸古書大畧卽含分書而隋志以爲始於魏則漢之隸古又微不同於分書洪盤洲雲漢字有分有隸其學中絕不可分別則以分書亦出於漢與隋誌異而洪容齋雲隸古變於魏而後有分以分視隸猶康瓠之於周鼎則已不同於盤洲矣吾邱衍曰分書隸古之未有挑法者比秦隸則易識比漢隸微似篆以篆筆作漢隸卽得之以吾邱之言推之又似分書先於隸古要之隸古之不得竟稱分書則有明徵竊以爲漢人石刻皆隸古書其入魏者始爲分書袁淸容雲大篆最忌雜小篆隸古最忌雜八分是矣明乎此則隸古書分書眞書判然而歐趙洪三家連環之結可解矣(鏞案張懷瓘謂八分篆之捷隸八分之捷郭忠恕雲小篆散而八分生八分破而隸書出葢皆以隸古爲八分先生此辨可以折衷羣言答南軒書系少作此乃晚歲定論也)
○與厲樊榭論機神廟祀書
機神非命祀足下所作碑文甚有援據顧於祀禮中天人正配之故尚未分析古者上祀則天神之祭配以人鬼如五天帝則以五人帝配之社神配以勾龍稷配以柱郊祀亦配以始受命之先祖葢天道遼遠恐吾無以接之故籍人鬼之有功於人者以通幽明之郵而黙致其氣類下此則不盡求之天神如耕有先農先嗇蠶有先蠶竈有先炊牧有先牧但祭先代刱始之人以爲神所以致其報本之意而已天下無物不有天神以屍之而其祭則不徧爲推及者禮有等也故古禮配位可以變易如句龍至漢而易爲禹柱至商而易爲棄但以其功計之則不妨取捨也報本之際爲正位百世不改葢以其始事者定之則更無人焉可進易也昔人嘗誤以天駟爲先蠶不知天駟司蠶之氣則有之然非始蠶之人也稱之爲先蠶舛矣近來織造之局特蠶事之一則但以始機之人配之先蠶於禮已足然考之周禮有典絲有{巾荒}氏有職染諸官非僅蠶事之所能盡也后稷之外別有先農先嗇則先蠶之外別有機神比例以觀亦未爲不可樊榭引淮南子爲證以黃帝之臣伯余爲機之始是已而又引唐六典織染署曾有七月七日祭杼之文而疑今所祀與唐異則不知織女之爲杼神在天者也昔人於祀禮天人之故不甚分曉旣誤以天駟爲先蠶則卽以織女爲機神而不知先蠶之非天駟猶之織女之不可爲機神也況其祭以七月七日則附會七夕牽牛之說是世俗乞巧之祀非報本之祀也今之祀猶幸其非玉袈雲袿之飾則亟當講明唐制之非而以淮南之說正之庶使其免於不着不察之咎不然恐有讀唐典而反謂冕服之非者不已舛乎足下以爲然否
○寄江都朱憲齋戲語祀司命帖子
前者嶧陽爲僕言江都風俗於除月二十四日修司命祭以新秫作飯供之葢因諺言司命將至帝所言各人善惡新秫食之膩口使不能語耳僕時笑以爲愚偶閱東京夢華錄汴京人以年夜請僧道看經備酒果送神燒閤家替代紙貼竈馬於竈上以酒糟塗抹竈門曰醉司命葢卽祖道之意而竹垞醉司命詞司命入覲行步偊旅{賓見}{樊見}兩目醉不能語則與足下里人所見畧近乃知天下俗事總有來歴旣與嶧陽述之幷以語足下屈指書到時應値司命祭期左右茶香豆熟亦足資嗢噱也
○答施東萊問明代誥勅帖
昨賜札問明大臣誥勅中有專與夫封不及其妻者是葢其嫡母生母並存者也明制嫡母在其生母不得受封則子婦亦停(出陸鈛病逸居漫記)在唐宋時無此例倘以上下一體言之則藩王入正大統卽尊所生何獨臣子不爾似亦可不必也
○巡撫不得稱中丞帖子示董生
今世以巡撫稱中丞者不學之人所沿幕賓遊客之妄語也而近雖洽聞如堇浦亦襲之夫中丞者漢唐宋之官也漢以御史大夫爲副相爲亞公而其下則有中丞漢之中丞不甚顯唐始爲要官宋遂稱中司今世之官無足比御史大夫者但可比例於古之中丞則總憲副憲僉憲皆中丞也今世不學欲以總憲稱大夫副憲僉憲稱中丞非也總憲九卿耳不可以言副相言亞公也明之巡撫例用僉憲稍進之則爲副憲於是多稱中丞者然有功則更進之而以侍郞兼憲節卽不復稱中丞矣比來官制又不同撫臣加銜以其省之大小爲差如江南二撫臣江蘇定以部銜江安則但用副都銜浙撫以部銜閩撫但用副都銜而二廣皆用副都銜此其以省爲定者也然亦有不可以一定泥者如今之安撫鄂君由甘撫而浙撫皆部銜而忽移安撫則不得去其部銜矣今之廣撫鶴君由倉場總督改廣撫則亦帶部銜矣此以其所任之人之資爲定者也夫旣加部銜而猶稱中丞是反削其官也況憲司豈遂無中丞乎左憲使爲九卿留京而右憲使出持節爲督撫今溷曰中丞何以處夫九卿之留京者也故曰一矢口而文理皆有未安者此之謂也曰然則今之呼巡撫者宜何稱曰以其地如浙撫某公蘇撫某公可也否則但稱曰撫軍亦可也世疑撫軍之名見於國語以爲太子之稱而不知晉時固有撫軍將軍之官與今之巡撫足相比例用之可無礙也乃若不學之徒更從而躋之有所謂大中丞者謬之尢也中丞之名以承大夫猶之詹事大理太常國子之有丞皆以承其長官非疑丞之丞也故丞相可稱大以所承者天子也中丞不可稱大以所承者大夫也其亦弗思而巳矣嗟乎官制不明稱謂日紊故巡道之加副使者明人稱曰憲副以避副都御史也加僉事者明人稱曰憲僉以避僉都御史也今則直曰副憲僉憲以外臺而混內臺之官矣固宜其日益進而大也
○答陳南皋論太守稱明府帖
昨承枉過僕以奉中憲孫公辭保舉帖呈覽蒙賜敎以明府之稱不宜加之郡守竊謂明府本郡守之稱其以之加縣令者乃通用耳請於兩漢史傳畧舉數條爲例渤海太守龔遂被召議曹王生從至京師會遂引入宮王生醉從後呼曰明府且止願有所白東郡太守韓延壽常出欲罰騎吏之後至者門卒請曰今早明府早駕久駐未出騎吏父來出謁適會明府登車以敬父受罰潁川太守嚴翊被召官屬爲設祖道翊伏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徵不宜有此後漢李合謂漢中太守曰竇將軍椒房之親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張綱爲廣陵太守喩郡中賊張嬰嬰泣下曰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鍾皓爲郡功曹闢司徒府太守問誰可代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葢無不指郡守言者至若西漢之京兆尹東漢之河南尹皆位在郡守之上然而孫寶爲京兆尹老吏侯文謂曰明府素着威名梁不疑爲河南尹尚書張陵謂曰明府不以陵不肖然則雖尊於郡守者尚且稱之惟搜神記由拳縣秦時長水縣有大水欲沒縣主簿令幹入白令令曰何忽作魚乾曰明府亦作魚遂淪爲湖益都耆舊傳閻憲爲綿竹令有男子杜成夜得遺裝明早送吏曰縣有明府君犯此則慚太平御覽北齊魏州刺史元暉爲衛國令郞茂曰長史言衛國人不敢申訴者畏明府耳是則縣令稱明府之始於是唐人據之遂成通稱如杜少陵集中所贈崔明府蕭明府王明府郭明府嚴明府終明府狄明府趙明府詩皆縣令也沿至今日遂無敢以明府稱郡守者斯前輩所以有觚不觚之錄也漢時太守亦呼府君如張邈爲陳留太守高柔稱張府君孫堅爲長沙太守王叡稱孫府君王朗爲會稽太守虞翻稱王府君臧洪呼廣陵太守張超爲府君孫策呼豫章太守華歆爲府君其見諸金石者晉孫楚有雁門太守牽府君碑孫綽有潁川太守□府君碑宋傅亮有安成太守傅府君碑不一而足卽刺史亦或稱府君北周庾信有幽州刺史豆盧府君碑若以是行之近世其有不駭愕者幾希其在一家稱尊者爲府君古焦仲卿妻詩媒人下牀去諾諾復爾爾還部向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談大有緣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後漢孔融造李膺門語門者曰我是府君通家子弟豈若唐宋以後專以府君爲先祖之稱乎俗尚相承習焉不察非敢怙過亦求以明其是耳
○答族人祭始祖以下書
古者天子得祭始祖諸侯而下則否此三代時所可行之禮今世必不可也程子朱子皆謂冬至應祭始祖立春應祭先祖然於始祖以下之不可不祭則未之及也夫今世之氏族紊矣世糹闕矣非猶三代之世有官司以掌斯民之譜牒而使人秩然其可考者庶以祭祀維之使人於版祝之中知吾始祖以下二世三世以至於高曾其代數幾何其宗派若何而且祖爲誰妣爲誰不至瞀然爲籍父之徒也吾家得姓受氏之始祖已無可考者其居鄞之祖自侍御府君始其曁於今二十四傳而侍御府君以下十四世向未有祭子孫遂莫有知者一二妄人竟欲以十五世祖直接侍御府君其謬至此先君按家乘定世數特爲侍御府君以下重置慄主然慄主藏於影堂卽家乘亦掌於宗子之家子姓不能常見不若祭時祝版凡與祭者皆得耳而目之今定議祭侍御府君則其下諸祖配食庶吾後人知有此十四世之祖夫以古禮而言因祭始祖而兼及諸祖幾於幹祫誠失之僭然今世祀先之禮本無定限況不出於此則人且將於其世系之遠者而忘之尚何由導吾後人以尊祖敬宗之義歟彼妄人不足論今稍知學者又援古制相疑故敬陳之
○與厲樊榭勸應制科書
堇浦來京始知樊榭之病已脫然爲之欣慰愚自去年有婦之喪方寸悽楚春試不捷意中固早知之科名之得當與否自是吾身外之事唯是東西南北不能不奔走於路以謀高堂旦夕之養可謂長喟者也近奉明詔特開制科以求三館著作之選吾浙中人才之盛天下之人交口推之無異辭樊榭之姿詣吾浙中人交口推之無異詞乃聞樊榭有不欲應闢之意愚竊以爲不然穀梁子日心志旣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旣聞而有司不舉有司之罪也今樊榭爲有司所物色非已有所求而得之也而欲伏而不見以爲高非中庸矣且自有是科以來吾浙人不居天下之後宋之制科初猶累易其名其復博學鴻詞之舊自紹興三年乙卯始也而吾浙人相山王公冠場自紹興以至鹹淳如說齋東萊深寧皆一代儒林之圭臬越四百年爲國朝康熙己未制科而吾浙人羨門彭公冠場其同年者如竹垞西河皆一代文苑之圭臬其餘則尚未能累舉而悉數之也是吾浙人之於制科如春秋之世主夏盟未有能先晉者迄今先輩之典型尙整二三兄弟皆足鏃厲而進於古可弗懼吳楚之爭長齊人之歌代興也嗣世繼霸吾願樊榭與堇浦諸君勉之夫是科固天下膏粱之望也紹聖廷議以爲是學者之勸率而世人竊呼爲選定兩制以足下之才應之亦未始非盛事也愚之纔不足以爲樊榭之役同好諸公阿私而許之亦欲使預於邾滕之末前望古人退而上下於諸君之閒欿然不覺其自失也是則由衷之語而正非樊榭所可援以爲例者也諒浙中當道必不容樊榭之請薦章之出指日可待吾將求樊榭所業而觀之
○答姚薏田書
觀三北上拜受惠書因憶松吹草堂連牀之話目前事耳而忽忽已七年及與立甫聚京邸晨風夜雨未嘗不相念也自不見薏田來東馳西騖索然無所得少時造詣本未嘗有所成就日復荒落宜其茫然古人謂客四方者足以助文章之氣此以壯遊言之若吾輩頻歲謀食之行能使人嗒然喪其生平而已薏田來書盛稱僕文以爲日進於古是殆傳聞之訛耶日者捃摭陳作定爲三十二卷因憶旴江之言謂天將假我以年與必尚有所進也如其不然亦足藉手以見古人僕文豈敢求古人而見之而懼其不復有進聊復存之以充異日覆瓿之用而巳近聞制科之詔浙中當事多相屈致而薏田謝病未能今天下之求一當於是科者豈勝指屈葢固有竭其力而得之矣然其胸中不過數卷抽靑儷白之文無足當於有無之數者也薏田以古誼自期則眞其人也雖然苟足稱是科則應世之求而不必過以鳴高自宋南渡而後吾浙東西詞科極盛而吳興則莫氏一門多以是科發跡若其文章風力卓然足爲大科取重必推倪文節公薏田居蓮花莊上莫氏之故址也至於所學則繼文節而起庶幾不媿茲者有司再奉詔以延訪未至更事博採薏田必復爲當道所敦迫而賓友南來皆雲薏田必無出山之想僕以爲不必也浙中朋輩多應車乘而獨至薏田有遐心是又吾朋輩中之憾也僕之文雖自知其不足傳然亦欲待薏田之來或有良藥爲我發而瘳之則又僕之私也立甫山居近狀何似幸爲我寄聲問之
○與趙谷林兄弟書
久不得君家伯仲消息昨於堇浦寓寮長跪接一紙備悉起居淸吉下走春闈一戰正在悼亡傷逝之餘蕉萃心情分宜折北時巳戒期返棹會疾動不果歲月如駛又復匆匆度歲學不增長文不加充無可爲故人道者乃者天子鼓吹休明特開大科將求非常之士用之東南竹箭之叢其燕躍鵠踊而出者諒非可以更僕盡也而萼花競爽如谷林兄弟則恐未可多得嘗讀宋紹聖以後詞學題名其預選者百有七人(景定壬戌以後未考)深寧先生兄弟以寶佑丙辰開慶己未繼起詔書襃美以爲學者之勸顧前此亦尙有吳茲吳幵滕康滕庾李正民李長民袁植袁正功莫衝莫濟陳貴謙陳貴誼特文采不大着於後世惟洪文安洪文惠同榜中於紹興壬戌而文敏以乙丑繼之其詞學之盛爲二百年中所未有相傳深寧少時讀洪氏試帖而豓之卒能偕其弟追驅而與之齊有志者事竟成也夫壎篪協應固科名之佳話然非如洪王家學要何足爲國家重哉國朝已未之役嘉興柯徵君崇樸兄弟並應薦書而以丁內艱未得預試今倘以賢兄弟當其選堪爲是科生色小山堂之牙籤伐山網海足以補天祿石渠之闕而以西湖觴詠詩才出而和其聲以鳴國家之盛花磚綾被之閒時助春草池塘之思是直一代之光非僅吾黨之幸也下走失學多年重以稠桑之痛一二朋好如堇浦輩猶欲推轂其閒不知臨軒召試大典也待詔承明未央之廷極選也倘以風塵濩落之人濫廁於末鮫函雉扇之下百寮千騎環共而觀其落筆有不驚心動魄竟日不成一字者哉但使吾諸故人扶搖而上疲甲凋戈祇爲壁上之觀足矣花溪五代史注其嗣君音信浮沈當再爲索之也
○奉方望溪先生辭薦書
伏荷尊諭以某被放欲留之三禮局中備簒修之一席感佩感佩館閣諸臣原以經術爲上詞章爲末某於經術雖嘗致力然自分終慚譾劣至詞章則似不至在同年諸公之下今以明試詞章被放尙敢以經術求進乎若謂某之被放原不由詞章某不敢知然執事旣巳知之執事尙欲以經術援之其可得乎目今與纂修之任者人人自以跨鄭王而過之其中原有素曾究心於此者亦有並未嘗讀四十九篇十七篇及五官之文而居然高坐其上者執事爲總裁葢亦知之矣然則無論某於經術譾劣眞令有一二可採未必不如詞章之見詘是非執事所能保護也況某刻期南下省覲切於晨昏之戀若一入薦章則行程中阻矣但交好中有堪此任者不敢不爲執事吿前福建興化通判吳君廷華其留心三禮葢二十餘年於五官巳成書某皆曾見之在局諸公莫之或先向嘗欲致之執事以爲纂修之助且其人久在京師亦苦拓落執事若能挈其人而登之某之受賜多矣歸期當在冬初遠違講席曷勝依戀
○與友人絕交書
某頓首某少時從家君子受禮記正義至原壤之母死登木而歌孔子若爲弗聞也者而過之曰親者無失其爲親也故者無失其爲故也卽憤然請曰是非夫子之言也所貴乎聖賢者植天經扶地義曾有彼自忘其父母而我尙念故舊之誼者是非夫子之言也家君子曰善哉孺子之問也檀弓多誣聖語先儒詳言之矣顧於此條未有及者但卽以爲聖人果有此則不磷不緇唯聖人乃可若學聖人之博大而自流於比匪之傷此斷不可者孺子志之去年足下從淮海歸赴試甫及第三場染瘧症時某來訊足下號房中尊大人握予手戰慄周章無措某時心危尊大人將因足下致病及試事竣某先渡江聞足下病未起肩輿就道尊大人之勞瘁百端交集故抵家而已不起某因以危尊大人者危足下謂足下以身故喪厥考呼天搶地從死固當但祖宗嗣續之傳老母弱弟俱從足下肩其事則一線之承不可徒死是以聞訃疾趨哭尊大人於靈座卽訊足下喪次以此意相慰且幷屬諸好友共爲解諭乃至今日而始自笑前言之愚且拙也方足下於卒哭後赴淮揚而復歸也內衰而外襲緇裘某是時卽駭愕謂庶見素冠庶見素衣豈在吾黨中卽有此嘆隨以此責足下而足下謂不幸作旅人多謙諱故不得不出此豈料未踰年而有子也夫尊大人之死死於足下則足下之居喪尢不當與凡爲人子者同例又況足下是時病尚未愈衆方憂其不保是以一切擗踊哭泣皆加裁節而足下喪心至此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足下亦追思當是時麻衣菲屨頭顱亂髪斬斬長三五寸西階殯所噫咳如聞慈寢哭聲悽其未絕而乃以代哭之閒合歡同夢在足下或以繼嗣義重欲慰死父含飴之望是或一道非固陋者非能知然亦太匆匆矣嗟乎當今日而言居喪固君子所大不忍觀者耳斬齊之服孰有持之二十七月者而寢苫枕凷置之不問食稻衣錦揚揚自如惟御內生子一事稍知廉恥者或尚有所不爲此葢夜氣之存蛛絲馬線一息未絕天地所以不崩裂人物所以不滅亡而別於禽獸之幾希者今某不幸而與足下交見有此事天乎某亦何罪而致此足下旣舉子與某相見某曰君家祥祭有呱呱兒稱阿孫大是奇事足下若弗聞者某又問曰君家舉子隔小祥忌日幾何足下又若弗聞及雪汀正色斥足下而足下仍無怍色徐曰不知何故湊成是事足下喪心至此矣某亦何不幸而見此昔嘗謂宋元兇劭弒父弒君天地閒何以有此亂臣賊子及讀宋書知文帝以居廬中生此子乃瞿然曰天道昭昭一至於此而小說家有謂商之受辛明之武宗其生皆類元兇是以亡國破家先後一轍雖其說未有考然孝子之後必有孝子檐澑涓滴不可移易則不孝之後其有不孝起而報之覆宗絕祀理所固然夫復何怪是以唐宋以來服內生子載之律文獨明太祖起於草莽不知詩書其所著孝慈錄削去此條反詆古禮爲不情而當時大臣若劉基宋濂輩不知引君當道力爭以摧其說萬季野以爲一時小儒無復人心今足下可稱明太祖之功臣哉某幼而失學長而無行至於如足下者亦在交遊之列則庭幃之慝必有不減足下者是以惄焉如搗不能昂首一望日月今請足下自此與某絕足下善自愛雖十年友誼耿耿難忘但足下知某分量必不以聖人之博大望某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七 鄞全祖望紹衣
雜問目
○答杭堇浦石經雜問
〇問金石文字記謂開成石經左傳文公宣公卷字更濫惡而成字城字皆缺末筆穀梁襄昭定哀四公儀禮士昏禮亦然當是朱梁所補刻考宋劉從又黎持二記但言韓建劉鄩移石而不盲補刻然成城缺筆其爲梁刻無疑愚恐朱梁未必有補經事
朱梁簒竊西都方有邠岐之逼日不暇給況全忠豈知重經者其時佑國節使繼韓建者王重師劉悍劉鄩康懷貞亦皆賊徒愚意移石之舉出於尹少卿玉羽而自天佑以來佚失必多則補之者卽玉羽此外恐更無人也藥林所見亦然
〇問崇文總目九經字様一卷書錄解題五經字様一卷此似當爲兩書
唐元度之書無兩種崇文目所云是元度正本唐志亦然直齋書錄所云是田敏重修而以張參之書幷入其中書錄不詳其本末遂與崇文目相混至其卷帙亦不當止唐本之舊而惜今之不可得見
〇問中興藝文志婁機廣幹祿字書謂其書以蔡邕五經備體張參五經文字田放九經字様爲主蔡邕之書想卽熹平石經之藍本顧何以不見於歴朝藝文目又以字様爲田放所作何也
中郞並無此書其書石經原非備體後人依附爲此書者以前史誤指熹平本爲三體也田放當是田敏之訛以長興時敏嘗刻是書也
〇問成都石經或避唐諱或否讀書志遂有未叛唐旣叛唐之分果否
成都石經刻於廣政七年又七年而工畢明有歲月可稽其去知祥之死遠矣知祥未叛唐時蒞蜀日淺其旣叛又無暇可知也甫稱號而遽殂矣避諱與否實系參差是必寫經諸人或守高曾之規矩或竟忘之無他故也周平園作文苑英華序謂其於唐人諱本朝諱或去或存竟未畫一此其證也晁氏不知而強爲之解
〇問讀書志詆宋宣和閒席益所補孟子其言似有過當者
昭德諸公自說之拾疑孟之緒餘時有異論故公武亦云然其謂諸經大備於孔氏寧復有闕則謬語也禮記爾雅豈皆孔子之書獨齗齗於孟子何耶至謂席本多謬誤想不免耳
〇問宋儒多稱成都石刻不及西安豈西安本遜成都歟
西安本遜成都果然觀容齋深寧皆博物君子亟稱成都本之精謹故朱子所引石經成都本也昭德書庫所藏成都本也卽當時諸路學宮所貯石經亦成都本予家有宋本四明舊志其中書目石經皆蜀刻也葢不比西安本有蕪累之誚而惜其無一存者
〇問丹鉛錄謂淳化石經至今猶有存者不應明中葉及見之書而今竟無之
開封石經始於至和成於嘉佑淳化時則未聞也惟孟蜀降臣勾中正曾於淳化寫三體孝經刻石表進而餘無之至淳化帖中所有乃太宗之草書非石經也楊愼多漫言不足信
〇問開封石經今隻字不存同年王延年謂靖康之亂金人載之而去劉彥宗於侵宋日謂宗翰宗望曰遼太宗入汴載路車法物石經以歸合則也二帥納之是可爲金人攜去之證其說似乎有據
彥宗之言本妄德光未嘗至西安今西安之石經具在則德光所載者何物周密癸辛雜識曰汴學卽昔時太學舊址九經石版山積一行篆字一行眞字是臨安亡而石經尙存也汴於宋末未嘗有所屠薙如楊髠臨安之毒則石經當亡於元末之亂不然明有周邸翦桐其地世擅風雅不應及見遺經而聽其忽焉以亡也
○答杭堇浦北齊書雜問
問齊文宣帝九錫文其事多無可考今列所疑以問未審有可疏證否
〇如雲淮楚列城漼然桑落
按通鑑太淸三年東魏使金門公潘樂等將兵五萬襲司州刺史夏侯強降之於是東魏盡有淮南之地胡三省曰太淸二年東魏使辛術略江淮之地至是方盡有淮南然則二年所云獲地二十三州葢究其終言之
〇如雲關峴衿帶跨躡蕭條腸胃之地嶽立鴟峙偏師才指渙同冰釋
通鑑侯景之絶宇文而專歸梁也西魏丞相泰恐東魏復取景所部地使諸將分守諸城及長社陷泰以諸城道路阻絶皆令引軍還按平長社乃文襄事旣平兩月而有柏堂之變則西魏棄城正在文宣之時
〇如雲晉熙之所險薄江雷命將鞠旅覆其巢穴
前此梁鄱陽王範以合肥與東魏求援師以討侯景東魏取其地而不出師範走江州巳而範卒世子嗣保餘軍在晉州東魏使儀同武威牒雲洛迎之將令鎭皖城嗣未及行而任約以侯景軍至洛等引去嗣遂戰死然則文宣前不成救範後不成救嗣也文宣居霸國日淺本無功績可敘故捉風捕影以誦之
〇如雲茫茫渉海世敵諸華
高麗入貢於東魏見北史高麗傳
〇如雲秦川作阻尙作仇讎爰挹椒蘭飛書通好
此則直無其事而妄言之關中自宇文護以前未嘗通使西魏孝武帝殂神武傳檄聲罪而巳東魏淸河王亶卒宇文亦討其鴆殺之罪以報之長社之失其釁方深豈肯先屈前此檄梁矯稱獨狐信據隴右叛宇文以示國無西顧之憂此亦其類也
〇如雲荊川十郡俄而獻割
據通鑑則梁元帝之通鄴在文宣受禪後然是時荊益已相攜貳或先嚐求援未可知也
○答李朝陽唐書雜問
〇問高常侍贈李苾徵蠻歸朝詩云餉道忽已遠懸車垂欲窮野食兼田鼠晡餐並僰僮則苾軍之敗可知但通鑑以天寶十三年苾敗死而高詩序在十二年苾歸朝不同如此洪景盧曾疑之未知孰是
今滇中尚有蒙氏紀功碑李苾以十一年南征其敗還在十二年是年楊國忠復使之南征次年敗沒高常侍所贈詩是前事通鑑所紀是後事皆非誤文宋時滇中爲段氏所有文獻不通故景盧無可考證耳
〇問玄宗之崩新舊本紀皆雲李輔國逼遷以後怏怏不懌以棄天下而南雷引晏元獻語謂輔國實弒逆且有腦骨成玉之語不知史家何以失之
是時肅宗巳疾亟而輔國忽與張後有隙宮闈之中彼此臲卼弒逆之事葢或有之故代宗之誅輔國投首溷中取其一臂以祭泰陵報其毒也然謂玄宗曾受葉法善藥腦中有丹骨作磬聲刺客因抉骨取丹則稍誕矣溫公考異摭拾極博亦未嘗及此殆以其怪也
〇問通鑑所書王思禮事與唐史背通鑑固不盡主正史然杜詩於此事卻與唐史合如何
通鑑以哥舒旣敗玄宗至金城思禮奔至卽授河西節度思禮至平涼河西軍亂不得入而還玄宗以爲行在都知兵馬使此事不知所出然通鑑非無所本者唐史謂思禮奔至靈武肅宗責以失守將斬之房管救之而免考潼關之敗以六月而房管至靈武在九月潼關去長安近而於靈武遠思禮當失關時安得不遽歸長安而竄伏數月始至靈武乎是唐史之可疑一也思禮雖爲潼關都將而敗然其時哥舒降而思禮束身自歸則其罪可以不死當危急時思禮素名健將其勢亦不當輕殺之是唐史之可疑二也故愚以通鑑爲是曰然則杜公同時之言亦不足信歟曰此其中閒葢有闕文而今不可考思禮旣自平涼還玄宗軍中不聞其同入劍閣亦不知其何時至靈武意者旣受都知之命玄宗使之引軍東出而又有敗衂遂奔靈武故肅宗欲斬之而以房管救免耳通鑑得其前一節杜詩唐史得其後一節而中閒之事則俱失之矣
〇問平淮西碑或謂系李涼公夫人爲唐安公主女得訴其事于禁中然則石孝忠有所恃而爲之乃小人耳唐人竟爲之傳不亦過乎
此事吾直謂傳聞之妄以涼公櫜鞬見宰相之虛懷肯使其夫人訴功而故吏僕石甚於王浚所爲乎卽雲故吏自以所見爲之涼公亦必辭於朝以安裴韓諸公之意不應嘿爾而巳也況憲宗英主也涼公請判官大將以下百五十員輒嫌其過多使其所爲如此必上累涼公矣況果如此又何以安李光顏輩是殆憲宗胸中未盡以韓作爲愜而改命段作原未嘗以韓作上石也好事者妄造其事以實之甚有碑石流汗成泥之說則妄之尢者世固有憑空捏造流傳爲眞者此類是也其後知蔡州陳晌仍磨段作勒韓作
〇問今雲中晉王李克用墓旁有代州刺史李公殘碑秀水朱氏以爲李克讓碑而疑歐薛二史幷通鑑考異之不合未知別有可考否
有之唐宰相世系表克用之弟別有代州刺史克柔是殆碑中所稱太保次子者也李嗣昭卽其假子克讓之逃入南山而死當依通鑑則無墓道矣又按懿祖紀年錄尚有克儉亦幹符中所補誅者而克用將討朱溫使其弟克勤待命河中是克用之弟不止如家人傳所紀者秀水考之未備也
〇問梁蕭方等作三十國春秋未詳其目唐武敏之亦有是書乞示之武敏之者何人也藝文志亦不詳
深寧謂三十國者以晉爲主而遍紀割據之國幷上紀孫皓殘吳時事然深寧亦不詳三十國之目似亦未見此書今歷數之不當有三十國之多大畧當首晉附以孫吳次劉宋次蕭齊五胡則劉淵劉聰爲漢而別出劉曜爲前趙石勒石虎爲後趙而別岀冉閔爲魏拓跋前爲代後爲魏亦分爲二代亡之後二劉分據云朔亦爲二五燕也五涼也成也夏也合以遼西之段仇池之楊共得二十九國而河西吐谷渾雖未改夷號亦據中土故隋志有吐谷渾史合之始得三十然亦以意擬之未知果是否武敏之乃則天甥本賀蘭氏未知卽是人否
○答臨川先生雜問
〇問永樂大典所引諸家有謝湜列於胡文定公之前謝氏顚末有可考否
謝湜於宋儒林中無所見尹和靖語錄雲蜀人謝湜以所著春秋請正程子程子答以更二十年方可講此則當與劉絢同時胡氏行輩稍後之矣今觀其書亦無甚精蘊以之備春秋一種可耳湜嘗赴京先至洛見程子問以何往答曰將試學官程子曰求爲人師而試之乎湜遂不行事見遺書則當以布衣終也
〇問臨川王順伯厚之往來朱陸之閒有盛名於幹淳閒未知是荊公之裔否
是也順伯乃魏公和甫之裔見陳直齋書錄尢長碑碣之學今傳於世者有復齋碑目宋人言金石之學者歐劉趙洪四家而外首數順伯歴官侍從出爲監司以剛正稱於時
〇問洪文惠公五隸今完者祇隸釋而隸續巳闕未知諸書尚有存否
隸續二十一卷自第五卷至第十卷乃當日之隸圖而附入隸續者觀書錄解題巳云然矣愚巳別理而出之隸圖本止此數卷當屬足本而隸續之闕則恐無從補也容齋謂五隸惟韻未成而昭德晁氏志中有隸韻七卷則當日未成之本巳行世也隸纂葢文惠帥越時摹於蓬萊閣下乃石本見寶刻叢編吾子行尚見之而今無矣
〇問永樂大典所引李潏水集愚意卽李信仲而聞足下以爲不然乞示之
潏水是關中之李覆在元佑紹聖時極稱博學關中之有文名者也字履中信仲與之同名時之相去則甚遠執事欲置之江西文乘誤矣潏水議論容齋採之晦翁辨之其集見於書錄解題信仲僅見於水心集耳
〇問陳淸瀾以家有壬癸神日供萬斛水見佛書中愚嘗閱藏經徧無此語也果何出
二語元不見於佛書一時亦不能記其所出大略當在道經故今巫祝家禳火嘗用此語若儒家之語則必不作此氣象也
○答沈東甫徵君文體雜問
〇問昨聞臨川侍郞語以爲正史列傳外不應擅爲人作傳試觀八家無此體其或寄寓遊戲爲之可耳然否
臨川侍郞之說本於亭林亭林之說本於任氏文章緣起然考之於古立傳之例有六其一則史傳是也史傳之外有家傳隋書經籍志中所列六朝人家傳之目則八家以前多有之葢或上之史館或存之家乘者也又有特傳葢不出於其家之請而自爲之如歐公之桑懌南豐之徐復洪渥是也又有別傳則或其事爲正史所未盡如太平御覽所列古人別傳之類或舉人一節以見其全體如韓公於何蕃東坡於陳慥是也又其次始爲寄託之傳如韓公圬者柳州梓人種樹之類是也又其次爲遊戲之傳如韓公之毛穎是也若必謂非史公不應爲人作傳則張中丞傳韓公巳爲之題後而歐陽生傳卽韓公友李翶所爲皆不聞其以爲非也若明吳江徐氏辨文體卽以歐曾所作桑洪等傳爲家傳又非也
〇問哀詞見於古人者亦少但當爲傷逝之作而臨川以爲卽墓表也又謂但可加之失意之人然否
哀詞哀贊哀頌皆起於東漢本不過傷逝之作而閒有以充碑版之文者蔡中郞爲胡夫人作哀贊曰仰瞻二親或有神誥靈表之文作哀贊書之於碑是竟以當墓碑也南豐作老蘇哀詞曰將以鑱諸墓上是竟以當墓表也廬陵作胥夫人墓誌曰爲哀詞一篇以吊而藏諸墓則又以哀詞當墓誌之銘也推此則張紘之哀頌亦其類也其但以傷逝而作而不用之墓者不在此內焉所當分別觀之哀詞之見於古者大都傷其德之未成或才之未展或名之未達故稍近乎失意之人近世竟以輓詩當之則謬甚矣
〇問杜牧之燕將錄乃傳體也何以不曰傳而曰錄古今文章家有之否
古今諸家皆未見牧之葢謙言之不敢遽爲之傳而託於稗官別乘之流但錄其事以俟論定是亦傳之流也
〇問墓碑出於子孫葬時所立否則門生故吏爲立之耳相去遠者可作之否
張曲江集有徐徵君孺子碑是相隔數百年而爲之者姚牧庵有陳太常神道碑以其七世孫之請明鄭千之集有朱徽公子在碑亦幾及二百年如徐陳二碑葢其前此者旣毀而重立也如朱碑則補立也
〇問淸容題跋文字竟以題詩入於其中如此則與散文亂矣愚疑其非
題詩自在韻語中不得歸跋卷唐文粹凡詩之有序者皆入序內昔人以爲非今淸容所題幷無序則誤之尢者
〇問濳邱譏南雷不當以行狀行述預碑版中其說甚是然南雷何以不及別白
魏晉人所著先賢行狀是傳類耳其後唐人則有太史之狀以上國史有太常之狀以請諡有求碑誌之狀原非金石文字也然尹河南集自十二卷以下首狀次碑次表次碣次述次志竟以狀述雜碑版中初嘗疑其例之未合其後乃知古人之爲狀與述者雖不盡刻石而石刻亦有之輿地碑記目廬州有唐旌表萬敬儒孝行狀碑化州譙國夫人洗氏廟有行狀碑故潘蒼厓金石例多本昌黎而亦以行狀入金石乃知行狀固屬碑版文字之一而高僧尢多以行述刻碑或直謂之墓狀然則南雷所據未可非也
○答厲樊榭宋詩人問目
〇問孤山社全泉翁足下先世其系本家傳尚有存否乞詳示
先侍御公以宋太平興國中由錢塘遷甬上而侍御公弟遷山陰巳而無子侍御以次子後之七傳爲太保唐公安民生太傅越王份份長子爲太保申王大中次子爲太師徐公大節徐公卽宋史所謂保長者也大中無子以從兄思正子爲後是爲太師和王昭孫女爲度宗後泉翁於和王爲再從兄弟宋時嘗官侍從國變後徙居孤山剡源先生至杭嘗與相贈答雲
〇問高疏寮爲開禧閒詩人其居姚江或曰居甬上孰確
疏寮乃憲敏少師之從孫翰林學士文虎之子居甬上晩年始遷姚江而諸弟如尚書衡孫仍居甬上至今甬上之南湖有長春院桂芳橋皆高氏物也
〇問劉叔贛者何名有與坡谷倡和詩
仲原父者公是也叔贛父者公非也二公皆以三言爲字晩年人止呼原父贛父叔贛卽贛父耳
〇問陳西麓爲鹹淳閒詩宿其遺事無徵未知尚有可考否
西麓曾爲制置使參議官臨安亡後或告變於元人謂慶元與海上接應西麓爲內主被拘得免見袁淸容集
○答諸生問思復堂集帖
近來文士大半是不知而作如邵念魯爲是集其意甚欲表章儒先發揚忠孝其意最美然而讀書甚少以學究固陋之胸率爾下筆一往謬誤後生或見其集而依據之貽誤不少當時如吳農祥之誕妄直是欺人念魯非其匹也然其爲不知而作則略同今偶拈數條以奉答
〇王門弟子徐珊
徐珊初侍陽明以不對試策着及官辰州以墨敗自裁時人爲之語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縊死也姚江書院尚以珊配享至棃洲始斥之念魯曾問文獻於棃洲而不及此乃以高弟推珊舛矣
〇劉門弟子熊汝霖
此言本之劉伯繩宜不錯但有可疑棃洲於劉門弟子無不序其源流獨不及熊公其所作熊公行狀亦不及則似乎熊公以鄉里後進往來劉門而未爲弟子也伯繩所列劉門弟子如劉公理順亦未核當從棃洲刪之爲是
〇陳濳夫會稽人
陳公是錢唐產非會稽人也至今其後人尚居杭
〇王思任死節
遂東並非死節別有辨正
〇金廷韶糾張安
楊機部招四營兵張安其一也謂出自曾應遴一人之意其言亦未確此事宜更考之
〇萬履安之子八人著者斯年斯大斯同
萬氏八子最能紹蕺山之學爲棃洲高弟者曰斯選當時以康齋比之斯大斯同皆精於經斯同並精於史又其一曰斯備工於詩而斯年最長非諸弟匹也
〇黃百家用鄭寒村文立石化安山墓門
寒村未及爲此文而卒
〇林霽山鄭樸翁
二君何從得其卒之年月此郢書燕說也
〇陳邦彥以諸生起兵
陳公是孝廉
〇王山史不應詞科薦逃之江南八年
山史何嘗逃江南眞大誣也
〇張不二逸其名
不二名秉純
〇謝時禋蹈海死
時禋是遺民然是遇盜索金不遂被拷投水死非蹈海死也謝氏子弟欲附之殉難之列乃以之誑世而棃洲信之遂比之皇甫東生念魯又襲之
〇張閣部肯堂是謝歸昌所葬
非也閣部是鄞人聞性道所葬歸昌竊其名棃洲亦誤聽而載之念魯又襲之
〇西河謂宋儒講學者無一死節亦適不會其時
西河不喜讀宋以後書故於朱陸弟子文獻茫然一無所知信口狂言念魯欲爲之救過然亦不甚了了夫宋儒死節多矣蘄州死事李誠之最在理度二朝忠臣之先東萊之高弟也歐陽巽齋爲朱門世嫡其弟子爲文山徐徑畈爲陸氏世嫡其弟子爲疉山二公爲宋之大忠其生平未嘗有語錄行世故莫知其爲朱陸之私淑者文山尢不覉留情聲色而孰知其遠有源流也是豈空疏之徒所得語此況朱子後人有浚南軒後人有唐而唐震者雙峯之高弟也許月卿者鶴山之高弟也其餘如趙淳呂大圭之徒不勝指屈而曰無一死節是夢中囈語也潭州之陷嶽麓三舍諸生荷戈登陴死者尢多史臣不能博訪附之李芾傳後今乃反見謗蔑於妄人可爲軒渠念魯但曰不會其時夫宋儒豈但以幹淳之前爲限哉
○奉答萬九沙編修寧波府志雜問
〇問陳太博本堂世系存吾黃氏嘗疑之足下方考正諸家世譜以爲何如
據本堂之子作綱目則三尚書皆直臣戸部論蔡京而罷吏部爭韓侂冑黨禍幷諫開禧兵事而罷工部論濟邸而罷本堂劾賈似道而罷然其事但見綱目存吾謂作綱目序者歐陽圭齋修宋史者亦圭齋而不採綱目之文況延佑志亦未見良可疑已愚今考之直恐其無是事葢史志雖未必無漏然淸容作陳觀墓誌謂陳氏自居奉化以來最著者爲本堂則本堂以前三尚書雖達官其不着可知安得風節棱棱如此
〇問前所諭甬東王太古易說問答見於何書其人之顚末若何
會稽胡一中有河圖洛書作範宗旨其序中引及太古易說但不詳其名據胡氏序則太古亦以九爲圖十爲書不甚可啓蒙者是朱子以後人按舊志惟王進士宗道有易說不知其卽爲太古否也
〇問仇待制泰然有子而才未知所出諸志俱未有及之者乞詳示
泰然有子達材名車負異稟摸碑一讀卽能背誦終身不忘人呼之爲仇摸碑見剡源先生集中
〇問戴九靈寓慈溪之永樂寺存吾所述大與牧齋不合如何
九靈詩文率皆黍離麥秀之感其不肯屈身異代無可疑者謂其授官觖望而逃誤也
〇問陳侍郞瑜出身諸志不同何者足據
南山僉事集中謂是洪武乙丑進士官至刑部侍郞而其作志則失之楊安成志則曰甲子歲貢東沙則曰是科孝廉考四明進士名籍則乙丑也聞蕊泉志疑以爲辛未陳裕之混亦非侍郞本堂之孫學士之侄
〇問豐司業寅初以遜國棄官足下斷以爲考功之妄乞詳示
寅初本名初以洪武二十七年歲貢官江西德化敎諭其子慶以宣德中用父宦籍自江西中式則謂遜國巳棄官者非妄也耶考功最喜作僞其謂寅初由薦舉入官亦謬
〇問楊廣文實子孫甚貴盛廣文修成化府志而其人不傳何也
據南山集中有贈其子發解序言其世紹慈水家學則固文元裔而儒林之耆宿也
〇問陸副使少石其平日講學未聞其詳所諭留心儒林者何出
曾見副使書其近作乃懷龍溪緒山靑湖師山中離五子其中論道甚摯不知行狀何以略之
○奉寄萬九沙編修論寧志補遺雜目
接手敎以寧波府志列傳目錄寄來恐有漏遺令加增補從前幹道寶慶延佑三志過簡故人物之可傳者原多脫落但今日亦無從考索愚留心桑梓文獻久其爲諸志所失者巳多以文章表之今盡錄奉上其未及成文者尚得十數人幷附於後
〇李璜當列隱逸
深寧七觀以爲避世之士其自詠曰此身便是龐居士也更無人賣笟籬最博學爲文嘗用僧騰客事或問之曰梁人臺城事也(簡文帝募敢死士登土山御侯景謂之僧騰客)所著有白文公年譜見攻媿先生集今亦失傳延佑志中載其重修明州學記
〇淸容師友淵源錄三人寄公一人
安劉汴人居鄞之小溪以詩義冠多士善淸言三歴祕丞郞官嘗爲賈相客而以科名自持卒不得用按安公官至吏部其詩學得慶源輔氏之傳
應文煒奉化人精史學年六十入太學早遊江淮吳毅甫作相其兄守建康文煒作書諷之其兄卽謝事去毅甫奇之招入相府不顧而去史嵩之罷相其侄璟卿上書或雲文煒敎之嵩之諷所屬掠治文煒益忿卒不屈得免其言時事得失多中按文煒宋亡時尙在爲遺民樓傪鄞人宣獻之族孫也精於歴言宋司天氣朔盈虛當改章法未之信後授時歴頒言始驗四十年中日布算持籌疑多財者以貧死
葛慶龍南康人寓鄞居僧舍中精唐律酒酣飛筆數百言極精警然多棄去不復錄有什一集
〇陳吳二詞家
西麓先生陳允平曾爲制置司參議官宋亡有告慶元遺老通於海上西麓爲魁慬而得脫葢亦遺民之望也其它事蹟不可考矣吳文英以詞遊公卿閒晚年困躓以死甬上塡詞當以二家爲祖而西麓兼稱詩人睂目
〇月泉吟社詩人二
吟社中變姓名爲唐楚友者白湛淵也名珽本奉化舒文靖公後人少孤隨母養於杭之白氏其後亦仕元官毘陵敎授剡源嘗勸其複姓
靑山白雲人者陳養直也亦奉化人見剡源集吟社謂其居杭大抵僑寓也
〇汪灝當入文苑
汪灝亦奉化人有蠟臺集愚未之見但得其爲雪竇寺諸勝詩又元哈討不花祀田碑文甚工王洪卿曰蠟臺之父懋卿叔森卿皆宋遺民而吾鄉談文獻者皆不知今晦溪有汪氏或是蠟臺之裔當訪之
〇白苧里社一人
殘元之際天台徐一夔僑居嘉興春波門外白苧裏桐廬姚桐壽崑山顧德輝溫州陳秀民閩卓成大江陰孫作東平牛諒河南高遜志江都邱民錢唐陳世昌會稽唐肅江漢皆避地在禾中而吾鄉周棐以宣公書院山長留棃林唱酬最多詳見朱竹垞禾錄
〇四明洞天寄公一人
張憲在明初以淮張舊僚避地四明變姓名爲僧寺奴手攜一冊嘗以自隨卽玉笥集也死後始有人見之與今顧俠君所作玉笥傳不同
○奉答萬九沙編修寧志糾繆雜目
舊志之謬極多辨之幾不勝辨其爲蕪文所駁正者亦得十五辱賜下問姑舉夙昔所見及而未盡錄出者陳之
〇小江湖異同
深寧之言詳矣然亦尚有未盡唐志以小江湖在鄮縣南二里漑田八百頃開元中令王元暐置是今城外它山之湖也但此語本有謬誤它堰以太和中始立非開元也古句章城嘗在溪上古鄮城不能接溪上也而謂其二里而近是以古句章之地望混於鄮也舒中丞引水記據圖經以小江湖在鄞縣南二里正觀中王君照修則是城中之湖淸容謂今千丈鏡河之惠光塔院舊名小江塔院則小江湖自它堰直至鏡川皆其地葢元暐所置也而城中之湖特以其東有小江裏因亦誤稱爲小江湖其說近之或曰在城外者小江湖在城中者小湖亦非更有謂君照所修卽它堰者益非
〇南湖西湖小湖異同
城中雙湖其始但稱南湖錢公輔衆樂亭序可考也其後乃有西湖之名而割長春門右一帶爲南湖因以西湖爲月湖南湖爲日湖矣南湖之中又自採蓮橋取捧花橋一帶五十八丈爲小湖嘉定閒圖可考也小湖卽細湖舒中丞誤以西南湖皆名細湖非也葢由西湖而南湖至細湖爲最深處
〇章溪
聞蕊泉謂莊溪卽章溪葢音之相近而訛其說近是然謂舊志初無章溪之目則非至正四明志雲鄞之章溪出皮紙是也但城中之章溪則烏有耳
〇袞繡感聖觀音三橋互混
袞繡橋一名緩帶橋崇敎寺南者是也今名水仙廟橋感聖橋一名虹橋以在感聖寺南也觀音橋在今周觀察第以在觀音寺南也其河巳塞橋亦無存然掘地尚有河岸遺址可考嘉定閒圖豐尚書宅至觀音橋五十六丈八尺感聖橋至碧沚西岸二十四丈九尺其界甚明蕊泉以袞繡橋爲感聖橋而以觀音橋爲虹橋歴考諸志皆無此語自成化四明志巳不載觀音橋葢其道久塞故也
〇土埭廟神官爵
唐天佑中錢鏐兼領鎭海鎭東兩軍節度不應有鄭凖得領鎭東之節其時黃晟以鎭東行軍司馬守明州則準亦非刺史也其築土埭有功奉化水利恐是奉化縣令否則鎭將耳況其官爲殿中侍御史唐末節度資望雖淺亦必加常侍等官殿中非其職也
〇靈濟廟神(象山)
謂陳元帥系宜中從子出於附會若宜中有侄殉難豈有不見於宋史者況二王入閩乃由溫州登舟不聞由象山伯顏亦未嘗追二王也近人無稽之語大率類此
〇竹湖
今蔣家帶巷之腰帶湖卽竹湖也舊有竹湖坊在南湖深處與細湖接今淤爲小池矣
〇陳藏器日華子本末
陳藏器唐開元中人也着有本草拾遺是爲四明醫學之初祖吾鄉唐人傳者甚少藏器官京兆三原尉然非是書則幾莫之傳也日華子宋開寶中人也着諸家本草不知姓氏嘉佑本草所載二人甚明其雲陳藏器卽日華子者出於明之豐吏部以世有陳日華談諧也不知別是一人近或以日華子之姓氏爲大明則更謬也
〇白附子
陶隱居曰白附子出芮芮久絶無復眞者今人作之唐本草雲本出高麗今出涼州以西本經出蜀郡南中記雲出東海及新羅皆不言出吾郷獨唐六典以爲吾鄉貢之或者是時適出而旋絶產耶諸志皆未載近有欲以烏頭當之者非
〇高氏醫學
吾鄉之高有二其一爲憲敏公之裔衣冠極盛似孫衡孫衍孫皆名人其諸子一淸以醫學着見袁淸容序其一爲萬竹先生之裔則明之志齋一派也近有與宋時高氏之醫牽合者未之考耳
○答葛巽亭日湖故事問目
〇問薛氏義門久矣嘉靖府志何以雲始於提舉明道豈明道之前不居湖上耶
薛氏有宅在張村有園在新莊然其湖上之城居則衡州以來業巳有之特明道重修義門耳樓宣獻瑞堂二字本在張村其後失火而瑞堂二字無恙移入城中
〇問蔣金紫巷之蔣氏有可考耶湖上有坊曰連桂爲蔣璇蔣珫立未知卽此蔣氏否考二蔣皆籍奉化坊在湖上則當居鄞
是也慈湖先生作蔣存誠墓誌曰蔣氏世居小湖之西南所云金紫葢卽二蔣之父浚明以子累贈至金紫光祿大夫今奉化縣北三嶺山尚有浚明之墓而左朝議大夫璇宣奉大夫珫附焉蔣氏世籍奉化而居鄞最早淸容所云吾鄞士族之先莫如樓袁楊蔣是也葢唐末巳居鄞其自丹陽來之蔣乃宣和學士猷之後另爲一宗建炎降臣蔣安義自剡來又一宗浚明在奉化志中有傳葢豐淸敏所薦士而淸容作蔣曉墓誌有云忠肅陳公謫明絶朋俾子允師連桂以登則朝議兄弟皆尊堯弟子金紫之世學可知矣中奉有三江亭詩亦佳存誠則與慈湖講學蔣氏科名之盛在宋亞於樓史諸家諫議峴將作曉皆名人也
〇問湖曲袁學士橋其名最古然未知其爲正獻耶爲正肅耶爲文淸耶乞示之
正獻居在長春門外二里正肅移居城中鑑橋其居日湖者文淸也文淸家自越公以來卽居此特是橋以文淸名耳然文淸集中於湖上景物甚略其所謂南園者反在城外不知其何意也
〇問成化志湖上有蔣園不詳其地今予家巷北有茹園不詳其人願聞其略
蔣園卽金紫所築在採蓮橋王亙陪明州戸部遊蔣園詩有云採蓮橋下路皁葢拂雲來是也成化志以爲將作所築葢考之未詳茹園則不見於掌故吾鄉世家之中無茹氏
〇問東發先生避地寶幢見於謝皋羽晞髮集而尊敎以爲嘗寓湖上果何所據
延佑志雲東發歸寶幢山中誓不入城府所居日湖圖書器籍掠取亦不問考東發又嘗避地桓溪自號仗錫山居士見剡源集又嘗居定海之澤山見汪翔龍詩而湖上則宋未亡時所居
〇鄞江廟神東沙以爲卽鄞江王公也其說果有所徵否
四休居士周鍔亦稱鄞江先生見定海瑞巖山石刻則未可定其爲王也是地以鄞江名門又以鄞近名橋則舊謂因地得名者亦未可遽非倘卽其司土之神而必以王當之不亦鑿乎
○答蔣生學鏞問湖上三廟縁起
〇寶奎廟或以爲祀梓潼之神或又以爲里名以奎章奎墨例之則宸翰也究何所自
寶奎廟在平橋之南嘉靖志雲寶慶圖志但載寶奎二字於平橋之南不言有廟及考其記市舶雲樓異創高麗使行館今寶奎精舍卽其地則寶奎先以宸翰得名後卽祀其神以爲廟由志所言似高麗使館嘗有宸翰足下之問殆卽據嘉靖志之說耶以愚考之殊不然寶奎精舍葢史氏藏御書之閣史氏自忠定築別業於湖南之竹洲光宗在東宮嘗書四明洞天四字賜之而前此高宗孝宗所賜御墨尢多忠定之眞隱觀雖在竹洲其實跨湖而東迤邐至均奢橋之西直接平橋所謂世祿坊者乃其賜第忠定卒是宅歸於長孫子仁卽樸齋侍郞子也不滿其叔彌遠所爲退居築園於湖北之碧沚寧宗亦御書碧沚二字賜之則所謂宸翰者於高麗使館無預先是忠定於閣之旁又立城隍神祠惠濟神祠(卽鮑仙)其迎奉祝文曰昔爲驛亭以舍使星旣遭兵火灑壚是名是寶奎建閣時使館之蕪久矣旣有是閣遂以寶奎爲里名故圖經但載二字而不及廟葢是時不過史氏第中之物本無廟也史朝甫募修眞隱觀疏雲地接寶奎湖通碧沚是寶奎爲里名之證諸史之別宅月湖者袞繡坊最在湖之西北世祿坊在湖之東北竹洲在南寶慈寺在西花菓園在東碧沚在北石窗居又在碧沚西北十洲三島半屬平泉其盛如此今皆廢矣袞繡坊之橋明時撤以爲保豐碶石世祿坊歸於方國珍爲花廳後歸張佈政竹洲之觀改祀晏公後爲陸康僖祠尋歸吾家報慈寺爲廣盈倉碧沚庵歸範侍郞獨是閣及花菓園裏人訛以爲神祠故至今尙存夫宸翰何神之有而梓潼之祀自袁學士淸容始其盛也自袁尚寶靜思始今且浸淫遍於天下或以爲北斗之六星或以爲張仲或又以爲卽蜀中之張仙而是廟則因寶奎二字而附會之幸文獻不至無徵爲詳其始末如此
〇花菓園旣系史氏之業而嘉靖志以其神爲杜愷近人復記其墓在太白山方建炎南渡寓居史氏之園按忠定入相在孝宗時其築是園當在退歸之後安得於建炎初及交杜愷且早有是園而居之但東沙不應竟無稽或杜愷果有其人否
花菓園廟在湖心寺之西岸其廟神卽史氏園中之土公也明中葉以後忽傳爲建炎將軍杜愷此本委巷之語而張司馬修嘉靖志遂載之司馬裏第於是廟最近漫不考索可爲一笑且其志中無稽之言甚多不止此也近有費緯祉者一村學究作廟記更敷衍其說謂將軍以扈從至鄞舍於史忠定之園將軍本籍祥符忠定曾令祥符故相善將軍卒於是園因立廟祀之幷有墓在太白山之說考忠定乃紹興十五年劉章榜進士而謂建炎巳令祥符其誰欺乎足下以時代駁之良是或謂忠定之叔曰史才官參政乃重和元年趙楷榜進士祥符之任當屬參政則時代適當後人訛以爲忠定耳今按建炎扈從諸公如鄭世忠張鱗潘迪李顯忠皆有後人居鄞大率南渡初留此固不敢謂杜將軍必無其人顧又考史氏自忠定以前本居湖上迨越公遷大田山中而葬下水子孫皆居焉其復歸湖上直自忠定始是園之建確在忠定退居之後其於參政無預也然則將軍寓園之事絶不足信況自寶慶開慶延佑至正成化諸舊志無載之者其謂將軍官鎭東將軍世襲金吾不知四鎭系六朝官制宋時並無此官尢不攻立破者矣
〇湖上之靈順廟鏞家世居其側葢二百年矣立廟不知所自始廟神本五座聞父老言康熙閒勅毀五通祠恐以此見疑遂增塑一座竊考先儒以五通爲五行之神而五顯尢非五通也未知是否
是也五顯之神不着姓氏宋時有勅封爲王者曰顯聰曰顯明曰顯正曰顯直曰顯德此所以呼爲五顯廟也明初亦祀之載於會典其建於湖上則自宋徐侍郞守徽州迎其香火歸始立廟尊家先世舊宅卽徐侍郞故第是以廟旁徐侍郞橋之名至今存焉其以五通爲五行之神者本於李盱江其集中有記曰江南地熱溼多厲疫病革醫禱不可解則皆謂五通者能有力於其閒牲牢酒醴狼籍其室景佑元年裏中大疫吾家染焉使人請命於五通決以杯筊時老母病不識人妻子曁予相繼困甚惟五通諗以無害疾之解去皆約日期雖寶龜泰筮不是過也五通不名於舊史不載於典祀學士大夫未之嘗言而有功於予其可以廢乎葢疾疫本五行之沴氣五通者五行之神故能司其柄以轉移生死若此按盱江以經術爲文故其記不無委曲然直曰五通而不曰五顯則無論五通之果司五行與否而其與五顯自不相涉明矣足下欲爲里社辨反引盱江之說未讀開禧勅書及明會典故也又考成化志元時封五聖爲惠佑侯五聖或卽五通而五顯則宋時巳加王號豈有降封而爲侯之理是又五顯非五聖之一證近世五通之祀遍大江南北妖誣日甚康熙時湯文正公奏毀之顧前乎此吾鄉桂訓導璉當弘治中官巢縣明倫堂偪近五聖廟巫覡朝夕不絶亟毀撤其祠宇有司惑於巫覡之說訓導遂去官此非端毅如湯文正不能繼狄梁公之跡也若以五顯署祠者則宋時舊廟裏人不知其本末而增塑之耳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八 鄞全祖望紹衣
雜着(一)
○武王不黜殷辨
或有問於予曰謝疉山上劉丞相書謂紂之亡也以八百國之師不能抗夷齊二子之論武王太公廩廩無所容急以興滅繼絕謝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王使三監淮夷不叛則武庚必不死殷命必不黜殷之位號必不奪微子未必以宋代殷而降爲上公也如疉山言則是殷周之際有二王並立也有諸予曰子亦嘗知天人之旨乎以有天下者之子孫而言是祖宗所世守也斯卽一成一族不可輕以予人是固在人之見也自天言之則國非一家之私也雖繼世嗣統者或未嘗不爲之少恕而至於貫盈則訖其命而非爲過是以爲之臣者得應天順人而取而代之故使武王未嘗黜殷則必受辛之惡未絕於天確然有不當黜之義而渡河之舉反爲逆節當黜而黜武王固已奉天命而行之安有東帝西帝之謬而見於大聖人之世者或曰殷周固不得並王使武王誅商之後立武庚繼殷而退就藩服不稱尊號迨小腆自作不靖然後不得已而黜其命豈不更善予曰爲斯言者總有一武王非聖人之論橫於胸中而疑乎黜殷之非者也夫令武王果執臣節亦必不立武庚何也受辛之惡不止蔡叔而有天下之與有國又不可同年而語也罪人之餘斷無君臨萬方之理或求微子於遜荒之中而立之以箕子微仲商容膠鬲之徒左右而先後之武王退居於鎬不必別爲善後之計也豈俟立之監而置之輔哉武王之所以不出此者洞見夫天人之故革命而無所嫌也旣不出於此受辛旣死姑封其後以主旣屋之社以延六百年之祀可也其不遷之異地者以累世之宗廟陵寢在焉此武王之仁也說者以南巢之放未嘗封夏後於故都夫聖人之事亦豈必相襲乎且子將以伯夷之事果有之與否叩馬之辭雖未足據而不食周粟則古今所傳也使殷實未嘗黜則粟固未屬周也伯夷誣武王矣曰然則疉山何以有此言也予曰疉山當元人旣下江南思延宋祚特有爲言之也不然曾是民無二王之旨而儒者乃未之聞也哉
○江源辨
河源遠而江源近江源之不始於岷山猶河源之不始於積石昔人所同辭也雖然謂不始於岷山則可離岷山以求江源則不可自明崇禎間江陰徐霞客謂河源在崑崙之北江源在崑崙之陽常熟錢氏爲作傳盛稱其言而吾鄉萬處士季野已力辨以爲妄或曰霞客所指殆卽金沙江也然錢氏述霞客語謂江源與金沙水相併南下環滇池以達五嶺則似乎別有可以稱一江者今以輿地按之殆卽鴉礲之泉霞客未知其名耳至近日李侍郞穆堂則直以金沙爲江源乃祖霞客而復變之按方輿路程圖西番之阿克達毋必拉(西番人云必拉者江也)南行千八百里始有金沙之名又東南九百里至雲南之麗江府又行千四百里至四川境又行千二百里有打衝河來會之又行千四百里至馬湖府又東行二百里至敘州府與岷江會凡六千九百餘里而岷江自羊膊嶺至此僅一千八百餘里故侍郎謂水必以源遠者爲主而近者從而附之今不以六千九百餘里之水爲源而反主一千八百餘里之水其勢不能以相統然無如禹貢明文確不可易如侍郞之說當自金沙入四川以後穴山通道直抵羊膊嶺而後與岷山導江合且可與河源之自崑崙而積石者相比不然姑無論岷山之不得以羊膊盡之也卽羊膊以來之水已由松而茂而敘歴一千八百餘里矣安得忽指金沙之自滇來會者以爲之源也哉且侍郞旣以金沙爲江源而又自狐疑其辭謂西番之查楚必拉亦發源於崑崙南行二千餘里納東西大水十餘名鴉礲江又南行六百里卽所謂打衝河又八百里而會於金沙凡五千裏而至敘似亦可以爲江源特以視金沙較近一千餘里故弗取按此卽霞客所云與金沙並行南下者更就其遠近以爲定說夫以四瀆之在天壤且明着其文於遺經而可任吾之擇而取之乎且以洪武閒宗泐之言證之其雲西番抺必力赤巴山者東北爲河源西南爲江源然胡處士朏明以是山爲共龍山非崑崙若據都實昂霄所記以西番朶甘思之西爲河源雖不知其卽抹必力赤巴與否要之去崑崙尚遠斯皆前代史書與方輿圖之可考者也然則侍郞所謂高山聳峙因據之以爲崑崙者侍郞自以意定之耳況累代之窮河源也皆以天子之力不能得其要領是故漢武張騫所定則唐人非之薜元鼎都實所定則明人疑之今欲鑿空求一江源視河源爲更遠不亦過歟陸放翁曰吾嘗登岷山求江源不可得葢自蜀郡之西大山廣谷谽牙起伏走蠻箐中皆岷山也李贊皇曰岷山連嶺西不知其極薛士隆曰今自岷洮松疉以南大山峻嶺班班可考者皆岷山之隨地立名者也括地誌謂岷州溢樂縣南連至蜀幾二千里皆名岷山朏明墨守班志以爲必在氐道西徼之外方可當之亦非通人之論近有引江源記者謂在臨洮郡之木塔山朏明駁之然木塔亦岷山之支峯必有水入江故云然也愚最取範石湖之說以爲大江自西戎來自岷山出舉其大略而不必確求所證於大荒之外葢河山兩戒南紀以岷山嶓冡負地絡之陽爲越門北紀以三危積石負地絡之陰爲胡門而河源江源並在極西以其九州島之表故禹貢略而不書必指其地以實之恐如宋孝宗之所以誚程泰之者矣侍郞之學淹貫古今方今人物愚所首推而江源考失之好奇故不敢不辨
○辨宋祁漢書校本
景文漢書校本今不得見其全監本引入寥寥杭堇浦從勵文恭家見宋槧漢書則其中引之甚備喜而鈔之予亦以得所未見及細閱之乃知非景文之書南渡末年麻沙坊中不學之徒依託爲之何以知其然也崇文總目景佑二年祕書丞餘靖上書國子監所收史漢本訛誤極多請行校正詔翰林學士張觀知制誥李淑宋祁與靖洎直講王洙讎對靖等悉取三館諸本及先儒註解訓傳說文字林之類數百家之書以相參校凡所是正增損者數千言逾年上之稱爲新校史記前後漢書靖等又自錄其讎校之說別爲三史刋誤四十五卷是諸公固共有刋誤之作而非景文一人之書也而是本實頻引景佑刋誤本則或者景文晩年別爲一書以行亦未可定然使景文果別有是書則晁陳趙簿錄中必載之馬竹村通考亦必載之而絕無有況景文旣身預於刋誤之役而其引之儼如易代前輩之書何也是其可疑者一也又其頻引陽夏公之言陽夏公者謝希深也景文爲歐公前輩希深歐公之友景文卽引其語何至尊而稱之若此是其可疑者二也三劉漢隸雖發之自原父直至仲馮始卒業觀劉跂所跋尾則出行於世甚晚景文卒於嘉佑六年於原父亦前輩乃頻引而駁之是其可疑者三也司馬公生前祗封河內郡公身後乃贈溫公今以景文引其語而亦稱曰溫公景文安得至哲宗時其可疑者四也朱子文者陋儒也其論漢書最可惡雖不知其時代然出於南渡以後景文安得引之其可疑者五也景文之學極博倘出於其所校正必有可觀今滷莾庸劣之甚至不知漸江之爲浙江而疑以爲誤字則是水經注尚未寓目者曾謂景文而有此其它可發笑者葢更僕數之而未能盡也然則其中所引南本浙本越本邵本安知其非信口捏造者乎堇浦方爲疏證故以此書之大略告之
○辨南史陸法和傳
陸法和之與王琳皆自梁入齊史臣遂置之同傳非也法和豈王琳之比葢一庸人耳其破武陵王紀也由任約之功其破任約也由胡僧佑之功法和無力焉跡其好言未來之事不過滷莾道士伎倆忽自稱司徒元帝以其素號能前知遂授之已妄矣江陵之陷史稱其自郢州入漢口將赴難而元帝止之謂此閒自能破賊不須離郢則尢捏造之言當元帝夜登鳳凰閣見翼軫閒有客星徙倚太息憂其必敗故徵王僧辨於揚州王琳於廣州徐世譜於信州以至任約劉藥之兵無不召焉豈有郢州最近而反遺之之理其詔僧辨曰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豈有以破賊自誇而止郢州援兵之理當時宇文之兵甚盛以王僧辨之宿將裴回不前奮不顧身者止王琳耳而以道遠不及彼法和者固未嘗勤王也胡身之謂法和卽至江陵豈能制魏兵之攻圍者其徒託爲之言以見其能知來斯眞論世之識矣史又言其反郢也着衰絰堊城門坐葦蓆以爲喪君之禮法和進不成勤王退不知城守已有改事二姓之心尚何持服之有葢是時荊楚諸臣俘入關中者十九而法和降於鄴下故得任爲虛誕之言而無人以質之雖然李百藥之徒非良史纔不能辨法和之妄固也通鑑又從而紀之不亦惑乎賴有身之之注能正其誤吾故爲之申其說
○辨鄞江先生墓誌
鄞江先生極爲荊公所重其墓誌系荊公作然不載於集中惟舊志引其語曰四明立言之士自先生始而已至聞蘂泉作鄞縣誌始盡錄其全文予疑其冗蔓不類荊公文體及觀其所記門下弟子自豐稷袁轂周師厚諸人外又稱遊學者有張機張邵張郯張祁考郯祁皆邵之弟邵系徽宗宣和三年進士建炎初假禮部使金補其弟祁爲明州觀察推官遂家焉邵於紹興十三年歸自金二十五年卒於廣德而鄞江先生卒於至和二年邵兄弟能遊學其門最少亦不下弱冠而自至和以及宣和凡六十七年始登第又八年始使金留十四年乃歸又十二年始卒抑何其長年也以豐尚書之輩行相去幾三世而謂其同門不亦謬乎此葢王氏後人之不學者僞爲此文載之家乘而蘂泉修志遂錄入焉或曰桃源先生爲鄞江之猶子邵兄弟或嘗經受業而誤以爲鄞江此於時代尚不甚遠然卽如此說而志文之出於依託亦可知也
○崇敎寺楊義婦事紀疑
吾鄞崇敎寺在湖曲其中有女伽藍像雙珥弓鞋而須睂則男子所稱楊義婦之子德順也寧波府志鄞縣誌載其始末極詳顧不見於成化以前諸志至嘉靖志始有之據云義婦系唐幹符時人又云義婦之子控於有司不得直乃赴汴訴之朱溫行營卒報其父讎予竊疑事在唐末而歴宋至元胡以諸舊志皆漏遺且幹符唐僖宗紀年也其時安得有朱溫遽領行營倘謂系朱溫據汴時則錢鏐已立國黃晟已領明州雖浙中嘗覊縻於中原而不過遙奉正朔況中隔以淮南之楊氏亦非朱溫威令所能及也近讀宋徐仲車集中有淮陰義婦詩序與楊義婦事極相肖序謂淮陰商人之妻李氏有姿色同商者見而悅之道殺其夫厚爲棺殮持喪以歸紿雲溺死盡歸其財無毫髪私於是伺其葬畢除服遣人請爲婚自陳有義於其夫婦亦感之遂許嫁生二子矣一日大雨庭下積水水有浮漚其人顧之而笑義婦問之不應固問其人以伉儷已固不虞其有他因以實告曰汝前夫之溺我實爲之巳溺復岀我以篙刺之始沈其時浮漚之狀正如今日義婦默然乃伺其夫出卽奔告有司卒正其獄夫讎旣復自念以色累夫以身事讎讎人之子義不可容乃縛二子投之於淮已而自投焉斯事與嘉靖志所載一一符合獨謂楊義婦有遺孕其後夫將商於外囑曰所生女也育之男也必不舉已而生德順託言得女因爲女妝故寺中之像如之又謂楊義婦死德順念以毋故死其父復以父故死其母遂就崇敎寺出家此一節爲稍異耳裏中至今呼爲纏足祖師遺塑猶存事蹟亦非鑿空所能撰古今人固有前後如合劵者風敎所關亟宜表章不敢以嘉靖志爲誣特疑人代之有舛誤耳仲車復曰或者以其生事二夫不得謂之義是大不然義婦之嫁初謂其人果能殮其夫不私其財故感而許之迨生二子房帷之好已篤顧能復讎殺子又自殺其身昭乎如白日之照九泉可不謂義乎斯言也卽移以作吾鄉楊義婦之定論可也
○辨李國楨事
明甲申以後死事諸臣傳傳聞異詞多不可信然無若李國楨之妄者先是懷宗念寇禍亟用人屢不效思委任勲衛曰畢竟是吾家世臣於是使魏國徐弘基成國朱純臣襄城伯李國楨分掌兩都兵柄而國楨得京營總督國楨不曉軍務京營兵數十萬舊例毎一堞守兵五人戰兵列近畿要地國楨省軍費毎五堞寘一人其餘散遣居鄉戰兵反居城內事亟九門晝閉守兵不得入戰兵不得出國楨遂束手無措賊入城遽降於賊帥張能能索金繒數萬國楨唯唯歸寓而所居已爲他帥入踞一無可得賊怒搒掠之兩脛俱折以荊籮抬之國楨不勝痛楚夜解帶自縊死或盛以柳棺置道旁血淋漓於地見者指曰此李總督也北平王錦衣世德嘗親見其事而記之弘光定六等逆案尚書解學龍秉筆國楨在降賊諸臣之列及阮大鋮更定南京諸勲衛爲之請謬稱殉義儼然贈爵賜諡矣前此京城未破時都院李邦華請南遷實爲國楨所阻見南都姜閣學曰廣疏中野史不知反謂國楨力請南遷又云帝后葬日自縊其旁考左侍郞懋第北使密鈔及趙吏目一桂紀事二書載帝后之葬甚詳初不及國楨一字然世猶以當日諡議與野史所載爲疑予故爲按其實而歴辨之
○原緯
偶讀竹垞說緯嫌於其顚末尚未盡因更爲考索以疏證之其見於竹垞所述者不復具焉
緯書之說爲吾黨所羞稱然除災祥怪誕之外不無可採如律歴之積分典禮之遺文旁羅博綜其言有物但使擇焉而精未嘗不極有關於經術也按隋書經籍志漢世緯書大行言五經者皆爲其學惟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爲妖妄故因魯恭王河閒獻王所得古文參而考之以成其義然則讖候流傳直出諸經師箋故之前後世以爲始於東京者尙考之不詳也銅符金匱萌於周秦之世王澤旣衰僞言日起但百家雜流不過自名爲子而緯則竊附於經是以儒者不免爲所惑以聖人春秋之筆削重以子夏之謹守也而再傳之公羊遂有善讖之名然則其淵源不亦遠乎哉是故秦有公孫枝之冊而兆西戎之霸趙有董安於之冊而兆孟姚之亡陳寶之祀野雞萇弘之射狸首或識三戸之復楚或徵二世之亡秦夫孰非圖籙之微言也且夫天垂象見吉凶是不易之理也五行之運如環無端是自然之運也爲緯者未嘗不竊是意以炫飾其閒豈知其惑世而誣民一至此哉吾觀西漢大儒雖以董仲舒劉向尚不免於災祥之說則隋志所云果爲不誣又未嘗不嘆儒者之不善讀緯而反以其所學陷溺其中也若鄭康成於緯或稱爲傳或稱爲說正義以爲漢時禁緯故特諱之則未必然隋志漢時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安在其禁之也觀康成答張逸曰當爲注時在文網中嫌引祕書故隱其名然則康成因已黨錮之故有所忌而不言耳非漢世禁緯之明文也獨隋煬帝焚緯書而唐初諸公如孔穎達李善輩皆淹通貫穿則其在民閒者亦未能盡毀也經學旣昌彼妄誕者將何所用之哉
○原命
古人之談命者多矣王魯齋言以日計時得命一十有二次其六十之十二得命七百二十計之以月又六十其七百二十得命四萬三千二百又計以歲六十其月則得命二百五十九萬二千宋景濂謂一日之內同時生者不少而顯晦吉凶壽夭或懸絕故趙普與軍校蔡京與粉兒高叔嗣與陳友諒皆同命童軒亦言高谷與李昂單昂與王稽皆同甲子而絕不相似餘中之衍皇極經世之說推其淵源於王天悅謂某甲之年月必得某甲之日時而後富壽苟得某甲之日時而遂貧賤水陸舟車之所產東西南北之所居莫不有合此其所以有同物而不同運者莊定山曰如此則福善禍淫之語不足信也黃棃洲調停之曰支幹之不足言命審矣顧大賢如橫渠西山亦喜談星歴之學以推驗事變豈其見不及此善言天者徵之人事善言人者驗之天命夫善與人同卽爲合德知過再犯卽爲轉趾聞善不信卽爲孤神財不儉用卽爲耗宿此以人合天者也日月之交食星辰之凌犯陽九百六之厄君子以恐懼修省此以天合人者也天不能以一定之數制人事之萬變星翁欲掃除其萬變者而拘攣於墮地之俄頃固不足信然幷俄頃而去之則天豈以空券枉矢如週報曹髦之在上乎兩者皆失故必合天人而言之則卽俄頃亦天之八柄也棃洲之言欲通兩家之郵而未免依違爲調人之見其於天人之際未盡焉夫天自有八柄以馭人而不在乎支幹甲子之閒葢天之所以賦人者理也顧理不能不乘氣以行氣凝而成質而後爲人理純而氣駁氣猶虛而質則實天亦不能求其齊矣原天之心上之豈不欲人之皆聖賢而無不肖乎而不能也次之豈不欲聖賢常居后王君公之位以臨治一切黎庶之不肖使天下常治常安乎而不能也又次之豈不欲人之皆康強而無短折皆溫飽而無飢寒乎而不能也夫天亦豈有所厚而聖賢之而後王君公之而康強之而溫飽之亦豈有所薄而不肖之黎庶之短折之飢寒之不特此也方且若有老耄昏瞶之顚倒而聖賢而黎庶之短折之飢寒之不肖而後王君公之康強之溫飽之則皆命也天之所無可如何也夫以天之所無可如何者而以是爲其入柄不亦誤乎曰然則入柄安在曰天亦但能操其常而不能操其變故天亦有時而窮然而其變也究亦未嘗不合乎常彼儒者福善禍淫之說時亦有不驗者矣而不知無不驗也回而夭蹠而壽回若劣於蹠矣夷齊而餓景公而有千駟夷齊若屈於景公矣文謝而死留王而顯文謝若拙於留王矣此一時之禍福也千百世之是非昭然華袞斧鉞施於葢棺以後此一定之禍福也彼據目前易過之跡如朝露如冰山者而以是爲天之八柄淺之乎言天矣夫富貴貧賤壽夭之變天有時窮於無可如何則區區支幹甲子豈反有常數之足憑若求其足憑則惟盡其在我而他無預焉故孔子於伯牛之死也始言命於公伯寮之愬也始言命聖人之言命也必其窮於無可如何而後以命聽之非如言星歴者有覬乎將來之休咎也是卽孟子所云不謂命者也故棃洲之言天也固其談命也支
○原社
今世重社祀一府一州一縣皆有之而又有城隍之神又有所謂府主之神何其多歟全子曰是未考古之社禮而失之者也古者大社之外有國社有鄉社有里社今天下府州縣之社皆足以比古之國社其鄉社裏社無聞焉社神者府州縣之土神也古人之祭也必有配故社之配也以句龍降而國社鄉社裏社則以其有功於是國是鄉是裏者配之今世之社無配而別出爲城隍又岐爲府主是皆古國社之配也又降之而一都一鄙皆有境神是卽古鄉社裏社之配也古人合之而今人分之且失其正而存其配焉耳夫古之得配食於社者必官於其土而遺澤足以及民禮所謂勤事而得享者也或以鄉老韓子所謂歿而可祭於社者也此卽今之所謂名宦所謂鄉賢而附祀於學宮者也古皆附之於社今人一變而爲特祠再變則盡入之於學宮而又於其外別標所謂城隍所謂府主而與社並列則分之中又分焉是皆禮之迭失而不復能正者也尢可怪者世之城隍府主境神必求其人以實之又不就昔之賢守令及鄉之賢士大夫而反妄指漫無干渉之古人且撰爲降神之蹤跡以欺人乃不經之甚者也大抵今世不奉天神而信人鬼故諸祠之香火其視壇壝奚翅什伯相過無他天神冥漠苟非誠敬之至無從昭假而人鬼則有衣冠像設足以爲愚夫愚婦之所趨故今世而欲正祀典惟正社祀而已其果足配食乎社者則存之否則汰之世有深於古禮之士其必以予言爲然也夫
○釋奧
古者原有奧神禮器所謂燔柴於奧者也葢老婦之祭歴世奉以爲先炊中夏則祭竈而以奧配之又有專祭則禮器所云是也太史公封禪書亦記先炊是漢時尚傳其祭奧之司火令雖同於竈但當時以爲卑者之祭禮文一切簡殺故祭竈必用特牲三醴三黍又制心肺肝爲俎先設主後迎屍祭奧僅盛於盆尊於瓶而已康成謂奧當作爨後世皆祖其語然康成改字多不可信而考古人爨祭之禮其神一爲饎爨宗婦祭之一爲饔爨烹者祭之俱在廟祀屍卒食之後而不聞先炊有二是則古人葢別有奧神康成之說非也由此推之則王孫賈之意葢指蘧伯玉顏讎由之徒不過備員未若已之炙手可熱獨當時而用事而亭林顧氏有奧果何神之疑亦可以釋之矣亭林別謂奧竈當以地言同一媚也與其將順於朝廷之上不若逢迎於燕閒之區竊謂如以地則室西南隅最爲幽隱所稱奧援之力未必不與煬竈相上下耳
○釋竈
竈以掌火爲事實與門井戸溜各有專司而其它無聞焉不知後世何故加以司命之稱謂其能言禍福於帝是在宋孟元老夢華錄云然葢由來久矣按天官書文昌六星有司命卽周官太宗伯槱燎所祀者也在武陵太守傳又以爲三臺之星若祭法七祀其一曰司命鄭康成以爲小神居人之閒伺察小過作譴吿者是與文昌之星不同熊安生作義疏據之以闢皇侃之說愚謂七祀所列亦不得謂之小神要與天官書所云有別耳援神契謂司命有三科有受命以保慶有遭命以謫暴有隨命以督行趙邠卿曰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惡曰遭命行惡得惡曰隨命夫行善得惡似未可言謫暴若白虎通所解又微不同要其大旨則無殊也漢制掌之荊巫民閒則刻木爲人長尺二寸居者別貯小屋行者攜置篋中每以春秋之月祀之是古者原有司命之神特巫覡所爲以之解七祀尚非今加之於竈則愈舛矣
○先聖前母祀典或問
乾隆二年副都御史海寧陳公疏請崇祀先聖前母施氏事下廷臣集議舉朝不以爲然禮部侍郞桐城方公獨爭之衆莫聽御史桂林謝公初亦以爲宜祀而次日以疾不至遂更無爭者客或以問予予曰吾聞諸公之阻斯議也據奏先聖前母見家語而今家語無其文則不足信也夫小司馬所引誠不見今家語然今家語出於王肅顏師古注漢書以爲非復劉向所定則小司馬尚及見劉向之書也今因王肅之書所無遂據之折劉向何也客曰此孔氏家事使其果有衍聖襲公巳久何以未嘗上請予曰國家追崇先聖至五世聖裔之官且萬年皆孔氏家事不必盡出其子孫之請況孔氏譜系之古莫如祖庭廣記首引劉向家語諸公乃槪未之見耶客曰是則然矣顧今家語後序有聖父出妻之文得母所出者之卽前母耶果爾則追崇亦未可輕議予曰此何言也而可信耶孔氏三世出妻稍有識者無不知其妄也古人固不諱出妻然不應聖門獨如是之多彼爲此語者始於檀弓檀弓之誣先聖及諸高弟不一而足而此爲甚且鄭康成之解亦與王肅異康成言先君子喪出母是聖父出妻伯魚之母死期而猶哭是先聖出妻子上之母死不喪是子思出妻而子思之母死於衛則以爲伯魚死而嫁是聖門四世三出一嫁亦不幸之甚矣王肅又變其說謂聖父出妻卽子思所言先君子喪出母也伯魚出妻卽子思之母死於衛也子思岀妻卽子上之母死而不喪也而於先聖之出妻則爲之泯其事乃後人之言又與鄭康成王肅異謂子思所云先君子指伯魚是先聖出妻而伯魚子思亦皆出妻則聖父又倖免不特其事之誣妄又可見其說之倐移而上條移而下初無定也此本不足當儒者之辨而欲據之以議祀禮不亦異歟客曰先聖前母旣無子則其出未可知也予曰古者妾媵有子女君得免於出聖父之簉生孟皮矣施氏不應出也且先聖之配幵官氏亦鄭康成之妄指以爲出者今未嘗不祀也何獨於前母則信之深也客曰凡國家典禮定於大宗伯今尚書張公取羣議而折衷焉子以詞館新進嘵嘵置辨是爲出位予曰漢時有大議雖太學生亦得預聞宋則三館兩制並在集議之列今固無此例而子辱以下問姑陳其所見耳且吾見尚書之議祀典矣近者方侍郞請湯文正公從祀聖廟此天下之人皆以爲當從祀者尚書有憾於侍郞謂文正公行誼節槪雖無愧儒者而平生未嘗着語錄不得與陸淸獻比首揆從中主其議遂格不行今者因侍郞之爭而力排之猶前事也客變色逡巡而去因詮次其語以質後世議禮之君子
○左氏諡說
春秋之諡宗周而外晉魯齊衛最具鄭之七穆皆不書諡最後始有罕武子國桓子而馮簡子不知其爲公族與否且其人雖賢顧本末不甚詳幷佚其名而存其諡子產之諡別見外傳以宋諸卿之多賢其諡無一見於傳者陳之書諡者三而司馬桓子公孫貞子名無可考獨轅宣仲名存而事畧傋其餘惟邾有茅成子耳吾於是疑左氏於諸國之史亦未得見其全也尢有不可解者王子帶而諡曰昭召伯奐曁其子盈而諡曰莊曰簡魯之公子慶父曁其子敖而諡曰共曰穆公子牙暨其孫僑如而諡曰僖曰宣衛之石惡而諡曰悼齊之高張而諡曰昭國夏而諡曰惠然猶可曰諸臣雖以罪或死或奔而業爲之置後故徇其後人之請得良諡焉亦已謬矣晉之狐鞫居而諡曰簡卻犨而諡曰成欒盈而諡曰懷齊之崔杼而諡曰武衛之寧喜而諡曰悼晉荀寅士吉射而諡曰文曰昭魯郈伯而諡曰昭則其爵已翦其族已絕誰爲賜之豈其遺臣故吏妄爲立議當時因而傳之而左氏亦遂從而載之則是出於亂賊之徒之口而竟以登於史乎其閒惟齊之國佐諡曰武魯之臧紇亦諡曰武紇之後從亡而岀者諡曰哀衛太叔疾諡曰悼此其罪未甚而宗未覆者或稍可寛也子家覊之諡曰懿則以其人有大節而又野死或出於魯人之公論而追賜之未可知耳吾以是時諸侯之例考之唐成公陳懷公皆弱小亡國之君顧皆有諡是其出於遺臣之私諡無疑諸人殆亦其類乎嗚呼遺臣不忘其君而諡以哀之可也大夫之有罪者而餘黨竊爲立諡史氏遂據以相稱可乎哉安得百二十國寳書及古世本而遍考焉
○文說(二首)
作文當以經術爲根柢然其成也有大家有作家譬之山川名勝必有牢籠一切之觀而後可以登地望若一邱一壑之佳則到處有之然其限於天者人無如之何也唐宋八家而後作家多大家不過一二週平園樓攻媿力爲恢張微近於廓水心則行文有蹊徑同甫尢多客氣其餘瘦肥濃淡得其一體而已有元一代規矩相承而氣魄差減明初集大成者惟濳溪中葉以後眞僞相半雖最醇者莫如震川亦尚在水心伯仲之閒獨蒙叟雄視晚明而擬之濳溪遜其舂容大雅之致此又有隨乎國運而不自知者語曰文章天地之元氣豈不信哉
揚子云之美新貽笑千古固文人之最甚者餘如退之上宰相書潮州謝上表祭裴中丞文京兆尹李實墓銘放翁閱古泉南園記西山建醮靑詞皆爲白圭之玷就中言之放翁二記尚有微詞然不如不作之爲愈也水心應酬文字半屬可刪吾故曰儒者之爲文也其養之當如嬰皃其衛之當如處女
○禁原蠶說
周禮夏官馬質禁原蠶鄭康成謂天駟主蠶蠶與馬同氣物莫能兩大禁原蠶者懼其傷馬臨川李詹事嘗語予曰此最漢儒不經之談吾嘗試之矣一院之中飼蠶於東秣馬於西曾不見其傷也予曰是固然天下之以兩大而傷者必其力足以相抗原蠶雖多不過女紅之餘分閏位耳而謂其足以爲馬政之累乎然所以必禁之者則專爲蠶事計也今天下蠶利莫盛於浙東西吾故熟知其不可也凡桑柘之生三月而茂旣翦之以供蠶食則其木之津液爲之流者數日歴兼旬而漸有生意以復其初原蠶多則必復取新生之葉斬艾無遺而桑柘之氣大剝況其成絲於夏者爲質亦薄不足當春時之十五是欲博其利而卒幷蠶之氣而耗之行之數年蠶且漸減桑亦盡枯非贊化育之道也四時之序成功者退是以桑柘用之於春而休之於夏不竭蠶之力非於馬政有所預也若夫天南極壤固有收八蠶之繭者斯則物產之奇不可以爲常故聖人於中國必禁之或曰掌之於馬質何也曰周禮蠶無專官而天駟實以馬祖兼蠶神則禁原蠶者馬質掌之夫豈以兩大之故哉
○說蘋婆果
蘋婆果來禽皆柰之屬特其產少異耳蘋婆果雄於北來禽貴於南柰盛於西其風味則以蘋婆爲上柰次之來禽又次之新城王氏羣芳譜尚考之未晰佛書所謂蘋婆果肖如來之脣正指北方之種而言非柰也王氏因廣志而誤耳秀水朱氏以蘋婆果爲甘棠來禽爲杜則益謬矣白棠赤杜實皆如楝子豈柰類乎閩之漳浦一帶又別有蘋婆果甚堅而劣其殆嫫母之脣耶
鮚埼亭集外編卷四十九 鄞全祖望紹衣
雜着(二)
○記項燕事補註六國年表後
史記始皇本紀雲王翦虜楚王楚將項燕立昌平君爲楚王以江南距秦次年王翦擊破之昌平君死項燕自殺而六國年表楚世家王翦列傳皆雲始皇二十三年王翦擊破楚軍殺其大將項燕遂虜楚王不言立昌平君事予謂當從本紀葢項燕於國亡之後扶義立君力竭而殉國人哀之故陳勝猶假其名以爲收集人心之計卽後此項梁一呼而八千子弟響應亦燕之餘烈耳若戰敗遽死雖不失爲忠感人不若是甚也竊嘆秦滅六國其世臣無能與國同患者收餘燼以相抗止楚之項燕狙擊諸博浪沙中以報故國之讎者止韓之張良究觀秦所以亡陳勝假之以發難項藉因之以成事而張良卒收其功世臣爲故國重於此見之當取以補六國年表之闕
○拾漢豫章太守賈萌事
新莾簒命首舉兵南陽討之者安衆侯劉崇也次年舉兵東郡討之者翟義劉信也其謀劫殺莾立漢宗室者期門郞張充等也俱在莾卽眞之前旣卽眞舉兵東膠討之者徐鄉侯劉快也班氏不能特表之合爲忠義列傳故其事之詳不可得聞然其名俱得見於通鑑獨酈善長水經注載豫章守賈萌殉節與翟義同其爲安成侯張普所賣與張竦同亦見太平御覽而班書並其名不列於史故通鑑亦失載世之熟於酈注者寡矣因記之
○記王荊公三經新義事附宋史經籍志
荊公三經新義至南渡而廢棄元佑時不過曰經義兼用註疏及諸家不得專主王氏之解所禁者字說耳獨莆田黃隱作司業竟焚其書當時在廷諸公不以爲然彈章屢上按山堂考索所載元佑元年十月癸丑劉摯言國子司業黃隱學不足以敎人行不足以服衆故相王安石經訓視諸儒義說得聖賢之意爲多故先帝立之於學程序多士而安石晚年字說溺於釋典是以近制禁學者無習而巳至其經義葢與先儒之說並存未嘗禁也隱猥見安石政事多已更改妄意迎合欲廢其學毎見生員試卷引用輒加排斥何以勸率學校同時呂陶亦言經義之說葢無古今新舊惟貴其當先儒之傳注未必盡是王氏之解未必盡非隱之誦記王氏新義推尊久矣一旦聞朝廷議科舉則語大學諸生不可復從王氏或引用者類多黜降諸生有聞安石之死而欲設齋致奠以伸師資之報者隱輒忿怒欲繩以法尢可鄙也於是上官均等皆乞罷隱慰公論由此觀之元佑諸賢平心亦巳至矣嗟乎蔡京之慾毀通鑑葢隱有以啓之韓忠獻所云鬼怪輩壞事也二疏不載於宋史特錄之以附於經籍志之後
○記先少師事
宋穆陵嗣統吾宗會稽全氏自太師申王而下皆以戚畹承恩澤其由進士出身者則少師府君諱淸夫也少師爲越公次子一門貂蟬相望獨習詞賦取科第巳而屢遷至少師判湖州頗以盛滿爲懼未老乞休會稽唐氏者亦舊家其遠祖通議公神道在山陰縣旌善鄉故城山中先是寶佑時唐氏之裔以劵求售少師以閒壤畜之而巳不知其爲先塋也久而知之瞿然曰梓里先正雖其孫支零落然得無有議我者乎乃命守者禁其樵牧而通唐氏之灑掃如故越二紀而少師致政歸唐氏有名班者謀於宗老引古誼致書來請少師謝而諾之再至卽歸其劵且爲標其山徑之廣袤繪圖致唐氏唐氏感少師之德特勒石墓旁而剡源戴帥初爲之記夫以少師當時之力於此空山固無足愛揮而還之直敝屣耳顧吾以觀世之有力者雖以一畝之區甚或數弓之地必竭其智計以爭抑思陵谷推移吾家所強據而有之者能保其如帶如礪永弗失乎以視少師舂然雅量廣錫類之思卽以沛及枯之惠相去何如也適仁和張秀才誠然以祖墓爲勢家所奪力爭之幾致奇禍其後幸而得直請予書其事予因有感於剡源所記嘆世風之日下幷以告吾宗人載之譜乘補家傳之所未備焉
○記宋湖心寺浮屠妙蓮治錢唐江事
錢唐江潮其捍禦者爲海塘此外不聞其爲患獨宋理宗朝一見之顧舊史亦不甚詳其事祇杜正獻集中奏疏其陳穆陵卽位以來大變五大幸五而以浙江之決爲一變其平爲一幸然亦僅曰江潮失道摧陷衝擊巳迫城闉幾不可以爲國而怒濤復殺寢安故流未嘗言其所以治也四明至正志雲妙蓮者湖心寺僧有道術史衛王當國錢塘江變大作延妙蓮治之乃趺坐閉目誦呪江潮頓平予平生不信二氏之學然推原其故深服先儒之說以爲釋本於道至道何所本則未有言之者不知道家之祖葢出於三代以來巫史卜祝之官歴古聖王固甞用之而其末流愈遠而愈失其眞夫聖王通天地人以立敎故典三禮者其屬有巫有史有卜祝斯其官不可視之爲賤者之流也苟非有齋戒神明之德何以知鬼神之情狀而相與昭格昭格有所弗通何以聯天人於一氣是其術誠不得而賤之伹聖王語常不語怪任德不任術如商之巫咸巫賢或謂其以官爲氏而七年之旱祥桑之拱但以修德禳之不聞其以術也世敎衰人心壞卽史巫卜祝亦非三代之舊而道家之徒乃以其淸浮之胸竊取而運之夫然後有驅役鬼神之法葢斯人日役役於羣動其志氣不復能感通而道人輩寂坐槁瞑反成旁出之伎至於釋子之所爲則又本道家而小別其門戸如妙蓮者殆亦苦身持力積久深造而後能之非聊爾之術所可幾也當是時君若相日耽湖山之樂格天之政夫復何有非是僧江患固未可知嗚呼以古聖王參贊化育貫通幽明之所寄官不能守其職而流入於異端彼拘墟之儒方斥以爲誕妄不知夫庶子之紊宗閏位之冒統其源流有所自出哉吾聞元泰定閒海岸大崩浮屠天岸取海沙詛之遍擲四隅足跡所踐海濤皆止是亦妙蓮之流也
○記王之明事
江陰白孟新夢鼎其言王之明事系所目擊有足資參考者孟新曰初傳太子南來予卽同友人往跡之甫出城卽有百餘騎馳來雲往衛太子者至某寺其門鍵嚴甚有窺者騎輒以白棓擊之俄而有勳戚數人至亦不得入內傳語曰太子勞諸公倦甚請以明日皆去雖寺僧亦不得見太子何狀也酉時馬士英遣人至卽入之漏五下錦衣馮可宗以騎至言迎太子戒僧無動有起者卽殺之遂以太子去明日使朝官雜識則皆言非矣南京失守士英走有入其第者得馮可宗一緘自稱門生言密啓獄事恐動人耳目當早決其月日正太子獄時事也然則王之明事其蹤跡誠屬可駭竊意方流賊破都城戈甲雲擾太子何由脫身南奔故後人亦多疑其僞但士英輩之所爲則妄甚矣
○記馬士英南奔事
士英奔至杭擁所謂太后者來杭城士庶皆得入見太后身長衣黃南面立問以國家禍亂及宮府事皆不能答或曰此士英母或曰宮人也其後士英走太后不知所終吳農祥雲
○記許都事
許都之禍交口稱其誣屈而陳公大樽何公愨人徐公闇公言之尢甚大樽身在行閒至以殺都爲負辭給事之擢棄官去闇公尚責大樽不能力爭而愨人爲職方薦都知兵兪旨之下在都死後數日南都史公時亦以檄召之故黃南雷吳梅村毛西河所言皆祖諸公之說獨吳徵君慶伯以爲不然言都本無奇才特以喜結市井無賴得人心健兒俠客曁方外之不逞者皆歸焉都所結多不能給遂肆劫奪至宣平之官庫亦爲所掠又假中貴之符召兵事發自知不免遂反果如此則都不容誅矣竊疑華亭諸君子以立功自喜誤信都或有之史公更歴事多豈有不審其纔行而遽爲檄召之理慶伯之父中允預於討都官司聲罪之詞容有過實而慶伯亦遂詆之已甚總之都旣揭竿爲賊則下流蒙謗終難洗雪但尚讓張元洵非端士設得如史公者駕馭之亦或可收其用而有司復爲激變此紛紛之論所以尚爲之惜者也
○拾中丞高公鄖陽舊卒事
流賊之攻鄖陽吾鄉高公以疲兵扼之賊屢至屢挫而去思陵用公爲陜撫南中又用公爲湖撫時大兵巳下陜公至不得前還鄖則亦內附矣時尚有老父在堂公乃閒行歸家齎志而卒方公守鄖有四卒最勇專任劫營事賊至輒令岀劫之四卒分啖生牛一隻火酒各一樽夜去竟入賊營但操一鐵鞭所擊立碎賊以刃御爲鞭所格或折或墜皆不支又往來倐忽諸營爲之驚擾四卒及旦而還無傷者賊乃終夕嚴備不得休息而四卒出入自如非邏者所能遏其歸城也手中鞭皆牢不可開瞑坐移時旣而張目大呼齊擲之公旣歸亦不知四卒流落何所其後有族弟故孝廉鬥階以計車北行宿酒肆中主人翁老矣問知爲公族大不以其應試爲然鬥階叩之不肯道姓名固問則曰吾昔從公鄖陽卽所謂四卒之一也因言公事甚悉且出鐵鞭示之嗚呼方公自鄖歸天下猶多事以四卒之技何難改投以圖進用而埋身恐後觀其責鬥階之言諤諤有古人風節斯不當僅以健兒相目者矣因記其事附之公傳後
○記方翼明事
鄒氏明季遺聞穢誣不堪其爲張縉產李明睿王燮各曲筆增飾是思以隻手掩天下目也然其中亦有一事可採謂南都翻逆案時奉化方翼明上疏諫發刑部擬罪此事他野史不載獨見鄒氏之書予初不甚信近始訪得其諫疏又知其爲李梅岑先生弟子梅岑故遺民風節之高者也當更博考翼明之平生而傳之
○記石齋先生批錢蟄庵詩
石齋先生在南都學人稱爲誠明先生葢用昔人以加之橫渠者也吾鄉錢蟄庵尚少年以通家子請業取所作詩求先生點定先生批其卷首曰詩甚可觀然其中有贈女校書作近來此等習氣皆元規之塵也錢氏至今藏之明人放浪舊院名士多陷沒其閒雖以範質公吳次尾方密之姜如須馮躋仲黃太沖亦不免焉王玄趾爲蕺山先生門下尢狎於此又狎伶人梁小碧小碧以此名重一時諸公賴有後來所造不至終爲此累耳讀方望溪記先生拒顧媚事眞可謂峨嵋天半夐然獨絕者矣予選甬上耆舊集就錢氏求蟄庵詩獲見先生手批之語爲肅然再拜而記之
○浙西分地錄
浙江之地自明洪武中定爲杭嘉湖寧紹臺溫處金衢嚴十一府東寛而西迮其實自秦置會稽郡以來皆以江南之蘇松常鎭四府爲西境直達於大江而止漢志會稽郡治吳領二十六縣曰吳曰曲阿曰烏傷曰毗陵曰餘曁曰陽羨曰諸曁曰無錫曰山陰曰丹徒曰餘姚曰婁曰上虞曰海鹽曰鄞曰剡曰由拳曰太末曰烏程曰句章曰餘杭曰錢唐曰鄮曰富春曰冶曰回浦則今江南四府之地皆在焉後漢順帝永建四年始分會稽置吳郡而移會稽之治于山陰葢唐浙東分道所由起吳郡則又今蘇州所由起會稽則又今紹興所由起孫皓寶鼎元年又分吳郡合丹陽郡之地置吳興郡是今湖州所由起晉武帝太康二年又分吳郡無錫以西毗陵校尉之地置毗陸郡惠帝永興元年又分吳興之陽羨合丹陽之永世置義興郡是今常州所由起元帝初又分吳郡海虞北境置南東海郡寄治曲阿是今鎭江所由起陳後主禎明元年分吳郡錢唐縣置錢唐郡是今杭州所由起隋平陳置遂安郡是今嚴州所由起葢六朝揚州封內以丹陽爲王都而吳郡乃其近畿故多合二郡爲揚州而以會稽爲東揚州又於呉郡之京口別置南徐州以毗陵義興度屬之其後又置吳州震州以壯形勢然開府屯兵則仍以丹陽自爲一局吳會稽自爲一局是以宋顧琛爲吳郡得合吳興王曇生義興劉延熙晉陵袁標之師以應袁顗而尋陽王子房應之於會稽梁杜龕爲震州得合呉郡王僧智義興韋載之師拒陳而張彪亦起會稽是也唐之江南東道治蘇州始複合古會稽郡之舊惟升州則古屬丹陽而唐始割隸之者迨肅宗幹元二年又分浙江東西道則西道於升潤蘇杭常湖之外並領宣歙饒江四州葢兼有古豫章郡之地東道于越衢婺明臺溫處之外並領西界之睦州其後西道卒罷領宣歙江饒而以睦州屬之東西各領七州浙西鎭海軍使之治自憲宗元和而後皆在潤州其後楊行密錢鏐爭浙西潤常兩州皆歸楊氏故僖宗光化元年吳越移鎭海軍治於杭而吳亦仍置鎭海軍於潤一如山東兩昭義軍之例吳越寶大元年不通中國於是以蘇之嘉興縣置開元府是今嘉興所由起宋平江左浙江西路複合但不領江寧葢復古丹陽之舊南渡後所分軍州亦猶舊界也元至正閒始分嘉興置松江府葢會稽之西土自罷侯置守以來雖其中離合不一而蘇松常鎭之合於浙西則未有異者若以地勢民風言之則杭州而西應與蘇松四府爲一部江寧而東應與徽池諸府爲一部揚州而北應與廬鳳淮徐爲一部據大江而三分之是畫野之至當者唐以升宣歙饒江併入浙西未免有鞭長不及之勢而明初則嘉湖亦當歸直隸將浙西不過百里胥失之矣嚴州自六朝以來俱屬西界唐時暫隸之東不久卽歸之西其東屬者亦非也
○浙東分地錄
浙江十一府以秦置會稽郡之封計之西雖縮而東則贏葢秦時會稽之東自浙江隔岸爲烏傷諸縣迤邐至於山陰又東自餘姚句章至於鄞而止秦之置郡三十六而閩中郡弗與焉今閩中之南境葢有秦南海郡之地其西境葢有秦豫章郡之地非盡秦之故封也而吾浙之臺溫處三府則實秦閩中郡之北土秦之亡也故越王無諸閩君揺以兵從漢滅秦高帝卽位封無諸爲閩越王惠帝時又分閩越之地封揺爲東海王無諸之所王者當卽今泉建諸府之地揺所王者當卽今溫處諸府之地而福州則爲兩國之交若漢初會稽之屬原祇二十四縣太守治吳其親轄者爲曲阿毗陵陽羨無錫丹徒西部都尉治錢唐其分轄者當爲婁海鹽烏程由拳餘杭富春烏傷太末(烏傷太末在東然由富春而上則在部內)東部都尉治鄞其分轄者當爲餘曁諸曁山陰餘姚上虞剡句章鄮皆秦之舊也吳地記曰東甌亡於漢武帝建元二年漢遷其民於江淮其後遺民稍稍復岀於是始立爲回浦縣其時閩越猶未亡也十六年復有事於閩越分其國爲二東越王餘善與越繇王醜並立元鼎二年二國盡平亦遷其民而虛其地以其遺民稍出者立冶縣於是增設會稽南部都尉治回浦而以冶屬焉後漢旣分吳郡錢唐非復會稽之有始置西部於太末而東部由鄞而徙章安南部由回浦而徙侯官司馬彪雲章安卽冶然則臨海亦冶地也分冶地爲東南二都尉東部治臨海南部治建安晉書曰建安武帝時名東冶後漢改爲侯官合二史之言考之東冶卽冶縣也東部之由鄞而徙者葢揺之封南部之由回浦而徙者葢亡諸之封竟以秦閩中郡之全地附於會稽孫亮太平二年始分會稽東部置臨海郡則今台州所由起孫休永安三年始分會稽南部置建安郡晉武帝太康三年又分建安置晉安郡則今福泉諸州所由起明帝泰明元年又分臨海置永嘉郡則今溫州所由起唐之興也豐建汀漳並建而猶屬江東採訪使之治蘇者領之用漢制也其置福建經畧司自玄宗始其置福建節度使自肅宗始於是侯官都尉之地遂獨爲一道而東部則竟隸浙東葢自天寶元年分溫州置處州計地而論直盡得回浦縣之境福建一道僅得治縣耳考漢太康記有回浦鄉在鄞縣南當卽南部故治然則回浦亦在臺州之境與冶相接當時以二縣包舉全閩也若孫皓寶鼎二年分會稽之太末諸縣置東陽郡是今金華所由起唐高祖武德四年分東陽之信安置信安郡是今衢州所由起玄宗開元二十六年分會稽之鄮縣置餘姚郡則今寧波也是乃秦會稽郡之東境其時如金華之永康寧波之象山則尚系閩中之地所度屬者是浙東分地之顚末也以甌閩之界言之踰仙霞越杉關可以別爲一道若東甌允宜屬之浙中者也
○百粵分地錄
百粵之於越葢自無餘裂土以來傳國踰千年子姓繁衍分闢天南之土凡職方不錄者皆爲所據芋區瓜疇各以成部其在允常句踐之先已有然者正如白狄赤狄之同出於狄舒庸舒鳩之同岀於舒太史公乃謂越亡之後宗支分散或爲君或爲長以臣於楚非也閩越揚越甌越駱越之名甚古不自七國後始也周禮夏官有七閩則閩越之自爲一種舊矣史記當週夷王之時楚熊渠興兵伐揚越則揚越之自爲一種舊矣永嘉爲東甌鬱林爲西甌故輿地志曰東南有二越則甌越之種不同又可知矣呂覽越駱之箘則駱越又一種矣安得如太史公之言以爲越亡之後所分乎況以罷侯置守之界言之百粵之地所謂閩中南海桂林象郡四守不在三十六郡之數者也國語句踐之盛西至於太末東至於鄞此僅僅秦會稽郡界而於閩中以下四郡無預也將謂其時四郡未有屬乎則沃野六七千裏陸與楚之長沙豫章黔中三面壤地相接水可由海道以通齊之膠萊不特三江五湖之利也以句踐之生聚敎訓肎虛此而置之乎將謂句踐滅吳後所並據則淮泗之地卒棄之而不終守況四郡之隔以險阻且廣袤而不及控馭乎然則百粵之舊有君有長可知也百粵之種本出於無餘之後故當越之強則臣于越越亡則臣於楚葢自楚衰而吳盛吳亡而越盛江湖以南漸通於上國而百粵介在荒服以外尚仍僻陋之區風氣未開故庇民於強者耳漢書注則謂自交趾以至會稽綿亙南東道里絕遠各爲種族未必皆夏少康之裔斯固未可定然據其所云是百粵與越初非一姓而史記以越爲楚滅宗支散處而後有百粵之稱者益不足信也已
○鄞西湖十洲志
鄞西湖之勝至宋元佑閒而極盛南渡以後皆遭變置劉戸部所作圖巳無存者嘉定閒縣境圖則闕之近修鄞志者閒有所指或合或否予爲捃拾舊文約畧故跡大抵中央得四而東西兩岸各分其三舒亶十洲圖記曰因湖上之積土廣爲十洲而敞壽聖之閣以名之是十洲閣在壽聖院中王亙題閣詩曰山川如幻閣長秋一島飛來伴九洲是壽聖院爲十洲首卽花嶼也前輩張瑤芝以爲芙蓉洲謬已王亙柳汀詩曰臨流截得虹蜺住留作憧憧兩岸橋西憧憧橋卽今尚書橋東憧憧橋卽今館驛橋是逸老堂卽柳汀也聞性道誤以爲月島舒亶芳草洲詩曰小雨如酥露下晞嶼花汀柳自相依明範侍郞指爲碧沚其說是也葢碧沚最居北柳汀在其南花嶼又在南自史氏構別業後始改名碧沚舒亶松島詩曰歲晚何人同寂寞水西我有讀書堂舒氏懶堂在岙底而松島在東則眞隱觀乃松島自史忠定築觀改名竹洲張瑤芝遂疑爲竹嶼非也是中央之四址也由松島絕湖而東爲竹嶼劉珵詩曰淸影扶疏月際來以其接月島也晝錦橋當其南牢家橋當其北(橫河一道今巳塞在七牧廟旁)竹嶼之下爲月島劉珵詩曰衆樂亭前月滿洲以斜對柳汀也牢家橋當其南均奢橋當其北月島之下爲菊洲史氏寶奎裏在焉直至平橋而止近人誤以爲松島是東岸之三島也由松島而西爲煙嶼劉珵詩溶溶曳曳拖輕素遮盡漁簔與釣槎湖上漁人皆居岙底錦裏橋當其南觀音寺橋當其北(橫河一道已塞在周觀察第旁)煙嶼之下爲雪汀卽報慈觀音寺也王亙詩曰梁公宮裏舊池臺葢指錢康憲朱邸而言觀音寺橋當其南感聖寺橋當其北(聞性道誤以觀音寺卽感聖寺遂幷二橋爲一)雪汀之下爲芙蓉洲直至袞繡橋而止近人又有謬以橋北隔河一帶當之者是西岸之三址也嗚呼陵谷尚有變遷何況湖上之區區者特據當日十洲之詩參以志乘尚可彷佛其大槪雲
○甬上寓公偶志
吾鄉僻在海上然累代星移物換之際必多四方避地之士其後或留或去要足以增吾鄉文獻之重不可遺也國初如北平梁鷦林居鄞城東靑神餘生生桐城方子留崇沙宋菊齋皆居湖上不波航中休寧江子云居城西華亭徐闇公居定海之柴樓張子退居浹口而其隱於僧寮者不預焉方明之初西域丁鶴年居定海金華戴九靈居慈溪永樂寺曹南呉志淳居鄞東湖山陰張玉笥居四明山中永嘉高則誠居鄞櫟社(今尚有瑞光樓故址)龍子高亦居慈溪南昌揭伯防錢唐楊彥常會稽盛景章魏郡邊魯生永嘉柴養吾俱居鄞而玉笥埋名傭於僧寺至死始有知之者其跡尢奇方元之初閩中謝皋羽以遊錢塘張玉田以卜天台舒閬風劉正仲以授經胡梅礀以注通鑑葛慶龍以詩皆居鄞而慈溪黃東發居湖上又居同谷居小溪奉化曹泰宇亦居鄞此雖同郡而在甬上則爲客寄更追溯之爲南渡如魏山房張雪窗張於湖朱灊山皆定家焉不在此列若山東焦先生以理學居鄞大函山中吾鄉得私淑伊洛之傳自先生始晏尚書敦復居湖上又常寓昌國有昌國梵慧寺碑詠梵慧方丈梅花詩猶載於舊志浦城黃子游則居奉化皆寓公之生色者也嘗思搜輯諸公軼事遺文別爲一錄以附圖志之後而卒卒未暇姑舉所知者牽連記其名籍以俟後之博雅者成予志焉
○招寶山鐵符志
招寶山本名候濤山居民以其當海口商舶所經百珍交集因以招寶名之或以爲因山下蚌珠者妄也相傳宋政和閒沈鐵符山下按況逵豐惠廟記政和七年四月樓異造畫舫百舵置海口專傋高麗使臣之用又造二乘舟錦帆朱鬣威耀若神投鐵符於招寶山之海中以鎭之時有巨魚出現長數丈鱗角耀日觀者駴之然則當時所制凌虛致遠凌飛順濟神舟之屬皆在是山下也其鐵符殆林靈素等之所爲道君方崇術士尚符瑞而巨魚之祥守臣以此迎合邀再任矣嗟乎病鄉井以博一官又造爲詭異誣惑耳目異之罪不足責特外夷貢使曾未幾至而燕山巳塵起矣嗣君航海奔迸於金鰲背上鐵符能少效其靈卻埼頭犯駕之師否耶樓氏晝錦堂世譜特變其說以爲是時海潮坍溢民田乃以鐵符自山投之於海氾濫以定因以名縣是樓氏子孫自愧其廢湖給貢使之失而欲以此掩之不知定海之得名在朱梁時又可見其後人之不學也巳
○志懸磁葑廟緣起
懸磁何以名廟因懸磁之葑也懸磁何以名葑肖葑形也泉深不能及膝以竿探之自葑以下可至數丈歲旱諸溪俱涸而葑泉湧不竭說者以爲自葑以上如從空中懸磁者吾考懸甕之山見於山經則懸磁卽懸甕之類皆取於象形歟廟之神爲誰殆葑神也葑神則不應有衣冠面目而流俗廟必有像有像則設爲衣冠面目因其衣冠面目而別求其人以實之於是紛紛不一其說或曰是鼉峯逸民乃萬歴末年有神扶鸞而降自道其生時事頗類漢之董徵君里人鹹曰懸磁者懸慈也因孝而得慈猶慈溪之以徵君也然尚未質言其姓氏或以爲宋殿前巡檢張寶建炎扈從來鄞會金兵迫避難重趼負其毋入山其母度不兩全投井而死寶亦殉焉故曰懸慈葢因慈以愍孝予考張寶乃衛士非巡檢扈從以鼓譟伏誅非投井無一合者而里人信之尢篤至大署其神曰張公或又以懸慈乃老僧之名有道術嘗居於此歿而里人神之因爲立廟是三說者皆改磁爲慈遂幷其地名而易之然不直曰懸慈廟而系之以葑則其爲祀葑神也彰彰矣予故爲之志其緣起
○志阿育王寺舍利始末
南雷舍利辨謂吾鄉阿育王寺舍利自明嘉靖以來一失於胡制府防倭之師再亡于山民李氏三入於酒家其故物杳然矣因進溯前此數千年流轉不一其譸張爲幻當更何如吾讀魏偁聞見小史(鏞按偁甬上人)言寺僧爲舍利求放光多以夜半安排次日卽有微驗則南雷之前已有言其爲者然二家尚未原其始而詰之阿育王舍利其最著者在丹陽之長幹李延壽扶南傳曰晉簡文鹹安中造長幹寺塔其後有西河離石胡人劉薩訶遇疾暴亡七日而蘇自言見觀世音語云洛下齊城丹陽會稽有阿育王塔可往禮拜因出家名惠達遊行至長幹有阿育王塔掘入一丈得金函盛三舍利及佛爪發乃遷於簡文所造塔之西別爲塔梁武大同三年開之因重修塔帝親倖寺設無礙食此事溫公紀之通鑑扶南傳又云先是二年改造會稽鄮縣塔開舊塔出舍利遣光宅寺僧迎至臺帝禮拜竟卽送還院入新塔此舍利亦薩訶所得則卽今在甬上者也然考會稽記雲王導初渡江有道人神采不凡謂曰昔與阿育王同遊鄮縣置安身舍利塔阿育王捧塔飛行虛空入海弟子攀引不及一時俱墮化爲烏石如人形至今寺前數里有岙名烏石又十五里有塔嶼據此謂王導初渡江是在簡文帝鹹安之前又釋感通傳曰晉太康中離石劉薩訶業弋獵病死而蘇雲冥中見一梵僧告以宿業甚重今洛下齊城丹陽會稽有阿育王古塔當勤求禮讖可以免厄乃祝髪名惠達東詣鄮縣訪之一夕聞土下金鐘聲越三日見梵僧七人行道空中湧地形爲方壇神光照映因劚土求之得石函中有舍利六僧騰空而去其一化爲烏石夫一薩訶也忽而爲東晉鹹安以後之人忽而爲西晉太康閒人葢欲附合會稽記王導之時代故不得不改鹹安而爲太康而蕭梁大同修塔之歲亦或改而爲普通是其荒誕不經何足詰也且其異同尚不止此據釋氏書佛涅盤後得舍利八斛四鬥阿育王起浮屠於佛涅盤處諸國各齎少許歸國以造寺塔是阿育王自起之塔及諸國所分造猶專指西域言之此其說尚不甚怪自中國人爲之增飾如李延壽謂阿育王一日一夜造八萬四千塔則遍於天下矣卽以薩訶所舉四塔惟丹陽見重於前鄮縣代興於後蕭梁之地不及洛下齊城故二塔無聞焉河南志雖紀嵩少有阿育王塔而不着其異卽長幹之舍利自蕭梁亡而亦無復豓稱之者吾甬上之後起則以錢氏之佞佛也彼爲之紀述者旣已顚倒人代恣其附會而逃儒歸墨之徒亦畧不考其始末膜拜頂禮惟恐不及吾故詳着之以補南雷之所未及
○吳綾志
吾鄉自唐至宋皆貢綾唐國要圖雲貢交梭綾貞元十道錄雲貢呉綾元和國計圖雲貢呉綾白附子宋九域志雲貢綾一十四匹寶慶志雲貢大花綾一深寧先生七觀亦誇交梭呉綾之精據舊志言吾鄉風俗不甚事蠶桑故縑帛俱貴何以登貢物耶惟奉化絁絕密而輕如蟬翼獨最他產象山苧布獨細曰女兒布見寶慶志明時稱慈溪葛布見於縣誌近則鄞之林村絹見於萬徵君季野鄮西竹枝詞而交梭吳綾巳失其傳鄞之南湖舊有紡絲織紗諸巷殆卽貢綾時所呼葢杼軸羣聚之地而後遂沿其名耳
○車螯志
今天下車螯莫如淮南然謝康樂山行記永嘉車螯不如北海南朝之北海則膠萊也是車螯以齊產爲上吳產至歐公始稱之而同時王荊公所詠則鄞產豈地氣先後之不同抑待人而始着耶荊公詩謂其殻可入藥則又方書所未言者
○大算袋魚志
大算袋魚爲吾鄉土物卽所謂望潮者也其大者曰章舉亦曰章距俗傳以秦始皇東巡棄算袋於水中化而爲此魚固不足述而羅端良稱博物其爾雅翼以大算袋魚爲鰂之別名何其舛也鰂之岀以夏大算袋魚之出以秋時旣不同種類亦判予嘗聞海上人語望潮亦能以須纏物而食之羅氏殆因此而誤耶因戲爲詩云祖龍幷六王多算仗斯袋持以贈海若百穀計可會算囊作墨囊是亦蔡謨輩豈知五曹郞不登十笏隊(鰂能吐墨汁望潮則夫之聞也)
鮚埼亭集外編卷五十 鄞全祖望紹衣
雜文
○祝萬九沙前輩七秩序
節逢獻歲正星野之北還序在履端方斗杓之東指慶初元而撤荔家傳太乙之佔撫令節而傳柑戸作紫姑之卜乃有天生碩果恰逢杖國耆年神佑靈光適値傳家初度詢皇覽庚寅之日當攝提娵訾之垣時則河渚梅開湖陰柳綠普天門舊爭逐神鐙佛火而來一介書生亦隨明月暗塵以至請諸君之並坐聽賤子之一言恭惟九沙萬老先生前輩南滁勳舊名宗東浙耆英世胄豐沛風雲之種歴四忠三節以傳家英襃棨戟之門兼六鎭九邊以建節是以王姬下降貳室宏開帝妹來歸盈門有爛至若數甘陵之圭臬比跡膺滂推汐社之宗盟追蹤方謝蕺山理學薪火籍之長存竹浦文章枹鼓因以不替積十六朝之喬木萃五百里之德星夫明德之後有達人然極盛之餘難繼起先生則拔幟於過庭之日巳壓時流操觚於就傅之年便驚前哲覩嵇侍中之狀貌知爲叔夜之兒聽陳司空之議論識是元方之嗣雕成講義洛陽之箋素俱空選就文鈔鄧林之棗棃都盡於是挾天人之三對信筆彤廷揮時務之萬言含毫紫禁翰墨映螭頭之日早朝罷後承蕉露以硏磨奚囊載雉尾之雲退食歸來爇蘭膏而排纂詩成珠玉新聲播在六宮袖惹氤氳香氣攜來五夜光芒萬丈凌轢一時文苑揭爲鬥樞藝林驚以天半乃復掄才冀北俱登天駟之羣校士黔南大啓夜郞之陋羨珊瑚之結網綘帳增輝喜桃李之登門緇幃生色豈期素乏宦情遽興歸思念故園之松菊厲晩節以相需急舊國之蓴鱸訂佳期以未艾北高峯下別業三椽南屛山前遺書百卷窮年皁帽訂豕虎之訛淆十載藜牀考蟲魚之細碎杜元凱集春秋之解夢魂自膏肓墨守而成衛櫟齋成戴記之書精力從繭絲牛毛以出野鈔國史羅網於枯函墜簡之中秦篆漢文摩挲於斷碣殘碑之下芒寒色正笑石渠天祿之非精日曜霜淸嫌菉竹絳雲之未博凡此葢鉅公元夫所希有寧祗薦紳學士所未能更有一端尢爲獨感以蕪文之陋劣久慚荒落於三冬況末學之伊吾長媿空疏於七錄則是此閒傖父了不異人何意閒世明公竟爲側目殷勤訪戴倒庋傾筐忼慨推袁班荊贈紵開稚川之文籍盤三壩以借縹緗啓曹氏之書倉醉一瓻而檢部帙道旁苦李得荷陶成爨下焦桐還加拂拭是則古人知巳之恩所以盟之肝膈而志士神交之感直以等諸生成者也茲當春日之登龍幸際稀齡之稱兕爲蒼生而屬望甫申嶽降尚期下北闕之徵車戀末契而從遊黃綺籌添願長作西溪之逸老三杯藍尾聊當泛粥之卮一唱陽春好作看鐙之曲
○李甘谷五十序
甘谷去年秋以脾泄病甚醫師視之皆曰不治卽親友望問見其狀者亦皆曰不治予謂老友陳丈南皋曰甘谷無死法南皋蹙額應曰固幸其然也但病甚劇奈何予曰砌裏李氏在吾鄉葢文獻之職志也自櫟軒棟塘以來十餘世矣賓父子年封若戒庵昭武世其學弗替而杲堂先生集其成其中若侍御之淸望黔撫之懋勳儀部農部之死事李氏之名德固不僅以文章而杲堂以晞髪吾汶之風節出而紹之又能以文章發明先世之忠孝斯其立言所以獨尊況是時也李氏之難亟矣杲堂以一身支柱其閒使九宗七族得保於飄搖簸盪之中其功尢巨是又積慶在風節文章之外者也杲堂傳之東門東門傳之甘谷一線之寄舊德是憑當有所以昌大之者而謂如嗇夫之喪之有是理乎張安世懸記丙吉之有瘳古人不我欺也且甘谷之生也其先太孺人夢有菊花盈谷菊恬而壽所謂傅延年者也寒香晩節正未有艾故曰甘谷無死法於是南皋浮白起舞曰善巳而甘谷之病綿延九死浹歲而果愈今年秋坐蝸廬祓除松梧閣開雲嶺招予與同社諸公尋去年句餘土音之盟踰月其五十生辰也南皋令畫師爲寫菊英圖甘谷曰吾今將悟無生之妙以袪浮生之累神遊於無何有之鄉屛當一切惟是膏肓之痼不能盡療者此枯吟之積習也其爲我論定之予曰夫槀木死灰別窺夫義山法海之界洞徹元微此寒山石門二氏之詩境也鳶魚之飛躍沂雩之風詠曠然天放此擊壤江門儒者之詩境也兩者俱非僅詩人之詩而其中有別儒者雖一物不足以嬰其心而無一息不求盡其心之所當爲正非二氏之遺棄世事者比甘谷行年五十矣杲堂之薪傳所萃侍御黔撫以來之門戸所膺櫟軒楝塘以來之弓裘所託天之所以不死甘谷者謂其所當爲者重且艱也非謂冥心忘機僅博一悟於茶鐺藥竈之閒以盡八義三變之能而巳歐王爭秋菊落英之說解之者曰落始也甘谷之所以丕承舊德者方自此始前此之詩雖工未足以盡其境也請卽以此爲甘谷壽予與甘谷爲十世通家兄弟先贈公遭易代之厄嘗向杲堂先生假館而居非尋常交好比也疇昔少年追隨長者均有碧梧翠竹之聲今俱老大矣力追先正以永終譽願與同社諸公鏃厲之
○錢芍庭七十序
老友芍庭錢先生以今年杪春爲七十慶辰諸子頓首乞言於予古無祝年之禮有之自末世其言大率浮誕不可道故予於應酬文字十九束閣而祝年其尢也至於芍庭則不禁有焉五百年來甬上系家莫如楊張屠陸四姓而錢氏以名德起而齊之導源於紀善大於方伯又數世而爲臨江使君之直節淸溪觀察之講學寧國使君之大孝於是明社且屋則有若太保忠介公曁其弟檢討樞部監紀其子尚寶之破家殉國而錢氏亦以此覆巢毀室至於東西逃竄不可復支然且寒灰邂村讓水諸老之固窮支守柴桑之節各以變徵之音鳴於汐社而又有東廬徵君以雄才出而重支門戸而錢氏之破碎於滄桑者始得復疇曩之盛芍庭則淸溪先生之冢孫東廬先生之子予於諸老皆不及侍僅得交芍庭兄弟雅不媿王謝後人之目二十年前芍庭五十其仲弟春圃尚無恙同人集於正氣堂下共爲詩以壽之時予年少齒於席末曾未幾時而春圃死其少弟盲隱以廢疾不能出諸錢之衰日甚芍庭只輪孤另行吟於荒江寂寞之濱欲以三旬九食之餘支東廬先生當日之舊良亦苦矣然芍庭不以老而衰不以蕉萃而喪氣及予采詩之役甬上文獻星散芍庭爲予佽助陸走重山水浮絶壑其所得最多歲時佳日烹雞醞酒必與同人唱酬爲樂而以予之表章其先世之大節也尢傾倒不能自巳嗚呼以近日衣冠之式微求如芍庭者豈不爲故家之睂目哉諸子試以吾文爲尊人誦之幷以聞之盲隱以爲何如
○董鈍軒六十序
董氏於餘家在前代並稱朱輪華轂之望其中師友之淵源科名之譜系姻眷之締連不可以指屈也年來甬上喬木消沈新秦子弟日以狓猖而甲第之凌夷至於莫來莫往亦不獨董氏爲然予罷官歸諸董耆舊如晨星其昕夕過從者祗鈍軒兄弟三四人鈍軒之少子秉純年甫踰冠頗有志於稽古來問學今年七夕鈍軒之六十也秉純先期郵書至杭乞予言以奉觴餘念鈍軒壯時隨其先公永昌使君北走燕岱東至萊海南抵滇雲西遊華嶽其時董氏方當鼎盛鈍軒負奇氣斬斬所與往還大半騎馬試劍之豪胸中不肯以閉目閤眼之書生自待年運而往永昌官海風波家門摧蕩鈍軒亦復蹭蹬不遇返智於拙抑才於恬置身於槁項黃馘之中所有詩歌聊以自遣何其困也世無蘓子瞻誰識陳季常世無呂伯恭葉水心誰知陳同甫王道夫鈍軒雖欲不杜門息憧亦何可得況復一二交遊相顧俱無善狀卽數年以來過從老友南皋以窮死芍庭三旬九食甘谷巽亭長年病憊予亦頻歲奔走江淮之上詩酒風流渺然契闊秉純卽欲乘初度之良辰爲高堂謀燕喜吾恐其擊破唾壺反增感慨也雖然窮達命也枯菀時也而吾曹之所以自立者非命之所能縛鈍軒其藉此暮景之消廖益勵其進修之堅忍是則吾枌社契家諸兄弟所可籍手以無慚先人之舊德者秉純方有志於學古其不以吾言爲迂則啜菽飲水莫非白華之潔也巳
○董遜齋毋李太君七十序
說者謂古無祝年之文其列之爲序也自元之虞楊諸公始也猶未以加之婦人其援例而起也自明初諸公始也榕邨李文貞曰魯侯燕喜援壽毋以及令妻則古人未嘗不及此然耶否耶恐未足以爲近日之文例也惟是人子之情其於陔堂南北有不能嘿而巳者但求其無愧詞焉斯巳矣今年九月董毋李太君七秩太君蓼存先生之繼室也董氏爲吾甬勾甲族四百年來施行馬者連門蓼存先生言有坊表而行有壇宇巋然爲董氏宗老斯固通國所共知方中年時胤嗣未廣思得淑女以助薳氏之簉而太君來歸其於四行七誡十二訓從容中之巳而攝行中饋之事累世素封門戸旣大蓼存先生又勤施不怠其綜理庶務以爲內助百口之所仰成九宗三黨之所待命千倉萬箱之所司錄漏四下而未寢雞三號而遽興非僅僅酒醪魚菽之是議巳也而太君井井有條不大聲色鹹歸節度至於珠璣之飾紈綺之制非不充牣篋笥而蕭然守林下之風未嘗以嬰情紙簾竹閣足跡未嘗踐廳屛而僕從無不歌其淑德蓼存先生下世所生子三俱巳頭角嶄然各有成立太君泫然流涕曰所望於若輩者寧止是守爾父之田園巳也出則克自樹立以追蹤先世之勳閥入則毋忘爾父樂善好施之懿德以替其弓裘斯則若輩之所以慰我矣及諸孫漸長亦是以此語三致意焉故其子若孫皆循循守禮不墜其家聲宐乎彤管之譽聞於閭史而旣壽且康以享福履膺遐算也今太君鶴髪且種種矣拜前拜後者其翠竹耶碧梧耶芳蘭之苗耶晨羞夕膳其白華之潔耶董氏之宗親陪綵衣而舞捧兕觴而前者其松之欣耶柏之悅耶諒哉其足以{車辰}然而稱慶者也太君第三子乞言於予予生平不敢妄爲祝年之文以蹈震川橫目二足之誚但以太君之生平實有不愧於中壘蔚宗之所稱者約畧詮次之以爲序
○祭蒼水張公文
嗚呼十九年之旄節此日全歸三百載之瓣香一朝大去漢皇原季布聖朝之大度如天柴市殪文山異世之孤忠若一爲問南屛深處孤魂巳爲忠武忠肅之鄰試看朱鳥飛來野祭半在重三重九之日惟茲枌社雖甲乙之侶無存瞻彼蠣灘顧蘿蔦之遺未替適逢忌日薄薦生芻溯遺事於七十八歲之遙若存若歿誇豐功於三十一城之捷可涕可歌固知此志之長存更幸熙朝之不諱重歌薤露以當平陵
○錢忠介公大像繪成重題慄主入祠祭文(代錢浚恭作)
嗚呼百年桑海巳埋骯髒之腸再世影堂重肅淸高之像痛當時之忠憤貶秩僅用白鷳考身後之襃崇依例應加赤芾(忠介遺命用五品飾巳遵之以殮矣然監國追贈太保吏部尚書之命則在其後是不應以遺命而格之也故予主仍用一品服飾之議)倘漢官儀而可問稱唐宰相其何疑乃準諸通家後輩之公言非敢違烈考臨終之末命前者炎威肆虐慄主遘災夷伯震驚自慚負慝新宮慟哭又巳歴年雖生有所自去有所爲神明無所不周而魂則巳升魄則巳降憑依究將安託嗟茲孤子亦巳七齡爲念衰門兼承諸父敬求佳植旣卜吉之可庸改用新題庶棲神之有地嗚呼四忠一節偕騎箕尾以翶翔上穆南昭望駕雲車而肸蠁又況捧指南之集編次甫成招蹈海之魂碑銘初備(時予勸公子爲昔檢討諸公行大招之禮)血三年而巳碧恨終古以何窮敢曰維馨庶幾不吐
○合祭錢張二公文(錢公以六月五日卒張公以六月九日生)
嗚呼琅琦江上溯往事以魂消雍睦堂中問遺年而腸斷豈意上相歸魂之日正値元樞降嶽之辰前輝後光同符合撰悲風來黃櫱百年尚有孤兒夜雨落南屛一線更歸何處古稱忌日不着生朝屬在故人何妨合席敬陳二簋以迓雙車
○合祭錢張二公於砌街李氏文
嗚呼義公魯公爲梓里忠貞之重此堂此祭原砌街文獻之遺黯淡南雲魂魄化爲朱鳥蕭寥北郭精英猶在蒼宮唯甲乙之子弟尚存卽蒿薤之哀思弗替敬陳明水酹茲忌辰謹以李氏宗海先生杲堂先生配席尚享
○祭楊元徽明府文
嗚呼哲人萎而浩嘆雄圖蹴而悲鳴望西靡於咸陽之樹瞻東隕於太華之精是固通國爲之心惻千人爲之神驚而況乎誼實關於門舊譜幸托夫友朋伊明府之令德實盛世之芳型語閥閱則原跨西海問門第則宿着東京乃以毓雀銜環之德世召升鱣集舍之禎弱歲而玄亭奪纛髫年而昆體齊稱德祖之機鋩閃鑠盈川之頭角崢嶸而且凜四知於暮夜戒三惑於生平允不愧而不怍抑有物而有恆早列賓興之席遂登天子之庭惟神明之則哲獨相賞於羣英謂往哉其汝諧特簡爾以專城翳甬東之彈丸爲濱海之戸扃旣商舶之雜處坊奸宄之易乘況積年之凋敝又荒饉之薦更民力困而未蘇人心震以不寧譬鴻翼之見折擬魚尾之將頳迨明府之下車沛雨露於風霆以爲張弛之有道在於溫肅之並行不有懲也何以勸不有摧也何以興彼小民之椎魯驟心悸而目瞠及積久以共喩羣沐浴於和平故孰殺之謗止而誰嗣之頌興出東城之百里本斥鹵之縱衡困潮汐之出入且有田而莫耕爰陳書於開府啓帑藏焉計程相流泉以置閘觀夕陽而建磴羨泥塗之可化慶膏腴之漸登至若葺千尋之雉堞壯百堵之藩屛觀子來之畢集何鼛鼓之克勝凡此皆興作之要務而卽爲賑恤之大經夫惟仁則有勇誠則生明是以胥吏絶舞文之隙苞苴杜由竇之萌竿牘爲之不作城社爲之肅淸幷無暇援琴而弄鶴祗有事戴月與披星因之三異聞於制府上考達於中丞軺車錫之章服御屛志其姓名在我輩固皇皇乎借寇之慕而使君亦戀戀於用趙之情方且徼福星之長在願弗令璽書之見徵胡三屍之爲虐羌兩豎之頓嬰偕諸生以問疾望公所而怦怦忽皋某之大呼巳升復於東榮招芳魂兮不來徒躑躅而屛營問遺言於侍者述餘憾之未瞑感天恩之高厚徒結草於三生遠盼山南之喬兮腸斷近撫堂北之蘐兮淚零鄭公之渠莫竟張令之郛誰成迨彌留而大漸向哲嗣以丁寧戒持身之維正母隕墜夫家聲是亦可以想見夫表忠裏孝之敦摯而追信夫臨深履薄之戰兢論彭殤之一致縱達觀於蓬瀛齊死歸與生寄寧粘滯於骸形又況其來也斯民之父母其去也大造之精靈所可朽者骨肉所不泯者汗靑而獨是望棠陰之如昨埋玉樹以何能不能不怪夫天道之無知而悵彼神聽之難憑
○剡源二哀(有序)
予嘗窮六詔諸山水之勝各爲詞以侈之然皆宋元以前語爲多載思因國之季陸觀察周明募兵寨在楡林周貞靖囊雲草瓢在小盤谷是二跡者皆足爲剡源稱重而又皆鄞產也乃補述之以爲他日圖經之據
楡林風景兮淸且嘉山人住其中兮餐流霞在昔宋元厄會兮遭陽九公棠置砦兮勞防守三百年來兮龍蛇爭不驚草寇兮驚義兵彈丸兮海角隻手支天兮力薄乃有夸父兮奮戈不遠鄧林兮逐逐我祖兮我父五世相韓兮登系譜購力士兮無椎訪滄海君兮無所碧血兮浸滛耿耿兮此心此心兮不移肯與崦嵫兮俱沈(觀察初立寨時本爲馮王二督師犄角兩公軍敗觀察尚思支吾久之軍潰)我過遺寨兮吊故跡嗟土花兮如墨呼空谷兮蕭寥聆荒溪兮於邑誰謂洞天兮不幸屠雲割瀑兮遭薄命彼忠孝兮所過存縱歴刼兮非病吁嗟乎芳魂兮其可招猶凜然兮山之皋草瓢大於鬥吾髪之所儲披緇不傳衣此意將何居試曕雪竇兮密邇有故相兮登堂(謂林閣學增志也)生徒兮雲集我獨掉頭兮別有行藏不爲異姓之臣兮肯爲異姓之子笑彼逃禪者流兮久假不歸而忘所止白雲兮一鋤蒼松兮一笠愛泉流兮齒齒跣足而前兮寧病渉長齋兀兀兮不關佛祖之法輪時或返我邨居兮不妨一過夫細君步懸崕兮有奇木拾野燒兮得餘材斵爲養和兮擁爲爐山靈亦憐我之寡諧也吁嗟乎榧灣榧樹猶如故邈高風兮其誰遡
○哀石將軍廟古樹辭(有序)
城西六里有石將軍守信廟其雙樟樹相傳以爲建炎時高橋之戰將軍帥神兵出樹葉俱變爲蜂以助陣者也其說雖似誕然如六朝侯景之難杜棱夢大雷雷池君周何二神乘朱航以甲仗下稱討景則亦容或有之國初一樹先萎周先生鄮山爲記末引諺語猶以再生望之雍正丙午大風幷隕其一社木消沈爲可悵也乃摛詞以附鄮山之餘
入故國而下車兮愛喬木之蒼蒼況神爽之所依兮歴千載其有耿光溯將軍之佐命兮吳越尚阻於南荒曁浙東西之聲敎來同兮將軍巳騎箕而上翔求立廟之故而無徵兮意者如水之行地而無疆旣不鄙夷我下邑兮敢忘薦誠於椒漿乃茲廟樹之插天兮與古社木以爭芳我聞建炎之蒙塵兮泊蠣灘以旁皇彼女眞之猛勇兮幾所向其莫當渡揚子以東下兮不血刄而踰錢唐惟第九洞天之在海隅兮久未罹兵革之殃凜先聲其豕突兮欲追風於六龍之飛航將軍之靈赫斯怒兮橫長刀而慨慷彼葵心之未死兮矧枌蔭之難忘乃戒嚴於二樹兮曰爾固以良木稱豫章其爲我泄此憤兮率蜂蠆以啓行迨高橋之接刄兮彷佛神將之堂堂樹靑銅之柯以爲斧兮驅鐵幹以爲析飛霜葉以効靈兮敵兵爲卻走而踉蹌嗚呼以風雲之神物兮而震驚於桑海之天狼君臣之際會亦遠兮遺庇尚令人嘅想於甘棠我嘗痛哭於當時之諸將兮三十六策之莫知所從望塵而遠遯兮不有其國有其躬彼張俊之請海舟兮早定計於伏戎幸相如之仗策兮殆卽將軍之神誘其衷卒之慾再舉而膽落兮致城郭之一空雖報慈之古佛兮亦避地於別宮想將軍爲彈指而出血兮二樹亦闇然其有戚容然館頭之得以遠揚兮尚籍此一戰之功向令諸將之肯前兮神力將倍致其奮庸三江七堰之難諳兮何患不啜泣於途窮彼大酋將何恃兮有如鳥之在籠車廏之寨可殱兮築京觀以崇封豈不爲藝祖吐氣兮更奚勞黃天蕩之交鋒嗚呼神勇則巳鼓兮奈人力之弗同嗟茲二樹之競爽兮謂當天長地久以帲幪當一個之初弱兮或望南枝之再蔥胡慗遺之卒難兮又喪之以暴靀豈如莫邪之招干將兮終有合於雌雄殆天年之必有所盡兮不辨夫猿鶴與沙蟲不然胡不震張俊之廟兮我將訟風伯於天公
○五嶽遊人哀詞(同陳南皋李甘谷)
嗚呼四窗於邑五嶽沈昏誰裂淸磬誰霣大椿鸛浦潮汐有淚同吞(南皋陳汝登)老成幾盡學統將淪棃洲愼獨用微求仁誰更灌灌揭之斯人(謝山全祖望)二老悽愴半翁酸辛何況我輩能無斷魂爲位而哭天喪斯文(甘谷李世法)在昔世父莫逆寒村兩家子弟並茁蘭蓀追隨講會連袂接茵相期和鳴以光師門豈料所造成否各分一遡長風直抵天津一困中流失船邅屯瞠乎其後莫逮絶塵廿年以來泥水沈湮固窮雖樂十口紛綸胡奴之粟耳不欲聞三旬九食誰爲過存素心吾友古誼惟殷出之冱凍賚以陽春毎來訊使強飯是詢睠念老伴晨星難捫相期晩節白頭如新庶幾夙夜葆茲天眞嗟哉世父宿草巳陳再世玉樹猶臥荒雲麥舟之致歲必諄諄聽之邈邈嗟彼僇民而今巳矣我益只輪涸轍之魚長槀其鱗(陳南皋)予年十五隨侍先君杖履之來於西湖濱曰予今日特訪阿羣愛此孺子拔俗嶙峋句餘淸氣萃於宿根從此忘年以執友親征夫奔走京洛逡巡魚雁往還相接以神朂予匡時道在反身二曲之敎亟宐持循緇素之戒尢書諸紳予罷官歸扁舟角巾叩所新得挑鐙細論商榷行藏定山是嗔實獲我心願言卜鄰謂能如此道高而尊積年荼苦慰唁良勤予賦絕糧以擬戲賓流傳函丈四顧而呻曰此誰恥急輸十囷雖學微生不厭其頻精英宛在咳唾如聞河海之跡窮流難因豈予之私天下所云(全謝山)砌裏世好自祖及孫惟四詩伯才力適均擬之蕙芷同心共燻松梧閣下握手欣欣有花連枝有酒合樽八義巳就永夕相醺不肖兄弟亦荷陶甄時聆緒論偷染墨痕白華失怙獨雁離倫塊然小子屈而不伸況復多難瘈狗狺狺況復沈疾三彭齗齗應憐孤另何以自振仗庇夫子有來溫溫挾我以纊飮我以醇臭味所及槀木回曛序我先集憂我後昆中心藏之莫報厥恩粟蘭在架手澤未泯胡忽告逝赴者在閽病魔驚起涕洟浹脣泉臺長夜舊雨重敦偕我父輩再詠寒筠爲言孤子日墜雺氛(李甘谷)嗚呼所可惜者驟丁不辰雖開八秩未屆庚寅嚴風颯颯冷露澐澐(南皋)所不慊者南嶽逡巡方遲屐齒不接淸芬靈其過之洞庭之漘(謝山)南皋有狀旣淸且馴雙韭有志中穿勒珉我亦和涙挽茲孤墳(甘谷)
○蕺山講堂策問
問學者所以求廣其未知未能也山長空疏荒落慚不足以爲諸生師方望敎學相長或得補炳燭之光焉再發問而莫對也不知則其不對也固宐然何以課後亦不問也方且譁然咎山長敖以所不知則非求益也今山長更端以敬問於諸生諸生去唸臺先生之世如此其近也其肄業之地卽念臺先生之舊塾也是亦易知也巳念臺之學本於許敬庵敬庵出於甘泉甘泉出於白沙白沙出於康齋其門戸葢與陽明殊世之混而一之者非也然康齋之門以白沙爲別派念臺最服膺康齋而白沙則有貶詞甘泉則無稱焉何歟是其五世之澤異同純駁諸生能言之歟念臺之高弟卽其居近蕺山者左顧則解吟軒有朱綿之右顧則石家池有陳敬伯其生平顚末亦有能言之者歟是豈亦荒遠而無稽者乎夫循循誘人山長之事也敎玉人琢玉非學者所宐言也試言之
○端溪講堂策問一
掌敎敬問諸生葢聞講堂之立學統最重古禮所謂必釋奠於先師否則必有合葢先師者其一邦之宿德嘗有功於道者也有合則以其國無足當此統者而近而合之鄰封之祀也粵中先師如唐之趙如宋之梁與陳蓽路藍縷以啓山林尚未登大儒之壇也白沙陳文恭公者出超然自得其學雖出於吳康齋而別爲一家粵中學統殆莫之或先也白沙授之甘泉其門戸益盛受業著錄四千餘人當時稱爲廣宗同時與陽明分講席當時稱爲浙宗終明之世學統未有盛於二宗者而河汾一輩之學幾至遏而不行然浙宗與廣宗亦極有異同互相可否以廣人而爲浙學者薜中離楊復所其魁也浙宗至是始並行於廣中掌敎浙人也諸生廣人也溝澮本通宗支可合其家數倘得而詳之歟白沙之學非可輕議而甘泉則後人不能無疑之者謂其到處建立書院門庭雜沓實啓隆萬以後講學之弊若鈐山堂文集一序似不可謂非晩節之玷因謂白沙弟子特以位望先甘泉而能得白沙之傳者當推林緝熙或曰當推張東所李子長謝天錫諸生能述其人之淵源乎甘泉弟子在粵中者龐弼唐其鉅子也實能和會浙宗使二家異同之旨疏通證明而無所礙今累經兵火之後林氏張氏李氏謝氏龐氏遺書尚有存否其與龐氏同時講道於嶺嶠者葉石洞唐曙臺之徒而曙臺亦頗攻浙學其與龐氏孰是而孰非歟諸生其亦嘗講明之歟卽薛楊二家爲浙學亦孰醇歟乃若泰泉黃文裕公於白沙爲後出於甘泉則同時顧幷浙宗廣宗而皆不以爲然是又粵中別一學統也泰泉之窮經博物明儒中葉未有出其上者其論學不合於湛王亦各有所見諸生能言其略歟然而泰泉之高弟盧冠巖則頻問難於甘泉而以不得侍陽明爲恨是又何歟冠巖之所著曰獻子偶存其中大有見到之言今之廣東志乘泯然不爲立傳是何文獻之闕失歟瓊山大學衍義補其言粹矣然而妬定山排三原修實錄則毀白沙何其行之舛也渭厓以大禮蒙謗而論學之言有可採同時醇儒如莊渠亦頗稱其人其故安在乎至於東莞陳淸瀾則俗儒也巧狥政府之意而攻陽明幷隱譏白沙以自附於河汾之統葢有窺見其底裏直斥爲小人者然而當時則涇陽序之近日則亭林稱之稼書諸公尢尊之則又何歟唯端溪講舍向未有先師祠宇可謂禮典之大失今掌敎且言之有司特舉其禮將與諸生薦溪毛以行釋奠之文而其源流不可以不曉然也諸生試一一縷陳掌敎且束帶而聽焉
〇端溪講堂策問二
掌敎敬問諸生夫輿地之學讀史者所最重也諸生粵人其於粵中之文獻諒所留心請以五嶠言之湖南得其一廣東得其一廣西得其三然其第三嶠之都龐漢志以爲九眞故九眞郡有都龐縣宐無可疑鄧氏南康記本之而水經則以爲桂陽之南平裴氏則以爲在揭陽若揭陽之說爲信則廣東多其一矣而厚齋王氏又謂都龐宐在湖南諸生能折衷之否洭水出於都龐之嶠粵之大川也其實卽湟水亦卽匯水乃匯以洭之字形而訛湟以洭之字音而訛而且匯之累變爲漼爲{氵任}爲洭湟之累變爲涅爲橫不可究詰鄒誕顏師古丁度皆爲之溷諸生其悉數所自岀否況湟水又別名桂水又名鍾水其隨所在而異稱則又何歟泰泉謂尉佗嘗改南海爲南武而引南武侯織以證之夫織乃騶王無諸之族也非尉佗之臣也其以南武名國或南海境中舊有地名南武者爲織所據耳若謂卽尉佗所改織安肯取以名其國乎其說無據泰泉博雅君子也獨於是說則予未之敢信諸生以爲然否尉佗旣據南海爲王矣漢人尋又封南武侯爲王文頴曰葢遙奪佗之一郡以虛封之而織實未得王其地也夫百粵君長在域外無可虛封之理況南海王在文帝時嘗入貢於朝矣其後謀反淮南厲王滅之遷其軍於上淦遷其民於廬江未幾廬江之遷者復反厲王覆滅之則確然非虛封矣旣非虛封則豈別有一南海郡者乎其與尉佗分疆而王史漢皆失之今雖不能得其詳然約略之當在何地粵人從無能言之者以故二千餘年但知粵之開疆者爲尉佗而不知尚有騶織何也諸生其曾參稽而考覈之歟抑又聞都龐嶠水一爲洭水而入海矣其一又自湘水而入江夫五嶠大川不通南瀆說者以爲地絡之所限也而亦竟有會七澤以來歸者然則於岷峨未嘗非通津也諸生少長之地亦能言其源流否其尚各據所知以對無負掌敎踞觚之勞也
○端溪講堂條約
〇一正趨向
書院與學校相爲表裏學校盛則書院與之俱盛書院衰則學校與之俱衰宋明以來歴可徵也今聖天子宏作人之化憲府大臣實宣佈之葺講堂萃圖籍以成文明之盛粵中遠在嶠南不遠五千裏延掌敎以蒞之所望於諸生者甚重固不僅區區章句之學博一科舉而巳也況此閒前哲張文獻崔淸敏以來魁儒時出白沙才伯南川甘泉弼唐中離曙臺諸先生學統迢遙弓裘不替而邱文莊梁文康海忠介陳文忠並以勳業風節起而翊之雖諸生未必據足語此然豈無中人以上之資尋墜緒之茫茫苦質疑之無自者乎掌敎願進而語之
〇一勵課程
院中藏書不下萬卷雖無祕冊而實皆諸生布帛菽粟之需苟通是是亦足矣掌敎固不敢薄待諸生然諒近來士習沈溺於帖括之學未必留心及此也夫學問豈在帖括然卽以帖括言亦非讀書不工諸生卽未能遽讀十三經注疏通志堂九經解然於五經四書大全其曾熟復乎卽未能遽窺廿三史然於資治通鑑綱目文獻通考其曾詳觀乎卽未能徧覽諸儒之語錄講義然於性理大全其曾硏究乎自今以始願諸生分曹定課日有章程其有疑義拈籖以問毎人各置一考課冊塡寫所業於其中掌敎五日一升堂或墨或覆講其必能啓發神智薈萃古今從此更上一層讀盡諸書不僅以帖括之士終而亦必不爲尋常庸劣之帖括也掌敎其待大叩小叩之至而應之
〇一習詞章
功令以帖括取士諸生之汲汲於此亦其勢也然功令未嘗專任帖括二場之表以觀其駢體論以觀其散體判以觀其律令之學三場之策以觀其時務進而爲翰林則有館課之詩賦以觀其韻語苟能是是亦足矣諸生倘能如掌敎之言通明經史性理其於表論判策巳非所難然而行文之體或尚未嫺仍不出帖括家數以應之亦非矣則八家文集及朱子文集不可不讀也亦須時時習之掌敎當爲別裁其體之不合者詞氣之駁雜者媕羣雅而歸於大醇是所厚望於諸生者也詩賦則粵中自有嫡傳張文獻公以來世有其人近而南園五先生廣州之三家皆驚代才也向例院中二課止及帖括今掌敎添古學一試各具策問詩賦表論諸題諸生能者各報名赴課不必求備亦不強人以所不能也掌敎當自捐筆資以爲奬勸之助
〇一戒習氣
士子束身敦行未有不守禮敎而能至成立者泰山安定二先生所以能啓兩宋文明之盛由於立敎之有法也向聞院中課試陋習極多試藝則不在公堂列坐各歸其舍是卽鈔襲等弊所由生而且卜晝不巳繼以卜夜甚至更漏過午夜相沿成風以致督學使者試日有所降黜大爲掌敎之辱甚至遷延至次日始繳卷豈非荒唐驕慢之一大徵乎掌敎向主浙之蕺山嘗力禁之不許給燭今念諸生因循巳久姑稍寛之毎試自未牌卽升堂親自監收許諸生以上更爲度旣上更掌敎卽退其過此而交卷者不閱三次犯規卽移諮斥出講堂先三令而五申之諸生勿怨也其諸生告假銷假自有冊籍至於毎日不無出入在掌敎亦無不情之阻遏但皆須稟知無得率情任意是卽禮敎之一端也至於掌敎之來乃憲府所資給諸生以師弟之誼或少致時物非不知其雅意然而人心不古物議易生絳帳靑氈不可以受藏垢納污之語爲此亟行諭止萬勿過於多情諸生但能奮然自拔於流俗之中不爲俗人而爲端人不爲俗學而爲正學他日院中著錄足爲掌敎之光掌敎卽拜諸生之賜矣更不須其它也至於諸生聚處樂羣友朋鏃厲最是樂事友其賢者矜其不能者當戒澆漓消嫉妬相接以虛衷相勉以古道相期以遠大之業是非但掌敎之厚望於諸生亦卽憲府牧伯諸公之所有同情者其或造言生事分門結黨飮酒狎邪試藝則代倩傳遞種種疵謬以致斥逐譴責在諸生諒必無此但掌敎不得不戒之於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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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學史才詞科三者得一足以傳而鄞縣全謝山先生兼之先生舉鴻博科已官庶常不與試擬進二賦抉漢志唐志之微爲與試諸公所不能及精通經史故也元視學至鄞求二萬氏全氏遺書及其後人慈溪鄭生勳以先生經史答問呈閱往返尋繹實足以繼古賢啓後學與顧亭林日知錄相埓吾觀象山慈湖諸說如海上神山雖極高妙而頃刻可成萬全之學則如百尺樓臺實從地起其功非積年工力不可噫此本朝四明學術所以校昔人爲不憚迂遠也兩浙督學使者儀徵阮元序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目錄
卷之十 諸史(四十九條)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一 餘姚史夢蛟重校
易問目答董秉純
(問)說易家有互體其來遠矣南軒敎人且看王輔嗣胡安定王介甫三家以其不言互體也然則互體之說非與而朱子晚年頗有取焉何也(答)向來謂大傳之雜物撰德同功異位卽指互體愚未敢信其必然蓋觀於多兇多功多譽多懼之語似於互體無涉然互體在春秋左氏傳巳有之乃周太史之古法則自不可斥不必攀援大傳而後信也漢晉諸儒無不言互體者至王輔嗣鍾士季始力排之然亦終不能絀也特是漢儒言互袛就一卦一爻取象而未能探其所以然直至南宋深寧王禮部作鄭康成易注序始發之深寧謂八卦之中乾坤純乎陰陽故無互體若震巽艮兌分主四時而坎離居中以運之是以下互震而上互艮者坎也下互巽而上互兌者離也若震巽分乾坤之下畫則上互有坎離艮兌分乾坤之上畫則下互有坎離而震艮又自相互巽兌又自相互斯陰陽老少之交相資也其義最精而愚由深寧之言再以十闢卦推之五陽闢以震兌與乾坤合而成五陰闢以巽艮與乾坤合而成乃夬姤近乎純幹剝復近乎純坤故無互體而艮兌之合乾坤也爲臨爲遯則下互有震巽震巽之合乾坤也爲大壯爲觀則上互有艮兌至坤幹合而爲泰則下互艮而上互震乾坤合而爲否則下互兌而上互巽坎離於十闢卦雖不豫而以旣未濟自相互是陰陽消長之迭爲用也其法象亦未嘗不天然也然則互體之說非徒以數推而以理備當聖人畫卦之初何嘗計及於此乃其旣具而旁午曲中所以不流於鑿是故深寧八卦之旨卽中央寄王之義也愚所推十闢卦之旨卽六律還宮之義也而聖人叅伍於此以之取象蓋十之五是以朱子晚年謂從左氏悟得互體而服漢儒之善於說經有自來矣是固互體之原也
(問)然則諸家之異同若何(答)古人互體之法但於六畫中求兩互是正例也漢人說易如剝蕉於是又有從互體以求重卦之法謂之連互蓋取兩互卦與兩正卦參錯連之下互連外體上互連內體各得一卦所謂五畫之連互也下互連內體上互連外體又各得一卦所謂四畫之連互也虞仲翔解豫曰豫初至互體比故利建侯是五畫連互之說也又曰三至上體師故利行師是四畫連互之說也間嘗以其說求之於象如訟初至五互渙故初之不永二之歸逋三之無成四之卽命皆能聽命於元吉之主而渙其羣至終訟之上鞶帶是侈三褫不改則以其在渙外也晉初至五互比故有康侯之接其象皆天然者且不特經文之象多所合也卽卜筮家佔法亦用之宋人或筮取妻得小過不知其說質之沙隨則曰大吉蓋內卦兼互體爲漸漸女歸吉外卦兼互體則歸妹也是誠曲而中矣至宋所傳麻衣易則又有叅互之法謂除本卦之二體但以所互之上下二卦重而叅之又得六畫之卦一是又一法也然此皆但於二互中離合以求之不叅以他說其於古法不悖及漢上朱內翰則以二互爲未足始於互中求伏共得四卦不知正體或可言伏互體而更求其伏則支矣林黃中則謂一卦皆得八卦前四卦以兩正卦兼兩互體後四卦以兩反對卦兼兩互體夫於反對之中尚欲求互則屯卽濛濛卽屯矣是較之漢上爲更謬矣黃中又別有包體之說亦以互體分去取則尤屬舛戾不足詰者華亭田興齋則於每卦取變卦而又於變卦之中求互其說本之沈守約不知是在佔法中或可用若以解經則不可也降而至於明之瞿塘來氏雜用諸家之例愈繁愈溷而互體之學互亂近則西河毛氏亦然使南軒見之必益動色相戒揜耳而走然遂以之廢古法則又非也
(問)林氏之包體若何(答)林氏之書傳於今者袛集解不載包體之說惟楊止庵嘗述之其說以爲一卦具兩互取一互留一互取之者以致用留之者以植體一卦取上互則一卦取下互如干包坤則爲損益坤包乾則爲鹹恆一卦包三十二卦八卦包二百五十六卦是於易之經傳取象全無豫者故朱子於其前說嘗辨之而包體之說不及焉蓋以爲其不足詰而置之也
(問)先天互體之說先生獨不道及何也(答)宋人言互體於伏於反對於變皆非古法然猶未牽纏於陳邵之圖說其以先天圖說言互體者則吳草廬也草廬之圖有隔八縮四諸法隔八者先天圖之左起幹夬歴八卦而至暌歸妹又歴八卦而至家人旣濟又歴八卦而至頣復先天圖之右起姤大過歴八卦而至未濟解又歴八卦而至漸蹇又歴八卦而至剝坤左右各以一卦互一卦合六十四卦互之得十六卦也縮四者合十六卦而互之秖得乾坤旣未清四卦也草廬爲是圖不載之易纂言而載之外翼按外翼十八卷是圖卽十八卷之一也顧同時胡云峯言互竟與之合二人學術門戸不甚同而言互則同草廬之外翼今已罕見獨楊止庵嘗述之故世但知爲雲峯之說夫康節之言曰四象相交成十六事八卦相蕩爲六十四是言正體也非言互體也雖就康節之說亦秖成爲康節重卦之法而非易之法然在康節亦未嘗以之當互體今如草廬之圖是先有互體後有正體其謬不攻而自見矣乃李厚庵力宗之更叅以漢人連互之法而又變之爲環互因舉雜卦大過一節爲例謂自初至四爲姤自上至三爲漸自五至二爲頤自四至初爲歸妹自三至上爲夬本卦之畫順行互卦之義逆轉斯雜卦大過一節之旨也旣未濟無可取則又從而別爲之詞吾聞六畫自下而上故其互亦自下而上卽支離其說而求之於伏於反對於變者亦未有不自下而上者也而謂可以析而環之順行而逆轉之斯則未之前聞也是豈特於經無補且又從而障之矣故弗敢及也
(問)又有大卦之說若何(答)是亦京房之說而朱子嘗用之者所謂中孚爲大離小過爲大坎是也六子同列何以獨舉坎離也曰四子之大卦臨大壯遯觀皆在十闢所以然者十闢以震兌巽艮與乾坤合而成而坎離居中以運之不豫焉十闢無坎離故坎離之大卦不在十闢而別見於中孚小過舉坎離可以槩六子矣然聖人之取象則有序大抵求之正體而不得則求之互體又不得則求之大卦或反對卦或變卦故朱子於大壯取大卦之兌以解羊象而先儒以爲大壯本互兌且其諸卦相接之兌不一故六爻有四羊洪景盧曰自復進爲臨而下卦有兌三之觸藩所自也又進而爲泰而上互爲兌四之決藩所自也又進爲本卦而上互爲兌五之喪易所自也及五變爲夬而上卦又有兌上之不退不遂所自也洪氏之說校之朱子更精然則大壯之羊無需於大壯求之矣是以師之二至上爲大震然自初至四本互震則長子弟子之象不必於大震取之晉之初至四爲大艮然自二至四本互艮則鼫鼠之象不必於大艮取之此固例也其必有兼取而後備者則如蠱是也蠱之六爻其五皆以父母爲象而求之無乾坤之體不知蠱之正體艮也巽也互體震也兌也五畫四畫之大卦坎也離也六子備矣而父母獨失位則兄弟交出而有事惟上九已際蠱之終故別爲象乃知聖人所以成卦之旨亦有取於是者是則大卦之說足以與互體叅觀者也五畫之大卦間有與五畫之連互同者四畫之大卦間亦有與四畫之連互同者則皆以互體爲主也
(問)近人惟南昌萬學士孺廬最善言互先生所深許也唯是先天卦位學士亦頗用之如先生言則斷不可用者矣向嘗與學士論及之否(答)學士於予深有忘年之交說易尤多合其論互能發前人所未及者至多獨有偶及先天卦位者是其不審曩在江都同邸舍嘗以告之學士生平固力言陳邵之學不可以解易一聞予言瞿然引過曰卽當芟之今學士巳沒其說尚存或是其門人所錄前此未定之本非芟正之書也蓋幹一兌二之序出於陳邵諸子之言自宋以前未之聞也可據者莫如經以父母男女之序言始幹終兌以春夏秋冬之序言始震終艮若干一兌二之序其於經何所見且三男皆少陽三女皆少陰而太陽何以有兌少陰何以有震少陽何以有巽太陰何以有艮此皆絶不可解者乃旣橫列以定其序又圜列以定其位而四正四維究無豫於經則又不審學易諸公何以震而驚之以爲千古之絶學然其說之初起原不過自爲一家言而未嘗以之解經劉長民始謂八卦圖位幹一與坤八對兌二與艮七對離三與坎六對震四與巽五對其位皆九故說卦雲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也說者引以解康節三十六宮之詩未爲不可而牽說卦之文以就之則所謂天地定位者其於四九之數何取焉康節始以解數往知來之旨謂有已生之卦未生之卦而朱子實之曰自震至幹爲巳生自巽至坤爲未生則又牽說卦以就圓圖之序而其實所謂數往知來者甚非經之本解也然於六十四卦之象則自來未有以此序言之者而學士於解二之三狐困初之三歲巽四之三品則皆曰三者互離之數震二之七日則曰七者互艮之數豐初之旬則曰十日爲旬是合離三巽五兌二之數是殆未及致思而筆之者互體者周太史之說也幹一兌二者宋陳邵諸儒之說也此其爲說必不可合要之陳邵圖學自爲一家其於聖經之說皆無豫牽而合之是又一草廬矣
(問)宋儒爲九卦說者十餘家大率以反身修德之義言之若陳希夷龍圖中亦及九卦則於繋辭三陳之意無豫於是胡仲虎輩遂別立一說謂上下經適相對鹹恆與幹對損益與履對困井與謙對巽兌與復對皆以下經之兩當上經之一凡十二卦而二篇卦數上下適均十二卦而僅舉其九者幹鹹其始也兌其終也始終則皆畧之上卦自幹至履得卦者九下經自恆至損益得卦亦九上經自履至謙得卦者五下經自益至困並得卦亦五上經自謙至復得卦者九下經自井至巽得卦亦九此三陳之序也循環數之上經自復至下經恆得卦者九下經自巽至上經幹得卦亦九近多有是之者然否(答)序卦之旨宜專從正對反對爲當蓋乾坤大過頤坎離中孚小過爲正對而反對者五十六則上下二篇得卦各十有八無參差也倘謂幹爲上經之始鹹爲下經之始而皆去之矣則復爲上經之終兌爲下經之終何以祗去兌而不去復也蓋去復則不可以言九卦而自謙至恆得卦十八不可通也且自巽至幹得卦九是又數幹矣則自複數之亦仍宜至鹹而無如其得卦袛八因越鹹而數恆則何以上經又數幹蓋使自巽至履得卦十七不可通也然則所謂序卦之旨據胡氏之說牽強増減非自然之法象矣且序卦則皆宜有一定之例九卦之中或得卦九或得卦五亦無說以處此卽如戴師愈麻衣易謂序卦當以小畜居履之後今以錯簡亂之大傳三陳九卦之序履得九謙得十五復得廿四皆與龍圖數合非偶然也是皆舉聖經以就已說而不知其爲儒林之禍其於眞正微言豪發無補蓋皆自僞龍圖序啓之
(問)三十六宮之說自朱子外有謂太陰太陽之位幹一與坤八對兌二與艮七對少陰少陽之位離三與坎六對震四與巽五對是以配位得四九合爲三十六宮其說本於劉長民稍出康節之前有謂震坎艮皆五畫通十五畫合幹爲十八畫巽離兌皆四畫通十二畫合坤爲十八畫是以分畫得四九合爲三十六宮其說出於六經奧論託之鄭漁仲者也方虛谷則謂一陽起子正當天根由是左行得一百八十日一陰起午正當月窟由是右行得一百八十日十干一宮是謂三十六宮是以先天卦氣言之鮑魯齋則謂自復至幹爲陽闢凡陽爻二十一陰爻十五自姤至坤爲陰闢凡陰爻二十一陽爻十五奇偶相配合爲三十六宮是以十二闢卦言之若以朱子之說校之孰優(答)尚不止此四家而愚近以健忘不能舉矣猶記先司空曰幹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少陽進而未極乎盈少陰退而未極乎虛數亦如之自天一至地十爲一宮是用九用六三十六宮用七用八三十六宮先宗伯曰震坎艮爲三男三男之畫十八巽離兌爲三女三女之畫十八合六子之重卦數之亦得三十六宮凡此數說於義皆合然不過就卦畫卦位卦筞言之亦不能出朱子之右唯所聞於梨洲黃子者曰康節所謂天根者性也月窟者命也性命雙修老子之學康節自泝其希夷之傳而其理於易無豫則亦自述其道家之學而其數於易無豫也說者求之易而欲得其三十六宮者可以不必也其說最精而康節之所謂三十六宮者尚未知何所指則黃子亦未之發也愚偶與當塗徐檢討顒尊語及之則欣然曰是也君不讀擊壤集詩乎物外洞天三十六都疑布在洛陽中小車春暖秋涼日一日袛能移一宮是非三十六宮之明文乎天根月窟老氏之微言也三十六宮圖經之洞天福地也其必以復姤之說文之者猶之參同必以乾坤坎離分氣値日而究之參同之用易非聖人作易之旨也是足以爲黃子易學象數論之箋疏矣檢討所著管城碩記最精博有考據
(問)厚齋先生謂蔡澤引易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反者也澤相秦數月而歸相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何其許澤之深也(答)蔡澤安知易澤以傾危之口乘範睢之急挑而奪之是其進其得不以正也居位一無建白是其存不以正也不過巧於退而不陷於喪亡耳細觀澤之底裏蓋以蘇張之術始以黃老之術終其所爲於蘇張則巳黠其所得於黃老則尚粗吳禮部校國策其言畧與予合
(問)厚齋於井之九三荊公解曰求王明孔子所謂異乎人之求之也君子之於君也以不求求之其於民也以不取取之其於天也以不禱禱之其於命也以不知知之井之道無求也以不求求之而已以爲語意精妙諸儒所不及而義門以爲此特輔嗣淸言之儔何如(答)厚齋之許固過義門以爲淸言亦非此數語乃荊公一生作用一生心法所謂以不求求之者卽其累召不出之祕術也以不取取之者卽惠卿不加賦而用自足之祕術也以不禱禱之者一變而遂爲天變不足畏之邪說矣斯荊公經義之最乖舛者也
(問)厚齋謂陸希聲作易傳而不知比之匪人之訓與易相違考之唐書本傳但言希聲居位無所重輕不見他事故閻潛邱疑厚齋蓋誤以希聲爲文通是否(答)希聲如何溷於文通此事見於楊文公談苑而葉石林避暑錄述之厚齋之所本也其言曰方希聲閒居時供奉僧聓光以善書得幸嘗從希聲授筆法因祈使援已寄以詩曰筆底龍蛇似有神天池雷雨變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念當時洴澼人聓光卽以名達貴幸因得召昭宗末年求士甚急故首傾倒於朱樸待希聲亦然按之乃所謂比之匪人也潛邱多學顧未考及此此事亦可補唐史之遺
(問)喩湍石曰泰之小人道消非消小人也化小人爲君子也厚齋取之而吾丈非之何也(答)此言似新而實戾經旨小人道消是化小人而爲君子然則君子道消是化君子爲小人也可以知其說之訛矣須知小人或可化而爲君子君子必不化而爲小人不如舊說之爲妥
(問)謝觀察說中孚其於虞吉有他不燕甚奇(答)觀察予好友其箋經多特見然亦有好奇之病不可不審也如此條因中孚之有豚魚鶴翰音而撏扯其類因及於燕又及於虞強以爲飛走之屬誕矣
(問)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之說程子之說了然而朱子不從何也(答)陰陽趨舍凡陰未有不以從陽爲慶故程子之說不可易也朱子殆欲以上文後得之得貫下得朋之得故謂當返之西南而不知得喪之際蓋有以喪爲得者當從程子爲是
(問)春秋外傳筮法貞屯悔豫皆八之說大不可曉沙隨尚不了了近世如安溪所云先生尤以爲妄究竟何以解之(答)貞悔之例有變爻則以本卦之卦分之無變爻則以內卦外卦分之原不可易獨此所云貞悔則別有說韋注曰內卦爲貞外卦爲悔震下坎上屯坤下震上豫得此兩卦震在屯爲貞在豫爲悔其兩陰爻皆不動然則是兩筮所得也蓋初筮得屯原筮得豫其二體各有震而一在內一在外皆得八焉故其曰貞屯曰悔豫謂合兩筮而共一震故分貞悔以別之後人不知竟以本卦之卦之貞悔當之宜其舛戾而難合已夫兩筮皆八一奇也兩八皆在震體又一奇也兩震皆得建侯之彖又一奇也屯之八爲晉豫之八爲泰皆爲吉兆要之二彖已足不必更求之卦而瞭然者寧待司空季子始知之而當時筮史以爲不吉眞妄人耳況夫事始之爲貞事終之爲悔貞屯之震文公得國之佔也高梁之刺公宮之焚蓋猶有不寧焉悔豫之震文公定覇之佔也陽樊城濮之勳以順動矣其兆顯然更無事旁推而正非盡筮家貞悔之例也及讀朱子答沙隨書亦謂似是連得兩卦皆不値老陽老陰之爻故日皆八然兩卦中有陽爻何以偏言皆八似亦未安朱子之謂連得兩卦是也其疑兩卦中有陽爻何以偏言皆八則疑之泥者蓋兩卦之震二陰不動則以兩陰爲主故曰皆八惜乎朱子之未見及此也倘如沙隨之說爲屯之豫是三爻變也其不變之三爻在屯亦八在豫亦八固巳夫三爻變以變爲主安得尚以八稱之是在古筮家無此文也安溪別爲之說其所謂卦以八成者於用八之旨尤謬由今觀之則韋注內外貞悔之說本自了然而世勿深考遂滋惑耳
(問)泰之八一條此最難曉如先儒以爲六爻不變者是因董因佔語秪稱本卦彖詞故也其說似矣然果爾則何以雲之八也如春秋內傳僖十五年秦伯伐晉遇蠱成十六年晉厲公撃楚遇復昭七年孔成子立君遇屯家語孔子自筮遇賁幹鑿度孔子自筮遇旅是皆六爻不變者而均不雲之八則舊說託於夏商之易者其誤已見若以爲三爻皆變是泰之坤此因誤解貞屯悔豫爲屯之豫而援其例總於八不可通夫筮法以兩爻或一爻不變始佔七八則泰之八其所遇者有六四不變爲觀五不變爲晉上不變爲萃四五不變爲剝五上不變爲豫四上不變爲比今但云泰之八而繇詞又無所引及宜乎後世之茫然矣(答)愚因此六卦推之以爲當日所遇者泰之剝也蓋使其爲觀爲晉爲萃爲豫爲比則不曰建侯行師卽曰錫馬晝接不曰假廟卽曰盥薦是皆晉公子所幾幸而不敢必之辭其爲大吉更何疑不應董因總無一語及之而反有取於本卦之彖惟爲剝則嫌其不吉故竟不復引而別爲之詞然其實由泰而剝凡事不吉而爭國則吉蓋兩爻皆不變或以爲佔下爻或以爲占上爻亦頗不同如是卦以爭國則當佔五今泰五則帝乙歸妹剝五則貫魚以宮人寵其爲得國必矣董因之見不及此而但取大往小來之說則其於泰之八何有矣近世經師亦多知舊解之非故蕭山毛檢討以爲泰之豫桂林謝御史以爲泰之晉則何竟不及兩彖也愚故以爲所遇者剝雖亦出懸揣之辭而於理近之穆姜之筮也得艮之八史以爲艮之隨說者以爲史有所諱故妄引隨以爲言夫使不以隨實之則艮四陰之不動者孰能知其爲何爻是復董因之例也
(問)易象用之占筮,列國皆當有之,何以韓宣子獨見之魯,且易象何以爲周禮,不應當時列國皆無易象。(答)按此陳潛室嘗及之,潛室謂易卜筮所嘗用,然掌在太易,屬之太史,列國蓋無此書,故左傳所載卜筮繇辭,其見於列國者各不與周易同,而別爲一種佔書。獨周史及魯所筮,則皆周易正文。以此見周易,惟周與魯有之,故韓宣子謂周禮在魯。潛室之言大畧得之,然所考尚有未盡者,前漢書藝文志有大次雜易八十卷,卽所謂自成一種佔書者也,殆如今易林之流。杜預明言當時有雜占筮辭,但春秋時之列國非其初竟無周易筮法也,文獻不足而失之,故左傳載筮辭,其用周易者則必曰以周易筮,不使與他筮混。莊公二十二年,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敬仲,遇觀之否;昭公五年,叔孫穆子之生莊叔,以周易筮之,遇明夷之謙;哀公九年,陽虎爲趙鞅以周易筮救鄭,遇泰之需;若襄公九年,穆姜居西宮,筮得艮之隨;昭公十二年,南蒯之叛,筮得坤之比。則雖不言以周易筮,而其佔皆引周易之文,是潛室所謂周易筮法秪用於周魯可證者也。乃昭公七年,孔成子立衛靈再筮,皆以周易;僖公二十五年,晉文公筮納王;襄公二十五年,崔杼筮納室。雖不以周易筮,而皆引周易之文,則不得謂列國皆不用也,特用之者少耳。閔公元年,畢萬筮仕於晉,遇屯之比;僖公十五年,秦穆公筮伐晉,遇蠱;晉伯姬之筮適秦,遇歸妹之暌;成公十二年,晉厲公筮伐楚,遇復,皆用雜佔,是潛室謂列國筮法別爲一種佔書可證者也。乃閔公二年,成季之生筮大有之幹,亦引雜佔,則魯亦未嘗不兼用他書也。特用周易者多耳。蓋當週之初,典禮流行,易象一經必無不頒之列國者,至是而或殘失,不能不叅以雜佔,惟魯以周公之舊太史之藏如故,此宣子所以美之也。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二 餘姚史夢蛟重校
尚書問目答董秉純
(問)四嶽據孔安國傳卽是羲和然據韋昭注國語則四嶽是共工之從孫炎帝之後杜預注左傳亦曰太嶽神農之後四嶽故厚齋以爲非羲和而國語謂羲和是重黎之後不知是否(答)羲和爲重黎之後以呂刑證之似可信而左傳重爲少昊四子之一黎爲顓頊所出則皆非太嶽之宗矣是孔注未可從者一也以二十二人之數合之則十二牧加以九官而太嶽特以一人總四方之任適得二十二人又不應如羲和之分而爲四矣是孔注未可從者二也且四嶽又名太嶽則豈有四人而一名者是孔注未可從者三也但考夏書仲康之胤徵則似是時併爲一官不知是重之後失其職而黎兼掌之抑是黎並於重世遠難考司馬遷所以溷稱出於重黎而不能辨也謂四嶽卽羲和亦不始於孔氏伏生大傳中巳言之
(問)滎波旣瀦鄭賈以波爲播古文作嶓或引爾雅水自洛出曰波或引職方豫州之浸波溠則不必改字矣然畢竟職方爾雅將安所從(答)職方之波是也波水出霍陽入汝水詳見水經禹貢無治汝之文而孟子有之若明乎波爲霍陽之水是卽禹之治汝也漢人所謂治一經必合五經而訓詁之者此也
(問)淮南子言共工嘗治洪水亦見於竹書然則堯典滔天二字蓋指治水而言適與驩兠方鳩僝功之語相合(答)是在故人龔明水嘗言之但非也淮南等所紀事多與遺經不合大半難信竹書尤不足據亭林先生喜引竹書最是其失但淮南所云共工治水則原有之而以之箋滔天二字則又不可何以知共工嘗治水也國語太子晉曰共工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崇伯稱遂共工之過則是方鳩僝功原指治水淮南之言非無據賈逵韋昭以共工爲炎帝時之共工是甚不然蓋本文明言鯀襲共工之障水以致殛則是先後任事者而下又言四嶽卽共工從孫能佐禹以幹蠱是共工卽四凶之一無疑蓋共工治水不効鯀繼之又不効也但帝所云象恭滔天則似不以治水言蓋以史記考之則作似恭漫天古文每多通用慆與滔通慢與漫通六書之例然也故孔明曰慆漫則不能研精而孔傳以爲傲狠孔疏以爲侮上慢下然則滔天者慢天也貌恭而心險正與僞言僞行交肆其惡故大禹以巧言令色當之而史記亦言其淫僻不可以下文洪水滔天二字並指爲共工治水之罪狀也班孟堅幽通賦巨滔天以滅夏曹大家注滔漫也夫新莽亦豈有治水之事以是知古人之訓故別有屬也是在明人文氏琅琊漫抄中嘗及之而明水之說亦未當
(問)納於大麓孔叢子謂如錄尚書之錄似未可信(答)三代安得有錄尚書省之官是乃東漢人語孔叢所以爲後人所疑指其依託者此也且卽如所云便是百揆之任何以復出而旣是東漢以後之錄相則於風雷何豫徐仲山曰大麓乃司空之掌當時方治水故舜或親視之其說近是
(問)商容之言行孔疏引帝王世紀一條是其言厚齋困學紀聞引韓詩外傳一條是其行然世紀似可信外傳似不可信(答)善哉去取之審也據韓嬰謂商容欲馮於馬徒以伐紂而不能自以爲愚不爭而隱自以爲無勇故武王欲以爲三公而辭之夫商容仕於殷朝而欲伐紂是何舉動豈止於愚又謂不爭而隱是無勇蓋七國荒唐之徒所爲說故早巳見於燕惠王貽樂間書中要之不足信商容不仕於周自是伯夷一流韓嬰之言適以污之厚齋先生亦不審耳孔疏但引世紀正是有斟酌也
(問)韋昭酈道元以五觀卽太康之五子後人又以斟灌卽五觀若雲太康之五子則賢弟也考五觀則畔臣故漢人名其地曰畔觀何不類也若雲卽斟灌則又相之忠臣也何所適從(答)以有扈氏與觀並稱見於春秋內傳以朱均管蔡與觀並稱見於外傳而東郡之縣名畔觀則其不良亦復何說唯是以五觀遂指爲太康之五弟而因指洛汭之地爲觀則古人亦已疑之厚齋王氏曰五子述大禹之戒仁義之言藹如也豈若世所云乎但厚齋亦但以尚書詰之而卽韋酈之說其自相悖者未盡抉也夫東郡之畔觀非洛汭也觀旣爲侯國則五觀者五國乎抑一國乎五國則不應聚於一方一國則不可以容五子況五觀據國以逆王命又何須於洛汭之棲棲也是按之地與事而不合者也蓋五觀特國名猶之三朡今以太康之弟適有五而以配之則誣矣然內傳尚無此語外傳始以爲夏啓之奸子夫以追隨太康之弟而反曰奸曰畔則必其從羿而後可矣蓋嘗讀續漢書郡國志曰衛故觀國姚姓乃恍然曰畔觀非夏之宗室也而況以爲太康之同母乎是足以輔厚齋之說者也/至若以斟灌卽畔觀則以皇甫士安曰夏相徙帝邱依同姓之諸侯斟灌斟尋夫斟灌在帝邱則是卽東郡之畔觀觀與灌音相同故可牽合而臣瓚又疏晰之曰斟尋在河南太康居斟尋卽尚書所云徯於洛汭也相居斟灌卽東郡之灌也引汲冡古文以證之但考應劭又云斟尋在平壽京相璠曰斟灌卽在斟尋西北相去九十里杜預亦云二斟俱在北海夫臣瓚謂斟尋在洛汭按洛汭有名曰鄩中卽周大夫鄩氏所居適與洛汭合而其去東郡之觀亦近固似可據然觀乃姚姓之國則非夏宗室之斟灌矣而靡奔有鬲收合二斟之餘燼鬲在平原正與北海近則二斟自在平壽非河南與東郡也吳斗南調停之以爲二斟初在河南爲羿所逼棄國而奔平壽是乃騎郵之詞不足信也蓋五子自是五子二斟自是二斟無從牽合而畔觀則異姓三分而勿施紏纏焉則惑解矣/曰然則相之居帝邱將誰依也曰是殆畔觀旣平之後而相遷焉而二斟以東國之賦爲之捍衛如晉文侯之輔周未嘗不可若必以爲依畔觀則觀旣畔矣而爲啓之奸子乃不數十年而又率德改行爲相之忠臣何前後之不符也是皆展轉附會而不能合者也
(問)胤徵之篇坡公以爲羲和忠於夏貳於羿者故非仲康之討之也陳直卿最稱之其信然乎(答)未必然也夏木紀最殘失但以尚書及左傳考之太康失夏都居洛汭是時羿但據夏都尚未侵及三川也故五子須於洛汭仲康當卽五子之一太康崩仲康立是時之夏蓋如東遷之周僅保洛汭未必得還安邑先儒以爲仲康爲羿所立亦未必然仲康雖不能除羿然猶能自立故命胤侯掌六師徵羲和以稍剪其黨羽則固勝於周之平桓諸王矣仲康崩帝相更孱羿始吞併及三川而相因遷於帝邱則羿篡夏之局遂成矣讀五子之歌而知仲康之能自立也其卒未能除羿者天未厭亂惡貫或有待也坡公之論雖奇須知夏史豈有尚錄羿書者乎
(問)漢書王莾傳謂周公之子七人而先生以爲八人未知所出(答)左傳凡蔣邢茅胙祭支子凡六則合禽父而七固自有據不知尚有世襲周公之爵者厲王時周定公以共和有大功而左傳亦累有周公爲太宰非八人乎蓋禽父以元子受魯公而次子世爲周公其餘如凡如祭如胙如茅皆封畿內邢蔣則封於外按水經注則凡亦外諸侯也
(問)厚齋先生引坊記注君陳乃禽父之弟也而惜其它無所考潛邱又引詩譜以爲次子世守采地者如先生言得非卽周公乎(答)亦未可遽定也坡公以爲君陳蓋如君奭君牙之儔難確證其爲周公之子然要之叔旦之後非七人則已明矣
(問)水心先生謂惟闢作福三句箕子之言亦可疑意者殷之末造紂雖諸事自專而臣下必有竊其威福者故作此語不然箕子不應爲此言也愚意箕子之說所以戒枋臣水心之說所以戒昬主足以相輔而不相悖是否(答)賢者之說甚善然三代而後人君日驕則水心詰箕子是乃極有關係之言畢竟二典說得圓融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天討有罪五刑五用人君奉天而巳刑賞原非已所得主然則惟闢而曰作福便不本天命曰作威便不本天討何嘗不兇於而身害於而國也箕子於此一層未拈岀也且惟闢而曰作福卽有竊惟闢之福以作福者曰作威卽有竊惟闢之威以作威者而且其始也竊而行之其究也肆無忌憚而作之皆由於惟闢之不知奉天而以威福爲已作也然箕子於上文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所謂王道王路卽是天命天討其義亦自互相備豈知後世人君專奉此三語爲聖書而帝王兢業之心絶矣惟闢玉食句尤有疵先儒謂荊公豐亨豫大之說誤本於周禮惟王不會一語不知洪範此語亦自與此互有瓜葛也
(問)呂覽南宮括曰成王定成周其辭曰惟予一人營居於成周有善易得而見也有不善易得而誅也說苑南宮邊子曰成王卜成周其命龜曰使予有罪四方伐之無難得也淮南子武王欲築宮於五行之山周公曰五行險固使吾暴亂則伐我難矣君子以爲能持滿劉敬傳周公營成周以爲此天下中有德易王無德易亡或以爲武王或成王顧不見於營洛之篇何也(答)是乃後世附會之言周公營東都不過以爲朝會之地未嘗令后王遷居之也果爾則王公設險守國之言不應見之易矣蓋設險守國前王所以爲子孫計也在德不在險后王所以自省也其言各有當聖王固無私其後世長有天下之心然亦豈有聽其易亡之理若五行之山乃太行也其地雖險而過於阨塞自不可以爲都會非謂其難亡也三代以至今太行之國孰不亡而謂伐之難者
(問)召公年一百八十見於論衡信否(答)此是傳聞之語召公或謂是文王之庶子或謂但是同姓俱不可考然要之其年則當與武周相肩隨當成王之初召公亦不下九十歴成至康不過四十餘年而康王卽位之後召公不見則巳薨矣周初諸老固多大年然周公九十九歲太公百二十餘歲畢公亦壽考要之無及昭王之世者若百八十則及見膠舟之變矣非召公之幸也
(問)左傳引洪範爲商書何也(答)是蓋殷之遺民所稱而後人因之者蓋曰惟十有三祀則雖以爲商書可也微子微仲終其二世不稱宋公亦猶洪範之稱商書也商之異姓臣子如膠鬲如商容亦皆冥鴻蜚遯不獨西山之老可謂盛矣
(問)史記:武王伐紂,卜龜兆不吉,羣公皆懼,獨太公強之。按尚書孔疏亦引六韜:龜焦筮又不吉,太公曰枯骨朽筮不踰人矣。厚齋謂,六韜非太公所作,不足信。按尚書:朕夢協朕卜,則六韜之妄明也。(答)引泰誓以詰六韜,甚佳。左傳昭七年衛史朝巳及之矣。然愚更有說於此,武王救民水火之中,所信者天,並不必卜不必夢也。託夢卜以堅衆心,則所自信者反薄矣。故呂覽載夷齊之言謂武王揚夢以說衆而顧亭林疑泰誓之爲僞者此也/湯之放桀而有慚德自是高於武王梨洲黃氏曰有湯之慚然後君臣之分着而人知故國之不可以遽剪有虺之誥然後揖遜徵誅之道一而人知獨夫之不可以橫行其言最精,武王遜湯正在此。周公之作多士曰,非我小國敢弋殷命。則亦似爲武王補此一節口過,斯周公之功所以大。
(問)漢魏十四家六宗之說錯出不一若何折衷(答)類上帝首及皇天后土也則禋六宗當爲天神而後望山川以及地示然後遍於羣祀今或仍及天地或並及山川又或指人鬼而言非雜復則凌亂矣六宗則當實舉其目而或名雖六而實不副或自以其意合爲六或反多於六者之外是信口解經也故犯此數者之說則其訛誤不必詳詰而巳見是以伏生之天地四時其說甚古然於類帝有復歐陽和伯變其說以爲在天地四方之間助陰陽成變化而李合以爲六合之間劉邵以爲太極沖和之氣爲六氣宗孟康以爲天地間遊神則皆歐陽之說無可宗而強宗之揚雄所謂神遊六宗者也孔安國引祭法以爲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則寒暑卽時也幽雩乃有事而祈禱非大祭也說者以爲本之孔子劉昭曰使其果出孔子將後儒亦無復紛然者矣劉歆孔光王肅以爲水火雷風山澤是乾坤之六子則兼山川而祭之賈逵之天宗以日爲陽宗月爲陰宗北辰爲星宗地宗以河爲水宗岱爲山宗海爲澤宗同此失也康成以周官小宗伯四郊注中之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當之則自司中而下皆星也六宗祗二宗虞喜以地有五總五爲一以成六劉昭取之則六宗祗一宗司馬彪以日月星辰之屬爲天宗社稷五祀之屬爲地宗四方五帝之屬爲四方宗是並羣神皆豫矣而核之則六宗祗三宗若張髦以爲三昭三穆張廸以爲六代帝王則無論是時曾備七廟之制與否其六代果爲何帝何王而要之不應以人鬼列于山川之上若宋儒羅泌以爲天宗地宗岱宗河宗幽宗雩宗則無論經文之上下皆凌犯而亦輕重不以其倫明陶安以爲類上帝乃祭天禋宗乃祭地六者地之中數也則又本虞喜之說而少變之方以智以爲五方實有六神曰重爲句芒曰黎爲祝融曰該爲蓐收曰修曰熈爲元冥曰勾龍爲后土不知五人帝者五天帝之配豈容別列爲宗近如惠學士士奇以古尚書伊訓及周禮之方明爲六宗以其上元下黃前靑後黑左赤右白實備六合之氣則亦上下四旁之說而況是時尚未必有方明之祀杭編修世駿謂是天地四嶽之神亦少變伏歐之說者然天地巳見於類帝而四嶽則望山之所首及也沈徵君彤以爲六府亦非天神之屬皆不免於上下文有牴牾故愚嘗謂盧植以六宗爲月令祈年之天宗其義甚長而特是天宗之目不着則孔鄭兩家之說皆得附之而無以見其爲六然則天宗之六者何也曰卽左傳之六物也六物者曰歲謂太歲也曰時謂四時曰日曰月曰星則二十八宿也曰辰則十二次也是六者皆天神也天神之屬無有過於此六者有時舉四時而析之與歲日月星辰並列則謂之九紀逸周書周公曰在我文考順道九紀一辰二宿三日四月五春六夏七秋八冬九歲又曰九星周書日月星辰四時歲是謂九星王深寧曰九星卽九紀也有時舉歲日月星辰而不及時則謂之五位國語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蓋舉五位而知其時之爲冬也有時舉日月星辰而不及歲時則曰四類深寧解周禮之四類以此四者當之蓋舉四者而歲時從可知也有時舉日月星而不及三者則曰三光又曰三辰蓋以日月該歲時以星該辰也是皆隨意錯舉者若祭則必定爲六故曰六宗尚書之禋禋此六者月令之祈年亦祈此六者也或曰康成之說謂郊之祭大報天而主日祭以月日月不宜尚在六宗何與曰是亦不然日月配天不宜列六宗嶽瀆配地何以列望祀也是又不足誚也
(問)今文尚書傳以七政爲七始古文尚書傳以七政爲七緯歴代言尚書者多主七緯而葉夢得尤詆伏生之言近世李穆堂詹事攻古文之僞乃力主七始之說然不知古文孔傳無舜典今文孔傳舜典一篇乃王肅本而康成解書巳主七緯鄭王皆伏氏之學則於孔傳無豫也是否(答)七律山於國語以配七始又謂之七元見劉昭注漢志其說最古隋志亦曰七衡但春夏秋冬不應與天地人並列爲七蓋四時皆天運而人事成之言天地人則四者在其中矣況璣衡亦祇可用於天耳其於地則土圭水臬別有其噐而於人則竟無所用之不若七緯之於璣衡爲切也卽七律亦不應配七始也記不云乎宮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徵爲事羽爲物二變者五音之餘耳今以天地人配宮商角而徵羽合二變以隸四時則參錯不齊非自然之法象矣是雖出於周秦諸儒之說而實則不足爲據者也若謂五星之名始見於廿石唐虞時所未有則不足以難鄭氏五星之以五行爲名始於甘石要之熒惑歲塡太白諸象昭回於天者非甘石始有也經文未嘗有五星之日而撫於五辰則卽尚書語也以日月五辰言七政何不可之與有故愚以爲七政當以鄭氏之說爲長若漢以後人言七律亦有不用七始而配七緯者五代會要王仁裕曰黃鍾爲土太蔟爲金姑洗爲木林鍾爲火南呂爲水應鍾爲月蕤賓爲日謂之七宗則並七律而亦以七緯配矣然五正音反配五辰而二變反配二曜則豈有二曜而反爲五辰之餘者斯其說亦未合要之七政之爲七緯非七始確然無疑而七律則在國語祗以自子至午之七同當之不必以七始相牽合也若史記以北斗七星爲七政馬融用之然其說亦謂北斗七星第一主日法天二主月法地三命火主熒惑四煞土主塡五伐水主辰六危木主歲七罰金主大白則亦本七緯而言並非以璣衡二星爲附會是又可以見七始之說自伏生以後未有用之者也若漢志引益稷篇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而以末三字作七始則更失之蓋使專以七始言七政則是六律五聲八音之所從生不應反序其下若以七始卽七律則二變聲作於牧野而歌南燻之時無有也
(問)古之言三江者極多以沈存中之該博亦云莫知孰爲三江者故前軰以爲按今所行大江以求三江猶按漢所行大河以求九河必不可得此最合聖人闕如之旨然羣說之紛綸要不可不考也(答)三江之說其以中江北江南江言之者漢孔氏傳據經文謂有中有北則南可知是爲三江其道則自彭蠡分爲三而入震澤自震澤復分爲三入海按江漢之水會於漢陽合流凡數百里至湖口與豫章江會會數千裏而入海卽所謂彭蠡也然則江至彭蠡並三爲一未嘗分一爲三況震澤在今之常湖蘇三府地自隋煬帝鑿江南河始與江通當大禹時江湖何自而會且大江又合流入海未聞三分故前軰謂安國未嘗南遊全不諳吳楚地理是書傳之說非也班孟堅地理志指松江爲南江指永陽江荊溪諸水爲中江指大江爲北江司馬彪郡國志因之此與書傳所言本自不同乃孔穎達引以證傳而司馬貞入之索隱王荊公亦取其說但其所謂中江出丹陽蕪湖縣西南至會稽陽羨縣東入海者按陽羨今之宜興與丹陽雖相接而兩境中高又皆有堆阜間之其水分東西流江之在陽羨者固可通海而蕪湖之水皆西北流合寧國廣德宣歙諸水北向以入大江安得南流以上陽羨也夫諸水本皆支流不足以當大江經文明有中江而乃背之甚屬無謂乃或言地理志之中江在洪水時原有之禹塞之以奠震澤則何不雲三江旣塞是地誌之說尤非也水經謂江至石城分爲二其一卽經文所謂北江者也南江則自牛渚上桐水過安吉縣爲長瀆歴湖口東則松江出焉江水奇分謂之三江口東至會稽餘姚縣東入海其於中江闕焉不知桐水今之廣德長瀆今之太湖其中高水不相通亦猶丹陽之與陽羨而南江旣爲吳松安得更從餘姚入海故胡朏明疑東則松江出焉十五字乃注之誤混於經者蓋地誌以松江爲南江水經以分江水爲南江酈元欲援水經以合地誌故曲傅之總之與禹貢不合是水經之說又非也鄭康成書注左合漢爲北江會彭蠡爲南江岷山居其中則爲中江康成未嘗見書傳然其說頗與之合特不言入震澤耳唐魏王泰括地誌謂禹貢三江俱會彭蠡合爲一江入澥夫合爲一江則仍不可以言三江故眉山以味別之說輔之古之言水味者本諸唐許敬宗但大禹非陸羽一種人物則蔡九峯之所難不可謂其非也是書注之說亦非也盛宏之荊州記江出岷山至楚都遂廣十里名爲南江至尋陽分爲九道東會於彭澤經蕪湖名爲中江東北至南徐州名爲北江入海此本漢地理志舊注岷山爲大江至九江爲中江至徐陵爲北江蓋一原而三目今載在初學記中而徐氏注說文宗之但此則仍一江非三江也其與孔鄭別者不過一以南江爲大江之委一以爲原暮四朝三不甚遠也則荊州記之說亦非也賈公彥周禮疏襲孔鄭之說而又變之謂江至尋陽南合爲一東行至揚復分三道入海但彭蠡在尋陽之南幾見江漢之分至尋陽始合而大江之合至彭蠡又分者則周禮疏之說亦非也初學記又引郭景純山海經三江者大江中江北江汶山郡有岷江大江所出崍山中江所出崌山北江所出此在山經原未嘗以之言禹貢之三江而楊用修因謂諸家求三江於下流曷不向上流尋討蓋三江發原於蜀而注震澤禹貢紀其原以及其委用修多學乃不考大江震澤之本不相通且亦思三江盡在夔峽以西安得越梁而荊而紀之揚況山海經安足解尚書也試讀海內東經又有大江出汶山北江出曼山中江出高山之語是又一三江也是固不足信之尤者也其以松江東江婁江言之者張守節謂在蘇州東南三十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大湖名曰松江古笠澤江一江東南上七十里至白蜆湖名曰上江亦曰東江一江東北下三百餘里名曰下江亦曰婁江是本庾杲之吳都賦注而庾又本顧夷吳地記吳越春秋所謂范蠡乘舟出三江之口與水經所云奇分者也陸德明巳引之守節始專主其說而薛季龍朱樂圃蔡九峯皆以爲然但據諸書皆雲三江口而不以爲三江況東婁爲吳松支港近在一葦故孔仲達卽已非之謂不與職方同今考吳都賦注則東江婁江併入海據史記正義則僅婁江入海然則三江仍屬一江而東婁二江至今無考則吳地記之說亦非也虞氏志林謂松江到彭蠡分爲三道其所謂三道者大抵卽指松江東江婁江而言則更紕繆之甚者彭蠡爲中江北江南江之會其水旣入大江卽從毗陵入海而松江之水乃從吳縣入海安得至彭蠡也則志林之說尤非也黃東發力主庾張而又疑之謂予嘗泛舟至吳松絕不見所謂東婁二江者考之吳志有白蜆江笠澤江意者卽古所謂三江者耶不知白蜆江卽東江笠澤江卽松江東發旣失記張氏原注而又懸揣之是日抄之說亦非也金仁山曰太湖之下三江其說有二一謂吳松江七十里中爲松江東南爲婁江北爲東江一謂太湖之下原有三江吳松乃其一耳則亦疑松江婁江東江之未足以當三江而別設一疑軍以岐之究之別有江者果何江也是又欲爲之辭而不得者也若韋曜則又謂吳松江浙江浦陽江爲三江其意以大江之望已舉彭蠡於是南及松江又南則及浙江又南則及浦江然浦江導源烏傷東徑諸曁又東徑始寧又東徑曹江然後返永興之東與浙江合則特錢唐之支流耳安能成鼎足哉或且祖吳越春秋以浙江浦江剡江爲三江則浦江原不過浙江之附庸而剡江並不能與浦江並大江以東支流數百使隨舉而錯指之可乎惟水經沔水下篇注引郭景純曰三江者岷江松江浙江也初學記誤引以爲韋曜之言蓋自揚州斜轉東南揚子江又東南吳松江又東南錢唐江三處入海而皆雄長一方包環淮海之境爲揚州三大望南距荊楚東盡于越中舉勾吳此外無相與上下者恰合職方大川之旨卽國語范蠡曰與我爭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吳也耶子胥曰吳之與越三江環之夫環吳越之境爲兩國所必爭非岷江松江浙江而何善乎蔡傳旁通曰三江不必涉中江北江之文而止求其利病之在揚州之域則水勢之大者莫若揚子大江松江浙江經文記彭蠡之下何爲直舍大江而遠錄湖水之支流則中江北江之與三江本不相合明矣況岷江入則彭蠡諸水皆從矣鄭孔諸家所謂中江北江南江者已足該之松江入則具區諸水皆從矣庾張諸家所謂松江東江婁江者已足該之浙江入則浦陽諸水皆從矣韋趙諸家所謂浙江浦江剡江者已足該之蓋旣舉三大望而諸小江盡具焉是諸說皆可廢也嘗考宋淳熙間知崑山縣邊實作縣誌言大海自西渒分南北由斜轉而西朱陳沙謂之揚子江口由徘徊頭而北黃魚垜謂之吳淞江口由浮子門而上謂之錢唐江口三江旣入禹跡無改是其說最得之乃有疑大江祗一瀆耳不應旣以表荊復以表揚不知江漢朝宗之文尚兼漢水言之至揚始有專尊況自南康至海門直下千五百里不得專屬之荊也試以禹貢書法言之淮海惟揚海岱惟靑海岱及淮惟徐倘謂着之一方卽不得公之他所則是夏史官亦失書法也又有疑禹合諸侯於會稽在攝位以後若治水時浙江未聞疏導不得豫三江之列不知禹貢該括衆流不應獨遺浙江而會稽又揚州山鎭所在必無四載不至之理其不言於導水者或以施功之少故畧之耳若顧寧人疑古所謂中江北江南江卽景純所謂三江北江今之揚子江也中江今之吳淞江也東迤北會爲匯蓋指固城石臼等湖不言南江而以三江見之南江今之錢唐江也則愚又未敢以爲然據先儒固城等湖是闔廬伐楚開以運糧者況經文中江明指大江似無容附會也若胡朏明旣主康成之說又以秦漢之際別有三江以分江水東歴烏程至餘姚合浙江入海者爲南江以蕪湖水東至陽羨由大湖入海者爲中江合岷山爲北江其說雖無關禹貢而亦屬不考分江水發安慶至貴池卽有山溪間之何由東行合浙蕪湖之水其北入江者旣不別標一名其東由太湖入海者安得復言江也朏明將正漢志水經之失而不知自岀其揣度之詞矣景純之說黃文叔頗不以爲然其後季氏圖始引之東匯澤陳氏暢之歸熙甫因爲定論愚竊以景純之說爲不易雲
(問)昔陸文安公在荊門以皇極講義代醮事發明自求多福之理軍民感動朱子摘其講義中大中之說力詆之以爲荊門之敎是乃斂六極也愚以爲陸子於從宜從俗之中而寓修道修敎之旨不必以訓詁之屑屑從而長短其間且朱子謂近人言大中者多爲含宏寛大之言其弊將爲漢元唐代此其說謂有爲言之則可若因後世之弊而遂謂大中之不可以解經無乃過乎(笞)是固然矣然後儒之排朱子者必欲以皇極爲大中以爲漢唐以來舊解盡同者則愚又未敢以爲信也據謂皇之爲大六經皆然未有訓君字者惟大雅皇王烝哉顧命皇后憑玉幾呂刑皇帝淸問下民皆與君字相近而實皆訓大卽王字亦訓大如王父稱大父也愚不敢遠引卽以漢儒尚書之學證之洪範五行傳皇之不極是謂不建繼之曰皇君也極中也康成據大傳皇作王曰王君也不名體而言王者五事象五行則王極象天也極中也王象天以情性覆成五事爲中和之政也傳又曰時則有射妖康成曰射王極之度也射人將發矢必先於此儀之發則中於彼矣君將出政亦先於朝廷度之出則應於民心矣傳又曰時則有下人伐上之痾康成曰夏侯勝說伐宜爲代君行不由常王極氣失之病也天於不中之人恆耆其毒以賢代之漢書有曰皇極王氣之極然則漢人之以皇訓君伏生言之大夏侯劉向言之鄭氏亦言之其以爲大者祗孔氏耳孔氏之說不先於伏氏是固不必以六經之皇無訓君者而遂強洪範而就之也若夫六書之旨則爾雅釋詁曰皇君也是亦小學之書之最古者也或謂皇極一疇所以稱人主者並曰汝而獨皇建其有極惟皇作極皇則受之時人斯其惟皇之極四語稱君以爲不類則古人文例恐又不當以此論之也朱子謂如孔注則惟大作中大則受之皆不成語或以爲是乃古人詰屈之辭夫辭之詰屈無傷然惟大作中則大與中有兩層其言支離而難通矣是故極之訓中可也而皇則必以君解之且愚嘗讀後漢書而更有悟焉馬融對策引書說曰大中之道在天爲北辰在地爲大君蔡邕對詔問曰皇之不極惟建大中之道則其救也然則卽如孔傳亦豈能離君而言之哉愚生平於解經未嘗敢專主一家之說以啓口舌之爭但求其是而已故謂陸子以大中言皇極而遂有妨於治道此說之必不可通者若皇極之解則固當宗朱子鄭筠谷宮贊嘗不滿朱子皇極之說謂予曰是殆爲建中靖國言之也予疑汴京之事已遠朱子所指未必在此偶讀周正字南仲對策曰陛下聰明爲小人蔽蒙者有三一曰道學二曰朋黨三曰皇極夫仁義禮樂是爲道問辨講習是爲學人有不知學學有不聞道皆棄材也古人同天下而爲善故得謂之道學名之至美者也小夫譖人不能爲善而惡其異已於是反而攻之而曰此天下之惡名也陛下入其說而抱材負學之士以道學棄之矣惡名旣立爭爲畏避遷就迎合掃跡滅影不勝衆矣小夫譖人猶不巳又取其不應和而罵譏者亦例嫌之曰我則彼毀爾奚默焉是與道學相爲黨爾陛下又入其說而中立不倚之士以朋黨不用矣舉國中之士不陷於道學則困於朋黨矣唯其不能可否而自爲智無所執守而自爲賢然後竊箕子公平正直之說爲庸人自便之地而建皇極之論起矣夫箕子所謂有爲有猷有守是有材有道有操執之人也汝則念之斯須不可忘也不協於極而亦受之謂其雖有偏而終有用亦當收拾而成就之也今所謂道學朋黨者正皇極所用之人也奈何棄天下之有材有道有操執者取其庸人外若無過中實奸罔者而用之而謂之建皇極哉其故無他闒冗適尊異凡庸當奮興天下大禍始於道學終於皇極矣乃知朱子所指直是當時鄭丙一流議論然以此譏陸子得非所謂室於怒市於色者耶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三 餘姚史夢蛟重校
詩問目答張炳
(問)正樂正詩或分爲二,或合爲一,先生謂正詩乃正樂中事,蓋正樂之條目多有正其僣者,如宮懸不應用於諸侯,曲懸不應請於大夫,舞佾歌雍皆是也。有正其有司之失傳者,如大武之聲淫及商是也;有正其節奏之紊者,如翕純繳繹之條理是也;有正其聲而黜之者,如鄭衛齊宋四聲,以及北鄙殺伐之響是也;有正其容者,如大武之致左憲右是也;有正其器者,如歌韶必以首山之竹龍門之桐是也;有正其名者,如大武之樂,據泠州鳩語別有四名,疑其不可爲據是也。而最大者在雅頌之失所,此最爲詳盡曲當。唯是雅頌之所,先生歴舉左傳、大戴投壺並石林葉氏、竹村馬氏以及毛傳異同,幸科分而條晰之。(答)今人所共知者,如左傳寗武子之湛露彤弓,其一條也;叔孫穆子之肆夏文王,其一條也。是皆雅之失所者也。大戴禮投壺篇,凡雅二十六篇,八篇可歌:鹿鳴、狸首、鵲巢、採蘋、采蘩、伐檀、白駒、騶虞也;又八篇廢不可歌,其七篇商齊可歌也,三篇閒歌。按投壺之文最古,故列於經,而其說不可曉。二雅之材一百五,而以爲二十六,不可曉者一也;白駒是變雅,今列之正雅,不可曉者二也;八篇之中,鹿鳴白駒一正一變,狸首據康成以爲曽孫侯氏之詩,則亦在雅,而鵲巢四詩是南樂亦列之雅,不可曉者三也;伐檀則直是變風,亦列之雅,不可曉者四也;就中分別言之,南之溷於雅猶之可也,變雅之溷於正雅不可也。變風之溷於變雅猶之可也,遂溷入於正雅不可也。至若商齊七篇,不知是何等詩,據樂記:商者五帝之遺聲,則康成以爲商頌者謬。齊者三代之遺聲,是皆在雅頌以前,何以投壺亦竟指爲雅詩,不可解者五也。是非雅之失所者乎,固不僅如左傳所云也。考之漢晉之世,尚仍投壺之說用之廟堂,是孔子雖曾正之,而世莫知改,可嘆也。若石林葉氏之言,尤前人所未發者。吳札觀樂,以大雅爲文王之德,以小雅爲周德之衰猶有先王之遺風,則是所奏之小雅皆變雅,蓋幷板蕩等詩凡變雅,皆誤合之以爲小雅;所奏之大雅皆正雅,幷鹿鳴伐木等詩凡正雅,皆誤合之以爲大雅,是失次之尤者也。此蓋本於劉炫以正杜預之謬,而以解雅之失所,最精。袁淸容曰:小雅而曰周德之衰,是歌六月至於何草不黃矣,鹿鳴至於菁莪,皆美詩,何言乎周德之衰乎。大雅誠文王之德矣,然民勞至於召旻,刺亂也,何文王之德乎。故可以合樂者,小雅至菁莪而止,大雅至卷阿而止。按淸容似未見石林之說,而適與之合。然諸書所言,皆是雅之失所。若頌之失所,則石林亦頗鶻突。愚以毛傳考之,絲衣繹賓屍也,而高子以爲祭靈星之屍,則必是時有用之靈星者;楚莊述大武之三章曰賚,六章曰桓,卒章曰武,而今所傳則桓先於賚,武又先於桓,故杜預曰是楚樂歌之次第,是皆頌之失所也。而尤善者,竹村馬氏之言,謂穆叔不拜肆夏,以爲是天子所以享元侯。夫肆夏頌也,而何以溷入於雅。天子取以享元侯乎。是必舊時沿習如此,故穆叔雖知禮,不知其非。穆叔尚然,況其餘乎。蓋魯以禘樂享賓,則凡頌皆以充雅而用之燕禮。至孔子始正之。夾漈曰:南溷於雅猶之可也,頌溷於雅不可也。
(問)然則商齊之詩何詩也(答)竹村嘗言康衢風之祖也喜起南風雅之祖也五子之歌變聲之祖也是皆商齊之遺也以是推之卽放齋所云太始天元之策包羲罔罟之章葛天之八闋康衢之民謠古詩所始者也皆商聲也蓋商聲有正而無變齊聲則有正變二者大傳所云大訓大化九原六府皆禹樂章而九辯見於山經統之則九功九德之九歌也呂覽所云晨露是湯樂章皆雅之祖也五子之歌以下變聲日多如麥秀如采薇如微子之閔殷如祈韶皆變聲也則皆齊聲也其中或多依託故夫子不錄
(問)然則程文簡公泰之謂詩除雅頌南豳之外皆不入樂顧亭林力宗之而先生不以爲然何也(答)古未有詩而不入樂者是乃泰之謬語也特宗廟朝廷祭祀燕享不用而其屬於樂府則奏之以觀民風是亦樂也是以吳札請觀於周樂而列國之風並奏焉不謂之樂而何古者四夷之樂尚陳於天子之廷況列國之風乎亭林於是乎失言況變風亦槩而言之衛風之淇澳鄭風之緇衣齊風之雞鳴秦風之同袍同澤其中未嘗無正聲是又不可不知也淸容曰亦有非祭祀告神之詩而謂之頌者敬之小毖振鷺閔予小子諸篇是也按此非頌而附於頌者以其不類雅之音節也試取諸詩讀之可見
(問)野處洪文敏公曰衛宣公父子事毛詩左氏皆有之但宣公以隱公四年十二月立至桓公十二年十一月卒凡十九年姑以嗣位之始卽行烝亂而急子卽以次年生勢須十五年然後娶旣娶而要之生壽及朔一能救兄一能奪嫡皆非十歲以下兒所能辦也然則是十九年中如何消破野處之言如此何以解之(答)是在春秋孔疏中巳及之蓋宣公乃莊公之庶子而夷姜則莊公之諸姬也莊公卒長子桓公在位十六年方有州籲之難而宣公立則烝亂之行當在前十六年之中有子可以及冠魚網離鴻卽宣公嗣位初年事也其年足以相副矣雖然愚尚有以補孔疏之遺者桓公在位則先君之嬪御自尚在宮中宣公方爲公子而謂出入宮中烝及夷姜公然生子則宮政不應如此之淫蕩也桓公當早被鶉奔之刺矣故此事畢竟可疑史記以夷姜爲宣公之夫人而毛西河力主之亦因此疑竇而求解之然凡史記與左氏異者大抵左氏是而史記非且此等大事左氏不應無據而妄爲此言惜乎孔疏未及也是亦但可闕之以爲疑案者也
(問)唐風楊水諸詩序與史記合華谷嚴氏以爲不然考之左氏則似華谷之言爲是朱子仍依序說蓋華谷後朱子而生未得見其詩緝也先生以爲然否(答)曲沃自桓叔至武公祖孫三世竭七十年之力而得晉皆由晉之遺臣故老不肯易心故耳是眞陶唐之遺民而文侯乃心王室之餘澤也詩序史記之言俱謬今以其曲折次之平王三十二年晉大臣潘父弒昭侯迎桓叔桓叔將入晉人攻之桓叔敗歸晉人誅潘父立孝侯由是終桓叔之世不得逞此一舉也四十七年莊伯弒孝侯晉人不受命逐之而立鄂侯是再舉也桓王元年莊伯伐晉而鄂侯敗之乘勝追之焚其禾此事不見於左傳而史記有之曲沃懼而請成是三舉也二年莊伯合鄭邢之師請王旅以臨晉鄂侯奔隨而晉人立哀侯以拒之是四舉也三年晉之九宗五正覆逆鄂侯入晉使與哀侯分國而治其不忘故君如此十二年陘庭召釁哀侯被俘晉人立小子侯以拒之是五舉也十六年曲沃又誘小子侯殺之而周救之晉人以王命立哀侯之弟是六舉也於是又拒守二十七年力竭而亡而猶需賂取王命以脅之始得從然則以爲將叛而歸者豈其然乎當是時曲沃豈無禮至之徒而要之九宗五正不可以潘父及陘庭之叛者槩而誣之是則華谷之言確然不易者也故近日平湖陸氏曰素衣朱襮從子於沃葢發潘父輩之陰謀以告其君使得爲防也彼其之子則外之也
(問)朱竹垞曰劉向所述皆魯詩未知果否其亦有所據否(答)劉向是楚元王交之後元王曾與申公同受業於浮邱伯之門故以向守家學必是魯詩然愚以爲未可信劉氏父子皆治春秋而歆巳難向之說矣安在向必守交之說也向之學極博其說詩考之儒林傳不言所師在三家中未敢定其爲何詩也竹垞之說本之深寧然以黍離爲衛急壽二子所作見於新序而先儒以爲是齊詩則不墨守申公之說矣
(問)往近王舅南土是保朱子曰近辭也其義頗不可曉李厚庵曰往保南土王舅是近亦是強爲之詞嚴華谷訓作已皆難通幸明示之(答)華谷之釋卽朱子之釋也蓋毛傳本訓作已康成曰近辭也聲如彼記之子之記孔疏嘆而送之往去已此王舅也近已其聲相近陸氏釋文近讀作記是華谷與朱子本同也按詩彼其之子之其一作記亦有用本字者園有桃詩也有轉作忌字者大叔于田詩也有轉作近字者是詩是也往近猶雲往矣也朱子用其解而遺其音以致後人不曉而厚庵則不知而漫釋之
(問)蒹葭之詩序曰刺襄公也朱子曰不知其何所指厚齋則曰感霜露也近日李天生以爲秦人思宗周在水一方指洛京也竹垞稱之謂前人所未發而先生曰亦曽有道過者敢問所出(答)天生秦人以是歸美秦俗之厚在天生固屬自得之言而魏仲雪早嘗及之其曰秦人不復見周室威儀而隱然有美人之感也然則以序參之曰刺襄公者亦是蓋試讀秦風急公勇戰之意固其招八州而朝同列之兆而寺人媚子亦屬景監趙高之徵先王之有勇知方者不若是也詩人以是益睠懷於故國也朱謀{土韋}曰是故老之遁跡者刺襄公不能招致之亦互相發也厚齋之言更蹈空
(問)南軒於渭陽之詩何責康公之深也(答)宋儒每多迂刻之論而宣公最少若此條則犯之矣令狐之役晉負秦秦不負晉也康公之送雍曰文公之入也無衛是以有呂郄之難乃多與之徒卒依然渭陽之餘情也晉人乞君秦人答之有何覬覦而以爲怨欲害乎良心則似不讀左傳矣如宣公言將晉人召雍而康公留之不遣乎以是爲論世則不可謂非一言之不知也巳
(問)左傳楚子之言以賚爲大武之三章以桓爲大武之六章以武爲大武之卒章杜元凱曰不合於今頌次第蓋楚樂歌之次第孔仲達曰今頌次第桓八賚九按毛傳八九之次未聞(答)仲達蓋取三十一篇合數其所告於武王者而次第之皆以爲大武之樂昊天有成命第一[毛傳不以爲兼祭成王之詩]時邁第二執競第三[毛詩不以爲兼祭成王康王之詩]有瞽第四載見第五武第六酌第七桓第八賚第九也然以序考之則似止以於皇武王一篇爲武幷賚與桓皆不以爲武也況酌卽是勺別是舞名見於內則則不在大武之內而昊天執競二詩確是康王以後之詩則是三六之次固非八九之次亦非也且武在第六何也是所當闕者也
(問)溱水有三而見於經者惟鄭之溱先生以爲祗二溱鄭之水當作潧是據說文不知他尚有所證否(答)溱水在說文以出桂陽之臨武者當之而水經注汝水篇亦有出平輿之溱所謂二溱者也鄭之水說文本作潧水經亦作潧說文引詩亦作潧水經引國語亦作潧以是知古文皆不作溱也故陸氏釋文亦疑焉今以其音爲溱而遂溷之盡改詩及春秋內外傳並孟子之潧皆作溱誤也故水經注雖多訛謬然不可廢者此類是也潧水一名鄶水故檜國也程克齋因此以爲一名澮水則又非也澮水在河東見水經注汾水篇而灌水在淮南亦一名澮以潧爲澮豈可乎克齋精於釋地不知何以失之
(問)亭林先生謂薄伐玁狁之太原,非尚書之太原。按朱呂嚴三家皆以爲卽今陽曲,而亭林力非之,是否。(答)亭林是也。周之畿內自有太原,故宣王料民於太原。若以晉之太原當之,則踰河而東,以料民於藩國,有是理乎。爾雅廣平曰原,公羊傳上平曰原,尚書大傳曰大而高平者謂之太原,蓋太原字義原不必有定,在春秋說題辭高平曰太原,斯平涼一帶,所以亦有太原之名。先儒所以謂太原爲陽曲者,孔頴達曰杜氏謂千畝在西河之介休,則王師與姜戎在晉地而戰。按左傳,晉文侯弟以千畝之戰,生則千畝,似晉地也,而九域志,古京陵在汾州,宣王北伐玁狁時所立,則亦以太原爲晉陽也。予謂周之畿內蓋亦別有若千畝者,非卽西河之介休。其時晉人或以勤王至畿內,戰於千畝而成師生,亦未可定。蓋千畝乃籍田,亦應在畿內,不應渡河而東卜地於介休,是皆當闕如者也。
(問)漆沮二水禹貢與詩並有之然其說不一漢志右扶風有漆縣漆水在西東入渭闞駰十三州志亦同是漆水也水經沮水岀北地郡直路縣東入洛是沮水也王厚齋曰據此則沮自沮漆自漆而孔氏引水經沮水俗謂之漆水又謂之漆沮水此則名稱相亂諸家以爲扶風之漆與北地之沮當爲二扶風是漆水北地是沮水之一名漆沮水者蓋扶風之漆至岐入渭在豐水之上流而尚書渭水會豐會涇之後乃過漆沮則漆沮乃在豐水之下流是書之漆沮非詩之漆也詩之漆沮是二水而書之漆沮是一水卽詩之沮也然水經之沮入洛而尚書之漆沮入渭孔安國謂漆沮一名洛水則漆沮卽洛也又何入之有當闕之以俟知者以厚齋之精於釋地顧終不能定此惑不知先生之說詩說書說水經何以和會而折衷之(答)漆是漆沮是沮洛是洛三水各有源流無可疑不得混而爲一然漆入沮故世有呼沮水爲漆沮水者漆沮皆入洛故世有呼漆沮水卽爲洛水者叚昌武嚴粲之說所由疑也叚氏竟謂漆沮有二一在上流一在下流非也程泰之曰沮水按宋氏長安志自邠州東北來至華原縣南合漆水入富平縣石川河石川河者沮水之正派也漆水按宋氏長安志自華原縣東北同官縣界來南流入富平縣石川河是漆沮會合之地而洛水出自北地歸德縣臨戎夷中至馮翊懷德縣入渭懷德者今同州之衙縣也然則漆在沮東至華原而西合於沮沮在漆西受漆而南遂東合於洛洛又在漆沮之東至同州而始合泰之所言視厚齋爲了當前人疑入渭入洛之異者不知入洛則由洛以入渭矣杜岐公曰謂漆沮爲洛者以三水合流也此最足櫽括若張守節曰漆沮二水源在雍州之西其名洛水者源在雍州之東此實叚氏嚴氏之疑所由出不知洛水本在漆沮二水之東其後由東而西遂合爲一又何害乎唯是洛水之名始見於周禮職方氏泰之以爲秦漢時始有此水則不審
(問)道元於漆水篇引禹本紀之文雲導渭水東北至涇又東徑漆沮入於洛其言與禹貢悖(答)禹本紀乃太史公所不採然是亦必非禹本紀之文以禹時尚無北地之洛水也卽以職方而後之水道言之洛入渭不聞渭入洛禹本紀安得爲此言道元好採異聞以示博而不審眞妄嘗有此失
(問)據道元則濁谷水亦謂之漆水而又引柒渠水之入岐者以存疑然則漆水自不止一水也(答)漆水或有同名者固未可定然尚書及詩所指漆則皆是一水不必援他小水以亂之
(問)厚齋不特謂漆沮二水有二幷謂洛水有二其說亦本之括地誌不知是否(答)是非括地誌之謬也乃張守節之謬也括地誌曰洛水出慶州至華陰入渭卽漆沮水而張守節辨之曰非古公所度漆沮厚齋因本之引易祓曰漢志馮翊之懷德荊山在其縣西正洛水之源也是卽禹貢之漆沮又一洛水岀慶州洛源縣有白旋山洛水所出因以名縣東南流至同州澄城縣其去懷德亦近則大謬矣洛州出於慶州之白旋山至懷德之荊山而入渭今以荊山別爲一洛之源豈非囈語厚齋謂雅詩瞻彼洛矣之洛是雍州之洛是矣而忽有此失不可解也
(問)先生謂鄭之溱水古文作潧秦之沮水古文作皆本說文按今水經溱作潧而沮不作{氵虘}(答)舊本亦自作{氵虘-且+旦}今誤耳小司馬索隱引水經{氵虘}水出北平直路縣是唐本之不悖於說文者也說文曰北地{氵虘}水虘聲漢中沮水且聲其了了如此蓋沮水有三一是沔漢之沮一是沮漳之沮亦作雎一是灉沮之沮而地誌元氏縣下沮水是汦水之誤文不知尚書毛詩史漢水經何以一變而關中之{氵虘}皆盡誤而爲沮
(問)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序曰刺康公用兵也。詩無刺意,其說固非。朱子引蘇氏曰,秦本週地,故其民猶思周之盛時,而稱先王。此蓋以小戎諸詩之意申之,其說似勝於序。而先生曰穆公之詩,何所見與。(答)讀詩則所謂王者,是指時王,非先王也。蘇氏之言未核。況其曰與子,是明有同事者,蓋當襄王在泛,穆公師於河上,將以納王。其曰與子,指晉人言之也。故曰同袍同仇同澤同裳,穆公是舉最佳,不知何以竟爲晉人所辭,而中道歸去。晉人固譎,欲專勤王之勳,而穆公拙矣。然其心則固可取也。予嘗謂穆公生平之事,惟此舉足傳。
(問)唐風枤杜章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其與魏風彼汾章彼其之子殊異乎公行疑皆是諷晉之無公族也先儒曾有言之者否(答)東萊呂氏嘗言之蓋晉人亡國之禍遠在二百餘年之後而實兆於此晉自桓叔不逞弒宗國之君者五而後有晉其心惟恐宗室之中有效尤而出者故獻公今日殺富子明日殺遊氏之二子尋盡殺羣公子以士蔿爲密勿之功臣而不知轉盼間驪姬殺申生矣逐重耳夷吾矣詛無畜羣公子矣乃又轉盼間三公子之徒殺奚齊矣殺卓子矣夷吾立幾殺重耳矣重耳殺圉矣以重耳之賢不能革此淫詛四散其諸子轉盼間爭國樂死矣雍逐矣黑臀繼靈周繼厲俱自外至於是以六卿之子弟充公族是彼汾之詩所爲刺也而要皆獻公啓之啓獻公者桓叔也春秋之國如楚如衛如宋如鄭皆得宗卿之力魯之三家雖不道然終未嘗篡國晉用六卿而先亡齊用田氏而先亡豈無他人之謂也或疑唐魏之詩無及獻公以後者則甚不然變風終於陳靈何以唐魏二國獨無乎
(問)顧亭林謂唐叔所封以至翼侯之亡疑皆在翼不在晉陽然則爕父何以改國號曰晉乎唐城畢竟安在(答)旣改唐曰晉則其在晉陽可知然亭林之言亦自有故難以口舌辨也括地誌所述唐城有二一在井州晉陽縣北二里是太原之唐城一在綘州翼城縣西二十里是平陽之唐城相去七百餘里而史記晉世家謂唐叔封於河汾之東則當在平陽張守節亦主此說若太原則在河汾之西矣故亭林疑唐叔本封在翼者以此故也但爕父之改唐曰晉以晉水則自在太原而詩譜明曰穆侯始遷於翼則史記所謂河汾之東者未可信矣而平陽亦有唐城者蓋必旣遷之後不忘其故而築之知後此之所謂故綘新綘二綘異地而同名耳至於晉自唐叔以後靖侯以前年數且不可考何況其它則其中必累遷而至翼亦必無一徙而相去七百餘里也亭林於括地誌之唐城引其一遺其一則稍未核也
(問)竹村馬氏曰三百五篇惟周頌三十一篇商頌五篇爲祭祀之詩小雅鹿鳴以下彤弓以上諸篇爲宴享之詩此皆其經文明白而復有序說可證者也至於周南以下十五國風小雅自六月而下大雅自文王而下以至魯頌之四篇則序者以爲美刺之詞蓋但能言其文義之所主而不能明其聲樂之所用矣左傳所載列國諸侯大夫聘享賦詩大率多斷章取義以寓已意如秦穆公將納晉文公宴之而賦六月季武子譽韓宣子嘉樹宴之而賦甘棠蓋借二詩以明贊諷之意又如荀林父送先蔑而爲賦板之卒章叔孫豹食慶封而爲賦相鼠蓋借二詩以明箴規之意它若是者不一而足皆是因事寓意非曰此宴必合賦此詩也獨儀禮所載鄉飮酒禮燕禮射禮工歌閒歌合樂之節及穆叔所言天子享元侯與兩君相見之禮則專有其詩然考其歌詩合樂之意蓋有不可曉者夫關雎鵲巢閨門之事後妃夫人之詩也何預於鄉宴而鄉飮酒燕禮歌之採蘋采蘩夫人大夫妻能主祭之詩也何預於射而射禮用之肆夏繁遏渠宗廟配天之詩也何預於宴飮而天子享元侯用之文王大明綿文王興周之詩也何預於交鄰而兩君相見歌之以是觀之其歌詩之用與詩人作詩之本意蓋有判然而不相合者不知其何說晉荀偃曰歌詩必類今如儀禮及穆叔所言則類者少不類者多若必就其文詞之相類則鄉飮酒禮所歌必伐木行葦之屬射禮所歌騶虞而下必車攻吉日之屬天子享元侯所歌必蓼蕭湛露彤弓之屬方爲合宜竹村之疑前人所未及也何以晰之(答)以古禮言則必每樂各有所歌之詩但今不可得而盡考以春秋之世之禮言則容有斷章而取義者原未必盡合於古此雖於經傳無明文而可以意推而得之者也但鄉飮酒禮所歌亦正不必伐木行葦之屬射禮所歌亦正不必車攻吉日之屬則以其義之所該者大陳晉之曰鄉射升歌鹿鳴諸詩所以寓君臣之敎笙奏南陔諸詩所以寓父子之敎間歌魚麗笙由庚歌南有嘉魚笙崇邱歌南山有臺笙由儀所以寓上下之敎合樂三終歌二南諸詩所以寓夫婦之敎然則因一事而兼羣義有不盡泥其事者矣其與春秋時賦詩之禮又自有不同者不必如竹村所疑也但雖不必泥其事而未嘗不專有其詩以司樂者各有所屬故也若賦詩言志如荀偃所云不類蓋指攜貳之詞耳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四 餘姚史夢蛟重校
三傳問目答蔣學鏞
(問)荀息之傅奚齊也阿君命以成危事故左傳以白圭之玷惜之而春秋之書法居然與孔父仇牧同科顧亭林曰以王法言之易樹子也以荀息言之則君命也彼枯菀之歌出而裏克以畏死改節矣則荀息不可謂非義也然則叔仲惠伯更非荀息之比而亭林反詆之何哉(答)惠伯豈是荀息之比蓋其所傅者應立之世子旣主喪矣襄仲突出而弒之是死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今求聖人所以不書之故而不得乃妄詆之則亭林之謬也亭林之前亦有揚人馬駢曾爲此說皆不知大義者也荀息在晉其料伐虞之事固知者然卽其知而言之亦非能導其君以正者不過狥其吞併之私而行其狙詐已耳及其老而耄以身殉亂聖人所以書之以爲猶愈於裏克丕鄭之徒也非竟許之也若惠伯則眞忠也假如亭林之言必使魯之臣皆如季孫行父叔孫得臣俛首唯阿往來奔走以成襄仲之事而後謂之識時務與賢如行父尚且不免而惠伯能爲中流之一壺後人乃從而貶之則天地且將崩裂矣當付託之重亦有不死以成事者季友是也是必諒其時勢與其才力足以集之而後可也不然不如死之愈也亦有竟得成事而適以亂濟亂者裏克是也又不如死之愈也然則惠伯何歉乎曰惠伯以宗臣居師保倘責其疏忽不能豫測襄仲之逆而弭奸除賊則或惠伯之所服也雖然季友先去叔牙竟不能去慶父則事固有難以求備者聖人論人不如此之苛也且夫惠伯之死其帑奔蔡巳而復之豈非宣公亦憐其忠襄仲亦自慚其逆行父之徒終有媿於公論而卒全其祀乎然則當時之亂賊且許之而後世人妄詆之吾之所不解也曰然則聖人之不書何也曰其文則史是固舊所不書也聖人無從而增之而況旣諱國惡不書子赤之弒則惠伯無從而附見曾謂惠伯反不如荀息者眞邪說也
(問)萇宏合諸侯以城成周衛彪傒曰萇宏其不沒乎國語有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左氏此言蓋推周人殺萇宏之張本果爾則萇宏固周之忠臣也何以貶之(答)左氏喜言前知故於萇宏之死求其先兆而不得則以此當之其說在外傳爲尤詳然可謂誣妄之至假如其言則是人臣當國事將去必袖手旁觀方有合於明哲保身之旨而知其不可而爲之者皆有天殃宇宙更無可支拄之理成敗論人之悖一至於此唐柳子厚呂化光牛思黯巳非之矣雖然吾於萇宏之事亦有疑焉左氏言周之劉氏晉之範氏世爲婚姻故朝歌之難周人與範氏事定趙鞅以爲討周人乃殺萇宏以說夫範中行之構難不過欲並趙氏範中行之據朝歌趙氏之據晉陽其叛則同及範中行旣不克而伐公宮攻都邑連齊衛結戎蠻以傾故國則其猖狂巳甚萇宏周室之忠臣也將扶國命於旣衰射狸首以詛諸侯之不廷者則欲使天子得有其諸侯卽當使諸侯得有其大夫今不能助晉討賊而反從而城之是則萇宏之失也稽之往事孫林父之叛衛也而晉人戍之是晉覇中衰之時欒盈之叛晉也而齊人救之是齊靈極亂之時魚石之叛宋也而楚人救之是楚覇中衰之時是皆倒行逆施之事是以穆叔雍榆之役春秋善之與國尚然況天下之共主乎況敬王之入晉也崎嶇伊洛之間其幸而得濟晉之力也而忽左袒於其叛臣是則萇宏之失也雖然細核之則亦未必信然也夫當時之助範氏者齊也衛也鄭也而周無聞焉周之力亦非能以兵爲助者也不過劉範婚姻或有通問往來而巳趙鞅悍矣然終不能得志於齊衛諸國而區區守府之周則敢從而討之是鞅之悖更不可問也故萇宏之死吾終疑其有屈蓋劉範以婚姻有連染而宏不過劉氏之屬也晉人之討乃在劉而劉竟以宏當之其罪未必在宏也宏之忠勤其在劉必爲同事者所忌而因借是以陷之故其血三年而化碧而左氏無識並其城成周而亦貶之則其碧千年不可滅矣韓非謂叔向讒萇宏岀於不考是時叔向之死久矣而其以讒而死則事之所或有也
(問)楚莊入陳諸家皆以討賊與之獨東發先生貶之其大要謂夏徵舒之弒在宣十一年辰陵之盟弒已及年何以不討向來讀春秋者未嘗計及於辰陵之役直至東發始及之楚莊旣欲討陳何以先與之盟誠不可解也(答)東發抉出辰陵之盟可謂善讀經者然於旣盟而又伐之隱情尚未之得也夫是時楚方與晉爭陳爭鄭以爭宋總是求覇亦何討賊之有果討賊乎辰陵之盟陳成公正在會留之而與共討夏氏可矣更進於此並責成公以不能除不共戴天之仇廢之而以兵入陳除夏氏置君焉則王者之師矣何以親執牛耳與之誓神成禮而退夫覇者之制嗣君雖有罪得列於會則不討雖非王制然亦春秋之例也是楚莊之無意伐陳可知也然則何以不久而伐之曰陳成公仍叛楚而卽晉意當時當國者必夏氏則主從晉者亦夏氏故楚莊必取夏氏而甘心焉而納孔寧儀行父以撓其權不然二人者逢君之惡而陷靈公於死其罪大矣夏氏宜討而二人之奔楚久矣辰陵之盟何以不納至是而始遣之也然則以爲討賊眞瞶瞶者矣曰旣縣之而又封之何也曰是亦別有故焉而左氏以爲申叔時之諫亦附會之談也家語並附會於孔子之稱之皆非也蓋是時陳成公尙在晉楚果縣之晉人未必竟束手也則爭端起矣故不若因而封之則陳自此必不敢更叛楚矣是則所以封之者終以晉之故也吾於是嘆聖經之嚴也大書辰陵之盟而其義見矣然而左氏則昧矣
(問)據史記則夏氏弒君自立成公以太子奔晉楚人迎而立之也而不見於左傳何也(答)是史記之誣也夏氏未嘗自立成公已豫辰陵之盟何嘗以太子出奔乎使謂夏氏自立則辰陵之盟孔子豈肯書爲陳侯可不辨而明也
(問)經書陳靈公之葬說者以爲前此竟未嘗葬而楚葬之則楚亦可稱矣(答)陳公巳卽位靈公安有不葬之理是蓋楚假討賊之名爲之改葬而遍告於諸侯者旣告則書之亦非褒也
(問)越境乃免之說春秋人託之於孔子者先儒多巳非之先生以爲陳文子之去他邦蘧伯玉之出近關皆爲此說所惑後世人臣不可援以爲例夫宣孟之罪世所知也文子則亦在可疑之列者也獨伯玉似不可同年而語故近有閩人郭植再三爲之申雪願先生詳論之(答)伯玉乃孔子所嚴事愚豈敢妄議之然近關再出終不無可疑也伯玉位在庶寮其力固不足以誅孫寗卽其地亦非能通密勿有聞卽可八告者故凡責伯玉以不討賊不死節皆屬不知世務之言伯玉所處不能討賊亦不必定死節也唯是伐國不問仁人則聞孫寧之謀而去固義所宜而旣去而卽返則義稍未安蓋父母之邦雖不忍棄而與亂臣賊子比肩旅進則君子寧棄父母之邦而不居矣卽令返亦何可以再仕吾傷伯玉之賢生遭亂世所遇大故不一而足視其君之出入生殺如奕棋而乃以近關之出爲定算禍作而去禍止而返仍浮沉於鴟鴞檮杌之羣以是爲潔身則似於義固有歉也故郭氏之言但知附會伯玉而不知爲後世人臣峻去就之防者也唯是伯玉之年齒則固有可疑者獻公之出當襄公之十四年又八年孔子始生而其時伯玉巳與聞孫寗之事則必其人名德巳重然後孫寗思引以共事蓋最少亦當三十矣乃又歴一十八年爲襄公之三十一年又歴昭公之三十二年定公之一十五年至哀公之元年孔子再至衛主於其家則上距孫寗逐君之歲巳六十有六年伯玉當在九齡以外而史魚猶以尸諫而引之南子尚聞其車聲而識之則猶未致仕也伯玉卽如此長年必不如此固位是大可疑也故吾竊意近關再出不知何人之事而誤屬之伯玉以是時伯玉必未從政也[左氏書中以九十餘歲老人尚見於策者一爲吳季子一爲齊鮑文子皆可疑而伯玉尤甚]
(問)宋之盟楚先歃而經仍先晉左氏以爲晉有信也孔子修春秋其文則史豈有自取諸侯之次第而竟改之者是謬說也然則楚未嘗先歃與楚先歃而經何以先晉與(答)善哉問也若以有信遂先之則前者淸邱之盟唯宋有信何不加宋於晉上也蓋當時在會之坐次本晉爲先而楚次之經文所書會之序也及盟而楚人爭先則楚駕於晉矣而經文不復出但曰豹及諸侯之大夫盟於宋則楚之先無從見矣試觀旣盟宋公兼享晉楚之大夫而趙孟爲客則晉仍先楚以堂堂首歃之子木至是不能爭也則諸侯本先晉之明驗也若謂孔子所欲先卽先之則安有斯理是開宋儒迂誕之說者左氏也
(問)然則使楚竟駕晉於會春秋將遂先楚乎(答)是又未必然也春秋固不敢擅改載書之次第然畢竟須重王爵晉自文公以來天子命之爲覇非楚人所敢望也是以黃池之會吳竟駕晉矣然春秋書曰公會晉定公及吳夫差於黃池則內外進退之旨瞭然可見使宋之會亦若此則書法亦若此矣聖人經文之妙如此然後知春秋雖不予晉而如郝氏毛氏妄謂春秋最惡晉而許楚者妄也
(問)孔子之卒杜氏謂四月十八日乙丑非己丑五月十二日乃己丑然史記孔叢皆作己丑與左氏合則恐是杜氏長歴之訛也吳程以大衍歴推之乃四月十一日不知誰是(答)前二年五月庚申朔是左氏所紀下距是年四月中間當有一閠以庚申朔逓推之六月朔爲庚寅七月八月朔爲己未己丑九月十月朔爲戊午戊子十一月十二月朔爲丁巳丁亥次年正月二月朔爲丙辰丙戌三月四月朔爲乙卯乙酉五月六月朔爲甲寅甲申七月八月朔爲癸丑癸未九月十月朔爲壬子壬午十一月十二月朔爲辛亥辛巳而閠月及次年正月朔爲庚戌庚辰二月三月朔爲己酉己卯四月朔爲戊申是四月十八日乃乙丑也若四月十一日乃戊午也杜氏似不謬宋潛溪謂是年四月壬申朔則謬矣
(問)叔孫莊叔敗狄於鹹獲長狄僑如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今考莊叔之子一僑如一豹而無虺何也(答)永樂大典中尚載有春秋世系世譜諸書世間所無愚嘗考之蓋叔仲昭伯乃虺也據杜氏則昭伯名帶左傳帶之名見於策或者本名虺而後改爲帶歴考左氏史記世本其有二名者亦多叔仲氏出惠伯惠伯卽莊叔之庶兄也死於子惡之難其帑奔蔡巳而復之虺卽惠伯之子莊叔以其猶子而名之未可知也世系以虺爲惠伯之子世譜則以爲孫如左傳所云當是子也
(問)屠岸賈事之誣孔頴達於左傳疏巳辨之容齋東萊深寧又辨之可以無庸置詞獨西河謂史記年表所書原盡與左氏合而世家則必採異聞是必年表成於談而世家成於遷故有互異今考之年表並無所謂合於左傳者豈西河曾見舊本而今所見多脫落乎(答)年表之易有脫落固也愚考之晉世家景公三年下宮之禍徐廣曰按年表朔將下軍救鄭及誅滅皆在是年則舊本年表固有之而今本脫落但正與世家合不與左氏合西河好作僞每自揑造以欺人如此蓋不可勝數也
(問)春秋之時皆世卿故以庶姓而起者甚少管子之後不見於齊孫叔僅得寢邱之封孔子則不終於位蓋世卿之勢重也然世卿亦未嘗無益於國何道而持其平(答)春秋之時兵枋皆在世卿故高子之鼓國子之鼓與君分將而管仲亦終不得豫也邲之戰孫叔亦不得主兵事斯庶姓所以終不能抗也陽處父爲太傅其力足以易置中軍而賈季殺之甚易亦以無兵也孔子隳都亦終是三家主兵則世卿之勢自難動然而世卿終是有益於國故卒不能廢要之果有賢主則世卿自無從竊柄而庶姓亦無難於參用苟無賢主則皆不足恃特以其極言之晉亡於三家齊亡于田氏而魯衛之任用宗室不過爲其所專擅未聞有他則世卿差勝矣
(問)秦誓皆以爲敗殽歸後所作史記則以爲王官之役封屍歸後所作誰是(答)似當以史記爲是蓋穆公敗殽悔過則不復興彭衙之役矣何至於三出及王官之役亦無大捷不過晉人以其憤兵不復與校而穆公藉此自文以爲稍挺及其封屍發喪不覺有媿於中而爲此誓然次年又伐戎則終未嘗踐此誓也
(問)晉文公初入國受王命設桑主韋昭曰禮旣葬而虞虞而作主虞主用桑天子於是爵命世子卽位受服文公不欲繼惠懷自以子繼父位故行踰年之禮是否(答)是乃大非禮文公以惠公之慾殺之也又以懷公之脅其從亡之臣也舅犯又以狐突之死恨之深故如明代革除之禮而趙衰司空季子賈它之徒亦非能眞識典禮者所以有此夫惠公之立非草竊蓋亦天子所嘗命之者而惠公亦頗有伐戎救周之勳雖其後敗韓聲望頓喪然王命不可滅也命惠公者亦襄王命文公者亦襄王革除惠公是卽革除王命矣而可乎然則當如何曰文公自不肯繼惠公然正不必設桑主也是所謂欲行典禮而適以成不學無術之謬者內史興猶從而極譽之所謂以成敗論人者先儒嘗稱司空季子之論姓以爲知古予謂如季子者適以掌故成其佞蓋其論姓乃以勸納辰嬴也辰嬴無論曽配懷公卽其未配乃穆公之女便是文公之甥而可納乎又何咎乎楚成王也
(問)富辰言密須之亡由伯姞韋昭疑文王滅密不由女愚以爲或別有一事是否(答)是也蓋指恭王所滅之密其事卽見外傳恭王遊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從之伯姞殆卽三女中之一也富辰所指鄢鄶聃息鄧廬皆周時所亡之國則非文王所伐之密
(問)申生之死諡爲共君韋昭曰諡法旣過能改曰恭公以此諡竊恐獻公未必肯加申生以諡故昭以中諡當之檀弓孔疏則諡法敬順事上曰恭是佳諡矣誰加之(答)當是惠公改葬時加之非獻公也獻公坐申生以不孝豈復加諡亦豈以其一死而謂之改過是韋之謬孔說是也
(問)友之詩見於外傳亦武王克商所作疑亦大武諸章之一而今周頌無之豈孔子所刪耶(答)友之爲名頗與賚桓武諸章相似然周初頌樂如樊遏渠諸名目皆別用一字成王之樂又曰酌不可曉也據外傳言則友是飫歌乃樂之少章曲者則不在大武諸篇之內矣今周頌無之亦難強爲之詞也
(問)晉文公之入國十一族掌近官胥卽司空季子也籍卽籍父之先也狐則咎犯兄弟箕卽箕鄭也欒郄先韓卽後之世卿也羊舌則職也董卽因也而栢無所考敬質之(答)栢與伯通蓋伯宗之先也
(問)韋昭注外傳晉賈它狐偃之子太師賈季也公族姬姓食邑於賈字季按內傳則賈它似又是一人(答)韋氏誤也晉故有賈氏七輿大夫之中右行賈華是也蓋故是晉之公族賈它在從亡諸臣之列公孫固曰晉公子父事狐偃師事趙衰長事賈它則與咎犯等夷非父子矣狐氏雖亦姬姓然戎種非公族也至咎犯之子始稱賈季而其氏仍以狐是猶之士會稱隨會也襄公之世趙盾將中軍賈季佐之而陽處父爲太傅賈它爲太師二賈同列計其時它爲老臣而季新出安得合而爲一也
(問)杜氏注左傳謂陸渾之戎卽姜戎姜戎卽陰戎又卽九州島之戎不知是否(答)以左傳諦考之姜戎卽陰戎陰戎卽九州島之戎而似非陸渾之戎蓋以戎子駒支之言叅之昭九年詹桓伯之言則姜戎卽陰戎無可疑矣而九州島之戎在晉陰地見於哀四年則九州島之戎卽陰戎無可疑矣杜氏曰陰地自上洛以東至陸渾則似乎卽陸渾之戎而實非也姜戎世爲晉役不他屬而陸渾則頗兼屬乎楚故昭十七年爲晉所滅至哀四年陸渾之滅巳久而九州島之戎仍見於傳則其非陸渾可知蓋陸渾左近之戎而非一種觀左氏所云楊拒泉皋伊洛之戎在渾陸未遷之先則其地本多戎蠻大抵姜戎最近晉陸渾之戎則近楚唯近晉故殽之役晉得於倉卒中徵師唯近楚故苟吳之滅之取道於周託言有事於洛與三塗惟近晉故蠻氏之亡蠻子奔晉唯近楚故陸渾之戎之亡陸渾子奔楚雖地本相接而各有所屬楊拒泉皋伊洛之戎最先次之則陸渾之戎秦晉所共遷姜戎則晉所獨遷晉覇之盛諸戎皆嘗受命成六年晉人侵宋有伊洛之戎有陸渾有蠻氏三部俱與於役其後陸渾始屬楚/春秋外傳宣王敗績於姜氏之戎卽姜戎也戰於千畝則是時之姜戎深入近鎬京矣而內傳昭九年言姜戎本居瓜州又言秦人逐之居瓜州大抵周之盛時姜戎本安置瓜州宣王之時則巳內遷及秦人有岐西又逐之還其故土而晉惠公招致之使居晉之南境也晉之南境爲姜戎晉之東境爲草中之戎與酈戎晉之北境爲無終諸戎而姜戎自南境接於西境故得要秦師也以狄而言晉之北境爲白狄其東境爲赤狄而酈戎亦稱酈土之狄大畧晉四面皆戎狄而亦用之以爲強故襄公用姜戎悼公用無終之戎成公剪赤狄景公同白狄以伐秦平公用陰戎獻公剪酈土之狄而惟白狄最久至春秋之末爲鮮虞至七國爲中山
(問)葵邱有三其一在齊卽管至父所戊地其一在陳留之外黃卽桓公所盟其一在晉見於水經注然宰孔論桓公之盟以爲西畧則似非陳留之外黃也(答)杜預以爲外黃亦有以爲汾陰之葵邱者而杜非之以爲若是汾陰則晉乃地主夏會秋盟豈有不豫之理杜言亦近是然愚則竊以爲宰孔明言西畧而以爲陳留是仍東畧也則宜在汾陰蓋當時之不服桓公者楚而晉實次之周惠王之言可驗也故桓公特爲會於晉地以致之亦覇者之用心也至於晉侯已經赴會以宰孔之言而還而是歲獻公亦卒桓公爲之討亂置君則宰孔以爲不復西畧者其言虛矣左氏成敗論人而不顧其言之無徵一至於此然則葵邱爲汾陰之葵邱方合葵邱之會叛者九國是公羊之妄語是役也在會者尚無九國之多誰爲叛者故徐彥以厲等九國當之是妄語公羊之言蓋亦因晉侯之中道而返而附會之
(問)春秋之世陳宋二王后故有太宰吳楚僣王故有太宰魯亦有太宰而鄭亦具六卿然竊有疑焉趙武以冡宰稱子皮是執政也而蕭魚之役石毚以太宰爲伯有之介則又卑矣是何也(答)是時侯國雖置太宰然執政終以司徒如宋之六卿其聽政者司城也鄭亦然故子孔以司徒當國況是時鄭之六卿皆七穆也石毚非但不在七穆且疑是庶姓則其卑宜矣趙武以冡宰稱子皮者是泛舉上卿之官以稱之不足泥也蓋司徒以下三卿是王官故雖有太宰而終處其下卽楚之令尹司馬亦在太宰之上故春秋侯國之太宰非執政也
(問)鄭之三卿亦可疑子駟當國子國爲司馬子耳爲司空子孔爲司徒則司徒在二卿之下矣是何也(答)非也是因子駟子國子耳同死而牽連序之非其官之序也試觀戲之盟則其序首子駟次子國次子孔而次子耳矣蓋子孔是公子子耳是公孫故也是又以其行軰序之及子駟死則子孔以司徒當國矣
(問)宋儒以子程子爲稱本於公羊傳亭林不以爲非而西河力詆之孰是(答)是在明莊烈帝已嘗詰之謂以子程子爲尊稱何以不稱子孔子何以不稱子孟子不始自毛氏也然毛氏所難亦未悉考之宋人如張橫浦自稱子張子王厚齋自稱子王子則固不盡以爲尊稱矣唐人劉夢得亦自稱子劉子又先乎此是卽公羊傳中自稱子公羊子之例也更遠考之荀卿稱宋鈃爲子宋子王孫駱稱范蠡爲子範子是皆平軰相推重之詞不以師弟也顧氏據公羊所言特其一節耳
(問)許田之許厚齋引劉氏以爲魯境內地以居嘗與許證之嘗亦魯近地也是否(答)此則厚齋之誤之瞭然者當時鄭與魯易地各從其便泰山之祊近魯而許田近鄭故互割以相屬若許田亦近魯則鄭何畏於魯而以之相媚乎魯頌之言特祝禱之詞不以遠近校也此求異於前人而失之者
(問)左傳宣十一年楚封陳鄉取一人以歸謂之夏州徐廣曰楚考烈王元年秦取夏州裴駰曰左傳不言夏州所在酈元於水經竟系宛邱則是仍在陳都非以歸楚者也其謬明矣厚齋引車允所撰桓溫集序曰夏口城上數里有洲名夏州正義曰大江中洲也夏水口在荊州江陵縣東南二十五里厚齋之證似佳(答)未可信也夏汭再見左傳卽夏口也夏汭蓋以夏水得名而夏州則以夏南得名各有緣起不可牽合者一也考烈時楚巳弱由江陵而東遷矣江陵已入秦夏州猶待兵取必另是一地不可牽合者二也杜元凱官荊州其所闕如必其所不可考者不可曲爲牽合三也故曰酈元自謬厚齋亦非
(問)泠州鳩對大武之樂其第四終曰嬴內韋昭無注世本有饒內是舜所居一作姚墟帝王世紀作嬀墟杜岐公曰卽周語之嬴內音嬀墟也是否(答)此說可疑謂饒內卽姚汭可也音相近形相通也謂姚墟卽嬀墟可也姚嬀本一姓也若謂姚卽音嬴於古無見且嬴內卽果是嬀汭據尚書或以爲二水名或以爲一水名俱未可定如何卽以爲大武樂中一終之名岐公非妄言者況王厚齋又述之必別有據惜其語焉而不詳今亦無從得博物者而正之以雍州無嬴水之名也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五 餘姚史夢蛟重校
三禮問目答全藻
(問)方侍郞望溪雲古人言三公者多矣未有言四輔者言師保者多矣未有言疑承者王莽置四輔以配三公又爲其子置師疑傅承阿輔保拂之官[拂卽弼]而劉歆竄入文王世子以見其爲二帝三王之舊制胡他書更無及此者然否(答)以三代之前並無四輔之官其說是也若以爲劉歆所竄入則未然蓋侍郎不讀雜書頗類程子卽如史漢侍郞但愛觀其文章而於考據則弗及也四輔之名見於尚書之洛誥而益稷篇之四鄰史記作四輔尚書大傳古者天子必有四鄰前曰疑後曰承左曰輔右曰弼天子有問而無對責之疑可志而不志責之承可正而不正責之輔可揚而不揚責之弼是言四輔之官之始也賈太傅新書引明堂位曰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順天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道天子以道者也常立於前是周公也潔亷而切直匡過而諫邪者謂之弼弼者拂天子之過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誠立而惇斷輔善而相義者謂之輔輔者輔天子之意者也常立於左是太公也博聞而強記捷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後是史佚也按其文稍與大傳不符而大畧則同漢書谷永公交車之對曰四輔旣備成王靡有過事杜業傳謂王音曰周召分陜併爲弼疑是皆本賈傅之言也孔叢子曰疑承輔弼謂之四近是豈皆劉歆之所竄與故不可以王莽所常用者而竟以之罪歆也然而秦漢以上則固無此官也若謂周召望佚常爲之則何以不見於尚書之周官草廬因不得巳而爲之辭以爲三公是周制四輔是唐虞以來之制則又何以不見於二典乃援四鄰之文卽指爲四輔以爲古制誰其信之又援周官師保之名合之疑承而芟去輔弼以爲周制又誰其信之故侍郞以爲絶無此官者是也特不可以爲劉歆竄入也愚嘗謂爲此說者蓋在周秦之間文獻訛失好事者所造作故伏勝賈誼皆記之再考甘石星經有云天極星旁三星爲三公後句四星爲四輔斯則出於伏賈之前者然則其爲七國時人之說固無疑也至於漢唐經師又原不盡同星經之說是以洛誥四輔孔安國以爲四維之輔而正義以爲周公事無不統以一人爲四輔唯安國孝經注天子爭臣七人以三公四輔當之而邢氏正義巳非之然則文王世子之不足信古人巳早言之特侍郞竟以他書更無及此則反失之矣
(問)禮記大傳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其庶姓別於上而戚單于下康成曰始祖爲正姓高祖爲庶姓釋之者曰正姓如姬姜庶姓如三桓七穆是否(答)異故康成之言也周禮秋官司儀曰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康成曰同姓兄弟之國異姓婚姻甥舅之國庶姓無親而勲賢者故王昭禹曰異姓親於庶姓同姓又親於異姓而三揖之禮由此等焉然考左傳隱公二十一年滕薛來朝爭長滕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魯自周公以至武公皆娶於薛不可謂非婚姻甥舅之國而滕猶以庶姓目之蓋成周異姓之封如嬀如姒如子則三恪如姜則元臣皆族類之貴者薛雖太皥之裔而先代所封又加以弱小故降居庶姓之列然則異姓因有貴姓而始有庶姓亦不僅以親疎言也若同姓則安得有所謂庶姓甚矣康成之謬也何以解大傅蓋嘗考之古之所謂姓氏原有別三桓七穆是氏也非姓也受氏之禮多以王父字爲氏而亦或有以父字賜氏者國僑之類是也或有及身賜氏者仲遂之類是也不必高祖始有也而要之皆不可以言姓太史公承秦項喪亂之餘姓學巳紊故混書曰姓某氏儒者譏之若如康成所云則氏固可以言姓太史公又何譏乎況姓一定而不易氏逓出而不窮以三桓言之仲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南宮氏子服氏叔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叔仲氏季孫氏之後又分而爲公鉏氏公甫氏諸侯不敢祖天子大夫不敢祖諸侯則仲慶父叔牙季友實三桓之始祖也始祖爲正姓將無以三公子所受之氏爲正姓耶則正姓卽庶姓矣倘仍以姬爲姓耶則正姓並不出於始祖也若敬叔諸家所受之氏是又庶姓之小支也姓固如是之不一而足耶此康成之言之必不可通者也至於大傳所云別姓竊疑非卽下文繋姓之姓姓者生也庶姓卽衆生蓋謂支屬別於上婚姻窮於下故疑若可以通嫁娶而無害至下文系姓弗別始指所受之姓而言康成合而一之遂謂繋姓之外又別有所別之姓而所繋者出始祖所別者出高祖舛矣歸安沈編修榮仁亦以予言爲然
(問)文昌第四星曰司命周禮亦有司命之祭而祭法列之七祀然則今之祀文昌者未爲無據先生力言其謬何也(答)星宿之名多出於廿石以後而緯書又從而溷之皆不足信是以康成亦自支離分別謂大宗伯之司命則文昌第四星之神也祭法司命是督察三命之小神也其神各別唯是三命之說見於孝經緯援神契固誣罔而文昌之名亦不古然且無問其是否同異要之大夫而下無祭天神者故愚不敢脩敬也今世文昌之祭何所始蓋始於元之袁淸容乃吾鄉前軰也事見袁尚寳符臺集而五百年以來遂盛行於是躗言四起謂其爲梓潼人而又有十七世輪迴之說在周爲張仲在漢爲張良在六國爲姚萇又最後而其姓名爲張亞子又或曰卽張仙也則以文昌之神督察三命之神而忽而入於仙佛之說是狂且所言也乃愚者惑於司命之目曰是乃科舉功名之所升降者爭起而禮之而其祠乃闌入於學宮然國家學校祀典終未之及也則亦可以知其爲淫祀矣故愚自少至長未嘗禮也
(問)方侍郞望溪謂春秋之世罷政極多獨淫祀則罕聞而先生以爲十二諸侯之淫祀具見於內外二傳願得一一數之以正侍郞之疎(答)侍郞不長於稽古故有此言嘗考周之衰也三禮放失故天神地示人鬼之義不明而妄惑於鬼神之說此淫祀之所由起又其甚者千名犯分謂之逆祀其說不可以更僕罄也但鬼神之說始於墨子故漢志數墨子之宗旨凡數條而右鬼其一也左氏蓋亦惑於墨子內傳載之不一而足外傳不知果出左氏與否而鬼神之說則相爲表裏如杜伯射宣王事紀之自墨子而外傳首載之夫宣王以非罪殺杜伯固過矣然杜伯遂爲厲以射宣王則是君臣之義但在於人而不在於鬼爲此說者欲以明杜伯之枉而不知適以成其罪內傳因祖其說以晉人非罪殺趙同兄弟而其祖父爲厲則皆誣謬之甚者乃或謂以戒人君之妄殺故公子彭生渾良夫等事不厭其怪則曲說也以祭祀而言神降於莘虢人祭之以求土非淫祀乎內傳所紀稍簡外傳則詳述內史過之言謂昭王娶房後爽德協于丹朱而生穆王夫丹朱生於房乃以魅鬼淫其千年以後之女孫而生穆王則是穆王已非姬氏之種其誕不必深詰國之興也則以契爲元鳥所生稷爲巨人跡所生其季也則以穆王爲丹朱所生爲此言者當有天刑而謂周之內史敢以此告於嗣王以誣其先世有是理乎又謂其勸王使太宰帥狸姓之傅氏以祭之非淫祀乎外傳但知虢公之祀爲淫祀而不知內史之所陳乃淫之大者他如子產以博物稱而其勸晉人之禳黃能亦是淫祀前此子產謂晉人當修實沈臺駘之祀可也若夏郊則豈晉侯之所得祭而忽勸祭之左氏之無識也於衛寗武子之諫祀夏相以爲杞鄫何事然則崇伯失祭其於晉人何與寗武子而非也則可不然子產之說荒矣故韋昭亦疑其非謂晉爲周祭之夫子產原謂晉實繼周信斯言也是乃淫祀之兼以逆祀者乎若臧孫祭爰居則尚屬過之小者而柳下已動色力爭使其聞丹朱崇伯之祭不知錯愕更何似也故左氏所載唯楚昭王不祭河是卓然有見者此外則寗武子之諫祭相二百四十年之中不惑於淫祀者二人而巳乃有不惑於淫祀而反爲左氏所誚者則子玉也城濮之役河神以孟諸之麋索子玉之瓊弁玉纓此是妖夢謂子玉當恐愳修身以敬共兵事則可謂其當媚河神以徼福則不可夫子玉安得有事於河若謂師行所過原有祭其山川之禮則安得示夢以索幣故子玉之不與猶滅明之不以璧與蛟也而謂其慢神以取敗是皆淫祀之說誤之也故子產立伯有子孔之後皆以鬼神立說而亦未甚當伯有乃子良之孫其先有大功則立後固宜子孔召純門之師乃是國賊何可立後若但以取精用宏爲說崔慶欒郄孫寗諸亂臣孰非取精用宏者何以不能爲厲也故予嘗謂漢人讖緯巫鬼之說實皆始於春秋之世當時雖子產不免於是墨子之徒揚其波而至今莫之能正悲夫
(問)古傳謂周公祭天太公爲屍周公祭泰山召公爲屍天神地示之祭如何立屍其說難曉(答)此是漢人傳聞之語原未可信但天神地示必有配則屍卽以配者之子孫爲之外傳晉平公祭夏郊董伯爲屍韋昭曰董伯蓋姒姓也然則周公攝祭天於郊當以後稷之後爲屍攝祭天於明堂當以文王之後爲屍其謂太公爲屍者妄也泰山不知誰爲配周公未嘗至魯國固無祭泰山之事若禽父以後祭泰山便當以周公爲配齊人祭泰山便當以太公爲配而各以其後人爲屍推之九鎭四瀆皆然此雖其禮不見於經而可以義推而得之者若漢人祭江以伍胥配則非先王之禮先王之禮唯諸侯於封內山川或以始封之君配而天子祭之則必取其有功於是山川者然則三代而後求合於禮如蜀人祭江當以李氷配楚人祭漢當以孫叔敖配[孫叔敖引雲夢之藪入漢]梁人祭漳當以西門豹史起配曹濮之間祭河當以王延世王景等配此其有功者也是乃合於祭法伍胥非有功於江者也若謂其素車白馬而主潮汐遂以配江是其說荒忽難信卽果有之亦當別祭之不可卽以配江世苟有講明典禮之君子必以吾言爲然至於春官神示諸祭各有配卽各有屍不知其詳何若然大抵有功者卽爲配主其事者卽爲屍故墓祭則冢人爲屍其餘亦皆可以推而知之
(問)夔子不祀祝融與鬻熊而楚滅之先儒謂祝鬻二祭原祇應楚國大宗行之夔不應祀也楚人特借其名以遂其並小之私其說似有據然則凡蔣邢茅遂皆不祭周公乎(答)是說也愚初亦主之近而稍疑其不盡然也諸侯不敢祖天子者同姓之諸侯也若異姓之諸侯則二王之後直用天子之禮樂以祭固得祖天子矣卽三皇五帝之後特不用天子之禮樂而未嘗不祖天子蓋三皇五帝雖當代之天子必有祭而其子孫不可以恝然而巳是亦情也情之所在卽禮也故所謂諸侯不敢祖天子者不敢列之五廟以爲太祖而別立廟以祀之太祖則固以始封之君爲之是其義固並行而不悖也曰然則禮何以無徵也曰有左傳不嘗云乎任宿須句風姓也實修太皥之祀夫太皥天子也而任宿諸國以附庸之小侯各主其祀然則祝鬻二祭但謂楚當主之而夔無庸者非矣而吾於是推而通之同姓之諸侯未嘗不然夫同姓之諸侯其五廟之太祖固以始封之君而未嘗不別有天子之廟故魯有周廟祖文王鄭亦有周廟祖厲王非僭也顧亭林曰諸侯若竟不敢祖天子則始封之君將何祭天下未有無祖考之人而況於有土者也[毛西河亦主此說]愚謂周禮散亡此必有大宗伯之明文許令諸侯各立所出先王之廟而特不以之入五廟蓋周禮之別廟以義考之自屬多有假如周公之會於東都則別有祊在鄭國而況天子巡狩屬車所過身後自皆有廟則各令同姓諸侯司之不然反不如周公矣漢人郡國皆得立高皇廟其遺意也曰如是則不巳近於禘乎曰是又非也天子於始祖之所自出固未嘗有廟也五年一祭則祭於始祖之廟而以始祖配之以其遠固無廟也若諸侯之於先王則反有廟以其近也然而祭則未嘗敢以始封之君配之是乃所謂諸侯不敢祖天子者也故毛西河謂諸侯當有出王之廟則是若因此而謂魯可禘則又非也[顧亭林亦有此語]是固二千年來之疑案而今始得和齊斟酌而定其說者曰是則然矣然先儒謂楚當祭夔不當祭本於禮宗子祭支子不祭之說也今以左傳任宿諸國均主皥祀之文考之則於禮經不合曰禮所云是爲大夫言之也諸侯之與大夫地不同則禮有異夫古之大夫共仕於一國之中則宗子祭支子不祭是宗法也大夫以世而分族故桓族有季孟叔三家則季氏以嫡爲大宗孟叔以庶皆合祭於季氏以季氏之祭合孟叔二氏之祖在焉故可不祭也諸侯則各居一國其勢不能相就如周公八子其爲外諸侯則魯也邢也蔣也內諸侯則宰周公也凡也祭也胙也茅也如謂以大夫之禮繩之則惟魯得祭而外諸侯如邢蔣內諸侯如自宰周公而下皆不得祭周公於禮可乎故魯固以周公爲始封之君宰周公亦以周公爲始封之君各爲太祖之廟蓋周公身爲太宰而子孫世守其采邑其有廟無疑也凡邢而下不敢以周公爲太祖入五廟而亦未嘗不別立周公之廟是以義推之而必然者也其不敢以周公入五廟者以支子也其必別立周公之廟者溯所自出也是固不可以大夫之宗法裁之也卽以大夫之宗法言之試以曾子問觀之亦多有變通之禮而奈何竟以施之諸侯也然則夔子不祀亦自有罪特楚人滅之未必不借此以兼弱耳
(問)亭林先生謂七七之奠本於易七日來複是以喪期五五齋期七七皆易數也其說近於附會然否(答)亭林儒者非先王之法言不言至此條則失之然此乃其未定之說在初刻日知錄八卷及晩年復位則芟之矣蓋自知其失也七七之說見於北史再見於北齊書孫靈暉傳萬季野曰究不知始於何王之世三見於李文公所作楊垂去佛齋說及皇甫持正所作韓公神道碑銘則儒者斥之之言也亭林何所見援皋復之禮以爲緣起夫皋復之禮始死升屋而號豈有行之四十九日之久者乎亭林於是乎失言/鸛浦鄭氏居喪無七七之齋可謂知末俗之誤者矣然其每浹旬一奠亦非也考之禮大夫則朔望二奠若非大夫則但行朔奠一次謂之殷奠然則五品以下者奠三次五品以上者朔望日各一次凡十次是禮也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六 餘姚史夢蛟重校
論語問目答範鵬
(問)一貫宗旨,聖學之樞紐也。諸儒舊說牽率甚多,先生一舉而空之,願聞其詳。(答)一貫之說不須註疏,但讀中庸便是註疏。一者誠也,天地一誠而巳矣。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維天之命於穆不巳,天地之一以貫之者也。誠者非自成巳而巳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聖人之一以貫之者也,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巳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學者之一以貫之者也。其謂聖人不輕以此告弟子,故唯曾子得聞之,次之則子貢,而畢竟曾子深信,子貢尚不能無疑,葢曾子從行入,子貢從知入,子貢而下,遂無一得豫者,則頗不然。子貢之遜於曾子固矣,然哀公下劣之主也,子之告之則曰:天下之逹道五達德三,所以行之者一也。又曰: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以行之,卽一以貫之也。哀公尚得聞此奧旨,曾謂七十子不如哀公乎。其謂子貢自知入,不如曾子自行入,則以多學而識之問原主乎知。然此亦未可以槩子貢之生平而遽貶之,觀其問一言,而可以終身行,則非但從事於知者矣。聖人告之以恕,則忠在其中矣。亦豈但子貢哉,仲弓問仁,子之告之不出乎此,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敬也,卽忠也;不欲勿施,恕也。曾謂七十子更無聞此者乎。故萬物一太極,一物一太極,一本萬殊,一實萬分,諸儒之說支附葉連,其文繁而其理轉晦,而不知在中庸已太揭其義也。蓋聖人於是,未嘗不盡人敎之,而能知而蹈之者則希。惟曾子則大醇,而授之子思,卒闡其旨,以成中庸。是三世授受之淵源也。誰謂聖人祕其說者。是故仲孫何忌問於顏子一言而有益於知,顏子答曰莫如豫;一言而有益於仁,顏子曰莫如恕。然則不特孔子以告哀公也,曾謂七十子不如仲孫乎。
(問)臧文仲居蔡之說古注與朱注異近人多是古注然朱注豈無所見究當安從(答)據漢人之說則居蔡是僣諸侯之禮山節藻梲是僣天子宗廟之禮以飾其居如此則已是二不知不應槩以作虛器罪之曰一不知也但臧孫居蔡非私置也蓋世爲魯國守蔡之大夫家語不云乎文仲一年而爲一兆武仲一年而爲二兆孺子一年而爲三兆是世官也然則臧孫居蔡何僣之有昔武王以封父之繁弱封伯禽繁弱者弓也而或以爲卽蔡之別名其說見於陸農師之註明堂位則是蔡一名僂句又一名繁弱其所由來者遠矣故武仲奔防納蔡求後以其爲國寶也則以大夫不藏龜之罪加臧孫恐其笑人不讀左傳與家語也乃若山節藻梲實系天子之廟飾管仲僣用以飾其居雜記諸篇載之不一而足而臧孫未必然者蓋臺門反坫朱紘鏤簋出自夷吾之奢汰不足爲怪而臧孫則儉人也天下豈有以天子之廟飾自居而使妾織蒲於其中者蓋亦不相稱之甚矣吾故知其必無此也然則山節藻梲將何施曰施之於居蔡也所謂媚神以邀福也是固橫渠先生之說而朱子採之者今世之自以爲熟於漢學沾沾焉騰其喙者弗思耳矣錢塘王大令志伊經師之良也雅以愚說爲然
(問)禮器甘受和白受採是一說考工繪畫之師後素功又是一說古注於論語繪事後素引考工不引禮器其解考工亦引論語至楊文靖公解論語始引禮器而朱子合而引之卽以考工之說爲禮器之說近人多非之未知作何折衷(答)論語之說正與禮器相合蓋論語之素乃素地非素功也謂有其質而後可文也何以知之卽孔子藉以解詩而知之夫巧笑美目是素地也有此而後可加粉黛簪珥衣裳之飾是猶之繪事也所謂絢也故曰繪事後於素也而因之以悟禮則忠信其素地也節文度數之飾是猶之繪事也所謂絢也豈不了了若考工所云則素功非素地也謂繪事五采而素功乃其中之一蓋施粉之採也粉易於污故必俟諸採旣施而加之是之謂後然則與論語絶不相蒙夫巧笑美目豈亦粉黛諸飾中之一乎抑亦巧笑美目出於人工乎且巧笑美目反出於粉黛諸飾之後乎此其說必不可通者也而欲叅其說於禮則忠信亦節文中之一乎忠信亦岀於人爲乎且忠信反岀節文之後乎五尺童子啞然笑矣龜山知其非也故別引禮器以釋之此乃眞註疏也朱子旣是龜山之說而仍兼引考工之文則誤矣然朱子誤解考工卻不誤解論語芟此一句便可釋然若如古注則誤解論語矣朱子之誤亦有所本蓋出於鄭宗顏之解考工宗顏又本之荊公蓋不知論語與禮器之爲一說考工之又別爲一說也若至毛西河喜攻朱子嘵嘵強詞是則不足深詰也
(問)商正建丑三統歴之明文也史記歴書索隱則曰商建子是異聞也古人更無言及此者然其實一大疑案願決之(答)索隱曰古歴者謂黃帝調歴以前有上元太初等皆以建寅爲正謂之孟春及顓頊夏禹亦以建寅爲正惟黃帝殷周魯並建子爲正而秦人建亥漢初因之至元封七年始仍用周正索隱此言本之晉書董巴歴議巴曰湯作殷歴弗復以正月朔旦立春爲節更用十一月朔旦冬至爲元首下至周魯及漢皆從其節按巴所言乃歴初非歲首也而索隱則誤解巴語以爲殷亦建子蓋古人於歲首則有建子建醜建寅之別謂之三統而歴初則非子卽寅故或卽用歲首爲歴初如黃帝及周之用子顓頊及夏之用寅是也或歴初不同於歲首如殷是也唐書一行日度議曰顓帝歴上元正月辰初合朔皆直艮維之首殷歴更以十一月冬至爲上元此治歴也三統並用此明時也是則歴初歲首分而言之瞭然可曉者曹魏明帝時欲改地正楊偉議曰漢太初歴以寅月爲歲首以子月爲歴初今改正朔宜以丑月爲歲首子月爲歴初是又董巴之言所自出也蓋三統之中可用醜者以其爲分辰之所紐所謂鬥振天而進則律始於黃鐘日違天而退則度始於星紀斯醜之所以成統也若定歴則必以奇數爲始以一陽則用子以四時之首則用寅而醜則無所慿以爲部也是亦義之易曉者也索隱乃以歴初卽爲歲首則失矣漢初承秦用顓頊歴則用寅或曰用殷歴則是用子今索隱曰秦建亥而漢因之則又謬矣秦以亥爲歲首不能以亥爲歴初也
(問)顏淵少孔子三十歲及三十二歲卒則是孔子之六十二歲而哀公之六年也是年孔子厄於陳蔡之間顏淵尚有問答或者卽以是年死然孔子尚在陳或曰巳反於衛要之不在魯可知矣然則謂顏淵道死則孔子殮之其父何由請車爲槨如謂先歸於魯而死則顏路何由越國而請之子且門人厚塟又何由請之子孔子以哀公十一年返魯顏路何由越國而饋祥肉皆可疑也而更有異者伯魚以孔子十九歲生其卒也年五十則是孔子之六十八歲返魯之歲而哀公之十一年也顏淵死於五年之前而曰鯉也死何與王肅謂史記所紀弟子之年世遠難信是巳而又以鯉也死爲虛設之詞得無謬乎是不可解也先生旁搜遠覽必有以釋後人之疑(答)孔門弟子之年史記家語互有不同則王肅以爲世遠難信者是也如梁鱣在史記少孔子二十九歲家語則曰三十九歲季羔在史記少三十歲家語則曰四十歲言遊在史記少四十五歲家語則曰三十五歲樊須在史記少三十六歲家語則曰四十六歲子賤在史記少三十九歲家語則曰四十九歲今本家語無九字大扺二三四之間多誤蓋古人四字亦用重畫故與二三易混家語後岀或疑其非古本多依史記然終亦難定其孰是也故愚疑顏子少孔子四十歲則於鯉也死之言合孔子七十三歲而卒或雲七十四或雲七十二然則顏淵之死亦與兩楹之夢不遠至王肅以爲虛設之詞則其謬瞭然易見也
(問)向意顏淵之死後於伯魚而先於子路故子貢曰昔者夫子於顏淵如喪子而無服喪子路亦然今如先生之言則似又後於子路也顏淵死孔子及食其祥肉則似非卽夫子卒之年(答)子路卒於孔子七十一歲若以顏子少孔子四十歲計之誠後一年公羊傳於獲麟之年牽連書喪予祝予之慟亦先顏而後仲此不過偶然參錯然要之二子之死相去不遠至孔子以四月已醜卒卽謂七十二亦何必不及見顏淵之祥祭也況安知其非七十三也
(問)寗武子爲莊子嗣莊子之卒在成公時則武子未嘗仕於文公之世而朱子爲邦有道屬文公閻伯詩陸稼書引左傳謂其時列國父子並時在朝者甚多如欒武子將中軍而黶如魯乞師針爲車右範文子佐中軍而匄爲公族大夫韓獻子將下軍而無忌爲公族大夫季武子爲司徒而公鉏爲左宰則必武子當文公之世巳爲大夫乃毛西河又詆之必欲以朱子爲非幸決之(答)朱子謂武子之仕當文公成公之間原非謂武子之爲卿在文公時春秋世卿之子當其父在而有見者不止於百詩所引也城濮之役先軫將中軍而且居有功陳文子當崔杼時其子無宇巳使楚孟獻子當國速已帥師御齊魏獻子滅羊舌氏用其子戊宋華氏南里之亂正以父子兄弟同朝不睦孟懿子晩年泄將右師凡如此者不可以更僕數也唯是武子之事文公其於左氏無所見則或謂有道亦袛就成公之世無事之時優遊朝寧未嘗不可要之此等無關大義西河志在攻朱子必從而爲之辭以騰頰舌此又可以不必詰也
(問)史記世家謂孔子自大司空爲大司寇攝行相事考之周制司寇乃司空之兼官而司徒卽相也故符子曰孔子爲司徒但魯司空爲孟孫司徒爲季孫孔子何由而代之故或雲孔子不過爲小司寇耳不過爲夾谷之相耳原未嘗爲卿原未嘗攝相事史公據傳聞而誤紀之有諸(答)史公紀事之失固多獨此一節未可遽非言孔子但當以小司寇仕魯者始於崔靈恩至以夾谷之相當是攝相則系近人毛奇齡之言然皆未詳於春秋之事也春秋諸侯之國並不止三卿宋之六卿尚可曰二王之後也晉之六卿尚可曰三軍各有副也至於鄭之細亦備六卿雖魯亦然是故羽父請殺桓公將以求太宰雖以後不見於傳然要之非三卿可定矣且季氏世爲上卿而武子之嗣爲上卿在孟獻子旣卒之後武子之請作三軍叔孫穆子曰政將及子以其時獻子已老也然則季文子卒獻子實爲上卿獻子卒而武子始代之也武子旣卒平子嗣卿而叔孫昭子以三命爲政昭二年平子惡其居已上是昭子實爲上卿昭子卒而平子始代之也然則三桓序次亦非一定而不移者且魯公族之與三桓共爲卿者前有臧氏東門氏凡五卿自仲嬰齊卒而東門氏失卿武仲出奔而臧氏失卿然而又有叔氏爲卿則四卿唯是力能分公室者則袛三桓是其中之差別耳蓋卿不止於三而軍止於三三桓掌而有之故力分公室如謂魯以三卿止而三桓之外無卿則誤矣若春秋之相亦復何嘗之有齊有天子之守國高而管仲以仲父當國晉之枋國者乃中軍而陽處父以太傅易諸帥宋則以左右二師長六官楚則令尹之外有莫敖是亦几几乎如後世三省二府之制不以一人限之者故卽以魯言歴相四君者季文子而僖公時則臧文仲文公時則東門襄仲宣公時則臧宣叔成公時則孟獻子皆與文子同掌國政然則他國之別立宮制者固不必言而魯亦非專以司徒一人行相事也至於夾谷之相則正孔子爲卿之證春秋時所重者莫如相凡得相其君而行者非卿不出是以十二公之中自僖而下其相君者皆三家文公三年如晉則叔孫莊叔相十三年如晉則季文子相成公四年如晉亦季文子相九年會於蒲亦季文子相十年朝王則孟獻子相襄公四年朝晉亦孟獻子相十年會伐鄭則季武子相二十八年如楚則叔孫穆子相昭公七年如楚則孟僖子相哀十七年會於蒙則孟武伯相皆卿也魯之卿非公室不得任而是時以陽虎諸人之亂孔子遂由庶姓當國夾谷之會三家方拱手以聽孔子儼然得充其選當時齊方欲使魯以甲車三百乘從其徵行若魯以微者爲相其有不招責言者乎是破格而用之者也且使孔子不得當國而乃隳三都張公室是乃小臣而妄豫大事有乖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之訓又必非聖人之所岀也蓋必拘牽成說而不博考夫遺文則大司空與相固當爲三家之所據而司寇又當爲臧氏之世掌者孔子將無一官可居不亦昧與
(問)侯國三卿司徒爲上司馬次之司空爲下朱子以解季孟之間然則齊景公將以叔孫氏待孔子也又何必曰季孟之間先生謂春秋列卿次序亦有不拘成格者請明示之(答)是本孔注之說但考春秋之世三卿次苐亦無常故如季文子爲上卿而孟獻子受三命則同爲上卿及文子卒武子列於獻子之下叔孫昭子受三命則亦以上卿先於季平子是以命數論也如王命同則司徒爲上而司空班在第三是以官論也其當國執政則又不盡然如齊有命卿國高管仲乃下卿而相是以賢也叔孫昭子雖三命而終不能抑季氏是以權也故齊景所云季孟之間非以三卿之序言三桓之大宗在季氏而友有再定閔僖之功行父又歴相宣成故最強孟氏於三桓本庶長而慶父叔牙皆負罪故孟叔二氏其禮之遜於季者不一而足及敖之與茲則茲無過而敖以荒淫幾斬其世若非榖與難二賢子孟氏幾不可支故是時孟氏遜於叔氏及獻子以大賢振起遂與文子共當國而僑如爲亂叔氏之勢始替自是以後孟氏之權亞於季而駕於叔蓋其始本以重德及其後遂成世卿甲乙一定之序故劉康公曰叔孫之位不若季孟而僑如亦自曰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欒範試觀四分公室舍中軍則季氏將左師孟氏將右師而叔孫氏自爲軍是三桓之勢季一孟二不可墨守下卿之說而輕之也是則季孟之間之說也
(問)然則淳于髠謂孟子居三卿之中蔡氏卽以司徒三卿解之是耶否耶七國時似無此三卿也(答)豈特七國時無三卿十二諸侯時亦多改易如宋以二王后有六卿而別置左師右師等官參之晉則六軍置帥與佐卽以爲卿楚則令尹莫敖司馬而太宰反屬散寮鄭衛亦不用周制以齊言之國高之官無明文及崔慶則以右相左相當國何況孟子之世七國官制尤草草國策中唯魏曽有司徒之官一見亦不足信大抵三卿者指上卿亞卿下卿而言但未嘗有司徒等名樂毅初入燕乃亞卿是其證也或曰一卿是相一卿是將其一爲客卿而上下本無定員亦通若蔡氏之言非也
(問)孔子不答問陳明日遂行在陳絶糧而史記系之哀公六年計自去衛之後卽如陳巳而如蔡巳而如葉已而自葉反蔡覆在陳始有是厄則與論語不合信史記固不如信論語也然以陳蔡追隨之弟子考之遊夏之年皆尚未踰十五則以爲遂在去衛之年亦難從矣先生何以定之(答)是在前軰宿儒皆不能定也推排諸子之年似當在哀公六年或者本別爲一章而其章首有脫文失去子字亦未可必所當闕之
(問)陳蔡以兵圍子朱子疑以陳蔡方服於楚豈有昭王欲用之而陳蔡敢出此者故定以爲哀公二年去衛之時仁山則以爲蔡巳兩屬於吳陳亦非竟臣楚者或有之或曰絶糧在先以兵圍之又一事也其言誰是(答)朱子是而仁山非也當時楚正與陳睦而蔡則巳全屬吳遷於州來與陳遠是所謂如蔡者非新遷之蔡乃故蔡孔子欲如楚故入其地也蔡巳非國安得有大夫乎且陳事楚蔡事吳則仇國矣安得二國之大夫合謀乎且哀公六年吳志在滅陳故楚大興師以救之卜戰不吉卜退不吉楚昭至誓死以救之陳之仗楚何如感楚何如而敢圍其所用之人乎卽如所云陳蔡大夫圍之使子貢如楚以兵迎始得免是時楚昭在陳何必使子貢如楚而楚果迎孔子信宿可至孔子何以終不得一見楚昭而其所迎之兵中道而聞子西之沮又竟棄孔子而去則皆情理之必無者(古史謂孔子曽見楚昭亦無據)且楚昭旋卒於陳則孔子又嘗入楚乎故朱子之疑之是也惟是朱子以爲在哀公二年則於遊夏之年皆不合故其事似當在六年孔安國注以爲陳人被兵絶糧則於情爲近乃知陳蔡大夫兵圍之說葢史記之妄也然安國被兵絶糧之說則是而以爲自宋適陳卽遭此厄則先於哀公二年是又誤矣蓋哀元年吳亦伐陳故安國因之而誤也總之當厄應在六年史記之時之可信者也絶糧則以陳之被兵孔注之事之可信者也叅伍求之而其所不可信者置之可矣[若謂絶糧是一次以兵圍又一次則尤屬謬語不足詰]
(問)齊桓晉文正譎之案,巳經夫子論定矣。而先生謂桓文事亦宜有各爲剖析者,乞示之。(答)聖人去春秋時近,所見聞必詳,不僅如今日所據止區區三傳也。若但以區區三傳,則齊桓極有可貶,不當以聖人之言遂謂高於晉文,此亦論世者所不可不知也。王子頺之亂,衛人助逆,王室大擾,桓公巳圖覇前後一十二年讓鄭厲公之討賊納王坐視而不之問又八年天子特賜桓公命請以伐衛桓公乃不得巳以兵伐之衛人敢於抗師而桓公不校竟受賂而還曾是一匡天下之方伯而出此以視晉文之甫經得國卽討太叔豈不有光於齊十倍故嘗謂齊桓攘楚之功自純門救鄭始親魯之功自落姑始而於是存三亡國首止定世子寗母之拒鄭子華葵之會謝賜胙則守禮讀載書則束牲浸浸乎賢方伯矣聖人之許之或自其中葉以後否則別有所據要之其初年未可恕也若晉文之才高於齊桓特以暮年返國心迫桑榆又適當楚勢鴟張中原崩潰之日齊桓一死而其子巳迭遭楚侮非急有以攘之不可故多方設機械以創之以爲譎誠所難辭而又不久而薨不若齊桓之長年其志未申若使多享遐算其從容糾合示大信於諸侯亦必有可觀者至於請隧召王固是兩大過然正見覇者本色要之晉文之功在討賊齊桓之功在九合不以兵車皆其最大節目至於正譎之間則不過彼善於此
(問)固天縱之吾丈句讀甚新但果何出幸詳示其所自(答)此本漢應仲遠風俗通亡友史雪汀最賞其說蓋多能本不足言聖亦有聖而不多能者大宰不足以知聖故有此言子貢則本末併到故曰固天縱之兼該一切將聖而又多能也則將字又字俱圓融此突過前人者
(問)竹垞據漢隸分門人弟子而爲二近日李穆堂侍郞本之而吾丈不以爲然願聞其說(答)東漢泰山都尉孔伷碑陰旣有弟子復有門生歐陽兗公以爲受業於弟子者爲門生也考後漢書賈逵傳顯宗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爲千乘王國郞鄭元傳諸門生相與譔所答弟子問作鄭志則門生之於弟子確然不同但據楊士勳穀梁疏曰門生同門後生則是一堂之中不過年數軰行畧有區別所稱弟子云者如後世三舍之有齋長而非如兗公所云也至經傳所云門人則禮記鄭注以爲卽弟子而竹垞誤引兗公之語欲以爲門生之受業於弟子者愚質之檀弓家語以及史記漢書更無一合卽以論孟言之巳多傅會鼓瑟之不敬疾病之爲臣安見其爲子路弟子也厚塟之請安見其爲顏子弟子也一貫之問安見其爲曾子弟子也治任之入揖安見其爲子貢弟子也[以上數條註疏中亦間有如此者不足信]祗問交之門人可言子夏弟子但果爾則門人正弟子也何也是章非對孔子而言也家語七十弟子中有懸亶祀典疑爲鄥單之訛而闕之今乃據唐廣韻注以爲是門人也置之私淑之列不亦妄乎蓋惟兗公之說本難盡信故劉孝標世說注服虔欲治春秋聞崔烈方集門生講傳乃匿姓名爲烈門人賃作食臧榮緒晉史王褒門人爲縣所役褒謂令曰爲門生來送別是門人可與門生互稱之證也門人卽弟子則門生亦非私淑可以瞭然而穀梁疏之言信矣竹垞一時之失未可宗也
(問)坫制在賈公彥儀禮疏中不甚了了邢叔明爾雅疏差爲得之而終未能剖晰詳審願質之函丈(答)坫本有三爾雅垝謂之坫古文作襜是乃以堂隅言郭景純所謂{土端}也至許叔重以爲屏牆則又是一坫其累土以庋物者又是一坫而累土庋物之坫又有三有兩楹之間之坫卽明堂位所云反坫岀尊及論語之反坫也蓋兩君之好用之庋爵者鄉飮酒禮尊在房戸間燕禮尊在東楹之西至兩君爲好則必於兩楹之間而特置坫以反之有堂下之坫乃明堂所云崇坫也蓋用之庋圭者何以知庋圭之坫在堂下覲禮侯氏入門奠圭則在堂下矣惟在堂下故稍崇之有房中之坫卽內則閣食之制也士於坫康成謂士卑不得作閣但於房中爲坫以庋食也然則同一累土之坫而庋爵庋圭尊者用之庋食則卑者用之方密之曰凡累土庋物者皆得曰坫是也堂隅之坫亦有二士虞禮苴茅之制僎於西坫士冠禮執冠者待於西坫南蓋近於奧者故謂之西坫旣夕記設棜於東堂下南順齊於坫是近於窔者則東坫也至屏牆之坫亦曰反坫而其義又不同郊特牲所云臺門旅樹反坫是也是乃以外向爲反黃東發曰如今世院司臺門內立牆之例是正所謂屏牆也蓋反坫與岀尊相連是反爵反坫與臺門旅樹相連是屏牆之反向於外者郊特牲所云乃大夫宮室之僣論語所云乃燕會之僣而東發疑論語之反坫與上塞門相連恐皆是宮室之事不當以坫之反爲爵之反則又不然蓋反坫出尊正與兩君之好相合禮各有當不必以郊特牲之反坫強並於論語之反坫也賈氏不知坫有三者之分又不知累土之坫亦有三者而漫以爲累土之坫爲專在廟中則旣謬矣又誤以豐爲坫不知豐用木坫用土豐形如豆故字從豆坫以土故字從土不可合而爲一也至周書旣立五宮鹹有四阿反坫注以四阿爲外向之室則反坫者亦屏牆也再考廣韻則葬埋之禮不備而攢塗權厝亦謂之坫是又在諸經之外者蓋亦取於累土之意
(問)令尹子文陳文子事皆不見左傳故先生以爲傳聞之詞但子文之仕與已畢竟當有可考又謂子文自可以言忠而文子並不可以言淸此其中必有至理非僅考據而巳願聞其說(答)三仕三巳當時又多以爲孫叔敖事一見於史記孫叔敖傳再見於鄒陽傳而子文事亦見國語故知其爲傳聞之難信者然孫叔實一爲令尹而已而子文亦未嘗三爲令尹子文於莊公三十年爲令尹至僖公二十三年讓於子玉凡在位二十八年子玉死蔿呂臣繼之子上又繼之大孫伯又繼之成嘉又繼之是後楚之令尹不見於左傳文公十二年子越之亂追紀曰令尹子文卒鬬般爲令尹則意者成嘉之後子文嘗再起爲令尹而仁山先生以爲子上之後者誤也子上死卽有商臣之變使子文是時在位豈尚可以言忠然則子文爲令尹者再其初以讓人其後卒於位原無所謂罷黜也乃必欲求合於三仕之說因謂子玉蔿呂臣子上之間子文或曾以太宰執政而代其缺不知楚之執政令尹而下唯司馬又有莫敖其下則左尹右尹左右司馬而太宰尚亞之非執政子文並未罷黜不至降爲太宰仁山何所據而定之且春秋之世國老致政仍得與聞大事如知罃之稟韓厥子產之奉子皮葉公之退居於葉亦然然則子文不爲令尹其班資更在令尹之上故圍宋之役子文先治兵而後子玉再治兵其證也仁山在宋儒中考古最精而於此事則失之要之子文治楚其功最大楚之功臣莫能先之惟誤用子玉是一失着及再起時左傳雖不載其事然時值晉覇之衰楚勢甚盛蓋亦多出其力特不知大義故不可以爲仁而於楚則目是宗臣也至若陳文子之本末則大不可問崔杼弒君文子實早知之見於左傳是時崔慶雖強然文子亦甚爲莊公所用父子皆被任使而文子陰陽其間與聞弒逆之謀絶無一言坐待禍作無論其岀奔之事不知果否卽有之而不久遽返仍比肩崔慶之間覬其亡而竊政可謂淸者乎其後此父子相商得慶氏之木百車而戒以愼守何淸之有是又絶不可與蘧伯玉之出近關者同語也蓋陳之大也成於桓子而肇基者文子熟看左氏蹤跡自見誅其心直不可謂之淸而聖人苐就子張所問而論之不及其它忠厚論人之法也若論世者又不可以爲其所欺也
(問)中牟之地見於左傳見於論語見於史記漢志水經而卒無定在乞示之(答)中牟有二其一爲晉之中牟三卿未分晉時巳屬趙其一爲鄭之中牟三卿旣分晉後鄭附於韓當屬韓臣瓚以爲屬魏者非也左傳所云中牟晉之中牟也卽史記趙氏所都也漢志所云中牟則鄭之中牟也而班氏誤以趙都當之故臣瓚詰其非以爲趙都當在漯水之上杜預亦以滎陽之中牟回遠非趙都其說本瞭然道元強護班志謂魏徙大梁趙之南界至於浮水無妨兼有鄭之中牟不知終七國之世趙地不至滎陽而獻子定都時魏人未徙大梁則其說之妄不待深究且鄭之
中牟並不與浮水接其謬甚矣惟是臣瓚以爲趙之中牟當在漯水之上則孔頴達亦闕之以爲不知何所案據小司馬但言當在河北而終不能明指其地張守節則以湯陰之牟山當之按左傳趙鞅伐衛遂圍中牟是正佛肸據邑以叛之時則晉之中牟與衛接其地當在夷儀五鹿左右顧祖禹曰湯陰縣西五十里有中牟城所謂河北之中牟也按湯陰縣有中牟山三卿所居皆重地韓氏之平陽魏氏之安邑是也趙氏之所重在晉陽而都在中牟則其險亦可知不知何以自是而後中牟之名絶不見於史傳鄭之中牟至漢始得名其前乎此絶不聞有中牟之名班志不審而誤綴之酈注亦強主之僕校水經渠水篇始畧爲疏證而得之/趙氏分國其險固自在晉陽而富盛則數邯鄲至於控扼河北則中牟亦一都會蓋有漳水之固與鄴相連河北之險莫如鄴次之卽中牟是要地也須知古人定都之所必非草草也/管子五鹿中牟鄴皆桓公所築以衛諸夏嘗考此三邑者皆狄人所以窺中夏之路是時狄患方殷故桓公築此三邑以爲扞城晉衛二國皆以此御狄也/三卿分晉魏得鄴全有漳水之險故其後趙以中牟予魏易其浮水之地取其地界相連也國策樓緩以中牟反入梁史記趙悼襄王元年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則又嘗歸趙及末年魏人以鄴予趙中牟之復歸於趙不待言矣
(問)謝文節公迭山謂武王之立祿父仍使之爲殷王盡有商畿內之地與周並立而命三叔以監之其位號如故也斯興滅繼絶之心故伯夷雖采薇西山見周之能悔過遷善雖死無怨而孔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武庚旣死始降王而爲公以封微子故書序曰成王旣黜殷命迭山自言此說得之韓澗泉之論語解其說甚新未知如何(答)是說也穆堂閣學最賞之以爲足徵千古之謬然愚未敢以爲然澗泉之書今不傳若迭山之取之則固有爲言之不必深校其事之果然與否也民無二王使武王果不欲絶殷命何不立微子而巳仍以西伯事之乎向亦嘗以是言正之閣學以爲此等皆新說不可解經也
(問)鄭東谷謂孔子敎孟孫以無違謂無違僖子之命而學禮也斯近世毛西河之說所自出疑亦可從(答)朱子之說自屬是時凡爲大夫者之明戒其義該備東谷之說亦可從但校狹耳
(問)鄭東谷曰塞門反坫必桓公以管仲有大功而賜以邦君之禮舉國之人皆以爲仲所當得而仲亦晏然受之所以特名其噐之小不然仲方以禮信正桓公豈自爲是乎(答)東谷之言甚工然亦未必伯者君臣大抵守禮於外犯禮於內桓公受胙不以王止其拜而必下拜禮也庭燎之事則居然行之矣管仲辭王上卿之燕禮也塞門等事則居然行之矣果守禮則雖君強賜之亦不受也
(問)水火吾見蹈而死未見蹈仁而死東谷以爲畏仁甚於畏水火如何(答)集註之說自民非水火不生活來東谷之說自避水火來東谷似直捷然集註不欲薄待斯民則勝矣蓋古注馬融之說集註所本王弼之說東谷所本
(問)微子去之東谷以爲去而之其國也是否(答)微子先抱祭噐歸周之說自妄東谷說是也其後武王克殷微子來見覆其位亦卽復其所封微國之位及武庚誅始移而封之宋徐闇公不知復位之卽爲復其微國故疑以爲微子若與武庚同在故都安得武庚反時絶無異同之跡而因以爲未嘗有來歸復位之事則又非也微在東平之壽張春秋時屬魯所謂郿也水經載有微子之冡微子兄弟終身不稱宋公而微子反塟於其先王所封之地其忠盛矣
(問)冉子爲子華之母請粟或以爲伯牛蓋以屍子數孔門六侍曰節小物伯牛侍此其證也然否(答)是屈翁山之言也所引屍子雖佳然檀弓伯高之喪孔氏使者未至冉求束帛乘馬而將之亦足以爲是事之證則無以定其爲伯牛也論語稱子者自曾閔有三子外惟冉求則以稱子之例校之終未必是伯牛也
(問)王厚齋雲史記仲尼弟子顏高字子驕定八年傳公侵齊門於陽州士皆坐列曰顏高之弓六鈞皆取而傳觀之陽州人出顏高奪人弱弓籍邱子鈕撃之與一人俱斃豈卽斯人與家語作顏刻孔子世家過匡顏刻爲僕古者文武同方冉有用矛樊遲爲右有若與微虎之宵攻則顏高以挽強名無足怪也先生昨數七十二弟子卒於夫子之前者何以不及顏高是必有說(答)厚齋先生考古最核獨是條稍不審按孔門之顏高少孔子五十歲見於家語然則生於定公之八年陽州之役蓋別是一顏高也獨是史記家語之年亦多不可信者亞聖與伯魚之死其年至今莫能定況其餘乎若以少孔子五十歲計之過匡之歲定公之十四年也顏高亦止七歲耳凡此皆無從審正矣惟是不問其生之年但以其死定八年斃陽州而何以十四年尚能御孔子以過匡是則厚齋之疎也巳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七 餘姚史夢蛟重校
大學中庸孟子問目答盧鎬
(附爾雅問)其次致曲謂善端發見之偏者先儒謂至誠所發亦只是曲但無待於致耳其說然否(答)此朱子之說也而寔未合至誠未嘗無所致但所致者非曲蓋至誠得天最厚未發則渾然天命之中中豈可以謂之曲已發則油然率性之和和豈可以謂之曲故至誠雖未嘗廢人事而致中也非致曲也致和也非致曲也其次未能合乎中和之全量則必用功於所發以溯其所存故其中之所存旣有偏而其和之所發亦有偏則謂之曲若至誠之所發可以謂之端不可以謂之曲朱子遂以曲字當端字是未定之說也觀其章句曰善端發見之偏則亦不竟以端目之矣故愚謂致曲者卽其次之所以致和也蓋致中之功難以遽施則必先致和然必先致曲而後能致和致和而漸進於致中斯其次復性之功所謂自明而誠者也
(問)七十二家格物之說令末學窮老絶氣不能盡舉其異同至於以物卽物有本末之物此說最明瞭蓋物有本末先其本則不逐其末後其末則亦不遺其末可謂盡善之說而陸淸獻公非之何也(答)以其爲王心齋之說也心齋非朱學故言朱學者詆之心齋是說乃其自得之言蓋心齋不甚考古也而不知元儒黎立武早言之黎之學私淑於謝艮齋謝與朱子同時而其學出於郭兼山則是亦程門之緒言也朱子或問雖未嘗直指爲物有本末之物然其曰以其至切而近者言之則心之爲物實主於身次而及於身之所具則有口鼻耳目四肢之用又次而及於身之所接則有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常外而至於人遠而至於物極其大則天地古今之變盡於小則一塵一息是卽所謂身以內之物曰心曰意曰知身以外之物曰家曰國曰天下也蓋語物而返身至於心意知卽身而推至於家國天下更何一物之遺者而況先格其本後格其末則自無馳心荒遠與夫一切玩物喪志之病程子所謂不必盡窮天下之物者其義巳交相發而但以一物不知爲恥者適成其爲陶宏景之說也故心齋論學未必皆醇而其言格物則最不可易蕺山先生亦主之淸獻之不以爲然特門戸之見耳總之格物之學論語皆詳之卽以讀詩言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格物之學在身心者誦詩三百授之以政格物之學及於家國天下者事父事君格物之大者多識於鳥獸草木格物之小者夫程子謂一草一木亦所當格後儒議之而陽明以格竹子七日致病矣然不知多識亦聖人之敎也蓋聖人又嘗曰多聞闕疑多見闕殆矣又曰不知爲不知矣程子亦嘗有曰不必盡窮天下之物矣叅而觀之則草木鳥獸之留心正非屑屑於無物之不知而如陽明所云也是則格物之說可互觀而不礙也
(問)禮雲昭穆以序長幼則是序昭穆時已序齒矣蓋昭與昭齒未有不序及羣昭之長幼而溷列之者穆與穆齒未有不序及羣穆之長幼而溷列之者然則又何以更待燕毛也蔡文成謂序昭穆時必亦序爵其說雖於禮無所徵然容有之蓋序昭穆而又序爵則又不能盡序齒者故直至燕毛而後得序之然否(答)善哉問也序昭穆則卽序齒而其中義例尚多故不能純乎序齒文成於三禮之學未深故語焉而不詳蓋序昭穆非漫取昭穆而序之必先序宗法假如伯禽以周公之後稱大宗蔡衛以下俱屬焉諸國之子孫雖有長於魯者弗敢先也其何以序齒又必序族屬之遠近假如太王之昭再傳其與文王之昭兄弟也文王之昭再傳其與成王之昭兄弟也然而各有一族則各爲一列近者先遠者後祭統所謂親疎之殺是也其何以序齒兼以王人雖微列於諸侯之上則畿內之公卿大夫士序於五服公侯伯子男之上是宰周公雖系周公之支屬而反序於魯君之上其何以序齒是皆文成所未及也然則序昭穆之中其條目極多故必別有序齒之法向來無人理會及此
(問)西河謂燕毛亦兼異姓殊爲異聞然否(答)是妄言也蓋誤讀祭統而爲此說祭統屍飮五而後君以瑤爵獻卿屍飲七而後君以玉爵獻大夫屍飮九而後君以散爵獻士及羣有司皆以齒是乃九獻時賜爵之禮註疏家謂本主序爵爵同則序齒是固兼有異姓然所及止於內諸侯而外諸侯不與焉由是加爵旣畢則行旅酬外諸侯亦豫矣然而皆兼有異姓則總之非燕私之禮也直至旣徹而後異姓之賓退則歸之爼同姓則燕其說明見楚茨之詩
(問)朱子謂序齒之中擇一人爲上座不與衆齒然否(答)朱子之學極博其說必有所岀今考之不得是必齒最長而德與爵又最尊者前惟召公畢公後惟衛之武公足以當之不然恐亦不過依齒爲序而巳
(問)天下國家可均謝石林觀察之說甚佳然則朱子竟以平治二字詁之得無過與(答)均字亦只得詁爲平治要之平治自有分際管仲之分四鄉頒軍令是用強國子產之正封洫定廬井是用弱國俱說不到時雍於變地位故但曰可均朱子亦未嘗說到平治極處
(問)身有所忿懥諸語吳季子薛敬軒之說先生皆以爲未盡願詳示一通以入講錄(答)是章乃誠意以後觀心之功而諸儒言之皆淺謂有所忿懥則必有不當怒而怒者有所恐懼則必有不必畏而畏者薛敬軒亦云然夫不遷怒亦是難事然進而上之則雖所當怒而疾之巳甚雖所當畏而過有戒心便是不得其正必須補此一層於義始完吳季子之說更粗其謂好樂不得其正如好貨好色樂驕樂樂佚遊憂患不得其正如憂貧患得患失此豈是誠意以後節目蓋本屬可好可樂之事而嗜之過專則溺本屬當憂當懼之事而慮之太深則困如此方是官街上錯路也
(問)大學楚書本無專指故康成注引春秋外傳楚語王孫圉事復引新序昭奚恤事以並證之朱子但指楚語必有意而方樸山以爲非未知誰是(答)朱子之去取是也新序說苑並出劉向之手然最訛謬大抵道聽塗說移東就西其於時代人地俱所不考嘗謂古今稱善校書者莫如向然其實粗疏不足依據卽如此條明是蹈襲王孫圉之事而稍改其面目然又舛錯四出夫昭奚恤乃春秋以後人以國策史記考之大抵當楚宣王時而是條所指葉公子高令尹子西則昭王時人若司馬子反則共王時人至大宗子敖則其人從無所見乃昭奚恤皆與之同班列其妄甚矣況昭氏出於昭王今乃得與昭王之祖共王之臣比肩是則眞妄人所造也又叅之章懷後漢李膺傳注所引大宗作太宰子敖作子方而太宰子方在春秋之世亦無其人及觀李固傳所上疏曰秦欲謀楚王孫圉設壇西門陳列名臣秦使戄然爲之罷兵則又笑曰劉向以王孫圉之事移之昭奚恤而此又以昭奚恤之事還之王孫圉眞所謂展轉傳訛者試令攻朱子之徒博考而平心以質之將何說以處此新序說苑之誤不可勝詰其顯然者晉文公與欒武子同時晉平公與舅犯同時晉靈公與荀息同時介之推與孔子同時楚共王與申侯同時楚屈建與石乞同時而樂王鮒亦與葉公同時又甚者以城濮之師屬之楚平王乃攻朱子者欲奉此以爲異聞疏矣
(問)楚語惠王以梁與魯陽文子韋註文子司馬子期之子而不見於內傳不知卽淮南所云魯陽文子否所謂梁者何地(答)是時有三梁曰少梁曰大梁皆非楚地曰南梁則惠王之所與也內傳所謂襲梁及霍卽其地也酈道元曰春秋周小邑也於戰國爲南梁蓋周之南楚之北也其地尚有魯公陂魯公水又謂之陽人聚秦遷東周君之地然則本週地是時巳入楚但淮南所稱魯陽文子與韓戰麾戈挽日是時安得有韓諸子故多誕妄不足信也子期之子見於內傳者二曰寛曰平
(問)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朱子謂義無氣則餒行有不慊於心則餒朱子謂氣無義則餒呂忠公大愚不然其說而朱子力闢之然考之程子則無是餒也便是氣無義以爲配則餒故必有事於集義是卽忠公之說也何以朱子不從也如程呂則上下文本一氣如朱子則是兩扇義無氣則餒是別有養氣之功氣無義則餒是雖善養而仍須集義得無失之支乎願求明敎(答)程呂之言是也自有生之初而言氣本義之所融結而成渾然一物並無事於言配也有生之後不能無害則義漸與氣漓而爲二故必有事於義使之與氣相配是以人合天之說也配義則直養而無害矣苟無是義便無是氣安能免於餒然配義之功在集義集者聚於心以待其氣之生也曰生則知所謂配者非合而有助之謂也蓋氤氳而化之謂也不能集而生之而以襲而取之則是外之也襲則偶有合仍有不合而不慊於心氣與義不相配仍不免於餒矣本自了然不知朱子何以別爲一說以爲必別有養氣之功而後能配義不然則義餒又必有集義之功而後能養氣不然則氣餒是萬不可通者也故三原王端毅公石渠意見非之梨洲先生亦非之
(問)孔子之拜陽虎孟子援大夫有賜於士之文釋之朱子謂陽虎於魯爲大夫孔子爲士先儒疑焉或謂陽虎當時枋政雖陪臣而儼以大夫自居聖人亦遜以應之夫歌雍反坫臺門旅樹在當時之僣妄固不足怪況陽虎當逆節未萌時已欲以璵璠塟季孫不顧改玉之嫌則其枋國亦又何所忌憚但陽虎卽以此來要之聖人必無詘身避禍如陳仲弓之於張讓者非天子無所稽首孟武伯且知之豈孔子而反有愧焉或以周禮除上大夫卽正卿外尚有小司徒小司馬諸大夫而左氏有邑大夫家大夫屬大夫論語有臣大夫西河毛氏之說以曲解陽虎之可稱大夫然小宰以下諸官乃副貳而非家臣又皆以公族居之如臧孫氏施氏子服氏之流若家大夫邑大夫軰則雖冐大夫之名而實則士故必冠之曰家曰邑又安得援大夫之例以臨士而士亦竟俛首以大夫之禮答之者敢問所安(答)前說本漳浦蔡氏後說本蕭山毛氏皆非也嘗考小戴禮玉藻篇有云大夫親賜於士士拜受又拜於其室敵者不在拜於其室則是大夫有賜無問在與不在皆當往拜若不得受而往拜者是乃敵體之降禮陽虎若以大夫之禮來尚何事瞰亡正惟以敵者之故不得不出此苦心曲意而乃謂其所行者爲大夫之故事則不惟誣孔子亦並冤陽虎也或曰然則孟子非與曰孟子七篇所引尚書論語及諸禮文互異者十之八九古人援引文字不必屑屑章句而孟子爲甚乃至汝漢淮泗之水道亦悞舉之則此節禮文或隨舉而偶遺所以有失要之孔子所行者是玉藻非如孟子所云也若孟子下文謂陽貨先焉得不見亦未能發明孔子之意蓋使陽貨以大夫之禮來雖先不見也孟子才高於此等不無疏畧耳曾記明徐伯魯禮記集註中微及此意而未盡愚故爲之暢其說
(問)周公弟也管叔兄也邠卿謂周公以管叔爲弟管叔以周公爲兄而朱子更之如邠卿則似於孟子之文不順但先生曰周公自是文王第四子請言其詳(答)太史公以周公爲行在第四是管叔之弟賈逵以爲行在第七則並是蔡霍二叔之弟邠卿以爲行在第三則是管叔之兄賈逵所據蓋左傳富辰所次文昭之序但富辰之言似是錯舉非有先後如謂實有先後則畢公在十亂之中毛叔亦奉牧野明水之役而均少於康叔聃季萬不可信況如富辰之序是蔡郕霍皆周公兄皋鼬之盟魯衛均在但聞蔡爭長於衛何以不聞爭長於魯是又瞭然者也然則賈逵之說不問而知其非若史公之與邠卿諒必各有所據然史公與孟子合朱子所以從之而荀子亦以管叔爲兄則邠卿恐非矣
(問)漢書古今人表以顏濁鄒爲顏涿聚而孫疏以顏讎由爲顏濁鄒其說誰是(答)濁鄒子路妻兄見史記孔子世家索隱疑其與孟子不合其實無所爲不合也孔叢子言讎由善事親其後有非罪之執子路裒金以贖之或疑其私於所暱而孔子白其不然則於妻兄有證是讎由卽濁鄒孫疏之言是也孔子在衛主伯玉亦主讎由則讎由之賢亞於伯玉因東道之誼而列於門牆固其宜也至涿聚則齊人也呂覽言其少爲梁父大盜而卒受業於孔子得爲名士亦見莊子然則於衛之讎由無豫矣涿聚死事於齊見左傳犁邱之役然則顏涿聚者顏庚也非濁鄒也張守節附會以字音更不足信
(問)梨洲黃氏謂夷羿簒逆之罪滔天何暇屑屑校其師弟之罪況有窮死於寒浞非逢蒙也蓋古司射之官多名羿逢蒙所殺別是一人非夷羿然否(笞)孟子不過就所傳聞論之不必及其簒弒也古司射之官多名羿誠有此說然謂有窮死於寒浞以是知其非逢蒙則又不然王逸注楚辭曰羿田將歸寒促使逢蒙射殺之非明證與左傳曰寒浞使家衆蓋亦指逢蒙也況後世如王莽司馬昭劉裕之徒豈必手自操刃者此等皆所謂無關大義不足深考者黃氏之學極博是言蓋本之吳斗南然亦有好爲立異之失不可不知也
(問)孟子弟子宋政和中以程振之請贈爵一十八人皆本趙注孫疏乃滕更明有在門之文卽趙注亦曰學於孟子而祀典遺之朱子僅取一十三人又去其五願聞其說(答)樂正子萬章公孫丑孟仲子陳臻充虞徐闢陳代彭更公都子鹹邱蒙屋廬子桃應趙注孫疏朱注所同也季孫子叔高子趙注孫疏所同而朱注不以爲然浩生不害盆成括本不見於趙注但見於孫疏而朱注亦不以爲然朱注之去取是也季孫子叔本非是時人以爲季孫聞孟子之辭萬鍾而異之子叔亦從而疑之趙注之謬未有甚於此者也故相傳明世中曾經罷祀而今孟廟仍列之殆沿而未正與以高子爲弟子蓋以山徑茅塞之語似乎師戒其弟故以爲學他術而不終然小弁之言孟子稱之爲叟則非弟子矣經典序錄有高行子乃子夏之弟子厚齋王氏謂卽高子則亦恐非弟子矣告子名不害趙注以爲嘗學於孟子者若浩生不害則趙注本曰齊人未嘗以爲告子孫疏疑以爲告子而浩生其字不害其名夫浩生不害固非告子卽告子亦恐非孟氏弟子孫疏特漫言之不知祀典何以竟合爲一是則謬之尤者至盆成括則在孫疏亦但言其欲學於孟子非質言其爲及門也元吳萊作孟氏弟子列傳一十九人則似仍政和祀典之目而增之以滕更其增之可也仍列此五人者則泥古之過也今孟廟且以子叔爲子叔疑則是據朱注而增趙注又謬中之謬也
(問)然則先生以告子爲公孫龍子之師者何據(答)是東萊先生之說而厚齋引入漢書藝文志疏證者也蓋以其白羽白雪白玉白人白馬之問答也孟子殆以其矛刺其盾也
(問)告子名不害見趙注厚齋又曰告子名勝誰是(答)告子名不害亦見國策注而文選引墨子則又曰告子勝或有二名否則其一爲字也
(問)事親從兄之道孟子以括仁義知禮樂五德朱子於禮則曰節之密於樂則曰樂之深似原未嘗以製作之禮樂言之故蔡文成公謂足蹈手舞不必泥在樂字說只是手足輕健之意先生以爲不然何也(答)蔡氏之說蓋求合乎朱子不知其不合於孟子古來聖人言語中極言孝弟之量者始於孔子其論大舜推原其大德受命之由本於大孝其論武周推極於郊社禘嘗之禮樂以爲達孝曾子申之以上老老民興孝上長長民興弟爲平天下之大道有子申之以孝弟則犯亂不作爲仁之本其言之廣狹各有所當而義則一而最發明之者爲孟子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曰達之天下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巳而尤暢其說於是章綜羅五德至於制禮作樂之實不外乎此河間獻王採樂記亦引孔子之言以爲宗祀明堂所以敎孝享三老五更於太學冕而總幹執醬執爵所以敎弟皆是章之疏證也如此解節文解手舞足蹈方有實地文成以爲舞蹈只是手足輕健之意則是不過布衣野人之孝弟耳孟子意中卻不然豈必究其極而言之而後見孝弟之無所不包若夫雖有其德苟無其位則一身一家之中手舞足蹈之樂亦自在而究未可以言禮樂之全量是愚說足以包文成之說也文成之說未足以包愚說也況朱子亦未嘗謂禮樂祗就虛說也
(問)先生之說令人豁然乃知孝弟之至通於神明然非聖人在天子之位者其於禮樂之實總未能盡故事親如曾子孟子亦祗曰可也然否(答)孝弟之量原未易造其極故古今以來所稱孝弟不過至知而弗去一層其於禮樂二層皆未到便到得知而弗去一層已是大難假如尹伯奇履霜之操尹伯封彼黍之詩天然兄弟兄則事親弟則從兄皆是賢者然吉甫非竟頑父也不能化而順之終是本領不到其餘如申生急子壽子司馬牛匡章皆值父兄之變甚者以身爲殉不然者棄家蕉萃以終其身其志節可哀而使聖人處之其節文之處自有中道諸君恐尚多未盡善處是其於禮之實尚待擬議況樂乎彼其繁冤悲怨足以感動天地然不足以語樂而生生而至於舞蹈也是非大舜不能也故孟子下章卽及舜之事親而天下化蓋以類及之也其安常履順而極其盛則武周矣周公於管蔡之難非不值其變也然其成文武之德者大破斧缺斨之恫不足以玷其麟趾騶虞之仁也是則禮樂之極隆者也然則曾子固尚未造乎此
(問)然則無位者之孝弟至於曾閔尚未足盡禮樂之實耶則三代以下竟無足語此者矣(答)曾閔亦自是造得九分矣曾子以晳爲之父處其常閔子乃處其變然閔子竟能化其父母大是不易到此便是足蹈手舞地位曽子之養志便是惡可巳但校之聖人或尚少差耳
(問)遂有南陽按晉之南陽易曉而齊之南陽僅一見於公羊傳所云高子將南陽之甲以城魯一見於國策所云楚攻南陽閻百詩以爲泰山之陽本是魯地特久爲齊奪者似得之而先生以爲南陽卽汶陽其說果何所據(答)此以漢地誌及水經合之左傳便自了然蓋山南曰陽是南陽所以得名也水北曰陽是汶陽所以得名也春秋之世齊魯所爭莫如南陽隱桓之世以許田易泰山之祊是南陽尚屬魯及莊公之末則巳似失之故高子將南陽之甲以城魯然僖公猶以汶陽之田賜季友則尚未盡失而魯頌之祝之以居嘗與許嘗亦有南陽之境蓋大半入齊矣自成公以後則盡失之蓋汶水出泰山郡之萊蕪縣西南過羸縣桓三年公會齊侯於羸者也又西南過牟縣牟故魯之附庸也又東南流徑泰山又東南流徑龜陰之田卽左氏定十年齊所歸也又東南流徑明堂又西南流徑徂來山又南流徑陽關卽左氏襄十七年逆臧孫之地又南徑博縣卽左氏哀十一年會吳伐博者也又南徑龍鄉卽左氏成二年齊侯圍龍者也又南徑梁父縣之莬裘城左氏隱十一年所營也又西南過剛縣漢之剛乃春秋之闡其西南則汶陽之田又西南則棘左氏成三年所圍也又西南爲遂左氏莊十三年齊所滅也又西南爲下讙左氏桓三年齊侯送姜氏之地又西南爲郈則叔孫氏邑又西南爲平陸按左氏鄆讙龜陰陽關皆齊魯接境地通而言之皆汶陽之田而皆在泰山之西南汶水之北則汶陽非卽南陽乎故愼子欲爭南陽亦志在復故土孟子則責其不敎民而用之耳
(問)爲諸侯憂朱子以爲附庸之君縣邑之長古注以爲列國諸侯梨洲黃氏主古注若據本文原不屬天子言則與上節之爲諸侯度不同似當以朱子爲是(答)古注之說校勝試觀僖公四年桓公欲循海而歸轅宣仲謂申侯曰師岀於陳鄭之間供其資糧屝屨國必甚病哀公時吳爲黃池之會過宋欲殺其丈夫囚其婦人覇者之世役小役弱不可勝道豈但徵百牢索三百乘而巳朱子以附庸之君言之則亦是列國諸侯之小者其義可互備也況春秋之晩雖魯亦困於徵輸願降而與邾滕爲伍而杞至自貶爲子則其與附庸之君相去不遠愚故謂古注亦不甚異於朱子也
(問)社稷變置之說邠卿但云毀社稷而更置之則非更其神也故朱子謂毀其壇壝而更置之則與國君之變置不同孫疏曰更立社稷之有功於民者其說異於本注梨洲黃氏主之當何所從(答)當以孫疏爲是蓋古人之加罰於社稷有三等年不順成八蜡不通乃暫停其祭是罰之輕者又甚則遷其壇壝之地罰稍重矣又甚則更其配食之神罰最重然亦未嘗輕舉此禮蓋變置至神示所關重大故自湯而後罕有行者嘗謂國家之於水旱原恃乎我之所以格天者而未嘗以八聽於神陰陽不和五行失序於是有恆雨恆暘之咎原不應於社稷之神是咎且亦安知社稷之神不將大有所懲創於國君而震動之使有以知命之不常天之難諶而吾乃茫然於其警戒之所在反以其跋扈之氣責報於天文過於巳是取滅亡之道也乃若聖王則有之聖王之於天地其德相參其道相配而其自反者巳極盡而無憾故湯之易稷是也夫天人一氣也在我非尸位則在神爲溺職雖黜之非過矣然其所黜者乃配食之神而非其正神也其正神則無從易也蓋先王所以設爲配食之禮非但爲報始巳也正以天神地示飛揚飄蕩昭格爲難必藉人鬼之素有功於此者通其志氣是故大之則爲五方之有五帝而其下莫不有之社以勾龍稷以柱與棄是也故梨洲謂郊祀配天固是尊其祖父而亦因其祖父之功德之大足以與天相通藉以達其感孚昭格之忱此實有至理精意焉然則社稷不能止水旱又何咎之辭但是可爲賢主道而不可爲慢神之主道也魯穆公暴巫焚尫縣子尚以爲不可況其進於此者故孫疏變置之說是也而未可輕言之也北夢瑣言載潭州馬希聲以旱閉南嶽廟事可爲慢神之戒
(問)厚齋援唐人李陽冰之說以證朱注則似變置反以報社稷者似非孟子所謂變置也其說如何(答)厚齋所引陽冰之事得其半失其半按陽冰令縉雲大旱告於城隍之神五日不雨焚其廟此乃行古禮也及期雨合沾足陽冰乃與耆老吏民自西谷遷廟于山巔以答神休此蓋因前此焚廟之禱嫌其得罪於神而更新之不爲罰而爲報是亦變通古禮而得之者厚齋於其未雨以前之事不序則不足以證更置之罰矣陳後山曰句容有盜遷社稷而盜止是則足以證朱注者
(問)漢人以禹易社之配宋人以契易稷之配豈亦因水旱而有更置耶其說安在(答)是則妄作也以禹配社猶可以契則謬矣商先公之有功水土者有冥然可以配社不可以配稷
(問)左氏昭十有七年鄭大旱使屠撃等有事於桑山斬其木不雨子產曰有事于山蓺山林也而斬其木其罪大矣奪之官邑夫斬木蓋亦變置之意也而子產以爲非是其說與孟子異先生以爲若何(答)斬木其實是古禮卽變置之意也子產以爲非者卽愚所謂未可輕言之意須知古人於此自有斟酌雲漢之詩曰靡神不舉正與八蜡不通之說並行不悖未有毅然以蔑絶明祀自任者
(問)陳仲子之生平孟子極口詆之國策中趙後亦詆之厚齋王氏則又稱之其說誰是(答)厚齋先生之言是也仲子若生春秋之世便是長沮桀溺荷蕢荷莜楚狂晨門一流然諸人遇孔子則孔子欲化之仲子遇孟子則孟子力詆之便是聖賢分際不同須知仲子辭三公而灌園豈是易事孟子是用世者乃伊尹之任一路上人故七篇之中不甚及隱士逸民較之孔子之惓惓沮溺一軰稍遜之矣平情論之若如孟子之譏仲子以母不食以兄不食直是不孝不弟然仲子豈眞不食於母不過不食於兄其兄之蓋祿萬鍾雖未知其爲何如人然諒亦未必盡得於義故仲子孑然長往但觀其它日之歸則於寢門之敬亦未嘗竟絶孟子責之過深矣故厚齋謂其淸風遠韻視末世狥利苟得之徒如腐鼠乃公允之論若趙後何足以知此彼苐生於七國之時所謂天子不臣諸侯不友之士不特目未之見抑亦耳未之聞而以爲帥民出於無用亦豈知隱士逸民之有補於末俗正在無用中得之也愚非敢學先儒之疑孟亦因都講之問欲持其論之平耳
(問)宰我不死於舒州之難先正辨之已悉野處洪文敏公據賢於堯舜之語以爲當在孔子身後閻潛邱極稱之而吾丈以爲不然何也(答)謂宰我死於舒州之難亦不害其爲賢者蓋考呂覽說苑則是宰我爲簡公死非爲陳恆死不過才未足以定亂耳其死較子路似反過之史記誤以爲陳恆之黨故曰孔子恥之而索隱又以爲闞止之訛則春秋同時同名之人往往有之晉有二士匄魯有二顏高齊有二賈舉並同姓矣何必舒州之難死者不可有二宰我乎蓋但當知宰我之所以死不必恥則不必諱若以賢於堯舜之語爲弟子稱頌其師必當在身後是則野人之言也孔子之卒高弟蓋多不在如閔子仲弓漆雕開皆絶不見疑其已卒而三年治任入揖子貢則是子貢之年最長其長於子貢而尚在者惟高柴以哀十七年尚見於蒙之會又冉有亦尚仕季氏蓋皆以居官不在廬墓之列宰我於史記家語不載其年雖未知其長於子貢與否然此後並無宰我出處蹤跡則先死又何疑要之此等事去古遠無足深考潛邱之言多見其迂
(問)孟子在宋或以爲闢公時吳禮部據孟子稱之爲王以爲康王偃也康王之暴孟子何以肯見之故亦有以爲闢公者然恐以禮部之言爲是(答)潛邱謂孟子去齊適宋當週愼靚王之三十年正康王改元之歲宋始稱王是也孟子不見諸侯故問答止於梁齊小國則滕而巳雖曾遊宋而於康王無問答則不足以定其見與否也然所以遊宋則亦有故蓋康王初年亦嘗講行仁義之政其臣如盈之知不勝議行什一議去關市之徵進居州以輔王斯孟子所以往而受七十鎰之饋也謂孟子在闢公時遊宋蓋是鮑彪其考古最疏畧
(問)章子之事見於國策姚氏引春秋後語證之所紀畧同吳禮部曰孟子以爲子父責善而不相遇恐卽此事然如國策所云何以言責善況在威王時頗疑與孟子不相接(答)章子見於國策最早當威王時據國策威王使章子將而拒秦威王念其母爲父所殺埋於馬棧之下謂曰全軍而還必更葬將軍之母章子對曰臣非不能更葬母臣之母得罪臣之父未敎而死臣葬母是欲死父也故不敢軍行有言章子以兵降秦者三威王不信有司請之王曰不欺死父豈欺生君章子大勝秦而返國策所述如此然則所云責善蓋必勸其父以弗爲已甚而父不聽遂不得近此自是人倫大變章子之黜妻屏子非過也然而孟子以爲賊恩則何也蓋章子自勝秦以前所以處此事者本不可以言過然其勝秦而還則王必葬其母矣而章子之黜妻屏子終身如故是在章子亦以恫母之至不僅以一奉君命得葬了事未嘗非孝而不知是則似於揚其父生前之過自君子言之以爲非中庸矣故孟子亦未嘗竟許之而究之矜其遇諒其心蓋章子自是至性孤行之士晩近所不可得雖所行未必盡合而直不失爲孝子如宋儒楊文靖公張宣公言則其貶章子有太過者但章子之事未必在威王之世則誠如賢者所疑威王未嘗與秦交兵前此當秦之獻公正所謂六國以戎狄擯秦之時其後則孝公方有事於攻魏故威王三十六年之中無秦師齊秦之鬬在宣王時而伐燕之役將兵者正是章子則恐其爲誤編於威王策中者卽不然亦是威王末年
(問)京山先生解孟子謂陳侯周非其名按之史記誠然顧謂周者忠也司城蓋因陳亡而殉者陳之忠臣也梨洲先生取其說是否(答)據史記則陳侯固不名周但左傳史記世本諸家所載諸侯之名異同亦多如左傳鄭子儀在史記則曰子嬰左傳劉僖公髠頑史記則曰惲而小司馬又曰髠原史記鄭武公掘突譙周曰突滑左傳宋景公欒史記則曰頭曼漢書古今人表曰兠欒史記宋王偃荀子作獻漢書律歴志魯諸公名尤多殊班氏以小字附於下蓋多岀世本如此之類不可悉舉則安在陳侯名周不又各有所本可不必深考也至京山訓周爲忠歴證之商書太甲篇國風都人士篇小雅皇華篇左傳穀梁傳國語皆有之則以周爲忠正與下文觀所爲主相合未嘗不可但謂司城是殉陳而死者不知何所見而言之愚未敢信也
(問)陶山陸氏埤雅亦新經宗派之一也聞其尚有爾雅新義又有禮象大抵當與埤雅岀入否(答)爾雅新義僕曾見之惜未抄今旁求不可得矣禮象則未之見竹垞以爲卽是埤雅草稿陶山在荊公門下講經稍純然如埤雅卷首卽謂荊公得龍晴曾魯公得龍脊則大是妄語不知陶山何以有此也
(問)爾雅釋言律遹述也郭注以爲敘述之辭而邢疏曰律管所以述氣則與郭注各是一說(答)張南漪曰郭注是也律本是聿誤作律堯典曰若之曰注曰古與粵越通詩遹駿有聲注以爲與聿同然則曰粵越聿矞五字皆發語詞郭注以爲敘述者是巳邢疏謬詩曰嬪於京郭注引之亦作聿
(問)爾雅水自河出爲灉漢爲潛江爲沱汝爲濆淮爲滸見於尚書與詩而濟爲濋汶爲灛洛爲波渦爲洵潁爲沙更無所見不知是何水邢疏漏畧不詳(答)諸條皆見於水經不知邢疏何以不及但水經亦有不可盡信者卽諸書所言亦多不合河之爲灉當在雷夏而酈注兼以之解關中之雍則謬也若說文以灉爲汳水亦非也江之爲沱水經兼載孟州之沱荊州之沱顧宛溪曰孟州之沱乃湔江而湔爲蜀相開明所鑿酈註明言之非禹貢之沱矣或又欲以成都內外江當之則二水爲秦守李冰所導益非禹貢之沱矣唯師古所指湖廣枝江之水支分而後入大江者可以當禹貢之沱宛溪之說甚核然則益州之沱未有考也漢爲潛卽水經之涔水篇然亦尚有疑者詳見愚所說水經中淮爲滸則滸者實水厓之通稱不知何以專歸之淮酈注以爲游水汝爲濆卽瀵水[非河水篇之瀵水也]一名汾水毛傳誤以曲防解之然則雖其見於尚書與詩者亦正未易了了也而況其疏漏不詳者乎乃若濟之爲濋則道元以爲定陶泛水汶之爲灛道元以爲岡縣闡亭之洸水是亦以灛之合於闡而言之洛之爲波道元以爲門水穎之爲沙道元以爲濦水唯渦之爲洵但引呂忱之詁而無其地汜水洸水門水不知果否是爾雅所指與否若沙水則明是莨蕩渠水之一支讀作蔡水非濦水也
(問)沙之讀蔡不但郭氏無注邢氏無疏而陸氏亦無音先生果何所出乎(答)見許氏說文而水經注引之卽鴻溝也左傳所謂沙汭也北魏書有蔡水卽沙水胡梅磵引水經注亦通作蔡郭氏偶失之耳
(問)大山宮小山霍本連解作一句宋晁補之作二句竟對解之自是晁氏之謬否(答)古人似原有二種讀法水經注苐三十二卷沘水篇引開山圖潛山圍繞小山曰霍而苐四十卷霍山下亦引爾雅曰大山宮小山曰霍斯郭氏之說也然苐三十九卷廬江水篇又引爾雅大山曰宮則晁氏之說矣亦非無據也
(問)論語蕭牆之內羅存齋爾雅翼以爲取蕭祭脂之蕭其說甚怪不知是否(答)存齋爾雅翼極精然是說則恐未然蓋蕭牆是屏牆舊人如鄭康成劉熙皆指朝之屏故以肅字解蕭字亦有合於六書之旨若存齋則指爲廟之屏故以取蕭爲證謂援神怒以怵季孫則其說誕矣
(問)爾雅釋草鉤芺據說文則是重名據正義則是二名不知誰是(答)說文鉤芺一名苦芺則是重名邢疏誤也
(問)陶山存齋其於爾雅爲鉅子近世浮山堂通雅以視二先生不知何如(答)藥地不能審別僞書故所引多無稽且其通雅門例亦非接二家之派者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八 餘姚史夢蛟重校
諸史問目答郭景兆
(問)姜湛園論文謂先秦以上莫衰於左傳而重振於國策其說前人未及豈國策反能出左傳之上(答)是湛園好奇之言也左傳所志多實事二百四十年典章在焉國策所志多浮言大抵一從一橫皆有蹊徑前後因襲若就中實有義理可按卓然關於世敎如輔果絺疵之先見豫讓之報知伯匡章之不欺死父信陵君之諫伐韓魯連之郄秦王孫賈之母君王后之父卽墨大夫之告王建李牧之枉死吳起之對魏武莫敖子華之對楚威魯共公苑臺之對魏惠莊辛之對楚項襄不過十餘篇而樂毅父子去國之詞荀子之謝春申亦庶乎可取此外則虞卿陳軫尚畧有可採以其言雖不純而一爲趙一爲楚較異於儀秦之徒也其餘令人一望生厭何可與左傳比也顏蠋王鬥二篇亦或可節錄然巳涉於誇矣
(問)齊宣王伐燕事孟子所親見也荀子亦親見而以爲齊愍王國策在燕則宣王在齊則愍王史記以爲愍王通鑑以爲宣王吳禮部校國策亦力主孟子究竟誰是(答)當以孟子爲是但如此則必須依通鑑増宣王之年十年減愍王之年十年然後可合東萊大事記亦如此蓋孟子所述確是滅燕之役東萊先生欲爲調停謂宣王伐燕乃指前此十城之役夫所取十城安得雲倍地又安得雲置君不可通也唯是史記年表固不兄信而通鑑亦是以意定之非有所出終屬疑案非二千年後人所能懸決
(問)司馬穰苴國策以爲愍王相與史記異(答)吳禮部曰大事記引蘇氏謂史稱齊景公時晉伐阿甄燕侵河上晏子薦穰苴殺莊賈因以成功春秋左氏無此事意穰苴嘗爲閔王卻燕晉而國策妄以爲景公時按史稱齊威王論次古兵法附入穰苴而策以爲愍王相故禮部主之蓋景公時齊甚弱欲奪晉覇而不能欲御吳侮而不克則穰苴之傳謬矣
(問)漢志引六國春秋或曰卽國策是否(答)恐非也六國春秋當別是編年之書而今不傳國策之例恐近外傳蓋自哀公二十七年後當有六國春秋一書而後楚漢春秋繼之然七畧巳不載是書其亡久矣太史公採國策止九十三事則其餘所採或有在六國春秋中者亦未可定也
(問)李牧之死國策則極冤史記則言其不受命捕得斬之二說逈異通鑑主史記東萊大事記主國策誰從(答)趙策中此篇最足感動人令讀者流涕史記不知何以不用吳禮部曰蓋因亷頗不受代事而誤加之牧是也須知牧旣不受代當時趙將誰復能捕之者其妄明矣苐趙策中前後污以司空馬之謬語令雄文反減色愚特芟去其前後另爲一篇其文曰韓倉惡武安君於趙王王令人代武安君至使韓倉數之曰將軍戰勝王觴將軍將軍爲壽於前而捍七首當死武安君曰繓病鉤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故使工人爲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繓請出示岀之袖中狀如振捆纒之以布韓倉曰受命於王賜將軍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賜死縮劍將自誅曰人臣不得自殺宮中過司馬門趨甚疾岀門舉劍臂短不能及衘劍徵之於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趙亡吳禮部曰譛李牧者諸書皆言郭開策文下篇亦然但郭開卽譛亷頗者其與韓倉必亦有差誤予謂或自郭開與韓倉比共陷牧亦未可定也要之忠貞恭順如牧而以爲拒不受代而誅則枉甚矣
(問)吳禮部校國策亦有譏之者其究若何(答)禮部於是書甚勤密遠過縉雲鮑氏本其譏之者明學究張一鯤之言也惟是禮部嫠學故有尊信大事記過甚者要之其考據則得十之九一鯤何足以知之
(問)田單晩年不見於史吳禮部校國策以爲避讒於趙(答)是乃禮部發前人所未發大畧當不錯不然以安平之材何以自攻狄之後一無所見於齊及其相趙所立功亦甚少而是後遂亦不見於趙則安平之見幾保身又不欲負其宗國以爲人用蓋遠出於時人之上六國大臣雖信陵君不能及矣惟是襄王之悖不足論君王后旣聽政任宗臣之野死而不返亦何待乎王建而始亡也
(問)聊城之事吳禮部主國策非史記不知誰是(答)禮部所考定最審
(問)國策之事多難信東萊呂氏固嘗言之然如六國獻地於秦自是實事所以通鑑亦載焉昨聞先生謂其中亦多漫語何也(答)秦所取六國之地韓魏最先次之者楚其後及趙然所取者必其爲秦之界上而後得有之今策言張儀一出趙以河間爲獻燕以常山之尾五城爲獻齊以魚鹽地三百里爲獻非不識地理之言乎河間常山秦亦何從得而有之況齊人海右魚鹽之地乎以秦之察豈受此愚又累言文信侯欲取趙河間以廣其封文信封河南當在韓周之交何從得通道於河間吾不知作策者何以東西南北之不諳而爲此謬語也
(問)徐廣謂中山立於威烈王時西周桓公之子而先生以爲謬願聞其說(答)中山卽是鮮虞其種乃白狄至春秋之末巳有中山之名入七國滅於魏而復興卒並於趙當春秋之末晉尚無若中山何而謂周能滅之而封宗室於其地無是理也然自徐廣酈道元皆爲此言莫有能正之者要之鮮虞未嘗爲晉滅則西周桓公之子安能封於其地此易曉也若國策謂中山君嘗爲楚伐而亡則又屬野人之言中山於楚眞風馬牛楚雖強不能越魏踰趙過代而集矢於中山故吳禮部但謂司馬子期非楚公子以斥鮑氏之謬而不知策文之本妄中山必不受兵於楚也如策文所云羊羮蓋襲華元之事所云壺飡蓋襲趙盾之事本附會也中山亡於魏魏使太子撃守之其後不知何以復立蓋中山去魏遠魏終不能有之是以失守而策述趙桓子之謀以爲中山復立之故亦非也/魏世家惠王二十八年中山君相魏小司馬以爲是卽中山之復立者恐非也是時中山蓋尚屬魏故其君入爲相如孟嘗君之相齊耳若謂是復立之中山則不應舎其國而相魏也要之中山復立之年當在魏王二十八年之後
(問)平原君料白起亷頗之長其文極可喜今但見於漢嚴尤五將序春秋後語二書亦屬後世所無而諸傳記引之者先生以爲國策有之何所據(答)見章懷後漢書列傳第八卷注中
(問)河渠書歴序春秋以後諸侯變更水道之詳班氏溝洫志亦引之乃古今川瀆大掌故而小顏小司馬俱未及詳箋願縷晰之其曰禹疏九川自是之後滎陽下引河東南爲鴻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泗會是跨豫徐荊三州之界源流若何(答)鴻溝卽地理志所云狼湯渠水經注作莨蕩渠通典作浪宕渠一也志曰河南郡滎陽有狼湯渠首受濟水東南至陳入潁卽水經注之渠水篇也是鴻溝之經流志曰陳留郡陳留縣魯渠水首受狼湯渠水東至陽夏入渦渠卽水經注渠水篇中附見之魯溝也是鴻溝之又一支志曰淮陽國扶溝縣渦水首受狼湯渠水東至向入淮卽水經注之陰溝水篇也是鴻溝之又一支志曰梁國蒙縣獲水首受菑獲渠水東北至彭城入泗按陰溝水之支爲汳水次爲獲水卽水經注之汳水獲水二篇也是鴻溝之又一支志曰陳留郡浚儀縣睢水並受狼湯渠水東至取慮入泗卽水經注之睢水篇也是鴻溝之又一支蓋志所載狼湯渠之源流五合之則爲鴻溝今以水經注質之狼湯渠至尉氏始有鴻溝之名鴻溝又曰沙水自新陽入潁以入淮而支流自義城合渦水以入淮狼湯渠之東出爲官渡水秦人引之爲梁溝卽陰溝水也又東爲汳水爲獲水入泗以入淮而沙水之至浚儀者又合汳水爲睢水以入泗其所周流正值鄭衛曹宋陳蔡六國之境/鴻溝不知誰所爲閻潛邱曰蘇秦說魏王雲大王之地南有鴻溝則戰國以前有之晉楚戰於邲邲卽汳水則春秋以前有之予謂所證不止於此國策景舍伐魏取睢濊之間是睢水亦見於戰國水自渦岀爲洵是渦水見於爾雅水自潁出爲沙是沙水亦見爾雅而沙汭並見於左傳其未遠矣乃酈道元則竟曰大禹塞滎澤以通淮泗又曰昔禹於滎陽下引河以致東坡之徒遂謂鴻溝是禹跡則大謬也夫職方豫州之川滎洛誰謂禹曾塞滎者奈何並河渠書不諦視也宋儒唯黃文叔言此不謬/予旣斥道元滎澤之非復取水經注反覆求之乃知鴻溝之跡實始於徐偃王道元引古徐州志言偃王導溝陳蔡之間以水道按之正沙水之地界也蓋偃王首開鴻溝其後如魯溝則吳人所増開卽國語所謂商魯之溝者故一名宋溝而梁溝則秦人所増開陸續穿鑿遂爲鴻溝支流諸水而經流則實偃王始之故予謂通淮濟者始於徐繼於吳皆是覇者而卒於秦政二千年以來未經考出今始得之
(問)其曰於楚西方則通渠漢水雲夢之野何也此事在諸書直無可考(答)地誌曰南郡華容縣雲夢澤在南夏水首受江入沔水經注有夏水篇然不及通渠事唯皇覽曰孫叔敖激沮水作雲夢大澤之地蓋指此但云夢巳見於禹貢固非孫叔所作但引沮水以入之所謂通渠者也漢水一名沮水斯事兄補水經之遺
(問)其曰東方則通鴻溝江淮之間何也是乃吳事不知何以屬之楚(答)厚齋先生曰吳之通水有二左傳哀九年吳城邗溝通江淮此自江入淮之道吳語夫差起師北征闕爲溝於商魯之間北屬之沂西屬之濟在哀十三年此自淮入汴之道是江淮之通固屬吳馬班於此似有誤然愚細考水經注則楚亦似有通江淮之事水經注瀙水篇瀙水合泚水潕水篇潕水亦合泚水而泚水篇泚水合澧水以入淮是皆淮之屬也乃泚水篇泚水又合堵水又合瀙水潕水以入淯水堵淯二水則皆漢之屬也蓋南陽之地淮漢並行其水已有互相出入者皆在新野義陽一帶江淮未會而淮漢巳通吳之力所不及也是非楚人通之而誰通之夫淮通漢則卽巳通江矣是吳之通淮於江者在下流而楚之通淮於漢以通江者在上流也史記之言亦別自有據也左傳楚人伐隨師於漢淮之間蓋其證也蓋川瀆之亂河先與汝通則鴻溝是也通汝者通淮之漸也已而淮先與漢通則泚水之合於堵水淯水是也通漢者通江之漸也及邗溝開而江遂竟通於淮商魯之溝開而淮遂竟通於河
(問)其曰於吳則通渠三江五湖願聞其說(答)地誌曰中江自陽羨入海北江自毗陵入海南江自吳入海此三江之道也五湖則卽震澤禹貢時之大江本不與五湖通相傳吳人伐楚用伍胥計開渠運糧而江湖之道無阻今其地有伍牙山有胥溪可證其說見於高淳漢圖經按左傳哀公十五年楚子西伐吳及桐汭此舟師入湖之道也而或曰襄公三年楚子重伐吳克鳩茲至於衡山則似巳有入湖之道事在伍胥之先則或壽夢以來已有此渠而伍胥特修治之乎世遠不可得而詳矣要之史公所云其指此事無疑若非史公此語則又將指爲三代以前故道矣
(問)其曰於齊則通淄濟之間何也(答)地誌曰泰山郡萊蕪縣原山淄水所出東至博昌入濟卽齊所通也但淄水經流入海其支流則齊人導之由耏水以入濟地誌亦微有失
(問)其曰於蜀則蜀守李冰鑿離堆避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中卽華陽國志所載否(答)是也三代以後變更水道者皆有乖地脈不合川瀆之性惟李冰所經營有大功顧史公不列之循吏傳但畧一見於此向非華陽國志至今存則李冰之詳不可得聞
(問)三代後之變更止於斯耶抑或有遺(答)大畧亦祗此淮與濟通江與淮通淮與漢通漢與雲夢通江又與震澤通濟與淄通禹貢之水道無完瀆矣其餘惟齊桓公塞九河見於緯書鄭康成採之又趙惠文王徙漳河世家惠文王十八年漳水大岀二十一年徙漳水武平之西二十七年又徙漳水武平之南八年之中再徙巨浸而其詳不可得聞水經注漳水篇亦不及而春秋時楚之孫叔敖開芍陂則有功於淮南者爲正史之所畧
(問)六國世家其紀事莫如趙之誣謬者不特屠岸賈一事也如宣孟之夢簡子鈞天之夢原過三神之令主父大陵之夢孝成王之夢何其言之龎而怪與謂非緯候之先驅不可矣(答)是盡當芟除者也其中紀事之失尚有昔人所未及糾正者惠文王十五年卽燕昭王之二十八年也以師與燕伐齊大捷燕人遂深入取臨淄是時齊襄王保莒田單保卽墨而餘地皆入燕乃曰惠文王十六年秦復與趙數撃齊齊人患之燕厲爲齊遺趙書遊說趙乃不撃齊夫當時之齊區區二城耳秦何所利而撃之卽撃之又何所畏而必與趙共撃之其謬一也乃下又曰是年亷頗攻齊昔陽取之夫昔陽是鼓地春秋末巳屬晉至是原屬趙非齊地且齊是時所有祗二城安得尚有餘邑爲趙所取其謬二也乃下又曰十七年樂毅將趙師攻魏伯陽按樂毅留狥齊地及二城不下遂守之並未嘗歸燕何從將趙師而攻魏其謬三也乃下又云十九年趙奢將攻齊麥邱取之是時齊亦尚止二城麥邱屬燕其謬四也乃下又云二十年亷頗將攻齊按是年樂毅尚在齊次年田單始敗燕軍復有七十餘城當前一年齊無可攻其謬五也蓋惠文王此五年中無一事可信不知史公何所據而志之而亷頗本傳惠文王十六年伐齊取陽晉不作昔陽然亦非也
(問)韓世家昭侯八年申不害相韓十年韓姬弒其君悼公十一年昭侯如秦旣有昭侯焉得又有悼公(答)小司馬曰姬亦作玘則卽李斯所云韓玘爲韓安相者也斯與韓安同時其謂玘爲之相必不錯則玘乃亡韓之相但玘相安而安亡非弒安也世家此句是誤文當芟去韓先稱侯後稱王無所謂公亦無諡悼者小司馬曰或是鄭之嗣君按韓自哀侯巳滅鄭昭侯時無鄭矣六國世家韓最畧由李斯之言推之玘是王安之時專權者故以之比趙高若昭侯時申子爲相安得容小人如玘者乎
(問)燕世家不載昭王好方士之事而封禪書中微及之昭王賢者不應有此(答)齊威宣二王燕昭王晩皆惑於方士雖世所傳王母謂燕昭無靈氣之語不足信然燕齊方士之所聚恐或有之唐憲宗武宗皆英主何嘗不以方士損其業乎
(問)虞卿傳古無言其錯者昨始聞之願詳示(答)據範睢傳則魏齊之亡在秦昭王四十二年其時虞卿已相趙棄印與俱亡而困於大梁虞卿傳謂其自此不得意乃著書以消窮愁則是棄印之後虞卿遂不復出也乃長平之役在昭王四十七年史公所謂虞卿料事揣情爲趙畫策者反在棄印五年之後則是虞卿嘗再相趙矣何嘗窮愁以老而史公序長平之策於前序大梁之困於後顛倒其事竟忘年數之參錯豈非一大怪事也
(問)荀卿傳葬蘭陵而國策謂其歸趙且錄其絶春申之書誰是(答)恐是國策爲是荀子書中有與臨武君論兵於孝成王前一事荀子久於齊事在孝成王之前由齊如楚卽爲蘭陵令則何由見孝成乎故知其爲自楚歸趙也史記言春申死而荀子廢今觀國策拒春申之書其辭醇古非荀子不能爲也則或者荀子辭春申而去及春申死荀子以甘棠之舊復遊蘭陵而卒焉亦未可定要之其曾歸趙固無疑者
(問)範睢傳廢太后逐穰侯國策同而朱子曰皇極經世只言秦奪太后權未嘗廢也或曰經世不足信(答)宣太后以憂死是實但未必顯有黜退之舉蓋觀於穰侯尚得之國於陶無甚大譴其所謂逐者如此則所謂廢者亦只是奪其權也是時昭王年長而宣太后尚事事親裁之此便是不善處嫌疑之際一旦昭王置之高閣安得不憂死故人以爲廢
(問)呂不韋傳孔子之所謂聞者其呂子乎何許文信侯之過也(答)太史公不知道於此見之不特不知所謂達亦不知所謂聞孔子所謂聞者只是論篤色莊一流其在有位便是五伯假之一流不韋乃是亂民豈可語聞太史公見其呂氏春秋一書而以爲聞陋矣
(問)潛邱謂白圭仕魏當文侯時一見史記貨殖傳再見鄒陽傳其爲文侯拔中山下逮孟子游梁之歲七十餘年邠卿誤以爲卽孟子之白圭而林氏又増益其說不知爲又一白圭也(答)宋人鮑彪已嘗言之但魏人別有一白圭當昭王時是孟子之後輩見國策不知潛邱何以不一引及鮑彪謂當是孟子所稱者
(問)史記衛世家頃侯厚賂夷王夷王命衛爲侯是頃侯以前乃伯也顧寧人曰索隱以爲方伯之伯雖有詩序旄邱責衛伯之文可據然非太史公意且古無以方伯之伯而繋諡者[索隱之說本鄭箋](答)康叔明以孟侯稱非伯也衛初封卽是侯爵故祝鮀曰曹爲伯甸是其證也其後稱伯者或昭王以下之所降黜至頃侯而復之
(問)蚩尤據管子則是造五兵者黃帝之臣也而古多言蚩尤與黃帝戰於阪泉則是諸侯之不終者三朝記則又曰蚩尤庶人之貪者許愼據之以爲造兵非蚩尤乃黃帝也賈公彥調劑其說以爲蚩尤與黃帝戰亦是造兵之首故漢高祭蚩尤於沛廷夫黃帝使蚩尤造兵則蚩尤是黃帝賢臣如竊黃帝之兵而與戰則不止於庶人之貪者豈可祭也吳斗南曰漢高所祭是蚩尤之星殆亦不得巳而爲之辭而杭堇浦力詆之謂高祖立蚩尤祠於長安宣帝則祠於壽良後漢詔馬嚴過武庫祭蚩尤不以爲貪鬼且壽良乃蚩尤之冡所在豈是星乎藝文志兵家有蚩尤二篇則許吳之說俱不足信是否(答)蚩尤爲黃帝造兵自是作者之聖豈有倡亂之理而阪泉之戰則古來傳記俱有之愚疑造兵之蚩尤是一人阪泉倡亂之蚩尤又是一人蓋黃帝在位久故其後有聞蚩尤之名而卽以爲名者以之弄兵惑衆如古來作射之人名羿而有窮之君亦以爲名此其證也後世所祭則造兵之蚩尤非阪泉倡亂之蚩尤也且造兵之蚩尤冡在壽張見於皇覽而阪泉倡亂之蚩尤死於涿鹿誰爲遠道葬之壽張者乎是亦可以見蚩尤之有二也至於蚩尤造兵故卽以司兵之星名蚩尤高祖所祭自未必是星也
(問)章邯從陳別將司馬夷如淳曰章邯之司馬也然則別將二字是贅文(答)愚意以爲司馬其姓夷其名故冠之以別將
(問)高祖至南陽襄侯王陵降晉灼小司馬以爲卽安國侯王陵也師古以爲非義門曰王陵起於南陽則安國侯卽襄侯蓋其初所稱封爵也不知是否○韋昭謂襄當爲穰蓋字省而臣瓚小司馬以爲穰是韓成所封陵當封於江夏之襄是否(答)高祖本紀迎大公呂后時因王陵兵於南陽功臣表陵聚衆定南陽陵本傳亦有之張蒼傳陵救蒼之死於南陽是安國侯卽襄侯矣義門之言是也襄當作穰蓋卽南陽之地江夏則不相接矣韓成之封以元年是時陵何妨自稱穰侯也
(問)亞父範増如淳援管仲以爲例而貢父曰仲父自是管仲之字亞父亦増字如淳妄說(答)然則呂不韋之稱仲父何也貢父亦偶未之思耳
(問)項王自據梁楚地九郡是何九郡也(答)九郡從無數之者其中須大有考正據班志數秦置三十六郡之目秦於楚地置十郡則項王所得楚地凡六郡曰漢中以封高祖曰九江以封英布曰南郡以封共敖曰長沙以爲義帝都而項王所得曰東海曰泗水曰薛曰會稽曰南陽曰黔中是也秦於梁地置三郡則項王所得梁地凡二郡曰河東以封魏豹而項王所得曰東郡曰碭是也然則僅得郡八不得九矣及考史記秦初滅楚置楚郡次年置會稽郡而班志於楚郡不書乃知其有漏也蓋秦之先得楚地而置郡者曰漢中曰黔中曰南郡曰南陽在未滅時及滅楚但置楚郡所統甚大次年乃盡定百越而置會稽然楚郡所統過廣故分而爲九江爲長沙爲東海爲泗水爲薛而楚郡但統淮陽一帶班志失之則九郡之數不足今以楚郡益之適得九郡之目胡梅磵曰秦置楚郡班志不見蓋分爲九江鄣會稽三郡其實大謬會稽不在楚郡之內史記甚明而鄣郡並非秦置秦之所分凡得郡五而楚郡亦未嘗廢蓋三十六郡之數京師爲內史本不在其內班志誤以內史亦當三十六郡之一故失去楚郡而不知也
(問)因九郡而並知班志三十六郡之漏乃信考古之難(答)不特此也史記於三十六郡不詳其目前志於三十六郡有東海而無黔中續志於三十六郡有黔中而無東海旣各失其一而又皆失去楚郡則實止三十四郡矣故亦自知其不足則以內史充其一又不足則以晩出之鄣郡充其一而三十六郡始完裴駰注史記但據續志而不叅前志於是晉志因之厚齋通鑑地理通釋亦因之梅磵注通鑑亦因之以爲續志必同於前志而不知其亦不合也蓋嘗反覆考定而後得之詳見愚所著漢書地理志考證文繁不能悉舉也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九 餘姚史夢蛟重校
諸史問目答盧鎬
(問)彭城之役檄曰悉發三河兵南浮江漢以下史記注皆不得其說而師古畧之梅磵先生以爲一軍由三河以攻其北一軍浮江漢以攻其南是矣然本紀不載南下之軍何也(答)史漢之文多於本篇不見乃互備於年表與列傳而此事則竟失之然韓信用兵大都如此如伐魏豹則大軍由夏陽而別遣棘邱侯由上郡攻其背是也水經注曰高祖二年置長沙郡又置黔中郡是蓋南下之軍自漢中出先定二郡而有之長沙乃義帝之都而黔中則項王南境乘虛取之所謂南浮江漢也江漢之地過此三郡共敖守南郡漢兵尚未得至其境是足以補遺
(問)五諸侯兵應劭曰雍翟塞殷韓也如淳曰塞翟魏殷河南也韋昭曰塞翟韓殷魏也師古曰常山河南韓魏殷也劉攽曰河南韓魏殷趙也吳仁杰曰塞翟魏韓趙也其說誰是(答)雍方被圍自不與五諸侯之列塞翟早已亡國河南殷亦亡而常山間關入漢無兵則諸家所數袛韓魏趙爲可信乃吳氏謂塞翟二王雖降尚如魏豹之得君其國以兵從行吳氏所以爲此說者以史記雖雲元年八月降二王置二郡而漢書則曰二年六月雍亡之後始置河上渭南中地隴西上郡則前此塞翟必如未亡以是爲史記之誤塞翟未亡則足以充五諸侯之列矣而不知又不然史記於元年八月書置二郡者高祖旣滅二國定其疆也漢書於二年六月書置五郡者高祖盡定三秦通正其地界也故漢書異姓王表亦云元年八月置二郡未嘗不與史記同吳氏知其一不知其二而謂塞翟尚如魏豹之得君其國不知功臣表又有曰棘邱侯襄以上郡守撃西魏事在二年三月則翟之不得有其國可見矣敬市侯閻澤赤以河上守遷殷相撃項籍事在二年四月則塞之不得有其國可見矣安得謂二郡至二年八月始置乎且塞翟項王之屬也使是時尚以兵從必全軍入楚不肯隻身亡去矣曰然則五諸侯之二竟爲誰曰魏王之從軍見於其傳韓王之從軍見於異姓王表趙相陳餘以兵從亦見於其傳而合齊撃楚則見於淮陰之傳蓋齊人亦以兵從也是五諸侯之四也其一則殷曰子方謂塞翟不在有國之列而忽以殷當之是自背其說也夫是時漢之置河內郡明矣曰高紀誤也有證乎曰有功臣表閻澤赤由河上守遷殷相撃項籍夫殷尚有相則卭尚有國不然當曰河內守矣蓋殷巳降漢故漢爲之命相而以兵來從及彭城之敗卭死始置郡耳是又五諸侯之一也乃知是時所滅爲塞爲翟爲河南而魏與殷不與焉塞翟巳滅而反以爲未滅殷未亡而反以爲巳亡甚矣其舛也且諸公亦自叅考史漢不甚密耳史記陳平傳曰漢王還定三秦而東殷王反楚是卽司馬卬降漢事也曰項王使平撃降殷王是明言殷降漢而未亡故復降楚也曰居無何漢王攻下殷王是卽漢王撃卬之兵以入彭城事也漢書亦同然則殷之未亡明矣蓋史漢二本紀及表並誤幸陳平傳及功臣表可以正之而五諸侯之數完
(問)彭越田橫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絶其糧食先生謂田橫二字當是衍文何也(答)是蓋因上文田橫兵敗奔彭越故牽連誤書之其宜芟去無疑田橫義士也雖於項王亦有田榮之怨然是時則項王以橫故喪其大將並二十萬人於齊橫仇漢不仇楚矣而謂爲漢苦楚是與狼子野心之英布等矣橫之奔楚正以越是時中立且爲漢且爲楚故姑依之則彭越或受漢餌而絶楚食田橫不肯爲也向使橫果爲漢苦楚則垓下之師漢必亦召之以壯聲援而事定不必亡入島中矣
(問)鴻溝之約因項王兵少食盡韓信又進兵撃之項羽之兵少由龍且二十萬衆之敗而食盡則以彭越皆有可考韓信進兵獨不詳其始末不知他有所見否(答)是不見於淮陰本傳見於灌嬰傳蓋項王但與漢爭於滎陽敖倉之間雖兵少食盡尚可支吾而韓信巳王齊故自淮北搗其國都觀灌嬰傳則其兵攻彭城又越彭城而南直渡廣陵縱橫蹂躪項王腹心中不可保矣安得不議和乎故世但知垓下之戰非信不捷而不知其大功在用灌嬰當此之時項王良將已盡無能與嬰抗者卽不約中分天下亦內潰矣此從未有爲淮陰表彰其事者唯是史漢皆言灌嬰已攻降彭城則恐未必彭城乃楚都若巳降項王且安歸蓋是圍彭城而破其軍也
(問)史記秦楚之間月表謂淮陰王楚以齊還漢梅磵於通鑑則曰兼王齊不知其何所據按曹參傳初相齊及改王楚參歸相印則似史記爲是(答)恐當以梅磵爲是蓋使淮陰以齊還漢則漢必早立齊王不待信禽之後也漢畏信見其不肻還齊信之禍所以亟也觀田肻之賀不言得楚而言得齊又曰非親子弟莫可王齊則信未嘗還齊也夫以信王楚固非漢之所能忘情而況加以齊甚矣其愚也
(問)貢父曰古人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但貴右者似戰國時俗也吳斗南曰乘車貴左兵車貴右戰國時習見兵車之禮故貴右然信陵虛左迎侯生則亦有時而尚左貫高至漢漢臣無能出其右者則漢亦尚右(答)左右之禮亦難考仲虺爲湯左相是伊尹以右相先之慶封爲齊左相是崔杼以右相先之不必軍禮也軍禮止楚人尚左故王在左廣中而魯舍中軍季氏將左師則似魯又上左此皆難以強爲之說大抵位次之間尚右者多
(問)漢別將撃布軍洮水蘇林如淳皆不能言洮水所在徐廣曰在江淮間而不能實指其水胡梅磵曰乃零陵之洮水也布欲由長沙入粵故走洮水按江南唯零陵有洮水則梅磵之言是也而吾丈不以爲然願指其地(答)梅磵最精於地學然其通鑑所言亦往往多悞者蓋地學至難卽如九江左右本無洮水而布之走死於番陽布之封也兼有壽春江夏豫章而都壽春豫章在壽春之南番陽又豫章之南長沙又番陽之南零陵又長沙之南非可猝來猝返而長沙與布婚雖欲依之然長沙則正當嫌疑之際使布竟得長驅直入其國與漢兵鬬於洮水則長沙直與之同反矣旣不與之同反則便當逆拒之布安得走洮水乎且布旣至洮水而敗矣何以不竟走粵乃返轡而東又出長沙之境重入於淮南國中之番陽而長沙始遣人誘而殺之不殺之於其國而縱賊之出而徐殺之何其愚也夫布與長沙婚則必約長沙同反長沙不答所以能世其國而容布入其國而橫行乎且布欲入粵不必走長沙布國中之豫章與粵接可以入粵之徑甚多而布欲走長沙者特望其同反也長沙不答所以逆之於境而誘而殺之番陽是布尚未出其國也然則洮水者何水乎曰是誤文也蓋九江之沘水也沘與洮相似而訛蓋布敗於蘄反走其國又敗於沘乃思投長沙未至而死於番陽如是則其地得矣沘水見水經[顧宛溪欲以震澤之洮湖當之則在吳王濞國內矣益謬]
(問)南武侯織亦粵之世立以爲南海王文頴謂尉它正據南海前以封吳芮尚是遙奪茲復遙奪以予織未得竟王之也但讀詔文則織當是無諸之族蓋亦必以功而封豈竟無寸土而虛命之者(答)王隱晉書地道記以爲封於交址之嬴{阝婁}亦恐未是交址在桂林以南尉它所屬役也高祖時其道不通無諸之族安得越尉它而王之要之無諸之族則必其種落東與閩越相接西與尉它相接而其所據南武之地蓋在南海境中有犬牙交錯者故以南海爲國而王之文頴以爲虛封不知文帝時明有南海王反見於淮南王安傳傳曰前此南海王反先臣使將軍間忌撃之以其軍降處之上淦後復反是非虛封可知矣淮南王長傳亦有曰南海王織以璧帛獻皇帝是未滅時又曰南海民處廬江界中反則旣遷之後也蓋其地在今汀潮贑之間以其爲無諸之族則知其近於今之汀以其所封爲南海則知其近於今之潮以其遷於廬江之上淦則知其近於贑文頴讀史漢不審而以爲虛封王隱則妄指其地
(問)漢書高後紀所書孝惠後宮子五而恩澤侯表則六壺關侯武之下尚有平昌侯大不書何也(答)史記高後紀詳於漢書但於五侯之封亦不及平昌至六年始書立皇子平昌侯大爲呂王更名梁曰呂呂曰濟川故其後書濟川王大呂氏旣平徙濟川王封於梁未幾皆誅按大嗣封呂王則明是呂氏之子故漢書亦見之異姓王表而其封侯之年據恩澤侯表在五侯之後故史漢本紀並失之
(問)尉它自稱南武帝泰泉先生謂它改南海爲南武非如師古等所云生諡也引南武侯織以證之是否(答)據史記尉它未受漢封時自稱南粵武王及僭號自稱南粵武帝則武自是生諡漢書它稱南粵武王與史記同而其後乃稱南武帝此是脫文漏去粵字泰泉謂它改南海爲南武其說無據蓋南海境中有地名南武當在今潮州汀州之交故織以閩粵之族侯於其地而並非尉它之臣也非尉它之臣豈肻取尉它所改地名以署其國而是時織巳與它併爲王則它欲爲帝又不肻取織封侯之小縣以自名也審矣蓋南海之有南武猶東海之有東武並非它改南海之名而名之也試觀東粵王之反亦自稱爲武帝則泰泉之言非也
(問)厚齋謂古人受刑袒右引儀禮疏以證之然則爲呂氏右袒以示將有刑也盧六以曰王孫賈之誅淖齒則曰欲與我者袒右是不過以卜衆心之從違非如受刑之說義門曰木強老革倉卒間未必學叔孫太傅也然則厚齋之言非與(答)陳涉之起亦袒右則厚齋之說未足信
(問)景帝詔三輔舉不如法令者貢父曰此時未有三輔武帝之時始改主爵中尉爲右扶風此時袛左右內史耳詔文誤也但此係詔書何以有謬(答)是時或巳分右內史之地以屬中尉與左右內史並治京師亦未可定觀武帝營上林其時亦尚未定三輔而詔中尉左右內史表屬縣草田以償鄠杜之民則中尉巳與左右內史並治京師隱然分三輔矣特其後始改定京兆馮翊扶風之名耳
(問)救決河起龍淵宮孟康顏師古以爲西平之龍淵宮酈道元以爲瓠子之龍淵宮劉攽以爲黃圖茂陵之龍淵宮三者誰是(答)救決河與起當連書則道元之說是也茂陵之宮亦是武帝誇其導河歸北之勳而爲之西平之宮則別是一古蹟堇浦亦以愚說爲然
(問)漢武帝置五屬國王厚齋曰考地誌屬國都尉安定治三水上郡治龜茲天水治勇士五原治蒲澤張掖治日勒按志則張掖之治日勒者但言都尉不言屬國都尉(答)張掖二都尉其治日勒者郡都尉其治居延者乃屬國都尉但前志亦無明文見續志
(問)文頴曰盛唐不知何地當在廬江左右韋昭曰在南郡師古以韋說爲是而先生主文說乞詳其地(答)盛唐在樅楊故下文帝作樅楊盛唐之歌樅楊今之桐城太平寰宇記於桐城縣引水經注曰大雷水東南流徑盛唐戍今本水經注失去江水第四篇故無其文不應小顏生唐初亦不見也然則文頴之說是矣
(問)西京十三州刺史沈約劉昭皆以爲傳車周流無常治也而師古引漢舊儀則有治世多疑其非齊侍郞次風尤力主沈劉之說如何(答)漢志書太守都尉之治而刺史無有故皆以沈劉之說爲是但刺史行部必待秋分則秋分以前當居何所豈羣萃於京師乎則師古之說未可非也西京初置刺史官止六百石故志畧其治況漢舊儀未必竟誣妄也
(問)昭帝五年罷象郡按漢無象郡所罷何也(答)漢之日南郡秦之象郡也此是誤文當雲罷日南郡耳然日南似未嘗罷或者暫罷而旋復之則史有闕文
(問)平帝罷安定呼沱苑以爲安民縣道元以爲安定郡之苑也師古曰是中山之安定誰是(答)曰呼沱則是中山非關中也況平帝由中山王爲天子故首加恩於潛藩但中山之安民縣前志續志皆無有殆亦不久並省
(問)史漢諸侯王表言高文之時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而先生以爲不止十五願聞其數(答)是時天子所有河東河南河內魏郡東郡潁川南陽江陵武陵巴郡蜀郡漢中廣漢雲中上郡北地隴西則爲郡十七又益以內史則十八
(問)史漢皆言景帝之時趙分爲六徐廣曰趙河間常山中山廣川淸河也顏師古曰趙平幹眞定中山廣川河間也孰是(答)景帝時尚未有眞定平幹二王乃武帝所封徐廣是
(問)管共王罷軍齊王子也所封當在齊地管則鄭地何也(答)管乃菅字之訛濟南郡之菅縣也道元注水經可證於思容齊乘中已及之索隱以爲滎陽者謬然卽其謬可以知唐本史漢二書皆以沿襲誤字而莫取水經注以正之可怪也
(問)史表齊悼惠王子楊虛恭侯將廬漢表作楊邱恭侯安而別有楊虛侯將閭相舛錯(答)楊邱地誌作陽邱在濟南楊虛倉公傳亦作楊虛道元曰在高唐引地誌證之然今之地誌無此文齊次風因以爲卽平原之樓虛但功臣表元帝時別有樓虛侯則次風之言亦未的要之道元以商河出於楊虛則自在高唐平原之間特不可以樓虛當之耳是楊邱楊虛之地爲二也不可溷也將閭後嗣爲齊王諡孝則安得爲侯之時先諡恭是恭孝之諡爲二也不可溷也史表誤而漢表是也
(問)白石侯雄渠索隱以爲白石在金城正義以爲安德誰是(答)漢人封國從未有在河西者而是時則河西尚未開也豈封之匈奴境內乎安德在平原正齊所分地犬抵諸同姓列侯表所封地最難考從未有疏證之者愚別有稽疑二卷巳成書可得其十之八足下試取觀之
(問)中水赤泉杜衍五侯史表皆作莊侯漢表皆作嚴侯蓋避諱也而徐廣注史記曰五侯手殺項王故皆諡壯然則非莊也非莊而漢表何以俱改曰嚴(答)此恐是班氏所見史記誤本以壯爲莊因改爲嚴徐氏雖生班後然所見反是善本蓋五侯當諡壯不當諡莊也凡古文籍亦甚有善本而反後出者
(問)藁侯應作槖侯地誌山陽郡之槖縣也臣瓚音拓而師古於功臣侯表竟音槁似謬(答)師古不甚精於六書故其考字最疏如澧水出郾縣後世流俗本訛作{屋卩}而師古卽音屋蓋不勘正於水經也洨侯呂產後世流俗本訛作汶侯而師古卽音問蓋不勘正於史表也涐水見於說文地誌訛轉爲渽水則竟無其字而師古卽音哉皆與槖藁一例三劉吳氏亦未能正
(問)齊哀王之舉兵幾壞於召平而成於魏勃乃文帝反封召平之子爲黎侯而魏勃大受灌嬰之責何也(答)是漢之君臣有爲爲之也蓋討諸呂者權也不肻發兵者經也罪魏勃所以預防伍被之徒也封召平之子所以養成後來張尚王悍韓義諸人之節也斯其慮遠矣又按文帝因大臣先有立齊之議故不忘情焉薄朱虛東牟之賞而齊王之薨僅諡曰哀又託以推恩悼惠諸子分其國而六之故召氏封魏氏不封皆有成心
(問)成安{思阝}侯郭長師古曰{思阝}音杲是何諡也(答)諡法無{思阝}字不可解而{思阝}亦不音杲丁度集韻{思阝}想止切音璽是也然集韻以爲國名則亦謬
(問)高帝功臣之克世者惟平陽恩澤之克世者惟富平而歸德侯先賢撣直至東京之永平何也(答)歸德以降人封故義門曰想其封國雖在汝南之歸德而仍居屬國之地所以得久愚考下摩侯冠支亦以降人封在猗氏而詔居弋居山則義門之說是也
(問)王氏五侯之後平阿侯譚之孫述在東京尚襲爵何也(答)五侯中不得爲大司馬者二紅陽及身不得其死平阿之子仁不得其死皆以忤莽也而亦正以是受福紅陽之子丹首降世祖有功其子泓因得封而仁之子亦嗣爵二侯幸矣加於王涉王尋王邑軰遠矣
(問)漢之給事中侍中最爲要近然無定員而野處以爲宋時閣門宣贊祗候之流但漢多用士人爲之其信然與給事中侍中似非閣門諸吏比(答)野處之言非也漢初侍中亦雜故賈誼至與鄧通同侍中而爲通所譖其後則大屬淸流得叅天子密勿不由尚書省白事故弱翁以此剪霍氏更生以此忤石奄是豈宋之閣門官所比然其中亦有差等如劉歆之爲常侍則不過校正文史耳
(問)百官表景帝五年安邱侯張毆爲太常凝是張執(答)所紏是也漢之太常必以諸侯爲之見野處容齋隨筆中毆在漢書中有傳是安邱侯說之子然不嗣爵官廷尉不官太常嗣爵者奴而執是奴子
(問)用修咎古今人表後夔一人而夔在上中後夔出於下上豕韋與韋一人而豕韋在上下韋在下上範武子與士會兩見計然卽范蠡所著之書而兩見何其謬一至此(答)是表之誤不僅於此而用修所舉唯範武子一條果是錯若其分夔與後夔蓋以九官之夔非左傳取豔妻之後夔古人原有此說故分之而豕韋乃五伯中之豕韋若韋則三櫱之韋也分之甚是計然或曰計倪亦非卽范蠡也
(問)漢高帝之八年楚元王之三年也律歴志中何以不書漢年而反書楚年志中楚元之年凡三見(答)是必劉歆之文也蓋周歴之後有魯歴以魯紀年劉氏爲楚元之後故援其例而以楚紀年是雖以意度之然觀志雲魯緡公二十二年距楚元七十六歲則是以楚歴接魯歴矣
(問)律歴志曰漢高卽位歲在大棣之東井二十六度鶉首之六度故漢志曰歲在大棣名曰敦牂太歲在午不知大棣是何分野(答)大棣之名不見於十二分野鄭郭杜賈孔邢言分野無及之者但以漢高卽位之年在午考之史記天官書有云敦牂歲歲陰在午星在酉歲陰者太歲也卽所謂鶉首之六度也其雲星者歲星也殆所謂大棣之東井二十六度也然則大棣卽壽星之垣而不知古人何以皆缺之蓋十二分野間多別名如元枵一名顓頊之虛大火一名閼伯之虛娵訾一名孟陬則壽星或亦一名大棣但祗見於此更無可考
(問)漢十九章之樂歌先生謂其篇次有錯是在三劉吳氏俱未之及願詳示之(答)據言十九章中匡衡所更定二篇俱大可疑其曰匡衡奏罷鸞輅龍鱗更定天地之篇爲第八按鸞路龍鱗乃第七篇惟泰元詩中語匡氏奏罷之而更定之則天地之篇仍是第七也今列舊詩爲第七以更定者爲第八何也又曰匡衡奏罷黼芾周張更定日出入之篇爲第九按黼芾周張卽匡氏第八篇天地詩中語匡氏自更定之而又奏罷之而又更定之益可怪且果如此則日出入之詩亦仍是第七也今以爲第九是三詩實指一詩不滿十九章之數矣是必有脫落訛謬之失而今不可考
(問)郊祀志曰武帝移南嶽於霍山邢叔明爾雅疏所本也吳斗南力攻之然則孟堅於當代掌故豈亦有誤乎(答)班氏此言本之史記然未核霍山本一名衡山安得謂長沙之所移乎夫吳苪之王於江夏而國曰衡山蓋江夏本九江之所分故以天柱爲望而名其國及三淮南之分封則得廬江豫章者國曰廬江得江夏者亦曰衡山是二衡山王者皆不在長沙而以九江之分地得名則霍山之一名衡山由來舊矣斗南欲攻班氏何不引二王之國以證之乎至於三代南嶽之祀或曰在天柱或曰在長沙若以大小較之似當以長沙之衡山爲是特不可以天柱衡山之名爲長沙所移者蓋漢家南嶽其在元封五年以前似原在天柱不在長沙何以知之志曰元鼎三年濟北王獻泰山而常山爲郡然後五嶽皆在天子之邦唯南嶽是九江之衡山故可雲在天子之邦若在長沙則尚屬王國不得曰天子之邦也而以爲元封五年所移可乎是皆班氏所未及撿吳氏亦所未及詳也
(問)地理志上黨郡壺關縣師古引應劭曰黎侯國也東郡黎縣師古又引孟康曰詩黎侯國也齊次風因以壺關之黎爲商時之黎而東郡之黎爲周時失國寓衛之黎是否(答)商周之黎皆在壺關無二地黎爲狄滅遂寓於衛水經注瓠河東有黎侯城是寓城非國也晉成公滅狄復立黎侯是明在潞國之旁無疑矣師古不能紏孟康之誤而次風從而和之非也
(問)泰山郡之乘邱師古以爲公敗宋師之地濟陰之乘氏又引應劭以爲公敗宋師之地果孰是也(答)是在杜氏左傳注瞭然蓋其曰魯地則明是泰山郡之乘邱若濟陰之乘氏則宋地矣道元於水經亦狐疑不止師古也
(問)鄲侯周紲蓋沛郡之鄲縣也史漢注皆音多而沈繹旃曰讀如字何也(答)繹旃之考正史漢皆見之於水經注中甚有佳者如鄲字之音足發二千年之謬漢書周紲本傳引蘇林注鄲音多寒翻則固讀如字也史記周紲本傳亦引林注但云音多則斷脫去下二字而史漢二侯表所引亦然漢志引孟康之言亦然水經注所引亦然則竟讀作多字矣然古小學書中無此音自丁氏集韻出添一條曰鄲音當何反則更無有疑之者矣繹旃抉其謬而發之
(問)蘭陵有二有東海郡之蘭陵有臨淮郡之蘭陵荀子所仕厚齋以爲東海不知是否(答)晉書地道記東海之蘭陵是魯次室邑是時魯尚未亡則荀子所仕當是臨淮
(問)上谷郡潘縣前志續志晉志魏志並作潘顏師古音普半翻吾丈引梅磵先生曰據水經注潘當作瀵大是異聞然考之今本水經亦作潘願吾丈審定(答)師古所見諸史是唐本梅磵所見水經是宋本似未可以與師古爭然道元注水經則是六朝本又在師古之前矣今本木經漯水篇潘縣潘水皆潘字雖吳下所稱宋本亦然乃於河水篇河水過蒲阪下引帝王世紀曰舜都蒲阪或言都平陽及瀵乃恍然曰是漯水篇之瀵也古人言舜都廣寗廣寗在上谷乃知世紀之瀵正諸史所誤爲潘者師古未之審也水經今亦無善本盡改瀵爲潘而賴河水篇中尚存其一字然非梅磵之言亦何從蹤跡之斯眞所云一字足千金者也
(問)王氏漢藝文志疏證引唐氏曰春申君死當齊王建二十八年距宣王八十七年劉向言卿以宣王時遊學卽以宣王末年至年巳百三十七矣宣王伐燕孟子在齊不得如向言後孟子百餘歲按此何以解之(答)太史公謂孟荀同時固未必然中壘以爲後百餘歲亦未必然蓋同時而又同居於齊不應一無問答而使其後百餘歲則巳入秦人一統之世矣大抵孟子游齊當宣王荀子游齊當愍王據經典序錄子夏之詩三傳爲孟仲子仲子再傳爲荀子則時代可推矣
(問)陳餘雖棄將印不從入關而其在南皮尚以詩說降章邯未爲恝然於諸侯者項王靳賞而遺之豈不悖乎(答)項王之失非一不祗於陳餘也惟是陳餘棄將印仍有說降章邯之勳使其並辭三縣之封不受遨遊燕齊以終身庶幾魯連之遺矣吾甚爲陳餘惜也
(問)鍾離昧在項氏爲名將然及其喪職匿於韓信國中而曰漢所以不撃取楚以昧在斯言恐失之誇果爾昧何以不救項氏之亡(答)陳明卿嘗言之矣漢何故以昧不敢撃楚乎然當時辨士之言類如此
(問)琅琊王劉澤呂嬃之婿其封王本不以正黨於產祿是以齊王誘而留之澤以計脫入關文帝卽位不降封而反以大國酬之何也(答)文帝長者而卽位時所舉定亂之賞甚有私蓋大臣本擬立齊王而澤恨齊王之紿之故撓其事文帝以是得立而澤遂得徙封燕以報其功不念其平日之黨於呂也則朱虛東牟之見絀固宜矣雖然絀朱虛絀東牟絀齊並絀其功臣魏勃而褒燕褒齊相召平之子則固文帝之自爲謀也至於平陽侯曹窋曲周侯酈寄皆有功而不加封陸賈亦不封不可曉也豈諸臣皆朱虛所善故同欲立齊王者與
(問)漢書功臣表功狀皆與史記同獨王陵異史記王陵功狀曰以客從起豐以廐將別定東郡南陽從至覇上入漢守豐上東從戰不利奉孝惠魯元出睢水中及堅守豐平雍侯漢表功狀曰以自聚黨定南陽漢王還撃藉以兵從定天下侯但史記王陵本傳漢書王陵本傳皆與漢表功狀合而不與史表功狀合誰爲是者(答)王陵是自聚黨定南陽者未嘗從起豐未嘗從至覇上未嘗爲漢守豐史表功狀之言皆謬但陵自定南陽歸漢甚早而不從入關者蓋高祖留以爲外援本傳以爲不肻屬漢則又非也陵不屬漢何以能免張蒼於死而次年高祖卽用其兵以迎太公非陵屬漢之明文乎且陵母之賢一死以堅陵之從漢矣則謂陵不肻屬漢高祖恨之其封獨晩非也蓋漢初功臣位次第一曰從起豐沛二曰從入關三曰從定三秦而陵之功皆在此三者之後又無祕策如陳平等則其晩宜矣故曰史表誤然漢書亦非也
全謝山先生經史問答卷十 餘姚史夢蛟重校
諸史問目答董秉純
(問)梁書劉之遴傳今本漢書高五子文三王景十三王武五子宣元六王雜在諸傳帙中古本諸王悉次外戚下在陳項前其次序以誰爲是(答)所謂古本者僞也外戚傳以元后傳與莽接有深意焉則必無升在列傳首卷之理外戚傳不列於陳項之上則諸王傳亦不次外戚也蓋陳項是羣雄其不爲諸王屈也是史法也之遴妄信而仍之
(問)樊噲破河間守軍於槓裏河間在秦不列於三十六郡之目是何守也(答)秦之三十六郡無河間固明文也卽令有之河間時已屬趙項章鉅鹿之軍隔於其間不得至中原也槓裏一見於高紀再見於是傳注家雖不能確指其地然高紀由陽城至槓裏由槓裏至東郡成武是傳由成武出亳至槓裏由槓裏至開封則其地在梁周之間非河間之所部也是其爲誤文不待言也以地按之或是三川守之軍則近之
(問)樊噲傳虜楚周將軍卒師古以爲周殷先生非之必別有所見(答)周殷是時守九江巳以軍降漢會撃陽夏則此別是一人矣項氏諸將尚有周蘭
(問)東發先生謂鄧陸朱劉合傳之不倫是否(答)誠哉是論但東發貶叔孫通似太過通晩年有爭易儲一大節雖前此爲佞而在漢則不可與朱建並貶矣竊謂酈食其畫策守敖倉劉敬請都關中陸賈招降尉它三臣功皆大而隨何亦當増入爲同列合之以叔孫通至朱建當黜之附闢陽傳中
(問)淮南王安傳言安以武帝一曰晏駕大臣必立膠東王不卽常山王何也(答)景帝十三王而岀於王美人者此二王也王美人者王后之妺於武帝爲從母之弟尤親故云
(問)蒯伍以息合傳亦似不倫(答)亭林嘗言蒯伍只合附見於淮陰淮南二傳最是要之蒯生尚可伍則下矣江則更下矣息則無賴耳原不合作特傳
(問)直不疑傳將河間兵撃吳楚先生謂是撃趙何也(答)河間是趙之分國是時趙方同反安得踰趙而東征誤也
(問)如淳以馮敬卽馮無擇子宋祁據功臣表曰非也而先生謂秦漢之間有二馮無擇疑亦有二馮敬願聞之以解如宋二說之紛(答)秦本紀馮無擇是秦將軍馮敬是其子初仕魏王豹者也文帝時爲御史大夫者相去不遠故如淳有此言功臣表別有漢將軍馮無擇呂氏之私人其子亦以呂氏誅宋祁之所本者此也而不知如淳所指是秦之馮無擇則祁誤矣惟是馮敬以御史大夫共廢淮南據百官表不詳其以後之事若如賈生語則是爲淮南所刺死所謂匕首已陷其胸者也淮南王長已廢誰爲之報仇刺殺敬者且刺殺三公非小事而絶不見於他傳尤可怪者馮奉世傳岀自馮商之手詳序其先世乃但及無擇不及敬豈有以敬之位三公死國事而不一及之者故愚又轉疑別是一馮出自別望殆非馮無擇子也然則宋祁固誤如淳之說亦尚自可疑也若景帝時又有雁門太守馮敬死於匈奴則又是一人矣
(問)史漢皆以爰晁合傳先生謂其失史法竊意是不過以其同爭七國事而合之耳非以其人同道也(答)晁錯雖以急切更張蒙謗殺身然其料七國則非過也爰盎直是小人之尤以私怨欲殺錯而使漢戕三公以謝過於逆藩卽令七國之師可罷而流極之勢將使諸王成唐末鎭將之悖害國是何等其罪一也況又料事不明卒不能罷吳師其罪二也奉使不能結約計惟慷慨責吳楚一死以謝錯乃抱頭鼠竄辱國不一而足其罪三也幸而景帝護前得以不問不然盎赤族矣觀盎之生平巧詆絳侯面折申屠嘉相總欲掀大臣而奪之位故淮南王長之事亦勸文帝誅三公直是小人之尤其引愼夫人席及爭梁王事不足以贖其大罪史法但當附見之晁錯傳中錯則功罪固自不相掩也
(問)史記以張馮爲一傳汲鄭爲一傳漢書合之東發先生嘗謂汲鄭不應合傳矣不知張馮何如(答)汲長孺在漢時無倫軰鄭莊固不敢望況莊有引桑宏羊之罪乎張釋之是名臣而亦非汲之儕馮則並非張之比矣張可與田叔作合傳而馮附之汲當作專傳鄭應附韓安國兒寛一軰傳中大抵史記習氣但就一節紐合張晩年不用於景帝馮亦老困故合之汲鄭亦以其失勢後之寂寞
(問)鄒陽上吳王書越水長沙還舟靑陽劉仲馮曰靑陽吳地是否(答)靑陽卽長沙始皇詔書所云荊王請獻靑陽以西是也仲馮誤矣
(問)史記竇田爲一傳附灌夫韓安國自爲一傳漢書合之是否(答)史記固非漢書尤爲不合竇田燻蕕相去遠甚竇本不以外戚得封自以七國時功而爭梁王爭慄太子其大節甚着在景帝時當與條侯作合傳晩節不善處進退之間自是無學術然安得謂之凶德而使與田蚡同列田蚡特豎子無一可稱晚有交通淮南之大逆只合黜之在外戚傳史公生平習氣喜道人盛衰榮枯之際以自寫其不平而不論史法故以灌夫之故強合竇田爲一傳漢書則因韓大夫在東朝與議竇田之獄而並牽合之尤非也安國祗應與鄭莊軰合傳
(問)韓安國爲梁內史說長公主以免梁王於詭勝之禍見梁王傳亦見鄒陽傳而安國之傳則分爲二其說長公主乃爲中大夫時梁王僭用天子警蹕致帝怒事在詭勝入梁之前及安國免官復起爲內史詭勝殺袁盎致禍則安國不過勸王殺此二人而未嘗更用長公主之力也三傳相矛盾(答)梁王用警蹕未嘗幹景帝之怒及殺袁盎始得罪則是安國之勸殺詭勝復營救於長公主以免禍蓋是一事其分爲二者誤也
(問)長沙定王傳應劭注王以舞得益地信否(答)是妄言也武陵桂陽並未嘗屬長沙而零陵至武帝始置郡安得如劭所言
(問)衛靑冡象廬山師古無注廬山是何地之山(答)但以祁連山例之則是塞外之山胡梅磵曰揚雄所謂塡廬山之壑者也按匈奴中有奚苻盧山見趙充國傳
(問)杜周爲執金吾治桑衛獄亭林先生謂衛太子獄在周卒後四年桑大夫獄在周卒後十五年班生之謬一至此乎(答)周爲金吾正是武帝作沉命法時當是以此見長而至三公而史誤以桑衛之獄當之
(問)戾太子傳以賓客多異端歸咎於博望苑之立蓋以爲巫蠱張本也巫蠱旣是江充之誣則於戾太子何與乎異端之說似乎成敗論人矣(答)戾園始終不見有賓客生事者其後起兵亦祗一石德主謀石德謂之不學無術則可謂之異端則非也此爲史臣之附會無疑通鑑載戾園處疑畏之中極其詳悉乃知戾園固無過而武皇亦尚未失父道天降厄運生一江充以禍之但通鑑此條絶不知其何所出考異中亦不及西京事除班書外唯褚先生補史記偶有異同而荀紀則本班氏溫公不知採之何書大足改正班史而惜胡梅磵亦未嘗一考及也
(問)東方朔傳何其言之龎也(答)史漢皆喜於文字見奇詭而不論史法漢書校史記畧減然如司馬相如東方朔傳仍所不免以史法論朔之斥吾邱麾董偃戒侈奢其生平大節三者巳足何得滑稽之娓娓乎其實文字亦不尚此穢語
(問)班氏稱梅福繼嗣封事合乎大雅信耶(答)子眞早犯王鳳晚逃王莽斯爲孤飛之鴻而謂封二王之後足以得繼嗣則其言失之於愚成帝之荒淫豈以二王無後故絶嗣乎班氏稱之抑又愚矣
(問)以霍光爲霍叔苗裔得非附會(答)班氏如此謬語最多以韓增之貴盛爲本於周烈以杜延年之貴盛爲本於唐杜世祿以霍光爲霍叔後可謂無恥之言褚少孫以爲霍太山之靈生光可嗤一也
(問)王貢合傳東發先生謂其不應次之四皓鄭嚴之後固巳但王貢亦似不類於龔鮑而龔鮑尤不屑同羣於紀唐班氏合傳豈非太舛(答)王貢二人本異王之風節高而貢乃石顯之私人蓋韋元成匡衡一流也但以彈冠一事合之則王受玷矣王宜自爲傳移貢於韋匡傳中龔鮑合郭蔣薜方等爲一傳紀唐但應附見莽傳中則得矣李杲堂先生嘗別撰西京忠義傳四卷首以王章劉向繼以何武鮑宣王安辛氏三子翟義張元皆死莽者又繼以彭宣王崇梅福邴漢陳鹹逢萌龔勝龔舍孔休薛方郭欽蔣詡慄融禽慶向長蘇章蔡勲皆不仕莽者而諸劉之死者並劉宣另爲一卷其末卷則李業王嘉王皓譙元皆不仕莽而其後死於公孫述曹竟死於赤眉足以補班氏之遺
(問)翼奉勸遷都成周之說亦似不切時務(答)奉乃術數之士蓋見洛都之有王氣而有此言而不知元成哀諸帝不足以當之也所以術數之士未必竟無所知然不足恃向令是時果聽其言庸足救西京之亡乎
(問)厚齋先生曰魏相以易相漢能上陰陽之奏而不能防宦戚之萌匡衡以詩相漢能陳關雎之義而不能止宦寺之惡義門謂魏不可與匡並論然否(答)魏匡自是截然二等魏有得有失匡則小人而已漢人原無能以經術爲宰相者魏亦安敢曰以易相乎厚齋譏魏由許氏恩餘之臣以自通以致末流不能止宏石之惡義門謂魏之由平恩蓋以發霍氏之奸未可深咎其說亦是但宣帝以刑餘爲周召而魏無一言則厚齋之責備固難免矣義門雖欲爲之左袒安可得乎若匡又何譏焉
(問)王商史丹傅喜合傳先生議之願求其故(答)王傅可合史不可合世但讀史丹本傳盛稱其擁戴成帝之功遂以爲賢者不知附會王鳳以排王商實皆史丹爲之魁也史高排蕭望之劉向於先丹排王商於後班史不能冩出此一層故史丹但宜入外戚傳
(問)翟方進傳以翟氏之亡爲壞鴻隙陂之報其言近於附會然否(答)方進壞陂自是不合然以此爲其滅宗之所自則忠臣志士自此氣短非君子之言也方進生平極醜不應有此佳兒若以壞陂得此報則所以報之者反榮之矣總之班氏賤守節故於王章傳載其妻牛衣之語而末又述其合浦採珠之事甚陋李杲堂曰王章之妻庸人遇班氏庸史而傳龔勝傳載老父天年之語亦害大道杲堂曰老父與草木同腐天年雖永何益至論翟義爲不量力尤悖
(問)美新投閣或以爲谷永或以爲劉揚而以揚子年祗七十有一不逮天鳳五年是否(答)是皆愛莽大夫之甚而曲爲之脫者蓋揚子年四十餘而入京成帝方郊祀甘泉是永始四年也次年而王根秉政薦之是確鑿可據之文也由永始四年至天鳳五年計三十年揚子以四十餘入京又三十年正七十一何年數之不符也今必欲諱其莽大夫之恥以爲不逮事莽乃自成帝建始元年數之則移揚子入京之歲在二十年前自可從而爲之辭矣夫建始初元王鳳秉政非王根成帝並未祀甘泉揚子枮坐京師二十年以待王根之薦乎故爲揚子辨者不甚讀書而徒費此苦心也若谷永則死於王根之世有明文而又移而後之二千餘年之故鬼爲諸公顚倒壽算悲夫
(問)義縱以揚可爲亂民此事甚可傳(答)酷吏傳中二人頗當洗雪郅都無一事不可傳只爲凌逼臨江王致死遂入酷吏義縱無一事不當死只有誅揚可宜入名臣論世者不可不知也
(問)史記貨殖傳詳及周秦貨殖諸公宜也班氏斷代爲史何以不去(答)此先儒所巳言者但頗不然班氏之文自傳首以至陶朱子貢等六人因及秦漢之制富家計然之畧通爲一篇是敘次貨殖之緣起非傳也至程鄭卓王孫始是本書之傳今本誤割裂之以六人皆各爲一傳則直與史記復矣非班氏本書之敘次也錢塘施太學廷樞善考古亦以予言爲然
(問)西河漕中叔以遊俠爲王莽所惡捕之卒不能得斯其人殆非凡兒也(答)遊俠至宣元以後日衰日陋及巨君時樓護原涉之徒無足稱矣中叔得罪於莽殆是何武鮑宣之客而又冥鴻遠去不爲甄哀等所羅織其本領甚高惜乎班氏序之不詳要之足稱朱家劇孟後一男子
(問)據水經注丁姬墓不甚毀而史言周棘其處以爲世戒何也(答)莽所最恨者傅後也元后所最恨者亦傅後也丁姬則無之故周棘者傅後之陵而丁姬得末減不過取其太后之璽綬而巳史槩言之誤矣
(問)丁明爲大司馬與傅晏同時世無稱焉而先生進之何鮑諸貞臣之列願聞其說(答)丁傅當時並稱其實擅權者傅氏而丁氏無聞焉細考之則丁明乃賢者史稱其爲大司馬能任職與丞相王嘉善見其死而憐之又惡董賢而卒之爲賢所排則明之賢可知莽將簒國時明在侯國而莽殺之當時雖賢如傅喜尚不爲莽所忌而獨忌明則明之賢可知蓋莽於丁傅二後惡傅不甚惡丁而於二後之族則惡丁反甚於惡傅可以知明之正色立朝矣愚序李氏西京忠義傳始表章之以補班氏之遺
(問)陳鹹避莽事詳見於範史陳寶傳謂鹹以莽未簒時巳去尚書之任莽簒以掌冦大夫召之不應通鑑採之而莽傳則鹹巳在掌冦之任但不久而去其事不同(答)範史所據者殆是陳寶家傳或推崇其先世而過美其詞恐是莽傳爲得實如範史所言風節固極高卽如莽傳亦不失爲見幾補過之君子可以附之龔鮑之後也
(問)何武公孫欲排莽於平帝之初互自相舉武竟死國而祿晩應莽之徵則庸人耳武之舉祿誤矣(答)二人慾排莽而互自相舉便自貽人口實只此可以見其無才卽令爲大司馬亦不能辨莽也蓋何武是德優而才短若祿更不足言矣李杲堂曰高舂餘景俯首僞庭內負宿心外慚良友名言也
(問)謝承後漢書豫章太守賈萌討王莽而死太平御覽引安成紀謂萌與安成侯張普爭地而死而莽傳則萌以九江連帥爲莽拒漢而死誰是(答)恐是莽傳爲是倘如謝書則翟義之流矣莽之九江卽漢之豫章而連帥卽太守也
(問)尉它之地自大庾而西奄有七郡蓋盡得南荒矣水經注亦載其以次子婿安陽因並其國安陽卽交趾也而先生以爲尉它祇得東粵之地稍及於西粵而此外非其所有願求所據(答)水經注之事甚誣不足信蓋是時尚有蒼梧王趙光乃它弟則自蒼梧以西卽非它有是它尚未盡今東粵一省之疆域也而功臣表有南粵桂林監則它之地固有犬牙錯入西粵界中者矣它之地不過西至桂林而桂林以東尚有在蒼梧國中者安得並交趾日南九眞而屬之乎蓋是時蒼梧以西號曰西甌別有國族它於上漢文帝書中明言之它特臣服之而已非能並有其地也且交趾是時國名西幹明見功臣表不鄜侯黃同以撃斬西幹王功封則交趾別自有王之明文矣何嘗名曰安陽乎漢平南粵因以兵乘勢並取諸國故牽連敘之而遂以爲是皆它之地誤矣
(問)漢宣帝初嚴延年劾霍光厚齋困學紀聞引沙隨謂延年女羅紨爲昌邑王妻生女持轡惟漢人風俗之厚故不以爲嫌先生以爲失言按沙隨多學大儒厚齋尤精於論古而此事明見昌邑王傳似無可疑者何所見而以爲非也願聞其說(答)是時有二嚴延年其劾霍光者時爲侍御史後爲太守坐誅漢書有傳字次卿其以女適賀者乃執金吾也見於漢書百官公卿表字長孫故昌邑王傳特稱其長孫之字以別之二先生之多學非後人敢竊議而於此事則失之
(問)荀氏漢紀並無増加於班史之外者獨文帝紀中言韋孟嘗爲御史大夫並不見於班史韋賢傳敢問所出(答)此荀紀之妄也百官表中文帝四年有御史大夫圜意者荀紀所誤據與文帝時以庶寮至三公者自馮敬始前此皆功臣也
(問)說苑諸御巳陳楚莊王曰陳不用子家覊而楚並之此別是一子家覊也然莊王以前楚安得有並陳之事(答)說苑中若此者不勝詰直不足詰陳何嘗有子家覊而莊王以前陳尚從齊於九合楚安得遽並之春秋唯陳之賢臣最少女叔原仲亦無甚事蹟泄冶鄧元一死一去而鄧元亦不見於左傳今忽以子家覊爲陳產中壘之移東接西漫無考證遂至於此
(問)陸賈新語今世所傳無完書漢志置之儒家則是可與荀況肩隨當必有說(答)漢志儒家收得最雜如劉敬朱建皆在焉不但陸郎也但論衡引新書曰天地生人以禮義之性人能察已所以受命則順順之爲道此數語頗有儒者風今本無之
(問)七錄數九主以爲勞君最上終以寄君其說不倫似非中壘之言然否(答)以禹稷爲勞君自足稱上然無爲而治者將不更在上乎其言法君等俱無義以授君爲禹之授益子噲之授子之尤背是何相比之不倫也張南漪曰秦隋二帝並勞君豈亦謂之上耶
(問)子華子世皆以爲贗書而水心先生篤信是何說也(答)水心講學雖不合於朱子然其卓然之見不可謂非魁儒至於極口稱子華子則好奇之過矣
(問)孔藂子世亦以爲贗書然否(答)不敢謂其爲西京之書亦並不類東京之書然東發先生有言其文筆雖卑弱而義理頗醇
(問)廣東新語以韓瑗爲粵產見否何以與本傳不合(答)黃門之非粵產斷然無疑據宰相世系表其先在漢時居赭陽是楚產據本傳則唐時巳爲三原人是秦產而黃門爲潁川公仲良之子卽襲其爵潁川爲後周三水伯褒之子當宇文時五嶠阻隔安得粵人北仕者然則何以有此傳聞也曰黃門得罪之後謫其子孫於廣州意者後人留居嶺外遂以成訛也
(問)安成侯竇充是漢文帝竇後父遷固皆失其名乃見於唐史而別乘以爲竇消不亦妄乎(答)遷固皆不志竇侯之名自是無考若唐史則一見於宰相世系表再見於竇建德傳此本之竇氏世譜而不足爲據按決錄志竇長君之名爲建而不及其父使有可考則決錄不應遺之矣唐人早巳造竇侯之名而宋之圖經又別爲之則甚矣其不學也
(問)韓氏宰相世系表四人瑗爲一族休滉父子爲一族宏爲一族祇應三表而今有四何也(答)是歐公之誤也退之一支其家無作宰相者而今亦入之故有四篇宰相世系表之誤甚多如劉氏則失去幽求之世系而韓氏不應有愈之世系又官爵名字多出六朝譜系之造作蓋不可以縷陳也
(問)五代史鄭遨傳遨故與李振善後振仕梁貴顯欲祿遨遨不顧後振得罪南竄遨徒步千里往視按李振傳無南竄事(答)據振傳在唐時嘗自金吾將軍岀爲台州刺史非以罪竄特是左遷然亦未嘗之任而卽以其時去投梁今雲仕梁之後嘗南竄則謬也
(問)尹洛淵源錄以範正獻公淳夫爲程子弟子朱子亦疑之而仍存之先生始言其決非程門何所據(答)以淳夫爲程門本於鮮于綽然淳夫集中絶無可證淳夫但於溫公稱門生伊川則未之聞也其薦程子疏並不言是師弟而陳黙堂集有答淳夫後人書曰以某所聞於龜山乃知先給事之學與程門無不同觀此言則非師弟可知矣
(問)淳夫之諡宋史不見未知定於何時(答)淳夫諡見於魏鶴山集當是幹淳中所賜元城先生諡亦在此時紫薇言淳夫爲人極肖婦翁呂申公而身後之諡與之同想當時議諡者亦採紫薇此叚公案也
(問)退之謂荀揚爲大醇若是班乎抑其中又有差也(答)荀子醇疵相間然不可謂非孟子而下一人故史記孟荀列傳可謂有見揚子之學出於老氏其源流本各殊而粉飾之以孔氏故荀子之參差於孟子自是其病而正亦是其本色所在不肯附會揚子摹擬諸經乃是其摹擬司馬相如作賦之餘技其中無得蓋揚子之學其於老氏亦淺須知得老子之道者漢初莫如張良是以老氏之學成經濟次之則汲黯是以老氏之學成氣節又次之則東陵侯蓋公之徒是以老氏之學善其進退存亡於一身最下斯爲揚子其流極便是馮道何可與荀子爭軒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