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集
正文
震川先生集
【序】 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 歸震川先生全集序 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 新刊震川先生文集序
【凡例五則】
【卷之一 經解】
易圖論上 易圖論下 易圖論後 大衍解 洪範傳 尚書敘錄 考定武成 孝經敘錄 荀子敘錄
【卷之二 序】
項思堯文集序 玉巖光生文集序 山齋先生文集序 雍裏先生文集序 五嶽山人前集序 戴楚望集序 戴楚望後詩集序 沈次谷先生詩序 草庭詩序 經序錄序 史論序 卓行錄序 汊口志序 正俗編序 平和李氏家規序 華亭蔡氏新譜序 龍游翁氏宗譜序 浙江鄉試錄後序 太僕寺志序 西王母圖序 陟臺圖詠序 綵衣春燕圖序 綸寵延光圖序 王梅芳時義序 水利書序 尚書別解序 都水稿序 會文序 羣居課試錄序 夏懷竹字說序
【卷之三 論 議 說】
【論】 天子諸侯無冠禮論 公子有宗道論 貞女論 譜例論 水利論 水利後論
【議】 三途並用議 馬政議 御倭議 備倭事略
【說】 三江圖敘說 淞江下三江圖敘說 二石說 張雄字 陳伯生字說 守耕說 東隅說 懷竹說 朱欽甫字說 周時化字說 莊氏二子字說 二子字說
【卷之四 雜文】
書安南事 書郭義官事 書張貞女死事 張貞女獄事 貞婦辨 書裏涇張氏婦事 言解 解惑 道難 懼讒三首 甌喻 性不移說 重交一首贈汝寧太守徐君
【卷之五 題 跋】
跋仲尼七十子像 題洪武京城圖志後 跋高麗圖經後 跋禹貢論後 題興都志後 跋唐石臺道德經 跋佛頂尊勝陀羅尼經幢 跋大佛頂隨永尊勝陀羅尼經幢 跋廣平宋文貞公碑 跋帝堯碑 跋商中宗廟碑 題太僕寺志後 讀金陀粹編 讀王祥傳 題金石錄後 題隸釋後 跋何博士論後 題仕履重光冊 題星槎勝覽 題瀛涯勝覽 題文太史書後 題張幼於裒文太史卷 題弘玄先生贊後 書沈母貞節傳後 書冢廬巢燕卷後 跋唐道虔答友人問疾書 跋小學古事 題王氏舊譜後 題立嗣辨後 跋程論後 跋程策後
【卷之六 書】
上徐閣老書 上瞿侍郎書 上萬侍郎書 上王都御史書 上高閣老書 上趙閣老書
【卷之七 書】
上宋明府書 上方參政書 答唐虔伯書 與李浩卿書 與嘉定諸友書 與殷徐陸三子書 答俞質甫書 與宣仲濟書 答顧伯剛書 與潘子實書 示徐生書 山舍示學者 與陸太常書 與趙子舉書 答朱巡撫書 上王中丞書 與曾省吾參政書 與林侍郎書
【卷之八 書】
奉熊分司水利集並論今年水災事宜書 寄王太守書 遺王都御史書代 論三區賦役水利書 與傅體元書 與王子敬書 論御倭書代 上總制書 與沈養吾書 崑山縣倭寇始末書
【卷之九 贈送序】
送吳純甫先生會試序 送夾江張先生序 送李廉甫北上序 送王汝康會試序 途縣大夫楊侯序 送何氏二子序 送宋知縣序 送郡太守歷下金侯考績序代 送郡別駕王侯考績序 送南京虎賁衛經歷鄭君之任序 送太倉守熊侯之任光州序 贈陽曲王公分守太倉序 送吳郡別駕段侯之京序 送陽曲王公參政陝西序 送童子鳴序 送狄承式青田教諭序 送熊分司之任滇南序 送計博士序 送蔣助教序
【卷之十 贈送序】
送同年李觀甫之任江浦序 送同年丁聘之之任平湖序 送同年光子英之任真定序 送同年孟與時之任成都序 送王子敬之任建寧序 送王子敬還吳奉母之建寧序 送張子忠之任南昌序 送陳子達之任元城序 送毛君文高之任元城序 送南駕部吳君考績北上序 送周給事興叔北上序 送餘先生南還序 送顧太僕致政南還序 送許子云之任分宜序 送陸嗣孫之任武康序 贈俞宜黃序 送福建按察司王知事序 送北城副兵馬指揮使周君序 送吳祠部之官留都序 贈石川先生序 贈給事中劉侯北上序代作 贈戚汝積分教大梁序
【卷之十一 贈送序】
送嘉定丞魯侯序 送周御史序 贈熊兵憲進秩序代 送嘉定縣令序 送嘉定縣令張侯序 送崑山縣令朱侯序 送吳縣令張侯序 贈張別駕序 贈太府思翁黃公序 送攝令蒲君還府序 贈司儀楊君序 送顧公節北上序 送國子助教徐先生序 送柴都事之任浙江序 送陳子加序 送王博甫北上序 賀戚總戎平倭序代 司訓袁君督學旌獎序 贈醫士張雲<革奇>序 贈弟子敏授尚醫序 贈大慈仁寺左方丈住持宇上人序 贈菩提寺坤上人序
【卷之十二 壽序】
方御史壽序 御史大夫潘公七十壽序 山齋先生六十壽序 澱山周先生六十壽序 默齋文生六十壽序 姚安太守秦君六十壽序 福建按察使楊君七十壽序 通政立齋王先生壽序 同館諸進士再壽立齋王先生序 少傅陳公六十壽詩序代 顧夫人八十壽序 御史大夫潘公夫人曹氏六十壽序 顧夫人楊氏七十壽序 丘恭人七十壽序 顧孺人六十壽序 夏淑人六十壽序 朱夫人鄭氏五十壽序 朱夫人鄭氏六十壽序 宋孺人壽序 李太淑人八十壽序 許太孺人壽序 太倉州守孫侯母太夫人壽詩序 朱太夫人六十壽序 李氏榮壽詩序
【卷之十三 壽序】
吏部司務太君壽序 顧南巖先生壽序 同州通判許半齋壽序 龔裕州壽序 徐封君七十壽序 葛封君六十壽序 柳州計先生壽序 寧封君八十壽序 白庵程翁八十壽序 張曾庵七十壽序 晉其大六十壽序 浚甫魏君五十壽序 周秋汀八十壽序 周翁七十壽序 戴素庵先生七十壽序 張翁八十壽序 孫君六十壽序 楊漸齋壽序 六母舅後江周翁壽序 周弦齋壽序 前山丘翁壽序 戚思吶壽序 陸思軒壽序 東莊孫君七十壽序 桐庵陸翁八十壽序 望湖曹翁六十壽序 錢一齋七十壽序 夢雲沈先生六十壽序 碧巖戴翁七十壽序 杜翁七十壽序 叔祖存默翁六十壽序 高州太守欽君壽詩序
【卷之十四 壽序】
朱母孫太孺人壽序 顧母陸大孺人七十壽序 張母太安人壽序 馮宜人六十壽序 陸母繆孺人壽序 鄭母唐夫人八十壽序 張母王孺人壽序 王黎獻母楊氏七十壽序 沈母丘氏七十壽序 王母顧孺人六十壽序 陳丹倪碩人壽序 朱碩人壽序 朱君顧孺人雙壽序 徐氏雙壽序 周氏雙壽序 王氏壽宴序 良士堂壽燕序 狄氏壽燕序 唐令人壽詩序 邵氏壽詩序
【卷之十五 記】
見村樓記 見南閣記 真義堂記 遂初堂記 壽母堂記 卅有堂記 容春堂記 自生堂記 可齋記 耐齋記 雙鶴軒記 雪竹軒記 清夢軒記 櫟全軒記 悠然亭記 臥石亭記 滄浪亭記 花史館記 杏花書屋記 題玉女潭記 見苓書舍記 婁曲新居記 寶界山居記 南陔草堂記 莪江精舍記 菊窗記 本庵記 野鶴軒壁記 保聖寺安隱堂記 汝州新造三宮廟記代
【卷之十六 記】
重修闕里廟記 顧原魯先生祠記 常熟縣趙段圩堤記 唐行鎮免役夫記 吳郡丞永康徐侯署崑山縣惠政記 崑山縣新倉興造記 長興縣令題名記 太僕寺新立題名記代 長興縣城隍神靈應記 張氏女貞節記 吳山圖記 光祿署丞孟君浚河記 松雲庵楊主簿墓田碑記 張氏女子神異記
【卷之十七 記】
世美堂後記 重修承志堂記 重造承志堂左右夾室記 陶庵記 畏壘亭記 思子亭記 項脊軒志 秦國公石記 夢鼎堂記 順德府通判廳記 順德府通判廳右記 震川別號記 家譜記
【卷之十八 墓誌銘】
南京車駕司員外郎張君墓誌銘 中書舍人李君墓誌銘 外舅光祿寺典簿魏公墓誌銘 鴻臚寺司賓署丞張君墓誌銘 建安尹沈君墓誌銘 樂清丞沈君墓誌銘 葉縣丞蘇君墓誌銘 撫州府學訓導唐君墓誌銘 永平張封君墓誌銘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禦千戶所正百戶晁君墓誌銘 例授昭勇將軍成山指揮使李君墓誌銘 明故例授蘇州衛千戶所正千戶陳君墓誌銘
【卷之十九 墓誌銘】
抑齋先生夏君墓誌銘 王府君墓誌銘 朱隱君墓誌銘 馮會東墓誌銘 周孺亨墓誌銘 曹子見墓誌銘 太學生周君墓誌銘 太學生葉君墓誌銘 沈貞甫墓誌銘 陸允清墓誌銘 周君墓誌銘 李君墓誌銘 居君墓誌銘 詹仰之墓誌銘 朱肖卿墓誌銘 歸府君墓誌銘
【卷之二十 墓誌銘】
趙汝淵墓誌銘 金君守齋墓誌銘 王邦獻墓誌銘 李惟善墓誌銘 張克明墓誌銘 陳君厚卿墓誌銘 陸子誠墓誌銘 王君時舉墓誌銘 蔣原獻墓誌銘 潘用中墓誌銘
【卷之二十一 墓誌銘】
陳處士妻王孺人墓誌銘 太學生陳君妻郭孺人墓誌銘 顧孺人墓誌銘 潘府君室沈孺人墓誌銘 周子嘉室唐孺人墓誌銘 方母張孺人墓誌銘 張孺人墓誌銘 沈母張孺人墓誌銘 陸孺人墓誌銘 張太孺人墓誌銘 龔母秦孺人墓誌銘 李母陶碩人墓誌銘 王母孫孺人墓誌銘 朱母顧孺人墓誌銘 沈引仁妻周氏墓誌銘 唐孺人墓誌銘 毛孺人墓誌銘 魏孺人墓誌銘 葉母墓誌銘
【卷之二十二 權厝志 生志 壙志】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裏顧公權厝志 伯妣徐孺人權厝志 鄭君漢卿壽藏銘 南雲翁生壙志 姚生壙志 亡兒曾灩羽孫壙志 女如蘭壙志 女二二壙志 寒花葬志
【卷之二十三 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從叔父府君墳前石表辭 通政使同右參議張公墓表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事駕司郎中王君墓表 懷慶府推官劉君墓表 敕贈翰林院檢討許府君墓表 貞節婦李氏墓表
【卷之二十四 碑 碣】
【碑】 中憲大夫貴州思州府知府贈中議大夫贊治尹貴州按祭司副使李君墓碑 何氏先塋碑 葉文莊公墓地免租碑 安亭鎮揭主簿德政碑
【碣】 玄朗光生墓碣 張季翁墓碣 褚隱君墓碣 贈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吳君墓碣 泗水何隱君墓碣 宣節婦墓碣 王烈婦墓碣 曹節婦碑陰 張通參次室鈕孺人墓碣
【卷之二十五 行狀】
吳純甫行狀 李南樓行狀 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狀 敕封文林郎分宜縣知縣前同州判官許君行狀 封中憲大夫興化府知府周公行狀 魏誠甫行狀 先妣事略 請敕命事略
【卷之二十六 傳】
歸氏二孝子傳 張自新傳 顧隱君傳 元忠張君家傳 章永州家傳 戴錦衣家傳 京兆尹王公傳 洧南居士傳 周封君傳 東園翁家傳 何長者傳 筠溪翁傳 可茶小傳 鹿野翁傳
【卷之二十七 傳】
王烈婦傳 韋節婦傳 陶節婦傳 計烈婦傳 沈節婦傳 蔡孺人傳 俞楫甫妻傳
【卷之二十八 譜 世家】
【譜】 夏氏世譜 歸氏世譜 歸氏世譜後
【世家】 興安伯世家 記壬午功臣
【卷之二十九 銘 頌 贊】
【銘】 爲善居銘 素節堂銘 鎮平王府大奉國將軍孝門銘 聖井銘 書齋銘 清泉銘 幾銘 順德府幾銘 太行石銘 西山石銘
【頌 贊】 松江新建行省頌 巡撫都御史翁公壽頌 魁星贊 葉文莊公像贊並序 弘玄先生自序贊 王氏畫贊並序
【卷之三十 祭文 哀誄】
祭方御史文 祭王方伯文 祭王儀部文 祭朱恭靖公文 祭顧方伯文 祭周孺亨文 祭沈養吾仲常文 祭居守齋文 祭唐虔伯文代 祭劉縣丞廷運父文 祭張封君文 同年祭陳封君文 祭外舅魏光祿文 祭顧文康公夫人文 祭葉夫人王氏暨世德夫婦文 祭張貞女文 吊何氏婦文並序 祭外姑文 祭妻祖父母文 謁宋文貞公墓文 祭楊忠愍公文 告祭崑山縣山神文 告崑山縣城隍神文 祭長興縣城隍廟文 祈雨文 謝雨祭城隍神文 再祈雨文 祀厲告城隍神文 御史中丞李公哀詞 思質王公誄 招張貞女辭並序
【震川先生別集】
【卷之一 應制論】
士立朝以正直忠厚爲本以下諸生課試作 太極在先天範圍之內 泰伯至德 忠恕違道不遠 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 六言六蔽 聖人之心公天下 史稱安隗素行何如 孟子敘道統而不及周公顏子 乞酰 聖人之心無窮 王天下有三重 明君恭己而成功
【卷之二上】
嘉靖庚子科鄉試對策五道 隆慶元年浙江程策四道
【卷之二下】
浙省策問對二道 河南策問對二道
【卷之三 制誥 奏疏 策問】
【制誥】 先任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張治賜諡文毅誥文 諭祭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裴爵並配贈夫人楊氏封太夫人郜氏文 諭祭提督福建等處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涂澤民文 諭祭山西巡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鵬文 諭祭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劉畿文 封朝鮮國王妃樸氏誥文
【疏】 進香疏 奉慰疏 乞改調疏 乞致仕疏
【策問】 策問二十三道
【卷之四 志】
馬政志 馬政職官 馬政祀祠 馬政蠲貸 馬政庫藏
【卷之五 宋史論贊】
章獻劉皇后 郭皇后 慈聖曹皇后 宣仁高皇后 欽聖向皇后 昭慈孟皇后 韋太后 楊皇后 皇后總論 魏悼王 楚榮憲王 趙子崧 不<百心> 諸王總論 公主 範質 王溥 魏仁浦 石守信 侯益 趙贊 王全斌 趙普 盧多遜 張齊賢
【卷之六 紀行】
己未會試雜記 壬戌紀行上 壬戌紀行下 遊海題名記
【卷之七 小簡】
與沈敬甫 與王子敬 與王子敬 與沈敬甫 與沈敬甫 與王子敬 與王子敬 與沈敬甫 與徐道潛 與王子敬三首 與沈敬甫十八首 與馬子問 與王子敬 與徐子檢 與陸武康 與沈敬甫九首 與王子敬四首 與沈敬甫七首 與王子敬二首 與沈敬甫二首 與餘同麓太史以 再與餘太史 與吳刑部梁 與周子和大參 與曾省吾參政 與曹按察 與慎御史 與馮某 與徐子與 與俞仲蔚 與張虛岡 與周興叔 與陳伯求 與於鯉 與吳刑部維京 與王禮部 與孫百川 與某通判 與徐子言 與馮樵谷 與沈雲泉秀才 與朱生大觀 與同年陳給事 與王子敬 與周孺允二首 與唐同年 與鍾上舍 與龔子良 與傅體元 與王子敬六首 與沈敬甫四首 與陳吉甫 與顧懋儉 與萬侍郎 與曹按察 與顧太僕
【卷之八 小簡】
與周澱山四首 答周澱山 與王仲山 示廟中諸 與吳三泉 與顧懋儉 與沈敬甫四首 與高經歷 與王沙河 與徐南和 與邢州屬官 與傅體元二首 與王子敬十首 與徐道潛 與陸五臺 與姚畫溪徐龍灣 與馮太守 與沈上舍 與管虎泉 與顧懋儉二首 與沈敬甫十八首 與某三首 與王昭明 與張通府 與凌廉使
【卷之九 公移讞詞附】
蠲貸呈子 處荒呈子 陶節婦呈子 回湖州府問長興縣土俗 送恤刑會審獄囚文冊揭帖 長興縣編審告示 九縣告示 乞休申文 又乞休文 太僕寺揭帖 王哲審單 陳大德審單 賀潮審單
【卷之十 古今詩】
遊靈谷寺 讀史二首 京邸有懷 甫裏送妹 金山寺 金陵還家作 和俞質甫夏雨效聯句體三十韻 濠梁驛 淮陰侯廟 舟阻沽頭閘陸行二十餘里到沛縣 南旺 沛縣 徐州同朱進士登子房山 自徐州至呂梁述水勢大略 鯉魚山 自劉家河將出海口風雨還天妃官二首 自海虞還阻風夜泊明日途中有作 淮上作 寶應縣阻風 壬戌南還作 登濟城望城武 淮陰舟中晚坐寫懷二十四韻 隆慶己巳赴京寓城西報國寺贈宇上人 邢州敘述三首 瓊州張子的與餘同年俱爲縣令江南子的自建德改當塗今入覲文改榮縣一歲中三易縣居京師旅寓相近以詩爲別 詠史 奉託俞宜黃訪求危太樸集並屬蔣蕭二同年及長城吳博士 奉酬馮太守行視西山關隘次宋莊見棄田有作 送衰太守之興都 贈孫太倉 讀佛書 書王氏墓碣寄子敬澱山湖上 素庵詩 清夢軒詩次孺允韻 清夢軒詩再次孺允韻 山茶 東房夾竹桃花 火魚 鐘山行二首 鄆州行寄友人 談侍郎歌 黃樓行 二石歌 趙州石橋歌 表兄澱山大參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題詩 十八學士歌 題異獸圖 甫裏天隨寺 恨詩二首 寓漕湖錢氏錢本吳越王裔聚族於此地名錢港 馳驛 甲寅十月紀事 乙卯冬留別安亭諸友 姜御史年九十六 郭都統戍劉家河因燕次壁間韻 西苑觀刈麥 送上卿顧東白先生致政還鄉次張奉常韻 繚絲燈次李西涯楊邃庵二先生韻二首 賞荷次韻 鄭家口夜泊次俞宜黃韻因懷昔年計偕諸公 小屯 清明濟上 題周冕贈任別駕卷 行衛河中 初發白河 過興濟 李廉甫憲副書齋小酌 自天津來至此已過一月去闕日遠愴然有作 隆慶二年朝京師南還與宣平俞宜黃武進陸太學同舟贈絕句一首 又贈陸太學 贈俞公子 送同年查都諫山西行省 送友人讀書玄墓山己亥庚子餘嘗讀書於此 檀溪跳澗 宋康王乘龍渡河 文淵閣四景圖 題二魚圖 偶成四絕 高郵湖爲斷纜所擊幾至失明 光福山 海上紀事十四首 頌任公四首 隆慶元年上幸太學賜六館諸生寶鈔陸啓明與賜見分數楮 寄胡秀才 冰崖草堂賦
【附錄】
歸太僕贊有序 震川先生小傳 明太僕寺寺丞歸公墓誌銘 書先太僕全集後 當道明府及遠近士大夫助刻先太僕文集敬賦 五章奉謝用文章千古事爲韻
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
震川先生文集,流傳海內百有餘年,識文藝者皆知珍藏之。先大夫舊藏兩集,一集二十卷,一集三十二卷,寇變失去。餘從陳百史相君,見其所點閱二十卷,博爲搜求,二集復存餘架上矣。二十卷者,乃先生從弟道傳所刻;三十二卷,先生之嗣君子祜、子寧所刻也。有無參互,或疑有雜訛於其間;且聞於錢牧齋宗伯雲,先生遺文尚多。餘曩與其裔孫雪庵,同事禮部,雪庵以重刻道傳集相貽。既而餘年友刑部公裔興之子孝儀公車來都下,惠以裔興新刻之集。覽其跋語,乃偕先生孫文休與其子玄公編輯,爲牧齋先生所次第,正集三十卷,別集十卷,餘集存之家塾。而是集仍止二十卷,或尚未盡刻,未可謂全集也。
餘夙嚮往先生之文。今老矣,雖不能讀,竊思得覽其大全。間與汪戶部苕文、計孝廉甫草論及,而惄如也。亡何,董黃洲正位令崑山,乃屬其訪求先生遺文於玄公。徧匯諸刻,勒成全集,亦官其地者所應爲,不獨爲藝林美譚。黃洲唯唯而別。
嗟乎!先生之文,自歿時即流傳至今,王文肅公稱引於當年,錢牧齋、吳梅村諸前輩昌明於後;非若昌黎之文,歷久遠遇永叔而始顯也。矧先生賢子孫比肩接踵,鹹能裒輯遺文,傳之遐邇。因嘆海內文人如晉江王遵巖、平涼趙浚谷皆有遺集。晉江之集尚有存者,平涼則未之概見。頻與宦其地者言之,平涼則馬學使之駛先獲我心,爲之修輯;晉江雖再屬衡文使者,尚未見有馬君其人也。夫士大夫宦遊所至,誠訪前賢之遺文,不致散亡磨滅,有如所謂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者,亦華國之瑞事也。黃洲乃能識餘言,從玄公謀,集已刻、未刻,合牧齋定本,匯爲四十卷;而一時士大夫宦其地者間助剞劂之資,遂居然爲先生全書。黃洲之志行,殆非俗吏也已,是則可感也。
玄公寓書命序於餘。先生之文,照耀今古,何待於序?況餘豈能序先生之文者哉?聊述與黃洲之語以復玄公,玄公其有以諒餘矣。
康熙癸丑仲夏,宛平王崇簡題。
歸震川先生全集序
古來文章家,代不乏人,要必以卓然絕出,能轉移風氣爲上。唐之中葉稱韓子,而與韓子同時者有柳子厚、李習之。宋時稱歐陽子,而先歐陽爲古文者有穆伯長、尹師魯輩。然言起八代之衰者,必曰昌黎;變楊、劉之習者,必曰廬陵:則以其學之深,力之大也。
明三百年,文章之派不一。嘉靖中,有唐荊川、王遵巖、歸震川三先生起而振之,而論者又必以震川爲最,豈非以其學之深、力之大歟?餘自少知誦法震川先生之制舉業,長而得讀其古文辭,信乎卓然絕出,能轉移風氣者也。自承乏崑山,敬哉王夫子以重梓先生集爲囑。會從先生之曾孫莊玄公氏得其未刻遺集,簿書之暇,時一披覽,殆所謂縣圃積玉,無非夜光,殊惜舊刻之多遺珠也。玄公因出錢宗伯選本,匯萃已刻未刻總計四十卷,欲授之梓人,而貧無力,謀之於餘。餘遂首捐俸爲刻數卷。同寅吳無錫伯成、趙嘉定雪嵊,及遠近士大夫聞風繼之,協助成事。玄公又以舊刻多烏焉魚魯之訛,勘訂累年,悉已是正。較之舊本,頓爾改觀,誠快事也。
餘讀先生之易圖論、洪範傳,知其經學深邃。於馬政志、三途並用諸議,知其世務通達。而浚吳淞江、三吳水利諸書,今方行其說,殆東南數百年之利。至其自述令長興時,以德化民,又漢代之循良也。今國家偃武修文,廣厲士子以通經學古,而科目之士亦將學而後入政,則是集行世,其亦昌明文運,造就人才之一助乎?
玄公以序見屬,末學何能贊一辭。顧以夙仰先生,既欣覩全集之流播海內,加惠後學,而玄公亦工詩古文,能世其家學,又喜先生之有後也。故不辭而爲之書。
康熙癸丑仲春,文林郎知崑山縣事上谷後學董正位題。
重刻震川先生全集序
歸子玄恭刻其曾大父太僕公集,未就若干卷而卒。餘偕諸君子及其從子安蜀續成之,計四十卷。初,太僕集一刻於吾崑山,一刻於常熟,二本不無異同,亦多紕繆。玄恭懼久而失傳也,乃取家藏抄本與錢宗伯較讎次第之,編定四十卷。然後訛者以訂,缺者以完,好古者得以取正焉。
太僕之文,宗伯論之詳矣。然宗伯惡夫裨販剽賊、掇拾塗澤之流,而餘獨謂夫文章之遞變,非一世之積也。宋之推經術者,惟曾南豐氏,然以較於程、朱之旨,不侔矣。南渡後,諸儒之說盛行,於是學者莫不擬之而後言,隨其所見之分量淺深大小以發之於文,則莫不有所合。自南宋曆元,以及於明之初年,其所稱大儒之文皆是也。然至其風格薾萎,益頹而爲老生學究之習,若是者雖大儒不免也。負才者思有以易之而不得其說,則不難一切抹摋理學之緒言,反而求之秦、漢以上。虛氣浮響,雜然並作,至欲遠駕於古之作者。夫天下豈有離理而可以爲文者哉?故文之病而幾至於亡者,亦相習而相矯以然也。
太僕少得傳於魏莊渠先生之門,授經安亭之上。其言深以時之講道標榜者爲非。至所論文,則獨推太史公爲不可及。嘗自謂得其神於二千餘年之上,而與世之摹擬形似者異趨。故餘謂文至太僕,始稱復古。非太僕而言文者,明中葉之病於剽竊者也。由明初以溯之宋、元以前之文,其不爲剽竊而猶未盡乎文之極致者,時代壓之,風格薾萎者是也。欲知太僕之文,必合前後作者而觀之,則文章之變盡此矣。
太僕久困公車,屏居絕跡,淹綜百代,始成一家之言。其曾孫玄恭負盛才,既窮且老,日抱其遺書而號於同人,醵金而刻之。垂竣身沒,不見其成。此予之嘆夫文之難如此,其傳之難又如此,後之讀者宜如何其愛惜之也!康熙十四年乙卯春三月,同裏後學徐幹學謹序。
新刊震川先生文集序
往餘篤好震川先生之文。與先生之孫昌世訪求遺集,參讀是正,始有成編。昌世子莊,遊於吾門,謂餘少知其先學,摳衣諮請,歲必再三至。既而與其從叔比部君謀,重鋟先生全集。而比部君以讎勘之役屬餘。餘老而歸佛,舊學蕪廢。輟禪誦之功,紬繹累日,條次其篇目,洮汰其繁芿,排纘整齊,都爲一集。既輟簡,喟然而嘆曰:餘服膺先生之書,不爲不專且久。喪亂廢業,忽忽又二十年,乃今始旋其面目,曠然知先生所以爲文之宗要,豈不幸哉!
先生鑽研六經,含茹雒、閩之學而追遡其元本。謂秦火已後,儒者專門名家,確有指授,古聖賢之蘊奧,未必久晦於漢、唐,而乍闢於有宋。儒林、道學,分爲兩科,儒林未可以蓋道學,新安未可以蓋金溪、永嘉,而姚江亦未可以蓋新安。真知獨信,側出於千載之下,而未嘗標榜爲名高也。
少年應舉,筆放墨飽,一洗熟爛;人驚其頡頏眉山,不知其汪洋跌蕩,得之莊周者爲多。壯而其學大成,每爲文章,一以古人爲繩尺。蓋柳子厚之論所謂「旁推交通以爲之文」者。其它可知也。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穀梁以厲其氣,參之太史以着其潔。其暢也,其厲也,其潔也,學者舉不能知,而先生獨深知而自得之。鉤摘搜獮,與古人蔘會於毫芒杪忽之間。旋觀裨販剽賊、掇拾塗澤之流,如秦越人診病,洞見藏府之癥結,辭而闢之,劈肌中理,無所遯隱。以毷氉舉子,羈窮單隻,提三錢雞毛筆,當燻灼四戰之衝。馴至霜降水落,草枯蘼萎,而其爲之渠帥者,卒以吁嗟嘆伏,而自悔其降心之不蚤。嗚呼,此豈徒然也哉!
先生以幾庶體貳之才,好學深思,跋邪抵僞,刊削苶敗,障斯文之末流。輇材小生,謏聞目學,易其文從字順,妄謂可以幾及。家龍門而戶昌黎,其訛謬滋甚。先生嘗序沔人陳文燭之文,諷其好學史記,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學先生之學者,無爲沔人之知美矉,則幾矣。先生儒者,曾盡讀五千四十八卷之經藏,精求第一義諦,至欲盡廢其書。而悼亡禮懺,篤信因果,恍然悟珠宮貝闕生天之處,則其識見蓋韓、歐所未逮者。緒言具在,餘非敢援儒而入墨也。
餘少壯汩沒俗學,中年從嘉定二三宿儒遊,郵傳先生之講論,幡然易轍,稍知向方,先生實導其前路。啓、禎之交,海內望祀先生,如五緯在天,芒寒色正,其端亦自餘發之。又承比部君之命,論次斯集,得以懷鉛握槧,效微勞於簡牘,有深幸焉。日月逾邁,老將智而耄及,無以昌明先生淑艾之教,譬諸螢火熠熠,欲流照於須彌之頂,亦自愧其微末已矣。而比部君大雅不羣,能表章其家學,南豐之瓣香,不遠求而有託,斯可喜也。
歲在庚子五月晦日,虞山年家後學錢謙益再拜謹序。
先太僕震川公集,最初閩中有刻。既而公之子伯景、仲敉刻於崑山,先伯祖泰巖刻於常熟。閩本地遠不傳。崑山、常熟本互有異同。然公之遺編剩簡,尚餘十之八九。牧齋先生與公之孫文休,旁求廣採,得公藏本,幾倍於刻本。先生手自校勘,珍如祕書。無何,絳雲之災,盡毀於火。賴文休副本存,餘從玄恭得而錄之。念文章顯晦有數,恐遂湮沒無聞,爲請於先生,求壽諸梓。而先生以刻本位置多訛,意象尚隔,乃爲合併而次第之,得正集三十卷、別集十卷,餘集存之家塾,未能悉出也。
蓋嘗論之:不讀史、漢,不知左、國之所以爲文也。不讀韓、歐,不知史、漢之所以爲文也。今繇公之文可以知韓、歐,繇先生之選,可以知公之文。異哉,海內之士從事於古之文章者,必自此而求之矣。然而公豈求工於文而已哉?其學術則辯易圖之宗旨,究禹疇之法象,與夫作史之志,議禮之言,有以啓先儒所未發;其經濟則條水衡之事宜,悉太僕之掌故,以及用人之方,御倭之議,有以裨當世所宜行。聞貞孝之事,則奮袂攘臂,不欲令弱質俠骨受誣於豪強;修族姓之譜,則齎諮涕洟,必欲使遠祖近宗盡歸於敦睦。他如贈送慶賀之文,弔祭悲哀之作,靡不折衷於法度,歸本於端良。不以浮詞諛人,不以綺語加物,則公之修辭立誠,蓋可知矣。讀是集者,因公之文以得公之爲人,斯先生所以教我子孫不替先型之至意,而亦所以嘉惠後學之盛心哉!
庚子長至日,從孫起先拜手敬識。
謙益白:荒邨僻遠,伏承親枉玉趾,命較讎震川先生文集,不敢以荒落爲辭。尋繹舊學,排纘累日,乃告成事。應酬文字,間有率易冗長者,僭以臆見洮汰四分之一。披金揀沙,務求完美。以一生師承在茲,良欲效攻王之勤於遺編也。編次大意,略序梗概,以求正於法眼。或召玄恭詳審商榷,如有未當,不妨改正。
編次之法,略仿韓、柳、蘇三集。古今文體不一,亦不盡拘。先生覃精經學,不傍宋人門戶,如易圖論、洪範傳是也。故以經解爲首。 次序、論、議、說,皆議論之文也。韓集總屬雜着,今依各集略爲區別。凡四卷。 次贈送序、壽序,凡六卷。贈送序考論學術吏治,皆非苟作。壽序古人所無,先生爲之,則皆古文也。舊本別置外集,今仍次贈序。 次記三卷。舊有紀行諸篇,今取陸放翁、範石湖例,入別集。 次墓誌銘、墓表、碑碣、行狀、傳、譜、世家,凡十二卷。志墓之文,本朝弘、正後,靡濫極矣。先生立法簡嚴,一稟於古。移步換形,尺水興波,直追昌黎,不問其餘也。今所汰去者十不得一,他文不爾。 次銘、頌、贊,一卷。祭文、哀誄,一卷。書三卷。以上諸文,汰者四分之一,亦有存其半者。 歐、蘇集是二公手定,外製、奏議別爲一集。今集中纔數篇,故居別集之首,、而策問附焉。 次宋史論贊一卷。先生有志重修宋史,存論贊以見其志。 歐、蘇集俱別載小簡。古人取次削牘不經意之文,神情欬唾,彷佛具焉。故錄爲二卷。寒暄駢偶之詞不載。紀行一卷次之。 次馬政志一卷。先生邢州入賀時,留纂修寺志,故有此作。既有關於國故,其文則自謂仿史記六書也。取昌黎順宗實錄例,系之別集。 公移吏牘,各有格式。委悉情事,雅俗通曉,乃爲合作。非老於文筆者不能爲,亦不能知也。錄而存之,略爲一卷。水利、賦役、御倭諸書議,散在集中,可以參考。 唐人編李、杜詩,以文爲別集,比興著述,從其所重也。今取其意,錄古今詩一卷。 先生爲舉子,即以論策擅場。今所存者,場屋帖括及科舉程序之文。然其議論忼爽,行文曲折,蓋二蘇、秦、晁降格而爲之也。今取二蘇應制集例,錄論策一卷。
右編次震川先生文集三十卷,別集十卷,餘集不分卷,約三百餘篇。先生於詞章,刊落皮膚,獨存真實。雖其牽率應酬,或質而少文,或放而近易,有識者精求之,可以窺見先生擺脫流俗,信心師古之大致。餘以管見,僭有去取,蓋猶未能免俗,規規然以時世心眼,測量前哲,有餘愧焉。輟簡之餘,愾然三嘆。並識之以訊於智者。庚子五月二十八日,謙益白。
凡例五則
一、選定。 此集舊嘗三刻。復古堂本止分上下卷,不備可知。崑山本文三百五十餘篇,常熟本篇數略少,而昆刻所無者殆半。未刻藏本,又二百餘首。錢牧齋先生嘗合已刻未刻諸本,總選得五百九十餘首,而尺牘、古今詩在外,合計四十卷。今大率從其選本。但未刻中之不收者,已刻中之被汰者,莊以爲尚有遺珠,又自以已意增入十有餘首。今自尺牘二卷、詩一卷之外,總計文六百有五首,悉付諸梓人。其外二百餘首,則依錢宗伯名爲餘集,而藏於家。
一、編次。 錢宗伯所編集三十卷,首經解,末書。又別集十卷,首制辭,末論策。今大概因之。獨以爲古人文集,書多在前,不當置之末卷。今移置書三卷于贈送序之前,而以祭文爲末卷。又論策,據蘇文忠集編在策問之前。今移置於別集之首,策問次之。文選諸書,詩在文前。今以府君所專攻者文也,詩不過餘興及之,篇章亦不多,故從柳子厚集之例,以詩居末。
一、正誤。 他書刻本之誤,不過字畫略差,或偶脫一二字耳。惟此書舊刻之誤,不可勝舉。約有四端:有因聲音近似者,有因草稿模糊者,有因葉數顛倒者,有因妄加刪改者。如尚書徐晞之爲「熙」,少傅夏言之爲「賢」,儒者錢德洪之爲「宏」,此因聲音近似而誤者也。如「富貴淫佚隕命亡國」,本漢書成語,乃倒置錯出,以致上下不屬,文義難通,此因草稿模糊而誤者也。至水利策一篇,遂顛倒四百餘字,向來選家坊本,皆襲舛而不覺,此因板心數目顛倒而誤者也。凡此皆因失於較訂,以致傳寫之訛。至於妄加刪改,爲尤甚焉。崑山本則以從祖之好自用,凡篇首作文之由,往往刪去,篇中遂無照應。而擅改者尤多。常熟本則以宗人之少讀書,凡用經史,彼所不曉者,非刪則改。今皆據家藏抄本正之。其抄本亦誤者,側考古書,據文義以正之。較勘數四,頗爲精詳。間有疑者,闕之。訛謬既正,似可不言。但以舊刻行世已久,恐觀者見其參差,反致疑於新刻,不得不明言其故,非敢暴前人之短也。
一、刪重。 隆慶元年浙江鄉試時,府君任長興方踰年,以資淺故,不得爲同考試官,僅入外簾。然夙負高望,主考推重,五策問俱委作,並屬作對策。後遂刻爲程策。惟第五道,主考頗加刪改。府君與門人尺牘,以爲竄入鄙語。故今集中對策止存前四道。崑山舊本,因止刻策問,故首載前四策問。今既並對策俱刻,不必又重見,故去之。又吳純甫行狀、墓表二首,大略皆同,今存行狀而廢墓表。西王母圖序二首,大同小異,今存前作而廢后作。送周御史序,一作頌而略改,今存序而廢頌。若題同而文絕不同,截然爲二首者,如送王子敬之任序之類,則兩存之。
一、履歷。 凡古人文集,必載本傳以見其人之生平。府君之學術文章,宜入儒林、文苑。以未有國史,缺於無徵。今但取前輩諸公志、銘、墓表、行狀、傳、贊、序、跋,凡有關於府君之文集者,附錄一卷於後,庶幾讀府君之文者,開卷而如見其人云。曾孫莊識
謹按:恆軒先叔父府君所作凡例,屢經竄改而未有所定。玠於刻工處見抄本,凡八則,而中多可商。思欲刪逸之而未敢也。會往虞山謁從叔孝儀,孝儀叔出先叔凡例一冊,內止五則,雲得之於錢子繡林。蓋錢子於黃洲董夫子署中攜歸,此爲先叔最後改本無疑,而家中特遺其稿。因大喜過望,亟以付諸梓。集中選定編次之法,大約因錢宗伯而不無稍異。今系先叔凡例於後,而仍存錢宗伯凡例於前,庶幾不沒其實,且令世之君子有所考焉。康熙乙卯孟春望後一日,玄孫玠謹識。
震川先生集卷之一 經 解
易圖論上易圖非伏羲之書也,此邵子之學也。「昔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蓋以八卦盡天地萬物之理,宇宙之間,洪纖鉅細,往來升降,生死消息之故,悉着之於象矣。後之人苟以一說求之,無所不通。故雖陰陽小數,納甲飛伏、坎離填補、卜數只偶之類,人人儘自以爲易,而要之皆可以易言也。
吾嘗論之:以爲易不離乎象數,而象數之變至於不可窮。然而有正焉,有變焉。卦之所明白而較著者爲正,旁推而衍之者爲變。卦之所明白而較著者,此聖者之作也;執其無端,以冒乎天下。旁推而衍之,是明者之述也;由其一方,以達於聖人。伏羲之作,止於八卦,因重之,如是而已矣。初無一定之法,亦無一定之書,而剛柔之上下,陰陽之變態極矣。夏爲連山,商爲歸藏,周爲周易。經別之卦,其數皆同。雖三代異名,而伏羲之易即連山而在連山,即歸藏而在歸藏,即周易而在周易,未嘗別有所謂伏羲之易也。後之求之者,即其散見於周易之六十四卦者是已。今世所謂圖學者,以此爲周之易而非伏羲之易。別出橫圖於前,又左右分析之,以象天氣,謂之圜圖。於其中交加八宮,以象地類,謂之方圖。夫易之於天氣地類蓋詳矣,奚俟夫圖而後見也?且謂其必出於伏羲?既規橫以爲圜,又填圜以爲方,前列六十四於橫圖,後列一百二十八於圜圖,太古無言之教,何如是之紛紛耶?
諸經遭秦火之厄,易獨以卜筮存。漢儒傳授甚明,雖於大義無所發越,而保殘守缺,惟恐散失。不應此圖交迭環布,遠出姬、孔之前,乃棄而不論,而獨流落於方士之家,此豈可據以爲信乎?
大傳曰:「神無方,易無體。」夫卦散於六十四,可圜可方。一入於圜方之形,必有曲而不該者。故散圖以爲卦而卦全,紐卦以爲圖而卦局。邵子以步算之法,衍爲皇極經世之書,有分杪直事之術,其自謂先天之學固以此。要其旨不叛於聖人,然不可以爲作易之本。故曰推而衍之者變也,此邵子之學也。
易圖論下或曰:自孔子贊易,今世所傳易大傳者,雖不必盡出於孔氏,而豈無一二微言於其間?子之不信夫易圖,以爲邵子之學則然矣。而邵子之所據者,大傳之文也。不曰「易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乎?此其所謂橫圖者也。又不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乎?此其所謂伏羲卦位者也。又不曰「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幹,勞乎坎,成言乎艮」乎?此其所謂文王卦位者也。曰此非大傳之意也,邵子謂之雲耳。
夫易之法,自一而兩、兩而四、四而八,其相生之序則然也。八卦之象,莫着於八物。而天地也,山澤也,雷風也,水火也,是八者不求爲偶,而不能不爲偶者也。帝之出入,傳固已詳之矣。以八卦配四時,夫以爲四時焉,則東南西北,繄是焉定,非文王易置之而有此位也。蓋說卦廣論易之象數,自三才以至於八物、四時,人身之衆體,與天地間之萬物,何所不取?所謂推而衍之者也。此孰辯其爲伏羲、文王之別哉?雖圖與傳無乖剌,然必因傳而爲此圖,不當謂傳爲圖說也。
且邵子謂先天之旨在卦氣,傳何爲舍而曰「天地定位」?後天之旨在八用,傳何爲舍而曰「帝出乎震」?傳言卦爻象變詳矣,而未嘗一言及於圖,所可指以爲近似者,又不過如此。自漢以來說易者,今雖不多見,然王弼、韓康伯之書尚在,其解前所稱諸章,無有以圖爲說者。蓋以圖說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之易爲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爲邵子之易也,不可以不論。
易圖論後或曰:子以易圖爲非伏羲之舊,固已明矣。若夫「河以通幹出天苞,洛以流坤出地符」,所謂河圖、洛書可廢耶?蓋宋儒朱子之說甚詳,揭中五之要,明主客君臣之位,順五行生剋之序,辨體用常變之殊,合卦範兼通之妙,縱橫曲直,無不相值,可謂精矣。
曰:此愚所以恐其說之過於精也。夫事有出於聖人,而在學者有不必精求者,河圖、洛書是也。聖人聰明睿智,德通於天。符瑞之生,出於世之所創見,而奇偶法象之妙,足以爲作易之本,理亦有然者。然曰「河圖、洛書聖人則之」者,此大傳之所有也。通幹流坤,天苞地符之文,五行生成,戴九履一之數,非大傳之所有也。以彼之名,合此之跡;以此之跡,符彼之名。不與大易同行,不藏於博士學官,而千載之下,山人野士持盈尺之書,而曰「古之圖書者如是」,此其付受,固已沉淪詭祕而爲學者之所疑矣。雖其說自以爲無所不通,然此理在人,仁者、知者皆能見之。龍虎之經,金石草木之卜,軌??木片?佔算之術,隨其所自爲說而亦無不合。豈必皆聖人之爲之乎?
大傳曰:「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夫天地之間,何往非圖,而何物非書也哉?揭圖而示之曰,孰爲上下,孰爲左右,孰爲幹、兌、離、震,孰爲巽、坎、艮、坤,天之告人也何其瀆?因其上下以爲上下,因其左右以爲左右,因其幹、兌、離、震以爲幹、兌、離、震,因其巽、坎、艮、坤以爲巽、坎、艮、坤,聖人之效天也何其拘?且彼所謂效變化、則垂象者,毫而析之,又何所當也?使二圖者果在,如今所傳,然其所謂精蘊者,聖人固已取而歸之易矣,求圖、書之說於易可也。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天者,聖人之所獨得,而人者,聖人之所以告人者也。告人以天,人則駭而惑;告人以人,人則樂而從。故聖人之作易,凡所謂深微悠忽之理,舉皆推之於庸言庸行之間。而卦爻之象,吉凶悔吝之詞,不亦深切而着明也哉!聖人見轉蓬而造車,觀鳥跡而制字,世之人求爲車之說與夫書之義則有矣,而必轉蓬鳥跡之求,愚未見其然也。
孔子贊易,刪連山、歸藏,而取周易,始於幹而終於未濟,則圖、書之列,粲然者莫是過矣。今夫冶之所貴者範,而用者不求範而求器也;耕之所資者耒,而食者不求耒而求粟也。有圖、書而後有易,有易則無圖、書可也。故論語「河不出圖」,與鳳鳥同瑞而已。顧命「河圖在東序」,與兌弓、和矢同寶而已。是故圖、書不可以精;精於易者,精於圖、書者也。惟其不知其不可精而欲精之,是以測度摹擬,無所不至。故有九宮之法,有八分井文之畫,有坎、離交流之卦,與夫孔安國、歆、向、楊雄、班固、劉牧、魏華父、朱子發、張文饒諸儒之論,或九或十,或合或分,紛紛不定,亦何足辯也!【舊刻直雲「宋儒朱子之說詳矣」,無「揭中五之要」以下四十餘字,今從抄本補入。又「何物非書也哉之下,常熟刻本有「賣兔之書未必起於兔,觀魚之樂未必出於魚」十八字。按後段有造車制字之喻,又有冶範耕耒之喻,此復有魚兔之說,似設喻太多。疑常熟刻是初本,而崑山刻刪去者是定本。今從昆本。曾孫莊識。】
大衍解
大衍者何也?所以求卦也。卦必衍之而後成也。衍法因蓍而起,蓍之半,故爲五十也。其衍以四十八進、退、離、合,成陰、陽、老、少之畫,與其初掛之一,亦不盡五十,故用四十九也。衍之變,自分二而定也。其掛,其揲,其扐,所以衍之也。等之四十八而已矣。分而掛,掛而揲,揲而歸奇,乃所以不齊也。
歸奇者何也?四十九之策,若得老陽之九,除初掛必有十二之餘;若得少陰之八,必有十六之餘;若得少陽之七,必有二十之餘;若得老陰之六,必有二十四之餘。其所餘之數不揲而歸之扐者,此所謂治數之法舉其要也。九具於揲,則三奇見於餘;六具於揲,則三偶見於餘;七具於揲,則二偶一奇見於餘;八具於揲,則二奇一偶見於餘;不必反觀其在揲之數,而已舉其要,此所以爲營之終也。
其曰「幹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何也?此揲之以四之數也。掛扐雖舉其要,而七、八、九、六之數,仍以在揲之策爲正。掛扐十二,無當於太陽之九,而揲四之三十六,則九也;掛扐十六,無當於少陰之八,而揲四之三十二,則八也;掛扐二十,無當於少陽之七,而揲四之二十八,則七也。至於太陰之六,雖其數相當,而以前三者爲比,亦必揲數之二十四而爲六也。故七、八、九、六者,自揲之以四而取也。陽道盈而主進,太陽進之極,而數最多。極則退矣,故爲少陰之三十二。陰道乏而主退,太陰退之極,而數最少。極則進矣,故爲少陽之二十八。若掛扐之策,因過揲而見者也。故陽本進而反見其退,而數之少至於十二;陰本退而反見其進,而數之多至於二十四。此歷家逆行之術也。故曰:「揲之以四,以象四時。」又曰「當期之日」,而「歸奇【歸奇 按易原文下有「於扐」二字。】
以象閏」也。閏也者,時與日之餘也。
洪範傳
洪範之書起於禹,而箕子傳之。聖人神明斯道,垂治世之大法,此必天佑於冥冥之中,而有以啓其衷者。故箕子以爲傳之禹,而禹得之天。漢儒說經,多用緯候之書,遂以爲天實有以畀禹。故以洛書爲九疇者,孔安國之說;以初一至六極六十五字爲洛書者,二劉之說;以戴九履一爲洛書者,關朗之說。關朗之說,儒者用之。箕子所言「錫禹洪範九疇」,何嘗言其出於洛書?禹所第,不過言天人之大法有此九章,從一而數之至於九,特其條目之數。五行何取於一,而福極何取於九也?就如儒者說,洛書之數,縱橫變化,其理甚妙;禹顧不用,而姑取自一至九之名,其亦必不然矣!夫易之道甚明,而儒者以河圖亂之;洪範之義甚明,而儒者以洛書亂之。其始起於緯書,而晚出於養生之家,非聖人語常而不語怪之旨也。
洪範之書,以天道治人。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不過行所無事。少有私智於其間,即鯀之「汨陳其五行」也。讀洪範者,當知天人渾合一理。吾之所爲,即天之道;天之變化昭彰,皆吾之所爲;宇宙之間,充滿闢塞,莫非是氣;而後知儒者位天地、育萬物之功,初不在吾性之外。「天陰隲下民」,「天錫禹洪範九疇」,與五紀之天、稽疑之天、庶徵之天、五福六極之天,其天一也。
九疇並陳,若無統紀,而義實聯絡通貫。皇極居中,而以前四疇會爲皇極,後四疇皆皇極之所出。五行,天道之常。敬之於五事,所以修己;厚之於八政,所以治人;葉之於五紀,所以欽天。皇極之道,盡之於是。而後以五事施八政,而時用其鼓舞之權,則謂之三德;謀及乃心、卿士、庶人,而命龜諏筮,則謂之稽疑;察肅、乂、哲、謀、聖之應,則謂之庶徵。以皇極斂福,則有福而無極。前四疇責之於己,治天下之根本要會;後四疇取之於外,治天下之枝葉緒餘。箕子於皇極而言五福,於庶徵而言五事,此其可見之端也。敬、農、協、建、乂、明、念、向、威,各以一字該一疇之義。下文不過敘其目而演之,要無出此九字之中矣。敬者,一心之主宰。敬,則五事之則見,而爲肅,爲乂,爲哲,爲謀,爲聖;不敬,則五事之則失,而爲狂,爲僭,爲豫,爲急,爲蒙。敬之用非在外也,得其恭、從、明、聰、睿之則而已。
八政者,所以厚民也。爲之飲食,爲之貨賄,爲之祭報,爲之居室,爲之交好,所以厚之也。至於斬伐鹹劉,陳於原野,肆之朝市,亦所以厚之也。期於胥匡以生而已矣。人主不達乎厚用之意,則建官立政,漫無可據,此官方之所以錯亂也。
五紀者,以歲之數,協月之數;以月之數,協日之數;以日月之數,協星辰之數;以歲、日、月、星辰之數,協歷之數。治歷明時,隨時占候,期於協而已矣。
「建用皇極」者,天於兆庶之中,獨命皇以治之,則皇之一身,固斯世之取則。既爲斯世之所取則,不可無道以觀示之;而所謂道者,又皆斯世之所同然。特彼拘於氣稟,狃於習尚,遂不知所以自立;而皇亦不必屑屑焉求治於天下,而惟自盡其所同然者以立於此而風動之,則天下靡然知所向方矣。建者,立於此而則於彼之謂也。
「乂用三德」者,正直、剛柔、弛張變化。當正直而正直,當剛而剛,當柔而柔,視物之所宜,而無取必於其間。此乂用之道也。
稽疑者,有所疑而不明,故稽以明之。事之明者,無待於稽;事之疑者,聖人亦不能不取決於神。「汝則有大疑」,而卿士庶民羣言並興,將誰適從?此卜筮之建,聖人所以齋戒以神明其德者也。人之於天,其精氣相感,捷若影響。況人主爲天地之心,一念之善,喜見於天,而和氣應之;一念之惡,謫見於天,而沴氣應之。故欲觀己之善惡,當觀天之所以爲應者以驗之。雨、暘、燠、寒、風之時,則知其爲肅、乂、哲、謀、聖之應;雨、暘、燠、寒、風之恆,則知其爲狂、僭、豫、急、蒙之應。驗之爲言,如孝子事親,日候其顏色以爲憂喜。此人主事天之誠也。「向用五福」向之,而惟恐民之不得乎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之福。「威用六極」畏之,而惟恐民之或罹於兇短折、疾、憂、貧、惡、弱之極。世之人主知棄極取福矣,孰能向而威之!堯、舜在上,比屋可封,民無凶荒夭札者,此向威之實也。潤下、炎上、曲直、從革、稼穡,聖人察五行之性如此;鹹、苦、酸、辛、甘,聖人察五行之變化而無所不在如此。聖人之治天下,不過因其下而爲之下,因其上而爲之上,因其從、革、曲、直爲之從、革、曲、直,因其稼穡而爲之稼穡;是以天不失時,地不失利,物不失性。以五事則敬;以五紀則協;以皇極則建;以三德則乂;明於稽疑,則有吉而無兇;驗於庶徵,則得雨、暘、燠、寒、風之時;向於五福,則有壽、富、康寧、攸好德、考終命之應。八疇言用,而五行不言用,直言其爲五行者如此,而聖人之用可見矣。
禹貢一篇,不過「水曰潤下」之一語,而箕子以爲彝倫之攸敘者,此也。人在天地之間,有此身,即有貌、言、視、聽、思之五事。貌之體本恭,而可以作肅;言之體本從,而可以作乂;視之體本明,而可以作哲;聽之體本聰,而可以作謀;思之體本睿,而可以作聖:故五事之言恭、從、明、聰、睿者,猶水之言潤下也。此所謂「有物必有則」。形色,天性也。能敬用此五事,則聰明睿知由此而出,「篤恭而天下平」矣。所謂皇極,雖兼總八疇,而其綱又在乎五事之一疇也。八政,唐、虞則屬之九官,禹則有六府、三事,周家則謂之六典。即此八政,離合不同。治內之政六,而司寇最後;治外之政二,而師居末。蓋食之、居之、教之,如是而後麗於刑,則刑之可以無憾:邦交之禮不失,撫字之恩常洽,如是而不順,則侵伐不爲黷。此順施之序。五紀雖五,總之實歷數之一紀。此亦王者之政,不序於八政之中,所以尊天。蓋人主繼天以子兆民,俯察民情而爲之政,仰觀天運而爲之紀,以此與八政相對,故不列於八政之中。堯命四子,舜「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虞、夏之間,羲和之職最重。故胤徵以「俶擾天紀」誓師。周官歸之保章氏。後世益輕,太史公以爲近乎卜祝之間也。
皇極一疇言錫福,何也?富壽安逸,人主所欲致之於民,而不能得之於天;惟其使民作善,而期於迴天地之氣,此其錫福之微者也。福者,天下之所共欲。顧昏迷於行,不知所則效,顛倒悖謬,以自取戾;人君建極以示之,使知所則效,而爲善以日圖致福之道,是乃聚斂衆福以敷錫於民也。庶民得於觀感之間,皆於汝之極,保守不敢失墜,以應汝而「錫汝保極」矣。凡天下之無有淫朋比德者,皆皇之化也。夫皇之化斯民,惟是立之則以示之,使之順治於不識不知之中,而無假於聲色之末,此皇建其極之本旨。然而鼓舞振作,長育成就之功,亦時行於其間,於以扶掖引誘,以發其「攸好德」之心。於其有爲、有猷、有守者,則愛念之而不忘,不協於極而不罹於咎者,亦受之,而康而色而不拒,所以發其「攸好德」之心。民曰「予攸好德」,則錫之福而知歸於極矣。虐煢獨而畏高明,政之不平,而人心之所由以不服,皆起於此。皇極之君,必無虐煢獨而畏高明,又於其有能者,與之以官,使羞其行,展其材猷,以昌吾之國。又能厚其祿,使之好於而家。亦所以發其「攸好德」之心。蓋人而無「攸好德」之心,則雖欲「錫之福」而彼不受,徒爲汝之咎矣。「攸好德」者,人之良心動而歸極之機也。人主作成一世之人,在於發其「攸好德」之心而已。「攸好德」之福錫,而五福皆錫也。曰「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明以建極爲錫福之本。曰「予攸好德」,明以「攸好德」爲五福之綱。遵道遵路,即可以見蕩蕩平平之體。言皇極之化,大普於世,利用出入,莫非是道之昭著也。皇極之道,其所以致民之化如此,是皆天之理、天之訓,而人主無絲毫智力於其間。知所謂蕩蕩、平平、正直者,則知所謂帝之訓矣。「凡厥庶民」,「是訓是行」。天子之光,如日月之照被,日近日親而日尊也。「近天子之光」,萬物熙熙之景象也。歸極之民蓋如此。
平康之世,以正直治之;強梗之世,以剛治之;和柔之世,以柔治之;隨世而爲輕重,易之所以有小過、大過也。然一代之習尚,多從人主性之所近。高明者多於用剛,沉潛者多於用柔,此治體之所以不純,放在矯而克之。「強弗友」、「燮友」,稱其物之所感,此剛克柔克也。高明沉潛,制其性之所偏,亦剛克柔克也。威福玉食之柄不移於下,則正直、剛柔之權在於上矣。
古者尊天而重神,不敢自信,而待於卜筮以取決。而至誠無私之德,常與神明通,是以鬼神應之,各極其理之所至而無毫髮之爽,故卜筮必可信,而禹以爲治天下之一疇。「擇建立卜筮人」而命之卜筮,蓋其重也如此。卜之體色墨拆,有雨、霽、蒙、驛、克之五兆,佔之變化往來,有貞、悔之二體。於其差忒不齊之中,而衍之以觀其從違。金縢「卜三龜」,大誥「朕卜並吉」,士喪禮卜葬。卜者三人,古者卜筮皆用三人。蓋吾之所甚嚴而信之者,僅取衷於一人,時或不能與神明會,故詳以求之。「龜從、筮從」,蓋卜筮兼舉,而龜筮協從。大事先筮而後卜,晉侯得阪泉之兆,趙鞅遇水適火,又筮之,是也。又有獨用之者。卜稽如臺,夢協朕卜,卜河朔黎水,予得吉卜,「卜筮不相襲」是也。龜筮共違於人,雖於卿士、庶民有不恤。夫既謂之大疑,則固有人所不及知而天知之者,蓍龜之理微矣。雨、暘、燠、寒、風者,天地慘舒之氣,而繫於人主視、聽、言、貌之間。蓋天人相感之機,有不可誣者,故箕子以意類明之。五者來備,各以其敘,所謂時也。極備極無,所謂恆也。雨、暘、燠、寒、風之時不同,其爲休之徵同也。故以五事之修類屬之,以爲其當如是而已矣。求其所以肅之必爲雨、乂之必爲暘、哲之必爲燠、謀之必爲寒、聖之必爲風者,不可得也。雨、暘、燠、寒、風之恆不同,其爲咎之徵同也。故以五事之不修類屬之,以爲其當如是而已矣。求其所以狂之必爲雨、僭之必爲暘、豫之必爲燠、急之必爲寒、蒙之必爲風者,亦不可得也。漢儒不原箕子之意,規規然務離而析之,所以流爲災異之學。庶徵以天道人事相推較,故又借歲、月、日、星爲王與卿士、師尹、庶民之喻。蓋旁衍及之,非本疇之正傳。歲以統月,月以統日,歲與日月運行不息,而成生物之功。王以統卿士,卿士統師尹,王與卿士、師尹勤職不懈,而致天下之治。積日成月,散月於日而月不見;積月成歲,散歲於月而歲不見。君臣上下小大繁簡之致見矣。歲、月、日、時無易者,王、卿士、師尹不失其職。此百穀之所以成,乂之所以明,俊民之所以章,家之所以平康,而爲治之徵也。日、月、歲、時既易者,王、卿士、師尹失其職。此百穀之所以不成,乂之所以昏,俊民之所以微,家之所以不寧,而爲亂之徵也。治與亂,存乎其職之失與不失而已矣。王、卿士、師尹以職言,庶民之可言者,情也。如星有好風好雨,有所好者,庶民之情也。庶民不能自致,則固卿士、師尹之責耳。日月之行而有冬夏,月之從星而有風雨,上之舉動系乎民之休慼者如此也。月入箕則多風,離畢則多雨,宿軫則雨,宿井則風,風雨以其氣相感,故謂星之有好風好雨也。福極,天之所命者,而人主制其權。故養之而可以使之壽,厚之而可以使之富,節其力而可以使之康寧,教之而可以使之「攸好德」,不傷之而可以使之「考終命」。然有養之、厚之、節之、教之、不傷之所不能及者,故必有潛移默奪於冥冥之中,此所以爲位育之極功,而居九疇之終也。
昔王荊公、曾文定公皆有洪範傳,其論精美,遠出二劉、二孔之上。然予以爲先儒之說亦時有不可廢者,因頗折衷之,復爲此傳。若皇極言「予攸好德」,即五福之「攸好德」,而所謂錫福者,錫此而已。箕子丁寧反覆之意,最爲深切,古今注家未之及也。不敢自謂有得箕子之心於千載之下,然世之君子,因文求義,必於予言有取焉矣。
尚書敘錄餘少讀尚書,即疑今文、古文之說。後見吳文正公敘錄,忻然以爲有當於心。揭曼石稱其「綱明目張,如禹之治水」,信矣。自是數訪其書,未得也。己亥之歲,讀書於鄧尉山中,頗得深究書之文義,益信吳公所著爲不刊之典。因念聖人之書存者,年代久遠,多爲諸儒所亂。其可賴以別其真僞,惟其文辭格制之不同;後之人雖悉力模擬,終無以得其萬一之似。學者由其辭,可以達於聖人,而不惑於異說。今伏生書與孔壁所傳,其辭之不同,固不待於別白而可知。
昔班固志藝文,有尚書二十九篇,古經十六卷。古經,漢世之僞書。別於經,不以相混,蓋當時儒者之慎重如此。而唐之諸臣,不能深考,猥以晚晉雜亂之書,定爲義疏,而漢、魏專門之學,遂以廢絕。夫書之厄已至矣。伏生掇拾於流亡之餘,以篤老之年,僅僅垂如線之緒於其女子之口,千萬世之下,因是可以稍見唐、虞、三代之遺,而可不知所愛惜哉!
朱子蓋有所不安,而未及是正,吳公實有以成之。而今列於學官者,既有着令,薦紳先生莫知廣石渠、白虎之異義,學者蹈常習故,漫不復有所尋省。以數百年雜亂之書,表章於一代大儒之手,而世亦莫能以尊信之,可嘆也已。
考定武成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於 【於 原刻作「於」,依尚書校改。】征伐商。
王若曰:「嗚呼,羣後。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劉克篤前烈,至於太王,肇基王跡。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底商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
曰:「惟有道曾孫周王發,將有大正於商。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蒸民,爲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亂略。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匪厥玄黃,昭我周王。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
既戊午,師渡孟津。癸亥,陳於商郊,俟天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於牧野。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一戎衣,天下大定。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散鹿臺之財,發巨橋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
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於豐。乃偃武修文。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丁未,祀於周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於周。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餘所考定如此。只移得厥四月以下一段,文勢既順,亦無闕文矣。汪玉卿嘗疑甲子失序,蓋先儒以漢志推此年置閏在二月,故四月有丁未、庚戌,本無可疑也。
孝經敘錄孝經一篇,十八章,河間顏芝所藏,芝子貞出之。孝經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孔氏壁中所藏,魯三老獻之。漢世傳孝經,有長孫氏、江氏、後氏、翼氏四家,而古文絕無師授。至劉向,校定併除,卒以十八章爲定。魏、晉以後,王肅、韋昭、謝萬、徐整之徒,注者無慮百家,莫有言古文者。蓋古文並於十八章,而孔氏之別出者廢已久矣。
隋劉炫始自離析增衍,以合二十二章之數,着稽疑一篇,當時遂以爲孔傳復出,而儒者固已譁然謂炫自作。炫又僞造連山、魯史等百卷,則炫之書又可信哉?故嘗以古文孝經與古文尚書俱自孔氏,而廢興隱見於漢、隋之際,其跡略同,而其可疑一也。
晉穆帝永和十一年,及孝武太元元年,再聚羣臣,共論經義。荀昶撰進孝經諸說,以鄭氏爲宗,其後陸澄謂爲非玄所注。唐開元七年,詔羣臣集議,史官劉子玄遂請行孔廢鄭。夫子玄以爲非鄭之注可矣,因欲以廢經而用劉炫之古文,豈不過哉?當是時,儒者盡非子玄。天子卒自注定從十八章,仍八分御札,勒於石碑,世謂之石臺孝經。宋鹹平中,詔邢昺、杜鎬等依以爲講義。而司馬溫公指解,猶尊用古文,其意詆今文爲他國疏遠之僞書,蓋見新羅、日本之別序,而近忘京兆之石臺也。
元吳文正公始斥古文之僞,因朱子刊誤,多所更定。今予一從石本。獨其章名,乃梁博士皇侃之所標,非漢時之所傳,故悉去之。
予又着其說曰:大哉孝之道,非聖人莫之知也。昔孔子嘗不對或人之問禘矣。其言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至於刑四海,事天地,言大而理約,豈非極萬殊一本之義,意其所以告曾子者如此哉?雖然,其書非孔氏之舊也。宋、元大儒,固卓然獨見於千載之下,以破諸儒之惑矣。然其所去者是矣,而所存者,又未必純乎孔氏之舊也。則莫若俱存之。
自秦火之後,諸儒區區掇拾,而文藝之全者尠矣。非孔子復生,莫之能復也。今世所存,如孝經、家語、大小戴之記,要以爲有聖人之微言,故莫若俱存之,而待學者之自擇也。【皇侃見梁書,舊刻作皇甫侃,誤也。】荀子敘錄 【荀子非經也,今以無所附麗,姑從錢牧齋先生編入經解後。 】
荀子三十二篇,唐大理評事楊倞常移易其篇第,而今篇中亦多有失倫次者。餘欲重加釐整,而憚於紛更,第別其章條,或句爲之斷,長短皆有意焉。而時有蕪謬,取韓子「削其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之意,與其它脫文衍字,併爲識別,讀者可以一覽而知也。
當戰國時,諸子紛紛著書,惑亂天下。荀卿獨能明仲尼之道,與孟子並馳。顧其爲書者之體,務富於文辭,引物連類,蔓衍誇多,故其間不能無疵。至其精造,則孟子不能過也。自楊雄、韓愈皆推尊之,以配孟子。迨宋儒,頗加詆黜,今世遂不復知有荀氏矣。悲夫!學者之於古人之書,能不惑於流俗而求自得於心者,蓋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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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思堯文集序
永嘉項思堯與餘遇京師,出所爲詩文若干卷,使餘序之。思堯懷奇未試,而志於古之文,其爲書可傳誦也。蓋今世之所謂文者難言矣。未始爲古人之學,而苟得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爭附和之,以詆排前人。韓文公雲:「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文章至於宋、元諸名家,其力足以追數千載之上,而與之頡頏;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無乃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以倡道之歟!
思堯之文,固無俟於餘言,顧今之爲思堯者少,而知思堯者尤少。餘謂文章,天地之元氣。得之者,其氣直與天地同流。雖彼其權足以榮辱譭譽其人,而不能以與於吾文章之事;而爲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榮辱譭譽之權於己:兩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過於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也。己知之過於人之所知,其爲自得也,方且追古人於數千載之上。太音之聲,何期於折楊、皇華之一笑!吾與思堯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堯果以爲然,其造於古也必遠矣。
玉巖光生文集序
玉巖先生文集,故刑部右侍郎周公所著。公諱廣,字充之。別自號玉巖。崑山太倉人。太倉後建州,故今爲州人。公舉弘治乙丑進士。歷莆田、吉水二縣令,以治行爲天下第一,徵試浙江道監察御史。僅兩月,上疏諫武宗皇帝,佞幸疾之,欲置之死;而上不之罪也,故得無下詔獄,貶懷遠驛丞。而佞幸者怒未已,使人遮道刺公,公僞爲頭陀,持波嗢囉以行乞四百餘里,乃免。武定侯郭勳鎮嶺南,承望風旨,僞以白金試公,公拒不受。一日攝公,閉府門,棰擊之,幾死。行省官惕息莫敢救,御史有言而解。久之,遷建昌令,再貶竹寨驛丞。會武宗晏駕,今上即位,詔舉遺逸,公復爲御史。尋遷江西按察司僉事,歷九江兵備副使、江西提學副使、福建按察使、巡撫江西、右僉都御史,升南京刑部右侍郎。公自起廢,不十年至九卿,不可謂不遇。而遂不幸以死,不能究其用也。然天下稱武宗之世,能以直諫顯者,自公之外,不過數人耳。天子中興,思建萬世之業,則正色而立於朝廷如公者,豈可一日而無哉!
故嘗以謂士之忠言讜論,足以匡皇極而扶世道,使之着於廟廊,澤被生民,世誦其詞而傳之,宜矣。若夫詆訐叫號,不見省採,徒爲一時之空言,似不足以煩紀載,而學士猶傳道之不絕,豈不以天下之慾生也久矣。有其言,足以轉亂爲治,利安元元,雖不見之施行,而實天啓其人,使昭一世之公道,後之人猶搤腕拊掌,幸其時能用其言而不至於壞也。
國家累洽休明,迨敬皇之世,百姓安生樂業,有富庶之效。武宗承緒,不改其舊,則生民何幸。而金貂左右,佞幸倡優之笑,縱橫亂政。而上常御豹房,輕騎媠出,六宮愁怨,未有繼嗣之慶。胡僧挾左道,以梵咒弭賊,則樊並、蘇令嘯聚之禍,蔓衍無窮;淮南、濟北覬覦之謀,乘間而發。是時元老大臣,特從容勸上早朝而已,亦未敢端言之也。公奮不顧身,指切時事,而尤惓惓以欲法堯、舜當法孝宗爲言。使公言獲用,天下蒼生,豈不受其福哉?此予所以讀公之疏,於本朝否泰升降之際,未嘗不三複而嘆息也。公好性理之學,與魏恭簡公相善。故諸子皆及恭簡之門,而居官政績多可紀,語具其門人陸光祿鰲所述行狀中。
公歿十餘年,太倉兵備副使南昌魏侯良貴爲公江右所造士,登堂拜公像,求遺稿,捐俸刻之。公之子士淹、士洵,以序見屬,因着公平生大節而論之如此雲。
山齋先生文集序
今天子即位十年間,吾崑山之仕於朝者,遍列九卿侍從,幾與大省比。刑部尚書周康僖公,與其子大理寺丞於岐,同時在位。而永嘉張文忠公方秉國,公父子皆以失張公意,先後罷去。居閒,以詩文自娛。康僖公年八十餘,而大理僅餘六十以終。
前歲,公次子太僕丞以貞庵漫稿見屬爲序。至是,大理孫廷望還自太學,復請序其祖之文。餘及侍康僖公,又辱大理知愛,不可以辭。
嘗讀武宗毅皇帝遺事。時寧藩不軌,臨安胡永清爲按察司副使,奏事中陰折之。而王府交通近幸,必致胡公死地,禁系連年。而給事中御史章連上,大臣亦擁護之。故遼左之謫,姑以慰謝驕王。卒賴朝廷清論,而一時熏天之勢,迄不能致胡公於死。
方永嘉用事,御史馮恩上書,歷詆大臣。永嘉與吏部汪尚書尤惡其指切,欲傅致之死。會皇子生,將放赦。故事,諸司各條事款,上之公卿,平議其可行者,書之詔中。而大理條款,類有以爲馮御史地。永嘉與吏部怒,大理遂去官,而馮御史亦得不死。嗟乎!直臣端士,世不可一日無;設不幸陷於罪戮,旁觀者不出力以爭之,則囚累孤臣,糜死無日矣。餘每論此,未嘗不流涕嘆息也。
大理精於法律,或疑其文深,然論議未嘗不引大體。易州上巨盜二人,一人瘐死,一人病。此兩人皆死,則所誣引皆不能白,乃餔藥之。其後獲真盜,而誣引者皆出。夷【夷 原刻墨釘,依嘉慶元年玉鑰堂刊震川大全集(以後簡稱大全集)校補。】
人郎撦松犯邊,獲其兄子郎尚加禿,坐以「親屬相容隱律」,減死論,以懷遠夷【夷 原刻墨釘,依嘉慶元年玉鑰堂刊震川大全集(以後簡稱大全集)校補。】
。薦都督馬永任邊將。尚書以有前詔永不許起用,欲奏請,曰:「若奏不可,其人終不用矣。」卒薦之,朝論翕然稱服。惠安伯提督團營,尋有旨,以豐城侯佐之。豐城以侯當先伯,奏改敕,下兵部議。曰:「侯先伯者,常也。若上所命,則公以下宜。」皆不敢抗。其在朝可稱紀者如此。
餘嘗謂土大夫不可不知文,能知文而後能知學古。故上焉者能識性命之情,其次亦能達於治亂之跡,以通當世之故,而可以施於爲政。顧徒以科舉剽竊之學以應世務,常至於不能措手。若大理,所謂有用者,非有得於古文乎?予故述其行事大略,以俟後之君子讀其文而求論其世者。凡爲文若干卷。曰山齋者,其自號也。
雍裏先生文集序
雍裏先生少爲南都吏曹,歷官兩司,職務清簡,惟以詩文自娛。平居,言若不能出口,或以不知時務疑之。及考其蒞官所至,必以經世爲心,殆非碌碌者。嗟夫!天下之俗,其敝久矣。士大夫以媕婀雷同,無所可否,爲識時達變。其間稍自激勵,欲舉其職事,世共訾笑之,則先生之見謂不知時務也固宜。予讀其應詔陳言,所論天下事,是時天子厲志中興之治,中官鎮守歷世相承不可除之害,竟從罷去。昔人所謂文帝之於賈生,所陳略見施行矣。當強仕之年,進位牧伯,爲外臺之極品,亦不爲不遇。而遂投劾以歸。
家居十餘年,閉門讀書,恂恂如儒生。考求六經、孔、孟之旨,潛心大業,凡所著述,多儒先之所未究。至自謂甫弱冠入仕,不能講明實學,區區徒取魏、晉詩人之餘,摹擬鍛鍊以爲工。少年精力,耗於無用之地,深自追悔,往往見於文字中,不一而足。暇日以其所爲文,名之曰疣贅錄。予得而論序之。
以爲文者,道之所形也。道形而爲文,其言適與道稱,謂之曰:其旨遠,其辭文,曲而中,肆而隱,是雖累千萬言,皆非所謂出乎形,而多方駢枝於五髒之情者也。故文非聖人之所能廢也。雖然,孔子曰:「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天下無道,則言有枝葉。」夫道勝,則文不期少而自少;道不勝,則文不期多而自多。溢於文,非道之贅哉?於是以知先生之所以日進者,吾不能測矣。錄凡若干卷,自舉進士至謝事家居之作皆在焉。然存者不能什一,猶自以爲疣贅雲。
五嶽山人前集序
餘與玉叔別三年矣。讀其文,益奇。餘固鄙野,不能得古人萬分之一,然不喜爲今世之文。性獨好史記,勉而爲文,不史記若也。玉叔好史記,其文即史記若也。信夫人之才力有不可強者。
夫西子病心而矉其裏,其裏之醜人亦捧心而矉其裏。其裏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摯妻子去之而走。餘固裏之醜人耳。若有如西子者而爲西子之矉,顧不益美也耶?故曰:「知美矉而不知矉之所以美。」夫知史記之所以爲史記,則能史記矣。故曰:「喙鳴合,與天地爲合,其合緡緡。」甚矣,文之難言也。每與玉叔抵掌而談,相視而笑。今見其燁燁爾,洋洋爾,纚纚爾,別之三年而其文之富如此,能史記若也。
荊楚自昔多文人,左氏之傳,荀卿之論,屈子之騷,莊周之篇,皆楚人也。試讀之,未有不史記若也。玉叔生於楚,其才豈異於古耶?先是,以其稿留餘者逾月,似以餘爲知者,而命之題其後。昔韓退之才兼衆體,故敘樊紹述,則如樊紹述;敘柳子厚,則如柳子厚。餘不能如玉叔也,況史記耶?夫苟能如玉叔,則亦裏之捧心者也。
戴楚望集序
世宗皇帝自郢入繼大統。戴楚望以王家從來,授錦衣衛千戶。其後稍遷至衛僉事。嘗典詔獄。當是時,廷臣以言事忤旨,鞫系者先後十數人。楚望親視食飲、湯藥、衣被,常保護之,故少瘐死者,其後往往更赦得出。如永豐聶文蔚,以兵書被系,楚望更從受書獄中,以故中朝土大夫籍籍稱其賢。
嘉靖四十四年,予中第,居京師。楚望數見過,示以所爲詩。其論欲遠追漢、魏,以近代不足爲。予益異之。予既調官浙西,遂與楚望別。隆慶二年春,朝京師。楚望之子樞,裒其平生所爲文百卷,謁予爲序。蓋楚望之於道勤矣。
始,楚望先識增城湛元明。是時年甚少,已有志於求道。既而師事泰和歐陽崇一、聶文蔚。至如安成鄒謙之、吉水羅達夫,未嘗識面,而以書相答問。及其所交親者,則毘陵唐以德、太平周順之、富平楊子修,並一時海內有道高名之士。予讀其所往來書,大抵從陽明之學,至於往復論難,必期於自得,非苟爲名者。噫,道之難言久矣。有如前楚望所爲師友,皆以卓然自立於世,而楚望更與往來上下其議論,則楚望之所自立者可知矣。予之初識之,特謂其典詔獄,爲國家保護善人,以爲武臣之慕義者也。及稍與之親,觀其論詩,欲上追古作者,又以爲學士大夫之好文者也。蓋不知楚望之於道如此。
昔魏舒爲將軍鍾毓長史,毓每與參佐射,舒常爲畫籌。一日,令舒備偶。毓初不知其善射,而舒容止閒雅,發無不中。毓嘆曰:「吾之不足以盡君才,如此射矣。」楚望之初不以語予者,豈其不欲以自見歟?抑何予之知之之晚耶?抑以予之不及於此歟?
予與諸公生同時,間亦頗相聞,顧平日不知所以自信。嘗誦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老子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故黯黯以居,未敢列於當世儒者之林,以親就而求正之。又怪孟子與荀卿同時,而終身不相遇。及是,而楚望之所與遊,一時零謝盡矣。此予之所以爲恨,而羨楚望之獲交於諸公間也。因讀其集,慨然太息而歸之。 【富平楊子修,忠介公爵也。常熟本作楊用修,誤。】
戴楚望後詩集序
戴楚望居環衛,好讀書,不類鶡冠者。尤喜論易、尚書、風雅頌,皆究其旨。故其爲詩,不規摹世俗,而獨出於胸臆。經生學士往往爲科舉之學之所浸漬,殆不能及也。
今天子初年,郊丘、九廟、明堂諸所更大禮,楚望日執戟持橐殿陛下,以所見播爲歌詩。昔太史公留滯周南,以天子建漢家之封,而己不得與從事以爲恨。而楚望可謂遭遇矣。楚望嘗掌詔獄,當是時,諸臣以言事忤旨,及他詿誤繫獄者,力保全之。予讀其九哀,蓋不肯迎承時意,至與權臣相失,幾陷不測。其存心如此。噫,善人,國之紀也。楚望汲汲爲國保全善類,其後當有興者乎!
予謂楚望之詩,國史當有采焉。讀之三複嘆息。因序而歸之。【跋附後。】
先皇帝修代來功,楚望得官錦衣。與楚望等比者,極人臣之寵。楚望澹然不以爲意,且以直道時與之忤。錦衣勳衛,皆金、張、許、史之遊,而楚望閉門讀書,入其室蕭然。此尤不可及者。序中略之,因題其卷末雲。
沈次谷先生詩序
餘少不自量,有用世之志。而垂老猶困於閭里,益不喜與世人交,而人亦不復見過。獨沈次谷先生數數過予,必以其所爲詩見示,而商榷其可否。先生今年七十有八,耳目聰明,筋力強健,時獨行道中。人至山麓水涯,及佛、老之宮,往往見之。蓋先生同時人多凋謝,興之所寄,徒獨往耳,無與俱也。一日,先生手自編平生所作凡若干卷,俾餘序其首。
夫詩之道,豈易言哉!孔子論樂,必放鄭、衛之聲。今世乃惟追章琢句,模擬剽竊、淫哇竁之爲工,而不知其所爲,敝一生以爲之,徒爲孔子之所放而已。今先生率口而言,多民俗歌謠,憫時憂世之語,蓋大雅君子之所不廢者。文中子謂:「諸侯不貢詩,天子不採風,樂官不達雅,國史不明變,斯已久矣,詩可以不續乎?」蓋三百篇之後,未嘗無詩也。不然,則古今人情無不同,而獨於詩有異乎?夫詩者,出於情而已矣。
次谷知詩者,敢並以是質之。而其巖處高尚之志,世路艱危之跡,見於其自序者詳矣。故不論。
草庭詩序【舊本皆刻,錢宗伯汰之,今仍存。】
廬陵康君奭,字才難。來遊吳中,士大夫皆樂與之交。將還,爲歌詩贈之,而以草庭爲題。凡爲詩若干首,請餘爲之序。
草庭者,君居家精舍名也。君家在西昌郭外,臨大江。日閉戶讀書其中。用周子庭前草不除之語,以名其室。蓋周子得孔、孟之心於千載之下,即此庭草不除,與己意同而已。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魚之樂?」人與萬物一體,其生生之意同。故「昆蟲【蟲 原刻誤作「蟄」,依大全集校改。】
未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殺胎,不殀夭,不覆巢」,此心也。「賁若草木」,此心也。「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同此生生之意而已。知此,則知所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而勿正」之義同。而程子再見周茂叔,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趣。豈謂濠上之遊,以莊子非魚而不知魚之樂也哉?周子家道州,二程子從受學焉,即今江西之南安。其後象山、草廬,相望而出,俱在大江之西。而廬陵自歐陽公以來,文章節義,尤稱獨盛。謂其皆無得於斯道,不可也。
今數年來,海內學者絕響,而江右一二君子,猶能抱獨守殘,振音於空谷之中。當世學淪喪,而巋然有存者。君生其鄉,豈謂無所聞哉?何君本徹,實君之弟子,而與餘有太學之舊,尤數稱君行誼超然世俗利慾之外。餘故爲序所以爲草庭之意,而其爲詩者蓋不必論也。
經序錄序【代】
予昔承乏汴藩,因識宗室西亭公。修學好古,有河間大雅之風。嘗得唐李鼎祚周易集解 【解 原刻作「傳」,依書名徑改。】
,槧版行於世。又爲諸經序錄,凡爲經之傳注訓詁者,皆載其序之文。使世之學者,不得見其書而讀其序,固已知其所以爲書之意,庶以廣其見聞而不安於孤陋,實嘉惠後學之盛心也。
昔孔子修述先王之經,以教其門人,傳之世世不絕。遭秦燔書,漢儒存亡繼絕,不遺餘力。自此六藝稍稍備具。太常之所總領,凡四十博士。而古文尚書、毛詩、穀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猶推高第爲講郎,給事近署。而天子時會羣儒都講,親制臨決。所以網羅遺軼,博存衆家,其意遠矣。沿至末流,旋復放失。則鄭、王之易自出費氏。而賈逵、馬、鄭爲古文尚書之學。孔氏之傳最後出。三禮獨存鄭注。春秋公、谷浸微。傳詩者,毛詩鄭箋而已。
唐貞觀間,始命諸儒粹章句爲義疏,定爲一是。於是前世儒者僅存之書,皆不復傳。如李氏易解,後人僅於此見古人傳注之一二。至啖助以己意說春秋,史氏極詆其穿鑿。蓋唐人崇進士之科,而經學幾廢。故楊綰、鄭餘慶、鄭覃之徒欲拯其弊,而未能也。宋儒始以其自得之見,求聖人之心於千載之下。然雖有成書,而多所未盡,賴後人因其端以推演之。而淳佑之詔,其書已大行於世,勝國遂用以取士,本朝因之。而學校科舉之格,不免有唐世義疏之弊,非漢人宏博之規。學士大夫循常守故,陷於孤陋,而不自知也。
予自屏居山林,得以徧讀諸經。竊以意之所見,常以與今之傳注異者。至如理、象之殊,而圖、書大衍用九用六之論,未能定也。古、今文之別,而豫章晚出之書未能釐也。三百篇之全,而桑間、濮上之淫音,未能黜也。褒貶實錄之淆亂,而氏族名字日月地名之未能明也。郊丘混而五天帝。崑崙,神州之一,而始祖之祭不及羣廟也。洪範以後,金縢、召、洛二誥之疏脫,非朱子之遺命也。開慶師門之傳,非鄭氏之奧義也。紹興進講之書,非三傳之專學也。則王栢、金履祥、吳澄、黃澤、趙汸卓越之見,豈可以其異而廢之乎?
歐陽子曰:「六經非一世之書,其將與天地無終極而存也。」以無終極視千歲,於其間頃刻耳。則予之待於後者無窮也。嗟夫,士之慾待於無窮者,其不拘牽於一世之說明矣。道遠,不能與西亭公訂正其疑義,而序其略如此雲。
史論序
西漢以來,世變多故。典籍浩繁,學者窮年不能究。宋世號稱文盛,當時能讀史者,獨劉道原。而司馬文正公嘗言:「自修通鑑成,惟王勝之一讀,他人讀未終卷,已思睡矣。」今科舉之學,日趨簡便。當世相嗤笑以通經學古爲時文之蠹,而史學益廢不講矣。
遺石先生自少耽嗜史籍,仿古論贊之體,爲書若干萬言。而先生尤自珍祕,不肯輕以示人。往歲司教黃岡,時時與客泛舟赤壁之下。舟中常持史論數卷。會督學使者將至,先生浮江出百里迎之。舟至青山磯,風波大作,船幾覆。但問從者「史論在否」?與司馬公所稱孫之翰事絕類。之翰之書,得公與歐、蘇二公,而後大顯於世。先生自三、五載籍迄於宋亡,綿絡千載,非止有唐一代之事。東坡所謂暗與人意合者,世必有知之矣。
有光爲童子時,以姻家子弟,獲侍几杖。先生一見,以天下士期之。俛仰二十餘載,濩落無成,恐遂沒沒,有負先生之教。而先生之門人,往往至大官。方在黃岡,一時藩臬出西陵,執弟子禮,拜先生於學宮。諸生嘆異之。而今閩省右轄秦君鰲尤篤師門之義,每欲表章是書而未及也。
卓行錄序昔古聖人之治天下,既先之以道德,猶懼民之不協於中,而爲之禮以防之。上之賞罰注措,凡治民之事,無一不歸於禮。極而至於用刑,亦曰制百姓於刑之中而已。
孔子以布衣承帝王之統,不得行於天下,退與其門人修德講學,始以仁爲教。然至於其高第弟子,與當世之名卿大夫,其於仁,孔子若皆未之輕許。而其告顏淵,以「克己復禮爲仁」,則孔子之論,未始有出於禮者也。但古之聖人以禮教天下,使君子小人皆至焉。若孔子之於其學者,獨教其爲君子之事,以治其心術之微,固禮之精者而已矣。然孔子終亦不以深望於人,故曰:「不得中行之士而與之,必也狂狷乎?」中行者,其所至宜及於仁;而於狂狷之士,孔子蓋未之深絕也。故於逸民之徒,莫不次第而論列之。至其孫子思作中庸,其爲論甚精,而其法尤嚴。使世之賢者稍不合於中,皆爲聖人之所棄。而鄉愿之徒,反得竊其近似,以惑亂於世。孟子知其弊之如此,故推明孔子之志,而於鄉愿尤深絕之。由此言之,至於後世,苟不得乎中行,雖太過之行,豈非君子之所貴哉?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寧與世之寡廉鮮恥者一概而論也?
自司馬遷、班固而下,至范曄而有獨行之名。第取其俶詭異常之事,而不爲科條。唐書卓行之外,又別有孝友傳。大氐史家之裁製不同,所以扶翊綱常,警世勵俗,則一而已矣。
國家有天下二百年。金匱、石室之藏,不佈於人間,亦時時散見於文章碑誌,及稗官之家。休寧程汝玉雅志著述,頗爲剽摘而匯別之。凡爲書若干卷,名之曰卓行錄。雖不盡出於中行,要之不悖於孔子之志,故爲序之云爾。
汊口志序越山西南高,而下傾於海。故天目於浙江之山最高,然僅與新安之平地等。自浙望之,新安蓋出萬山之上雲。故新安,山郡也。州邑鄉聚,皆依山爲塢。而山惟黃山爲大,大鄣山次之。秦初置鄣郡以此。
諸水自浙嶺漸溪至率口,與率山之水會。北與練溪合,爲新安江。過嚴陵灘,入於錢塘。而汊川之水,亦會於率口。汊川者,合琅璜之水,流岐陽山之下,兩水相交謂之汊。蓋其口山圍水繞,林木茂密,故居人成聚焉。
唐廣明之亂,都使程澐集衆爲保,營於其外。子孫遂居之。新安之程,蔓衍諸邑,皆祖梁忠壯公。而都使實始居汊口。其顯者,爲宋端明殿學士珌。而若庸師事饒仲元,其後吳幼清、程巨夫皆出其門,學者稱之爲徽庵先生。其它名德,代有其人。
程君元成汝玉,都使之後也,故爲汊口志,志其方物地俗與丘陵墳墓。汝玉之所存,可謂厚矣。蓋君子之不忘乎鄉,而後能及於天下也。噫,今名都大邑,尚猶恨紀載之軼,汊口一鄉,汝玉之能爲其山水增重也如此。則文獻之於世,其可少乎哉?
正俗編序龔君世美,餘之畏友,卓然自立者也。先輩吳三泉先生,善品題人物,不輕許可,獨愛敬君。嘗手錄其舉業文字,示門人曰:「諸君焉能及此?」龔君亦慕先生行高,嘗介先生友沈世叔請師之。先生駭然,曰:「龔君,吾願爲之執鞭而不可得,是何言耶?」既見,延之上坐,定爲賓友而退。一時名士若李中丞廉甫,常冀龔君一晤,莫能得。龔君偶過之,至馳柬報同列曰:「龔君過我矣。」其見重若此。
歲庚戌,餘自春官下第歸,龔君以海潮歌見慰。餘嘆異之,其辭壯偉,直追太白廬山行,餘豈能及哉?頃餘自長興改順德,龔君以文送之,則敘事去太史公不遠矣。餘謂今秀才如冀君絕少。往來者皆聞餘言,不誣也。
茲餘從事中祕,龔君寓書,勉餘以聖賢事業;頗自嗟其不遇,因示餘以所作六事衍詩、四禮議、居家四箴,屬餘序。餘覽之,蓋皆風教所關,乃餘有官者之責,龔君獨惓惓焉。餘復奚辭?夫知龔君莫若餘。是作也,人能知之;人不知者,餘能言之。略述龔君夙昔,而爲之序。
平和李氏家規序
漳之南靖李氏,自分南靖置平和,今爲平和人。以居西山,故閩人稱爲西山李氏。代爲名族。其先有西山居士,實始起家。五世而至封文林郎太常典簿寧波教授名世浩、字碩遠者,其族益大。至是,居士於世當祧文林君,不忍,乃以義創爲始祖之廟。君從晉江蔡介夫先生受學,敦行古道,爲義田以贍族。又仿浦江鄭氏、吳興嚴氏,作李氏家規六十九條。可謂有志者矣。
餘因論君之爲家規,蓋本於不忍祧其始祖之心。既爲始祖立廟,則不得不立宗子;立宗子,則不得不爲法以合族而糺宗。夫義之所出,不可已者。古者宗以族得民,蓋天子所以治天下,壹本於是,以能長世而不亂。宗法廢而天下爲無本矣。而儒者或以爲秦、漢以來無世卿,而大宗之法不可復立,獨可以立小宗。餘以爲不然。無小宗,是有枝葉而無干也;有小宗而無大宗,是有幹而無根也。夫禮失而求之野,宗子之法,雖不出于格令,而苟非格令之所禁,士大夫家聞李氏之風,相率仿而行之,庶幾有復古之漸矣。
文林君之子文餘,嘉靖四十四年進士。居京師,間以其書示餘,而爲序之如此。
華亭蔡氏新譜序
古者諸侯世國,大夫世家,故氏族之傳不亂,子孫皆能知其所自始。迨周之季,諸侯相侵暴,國亡族散,已不可稽考。漢司馬子長蒐集遺文古書,僅見五帝系牒、尚書集世紀【集世紀 按史記三代世表:「於是以五帝系牒、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迄共和爲世表。」司馬貞索隱:「按大戴禮有五帝德及帝系篇,蓋太史公取此二篇之牒及尚書,集而紀黃帝以來爲系表也。」歸文此處似誤以「集世紀」爲書名。】
。其後如官譜、氏族篇,稍稍間出,迨九品中正之法行,而氏族始重。迄五季之亂,譜牒復散。然自魏以來,故家大族,蓋數百年傳系不絕,可謂盛矣。士大夫崇本厚始之道,猶爲不遠於古也。
今世譜學尤廢。雖當世大官,或三四世子孫不知書,迷其所出,往往有之,以譜之亡也。孰知故家大族實有與國相維持者,系風俗世道之隆污,所不可不重也。況孝子仁人木本水源之思乎?
華亭蔡用卿始爲其族之新譜。蓋不欲遠引,而自其身追而上之至於六世,而其始二世,則名字已不能詳。然君絕不肯有所附會,曰:「自吾所知者而已。」蓋其慎如此。
予嘗論後世族姓雖多淆亂,然自其本始,猶當存其十之六七。蔡之先出於周文王。而蔡叔度,武王之同母弟。以武庚之亂遷。其子胡,能改行率德馴善,周公舉以爲魯卿士,復封之蔡,尚書蔡仲之命是也。今蔡州有上蔡城,其後平侯徙今新蔡。昭侯徙州來,今壽州也。後二十六年,滅於楚。然自澤、義以後,往往爲將相名賢,史不絕書。用卿雖斷自其六世,推其爲譜之意,亦烏可不知其得姓之所自耶?用卿登隆慶二年進士,爲魏郡司理。而予適在邢,時相見,以譜序見命。餘故頗採尚書、史記之文,以着其得姓之所自。而新譜之族之大,則自用卿始矣。
龍游翁氏宗譜序【錢宗伯汰之。今仍存。】
傳曰:古聖人之治天下,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由生。上治祖禰,下治子孫,旁治昆弟,合族而食,序以昭穆。別之以禮義。尊尊,親親,長長,男女有別。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故聖王之治天下,非特以自私也。以此推之,自王公以逮於庶人,故宗法明而禮俗成。權度量衡、文章、服色、正朔、徽號、器械、衣服,由此而出。
三代之衰,廢古亡本,人自爲生,渙然靡所統紀。而天下更大亂,經大兵而後定。當此之時,人如鳥驚魚散,豈知夫鄉里族屬之所繫哉?然魏、晉而降,區區綜覈百氏,以門第官人。雖卑姓雜譜,皆藏於有司,而譜牒特盛。迄於李唐,猶相崇重。五季衰亂,蕩然無復有存者矣。雖然,古之聖王以親親也。親親而宗法立,宗法立而譜系自明,非獨以譜也。譜之盛也,魏、晉之失也。至於譜亦不存,而學士大夫莫知其所自,而仁人孝子之心茫乎無所寄,豈不重可嘆哉?
翁氏居太末,相傳自隋始遷。子孫蔓衍,縣之杜山塢、岑堂庵、南村,往往而是。其居杜山者曰文欽。能追考其十八世以上曰學士君。學士而下六世,有官號、妃姓、墓地,而不着其諱。七世而下始有諱,十五世始書兄弟,又一世,昭穆詳焉。文欽既以爲圖,出以示予。予觀之而嘆世之君子莫能以爲也,爲序而歸之。
浙江鄉試錄後序【代】
元年秋,當天下鄉試之期,浙有司遵令式以從事,御史某監臨之。竣事之日,於是以士之姓名與其文爲錄,而考試官某實序之。某當序其後。
仰惟聖天子承統建極,體元居正,庶務維新。天下之士,喁喁鄉風,彈冠振衣,願立於朝,以際休明之運,此千載一時也。夫天地之氣,茂隆鬱積,燻爲泰和,蓋非倉卒所能致然者。嘗讀詩,觀於成、康之際,周家極盛之會也。成王之初即阼,其詩曰:「訪予落止,率時昭考;於乎悠哉,朕未有艾;將予就之,繼猶判渙。」時成王方當「嬛嬛在疚」之時,而求望於賢才切矣。當是時,文武「純佑秉德」、「尚迪有祿」之元老猶在也。而一時俊髦,已濟濟鹹造在庭矣。故其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周之禎。」蓋人材之生,以扶世運,實天也。天將衍成周太平有道之長,對越駿奔走之士,已預生於豐、鎬詒燕之日,而以待成王,若有期會然者。故其詩曰:「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爰 原刻作「厥」,依詩經大雅卷阿原文校改。】
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此天之所以扶翊興運,而人材之應期而出,夫豈偶然哉?
國家有天下二百年,學校以養之,選舉以進之,高爵以崇之,厚祿以優之:所以待士如此其至也。而其氣之鬱積茂隆至於今而止者,適會天子建元之日,方又敦召遺老,褒獎直言,思遲多士。開寬裕之路,以延天下之俊英;則海內之士,感會風雲,魚鱗輻輳,有莫知其所以然者。蓋才無世而不生,亦無世而不用;乘其時,遭其會,而後爲奇耳。
夫浙,古會稽鄣郡,當天下十五之一耳,而士如此其盛也。合天下同是日而十五舉者,皆如此其盛也。合是十五舉以貢於天子之庭。所謂「萬邦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於乎休哉!敬因春秋正始之義,爲聖天子得賢之頌雲。
太僕寺志序【代】
嘉靖十七年戊戌,臣某爲禮科給事中。恭遇冊天尊祖大慶,昧死奏言先帝,請赦還大禮、大獄諸放廢臣,及黜遠邪佞諸事,先帝方以孝治天下,惡前議禮者。且謂道士,祖宗郊廟用之。以臣言不讎,謫徙之邊。迨至末年,詔吏部召臣還。會龍馭上賓,聖天子即位。臣起爲南京通政司參議,升順天府丞。尋升大理寺少卿。又進太僕寺卿。臣既拜恩視事,欲正官常,定卿丞職分,條民之利病;又以寺無掌故,疏陳數十事,上輒報可。
是歲,自河北逾大江之南,民遭水沴,臣稍以便宜寬其誅。見馬遺財足,民無失職。臣省中無事,獲與二三僚佐發故藏篇籍,少有存者。力爲搜訪,僅成草創。蹈襲吏牘,雅俗猥並,非所以成一家言,存故事而已。
臣嘗讀尚書,觀周武王偃武修文,華山之陽,馬牧遍野。倒載干戈,苞以虎皮,示天下不復用兵也。老子曰:「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臣竊惟陛下嗣萬年無疆之歷,運際中興。二三年來,嶺海、陸梁,妖氛曠息。「薄伐獫狁,至於太原。」陛下盛德大福,非臣下之所及。
臣又讀尚書。穆王命伯冏爲大正,「正於羣僕侍御之臣,懋乃後德,交修不逮。慎簡乃僚,無以巧言令色便僻側媚,其惟吉士。」又曰:「僕臣正,厥後克正;僕臣諛,厥後自聖。」臣三復斯言,自念夙興夜寐,兢兢於有司之事,無以翊聖德於萬一,有負陛下之寵祿。臣不勝大懼。
西王母圖序
新安鮑良珊客於吳,將歸壽其母,作西王母之圖,而謁予問瑤池之事。
予觀山海經、汲冢竹書、穆天子傳稱西王母之事,信奇矣。秦始皇東遊海上,禮祀名山大川及八神,求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傳其物禽獸盡白,而黃金銀爲宮闕。然終身不得至,但望之如雲而已。漢武帝諸方士言神仙若將可得,欣然庶幾遇之。穆王身極西土,至崑崙之丘,以觀舂山之瑤,乃秦皇、漢武之所不能得者,宜其樂之忘歸。造父何用盜驪驊騮騄耳之駟,馳歸以求區區之徐偃王?穆王豈非所謂耄耶?
列子曰:穆王觴瑤池,「乃觀日之所入,一日行萬里。王乃嘆曰:『嗚呼!予一人不足於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蓋有悔心矣。然又曰:「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世之樂,猶百年乃殂,後世以爲登遐焉。」傳雲:「天子西征,宿於黃鼠之山,至於西王母之邦。」執圭璧,好獻錦組,西王母再拜受之,觴瑤池之上。遂驅升於弇山。乃紀丌跡於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山海經曰:「玉山,西王母山也。在流沙之西。」而博望侯使大夏,窮河源,不覩所謂崑崙者。此殆如武陵桃源,近在人世而迷者也。武帝內傳雲:帝齋承華殿中。有青鳥從東方來,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也。」頃之,西王母乘紫雲輦,駕五色龍上殿。自設精饌,以柈盛桃,帝食之甘美。夫武帝見西王母於甘泉、,栢梁、蜚簾、桂館間,視穆王之車轍馬跡周行天下,不又逸耶?豈公孫卿所謂「事如迂誕,積以歲年,乃可致」耶?然史雲「候伺神人,入海求蓬萊,終無有驗」,則又何也?史又云「時去時來,其風肅然」,豈神靈怪異,有無之間固難言也?
莊生有言,夫道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子其歸而求之,西王母其在子之黃山之間耶?今天子治明庭,修黃帝之道,西王母方遍現中土,人人見之。穆滿、秦、漢之事,其不足道矣。 【此文從常熟刻本。崑山刻另是一篇,乃爲王元美兄弟作者,中間同而始末異。有云「餘嘗序西王母,其說如此」,即謂此文也。又云:時人未能喻其旨。蓋嘉靖間陶、邵諸方士並進,上頗惑於神仙,故太僕府君借題立論。觀者忽之,故云未喻其旨也。末引法華經雲:「妙光法師豈異人哉?我身是也。」又云:「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豈必求佛與西王母於崑崙之山、生天之處哉?」按儒者之文,忌用佛書,故從常熟本。曾孫莊識。】 陟臺圖詠序
南陽宋侯,繇進士出宰崑山。自以少服其考衡州君及母夫人之訓,不及見其顯榮,負終天之憾。有感於陟岵之詩,扁其居曰陟臺。三年政成,被召。門人陳九德爲陟臺圖詠一卷。江以南諸山,凡侯足跡之所至,悉爲寄其登陟之意。
夫陟岵,孝子行役而念其親也。方其上下岡屺,徘徊瞻跂,迫切之情可想。然采薇之詩曰:「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是一歲而歸也。東山之詩曰:「自我不見,於今三年。」是三年而歸也。蓋孝子之役,有時而歸,其陟有時而止矣。今侯之歸有時,而其父母之歸者無時。無時而歸,無時而不陟也。奚獨於江之南哉?九德蓋道其所見云爾。
昔者三代之世,有民社之寄,必取夫孝友令德之人;以能慈祥豈弟,不肯虐用其民,而務生全之。是以其政不嚴而化,其效可以興禮樂,繇出之有其本也。侯宰劇縣,能以簡靖爲治,事事求便於民。吳中吏民,稱之不容口。人謂侯之才力度越於人,而不知其本不外於此。
卷中多郡中名士,繪畫之工,比興之美,極一時之盛。昔人廢蓼莪之篇,九德着陟臺之事,其於尊師重誼,推廣孝思於無窮,一也。予故序之。且以示昆之吏民,使知侯所以爲政之本如此雲。 綵衣春燕圖序【錢宗伯汰之,今仍存。】
吳、粵於三代,不在五服之內。春秋於吳猶夷之。最後秦取楚,吳始內屬。及略取陸梁,皆以爲郡縣。然一日有事,杜橫浦、陽山、湟溪之關,即與中國隔絕。及漢兵下匯、離、牂牁之水,然後五嶺以南,遂爲天子之邦。
至今千有餘歲。會稽、南海,其文物常勝於河、雒、齊、魯。古稱冀爲中州,蓋天地之氣有所鍾,即爲中州。則知今吳、粵之盛,不可泥古而論也。餘數見番禺之士,往往秀穎,古所謂中州不能過。一日胥會京師。嘗竊嘆四方萬里之外,彈冠結綬於朝,國家威靈,軼於三代矣。
南海鄭祖欽昊與餘同榜進士,同試吏大司空。其貌衝然,有德君子也。自始興張文獻公、餘襄公,皆嶺海之產。至今朝丘文莊公,相繼屹然爲名臣。吾於同榜中嘗私目之,庶幾有復紹前哲而起者,蓋於祖欽望之。
一日,祖欽道其尊君養新翁,居家樂志,有書史之娛,有山海之觀,有荔枝洲、花塢、昌華、芳春園林之勝。因慨然起萬里衡陽之感。又自計明年當得州縣,便道歸,可以過家上壽也。餘又嘆當週之盛時,士有驅馳王事,不得見其父母,如陟岵之詩者矣。今番禺去京師萬里,祖欽一旦思其親,可以計日而還,則士之生於今時者又何幸也!會有爲祖欽繪綵衣春燕圖者,因爲序之雲。
綸寵延光圖序灩湖金先生,以進士出宰華容。已而自鄭入爲太僕丞。稍遷繕部員外郎。先生恂恂儒雅,所至官,不求爲聲,而人自以不可及。
嘉靖四十四年,餘舉進士京師,始識先生於太僕。又明年,爲隆慶二年,餘自吳興入覲還,見先生於清源之官署。先是,其先大夫以天子新即位,施恩近臣,得贈太僕,如其子之官。而太夫人封爲安人。先生喜不自勝,因頗道其家世之詳,俾予序之,以爲子孫之榮。餘俛默不敢答。蓋自以天子加恩臣下,而近侍獨霑恩澤,州縣之官顧不得與焉。人子爲親之心,有足傷者。會是年建儲詔下,先大夫又再贈爲繕部,亦如先生之官;而太夫人爲宜人。則雖以餘之仕宦不遂,而亦被曠蕩之恩。因念先生所以見屬者,欲爲序之。
適有邢州之役,於是復見先生於清源,出其所爲綸寵延光圖者,士大夫歌而詠之,且成巨帙矣。先生在太僕,爲京朝官,於例得贈封爲易。然爲京朝官者,常以不待滿遷去,或不得封。而先生之始受敕命也,以登極詔。不二年而受誥命也,以建儲詔。故先大夫與太夫人,二年中再受贈封雲。於是先生之喜倍於前,餘遂敢爲之序者,蓋以向隅之人,亦與於滿堂之笑,是以樂爲先生道之。
先生,廬江之六人。咎繇之後,封國於此。然有咎繇冢在焉。意必其始所生之地,故其後以封。自唐、虞以來,上下數千年,豈無異人生其間,而不着?英王輔漢摧楚而不終,自後寥寥矣。今先生崛起,始知六之有人,而先大夫之潛德,亦因之有聞於世。他日垂名竹帛,又不但爲今之圖而已也。
王梅芳時義序餘與東萊王梅芳,相知二十年。乙丑之歲,同舉進士,見之於內庭,執手道生平甚歡。雖在京師塵囂中,時時過從,坐語不覺移晷。梅芳論人之命運,窮達早晚,皆有定數,惟其所以自立者,不可以少有所失。其語亦人之所能道,而言之獨有旨。他人言之,不能如梅芳也。以是益信其爲君子。
間出其所爲時義若干首見示。梅芳初發解山東,爲第一人。及試南宮,即此文也,乃數詘有司,至是方舉進士。梅芳之文則一而已矣,而其命運之窮達早晚所謂定數者信然。夫人之所遇,非可前知,特以其至此若有定然,而謂之數云爾。曰數,則有可推。夫其不可知,則適然而已。雖梅芳之雲數,又未有以盡之。
梅芳試政天曹,而予爲令鄣東,方受命過鄉郡。而江陵周相聖時在長洲,亦同年相好,將梓梅芳之文以傳。餘固知梅芳之深者,因爲序之。
水利書序夏書曰:「淮海惟揚州。彭蠡既瀦,陽鳥攸居。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周禮:「東南曰揚州。其山鎮曰會稽,其澤藪曰具區,其川三江,其浸五湖。」世言震澤、具區,今太湖也。五湖在太湖之間,而吳淞江爲三江之一。其說如此,然不可不考也。
漢司馬遷作河渠書,班固志溝洫,於東南之水略矣。自唐而後,漕輓仰給天下經費所出,宜有經營疏鑿利害之論,前史軼之。宋、元以來,始有言水事者。然多命官遣吏,苟且集事。奏復之文,濫引塗說,非較然之見。今取其顓學二三家,着於篇。
尚書別解序
嘉靖辛卯,餘自南都下第歸,閉門掃軌,朋舊少過。家無閒室,晝居於內,日抱小女兒以嬉;兒欲睡,或乳於母,即讀尚書。兒亦愛弄書,見書,輒以指循行,口作聲,若甚解者。故餘讀常不廢,時有所見,用着於錄。意到即筆不得留,昔人所謂兔起鶻落時也。無暇爲文章,留之箱筥,以備溫故。章分句析,有古之諸家在,不敢以比擬,號曰別解。
餘嘗謂觀書,若畫工之有畫耳、目、口、鼻,大、小、肥、瘠,無不似者,而人見之,不以爲似也。其必有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者矣。餘之讀書也,不敢謂得其神,乃有意於以神求之雲。
都水稿序餘在都水,散堂後,即還寓舍。稍欲閉門讀書,顧人事往還不暇,嘗恐遂至汩沒。會得長興令,忻然有山水之思。臨行,檢所爲文稿,以塵坌叢沓之中,率爾酬應,多有可醜。顧又有不忍棄者。先是,宮傅司空公命曾郎中取去一卷,今輯爲四卷,其爲人持去不存者尚多。名之曰都水稿,以識一時所從事雲。
會文序
經義百篇,予與諸友辛卯應試時會作也。以今觀之,純駁不一。然場屋取捨,又不在 是也。後四年,偶見於文叔之館,有足以發予之慨嘆者。
時之論文,率以遇不遇加銖兩焉。每得一篇,先問其名,乃徐而讀之,呫呫然曰:有司信不誣耶!其得固然耶?其失者誠有以取之耶?雖辯者不能詰也。若斯會之編,諸友之文在焉。有中第者,有爲顯官者,有爲諸生者,有甚不肖如予者,而不爲區別名字。觀者於是可以平心矣。項脊生書。
羣居課試錄序乙未之歲,餘讀書於陳氏之圃。圃中花木交茂,開門見山。去廛市僅百步,超然有物外之趣。從餘遊者十餘人,陳氏之子壻在焉,悉年少英傑可畏人也。每環坐聽講,春風動幃,二鶴交舞於庭,童冠濟濟,魯城、沂水之樂,得之几席之間矣。
諸生間以誦讀之暇,執筆請試,求如主司較藝之法。餘謂考較非古也。昔人所謂起爭端者也。雖然,吾觀諸子之貌恂恂然,務以相下,其必不至於色喜而怨勝己也;於是,定爲旬試法。試畢,錄其言之雅馴者。蓋勸勉之意寓於其間,且以稽其前後消長之不一,廣諸君相師相友之風雲耳。間有雄才陵轢而不束于格,亦予錄之所不棄也。
夏懷竹字說序【增入】
生而無名,君子以爲狄道。有名有字矣,又有號者,俗之靡也。號至近世始盛,山溪水石,遍於閭巷,然使其無誇詡之心,有警勉之意,亦非君子之所鄙。
夏煥章甫之號懷竹也,吾有取焉。先太常墨跡妙天下,尤工於竹,章甫允懷於茲,託之以自見,可謂知本矣。予既爲說以勉之,而沒其美,非所以盡勸掖之道,因復以予所以知章甫者冠於篇。曰:
吾邑宦家子弟皆知自貴重,喜爲容,在稠人中,不問可知。章甫爲人滑稽,與伶人伍,衣裳偏倚,步履邪施,忽去忽來,見者鹹輕之。章甫於予祖母爲從孫,於予室人爲姑舅之子,內外皆兄弟。室人歸寧時,疾殆東還,入帷轎中,倉卒不可測。章甫親爲扶轎徐徐行,面無人色。予先驅,回顧爲之隕涕。章甫又棄其家,留予視湯藥,終夜不寐者二旬。室人既沒,匍匐營喪事者踰月。予畸窮困頓,爲世所棄,死喪之威,煢煢無倚,青燈孤影,獨章甫款語其旁。章甫篤於義如此,人固不易知也。
昔太史公自以身不得志,於古豪人、俠士,賙人之急,解人之難,未嘗不發憤慨慕而極言之。況予親得之章甫,此烏得而無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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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三 論 議 說
天子諸侯無冠禮論儀禮有士冠禮,無天子諸侯冠禮,非逸也。記曰:「無大夫冠禮,而有其昏禮。古者五十而後爵,何大夫冠禮之有?公侯之有冠禮,夏之末造也。天子之元子,猶士也,天下無生而貴者也。繼世以立諸侯,象賢也。」明天子諸侯大夫之無冠禮也。
冠者,將責爲人子、爲人弟、爲人臣、爲人少之禮,故冠必有主人。孤子,則父兄戒宿,蓋父兄以成人之禮責子弟也。天子爲元子之時,以士禮冠,所謂有父在,則禮然也。設不幸君終,世子未冠,則冕而踐阼,斯爲踐阼之禮而已矣。已奉宗祧,君臨天下,將又責之爲人子、爲人弟、爲人臣、爲人少之禮乎?
家語稱孔子答孟懿子之問,吾取焉。曰:「古者王世子雖幼,其即位則尊爲人君,人君治成人之事者,何冠之有?」曰:「諸侯之冠,異天子與?」曰:「君薨而世子主喪,是亦冠也已。人君無所殊也。」「諸侯之有冠禮也,夏之末造也。」此孔子之遺言也。益以祝雍頌公冠之篇焉,則誣矣。
公冠曰:公冠,自爲主。迎賓,揖,升自阼,立於席。既醴,降自阼,饗之以三獻之禮。無介,無樂,皆玄端。其酬幣,朱錦採,四馬。其慶也,天子儗焉。曰「自爲主」,曰「賓降阼」,嫌尊矣。夫非爲人子、爲人弟、爲人臣、爲人少之禮也。且禮自上達,而曰天子儗冠,何也?此非孔氏之言也。
周衰,先王之禮不具。傳者既失其本,但知其略,而欲求之於詳;而不知禮之失在於略,而又患於求詳之過。公冠又曰:「公冠四,加玄冕。」左傳季武子曰:「君冠,必以祼【祼 原刻誤作「裸」,依周禮春官校改。】
享之禮行之,以金石之樂節之,而先君之祧處之。」玉藻曰:「始冠,緇布冠。自諸侯下達,冠而敝之可也。玄冠,朱組纓,天子之冠也。緇布冠,繢緌,諸侯之冠也。」蓋務爲天子諸侯士庶之別,而不知先王制冠禮之義所以同之於士庶者也。
公子有宗道論大傳曰:「有小宗而無大宗者,有大宗而無小宗者,有無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公子有宗道。公子之公爲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嫡者,公子之宗道也。」
夫公子者,別子爲祖者也,何以爲宗?曰:公子非宗也,不爲宗而宗之道出焉耳。公子之大宗者,公也。已自別於正體,無大宗矣。雖其子爲繼別之宗,猶繼禰也。迨五世當遷,而後不遷之宗於是乎出。未及五世,猶小宗也。所以謂之「小宗而無大宗」也。公子雖無大宗,而不可謂之非大宗之祖;雖爲大宗之祖,而未及乎繼禰之子:所以謂之「有大宗而無小宗」也。公子一人焉而已。無大宗,是「有無宗」也。無小宗,是「亦莫之宗」也。故曰公子非宗也。非宗,故謂之別子;別子,故爲之祖;爲之祖,故「公子之公爲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嫡者」,而宗之道於是乎出。
先王之立宗,大抵因別子之嫡庶而已。二世之庶,宗其繼禰者之嫡;三世之庶,宗其繼祖者之嫡;四世之庶,宗其繼曾祖者之嫡;五世之庶,宗其繼高祖者之嫡;而爲小宗之道出矣。六世之庶,宗其繼別者之嫡,而爲大宗之道出矣。小宗四,大宗一,並而爲五宗,而其變至於無窮。皆自於公子,故曰「不爲宗而宗之道出焉」也。
鄭氏曰:「公子不得宗君,君命嫡昆弟爲之宗,使之宗之。所宗者嫡,則如大宗。死,爲之齊衰九月。其母,則小君也。爲其妻,齊衰三月。無嫡而宗庶,則如小宗。死,爲之大功九月。其母妻無服。公子唯己而已,則無所宗亦莫之宗。」是公子有此三事也。鄭以此爲公子之宗道,則非「別子爲祖」之義矣。
夫宗有散有合。族人不得以慼慼君,於是乎散,故號別子者以之。別子爲祖,繼別爲宗,繼禰爲小宗,於是乎合,故號爲小宗者以之。先王之道,由祖而宗,猶木之由木而爲枝也。得其祖,則兄弟相宗,而宗之法行;不得其祖,則兄弟不相宗,而別子之義起。今使公子自相宗,夫公子不得祖先君矣,宗於何生?且非先君之正體,皆庶也,而鄭又爲嫡庶之說,過矣。
別子者,宗之始也,不可以亂。故先王正其始。正其始者,正其別也。魯之三桓,鄭之七穆,古之遺制也。【鈔本「故號爲小宗者以之」,「爲」字之上,有「爲宗」二字。】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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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論
女未嫁人,而或爲其夫死,又有終身不改適者,非禮也。夫女子未有以身許人之道也。未嫁而爲其夫死,且不改適者,是以身許人也。男女不相知名,婚姻之禮,父母主之。父母不在,伯父、世母主之。無伯父、世母,族之長者主之。男女無自相婚姻之禮,所以厚別而重廉恥之防也。女子在室,唯其父母爲之許聘於人也,而己無所與,純乎女道而已矣。六禮既備,壻親御授綏,母送之門,共牢合巹,而後爲夫婦。苟一禮不備,壻不親迎,無父母之命,女不自往也,猶爲奔而已。女未嫁而爲其夫死且不改適,是六禮不具,壻不親迎,無父母之命而奔者也。非禮也。 陰陽配偶,天地之大義也。天下未有生而無偶者,終身不適,是乖陰陽之氣,而傷天地之和也。
曾子問曰:「昏禮既納幣,有吉日,壻之父母死,則如之何?」孔子曰:「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爲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許諾,而弗敢嫁也。」弗敢嫁而許諾,固其可以嫁也。「壻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壻弗取,而後嫁之,禮也。」夫壻有三年之喪,免喪而弗取,則嫁之也。
曾子曰:「女未廟見而死,則如之何?」孔子曰:「不遷於祖,不祔於皇姑,不杖,不菲,不次,歸葬於女子氏之黨,示未成婦也。」未成婦,則不繫於夫也。先王之禮豈爲其薄哉?
幼從父兄,嫁從夫。從夫則一聽於夫,而父母之服爲之降。從父則一聽於父,而義不及於夫。蓋既嫁而後夫婦之道成,聘則父母之事而已。女子固不自知其身之爲誰屬也,有廉恥之防焉。以此言之,女未嫁而不改適,爲其夫死者之無謂也。
譜例論
世之爲譜學者,稱歐陽氏、蘇氏。予考二家之書,小異而大同。蓋其法使族人各爲譜,而各詳其宗。夫人各詳其宗,則譜大備,而可以至於無窮。此其善也。而蘇氏又曰:「古者惟天子之子與始爲大夫者,而後可以爲大宗,其餘則否。獨小宗之法,猶可施於天下,故爲族譜,皆從小宗,而虛其大宗之法。」而予之爲說異於是。
夫古者有大宗而後有小宗,如木之有本而後有枝葉。繼禰者、繼祖者、繼曾祖者、繼高祖者,世世變也,而爲大宗者不變。是以祖遷於上,宗易於下,而不至於散者,大宗以維之也。故曰:「大宗以收族也。」苟大宗廢,則小宗之法,亦無所恃以能獨施於天下。
予又以爲譜者,載其族之世次、名諱而已。其所不可知者,無如之何;其所可知者,無不載也。夫使世次、名諱之既詳,則不必縣定以爲宗法,而宗法存焉耳。故歐陽氏、蘇氏以有法治無法,吾以無法寓有法,是吾譜之所以異也。
水利論
吳地痹下,水之所都,爲民利害尤劇。治之者皆莫得其源委。禹之故跡,其廢久矣。
吳東北邊境,環以江海,中瀦太湖。自湖州諸溪從天目山西北宣州諸山溪水所奔注,而從吳江過甫裏,經華亭青龍江以入海。蓋太湖之廣三萬六千頃,入海之道,獨有一路,所謂吳淞江者。顧江自湖口距海不遠,有潮泥填淤反土之患。湖田膏腴,往往爲民所圍佔,而與水爭尺寸之利,所以松江日隘。昔人不循其本,沿流逐末,取目前之小快,別鑿港浦,以求一時之利,而松江之勢日失。所以沿至今日,僅與支流無辨,或至指大於股,海口遂至湮塞。此豈非治水之過與?
蓋宋揚州刺史王浚以松江滬瀆壅噎不利,欲從武康紵溪爲渠浛,直達於海,穿鑿之端自此始。夫以江之湮塞,宜從其湮塞者而治之;不此之務,而別求他道,所以治之愈力而失之愈遠也。太倉公爲人治疾,所診期決死生,而或有不驗者,以爲不當飲藥針灸而飲藥針灸,則先期而死。後之治水者,與其飲藥針灸何以異?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禹之行水,行其所無事也。」欲圖天下之大功,而不知行其所無事,其害有不可勝言者。嗟夫,近世之論,徒區區於三十六浦間,或有及於松江,亦不過疏導目前壅滯,如浚蟠龍、白鶴匯之類,未見能曠然修禹之跡者。
宜興單鍔著書,爲蘇子瞻所稱。然欲修五堰,開夾苧幹瀆以截西來之水,使不入太湖。殊不知揚州藪澤,天所以瀦東南之水也,今以人力遏之。夫水爲民之害,亦爲民之利,就使太湖乾枯,於民豈爲利哉?太史公稱「河菑衍溢,害中國也尤甚,唯是爲務。」禹治四海之水,而獨以河爲務。餘以爲治吳之水,宜專力於松江。松江既治,則太湖之水東下,而餘水不勞餘力矣。
或曰:禹貢「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吳地尚有婁江、東江,與淞江爲三,震澤所以入海,非一江也。曰:張守節史記正義雲:「一江西南上太湖,爲淞江;一江東南上至白蜆湖,爲東江;一江東北下,曰婁江。」本言二水皆松江之所分流。水經所謂長瀆歷湖口【湖 原刻誤作「河」,依水經注沔水下校改。所引水經實爲註文,非經文。】
,東則淞江出焉,江水奇分,謂之三江口者也。而非禹貢之三江。大抵說三江者不一,惟郭景純以爲岷江、浙江、松江爲近。蓋經特紀揚州之水,今之揚子江、錢塘江、松江,並在揚州之境,書以告成功。而松江由震澤入海,經蓋未之及也。
由此觀之,則松江獨承太湖之水,故古書江、湖通謂之笠澤。要其源近,不可比儗揚子江,而深闊當與相雄長。范蠡雲:「吳之與越,三江環之。」夫環吳、越之境,非岷江、浙江、松江而何?則古三江並稱無疑。故治松江,則吳中必無白水之患;而從其旁鉤引以溉田,無不治之田矣。然治松江必令闊深,水勢洪壯與揚子江埒,而後可以言復禹之跡也。 【此文崑山、常熟二本後半大異。細觀之,昆本爲優,今從之。】
水利後論單鍔以吳江堤橫截江流,而岸東江尾茭蘆叢生,泥沙漲塞;欲開茭蘆之地,遷沙村之民,運去漲土,鑿堤岸千橋走水,而於下流開白蜆安亭江,使湖水由華亭青龍入海。雖知松江之要,而不識禹貢之三江,其所建白,猶未卓然,所以欲截西水,壅太湖之上流也。蘇軾有言:「欲松江不塞,必盡徙吳江一縣之民。」此論殆非鍔之所及。今不鐫去堤岸,而直爲千橋,亦守常之論耳。
崇寧二年,宗正丞徐確提舉常平,考禹貢三江之說,以爲太湖東注,松江正在下流,請自封家渡古江開淘至大通浦,直徹海口。當時惟確欲復古道,然確爲三江之說,今亦不可得而考。
元泰定二年,都水監任仁發開江,自黃浦口至新洋江,江面財闊十五丈。仁發稱:古者江狹處猶廣二里。然二里,即江之湮已久矣。自宋元嘉中,滬瀆已壅噎,至此何啻千年?郟氏雲:「吳松古道,可敵千浦。」又江旁縱浦,郟氏自言小時猶見其闊二十五丈,則江之廣可知。故古江蟠屈如龍形。蓋江自太湖來源不遠,面勢既廣,若徑直,則又易泄,而湖水不能蓄聚,所以迂迴其塗。使如今江之淺狹,何用蟠屈如此?
餘家安亭,在松江上,求所謂安亭江者,了不可見。而江南有大盈浦,北有顧浦,土人亦有三江口之稱。江口有渡,問之百歲老人,雲:「往時南北渡一日往來僅一二回。」可知古江之廣也。本朝都御史崔恭鑿新道,自大盈浦東至吳淞江巡檢司,又自新涇西南蒲匯塘入江,自曹家河直鑿平地至新場江,面廣十四丈。夫以郟氏所見之浦,尚有二十五丈,而都水所開江面,財及當時之浦。至本朝之開江,乃十四丈。則興工造事,以今方古,日就卑微,安能復見禹當時之江哉?
漢賈讓論治河,欲北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北入海,當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以爲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墮斷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若惜區區漲沙茭蘆之地,雖歲歲開浦,而支本不正,水終橫行。今自嘉靖以來,歲多旱而少水,愚民以爲自今不復見白水之患。餘嘗聞正德五年秋,雨七日夜,吳中遂成巨浸。設使如漢建始間,霖雨三十日,將如之何?天災流行,國家代有。一遇水潦,吾民必有魚鱉之憂矣。
或曰:「今獨開一江,則其餘溪港當盡廢耶?」曰:禹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江流既正,則隨其所在,可鉤引以溉田畝。且江流浩大,其勢不能不漫溢。如今之小江,尚有剿娘江分四五里而合者。則夫奇分而旁出,古婁江、東江之跡,或當自見。且如劉家港,元時海運千艘所聚,至今爲入海大道。而上海之黃浦,勢尤洶湧,豈能廢之?但本支尊大,則支庶莫不得所矣。 +
三途並用議+馬政議+御倭議+備倭事略
三途並用議
有光爲都水司試吏,太子太傅司空公以章奏課諸進士,承命作三途並用議。
議曰:所謂三途者,進士也,科貢也,吏員也。國初用人,有徵聘,有經明行修,有人材,有賢良方正,有才識兼人,有楷書,有童子諸科。其後率多罷廢。承平以來,專用進士、科貢、吏員,是三者初未嘗廢。而邇者欲新天下之吏治,於科貢、吏員之中,稍加不次之擢,故有三途並用之說。其實前此未嘗不併用也。
愚以爲朝廷欲收用人之實効,於科貢、吏員所宜加之意者,當先清其源。蓋清其源,而後其末流可治也。今進士之與科貢,皆出學校,皆用試經義論策。試進士不中,入國子爲舉人監生,試舉人不中,循年資而貢之,入國子爲歲貢監生。非若漢世賢良孝廉對策,與博士弟子判然爲二,其實一途而已。然進士升於禮部,爲高選。舉人之下第與歲貢,國家亦不輕以待之,故使之學於太學,以觀其成。苟成矣,雖任以進士之官可也。今成均教養之法不具,獨令以資歷待選而已,非復如古之舍法,此其科貢之源不清也。吏員之在古,本與士大夫無別異。迨後流品既分,遂爲異物,士人不復肯詘辱於此。故本朝資格,吏員崇者止於七品,多用爲掾幕、監當、管庫之職。非保薦,不得爲州郡。則吏道本不可與儒者並。然其始皆自藩、憲、衛、府、州、縣所署置,猶有前代辟舉之遺法。而今則自始爲吏,先責其輸納,自提控以下,至於吏典,但以所輸之貲,第其出身之等差,此吏員之源未清也。夫欲使舉貢之得人,在於修太學之法,而科貢可用矣。欲使掾幕、監當、管庫之得人,在於遵辟舉之舊,而掾幕、監當、管庫可用矣。然吏者止可以循資,如祖宗之制,非得與科貢並也。
愚於科貢猶有說焉。會試有甲乙榜。蓋乙榜即亦舉人之中式者,特限於欽定之制額,故次之。乙榜授以教職,其實進士無異。今特以敗卷置乙榜,而與乞恩者概與教職,則教官之選輕矣。歲貢本以州縣之俊,如往年所謂選貢者。今不本洪武舊制,而專累日月,則歲貢無少俊者可施以成均之教矣。
愚又怪夫今之未有以清其源,而壅其源者又不止也。自納粟、買馬、穵運、納級之例日開,吏道雜而多端,官方所以日繆也。而科貢、吏員,皆繇此而妨閼矣。故欲振飭吏治,莫若清其源而無壅之。凡此,皆于格例之中修其廢壞耳。於此二者,其源既清,于格例已復其常,而於其間簡其卓異,加不次之擢。蓋天下奇俊之士少,而中庸之士多。王者之道,先爲其法以就天下中庸之士。而精神運用,獨可於奇俊之士加於其法之外,而不爲法之所限。此其所以能鼓舞一世之人材也。
或曰:「子謂吏道不得與儒並。先朝如尚書徐晞、知府況鍾,皆至顯用者,何也?」曰:此又不可以吏之途論也。蓋先朝用人,時取之常格之外。宋景濂,一代文章之宗;楊士奇,三朝輔相之首:皆以布衣特起,乃遂掌帝制,典機密,豈譾譾於循塗者?蓋自古中世,猶未嘗不事旁招俊乂,博採聲望,側席幽人,思遲多士。今百餘年,寥寥未之見,而專以資格進敘。今亦頗苦其膠束伏隘,而未能曠然也,是以思爲三途並用之說。愚以爲非大破因循之論,考國家之故事,追三代、兩漢之高蹤,以振作鼓舞一世之人材,恐不足以剗累世之宿弊,而收用人之實効也。謹議。【按徐晞正統七年爲兵部尚書,以吏起家,在任四年。舊刻誤作徐熙,今依國史正之。】
馬政議
竊惟古之馬唯養於官,而其養之於民者,官初無所與。司馬法甸出長轂牛馬,及所謂萬乘、千乘、百乘,此皆寓兵於農,有事則賦調,而官不與知也。惟其養於官者,如周禮校人牧圉之屬,與月令所載其養之之法備盡,此則官之所自養也。夫周之時既養馬矣,而民之馬,官有不與,是以民各自以其力養己之馬,而無所不盡其心。故有事徵發,而車與馬無不辦也。漢之苑馬,即校人之王馬。而民間私牧,官無所與,而皆得以自孳息。故街巷有馬,而「橋桃 【橋桃 原刻作「橋姚」,誤,依漢書貨殖傳校改。 】以致馬千匹」。逮武帝伐胡 【胡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馬少,而始有假母歸息之令,亦兵興一切之制,非久用也。
秦、漢以來,唐馬最盛。皆天子所自置監牧,其擾不及於民,而馬之盛如此。我國家苑馬之設,即其遺意。然又於兩京畿、河南、山東,編戶養馬,乃又兼宋人保甲之法。蓋不獨養於官,而又養於民也。今監牧之馬,未見蕃息。民間牧養,又日以耗。且以今畿郡之養馬言之。夫馬既繫於官,而民以爲非民之所有;官既委於民,而官以爲非官之所專:馬烏得而不敝?自其立法之初,已知其弊必至於今日也。且天下有治人,無治法。苟能如其舊,而得人以求實効,亦未嘗不可以藉其用也。今保馬既不可變,而於其間又不能守其舊,往往數爲紛更,循其末流而不究其本始,愈變而愈敝,必至於不可復爲而後已。此今日天下之事皆然,而非獨馬政也。
嘗考洪武初制,令有司提調孳牧。江南十一戶共養馬一匹,江北五戶共養馬一匹,以丁多之家爲馬頭,專養一馬,餘令津貼,以備倒失買補。每二歲,納駒一匹。又立羣頭、羣長,設官鑄印,與守令分民而治。有牧馬草場,又免其糧草之半,每加優恤。使有司能責實而行之,常使民得養馬之利,則馬亦何憂於不蕃也!今顧不能修其舊,而徒以法之敝而亟變之,則天下安得有善法?夫令民養馬,國家之意,本欲得馬而已。而有所謂本色、折色,何爲也?責民以養馬,而又責其輸銀,如此,則取其銀可矣,而又何以馬爲?於是民不以養馬爲意,而以輸銀爲急矣。牧地,本與民養馬也,而徵其子粒,又有加增子粒,如此,則遂並之田稅而已;而又何以責之馬戶?於是民不以養馬爲意,而以輸子粒爲急矣。養馬者課其駒,可也,不用其駒而使之買俵;於是民不以養馬爲意,而以買俵爲急矣。夫折色之議,本因江南應天、太平等處非產馬之地,變而通之,雖易銀可也。遂移之於河北。今又變賣種馬,而徵其草料。原今變者之意,專欲責民之輸銀,而非責民之養馬也。官既無事於養馬,而獨規目前之利;民復恣爲奸僞,而爲利己之圖。有駒不報,而攻於欺隱;不肯以駒備用,而獨願以銀買俵。至或戕其孕字,絕其遊牝。上下交徵利以相欺而已。衛文秉心塞淵,致騋牝之三千;魯僖以思無邪,致馬之斯徂。夫官民一於爲利以相欺,何望於馬之蕃息乎。
今之議者,又方日出新意,以變賣馬之半爲未盡,因欲盡賣種馬,而惟以折色徵解,略不思祖宗立法之深意,可爲太息也。夫河北之人驍健,良馬,冀之所產,昔人所以謂此地王不得無以王,霸不得無以霸者也。今舉冀之良產盡棄之,一旦國家有事,西邊之馬,可得以爲畿內用乎?
古語曰:「變而不如前,易而多所敗者,亦不可不復也。」今欲講明馬政,必盡復洪武、永樂之舊。江南折色可也,畿輔、河南、山東之折色不可也。草場之舊額可清也,子粒不可徵也。官吏之侵漁,可黜可懲也,而管馬官、羣長、獸醫不可省也。行馬復之令,使民得寬其力;民知養馬之利,則雖官馬亦以爲已馬矣。又脩金牌之制,通關互市,益得好馬;別賦之民,以爲種馬,而有司加督視之。洪武、永樂之舊猶可復也。蓋修茶馬,而渥窪之產至矣;弛草地,而垧牧之息繁矣;恤編戶,恣芻牧,而烏倮、橋桃 【橋桃 原刻作「橋姚」,誤,依漢書貨殖傳校改。】
之富臻矣。故曰,車騎,天下之武備也。其所以壯神京,防後患者,豈淺淺哉!抑古之相、衛、邢、洺,皆有馬監,即皆今之畿輔地也。如使盡核官民所耕佃牧馬草場盡出之,與夫羣不墾者,皆立埄堆,以爲監牧之地,而盡歸於苑馬。宋人戶馬保馬之法,雖罷之可也。何必規規然沿其末流而日事紛更乎?
御倭議
日本在百濟、新羅東南大海中,依山島以居。當會稽東,與儋耳相近。而都於邪摩堆,所謂邪馬臺也。古未通中國,漢建武時,始遣使朝貢。前世未嘗犯邊。自前元於四明通互市,遂因之鈔掠居人,而國初爲寇始甚。然自宣德以後金線島之捷,亦無復有至者矣。
今日啓戎召釁,實自中國奸民冒禁闌出,失於防閒。事今已往,追悔無及。但國家威靈所及,薄海內外,罔不臣貢。而蕞爾小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敢肆馮陵。
魏正始中,宣武於東堂引見高麗使者。以夫餘、涉羅之貢不至,宣武曰:「高麗世荷上將,專制海外,九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黠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實得徵之。方貢之愆,責在連率。」故高麗世有都督遼海徵東將軍、領東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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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郎將之號。今世朝鮮國雖無專征之任,而形勢實能制之。況其王素號恭順,倭奴侵犯,宜可以此責之。不然,必興兵直搗其國都,繫累其王,始足以伸中國之威。如前世慕容皝、陳棱、李績、蘇定方,未嘗不得志於海外。而元人五龍之敗,此由將帥之失。使中國世世以此創艾而甘受其侮,非愚之所知也。
顧今日財賦兵力,未易及此,獨可爲自守之計。所謂自守者,愚以爲祖宗之制,沿海自山東、淮、浙、閩、廣,衛所繹絡,能復舊伍,則兵不煩徵調而足。而都司備倭指揮,俟其來於海中截殺之,則官不必多置提督總兵而具。奈何不思復祖宗之舊,而直爲此紛紛也?所謂必於海中截殺之者,賊在海中,舟船火器皆不能敵我也,又多飢乏。惟是上岸則不可御矣。不御之於外海,而御之於內海;不御之於海,而御之於海口;不御之於海口,而御之於陸;不御之於陸,則嬰城而已。此其所出愈下也。宜責成將領,嚴立條格:敗賊於海者爲上功;能把截海口,不使登岸,亦以功論;賊從某港得入者,把港之官,必殺無赦;其有司閉城,坐視四郊之民肝腦塗地者,同失守城池論。庶人知效死,而倭不能犯矣。
備倭事略 【此篇錢宗伯置之別集公移中。今仍舊刻,附御倭議之後,蓋以類相從也。】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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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犯境,百姓被殺死者幾千人。流離遷徙,所在村落爲之一空。迄今踰月,其勢益橫。州縣廑廑嬰城自保。浸淫延蔓,東南列郡大有可慮。即今賊在嘉定,有司深關固閉,任其殺掠,已非仁者之用心矣。其意止欲保全倉庫城池,以免罪責。不知四郊既空,便有剝膚之勢;賊氣益盛,資糧益饒,併力而來,孤懸一城,勢不獨存。此其於全軀保妻子之計,亦未爲得也。
見今賊徒出沒羅店、劉家行、江灣、月浦等地方,其路道皆可逆知。欲乞密切差兵設伏,相機截殺。彼狃於數勝,謂我不能軍,往來如入無人之地;出其不意,可以得志。古之用兵,惟恐敵之不驕不貪。法曰:「卑而驕之。」又曰:「利而誘之。」今賊正犯兵家之忌,可襲而取也。
訪得吳淞所一軍,素號精悍,倭賊憚之,呼爲白頭蟲。去歲宗百戶、馮百戶見倭船近城,倉卒與敵,爲其所殺。有司不加矜恤,反歸罪於二人。自後人以爲戒。又城壁崩圮,半落海中。且累年不給軍糧,士皆飢疲,往往乞食道路。遂致新城失陷,翻爲賊巢。嘉定、上海之勢,日以孤危。今乞召新城失事指揮,令收還散卒,許以贖罪,要以厚賞,俾於賊所入嘉定及往南翔等要路阻陿之處,長鎗勁弩,設伏以待之。又新城敗散之餘,所存約二百餘人,人數寡少。乞募沿海大姓沈、濮、蔡、嚴、黃、陸等家,素能御賊,及被其毒害者,併合爲一,專爲伏兵,及往來遊擊,賊自不敢近太倉、嘉定、松江矣。且因新城之軍,俟便襲擊,城可復襲而有也。
法曰:「善守者守其所不攻。」又曰:「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今所謂守城者,徒守於城之內,而不知守於城之外;惴惴然如在圍城之中,賊未至而已先自困矣。畏首畏尾,身其餘幾。故脣亡而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夫蘇州之守,不在於婁門,而在於崑山、太倉。太倉之守,不在於太倉,而在於劉家港,此易知也。今賊掠羅店等處已盡,必及南翔。賊據南翔,奪民船以入吳淞江,一日可至葑門,即蘇州危矣。南過唐行,則松江危矣。今聞又至太倉、穿山等處,即常熟危矣。故欲害之使不得至,所以爲守也。然所謂設伏爲奇兵,又時出正兵相爲表裏,而後可也。
又嘉定近海,爲內地保障。其縣令恇怯不知兵。乞委任百姓所信向,如任同知、董知縣、武指揮等,協力主決兵事。知縣備辦糧食,不得從中沮撓。倘有疏虞,即蘇、松二郡不可保矣。
又考得白茆舊有白茆寨,劉家港舊有劉家港寨,青浦舊有青浦寨,此皆前朝撥置軍士備倭之所。蓋以春夏巡哨,秋冬還衛。又白茆、吳塘、茜涇、劉家港、甘市等處,各有煙墩,烽火相接,以此見往時備倭之跡。今疏闊如此,欲以一城自固,不可得也。
又訪得賊中海島夷洲真正倭種,不過百數。其內地亡命之徒固多,而亦往往有被劫掠不能自拔者。近日賊搶婁塘、羅店等處,驅率居民挑包。其守包之人,與吾民私語,言是某府州縣人,被賊脅從,未嘗不思鄉里。但已剃髮,從其衣號,與賊無異。欲自逃去,反爲州縣所殺。以此只得依違,苟延性命。愚望官府設法招徠,明以丹青生活之信。務在孤弱其黨,賊勢不久自當解散。此古人制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遏盜之長策也。
又聞民間不見官府出軍,以爲當俟請旨,須大軍之至。竊見祖宗于山東、淮、浙、閩、廣沿海設立衛所,鎮戍連絡。每年風候,調發舟師出海。後又設都指揮一員,統領諸衛,專以備倭爲名。今倭賊馮陵,所在莫之誰何。但見官司紛紛抽點壯丁,及原役民快,皆素不教練之民,驅之殺賊。以致一人見殺,千人自潰,徒長賊氣。使海外蠻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聞之,皆有輕中國之心。非祖宗設立沿海軍衛之意也。
當事者拘礙文法,動以擅調官軍爲解。竊伏讀大明律擅調官軍一款:其暴兵卒至,欲來攻襲,事有警急,及程途遙遠者,並聽從便火速調撥軍馬,乘機剿捕。若寇賊滋蔓,應合會捕者,鄰近衛所,雖非所屬,亦得調發策應。若不即調遣會合,或不即申報上司,及鄰近衛所不即發兵策應者,與擅調官軍罪同。此各衛得自調撥策應之明文也。今賊殺害人民,搖動畿輔。蘇、松內地,城門經月不開,百姓喁喁。各衛擁兵深居,賊在近郊,不發一矢。忍以百萬生靈餌賊,幸其自退,豈可得哉?夫以沿海之衛,自足備禦。今獨民兵支吾,玩愒養寇。及其必不可已,然後請旨動調大軍。夫以民兵,則氣力孱弱;以大軍,則事體隆重。是虛設沿海數百萬之兵也。況大軍之至,吾民饜飽豺狼之腹已久矣。賊聞天兵既下,倏忽遁去,雖貔貅百萬,悵望空波,徒使百姓騷然而已。乞蚤爲裁處,遵照大明律,軍政調撥策應,庶殄滅有期,不煩朝廷動調大軍,實地方生靈之幸。
+三江圖敘說+淞江下三江圖敘說
+二石說+張雄字+陳伯生字說+
守耕說+東隅說+懷竹說+朱欽甫字說
+周時化字說+莊氏二子字說 +二子字說 三江圖敘說
古今論三江者,班固、韋昭、桑欽之說近之。但固以蕪湖東至陽羨入海;昭分錢塘江、浦陽江爲二;桑欽謂南江自牛渚上桐水,過安吉,歷長瀆,爲不習地勢。程大昌辨之詳矣。然孔安國、蘇軾所論,亦未必然也。
今從郭璞,以岷江、淞江、浙江爲三江。蓋自揚州斜轉東南,揚子江、吳淞江、錢塘江三處入海,而皆以江名。其爲三江無疑。但淞江湮塞細弱,無復江之形勢,世遂忽之而不論耳。
宋淳熙中,直學邊寔修崑山志,言大海自西??甲分南北。由斜轉而西朱陳沙,謂之揚子江口;由徘徊頭而北黃魚垛,謂之吳松江口;浮子門而上,謂之錢塘江口。三江既入,禹跡無改。此今日之所目見。諸儒胸臆之說,不足道也。
淞江下三江圖敘說史記正義曰:在蘇州東南三十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太湖,名曰淞江,古笠澤江;一江東南上七十里白蜆湖,名曰上江,亦曰東江;一江東北下二百餘里入海,名曰下江。亦曰婁江:其分處號三江口。顧夷吳地記:淞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
庾仲初注揚都賦:太湖東注爲淞江。七十里有水口,流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海爲東江。蓋淞江之有婁江、東江,如岷江之中江、北江、九江,其實一江耳。昔賢以此解淞江下之三江口,非以爲禹貢之三江也。
吳郡續志雲:淞江受太湖:一自長橋流入同裏犂湖瀼,由白蜆江入薛澱湖;一自甘泉橋由淞江尾東華澤湖自急水港至白蜆江入澱湖,而注之海。以正義、吳地記求其所在,則淞江北行七十里分流者,當在今崑山之境。說者徒欲尋求二江,而不知由淞江細弱,所以奇分之水遂不可見。續郡志雲:「崑山塘自婁門歷崑山以達於海。」以劉家港爲婁江,意亦附會也。
二石說
樂者,仁之聲,而生氣之發也。孔子稱「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在齊聞韶,則學之三月不知肉味。考之尚書,自堯「克明峻德」,至舜「重華協於帝」,四嶽、九官、十二牧,各率其職。至於蠻夷率服,若予上下草木鳥獸,至仁之澤,洋洋乎被動植矣。故曰:「虞賓在位,羣後德讓。」又曰:「庶尹允諧。」曰:「鳥獸蹌蹌」,「鳳凰來儀」。又曰:「百獸率舞。」此唐、虞太和之景象,在於宇宙之間,而特形於樂耳。
傳曰:「夔始制樂,以賞諸侯。」呂氏春秋曰:「堯命夔擊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舞百獸。」擊石拊石,夔之所能也。百獸率舞,非夔之所能也。此唐、虞之際仁治之極也。
顏子學於孔子,「三月不違仁」,而未至於化。孔子告之以爲邦,而曰「樂則韶舞」,豈驟語以唐、虞之極哉?亦教之禮樂之事,使其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而歌有虞氏之風。淫聲亂色,無以奸其間。是所謂非禮勿視、聽、言、動,而爲仁之用達矣。雖然,由其道而舞百獸,儀鳳凰,豈遠也哉!冉求欲富國足民,而以禮樂俟君子。孔子所以告顏子,即冉求所以俟君子也。欲富國足民而無俟於禮樂,其敝必至於聚斂。子游能以絃歌試於區區之武城,可謂聖人之徒矣。
自秦以來,長人者無意於教化之事,非一世也。江夏呂侯爲青浦令,政成而民頌之。侯名調音,字宗夔,又自號二石。請予爲二石之說;予故推本尚書、論語之義,以達侯之志焉。
張雄字說張雄既冠,請字於餘。餘辱爲賓,不可以辭,則字之曰子溪。
聞之老子云:「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此言人有勝人之德,而操之以不敢勝人之心。德處天下之上,而禮居天下之下,若溪之能受而水歸之也。不失其常德而復歸於嬰兒,人己之勝心不生,則致柔之極矣。
人居天地之間,其才智稍異於人,常有加於愚不肖之心。其才智彌大,其加彌甚。故愚不肖常至於不勝而求反之。天下之爭,始於愚不肖之不勝。是以古之君子,有高天下之才智,而退然不敢以有所加,而天下卒莫之勝,則其致柔之極也。然則雄必能守其雌,是謂天下之溪。不能守雌,不能爲天下溪,不足以稱雄於天下。
陳伯生字說
海虞陳生之名曰寅,未知所以尊其名也,問言於餘。餘字之曰伯生,而爲之論。
天地生人之始,蓋混混然也。既而天開於子,子者,滋也,氣於此而始滋也。地闢於醜,醜之言紐也,言氣之始固也。人生於寅,寅者,言萬物之生螾螾然也。然則寅者,人生之時也。故謂之寅,則生氣莫盛焉。三代異尚,而孔子以夏時告顏子所以治天下之道。世之君子,以爲孔子之意在於改正朔而已,而不知其有取於生之道也。顏子退而得其旨,故不數數於爲天下,而請事斯語,至於「三月不違仁」焉。是乃所以服膺孔子所謂「行夏之時」也。吾人相與並生於天地之間,所以知樂其羣而有禮義慈讓之心者,夫亦有此生理而已。
或曰:寅者,敬畏也。「夙夜惟寅,直哉惟清」,舜之所以命伯夷也。「嚴恭寅畏天命,自度」,周公所以稱中宗也。夫孰知夫寅者,生道也。心生,故能直清,能自檢於天命。嗚呼!世之君子,不知人生於寅之旨而徒曰敬畏者,鮮不至於助忘而失其本。餘故以伯生爲寅之字。此乃舜典與無逸之本旨也。悟者必以予言爲然矣。
守耕說
嘉定唐虔伯,與予一再晤,然心獨慕愛其爲人。吾友潘子實、李浩卿,皆虔伯之友也。二君數爲予言虔伯,予因二君蓋知虔伯也。虔伯之舅曰沈翁,以誠長者見稱鄉里。力耕六十年矣。未有子,得虔伯爲其女夫。予因虔伯蓋知翁也。翁名其居之室曰守耕。虔伯因二君,使予爲說。
予曰:耕稼之事,古之大聖大賢當其未遇,不憚躬爲之。至孔子,乃不復以此教人。蓋嘗拒樊遲之請,而又曰:「耕也,餒在其中矣。」謂孔子不耕乎?而釣,而弋,而獵較,則孔子未嘗不耕也。孔子以爲如適其時,不憚躬爲之矣。
然可以爲君子之時,而不可以爲君子之學。君子之學,不耕將以治其耕者。故耕者得常事於耕,而不耕者亦無害於不耕。夫其不耕,非晏然逸己而已也。今天下之事,舉歸於名,獨耕者其實存耳。其餘皆晏然逸己而已也。志乎古者,爲耕者之實耶?爲不耕者之名耶?作守耕說。
東隅說
東海之際,謂之東隅;西海之際,謂之西隅;南海之際,謂之南隅;北海之際,謂之北隅;中央之際,謂之中隅。人知四海之際謂之隅,庸詎知中央之謂隅也?知中央之爲隅,庸詎知四海之隅不謂之中耶?子適於其東而號曰東隅,庸詎知三海之際,不有與我相角者?從三海之際而觀之,而號曰東隅;去三海之際而觀之,庸詎知我爲東隅者?故東隅者,適然者也。
方物之生,各有所適,蜀人奚必知越,越人奚必知燕哉?今子,處乎東者也。循是以西,天不加圓,地不加方。循是而又東,天不加墮,地不加傾。弭節乎暘谷之地,總轡乎扶桑之墟,仰角宿之旦,啓曜靈之藏,遊遨乎春宮,泛觀乎溟渤,夷然隱几而噓,倚梧而吟者也。故東隅者,適然者也。適然,則幾乎道矣。
懷竹說
夏太常風流雅韻,寄於楮墨間。意之所至,揮灑所及,有不自知。雖爲好事者所珍襲,然不足以爲太常重。蓋太常非命於竹者也,適也。而其子孫懷之者,非囿於竹者也,情也。君子之於其先,雖涕唾遺物,莫不可珍,而悽愴惕怵,有不能自已者。
然予有進於是焉。子孫之身,即祖宗之身也。竹猶懷之,而況其身乎?凡人作事無法,浪言茍行,此心漫然,任其所之,皆由於無所懷之故。知所懷也,則竦息顧慮,擇地而蹈,將不能以一日自安,況曰吾祖宗之身乎?被髮跣袒而號於市,人謂之狂。俄而纓冠振履,揖讓進退,人即以爲儒者。在乎懷與不懷之間也。爲太常子孫者,必慎而言,顧而行,深自貴籍。若持重寶焉,惟恐失之,斯善懷矣。苟徒出於一時感動,俄而忘之,注意於殘楮敗墨間,而失其所以重,非君子所謂孝思也。
予祖母,實太常之孫女。玄孫煥,與予爲表弟,以懷竹自命。予故勖之如此雲。
朱欽甫字說
朱欽甫,名邦奇,以其字弗協也,欲更之。
歸子曰:古之有名,別稱而已,不必其美也。其有字也,爲卑者設也,諱名而已,不必其協也。必美以協之者,非古也。雖然,有教焉,君子不廢也。子之字足以爲教,而徵諸其名,何謂弗協乎?蓋欽者,天下之事之所以成也。此心少不出於欽,而橫潰恣肆,將隳敗而不可舉,而精神意慮之所遺者多矣。是以號爲天下之奇材者,知其無以易乎欽;而欽者,所以用奇者也。驊騮之馬,羈馽鞭策而馳騁乎千里之途;楩梓豫章,參天之木,必就規矩而充乎棟樑之用。若必泛駕,必銜橛,必擁腫屈曲以爲奇者,非奇也。君子之道,智足以高天下,而不輕用其智;勇足以懾天下,而不輕用其勇;有絕世之姿,而常不敢有先乎庸人之心:故其智勇奮而天下莫能當。若必狂走叫號,挾其所貴,而希心於跅弛之士以爲奇者,非奇也。
昔者帝堯之時,天下之英才並庸於朝。於是僉舉治水者,莫能出鯀焉。夫英賢之聚也,治水之大任也,而莫能捨鯀也,則鯀者,天下之奇材。而弗欽焉,其與庸無幾。兵之詭變,君子惡之。然吾讀孫子之書,多警畏之辭,而以處女用脫兔,孫子之爲奇者無出於是。欽父可以類觀矣,胡可更也?
周時化字說
周永寧時化,居婁門。年甚少,即舍所學遊於諸侯王。故趙王賢而好書,時化挾書以往,王頗優遇之。既而之大梁,今鎮平王中尉西亭公,尤賢而好書,故時化歲時往來大梁。一日過餘,求爲其字之說。
古者冠而字,賓爲之辭,禮也。時化冠久矣,而其名與字又無當也。然古之命名,不必皆有其義。字而賓贈之,雖不當,冠之時可也。昔漢東平王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大將軍王鳳,以爲太史公書有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諸侯王。議者多稱鳳策,而不知王求書而不予,何漢示之不廣也!
國家太平二百年,王子雖無事任,而禁網闊略,故得時購四方之書。廣廈細旃,從容論道。豈非天子之賜,而國家永寧之効歟?而時化亦得以其時彈鋏而遊於侯王之門,蓋比於天地之陶鈞,而蟲魚皆獲自遂其生。此其所以自喻者,其在此也!
莊氏二子字說莊氏有二子。其伯曰文美,予字之曰德實。其仲曰文華,予字之曰德誠。且告之曰:文太美則飾,太華則浮。浮飾相與,敝之極也,今之時則然矣。智而用私,不如愚而用公。巧不如拙,辨不如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欲文之美,莫若德之實;欲文之華,莫若德之誠:以文爲文,莫若以質爲文。質之所爲生文者無盡也。一日節縮,十日而贏。衣不鮮好,可以常服;食不甘珍,可以常飧。故曰:「賁無色也。」賁爲無色,非無色而後賁也。
吳在東南隅,古之僻壤。泰伯、仲雍之至也,予始怪之,而後知聖人之用心也。彼以聖賢之德,神明之冑,目覩中原文物之盛,祕而弗施,乃和於俗。若入裸國而顧解其衣,以其民含樸,而不可以漓之也。洎通上國,始失其故。奔潰放逸,莫之能止。文愈勝,僞愈滋,俗愈漓矣。
聞之長老言,洪武間,民不粱肉,閭閻無文采,女至笄而不飾,市不居異貨,宴客者不兼味,室無高垣,茅舍鄰比,強不暴弱。不及二百年,其存者有幾也?予少之時所聞所見,今又不知其幾變也!大抵始於城市,而後及於郊外;始於衣冠之家,而後及於城市。人之有欲,何所底止?相誇相勝,莫知其已。負販之徒,道而遇華衣者,則目睨視,嘖嘖嘆不已。東鄰之子食美食,西鄰之子,從其母而啼。婚姻聘好,酒食晏召,送往迎來,不問家之有無。曰:吾懼爲人笑也。文之敝至於是乎?非獨吾吳,天下猶是也。
莊氏居吾裏中,獨以樸素自好。務本力業,供役於縣,爲王家良民。德實自樹立門戶,而德誠贅王氏,皆以敦厚爲人所信愛。此殆流風末俗所浸灌而未及者。其可不深自愛惜,以即其所謂實,而勿事於飾;求其所謂誠,而勿事於浮!禮失而求之野,吾猶有望也。
二子字說予昔遊吳郡之西山。西山並太湖,其山曰光福,而仲子生於家,故以福孫名之。其後三年,季子生於安亭,而予在崑山之宣化裏,故名曰安孫。
於是福孫且冠娶,予因爾雅之義,字福孫以子祜,字安孫以子寧。念昔與其母共處顛危困厄之中,室家歡聚之日蓋少,非有昔人之勤勞天下,而弗能子其子也。以是志之,蓋出於其母之意雲。今母亡久矣,二子能不自傷,而思所以立身行道,求無愧於所生哉?
抑此偶與古之羊叔子、管幼安之名同。二公生於晉、魏之世,高風大節,邈不可及。使孔子稱之,亦必以爲夷、惠之儔。夫士期以自修其身,至於富貴,非所能必。幼安之隱,叔子之仕,予難以擬其後。若其淵雅高尚,以道素自居,則士誠不可一日而無此。不然,要爲流俗之人。苟得爵祿功名顯於世,亦鄙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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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四 雜文
書安南事
安南自黎利立國之後,世修職貢。正德十一年,安南王黎晭爲其下陳暠所弒,國人立其兄子譓。陳暠逃據諒山,累年討平之。
嘉靖元年,莫登庸立譓弟懬,而專有其國。會天子新即位,詔賜外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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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至龍州界,移告諒山衛,無所答;知其國內亂,未達而返。其後登庸鴆殺黎懬,立己子登瀛,僭號改元。而黎譓死清源府,國人奉其子寧爲世孫。
十五年,天子以皇子生,諭少傅言頒詔高麗、安南。時安南不賓貢者二十一年,兩廣大臣歲歲牒問,未得其要領。天子慨然欲發兵誅之。而云南人亦奏安南人武嚴威犯邊。於是少傅言言:「天子繼天立極,君主華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安南負固爲逆,久不來庭,無所逃於天討。太宗皇帝之兵,初分兩道而入。蓋安南地域,東起廣東之欽州,迤西曆廣西之左江,至臨安之元江爲界。而廣西龍州所必由之道,憑祥州則其要害也。西則由臨安經蒙自縣河底之蓮花灘,至其東都,四五日程耳。大司馬九伐之法,賊賢害民則罰,負固不服則侵,放弒其君則殘。蠢茲有苗,實負三罪。上幹天討,自速滅亡。聲罪正名,可傳檄而定矣。」
明年,黎寧臣鄭惟僚潛走京師,奏言登庸逆亂之故,乞正天討。譯問惟僚,言往者憑祥州關隘梗阻,海東、長慶、高平、安平、歸化、安西沿邊州峒土官,以非安南故所往來,不爲假道。惟僚挾宗圖奏章入商舶中,隨風飄至占城。餘二年,始得來見天子。
議者以朝廷方欲興師,而使者忽至,恐有詐。請遣人到邊牒驗之,而置惟僚錦衣衛密室中。惟僚奏:「去國日久,不知國內存亡。牒間恐泄事機,賊將生計,曠日彌月,是絕世孫之望,阻國人之心,而顯惟僚不爲國之罪也。逆徒文書,多於憑祥、上下凍、龍州。昔惟僚帥師攻諒山,使黃公顯迎朱埴。朱埴者,故國王所遣告急使也。可問憑祥州人。」某年月,果有諒山衛官黃公顯將兵會上官李珠攻上琴,行廬社,以水牛黃牛謝李珠,可驗。鄭惟僚,黎氏臣也。
天子於是再下廷臣議,決攻討之計。 【少傅言,貴溪夏文愍公也。崑山刻本誤作「賢」。考當時無其人,今正之。】
書郭義官事
郭義官曰和者,有田在會昌、瑞金之間。翁一日之田所。經山中,見虎當道,策馬避之,從他徑行。虎輒隨翁,馴擾不去。翁留妾守田舍,率一歲中數至。翁還城,虎送之江上,入山而去。比將至,虎復來。家人呼爲小豹。每見虎來,其妾喜曰:「小豹來,主且至,速爲具飯。」語未畢,翁已在門矣。至則隨翁帖帖寢處。冬寒,臥翁足上,以覆暖之。竟翁去,復入山。如是以爲常。翁初以肉飼之,稍稍與米飯。故會昌人言郭義官飯虎。鎮守官聞,欲見之。虎至庭,咆哮庭中,人盡僕。翁亟將虎去。後數十年,虎暴死。翁亦尋卒。
嘉靖癸丑,翁孫惠爲崑山主簿,爲予言此。又言歲大旱,禱雨不應,衆強翁書表焚之。有神憑童子,怒曰:「今歲不應有雨,奈何令郭義官來,今則不得不雨。」頃之,澍雨大降。然翁平日爲人誠樸,無異術也。
予嘗論之:以爲物之鷙者莫如虎,而變化莫如龍。古之人嘗有以豢之。而佛、老之書,所稱異物多奇怪,學者以爲誕妄,不道。然予以爲人與人同類,其相戾有不勝其異者。至其理之極,雖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禽獸,無所不同。子思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學者疑之。郭義官事,要不可知。嗚呼!惟其不可知,而後可以極其理之所至也。
書張貞女死事張貞女,父張耀,嘉定曹巷人也。嫁汪客之子。客者,嘉興人,僑居安亭。其妻汪嫗,多與人私。客老矣,又嗜酒,日昏醉無所省。諸惡少往往相攜入嫗家飲酒。及客子娶婦,惡少皆在其室內,治果殽爲歡宴。嫗令婦出徧拜之,貞女不肯。稍稍見姑所爲,私語夫曰:「某某者,何人也?」夫曰:「是吾父好友,通家往來久矣。」貞女曰:「好友乃作何事?若長大,若母如此,不愧死耶?」
一日,嫗與惡少同浴,呼婦提湯。見男子,驚走,遂歸母家。哭數日,人莫得其故。其母強叩之,具以實告。居久之,嫗陽爲好言謝貞女,貞女至,則百端凌辱之。貞女時時泣語其夫,令謝諸惡少。復乘間從容勸客,曰:「舅亦宜少飲酒。」客父子終不省,反以語嫗,輒致搒掠。
惡少中有胡巖,最桀黠,羣黨皆卑下之,從其指使。一日,巖衆言曰:「汪嫗且老,吾等不過利其財,且多飲酒耳。新娘子誠大佳,吾已寢處其姑,其婦寧能走上天乎?」遂入與嫗曰:「小新婦介介不可人意。得與胡郎共寢,即歡然一家,吾等快意行樂,誰復言之者?」嫗亦以爲然。謀遣其子入縣書獄。嫗嘗令貞女織帨,欲以遺所私奴。貞女曰:「奴耳,吾豈爲奴織帨耶?」嫗益惡之。
胡巖者四人,登樓縱飲。因共呼貞女飲酒,貞女不應。巖從後攫其金梭。貞女詈且泣。還之,貞女折梭擲地。嫗以己梭與之,又折其梭。遂罷去。頃之,嫗方浴,巖來共浴。浴已,嫗曰:「今日與新婦宿。」巖入犯貞女,貞女大呼曰:「殺人!殺人!」以杵擊巖,巖怒,走出。貞女入房,自投於地。哭聲竟夜不絕。
明日,氣息僅屬。至薄暮,少蘇,號泣欲死。巖與嫗恐事泄,縶諸牀足,守之。明日,召諸惡少酣飲。二鼓,共縛貞女,椎斧交下。貞女痛苦宛轉,曰:「何不以刃刺我,令速死?」一人乃前刺其頸,一人刺其脅,又椓其陰。共舉屍欲焚之,屍重不可舉,乃縱火焚其室。鄰里之救火者,以足蹴其屍,見嚇然死人,因共驚報。諸惡少皆潛走。一人私謂人曰:「吾以鐵椎椎婦者數四,猶不肯死。人之難死如此。」貞女死時,年十九耳。嘉靖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也。
官逮小女奴及諸惡少,鞫之。女奴歷指曰:「是某者縛吾姊,某以椎擊,某以刃刺。」嫗罵惡少曰:「吾何負於汝?汝謂姑殺婦,無罪。今何如?」嫗尋死於獄。
貞女爲人淑婉,奉姑甚謹;雖遭毒虐,未嘗有怨言。及與之爲非,獨亢然蹈白刃而不惴。可不謂賢哉!夫以羣賊行污閨闥之間,言之則重得罪,不言則爲隱忍,抑其處此尤有難者矣。自爲婦至死,踰一年,而處汪氏僅五月。或者疑其不蚤死,嗟乎,死亦豈易哉!
嘉定故有烈婦祠。貞女未死前三日,祠旁人皆聞空中鼓樂聲,祠中火炎炎從柱中出。人以爲貞女死事之徵。予來安亭,因見此事。嘆其以童年妙齡,自立如此,凜然毛骨爲竦。因反覆較勘,着其始末,以備史氏之採擇。 【按:梭,常熟本作梳。竊謂金梭,必是織帨之梭,非櫛發之梳也。當以聲相近而訛耳。】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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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貞女獄事
初,胡巖父子謀殺貞女。傭奴王秀,故嘗與嫗通,後已謝去。巖以金餌之,呼與俱來。本欲焚屍以滅跡,又欲誣貞女與王秀私而自殺,其造意爲此兩端。蓋今豪家殺人,多篡取其屍焚之。官司以其無跡,輒置不問。故殺人往往焚屍,爲吏者不可不知也。火起,人來救之。巖裸身着草履,其衣爲血所濺,卒無衣易也。人或謂:「胡郎!事如是,奈何?」巖疾視曰:「若謂有何事耶?」亟令汪客詣縣,且如所以誣貞女者。會汪客醉臥縣門外。而貞女父張耀,已先入告之矣。耀,弱人。其婦翁已得巖金,教耀獨告朱旻。及典史來驗,巖尚揚揚在外,爲賂驗者。貞女喉下刀孔,容二指,尚有血沫噴湧。仵人裂其頸,謾曰無傷者。盡去其衣,膚青腫,寸斷如畫紋。脅及下體,皆刀傷血流。市人盡呼冤,或奮擊仵人。縣令亦知仵人受賂,然但睙而已。
一日,令晝寢。夢金甲神人兩膊流血,持刀前曰:「殺人者,胡鐸、胡巖也。不速成此獄,當刺汝心。」令驚起,問左右,知有胡巖,巖父明堂。令因謂「堂」、「鐸」聲近訛也。逮女奴鞫之,遂收巖等。
先是,嫗貲千金,悉寄巖家。巖以是益得行金求解。時有張副使罷官家居,與丁憂丘評事,兩人時時入縣。縣令問此兩人。張顧丘曰:「老法司謂何?」丘曰:「殺一女子,而償四五人,難以申監司也。」蓋令多新進,不諳法律;又獄上御史,常慮見駁,損傷聲譽,故以惑之。令果問計。兩人教令以「僱工人奸家長妻律」坐王秀足矣。以故事益解,巖等皆頌繫,方俟十五日再驗貞女,遂釋巖等。會令至學,諸生告以大義,令方慚悔。回縣,趣召巖等。巖等自謂得釋,兩人亦坐縣治前,候獄定,即持金回也。令忽縛巖等,以朱墨塗面,迎至安亭。且遣人祭慰貞女。兩人相顧變色,遁去。安亭市中,無不鼓舞稱快。時吳中大旱,四月至於六月,不雨。及是,大雨如注。
巖復賂守卒,斃嫗於獄,欲以絕口,且盡匿其金。令亦疑巖所爲,然但睙守卒而已。先是貞女之死,數有神怪。至是,暴嫗屍於市,汪客夜持棺欲竊斂之,鬼數百,羣逐汪客去。令猶以兩人言,欲出爲從者。會女奴指周綸實以椎擊貞女,鞫問數四,不易辭。令無如之何,獨貸朱旻。旻是夜實共殺者,不獨於戶外竊聽而已。
獄已具,兩人猶馳赤日中,泊舟所居數里外,竟日相謀。丘曰:「我至大理,此獄必反。」張對人稱巖,猶曰胡公。其無人心如此。貞女之外祖曰金炳,炳父楷,成化乙未南宮進士第二人,爲涪州知州以卒。貞女死時,炳家近,先往,見其屍。得金,遂不復言。及母黨之親,多得其金。雖張耀亦色動,其族有言而止。
予論貞女事已詳。又着其獄事,以志世變。即此一事,其反覆何所不至,獨恃猶有天道也。嘉靖二十七年七月書。
婦辨
張貞婦之事,邑宰訊鞫之詳,傅爰之當,昭昭揭日月於天下矣。或疑貞婦之未得爲烈也,曰:「其遜於母氏也,胡不自絕而來歸也?」曰:「義不能絕於夫也。有妻道焉。遂志而亂倫,非順也。」曰:「其來歸也,胡不即死?」曰:「未得所以處死也,有婦道焉。潔身以明污,非孝也。然而守禮不犯,皭然於泥滓之中,故以淫姑之悍虐,羣兇之窺闖,五閱月而逞其狂狡也。」曰:「其犯之也,安保其不污也?」曰:「童女之口,不可滅也。精貫日月,誠感天地,故庶婦一呼,桀夫披靡。水不能濡,火不能爇,蓋天地鬼神亦有以相之,不可以常理論者。」
夫事有先後,跡有顯闇,要之至於死而明矣。屈子之沉湘,賈生猶病其懷此故都。文山縶於幽燕,王炎午生祭之以文。彼賢者猶不相知如是哉。雖然,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貞婦之事,今日所目見者也。謂不得爲烈者,東土數萬口無此言也;彼爲賊地者之言也。
嗚呼!綱常與天地終始。而彼一人之喙,欲沉埋貞婦曠世之節,解脫羣兇滔天之罪,吾不知其何心也!作貞婦辨。
書裏涇張氏婦【婦 原刻作「妾」,依本文校改。】事
嘉靖三十四年冬,倭賊退屯海上,予得間 【間 原本誤作「問」,依大全集校改。】
返安亭故廬。時寇氛尚未息。而三四年來,吳中之士女被戮辱者多矣。亦往往有女子之義烈者,予方欲諮訪論著之,而未及也。
去安亭二十里,近夏駕浦,地名裏涇。有婦張氏,其夫死,夫之弟攘其田廬,逼嫁之。婦遁逃兄所。夫弟偵其兄出,刼以如所許陸氏者爲婦。婦即絕食。陸氏婦女老嫗日與居,說之,不答。十月晦,竟縊死。
予嘗讀漢史稱荀採事。採爲陰瑜妻,十九而寡。父更許妻同郡郭奕。父僞病篤,召女,扶抱載之至郭氏。女命張四燈,與奕相見。因敕左右辦浴。入室揜戶,以粉書扉雲:屍還陰。「陰」字未成而縊。今婦之死於陸氏,與採同。然採,高陽天下名族,荀慈明之女,知書學問,爲是易也。田裏之婦,區區不失其志,難矣哉。命也,婦不死於賊,邂逅迫脅,與遇倭者何以異?婦之夫弟歸其屍,葬於故夫之旁,以成還陰之志。予友廣平尹張德芳,書來告予。予問之裏涇人,良然。遂書之。
言 解
言惡乎宜?曰:宜於用,不宜於無用。言之接物,與喜怒哀樂均也。當乎所接之物,是言之道也。終日而談鬼,人謂之無用矣,以其不切於己也;終日而談道,人謂之有用矣,以其切於己也。夫以切於己而終日談之,而不當於所接之物,則與談鬼者何異?
孔子曰:「庸言之謹。」非謂謹其所不可言,雖可言而謹耳。道之在人,若耳目口鼻。見之者不問,有之者不言。使人終日而言吾耳若何,吾目若何,吾口與鼻若何,則人以爲狂謬矣,實有耳目口鼻者,不待言也。飢者言食,而飽者不言;寒者言衣,而暖者不言。
昔者宰我、子貢習聞夫子之教,而能爲彷佛近似之論,其言非不依於道,而當時擬之以 爲言語之科。夫學者之學,舍德行而有言語之名,爲宰我、子貢者,亦可恥矣。
曾子曰「唯」,顏子「如愚」,二子不爲無實之言,而卒以至於聖人之道。孔子曰:「予欲無言。」聖人之重言也如是。聖人非以言爲重者也。四時行,百物生,聖人之道也。
解 惑
嘉靖己未,會闈事畢,予至是凡七試,復不第。或言:翰林諸學士素憐之,方入試,欲得之甚,索卷不得,皆垂?夬然失望。蓋卷格於簾外,不入也。或又言:君名在天下,雖嶺海窮徼,語及君,莫不斂衽。獨其鄉人必加詆譭:自未入試,已有毀之者矣;既不第,簾外之人又摘其文毀之。聞者皆爲之不平。
予曰:不然。有舉之而吾得焉,是舉之者勝也,而擠之者不勝也;有擠之而吾失焉,是擠之者勝也,而舉之者不勝也;有譽之而吾得焉,是譽之者是也,而毀之者非也;有毀之而吾失焉,是毀之者是也,譽之者非也。彼其人若非且不勝矣,而又何足與辨乎?彼其人既是且勝矣,而又何可與較平?夫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人不得而舉與擠也,不得而譽與毀也,是有天命焉。實未嘗舉也,未嘗擠也,未嘗譽也,未嘗毀也。
昔年張文隱公爲學士主考。是時內江趙孟靜考易房,趙又爲公門生,相戒欲得予甚,而不得。後文隱公自內閣復出主考,屬吏部主事長洲章楙實雲:「君爲其鄉人,必能識其文。」而章亦自詭必得,然又不得。當是時,簾外誰擠之耶?子路被愬於公伯寮。孔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孟子沮於臧倉,而曰:「吾之不遇魯侯,天也。」故曰有天命焉。
晉樂廣嘗與客飲酒,客見杯中有蛇,惡之,歸而疾作。時河南聽事壁上有畫漆角弓,作蛇形,廣以杯中蛇即角影也,復置酒,問客所見如前。廣因告所以,而客疾遂愈。今或者之言,皆杯中之蛇類也。作解惑。
道 難
當週之時,去先王未遠。孔子聘於列國,志欲行道。晨門、荷蕢、沮、溺丈人之徒皆譏之;孔子不以爲然,而道竟不可行。其與學者論政,未嘗不歸於道。如答仲弓、子張之問仁,皆言政也。諸子有志於治國,而春風沂水之趣,終不及曾點,故孔子舍三子而與點者以此。子游爲武城宰,以禮樂爲教。至論君子小人,皆以學道爲主。則孔氏之門,雖所施有大小,其與孔子之治天下一也。
自管仲、申、商之徒以其術用於世,其規畫皆足以爲治;然皆倍於道,故莫不有功効而禍流於後世。後世言治者,皆知尊孔氏,黜百家,而見之行事,顧出於申、商之下。天下當積世弛廢之餘,一旦欲振起之而無所主持,如庸醫求治療,雜劑亂投,欲如申、商一切之術,已不可得矣。
永年蔡先生之守蘇州,其志汲汲於爲道,務在節用愛人,仿周官州黨族閭屬民讀法之政,而時進學者與之語道。吳故大郡,先生獨常從容於吏治之外,有春風沂水之趣。然習俗安於其故,或竊有異議。先生稍不自安於心,即悠然長往。學者與小民之慕愛,如失父母。而餘門人沈孝,年已及艾,有原憲之貧。先生獨喜其論經有師法,時延進存問。以二千石之重,念及蓬蓽之士,其留意境內之人才若此。餘爲令吳興,竊拜先生之下風,不敢以今世之吏自處。而鄧析之徒,爲謗日甚。先生之門,時亦有傳其言者。唯先生不然,曰:「歸君以大道治縣,汝輩何以述此言?」予曾不能如先生之所許,然同心之言,未可以爲世人道也。
餘官邢州,去永年百里,先生還家,久始知之。因造其廬,留飲食共語,略不以官爵爲意。獨言及爲守事,不覺悵然,以不克盡其志也。時風雪滿庭,送予出門,約明春共遊太行。餘以入賀留京,尋有滁州之命,欲還過永年,與先生別。作道難以爲贈。
懼讒三首班孟堅爲蒯通傳贊雲:「書放四罪,詩歌青蠅,春秋以來,禍敗多矣。昔子翬謀桓,而魯隱危;欒書構郄,而晉厲弒;豎牛奔仲,叔孫卒;郈伯毀季,昭公逐;費忌納女,楚建走;宰嚭譖胥,夫差喪;李園進妹,春申斃;上官訴屈,懷王執;趙高敗斯,二世縊;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蠱,太子殺;息夫作奸,東平誅:皆自小覆大,繇疏陷親,可不懼哉!」自漢以來,其如此類覆邦家者何限?然小人之害君子,而國與身亦受其禍,故史得而載之。若人有陷人於不知之中,如射工沙蝨,使人與國家受其陰禍,而世莫能言之,己又逃其人刑天譴,此尤可痛也。
唐史載盧絢、嚴挺之皆爲明皇所屬意,李林甫竟以計去之,使明皇若初不知此兩人者。至於人主之所不及知者,林甫能容之進乎?德宗時,李希烈反,欲遣使而難其人。盧木?巳薦顏真卿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遂陷魯公竟爲希烈所殺。小人之於君子,鄉上之所惡,則毀以害之;鄉上之所善,則譽以害之:木?巳之於魯公是也。人主非至明,安得不墮其計哉?詩曰:「爲鬼爲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君子不幸與之遇,能自全者鮮矣。
韓文公爲人坦直,計無所致惡於人。爲國子博士,相國鄭公賜之坐,索其所爲詩書,即有讒於相國者,又有讒於李翰林者。語曰:「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君子之致惡於小人,豈有知其所以然哉?文公作釋言以自解,既自雲不懼,而何爲作此文累數百言?以此見文公懼讒之深也。
甌 喻
人有置甌道旁,傾側墮地。甌已敗,其人方去之。適有持甌者過,其人亟拘執之,曰:「爾何故敗我甌?」因奪其甌,而以敗甌與之。市人多右先敗甌者。持甌者竟不能直而去。噫!敗甌者向不見人,則去矣;持甌者不幸值之,乃以其全甌易其不全甌,以其不全甌易其全甌。事之變如此,而彼市人亦失其本心也哉!
性不移說人之性有本惡者,荀子之論,特一偏耳,未可盡非也。小人於事之可以爲善者,亦必不肯爲;於可以從厚者,亦必出於薄。故凡與人處,無非害人之事。如虎豹毒蛇,必噬必螫,實其性然耳。孔子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聖人之言,萬世無弊者也。易曰:「小人革面。」小人僅可使之革面,已爲道化之極。若欲使之豹變,堯、舜亦不能也。
重交一首贈汝寧太守徐君
昔博昌任彥升好擢獎士類,士大夫多被其汲引,當時有任君之號。及卒,諸子流離,生平知舊莫有收恤之者。平原劉孝標泫然悲之,乃着廣絕交論。
餘以爲孝標特激於 【於 原作誤作「幹」,依大全集校改。】
一時之見耳。此蓋自古以來人情之常,無足怪者。今世取士之制,主司以一日之知,終身定門生之分。而諸省解試,類以御史監臨,主司之權,遂移於簾外。往往州縣官皆得閱卷,其所取士,亦謂之門生。太倉陸虞部子如,昔在嚴郡,有事浙闈,所得士三人。其二人則汝寧太守長興徐子與嶽州守餘姚金某也。虞部既沒,二子鳴陽、鳴鑾,頗不能自振。汝寧前奉使吳中,尋訪其家,厚加存恤。今年,虞部故時第宅爲人所侵;汝寧書抵嶽州,復爲書展轉訟理,卒得其直。劉子所謂羊舌下車之泣,郈成分宅之惠,於今見之。天下知篤門生分義者多矣,然不能不以形勢爲厚薄;其於二十年不忘於既沒之後者,蓋未之見也。
二子念無以報,其從父兄明謨爲求余文以爲贈。夫汝寧敦行古道,其於爲義,不啻毫毛,何足複稱述於其側?雖然,客有謂信陵君:「物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吾知汝寧之能忘,而二子烏能已於不可忘哉?作重交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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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五 題 跋
跋仲尼七十子像
仲尼之門人,其賢者多矣,而世稱七十子。而太史公取弟子籍出古文者爲列傳,然與家語小異。荀卿稱仲尼、子弓。子弓最高第弟子,然莫詳也。漢文翁石室圖,仲尼弟子別有林放、蘧伯玉、申棖、申黨,史記所不載。宋思陵摹石臨安,有御贊,及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秦檜記。此卷蓋從臨安石本傳摹。雖年代久遠,而典刑具存,彷佛復見洙、泗之間齗齗如也。韓子云:「惜乎,吾不及其時揖讓其間。」撫卷太息者久之。
題洪武京城圖志後右京城圖志一卷,洪武間奉敕纂修,故鄉貢進士吳中英家藏。辛卯之歲,有光赴試京闈,中英以見示。今二十有九年矣。偶閱元御史臺所纂金陵志,念今市朝改易,無復六朝江左之舊,因從吳氏再借此本觀之,信分裂偏安之跡,與混一全盛之規模迥別如此。
自永樂移鼎,儒臣附會,以爲高皇帝無再世之計也。嘗伏讀御製閱江樓記雲:「自禹之後,四方之形勢,有過中原而不都。蓋天地生人,氣運循環而未周。朕當天地循環之初氣,創基於此,非古之金陵,亦非六朝之建業也。道里之均,萬邦之貢,順水而趨,公私不乏,利亦久矣。」夫帝王所爲,與天地應。高皇帝之論,蓋度越千古,真有所謂「配皇天,毖祀上下,自時中乂」之意。愚生自謂獨能竊知之,與世俗所論建都者不同,因特着於此。
跋高麗圖經後自燕、薊淪於契丹,宋與高麗常由登州通使。熙寧七年,又改道明州。自此明、越困耗。朝廷館餼賜予三節官吏人舟之費,無慮數萬。故蘇文忠公常以爲言,欲罷之。而崇、宣之際,乃再使焉。兢【兢 原刻誤作「競」,依原書及四庫全書總目校改,下同。】
充上節官,爲此書獻之。又明年而青城之禍作矣,可勝嘆哉!
夫高麗與遼接壤,其勢不得不奉其正朔而尊事之,而略於待宋,於時中國之體亦卑矣。永佑不知喪敗之已迫,區區猶事遠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
。至建炎以後,事勢益異。乃欲從三韓結雞林,以奪二帝之駕。其爲迂謬,真可笑也。 臨安去四明,僅隔一浙水,常惴惴有不測之虞;遂謝卻其使,迄於宋亡。觀兢之書,頗欲尊崇中國,而予獨以嘆宋之不競也。
跋禹貢論後
禹貢論五十二篇,得之魏恭簡公,而亡友吳純甫家藏有禹貢圖,皆淳熙辛丑泉州舊刻也。泰之此書,世稱其精博。然予以爲山川土地,非身所履,終無以得其真。太史公言張騫窮河源,烏睹所謂崑崙者。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使驛治運河土番朵甘思西鄙星宿海,所謂河源者,始得其真。如泰之所辨鳥鼠同穴數百言,以爲二山,而吾郡都太僕常親至其山,見鳥鼠來同穴。乃知宇宙間無所不有,不可以臆斷也。
題興都志後
興都志,工部尚書顧璘奉進。聖旨以體例不合,皇考妣聖蹟,有國史實錄備載,寶藏金匱,有不當贊書者。太倉潘德元爲承天府同知,以志抄本見示,雲:「此志後復進呈,上以手撥去,禮部遂不敢刊行。」按:志止宜載陵邸殿宇,獻皇事不當續書,既得旨,復不能改,宜見卻也。
獻皇在國,尚書孫交,甚見親禮。宮中有所思食物,輒令中使於孫尚書家索之。交宅並陽春臺,即以臺偏地與之,仍爲築垣扉,遶交第後。上即位,有中人言陽春臺地爲孫尚書家所佔。上曰:「此皇考予之,朕何敢奪!」上之篤孝如此。
交,成化辛丑進士,正德中吏部右侍郎。忤劉瑾,改南京。瑾誅,進南京吏部尚書。尋召入戶部,賜玉帶麒麟服。免歸。嘉靖初,召還。復謝病歸。加太子太保、進階光祿大夫、柱國,諡恭僖,贈少保,蓋以舊恩也。交有女,獻皇欲聘爲世子妃,交言「王下交我誠厚,然吾女不欲納王宮。」固謝之。獻皇頗不樂,後亟求引去。交蓋以此自嫌。其女遂不復嫁人而卒。然上終始厚待之也。潘君所聞如此。
先君雲:外祖太常卿夏公,與孫交尚書有舊。正德時,外祖家人至京師,孫夫人自呼入,問死生及家事,爲之出涕。以此知前輩交情之厚。偶因潘別駕談及孫尚書事,思先君之言,並記之。【按二公不同時,疑有誤。】 跋唐石臺道德經
右唐玄宗注老子道德經。開元二十三年,用道門威儀司馬秀言,令天下應修官齋等州,皆於一大觀立石臺刊勒。邢州故有龍興觀。開元二十七年,刺史李質立石摹勒如制。至宋端拱初,觀臺已廢沒,知州軍事何纘始修復之,鐫記於臺左方。
餘至邢州,龍興觀已廢,僅存半畝之宮。先有尼居之,前太守徐衍祚改爲社學,而石臺尚存,隱於屋後,人少知之者。千年之物,莫知愛惜,計亦不能久矣。
跋佛頂尊勝陀羅尼經幢右佛頂尊勝陀羅尼經幢,在邢州開元寺。唐高宗淳化二年,始自蔥嶺而來。此經能滅衆惡業,廣利羣生,及翻譯始末,經序詳之。幢在西廡下。其西面剝落,故書字與立石之年月,皆不可知。計必此經初入中國未久,寺建於開元,當是開元書也。
跋大佛頂隨永尊勝陀羅尼經幢
餘既得佛頂尊勝陀羅尼經於開元寺,又於寺後院見此幢,題曰「大佛頂隨永尊勝陀羅尼經之幢」。前有序,而此無序。前曰:「罽賓沙門佛陀波利奉詔譯。」此曰:「特進試鴻臚卿、開府儀同三司蕭國公,食邑二千戶,贈司空,諡大辯正廣智,大興善寺三藏沙門不空奉詔譯。」翻譯俱在永淳間,而有此不同,略見序文。
此幢梁幹化五年,葬僧大德而建。按梁太祖幹化元年六月被弒。再歲而末帝誅友珪自立,複稱幹化三年。四年,唐莊宗取燕,勢益強。會趙王鎔南寇邢州,楊師厚救之,軍於漳水之東。次年,莊宗入魏,梁、晉夾河之戰方始。邢州未能一日安枕,而閻寶等尚能及此。蓋自晉、宋以來,至於五季,佛教日盛,故雖兵戈俶擾之際,其崇奉不一日廢也。今天下承平,而民間佛事乃益衰。由此言之,非必儒者能辭而闢之,蓋其興廢亦有數也。
跋廣平宋文貞公碑【大曆七年】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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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廣平宋文貞公碑,顏魯公書,在今沙河縣之東北康陵。丁丑之年,太末方思道爲沙河令,碑已斷沒,出之土中,鎔二百斤鐵,貫而續之。今方公所爲修復封樹,皆無存矣。惟此碑屹立於風霜烈日之中,恐亦不能久也。歐陽文忠公以謂魯公真跡今世在者,得其零落之餘,猶足以爲寶。今此碑剝蝕猶少,況以廣平之重,使歐公得之,其爲珍賞,當倍他書矣。
跋帝堯碑【大德元年】divs[index] =
'-1564008893'; index++; 右堯帝碑【堯帝 疑當作「帝堯」。寰宇訪碑錄卷一直隸望都有帝堯廟碑,郝經撰,至元二年。邢州此碑未見著錄。二十五卷之續補寰宇訪碑錄等書亦未見此碑,不詳何故。】
,元翰林學士江、淮等處宣撫副使充國信使郝經撰。世傳堯始封於唐,即今唐山縣,亦無所據。而漢之唐縣,又在定之新樂。蓋古地名稱唐者不一,而帝王世紀雲:「堯都平陽,於詩爲唐國。」則非邢之唐山矣。寰宇記雲:「邢州堯山縣有宣霧山,一曰虛無山。城冢記雲:『堯登此山以望洪水,而訪賢人。』」則初非封國於此。寰宇志又云:「納於大麓。大麓在昭慶,即今之鉅鹿。」酈道元水經注:「堯將禪舜,納之大麓之野,烈風雷雨不迷。乃致以昭華之玉女。縣鉅鹿取名焉。」【水經注卷十作「致之以昭華之玉,而縣取目焉」。】
鉅鹿、唐山,今皆在邢州之境,因以是名唐而祀堯,亦不可知。郝伯常獨詳堯所生與其封之地,而此廟之建於邢者未之及,豈非闕於所不知也哉!伯常文章節義,當時比之東坡。先友吳純甫家有陵川集,今亦不存矣。餘愛重其文,故特錄之雲。
跋商中宗廟碑【開寶七年】
右商中宗廟碑,宋左拾遺梁周翰奉詔撰,翰林待詔司徒儼奉詔書。在今內黃亳城鎮,有中宗陵焉,朝廷歲遣大臣祀之。
按商自成湯至太戊,皆居西亳,今河南偃師也。太戊子仲丁始遷隞。而河亶甲乃居相,故相有殷城,即今內黃也。而子祖乙又遷於邢。則殷諸帝獨河亶甲在內黃,疑崩而葬此。而中宗自居偃師,後世特悞以河亶甲爲太戊耳。
梁元褒,周廣順二年進士,爲虞城主簿。宋初,宰相範魯公、王文康公以其聞人不當佐外邑,引以爲祕書郎,直史館。後歷翰林學士、工部侍郎。世稱其文能變五代之習,與高錫、柳開、範杲齊名。至嘉佑、治平古文之盛,實胚胎於此雲。
題太僕寺志後懷東顧先生,先帝時,給事內庭。以言事忤旨,安置保安。蓋擯棄者二十餘年。性好讀書,未嘗廢卷。今天子即位,召還。一歲中,超遷至太僕卿。諸所建白,每上,輒報可。而寺無掌故,乃以編摹之任屬之新建王君。先生亦手自搜輯,幾成矣。
有光時爲吏邢州,適典廄牧,而其官實爲太僕屬。先生雅故親知,不以公禮格也。會入京賀萬壽,事畢,先生與王君檄留止郊外,以其稿見示,因爲校定十數事。而改官之命適下,遂悉以其書還寺。有光方與校太僕志,而尋得官太僕,若非偶然者。雖然,有光向在邢,馬官也,尚不知馬。今爲太僕,系銜而已,又烏能知馬事哉?
書凡先生與諸寮寀之功,而王君之勤也。既梓成,先生使來告,令書姓名於其末雲。
讀金陀粹編
自宰相監修國史,史官之失職久矣。以鄂國之勳勞志節,檜爲誣史,欲揜天下之耳目。蓋海內爲之銜冤者三十年,始得此編而昭雪。其後元史臣亦採此以爲傳。珂非獨爲岳氏之孝子慈孫矣。嗚呼!世人稍有毫毛輕重,人情即隨以異,甘心附會,無所不至。賊檜熏天之勢,万俟卨之徒,何足罪哉!何足罪哉!
讀王祥傳
王祥爲後母所虐害。祥弟覽,後母之子也,乃擁護其兄無所不至。祥、覽俱稱純孝。而覽後奕世子孫才賢,興於江左,天之所以報之者遠矣。 題金石錄後
餘少見此書於吳純甫家,至是,始從友人周思仁借抄,復借葉文莊公家藏本校之。觀李易安所稱,其一生辛勤之力,頃刻雲散,可以爲後世藏書之戒。然予生平無他好,獨好書,以爲適吾性焉耳,不能爲後日計也。文莊公書,無慮萬卷。至今且百年,獨無恙。翻閱之餘,手跡宛然,爲之敬嘆雲。嘉靖三十八年十月既望題。
題隸釋後丙辰歲,予在南宮。見關、陝之士,問前歲地震,雲:「往往數百里崩陷,華山亦忽低小。秦、雍之間,碑石多摧碎,圜如鵝卵,殆不可曉。」夫去古益遠,古碑存者無什一矣,況天地陵谷之異乎!然則歐陽公、趙德夫、洪景伯所錄,恐今不可復見也。因鈔洪氏隸釋,附記於此。
跋何博士論後右何博士備論二十八篇,今缺二篇。而苻秦論頗有脫誤。又編寫失次,未得善本校之。宋世土大夫,憤於功之不競,而喜論兵如此。熙寧間,徐僖、蕭注、熊本、沈起之徒,用之而輒敗。天子尋以爲悔。元符、政和開邊之議復起,馴致國亡。嗚呼!兵豈易言哉?
題仕履重光冊昔唐尚書左丞孔戣,國子司業楊巨源,皆以七十去官。韓文公於孔公,深嘆其賢於人。其送楊少尹序,比之廣、受二子,至想見其去時城外送者,道邊觀者,蓋愛慕之至,以爲不可及。而歐陽公思潁【潁 原刻誤作「頴」,依歐陽永叔集校改。】
之志,未嘗一日少忘,每有蹉跎之嘆。自謂日漸短,心漸迫,有志於強健之時,未遂於衰老之後,其意亦可悲矣。
吾昆天方張先生與石川先生父子,皆乞身於方艾之年。恩詔有品服之褒,廷臣有列剡之薦,康強壽考,放跡名山,豈非古今之所難得者與?是卷備載二先生致政始末,而海內名卿題識尤多。若前大司寇箬溪顧公、大司空南坦劉公,方與石翁爲湖南社會,志同道合,其稱許之固宜。若大冢宰咸寧王公以下,皆八座卿少之列,方翱翔天衢,而褒美之尤不一而足。
題星槎勝覽
餘家有星槎勝覽,辭多鄙蕪。上海陸子淵學士家刻說海,中有其書,而加刪潤。然餘性好聚書,獨以爲當時所記雖不文,亦不失真,存之以待班固、范曄之徒爲之可也。凡書類是者,予皆不憚讎校,卷帙垢壞,必命童子重寫,蓋餘之篤好於書如此。己未中秋日。
題瀛涯勝覽
餘友周孺允,家多藏書。予嘗從求星槎集以校家本,孺允並以此書見示。蓋二人同時入番,可以相參考,亦時有古記之所不載者。昔文文山自北海渡揚子江,便誦東坡「茲遊奇絕冠平生」之句。入亂礁洋,青翠萬迭,不可名狀。今海南際天萬里,其日月風雲山水之殊異,惜無以極其恢詭之辭也。己未潮生日書。
題文太史書後次谷寶藏衡山真跡六十年,幾失而復得之,爲之甚喜。以此見衡老之重於時,而次谷之好尚可愛敬也。然衡老所稱顧仲瑛事,疑非其類。真愚遊館閣諸公間,與之倡和,乃一時公卿之雅緻。而金粟道人,其高風殆不可及。如張翥、楊維禎、柯九思、李孝光諸名賢,豈江南豪右之所可籠致也哉?衡老蓋率爾酬應之作,二事本不可以相比也。
題張幼於裒文太史卷
文太史既沒,幼於裒其平日所與尺牘,摹之石上。太史尊宿,幼於年輩遠不相及,而往復勤懇如素交。吳中自來先後輩相接引類如此。故文學淵源,遠有承傳,非他郡之所能及也。嗟乎!士固樂於有所爲。若夫曠世獨立,仰以追思千載之前,俯以望未來之後世,其亦可慨也夫!
題弘玄先生贊後
弘玄先生,姓秦氏,名雲,字起和。予姨母之夫也。婁縣治吳淞江北,而先妣家在江南,姊娣同嫁縣城中,往來尤親。先妣早棄予,少不復能記憶。先生追道舊事,問之家君,始知其詳,爲之流涕。家君與先生今年皆七十有六,姨母長一年,今皆康健。而先妣之沒,四十七年矣。因書先生傳贊,不勝悲感,亦秦風渭陽之志也。
書沈母貞節傳後
笠江先生爲沈母貞節傳,言其孝慈貞淑,女則備矣。餘同年友徐子羽,與沈氏爲姻家。爲予言:母生平未嘗跛倚,不妄言笑。其事姑也,以姑愛放生,遇凡禽鳥爲人所得,必買而縱之;架食以飼飛鳥,飛鳥恆滿於其前。母輒彷效其姑,故其庭中,飛鳥常依人不去也。長子日就,問學縣中。次子日新,兼治生產。兄弟更衣而出,共器而食。四十餘年,不聞有間言。子羽之言如此,賢母之懿德,益章章矣。子羽又言:沈氏遇仙人呂洞賓者蓋三世。餘以是知仙人之在天地間,常乘雲氣,千歲而不化也。沈氏無求於仙,而仙者即之,其世德積善之所感,有以哉!傳所有,不論,論其遺事雲。母姓蔡氏,上海沈露之妻。年二十六而寡。年五十,有司奏旌其門,時嘉靖三十八年。
書冢廬巢燕卷後
石川張大夫在秋官時,祁州公年既老矣,疏於朝,乞歸養。得請,於是日侍公於家,怡怡嬉嬉,不忘孺子之慕。居久之,公卒。大夫用遺命,葬諸邑南橫塘之原,廬於墓次,有乳燕之祥。學士先生高其行,紀述歌詠之者累卷,此贈言之所以錄也。
按古廬居之制,在中門之外,寢苫枕塊。既虞卒哭,柱楣翦屏,芐翦不納。蓋終始不越於殯宮而已矣。故儒者之論,以廬墓爲禮之過。然予以爲天下之禮,始於人情;人情之所至,皆可以爲禮。孝子不忍死其親,徘徊顧戀於松楸狐兔之間而不能歸,此可以觀其情之至,而禮之所本。若夫宮襢堊室寢牀之數,由之以起焉耳。昔者聖人之爲喪禮,而取諸大過。嗟夫!天下之事苟至於過,皆不可以爲禮。而獨於愛親之心,則不可以紀極。故聖人以其過者爲禮,蓋所以用其情也。大夫蹈禮以致佳祥之集,而孚遠近之譽,茲豈偶然哉?
予自爲童子時,受知於公,所以憐愛之者甚至。德音在耳,俛仰今昔,爲之流涕。時欲摭公遺事,有所論述,而未果。於大夫之孝行,深有所感,竊不自揆,序諸末簡雲。【若夫宮襢以下十六字,常熟刻本刪去。今依鈔本補之。】
跋唐道虔答友人問疾書「承尊翰下問,適入夢中,有失酬答。僕之賤恙,雅與衆異。他人病瘧多氣亂,僕茲病瘧,神轉清,寒熱作而藻思溥。不足復爲兄談矣。就枕之後,一念感慨,心雄萬夫。應制之撰述,面君之議論,原祖宗之綱紀,究廟社之安危,廷諍千言,具有條理。乃遂蕩清宿惡,扶植天常,明揚幽沉,剔抉淫蠹,事已就緒,謝政東歸。素願大慰,則夜已過分。以此疾不知當屬何門,而治之當用何藥也?投以神明之劑,止其思慮之淫,恐非庸常可與,故僕未敢試無妄之藥也。承兄愛厚,輒述病原,觀畢便擲還小僕,勿令世人知有此怪症也。」
餘友唐道虔,以歲貢待選京師,病痁,因人來問疾,答之如此。道虔既歿,其家得之篋中。噫!士之有所負而不獲施,使之至於淫溺爲病如此,可怨也夫,而道虔竟以是卒,其可悲也夫!
跋小學古事
餘少時初入學,見裏師必以小學古事爲訓。時方五、六歲,先生爲講蘇子瞻對其母太夫人及許平仲難師之語,竦然知慕之。
自科舉之習日敝,以記誦時文爲速化之術。士雖登朝着,有不知王祥、孟宗、張巡、許遠爲何人者。吾裏沈次谷先生憫俗之日薄,因演小學古事爲歌詩,頗雜以方俗語,使閭巷婦女童稚皆能知之。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民在家,朝夕出入於里門,恆受教於塾之師。裏中之有道德,仕而歸老者,爲之師。次谷雖不仕,亦何愧於古之所謂可以爲塾師者耶?
題王氏舊譜后王氏之族,元末有諱夢聲者,自分水來爲崑山州儒學正,遂居州之東鄉。今州爲縣,而東鄉隸太倉州。太倉之王,於今多在仕籍,亦既顯矣。夢聲以來,其世次可得而詳也。
予姊丈汝康在海東解官還,乃有人自越遺王氏舊譜一卷。予閱之,率牽合聯綴,其爲贗本無疑也。魏公,大名莘人,而岐公自成都華陰徙於舒;左丞之出潤州丹陽,而魯齋先生世居烏傷;皆遠不相及,而乃合成一圖。晉公三子,魏公其仲也。今魏公獨有其弟旭,所謂兄子衛尉寺丞睦,皆沒不見。旭之子天章閣侍制子野,魏公長子司封之從弟,而以爲其子。岐公之曾大父名求,而以爲名鼎。其季父光祿卿罕,從兄禮部侍郎琪,皆知名,而亦不着。此在史傳碑誌班班可考者,舛戾如此。又獨取四公像,剿宋史之文以爲傳,而託之名公。其它多可笑,不足辨也。
予妻家王氏,其譜亦出太原。自魏公十四世孫山?扈,官平江,始爲吳人。葉文莊公所爲次其世爲南戴王氏者。有譜一卷,皆虞伯生、歐陽元功、張伯雨之手書。甲寅之歲,爲倭夷掠去。然其家板本尚存,差有證據。吾姊丈有志前世之譜,爲當別加詢訪可也。
葉文莊公最爲好古,然僅得其五世而搜輯加詳焉。公歿後,其弟又訪於松江之族,復推而上之。其難如此。蓋自唐譜學之廢,而故家大族迷其先世者多矣,可勝嘆哉!
題立嗣辨後
錫命無子,而同父弟宜亦未有子,故以同祖兄寵之子能白爲子。時寵有三子,故以能白與錫命子之,其理順矣。迨後宜生三子,而寵子皆歿。議者謂能白當還寵,而宜子當後錫命。錫命是以爲此辨。以爲等之兄弟之子,而二十餘年蜾蠃式谷之恩,不忍更也。不忍更者,情也,情之所在,即禮也。昔諸葛亮取兄瑾子喬爲子,及亮有子瞻,而恪被誅無嗣,亮遣喬還嗣瑾祀。錫命今尚無子,與亮異。而寵未嘗無子,而無孫,獨可使能白之子嗣之,庶乎無憾也已。
跋程論後
鄉先達王文恪公教子弟作論策,以蘇氏爲法。近時學者止取墨卷及書坊間所刻,猥雜莫辨,惟事剽竊而已。餘今所選小錄論及墨卷可以爲式者,然懶於徧閱,惟取近科會試錄及鄉試墨卷,不過數十篇。學者如能讀蘇氏之文,兼取此以爲近格,亦不俟乎他求矣。
跋程策後右鄉試程策,今茲編類,頗亦有所刪削。蓋國家典章,廟堂謀議,及當世施行之務,亦或可考於斯。起自壬午,至癸卯,中間缺軼者十之二三。此後亦未及續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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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六 書
上徐閣老書
四月十四日,進士歸有光謹再拜獻書少師相公合下。有光幸生明公之鄉,相望不過百里。自少已知向仰,而無由得一接其聲光。庚子之歲,舉於南都,而所試之文,乃得達於左右。顧稱賞之不置,時有獲侍而與聞之者,輒相告以爲幸矣。子之見知於當世之鉅公長者如此。自後數試於禮部,遇明公之親知,未嘗不傳道其語以爲寵。有光之試,又輒不利,退而歸耕於野。以爲古之人有生同世而不相知者矣;有知之而異世者矣。不知者恨其同世,知之者恨其異世。今獲與明公同世,而又知之。而明公方在日月之際,有光之蹇拙蔽翳,無復自振,以爲今已矣,無以望明公之門矣,是同世而有異世之感也。
往歲,海虞瞿內翰見訪,以爲「子之不遇不足憂,即徐公當國,子之進有日矣。」今幸而適明公之當國,又幸隨多士之末,而自獲舉以來,幾又二月,不一望明公之輝光。此有光之所以食不甘味,寢不成寐者也。
有光嘗讀易,觀消長變更之際,雖聖人不能無懼。而漢、唐、宋之君子,每履其際,其氣不能不動,其色不能不形;而天下不能無驚以疑。蓋以少不順而激爲大變者,有之矣。今明公處之宴然,而風俗世道爲之潛易,如寒暑雨暘之至而人不覺。此古之大臣之所難也。
又嘗讀史,見漢文帝疏賈誼之少,而問馮唐之老。光武下馮衍之賦,而隆桓榮之經。兩漢風俗治體,超軼後代,實在於此。今明公於科舉之際,稍示意向,而海內枯槁之士,已於於焉樂觀明公之化矣。於此之時,稍有蘊抱,誰不欲爭自濯磨以自致於明公,不肯沒沒而已也?況有光被知於數十年之前者乎?今茲輒有幹於閽人者,獨以數十年之知,而不一見於明公;明公以數十年之知其人,而不見其一來,其亦不能無怪也。
昔曾舍人鞏上範資政書雲:「士之願附於門下者多矣。使鞏不自別於其間,固非鞏之志,亦合下之所賤也。」有光素慕鞏者,故不量其不能如鞏,而欲學鞏之自別焉。平生頗有所撰述,去家時,不及裒匯成編。橐中得雜稿十九首,謹以爲贄。明公試覽其文,知其非求於世者也。幹冒尊嚴,伏增惶恐。有光再拜。【按漢書公孫弘傳:「弘爲丞相,開東合以延賢人。」顏師古注:合,小門也。正門避掾史出入,特開小門以接士。故後世之士上書於尊官稱合下。又唐有宰相入合故事,詳見五代史。嘗見宋板韓文,韓公上書皆作合下,無閣下也。此集崑山本皆作合下,而常熟刻誤作閣下,當是但知閨合 【合 依文義當作「閣」。】
之義,而不解有開合入合之事,遂妄改耳。又稱諱處,常熟本皆實填諱,而崑山本皆作某字。今按古人文集皆稱名,故從常熟本填諱。曾孫莊識。】
上瞿侍郎書
有光少年時,試白下,始識合下,深相慕愛。及先後舉於有司,合下一日奮飛九天之上,顧猶不忘布素,見其潦倒,常所隱惻。
往張文隱公爲考官,合下與同事。榜出而有光落第,見公於邸第。公忽忽不樂。對客曰:「吾爲國得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爲恨。」又謂有光曰:「吾閱天下士多矣。如子者,可謂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者也。在館閣中,子之鄉惟瞿太史深知之,成都趙孟靜知之。」公再爲考官,再見之,其言亦如是。又曰:「吾不能得子,二君者終必能得子矣。」
文隱公歿,有光年往歲徂,仕進之心落然。然猶不敢自廢罷,徒以文隱公垂歿惓惓之望,亦恃在朝如合下相知者,有所向往耳。間得奉顏色,合下所以接引而加隱惻者尤甚。
前歲始獲第,適合下賜告還鄉,孤旅之跡,煢煢無依。隨調爲吏吳興。夏初入覲還,幸遇合下於京口,所以道生平,慰藉益勤。吳興西,古鄣南,屬在山水窮僻、龍蛇虎豹之與處,黽勉二載,拊循孤窮,以不負孔子之訓。諸奸豪、大猾不便者,亟騰謗議,當道憐之,未加黜謫。然羽翼摧殘,形神慘沮,方圖所以自解而去。因見合下,加獎拔之語,以爲士固伸於知己,自此意氣復生。方將刷飾於塵垢之中,奮拔於泥塗之內,振迅於阨塞之區;躍然如即拜下風,侍君子,覽盛德之輝光。
邇者除書忽下,觖然失望。顧已長貧賤,今備朝籍爲六品官,豈求逾分?然窺測當道者意向,蓋薄示之謫譴,而往時讒構之說益行矣。計此時除書之下,合下甫到京,席未及暖。國家之議,未有所及,進賢退不肖之志未行也。夫君命無所逃。然朝廷之命官,亦量其才器之所任;士君子處世,亦自度其力分之所堪。而今以爲治縣之不能,而使之佐郡,非其任也;自知夫治縣之不能,而冒以佐郡,非所堪也。苟而赴之,其爲自欺而欺君甚矣。
天子新即位,天下之士起廢者數十人,皆出於膏肓沉沒之中,赫然光顯。有光自顧,垂髫荷先朝教養之恩,貢於成均,薦於京兆,無歲不與計偕。望天就日之誠,白首而不摧挫。先皇帝末年始收之。顧今同舉進士者,大半超拔,而有光在諸進士之中,復不得比數。以是知其命之有所限,而才之無用也。夫以合下之知己,而有光不獲自伸,則無可望者矣。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士之出處進退,遲速有幾。自非知幾之君子,徘徊疑顧之間,其受中傷多矣。以合下之知未及舉,而小人讒構之說亟行,知君子之道莫勝也。其機械且復藏於冥冥之中,未知所究,安敢望榮進之塗哉?
夫志士去國,不毀其名。荀卿、屈原、賈生、董仲舒之徒,去其國而猶全其名。如此四子者,生於今之世,猶難矣。所以復敢瀆於合下者。非復有望於榮進,亦欲使之得全其後之名而已。夫能愛惜天下之人材,不得進而成就之,使致其功;抑使退而成就之,使不失其名,此爲合下知己之大賜也。今已具疏請告,以爲小官之去就,亦當有禮,不宜黯默以受讒人之構陷也。又在縣時,獲保舉者二。應建儲詔,得恩封,欲求敕命。願一言主者,使先人蒙恩地下,人子之志願畢矣。無任懇戀之至。不宣。有光再拜。
上萬侍郎書
居京師,荷蒙垂盼。念三十餘年故知,殊不以地望逾絕而少變;而大臣好賢樂善、休休有容之度,非今世之所宜有也。有光是以亦不自嫌外,以成盛德高誼之名,令海內之人見之。
有光晚得一第,受命出宰百里,纔不迨志,動與時忤。然一念爲民,不敢自墮於冥冥之中。拊循勞徠,使鰥寡不失其職。發於誠然,鬼神所知。使在建武之世,宜有封侯爵賞之望。今被挫詘如此,良可憫惻。流言朋興,從而信之者十九。小民之情,何以能自達於朝廷?賴合下桑梓連壤,所聞所見,獨深知而信之。時人以有光徒讀書無用,又老大,不能與後來英俊馳騁;妄自測儗,不待問而自以爲甄別已有定論矣。夫監郡之於有司之賢不肖,多從意度;又取信於所使諮訪之人。秖如不覩其人之面,望其影而定其長短妍醜,亦無當矣。如又加以私情愛憎,又如所謂流言者,使伯夷、申徒狄復生於今,亦不免於世之麈垢,非餓死抱石,不能自明也。
昨者大計羣吏,僅免下考。今已見謂不能爲吏,又使匍匐於州縣,使益困迫而失其所性。輾轉狼狽,不復能自振於羣毀之中。夫以朝廷愛惜人才,當使之無失其所。如有光垂老不肯自摧挫,以求進於天子之科目,至三十年而不退卻。一旦得之,使之從百執事,齒於下列,不敢望公孫丞相、桓少傅,僅如馮都尉白首郎署,亦足以少答天下之士彈冠振衣願立於朝之志矣。今之時,獨貴少俊耳。漢李太尉嘗薦樊英等,以爲一日朝會,見諸侍中,並皆年少,無一宿儒大人可以備顧問者,悵然爲時惜之。有光顧何敢自列於昔賢之所薦!而番番良士,膂力既愆,我尚有之。以爲國家用老成長厚之風,此亦當今公卿大臣之所宜留意者也。
有光今已摧殘至此。夫士之所負者,氣耳。於其氣之方盛,自以古人之功業不足爲;其稍歉,則猶欲比肩於今人;其又歉,則視今人已不可及矣。方其久詘於科試,得一第爲州縣吏,已爲逾分。今則顧念養生之計,欲得郡文學,已復不可望。計已無聊,當引而去之。譬行舟於水,值風水之順快,可以一瀉千里;至於逆浪排天,篙櫓俱失,前進不止,未有不沒溺者也。不於此時求住泊之所,當何所之乎?
茲復有瀆於合下者:自以禽鳥猶愛其羽,修身潔行,白首爲小人所敗;如此人者,不徒欲窮其當世之祿位,而又欲窮其後世之名。故自託於合下之知,得一言明白,則萬口不足以敗之。假令數百人見譽,而合下未之許,不足喜也;假令數百人見毀,而合下許之,不足惴也。故大人君子一言,天下後世以爲準。有光甘自放廢,得從荀卿、屈原之後矣。
今茲遣人北上,爲請先人敕命,及上解官疏,並道所以。輕於冒瀆,無任惶悚。不宣。
上王都御史書有光聞:天下之人材,其爲君子小人,皆有一定之性。古之所謂知人者,非苟知之而已也。始知其如此,則其終身不能易也。伯樂之於馬,卞和之於玉,如令馬非絕塵,玉非連城,二人者必不顧。如令二人者顧之,而馬與玉豈有變哉?馬與玉而有變,則天下亦不號爲伯樂、卞和矣。故以爲人之賢不肖有定,而古之知人者,決於一見,而終其身不易。彼有改節易操者,必其始非真性,有矯而爲之者,特其號爲知人者之不至焉耳。孔子曰:「舉爾所知。」蓋謂已知之矣,則其舉之不疑也。故大臣之相其君,其平日常有意於天下之人材,一旦而任事權,而舉平日之所知,蓋優然而有餘。是以能佐國家成光明之業,其聲名永與天地無窮。若夫取之於臨時,處極貴之地,而欲以周知天下之人材,不能如其取於素之爲裕也。
有光不材,不敢附於當世之賢者。念始初合下爲縣時,相知最深,蓋不謂其不肖也。合下清明直亮,少所許可,而獨於有光而加顧。自此合下爲郡二千石,揚歷外省。及升中丞,治河漕濟州、淮、揚間。有光數往來京師,道所歷,合下未嘗不垂顧念。合下非有私於有光,以爲爲國家急於當世之人材如此。前歲得舉進士,合下方召入爲司徒,時與諸進士旅見,合下獨加禮異於尋常。今歲入覲,合下府第深嚴,有光一再見,然不拒逆而進之。合下不以綦貴輕天下之士,而猶惓惓於其素知者如此。有光自以諸生文學,不辦治縣,而事多泥古,與世乖忤。監郡及臺省大吏無相知者,其考宜殿,而獨免於過謫,則合下之於有光,信乎如古人所謂的然昭晰自斷於內,而了於冥冥之中,此士之所以伸於知己者也。
然不能不惴惴自懼,恐其有改節易操而有負於合下者。有光之爲縣,不敢自附古人。然惟護持小民,而奸豪、大猾多所不便,遂騰謗議。顧今小民之情,不聞於上。故有光之受讒構無已。夫今銓部之所取信者監郡,監郡之刺舉,未盡出於公與明。漢人有言,「陛下以使者爲腹心,使者以從事爲耳目,尚書之平,而決於百石之吏」,此亦今世之弊也。且監郡所薦舉,無不極其褒美。語其治行,雖古之龔、黃、卓、魯不能有加。然古之吏,皆積久而成。今並布衣諸生少年,遠者僅二載,何治之卓卓如此?夫果能如此,則其縣治矣,何遷代之後,其雕殘猶故也?如此,則考其舉刺,亦有類於謾欺者矣!況監郡之外,復有采取流言飛文,一被口語,無自全者。
合下清德重望,彈壓百吏,凜然風裁,監郡者不敢爲欺謾,其刺舉必公與明,其讒說亦無自至於臺省。然唐、虞之世,賢聖在朝,猶有讒說壬人。以周之盛,而寺人畏讒。則雖登明選公,舉世鹹仰合下贊翊聖朝之盛,而寧獨無有光前之所論者?念三十餘年受知於合下,今仕塗顛隕於鑠金毀骨之日,至合下務委曲而全濟之,此所以有伯樂、卞和之喻也。
又念前世宰相,未嘗隔天下之士。世多議韓退之上宰相書,然退之非重爵祿者。顧三代之盛,上下之交常通,而於吾君吾相,有可以情告者。如王介甫平生高介,天子之所不能屈;當其窮而上宰相之書,自言其勢之所宜憐者不諱也。況有光以合下之素知,若有所隱而不告,不又幾於有負於合下哉?自古一士之不遇至微,而後之人追論其世,乃以一士之故而歸咎於當世之公卿大臣者多矣。
今日之遷,自於銓部,非合下之所及知。第以爲縣既已無狀,復勉而佐郡,益違其性。而志氣衰沮,如敗軍之將,沒世不復。欲從合下乞改一文學博士之官,以養老親。顧自初登第時,已有此意,恥於求乞而有所不敢。若至今日乃言之,似近於時窮勢迫,慕戀祿位而不知止;故敢以不肖之軀,求解而去。官雖微,而出處進退宜明,是以竊有求於合下;使知有光之仕宦,雖顛倒狼狽,未嘗有負於合下平日之知。伏惟憐而哀之,使得全其身名以去,不墮落於讒人之口,不勝幸甚。瀆冒威尊,不任惶恐之至。【此文崑山、常熟二本大異。以今觀之,常熟本辭太峻,昆刻當是定本,今從之。中一段抄本與常熟本同,今附錄之。有負於合下者之下雲:「昨在京師,今萬宗伯同年鄉舉也。萬公,陽羨人,與有光所治連界。嘗竊問萬公曰:『公以我治縣何如?』萬公曰:『君治縣無他,獨小民無不愛君耳。』有光謝曰:『得一言,可以無愧。』萬公當世賢者,非相欺也。」有此七十四字。而有光之爲縣不敢自附古人」至「遂騰謗議」三十字,卻無之。蓋初本改本不同,姑兩存之。】 上高閣老書
有光竊惟天下之事變不可測,而其勢之所趨,必有端而可見。古之所謂大臣者,必能默察其微而制之於無跡,故天下常固而不傾。微不能制,制之於既形,事已然而後持之,猶可以力振而不至於亂。夫惟有天下之材與氣,足以運量一世,而不肯隨時委靡者爲能然。夫不制之於微者,非其不能也。方其時而任未及我也。迨其既形而及我,不能制之於其微而制之於其形,則視其微者爲力尤難,而後見君子之材與氣。夫如是,故天下之勢方且將渙而復濟,其權方且四出而有以收之,天下宴然饗其治安,非古之大臣,何以能此!
自古天下無二百年無事者。先皇帝厭代,新天子承統繼緒,四海之內,忻然望治,此世道升降之機也。若求其微而制之,則當在先皇帝之世矣。今不敢論其微而論其形。夫天下神器,不可失也。天子之大臣能爲天子持其權,不使至於旁落,朝廷清明,宮府一體,而後天下之事,使之左則左,使之右則右,惟吾之所爲,以求承平之理。若其權稍落而不收,則天下之事無一可爲者矣。天子新即位,進用二三大臣,而明公爲首,天下莫不翹跂以望明公今日之所弛張錯注。而今天下之勢已形矣,天子端冕深宮,而以萬幾責成臣下,聖度曠然,有天道「爲而不宰」之盛德。然其權恐有窺竊於其旁者。書曰:「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又曰:「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此所望於明公朝夕陳戒於吾君者。明公一日釋位而去,天下愀然失望,以爲天下之勢,莫能爲天子持之也。
且今天下之治體可知矣。世之說者,以爲三代各有所尚,而我國家之政尚嚴。蓋未有考其實者。太祖承勝國之後,其嚴有時而用。自永樂以後,大抵朝廷之政,日趨於寬。歷五聖,至於孝宗,仁恩淪浹,號爲本朝極盛。武宗之時,宦佞盈朝,盜賊陸梁,強藩竊發,天下號稱多故。而元氣未索,則以國家百餘年至我孝皇培養之深也。先皇帝威福自操,廷臣時有誅戮,而天下之治,未嘗不在於寬。今天子仁恕慈愛,天下莫不聞。而朝廷之政,反若急促而無聊,近衰世之風,此不可不憂也。
夫祖宗之法,未有可以輕變者。宋至熙寧之世,承積弊之後,當宜改弦更張之日,神祖以英睿間世之資,銳然有爲,始用王荊公爲新法,而天下之士羣起而爭之。君臣力行不顧,沿至紹聖以後之紛紛,而國勢遂不可爲。今日朝廷遵守成憲,未嘗下一令,更一事,而使者所至,日求變法,遂至朝令夕改,國異家殊。凡祖宗均田賦役之政,着在令甲者,悉非其舊矣。宋之君臣,相與力排天下之議以求變法,以天子宰相之勢,終不能以力勝天下而刼持以必行。今一使者輒能改祖宗之法,行之一省,天下傳相慕効,國家典憲蕩然,生民惶惶,未有所定。且廷臣建言者,爭出一事爲新奇可喜之論,鑽求刻盩,無所不至。公卿懼違其意,每輒下所司行之。大氐皆希合當世,以爲迫促之政,民何以堪之!
嘉靖累數十年不赦,改元一赦,此天地解而雷雨作,曠世之恩也。有司拘牽文義,罪人不得赦者什五。免租之文虛被,而遣使旁午,誅求更甚於前。謂之理財,而財愈乏;謂之治兵,而兵愈耗;謂之馭吏,而詼詭佞捷、奸諛嵬瑣者,爭先而爲謾欺。有廉察之虛名,而售排陷之險計;有薦舉之浮詞,而致結納之私情;有幹辦之小能,而行速化之謬巧。今天下之勢既未有所持,而政之紛紛如此。一切歸於刻盩,而財匱兵弱吏弊。而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窺伺,盜賊縱橫,率束手而無策。徒以支吾目前,爲不終月之計。故有光謂今天下之勢,不能制之於微而制之於形,必有天下之材氣,負天下之重望如明公,而後能當之。今明公優遊謝事,以坐觀天下之變,是豈天子所以首擢明公,與天下之所以望之之切乎?
昔者嘗奉明公之教,謂讀易而深有得於消長進退之理。竊謂明公以此行於一身,可也。若六十四卦,天道之運,周環無窮,而幹、復、姤、坤,一否一泰,一損一益,世道之升降在明公,不可辭也。有光仕進屯蹇,九試於禮部,晚爲明公所甄錄;而黽勉爲吏,以古人自期,不敢負明公之教。行之二載,湖山夷鬼之鄉,頗知信向。而動與時忤,排構乘之。明公嘗語及往時興化守之被讒,至廷論以發小人之奸狀。今讒口方張,孤危之跡,無大人君子以爲之依;自分無所複用於世,已投劾而歸,欲以餘年發明先聖之遺書。又面受明公論春秋之大旨,即當從事此書,稍加論述。俟有所成,重趼造門,以求是正。惟明公不拒而進之。方遣人赴都,求請敕命,並上乞骸骨疏。特迂道候起居。輕瀆威重,無任隕越惶恐之至。
上趙閣老書
有光自應舉,連蹇不遇。常恨生當太平之盛,徒抱無窮之志,而年往歲徂,煢然無所向往。時張文隱公知之,時時稱之於人。張公垂歿,以不能薦達爲恨。然有光嘗侍於公,間聞公論當世之士,獨亟稱明公,謂不惟於文章絕出,他時爲國家建弘業者,終有賴焉。有光之鄉人在明公門下者,亦頗言鄙人姓名,爲明公之所垂記。雖以文隱公之故,然士固有相知者,則有不待付授言語相屬而相契合者矣。
會明公忤時宰,屏居西蜀者十餘年。有光始獲舉進士,在京師,思明公而不可見。徒念岷、峨之高,江水之長,悵然而嘆。幸與明公生同時,而顧無由一見;以爲今世則已矣,徒若讀書而慕古人於百世之下。夫古之人往矣,而以爲能知我者,何也?蓋以我之知之,而知古人之生於今,必能知我也。明公之知之,則且同時矣,而不得一見,猶若異世然。此有光之所嘆恨也。
既而爲吏越中,明公始復登朝。及入覲,以爲可以得見矣,而明公又以南邁。有光時尚在京師。一日,天子忽出手詔,還明公於朝。是時海內之士試都下者四五千人,皆嘆天子之明聖能知人如此;明公能自結於天子之知如此。有光又私自喜:道之將行也,文隱公之知人不謬也;有光之羈窮,得所依歸也。當是時,官程迫促,又不能迎拜明公於馬首。
昨春自越還,遇瞿文懿公於鄉,言入朝時,與明公嘗以鄙人爲薦,有惑於流言者,從中毀之。瞿公因言今世薦士之難:「吾與趙公知子深矣,力足以薦士矣,尚格而不行!」語畢,黯然不樂者久之。夫瞿公,鄉里遊從之舊,耳目日相接,固宜其不能忘。明公在萬里之外,偶知於數十年之前,其不能忘而汲汲如此。求之於古,未有其比也。茲以入賀來,聞京師人皆道明公數相薦引之語,乃益自感傷,以爲百世之下士之不遇,而聞明公之於有光如此,亦當有感慨而悲泣者矣。
今以有光數十年之嚮慕,一旦得見,令人不復徒念岷、峨之高,江水之長矣。此生幸甚!第以日月逾邁,若弗雲來。自顧其中枵然,無可以爲世用者。而州郡之職,又非其所任。孔子曰:「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有光於今日,益恐有負於明公之知,進退惶悸,伏惟明公有以處之。
又竊謂君子之所以無求於世者有二:蓋不知我者,不當以求。既不知我矣,強求之,未有能知也。知求之而無益,故不求也。知我者,不必以求。既知我矣,無待於求之。苟待於求之,則非知也,故不必求也。夫然,則明公已知之矣。今所以復有言者,以往年爲吏,差知自愛,亦自謂能使鰥寡孤獨不失其所。顧不惟勞効不得上聞,而持衡之人,用一人之言,格天下之士,使士之有志不負朝廷、爲生民計者,徒以不能詭隨趨附,橫被中傷,乃令晻蔽歿世而不見。使後之慾爲循良者以爲戒。何以厚天下風俗,而返漢代長者之風?此尤可痛也。
人才之在世,有難言者。以小才而議大謀,必厚訾。以邪人而察莊士,必重誣。如使賈誼、董仲舒、陸贄之徒,生於今之世,必不能與時文薄仗爭長矣;汲黯、鄭當時之治郡,必以無能見罷矣。惡直醜正,羣飛刺天。屈子之直行而受謗,荀卿之大儒而逃讒,蕭望之之經師而拘持,必不免矣。巧捷者自進,長厚者自詘,寡淺者自升,崇竑者自晦:此卓犖奇偉之士所以不見於世,而天下之所以憂乏才者以此。
茲者天子特以明公爲相,復改任銓部,詔旨皆從中出。天下想望丰采,士莫不鼓舞踊躍自矜奮。明公必有以把握天下之大機,與二三元老,經綸密勿,同心一德。凡所施爲注措,上以仰答聖天子之知,下以慰天下士大夫生民之望。若古之巫咸、傅說,迴斡元化,昭揭日月,光輔中興,流聲名於史策。時者難得而易失,遭時際會,亦何容易!有光自度已無用於世,而區區所見如此,略爲明公陳之,非爲一身之進退也。若身之進退,則在明公而已矣。若使狸搏牛,使虎捕鼠,固所不可。至謂憐其無用,姑使之苟一日之祿,如先王之世所以處侏儒、戚施、聾瞽之人者,亦非有光之所安也。君子伸於知己而詘於不知己,是以冒瀆而忘其僭越焉。【此文舊刻刪去五十餘字,今從鈔本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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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七 書
上宋明府書
竊惟明府蒞任以來,布以公平之政,杜請謁之私,此明府行古人之道也。有光豈敢以今世之人自處?然所以數數有瀆於左右者,聞之:新宮災,子產三日哭【按春秋成公三年「新宮災,三日哭」,三傳皆不言子產,此處未詳所據。】
;防墓不修,孔子泫然流涕。今先世之塋,爲奸民窟穴,樹木已盡斬刈,垣表已盡平夷;神道壅絕,祭享無塗;窀穸之旁,穿方殆遍;壙埌之表,灰埃蓬勃。幽靈憤恨,曾不及馬醫夏畦之鬼。有莫大之責,負不孝之名,不可一日自立於世。此所以食不甘味,臥不安寢者也。曏者幸垂明聽,勒令掃除,德意甚厚。奈盤據之徒,多是衙門老役,合併數家,設爲厚餌,誘買族人,以爲地主,雖有明限,安堵如故。此等之人,蔑人子孫,據其墳墓,恬然如此。所以明府有施及泉壤之恩,而至今壅而未施也。
律於發冢之條,如知情買賣器物磚石、燻狸平園之類,纖悉必具。先王豈以死者之故而病生者哉?蓋愛吾之親,故愛人之親也;敬吾之親,故敬人之親也。不如是,則孝子仁人之情,有所鬱而不遂;含忿積恨,復仇相殺之事,必多於天下矣。
昔柳子厚在嶺外,獨謂先墓無主,晝夜哀號,懼毀傷松栢,芻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楊文貞公居京師,遺宗人子弟書,惟以墓木爲念。鄉先達司馬虞公每歸省,未及到家,先造冢上。
有光不肖,爲世所棄。幸守墳廬,而城闉之內,步武之間,壞土不保;非特樵牧之害,狐兔之傷而已。又念宗門零落,而諸父兄尚守殘經,服儒衣冠,三世之丘隴,坐視毀傷,曾不泚然?俛仰天地,亦何顏乎?惟明府哀念焉。
上方參政書
月日,鄉貢進士歸有光再拜上書行省大人執事。恭惟執事以碩德崇望,特膺簡命,分司圻甸。蓋近世行省宰相之職,而於古則君陳、畢公保釐之任也。
古之君子,自其平居爲小官之時,以至於卿相,其身之所至,常必欲識天下之賢人才士,不必其職分之所當,而其心未嘗一日而忘也。三吳古稱人才之地。執事之來,蓋已數月,其亦可以知其人矣,而未聞焉。夫豈無其人,亦或時勢有所不暇於此也。有光讀書學聖人之道有年矣。有司不以其不肖,貢於禮部,屢進而屢詘。然而天子之大臣,往往亦知其爲人,欲一見之,而卒不敢見也;以爲士之所守者在是也。而天子之大臣,乃不以爲罪,而亟稱之於人;則有光之所以自信者,其又可知也。
今自執事開府以來,不肖之跡,兩及門矣。執事亦察其有所爲耶?去歲,鄉里惡少妄引戶籍無端之辭,以相鉤陷。當此之時,有光蓋以罪人見也。執事不以爲罪人,而使之揖讓於庭,以盡其所欲言,以此見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而有司者不察,以爲上官所受之詞如此,告者必直,被告者必負。方欲攟摭以入其罪,而無所得,則蔽之以逃竄之罪。誠以數十人之所告無所當也,而上官之人又不可以罪,則於其間苟得一罪以爲可以解而已矣。其於愛惜人才,培養士氣,未嘗念及也。反令無賴小人得氣以去,善人喑啞如此,可爲太息矣!執事於獄詞之上,亦有所疑焉,而不欲變者,豈非以事體纖微,更爲回駁,非所以委任有司之意?此又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
今者復有迫切之情,告於執事,伏惟少垂察焉。孟子曰:「同室有鬬者,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鬬者,雖閉戶可也。」今非鄉鄰之疏,而有同室之戚。重以孤寡煢然,氣勢無依,熇熇之慘,懸命晷刻。苟得一言以聞於明公之前,以救其垂絕之命,雖被戮辱,不敢以自諉也。然此亦今世之人苟可以自諉者也。明公可以知其無所爲矣。
往者夏忠靖公、周文襄公之在吳也,入與天子唯諾於殿庭,出與小民從容問難以求其瘼,如家人父子。而後天下之人,知朝廷之近而天子之親也。故曰:庶民近天子之光。又曰:天子作民父母,爲天下王。若二公,可謂大臣矣。今之有司,乃小民望之所謂如天如神明者也。由此言之,所謂大臣者,非明公而誰?
天下無道,亂獄滋豐,貨賄多有。孔子作春秋,明一王法,莒牟夷、邾庶其、黑肱,區區竊土地爲穿窬之事,皆具文而直書之。誠以風俗世教之所繫,雖微而不可忽也。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明主罔與成厥功。有光今所陳,亦所以求盡匹夫匹婦之情於明公之前而已矣。明公毋罪其瀆焉。
答唐虔伯書
有光啓,虔伯足下:向日張氏女子事,因一時人心憤憤,竊恃知愛,輒移書相曉,慾望少伸匹婦之冤。僕愚且賤,平生未嘗敢與有司之政也。茲復承教以所不及,顧愚何敢復言?但吾兄致疑於其間者,竊恐惑於先入之言,而未察於衆人之論。大率安亭數百戶,自七八十歲老翁,下至三尺童子,言烈婦之冤,有詳有略,其謂守義而死,一也;言諸兇之惡,有詳有略,其謂朋淫殺人,一也。至於當時下手惡少,主名自在。明察之官,反覆參訊,可得其情實。況以十二歲女奴爲左證,據以成獄,豈有冤者?
夫四五兇人,挾淫姑以爲主,共殺一女子,如屠犬豕。往來蹤跡,口語籍籍,豈爲難察之獄?天道昭然,暗室屋漏,誰謂無人知之哉?所慮獄詞參錯,終得逃死,亦恐非的然之見。僕以爲一吏胥之事耳。今天下斷獄,有不得其情者矣,未有不得於詞者也。情苟得矣,何患於詞之不定?諸兇因奸,強逼而殺,雖其始謀奸而非謀殺,其後實謀殺而不止謀奸,何謂非同謀?律有造意同謀之文,何謂非律意?天下之事,當一觀以曠然度外之見。若夫拘攣顧慮,牽於流俗之說;情可賞矣,而曰法不應賞;情可罰矣,而曰法不應罰。往往支離膠擾,節目日多。刑賞乖錯,徒爲文具。人心世道,日趨於下,真可嘆也。
或又疑烈婦之死,以羣兇之威力,不能保其不污。夫烈婦苟失節矣,必不至於死;誠死矣,一死自足以明之。今號爲丈夫者,媕阿脂韋,小小利害,遂以瀾倒。區區婦女,抗志於羣污之中,卒以死殉,然復云云,真所謂「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此」。天地正氣,淪沒幾盡,僅僅見於婦女之間。吾輩宜培植之,使之昌大;不宜沮抑之,使之銷鑠:此等關係世道不淺。若使爲善者以幽微而不錄,爲惡者以便文自營脫禍,則天下之亂,何所極哉?
前書倉卒,頗有牴牾。今續上記事一首,稍爲詳核。此皆出於衆人之論,僕初無喜怒於其間,顧以爲天下之公理如此耳。所望吾兄共成此鄉邦之美事,然亦顧其力之所及者爲之而已。草草不次。 【此文抄本與常熟本大異。覺抄本勝,今從之。惟「挾淫姑以爲主」、「卒以死徇」,此十字抄本所無□今從常熟本。】 與李浩卿書
益舟還,備道諸公之義舉,欣慰欣慰。向日紛紛,只爲元兇漏網,烈婦受誣,此千古之恨。以此發憤,更不思及其它。今諸公既如此旌揚,則此女當暴白於天下,誠大快也。僕與此裏之人,忽見天清日明,更亦復有何事哉?
僕與足下數十年相知,未嘗不黯黯而居,默默而處。今日豈欲揭日月,求聲譽於海濱草野之中?惟記事一首,乃僕自以爲必可傳者。少好史、漢,未嘗遇可以發吾意者。獨此女差強人意。又耳聞目見,據而書之,稍得其實。但世人知文者絕少,要以示千百世之後耳。
益舟雲:「虔伯亦疑此文與獄詞不相合。」此殊不可解。足下可取熟勘,豈有不合者?況史家自宜直筆,豈可窺時人向背?如是,則古無南史董狐矣。張耀前日已有印板,僕已囑其勿遽出,令收在益舟家。送去二冊,大率爲相知者不宜祕之,即如前兩書亦然。但亦望且勿示人,恐益爲不知者所議耳。昨已作書道此意,爲即欲西還,恐不能即見足下,復爲縷縷。本意只爲烈婦,其餘皆是末節。僕雖遭人唾罵,亦不須復計也。爲知己者,故不覺多言至此。
與嘉定諸友書有光頓首,諸公足下:僕爲奔車所傷,苦腰痛,久臥城中。比因亢旱,家人乏食,扶曳到安亭。見裏中人爭言張烈婦事,驚惋累日。嗟乎!烈婦已矣!今日彰善癉惡,固有司之事;而發揚之以助有司之不及者,亦諸君子之責也。聞貴邑張侯,慨然欲正爲惡者之罪,且將申明旌別之典。衆庶欣欣有望。茲者獄久不決,而檢驗之官屢出。竊恐元兇漏網,而烈婦之心跡,無以自明。僕之不佞,得託交於下風,夙欽諸公之高誼,以爲可以明白頌言之者,唯諸公而已。竊望於釋菜都講之餘,不恤一言,以申烈婦之冤,以救東南數千裏之旱。唯諸公留意焉。
而或者之論,以爲致人於生可也;致人於死,仁人之所不爲也。不思生者可念,則死者何辜?烈婦之死,極其慘酷。凡有人心者,皆欲臠而食之。元惡大憝,暴戾恣睢,據人之室,竊人之財,殺人之婦。此而不誅,則人將相食,國家之典法亦爲無用矣。
或又以爲,賞罰,有司之典,士不得而與焉。夫平常【常 原刻作「嘗」,徑改。】
一政事,無所與,可也。邑有大冤大獄,有司方垂公明之聽,而士懷隱默之心,則亦無貴於士矣。居今之世,耳目所及,-可以忿疾者何限!顧非力之所及則已。僕以爲烈婦之事,諸公有可言之義,輒緣春秋之義以責諸公。又恐道遠,諸公不能詳,敢述所聞雲。
與殷徐陸三子書【此首本當入尺牘,因與前三書是一事,故遂附其後。】
頃造精廬,獲奉風旨。迫於晷刻,言別悵悵。承及貞女事,諸君子慨然有烈丈夫之風,愛莫助之。再奉記事一首。前所述頗疏略,當以此爲證。此皆得之衆論,無一語妝飾,但不知於史法何如耳?少時讀書,見古節義事,莫不慨然嘆息,泣下沾襟。恨其異世,不得同時。至於今者着於耳目,乃更旁視遲疑,如不切己。豈捐軀之義,無取於當年;英烈之風,獨隆於往代耶?秋暑,未得一面。餘惟自愛。
答俞質甫書
人至,得初一日所惠書,感激壯厲。三複,浪然雪涕。嗟乎,質甫則既知之矣,豈待於千百世之後耶?僕自謂處下賤之地,如喑啞聾聵,了無所知與,乃分之宜。昨偶發憤一言,不幸遂有喜事之名。然實在於耳目之近,臨時感觸,出於意之所誠然,而不能已者。僕又必欲得足下發其幽光,施之論述。非特求繪藻之工,爲文章纚纚然,觀美矜炫於世而已。
顧其志意有足深悲者。栢舟、綠衣之篇,彼其人所處,以今日視之,尚爲人道之常。而作者爲之憂傷怨憤,反覆嘆息,蓋深悼其不幸,而美其志意之不倫。聖人遂因而存之,以爲千百世之法。況今日之變,萬萬於此,故欲與足下顯其行事,使千百世之後,略知今世之人亦有出於栢舟、綠衣女子之上者。雖攸斁彝倫,反道敗德,怐愗煩冤,而天下之公理猶在人心,不至泯滅澌盡。而天地之所以不至覆墜者,有此耳。
詩曰:「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夫彼已甘就屠剔剖割,以遂其志,此豈有顧於後世之榮名者?要之僕與足下之心,如此而已。如足下卒爲撝讓,僕何望焉!
與宣仲濟書
有光頓首,仲濟足下:自足下之寓吾崑山也,僕始得一見,以爲溫然君子。既而聞宣烈婦之事,益慨嘆以爲此即向所見宣生之姊也。及觀足下所撰述數百言,凜然如見其人。又喜烈婦之有弟,可託以不朽也。僕向許作傳,因循未及論次。茲當遠役,須俟少暇爲之。夫烈婦之所自立者難矣。此理在天地間,昭昭耿耿,千萬年不滅。傳與不傳,此是吾輩事耳,如烈婦,則何假於此?向與浩卿語及旌表,令人憤懣。使者徒知籍天子命作威福,寧復知紀綱風化爲何物?此亦非一日矣。然龍逢、比干,當時亦何嘗旌表哉?人去草草,明當奉晤,不一。
答顧伯剛書
有光頓首,伯剛足下:比承厚意,非言所能謝。更辱教誨以順應之說,捧讀數過,深用歎服。論語之書,孔子與其門人論學者最詳。其答諸子之問仁,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曰:「其言也訒。」「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皆自其用處言之,未嘗塊然獨守此心也。易大傳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人心本與天地爲一。三代以後,直爲不能易簡,不能與天地相似,日用動作,至於所以爲天下國家,往往增私長智,用計用數,無非吾性之贅疣。故其治也,非三代之治;而其亂也,其極至於三代之所未嘗有。來教推順應之說,而以禪授放伐言之,可謂發明無遺蘊矣。
但以忠恕於一貫,有精粗之異,竊恐猶有所未安。所謂「吾道一以貫之」,孔子之所以爲一者,蓋特有所指而未發,其實指忠恕而爲言也。曾子因門人未達,始復明言之,若言夫子之道,只是忠恕一件以貫之耳,無他道也。子貢問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恕所以終身行之,即忠恕所以一以貫之也。豈可區別爲聖人之一貫而謂之精,學者之忠恕而謂之粗哉?忠恕本無聖賢之別,而在學者工夫分界,自有生熟之殊。賢人所以近於聖人,聖人之所以與天爲一,即此忠恕而已。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我亦欲無加諸人。」此子貢能服膺夫子之教而行之。故夫子深喜之,而曰:「賜也,非爾所及也。」先儒乃以爲非子貢所及;忠恕之事,苟子貢不能及,而何望於後之學者?
道之在天下,易簡而已。聖人則從容自中乎道,學者則孳孳修復乎此,均之盡乎心而已,所謂充拓得去。天地變化,草木蕃,其實一忠恕也。故一以貫之,而後可以終身行之。豈可斷截忠恕二字,顓獨以爲學者之事耶?
承下問懇懇,並以鄙見請質焉。有光白。
與潘子實書
有光頓首,子實足下:頃到山中,登萬峯,得足下讀書處,徘徊惆悵,不能自歸。深山荒寂,無與晤言;意之所至,獨往獨來。思古之人而不得見,往往悲歌感慨,至於淚下。
科舉之學,驅一世於利祿之中,而成一番人材世道,其敝已極。士方沒首濡溺於其間,無復知有人生當爲之事。榮辱得喪,纏綿縈繫,不可脫解,以至老死而不悟。足下獨卓然不惑,痛流俗之沉迷,勤勤懇懇,欲追古賢人志士之所爲,考論聖人之遺經於千百載之下。以僕之無似,至僅誨語累數百言。感發之餘,豈敢終自廢棄?
又竊謂經學至宋而大明,今宋儒之書具在,而何明經者之少也?夫經非一世之書,亦非一人之見所能定。而學者固守沉溺而不化,甚者又好高自大,聽其言汪洋恣肆,而實無所折衷。此今世之通患也。故欲明經者,不求聖人之心,而區區於言語之間,好同而尚異,則聖人之志,愈不可得而見矣。足下之高明,必有以警憒憒者。無惜教我,幸甚。
示徐生書徐生倬,學於餘四年矣。世學之卑,志在科舉爲第一事。天下豪傑,方揚眉瞬目,羣然求止於是。生非爲科舉文,不以從予;予不爲科舉文,亦無由得生。然予之期於生者,世未之知也。
今年正月,予遊金陵。生爲書數百言,汲汲乎恐其志之不遂,而憂予之去而失所助也。予未有以答。及是,予將計偕北上。生愈不自聊賴,復爲書乞所以爲學者。
夫聖人之道,其跡載於六經,其本具於吾心。本以主之,跡以徵之,燦然炳然,無庸言矣。心之蒙弗亟開,而假于格致之功,是故學以徵諸跡也。跡之着,莫六經若也。六經之言,何其簡而易也!不能平心以求之,而別求講說,別求功效,無怪乎言語之支,而蹊徑之旁出也。生其敏勵以翼志,靜默以養實,檢約以遠恥,凝神定氣於千載之上,六經之道,必有見乎其心矣。苟唯浮逞譁曄,與庸同事,而口舌是恣,曰「吾有以異於人人」,則非獨生欺予,予亦欺生也。因書以勉生,且以貽二三子。
山舍示學者
有光疏魯寡聞,藝能無效。諸君不鄙,相從於此。竊以爲科舉之學,志於得而已矣。然亦無可必得之理。諸君皆稟父兄之命而來,有光固不敢別爲高遠,以相駭眩。第今所學者雖曰舉業,而所讀者即聖人之書,所稱述者即聖人之道,所推衍論綴者,即聖人之緒言。無非所以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而出於吾心之理。夫取吾心之理而日夜陳說於吾前,獨能頑然無概於中乎?願諸君相與悉心研究,毋事口耳剽竊。以吾心之理而會書之意,以書之旨而證吾心之理,則本原洞然,意趣融液。舉筆爲文,辭達義精。去有司之程度亦不遠矣。
近來一種俗學,習爲記誦套子,往往能取高第。淺中之徒,轉相放效,更以通經學古爲拙。則區區與諸君論此於荒山寂寞之濱,其不爲所嗤笑者幾希。然惟此學流傳,敗壞人材,其於世道,爲害不淺。夫終日呻吟,不知聖人之書爲何物,明言而公叛之,徒以爲攫取榮利之資。要之,窮達有命,又不可必得;其得之者,亦不過酣豢富貴,蕩無廉恥之限,雖極顯榮,祗爲父母鄉里之羞。願與諸君深戒之也。 【舊刻入書類。錢宗伯移置別集尺牘中。今按此蓋榜示學者,非書牘也。然無所附麗。以其旨與前二首相類,姑仍舊。】 與陸太常書
前在京師,天下士待選吏部者,幾千人。莫不相慶幸,以爲當今選用至公,請託不行,士以賕通者無道進,海內清平可望;以陸公之在銓曹也。及執事爲太常,尋以言罷。天下之士,莫不觖然失望。
僕山野迂愚之人,居京師,不知造請。而吏部門第嚴扃,雖有敬仰之心,亦無繇而至焉。幸拜今命,於內庭始得望見,又得隨行於露寒、鳷鵲之間。執事不鄙,爲道生平相知之素,及相汲引之意。言雖不行,而受執事之賜多矣。
執事又過稱其文有司馬子長之風。子長更數千年,無人可及,亦無人能知之。僕少好其書,以爲獨有所悟。而怪近世數代之史,卑鄙凡猥,不足復自振。嘗有志規摹前人之述作,稍爲刪定,以成一家之言。而汩沒廢棄。今老矣,恐此事遂已也。瞻望咫尺,未遑詣見。歲忽雲暮,感愴知己之言,特人申候,草草不盡。
與趙子舉書
丁未歲,龍老主考。吾兄在刑曹,得承款晤。至庚戌,吾兄以艱去,遂不復相見。龍老復主考,撤簾後,僕見之裏第。時孫祭酒在坐,相與嘆息。臨送出門,有不能相舍之意。京師諸公皆雲「龍老兩主試,不以子爲拙,而每以失子爲恨。」此古人之所難矣。
龍老雲逝,以龍老之心爲心者,惟有吾兄而已。不自意間闊如此。二十餘年來,如墮淵海,沉沒至底。平生倔強,亦無有望世人相憐之意;而不能忘情於兄者,思龍老不得見也。自別後,龍老既亡,以爲大戚。而妻子相繼夭歿。江上之居,尋遭倭奴剽掠,遂棄之荊棘中。薄田歲不收,重有輸糧之累。祖父土尚未即窆,而先人復以去年四月中沒,五內痛割。齊斬之不葬者,殆至五六。亦人世之所未有也。
獨愛嗜古人書,今皆已荒廢。嘗於汴中得周易集解,因悟古人象數之學,微見其端,亦復不能究竟。近世多欲重修宋史,以爲其簡帙之多。夫苟辭事相當,理所宜多,何厭於多?僕於此書,頗見其當修者以爲不在於此。有志數年,而書籍無從借考,紙筆亦未易措辦,恐此事亦遂茫然矣。
玉城兄有滇南之行,道經貴陽,必獲相見。託此爲問。鄉里故舊,如玉城長者,亦不可多得。吾兄奉璽書,殿此南服,有「分陝」之重。望譽日隆,不日當膺簡召。非鄙人之所敢贅述者。伏惟爲國自愛,不宣。 答朱巡撫書
有光備員下吏,實荷曲成。頃者叨冒內補,系銜冏寺。僚長牽率,以姓名通。方以僭越悚惕,蒙俯賜報答。茲又承手札,捧函,不任感戢。今天下第一所患,爭出意見以求革弊,而弊愈生。數年以來,士大夫殆成風俗。夫水,澄之則清,撓之則濁。以撓求清,必無此理。明公以寬靜坐鎮之,此吳民之福也。下吏愚鄙,所以盡忠門下,且爲桑梓之計,不過如此。伏乞採納,幸甚。
上王中丞書
前歲自吳興還,即求解任。其爲疵賤淺鮮,於進退比數於當世士大夫,真如所謂江湖之雀,渤澥之鳥,曾何足以爲多少?豈宜辱聞於門下?然以明公之在位,欲使天下之士,皆得其所。有光又受生平之知,使若甘自錮於明時,不一言以受其汶汶,亦爲大愚而有負於明公矣。
顧前所爲書,言語粗鄙,不知忌諱。乃辱俯賜教答,不惟不加之按劍之疑,而復有抱玉之喻。捧函跪讀,不勝感嘆。今世王公大人之於貧賤之士,與之相答應如響者少矣。於今世而復見古人,使有光之爲書者,亦遂不愧於古人。真足以爲有激於天下也。敬受誨言,勉自策勵。
於五月內,已至邢治。頗詢訪其職司之所宜爲;則校牧之事,縣皆有令,以與民相親,而能知其疾苦。且今邢之馬政,頗便於民,而令實能辦之。郡不過以文移爲所由而已。郡若欲有事,反爲擾民,而徒委之縣,則無一事,而民與有司皆安之,此乃以無事爲事者也。因自喜其職之易稱。顧官舍迫隘,又無書齋。連日積土爲室,編蓬爲戶,度曲柳爲架,亦可庋書數千卷。庭中鞭笞不行,簿書稀簡。可以終日閉門,怡神養性。賴明公在位,使得苟祿,免於罪戾以去,爲幸甚大。因遣人受所得誥命,附此候謝,無任惶恐。
與曾省吾參政書
沈比部過浙,奉短啓,想已得達。不才爲縣無狀,付之天下公論;不敢因緣故知,以求蓋覆。有如公論不明,天下之責,亦有所歸;不肯擾擾置之胸中,而復向人哀鳴也。
今猶有瀆聒左右者,向去縣時,縣學諸生保留,朱大順以爲首被斥,此尤可笑。陽司業出道州,太學生李償、何蕃舉旛闕下,集諸生三百餘人乞留。如此,李償、何蕃可盡斥耶?王莽時,吳章得禍,弟子多更名他師。雲敞獨自劾歸,殮葬之。莽最兇暴,猶以敞有義,擢爲諫大夫。今之爲暴者,何甚於莽?然彼非有仇於朱生,惟於鄙人加嫉惡之甚,故無所不至也。
明公掌憲越中,豈容一夫濫冤?如令朱生還業,亦可使東海無大旱矣。若區區則惟所處之。詩云:「伊誰雲從,惟暴之雲。」暴公不敢斥也。伏惟諒察。
與林侍郎書
昨進造,承款待過厚,忘其隆貴,而念三十年故人,極增感嘆。有光蓋有所欲言者,自以有塗污之負,而不可以瀆高明之聽,因含嚅以退。
還別以來,又自悔恨。士固有所託,苟以謂素知者而不告之急,非也。自爲縣,奮勵欲希古人。喁喁之民,稍慰拊之,知向風矣。蓋不必以威刑氣勢臨之,從之者如此之易也。獨其異類,莫可馴擾。其在上者,旨意各殊,雖強與之歡,而若以膠合,終不可附麗。以故往往多謬,始知今世爲吏之難在此。
昨得稍遷,何敢薄朝廷之官爵,而知其所繇來有不善者,以故謹避之。方覺心閒而無事,可以自安於田裏。而彼土之爲不善者蝟起。小民有尸祝之情,而有司起羅織之獄。姑以吏胥爲名,微文巧詆,實行排陷之計。昔韓潁川以循吏而推校蕭長倩之放散官錢,吏被迫脅,以自誣服。馬季長儒者,爲梁冀書李子堅獄辭,則李公死有餘辜。今彼爰書出於豪猾怨仇之手者,何所不至?故士欲以廉名,則以貪污之;欲以仁名,則以殘敗之。信口而言,信手而書,幾無全者矣。使下得以誣其上,賢者爲不肖之噬齧,人情風俗以得勝爲雄高,而閭閻之情無所自達,此可大懼也。
古之聖賢,論出處之義,歸於自潔其身。有光何能黯黯以受此?莫公,省中大官,於鄙人亦雅知之。更藉左右重言,庶幾其可信。非敢望營進,而期於潔其身,此亦士之自處也。伏乞諒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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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八 書
奉熊分司水利集並論今年水災事宜書有光生長東南,祖父皆以讀書力田爲業,然未嘗窺究水利之學。聞永樂初,夏忠靖公治水於吳,朝廷賜以水利書。夏公之書,出於中祕,求之不可得見。獨於故家野老搜訪,得書數種,因盡閱之。間採其議尤高者,匯爲一集。
嘗見漢世,國家有一事,必令公卿大臣與博士議郎雜議。始元中,諸儒相論難鹽鐵。及宣帝時,桓寬推衍之至數萬言,而盛稱中山劉子、九江祝生之徒,欲以究成治亂,定一家之法。有光所取水利論,僅止一二。然以爲世所傳書,皆無逾於此者。
郟大夫考古治田之跡,蓋浚畎澮距川,瀦防溝遂列澮之制,數千百年,其遺法猶可尋見如此。昔吳中嘗苦水,獨近年少雨多旱,故人不復知其爲害,而堤防一切廢壞不修。今年雨水,吳中之田,淹沒幾盡。不限城郭鄉村之民,皆有爲魚之患。若如郟氏所謂塘浦闊深,而堤岸高厚,水猶有大於此者,亦何足慮哉?當元豐變法,擾亂天下,而郟氏父子,荊、舒所用之人,世因以廢其書。至其規畫之精,自謂「范文正公所不能逮」,非虛言也。
單君鍔本毘陵人,故多論荊溪運河古蹟、地勢蓄泄之法。其一溝一港,皆躬自相視,非苟然者。獨不明禹貢三江,未識松江之體勢,欲截西水入揚子江上流,工緒支離,未得要領。揚州藪澤曰具區,其川三江,蓋澤患其不瀦,而川患其不流也。今不專力於松江,而欲涸其源,是猶惡腹之脹,不求其通利,徒閉其口而奪之食,豈理也哉?
近世華亭金生綱領之論,實爲卓越。然尋東江古道,於嫡庶之辨,終猶未明。誠以一江泄太湖之水,力全則勢壯,故水駛而常流;力分則勢弱,故水緩而易淤。此禹時之江,所以能使震澤底定,而後世之江,所以屢開而屢塞也。松江源本洪大,故別出而爲婁江、東江。今江既細微,則東江之跡滅沒不見,無足怪者。故當復松江之形勢,而不必求東江之古道也。
周生勝國時,以書幹行省及都水營田使司,皆不能行。其後僞吳得其書,開浚諸水,境內豐熟。迄張氏之世,略見功効。至論松江不必開,其乖謬之甚有不足辨者。尋周生之論要亦可謂之詭時達變,得其下策者矣。
有光迂末之議,獨謂大開松江,復禹之跡,以爲少異於前說。然方今時勢財力,誠未可以及於此。伏惟執事秉節海上,非特保鄣疆圉,且之生養吾東南之赤子,生民依怙之者切矣。邇者風汛稍息,開疏瓦浦。五十餘年湮沒之河,一旦通流,連月水勢氾濫,凡瓦浦之南相近二十餘里,人皆向北而流。百姓皆臨流嘆誦明公之功德。蓋下流多壅,水欲尋道而出,其勢如此。不得其道,則瀰漫橫暴而不制。以此見松江不可不開也。松江開,則自嘉定、上海三百里內之水,皆東南向而流矣。
頃二十年以來,松江日就枯涸。惟獨崑山之東、常熟之北,江海高仰之田,歲苦旱災。腹內之民,宴然不知。遂謂江之通塞,無關利害。今則既見之矣。吳中久乏雨水,今雨水初至,若以運數言之,恐二三年不止。則仍歲不退之水,何以處之?當此之時,朝廷亦不得不開江也。
天下之事,因循則無一事可爲;奮然爲之,亦未必難。明公於瓦浦,實親試之矣。且以倭寇未作之前,當時建議水利,動以工費無所於出爲解。然今十數年,遣將募兵,築城列戍,屯百萬之師於海上,事窮勢迫,有不得不然者。若使倭寇不作,當時有肯捐此數百萬以興水利者乎?若使三吳之民,盡爲魚鱉,三吳之田,盡化爲湖,則事窮勢迫,朝廷亦不得不開江矣。
弘治四年、五年大水。至六年,百姓飢疫死者,不可勝數。正德四年亦如此。今年之水,不減於正德四年,尚未及秋,民已嗷嗷矣。救荒之策,決不可緩。慾望蚤爲措置米穀,設法賑濟。或用前人之法,召募饑民,浚導松江。姑且略循近世之跡,開去兩岸茭蘆。自崑山慢水江迤東至嘉定、上海,使江水復由蹌口入海。放今年渟瀦之流,備來年洊至之水,亦救時之策也。
有光蹇拙,非有計慮足以裨當世。獨荷執事知愛,盡其區區之見,或有可備末議者。伏惟裁擇之,幸甚。
寄王太守書
昨承明府論及水利,匆遽辭別,不及盡言。有光非能知水學者,然少嘗有意考求。見盧公武郡志,止抄錄事蹟,略無綱要。今新志因之。而近來言水利者,不過祖述此耳。
嘗訪求故家野老,得書數種。獨取郟氏二三家,斷以爲專門之學,遂匯錄成書,非能特有所見也。唯以三吳之水,瀦於太湖;太湖之水,泄於松江。古今之論,無易此者。故着論以暢前人之旨。嘗又讀禹貢,注三江者訖無定論。惟郭景純及邊實之論爲是。故定以爲三江之圖。
明府見諭,謂吳淞江與常熟縣無預。有光所論三吳之水,非爲常熟一縣之水也。江水自吳江經由長洲、崑山、華亭、嘉定、上海之境,旁近之田,固藉其灌溉,要之吳淞江之所以爲利者,蓋不止此。獨以其直承太湖之水以出之海耳。今常熟東北,江海之邊,固皆高仰。中間與無鍚、長洲、崑山接壤之田,皆低窪多積水。此皆太湖東流不快之故。若吳淞江開浚,則常熟自無積水。然則吳淞江豈當與許浦、白茅並論耶?
明府又謂:揚子江、錢塘江,何與於吳中水利?愚意特欲推明三江之說。蓋自來論吳中之水,必本禹貢「三江既入」之文。自孔安國以下,以中江、北江爲據,既失之泥;班固、韋昭、桑欽近似而不詳;故皆從郭景純。唯三江之說明,然後吳中之水可得而治也。經曰:「三江既入,震澤底定。」先儒亦言三江自入,震澤自定,文不相蒙。然吳淞一江之入,震澤底定,實繫於此。經文簡略不詳耳。誠恐論者不知此江之大,漫與諸浦無別,不辨原委。或泥張守節、顧痍之論,止求太湖之三江,用力雖勞,反有支離湮汨之患也。但欲復禹之跡,誠駭物聽。即如宋郟亶時之丈尺,時力亦恐未及。而水勢積壅爲害,欲求明府先令所在略據今日河影,開挑茭蘆,使自崑山夏駕口至嘉定柵橋尋入海之口,則江水有通流之漸矣。今春量撥賑饑之谷,召募饑民,或可即工。又旁江之民,積佔茭蘆,皆以告佃爲名。所納斗升之稅,所佔即百頃之江。兼之漲灘之稅,亦多吏胥隱沒,官司少獲其利。昔宋時圍田,皆有禁約。今奸民豪右,佔江以遏水道,更經二三年,無吳淞江矣。若責所佔之人,免追花利,止令隨在開挑,以復舊跡,則官不費而奸有所懲矣。
有光二十年屏居江上,未嘗敢獻書當事者。異日呂公有意水利,然以平日非相知,不敢有所陳。前以分司舊識,因開瓦浦問及,而明府親屈二千石之重,敦行古誼,虛懷下接,且惓惓以吾民之魚鱉爲憂,故特有言耳。然區區所望於明府,有大於此者。昔魏王召史起問:「漳水可以灌鄴田,子何不爲寡人爲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爲也。」王曰:「子誠能爲寡人爲之,寡人盡聽子矣。」史起敬諾,言之於王曰:「臣爲之,民必大怨臣。大者死,其次乃籍臣。臣雖死籍,願王之使他人遂之也。」王曰:「諾。」使之爲鄴令。史起因往爲之,鄴民大怨,欲籍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他人遂爲之。水已行,民大得其利。由此言之,興一世之功,不當恤流俗之議也。區區之見,要以吳淞江必不可不開。即日渡江,違離節下,豈勝瞻戀。因還舡附此,不宣。
遺王都御史書【代】
某屏居山野,不敢復自通於當世士大夫。雖承明公顧念,不遺衰棄,而亦不能少伸候謝之情,負罪何可言。茲輒不自量,以鄉里細民之情冒有陳瀆,惟明公採擇焉。
往歲,漕卒與嘉定之民哄。時巡院適在彼境,見其不直,頗加懲艾。遂至負恨,以單詞赴臺陳訴。其糧米不無糠粃之雜,而亦不盡然也。明公以軍國重計,不容有所縱貸;然猶顧恤民隱,不加深究。吳人莫不忻歡鼓舞,嘆頌明公之德矣。邇者檄下,欲以嘉定縣糧赴郡治交兌,民情頗有不便。譬之驕兒之於慈母,有不得其所欲,不能不號呼而隨之。此某之所以不自量而代爲之言也。嘉定負海,去郡治二百里所,往來以潮汐爲候。又經歷太倉、崑山而後至。此法一行,民間又增轉搬折耗之苦,將來之弊,有不可勝言者。
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爲都,輸將徭使,遠者不出五百里而至。諸侯地方百里,中之爲都,輸將徭使,遠者不出五十里而至。考之禹貢,古之輸百里二百里,蓋所必計也。今江南爲國家奉地,歲漕自所在水次達於京師,三四千裏,費無不出於民。雖假之漕卒,其實民輸之三四千裏也。今又加之二百里,又比古之天子諸侯之輸矣。夫漕卒舊法,領兌於嘉定,彼以泛舟之便,無分毫之損也。而嘉定交兌於蘇州,復有僱船之役,增數倍之費矣。
國初,罷海運爲轉運。其始直隸蘇松常、浙江杭嘉湖之糧,送至淮安;鎮江、廬、鳳、淮、揚之糧,送至徐州;徐州、山東兗州之糧,送至濟寧;而以裏河船遞送至京師,此所謂轉運也。當時民以爲不堪,故改定於淮安、瓜州水次,增加船腳耗米,對船貼兌,與軍領運,此所謂兌運也。民猶以爲不堪,故又改定於本府州縣附近水次交兌,而增加漕卒過江腳耗,自此民不復送至瓜、淮,而漕卒自至所在州縣支運,此所謂長運也。國家立國,歷一百餘年。因革損益,務求以便民。蓋至於長運而其法始定,疑未可以輕改也。此法一動,恐後之議者以蘇州不可,複議瓜、淮,瓜、淮不可,複議徐州、濟寧,未知今日之民,可以堪此否也?夫以米石加兌五六鬥,是以石五六鬥而運一石也。況過江腳價,日增月益,不知其幾,而後乃以長運代民之兌運。民之所以得宴然於境內而使軍自至者,非能役之也,實增加耗之米僱之也。軍之所以不得不至者,實厚受其僱而爲之役也。明公考求其故,必不肯容易改易於其間者矣。若夫糧米插和,及爭訟小節,明公稍加振飭,所在孰敢不奉令?況戶部每年奏差主事監兌,奉有專敕。監兌能舉其職,則明公可以無問矣,亦不至啓長運爲兌運之漸也。
國家殫天下之力以養兵,一旦有事,兵者至於無所用,而獨驅民以戰。而天下之民,竭蹶以奉天下之兵,不知其已也,是固有可痛者矣。漕卒琥暴,賴所在有司與之牴牾,僅可少支。今明公意有所偏重,即異日之放縱無所不至。有司承風,莫敢誰何。民猶以羊而御狼也。瀕海州縣,自經倭奴剽掠之餘,十室九空。而加編海防,賦調日廣。至辛酉之水,吳中千里皆爲巨浸,爲百年所未有之災。當時撫院不曾奏蠲,至今易銀徵賠未已。鄉民離農畝,日在官府聽候比較,晝夜捶楚,流血成溝。質鬻妻兒,投命貴室;廬舍折毀,蒿萊遍野,蓋有所不忍見者。明公甘棠之愛,在於吾民。今日領天下財賦,百姓嗷嗷,尚望於常格之外,加以曠蕩之恩。而嘉定之民,如以驕子得罪於慈母,可以少戒,而不可以深懲之也。況兌運一事,所繫非淺,是以少效狂瞽之言。伏惟矜恕,幸甚。
論三區賦役水利書
有光再拜,謹致書明侯執事:竊承明侯以本縣十一、十二、十三保之田土荒萊,居民逃竄,歲逋日積,十數年來,官於茲土者,未嘗不深以爲憂,而不能爲吾民終歲之計。明侯戚然於此,下詢蒭蕘。有光生長窮鄉,譚虎色變,安能默然而已。
竊惟三區雖隸本縣,而連亙嘉定迤東沿海之地,號爲岡身。田土高仰,物產瘠薄,不宜五穀,多種木棉。土人專事紡績。周文襄公巡撫之時,爲通融之法,令此三區出官布若干疋,每疋準米一石。小民得以其布上納稅糧,官無科擾,民獲休息。至弘治之末,號稱殷富。正德間,始有以一人之言而變易百年之法者,遂以官布分俵一縣。夫以三區之佈散之一縣,未見其利;而三區坐受其害,此民之所以困也。夫高阜之地,遠不如低窪之鄉。低鄉之民,雖遇大水,有魚鱉菱芡之利。長流採捕,可以度日。高鄉之民,一遇亢旱,彌望黃茅白葦而已。低鄉水退,次年以膏沃倍收;瘠土之民,艱難百倍也。
前巡撫歐陽公與太守王公行牽耗之法,但於二保、三保低湮水鄉,特議輕減。而於十一、十二、十三保高阜旱區,卻更賦。前日五升之田,與概縣七、八等保膏腴水田,均攤三鬥三升五合。此蓋一時失於精細,而遂貽無窮之害。小民終歲勤苦,私家之收,或有不能及三鬥者矣。田安得不荒?逋安得不積?此民之所以困也。
吳淞江爲三州太湖出水之大道,水之經流也。江之南北岸二百五十里間,支流數百,引以灌溉。自頃水利不修,經河既湮,支流亦塞。然自長橋以東,上流之水猶駛。迨夏駕口至安亭,過嘉定、清浦之境,中間不絕如線。是以兩縣之田與安亭連界者,無不荒。以三區言之:吳淞既塞,故瓦浦、徐公浦皆塞;瓦浦塞,則十一、十二保之田不收;徐公浦塞,則十三保之田不收。重以五六年之旱,溝澮生塵,嗷嗷待盡而已。此民之所以困也。
生愚妄爲執事者計之:其一曰,復官布之舊。乞查本縣先年案卷,官布之徵於三區,在於某年;其散於一縣,在於某年。祖宗之成法,文襄之舊稅,一旦可得而輕變,獨不可以復乎?今之賦役冊,凡縣之官布,皆爲白銀矣。獨不思上供之目爲白銀乎,猶爲官布乎?如猶以爲官布,則如之何其不可復也?古之善爲政者,必任其土之所宜以爲貢。文襄之意蓋如此。即今常州府有布四萬疋,彼無從得布也,必市之安亭。轉展折閱,公私交敝。有布之地,不徵其布,而必責其銀;無布之地,不徵其銀,而必責其布。責常州以代輸三區之銀,則常州得其便;責三區以代輸常州之布,則三區得其利。此在執事言於巡撫,一轉移之間也。其二曰,復稅額之舊。牽耗之法,系蘇州一郡之事,生愚未敢僭及。姑言今日之易行者。前王公已定耗法,均攤之田,三鬥三升五合。歉薄之田,二斗二升。既而會計本縣,薄田太多,而三十六萬之外,乃增餘積米數千。王公下有司再審,歉薄之田,均攤數千之米。此王公之意,欲利歸於下也。有司失於奉行。如三區者,終在覆盆之下,而所存餘積之米,遂不知所歸。欲乞查出前項餘積,作爲正糧,而減三區之額,復如其舊。此則無事紛更,而又有以究王公欲行而未遂之意矣。夫加賦至三鬥,而民逋日積,實未嘗得三鬥也。復舊至五升,而民以樂輸,是實得五升也。其於名實較然矣。既減新額,又於逃戶荒田,開豁存糧,照依開墾荒田事例,召募耕種。數年之間,又必有蘇息之漸也。其三曰,修水利之法。吳淞江爲三吳水道之咽喉,此而不治,爲吾民之害未有已也。先時言水利者,不知本原,苟狥目前,修一港、一浦以塞責而已。必欲自源而委,非開吳淞江不可。開吳淞江,則崑山、嘉定、青浦之田皆可墾。議者不究其本,因見沿江種蘆葦之利,反從而規取其稅。自甪直浦、索路港諸地,悉爲豪民之所佔。向也私佔而已,今取其稅,是教之塞江之道也。上流既壅,下流安得而不閼乎?生愚爲三區之田而欲開吳淞江,似近於迂。然恐吳淞江不開,數年之後,不獨三區,而三州之民皆病也。若夫開瓦浦,溉十一、十二保之田;開徐公浦,溉十三保之田;此足支持目前,下策也。生愚聞之:古之君子,爲生民之計,必不肯拘攣於世俗之末議,而決以敢爲之志。況此三區,本縣蕞爾之地,在明侯之宇下,得斗升之水,可以活矣。伏願行此三策,庶幾垂死而再蘇之。其有德於吾民甚大。
又今旱魃爲災,明侯昔日車馬所過,瀕河人跡所至之處,禾稼僅有存者;至於腹裏,無復青草。近經秋潦,往往千畝之田,枯苗數莖,隨水盪漾而已。救荒之策,免租之議,此如拯溺救焚,尤不可緩者。又今三區無復富戶,所充糧役,不及中人之產。賠貱之累,尤不忍言。乞念顛連無告之民,照弘治間例,及太守南岷王公新行事例,免其南北運庫子馬役解戶之類,此亦可以少紓目前之急也。唯明侯留意焉。
與傅體元書
昨見子敬寄來丁田文字。不論文之工拙,但依違兩可,主意不定,不曾說得向來本意,有負使者郡太守採訪之盛心。更望足下與子敬從老吏根究利害,作一議,借前箸籌之,或尚可濟。
天下之事不在大。此法起於一二小夫淺見,街談巷語。顧九和在告,熟聞此言。後來入閣,銳意更變。霸州出其門下,特承迎之。主意原不好,吳民被其流毒二十年。今不攻其本,卻從枝葉上說,殊不可曉。即如撥役時,必不能復使之出銀;今出銀,便禁不得他撥役。祖宗以來一百七十年,不見有司於撥役外增一役。如何議書冊,不過二十年,乃至增銀自七釐七毫至四分有奇!此亦易曉,原本實在變法。光甫如何卻極口稱讚他「取於下有漸而不偏,用於上有經而不過。」如此,又何容別議耶?如此論新法,而反迴護金陵也。
吾等心知其害,承有司虛心訪問,又不端言,與小民同其喑啞,甚爲可嘆。平生爲時文,不肯學黃口兒語,以致困窮。.今垂老,無用世之望,已矣。諸公壯年,於天下事不可不隨事究心,庶他日立朝爲有用之學也。
與王子敬書
寄來文字皆看過,但說丁田,開口便不是。病源只因王太守變亂,其勢必至有今日之弊。今皆說其法盡善,止爲後來行之不善,卻是附和書冊,非當時與諸公原議。不若察院原來文書,反無偏主。便可依他說松、常、鎮用舊法,如何民無他議,惟此何故紛紛,利害便見矣。不攻其本,止就末流上說,甚好笑。縱如新太守復舊七釐八毫,不點差;只恐一二年後,點差增加,復如今日也。
朱子嘗言,論新法者不爲不多,能識其本原,中其要害者甚少,宜介甫詆以爲俗也。論天下事多類此,如何可哉?只是吾輩說不出,官是西北人,如何曉得?欲入城商議,爲往來不便,亦懶作文字,姑俟月盡相見議之。
論御倭書【代】
某廢棄山林之日已久,天下之事,非分之所宜言者。顧自以世受國恩,身在江湖,不敢一小而忘魏闕之下。況今倭奴,逆天悖暴,實吾父兄子弟百年之仇恥。辱明公惓惓下問,一得之愚,敢不自竭。
伏見天子哀憫元元,誕佈德音,明公以股肱耳目之重臣,膺茲簡命。俾執玉帛,告祭東海之神,精誠昭格,百靈效順。龜鱉小丑,當知無遁逃之所矣。昔裴晉公、李中丞嘗受視師之命,不旋踵而元濟就擒,劉稹授首,克成淮、蔡、澤、潞之功。況我聖朝之威靈,萬萬於有唐,而明公之所以自待者,豈自處裴、李之下哉?固宜詳延博採,不遺於蒭蕘之賤也。某不敢爲泛說以瀆明聽,姑就今日用兵之勢言之。
自倭奴入寇,於今三年。虔劉我人民,淫污我婦女,焚蕩我屋廬。有司嬰城而自保,軍衛莫之誰何。盼盼焉視彼重裝滿載,得氣而去。徒諉曰無兵,猶可也;今各省之兵四集,無慮十萬,屯聚境上。區區殘息遊魂,滅此而朝食可也。而至今相持,未見有必戰之計。老子曰:「師之所處,荊棘生焉。」故善者果而已矣。孫子曰:「久暴師,則國用不足。鈍兵挫銳,屈力殫財,則諸侯乘其敝而起。」「故兵聞拙速,未覩巧之久也。」今若是,不幾於鈍乎?豈老子之所謂果乎?議者謂此寇不宜與之戰,在坐而困之,此固一說也。然窮天下之精兵,散甲士於海上,曠日彌月而久不決,則所謂困者在我矣。是不可不察也。則今日之計,宜於速戰而已。
然兵有分有合,徒厚集其衆於一,而不爲之列屯要害,廣佈形勢,則賊之所出,必視吾無備之處而爲之走集。是宜觀地之要,以擬其潰。吳、越之地,瀕於大海,海口之可通者,數路而已。既不能把扼而使之突入;三江、五湖之間,要害之可守者,數處而已,又不能按據而使之橫潰。則將何爲而可也?某以爲賊在川沙,兵之所向,能保其敗於東,不潰於西耶?攻其外,不潰於內耶?故太湖之口可屯也,三泖之口可屯也,吳淞江之中道可屯也。某嘗循行江上,問所謂滬瀆壘者,知昔人禦寇之遺蹟。即如此壘,正在蘇、松二府之中,賊得至此,則蘇州、松江諸縣,無日不危也。故爲屯壘,不獨可以拒賊之入路,又可以爲州縣之聲援也。昨者黃岡涇之捷,斬首之多,以前所未有。然賊復東出。則賊鋒雖挫於五湖之上,而蠻煙復接於九峯之間矣。由此言之,分屯其可後乎?
往賊攻州而府不救,攻縣而州不救,刼掠村落而縣不救。府如無州,州如無縣,縣如無村落。僅僅自保於一城之中。如與人鬬而束其手足,絕其黨而孤立,如之何能自存也?幸而此賊在於抄掠而已,設有長驅之志,孰能御之?是脣齒俱亡,首尾衡決矣。即使徒以保城爲功,而置百里生民於度外,爲人父母,何以爲心?況京畿千里之地,蕩然無藩籬之限,兵之失勢,莫甚於此。此其不可一也。
凡王者之師,未有不分別其逆順,離散其黨與者。今閩、浙亡命,與諸島之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divs[index]
= '-81571244'; index++; 。固所必誅。若吾民所在被其繫累,而髠之以爲前行,以餌吾師。嘗聞我軍斬首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二百餘,其間止有一二爲真賊者。則臨陣之際,豈可不辨其真僞,明購賞格,開示丹青生活之信?古之用兵,能使賊爲吾用,而今驅之使爲賊。此其不可二也。
聚天下之兵,而軍政不立,斷斬不行,滷掠不禁。前者方陷陣,後者已奔佚。是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無一前進生之計。且所謂營壘、行陣、間諜、兵械,與夫分數、形名、虛實、奇正之說,兵家之所常言,悉置而不講。此其不可三也。
故今日之兵在於決機,而分屯以佐其勢。又當戒飭州縣之吏,不宜以閉塞城闉爲上策。百姓之逃歸者,不可逆以奸細而禁錮誅戮之。至於誅賞,軍令之大,今之所調,雜以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獠,宜示中國之紀律,不可爲蠻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所笑。如是而戰不勝、賊不滅者,未之有也。 然今雖以殄滅爲期,而經略措置,非數十年不能安寧。且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性貪狠,狃於滷獲之利,雖有懲艾,不能保其不來。夫自正統以來,殆將百年,及今而發。如人之疾病,一旦發作,豈得遽止?故宜考求宣德、正統之間,前之所以侵盜而無已,後之所以頓息而不來,則有以知其故矣。永樂中,廣寧伯鎮守遼東,築城金線島之西北;夜見東南海島中火光,即知寇至,邀擊之,擒斬無遺,以是寇不敢入境。蓋彼懸度大海,經以旬月,非風候不行。又不能多齎糧餉,賊未到岸,往往飢罷。兵法無負於水而迎客,無迎水流。獨於御倭,宜反而用之。必迎水逆擊,不使上岸,此必盡之術也。舍是,則由外海而入內海,由海入港,由港入城郭,如今日必至之害矣。謂宜振飭祖宗之法,自廣、閩、浙、淮,以至遼東,修沿海列衛之政,則兵不必別調也。舉都司備倭之職,則將不必別選也。不然而恃客兵,客兵不可久居;設使撤還,賊將復至。周旋不已,是兵無時而息也。而民亦殫矣。
議者又謂宜開互市,弛通番之禁,此尤悖謬之甚者。百年之冠,無端而至,誰實召之?元人有言:「古之聖王,務修其德,不貴遠物。」今又往往遣使奉朝旨,飛舶浮海,以與外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互市,是利於遠物也。遠人何能格哉?此在永樂之時,嘗遣太監鄭和一至海外,然或者已疑其非祖訓禁絕之旨矣。況亡命無籍之徒,違上所禁,不顧私出外境下海之律,買港求通,勾引外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釀成百年之禍。紛紜之論,乃不察其本,何異揚湯而止沸?某不知其何說也!唯嚴爲守備,鴈海龍堆,截然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夏之防,賊無所生其心矣。某身罹寇難,以與鄉 邑父老熟計之,此言或有近於理。幸賜採擇而行之。
上總制書竊惟我明有天下,幾二百年。諸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恭順,四邊寧謐,足稱盛治。惟北寇【北寇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時或猖狂,然其氣雖猛悍,性尚蠢直。弓矢之外,別無利兵。中土頑民,固亦有爲之嚮導羽翼;而衣食好尚,大相殊絕。又北地苦寒,無物產,不通貿易,故亦不過千百之什一耳。所以來去倏忽,無久安常住之想。而京師輦轂之下,聲勢甚重,防衛甚嚴,官屬衆而儲偫富,號令一而賞罰明,凡所猷爲,罔不如意,然猶不能不僅宵旰之憂。庚戌之事可鑑也。
若今倭寇之變,則大有不然者。性鷙而狡,兵巧而利。高皇謝絕朝貢,今上禁通市舶,慮至深遠矣。夫何官絕私通,交往習熟,嚮導羽翼,反數倍之?中原虛實,瞭在賊目,故敢於深入。自壬子歲三月,繹騷至今。繇淛抵吳,直犯淮、揚,燒刼姦淫,眇無忌憚,誠有國之大辱也。乃今因糧於墟落,藉兵於僨軍,築舍鑿河,略無去意。其聞風效尤者,日增月益。警報洶洶,滋不可聞。而有司類皆庸懦,方其臨逼,即束手兢兢;幸其稍退,便高枕泄泄。豈惟無使之隻輪不返之意,雖欲驅之出境,不可得已。況兵燹之餘,繼以亢旱,歲計無賴,萬姓嗷嗷。顧又加以額外之徵,如備海防,供軍餉,修城池,置軍器,造戰船,繁役浩費,一切取之於民。議及官帑,輒有擅專之罪。然此亦適中有司之計。蓋官帑有限,而取之於民者無盡藏,得以恣其侵漁耳。
夫東南賦稅半天下。民窮財盡,已非一日。今重以此擾,愈不堪命。故富者貧,而貧者死。其不死者,敝衣枵腹,橫被苛斂,皆曰:「與其守分而瘐死,孰若從寇而幸生?」恆產恆心,相爲有無,無足怪者。若非頃者大爲蠲除,恐此輩不外而倭即內而盜矣。未必皆斯民之過也。
某頃以試事在留都,聞寇自蕪湖邐迤南下,直抵安德門。舉城鼎沸,某時亦不免周章。及詢之,不過逋寇五十餘人而已。不覺仰天浩嘆,椎胸飲泣者久之。夫留都自府部科道而下,庸流冗員,姑置勿論。其雕轂華韉,錦衣肉食,平日自謂高出羣類,莫可仰視者,奚啻千人?乃亦寂無善計,惟知填關閉門,追夫守垛,與窮鄉下邑無異。自此之外,一切以爲迂談。
以愚見言之:大內雖多重寶,終自遺宮。若孝陵,則我高皇帝體魄所藏,神羣所寧。萬一土城失守,少有侵蝕,百司庶府,將安用哉?況京軍除孝陵及江北諸衛,雖殘缺之後,尚有十二萬丁。而官舍軍餘數當倍之。既不使之出戰,又不使之守城。徒令市井貧民,裹糧登陴。一夫每日官給燒餅二枚,計費銀一百餘兩。每夜自備油燭七條,計費銀七百餘兩。典鬻供備,常從後罰。冤號之聲,溢於衢路。則平昔養軍,果爲何耶?
及某淪落東歸,則聞此寇復竄吳界。凡諸有司,名雖統兵出境,實皆各自擁護,殊無互爲策應之意。間有奮勇前驅者,豈真具有成筭,非迫於嚴刑,則誘於重賞。而文武官屬又皆在數里外,並未嘗有臨陣督戰者。故往往以孤懸取敗。卒亦不聞有不相赴援之誅。是進者死而退者生,前者苦而後者樂。號令之不一,賞罰之不明,承襲矇蔽,一至於此!可不爲之痛心哉?
議者鹹謂窮寇致死,吳民柔脆,且不知兵,本難爲敵。嗚呼!有制之兵,無能之將,不可敗也。今將既不選,兵復不練,其於陣法奇正,懵然無知,而漫使之格鬬,是誠所謂驅羣羊而攻猛虎也。今日之責,惟君侯爲重;今日之權,亦惟君侯爲重。指顧之間,勇怯立異;呼吸之際,勝負頓殊。惟君侯其圖之。
且東南財賦,出於農田;農田繇於水利。某嘗謬撰一書,及承渥州侍御委纂圖考,其源流利害,亦頗究竟。今以倭寇往來,乃於湖流入海之道,悉行堰壩,冀爲梗塞。殊不知此寇離海深入,原不甚賴舟楫。而清流既壅,渾潮日漲。水利不通,農田漸荒。外患雖除,內亂必作。有憂國憂民之深念者,恐不當若是之舉一而廢百也。
伏惟君侯德高望重,謀深慮淵。昔秉文衡,多士欽式;今本兵柄,萬師協心。恩敷如春,威行如秋。東南之民,如離水火而登衽席,脫仇讎而依父母。更生之望,端在今日。某本韋布諸生,不當冒越。第曩曾以文藝濫辱獎與,今君侯專制武備,正某等先後疏附之時。矧目擊危變,身罹艱虞,黔廬赭山,剝膚傷骨。亦嘗冒風雨,蒙矢石,躬同行伍者四十餘晝夜,頗能發縱。昔李白自謂「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亦竊有焉。公怒私憤,義不容默。故壬子之秋,.妄作備倭議;癸丑夏五,更作紀事實錄。不識忌諱,多所觸忤。冀以裨時政之萬一。有司間亦行之,而未能盡也。茲敢復綴所聞見,僭溷崇覽。伏惟君侯少霽按劍之威,亮其懃懇之衷,不計蕪陋之詞,得賜少垂察焉,則曷勝幸甚。 【按是書作於甲寅歲。時府君以孝廉家居,今雲以試事在留都,似是代人作者。後又云撰水利書、纂圖考,作備倭議,及「韋布諸生不當冒越」等語,又似自署名者。諸刻既不之及,鈔本但稱某而不書名,今姑從之。 】
與沈養吾書
來書,極荷相念之至。山妻在殯,便欲權厝,又大草率。以此遲疑累日,幸少平靜,而賊勢日橫。十一日,始攢於西園。方工未訖,前晚有沙船泊市中,市人皆驚恐,夜走不絕,天明始定。今亦惴惴然如在邊塞,望候風塵,即爲走計耳。宅內生聚,不下百口。一舉足,皆有流離之苦,不得不稍鎮定之。所論賊勢正如此。
東南承平日久,吏無知兵者。若使知古方略,一太守、縣令能辦之矣。今嬰城自保,不發一矢,忍以百萬生靈餌賊;令賊得氣,將來蔓衍未知其所極也。聞蔡操江奏,倭寇不過三四十人,皆蘇、松人慾反耳。徐閣老以闔門百口保無此事。又聞近日任少府獲賊帥於蔡衙前,未知信否?有便,更乞寄示。
賊據新城,陷上海,今其意在南翔。專候若到南翔,即攜家行矣。匆匆殊不盡。東倉之勝,足以少創之。昨日焚燒上海略盡,其勢未已也。欽甫時相見否?併爲致意。
崑山縣倭寇始末書
倭寇之變,起自上年三月初旬。雖絡驛無虛日,亦惟騷動緣海,尚未敢深入,猶懼歸途之有梗也。乃今糾合既衆,向道既明,又知吾民不素習,兵不預備,遂眇無忌憚。今年四月初七日,警報直抵崑山。官民鬨然,方填門塞關,爲城守之計。而都司梁鳳適承撫按文檄,統處兵八百,來守茲土。士民倚爲長城。詎意其貪懦無狀,坐受宴犒。託言屯紮該境,遙爲聲援,竟爾招搖遠去。分兵四逸,半從鹽鐵,半從周市,沿途剽掠,吾民驚竄,自是要害無守。
十三日午時,賊船五十餘隻,賊徒三千餘人,徑泊新洋江口。直犯東門,肆力攻圍,煙焰燭天,哭聲動地。其接踵而至者,又無慮二三四倍。夜則桅燈如列星,旦則吹螺舉號,蜂附雲集。較之他處,猖獗尤甚。而梁鳳乃於十六日自常熟復入郡城,若不與聞者。十七、十八等日,賊遂造雲梯二十餘乘,攻擊東北二城,勢極危迫。賴官民悉力拒守,幸以不破。當夜,鄉士大夫蠟書,募敢死士縋城而下,自間道往,請救於代巡孫公。十九日,即蒙復委梁鳳提兵應援。而梁鳳又復遷延六日,方至崑山縣西九里橋。索取軍需,聲言每名要銀五兩,乃始進兵。奈此時民窮斂急,本縣素乏羨餘,不能一時卒辦。意不相愜,復退屯兵真義地方。偶與賊遇,勉強一戰。貪其輜重,反致大敗。火藥銃炮,半被滷去。而遺落田野,爲村民俞闢等所埋藏者,又不可勝數。設使天不佑民,盡以藉寇,其聲勢又何如也?是日又復遁入郡城,誑言吾軍一至,賊徒盡散,民不被殺,屋不被燒,麥盡刈而苗盡栽矣。一時上官鹹謂信然,遂不復以崑山爲意。
賊覘知援絕勢孤。二十四日,復以雲梯三十餘乘,攻東南、東北二門。是時不獨燕尾劍棱勁鏃,加以佛郎鉛錫大銃,一時合發。城中辟易,危急十倍於前,不得不再行請救。而孫公惑於梁鳳先入之言,頗有難色。差官張國維,頓首號泣,具道梁鳳不才之狀;乃益以沂、邳及山西兵三百餘人,本府義勇二百人,復遣梁鳳統之以行。其答鄉士大夫書,則有「兵雖可用,將官懦怯,某再三責以大義,而翁公則有促之不進,爲之奈何」等語。愚意其使貪使過,責後效以蓋前愆,未可知也。時太倉陶指揮所募款兵適至。又命二守督率並進,意在刻期剿滅。而梁鳳逗留如昔,自初七日受檄出師,越四日,尚駐維亭。本縣既備糗糧,旋復臭腐。且動以「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爲詞。雖張公亦莫得而誰何也。賊乘此間,又於初八日聚衆四千餘人,雲梯無數,佈列東西城下,百計衝突,傷害甚多。而官民拒守益力,殺死賊徒,數亦相當。至昏時,賊始稍退,復移屯城西林中。蓋富室佳園,惜不忍毀,故遂爲賊巢耳。
次蚤,皆負門扇接造飛樑,碾駕衝車,直逼城中,發掘甃石,鐵椎扣門,聲如雷震。百萬生靈,命在頃刻;而人心愈奮,爭出死力。用生芻、松脂、麻油,燒燬衝車。更從樓上穿板,灌注灰湯墜擊。殺其魁名二大王者,及夥賊數人,賊始退去。是時闔城士女,搖動驚惶,縊溺而死者數人。引領援兵,復不見至。
初十日夜分,生員龔良相、徐倬、傅繼善奮義冒死請兵。十一日黎明,遇梁帥於六市鋪西,距縣尚三十餘里。反覆哀懇,而梁鳳驕蹇有加。賴張公督促前進,款兵踊躍東向,氣雄志烈,不負狼名。梁帥徐徐既至,有司選地紮營。梁鳳仍稱該地四面阻水,不可遏敵。復退屯九里橋外。款兵孤懸,勢難野宿。姑納城中,待梁並進。府縣文牒祈請再三方至。開門延入,欲加慰勞。已先計縱沂兵逸去,爲媒孽之地矣。方議出攻,乃又妄申本縣按兵不發。於是憲符嚴責。十五日,張三府督梁鳳合兵大舉。本縣義勇導引款兵,直搗賊窟。血戰方酣,而諸兵遙望賊來,即麾奔潰。多自溺水,甲騎鎧仗,半爲賊有。款兵益進,殺傷賊徒二十餘人。而後援不繼,致有陣亡擠水之禍。於是更令逃軍造爲厚款薄沂之謗,欺罔上官,致使是非不明,功過莫辨 【辨 原刻誤作「辦」,依大全集校改。】
。假令有司誠有厚薄,亦不過視上官意向。而士卒得以厚薄爲去留,則將焉用彼帥哉?其失機誤軍之罪,恐不可推託於厚薄也。
儀部王主政,不忍官民罹此荼毒,受此萋菲,挺身冒險,仗義執言,乃至暴沒。皆憤憤不平之所致也。人之雲亡,邦國殄瘁。時事如此,可勝嘆哉!其原蓋始於當道先有款兵,防衛無錫,以厚其故人,而梁鳳亦不欲強顏再入昆境,各戾初心,遂相構煽。殊不念崑山之與無錫,均爲朝廷根本之地。況上游土崩,下流瀾倒,又必然之勢也,豈宜有所偏重哉?
是時我軍雖未收全功,而款兵聲已讋服賊膽,遂相引去。殺遺民,燒遺屋,數十里煙火不絕者,又四五日,以泄其餘憤。蓋自四月初七日至五月廿五日,孤城被圍凡四十五日。臨城攻擊,大小三十餘戰。以不教之民,當日滋之寇,內無張巡、許遠之略,外無蚍蜉蟻子之援,城之不陷,皆天也。其六門並攻,被殺男女五百餘人,被燒房屋二萬餘間,被髮棺冢計四十餘口,是皆就耳目之所睹記者言之。其各鄉村落,凡三百五十里,境內房屋,十去八九,男婦十失五六,棺槨三四,有不可勝計而周知者。君門萬里,未能遽達;雖密邇當道,豈皆盡得其實哉?互相矇蔽,以期遠罪,賊何幸而民何辜也?彼梁鳳若始能不離該境,則賊安敢遽爾深入?中能力戰不退,則賊豈敢直搗郡城?終能如期急難,則賊豈敢衝城鑿穴?貽崑山之禍者,梁鳳也。乃又飾詞駕罪,欺天乎?欺人乎?
更有大可怪者,其款兵先登歿陣,其渰死者,皆緣邳、處二兵爭先奔潰,擠入洪流,性不善水,又甲重不能振拔,遂至胥溺,非汨水而被渰者。此情可矜,法所應恤。彼二兵正當正其望風奔潰之罪,以示懲勸。乃今與款兵一體加厚,何其顛倒之甚耶?嗚呼!處敗軍若此,良民無故被殺者,流血成川,積骸如山,又將何以待之哉?
嘗考吾昆自有國以來,未嘗被兵燹,有生聚而無教訓。故今遭此,皆錯愕相顧,束手無策。不得已,爲堅壁清野之計。縱賊猖狂,莫之敢抗。其受禍亦獨慘於他處。今之急務,莫若廣濠塹,造月城,築弩臺,立營寨,集鄉兵,時訓練,鑄火器,備弓弩,積薪米,蓄油燭。其週迴近城林木,須斬去裏許,以絕埋伏。塋冢有礙城隍者,宜量給地價,爲遷葬之費。而十家爲甲之法,尤所當嚴。其男子十五歲以下,凡成丁者,盡令編報,排門粉壁。每甲推長一人,稽其出入。若有面生可疑,雖系商賈,非累年土著,無父兄承傳者,亦須根究。庶使內賊不出,外賊不入,而奸宄之徒,無從造釁矣。
至於撫疲民,蠲逋稅,勘荒田,尤時政之大端;而動支官銀,又便宜之要術。蓋事有常變,有輕重。處常,則倉庫爲重而武備爲輕;處變,則軍旅爲重而財用爲輕。況居官行法,自有大體。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無。所謂公罪者,正今日動支官銀以濟時艱,而爲法受惡之類是也。況既上官文移,則操縱由己,雖不宜冗濫,又何必拘拘常格而自取窘縮哉?且安富之道,周官所先。勸借可暫而不可常,可一而不可再。以有限之大戶,而欲應無窮之巨寇,「吾不知所稅駕矣?」
凡此數事,果能斷自乃心,豫有成筭;則用足兵強,形勢險固,人心堅勵,進可以攻,退可以守。賊來犯境,便當橫出四郊,與之一決。又何必填門塞關,懸懸外援之望,不獲其用而反受其害,如今日之冤憤哉?愚忝與守城,與賊來去之日相終始。目擊慘毒,所不忍言。姑記其始末,以備他日邑乘之紀錄。其它處置,略具備倭議中。有民社之寄者,尚其鑑此衷悃,毋以出位爲罪。幸甚,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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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吳純甫先生會試序
予爲童子時,則知有吳純甫先生。長而登先生之門,悅而忘其歸也。蓋世之所謂慷慨魁磊之士,吾必曰先生焉。先生精於學,邃於文,熟於事。少時,爲縣大夫郡邑長者所推重。當道者往往嘆息,期以大用,指日以望。既而摧抑頓挫者幾三十年。先生自負瓌偉,不見施設,獨喜爲人言之。人無賢愚,見者傾倒。自少年學子稍知向方者,必引而進之。士之有志者,亦皆歸先生。每從嘉林修竹間,紆衿方履,笑詠相隨,殆無虛日。時有質辨,剖析毫髮,議論蠭起,羣疑豁如,雲披雨霽,天清日明。其於天下之利害,生民之得失,常有隱憂於其間。天子中興,慨然有志於三代之治。詔書數下,所以修明千百年之廢典者不一事,悉先生之所嘗言者。故與先生遊者,皆去爲顯官。先生獨爲諸生,揖讓進退自若也。
嘉靖辛卯,先生始發解。於是將上禮部。服王官有日矣。皆喜先生之遇,而又惜其晚也。然君子之論不施於早晚之間,而施於遇不遇之際。不以徒遇之爲喜,而以得所遇之爲樂。予惟國家以科目收天下之士,名臣將相,接踵而興。豪傑之士,莫不自見於其間。而比年以來,士風漸以不振。夫卓然不爲流俗所移者,要不可謂無人也。自餘奔走富貴,行盡如馳,莫能爲朝廷出分毫之力。冠帶褎然,輿馬赫奕,自喻得意。內以侵漁其鄉里,外以芟夷其人民。一爲官守,日夜孜孜,惟恐囊橐之不厚,遷轉之不亟,交結承奉之不至。書問繁於吏牒,饋送急於官賦,拜謁勤於職守。其黨又相爲引重,曰:彼名進士也。故雖犖然肆其恣睢之心,監察之吏,冠蓋相望。莫能問也。居無幾何,升擢又至矣。其始羸然一書生耳,才釋褐而百物之資可立具,此何從而得之哉?亦獨不念朝廷取之者何如,用之者何如,爵祿寵錫之者何如也。豈其平居無懇惻之意歟?將富貴之地,使人易眩,失其守歟?世之所倚重者盡賴此輩,而如是彌望,君子蓋以爲世道無窮之慮焉。
初,先生與餘論天下事,予未嘗不竦然,又默然有感也。以爲在位者皆以此爲心,則天下可以無事。然而先生不遇也。今先生遇矣,得一人於千百之中,不可謂無獲也;障流波於奔潰之日,不可謂無力也。以其向所言者而從事焉,則猶飢渴而飲食之也。夫趨俗之士師師,持正之士諤諤。夫諤諤非幸也,然天下之事,彼不爲而此爲之,倡者一人,隨者十人,則固當有聲氣之同者。若是而相與持天下之勢,君子又以爲世道無窮之幸焉。故予謂先生不謂之晚,而如先生乃可謂之真遇也。若彼碌碌者徒,雖襁褓而朱紫,日唯諾於殿廷,吾不謂之遇也。因書以爲別。 【按辛卯爲嘉靖十年,府君時年二十有六耳,文章議論已如此。】 送夾江張先生序
昔者天下初定,士之一材一藝,鹹思所以奮起樹立,以自見於世。而上之所以甄別進退,激揚風勵之者靡不至。天下之小官,其名嘗達於天子之庭。朝而爲善,夕以聞於朝,而旌擢之命加焉;夕而爲惡,朝以聞於朝,而誅削之令加焉。故懷不肖之心者,懼而不得逞;有一命之寄者,皆以自愛而不輕棄其身。夫是以能鼓舞變化一世之人材,而賢者恆自下僚崛起,卓然爲天下之望;搨冗無能之徒,終身沉淪而不敢有分外之思。
承平既久,士無賢不肖,率以資敘。交馳橫騖,佈列天下之要位,以行其恣睢之意。窮閻之民,愁苦籲告;而扳援憑藉,巧文掩護,時得忠勤之褒。至於仁人志士,不幸偃蹇於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而蒙其恩者交口讚頌,上之人猶掩耳弗聞,而獨以其意制輕重於其間。公論在於下而上弗知,有識之士所以掩鬱喪氣而長嘆也。
吾師夾江張先生,司邑之教。寬和樂易,不設防畛,而介然之操,不爲勢利之所沮屈。周知士之所急,時以從容數語,洞析其情。而先生之愛士,與士之愛先生,不啻如家人父子。邑之人自薦紳先生,下至於市井之童稚,皆知其賢。乃者有同州之命,莫不諮嗟嘆息,爲之徧訪士大夫之宦【宦 原刻作「穴?臣」,依大全集校改。】
遊長安者,知其風土之不逮吾吳中,而以爲憂。又以爲先生之賢,宜得顯擢,使出于格例之外;而顧復奔走於常調,是所以益抱無涯之恨,而傷公論之未明也。夫天下之官,上自公卿,下至於州縣之吏,其等級不知者幾。而數之至於學官,此豈有意知其可否而黜涉進退之者?然則又烏能知吾邑人之情之如此也哉?
予爲弟子員,事先生於學官者四年。見先生再遭子壻之喪,孀女寡婦,年老撫抱幼孫,客居萬里之外。先生之官,又世之所謂窮苦寂寞而無聊者,而處之裕如,未嘗有慍色。則區區計較於毫毛之間者,非先生之情;獨予與邑人之情,不能已者如此也。
送李廉甫北上序
西川子與餘,同庚也,同業也,又相善也。今秋,予爲考官所黜,而西川子以易舉爲第三人,予蓋釋己之憂,而爲西川子之喜。
雖然,西川子將仕矣。至京師,天子臨軒而策焉;廟堂賢公卿,矚目以待焉;服官而執事焉。一言之善,一事之得,天下有被其福者;一言之否,一事之失,天下有被其禍者。國家聚天下俊乂,冠冕而祿食之,非以爲西川子榮也。西川子今又不若吾徒平日,相與肆意侈志,時有悖繆,口耳出入而已,有利害,將不及於里閈也。予於是釋己之憂,而爲西川子之憂。
西川子淳謹和易,與之居,終日無忤。推其心於忠君愛國,油然也。而予惓惓之心,猶有不得已者。西川子既束裝矣。予病,不能從祖道;則使人謂之曰:「異日子得賜告而歸,予將以舊言驗之也。」
送王汝康會試序
吳爲人材淵藪,文字之盛,甲於天下。其人恥爲他業,自髫齔以上,皆能誦習舉子應主司之試。居庠校中,有白首不自已者。江以南,其俗盡然。每歲大比,棘圍之外林立。京兆裁以解額,雋者百三十五人耳。故雖方州大邑,桓不能三四數。至或連歲無舉者,有司以爲恥。若吾王子之家,乃歲佔其一人。往年,汝欽進士,光州大夫伯仲,相繼震耀於閭里,其疏屬不論也。斯亦奇矣。初,予與王子居留都下,賓朋環坐,王子每論及試事,輒言文而不言命,以爲是舉若探諸囊中。予頗怪訝其言,既而服其決也。吾知其進於禮部,亦若是焉耳。
抑吾聞之:君子不頌人以已然,而譽人以所當得。請言服官之道,可乎?夫道之用散於天下,人與己而已。人不知己,不足以行志;己不知人,不足以及物。痻人以通者,其失則流;固己以私者,其失則傲。故君子有忠恕之術,所以一人己廣德意,事上澤下,而達其仁於天下也。自科舉之學興,而學與仕爲二事。故以得第爲士之終,而以服官爲學之始。士無賢不肖,由科目而進者,終其身可以無營,而顯榮可立望。士亦曰吾事畢矣。故曰士之終。佔畢之事,不可以蒞官也;偶儷之詞,不可以臨民也。士之仕也,猶始入學也。故曰學之始。夫是以不得於預養,而倉卒從其質之所近。其柔者巽懦而不立,而剛者又好愎而自用;佞者淟涊以自謀,而直者矯激而忘物;寬者廢弛而自縱,而嚴者凌誶盡察而無所容:如是而曰古今之變,道之難行,夫豈其然乎?
君子之仕,以任事,必觀其勢;以達志,必盡其情;以振法,必歸於厚。其剛也似柔,其直也近佞,其嚴也以爲寬也。若是所謂忠恕之術,推而行之,無古今也。夫誦詩三百而可以授之政者,非徒以博物洽聞之故也。蓋涵濡於三百篇中,而其氣味與之相入,則和平之情見,而慈祥愷悌之政流矣。唐、虞知人之目,教冑之方,思欲得而用之,皆取於是也。是以其氣長,而其量宏。畀之以富貴,而吾亦有以受之矣。富貴之於人,其不至不能強;其至不能拒,故有以受之。吾見若百川之注大海而不盈也。王子與予有姻婭之親,予故不覺其言之復雲。
途縣大夫楊侯序
大夫同安楊侯之宰崑山也,毀斥梵宇,創造書院,進有光等數十人於堂,時加訓廸,不以政繁爲解。衆方相與飭勵,趫然有思奮之心,而侯以徵書北上。於是諸生恍若有失,相顧慨嘆而言曰:「古之善爲政者,能合衆私以成其公,使爲民者樂其教化之實,而士者慕其禮,衆能私之,故無不徧也。侯有愷悌之政,平夷靜息,民以順習。頃者患稅籍之紊,豪猾緣以飛走,莫詰其端,侯爲之按畝出稅,搜刔伏匿,深爲百年之計,是侯有大賚於民也,而民相與私侯于田畝。侯以學校修廢舉墬,惟力所及,呈藝較課而上下之,無有所偏愛,是侯於諸生無不至也,而諸生相與私侯於學宮。如吾數十人者之不肖,而侯不鄙夷,甄陶獎誘,深荷知己不倦之意,而吾數十人者,復相與私侯於書院。則侯之行也,獨不可以致其私於侯乎?」
有光曰:「稱頌德美,非所以報知己也。欲以一方之故而滯賢者,非所以示廣也。愚願有陳於侯焉。天下之事。不知者不可以言;知之而不當其事者,不可以言;知之而又當其事,可以言矣。東南之民,何其憊也?以蕞爾之地,天下仰給焉。宜有以優恤而寬假之,使展其力,而後無窮之求,或可繼也。比者仍歲荒歉,主計者若捧水然,惴惴焉懼者所滲漉。有司之奏報日至,而徵督日促。經二大赦,流離轉徙之民,日夕引領北望,求活於斗升之粟,而詔書文移,不過蠲遠年之逋,非奸民之所侵匿,則官府之所已徵者也。民何賴焉?東南地方物產,雖號殷盛,而耗屈已甚,非復曩昔。並海之區,惟賴水利蓄泄,而專官雖設,漫無所省。今民水旱一仰於天。譬之植菓者,必有以栽培灌溉之,而後從而收其實。今則置之磽瘠之地,蔽其雨露,而牧之以牛羊。蓋取之惟恐其不至,而殘之惟恐其不極,如之何其不困也?今民流而田畝荒蕪,處處有之。雖以侯之愛民,支左持右,然掣於前而肘於後,其不能如侯志者多矣。天子興致太平,製作禮樂,一宮之廢,動以萬計,有司奉意承命,未嘗告乏。而獨不肯分毫少捐以與民,爲千萬年根本之計,何也?昔『吳公治平爲天下第一』,史無可見之事,而獨稱其薦賈誼者。夫誼以少年書生,混跡窮巷,吳公何以知之?至觀其論天下大計,乃知誼之言必有以當吳公者。由此言之,使誼未用,則誼之策,吳公必能言之矣。愚以是私於侯,可乎?」衆曰:「然。」遂書之。
送何氏二子序自周至於今二千年間,先王之教化不復見。賴孔氏之書存,學者世守以爲家法,得以治心養性,講明爲天下國家之具。而孔氏之書,更滅學破碎之餘,又不復可以得其全。其有足以意推,而較然不惑者,不過什之三四而已。而儒者先後衍說,作爲傳、注,有功於遺經爲甚大。
然在千載之下,以一人一時之見,豈必其皆不詭於孔氏之舊,而無一言之悖者?世儒果於信傳,而不深惟經之本意,至於其不能必合者,則寧屈經以從傳,而不肯背傳以從經。規規焉守其一說,白首而不得其要者衆矣。間有不安於是,則又敢爲異論,務勝於前人,其言汪洋恣肆,亦或足以震動一世之人。蓋漢儒謂之講經,而今世謂之講道。夫能明於聖人之經,斯道明矣,道亦何容講哉?凡今世之人,多紛紛然異說者,皆起於講道也。予以爲聖人之言,簡易明白;去其求異之心,而不純以儒者之說閡之,必有庶幾於所謂什之三四者。
南陵何氏二子,自蕪湖浮江而來,千里而從予於荒野寂寞之濱,予常以是告之,二子未嘗不以予言爲然也。歲暮,辭予而去。惜二子亦方有事於進士之業,而未暇於予之所云。然二子要爲知予,而其志意非苟然者。
昔楊子云作太玄,以示劉歆。歆號博極羣書,予獨怪其無一言論玄之是非,而直以後人覆瓿爲憂。顧於歆之意何如耳,後之人奚暇論耶?至雄之弟子侯芭,獨知好雄書。予非爲雄之學者,而士之知與不知,則千載同此慨也。
送宋知縣序
宣宗章皇帝時,蘇州守臣以吳中賦重,抗疏爲民請命。一時雖未及大有恢張,以沛曠蕩之恩,而詔書裁減,德意甚美。時又專委重臣,經地物貢,其法至爲纖悉。此非樂爲是繁碎,亦因土之宜,順民之性,不得不然也。歲久弊滋,吏胥緣以爲奸。議者不深惟立法之意,務爲一切以求簡便,名曰未嘗紛更,而實大變祖宗之舊。衆從而和之。以爲真得變通之宜,而三吳之民陰受其禍,已數年矣。稅籍日以亂,鉤校日以密,催科日以急,而逋負日以積,故爲吏吳中者,督賦爲尤難。
宋侯之爲崑山也,寬不廢法,威不病民,承弊壞之餘,稅辦【辦 原刻誤作「辨」,依大全集校改。】
而民以和。而侯尤深言舊制之宜復,爲書白於大府,大府未能行也。於是侯以徵書北上,當爲天子近臣,得條上天下事,此可後乎?蓋國家仰給東南,以區區一隅,供天下財賦之半。至於今而力竭氣盡,已不勝其弊。又重之以紛更,譬如人衰老而服烏喙,其亦難以久矣。夫法之沿也,不可易變;法之變而不善也,不可不復。或謂紛更已定,懼再更之難,豈不大悖哉?
崑山之東鄙,土瘠而民尤貧。均稅以來,困蹶益甚。歲復荐饑,侯加意撫卹,向之逃亡者,鵠形鳥面,爭出供役。而於侯之將行,莫不悲哀如失父母。「哿矣富人,哀此煢獨。」侯之德政,於是尤着。其父老以予之寓東鄙也,乞文以途之。惜予之不文,無以道父老之意,獨述其所聞見,以贊侯之行雲。侯,南陽人。時嘉靖二十四年八月也。
送郡太守歷下金侯考績序【代】
吳郡爲太伯建國。秦置守而屬之會稽。迄漢中葉,人物財賦,甲於東南。唐以降,繁盛極矣。今爲王畿千里甸服之地。太守比古寰內諸侯,尤號尊重。星紀分野,環以大海,匯以具區。原田沃美,生物鬯遂;水陸之珍,包匭筐篚之貢,纖縞茶紵空方之輸,三服官者,不論也。一歲中,漕輓委輸,至四百萬。鄉邑之秀,鳴佩執玉,接武天朝。四方之賓,奉符乘軺,絡繹於傳舍。名爲列郡,隱然一大藩雲。是以任是職者,必天下之選。
金公以濟南名儒,奮跡甲科,爲材御史。奉使持節,風行閩嶠。天子憂憫元元,思維股肱之郡,根本之寄,疇諮在庭,無踰於公,俾以臨治焉。歲在壬子,當報政之期。於時清風徐來,騑駕初發,州縣屬吏,相率祖道于都亭。某周覽閶闔之墟,緬懷前政,如韋應物、白居易之風猷遠矣。國家稽古爲治,妙選良二千石。二百年來,鴻名大德,媲美前古,稱於父老之口,代不乏人。然當天下無事,休養滋殖,累世熙洽。吏治寬緩,節目疏略。雖賦役繁重,而觸貸之政屢下。是以爲郡者得優遊其間,慕尚前史循良之治,煦嫗覆育,以達其慈愛之心。至於上計述職,得與文學法從,錫晏賦詩,而璽書屢下,用周、漢增秩進律之典焉。
今承平日久,吏治抏敝。疆場靡寧,詔使旁午。責數年之逋負於俗奢民貧災殣雕瘵之餘,寬之則廢上之供,急之則傷民之命。自非識時通變之材,其於上下損益之際,未能調劑之不失其宜也。公於是時鎮以寬靜,處以弘簡,不震不竦,能使上安而下服之,可謂難矣。某常有事郡中,望公進止肅肅。詩曰:「敬慎威儀,維民之則。」又曰:「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賦。」公其有焉。
自惟生長濟西,去歷不二百里。鄉里晚進,仰止德聞,非一日矣。今承乏爲吏,得與趨走之末;瞻望德容,每事依以爲師法。誠恐此行用漢刺史入爲三公之例,留之臺省,則何以慰吾吏民之思哉?是以與諸屬吏道其所以,而書之以爲序。 【此文牧齋先生汰之,今仍存。】
送郡別駕王侯考績序
周官小宰:「以聽官府之六計,弊羣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辨 原刻作「辯」,依周禮本文校改。】。」夫善、能、敬、正、法、辨【辨 原刻作「辯」,依周禮本文校改。】
六者,於吏事可謂盡矣,而必以廉爲本。蓋非廉不足以弊羣吏之治。是故吏之廉者,非獨無傷於民財而已,推其所爲,無非利於民者也。吏之貪者,非直傷於民財而已,推其所爲,無非害崁民者也。何也?廉吏之所出,不以己私與之,則盡廉讓之爲也,能痻人之情者也,雖偶有失焉,亦一二而已矣;貪吏之所出,必以己私與之,則盡攘奪之爲也,不能痻人之情者也,雖偶有得焉,亦一二而已矣。孔子曰:「天下有道,盜其先變乎?」天下有道,則吏莫肯爲不廉,此孔子所以謂之先變者也。
吳爲東南財賦之藪,歲漕之所入,常以一郡當天下之半。地大物阜,號爲殷富。往者倭夷自外海轉入吳境,仍歲侵擾。天子震怒,數誅易撫臣,調天下兵屯海上,師出逾年無功。民既苦侵暴,又有供億之擾。吏復乘時以爲奸利。蓋蠻夷之禍,固本吏治之所致。迨軍發繁興,黠猾拏攫,利端無窮。則吳之子女玉帛,不獨填委於滄波浩渺之中,而亦潛輸於刀筆筐篋之間矣。自前歲檇李告捷,倭亦不復大至,稍稍向北海以去。民偷得暫息。然海防未撤,警報不止,尚未有息肩之日也。故嘗以爲欲夷狄【夷狄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之無侵害,在於使民得安其生;欲民之得安其生,在於吏治之良;求吏之良者無他,亦無總於寶貨而已。
天子與二三大臣,重惟東南之寄,慎選牧守,得雲中溫侯。宣佈詔條,振舉綱維,威愛並行,百姓喁喁有太平之望。而廬陵王侯,實爲之佐。時屬邑長吏多缺,計到官以來,在郡之日少,而單車往來,遍歷所部。東自瀕海,旁緣大江,涉五湖之區。久者經年,近者數月。最久至於崑山。百姓以爲非能屈侯以百里之寄,乃復見漢世郡太守刺史行縣故事,而加親且久者也。
侯爲人清廉不擾,真有卻金暮夜,飲貪泉而不易之操。是以百姓悅而安之。屈侯於縣,本非所望。而人情狃習,反若所當然者。則於其去也,其能不慼慼以悲乎?於是鄉進士有光等,餞於江之滸。以爲是不能忘者,民之情也;而摛辭以述侯之盛美,吾徒之職也。遂書以序其行。
送南京虎賁衛經歷鄭君之任序
國家更前代樞密之制,以五都督統天下兵,留守四十八衛京軍分隸之。而錦衣等上十二衛無所隸屬,爲環衛之師,天子之親軍也。虎賁蓋其一焉。
虎賁氏自周有之。虎士八百人,掌先後主而趨以卒伍。守閒宮門,從遣徵事四方,以爲行衛。在漢,則屬之光祿勳。與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爲八校尉。虎賁中郎將,插兩鶡尾,紗縠單衣,虎文錦袴,爲武衛之貴選。國家存其舊名,而職掌無所異。自永樂建都,六宮百官,皆遷於北。然皇祖宮寢官司,留於南者如故,而兵衛亦無改焉。依阻長江,控引南北,祖宗之慮遠矣。
承平二百年,不特諸曹職務清簡,而禁旅閒靜無事。其佐幕之官,日乘馬,具名刺相過從,飲酒遊山而已。自頃海上之警,江、淮之間,往往騷動。則留守百司,亦有不能一日宴然者,況環衛之重寄乎?
臨安鄭君,初佐太湖縣。以能治劇,調吾崑山。崑山在海上,當寇衝。君選練民兵,教閱有法,蒞事未幾,承檄造舟於閩。越歲始還,而京幕之檄又至。蓋以上官素知君,故遷轉之亟,縣人雖惜之,而不能留也。以君之才,往贊戎政,其必有以自見於有事之日者矣。抑定鼎之初,所置十二衛四十八衛,皆天下精兵。皇祖所以僕楚舉吳,廓清海甸,收閩、越,取中原,拾宋綴秦,制趙拔燕者:乃今部伍殘闕,至無兵可補。其廢壞之由,與所以當修復之故,不可不思也。
詩曰:「豐水東注,維禹之績。四方攸同,皇王維闢。」又曰:「豐水有芑,武汪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願君以爲居保釐之任者告焉。
送太倉守熊侯之任光州序
昔儂知高反嶺南,有衆萬餘人,所過如破竹。吏民皆望風走。天子以謂縣官素不設備,而責守吏不以空手捍賊,宜原其情。故一切輕其法,凡失守者,皆奪兩官。惟能任屬大將,使盡其材能之所宜,卒走智高,嶺南以平。
國家太平日久,東南吳、越之區,山川秀美,物產饒富,民老死不見兵革。吏以期會鞭笞,集賦稅而已。不過三年,輒得京朝官以去。故天下士集於吏部,皆指以爲樂土。一旦倭奴來海外,憑陵內地,則大江以南之州縣,無不騷動。吏非素備,嬰城自守,惴惴不能保,當是時朝廷雖有命將,而吏以罪罷去者,時時有之。議者謂宜責守城之事於有土之職,而戰勝共武之服,有將帥在也。吏或失守,當如皇佑之詔。
今熊侯守太倉,太倉東邊海上,賊入境即犯之。如是者三年,而城不陷。宜在褒賞之科,而爲使者所劾,落職爲光州固始縣幕官。吳中士大夫,莫不嘆惜之。昔嶺南之賊敢於攻城,而今海島之賊,利於掠野,故城之能全者不難。而太倉之城爲賊衝,其全爲獨難。而侯之賢,尤着聞於人。
侯爲人凝然有器度,雖倉卒擾攘之際,能從容以不亂。羽書狎至,而安閒自若。武夫悍卒,見之帖然,不敢出聲。此亦才氣有過人者,而州民之所恃以爲安者也。天下無事,使者乘勢作威福,以升黜州縣之吏,唯其意之所之,而民之好惡莫恤也。若軍興之際,賞罰注措,一舉手搖足之間,而死生存亡於是焉系。而猶以私意行之,不知其何以爲心?海上之役,於今三年。百萬之師,每戰輒衄。原野暴人之骨,川澤流人之血,東前之禍亦慘矣。由其道而不變,吾不知其所窮也?
方賊之初至,有奸人爲間,挾大吏以謀賺城,登高指顧,萬目所見。侯先其未發,使人擒之。大吏愧汗,開門夜走。若非侯破散其謀,賊必據太倉城,其禍當不止於今日矣。前年之秋,賊乘西風歸島嶼。餘黨數百人,爲官軍所圍,假息南沙。或以爲窮寇宜開其一角,使者不從,檄侯與諸帥固守,迫歲暮,諸帥皆去。侯自度力不能獨支,亦解圍以歸,賊得乘船而遠。使者之所以劾侯,以此兩事。夫南沙之責,當有所分。若奸人爲間,乃侯之所擒,而反謂侯薦其人於大吏。凡所刺舉,以好惡變亂失實,類如此。
於是侯將行。其素所獎拔士州學生張元蒙等來告,謂予素知侯,不可無一言。吾聞侯待罪虎丘寺,日以登臨爲樂,窮五湖之勝。已而受帥府之檄,使還州募兵。州人父老前後歡呼,如見父母。而侯以罷官臨其州之人,自以無愧色。予乃區區若爲之自疏者,蓋以爲吾東南無窮之慮,所不能不致其怨憤之辭,實亦州人之志也。
贈陽曲王公分守太倉序陽曲王公爲郡之三年,遷河南按察司副使,治兵毘陵。尋詔以常、鎮舊並蘇、松,命公復還理所於太倉。公職任師帥,以文學飾吏治。至是忽寄兵戎之任,而朝野無異議,若其紊然者,常以謂人材之於世,其具有不同。苟以受命效職,不過文書、獄訟、食貨、兵戎、河渠之事,其治辦往往亦多可觀。然此特自秦以來所謂吏事而已。古之所謂大任於天下,要以讀書學古,識治務知大體之爲先,有非俗吏之所能者。是以不屑於文書、獄訟、食貨、兵戎、河渠之事,而可以無所不通。
公起進士,守河南某州,日與諸生講論文學。其佐大名亦然。三遷至吾郡,郡號人材淵藪,公獎進人士,孜孜不倦。當兵荒雕瘵之餘,能以寬靖無事而治。以此推之,將屯百萬之衆,可以知其不勞指麾而有餘裕矣。海內承平日久,一旦外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內侮,豈武力之未競?所以治之之道未盡也。
昔任延爲會稽都尉,聘請高行,待以師友之禮。遺功曹春謁修書於龍丘先生,郡中士大夫爭往歸焉。後爲九真、武威,所至立校官,興儒學,而儌外蠻夷保塞,匈奴、種羗,絕不敢出。儒者之於兵戎,豈異事哉?
公以壯年,名位日進,身爲大吏而問學如諸生,此古大臣宰相之事也。有光無所用於世,未嘗敢交州郡,而公特加優禮。雖孤棲江海之間,自以得所向依。自公在郡,歲一再見,已如朝夕見之矣。其在毘陵,歲不一見,如旬日見之矣。常恐一旦遠去。而今返駕於吳,蓋枯槁沉溺之中,津津然如有生氣。以有光之於公如此,凡士之於公可知也。今歲禮部會試,及對大廷,魁天下者皆吳士。公長育作成之效,已見於此。而明堂棟樑之材,公所甄識,猶或有未盡出者。自此將乘運而起,爲國家社稷無窮之計,豈區區吏事之所能及哉?
公提調所貢士王執法,以公之至太倉也,郡士大夫皆往爲賀。執法門下弟子,獨宜以文字贊述公之盛美。以有光有一日之長,又最知公者,推使言之,而爲序云爾。
送吳郡別駕段侯之京序自東南有倭夷之書,朝廷於額外增設官更,無慮百數。今年撫院奏行裁省,悉送上部。別駕蒲州段侯以海防至,當行。時屬縣崑山缺令,侯方署其事期年,民便安之而不忍於其去。吾鄉之進士二十有四人,按故事有贈行之文,不以有光無似,辱使序之。
蓋天下之所須者,才也。纔不足以當其任,與之百里之地,蹐蹐焉常若無所措。其握持膠固,自以爲能有所執,而大者往往廢弛頹靡而不自知。其明與力僅至於其小者,而敝蹇強戾,不勝其恣睢之習。民何以堪之?蓋孔子之門,論爲政詳矣。取其果與藝與達者,宜若非政之所先。然非是三者,莫能得乎人情也。故嘗論牧民者,譬之操舟,使之張則張,使之翕則翕,以能得乎風與水之情也。不然,未有不敗者也。
侯有通敏之才,於賦籍兵瑣,一覽悉記,獄訟大小,無不立決,而取捨操縱,皆合於情。故自士大夫至閭閻之小民,鹹便安之。侯嘗令嘉祥矣,又倅淮陰矣。能以治兗者治淮,以治淮者治吳,風土習俗,夫豈盡同?其達乎人情一也。故嘗論牧民者,譬之父母之生子,爲之擇乳母焉。其乳母或以他故去,而鄰母代爲之乳,猶乳母也。又復爲之別求乳母,則過矣。古之守令,有假,有守,有攝。然久之即真也。郡丞常行縣事、亦何不可哉?而必選令,此亦法之過也。
侯,河東儒者。每至庠舍都講,諸生服其經學。而其門人,多貴顯於朝者。先是數年間,崑山令缺,慄侯永祿、任侯環、李侯敏德、王侯如瓚,皆以別駕來署縣。惟王侯泰和人,而三公皆上黨同縣。崑山之人,並稱其賢。侯今繼之,又賢也。今太守王公,以盛德年少在任。公,陽曲人,而參佐以下大抵皆出山西,一時之盛,非偶然者。蓋平陽、蒲坂,先王遺教,其君子有深思焉。豈非吾吳民之福哉?而繼侯署縣者,別駕周侯,又絳州人也。
餘固惜侯之去,喜崑山之人又得侯同官同地者。夫晉之君子,其施於吾民者遠矣。 【崑山本篇首刪去九十餘字,今從常熟本。又按「兵瑣」字,出漢書丙吉傳:「使東曹按邊長吏,瑣科條其人。」張晏曰:「瑣,錄也。」謂考按兵吏籍也。蘇子由文亦有考案邊瑣之語。兵瑣,謂兵籍也。常熟本不得其解,遂改作兵戎,非是。 】
送陽曲王公參政陝西序
陝西省治故長安,周、秦、漢、隋、唐之所都。昔人稱其被山帶河,四塞以爲固,而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雖三河天下之中,王者之所更居,然古今建都之形勝,無逾關中者。太祖高皇帝初定天下,嘗幸汴幸洛,將幸關、陝,時以擴廓帖木兒、李思齊、張思道之亂,戎馬蹂踐,所過皆空城,千里無行跡,而金陵廟祏已定,遂爲帝都,亦其時與勢不得不然也。
永樂北遷,而萬世之業定矣。然以長安爲大省,建布政司,則前代行省之官,蓋周之師保萬民,寄任不輕也。司有使,其貳爲參政,即前代之參知政事,宰相之亞也。拊循教化數千裏之也,非獨漢京兆、馮翊、扶風之任也。
今天子哀憫元元,作興吏治,未及三載考績之期,特行黜陟之典。於是陽曲王公,以按察司副使分司江南,遂晉是官。予素受教於公,輒附於古贈言之義,以贊公之行。
蓋王者以六合爲家,其根本在生民,非必其行在所當軫念也。長安浩穰,稱爲陸海。河山土地,無改於昔。今之蹙耗甚矣。豈非任嶽牧者之責乎?昔鄭國渠、白渠兩渠之饒,衣食京師億萬之口。至唐杜佑,以爲大曆初所溉田,比於漢減三萬八千頃。是時長安尚爲京師,而佑言已如此。誠如杜氏計,復此兩渠。勸農置官,嚴修障塞,積穀繕兵,以收漠南之地,漢、唐之盛,豈不庶幾哉?昔宋慶曆初,是時天下全盛,范文正公請城東京,議者以爲迂。其後乃思其言。先朝丘文莊公,亦以幽燕迫近胡虜【胡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而漕河易噎。欲重山後之守,尋前元海運之法。今以關中百二之險,誠使膏壞千里,百姓殷富。而漢、唐河渭之漕,故在於此,以爲國家之陪京,此萬世之慮也。
公蚤貴而好學,方有志於經世。而其治吳,寬靖文雅,清廉慈愛,吏民歌思之。餘不容以頌述。獨以迂愚之說,贊公仰答天子之寵遇雲。 送童子鳴序
越中人多往來吾吳中,以鬻書爲業。異時童子鳴從其先人遊崑山,尚少也。數年前,艤舟婁江,餘過之。子鳴示餘以其詩,已能出人。今年復來,吾友周維嶽見餘,爲念其先人相與之舊,謂子鳴旅泊蕭然,恨無以恤之者。已而子鳴以詩來,益清俊可誦。然子鳴依依於餘,有問學之意,餘尤念之。
嘗見元人題其所刻之書雲,自科舉廢而古書稍出,餘蓋深嘆其言。夫今世進士之業滋盛,士不復知有書矣。以不讀書而爲學,此子路之佞,而孔子之所惡。無怪乎其內不知修己之道,外不知臨人之術,紛紛然日競於榮利,以成流俗,而天下常有乏材之患也。子鳴於書,蓋歷能誦之。餘以是益奇子鳴。夫典籍,天下之神物也。人日與之居,其性靈必有能自開發者。「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書之所聚,當有如金寶之氣,如卿雲輪囷,覆護其上,被其潤者不枯矣。
莊渠先生嘗爲餘言:廣東陳元誠,少未嘗識字,一日自感激,取四子書終日拜之,忽能識字。以此知書之神也。非書之能爲神也,古人雖亡,而其神者未嘗不存。今人雖去古之遠,而其神者未嘗不與之遇。此書之所以可貴也。雖然,今之學者,直以爲土梗已耳。
送狄承式青田教諭序
予與承式同舉於鄉,試於禮部,皆不第。而承式獨以祿養爲急,徘徊都下。送予出崇文門外,謂當得官浙中,因約餘遊錢塘西湖,遠則在天台、鴈蕩之間,欲爲東道主人,然又數不果。今年,始得處之青田。青田在萬山中,足以讀書談道,優遊自適。而浙東學者,近歲浸被陽明之教,爲致良知之學。承式爲人敦樸斂約,不喜論說,而中有自得者。今爲人師,不容默默,亦將出其所有,以考論其同不同何如也。
浙東道學之盛,蓋自宋之季世。何文定公得黃勉齋之傳,其後有王會之、金吉父、許益之,世稱爲婺之四先生。益之弟子爲黃晉卿,而宋景濂、王子充,皆出晉卿之門。高皇帝初定健康,青田劉文成公,實與景濂及麗水葉景淵、龍泉章三益四人,首先應聘而至。當是時,居禮賢館,日與密議。浙東儒者皆在。蓋國家興禮樂,定製度,建學養士科舉之法,一出於宋儒。其淵源之所自如此。
近歲以來,處之科第,至闔郡不見一人。或者遂目爲深山荒絕之區。而不知假令縣歲貢數十輩,豈盡謂之才賢得人耶?以甌粵區區二百年,有文成公爲帝者師,不可謂之乏人也矣。天下承平日久,士大夫不知兵,一旦邊圉有警,束手無策,徒望之勇猛強力之人。如此,則古所謂合射獻馘於學宮者,何事耶?文成以書生,當方谷珍起海上,毅然建剿滅之策。佐石抹元師擒殄山寇,卒以保障鄉里,挈全城以歸興王之運。其文武大略,且未可以一鄉一國之士概之矣。
承武入公之裏,而與其子弟遊,能無慨然有感矣乎!夫山川之氣,積二百年,當有發者。況以先王之道,六經孔、孟之語訓廸之。將見括蒼之士,必有文武忠孝出而爲國家之用者矣。 【崑山本與抄本同,今從之。常熟刻小異,當是初本。】
送熊分司之任滇南序
嘉靖四十一年秋,熊公以河南按察司副使太倉兵備,擢雲南布政司右參政。州學生張端復,其先大夫思南守,與公雅善,公嘗厚恤其家,且以受知於公久,以州人之懷公也,屬餘爲贈行之序。
夫官與民。利害相系久矣。其官制簡者,其民必靜;其官制繁者,其民必擾。而法嘗自簡而趨於繁。人情非好爲自用以訾毀前古,而必以己之所爲爲是。特出於因循變易,不覺日與古異趨,至其聞古之道,未嘗不慨慕而欲追復之也。漢置郡太守,其屬有都尉典兵,禁備盜賊,亦時省罷,並職太守。其後頗設刺史監之。或臨遣光祿大夫博士,循行天下,然不常有。而郡國寇盜,所遣大將亦絕少。今制州郡之上,命使日增,以故職司不能有所展。往往監臨無慮數人。皆不過代郡行事而已。江南爲畿輔,近年以來,復以省司來制內部,非祖宗之舊,蓋權時之宜云。
公初以進士守太倉,適有倭夷之寇,廷議以公寬仁直諒,遠邇畏愛,可當東南之寄。稍遷郡丞,遂以按察司臨制諸郡。議者以爲官制雖變古,而公以一人歷數官,皆民事兵馬之職,而終始不離太倉之境。如漢加魏尚爲雲中太守,龔舍爲泰山,祝良爲九真,而張喬爲交趾刺史之比。自公居官任職,島夷不再侵,瀕海清宴。此前代刺史郡守之明效也。於是公在吳十有二年,始有滇南之擢吳。吳民諮嗟,以不能復留爲恨。餘意廟堂以公資望既高,姑藉此以爲召入內臺之地,即滇南不可久矣。抑今制常以部院大臣循行天下。吳民望公再駕,如往時周文襄、夏忠靖二公,吾知滇之民,不能與吾吳民爭公也。
今天子二三大臣維新庶政,必因民所宜。雖官制不必盡合於古,而如前日之任公者,可謂得古之遺意矣。滇南雖去京萬里,而公楚人也,自巴、黔以西,無隔滇道者。今其地風土清淑,四時景候如春。而花草妍麗,中州無有。百姓安樂,葉榆、西洱之間,無犬吠之警。直臥以治之而己矣。詩曰:「君子來朝,何鍚予之?雖無予之,路車乘馬。又何予之?玄衣?公及黼。」又曰:「樂只君子,福祿膍之,優哉遊哉,亦是戾矣。」餘日以望於公焉。【舊刻刪篇首七十四字,今從抄本補之。】
送計博士序
昔者先王以道術教天下。自周之盛時,詩、書、禮、樂以造士,蓋其來已久。而後孔子修而明之。所謂「博學於文」者,博此而已。博而「約之以禮」,所謂「一以貫之」者也,孔子平日教人以講學者,非能捨乎是,而別求所謂道也。其弟子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可謂彬彬乎其盛矣。孔子既沒,各以其所能教諸侯之國,世主亦知崇尚之。蓋於是時始有博士之官。
遭秦滅學,其官猶不廢。漢得以因之。武帝表章六經,置五經博士。其後世加增廣,迄於東都,遂有十四博士,太常總領之。當其盛時,石渠、白虎之會,天子親制臨決焉。蓋秦、漢之際,六學殆幾於絕,然猶僅存而復着。天之於斯文,若有陰翊於其間,而國家運祚,亦賴之以維持,其所關係豈小哉?
漢以後數百年間,朝廷之官,世有變更,而唯博士獨常置。賈、馬、王、鄭之學,大行於魏、晉之後,而梁之皇甫偘、褚仲都,周之熊安生、沉重,陳之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之何妥、二劉,皆以博士名當世。至貞觀正義之行,則前代諸家不復兼存,而其說始歸於一。學者徒誦習之以希世,而唐之儒林衰矣。
宋之大儒,始著書明孔、孟之絕學,以輔翼遺經。至於今,頒之學官,定爲取士之格,可謂道德一而風俗同矣。然自太學以至郡縣學,學者徒攻爲應試之文,而無講誦之功。夫古今取士之塗,未有如今之世專爲一科者也。苟徒以應試之文,而未能明其所以然,吾恐國家之於士,其用之者甚重,而養之教之者猶未具也。夫苟習爲應試之文,而徒以博一日之富貴,士之所以自爲者亦輕矣。知其所以講誦而求自得之,則雖孔子之教,不出乎此。夫天下學者,欲明道德性命之精微,亦未有舍六藝而可以空言講論者也。
柳州計君之來教崑山,以寬仁化導學者。未一年,用高第入爲國子博士。餘嘆計君之 賢,庶乎有志於舉博士之職者,爲序以贈之。 送蔣助教序
全州蔣先生教崑山六年,入爲國子助教。崑山之學者四百餘人,從兩先生祖道郭門外,而請予爲文序之。
國家文治熙洽,宇內萬里,士無遐邇,皆通□六學,彬彬然出爲王國之用。故先生來自嶺表,司教圻甸,今又進陟天子之成均,以其教於一邑者推之天下可知矣。
古者十五入大學,學先聖禮樂,而知朝廷君臣之禮。其有秀異者,移鄉學於庠序。庠序之秀異者,移國學於少學。諸侯歲貢少學之□者於天子,學於大學,曰造士,而後爵命焉。今州縣之貢舉,近古遞升之法矣。而太學之官屬,亦取郡邑博士之高第,夫豈亦因其意而爲之歟?三代教養之制,不可復詳。而遺□之存者,猶可以知其一二。自宋之大儒,以戴記所載大學篇,爲古大學教人之法。其說以古之明明德於天下者,必始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而後天下平。其爲□致之論,條理甚析。而近世之說,乃又有不然者。夫學於太學而不知其所以爲教,則所以爲治國平天下者,果何道也?天下之士,方讙然以爭矣,至以前之所爲說者以應有司之□,而以其所自爲說者爲私門傳授之奧旨,而有司者無與焉,豈不悖於建學立官之意哉?今世貢舉之格,要以爲一定之說,徒習其辭而已。苟求其意,則六經聖人之言,有非一人之說所能定者矣。漢之儒者,號爲專門。至於都授大會,異同紛紛,務求其是,而不主一偏,故有石渠、白虎之論。是乃所以一道德而同風俗也。
天子憲天稽古,數十年來,郊丘、宗廟、明堂之禮,多所裁定,而車駕親御太學者再矣。而予獨疑今之六館之條格,猶牽於選愞之議。而月書季考,非所以作成天下之人材,以仰體天子所以崇化厲賢之意,而徒得猥瑣流俗之徒習其辭者,以應有司之格焉;非所以興四方太平之原,制禮作樂,鎮撫四夷【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之具也。予,太學弟子也。故於先生之行,而私以質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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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同年李觀甫之任江浦序
凡進士,同年相善,而同門尤加善焉。同門者,主司分經考校,同爲一人之所取者。既於主司有師生之分誼,視他同年,會聚尤數。亦時以德業相考,而知其志意之所極。如吾李君者,恂恂焉,可以知其器識之遠大矣。於是受命爲江浦令。故事,同門外補,其留京及未選者,例當分撰文字以途之。而予得李君。夫爲文以送行者,必有芬芳之辭,餘固拙者之尤,且不能爲世俗之語,而於情終不能自已,乃遂勉爲之。
唯江浦爲京縣,然在大江以西。故時,六合隸於淮陽,高皇帝定鼎,特以六合分爲江浦,以爲兩縣,而屬之京兆。蓋以畿輔重地,不當爲一衣帶水所隔。而凡爲其令與其民者,朝夕有事京兆,渡江以爲常。餘嘗北上出龍江關渡,經行其縣。縣樸陋,不類江以南。然自此而西北行,至滁州,涉清流關,爲建康要道。而神州赤縣,其地固不爲輕矣。
獨以君之才,宜得望劇,顧屈就於此。蓋今選人之法,有與之難地以觀其才,亦有以其地之難而擇才之優者以畀之。則今江浦之命以及君者,豈不謂荒萊之土之所當墾治歟?雕瘵之民之所當嫗拊歟?京輔之邑之所當封固歟?夫今天下,所在獨患民貧而上不之恤,財力大屈而斂之不已。能知所以生之之道,與其取之之方,雖儉陋之邦,亦足以收富庶之效。
如江浦者,尤宜休養生息之者也。當天下初定之時,嘗徙民屯種和州等田矣,又數賜民田租矣,其意未嘗不在壯畿輔以重根本也。顧今天下縣邑疲病,何獨江浦?即江以南,號爲天下膏腴,今亦近貧瘠矣。又將數年,殆不可爲。此今日守令者之責也。李君勉之。吾見三年報政,以治行徵爲天下最者,其在君矣。
送同年丁聘之之任平湖序
進士同榜者,其始數百人常相聚。自春官進於冢宰,而後分送諸曹,各隨所隸以去,謂之辦事。今年賜第者,三百九十有四人。既分曹,則餘所同工部辦事者四十有六人。而五人者,選入史館。今夏首選,凡若干人皆得外補。夫同年而又同部,宜日相聚,以觀其德業。然每晨入部,升堂祇揖而退,卒無所事事。而當選者,亡何又各得官以去。是所謂同榜者,亦若率相值而已。此餘於諸同年,未嘗不嘆其相聚之難也。是選也,龍陽丁君得嘉興之平湖。故事,同部送行,餘次當爲序,故餘道其於同年之情如此。
嘉興本古會稽吳郡之地,唐時猶隸蘇州爲縣。其後乃割於吳,然風土民俗猶一也。餘故吳人,敢以其所知者告之。凡今之選爲令吳中者,人之憂之,未嘗不以賦稅之難。夫以天下財賦,悉在東南,欲其辦集,誠難矣。田租之入,率數十倍於天下,然父子祖孫二百年來以爲當然,固無望其減,而獨畏其日加也。歷三紀以來,民間未嘗放赦,而水旱之災,蠲貸之令亦少矣。又經島夷焚剽之後,海上之戍不徹,而加編海防,歲增月益,江、淮以南,益騷然矣。軍府之乾沒,動數百萬。此皆生民之膏脂也。凡爲大吏,其勢與民日遠,一切以趨辦爲能。民之疾苦,非有關於其心也。若爲令者,則民皆吾之赤子,朝夕見之。亦何忍使之逮繫鞭笞,流離殭僕而不之恤也?夫額供之數,固民之所樂輸者。其它水旱流冗,荒萊奸蠹之所積逋,與今權宜一切之徵求,謂宜有調停委曲於其間,此令宰之所宜留意者也。
餘歷觀前政,有不以催科爲事,而事亦未嘗不辦集,往往爲大官以去者。而其急於催科者,其功名反或不逮。然則獨以催科爲東南之吏告者,其流禍於生民多矣。傳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莊子論解牛曰:「彼節者有間,而刀刃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有餘地矣。」夫如是,天下事夫何憂其難!餘固爲吾丁君告,亦並以爲諸同年之吏於東南者告也。
送同年光子英之任真定序
餘讀史,觀項羽救趙:諸侯兵軍鉅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韓信以兵數萬東下井陘,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與趙大戰,破虜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楚威振天下。及漢破楚垓下,以得淮陰侯,而淮陰之功始此,皆在今真定之境。嘗欲一至觀其戰處,而不可得。
真定本古中山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北略地,其事固已偉矣。典午之南,劉、石、慕容、苻秦繼起燕、趙,而慕容道明建國都於此,固亦一代之雄也。唐自大曆、貞元以後,強藩不制,而成德一軍,尤爲驍悍。天下視河北若回鶻、吐蕃然。蓋不爲王土者百年。宋因石晉,失山後諸州,則真定遂與契丹爲境。其後金人陷兩河,二路尋亦不守,而國事不可爲矣。
國家今爲畿輔重地,而太平二百年,議者以爲其悲歌慷慨之習已大變於古,而不知燕、趙之人出於其性然者。獨以朝廷威靈,有所俛首畏伏,而終不能以帖然也。蓋古所謂驍悍不可制者,其平時未嘗不俛首畏伏,及其一且激於其所不可忍,而驕悍之性乃得而見耳。
夫以中山之地,爲古豪傑力戰之區,而奸雄竊據之所都。唐失河北,勢日陵夷。宋沒兩路,國遂南渡。況今翼衛神原,爲萬世帝王之業,比古京兆、馮翊、扶風之地,非得良有司拊循教化,無以使之安土樂業,而壯國家之藩衛也。今使驛之所出,兵調之所加,坐派日增,民生蹙耗甚矣。而議者徒思重三關之戍守,煩邊徼之供億,謂燕、趙之民荏弱屏息而可怵者,亦未之思也。欒城韓山童之事,可以鑑矣。今制,推府佐郡治獄,然常爲監御史之所委寄;而監御史實能制一方之命。餘以是爲光君告焉。君與餘,同年進士,今選爲真定府推官者也。奧學通才,爲人聰朋仁恕,犴獄之事,餘無足以爲君贅矣。
送同年孟與時之任成都序
安定孟與時,與餘同年進士,而以餘年差長,常兄事之。餘好古文辭,然不與世之爲古文者合,與時獨心推讓之,出於其意誠然也。與時以選爲成都推官,餘亦爲令越中,將別,無以爲與時贈者。惟推府爲郡司理,儒者能道,前世論刑之說詳矣。餘讀尚書古文:「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此今世所用孔氏書語也。而伏生今文以恤爲證,漢儒傳之。而太史公本紀雲:「惟刑之靜哉。」靜即謐也。自古論刑取其要,未有靜之一言爲至。此真聖人之語,餘以是爲與時告焉。
餘生吳中,獨以應試經行齊、魯、燕、趙之郊,嘗慕遊西北,顧無繇而至。與時自安定往來長安中,又從太行山以來京師,今又官蜀中,行邛崍九折坂,覽劍閣、石門之勝,豈不亦壯哉!昔王介甫初仕大名爲司理,而韓魏公爲守。嘗告以「君年少,當讀書,不宜專以吏事。」而介甫實未嘗不讀書也。以此恨韓公爲不知己,而韓公之意則美矣。故餘於與時,尤望於吏治之暇,無忘學古之功。
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往時張文隱公嘗爲餘言,今時人材,惟趙孟靜在史館難得。嘉靖二十九年,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騎薄都城。公卿會內廷,趙先生獨申大議,至廷罵阿黨,風節凜燃,有汲長孺所不及者。京師人至今能道之。趙先生,成都人也。餘故爲文隱公所知,而趙先生以是亦知餘。顧無繇一見之。士之相知,豈在於見不見哉?然餘懷之久矣。而羨與時之獲見先生也。而又以喜與時之得師也。
送王子敬之任建寧序
餘始五六歲,即知有紫陽先生,而能讀其書。迨長,習進士業,於朱氏之書,頗能精誦之。然時虛心反覆於聖人之本旨,則於當時之論,亦未必一一符合,而或時有過於離析附會者。然其大義,固不謬於聖人矣。其於金溪,往來論辯,終不能有同。後之學者,分門異戶,自此而始。顧二先生一時所爭,亦在於言語文字之間。而根本節目之大,未嘗不同也。
朱子既沒,其言大行於世,而世主方主張之。自九儒從祀,天下以爲正學之源流,而國家取士,稍因前代,遂以其書立之學官,莫有異議。而近世一二君子,乃起而爭自爲說,創爲獨得之見。天下學者,相與立爲標幟,號爲講道,而同時海內鼎立,迄不相下。餘姚之說尤盛。中間暫息,而復大昌。其爲之倡者,固聰明絕世之姿,其中亦必獨有所見。而至於爲其徒者,則皆倡一而和十,剿其成言,而莫知其所以然。獨以先有當世貴顯高名者爲之宗,自足以鼓舞氣勢,相與踊躍於其間。此則一時士習好名高,而不知求其本心爲「遯世不見知而不悔」之學,則流風之弊也。
夫孔氏之門,學者所爲終身孜孜不怠者,求仁而已。其後子思爲尊德性、道問學之說,而高明、廣大、精微、中庸、新、故之目,皆示學者爲仁之功,欲其全體不偏;語意如皋陶所稱直溫寬慄之類也。獨用揭此以立門戶,謂之講學,朱、陸之辯,固已啓後世之紛紛矣。至孟子所謂良知、良能者,特言孩提之童自然之知能。如此,即孟子之言性善已盡之;又何必偏揭良知以爲標的耶?今世不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 【辨 原刻作「辯」,依禮記校改。】、篤行之實,而囂然以求名於天下。聚徒數千人,謂之講學,以爲名高,豈非莊子所謂「聖賢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者也?夫今欲以講學求勝朱子,而朱子平生立心行事,與其在朝居官,無不可與天地對者。講學之徒,考其行事,果能有及於朱子萬分之一否也?奈何欲以區區空言勝之!
餘友王子敬舉進士,得建寧推官。餘固慕遊朱子之鄉而未獲者,忻忻然願從之而不可得。因告之以凡爲吏,取法於朱子足矣。間謁紫陽之祠,以瓣香爲餘默致其祝。俾先生有神,知數百載之後,亦有餘之自信不惑者也。 【此文系崑山刻本。常熟本另是一篇。蓋既作論道之文,臨餞別時,又敘情款耳。今並存於後。】
送王子敬還吳奉母之建寧序嘉靖乙丑,吾崑山之士,試南宮得薦者四人。餘與王子敬、陳敬甫皆賜第,而王明德請告以去。餘爲都水試吏,與敬甫同待選。而子敬先有建寧之命,便道還家,迎太夫人之任。敬甫當得內署,而餘官內外未定,然留京師已半載。忽當秋候,涼風蕭颯,起視中庭明月,悄然不寐。餘與敬甫同有思家之感,羨子敬之早還也。昔潘安仁作閒居賦,以太夫人在堂,不能違膝下而遠從役。意以爲官者妨於養也。今子敬榮還,又得侍養,人子遂志,無如此者。
初,子敬辭太夫人,嘗奉教不欲其在北。雲:「吾少生長京師,北地風土,尚能識之。汝即官南方,吾雖老,當從汝行。」而子敬果得今官。又子敬之舅雍裏公持憲八閩,嘗爲女兄道粵中山水之勝,太大人所熟聞。今遂南行之志,將倘佯武夷山水之間,不減安仁版輿輕軒之奉也。漢雋曼倩爲京兆尹,每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所平反幾何?其子多有所平反,母喜笑,爲飲食言語異於他時;亡所出,即怒,爲之不食。故雋京兆爲吏,嚴而不殘。子敬之幸太夫人、以孝道率先閩人。而其治獄,內奉慈訓,必能不愧古人。而太夫人亦將遠與雋母流芳名於百世矣。
子敬之行,敬甫與餘出餞崇文門,別而爲書此。是歲八月朔日也。
送張子忠之任南昌序
張子忠之令南昌也,孫子奇、趙元和與凡同事於禮部者二十有六人,於其將行,相與餞之,而屬序於予。凡序之爲,處者送行者之詞也。予又辱與子忠善,因不敢辭。
蓋昔夫子與其門人論政,載於論語之書甚詳。雖其爲言不一,然皆爲政之道。而於爲政之事,未嘗及之。而求其一言以盡之者,曰「君子學道則愛人」而已。今世之所患,不知道而不能愛人。夫不知道而不能愛人,其爲嵬瑣恣睢之徒,固不足言;至其有所樹立,號爲能吏者,不過徒事聲跡之間。一時赫然燁然,衆人以爲美,而天下之元氣日以耗,而有不自知者。世亦何賴於此?故學道而能愛人,不當復論其水土之風氣,與夫時之變化,而無所不可。闢之水,能流而已;至於爲澭,爲濋,爲瀾,爲波,爲潛,爲滸,爲沱,爲洵,爲沙,爲濆,爲汧,爲汜,爲淪,爲涇,惟其流之所至,不能預期也。君子能爲道而已。至於爲慄,爲立,爲恭,爲敬,爲毅,爲溫,爲廉,爲塞,爲義,爲平康正直,爲強弗友之剛克,爲燮友之柔克,爲沉潛之剛克,爲高明之柔克,惟其道之所至,不能預期也。夫非特令於楊、粵之間宜也;令於齊、魯、燕、趙、秦、晉之間,亦宜也。雖至於入爲九卿,爲天子之宰相,宜也。
今南昌,三司治所。大吏鎮壓於其上,可以抗而或有所當承;可以隨,而或有所當執;且又獨無所以感動諷諭之乎?士大夫登朝着,與其居於鄉者,繼踵接武。裁以法,逆於情;通以情,骫於法。又獨無至公大義,且於道德之重者,不可隆南州高士之禮乎?其民好訐以訟,懲其狡猾矣,獨不可使吏治蒸蒸不至於奸乎?財賦不若吾吳之繁重,而上供之不可廢,搜其隱匿矣,獨不可恤其災害而蠲以與民乎?地介江、湖,盜賊多有,殲其魁傑矣;又獨不可使聞教令而解散,安土樂業,如渤海之政乎?
昔太祖高皇帝建都金陵,與僞漢爭天下,諸將血戰,堅守豫章以挫其鋒,迄成底定之功。今忠臣廟在焉。然二百年來,強藩不軌,蠻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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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發,江、湖之盜,無處不有。而議者以今日三陲多警,唯江右晏然。以是爲子忠喜,是猶以劇易利害言也。吾所言者,道而已矣。
吾聞安成有鄒祭酒,吉水有羅諭德,方居深山,講明聖賢之學。子忠試往而質之,必以吾言爲然也。 【崑山刻本,篇首作序之由三【三 依本文當爲「六」。】十三字皆削去,篇中遂無照應。今從常熟本。 】
送陳子達之任元城序
陳氏在吾崑山,家世以科名顯。子達前年試南宮不第,欲就選。時有傳權貴人語,以某地某官相許者。子達曰:「吾可以賄而求仕耶?即往而責償於其民,可耶?」遂拂衣以歸。今年試南宮,以一字失格,不得終試。遂復就選。適銓部政清,請謁不行。或有以中人爲地者,率置之蠻徼荒遠之區。天下士集京師,皆以爲朝廷清明,太平可望。而子達得爲縣大名之元城。
元城賦輕人樸。雖在三河之間,於今畿輔地獨僻遠。仕宦者得此以爲清高。子達因其土俗而無撓之,易以爲治。而餘以爲今之爲令之難,非雖於其官,而難於其爲其官之上者。自昔置令。以百里付之。故譬之爲人牧牛羊,爲之善其牢芻,擇其水草,時其絼放,而主人不問,觀其牛羊之羸茁而已矣。今以一令而大吏數十人制於其上,牛羊之羸茁不問也,牢芻水草絼放之事。不使之爲也。而煩爲之使,苛爲之責,欲左而掣之使右,欲右而掣之使左。以牧一人,而何其主十人,而主人各以其意喜怒之。凡吏之勤苦焦勞,日夜以承迎其上,無餘事也。故曰:令之難非難於其官,而難於其爲其官之上者。
今天子委任元輔,作新吏治,而子達方有志於爲民。而爲其官之上者,庶幾或少變前之爲者,使之得盡其爲牧之事。餘於子達之行,有望焉,且以告其爲其官之上者也。 【按絼,與紖同。丈忍反,牛系也。周禮:「封人置絼。」注:「着牛鼻,所以牽牛者。」常熟本誤刪此句。】
送毛君文高之任元城序先王建官,必有牧監、參伍、殷輔、長兩、正貳。而上大夫受縣,縣邑之長,曰尹,曰公,曰大大,其重古矣。蓋亦必有參伍、兩貳之屬也。至漢,仍秦製爲郡縣,縣萬戶以上爲令,秩千石至六百石。減萬戶爲長,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爲長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吏之秩,是爲少吏。是知令、丞、尉皆長吏也。夫令爲天子親民所爲臨軒顧問者,墨綬進賢兩梁冠,其選即爲州牧刺史。丞爲其佐,亦不輕矣。今制重內,故令輕;令輕,則丞輕矣。而令又往往恣睢傲誕,自輕其丞者,何也?凡縣之事,丞理其繁,而令得以簡;丞效其勞,而令得以逸。令過,丞規之;令不及,丞輔之。則令之於丞,其可輕也?
予友陳子達,受命爲大名之元城,餘三月矣。而皖城毛君文高,今往爲其丞。子達剛直不阿,遇事發憤,而毛君爲人謹厚,往以佐之,必和而能濟也。元城之民,其有賴乎!餘觀郡乘,自古遊宦魏郡,知名者不少。其在元城,樂廣以令,李若水以尉;仇覽,蒲鄉一亭長耳,而漢史傳之。毛君其亦可自輕其官也哉?
君之先人,樂善好施。晚歲無子,嘗捐貲修其縣之崇惠觀。其上樑之日,縣令親爲酹酒於三清像前,曰:「毛某善士,今喜舍鼎新此觀,願天予之四子。」先予之名,曰梁,曰棟,曰材,日柱。後果生四子,命以其所命名,其事頗異。梁者,即文高也。信知古稱禱於神而生者,良有之。今毛氏之後世,尚當有人。而毛君之爲丞,生有神符,其必有異政。豈可輕也哉?
送南駕部吳君考績北上序
駕部吳君之先憲副公,與吾郡陸生鳴鑾之先大夫,同在嚴郡,有寮寀之舊。陸生是以得從君遊。君將以考績北上,陸生爲君請贈行之辭,且致君之意甚勤。餘固鄙野之人,又不閒於世俗之文,其何以辱命?然聞君之高誼久矣,況其情之惓惓,烏得無言已乎?
國家自永樂遷都,兩京並建,如古鎬、洛之制。百司庶府之在南者,悉仍其舊,而稍省其員額。兵部尚書預掌留鑰,寄任特隆。而車駕清吏司,得以揀選上十二衛之驍勇,翊衛皇宮,蓋古光祿勳之職。領五營七署之事,所以佐大司馬;寓兵機於環衛之間,非特掌輿輦車乘,郵驛廄牧而已。高皇帝以兵定天下,斂百萬之師於神京,國家晏然有泰山之安,於今且二百年。
邇者營卒羣噪,極其猖狂,幾如元魏神策、虎賁、羽林之禍。朝廷紀綱,所繫不小矣。夫兵,衆之所聚,統馭者或不能知其情。人之情不能知,其蓄之之久,則憤憾而思有所一出,此固其勢然者。於是欲求其情而加慰勞之,彼方自以爲得,而安於自恣。如是,則向之所謂情,不生於情,而將生於習。彼以其一旦憤憾之氣而狃之以爲習,國家可一日恃之以爲安哉?異時遼陽之師嘗囂矣,撫之而後安;雲中之師又囂矣,撫之而後安;此邊疆之患,四肢之虞也。今京輦腹心之也,惴惴如此。然又烏知不以異時之事無所懲,而效之也?如使又無所懲而效之,則吾未知其所止也!
天下之變,無不起於微。唐中葉始於平盧一軍之亂,當時不折其芽萌,釀成至於五代一百六十年不可除之痼疾。武宗時,澤潞擅命,李德裕請討之。而橫水戍兵叛入太原,奉楊弁主留事。議者頗言兵皆可罷,德裕遽趣王逢起榆社軍,斬弁獻首京師,而澤潞亦平。德裕之爲相,不盡滿人意,而臨事有制如此,故能使河北三鎮畏脅,而會昌之政,稱美於世。蓋天下善者能制其機,嬴縮變化,無所不可。獨患因循不決,僥於目前之無虞,而制之不出於己,此所以可慮也。
陸生言君勤敏於吏事,凡監牧、舟艦諸蠹敝,多所釐革。而親王之國,兼兵工二部之務,沛然有餘。予以爲此得君之粗者。今茲北上,必能以天下之大機,贊於廟堂矣。餘何詞以助之哉! 【崑山刻本妄刪八十餘字,今從常熟本。】
送周給事興叔北上序
今天下之用人,與士之爲天下用,與古異者;其求之與爲其求者,皆非古之所宜有。蓋古之士,上之人知重之也,故士亦有以自重,而不輕於進;今世則自進而己。雖然,有至於今而不可易者,亦常有自重之義存乎其間,而後可以任天下之事。蓋孔子、孟子之時,世已莫知尊用其道,而孔、孟固未能忘情於斯世,亦與之相驅馳,而終以不可爲而止;則孔子、孟子之所以自重者也。後世學者守其家法,雖至於千百年,未嘗變也。孟子之於伊尹、孔子,蓋力攻當時好事者誣聖人以成其苟進之私。至於百里奚自鬻,亦深爲之辯。孟子以爲百里奚之所就小矣,猶不肯自鬻以成其君。夫苟至於自鬻,雖五伯之業,不可爲也。由是言之,士之慾託於功名而苟冒以進者,雖自詭以有所成,亦誣矣。
臨安周興叔,以進土爲令江南,入爲給事中。時宰慕其名,頗示意旨,欲邀致之門下。興叔即引疾以去。先皇帝之末年,朝廷方舉遺逸。會新天子即位,一時雲集闕下,莫不驟致顯擢。興叔宜以時起,以觀天子之新政,而方且高臥自若。國家故事,大臣之在告者,非有召不得入。其非三品以上,凡在廷之臣賜告者,皆自赴闕,而後天子命以職。二年冬,興叔未赴闕也,而除書獨下;於是乃應命而出。興叔可謂得古自重之義矣。
餘官吳興,往來臨安,嘗訪興叔於西湖古寺中。讀書着文,山深徑迂,人跡所不至。臨安會城,士大夫皆高尚其道。今興叔之出,真能自重不苟然者。給事中爲諫諍之臣。天子既嘉獎直言,人得以有所建論,每下之公卿大臣,亦不逆其言,每奏輒行。蓋遭時聖明,其言之易行如此。
夫以其言之易行,當思其言之難而後可也。自古如賈誼、陸贄、王吉、崔寔、魏徵之徒,其言莫不有關於一代之治體。今天子承統繼阼,屬世道一變之會。天下治忽之機,與人心風俗之所經,興叔獨居深山中,熟觀之久矣。其必有不徒言者,以稱朝廷任屬之意。
某自念:方徘徊於進退之塗,未知所裁,何足以贊興叔之行!顧平生受知最深,而樂 興叔之道行也,因爲序之雲。
送餘先生南還序
太史餘先生,以進士第三人入翰林。今年南宮試士,先生受命司考校,所取士三十人,天下以爲得人。未幾,以官滿一考,推封其父母。尋得予告還鄉。所取士於先生之南行也,謂宜有文以送之,以齒序,屬於餘。
夫大人君子之得位也,觀其所施於天下;其未得位也,觀其所以養之者而已矣。今之館閣,其未嘗當天下之任也。夫自一命之微,皆有職業。獨以爲輔相育材之地,於天下之事,一無所縈其思慮,使之虛靜純明,以居其德業,而博考古人之書。自聖人之經,以至於諸子百氏之說,古今治亂之故,無不盡其心,則所以爲輔相者具矣。而後一旦畀之位,以當天下之任,無不宜也。此國家所以儲館閣之意也。
予至京師,見先生與吾郡王太史先生,皆以年少登高第。入則同館,出則聯轡,其氣衝然,如有所不足;其貌粥然,如有所不能;汲汲乎思有以進於古人,而不自知其地望名位之祟:可以爲大臣宰相之器矣。而吾餘先生於其所取士,與之處,未嘗不邴邴乎其喜也。引而進之,惟恐其不可及也。所取士於先生之去也,惘惘乎其如有失也;其曰遲先生之來也。夫士以一日之相遇,而定其終身之分。非特主司之求士,欲得其人,而士亦欲得主司之賢以爲歸。韓吏部稱陸相之考文章也甚詳,而自幸在選中。以吏部之高視一世。顧亦自附於陸公,以爲其門人,可以無愧。予久困於試,而特爲先生之所識拔,天下尤以此多先生;其感恩宜倍於尋常。茲不敢具述者,蓋爲序以送行者,諸君子之意也。
送顧太僕致政南還序
士大夫於出處進退之際,常自度於其心。非人之所能知,人亦不得而知之。夫其心有纖毫之不安,不可以一日居也;至其無所不安,雖召公之告老,周公猶諄諄留之。周、召二聖人在位,周公之爲召公,猶召公之自爲也;何嫌於不去,而必以去爲高潔哉?今世論士之去位,徒以高潔而已。豈所以語出處進退之義,而爲知道者之所無以議爲哉?然使其心有纖毫於其中而去,乃亦其所以爲高潔者也。疏廣、受二子以年老辭位,漢史具述其事。韓退之又稱之,以爲送楊少尹序。亦以具見當時之人能知所慕愛二疏者。而二疏之所以去,孟堅不能言也。退之之於楊侯亦然。而曾子固之送周屯田,直以得釋於煩且勞以爲樂。夫士大夫致身國家,豈獨以能自釋於煩勞爲樂耶?班與韓、曾之文,世皆以爲不可及;吾猶以爲未能究出處之義,而自度於其心,非爲論之精者。
餘與太僕顧公少相知。公之爲給事中,放廢二十餘年。間與之言居官時事,輒笑,未嘗自道。及在京師,始叩之。知當時奉使勘蜀事,能爲朝廷不別疏骨肉,得大體。其請赦還大禮大獄諸得罪臣,止禱祠,尤時所難言。及起廢,四遷至今官。其在寺所建明,多可紀。要之,居其職,必欲以有所爲,不異往時爲給事少年鋒銳之時;亦可以稱爲得盡其職矣。一旦引年以去,豈不謂之高潔哉?然其志意之所在,不自言者,人亦莫得而測也。
先是吾吳致仕去者,陽羨萬宗伯,而海虞陳奉常,則以病皆告。二公皆知吾者。公還,其以吾文示之,其必有當於其心者。吾所以論士大夫出處進退之際,韓退之、曾子固之所未及也。
送許子云之任分宜序
嘉靖癸丑之春,餘與子云北上,自句曲入南都。渡江時,北國猶勁,千里積雪。過清流關,馬行高山上,相與徘徊四望而嘆息。至徐、沛間,水潦方盛,流冗滿道。私心惻然,以爲得作一令,寧使夫人至於此?而子云爲人,寬厚有度,居鄉時,人多愛之。行役所至,視頓舍食飲,不自取便利。四方之士,與會逆旅中,飲酒別去,依依有情。予以是識子云之賢。
蓋同行者四人,而子云獨登第。明年,得袁州之分宜。議者以分宜爲今宰相之鄉,求其爲令者,諮訪數日,得子云於四百人之中。子云所以副其望者亦難矣。古稱江、湖之間,山水清遠,民俗敦茂,易以爲治。不知今與古何如?而獨知子云所以居鄉與人者。以此心推之爲令,無不可也。夫宰相求治其縣而已。縣治而宰相之望慰矣,外是何求哉?今世民俗吏治,益不如古。嘗願天子與二三大臣,留意郡縣,慎擇守令,庶幾有反樸還淳之漸。
聞之長老雲:往者憲、孝之際,禁網疏闊,吏治烝烝不格奸,蓋國家太平之業,比隆於成、康、文、景之世者,莫盛於此時。今之文吏,一切以意穿鑿,專求聲績。庶務號爲振舉,而天下之氣亦以索矣。如豪民武斷,田稅侵匿,所在有之。今則芟夷搜抉,殆無遺力。吏之與民,其情甚狎。今而尊嚴若神,遇事操切,略無所縱貸。蓋昔之爲者非矣,而天下之民常安,田常均,而法常行;今之爲者是矣,而天下之民常不安,田常不均,而法常不行。此可以思其故也已。
無察察之政者,有醇醇之德;無赫赫之名者,有冥冥之功。子云之道近之。吾懼其以爲居官與平昔異,而稍變易其度,故於其行而勉之。且以爲天子之大臣非私一鄉,蓋舉子云以風天下,使天下爲吏者,知其意之有所在也。
送陸嗣孫之任武康序
昔陸子潛先生在黃門,論奏多所建明;而文章一去吳中靡麗之習,要歸於古雅。以餘之鄙拙,亟爲先生之所稱許;顧恨不獲一日從之遊。而其從子嗣孫,於嘉靖十九年,與餘同鄉薦,數相從;試於南宮,又數屈於有司,相憐也。
長洲之陸,文學功業,往往有聞於世。嗣孫號爲其家才子弟,宜得顯仕而今年以親老,謁選天曹,出宰湖之武康。太湖浸匯三州,湖州與吾郡皆瀕湖,壤界相連,即古會稽一郡之地。武康又其州下邑,僻在湖澳。嗣孫爲令於此,不離鄉郡,蒞治之餘,得以奉其尊君泛舟三萬六千頃之中:曲限迂嶺,尋仙靈之所棲;採芳擷甘,歌舞進觴以爲歡,豈不足自適哉?
夫人之所處。無問其所之,要以貴於能適其意。意苟適,則凡所措置,精神丰采,事無大小,必得所處;其或不然,而徒鬱郁以居,何異羈騏驥而檻鳳凰也?其能有所爲乎?今世仕者,其親在數千里之外,何以一日安也?嗣孫既得奉其親,而優遊徜徉湖山之間,吾知武康之政,宜有以異於人矣。同年中加嗣孫者蓋少,又餘之所感而嘆者也。
贈俞宜黃序
國家於州縣之吏,多從布衣諸生選任,寄之以百里之命。未及三載,輒遷去。而課其賢不肖,悉聽於監司。凡監司之所奏罷者固不論;至其所薦舉,必極其褒美,雖古之龔、黃、卓、魯無以過。夫龔、黃、卓、魯,未必一歲而成;則今之薦者,過龔、黃、卓、魯遠矣。然及其遷以去也,其爲州縣猶故也,而未有稱治者。如此,則吏之賢否,果皆其實乎?抑其爲名者之多耶?而上亦以名求之而已。其於民果何益也?
予識宣平俞君,君爲撫之宜黃,獨其志汲汲於民,而無意於爲名,然而名亦歸之。至考其實,則惟以平恕爲心,而未嘗刻核以求一切。宜黃在山中,數毀於兵。君爲縣草創,而能視如家事。自神祠、學舍、縣廨、橋樑之政,無不悉舉。凡此皆非今之所以爲吏課者,君獨汲汲爲之,無不辦治。至其爲政,又持平恕,則今之吏,吾於宜黃推賢矣。雖然,君亦有遇焉。
夫縣之士大夫,爲士民之望,其知吾政,尤明於監司。然苟非其人,未有不以私故撓法者。其求於有司者無已也,稍不如其欲,而毀隨之矣。宜黃之仕者蓋少。而今少司馬譚公,獨能戢其家而一聽於吏之治;其於有司無求也,故無怨焉;且又加敬,而爲之延譽。君於是曰:「司馬公如此,吾於監司自今無得罪者矣。」至於比縣之吏,亦以娼嫉傾排者多,以故譭譽不明,而監司亦無以得其實。吾友蔣子徵在臨川,與君相愛雅故,推轂之,君以此益得展其志。穀梁子曰:「志行既通,而名譽不着,友之過也。」餘以是又仰少司馬之盛德,與吾友之賢,非獨宜黃之吏治獨善於今世雲。
送福建按察司王知事序天下之治,恆系乎人情之達與不達。舉目前之近,人之所共知,獨蔽乎其上而有不達者;則四海之內,其所隱覆者何限?古者盛治之極,至於鰥寡無蓋;況於其人近在於目前者乎?今天下之官,一命皆總於吏部。以數人之耳目,欲周知天下士人之衆,則人纔不能自達者有矣;其僥冒而莫爲之覺,遭誣而莫爲之理者,有矣。書曰:王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嗚呼休茲,知恤鮮哉。」夫常伯、常任、準人,固其重者。至於綴衣、虎賁,亦加知恤,此周之所以盛也。
太倉王君,以太學高第,選爲上林苑錄事。九載,升南京光祿署丞。尋有人慾得其處者,亦選爲署丞,以逼王君。是時王君先入署已三月,無除目,不受代。其人乃復從吏部得某州同知之檄予王君,乃去。而代者從後媒孽之,以考察當調;王君於是家居久之。以今年赴部,冢宰知王君之冤,業已在調例,乃除爲福建按察司知事。知事於州倅,品秩爲降。然衣豸衣,自郡守二千石皆與抗禮,於外省爲清階。蓋吏部之直王君者如此。
王君家世科目顯貴,爲人有才藝。歷上林九載,以最,升爲太官;三月,以過謫。此人所以爲王君不直者也。而天子之大臣,乃能知恤之,可謂不遐遺矣。太倉實吾崑山故境,而王君與餘家,世有姻好;今年其從弟一誠,又與予同舉進土。用是,書之以寵其行。且以嘆今世一命而能自達於上者如此也。
送北城副兵馬指揮使周君序昔餘初來京師,見前輩長者,言吾縣風俗之厚。時邑之縉紳在列位者,至與大省埒。毛文簡公爲大宗伯,朱恭靖公、顧文康公,皆在翰苑。然凡同鄉之土,自九卿下至六館學士,與諸從事有秩者,在京師遇有鄉邑慶賀,皆聯名敘會,不以秩之高庳相別異。蓋謂餘時之所見,固異於前矣。今數年來,諸公皆已謝世。其居顯任爲京朝官者,已落落無復往時之盛;而鄉曲之誼,亦不能無少衰也。
今年,餘幸登第,同時舉者三四人,皆相勉以厚道易風俗。而餘友葛秋官誠源,張給事虛江,皆敦尚高誼,於鄉曲尤厚。於是周君漢卿,以太學生調北城徼循之寄。諸公皆往爲賀,又徵余文爲送之赴任,而親友陸小樓亟來請,因爲序之。
君少有美姿,爲膠庠之秀。升成均,歷事憲臺,官長與其同舍皆器之。爲人溫恭孝友, 又諸公之所敬愛,非特鄉曲之私而已。是爲序。
送吳祠部之官留都序
凡爲天下之用,必資乎賢與才。國家之所以孳孳而求之,重祿高位以待之,蓋爲此。至求其實,乃有不然者。士而果賢與才,必將有以自見,而蘄稱其職;嘗不得同乎己者,而值其異乎己者,以此天下之真賢與才,未有不罹讒構者也。其大者爲輔相卿佐,近者爲郎署諫諍獻納之臣,爲嶽牧州縣,果有所負,則必遭顛躓。其所負愈大,則顛躓愈甚。惟不見其賢與才,不求稱其職也,混混而已,世必爭譽之。其爵愈高,其祿愈重,安行乎順利之途,而莫或尼之。此自古有志之士出而用世,其憂虞困悴時有之;至於與世無是非,委隨狥俗,終其身安享祿位者比比也。
孝豐吳侯,舉進士,司理建寧,召入爲祠部,所謂以賢與才自見者,於是有州倅之遷,其在吾州,風厲震跆,炳朗宣耀,威愛行於一州。尋有郡倅之連,威愛又行於一郡。如是其賢與才之可見者,宜乎不能久安於朝也。雖然,今天下治平,庶玫頗號嚴切,惟獨銓部之謫調,猶持大體。侯雖外補,然若吾鄉之州若郡,皆畿輔重地,才賢之高選,非古遷人之比。餘觀唐史。自中朝出爲外州,多在嶺海絕徼之區。至終其身望還而不可得;其有量移者,皆謂爲曠蕩之恩。今侯爲州郡,一歲中三遷,遂復入郎署。則朝廷之用人寬大,愛惜天下之才賢,其又異於古矣。故嘗謂士之用世,不挫抑,不足以見其賢與才;稍挫抑矣,旋復大用,以此知朝廷用賢與才之急也。餘於是樂吳侯之升也。
侯爲吳興右族,再世登朝籍,父兄皆爲顯官。侯方以盛年,繼武而起。居吳不久,而吳人鹹懷之。予友潘京兆,與侯之兄憲副君嘗爲東郡屬。侯在太倉,感侯之德,於侯之赴建康也,故邀予爲序。
贈石川先生序昔周成王之時,召公告老。周公留之,曰:「耇【耇 原刻誤作「苟」,依尚書及大全集校改。】
造德不降,我則鳴鳥不聞。」「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後人迷。」又曰:「予惟曰襄我二人。」「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讓。後人於丕時。」古之大臣,以身系天下之重,雖其老而欲去,而不得遂其去如此。故禮有七十致仕之文,蓋精神血氣,有所不逮,上之人思休而息之,非棄之也;下之人以其倦而求歸,非以爲高也。至於不得遂其去,雖其自留,而不以爲不潔也。後世君臣之際,豈可言哉?不以其人系天下之重,故棄之而不恤;其人亦無所與於天下之重,故去之以爲高。夫是以用之不盡其才,休而息之不待其年,則後世之致仕,與古異矣。
石川張先生,爲通政司參議。九廟災,大臣得自陳致仕;先生例未得自陳,即上書引去,悠然自放於吳、越山水之間。世之君子稱其達,而惜其以不盡之才,當未可以休而息之之年也。乙巳之歲,先生年始六十。有光辱以姻末,稱觴堂下。周覽壁間之文,多息老之詞;竊謂未盡其意,故稱古者致仕之義以爲言。
贈給事中劉侯北上序【代作】
昔孔子之門人,皆輔相天下之姿,而以其才試於大夫之家。蓋由其小,可以知其大;施於一方,而天下可推也。故子西言於楚昭王,以爲王之輔相、將帥、官尹及使諸侯,無有如顏淵、子路、宰予、子貢者。以孔子據有土壤,而子弟爲佐,可以王天下。蓋皆常試於其小而知之也。
後世循吏之名,始自西漢。江都相董仲舒,內史公孫弘、倪寬,皆儒者通於世務,以經術飾吏治,天子器之。仲舒自引去,而弘、寬皆至三公。其後公卿有缺,必選所表郡國守相有治理者,以次用之。至如東京卓茂、劉矩之徒,無不位至三公。即其仁信篤誠,感物行化,真宰相之器也。
吾同郡劉侯某,舉進士,爲溫之瑞安。自士大夫至於閭巷之小民,無不得其歡心。其所興革便於民者,有八事之謠。及被召之日,奔走攀號,填溢街巷。溫之屬縣鄰界之民,無不至焉。則劉侯豈非古所謂循吏者耶?侯之召也,入爲吏科給事中。天子亦將以公卿處之矣。某以爲侯之所以治邑者,以之爲天下,無所不可也。然天下之人才,亦有宜於小不能其大者,黃霸之治潁川是也。餘獨以知侯之無所不可,則既親見而得之矣。
某爲教青田,適侯在瑞安之日,而瑞安至青田,止一舍;嘗往來其縣,候館饔餼將饋之禮,無不畢給。而虛己下士,不間於微賤。以某之蹇拙淪落,而待之有加焉。某嘗夜辭侯去,遊東塔山觀海,比明登山,則道士已出迓,餼饋皆具矣。瑞安之學官,以公罪當輸金,力未能償,因某以爲言。侯雲:前二日已爲代輸報監司,而學官蓋未知也。晉史稱麻思還冀州,請於王猛。猛曰:「束裝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關,郡縣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無留事。至於纖悉,莫不皆然。猛所以爲霸王之器以此。某以是知侯之才,擬之古人,可以無愧。
嘉靖三十七年春,侯請告還家,某適有南太學之命。侯未幾尋北上,因書此以贈其行。蓋自以爲不獨侯之知某,而某之所以知侯者尤深也。
贈戚汝積分教大梁序
餘少時,與李廉甫遊。廉甫與汝積尤親善,時邀餘出郭造汝積。汝積方家居授徒,至則餘三人相對無一語,但啜茗至暮而返,意甚歡然。
後廉甫登第,餘獲薦於鄉,而汝積在郡膠二十餘年,始以貢計偕北上。是時廉甫以都御史自江陵還臺,餘將試春官,意吾三人者復當相聚,而汝積已得開封之司訓以去。廉甫方病在告,餘竟落落而歸。已而廉甫卒於鄆州,以餘之無似,不足爲道。而汝積抱有用之才,淹抑至此。迨廉甫之沒世,汝積方始出仕,則士之窮達蚤暮,不可以一概論也。
始餘過徐州,問黃河道所自,舟人往往西指遡河入汴梁處。獨念大梁夷門、東苑平臺之故跡,及前古帝王之陵寢,近世京邑之麗,藩省之富,與夫黃河之壯,而不得一往。今汝積旦夕遊焉,且以溫良淳厚之器,以作成大梁之士,其亦有足樂者矣。士所志於天下。其大者樹勳績於世,常患於不能遂,而或有累高致至之危。汝積居名都,日觀仲尼廟堂,陳俎豆,與諸生揖讓其間,講論六藝之文,昔人所謂擇官而仕,未有逾於此也。恨餘與汝積南北乖違,不得相與共嘆。廉甫今日遂無此日月。吾徒居世,隨所在盡吾事而已,他尚何求哉?
汝積所教縣中子弟,以其師行,未及有贈;會其子揚將至大梁,請餘爲序,以補送行之闕雲。
送嘉定丞魯侯序
吳之東南,其屬爲崑山、嘉定,壤地相接。界上之民,往來兩縣間,能道其官之賢與否,或時各舉其令之長以相誇。往年,王侯儀尹嘉定。王侯賢,嘉定之民稱之,崑山之民亦稱之。餘,崑山人也。嘗有按部者至,餘從諸生出候郊外。王侯亦至,下馬與諳生揖讓,儀觀偉然,輿馬奕奕。諸生夾道讓行,目屬王侯,蓋賢者易以聞也。然於令則然,於丞則否。豈丞之賢皆不若令哉?勢位弗與令比也。
嘉定,天下之壯縣,着在圖籍,地方八百里。後割而爲州,猶存四之三。蓋古方岳大國之地,其令視公侯,其丞爲之僚,奚啻如古之上卿?餘觀春秋間,列國之大夫,往往以其名聞於諸侯。雖至京師,天子亦改容焉。今爲丞而賢,亦不易及民;雖及民,而人亦不樂道之。委任之勢使然也。
嘉定之丞魯侯,將以考績去。縣學生龔有成,來徵予文,以道其行。予於侯無聞焉。有成曰:「侯,賢者也。」餘知其爲賢者也。學生與丞不相涉,有成又敦飭之士,足未嘗履侯之堂,而以其文請,是重侯之去也。先是,吾邑丞方侯鋐者,有吏才,後去爲零陵令,小民至今思焉。餘以語有成,有成不聞;則子之不聞侯之賢也,固宜。
銓曹方務得人,苟格令所至,奪而去之,不顧其民之慾與否。昔吾方侯之行也,予曰:是必復來。已而立乎境中,望侯之車馬,而不來矣。今子之侯之行也,子勿復言也,子將立子之境中,望侯之車馬而不來矣。
送周御史序
士之居官,非以享爵祿,操利勢,使人奔走承奉之爲榮;惟其所至有惠澤及於人,使其民愛戴之如父母,令名垂於無窮,此其所以爲榮也。詩曰:「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言君子能以道得民,民愛慕其德,詠歌其衣服容貌言語之美;其還歸於周矣,而萬民猶望之也。
嘉靖乙卯,侍御餘姚周公,被簡命來按吳中。故事,御史巡行天下郡國,率一歲還報。公滿歲且去,而吏民伏闕上書願留者數千人。詔聽復留。於是幾及三載,始改命提學於南畿。蓋巡按御史無再歲者,其奉特旨,自國初以來,如公等比,三四人而已。公在吳,每行縣還,百姓扶老攜幼,填溢街巷,使車不得行。嗟乎!仕而得民之愛慕如此,可以爲榮矣!
國家貢賦,仰給東南。異時承平無事,不幸遇水旱,有司猶不肯議蠲貸;而自頃歲島夷爲寇,兵興,賦調滋繁矣。然盜踰度大海,輕行內地,數千裏間,剽掠一空,歲復大旱,民嗷嗷無經宿之儲。當時議者猶以國計爲辭,而海上用兵,所急者財賄,聞蠲賦之語,往往相顧而笑。公獨慨然上奏,盡停蘇、松歲入數百萬。以死傷垂盡之民,而措之衽席之上。自寇之入,人皆憂將之不選,兵之不練,賦調之不給而已。若如議者拘攣之見,非惟稅無所出,將盡驅東南之民以從賊。朝廷豈徒失數百萬石之賦而已哉?
昔人有言,古之大過人者,能於擾攘急迫之中,行寬大閒暇長久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測而大服也。使世之君子能持此說,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
狄之思,庶乎可免矣。公爲政寬大不擾,受命分閫,皆先進老臣,輒裁之以法;所調天下兵聚海上,狼、廣、粵、僰之人,繹絡城下,無不斂戢,民不知兵行之害。此皆卓然可稱者。
公去吳之明年,士大大多紀述之。而河南布政使雍裏顧公,因民之志,作頌一首。以謂古詩三百篇,作者皆不自爲序,而有待於卜氏之徒。故屬其序於鄙野之人云。 【崑山本作周御史保障江南頌,後段小異,更有頌辭。今從常熟本。】 贈熊兵憲進秩序【代】
鏡湖熊公初舉進士,受命守太倉州。稍遷爲吳郡別駕。尋升太倉兵備僉憲。今又奉璽書,有憲副之擢。自筮仕迄今爲方面,幾及一紀,官凡三遷,而不離太倉治所。太倉,舊崑山沿海之地。前代備禦日本,惟慶元、澉浦、山海置戍,無言太倉者。自淮陽王建海運,則泛海之役,皆自此始。萬斛之舟,雲屯風飄,接於遼海,當時屹爲巨鎮。國家罷漕事,設兩衛,百數十年間,海外無事。惟沙丁鹺戶,時或跳梁,然不踰時撲滅。而三吳生聚,反依大浸以爲天險。
嘉靖初,言者欲罷新建州,請置兵備分司。朝廷留州而置分司。先是浙省有水利僉憲。兼領吳中水利,今則並歸於兵備。自建兵備而後.日本之患作矣,蓋若有前兆焉者。寇之始至,實公爲州之日也。能以承平狃習之民,而捍蟻附之衆,城守之功爲最;而言者欲以微文致罪。然州人愛公如父母,故奪衆議而留公於吳。及秉憲節以夾,日率拊循之民,而督之以疆埸之事。威行惠孚,指麾如意。椰帆鐵艦,飄忽而來,潰於南而殲於北者,誰之功也?朝廷知公聲望日隆,東南之寄,無以易之,故有今日之擢。而餘獨以爲吾民之幸焉。
天下皆言久任之利,而未有行者,蓋其勢有所不能也。公雖爲州人所愛,即徵擢以去,闔郡之民,伏闕請留,亦未有能從者。今事勢相維,公乃又爲郡,爲憲司,屢遷而不易其地,至十數年。勢位日崇,無異於爲州之日。其治於民,可謂習矣。漢侍御史賈昌與州郡討賊,歲餘不克,時議遣大將發兵。李固以爲發兵州郡可任,但選有勇略仁惠、能任將帥者,以爲刺史太守,可責其成功。遂用張喬、祝良二人,卒平嶺外。今太守無兵權,而武將不與民事。唯公兼兵民之任,李固之議,庶其在此。餘論國家所以待公者,立合於古之道有二;用是深爲嘆息。且公內撫瘡痍,外嚴扞禦,島夷阻隘,不能內淺,久知爲寇之無利,亦將自戢矣。
餘昔承乏汴省,而公今官亦系銜於汴,有先後寮寀之義。邇者屏處林隈,公不鄙夷,諮訪不倦,情分日深。於公之遷,輒不自揆,用不腆之辭以爲賀雲。
送嘉定縣令序太學生張沛,來自嘉定,道其令某侯之賢,曰:「天子有詔徵侯,侯今且行矣。沛欲有所言,而未能也。願有聞於子。」
予觀古循吏傳,雖異世,猶慨幕嘆惜,惟恐其紀載之不詳;況與之生同時,而風聲相及者乎?吳爲東南大都,而嘉定邊海,疆土最廣,號稱壯縣。吏是者,非強明仁恕,不足以爲治。然前此數有賢令。弘治以來,廟食者多矣。今侯又賢如此,豈其地然耶?固予所慨慕而嘆惜者。
而沛言侯之治行,其大者有三,曰:「往者颶風大作,海水飛溢,平地數尺。瀕海之民,蔽流上下,死者千數。侯甫下車,恤其餘民,俾有寧宇。其賢一也。一二小丑,負險逋誅,出入洪波,肆行鈔掠。嘉定去海,不半日可至,無堅城勁卒之捍,而不見侵犯。其賢二也。歲饑民貧,逋負日積,使者督責,相望於道。父死而誅其子,兄亡而逮其弟,笞掠瘐死,流離困頓,所不忍言,侯能操縱有法,賦辦而民不驚。其腎三也。」
子以爲沛所言者,其二者一時之變,其一則此方之民無窮之患也。侯既能恤之於爲令之日,今去爲天子耳目之官,天下之事,何所不可言者?東南財賦之區,國家取之將二百年矣。譬之人,少壯有力,嘗勝百鈞之重;迨夫羸老疲敝,猶以前日之任驅之,未有不絕脈而亡者。今三限之法,責之一時;數年之負,並於一歲。可謂不遺餘力矣。侯何不一言天子,盡捐數十百萬以予民乎?此踰於增戍益漕,以厚西北之防者,萬萬矣。沛也以此言於侯,可也。
送嘉定縣令張侯序國家混一宇縣,版籍所隸。延袤萬里。三吳之民,獨以區區一隅,輸天下財賦之半。昔之守土者,嘗一抗疏爲民請命於朝,宣宗皇帝慨然下詔,減省舊額。然議者猶以當時建議,不能大有發明,使曠然一新以見治世均平之玫,有恢張不盡之嘆。
其後吏胥緣以爲奸,民賦日倍如其舊。而主計大臣,執議牢固,雖有水、旱、螽、蝗、螟、蝝之災,輒拘成法,未嘗肯減上供之數。比歲胡【胡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馬南侵,廷議以運餉不繼,督逋之使,相望於道。是以爲令者尤難焉。上之不能遂其求,曰:何事我而不承我也?下之不能勝其求,曰:何撫我而不恤我也?於上易以罪,於下易以怨。令之難爲,從來久矣,而未有甚於今日者也。
吳之屬邑有八,而嘉定最廣,然瀕海而土瘠。地廣則賦繁,土瘠則民疲;以疲民供繁賦,尤難矣。順義張侯,由進士出宰茲邑。處甚難之時,上勤而下撫,事辦而民和。又能以其餘力興學校,浚河渠,繕宮館,飭武備。期年之間,百廢具舉。非有愷悌之德,通敏之才,何以克此?於時侯將入覲,是行也,天子舉考績幽明之政,用進律增秩之典,侯之承恩詔,被光寵也,必矣!
餘門人李某,以縣父老之意,來徵余文,以重侯之行。餘非知文者,先是憲副張君爲贈行詩,既俾餘志其末,繁蕪之詞,何足爲侯瀆也?而某之勤懇,終不能以辭,復爲序之。蓋亦所謂樂道之者不一而足雲。
送崑山縣令朱侯序江南諸郡縣,土田肥美,多粳稻,有江海陂湖之饒。然徵賦煩重,供內府,輸京師,不遺餘力。俗好偷靡,美衣鮮食,嫁娶葬埋,時節饋遺,飲酒燕會,竭力以飾觀美。富家豪民,兼百室之產,役財驕溢;婦女、玉帛、甲第、田園、音樂,儗於王侯。故世以江南爲富,而不知其民實貧也。其俗選蝡,畏避科徭,以保身全家爲念。故其事天子之命吏尤恭順,號爲易治。而吏於其土者,必進士之才良者得之。然率不過一老,即遷以去。數十年來,江南之俗與其吏治如此。
嘉靖丁未,南昌朱侯舉進士,得吾崑山。庚戌,朝京師,治行爲天下最。其秋,吏部之徵書至,於是將行。崑山之民,樂侯之賢,而恨其去之速也。侯以通敏之才,知民之俗,而不逆其情,故其民尤易治。雖然,俾假以年歲,寬以繩束,與當世之士大夫,切摩治體,講求方略,深知其積習之故而力變之,於以推於旁郡,民之敝可振也。
天下之患,譬之於人,貌美而中病;飲食言語猶人也,其外魁然,而實有不可測之憂。今江南是已。以數千裏雕瘵之民,當奢踰之俗,上奉無窮之求,而更數易之吏,如吾民何哉?國家漕輓數百萬,貢賦所出,天下根本,大可慮也。有光等與於南宮之試,親見天子黜幽陟明之典,所以風勵天下者;退而考侯之治,而知其所以然。於其行也,恨其不可留,猶以江南之事望焉。
詩曰:「樂只君子,民之父母。」言君子爲民父母之心,不忘於朝着之間,其崇論竑議,足以固基本,垂休光也。又曰:「我馬維駒,六轡如濡,載馳載驅,周宛諮諏。」皇華之使臣,於行道之際,尚欲得民之利病而諮訪之,以告於天子,況侯親民而深知其弊者?於是爲耳目獻納之司,有可以贊廟謨而裨國論,必不能忘吾江南之民矣。
送吳縣令張侯序
今之爲吏者,以才智自馳騁,趣辦於簿書期會之間。若此,可謂能其官矣,而未及乎愛民也。溫良子愛,知人疾苦,務於葆息而安全之。若此,可謂愛民矣,而未及乎待士也。待士之禮,其軼已數千年,自兩漢循吏,有稱於是者蓋少。今世之士,一山於學校科目,國家品式具備,吏奉行之,低昂上下,委之自然之繩墨。禮之所加,以爲其所固宜,而吏無特以待士言者。其間時有所崇獎延進,必其人已有名聲,足以自見。不然,雖子思、孟軻之學,呂望、伊摯之能,許由、伯夷之高,亦氓隸之而已矣,奴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之而已矣。噫!士生於今之世,不出於學校科目,無名聲以自見,豈不悲哉?
某東海之鄙人也,屏跡于田畝之間,以其耕漁之暇,稍誦習古人之書。有所感發,亦復摹仿古人言語,以爲文詞,而未嘗敢以示於人。而當世之利病,生民之休慼,士大夫之賢不肖,雖非所及,而時或有動於中。嘗聞吳邑侯張先生之賢。自吳而風海,海濱皆曰:「是今之能其官者也,是今之愛民者也。」而某無因以望見焉。
今年以老親之命,應試於郡城。先生見之於途,而哀憐之,呼與之語,而索觀其文,爲之進於有司;而其意猶歉焉若有所不足者,嘅焉若其力有不能自致者,惻惻焉若有不忍棄者。夫士之處勢,固世之所氓隸而奴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者也,非出於學校科目,有聲名以自見,又無相遇之素,而先生待之如此。惜施於某之非其人也。假今之世,其賢有萬於某者,先生所以待之者可知矣!
適先生以考績至京師,某固猶在於氓隸奴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之間,無以爲國士之報。於其行也,士民多誦其德美,某獨致其私於己者。蓋先生之用意,乃出於數千載之上;持以事明天子,真大臣宰相之事也。【此文得之汪計部苕文藏本。題稱送貫泉張先生序,文稱某而不名。據自序不出於學校,今按:先太僕年二十爲博士弟子。若以未弱冠之年,非宮牆之士,於鄰縣令長之考滿,輒爲文以贈行,近於上交之諂,太僕不爲也。當是代人作。莊識。】
贈張別駕序
張侯自尚書秋官郎,出判蘇州。會其屬縣崑山之令闕,來署其事。未逾月,新令且至。吾黨之士,爲會於玉山之陽,邀侯爲一日之歡,蓋莫不戚然於侯之去者。
噫!人之相與,有歷歲月之久,未必其相愛也;豈徒不能相愛,有厭其歲月之久,而去之唯恐其不亟也。若侯之不鄙夷吾人,與吾人之所以愛侯者,可謂有情矣,吏之來,皆四海、九州島之人,無親知之素。一旦以天子之命,卒然而相臨如是者,豈法度威力之所能爲哉?夫亦恃其有情以相愛而已。今或自謂其能制百里之死生,法度威力之可以爲,視其人漠然,而獨行其恣睢之意,則今世之俗吏類如此也。侯爲人慈愛愷悌,可以望而知其情;故不逾月,而縣之士民,無不愛且慕焉。
嗟夫!吾縣之人,力耕以供賦貢。曲事天子之命吏,蓋亦無所不至。雖駢死敲撲【撲 原刻作「樸」。】
之下,未嘗敢有疾怨之心;獨於是非之實,亦有不能昧者,或時僅見於里巷之歌謠,蓋孔子之刪詩三百篇,美一而刺九焉,所以導民之情,宣之使言。若十月之交、雨無正,雖幽厲之虐,不能絕也。今大吏或相與比於上,不曰吏之無良,然且詬詈吾人,以爲風俗之薄惡。夫二百年仁孝忠厚之俗,奚至於今而獨惡耶?
方侯之視事,即有倭寇之警。賊自濱海深入百里,絡繹城下。侯以安靜鎮之。雖在倥傯之際,不肯因循舊弊,以擾於民。自前年賊至,而縣常先時塞門,又嚴縋城之禁。小民鬥米束菜,悉爲吏卒所苛取。近郊之人,扶老攜幼,望門而呼;城上莫有應者,獨坐視其宛轉於鋒刃之下。且曰鉤取疑似之人,以爲賊諜而屠刳之。蓋冤苦無訴之民,有不獨死於賊手者矣。如前之爲,今歲皆無之。則賢人君子之所至,豈必其歲月之久!如時雨之沾溉於物,豈有涯哉?夫然後知侯之所以非今之俗吏。而期月之間,吾人愛慕之深如此,則夫知吾縣風俗之不薄者,亦莫如侯。餘故樂爲道之雲。
侯名牧,辛丑進士,山陰人。
贈太府思翁黃公序
太府黃公,由省署來守吳興。期年而百姓服從其教令。有君師之尊,有父母之愛。於是歲之七月二十有八日,當公嶽降之辰,郡之士民,鹹造在庭,爲公薦萬年之觴。有光【光 原刻誤作「先」,依大全集校改。】
爲其屬邑之長城,且當代去。而邑之士民,以有光尚有一日之留,其於事上之禮,尤不可 廢。鹹叩頭以請。遂於是日,率吏民,從六邑之長,拜賀於庭。
餘觀吳興之士民,意其猶有古躋公堂以上壽之風也。惟仕宦以治民爲難,而俗之美惡劇易,尤有大相什伯而不能以同者。至論所以治之,不過剛柔二用而已。然二者出於人之性,有不能易者,自皋陶言九德,而周公亦云「廸知忱恂於九德之行」。要之剛者不能抑而爲柔,柔者不能矯而爲剛。惟有常之吉士用之,則無不宜。自昔聖人之世,人才之偏已如此,亦期於治而已。太公、伯禽,同受周公之命,以之齊,魯,而其所以爲之者,遂迥然不同。而其後二國之治,亦以大異。然當齊、魯之初,豈不皆謂之同沐聖人之化者也?前漢治民,如趙、張,三王、黃次公、龔少卿、薛贛君,朱子元之徒,皆卓然有聞,考其有事,何可一概而論乎?獨怪梁相州初以惠愛爲先,當開皇迫急之時,遂用不能見譴。及再請爲郡,即以一切立名聲。豈不謂之「詭遇而獲禽」者歟,今公爲郡,如相州之俗,而獨處剛柔之中,不見改爲,而民情大服。其賢於古遠矣。
有光不佞,二載爲吏,往來苕、霅之上,仰卞山之高,緬懷蘇長公之高風,邈不可追。茲乃得賢太守而事之,不幸遂遷以去,方已決歸田之計。有光家在姑蘇,而姑蘇本與吳興爲一,有光自此雖不得奉承教令,爲公屬城之吏,而歌詠太平,尚得爲公擊壤之民也。因爲之序雲。
送攝令蒲君還府序梓潼蒲君,以太學上舍,選授吳郡幕官。會崑山闕令,使者檄君來攝縣事。未幾,代至,君當還府,縣之士大夫送之。君爲言崑山之俗易治,民有爭訟,可以數言而決,無深穩不可測之情;惟賦稅號爲繁難,能釐整其法,而取之以時,亦不至於病民;而巨室大族,無驕悍難使之害。君之言如是。
先是,崑山數更令,令輒以其俗爲不善,惟南海盧侯寧,爲令未期年而調去;盧侯蓋不得志於此者也。至其去爲他縣,及遷官於朝,未嘗不稱崑山之美。士大夫以此服盧侯之平恕。其後山黨任侯環,李侯敏德、山陰張侯牧,皆以別駕來署縣。三君者,或以廉靜,或以通敏,或以寬厚,皆有德於民者也。故三君之去,其稱崑山之美如盧侯。今曰難治者,謬也。
嗟夫!民之望於吏者甚輕,苟不至於虐用之,而示之以可生之塗,無不竭蹶而趨奉之者。今則不然,徒疾視其民,而取之惟恐其不盡,戕之惟恐其不勝。民俛首不敢出氣,而閭巷誹謗之言,或不能無。如是而曰俗之不善,豈不誣哉?
蒲君爲縣僅兩月,庭中常無事。及新令之至,民夾道觀者,皆曰:「願得如蒲君,足矣。」 故曰縣易治,宜蒲君之有是言也,餘故樂爲之書,且以告凡今之爲令者。
贈司儀楊君序
吳之屬邑,崑山最大。異時割縣之東以建州,則濱海膏沃之壤,敦樸之民,多歸太倉,而縣以貧敝。嘗有言於朝,欲省州還之縣,事寢不行,楊君又居州之最西,今猶與縣爲界。蓋自建州至今,僅六十年。雖爲州,常不自忘其故。其民皆曰某縣人云。崑山,俗號曰玉山,故君自號玉溪。
君家世力田,雄於其裏。嘉靖戊午,奉例至京師,得楚府司儀以歸。沈生大受,以其妻之兄弟,乞贈言於予,蓋道君之所以榮朝廷之賜也。
予聞而善之。爵者,天子之所以馭天下之貴;天下之患,在於不知爵之爲榮。夫不知爵之爲榮,則天子之權輕,而天下之事莫與爲也。士受一命之寄,無不自貴,而氣勢赫奕,望之可知。天下孰不知爵之爲榮也?夫此非能真知爲榮者也,藉此以加於人,謂爲己之能而已矣,不知爲君上之賜也。故詡詡焉恣其欲而已,國家之利害,生民之休慼不問也。上之所以爵吾,其誰思之也?若是,則古謂之素飱,謂之竊位,而豈所謂榮者乎?是故苟冒貪競,而天子之爵愈輕。由此言之,士誠如一命之榮,則有不可苟者矣。
楊君登田裏爲王官,然未有真祿秩也。視世之受命者,其責爲輕矣。然君獨自以爲得之之榮,而不敢輕上之賜也如此。使世之有爵者皆如楊君,則天子之權重,而天下之事,孰不竭力以爲?而中國無事,四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不交侵矣。
送顧公節北上序
漢世祖命桓榮說尚書,甚善之。每朝會公卿間,敷奏經書,未嘗不加賞嘆。當時儒者尊寵,莫過於榮。其後累葉皆以榮任,並至顯仕。他如魯陽、蔡陽,鹹以授經,封侯傳世。漢之崇儒重道,軼於前代矣。
今天子嗣位之初,太保顧文康公,昔在經幄。公音吐弘亮,奏對詳明,每當進講,天子竦聽。時上方鄉學,御製敬一箴、五箴注,皆自公發之。嘗以冬月講洪範,未終篇,雖祁寒,不爲撒講。其後公每進一官,聖諭未嘗不以講讀舊勞爲言。蓋上之好學崇禮儒臣,終始不倦如此。公之冢孫,以公蔭,幸符璽幾二十年,位至卿少。而公節以公曾孫,復以經筵恩入冑監。今將謁選天官。蓋國家之於任子,其法視前代稍狹;惟獨加惠於帷幄之臣。況公,尤上所眷注者。公節茲行,天子見公姓名,思念舊學,肯以常調處之乎?
公節年壯有意氣,顧自以輔臣子孫,當以恩澤進,不欲與書生爭一日之長。今天下所在列位皆科目,獨禁近環衛,持囊簪筆,多勳戚與公卿大臣之世冑。一日天子臨朝,左右顧視,無非所謂親臣、世臣者,祖宗之用意深矣。公節行矣,其亦無忘前人,而以忠孝事君也哉!
送國子助教徐先生序
海寧徐先生,與餘相遇於禮部,歡如平生交。別去十餘年,先生隨調州縣,厭簿書之冗,乞改教松江。松江去吾邑一舍,先生在官四年,而餘不知也。會以試事至吾邑,始得復相見,道故舊。而先生已有國子之命,且行矣。程生大猷,乞文以爲贈。
竊謂科舉之學,相傳久矣。今太學與州縣所教士,皆以此也。夫取天下之士,列於庶位,以共濟斯民,宜無用於今世之文者。然而國家損益百代之制,固以爲無出於此。蓋欲學者深明聖人之經意,以施於世而已。至於久而天下靡然,習其辭而不復知其原,士以譁世取寵,苟一時之得以自負;而其爲文,去聖人之經益以遠。蓋自今天子御極以來,輔臣每以文體未復爲言,詔書屢下,風厲學者。有司不知所本,務變其末流,此所以愈變而愈不能復也。
夫科舉之所爲式者,要不違於經,非世俗所謂柔曼、骫耎、媚悅之辭以爲式也。昔張 文寶【文 原刻誤作「大」,依五代史及大全集校改。】
知貢舉,所取進士,中書有覆落者。下學士院,令作貢舉準格。軍士李懌笑曰:「餘少舉進士登科,蓋偶然耳。使餘復就禮部試,未必不落第。安能與英俊爲準格?」當時以爲得體,歐陽公特着之五代史。今以柔曼、骫耎、媚悅之辭以相誇,而以得者驕其未得者,以此爲格,此歐陽子所以嘆也。
南陽成誼叔欲應舉,而郡先輩無爲進士業者,誼叔乃曰:「四書、五經,吾師也。文無過於史、漢、韓、柳,科舉之文何難哉?」誼叔竟以取進士,爲當世名卿。嗟夫!誠使學校之官,修明經史,而略其末流,使土不求準式於五經,四書、史、漢之外,天下士夙庶幾少變,而人才可觀矣。先生嘗以經義倡導松江之士,餘故以斯言祖其行。聞今官於太學者,多餘同志之士,其並以吾言告之。 【文從鈔本,與常熟刻小異。】
送柴都事之任浙江序
吳、越之地瀕大海。天下無事二百年,宴然靡犬吠之警,百姓反若依海以爲固;不如三邊歲有戎馬【戎馬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或本作「胡虜」。】
之侵。揚州葆疆,古之所謂天地之中,莫能過也,承錢氏據土,宋室偏安之後,皆以錢塘爲國,而皇家定鼎建業,浙爲首藩,都邑之盛,物產之殷富,天下稱杭州雲。
自頃承平日久,海防廢弛,島夷乘風迅入寇,則杭常被其患,乃自獨松嶺入四安,以趨金陵;自華亭、澉浦,則軼於蘇、常之境,而江、淮之間,無不騷動。杭於寇最逼,而首當之。故建督府,調天下兵四集其境,則行省之務,劇於往時百倍矣。然自使以下,有左右參政,左右參議,實前代平章政事、左右丞,參知政事之職,皆方岳大臣,總攬大綱而已。凡行省諸務,不得下責之於從事。非其才賢,莫克以任也。故從事而能其任,則使以下常逸,而省之事無不舉;從事而未能其任,則使以下常務,而省之事或不能無廢墮。唐制,皆大臣自闢,而後命於天子。或者以冗從視之,不可也。況今浙省時事之艱乎?
吾邑柴君秩,以太學上舍,謁選天曹,而得此官。君平日未嘗出門,與人居,終日恂恂然。昔寇犯鄉邑,君獨率諸少年登陴,下視圍城之賊,連發數矢,皆應弦而倒。人始知君有可用之才。今內外文武大臣孜孜求下之日,士稍有以自見者,多得不次之擢;此君自砥礪立功之日也。
君之先大夫黼庵公爲南京兆,會太廟災,與兵部侍郎顧公珀,太常穆公孔暉,同時罷去。議者惜其不能盡其用。公之厚德,宜有發於其子孫者矣。
送陳子加序
昔餘讀書鄧尉山中,於郡西太湖邊諸山,無所不陟。惟獨其北陽山大石,聞其勝,舟行時過之,而以不得登爲恨。
大石傍有陳翁居之。生平不知城市官府,其容頎然,有太古之色。而其子子加,乃以文學俊秀遊郡邑。薦於鄉書。然子加之誠篤,猶翁之風也。子加與同縣殷一清,每出入必俱。一清之誠篤,猶子加也。每計偕,二人者必同舟,而吾邑陳子達與相善。蓋三君皆以嘉靖己酉膺薦,數詘於南宮。而予之被詘尤久。每下第還三千里,三人者,舟相先後。予時與子達同舟,時相呼過從也。歲歲逾淮渡江而別。
今年天子欲親貢舉之法,思得敦樸有道之士,則一清、子加宜褎然首選,而竟落第。餘幸叨薦,而子達就調元城,一清方待舍選,子加以乞恩教饒之浮樑。餘與三人俱在京師南燻街,寓舍相近。雖一時聚會,然自此當離析。雖子加與一清無時不俱,而今亦異向矣。念欲如往時下第,舟先後,相呼過從,不可得也。
於是陳翁年七十,子加之乞恩爲祿養以此。子加特赴浮樑,過吳,歸拜其親。餘以是序而送之,且以爲翁壽雲。
送王博甫北上序
吾崑山雖吳之偏邑,而人才在前世知名者不少。如範至能、衛清叔,其遺蹟至今往往可尋。然欲求其子孫,有不可得者,士大夫之家,能使詩書之澤久而不絕者,蓋寡矣。
宋左朝請大夫王彥光先生,有名紹興之世。迄今而其後裔猶存。當國初,朝廷重貢土之選,州郡學每歲入貢,廷試入太學選,與進士等。高者多爲九卿。朝請之後按察司使俊伯,以貢爲監察御史。高皇帝命署都御史事,親題其各於殿柱。其後歷官陝臬。俊伯孫秀水博士,以布衣遊京師,當憲廟時,客樊都尉所,與館閣諸公,賦詩倡和;以博土歸老於家。如吳文定公、王文恪公,皆與交善,多爲其家文字。博士年九十餘,與予外高祖夏太常有姻,予少時,博士以篤老尊行,邀予至舍。出其孫拜之,即博甫也。
博甫爲諸生久,家日益落,又不利科試,迄今乃以年資入貢。於昔嘗貢禮部,試奉天門,時張懋恭行歲貢舊法,頗有選爲尚書屬及御史者。然流俗終以賤簡。未幾,法復變。今少師徐公,每言貢法當復祖宗之舊,尚未有行。而博甫適徐公當國之時,必有峻拔如乃祖俊伯之爲者;不然,亦當爲郡佐縣尹,或調博士,如乃祖秀水之爲者。博甫於王氏不絕如線之緒,又將起而振之。夫賢者之後,至數百年而後人猶有知者,視其餘諸公泯沒不傳,別餘於博甫之進,爲王氏幸多矣。於是博甫戒行,縣大夫爲之勸駕,博士先生與諸生爲祖道,而予爲之序。
賀戚總戎平倭序【代】
國家受天明命,庵有萬方。日月所出入之處,莫不賓貢。其浮海而來者,出於載籍之所未有。倭夷,始雖狂狡,卒未嘗不惕息扶服而請獻焉。頃歲,乃敢陵斥州縣,浸淫疽食,濱海之區,爲其所傷殘者,沿絡萬里。蓋承平之久,禁網闊而武備弛也。天子當寧太息者,十年於茲矣。疇諮海內,妙選守境武略之臣,於是定遠戚公,以世冑任驅馳,積功兵間,遂奉璽書,受專閫之寄。
先是,兩浙之氛稍息,而蜚集於閩海莆陽之境,剽掠殘斃,郡邑爲之丘墟。去冬復來,攻圍仙遊,相守逾月,危城幾不能保。公提兵振旅,呼吸之間,百萬之衆,一時崩藉,遂解重圍。閩人懲往歲之害,人人喘恐,自以公再造之恩,歡呼鼓舞。而餘賊奔潰溫陵,公方追奔,期於殲蕩而止,當是時,宜黃譚公以中丞居提督之任;而南明汪公爲廉訪使,運籌協贊之力爲多,宜其成功之易矣。
餘忝東南鄣侯之寄,捷書亟聞,私心慶幸,不能自已,是用馳使往賀。蓋江、淮、閩、浙,首尾之勢,閩海寧息,則江、淮亦無騷動,非獨古者鄰境相慶弔之禮也。餘昔嘗見公談兵,固已窺其胸中之奇;又自以虛庸,繆當重寄,懼不教之兵,不足以應敵;方求貙劉之禮,尋古握奇、八陣之法,數千裏遣使,有諮於公。公時已調集浙兵,即命使者介馬自隨。夜二鼓,統兵三萬過新嶺,寂然無聲,黎明,遂破賊巢。其神速,古之名將弗過也。使者歸言其狀如此。其號令精明,被羽先登,身當百死,皆所目見。噫!世謂當今無得,蓋伏而未見也。
天子神聖英武,詔書數下,飭勵邊帥。凡任疆圉之責者,莫不人思効命。而有卓然如戚公者出焉。王靈所加,海宇清宴,將書勳太常,被河山帶礪之盟。後之考論中興元功者,非公其誰哉?是爲序。
司訓袁君督學旌獎序
今制御史監郡,奉詔條無所不問,尤莫先於察吏治得失,登賢顯能,去其治行無狀者。然率一年更之。蓋其職以巡行糾察爲事,馳驅諮諏,懷靡及之志,計一歲中部內之賢不肖,亦可以周知之矣。
自頃島夷入寇,江海之間,數被侵掠。御史餘姚周侯,時按蘇、松,於兵戈倥傯之中,拊循勞徠,甚得民心。民詣闕保留之。至三年。始被命督學南畿。夫三年之間,其於所部吏,知之尤宜詳也。
邇者周侯既得代,之留都,甫視事,即下書郡邑,旌獎賢能。吾縣學博士宜春袁君,獨首被之。近年以來,州郡所監臨御史,無慮五六人。他御史旌獎常易得,惟巡按御史,自非爲治有聲跡卓異者,率不易得。其得之者,不踰歲而徵書至。今周侯臨部既久,復爲督學;督學位望,又在諸御史之上。其於教官,臨之尤專。則旌獎之尤不易得。侯之所以有取於君者,宜非苟然,而君之所以得此於侯爲甚難。宜乎人之望之而以爲榮也。於是泰和王侯以郡丞署縣,幸御史之檄,以羊酒彩幣,至學行事。諸生四百餘人,以爲此盛典也,不可以無序,列狀來請於餘。
餘以昔倭賊內訌,孤城幾陷。君與化州張君,率兩齋之士,登陴御守。時縋城請兵,斬馘殪敵,多出於諸生之中。又勸勉士大夫,捐金出粟,以給守卒。城賴以全。諸生被掠無歸,棲之學舍,遍於廊廡之間。上其名於督學,賑恤之。常時有司仍踵敝風,於學校多所簡外。君知其情有所屈,必反覆言之,無不得直。士或貧居郊野,經歲不至,亦不以介意。至於人情事變,立談之間,無不洞悉。由此言之,非獨爲儒官,施於吏治亦有餘地矣。蓋御史所以獎之者如彼,而諸生所以稱之者如此。夫官無崇卑,以得行其志爲樂。袁君之能獲於上下,其於仕豈不裕哉?予是以書之。
贈醫士張雲?序
技術之事微矣。自司馬子長傳扁鵲、倉公,自後爲史者,概取神奇詭怪之說,以附於正史。予頗疑其非經世之要;欲爲後世立史法,削去方伎傳,庶幾不詭於聖人。
然觀周禮,周公所以治天下者,無一事之不備。至於醫師,特令上士爲之。下迨於鳥獸,亦有醫。以是知百家伎藝,皆聖人之所創制,民生之不可一日無者,其爲經綸參贊之功至矣。今世醫亦有官,而四方之爲醫者不少。求如史傳之可紀者,未之或聞。其或有稱於一時,考其實,不迨者多矣。嗟夫!世道之變,豈獨士大夫學術之不古,而伎術亦然,可嘆也哉!
嘉靖己亥,吾族之諸父有病危者,醫士張雲?起之。圖所以爲謝,因命予述雲?之能。予於雲?所治病狀未詳,不能依太倉傳例。而獨聞雲?世爲武弁,其家在京師,而云?爲醫,自軒、岐以來百七十九家之言,靡不洞徹,談論滾滾,治人生死立効。正德間。巨璫用事,頗以權力致天下之伎能。當是時,雲?遊其門,四方之言醫者莫能難也。其後事敗,雲?不與其禍;來居淞江,後乃遷吳門,所至皆有利於人。噫!若求其可紀者,或者其在斯人也。
贈弟子敏授尚醫序
吾家自唐宣公以來,以文學應制科,常爲天下第一,世有顯仕。國朝懲元氏之玩,法令嚴急。士大夫懼罪,不敢出仕。長陵之世,吾祖先以人材舉,猶不敢應命。迨累世承平,則皆以高貲雄鄉里。子弟多臂鷹騎馬,出入馳騁爲樂,不思仕進。
吾曾祖姑以諸生登科,爲吏齊、魯之間。先皇帝御宇,餘與憲副弟始登進士。然餘試南宮久,憲副一試即得之。是時大宗伯王公,諸進士旅見者四百人,公獨進憲副前,問道余姓名,曰:「非爾之族乎?」蓋以餘之族姓單,而吳中之歸無二祖也。
隆慶三年,餘自邢州入賀。而栢泉叔方爲大鴻臚,賜告還。餘弟子敏,奉部牒官尚醫。蓋於是而吾之族屬知仕進之榮,而子敏以下諸弟,方治進土業。昔海虞章大理,其父爲侍御,而大理兄弟三人,皆舉進士,爲大官。唯二子不第,亦以資爲官。先是,章氏治宅,畚土,獲五鱔。其後侍御五子皆橫金帶,協於五鱔之祥。海虞人至今稱章氏之盛焉。吾叔之諸子,殆將似之。以此爲尚醫賀,且祝諸弟媲美章氏。而石塘弟以太學上舍,同在京,其樂有家門之慶,與餘同也。因爲之序。
贈大慈仁寺左方丈住持宇上人序大慈仁寺,在京城宣式門外。西寺蓋孝肅皇后以其弟爲僧故,爲太后時,建此寺。憲 宗皇帝兩制碑記,順奉母后之志也。
餘舍於寺左方丈,見其長老。雲:祖師名吉祥,姓周氏。爲兒時,好出遊,嚐出不復歸家,家亦不知其所在。太后自未入宮,師已與其家不相聞,久之,去祝髮於大覺寺。然常遊行市中,夜即來報國寺伽藍殿中宿。太后意亦若忘之。忽夜夢伽藍神來,言後弟今在某所,英宗亦同時夢。夢覺,相與言皆同。即日遣諸小黃門以夢中所見神言求之。至則見師伽藍殿中,遂擁以行。小黃門白入見,帝后皆喜。後問所以出遊及爲僧,時爲泣下,因曰:「何如今日爲皇親耶?」吉祥不願也,復還寺。後不能強,厚賜之。英宗晏駕,太子即位,後爲太后。出內藏物建大慈仁寺。報國寺,故小剎也,今爲大寺。其西伽藍殿猶存雲。
孝宗時,太后爲太皇太后,爲立護敕碑,碑所載莊田,無慮數百頃。師以左善世示滅,帝遣官致祭。師時所招僧,至數百人。迨後慶壽寺毀,僧亦來居於此。僧衆矣,惟今道宇,獨其九世世嫡也。
隆慶元年,餘入覲,來見道宇,尚披髮。後三年來,則道宇之師已化去,道宇以年少荷重負,得部札,爲左方丈住持。於是京城內外凡爲其教者,皆來爲道宇賀。而道宇之徒師昂,爲之請序於餘。
餘謂祖師脫屜皇舅之貴,而樂世外之教,孝肅皇后在慈宮,二聖隆孝養,恩賜無所不至,而祖師澹寂自若。英廟以來,外戚恩澤侯者,不能數世。祖師之賜莊猶存,衣食寺中數百人。此有以見一時富貴之不能久,而澹寂者之長存也。道宇神氣清明,卓爲禪林之秀。吾知祖師之傳不墜,遂序之以爲贈。
贈菩提寺坤上人序予昔年讀書吳郡西萬峯山中。舊有大藏經,在佛閣下。間往觀之,因得盡見所謂五千四十八卷者。而妙法蓮華經、維摩詰諸上品,皆略究其大旨。雖數萬言,不過一二要言而已。而支辭漫說,若此之富。故知佛教之東來,此佛之衰也,摩騰、竺法蘭之徒之罪也。自是數喜與其徒論說空理,求第一義諦,又欲廢五千卷。而後止安亭,居崑山之東境,有菩提寺,其長老名德坤者,予數見之,亦以是語之雲。
嘉靖辛亥,予因悼亡,爲延僧誦經,取其疏觀之,往往懺罪求福之語。蓋佈施持戒之說下矣,而又如是,失逾遠矣。因以爲亡者之心,與佛之心一而已。即輕舉遐覽,乘雲御風,逍遙於兜率之天,豈有所謂三道六趣雲者?於是悉取其語而更之,直着此心,達之空王而焦怍;使世間果有佛,即其理如是。長老唯唯。率其徒誦數十晝夜,予蓋恍然真見珠宮貝闕生天之處矣。
念長老之勞,無以爲報,會是年八月二十三日,其初度之辰,里人相率以花果供養,且持文卷謁予爲文以序其事。予不能文也。因思法華經第一卷千萬億種供佛及僧,則不腆之辭,爲亡者供佛及僧可也。遂序其所以與長老之說。又嘆吾裏土瘠民貧,歲荒賦急,流冗日多。菩提寺建自孫吳,於今數千年,佛土莊嚴,廟宇如故。長老之能守其法可知也。於是長老僧臘五十,世壽七十矣。是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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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御史壽序
嘉靖庚子九月戊戌,侍御方君時鳴之誕辰也。先十有一日,侍御之孫元儒試南畿,以禮經第一人薦。既撤簾,有以侍御之孫言者。是時兩學士及京兆以下皆喜,曰:「侍御之孫也與?」或又言:「侍御之子先是亦舉於鄉矣。」復相與嘆息稱道不已。
侍御初與兄太常公,同以進士起家。仕正德、嘉靖之間,爲名御史。彈劾不避豪貴,風威凜然,兩都爲之側目。既而以大禮議齟齬不合,遷廣東僉憲,投劾以歸。於是優遊林壑,聲跡不及於朝者,餘一紀矣。而朝之士大夫,猶知侍御如此,其爲侍御之孫喜者如此,其不忘侍御者如此。蓋自侍御去位,後之爲御史者難矣。世運風俗,翻覆推移之際,非予之所能知。顧獨喜侍御雖不遂於世,而其子若孫駸駸乎向用,足以推其志而行之也。
時昆之士同舉者七人,而予亦濫廁其間,皆與元儒同學相好,茲又同年,歸自南畿,稱 觴於堂,而屬予執筆序之。
夫侍御氣貌偉然,稱天下壯健男子。福德之遐,學士薦紳談之者侈矣,予故不論。獨序元儒賓興京府,一時士大夫之所傾意,而侍御愛國之心,託於其子若孫以施於世者如此雲。
御史大夫潘公七十壽序上海潘公,初以大司寇遷爲御史大夫,上有老成端肅之褒。凡所奏興革庶務,輒賜報可。會歲旱,命察舉哀朝官奏上,甘雨時至。其明年,天下官朝觀京師,公所舉劾案免者,天下皆以爲宜。時公年始逾六十,方向用,而即告老以歸;杜門讀書,習導引,御藥餌,以治氣養生爲事。今年,公年七十。伯子允哲,登進士第。先是仲子允端以進士爲南職方,而伯子於是受上蔡之命,請於朝,得緩赴任之期,還歸爲公壽。同年進士林樹德、喬懋敬屬有光爲序。
竊嘗屏居田裏,聞公之名久矣,不敢以譾陋辭。夫人生之所難得者,壽考福祿。然壽考福祿,竊譬之猶物也;人身,猶車輿也。壽考福祿,世有之矣,而載之實難。故載勝於物則全,物勝於載則傾。世之多取不自足,而以無德敗者相腫也。公之一身,無間出處,人莫能以訾議之。且履盛而即止,以保懸車之榮,而以厚德元老,隱然稱重於東海之上。二子濟美,克享遐齡,豈不宜然哉?
昔韓安國爲御史大夫,天子以爲國器。其後稍疏斥,鬱郁欲罷歸而不得也。疏氏父子【疏廣、疏受爲叔侄,非親父子。】
爲太子傅,乞骸骨歸,獨共具飲食請族人賓客,爲放達而已。萬石君老於家,子孫皆爲二千石,僅以孝謹稱於郡國。而三人者,皆着於後世。以公今日視之,則今人誠有過於古人者。特世無子長、孟堅之筆也。有光辱公子同榜之末,又以二君之請,僭爲論之如此,且以爲公萬年景福之祝雲。
山齋先生六十壽序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六日,山齋先生六十之誕辰。先生既卻賀者,或謂予,先生之謙德宜爾也。然而喜且賀者,吾徒之情也,可以抑而不宣乎?老子曰:「仁者送人以言。」敢以言爲賀,可乎?
夫先生豈終老於山林者哉?自先生之解組而歸。今踰一紀。閉門著書,足跡不交官府。每使者察郡縣,問遺逸,未嘗不以先生爲舉首。其名既以聞於天子,熟於士大夫之口,而不即用者,豈其遇合之難,抑將以老其材而有所大任於此也?
吾吳爲東南一郡,而崑山又郡之一邑,然號爲仕宦之邦。嘉靖紀元以來,先是毛文簡公,以大宗伯迎天子於湖湘,繼而玉峯朱公爲大冢宰,周康僖公爲大司寇,玉巖周公爲少司寇,蔡公爲通政使,莊渠魏公、矯亭方公,皆爲太常,柴公爲京兆尹,顧文康公以文學掌內製,進內閣,至少保。其它臺省法從之臣,彬彬不可勝數。既而諸公稍稍謝去,今在中朝者,無一人焉。
先生,康僖公之子也。當公在位時,先生官已至大理丞,駸駸乎少列矣。其後父子相繼而歸。今存者,先生之外,三四人而已。而以德望重於鄉邦者,又不多見也。山川靈淑之氣,不爲衰歇,而盛衰消長之數,則有然者。
易之剝曰:「不利有攸往。」其上九曰:「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復曰:「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其初九曰:「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剝之「不利有攸往」,至上九而終。復之「朋來無咎」,以初九爲始。然天必以前之終者爲後之始,故以「碩果不食」遺之。由此言之,則剝之上九,即復之初九也。先生於諸公間,年甚少,氣甚銳,天其以是爲不食之果乎?先生之所存者在天下,而予也鄉邦之人,故其言如此。然亦不獨爲先生賀而已也。
澱山周先生六十壽序
澱山先生以嘉靖乙丑正月八日,爲其六十之誕辰。王恭人與先生同年,其誕以十一月廿二日。將於獻歲,並舉壽觴,裏中親友以爲盛事。而餘等方與計偕,所宜先之。乃即履長之日,豫往稱觴,而推餘爲之序。
蓋先生之自河南罷還也,爲言官所論。甌寧李尚書在吏部,言如河南左參政、周大禮,歷有聲跡,又年力方強,不如言者所論。會時宰與李公相失,遽以中旨罷之。蓋嘗以爲天下每有無才之嘆;以有才而不用,或用之而不盡其才,與夫用之而違其才:是三者,天下所以無才也。
先生罷之明年,日本寇東南,江、淮、閩、粵之間,所在騷動。而胡亦仍歲犯遼、薊。楚、粵山洞之盜間起。天子當寧太息,思得勘亂戢寧之才。天下之士,亟進亟罷,而時有以庶僚驟陟大吏者矣。時蒲坂楊尚書在本兵,方爲天子所倚毗,獨薦先生有英才奇略,負萬里長城之望,不爲無知先生者矣。而猶未有舉吏部之章,以冢宰詔王廢置之文,明當時用事者之失,以起先生者,使人有兀然空老之嘆。
漢永和中,李固嘗上疏,言朝廷聘高陽樊英、江夏黃瓊、廣漢楊厚、會稽賀純,待以大夫之位,海內忻然。及厚等免歸,一日朝會,諸侍中並皆年少,無一宿儒大人,可備顧問者,誠可嘆息。如固之奏,此豈少年浮薄者之所能測識哉?吾黨諸公於先生,不欲爲鄉里頌禱之常辭,故餘言如此。詩曰:「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蓋祝君子以興起在位,爲邦家之光,而饗無疆之壽也。
默齋文生六十壽序吾崑山之俗,尤以生辰爲重。自五十以往,始爲壽每歲之生辰而行事。其於及旬也,則以爲大事。親朋相戒畢致慶賀,玉帛交錯,獻酬燕會之盛,若其禮然者。不能者,以爲恥。富貴之家,往往傾四方之人,又有文字以稱道其盛。考之前記,載吳中風俗,未嘗及此,不知始於何時。長老雲,行之數百年,蓋至於今而益侈矣。
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之朔,憲副默齋孫先生之生辰。先生之生,以前丙辰,至於今乙卯,甲子一週。於是縣之人爲其禮者,尤以爲重,而徵其詞於餘。若其禮然者。
予不文,不能道其慶賀獻酬燕會之盛,獨以謂人生百年之內,其變故多端,而於歲時敘事相感,親朋聚會杯酒,談說生平,感今懷音之意爲多。餘與先生同里閈,有通家之誼。自少已能識先生。先生年甫弱冠,先大夫客遊不返,旅殯蒼梧之野。徒步走嶺外,無資裝傔從之攜,崎嶇萬里,負骸骨以歸。寡母幼弟,相依爲命,有人所不能堪者。及舉進士,釋褐爲刑曹。會御史言事下詔獄,先生守官不阿,與大吏爭論,幾蹈不測之禍。天子仁聖,不忍加誅,竄之懷遠、夜郎之地。於是自縣令遷轉,不數月,輒改官。歷閩、粵、巴、蜀、荊、湖、齊、魯之間,足跡幾半天下。天子躬視獻陵,藩臬郡縣之官,多以乏供致重闢。先生時爲湖廣僉憲,獨免於非,且膺寵鍚。又再遷,得江西憲副以歸。夫六十年之間,榮辱利害之途,追而道之,有不勝其感慨者矣。
今先生遺榮辭寵,卜築於玉山之陽,有園池田廬之美,有子孫之賢,而筋力康強,絕無衰老之態。追念自此以前,真如夢幻;自此以後,山林花鳥之樂,知其無窮也。是又不可以賀乎?於是書之。而平生奇偉忠孝大節,可考見焉。
姚安太守秦君六十壽序昔孝宗敬皇帝承累世熙洽之後,益以深仁厚澤,一時人才登用,皆有重德偉度,歷三朝,饗承平之福。若吾錫山秦端敏公,以弘治癸丑登第,至嘉靖二十三年,以壽考終。位至一品。自起家登朝着,富貴五十餘年。豈非盛世培養之厚,抑人才之得於天者皆應其時,若公之所稟,與時合而致然歟?天下之勢,自厚而趨於薄,如寒暑之易候,有不覺其然者。然推其故,必有人以爲之始者。昔人論東漢梁統,爲時名臣,獨以增重律法一言,而天之報梁氏尤慘,真仁者之言哉!餘每慕前世盛德長者,欲考其所設施。如端敏公者,方將就其家,問其行事,往往過其縣,慨想其人者久之。
今年,餘入覲,還訪其孫汝立,因得見公子二千石君。其器度猶有前人風流,蓋以嘆盛德之世未艾也。君用端敏公恩,爲都督府幕官。陟守姚安,謝事還。承前人遺業,以詩、書教其子。二子皆彬彬向於文學。入其室,而先公之典刑猶在。用此言之,則孝皇作人累葉承平之福,豈獨其一時臣子饗之,而又及其子孫者如此。
餘門人朱某,客於君所,數道其賢。汝立又好古,與餘往還。於是君以甲子之初度,秦氏內外之戚,及邑之人,往爲君壽。介某以來乞言。餘以是推本端敏公之三世,蒙前代承平之澤,子孫世饗之源遠而流長也。
福建按察使楊君七十壽序
予少時有事金陵,常經句曲之間,觀其山川之勝。其地有茅山。自茅山而南,連嶺迭嶂,東出吳興之天目,至羅浮,以極於南海。以金陵之形勢,而不得此山,雖紫巖、天閣之回合,疑亦淺薄易盡,而無以固東南之王氣。由此而言,龍盤虎踞之說,亦得其近者也。故道家以爲洞天福地。蓋雲陽氏始居之。禹禪會稽,後世傳禹穴焉。古之得道者,往往乘雲氣,御飛龍於此。茅君最後出,而山以此名。其後葛玄、葛洪、許邁、陶弘景、楊義和之流,世皆以爲得道仙去。雖其說怪迂,非儒者之所道,要之天地山川之氣,神靈之所降集,理固有然者。
按察使楊君,句曲人。以進士歷今官,致仕家居。今年七十,予友葛理卿,介其鄉之縉紳諸先生使者,來請祝壽之辭。蓋予識其山川矣,而獨恨不識其地之人。觀此山之蜿蜒磅礡如昔時,意其必有陳安世、茅季偉之徒,往來茅嶺洞室之間,而無從得見之也。理卿言先生以康強之年爲大官,駸駸乎向用而未已,一旦謝去,長往而不顧。其貌豐腴,而氣愈盛;其年殆未可量。以予觀之,非學道者不能也。
道書曰:「句曲地肺,土良水清,可以度世。」予亦將因理卿以從先生於此山之間。先生之年壽,方與茅君諸人等比。區區人世之所云壽者,夫何足以爲祝乎?是爲序。
通政立齋王先生壽序
士大夫致身於朝,所當得爲者,人臣之事。富貴壽考,皆命也。儘性而已.命何與焉?雖然,有可以盡其人臣之事者,非富貴壽考有所不能。故曰:「樂只君子,遐不壽考!」明君子非無疆之壽,無以行其愷弟,而爲邦家之光也。然則富貴壽考命也,亦所以儘性也。故古之君子不御福,然非有求焉。世之急於徼福者,其所爲常違人臣之道,而不知夫福之來也不驟。若行千里之塗,優遊容與,累日不止,而其至之不覺然;且求得於旦暮之間,馳騖而無所極,其力既已不勝矣。此爵祿榮名所以多患害,而失養性命之原也。
今天子御極改元之明年,策士於廷,立齋王先生與今少傅華亨徐公十數人者,年最少。徐公及第,入史館。餘多在清華之選。而先生爲大行,稍遷郎署,出爲湖廣僉憲,升參議,得賜歸養。居田裏者久之。同進者多至公卿,先生始以少參入朝,而徐公已在內閣矣。於是一再遷,有南京通政之命。尋以外艱歸。至是服闋,待命於家。其歲冬十有一月既望,先生六十初度之辰也。裏中士徵言於予,以爲先生壽。
予惟先生徊翔仕路四十餘年,若無意於進者,而今亦以躋卿少之列。獨以登科之蚤,見謂淹滯;然可以知其紆徐不驟,而富貴壽考,將來所受之大也。初,先生爲冬官屬。魏恭簡公爲祭酒,居京師,數稱其能守法。及官楚,以寬靖任職。丙申之歲,先生以僉憲上計天曹。予時計偕,附其舟行,得朝夕見。見先生孱然儒者,身若不勝衣,言若不出口,略無矜氣與態色焉。及入部試,一吏持幾隨其後,踰時而出。考功嘆其文,以爲非有養者不能。以予之得於先生者如此,爲不可及矣。而後如夫恬愉安靜者,一時若爲遲鈍,要之於久,回視夫翕然取一時之快者,相去遠矣。先生同進,今自徐公以下,落落可數,而淪沒者不知其幾!殆隆冬窮歲,百卉略盡,而長松巨柏,方有參天之勢。蓋上將倚先生爲卿輔,予故以人臣之事頌之焉。 同館諸進士再壽立齋王先生序
國家仿前代通進進奏銀臺司之制,爲通政使司,領天下章奏。自永樂建北,其後諸司之在南者,並存而省其員額,故南通政使司不置使,而獨有通政。然實卿輔之儲也。立齋先生爲其官,而以先大夫之服家居。即吉者久之,方竢召命。適會其年六十之誕辰,餘季父以裏中諸君子之意,俾予爲文以贈。而國子學同館諸進士,以吾黨尤不可缺然,秦君起仁復以贈言見屬。
予惟崑山在吳郡東,瀕海。論者以爲山窮水匯,靈秀之所鍾,故人材之出,常甲天下。今上改元更化,二十年中,號稱特盛。毛文簡公爲大宗伯,朱恭靖公爲大冢宰,而顧文康公入內閣,參侍幃幄。三先生以掄魁進。而大司寇周康僖公以下,位九卿者,猶有數公。已而諸老相繼淪謝,自文康之後寥寥矣。此循環往復消息之數,非偶然也。
於是間歇者又二十年,而先生舉進士,適諸老之盛時。中間揚歷外服,侍養家居,今復駸駸在卿輔之次。蓋向之由盛而衰者,公爲之後。今之由衰而盛者,公開其始。古之君子,與天下之賢材以事其君,未有不愛其同類。至其同鄉之人,尤情之不能已者。故爲之先者,望其後之興;爲之後者,願其先之達。蘇子瞻以間世之才,平生於蜀之人,尤爲惓惓。其與範舍人書,稱蜀自相如、王褒之後,以及當時諸賢,相繼登朝,以文章功業聞天下。眉山一縣,其舉於禮部者,歲至四五十人。以爲君子無所私愛,而於父母之邦,非如行道之人漠然而已。今天將貽先生以眉壽,俾爲諸公先。庶幾乎踵是以起者,其雲蒸龍變,不可測度耶!因書之以爲先生壽。
少傅陳公六十壽詩序【代】
少傅松谷公,以八月某日爲嶽降之辰,今隆慶之四年庚午,爲甲子一週。中朝士大夫豫相戒,將以其日致慶禱。公聞之,悉謝卻不敢當。而翰林諸君,獨皆有詩以爲壽。而請序於餘。
公起蜀中,登進士,歷官禁近。侍今天子於潛邸,以經義輔導啓沃。上既正位宸極,遂以舊學之臣入贊密勿。爲疏以獻,皆正始格心之論。至於條列天下之事,詳明剴切,可施於世。每奏入,上未嘗不虛己嘉納之。其爲人忠誠悃愊,人望之者,不言而莫不竦然起敬。日預大政,於朝廷機務,匡贊爲多。天子端拱,國家尊榮。海內向風,生民所以受其福者,外廷莫得而知也。
今年甫及耆,擬於古之大臣,高年期頤,東面受饋,爲天子之國老者,視公尚在壯盛之年。正當寧之所倚毗,天下之所仰望;德與年而俱進,如日升月恆。則諸君子之壽公者,非以公爲既老,而實以禱公將來無疆之壽也。夫壽命於天,亦天下之人所可以皆得。然有德而壽,乃爲夫人之所願望。古所謂「壽考不忘」、「萬壽無疆」,其詞悉歸於頌君子之德而已。況天子之大臣,澤被於天下,天下誰不愛慕而欲其壽哉?
餘讀尚書,周公之所以告召公,稱商之六臣,以爲「天壽平格,保乂有殷」。夫六臣者,惟其德格天,而天與之壽。故殷之所以配天而多歷年所,以六臣之壽也。康王命畢公,亦云:「三後協心,同底於道。」唯時成周建無窮之業,亦有無窮之聞。周之諸公,皆佐人主致太平,同心一德,是以澤被生民,四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鹹賴。人主既永膺多福,而諸公亦享壽耇。
顧以餘之寡德,叨被知遇。獲與今三四公同居論道之地,自懼其力之不逮;而公之盛德,固所慕愛,方日孜孜,以求媲同寅協恭之盛,如商之六臣,周之三後,俱躋遐壽,以助成國家億萬年無疆之休。餘亦庶幾與有賴焉。是爲序。
顧夫人八十壽序
太保顧文康公,以進士第一人,歷事孝、武二朝。今天子由南服入繼大統,恭上天地祖考徽號,定郊丘之位,肇九廟,饗明堂,秩百神,稽古禮文,粲然具舉。一時議禮之臣,往往拔自庶僚,驟登樞要;而公以宿學元老,侍經幄,備顧問,從容法從,三十餘年,晚乃進拜內閣,參與密勿。會天子南巡湖湘,恭視顯陵,付以留鑰之重。蓋上雖不遽用公,而眷注隆矣。至於居守大事,天下安危所繫,非公莫寄也。夫人主之恩如風雨,而怒如雷霆,有莫測其所以然者。士大夫遭際,承籍貴勢,恩寵狎至,天下之士,誰不扼腕跂踵而慕豔之?及夫時移事變,有不能自必者。而後知公爲天下之全福也。
公薨之後九年,夫人朱氏年八十,冢孫尚寶君,稱慶於家。請於其舅上舍梁君,乞一言以紀其盛。蓋夫人自笄而從公,與之偕老,壽考則又過之。公之德順而厚,其坤之所以承幹乎?夫人之德靜而久,其恆之所以繼鹹乎?故曰天下之全福也。常以陰陽之數論,女子之致福尤難。自古婦人不得所偶,有乖人道之常者多矣。況非常之寵渥,重之以康寧壽考乎?
初,公爲諭德,有安人之誥。爲侍讀,有宜人之誥。進宮保,有一品夫人之誥。上崇孝養,冊上昭聖皇太后、章聖皇太后徽號,夫人於是朝三宮。親蠶之禮,曠千載不見矣。上考古事,憲周制,舉三繅之禮,夫人陪侍翟車。煌煌乎三代之典,豈不盛哉!
有光辱與公家,世通姻好。自念初生之年,高大父作高玄嘉慶堂,公時在史館,實爲之記,所以勖我後人者深矣。其後公予告家居,率鄉人子弟釋菜於學宮,有光亦與其間。丙申之歲,以計偕上春官,公時以大宗伯領太子詹事,拜公於第。留與飲酒,問鄉里故舊,甚歡。天暑,露坐庭中,酒酣樂作,夜分乃散。可以見太平風流宰相。自惟不佞,荏苒歲年,德業無聞,多所自愧。獨於文字,少知好之。執筆以紀公之家慶,所不辭雲。
御史大夫潘公夫人曹氏六十壽序上之四十年秋,上海潘公,以南大司寇入爲御史大大。公揚歷外服,至是一二年間,特被顯任。天下有以知上意之所簡注。其歲冬十月某日,公配曹夫人六十之誕辰。於是,海邑之士瞿君某等十有六人,與公子允端,俱赴試南宮,遂將奉觴於公之堂,而以夫人壽序見屬。有光不敢辭。
惟昔周之盛時,周公、召公與虢叔、閎夭、散宜生、泰顛、南宮适之徒,相與弼成文、武之業,用致世於隆平。實基本於周南、召南。天子諸侯相與成天下之化者,如此其遠也。而鵲婐之夫人,豈即召公之配歟?故曰: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如鳲鳩【鳲 原刻誤作「鳴」,依詩經及大全集校改。】
,乃可以配焉。今天子敘彝倫以建皇極,蓋嘗頒慈宮之訓於海內,舉北郊親蠶之曠典。內則順敘,陰教修明,始自椒寢,至風被于田野之婦人。況在位之臣,莫不宜其有家,濟濟肅雍,漸濡於王化之深者?宜乎,今御史大大之夫人,爲諸君子之所頌禱,雖比古鵲巢之夫人,其可以無愧。
天上之施澤於下,至綦賤而止;下之歸福於上,至綦貴而止。至治之隆,而魚藻、裳裳者華之詩作,則萬物各得其所,鳥、獸、魚、鱉皆不夭其性。故「惠篤敘,無有遘自疾,萬年厭於乃德,殷乃引考」。則公卿大夫,其永壽考可知矣。天壽平格,則君子偕老,共事宗廟社稷可知矣。故關雎之德,王者之風也;麟趾之應,后妃之福也,后妃之壽可知矣。鵲巢之德,諸侯之風也;騶虞之應,夫人之福也,夫人之壽可知矣。國家比隆成周,仁德下迨於鳥、獸、魚、鱉,則天子於是享萬年之壽,公卿皆元老。耇造德降,而聞鳴鳥,其流澤及於其家,此鍚極保極之明驗也。豈獨二三鄉邦之慶,固天下之慶雲。
顧夫人楊氏七十壽序
漕涇之楊,爲海上大族。其子弟之賢俊者,予往往於南宮識之。夫人歸於崑山,爲中憲大夫桴齊顧先生之配。中憲少貴,官自禁林爲御史,督學京畿。已而不得志,出守邊郡。罷歸。日閉門讀書,性簡伉,少所當意,獨於夫人爲宜。去中憲之世,於今二十餘年矣。夫人三子,皆非己出,而今雍裏方伯以壯年致政,與仲、季二君,恂恂孝養,子婦歡然無間,如中憲在時。而家勢隆盛,夫人自歸歸氏,爲婦爲母四十年,享其福祿榮華,此亦生人之難者矣。今年嘉靖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爲夫人七十之誕辰。雍裏公兄弟,與內外宗黨,稱觴上壽。以予辱在姻末,俾得而序之。
夫三代王者之化,關雎、麟趾、鵲巢、騶虞之世,可謂盛矣。然其詩猶曰:「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言婦人秉志壹誠以事其夫,夙興夜寐,無有懈怠,而所能得於其夫與否,蓋不敢自必,而繫於命也。太史公曰:人能弘道,無如命何。妃匹之愛,君不能得之於臣,父不能得之於子。非通幽明之變,烏能識之?穀梁子曰: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故君子大受命,而世之學者,以爲命非所言,要以爲所得爲者而已。不知充其所爲,以遂萬物之宜,而全天地之性,必至於命而後已。命之所不至,性之所不盡也。
以夫人之賢德,而使如終風之「莫往莫來,悠悠我思」,凱風之「有子七人,母氏勞苦」,則順婦慈母之道亦不行矣。君子之樂頌人賢也,樂其得所也。故予所以論夫人者,雖有家富貴之常,而實以爲順婦慈母之道行也。因以識古關雎、麟趾、鵲巢、騶虞之義,以爲天下之道,非一人之爲,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各得其所,而王化成矣。君子之言性命者蓋如此。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期。」敬爲夫人頌焉。
丘恭人七十壽序
丘恭人,某省參政諱經之女。始丘公生三女,父母愛之,曰:「吾女必皆予貴人。」有聘之,輒不予。皆至於長,卒皆予貴人。恭人,其一也。是爲前廣東按察使司副使王公濟美之妻。丘公蓋與司馬質庵公同官御史。司馬,憲副之從祖,丘公以是意歸鄉王氏。自苕、霅間嬪於海上,越五百里。由嫁女必欲予貴人也。時憲副已在南部,其後歷官江右,最其後踰嶺,恭人常從,共其祿養。憲副受誥敕,遂有恭人之命。
予家故與王氏有連,知其家世爲詳。自唐御史朐封之後,至分水、明州而來崑山。司馬與憲副之祖某官兄弟,同舉進士。自是科第蟬聯不絕。及憲副殂謝之後,諸子皆彬彬鄉學。一誠以戊午復薦於鄉,蓋故家大族,歷世久遠,枝葉扶疏,不能無旁落不齊之數。自恭人之歸憲副,今老矣,獨見王氏之盛如一日也。鄉里皆稱丘公善嫁女雲。
恭人以某月曰誕生,至嘉靖四十年,恭人年七十。諸子謀所以爲壽,介縣學生孫君某,來請頌禱之詞,予爲道恭人之事如此。因論之:以爲丘公以女予貴人,可得而知也;恭人之享其福祿壽考,至於今七十年,丘公不能知也;其有子若孫,能趾美前人,丘公亦不能知也。
然吾聞恭人貞靚慈孝,初及憲副至寡,撫其前孤,與其所出,有鳲鳩 【鳲 原刻誤作「鳴」,依詩經及大全集校改。】
平均之義。其子事之,亦無異所生。恭人之德如此,其享福祿壽考宜矣。然則丘公其有以知之矣。「有娀方將」,「纘女維莘」,雖自古王者之盛,亦有所自。故稱恭人之壽而本於此,庶幾乎王氏子子孫孫,勿替引之。以是爲頌禱,其可乎?
顧孺人六十壽序
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孔子之居鄉,自以爲無所譭譽於人,獨其所以是是而非非者,不可得而廢。不惟當世之名公卿大夫,至於莒人之妻,泰山之婦人,亦與其門人私論而志之;以爲三代之民所以是是非非者如此,夫豈獨春秋之義爲然?
餘少好觀古事,嘗有意於考論其世。而廢置草野,無史官之任。然時有慕於古之作者得因事立言,以着其是是非非之跡,是斯民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庶幾他日有裨於史官。
顧孺人者,太保文康公之女,上舍朱君子求之配也。上舍蚤世,孺人守節垂四十年。今年六十,裏中士大大徵予文爲壽。孺人以幼艾,兢兢未亡人,能保其身,至於六十而爲壽,其亦可稱也已。
自予爲童子,讀書盧兗州家,盧氏子弟,數稱上舍之才俊。不幸短折,而趾美於其弟少宗伯。而予之從祖母,實孺人之姊,故知文康公夫人之事爲詳。公起諸生,官禁近三十餘年,迨入內閣,推封一品夫人,未嘗見其喜慍之色。凝然獨處,言笑不聞。文康公是以敬之如賓。而儒人之資性,髣髴如其母雲。
由是言之,女子以才智自見者,要非其德之美。若夫沉默簡重,居適意之地,如夫人之受多祉;及所遭之不幸,如孺人之葆真全節,其於坤道之順一也。當文康在館閣,孺人實依母氏,居京師邸第。親見夫人朝兩宮,佐皇后親蠶,宴鍚繁褥,備極榮寵。宗伯方爲黃門,家勢隆貴。而能以芬華盛麗之間,獨全純白縞素之質;於桃李豔陽之時,凜然松栢歲寒之操。視夫寒女窘婦,生長澹泊之中,無所見而能不亂者,爲尤難矣。豈非餘之所欲得而論之者哉?儒人之嗣子某,以孝謹稱,能成孺人之志者,因並書之。
夏淑人六十壽序
小簸盪,而天下之公議常伸,國家之紀綱不壞;此其所以延萬年之歷於無疆也。吾鄉刑部侍郎周公,時以御史言事,爲奸黨所仄目,陷於危害者數矣。天下壯公之節,而幸公之卒有以自全。晚年,列於九卿,進貳司寇。蓋將大用而公薨矣。? 武宗皇帝之世,佞幸藉權,侵撓朝政。天下抗直之士,排闥叫呼,指切是非,誦言於朝。上終無罪言者之心,卒寬解之,以養直臣之氣,而士多以保全。故其時雖
有光未獲登公之堂,最後與其仲子士淹、季子士洵遊,常論公之世,而言當時之事如此。又獲拜夏淑人於裏第,觀其懿德令範,以知公之行於朝廷,與其所以行於其家者有本也。
丙午之歲,淑人年六十。九月二十三日,其誕辰也。諸與其子游者,相戒以往,跪拜進觴。有光因慨然思公之遺德,而念今之去公之世未幾也;居公之位,食公之祿,未嘗乏人也;能不偷合苟容,摧折於萬乘之威,而盡言天下之事者,幾人哉?以其身試不測之區,卒保其要領,而垂庥其妻子者,又幾人哉?公之間關海道也,淑人嘗與其危;其登陟臺府也,淑人常享其榮矣。今又以公之所遺者,以教其子孫,以樂其餘年。豈非上之賜,而國家之厚恩也哉?有光既以語諸同事者,遂書之以爲淑人壽。 臣進言者多得罪。故有摧折於萬乘之威及保其要領等語。府君文往往感慨時事,議者須論其世。莊識。】?【丙午歲,嘉靖二十五年也。自大禮大獄之後,天威益厲,
朱夫人鄭氏五十壽序
太常卿朱公,初以南畿少尹家居,有白金文綺之賜。戊申冬入覲,寵賚有加,有太常之命;又賜飛魚一品報,馳驛還鄉。予嘗讀其家所藏書,皆天子使中貴人傳語,恩旨丁寧,錫予優渥。雖今位在九列,從容侍從之臣,得是者少矣。崑山僻在江海之間,然自昔以文獻稱於天下。士大失登朝籍,鼎貴相望。至於簡自帝心,寵賜稠迭,天子親爲召大司馬至迎和門,命敕符乘傳還鄉,衣硃紅飛魚服過里門,長老嘆駭焉。公爲太常卿之年,年五十,裏中人士往爲賀;其後二年,夫人鄭氏年五十,裏中人復往爲賀。予友某等,先期來告於予,請爲文以致頌禱之意。
予尚識公爲舉子時也。及舉進士,爲行人,爲給事中,聲華燁然。觀其意氣,直欲將百萬之師,射獵青海,勒功燕然而還。中爲用事者所阻,然未有蒙被恩賚於去國之日,赫然殊異若此者。夫人鄭氏,自宋華原王以來,鄉里衣冠,代不乏人。而才德與之相配。家門隆盛,子孫滿前。其壽,可賀也已。
予聞公居家,喜方藥,精於內學。往者天子親問玄帝論詩之旨,其事甚祕,不可得而知也。世傳赤松子服水玉,止西王母室中,隨風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去。果如所云,則人間百年之期,奚足爲夫人祝哉?因書之以致諸君子之意雲。【按太常以方藥得幸。故文但言其被恩寵,絕不及其它。末復有神仙之說。先太僕之不假借如此。莊識。】
朱夫人鄭氏六十壽序
昔人稱外戚之家以女寵,由至微體至尊,窮富貴而不以功,爲道家所忌,故其後罕有全者。然餘觀宋顯肅鄭皇后之事,蓋有感焉。
後侍永佑陵,以才人進。既位中宮,尤號端謹,能抑損外家。而靖康之難,卒從以北。族子居中在宰府,初不依後以進。雖一時夤緣致位,嘗主蔡氏;然卒與之爲異,而燕、雲之事,尤能極論其害。當時若用其說,中國之禍猶有可言者。方北遷之時,後爲金帥言,家屬不預朝政,請留無行。故鄭氏之族,不從以北。然建炎詔所在尋訪,流落江南僅滎國一人耳。而華原王之子大資,乃居崑山。其後器先父子皆知名。而當時尚稱爲侯王家。至於今四百餘年,譜系不絕。豈不以顯肅之賢,未嘗窮極其富貴,而蹈古今未有之難,故天之不絕其世如此!正統間,時乂舉進士,有學行。其孫子充,仕爲瑞安博士。生今朱夫人。以夫少宗伯之貴,榮受冠帔。士大夫之登朝,與外戚恩澤,固難以並論。然鄭氏之澤,流貤後世而及其女子,可稱也。
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五日,夫人年六十。其姻鄉進士陳敬父,來請爲文以壽。蓋宗伯謝世已五年,而門戶不改。其二子克自砥礪,不日有騰騫之望,夫人之賢,其與克享此,所謂源遠而流長,基廣而植固,古諸侯之夫人稱姬姜,豈不以其族哉?前夫人年五十,有來請爲文者,是時宗伯方受天子駢蕃之錫,餘爲備着其事。夫人臣而及天子之寵,宜以爲其家榮,誠所當張而大之,而諂子之徒,以餘有譏焉。今餘復追鄭氏之世,使人知夫人內外兩家之盛如此。夫以天子之寵,與顯肅皇后之世,以爲夫人壽多矣。 【此文從抄本。常熟本末段有立朝居官之大節等語,恐太僕無此曲筆。當是求文者自改之,以致其家者。莊識。】divs[index] =
'1122086269'; index++; 宋孺人壽序
翰林學士莆田黃公之母鄭宜人,年九十有六,其女兄弟先後皆及九十。其一,合浦丞宋君配也。宋孺人,明年年九十矣。物之美者,莫雜於聚。故並蒂歧穗,爲草木之佳祥。今黃氏諸女,何其多壽也!
夫閩,山海之奧區,隔於甌越之中,天地之氣,閟而不發者數千年。故今閩之物產,博大豐碩,離奇怪特。荔枝、龍眼,海物之珍,溢於大官。其爲儒者,振末緒,扶絕統,遠與洙泗相接。而明經抱藝之士,集於春官者,常數百人。掇危科,躋膴仕,着文章勳業於天下,往往而是。蓋淳和清淑之氣,盤礡鬱積,得於人者,是不一類。彼其耆艾【艾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長年,癯然山澤之間,非世所載,而與溪花野鳥,娛玩四時,以全其天年者,必又多也。然如黃氏之女, 皆以上壽萃於一門,胡可得耶?
合浦君有子,爲崑山縣學諭,學者愛之;皆言更前之爲教者數人,未有如宋先生之德淳而氣和者也。推本其所自,固有以哉。宋孺人之生辰,學者皆以爲宋先生賀也。夫愛其人者,必愛其人之親;愛其親者,必願其壽考而康寧。己願而得之矣,其喜可知也。則昆之士樂爲孺人壽者,夫豈出於外哉?於是請餘序其所以然,而列書其賀者之姓名於左。
李太淑人八十壽序李太淑人以子中丞貴,再受封誥。中丞奉使楚、蜀,太淑人就養荊州,問安視饍,朝夕不懈,雖一日出,必告。荊州人稱之。會召還朝,留佐御史臺,尋予告歸。忽有安山之訃。太淑人治其喪,爲乞祭葬贈典,恩榮至矣。然獨以高年葬送其子,中丞之沒,不能無遺憾也。其後六年,年八十,太淑人益康強。而顧淑人與諸孫共養愈謹,則猶中丞之存也。將受賓姻之賀,太淑人獨戚然不怡,蓋降服損饍久矣,謝不肯當。而諸孫請之不已。女之壻管承時,來告其誕辰在今二月九日。餘方有邢州之役,已戒行,爲少留以爲太淑人壽。
餘於中丞。少親善也。中丞於交遊間,獨奇餘。餘久因不得志。中丞第進士,去爲大官,爲人言,未嘗不推先之。以餘之謬,然或傳其文,用之以取科第;多陰用而陽毀之,亦或語不道。唯中丞推賢於餘。古謂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孟氏謂蔽賢不祥,則中丞之爲大官固宜。昨歲過華亭,林少宰猶言往時李中丞鎮清源,過之相稱道語。少宰固知予,尤以中丞言爲重。太淑人知餘於其子平生交,所亟稱者也。又少爲文會,往中丞家,飲食必豐潔,太淑人所手調也。餘今得以升堂拜太淑人,義重於中丞之存日矣。蓋今日之壽,天之所以嗇於其子而豐於其母,中丞可以無憾。
昔年樑上舍爲顧文康公夫人壽,請序於餘。中丞在上舍所見之,謬賞雲:「少保家得此文一篇多矣,何用余文爲?」餘不敢當此言。今爲太淑人壽,念無中丞之賞,而衰老鈍拙,雖置之百篇之末,且以爲不可。而通家故人之情,則已獨至矣。
許太孺人壽序予嘗論許氏二百年來,爲崑山舊族。昔我高大父以予初生之年,作高玄嘉慶堂,顧太史九和爲之記。稱承事郎許鵬遠者,其弟鳳翔,即今吏科右給事中伯雲之曾祖也。兄弟皆以貲爲郎,家世豐饒。至給事起科第,官近侍,得推恩封其父母。而太孺人板輿畫鷁,之官就養,當世榮之。
先是,給事之祖奉其母,有壽母之堂。給事以故宅作新堂,仍其名。予嘗爲其堂記。至是二月二十三日誕辰,而明年則當七十之年。吾吳中之俗重壽誕。年至艾,始爲壽。客爲文,具儀物,奉觴堂上,主人迎延,作樂歡宴,以是爲禮。自艾以往,則其禮每加。給事以此不敢菲也。鄉進士王子敬,與太儒人之孫上舍君爲新姻。且當計偕,懼及事而禮有闕;乃於今年先事修奉觴之敬,以祝太孺人七十之壽。
夫古者有祝,皆先事也。於禮不亦善乎?令妻壽母,萬有千歲,眉壽無有害,豈非古之先爲祝者乎?自今日以祝太孺人七十,至於百年,其可也,子敬之先君子與封,給事同州公同里巷,相好也。嬉遊過從無虛日;雖風雨晨夕,一餐必相呼。蓋三十餘年前,太孺人能記憶也。今見其子與其孫又爲相好,奉觴爲壽,不以自喜乎?
人世百年之內,追念往昔,可感者恆多,可以慰且喜者蓋少也。舉太孺人之於今日所見,無不可喜者。此人生之所難。而給事之能樂其志,尤不可及也。是爲序。
太倉州守孫侯母太夫人壽詩序
普安孫侯,初爲令右扶風,扶風人爲生祠,立石頌其德。以最,爲太倉州守。時海上用兵,兵屯戍絡繹其境以萬數。賦調加廣,歲仍饑饉,侯措畫有方,勞徠不倦,民甚德之。江以南數千裏間,稱吏治之循良,獨曰孫侯,無與比者。
侯始至之日,奉其母太夫人以俱,州人皆知太太人之生辰。其日,吏民大會,願爲太夫人壽。平時侯自奉其身,不以絲毫煩民,獨於是無所讓。取其所爲頌禱古文詞歌詩者,悉受而庋置之,州人遂以爲侯誠有愛於此也。逾年,又當太夫人之生辰,其爲古文辭歌詩益盛。吾聞侯之在州,務爲簡易廉靜,於世俗之所侈大者,一切不以爲意,顧獨以無用之虛詞煩州之人哉?侯蓋亦自喜其有庇於州之人,知州之人無所致其愛,而不忍距逆其意,且以是爲足以爲太夫人榮也已。
夫古之君子爲民上,有父母之道。非以自尊奉,厲威嚴,日從事於文書法令而已。其實如家人之相與,飢寒疾苦,無所不知,而悉爲之處。有患,則與之同其戚;有喜,則與之同其慶。其民之報之亦如是。豳之詩曰:「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當此之時,上下之間,可謂驩然矣。今之爲古文辭歌詩者,固以見州人忠厚之至;而侯之不距逆其意,其於州之人尤有情也。故嘗以爲國家設官,具法令而已,而必選其人。夫以父母之道治其民,此豈法令之所及耶?蓋其意亦以此望之而已。若孫侯,豈非行古之道者哉?
太學上舍江君某,太倉衛人。知好文學,懼後人之軼其詞,乃裒爲卷,而俾餘敘之。時嘉靖四十年六月某日。 【此文從抄本,與刻本異。】
朱太夫人六十壽序宛陵進士朱應秀一鬆,其先君二峯先生,嘉靖十三年歲貢。時朝廷行選貢法,故先生以壯年預選。蓋未及廷試而卒。遺夫人與稚子九歲至始孩者四人。夫人年方二十九,不御膏沐,矢志自衛,有柏舟之操;撫抱諸孤,長育成就,有凱風之劬。蓋又三十有一年,應秀登嘉靖四十四年進士,夫人於是年六十矣。應秀與餘既同第,又同冬官試政。每相見,若有所欲言而不能者。久之,乃以母氏之壽爲請。夫應秀之爲進士也,其亦有所自得乎?其有所不能自釋者乎?凡爲士,自初束髮,爲其父母,即望其顯榮。應秀今已得之,足以慰母氏之志,夫豈有不自得者乎?
夫人父母無恙,生有膏澤之潤,而行乎夷坦之塗,一日而得富貴,宜無不自得者。獨應秀思先人之蚤世,母氏之劬勞。詩曰:「風雨悽悽,雞鳴喈喈。」又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更前之所歷,慼慼有動於中,此其所以不能釋然也。而罔極之德,何以報之?是以汲汲欲爲夫人之壽;又思得爲古文辭者傳述之。人見應秀之於此,類若自得者;不知其求以解其不能釋然之懷者如此。自此而往,應秀之仕日顯,夫人之壽日增,而不能釋然之懷當日甚。吾未知能有以解應秀者。姑謂世俗之望其顯榮者,今得之,或可以慰夫人而已矣。
李氏榮壽詩序餘讀王制,觀虞、夏、商、周養老燕饗食之禮,年紀之次,及深衣、燕衣、縞衣、玄衣之制,何其備也!至天子於太學,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公卿奉杖,大夫進履,其隆重如此。故曰:三代之盛王,未有遺年者也。年之貴於天下久矣,然而無爲壽者。豳詩稱:「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自此而詩之稱壽不一。顧亦相祝頌之詞,如史之所稱爲壽者雲耳。非以年之每進一紀,爲燕會以爲壽也。
迨後世壽節慶賀,始於朝廷,而及於公卿,然爲文以稱其事者亦無之。餘嘗謂今之爲壽者,蓋不過謂其生於世幾何年耳,又或往往概其生平而書之,又類於家狀,其非古不足法也。
餘居鄉,見吾郡風俗,大率於五禮多闊略;而於壽誕獨重其禮,而又多謁請文辭以誇大之。以爲吳俗侈靡特如此;而至京師,則尤有甚焉。而餘同年進士,天下之士皆會於此,至其俗皆然。雖餘之拙於辭,諸公謬以爲能,而請之不置。凡爲之者數十篇,而餘終以爲非古不足法也。雖然,亦以爲慰人子之情,姑可矣。
歲九月,餘以選當外補最後。同年魏郡李巳子復,復以二親之壽爲請。蓋諸公之爲之詩者多矣,餘獨爲其詩序。於其尊君與太孺人之潛德懿行,故未暇論。尊君,州學生,積學久次,將貢京師。年六十;太孺人年五十九。子復裒所得詩聯爲卷,因郵致之於其家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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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三 壽 序
吏部司務太君壽序 陳時子行之赴試也,其姑之夫吏部朱君,實官南曹,亟稱子行之文。已而,果中魁選。子行不以有司之取者爲榮,而以君之知之者爲德。是年冬,十月某日,君之誕辰,留都士大夫鹹爲之壽。於是子行歸而乞言於予。
予昔讀書萬峯山中,蓋君之所以自號者。其山下瞰具區,倚拔水際。西南七十二峯,矗立於蒼波浩渺之間。中有高堂古木,橘柚千章,梅竹茶茗,崇岡連被。問之,知其爲君之圃,而頗訝主人之不來者幾年矣。然留都曹務清簡,士大夫閉門高臥之外,相與遊覽賦詩,又稱觴爲壽。此布衣野老之所樂者,而仕宦者兼而有之,其不亦多乎?此士大夫所以樂爲君壽者也。
而予又有感於子行之言。夫科舉取士,不能不爲一定之品式,而亦非品式之所能拘也。俗人僥倖於一日之獲,其於文義尚有不能知者,囂囂然自謂已能,欲以規繩天下豪傑之士。亦可恥矣。昔五代時,張文寶知貢舉,所放進士,中書有覆落者。下學士院,作詩賦貢舉格。學士李懌曰:「予少舉進士登科,蓋偶然耳。後生可畏,來者未可量。假令予復就試禮部,未必不落第。安能與英俊爲準格?」聞者多其知體。歐陽永叔特以此一事,爲懌立傳。今君之於子行,要爲有得於歐陽子之所云者,予故特書之,且以爲壽。
顧南巖先生壽序
夫富貴壽三者,天地龐厚之氣之所積也。其來也,恆參差而不齊。而人之值之也,雖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親,血脈氣息之相屬,可以言語教戒而同者,而唯是三者爲不可期。有厚於富而薄於貴與壽,有厚於貴而薄於富與壽,有厚於壽而薄於富與貴,有厚於富與貴而薄於壽,有厚於富與壽而薄於貴,有厚於貴與壽而薄於富,有聚焉,有散焉,有平均以等授焉。時其平均也,而或富或貧,或貴或賤,或壽或不壽;時其散也,而皆貧皆賤皆不壽;時其聚也,而皆貴皆富皆壽。此造化之微,倏忽遷徙,以此鼓舞人世。而世乃以有心者窺之,憧憧焉疑其既往,而意其方來。此餘之所未喻也。
若吾昆顧氏之盛,殆所謂時其聚者邪?自大宗伯以文章魁天下,將躋臺鼎,其餘橫金衣緋者,尚二三人。昆之言貴者,必曰顧氏。甲第連埒,宗親子弟被服華綺,千人聚食。昆之言富者,必曰顧氏。自桂軒先生以耆年爲鄉邦之望,其後壽考,世有其人。昆之言壽者,亦必曰顧氏。今南巖先生以桂軒之孫,宗伯從子,少膺鄉薦,甫倅南昌,飄然賦歸來之辭,不謂之不貴;優遊於亭館花木之間,不謂之不富;安居暇食,不親藥餌;不習導引,不謂之不壽。夫是三者,所謂不可期也。而聚於一家,又聚於一人之身,斯亦難矣。
餘未嘗通介紹於先生,然嘗聞其賢,而私心識之。間獨竊嘆,以爲先生藉家世之盛,而又三者參會。夫人子之於親,苟唯布褐菽水以爲養,雖有顏淵之仁,曾參之志,亦當不能無缺然之意。有如先生者,乃夫人所願於其親,而不可得者也。於是可以壽矣。
今年先生壽七十。邑學諸生鹹往爲賀,俾餘敘之。餘惟桂軒先生與高大父爲延齡會,世通姻好。高大父壽八十五,作高玄嘉慶堂,大宗伯實爲之記。則餘於先生之文,亦何可辭也?
同州通判許半齋壽序
予居鄉無事,好從長老問邑中族姓。能世其家業,傳子孫至六七世者,殆不能十數。世其家業傳子孫綿延不絕,又能光大之者,十無三四焉。
若許氏之世,吾能言之。自其先諱慶賜者,從嘉定稍徙至崑山,實生文衡;文衡之子曰德芳。比再世以勤嗇致富,而子弟皆知修學好禮。其子鵬遠,以賑饑出粟,授承事郎。而從子鴻高,由太學上舍歷官平定州同知。承事生思耐翁,爲京所吏目。而同州君則思耐翁之子也。亦自上舍選倅名州,致政家居。久之,而其子伯雲以進士釋褐爲分直令。方着聲跡,有遠大之期。蓋自國初至於今,許氏之居於鄉者,其名可數。耕有田,藝有圃,居有屋廬,其老者,鄉里社會,飲酒伏臘,未嘗不在。享承平之福者垂百年,而得大發於伯雲。所謂能世其家業,光而大之者非耶?
同州君爲人倜儻,善自娛戲。官古馮翊、西華之地,然不能爲吏繩束。一旦拂衣歸,從布衣野老,陸博投壺,擁女子,鼓琴鳴瑟,酣宴竟日。自伯雲不爲官時,常自樂也。然今之時,與許氏之上世異矣。使伯雲不爲官,寧能使其親保有其樂耶?同州君雖善自娛,非其子之爲官,寧終能有以自樂耶?鄉人是以爲君榮,而以伯云爲能養志也。
嘉靖丙辰月日,爲君之誕辰,蓋甲子一週矣。時伯雲自分直入覲。予與同縣之士試於南宮者若而人,與伯雲俱會於闕下。比覲罷還,而伯雲亦以便道歸省。衆謂予不可無紀,而沈成甫、戴與政來致其請。予謂吾等方從君有鄉社之樂,而伯雲回首有白雲之感;既爲之賀,因稱養志之義以慰之雲。
龔裕州壽序
孔子曰:「仁者壽。」夫仁者豈能必壽哉?以其能靜而得壽之理也。人生百年,以區區之形,日與外物爲角。夫苟役役然馳騁眩騖於富貴之途,以其所輕累其所重,若是者雖至黃耇,其道促矣。夫苟不役役然馳騁眩騖於富貴之塗,以其所輕累其所重,若是者雖不至黃耇,其道長矣。
龔先生受命守裕州,有大夫之秩,家富田宅,有封侯之奉,銀硃黼繢之華,未始異於世,而得園、綺之高焉。溫淳甘膬,脭醲肥厚之養,未始異於世,而得松、喬之適焉。環湖而居,魚鳥上下,田夫野老,歌呼而笑傲,當郡邑喧囂之間,而得武陵桃源之趣焉。先生其不役役者歟?君子之論人取其近,先生其得仁者靜而壽之理歟?
予之內弟溫甫,與先生世通姻好,來請予文爲祝。予嘗論今世有所謂壽文者,非古之制。不過謂生於世幾何耳耳,奚以文爲?至論先生,乃可以着之於文而爲壽者也。書以歸之。
徐封君七十壽序
餘往來嘉定,與其賢者遊,而識子言。於是時固已奇其文,每言之於人。因遂識東樓翁,慷慨樂易人也。已而子言舉京兆,計偕北上,翁實攜之以行。餘時遇於彭城,遂於僦車共茵而載,歷齊、魯、燕、趙二千餘里,走風雪塵埃中,歡然忘其行役之疲。餘蓋察知翁父子有福德,享富貴者也。
其後子言登第,以天官屬直內閣;尋改大宗伯屬,領祠事。餘至京師,每見,輒嘆其議論之進。是時天子隆郊祀之禮,子言殆所謂侍祠神語,能究觀方士祠官之說者矣。至語及其職事,未嘗不有志於古之守道以守官者也。而東樓翁居家,日治園圃亭榭,與士大夫飲酒爲樂。子言間迎至京師,則諸公貴人日來歡宴,退而莫不嘆翁之賢,而又稱其有子。已又得誥命推封,既貴顯矣。然子言在部曹,鬱有清望,議者以爲蘭臺祕閣之選。頃以外補爲郡,莫不惜之!會東樓翁方七十,子言將之荊州,過家上壽。以餘遊其父子間相知之素,屬使爲序。
夫予知子言有不釋然於此行者矣。然以方剛之年,出粉署爲二千石,得歸榮其親,於人子之願,殆未易得也。吳中士大大登朝者,不爲不盛,然能迨祿養,少矣;已迨祿養而至大官,益少。今惟長洲錢工部德徵,位至九列,海虞嚴學士敏卿爲館閣,而二公之親,皆康強無恙,得封如其子之官,此不獨吳中所無,而世亦未之多見。今以子言之年與其才望,名位豈在二公之後?餘以是知東樓翁之福祿蓋未艾也。子言能自馳騁於文辭,其於江山故宅,雲雨荒臺之間,必能追蹤屈、宋而上之,爲南陔、白華之篇,以抒其仁孝之心。餘之朽拙,何能爲役?猥以斯序見屬,愧而不敢辭雲。
葛封君六十壽序
古之君子,仕則違親,處則違君,二者常患於不能兼。韓退之言,歐陽詹舍其父母朝夕之養,至於京師,將有所得以爲父母榮;雖其父母之心亦然。詹雖不離於其側,其志不樂也;詹在京師,雖離於其側,其志樂也。至王介甫,則又以爲祿與位,庸夫鄙人之所待以爲榮也。賢者道弸於中而襮之以藝,無祿與位以爲父母壽,而父母之心亦喜無量。二公之言各有所重,而不免於偏。使爲子者,有所得以歸榮其父母而無離憂,具道藝之美,而有祿與位以爲父母壽,豈非夫人之願歟?雖然,二公者,蓋致恨於彼之不能得者,則亦姑以此使之自慰焉耳!
葛君理卿,辭其親試京師。有司奇其文,欲置之第一,遂舉進士上第。所謂弸於中而襮於外者矣。國家之制,進士釋褐,觀政諸曹,其祿秩比七品,可謂有祿與位矣。君在京師逾年,賜告還家,日侍其親,可謂有所得而無離憂者矣。君之尊人虛潛翁,少在隴畝,淳樸無外慕,於榮勢非數數然者,一旦得之,亦不以爲有所加;獨喜其子之在側,而以爲樂也。以是知二公之言,特有所激而發,使遇虛潛翁父子,其於爲人父母與爲人子之情,必能極口道之矣。
君登丙辰進士,以明年四月來歸。至某月日,爲翁誕辰,翁於是年六十有三。友人趙君元和、張君子忠輩若干人,皆往歲與君同試南宮者也。榮君之還。徵余文爲虛潛翁壽。餘謂如翁者,韓退之、王介甫之所欲之而不能得者也。是可以賀矣。
柳州計先生壽序
吾鄉範文穆公稱湘南江山奇勝,爲天下第一。時公帥廣右,已而移鎮之蜀,有睠睠不忍去之意。而柳子厚刺柳州,乃作囚山賦,觀其辭,殆不能以一日居者。範公大帥,名位尊顯,其心誠樂於此。而子厚特以謫徙久不得召,有挹鬱無聊之志,宜其爲言如是。然其於此邦之山水不薄矣。其序近治可遊者,殆不下於桂山。而所謂靈山拔地,林立四野,自嶠南達於海上,可以想見。韓子稱衡湘南爲進士者,皆以柳子爲師,其承子厚指授爲文,悉有法度。由是言之,柳之山水不待子厚而顯,而其人才之出,自子厚始也。
今天下文治休明,皇風遐被。楚、粵之間,來任中朝者,柳州尤盛;又非若子厚之時之比,其爲山川愈益增重。惜乎,柳、範二公不及今見之也。柳州計君坤亨,以乙榜進士來教崑山。學者向仰之餘,間從問其山水之奇勝。益信二公之言,至今若身履其地而獲觀遊焉。君父靖川先生,以鄉進士調倅潮陽。未及上最,即掛冠歸其鄉。構一亭,日吟詠其中。而孝友清節,爲柳人所稱。餘不知先生之亭,於所謂東亭者何如?而想其憑空拒江,衆山橫環,海霞島霧,倏忽萬變者如一日也。
嘉靖癸亥孟冬,適先生降生之辰,進士君忽起嶺雲衡鴈之感。諸生某某爲之遙致祝壽之詞,而求序於餘。余文乏芬芳馨香之氣,萬里致之於子厚所適之地,不無愧雲。【此文錢宗伯汰之,今仍存。】
寧封君八十壽序
凡同舉於鄉,及同舉於南宮者,皆有兄弟之好。其喜而爲之相慶固宜。況爲其親者,則猶吾親也;推敬老之義,夫人皆近於親,而況於爲吾兄弟之親乎?嘉靖乙丑,天下士對策於皇極殿前。同賜第者三百九十有四人,而廣德寧鈳大受之尊府,於是年年八十。諸同年會於大受之邸,遙致其祝。蓋吾同榜之爲其親壽者,自大受之尊府始。
今制,舉於鄉與進士,未及一等耳,而世以進士爲榮;未第於南宮,儽然猶諸生也。不特人之情爲然,雖其父母之情亦然。大受之尊府翁,於前是科,以其數試不第,亦已厭其爲舉子矣。臨行,戒之就選。是年大受落第,而銓部頗通乞請,大受不欲也。復以舉子還。翁殊不喜,曰:「吾春秋高,汝雖不爲進士,且得一官,烏紗角帶以歸,吾即瞑目。但見子之爲官,不以子爲舉子也;即他日爲進士,吾瞑目後,但知子爲舉子,不知子爲進士也。」大受受教,局蹐不知所爲。
今年大受登第,而翁適及耄年,可謂能見子之爲進士矣。以翁之情如此,則大受所以自欣慰者何如?諸同年之所以爲賀者,其容已乎?翁天性孝友,倜儻有大略,鄉里敬服之。有紛爭者,就之一言而決,退莫不帖然。嘗爲大第,毀於火,又爲之,加大。亦非世之沒溺於名利者。即其欲子之爲官,蓋其爲人風概如此。因爲序之,使之持至廣德以爲翁壽,翁又見諸進士爲翁壽而喜也。
白庵程翁八十壽序新安程君,少而客於吳,吳之士大夫,皆喜與之遊。都太僕先生愛其淳樸,題其所居曰白庵。君在吳既久,吳人益信愛之,無貴賤稱白庵雲。今年八十,其子永絺、永約,孫應春,迎君還蓀田,將聚族而爲君壽。壻吳君某曰:「吾翁千里而歸,不得文以行,非所以將順翁之意。則黃山、靈嶺亦笑我矣。」於是謁予請所以爲壽之辭。
古者四民異業,至於後世,而士與農、商常相混。今新安多大族,而其地在山谷之間,無平原曠野可爲耕田。故雖士大夫之家,皆以畜賈遊於四方。倚頓之鹽,鳥倮之畜,竹木之饒,珠璣、犀象、王月毒瑁、果布之珍,下至賣槳販脂之業,天下都會所在,連屋列肆,乘堅策肥,被綺縠,擁趙女,鳴琴跕屣,多新安之人也。程氏由洺水而徙,自晉太守梁忠壯公以來,世不乏人。子孫繁衍,散居海寧、黟、歙間,無慮數千家。並以詩、書爲業。君豈非所謂士而商者歟?然君爲人,恂恂慕義無窮,所至樂與士大大交。豈非所謂商而士者歟?
君今行矣。於是與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與夫親知故舊,論說生平,其所歷天下名山大川、大都之會有幾;其所見四方賢公卿大夫、名人才士有幾;遁世長往、懷道蘊術之士有幾;生長休明全盛之日,迄今百年,風俗世道之升降,上自朝廷,下至田野,耳目之所見聞,其變有幾;屈指百年之內,中間與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與夫親知、故舊相見之日有幾也:其亦有所感也。夫少而遊,老而休,於是得與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與夫親知、故舊、相與,相見而飲飫,其喜可知也己。則夫爲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與夫親知、故舊,其喜又可知也已。
張曾庵七十壽序
世之論人壽,以百年爲限。然修短之數,得之於天,不可以齊。得數之長者,百歲爲老矣;彭祖之百歲,豈非嬰稚之時耶?得數之短者,歲月爲稚矣;殤子之歲月,豈非垂老之時耶?予畸窮於世,故嘗居閭里間,從先生長者遊。自少識張曾庵先生。白晳而豐頤,美鬚髯。蓋先生是時年已五十,容甚少也。又十年,先生六十,其氣完,其容無異於初見之時,不知十年之加也。今年先生年七十,亦無耇老之色,其美鬚髯,發漆黑自若也。先生未嘗知世所謂服食煉形之法,而得數之長如此。則今之七十者,亦猶嬰稚之時耶?
吾吳中之俗,尤重生辰。自五十以往。當其生辰即爲壽。前年先生猶爲博士弟子,激昂蹈厲,諸少年莫敢摧其鋒;雖諸少年亦以爲先生少,故無爲先生壽者。今先生忽自謝其博士,而老於家。其高第弟子某,乃往爲先生壽。壽已,則相與求予之一言以序其事。
「噫!子之先生未可以壽也。子之先生讀聖人之書,自以爲得其蘊;每酒酣,輒爲人說書意,掀髯指畫,左右顧視,旁若無人。當世宿學,莫能難也。與人交,洞見底裏;規人之過,至於泣下。豈非所謂直道君子者哉?往予至京師,見有衣玉帶,乘白馬黃金絡,前後呵擁,其人白晳豐頤美鬚髯,儼然子之先生也。嘆曰:『何其類吾鄉之張子也?張子六舉於鄉,而今猶布褐而趨於博士之庭。』雖然,今十餘年矣,不知其人果安在?而子之先生所自得者何如也?吾又安能捨子之先生而羨彼爲哉?」皆曰:「善,請遂書之。繼自今,歲歲爲先生壽,必誦子之言矣。」
晉其大六十壽序
孔子曰「愛之慾其生」,惑也。愛而惑焉,而欲其生,惑也;愛而不惑焉,而欲其生,情也。「吉蠲爲饎,是用孝享。禴祠蒸嘗,於公先王。君曰卜爾,萬壽無疆。」非欲其萬壽耶?「我非敢勤,惟恭奉幣,用供王能【能 原缺,據尚書召誥校補。】
,祈天永命。」非欲其祈天永命耶?此愛之而欲其生者也。然古之人無有以虛辭說人者。人之所欲,天必應之。「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富、貴、壽考、康寧,天也。人皆歸之於天。箕子獨以爲人之所錫。固以冥冥之中,茫茫之表,無所謂天者。人貴之則貴,人富之則富,人慾其壽考、康寧,則壽考、康寧,此祈天永命、萬壽無疆之說也。箕子之言天精矣。武王夢帝與之九齡,文王曰:「古者謂年爲齡,齒亦齡也。我百,爾九十,我與汝三焉。」武王之壽,文王之所錫也。
晉君年六十,予之仲弟爲君之子壻,而君之子日亨,以姨之子從予學,皆來請予爲壽。夫欲君之生者多矣,不若君之壻;雖然,又不若君之子,以君之子壽君,君其有不益壽者乎?予有愛子之戚,方與日亨論洪範之義,以文王能與武王之壽,厚自責以爲不慈之極,故以孝子期日亨,必能壽君也已。
抑予少有四方之志,既年長,無用於世,常欲與親知故舊,歲時伏臘,問遺往還,飲酒社會,務盡其歡;康強壽考,皆在百歲之外;父子兄弟白首相追隨,爲太平之不遇人。而邇來屏跡荒江,足不履戶外,田夫野老,罕見其面。君與予有連,亦曠歲不見。忽忽不意君便爲六十歲人也。君壽宜賀,而予精神恍然,髧彼兩髦,泛泛其景,益不復知有生人之樂矣。既勉強爲日亨書之,又爲謝所以不能往賀之意。
浚甫魏君五十壽序餘始爲魏氏諸倩,而浚甫年小於予。時尚垂髫,見餘,握手甚親。及浚甫自真義遊學城中,時時來過其女兄,即留飲,相歡也。當是時,恭簡公家居講道,四方學者,多聚星溪之上。公於其家子弟,尤所屬意。而吾舅光祿公闢家塾,延致名儒。浚甫遵矩矱無所失,而於進士之業,皆能工習。浚甫升太學,一再試秋闈,見罷,遂不復往;而獨顓教其子。今二子學皆已成,庶幾可以紹恭簡公之業。浚甫年未至而輒已,餘嘗嘆惜之。
明年爲嘉靖四十一年,浚甫年五十,以正月二日爲初度之辰。其子壻沈堯俞,以餘計偕北上,先期請余文爲壽,至期張設之;蓋以餘最親,又知之深也。然餘見浚甫之少,又見其子之成立,又老而爲壽,而吾舅姑與浚甫之女兄,已隔異世,則餘之所感多矣。
度浚甫華堂燕坐,子倩奉觴,賓朋雜沓,笙歌滿耳;則餘方孤舟棲泊於江、淮之間;自此濛霧露,凌霜雪,又三千里。持空然無有之軀,欲以獻吾君;豈不愧浚甫?而欲爲浚甫可得耶?
古者「五十曰艾,服官政」。又十年,始爵命爲大夫。則士之效用於世,任天下之事者,適浚甫之年。而浚甫苟自安逸,非恭簡公之教。漢李固薦樊英、黃瓊雲:「一日朝會,見諸侍中並年少,無一宿儒可備顧問。」則老成之人,實國家之所須,重年少而忽耇老,豈世道之福耶?餘以是惜浚甫之自止,而又以嘆餘之無所用而不知止也。是爲序。
周秋汀八十壽序
吾昆秋汀周先生,今年壽八十。鄉大夫士,多爲歌詩文章祝之。先生之子通判君,設廣席,大會賓客。徐輩九人者,辱交先生父子間,得坐下坐。目瞻盛舉,心竊慕之。
客有洗爵壽先生者,問曰:「先生之壽有道乎?」先生曰:「有。老子曰:『逸則壽。』又曰:『知足之足,常足。』蓋造化鈞畀萬物,小大厚薄,各有品限。故安其分,則心泰;泰則百疾不作,故壽。愚者弗察,覬覦生焉,得失觸焉,心擾而害隨之,惡乎壽?故吾見人之富,不多其財,而薄田敝廬,足於陶朱;見人之貴,不侈其爵,而青毛?亶絳帳,榮於金紫;見人有時名,不高其聞,而陶情詩酒,放懷歌舞,老焉益壯,若得終身。吾不知有餘在人,不足在我,嬉嬉然若與得意者等。吾之壽或者在此乎?」
客未對,餘笑曰:「達哉,先生之論也!其有得於莊子逍遙之旨乎哉?其曰大鵬萬里,鷦鷯一枝,各適其適,不相企慕,則羨欲之累可以絕;累絕則悲去;悲去則性命安。是故壽於人,則爲彭祖;壽於物,則爲大椿。達者能得之,則先生其人也。今而後呼先生爲逍遙公,可乎?」先生聞之喜。卒爵而歌,頹然就醉。餘因拾問答之辭,合而爲序。
周翁七十壽序周翁,予弟子建之內祖也。歲己亥,翁年七十,十月某日,爲其生辰。子建傳其舅之意,請予爲序。
翁之先,自嘉定白鶴村徙居崑山之蔡婆渡。其族之貴者曰僉憲君,別居城中。人猶呼僉憲爲渡船周家雲。翁饒於貲,中更官府科徭,能勤苦自力,凡再殖。其家自上世高曾以來,率不踰下壽,翁得年如此而未艾,非意之所望,此其子孫姻戚所以尤慶之深也。予爲序之云爾。
因與子建論,以爲壽者,人子之所欲得之於其親,不待形之言;而古之人無有以爲文者。至於詩人祝頌之語,始曰眉壽,曰壽考,曰萬年,曰萬事雲者,亦因其德之所取,而致其愛慕無已之情,無有專以爲壽之文者也。宋之季年,始以詩詞儷語相投贈;及今世,更益以所謂序者。計其所述,不過謂其生於世幾年,而至累數百言不止。不知此何用者也?而壽者之家,其又必須此,不得,不以爲樂也。豈真有求於古之文哉?以是爲古文而已矣。凡今世之務侈其名而不要於理,多此類。
子建志乎古者,予是以及之。蓋予之序可無作,而予言不可廢也。
戴素庵先生七十壽序
戴素庵先生,與吾父同入學官,爲弟子員,同爲增廣生,年相次也。皆以明經工於進士之業,數試京闈,不得第。予之爲弟子員也,於班行中見先生輩數人,凝然古貌,行坐不敢與之列,有問,則拱以對;先生輩亦偃然自處,無不敢當之色。會予以貢入太學,而先生猶爲弟子員。又數年,乃與吾父同謁告而歸也。
先生家在某所,渡婁江而北,有陂湖之勝,裕洲太守龔西野之居在焉。裕州與先生爲內外昆弟,然友愛無異親昆弟;一日無先生,食不甘,寢不安也。先生嘗遘危疾,西野行坐視先生而哭之,疾竟以愈。日相從飲酒爲歡。蓋龔氏之居,枕傀儡蕩,遡蕩而北,重湖相襲,汗漫沉浸,雲樹圍映,乍合乍開,不可窮際。武陵桃源,無以過之。西野既解纓組之累,先生亦釋弦誦之負,相得於江湖之外,真可謂肥遯者矣。其後西野既逝,先生落然無所向;然其子上舍君,猶嚴子弟之禮,事先生如父在時。故先生雖家塘南,而常遊湖上爲多。
今年,先生七十。吾族祖某,先生之子壻也,命予以文。爲言先生平生甚詳,然皆予之素所知者也。因念往時在鄉校中,先生與家君已追道前輩事,今又數年,不能復如先生之時矣。俗日益薄,其間有能如龔裕州之與先生乎?而後知先生潛深伏隩,怡然湖水之濱,年壽烏得而不永也?先生長子某,今爲學生。而餘子皆向學,不墜其教雲。
張翁八十壽序張翁居崑山之大慈。予嘗自安亭入郡,數經其地,有雙洋蕩,多美田。翁以力耕致饒足,而兄弟友愛,不肯析居殖私財;時時入城,從縉紳先生遊,樂飲連日夜而後歸。士大夫愛尚其風流。其伯子子振,事翁尤謹。嘉靖三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翁生之月日也,於是年八十。子振爲爲宴會,召其親戚故人,以爲翁壽。而予友盛徵伯、任允恭遊翁父子間;子振因二君,請予文序之。
予嘗論士大夫不講於譜牒,而閭閻之子,一日而富貴,自相誇尚,以爲門閥。吾吳中無百年之家久矣。崑山車溪之張氏,其源甚遠。予家有故牒,譜其世次。而范文正公爲當世名臣宰相家,然自監獄公以下,相爲婚姻者凡十有四人。而與宋宗室婚者一人。其科第仕宦,不絕於世,亦往往爲神,以食於其土。自宋皇慶間,始佔名數於崑山。至於國朝天順、成化之間,幾二十餘世,四百年而不改其舊。故承事郎夏公娶於張,爲夏太常之冢婦,實生吾祖母。予少時,猶及聞張氏之盛也。
蓋至於今,而車溪之張,日以浸微。而翁始居大慈。豈所謂「有嬀之後,將育於姜」者,類有數耶?予每至車溪,停舟而問之,百圍之木,數頃之宅,里人猶能指其處焉。若翁者,人亦不復知其車溪之張氏矣。予以故家大族,德厚源遠,能自振於式微之後;又以吾祖母之外家尚有存者,而喜翁之壽而康也:故不辭而序之。
予謂文者,道事實而已。其義可述,而言足以爲教,是以君子志之。若君之壽,使書之雲生於世幾何年,可乎?從而頌禱之曰耆老、曰耄、曰耋、曰期頤,可乎?生於世幾何年,是人之所同也。自七十至於百年,是人之所常有也。雖然,君子之爲情也近;使其父母生於世幾何年,自七十至於百年,不亦爲人子者之所樂耶?豳風之詩,周公爲其君稱先王之業,而道其豳國風土之舊。其言不過耒耜蠶桑,治田墐戶,食瓜斷壺,獻羔祭韭之微,皆今世田野裏俗之事。又曰:「十月獲稻,爲此春酒,以介眉壽。」又曰:「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當十月歲將暮之日,不過爲酒以介眉壽,殺羔羊以稱其無疆之壽而己。古之人其相與樂也,以壽爲祝。蓋使天下樂生而不厭,此太平之美事也。
孫君自崑山稍徙郡城,頗以畜賈致富。天下承平歲久,賦繁役重,吳人以有田業,累足屏息;君能超然去其故,而即其所以爲安者,故能及時以爲樂。所居在闤闠都會之地,而其子方儒服而從縉紳士大夫遊。較之史所稱鄒、魯之士去文學而趨利者異焉。是則可書也已。某又言君之孝友,父歿後,嫁其孤姊妹三人,諸所爲多厚德。以方論君壽,事不盡述雲。
楊漸齋壽序
國家制州縣之官,皆親民之職,所以宣佈天子惠養元元之意。其取之不一途,而選授必以才。要使之人人自盡其力,固不以其不任而苟試之也。
自進士之科重,而天下之官不得其平矣。夫委之以任而責其成,當論其人之纔不才,與其事之治不治;不當問其進士非進士也。而今世則不然。非有朝廷顯然一定之命,而上下相習以爲是當然者,非一日也。天子重念遠方之民。歲遣御史按行天下,以周知其吏之賢否。而御史所至,汲汲於問其官之所自。苟不肖也,進士也,必其所改容而禮貌之,必其所列狀而薦舉之也。而銓曹之陟者恆幹是。既而罪跡暴着,而加之罪罰矣,猶若難之。苟賢也,非進士也,必非其所改容而禮貌之,必非其所列狀而薦舉之也。而銓曹之黜者恆於是。既而功顯實着,而加之賞矣,猶若難之。是以暴吏恣睢於民上,莫能誰何;而豪傑之士,一不出於此途,則終身俛首,無自奮之志。間有卓然不顧於流俗,欲少行其意,不勝其排沮屈抑,浚巡而去者多矣。
吾邑楊漸齋先生,以鄉進士選調台州府推官。先生之考平陽君,號爲有風烈。而先生承家學,少有令名。以先生之才,宜不出於他人之下,其於理冤釋滯,寧有不盡其心者?而一與御史不合,曾不得少安其位也。雖然,於先生何愧?先生今老於安亭,年已七十。賦詩飲酒,與田夫野老相追逐,其樂豈有涯也?餘獨惜夫天下常有遺才,而習於所偏重者不覺其弊,皆以爲是當然,而莫知所以救之;豈非世之君子之責哉?
先生以八月八日爲誕辰。予弟有尚,先生之外孫壻也,來索此文。予之曾大父,與平陽君同年交好,而予於先生,亦在姻婭之末,不得以不文辭。然不敢爲漫衍卑諂之談;以爲世俗之文,非所以事先生也。
六母舅後江周翁壽序
有光少不能事先孺人,迨外祖之春秋高,又不能養。至今每念外家,不勝凱風寒泉之思。先孺人同祖兄弟十有二人,今皆以零謝,而唯六母舅存。隆慶二年,於是年八十矣。當六母舅之生辰,有光方會朝京師,不能從諸兄弟於其日爲壽。其秋,自吳興還,閉門不出者數月。今將有邢臺之役,而外家諸弟來告:「六母舅之壽,不可無子文也。」然河南兄之序美矣,有光何以復贅!
昔吾外曾祖,世有惇德。生丈夫子四人,外祖最少,與諸伯祖並列第千墩浦之上。屬時承平,家給人足,兄弟怡怡然相樂也。先皇帝之初,諸祖相繼淪謝,而外祖最高年。然皆苦徭賦蹙耗矣。而河南兄以進士起家,則周氏之隆盛,特加於前。然同祖昆季多不振,惟獨鍾於本支。中憲公以河南之貴受誥封,而六母舅保有世業。蓋四祖之家,惟伯祖故第巋然獨存。至於今壽考者,六母舅一人而已。而子子夔,年亦六十有二,尤能孝養。吾外曾祖之子四人,而外祖最少最壽;伯祖之子亦四人,而六母舅最少,亦最壽。豈亦有數然耶?
夫人生百年如旦暮,此亦過者之論。先孺人長母舅一歲也,以今追先孺人之世,歲月遙遙,何其久也!短促者既如此,而長永者又如彼,百年之內,彭、殤之數,可同日而論哉?有光亦何能無感也!六母舅居鄉,鄉人有訟,不之官府而之其廬;其化服鄉人,有陳寔、王烈之風。雖河南兄之隆,事諸父,而以文稱之,非諛者,顧有光何以復贅?然河南兄祝其八十,今八十有一矣。自八而一,以至於無窮,則吾文宜續河南之後者也。
周弦齋壽序
弦齋先生,居崑山之千墩浦上,與吾母家周氏居相近也。異時周氏諸老人皆有厚德,饒於積聚;爲子弟延師,曲有禮意。而先生嘗爲之師,諸老人無不敬愛。久之,吾諸舅兄弟,無非先生弟子者。
餘少時,見吾外祖與先生遊處,及吾諸舅兄弟之從先生遊。今聞先生老而強壯如昔,往來千墩浦上,猶能步行十餘里。每餘見外氏從江南來,言及先生,未嘗不思少時之母家之室屋井裏森森如也;周氏諸老人之厚德渾渾如也;吾外祖之與先生遊處恂恂如也;吾舅若兄弟之從先生遊齗齗如也。今室屋井裏非復昔時矣;吾外祖諸老人無存者矣;舅氏,惟長舅存耳,亦先生之弟子也,年七十餘矣。兄弟中,河南行省參知政事子和最貴顯,亦已解組而歸,方日從先生於桑梓之間。俛仰今昔,覽時事之變化,人生之難久長如是。是不可不舉觴而爲之賀也!
嘉靖丁巳某月日,先生八十之誕辰。子和既有文以發其潛德,餘雖不見先生久,而少時所識其淳樸之貌,如在目前。吾弟子靜,復來言於予,亦以予之知先生也。先生名果,字世高,姓周氏,別號弦齋雲。
前山丘翁壽序吳郡太湖之別,爲澱山湖;湖水溢出爲千墩浦,入於吳淞江。當浦入江之處,地名千墩;環浦而居者,無慮數千家。而延福寺中浮圖,矗立雲表,舟行數里外望之,鬱然若有祥雲瑞氣浮之。予少時之母家,時過其下,而浦上着姓,往往能識之。今其存者少矣。而予弟某,乃爲予言丘翁之壽雲。
千墩有山,名爲秦柱峯,培塿小丘耳。俗謂之山,而在翁所居之前,因以前山自號。翁年五十餘,即付家事其子;日遊延福寺中,與緇素之流,爲方外之交。每造精廬,談笑飲酒而已。家之有無,不知也。予未識丘翁,想見之而愛其人,以爲人生百年之內,無可竟之事,終於馳騖而無所止;而翁以未老而傳,雖其家事亦無所問,況於人世之榮名乎?使翁在公卿大夫之位,寧肯冒寵利而不知休乎?使翁得休處之地,寧肯覬覦中朝,求起廢而更進乎?
史稱萬石君歸老於家,子孫爲小吏來謁,必朝服見之。有過失,爲便坐,對案不食。雖燕居,必冠,以孝謹聞於郡國。而陸賈家居,出橐中裝賣千金,分其子爲生產。常安車駟馬,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過其子,給酒食,極歡。兩人志操不同,史皆稱之。使丘翁貴顯於世,蓋陸生之徒也。
嘉靖三十五年八月二十日,翁六十誕辰,其姻黨因予弟,來請其壽之文;予固有感於少時所熟遊處,爲之慨然,而又樂道其人:故論而序之。
戚思吶壽序
戚思吶先生,居城南隍壑斷岸間,非車馬跡所至;喧囂之音,隱隱水外,而蕭然有林野之趣。先生雅志離俗,儲藥於室,藝菊於圃,彈琴讀書;集鄉也之子弟,教以揖讓容與,應答灑掃,彌老而不倦。過其門,歌誦之聲鏘鏘也。
始吾祖爲社會,先生在焉。吾祖常稱戚先生長者。又於几案間,見戚先生詩。當是時,餘發始垂,會中諸老皆已皤然。今餘年日長矣,諸皤然者自若也;往往有及百年者,而先生亦八十矣。餘是以深喜諸公之難老,而吾祖輩之多事,時道說之。
論者有以爲富貴壽考,天之所慳,而兼有之爲難。是以龐眉皓髮之叟,必在於山林泉石、枯槁沉溺之間;而華衣鼎食,厚享累積者,多摧折於中年。以餘徵之,殆非事實。而要其理有不可誣者。蓋物取多,則焦然不寧;有紛紜叢垢之集,而無恬愉靜逸之休。是不知旦暮之變,寒暑之移,而惴惴於百年之途者也。譬諸飲食,知味者希。君子之言壽,所以必歸之先生之徒歟?先生之子學,以才藝馳聲郡校,將及於有司之薦。彼夫忽焉而驟至者,吾又知其不足以動先生矣。
陸思軒壽序
予友李子升,與陸君思軒同學相善。君於是年六十,子升屬予爲壽之文。東吳之俗,號爲淫侈,然於養生之禮,未能具也;獨隆於爲壽。人自五十以上,每旬而加。必於其誕之辰,召其鄉里親戚爲盛會,又有壽之文,多至數十首,張之壁間。而來會者飲酒而已,亦少睇其壁間之文,故文不必其佳。凡橫目二足之徒,皆可爲也。予居是邑,亦若列禦寇之在鄭之鄙,衆庶而已。故凡來水文爲壽者,常不拒逆其意,以與之並馳於橫目二足之徒之間,亦以見予之潦倒也。
雖然,子升之爲陸君,豈泛而求之,予亦豈泛而應之耶?陸君居縣之華翔村。往年太僕桐城趙子舉來崑山,嘗至其地。見其土田肥美,江流環繞,間知予家舊業而後失之,子舉力勸予復其故,而未能也。蓋吳淞江水,灌溉之利爲大;華翔居江之要,宋置新江驛於此。新江即吳淞江,古所謂婁江也。雖然,同學而異造,同賈而異售,同工而異巧,同稼而異獲,將有其人耳。君居華翔,獨以善穡稱。歲不失其公家之奉,而以其贏自給。雖當師旅饑饉之年,而寬然其有餘。古所謂孝弟力田者也,所謂善良敦樸者也,所謂周於利、凶年不能害者也。子升其以是取之與!
先是,君之子豫卿,謁選在京師,求嚴學士敏卿之文以爲壽。煌煌乎玉堂金馬之製作,鄉里有榮焉。然嚴公之文,所聞異辭,欲道君之實者,宜有待於予言矣。雖然,予視君之貌尚少也,則君今之爲壽太蚤,子升之請亦太蚤。姑以是倍之爲百二十。於是,子升來屬予文,予可無辭;而予與子升、陸君,相與嘯歌田裏,以效華封人之祝。【鈔本作「效華封人祝今天子萬年之壽,其可乎?」今從常熟本。】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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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莊孫君七十壽序昔孔氏之門,尊屢空而下貨殖;衣敝縕袍,不恥與狐貉者立。至太史公。乃爲貨殖傳。後之爲史者訾之,以爲崇勢利而羞貧賤。而吾以爲不然。彼以李陵之禍,發憤有激而云爾。故謂季次、原憲讀書懷獨行君子之德,空室蓬戶,褐衣蔬食,以終其身,四百餘年,弟子志之不倦。豈有輕於季次、原憲而爲此言哉?其稱袁盎斥安陵富人之語云:「公等日從數騎,一旦緩急,豈足恃乎?」天下攘攘,皆爲利來,蓋深嘆之也。
晉劉殷未遇時,嘗乞貸於人,輒雲:「俟他日顯貴,而以償汝。」其後殷果位至三公。殷之負氣固高,而爲之貸之者亦賢矣。
崑山爲縣在瀕海,然其人時有能致富埒封君者。近年以來稱賢者,曰孫君。孫君自其先人與尚書周康僖公有親,公甚愛敬之。其爲人誠篤,用是能以致富饒。至孫君尤甚,故其業益大。然恂恂如寒士,邑之人士,皆樂與之遊;而有以緩急告者,時能賙恤之。
於是,君年七十,裏之往爲壽者,皆賢士大夫也。而予友秦起仁又與之姻。言於餘,以爲君非獨饒於貲,且優於德也。夫祝人之壽而稱其德,古者謂之善頌禱。若君者,太史公猶將樂道之。予以是爲之序雲。
桐庵陸翁八十壽序由吳之葑門,東出皆湖蕩,又東爲沉湖;沉湖之東爲甫裏。餘嘗泛湖中,水波浩渺,遙望西山如一抹。湖上人家,隱見煙雨中,舟人指點故冢宰陸公之居在焉。陸氏之來已久,自冢宰公至於今百年間,科名相繼。蓋水澤之隩區,東南靈秀所發,而鍾於其家。至如山澤之癯,含淳抱質,如璞之玉,若侗庵翁者,尤難得也。
翁,冢宰家子弟。遊成均,以舍選爲幕官。其於市朝之跡,未嘗不涉也。而自幼至老,不知世間有機事。人以侗庵稱之,蓋當其名雲。吾觀於翁,而知天地太古之氣,性情之理,猶未盡散於亂惑之中。使世多如翁者,則朝廷之事清,而有司之務寡矣。
翁夫婦兄弟皆高年,三子鼎立。而先是其孫舉於鄉,而兩外孫亦同舉,以此卜陸氏之後日昌,而翁之福履日綏也。甲子春,十有三日,爲翁八十之誕辰。其壻張君具豆觴,即翁之所,以爲壽。因道翁之美,而請餘爲之序。
餘少時,嘗之虞山下老子之宮,有檜,蓋蕭梁時物也。餘始識翁於此。是時翁年尚少,同遊有三四人。婆娑古檜之下,相與太息,以爲此樹自天監至今一千二十有八年,來觀遊者,不知幾世幾人也!今同時遊者皆化去,而翁獨高年壽考。信知萬物之得於天,其短長之相懸絕,念之不能不撫然也!不知何日當復從翁爲海虞之遊,相與共數此檜至今又不知一千幾百年矣!願因張君爲約,翁其許我乎?
望湖曹翁六十壽序昔歐陽公稱連處士居應山。應山之人,其長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敬、禮讓而溫仁,必以處士爲法,曰:爲人如連公,足矣。其矜寡孤獨凶荒饑饉之人,皆曰:鄉之有連公,有所告依而生。非有政令恩威,而能使人如此。所謂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也。餘於曹翁亦云爾。翁之先,故爲大家。翁少孤,而其業圮。翁克自振立,撫教其弟子見,舉於鄉。不數年間,其業逾大,擬於素封。其稱於閭里,又若連公雲。
吾爲令長械,外甥王夢元來省,前年冬,嘗爲餘乞翁爲壽之文,至是復來請,曰:「此翁里人之志也。翁今年六十有三。今於六十則已過,於七十則方來。里人祝翁之壽,自六十以至於百歲,每一紀則爲大會,蓋六十其始也。故請記其始而追書之。」
餘爲述翁之德比於連處士,而愧無歐陽子之文。然歐公特述處士之行於身後,處士不知也。予稱翁之善以祝其壽,使爲善者自喜,且亦無用求知於後世之人;而以與其鄉人子弟,飲酒笑樂,同聲唱和,稱其爲善人而祝其壽:不愈於歐陽子之稱連處士乎?翁家在澱山湖。餘數泛湖中,嘗望見之,而不獲一造。今長城瀕太湖,望翁家,可信宿而至也。方爲吏事所拘,東望,能不悵然矣乎?
錢一齋七十壽序
嘉靖四十四年,餘舉進士,在京師。而吾邑一齋錢翁適至。錢氏有名籍在薊州,其子德彝爲京學諸生。而翁年七十,以十二月十六日誕辰,將告歸,以召其親戚鄉黨,而請余文爲燕序。
初,翁遊京師最久,輕裝卻傔從,騎行往返,常不及二十日。翁以太學生遊顧文康公之門,公甚親信之。而爲人謹厚不泄,不因氣勢有所私利,人以緩急告,即未嘗不盡心爲之排難解紛。始以選調旗手衛經歷,捧部檄出使。會同時出使者例貶官,而翁當之河西,不欲行,遂自劾去。及文康公歿,而翁自是少至京矣。獨今歲一至,而騎馬陸行,馳驟如飛,人見之,殊不類七十歲人也。人才如翁,使之當事真可任,宰相知人不謬。今老而康強。其壽未可既。吾邑人才如翁,後來豈易得哉?
或曰:錢氏世有壽考,蓋以爲陰德所致。翁祖贛州文學,壽八十四,父春林君,壽八十二。里人稱贛州嘗攝守事,活死囚四十餘人。一道士被釋,以金爲謝,贛州卻之。道士園有竹千竿,截其尤巨者爲爐,旦夕焚香禱祝,臨行以爲贈。今錢氏竹爐猶存。餘今觀翁之壽,必能過於前人。而果以爲有陰德,其世當有興者,翁尚能及見之。
夢雲沈先生六十壽序
淞江之上,有隱君子曰夢雲先生,沈氏。其達生適嗜,玩世不羈之士乎!友人朱君某,以先生六十,來徵文爲壽。
竊承下風久矣。蠹食穹壤,敢妄意少裨益於生人,雖有身而不自知惜也。聞先生出入三世之書,及今而腎藏不衰,骨體堅壯,殆必得之深者。願因而請質焉。
天以六氣臨地,地以五位承天。應天之氣者,五歲而右遷;應地之氣者,六期而環會。五六相合,而七百二十氣爲一紀,倍之而千四百四十氣,凡六十歲,爲一週。是非先生之年耶?週而復始,如環無端,天地自然之運也。是胡天地之運無終窮,而吾人壽敝天地者,未之見耶?豈不以天,氣也,無形也;地,形也,無情也。即天地而較之,地滯於形,已不能與天並其久;況有情之物與天地較耶?氣有盈縮,形有盛衰,天地之運不長得其平,況滋蕃長育乎其間者,顧悉得其衝,不觸其乖耶?脈法曰:天地之變,無以脈診。謂其順相承也,循環以相生;逆相勝也,循環以相救。不能不勝,未有勝而不復。勝復之作,不形於診也。是故天地之運,悠久而無疆耶?人之有形也,不盡值其氣之衝;五藏之氣乘之出,而喜怒思憂恐之情,不能一一中其節。其相勝之氣,又安能如天地之相救而能復耶?是故週而復始,如環無端者,其天耶?由八歲而八八,浸實而浸虛者,其人耶?人不得與天地並,不可並者,陰陽之體耶?可並者,變化之用耶?變化之爲用,在天爲玄,玄生神;在地爲化,化生五味;在人爲道,道生智。善攝其生者,殆所謂以道而神御者耶?抑有餘,不翼於勝;助不及,不讚其復;喜怒思憂恐,一而莫之能亂。天之勝也,其復以天;人之勝也,其復以人。復以人,人亦天也。上古之真人,與太極同質而無敝,豈誑我耶?
先生之從子果,從餘遊。稱先生骨清而神朗,意豁而氣和,行其胸襟,不與世縛。少年,嘗遇異人於月下,恍然覺悟,物外菸霞之想,寤寐尚其依依。果爾,先生之養非人所能窺,其壽亦非人間之數可得而計,奚一再周之足雲耶?經曰:善言人者,必有徵於己。先生之濟物博矣,將無於其身而徵之耶?將無於其身而徵之耶?
碧巖戴翁七十壽序
人之情皆有樂與不樂,二者因所適而異;又有不然者,則系乎其人。其人能自適,即其樂恆然;雖有所不樂,不能易也。「蟋蟀在堂,歲聿其暮。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太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唐之俗,其人安於不樂,故欲其樂,終不可得也。「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陳之俗,其人安於樂,故欲其不樂,終不可得也。夫以憂深思遠,儉而有禮,爲有堯之風。視幽公之荒淫棄業,亟會歌舞,固不可同日而語。然世之君子,姑舍此而論,吾人生世誠無幾,獨慼慼不自聊,乃非所以順性命之情。故雖唐之儉,君子譏焉。
古有莊周之徒,常思自放於天壤之間以爲達。彼誠有見,謂當世之事,一切皆中吾之心,吾以有爲應之,雖百年之內,足以有所成,則吾亦可以少自苦,而庶幾所至有涯而不辭也。今以人之身涉於無涯之中,極一世之心力,終不能有所覬。則亦何苦役役舍吾之可樂以易彼哉?且天地日月,風雲山水,四時花鳥,稻粱醴膳,宮室筦簟,父子昆弟,夫婦朋友,人之生有此耳。能自樂者,其人之生,常以百歲能當乎人之數百歲。以其於天地獨見其高厚,日月獨見其昭朗,風雲山水獨見其變態,四時花鳥獨見其靚麗,稻粱醴膳獨知其味,宮室筦簟獨知其安,父子昆弟、夫婦朋友獨知其有情。彼不樂者,百年之內,惛惛罔罔,而又何知哉?
餘少時有志於古豪傑之士,常欲黽勉以立一世之功;既老不遇時,始益悟人世之倏忽。即年少得志,躐取卿相之位,至於今日,亦不必能以有所立卓然如古之人者,其摧敗必且爲世之所指議,予亦何羨哉?予鄉碧巖戴翁,少而知樂;至老,飲酒虞戲如一日。餘意翁之觀天地日月、風雲山水、四時花鳥、稻粱醴膳、宮室筦簟、父子昆弟、夫婦朋友,必有異乎人者也。於是翁年七十。縣中諸進士,與其子與政同事者,皆往從翁飲酒甚樂。請予文序之。噫!諸君子從翁一日樂也,然且有當世之憂;安能以餘言爲然;姑爲之序之。
杜翁七十壽序杜翁居郡城中,敦尚禮義,教其子讀書,數延名賢與之遊處。三子皆自刻勵,爲學官弟子。予友陳子行,嘗館於其家,是時子行試南畿,爲首選。一時之人,爭詣子行之門求爲弟子,恐不能得;獨杜翁仍能延致其家。子行見予,數稱其賢。而子行之兄子達,讀書南禪寺中,性剛直,於人少所往來;獨與翁父子親善。其見予,稱翁之賢,如子行也。
予未識杜翁,往歲與子達同赴南宮,從郡中行,過杜氏之門,少憩焉。已謝其主人而去,子達乃告予,此向所稱杜氏者也。而子達不先言,翁竟亦不知予。然予於陳氏兄弟,得翁之爲人悉矣。今年翁七十。時子達尚寓南禪寺,數見翁之子,言翁以五月日爲其誕辰,求一言以爲壽。而予於子達不能辭也。
記曰:「凡養老,有虞氏以燕【禮記王制內則原文下均有「禮」字。】,夏后氏以饗【禮記王制內則原文下均有「禮」字。】,殷人以食【禮記王制內則原文下均有「禮」字。】
。」凡老者所宜得,在於安與飲食之而已。杜氏之奉養無闕,而三子恂恂不違其志,此非所謂燕而能饗與食者乎?記又曰:「七十曰老,而傳。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頤。」老而傳者,何也?人生自少壯,皆求所以自樹立。至於七十,無可爲矣,而必有可傳者。翁以詩書禮義貽其子,非其可傳者乎?夫年至七十,古人以爲難。而人子之心,孰無壽考萬年之祝?然無可傳,不能無愧於其父;無燕與饗食之,不能無愧於其子。兼是二者,此子達之所以爲杜氏賀也。
叔祖存默翁六十壽序
昔我歸氏,自工部尚書而下,累葉榮貴,迄於唐亡。吳中相傳謂之着姓。今郡城西有歸王墓雲。宋沛州判官以來,益微不振,以宗強爲鄉里所服而已。素節翁當洪武時,避難,攜妻子轉走巴、黔之間。所至有神人擁護相導之,得以無死。人以吾歸氏爲神明之冑,世當有興者,然至今未之見也。素節翁有七子,吾曾王父爲世嫡曾孫,而存默翁實曾王父再從弟之子也。
始,素節置別業於縣東南三十里所,吳淞江之上,地名綠葭浜。時諸子弟以宮室裘馬馳騁縣中,而季氏獨分居綠葭浜,以耕田爲業。迨今五六十年間,吾王父僅僅能保其故廬,延詩書一線之緒;如百圍之木,本幹特存,而枝葉向盡,無復昔者之扶疏。而七子之宗,存者無幾矣。今吾存默翁獨能自持於艱難困阨之餘,異時季氏之宗與翁聚居者,目所及見,猶有十餘人,唯翁一人在耳。是十餘人之中而得翁一人也。若七宗之子孫,則數百人惟翁一人在耳。是數百人之中而得翁一人也。豈不可貴而可賢哉?
有光自惟年八九歲時,聞故鄰盧兗州家有譜系、遺訓。而曾王父先計偕在京師,時館閣諸老,如宜興徐文靖公、長沙李文正公、同郡吳文定公、王文恪公,所爲文章甚衆。後遂獲序次歸氏族譜。顧今垂老不遇於世,無以庇其九族,有葛藟之感。見吾存默翁,不能不爲之喜也。素節翁至吾王父,皆年近百歲。則壽自吾家所有,於存默翁無容祝禱之矣。
高州太守欽君壽詩序
高州太守致仕欽君,與餘嘗同試建康。嘉靖十九年,君爲順天府貢士,而餘貢應天。是時吾郡登南榜者,士二十七人,而北榜惟君一人。報至,遂爲二十八人,一時以二十八宿擬之。
故事,兩京同歲薦者,亦爲同年。而君登嘉靖二十九年進士,選爲都水主事。三十二年,分司隘船閘。餘自京師下第過之,歡然有故人之情。其後君遷虞衡郎,及出守高州,致仕家居。餘家去郡城一舍而近,然餘少入城市,遂隔絕不相知,以爲君猶在高州也。四十年,餘在京師,君之子止信懋孚,方遊太學,數過餘。雲,君是歲年六十,求朝貴詩聯爲大卷,將歸爲壽。請餘序之。餘許之而未果。
今年,餘方試南宮,懋孚來過,爲言夢餘登第,而餘果得第。夫以一第不足爲重,而懋孚別三年矣,非其意之所及。又前歲不夢,而夢今歲,人之出處,非偶然者。亦豈以君同年之情,感於夢寐者如此!會懋孚復以前序爲請。夫君之子蘄餘第於夢寐之間,而餘靳爲壽君於詞章之末,以爲非人情;因遂書之,而嘆君之徜徉自恣於世外,而餘之馳騖而不知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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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四 壽 序
朱母孫太孺人壽序 吾崑山僻在東海之濱,爲吳下邑;而山區水聚,天地之精氣,蜿蜒回薄而會於此。故士之登朝着,躋膴仕者,常倍於他州。至於耆艾長年,履期頤之福,閭巷之老,閨門之女子多有之。嘉靖癸丑甲寅之歲間,以七十稱慶者數十家。以仕宦過家,爲其親七十壽者,亦不下三數家。世稱七十古所稀,況於富貴壽考兼之;而在於吾邑如是者相望,豈非一時之盛哉?
朱君恭之,以進士起家。爲浮樑令之三年,上計京師,天子擢爲尚書冬官郎,將赴南都。浮江東下,來省其母。於是士大夫循鄉俗之禮,如前數十家之爲賀者。又以恭之仕宦而歸,太孺人年又七十也,賀尤不可以後。雖然,予以恭之官南都,於其家不越五百里,畿甸之內,昔之人所欲乞鄉郡以便養,而有不能得者;恭之不求而得之,此所尤宜賀者。
夫士以其身爲國,而使之忘其私,非人情也。先王之制未嘗然也。既富方谷,必也有好於而家;用其人之力,而忍絕其私耶?古者卿大大皆仕於封內,銜使命於四方,則有越境之行,然亦不踰時而復,而不遑將母,先王所以恤之者至矣。今海內爲一,仕而去其父母妻子,宦轍所至,窮日月之出入;於是乎奪其私以爲國,有不能於兩得之者。今恭之將行矣。所以壽太孺人者,非特一時鄉里之榮而已。去而之南都,風土之樂,猶吾邑也;膳羞被服宴飲之奉,猶吾邑也;南都之士大夫,來爲壽者,猶吾邑也:恭之可謂兩得之也。使天下之士,仕於內外皆如恭之,是所謂各適其性,而無復行葦、裳裳者華之思矣。以孝爲忠,孰能御之哉?孰能御之哉?
顧母陸大孺人七十壽序凡士之讀書應舉,以登進士爲榮。其登進士,服官受採,以銜天子命,過鄉閭壽其親,而姻戚賓友,迎延滿堂,日爲供具,飲酒歡宴爲樂。此今之所誇以爲富貴者,盡世俗以然。顧子行於是得之,而尤有異者。
始,子行之先君,事武皇帝,爲刑科給事中。是時佞寵盈朝,天子日從趙、李之徒,不復御椒寢,而前星未耀,公疏論其事。及今皇帝嗣服,首進八毓,以贊新治。其疏在史館宜有之。公之爲給事也,先亦由進士爲行人。蓋去君之時,今幾三十年,子行復起進士爲行人。過家,而鄉里姻戚賓友,彷佛見其先人時事,有下淚者。而太孺人始事給事,給事爲諸生以及於貴顯,中更艱苦辛勤矣。蓋又三十年,而復見其子如其夫之貴,此其所以爲尤異者。
顧氏世家海上,公乃徙崑山之南千墩捕之上,而公之族稍稍從以來,散居浦之東西。而公與其從父兄,一時併爲黃門,氣勢翕赫,終不少藉以陵轢其里人。是時公在京師,太孺人獨以舅姑老,不能從,留養之。其後太孺人寡居,獨持門戶矣。伯子子繩,讀書入太學;而子行最少。兄弟恂恂友愛,無彼我之間,蓋太孺人之爲教者如此。昔歐陽公爲許氏園記,以爲許君以制置七十二【二 歐陽永叔集海陵許氏南園記作「六」。】
州之有餘,治數畝之地爲園,不足以施其智。而於君之事亦不足書。唯許氏之孝弟,着於三世矣。海陵之人過之,未嘗不愛其人也。則夫前之所云,亦夫人遭際之適爾,不足以爲異。唯太孺人之懿德,施於子行之兄弟,所謂駢枝連理,同巢共乳之瑞,於此見之。而富貴、壽考、康寧之福,歸於太孺人者將未艾也。
太孺人二子。一女,爲今進士沈君子善之配。其外孫堯俞,從予遊。以十月二十七日爲其誕辰,來徵予文爲壽。予爲序之如此雲。
張母太安人壽序
張母太安人之寡居也,其子秋官尚書郎甫七歲。家甚貧,不能自存。太安人闢苧以爲食。旦遣就傅,夜則躬自督誦,母子共燈火,熒熒徹曉。太安人苧獨精,售輒倍價。太安人亦自喜爲之。常闢苧,無晝夜寒暑。以一女子持門戶,備歷百艱。
如是者幾年,秋官舉進士,爲主事。幾年,有太安人之誥。又幾年,致仕歸養於家。又幾年,爲嘉靖二十年,太安人年八十矣。於是膺命秩,又得其子之侍養,甘脆之珍,華綺之飾,無弗致者。鄉里以爲榮。而太安人敝衣厲食,闢苧自若也。秋官有小過,詬責之如年少時。談者以太安人可以附於古之列女。太安人初度之辰,鄉進士鄔克忠輩二十餘人,如張氏,舉觴爲壽。相與誦太安人之美,因及其所以爲壽之說。
有光聞之,古之善養生者,務尊其生,而勿攖之。時其興居之節,適其奉養之宜,而內不傷其七情之和,若處子嬰兒然;故得全其天年,不中道夭也。太安人之所以勞其生者,去其養生之說遠矣。其艱辛彌甚,其得數彌長。莊周所謂「受命於地,唯松栢獨也」 【莊子德充符「也」下有「在」字,似應據補。】
,太安人之謂也。古者尊老,非直尊其年而已,有德焉。若太安人者,可以壽矣。
馮宜人六十壽序
予母家在吳淞江南千墩浦之內。浦上民居數百家。有寺曰延福,中有梁天監時所建浮圖,矗立至雲表,常在數里外往來望見之。犍爲太守陳君德振家其下。予年數歲時,從舅氏過其家,則君之先大夫尚少壯,使二童子延予坐。童子者,今亦不能記其爲何人矣。時君尚縣學生,亡何,遂鄉進士。而君之母太宜人,實先妣之姑也。故予與君每見,必執甥舅之禮。
庚戌之歲,同試南宮。君以病臥逆旅,不能入試,予時時候之。及予南還,君謁選天官,時冢宰夏公試君第二,檄守嘉定州。嘉,古犍爲郡,有峨眉之勝。於今天下州,稱一二。夏公奇君之文,故處以是州,雲欲以變蜀之文體。君果能以自見,未期歲,有治聲於蜀中,而以外艱還,不究其用。免喪,方上道,遽疾作長逝。今忽忽已五六年矣。而君之婿張應仕,以宜人之壽請序於予。顧念今昔,有不能不慨然者矣。
然有可以爲賀者,宜人從君起田畝,早歲見夫君取高第,雖蹇阨於南宮垂三十年,晚以知遇釋褐,得守名州,往返蜀道,涉岷江,經瞿塘,宜人常從,得見天下名勝。蓋吾之邑貴顯者多矣。身歿未幾,以藏鏹叢怨,妻子乞哀於道旁。君之取於利則薄矣,而以壽考康寧貽於宜人以及於子孫者,何可窮也?予亦宜人之甥也,故不辭而爲之序。
陸母繆孺人壽序
繆孺人爲指揮使陸長卿之室。長卿者,故冢宰水村公之母弟也。昔寧藩之亂,事連冢宰。長卿與母太夫人皆歿於京師。孺人,無錫人也。歸長卿未幾,而遭家難。時年二十有四。迄今嘉靖三十有六年,於是年已六十。其孫婿嚴生垂慶,與餘家有姻,來請其壽之文。
餘謂爲壽者,不過致其禱祝之辭,則爾之所能言;謂若飲食燕飲,婚姻子姓會聚之盛,則陸氏之所自有;至於女子之行,不出於閨門,將取其常事列之,亦非文之所取:又何用於餘言乎?雖然,餘聞繆孺人遭家多難,盛年寡居,着栢舟之節。「終溫且惠,淑慎其身」,燕燕之所美也。「及爾顛覆,既生既育」,穀風之所嘆也。「予所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鴟鴞之所怨也。此固陸氏子所宜述者。以此用孺人壽,其可乎?
冢宰以書生起家至通顯,嘗將百萬兵,自山東追巨盜過江,殲之於狼山。師還過吳,所將天下精兵,皆在吳門,鄉人縱觀嘆息。長老至今傳之。及掌銓衡凡十年,士大夫輻輳其門。當是時,長卿負其兄勢,甚赫奕也。一旦掇危禍,蹈不測之淵。賴天子明聖,終保全其家,然如寒林巨木,更嚴霜之後,生意幾盡矣。物盛而衰,衰久而復,此天道之常。冢宰詩書之澤,尚綿綿不絕,今三十餘年,子孫必有能復其始者。孺人當及見之。
陸氏子曰丕者,餘從祖姑之夫;曰欽若、桓若者,皆餘姻友也。生其並以餘言示之。
鄭母唐夫人八十壽序
予友鄭君伯魯,少遊莊渠、甘泉二先生之門,晚與唐以德爲友;居於郡城,士大夫皆崇尚之。今年十二月某日,奉其母太夫人唐氏爲八十之壽。
蓋唐氏,長洲望族。而鄭自學原王以來,數百年爲簪縷世家。予以魏氏之連,常有女婢往來,數能道太夫人之德。而伯魯循循學道,日致孝養,有人子之所難者。世俗之所慕豔,惟一時之輝華顯奕。而家門之內,多有虧敗,其於所得於天之數,往往不能以全。而鄭之和氣,獨鍾萃於一門。蓋伯魯之尊人,與太夫人皆高年在堂。伯魯夫婦偕老,今年六十。而其子已有孫,於是鄭氏五世矣。父母、夫婦、兄弟、子孫皆全,天倫之樂,求之於世,蓋無有也。以伯魯之才,使之用於世,可以致顯仕爲不難。顧以詘於時,而獨重於鄉里之間。然豈以此易彼哉?
張母王孺人壽序
上海張莊懿公之孫繩武,其室曰王孺人。能以孝慈儉勤成其家;教諸子皆已有立,而次子仲謙亦既舉於鄉矣。今年孺人六十,以某月日,爲其設帨之辰。其外弟秦君光甫,將往爲壽,而請序於予。
蓋孺人於光甫,爲其舅之子;而莊懿公之子婦,爲尚書旅溪朱公之女,實孺人之姑,而光甫之姑子也。孺人姑婦,於光甫皆爲女兄。以重親故,比他族尤歡。光甫嘗有家難,親舊稍自引去,孺人恩恤之不異平時,光甫是以不能忘。及仲謙、光甫皆試春官,又相愛也。秦氏,崑山名族。然光甫乃上海來徙,去孺人之居,百里而遙,而時節問遺慶恤,未嘗乏絕。夫古稱睦於父母之黨以爲孝。而教民以三物,有孝友、睦婣、任恤之行。其不能者,刑以糾之。而不婣之刑,與不孝同。尚書九族之稱,爾雅三黨之號,親親之義,同歸於厚焉。天下之勢,常自近而遠;而君子以厚道教天下,每由其遠以思其近。故族兄弟之別非一,本之父道,則其始一人而已;外兄弟之別非一,本之母道,則其始亦一人而已。先王教天下以孝,而忍自貽其薄乎?故君子觀孺人之施於秦氏,而可以知其家風。松江去吾邑不遠,然豈所謂百里而不共俗者歟?吾蓋有嘆焉!
今少保徐公之夫人,旅溪公之外孫女也。光甫之往京師,夫人執甥舅之禮甚恭。以此知兩尚書故家之遺風如此。光甫之往爲壽也,宜有萬世景福之祝。而予獨着二姓往來之好,本孺人之厚德;蓋序其所以然者當如此雲。
王黎獻母楊氏七十壽序聞之:「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古之君子,修其孝弟,內以事其親,外以友于鄉人,其心一而已矣。吾以其所以愛吾親者,推之以友其人,而友道行;人以其所以友于吾者,推之以愛吾親,而孝道達。蓋至於今之世,先王之體,無復有存者矣。而末俗之所尚,相與爲壽,以爲能孝愛其親,古無有也。
雖然,壽人之親者,豈非所謂愛吾親者推之以友其人,而友道行歟?壽吾之親者,豈非所謂人以其友于我者推之以愛吾親,而孝道達歟?古有養老之政,退修之以孝養也。民知尊長養老,而後能入孝出弟;民知入孝出弟,尊長養老,而後教成。今世所謂爲壽者,若禮然而不容已,推是心也,豈不能修其孝養歟?羅氏之獻鳩,司徒之保息,行葦之忠厚,豈不由此而出歟?「爲此春酒,以介眉壽」。「肆筵設席,授幾有緝御」。古豈異於今歟?
王黎獻之母七十而爲壽。其與之友者之壽之也,而問於予,曰:「今世之所行若是也,合於禮乎?」予是以論之如此。黎獻菽水以養,能得其母之歡心;而母亦能成其子之志,令與邑中賢豪遊,門外多長者車轍。時時爲具飲食,有陶母截髮之風。蓋與之友者之稱之如此。其壽以戊申十一月朔,孺人之誕辰,進觴於黎獻之家者若而人,壽黎獻之母,如壽其母也。其爲黎獻之友者如此。噫!可以觀古之教矣。於是乎書。
沈母丘氏七十壽序【序 原缺,校補。】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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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觀於古者王教修明,內外順治,閨門之事,皆可歌詠而傳道之。有如執懿筐,治絺綌,抱衾裯,星爛而起,春日微行,登岡阜而採卷耳,遵水墳而伐條枚,此婦人女子之常,而事之至微者矣;然而幽閒貞靜之德,隱然寓於其間,而足以章明王者之化。是後女子之於史傳,罕可紀述。必其感慨激發,非平常之行,乃能垂芳烈,着美名於後世。不獨三王之治不復見,抑亦後之人喜異而忽其常也。
予友沈伯庸之母丘碩人,平生不出一畝之宮,辛勤拮据,俛首於女紅者,今七十年。固夫人之所謂平常之行,吾不能求夫赫赫者以稱碩人。然推其道而充之,豈非所謂盛德?而王者之化,其何以過於此?
予於碩人之行,要未能悉。而獨與伯庸交。伯庸偉然直諒君子,知其有賢母也。伯庸抱奇,久不遇於世。予與方思曾,皆伯庸之友,又皆不遇,則嘗以相憐;既而同舉於鄉,則又以相慰。自是,三人者,有喜事,桓相慶也。碩人於九月某日誕辰。思曾告予,相率隨伯庸以拜於其家。予於是爲之敘,以道碩人之所以賢。
王母顧孺人六十壽序
王子敬欲壽其母,而乞言於予。予方有腹心之疾,辭不能爲;而諸友爲之請者數四,則問子敬之所欲言者。而子敬之言曰:「吾先人生長太平。吾祖爲雲南布政使,吾外祖爲翰林,爲御史,以文章政事,並馳騁於一時。先人在綺紈之間,讀書之暇,飲酒博奕甚樂也。已而吾母病痿,蓐處者十有八年。先人就選,待次天官,卒於京邸。是時執禮生十年,諸姊妹四人皆少,而吾弟執法方在娠。比先人返葬,執法始生。而吾母之疾亦瘳。自是撫抱諸孤,煢煢在疚。今二十年。少者以長,長者以壯,以嫁以娶。向之在娠者,今亦頎然成人矣。蓋執禮兄弟知讀書,不敢墮先世之訓。而執法以歲之正月,冠而受室。吾母適當六十之誕辰。回思二十年前,如夢如寐;如痛之方定;如涉大海,茫洋浩蕩,顛頓於洪波巨浪之中,篙櫓俱失,舟人束手,相向號呼,及大風恬浪息,放舟徐行,遵乎洲堵,舉酒相酬。此吾母今日得以少安,而執禮兄弟所以自幸者也。」
噫,子敬之言如是。諸友之所以賀,與予之所言,亦無出於此矣。「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子敬兄弟,其念之哉!
陳丹倪碩人壽序
嘉靖十四年,予讀書邑之馬鞍山。陳君仲德爲之主人。其待予有禮,所謂「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陳氏有焉。予嘗愧之。當是時,陳君家饒財,兄弟相友愛。公私之事,悉力無所推避。嘗所推於其弟者,千金不惜也。推本其故,蓋其內之賢有以致之如此。
明年,予應貢入太學,遊兩京,過齊、魯、燕、趙之郊,所至必問其風俗,而與其地之人遊,然後而知山野敦樸之老如君者,爲可思也。蓋其文愈盛,其實愈衰;所行愈遠,而所見愈不足。雖然,退而返其鄉,猶是也。豈其數十年之間風俗之變耶?抑其人之孝友重義皆不如陳氏耶?抑陳氏之內之賢者,果有以異於人耶?先是,陳君兄弟亦以謝世,獨二母與諸子居。而陳君之室倪氏,於是年七十。其子太學生簡,即從予馬鞍山者也,來請予文,以爲母壽。
予思陳氏之厚,求之於今而不可得。而簡之母與陳君同起家,能相夫以成其友愛,而致其和樂,非其內之賢者耶?今數十年來,吳民困於橫暴之誅求,富家豪戶,往往罄然。而陳氏之力,有不迨於其先人者。然其母之賢,與簡之恂恂孝謹,不隨俗而變者,是其所以爲家之肥者也。昔予主陳君,雖稱其厚,而亦厭其積貯之爲累;使遂刊落,而俾其子一意於詩、書之好,而從事於清遠閒淡之中,簡之學當日有得矣。雖然,至今而可也。古者養老之禮,燕飲之節,莫不有孝弟仁義之道於其間,非徒飲酒獻饌而已。故曰:君子欲觀仁義之道,禮其本也。吾觀簡也學日至於近,而異於世俗之所爲壽其親者。於是乎可以書矣。
朱碩人壽序
朱碩人爲尚書旅溪之女。張莊懿公之子婦。碩人生長富貴,公舅併爲六卿,兩族光顯矣。既而與其子太學君客京師,又得今少保徐公爲之子婿。而女封至一品夫人。碩人既已承藉貴盛,及其季年,又發祥於其女子。而往者其孫仲謙復舉於鄉。今年躋八十,少保與夫人問遺饋贈,歲月有加,鄉人是以榮之。
餘友秦進士光甫之姑,旅溪尚書之夫人也。碩人於光甫爲女兄。先是,光甫之先人,嘗以詿誤幾毀其家,親族往往棄去,而碩人恩勤備至。故光甫每稱碩人之德,其於仁孝藹然也。光甫又言,碩人在公卿家,不能爲閭巷女子治生纖嗇之事。獨其平生莊靜,推其孝慈以洽於九族,豈非所謂盛德者耶?由此言之,人之居富貴,能享之終始不替也,非獨天命,亦其盛德有以當之也。世謂婦人以能治生爲賢,然如先王之教,亦使足以供婦事而已。若如巴寡婦、蜀卓氏之徒,直貨殖之流,何足道哉?詩曰:「於以采蘩,於沼於沚。於以用之,公侯之事。」又曰:「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旋歸。」可以想后妃夫人幽閒貞靜之容矣。
歲之某月日,碩人降誕之辰,光甫來徵余文以爲壽。昔少保嘗家居,或以余文相示,特謬加獎誘,以爲可與進於古人。今踰一紀,餘落然無所遇,而公方在日月之際,使人有異世知己之嘆。因光甫論碩人事,益知公內德之助。昔詩與春秋稱公侯夫人,必言姬姜,其原本於碩人,尤不誣雲。
朱君顧孺人雙壽序
朱君官於閩者三年,壽六十。而其內顧孺人,先君一年生。其子上舍某,縣學生某,欲爲孺人六十壽,而不敢先也;遲之以竢今年,而徵予爲其夫婦集壽序,以致之於閩。
吾鄉之俗,五十而稱壽。自是率加十年而爲壽。凡壽之禮,其饋贈燕飫必豐;又徵其學士之文詞詩歌;傾其國之人無不至者,此固居於其鄉者之宜。若夫仕則有王事焉,且又不當以稱老,固宜無及於此矣。然古之君子在位,而能宜其人民,則百姓歌思而祝頌之,不獨贊其令德愷悌,必祈以壽考。而黃耇眉壽之形容,想見於車馬衣裘之間,可謂盛矣。由此言之,仕而爲壽,尤宜也。
吳與東甌,在三代時,賓於蠻夷。吳有太伯、虞仲之風,其後頗與中國之會盟,至秦已爲郡縣。而閩懸隔東海,元鼎間,橫海樓船兩將軍,軍出武林、白沙、石邪,始建東粵。迄今數千年,俱爲天子內地。文物之盛,無異鄒、魯。凡閩人之仕於吳,與吳人之仕於閩,猶東西州也。君優遊臺幕,非有民社之責。而妻子兄弟,歡然以官爲家,歲時飲酒上壽,如不出里閈之間,豈不真可賀哉?抑君之政事,足以宜其人民,而紀於閩之士大夫者,閩之人皆知之,無俟於餘言也。
獨惟君與孺人,家世令族。君爲大冢宰玉峯公之從弟。孺人爲侍御之子,而太保文康公之從子。弘治間,吾邑毛文簡公,與冢宰公相繼魁天下。間二科,而文康公又魁天下。崑山小邑,數年間掄魁繼出,孝宗皇帝當寧嗟異,至以吾邑里俗之讖,傳於宮中。更歷兩朝,三公皆位臺鼎。而冢宰以厚德元老,至今巋然爲鄉邦之望。朱、顧世爲婚姻,而其子弟之才俊,與其女子之賢,此尤足以誇於閩之人矣。於是乎書。
徐氏雙壽序
天下承平,以法制抑折豪傑之氣。及其久也,剗磨殆盡,靡靡然無復能在事之人。一旦求其材智勇力之士,遂至無一人出以應之。是非天下之乏材,由所以養之馭之不以其道也。
予少識徐輔卿,嘗學禮於予友方思曾;思曾亟稱之,然而未嘗言輔卿之材也。數年以來,輔卿爲博士弟子,而居於郡城。吳中士大大皆稱輔卿,而慕與之交。至於御史及郡太守,嘗欲求民之疾苦,必進輔卿而與之言,無不當其心。則吳民往往陰受輔卿之賜而不知者矣。而或以爲士之家食,未獲進用,宜無事於此。此言一出,非所以待天下之才,而務以抑折其氣。如輔卿者,要爲有用於世,而不可少也。輔卿家居,長者日過其門。又能以其餘力治生,貲用益饒。故奉養其親甚歡。凡爲士者,汲汲惟其父母之祿養爲念,雖其父母皆然。輔卿未仕,而鄉里蓋以爲愈於祿養之榮且安也。其賢於人遠矣,可不謂之才乎?況將來之富貴,方迫之而不可卻也。
於是友人王萬全,與邑中之素善輔卿者,來請予文爲壽。予謂其親之饗有賢子,而獲壽考以保其福祿者,將必有厚德閟而莫能知也,而獨於其子之顯著於人者序之雲。
周氏雙壽序
古者親愛其人,必欲其久生;欲其久生,故致其頌禱之意。詩三百篇,以壽爲言者多矣。古有上壽,有祝壽,有爲壽,蓋無非致其親愛之意,非必施於高年耆老之人。惟古之養老之禮甚備,未嘗有於其生辰而爲壽者。蓋自今世浸以成俗,子孫以是爲隆禮,而姻婚黨友以是爲好問,去於古則遠矣。
雖然,人之愛其親者,無所不至;則凡可以致其愛者,無不爲也。敬其親者,無所不至;則凡可以致其敬者,無不爲也。愛敬其親,亦愛敬人之親;則凡可以愛敬人之親者,無不爲也。今之爲壽者,其進【進 疑當爲「近」。】是歟?
周君良佐,循理率力,共庶士之職。厥配朱姥,慈儉溫良,服女?耳姻之教,邑里稱之久矣。今年六十而爲壽,其父母之慈也,其子之孝也,其婚姻黨友之恭敬也。孔子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此亦所謂有其舉之,莫可廢者乎!君之子才,嘗識餘於太學。而餘友顧文載予爲黨友者,故往爲壽,而屬餘序之雲。
王氏壽宴序
王氏之最長老母,曰孫碩人,今年八十矣。於其生之月日,諸子姓祝於堂下者若干人;外姻之來祝者若干人;三世之交遊,來祝者若干人。皆願碩人之壽,自今以往,至於無算;又願天下太平,雨暘時若,歲以有年;縣官無苛政急賦,閭里安居,以娛碩人之老;又願其孫若曾孫,發揚詩、書之業,用於王國,以報本朝二百年生育之恩,碩人及見其榮也。祝已,其子有功、有親,退而與諸賓爲宴。少長詵詵,以獻以酬,既醉既飫。鹹相謂以爲此王氏之盛,不可以無述。
予案王氏居崑山之度城,不知其幾世矣。其家古檜老栝,蒼然鬱然,尚皆百年物也。度城在澱山湖旁,有數十家之聚,惟王氏居之,無他族。昔有王豫修先生,修身潔行,將及於仕,而早世。生平惟以忠孝大節自許。崑山人至今稱之。其子南陽,克遵其訓,爲隱德君子。碩人其配也。
吾觀吳中無百年之家者。倏起倏樸,常不一二世而蕩然矣。王氏保有先世之詒,雖時移事易,稍稍侵削,而亦不至於貧;讀書數十世,雖仕不遂,而不至於易其業。碩人俯仰八十年間,顧盼於興廢之際,維持保守之艱,其賢有足稱者哉!若乃爲碩人祝者,前之詞則既美矣;予又何以加焉?
良士堂壽燕序昔吾外曾祖,居縣南吳淞江之千墩浦。生吾外祖兄弟四人。世有惇德,而家最爲饒。高閎大第,相望吳淞江之上。外祖於兄弟中最少,而伯祖之子孫,往往有入太學,仕州縣者。然在正德之末,並以賦役所困,幾至流徙。而澱山公以伯祖之叔子中憲公之仲子,適以其時舉進土。而吾外氏,幾墜而復大振。蓋以澱山湖以北,吳淞江以南,數百年無顯者,而鍾於是。吾外曾祖四子,而孟氏之支獨盛。從舅中憲公及晏恭人,生受誥封,光寵矣。公自郎署守列郡,進陟藩臬,駐節南海,參政中州,起書生不二十年至大藩,可謂榮貴矣。負用世之才,不苟隨流俗。年且未艾,謝事以歸。卜遷山居,闢園圃,蒔花竹,可謂樂志矣。
吾外祖雖生長國家隆盛之時,迨於季年,亦遘雕瘵之會。而公兄弟蒙賴恩澤,家獲洽裕,耕田讀書之外,力政不過其門,而諸子詵詵,有榮進之望,吾外祖時殆不能及也。明年嘉靖乙丑,當甲子一週,而王恭人亦與之同年生。乃以正月八日,公降生之辰,長兄淞南與弟子嘉、子材爲燕會,而自喜其家之有此慶也,使餘序之。
餘少依倚外家,爲諸舅所憐,公又束髮相募尚;顧無以當外氏之宅相,而公能昌大其家。恭人並受榮祉,被服祁祁,又亡妻南戴之族也。餘亦何情以爲辭?而淞南之命不可虛。且以歲暮遐徵,不及預於燕會之末,得以文字獲置俎豆之間,與有榮焉。良士堂者,制詞中褒稱中憲公之語,今取以名所居之新堂也。 【抄本作吳橋周氏壽燕序,與此文小異,今從常熟本。】
狄氏壽燕序
嘉靖甲辰,予友狄尚文試於禮部,既落第;欲隨祿仕,留京師者踰月,然非其志也。又旦暮念其親,竟拂衣以歸。時東明君年已六十矣。尚文拜於堂下,顧諸弟而喜曰:「吾不能進取以爲父母榮,就令進而有得焉,當在數千里之外,寧能爲一日之歡乎?」是歲十月前晦一日初度之辰,尚文率其弟稽首上壽。鋪筵几,備揖讓,曰:「吾賓客不欲多,惟知遊而已;脂膏潃瀡不能具,惟觴酒豆肉而已。」於是會者不過數人,酒不過數行。賓主忻忻,歡笑竟日。此可以爲儒稚之會矣。
昔者孔子之於禮,蓋盡心焉。蠟,祭之小也;射,藝之末也;鄉飲酒,一鄉之禮也:聖人無所不用其觀也。生辰爲壽之儀,不出於古,亦足以寓養老教學之道。而俗以誇詡兢【兢 疑當爲「競」。】
於富貴,文至而實不足。狄氏之爲壽,異於世之爲者,其可以觀也。於是乎書。
唐令人壽詩序吳俗重生辰。每及期,親黨鹹集,置酒高會以爲樂。然惟富貴之家爲盛。南雲子爲其內唐令人之壽,乃多貴人長者皆造其廬。自大司寇周公以下,悉有贈章。摛詞敷篇,燦然盈室。所以得此,必有由然也。
南雲子初嘗有名於學宮矣,以跌宕自罷去;嘗饒手貲矣,以不事生產傾其有。乃優遊林壤,嘯歌自適,日求其所以樂。則又於歲時伏臘之外爲此會。不慼慼於所遇,而又及時以自娛,可謂難得者也。南雲子稱令人之賢,極口至不容道。觀甫雲子於外,則令人之稱其內者可知矣。南雲子又不嫌於自稱也。昔林類百歲,被裘拾穗,而行歌不輟,自以無妻子爲樂。孔子不能難也。雖然,彼蓋自解雲耳。使又得百歲妻,與之並而歌於畦也,不尤樂乎?令人初夏,得病阽危,南雲禱於神,夜夢菱花瓦盤,初得其一,已又得其一,合之宛然成對,令人病果愈。南雲子是以愈喜。令人年六十,凡贈詩若干卷。是爲序。
邵氏壽詩序
長洲邵守中,年六十矣。事其祖母,有李令伯之風。爲人敦樸,無城市浮靡之習。三子鏞、錫、釴,皆遊郡膠。錫嘗遊於兵備憲副王候之門。於是守中以某月某日生辰,王侯以詩祝之。自是聞而和之者繼踵。諸子謀壽之梓。而鏞來過予婁江之上,俾予序諸首。
夫憲使以外臺之重,秉節治戎,體統尊嚴矣。王侯爲郡守,已能崇尚文雅,接引士類;以故郡中俊乂,多集其門,其爲人好自修飾,至其尊禮賢士夫,輒能忘其貴賤之分。既陟憲司,能不改其素。其施於守中,鄉里布衣如平交,此其尤難得者也。
吳爲名郡,前守有稱於史籍,風流儒雅,如韋應物、白居易之徒,邈不可及矣。國朝,江夏魏木?巳山修養老之禮,鄉飲既畢,躬自餞送郭門之外。安陸跳克一尊禮巖穴,每卻騎從,造士衡門。近天水胡世甫以詩文集諸郡士,隆下交之禮。此其班班可稱者。自餘真所謂陸戟而進,旁車而趨,「涉之王沉沉者」矣。今日之所見,若太原,何可得哉?抑守中能得此於侯,亦其有以致之,宜諸子以爲寵而傳之也。是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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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五 記
見村樓記 崑山治城之隍,或雲即古婁江。然婁江已湮,以隍爲江,未必然也。吳淞江自太湖西來,北向若將趨入縣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東南入於海。江之將南折也,背折而爲新洋江。新洋江東數里,有地名羅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於此,因自號爲羅村雲。中丞遊宦二十餘年。幼子挺實,產於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後每遷官,輒隨。歷東兗、汴、楚之境,自岱嶽、嵩山、匡廬、衡山、瀟湘、洞庭之渚,延實無不識也。獨於羅巷村者,生平猶昧之。
中丞既謝世,延實卜居縣城之東甫門內金潼港。有樓翼然,出於城闉之上。前俯隍水,遙望三面,皆吳淞江之野。塘浦縱橫,田塍如畫;而村墟遠近映帶。延實日焚香灑掃讀書其中,而名其樓曰見肘。餘間過之,延實爲具飯。念昔與中丞遊,時時至其故宅所謂南樓者,相與飲酒論文。忽忽二紀,不意遂已隔世,今獨對其幼子飯,悲悵者久之。城外有橋,餘常與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時其不在,相與憑檻,常至暮悵然而反。今兩人者皆亡。而延實之樓,即方氏之故廬,予能無感乎?中丞自幼攜策入城,往來省墓,及歲時出郊嬉遊,經行術徑,皆可指也。
孔子少不知父葬處,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予可以爲挽父之母乎?延實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肅然桑梓之懷,愴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孫,蚤孤而自樹者,史傳中多其人。延實在勉之而已。
見南閣記嘉靖十九年,餘爲南京貢士,登張文隱公之門。其後十年,沔州陳先生爲文隱公所取進士。餘爲公所知,公時時向人道之,先生繇是知餘;而無從得而相見也。其後十五年,先生以山西按察副使罷,家居。久之而餘始與先生之子文燭玉叔同舉進士。在內庭遙見,相呼問姓名,甚歡。知先生家庭父子間道餘也。因與之往來論文,益相契。間屬餘記其所居見南閣者。
先生家在雲夢間,而沔、漢二水繞之。先生於其居爲花圃,中爲小閣,沔之勝可眺也。蓋取陶靖節「悠然見南山」之語以爲名。每與玉叔讀書論道之暇,攜之登閣遠覽。而沔去江南諸峯絕遠,實無所見,姑以寄其悠然之意而已。
一日,天新雨,清淨無雲,與玉叔憑欄,忽見諸峯湧出,樓觀層迭,崢嶸靚麗,久之而後散;而實非江南諸山也。餘聞登州有海市。而往歲華亭海上,從金山忽見海市,前此蓋所未聞。而史稱衛州城既徙,而故時城堞樓櫓浮圖之影,皆於日中見之。神理變幻不可知。夫海旁蜃氣象樓臺,廣野氣象宮闕,雲氣各象其山川,殆有是耶?登州海市出於春夏,而東坡以歲晚禱海神,一日而見之,賦詩以自喜雲:「重樓翠阜出霜曉,異事驚倒百歲翁。」又云:「潮陽太守南海 【海 蘇東坡登州海市詩作「遷」。】
歸,喜見石廩堆祝融。」今之所見,又非海市石廩比也。先生父子,必能賦之。
餘於陳氏,兩世師門之誼,又重以玉叔之請,且又因以自通於先生,而爲之記雲。
真義堂記崑山治之西,有地名真義。其水曰真義浦,其裏曰真義村。太湖之水,遶郡城婁門東出,經崑山入海。自昔湖瀼相連,茫然巨浸,疑古之所謂三江、五湖,或有在於此者。其後通漕築塘,水跡之非其故久矣。真義在今所謂致和塘上,今之塘,蓋即古之江也。其浦則自巴城湖南來,並其村之東,而南入於塘。巴城以西,有包湖、傀儡蕩、鰻鱺湖。諸湖相灌輸,或束或放,乍大乍小,而陽城湖最大。從西北望之,水與天際,真澤國也。
世傳梁天監時,於此置信義縣。而後人失傳,遂以「信」爲「真」。或謂天監所置即真義,以「真」爲「信」,蓋爲宋昭陵諱也。前元時,其地爲金粟道人所居,極一時園池臺榭之盛。四方名士,如張翥、柯九思、楊維禎、李孝光,皆館於其家,號爲玉山佳處。予嘗訪其遺趾,求所謂碧梧、翠竹、蓬萊、百花之坊館,不可得而見,未嘗不慨想其人;又嘆其高標絕俗,如冥冥飛鴻,而猶不免自掊擊於世俗也。
予之外高祖太常卿夏公,嘗求顧氏之處,買田築室焉。然公自居城中,歲時一至而已。最後魏氏復盛於此,其田廬童僕,未知與往時顧仲瑛何如也?而餘從舅恭簡公,講明河、洛之學,海內之士,往往來聚星溪之上。吾舅光祿典簿東溪先生,能將順其兄之志,以慈孝愷悌稱於鄉里。故真義雖村落小聚,而名聞四方。
嘉靖甲辰,舅氏分析諸子,而仲子浚甫築新居於故宅之南,而名其堂曰真義。舅父母嘗往來過諸子家,就其養。未幾,二親繼謝。尋以倭奴侵掠內地,時湖上煙火不絕,獨浚甫之堂無毀。於是尚僦居城中,欲俟寇平,將還其舊。而旦暮西顧,未能忘也,因求予作堂記。
予故詳其里居,以補圖志之所未載。又爲稱述其裏中故事,着魏氏之所以興。浚甫遊太學,屢試不第。然其爲人循禮法,能守恭簡公之家教。二子方學進土業,不日有騰騫之望。浚甫年甫四十有六,而二孫皆已勝衣,能趨拜。可知其後之繁衍昌大,而吾外舅厚德之報未有涯也。
遂初堂記宋尤文簡公嘗愛孫興公遂初賦,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書扁賜之,在今無錫九龍山之下。四十四世孫質,字叔野,求其遺址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規度于山之陽,爲新堂,仍以遂初爲扁。以書來求餘記之。
按興公嘗隱會稽,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爲此賦。其後涉歷世塗,違其夙好,爲桓溫所譏。文簡公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爲況,若有不相當者。昔伊尹、傅說、呂望之徒,起於胥靡耕釣,以輔相商、周之主,終其身,無復隱處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惟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惟文王德,丕承無疆之恤。」當時君臣之際可知矣。後之君子,非復昔人之遭會,而義不容於不仕。及其已至貴顯,或未必盡其用,而勢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謂介然者,終不肯隨世俗而移易。雖三公之位,萬鍾之祿,固其心不能一日安也。則其高世遐舉之志,宜其時見於言語文字之間,而有不能自已者。當宋皇佑、治平之時,歐陽公位登兩府,際遇不爲不隆矣。今讀其思潁之詩,歸田之錄,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況南渡之後,雖孝宗之英毅,光宗之總攬,遠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官闈戚畹,干預朝政,時事有不可勝道者矣。雖然,二公之言,已行於朝廷;當世之人主,不可謂不知之,而終不能默默以自安。蓋君子之志如此。
公歿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復其舊,遺構宛然。無錫,南方士大夫入都孔道,過之者登其堂,猶或能想見公之儀刑。而讀餘之言,其亦不能無慨 【慨 原刻誤作「槩」,依大全集校改。】於中也已。
壽母堂記正德間,吾崑山許登仕能孝養其母;其母趙孺人者,年九十,因名其堂曰壽母。黃博士應龍爲記。登仕之孫,今吏科右給事中子云,在京師迎養太孺人於邸第,而壽母之堂,其扁已撤。於是給事之子汝愚,仍其舊名,請予復爲之記,且以致之京師雲。
惟許氏世居縣之馬鞍山陽婁江上,有田園租入之饒,而以衣冠世其家。嘗延鄉先生沈通理爲師。時葉文莊公與張憲副節之兄弟皆未第,往來其家。自洪武至今,其故居無改。而此堂之建,計亦在始初卜宅之時。蓋吾縣雖二百年無兵火,而故家舊族,鮮有能常厥居者。如許氏,蓋不多見矣。堂之名特以時易,今又且再,而皆以壽母。則今之太孺人,復當如前者之壽考期頤。而給事雖不及登仕君耕田畜牧,朝夕遊嬉,不出門閭之外;然身在日月之際,而無失晨昏之禮,母子之樂,不減前人,此尤世之所難得者。
昔晉獻文子成室,張老頌之,君子以爲善頌禱。而斯干之詩,爲新宮賦也。其詞稱兄弟之好,與生男女之祥,而其盛及於室家君王。然未有言及其母者。獨閟宮之詩云:「天錫公純嘏,眉壽保魯。魯侯燕喜,令妻壽母。」是詩之頌侈矣。而不忘壽母。魯之爲禮義之國固如此。
夫相宅作室,實家國子孫盛衰隆替之所繫。今許氏之堂,奉百年之母者再世,可謂盛且久矣。而以壽母爲名,則張老、斯干之祝,蓋有所根抵【抵 疑當爲「柢」。】,是宜書之以告吾鄉之人也。
ˇ【卅 大全集誤作「世」,本卷婁曲新居記可證。】有堂記
沈大中以善書名裏中,裏中人爭客大中。大中往來荊溪、雲陽,富人延之教子。其言楊少師事甚詳。性獨好書,及爲歌詩,意灑然不俗也。卜築於城東南,取昌黎韓子「辛勤三十年,乃有此屋廬」之語,名其堂曰卅有。夫其視世之捷取巧得,倏然而至者,大中不爲拙邪?其視世之貪多窮取,缺然日有所冀者,大中不爲固邪?
嗚呼!彼徒爲物累者也。天下之物,其可以爲吾有者,皆足以爲累。歉於其未有而求之,盈於其既有而不饜。夫惟其求之之心生,則不饜之意至。苟能不至於求也,故當其無有,不知其無有;一旦有之,亦適吾適而已矣。茲其所以能爲有者也。
大中之居,本吾從高祖之南園。弘治、正德間,從高祖以富俠雄一時。賓朋雜沓,觴詠其中。蛾眉翠黛,花木掩映。夜深人靜,環溪之間,絃歌相應也。鞠爲草莽幾年矣,最後乃歸於大中。夫有無之際,其孰能知之哉!純甫吳先生雅善大中,爲之請記。予觀斯堂之名,有足慨者,遂爲書之。
容春堂記兵溪先生爲令清漳之上,與監郡者不合,例得移官,即拂衣以歸。佔園田於縣之西小虞浦,去縣治二里所。蓋自太湖東,吳淞江蜿蜒入海,江之南北,散爲諸浦如百足,而小虞浦最近縣。乘舟往來,一日可數十回。園有堂,啓北牖,則馬鞍山如在檐際。間植四時之花木。而戶外清水綠疇如畫。故先生名其堂曰容春。自謂春於天地之間,雖陰山雪嶺,幽崖寒谷,無所不之,而獨若此堂可以容之者。誠以四時之景物,山水之名勝,必於寬閒寂寞之地;而金馬玉堂,紫扉黃閣,不能兼而有也。
昔孔子與其門人,講道於沂水之濱。當春之時,相與鼓瑟而歌,悠然自適。天下之樂,無以易於此。夫子使二三子言志,乃皆舍目前之近,而馳心於冠冕佩玉之間。曾點獨能當此時而道此景,故夫子喟然嘆之。蓋以春者衆人之所同,而能知之者惟點也。陶淵明歸去來辭雲:「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淵明可以語此矣。先生屬餘爲堂記,因遂書之。
餘之曾大父,與兵溪之考思南公,成化甲午,同舉於鄉。是歲王文恪公爲舉首。而曾大父終城武令,思南公至郡太守。餘與兵溪同年生,而兵溪先舉於鄉者九年。庚戌歲,同試南宮。兵溪就官廣平,甫三載,已倦遊,而餘至今猶系六館之籍。故爲此記,非獨以兩家世契,與兵溪相知之厚,而於人生出處之際,蓋有感雲。
自生堂記予友盛徵伯,與餘少相善。而吳純甫先生與予爲忘年友,徵伯遊其門。與顧給事伯剛等輩四五人,尤爲同學相好。數十年間,純甫既謝世,諸公相繼登科第,徵伯獨連蹇不遇。爲人亢直負氣,不肯少幹於人,用是日以貧困。去歲,倭夷犯崑山,徵伯家在東南門,所藏誥命,及先禮部篇籍之道,悉毀於兵,屋廬蕩然。予既力不足以振之,獨伯剛篤故人之義,館之齊門之內,所以賑恤之甚厚。
始,禮部官留都,無事,喜方書。徵伯少皆誦習,年長多病,方益精。其女壻鄭生,傳薛氏帶下醫,擅名於時。徵伯兼得其書,故於醫學博通。嘗授徒海上,方數里之內,無病死者。徵伯不爲藥劑,但書方與之。其人輒愈,來謝。予家有病者,徵伯輒療之。或病而徵伯不在,多死。今年徵怕居齊門,所療甚衆。一婦人已死,徵伯爲湯灌之,便覺身動,能舉手至胸。須與,病良愈。郡人皆以爲神。徵伯亦喜自負,曰:「吾不復授徒矣,將以是行於世。」因誦扁鵲之語云:「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起之耳。」遂以自生名其堂。
予一日過郡城,徵伯語以其故。嗟夫!越人之言,吾少時與徵伯相戲,謂治天下者當如是耳。予是時年少放誕。慨然以古皋、夔自命。徵伯復時時誦古文詞,稱說純甫之言。今皆窮老無所遇。餘方馳騖不止;徵伯乃能於讀書之暇,用其術以活人。此餘之所嘆也。遂書之以爲其堂記。
可齋記
餘友陳敦書,爲屋於郡城之隅,而扁之曰可齋。嘉靖四十一年春,敦書與餘同試春官,數來過餘,命之爲齋記。
念昔與敦書同舉於鄉,考官張文隱公以孔子命題,餘一時之論,殆未能盡,嘗欲爲敦書質之。孟子曰:「孔子,聖之時也。」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者也。孟子所謂可者,言孔子因時應變而不滯雲耳。聖賢之於天下,非能爲一定之跡。遭時之所宜,而亦不容不異。孔子之聖,於春秋之世,亦必有以自處者。非謂仕止久速,泛無所適,而特任其所之。餘謂孔子既出而不隱,則可以仕可以久者,孔仔之心;特其不可以仕,不得已而止,不可以久,不得已而速耳。速與止,非孔子之心;孔子所自處者,仕與久也。故自謂異於逸民,而「無可無不可」。「無可無不可」者,乃聖人出而應世,與物委蛇之道,非謂其不可而隱也。天佑下民,作之君師。自堯、舜、三代,聖人無不在位者。孔子之自待可知矣。要之,伯夷、伊尹、柳下惠,此三子者,伊尹於孔子爲近。伊尹五就湯,五就桀,自亳入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孔子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十四年而反魯。其任天下何以異哉?但世無成湯,則伊尹必不能如孔子之出;此其所以不及孔子者。孔子蓋自以文王之文在茲,有不容已,而自大賢以下,若曾、閔之徒,則固未嘗使之仕也。其於逸民,亦無譏焉。嗚呼!士生於後世,苟非聖人,則可與不可之間,宜知所審矣。敦書以予言有發論語、孟子之義,請書以覽觀焉
耐齋記
萬安劉先生,來教崑山學。學有三先生,而先生所居稱東齋。先是,兩齋之衙,皆在講堂東偏;近乃徙之西,頗爲深遠清閟。先生至,則扁其居曰耐齋。予嘗訪先生於齋中,於時秋風颯然,黃葉滿庭,戶外無履跡。獨一卒衣皁衣,承迎左右,爲進茗漿。因坐語久之。先生曰:「吾爲是官,秩卑而祿微,月費廩米三石,具饘粥,養妻子,常不給,爲耐貧;上官行縣,吾於職事無所轄,往往率諸生郊迎,至則隨令、丞、簿拜趨唯諾,爲耐辱;久任之法不行,官無崇卑,率以期月遷徙速化,而吾官常不遷,爲耐久:有是三耐,吾是以名吾齋。」予既別去,一日,使弟子沈孝來求齋記。
昔孟子論士不爲道,至於爲貧而仕,惟抱關擊柝爲宜。夫舍學者之職業而爲抱關擊柝,蓋亦有甚不得已者矣。惟近代學官,與書院山長之設,以待夫士之有道而不任職者。蓋爲貧與爲道兼行而不悖,此其法足以優天下之學士,爲特愈於前世也。故當時號博士官爲清高。雖然,求爲清高,而其間容有不能耐者。夫使其不能耐,則雖博士官不可爲矣;使其能耐,如孟子所謂抱關擊柝可也。揚雄有言,非夷、齊而是柳下惠。首陽爲拙,柱下爲工。士之立身,各有所處。夫使其能耐,雖至於大臣宰相可也。因書其說,使孝歸而質之先生雲。
雙鶴軒記餘往年遊金陵,識張氏諸賢於雞鳴山。餘鄙率,知稱人之字,不知張君之號爲鶴洲也。餘家去華亭一舍,往往識其賢士大夫於數千里之外,而居家未嘗相往來。豈九峯、三泖能隔絕人如此耶?故人陸宗道來,致張君之意,求記所謂雙鶴軒者。
華亭故產鶴,土人於海上捕取養之。上海下沙有鶴巢村,所產鶴號爲仙品。故秀州之地與水,多以鶴名。而張君初自號鶴洲。一夕夢東坡先生語之雲:「子名鶴洲,不如雙鶴之祥。」其意若望張氏當踵前世科名顯於世者。東坡嘗稱鶴之爲物,清遠閒放,超然於塵垢之外,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而夢中之意,乃若爲張氏切切於世俗之榮名者。坡公以文字變幻,要不可測度。如爲王氏三槐堂銘,謂:「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年之後,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則其於今之「雙鶴」雲者,亦必有說矣。恨不得從張君親質之。
初,君之考舉進士,至都憲。而君以太學上舍,屢試不第,選調陝西都司幕官,未幾,投劾歸。今其子孫,彬彬然邦家之秀,鶴夢之符,庶其在是!抑張君乃能感坡公於夢寐之間,亦豈易得者?公嘗雲:「延州來季子、張子房,皆不死者也。」愚於公亦云。
雪竹軒記馮山人爲予言:「吾甚愛雪竹,故人以雪竹呼吾。因以名吾軒,請子記之。」予不暇以爲,而山人求之數歲,或以詩,或以書,日月一至。予以山人所以得於雪竹者,山人自知之,豈有假於予之言?是以曠歲而不答也。
山人少喜爲詩,詩出而上海陸文裕公亟稱之。先是,山人居崑山之安亭。及予來安亭,則山人已遷上海界中,與安亭隔一江。予嘗過永懷寺,愛其古桂,坐久之。問寺中所往來者,僧曰:「地僻,絕無人。惟有馮山人時時過江來,獨吟桂樹之下。」予後數見之於張通參之座。通參與湖州劉尚書爲社會,二公皆稱山人爲篤實君子。
去年,山人年老矣,與通參遊匡廬、武夷,還而示予紀遊詩一編。予戲曰:「馮先生之雪竹,必求之匡廬、武夷間耶?」今年,予買田青浦之嵩塘。山人與予書曰:「吾近卜築盤龍,與嵩塘近,子來觀我雪竹。」予性懶,不能謁青浦令,爲其所怒,所買田幾爲奪去。予亦削跡茲土矣。
山人復遣其子來,曰:「吾前告子雪竹軒,復移盤龍也,吾年老於此。子許我記,幾年不能得。今吾旦暮死,惟欲得子一言,是吾心也。」予問山人起居。其子曰:「去年與通參行郡中,老人目不能了了,道間有古井,無石欄,不覺越過之,幾墜。自此不復出。每自嘆曰:「匡廬、武夷,不可復至矣,雪竹,則何所無之?」其子去,又數數書來。會予方北上,思欲一造山人之竹所而不能矣。因書之以告別。且使揭之楣間,爲雪竹軒記雲。
清夢軒記餘友王子敬,於其居之西構爲書室,而題其額曰清夢軒,請餘爲之記。
餘讀無羊之詩,疑說詩者之未得其旨,此蓋牧人之夢焉耳。牧人夢中所見,羊角牛耳,濈濈溼溼,降河而飲,或寢或訛,而牧人且蓑笠負餱,爲之取薪蒸,博禽獸以歸,則以肱麾牛羊而來。以牧人之愚,而夢中之景象如此。故嘗謂人心之靈,無所不至。雖列子所稱黃帝華胥之國,穆王化人之居,而心神之所變幻,亦當有之。顧莊周、列禦寇之徒,厭世之混濁,恍洋自恣,以此爲蕉鹿蝴蝶之喻,欲爲烏而戾於天,爲魚而沒於淵,其意亦可悲矣。
人之生,寐也,魂交也,夜之道也;覺也,形開也,晝之道也。日大傳曰:「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夫唯通知乎晝夜之道,則死生夢寤之理一矣。子思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喜、怒、哀、樂不亂其心,故虛明澄澈,而天地萬物畢見於中。古之聖人,端冕凝旒,俛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如牧人之夢。而清廟明堂,郊丘廬井,俯仰升降,衣服器械,出乎其心之靈,自然而已,而何所作爲哉?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君子之慎其獨也。」孟子曰:「夜氣足以存。」此非清夢之說乎?
子敬敏而好學,駸駸有志於道,慕近世儒者以夢寐卜其所學,故以名其齋。予是以告之以子思、孟軻之說也。 【此文錢宗伯汰之,今仍存。】
櫟全軒記餘峯先生隱居安亭江上,於其居之北,構屋三楹,扁之曰櫟全軒。君爲人坦夷,任性自適,不爲周防於人。意之所至,人或不謂爲然,君亦不以屑意。以故人無貴賤,皆樂與之處。然亦用是不諧於世。君年二十餘,舉進士,居郎署。不十年,爲兩司。是時兩司官,惟君最少。君又施施然不肯承迎人。人有傾之者,竟以是罷去。
會予亦來安亭江上,所居隔一水,時與君會。君不喜飲酒,然會即談論竟日,或至夜分不去。即至他所,亦然。其與人無畛域,歡然而情意常有餘,如此也。君好山水。爲郎時,奉使荊湖,日登黃鶴樓,賦詩飲酒。其在東藩,謁孔林,登岱宗,觀滄海日出之處。及歸,則慕陶峴之爲人,扁舟五湖間。人或訪君,君常不在家。去歲如越,泛西糊,過錢塘江,登子陵釣臺,遊齊雲巖,將陟黃山,歷九華,興盡而返。
一日,邀予坐軒中,劇論世事。自言:「少登朝着,官資視同時諸人,頗爲凌躐。一旦見絀,意亦不自釋,回首當時事,今十餘年矣。處靜以觀動,居逸以窺勞,而後知今之爲得也。天下之人,孰不自謂爲才,故用之而不知止。夫惟不知其止,是以至於窮。漢黨錮、唐白馬之禍,駢首就戮者,何可勝數也?二十四友、八司馬、十六子之徒,夫孰非一世之才也?李斯用秦,機、雲入洛,一時呼吸風雷,華曜日月,天下奔走而慕豔之。事移時易,求牽黃犬出上蔡東門,聽華亭之鶴唳,豈可得哉?則莊生所謂不才終其天年,信達生之至論,而吾之所託焉者也。」予聞而嘆息,以爲知道之言。雖然,才與不才豈有常也?世所用楩梓豫章也,則楩梓豫章才,而櫟不才矣;世所用櫟也,則櫟才,而楩梓豫章不才矣。君固清廟明堂之所取,而匠石之所睥睨也。而爲櫟社,君其有以自幸也夫!其亦可慨也夫!
悠然亭記餘外家世居吳淞江南千墩浦上。表兄澱山公,自田野登朝,宦遊二十餘年,歸始僦居縣城。嘉靖三十年,定卜於馬鞍山之陽,婁水之陰。憶餘少時嘗在外家,蓋去縣三十里,遙望山頹然如積灰,而煙雲杳靄,在有無之間。今公於此山日親,高樓曲檻,几席戶牖常見之。又於屋後構小園,作亭其中,取靖節「悠然見南山」之語以爲名。靖節之詩,類非晉、宋雕繪者之所爲。而悠然之意,每見於言外,不獨一時之所適。而中無留滯,見天壤間物,何往而不自得?餘嘗以爲悠然者實與道俱。謂靖節不知道,不可也。
公負杰特有爲之才,所至官,多着聲績,而爲妬媢者所不容。然至今朝廷論人才有用者,必推公。公殆未能以忘於世,而公之所以自忘者如此。
靖節世遠,吾無從而問也。吾將從公問所以悠然者。夫「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靖節不得而言之。公烏得而言之哉?公行天下,嘗登泰山,覽鄒、嶧,歷嵩、少間,涉兩海,入閩、越之隩阻,茲山何啻泰山之礨石?顧所以悠然者,特寄於此!莊子雲:「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予獲侍斯亭,而僭爲之記。 【常熟本削去篇末引莊子語,今從崑山本。】
嘉靖某年,徐君以選貢,自大學上舍調爲縣主簿,則大末之人也。君一見而問棠陵,庶幾吾民其有望耶?君構亭於齋之隙,扁以臥石,曰:「吾少時喪吾親,嘗廬墓,墓在浮石山。今宦遊於此,雖吳、越比壤,杳然松楸在千里之外。風木之感,不能頃刻忘之。是以名吾亭。」餘考圖志,西安之北,有石丈餘,水大至不沒。白樂天詩云;「浮石灣前停五馬,望濤樓上得雙魚。」君所臥,豈此石耶?君今參與民社之事,不得復臥石矣。
抑仁人孝子之心,一也。古之仁人,殺一草一木爲非孝;今吾民之疲瘁已甚,內有賦役之重,外有蠻夷之擾,君皆有事焉。能推其仁心,是所謂一舉足而不敢忘父母也,其棠陵之鄉之人也耶!是以爲之記。
滄浪亭記浮圖文瑛,居大雲庵,環水,即蘇子美滄浪亭之地也。亟求餘作滄浪亭記,曰:「昔子美之記,記亭之勝也。請子記吾所以爲亭者。」
餘曰:昔吳、越有國時,廣陵王鎮吳中,治南園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孫承佑,亦治園於其偏。迨淮、海納土,此園不廢。蘇子美始建滄浪亭,最後禪者居之。此滄浪亭爲大雲庵也。有庵以來二百年,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構於荒殘滅沒之餘。此大雲庵爲滄浪亭也。夫古今之變,朝市政易。嘗登姑蘇之臺,望五湖之渺茫,羣山之蒼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闔閭、夫差之所爭,子胥、種、蠡之所經營,今皆無有矣。庵與亭何爲者哉?雖然,錢鏐因亂攘竊,保有吳、越,國富兵強,垂及四世。諸子姻戚,乘時奢僭,宮館苑囿,極一時之盛。而子美之亭,乃爲釋子所欽重如此。可以見士之慾垂名於千載之後,不與其澌然而俱盡者,則有在矣。
文瑛讀書喜詩,與吾徒遊,呼之爲滄浪僧雲。
花史館記子問居辰洲之甫裏,餘女弟壻也。餘時過之,泛舟吳淞江,遊白蓮寺,憩安隱堂,想天隨先生之高風,相與慨然太息。而子胥必挾史記以行。餘少好是書,以爲自班孟堅已不能盡知之矣。獨子問以餘言爲然。間歲不見,見必問史記,諸不及他也。會其堂毀,新作精舍,名曰花史館。蓋植四時花木於庭,而庋史記於室,日諷誦其中;謂人生如是足矣,當無營於世也。
夫四時之花木,在於天地運轉,古今代謝之中,其漸積豈有異哉?人於天地間,獨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靜而處其外,視天地間萬事,如庭中之花,開謝於吾前而已矣。自黃帝迄於太初,上下二千餘年,吾靜而觀之,豈不猶四時之花也哉?吾與子問所共者,百年而已。百年之內,視二千餘年,不啻一瞬。而以其身爲己有,營營而不知止,又安能觀世如史,觀史如花也哉?餘與子問言及此,抑亦進於史矣。遂書之以爲記。
杏花書屋記
杏花書屋,餘友周孺允所構讀書之室也。孺允自言其先大夫玉巖公爲御史,謂沅、湘時,嘗夢居一室,室旁杏花爛漫,諸子讀書其間,聲琅然出戶外。嘉靖初,起官陟憲使,乃從故居遷縣之東門,今所居宅是也。公指其後隙地,謂孺允曰:「他日當建一室,名之爲杏花書屋,以志吾夢雲。」
公後遷南京刑部右侍郎,不及歸而沒於金陵。孺允兄弟數見侵侮,不免有風雨飄搖之患。如是數年,始獲安居。至嘉靖二十年,孺允葺公所居堂,因於園中構屋五楹,貯書萬卷,以公所命名,揭之楣間,周環藝以花果竹木。方春時,杏花粲發,恍如公昔年夢中矣。而回思洞庭木葉,芳洲杜若之間,可謂覺之所見者妄,而夢之所爲者實矣。登其堂,思其人,能不慨然矣乎?
昔唐人重進士科,士方登第時,則長安杏花盛開,故杏園之宴,以爲盛事。今世試進士,亦當杏花時。而士之得第,多以夢見此花爲前兆。此世俗不忘於榮名者爲然。公以言事忤天子,間關嶺海十餘年,所謂鐵心石腸,於富貴之念,灰滅盡矣。乃復以科名望其子孫。蓋古昔君子,愛其國家,不獨盡瘁其躬而已。至於其後,猶冀其世世享德,而宣力於無窮也。夫公之所以爲心者如此。
今去公之歿,曾幾何時,向之所與同進者,一時富貴翕赫,其後有不知所在者。孺允兄弟雖蠖屈於時,而人方望其大用。而諸孫皆秀髮,可以知詩、書之澤也。詩曰:「自今以始,歲其有;君子有谷,貽孫子。於胥樂兮?」吾於周氏見之矣。
題玉女潭記
陽羨山水奇勝,稱張公、善卷洞及玉女潭,其名皆託於神仙。餘讀山海經,崑崙之山,廣都之野,軒轅之丘,不死之國,以爲此不過如齊諧、鄒衍之徒之說者。然今天下名山,在於中州,往往多仙人之遺蹟,豈其事皆信然歟?
溧陽史氏,自漢杜棱壯侯以來數百年,世謂之史侯家。由溧陽至玉女潭四十里,史君於其間,爲之刜莽焚茅,伐石疏土,人力既殫,天工始見。由潭以往,得二十四景。名而揭之,如所謂仙館、佛窟、瑤臺、琪樹、鶴坡、鼉峽之類。好事者聞而慕之,不得至,如望見之焉。
天下太平,天子明聖,史君爲中朝貴臣,而乃自逃于山澤之間。點綴蒼碧,緣着怪奇,使後百年,便以史君爲仙人也。由此言之,餘殆疑所謂仙人之跡者,皆遯世長往之士有所託而爲之,亦史君類耶?
見苓書舍記
長洲劉遜,與餘友盛應幀同年家子弟相好,又與餘同在太學。應禎數稱遜之爲人,讀書好古,篤於行誼。遜所後父爲水部君,水部君嘗自號飯苓子。水部君卒,遜以見苓扁其書舍,以寓思親之意。間因應禎屬餘爲記。
餘曰:人子於其親之亡,不可得而見,思之則見之矣。無所不思,則無所不見矣。書舍,遜之所常居也,於是而見飯苓子焉,可以見遜之無所不思也。禮:爲人後者受重,而以尊服服之。服之以其父母,而祭之以其父母。夫以爲其文則然。至於其情,或容有不可強者。而遜於水部君,又重之以父母之思。推是心也,可謂厚之至矣。
而吳中土大夫,載水部君之行事,蓋雲:君初舉進士,以親老,不肯就官,懇疏歸養。比親喪服闋,所親力勸之出。君不得已,一至京師。當正德之初,中官乘勢,陵轢天下士大夫。君爲主事,領漕事居濟上。無何,即引病長往。其號飯苓子以此。餘因感遜之厚,又漢水部君之廉於進取,其風槩不獨可使劉氏子孫傳之也。 婁曲新居記
婁曲新居者,吾縣在婁水之曲,沈先生故以名其居。始,自吳有國,其東門曰婁門。震澤之水,由是東入海,故水爲婁江。古婁門外馬亭溪是也。溪上覆城,越王餘復君之所治,因之爲婁縣。王莽曰婁治。吳有婁侯,而或謂之疁城。江入海口爲劉家港,「疁」與「劉」,聲近訛。吳大,疁蓋在北野,禺??樂東所舍雲。沈先生世縣人,年七十矣,未始出於婁曲也,而以名其居,蓋自謂終老於此云爾。
昔伏波將軍平交趾還,言吾弟少遊,哀吾慷慨有大志,曰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爲郡掾吏,守墳墓,鄉里稱爲善人,斯足矣。致求贏餘,徒自苦耳。當吾在浪泊、西里間,下潦上霧,毒氣燻蒸,仰視飛鳶跕跕水際,念少遊平生時語,何可得也。班定遠在西域,年老,乞哀求還。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二人者,君子蓋悲之。
嗟夫,人生百年之內,爲日有幾?欲窮萬里之道,曰馳騖而不知止者,何也?先生蓋自敘其少時艱難之跡,曰:「吾晚得地於郊外,安而樂之。名其圃曰南園,其館曰星槎,其堂曰卅有,曰吾而後庶幾其有之。已又鬻他姓。於今始卜於縣之南街。親朋往還,裏俗淳厚。有宅一區,有屋數椽。有花有竹,濁醪一壺,黃虀數莖,焚香賦詩。自喻桑榆之樂,物無能易之。傳謂逆旅無常,爲遷徙之徒,茲則庶乎可免矣!」
餘讀其辭,蓋有隱居之致,而有感於昔之人發憤伉志,爭功名於萬里之外,乃至白頭顧念,忽有首丘依風之感。因以嘆夫漂漂者何所極也!遂書之以爲記。 寶界山居記
太湖,東南巨浸也。廣五百里,羣峯出於波濤之間以百數。而重涯別塢,幽谷曲隈,無非仙靈之所棲息。天下之山,得水而悅;水或束隘迫狹,不足以盡山之奇。天下之水,得山而止;山或孤孑卑稚,不足以極水之趣。太湖漭淼澒洞,沉浸諸山,山多而湖之水足以貯之。意惟海外絕島勝是,中州無有也。故凡犇湧屏列於湖之濱者,皆挾湖以爲勝。
自錫山過五里湖,得寶界山,在洞庭之北,夫椒、湫山之間,仲山王先生居之。先生蚤歲棄官,而其子鑑始登第,亦告歸。家庭間,日以詩畫自娛。因長洲陸君,來請予爲山居之記。
餘未至寶界也,嘗讀書萬峯山,盡得湖濱諸山之景。雖面勢不同,無不挾湖以爲勝;而馬跡長興,往往在殘霞落照之間,則所謂寶界者,庶幾望見之。昔王右丞輞川別墅,其詩畫之妙,至今可以想見其處。仲山之居,豈減華子岡、欹湖諸奇勝?而千里湖山,豈藍田之所有哉?摩詰清思逸韻,出塵土?盍之外。而天寶之末,顧不能自引決,以濡羯胡之腥羶。以此知士大夫出處有道,一失足,遂不可浣。如摩詰,令人千載有遺恨也。今仲山父子嘉遯於明時,何可及哉!何可及哉!
南陔草堂記
予友陳吉甫,卜居於縣城之東南門須浦之上。蓋自門南出,爲走松江之道,江之南北村民有徵召會集,必由於此,故爲市頗囂雜。而吉甫之宅在浦西,予家舊居東南門,所謂河西者也。而浦所自出,爲縣之隍。婁水循是而東,至太倉入海。舟行晝夜,叫呼不絕。吉甫家,負隍而並浦,獨蕭然有林野之趣。於其居之後,爲堂若干楹,前臨小池,有亭榭花石;池南有幽徑,西出則平疇曠然;堂之西爲圃,多竹樹花果。又有堂若干楹,吉甫以爲娛親之所,故以南陔名焉。予讀詩小雅,至於六月之序,以爲自鹿鳴至菁菁者莪二十二詩,蓋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盡在於是。「小雅既廢,則四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交侵,而中國微矣。」然是詩必以南陔爲之本。人無孝友之心,則君臣、兄弟、朋友何由而得其敘?和樂、忠信、廉恥、禮義何由而得其道?法度、蓄積、師衆、征伐、功力何由而得其度?福祿何由而綏?陰陽何由而得其理?賢者何由而得其所?萬物何由而遂?爲國之基何得不墜?恩澤何得不乖?萬物何得不失其道理?萬國何得不離?諸夏何得不衰?此四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之所以交侵而中國微也。故鄉飲酒禮燕禮,皆鼓瑟歌鹿鳴、四牡、皇皇者華,然後笙堂下奏南陔、白華、華黍,蓋外盡君臣,而內反之父子之際,而王道備矣。漢儒掇拾於秦火之後,亡逸此篇,至今遂以笙奏有聲而無辭,而不知古詩三百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舞、雅、頌之音;若本無其辭,而何以有南陔、白華、華黍之篇名?今世所傳新宮、採齊、狸首、驪駒,及三豳、三夏、九夏之類,其辭逸者固多也。束廣微補亡之篇,庶亦近之,而用意止於晨羞夕膳之間。求之於詩,卷耳、採蘋諸作,雖閒淡而意深遠。至如陟岵、蓼莪,有幽遐罔極之思。束氏不能及也。
吉甫之尊人,與家君同學。既老,又同與社會,在社中,終日忻忻;飲酒,必醉而後去。而平生有孝友之行,吉甫又能承奉之。則凡登其堂者,如聞鐘鼓,如聆笙瑟,而可以知南陔之詩不亡矣。予是以推小雅之意義而着之。
莪江精舍記
吾鄉嚴氏,居吳淞江大直浦東,世以貲雄。至都事君兄弟,用選秀入成均爲弟子,而廉卿嘗與餘同試春官矣。餘弟亨甫,爲都事君壻,故餘識啓貞於垂髫之時。都事君偉儀觀,美鬚髯。而啓貞少已豐碩,與客應對揖讓,如大人長者。見者往往稱之,曰:「生子何必多!如君一子,已可知嚴氏有後矣。」
都事君謝世,啓貞受堂構之任,愈能大其家;而不幸早夭。其孤潤,方在孩稚,母諸孺人,以育以訓,至於有成。今去啓貞之世,忽踰一紀,且冠受室矣。諸孺人者,寧邑令貞伯女也。其持身有衛共姜之操;其教子有歐陽太夫人之嚴。潤仰承慈顏,是恃是怙,足以自解。而念其先人蚤棄,諷誦蓼莪之詩,日日以泣。遊行江上,痛流水之逝而不返也。故以莪江名其精舍。客有憐其志者,求記於餘,且請爲解之。
餘以人之情皆有所止,至於悲傷之過,人得以解之。孝哉,嚴子!獨爲其親而悲哀,而可以人解之乎?雖然,亦有所正也。「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思慕未忘,然服以是斷者,爲送死有已,復生有節也。」故曰:先王制禮,不可過也。餘憫嚴仔日誦蓼莪之詩,將復生無節乎?子其繼若祖考之志,思慰母氏之心,求所謂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者,是乃所以爲無窮之情也。
餘昔過嚴氏,初見都事君,飲酒雍雍,歡燕竟日。再過之,可啓貞已爲主人。而餘友徐直言在其家塾,止餘宿,明日別去,即今之所謂精舍者。往年,嚴子來爲其外氏陸冢宰家求祝釐之詞,始識之。蓋二十年間,而觀於嚴氏三世,有足慨者;又嘉嚴子之志,而爲之記。
菊窗記
去安亭二十里所,曰錢門塘,洪氏居之。吳淞江之東爲顧浦,折而北,洪氏之居在其西。地平衍無丘陵,而浦之?岸隆起,遠望其居,如在山塢中。
昔仲長統嘗論: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匝,竹木周布;舟車足以代步涉之勞,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養親有兼味之膳,妻孥無苦身之勞;良朋萃止,則陳酒餚以娛之;嘉時吉日,則烹羔豚以奉之;躊躇畦苑,遊戲平林,永保性命之期,不羨入帝王之門也。大率今洪氏之居,隱然如統樂志論雲。而君家多竹木,前臨廣池,夏日清風,芙蕖交映,其尤勝者。君不取此,顧以菊窗扁其室。蓋君嘗誦淵明之詩云:「酒能祛百慮,菊能 【能 陶淵明集作「解」。】制頹齡。」又云:「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
夫以統之論雖美,使人人必待其如此而後能樂,則其所不樂者猶多也。卒爲尚書郎,濡跡於初平、建安之朝,有愧於鴻飛冥冥矣。爲昌言何益哉?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可謂無入而不自得也。今君有仲長統之樂,而慕淵明之高致,此予所以不能測其人也。將載酒訪君菊窗之下,而請問焉。君名悅,字君學。
本庵記
客曹楊君伯厚,名其讀書之舍曰本庵,因其友張師周來請爲之記。
餘問其所以爲名者。蓋今少保司馬公爲曹郎時,生君於邸舍;而先少保公以御史視鹺事於江都,聞得孫而喜,乃曰:「吾居揚州而此子生,因命之曰揚州民。」且謂「吾家再世榮祿,厚福之來不敢居,令此子長得爲耕農足矣。」嘉靖四十一年,君登第,而主司以爲「州民」非所以爲稱,乃更之曰俊民。君不能逆主司之意,而又不敢忘乃祖之命,故名其庵曰本者,以爲不忘其先少保雲。
夫所謂本者,猶言始也.凡物之生,皆始於本,故以本爲始也。昔「林放問禮之本」,孔子告之以禮之本主於儉。夫禮生於心,孔子不言而言儉,從其始而求之,未有不得其心也。傳曰:「天地者,生 【生 大戴記禮三本作「性」。】
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 【同上引,原文「惡」皆作「焉」。】
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聖人之所謂本者,皆言其所始也。人能思天地之所生,則不至於違其性;人能思先祖之衍其類而生我,則不至於戕其身;人能思君師之所以治,則不至於遺君而倍師。故有子志之曰:「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言君子之爲仁,以孝弟爲始,則可以得其心也。
君日侍少保公,承顏色養,不離於左右。孝弟之道,不勉而至。然且思先少保之在江都之日,其所存遠矣。少保公方掌邦政,以才德爲天子所倚毗;君學魁多士,雍容南宮。奕世濟美,當世以爲難得。及餘觀其一命名之間,而猶不忘其本如此。而後知君家之所以貴顯者,蓋有以也。是爲記。
野鶴軒壁記
嘉靖戊戌之春,予與諸友會文於野鶴軒。吾昆之馬鞍山,小而實奇;軒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飲。稍折而東,多盤石,山之勝處,俗謂之東崖,亦謂劉龍洲墓,以宋劉過葬於此。墓在亂石中,從墓間仰視,蒼碧嶙峋,不見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徑,蜿蜒出其上,莫測所往。意其間有仙人居也。
始,慈溪楊子器名父創此軒。令能好文愛士,不爲俗吏者,稱名父。今奉以爲名父祠。嗟夫!名父豈知四十餘年之後,吾黨之聚於此耶?
時會者六人,後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來,汲泉煮茗,翻爲主人。予等時時散去,士 英獨與其徙處。烈風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號,可念也。 【抄本詳八人姓名,自可不必。今從常熟本。】 保聖寺安隱堂記
長洲東南五十里,地名甫裏,天隨先生之故居在焉。今爲保聖教寺。而郡志又有白蓮講寺,然甫裏無二寺,蓋白蓮,保聖之別院也。志雲:「寺創於唐大中間,熙寧六年,僧惟吉重修。」又謂:「惟吉於祥符間創白蓮寺。」今裏俗所指以爲白蓮者,僅在西廡;其後即爲天隨先生祠。區宇非廣,不當別稱爲寺也。
餘少時過甫裏,拜先生祠。遊行寺中,尋古碑刻,殆無存者。惟元統二年法華期懺田記,輪管懺司知事比丘有親從政文選所立,此石存耳。成化二十二年,時國家累世熙洽,京師祟寺宇,僧司八街剃度數萬人,醮祠日廣。左善世璇大章住持大興隆寺,方被尊寵。而璇,故里人陳氏子。初爲寺比丘,得請,馳驛還省其母,因迎養於寺之愛日堂。明年,從四明普陀歸。是歲八月,重修此寺;又明年五月,落成。明年,還京師。凡爲殿堂七,廊廡六十。初壞殿時,梁栱間有板,識紹興、寶佑之年,故知以前修創蓋不一,而無文字可考也。
寺之西北有安隱堂。異時僧每房以堂爲別,如安隱比者,無慮數十房。其後日圮,今東偏無僧寮矣。主僧法慧,懼且盡廢,而慧之徒又絕。先是,安隱之房,分爲二派。慧乃與同堂之徒複合爲一,誓相與共守之,而請餘爲之記。
自成化二十三年丁未,至今嘉靖四十三年甲子,蓋又七十有八年矣。璇之修創宜有記,而復闕。慧以爲寺之興或有所待,而文章終不可無;故汲汲求其寺之故,欲餘有所記述,其志非特區區一堂而已。餘既無所於考,獨璇事於所聞較着,是以識之。且以爲彼非託於此,亦不能以傳也。
夫文章爲天地間至重也。自大中訖今七百十有九年,世變多矣,而寺嘗存。蓋無廢而不興,而文章之傳獨少也。慧其知所重也哉!
汝州新造三宮廟記 【代】
汝水自天息山東流,入汝南之境,自城北折而東,復繇東而南。濱河居者曰竹竿巷,蓋因竹竿河而爲名,實商賈之所湊。異時水泛溢,岸善崩,一旦居民街市盡沒於水,往來者無所取道。崇府承奉樊君,捐貲市民地與屋,縮之若干步,以讓行者之途。自是復通行,而居民街市繁會如故。乃創三官廟以鎮之。中爲神殿,左右兩廊,右轉而東,爲神庫,爲神廚。又爲屋數楹,使學道者居之。殿甚巨麗,三神像及諸侍從,莊嚴靚飾,儼然帝者之尊。重門周垣,以臨水上。汝人皈依焉。經始於隆慶元年之秋,落成於三年之夏。君以奉使再過邢州,以予爲其郡人,又故相知,請爲之記。
予以河水壞民廬舍,至沒其通行之道,此有司之所當軫念。今有司既屈於其力之所不能,而又以煩民之爲難。君乃肯捐己貲,以佐國家有司之急,而拯民之溺,其亦可謂賢矣。按三官者,出於道家。其說以天、地、水府爲三元,能爲人賜福赦罪解厄,皆以帝君尊稱焉。或又以爲始皆生人,而兄弟同產,如漢茅盈之類。其說詭異,蓋不可曉。然人之所奉,則其神必靈。如史載秦所祠祀多不經,亦有光景動人民,故能致其昭格。雖古聖人建天地山川之祀,皆興於人,意不過如此。今特以出於道家,故儒者莫能知其說。抑君之爲是,其造福於此方之民,蓋不少也。
君名準,字某,郾城人。讀書爲文,好賢禮士。又能約束王國中諸校,莫敢犯法者。汝南士大大樂與之遊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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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六 記
重修闕里廟記【代】
隆慶三年,闕里重修先聖廟成。某官某,以書幣走京師,來請記於麗牲之碑。先是,嘉靖四十二年,衍聖公某,以廟之圮告於巡撫都御史張某,方行相度,以用之不贏而止。及是年,巡撫都御史姜廷頤,巡按監察御史羅鳳翔、周詠,與藩臬諸君,會議捐嶽祠之香稅,與司之贖鍰,得一千六百,其役人則用州縣過更之卒,而以兗州府通判許際可董其役。知府張文淵時督視之。經始於仲夏,歲盡而訖工。輪奐規模,視昔若增。左布政使某,左參政吳承燾,副使吳道會,皆首爲贊議者也。
唯先聖生於尼山,講學於泗上,歿而葬於此。其地初名闕里,後亦曰孔裏。先聖之歿,弟子廬其冢上而不忍去。魯人從而家者,百餘室。而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諸儒講禮、鄉飲、大射於其間。漢高祖自淮南還,過魯,以太牢祠。其後人主登封巡狩,無不過而拜祠。我太祖高皇帝龍興海內,干戈未戢,亟命遣祭、紹封子孫,修飭其祠宇。列聖承統,世世增修。今天子隆慶之元年,御正殿傳制,遣官告祭。而車駕臨幸太學,親釋奠,命儒臣坐講。賜三氏子孫有加。海內慕學之士,喁喁向風。聖人之道,益以光大。則魯之有司,與其有事茲土者今茲之舉,固所以虔奉先聖,亦以宣明聖天子之德意,不可以不記。
夫今夫子之廟學,遍於天下。而深山窮徼,皆知誦法其書。其在天之靈,無所不之也。然孟子曰:「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荀子曰:「學莫便乎近其人。」蓋孔子歿數百年矣,學者至觀其廟堂車服禮器,諸生習禮其家,有低迴而不能去者;固以想象於遠,不若景慕於近之爲切也。抑諸君子知虔奉聖人矣,亦豈徒事於其外乎?昔者子游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夫不知學道,則施於喜怒哀樂,無一而當其則,必不能有望於安上治民,而移風易俗也。顏淵問仁,夫子告以克己復禮。及請其目,夫子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以顏子之資,猶「請事斯語」以終其身。故「問爲邦」,夫子以夏時、殷輅、周冕、韶、舞告之。以顏子而夫子使之治天下國家,以爲不可一日而離於禮樂法度之中。此即克己復禮之義也。後之學者,於視聽言動,己之身不能治,何以謂之學道?故觀感於聖人者,求仁爲近;求仁以學顏子爲近。餘嘉是役之成也,敬述所聞,以申告學者雲。【此文錢宗伯不選,今仍存。】
顧原魯先生祠記
前元之季,崑山有隱君子,曰顧原魯先生。居於海濱,讀書學道,不求聞於時。端居一室,憑几而坐,所當兩臂處,遺蹟宛然。手自批註經、史。後其家懼禍,悉毀不傳。然而海濱之父老,至今能言之。
四傳而至其孫啓明,今爲太倉人,稍徙至郡城。有子存仁,舉進士,爲禮科給事中,得推封其父。尋以言事忤旨,被謫居庸關之外,久之得還吳。給事既被廢家居,尤喜考論先世故事。而郡太守歷下金侯城,頗採父老之言。又以封君之敦倘誠樸,足以風勵末俗,乃檄令列祠於郡學若州之鄉賢祠。復於齊門外臥佛寺之東偏建祠,而以封君從祀;以爲近其家,可以歲時致祠事焉。給事謂餘具知始末,而請記之。
餘惟古之人遭時際會,佐世主,功施於天下,而垂名於竹帛,後世之所稱述,往往爲此。至於巖穴幽棲之士,雖長往不返,亦必因時主側席之求,弓旌玉帛,賁於丘園,世始得以稱述其名。若夫許由、卞隨、務光之徒,以與人主以天下相揖讓,此宜其彰彰較着矣。而谷口鄭子真、蜀嚴君平,皆修身自保。揚雄少從君平遊,已而仕京師顯名,數爲朝廷在位者稱此二人。故能耕於岩石之下,而名震於京師。由此而言,非此數者,雖沒世無稱也。
而又有不然者。古之君子,修身學道,寧憔倅於江海之上而不顧。彼非有求於世者,然約而愈顯,晦而益彰,逃名而名隨之。傳記之所載,不可勝數。無求於世,而世亦不容不知之,此奚必有所待耶?若原魯先生,沒於海上,至於今二百年,而其幽始發。則士之修德礪行者,何憂後世之不聞耶?郡太守表章之意微矣。
祠凡爲堂寢廡門若干楹,經始於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落成於嘉靖三十二年十有一月某日。是爲記。
常熟縣趙段圩堤記虞山之下,有浸曰尚湖。水勢湍激,岸善崩。湖堧之人,不能爲田,往往棄以走。有司歲責其賦於餘氓。而趙段圩當湖西北,尤窪下,被患最劇。宋、元時故有堤,廢已久。前令蘭君嘗與築之。弘治間,復淪於大水。嘉靖丁酉,予宗人雷佔爲己業,傾貲爲堤。堤成,填淤之土,盡爲衍沃。而請記於予。
嗟夫!自井牧溝渠之制廢,生民衣食之地,殘棄於蒿萊之間者,何可勝數?有司者格於因循積習之論,委天地之大利;斯民愁苦哀號,側足於尋常尺寸之中;率拱手熟視,不能出一議,而漫謂三代至於今,其已廢者皆不可復。
夫未嘗拖晷刻之功,而徒諉曰「不可復」,予疑其說久矣。觀雷所爲,其力易辦,而功較然者。然更數十令,獨蘭侯能之。至蘭侯之業敗,已又四十餘年爲沮洳之場,莫有問焉者,何也?天下之事,其在人爲之耶!事有小而不可不書者,此類是也。
唐行鎮免役夫記
蘇州至松江,由姑蘇驛過吳江之境,凡四驛而至,此驛道也。別自婁門東沿婁江,又東南折而入於黃浦,而西,此緣海之道也。出葑門東走,則行湖泖之間。其避湖泖之險者,則多從吳淞江南出大盈浦,經唐行鎮。異時官舟之牽挽,役諸州縣。唐行之夫,不知何自而起。舟所過,晨夜追呼,百家之市,殆無寧居,凍餓僵死於風霾雨雪之中者相屬。太守臨安方侯,知民之不便,據法令罷免之。鎮之父老,相率來請紀於石。
或者以爲賢太守奉宣條教千里之內,父母之道,師帥之責在焉。加之今日上有賦斂之繁,外有蠻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之事,太守視事以來,風采日新,惠利之政,家有聞而邑有述,當有卓犖大者。若斯之類,將不勝書。雖然,或者亦知父老之意乎?政之不便於其人,無大小。如人之有病,唯病者自知之。醫能療焉,亦惟病者而後知醫之爲德也。若然,則父老之於侯,其情至矣。吾又以嘆吾吳中之俗,仁厚而馴良,稍煦之以恩,而其易感也如此。
國家威靈,震薄海外,亦時有土俗驍悍,不得意,則叫囂相挻以起。有司不敢驚,拊循之而已。往者大農以經費不足,督天下賦,吏緣以爲奸利。吳民父子兄弟,駢死敲撲之下,而莫有疾怨之心。以是知天下有變,吳民必不敢爲亂;以其愛上,忍訽而易使也。彼不之恤而肆其恣睢之意者,亦何心歟?
吳郡丞永康徐侯署崑山縣惠政記昔永康徐公守吳郡,當武宗皇帝之末年,逆藩竊發,畿甸騷動,翠華南幸。吳,江南要郡。調兵食,城守儲偫,以待乘輿之至。公不動聲色,郡中宴然,公有寬大之政。先是,秩滿當代,吏民上書乞留,詔以河南右參政復治郡,近世未嘗有也。後遷江西左參政,官至工部侍郎。
自公去郡三十餘年,冢孫丞侯,以太子家主簿出判吳郡,清廉聞於郡中。滿歲,復遷今官。是時東南有倭奴之警。侯治凡海之事,防遏有法,海波不興。會諸屬縣令缺,侯輒出視,所至拊循其民。近者閱月,遠者一歲。民莫不懷慕之。郡之縣有七,侯殆遍歷其五。前年冬,至崑山,迄季春還郡。又以事數入郡,不顓居縣。其所施於民,可以爲吏師法者,往往可紀。
庫子爲縣守藏,令廉則無擾;不廉,輒費不貲。當侯時,分毫無取,民乃不知爲此役。白銀火耗一兩,折閱多至三分。侯以京庫折白輕齎、鳳陽馬役解扛、京庫鹽鈔、練兵義役多寡,參停取衷,定爲一分。糧長解運之外,又有小差額外之徵,悉令蠲除。火耗小差羨餘,無慮千計,吏白以爲當得者,侯無私焉。又糧長解運,官閉門默定。或貧富不相讎,富者得規免,而貧者傾其家。已定,無所復控訴。侯悉召至庭,使互相舉應得等第,一夕而定,無不怗服。至於催科之害,民駢死杖下者,不可勝數。比侯之至,縣庭寂然不聞鞭笞之聲,而賦亦自辦。又捐俸以助修學宮,及諸神祠之傾圮者,多有出於格令之外。大抵吳民賦調之繁,自昔患之。嘗數更其法,而弊日生。識者以爲不在於法,而患吏之不廉。吏廉矣,法雖未盡,而可以無弊。如侯之恤庫役,公撥解,省火耗,蠲小差,推此類行之,民未有不蘇者也。
念昔工部以仁惠拊吳,吳民至今思之。見侯之至,如公之復來也。侯繼踵甘棠之跡,睹其所茇,而忍芟夷其遺民乎?詩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以此知古之封建世家,至今無不可行也。晉周訪三世爲益州,四十餘年,功名着於寧、益。侯年方富,而寄任日隆,必能光大前烈。吾吳民之怙賴遠矣。侯之還郡也,國學進士陳志道等二十四人,相與列其事,俾餘記之。固以侯於吾黨,恂恂然有愛人下士之風,然寔因民之志,非有私也。用以告後之爲政者雲。【此文參用常熟本。】
崑山縣新倉興造記崑山舊玉峯倉,在西門之外,漕輓之積在焉。每歲稅入,漕卒悉至於此領兌,民間所謂西倉也。濟農倉在南門之河,常平之粟在焉。歲之豐兇,以爲發斂。民之所謂南倉也。縣誌雲:「二倉,蓋巡撫周文襄公所改刱雲。」然濟農之庾,其空已久。頃者倭奴之警,乃以城西之積歸之,而濟農倉遂改爲玉峯倉。
鶴慶彭侯,以進士知崑山,因倉故址,加恢拓之。東至於公館若干步,始以囷廩攢植,致鬱攸之變。於是懲艾前患,興造新倉。中爲官廳,左右互列凡若干楹。一歲四十一萬四千五百石之糧,悉儲於此。蕞爾小縣,可謂「如茨如梁,如坻如京」矣。
是役也,以民之掌稅者,量其所掌之多寡,區別以賦工。以故上不費於官,而下不及於民,浹旬而役用告成。觀者嘆息,以侯之才敏,而吾民之易使也如是。抑古者垣窌倉庚之設,以治年之豐兇。凡萬民之食,待施惠,恤艱阨,養孤老而已。國家因前代常平義倉之法,有四倉之制,而歷世經紀豫備,見之綸音者,不一而足。而因仍廢墜已久。彭侯承兵荒之餘,詔書趣辦,義不得不先公家之急。雖有愛民之心,宜亦未及乎此。而濟農之名,不可以沒也。是用並識之。 侯名富。爲縣清廉勤勩,敏於造事。即此亦可以概見矣。是歲嘉靖四十三年,歲次甲子,某月日倉成。九月某日記。
長興縣令題名記
長興爲縣,始於晉太康三年,初名長城。唐武德四年、五年,爲綏州、雉州。七年,復爲長城。梁開平元年,爲長興。元元貞二年,縣爲州。洪武二年,復爲縣。縣常爲吳興屬,隋開皇、仁壽之間,一再屬吾蘇州。丁酉之歲,國兵克長興,耿侯以元帥即今治開府者十餘年。既滅吳,耿侯始去,而長興復專爲縣。至今若干年矣。遡縣之初建爲長城,若干年矣;長城爲長興,又若干年矣。舊未有題名之碑。餘始考圖志,取洪武以來爲縣者列之。
嗚呼!彼其受百里之命,其志亦欲以有所施於民,以不負一時之委任者,蓋有矣。而文字缺軼,遂不見於後世。幸而存者,又其書之之略,可慨也。抑其傳於後世者既如彼,而是非譭譽之在於當時,又豈盡出於三代直道之民哉?夫士發憤以修先聖之道,而無聞於世,則已矣。餘之書此,以爲後之承於前者,其任宜爾;亦非以爲前人之慾求着其名氏於今也。
太僕寺新立題名記【代】
太僕寺,秦、漢皆掌輿馬,天子出,奉駕上鹵簿,用大駕,則執馭。然其屬有龍馬五監,邊郡六牧,則馬之事無不統焉。漢以後,官掌大抵不異。國家自洪武六年定製,獨置太僕寺於滁州,始去奉車之職,而顓掌馬之事。三十年,置行太僕寺。永樂初,改北平行太僕寺爲北京行太僕寺。十八年,特稱太僕寺。洪熙初,複稱北京。正統元年,始定稱爲太僕寺。寺卿一人,少卿二人,丞十二人。列聖相承,時有損益。至隆慶己巳,其員額少卿三人,丞三人。所掌驗烙巡牧,勞逸人殊。藏府京營,歲月輪代。某初到官,頗爲推究,非初立法之意,乃因循墮廢而致然也。因條上其事。
略雲:舊設少卿二名,一巡京營及各邊騎操之馬,一巡近京州縣寄養之馬,皆領敕歲代。寺丞十二員,分管畿輔八府、山東、河南之馬。後復增少卿一員,施爲六員。今又已虛其丞之半,丞少,不足以更事,而又偷息其間。欲乞重三丞之選,與少卿一體協行,以均勞逸,重責成。又驗烙發寄,本非二事。舊制,巡驗俱屬一卿,今欲以二少職掌,亦如兩丞東西分管,職兼驗養,各以丞佐之。春秋仲季,並出近京州縣,赴俵之馬,就近印發,一便也;都會輻輳,得免擁聚,二便也;國門嚴重,潛杜呼噪,三便也;兩卿分轄,事半功倍,四便也;卿巡未逮,分任寺丞,五便也;遇有緩急,就近調兌,六便也;上免朝參,下謝交託,殫力王事,七便也;營軍養戶,躬相授受,遊販奸胥,不得規避,八便也。奏上,天子以其章下兵部覆奏,報可。於是驗牧並行,卿丞配佐,載於甲令。某又以寺宇敝壞,奏一新之。
故事,諸省寺皆有題名碑。始卿邵康僖公銳,張公舜臣,重爲立石。今歲久石窮,無隙鑱書。於是李君義起,與廳簿應崇元,願捐貲以豎【豎 原刻作「堅」。】
新石。而丞張君進思、郎君大倫、王君淑,鹹曰:幸今日正名與諸卿埒,亦請立石,於是相率屬某記之。
某竊惟聖天子改元更化之日,率作興事,開廣言路。羣工戒飭,百度振舉。而微臣稍條上一二事,詔書無不俞允。此正臣等精白一心,夙夜匪懈,以助成德意,興萬世之太平者也。邇者歲災流行,大江南北,河海嘯溢;畿輔邊關,雨雹徧野。夫雨水冰雹,皆陰類也。其應主戎馬生郊之象,潢池盜兵之兆。臣等職領師菀,而國馬傷耗,武備衰減,其責尤重且大。夫三關九塞,用馬之地也。畿輔州冉邑,牧馬之地也。大江南北,財賦之區,駒馬之地也。是故驗烙則憂種馬無駒,兵政之寓農,何以復祖宗之初額?巡牧則憂芻牧非人,緩急之備用,何以御匈奴之長技?京營則憂四驪未比,何以奠百二之神州?藏府則憂九年未蓄,何以備邊圉之孔棘?自古僕卿在九列,國家雖去奉車,少離親密,而任益專重。今因仍積弊之後,尤有難者。況茲廨宇官職,丕變維新,臣等凡備列題名之石者,其可不思所以協乃心力,以祇承明天子之制哉?臣某拜手謹記。
長興縣城隍神靈應記
凡他郡縣城隍之神,民奔走賽祀特盛,長興則否。餘至之日,像塑剝落,侍從跛倚壁間,祠門外,右即爲溷湢;前有司月朔望一至,未嘗問焉。然神儼然靚居,無淫瀆者,則餘以爲長興域隍之神獨尊於他縣也。
餘頗爲葺神居之圮壞,繪飾塑像,除前之穢。然神像特偉麗尊嚴如王者。祠前古柏二株,蒼翠挺直可愛。其左一株,右紐如絞索,尤奇。真棲靈之地。餘於縣數決大獄,即心開,類神有以告之。每閭里有奸,輒不時發。故餘於事神尤虔。
會大旱,自五月至於六月,不雨。縣有方山,自太湖西南望,最爲雄高。上有黑龍湫,冬夏水不竭。民言先時禱雨,多應。餘遂往至山下,欲上山。民皆叩頭言:「山陡險不可上,先至此禱雨,皆望祀,無登者。」餘曰:「爲禱雨來,畏險,非誠也。」又曰:「赤日烈甚,無草木之蔽。徒步上下,近三四十里,暍不可登也。」餘曰:「爲禱雨來,畏暍,非誠也。」遂披荊棘而行。或側徑僅置半武。過小龍洞,洞亦有湫。又上,乃至大龍洞。兩石罅上闔下開,如佛龕,高可四五丈。湫廣數尺,其中甚清涼。因拜祭,有物蜿蜒俎間。山既益高,則盡見陽羨諸山,湧出如層波迭浪。而東北望太湖如鏡,隱隱見姑蘇之臺。已下,方盛暑烈日,天無纖雲。還至神前,拜致所取龍洞之水,方出廟,大雨如注。四境沾足,綠疇彌望。萬衆歡呼,以爲神之報答如響也。至秋中,又旱。餘復至山禱,已下半山,即雨。雖不能如前沾足,而玄雲靉靆,四野時有雨至。是歲竟免旱災。
會餘改官,欲去縣,明日將辭於神。幼子夜夢神與之言:「吾黻與胡靴敝,又無船。」時餘繪神像,蓋圬者以神下體近幾,故仍前漫漶,欺餘不見也。至明,問之道士,果然。又吾鄉神祠上,常有畫船懸樑。餘問;「此神廟何不類吾蘇州有畫船懸?」道士對曰:「故有之,今壞不懸也。」餘遂捐貲令復繪神下體,與懸畫船。
餘尋往臨安。而郡倅有惡餘者,計得縣篆。即日以兩戈船冒風雨夜至縣,欲捃拾以爲罪。見人輒搒掠,縣中大驚。一日,倅忽夢神指其胸;明日,瘍發於胸,死矣。
餘欲爲勒石於廟,會行不果。然自離縣,常往來於懷。噫!使人皆得逞其一時之兇暴以害人,則人道滅矣;賴神明之昭然者如此!君子之守道循理,遭世之洶洶,其亦猶有所恃也耶!餘既書此,因貽後之代者;倘與餘同志,必爲勒石於祠下,以着神之靈驗焉。
張氏女貞節記
張氏女,湖州歸安人,都御史孟介之孫,瑞州通判弘裕之女也。少許聘烏程學生嚴大臨。大臨,工部尚書震直之曾孫也。
嘉靖七年,大臨以儒士試浙闈,還遘疾。明年,疾甚且死。瑞州往來診視,歸語其妻。女聞之,閉門,悉斂平時所制女工凡裝送衣物焚之。家人見閤中火起,驚問之。女曰:「吾已無用此矣。」語聞嚴氏,姑遣嫗往覘之。女私謂嫗曰:「病不可爲,當歸汝家,沒吾世而已。」舅姑感動,遣人往迎,父母難之。湖州太守梁君,縣令戚君,高其義。皆致書瑞州,勸成其美。而大臨已卒。張氏服其服往哭之,遂居次不遷。是時大臨年二十,女年十九。
嚴氏因爲置嗣。及長娶婦,而嗣子亦卒。遂婦姑相守,歸嚴氏今三十六年,年五十四矣。餘昔嘗着論。以爲女未嫁人,爲其夫死。或終身不改適者,非先王之禮也。曾子問曰:「昏禮,既納幣,有吉日,壻之父母死,則如之何?」孔子曰:「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爲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許諾而弗敢嫁也。壻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壻弗取而後嫁之,禮也。」言壻免喪而弗取,則可以嫁也。曾子曰:「女未廟見而死,則如之何?」孔子曰:「不遷於祖,不祔於皇姑,不杖不菲不次,歸葬於女子氏之黨,示未成婦也。」未成婦,則猶不繫於夫也。先王爲中庸之教,示人以人情之可循。女已許人矣,免喪而弗取,則嫁。未廟見而死,則歸於女子氏之黨。其不言壻死而嫁者,此曾子之所不必問也。
雖然,禮以率天下之中行,而高明之性,有出於人情之外,此賢智者之過,聖人之所不禁。世教日衰,窮人慾而滅天理者,何所不至?一出於怪奇之行,雖不要於禮,豈非君子之所樂道哉?微子、箕子、比干三人者,同爲紂之近戚,其所以處之者不必同;而孔子皆謂之仁。若伯夷、叔齊,舍孤竹之封而隱於首陽,未有祿位於朝者也,於君臣之義,分亦微矣,而恥食周粟以死;孔子亦謂之仁。嗟夫!世之論人者,亦取法於孔子而已矣。
吳山圖記吳、長洲二縣,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諸山,皆在吳縣。其最高者,穹窿、陽山、鄧尉、西脊、銅井,而靈巖,吳之故宮在焉,尚有西子之遺蹟。若虎丘、劍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勝地也。而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峯沉浸其間,則海內之奇觀矣。
餘同年友魏君用晦爲吳縣,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爲給事中。君之爲縣有惠愛,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於其民;由是好事者繪吳山圖以爲贈。
夫令之於民,誠重矣。令誠賢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澤而有榮也;令誠不賢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於吳之山川,蓋增重矣。異時吾民將擇勝於巖巒之間,尸祝於浮屠老子之宮也,固宜。而君則亦既去矣,何復惓惓於此山哉?昔蘇子瞻稱韓魏公去黃州四十餘年,而思之不忘。至以爲思黃州詩,子瞻爲黃人刻之於石。然後知賢者於其所至,不獨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己亦不能自忘於其人也。
君今去縣已三年矣。一日,與餘同在內庭,出示此圖,展玩太息,因命餘記之。噫,君之於吾吳,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光祿署丞孟君浚河記
吳淞江水太湖之水,蜿蜒東下,三百里入海。左右之浦如百足。江自甫裏折而北行,至崑山全吳鄉,東爲渚浦。又爲帆歸浦,斜折而南,入於渚浦。江復東,而浦之南出者,其東爲張浦,又東爲顧仙浦,又東爲諸天浦,又東爲同丘浦,又東爲新塘,皆南入於渚浦。若爲塘,爲漊,爲涇,爲浜,凡在其間者,此光祿署丞孟君規其鄉所浚之水,江東南岸之地也。自新塘東,則江又南折,非孟君之鄉矣。君居家好義,歲捐貲,以爲民興璃。至是大旱,又捐貲盡浚諸水之在其鄉者。當此時,邑民告飢,而全吳半鄉獨豐熟。其父老感君之義,請記其事。
夫三吳,江海之介,而羣山之水又犇注於其間爲大浸,所謂太湖也。太湖分迸而出,以入於海,若以人力溝防疏導,則無不治之田,而水旱不能爲患害。蓋湖水自西而下,而海之潮自東而上,清流不能勝濁泥之滓,故水不可一日不浚也。嘉靖初,朝廷嘗遺大吏來治,今四十年不治矣。古之三江,其二不可考,今惟吳淞一江,仰接太湖之水。古者江狹處,猶廣二里。今自下駕以來,僅僅如線,而茭蒲葭菼生其中。下流入海之蹌口,不復通矣。千墩、新洋、黃浦,皆亂流也,水道何由而順乎?故江左右之浦在東者,但見止水蘊藻,而姑蘇以東,秀州以北百里間,其田皆不耕。吾恐又數年,江口涸而西,而湖水益橫流,東南之民將不食也。孟君居一鄉,能興其鄉之水利;則夫受司牧之寄者,獨可以辭其責耶?
君名紹曾,字守約。以太學上舍爲大官丞。所浚河三十有四,二萬七千六百九十四丈。爲工四萬九千六百,用谷十有三萬九千觔。是用勒石,以告來者。
松雲庵楊主簿墓田碑記蒼梧楊君際可,以歲貢入太學,還調長興主簿。爲人高簡,日閉門吟哦,有崔斯立之風。嘉靖三十六年六月二十日至,後五年,正月二十一日卒。蒼梧去鄣數千裏,楊君又無子;時南海劉君介齡爲縣,哀其遠而喪不能歸也,葬之城西二里五峯山之麓。爲祭田,使松雲庵僧守之。
餘至縣,楊君家人流寓於此,與僧爭田。予謂劉君本置祭田爲楊君守冢,家人若得而有之,亦可得而鬻之也。訊之,果有謀此田者。因斷歸僧家;以嗣劉君之志;且令刻之石,以垂永久。
張氏女子神異記
嘉靖甲辰,夏五月,安亭鎮女子張氏年十九,姑脅凌與爲亂,不從。夜,羣賊戕諸室。縱火焚屍,天反風滅火。賊共舁欲投火,屍如數石重,莫能舁。前三日,縣故有貞烈廟,廟旁人聞鼓樂從天上來,火出柱中,轟轟有聲。縣宰自往拜之。時大旱,三月無雨,士大夫哀祭已,大雨如注。賊子籲天拜,拜忽兩腋血流。
縣宰命暴姑屍壇上,禁其家不得收。家夜收之,雷雹暴至,羣鬼百數,啾啾共來逐,遂棄去。及官奉檄啓視女子:時經暑三月不腐,僵臥膚肉如生,頸脅二創孔有血沫。仵人吐舌,謂未有也。噫!亦異哉。
觀古傳記載忠烈事,多有神奇;今日見之,益信。於是知節義天所護,然不能護之使必無遭害,何也?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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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美堂後記
餘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謙,宋丞相魏公之後。自大名徙宛丘,後又徙餘姚。元至順間,有官平江者,因家昆戈之南戴,故縣人謂之南戴王氏。翁爲人倜儻奇偉。吏部左侍郎葉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時名德,皆相友善,爲與連姻。成化初,築室百楹於安亭江上,堂宇閎敞,極幽雅之致。題其扁曰世美。四明楊太史守址爲之記。
嘉靖中,曾孫某以逋官物粥於人。餘適讀書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頓有黍離之悲。」餘聞之,固已惻然。然亦自愛其居閒靚,可以避俗囂也,乃謀質金以償粥者;不足,則歲質貸。五六年,始盡讎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惡。先是縣人爭以不利阻餘。餘稱孫叔敖請寢之丘,韓獻子遷新田之語以爲言。衆莫不笑之。餘於家事,未嘗訾省。吾妻終亦不以有無告,但督僮奴墾荒萊,歲苦旱而獨收。每稻熱,先以爲吾父母酒醴,乃敢嘗酒。獲二麥,以爲舅姑羞醬,乃烹飪,祭祀賓客婚姻贈遺無所失。姊妹之無依者悉來歸,四方學者館餼莫不得所。有遘憫不自得者,終默默未嘗有所言也。以餘好書,故家有零落篇牘。輒令裏媼訪求,遂置書無慮數千卷。
庚戌歲,餘落第出都門,從陸道旬日至家。時芍藥花盛開,吾妻具酒相問勞。餘謂:「得無有所恨耶?」曰:「方共採藥鹿門,何恨也?」長沙張文隱公薨,餘哭之勵,吾妻亦淚下,曰:「世無知君者矣。然張公負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實張文隱公薨之明年也。
後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數過,而宅不毀;堂中書亦無恙。然餘遂居縣城,歲一再至而已。辛酉清明日,率子婦來省祭,留修圮壞,居久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慘然謂餘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婦耳。」餘退而傷之。述其事,以爲世美堂後記。
重修承志堂記吾家舊宅在宣化裏者,吾大父亦不知其何所始。第雲高大父於成化初,始創承志堂。時大父方齠齔,上樑之日,有二鶴翔止於樑上,觀者千人,皆以爲吉祥壽考之徵。大父爲太常卿夏公孫壻,夏公親題其額曰承志堂。
其後,高大父又自別創宅於須浦之上。吾生之年,高大父夢有人謂曰:「公何不作高玄嘉慶堂?」高大父覺而喜,曰:「城中必得孫矣。」城中,蓋指今舊宅大父居也。已而吾與伯兄皆生,高大父遂以次年創堂須浦,顧太史九和爲之記。然吾大父猶自居城中。
先是,堂前嘗有虹起屬天。又大父闢西園,好植薔薇,須浦創堂之前年春,花盛開,花中復有蕋,作重迭樓子,周圍滿架,五色燦爛,所未有也。西園南有井,雖大旱,不竭。人亦以爲井泉甘美,能益人壽。以是大父與世父及先君,皆饗高年。
隆慶二年,吾自吳興還,因返舊宅。支撐傾陊,完葺破漏。明年二月,僅還舊日之觀。歐陽公題王太師畫像雲:「畫已百年,完之又可得百年。」吾修此堂,亦謂尚可及百年也。第年往歲徂,德業不聞,無以副前人命堂之志。且以去吾祖父之生存,不至十年,依依仰止,豈勝怵惕悽愴之情雲!
重造承志堂左右夾室記
餘既修承志堂,而左右室壞不可支,爲撤而新之。其左,蓋吾大父爲世父與先君延師友講習之所。時王汝礦先生居師席,而朱佈政觀、張僉憲寬,皆從王先生。而二公更爲世父與先君師。時與先君同學,往往亦有貴者。其後世父復授徒於此室。餘今亦方與學者講論六藝,以修先業。故名其左曰論室。其右,則餘先君喜恤貧士,故友張自新子賓,嘗假以授徒於此室。先君爲館穀之,終歲不厭。子賓雖亡,當時從學如沈孝,猶從餘遊,能談少年時事。又以爲先君賓禮賢士之所,故名其右曰賓室。顧餘仕宦不遂,既老而貧,無昔人開府節鎮之榮貴;而妄爾改作,此餘之所以已成而爲之愧嘆也。
陶庵記
餘少好讀司馬子長書,見其感慨激烈,憤鬱不平之氣,勃勃不能自抑。以爲君子之處世,輕重之衡,常在於我,決不當以一時之所遭,而身與之遷徙上下。設不幸而處其窮,則所以平其心志,怡其性情者,亦必有其道。何至如閭巷小夫,一不快志,悲怨憔悴之意,動於眉眥之間哉?蓋孔子亟美顏淵,而責子路之慍見,古之難其人久矣。
已而觀陶子之集,則其平淡沖和,瀟灑脫落,悠然勢分之外,非獨不困於窮,而直以窮爲娛。百世之下,諷詠其詞,融融然塵查俗垢與之俱化。信乎古之善處窮者也!推陶子之道,可以進於孔氏之門。而世之論者,徒以元熙易代之間,謂爲大節,而不究其安命樂天之實。夫窮苦迫於外,飢寒憯於膚,而情性不撓。則於晉、宋間,真如蚍蜉聚散耳。
昔虞伯生慕陶,而並諸邵子之間。予不敢望於邵,而獨喜陶也;予又今之窮者,扁其室 曰陶庵雲。
畏壘亭記自崑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吳淞江之旁;蓋圖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見矣。土薄而俗澆,縣人爭棄之。予妻之家在焉。予獨愛其宅中閒靚,壬寅之歲,讀書於此。宅西有清池古木,壘石爲山;山有亭,登之,隱隱見吳淞江環遶而東,風帆時過於荒墟樹杪之間,華亭九峯,青龍鎮古剎浮屠,皆直其前。亭舊無名,予始名之曰畏壘。
莊子稱:庚桑楚得老聃之道,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智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爲使。三年,畏壘大熟。畏壘之民,屍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予居於此,竟日閉戶。二三子或有自遠而至者,相與謳吟於荊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畝,值歲大旱,用牛挽車,晝夜灌水,頗以得谷。釀酒數石,寒風慘慄,木葉黃落;呼兒酌酒,登亭而嘯,忻忻然。誰爲遠我而去我者乎?誰與吾居而吾使者乎?誰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壘亭記。 【常熟本小異。今從崑山本。】
思子亭記
震澤之水,蜿蜒東流爲吳淞江,二百六十里入海。嘉靖壬寅。予始攜吾兒來居江上,二百六十里水道之中也。江至此欲涸,蕭然曠野,無輞川之景物,陽羨之山水;獨自有屋數十楹,中頗弘邃,山池亦勝,足以避世。予性懶出,雙扉晝閉,綠草滿庭,最愛吾兒與諸弟遊戲穿走長廊之間。兒來時九歲,今十六矣。諸弟少者三歲、六歲、九歲。此餘平生之樂事也。
十二月己酉,攜家西去。予歲不過三四月居城中,兒從行絕少,至是去而不返。每念初八之日,相隨出門,不意足跡隨履而沒,悲痛之極,以爲大怪無此事也。蓋吾兒居此七閱寒暑,山池草木,門階戶席之間,無處不見吾兒也。葬在縣之東南門,守冢人愈老,薄暮見兒衣綠衣,在享堂中,吾兒其不死耶!因作思子之亭。徘徊四望,長天寥廓,極目於雲煙杳靄之間,當必有一日見吾兒翩然來歸者。於是刻石亭中,其詞曰:天地運化,與世而遷。生氣日漓,曷如古先。渾敦檮杌,天以爲賢。矬陋??戀躄,天以爲妍。蹠年必永,回壽必慳。噫嘻吾兒,敢覬其全!今世有之,玩固宜焉。開昔郗超,歿於賊間。遺書在笥,其父舍旃。胡爲吾兒,愈思愈妍?爰有貧士,居海之邊。重趼來哭,涕淚潺湲。王公大人,死則無傳。吾兒孱弱,何以致然?人自胞胎,至於百年。何時不死,死者萬千。如彼死者,亦奚足言!有如吾兒,真爲可憐。我庭我廬。我簡我編。髧彼兩髦,翠眉朱顏。宛其綠衣,在我之前。朝朝暮暮,歲歲年年。似耶非耶?悠悠蒼天!臘月之初,兒坐合子。我倚欄杆,池水瀰瀰。日出山亭,萬鴉來止。竹樹交滿,枝垂葉披。如是三日,予以爲祉。豈知斯祥,兆兒之死?兒果爲神,信不死矣。是時亭前,有兩山茶。影在石池,綠葉朱花。兒行山徑,循水之涯。從容笑言,手擷雙葩。花容照映,爛然雲霞。山花尚開,兒已辭家。一朝化去,果不死耶?漢有太子,死後八日,周行萬里,蘇而自述。倚尼渠餘,白壁【壁 疑當爲「璧」。】
可質。大風疾雷,俞老戰慄。奔走來告,人棺已失。兒今起矣,宛其在室。吾朝以望,及日之昳。吾夕以望,及日之出。西望五湖之清泌,東望大海之蕩潏。寥寥長天,陰雲四密。俞老不來,悲風蕭瑟。宇宙之變,日新日茁。豈曰無之,吾匪怪譎。父子重歡,茲生已畢。於乎天乎,鑑此誠壹!
項脊軒志【志 目錄作「記」。】
項脊軒,舊南合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年已昏。餘稍爲修葺,使不上漏;前闢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蠦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片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然予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爲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踰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爲籬,已爲牆,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予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爲應答。」語未畢,餘泣;嫗亦泣。
餘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餘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蹟,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軒東故嘗爲廚。人往。從軒前過。餘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辦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檯。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餘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
餘既爲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餘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合子,且何謂合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餘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合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餘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秦國公石記
宋太師秦國衛文節公涇,淳熙十一年進士第一人,參知政事。文章議論,有裨於當世。宋史軼不傳。公,吾縣人也,縣人能紀之。
當韓侂冑用事時,公隱居十年,於所居地名石浦,闢西園,絫致太湖石甚富。至今往往流落人間,然皆爲屠沽兒酒肉腥穢,可吊也。獨其在學宮者,爲四方過客之所欽仰。餘居安亭江上,往來陸家浜,舟中見冢間大石,問知爲秦公故物,埋草土中,無識者。先時吏部侍郎葉文莊公,亦石浦人,其家子弟運致於此。因購之葉氏,載以二百斛舟,沿吳淞江而下,置於堂東。
學宮石,世以爲名品。以餘觀之,殆如雕鏤耳。此石旋轉作人舞,而形質恢佹,類靺師所率之夷舞。若以甲乙品第,當在學宮之上。嗟乎!公,吾鄉之先哲。餘朝夕對之,如對公矣。前十年,於閶門劉尚書宅得一奇石。形如大斾,迎風獵獵,髣髴漢大將軍兵至闐顏,大風起,縱兵左右翼,圍單于,驃騎封狼居胥,臨瀚海時也。久僵仆庭中,今立於西垣雲。
夢鼎堂記凡州縣治,其後皆爲夾道,而官之長貳之私宅,別爲一區。惟長興治後迫於城,故令之宅無周垣門廡,燕居之堂,與前堂檐相接也。餘來爲縣,屬久廢之餘,爲修經閣鼓樓,左右廊廡,起吏舍倉庾,成橋樑,築月城水門,一歲中略具。而燕居之堂穿漏傾圮,復加完葺之。雖前除不敞,而堂中若加恢廓,如人外處迫隘之形,而中不失寬綽之度。因得休暇觀古圖書於此。
會有事於貢院。一日,夢寢庭中有函牛之鼎,其旁有破裂處,方命修補之。覺,而以告諸同事。適長興之士試而得雋者三人,衆皆以爲鼎足之應。未幾而南都報得雋者又一人,或又以爲補鼎之驗也。夫佔者之雲,其果云爾已乎?
蓋鼎,三代之傳器也。聖人取以爲卦。其辭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又曰:「主器者莫若長子。」此其爲王者之事矣!然又以象三公者,何也?誠以天下非人主所能獨運,而所藉者輔相也。故鼎,天子飾以黃金,諸侯以白金;三足以象三臺,三足一體,猶三公承天子也。以主烹飪,不失其和;金玉鉉之,不失其所;公卿仁賢,天王聖明之象也。讀鼎之辭,可以見君臣一體之義,而人臣輔相之道備矣。故又曰:「大烹以養聖賢。」明天子當以聖賢置之三公之位,不宜使在下僅出其否而已,而制其譭譽進退於不知者之人,使之皇皇焉慎其所之也。
餘少時有狂簡之志,思得遭明時,興堯、舜、周、孔之道,嘗鄙管、晏不足爲。今老矣,無能爲矣。臺鼎之兆,其以望諸二三子。因取而名斯堂,且以俟後之繼餘而來者雲。 順德府通判廳記
餘嘗讀白樂天江州司馬廳記,言自武德以來,庶官以便宜制事,皆非其初設官之制。自五大都督府,至於上中下郡司馬之職盡去,惟員與俸在。餘以隆慶二年秋,自吳興改倅邢州。明年夏五月蒞任,實司郡之馬政。今馬政無所爲也,獨承奉太僕寺上下文移而已。所謂司馬之職盡去,真如樂天所云者。
而樂天又言:江州左匡廬,右江、湖,土高氣清,富有佳境。守土臣不可觀遊,惟司馬得從容山水間,以是爲樂。而邢,古河內,在太行山麓。禹貢衡、漳、大陸幢,並其境內。太史公稱邯鄲亦漳河之間一都會,其謠俗猶有趙之風。餘夙欲覽觀其山川之美,而日閉門不出,則樂天所得以養志忘名者,餘亦無以有之。然獨愛樂天襟懷夷曠,能自適,觀其所爲詩,絕不類古遷謫者有無聊不平之意。則所言江州之佳境,亦偶寓焉耳。雖微江州,其有不自得者哉?
餘自夏來,忽已秋中,頗能以書史自娛。顧衙內無精廬,治一土室,而戶西向,寒風烈日,霖雨飛霜,無地可避。几榻亦不能具。月得俸黍米二石。餘南人,不慣食黍米。然休休焉自謂識時知命,差不愧於樂天,因誦其語,以爲廳記。使樂天有知,亦以謂千載之下,乃有此同志者也。
順德府通判廳右記
國家之制,郡有守,有佐貳。佐貳則常因有事而增其員。順德府故有通判一員。其後復設一員,責以馬之政,而隸其職於太僕寺。自國初使民戶養馬,議者謂雖行之而善,猶不免襲宋熙寧保甲之敝法,未爲馬之善政,而先以疲畿內之民。其後此法亦益敝不可復振,而有官或以擾民,反若贅疣然。
隆慶二年秋,餘自吳興來遷,今少司徒趙公,以巡撫在浙,過辭之。趙公乃郡人,爲言「此官於今唯以無事爲得職」。餘嘆其真長者之言。餘病不能來,明年五月始至。趙公自司徒出董淮漕,時尚在家。見之,其言如初。於是餘居邢之三月,益有味其言之也。蓋河北之民困久矣,不當復擾以馬之事。第奉行文書之外,日閉門以謝九邑之人,使無至者。簿書一切稀簡,不鞭笞一人,吏胥亦稍稍遯去。餘時獨步空庭,槐花黃落,遍滿階砌,殊歡然自得。而趙公又亟稱前判王君之賢。
餘既閒無事,欲考前官姓名,以識於壁。因問王君行事,無知者。惟一老卒能言之,謂:「王君於馬政不孰何,閒居不捶楚人,頗似吾君侯。若求其有所建明抉摘,無有也。而郡人至今稱官之有遺愛於民者,莫逾王君。」餘又自喜,顧何以能比跡前賢?抑王君之居此者九年,而餘以疏愚,度不能容於世,而老病侵尋,不久且告去矣。
王君名雲衢,字道亨,山西高平人,以國子上舍來調。嘉靖二十八年至,迨嘉靖三十六年,始遷潤州丞以去。餘,蘇州崑山人。其諸前賢之名,闕於所不知,故不書。
震川別號記
餘性不喜稱道人號,尤不喜人以號如己;往往相字,以爲尊敬。一日,諸公會聚裏中,以爲獨無號稱,不可;因謂之曰震川。
餘生大江東南,東南之藪唯太湖,太湖亦名五湖,尚書謂之震澤,故謂爲震川雲。其後人傳相呼,久之,便以爲餘所自號;其實謾應之,不欲受也。
今年居京師,識同年進士信陽何啓圖,亦號震川。不知啓圖何取爾?啓圖,大復先生之孫。汴省發解第一人。高才好學,與之居,恂恂然,蓋餘所忻慕焉。
昔司馬相如慕藺相如之爲人,改名相如。餘何幸與啓圖同號,因遂自稱之。蓋餘之自稱曰震川者,自此始也。因書以貽啓圖,發餘慕尚之意雲。
家譜記
有光七八歲時,見長老,輒牽衣問先世故事。蓋緣幼年失母,居常不自釋,於死者恐不得知,於生者恐不得事,實創鉅而痛深也。
歸氏至於有光之生,而日益衰。源遠而未分,口多而心異。自吾祖及諸父而外,貪鄙詐戾者,往往雜出於其間。率百人而聚,無一人知學者;率十人而學,無一人知禮義者。貧窮而不知恤,頑鈍而不知教;死不相吊,喜不相慶;入門而私其妻子,出門而誑其父兄:冥冥汶汶,將入於禽獸之歸。平時呼召友朋,或費千錢,而歲時薦祭,輒計杪忽。俎豆壺觴,鮮或靜嘉。諸子諸婦,班行少綴。乃有以戒賓之故,而改將事之期;出庖下之餕,以易薦新之品者。而歸氏幾於不祀矣。
小子顧瞻廬舍,閱歸氏之故籍,慨然太息流涕曰:嗟乎!此獨非素節翁之後乎,而何以至於斯也?父母兄弟,吾身也;祖宗,父母之本也;族人,兄弟之分也,不可以不思也。思則飢寒而相娛,不思則富貴而相攘;思則萬葉而同室,不思則同母而化爲胡、越:思不思之間而已矣。人之生子,方其少時,兄弟呱呱懷中,飽而相嬉,不知有彼我也。長而有室,則其情已不類矣。比其有子也,則兄弟之相視,已如從兄弟之相視矣。方是時,惟恐夫去之不速,而孰念夫合之之難,此天下之勢所以日趨於離也。吾愛其子而離其兄弟,吾之子亦各念其子,則相離之害,遂及於吾子,可謂能愛其子耶?
有光每侍家君,歲時從諸父兄弟執觴上壽,見祖父皤然白髮。竊自念,吾諸父兄弟,其始一祖父而已。今每不能相同,未嘗不深自傷悼也。然天下之事,壞之者自一人始,成之者亦自一人始。仁孝之君子,能以身率天下之人,而況於骨肉之間乎?古人所以立宗子者,以仁孝之道責之也。宗法廢而天下無世家,無世家而孝友之意衰。風俗之薄日甚,有以也。
有光學聖人之道,通於六經之大指。雖居窮守約,不錄於有司,而竊觀天下之治亂,生民之利病,每有隱憂於心。而視其骨肉,舉目動心,將求所以合族者,而始於譜。故吾欲作爲歸氏之譜,而非徒譜也,求所以爲譜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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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車駕司員外郎張君墓誌銘
君諱楙,字子培,其先出自郿伯。宋之南遷,由關中來徙,居太湖包山。後徙嘉定,遂爲嘉定人。曾祖墦、祖鎧,家世力田。父澐,歲貢入太學,不肯祿仕,教授鄉里。君少墮井中,鹿有神人扶舁之,得不死。天資絕出倫輩。年二十,舉南京鄉試,考官以試題得罪,盡罷是年所舉士。後得旨,入太學,問一科,乃得會試。又六年,始中進士。授福清知縣。
縣古東侯官,依阻山海。徵召不時至。君廉明仁恕,豪右怗服。符下,爭趨無敢後者。先是,常熟陳君明近爲福清,民愛之。蓋三年,又得張君。二君皆吳產,閩人以爲美談。甌寧李冢宰罷,家居,君獨不往謁,李公憾,以爲輕己,丁外艱,服除,李公復爲冢宰。例,起服官試吏部,試已,自持案出。君獨不肯持,留一案於堂下。李公以問堂吏,知爲君,益怒。遂調孝豐。
孝豐,鄣郡山地險惡,數反,以故置新縣。君以德懷柔之。田有不均,丈量以寬貧戶。其豪相戒曰:「明府善政,不可撓也。」礦賊數百人爲亂,君檄上調外兵,獨部署縣人捍禦,賊皆散走。時倭夷鈔兩浙,州縣皆相效築新城,樓櫓堆堞相望。孝豐獨不肯,曰:「縣皆山,賊何以至?奈何困吾民也!」縣中清靜無事,時時登天目山,攀蘿緣磴,躋其絕頂,慨然賦詩,有高世遠舉之志。
升南京兵部職方司主事。大司馬南昌張公器童之。南京歲造馬快船,畿輔及江西、湖廣積逋料解八十餘萬。朝廷以空名敕降兵部,兵部歲遣其屬公廉者,上其名,齎敕以往。至是,君以選行。始至一郡,卻饋遺,於是兩省望風肅然,無敢以私奉君。君至,則與其君長議所便,惟恐傷民。凡歷三十餘郡,周行數千餘里,觸冒毒暑,還至巴陵而病。歲已暮,過家謁母,時已升駕部員外郎,欲移告,不及而卒。時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有三。
君嫡母李氏,性嚴,少所假借。君奉其母邵氏,與其配李氏,事之甚謹。財產悉以讓其弟,葬其父,族人許易墓地,已治塋兆室屋而悔之。君即移他所,無怨言。有貧士,與君舊識。至孝豐,謁入,迎延上坐。衣服垢穢,人所不堪,酌酒賦詩竟數日,復資送之。故所善馬思學、殷子義,以道義相重;比君貴顯,待之愈厚。及卒,兩家妻子皆爲流涕。自楚還,舟中蕭然,獨有文書數簏,未上兵部。太倉兵備副使熊公來視其喪,筐中有金二十餘兩,財具棺斂而已。嗚呼!君可謂賢於人遠矣。
子元煥,尚幼,不能治喪。弟楚,奉太夫人之命,葬於橫涇先生之左。以殷君所爲狀來請銘。予故善君,泣曰:「予何忍而不爲銘?」銘曰:關西逖祖世大梁,名與伊、洛道相望。太湖山中暫飛槍。聿來東海着南翔。蓄潛玄懿生鸞凰,兩宰山縣如桐鄉。尚書七兵使命將,清風颯颯吹瀟湘。性資寬弘復清強,仁孝藹然厚懿常。生齡迫促志徒長,皇天不佑喪厥良。刻銘幽石固其藏,悠悠千載餘芬芳。
中書舍人李君墓誌銘
君諱允,字成甫,少傅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南渠公之仲子。本姓呂氏,系出正惠公端,其後自河南再徙餘姚,以黃籍誤書「呂」爲「李」,因姓李氏。君高曾祖皆用少傅公貴,贈少保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妣皆一品夫人。母朱孺人,生君於京邸,七月而卒。
君少失母,又多疾。祖母楊太夫人,嫡母夏夫人,保抱嫗撫之。稍長就學,少傅公尤加意訓督,蓋痛其母之早亡也。以縣學生升國子。嘉靖三十三年秋,北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入塞,邊吏以兵 驅之,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大懲艾去。天子以公贊廟謨功,推恩蔭一子,君爲中書舍人。未幾,授階從仕郎。滿考,升徵仕郎。贈母朱氏爲孺人。嫡母在而所生母得贈,蓋特恩也。
爲中書五年,大官供酒膳,侍殿班,書金冊,遇萬壽節,有白金文綺之賜。三十八年,上冊封荊王、吉王,武安侯爲使,君爲副使以行。祇事,不受遺,宗藩敬之。尋請告,歸餘姚養疾。葬母於曹娥江之黃山。空方築堅,爲建祠而養其外祖母,且置後。施恩母黨,亦自痛其母之蚤亡。
於是滿告,辭少傅北上。是冬風雪異常,衝冒寒威,十一月,陛見還職,病增劇。以二月壬辰卒。實嘉靖四十四年也。年三十有二。配邵氏,邵武知府某之女。封孺人。君尚未有子,正月,他姬生一子於家,少傅公命之曰彭孫。報至,君病已亟,發書而喜。
君天性孝友,爲人侃侃自將。長兄元,弟兌,近並中書舍人。兄弟三人同省,當世榮之。君不幸蚤歿,而爲人才賢,不能無傷少傅之心矣。於是將歸葬于山之原,卜嘉靖某年月日,長中書以某官某之狀來請銘。銘曰:
成甫孑孑,修羽蚤頡。少傅仲子,承於休祉。錦衣內廷,競爽濟美。賢如子淵,壽亦如此。天厚其始,不厚其止。亦有遺息,繩祖之履。
外舅光祿寺典簿魏公墓誌銘公諱庠,字子秀。其先李翁,居吳葑門之莊渠。依其姨母,因從其夫姓爲魏氏,而居崑山之真義。大父諱鍾,生二子:諱奎,字孟文,恭簡公之父也,恭簡公諱校,仕至太常寺卿,知名於世;諱璧,字仲文,公之父也。娶趙氏,宋周恭肅王之裔。
公以貲入太學,選授南京驍騎衛知事。胡端敏公在南部,見之,嘆曰:「魏知事修謹,真不忝子才弟也。」子才,恭簡公字。端敏與恭簡故善,是以雲。居官八年,日騎馬清都街,從其賢士大夫遊。衛幕閒冗,事莫足以爲也。會仲文翁病,上疏乞休,遂以光祿寺典簿致仕。
始,仲文翁已有田數百頃,公守成無所恢擴,而家日以大。四方士來造恭簡公,退即公所飲酒,視館致飱,禮無不備。有乞貸不能償,常折其券。故李氏之在莊渠,尚以百數。恭簡公歲廩未有差,公則效而行之。真義亦名航頭,面婁江。而東遶大浦,多湖瀼,田肥美,居人數百家。吳俗苦重役,上戶常巧免,移之下戶,無能存者。公獨自佔其役,以是家家得休息。至今航頭號稱殷盛。太史公雲千里之內賢人之富者,公其可以當之矣。
公爲人清秀,望之恂恂然。人或曰:「魏君若寒士,必當中朝清列。今坐數十囷廩,累之矣。」自太守二千石以下,莫不聞其賢,加獎嘆焉。顧孺人年十四,家盡亡,來歸於公。仲文翁夫婦憐之如己女。孺人亦曰:「翁媼,吾父母也。」公赴官,獨請留養,而以他姬侍往。子女非其出,愛之均一。內外雍睦,無有間言。元末有高士顧阿瑛,居此裏。魏氏其富與埒,而孺人姓與小字適符焉。
公卒於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年六十有八。孺人卒於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年六十有二。子男五人:希明、希哲、希直,孺人出;希正、希平,側室出。女五人:適鄭若曾、歸有光、姚員,孺人出;適顧夢谷、晉驌,他姬出。孫男女十七人,曾孫男女十一人。恭簡公之世,欲複姓,未果。而嗣子鄉進士續,先從李姓。及公子希直中鄉貢,在禮部,具牒復其姓,今皆爲李氏。諸子孫壻受恭簡公之業,多在成均及郡邑序。其娶嫁,盡吳中大族貴官也。墓在高墟,始攢,實以嘉靖三十三年月日大葬。有光娶公之仲女,痛其賢而蚤歿,所以致其無已之情者,惟公與孺人之壽考是祈。而今已矣,歲月遠矣,嗚呼痛哉!銘曰:易理以大,恭簡昌之,世以有聞。惟仲文翁,精善利道,萬畝治畇。公克承之,恭簡是師,鹹遂其仁。方數千裏,德澤所浸,於古宜君。其世蔓延,其鮮其茂,共此荄根。有巍高丘,皇考之旁,新築玄宮。日月吉良,既固且安,以福仍雲。
臚寺司賓署丞張君墓誌銘嘉定之南,有地曰南翔。張氏世雄其土,迨適耕翁,力田積居,家至不訾。翁長子蚤卒,次生君。少學進土業,入大學,一試秋闈,不利。然翁家既饒,以貲奉其子游京師。君又才雋,諸公貴人皆樂與之交。以選爲四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館譯字生,除鴻臚寺序班。鴻臚所選用,其屬多綺紈子弟。君於其間,侃侃自將,寺中號爲閣老序班。每朝會,臚句傳,多舉不如儀者,輒引去治罪。
久之,乃升爲司賓署丞。奉使至邊犒軍,歷太原、雲中、鴈門,兵官皆戎衣,執櫜鞬,負弩矢迎導。從士數百人,儀衛甚盛。以登五臺山,觀清涼寺,人以君爲榮。
既竣事南還,丁外艱。服除,赴官。逾月,又以內艱還。時海上有倭奴之蕃,君家最邊海上,數跳身遁。嘗以天子仁聖,稽古右文,制禮作樂,殆歷三紀。天下和洽,四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鄉風。日月之所照,莫不賓貢;奇琛瑋寶,呈表怪麗,絡繹於館候,無歲無之。君時在司賓,親見其盛矣。一旦窮島小夷,懸度大海,來爲侵盜,使江、淮千里之間,靡然騷動。每言及,常憤挹。數爲大帥運籌策。帥亦奇君,數從君問計。會君亦已服除,賊勢稍解,將治裝北上。尋病不起,時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也。年止五十六。
君之奉使也,以二親老,在京師殆逾十年,因晨夜馳歸省之。已而連丁內外艱,中間一至京師,坐不及安。比服除,京師貴人數以書促之,竟不能至而卒。人以是惜之。
君諱梓,字子道。曾祖某,祖某,父某,是爲適耕翁。以君貴,封鴻臚寺序班。母某氏,封孺人。子男一人,善鳴;女二人,長適嚴治,次適丘權。皆某孺人出也。側出子一人,二元,尚幼。張氏先末有顯者,自君始登朝着。而從父弟懋,最後乃登進士焉。善鳴以其年十月十二日,葬於某原,來請銘。銘曰:吁嗟張君志高騫,執法殿陛何肩肩!象胥之職常優閒,從容日見王會篇。歸來滄海波濤連,毀瘠苫?歷二艱。永矣長逝無北轅,用之不盡彼蒼天,留其餘者遺後賢!我爲銘詩刻其玄。
建安尹沈君墓誌銘君姓沈氏,諱壁,字惟拱,自號如川。曾大父諱昱,太父諱樸;考諱壽,中弘治八年南京鄉試,末仕,卒。
君年二十餘,中正德二年南京鄉試。遂父子相繼以易學名。君之試也,同考官得其卷,以爲絕出,持以示他教官。會持卷者坐口語,所取卷悉落第。君卷獨在他教官所,以故得薦。於是試禮部者四,乃就鄱陽教諭。未上,以母喪歸;服除,改建昌之南豐。南豐學者得君之條,爭自奮勵,起爲進士。蓋南豐曠三十年無登進士者矣。久之,升建安知縣。
君爲人抗直,所事大吏以爲儒官,多假借之。及爲縣,見趨走庭謁,上下候伺顏色,自以爲不能,欲謝去。上官由是知其人也,卒強留之。楊文敏公之族,籍累世貴顯,撓吏治,前令莫能誰何。君一繩以法,豪右皆怗怗。汀、漳飢,布政司檄州縣市糴轉輸之。君曰:「民旦暮且死。必得米,是索之枯魚之肆也。第解銀,而米商隨之矣。」即解銀,米商果隨之。他縣糴者,皆不及事。其不逆上官意,求便於民,多如此也。御史行縣,未至十里所。停舟欲拷掠人,索獄具,不得;方盛怒,同官皆累息。君抗言曰:「即至治所而不得,則令罪也。奈何責之中途?且此亦非拷訊之地。」御史卒自愧屈,曰:「令言乃是也。」無何,御史來刺蘇州,詰其屬曰:「沈建安非汝嘉定人乎?汝曹皆學此人,不患不爲良吏也。」三載,將入覲。過家,遂留不往。監司方列狀薦之,聞而嘆曰:「咄咄。沈君負我矣。」
君少孤,與寡母幼弟妹相依倚,煢然也。既得舉,家益貧。太孺人春秋高,之鄱陽爲祿養。而前教諭未滿,君方待坎,太孺人客死,竟不得祿養。還又遇盜,掠之湖中,幾不免。及爲吏,尤清苦。終以不屑意而歸。蓋生平備歷辛艱,而其志意不少屈雲。
君卒於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日。其葬以明年十二月一日。春秋六十有七。先孺人袁氏。後孺人李氏。子男六:升、晉、泰、鈺、金、銓,女四,孫男女七。鈺曰:「吾先人宦不遂。其所存有以異於人,不可以不傳。」以其友李昭所爲狀來請銘。銘曰:靡靡而趨,謂之捷也;孑孑而居,謂之拙也。亦有不然,以直爲說也。彼逆與順,猶一吷也。噫!惟項涇之源,有古君子之墳。
樂清丞沈君墓誌銘嘉靖十年,朝議以州縣歲貢循年資,非祖宗製法意,乃敕天下學校,掄其才者,而沈君在選。久之,貢法復變,用事者稍抑之。君方試吏部廡下,風揚卷,爲墨所污,試遂殿,得樂清丞以去。踰年,卒於官舍。其子衍慶等歸其喪,權厝焉。後六年,祔於天平山祖塋,而請銘於予。
予生後君,然嘗同在學宮,會食博士堂中。貢法行,予亦與其選。時東南之美,鹹在留都,日夕聚白下。君居其間,言若不能出口。酒酣怡然,人多樂與之遊。君在吏部,予亦試春官。方聚邸含中,聞選榜出,在坐者皆嘆息,以爲君屈。君歸治裝,予又送之於家,在城西絕岸間。方令工制新衣,衣以出拜,視其色,初不以官爲意也。今因其子之請,蓋間五六年,悽然如復見君矣。
君諱大梁,字景和,別號卓齋。其先居吳縣竹橋,又由陽羨轉徙崑山。高祖方,贈大理寺評事;曾祖魯;祖存,城武縣知縣;父濤。君爲人孝友,同母兄大楠三爲二千石,不忍其母萬里就養,自以菽水之養奉,太夫人安焉。事其寡姊,終身不怠。於其妻,不以其病失夫婦之歡。爲攝令,賑歲飢,御漳寇,罷衙前支應,有稱於溫人。君生於弘治八年正月二十七日,卒於嘉靖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春秋五十有二。妻胡氏,繼王氏,子男七人。沈氏世宦,而君又多男子,以才雋稱,當有以大君之家者。銘曰:
紉薜荔兮,時所棄也;絆騏驥兮,行不至也。人之恚兮,己施施;承累累兮,有以遺之。
葉縣丞蘇君墓誌銘君諱隴,字文玉,姓蘇氏。宋末有諱文祥者,自揚州徙蘇州之嘉定。文祥生子富,子富生文享,文享生士牧,士牧生彝,彝生寅,是爲君之考。初,文祥以畸身來處海上。其後子孫繁盛,稍稍析居,多爲富室。蓋蘇氏至於今而衰,惟君以寬厚,不苛於利,然獨能保其家。
嘗爲弟代輸逋負數百石。弟死,以禮殯葬之。娶尚書龔公弘之女。尚書爲都御史,治漕河,奴乘勢折辱州縣官,官以爲尚書親子弟,屈體事之。及君往省其婦翁,所過深自斂約,人無知者。嘗至一縣,坐郵亭,適此奴侍立,人驚告其令,令始備禮送迎。其爲長者多此類。
由太學生一爲河南葉縣丞,即引疾謝去。葉縣民爲官養馬,例歲一易。賣者索高價,買者竭貲產,不勝其害。君令平價出銀,顓使富戶任其役,歲不易,惟易其羸者。縣有文台山洞,羣盜依阻其中,數出剽劫。君簡丁壯爲民兵,以火藥具攻之,賊遂殲焉。葉縣人尤稱此二事,曰:「丞,小官也,而能庇我。」
嘉靖十九年,君年六十有三,以五月二十五日卒。子男二:九河,先卒;九疇,太學生。女四:嫁劉似、陸瑤、徐似、葛汀。孫男二、女一。二十年十二月九日,從葬馬涇西。銘曰:蘇自江都,踰江而來。後嗣澐澐,更起而頹。惟蘇君賢,久而愈培。蘇君在葉,撫民如孩。庀其牧政,家有牝騋。克奮其武,遂硩文臺。雖官之冗,亦展其才。日出之處,月浦之隈。蘇君此藏,千載勿開。 【按硩,音哲,摘墮也。周禮:「硩簇氏覆夭鳥之巢。」常熟本凡難字輒改,故作殲字。又常熟本於先世諱及諸壻名皆削去。按壻不載可也,先世名不可削也。今從崑山本。】
撫州府學訓導唐君墓誌銘
予友唐君道虔,以貢待選京師。居二年,得撫州訓導以行。未至濟州二十里,卒於舟中。時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也。得年五十有六。其弟欽訓,以是歲十一月二十九日,葬嘉定縣何家港之先塋。來請銘。
君姓唐氏,諱欽堯,字道虔。其先蜀人。宋時有以道者,爲太醫院提舉,從康王渡江,因家浙之紹興。其後世世爲醫官。元元貞中,永卿爲平江路醫學教授,始佔名數於嘉定。二世至守仁,以賢良方正薦於鄉,爲樂清主簿。又四世,君之考垶,爲博士弟子,蚤卒。
君少孤,贅於沈氏。然事母孝,家雖儒素,甘旨常具。爲學生,所得廩米,必以歸其母。嘗就試海虞,忽心動,亟歸。母方遘危疾,禱於縣之神以求代,疾良愈。每至歲旦,必焚香拜廟,以答神貺。於沈翁,歡如父子。沈氏所出一子時雍;其二子時敘、時升,皆庶出。比君之歿,而沈翁撫卹之必均。人以是賢沈翁,而益知君之所以事翁者。弟欽訓少時,教育之,爲之婚娶,兄弟友愛無間言。
君丰儀峻整,望之翛然。既聲譽遠出諸生上,試常第一。然不喜末俗剽竊之文,而好講論世務,遇事發憤有大節。嘉定,瀕海之縣。然爲令者,治行歷歷可紀,其親賢樂善,有宓子賤之風。無不敬禮君,就以諮問,而得君之裨益爲多。令遷去,有復來守郡者,猶思君,致之賓館,使其子從之遊。人以爲守客,饋以金,君叱去之。同舍生李照被誣,君率諸生與御史爭,卒得白。縣中有張烈婦,爲賊所殺,獄未明,君至學官都講,爲具析其所以,縣乃取張氏小女奴問之,其賊始得。或怵以利害,不動也。海水溢,沿海流漂數千家,歲復大侵,米價騰踊,君爲泣,請米賑之,民以全活。
倭奴犯境,君方計偕,行至吳門,聞警即還。言於大吏,權假邳、廬兵爲援。賊薄城下,君仗劍登陴,親冒矢石。一夕,賊遶城三面鼓譟,惟西南隅寂餾,君疑之,即躍馬以往,見賊方自林麓中迤??裏出,將濟河,君命連弩射之,賊惶駭走,竟解圍去。先是城中無儲,君以縣邊海上,賊必首犯,請易漕糧以銀,奏留十萬之粟,以是城久圍而民以無恐。時狼款兵被調城守,君出私財厚撫其豪長,人人得其歡心,以備倉卒可指麾也。君雖不用於世,其所論議施設及於人,則皆有位者之事也。使世之君子如君之爲,亦可以不曠於其官矣。
予與君同郡,嘗同爲諸生。見君所爭李照事,御史與之反覆問辨,欲窮之以辭。君抗首高論,辭氣慷慨。時諸生羣吏會者數千人,皆竦聽嘆息。予以爲使君生兩漢時,其風節即此可以顯名當世矣,而世莫能識也。君在京師,予試南宮,數見君,常有戚然不樂之色。予欲留君語,君時常與其客偕,不果。後予南還,聞君撫州之亂,數遺書李瀚,問其還信,且曰:「道虔平生嶽嶽,爲郡文學,得無不可其意?然往江湖間,尋荊國、象山、草廬、邵庵之遺蹟,與諸生飲酒賦詩,意氣當益豪也。」瀚久不報,而以訃音至,可痛也已!
瀚與君交厚,爲着其行狀,予頗採次其語。君平生所爲易說,及詩文數十卷,藏於家。而欽訓示予以所答友人問疾書,言夢中事尤奇怪。銘曰:
吁嗟唐君,有秩其容。爰來於京,弗試其庸。念不一釋,以卒??蟲??蟲。言夢陟皇,風雨之從。雲景杳靄,穆然寶宮。日月光曜,天暒□□。濟濟翼翼,虞廷百工。卜人佔之,宜卿宜公。胡以遽然,周也亦空。凡今之人,誰不顯融?君無一命,惟世之痌。君則已矣,寂寥新封。滔滔大運,曷既其終? 【□□諸刻及鈔本及唐氏石刻皆作「星同」。二字不可解,必誤也。今推致誤之由,韻書「暒」與「星」同。此必偶注二字在旁,另有正文二字,鈔寫者見同字與上下韻葉,遂將些二字作正文,而反遺卻正文二字。一本誤,則諸本皆誤。唐氏文到即勒石,不暇致詳耳。今亦不敢擅改,姑闕之。莊識。】
永平張封君墓誌銘
君姓張氏,諱鳳舉,字騰霄。雲南永昌人。永昌,故金齒也。洪武中,涼國公平雲南,永昌初未置郡,徙京民居之。張氏世家金陵,今二百年爲金齒人。其縣曰永平。其世系事狀在別記。
君少力田,自奉菲薄。性介特,爲巧黠者所嗤笑,然不爲意。雖貧,而尤喜賙人。子德化,隆慶二年試禮部,不第;試吏部,時天下謁選者數百人,德化試第一。爲中書舍人。德化貧不能自給,猶節縮祿廩,寄遺以爲養。
於是德化在中書二年餘,永平有上計吏來京,雲君已歿。而無家問,德化悲痛,疑不肯以爲信。計吏雲:以某月離其縣,過舍人門,見皆衣縗。又知其歲正月,君出赴鄉飲,人言老舍人殊衰憊,至扶以還家。亡何,聞有疾,疾少間,能自扶起。人又曰:「老舍人亡恙矣。」間一月,竟死。死作遺令,撿篋中文書爲數封,各有記,以竣舍人歸。且言其月日時,皆有據驗。德化號踊發喪。蓋君以隆慶四年三月庚寅卒。年七十有五。配劉氏,慈而能教。德化初借人書讀,孺人脫簪珥爲買書。奉祭祀,尤潔誠。孺人以嘉靖某年某月卒,年若干。孺人先葬於寶珠山,德化卜於某年某月,葬君於薩佑山,去孺人墓若干裏。以予同在中書,泣請銘。銘曰:
張自江東,初爲遷民。匪僑而安,蕃厥子孫。皇風遐暢,禮俗恂恂。後有逸老,訓迪嗣人。入掌絲綸,命爲天子邇臣。既及祿養,順化還真。博南山高,蘭倉水分。悠悠荒外,載我銘文。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禦千戶所正百戶晁君墓誌銘君姓晁氏,諱相,字民弼,其先廬州合肥人。父諱聰,祖諱貴,曾祖諱寧,高祖諱通海,是爲國初以從軍功,始授鎮海衛崇明沙守禦千戶所正百戶者也。通海至於君,凡五世,世其職。予視晁氏之黃,其初起七跟隨邵六元帥,以是功,子孫世世不絕。而邵六元帥者,今不可考其人矣。蓋興王之際三十四功臣,「富貴淫溢,亦多隕命亡國」,耗焉。衛所之世襲常不替,所謂長沙着於令甲而稱忠,有以也夫。
君少通毛詩,爲縣諸生。御史試高第,與於廩食。再試秋闈,不第。會襲父職,曰:「我世武也,競於文以求庸,夫乃非其分乎?」於是戎服以待有司之命。歲大飢,請轉六邑之粟以餉軍,軍無庚癸之呼。江北鹺盜發,奉檄往擒之,流賊南潰,以千兵扼京口閘;事平,有白金之賜。此其居官之可紀者。
其子挺宣既壯矣,乃曰:「吾好文也,而以武終其身,夫乃非其志乎?聖人在上,海波不揚,武夫無所効其軀,吾其可以已。」遂老於婁江之上。築室藝圃,飲酒賦詩以終焉。
安人顧氏,刑部郎中進階朝列大夫謐之女,年十九而歸君;有賢德,通孝經、論語,治家有法,子婦儀其德焉。
君卒嘉靖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得年五十八。安人卒於其明年九月初一日,得年六十一。子男三,長即廷宣,襲百戶,以捍海功,有都督白金銀牌之賜。次廷寵,鎮海衛學生,皆安人出。次廷憲,縣學生,側室沈氏出也。女二,百戶揚州官舍林憲,鎮撫包守正,其壻也。孫二:中用,縣學生;中立,廷宣子也,廷寵無子,以中立爲子。嘉靖三十年十二月,今葬崑山東北塘涇字圩之新阡。銘曰:維晁氏先,爲百夫長。載其閥閱,以克世享。介而乘舟,出沒海波。大浸稽天,莫之誰何!施於孫子,不懈於位。乃營菟裘,吉壤是遂。偕其伉儷,飲酒栽花。終藏於茲,永違海沙。 【按「富貴淫溢,亦多隕命亡國」,漢書成語。舊刻「富貴淫溢」四字在「不替」之下,必錯簡也。今正之。又按邵六元帥,即邵榮也,後以謀叛誅。】
例授昭勇將軍成山指揮使李君墓誌銘
歙李氏之譜,蓋出唐之末裔永寧,仕南唐,爲寧國判官。宋景德中,始爲歙人。崇吉,知福州。九世至雄縣知縣蘆。蘆生社鼎,祉鼎客海虞,娶殷氏女,生君而歸歙,久之不至。女抱其子,織衽以生。比父還,君已生八年矣。因攜至歙,教以書文,而父尋沒。丘嫂疾之,君悉讓分而出。
稍長,客嘉定。嘉定南南翔,大聚也。多歙賈,君遂居焉。亦時時賈臨清,往來江、淮間。間歲還歙,然卒以嘉定爲其家。長子汝節,遂以其縣學生,薦於禮部,而諸子皆遊縣學。歙,山郡,地狹薄,不足以食,以故多賈。然亦重遷,雖白首於外,而爲他縣人者蓋少。君固樂南翔風土,而其爲人有惠愛,雖南翔亦惟恐其不留也。裏有爭訟,君居其間,必右貧者。時時散金以周貧交,及妻族之不能婚娶者。臨沒,命其子曰:「吾父兄弟二人,汝等幸自給,兄子單薄,不能不念。特爲之分以贍之。」兄子,其少時出君者丘嫂子也。
初,朝廷興大工,臨情有營部廠。君在臨清,輸財以助磚,授成山衛指揮使。已而嘆曰:「國家有事,民輸委,分也。」所賜章服,拜受而已,未嘗御焉。嘉靖某年月日,葬於嘉定第二塘之原。君之子汝節,予教安亭時所從學者也,予以故知君。銘曰:
於赫唐宗,今爲庶士。維歙之譜,自遠有出。有美成山,義輸之職。恩賁天臨,不衣其襚。東海洋洋,新宮永閟。千里黃山,英魂所跂。考德列銘,以着攸始。
明故例授蘇州衛千戶所正千戶陳君墓誌銘君姓陳氏,諱端,字仲德,世耕於崑山馬鞍山之陽。君之考泰,始能殖其貲,晚歲,有田千畝。而生三子,君與其仲璋皆少,其季尤少也。而君之考既卒。裏中人相與言曰:「陳君辛勤至老,今遺其子,其子皆不更事,行且見其家廢矣。」乃復相與計,以重徭困之。君兄弟益自奮。一人往役於縣,一人居鄉課農,歲有所積。而君性長厚,務盡歡於其弟,嘗所推讓千金,不論也。以此兩人交致其力,人亦多此兩人者。爲市田宅,而君田歲多浸沒,君爲溝塍陂池甚備。又浚楊林、風塘、五界諸水。議役田,通乞貸,凡以便於民;亦卒以得民之力也。
君諸子既遊太學,君亦挾其貲之京師,遇例授蘇州衛千戶所正千戶。歸而頗以自娛,益治宮室園池,爲富人之樂,而不幸已矣。時嘉靖某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倪氏,子男二人:簡,太學生;第,弟璋出也,君以其多子,養爲己子。女五人,適朱可觀、張良楨、顧袍、王楠,其一,許某。以卒之明年,葬其舍傍之先塋。簡受學於予,於是來問銘。銘曰:
世芬華以顯榮兮,君力耕以並馳。亦夫人之能兮,奈何以相嗤。彼鳴玉而衣寶兮,又豈其宜?嗟玉峯之嶙峋兮,君生於斯。千秋萬年兮,常在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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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齋先生夏君墓誌銘
君諱集,字思成。曾祖諱日?永,太常寺卿;祖諱鉞,承事郎:父諱景清,太學生。太常公以善書受知長陵,在內閣三十餘年,文雅風流,稱於當世。其子孫富貴,多綺紈之習。
君生時,夏氏猶盛,其後中微,君獨守寒素,爲諸生。兄弟有爭產訟,官訊其狀,判歸君。君曰:「兄弟以爭,而吾獨何忍饗之?」固辭不受。御史試高等,當補廩,忽遘疾,曰:「吾病不能事事,何可虛受學官廩米耶?」遂以病告,使其次補之。姊寡,撫教其甥盛化,化後成立,爲縣學生,聚徒數百人,鄉里稱君之高誼。
君屢試不第,即移疾不出。扁所居曰抑抑齋,學者稱爲抑齋先生。君少以多病,遂精醫理。爲人診治,不責其謝,貧者至遺以菜米,人以故多懷之。太常公賜墓至今百餘年,宰木森然,君率子弟歲時封植之,以無傾圮。
有光祖母,承事之女,而君之姑也。世父及先人,與君爲親中表兄弟。有光少爲學生,猶及見其皆在學宮,相隨雁行逡逡然,可以見盛世長者之風。先人長君五年,皆以是年卒。悲夫!世愈囂競,而前輩遠矣。
君卒,嘉靖壬戌正月庚子也,年七十有三。配王氏,應城縣知縣永之孫女,有慈儉之德。後君四年,八月丙子卒,年七十有八。以隆慶庚午十二月甲寅,葬祖塋之右。王孺人祔。子男三:紹貞、從吾、從昌,皆學生。女五。孫男七。孫女六。曾孫男三。族子禴狀君行事,而來請銘。銘曰:
百里之縣,公卿代有。富貴而文,夏公最久。生是名家,尚有典刑。佩服儒者,誦法六經。於維夏公,帝錫之墳。陪以四世,稱其後昆。
王府君墓誌銘王氏,河南安陽人。元季有諱安貞者,知崑山州,始爲崑山人。君諱可能,字體中。大父,封永康知縣,諱詁。父,雲南右布政使,諱秩。君其第四子也。雲南公兵備江西,搗華林、大帽諸山賊有功,寧王心憚之,深相結納。嘗呼公幼子入,抱置膝上,許以郡主妻之,公遜辭以免。其後邀君爲宴,張樂陳百戲。君時年十五六,美姿容,王欲得君壻甚,君佯爲不喻其旨,謝歸。故不及於禍。人以是多君之識。
公既歿,君以縣學生遇例告入太學,忤御史,輒即棄去。乃益勤苦持先人門戶,里舍時節慶弔往還,未嘗失禮。構屋婁江上,堂宇奕然,其纖嗇言治生者,不及也。比更變故,日侵削,家凡五徙,而意氣自若。性好佳山水,歲載妻子入越,遊西湖。
初,伯兄事生產,每諮君,必盡其計劃。其季遊間喜賓客,君常參與歡宴。於兩兄間皆得其心,而鶺鴒急難死喪之義尤備。平生不媕阿隨人是非,尤能容人之過。人有火其田廬者,吏收寘法,竟爲乞免。常語公居官時事,抵掌激昂,蓋其中有自負者。惜不用於世,無所見之。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壬辰卒,得年六十有七。娶金氏,子男六人。執玉,先卒。執璋、執璧,皆學生,金孺人出。執瓚、執瑁、執琮,諸姬出,執瓚先卒。女二人,適縣學生朱應望、陸尊道。孫男四:紹堯、紹舜、紹禹、紹文。孫女三人。以其年十二月癸酉,葬縣東南之蔡巷,金孺人祔。君既病,命其子屬其從子執禮曰:「吾見世之爲銘志者,率以美行飾其人,顧亦何當?而使死者長愧於地下?惟歸子文質,幾得其實。吾死,汝爲狀,必請之銘,可無憾。」銘曰:
維昔王公,仕宦有聲。秉憲揚、楚,實庀其兵。硩山流寇,辭婚逆王。天子嘉之,命殿於滇。功庸方載,不永其年。公實有子,而賞不延。負其才用,終死丘園。書此玄石,俟後之賢。
朱隱君墓誌銘君譁珽,字朝貴,蘇州嘉定人,世居守信鄉蒲華里。考諱錦,祖考諱毓,曾祖考諱惠元。始姓趙氏,中冒陳氏,而贅於朱。趙湮微不可考,朱母之子繁衍,遂爲朱氏。故里人皆稱爲橋內朱家雲。
君生而英邁,年八九歲,裏中豪來過,衣服都甚,傢俱酒饌延之,盡敬,豪益倔;君瞋目直視,語祖母曰:「是人何爲者也?」持杖罵且逐之,豪遽起,出曰:「健兒可畏也。」嘗以事謁龔尚書,應對慷慨。尚書曰:「惜子居田舍。若爲士,作能吏矣。」忽一日,棄耒入郭中,問儒生學。弱冠,選爲社師。吉月,令召諸社師試詩。君詩,令常獨稱善。代父徭之京師,道塗所經,輒籍記。得進士錄,展不置,曰:「設吾有子,當使爲此輩人。」時子用賓未生也。嘗以財推讓其弟,而性好賙恤人,遂至不能自給。日取古詩吟詠,怡然自適。晚得子,慈愛之尤至。性不能忍睚眥之怨,至老,乃益寬和,絕不與人較。寄傲草野間,不至城市者二十餘年。
年幾七十,子用賓登鄉進士,主司第其文最高,學者傳誦之,卒償君所願雲。君配李氏,繼嚴氏、孫氏。子男二人,長即用賓,嚴氏出;友恭,尚幼。女三人,王頊、陸萱、吳中英,壻也。餘與用賓,數於京師相見。嘉靖四十一年,同自南宮下第還。君長餘先人一年,先人以四月謝世,而君以五月三日,實與用賓同此終天之痛。用賓以明年十月某日,葬君於漕浜之原,蒲華塘之右。使其門人進士陳應臺具狀,因同年進士秦沾、丁允亨來請銘,吾先人尚在殯,何忍爲君銘,而義不可辭。銘曰:性婞直兮,不能北?穴?兄也;躬草萊兮,??女墳典也。苦爲義兮,自屯蹇也;有嗣人兮,能振搴也。逃閒野兮,老閉鍵也;惟命之逢,亦未顯也;在君之後,終獲戩也;吾爲斯銘,石可篆也。 【韻書:北?穴?兄字音兗。說文:柔皮革也。「??女」,抄本作「好」。】
馮會東墓誌銘會東居崑山之安亭,好吟詩,往來吳淞江上。濱江有禪寺,會東時時獨坐古桂下,吟不輟,人多笑之。會東常以客授自給。一日,過上海陸文裕公。時五月,有朱橘垂顆。公忻然曰:「聞馮雪竹久矣,請爲賦詩。」會東即口占,語逼唐人,公大稱賞之。雪竹者,會東別號也。
會東性瀟灑,好遊觀山水,而力不能;有士人遊者,顧挾會東以爲重。頗遊吳、越諸山,及匡廬、武夷,至輒有詩以傳。久之,病目不出。文裕公子思禹,以江上別業贈會東,會東父子力耕其間。
後日本寇掠,會東乃走上海城中,潘錄事爲分宅居之。海邑士大夫,自文裕公所賞,固已奇會東;及是,爭迎延之。然會東以目病,辭不出。張都御史邀爲社會,會東一造其門謝之而已。秀州俗文雅愛士。自會稽楊廉夫、天台陶九成,勝國時僑居,甚樂其風土。會東見重海邑,蓋其遺風也。
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卒,年七十有九。娶唐氏。子男六,適、遷、遂、逵、述、遜,今惟遷、遂存。女嫁黃良輔,亦前死。遷、遂皆有詩名。會東臨終,屬遷曰:「吾死,必乞歸君銘吾墓。」以餘素與善,又餘妻汪孺人,與會東母兄弟也。遷使人之京師,因陸都事來請銘。蓋以某年月日葬某地,會東往時所自營壙也。銘曰:
詩人之作,匪以詞豪;性靈所出,其道亦高。古之至人,全德葆真。蓬累而行,卷殼而處,必得其類,於是焉止。江水澐澐,有餘清芬。後或識之,會東之墳。
周孺亨墓誌銘
昔孔子修明六經,及與門人問答論語之說,無非教人全其性之理,以治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際,是其所以爲道也。孔子既沒,天下爲道術者雜出,學者馳騖以趨世主之所好。孟子修其說以明於世,顧其流益浸淫而不可止。自人生服食器用,以至於經綸天下之業,無一出於道。蓋歷千有餘年,世與道離而爲二。
宋之君子,始以明道爲己任,以至於今,其後出者相望,然非有名位,不足以爲倡;既有名位以爲倡,非獨其志義篤信之士從而和之,雖所謂榮祿之士,慕高名者,亦紛紛焉求入而附之矣。至要之於其久,倡者既沒,和者隨息。所謂慕高名者,澌然盡矣,唯獨其志義篤信之士久而不變也。若餘友孺亨,豈非其人哉?
莊渠魏先生,於正德、嘉靖之間,以明道爲己任。是時海內慕從者不少。後二十餘年,能自名其師者,幾於無人。孺亨篤信之如一日,不幸不用於世,世亦不知其人。其所以飭躬厲行,修其孝文忠信於家,至於沒身而已者,此所以爲先生之徒者也。
孺亨姓周氏,諱士淹,字孺亨,世爲太倉人。父諱廣,南京刑部左侍郎。其上祖考,皆隱不仕,以刑部公追封如其官。孺亨嘉靖十六年舉於鄉;試禮部,輒不第。初,刑部公爲御史,上書武宗,忤佞幸,再貶竹寨驛丞。孺亨年十三,隨居沅湘間,已奮志於學。三年還,適先生退居星溪之上,遂從之遊。日端拱,不妄發一語。或謂刑部公宜飭其子勿爲道學。公曰:「天下大重任,令兒自負荷。君何必云云?」先生之學,始得之餘幹胡敬齋。大要以主靜爲功,葆合沖和,蓄極而發。嘗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惟潛龍爲近之。而與同時講道者,論終不相合。是時天下尤尊陽明。雖荊溪唐以德,始事先生,後復向王氏學。惟孺亨稱其師說,終不變。
餘少爲先生家婿,獲聞緒言,顧迷謬無所得。而先生晚年屬望之意,特惓惓焉。先生之沒,餘獨於孺亨心師之。嘗質以所見,其不合者十二三。後讎定先生遺書,孺亨之指發爲多。嘉靖四十一年,與孺亨同計偕北上;行過徐沛,至夷陵,孺亨病還,餘愴然有顧影無儔之嘆。孺亨竟不及家而卒。是歲二月三日也。年五十有九。其弟士洵,以其明年九月九日,葬尉遲村刑部公之墓。夫人毛氏,先卒,孺亨請餘爲銘,未及葬。及是,以毛夫人祔。夫人無子,以弟士洵之子邦模爲嗣。銘曰:道之窮也,世莫以庸。匪窮於其躬,其又奚恫?
曹子見墓誌銘嘉靖四十一年春,予北上過徐沛,遇子見。先後行二千里,至幹寧,阻冰,遂與子見乘肩輿陸行,歷武清之境。時同行者,晉江許天琦、王同贊、張國謙,華亭張從律,皆被薦。獨予與子見落第。又三年,餘亦登第,而子見已前死。天下士歲試南宮者,無慮數千人,而得者十不能一。而一時同行者六人,五人皆得,而子見獨不幸,予甚悲之。信乎,數之不可知也。子見之才,其於國家要爲有用,而竟不能究,豈不可惜哉?
子見諱世龍,松江上海人。元時有宣慰夢炎者,其後世次始可紀。而憲使時中、御史閔,相繼顯於國朝。父諱鼎,以貲授昭勇將軍某衛指揮使,徙居經之琴村。有子三人,子見最少,九月而孤。爲兒時,嘗以事謁縣令鄭君洛書,甚器之。事其所生母至孝。病,不解衣而寢。始子見孤時,賴伯兄鞠之,遂以父事伯兄。後兄有孫,因撫抱之如子,雲:「吾以報兄德也。」然兄弟三人,同居三十餘年,皆無閒言,人以爲難。
子見家澱山旁,田頗饒沃,故爲裏中大家。其後稍稍衰落,子見既得舉,遂舉餘業而振之,貲累千萬。子見治生以嗇,至於義所得爲,如救災恤患,即無所愛。鄭令閩人,家爲倭夷所殘,其子流寓松江。子見首割膏腴,以爲鄭君祭田,且爲縣人唱。其所爲皆此類。先是,松江新建清浦縣,子見以清浦縣學生舉於鄉,其後縣廢,復爲上海人。
子見卒於嘉靖四十三年十一月某日,年四十有九。妻王氏,女子一人,適謝允誠。再娶王氏,生男子子一人,志尹。而志皋者,其所抱兄孫也。卒之又明年正月四日,葬於其居之西南新阡。銘曰:
曹氏軒轅,快有邾邦。荊楚憑陵,而以後亡。爰自西都,錫壤平陽。沛、譙之起,禪漢而皇。趙宋之世,代有侯王。迄於本朝,簪組輝煌。厥今有家,湖泖之旁。才惟子見,爲國之良。以豐其業,不究其長。下藏永固,俟後之昌。
太學生周君墓誌銘君姓周氏,諱士淳,字孺初,世耕太倉司馬涇之上。曾大父諱海,大父諱文,俱皇贈刑部右侍郎。父諱廣,仕至通議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通議公娶張淑人。家甚貧,常至乏絕。淑人夜燃燈火,紡績達旦,以給食。嘗有客至,爲買肉,盡以供客。君方孩抱,索之而啼。公食不下咽,含哺佯入,以哺君。張淑人蚤世,公會試北上,攜君以行,逆旅見者莫不憐之。公得子最早,蓋年十六而生君,故與共貧苦之日爲多。方公爲御史言事,貶嶺海十餘年,君與繼母夏淑人留崑山。日闋無儲,外憂嚴父寄身蠻瘴,內顧慈闈菽水之養,艱難尤甚。及公位望通顯,終不改儒素之道。
仲弟士淹,從莊渠先生遊,君時時往從之,聽其議論。自幼傳公易學,而於詩、書、左氏、戴記,亦能旁涉。北遊太學,三年告歸。延同志之士,閉門諷誦而已。
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卒,年五十有四。配徐孺人,嫁時已不逮其姑,而事夏淑人孝謹。公嘗曰:「此吾共辛勤兒子婦也。」春秋已高,侍夏淑人,暑月,重衣汗浹,執婦道甚恭。甘旨不先獻,不食。夫亡時,諸孤方童丱,拊【拊 原刻誤作「祔」,依大全集校改。】
教之皆成人。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卒,年六十有三。子男二,邦柱、邦臬皆弟子員。女三,嫁朱景濂、張鳳翼、鄭志清。孫男三,女一。君之卒也,以時月不利,權厝以俟。至是,與徐孺人合祔新塘埋侍郎之兆,在崑山尉遲村北。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八日也。
餘嘗讀侍郎所上疏,當正德中,皇嗣未生,天子不御椒寢,日在豹房。西方喇嘛僧以妖術眩惑,假子錢寧之徒,貴振天下。而山東羣盜流劫中原,蔓延江、漢間。當是時,天下諰諰然有不測之憂。而升遐之日,內外清謐,卒以啓中興之治者,繄公等數十人能以直言昌於朝廷也。餘晚獲與其子仲季交,得考論其世。至是閱君之家狀,推其平生艱難困苦之跡,所以貽其後者至矣。故論公卿家子弟如君者,庶幾不墮其世雲。銘曰:直哉周公,匡我武皇。之死靡悔,再斥窮荒。孰共其荼 【荼 原刻作「茶」。】
,宛宛公子。依然素風,厚祿止此。敝化奢麗,厥世云何。告爾孫子,其貽孔多。
太學生葉君墓誌銘景泰、天順之間,有名臣曰葉文莊公。其事具國史。而其敦孝悌,厚風俗,以施於鄉者,崑山之父老類能言之。公之歿至於今且百年,縣人無不曰文莊公者,蓋邑之爲公卿顯人多矣,久乃莫能知其子孫;而公門第無改,子孫不廢儒學,所傳圖書數千卷,猶閣藏之,部帙宛然,封鐍如故,可以見公之所以貽於後世者。然非其子孫之賢,亦莫能然也。
文莊公諱盛,官至吏部右侍郎;是生鄉進士諱晨,晨生衡州府同知諱夢淇。衡州先以公蔭入太學,選台州府通判,其後稍遷,卒于衡州雲,君之考也。君諱良材,字世德,爲文莊公世嫡曾孫。而君母王氏,兵部右侍郎諱倬之女。君內外家皆貴顯,而雅尚儒素。少長學校中與寒士遊處,略不見其有異。至讀書爲文章,獨不肯後於人。提學御史張鰲山,以君名臣後,親至學爲行冠禮,而字之曰世德。其後御史光州盧煥校君文,以爲不屬草,頃刻數千言,其辭漫衍無窮,而不出於律,尤賞異之。自是他御史試必甲等。至大試,輒不得。蓋知名於黌序者垂三十年,始用歲貢計偕,進試於廷。分隸南太學,又不及選調以歿。人以是痛惜之。
君爲人至孝,以衡州君卒於官,不得親含殮;歲時祭享,倍切哀痛。而事王夫人謹甚。王夫人性嚴,君年踰四十,少有過悞,猶長跪。終夫人之世,無敢專行一事。視羣從昆弟,恩若同生。而生平未嘗問其家之有無。時從知友飲酒,自放山水間,終日忻忻。自其少時,頗以自負,思一日馳騁於當世,以趾前美;竟以坎壈,亦無怨尤之色。故所與邑弟子偕爲文者,無幾何時,皆至大官。君猶與其徒爲文自若。間閣筆自語云:「吾生辛酉,與吾同月日生者,今爲某官矣。」又曰:「吾家自高曾以來,鮮至中壽,今年歲侵尋,殆不能如吾志也已。」語已,則又與其徒相視而笑。蓋君意不能忘,然特用以爲戲,亦終無所介於心。其天性夷曠類如此。
卒於嘉靖三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年五十有三。娶周氏,刑部尚書康僖公諱倫之女,性婉順,不好侈靡。君每夜讀,孺人爲女紅,常共一燈火,至徹曉。生子恭煥,方十五日,而卒於台州官舍,王夫人甚悲之。卒,時嘉靖二年二月初七日,年二十。繼娶沈氏,吳江人,父某,以貲雄於鄉里。事王夫人餘二十年,竭力孝道。家所不足,至脫簪珥以給,而躬自儉薄。嘗孕而不育,撫諸子若己出,而於妾媵皆能仁愛之。君亦數數稱其賢。卒,時嘉靖三十年四月十二日,年四十有四。男子子二人,長即恭煥,鄉進士;次恭炌,縣學弟子員。女子子一人,適諸有昱。孫男二人,儉封、儉圭;女三人。文莊公賜葬在湓瀆之原,去縣二里所。世世列葬,而君當以孫從王父。故周孺人先以其卒之明年十二月四日,葬在昭次。至是,穿故穴,與兩孺人合焉。實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日也。先期,恭煥、恭炌以友人俞允文所爲狀,及君自着周孺人狀,來請銘。餘故知君者,其可辭?銘曰:
士不待於時耶,文莊公非遭時得位,何以稱於天下爲名臣?士必得於時耶,佩王鳴琚炫煌於一世者,何身歿而名湮?而後知彼有所恃者,雖困蹶而常伸。吁嗟乎,君不愧其志,歸從文莊公之居,以俟於後之人。
沈貞甫墓誌銘自予初識貞甫時,貞甫年甚少,讀書馬鞍山浮屠之偏。及予娶王氏,與貞甫之妻爲兄弟,時時過內家相從也。予嘗入鄧尉山中,貞甫來共居,日遊虎山、西崦上下諸山,觀太湖七十二峯之勝。嘉靖二十年,予卜居安亭。安亭在吳淞江上,界崑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於此。貞甫是以益親善,以文字往來無虛日。以予之窮於世,貞甫獨相信,雖一字之疑,必過予考訂,而卒以予之言爲然。蓋予屏居江海之濱,二十年間,死喪憂患,顛倒狠狽,世人之所嗤笑。貞甫了不以人之說而有動於心,以與之上下。至於一時富貴翕嚇,衆所觀駭,而貞甫不予易也。嗟夫!士當不遇時,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於心。予何以得此於貞甫耶?此貞甫之沒,不能不爲之慟也!
貞甫爲人伉厲,喜自修飾。介介自持,非其人,未嘗假以詞色。遇事,激昂僵仆無所避。尤好觀古書,必之名山及浮屠老子之宮。所至掃地焚香,圖書充幾。聞人有書,多方求之,手自抄寫,至數百卷。今世有科舉速化之學,皆以通經學古爲迂。貞甫獨於書知好之如此,蓋方進於古而未已也。不幸而病,病已數年,而爲書益勒。予甚畏其志,而憂其力之不繼,而竟以病死。悲夫!
初,予在安亭,無事每過其精廬,啜茗論文,或至竟日。及貞甫沒,而予復往,又經兵燹之後,獨徘徊無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至之嘆矣。貞甫諱果,字貞甫。娶王氏,無子,養女一人。有弟曰善繼、善述。其卒【卒 原刻作「葬」,依本丈徑改。】
以嘉靖三十四年七用日,年四十有二。即以是年某月日,葬於某原之先塋。可悲也已。銘曰:
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於斯!
陸允清墓誌銘餘初未識允清,前年,允清客授吾裏,始見之。而餘性少出,不能數至其館。獨允清之門人丁允亨,時時邀予過其家,迎允清與共飲。一日,允清忽來見別去,遂還太倉。餘方有中秋泛海之行,舟過其城下,欲訪之,不果。不數月還,則允清逝矣。悲夫,餘不獲與允清友也。
天下之學者,莫不守國家之令式以求科舉。然行之已二百年,人益巧而法益弊;相與剽剝竊攘,以壞爛熟軟之詞爲工,而六經聖人之言,直土梗矣。允清之於經,蓋學之而求其解;於中有所不能自得,雖河洛、考亭之說,輒奮起而與之爭,可謂能求得於其心者矣。至於當世之務,皆通解,而言之悉有條理。由此言之,使允清獲用,其有所施,豈遂同於今之人哉?以允清之不遇,孰謂科舉之能得士也?江南人多延允清爲師;允清獨以師道自居,雖其門人有貴者,不肯少降其禮。流俗之人以爲異,而允清行之自若。人尤以此重之。少貧,奉二親,與其世母女兄,恩義甚篤。日闋無儲,未嘗不怡然也。性剛介,而亦無矯亢之行,故所至人皆愛敬。死之日,無不垂涕。
初,允清一日與餘燕會,慨然曰:「昔許靖有高名,蜀先主不欲用之。法正以爲靖浮稱播海內,君若不禮此人,天下將以爲君不好士。先主卒用靖爲司徒。」允清意謂時不能興貴名士,而兢【兢 疑當爲「競」。】
隆利勢也。餘謂丈夫得志則龍蛇,不得志則蚯蚓。當伏藏閉凅之日,而覬有顯揚拔擢之榮,必無幸矣。「君子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可也。允清深以餘言爲然。
允清名寰,居海虞之橫涇,後徙雙鳳,又徙沙頭,皆故海虞境,今爲太倉州人;而允清又自言其先世居尹山,尹山在吳江縣雲。允清卒年五十有一。娶劉氏,有二女:長適楊道立,其幼未許聘。所著文集若干卷,經書解若干卷,老子、莊子參同契注各一卷。卒之後百有十一日,葬於某山。實嘉靖三十九年某月日。允亨治師喪,恤其家,復爲之請銘。銘曰:
千尋幹雲匠石睨,幽蘭無人含芳麗。順化而往寧爲沴?其志之存奚用世?弟子徵詞勒玄碣。
周君墓誌銘
君以嘉靖某年月日卒。先是,其子詩試禮部,下第還。會大司成奏言:「監學法久壞,天下士雲會京師,一旦不爲有司所錄,往往去,居家自便;六館幾空,非所以爲太平之觀。乞下所在長吏,敦遣至京,修舍法以幾化成之效,有不如詔者,罪之。」制曰:「可。」於是詩在南雍。間歲不歸,不見君之歿;君歿又不以疾,可痛也。
君之配,先十年卒。詩與其弟諫、訓、謨,啓攢,與君合葬於縣郭外小虞浦之原,請銘於餘,泣且言曰:「先人少遭閔凶,孤露無依,寄於吾外家。與先妣誓志自立。從裏師學,無所成;爲農賈,又不能就。已而入縣書獄。詩時爲童子,縣令見其文而愛之,以是待吾先人不與他從事比。然其教子,不爲一切,優遊而已。先妣獨嚴迫不少假貸。嘗曰:『吾爲生良苦,汝宜自勉。吾見某某皆以貧賤發跡。汝能自立,無忘吾言。』先妣尋卒。先人井臼之事,身自爲之。前此不問也。蓋不欲使兒輩與聞,懼用志之分。詩所與遊者,年皆與先人若,先人益和光如己友。蓋遊吾父子間者,歡然無間也。念吾祖之蚤歿,每祭,輒潸然淚下,嘆處世之難,不敢少自宴逸。比詩獲舉於鄉,始用自適。而詩方卒業太學,待試於禮部,幾斗升之祿,而天之降割,遂至於此!自念家故微,先君、先妣勤一生之力,俾有田廬,使詩兄弟得專志於學。視前世以孤童自奮者,不及詩遠矣。而不一日養,尤可痛也。願夫子賜之銘。」按其友沈孝狀云云,詩語良然。
君諱寰,字民服,年四十有九。孺人性金氏,年三十有八。葬以甲子正月日也。嗚呼!人子之痛,何有窮乎。
餘聞君爲從事時,巡撫都御史嘗捕人,誤以同姓名系南京司寇獄,論死。其父老矣,且無子。訴於縣,君爲言縣令,即日上狀白其冤,取其人還。其所全活類是。稽之於古,後當有興者。是爲銘。
李君墓誌銘
鄉進士李憲卿之父,曰李君,諱玉,字廷佩。祖某,父某,母某氏。世耕昆之羅巷村。君始入城中,爲杜氏壻。學書不就;爲縣掾,亡何,又謝去。見其子修然玉立,聰明異倫,撫而嘆曰:「吾數十年謀所以爲吾業者而不得。吾家良田,其在此也!吾耕之種之,而食其實矣。」於是日令與邑中賢俊遊,所以優給之者良至,不令纖毫經憲卿心。嘗家困於輸役,君力爲營構。人見憲卿衣必潔,食必腆,經、書、史必備具,以爲其饒裕得自寬。不知其實不紓,雖憲卿亦莫知也。嘉靖甲午,憲卿中鄉貢高等。明年,而君以病卒。
歸有光曰:「世俗兢【兢 疑當爲「競」。】
騖於其所欲得,而日強其力所不能。其可以得爲者,漫焉而無省,敝敝於一生之勤,心疲業廢,趨死而後已,亦可悲矣。李君,淳厚人也。視夫鷙疾以趨利,萬不及一。而能量其所不能而遽止,挾其所能而專以無怠,而卒有以享其成。人謂李君之受數畸薄,幾及於顯融,而委去之,予之論則不然。李君之壽,靳於五十。假令憲卿不第,其寧以無死!今及有以見之,茲乃所以食其勤子之報也。」
君生於成化丙午,其葬也,以卒之年某月日。子即憲卿。孫男女各二人。銘曰:
朱瀝之丘君所止。委祉於後,即其身,孰生與死?
居君墓誌銘
吳學生居鼎重,以嘉靖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喪其先府君。明年四月初二日,嫡母柴孺人亦卒。皆權厝於崑山朱地村。至是,其生母陳氏卒。而二女又相繼以夭。鼎重妻顧氏,復以嘉靖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前死。鼎重乃卜地於三十保麟字圩之原,葬其父、母、妻,以二殤祔,禮也。蓋期月之間遭三喪,與改葬者凡六,輤車相屬。道旁觀者,莫不嘆息淚下,曰:「若居氏之死者如是,而世猶多人,何也?抑世人之擾擾,而君獨可以死耶?」
君諱懋,字士勉,其先吳邑人。祖諱某。父諱某,生四子。君最少,故里人皆以行次呼之。爲舉子,不就。居田野,飲酒放浪以自娛。爲人性剛,於世少可。嘗以事忤太守王儀,儀使兩人舉以撲,幾死,而辭氣終不撓。初無子,已而鼎重稍長,遣從師問學。君亦折節求賢士與之遊,禮意曲至,嘗望得其一言以教之。鼎重爲文見許可,即喜;甚於華袞之榮。攜其子赴試,所至陽羨、海虞奇勝之處,往往與故人相遇,邀呼飲酒。及御史考校日,晨起夜寢,候伺如諸生。鼎重試失意,嘆叱累日。
蓋鼎重能自立矣,而君竟以死。得年五十有七。柴孺人祖,贈應天府尹,諱晟。父諱奎,從父奇、大,皆舉進士。奇官黃門,累遷至京兆,居九卿間。家世赫奕,孺人獨守貧素。撫鼎重如己子,視其妾如弟,鼎重婦發始覆額,入門,愛之如女也。而妾婦亦事之謹,門內雍和,人以爲難雲。卒時年六十有一。陳氏年五十有六。其葬以嘉靖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銘曰:吁嗟居君,知爲儒之難也。綺紈之習,傲以安也。玩琦之辨,讒以讙也。夫婦慕賢,志獨專也。不食其報,付諸天也。
詹仰之墓誌銘仰之,姓詹氏,諱高,年二十餘,自休寧來客於崑山。客四十餘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機利也。其於文章,非能學而知之也。顧生平好之,甚於知之者。至忘其所事,迨於死而後已。世之論者,必知之而後能好,而仰之之好甚乎知,豈其出於性然耶?爲賈與爲學者,異趨也。今爲學者,其好則賈而已矣;而爲賈者,獨爲學者之好,豈不異哉?
初,仰之從予友吳秀甫遊。秀甫死數年矣。仰之且死之歲,亟來見予。予與之談秀甫之爲人,恍然如生,相與爲淚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與厚者,與之訣。料檢其篋中文字數十卷,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會其子巖秀、昆秀,以其喪歸休寧,問其葬,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與之銘曰:
詹氏出於詹侯,其後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康、宋間有奉忠公五大將軍,以忠勇秩於祀典。今爲休寧五城之詹,然近世貴顯者蓋少也。雖然,賢如仰之也,而予爲之銘,夫亦烏用貴顯者耶?
朱肖卿墓誌銘
君世家安亭鎮,其地於崑山、嘉定兩屬,故君爲嘉定人,亦爲崑山人。安亭有二沈氏。昔時有沈元壽者,慕宋柳耆卿之爲人,撰歌曲,教僮奴爲俳優,以此稱於邑人,即君之族。君之考曰朱翁,朱氏之外孫也。君以故亦冒姓名曰朱傳,而字肖卿雲。
始,朱翁好俠,見惡人,必摧困之,而右助其良者。裏中人莫敢忤朱翁。朱翁老而無子,年六十餘矣,連舉君昆弟三人;君其仲也。翁初自傷,已得子,則喜甚。三兒發稍長,日挾以出,走馬射鵰村落中,蓋自誇說其有子也。然翁竟及其子之成人以卒。
君貌頎然,黑而髯。任氣役人,欲學其父,然不如其父時。其父時,安亭號爲富庶。正德以來,戶口日耗,田荒不治,故家僅有存者,君以大戶奔走兩縣,無寧居,故雖強力莫能振。君卒於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五十有二。娶陳氏。男子子三人,果、善繼、善述。復沈氏。女子子二人,適某、某。沈果以是年月日,葬某原。果讀書好古。其妻,宋太師王文正公之二十二世孫,予妻之妹也。予是以往來安亭,而嘗與果遊,於其葬也,爲之銘。銘曰:
維昆東境,昔稱繁盛。吏失其政,人以疲命。小大倀倀,奔走四迸。君於其間,二目烱然。怒氣填填,欲奮而顛。籲,奈何乎天!
歸府君墓誌銘
府君姓歸氏,諱椿,字天秀。大父諱仁,父諱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諱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電。女一,適錢操。孫男五:諫,縣學生;謨、訓,皆國學生;讓,幼。女三。曾孫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於馬涇實濆涇。
按歸氏出春秋鬍子。後滅於楚。其子孫在吳,世爲吳中着姓。至唐宣公,仍世貴顯,封爵官序,具載唐史。宋湖洲判官罕仁,居太倉。其別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數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府君初爲農,已乃延禮師儒,教訓諸孫,彬彬向文學矣。府君少時亦嘗學書,後棄之,夫婦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壖,高仰瘠滷,浦水時浚時淤,無善田。府君相水遠近,通溪置閘,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鮮少,茅舍歷落,數家而已。府君長身古貌,爲人倜儻好施捨,田又日墾,人稍稍就居之,遂爲廬舍市肆如邑居雲。晚年,諸子悉用其法。其治數千畝如數十畝,役屬百人如數人。吳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獨以旱田。諸富室爭逐肥美,府君選取其磽者,曰:「顧吾力可不可,田無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蓋古之王者之於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師、遂大夫、縣正、里宰、司稼,設官用人,如是悉也。漢「二千石遣令、長、三老、力田及裏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學耕種養苗狀。」時趙過、蔡癸之徒,皆以好農爲大官。今天下田,獨江南治耳。中原數千裏,三代畎澮之跡,未有復也。議者又欲放前元海口萬戶之法,治京師瀕海崔葦之田,以省漕,壯國本。茲事行之實便,而久不行,豈不以任事者難其人耶?或往往嘆事功之不立,謂世無其人。若府君,豈非世之所須也?銘曰:昔在顓頊,曰惟我祖。綿綿汝潁,蹙於荊楚。迄唐而昌,鳴玉接武。湖州來東,海魚爲伍。亦有別子,居白茆浦。曠然江海,寂無煙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撫。府君頎頎,才無不可。實甽畮之,終古瀉滷。黍稷薿薿,有萬斯畝。曷不虎符,藏於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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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 墓誌銘
趙汝淵墓誌銘 宋熙陵九王子,其八爲周恭肅王元儼。恭肅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絳;安康郡王生南陽侯仲礦;南陽侯生處州兵馬鈴轄士翮,士翮始遷嚴陵;士翮生保義郎不玷,又自嚴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觀使武經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口工?;汝??口工?生崇溪。自定王以後,至崇傒始失其官,爲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吳,今長洲之金莊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子,濂、潛、深、濱。潛者,汝淵諱也。
汝淵於兄弟次在二,授室於崑山真義裏未氏。汝淵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貞。孫男四人:和平、和順、和德,皆夭;最後生和敬。孫女一人。其葬以隆慶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長洲之某鄉。
宋自青城之難,王子三千餘人,盡爲北俘。其散處四方,僅僅有存者。若周王之後,以詩書世某家,故譜系頗可考。其在長洲,同魯其賢者也。同魯於汝淵,爲再從父。汝淵夫婦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貞方將以進士起其家。世貞於予先妻魏氏,內外兄弟也。故屬予銘。銘曰:
宋失維城,宗淪於朔。哀鼓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迨其九族。存者孑遺,逃竇而延。惟恭肅王,當世稱賢。宜其孫子,百葉以傳。宜君宜王,今爲士庶。亦修於家,魚菽以祭。曷以銘之?不媿其世。
金君守齋墓誌銘
餘少聞嘉定之漳浦有君子口沭齋先生,未及見而先生早世。後識其子於魏恭簡公之門。及居安亭,安亭去漳浦十里,與賢者之居相近,其芬馨若將可挹。而先生之從子太學生喬從餘遊,得時時語其家事。喬父守齋君於是葬有日,來請銘。
按狀:金氏自縣之南翔徙漳浦,五世而至處士,諱鑑。鑑生??洍,??洍生三子,長諱洲,是爲沭齋先生,其仲諱瀚,即君也。金氏耕漳浦十七世,世益大,沭齋先生遂邁志爲儒者,與海內諸名士廣東湛甘泉、浙右蔡我齋、山東王純甫、江西夏敦夫,及恭簡公遊。君爲力田治生,以資其宦學。先生舉進士,調永康令,尋改國子助教,復爲高邑令,所至清廉,無絲毫取於民。衣服器用,君悉從其家送至官所。自永康入覲。唯須知冊役官夫四人。事畢,所存冊笥架亦還其縣。其在京師,終日杜門,一書不予人。平生食無兼味。或曰:「先生非有待於其弟者也。」人以是兩賢之。
君與兄少同學,其師欲笞君,兄即悲泣,師每爲之止。其爲兄所愛如此。父可田翁性嚴,有所不樂,君即長跪終日,雖風雪僵凍,不敢移膝。翁晚年有所愛庶子,君即自構別業於祖居之北。千金之產,甘於遜讓。或疑其不能無憾,而君歡如也。
初,子喬未生,即以沭齋先生之季子爲嗣,名之曰巖。撫愛如己子,有巖亦不知其非君出也。居常對人語,其感兄之德,稱兄之賢,至不容口。世道淪斁,爲善者兢兢懼不能免。況先生之卓行,君不惟不艱阻之,又成遂之,可不謂之賢矣乎?
君春秋六十有三,以嘉靖三十七年五月六日終。夫人顏氏。二子,即巖、喬。孫六人:應鵬、應龍、應鷺、應元、應麟、七郎。孫女一。其後七年,葬於漳浦西之新阡,爲嘉靖三十四年三月一日雲。銘曰:均爲同氣,孰齧冰雪以居耶?孰混污萊以塈耶?孰于于以閒安耶?孰齗齗以疲瘁耶?孰波馳以啜其精耶?孰坎止以食其糲耶?孰將百年之計耶?孰將千古之慮耶?吾不能知,知是墳者先生之弟耶!
王邦獻墓誌銘王君以嘉靖三十三年八月四日卒,享年六十有八。其明年十二月七日,權厝於度城之先塋,而以某年月日葬。予與王氏有姻好,其孤繼忠,又予友也。來請銘,予辭不獲,乃序而銘之。序曰:君姓王氏,諱瑭,字邦獻。其先居崑山之澱山湖,二百餘年矣。有壽峯者,元季兵亂,播流六合;吳平之後,復返其居。壽峯生福,福生子昭,子昭生安,安生瓛,瓛生鄉進士鑑,鑑生漳,君之考也。初,進士君拓落有大志,生平以經世自許,嘗大書忠孝二字於堂壁。故王氏忠孝堂,鄉里至今傳稱之。進士君一上春官,以病卒於京邸。君弱冠,補博士弟子,已自感慨思繼其祖之志。正德、嘉靖之間,東南之民因於糧役,蹙耗盡矣。自儒者皆躬自執役。君一任其僮奴,至於不自給,終不以廢學。凡六試於南都,而卒不第。君少有筋骨之疾,晚而加劇。年且六十矣,從諸生謁御史,跰??鮮行也。衆庭拜,獨伏地不起;御史使兩生挾以行。然其氣不爲衰止,久之而後謝去。則時時視其祖壁間書,泫然流涕。
嗚呼!上之所欲求於下者,忠孝而已,而未必得也;下之所欲事於上者,忠孝而已,而未必遇也。王氏在沮澤之間,父子祖孫以此相命,至於白首不遂,闇闇以沒世,可悲也已!君爲人仁恕,多所施予;人或負之,而不以爲懟。其形病而貌甚和。予與之處,可謂有意乎其爲人者也。
君母沈氏,城武知縣存之女。娶任氏,無子。同母弟杲生二子,繼忠、繼孝,君撫教之如一,而以繼忠爲嗣。繼忠娶張氏,生二孫,文昌、文光。初,進士君用詩舉,君治易。而二子今以春秋爲博士弟子。銘曰:
牧之良,奧生??羊。田之頻,突生鶉。維忠與孝後有馮,三世儒生今其興。
李惟善墓誌銘李瀚以嘉靖二十九年月日,葬其父李君。先期爲狀,來請銘。曰:君姓李氏,諱元,字惟善。高祖諱保,曾祖諱虎,祖諱宗,父諱英,縣學生;母袁氏。君以嘉靖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卒,年六十有九。配張氏,子男三:澈、瀚、??渠?鳥。澈、??渠?鳥皆前死;瀚,縣學生。孫男二:一鵬、一鸞。女一,適宜應楫,縣學生。曾孫男一,紹先。李氏世居嘉定守信鄉,君以贅故,居新涇。涇四十年前爲荒野,今起爲市,商賈湊焉。瀚卜葬,去其居若干步,望張墓。狀如是。
餘昔嘗志張翁,言翁淳樸無世俗機,得壻李君任家督,日飲醇酒,無所問。李君之才,能豐其業。而取張氏族子潮爲己子。己生三子,皆姓張氏。而??渠?鳥復爲潮子。聚是二姓,歡無間嫌。及翁年老,乃以潮後張氏,而歸其三子之姓。其始潮在諸子列也,今謂爲舅。「涇以渭濁,湜湜其沚」。李君之謂矣。春秋樂道人之善,是宜書之不一而足。銘曰:
吳淞東流練水出,岸昡大海沃赤日。土岡陁靡聚千室,樹成吉具雜黍稷。有美丈夫從孟姞,新涇之原生攸宅。考終卜藏惟墨食,左爲翁阡森鬱郁,兩丘相望無愧色,載詞於石永不泐。
張克明墓誌銘嘉定張君卒於嘉靖十九年月日,年七十有九。初娶孔氏,卒於弘治某年月日,年若干。再娶秦氏,卒先君一年,年七十有八。葬於其居之新涇。嘉靖二十年月日,孔孺人先葬在倪家浜,遷以祔。
君諱杲,字克明,爲人剛直無他腸。遇所不可,憤發怒;已,則歡然。鄉人爭來決曲直,至有所笞擊,而能不怨。日飲酒,微醺,輒睡去,了不以世事爲意也。兩孺人皆有婦道。君少孤貧,常賴孔氏力生以自給。而秦氏恂恂無所忤,與君齊年,而俱享眉壽,人以爲難,然竟無子。而孔孺人生一女,贅李元爲壻。元始壯,能應家。君一以委之,遂至於豐殖。而君之弟某;有子曰潮,李元抱以爲己子。元又自生子,曰澈,曰瀚,曰??渠?鳥,皆姓張氏。君既卒,瀚流涕喟然曰:「春秋書『莒人滅鄫』,爲此也。吾爲儒者,不可以不正。」於是言於元,卒以潮爲後,而自別爲李氏。瀚始呼潮兄也,今謂爲舅。吾聞張氏之厚也,字其壻如子,教其外孫如孫。而李元之愛潮,猶子也。至瀚,裁之以禮,可謂變而得其中矣。銘曰:
有女以養;有壻以幹蠱;有後以紹厥宗;有女之子以匡其禮:吁嗟乎,張君其有子!
陳君厚卿墓誌銘
君姓陳氏,諱圢,字厚卿,世居嘉定之黃浦東海上。父諱廉,字汝界,寶源局大使。生君兄弟四人,而君最少。母黃氏,先亡,而父亦已老矣。同縣馬梁,其妻李氏,陳之出也。意憐之,抱以爲己子。然馬翁自有子,而君娶張氏,生一子,殤,嘆曰:「翁,吾父也,必得翁孫以爲子。」會馬翁子婦有脤,張孺人日候司之,乃生女。曰:「吾德翁,即男也,當子之。無用女也。」婦又有脤,生男。孺人寢處馬氏室中,男生彌月,即負以歸。夫婦愛之甚。冬月,嘗以身藉之,不令着席臥。比就外傅,僮奴悉遣隨,而身自桔槔。張孺人爲人嚴毅,其子行步稍斜,必呼訓飭之;日督書課。而君性寬,常曰:「兒富貴有命,不當瑣瑣喋聒,令人不自怡。」然孺人中情深愛,每出一二里所,未嘗不垂涕也。
君平生好義,先世遺產,悉讓其兄。盡,復賙給之。外父母老而貧,養之終身。又撫育其孤孫二人。人有持官銀百兩,聞縣呼召亟去,遺旅舍中,君後至,獨留守,俟其人還而付之。爲人乞貸,已而負之,君爲代償。其後有求,復與之,終不言前負也。初,君以產讓其兄,後馬氏有分,復不受。自黃浦轉徙南翔,已又耕新涇之上,新涇近海,會颶風作,海水流漂,嘉定東門外彌【彌 原刻作「彌」。】
望波濤無際。君自南翔行至新涇,不識徑施,忽浮忽沉,遂病。數年,且死,呼其子,索筆書曰:「負某人物若干,又負某若干。吾死,汝必償之。」他人有負君者,不言也。取歷日指曰:「某日,吾當去。」命奠告於先。至日,整衣而逝。嘉靖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六日也。年六十有三。
張孺人後君十有四年而卒,實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初九日,年七十有五。卒之日,語其子曰:「昔汝父之亡,某人嘗侮汝。然此人,汝父故所善也。勿記其過。」又曰:「汝無忘馬氏所生。我死,當益厚事之。」蓋君夫婦之賢如此。非其子思彝來乞銘,予亦無由知焉。以此知世未嘗無卓行如古人者,獨其汨沒於閭里,而不暴見於世也。
學者皆言爲後必同宗。然吾以爲聖人之制,不獨任其天而已。不得已而有人爲輔相之功,所以爲相生養也。「慈母如母」,禮經略着其文,而古書亡,不能盡見,可類推也。若陳君之事,何其厚也!思彝生以此事之,死以此葬之而祭之,可矣。餘爲銘,成思彝之爲子也。君始厝於新涇,今一兆於縣東南依仁鄉之蘆涇,而以孺人祔。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銘曰:厥德孔厚,而靡【靡 原刻作「縻」。】
孕字。天若靳之,人以力致。白鶂眸子,一氣相視。既慈既孝,有誠無貳。亦既有子,以視其隧。天實報之,庶固不墜。
陸子誠墓誌銘君姓陸氏,諱意,字子誡。居太倉州之東鄉。贈文林郎塾之子,嚴郡推官愚之弟。娶龔氏。龔氏居崑山之廟涇;孺人,山東布政使理之曾孫,武岡知州震之子。武岡有三女:長適兵部右侍郎王公倬之子都事愔,次適吏部左侍郎葉文莊公之孫夢泗,其季不出適,武岡以聘君,而授館焉。陸氏世望族,故與諸家多有連。而武岡初倅閩之漳郡,攜子壻以行,及改調還,而君感南中瘴癘,至家而卒。時正德九年九月九日也。年二十有三。而孺人復從武岡之治所,居長沙、零陵之間數年。武岡沒,而後孺人以其子歸陸氏。蓋去君之世四十一年而後卒。時嘉靖三十三年月日也。年六十有九。
於是其子明謨傷先人之早世,而母寡居鞠養教誨之勤,將合葬於太倉州花浦長涇之東源,而思圖其不朽。明謨少不能識君之遺事,詹事府主簿王君世德,君甥也,爲之狀。而王君時亦少。第言,聞君之昆季皆稱之,爲陸氏之才子弟云爾,至述其從母,爲人慷慨好施予,平生屹屹無女子態,可以爲賢矣。予之從祖母,與武岡君同祖,而諸姑多嫁東鄉,故能知兩家族姓之所自。明謨既壯,嘗慨古人風節,尤喜吟詩。而詹事家方貴盛,以清銜守南京故府,一日掛冠洪武門而歸,其中必有過人者,予以其言可徵信焉,故爲之銘。銘曰:適爲夫婦,不永其終。四十一年,言歸其封。一世之違,千歲之同。
王君時舉墓誌銘
君姓王氏,初名翱,後更諱羽,字時舉,世居海上,而以醫名家。少讀書論,必求其解;不解,不肯已。有能者,輒就問之。以故治人疾多愈;然不自以爲功。或譽之,輒言吾所以爲術,乃神農、黃帝之傳,神聖之道,顧非盡讀天下書,通於天地之化以參合於人,不可以爲。今所爲者,乃徒剽取億出以幸中者也。及人有酬謝與否,未嘗望之。性誠篤方嚴,終身不近非禮之色。居里中,恆見憚。往往諸少年相羣聚戲褻,君至,皆走匿,曰:「朱文公來矣。」一日出門,見童子泣於道。問之,曰:「朝入市,失所持物,恐歸而見笞。」問其直幾何,與之代償。已而童子挾所償來還,曰:「朝所失,已得之矣。」君亦遂不受,童子泣謝而去。嘗自恨不讀書,見儒生文士,必悚然卻立,意其中莫測也。其愛慕如此。
初,君之世父弟翹始數歲,世父將死,呼君屬曰:「儒學難爲,不如授以汝術,易了,令可爲生而已。」君後不用其言,教之儒,期年,翹以選爲郡博士弟子員。雖不遇,然以文藝稱於士林。
君卒於嘉靖三十四年某月日,享年六十有二。娶嚴氏,生子男女皆五人:男,用賓、用卿、用才、用享、用文;女嫁某、某。孫男女幾人。而君之昆弟亦五人,翔、翀、翎,皆弟也;翔無子,以用享爲後。於是翹來請銘,曰:「兄字吾如子,衣食教訓之四十年,翹無以報。兄歿時,會倭犯嘉定,又大疫,兄日未出,即出診視人疫,侵染以死圍城中。而翹方走西南湖上,至死不相聞,以是爲終身痛。」蓋來請銘三年矣。銘曰:世載虛華,本實爲尻。海瀕椎樸,士風亦澆。尚有古人,抱術以槁。吁嗟孝友,有墳其高。
蔣原獻墓誌銘君諱杲,字原獻,宋尚書禮部侍郎堂之後。其先宜興人;禮部知蘇州,徙家焉,因世居長洲之鄧巷裏。曾祖達卿,祖諱集,父諱淮。而君之配馬孺人,亦長洲之望族,家在甫裏。君不幸早世,既葬矣。其後十有八年,而馬孺人卒。又十有三年,祔於其夫之兆,禮也。
其子煉來請銘,曰:「煉也少,先人之葬事不備,無以列諸幽。今獲葬吾母,嘗所聞於吾母及先人之遊者,得其一二。先人養其二親,晨夕之饋,不以溷諸兄弟。官有浚河之役,族貧者,爲之代出力。諸所行事,洽於閨門,而及於鄉人。坦懷待物,尤爲人所敬愛。而吾母寡居十有八年,代吾先人上事父母,下撫諸幼,吾先人爲不亡也。皆不可以無志。」
煉又以其家所得當代名公表志數十,若陳、劉二祭酒,徐武功伯、李文正公、吳文定公論次君之先世,往往孝友及文學發科,或爲循吏。而其居鄉者,大率長厚,能以愛利及人,恤人之急,如恐不及,賑貸或至千石。其疾病也,鄉人禱於神,以千計。歿而哭其喪,相屬於道。蓋數世如出一轍。而文定公論之。以爲「是豈有爵位在上,其勢足以安養乎民,而得此耶?彼爲一郡一邑,有愧是多矣」。蓋蔣氏之行誼着於鄉里者如此。
考其世,自洪熙至於弘治,六七十年間,適國家休明之運。天下承平,累世熙洽,鄉邑之老,安其里居,富厚生殖,以醇德惠利庇廕一方者,往往而是。蔣氏乃其著者。至於君之世,有可慨者矣。然觀煉之所稱述,其行事猶有先世之遺風焉。君卒於嘉靖元年月日,年若干,葬以某年月日。孺人卒於嘉靖十八年某月曰,年六十九,葬以嘉靖三十二年某月日,墓在王巷先塋之次。子男三,炎、煉、爕。女三。孫男五。炎已先卒,故葬與請銘者,煉也。銘曰:青丘之旁,吳淞之汭。爰有君子,克昌其裔。不嗇其施,民之攸塈。鄉人父兄,笑語泄泄,朋酒斯饗,樂我豐歲。於惟帝力,伊誰之致?年往化徂,日月其逝。我銘斯藏,思爾之世。
潘用中墓誌銘君姓潘氏,諱幹,字用中,嘉定人。祖諱煦,繇冶城遷東練祁之滸所謂羅店者,有生產畜聚。考諱廉,以無訾省傾其貲,及君之世,靡遺焉。君年尚少,遭父喪,羸然臥苫?中。責逋滿門,左支右吾,恬不爲驚,事以辨飭。由是三十餘年,清刻自將。掇拾奇羨,今年作寢,明年作堂,又明年治田廬,期於恢大其業,不促速爲之。羅店,嘉定巨鎮,商賈之湊,人多機利,君存心忠恕,恆以牟漁暴積爲戒,人亦不見其乏,卒又饒給雲。
君爲人溫良隱默,外內皆稱爲誠長者。初爲縣學弟子員,及其子士英亦爲弟子員,父子相隨之學宮。久之,君竟謝去。士英嘗病,君抱持哺飲食,夜渴,以津嗽之,愛之如此也。君患風痹,猶營家事。士英請少息,君曰:「恐汝廢學,吾生一日,爲汝治家一日也。」如是五六年,以至於卒。
士英在學,每御史至試之,嘗爲首選,而未第。然士英不慼慼,而以不及古人爲恥。從師問學,嚐出百里之外。因是可以知君之志意矣。
君卒於嘉靖十九年六月十有二日,春秋五十有六。明年十二月初九日,葬於腳襪涇之原。配沈氏;男,士英、士賢;女三人,嫁某、某。孫男二人。予辱與士英遊,爲之銘。銘曰:
與乎不自繇,其居畜也;泊乎若無求,其幹祿也;敷澤其由,賁厥木也;安於此丘,惟君之谷也。
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一 墓誌銘
陳處士妻王孺人墓誌銘 孺人姓王氏,陳處士諱可樂之妻。父諱士高,以歲貢入太學。三娶無子。元配某氏,生女子子一人。故處士受室,成禮於王氏之廟。太學君落魄不事生業,家徒壁立,獨喜飲酒,孺人治女紅以資其費。即賓至,酒禮羞膳,無不得所欲。太學君卒,乃歸於陳。未幾,處士病瘵,生一子,週歲矣。且死,顧謂孺人曰:「伯兄無子,可以兒與之。」孺人曰:「養老字孤,吾事也。」因泣下,截髮以自誓。時庚午之歲,大侵,道殣相望。孺人抱一歲兒哭其夫,且汲飪以承迎二親,甚艱難也。卒以孝養終二親之世,而喪葬之。命其子事其兄公,如夫之教。內外相依倚爲命,以迄於有成。
居無一畝之宮,在闤闠中,人罕見其面。尼媼往來富貴家,與婦人交雜膜唄,尤數從寡婦人遊,孺人一切謝絕之。晚年,目蝸睆蒙朦然,甚不自得。醫至,卻之,曰:「吾手不能與人診視也。」蓋年二十四而喪處士,六十有二而卒。時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也。於是嫠居幾四十年矣。
初,處士之曾祖諱翊,中乙榜進士,授膠洲學正,歷應山王府教授,嘗爲會試同考官。崑山之士以易學登第,自應山君始。家世讀書清貧,節行可慕尚也。孺人子一人,唐,縣學生。孫二人,王道,縣學生;次王政。葬以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在白馬涇隨字圩之新塋。其辭曰:
兩儀奠位,自初有民。陰陽會合,男女貞行。聖人因之,秩爲典常:法則天地,垂象鹹、恆。王道陵遲,關雎【雎 原刻誤作「睢」,依詩經校改。】
刺興。鄭、衛靡靡。禮俗以傾。會齊於禚,天宇晦暝。孰知千載,是心猶明。懿矣淑婉,居然性靈。爭芬昧谷,競節高冥。有赫管彤。於昭汗青。子政作傳,元凱翼經。無微不顯,靡幽不呈。鐫辭於石,以紹前人。
太學生陳君妻郭孺人墓誌銘孺人姓郭氏,長洲人,封鴻臚寺丞諱某之曾孫,處士諱某之孫,太學生諱受益之子;歸陳氏,工部都水司郎中諱天貴之子婦,太學生大雅之妻也。年四十有四,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卒。太學君爲治葬事,遣其子良謨來請銘。
初,孺人始歸陳氏,太學日遊庠舍,不能治生產,幾無以自贍。孺人父母家在吳淞江上,田肥美,歲多收。爲捐嫁時衣被財物,買田廬。每歲之冬,即往收穫。苦寒迨春,而面嘗皸瘃。凡賓祭補紉饎爨,一任其勞苦。時節縮而用其仂,纖麗之服,珍華之飾,屏去不御。親黨有邀爲宴會者,曰:「飲酒非婦人事。」輒謝之。辛勤二十餘年,家用可以給。而夫君以年貲貢入太學,滿次謁選,當爲州縣官,不日有祿養。而教育其子爲進士業,亦既有成矣。一旦構危疾,自知其不起,爲其子女從容敘述生平。言始爲婦以至於今,其勤勞如此。若操舟渡江,舟中之人僅已登岸,而操舟者沒焉。因唏噓不自已。家人度爲櫬須若干直,孺人聞之,即曰:「吾不須此木,當若干直可也。」又曰:「吾生自謂盡瘁於爾家。然不欲費,但得片石,求能文者志吾墓足矣。」
予聞而傷之。孺人以女子,有志於名後世,夫豈爲區區之名,即其平生之志,有不容沒沒者。予讀穀風之詩,蓋夫婦之變也。其稱所以爲其夫者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淺矣,泳之遊之。何有何無,黽勉水之。」至於旨畜以御冬,甚微細者,亦自言之亹亹不厭。千載而下,可以見爲人婦者之心也。其亦可悲也已。孺人生子男二人:良謨,長洲縣學生;良策,尚幼。女子一人,適李春陽,吳縣學生。孫男女二人。其葬在武丘鄉,卒之明年正月二十四日也。銘曰:
郭世巨族,居差方里。大臚貤封,亦以貴起。來嬪陳宗,實相厥美。致其畜藏,勤毖自喜。悲彼褕衣,不能爲婢。一世之志,迫於短晷。不承其享,貽後之祉。
顧孺人墓誌銘嘉靖二十七年,沈君子善喪其配顧孺人。又明年,舉進士,官鄱陽,孺人尚在殯。尋以中憲之喪還家。明年治葬事,以孺人祔於崑山縣橫塘祖塋之次。寔三十二年某月日也。子善先期來請銘,其子堯俞從予遊,每念其母,輒流涕,曰:「吾母賢,非夫子其誰宜銘?」
嗟夫!富貴壽夭,非所以論賢者,而賢者之志不在於此。然世恆以是爲幸不幸,相與爲悲喜,亦夫人之情哉!沈氏世以詩書名家。中憲趾美前武,三爲二千石。而孺人之考給事兄弟起海上,一時同官黃門,並貴顯矣。孺人託於兩家,得子善以爲之壻,孰不爲喜?然孺人未及笄,屬給事捐館舍,哭泣悲衰,幾不能以生。後每追慕顧念,有終身之悲。而子善爲諸生,悒悒不得意,孺人與共勞苦,有雞鳴警戒之志。及遊兩京太學,遂魁畿甸多士。又再試不利。比及第,孺人幾及見之,而先以死。蓋富貴壽殀之數,雖父子夫婦,不能相及者,此其所以可悲也。
孺人生而敏慧,數歲,爲給事制小冠,給事喜,爲冠以出見客。常以格言教訓孺人,輒能記。其後每稱以勖其子。爲人凝重,在父母側,不問不言,或竟日無一言。雖中憲嚴憚之。君所交遊,以文字學業相過從,即喜,具食飲,令盡歡。苟非其人,雖杯【杯 原刻誤作「林」,依大全集校改。】
茗不時至也。見其子夜讀書,輒紡績,與共燈火,用勸率之。事祖姑太宜人尤孝敬。中憲之官,太宜人老不能行。嘗謂中憲:「有賢孫婦,即汝面汝目在吾眼前矣。」其賢如此。蓋子善宦學之助爲多焉。
給事諱濟,官刑科給事中。中憲諱大楠,官至惠州府知府。子善名紹慶,今爲鄱陽縣知縣。孺人生於正德四年七月十四日,得年四十。男子子二人,堯愉、堯典。女子子二人,壻王炳衡、王伯稠。後出女子子一人,妾出男子子二人,堯欽、堯文。昔雍門子以哭見孟嘗君,孟嘗君爲之增郗嗚唈,流涕不能自止。予銘孺人,蓋有傷心者。銘曰:嗟夫人之婉好,宜其壽考,胡遽以歿?其行獨,而不祿。嗟夫,造物者區區以此爲仇,夫孰能知其由?
潘府君室沈孺人墓誌銘予少善潘士英子實。子實自嘉定來崑山,居馬鞍山岩石之間。予亦時過子實,因獲拜潘府君,氣貌方壯盛也。喜飲酒,不屑事生產。而沈孺人者,清浦大族。清浦在縣東南海上黃浦之東,蓋俗謂之江東沈氏雲。孺人去膏澤,攻勤苦,以佐其家。又以其餘力爲高樓夏屋以居,而子實得自恣遊學。嘉靖某年月日,潘府君卒,其明年十二月,葬於腳襪涇之原,予嘗志其墓.府君亡,而孺人持門戶如其存時。子實益復聚縣中俊彥,日與講肄。某縣人往往取科名,貴顯於朝,或不幸因踣於時,亦以道義爲鄉人所重,皆子實之與也。人以是愈稱孺人之賢。而幼子士賢,亦力學爲諸生。
會倭奴犯境,子實家近海,最先被兵。遂奉孺人避居予安亭舍中,予家人皆得挹其慈範。明年,寇益深,子實去之澱山湖中。孺人命舟,益遠去,之檇李,入其郛中。澱山湖王氏,予姻家也。是時從孺人行者,皆獲免;不從孺人,留者皆被害:其倉卒明智如此。兵後,家悉毀。子實稍卜新居,始以不能具菽水養爲憂。於是計偕留京師,選授處之龍泉博士。龍泉山縣,學宮皆傾圮,因留妻子侍養,先之官,除館舍,欲迎孺人,而孺人竟病卒。蓋子實非苟仕者,千里就微祿,以爲親也,而竟不能致居官一日之養,豈不傷哉!
雖然,使子實早取科名,亦不肯趨時以爲大官。雖爲大官,亦必不藉此以爲親榮。則今子實之所以事孺人者,蓋無憾也。予銘府君至是二十年,乃銘孺人。而予與子實亦已老矣。其又不能無感矣夫!其辭曰:
沈氏江東世名族,黃門柱後兩賢擢。孺人父肄王父輔,世稱孝子善慶渥。府君諱幹用中字,士英、士賢二子續。女適金詡徐應元,張來之配先母覆。孫男女七曾孫二,胤嗣蟄蟄繁祉福。己未臘月日初五,七十有六齡非促。微文志墓襲前詞,明歲除日祔夫麓。
周子嘉室唐孺人墓誌銘震澤東出爲淞江,遶吳之境而南,故吳地多以江名。子嘉世居江南,唐氏居江北,皆崑山之鄙也。相去二十里,故孺人歸於子嘉。時參知公已登進士。子嘉以兄故諸生,時爲廉吏,祿養不贍。賴國家恩澤,得以安其閭里,無呼召之擾。視先世雖以貲高裏中,而數苦徭賦,今可以無事。遂與孺人耕田常數百畝。孺人日饁百餘人,歲時伏臘賓親之費,不使子嘉有言,而悉自辦治。而事二大人極孝養。參知公宦遊數千裏外,有令兄弟,又有賢婦,得以無顧念。孺人產子,舅中憲公已步,聞之亦喜。
初,晏恭人卒,孺人哭之哀。又哭中憲公而病,尋卒。子嘉痛之,十七年而不葬,曰:「不敢薄吾妻也。」又曰:「始吾爲生之難,今稍裕,而吾妻不及矣。」於是以某年月日,葬於千墩浦奈字圩之新阡。子嘉名大賓。男子子一人,之榮;女子子三人,適某、某、某。又男子子四人,女一人,繼趙出。孫男子一人。餘與徐韜仲,皆子嘉之姑之子。故請韜仲爲狀,而餘爲銘。子嘉謂皆外兄弟,可信其賢不誣也。銘曰:
孰爲之昉,不既其養。自我爲土,或居其上,其命也夫!今見子之長,黍稷禋祀,其永享之。
方母張孺人墓誌銘鄉進士方範循道之母張孺人卒,將葬,乞銘於予。其狀雲:「張氏世居崑山之水墟村。曾大父諱奎,大父諱佩,父諱錦。母潘氏。父少習舉子業,長爲郡從事,不久棄去。所生女子五人,皆聰明穎慧。而吾母尤凝重貞淑,頗習小學、列女傳,能了大義。嘉靖初,吾父以御史議大禮不合,歸。久之,先妣封孺人範氏卒,遂以禮聘焉。先是,範孺人方正賢淑,動協矩矱,人以爲女丈夫。吾母志操娟潔,動止有則,族黨內外,鹹謂有範孺人之風。期年,生不肖。先君乃悉以前所樹產歸伯兄,而攜吾母子構別室以居。吾母念先君所留鮮薄,懼弗給也。治生纖悉,僅僅取足。而恆宿儲甘旨,爲吾父徵姻合朋之需,吾父得夷猶於江山綠野之間,情閒意適者,皆吾母之助爲多。不肖方向學,吾父謂吾母曰:『兒年少,勿以他好奪志,即遠大可期也。』庚戌之秋,吾父奄忽見背。吾母敬承父志,諮於伯兄,博訪名宿,延之家塾。餼幣饋遺,必加豐腆。早夜冀有成立,以慰先人於九泉。未踰年,則訟役交侵。吾母於是撫不肖泣曰:『汝父不欲以厚貽汝,正爲今日。而人情若此,奈何?所賴以自立者,惟能讀父書耳。即汝負先人之志,吾亦何以生爲也?』遂相與大慟。不肖因悚惕痛勵。值倭警,家產蕩焚。吾母復鬻簪珥,爲延師費,不足,則又稍捐成業以資之。蓋自先君謝世,今十五六年中,經頓撼百出之苦,惴惴焉不敢一日之寧。惟是尊師教子,則愈久而愈切。時從伯兄課試,有不愜,輒令長跪,提以大杖。吾母既忿不肖駑鈍,又重憐之,即投杖,號泣竟日。每夜篝燈課讀,而躬自辟纑。雖隆冬冱寒,戶外雨雪交作,猶悽然相對,不少假借。歲甲子,遘腹疾。三年不能起。丙寅,疾益甚。是冬,值五袠之誕。子姓姻戚,衣冠萃止,舉觴稱慶。吾母爲力疾強起,整衣登堂矣,而委頓不能勝。乃自嘆曰:『吾必死矣。然自汝父見背,遺汝,中更多難,吾撫之以至於今,吾即死,不愧汝父於地下矣。』越明年正月某日終,得壽五十有一。子男一,即不肖範。孫女一,幼,未字。嗚呼!他人之母,母耳。使範無母,其能一日自存也哉?範今僅得成立,能備一日之養,而吾母已不能待矣。此所以抱終天之恨也。」狀如是。
餘交方氏三世矣。侍御諱鳳,與其兄奉常公諱鵬,同舉進士有名,時稱二方。侍御性豪爽,然於範孺人,頗嚴憚之。後與張孺人別居,甚相愛。舍其平生所爲業,更自建立。故循道稱其母之辛勤者如此。其伯兄則長史築,範孺人出也。又所爲延塾師,如吾友桐城趙中丞子舉,秦進士光甫,及海虞二陸,皆相繼登科第。而循道復中鄉舉,將踵二父以起。人稱孺人主中饋,極奉師之禮,故循道痛念其母,異於他母,良然。循道事孺人尤孝。葬在縣治馬鞍山之陽,故祖墓而爲別域。實隆慶某年月日。噫,其可銘!銘曰:懿矣慈母,又有孝子。卜從其先,惟墨食,遺後人祉。
張孺人墓誌銘孺人姓張氏,太學生陸子徵之妻,武康令本枝之母,世爲長洲人。始,尚醫張公與子徵父如隱公,皆出贅居祥符裏,以故張公以女予子徵。子徵名煥,與其弟燦子潛,兄弟皆有名吳中。子潛進土高第,入翰林,爲給事中。而子徵久不第。子徵爲人博雅,善著書,好遊名山水,意興所到,獨自往來,不孰何家事。家事一任儒人,孺人亦以爲治生纖嗇,非丈夫所宜與知也。至於教子,孺人亦躬自督責。以故子徵得以遊閒。而諸子學皆有成。子潛給事中言事,被謫都勻,而其孺人又病死。母胡夫人春秋高,每念其仲子得罪朝廷,竄萬里外。孺人獨共養,時以溫言慰解之,胡夫人乃喜。
孺人初爲家甚纖,及本枝中鄉舉,仲季二子並遊太學,乃喟然嘆曰:「三子俱長,吾今可以無事事矣。」遂爲之析生,獨居一室,日唯焚香禮佛。又好觀北史遺文、隋朝故事,諸稗官小說家,數爲諸子言之。本枝迎養之官。孺人一日下堂,躓,傷其左足而病。病良愈,二子迎歸爲壽;尋以他病,遂不起,元年甲子之二月某日也。年八十有一。子男三,長即本枝,次培枝,翹枝。皆太學生。女一,適刑部主事查懋光。孫男四,某、某。女四。曾孫男女四。陸氏自冢宰公最貴,其族多着朝籍,其後出子徵兄弟。而本枝爲吏,以循良稱,其聞喪而還也,吳興人惜之。
餘與本枝同年,又同官,以是年之九月某日,葬孺人於貞山,故奉子徵之命來請銘。銘曰:陸於長洲,厥世遠矣。冢卿之興,綦貴而圮。黃門績文,爲時宗工。太學博雅,允宜其兄。唯是名族,宜有令母。令母頎頎,德音則有。當其治生,束之若急。及有代人,脫焉如釋。來遊武康,象服裶裶。觀子循政,式遄其歸。順化委蛇,八十一終。勒詞玄石,以詒無窮。
沈母張孺人墓誌銘孺人性張氏,曾祖璠,祖錦,父沂,以貲雄海上。孺人年十七,歸沈君垣。沈君自少不能治生,遇有賦調,輒轉徙避之。孺人常椎髻單衣,步從其夫。至則與女奴共操作,終不以父母家有所覬望。沈君時大困,意不能無懟,孺人俛嘿而已。母老且病,兄鴻臚君梓在京師,孺人日夕侍湯藥不去側,母以是安之。平生無疾病,一日之後園,右食指爲棘所傷,血濡縷,遂至大疾。嘉靖三十年十一月初一日也。年五十有一。殯殮不具,鴻臚君經紀其事,葬之吳塘之源,實以其年十二月初八日。子男二人,大有、大成。女一人。
大有從予遊,予素知孺人之愛其子,每告歸,必問所習,大有對之辨析,即喜見於色。吾妻,沈之自出,呼孺人爲嫂。然年最少,孺人嘗在他所,未嘗相見。先五月,吾妻死。孺人獨曰:「嗟乎,賢者固不能久生於今世?」因流涕累日。予屏居安亭江上十餘年矣,自遭此痛,回首平生,惘惘無可向人道者。或譏以私喪踰禮,而不知實有身世無窮之悲。聞孺人之言,而爲之屢慟焉。及是,大有來請銘,思其言,尤悲。因序而銘之。銘曰:
嗟生之厚,而數之蹇。不忮不求,君子之選。生有令辭,是以銘於茲。
陸孺人墓誌銘孺人姓陸氏,朱君艮之妻,封吉安府推官諱苓之子婦。父諱桂,母王氏;伯父諱松,母朱氏,實吉安之女弟。孺人少時,伯父母無子,養以爲己女。欲爲朱氏重親,遂聘朱君爲贅壻。久之,致其橐於陸氏之族曰蕾者,曰:「女不可以爲嗣。壻不可以爲烝嘗。必欲爲後,蕾也宜。」遂歸於朱氏。
吉安爲諸生,布衣糲食,僅以自給。及長子舉進士,選調吉安,得推封。及爲監察御史福建副使,吉安始卒。已又爲廣西廉使,爲河南布政使,而太夫人猶在堂。孺人終始孝養,雖其兄弟亦賴之。年二十,得寒疾。自以終不能有子。爲置他姬,生三女子。已又生三男子,撫抱若一。生平無紛華之好,無夷鬼之惑;於治生尤纖,以此致饒給雲。
嘉靖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卒,得年五十九。男,邦教,娶歸氏,予從女也。邦禮,娶徐氏。邦治,未聘。女,適縣學生周履冰、楊承芳、張復祖。以卒之年十一月壬寅,權厝於祖塋。而以某年月日葬。履泳述孺人狀甚備,予爲採次其辭,而爲銘曰:
三代詩書之所載女子之行,非有怪特奇畸,而在於仁孝勤儉,而無忮忌之資。雖今世固有之,世人不察而不知。有其知之,視予銘詞。
張太孺人墓誌銘
太孺人張氏,故戶侯章君注之少室,歸化令若虛宗實之母也。章氏世海虞人,若虛曾祖珪,監察御史。祖格,大理寺卿。御史四子皆登朝,二季位至九列,而大理最賢。大理生注,以貲爲某衛千戶。
始崑山之東鄙曰安亭,有楊氏。亦名族。大理故與楊翁舊,遂以戶侯贅於楊氏。而楊女蚤亡。楊翁曰:「女不幸,吾不可以失章甥。」遂爲章甥娶洪氏女,如其女。戶侯以此卒居楊氏。然無子,以兄子棨爲後。太儒人在諸姬中獨後生子,即若虛也。已而戶侯與洪孺人皆亡。太儒人抱其子日夜啼泣,遂喪其明。倚兄子爲後者。而戶侯與兩娶,皆葬安亭矣。若虛既舉於鄉。太孺人撫幾,遶而行,喜不自勝。及爲歸化令,不能之官,其孫太學生衡已能自主其家,太孺人遂與其孫歸海虞,比若虛之喪自歸化還,家入恐太孺人悲哀,不以告,竟太孺人死,猶以爲尚在歸化也。又三年,太孺人以嘉靖甲子五月二十七日卒,年八十有三。
初,太孺人十五而歸戶侯,久未有娠;他姬往往有娠不育。太孺人又十五年,年三十,始生若虛。他姬豐氏新寡,其父母欲嫁之。豐姬怒,斷其發,哭曰:「奈何以女與人,食其茶,死,又易之茶,獨貴如此乎?」竟不能奪。太孺人其後遂迎豐姬與共處。兄子爲後者,後倅永州。先以單縣最當封,永州請移封其本生。若虛方貢在春官,意望其兄。而永州以若虛能自得之也。及若虛久不第,頗以爲慚。已調歸化,曰:「吾父母不得單縣封,當得歸化封矣。」然竟不得雲。於是衡以隆慶元年三月初六日,葬於虞山拂水巖先生之側。若虛之葬在其北。餘與若虛同學,又同舉。若虛娶陸氏,故王氏也,與餘妻爲姑侄,故皆在安亭,同居王氏者數年。後離居矣,不得視其母子喪,以爲憾。銘曰:
命也爲娣,又嫠而蒙,傳世紹業乃其功。母之愛子望無窮,石巉水落宰木叢,猿哀虎嘯霜山空,生兮不歸死來從。
龔母秦孺人墓誌銘孺人姓秦氏,諱清,父諱璇,祖諱恭,贈刑部員外郎;其丈夫曰龔君河,字順之。順之父諱幹;祖諱紘,承事郎;曾祖諱理,山東左布政使,門人私諡爲清惠先生者也。孺人初歸時,舅祖方伯公已歿。舅以編戶長鄉賦。正德庚午,歲大侵,縣官不爲蠲貸,盡責之長賦,舅罄其產輸不足,則盡室以逃。孺人之旁舍,追者至,時方有娠,天大暑,閉密室中,幾暍死。順之常夜雨雪中行,身被塗泥,時就係棰楚,血漬衣,孺人私取衣澣濯之,不使其舅姑知。順之時時出外,獨黽勉事其二親,撫教其兒。孺人本儒家女,其前世皆貴顯,數更困阨,能怡然安之。晝夜紡織不怠。性端肅,雖老,見男子,常蔽茀。伯兄元氏知縣雷,修謹之士,每敬嘆之。
始,龔氏自宋殿中侍御史猗渡江南來,遇異人,得枯杏枝,教以「樹之復生,則止居焉」。殿中君至崑山畯儀村,殖其樹,果復生,居六世,而杏已大數十圍矣。稍遷至十里所,曰青墩,又五世而方伯始顯。故縣中稱龔氏之族最久。及順之之世,而青燉之故居始失之,乃遷徙無常處。
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乙巳,孺人竟卒於學官之寓舍,年七十二。子二人,邦衡、邦伯。女二人,嫁王仁、高岱。孫,男二人,女二人,曾孫男一人。邦衡,即孺人遊旁舍所妊者也。少有雋材,爲縣學生,以春秋教授鄉里縣人,尤以孺人之不遠於祿養爲恨。時殯於學宮,欲速葬,故以六月丁酉,葬小虞浦之新塋。銘曰:
殿中南徙,歷四百春。畯儀之族,始大青墩。懿茲令母,來嬪自秦。有喬者木,百歲爲薪。生無處所,歿有高墳。勒銘幽石,以俟後人。
李母陶碩人墓誌銘季母,姓陶氏,崑山某里人。年二十一,歸於同縣季君。生子男三人,鎬、龍伯、鉞;女一人,適杭成樂;孫男四人,曾孫男女二人。年七十一而卒。
母少孤,鞠於其嫂,事嫂如母。及在季氏,撫其伯之孤如子。家常乏,以女工佐其費,至於充裕,母勤毖不休。龍伯讀書爲博士弟子員,諸公貴人愛其材,爭折節與交;龍伯亦數數造請,或頗誚之。然龍伯以爲士負意氣,立崖岸,不可於人,非通世之資,終直行其意不顧。其遊諸公問,禮數往來,必與之稱,門外常有長者事。客從季氏飲者,日十數人,費皆取於母,母終不厭。龍伯以此益自喜。龍伯工於應主司之文,雖更試不第,人不謂龍伯拙,而謂其必自奮,故龍伯不以自沮,而母歲歲以望。
去年秋,母病,而龍伯婦支氏有娠。術者曰:「子醜之月,以喜衝,病有瘳乎?」母聞之悅,屈指顧支氏曰:「是已是已。」及支氏乳,而得病甚。母驚悸,撫膺曰:「吾婦賢孝,婦死,吾亦死。」頃之,支氏卒;母悲惋,踰月亦卒。噫,可傷也已!時嘉靖十八年三月己亥,遂以是年十一月庚申,葬於白馬涇之新阡。龍伯請予銘,銘曰:
質之淑兮,又修能也;榮祿弗膺兮,年不待也。育子之憫兮,命奚在也?銘以藏之,永不壞也。
王母孫孺人墓誌銘太湖東北,復溢爲諸湖以十數,其東爲澱山湖,最巨。澱山湖東北折爲溪,復小匯爲度城潭。蓋湖水之觀大矣,水欲盡而復匯,其境無窮而益勝,此吾吳之所以爲澤國,而饒於水如是。昔有隱德君子曰王復齋先生,與其子南陽先生居於潭上。父子並磊落奇偉人。予之曾大父城武公,雅善復齋先生,故至今子孫猶締婚媾之好。予歲時一至其家,多從中秋泛月湖中,或憩潭旁篁筱閒,觀魚鳥之飛泳。主人爲擷嘉樹之實,採芳桂之英,瀹茗清談,指點山旁竹木之間二先生飲酒博奕之處,因登忠孝之堂,爲之慨然而嘆息。潭東北,蓋王氏之世墓。墓之迤南,則南陽先生葬於是三十年矣。嘉靖二十有八年十月十三日,其子有親,始奉孫孺人祔焉。先期來請銘,而自爲狀,曰:
「先君諱懋德,是爲南陽先生。先母性孫氏,即吾家度城之近地磧礇人也。外祖諱奎,外曾祖諱源。先祖諱某,是爲復齋先生。舉進士,試禮部,未第而卒,不及見吾先君之婚娶也。祖母凌孺人,躬自督課,遣入縣學,爲弟子員。先母來未半載,祖母即付以家事。祖母性嚴厲,鮮當其意,先母能委曲將迎,常得其歡心。晚年遘疾,宛轉牀第,幾及三載。先母親調藥食,扶持起居,終其身不倦。中年得痰疾,爲先君置妾楊氏,生一女,愛之不異己出。比先君病卒,共處一室,食則同幾,臥則同衾。楊氏亦奉事惟謹,如女之事母。此人家之所難也。自先君蚤世,吾母在艱難疾病之中三十三年。於乎痛哉!」其狀云爾。
又曰:「先母八十,吾兄弟爲壽,辱吾子爲文序之。吾子又志吾從兄邦獻之墓。知吾家者唯吾子,且又能文,茲不可以辭。」予乃銘曰:澱山之東,度城之堧,爰有王氏,世居其間。庭有古木,堂有遺編。磧礇之孫,雲樹其連。來嬪夫子,亦婉其賢。中途背捐,疾疚纏綿。獨閱春秋,八十三年。終從厥居,何後何先。白水瀰瀰,綠草芊芊。我着斯銘,積德之阡。家其大昌,子孫其延。
朱母顧孺人墓誌銘孺人姓顧氏,世爲崑山人。高祖諱大本,贈光祿大夫、柱國、少保、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曾祖諱良,祖諱恂,贈官皆同。考諱鼎巨,光祿大大、柱國、少保、兼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贈太保,諡文康。孺人爲國子生朱君諱端禧字子求之妻。子求祖諱拭,雲南道監察御史;考諱紱,贈禮部左侍郎。正德中,文康公在翰林,子求應例升國子,與孺人偕入京,居文康公館。會有詔,國子生年未二十者,令家食,及年以來。公意不忍子求行,卜之留,不吉;卜行,又不吉。公頗疑之。竟遣行。亡何,子求卒於家。
初,子求有一男子子,蚤殤。至是獨有一女子子。孺人撫孤事姑,再更三年喪,哀禮其至。已而女子子又亡。子求同母弟諱隆禧,禮部左侍郎,贈其考者也。先是以其仲子世揚爲孺人子。女亡而世揚又穉,乃攜入京,從文康公居。時文康公已爲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事。公尤憐之,曰:「吾女女而不婦。」蓋喜其嘗在側也。公日向親用,累遷,遂入殿閣。上遣中使至家,恩賜稠迭。公拜受,必呼夫人與女至,觀視嗟嘆。蓋榮天子之賜,且以慰藉寡女雲。夫人凝重有德,孺人絕類其母,常代夫人居中饋,家人罕見其言笑。向夕,屏居一室,獨與所攜兒,對燈火,黯然淚下。竟文康公世,凡八年。公薨,隨喪還,遂老於朱氏。卒時,年六十有七。嘉靖四十年二月七日也。
子男,即世揚。初,禮侍有長子,後亡,以世揚少育於嫂,不忍奪其母子之愛,卒定爲其兄後。男子孫一人,鶴年。女子孫三人。以其年十有二月七七日,祔子求之兆,在縣城馬鞍山之陽,裏拱字圩之先塋。文康公及第三十年間,家無死喪哭泣,獨其女蚤寡,福蓋未能全也。餘嘗論之,以爲孺人當豔陽桃李之時,獨秉霜雪之操,不媿稱宰相家女雲。銘曰:
夫既弱喪,又折其萌。父耶母耶?不救其傷。其命也耶?抱空依亡,懷哺其嬰。子耶孫耶?世有宗祊。其非命也耶?是爲銘。
沈引仁妻周氏墓誌銘
孺人姓周氏,崑山人。嫁同縣沈引仁爲妻,生子男三人,友、恭、孝。引仁亡二十三年矣,恭亦已早死。孺人年六十有五,生孫男女五人而後卒。時嘉靖二十一年四月四日。是月二十日,葬蔣涇之原,合引仁之兆。
引仁之祖,爲王安道家壻。安道者,故縣中名醫也。繇此沈氏世傳其術。引仁少孤,孺人已歸,即當家。時引仁醫未知名,甚貧窶。內有以養其寡母而外不乏者,孺人之力爲多。其後引仁醫大行,家稍裕矣,而病渴,日食鬥米,肉十斤。如是病者六年,醫既廢,贈謝絕無所得,於是益困。諸所須,必於孺人,晝夜勤瘁,事引仁愈謹。引仁齒盡落,不能食,孺人嘗哺之。即欲食婦人所忌食者,亦哺之無難色。引仁卒,竟撫二子,至於有立。二子能養矣,孺人猶自勞苦,不遺餘力。引仁先有所貸負,年久,主者往往棄責,或忘之。孺人皆疏記,次第以償。比死,棺斂之屬,悉手自整具。二子至無事可以盡其心,惟悲哀而已。
初,引仁與其兄不相能,兄數苦之,嘗夜使酒,登屋大噪。盡去其瓦。其嫂即來謝,曰:「兄狂乃爾。今毀瓦,吾爲葺之。」其嫂固賢婦人,而孺人又賢,每事相爲和解,故引仁兄弟卒大歡也。嗚呼,孺人之所能,可謂人之所難者矣。銘曰:嗟沈君,藥惟醫。有廢興,命與時。惟淑媛,實相之。閱百艱,勤若斯。爲女則,視銘詩。
唐孺人墓誌銘太學生嘉定沈君煦之室唐孺人。其先自晉陽徙上海。四世至右副都御史瑜,其季子鎧,生三女,而兩女皆歸沈氏。其長歸監察御史灼,君之從父兄;而季即孺人也。君同產兄弟六人,長兄刑科給事中照,致政家居奉母。持【持 疑當作「時」。】節率兄弟諸婦進拜堂下,孺人於其中尤稱賢孝。君卒業太學,孺人從居金陵,告歸。久之,君卒。太夫人龔氏亦卒。四月中,再遭大故,持喪有禮。子兆,方童幼,保育勤至。兆多疾,每疾作,孺人輒不食飲,焚香膜拜,以祈福佑。教令紹續前業,復遣入太學。倭奴涉內海,孺人趣辦裝走入崑山,不數日,故居悉毀。明年,寇迫崑山,遂避居金壇,轉徙白下。久之,營卒巖亂,都人恇擾,還居崑山。然卒不能至江東也,竟死崑山寓舍雲。
江東者,在海上,渡吳松江而東,故土人以此爲稱。有魚鹽捕葦之利。沈氏世居於此,數百年巨室,兵燹爲之一空。孺人生貴,爲父母鐘愛。入沈氏,又富貴。一旦失偶,嫠居四十年,老又遇寇,白首流播,可悲痛也。然自寇至,多見滷掠,孺人獨有先識,故不及於難。臨死,敕侍婢出所御服珥,分賜旁侍者,爽然不亂。以嘉靖四十二年某月日卒,年七十有八。子男,兆也。女六人,孫男一人。
先是嘉靖某年月日,權厝君於周溪,孺人從父江西按察司副使錦爲銘。於是兆作周溪塋,啓攢,與孺人合窆焉。實嘉靖四十三年正月某日。君家世行事,具唐志中。銘曰:
吁嗟沈君,不永其齡。孺人耄矣,所悲者生。孰是長違,而同斯墳。子則成矣,有以見君。人世哀榮,委之逝波。惟有懿行,載斯不磨。
毛孺人墓誌銘餘晚而知學。裏中有周孺亨先生,積德累行,餘師也。蓋其道行於家矣。於是將葬其配毛孺人,而手述其狀示餘,請銘。
按孺人姓毛氏,世居縣西南陳家墩。曾祖諱昱;祖諱忠;父諱震,字畏之,舉辛未進士,調新昌令。到官未幾。以疾引歸。新昌有子而夭。惟一女,以許孺亨。孺亨方齠齔,往候焉,新昌執其手而訓誨之。無何,竟卒。孺亨父南京刑部侍郎諱廣,時以御史言事,再貶於沅。孺亨從居深山中,三年而後歸;始葬新昌,而受室於毛氏之館。
孺人少從女師,通古今大義,性端重而慈孝。事姑夏淑人,甚有婦道。處娣姒間,油然無間言。人以緩急告之,雖空乏,必得所欲。新昌爲後之子,於孺人爲從父弟,待之有加。嘗自悼終鮮兄弟,雖有疏屬,無所不厚。父有遺妾適人,而所適者亦死,孺人還之。孺亨以彼已自污,意不謂然。而孺人曰:「是燕人也,以吾父故南來,忍使之流落失所?」卒養之終身。至於家之罷老,不事事而餼者,常十數人。人有牾逆,怡然受之。或與孺亨相顧諮嗟,曰:「是寧有此也?」終不復言。孺亨舉進士,試禮部不第還,即相從觀書,問古義,了不以得失動其心,方少年,即爲買妾,以廣繼嗣。久之未效,則增置者不一,而拊之,人人各得其所。則又曰:「胤嗣之續否,天也。君宜知保養壽命之原。」孺人先得末疾,及是,孺亨會葬他所,還而病發,已不能言。遂以嘉靖三十六年二月丁亥卒,年五十有三。夏淑人泣曰:「前二日,新婦聞釀熟,呼婢扶侍以往。首斟以奉我,詎意其至此也!」又曰:「婦能順吾志。吾老矣,望其事我。今治其後事,痛何可忍?」孺亨不事生產,孺人主調,張弛惟宜。至是殆不能以家。忽見其手書女教諸篇,因憶平日相警誡之語,悲感益甚。術者嘗謂孺亨:「子於相法當損妻。」孺亨先聘魏恭簡公女,意自謂當之矣,而竟不能免也。初,爲毛氏置後而不振。春秋祭祀,主之孺人。新昌有老母及嚴孺人,與孺人所生母,喪葬皆盡其誠焉。嗣子一人,曰邦楨。以嘉靖四十二年九月甲申,葬於先公之兆,在縣北尉遲村。孺亨,公之仲子,名士淹。嗚呼!有道者之言,餘何敢殺其辭。銘曰:周、召、毛、原,世皆數千。新昌之禋,有女以傳,而復不延。厥德之周,祿又不讎。嗚呼!生有賢哲以爲述,其奚尤?
魏孺人墓誌銘太常【常 原刻誤作「嘗」,依大全集校改。】
卿夏公日?永,始事成祖文皇帝,歷官四朝,知名海內。公長子承事郎諱鉞,鉞子諱景濂,景濂子諱承恩,後更諱盤,字思紹,孺人其配也。姓魏氏,考諱璧,妣姓趙氏,宋楚王元儼之後。夏氏自太常公時,富貴雄於吳中,其後寖弱矣。而孺人兄諱校,是爲恭簡公,官亦至太常卿,爲當世大儒。兄諱庠,仕南京光祿典簿。家富貴,幾與往時夏氏埒。孺人處內外兩家興廢之間,閉門獨處,寂如也。晚年,兄與父母兄嫂相繼淪亡,日忽忽不樂,遂得疾以逝。是歲嘉靖某年月日,年若干。將葬,予表弟夏煥來請銘。
初,予之祖母爲夏公之孫,承事之女。承事沒後,外祖母張夫人依吾祖母以居,喪殯皆在吾家。祖母,思紹之姑也 故思紹與母許碩人尤往來親厚。雖孺人亦數至吾家,其後祖母謝世,吾始娶於魏;孺人,吾妻之姑也。不數年,吾妻復夭歿,自此吾與兩家,漠然無所向。回念吾祖母之亡,忽踰三紀。吾妻少矣,先孺人而亡,亦幾二十年。今而哭孺人,安得而不哀也?
孺人生子男一人,日煥;女二人,嫁某。孫男一人。某年月日,從其夫祔於崑山城之東原太常公之兆。銘曰:女耶婦耶,兩太常家。居太常裏,從太常墓。後千百年,其藏永固。
葉母墓誌銘
葉裕居太湖洞庭山中。泛湖,徒步行二百里,從餘遊。然又不常留。數往來江海間,所至語合意,即止數日,飲酒高歌,甚歡,即又去江海間,人皆以爲狂生。然與餘言其母,未嘗不嗚咽流涕也。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十三月,母卒。且葬,來請銘,悲不能自止。予未爲銘,會有倭奴之難,裕亦去,三年不復見。予念裕平生好遊,連年兵亂,道途之梗,存亡殆不可知。一日忽復至,則又請其母之銘,悲泣如故。蓋江海間以爲狂生,而不知其於孝誠如此也。
洞庭人依山居,僅僅吳之一鄉。然好爲賈,往往天下所至,多有洞庭人。至其於父母妻子之歡,猶人也。而裕母其所遭異是,獨煢煢以終其身。裕年逾四十,尚未有室家。凡生人之所宜有者,皆無之。裕自言初生時,祖母旦夕詛咒,拜其祖之主而字之曰:「葉士貞,何不以兒去?」母患之,寄之外氏。時葉氏居在澄灣,其外家在湖沙灣,東西相望一里所。外母抱裕倚門,望西山夕煙縷起,裕思母,黯然淚下。裕每道此,尤悲也。母姓陸氏,卒時年六十五。裕後娶沈氏,生子一人。予憐其意而爲之銘曰:
五湖洞庭,於是焉生,於是焉死,我爲是銘。其尚何恨,可慰幽靈。 【銘辭,崑山本顛倒失韻。今從常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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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二 權厝志 生志 壙志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裏顧公權厝志
公諱夢圭,字武祥,世居崑山之雍裏,故以爲號。高祖諱良,曾祖諱恂,皆以文康公貴,贈光祿大夫、柱國、少保、兼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祖諱宜之,封山西道監察御史,文康公之兄也。父諱潛,監察御史,馬瑚府知府,進封中憲大夫。顧氏自中憲始登進士,文康公位至臺輔,而公父子仍世登科,貴顯於時。公始入仕,年尚少,授刑部浙江司主事,改南京吏部稽勳司主事,遷驗封司郎中。會詔下求言,公上疏言六事,皆時致之要。而罷去中官鎮守,當世施行焉。高陵呂仲木、吉水鄒謙之,皆海內名流,同在郎署。一日會飲,呂公擷梅花謂公曰:「武祥如此花矣。」其見推重如此。嘗與呂公泛舟清溪,公亦忻然自以爲得焉。
擢廣陳布政司參議,行部至遂溪,道暍,縣令跪獻茶瓜,公知令貪,不受,竟劾去之。海北有平江、青鶯、楊梅、樂民四珠池,詔書督採甚急。公上疏言:「海面珠池,先朝率十五六年或十年一採,始得美珠。邇者三年再採,珠已耗竭。蓋珠蚌之生息甚難,採愈數,得珠愈少。非積久,不能美碩繁夥也。每採當用舟筏兵夫萬計,往來海中,因以爲盜。近年劇賊黃山秀,蓋起於珠池也。蝥戶觸犯瘴霧腥氣輒死,尤可憫念。海北頃罹饑荒,雕瘁尤甚。勞役不止,將有他虞,非國家之福也。乞敕停罷,養寶源以寬民力。」疏入,文康公見之,愕曰:「奈何爲此驚人事耶?」下部,寢不覆奏,而二郡卒買珠以充貢。
陶都御史諧,議剿西山猺,空其地,填以新民,引韓襄毅公故事爲比。公力言,猺不宜盡殺。且新民畏其吞噬,而土兵厭猺山之荒落,必不可居。韓公於廉州流賊殘破之餘,召新民填其空,而廉地皆平原,非今比也。陶公卒從公言。尋遷江西左參議。丁外艱,服除,升山東按察司副使,改提學河南。訓士先以行義,作諭高才生文,汴人稱之。會郊廟覃恩,進階中憲大大。是年,天子駕之安陸,道河南,一省官盡出迎,而公處守。有詔,宗室惟親王朝行在所。公榜詔旨於省門,宗王以下,視常加斂戢焉。升福建布政司左參政。閩多連山竣嶺,公觸冒炎霧,行部千餘里。寇掠連江,自浙入壽寧,壽寧萬山起伏如波濤,官兵至,賊散藏人家,歘然無跡,兵去復出。公至,譏得所匿,盡捕之。始,復有浙賊自車嶺入松溪,劫崇安、建陽。公至建寧,又得土賊,賊於是始平。大率閩人以爲囊橐,賊以故縱,公蓋得其要,非徒兵力所能竟雲。
擢本省按察使,升江西右布政使,行至建寧,病作。上疏懇乞致仕,得俞旨。公在閩,持憲無所撓。而高御史刻深,州縣官被按問,無免者。朝論罪之。高知公已去,遂欲劾公以自解,奏寢不報,而高竟坐貶。
公爲人敦重,言不能出口。所至闔戶讀書,絕無他好,而自奉如寒素。孝友恭遜,鄉人稱其厚德。公在汴,文康公方柄用,人皆擬其竣擢。及閩藩之命,莫不嘆息,謂公不扳家勢以升也。然以年少登科,愛嗜文學,宜在清華之地,而久滯外省,非其所樂。嘗語所親曰:「北河棹船者邪許之聲,曰腰彎折。此今人以喻兩司官者也。」其不能無望如此。雖位崇嶽牧,以強年解組,優遊林麓,有子又皆才俊,能紹其業,人望之以爲不可及,然竟默默不自得以亡。
嗚呼!世之能成其志者蓋少矣,其所遭際,何可一概而論也!如公者,豈不悲哉?公卒於嘉靖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年五十有九。配皇甫氏,封恭人。子男二,允默、允燾。女一,許聘李延實。孫男女四。以歲之不利,權厝於中寮公之域,在縣北之巴城。嘉靖三十九年九月三日也。銘曰:
巴湖灝灝,東奠高原。蕭森古木,哲人藏焉。爰卜山龍,穿中有戾。聿來從之,金井浮竁。考事撰詞,識其日月。悲則有餘,匪言能發。竣於再卜,惟龜墨食。徵文列位,昭垂穹石。
伯妣徐孺人權厝志伯妣徐孺人,以嘉靖二十一年,權厝於須浦之原,曾大父城武府君墓域之外。伯父曰:「有光,汝爲之志。」於是小子涕泣頓首曰:「纂述遺行,子弟事也,烏敢辭?」乃志曰:
孺人姓徐氏。祖明,長壽縣教諭;父尚志,母朱氏。孺人之歸於我也,曾大父城武府君歿久矣,而高大父承事府君尚在堂。吾伯父爲嫡長曾孫,孺人爲冢婦,所事大人以十數,循謹柔和,婦道無曠,內外莫得而議之。是時遭世熙洽,家門隆盛,小大愉愉。孺人新來爲婦,而伯父爲縣學弟子有聲,方淬勵進取,孺人未嘗得一日樂也。中更賦役苛擾,門戶萎薾,孺人長持勤儉,遂以勞苦終其身。所御衣,少時所御者也;所用器物,少時所用者也。亦不至於乏。性尤靜默,歲遣二子入學,婦習女事;獨居一室,竟日不聞言笑,若無人焉。他婢妾有喧爭者,亦無所詬怒也。孺人母家,與吾家鄰比。先是,朱孺人無恙,孺人諸姊妹時時過從會集,諸母恆歎羨,以爲難得。孺人數有疾,常臥數日輒起。嘉靖十九年二月一日,乃至於大疾。年止六十。於戲痛哉!
初,先妣與孺人先後來歸。先妣少孺人七年,而先妣蚤棄有光,遙遙三十年矣。每見伯父母雙雙,意慘然淚下,以爲吾兄弟無此悲也。今又復降割於吾兄弟,欲見吾伯妣,又不可得矣。伯妣生子二人,有嘉、有慶。女二人。孫男女五人。
鄭君漢卿壽藏銘
鄭君漢卿年五十九,爲壽藏,請予書其家世生年月日而銘之。「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漢卿寧以今之五十九之是耶?蜚廉爲紂石槨北方,桓司馬爲石槨,君子譏之。趙太僕、司空表聖之徒,皆預爲壽藏,後世以爲達。若以爲「在上爲烏鳶食,在下爲螻蟻食」,則二子亦取譏於世矣。蓋有不可以一而論者。羊叔子登峴山而嘆,杜元凱自書其功於二石,一豎峴山之上,一沉漢水之淵。二子豈爲身後之名,而登高顧盼 【盼 原刻誤作「盻」,依大全集校改。】,周覽百世之後,嘆生人之速化,其意遠矣。
予少聞長老言吾鄉先達之高致,天下太平,士大夫棄官家居,以詩、書文藝爲樂。吾外高祖太常夏公,與漢卿之祖介庵先生,生時皆有壽藏。數十年來,前輩風流,邈不可復見也。漢卿其有意慕其祖之爲者與?
漢卿名吉,字漢卿,又自號怡山。其先汴人,宋華原王居中之後。南渡,始家於崑山。祖諱文康,正統戊戌進士,乞恩歸養,遂不復仕,鄉里高之,所謂介庵者也。父諱暠,成化戊子舉人,遙授吉水縣丞。漢卿生弘治辛亥某月某日。娶某氏,生女,嫁顧光裕;側室某氏,生子,某、某。予爲漢卿書如此。蓋予知其意欲有所述,而又不自言,予亦莫得而論也。
鄭氏世傳帶下醫,有神驗。其家甚有方書,漢卿尤能變而通之,多所全活。然予問其治狀,亦不言也。曰:「活人自是醫者之事,且吾亦不知人之所以活。元凱非爲區區一時之功,吾何敢蘄爲後世之太倉公邪?」壽藏在圓明村某字圩之原。爲三穴。以十月日初度之辰封之。實嘉靖二十八年。銘曰:
天地擴擴,日月循行。星辰粲列,萬物畢形。孰謂之有,目明則明;孰謂之無,目冥則冥。以死爲尻,以生爲脊,猗與鄭君,古之達識。嘯歌高堂,樂飲玄室。我爲銘文,刻於貞石。
南雲翁生壙志嗚呼,國家以科舉之文取士,士以科舉之文升於朝,其爲人之賢不肖,及其才與不才,皆不繫於此。至於得失之數,雖科舉之文,亦不繫其工與拙。則司是者,豈非命也夫?
南雲翁者,少爲諸生,有聲於黌校之間。今老矣,猶能誦其科舉之文。時當五德之時,與翁同較藝於文場者,往往至今官迨九列,入爲三少;以與翁較其工拙,則未知其孰先而孰後也。使南雲當其時而得之,其爲貴顯,詎可涯量,世孰得而輕之?豈非命也夫?南雲年甫弱冠,御史與之廩食。即不得一第,當循年資升國學,高不失爲縣令府佐,卑亦爲郡文學。而當時有司以小過例汰之。萬里之塗,出門而蹶。餘獨怪夫當時之不能愛惜人才,而屑越如此也。雖然,與南雲同時而得者,使其顯榮極於九列三少,而果瘝【瘝 原刻誤作「??眔」,依大全集校改。】曠於職,苟冒於幹祿,以負天子之任使,豈如南雲之脫然無所累也乎?
南雲家饒財,自爲諸生,頗自馳騁,喜音樂歌舞。其爲御史所汰以此。南雲既棄科舉之學,日從鄉先生長老爲社會。性不能飲酒,喜音樂歌舞益甚,以此傾其貲。顧猶忻忻愉愉,無日不然。蓋至是年七十有一矣。豈非所謂達生之情者哉?
翁初與家君同學,又與伯父同年生,故常往來餘家。以予之譾陋,翁獨愛慕其辭,以爲可傳。求予志其生壙者十有二年;予未能應翁之命,翁亦不怒,而請之盆勤,謂予曰:「人死後而有志,是志者生之所不能見也。吾得子之志,是能見其死後。願子之志吾壙也。」翁爲人有風致,可謂修然於生死之際。則予之所謂命者,又不足爲翁道也。翁姓龔,名某,字某,南雲者,其老而自號雲。是爲志。
姚生壙志嘉靖十九年,姚生子英自嘉定來崑山,學於餘友周士洵,是時生年十七。其秋,試京闈不第。後二年,始復學於予。予一見其文,嘆曰:「未有如生知予之深者也。」生居安亭東庵,病去不見者久之。以其冬十月甲辰死。
嗚呼!生未見予而知予,予於生無數月之聚,而慼慼然嘗念生,此莫知其所以然者。生之志與文,宜不止此,其天耶!生有父母。其祖尚生,且老矣。憐生依依,旦暮望其有成,坐數之他郡試,試未嘗不隨也。故生死,其父母尤悲。將葬,予無以寄其哀,使生之友李汝節買石而書之,納諸壙中。
亡兒曾?羽孫壙志嗚呼!餘生七年,先妣爲聘定先妻,而以吾姊與王氏。一年,而先妣棄餘。餘晚婚,初舉吾女,每談先妣時事,輒夫婦相對泣。又三年,生吾兒。先妻時已病,然甚喜,呼女婢抱以見舅氏。臨死之夕,數言二兒,時時戟二指以示餘,可痛也。蓋吾祖始有曾孫,故其母字之曰曾孫。餘重違其母言,又以曾孫不可以爲諱,故名曾?羽孫雲。
時吾兒生甫二月,日夜望其長成。至於今十有六年,見吾兒丰神秀異,已能讀父作書,常自喜先妻爲不死矣。而先妣晚年之志,先妻垂絕之言,可以少慰也。不意餘之不慈不孝,延禍於吾兒,使吾祖、吾父,垂白哭吾兒也。
吾兒之亡,家人無大小,哭盡哀。今母之黨,皆哭之愈於親甥。其與之遊者,相聚而哭。其性仁孝,見父母若諸母,尚有乳哺之色。慈愛於人,多大人長者之言。故其死莫不哀。
始餘憐吾兒,不甚督課之。或以爲言。餘獨自念,如吾兒,當自不待督課也。嘗試之三史,即能自解。諸生來問學者,餘少出,令兒口傳,往往如所言。或入自外合,輒就几旁展卷,視所讀何書。餘閒居無事,學著書,每一篇成,即持去,忻然朗誦。與之言世俗之事,不屑也。一日,餘與學者說書退食,方念諸子天寒日已西,尚未午飱,使人視之,則兒已白母爲具食矣。洞庭有來學者,貧甚,餘館之。兒時造其室視食飲,殷勤慰藉,其人爲之感泣。餘與妻兄市宅,直已讎而求不已,兒每從容言:「舅舍大宅而居小宅,可念,吾父終當恤之,他勿論也。」餘誤笞一人,兒前力爭之。餘初不省,而後悔。笞者聞兒死,爲之大哭。餘窮於世久矣,方圖閉門教兒子,兒能解吾意,對之口不言而心自喜,獨以此自娛;而天又奪之如此,餘亦何辜於天耶?歲之十二月,餘病畏寒,不能蚤起,日令兒在臥榻前誦離騷,音聲琅然,猶在吾耳也。會外氏之喪,兒有目疾,不欲行,強之而後行。蓋以己酉往,甲子死也。方至外氏,姿容粲然,見者嘆異。生平素強壯無疾也。孰意出門之時。姊弟相攜,笑言滿前;歸來之時,悲哭相向,倏然獨不見吾兒也。前死二日,餘往視之。兒見餘夜坐,猶曰:「大人不任勞,勿以吾故不睡也。」曰:「吾母勿哭我,吾母羸弱,今三哭我矣。」又數言:「亟攜我還家。」餘謂「汝病不可動」,即顰蹙甚苦。蓋不聽兒言,欲以望兒之生也。死於外氏,非其志也。
嗚呼!孰無父母妻子?餘方孺慕,天奪吾母;知有室家,而餘妻死;吾兒幾成矣,而又亡。天之毒於餘,何其痛耶!吾兒之孝友聰明,與其命相,皆不當死。三月而喪母,十六而棄餘。天之於吾兒,何其酷耶!當【當 疑當作「常」。】
時足不踰閾外,而以旅死,其又何耶?術者曰:「外氏之喪,以甲寅呼癸巳。」吾兒,癸巳生也。青鳥之書,佹瑣拘畏,常以爲不可信,其又足以移禍福於人耶?禹鼎淪沒,九黎亂德,是何白日晦冥,邪鬼鴟張,神奸俶擾,王虺封豕,長爪巨牙,暴橫於原野之間邪?何美好清淑如吾兒,使之摧折沉埋,必蒙倛而鷙盩者,乃享富貴而長世也?夫服仁義,稱先王,非獨世之所嗤笑,抑亦天之所嫉惡也!餘煢煢世路,落落無所向。回視三穉,韓子所謂「少而強者不可保,而孩提者可冀其成立耶」?嗚呼!吾於世已矣。
按禮:「公爲適子之長殤中殤,大夫爲適子之長殤中殤。」是適子亦殤也。而春秋「伯姬卒」,傳曰:「此未適人,何以卒?許嫁矣。婦人許嫁,字而笄之,死則以成人之喪治之。」郎之戰,汪踦死,魯人慾勿殤,孔子曰:「能執干戈以衛社稷,雖欲勿殤也,不亦可乎?」先王之禮,爲之大法而已。至於因時損益輕重之宜,一聽之於人,檀弓記、曾子問諸篇可見矣。夫禮之精微,不能一一而傳也。餘悲吾母之志,而先妻於是真死矣。故字之曰子孝,而以成人之喪治之。蓋吾祖吾父之所痛,國人之所許,而先妣之志之所存也。孔子曰:「延陵季子,吳之習於禮者也。」夫延陵季子之葬子,非古有也。而孔子之所謂合禮者也。餘於吾兒,欲勿殤也,其可乎!
死之四日丁卯,爲壙於縣之金潼港先高祖承事郎府君饗堂之東房。渴葬,未成葬也。書以志餘之悲而己矣。嘉靖二十有七年,歲次戊申,十有二月某日。
女如蘭壙志
須浦先生之北,累累者,故諸殤冢也。坎方封有新土者,吾女如蘭也。死而埋之者,嘉靖乙未中秋日也。女生踰周,能呼予矣。嗚呼,母微,而生之又艱。予以其有母也,弗甚加撫,臨死,乃一抱焉。天果知其如是,而生之奚爲也?
女二二壙志
女二二,生之年月,戊戌戊午,其日時又戊戌戊午,予以爲奇。今年,予在光福山中,二二不見予,輒常常呼予。一日,予自山中還,見長女能抱其妹,心甚喜。及予出門,二二尚躍入予懷中也。
既到山數日,日將晡,予方讀尚書,舉首忽見家奴在前,驚問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卻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時已死矣。」蓋生三百日而死。時爲嘉靖己亥三月丁酉。予既歸爲棺斂,以某月日,瘞【瘞 原刻誤作「痊」,依大全集校改。】於城武公之墓陰。
嗚呼,予自乙未以來,多在外,吾女生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見,可哀也已!
寒花葬志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葧薺熟,婢削之盈甌,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予以爲笑。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籲!可悲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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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三 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予友方思曾之歿,適島夷來寇,權厝於某地。已而其父長史公官四方,子升幼,不克葬。某年月日,始祔於其祖侍御府君之墓,來請其墓上之文。亦以葬未有期,不果爲。至是始畀其子升,俾勒之於石。
蓋天之生材甚難,其所以成就之尤雜。夫其生之者,率數千百人之中,得一人而已耳。其一人者果出於數千百人之中,則其所處必有以自異,而不肯同於數千百人之爲,而其所值又有以激之,是以不克安居徐行,以遽入於中庸之道。則天之所以成材者,其果尤難也。思曾少負奇逸之姿,年二十餘,以禮經爲京闈首薦。既一再試春官不利,則自叱而疑曰:「吾所爲,以爲至矣,而又不得。彼必有出於吾術之外者!」則使人具書幣走四方,求嘗已得高第者,與夫邑里之彥,悉致之於家而館餼之。其人亦有爲顯官以去者。然思曾自負其材,顧彼之術,實不能有如於吾,亦遂厭棄不能以久。方其試而未得也,則憤憾而有不屑之志。其後每偕計吏行,時時絕大江,徘徊北岸,輒返棹登金、焦二山,徜徉以歸。與其客飲酒放歌,絕不與豪貴人通。間與之相涉,視其齷齪,必以氣陵之。聞爲佛之學於臨安者,思曾往師之,作禮讚嘆,求其解說。自是遇禪者,雖其徒所謂墮龍、啞羊之流,即跪拜施捨,冀得真乘焉。而人遂以思曾果溺於佛之說,不知其有所不得志而肆意於此。以是知古之毀服童發,逃山林而不處,未必皆精志於其教,亦有所憤而爲之者耶!以思曾之材,有以置之,使之無憤憾之氣,其果出於是耶?然使假之以年,以至於今,又安知其憤憾不益甚,而將不出於是耶?抑彼其道空蕩,翛然不與世競,而足以消其憤憾之氣耶?抑將平其氣,無待於外,安居徐行,而至於中庸之塗也?此吾所以嘆文之成材爲難也。
思曾諱元儒,後更曰欽儒。曾祖曰麟,贈承德郎,禮部主事;祖曰鳳,朝列大夫,廣東僉事,前監察御史;父曰築,今爲唐府長史。侍御與兄鵬,同年舉進士。侍御以忤權貴出。而兄爲翰林春坊,至太常卿,亦罷歸。思曾後起,謂必光顯於前之人,而竟不得位以歿。時嘉靖某年月日也。春秋四十。娶朱氏,福建都轉運鹽使司判官希陽之女。男一人,升;女三人,皆側出。
思曾少善餘,餘與今李中丞廉甫晚步城外隍橋,每望其廬,悵然而返。其相愛慕如此。後予同爲文會,又同舉於鄉。思曾治園亭田野中,至梅花開時,輒使人相召,予多不至。而思曾時乘肩輿過安亭江上,必盡醉而歸。嘗以予文示上海陸詹事子淵,有過獎之語,思曾凌曉,乘船來告。予非求知於世者,而亦有以見思曾愛予之深也。思曾之葬也,陳吉甫既爲銘。予獨痛思曾之材,使不得盡其所至,亦爲之致憾於天而已矣。
從叔父府君墳前石表辭歸氏世着於吳。自康天寶迄於同光,百八十年,以文學科名爲公卿侍從,有至令僕封王者。吳人至今紀之。宋鹹淳間,湖州判官罕仁,居崑山之太倉項脊涇。洪武初,徙今附城須浦上,六世之墳墓在焉。叔度逃難,走夜郎、邛、筰間,有神人來迎將之。宜興徐文靖公爲之作傳。叔度再世爲我高祖,諱璇,承事郎。生我曾祖,諱鳳,城武縣知縣。城武公三子:長,我祖,諱紳;仲,叔祖,諱綬;季,叔祖,諱綺。府君,仲之子也,諱格,後更諱於德,字民從。弘治間,曾祖父母與叔祖,一歲中皆亡。府君少孤,吾祖教之。後常依季叔祖以居。恩勤撫育,二父之功爲多。
其後吾歸氏之在海虞白茆者,兄弟皆修學。延致府君,府君遂盡室以行。白茆瀕江海,府君築居田野中,四望寥曠。每秋風落木,慨然首丘之感。然去歸市隱隱莽蒼間。歸市,諸兄弟家也。時時相過從會集。府君是以喜曰:「吾居此,殆不乏跫然之音也。」府君雖在海虞界,與宗叔諫,猶籍崑山博士弟子。歲皆有米廩之養。諫復推其半與之。蓋白茆諸父兄弟三十餘年,睦友任恤之義可尚焉。然性曠達高簡,獨以宗門相依,他無所屈也。嘗與人友善,後其人貴顯,終身不見其面。有所得,飲酒輒盡。以是不能爲家。而少有異稟,讀書,過目輒成誦。能日寫經義百篇。人見其無所事學,而藝甚習。數試不第,會督學御史牒至,府君當貢博士。有所私持兩端上請,御史墮其計中,遂以府君爲次。還至揚子江,大風雨,連日不得渡。忽感疾,腹脹泄痢。府君母龔氏,青縣教諭紱之女,山東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孫也。家世科名。府君少隨諸舅,計偕北上,至是嘆曰:「吾少從舅氏觀都邑之盛。宮闕官署街術,至今歷歷記之。天子致治中興,建明大典數事,及備禦外國,吾方壯年,不得有所試。今老矣,且將一望闕廷,而竟不得往,命也夫!」
府君卒於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五。娶張氏,修武縣知縣謙之孫,卒於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年六十有二。生男四人:有恆、有倫、有守、有徵。章氏,生女一人。章氏出漢陽太守賢。孫男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達。城武公墓在須捕上。先祖妣及仲叔祖父母祔左,先妣先姑祔右。先姑以下無餘地。故爲新塋海虞萬歲涇之陰,南去白茆浦百武。禮:公子始來在他國者,後世爲祖,謂之別子。明有始也。又曰:「去國三世,爵祿有列於朝,出入有詔於國,若兄弟宗族猶存,則反告於宗後。」明不絕也。
嗚呼!宗門衰落,念吾先世媺宮室,族墳墓,而聯兄弗,吾叔父竟羈窮以死,能不爲之悲慟哉?其葬也,叔祖曇以下,皆自崑山往哭之。同學諸生,上其行於有司。友人陳敬純斂賻贈,而弟學顏供葬事,尤盡其力雲。【按章氏不言繼娶,又不言側室,凝脫漏。刻本抄本皆然。今姑闕。】
通政使同右參議張公墓表
公娃張氏,諱寰,字允清,世爲蘇州崑山人。曾祖諱用禮,贈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諱稹;考諱安甫,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大,刑部員外郎。初,奉政有四子,稹其長也。次和,中順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學副使。次穆,太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參政。兄弟以文章節行稱於世,號二張先生。次種,濮洲判官。始英宗皇帝臨軒策士,中順兄弟同舉禮部,太中名第二。及入對策,中順第一。天子使小黃門密至其邸識之,以有目眚,置二甲第一。大【大 依上下文意,應爲「太」。】
中積官,當入爲都御史。會李尚書秉爲大理寺卿王概所排,太中在李公奏中,遂罷官。而兄弟四人,惟伯與其季不爲進士。而伯實生奉直公,其季生大理評事申甫,又皆舉進士。奉直性高簡,不屑世故,爲祁州滿任,即致政,詔嘉之,增秩以歸。蓋張氏子姓不甚繁衍,而世登科甲。二張先生最有名,而公父子仍紹其美,崑山之人以是榮貴之。
公登嘉靖辛巳進士。明年,知濟寧州,至則減損戶徭,拊循流亡。州水陸二驛並,水驛須冰冱乃給陸,以省其費。修學舍,揀生徒才俊者督課之。創方正學先生祠。時奉直公就養在濟,雅不樂公居孔道,晨夜飭儲偫候望。公遂疏乞改官,調濮州。濮於濟北境而僻。公益蠲去繁苛,出庫餞以賑饑荒。水囓州城,公新築增羊馬城。東郡有大賊,詔書名捕不得,公陰誘其豪,具得囊橐,逐捕斬之。巡撫都御史上其最。兵部以非邊功,格不行。
丁內艱,服除,補開州。州瀕河,河溢水退,多填閼之田,豪民兼併,以虛租影射下戶。公命魚麟比次,以絕其奸。輯二州志,修衛公子路墓。升刑部山西清吏司員外郎。尚書以公才,令攝浙江司郎中。獨循寬法,人以無冤。
居頃之,予告歸養。奉直公春秋高,愛公甚,常同臥起。頃刻不離;年八十有四而終。公居喪廬墓,有乳燕之祥。服除,授通政司右參議。司事清閒,散衙後,即從名流賦詩。會九廟災,詔京朝官三品以上自陳。而公秩五品,往見夏學士問詔旨,欲自陳。夏公謾應之曰可。蓋素不樂公,欲誤之也。公遂自陳,得致仕,以強年坐廢,論者惜之。其後撫按先後薦,吏部特表薦,皆不行。
公之歸也,惟以圖史自娛。臨摹法書,揮翰竟日不倦。好遊名山。初嘗從奉直公觀雁蕩,登天目,父子相隨,衣冠儼雅,浙人慕之。後益得縱意,渡浙江,南抵武夷,至匡廬,還觀石鍾、小孤、採石、九華、黃山、白巖,足跡幾遍東南。
先是,坦上翁與名士吳珫、陸昆輩爲湖社,孫太和亦與其中。坦上翁者,前工部尚書劉公麟也。建安李尚書嘗稱「見翁峴山,了無宿具,惟以乳羊博市沽。風雨瀟瀟,欣然達夜」,高風可想。而翁獨與公善。公晚入社,而顧尚書諸名賢昔在。公春秋如期至苕上,社畢,輒遊山。然以其人夷曠多愛,所至,大吏迎將,人比之鄭莊千里不齎糧。自陽明歿後,學者稍稍離散。公嘗登其門。至是吉水鄒謙之、餘姚錢德洪,以師門高第,會講懷玉之山。公欣然赴之。欲以明年爲太嶽之遊,而遘疾不起矣。實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年七十有六。子男四人,桓慕、桓純、桓思、桓學;女二人。孫男六人;孫女四人。
公爲人篤於行誼,事長姊,終身孝敬不衰。置義田以贍宗族。少年有善,推獎逾分。以故多依歸之。陳主事者,分司濟寧,詿誤繫獄,公抗言使者,竟白其冤。楊太僕杖死朝堂,召故人賓客,爲棺斂。所部三州,經三十餘年,其人猶不絕問遺。其見愛如此。八或當筵有所凌忤,但坐睡,少頃欠伸,即命肩輿去,終未嘗有所較也。晚歲惟務遊覽,在舟中之日爲多,家事一無所問。人望之,蕭然有神仙之氣。歿後,郡人有設香茗降仙者,公憑乩,自謂已得仙雲。
餘少辱公見愛,俾與其長子有婚媾之約。公自懷玉還,即見過,復置酒相召。欲以文字見屬,而不竟所言,但曰:「此兒子輩事也。」不幸,公尋謝世。於是,諸子以嘉靖癸亥十月二十八日癸酉,葬公於邑東南??甲川鄉七保在字圩橫塘先塋之次,屬餘書其墓上之石,餘何敢辭焉?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事駕司郎中王君墓表無錫有隱君子,曰王君,以仁孝施於其家,而訓廸其鄉之子弟。二子相繼登進士。初,朝延用伯子官,推封爲戶部某司主事。及仲子之在駕部也,詔又以其官命之。其於世俗,榮顯矣。而君且樂嘉遯,遺利勢。聞子有美政善事,貽書慰勞,而終不喜以官封自矜眩。以爲居官者不得顧其家,而居家者不知有其官,其自殊別如此。伯子方侍養,而仲子進官廣東,以君春秋高,不忍踰嶺,亦懇疏歸。於是父子兄弟相聚。蓋又承歡顏者十餘年,而君始卒。年逾大耋,見五世之孫,羣兒環繞膝下,怡怡愉愉,獨得其天性之樂。如君者,吾江南仕宦之家,不多見也。
君諱澤,字均沾。高祖諱宏,居三登裏,以人材調補浙江都轉運鹽使司判官,通利鹽莢,商人惠賴。其卒也,來共致金葬之。曾祖諱惟益,祖諱經,兄弟五人,皆好任俠。宣德中傜上林苑,因破耗其家。父諱宗常,課書自給,而教子以經學。君以是明經爲人師。無錫黌舍之士,半出其門。而二子卒以經學顯。
君爲人至孝,父性嗜甘,日貯棗柚蜜餌餦餭,必愜其意;一日行僕階下,傷其足,病至危殆,割股療之。母袁孺人,喪明。左右扶掖十餘年,目忽自明,人謂孝誠之所感。有賈人被掠,盡亡其蓄,行乞於市,且餒死。君知其湖湘間人,賈吳久矣,意憐之,厚資送,得生還其鄉。其樂施予、急人之難類如此。日閱古書傳方,又數與黃冠遊,多得禁方。爲藥齊,活貧人甚衆。居家無燕媠之容。檢御精明,不以老故自解嫚。嘗服延壽丹,形神充沃,黑髮茙茙復生。顱骨隆起,乍開乍闔。逾八十年,侍姬復乳一男子、一女子。嘉靖三十七年秋,遘疾,食漸少,氣微,目烱烱不寐,亟索枕中書,又索阿羅漢傳,歘然而逝,人尤以爲異。是歲八月十八日也。年八十九。配錢氏,吳越武肅王之後潯之女,封安人,贈宜人,先卒。子男三人:召,戶部某司員外郎;問,廣東按祭司僉事;幼子怡。女二人。孫男二人,金、鑑。鑑舉進士,未廷試。孫女四人。曾玄孫男女十六人,以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葬馬鞍塢先塋之傍。
予數過無錫,行九龍山下,思與其賢士大夫遊,而道無由。今僉憲見屬以墓上之石,蓋餘所夙仰其高風而不可即者。因讀進士鑑所爲袱,於是乃知其子孫之能成名者,以有君也。遂摭其大略,書之於墓雲。
懷慶府推官劉君墓表
懷慶府推官劉君,以嘉靖年月日葬於上海縣之方溪。後若干年,其子天民具狀,請餘表於墓上。
劉氏之先,自大梁來居華亭,曰亨叔。亨叔生仲禮,始徙上海。仲禮生慶;慶生四子。長曰銑,次曰鈍。銑坐法,被系京師。鈍陰乞守者,代其兄,令出得一見家人而歸死。鈍既系而銑歸,紿其父母雲:「鈍死,己得赦歸。」鈍久系而其兄不至。京師士大夫皆知其冤,爲饋食飲。久之,赦歸。家人驚以爲鬼物,母泣曰:「兒餒欲求食,吾自祭汝,勿怖吾也。」鈍具言不死狀。乃開門納之。銑倉皇從竇中逸去,遂不知所之。鈍生玉、璵。璵爲建寧太守。玉以其家衣物寄官所,不令有擾於民。璵卒爲廉吏。玉子兗,汀州通判。兗子兆元,字德資,即君也。
君自少舉止不類凡兒。及爲諸生,嘗試高等。嘉靖四年,中應天府鄉試。先是,其所親有誣害君者,及君得舉,則又曰:「吾固稱德資聰明,今果然矣。」君益厚遇之。上海俗奢華,好自矜眩。君獨閉門讀書,雖兵陣、風角、占候之書,皆手自抄寫。時從野老散發箕踞樂飲,不自表異。計偕還,渡江,登秣陵諸山,呼古人名,舉酒與相酬,不醉,不止也。嘉靖某年,選調懷慶,先太守已遷去,會中使銜命,降香王屋山。民苦供應,多逃亡。君攝守,能以權宜辦濟,使者告成事而去。君嘗慮囚,一女子呼冤,君察其誣。繫獄已二十年,遂出之。武陟富人,以女許巨室,因借其資,以致大富。而壻家後貧,遂結諸豪爲證,欲離婚。君責令歸其女,而疑富人家多女婢,即歸,恐非真女。乃問有老嫗,嘗識其女面有黑子。已而果非真女。君怒,欲按籍其家,竟以其女成婚。君爲人寬和,至持法,雖宗室貴人請乞,不能奪也。
尋以病去官。至淮陰道卒。臨卒於邑,曰:「吾始與唐元殊飲酒歡呼,寧知有今日耶?我死於此,無親知故人爲訣。男未成,女未嫁,負用世之志而不施,命也夫。」唐元殊者,君從父在汀州,元殊同學相好。時偕遊二老峯,皮冠挾矢,從僮奴上山,以酒自隨,酒酣,相視大笑。人莫能測也。後元殊過海上,時不見已數年,爲道平生,慷慨泣下。當炎暑,置酒,且歌且飲。酒酣,裸立池中,傳荷筒以爲戲。君既困於酒,且爲水所漬,竟以是病。一日,臥覃懷官廨,見一女子徙倚几旁,以爲其婢也,呼之取茗,恍惚不見。自是神情不怡,因請告還而卒。時嘉靖某年月日,年四十有九。
君先聘陸文裕公女,後娶瞿氏。子男二人,天民、天獻。女三人,適太學生顧從德,縣學生張時雍、張秉初。天民自傷少孤,頗爲序述君遺事,俾餘書之如此。惜其獨負奇氣,自放於杯酒之間,然所施設一二,已無媿於古人;而不盡其才,可悲也已!
敕贈翰林院檢討許府君墓表天厚人之有德,將以興其家,不當其世而特鍾於其子,然猶使之困窮晻鬱以歿;若是,其理有不可知也。然非其困窮晻鬱,則亦無以大發於其後。此其數詘伸消長之必然,亦其理未嘗不可知也。敕贈翰林院檢討許君之子曰國,當許君之世,已舉於鄉爲進士第一。是時國方計偕上春官,君奄然以歿。未幾,其夫人汪孺人又繼之。國既免喪,遂上春官獲第,選入翰林。隆慶元年,天子新即位,覃恩近侍,國時爲檢討,得以其官推封。而汪夫人爲孺人。嗚呼!國亦既顯且貴矣,君、夫人竟不及見;國之所以痛泣荷國厚恩,而抱無窮之悲也。
許氏自唐睢陽太守之孫儒,避朱梁之亂,以來江南。故其子孫多在宣、歙之間。而君今爲歙人。君諱鈇,字德威。曾祖仕聰,祖克明,父汝賢,皆有潛德。君蚤孤,依於外家。稍長,挾其資從季父行賈。有心計,舉十數年籍如指掌。季父所至,好與其士大夫遊。君悉爲存問酬報尺牘,又善書,江湖間推其文雅。季父初無子,以君同產弟鈺爲子。其後有子曰淦。金幼,而季父卒於客所。君持其喪還葬。金長,盡歸其資。或構鈺雲:「金非而繼父生也,謀逐之。」金懼,言於官。鈺以不直,憤死。於是君同產諸弟藉藉向金,且魚肉之。君曰:「鈺自無理耳。死非由金,顧何罪?」爲涕泣勸解,乃已。或又說金:「若父亡時,資出兄手,非有明也。」金疑父果有餘資,君愈不自辨,輒償之。君既不勝金所求,又養諸寡母,振人之乏,遂至罄匱。乃之吳中收責。諸家又盡貧,空手來歸。入門,意歡然。晚以病居家,猶與族人月會食,訓束子弟,焚香宴坐,吟詠不輟【輟 原刻誤作「輒」,依大全集校改。】。嘉靖四十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
孺人曾祖某,祖某,父憲。孺人始髫,與其姊奉觴爲壽。父愛其綽約婉善,嘆曰:「吾安得此女爲吾男子子乎?」蓋汪處士自傷無子也。君久客,孺人事舅姑,撫諸叔,甚有恩禮。國生已七年,君還,始識其子。遠或十數年不歸。孺人日闋無儲,嘗大雪,擁敞絮臥乳兒。獨又經紀母家,養送其母黃媼。人謂始處士嘆不能生子,然生女無媿其子也。孺人能以巫下神,往往聞神語。嘗謂君曰:「兒當貴。然吾與君不能待矣。」後竟如其言云。嘉靖四十一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八。
餘讀王荊公所爲許氏世譜,稱大理評事規者,有旁舍客死,千里歸其骸骨,而還其金。翁雖於其家兄弟,而其事略相類。凡許氏再以陰德而再興,天之報施於人,如是其顯著耶?抑伯夷之後,其源遠流長,後世忠孝之良不絕也。天其遞興而未艾,其不止於是耶?國方爲太史,有道而文。與餘遊,使餘表其墓。餘少愛荊公文,顧何敢廁於其譜之後?然其詞核,亦可以信許氏而示知者雲。
節婦李氏墓表
嗚呼!男女之分,天地陰陽之義,並持於世,其道一而已矣。而閨門之內罕言之。亦以陰從陽,地道無成,有家之常事,故莫得而着焉。惟夫不幸而失其所天,煢然寡儷,其才下者,往往不知從一之義。先王憫焉,而勢亦莫能止也。則姑以順其愚下之性而已。故禮有與父昆弟之服。至於高明貞亮之姿,其所也有二:其一決死以狥夫,其一守貞以歿世。是皆世之所稱,而有國家者之所旌別。然由君子論之,苟非迫於一旦必出於死爲義,而出於生爲不義,是乃爲可以死之道;不然,猶爲賢智者之過焉耳。由是言之,則守貞以歿世者,固中庸之所難能也。
婦之於其夫,猶臣之於其君。君薨,世子幼,六尺之孤,百里之命,國家之責方殷,臣子之所以自致於君者,在於此時耳。三代以來,未有以臣狥君者也。以臣狥君者,秦之三良也。此黃鳥之詩所以作,而聖人之所斥也。夫不幸而死,而夫之子在,獨可以死乎?就使無子,荷有依者,亦無死可也。要於能全其節,以順天道而已矣。
常熟之文村女子季氏,爲同縣人蔣朝用之妻。少而喪夫,撫其孤世卿,比於成立。寡居二十有七年。以嘉靖某年月日卒。黎平太守夏君玉麟高其行,爲貞婦秝孺人傳,獨稱其所以能教世卿者,爲有功於蔣氏。而未有墓石,蓋季氏之祔,在虞山之陽邵家灣,其舅汝州守蔣氏之兆域也。予因世卿來請,因論著之,以表其墓上。使知女子不幸而喪其夫者,當以季氏之徒爲中道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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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四 碑 碣
中憲大夫貴州思州府知府贈中議大夫贊治尹貴州按祭司副使李君墓碑 嘉靖三十年,貴州麻陽苗爲亂。先是,思州知府李君有銅仁之役。還郡五日,苗龍許保、吳黑等,僞爲哨兵,突入城殺掠。君巷戰不勝,與其孫文炳皆被執。留郡二日,刼以歸寨。苗每執郡縣長吏,必求厚贖。院可及守將,亦幸朝廷不知也,率許之以爲常。君謂天子命吏爲賊刼質,是孰爲之開端者。書告清平鎮將石邦憲,「亟進兵,勿以我爲忌。」邦憲不應。君乘馬出盤山關,至稍寨,崖高水深,遂自投下。賊驚,共拽之出,氣息僅續,棄之途而去。思人舁還,至清浪衛而卒。
麻陽之苗亂已數年。自辰、元、鎮筸、銅仁、石阡、印江,皆受其害。君初至郡,即被檄驅馳兵間。已又城銅仁。而郡故有關隘,守兵爲攝郡者所侵削,散去。賊以是得驟至。事聞,詔贈貴州按察司副使。蔭一子。命按察司僉事戴楩,諭祭於家。賜葬融縣之高沙昌八嶺。
惟古之治馭蠻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得刺史太守勇略仁惠者,可不煩兵而自戢。今知府受一郡之寄,而日使舍所事,事軍吏之役;及事敗,未嘗不委以爲守者之罪也。清平去思,僅一宿程。而太守困於賊已數日,且彼殘苗,六七百人耳。守將若不聞知,此何爲者哉?朝廷之恤死事者優矣,其於兵吏,有軼罰焉。
君諱允簡,字可大。其先貴州諸城人。元時,有爲融州路巡檢使者,因家於今柳州之融縣。高祖子贊,封奉直大夫、協正庶尹、夷陵州知州。曾祖芳,進士,雲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祖序,進士,吏科給事中。考鏞,鄉試第三人,未仕,蚤卒。季父鐸,教樂昌,君少隨之任,學成而歸。弱冠,中鄉試。明年,中會試乙榜,授潼川學正。未上,丁內艱。服除,改夷陵,攝荊門州。爲政清勤,民德之,升知內江。公廉自持,士大夫乞請無所得。大旱,齋沐祈禱,徒步暴赤日中,令兒歌之曰:「旱既太甚,治邑非人。寧禍其身,勿病其民。」三日,霖雨大足。嘗於通津治石樑,御史題之曰壽溪。壽溪者,君所自號,御史以此旌其能得民也。
大學士茶陵張文隱公知君名,從銓部乞以爲其州守。內江民扳留之,不得,爲涕泣立 石。君至茶陵,均猺【猺 依文意疑當爲「徭」。】
賦,剔奸蠹,豪民爲之斂跡。皇太后梓宮祔顯陵,承檄給糧芻,所過無乏,有白金文綺之賜。最上,當遷。張文隱公自往乞銓部雲:「願得展一年,俟黃籍成,茶陵民受十年之賜矣。」其見重如此。
升雲南同知,攝守徵江。君既更治民,號爲精練,凡斷獄所上,監司以爲平允。豪有奪民田者,勒令歸主。不服,再訴於朝,下法司,皆如君論。滿去,滇民泣留立石,如內江時。
尋升思州。君既不得在郡,亦以孤城多寇,遣其帑【帑 古與「孥」通,今作「孥」。】
歸融,獨與孫文炳居。爲守餘三年,在郡六月而遇害。是歲三月初六日也。春秋五十。孫文炳之被劫者,後竟以重賄贖還之。恭人吳氏,子男一人,祝。女五人。祝,鄉試舉人,今署新昌教諭。融於中州爲遠,然龍城於今爲仕宦之邦。至李氏世有科第,子孫蟬聯不絕,而君又以死事顯。雖中州世宦之家,類此者僅僅有之。祝有志行、痛憤君之歿,請銘於餘。餘不可辭,而爲銘曰:
黔中之境,連絡五溪。麻陽猖狂,馭不於機。如水滔天,失在漏?。兵吏墮武,習爲謾欺。皎皎李侯,亶明其志。奮不顧死,以絕刼質。帝嘉精忠,恩詔優至。彼亦何人,天子之吏,以身爲市,生寧不媿!彼亦何人,邊圉所寄,聞守之死,曾不睨視!自古爲文,匪以其詞。在有所表,乃永傳之。融山荒絕,我實銘此。有方嶪嶪,其詞則媺。後千百年,可配柳子。
何氏先塋碑
南陵何進士煃,晉孝子琦之後也,其先塋在其縣之西山。山?數里,羣峯環其外若屏,大水縈其前若帶,何氏世葬之。煃五世祖諱海,妣項氏;曾伯祖諱銘,妣孫氏;曾祖諱銳,妣孫氏。世以昭穆爲序,而虛其高祖之位。高祖萬戶府君,諱應龍,別葬界橋山。祖諱旺,別葬栢山嶺,而祖妣章氏,葬先塋之右數十步。蓋葬三世,而祖妣異其兆焉。歷年圮廢,煃以嘉靖乙巳,加修而封樹之。以書來,請記於石。
予聞之,古者墓而不墳,後世始有墳矣;古不修墓,後世始有修墓者矣。夫禮之微難言矣。「之生【生 按禮記檀弓上作「之死而致死之」,此「生」字疑當作「死」。】
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爲也;之死而致生之,不智而不可爲也。」然孝子之於其親,無往而可以致死者。故禮之微難言矣。後之君子,知隆於墓事者,豈非古禮之變,而近於人情者哉?周禮:冢人「用爵等爲封土【用……封土 周禮春官作「以爵等爲丘封之度」。】
之度,與其樹數」。觀其封,則知位秩之高卑;觀其樹,則知命數之多寡。所以使後世子孫之識之也。凡何氏之葬者,悉山澤之敦龐淳固,以忠厚世其家,而不顯於位,故無行事可紀。獨着其名諱死生,以示其後之人云。【此文,崑山、常熟二本大異。昆本敘何氏先世之生卒年月,及煃之歷官較詳,而文辭不如。今從常熟本。昆本有銘辭,仍存於後。】
大吉之性,歸、有、胡、何,厥原維一。何於四宗,特世多顯,封侯外戚。汜鄉蜀郫,慎、濟陽宛,族以運撥。成陽、陽夏,穎昌【穎 當作「潁」。】
遂之,逾貴而溢。繼東海郯,廬江相望,雅道鬱郁。晉興恩澤,着自廬江,文穆贊密。懿哉孝子,皆維昆季,皆有名德。戾於宣城,厥縣陽穀,子孫世茁。迢迢千載,奚前之遂,而後之塞。累累者墳,山高水深,厥藏孔謐。想其生時,黃髮兒齒,熙然古質。蘊積之久,是生黃門,逢時浚發。松柏丸丸,石虎馬羊,青蔥崛岉。凡爾後世,有孝有忠,敬視斯述。 【按「大吉」字疑誤。據羅泌路史:「歸、有、胡、何四姓,皆虞舜後。此文連舉四姓,必引用路史,則當雲「大舜之後」,或「有嬀之後」。何氏自前漢何武,以司空封汜鄉侯。蜀郫人。後漢何進,以外戚封慎侯。進弟苗,封濟陽侯。皆宛人。武爲新莽所殺。進謀誅宦官,不克而漢亦隨以亡。所謂「族以運撥」也。三國何夔仕魏,封成陽亭侯。晉何會,陽夏人。以三公封潁昌侯。陽夏之何,至曾而顯,故云「潁昌遂之」。曾日食萬錢,累世奢侈過度,所謂「逾貴而溢」也。何無忌,東海郯人。何充、廬江灊人。而宋何尚之及何點兄弟,亦皆灊人。所謂「廬江相望,雅道鬱郁」也。何準之女,爲晉穆帝后,而何充以尚書令輔幼主,諡文穆。所謂「晉興恩澤,着自廬江,文穆贊密」也。何求,求弟點、胤,世稱何氏三高。而點又有孝隱士之目。所謂「懿哉孝子,實惟昆季,皆有名德」也。宋神宗時,何正臣以刑部侍郎知宣州,宣城疑指此。陽穀未詳。莊識。】
葉文莊公墓地免租碑
吏部左侍郎葉文莊公墓,在崑山城南湓瀆之原。公以成化十年薨於位,朝廷敕葬如制,而墓地猶歲輸官租。嘉靖十六年,天子奉冊寶上祖宗徽諡,推恩海內。詔前代帝王陵寢,及名臣、本朝文武大臣敕葬墳墓好在,官爲修治,置守冢,復其人稅,未除者除之。時比境常熟大理寺卿章公格墓用此制,而崑山獨否。至是,民葉奉言於巡撫都御史翁公,下其事於縣。知縣陳侯子佐,移牒常熟,取章卿事以上巡撫。公曰:「文莊公當代名臣,吏宜以丁酉詔書從事。」由是,文莊公墓地始不輸官租雲。
我國家正統己巳之變,幾成宋南渡之禍。世謂於肅愍公有旋乾轉坤之力。是時公在諫垣,一二日間,疏至七八上。所以裨贊廟謨者實多。信乎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矣。其明年,皇輿旋軫。公封上匿名書,請爲河南之避。在廷之臣,無敢爲言者。然斯論所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也。自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酋阿羅入黃河套中,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種遂久居不去,爲陝西邊患。議者欲驅出之,而連城屬之東勝,田作其間。公奉命往相視,獨以道險遠勞費,又春遲蚤霜,不可田,請增戍守而已。至今上時,言事者銳意欲復河套。既而天子震怒,皆誅死。而後知公所謂時勢之難者,卓見遠識不可及也。公在廣,至今撫臣守其規模,如吳中之於周文襄公。而獨石宣府所築八城七百堡,爲邊人長久之利。公所至有所建明,而清明直亮,望重本朝,信一代之名臣矣。
天子思股肱之臣,湛恩沾被於墟墓之間;而有司之廢格沮令如此。巡撫公祇奉明詔,修舉曠典,汲汲於師旅饑饉日不暇給之時,其風誼尤可尚矣。賢人君子之沒,遠者數千年,近者數百年,而光顯於世,常如一日。蓋賢者雖歿,而後之賢者相繼而生,故能表章崇奉之,而精神意氣之續,歷世而愈新,此世教所以不墮也。公五世孫鄉進士恭煥,蒙荷天子之恩,感巡撫公之誼及縣侯之勤其事,因請書之於石,以告於後人。
安亭鎮揭主簿德政碑
安亭鎮在崑山東南偏,鎮以北三區石田,歲收於他鄉最下。往者周文襄公特爲優假,規畫縣賦,以歲布予之,務紓其力,民以樂業。其後縣官克去歲布,斂以常額。會水利益廢不治。田高,枯不蓄水,卒然雨潦,又無所泄。屢經水旱,百姓愁苦失業。然有司習聞其貧下,凡議寬恤,猶先三區雲。
正德末,吏於茲者,頗爲急政。或告以「海壖去治回遠,界入四邑,東驅則西走;賦不時輸,非由田惡,直負依抗吏治耳」。於是務窮難之,始有收解等役,與他鄉比。諸捕系拷掠,大戶瘐死者數十人。民逃亡無數,田多荒萊矣。自是十餘年來,有司日憂三區之賦稅不起,太守以上,悉知其弊,而未有以救也。
嘉靖乙未,歲大旱,野無青草。官督賦如常,民狼顧四走,將空其地。主簿揭侯,言於太守文安王公、縣令同安楊公,爲借兌,約歲熟還之。履畝量視,諸不可墾者除其稅。立「圖頭法」。「圖頭」者,先是爲糧長一人掌稅,悉亡其家。今則圖各一人,事力省而易辨【辨 依文意疑當作「辦」。】
。又檢故事免其收解,永無所與。會二公皆有勤民之心,故侯言得施行。民稍稍安業,乃相與涕泣曰:「吾人自父子祖孫,百年以來,生聚於此,幾不復以相保;乃今得有其室家,揭侯之賜也。爲立石,請紀侯之事」。
嗟夫!先王之道,量地以生人,必權其輕重而均一之。若吾縣之三區,殆宜如鰥寡孤獨而先之。彼暴橫者,獨何心耶?揭侯之職卑矣。朝有其心,而夕效焉。且一時救敗之術,僅僅止於力之所及;而民之胥悅如是。則夫瞋目以視,謂吾民難治者,亦未之思也已。侯名夔,江西南豐人。元翰林學士文安公之族孫。以太學生來調,稱良主簿,多可紀者。
+玄朗光生墓碣 +張季翁墓碣+褚隱君墓碣
+贈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吳君墓碣+泗水何隱君墓碣+宣節婦墓碣
+王烈婦墓碣+曹節婦碑陰+張通參次室鈕孺人墓碣 玄朗光生墓碣
嗚呼!士之能自修飾,立功名於世以取富貴,世莫不稱述之,若是而以爲賢,不知此亦其外焉者耳。苟其中有不然,雖暴着於一時,而君子奚取焉?蓋昔孔子之門,其持己立身,不以小節而不閒,其論可謂嚴矣。而於虞仲、夷逸之徒,其人皆放於禮法之外,而孔子未嘗不深取之。蓋知其存於中者不苟然也。
昔吾亡友吳純甫,嘗稱玄朗之爲人。歷指平生之知交,而獨言玄朗有高行,多大節;以其在於隱微幽獨之間,而不可誦言於人者,此玄朗之所以爲賢,而人莫之知也。玄朗姓沈氏,諱金馬,字天行;後更諱世麟,字明用,而自號玄朗。少有俊才,爲文,率意口占而成。與吳純甫、周於岐同裏,並知名。三人者,相善也。於岐宦達,位至大理寺丞;玄朗、純甫,屢困於鄉闈。純甫晚乃得薦,其後一再試南宮,復不第以歿。然二人在學校中,名聲籍甚。太末方思道爲崑山令,自負海內文學之士,而於玄朗、純甫,深所推獎;然純甫後益矜奮,治名園,與其徒講學論文,邑之才俊多歸焉。
玄朗自放於酒,無日不醉,往往對人皆醉中語也。嘗持胡餅,獨往來山中。或時髽髻裸袒行於市。遇不可意,即大罵。家貧,從縣令乞貸,令亦笑與之。有郡推官迎延爲師,玄朗日與飲酒,不交一言。歲終謝去,瓶罌堆積滿庭。督學御史與之有故,檄令讀卷,玄朗不屑意,故爲妄言卻之,御史莫能致也。玄朗於書強記,其後絕不觀,而架上書數千卷,指謂純甫曰:「吾神遊其間矣。」其寄興清遠如此。
玄朗以嘉靖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卒,年四十有二。有子一人,曰大宗。玄朗之祖諱愚,字通理;其從祖諱魯,字誠學:兄弟皆有文名。葬在邑中馬鞍山。純甫一日與予過之。指曰:「此玄朗家墓也。異時古栢甚奇,常鬱郁蒼翠,以此代有文人。今忽枯萎,明用其不起矣!」已而果然。沈氏至今有仕者,獨玄朗負才氣以死,人猶謂之狂生雲。嘉靖某年月日,附葬於朱瀝原之祖塋。純甫曰:「我宜爲銘。」及純甫北上,大宗送之滸墅,泣以請。純甫許以南還,竟不果。於是大宗以屬之予。蓋又二十年,始爲之書於墓上,此純甫之意也。嗚呼!純甫其亦可謂深知玄朗者矣。
張季翁墓碣
古之言能孝者,生以致其養,死以致其哀而已。生以致其養,至於千鍾之奉,食飲饍羞百品味之物,以爲無加焉;然猶有啜菽飲水,可以盡其情者。死以致其哀,至於未綠龍輴題湊之室,以爲無加焉;然猶有斂手足還葬,蓬顆蔽冢,可以盡其情者。凡皆先王所以儘性命之理,順萬物之情,而使人得而爲之者也。若人之行善不善,不可以責諸其子。使爲人子務揚前人之善,而親之行不能皆善,則將有誣其親者矣。以不以概於禮,而禮之所得爲者,生養死哀盡之矣。雖然,此慮其親之有不善者也。人不能皆無不善,故不以責諸其子。若其父有善而不彰,是非其子之情也。然則禮不止於生養死哀而已矣。
餘識張季翁之子獻翼,嘗造其室,與之飲食,而未及見翁,然聞其賢久矣。先是季翁年六十,獻翼與其兄鳳翼,徵諸文土爲傳敘數十篇。餘聞之,疑季翁以生人之歡,而豫死者之事,於是盡終矣。季翁其不久乎!明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卒。然翁之行,卒賴諸文以顯。故以爲翁之子能盡於生養死哀之外者也。於是請餘碣其墓之左。夫諸作者詳矣,餘敢着其大略。
翁諱衝,字應和。其先濠州人,國初始佔名數於吳。數世爲富家。翁爲人孝友,以財讓其昆弟,刲股以療父疾。嘗遊燕還,受人寄千金,爲盜所掠。金主聞被盜,頗來訊。翁紿曰:「金皆在。」盡以己資償之,而卒不言。養寡姊,代其戶徭。翁好爲高髻小冠,短衣楚制,攜吳姬,度歌曲,爲蹴踘諸戲。常在吳城西山水間。人以少年輕俠目之,而其大節乃如此。至以師史之業,而好聚古書,爲子致千里客,蓋皆彬彬有文學矣。子即鳳翼、獻翼,皆太學生。燕翼,府學生。葬在塘灣百花山,實四十二年三月六日雲。
褚隱君墓碣
前史有孝友傳,餘嘗嘆之。世之善人君子,非其跡着於朝廷,莫可得見。王於巖壑草莽之中,沒沒者多矣。其得列於史,蓋百之一二也。若榆次褚隱君者,其孝友篤行,非其子進登於朝,與當世之君子游,亦何以稱焉?
隱君世家榆次東白一里,考諱礦,仁善好施,畜牧於沾之重輿山間。牛羊以谷量,人稱之爲東山翁。東山翁病且死,君籲天求代,賽禱山神祠,去其家數里所,十步一膜拜,見者憐之。又爲母持佛氏盂蘭經,十五年不輟唄誦,菓蔬有鮮,必進乃敢嘗。從父兩人無子,孝養之終身。已喪葬,立其祠。爲弟更娶後妻。及其避徭之旁縣,召還,分與之田宅。縣中有大役,吏請賄免。君曰:「吾有財,不佐縣官之急,而以私吏耶?」歲租必先入。里人化之,無敢逋者。人有病死,先嚐盜禾,爲田主所笞,遂誣以毆死。君率衆白於官,爲直其事。歲飢,山莊千石谷,皆以賑。饑民猶不逞,盜其窖中藏。其黨泄之。曰:「是不能忍飢而至是,不足問也。」然家自是乏。至人有求,必屈意赴之。平生重然諾,不與人分爭。田宅財物必讓,而布衣蔬食終其身。嘗自號善庵。
榆次張先生曰:「善庵孝友忠信,今時罕見。雖暫困,天將使之有後。」其後果然。娶李氏,繼娶秦氏,最後娶賈氏,皆有賢德。君以嘉靖三十六年八月日卒,年六十有一。葬於其縣之楊安祖塋之次。先二孺人祔。子男五人:針、錠、鈇、鉞、鏜。女一人,適杜庭元。鈇登嘉靖四十四年進士,在京師,具狀謁餘書其墓石。銘曰:在晉之遼,畇畇原隰。草莽廣薦,羊牛濈溼。有美伊人,仁服義襲。嶷嶷厥子,載觀其入。允矣國器,其究有立。前聞是追,公卿是爲。後將考始,其在於斯。
贈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吳君墓碣
嘉靖某年,天子曰:「福建邵武府推官梁之父翰,可贈文林郎邵武府推官。母李氏,贈孺人。」命翰林儒臣撰敕命。臣梁拜捧感泣,爲焚黃於墓。而先是墓石未具,梁升爲刑部山西司主事,於是始豎石於墓道。唯文林君之懿美,制詞所褒盡之矣。
君姓吳氏,諱翰,字某,世爲華亭人。君未有以顯於世,而幽潛之德,久而自光。率性履貞於草野之間,而遂得達於天子,而形於制詞,豈不謂之榮顯也?君之行,蓋非有求知於世,以徼爲善人之名,獨其性之所自得而已。而皆世人之所難爲者。
詩曰:「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子之於其母,孰無孝愛之心?而能敬爲難。君之母氏喪明,而孝養備至。有所譴責,叱令之跽,雖至竟日,母不命不起也。君之孝如此,制詞所謂「竭力盡歡」者無愧矣。
詩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難。雖有良朋。況也永嘆。」兄之於弟,孰無友于之念?而亦不能不自顧愛。君之弟詿誤有司,匿之他所,而身被搒掠;遂脫弟於難,而成就之,卒貢於禮部,爲郡文學。君之悌如此,制詞所謂「挺身急難」無愧矣。
詩曰:「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鄰,昏姻孔雲。」人必自裕,而可以及人。而君樂於施予,迎延賓客,瓶之罄矣,賑恤不倦。日闋無儲,尊酒不空。君之濟人愛客如此,制詞所謂「尚義樂施,履謙秉禮」無媿矣。
凡此皆人之所難,君又非好爲之,特其性然。推君之志,雖無聞於世,亦非其意之所及。而天之報之,遂有賢子。政行於郡邑,名著於本朝,所謂立身揚名,於君爲不朽矣。餘與君之子爲三十年交,因知之詳,遂不辭其請而書之。其世次生卒別有載,茲不具雲。
泗水何隱君墓碣
何氏,世居魯泗水。君諱珍,字伯荊。高大父清,曾大父名,大父聰。聰三子,瑄、璠,其季即君也。世修學,不仕,則去爲耕農。伯兄爲令長子,而君與仲居田。初,縣舉君有德,爲亭長,督鄉賦。賦入而人不告病,令旌其能,以鼓吹、餼牽、絳帛、金簇花,再至門犒之。後爲鄉飲酒賓者十有九年。嘉靖四十一年正月某日,無病,年若干而卒。將卒,告其子凌霄曰:「汝兄弟三人,今唯汝存。又學問孝養我。至於今獲考終,吾懼重累汝。吾死三月,即返我玄宅。毋久殯,且怛化。」凌霄如其言,三月而葬之某鄉之先兆。娶楊氏,嘉靖二十年十一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慈和祇肅,能助君爲家。先君而葬,實合葬。三子,凌漢,次即陵霄;又次凌雲,蚤亡。二女,適張某、毛某。庶子凌鬥。三女,適陳某、喬某,其一未行。凌漢子學,凌霄子問,凌雲子慮。
陵霄初倅雲中,以行能高,徙倅魏郡,今大名。而餘官邢,邢、魏兩郡之守倅數往來也,故餘善凌霄。又嘗同有事京師,旦暮會闕下。因爲餘言其先人葬時,不及埋銘。按令得以品官樹碣其墓,因拜請爲碣銘。餘諾而未果。及是,歲將終矣,自大名遣人如京師來請。銘曰:孰智而趨,山窮水殊,舟浮而馬馳?孰愚而居,耕農釣漁,生而壯而耆?終身不出孔子之鄉;銘以揭之,此古三老之良。
宣節婦墓碣
節婦姓宣氏,蘇州嘉定人。同知日?永之孫,濮州通判效賢之女也。節婦少有異質。生數年,濮州病,侍立牀下,終夜不去。如是者數日,人以爲奇。
及爲張樹田妻,樹田與同裏沈師道友善。師道妻孫氏,夫婦相愛,而樹田暴戾無人理。節婦歸且父母,父母對之泣。節婦曰:「此不足以傷父母,兒自是命也。」樹田病,節婦進藥,樹田泛之,罵曰:「若毒我乎?」節婦飲泣而退。及樹田死,節婦被髮號踊。人初見樹田狂虐,皆爲不堪;比死,則皆以爲喜。而節婦哭之極哀,非衆所儗也。是時沈師道亦死。孫氏與節婦,兩人志意相憐,數遣女奴往來。比孫氏送夫喪,過河下,因求見節婦,以死相要。頃之,同日自縊。節婦有救之,復甦。而孫烈婦竟死。其後三年,父母謀嫁之。節婦見其家竊竊私語,覺其意。登樓自縊。時嘉靖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年二十五。
予友李瀚,好義之士。每談節婦事,慨然嘆息。至是與節婦之弟應揖,請書其墓上之石。
夫捐軀狥義之士,求之於天下,少矣。嘉定在吳郡東邊海上,非大都之會,數年間,女子死節者四人:甘氏、孫氏、張氏、宣氏。張氏得禍最烈,予嘗爲記其事。若宣氏,蓋又人所難者。銘曰:
沉沉幽谷,不見日光。葵藿生之,日向嚴霜。彼童之狂,以爲存亡。綠衣、終風,自古所傷。生雖不辰,有此銘章。
王烈婦墓碣
餘生長海濱,足跡不及於天下。然所見鄉曲之女子死其夫者數十人,皆得其事而紀述之。然天下嘗有變矣,大吏之死,僅一二見。天地之氣,豈獨偏於女婦?蓋世之君子不當其事,而當其事或非其人,故無由而見焉。
嘉靖三十三年,倭夷入寇。餘所居安亭,有一女子自東南來奔。衣結束甚牢固。賊逐之至一佛舍,欲污之,不可得。乃剖其腹,腸胃流出。里人爲藁葬北原上。竟不知其姓名。餘欲爲之志其墓,而未及也。至如王烈婦之死,在姻親之間,今二十年而無一言以紀之。至是,其弟執禮始請書以勒石其墓。
蓋烈婦之夫周鎰蚤死,遺二孤。已而皆病疹。長者七歲而死,幼者疹愈矣,復病。病又經年,爲之廢寢食,百方求瘳之,不可得,亦七歲而死。烈婦於是自縊也。嗚呼,豈不悲哉!執禮稱:「其在室,好觀古書。父謁選卒於京師,姊每哭之,聞者莫不悽然淚下。平時撫教執禮甚至。妹嫁而恥其姑之行,不肯執婦禮;一日姊妹相聚,語及之。姊曰:『妹過矣。曷若盡孝,使之自媿而不爲也?』又言:『他人於死生之際誠難,姊於是直視之甚輕。』蓋未嘗經意也。」真可謂赴死如歸者矣。
周鎰父諱土,工部都水司主事。祖諱燁,封監察御史,太倉人。烈婦父諱可大,太學生。祖譁秩,雲南右市政使,崑山人。其卒以嘉靖十八年十月初四日。年二十有七。葬在雙鳳裏吳墟之原。
其明年,太倉州守上其事於巡按監察御史。奏下禮部,旌其閭。國家依古格,旌表高其外門,門安綽楔,左右建臺,高一丈二尺,廣狹方正稱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人之過者有所觀法。不然者,以爲恥。所以扶翊世教,其意遠矣。會水部君卒,其家寢其事,未有舉者。而鎰又不置嗣。執禮時時夢見烈婦,攜其兒或長者,或幼者。蓋其精爽不亡雲。
曹節婦碑陰
長洲蘇寶之姑,始年十八,嫁曹君綬。二十七,夫亡。寡居四十九年,以嘉靖庚子卒,春秋七十五。亡子女。寶以甲寅十二月二十四日,葬於長洲縣戴墟妍字圩之原。予爲題其墓曰:「曹綬妻蘇氏貞節之墓。」
寶又請書其碑陰,曰:「吾姑未死前三年,吾臥病。姑來視病。寶見姑老矣。因語及平生,歔欷曰:『男子壯年,何憂疾苦?今老且死。女不可不爲吾計!吾死,慎勿葬我曹氏墓。曹氏墓迫隘。自夫死後,其宗娃率火瘞,散漫荒莽間,遙遙五十年,不復知夫處矣。苟廁諸累累間,殆與誰比?去此一里所,有界浦。其水清潔,死必燔我,揚灰浦中,令吾骨與此水同其清也。』寶是以營茲新兆,蓋今十有二年而克成。」噫,可悲也已!
詩云:「谷則異室,死則同穴。」傳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來,未之有改也。」「衛人之祔也,離之;魯人之祔也,合之。」孔子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及孔子母死,殯於五父之衢。鄹人挽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焉。夫孔子之慎於葬母也如此,使無挽父之母,必不敢於防山。雖從古禮,其可也。蘇氏蓋得之矣。
自古女子,不幸失其所天,能守禮義,不見侵犯,見於史傳者不少。然必待備述其平日閨閫之素,而後其節始着。若寶之稱其姑,一言而已。要之與古易簀結纓,何以異哉?嗟夫!五十年高風勁節,可以想見;千載之下,當知其人其骨,與此水同其清也。因表着之。
張通參次室鈕孺人墓碣
孺人姓鈕氏,其先淮陰人,父客吳中,始爲吳人,公諱寰,通政司右參議。其考諱安甫,祁州知州,封刑部員外郎。張氏世以科名顯於世。其最著者,二張先生,皆無子。祁州府君惟生公一子。而公元配王宜人,年逾三十,未有子,府君以爲憂,遂爲公取孺人,時年十五。其後四年,年十九,生子桓慕。其後諸娣更生子,乃有丈夫子四人。府君以爲螽斯之祥,兆於孺人,大加愛之。在尚書刑部,孺人留居家。爲其子延師,夜則篝燈紡績,躬督課之。比公歸,恆慕已壯大,問學有成矣。
初,府君性高曠。到官,輒自劾免歸。而公宦亦不遂。而父子皆好遊名山水,不問家事。孺人獨勤於治生,故於祭祀、婚喪、飲酒、伏臘之費,不至乏絕。公常出遊,一歲中,還家率不過一二月。諸子更供養。至孺人所,尤歡。孺人爲人婉順,於姑若諸娣間,孝友無間。其治生纖嗇,而不信因果之說。吳俗尼巫【巫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往往出入人家,孺人絕不與通。臨終,言不他及。獨諄諄戒其子,不得令男子與含殮而已。卒年五十有九,時嘉靖壬戌也。以卒之明年,祔於縣東南??甲川鄉橫塘之先塋。
蓋古之女子,不幸而爲側室,而其賢德終不可泯者,如小星之「寔命不猶」,歸妹之「以恆相承」,聖人皆書之於經。惟張氏世有文學,二張先生之沒,郡中名士劉欽謨、楊君謙爲之表志,至於今傳之。恆慕愛尚文雅,有先世之風,不忍其賢母之沒沒於後世,既勒銘幽堂,又請於予,爲立石墓道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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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五 行 狀
吳純甫行狀
先生性吳氏,諱中英,字純甫。其先不知其所始,曾祖傑,自太倉來徙崑山。祖璇,父麒,母孫氏。
先生生而奇穎,好讀書。父爲致書千卷,恣其所欲觀。裏中有黃應龍先生,名能古文。先生師事之,日往候其門。黃公奇先生,留與語。貧不能具飯,與啜粥,語必竟日還。先生以故無所不觀,而其古文得於黃公者爲多。先生童髻入鄉校,御史愛其文,封所試卷,檄示有司。他御史至,悉第先生高等。開化方豪來爲縣,縣有重役,召先生父。先生以書謁方侯,侯方少年,自謂有文學,莫可當意。得書,以爲奇,引與遊,甚歡。其後方侯徙官四方,見所知識至吳中者,必以先生名告之。
然先生意氣自負,豪爽不拘小節。父卒,遺其貲甚厚。先生按籍,視所假貸不能償者,焚其券。好六博、擊球、聲音、婦人,擁妓女,彈琵琶,歌謳自隨,數其家千金。久之,乃更折節自矜飾,顧不屑爲齷齪小儒。篤煙孝友,急人之難,大義落落,人莫敢以利動。令有迎館先生者,欲有所贈遺,見先生,竟莫能出一梧。先生之弟,嘗以事置對,令閱其姓名,疑問之,乃先生弟。先生不自言也。與其徒考古論學,庭宇灑掃潔清,圖史盈幾,觴酒相對,劇談不休。雖先儒有已成說,必反覆其所以,不爲苟同。後生有一善,忻然如己出,亟爲稱揚。裏中人聞之,輒曰:「吳先生得無妄言耶?某某者皆稚子,何知也?」然往往一二年即登第去,或能自建立,知名當世。而吳先生年老猶爲諸生,進趨學宮,揖讓博士前,無慍色。
年四十四,始爲南都舉人。先生益厭世事,營城東地,藝橘千株,市鬻財自給。日閉門,不復有所往還,令兒女環侍幾傍,誦詩而已。少時所喜詩文,絕不爲,曰:「六經聖人之文,亦不過明此心之理。與其得於心者,則六經有不必盡求也。如今世之文,何如哉?」
嘉靖戊戌,試禮部,不第。還至淮,先生故有腹疾,至是疾作,及家二日而卒。是歲四月某日也。距其生弘治戊申月日,得年五十有一。娶陸氏,蚤卒,無子。側室某氏,生子男一人,原長。女三人,長適工部主事陸師道,其次皆許聘。予於先生,相知爲深。十年前,嘗語予曰:「子將來不忘夷吾、鮑子之義,吾老死,不患無聞於後矣。」於是先生弟中材使予爲狀,不可以辭。嗚呼!先生不用於世,予所論次大略,其志意可考而知焉。
李南樓行狀
學府君諱玉,字廷佩,號南樓。祖某,父某,妣某氏。娶杜氏,生一子,曰憲卿,鄉進士。孫男女若干。生於成化丙午月日,卒於嘉靖乙未月日,享年五十。憲卿卜以卒之年月日,葬幹新阡。先期,衰絰踵門而告餘曰:「不肖不敢沒先君之行,將欲稍加撰次,求銘於裏之長者。而哀荒無緒,每一舉筆,摧心裂腸,欲作復止。見吾子習太史公之書,願假手於子,吾子弗吾拒也。將爲子言其略,子其文之。求賁先君於地下,惟吾子焉賴!」餘唯唯,不敢辭。
憲卿嗚咽流涕泣曰:「吾李氏居崑山之羅巷村百餘年矣。家世業農,未有顯者。先祖質庵生四子,先君最少。贅城中杜氏。學書,不就,爲縣掾【掾 原刻誤作「椽」,依大全集校改。】
,亡何,謝去。家居垂三十年,專以不肖爲念。延致師友,惟力所及。見邑中豪俊與俱,即大喜。即不肖所與遊稍不勝,終不懌。不肖素孱弱多病,心獨憐之,而口不言。爲人忠實無他腸。與人交,洞見底裏,審取重諾,尤好面折人過。先祖考妣居伯父所,時時徒走出城,往省之。或輿迎至家。值宴會,有不與,必悽然不樂。比其沒也,斂葬之具,靡不悉心營辦。所授田宅,盡以與諸父,曰:『生,吾不得盡其養;沒,吾何忍受其產耶?且諸兄貧,亦自應得耳。』嘗掌區稅,不忍於斗概間取圭撮之羨。寧自受累,乃其心所樂也。今年春,忽病作,意頗自危。而不肖尚阻水清源,未即歸也。心懸,謂:『吾子未至,病未即愈,旦暮見吾子來,吾念已慰,病當去五六矣;因是令遍訪醫藥,不至爲痼疾也。』詎意延緩踰時,病與日積。五月十日,不肖方抵家,色已非舊歲人矣。亟往郡中謁醫,已不可起矣,嗚啼痛哉!先君以不肖之故,聊欲營樹產業,俾不肖無所顧於衣食,屹不自暇逸。今日不肖獲上進,冀少息肩,而背棄矣。嗚呼!吾與子言若是者,吾悲而弗詳也。」
餘聞而傷之。餘始與憲卿遊,見其丰儀俊清,衣裳整潔,皎然不染坋埃。時相過從,談笑竟日,醴膳豐嘉,不索而具,憲卿一無所經意。乃知府君所以縱其子游學如此。俗今以學生得雋者,謂之有成。憲卿以去歲發解南都,府君及見其成,亦足慰矣。抑其種之之勤,獲 【獲 原刻作「獲」。】
其實而不及於食,可悲也已!餘惡夫世之撰事者弗核,故弗敢損益於憲卿之言,俾銘者考焉。
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狀曾祖茂。祖聰,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贈承德郎、吏部驗封司主事,再贈奉政大夫、吏部驗封司郎中,三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諱憲卿,字廉甫。世居蘇州崑山之羅巷村,以耕農爲業;通議始入居縣坊。獨生公一子,令從博士學。山陰蕭御史鳴鳳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貴,吾無事閱其卷矣。」先輩吳中英有知人鑑,每稱之以爲瑚璉之器。公雅自修飭,好交名俊,視庸輩不屑也。舉應天鄉試,試禮部,不第。丁通議憂。服闋,再試中式,賜進士出身。明年,選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歷遷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懷其恩。
居九年,冢宰鄞聞公、奉新宋公,皆當世名卿,鹹賞識之。升江西布政司左參議。江右田土不相懸,而稅入多寡殊絕。如南昌、新建二縣,僅百里,多山湖,稅糧十六萬。廣信縣六,贛州縣十,糧皆六萬。南安四縣,糧二萬。三郡二十縣之糧,不及兩縣。巡撫傅都御史議均之。公在糧儲道,爲法均派折衷,最爲簡易。蓋國初以次削平潛僞,田賦往往因其舊貫。論者謂蘇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吳賦十倍淮陰;松江二縣,糧與畿內八府百十七縣埒:其不均如此。吳郡異時嘗均田,而均止於一郡,且破壞兩稅,陰有增羨,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
升山東按察司副使,兵備臨清。先是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薄京城,又數聲言從井陘回入掠臨清。臨清綰漕道,商賈所湊,人情恇懼,公處之宴然。或爲公地,欲移任。公曰:「詎至於此?」境上屯兵數萬,調度有方,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亦竟不至。師尚詔反河南,至五河,兵敗散,獨與數騎走莘縣,擒獲之。在鎮三年,商民稱其簡靜。甌寧李尚書自吏部罷還,所過頗懈慢。公勞送,禮有加。李公甚喜,嘆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識其人。」會召還,即日薦升湖廣布政司右參政。
景王封在漢東,未之國,詔命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祾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尋擢巡撫湖廣右僉都御史。奏水災,乞蠲貸。親行鄂渚、雲夢間,拊循之。東南用兵御日本,軍府檄至,調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鎮溪、大刺土兵三萬二千,所過牢廩無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調。且無益,徒糜糧廩。其後土兵還,輒掠內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閱,悉途歸鄉里。顯陵大水,沖壞二紅門黃河便橋。而故邸龍飛、慶雲宮殿多隳撓。奏加修理,建立元佑宮碑亭。是時奉天殿災,敕命大臣開府江陵,總督湖廣、川貴採辦大木。工部劉侍郎方受命,以憂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
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廟,而西宛穆清之居,歲有興造,頗寫蜀、荊之材。公至,則近水無復峻幹。乃行巴、庸、僰道,轉荊、嶽,至東南川,往來督責,鉤之荒裔中。於是萬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宮,舊制瓌瑰,於永樂金柱圍長,終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張國珍、李佑,副使張正和、盧孝達,各該守巡參政遊震得、副使周鎬、僉事於錦,先後深入永順、卯峒、梭梭江;參政徐霈、僉事崔都入容美;副使黃宗器入施州、金峒;參政靳學顏入永寧、迤東、蘭州、儒溪;副使劉斯潔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策入烏蒙;參政繆文龍入播州、真州、酉陽;僉事吳仲禮入永寧、迤西、落洪、班鳩井、鎮雄;程嗣功入龍州;參政張定入銅仁、省溪;參議王童光入赤水、猴峒;僉事顧炳入思南、潮底;王集入永寧、順崖。而湖廣巡撫右僉都御史趙炳燃,巡按御史吳百朋各先後親歷荊、嶽、辰、常。四川巡撫右副都御史黃光升歷敘、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歷邛、雅。貴州巡撫右副都御史高翀歷思、石、鎮、黎。巡按御史朱賢歷永寧、赤水。臣自趨涪州,六月上瀘、敘。而巨材所生,必於深林窮壑、祟岡絕箐、人跡不到之地,經數百年而後至合抱,又鮮不空灌。昔尚書宋禮及近時尚書樊繼祖、侍郎潘鑑,採得逾尋丈者數株而已。今三省見採丈圍以上楠杉二千餘,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視前亦已超絕矣。第所派長巨非常,故圍圓難合。臣奉命初,恐搜索未徧。今則深入窮搜,知不可得。而先年營建,亦必別有所處。伏望皇上敕下該部計議,量材取用,庶臣等專心採辦,而大工早集矣。」
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後木亦益出。自江、淮至於京師,??渒筏相接。而天子猶以皇祖時,殿災後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載,欲待得巨材,故殿建未有期,而西工驟興。漕下之木,多取以爲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無有休息期。大臣以爲言,天子亦自憐之。將作大匠又能規削膠附,極般、爾之巧,而見材度已足用。公懇乞興工罷採,以休荊、蜀民。使者相望於道,詞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從之。考卜興工有日矣。其後漕數比先所下,多有奇羨。凡得木一萬一幹二百八十九章。公上最,推功於三巡撫,下至小官,莫不錄其勞。今不載。
獨載其所奏兩司涉歷採取之地曰:「四川守巡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鎮雄、烏蒙之木,龍州、藺州之木。湖廣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順、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購木於九嶷;荊南購木於陝西階州;武昌、漢陽、黃州購木於施州、永順;貴州則於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寧、順崖;其南出雲南金沙江雲。」大抵荊楚雖廣,山木少,採伐險遠,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披亂灘,迂迴千里。貴陽窮險,山嶺深峭,由川辰大河以達城陵磯。蜀山懸隔千里,排巖批谷,灘急漩險,經時歷月,始達會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蘢,與虺蛇虎豹錯行。萬人邪許,摧軋崩崒,鳥獸哀鳴,震天岋地。蓋出入百蠻之中,窮南紀之地,其艱如此。故附着之,俾後有考焉。菖稱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隴西多材木,故叢臺、阿房、建章、朝陽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營汴新宮,採青峯山巨木,猶以爲漢、唐之所不能致。公乃獲之山童木遁之時,發天地之藏,助成國家億萬年之丕圖,其勤至矣。是歲冬,徵還內臺。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請告。病益侵,乞還鄉。天子許之。行至東平安山驛而斃。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
公仕宦二十餘年,未嘗一日居家。山東獲賊,湖廣營造,東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綺之賜。而提督採運之擢,旨從中下,蓋上所自簡也。祖考妣皆受誥贈。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養,世以爲榮。公事太淑人孝謹。每巡行,日遣人問安。還,輒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請者數,太淑人不得已,爲之進羞膳。
平生未嘗言人過,其所敬愛,與之甚親。至其所不屑,然亦無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遲至。公問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無馬騎。」故事,臺所使吏廩食與馬,爲荊州奪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復問。周太僕還自滇南,公不出候,蓋不知也。周公,鄉里前輩,以禮相責誚。公置酒仲宣樓,深自遜謝而已。
爲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鮮好,及貴,益稱其志。至京師,大學士嚴公迎謂之曰:「公不獨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儀朝廷矣。」所居官,廉潔不苛。採辦銀無慮數百萬,先時堆積堂中,公絕不使入臺門。第貯荊州府,募召商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賞購過當,人皆懷之。故總督三年,地窮邊裔,而民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不驚。以是爲難。是歲,奉天殿文武樓告成。上制名曰皇極殿,門曰皇極門。而西宮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敘任事者之勞績,而公不逮矣。
娶顧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國子生;延節、延芳、延英、延實,縣學生。女四:適孟紹顏、管夢周、王世訓,其一尚幼。孫男七:世彥、官生、世良、世顯、世達,餘未名。孫女六。餘與公少相知,諸子來請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遺文字,參以所見聞,稍加論次,上之史館。謹狀。
敕封文林郎分宜縣知縣前同州判官許君行狀
君姓許氏,諱志學,字遜卿。其先蘇州之嘉定人;諱慶賜者,爲崑山魏氏館甥,遂爲崑山人。子文衡,文衡生琮,其季曰瓚。琮子翊,承事郎;瓚子翀,羽林衛經歷,平定州同知。承事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馴象所吏目,君之考也。
自慶賜始遷,再世而有兄弟數人,勤於治生,多蓄藏。延禮耆儒沈同庵先生於家塾,以教諸子。當是時,葉文莊公、張憲副和、張參政穆、沈憲副訥,一時名賢,皆往來其家。故許氏富而子孫多在衣冠之列。君少勤學強記,善爲文詞。登仕蓋晚而得子,憐愛之,故用貲升爲太學生。六館之士推鑲焉。累舉不第,以上舍選爲同州判官。六年,凡署州縣事五:同州、夏陽、臨晉、徵、重泉。同州以守缺,其餘諸縣,即令去,必以君攝。士大大皆爲文紀之曰:「承上使下,悉有成度;奸軌壹跡,境內肅清;不於分外徵索以阿上官意。修黌舍,勵學者。」此朝邑之所紀者也。「釐前秕政,革浮靡,絕苞苴,儲廩給足,傅爰精明。修啓聖名宦祠」,此蒲城之所紀者也。
今世州縣官,悉簡自天朝。唯權攝則監司得自用,類前世之辟舉者。故或其人不稱,必不以攝;或少試之,旋即牒去。君之署篆,至於四五,可以知其選矣。其子給事君言,今重泉、臨晉間,民有肖像而拜祀者。又言,溪田馬公、苑洛韓公,皆關中名士,每見君,未嘗不加敬也。
既解官,則治亭圃於先塋之側而居之。歲時食新,先以奉親。然後敢嘗。與人交,不設城府;然不能容人過惡,然亦往往寡合。令有科徭及君家,君自以嘗任州縣爲七品官,與爭論無所詘。令欲重因之,會給事發解報至,以故得免。君始爲太學生遊間,及官同州沙苑,登覽華山之勝,甚自樂也。至爲鄉社會,飲酒笑謔無虛日。吳中田土沃饒,然賦稅重而俗淫侈,故罕有百年富室。雖爲大官,家不一二世輒敗。許氏自國初至今,居邑之柴巷無改也。有屋廬之美,田園市肆之人。又以詩、書紹續,及給事君而貴顯。
初,給事令分宜,已敕封如其官。及是人方賀君將更有加封之命,而不幸已矣。君卒於嘉靖己未年六月初六日,得年六十有三。娶錢氏,封太孺人。子男一人,從龍,戶科給事中。女一人,適張必顯。孫男一人,汝愚,太學生。女二人。曾孫男女二人。
有光高大父時,已與君家交好,見家中文字有顧惟誠、許鵬遠者,鵬遠即承事君。而惟誠者,太保顧文康父也。高大父是以與兩家締姻。而大父與登仕君,又皆高年爲社會。而君與家君又同社,社中君最年少。癸丑之歲,給事同餘北上,道中聯轡。嘗以登仕年老爲憂念,意獨謂君壯盛未艾也。而登仕卒裁踰六年,君亦卒,僅止於中壽。給事是以痛恨焉,亟圖所以不朽者。以予知其家世,因頗採示馮翊之政,俾次其大略,存之家乘。他日墓隧銘志之文詞,史館推封之制草,庶於斯有徵雲。【按夏陽今韓城,臨晉今朝邑,徵今澄城,重泉今蒲城,皆同州屬縣。而同州,漢左馮翊也。此文於總敘歷署縣篆處,用古名。後朝邑之所紀,蒲城之所紀,則用今名。而仍雲臨晉、重泉間肖像祀之,辭甚明白。後又言馮翊之政,則同州及諸屬縣皆在內。地名古今互見,文章家常事。常熟本因不得其解,遂將總序諸縣及二邑之所紀九十餘字盡刪之,文字頓減精采。錢宗伯不選,當以此故。今從崑山本,仍存之。崑山本歷敘諸縣中有合陽,今按上言署州縣事五,則夏陽以下四縣並同州是也。若加合陽,則六矣。況他縣皆用古名,獨合陽是今縣名,亦無此敘法,故斷以爲衍文而去之。莊識。 】
封中憲大夫興化府知府周公行狀公姓周氏,諱書,字存中。其先汴人。宋靖康末,扈蹕臨安。至貴一公,始家崑山之吳家橋。貴一生思聰;思聰生士賢;士賢生顯;顯生明,是爲耕樂翁,有行誼,學士吳文定公銘其墓曰「剛直君子」。生四子:長諱璇,是爲樂清翁;次諱璣,諱玉,諱衡。衡,太學生。家世孝弟力田,至太學,始用儒雅登上舍。然兄弟並以貲雄鄉里。吳家橋在邑南千墩浦上。直橋並小溪以東,獨周氏兄弟居之;殆成聚落,無他族。其南惟有晏翁雲。
樂清生四子,公其季也。母張氏。公甫冠,爲晏翁壻。雖在賓館,猶東西家也。每入定省,父母以其出壻,憐愛之,至則喜見顏色。少有志於學,爲博士弟子,益自砥礪。以病,不克卒業。其病痰喘,竟歲不愈。即愈,月復繼作。然性孝友恭謹,不以病廢禮。居母張碩人之憂,號毀骨立;諸兒爲之勸解,哭愈哀。惟見相隨擗踊,則稍慰,曰:「兒能助吾哀。」自是病日益深。樂清晚得末疾,不能行,又時時欲行。公旦夕扶掖,令諸兒讀書於傍,以更代。樂清謂能將迎其意,喜曰:「吾有子有孫,死不恨矣。」兄弟友愛甚篤,不忍一日相離。仲兄嘗病脹,輿舁至家,晨夕不去側,湯藥必躬調以進。其它內外宗黨,待之曲有恩禮。見耆年,特如敬讓。人有犯,輒自反,曰:「吾其有以召之也?」置不與較。自爲博士弟子不遂,居常悒悒。故尤勤於教子,延師禮費不少靳;而規範之嚴,諸子循循,未嘗識人間佻宕之習。仲子憲副君,自束髮至於貴顯,所至必與天下知名之士遊。而居官律已,當世士大夫稱之。繄公之教也。其爲興化知府,政成上計,得貤封如其官。金緋輝煌,然惴惴不敢當。自憲副君起進士,出守郡,至持憲節,專制海南,積官十餘年,依然故廬,無一瓦一椽之增焉。仲兄之歿也,公已步,力疾往哭甚哀,公自是遂不復起矣。
恭人性晏氏,父諱安,母趙氏。性端重,寡言笑。與公伉儷五十年,相敬如一日。公自壯歲嬰病,迄於壽考,左右調護之功爲多。諸子自幼學時,公出外,即爲標識書額,自督課之。其勤儉出於天性,至貴,紡績未嘗釋手。宴翁蚤世,諸孤累累皆庶出,恭人相其母,撫之極有恩。晏家業日圮,趙母生養死葬,悉出恭人。又與公謀,置田守翁夫婦家,春秋祀焉。公生於成化壬寅六月六日,卒於嘉靖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得年六十六。恭人生於成化甲辰六月二十七日,卒於嘉靖丁未閏九月十一日,得年六十四。子男四:大倫,太學生;大禮,即憲副君;大賓,大器。女二,適姚舜卿、凌天惠。孫男女十五人。
初,憲副君之在興化也,數遣人迎養。公與恭人相謂曰:「居官以潔己愛民爲本,至彼,有甘旨之累。且往來輿馬,皆民力也。魚羹脫粟,田中獨不能自具耶?」遂堅卻不往。及誥封命下,憲副君即馳疏於朝,乞恩歸養。其略雲:「自守郡以來,感激聖恩,未嘗不矢心勵行,以圖報效於萬一。不意構成疾病,雖勉強備位,而精神消耗,日不能支。伏念臣之父母,皆年踰六十,亦時患病。相去二千餘里,山海阻隔,音問不通。誠恐旦暮客死,重貽無窮之恨。臣嘗以是具達,而巡按御史等仰體朝廷用人之意,慰留調治,遷延至今。臣憂思愈甚,乃不得已昧死哀鳴於闕下。臣竊惟爲國忘家,人臣之道,而亦臣生平之所自誓也。然病廢無用於時,則聽其偃仰於父母之旁,以親旦夕之養,皆國家教人以孝之道。況若臣病即死,則鞠躬盡瘁,臣之分願已畢。若乃反覆淹綿,坐靡廩餼,臣罪盆深,亦非朝廷用人之意矣。伏望陛下俯祭微臣,敕下吏部,容臣致仕。幸不即填溝壑,則扶杖進履之年,皆歌詠太平之日也。」疏奏,朝廷勉留之。尋有廣南之命,不欲行,公與恭人強之上道。甫視事,而恭人之訃至。蓋三月之間,再涉鯨波望國,而公之訃又至,憲副君以是自傷雲。
有光之先妣,與公同祖,不幸蚤逝。嘗念少時之母家,羣從諸舅,每見輒哀憐慰藉,爲談先妣生平,相與淚下。至今使人有慼慼渭陽之感。而憲副君又同學相知愛,故以公、恭人之遺事,使予論次。因謂憲副君既以卓然有立於世,而推周氏之淳德,淵源蓋有所本,以附之家乘雲。【按周憲副告病疏,情詞懇惻,有李令伯之風。且憲副高堂白首,萬里遠宦,兩聞家訃,負痛終天。特載其告病疏,以見哀懇不允,不獲已而赴任,非以宦情奪其孝思者也。常熟本盡削之,殊失作者之意。崑山本刪繁從簡,頗存梗槩,今從之。然觀鈔本,刪者不類太僕親筆。復古堂刻,與鈔本元稿同,今仍錄於左。其略曰:「自守郡以來,感激聖恩,未嘗不矢心勵行,竭力保命,以圖報效於萬一。夫何福過災生,構成嘔逆病症。每對飡,即作嘔流沫。盡日所食粥飯,不過一甌。外雖勉強作人步語,而精神消耗,日不能支。伏念臣父年已六十有五,臣母亦六十有三,俱時常患病,不能同赴任所。原籍相去二千餘里,山海阻隔,音問經年不通。誠恐旦暮客死,重貽父母無窮之恨。巨屢將情具達巡按御史,並所轄布按二司,守巡等道,俱蒙察臣患病是實。但各仰體朝廷用人之至意,俯責臣子守土之常經,俱美詞慰留,冀臣調治痊可之日,仍前圖報,未蒙轉奏,遷延至今。臣憂患愈甚,疾病癒深。乃不得已,昧死哀鳴於闕下。臣竊惟爲國忘家,人臣之道,而亦臣生平自誓之初心也。然病廢無用於時,則聽其偃仰咿嚶於父母之旁,以親旦夕之養,獨非國家教人以孝者乎?況若臣病即死,則鞠躬盡瘁,臣之分願已畢。若乃反往淹綿,坐靡廩餼,臣罪益深,而於朝廷用人以安土地之意,亦大拂矣。伏望陛下俯察微臣烏烏私情,實出中悃,敕下吏部,容臣致仕。幸不即填溝壑,則扶杖進履之年,皆歌詠太平之日也。」此文錢宗伯汰之,今仍存。莊識。 】
魏誠甫行狀
嗚呼!予娶於誠甫之女弟,而知誠甫爲深。孰謂誠甫之賢,而止於此。蓋誠甫之病久矣。自吾妻來歸,或時道其兄,輒憂其不久,至於零涕。既而吾妻死八年,誠甫諸從昆弟三人,皆壯健無疾,皆死,而後誠甫乃死;於誠甫爲幸。然以誠甫之賢,天不宜病之,又竟死,可悲也。
誠甫諱希明,姓魏氏,世爲蘇州人。始居長洲,後稍徙崑山之真義裏。曾大父諱鍾,大父諱壁,以力穡致富,甲於縣中。是生吾舅光祿典簿,而誠甫之世父太常公,以進士起家,爲當代名儒。
誠甫爲人,少而精悍,有所爲,發於其心,不可撓。其少時頗恣睢,莫能制也。已而聞太常之訓。忽焉有感,遂砥礪於學,以禮自匡飭。是時誠甫爲縣學弟子員,與其輩四五人,晨趨學舍。四五人者,常自爲羣,皆褒衣大帶,規行矩步,端拱而立。博士諸生威目異之。或前戲侮,誠甫不爲動。每行市中,童兒夾道譁然,而誠甫端拱自若也。誠甫生平無子弟之好,獨購書數千卷,及古法書名畫,苟欲得之,輒費不貲。其樂善慕義,常忻忻焉。以故郡中名士,多喜與誠甫交。每之郡,從之遊者,率文學儒雅之流也。去其家數里,地名高墟,誠甫樂其幽勝,築別業焉。枝山祝允明作高墟賦,以着其志。誠甫補太學生,三試京闈不第,以病自廢。居家,猶日裒聚圖史。予時就誠甫宿,誠甫蚤起,移置紛然。予臥視之,笑其不自閒。誠甫亦顧予而笑,然莫能已也。雖病,對人飲食言語如平時。客至,出所藏翻閱,比罷去,未嘗有倦容。終已不改其所好。至於生產聚畜,絕不膺於心。固承藉祖父,亦其性有以然也。
誠甫卒於嘉靖十九年十二月乙酉,年三十九。娶龔氏,裕州守天然之女。子男二人:長大順,太學生;次大化。女一人。孫男一人。
先妣事略先批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來歸。踰年,生女淑靜。淑靜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殤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踰年,生有尚,姙十二月;踰年,生淑順;一歲,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收顰蹙顧諸婢曰:「吾爲多子苦。」老嫗以杯水盛二螺進,曰:「飲此,後姙不數矣。」孺人舉之盡,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爲母寢也,傷哉!於是家人延畫工畫,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以二子宵母也。
孺人諱桂。外曾祖諱明,外祖諱行,太學生。母何氏。世居吳家橋,去縣城東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橋並小港以東,居人環聚,盡周氏也。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敦尚簡實,與人姁姁說村中語,見子弟甥侄,無不愛。孺人之吳家橋,則治木綿,入城則緝纑,燈火熒熒,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孺人不憂米鹽,乃勞苦若不謀夕。冬月壚火炭屑,使婢子爲團,累累暴階下。室靡棄物,家無閒人。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紉綴不輟,戶內灑然。遇僮奴有恩。雖至棰楚,皆不忍有後言。吳家橋歲致魚蟹餅餌,率人人得食。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皆喜。
有光七歲,與從兄有嘉入學,每陰風細雨,從兄輒留。有光意戀戀,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覺寢,促有光闇誦孝經,即熟讀無一字齟齬,乃喜。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歸顧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與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歸王三接,孺人所許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補學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婦,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撫愛之,益念孺人,中夜與其婦泣,追惟一二,彷佛如昨,餘則茫然矣。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
請敕命事略
先人諱正,世爲吳中着姓。先曾祖諱鳳,中成化甲午鄉試,選調兗州城武縣知縣。先祖諱紳,縣學生,爲太常卿夏日?永之孫壻。日?永以文學爲一時名臣。詩、書之業,以故世有承傳。先祖家教尤嚴。先人蚤遊縣學,屢試不第,而有光後出有名,及舉鄉試,先人遂謝去。先祖於諸父有分,獨退讓處其薄。先祖以高年篤老,先人與伯父,年亦皆逾七十,侍側日忻忻然,如少年兒子,皆不知其老也。日閉門讀書,每自喜,以爲有所得。性坦率,未嘗與人有爭。與裏中結社,有香山洛社之風。社中人尤敬其德,稱其別號曰岫雲,言如出岫之雲無心也。
歲壬戌,有光八上春官,不第還,先人遂以是年卒,年七十有八。又三年,始登第,而先人不及見矣,悲夫!以有光之困於久試,祖父皆以高年待之,而竟不及。及先人之方歿,而始獲一第,曾不得一日之祿養,所以爲終天之恨也。有光仕官既不遂,獨幸以建儲詔得推封,此亦可少慰人子之情於萬一。敢敘其大略,上之史館:
先妣姓周氏,世家縣之吳家橋。先外祖諱行,太學生,家世以耕農爲業。外祖始遊成均,而後其從孫大禮始舉進士,爲河南左參政。先妣,河南之從姑也。先妣年十六,歸先君。聰明勤儉,生伯姊與有光,先後僅一年。先妣比歿,有光與姊年七八歲,已教之小學及女紅甚習。常程課不少借,先人則怡怡然也。不幸年二十六卒。所生弟妹又三人,伯姊嫁河東都轉運使王三接,其在禮部時,封伯姊爲安人。有光獨久不第,而先人春秋高,先妣墓木已拱,有無窮之感也,常默默自愧其姊雲。
先妻魏氏,光祿寺典簿庠之女,太常卿諡簡公校之從女也。恭簡公爲當世名儒,學者稱爲莊渠先生雲。先妻少長富貴家,及來歸,甘澹薄,親自操作。時節歸寧外家,以有光門第之舊,而先妻未嘗自言,以爲能可以自給。及病,妻母遣人日來省視,始嘆息,以爲姐何素不自言,不知其貧之如此也。嘗謂有光曰:「吾日觀君,殆非今世人。丈夫當自立,何憂目前貧困乎?」事舅及繼姑孝敬,閨門內外大小之人,無不得其歡。人以爲有德如此,不宜夭歿。而生一子,甚俊慧,又夭。僅存一女。天道竟不可知矣!
繼妻王氏。吳中王氏,多自以爲太原之後,然實無考。獨先妻家譜系最明,遠有承傳。曾祖益,讀書吳淞江上,時海虞大理寺卿章公格及吏部左侍郎葉文莊公,皆當世名卿,以文字往來,爲締姻好。屬再世壯男子死,家又苦役,先妻少喪父,妻母教之甚修謹。年十八來歸,不失婦道。撫前子,愛甚己子。前子死時,哭之悲,病遂亟。其聰明慈愛,蓋天性也。魏氏生時,有光方年少爲諸生,及王氏,方鄉舉,家益貧。歷歲歲北上辨裝及下第之窮愁。有光自嘆,生平於世無所得意,獨有兩妻之賢,此亦釋家所謂隨意卷屬者也。今蒙恩封贈,例當封妻前一人,與最後一人,而恩詔乃許移封。今妻費氏,亦願推讓王氏,則泉壤之下,亦被希世之曠典矣。【後以例不準移封,仍封費孺人。莊識。】
予自臨安辭謝臺省,還過弁山,午飯後,舟中無事,因書此。當即遣人赴京受敕。雖簡略數語,下筆輒爲哽咽。人生之痛,無以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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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氏二孝子傳
歸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賤,獨其宗親鄰里知之,於是思以廣其傳焉。
孝子諱鉞,字汝威。早喪母,父更娶後妻,生子,孝子由是失愛。父提孝子,輒索大杖與之,曰:「毋徒手傷乃力也。」家貧,食不足以贍,炊將熟,即諓諓罪過孝子,父大怒逐之,於是母子得以飽食。孝子數困,匍匐道中。比歸,父母相與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賊耳。」又復杖之,屢瀕於死。方孝子依依戶外,欲入不敢,俯首竊淚下,鄰里莫不憐也。父卒,母獨與其子居。孝子擯不見,因販鹽市中,時私其弟,問母飲,食致甘鮮焉。正德庚午,大飢,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內自慚,終感孝子誠懇,從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飢色。弟尋死,終身怡然。孝子少飢餓,面黃而體瘠小,族人呼爲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鉞無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終不言其後母事也。
繡,字華伯。孝子之族子,亦販鹽以養母。已又坐市舍中賣麻。與弟紋、緯,友愛無間。緯以事坐系,華伯力爲營救。緯又不自檢,犯者數四。華伯所轉賣者,計常終歲無他故,纔給蔬食,一經吏卒過門輒耗,終始無慍容。華伯妻朱氏,每製衣,必三襲,令兄弟均平,曰:「二叔無室,豈可使君獨被完潔邪?」叔某亡,妻有遺子,撫愛之如己出。然華伯人見之,以爲市人也。
贊曰:二孝子出沒市販之間,生平不識詩、書,而能以純懿之行,自飭於無人之地,遭罹屯變,無桓產以自潤而不困折,斯亦難矣!華伯夫婦如鼓瑟,汝威卒變頑囂,考其終皆有以自達。由是言之,士之獨行而憂寡和者,視此可愧也!【此文參用崑山、常熟本。】
張自新傳張自新,初名鴻,字子賓,蘇州崑山人。自新少續書,敏慧絕出。古經中疑義,羣子弟屹屹未有所得,自新隨口而應,若素了者。性方簡,無文飾。見之者莫不訕笑,目爲鄉里人。同舍生夜讀,倦睡去,自新以燈檠投之,油污滿幾,正色切責,若老師然。髫齔喪父,家計不能支,母曰:「吾見人家讀書,如捕風影,期望青紫,萬不得一。且命已至此,何以書爲?」自新涕泣長跪,曰:「亡父以此命鴻,且死,未聞有他語,鴻何敢忘【忘 原刻作「亡」,依大全集校改。】
?且鴻寧以衣食憂吾母耶?」與其兄耕田度日,帶笠荷鋤,面色黧黑。夜歸,則正襟危坐,嘯歌古人,飄飄然若在世外,不知貧賤之爲戚也。
兄爲里長,裏多逃亡,輸納無所出。每歲終,官府催科,搒掠無完膚。自新輒詣縣自代,而匿其兄他所。縣吏怪其意氣,方授杖,輒止之,曰:「而何人者?」自新曰:「里長,實書生也。」試之文,立就,慰而免之。弱冠,授徒他所。歲歸省三四,敝衣草履,徒步往返,爲其母具酒食,兄弟酣笑,以爲大樂。
自新視豪勢,眇然不爲意。吳中子弟多輕儇,冶鮮好衣服,相聚集,以褻語戲笑,自新一切不省。與之語,不答。議論古今,意氣慷慨。酒酣,大聲曰:「宰天下竟何如?」目直上視,氣勃勃若怒,羣兒至欲毆之。補學官弟子員,學官索贄金甚急,自新實無所出,數召笞辱,意忽忽不樂,欲棄去。俄得疾卒。
自新爲文,博雅而有奇氣,人無知之者。予嘗以示吳純甫,純甫好獎士類,然其中所許可者,不過一二人,顧獨稱自新。自新之卒也,純甫買棺葬焉。
歸子曰:餘與自新遊最久,見其面斥人過,使人無所容。儔人廣坐間,出一語,未嘗視人顏色。笑罵紛集,殊不爲意。其自信如此。以自新之才,使之有所用,必有以自見者。淪沒至此,天可問邪?世之乘時得勢,意氣揚揚,自謂己能者,亦可以省矣。語曰:「叢蘭欲茂,秋風敗之。」餘悲自新之死,爲之敘列其事。自新家住新洋江口,風雨之夜,江濤有聲,震動數里。野老相語,以爲自新不亡雲。
顧隱君傳隱君諱啓明,字時顯,世居崑山之七浦塘,今爲太倉人。相傳晉司空和之後。散居浦之南者,其族分而爲三,故世稱其地曰三顧村雲。宋末有諱中二者,兵燹之後,盡喪其貲。有田數頃,遺其子公廉,公廉生愚,好濂洛之學,讀書常憑一幾,幾有刓處,人以比之管幼安,是爲原魯先生。原魯生五子,其季爽,贅居塘北,又爲塘北顧氏。爽生謨,謨生昊。昊生四子:寅,以明經爲始興教諭;其次,即隱君也。隱君有子曰存仁,舉嘉靖十一年進士,選調餘姚知縣。以最,入爲禮科給事中。皇太子生,覃恩近侍,封隱君如其官。
隱君爲人敦樸,麤率任真,尤不能與俗競。平生不識官府。會里中有徭役事,隱君爲之賦鴻雁之詩,戾止於吳門。君故生長海上,言語衣服,猶故時海上人也,無纖毫城市偷靡之習,及貴,愈自斂約。就養餘姚。以力自隨,獨夜至官舍,縣中人無知者。敕受章服,閉門不交州郡。郡太守行鄉飲酒禮,到門迎請,終不一往。每旦,焚香拜闕,一飲一食,必以手加額,曰:「微天子恩,不得此。」居常讀書,有所當意,每抉摘向人談說不休,曰:「吾不信今人非古人也。」故平生未嘗愛財,未嘗疑人。
季弟鍾,蚤世。先屬意隱君子爲後,隱君固讓其兄子。在餘姚,見家人持官物,即槌碎,加詬責焉。雖流離顛沛之際,孜孜以濟人爲務。有乞貸,分貲予之,知其人必負,業已許之,不變也。或僞指隱君賺人金,隱君曰:「吾不知金,而金實爲我。」卒償之而不自言。州大夫建綽楔,使人送其直,送者詭曰:「此吾贖金也,而非其罪。」隱君惻然,遽還之。裏有某宅某墓地相鄰比,有某橋道未修,有某死未殮葬,以告,必得所欲。至其所自奉,布衣蔬食而已。瀕海多逋稅,置役田以恤其里人。嘗曰:「海上吾故鄉,吾不能一日亡首丘之志。」故自號海隱居士。時時往廬於墓側,從始興爲遊,年老兄弟相樂也。竟自海上得疾以歸,而卒。
初,隱君未六十,爲教曰:「古人葬以掩形,務從樸實,觀美何益?吾葬不拘忌,棺必油杉,有一不然,是爲逆命。」因乞始興君書之,勒石於墓。存仁爲禮科給事中,以言事忤旨,謫居保安州。保安州在居庸關外,自稱居庸山人。
贊曰:顧氏自丞相肅候始着於吳錄。司馬氏渡江,顧、賀、紀、薛,號稱世冑高門,蓋其來久矣。正德、嘉靖間,溱、濟兄弟一時起海上,併爲給事中,最後山人繼之。即所謂三顧族也。餘少從山人遊,至貴顯,終始不改其操,可謂純篤君子矣。及觀隱君行事,考論其家世,蓋有以哉。冢宰玉峯沐公,以碩德元老爲之銘,可以不愧。而通參張先生之狀,尤爲詳核。餘得而論次之雲。
元忠張君家傳元君既歿之三年,其子士瀹葬之縣東南;以爲墓銘所以藏諸幽也,將欲發揚先人之德,莫如傳。昔太史公公贊留侯雲: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其論田橫,則恨無不善畫者,莫能圖。今二子之畫無有也,而尚猶想見其人,豈不以傳哉?古之孝子,色不忘乎目,聲不忘乎耳,心志嗜慾不忘乎心。士瀹之見吾先人者,安敢忘諸?遂以其所撰先人事數百言,乞予爲傳。予讀而悲之,爲敘次其語,作張元忠家傳。
元忠名廷臣,字符忠,其先汴人。宋南渡,徙家於蘇州之崑山。弘治間,割崑山之東爲太倉,故今爲州人。而其家猶在崑山之治城。高祖能,新城知縣;曾祖注,潮陽訓導;祖鑾,封承德郎刑部主事;父寬,舉進士,歷官至廣東僉事。
元忠生而敏慧,僉憲公奇愛之。初爲錢塘令,元忠方五六歲,攜以之官。每僚佐宴集,必呼與俱。應對機警,禮容秩然,人鹹異之。時有詐爲臺檄者,元忠從旁辯其誣,已而果然,縣中老吏皆驚懾。年十九,補學官弟子員,尋例貢太學。祭酒增城湛公亟稱之。未幾,中南都鄉試。學士內江張公,尤加賞識。
元忠少尩弱多疾,藥餌不絕於口。又宦家子弟,然自力於學,蚤歲得舉。而尤能治家。其遇事強敏精悍,總理操切,無所縱貸。僉憲公其始宦遠在外,迨其罷歸,獨日召故人賓客飲酒而已。故與僉憲公交者,皆稱其有子,而自以爲不可及雲。自初舉至其卒,凡六試南宮,不第。卒時年四十三。元忠爲人楚楚,門內外斬然。雖盛暑燕坐,未嘗解帶,與人語,纚纚不止也。
贊曰:予聞元忠之將死,縣有鬱君善相人,元忠聞其在所親家飲酒,使人詗之,曰:「是必談我。」已而酒次,鬱君果言元忠必不可起。明日,元忠召鬱君,與對坐啜粥,談論竟日。其精強自持類如此。自以蚤歲發解,進士可必得。以其所爲家者,施於吏事,優然有餘。而卒困蹶,此其所以有遺恨也。
章永州家傳
君姓章氏,諱棨,字宗肅,世爲海虞人。曾祖珪,宣德中舉賢良方正,拜監察御史,論三楊學士,有直聲。生四子:儀,國子助教;表,廣西布政司右參議;格,南京大理寺卿;律,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有高節,致仕家居,縣令楊名父以其清貧,買田給之,謝不受。名父爲構亭虞山上,獨時時邀與登覽,相對飲酒。名其亭曰仰高雲。大理生沐,贈單縣知縣,君之父也。
君爲人孝友,入縣學,以德行爲博士所稱舉。嘗從鄉先生都御史陳公遊,後中南京鄉試,入南太學。是時增城湛公、高陵呂公,並以八座居留都,開門講道,學者雲集。君兩遊其門。屢上春官,不第。選調單縣知縣。單瀕河,而地窪下。每歲桃花水發,河南人夜過河,盜決堤防,民患苦之。君至,適盜決者水將泛,率丁夫伐木增樁,晝夜捍禦,卒以無虞。少年爲胥卒,趨走縣庭,候伺短長,規爲不法。或以爲言,君曰:「是於我無顯跡,不宜豫逆之。」撫以恩信,皆感激思爲用。山東盜賊,多逃入單縣界中,單人爲囊橐,積不能得。於是諸少年爲君耳目,盡獲之。院司所下逐盜文符,無慮百數,君一日條具申報,上官以爲能。田賦法弊,乃詢民所欲,而畝斂以錢,民便之。齊魯間皆推用其法。有胡【胡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兵自寧武關趨太原,聲言欲向山東。都御史議兵事,部署將帥,獨留單縣令轅門。會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信不至而罷。
升安吉州知州。歲旱民飢,殫力賑救,多所全活。其民好訟,桓以理解之。有匿稅者,爲案籍人人閱之,鞭撲不用,而逋負悉出。君嘆曰:「此豈古頭會法也?吾以救弊而已。」州所治孝豐,迄君去,一無所擾。其縣人至不知有州焉。
遷永州府同知。永州在楚、越間,號無事。太守日閉門高臥,以郡事委君。君亦優遊而已。上疏乞休,方治行而卒。此其弟宗實之所稱者云爾。宗實父涯,君之從父。初無子,以君爲子。晚得宗實,君撫而教之,今爲鄉貢進士。
歸子曰:大理公與予外高祖太常公有姻,予少時數從祖母之外家,蓋聞章卿雲。及登虞山,求所謂仰高亭者,已蕪沒於空煙翠樹間矣。於是識永州君,恂恂然君子人也。往予試南宮,君自安吉來朝,過予邸舍,歡飲,上馬去。予顧其弟言,君近形神不偕,久官勞悴而致然耶,抑有所不自得者?而竟死永州。悲夫!仕雖不遂,論其行事,可以不愧於先人矣。
戴錦衣家傳
戴錦衣者,父文潤,其先湖州之德清人,後爲安陸人。安陸,今之承天府也。文潤家州郭外,爲興府良醫,事睿宗皇帝。父戴隱君歿,文潤以毀滅性,郢中人以孟子之語題其廬曰「終慕」。故錦衣家有終慕之堂。
夫人徐氏,夫亡時,年二十九。子經,甫七歲,即錦衣也。家貧,克勵清操,以拊其孤,及錦衣貴,終不改其淡泊。故錦衣家有高節之堂。
今皇帝以親藩入繼大統,國中舊臣,皆用恩澤升。錦衣年甚少,補環衛,積功勞至指揮使錦衣之職。於上十二衛最親貴,兼領詔獄。士大夫被逮者,多見掠辱,少有全者。而錦衣恂恂然,爲人尤仁恕。凡被系者,往往從其人問學,常保護之。御史楊爵、給事中周怡、員外郎劉魁,禁繫累年。三人已赦出,相謂曰:「微戴君,吾等安得生至今日乎?」聶尚書豹亦在系,甚稱錦衣之德。謝都御史存儒,巡撫河南,以師尚詔反,錦衣奉駕帖往逮。行數千裏,衣破弊,謝公以一縑贈之,卻不受。錦衣今謝事家居,門庭寂然,其清素如此。錦衣名經,字伯常。
歸子曰:餘寓京師南燻坊,錦衣時過從,示餘以家所藏文字,爲芟其蕪而歸之質,作戴錦衣家傳。然餘讀華亭楊奉常之論終慕,有旨哉!有旨哉!
京兆尹王公傳京兆尹汪公震,字威遠。曾祖景賢,初自燕南徙任縣,遂佔籍於邢,今爲邢臺人。祖罍,宣德間,以鄉進土爲平度州同知,抗中使,謫戍灤州數歲,病思歸,子整上疏代父。整戍又二十八年,始赦還。整妻亦死於戍。後妻生公,體貌豐偉,善騎射,博涉經史。弘治癸丑進士,觀政大理,授戶部主事,奉使部途犒軍銀於西夏,至紅城堡,後又使雲中,至陽和堡,猝爲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圍,公皆率衆守禦,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以解去。正德初,榷九江稅。劉瑾愛幸蒼頭奴唐英、王俊至,多所誅求,公絕不爲禮。時瑾怙權,流毒天下士大夫,二人運欲訴於瑾,皆病死於道,人以爲公幸。
遷員外部。尚書韓文,爲瑾陷下獄,罰贖二千石。公率共僚捐三年俸,贖韓尚書得出。庚午,川、湖盜劉烈起,猖獗甚。上命兵部尚書洪鐘討之。洪尚書奏公知兵,請以爲鄖陽守。迄平寇,甚得鄖陽之力。歷升河南左右參政。潁川盜小張虎嘯聚,公往捕之。不四月,小張虎就擒戮。小張虎餘黨全活甚衆,潁川人感其德,立祠祀之。
嘉靖初,升河南左佈政。是年冬,升應天府尹,奏罷上元、江寧花園夫千餘人,省諸官寺獄具銀千餘兩,竅江灘蘆葦千餘頃,以佐赤縣裏甲凳。尋上書乞骸骨歸。
初,公舉進士,二親皆在堂。未幾,相繼卒。所至扁其居爲永感。長沙李文正公率館閣諸公爲賦詩,趙郡石文隱公爲之序。自是每陟一官,必悲思其親,自在部,已獲推贈,及爲京兆,得贈三世皆如其官。
公天性純孝,有厚德,嘗在京師,鄖人張得才爲部從事,病死,妻子貧不能歸。公聞之愴然,捐金助其喪還。後其子寅中鄉舉,來謝。言其父喪前至金陵,欲寄其鄉人舟,鄉人負約,遂寄他舟。經小孤山,鄉人之舟覆。過吉水,欲寓山寺,寺僧固拒不納。經夕而寺焚。以公之施惠孤喪,與神明符也。公既歸,所蓄書數千卷,悉輦途郡學,以資學者講習。家居杜門,足跡不至公府。今邢州士大夫,雖隆貴,門第不改布素,至以造官府爲恥;子弟斂戢,市無綺紈之遊,繇公之化也。嘉靖辛丑。年八十二卒,訃聞,賜葬祭。子某。
贊曰:予至邢,訪其先賢士大夫,近代皆稱王京兆。京兆所居官,其條教方略,無文字可考。僅僅得其家狀履歷。然今邢中風俗之厚,本於王京兆。予數過學宮,取其遺書讀之,爲之嘆息。其高風可仰矣,予以是論次之。
洧南居士傳
洧甫居士者,姓杜氏,名孟幹。其先自魏滑徙扶溝,邑居洧水南,故以爲號。曾祖清,以明經任大同經歷;祖璇,贈戶部主事;父紹,進士,官戶部主事。居士少爲諸生,已有名,歲大比,督學第其文爲首,而戶部乃次居四。時戶部得舉,人曰:「此子不欲先其父耳。」久之,竟不第。
貢入太學,選調清苑主簿,庀馬政。卻禮幣之贈,數言利病於太守。又欲開郎山煤,導九河,諸所條畫,皆切於時。太守嗟異之。會創蘆溝河橋,雷尚書檄入郡選其才,得清苑主簿而委任焉。然苑人愛其仁恕,及聞居士之孫化中舉於鄉,喜相謂曰:「固知吾杜母之有後也。」升瀘州經歷,丁內艱,服闋,改鞏昌。至則陳茶馬利病,太守器其能,郡事多諮焉。竟卒於官,年五十。
居士爲學精博,尤長於詩。所交皆知名士。平生尚氣輕財,收恤姻黨,字孤寡,不憚分產畀之。縣中有事,皆來取決。伉直不容人之過,族人子弟,往往遭撻楚。然未嘗宿留於中,皆敬服,而怨讟者鮮矣。
初,洧水東折,歲久,衝淤轉而北。居士力言於令,改浚以達於河。扶溝人賴其利,爲之語曰:「洧水淤,老幼啼。洧水通,賴杜公。」居士於家事不訾省,聞有善書,多方購之。建書樓,且戒子孫善保守,刻石以記。所著有洧南文集、洧南詩集、北上藁、南歸藁、西行藁、五經韻語、書經馴駁,彙集醫方若干卷。
君既沒,其從父弟孟詩狀其行如此。嘉靖四十四年,化中登進士,明年,爲邢州司理。隆慶三年,吳郡歸有光,化中同年進士也,來爲司馬,因採孟詩語,着之其家傳。
歸子曰:大梁固多奇士,尤以詩名。吾讀洧南詩,意其人必超然埃土?盍之表。及爲小官,似非所屑,顧必欲有以自見。乃知古人之志行所存,不可測也。視世之規規譾譾,無居士之高情逸興,雖爲官,豈能辨治哉?化中蓋深以予言爲終雲。
周封君傳周封君者,廣東按察司副使周美濟叔之父也。其先海虞人,後徙崑山之茆涇。祖父好道家言,人稱爲玄本公。封君自茆涇入居縣城馬鞍山陽。馬鞍山,裏俗所謂玉山者也,故自號玉川雲。
濟叔少時,封君口授以書。比數歲,遣從師學。暮歸,輒燃膏,令從旁讀誦,夜分乃寢,率以爲常。及濟叔入郡學,念已自能進取,遂不復閱省。日取醫卜、地理、星命書觀之,尤精小兒痘疹,決死生,晷刻不爽。晨起,焚香拜神。忌日祭祀,皆感傷悲泣。其爲人誠樸任真,子貴,猶淡食布衣,與人諄諄皆平生語,人尤以是敬之。自推命數,年七十九。適生日值其所生年甲子,喜曰:吾當增壽一紀,可得八十九。至期,設祭祠訣祖考,無疾而終。
初,濟叔爲尚書秋官郎,封君就養在京師。秩滿受封,父子相隨奉天門謝恩,觀者嘆息。內侍引入禁苑,徧觀玉堂、神明、漸臺、泰液之勝,餉以內珍,曰:「封君謝恩者蓋少,況年逾八十,健爽如此者乎?」按送出長安門而別。及濟叔出僉湖憲,封君尚隨居蘄、黃間也。比徙蜀藩,送至長橋,曰:「吾老矣,不能從兒行也,旦暮遲汝歸耳。」濟叔至官,奉敕督理黃籍。邅迥二載,及海南命下,即上疏歸養,下隴坻,倍道行。至家逾月,而封君歿。
歸子曰:濟叔嘗爲餘言,在蜀時,按行所部,經邛郲九折阪,又登峩眉山,雲霞飛湧其下,下視東吳,何啻萬里。詩有之:「陟彼岵兮,瞻望父兮。」「夙夜無已」,「猶來無止」。餘論周封君事,蓋傷人子之志雲。
東園翁家傳
東園翁馬勖者,字文遠,長洲甫里人。翁蚤孤,事其母甚謹,出入必告。初好內典,有賣餳者勸令讀儒書,遂通詩、易、史傳。洪武中,涼國公得罪,屍於市。翁時遊京師,哀之,往觀嘆焉,幾爲邏卒所縛。大理寺少卿胡槩,巡撫蘇州,翁爲鄉老。胡卿對衆有謔語,翁諫,以爲非大人在上者所宜,胡卿乃謝之。邑民虞宗蠻,以豪皆簿錄。時巡撫無行院,居瑞光寺,胡卿雅善其僧,僧特爲宗蠻請。胡卿曰:「當問馬者。」胡卿重翁,不名而呼其姓也。僧乃私許翁百金。翁起便旋,搖其首。僧以爲少也,益之千金,翁竟不許,遂沒宗蠻家。他郡送囚至,皆巳論死,翁知有冤,不及白,意常恨之。臨安關吏苛留人,翁從胡卿入,抗言之,關吏誅死。胡卿養鶴,市兒不知,擊死之,逮及其父母。翁以市兒爲家僮,攜之入見。胡卿乃以死鶴予市兒。嘗爲胡卿規建書院,即今巡撫行院治所也。
翁雖以鄉老時時從胡卿,而好讀書,築精舍於眠牛涇,遠近來賀,至以囷貯菓。郡別駕張大猷登拜於堂,扁之曰東園,故甫裏至今稱東園翁雲。翁與徵士周谷賓,鄱陽令趙宗文交善,皆甫里人。谷賓,姚少師薦至京師,以跛辭歸,宗文,洪武間舉人材,辭以母老;永樂三年,翰林典籍梁用行薦爲鄱陽令,嘗爲翁作翠雲朵歌。翠雲朵者,東園石也。
翁三子,望、企、行。望子,日?永、昴、杲。望嘗相其三子,曰:「伯有錢而無權;仲蠶眼,有錢;季鵝行鴨步,當以萬計。」其後皆如其言。杲爲楊氏贅婿,不爲舅所禮。夫婦空手不持一錢而出。卒自奮,積貲鉅萬。馬氏蓋興於成化間,後諸子皆能繼其業,遂甲於甫裏,爲長洲着姓。諸孫淮,以太學生調官海南。還,七十餘,好學不倦。瀚,太學生,好尚文雅。用拯爲諸生,通史學。曾孫致遠,南京鄉貢進士。
贊曰:餘論東園翁,悉載用拯之詞,蓋以爲其家傳不得而略焉。用拯,餘女弟夫也。餘聞吳故有大理卿熊槩巡撫,類以沒人產爲事,吳民冤痛。今馬氏書謂「熊」爲「胡」,誤也。以槩之酷,東園翁事之,觀死鶴事,其所匡救豈少哉?是必有陰德,宜其子孫之盛也。【考大臣年表及江西人物誌,皆作熊槩。何喬遠名山藏雲:宣德初,使大理卿胡槩巡視應天諸郡。槩,豐城人,本姓熊,以從母適胡,因胡姓,官終右都御史。後複姓,亦載馬勖事,與馬氏書合。諸書記事,從其已復之姓,先太僕據之,故稱熊槩。馬氏書但知其撫吳時之姓,故稱胡槩,皆不爲誤。莊識。】
何長者傳何長者名緒,字克承,家會昌之白埠,倚蕭帝巖爲居。長者父卒,兄纓與其子亦蚤卒,遺孤孫,而長者庶弟方十穢,皆撫育以至成人。長者既善治生產,於其父業贏數十倍。弟約與其兄孫,請與長者分。長者會其貲以爲三,兄弟平受之。不以祖父貽與己所創爲區別也。人有急,求鬻田,長者與之價過當。其後事已,輒悔其田。長者還之,不責償。年既老,鄉里高其行,縣爲請鄉飲酒,固謝,終不肯與。而會昌人皆稱以爲何長者雲。
長者妻劉氏。會昌城溯流南八十里曰湘鄉,鄉有九田之屬,平川沃壤,多富人;而白埠有何氏,小田有劉氏,爲甲族,故長者與爲姻。長者所以能撫孤造家,四世同居無間言,世謂家人之離,起於婦人,凡長者之美,類劉氏助成之也。劉孺人事姑尤孝。姑年八十六,奉養備至,爲人平恕,有夜胠其篋者,物色之,得其人。家人慾聞之官。問孺人所亡金若干,孺人曰:「金無多,無用窮詰爲也。」竟不言,盜遂獲免。會昌人皆雲:「不獨何君,乃其婦亦長者也。」故爲作何長者傳。
歸子曰:長者之子渭,與餘同在六館。今來佐縣,民有德焉。至觀長者之行,宜有子哉。何侯以事至南都,見其鄉大宗伯尹公,尹公題其堂曰「永慕」。而何侯之於其先,對人未嘗不流涕言之也。
筠溪翁傳餘居安亭。一日,有來告雲:「北五六里溪上。草舍三四楹,有筠溪翁居其間,日吟哦,數童子侍側,足未嘗出戶外。」餘往省之。見翁,頎然晳白,延餘坐,瀹茗以進,舉架上書悉以相贈,殆數百卷。餘謝而還。久之,遂不相聞。然餘逢人輒問筠溪翁所在。有見之者,皆雲翁無恙。每展所予書,未嘗不思翁也。今年春,張西卿從江上來,言翁居南澥浦,年已七十,神氣益清,編摩殆不去手。侍婢生子,方呱呱。西卿狀翁貌,如餘十年前所見加少,亦異矣哉!
噫!餘見翁時,歲暮,天風憭慄,野草枯黃。日將晡,餘循去徑還家。媼、兒子以遠客至,具酒。見餘挾書還,則皆喜。一二年,妻兒皆亡。而翁與餘別,每勞人問死生。餘雖不見翁,而獨念翁常在宇宙間,視吾家之溘然而盡者,翁殆加千歲人。
昔東坡先生爲方山子傳。其事多奇。餘以爲古之得道者,常遊行人間,不必有異,而人自不之見。若筠溪翁,固在吳淞煙水間,豈方山子之謂哉?或曰:筠溪翁非神僊家者流,抑巖處之高士也歟?
可茶小傳可茶爲秦越人之術,醫者稱工焉。始,可茶有賢母,蚤寡,家貧,欲爲縣書獄。母曰:「爲是者多辱。苟貧不能業,獨不可賣蚊煙、涼箑遣日乎?」可茶願爲醫。其女兄之夫沈氏顱顖在練城,世有傳業,可茶日往記數方,還錄之。又觀其製劑和丸,皆得之。乃爲醫。
方坐肆,有求療者,饋紅菱青蔥。母喜曰:「是子醫必效。饋鮮菱者,如僊靈也。方言以家饒裕爲從容,是蔥之兆耶?」可茶醫果日進,求者履滿戶外。可茶或自外歸,酒醉,母即怒責之。可茶善候顏色,母少有不樂,未嘗不長跪。母既責其飲酒醉,即終身飲未嘗敢醉。其它事,受教戒皆如此。母所不嗜食物,即終身不食。每至生辰,長齋數日。
中歲無子,欲買妾。母恐其家失和,意不欲買妾,即不買妾。寡姊有一子,因以爲己子。而養其姊三十餘年,至今無恙。其孝友如此。至於醫,貧者徒施藥與之,雖富,亦不望報。以故縣中士大夫皆愛敬之。
嘉靖四十年冬,予兒子患疹。可茶爲撤己事,來自練城三十里,晝夜調視,兒竟獲安。不獨其技然,而其爲人慈愛,使人感嘆。餘與可茶論小兒疹,前世稱陳文中「異攻散」,施於江、淮間,無不效。今醫家以爲不可用,時其危急,死而復生之,其所製劑,多祕不言,以爲有神術。竊窺之,即陳氏方也。然可茶守丹溪之說,自謂桓得中醫。至自比李英公用兵,不大勝,亦不大敗雲。可茶名卿,姓蘇氏。
贊曰:孔子稱「人而無桓,不可以作巫醫。」古之醫師疾醫,皆士大夫也。以可茶之孝,施之於醫,其活人可勝道哉?
鹿野翁傳鹿野翁,姓李氏,名元壽。少工書,嘗書諸經、四書小本,楷法精善。三原王端毅公巡撫江南,見而愛之,呼爲李生。使侍舟中,無事,輒令李生朗誦大禹謨、咎繇篇,斂袵以聽焉。又嘗爲顧御史寫進本奏書,天子以其書爲善。
鹿野翁爲人淳篤,其訓子弟有法,而又善書,以是爲縉紳所重。邑中有文字,必經鹿野翁手,相爲推引。往往他州碑石,多鹿野翁所書也。
歸子曰:餘少聞邑東門有李元壽善書雲。然餘故不識元壽,元壽書,餘亦未之見也。其子始出所藏文字,求餘論之。夫書於學者事,末矣。而今人未有能迨古人者。邑里之中如鹿野翁,其亦足稱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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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婦傳
王烈婦,陸氏,其夫王土,家崑山之西盆瀆村。昆故有薛烈婦、彭節婦嘗居其地,舍傍今有薛冢焉。百六十年間,三烈婦相望也。自烈婦入王土門,其墓園枯竹更青,三年,三生芝,皆雙莖。比四年,芝已不生,而烈婦死。世謂芝爲瑞草,芝之應,恆於壽考貴富康寧,而於烈婦以死,是可以觀天道也已。
時王土病且死,自憐貧無子,難爲其婦計。烈婦指心以誓。土目瞑,爲絕水漿。家人作糜強進之,烈婦不得已,一舉,輒顰蹙曰:「視吾如此,能食否?」俯視地,喀喀吐出。每涕泣呼天,欲與俱去。家人頗目屬私語,然謂新死悲苦,不深疑。更八日,其舅他出,家無人。諸婦女在竈下,烈婦焚楮作禮,俛首竊淚下,闇然向夫語。見漆工塗棺,曰:「善爲之。」徐步入房,聞闔戶聲,縊死矣。麻葛重襲,面土屍也。
歸子曰:王土之祖父,舊爲吾家比鄰,世通遊好,予髫年從師,土亦來,長與案等耳。不謂其後乃有賢婦,異哉!一女子感慨自決,精通於鬼神。其舅雲:「新婦故淑婉仁孝人也。」嗟乎,是固然無疑,然予不暇論,論其大者。
韋節婦傳章節婦,九江德化人,姓許氏,爲同縣韋起妻。節婦歸韋氏八年,夫死。生子甫八月,父母憐之,意欲令改適。然見其悲哀,終不敢言也。夫亡後,有所遺貲,復失之。貧甚,幾無以自存,而節操愈厲。尤善哭其夫,哭必極哀。蓋二十餘年,其哭如初喪之日。以故年四十而衰,發盡白,口中無齒,如七十餘歲人。
初,所生八月兒多病,死者數矣。節婦謂其姑曰:「兒病如此,奈何?吾所以不死,乃以此兒。今如是,悔不從死!」因仰天呼曰:「天乎!不能爲韋氏延此一息乎?」兒不食,即節婦亦不食,歲歲如是。至六七歲,猶病。後乃得無恙。既長,教之學,名曰必榮。已而爲郡學弟子員,始有廩米之養。自未入郡學,無廩米之養,非紡績不給食也。議者以謂節婦之所處,視他婦人守節者,艱難蓋百倍之。至於終身而毀,其誠蓋出於天性,尤所難者。節婦既沒,必榮以貢廷試,選爲蘇州嘉定學官。
贊曰:予嘗從韋先生遊,問洞庭、彭蠡江水所匯處,及廬山白鹿洞,想見昔賢之遺蹟。而後乃聞韋夫人之節。然先生恂恂儒者,其夫人之教耶!
陶節婦傳陶節婦,方氏,崑山人,陶子舸之妻。歸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婦悲哀欲自經。或責以姑在,因俛默久之,遂不復言死,而事姑日謹。姑亦寡居,同處一室,夜則同衾而寢,姑婦相憐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
爲子舸卜葬地,名清水灣。術者言其不利,婦曰:「清水名美,何爲不可以葬?」時夫弟之西山買石,議獨爲子舸穴。婦即自買磚,穴其旁。已而姑病痢,六十餘日,晝夜不去側。時尚秋暑,穢不可聞。常取中裙廁牏,自浣灑之。家人有顧而吐,婦曰:「果臭耶?吾日在側,誠不自覺。」然聞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殮畢。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於是諸婦在喪次,子舫妻言,姑亡後,不知所以爲身計。婦曰:「吾與若易處耳。獨小嬸共叔主祭,持陶氏門戶,歲月遙遙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
頃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非,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隨行至舍西,給婢還,自投水。水淺,乍沉乍浮。月明中,婢從草間望見之。既死,家人得其屍,以面沒水,色如生。兩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也。婦年十八嫁子舸,十九喪夫,事姑九年,而與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灣,在縣南千墩浦上。
贊曰:婦以從夫爲義。假令節婦遂隨子舸死,而世猶將賢之。獨濡忍以俟其母之終,其誠孝,槩之於古人何媿哉?初,婦父玉崗爲蘄水令,將之官。時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歸焉。人特以婦爲不幸。卒其所成爲門戶之光,豈非所謂吉祥者耶?
計烈婦傳計烈婦,柳州馬平人,平遠知縣王化妻。嘉靖四十三年,先是南詔山賊流刼江西湖東西,殺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憲臣,三省騷動者數年。已降而復扳去。王君受命爲平遠,平遠時新建,王君開除荒萊,招撫流亡,規造新邑。會田坑賊突起,將過江、閩爲患。時初縣,城櫓未立。王君以其孥寄壽昌,與賊戰黃沙石子嶺,多有殺獲。已,復搗仙花峒,擒斬賊首。復與賊戰,爲其所困。賊因遣間至會昌曰:「王知縣死矣。」烈婦聞之,即沐浴更衣,告天曰:「吾夫爲國死,吾義不忍獨生。」因指六歲兒曰:「天乎!願保此一息,以延王氏血食。」以兒抱置妾懷中,磨笄自殺。有司以聞。王君亦以平賊功,超拜廣東按察司副使。詔婦所在,春秋奉祠。
初,王君父尚學,嘉靖二十九年爲兵部職方郎中。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薄都城,王郎中力贊出兵。而丁尚書爲權臣所誤,不出兵,因以論死。王郎中當隨坐,丁尚書獨自引罪,以故得減死論。丁尚書在西市,見王君,呼曰:「爾父得無坐耶?果爾,可謂有天道。吾死不恨矣。」王郎中故在部中,守法,能敢爲,而王君有父風。
烈婦父某,潮州通判。弟坤亨,國子博士;謙亨,嘉靖四十四年進士。兩人皆在京師。謙亨與餘同榜,而博士先教崑山,與餘善,餘故知烈婦事爲詳。蓋兩家詩書禮義之族,而烈婦天姿懿淑,其死非一時感慨者所同也,要之,王君蒙峻擢,顯名於世,雖以立功,實亦因烈婦之死爲之增重雲。
沈節婦傳沈節婦者,湖州安吉孝豐人,吳祥九之妻。節婦歸吳氏時,年十六,而祥九年十八。間歲,祥九病劇,節婦割股以進,不愈,祥九竟死。節婦每哭,輒死復生,見者皆爲流涕。終日不離殯所,比葬,設几筵,居幃中哭泣,如初殯時。舅姑憐之,爲好言勸解,皆不答。久之,父母謀奪其志,即大慟,閉戶,引刀截髮自誓。居三日,忽晨起出戶,走數里,之祥九墓。山深無人,多虎狼。獨居冢間,哭不絕聲。諸大人從求得之,乃皆相謂曰:「始謂婦少年難守,故計令他適,今其志如此,殆不可復強。」因爲置後,節婦遂安之。
祥九與其弟有分,節婦獨取田數畝,才足自贍而已,曰:「叔子衆,吾不可以多取。」舅姑死。喪之六年,如禮。吳氏大族,其尊與舅姑等者,事之如舅姑。蓋年十八而寡,至七十二而終。爲祥九後者,弟之子曰惟一。隆慶二年冬,其從子維京倅蘇州,爲予言其事。
贊曰:予聞沈節婦不獨其志行也,至推分其叔,抑亦退讓逡逡有禮矣。餘官雉城,往來苕溪,欲泝苕水,上天目山,過訪孝豐吳氏,會遷,不果。蓋其家富貴,多鉅公長者矣。至如節婦之高行,亦安可少哉?亦安可少哉?
蔡孺人傳蔡孺人真真,福州太守朱公豹之妻也。父蔡翁,多女而無子。因語蔡媼,後毋舉女。及蔡媼有娠,父夢異人授之玉玦十五。至十五月而生女,以爲奇,乃舉之。即蔡孺人也。孺人生而端童,寡言笑,能讀孝經、列女傳。及歸朱公,朱公時爲諸生,貧,孺人躬操作以資給之。朱公父母在堂,兄弟五人皆同累,孝睦之舉,洽於閭里。朱公爲御史,受誥封,被服布素,如其夫爲諸生時。
始,朱公舉進士。令奉化,再調餘姚,其後爲二千石,皆以清廉着聞。福州廨中有鷓鴣二,其子察卿愛弄之,欲持歸。孺人曰:「爾父未嘗持官物,二鳥亦官物也。」竟不許。朱公卒時,察卿九歲,其女七歲。孺人泣語人曰:「女,吾出,然終爲他家婦,此子若不立,何以承朱氏宗祊?」故於察卿,教之甚嚴。每夜,篝燈火,令從旁誦讀。時或加笞,已複流涕,中心實憐愛之也。出入必令老僕隨之,戒毋與輕俠遊。
朱公前妻有瞽女,孺人爲取壻,終身養之。女死,復收恤其孤。嘗寄人黃金,其家遭變,倉卒不知其鎰,但以枚數,使二嫗舁來。及歸時,或勸鎔之而藏其贏,孺人不許,遂完歸之。察卿已成立,孺人曰:「吾死,可以下見汝父矣。」
孺人年五十,奉佛道齋疏十有六年,臨死,召戚屬,分釵衣辭訣。謂察卿及其女曰:「吾死,毋遽哭我以怛化。」俄頃,整襟而逝。
歸子曰:餘至上海,過察卿所,讀其先世遺集。自元仲雲先生以來三百年,世有文學。而朱公所至官,着風節。及觀蔡孺人之事,海上稱詩書禮義之家,有以哉?察卿復攻文有孝行,不媿賢母之教雲。
俞楫甫妻傳
俞允濟楫甫妻周孺人,生而令淑明敏,其死,楫甫哭之悲甚。女子死,不以色愛,而使丈夫悲之,未有如孺人者也。
孺人祖倫,刑部尚書康僖公;父鳳鳴,大理寺左寺丞。母顧氏,封宜人。孺人少通孝經、小學,歘見奇警。大理公曰:「吾得生男子,如此女足矣。」有以錦綺來市,心欲之而不敢言。大理公知之,謂顧宜人曰:「壻家貧,女須荊釵布裙,無用此也。」孺人慚,後常卻袨麗不御。
初,楫甫父璋與大理同進士。卒官評事,宦【宦 原刻作「穴?臣」,依大全集校改。】
不遂。而周氏父子官顯,門戶赫奕,而楫甫近衰落。孺人恬然,不知爲尚書家女。姑病,日侍湯藥,喪之盡哀。楫甫有兩兄,同居三十年,娣似間絕無嫌間。楫甫從父官嶺南,觸瘴霧,獨遺一女子還,孺人育養齎嫁,尋死,復爲治葬具。治家,儲偫米鹽,賓客張具,必盡其能。見裏媼慰姁,未嘗以色加。時縣胥以稅糧爲奸利,巧設方,故以疑誤人,謂之改兌。楫甫亦惑而徒之,孺人曰:「此雖獲少贏,後必悔。」未幾,事敗。楫甫甚不樂。孺人曰:「事豈可復悔耶?第償之而已?」大理既歿,家大有疑事,顧宜人輒就問其女。蓋推其明識也。卒年四十三。
贊曰:餘聞楫甫稱其婦如此。問其姻戚,良然。女子賢異於丈夫,而行顧不外聞,人以是輒不信。餘嘗再失婦,有楫甫之悲,而不能以告人。其悲也,獨自知之而已。昔雍門子吟,而孟嘗於邑,事固有相感者。悲夫!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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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八 譜 世家
夏氏世譜
禹之先出於黃帝,而別氏,姓姒氏,其後分封,以國爲姓,有夏后氏。夏,今陝州夏縣,禹所都,因以爲有天下之號者也。殷湯時有夏革;衛有夏戊、夏期;而陳別有夏氏,以王父字,所謂少西氏嬀姓之後也。楚、漢之際,陳餘爲代王。以趙王弱,國初定,自傅之,夏說爲相國,守代。漢易太子,夏黃公避秦而隱,留候招之出,卒定漢嗣。夏寬,從申公齊、魯間受詩,事武帝爲陽城內史,以廉節稱。夏恭,蒙陰人,習韓詩、孟氏易,光武拜爲郎中,遷泰山都尉,從學者常千人,門人私諡曰宣明。其子牙,舉孝廉,鄉人稱爲文德先生。而夏勤官至司空。夏馥,陳留圉人,與範滂、張儉同被詔捕,爲黨魁。變形入林慮山中。夏統者,不事司馬晉,傲睨王公。賈充見於洛水而異之。夏方者,少喪父母,負土爲墳,虎豹皆來馴擾其傍。爲五官中郎將,除高山令。統、方,皆會稽永興人也。夏孝先,桐廬人,嘗廬墓,有野火延燒近墓,孝先悲繞號慟,鳥獸羣以毛羽濡水撲滅之。
宋夏遇,幷州榆次人,爲武騎將軍,與契丹戰歿。子守恩,天雄、泰寧、武寧節度使;守贇,同知樞密院事,贈太尉,諡忠僖公。守贇子隨,都總管,沿邊招討副使,贈昭信軍節度使,諡莊恪公。並寵顯於真宗、仁宗之世,任西北邊帥。夏承皓,江州德安人,以右侍戰歿於契丹。子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侍中、鄭國公,諡文莊公;子安期,龍圖閣學士,兼侍讀,知延州。竦有文學才術,而安期亦以才居邊任。夏執中,袁州宜春人。姊,宋孝宗成恭皇后,以恩澤官奉國軍節度使,提舉萬壽觀,加少保,循守禮法,不以外戚干政。
初,秦莊襄王母夏太后,宋成恭皇后,國朝武宗莊肅皇后,夏氏爲皇后者三人。莊肅皇后,洛陽人也。宋末,夏士林爲籤書樞密院事,夏貴爲樞密副使、兩淮宣撫大使。貴竟以兩淮歸元,爲淮西安撫使;而元軍入皖城,通判夏猗死焉。國朝,高皇帝起兵定天下,夏氏爲元帥總管,功在太常者五六人。刑部尚書夏恕,洛陽人;而夏元吉爲戶部尚書,輔佐五朝,當世以爲名臣,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師,諡忠靖公。忠靖公,湘陰人,其先自會稽徙也。
蓋禹之後,別爲姓以百數。有扈、有男、斟尋、彤城、褒、費、木?巳、繒、辛、冥、斟戈,此其章章者。禹以明聖爲天下山川神主,聲教訖於海外。故自周武王封木?巳,後亡,而越勾踐興。其後有閩越王無諸、粵東海王搖,至餘善滅國,而繇王股等猶爲萬戶侯。而桀子淳維,居於北陲,世爲北狄主,雖在蠻夷,皆爲君長。則禹之遺烈遠矣。初,禹崩會稽,杼封以爲世祀,二十餘世至勾踐。及無疆滅於楚,楚盡取吳地至浙江,越以此散。爲君王居海濱。無疆之長王去琅琊,無諸保泉上。漢既郡兩粵,而姑粵、區、句章、吳門、餘後、黃林、餘不、甌、鄧,猶皆越之餘也。故夏之著者在會稽。
今吳郡夏氏,當方谷珍之亂,其家殲焉。亮方孩,母抱以逃。後適海虞雙鳳裏朱氏,因冒其姓。夏氏之老姑,自滇南來,尋訪其家,獲亮,告以其故。亮始知其先居崑山之太倉。曾祖曰景芳,祖曰君實,父曰文通。亮後以子貴,封中書舍人,贈中憲大夫、太常寺少卿,葬馬鞍山。四子:昺、日?永、杲、晟。昺,字孟陽,以薦入中書,授河南永寧縣丞,送徒天壽山,坐事,謫隆慶,復召爲中書舍人。日?永,字仲昭,少爲諸生,事訓導盧從龍。太守姚善死國難,株連黨與,及從龍。諸生逃散。日?永獨不忍去,人高其義。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太宗皇帝愛其書,日被顧問。上嘗以其名昶,雲日當居上,改昶爲日?永,故世以「昶」字皆作「日?永」雲。仁宗皇帝在青宮,與舍人朱孔易、秀才凌晏如並直東華門。時尚書蹇義、學士楊士奇贊機密,日?永預焉。詔日?永書北京宮殿榜。會修釋典,集朝士及天下名僧書,上親第日?永書第一,授中書舍人,直文淵閣,進考功主事。正統中,纂修仁、宣二廟實錄,書御覽諸書,及皇陵碑,知瑞州,入爲太常寺少卿,遷本寺卿,後累加正議大大、資治尹、中奉大夫,日?永善寫墨竹,妙絕一時。海外朝鮮、日本、暹羅諸國,爭重購之。爲人灑落,篤於倫誼。初,昺戍隆慶,杲亦從坐。日?永徒步往省,脫杲於難。後言於院長,薦昺,授中書舍人。日?永居翰林二十餘年。其子文振,覆在中書。父子兄弟,世掌絲綸,當世以爲榮。而吳中稱富貴孝友之家,必曰夏太常。賜葬迎鍾浦。昺二子:欽,字克承,葬齊禮坊,二子寅、辰;錦,字德文,一子津,字時濟,鄉進士,知象山、昌化二縣,病還,昌化民遮道泣留之。津有孝行,嘗作夏氏譜。日?永子三人:鉞,字德威,承事郎,以蔭讓其弟,太常既老,善娛奉之,極亭館花木之盛,爲人有義俠風。三子景淵、景濂、景湘;鐸,字文振,以字行,日?永進其書,景皇帝命入中書,累官舍人,大理寺右寺正,六子景澄、景瀾、景潤、景洪、景淮、景清;鎡,字德年,蔭補南京光祿寺署丞,葬白馬涇。三子景淳、景灝、景瀚;杲,字季明,子一人錡,無後;晟字季章,子一人鎰,二子:天恩、天宥。寅之孫璋,復爲族譜。今序止太常之孫。其後支庶,並詳於譜圖。
歸子曰:餘譜夏氏,有夏后氏,而又有夏氏,蓋後之省也。世謂周成王封夏公,餘考之,不然。二王之後木?巳爲公,疑夏公即木?巳公也。世代綿邈,子孫播散四方,不可復紀。惟越守禹冢,祀會稽,千餘歲不絕。故言江南之夏繇會稽,近之矣。
歸氏世譜歸氏,其先鬍子,國於汝陰。魯昭公十四年,鬍子始見於春秋。而昭公母夫人,歸氏也。當是時,荊楚憑陵中夏,暴橫江、淮間。胡小國,不能自立,與江、淮、沈、頓,相隨服屬於楚。嘗從楚伐吳,敗於雞父。其後亦時從諸侯侵楚。定公十五年,楚子滅胡,以鬍子豹歸。太史公以其微,不爲世家言,故莫知其得姓所始於古帝王功臣何祖也。
胡既亡,子孫散在他國。或以國氏,或仍歸姓。歸姓歷秦、漢、魏、晉至於隋,無紀。唐天寶中,崇敬舉博通墳典科,對策第一,爲史館修撰。代宗幸陝召間,極言生人疲弊,當率天下以儉,富國乃可以用兵。大曆初,使新羅,贈遺無所受,當世傳其清德。崇敬治禮家學,尤爲諸儒所服。累遷翰林學士,兵部尚書,封餘姚郡公,諡曰宣。子登,事後母篤孝,舉孝廉,復以賢良對策,拜右拾遺,抗論裴延齡。及爲起居舍人,十五年不遷,澹如也。順宗時,爲皇太子諸王侍讀,獻龍樓箴以諷。憲宗每諮政理,登所對,中外傳以爲讜言。官至工部尚書,封長洲縣男,諱曰憲。子融,元和中進士,歷官翰林學士,御史中丞,劾奏湖南之進羨錢者,官至兵部尚書,太子少傅,封晉陵郡公。會昌中少儒者,朝廷禮典,多本融議。融五子:仁晦、仁翰、仁憲、仁紹、仁澤。皆舉進士,至達官。仁澤以第一人,至列曹尚書觀察使。子藹,亦舉進士,拜侍御史,爲朱全忠所怒,貶登州司戶參軍。同光初,爲尚書左丞,吏部侍郎,太子賓客,致仕。藹子系,復舉進士第一人,官至禮部侍郎,而後至於宋,無紀。
元有曰暘者,至順初,舉進士,同知潁州。年少精敏,能擊斷。河南有大賊,殺行省官爲亂,劫暘守黃河口,暘守死不從,由是名聞天下,拜監察御史。入嘲,順帝加獎,賜以上尊,累官刑部尚書、集賢學士、國子祭酒。蓋自秦至於唐,而得宣公一人。傳子至孫。自唐至於元,而得集賢一人,以歸氏數千年來,所紀者如此,亦可慨矣。
或曰:盛德必百世祀。原歸氏所起者微,故其後莫顯。夫史之闕久矣。唐、虞之際十有一人者,垂、益、夔、龍,不知所封。咎繇之後,英、六無譜。咎繇、垂、益、夔、龍,豈其微者哉?
或曰:歸氏自亡國後,世居於吳,未嘗遠徙。故吳中相傳謂之着姓。然自宣公累世貴盛,爲吳人,而集賢寔居汴梁,不知汴梁是何別也?今他處亦頗有歸氏,而惟吳中爲多。
吳中之歸,皆宗宣公。有光之所可知者,始自湖州判官罕仁。罕仁而上十五世,至太子賓客藹,其譜失亡。罕仁生道隆,居崑山之項瘠涇,今太倉州也。道隆生廉訪使德甫,德甫生子富。子富以洪武六年,徙崑山治城之東南門。子富以下,崑山之族可得而詳焉。其別者居吳縣,或居太倉,或居嘉定,或居湖州。其在長洲者,居婁門,或居沙湖。在常熟者居白茆。
歸氏世譜後
吾歸氏之譜既亡,吾祖之高祖,始志其里居世次,而曰:「高祖罕仁,唐太子賓客藹之十五世孫。宋末,任湖州判官。以此知吾家本於宣公,而不得其世次名諱,不可譜也。」又曰:「曾祖道隆,自號居士。祖德甫,仕河南廉訪使。天下亂,失官,稱提領生。考子富,洪武六年,徙崑山之東南門,此其所可考者。其它行事莫詳也。」
吾祖之高祖,諱度,字彥則。少喪父,而所生母亦已先亡。事嫡母甚孝,處兄弟有恩。弱冠,坐事亡命,走西南萬山中,經辰水、麻合山、烏江、紫梢、蠻峒數處,幾死,常有神人護之。自播州轉入丁山。丁山之神,夜來與語,其貌甚偉,曰:「吾姓褚氏。」導以如巴中。巴人以爲神,相與敬愛之。居九年,赦歸,時洪武三十年也。將渡江,又有戴笠者,若雲江不可渡。是日大風,諸渡者盡溺死,以此獨免。永樂中,以人材徵,辭不就。初,高祖兄弟三人,高祖獨有七子,子孫最繁衍矣。高祖治家有法,年老,益精明。每雞鳴,子壻方巾布袍,揖而受事。及暮覆命,亦如之。諸婦小有言,即曰:「兄弟所以失愛者,皆婦人之爲也。」使謝過,乃已。作遺訓數百言。又爲書雲:「吾少聞先考之言,吾家自高曾以來,累世未嘗分異。傳至於今,先考所生吾兄弟姊五人,吾遵父存日遺言,切切不能忘也。爲吾子孫,而私其妻子求析生者,以爲不孝,不可以列于歸氏。」其所以訓如此,亦可以見吾歸氏之紀雖不詳,而家法相承之厚也。
吾祖之曾祖,諱仁,字克愛,爲人剛毅,必行己之志,不爲勢力所怵,以高年賜冠服。吾高祖諱璇,字文美,例受承事郎。生而奇偉磊落,然自尊奉,每飯未嘗不鳴鼓也。好飲酒,恆至達旦。賓客往往自失,亡去,高祖儼然無倦容。明有天下,至成化、弘治之間,休養滋息,殆百餘年,號稱極盛。吾歸氏雖無位於朝,而居於鄉者甚樂。縣城東南,列第相望。賓客過從飲酒無虛日,而歸氏世世爲縣人所服。時人爲之語曰:「縣官印,不如歸家信。」高祖同時諸昆弟並馳騁,因爲武斷者,或有也。高祖與諸弟出,常乘馬,行者爲之避道。其後縣令方豪,年少負氣,士大夫多爲所陵,然曰:「惟歸氏得乘馬,餘人安可哉?」高祖歿於正德三年,有光已生三年矣。
吾曾祖諱鳳,字應韶。曾祖美姿容,恂恂愛人長者。治尚書,精誦,雖奏廁不輟。成化十年,中南京鄉試。北上,人有居京師者,其家寄遺以百金,曾祖中途遇掠,盡以己貲與之,竟完金以歸其人。弘治二年,選調城武縣知縣,務休息其民。兗州太守龔弘,御吏嚴明,少當其意。顧獨愛曾祖。然曾祖雖不喜爲吏,每公退,輒擲其冠,曰:「安用此自苦?」亡何,以病免歸。曾祖母林氏,世宦族。祖鍾,爲山東參政,有名。曾祖母歸歸氏,事上撫下,曲有恩禮,宗黨稱之。曾祖嘗夜臥,聞枕間有鐘鼓聲。及卒,柩上有聲如鸛。曾祖母未幾亦卒。
有光受命於吾祖,而其述止此。時嘉靖之二十年也。
+興安伯世家+記壬午功臣
興安伯世家
興安伯徐祥,興國大冶人。初爲陳氏萬戶。至正辛丑,江州附,隸傅友德軍。與從徵黃梅、東勝,數有功。洪武八年,由西安護衛馬軍小旗,除金吾左衛百戶。從徵松花江、黑山、乃兒不花、搭灘裏,升副千戶。己卯,燕兵起,祥首議帥師奪九門。克居庸關,升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尋改左衛指揮僉事。援兵懷來,破雄縣,按兵月樣橋,追敗大軍於莫州,覆敗之於真定,出劉家口,破大寧,敗齊尚書軍於鄭村壩。升指揮同知,尋升北平指揮僉事。破廣昌。庚辰,克蔚州,攻大同,大戰於白溝,攻濟南,升指揮同知。辛巳,敗長圍軍於雄縣,敗大軍於夾河;大戰藁城,覆敗之;攻順德,至彰德,破保定西水寨,敗援軍。壬午,破東阿、東平、汶上,至鳳陽,奪河南橋、小河壩、鳳凰山,與大軍戰於齊眉山。敗漕軍於靈璧,覆敗大軍於營寨。取泗州、盱眙。渡江,入金川門。
是歲冬,封功臣。皇帝制曰:「昔我皇考太祖高皇帝,峻德廣運,格於皇天。光天之下,用集大成。亦有熊羆之士,不貳心之臣,庸作股肱心膂,左右弼成。悉視功載,懋之官賞,列爵崇報,萬世有辭。皇考升遐,建文即位,自絕於天,改更成憲,屢造大愆,圖任側媚。鹹劉宗親,禍延於朕。朕不獲已,以爾有衆,底天之罰。諮爾都指揮使徐祥,事朕藩邸,首獲姦凶。內奪九門,外攻居庸;追戰莫州、真定,應援永平,走遼東兵;從下大寧,捷於壩上;白溝大戰,遂取滄洲、威、深、夾河、藁城、西水、小河、靈璧,每有功能,克堪用武,輔成大勳。疇諮於衆,惟良顯哉!是用授爾奉天翊衛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興安伯,食祿一千石。子孫世世承襲,乃與爾誓。除逆謀不宥,其餘若犯死罪。爾免二死,子免一死,以報爾功。於戲!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其益遜乃志,弘乃量,以持乃祿位。朕無忌爾功,爾亦無忘朕訓。常以暇逸,思其艱難;常以富貴,思其貧賤。欽哉!惟克永世。」
永樂二年,興安伯祥卒。孫亨嗣。十一年,亨從駕北征,至紅山嘴,敗瓦剌於蒼崔峽。二十年,至渠列兒河、天城等地。二十一年,至陰山。二十二年,至半邊山西路,奉駕南還。宣德二年,與黔國公徵交趾,失利。正統九年,徵兀良哈三衛。出界嶺口、河北川,敗賊師,多滷獲。賜誥券,進封興安侯。
興安侯常守關中。侯弟愷,居京師。一日,天子集諸武臣及子弟馳騎,命懸本爵牙牌,奪得公者與公,奪得侯者與侯。愷直馳豐城侯,奪其牌。豐城初不覺,既而請於侯,侯顧愷解還之,人多其不競。天順四年,興安武襄侯卒。子賢嗣爲興安伯。賢卒,子盛嗣。盛卒,從弟良嗣。
良祖母,故小妻也。良父既生,而其祖繼娶定襄伯女。及是,郭氏之孫與良爭襲,朝議以郭氏初嘗適人,法不得爲正嫡。良竟得襲。良年五十,猶日於大中橋受僱爲人汲水,比都督府求爲興安伯嗣,乃謝其鄰而去。良僉南京中軍都督府事,奏請給其祖父母誥命;尚書楊一清議,以私親不宜幹大宗,不許。嘉靖癸巳,良卒,子勳嗣。乙未,勳卒。先是,賢以跛足免朝參,革去半俸。劉瑾時,革去折色二百石,才得食祿三百石,折色五百石。迄良之世,不能復也。
祥季子麟,金吾衛指揮同知。洪武末,胡【胡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divs[index] =
''; index++; 騎臨城。內外震恐。麟挺身出,閉午門,亦以功,世官南京。
贊曰:予至南京,嘗館於興安伯家。觀太祖、太宗所腸鐵榜板榜,其於功臣訓戒切矣。河山帶礪之盟,宜與國長久,而當時封爵存者十二三。興安雖式微,其世次頗可敘述雲。【按諸刻及抄本敘事甲子,皆誤以燕兵起爲庚辰,以克蔚州爲辛巳,敗長圍軍爲壬午,破東阿至入金川門爲癸未,與國史皆差一年。未知爲其家文字之誤,先太僕仍之而未及詳考歟?抑抄寫者之誤歟?今據國史正之。讚語,諸本各異。崑山刻本以興安伯勳齎金入京求嗣事作結,常熟本有興安伯死子幼門第荒涼等語,今皆不用。獨從家藏抄本。】 記壬午功臣
壬午封爵之稱有四:曰輔運,曰翊運,曰靖難,曰翊衛。或因或革,而三等之祿,又各自有差次。其間或襲或降,或止其身,又有不同焉。凡封爵有三十,嘉靖時存者成國、鎮遠、永康、武安、泰寧、保定、隆平、興安、應城、忻城、襄城、新寧、平江,一公,六侯,六伯雲。
公二靖 成國朱能 【五千二百石】 淇國丘福 【二千五百石】附舊爵增祿一輔【原封】 曹國李景隆 【加一千石】侯十有四
靖 永康徐忠【一千二百石】
武安鄭亨成陽張武同安火真武城王聰泰寧陳圭保定孟善運 鎮遠顧成靖 靖安王忠【一千石】輔 永春王寧靖 武定郭亮【一千二百石世伯】隆平張信【一千石世伯】安平李遠 世伯
思恩房寬【八百石世指揮使】伯十有四衛 雲陽陳旭【一千石】武康徐理興安徐祥應城孫巖【都指揮同知淵之子】武城趙彝信安張輔襄城李浚新寧譚忠
運 順昌王佐【一千石世指揮使】平汪陳瑄【世指揮使】衛 新昌唐雲【世指揮使】
富昌房勝【世指揮使】運 兵部尚書廣恩劉才【九百石世指揮同知】忠誠茹瑺【一千石不世】附
驃騎將事都督僉事張興驃騎將軍都指揮使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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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二十九 銘 頌 贊
爲善居銘
崑山之俗,自昔號爲淳樸。葉文莊公嘗稱:「鄉先達自吏部尚書餘公熂、盧兗州熊、林參政鍾、呂沁州昭、其子僉事、朱舍人吉、範御史從文七人者,其孝弟忠誠,足以爲鄉里表式。後生小子有所憚而不敢爲非。」然當文莊公在時,已憂老成雕謝,而典刑之日遠矣。況今去文莊之世又壤,鄉之亂俗者,如蘇明允之所謂「其輿馬赫奕,婢妾靚麗,足以蕩惑里巷之小人;官爵貨力,足以搖動府縣;矯詐修飾,足以欺罔君子,爲鄉里之大盜者」,往往而然也。
予幼及見饒州通判陶先生,於文莊公時猶近。其人安貧自足,無營於世,卒窮困以沒。嘗自爲生志曰:「曾大父始居崑山,五傳至予,更其舊廬。然自宦饒還,歲典衣以供薪粟,卒又易主。僦居三年,始定今居。自正德丁卯鄉薦,丁丑除授寧波府學訓導,己卯福建同考試官。嘉靖六年丁亥,九載秩滿,升饒州府通判。上任甫三月,內含幼子夭折之戚,外受風寒跋涉之勞,病眩氣鬱,良久而呼吸僅屬。累乞致仕,上官抑不以聞。爲御史劾,當改調,幸遂歸志。乙未秋,得末疾,杜門不出,待終於家。自念居常無駭俗之行,遊宦無出衆之能,恐沒後乞銘於人,少譽之過情,祇資識者談笑。乃備述履歷,刻諸壙石。昔漢東平王蒼,嘗曰『爲善最樂。』每愛其言,學而未能也。愧無以遺後人,而不敢不爲善,實吾之所遺也。」
予讀其辭,真質可愛,信乎其爲有德君子耶。先生沒後十有四年,子秉端即其室,扁之曰爲善居。觀其所以能遵其乃考之訓,益見先生之所以遺之者厚矣。如明允所謂者,身且未歿,積不善之殃,昭著目前,尚不覺悟,方猶眩耀於鄉里之人,不媿先生也哉?銘曰:玉山之闉,婁江之垠。山明水秀,其民屯屯。自古先哲,抱朴含淳。彼何人斯,汩其彝倫。爲夔魍魎,白日見形。自彼小人,駭惑逡巡。流俗奔化,俱爲風塵。於車上舞,芬華日陳。維是令門,子孫循循。究其德音,厥考是蓾。「爲善最樂」,我懷其人。
素節堂銘天地萬物之初,皆起於素。窮人情之慾好智慮,而趨於文。筅王爲之禮,備其鼎俎,設其豕脂、酒醴、黼黻、文繡、莞簟、丹漆、雕幾之美,然必明水、疏布、蒲越、藁鞂、素車之尚。東漢之時,崇用悃愊,三公皆敝車羸馬,布衣瓦器。其時天下多高節,後世莫及。晉泰始以後,競以侈靡放誕,致胡羯之亂。則士大夫之好尚,顧可不慎與?
刑部尚書周康僖公,懸車之日,建堂於崑山之裏第,而榜其額曰素節。當公之時,國家已一百七十餘年,天下亦少文矣。今仲子太僕君,尤以謹飭,能世其家。嘉靖三十九年九月望日,餘飲酒於其堂,追感公之志,而嘉太僕之善繼,爲之銘曰:
顯允康僖,弼我明時。歸老於家,素節以居。羔羊之詩,揭我堂廬。豈於其家,蓋着厥志;大臣之志,其以慮世。維古之初,曷雲其季!俗化日流,滔濫靡制。逡逡太僕,克茂厥祉。庶其萬年,貽爾孫子。
鎮平王府大奉國將軍孝門銘
太祖高皇帝之子曰周定王,定王之子曰鎮平恭靖王。恭靖王生七鎮國將軍子圿。鎮國生三輔國將軍同轄。輔國生大奉國將軍安河。國制,王庶子子孫遞降爲將軍中尉,世饗祿入。蓋皆漢之王子侯也。周定王,成祖文皇帝同母弟,最爲親睦。永樂間,王獵於鈞州,得神獸以獻,蓋騶虞雲。故周藩代有明德,而恭靖之後,尤以書、禮著稱。
奉國生而穎異,通諸經史,天性至孝。母賈夫人患瘵,日夕侍湯藥,不解衣帶;嘗便甘苦,以伺其劇差。賈夫人慾食野禽肉,奉國泣往求之,復封股以進,病是以蘇。其後賈夫人歿,哀毀骨立,廬居三年。及輔國病,亦如侍賈夫人,而日夜籲天,乞以身代。病良已,有烏千數,集於庭樹,飛鳴不去。王聞,上其事。已而巡撫河南都御史又交上其事,天子異之,使中書舍人扈永通,錫璽書褒獎焉。是歲嘉靖十一年也。於是汴有司奉以從事,建旌孝之門。
奉國好文,尊禮賢士大夫,而長中尉陸木?挈,益修學,知名當世。議者以恭靖之族,比漢紅侯及北海王睦,迨向、歆騊駼,累世文學,奉國父子無忝矣。至於以孝行受旌主上,二族所未有也。嗚呼懿哉!銘曰:
大昭廿餘,周次以五。分王諸子,成實同母。脹膰之國,親睦無伍。麟趾流化,騶虞前覩。兆祥集祉,施於鎮平。鎮平綿綿,孫子淑清。奉國克孝,性由天成。懿德美行,昭我皇明。天地人貴,人行孝大。自天顯異,光賁億代。於穆皇風,自家而國。錫汝蒸民,罔不保極。 【按紅侯乃楚元王之後,向、歆之先世也,名富。舊刻誤作紅陽侯,紅陽侯乃王立,王氏五侯之一也。】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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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井銘【吳承恩書此銘石本「銘」下旁註「並敘」二字,見文物一九七九年第五期。】
餘讀金史,皇統二年,使「劉筈以袞冕玉冊【玉冊 石本同,金史沈作「圭冊」。】
,冊宋康王爲帝」,「以臣宋告中外。」嗟乎!中國於是不得爲中國矣。紹興君臣,萬世之罪人也。昔晉永嘉之亂,其禍不異靖康。然江左世守正朔,歷五代至於陳亡,以其力不足與中原抗,而未嘗少屈也。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五代之君,其功豈在管仲之哉!
陳高祖平侯景之亂,卒禪梁祚。恭儉勤勞,志度弘遠,江左諸帝,號爲最賢。餘來長城,游下箬裏,觀其故宅。相傳其始生時,井中【井中 石本作「井水」。】
沸湧,出以浴帝。今其井尚如故。慨然而嘆,令人去蔽翳而出之,作亭於其上。銘曰:帝王之生,靈感幽贊。觱沸水【水 石本作「井」,義似長。】
泉,浴帝始誕。流虹瑤月,應時則滅。惟不改井,於今不竭。我尋華渚,翳桑之處。寒泉古甃,如見其沸。赫赫陳祖,大業光燦。寂寞沛鄉,吾茲感嘆。嗟後之王,荒墜厥緒。麗華辱井,建康所記。
書齋銘
齋,故市廛也,恆市人居之。鄰左右,亦惟市人也。前臨大衢,衢之行,又市人爲多也。挾策而居者,自項脊生始。無何,同志者亦稍稍來集,與項脊生俱。無中庭,以衢爲庭。門半開,過者側立凝視。故與市人爲買賣者,熟舊地,目不暇舉,信足及門,始覺而去。已乃爲藩籬,衷以修扉,用息人影。然耳邊聲鬨然。每至深夜,鼓鼕鼕,坐者欲睡,行者不止。寧靜之趣,得之目而又失之耳也。
項脊生曰:「餘聞朱文公欲於羅浮山靜坐十年,蓋昔之名人高士,其學多得之長山大谷之中,人跡之所不至,以其氣清神凝而不亂也。夫莽蒼之際,小丘卷石,古樹數株,花落水流,令人神思爽然。況天閟地藏,神區鬼奧邪?其亦不可謂無助也已。然吳中名山,東?巨海,西浸林屋、洞庭,類非人世,皆可宿舂遠者。今遙望者幾年矣,尚不得一至。即今欲稍離市塵,去之尋丈,不可得也。蓋君子之學,有不能屑屑於是者矣。」
管寧與華歆讀書,戶外有乘軒者,歆就視之,寧弗爲顧。狄梁公對俗吏,不暇與偶語。此三人者,其亦若今之居也。而寧與歆之辨,又在此而不在彼也。項脊生曰:「書齋可以市廛,市廛亦書齋也。」銘曰:
深山大澤,實產蛇龍。哲人靜觀,亦寧其宮。餘居於喧,市肆紛那。欲逃空虛,地少天多。日出事起,萬衆憧憧。形聲變幻,時時不同。蚊之聲雷,蠅之聲雨,無微不聞,吾惡吾耳。曷敢懷居?學顏之志。高堂靜居,何與吾事!彼美室者,不美厥身。或靜於外,不靜於心。餘茲是懼,惕焉靡寧。左圖右書,念念兢兢。人心之精,通於神聖。何必羅浮,能敬斯靜。魚龍萬怪,海波自清。火熱水濡,深夜亦驚。能識鳶魚,物物道真。我無公朝,安有市人。是內非外,爲道爲釋。內外兩忘,聖賢之極。目之畏尖,荊棘滿室。厥恐惴惴,危階是習。餘少好僻,居如處女。見人若驚,噤不能語。出應世事,有如束縛。所養若斯,形穢心忸。矧伊同胞,舉目可惻。藩籬已多,去之何適?皇風既邈,淳風日漓。誰任其責,吾心孔悲。人輕人類,不滿一瞬。孰塗之人,而非堯、舜?
清泉銘
崑山司訓袁先生,宜春人,名豐,字某,別自號清泉子,蓋其居地名馬領清泉雲。
予考袁郡圖經,有大袁山、小袁山,相傳漢高士袁京隱於其下,後人以名其山。又別有袁嶺,以爲袁閎嘗所隱處。閎,汝南公族,無繇至此。史稱其晦跡亂世,自投深林。其至袁嶺,或當在延熹以前耶?世謂袁州之袁,皆京之後世子孫也。今先生自託於清泉,夫安知數百年後,清泉不復姓袁也耶?何豫章山水之多袁也?
先生雲:「清泉發馬領,演迤而東,過其居之南,出虎狼東岡。岡之南爲石鏡雲峯。峯之東爲南峯。南峯隔清泉,道適與其居相對。而馬嶺在其西,往往有庵院林木,泉水流佈,灌田數百頃。」予愛其清泉之名,爲之銘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動溶無形,孰能識窺?泚泚之泉,見於山下。我儀其德,宿污以化。
幾 銘
嘉靖三十六年丁巳上元,於世美堂,以皇慶舊材作。
惟九經諸史,先聖賢所傳。少而習焉,老而彌專。是皆吾心之所固然,是以樂之不知其歲年。
順德府幾銘
餘爲邢州司馬,無所事事。署中無幾案可以讀書。會大風拔木,城外倒柳無數。因於太守乞得一株,以制是幾。銘曰:問治天下,何異牧馬?挾冊而狂,自同亡羊。噫嘻,非熊無夢,獲麟有書。呂望老矣,尼父吾師。
太行石銘餘有事黃寺。道中得巧石二,高者近二尺,庳考尺餘。慕東坡先生之高致,攜歸,買盆貯水供之,而爲銘:聞昔大士,坐此巖谷?龍。西海之西,東海之東,雲車徜徉,吾安所從?我慕東坡,願作此供。以四海水,貯於盆中。
西山石銘餘得西山石五:豎其一於郡齋,其小者二株,貯盆中,爲几案之供,其二猶倒臥壁間。皆勒銘其背。餘將行,不忍棄去,攜其四以歸。蓋嘗時至清河,涉江、淮,舟苦風飄,須石以鎮之。雖米南宮之癖不可療,亦復慕吾郡陸鬱木之高風雲。
中央古帝久已死,日鑿一竅不肯已。儵兮忽兮尚姼姼,吾學老龍惟隱几。
其 二
太行崔嵬摩高穹,沫流碎濺沙土中。混沌古色巧嵌空,宛如東南花石同。始知大塊一氣融,山川萬里常相通。誰將玉非芙蓉供,移置吾家五湖東。
+松江新建行省頌+巡撫都御史翁公壽頌
+魁星贊+葉文莊公像贊*並序* +弘玄先生自序贊+
王氏畫贊*並序*
松江新建行省頌
自諸侯爲郡縣,古牧伯之制已不復存,漢稍置十三州部刺史,刺史秩輕位下,故有州牧之改建。漢末,並自九卿出領,位任益重。漢、晉以來,有持節都督之號。然天下州道,大抵無慮數人而已。蓋自唐之開元、天寶,宋之熙寧、元豐,監司莫盛於此時焉。元有天下,外省與內宰相併建。凡行省官,皆宰相職也。今制官名雖異,而建置實同。參政之名,即參知政事之舊也,猶宰相職也。近者朝廷以東南財賦事重,設山東行省於蘇州,以藩屏重臣分司圻甸。自此始。
書曰:「王朝步自宗周,至於豐。以成周之衆,命畢公保釐東郊。」猶宰相職也。嘉靖某年,翁公實來蒞任,適海上有倭寇之警。公揚歷中外,望實俱隆,簡在帝心。時松江古秀州華亭之境,被寇尤劇。詔俾公移治焉。議者謂公以畢公之德,而有南仲之威,以保釐之職,而兼往城之寄者也。蝦蛦小丑,不日蕩平,以紓我天子南顧之憂矣。
小子不佞,辱荷甄陶,使與執經之末。又念吾東南之民,父子兄弟,將出之塗炭,而措之袵席之上。因松江新建行省,知太平有日。乃考古官制,推公之職事,即古之牧伯與宰相之任,天下所以系公者不淺也。遂作頌曰:明明皇祖,定鼎初載。分畫郊圻,?於大海。百八十年,帝命不改。蠢爾島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窮山阻餒。來求衣食,生此罪悔。天子曰諮,命我元宰。汝往作牧,於夷所在。惟此松江,湖海之匯。公來至止,萬民所待。衣其經裘,匪甲伊鎧。我民之飢,勞徠不怠。我賦之逋,公無我罪。冥海波濤,好雲埃能?日。矐然四除,萬里光彩。孰是番鬼,敢作奇侅?省府巍巍,公德磊磊。願公千歲,爲天子宰。公之勳庸,銘於鼎鼐。
巡撫都御史翁公壽頌
章皇帝初命大臣六人,分巡天下。時周文襄公以工部右侍郎巡撫江南,巡撫之名始此。其後在邊任者,兼戎馬之務;江南畿輔地,歲漕所仰,領財賦而已。自頃倭夷爲患,朝廷並敕以閫外之事,寄任滋隆焉。
倭國前世爲寇絕少,國初有之。故備倭之衛,起自遼海,接於閩、廣,首尾聯絡,祖宗制馭之法甚詳。百餘年來,中國宴然。頃歲忽肆憑陵,學士大夫策之詳矣。愚嘗讀史。魏正始中,夫餘爲勿吉所逐,涉羅並於同濟,兩國之貢不至。宣武帝於東堂引見高句麗使者,面諭以連率征討綏懷之略。謂海外九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黠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唯高麗能制之也。今世朝鮮國最號恭順,倭奴侵犯,此事宜可以責之。不然,皆申中國之威,如前世慕容皝、陳棱、李績、蘇定方,未嘗不得志於海外。或以元人五龍之潰爲創,此自由將帥之失耳。然是二者,草野籌之,廟堂之議不及於此。豈以天下之根本在內不在外,故惟慎選撫臣,爲安內攘外之長策也!
大中丞姚江翁公,弱冠登第,由省郎出爲兩司,才望鬱然。今自山東左方伯陟內臺,膺巡撫之命。是歲適海波清宴,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
氛不作,識者已知公之福德矣。先是,吳地荒旱,民無宿儲。然且北轉三邊之輸,南增兩海之戍,邑里蕭然,時事孔棘。公憂國愛民之心,屢形於奏牘。方將減戍輕徭,省漕蠲逋,以蘇編氓之困。允矣仁人之言,宜國家委寄東南之重,而億萬生靈恃之以爲命也。巡撫舊治南都,今命移治姑蘇。公度海瀕州縣道里之中,建治古婁江之上。
於是三月某日,公降誕之辰。江南司府州縣官吏,諸生耆老,鹹來上壽。公辭不敢當。則又以南山有臺之詩,愛君子之德音,而祝之以眉壽黃耇,發於詠歌,人情之所不容已者,公其何以辭!頌曰:
於皇宣祖,纘運休明。閔是元元,肇簡拊循。於時文襄,卓爲名卿。前有忠靖,玄圭告成。配食於吳,寢廟奕新。惟申與呂,自嶽降精。巖巖我公,聿追前聞。江海之壖,世樂耕耘。蠻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恍惚,陵水來侵。天子曰俞,諮我元臣。寇匪外至,孽由內生。吏蠹民偷,狎於太寧。其撫吾人,毋訖於兵。公拜稽首,天子是承。是諏是詢,悉其呻吟。封章屢上,仁言諄諄。庶其可績,協是休聲。迢迢東海,依公爲城。願公百年,永保我民。
魁星贊
魁枕參首,星官之書。圖厥怪形,畫史之愚。吾所知者,犖犖天間。日月並麗,萬古常然。
葉文莊公像贊【並序】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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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莊公之從孫女,王子敬之外姑也。故得此像於內家。子敬大父爲廣東參議時,布政使王公用兼,參議盛公思禹,皆公同縣人。見嶺南人語及公,往往流涕。而子敬外大父顧太守孔昭,嘗以御史督學京畿,有口外試士懷公之作。其後欲圖公與孫秋官像,出入拜之。秋官,亦吾鄉之先賢也。子敬少聞此言,於是以公像示予,請代爲之贊:
孰傳斯像,蓋有所自。猗與文莊,妻之外氏。高風遺烈,嶺海塞垣。焚香拜之,二祖有言。
弘玄先生自序贊
贊曰:弘玄先生老而貧,日以著述爲事;出無輿從,一童子挾書自隨,步履如飛。間以所序生平示予者如此,可以知其志之所存矣。先生以國子上舍生,倅霍邑、夷陵。今世爲官,恥不出進士,不肯爲盡力。人亦以非進士待之,雖有志,終不獲見。故予複述先生爲兩州之跡,其志有足悲者。使爲進士,豈非世之所稱才賢者哉?
初,山西旱飢,命先生賑河東芮、陸、猗、夏、蒲、解三十州縣,使一武官輦致銀數萬兩。而懷仁王府祿米久逋,王使人篡入府,已剖鞘出銀。先生使人言曰:「天子憐晉人飢,故空帑藏以活之。今民旦暮死,王奈何取以爲己奉。即天子聞,王何以處?」王大慚懼,完鞘還武官。至,則出銀堆排卓上,吏兩旁立,稱停裹紙,各書其人姓名,壹不涉手。以次俵散,民歡呼歌舞,晉人以蘇。敕下行省,有羊酒文綺之賜。王府在霍城中,宗室常數百人來索祿米。乘垣騎危,呼曰:「今日不得米,飢死矣。」先生與之言,氣和而剛。諸儀賓或曰:「判官言是也。盍少去,待司符下,給我米矣。」宗室皆曰「然」。相牽攜而去。霍有荒田三千餘頃,歲責逋賦裏甲。先生髮庾粟千石,予裏甲代耕,歲大熟,收麥數千。監司詬之曰:「若何等官也,遂自擅命發廩耶?」然而鉤考籍記甚明,不能加罪也。至今霍無逋賦,且人得私其贏以爲利焉。
夷陵三四月多火災。火發,有類若烏者,羣飛銜火至他屋,處處皆焚。山海經所謂畢方者也。然非如鶴一足,赤文而白喙者。柳子厚逐畢方文,蓋未嘗見。先生所見,實烏也。先生夜夢一人,白袍烏巾,翹右足,旁有一人言曰:「此白將軍也。」旦日,民列狀請建火神廟。先生曰:「吾夜夢,乃秦武安君耳。」先是州有四綽楔,通衢四出,皆已燔。先生建三重樓,設鍾簴樓中,爲武安君像而祀之,火患遂息。豈白起數千年,尚燒夷陵耶?然神怪不可究。知子產實沈、臺駘、黃熊之論,非誣也。樓上望西陵、石鼻、天柱諸山、層巒迭巘如翠屏,李太白所謂「巫山夾青天」者,可以憑檻得之。而飛帆蕩槳,出沒於蓮沱漩島之間,極荊楚之勝觀矣。秭歸治楚台山上。久雨,水壞石土,危城欲墬,議欲遷州。先生時攝守,爲之刊山麓,決沮洳,自陡波溝縱橫而出之水,工費而人不疲,州遂不遷。白將軍樓、歸州街渠記,皆先生自爲文。車駕南巡,省檄統領輦夫萬人。上居飛龍殿,每一念至,即如陵上,不以朝暮,聞炮聲輒發,輦夫皆集,無失期。諸貴人率來取役輦夫,先生小冠匿他所,諸貴人皆不得取。送駕至樊城,大鴻臚揭簿呼名,先生與郡太守以下皆先歸。有旨,事過界不問。會天子已至鄧,故免譴。其後,有按察司官責先生以避事,官實後代,不知此時事。先生具言,統領輦夫時,常懼不免死。官爲默然。
一日,被檄至施州治獄。施去江陵數千裏,南出夜郎,平時於郡但以文書羈縻,無官長來見者,其帥以百鎰金置苞茗中饋,卻之。夜宿僧寺,蕭然賦詩,有「暗室如白晝」之語。都御史顧公璘,聞而嘆獎之。夷陵故有黃陵廟,而城北夾河亦有風濤之阨,先生爲作黃陵行祠。按黃陵在今巴陵,所謂瀟湘之尾,洞庭之口。而歐陽公但有黃牛峽祠詩。故東坡述公丁元珍之夢,及「石馬系祠門」之句,勒石祠下,而先生雲:「特黃陵廟旁有黃牛祠耳。」蓋不知何年而變也。
王氏畫贊【並序】
餘妻太原王氏,嘉靖三十年五月二十九日卒。餘哀念之至,恨無善畫者。因記唐人有云:「景暖風暄,霜嚴冰淨。」此爲吾妻畫也。又流涕誦楊子云之詞雲:「春木之芚兮,援餘手之鶉兮。去之百歲,其人若存兮。」
後二月,門人許進士使其弟來畫。餘口授之,許默然良久,爲作此畫。家人見之,莫不悲慟。以示諸姨,皆流涕。小姨以爲真是吾姊,但不言耳。然如餘所稱楊子云、虞伯施語,未能畫也。涕泣而爲作贊曰:
哀窈窕,思關雎【雎 原刻誤作「睢」,依詩經改。】,杳不見,乘雲霓。墮明月,遺輕裙。風蕭蕭,慘別離。來陳寶,景帝珠。何珊珊,是耶非?【「景帝珠」,不可曉,疑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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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集卷之三十 祭文 哀誄
祭方御史文
嗚呼!庚子歲,有光與公孫元儒,聯名薦書。是年九月,同榜之士,使予爲文以壽公。予序公爲兩京御史時,猶見古所謂柱後惠文冠者,因略論數年間天下之事。詹事陸文裕公讀之,以爲知言。
今俛仰又二十年矣。公孫蠖屈於南宮之試,予亦瓠落於東海之濱。當是時,公蓋相期以天下之士,而今何如也?
嗚呼!富貴壽考,公則已矣。後生小子,嘆歲月之如流,而長年者之不能待,所以不知其涕之無從也。尚饗!
祭王方伯文
惟公早歲,奮跡甲科。踔厲風發,令聞孔多。始蒞永康,民載其德。疆理其田,石不可泐。分部南都,以釐餘皇。奔走江湖,啓處不遑。武寧王家,勳貴無二;獨繩其私,卒屈以義。于越之臬,遂視南海,鹺政既通,黎亦知悔。受節章貢,威棱日着。帝用簡在,命端臺敘。
公起諸儒,武服之共。愛人下士,所向有功。桃源、華林,大帽狂猘。旌旗一麾,首駢頸系。帝嘉其休,俾藩於滇。乃以將父,弗究其年。
自公之歿,垂四十載。士習選愞,孰知敵愾。海島小夷,敢齮我疆。於今九年,我武未揚。故老流涕,思得公等。適會里社,薦公鼐鼎。惟公孝友,宗黨所稱。況復才傑,起慕後人!公有令孫,辱之交遊。敬進斯文,以侑醪羞。尚享。
祭王儀部文
嗚呼先生,早歲而孤。懿惟賢母,以訓以謨。年踰弱冠,飛翔南都。大音不諧,連城屢刳。七上春官,每進踟躕。鄉里輕儇,見謂爲迂。先生弗顧,猶來於於。遂被首薦,冠絕羣儒。向之嗤者,自愧鷇雛。
嗚呼先生,今也則亡。人生之變,旦異夕殊。惟我吳、越,山海隩區。二百年來,不聞鼓桴。一朝海上,有此倭奴。先生過家,仗節紆朱。方榮晝錦,忽聞惕呼。捐金散糈,以恤荷殳。厲志循城,卒全其郛。衆口礫金,武夫睢盱。先生仗義,往明其辜。遂罹毒暴,俄焉告徂。八年輦下,首丘於吳。莫逃者數,天其可呼!
歲之正月,歸先公墟。凡我親交,出祖於婁。有肉在俎,有酒在壺。先生有知,啜此清沽。嗚呼,尚享! 【錢宗伯不選,今仍存。】
祭朱恭靖公文
孝皇御極,十有八年。覆冒區宇,其仁如天。思遲多士,六策臨軒。唯昆爲縣,僻在海堧。三選大魁,公出其間。豐芑之遺,於今再傳。皆爲公相,燦爛星躔。公獨難老,齒德莫先。
公之初登,屬世休明。在漢廷中,年如賈生。濟濟振鷺,談道虞、黃。石渠、天祿,經史是程。公守純質,不競於榮。卒以資敘,乃躋六卿。既長天官,居於洛京。召公之誥,未老而行。永賁丘園,令譽日隆。海內企望,天子臨雍。升歌鹿鳴,下管新宮。三朝禮建,比古榮躬。雲胡不憖,遽爾告終!
帝用震悼,贈恤實崇。人臣之寵,其有始終。哲人云亡,朝野所恫。奠此湑酒,以告殯宮。尚享。
祭顧方伯文
有光於公,少荷許與。乃以濩落,有負相知。昔卷衣之復,方當計吏之偕,不得致撫棺之情;今葬紖之發,適拘巫史之忌,不能供復土之役。然生辱委重,俾論序其文章。歿又僭踰,獲撰次其行事。穆叔有云,是三不朽。於以答公,亦無愧矣。敬陳洞酌,告訣堂筵。庶幾明靈,鑑此享侑。
祭周孺亨文
昔恭簡公倡道於星溪,而一時學者之雲集。曾日月之無幾,而微言之頓息。唯先生髮揮遺旨,儼師門之典則。公以先生之少恢廓,而屢箴其微窄。然自公之雲亡,門人學徒何啻五侯倍譎,而先生依繩循矩以無失。蓋終以有所至,而無間於參魯與商也之不及。唯先生之孝友溫良,真鄉里之矜式。讀書養親,歲不出於戶閾。與古之篤行君子,實並駕而無慚色。中耿耿欲有所爲,外靖恭而簡默。使之立乎廟廊,雖不出一語,猶足以儀刑其德。何天命之不佑,而使之老於行役!
今歲之春,吾邑同黨之士蓋二十餘人,並裒然以北。既無拔茅匯徵之期,而有北風「攜手同行」之戚。孰知先生中道而返,而又罹此極!嗚呼!先生之不幸,蓋有繫於邦國。而身世之可悲,又何異於一吷!睹旨酒之在尊,共陳詞而灑泣。嗚呼哀哉!尚享。
祭沈養吾仲常文
嗚呼!人亦有云,子門貴顯。五年之中,忽焉淪殄。養吾少俊,仲常順婉。言念相從,懷之罥罥。人生富貴,如花之妍;朝露方晞,夕已萎焉。人皆痛子,蓋莫不然。所爭蚤晚,何足相憐?念子兄弟,託餘摹石。狼跋東歸,吾廬未葺。敢忘此言,以負平昔。嗚呼痛哉!尚享。
祭居守齋文
嗚呼!君於世人,居聲利間。混混與衆,如玉與石?先。彼市道交,朝醜暮妍。春花秋草,君無變遷。君之教子,一經是專。「是穮是蔉」,不知豐年,憶子之試,君嘗居先。子出父俱,有往必連。昔在陽羨,不遇收甄。風雨悽其,旅泊蕭然。子爲父泣,父爲子憐。二年前事,猶在眼前。子成有待,君胡溘然?後乃萬鍾,何及當年。凡爲子者,誰不痛焉?
祭唐虔伯文【代】
鳴呼!黃鵲摩天,一舉千里。蜩與鷽鳩,榆枋而已。孰雲不然,兩易其處。先生之志,而止於此。顧視童嬰,凌空出羽。嗚呼哀哉!
昔在學宮,侃侃齗齗。行則方履,語則正襟。邈然孤特,高步士林。排難立節,義色必形。諸生後學,退讓逡巡。州牧邦伯,來諮來詢。幹木之廬,過者則欽。衆所指目,玳瑁南金。胡以白首,獨抱遺經?積日累月,旅貢在庭,一命之榮,道殞彭城。嗚呼哀哉!
凡我同門,風水奧旨。歲月茌苒,慚德無似。三年不見,夢寐京邸。聞有歸音,相告以喜。瞻望城西。素旌來止。其誰與歸,九原莫起!臨觴一慟,薦於筵几。嗚呼哀哉!
祭劉縣丞廷運父文唯翁氏唐,別姓以劉。赫赫太宰,世仰厥休。太史振挺,式紹芳猷。翁潛弗耀,高於鄉州。歲時升賓,拜至獻酬。宜受多祉,胡以彌留?嗚呼哀哉!
生我賢丞,奕奕清修。周視原野,十夫有溝。從者告飢,日坐孤舟。蓁蕪萬畝,惟民之憂。言於太史,欲去其蝥。民方恃賴,罹茲家尤。嗚呼哀哉!
天靳翁壽,奪我賢侯。奔喪之禮,世莫能繇。移其訃日,炫服事賕。窳吏仍踵,罔以爲羞。丞則見星,蹈禮莫偷。其仁其孝,翁教之周。惟昔國僑,鄉校不仇。儒者之道。所闡必幽。敬述民謠,以侑牢羞。
祭張封君文
嗚呼!九隆既哲,七綰亦墜。昆明不閉,鄒魯同致。清河綿綿,以燕後昆。年耄行獨,爲鄉禮賓。有子登朝,不遑將父。終朝永嘆,三複陟岵。嗚呼哀哉!
大疾奄及,靡聞歲月。銅魚使至,傳言恍惚。訊之果然,悲痛存沒。嗚呼哀哉!
昔也越嶲,萬里燕臺。今也乘化,風雲徘徊。鑑茲嘉旨,魂兮歸來。尚享。
同年祭陳封君文
嗚呼!乙丑之歲,登於南宮,吾邑四人,鄭州爲榮。言念生我,高堂半空。鄭州二親,祿養獨隆。府君之年,方進未窮。胡以長逝,濛汜忽終!
於維府君,世承文學。其祖博士,卓爲先覺。校文省中,所得卓犖。府君傳業,遭時齷齪。以遺令子,方發其璞。衎衎衙飲食。珪璋有渥。
於呼!人之生世,何者能全?傷哉貧也,每食泫然。府君於子,欻見高軒。天若厚之,又靳其年。悠悠江水,有鬱新阡。葬以大夫,亦顯孝賢。嗚呼!尚享。
祭外舅魏光祿文
有光七歲,爲公之壻。不幸先妣蚤逝,中間多故,婚姻失時。以公之仲女之賢淑,周旋六年。遽從先妣於地下。藐然二孤,置之今妻之懷抱,以撫以育,辛勤萬端。而婚姻往來,如先妻之存,未嘗有間。可謂邢遷如歸,衛國忘亡也。蓋死生之際難矣。重以不肖連蹇困頓,自辛丑以來,四殿南宮,鄉里親戚,以爲嗤笑。公慰藉懇懇,未嘗不以遠大爲期!至於生平迂拙,不能與世俛仰,而數十年中,屏居野處,隔越百里,造請或不以時。公未嘗責望禮節,幾微見於辭色也。公可謂淳德君子矣。
去年冬,雨雪中,公使人至江上,遺以綿炭。今年四月,人自公所來,言公聞吾妻病,方開龜視吉凶。又聞公疾革,數問吾妻。其見念如此也。不意間一月,而公之訃至。吾夫妻相對泣下。然吾妻死者數矣,以是先令女甥,星夜奔公之喪。而吾妻尋亦至於大疾。
如剡之痛,旦暮日新。加以形體羸弱,死傷相繼,疾病憂虞。比聞公之變,則又驚悼痛怛,以至於今,不勝哀苦。氣息奄奄,行五六步,忽自僵仆。獨念公之卒,踰二月矣。禮:有殯聞喪,「將往哭之,則服其服而往」。所以至於踰月者,病也。扁舟百里,勉強匍匐,以拜公之前。冀公一舉吾之觴而已矣。哀哉!尚享。
祭顧文康公夫人文嗚呼!女婦之職,不出閨中。及其崇貴,與皇家通。維文康公,大科奮跡,四十年間,遂躋祟極。富壽康寧,當世所少。夫人配之,與之偕老。
赫赫我皇,統壹聖真。考禮肄樂,製作紛紜。既秩殷典,百神威侑。文康雍雍,在帝左右。猗與夫人,象服是宜。朝於兩宮,從後之居。太室穆穆,佐上冊寶。金章玉牒,夫人是導。西苑膴膴撫,庀其蠶事。鞠衣翟車,夫人則侍。邈然千載,大禮曠墮。夫人際之,見所未覩。匹婦之微,一命爲多。有美夫人,如山如河。
生有誥命,一品之貴。薨有奏訃,賜之葬祭。潭山之原,從文康止。天子之賜,恩榮極矣。凡厥富貴,莫不有終。維我生人,誰能不恫!尚饗。
祭葉夫人王氏暨世德夫婦文嗚呼!夫人以司馬之愛女,衡洲之賢配,宜膺受多祉而壽康。以石野之才賢,宜紹文莊公之休光。而孺人之慈孝,有以奉姑相夫子,以觀其後之繁昌也。三十年間,庭內雍雍。人曰「文莊公之門,尚有典刑」。一朝變故,構此痛冤。萱堂既空,蕙帳靡存。奄及主鬯,懷寶沉淪。遂以窀穸之事,貽厥嗣孫。嗚呼哀哉!
崢嶸霜天,千里玄冱。慘慘令母,攜持子婦。帷輤相屬,往即長路。吁嗟造物,爲幻羣庶。人生婉好,誰不樂處。回首百年,皆非其素。如一葉飛,千林空樹。惟是積德,可以相付。我懷文莊,聿起遐慕。猶有孫謀,永世無斁。尚享。
祭張貞女文
自古女子之見於史傳者多矣。或自閒於安平無事之時,或蹈難於感慨卒然之頃。惟貞婦之所遭,殆人生之未有,以淫姑之內主,值兇徒之參會。魑魅魍魎,見形於清晝之中;豺狼虎豹,聚毒於深夜之際。入地無穴,叫天不聞,備百端之荼毒,竟一死以自明。
惟彼兇徒,漫天之惡。恃其多財,力能使鬼。懸千金於市中,謂三尺之可賣。豈知神明之吏,緣夢寐以求形;童髫之女,坐公庭而辨貌。實人心之共憤,信天網之難逃。
嗚呼哀哉!死何酷烈,生何艱辛!獨任綱常,孑然一身。沉沉昏夜,炯炯者存。謂其不然,彼亦何人。誰無室家,誰無此心!
吊何氏婦文【並序】
何氏婦,鄒平王教授周君女也。始,鄒平君教長興,婦與何生隨家長興。何生病,婦潛自割肱,合椒湯進之,良愈。鄒平君既遷官,生夫婦還崑山。一日婦病死。生與予亡妻有兄弟之戚,爲童子時,嘗來予家。予妻死,生亦不來。不意數年間,生亦有妻已死。見生言之,潸然淚下,爲文以吊之。
惟孝子之獨行兮,世或議其爲奇。苟毀身以全親兮,又何乖於民彝?斯前世之所傳兮,在人子固有之。至於今而創見兮,婦爲夫而自刲。夫與父其一道兮,夫孰謂其非宜?殘肢體以事君子兮,謂白首其相隨。胡淑婉之速化兮,忽自背而先馳。致夫君之彷徨兮,形枯槁而面黧。旦出門而難歸兮,夜涕泣於空帷。惟夫病之可念兮,尚無愛於玉肌。何遐舉而不顧兮,乃又遺之以離悲。自今其被疾而致羸兮,又誰爲之憂危?彼萬族之相托兮,各得其偶以嬉嬉。夫人生之有妃匹兮,固百年以爲期。何中道而自失兮,行忽嘆其仳離?予昔嘗歷此變兮,怳日遠而星移。憶何生之垂髦兮,悼往昔而傷諮。況同事而相感兮,不知夫涕淚之淋漓。
祭外姑文昔吾亡妻,能孝於吾父母,友于吾女兄弟,知夫人之能教也;麤食之養,未嘗不甘,知夫人之儉也;婢僕之御,未嘗有疾言厲色,知夫人之仁也。癸巳之歲,秋冬之交,忽遘危疾,氣息掇掇。猶日念母,扶而歸寧。疾既大作,又扶以東。沿流二十里,如不能至。十月庚子,將絕之夕,問侍者曰:「二鼓矣。」聞戶外風淅淅,曰:「天寒,風且作,吾母其不能來乎?吾其不能待乎?」嗚呼!顛危困頓,臨死垂絕之時,母子之情何如也。
甲午丙申三歲中,有光應有司之貢,馳走二京。提攜二孤,屬之外母。夫人撫之,未嘗不泣。自是每見之必泣也。
嗚呼!及今兒女幾有成矣,夫人奄忽長逝。聞訃之日,有光寓松江之上,相去百里,戴星而往,則就木矣。悲夫!吾妻當夫人之生,既以遺夫人之悲,而死又無以悲夫人。夫人五女,撫棺而泣者,獨無一人焉。今茲歲輤車將坎於墓門。嗚呼!死者有知,母子相聚,復已三年也。哀哉!尚享。
祭妻祖父母文 橘泉先生、趙氏夫人,既葬之後三日,孫壻歸有光始獲奔祭於墓,泣而言曰:
嗚呼!吾妻之歸予蓋晚,而事公與夫人最久,於諸孫中,特加憐愛。吾妻嘗言公、夫人所以勤閟以昌厥家者,甚詳。癸巳之歲,吾妻遘罹屯疾,屬公、夫人之歸轝將駕,猶扶攜至家。迨疾轉亟,一日九死,乃始舁歸。迢迢至家二十里,懼不能至而死於中塗,且以不得送其祖父母爲恨。今歲,吾舅始爲公、夫人啓攢即窆,忽忽七年矣。
於乎!人生離合,倏焉而來,倏焉而去。方其數盡,何有於壯,何有於老,同返於冥漠之鄉。高墟之原,公、夫人藏焉。馬鬣新封,草芽已茁。樵夫晝歌,猿狖夜號。公、夫人不能起,吾妻又不能歸。已乎傷哉,千古之恨。
謁宋文貞公墓文
維年月日,具官歸有光,謹以瓣香,拜謁唐宰相宋文貞公之墓。
唐有天下三百年,惟貞觀、開元,號爲盛治。賢相併稱姚、宋,而屹然正直之氣,可與公媲者,獨始興文獻公而已。有光自初束髮,知讀唐史。嘆天寶以後,何其亂也!生民之禍極矣!使公與曲江尚在。匡持之,唐之國祚,歷年豈可量哉?信乎,國以一人而興也。
今者備員茲土,下車之初。以吏事過南和,聞公墓在此鄉,而魯公碑刻尚存。因迂道齋宿縣邸,來致景仰之私。嗟夫!公之直道,有國者一日而無此,則相率靡靡以馴至於亂亡而不覺。三季之後,若同一軌。此予心之耿耿,徘徊於公之墓下而不忍去也。謹告。
祭楊忠愍公文維年月日,具官歸有光,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贈太常寺少卿諡忠愍楊公之靈,曰:昔我世皇,繼天作後。多歷年所,疇諮左右。中歲好道,穆然在宥。有臣怙寵,諮爲奸宄。父子持權,瀆亂天下。一旦殘夷,天威不假。天下以此,感嘆先皇,神武雄決,蓋代之英。在古權奸,鮮不害國。今則自斃,繄皇不惑。天亦助明,與古異勢。社稷之福,可保萬世。
惟忠愍公,撲其方熾。誠款懇惻,辭引主器。冀以覺悟,憫不顧避。賊臣切齒,文 【文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
致死地。臨命賦詩,時在俄頃。季子就醢,冠纓必整。叔夜彈琴,顧視日影。公何從容,造境愈靜。亦維前歲,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薄都城。犬羊虓呼,噬齧生氓。廟議失策,以冀緩師。公亦抗疏,慨然論之。爭國重輕,利害必明。抵掌鳴劍,志絕殊庭。時已犯忤,重被考掠,折指鍥骨,曾不畏爍。間關萬里,諤諤不已。志士求仁,必趣於死。先皇之英,亦自公啓。龍駕歘忽,未及褒美。天子明聖,思繼先志。恩綸首建,加官賜諡。俾延世賞,勵其後人。剖心封墓,天下歸仁。
嗚呼!自古正士,常見憎嫉。邪人害正,千古若一。方公侘傺,遠集何日?觀彼踥蹀,嘿嘿自吒。不忍大奸,因時發憤。遂震羣耳,如雷之聞。雖彼黨人,稱公忠義。衆口相和,誰敢雲異!房子之邑,公之所生。奕奕新廟,薦祀馨香。公言不亡,公有詩章。報恩皇家,猶有英靈。摛詞告祭,以寫吾誠。嗚呼哀哉!尚享。
告祭崑山縣山神文某等少聞長老言,昔時方谷珍之亂,神有顯應。遙見山之草木皆兵,賊以畏懼而遁,然無文字可考。獨以民間每歲四月十五日爲賽會,奉神以王者之儀。比年官府間歲有禁,而秩祭如一日也。
自至元間迄今二百年,復見海水沸騰,吾民肝腦塗地。而有司嬰城以自守,境外無蚍蜉之援,民既無所恃賴,則所以日夜皇皇,獨依於神而已。願假神靈默佑,於冥冥之中,殄此妖孽,使吾民復得安其田裏。父子祖孫,世世如前二百年報謝於神,則神之休亦永無窮也。尚享。
告崑山縣城隍神文惟神不獨保護縣邑,又以爲能司禍福之柄,故民之趨走奉祭,無虛日焉。
今倭寇臨境,虔劉我民,其慘毒極矣。神必思所以庇覆之。吾邑人孝弟力田,鄉里齒讓,於吳郡七邑之中,號爲淳古。而比年以來,風俗日漓。相劘相刃,以至於今,殆有不忍言者。識者已預知必有今日之事矣。然神聰明正直,福善禍淫,神之所司。豈其假手於犬羊,以縱其噬齧,而淫及於無辜之良善耶?
民之事神勤矣。纖芥之事,無不有求於神。今縱其犬羊以噬齧於民,而神不聞知,此神之所恥也!惟神鑑之。
祭長興縣城隍廟文承乏宰縣,典司神祠。宇廟弗稱,瞻仰太息。歲則不易,未遑鼎構。聊爾塗暨,以飾厥觀。庀工卜吉,敢用昭告。尚饗。
祈雨文
維此雉城,卓爲名邑。邇者人心不古,吏道多端,遂以禮義之邦,化爲夷鬼之俗。帝用不懌,降此旱殃。有光自惟帥帥者之不賢,願以一身當其罪罰。而小民之嗷嗷,實爲可矜。神其降鑑,特賜一日之澤,以慰三農之望。
謝雨祭城隍神文
值此農時,山川如滌。令實閔雨,有禱於神。荷神降臨,惠澤霶霈。萬民歡喜,循省獨慚。實上天之愛人,豈微誠之能感也?蒙神之力,敢不報謝!更祈終惠,永荷神休。尚饗。
再祈雨文有光不敏不明,不知世俗所以爲吏之事。獨遵孔氏之訓,其於治民事神,不敢不盡其心。所恃以鑑臨者,惟神而已。
前五月不雨,爲民乞哀於神,神即賜之甘霖。四野沾溉,綠疇彌望,萬人胥悅。今復竟六月不雨,爲民乞哀於神,神未之許。爲此焦勞靡寧,瞻仰何裏,願神之終惠之也。吏以數易之故,不能久以事神。然一日在位,亦不忍忘乎民。惟神永享民之報祀於無窮,其何可以不念也!
祀厲告城隍神文
具官歸有光,於今日祀厲,即於壇所,哀告於城隍之神,曰:自六月以來,雨澤不降,田禾焦枯。令有遷徙之命,民被催科之急。沴氣上幹,祈禱莫應。闔境憂惶,莫知所爲。令今候代,猶有一日司民之責;適今祀厲,敢復瀝懇於神。令宰牧三年,饗祀無失,哀矜鰥寡,對越在天。神其毋以世人之見棄,而亦不肯惠顧。若能督率萬鬼,呼吸風雷,頃刻以至,猶能使歲半熟,以慰此嗷嗷之民也。敢告。
御史中丞李公哀詞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御史中丞李公先是以病請告還鄉,是日行次鄆州之安民山而薨。
公爲人和易修潔,爰自登朝,揚歷內外,二十餘年,未嘗有所摧挫,以至爲大官。會天子新建紫宮,載度弘規,及西苑、平臺、神仙、長年之殿,公連歲採運,大工迄成。召歸院中,登庸始峻。而遽殞逝,朝廷莫不痛惜之。大宗伯太常方將請卹典,定諡議,而喪還於吳。
餘與公少親善,同志業。公治五經之餘,獨好司馬遷、班固書。以餘之騃稚樸陋,而公常傾鄉之。每得一語,忻然誦之,以爲有會於心。雖世所競俳優軋茁,銑溪虯戶,爭爲古文名高者,瞭然獨能辨之。議者以公爲善處世,以能至大官,餘獨知公蓋有得於古,而直用文雅緣飾之。是以人望之而敬,與之處而親也。公久官,餘介居江海,隔越二紀,僅一再見。見所嘗見於公者,必道公語。今年春,餘試南宮,見所當見於公者,公益貴,餘益困,而語稱益加。公方在告,餘一往不見。初謂公貴人,不願往也。公顧亟呼餘從人至榻前,勞問殷懃。手書兩及,墨跡猶新,不謂遂爾永別!餘未渡淮時,再夢見公。覺而訊之,以爲不祥,不意其果然也。乃始以數年之別,不一見公爲恨。雖公之書亦云。
昔子產與申徒嘉同學於伯昏瞀人,嘉謂子產倚其相於夫子之門。今公乃與餘遊於形骸之內,而餘反索公於形骸之外。公賢子產,而餘媿申徒矣。
嗟夫!士於顯晦之際,固不能無情。公今已矣,世之所謂利勢者,今則廓然漠然,而獨公之知我者,炯然在也。餘可不致其哀乎?餘方遭先府君之喪。古者朋友有緦麻之冊,以其服哭之,禮也。其詞曰:
昔甯戚歌於牛口兮,桓公舉火於昏夕。鬷明局蹐於堂下兮,以何道而能識?管夷吾之見逐兮,鮑子終不謂其無能而致黜。信精志之日通兮,何顯晦之殊職?歷星紀之屢周兮,誠款款其如昔。豈若以人言爲譭譽兮,忽朝雲而暮易。彼其中有然者兮,寧狥世而拘跡?嗟天道之難測兮,公遂與化而俱寂。餘唯窮老而怐愗兮,莽馳騖而不知其所極。年洋洋以日往兮,將誰使乎宗之?奈何乎古之人不作兮,恍不知涕之無從。【宋人嘗譏作文喜換字者,以「金谷」爲「銑溪」,「龍門」爲「虯戶」。崑山本「溪」作「鋊」,常熟本作「鎔」,皆誤。今正之。 】
思質王公誄
思質王公,諱恀,字民應,吳郡太倉人,南京兵部右侍郎倬之次子。歷官至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督遼、薊軍務。嘉靖三十八年,以吏兵之辭有連,其明年十月朔,被禍京師。長子山東按察使司副使世貞,次子進士世懋,並解官號踊,冤痛數絕。明年春,喪還吳,吳士大夫哀之,僉謂餘宜爲詞,載於素旗,乃作誄曰:
粵昔姬代,徂靈而衰。子晉登假,厥有支遺。系王垂姓,綿世洪丕。秦翦、魏錯,奮鉞秉麾。漢庸、吉、駿,名賢累累。瞿陵貴冑,仍晉臺司。惟始興公,邁勳江左。六代輝華,鳴玉襲組。將門相門,世無與伍。逖矣朐封,迄唐踵武。琅琊之別,分水有譜。夢聲廣學,爲吳始祖。洎先司馬,連理擢英。兩枝之胤,繩繩科名。惟先司馬,懿行徽聲,佐時嘉績,樹位九卿。分祿養族,逮及孤矜,鄉歸其厚,沒世稱仁。
公生神秀,先公愛子。早馳俊譽,克紹休美。羽儀初升,牙角欻起。天馬騰翔,不限疆裏。峻陟大僚,日緝王旅。公之勤功,先公之施。天之報之,宜厚其祉。命也如何,猝見傾圮。嗚呼哀哉!
初爲大行,主諸【主諸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有經。有國之恤,言共其旌。廞車告虔,抒帝哀誠。惠文嶽嶽,大璫怵懲。聿巡南楚,去吏蝥螟。察理冤獄,活者千人。滔滔江、漢,千里風生。神州攬轡,獨當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兵。完其危堞,奠我帝京。遂參中臺,東山拊循。攝機而謀,建立三城。咸寧逆節,折其勾萌。帝警海魚,命之南征。洪波血戰,渤海朱腥。越氓煦德,布路泣行。乃帥雲中,遏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修亭。營有新竈,旁見煙青。帝曰汝忬,常在行間。惟汝賢勞,其周我邊。閃閃朱旗,戾於薊門。殺獲首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歲有報聞。罔不應格,茅社宜分。疇邑未及,罹此大屯。嗚呼哀哉!
歲之暮春,犬羊犯威。軼我郊圻,疾如風雷。繼褰糧盡,翳翳窮壘。師以左次,時其氣衰。嗚呼哀哉!疆場之事,何歲不有?命也如何,公罹其咎。我思盛衰,如轉圜走。先公鼎貴,公仍其後。兩世同官,復凌其右。繼以二嗣,才猷日茂。鬼神忌之,誰能無詬。嗚呼哀哉!
惟帝惟天,命之攸制。亦既惠之,又復蹶之;亦既佩之,又復劙之;其始榮之,復乃悴之;榮則萃之,悴忽墜之。昔也何順,今也何盭?誰爲推之,雖爲擠之?誰獨徘徊,誰當橫厲?蒼天茫茫,莫詰所謂。大運斡流,隨之以逝。公之許國,致命則遂。有子纘承,不隕其世。必復其始,其有以慰。嗚呼哀哉!
招張貞女辭【並序】
二十三年五月十六日夜,嘉定縣男子羣入張貞女室,以椎梃亂擊,膚肉寸斷,不死,乞死;乃用屠豕法縶手足,刺頸,宛轉久之,血出盡,乃死。貞女居亂家,姑引羣賊日闖帷巾?嗇間,志意皎然,卒及於難。時年十九。楊台州作招貞女辭,用以風司土者。予訪其意,而殊其辭雲:魂兮歸來乎!北有高樓,連昏姻兮。憶昔二人,爰來嬪兮。魂獨守此,甘苦辛兮。夫雖不夫,寧敢嗔兮。房櫳空虛,月西淪兮。機杼軋軋,靡昏晨兮。胡爲委棄,苔生菌兮。蟲絲罥戶,滿埃塵兮。牀頭刀尺,纖手親兮。遺掛在壁,皆所珍兮。魂兮歸來乎!
魂兮歸來乎!南有列屋,父焉居兮。少小攜持,事遨嬉兮。母爲剪髮,親畫眉兮。出門辭母,行道遲兮。丁寧污澣,莫後時兮。小妹呼姊,泣仳離兮。倚閭今過,黃昏期兮。當年??盍採,猶在笥兮。羅襦粲若,嫁時遺兮。鳥違故林,何所如兮?魂兮歸來乎!
魂兮歸來乎!夫門淪喪,慘傷神兮。閨房腥躁,走鹿麎兮。父母恩勤,養我身兮。修容姱質,徒悲辛兮。旁皇中野,誰爲鄰兮?白日黯慘,玄雲屯兮。青草漫漫,不見人兮。羣鬼啾啾,亂流磷兮。柔軀雅步,忽逡巡兮。眇眇默默,將安遵兮?魂兮歸來乎!
魂兮歸來乎!東有穹祠,門廉肅兮。朱火粲粲,麗文木兮,黃金鎧甲,光煜煜兮。雲中鼓樂,來逆復兮。神女迅衆,齊歡睦兮。靡顏盛鬋,被綺縠兮。芳馨雜糅,紛鬱郁兮。遨遊閶闔,騖輕轂兮。邑宰敬恭,虔尸祝兮。閒安弘靚,永宜屋兮。魂兮歸來乎!
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一 應制論
士立朝以正直忠厚爲本【以下諸生課試作】
天下之治,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纔不與焉。夫天下之才,未嘗無也。所賴以致至治者,非其才之難,而所以用其才者難也。能用其才,系乎人臣之有其德而已矣。所謂德者,必其資性之純,而心術之正。是故其氣剛以毅,出於正直,而必不至於佞;其心寬以恕,出於忠厚,而必不至於薄。如此,可謂有其德矣。而後以其才用之,故天下服其正直之氣,而樂其忠厚之化,而人心世道實系之。夫才者,行於一時,則固一時之善而已也;行於一事,則固一事之善而已也。惟正直忠厚之道,其用爲不窮。士之立朝而不以此,則餘無可取矣。善乎豫章羅氏之言:「士立朝之道,不爲驚世可喜,燁然赫然,以爲人臣之偉節,惟以正直忠厚爲本。」儒者之論,何其切近而篤實也!
夫所謂本者,言士之用世,其所施爲措置,蓋未暇論,而不可窮之業,實根底於此也。夫木之有本,本既撥,則枝葉無所寄託矣;士之有德,德既隳,則才猷無所附麗矣。蓋有其德,而後其纔可以成天下之事;無其德,則才之所用,適足以僨天下之事而已矣。
夫人君治四海之衆,一人不能獨爲,而與海內之士共之。士之慾行其志者,輻輳並進,而歸命天子。三公九卿,百司庶府,設官分職如此其衆也。天下之才,惟天子所以使之。蓋自一命以上,無虛位也,無乏人也,則人人盡其才,因其職以自效。舉目前之事,則既能辦飭矣。夫正直也,忠厚也,士無此二者,皆能任天下之事,皆能治天下之民,皆能建天下之功,皆能興天下之業,然有利焉,不勝其害也;有得焉,不勝其失也。天下幸而無事,人臣安享祿位,以爲才如是足矣,不知其俗之漸靡積習而不可挽也。故士必本之以正直忠厚。其大者固已磊落卓犖,自立於世,然後隨其所受之職,皆能不違於道。是故與之任天下之事而事必集;與之治天下之民而民必安;與之建天下之功,興天下之業,功成業廣,而後無患。嗚呼!此正直忠厚之道所以爲本也。
且所謂正直者,何也?氣之剛以毅也,其質近乎義,而心術之正,必不苟爲佞。天子欲有所爲,而不敢以或阿;羣臣皆以爲然,而不肯以或同。天子有失,必規;羣臣有奸,必發;事有庇於民,益於國,爭之而必行;有病於民,害於國,爭之而必不行。可與爲善,而不可與爲不善;可與爲義,而不可與爲不義。萬鈞之重不爲懾,雷霆之威不爲怵。諤諤乎無所隱也,蹇蹇乎無所避也,侃侃乎無所撓也,亹亹乎必致之也。人主爲之改容,奸萌爲之弭息,四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聞之而不敢窺伺,此正直之臣也。其在於古,若排闥、折檻、引裾、壞麻之類,皆可以言正直也。其大者,如汲黯、蕭望之、李固、宋璟、張九齡、陸贄、李沆、范仲淹、李綱之徒是也。
所謂忠厚者何也?心之寬以恕也,其質近於仁,而心術之厚,必不苟爲薄。輔天子而以寬仁,與羣臣處而不求爲異。天子有過,而非心逸志爲之潛消而不知;人臣有失,務包容其小,而愛惜其才;可以裨國,而不便於民,不行;可以取名,而無益於國,不舉。如泰山之安而不搖,如深淵之靜而莫測。休休乎其無所不容也,粥粥乎若無所能也,渾渾乎若無辨也,與與乎其可即也。君德賴以培養,生民賴以滋息,社稷賴以鎮定,此忠厚之臣也。其在於古,若償金、脫驂、翻羹、唾面之類,皆可以言忠厚也。其大者,則如曹參、周勃、丙吉、狄仁傑、郭子儀、裴度、呂端、王旦、韓琦之徒是也。
或者曰:「正直近於伉厲,容有激天下之變。」是固有之。然刓方爲圓以規世好,君子終不避伉厲之譏而出於此也。「忠厚近幹無能,容有以養天下之弊。」是固有之。然鍥厚爲薄以索人情,君子終不避不能之誚而出於此也。大抵由於質性之美,而原於心術之正,則正直而不至於伉厲,忠厚而不至於無能,此自然之理。故士而舍此,欲以委隨變化而謂之通,凌誶盡察而謂之能,此則天下之所謂才,而非士之所貴也。
唐、虞之盛,其臣皆有神聖之姿,其功與天也並,若非人之所能爲者也。然君臣之相勉戒,不過曰「直清」,曰「弼直」,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曰「臨下以簡,御衆以寬」,何其近於人情也?古之聖賢所以佐其君者,不過如此而已矣。廸知忱恂,夏之所以有室大競也;惟茲有陳,商之所以格於皇天也;秉德廸知,周之所以古冒聞於上帝也。夫其正直如此,忠厚如此,故能循道履信,而功業所至,乃與天地並。成王之命君陳曰:「予曰闢,爾惟勿闢;予曰宥,爾惟勿宥。」此告之以正直也。曰:「無忿疾於頑,無求備於一人【一人 尚書君陳作「一夫」。】
。必有忍,乃有濟。有容,德乃大。」此告之以忠厚也。
天下之勢,欲其直,常趨於佞;欲其厚,常趨於薄:世道之不可挽如此。是以不惟士之所貴者如此,而有國家者務培養之,以伸抗直之氣,而全忠厚之體。孔子生於週末,褒史魚之直,惡祝鮀之佞,思史之闕文,而稱周公之訓,其所感者深矣。夫相噓以成風,相吹而成俗,隆冱之時,一人噓之不能爲熱也;炎赫之景,一人吹之不能爲寒也。天下有一正直者,崇獎之,而不抑之以伉厲,若文帝之信申屠嘉也;有一忠厚者,敦尚之,而不嗤之以無能,若光武之封卓茂也。如此,則天下知所慕效矣。此在天子與公卿大臣之事,誠如此,則百僚師師,皆忱恂於九德之行,而羔羊之正直,行葦之忠,可以遠追於成周之盛也。謹論。
太極在先天範圍之內
天下之道,不可以象求也。以象求道,則道局於象而有所不該;以言求象,則象滯於言而有所不盡。嗟夫!古之聖賢,本以天下之道不着,而以象該天下之道;本以天下之象不詳,而以言盡天下之象。卒之象立言設,而反有所不該不盡,則聖賢之心,於是乎窮。雖然,聖賢固非逞奇眩異,苟爲製作以駭於天下,則其始之爲象也,將謂其足以該道也;其後之爲言也,將謂其足以盡象也。象有不該之道,而言有不盡之象,則聖賢不輕以爲之名。由此言之,則天下之道,不可無聖賢之象;而天下之象,不可無聖賢之言。
先天之圖,伏羲之象也;太極之圖與說,周子之言也。天下無異道,則無異象;無異象,則無異言。奮乎千百世之上,而常符於千百世之下;奮乎千百世之下,而常符於千百世之上:是先天之與太極也。豈可以先後大小而區別之耶?
然謂太極在先天範圍之內者,何也?天下之道,太極而已矣;太極之動靜,陰陽而已矣;陰陽之變合,五行而已矣;五行之化生,男女善惡萬物萬事而已矣;聖人、愚人、君子、小人之別,動靜修違之間而已矣。而太極圖者,爲數言以括之而未始遺也。則夫先天雖上古聖人之作,寧能有以加乎?周子之書,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周還佈列,寧有出於太極、陰陽、五行、男女、善惡、萬事、萬物、聖人、君子、小人之外,而曰範圍焉者,固非以不該不盡爲周子病,而獨爲夫周子之未離乎言也。未離乎言,則固不若先天之籠統包括,淵涵渾淪於忘言之天也。聖賢之始爲說於天下,固謂可以盡象而該道;而明言曉告,以振斯世之聾聵。孰知夫象之所不該者,象不能盡,而言之所不盡者,非言之所喻也?
上古之初,文字未立,易之道渾渾焉流行於天地之間。俯仰遠近,鉅細高卑,往來升降,浮沉飛躍,有目者皆得之而爲象。天下未嘗有易,而爲易者未嘗亡。迨夫羲皇有作,始爲先天之圖,天下之道,一切寓之於方圓奇偶之間,如明鑑設而妍媸形,淵水澄而毛髮燭。然而失之者,猶不免狥象之病,則天下固已恨其未能歸於無象之天;而孰謂其生於聖遠言湮之後,建圖屬書,嘵嘵然指其何者爲太極,爲陰陽,爲五行,爲男女善惡萬物萬事。爲聖人、君子、小人,其言如此之詳也,而可同於無言之教耶?故曰:「圖雖無文,終日言之而不盡也。」噫!惟其無文,故言之而不盡,而言之所可盡者,有言故也。
故自先天之易,羲皇未嘗以一言告天下,而千古聖人,紛紛有作,舉莫出其範圍。以艮爲首,夏之連山也,而不能易先天之艮也。以坤爲首,商之歸藏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坤也。取八卦而更置之,周之周易也,而不能易先天之八卦也。暢皇極而衍大法,而有取夫表裏之說;觀璇璣以察時變,而有取夫順逆之數。作經法天,而必始於文字之祖。備物制用,立成器以爲天下利,而必尚夫十三卦之象。未始爲聲音也,而言律呂者推之;未始爲曆象也,而言十二辰、十六會、三千六百年者推之;未始爲寒暑晝夜風雨露雷也,而言天地之變化者推之;未始爲性情形體走飛草木也,而言萬物之感應者推之;未始爲元會運世歲月日辰也,而言天地之始終者推之;未始爲皇帝王伯易、書、詩、春秋也,而言聖賢之事業者推之。形器已具,而其理無朕,則太極之立也;剛柔相摩,八卦相蕩,則動靜之機也。幹、兌、離、震,居左而爲天卦;巽、坎、艮、坤,居右而爲地卦;所以分陰分陽而立兩儀也。幹、坤亥巳,天地之戶,陰陽所以互藏其宅也;否、泰寅申,人鬼之方,天地相交,生生之所以不息也,以消長水之,而動靜見;以淑慝求之,而聖人、君子、小人分。先天未嘗言太極也,而太極無所不該;太極言太極,則亦太極之說耳。是故無言者不暇言以傳,而有以盡天下之所不言;有言者待言以明,而不能盡天下之言。自羲皇而下,所以敷衍先天之說者愈詳,而卒不能自爲一說,自立一義,以出六十四卦之外。譬之子孫雖多,而皆本於祖宗之一體。故太極者,先天之子孫也。
雖然,有先天,則太極可以無作,而周子豈若斯之贅也?蓋天下不知道,聖賢不得不託於象;天下不知象,聖賢不得不詳於言。於是始抉天地之祕以泄之,自文王已不能無言。而易有太極,孔子亦不能自默於韋編三絕之餘矣。大饗尚玄酒,而醴酒之用也;食先黍稷,而稻粱之飯也;祭先太羹,而庶羞之飽也。嗚呼!亦其勢之所趨也。
泰伯至德聖人者,能盡乎天下之至情者也。夫以物與人,情之所安,則必受,受之而安焉;情之所不安,則必不受,雖受之而必不慊焉。人之喜怒發於心。不待聲色笑貌而喻。而意之所在,有望而知者。故受物於人,不在乎與不與之跡,而在於安與不安之間,此天下之情也。天下之情,天下之所同,而濡滯迂緩,食昧隱忍,將有不得盡其情者;惟聖人之心爲至公而無累,故有以盡乎天下之至情。
論語之書,不以讓訓天下,而言讓者二:伯夷稱賢人,泰伯稱至德是已。夫讓,非聖人之所貴也,苟以異於頑鈍無恥之徒而已矣。而好名言異,人之所同患,使天下相率幕之,而爲琦魁之行,則天下將有不勝其弊者。春秋之時,魯隱、宋穆親挈其國以與人,而弒衂之禍,不在其身,則在其子,國內大亂者再世。吳延陵季子,可謂行義不顧者矣。然親見王僚之弒,卒不能出一計以定其禍,身死之後,僅三十年,而吳國爲沼,以延陵季子而猶不能無憾者。故讓之而不得其情,其禍甚於爭;苟得其情,則武王之爭,可以同於伯九。故聖人之貴得其情也。伯夷、叔齊,天下之義士也。伯夷順其父之志,而以國與其弟。然終於叔齊之不敢受,而父之志終不遂矣。夫家人父子之間,豈無幾微見於顏色,必待君終無嫡嗣之日,相與褰裳而去之,異乎「民無得而稱」者矣。故聖人以爲賢人而已,蓋至於泰伯,而後爲天下之至德也。古今之讓,未有如泰伯之曲盡其情者。蓋有伯夷之心,而無伯夷之跡;有泰伯之事,而後可以遂伯夷之心。故泰伯之德不可及矣。
自太史公好爲異論,以爲太王有翦商之心,將遂傳季歷,以及文王。鄭康成、何晏之徒,祖而述之。世之說者,遂以爲雖以國讓,而實以天下讓,不以其盡父子之情,而以其全君臣之義,故孔子大之。夫湯、武之所以爲聖人者,以其無私於天下,天下歸之而不辭也。使其家密相付授,陰謀傾奪,雖世嗣亦以是定,則何以異於曹操、同馬懿之徒也?太王迫於戎狄【狄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奔亡救敗之餘,又當武丁朝諸侯之世,雖欲狡焉以窺大物,其志亦無由萌矣。就使泰伯逆覩百年未至之兆,而舉他人之物爲讓,此亦好名不情之甚,亦非孔子之所取。聖人無「意、必,固、我」之私,須臾之間,常不能以預定,而曰百年之必至於此,不幾於怪誕而不經耶?蓋翦商之事,先儒嘗以辨之,而論語之注,釐革之未盡者也。說者徒以太王溺愛少子而有此,此晉獻公、漢高祖中人以下之所爲,而太王必不至於是,故以傳歷及昌爲有天下之大計。殊不知兒女之情,賢者之所不免也。篡逆之惡,中人之所不爲也。詩云:「爰及姜女,來朝走馬?」孟子以爲太王之好色也。詩人之意未必然,而孟子之言亦不爲過。太王固不勝其區區之私以與其季子,泰伯能順而成之,此泰伯所以爲能讓也。泰伯之去,不於傳位之日,而於採藥之時,此泰伯之讓所以無得而稱也。使太王有其意,而吾與之並立於此,太王賢者,亦終勝其邪心以與我也。吾於是要言而公讓之,則太王終於不忍言,而其弟終於不忍受,是亦如夷、齊之終不遂其父之志而已矣。
張子房教四皓以羽翼太子,其事近正,而終於傷父之心。申生徘徊不去,其心則恭,而陷父於殺嫡之罪。故成而爲惠帝,不成而爲申生,皆非也。惟泰伯不可及矣。孔子所謂以天下讓者,國與天下,常言之通稱也。苟得其讓,奚辨於國與天下也?苟盡其道,奚擇於君臣父子也?讓其自有之國則不信,而求其讓於所未有之天下;舍家庭父子之愛,剿百年以後君臣之事而爲之說;是孤竹不爲賢,而必箕、潁以爲大;歷山不爲孝,而必首陽以爲高:諸儒之論之謬也。夫先意承志,孝子之至也,泰伯能得之。故泰伯之所爲,乃匹夫匹婦之所爲當然者。夫惟匹夫匹婦以爲當然,是天下之至情也。
忠恕違道不遠天下不求道於有,而求道於無。求道於無,而道始荒矣。求道於有,而道始存矣。求道者,非求其無也。求其無者,非求也。蓋道根諸心,心所自有,奚庸之他!故求道於有者,求諸心之謂也。自堯、舜、禹、湯之跡遠,文、武、周公之學荒,世之論道者不勝其說,而求道者不勝其塗;汶汶紛紛,孔氏之門辭而闢之,日不足也,而爲之說曰忠恕,則足以近道。夫天下方苦於道之難求,其說宏遠恣肆,窮天極地,嘵嘵焉唯恐其言之不詳,萃其終身之力,白首有不得其源者,而孔氏之徒一言以蔽之,何其言之簡而功之徑也!
嗟乎!道固然也,非孔氏之徒爲之也。天下之患,在於不知道。知其物而後能取之,知其途而後能由之,知其的而後能射之;夫然後取之而獲,由之而至,射之而中也。不知其道而求之,何怪其言愈多,力愈勤,而愈不至也。嗟乎!亦取之心而已。謂道爲遠人,而心亦遠人乎?天命之謂性,率是性而爲道,心即道也。舍心以言道,則爲荒遠,荒遠非道。舍道以言心,則爲形軀,形軀非心。道也者,無所不盡,而心者,道之舍也。故曰:天聰天明,照知四方。天精天粹,萬物作類。可以爲堯、舜、禹、湯、文、武,可以作禮樂,可以齊萬物,可以一天地日月四時鬼神,前之而莫測其所以始,後之而莫既其所以終,漩乎無窮,而莫知其方,此心之所以爲心者也。
心以會道,而私或漓之;心以通道,而私或間之。心失其所以爲心,故道失其所以爲道。詩曰:「視爾不臧,我思不遠。」嗚呼!亦反之心而已矣。忠恕者,反諸其心,淳漓去間之道也。性者則無事乎此矣,下焉者可勉也。匹夫懷千金之璧,途而失之,烏得不從其途而求之也?物我之未融,形骸之未化,不能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融而化之,體烏有不一乎?故自聖人以下,未嘗不勉勉於茲也。爲人子者。以父之心爲心,則何息乎不孝?爲人臣者,以君之心爲心,則何患乎不忠?居乎前後左右者,而以前後左右之心爲心,則何患乎上下四方之不均?故忠恕非有所增益之也,求吾之心也。翳去而目明,垢去而鑑明,私去而心明,心明而道在是矣。故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神而明之,言此心也。愚智之障去,而至賢可爲;中和之性流,而禮樂可作;形骸之窒通,而萬物可育;天人之界徹,而天地日月四時鬼神可一。孔氏之學,何其簡而易,徑而要也!
抑此所謂忠恕者,先儒以爲學者之忠恕耳。嘗試推之,程子之言曰:充拓之,則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萬物一也。宇宙會合,由忠恕之故;宇宙澆漓,由不忠恕之故。秦、漢以來,上下之分嚴,君臣之情塞,失均於貧富,奔命子徵求,駢死於誅罰,匹夫匹婦,不獲自盡者多矣。長人者可無意幹斯乎!
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
道散於天下,而君子會諸心;而猶有待於外者,理一故也。夫心,無待於外者也;待於外,非心也。何者?勢有心跡之判,而理無內外之殊;道通天下之故,而心極宇宙之量。天下信心而疑耳目,其說是內而非外,自謂其心之大也,而不知心之大而拒於其外,則有所不包。天下狥耳目而遺心,其說則狥象而拘跡,自謂其用之妙也,而不知用之妙而沮於其內,則有所不達。合外以爲內,而後知心之大也;由內以爲外,而後知用之妙也。
子思子曰:「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學者疑之,以爲德性所以爲內也,問學所以爲外也;事於外則苦於支離之弊,專於內則馳於玄妙之歸;大者窮極高虛而無所底止,小者役役焉汩沒以終身;外之於內,若是其相戾也;德性之與問學,若是其相悖也;尊德性之與道問學,若是其不相侔也。嗟乎!夫孰知子思之言,合內外而一其散於天下者而會諸其心乎?今夫人之所以爲人者,何爲者也?苟徒形骸而已耳,飲食動作而已耳,則與天翾飛蠕動者,奚以異也?而乃超然異於羣生,爲萬物之靈?而天下之尊,莫尊於人,則以其德性之尊而已。二五構精,造化萬有,皆同於天,而會其精於人。人而會其精於心,至清而不滓也,至純而不瑕也,至貴而不敵也,至富而不倫也。得之而爲德,生之而爲性。德性之有,貫乎天地矣,冒乎羣生矣,紀乎萬用矣,磅礡乎無端無紀,而周流乎至靜至正矣。故謂之降衷,謂之明命,謂之受中,謂之立極,皆取尊名焉。尊於天而賤於人,與之者之重而受之者之輕,是橫奇寶於道,而委珪組以逐屠沽也。折枝之命,受之者不敢委;抱關三位,居之者不敢懈。而況吾受諸天而不偶然者,而褻天棄天而甘心焉,謂之何哉?故君子欲以盡其爲人者,其道在於尊德性;而其所以致其德性之尊者,其詳在於問學而已。
尊德性者,非以專於內而不兼乎外;而道問學者,非以徒騖乎外而忘其內也。德性不離於事物,則尊之者不離於問學矣。散於天下而一於心,尊吾心,則天下之理會,不出乎一心,而不外乎天下。道問學,則天下之理熟;萬者熟,而後一者純也。易曰:「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書曰:「安汝止,惟幾惟康。」聖人以爲深於志,止於心,足以已矣,而必幾焉康焉。研審而不遺,思惟而不怠,誠以辨於務而深可達,審於幾康而止可安也。使百九十二之爻無用於揲,則所謂受命如響者果何物?而一日二日之幾,不兢兢焉,而堯、舜之道或幾乎息矣。故知者,德性之通也,通天地萬物與人焉。盡精微焉,知新焉,所以通之也。行者,德性之體也,而體天地萬物與人焉。道中庸焉,祟禮焉,所以體之也。雖其戒謹恐懼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固不待於物感事變之交。然而知祟禮卑,窮理踐實,要之亦不失吾高明廣大之體,以究其溫故敦厚之功而已矣。故曰:「智周萬物,而道濟天下。」周物而不過乎性之智,濟世而不外乎性之仁。天下之理,無出於德性之外,而道問學,所以盡尊德性之功。射藝之遊,非拳捷之逞也;灑掃之末,固精義之學也;徐行之微,固堯、舜之道也;經史之業,非亡羊之路也。本末源流,一以貫之矣。舜之命曰:「惟精惟一。」虺之誥曰:「制事制心。」孔之教曰:「博文約禮。」精以歸一,義以全禮,博以致的,千聖相傳之祕,其在茲乎!
吳文正以爲道問學之功有六,而尊德性之功一而已矣。斯言可謂發越無餘矣。由是而言,則知外德性以爲問學者,狥知化物;世之所謂博洽之學,雕蟲之技,傳經之家,若司馬遷、劉向、鄭玄、王弼之流也。外學問而爲尊德性者,馳空入幻,世之所謂頓悟之習,玄牝之學,明心之說,若關尹、老聃、瞿曇、鳩摩之屬也。
自漢以來,出彼入此,吾道不墮如發。至關、洛數子者出,得子思之緒於殘篇,亦已燦然指世之迷途矣。然議者猶謂新安、金溪之異旨,德性問學之專門,徒泥鵝湖是非之辨,而不知相里勤、五侯各立門戶之非。嗚呼!德性吾所有也,學問我所事也,爲之而自知之矣。不知論此,而徒欲起大儒於九原,辨聚訟於兩家,乃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也。噫! 【此首第一行,疑有脫誤。】
六言六蔽天下之理,盡於學矣。而天之所與者,不可恃也。何也?限於氣也。限於氣,則有所偏。狥其偏而不求至其中,則往往遂其性之所近。其偏者日以重,而其不能者終懵焉而莫之知,卒以自陷於偏詖邪遁之歸,而不適乎大中至正之矩。其美也,祇所以爲蔽也。天之所與,果可恃也哉?故夫求至於中者,莫如學也。
疏之則通,拭之則明,矯之則直,砥勵之則精密,培養之則成遂。夫物則亦有然也,而況於人乎?況於學乎?學也者,以明理也。理明則德全,德全則氣不能爲之限,夫是之謂能成其天。故氣質之用小,而學問之功大。糠粃眯目,則天地爲之易位。彼美質之爲尤物也,豈直糠粃之謂哉?今夫仁、智、信、直、勇、剛,是六者,世之所美也。夫人而能好之,則固可以謂之君子。而世之所指稱者,若是焉亦足矣。聖人曰:是六者皆有蔽,惟好學爲無蔽。非六者之足恃,而好學者之足恃也。夫豈以六者之不美哉?天以是理全畀於人,固不以人人殊也。是故有溫良慈愛之懿,有辨別剖析之明,有真實無妄之誠,有順理無罔之心,有強毅果敢之氣。殘忍之不足以勝吾仁,眩瞀之不足以勝吾智,詐僞之不足以勝吾信,回互之不足以勝吾直,懦怯之不足以勝吾剛勇,其性則然也。然而氣之參錯不齊,而五行之分數有多寡,則恃【恃 原缺,依大全集校補。】
其偏重者而勝焉。偏而好,好而不學,則蔽。蔽於有餘,而不能以自裒;蔽於不足,而不能以自益。「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信者以執滯用,直者以攻訐用,剛勇者以強戾用。彼固以沾沾自喜,而不知去道也日遠矣。是以聖人不恃乎天,而求備於人;不恃乎天,所以去其蔽;求備於人,所以全其美。
皋陶言九德,皆以其氣質之性,而濟之變化進修之學;而夔之典樂,亦不外乎直溫寬慄之數語。晏嬰曰:「以水濟水,誰能食之?琴瑟之專壹,誰能聽之?」馬或奔踶而致千里,謂其能偃然以就吾之鞭策也。調習之不馴,泛駕之不止,則百里之不致。昔夫子之門,固皆天下之英也。參之魯,可以謂之確。柴之愚,可以謂之厚。師之闢,可以謂之文。由之喭,可以謂之直。而夫子則謂之魯焉而已矣,愚焉而已矣,闢且喭焉而己矣;略其所美,而稽其所蔽,美者不足恃,而其蔽者深可憂也。是以君子知天之所以畀吾者,恐恐焉若有所負也,汲汲焉不能自已也,退退焉不敢自謂已足也,我惟理之求而已。於是有探索考究之學,於是有沉潛默識之功,於是有省察克治之力,於是有去偏救弊之術,於是有深造極詣之方,於是有消融渾化之妙,過者以損,不及者以益,夫然後有以得其理而無所蔽。
愛人,仁也;而惡不肖亦仁也。不可罔,智也;而可欺亦智也:踐言,信也;而變通亦信也。無隱,直也;而委曲亦直也。無所不伸,無所不爲,剛勇也;而有所不伸,有所不爲,亦剛勇也。惟好學,故仁;惟仁,故智;而信直、剛勇皆舉之矣。若一元而司四氣之運,若中央而觀四方之至。有六者之用,而無六者之蔽。是六者性,而我無加焉;是六者質也,而矯克振勵之功爲不少矣。
大哉,學之道乎!夫子與子路蓋每每言之,而伉直自用,卒無改於冠雞起舞之習。去就不明,汶汶以沒,悲夫!美之爲蔽,乃至於此。自昔聰明絕異者爲不少,而卒自叛於道,而爲天下之罪人者,其始皆由於質之美。蓋以其聰明絕異之姿,而自信其不該不偏之見,以成其偏倚詭僻之行,則將何所不至!故曰:老子有見於屈,無見於伸。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莊子有見於天,無見於人。有所見而有所不見,此美之所以爲蔽也。由是言之:椎魯樸鈍,非學者之患也;聰明絕異,學者之深患也。
聖人之心公天下
聖人能順諸天下之理而已矣。天下之理不容於偏,故聖人之心,亦不容以有偏;夫惟不容以有偏,而後足以盡天下之理。大哉,聖人之心乎!人皆曰聖人之心有是非,吾則曰聖人之心無是非;人皆曰聖人之心有好惡,吾則曰聖人之心無好惡;人皆曰聖人之心有褒貶,吾則曰聖人之心無褒貶。因物而有是非,是非者,聖人之明;因明而有好惡,好惡者,聖人之情;因情而有褒貶,褒貶者,聖人之言。言生於情,情生於明,明固緣諸物而已。天下之物,固有可是非之理,固有可好惡之理,固有可褒眨之理。取而進之不加增,抑而退之不如損。稱之爲善而非譽,訾之爲惡而非毀。聖人順因其理,無所於是,無所於非,無所於好,無所於惡,無所於褒,無所於貶,遷移變化,進退伸縮,惟其所遇,不可端倪。曰是非、好惡、褒貶雲者,吾姑以是觀聖人之心之着而已,非以爲聖人之心泥於是也。何者?順因諸理也。理故一,一故無所不公。而彼區區有爲之應跡,固其所謂塵垢、粃糠、糟粕、煨燼雲者,而奚足以芥蒂於聖人之心也哉?
今夫理之散於天下,其是非曲直,可否輕重,隨物而在,無不分朋。其遇於情而偏之也,天下之物,於是而始不得其平;天下之心,至是而始不得其公。專而不鹹,隘而不宏,藏匿而不化,膠固而不解,紛擾焉而不釋,日以其情與天下相角。執其先以應其後,舉乎彼以該乎此,攻其瑕而忘其堅,愛而不知其惡,憎而不知其美,強立而不返,終其身焉,其於愛憎取捨,若柄鑿焉不相易也。是何也?以情勝也。情勝,則有我而無物,其不能公天下之心固也 夫天下之物,以天下之理處之而已,而曷容有我於其間哉?故惟無我而後爲聖人,而後其心能公天下。
嗟乎!聖人之心猶天也。陽舒而陰慘,旦明而暮晦,生長肅殺,不一其職,風雨露雷,不一其施,而萬物之巨者細者,高者下者,裁者傾者,成遂者,夭閼者,變易者,流遷者,枯偃而憔悴者,壯盛而猥大者,僕而起者,息而消者,彼固以隨乎氣之所至。在萬物爲適當耳,造物者則何所私哉?是故聖人順因天下之理,不累於有我之情。天下之人,所謂聰明仁聖,德充而業完者,固未可以人人求也。而人又什百千萬之,不可以一律齊也。固有能於此而不能通於彼,失於早而圖之於末,百不可觀而一有可取,世之所謂小人者猶有所長,而賢者或難於十全也。故聖人亦以天下之情與天下而已矣。故曰:孔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聖人之心公天下也,夫獨管仲乎哉?管仲者,固其一事也。言天者無端也,指其昭昭之多。曰天之大若是而已矣。言聖人者無象也,指其稱管仲之事,曰聖人之公若是而已矣。故此一管仲也,世之汨溺者,孰不豔慕之?其德與學固可略也。至於鄙賤之甚者,則擯絕之不以入於耳,而奚功之足雲?聖人曰:「管仲之器小哉!」又曰:「管仲,人也」。「如其仁!如其仁!」方其稱也,不知其貶也;方其貶也,不知其稱也。管仲之所爲若二人焉,聖人亦曰若二人焉。是非在仲也,好惡在仲也,褒貶在仲也,聖人不知也。
是故羽山之放,百揆之宅,鯀出禹入,不以爲疑。鹿臺之誅,三監之設,紂滅庚封,不以爲忌。故使鯀能自變,司空之職可復;紂能改創,孟津之師無舉。聖人固未嘗有怒也。朝而放諸野,夕而升諸朝。罪大者不以議其功,罪輕者不以蓋其善。順諸其理,而何有於我也?彼世之瞽者、刖者、宮者,莫不以爲棄人也。聖人曰:「吾使汝爲樂,吾使汝爲閽,吾使汝爲守。嗚呼!聖人之心之公,固如是也。春秋之書,嚴於大一統,而王之出狩,不容於無貶。明於尊有爵,而諸侯或稱人。重於辨華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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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或有稱子。書載二帝三王之文,而秦穆公何人者也?乃以廁之篇末!吾於是真見聖人之心如天也。使夫人之有過者,不容以自阻;而小善者,亦有以自遂。見容於聖人者,不敢不勉;而得罪於聖人者,惴惴焉不敢自安。是又聖人之教之也。嗚呼!聖人之功大矣。
史稱安隗素行何如將以圖天下之變,而所以自治者不可不嚴也。夫士君子以其身任天下之事,而適當其潰敗決裂之際,而天下之事之變,不可以急返而力拯之也。天下之小人,方乘時肆志,逞其所欲,而其氣之燻灼熾豔,凌轢震盪,勃焉有不可遏之勢。而君子者,以其弱植之身,惴惴焉而日與之角。以吾之衰,敵彼之強;以吾之寡,敵彼之衆;以吾之明白疏闊,洞然無防閒之設,立彼閃忽詭詐之中,機智陷穽之區。斯時也,勢不足恃也,恃吾之有道而已。夫道有時而不能勝勢,然而循理以須其未定之天,而或勝焉,或不勝焉,猶足以持之也。設使吾之所自立者,已自陷於頗僻,則小人之投間抵巇,其將何所不至哉?吾既無所恃,而吾之所恃又亡,而輕試於小人之鋒,卒之名隳業墮,而身與之俱斃焉。由是言之,小人得志於天下,非盡小人之罪也,君子亦與有責焉耳矣。
愚讀漢史,未嘗不嘆安、隗所處之真善,而又以嘉范曄之知言也。夫不曰小人之不加害於君子,而特曰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誠有以見君子得持勝之道也。嘗謂天下之所以稱爲君子小人者,非生而有是名也。蹈道而行之,謂之君子;背道而行之,謂之小人。所謂蹈道而行者,素行必嚴;嚴者,非爲小人而設也,以其君子之道固然也。背道而行者,則淫佚放縱,無所不爲矣。夫其淫逸放縱者,亦非爲害君子而設也,以其小人之道固然也。此淑慝之大分,自古邪正之所以相軋,而世道之所以升降者系此也。小人固挾其所以爲小人者以恣其惡,而君子者不知其所以爲君子而制之,則君子小人之分,吾亦無以定其極矣。而又安能取勝負於其間哉?是故君子所以成功者,勢也;所以定勢者,道也。勢有所待於外而不可必,道固吾之所挾以常伸者。易言陰陽之義備矣。消長進退,損益盈虛,每以時運爲之變北,而辭亦因之屢遷,而至其所謂道者,則無往而不着其然。以明君子之所行者,有常而不易,至一而無二,立乎是非利害之途,而獨守其貞,不以消而亡,不以長而存,不以進而滿,不以退而缺,不以損而隕,不以益而茁,不以盈而耀,不以虛而約,一之於天而已。天者,君子所以定其極也。而物何與焉?小人何與焉?小人之能害與不能害何與焉?
天道當揫斂肅殺之候,其所以爲生生者,宜剝盡而不存矣。而完聚凝固,不至於陰之盛而喪其所以生生者,故卒之太和迴斡,勃焉盎焉,變而爲朱明長嬴之氣。君子當小人之時,亦唯無喪其所以爲君子者而已矣;無喪其所以爲君子者,亦唯無喪其素行而已矣。素行嚴,則守不放;守不放,則節無毀;節無毀,則道常伸。如兩敵對壘,雖未得殄滅之會,而所以御其遊兵,防其鈔掠者,不可一息而弛也。不然,則移晷瞬目之間,而彼已伺其便而乘其隙矣。故曰:不恃敵之可勝。而恃吾有以勝之。勝之者,非求勝於彼也。勝於所以爲我者而已矣。怒眥裂目,非君子之勇也;擐甲厲兵,非王者之師也;冠帶佩劍而高談仁義,是所以化強暴之術。
東漢之世,外戚宦豎之禍,纏綿糾結而不可解。一時賢人君子,相與勞心焦思,感慨發憤,正色於巖廊,清議于田野,求其有以少紓一旦之禍,適足以磨虎之牙,更相枕籍駢首而死者,不可勝計。然而考其素行,非其過於忤物,則其失於防閒者也。陳、竇一代之英,以身排難,而至於貪天之功,親戚子弟,帶紱裂土,布在有位,內不足以遠權勢,外不足以孚人心;張奐,北州之豪士,猶不能使之相信,而爲羣閹所賣,籲,亦可悲矣!名爲天下之君子,而以其不純乎君子者,而與羣小較力,是所以齎寇兵而助之攻也。是以君子有危言之時,而無毀行之日,所以持天下邪正相軋之機,而直以道勝之耳。故曰:春秋之義,以貴治賤,以賢治不肖,不以亂治亂也。召陵之師,不足以折水濱之對;文王之道,不足以救於泓之敗。而楚圍之計,不能不反慶封之辭。自漢以來,任人國家,如向、猛之制於恭、顯,訓、注之因於仇、王,二李之遞爲出入,五王之自相魚肉,欲以去小人,而失於持勝者多矣。君子所以重有取於安、隗也。
雖然,二子亦自守焉而已耳,蓋無益於天下之變也。豈非其節有餘而權不足,迴斡大運、撥亂反正之纔有所短耶?抑光武奪三公之權,崇階美號,徒擁虛器,政權一無所關,二子亦無能爲力矣。吾獨惜夫撫天下之權,而行不足以自守,纔不足以經世,而反以激天下之變。此吾所以嘆息於二公也。
孟子敘道統而不及周公顏子
古之聖賢,有遺言而無遺意。得聖賢之意,則可以知聖賢之言;知聖賢之言,則可以明道統之說。夫其有詳有略也,而非有去取也;有先有後也,而非有牴牾也。論其人焉,論其世焉,合其異焉,會其同焉,此所謂意也。苟狥其辭,執其一,以求其紛紜異同之論,則聖賢之言將有所不達。故以言觀言,則有遺言;以意觀言,則無遺意。雖然,亦謂之無遺言可也。愚於是知周公、顏子無異道,而孔子、孟子無異說矣。
今夫斯道之流行,其用在天下,其傳在聖賢。由堯、舜、以至於孟軻,中更數千載,可指而數者,如斯而已矣。 【疑有闕文。】
則已若比肩矣。其不與者,聖賢不得而與也;其與焉者,聖賢不得而廢也。堯不得以與丹朱,而瞽瞍不得奪諸舜者,蓋謂此也。聖賢之論,至孔子而定。繼孔子者,孟子也。孔、孟,親有之而親見之者也。後之學者,當據之以爲定,而豈可因之以爲疑哉?
當文王之時,周公以元聖而受緝熙之傳,制禮作樂,有身致太平之功;達而在上,使聖人之道大行於天下者,周公其人也。是以東周之夢,爲之惓惓,而易、詩、書、春秋、禮、樂之刪述,蓋自以爲得繼於周公,而忻慕之者亦至矣。夫何孟子獨得而不與之?當孔子之時,顏子以大賢之才而承博約之訓,墮體黜聰,示不違如愚之教;窮而在下,使聖賢之道大明於天下者,顏子其人也。是以孔子喪予之嘆,痛惜尤深,而殆庶之稱,蓋真以其得聞乎斯道,而許與之者亦深矣!夫何孟子獨得而輕廢之?嗚呼!此孟子所以爲與之者也?太公望、散宜生可以爲見知,則周公不居其下矣。孟子以此自任,則顏子不在其後矣。純佑作德而修和之所由賴,敬怠義欲而戒書之所由作,呂、散謂之見知,非過也。然而虎踞鷹揚,視夫欣欣休休之氣象何如也?其不敘周公者,夫亦以文王言之,則周公之所師,即敬止之家學,其視文王若一人焉。父子一道,舉乎此,可以該乎彼矣。易作於羲、文、周、孔,而班固曰「易更三聖」;至於談之與遷,同稱太史;彪之與固,同號班書:蓋昔人之桓辭也。苟執其辭焉,則武王何以不舉乎?他日稱三王而繼之以思兼,孟子之意可知也。性善時中之論,義利王伯之辨,孟子之自任以道,非僭也。然而泰山岩巖,視夫和風慶雲之氣象何如也?其不敘顏子者,夫亦以在我者言之,則孟子之私淑,蓋自附於及門,其視顏子猶儕輩焉。彼此一道,方自論,則不暇於及人矣。
周有亂臣十人,而君奭曰「惟茲四人」。至於序大孝則稱曾子,論好學則獨予顏淵,蓋昔人之專辭也。苟執其辭焉,則曾子、子思又何以不舉乎?他日論禹、稷而歸之於同道,孟子之意可知也。雖然,周公無敵矣,論顏子者,往往有異說焉。則以其年之不永,遺言之不見,造詣之未極也。殊不知夔、益、稷、皋,初無文字,而禹、湯、文、武,分量亦有不同者。先儒謂顏子發聖人之蘊,而優於湯、武,此定論也。事有當於吾心,則自吾可以起千古之議論,而況古人之已發者哉?世之人惟不敢以顏子自處,故不敢以聖人處顏子云耳。
厥後宋儒周子,默契道統,得不傳之正,而世猶以中庸序、明道墓表不及爲疑,意亦類此。大抵古人之言多闊略,而後世之辭多謹嚴;以此之心,求彼之說,其相戾者固多,而論說之紛紜,亦無怪也。嗚呼!道統之傳,自孟子之後,得宋儒而愈白;自宋儒之沒,而愈晦矣。章縫之士,耳剽目採,孰不曰周、孔,孰不曰顏、孟,言之日似,行之日遠。斯道之真,亡滅壞爛,幾於不振,此則有志者之所深恥也;主張斯文者,所以爲深憂也。
乞醯【十歲作】
天下之理,自然而已,無容於矯。何者?理無矯也,無容於有待矣。有所謂乞者,斯矯矣,有待矣。夫我所無而求人,謂之乞。求人而望其與,謂之乞。理者,天下之人所有,天下之人所不相及者也。當取當與,各全其天,而何乞之雲?彼醯可乞也,直可乞乎?直者,天地生人之至理也。奈之何以微生之直,亂天地生人之直乎?彼天地生人之直何如也?在父則慈,在子則孝,在臣則忠,在弟則敬,在交友則信。蓋天下之直,而非吾之直,吾之直而非人之直也。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有者有之,無者無之,如斯而已,何有於我?苟有我焉,則物本非而是之,是我是而非物是也;物本無而有之,是我有而非物有也。既有我於其間,而必因物以成乎我,使必得是物,而後我之理始得焉。嗚呼!理之云乎,若是其勞矣乎?彼勞也,非直也。高之意則以爲苟可以得直,雖勞無辭也。方其人之乞醯,高果有也,可以爲惠;不幸而無,高之心已恨不能以及人,於是而乞諸其鄰。不與之以無,而與之以有,使彼受者曰:高可謂天下之直矣,無且如此,況於有耶?小且如此,況於大耶?是一事之微,可以納交也,可以爲惠也,可以使人稱我也。高爲是矯險之事,而不知天下無矯險之直,因是事而爲是直,亦愚矣。
彼意夫直之猶醯也,醯尚可以乞人爲己有,直亦可以假物爲己名也。獨不因其自然而思之,彼醯固有也,非我之醯也,鄰之醯也。彼乞我,而非乞鄰也。我與人,而非鄰與人也。我以其我,鄰以其鄰,惡用是假借哉?猶幸魯人所求者醯也;假使求於高曰:汝與我千駟萬鍾。高何以待之?又有求於高者曰:汝與吾以天下。又何以待之?高將曰有耶無耶,亦將乞諸其鄰耶?籲,至是而高之直窮矣。
故天下之理,求之於我恆不窮,求之於物恆有盡。順之以天恆有餘,矯之以人恆不足。蓋理在我而不在物,理有天而無人也。是以奪人之物則爲盜,取人之有則爲襲,假無而有則爲僞。盜乎,襲乎,僞乎?高之謂也。從高之道,則天下之爲善者亦艱矣。夫與人必待於物,則一介不與,伊其吝矣。推之至於待富而孝,則簞食瓢飲,顏其餒矣。待功而後爲忠,則身死功墜,孔明其窮矣。夫其必物也,必富也,必功也,則伊必至於取人之有,顏必至於奪人之財,孔明必生而不死,而後可也。信如是,是使天下父不得而慈,子不得而孝,臣不得而忠,弟不得而敬,交友不得而信,事事乞於人,物物乞於人,有如醯者,乃克有濟,則何時得盡吾人道哉?是其人道輕而醯重也。未乞醯之時,本無直也;既乞醯之後,而始有直也。鄰無醯,則我無直矣。則直之於醯有得矣。由是以爲奇爲高,則竊父之逃,不如證攘之直,歷山之耕,不如割股之孝,首陽之餓,不如於陵之廉,而天地生人之直,果不如微生之直矣。誰謂直者如此哉!
彼之求直在於此,而吾謂之不直亦在於此。不知彼之爲是勞者,欲直耶,欲不直耶?雖然,高猶幸也。世方謂高爲直而奔慕之,夫子獨曰:「孰謂微生高直?」使矯飾止於高,而天下必直,天下必不爲矯飾,亦無有曰:其如此者,是高之流禍也。嗚呼!高於是不與楊、墨同爲害矣。此謂高幸而遇夫子。
聖人之心無窮【嘉靖庚戌會試】
聖人之所以治天下者,心也。而天下之不能盡歸於聖人之治者,勢也。聖人之治天下,不能不因於天下之勢。勢之所不能,則吾治病矣,而聖人之心,於是乎窮。夫以聖人之心,運天下之治,而吾心果爲勢之所窮,囂囂然自得曰:吾治如是足矣。聖人果如是耶?蓋有時而窮者,勢也;不可得而窮者,心也。勢不能勝乎心,而心不窮於勢。謂聖人之世無不得所之民者,非聖人之心也;以有窮之心量聖人者也。謂聖人之世有不得所之民者,此聖人之心也。聖人之心所以無窮者也。書曰:「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惟天生聰明時乂。」又曰:「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曰:「天子作民父母,爲天下王。」蓋聖人以其身爲億兆生民之主,自謂天之所以命我,而天下之人皆寄命於我,其無所辭於天下如此,則其以天下爲心,誠有不得已者矣。而憂天下之心,如之何而能釋也?
雖然,天下之不治,吾憂之。天下已治矣,而聖人之憂總不能一日而釋,則非有所深憂過計,而亦天下之勢有不得不然者。聖人果不能必其無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也,則天下已治矣,聖人之心,何嘗一日自以爲天下之治。惟其未嘗見天下之治,而其憂愈無窮者,此聖人之心也。且其始,天下之民不得其所者多矣。聖人爲之焦思於廊廟之上,殫其心慮,竭其耳目,修其法制,陳其軌則,導其善利,而除其菑害,其所以仁之者,固已勤矣,亦期於使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而已矣。然四海之廣,兆民之衆,風氣之異,嗜好之不同,剛柔善惡之殊性,其勢有不能盡一者:聖人亦且奈之何哉?爲人父母者,爲其赤子,慮其飢餓而乳哺之,或不能盡得其所欲。況周天下之人,而欲人人而衣之,食之,而教之,求其無一人之不食不衣,而不至於敗度而斁倫者,聖人果可以自必耶?故不可必者,天下之勢也:不容已者。聖人之心也。以其所不容已,而思其不可必,則聖人之心何時而窮也?
堯、舜、禹、湯、文、武之際,何其盛也!協和萬邦矣,而驩兜、共工之屬,猶在明良之列也。率舞百獸矣,而有苗、宗膾、胥敖之屬,則猶盭幹羽之化也。敷於四海矣,而下車而泣之囚,猶迷象刑之治也。十一徵無敵矣,而合我穡事之徒,猶勤畏帝之誥也。順帝之則矣,猶迄崇墉之師也。垂拱而天下治矣,而大誥、康誥、酒誥之訓,保釐之命,淮夷三監之徵,再世未已也。是以聖人相與諮搓於一堂之上,一則曰「疇諮」,二則曰「疇諮」,曰「思日孜孜」,曰「予畏上帝」,曰「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曰「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可以見聖人之心矣。
蓋政也者,聖人所以致天下之治者也;心也者,聖人所以運天下之政者也。靜處於大庭之中,而周流於寰海之外;端拱於深宮之中,而昭徹於宇宙之表;培養於瞬息之頃,而繼續於千萬世之遠。丘甸、井牧、里居以安其生矣,而勞民勸相之未已也;瞽宗、廩米、詩書、弦誦以時其教矣,而格懲庸威之末已也;六典、八法、八則、九貢、九賦、九式與夫祭祀、喪紀、師田、行役,下至登魚、取龜、擉鱉、繪畫、刮摩之屬,以盡其制矣,而維清緝熙之末已也。其無所不及,無所不達者,政也;不能無所不及,無所不達者,勢也;憂其勢,盡其政者,心也。苟心自以爲無不及,則有所不及矣;以爲無不達,則有所不達矣。心有一息之間,政必有所不盡,而天下之治荒矣。
或者曰:「聖人之治天下,必無一人之不得其所,而其所以如此者,特其不自滿足之心耳。」嗟乎!此不惟不知天下之勢,而亦不達聖人之心者也。使天下果無一人之不得其所,聖人亦何爲是無窮之憂也哉?天地之大也,猶有所憾;而聖人亦有所不能。聖人惟深知其如此,故一日二曰【二日 原刻誤作「二幾」,依尚書及大全集校改。】
萬幾,惟幾惟康,與天同其不息也。大抵聖人之心,與天同運。天之道,氣以噓之,萬物以生。窮於午矣,而未嘗已也,而陰已生矣,氣以吸之,萬物以成。窮於子矣,而未嘗已也,而陽已生矣。故天道運而不窮,以生萬物;聖心運而不息,以生萬民。然天亦烏能使萬物之皆得其所哉?殯者、殈者、夭閼者、枯槁者,大造之內,何所不有,此亦勢也。惟夫不以其勢之所窮,而使吾心之有窮,此所以爲聖人之心也。
王天下有三重【嘉靖癸丑會試】
天下之法,非聖人不能制也。聖人所以能制天下之法者,謂其能盡夫法之理也。法之製出於聖人之心,而法之理在天下。蓋其理如是,而吾之爲法者不得不如是,而後知夫法者,道之所不能已也。聖人以道重天下,故不得不重夫法也。道在,則法治;道不在,則法亡;有法,則道行;無法,則道廢。故聖人之於天下,非能強率之以就吾法;而所謂法者,又未嘗以吾之意爲之,有見夫天下之理有固然者,從而條理區畫於其間,而盡其精微之至者也。則夫聖人之法,豈曰區區於後世繁文靡飾、過制曲防、苟簡闊略,而不由夫道者乎?故王者之法,即道也。
後之人徒見夫繁文靡飾、過制曲防、苟簡疏略之爲法也,因以疑王者亦何重於此!而不知王者之法,非後世之所謂法也。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天生聰明時乂,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蓋王者之責,更重如此。其所以上承天命之重,下思四海生民之衆,求其所以順天之理,遂民之生,有一日不能自寧者矣。
夫天之生是人也,其相與羣然而生也。生之所存者,性也;性之所稟者,命也。發乎其心,着乎其動作,而施於相與羣然之際,而道之大用,無所不着。惟天由之而不能自知,知之而不能盡,於是乎血氣心知勝,而道幾乎晦。聖人受天下之重,思以生之治之教之,而法之設,於是乎不容已。故法者,凡所以觀天下之所爲而制之而已矣。觀天下之所爲而制之者,出乎道而己矣。是故道形於事,不可以無禮,於是乎禮重;道形於禮,不可以無度,於是乎度重;道形於禮度,無書文字,性靈不通,於是乎文重:是三者,天地之所生也,生人之所立也,萬物之所紀也。一不重,則道斁;二不重,則道悖;三不重,則道弊。蓋自上古之時,其民吁吁怡怡,莫不愛其所以生我者,尊其所以長我者,樂其所以與我者,是其禮然也。有老者則處其安焉,有尊者則處其多焉,是其度然也。人之所存,發於其聲,聲之所出,而音韻自成,是又其文然也。此皆夫人所能也。然非王者,不能知天下之自然者而爲之法。王者有法以行其道,俾天下自行其禮,自遵其度,自識其文,而後知王者之制所以通萬世而無弊者,皆其道之所不能自已者也。使王者恃其崇高之勢,徒以其勢力法制,謂天下可以就我之範圍,而率己之意以爲之,則亦何取於王者之法!是故朝覲以明君臣之義,聘問以使諸侯相敬,喪祭以明臣子之恩,說飲酒以明長幼之序,婚姻以明男女之別,天下不可一日無禮也。雕鏤文章,黼黻裘帶,鼎俎豕臘,宗廟居節,衣服宮室,天下不可一日無度也。明其約契,正其會要,定其時日,通其言語,達其情志,天下不可一日無文也。
故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賤而不可不任者,切也;匿而不可不爲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陳者,法也。聖人通於天下之情而知其理,達於萬物之變而知其時,精之至也。故度長短者,不失毫釐;量多少者,不失圭撮;權輕重者,不失累黍;吾心之禮,與天下之禮一也,而禮出焉。故自子事父母,朝諸侯於明堂,至於冠婚、喪祭、燕射、士相見之禮,可得而議也,所以周旋裼襲,升降俯仰者,聖人能議之而不能爲之也。吾心之度,與天下之度一也,而度出焉。故自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至於龍袞黼黻、玄衣纁裳、冕朱綠藻、十有二旒之度,可得而制也;所以多寡輕重、隆殺大小者,聖人能制之而不能爲之也。吾心之文,與天下之文一也,而文出焉。故自天府之所藏,象魏之所懸,與夫達之四方同書文字,可得而考也;所以橫斜曲直、平正倒仄、開發呼斂、清濁高下者,聖人能考之而不能爲之也。故曰:聖法道,道法天。君子之道,所以考三王而不謬。建天地而不悖,質鬼神而無疑,俟後聖而不惑者,此也。
不然,以相接則不得其體,亦緹縵之禮而已,何重於王者之禮?以相臨則不得其分,亦凌悖之度而已,何重於王者之度?以相諭則不得其志,亦寄象鞮譯之音而已,何重於王者之文?故曰:王者制事文法,一稟於律,繼天順地,序氣成物,統八卦,謂八風,理八政,正八節,諧八音,舞八佾,監八方,被八荒,以終天地之功。所謂律者,即天下之理也。其理本然,如以規應圓,以矩應方,而莫之易也。是王者之律也。故曰:大禮必易,大樂必簡 【禮記樂記作「大樂必易,大禮必簡」。七三一頁同。此處「禮」、「樂」二字疑誤倒。】。以天產作陰德,以中禮防之;以地產作陽德,以和樂防之。以禮樂合天地之化,百物之產,以事鬼神,以諧萬民,以致百物。豈非作者之聖歟?
或曰:王者之制如此,宜萬世不可易。而何孔子論禮則曰:「夏禮吾能言之,木?巳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吾學周禮。」記禮者則謂「有虞氏之旗,夏后氏之綏,殷之太白,周之太赤」【太 禮記明堂位兩「太」字皆作「大」。】,毋【毋 原刻誤作「母」,依儀禮士冠禮校改。】
追,夏后氏之冠,如周弁、殷冔、夏收,其不同如此。若夫書文,自河流天苞,洛出地符之後,世傳又有龍書、鳥書、龜書,魚書、蟲穗之書,自蒼頡至於史籕,又不知凡幾變也。豈以聖人之制,猶有所未盡耶?蓋天下之變無窮,而王者有隨時製作之義。孔子蓋曰:「所損益可知矣。」理之在天下可變耶?後世不達其意,妄取先王之法而盡廢之,自朝廷以至於閭閻,皆爲一切之政,無非衰世苟且之習,民之所以養生送死者,無一能盡其道。世之君子,又從而附會之,曰:「五帝不相襲禮,三王不相沿樂.」嗟夫!所謂禮樂,果何在也?吾獨怪夫文、武、周公之法,至秦而遂絕,而李斯、程邈謬妄之制,至於今更數千載而不能易也。
明君恭己而成功【嘉靖乙丑會試】
天下之任,至不易也。明主獨能致天下之治者,亦惟得人以任之而已矣。以天下之大,而責於人主之一身,是故不可以一息而自暇自逸者,而明主獨能恭己以致之,是豈有他道哉?誠以天下之任之不易,而吾以一人之身而爲之,其明必有所不周,其勢必有所不給。將必舉天下之事,皆萃於吾身,是以吾身與天下日戰於擾擾之中,而聰明智慮,與之俱困。是知天下而欲以一人爲之,固無是理也。故明主致天下之治,非得人不可也。蓋以天下之事,與天下之賢者共之,是所以獨操其要,以御其機,而非苟樂於優遊無爲也。以天下之賢者,任天下之事,使各竭其力,以周其務,而明主端委以責成焉,此固天下之勢也。
今夫有器於此,一人之力足以舉之矣。以其器輕也。其有重於此者,其舉之必數人焉。又有重於此者,其舉之必數百人焉。其器愈重,其舉之者愈衆。夫以衆人任之,故雖千鈞之重,可不勞而移也。大器非一人任也,使一人者自恃其力,而欲以專百人之任,其亦必無是理也。天下,大器也,非一人之爲也。世之人主,亦有恃一己之智力,而欲以攬天下之權,而天下之事,日以紛然。蓋自以其術足以持之,盡天下之人,無有出於我者,舉其人皆不可以任吾之事,必吾之身一一自爲之。蓋前世人主有其術出於此者,未有不至於亂也。故明主者,豈樂於暇逸者哉?夫亦深見夫治天下之道,未有以易於此者也。
人之耳能聽,而目能視,其視聽不出帷牆之外,有蔽之矣。任天下之耳,則聰無所不聞;任天下之目,則明無所不見。以天下之耳爲耳,以天下之目爲目,故四海之外,莫不照徹焉。夫一人之身,其分固有限矣。夫以天下付之人主,盡一世之人而制命焉,其聰明神智,必有以兼乎天下之人者,固宜其一身而爲之可也。所謂聰明神智者,亦以能用乎天下而已矣。所以用乎天下者,非苟自暇逸之謂也。蓋其聰明神智所以運乎天下者也。運吾聰明神智於天下,是以朝廷公卿,百司庶府,其命之必得其任,其任之必得其人。得其人以爲之,不必吾之侵其官,而天下之官,皆人主之爲也。謂其自暇逸,不可也。
當堯之時,天下之故多矣。洪水方割矣,民未粒食而阻飢矣,五品不遜矣,五刑未明矣,草木鳥獸未若矣,禮樂未興矣,共工、驩兜之徒,猶在朝也。而堯首命羲和「欽若昊天」而已。堯豈爲是迂緩不切之謀哉?誠以人主之所當爲者,獨有事天之責。使天道少有不順,而愆忒或見於上,吾心所以悚惕者,當無敢少寧者矣。是以舜遵行其道,而「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以窺祭天道,而觀其意之順與否也。若乃其時天下誠有未得其安者,而堯諮之,不過一二言而已。至於得舜,而其事已矣。舜從而任之九官十二牧,而天下之務,無不翕然悉舉。故孔子稱之曰:「大哉,堯之爲君。」又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嗚呼,此堯、舜所以恭己而成功者也。夫以堯、舜之聖,如此其至,堯、舜之治天下,如此其無爲,而當時急於得人而任之,蓋其所以無爲者也。吾以見聖人之心,有不自暇逸者矣,非宴然恭己而已也。堯之所以經天下之慮,在於得舜;舜之所以經天下之慮,在於任九官、十二牧。
吾於是知古之聖人無爲之道也。公卿大夫贊襄於上,百官有司奔走於下,人主華衣搢笏,不動聲色,端居於九重之上。公卿大臣,日宣其謨也;百官有司,日靖其務也;六卿日率其屬,以倡九牧也。其微至於鄉遂都鄙之吏,其遠至於荒徼之外,人主罔不致其人以爲之治焉。要之明主之所謂恭己者,其事一無所爲,而其神運而以天隨者,亦無時而無所不爲。如天之運,其神無不在也。神故不息,不息故無爲。故公卿大臣宣矣,明主之神,在公卿大臣也;百官有司靖矣,明主之神,在百官有司也;六卿倡九牧矣,明主之神,在六卿九牧也。神者無爲而無不爲也。人主之神一不至,天下之務息矣。故神無一日不運於天下。故天下之賢才任,而天下之庶務成。淵蜎蠖伏之中,深宮宥密之也,俯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豈其疲智庸於一人之耳目哉?故人主恭己無爲,所以養其神也;人主任天下之賢,所以成其功也。不能恭己,不能任天下之賢;不能養其神,不能成其功。故天子之車,大路越席,所以養其體也;側載臭茞,所以養其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其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採齊,行中肆夏,所以養其耳也;龍旗九旒,所以養其性也;寢兕持虎,鮫韅彌龍,所以養其威也。凡以天下之大以養之,不欲累之以天下之故,所以尊之也。其養之尊之,所以得以神運天下也。故曰:「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易故不怨,簡故不爭,四海之內,莫不繫統,故能帝也。雖然,人主亦何以得賢才以任之,其成功如此之逸哉?其養之必有其道,其求之必有其方,其任之必有其宜。養之不以其道,則纔不成;求之不以其方,則纔不至;任之不以其宜,則無以使之効其用。嗚呼!欲得天下之賢而任之,而又其難如此。然後知明主之所以成功者,非苟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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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二上 應制策
嘉靖庚子科鄉試對策五道
第一問
夫闡揚帝王之烈者,必假於文以傳。文者,所以贊述往古,傳示來裔,着之不刊,垂之無極者也。蓋帝王爲可繼之道,而未必其後世之能繼;其所託以傳者,典冊紀載而已。典冊紀載而不文,則不足以傳。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由此言之,則帝王所以衍萬世無疆之休者,其創立在我,而其纂述而揚厲之者,在於後人。一代之文不具,則一代之道德經制,亦幾乎冺矣。故古之帝王所恃以爲不冺,而使其子孫世世有考焉者,託之於文也。
我國家列聖相承,代有作述,所以闡揚祖功宗德者,亦既備矣。如一統志、會典之作,皆在於前朝文盛之世,以昭混一之盛、經綸之跡者,執事以下詢末學,愚生槩乎未之知也。至於考制度,審憲章,博聞而強識之,又非所及也。夫金匱、石室之藏,蘭臺、祕閣之載,艹野賤人,無所得覩記。惟二書傳誦於天下已久,愚生可以端拜而論乎。
荀卿子曰:「欲觀聖王之跡,於其燦然者矣。」所謂燦然者,豈非聖人之製作布之天下,迪之後世者也?虞、夏、商、周之盛可考已。當時之所謂典章經制者,皆聖人之作,而又有聖人者以播揚之,故其言語文章,着於天下,大者事天饗帝,小者至於???互蟲豸,靡不纖悉,王府則有以鹹正無缺,豈非其盛歟?漢以後,其德固已不逮於古,而當時文章之盛,猶彷佛於三代。故太史公八書之撰,班固諸志之述,猶足以備一家之言。至於唐之六典,宋之會要,元之經世大典,則其文章氣勢,愈趨於下。而說者謂三代之後,惟唐製爲盡善,而六典建官之法,足以上追姬周,則其亦未可經訾者。而比於典、謨,則有間矣。蓋虞、夏、商、周,有帝王之制,而又有帝王之文。漢之文可矣,而制不備;唐、宋則文與制均之未至也。若今一統志、會典之作,欲以比隆於典、謨,而豈可與漢、唐、宋例論哉?
然愚獨恨當時儒臣奉命,不能深明聖意,究述作之至,以勒一代之巨典,而容有采緝補綴,疏略牴牾於其間。蓋一統志出於睿皇帝之命,而大學士李賢等爲之者也。會典出於敬皇帝之命,而大學士李東陽等爲之者也。是二者若以爲聖人之制,則何敢議?出於二臣之手,誠不能無疵者。蓋祖宗之功烈過漢、唐,亦宜有比隆三代之文,不宜猥瑣於末議,牽制於文詞。而賢等所載沿革、郡名、人物古蹟,往往剽摘書傳字句,詩人組繪之梧,不足以稱王者之制。而職司事例,又多務簡省,一代之因革,漫不可考。夫以祖宗之土宇,自古所未有;而祖宗之制述,亦自古所未有。而漫以若此,則二臣之過也。
今天子中興,邁志憲古,已嘗敕所司重修會典,則一統志亦將以次而及之矣。開局秉筆,固皆一代之長材茂學,必有所見,以廣聖意者。愚猶以爲彰往緒,揚休烈,以紹諸無窮,當屬諸一代之宗工。而其體裁,宜依彷禹貢、周官之書,序山川必先其原委,于田土物貢,尤必着其詳。而民風土俗,則略用漢地裏志及後世圖經之法。序官職必先其體統,於建廢沿革,悉皆存其故。至於臣下論建,亦如歷代書志、通考之類,兼存而並志之。又竊謂修書之臣,高帝之時多延天下有文學者,如梁寅、徐一夔之徒,皆以儒士在局。今拘於科目,一不可也。蘇洵修禮書,必欲明實錄以昭來世。今動有避諱,使人無從考實,二不可也。自古爲書者,多出一手。今局務既開,議論紛沓,分門着撰,文體不一,三不可也。古之文章,必先體制;今之文章,馳騁浸淫極矣,而不要於古雅,體裁不明,義例不立,四不可也。明興以來百七十年,豈無遷、固之徒,以勒成一代之典哉?愚生狂僭及此,惟執事寬之。
第二問
王者既以其身致天下之治,尤必思所以繼其治,而詒以萬世之業。故天下之本,在於太子。太子之教,不可不豫也。三代尚矣,其遺法至今猶存。禹有典則,而啓敬承;湯有風愆,而太甲終允德;文、武有謨訓,而成、康代爲有周之令主。誠以天下之大,生民之衆,天命之隆替,祖宗之繼墜,鹹有賴於一人。故曰:「一人元良,萬邦以貞。」太子之謂也。太子之教,萬世之所繫也。
恭惟皇天眷佑,我皇上篤生元子,正東宮之號;螽斯繁衍,廣藩輔之封。皇子賴天能勝衣,將出閣講讀。宗社休嘉,臣庶均慶。遠稽古典,近考制度。斟酌損益,以適萬世之中,以裨我皇上盛德至意者,不獨文學法從之臣有是心,而亦江湖之士之所同也。愚所望於今日者,固三代之事而己,漢、唐、宋其何足以雲?今者六傅之設,賓客之制,崇文、崇賢府坊館局之建,官則備矣,而非古之三公三少之舊也。帝範之書,戒子之篇,元良之述,承華要略之制,教則詳矣,而非古之典則之詒也。
古法之存於今者,惟周製爲詳。其可考者,在二戴之記及所稱明堂青史氏之記。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日,而就宴室。太史持銅,御戶左。太宰持升,御戶右。比及三月,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太師縕瑟而稱不習;所求滋味非正味,太宰倚升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 】
有士負之禮,有擇於諸母之禮,有知妃色就學之禮,有記過之史,有徹膳之宰,有誹謗之木,有敢諫之鼓。工誦箴,瞽誦詩,百工執藝事以諫。有三公三少: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故成王之生,仁者養之,孝者襁之,四賢傍之,而德成也。
後世官非三代之官,而教非三代之教,始以爲之法者,既無周密詳悉之慮,而其爲言,又無躬行心得爲之本。而官僚並建,辭旨諄復,徒一時之美觀耳。漢高祖、文帝之盛,所祟用者,叔孫生、晁錯之徒,卒使惠以懦怯廢事,景以任刻殘物。武帝開置博望苑,以通賓客,賓客多以異術進者,而太子後遭巫蠱之禍。唐太宗教其子者甚悉,而聚麀之恥,實以身誨之。宋時家法雖嚴。而其所以爲教,亦不切於身心性情之實。夫漢、唐、宋所爲天下計者,未嘗不甚詳,而根本之地,如此其曠略,此宜其立國僅僅至此。
我太祖高皇帝創業垂統,洪謨遠慮,莫非三代之法,而萬世之計。立國之初,庶務倥傯,首建大本堂,圖史充牣其中,招延四方名賢,爲太子講論經理,敷陳治道。又爲昭鑑錄,使知前代太子諸王之善可爲法,而惡可爲鑑。而成祖文皇帝又爲文華寶鑑,蓋爲學而不知先代之故,則不足以有所感發而懲創。成祖之書,一本太祖之意,雖一事之善惡,皆在所錄者。固以身爲天下之所繫,善惡起於幾微,而治忽之端在於此,尤不可以不嚴也。
今日欲舉三代之典,繼祖宗之志,亦宜有可言者矣。愚敢條其所當急者:其一曰選宮僚。昔太祖不設專官,而以公卿兼領,以防後世離間之患。夫銜雖列於朝班,職則專於訓導,不宜徒取文學,而用道德可爲師表者。家丞庶子,皆宜選用吉士,以備其職。二曰慎與處。太子雖有宮官,而其所常與處者,則保姆、內侍、小黃門之屬。女子、小人,導以非心,尤宜防慮。擇其淳德謹厚者,而使之漸涵灌漬於德義而不知。三曰禮師傅。夫尊卑之分懸隔,則官屬不得盡其忠。昔懿文太子之於未濂,仁宗、宣宗之於楊士奇。其相親禮,往復辨論如家人父子。蓋太子有子道臣道,不宜闊略相師友之禮,以成乖隔之患。其四曰明實學。世儒率謂天子之學,與韋布不同。文華進講,不過採摭經中數條,以備故事,夫豈所以深探聖奧?必先專一經,以次而及其餘。五曰辨儀等。蓋富貴之極,惟其所欲,故周官有王后、世子會不會之文,所以樽節,使之不過。今宜飲食衣服,悉有制度,又使太子諸王,禮秩必異,所以防微杜漸,固萬年之基。蓋天下之事,莫大於此者。執事幸採而聞之於上。
第三問
三代之樂,不傳於世。見於遺經,僅有可考者。君子追尋缺軼於千百載之下,因其辭以求其意,得其意而後足以會其辭。然必其有以深探古人之心,而會本末源流於一;而後可以斟酌古今,擬議制度,以爲復古之漸,而未易言也。
當天下無事之時,世之君子,輒言曰興禮樂。夫禮樂豈易興哉?自漢以至於今,數千百年,明君良臣,相與諮嗟太息,講求掇拾,卒無有復三代之舊者。而儒者又從而卑其說,以爲禮以養人爲本,少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蓋謂隨世可以製作。而不必盡合於三代。而不知三代之禮樂舍焉,則天下無所謂禮樂者。蓋三代之制,皆非一世之事,自其初累世相因以爲治,而馴至於大備。雖代有變革,而不過進退損益於其間。故異世而不可不襲者,禮也;其所不相襲者,禮之末也。殊時而不可不沿者,樂也;其所不相沿者,樂之末也。夫以三代之聖人,皆因於累世之故,故其樂易舉而可行。至於後世蕩然矣,又無聖人者以起之。而欲稽考於既廢之後,豈不難哉!
樂之所從來久矣。黃帝使伶倫斷大夏之竹兩節而吹之,以爲黃鐘之宮。制十二筩,以聽鳳鳴。比黃鐘之宮而生之,以爲律本。故後世皆宗黃帝之樂。周禮大司樂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大咸、大韶、大濩、大武之舞。分樂而序之,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奏太簇、歌應鐘、舞咸池,以祀地祇;奏姑洗、歌南呂、舞大韶,以祀四望;奏蕤賓、歌函鍾、舞大夏,以祭山川;奏夷則、歌小呂、舞大濩,以享先妣;奏無射、歌夾鍾、舞大武,以享先祖。以九變而致天神、地示、人鬼。固九迢、六英、六列之遺也。黃帝之清角、英、招,其本聲固在於此。世人自莫能察,而徒知求太古之音於洞庭之野。而不知周家之盛,固已備六代之樂,而周官豈其僞書哉?
說者謂其所序「圜鍾爲宮,黃鐘爲角,太簇爲徵,姑洗爲羽」,此律之相吹者也。「函鍾爲宮,太簇爲角,姑洗爲徵,南呂爲羽」,此律之相生者也。「黃鐘爲宮,大呂爲角,太簇爲徵,應鐘爲羽」,此律之相合者也。樂之變數,皆用其宮之本數。黃鐘在子,子數九,故九變而終。夾鍾在卯,卯數六,故六變而畢。林鐘在未,未數八,故八變而止。其究以感天神地示人鬼焉者,非如昔人天社虛危類求之說也。至和之氣,寓諸器而託諸聲,感應自然之理,無所不通,分天地人者,所從言之異也。虞書、商頌,推之固有合焉者矣。文中子曰:「化至九變,王道其明乎?故樂至九變而淳氣洽矣。鳳凰何爲而藏乎?」蓋聖人之制,隨時不同,而非截然爲數代之樂。成周兼而用之,以六代之樂配十二調,每樂二調,以一陰一陽相對而爲之合。其感動神示,自有不容已者。故曰:天之與人,有以相通,如影之象形,響之應聲。爲善者,天報之以福;爲惡者,天降之以殃,其自然者也。他書所載,師文、師開之鼓琴,師涓之寫濮上元聲,其感薄陰陽,通於物類,要其理有不可誣者。
惜乎,周衰,王者不作,天地之氣不應,而淫過兇嫚之聲,競以相誇。浸淫於後世,先王之制,遂不可考。漢之制氏,「僅能得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其後河間獻王所得雅樂,天子但令太常以時存肄,不令奏郊廟。其郊廟及所奏御,皆俗樂淫聲。西漢一代文章之盛,名卿才士輩出,而卒莫有能興禮樂者。而亡國新聲,代變日增。自此以往,豈復可冀耶?前世號知樂者,如荀勖、阮咸、張文收、萬寶常、王樸諸人,卒亦未有以見之於用。而牛弘、何妥、鄭譯、李照、阮逸、範鎮、司馬光之徒,紛紛莫決。而士大夫之議,常與工師之說相悖,固有所謂訂正雖詳,而鏗鏘不協韻;辨析可聽,而考擊不成聲;倀倀焉如瞽無目,而以手模指索,狀物之形難矣。此無他,先王之制既廢,後之人雖欲罄心思而測度摹擬於千百載之上,不可得也。故樂者,漢以前有司掌之,無不知其義;漢以後儒者求之,而卒莫得其數。有傳與無傳之異,又無先王以制之也。
雖然,樂者千世一理而已矣,不以有傳而存,不以無傳而亡。其始在於人心;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情動於中而發於聲,雖成文,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鏚羽旄,謂之樂。千古之人心不亡,則千古之人皆可以制樂。而世之論樂者,不求夫樂之本,而區區於樂之數。夫其數可知也,其義難知也。知其義,而本末一以貫之矣。後之人不察,而殫精於壁羨尺度之間,較量於累黍多寡之際,致疑於鐘律洪殺之節,紛紜於五聲十二律變宮變徵之異。夫樂誠不可以舍器數,而沒於氣【氣 依上文當爲「器」。】數之中,則其力愈勞,而其數愈失。
盍亦反其本矣。太史公曰:「神使氣,氣就形,細若氣,微若聲,聖人因神而有之,雖妙必效。」莊周曰:「奏之以天,徵之以人,行之以禮義,建之以人情」 【人情 莊子天運作「太清」。】;「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樂【樂 莊子天運作「天樂」。】
,無言而心悅」者也。古者百姓太和,萬物鹹若聲律身度。五音、天音也;八聲,天化也;七始,天統也;秋養耆老而冬食孤子,勃然招樂興大鹿之野。然則明君在上,休養生民,陶以太和,萬物之生各得,而天也之沴不作。然後吹律以生尺,命神瞽以寫中聲,以黃鐘爲聲氣之元,則太和燻蒸、八風順序、鳳儀獸舞之治,可復追矣。不然,雖使置局設官,招選天下知音之士,以研究律呂之精,無不符於先王。此爲瞽史之事,而非治天下之本也。
第四問
王者之興,必有一代之臣,以輔翼天下之治,而成弘濟之功。夫有是君而無是臣,則上常患於不得其下,而君之事無所寄;有是臣而無是君,則下常患於不遇其上,而下之才無所展。然天將以開一代之治,而啓其明良之會,既生是君,使之致摧陷廓清之功;則必生是臣,以致協謀參贊之力。蓋天下之勢,亂極而治,天之愛民之深,必不使之終於此也。故聖人之生,以安民也。而聖人之於天下,又非一手一足之烈也;必得是人足以辦吾事者,故賢臣之生,以佐聖也。自古大亂之世,未有無聖人而可以致治者,亦未有無賢臣而可以弘化者。如雲龍風虎,氣類自應,相須而成,相待而合,而烏知其所以然哉?
堯以前,如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之徒,非經所見,不可得而論矣。虞書所載九官十二牧,班班可考者。三代而下,以革命而有天下:則有如成湯有一德之伊尹,而後有升陑之師;武王有鷹揚之太公,而後有牧野之會。至於畢、散、周、召之徒,皆以聖人之德,奔走後先,禦侮疏附,詩、書所稱,有大功以配享於先王,暨其子孫,藉其休以有國者數百年,蓋其盛不可及矣。
三代而下,漢高起布衣,誅秦蹙項,以有天下。而淮陰、絳、灌之徒,摧鋒陷陣,以致其百戰之功,而其時稱蕭何、韓信、張良,此三人者爲尤烈。光武承王莽之亂,奮跡南陽,恢復舊物,則有鄧禹、吳漢、賈復、寇恂、馬援、馮異、岑彭【岑彭 原刻誤作「彭岑」,依後漢書乙正。】
、來歙之徒宣其力。唐太宗舉兵晉陽,平隋之亂,則有劉弘基、李績、李靖、房玄齡、杜如晦之流致其勳。宋太祖受周之禪,去五代戰爭之患,致天下於太平,則有趙普、潘美、曹彬之輩殫其謀。天下不可以無君,故立之君;立之君,不可以無臣,故生之臣以佐之。有堯、舜、三代之君,則必有堯、舜、三代之臣;有漢、唐、宋之君,則必有漢、唐、宋之臣。天之愛民久矣,不如是,何以戡定禍亂,克成太平耶?
慨自胡【胡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元入主中國,天下腥羶者垂百年。既而運窮數極,天閔斯人之亂,於是生我太祖高皇帝於淮甸,以清中原之戎,拯天下之禍,而援生民之溺。數年之間,定金陵,平吳會,克荊、襄、閩、廣,胡虜 【胡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不戰而竄息於狼望之北。固宇宙以來所未有之勳,而聖人獨稟全智,功高萬古,神謨廟筭,有非他人所能贊其萬一者。而一時諸臣應運而生,皆起於淮甸之間,乘機遘會,以成不世之勳,有若高祖之豐沛,光武之南陽者,此豈人之所爲哉?蓋將以開我國家億萬年無疆之治,故聖祖龍興於上,而諸臣景附於下,乘風雲之會,依日月之光,而昭諸鼎彝,銘諸策府,有非一時之所能殫述者。其大勳光宣炳烺於天地之間,如中山武寧王以下六王者,其功尤烈。天下之人至今能道之。他如朱文正 李文忠鹹以內外之親,而郭子興、郭英、吳良禎、寥永忠、永安之徒,則以父子兄弟,後先致力效死於其間。大抵數總大軍,以不殺爲威,而沉毅好謀,定大事於一言,武寧之功爲大。而開平之窮虜於漠北,黔寧之收功於滇南,此方面之功之最著者。其它或撫一城,或定一方,或專城而秉鉞,或分閫而受寄,或敵愾以怒寇,或殄滅以爲期,孰非體天地好生之德,勤皇祖安集之命,有功於方夏,而惠於元元者乎?國史之所紀載者,固莫得而覩。而往往見於儒臣銘章碑誌之間,此愚生之所竊識其萬一者。因念百六七十年,父子兄弟長養太平之世,方內無兵革之禍,戒虜之醬者,固我高皇帝天覆地載之功;諸臣匡持輔協之力,不可少也。
書曰:「丕顯文、武,克慎明德。昭升於上,敷聞於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闢。越小大謀猷,罔不率從。」此之謂乎!今太廟既已配享,而功臣廟又有特祠,金書鐵券,山河帶礪之盟,於今不替。邇者皇上又興滅繼絕,開廟藏,覽舊記,以昭元功之侯籍,使開平、寧河、岐陽、誠意之賞,復延於世。我國家之酬諸臣者,可以無憾矣。顧承平日久,爲其子孫者,或驕溢於富貴。而不能體乃祖乃父之心,時陷法禁。從而棄之,又所不忍,而未免有「厚德掩息,遴柬布章」之譏。則高皇帝之大誥武臣,文皇帝之鐵榜訓戒,今日誠不可不申明而訓敕之也。書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世選爾勞,予不掩爾善,予【予 尚書盤庚作「茲予」。】
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作福作災,予不敢動用非德。」敬以爲今日獻。
第五問
古之爲天下者,養民之生;後之爲天下者,聽民之自生。夫聽民之自生可也,又從而取之;取之可也,而不求所以爲可繼之道,則我之取者無窮,而民之生日蹶。民蹶而我之取者將不我應,國計民生,兩困而俱傷,其何以善其後?是不可不深思而熟慮之也。
我國家建都北平,歲輸東南之粟以入京師者數百萬。舳艫相銜,接本江、淮。加以方物土貢,金帛錦繡,以供大官王服者,歲常不絕。其取於民不少矣。而比年以來,民生日瘁,國課日虧,水旱薦告,有司常患莫知所以爲計。然惟知取於民,而未知所以救菑捍患、與民莫大之利也。大抵西北之田,其水旱常聽於天;而東南之田,其水旱常制於人。蓋其地有三江、五湖之灌注,而東南又並海,有堤防蓄泄,雖恆雨恆暘,而可以無虞。故昔之言水利者先焉。
禹貢:「三江既入,震澤底定。」震澤即今太湖。周禮所謂具區、五湖,蓋地一而名異也。爾雅:「具區。」郭景純雲:「吳、越之間有具區,週五百里,故曰五湖也。」其言五湖,猶江之言九江爾。春秋越與吳戰於五湖,豈太湖之外復有四哉?其所謂具區、洮隔、彭蠡、青艹、洞庭,及季氏圖彭蠡、洞庭、巢湖、太湖、鑑湖爲五湖者,非也。禹治揚州之水,西偏莫大於彭蠡,而東偏莫大於震澤。欲寧震澤之水,在於疏其下流。三江入於海,而後震澤無氾濫之虞。震澤固吐納衆水者也。西北有宣、歙、蕪湖、荊溪、宜興、溧陽、溧水數郡之水,西南有天目、富陽、分水、湖州、杭州諸山諸溪奔注之水,瀦聚於湖。而由震澤、吳江長橋,東入松江青龍江而入海。溧陽之上,古有五堰以節宣、歙、金陵、九陽江之水。宜興之下,有百瀆以疏荊溪所受之水。江陰而東,有運河泄水以入江。宜興而西,有夾苧、干與、塘口、大吳等瀆泄四水。此治其原委之法也。三江,東南泄水之尾閭也;三江之流不疾,則海潮逆上,日至淤塞,而下流不通。此吳淞江之疏導,不可不先,而凡太湖以下諸江之入於海者,皆不可以不加之意也。
昔宋單鍔嘗疏東南水利書,蘇文忠以爲有利於民,條其事於朝,而亦莫能行之者,大抵承平日久,人習於苟安,稍有建國家之計,必以爲迂遠動衆而不可用;故經國之慮,每至於格而不行。夫自漢以來,天下之用,不盡於東南。至唐、宋,而東南之民始出其力以給天下之用。然自吳、越竊據於此,乃能修水利以自給。外以奉事大國,而內不乏於朝府之用。是以其國不困,而民猶足以支。及天下全盛,江南不熟,則取於浙右;浙右不熟,則取於淮南。於是圩田河塘,因循隳廢,而坐失東南之大利,以至於今。夫錢氏以一方用之,惟其治之也專,故常足於用;今以天下用之,惟其治之也泛,故常不足於用。嗚呼!以天下之大而無賴於東南,則可以坐視而莫爲之所;以天下之大而專仰給於東南,其又何可不考其利病而熟圖之也?
先朝周文襄公、夏忠靖公治之常有成績矣。然百餘年來,已非其故。有司案行修舉故事,已漫然莫知其故跡之所存矣。至又委之國貧民困。夫國貧民困已矣,任其困而貧也,則將何時而已乎?夫亦延訪故老,徧考昔人之論,而求今日之所宜;又不必專泥於古之跡,而惟視夫水勢之所順。蓋古今天時地勢,陵谷丘淵,代有變移,必欲鑿空以尋故跡,吾恐力愈勞,費愈廣,而迄不可就,反爲苟安目前者之所嗤笑。禹之行水,行其所無事而已矣。五堰百瀆,可復則復之;白蜆、安亭、青龍江,可開則開之。或爲縱浦;或爲橫塘;或置沿海堽身,堽置斗門,使渠河之通海者,不湮於潮泥;堤塘之捍患者,不至於摧壞。而又督成水利之官,常時相視,禁富人豪家碾研蘆葦茭荷陂塘、壅礙上流,而仿錢氏遺法,收圖回之利,養撩清之卒,更番迭役以浚之。而後利興而可久,害革而民不困。不然,如近者嘗浚白茆,曾幾何時、漸就湮塞,此可懲也。今夫富人有良田美莊,猶不使之荒蕪而加意焉,況東南以供天下之費乎?
抑是法也,非特可以行之東南也。齊、魯之地,非古之中原乎?數日不雨,禾俱槁死;黃茅白葦,一望千里。父子兄弟,束手坐視,相率而爲溝中之瘠。凡以溝渠之制廢也。謂宜少仿古匠人溝洫之法,募江南無田之民以業之。蓋於古吳則通三江、五湖;於齊則通菑、濟之間;滎陽下引河,東南爲洪溝,以通宋、鄭、陳、蔡、曹、衛,與濟、汝、淮、泗會;而朔方、兩河、河西、酒泉皆引河;關中,湋渠、靈軹引諸水;東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溉田萬餘頃。豈獨三江、五湖之爲利哉?舉而行之,不但可興西北之利,而東南之運亦少省矣。天下之事,在乎其人。毋徒委之氣數,而以論事者爲迂也。【此文,諸家選本皆顛倒舛訛不可讀。今從錢牧齋先生藏本。】
隆慶元年浙江程策四道【按隆慶元年丁卯浙江鄉試時,太僕府君以長興令入外簾,此乃主考委代作者。】問:自昔帝王立極垂統,爲後世計,如禹有典則,湯有風愆,文、武有謨烈,其子孫能敬承之,故夏、商皆饗國長世,周過其歷至於八百年。漢、唐而下,蓋莫能比隆焉。我太祖高皇帝受天明命,誕受多方。在御日久,萬幾之暇,輒親著述。睿思玄覽,自身心以至於天下國家,無一事不有垂教。而祖訓一書,爲聖子神孫慮,尤諄悉矣。其大經大法,世世遵守,昭如日月,固不待贊述也。乃若微言至論,爲今日聖天子之繹思者,可得而詳言之歟?我世宗肅皇帝憑几之言,告戒深切。皇上孝思罔極,遵承末命,改元一詔,風行雷動。乃至荒陬絕徼,含齒戴髮之民,靡不拭目以觀德化。伏讀詔旨,稱郊社等禮,各稽祖宗舊典,斟酌改正,有以仰窺聖天子法祖之盛心矣。詔條所列,固首奉皇考之教。中間與皇祖之訓相符契者,亦可述其槩歟!夫臣子爲君父陳烈祖之訓,蓋忠愛之至也。即有大美而弗彰,何以仰答鴻庥於萬一乎?諸士子具悉以對。將爲爾聞於當寧。
帝王之御天下也,欲垂萬世之統者,必欲其謀慮之遠;欲保萬世之業者,必致其嗣守之勤。謀慮以垂統,仁之周也;嗣守以保業,敬之至也。是故德業光昭,而心源繼續;顯承丕大,而佑啓無疆。自古有天下者,其祖宗肇之於前,而子孫繼之於後,所以長世而不替者,用此道也。請因明問而陳之:
昔唐、虞之際,以天下相授受,而示之以精一執中之旨。彼其平時都俞叮咈,相告語於一堂之上者,無非此道。然猶諮命之諄諄者,誠以天下重器,不能不爲之長慮也。故以天下與人,而並以治之之道與之,斯知所以與天下矣;受人之天下,而並其治之之道受之,斯知所以受天下矣。不然,徒以天下相傳,則非堯之所以授舜,舜之所以授禹也。夫三聖人面相授受,而猶如此,況祖宗之天下,傳之子孫,而能不爲之長慮乎?誠念今日得之之難,而他日保之之尤難,故垂訓以爲子孫計者,不容不詳且切焉。是「故聖有謨訓,明徵定保」,禹惟有是訓也,而其子孫能敬承之;有夏之歷至四百年。「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湯惟有是訓也,而其子孫能克從之;有商之歷至六百年。文、武「宣重光,奠麗陳教」,故子孫嗣守大訓,無敢昏渝;有周之歷至八百年。蓋禹、湯、文、武爲其子孫慮天下者,如此其周,而啓、太甲、成、康,所以保天下者,如此其至也。
我太祖高皇帝受命自天,奄有函夏。聖武神文,天經地緯。削平僭亂,海宇乂寧。登天下之賢俊,相與修明政刑。暇則又親灑宸翰,睿思所及,動輯成書。如存心、省躬諸錄,以至孝慈、女戒、昭鑑,其大者,如三編大誥、資世通訓、洪範之注及又以意命羣臣纂修寶訓、律誥、職掌、集禮諸書,自古帝王著作之盛,未有如此之富也。若祖訓錄,特爲聖子神孫深遠之慮,尤詳且切矣。嘗自敘以爲「創業之初,備嘗艱苦,人文情僞,亦頗知之。自平武昌以來,豫定律令,頒而行之。至於開導後人,復爲祖訓一篇,立爲定法。大書揭於西廡,朝夕觀覽,以求至當。首尾六年,凡七謄稿而定。我子孫欽奉朕命,不負朕垂訓之意,天地祖宗,亦將孚佑於無窮矣。」於是頒賜諸王,且錄於謹身殿、幹清宮、東宮壁。因顧侍臣曰:「朕着祖訓錄,所以垂訓子孫。朕更歷世故,創業艱難,常慮子孫不知所守,故爲此書。日夜以思,具悉周至。抽繹六年,始克成編。後世子孫守之,則永保天祿。」大哉皇言!誠萬世聖子神孫,所宜欽承而敬守之者也。
是書之目,有曰聖訓首章,又有曰持守,曰嚴祭祀,曰謹出入,曰慎國政,曰禮儀,曰法律,曰內令,曰內官,曰職制,曰兵衛,曰營繕,曰供用。其篇袠簡要,而條貫靡遺;綱領宏大,而精微具悉。歷世保之,以爲大訓。至於朝廷之典章,百官有司之所行,有不待盡述者。請舉一二明言之。
有曰:「凡古帝王,以天下爲憂。守成之君,常存敬畏,以祖宗憂天下爲心,則宜永受天之眷顧。」夫聖祖起自布衣,同時僭王叛國,芟夷殆盡,海內曠然,尤且惴惴然懼天下之起而相軋也。況自古承平之久,無常靜之國。而南面之奉,可以娛耳目,悅心意者,交引於前,人主能時懷警懼,而淵涓蠖濩之中,此心卓然清明,則宴安之慾不生,而慮周於天下,釁孽之萌無所作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憂常在心,則民安國固。」蓋惟望風雨以時,田禾豐稔,使民得遂其生。又謂:「四方水旱,當驗國之所積,優免稅糧。歲雖無災,擇地瘦民貧,亦優免之。」夫聖祖雖在深宮之中,乃至祁寒暑雨,靡不關心。當時庶事草創,建都封邑,征伐四方,用度廣矣。而免租之詔,無歲不下。今天下宴然,而大司農往往告乏。歲一不登,議改折帶徵,有司且相顧以爲曠恩矣。使閭閻不被免租之惠,民何以聊生!聖主顧長民嵒,思小民之依,簡劭農之官,廣蠲貸之澤,則海內之民樂生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帝王居安,常懷警備。動止必詳人事,審服用。仰觀天道,俯察地理,皆無災變,然後運用。」 【疑有闕文。】
夫聖祖躬擐甲冑,出入兵間。及爲天子,猶謹備之如此。人主必當儼神明之居,慎出入之際,端拱穆清,正容謹儀。和鸞之節,清道而行;開延英閣,以登魁磊耆艾之士,朝夕燕見,抽繹顧問,考古驗今,則聖德日修,天眷日隆,亦不勞心於非意之防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平日持身之道,無優伶近狎之失,無酣歌夜飲之歡。正宮無自縱之權,妃嬪無窺恣之專。」又謂:「內府飲食常用之物,設局於內,職名既定,要在遵守。」故當時日曆聖政記所稱,后妃居中,不預一發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無敢恃寵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給掃除之役。本朝家法,超絕前代如此。至今陰教修明,後宮順序,尤望體聖祖述周禮設局之義,修掖庭永巷之職,使戴金貂之飾者,有濟濟謹孚之美,無戲敖驕恣之過。左右敕正,則王爵天憲不至旁落矣。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又謂:「四方諸戎,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吾恐後世子孫,倚中國富強,無故興兵,致傷人命。但胡【胡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戎與西北邊境,至相密邇,累世戰爭,必選將練兵,以謹備之。」今日御西北之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其上策在於不攻,其無策在於不善守。謹備邊塞,驅而出之中國,御之之道,惟此而已。若欲開邊隙以快心於狼望之北,必無幸矣。聖祖嘗戒諸王遠出開平,謂:「守邊之要,未嘗不以先謀爲急,故朕於北鄙之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尤加慎密。」今日之所當繹思者此也。
我世宗肅皇帝導揚末命,告戒深切。我皇上改元一詔,實奉皇考之教。明詔所謂「仰惟末命之昭垂,深望繼述之兼善」者也。夫郊社等禮,所以遵祖訓者,莫大於此。若夫言官加恤錄之恩,方士致左道之闢,宗室解甸人之系,若盧施寬釋之仁,百司嚴黜陟之典,銓選破資格之條,冗員申裁省之令,郡縣別望緊之差,沒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布招懷之惠,殪敵速上功之簿,至於重貪墨之罰,督勘核之報,舉大臣之贈諡,如閒散之名服,聽監司之薦闢,所謂推類以盡義,通變以宜時,有難盡述者。
明詔又曰:「各地方官以武備爲不急,以玩寇爲苟安,得賊盜妖逆,隱蔽縱容,不早撲滅,往往釀成大患。」祖訓所謂憂天下者,明詔得之矣。又曰:「天下軍民,十分窮困,國用雖詘,豈忍照當徵派。」四方聞之,孰不感泣!田租逋負,改折蠲免,與夫大官之所增派,尚方之所趣辦,繕部之竹木,兵曹之子粒,多所停罷,則祖訓所謂憂民者,明詔得之矣。又曰:「內府各衙門供應錢糧,朕加意節省,自有餘。」又令戶工二部科道,稽查各監局庫段疋軍器香蠟等物,祖訓所謂內府設局,與周禮天官之義合者,明詔得若矣。若夫求賢納諫,不一而足。凡可以正士習,糾官邪,安民生,足國用等項長策,仍許諸人直言無隱。此即祖訓所謂防壅蔽而通下情也。然則與皇祖之訓,蓋無不相符契者。宜天下之人,如蹶而起,如聵而聞,含齒戴髮,靡不拭目以觀德化之成也。顧愚生猶惓惓於皇上之繹思者。實臣子忠愛之忱不容已耳。書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曆年,式勿替有殷歷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愚竊以爲今日聖天子頌焉。
問:我祖宗列聖,世有實錄。表年紀事,撰述功德,以爲信史。邇者皇上深詔近臣,纂修世宗肅皇宗實錄,載筆之臣,必能仰體宸衷,勒成巨典。然竊以先皇帝享國最久,年載曠悠,又無前代記注之書,編摩搜輯,成一家之言,若有未易然者矣。夫實錄之名,何所起歟?抑古之論史,每難其事。昔劉子玄與宰相言二史不注起居,而歐陽永叔論日曆之廢,蓋近代爲史之通患。而子玄又謂史有三長。至曾子固序南齊書,其論美矣。二子之言,後世多稱之,可得而備述歟?茲者先皇帝匯進史館,當下之學官,諸士子皆得而與知者。宜以所聞着之於篇,其毋讓焉!
經綸世道者,立一時之功;纂述先猷者,垂百世之訓。大哉國史,所從來久矣。上古帝王,繼天立極,功德與天地同流,其不可傳者,與化而往矣;其可傳者,獨賴有史以存之。故巍然煥然之跡,亦與天地而同久。雖在千百世之下,而神明之號,天下之人皆得指而稱之,何者?其託於史者無窮也。夫垂徽名而記往號,昭邃古而示方來,史之所繫,其重如此。邇者明詔纂修我世宗肅皇帝實錄,通行海內,博採遺事。明問特舉以策諸生,敢不具述所聞以對:
夫左右史以記言動,自夏、殷以前已有之。周官大史、小史、內史、外史、御史,皆史官之職事。而諸侯各有國史。迄於戰國紛爭,秦滅典籍,而史官尚存。漢武帝以司馬氏爲太史。東京則班固爲蘭臺令史,劉珍等著述東觀,皆天下之選。故史記、兩漢書,冠絕後代。自後史館著作,莫不妙簡其人,雖其文辭不能方駕前古,亦各一時之美。而陳壽以下,悉仿漢書之體,往往類萃諸家別錄,而斷代以爲正史。正史之外,自唐武德間,房 【房 原刻誤作「唐」,依大全集校改。】
玄齡、許敬宗、敬播等,相與立編年之體,而實錄之名自此始。太宗以下十五帝,每至易位,必纂實錄。惟獨宣、懿之後,以亂故缺。然及五季、宋、元,皆因之。而後之爲史者,以之爲依據。至我朝列聖相承,一如前代故事,每世必命纂修。固已敷宣景耀,崇闡大猷,金匱之藏,永世作典。祖宗之洪業,真與天地永久矣。
我皇上嗣登寶位,甫當朝廟之日,即降綸音,特命纂修實錄,天下皆仰聖人孝思罔極,繼志述事之大也。洪惟我世宗肅皇帝以上聖之資,撫中興之運,上比列聖二祖五宗,饗國獨爲長久。嘉靖以來四十五年,振古之事,曠世之勳,特異疇昔。包括旁羅,錯綜銓次,在於今日,實爲重難。嘗考國初猶設起居注。而大明日曆、聖政記,則學士宋濂所撰。其序以爲幸得曰侍燕閒,十有餘年,書之頗爲得實。使他日修實錄者,有所採掇,以傳信於來世。自起居之官不設,而史館論撰亦鮮,則今之修史,可以藉手者蓋寥寥矣。夫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臺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史家所因,惟有博採。自司馬氏猶取左氏、國語、世本、戰國策;班書則世皆以爲司馬遷、王商、揚雄、歆、向之筆。自古以來,未有不裒聚衆家而成者。故唐宰相撰時政記,史官撰日曆。而宋則宰相主監修,學士主修撰,兩府撰時政,三館修起居注。此等之類,今並廢缺,而欲以責成於一旦,蓋因仍者之易爲力,而創造者之難爲功也。
我先皇帝大製作,大建置,固昭然揭諸日月,天下之人所共知之。若夫深宮祕庭,動靜起居,羣臣不能記也。聖性之淵懿,聖德之精微,如堯之安安,如舜之浚哲,羣臣不能測也。至於類取諸司供報,博採羣臣墓銘家狀,夫進退百官,剖決章奏,裁處萬幾,錢穀甲兵四夷之事,百官有司典籍雖在,視諸故府,似乎有徵,然曹分局別,歲殊月改,綴緝穿聯,欲無牴牾,固亦勞矣。而一時臣工人品之淑慝,心跡之疑似,殊功偉德非常之事,奸宄兇慝檮杌嵬瑣之形,墓誌家狀不足盡也。蓋古之爲史者,易於有所因;雖遷、固之才,不能無因而爲也。今之爲史者,難於無所述;雖有遷、固之才,無以自見矣。
當唐、宋之世,史官尚未放失。而劉子玄爲蕭至忠言五不可,其一謂漢郡國上計太史,以其副上丞相,後漢羣臣所撰,先集公府,乃上蘭臺,故史官載事爲廣;今史臣惟自詢採,二史不注起居,百家弗通行狀。若今之起居廢失,得無如劉子玄之所論乎?歐陽修以爲史官職廢,其所撰述簡略,百不存一,至於事關大體,沒而不書,加以時政、日曆、起居注,例皆積滯相因,故追修前事,歲月既遠,遺失莫存,聖人典法,遂成廢墜。若今之追修積滯,得無如歐陽修之所論者乎?
然則所貴良史裁酌體例,旁採異聞,考求真是,發憤討論,使歸於一。古人有言:「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異詞。」先朝之事,尚在所見,則已異於所聞與所傳聞遠矣。抑嘗讀武帝本紀,諸志、表、傳,皆史遷當時撰述。而班固、陳宗、尹敏、孟冀,共成光武本紀,後漢例傳、載記。當時紀志,蓋不廢也。自實錄【實 原刻誤作「寶」,依大全集校改。】
專行,則紀志殆廢。此尤史家之闕典。竊以爲實錄之外,宜用擬古遷、固之書,此不當待後世而定也。先皇帝大禮、郊祀、九廟、明堂、先聖祀典、籍田、親蠶、章服、禮儀、河渠、刑法,諸所興建,散入紀年,難以會通。當令首尾貫串,包絡匯萃,可仿司馬遷八書而爲之。宰相百官,報罷不常,可仿公卿志、表爲之。羣臣之善惡,四夷之叛服,則列傳、載記皆不可廢。此即一代之史,非直俟數百年之後而爲也。徒恃實錄一書,所軼多矣。此方今史館之所當議者也。
愚又謂漢史成於班固,唐歷緝於吳兢、柳芳、崔巍,唐書成於吳兢、韋述、於休烈、令狐峘,宋國史凡三書,後洪邁復請合爲九朝,而續通鑑長編,成於李燾。本朝二百年,歷列聖而未有統會之史。此亦方今史館之所當議者也。
抑劉子玄又云:「史有三長,才、學、識。有學無才,如愚賈操金而不能殖貨;有才無學,如巧匠無楩楠斧斤,不能成室;善惡必書,使亂臣賊子知懼,此爲無可加者。」曾子固爲南齊書目錄序雲:「古之所謂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萬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適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難知之意,其文必足以發難顯之情,而後其任可得而稱也。」噫!能如子玄之論,得爲良史矣;若子固所稱,則又追遷、固而上之,蓋唐、虞、三代之史官也。
茲者明詔採取遺事,諸生幸得躬逢其盛。惟時金馬、石渠之彥,宜有其人。愚生草茅下士,獨能誦習舊聞而已。述作大義,何敢僭及之!
問:古者國有大事,必合天下之議,所以集衆思也。王通氏着續書,嘗曰:議,其盡天下之公乎?夫黃帝有合宮之聽,堯有衢室之問,舜有總章之訪,皆議之謂也。」黃帝、堯、舜尚矣!三代以下,惟漢近古。請舉漢之議者,其或是或非,或罷或行,亦有可論者乎?夫匡衡、張譚郊社之說何據?貢禹、韋玄成祖廟之議何本?董仲舒、師丹之請建限田,何罷而不行?祝生、唐生之請罷監鐵,何議而不用?公孫卿、壺遂、司馬遷改朔之議何取?賈讓、關並、韓牧、王橫治河之策孰得?先誅先零之謀,何以卒從趙充國?罷邊塞置吏卒之請,何以卒用侯應?此皆漢之大事,而有國家者之所當考。昔韓退之「非三代、兩漢之文不敢觀」,諸士子皆通經學古,以待有司之求,必有能及之者。請言之以觀所學。
欲盡天下之理者,必並天下之智;欲並天下之智者,必兼天下之謀。並智合謀,而天下之公盡矣;天下之公盡,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古者國有大事,常令議臣集議,不專於一人,不狥於一說,惟其當而已。是故大臣之言必用,小臣之論必庸,衆思之集必繹,一夫之見必伸。故丘山積卑而爲高,江河合水而爲大,大人合併而爲公。此古之帝王所以用天下之議也。王通氏論帝制恢恢乎無所不容,天下之危,與天下安之;天下之失,與天下正之。千變萬化,而吾守中焉。故曰:「議,其盡天下之公乎?」漢制,大夫掌論議事。有疑未決,則閤中朝之士雜議之,自兩府大臣,下至博士議郎,皆得盡其所見,而不嫌於以小臣與大臣抗衡,其道公矣。若明問所及,皆一時朝廷之大務。然非當時能詢採博議,盡天下所欲言,何以粲然着於簡策如此。請爲執事言其略:
古之帝王,郊祀天地,以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以降天神。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以出地祇。故祭天於南郊,就陽位也;祭地於北郊,即陰之義也。漢之郊祀,多襲秦故。武帝巡祭天地諸神名山,金泥石記,淫誣甚矣。成帝初,匡衡、張譚始建南北郊之議。以甘泉、河東之祠,非神靈之所饗,宜就正陽太陰之處。於是始作長安南北郊,罷甘泉、汾陰祠。漢二百年間,郊祀不經。文帝賢主,猶拜灞、渭之會。相如文士,獨留封禪之書。匡衡能本週禮,正一代之大典,論者或恨其不能盡復三代郊祀明堂配天之文,然其所論建亦偉矣。
禮王者受命,爲太祖以下五廟,而迭毀。毀廟之主,藏之太祖之廟。五年而再殷祭,則毀廟未毀廟之主,合食於太祖。父爲昭,而子爲穆,孫又爲昭。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以祖配之。以其始受命而王,故尊以配天。而不爲立廟,親盡也。太祖以下五廟,則親盡迭毀,示有終也。漢之祖廟,至元始之際,大禮未備。貢禹始發之。韋玄成已議罷郡國廟,又本禮經所云,而建議如此。惟獨以高帝爲太祖之廟,而孝文以後,皆以承後屬盡宜毀。故許嘉、劉向更議以文、武皆爲宗。漢二百年間,祖廟無準。賈生通達,不着宣室之對;劉向博惟,附會家人之語。玄成能依古義,至一代之大法,論者猶疑其五廟七廟廟數之殊,然其所考據亦正矣。
自秦用商君之法,開阡陌,除井田之制。漢初不爲限制。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貲數鉅萬,而貧弱愈困。故董仲舒欲稍近古,限民名田,以塞兼併之路。師丹言古之聖王,莫不設井田,然後可致太平。今未可詳,請略爲限。武帝方事四夷,內興功利,宜未及此。而丁傅、董賢,隆貴用事,詔書雖下,亦寢不行。然至後魏孝文獨用李安世均田之法,則仲舒、師丹之說其果泥乎?後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則井田雖未可復,而均田之法亦可少仿也。
自齊用管子之術,正鹽筴,斂山澤之利。漢初以屬少府。武帝用東廓咸陽、孔僅筦其利,郡國多不便。昭帝始詔賢良文學之士,問民所疾苦、教化之要。九江祝生等抗言,皆願罷鹽鐵酒榷均輸,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約。而桑弘羊獨以爲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安邊足用之本,竟不果罷。自此迄於永平,尋罷尋復。然後魏宣武嘗採甄琛弛禁之表,則賢良文學之議其果迂乎?後之有天下者,能知此意,則鹽筴雖未可廢,而取利之法亦不當甚密也。
漢自襲秦正朔,晦朔月見,弦望滿虧多非是。張蒼明習歷,而仍水德之謬;公孫臣建改朔,而信黃龍之誕;百年曆紀之廢甚矣。司馬遷、倪寬等,始謂帝王創業,改制不復用傳序,則今夏時也。三代之統,絕而不序。請定考天地四時之極,則順陰陽,以定大明之制,爲萬世則。於是招致方土唐都,分其天部,洛下閎運筭轉歷,然後日辰之度與夏正同。昔孔子論爲邦,言「行夏之時」,馬遷之議,實本於此。此古今治歷者之不能易也。
漢自武帝塞瓠子,其後河複數決,大爲東郡害。平當領河堤,奏賈讓之策;桓譚典羣議,集關並、韓牧、王橫之論。一代治河之說備矣。賈讓謂: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之所不及。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爲污澤;使水有所休息。因欲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復遠氾濫。讓之此策,視諸說最高。昔大禹治洪水,惟順水之道,此古今治河者之所當知也。
夫中國之御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非以極兵勢也,誠盡謀而已。西羗之反,朝廷發兵及屯田者六萬人。酒泉太守辛武賢,欲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合擊??幹幵。趙充國獨以爲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即據前險,守浚阨,必有傷危之憂。獨欲捐??幹幵之罪,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方是時,公卿議者不同。而充國獨守便宜,璽書切責,堅不爲動。卒不煩兵而自解散諸羗,罷騎兵,留屯田,以待其敝。大抵西羗之反,其萌在於解仇。充國急赴??幹幵之約,使先零不得先其約,此所以坐而得勝弄也。故制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之要,若使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得締其交,非中國之利也。
漢自單于入朝,加賜皆倍於黃龍時。既自以親好,願保塞上谷以西至燉煌,請罷邊備塞,以休天子人民。時羣臣以爲便。而侯應以爲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里,草木茂盛。本冒頓依阻其中,來出爲寇。至武帝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設屯戍以守之。如罷備邊戍卒,示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之大利。夫雁海、龍堆,天之所以紀華夏也;炎方朔漠,地之所以限內外也。國家苟與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共地利,而無藩籬之限,則中國坐而受其困。由此言之,中國之要害,所當固守而不可失也。
夫郊祀、宗廟、井田、鹽鐵、歷律、河渠、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舉漢之大事,而崇論竑議,槩具於此。今廟堂方有郊社宗廟之議,而天下田賦未均,監課折閱,曆紀漸差授時之度,徐沛歲有治河之役,兀良哈之屬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翻爲外應,受降城之故地,棄爲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巢,則此數者正今日之所宜考。毋謂漢卑而不足法,因是,而亦可以略追三代之遺文古義。所謂法后王者,謂此也。
問:六經之教,未嘗專以仁爲言,至論語一書,孔門之論仁始詳。今觀孔子之答問者數矣,而皆不同,何歟?夫若然者,則仁宜可以人人而至也。然孔子之所許者蓋鮮矣。當時惟稱顏子「三月不違」。若仲弓、冉有、子貢、公西華,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春秋之賢大夫,孔子概稱之,而獨不許以仁。顧惟於微子、箕子、比干而謂之「三仁」。於伯夷、叔齊而稱爲「得仁」。至管夷吾伯者之佐,而亦曰「如其仁」。抑又何歟?夫以仁之難造如此,而又謂博施濟衆,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則仁與聖猶有等歟?後之學者,皆以爲孔子未嘗言仁,而特與弟子言其用功之方耳。其果然歟?如此,則果何以謂之仁乎?士人自知學,即讀論語,而不求其意,祗見諸說之紛紛,而無所取衷也。茲欲會而通之,必有至當不易之論。試言其大旨,以觀自得之學。
甚矣,仁之難言也!非言之難,而體會之難。能體會之而自得之於心,則能以其所不同,而求其所同,以其所言,而知其所不言。雖聖人之於學者,隨人異施,不可以一端求;會而通之,而至精至粹之理,一而已矣。夫惟天下之論仁者,病於不能自得之於心,而徒言之求,是以若彼其紛紛而不一也。執事發策,以孔子之言仁爲問,欲觀學者自得之學,愚生何知焉?雖然,論語一書,童而習之,敢不撫拾以對!
昔孔子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志欲有所爲於天下,而時不能用。退而追述三代之禮樂,序詩、書、易、春秋,以備王道,成六藝。夫子自以爲教天下如此盡矣。夫子既沒,而門人記其微言,以爲論語。顧若稍不盡同於前古聖人者,蓋其平日獨以仁之一言爲教,則皆先聖人之所未嘗數數然者。雖其孫子思傳之,亦不盡用其說。孟子稍稍言之,而復以仁義對舉,又非若夫子當時之獨指而專言之也。
蓋嘗思之:夫子以仁聖並稱,而又有仁人之號,則其所謂仁者,夫亦以其人品之至精至粹而已矣。夫如是,故以仁聖並言之。而當時學者,雖其才器不同,而其學於聖人,固其志舉欲造於至精至粹之地。是以諸子之問仁特詳,而夫子之告之不一,要其因才成就,而使之造於至精至粹之地者,則一而已矣。世之君子,見諸子之問,而夫子告之其不同如此,遂疑其所謂仁者,支離而難合,散漫而不可求,而不知其所以至之者一也。
惟其才器不同,引而進之各異。譬之於水,其可以導之於江者,引之以至於江;導之於河者,引之以至於河;導之爲淮、漢者,引之以至於淮、漢。及其不已而至於海,一也。夫子之門,顏子、仲弓、子貢、子張、樊遲、司馬牛,人見其皆入聞夫子之道,而不知其才器相去遠矣。然夫子皆不逆之,隨人以爲之成就,使此數子者能遵其教,而莫不可至於仁。是乃夫子之善教也。使是數子者,夫子獨舉其一而皆告之,是使樊遲而欲爲顏子,夫子必不若是之誣也。
然而此數子者,亦皆可至於至精至粹之地者,何也?若孟子之所謂「伯夷聖之清,伊尹聖之任,柳下惠聖之和,孔子聖之時」也。伯夷、伊尹、柳下惠,夫豈方於孔子?顧謂之聖,則亦造於至精至粹之地而全矣。譬之於玉,爲玫爲瑰爲琳爲珉之不同,而追琢之成器一也。故夫子於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齊而皆謂之仁,豈可同哉?管夷吾者,能以功利之術使諸侯歸齊,而不能勉其君至王也。而以爲「如其仁」,管仲之仁,豈又與微子諸人可同日論哉?夫子之門人,可與語聖人者惟顏子,與夫子皆步皆趨皆言皆辨皆馳矣,而獨所謂「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未能與化爲一石。然亦已進於仁矣。夫子以「用之則行,含之則藏」,與之同其出處,則所謂「克己復禮」者,蓋以有天下之事告之,故以爲「天下歸仁」也。若仲弓,出門使民,而至於邦家無怨,則南面諸侯之任而已。顏子與仲弓,同居德行,而相遠如此,其爲仁者不同如此,而況子貢以下哉?子貢之聘於諸侯,所以有大夫士之交也。子張之問政,所以言「恭、寬、信、敏、惠」也。樊遲之不知禮義信以成德,所以言先難後獲也。司馬牛多言而躁,所以言訒言也。然於是數者而進之,豈不亦皆至於仁哉?夫人之才器有大小,至於至精至粹之地爲難。故孟子以伯夷、伊尹、柳下惠爲聖,而夫子亦以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齊爲仁;夫子之所謂仁,孟子之所謂聖也。然數子者,夫子告之則如此,而造而至之實難。故雖果如子路,藝如冉有,不佞如雍,禮儀如赤,使之治國家,理人民,立朝着,夫子皆許之,而不許以仁。以其至於至精至粹之地爲難也。當時之大夫,忠如子文,清如文子,使之事伯朝,去亂國,夫子皆許之,而不許以仁。以其至於至精至粹之地爲難也。若夷、齊讓國逃隱。微子、箕子、比干之或去或奴或死,積仁潔行,以自靖自獻於先王,豈不至於至精至粹之地哉?管子者,聖人蓋未之許,若曰其於仁者之功,特如之而已。然則是數子者,夫子特進之而已,終莫能至也。
夫仁之精微,與聖同極。而他日子貢問博施濟衆,乃以爲何事於仁,而必以聖當之。似若夫子之優聖而劣仁;而不知其意蓋以爲博施濟衆者,聖人身外之事業,立人達人者,仁者切己之實功。子貢未可驟以唐、虞之事許之,亦勉以忠恕而已矣。故曰:「賜也,非爾所及也。」雖然,夫子之於仁也,豈終日爲學者瀆言之如此,蓋皆因其有問,隨其人而告之,孟子之所謂答問者也。當時高弟弟子,如顏子之外,曾子未嘗問仁,而一貫之唯,豈不亦謂之仁哉?
而後之儒者,又謂夫子平日蓋未嘗言仁也,特言其所以爲仁者而已。然則夫子之論仁,當見於何書?曰:夫子於系易曰:「大哉幹元,萬物資始,乃統天。」又曰:「元者,善之長也。」此夫子之所謂仁者也。雖然,夫子豈有隱哉?凡平日之所以問答者,皆此理也。宋張敬夫嘗類聚夫子之論仁,以爲洙泗言仁錄。朱子不取,謂聖人之言,隨其所在,皆有至理,不當區區以言語類求之。可謂得其旨矣。後之學者,去聖愈遠,其尊聖人爲太過。至或舍其終日應用,與所以進德修業之實,而欲於虛空想像之中,求所謂仁者而名狀之。夫天下皆知佛、老爲空虛之說以惑世。而後之儒者,不求切實之功,舍夫子之所謂仁,而於空虛想象之中求所謂仁,此亦何以異於佛、老之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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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二下 應制策
浙省策問對二道
問:今之浙省,古會稽並鄣郡之境。儒林之盛,着於前史。古未暇論。自洛學浸被東南,而浙士有親及程氏之門,與受業於其門人者,其人果可稱歟?朱子集諸儒之大成,陸子靜崛起江右,二家門人傳受之緒,其可述歟?其與朱子並時而起者,果亦有聞於道歟?其能纂述朱氏之學,亦有可言歟?其以文章名世者,於道亦有所得歟?諸士子生長斯地,景行先哲久矣。願相與論之。
執事先生以浙中道學之傳,下問承學;顧愚非其人,何敢與聞於斯?然古者祀先聖先師於學,所謂先師,即其國之賢者,明有所向仰也。浙之諸君子,愚生亦竊識之矣。昔楚威王有問於莫敖子華,子華對以楚之先令尹子文,以至蒙谷五臣之事,楚王太息,嘉其能善語其國之故。吾浙之儒者,所謂齊、魯諸儒於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敢無述焉?
蓋嘗謂士之所以自成者。莫貴於學;學莫貴於聞道。知所以求道矣,而後知其所以爲學;知其所以爲學矣,而後能有以自成。其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難也。秦、漢以下,其經學文章,功業節行,稱於天下,代不乏人。而大要歸於不知道,而以氣質用事,故其所就,不論庶幾於三代。蓋千五百年,而宋河南程氏起而紹明之,其澤流被於閩、粵間,此朱子所由以得其傳者也。至於兩浙,又河、洛、閩、粵所漸被者也。然程子之門,惟遊、楊、謝號稱高第弟子。而吾浙之士及門者,周行己能發明中庸之道,浙中始知有伊洛之學。而劉安節、戴述知求成己之方,以文行推重。而元承天資近道,敏於問學。此門人之尤章著者也。自龜山載道東南,學者多從之遊,而宋之才能得程氏正脈。榆樗推明中庸、大學、論語之旨。王師愈從受易論。朱子稱其有本有文,德望爲東州之冠。此受業於程氏之門人者也。自羅從彥從學於龜山,再傳而爲李侗,侗授之朱子,學者以爲程氏正宗。陸九淵起於江西,超然有得於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旨。二家議論,初有不合。其全體大用之盛,皆能不謬於聖人。其學皆行於浙中。
輔廣、徐僑初事呂祖謙,後從朱子。僞學之禁,學者解散,廣不爲動,而五經解、詩童子問多所發明。僑以朱子之書滿天下,不過割裂掇拾以爲進取之資,求其專精篤實,能得其所以言者蓋鮮。其學一以真實踐履爲本。葉味道對策,率本程子,告人主以帝王傳心之要。然朱子門人黃幹爲最着。何基師事幹,得聞淵源之義。王栢捐去俗學,從何基,基告以立志居敬之旨。金履祥事王栢,從登何基之門。論者以爲基之清介純實似尹和靖,栢之高明剛正似謝上蔡,而履祥親得之二氏,而並充於己者也。其後許謙學於履祥,其學益振。及門之士,著錄者千餘人。自基以下,學者所謂婺之四先生,以爲朱子之正適者也。
子靜之門人,則楊簡篤學力行,爲治設施,皆可爲後世法。清明高遠,人所不及。而袁燮端粹專精,每言人心與天地一本,能精思慎守,則與天地相似。舒磷刻苦磨勵,改過遷善。沈煥人品高明,不苟自恕。朱子嘗言與子靜學者遊,往往令人自得。蓋浙中尤尊陸氏之學,而慈湖其倡也。二家門人相傳之緒,於婺之四先生,四明之楊氏,可謂光明俊偉,能紹其傳者矣。雖末流門戶各異,而朱子所謂子靜平日所以自任,欲身率學者一於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慾雜於其間者,其爲敻出千古,不可誣也。
今推原程子之學,自龜山至於朱子,朱子之後,爲婺之四先生。象山之學,雖行於江西,而慈湖爲最着。則伊洛、閩、粵、江西之學,豈復有盛於吾浙中者哉?虞集有云:汝南周氏,繼顏子之絕學,傳之程伯淳氏。而正叔氏又深有取於曾子之學,以成己而教人。而張子厚氏,又多得於孟子者也。顏、曾之學,均出於夫子,豈有異哉?因其姿之所及,而用力有不同焉者耳。然則所謂道統者,其可妄議哉?此可以爲二家傳授之定論也。
呂東萊以關、洛爲宗,變化氣質,其所講畫,將以開物成務。陳傅良於古人經制冶法,討論精博。陳亮才氣高邁,心存經濟。王褘以爲考亭朱子集諸儒之大成,而廣漢張子、東萊呂子皆同心勠力,以閒先聖之道.而當其時,江西有易簡之學,永嘉有經制之學,永康有事功之學,雖其爲說不能有同,而要皆不詭於道者,豈不皆可謂聖賢之學矣乎?此與朱子並時而起,皆有得於道者也。至於項安世、黃震、方逢時、史伯璇之徒,無慮數十人,皆發明朱子之道者也。至於以文章名世,如黃溍、吳師道、吳萊、柳貫皆爲一代之儒宗。而貫與師道,皆學於許文懿公。而文獻公嶷然獨任斯文之重,見諸論著,一本乎六藝以羽翼聖道,謂文辭必原於學術,揆之聖賢之道無媿也。宋景濂實出文獻公之門,遂爲本朝文字之宗。而國初設禮賢館,景濂與麗水葉琛、龍泉章溢,浙右儒者皆在焉。國朝崇尚理學,實於是始。則今日論先正之有功於斯道者,豈可分道學、文藝爲二科哉?
抑士之相與爲斯學者,非苟爲名也,欲以明道也。故天下貴之。道苟明,施之於世,特舉而措之耳。宋之君子不能大有爲於世,蓋天命不欲興三代之治,而世莫能究其用也。而景濂獨謂諸儒後先相繼,推明闡抉,疏闢扶持,理無不章,事無不格,雖聖賢復生於後世,無以加矣;卒未有能繇其說而大有爲於天下,以爲其有志者鮮也。夫豈盡然耶?愚生特於浙中道學之傳,敢因明問及之。而道統之傳,尚未之悉也。伏惟進教焉。
問:禹之跡遠矣。尚書獨載九州島所至,蓋已週四海之外。而昔人乃雲,禹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見,作山海經,非禹行遠,不能造也。及學者言禹事,多奇怪。史稱禹蓋會諸侯江南,計功會稽。及杜元凱注左傳,以塗山在壽春。會稽與塗山,豈二事歟?會稽固今浙江之境也。至少康封其庶子於此,以奉禹祀,號爲于越。由此越世世爲君王矣。果真禹之遣烈耶?入其地,有覩河、洛而興思者。諸士子者越產,必知其國之故。請言之。
昔之聖人,開闢宇宙,以濟生人,萬世之下,皆仰賴其功德而思慕之。況禹治水,造地平天,成萬世永賴之功,而含氣之屬,雖在四海之外,猶知慕之,況當時會羣後之地,子孫封守之國,有不知誦述之者乎?夫人之景慕,有同地而知思之者矣;有百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有數千里之外而思之者矣;是其人之德之相去之遠也。雖然,以其人足爲數千里之外思之,而又同地,則其思之何如也!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三河,天下之中,帝王之跡多在焉。後世之人,考尋其故,紀載其事,惟恐失之。太史公西至崆峒,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至長老皆各稱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又南登廬山,觀禹跡九江,遂至於會稽,上姑蘇,望五湖,東窺洛汭、大邳,逆河行淮、泗、濟、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離碓,北自龍門至於朔方。壯哉,子長之遊,其所感慨有餘思矣。宜其爲書能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成一家之言也。
夫唐虞堯舜之處,今去之數千載,而天下之人皆能識之,以其功德之盛,利天下於無窮也。則夫遠觀聖人之地者,雖數千載,宜不能無感也。自黃帝以來,帝王莫不有都。軒轅之都涿鹿,顓頊之都帝丘,高辛之都偃師,帝堯之都平陽,帝舜之都蒲阪;禹興於西羗,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而黃帝披山通道,未常寧居。東自岱宗,北逐獯鬻,西至崆峒,南登熊湘,往往無常處。及尚書載舜「五載一巡狩」,至周猶因之。則三代天子,其遊常徧於五嶽矣。蒼梧、九疑之間,紀舜之跡尤着。歷世久遠,而前古聖人之跡具在,而帝王世紀、皇覽之書,其述備矣。
禹受治水之命,披九山,通九澤,決九河,定九州島,行跡所至,蓋週四海之外。而世之論者,乃以爲山海經皆禹之所親至,而紀述之。以爲東至轉木、日出、九津、青羗之野,攢樹之所,捪天之山,鳥谷、青山之鄉,窮髮、帶方之國;南至交趾、孫濮、續樠之域,丹慄、沸水之際,南族、黃支之堵,不死之望;西過三危之阨,巫山之下,飲露之民,奇肱之國;北至大正之谷,夏海之窮,祝慄之界,禺疆之裏,積水、積石之山:此皆荒誕不可稽考。張騫之窮河源,班勇之記西域,不能覩也。太抵上古久遠,故作者不經之論多託之,而學者言禹事尤奇怪。羽淵之龍紀其父,石紐之生本其初,臺桑之合着其配,觀河伯而受括地,見六子而獲玉匱,得黑書於臨朐,覩綠字於濁水,桐栢有鬼神之書,宛委出五符之要,秦藪着陽行之跡,應龍有尾畫之詭,其荒唐不根甚矣。而屈子猶勤其問,郭璞直信其真。不知洪範錫禹九疇,禹乃取其陰陽之數,自一至九之序耳。豈實有神人爲之手授乎?惟會稽之會,雖不載於書,而經、傳猶有所據。蓋禹會諸侯,江南計功,非五載巡狩之常典也。傳稱禹望九山之南苑、宛中者,則意在此久矣。故爲是非常之會也。而禹之事終於此,故百姓哀慕之至今。而左傳:「會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杜預以爲塗山在壽春北。酈道元以禹會諸侯,防風氏後至,禹殺之。王肅家語,塗山有會稽之名。則杜預之說非矣。而羅泌路史,乃謂致羣臣於鐘山。晉灼言:「會稽茅山。」故越絕春秋言:「禹登茅山,朝羣臣,乃更名會稽。今會稽有禹村墟也。」又云:「禹捄水,至大越,上茅山。」今會稽在越中,而防風氏之國在今武康。則會稽亦非茅山矣。禹之會羣臣,非今之所謂會稽乎?然雲至大越而上茅山,豈今之會稽即古之名茅山,而非建康之茅山也?吳錄雲:「本名茅山,一名覆釜。」蓋禹改之爲今名也。括地誌雲:「石箐山,一名玉筍,又名宛委山,即會稽一峯也。在今會稽縣之東。」而太史公言:「上會稽,探禹穴。」所謂禹穴,即在會稽山中。而近世解者,乃曠絕數千裏而取巴蜀之禹穴,亦誤矣。
禹既終於會稽,故會稽之人思之。是以少康封其庶子於此,以奉守禹之祀,號爲于越。此越之有國所以始也。然傳至十數,而中間國絕,民復幸而君之,是爲甌越、東越。故越北界有御兒鄉。萬歲歷之說,其事亦頗怪。蓋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得其子孫之爲君如此。其後勾踐爲王,而與吳戰;夫椒之敗,保棲會稽。得范蠡、大夫種爲之臣,乘夫差之驕,黃池之會,以兵襲其國都,卒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故春秋「于越入吳」。當是時,越小國,幾霸天下。越垂絕而復興者,亦以越人之慕思禹而欲其子孫之不亡如此。其後王子搜患爲君,而逃乎丹穴。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燻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之丹穴,即禹穴也。方吳、越之戰,迎之檇李,敗之姑蘇,敗之夫椒,棲之甬東。檇李,即嘉興之醉李城也;夫椒,即太湖椒山也;甬東,即勾章之東海中洲也。後數世,王無疆爲楚所滅,盡取故吳地至浙江,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南海上。蓋越人之慕思禹,雖敗散,而猶戴之爲王爲君也。南海,今台州之南海也。無疆之長子後去琅琊,其次子蹄守歐餘之陽,猶受楚封焉。無諸保泉山,漢立爲閩越王。其季餘善,與孫搖,又以海東隅地稱王。號三越。其地猶在今會稽之域。則雖至漢世,而越人之慕思禹而猶戴之爲君也。
太史公序越事,蓋反覆嘆禹之功大矣,滌九川,定九州島,至於今諸夏乂安。乃苗裔勾踐,苦身焦思,終滅強國,北觀兵中國;而推稱禹之遺烈。其論東越列傳,則謂越雖蠻夷,其先豈嘗有大功於民哉,何其久也!歷數代常爲君王,勾踐一戰稱伯,至餘善滅國而其苗裔繇王居股等,猶尚封爲萬戶侯,由此知越世世爲公侯矣;而又嘆禹之餘烈。蓋越之世祀,視三代之後最爲久長,實以神禹治水之功在萬世,子長之論,不可誣也。
愚生生長越中,覽臨安之勝,觀錢塘之江潮,思宋建炎百五十年都會之盛,每慨然太息。況思禹之績,有吾其爲魚之嘆乎?承明問,敢述所聞。要之其所懷者遠矣,非誇胥巨之多聞,子產之博物也。謹對。
河南策問對二道
問:古之君子,因時會,竭忠讜,建竑論,卓然有稱於世,紀諸史傳多矣。今不暇槩舉,姑取其最著者,與諸士子論之。或舉世共稱,而不無疵議;或一時救弊,而未爲通方;或言可經常,而足以行之後代;或意義深遠,可爲世主法誡者。夫通達國體矣,而其學出於申、商;潛心大業矣,而其術流於災異。經明少雙者,被阿諛之譏;然其言可廢歟?博物洽聞者,泥五行之傳;然亦有可採歟?語當世理亂,晁錯之徒不能過;其果然歟?志在獻替,其所論辨通見政體,可備述歟?至於竭誠奉國,而理歸切要,儗之政論爲孰是?論諫本仁義,而炳若丹青,平生力學所得,而爲世龜鑑,方之申鑑孰優?夫學者稱道古昔,所以規摹當世也。數子之書繁矣。抑可以擷取一二,足以爲警誡而備世務者。庶幾於魏相條陳晁、董之對,蘇軾進讀陸贄之言,用以觀經世之學。
論天下之士,非才不足以達當世之務,非識不足以周事物之情,非誠不足以攄獻納之忠。務不達,則其幾莫能中也;情不周,則其致莫能極也;忠不攄,則矯激以沽名,懷隱而多避,狥私而少公,怯懦而不盡,其言莫能信也。甚矣,人臣之於君,於其得言之時,亦莫不有言,而嘗失之是三者。猖狂叫號,以自試於萬乘之前而不自度,且以售其欺冒之奸,「故井鼃不可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語於道者,束於教也。」持寸梃以撞萬鈞之鐘,必不振矣。世之說者曰:諫之道,天下之難爲。欲以觀其所易,而閒其所難,然後上下恬然而雍睦。又以爲臣能諫,而必能使君之納諫,而後爲能諫之臣。此與韓非之說而憂其不合者,何以異?是皆懼攖人主之逆鱗,而天下無忠義之言矣。要之君子遭時遘會,立人之朝,其才足以達是,其識足以周是,其忍不爲明主言之?故知而不言,言而不盡者,非所以立人之朝者也。是所謂謂吾君之不能爲堯、舜者也。執事發策,舉前代之論諫者以爲問。
夫一世之君,則一世之臣不知其幾也。當時陳說者蓋多矣,而史之所載,彰彭者僅是。以史之所載,累而積之蓋多矣;而執事所舉者又僅是。雖然,言而中其幾,極其致,而忠誠足以感移人主,垂法後世者,又少也。如執事之所舉,皆其人也。
夫謂舉世共稱,不無疵議者,豈不以賈誼通達國體而出於申、商;董仲舒潛心大業而流於災異;匡衡被阿諛之譏,劉向泥五行之傳乎?漢高祖時,同姓寡少,尊王子弟,大啓九國,諸侯王僭擬逾制,匈奴數盜邊。賈誼陳治安之策,皆當世切務。而或謂其明申、商之學者,獨以論諸侯王宜用權勢法制耳。然衆建諸侯,實事之皆然也,與晁錯削七國異矣。本三代之所以長久,謂天下之命,懸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蚤諭教與選左右,教得而左右正,太子正矣。或謂誼與晁錯皆明申、韓。而錯則以人主之所以尊顯,功名揚於後世者,以知術數也,而以術數教太子。若保傅之篇,使後世知三代教太子法者,誼啓之也。豈可與錯同論乎?漢初,制度疏闊。誼欲改正朔,易服色,正官名,興禮樂。謂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德澤洽,秦置天下於法令刑罰而德澤無一有;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爲。夫刀筆筐篋之間,非徒漢事然也,雖後至今數千年如此矣。劉向稱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伊、管未能遠過。可不謂然乎?
武帝舉賢良文學之士,仲舒以賢良對策,皆傅經義,本天道。曰:「王者欲有所爲,宜求其端於天,故聖人法天以立道。天地之性人爲貴,知自貴於物。」又曰:「勉強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勉強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此孔氏之遺言,七十子之後莫能述也。論聖王之禮樂教化,欲令當世人主改弦而更張之,與賈生之旨不異,而仲舒之淵源深矣。
自漢興以來,天子與其大臣,皆好尚黃、老。至孝武,始興文學。罷黜百家,表章六經,實自仲舒發之。故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至於今,學者守之。雖然,自恣苟簡之治,百世未能變也。道同六藝,用世操術則異者,又未必軌於聖人也。班固稱仲舒遭漢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令後學者有所統一,爲羣儒首。其不謂然乎?
漢儒傳經,皆有家法。而匡衡明經說詩,當世少雙。所以其論奏,粹然儒者之言,曰:「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仁和惠,則衆相愛。」曰:「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化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曰:「審六藝之旨,則天人之理可得。」「聖王之自爲,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羣臣,動有節文,以章人倫。」夫端本、養性、審藝、治內、正儀,皆人主之大法也。衡能爲此言,而史譏其持祿保位,被阿諛之旨,與孔光等同譏。以爲恭、顯用事,不能犯顏直諫則然也。然傅先王語,其醞藉亦足稱賢矣。
劉向博聞,通達古今。作洪範論,發明大傳,着天人之應。七略剖判藝文,綜百家之緒。三統曆譜,考步日月五星之度。與孟軻、荀況、司馬遷、董仲舒、揚雄並稱。而譏切王氏,尤發於至誠。蓋自恭、顯之世,其忠懇已見於封事矣。曰:「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覽歷世之治亂,必以和氣致祥,乖氣致異。」因論當世人主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繆戾乖剌,文書紛糾,譭譽混亂,熒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是時恭、顯用事,善類蒙僇。永光之詔,亦自謂邪說空進,事亡成功。公卿大夫好惡不同,孝元固已自知之。卒以優遊不斷,墮宣帝之業,可爲來世之永鑑矣。向之學,在洪範傳。推跡行事,比類相從,緣箕子之意,着天人之應,世儒亦未可妄論也。
夫謂一時救弊未爲通方者,豈不以崔寔語當世理亂,而有政論之作也?漢之儒者言教化,自賈誼、董仲舒、匡衡、劉向皆極論之。而王吉亦謂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義科指,可世世行也。以意穿鑿,各取一切,而質樸日衰,恩愛寖薄。東京以後,尤競察察。鍾離意、宋均、魯恭、第五倫之徒,常以爲言。而杜林亦譏後世不能以德,而勤於法。吹毛求疵,詆欺無限,桃李之饋,集以成罪。家無全行,國無廉夫,而仁義之風替矣。崔寔獨着論,謂漢承百王之敞,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皇路傾險。欲峻法以求治,以此爲亂世之藥石。仲長統稱其書,以爲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座右。將不以淇達權救弊,爲一時之所急耳?若以此施於宦戚縱橫之日,是固其宜他。寔之政論,夫豈通方之論耶?
夫謂言可經常,可以行之後代者,豈不以荀悅志在獻替,而有申鑑之作也?當建安之時,政移曹氏,天子拱手。而悅自以時無所用,作申鑑五篇。其所論辨,通見政體。謂「致政之術,先屏四惡,乃崇五政」。而以「僞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爲四惡。「興農桑以養其性,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爲五政。悅之論,非所以施於漢末。顧自以抱王略而不得志,爲奏以發之。要其所施設,皆平世法也。可謂言簡而事該矣。考其正俗之論,謂君子之所以動天地,應神明,正萬物,而成王化者,必乎貞定而已。在上者審定好醜,善惡要乎功罪,毀舉效於準驗,聽言責事,舉文察實,無惑詐僞以蕩衆志,故事無不竅,物無不功,善無不顯,惡無不章;百姓上下覩利害之存乎己也,肅恭其心,慎修其行,而民志平矣。漢氏所以凌遲,恣戚宦之權,成鉤黨之禍,夫豈不由於此?即匡衡言四方楨幹,劉向譏朝廷舛午,皆此意也。悅之申鑑,豈非經常之法耶?
晉初,士大夫祖述何晏老莊之論,朝廷皆以浮誕爲美。武帝創業,法度廢弛。劉頌竭誠奉公,每有論奏,該核政體。謂法禁寬縱,積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繩下。然至於矯世救敞,自宜漸就清肅,如行舟雖不橫截迅流,然當漸靡而往,稍向所趨,然後得濟也。其救時矯世,非急迫之論,異於徒事一切敢於斷割者矣。又謂聖王之化,執要於己,委務於下,居事始以別能否,因成敗以分功罪,而羣下無所逃其誅賞。尚書統領大綱,歲終校簿,賞罰黜陟之。今權不歸於上,事功不建,不知所責也。細過繆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糾以法,則朝無立人矣。爲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過必舉,謹密網以羅微罪,奏劾相接,狀似盡公,而撓法實在其中也。故聖王不善碎密之按,而責兇猾之奏。頌之斯言,實末世通患。所以然者,彼持天下之衡,而未能公天下之大觀,以爲如此足以塞區區之責也,亦類俗吏之所爲耳。由此言之,頌欲矯弊而不必任嚴切之法,所以爲賢於寔者也。儗之政論,則頌爲是矣。
唐德宗時,陸贄上言諫諍之道有九弊:以「好勝人,恥聞過,騁辨給,衒聰明,厲威嚴,恣強【強 原刻誤作「疆」,依陸宣公集校改。】
愎」,爲君上之弊;以「諂諛,顧望,畏愞」臣下之弊。論朝廷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不考實而務博訪,求精太過,嫉惡太甚,程試乖方,取捨違理,循故事而不擇可否。而竅才馭吏之三術,則拔擢以旌其異能,貶黜以糾其失職,序進以謹其守常。其欲人主悔禍新化,要在捨己從衆,違欲遵道,遠憸佞而親忠直,推至誠而去逆詐,杜讒沮之路,廣諫諍之門,掃求利之法,務息人之術。其道易知而易行,在約之於心焉耳。唐史稱其論諫數十百篇,譏陳時病,皆本仁義,可爲後世法,炳如丹青。蘇軾以爲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肓。如贄之言,開卷瞭然,聚古人之精英,爲治亂之龜鑑者也。雖房、杜、姚、宋,克致清平,考其道德仁義之旨,蓋過之矣。其論興亡之際,謂天所視聽,皆因於人。天降災祥,皆考於德。非人事之外,別有天命也。而時之否泰,事之損益,萬化所繫,必因人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損益生。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從天下之慾,不以天下之人從其欲。乃至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幾者,事之微也。信哉!孔子讀易至於損、益,喟然嘆曰:「損、益其王者之道歟!」贄於天命人情之際,可謂論之剴切者矣。
宋嘉佑間,司馬光上言:人君之大德有三:仁、明、武。以興教化,修政治,養百姓,利萬物,爲人君之仁;知道誼,識安危,別賢愚,辨是非,爲人君之明;唯道所在,斷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爲人君之武。其論御臣之道有三,曰任官、信賞、必罰。謂國家採名不採實,誅文不誅意,故天下飾名以求功,巧文以逃罪。欲博遠在位之臣,各當其任:有功則增秩而勿徙其官;無功則降黜而更求能者;有罪則流竄刑誅而勿加寬貸。又以祖宗開業之艱難,國家致治之光美,難得而易失,作保業。隆平之基,因而安之者易爲功,從而救之者難爲力,作惜時。無遠慮,必有近憂,作遠謀。燎原之火,生於熒熒,作謹微【謹微 按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十八作「重微」。】
。華而不實,無益於治,作務實。合而言之,謂之五規。光自謂獲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獻,平生所學,盡在是矣。又謂五規皆守邦之要道,當世之切務也。宋之仁宗,可謂漢、唐以來之令主矣,當此時,韓琦爲宰相,君臣皆賢,迄不能如光所言。豈以其分量有所止,雖四十年深仁厚澤,無以進於三代之隆,爲可惜也。蓋嘗讀其保業之規,言天下得之至艱,守之尤至艱。自周以來,離而合,合而復離,五代生民之類不盡者幾希,太祖始建太平之基。上下一千七百餘年,天下一統,五百餘年而已。承祖宗艱難之業,奄有四海,傳祚萬世,可不重哉!人主撫全盛之運,知易離難合之天下,土崩瓦解之勢,常伏於至全至安之中;誠不可一日而不兢兢業業者也。唐自失河北,以天下之力,終不能取。燕、雲十六州沒於契丹,宋南北遂至抗衡,迄不能自支,折而入於北。若奄有唐、宋所不能有之土,其不爲尤重也哉!所謂「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人」也。其所以愛吾人,保吾土,誠不可一念自放者矣。
夫陸贄、司馬光,其言固皆可以爲萬世之所取法,而申鑑之言,亦不能易也。文有博有約,固不得以優劣論矣。執事欲取數子之書,爲可垂警誡而備世務者,愚於前所陳,蓋亦得其略矣。昔者嘗誦而論之。雖其言散見於史傳,而天人性命之理出焉,詩、書、禮、樂之道存焉,冶性正身之則着焉,端本善俗之幾昭焉。朝廷之所以順治,百官之所以得職,王化之所以隆,國是之所以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繫於此也。夫謂意義深義,可爲法誡,則劉向山陵之奏,與陸贄、司馬光論天命保業,此其尤諄切者也。至於財賦兵農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之大務,諸疏皆有之,以明問之所未及,亦未暇盡述也。
夫此數子者,固皆一代之偉人,其論議着於本朝,載於後世;視小儒齷齪暖姝,勉強綴論,而中無所有者,真秋蟲之鳴也。夫大人之言遠,小人之言隘;正人之言直,邪入之言慝;仁人之言恕,賊人之言刻;智人之言明,昧人之言窒。米鹽博辨,非當施於人主之前也;銖稱寸度,非可以規天下之大也;寥菜成行,瓶甄有堤,量粟而舂,數米而炊,非治萬乘之國也。如此之類,常形於奏牘,則人主之聽覽眊【眊 原刻誤作「目?乇」,依大全集校改。】
矣。故「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伎也;鴟休夜撮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非有天下之才:與天下之識,而忠足以犯人主者,其言必不文,而其行必不遠。噫!安得起諸君子而與之言天下之事哉!愚生狂愚,亦頗有感於今世之務,顧不敢以言未及而言之。然竊有慕於魏相、蘇軾之條陳進讀,不勝忠愛之惓惓也。
問:今河南置省大梁,包鄭、衛、梁、楚、潁川、南楊之地。前代人才之盛,難以盡舉。姑取當時任事爲豫、冀之產者,各舉其槩,與諸士子論之。俱逢角逐之秋矣,或運籌帷幄,辭萬戶之封;或崇明王略,拒九錫之議:其心跡何似?並遇戚豎之囏矣,或依違順旨,定左袒之功;或守正嫉邪,嬰滅頂之禍:其道誼孰得?負蒼生之望均也,一以致山桑之衂,一以致淮、淝之捷:其名實孰當?際中興之運同也,一以成述作之能,一以成應變之務:其功名孰優?屬時多難,或負高志,而不能免陳濤斜之敗;或有膽略,而不能拒封丘門之入:其才略孰勝?遭世治平,識量英偉,定社稷之策;臨時果斷,有大臣之風:其德業孰隆?諸士子尚論古人,凡此者固所宜究心,況其鄉之先哲乎?其悉述以對。
任天下之事,貴乎善應天下之變;而非其才德之全,不足以當之。才德純備,是以能受之至大而不驚,納之至繁而不亂;以輔世成治,能使天下不傾,而自居其身於安全之地。其在我者則然,而使其所遭之數有不然者,是固君子之所不能必也。書曰:「若有一?臣,斷斷兮無他技。」此德之有以兼乎才者也。徒德而已,則椎魯樸鄙之徒也,不可以語才。書又曰:「不敢替厥義德,率惟謀從容德。」此才之本乎德者也。徒才而已,則輕儇疾捷之徒也,不可以語德。夫欲以任天下之事,出於是二者,皆不足以有成。世因以爲才德不足以集天下之事,而又求夫小才涼德用之,何怪乎天下事日以廢壞而不振也?
昔成周作洛,謂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詩曰:「嵩高維嶽,峻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人才之盛,固有以哉!如伊尹、太公、申伯、仲山甫,卓然爲王者之佐;而管仲、子產、百里奚、孫叔敖皆有聞於世,孔、孟蓋論之矣。今特因明問,略舉漢以來遭時遇主,經綸世故,史傅所記者,謹掇拾以對:
張子房當秦、楚之際,以家世相韓,爲韓報仇,擇可以委身者,遂從高帝。漢之天下已定矣,子房不受萬戶之封,願從赤松子遊。或謂子房不終事漢者,爲韓也。夫誅秦滅項,子房之志已畢,移以事漢,何損於義而必去之?獨其爲道恬澹,薄視人世之功名,而有飄然遠舉之志耳。荀文若遭漢室之亂,間關河、冀,以從曹氏,奉迎鑾駕,徙都於許。魏之大業垂成矣,文若不從九錫之議,畢命壽春。或謂文若之死,非爲漢也。夫士之死,亦非容易,使其甘爲曹氏佐命,何以輕於殺身?獨其爲才所役,度天下無可以盡其用者,而自託非所,昧明哲之智耳!蓋世之於子房也,病於予之過;其於文若也,病於絕之深。善乎,史氏之言曰:「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末必要終,取其歸正而已。亦殺身成仁之義也。」其論當矣。
陳丞相傾側擾攘楚、魏之間,卒歸高祖,常出奇計,以救紛糾之難。迨諸呂擅王,無能有所匡正,而阿意順旨,呂氏之權,由此以起。然能將相合謀,因間而發,遂定宗廟。蓋其從高祖在兵間,不憚爲詐,卒以此成功,可謂應變合權矣。夫所貴於成天下之事,使皆若王陵之言,未必能逆折其勢,不過謝疾杜門而已,其後將何以有爲哉?陳仲舉處桓、靈之時,有清世之志,樹立風聲,抗論惛俗,爲天下正人所依歸。而宦豎操弄國權,濁亂海內;仲舉與聞喜合謀誅廢,以清朝廷,天下雄俊,莫不延頸企踵,以思奮其智力。而謀之不遠,致太后有云臺之遷,凶豎得志,士大夫皆喪其氣,而邦國殄瘁矣。徒能死天下之事,而智不足稱也。夫戶牖功成,而不免於譎;仲舉身殞,而不失於正。善乎,史氏之言曰:「以仁爲己任,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餘年,數公之力也。」其論卓矣。
段深源識度清遠,爲風流談論所宗。屏居不就徵辟,而時人擬之管、葛,以其出處卜江左興亡。及其入秉國鈞,乘季龍之殂歿,實關河蕩平之機也。而出領中軍,師次山桑,曾無御虜 【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之策,蹙國喪師,華夏鼎沸。豈非名之浮於實者乎?謝安石高臥東山,本無處世之意。而諸人每恨其不出,爲蒼生憂。及見登用,鎮以和靜,御以長算。符氏率衆百萬,次於淮、淝,京師震恐,夷然無懼色。指授將帥,大致克捷,勁寇土崩,中州席捲,江左奠安。豈非實之能副其名者乎?雖然,深源之清徽雅量,固自爲衆議所歸。而桓溫尤忌之。溫亦謂人曰:「浩有德有言,向使作令僕,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斯言不誣矣。或以安石比王導則誠然,而以深源並王衍,不無少貶也。
張燕公於玄宗,最爲有德。及太平用事,納忠惓惓,所與祕謀密計甚衆。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善用人之長,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澤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儒術,開置學士,修太宗之政,皆公有以倡之。開元文物彬彬,公之力居多,故天下稱其文。姚元之尤長吏道,決事無淹思。三爲宰相,常兼兵部,屯戍斥堠,士馬儲械,無不諳記。帝方躬萬機,朝夕詢逮,他宰相畏威謙憚,惟獨元之佐裁決,以得專任。承權戚干政之後,紀綱大壞,而能先有司罷冗職,修制度,擇百官各當其才,故天下稱其通。雖然,元之雖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然天資權譎,計出張說於相州,罷魏知古爲尚書,而東都壞廟之對,幾於佞矣。故燕、許並稱,其文章真爲無媿,而姚、宋齊名,君子不容無優劣也。
房管自成都奉冊靈武,亟見任用。以天下爲己任,知無不爲,參決機務,諸將相莫敢望。既而以賀蘭之譖,分軍討賊,師敗於咸陽。唐世名儒皆稱其有王佐之材,然將兵固非所長,一與賊遇,遂至喪師。前史稱其「遭時承平,從容帷幄,不失爲名宰;而用違所長,遂陷浮虛比周之罪」。桑維翰事晉,當草創之初,藩鎮多不服。維翰勸其主推誠棄怨以撫之,訓卒繕兵,務農通商,以安中國。羽檄從橫,從容指畫,神色自若。當時齊王舍維翰之謀,信景延廣之狂策,遂被俘虜。抑維翰屈意事虜,所謂毛羽未成,不可以高飛,蓋其勢不得不然耳。又嘗讀唐史,稱管之廢,朝臣多言管謀包文武,可複用。雖管亦謂當柄任,爲天子立功。其喪師,亦以監軍之促戰,非其罪也。惜夫一跌而遂不復振,人比之王衍、陸機,謬矣!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使居平世,都將相,其勳業豈小哉?嗚呼!士之不幸,遭逢阨會,身名俱殞者,則房、桑二子是也。
宋自仁宗之世,天下號稱治平。韓、富二公,與範希文、歐陽永叔,一時並用,世謂之韓、範、富、歐。魏公嘉佑、治平間,再決大策、以安社稷。當朝廷多故,處危疑之際,知無不爲,而與範、歐同心輔政,百官奉法循理,朝廷稱治。富鄭公爲相,守典故,行故事,傅以公議,無心於其間,而百官稱職,天下無事。史臣稱魏公相三朝,立二帝,垂紳正笏,不動聲氣,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又稱國家當隆盛之時,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餘,足芘當世。富公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數十年不見兵革,與文潞公皆享高壽於承平之秋;至和以來,共定大計,功成退去,朝野倚重。由此言之,二公之功名,蓋相當矣。嗚呼!士之幸而遭際太平,福德俱全者,則韓、富二公是也。
抑中州之人才,此特因執事所問及者言之。若賈生之通達,蔡邕之文學,張衡之精思,卓茂之循良,李膺之高節,黃憲之雅度,鄧禹之功勳,有不可一二數者。孔子嘗在衛,則衛多君子;光武起南陽,則南陽多功臣。至如程氏兩夫子,傳千載不傳之道統,而許文正公自得伊洛之學,有開世太平之功,皆今河南境內之產也。詩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願因程氏以求觀聖人之道,而志伊尹之所志也。謹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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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三 制誥 奏疏 策問
先任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張治賜諡文毅誥文【初諡文隱】
制曰:朕於國家之事,凡臣下有所建白,苟有可採,鹹賜施行。實以付之公議,而不私焉。故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文洲閣大學士張治,孕靈湘、漢,際會風雲。擢掄魁於鴻漸之辰,獲利見於龍飛之歲。遂官翰苑,事我先皇帝三十餘年。往殿南都,以長六卿;尋被召還,置之丞弼。忠誠直亮,庶幾有爲,而弗永其年。然隆恩厚恤,君臣之義,可謂有終始矣。
間於媢嫉之臣,易名未當。頃有言者,朕下之禮官,考論琪世。以爾詞尚理要,製作渾雄;心存世務,議論慷慨。考文章以知人,如陸贄之識韓愈;因公正而發憤,若汲黯之斥張湯。引以同升,悉爲今日之宰輔;與之異趣,實乃當時之大奸。是以朝廷服其節槩,天下想其風采。
昔我先正,良用懷思。不有嘉名,局稱輿論?是用諡爾文毅。蓋公議久而後定,非樂於有所改,亦必歸於是而後已也。爾其不昧,尚克享此! 諭祭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裴爵並配贈夫人楊氏封太夫人郜氏文
維爾性含淳質,家承素風。有子爲文學之臣,進位膺秩宗之命。贈封薦被,伉儷偕榮。考其積絫之原,實由善德之致。再稽令式,憫恤宜厚於厥終;爰軫疏聞,寵數特申於並錫。賁茲新竁,祭以共牢。尚其冥靈,歆此嘉饗!
諭祭提督福建等處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涂澤民文惟爾蚤佔科名,歷躋通顯。屢經任使,積效賢勞。自頃粵寇稽誅,蔓延三省。生民受毒,徵發連年。爲我中國之憂,貽朕南顧之慮。爾當閫寄,畏此簡書。協謀進兵,共成犄角。鯨鯢就殄,嶺海漸清。方茲念功,遽聞奄逝,豈以山川之險,遂犯霧露之危?朕用惻然,遣官諭祭。靈其如在,尚克歆承!
諭祭山西巡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鵬文
惟爾初由俊造,薦服仕官。遺惠愛於桐鄉,肅紀法於栢府。超升太僕,尋陟中丞。屬獫狁之匪茹,乃朔方之攸寄。斬首捕滷,捷音屢聞;繕塞保城,勞績可紀。方申移閫之命,亟上養痾之章。未究厥施,奄罹大疾。疆場多故,朕用拊髀;人才實難,予所哀念。特遣諭祭,以慰幽魂。爾若有知,其克歆此!
諭祭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劉畿文惟爾世族名家,接武科第;清塗華轍,薦歷寺臺。昔從內庭,曾董紫宮之役;晚撫全浙,永寧滄海之波。顯有譽聞,方深委寄。蘭橑桂棟,最勞績於考工;鶴列魚書,上滷獲於幕府。恩貤嗣子,位正陪卿。在告養痾,奄忽長逝。用錫祭葬,以厚厥終。靈其有知,尚克歆服!
封朝鮮國王妃樸氏誥文制曰:我祖宗誕膺天命,統御萬方。睠惟東藩,恪修方貢。奕世休饗,恩賚有加。朕嗣守丕基,率遵先典。乃國君繼祚,既遣使以疏封;肆婦爵從夫,復並隆其命數。
爾朝鮮國王李昖妻樸氏,出自元宗,夙子方訓;爰膺妙選,作配名邦。方嗣位免喪之時,協令居燕譽之吉。適覽來表,良副佇懷。特封爾爲朝鮮國王妃。於戲!宜爾室家,系一國之風化;共承祭祀,衍百代之雲仍。無隳令儀,以迓多福。欽哉!
+進香疏+奉慰疏
+乞改調疏 +乞致仕疏
進香疏
某官某等謹奏,爲大喪禮事:仰惟大行皇帝宮車遠馭,奄棄萬方,四海之內,含氣之屬,靡不哀慕。況如臣等,荷恩深重,其於悲戀,尤倍恆情。謹備降香一炷,具本,專差某官齎進,謹以奏聞。
奉慰疏
奏爲奉慰事:某年月日,接到大行皇帝遺詔,以某年月日,龍馭上賓,普天同募,攀號靡及。仰惟皇帝陛下聖孝天性,方當諒闇之時,哀慕至切,臣等不勝悲愴,無以爲情。
伏念大行皇帝受天明命,纘紹丕圖,覆露羣生,四十五年,享國長久,近古罕比。又以聖人爲之子,顧命之日,爲天下得人,朝不改署,市不易肆,海內晏然。大行皇帝在天之靈,殆無遺憾矣。天下神器,帝王大統,陛下膺茲付託之重,伏乞仰遵遺詔,節哀忍性,愛精育神,以系華夏、蠻貊之望,爲天地神人之主,綿國家億萬年無疆之歷。所以答揚光訓,永世克孝,實在於此。臣等瞻戀闕廷,不勝大願。
銳事,刻核以取目前之快也。然泥古而不通於時務,信心而不達乎人情,功効蔑聞,罪過山積。幸荷聖明,不加罪譴,曲賜保全,於隆慶二年六月十八日,升臣順德府通判。終以駑蹇,不任驅策,黽勉在官,虛糜廩祿,審己量力,甘自退廢。? 乞改調疏爲乞恩改調,以圖報効事:臣於嘉靖四十四年,會試中式,蒙先皇帝收錄,賜臣同進士出身,除授浙江湖州府長興縣知縣。自以平生受國家養育之恩,亦欲少竭涓埃,以圖報稱於萬一。念百里之寄,實非容易。臣謹守教條,悉意撫循。妄謂今天下生民元氣耗矣,宜專務休養之,不當厲逢?
又自念髫齔厲志,白首不衰,方國家收錄人才之日,臣不忍自棄於造化生成之外。茲因入賀萬壽聖節,得望闕廷,君父在上,臣子敢不控訴愚悃。伏望敕下吏部,改臣國子監一官,俾臣以五經訓誨學者。匡鼎雖貧,謂書不廢於宦學;桓榮已老,專門自許於師傳。付臣之力,足以任之。俾於未死之年,少盡平生之志,亦以見聖世之無棄才也。臣無任懇悃屏營之至。
乞致仕疏奏爲乞恩致仕事:臣於嘉靖四十五年,蒙恩賜同進士出身,除授某官。隆慶二年四月內,朝覲回任。今蒙升授某官,於某月日,領到吏部文憑一道,即離任至原籍某府某縣。不意痰火忽作,延醫謂治未痊,見今病勢侵尋,不能前邁。伏乞聖恩,容臣休致。
念臣髫齔勵志,白首不衰。僅獲第於九科,叨食祿者二載。涓埃未竭,覆載難酬。及其未死之年,敢忘圖報之志。成漢二史,作唐一經,或能發揮盛德,傳示來世。
策問二十三道【原刻無,依大全集與目錄校補。 】
問:兩浙天下重藩,涵濡至治,生民樂業,蓋二百年於茲矣。獨以承平日久,吏治刓弛,釁孽或萌,殆不能不爲民病焉。以田賦言之,豪右之兼併,裏甲之攤稅,其間欺隱飛詭,奸宄四出,今欲求經界之正,丈量之法果當事歟?以差役言之,官司之徵派,應辦之頻仍,其間夤緣規避,弊累百端,今欲行均平之政,僱募之法果當因歟?自倭夷入寇,民間徵調日廣,邇者雖稱裁減,猶未銷兵以蠲外加之賦,茲欲議兵食之省,而練土著之民,可乎?自礦徒爲梗,州郡繹騷尤甚,邇者稍已怗息,旋復糾衆,尚隱內訌之憂,茲欲杜攘奪之源,而嚴封山之令,可乎?夫丈量似矣,而增稅猶恐概及下田,不知何以合夫遂人辨野之規?僱募似矣,而輸直猶恐累及貧戶,不知何以得於司徒保息之道?土兵似矣,變或不測,事當豫防,既濟衣袽之戒,其可思乎?築塞似矣,利之所在,人不畏死,?人厲禁之守,其可復乎?此四者均爲民病,誠宜蚤慮而亟圖之也。善救者,譬如良醫之療病,病已去而人不知。否則投之或誤,未免重困,所以救之者非也。是知變革之道,必斟酌劑量,識化裁之宜,而後可以與此。士於窮居,天下之務當無不究心者。矧是爲鄉土之患,諸士子必能悉其利弊,毋徒諉之不知也。
問:我太祖高皇帝自始初建國,庶事草創,即命世子以師事未濂,又選國子生國琦、王璞等,侍太子讀書禁中。其後大本堂之建,制度文物盛矣,而對詹同等議東宮官,欲用勳德老成之士。於時羣臣當其選者,可得而言歟?至於皇太子侍圓丘,侍文華殿,侍文樓,無時而不致其訓戒,太祖之留意國本如此。列聖御極,其所以設教置屬,果能盡得聖祖之意否?聖天子慈愛隆至,近日廷臣出閣之請,尚以皇太子年齡未許。夫明堂保傅之篇,莫不在於蚤諭教與選左右,所謂少成若天性,尤今日之所當急也。即舉出閣之儀,而今之東宮官屬,與講讀儀注,果足以爲盡諭教之法歟?昔賈生少年,常爲文帝陳之。此亦爾諸生今日之所當知者,言之毋讓。
問:國家有非當之災,天之所以警戒人主,使修德以保大業,而受多福也。今天子承統繼祚,寬仁恭儉,天下延頸。以望至治。邇來災異頻仍,豈上天垂象,示所以仁愛之至者歟?
今歲洪水氾濫,瀰漫數千裏,而大江以南,海水震盪,沿海居民,漂溺者以百萬計。於洪範五行,推其事類,以爲貌之不肅。故曰:「貌傷,則致秋陰而常雨。」然至於江河橫流,海水飛溢,其變不止常雨之應而已。漢世如董仲舒、郎顗頤之徒,皆能推陰陽以納說時君。學者或以爲流於術數,假經託義,非吾儒之正道。然前世因天變,下詔求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今天下之事,可言以告吾君者多矣。諸士子抱憂世之志,其各以意對。
問:昔者孔子與其門人論學,其後七十子之徒,以此友教諸侯;而漢興,六藝皆有名家,以師法相授受,更千百年而學者不廢也。至宋周子出,而河南二程子從之受業,同時有張子,與二程並稱,以爲上接孔氏不傳之緒。至朱子,又獨得程氏之正傳。則漢以來諸儒,學者固置之不足道也。然如程門高第弟子謝、楊、呂、遊之徒,皆親有得於其師者,而朱子往往病其悖於師說。至其同時如陸子靜,其所造已極於高明,而我?鳥湖論辨,終不能者合。今之論學者所以倍譎不相入,爲此也。夫道一而已矣,千古之人心不異也,何獨爲聖人之學者,直有此紛紛也?願聞諸儒之失,與朱子之所以獨得者。
問:北狄爲中國患,吾所以備禦之者,常屈於力之不足;二百年強盛之中國,卒未有以得其勝算,能幸其不來而已。然此乃上古之所不臣者,猶可言也。若閩、廣,在吾疆域之中,其聲名文物,與齊、魯不異,非秦、漢之時比也。而數年以來,叛命者踵起,雖告捷屢至,而出沒如故,非復如先朝斷藤峽、八寨之類,可以旋就撲滅,今幾爲吾腹心之疾矣。議者謂,不患於無兵,而患於無財;不患於無財,而患於無將。又謂慎選牧守,則能招諭解散,雖不必選將,可也。其果然歟?宋儂智高反嶺南,得狄武襄而後平定;漢李固薦祝良、張喬爲刺史太守,則不發兵而交趾、九真自寧:前代得人之效如此。今廟朝疇諮,廷臣論薦,自以爲極當世之選,而智勇之將,循良之吏,毋乃猶伏而不出歟?抑得人如先朝之韓襄毅、王新建者於今日,果可必其成功否乎?其有以告我。
問:楊子云太玄,惟弟子侯芭能知之,雖劉子駿、班孟堅,蓋莫能測也。然桓譚以爲勝老子,張衡以擬五經,至範望之徒,皆以楊子云爲聖人,抑豈無見而云然耶?則吳、楚僭王之譏,吾未知其果然否也!至司馬溫公,又謂「玄之書,要以贊易,非別爲書以與易抗衡【抗衡 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卷六十八說玄作「角逐」】
也。」然則今之學者,皆知讀易而不能信玄,則其所謂學易者,亦毋乃無所得耶?夫侯芭者,諸士子之鄉人也。故以太玄與諸士子論之。
問:我太祖高皇帝再造區宇,創業之初,經綸萬務,若不遑給。而紛紛著作,上追典謨,以遺聖子神孫者,龍圖、延英之所度,不啻富矣。姑舉一二,爲諸士子言之。
嘗以祭祀爲國大事,念慮之間,儆戒或怠,無以昭神明,命禮官及儒臣編存心錄。又將饗太廟,致齋武英殿,命東閣大學士吳沉等輯精誠錄,曰存心,曰精誠,聖祖所以嚴事上帝神明者至矣。其大旨與其條目,可舉而言歟?夫以我太祖之於祭祀如此,其於深宮之居,褻近之御,肯少肆耶?蓋即其對越神明之心也。自古帝王,著作多矣。以儒者之學。接堯、舜、禹、湯、文、武之統,此所以?千古而莫及也。二書實今日經筵勸講之所宜先者。諸士子莊誦久矣,宜敬陳之。
問:邇者洪水爲沴,四方奏報日聞,詔命所在賑貸,德意至厚也。夫先王九年之積,今日不可冀矣。周禮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亦有可酌而行之歟?管子書雲:湯七年旱,禹五年水,湯以莊山之金鑄幣,贖人之與米?亶賣子者;禹以歷山之金鑄幣,以救人之困。夫聖人居至高之位,乃能軫念人之無米?亶賣子者,則當時之民,其必不至於死也,呂成公有言:「天下古今不同,古人可行之法,皆已施用,今但舉而措之耳。」試舉前代之救荒,宜於今者有幾?其若堯、湯之世,能念人之無米?亶賣子者否?
昔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有若告以「盍徹乎」?夫飢而用不足,而告之以徹,尤今世之所謂迂者也。然散利薄徵,實荒政之首務,徒散利而不薄徵,又不若不散之愈矣。今議賑貸,未嘗不行,而曰免民田租,則動以國計爲言。然則必使百姓受其實惠,以不負我聖天子哀愍元元之意,如何而可?
問:程子答張子定性之書,以爲「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其論至矣。然易傳解艮之辭,謂「止於所不見,而外物不接,內欲不萌」,則猶若張子之恐其累於外也。中庸「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程子以爲「才【才 二程語錄卷十一作「既」,義長。】
思即是已發」,不知戒慎恐懼,亦已涉于思否?呂氏求之於喜、怒、哀、樂未發之時,楊氏「未發之時以心驗之,則中之義自見」,皆若有悖於程子之言,至於李願中學於羅仲素,而知天下之大本有在於是者,是即得之楊氏者也。則呂、楊之說,亦未易可訾矣。
抑程子所謂「內外兩忘」,與「外順虛緣,出怒不怒之言」何以辨?艮卦之傳,與「息緣反照,狥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者何以殊?「才思即已發」,與可使如槁木死灰者何以異?夫學者於佛老,皆知闢之矣;至吾儒心性之學,常不免與之相涉者,凡此皆諸君平日所當體驗而析之於毫釐者,願聞其說。
問:劉向稱賈誼「通達國體,古之伊、管未能遠過」。又稱「董仲舒有王佐之才,雖伊、呂無以加」。孝文一代之賢主,其始未嘗不深知誼,而卒爲東陽、絳、灌之徒所排,棄誼長沙。武帝始三策仲舒,乃以爲江都相,後亦見嫉於公孫弘,再相膠東,竟廢於家。昔人稱賢才之用舍,系國家之治亂,誼雖不用,無損於文帝之治;武帝以汲長孺之廷爭,而上所傾向,乃在於弘、湯,使仲舒列於九卿,其亦何所救乎?即二子得君如伊、呂,其果可以追三代之治乎?
抑班固言,誼之所陳,孝文略見施行,仲舒居家,朝廷有大議,使使者就問之。及武帝推明孔氏,罷黜百家,立學校官,舉茂才孝廉。皆仲舒發之。則二子於當時,蓋未爲不遇也。而誼乃至自傷,比於屈子之沉沙,而後世尤以仲舒不用,爲武帝惜,何也?
問:孔子贊易自庖羲氏,刪書自帝堯,此以前未之及也。雖好奇如司馬子長,亦斷自黃帝,以爲史記。然圖緯所載,世猶傳之。泰皇、九隍之稱,或亦見於史記,管子謂古封泰山七十二家,春秋緯有十紀之名,其亦可信歟?或謂古有渾沌氏,蓋天地之如生,如屈子天問、淮南子所稱多僪佹,然皆無有及於此者。至如豨韋、冉相、容成之號,又何所徵歟?
孔子稱「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又論十三卦制器尚象之始,則上古有天地,其漸有帝王,固理之必然者。而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之書,當孔子時,前古之書猶有存者,何孔子皆棄而不錄歟?宋司馬溫公爲資治通鑑,而道原劉氏與溫公深相契合,然通鑑不敢續獲麟,劉氏作外紀,乃始於盤古氏,何也?以諸君於書院中方讀外紀,試相與論之。
問:周官之法,「五家爲比,十家爲聯;五人爲伍,十人爲聯;四閭爲族,八閭爲聯:使之相保相受 【受 原刻作「愛」,依周禮地官校改。】,刑罰慶賞,以【以 周禮地官無此字。】
相及相共,以受邦職,以役國事。」周公之所以經紀天下者詳矣。國初斟酌前代之制,定爲裏甲,實本於此。今天下編戶不具,黃籍無稽,流冗與土著雜處,見丁着役牌面沿門輪遞之法,比郡罕有行之,所以奸究竊發,四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交侵,夫豈不由於此也?
夫周官自鄉大夫至於閭胥,無非教民以孝弟睦婣,敬敏任恤。漢置三老,猶有此意。我太祖高皇帝手諭教民,榜文固在,今欲遵行,令鄉老教民決訟,議者以爲不可行,何也?夫不遵奉典憲,而徒取壹切以務聲名,豈國家所以任屬長吏之意?茲欲求化民成俗之效,何道而可?諸士子爲我言之。
問:周官「宗以族得民」。昔之聖人,其治天下而篤於敦本,故其民維繫而不可解。夫氏族之始,宗法之立,其可詳歟?宗法廢而譜牒重,歷代爲譜學者可數歟?魏起北方,胡爲而獨重高門?唐尚文雅,胡爲而更崇氏族?袁誼、柳玭,豈非世家之賢者乎?今譜牒亡矣,宗法豈可得而復乎?與諸士子論道而及此,毋以爲迂也。
問:兵之所圖畫者,地形也。古有九塞,猶在中國之間。若夫北紀與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狄爲界,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夏之大防,莫嚴於此矣。秦、漢取河南地,因河爲固,議者不以爲上策,何歟?魏、晉之世,戎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雜處,江統、郭欽嘗論之矣。以魏武之英略,不知慮此,何耶?魏之六鎮,唐之三受降城,源懷之所論,張仁願之所營,果周、秦之故塞歟?石晉以十六州賂喫丹,中國失勢,以宋太祖、太宗之烈,不能爭尺寸,終宋之世,武功不競,卒貽青城之禍,抑其故何也?
我國家驅逐胡元,中國之勢尊矣。然朔方故郡,統萬舊城,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得以居之。在廷碩畫之臣,時有論建,而未能復也。諸士子籌之於今日,必有勝算。【以下六首,武科策問。】
問:兵,衆之所聚,必有行列,司馬法軍旅什伍之數具矣。管夷吾作內政,所以輕於變古者,何也?世言陣法,蓋本黃帝握奇,而公孫弘、范蠡、樂毅之說,果得其意歟?諸葛孔明演之爲八陣圖,後世惟晉馬隆、隋韓擒虎甚明其說。李靖傳之,造六化陣以變九軍之法;李筌配四正四奇之位於八卦,而裴緒新令有九陣圖,其說可得而詳歟?
孫子曰:「紛紛紜紜,鬬亂而不可亂;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敗。」兵之至妙,非陣莫能也。而荃又以爲「兵者如水,水因地以制形,兵因敵而制勝,能與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則荃雖爲圖,而其說乃又出於圖之外,固知兵者之所不可不究也。願有聞焉。
問:古語云:「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兵,將者,三軍之司命也。」人主求天下之士,而尤難於得將才。而兵法言論將之道,有所謂五才、十過、八徵,其求之可謂詳矣。又曰:「將者,智、信、仁、勇、嚴也。」又曰:「將之所慎者,曰理,曰備,曰果,曰戒,曰約.」其責之可謂全矣。
然昔君臣之相遇,風雲感會,定分於俄頃,如湯之聘伊尹於莘野,文王之載尚父於渭濱,其果詳而求之歟?齊桓登管仲於車中,秦穆用百里奚於牛口,其果備而責之歟?古之人相遇如此之盛也。今天下嘗病將才之難,然恐有之而不能得也。孔明不遇先主,終老於南陽而已。桓溫顧王猛而別求所謂三秦豪傑者,豈豪傑之伏而不出,其坐此歟?抑雖終日與之居,而莫識其人也。請質之諸士子,以觀其所以自待者。
問:自戰國力政,而言兵者始籍籍矣。其書大抵不出權謀、形勢、陰陽、伎巧四種而已。而後世又有所謂三門者,何歟?夫兵者,不過以智鬬智,智饒者勝;以力角力,力雄者強,宜無事乎至高之論也。今其書乃類言大道者,如所謂:「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又曰:「精誠在乎神明,戰權在乎道之所極。」又曰:「神明之德,正靜其極。」誠如其說,則古之爲將者,必聖人而可也。其果然乎?又謂度量數稱,則兵之法,何又本於六律也?至如荀卿子之議兵,呂覽之言簡選,淮南之敘兵略,諸士子亦能通其說歟?
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則兵者,在於禮樂刑政爲至粗者也。今能達於此說,則知兵之非至粗也。願聞其旨。
問:兵者,天下之至變,其安危存亡,常在反掌之間,繄計之得失明矣。請以前史論之。成安君之御漢師也,果用李左車之言,則淮陰將遂困井陘乎?吳王濞之向關中也,果行田祿伯、桓將軍之計,則條侯遂委關東乎?董卓專漢命,梁衍獻規於皇甫義真,君從之,其能就格天之業否也?夏侯懋【懋 三國志魏延傳裴注作「楙」。】
鎮長安,魏延進計於諸葛孔明,若用之,其能成搗魏之勳否也?淝水之捷,苻秦奔潰,謝安石何以不知乘之?渭橋之勝,關中幾復,宋武帝何以不知取之?澶淵之幸,議者謂寇忠愍拘小信而不亟彼徼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否則能使隻輪不返歟?朱仙之捷,議者謂嶽武穆守小忠而不能矯詔,否則能使中原廓清歟?諸士子來應武科,一劍之任,主司者不以此相期也,當必有獨明將帥之大略者。姑舉一二,以相試焉。
問:古今言兵者,莫過孫子。其書於兵之情變,無所不盡。後之用兵者,猶至方不能加矩,至圓不能加規矣。嘗試舉其類。如司馬懿不取小利而斬文懿,此能而示之不能也。班超詭言散衆而降龜茲,此用而示之不用也。韓信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襲安邑,遠而示之近也。岑彭西擊山都,而潛兵渡沔,以敗張楊,近而示之遠也。耿弇攻西安而拔臨淄,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也。鄧艾據洮城而困姜維,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也。徐晃飛矢而下韓範,拔人之城而非攻也。陶侃函紙而擒溫邵,屈人之兵而非戰也。
若此之類,豈習其法而一一規合之歟?抑其書足以待無窮之變,而自不能出其範圍也?夫果人之巧妙自與之合,則孫子之書,亦可無用歟?驃騎將軍言,顧方略何如,不至學古兵法,其然乎?試爲我言之。
問:孔子之在當時,人皆知其爲聖。魯三桓,蓋僭竊之尤者,而孟僖子臨歿,使其子師事孔子。季桓子病,輦而視魯城,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得罪孔子,故不興也。」嘗讀其言而悲之。然晏嬰、子西,號爲春秋賢大夫。當是時,齊、楚之君欲裂地以封孔子,而子西沮之不遺餘力,何也?
子西猶知以孔子爲聖人,特自安於僭陋耳!若晏子肆爲詆譏,何其無忌憚也!其後司馬氏父子稱良史,猶祖述其餘論,以爲儒者不可用。至於後世,往往陽尊孔子,而實陰用老聃、申、韓之術以治天下。晏子之論,何其流禍之遠也!蓋千載人心學術之辨在於此。願與諸子論之。
問:昔稱吳興山水清遠,士大夫皆慕遊其地,其民風土俗之淳,載於圖志者可考矣。今時若與古異者,將世變之不可挽歟?抑治之教之者不至也?漢內史之辦租賦,渤海之化盜賊,京兆之治告訐,此其彰彰着聞者。豈今時獨不可能歟?其方略化道,見於班史,可得而聞歟?夫爲吏者,固不敢鄙夷其民也,將求所以移風易俗之方,何道而可?諸士子爲我言之。 【以下三首,長興試士。】
問:我太祖高皇帝初定金陵,姑蘇實爲強敵,自得江陰、長興,而蹙吳之勢成矣。耿元帥實建取邑之功,遂留鎮其地。血戰者十年,使上無東顧之憂,卒殲五寇,以集大勳。其經略備禦之策,可得言歟?
洪武十七年,上親定功臣次第,功高望重者八人,長興侯次居第六。及功臣廟六王之下,又有十五人,而長興侯不與,何也?己卯真定之援,其死生大節,世亦莫得而詳焉。諸士子爲其邑人,宜知其故。其爲我言之。
問:先儒有言,士之品有三,有志於道德者,有志於功名者,有志於富貴者。今天下之人,大抵出於科目。夫志於富貴者不足言矣。先朝講明道學如吳康齌,輔相三朝如楊文貞諸公,多不盡出於科目。今之所謂道德功業,非科目無稱焉,是果足以盡羅天下之才耶?然如二公者,求之科目蓋少也。夫科目不足以盡天下之才,則天下之才果何所在?豈士之不得於此,遂不能立德而着功名也?亦有謂科目敗壞天下人才,其果然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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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四 志
馬政志
學者論官,必本週禮。周禮之書,世或疑其與周制不合,然文、武、周公之遺法,亦頗可考。至言牧馬之事,則夏官之屬曰:校人、趣馬、巫馬、牧師、庾人、圉師、馬質。其辨六馬之屬,故爲天子十二閒,馬六種也。其職事,有校左右,馭夫,至於皁師,皆員選。頒良馬,養乘之。駑馬三其良之數。
其政,則「齊其飲食,簡其六節。」「春,除蓐,釁廄,始牧。夏,庌馬。冬,獻馬。射則充椹質,茨牆則翦闔。」疾則乘治之。牧地則有厲禁,有駕稅之頒,有質馬之量。毛馬齊其色,物馬齊其力。「禁原蠶」。「凡馬,特居四之一。春,祭馬祖,執駒。夏,祭先牧,頒馬,攻特。秋,祭馬社,臧僕。冬,祭馬步,獻馬,講馭夫。」佚特,教駣,攻駒,散馬耳,焚牧,通淫。而呂不韋月令,季春「合累牛騰馬,遊牝於牧。」仲夏【夏 原刻誤作「春」,依呂氏春秋仲夏紀「遊牝別其羣,則縶騰駒」校改。】「別羣,則縶騰駒。」凡此,皆自古以來傳其法,所以能盡物之性者也。
其稱「四井爲邑,四邑爲丘」,丘十六井,出戎馬一匹。「四丘爲甸」,甸六十四井,出戎馬四匹。天子畿內方千里,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或謂周蓋令民間養馬,考其實不然。
丘甸之馬,蓋國有賦調,民自具馬以即戎。民之平日養馬,官何與焉?唯校人以下之職,乃爲王馬,而天子使人自養之者也。牧師所謂牧地,皆在草莽水泉之區,若今之苑馬。然其後,天子亦不盡如其制,而自以其意使人養馬。穆王時,造父御八駿,孝王命非子主馬汧、渭之間,皆非如周禮有一定之官也。春秋時,魯、衛弱國,而魯僖公垧牧之盛,衛文公「騋牝三千」,詩人歌頌之。秦起西北,牧多健馬。其詩曰:「駟驖孔阜,六轡在手。」又曰:「騏駠是中,騧驪是驂。」言秦馬之良也。諸侯力政,國各有馬至千萬騎。後秦並六國,馬皆入之秦。及山東豪俊起,章邯以百萬之師,數進數卻,竟以敗降,秦馬無聞焉。
漢初,高祖與匈奴冒頓遇。當是時,高祖被圍白登,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高祖以故大困。時漢馬益乏,故用婁敬之計,詘意和親。孝文、孝景循古節儉,廄馬百餘匹。孝武恃中國富盛,兩將軍出塞,殺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八九萬,而漢馬死者十餘萬。漢亦以馬少,無以復往。其後天子爲伐胡,盛養馬,馬之來食長安者數萬匹。其後大將事、驃騎將軍軍益出,漢軍馬死者又十餘萬。於是令民得畜牧邊縣,官假馬母,三歲而歸,及息什一。其後車騎馬乏絕,縣官無錢買馬,乃着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馬,天下亭,亭有畜牸馬。先是,天子發書,易言:「神馬當從西北來。」得烏孫馬,好,名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名大宛馬曰天馬雲。宛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萄肥饒地。及天馬多,外國使來衆,則離宮別觀旁盡種蒲萄苜蓿,極望。其後,天子下詔:深陳既往之悔,修馬復令,毋乏武備而已。孝昭詔,止民勿共出馬;罷天下亭馬 【亭馬 漢書昭帝紀作「亭母馬」。】
及馬弩關。孝宣省乘輿馬及苑馬,以備邊郡三輔傳馬。至元、成之世,數詔減乘輿馬。
光武中興,官皆省並,太僕獨置一廄,後置左駿令。和帝省減外廄,及涼州諸苑馬。其後世,承華、騄驥廄馬亦萬匹矣。漢馬莫盛於孝武之世,至以伐胡,馬遂大耗,故爲假馬母歸息諸一切法,此後世民養官馬之始也。然不久而罷。漢太僕所領,若車府、路軨、騎馬、駿馬、龍馬、閒駒、騊駼諸監廄,皆內馬也。邊郡六牧師苑,及漢陽流馬苑,此皆在外,而諸牧師苑分在河西六郡中。北地靈州有河奇苑、號非苑;歸德有堵苑、白馬苑;鬱郅有牧師苑;襄平有牧師官;鴻州有天封苑;太原有家馬官;其後又置越嶲長利、高望、始昌三苑;益州有萬歲苑;犍爲有漢平苑:皆太僕屬也。
魏、晉以後迄於隋,天下變故多矣,兵亟用,而馬政未有聞。惟獨魏馬,自世祖平統萬,乃以秦、涼以西水草豐美,用爲牧地,馬大蕃息,至有百餘萬匹。高祖置牧河陽,常畜戎馬十萬匹,每歲自河西徙牧幷州,稍復南徙,而河西之牧愈蕃。故天下稱魏馬之盛。
唐尚乘掌天子之御,左右六閒。一曰飛黃,二曰吉良,三曰龍媒,四曰騊駼,五曰駃騠,六曰天苑。總十有二閒,爲二廄,一曰祥麟,二曰鳳苑。每歲,河隴羣牧進其良,以供御六閒馬。其後,禁中又增置飛龍廄。初,得突厥馬二千匹,又得隋馬三千於赤岸澤,徙之隴右,監牧之制始此。其官領以太僕,其屬有牧監、副監。監有丞,有主簿,直司,團官,牧尉,排馬,牧長;羣頭有正有副。凡羣,置長一人;十五長,置尉一人。歲課功進排馬,又有掌閒,調馬習上。初,用太僕少卿張萬歲領羣牧,自貞觀至麟德四十年間,馬七十萬六千。置八坊:岐、豳、涇、寧間,地廣千里,一曰保樂,二曰甘露,三曰南普閏,四曰北普閏,五曰岐陽,六曰太平,七曰宜祿,八曰安定。八坊之田千二百三十頃,募民耕之,以給芻秣。八坊之馬爲四十八監,而馬多地狹,不能容,又析八監,列布河西豐曠之野。凡馬五千爲上監,三千爲中監,餘爲下監,監皆有左右,因地爲之名。當是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萬歲掌馬久,恩信行於隴右。後以太僕少卿鮮于匡俗檢校隴右監牧,儀鳳中,以太僕少卿李思文檢校諸牧監使,後又有羣牧都使,有閒廄使。又立四使,南使在原州,西使在臨洮軍,東北二使皆寄理原州。其後益置八監於鹽州,三監於嵐州,有白馬諸坊,熡煩、玄池、天池之監。自萬歲失職,馬政頗廢。
開元初,國馬益耗,太常少卿姜晦請市馬六胡州。王毛仲領內外閒廄,馬稍復蕃息;其始二十四萬,至十三年,乃四十三萬。天子以突厥款塞,於受降城歲與之互市,又市之河東、朔方、隴右,既雜胡馬,種馬乃益壯。天寶後,戰馬動以萬計,隧弱西北蕃。安祿山以內外閒廄都使兼知樓煩監,陰選勝甲馬歸范陽,故其兵力傾天下。肅宗收兵至彭原,搜平涼監牧,猶得馬數萬,軍以復振。及吐蕃陷隴右,苑牧馬皆沒焉。其後水草腴田,旋以予貧民,及諸賜佔幾千頃。德宗命閒廄使張茂宗收故地,民失業愁怨。穆宗即位,悉復還民。太和七年,置銀川監,大氐無復開元、天寶之舊矣。他如蔡州龍陂、襄州臨漢、淮南臨海、泉州萬安,皆不足數也。漢以來牧官,後世不聞。唯唐張萬歲、王毛仲,此兩人名最着,而馬特盛。議者以爲唐得人專其職也。
初置監牧秦、渭二州北,會州南,蘭州狄道西,蓋跨隴西、金城、平涼、天水四郡之地。漢志雲:武威以西,本匈奴昆邪王、休屠王地,習俗頗殊,地廣民稀,水草宜畜牧,故涼刑之畜,爲天下饒。皆唐之牧地之所苞絡也。五代戰爭,養馬之政莫紀。
宋太祖初置左右飛龍二院,以二使領之。後改爲天廄坊,又改爲騏驥院,以天駟監隸焉。真宗鹹平三年,置羣牧使。景德二年,改諸州牧龍坊悉爲監。在外之監十有四,置羣牧制置使及羣牧使副都監判官:廄牧之政,皆出於羣牧司,自騏驥院而下,皆聽命焉。諸州有牧監,知州、通判兼領之。先是,五代監牧多廢,太祖始置養馬二務,又興葺舊馬務四,遣使歲市邊州馬,閒廄始備。太宗得汾、晉、燕、薊馬四萬二千餘匹,始分置諸坊。國子博士李覺言:「冀北燕代,馬之所生。胡戎之所恃也。制敵以騎兵爲急。議者以爲欲國之多馬,在乎啖戎以利,而市其馬。然市馬之費歲益,而廄牧之數不加者,失其生息之理也。且戎人畜牧轉徙,馳逐水草,騰駒遊牝,順其物性,所以蕃滋。其馬至於中國,縶之維之,飼以枯槁,離析牝牡,制其生性,玄黃虺潰,因而減耗宜然矣。古者因田賦出馬,馬皆生於中國,不聞市之於戎。今所市戎馬,直之少者,匹不下二千,往來資給賜予,覆在數外,是貴市於外夷,而賤棄於中國,非理之得也。今宜減市馬之半直,賜畜駒之將卒,增爲月給,俟其後納馬則止焉,是則貨不出國而馬有滋也。大率牝馬二萬,而駒收其半,亦可歲獲萬匹。況夫牝又生駒,十數年間,馬必倍矣。昔猗頓窮士也,陶朱公教以畜五牸,乃適西河,大畜牛羊於猗氏之南,十年間,其息無算。況以天下之馬而生息乎?」太宗嘉之。
仁宗慶曆中,知諫院餘靖言:「詩、書以來,中國養馬蕃息,不獨出於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也。秦之先,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養息之,周孝王召使主馬於汧、渭之間,馬大蕃息。犬丘,今之興平;汧、渭,今之秦、隴州界也。衛文公居河之湄以建國,而詩人歌之,曰『騋牝三千。』衛,則今之衛州也。詩人又頌魯僖公能遵伯禽之業,亦云『駉駉牡馬』。魯,今兗州。左氏雲:『冀之北土,馬之所生。』今鎮、定、並、代也。漢太原有家馬廄,一廄萬匹,又樓煩玄池出名馬,即今之並、嵐、石’隰也。唐以沙苑最爲宜馬,即今之同州也。開元中置七坊四十八監,半在秦、隴、綏、銀,皆古來牧馬之地。臣竊見今之同州及太原以東衛、邢、洺,皆有馬監,其餘州軍牧地七百餘所,乞令羣牧使都監判官分往監牧舊地,相度水草豐茂,四遠牧放。依周官、月令之法,務令蕃息。別立賞罰,以明勸沮。庶幾數年之後,馬畜蕃盛。」皇佑五年,丁度上言:「天聖中牧馬至十餘萬,其後言者以爲天下無事,而事虛費,遂廢八監。然而秦、渭、環、階、麟、府州,太山、保德、岢嵐軍,歲市馬二萬二百,才能補京畿塞下之闕。自用兵四年,而所市馬才三萬。況河北、河東、京東、京西、淮南籍丁壯爲兵,請下令,有能畜一戰馬者,免二丁,仍不升戶等,以備緩急。如此,國馬蕃矣。」言不果行。
至和二年,羣牧使歐陽修言:「今之馬政,皆因唐制,而今馬多少與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概舉。至於唐世牧地,皆與馬性相宜。西起隴右、金城、平涼、天水,外洎河曲之野,內則岐、豳、涿、寧,東接銀、夏,又東至於樓煩,此唐養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陷沒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或已爲民田,皆不可復得。惟聞今河東路嵐、石之間,山荒甚多,及汾河之側,草地亦廣,其間草軟水甘,最宜牧養。此乃唐樓煩監地也,可以興置一監。臣以謂推跡而求之,則樓煩、元池,天池三監之地,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奉使河東,嘗行威勝以東及遼州平定軍,見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東一路,山川深峽,水草甚佳,其地高寒,必宜馬性。及京西路唐、汝之間,久荒之地,其數甚廣。請下河東、京西轉運司,遣官訪草地,有可以興置監牧,則河北諸監有地不宜馬,可行廢罷。」嘉佑中,韓琦請括諸監牧地留牧外,聽下戶耕佃。遣都官員外郎高訪等括河北,得閒田三千三百五十頃,募佃,歲約得谷十一萬七千八百石,絹三千二百五十匹,草十六萬一千二百束。羣牧司言:「諸監牧地,間有水旱,每監牧放外,歲刈白草數萬束,以備冬飼。今悉賦民,異時監馬增多,及有水旱,無以轉徙牧放。」詔遣左右廂提點官相度,除先被侵冒,已根括出地,權給租佃,餘委羣牧司審度存留,有閒土,即募耕佃。五年,羣牧司言:「凡牧一馬,往來踐食,佔地五十畝。諸監既無餘地,難以募耕,請存留如故。廣平廢監先賦民者,亦乞取還。」乃詔河北,京東牧監帳管草地,自今毋得縱人請射,犯者論以違制。
初,真宗用羣牧使趙安仁言,改牧龍坊爲監,仍鑄印給之。於是河南爲洛陽監,天雄軍大名爲大名監,洺州爲廣平監,衛州爲淇水監,鄭州爲原武監,同州爲沙苑監,相州爲安陽監,澶州曰鎮寧,滑州舊龍馬監曰靈昌。通國初,內有騏驥兩院,天駟四監,天廄二坊,及上下監;外則河南北爲監者十四。昔掌於羣牧司。幹興、天聖間,下兵久不用,於是河南諸監皆廢。其後議者謂:「河南六監廢,京師須馬,取之河北,道遠非便。」乃詔復洛陽、單鎮,以牧河北孳生馬。其後復廣平監,以趙州牧馬隸之。又以原武爲單轅,移於長葛。蓋自宋興以來,至於仁宗,天下號稱治平,而法度常至於不能振舉,而馬政亦多廢。
神宗以王安石爲相,銳然有志於天下之治,遂多所更張。熙寧以來,乃有保馬、戶馬,其後又變而爲給地牧馬。初,神宗患馬政之不善,詔曰:「方今馬政不修,更無着効,豈任不久而纔不盡歟?是何監牧之多,吏之衆,而乏才之甚也?昔唐用張萬歲,三世典羣牧,恩信行乎下,故馬政修舉,後世稱爲能。今上自提總官屬,下至坊監使臣,既非銓擇,而遷徙迅速,謂之假道,欲使官宿其業而盡其能,不可得也。今當簡其勞能。進之以序。自坊監而上,至於羣牧都監,皆課其功而第進之,以爲任事者勸焉。」於是樞密副使邵元請以牧馬餘田修稼政,以資牧養之利。而羣牧司言:「馬監草地四萬八千餘頃,今以五萬馬爲率,一馬佔地五十畝,大名、廣平四監,餘田無幾,宜且仍舊。而原武、單鎮、洛陽、沙苑、淇水、安陽、東平等監,餘良田萬七千頃,寸賦民以收芻粟。」從之:已而樞密院又言:「舊制,以左右騏驥院總司國馬,景德中,始增置羣牧使副都監判官,以領廄牧之政,使領雖重,未嘗躬自巡察,不能周知牧畜利病,以故馬不蕃息。今宜分置官局,專任責成。」乃詔河南北分置監牧,以劉航、崔臺符爲之。又置都監各一員。其在河陽者,爲孳生監。凡外諸監,並分屬兩使,各條上所當行者。諸官吏若牧田縣令佐,並委監牧使舉劾。事隸樞密院,不領於羣牧制置。時上方留意牧監地,然諸監牧鯛皆寬衍,爲人所冒佔,故議者爭請收其餘姿,以佐芻粟。自是請以牧地賦民者紛然,而諸監尋廢。乃選其善馬,而此其餘馬皆斥賣,收其地租,以給市易本錢。是時諸監既廢,仰給市馬,而義勇保甲馬復從官給,朝廷以乏馬爲憂。
先是,河北察訪使者曾孝寬言:「慶曆中,嘗詔河北民戶以物力養馬,備非時官買,乞參考申行之。」於是始行戶馬法。元豐三年春,以王拱辰之請,詔開封府界、京東西、河北、陝西、河東路州縣,戶各計資產市馬。坊郭家產及三千緡,鄉村五千緡,若坊郭鄉村通及三千緡以上【上 原刻誤作「止」,依大全集校改。】
者,各養一馬;增倍者,馬亦如之;至三匹止。馬以四尺三寸以上,齒限八歲以下。及十五歲,則更市如初,籍於提舉司。於是諸路皆行戶馬法矣。
先是,熙寧中,嘗令德順軍蕃部養馬。帝問其利害。王安石謂:「今坊監以五百緡得一馬,若委之熙河蕃部,當不至重費。蕃部地宜馬,且以畜牧爲生,誠爲便利。」已而得駒庳【庳 原刻誤作「痹」,依宋史兵志校改。】
劣,亡失者責償,蕃部苦之,其法尋廢。至是,環慶路經略司復言:「已檄諸蕃部養馬,詔閱實及格者,一匹支五縑。鄜延、秦鳳、涇原路准此。」養馬之令,復行於蕃部矣。五年,詔開封府界諸縣保甲願養馬者聽,仍以陝西所市馬選給之,而戶馬更爲保馬。六年,曾布等承詔上其條約。凡五路義勇保甲願養馬者,戶一匹;物力高,願養二匹者聽。皆以監牧見馬給之。或官予其直,令自市,毋或強予。府界無過三千匹,五路無過五千匹。襲逐盜賊之外,乘越三百里者皆有禁。在府界者,免輸糧草二百五十束,加給以錢布。在五路者,歲免折變緣納錢。三等以上,十戶爲一保;四等以下,十戶爲一社:以待病斃補償者。保戶馬斃,馬 【馬 依文意當作「保」。】
戶獨償之;社戶馬斃,社戶半償之。歲一閱其肥瘠,禁苛留者。凡十有四條。先從府界頒焉,五路委監司經略司州縣更度之。於是保甲養馬行於諸路矣。
先是,文彥博、吳充言:「三代有丘乘出馬,有國馬,國馬宜不可闕。且今法欲令馬死補償,恐非民願。」而王安石以爲「令下之初,京畿百姓多自以爲便,願投牒者已千五百戶,決非有所驅迫」,力請行之。時河東騎軍有馬萬一千餘匹,歲番戍邊,率十年而一週。議者以爲費廩食而多亡失,乃行五路義勇保甲養馬法。繼而兵部言:「河東正軍馬九千五百匹,請權罷官給,以義勇保甲馬五千補其闕,合萬匹爲額,俟正軍不及五千,始行給配。」事下中書,樞書院以爲「車騎國之大計,不當專以一時省費,輕議廢置。且官養一馬,歲爲錢二十七千;民養一馬,纔免折變緣納錢六千五百,計折米而論其直,爲錢十四千四百,餘皆出於民,決非所願,若芻秣失節,或不善調習,緩急無以應用。況減馬軍五千匹,即異時當減軍正數九千九百人,又減分數馬三千九百四十匹,邊防事宜,何所取備?若存官軍馬如故,漸令民間從便牧養,不必以五千匹爲限,於理爲可。」而中書謂:「官養一馬,以中價率之,爲錢二十三千。募民養牧,可省雜費八萬餘緡,且使入中芻粟之家,無以遨厚利。計前二年,官馬死倍於保甲馬,而保甲有馬,可以習戰御盜。公私兩利。」上從樞密院議,河東騎軍得不減耗,而民馬不至甚病。
六年,提舉河東路保甲王崇極言:「請令本路保甲十分取二,以教論戰。每官給二十五千,令市一馬。限以五年,當得馬六千九百十有八匹,爲緡錢十七萬二千九百有五十。」詔以京東鹽息錢給之,令崇極月上所買數。於是保甲皆兼市馬矣。七年,京東提刑霍翔請募民養馬,蠲其賦役。乃詔京東西路保甲免教閱,每一都保養馬五十匹,匹給十千,限以京東十年,京西十五年而數足。置提舉保馬官,京西呂公雅、京東霍翔並領其事。而罷鄉村先以物力養馬之令。尚養戶馬者,免保馬。凡養馬,免大小保長、稅租支移、每歲春夫、催稅甲頭,盜賊備賞、保丁巡宿凡七事。先是,西方用兵,頗調戶馬以給戰騎。借者給還,死則償直。是年,遂詔河東、鄜延、環慶路各發戶馬二千,以給正兵。河東就給本路;鄜延益以永興軍等路及京西坊郭馬;環慶益以秦鳳等路及開封府界馬。戶馬既配兵後,遂不復補。於是京東西戶馬更爲保馬矣。公雅又令每都歲市二十匹,初限十五年,乃促爲二年半,京西地不產馬,民又貧乏,甚苦之。八年,京東西既更爲保馬,諸路養馬指揮亦罷。其後給地牧馬,則亦本於戶馬之意雲。
九年,提舉開始府界蔡確言:「比賦保甲以國馬,免所輸草,賜之錢布。民以畜馬省於輸藁,雖不給錢布,而願爲官養馬者甚衆。請增馬數,歲止免輸藁一百五十束。」詔毋過五千匹。於是京畿罷給錢布而增馬數矣。
哲宗嗣位,言新法之不便者,以保馬爲急,乃詔曰:「京東西保馬期限極寬,有司不務循守,遂致煩擾。先帝已嘗手詔詰責,今猶未能遵守。其兩路市馬年限,並如元詔。」尋又詔以兩路保馬分配諸軍,餘數付太僕寺。不堪支配者,斥還民戶,而責官直。翔、公雅皆以罪去,而保馬遂罷。
既罷保馬,於是議興廢監,以復舊制。詔庫部郎中郭茂恂視陝西、河東所當置監。尋又下河北、陝西轉運提點刑獄司,按行河、渭、並、晉之間牧田以聞。時已罷保甲教騎兵,而還戶馬於民。於是右司諫王巖叟言:「兵之所恃在馬,而能蕃息之者,牧監也。昔廢監之初,識者皆知十年之後,天下當乏馬。已而不待十年,其弊已見,此甚非國之利也。乞收還戶馬三萬,復置監如故。監牧事委之轉運官,而不專置使。今鄆州之東平,北京之大名、元城,衛州之淇水,相州之安陽,洺州之廣平監,以及瀛、定之間,棚基草地,疆畫具存。使臣牧卒,大半猶在。稍加招集,則指顧之間,措置可定,而人免納錢之害,國收牧馬之利,豈非計之得哉?又況廢監以來,牧地之賦民者,爲害多端。若復置監牧,而收地入官,則百姓戴恩,如釋重負矣。」自是洛陽、單鎮、原武、淇水、東平、安陽等監皆復。初,熙寧中並天駟四監爲二,而左右天廄坊亦罷。至是,復左右天廄坊。
紹聖初,用事者更以其意爲廢置,而時議復變。太僕寺言:「府界牧田,佔佃之外,尚存二千餘頃;議復畿內孳生十監。」後二年,而給地牧馬之政行矣。先是,知任縣韓筠等建議:「凡授民牧田一頃,爲官牧一馬,而蠲其租。縣籍其高下老壯毛色,歲一閱,亡失者責償。已佃牧田者,依上養馬。」知邢州張赴上其說,且謂:「授田一頃,爲官牧一馬,較陝西沿邊弓箭手既養馬又戍邊者爲優。」樞密院是其請。且言:「熙寧中罷諸監以賦民,歲收緡錢至百餘萬。元佑初未嘗講明利害,惟務罷元豐、熙寧之政。奪已佃之田而復舊監,桑棗井廬,多所毀伐;監牧官吏,爲費不貲,牧卒擾民,棚井抑配,爲害非一。左右廂今歲籍馬萬三千有奇,堪配軍者無幾。惟沙苑六千匹,愈於他監。今赴等所陳,受田養馬,既蠲其租,不責以孳息,而不願者,無所抑勒;又限以尺寸,則緩急皆可用之馬矣。」殿中侍御史陳次升言:「給地牧馬,其初始於邢州守令之請,未嘗下監司詳度。諸路各有利害,既不可知。民居與田相遠者,難就耕牧。一頃之地,所直不多,而亡失責償,爲錢四五十千,必非人情所願。」言竟不行。
四年,遂廢淇水、單鎮、安陽、洛陽、原武監,罷提點所及左右廂,惟存東平、沙苑二監。同知樞密院曾布自敘其事,曰:「元佑中復置監牧,兩廂所養馬止萬三千匹,而不堪者過半。今既以租錢置蕃落十指揮於陝西,養馬三千五百,又人戶願養者亦數千,而所存兩監各可牧萬馬。馬數多於舊監,而所省官吏之費非一。近世良法,未之能及。」時三省皆稱善。其後沙苑復隸陝西買馬監牧司,而東平監仍廢。
大觀元年,尚書省言:「元佑置監,馬不蕃息,而費用不貲。今沙苑最號多馬,然佔牧田九千餘頃,芻粟官曹,歲費緡錢四十餘萬,而牧馬止及六千。自元符元年至二年,亡失者三千九百。且素不調習,不中於用。以九千頃之田,四十萬緡之費養馬,而不適於用,又亡失如此,利害灼然可見。今以九千頃之田,計其磽瘠,三分去一,猶得良田六千頃。以直計之,頃爲錢五百餘緡。以一頃募一馬,則人得地利,馬得所養,可以紹述先帝隱兵於農之意,請下永興軍路提點刑獄司及同州,詳度以聞。俟見實利,則六路新邊閒田,當以次推行。」時熙河路蘭湟牧馬司,又請兼募願養牝馬者,每收三駒,以其二歸官,一充賞。詔行之。四年,復罷京東西路給地牧馬,復東平監。政和二年,詔諸路復行給地牧馬,復罷東平監。宣和二年,詔罷政和二年以來給也牧馬條令,收見馬以給軍,應牧田及置監處,並如舊制。又復東平監。給地牧馬,始於紹聖。至政和時,蔡京秉政,行之益力。京罷而復廢。
六年,又詔立賞格,應牧馬通一路及三千匹,州通縣及一千,縣及三百,其提點刑獄守令各遷一官。倍者,更減磨勘年。於是諸路應募牧馬者,爲戶八萬七千六百有奇,爲馬二萬三千五百。既推賞如上詔,而兵部長貳亦以兼總八路馬政遷官。然北方有事,而馬政亦急矣。
靖康元年,左丞李綱言:「祖宗以來,擇陝西、河東、河北美水草高涼之地,置監凡三十六所。比年廢罷殆盡,民間雜養以充役,官吏便文以塞責,而馬無復善者。今諸事闕馬者太半,宜復舊制。權時之宜,括天下馬,量給其直,不旬日間,則數萬之馬猶可具也。」然時已不能盡行其說矣。前史言牧政者,唯宋爲詳。其出牧、上槽、芻秣、棚井、息耗,多與今同,以世近也。語在兵志,故不論。獨戶馬、保馬、餘地牧馬,猶爲後世害,故備着焉。欲令議馬政者。知其所以利害之實也。蓋自熙、豐變法,以至崇、宣小人在位,亟復亟變,迄無善政,而宋隨以亡。渡江以後,頗置監牧,而江南多水田,其後三衙遇暑月,放牧於蘇、秀,大爲民患。郢、鄂之間,亦置監牧,然皆不可用,而戰馬悉仰川、秦、廣三邊焉。
宋初收市馬,戎人驅馬至邊,總數十、百爲一券,一馬預給錢千,官給芻粟,續食,至京師,有司售之,分隸諸監,曰券馬。邊州置場,市蕃漢馬,團綱,遣殿侍部途赴闕,或就配軍,曰省馬。陝西廣銳勁勇等軍,相與爲社,每市馬,官給直外,社衆復裒金益之,曰馬社。軍興,籍民馬而市之,以給軍,曰括買。
宋初,市馬唯河東、陝西、川峽三路;招馬唯吐蕃、回紇、党項、藏牙族、白馬、鼻家、保家、名市族諸蕃。至雍熙端拱間,河東則麟、府、豐、嵐州,岢嵐火山軍,唐龍鎮、濁輪砦;陝西則秦、渭、涇、原、儀、延、環、慶、階州,鎮戎、保安軍,制勝關、浩亹府;河西則靈、綏、銀、夏州;川峽則益、文、黎、雅、成【成 當依宋會要作「戎」。】
茂、夔州,永康軍;京東則登州。自趙德明據有河南,其收市唯麟、府、涇、原、儀、渭、秦、階、環州,岢嵐、火山、保安、保德軍。其後置場,則又止環、慶、延、渭、原、秦、階、文州,鎮戎軍而已。大氐宋初市馬,歲僅得五千餘匹。天聖中,蕃部省馬至三萬四千九百餘匹。嘉佑以前,原、渭、德順凡三歲市馬,至萬七千一百匹。秦州券馬,歲置萬五千匹。
元豐四年,詔專以雅州名山茶爲易馬用,自是蕃馬至者稍衆。崇寧四年,詔曰:「神宗皇帝厲精庶政,經營熙河路茶馬司,以致國馬,法制大備。其後監司欲侵奪其利,以助糴買,故茶利不專,而馬不敷額。近雖更立條約,令茶馬司總運茶博馬之職,猶慮有司苟於目前近利,不顧悠久深害,三省其謹守已行,毋輒變亂元豐成法。自是提舉茶事兼買馬,其職任始一。
凡宋之市馬,分而爲二。其一曰戰馬,生於西陲,良健可備行陣;宕昌峯、貼峽、文州所產是也。其二曰羈縻馬,產西南諸蠻,短小不及格;黎、敘等五州所產是也。紹興三年,即邕州置司提舉,市於羅殿、自木?巳、大理諸蠻。然自木?巳諸蕃,本自無馬,蓋又市之南詔。南詔,今大理國也。大理地連西戎,故多馬。雖互市於廣南,其實猶西馬也。
宋自熙寧未變法以前,然苑馬之政,亦未稱善。蓋世之害馬者有三:曰選吏,曰繁法,曰易地。吏非馬之所宜,其害馬一也;法非馬之所宜,其害馬二也;地非馬之所宜,其害馬三也。大費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其後周孝王封犬丘非子,曰:栢翳其後世亦爲朕息馬也。古有豢龍氏。周官:「服不氏,掌養猛獸而教擾之。」「掌畜,掌養鳥而阜蕃教擾之。」馬非異獸,必有能馴之者,非世官不可也。羗童胡兒,項髻徒跣,隨水草畜牧,馬與人意相喻,非有書生文學法度理也。法數變,馬與人皆不百適,何以能遂其生?況置之磽陿,無所?畜,或禾稼稻秔之田,溝塍封限,遊騰莫逞,非所以適其走壙之性也。昔元魏起代北,故馬爲特盛,雖唐馬未必能及也。故曰:「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此馬之真性也」。
元起於北,遂以弓馬之利,混一天下。沙漠萬里,牧養蕃息,太僕之馬,殆不可以數計。其牧人日哈赤哈剌赤,有千戶百戶,父子相承任事。自夏及冬,隨地之宜,行逐水草。醞都之馬,在朝爲卿大夫者,親秣飼之。車駕行幸上都,太僕卿以下皆從。先驅馬出建德門外,取其肥可挏乳者以行。車駕還京師,太僕卿先期遣使征馬五十醞都來京師。醞都者,承乳車之名也。
皇朝洪武六年,置太僕寺於滁州。七年,設羣牧監。十三年,增置滁陽、儀真、香泉、六合、天長五牧監。滁陽羣二十有二,儀真、六合羣各七,香泉羣八,天長羣四。二十三年,定爲十四牧監,九十八羣。二十八年,廢牧監,始令民間孳牧。三十年,置北平及遼東、山西、陝西、甘肅等處行太僕寺。是年,太祖以寧遼諸王各據沿邊草場收【收 疑當爲「牧」。】
放,乃圖西北沿邊自東勝以西至寧廈、河西、察罕腦兒,東勝以東至大同、宣府,又東南至大寧,又東至遼東,又東至鴨綠江,又北不啻數千裏,而南至各衛分守地,又自雁門關外西抵黃河,渡河至察罕腦兒,又東至紫荊關,又東至居庸關及古北口北,又東至山海關外:凡軍民屯種田地,不得牧放孳畜。其荒閒平地及山場,腹內諸王駙馬及極邊軍民,聽其牧放樵採。近邊所封之王,不得佔爲己場,而妨軍民。腹內諸王駙馬,聽其東西往來,自在營駐,因而練習防胡,或 【胡,或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有佔爲己草場山場者,諭之。
上又以朵甘烏思藏、長河西一帶西蕃,自昔以馬入中國易茶,邇因私荼出境,馬之入互市者少,於是彼馬日貴,中國之茶日賤。命秦、蜀二王,發都司官軍,於松潘、碉門、黎雅、河州、臨洮及入西蕃關口,巡禁私茶之出境者。入【入 疑當爲「又」。】
遣駙馬都尉謝撻往諭蜀王曰:「秦、蜀之茶,自碉門、黎雅抵朵甘烏思藏,五千餘里皆用之。彼地之人,不可一日無茶。邇因邊吏譏察不嚴,以致私販出境,爲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人所賤。夫物有至薄而用之則重者,茶是也。始於唐而盛於宋,至宋而其利博矣。前代非以此專利,蓋制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之道,當賤其所有而貴其所無耳。國家榷茶,木資易馬以備國用,今惟易財物,使蕃夷坐收其利,而馬入中國者少,豈所以制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狄哉?」又命曹國公李景隆齎金牌勘合,直抵諸蕃,令其酋領受牌爲符,以絕奸欺。敕兵部諭川、陝守邊衛所,巡禁私茶出境,仍遣僧官着藏卜等往西番申諭之。
時晉王成祖統軍行邊,出開平數百里,上聞之,遣人以敕往諭之,雲:「自遼東至於甘肅,東西六千餘里,可戰之馬,僅得十萬。京師、河南、山東三處,馬雖有之,若遇赴戰,猝難收集。苟事勢警急,北平口外馬,悉數不過二萬,若遇十萬之騎,雖古名將,亦難於野戰。我馬數如是。縱有步軍,但可夾馬以助聲勢。若欲追北擒寇,則不能矣。正可去城三二十里,往來屯駐,遠斥堠,謹烽隧,設信炮,猝有緊急,一時可知。胡人上馬動計萬,兵勢全備,若欲折衝鏖戰,其孰可當?方今馬少,全仰步軍,必常附城,倘有不測,則可固守保全,以待援至。吾用兵一世,而指揮諸將,未嘗敗北,致傷軍士。正欲養銳以觀胡變,夫何諸將日請深入沙漠,不免疲於和林,此蓋輕信無謀,以致傷生數萬。今爾等又入廣塞,提兵遠行,設若遇敵,豈免兇禍?自古及今,胡虜【虜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爲中國患久矣,歷代守邊之要,未嘗不以先謀爲急。故朕於北鄙之慮,尤加慎密:爾能聽朕之訓,明於事勢,雖不能勝彼,亦不能爲我邊患矣。」
太祖既驅元主還幕北,巳無復窮追之意,而殘元遺孽,不能無犯境,諸王往往輕出塞,上在兵間久,深患馬少,遂戒諭云云。故尤留意西蕃茶馬,定金牌之制,令重臣招諭。蓋胡之勝兵在馬,中國非多馬,亦不能搏胡;唯自守則步卒可用,且驅之出境而已,實帝王御戍上策也。
永樂元年,改北平行太僕寺爲北京行太僕寺。四年,應天、太平、鎮江、揚州、廬州、鳳陽州縣,各增設判官主簿一員,專理馬政。設陝西、甘肅二苑馬寺。又設北京、遼東二苑馬寺。五年,增設北京苑馬寺監。六年,增設甘肅苑馬寺監。
贊曰:易稱「幹爲馬」,其於繇辭,言馬不一,馬之用大矣。餘從太史問皇朝馬事,自洪武以來,略知其本始。作馬政志。
馬政職官周禮:「太僕,下大夫二人。」漢百官表:「太僕,秦官,掌輿馬。其屬有六廄,及龍馬、閒駒、槖泉、騊駼、承華諸監,邊郡六牧師苑皆屬之。」後漢志:「太僕,掌車馬。天子出,奉駕上鹵簿。用大駕,則執馭。其屬有考工、車府、未央廄。」而漢故時六廄,省爲一廄。後置左駿令,別主乘輿御馬。故牧師苑分在河西六郡者皆省,唯漢陽有流馬苑,以羽林郎監領。永初初,越嶲置長利、高望、始昌三苑,益州置萬歲苑,犍爲置漢平苑。晉太僕或置或省。宋、齊惟郊祀權置太僕,執轡。事已,即罷。梁置太僕卿,與太府少府爲夏卿。太僕,漢爲中二千石,梁列爲十二卿,至後魏第二品,最高品矣。後與九卿並第三品。大氐以後品皆第三。時南北二朝,南朝有廢置,北朝無廢置。隋煬帝省太僕驊騮署入殿內省尚乘局。漢以來太僕置官本末,今述其略,其詳具諸史。
唐六典載太僕卿之職:「掌邦國廄牧車輿之政令,總乘黃、典廄、典牧、車府四署,及諸監牧之官屬。少卿爲之貳。凡國有大禮,大駕行幸,則供其五輅屬車之屬。凡監牧所通羊馬籍帳,則受而會之,以上於尚書薦部,以議其官吏之考課。凡四仲之月,祭馬祖、馬步、先牧、馬社。」六典定於開元中,其書訪【訪 依文意疑當爲「仿」。】
周官,敘太僕三職爲詳。別有尚乘局,亦具六典及百官志。宋初,有飛龍廄、天廄坊、騏驥院。後置羣牧司,廄牧之政,皆出於羣牧,而太僕但掌天子五輅屬車,后妃王公車輅。元豐改官制,羣牧之職,並歸太僕。元佑初,令內外馬軍專隸太僕,直達樞密院,不由尚書省。崇寧初,詔太僕寺不治外事,如舊制。渡江後,省寺入兵部。其詳具宋史。元太僕寺掌阿塔思馬,又有尚牧監、尚乘寺,具元史。餘觀漢表志及唐六典:太僕不徒奉乘輿,自天子之六閒,外至諸苑皆隸之。武帝別置奉車駙馬都尉,始分乘輿之事。唐因隋尚乘局,內廄別設官。
本朝太僕寺統羣牧監,後廢監,令民養馬,而太僕專領之。內廄自有御馬監。惟或乏馬,於太僕取之。而鹵簿儀仗陳設大駕,駕部與環衛司也,皆不復關於太僕。南京太僕寺故留京,若行太僕寺、苑馬寺亦並建,無所統一。遼東、山西、陝西有行太僕,遼東、陝西又有苑馬,甘肅有行太僕,而舊亦有苑馬。苑馬之設,遼東則有永寧監清河苑、深河苑。陝西長樂監則有開盛、安定、廣寧苑,靈武監清平、萬安苑。皆前代善水草之地,邊於北狄,苑馬之設最盛。唯不領於太僕,與古異。今具洪武以來官制職分於後。
馬政祀祠
周禮:「春祭馬祖,夏祭先牧,秋祭馬社,冬祭馬步。」馬祖,天駟也。房爲龍馬。又周禮:夏「禁原蠶。」天文,辰爲馬精,龍與馬同氣。古之聖人,非通天地萬物之理,其孰能與於此?是以制祭祀而國家受福,百物皆昌也。
祭以剛日,用少牢,皆於大澤。具隋志及唐開元儀。祝皆曰:「天子遣某官某昭告」雲。餘觀秦趙史記,自益爲朕虞,佐舜調馴鳥獸,其後費昌、仲衍世爲御有功,列爲諸侯。而造父幸於周穆王,得驥、溫驪、驊騮、騄耳之駟,獻之穆王。穆王使造父御,西巡見西王母,樂之忘歸。而徐偃王反,造父御穆王,日馳千里以歸,造父由此封於趙城。其後奄父爲宣王御,而非子以善養馬,孝王封之犬丘。豈以栢翳爲虞,而子孫世世善御能息馬哉?上古聖賢,皆神靈通於萬物,不可以後世測度也。穆王、造父之事奇矣。夫社祀以勾龍,稷祀以棄,若造父、非子,豈今所謂先牧耶?
太僕秦官,主奉車,又掌馬事,意秦制蓋有所本,抑周禮軼而不備,不然,何前世御者皆能善馬也?太僕職兼奉車與馬,其出於古,非秦官明矣。
洪武六年,太祖幸滁,學士宋濂從。太僕寺卿唐元亨請置廟,祠於滁。永樂間,北京太僕寺在通州,故建祠如滁。其神曰先牧,曰馬祖,曰馬社,曰馬步,曰司馬,凡五神位。每歲春秋,天子遣太僕少卿主其祭。而天下凡養馬處,處皆有祠,遂爲通祠。
弘治二年【二年 當爲「弘治十二年」,後文「十年二月告成」,則原文「二年」必誤奪。】
,學士王鏊爲建廟記,其文曰:「國家大祀,郊祭外則社稷。社祭土,稷祭谷,皆民所恃以生。國之大事在戎,戒政之大在馬,馬之生養蕃息在人,而亦有人力所不及,則馬神祀固宜居社稷之次。天文:房爲天駟,辰爲馬。詩云:『既伯既禱。』周禮:『春祭馬祖,夏先牧,秋馬社,冬馬步。』皇明建都古冀,馬之所生。而通州爲地高寒平遠,泉甘草豐,彌望千里。世傳太宗靖難,與南軍戰於此,若有相焉者,因詔作馬神廟於其地。在今通州之北,地曰壩上,鄉曰安德。旁爲御馬苑,凡二十所。春秋二仲,則太僕少卿往主祀事,其辭曰:皇帝命某官某致祭。往必陛辭,返必廷復,其嚴如是。歷歲滋久,梁桷坼陊,藩級??戚圮,沮洳穢翳,人畜不禁。行禮至結茅以蔭,已乃撤去。風露橫侵,星月仰見,心虔跡褻,相顧惋嘆。而皆重於改作。
「弘治八年,太僕卿臣禮始具以聞,且乞立方題名,以示永久。詔可。以屬役於通州等二十五州縣,財因歲登,力因農隙,始九年之三月,十年二月皆成。湧殿穹堂,長廊邃廡,齋廬庖湢,完舊增新。周垣外繚,重門中閌,啓閉以時,過者祗肅。是役也,始前太僕卿臣禮、臣鉞,成之者,今太僕卿臣琮,而少卿臣質、臣珩、臣纓實相之。寺丞臣珪、縣丞臣鐸,實敦其事。御馬監太監臣春等實佽其費。於是翰林侍讀學士臣鏊,再拜稽首,書其事於碑。古者王畿千里,出車萬乘。國初,賦地於民而牧之,國與民蓋兩利焉。及今百有餘年,其地固猶在乎,然則取之於民則爲擾,牧之於民則又擾,是何哉?方今聖人在位,百度具舉,而尤垂意馬政,琮等多協力以崇神祠,則在人者其將次第而修復乎?銘曰:
「兟兟國馬,於甸之野,渙焉如雲,駢焉如雨,有廟言言,在潞之陽,始誰作之,自我文皇。敢有不虔,天駟煌煌!瞻彼雲漢,造父、王良。有祟有圮,其自人始。神斯降祥,人維致喜。昔在衛文,亦有魯僖,心維塞淵,思亦無期。功以才興,亦以惰毀。琢石鑱詞,爰告無止。」
世宗虔事上玄,嘉靖中,四時遣祭,皆以卿行。今上自如常祀,馬神祠在通州北四十利安德鄉鄭村壩。今太僕寺中亦有馬神祠,寺官到任及朔望,始土地祠致拜而已,無祭禮。祭則於通州壩上。壩上諸房養馬,御馬監掌之,以挏乳,天子之玉食資焉。
餘既述祠祀如前。後問知皇朝故事者,謂洪武二年,築壇於後湖,先是詔禮官考定其儀,曰:「周官以四時分祭馬祖、先牧、馬社、馬步。先牧,始養馬者,其人未聞。馬社,始乘馬者,世本曰:『相士作乘馬。』馬步,神之災害馬者也。隋因周制,祭以四仲月,唐、宋不改。今定春秋二仲月甲戌庚日,於是遣官行禮。爲壇四。壇用羊一、豕一、幣一,其色白;籩豆各四;簠、簋、豋、象尊、壺尊各二。樂用時樂。獻官齋戒公服,行三獻禮。祝曰:『維神始於天地之物,而馬生於世。牧養蕃息,馭而乘之,閒廄得所。歷代興邦,戡定禍亂,鹹賴戎馬,民人是安。朕自起義以來,多資於馬,摧堅破敵,大有功焉。稽古按儀,載崇明享。爰伸報本,以昭神功。』」
永樂十三年,行太僕卿楊砥請立馬神祠於蓮花池,上命翰林院考古今儀式。翰林院言:「古者春祭馬祖,夏祭先牧,秋祭馬社,冬祭馬步之神,國朝南京止祭司馬之神。」於是設馬祖及司馬五神位。每位用羊豕帛各一。儀制準南京。
洪武本祭四神,而永樂儒臣乃謂南京止祭司馬之神,不應失考如是。疑後湖蓋始議,至滁陽而復改,尚未有考也。天順五年,天子復於壩上馬房,命別自建祠,而以元旦冬至及聖節遣內侍主其祭,光祿寺具品物,不領於祠官。
馬政蠲貸昔先王之製法,一稟於律,其意蓋使人毫釐不可犯。而法之所不能行,亦時有縱舍,故「君子以赦過宥罪」,如天地之解。使法一定而不易,則人將無所措手足,其勢必至於法不勝。法不勝而法窮,故聖人通之以赦。至於取民亦然。今曰使民有常供之賦,而必其一無所逋,亦無有也。亦姑以爲之法,而其終求於天下常有不盡之意,使人無已往之顧,則累輕而可勉爲後圖,此王者之道也。
國家責財賦於東南,先皇帝在位十年,閒時有赦,百姓安生樂業,而積逋亦少。自後迄三十餘年不赦,而積逋反多。使積逋多而不赦,雖戶誅之,不能盡也。
天子新即位,詔書蠲逋已責,天下鼓舞若更生。而奉行者猶加誅求,鉤校愈密,生民不能無觖望,而積逋終不能以有得,是何不爲之名以予民乎?
祖宗令民戶養馬,其初爲法至嚴也。豈不欲其馬之善,而度不能以盡如其法,每下詔書,必加蠲貸。豈非勢之不得不然,然亦有以見天子仁愛之意,終不以馬而病民。餘故爲採歷年蠲令,悉着之。
馬政庫藏太僕寺掌馬政,而庫藏特爲寺之大務,故有易銀變馬,草場餘地之租,凡賄之入,皆以馬也。馬不足,則令市之民,常以地之宜,與年之豐兇而權之。而貨賄之出入,上其計於司馬。如勞軍繕城,府營之製造,鹹取給於寺。而大司農乏,亦時時假諸寺。若御馬監邊屯馬不足,來告寺,輒予之;或予馬,或予賄,賄與馬一也。故寺之積特饒焉,而其出亦倍。
夫苑馬之政不舉,則邊馬不足;太僕不領內廄,則內馬無限節。故餘於秦、漢官制,每有感焉。漢毋將隆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大司農錢,自乘輿【輿 原刻誤作「與」,依大全集校改。】
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藏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正路也。太僕寺顓顓爲國馬,其入又非大農比,若爲他給及貸用,非挈缾之守矣。繫於軍國之大計,故特書焉。
餘考祖宗時不置司庫,蓋時寺顓主馬,而積金少也。弘治初,始置官吏,豈非金溢於前 耶?金日羨而馬口羸【羸 原刻誤作「嬴」,依大全集校改。】矣。議者又言徵金便。如是不已,幾無馬矣。夫謂「積金以市,百萬之騎可立致,則內藏之金,猶外廄之馬也」。是不然。往者嘗捐金以購馬,當時猶謂擾民而不可行,一旦倉卒括民間馬,可得耶?如倉庾無積穀,而黃金珠玉,飢不可食也。冀北之馬稱天下,今民歲俵馬,往往市之他郡,所謂外廄者果安在哉?而邊兵之求索無厭,涓涓之流,不足以盈尾閭之泄,是不可不爲之長慮也。 【舊刻職官以下四篇,別入雜着。今以類相從,附馬政志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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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五 宋史論贊
章獻劉皇后
論曰:章獻因鍛銀之邪,起播鼗之賤,以才技承恩寵,至幹大政,非女後之美。然不以權假近習,號令嚴明,不出宮闈,而威加天下。至能保護仁祖,母子無私毫間隙;又詔羣臣講讀,設幃西廡;擲程林之圖淤地,聽夷簡之言而悟,有足稱者。夫李宸妃之事,微夷簡,母子之際,幾不能釋哉!
郭皇后
論曰:以仁祖之賢,而閻、呂得肆其奸,瑤華之不終,深可惜也。原其故,由寵愛張美人,而後之立非帝意,固有以啓之耶?楊、尚之爭,斯其末流之弊耳。
慈聖曹皇后
論曰:神宗以太后之命,不能勝安石之說,其志亦可悲哉!夫取後必以名家,光憲出自武惠,其才傑固宜如是。女子惡以才見,若後者,無厭其才也。古者授管脫珥之風,夫豈獨具冠帔,佐御饌而已!
宣仁高皇后
論曰:曹、高二後,身親仁祖寬博之政,且濡韓、範、富、歐之風,婦姑所見略同矣。夫明哲昭於閨閫,而偏狥於朝廷,固有以也。當元豐乏末,天下已極敝,非得聰明不惑之主,持綱紀於上,率羣臣於下,弗克有濟。宣仁徒以一女子,力挽天下之勢,抱十歲童,衣黃袍,銜天憲。太后出而法存,退而法亡。雖元佑初政若時雨,吾知其不終也。
欽聖向皇后
論曰:欽聖臨政不久,定策之外,無可見者。然其言論風旨,固宣仁之遺也。宋興以來,女後之賢少聞。自高、曹、向、孟,皆當變故之日,而行始出於閨闥。夫月則明矣,其如日之晦何?
昭慈孟皇后
論曰:隆佑瑤華再貶,洪州播越,中間顛沛,亦云多矣。宣仁惜其福薄,諒其然乎!方張邦昌、苗傅逆亂之會。後孑然一婦人耳,奸賊黨與,左右側目,卒能迎康王而授之璽,引世忠以復辟,古所謂疢疾生智慧者與?既而垂衣被練,怡然行宮之養,與夫縊鉤牽衣者,竟何如哉?
韋太后
論曰:高宗之至情,備見韋太后傳。然能修問膳之禮,而乏枕戈之志,非天子之孝也。靖康之禍,六宮陷沒者多矣。其戮辱之狀,史不詳着。至予觀喬韋慟哭沙漠中,每掩卷,爲之流涕,以爲世主不可以不觀也。
楊皇后
論曰:彌遠抵巇以窺宮闈,可畏也哉。濟邸亦非令器也。不以其時龍潛晦跡,以視君膳,乃感慨發憤,書幾作字,竟何益乎?彼能碎乞巧之器,而美人之進,何不能拒也?蓋亦其自取雲。
皇后總論論曰:世稱宋朝家法過漢、唐。予讀其書,信哉!章獻之妬,而不薄於仁祖,不間於楊妃。英、孝自藩邸入,而恩如己子。高宗起再廢之後而奉之,身親視膳,疾不解衣。雍雍乎,誠三代以還未之有也。然猶時有在牀之禍。楊、尚寵而閻、呂乘其間,劉婕妤進而郝、蔡逞其兇,彌遠濟邸之禍,表裏於楊後。嗚呼,可不戰戰兢兢哉!
魏悼王
論曰:太宗以呪咀不足以服天下,而更甚以西池之變,此誰爲之左驗哉?抑何其辭煩而意晦也!於是勢利之顧慮去,而兄弟之情見矣。史稱廷美之禍,始自趙普,德昭忤旨自刎,皆非實錄。方禹錫告變,普尚滯河陽,而禹錫,普邸人也,倉卒來朝,特窺其意而贊之耳。德昭寬厚長者,喜怒不形於色,匹夫自棄其身,亦必有所感憤。一言忤君父,何以死哉?此必國史諱其故而不傳也。
楚榮憲王論曰:以徽宗之昧,而不究蔡邸之獄,繇蔡王尚幼,而汪公望之理明也。危哉,大利所在,嫌隙乘之!孝宗時,莊文太子薨,魏王愷當立。帝以恭王類己,竟立之。愷出判寧國,登車,顧虞允文曰:「更望相公保全。」予三複其事而悲之。
趙子崧
論曰:汴京失守,宋已易姓,康王名號未正,子崧雖鼓義而起,可也。檄文不遜,何罪哉!方中興之時,宜與天下更始,釋舊事,廣衆謀。而高宗首沮信王之功,復抵子崧之罪,抑何謬也!
不 百?心
論曰:不百?心起進士,出撫民社,能裒上益下,所至皆有惠政,古循吏之用心也。至其立朝,好言天下事,不憚忌諱,真宗英也。世稱楚王元儼爲天下所崇憚,彼其廣顙豐頤,徒有其戚容耳。
諸王總論論曰:宋諸王鹹以文雅自飭,工筆札,喜詩、書,不事溺於裘馬聲色之間,蓋其風流自上被之也。翠羽珊瑚之戒,假山之對,臣主好尚如此。而又睦親有院,大宗正有家法,袒免以上賢者,以名聞;其疏屬亦得以進士起家,彬彬乎盛矣哉。雖非三代經制之義,而近古以來,未之有也。
公 主
論曰:自釐降之典廢,而肅雍之風冺。宋興,沿習降等之制,倒行坐立之禮。太宗之命魯國,獨私於柴禹錫耳。至神祖始下詔勸使率循婦道,徽宗定盥饋之禮,其意美矣。然乘勢驕恣,其處位固然,蓋文至而實不行也。予採宋史,得其尤賢者三人。其它如叩城夜訴,玉管希恩,又何足數哉?靖康之禍,帝姬之北遷者,蓋二十人。
範質 王溥 魏仁浦
論曰:範質早爲桑維翰所器,至令周祖雪夜解衣,明於機務,有宰相之材。宋興,稍稍建白,緣飾固陋,蓋有助焉。王溥解河中之疑,贊澤潞之策,汲以人材,惟恐不及。魏仁浦以黃謙之激,起爲小吏,而能口說手疏,筭無遺策。其才技皆見於周太祖之世。然質以文學自媚於禪代之間,而仁浦倒印激怒,何其危哉!所謂江湖之人習風濤而不惴者,奈何其責以死也!
石守信
論曰:自唐末至於五季,方鎮之禍,糾連盤固。每一動搖,環顧而起。擅易軍帥,至移於闕庭,天下以爲不可除之痼疾矣。然小人好亂之心,亦必無所顧忌而然。太祖神武蓋世,素爲守信之徒所翊戴,龍潛之時,固已俛首帖耳而爲之用。及名號已定,黜拜繇己,因而取之,其勢易也。蓋宋之方鎮,有五季因襲之弊,而無五季難去之患。英雄成事,非有奇策,能撫其機而不失之耳。
侯益 趙贊
論曰:二人皆有將帥之才,方其陷身契丹,徘徊蜀、漢,幾失所措,所謂智勇遇窮而困也。悲夫!及其歸命漢祖,功名顯著,世猶以降辱罪之;獨不思人材之在天下,亦難得也哉!
王全斌
論曰:賞罰之道,繇好惡生。蓋誠心出於自然也。全斌黷貨恣暴,太祖責之,是矣。乃曰:「非以爲戮,江左未平,而姑爲之立法耳。」則是太祖無罪全斌之心,而有取江左之志。設使江左已平,則成都十萬衆之魚肉,不足憫也。孟軻之惡言利,有以哉。
趙 普
論曰:趙普佐宋,收藩鎮之權,解苛暴之令,立三百年忠厚之基;號爲元臣,列於大烝,斯無忝矣。然古所謂大臣者,富貴不能入其心,故能立乎廟廊,天下被其化。若普者,鬱悒河陽,遂至嗚咽出涕。太宗亦自以爲哀憐其舊而收之。君臣之間,兩無所憚。雖北征之疏再上,而徒以長文過之辭,而跪拾補綴之風,吾知其不能行於太宗之世矣。
盧多遜
論曰:予讀多遜獄牘,言趙、白交通事,雲「願宮車晏駕」,其組織疏謬,尤爲可笑。多遜挾邪之跡,不甚可見。而趙普亦未有以勝之。二人者,徒以勢利相傾,邪正之實,予未知所定也。
張齊賢
論曰:齊賢慷慨任事,論邊防則以治內爲先,施於政則以愛民爲本。予觀其獻策天子,以手摶飯,真磊落不拘人也。晚有薛、寇之累,其略於簡細,固亦宜然。然異夫齷齪保位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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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六 紀 行
己未會試雜記
臘月二十四日,風日暄和,行丹陽道中。餘垂老有此遠役,意中忽忽不樂。欲慕古人之高致而不可得;有欲言者,而口不能道。忽思馬季長客涼州,關西飢亂,因嘆息曰:「古人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爲;所以然者,生貴於天下也。今以世俗咫尺之羞,滅無貲之軀,非老、莊所謂也。」遂往應鄧隲之命。嗟夫!此予今日之意也。因諷其言,感慨者久之。
常熟瞿諭德景淳爲博士弟子時,予常識之白下。及登第,兩爲禮闈同考,在內簾,對諸學士未嘗不極口推獎。一日過訪,道及平生,以予不第,諸公嘗以爲恨,爲吾江南未了之事。因言,爲考官亦有難者。蓋內中有一榜,外間亦有一榜,必內榜與外榜合,始無悔恨。方在內時,惓惓未嘗不在公也。又爲予同年義興楊準道予少時之夢。予少夢吳文定公授以文字一卷,予歲貢鄉舉皆與之同,故瞿每對人言之,實以文定公見待雲。
諸考官命下之日,相約必欲得予。及在內簾,共往白兩主考,常熟嚴學士訥因言,天下久屈此人,雖文字不入格,亦須置之第一,人必無異議。金壇曹編修大章尤踊躍,至與諸內翰決賭,以爲摸索可得。然盡閱落卷中,無有也。揭曉後,曹使人來,具道如此。而人有後來言予卷爲鄉人所忌,不送謄錄所,蓋外簾同官言之。然此乃命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予自石佛閘與鉛山費楙文步行至濟州城外。遇泉州舉子數人,共憩市肆中。數人者問知予姓名,皆悚然環揖,言:「吾等少誦公文,以爲異世人,不意今日得見!」往往相目私語。比在京,吾鄉有託泉州舉子之語以相詆,不知予已在濟州先識之。設果有言,亦不當傳道之,而乃假託其語,其謬如此。所謂外簾官者,亦對人毀予。予時方出國門,亟書數語寄其同官徐學謨。蓋一時有不能平,亦予之褊也。
己未禮闈易題,節六四爻象,予講安字之意,大略雲:使聖人之制禮不出乎其心,而欲驅率天下以從我,則必齟齬而不合;天下之由禮不出乎其心,而欲勉強以從聖人,則必勞苦而不堪。齟齬不合,勞苦不堪,秦、漢間語,眉山蘇氏文多有之。今某人摘此八字,極加醜詆,以數萬言中用此八字爲罪詬,亦太苛矣。前浙省元姜良翰久不第,高時爲給事中,每論其文,切齒。姜後亦登第。予老矣,能望姜君乎?惜乎,某之以高時自處也。嘉定金喬送予出國門,偶道此。喬自徐祠部所來,祠部與予舊相知,因書寄之,然勿與他人道也。先是,丁未,予試卷中庸「天地位萬物育」講語,用「山川鬼神莫不乂安,鳥獸魚鱉莫不鹹若」,房考大札批一粗字,有輕薄子每誦以爲嬉笑,事亦類此。蓋今舉子剽竊坊間熟爛之語,而五經、二十一史,不知爲何物矣非屈子所謂「邑犬羣吠,吠所怪也」歟?今次將北上,夢多奇者,當別記之。二月,得兒子家書,言夢予獲雋,易題乃離卦「乃化成天下」,而里人夢見龍起宅中,髮屋拔木。時易題果出離卦,頗以爲異,對坐中言之。傳至瞿侍讀,亦爲予喜。
又張憲臣夢餘在殿陛間,走度一木,跨其肩上,謂予名必在張前。榜出,張中禮卷第二,而予不得,有不盡驗者。家人任慎,少隨餘,每夢輒應。今歲隨在京,數有奇夢,類非其能自爲者,然亦不驗。獨餘二十六夜夢報中會元,謂今年二十九揭曉,何得先三日有報,其人云,預報會元耳。夢中因念甲午歲有人來報鄉舉第二,此預報之邆也。頗自疑之。
又夢在大內,嚴學士送予下階,予辭,以公爲吾座主,不宜降屈,仍與瞿侍讀相攜而出。初得此夢,以嚴爲座主必中,而又不驗。豈瞿後主考,乃得舉也。然予無望此矣。又二十七日,夢一卷書乃爲狗所吞,人言書爲狗吞,乃狗兒年。非羊兒年也。
李元禮、郭有道生此世,必在塵埃中,無人知貴之者。杜子美詩云:「溫溫士君子,令我懷抱盡。兼芝冠衆芳,安得闕親近?」子美此意曖然,甚可愛也。人無此,安得謂之能親賢?吾苟且與之,豈不自賤?荀子「度己以繩,接人則用紲」 【紲 荀子非相:「故君子度己則以繩,接人則以枻(或作抴)。」「紲」疑誤。】
莊周「達之入於無疵」,其亦枉其性矣。孔子,七十子服之,謂之聖人,則無一人之服之者,可以爲賢乎?孔子則自言「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孔子之言,乃所謂知性命之理者也。
予每北上,常翛然獨往來。一與人同,未免屈意以狥之,殊非其性。杜子美詩:「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子美真可語也。昨自瓜州渡江,四顧無人,獨覽江山之勝,殊爲快適。過滸墅,風雨蕭颯如高秋。西山屏列,遠近掩映;憑闌眺望,亦是奇遊。山不必陟乃佳也。
四月初五日,夜泊滸墅。夢魏孺人別居一所,予往見之,孺人亦來就餘所,尋復去。相見時甚歡,以爲世間未有之事,約與相迎爲夫婦如故;孺人意亦允諧。方躊躇間,岸上鼓鼕鼕,夢覺矣。自孺人歿,幾及三紀,未嘗夢。俗以爲淚着殮時衣,不夢也。今始一夢,慘然。甚感!王孺人亦無夢,壬子冬北上,雪夜宿句苗道中,夢孺人來。二君德容,常在吾目中。今自數千裏還,去家益近,愴然有隔世之悲。
初六日,發滸墅。自丹陽無一日不遇風,是日冒風雨僅至婁門,宿跨塘橋下。中夜,風雨勢益惡。予惺然不寐,念此行得失有命,略無芥蒂於心。獨以三四千裏至此,又阻風雨,不得亟見老親。思昔丙辰南還,見吾祖,雲:「不第,不足言;汝還,慰吾懷矣。」今吾祖長逝,還更不可見,更不復聞此語,悲痛胡可言也!明日,過沙河,風雨微止,得到家矣。命童子索筆硯,聯事記之。人之譭譽,不足爲之有餘不足。顧獨以廟堂諸公譽之愛之者無所用其力,而鄉里知識毀之嫉之者必中其計,信乎,予之窮也!夢兆本不足道,具存一時之事,故並書焉。
嘉靖三十八年四月書,時過陸市。
壬戌紀行 【上】
廿四日,行。夜,泊平樂。明日,午,至閶門。廿七日,行。二子還。夜,至新安。明日,晨,至無錫。是日,至白家橋。雨。晚穿城,宿毗陵驛下。廿九日,夜,泊丹陽。三十日,午,過丹徒。得葉子寅江船,與周孺亨待潮。因三人步觀留侯廟,遊海會寺,還飲舟中。夜,潮來,奪港以出。是夕,宿於江中。元旦,登焦山。微風渡江,得小船即行。夜,至江都。明日,與孺亨聯舟行,宿孟城。初三日,寶應湖大風。夜,至平河橋,宿。去淮四十里。明日,雨。宿裏河。明日,入淮船。船尤小。夜臥,長淮風浪之聲達旦。初六日,至桃源。夜,雨。初七日,雪。西北風急,僅至崔鎮。明日,過宿遷。夜二鼓,至直河。時獨與孺亨兩舟行。岸上有騎者,挾弓矢,叱挽人令之下,皆踉蹌入舟。尋見有人聚立,頗疑其盜,然竟無他。初九日,至新安。自是始有閩、廣人同行。初十日,午,過呂梁。夜宿,未至彭城二十里。十一日,巳,過洪。舟幾落洪去,力挽以出。彭城大雪,舟停一日。
十二日,自寶應來,陰寒,雨雪間作,是日始見日,尤寒。刺舟者鬚眉皆冰。黃河凌下,船刺刺有聲。至境山,宿。明日,船犯凌,舟幾覆。觀溜口。黃河自西來,從此出,故河冰推排而下,常年經此溝中,有水汩汩流,故云溜。今成大河也。夜,至沽頭。明日,孺亨小恙,便欲還,強之入閘。夜,與四明王火?節飲上海曹子見舟中。止八里灣南。月明,霧四塞;霜下如雪,岸柳皆凝白。十五日,待冰。亭午,始過閘。以連日寒,冰雪乍凝,非復壯冰,特船人畏怯,時止。夜,將及南陽,又止。復行,近棗林,又止。聞岸上雞鳴矣。十六日,止仲家淺。十七日,過濟寧。夜,止南旺第一閘。與王、曹二君飲。
十八日,午,至南旺。汶水流出,冰雪壅河,同行船更相挽破冰而前。近遠老口,月出。九船順風張帆,檣皆掛燈如列星,迤??裏行柳樹間。明日,早飯後,逼張秋,飲王君舟中。還,待月聊城,二鼓行。二十日,未午,至清涼。舟聚者三四百。明日,午,始入漳河。天微雨,止宿渡口。月出,復行。至曉,過武城。日昳,風。止鄭家口。月出,行。廿三日,過故城,至老君堂。廿四日,止新口。廿五日,大風,未,至滄州。廿六日,過興濟。行五六里,以冰阻。先後來者皆聚,幾及千艘。半天下之士在此矣。始見同縣諸友。夜,飲子敬舟中。廿九日,早,過靜海,宿獨流。初一日,大風,止大王莊。飲起仁舟中。至劉指揮莊,僱肩輿小車,莊人皆來叩頭。與曹子見小飲,登舟。
初二日,移舟楊柳青。陸行至韓家樹,渡滹沱河。風極冽厲,有河冰,待久之,乃渡。道會泉南諸友。飯桃花口,宿楊村,明日行,至華黎莊。步觀神廟前石刻,雲:「開泰六年建塔,藏舍利於婁河西。鹹維四年七月十四日,雷火,塔毀。壽昌二年五月中,常有光怪現,握得舍利百餘顆,幹統五年建木塔。」列題諸僧名。後書榮祿大夫監察御史武騎尉張軫,下有磚承之。回書佛號。後題榮祿大夫檢校國子監祭酒兼監察御史武騎尉石恕。
初,予局蹐小舟中,少所見,獨記所止處而已。陸行觀此石,字畫楷勁,而年號官名皆遼時,故記之。自石晉以十六州畀契丹,此地沒於北者五百年,予每入北界,未嘗不嘆宋人不能至此也。幸生二百年一統全盛之世,夫豈易得哉?飲武清,至靈谷屯,宿。初四日,行,過馬駒橋。申刻,至京。自興濟冰阻,千艘相聚,行數里,輒相呼擊冰,如是數里,又行。舟止時,如鴉將棲,且止復飛,迴翔不定,前此未見也。聞白河冰尚腹堅,遂皆陸行。予自丙申計偕,後七試南宮,往來程路及此行,計七萬裏矣。
壬戌紀行 【下】
初一日,下張家灣。皇木蔽川,舟阻隘,僅得出。是夜,夢月蝕既,餘與二人望而拜。初三日,行。初四日,過河西務。兩日風,行皆不盡日。初五日午,竟白河,遡漳、衛。白河出城外,經密雲。合大通、榆、渾諸河,在漷洲東北出通州境,東南至香河界,又流入於武清,凡三百六十里,至直沽入海。元史言「榆、渾三河之水合流,名日潞河」,白河亦名潞河也。宿楊柳青,明日,宿獨流。初七日。過滄洲十餘里,宿前阻冰處。初八日,過磚河,日尚蚤,止泊頭,有扁鵲廟,扁鵲,渤海人,莫州有其家宅。謝靈運擬鄴中詩云:「憶昔渤海時,南皮戲青沚。」當建安時,非清平之運,士之有以自樂如此。
初九日,過東光,至安陵。道逢同縣許事士,停舟相勞問,爲同行者閉距,不得與言。許尋遺人致禮。初十日,過桑園。雨,舟止久之。雨後歘得順風,舟甚駛。風雨尋作,未能至德州。十一日,泊故城,有馬都御史祠。與許翔甫行縣中。明日,經鄭家口。風疾,尋過夾馬營。至武城,觀夫子廟像。河滸有二童子來,自言學易,因與之言易。是日風順,掛席行如飛。雖有逆灣,然亦行一百四十里。十三日,晡時,至臨清。衛河自輝縣蘇門山合頭,歷輝縣界、新鄉、衛輝府、新鎮、李家道口、莘縣、小塔兒。清濁二漳自林縣合流,經臨漳、館陶、小塔兒,入衛河。漳、衛合行二百里,過臨清。自輝縣東北來一千六百里,又千餘里至直沽,合白河入海。元名御河。永樂初,會通阿淤。自淮入黃河,至陽武,陸挽至衛輝,下衛河也。南行逆流。自靜海,歷興濟、滄、交河、南皮、吳橋、景德、故城、恩武城、夏津、清河之境。靜海、青、興濟、滄、德、故城、武城,皆臨河。
十四日,入閘。晚行,至戴家灣。十五日,日昳,過聊城,泊李海務。明日,周家店南,水涸,不行。晡時,水至,行。達河城。十七日,荊門,大風,黃沙蔽天,舟如霧中行。過張秋,及戴家廟,有龍衣船封水。明日,食時行。龍衣船歲於此過,閹挾南貨,故船常滯淺。曾記一歲適巡撫過界,水爲封錮,東平張長史以金幣賄閹買水;買水,所未聞也。夜,至開河。明日,南旺水涸。至宋尚書祠,觀鵝河口汶水來處。鵝河口,即黑馬溝也。有分水龍王廟。汶自此逆流,北出五百餘里,入於衛;南出二百餘里,合於沂、泗:凡八百餘里雲。北去者,逆上至南旺而順;南行者,亦逆上至南旺而順。故濟寧當南北之半,而行者皆相期至此。諺雲:「上巴濟寧,下巴濟寧。」以爲過是皆順流也。
十九日,濟州,登太白樓。陳子敬、許翔甫、沈誠甫、秦起仁、王子敬、陳敬甫同登。濟州西望城武縣,正相直也。餘曾大父嘗爲其宰。樓下有碑刻:「永樂十八年正月二十日,敕行軍司馬樊敬往守濟寧,撫操十萬壯士,指揮以下,除授總兵官亦聽調,違令斬首。」行軍司馬其重如此,皆一時之制。與國初諸翼元帥,會典亦失於記載也。廿一日,趙村,暴風起,微雨,尋止。過新店,日正赤如血。夜爭新閘,舟木??雁翅間,前行者幾敗。止仲家淺。漏下二十刻,聞閘下喧呼聲,乃龍衣船至。閘啓,又行。至師家莊。廿二日,逾魯橋、谷亭、沙河,至胡陵。胡陵人以楊枝插水祈雨。來時,孺亨病欲還,餘強之行。至日昳,孺亨舟稍後,聞岸上人呼餘,愴然謂從者:「周公必返矣.」遂停與別,以其非大疾也。蓋過胡陵不遠,餘囑其傔從,今夕正可歇彼矣。在泊頭得信,孺亨竟死,傷惋殊甚。夜餘宿此,不能寐也。
廿三日,食時,至沽頭,會通河幾盡矣。會通河,元所賜名。至元初,漕道自浙西涉江入淮,繇黃河逆水至中灤旱跕,陸運至淇門,入御河。其後於堈城之左,汶水之陰,作斗門,遏汶入洸,以益泗漕,而汶始與洸、泗、沂合。至元二十年,自濟州新開河始分汾、泗諸水西北流,至須城之安民山,入清濟故瀆,以達於海。至元十六年,自安民山之西南開河,繇壽張西北至東昌,又西北至臨清,而泗、汶諸水始達御河也。凡歷臨清、清平、堂邑、博平、聊城、陽殼、壽張、東平、汶上、嘉祥、鉅野、濟寧、嵫陽、寧陽、魚臺、鄒、豐、沛之境。臨清、聊城、東昌郡治、濟寧皆臨河。弘治初,河決金龍口,趨張秋。都御史劉大夏修築,遏水南行,工成,賜名安平鎮。出閘水勢不壯,而下流平漫,故水雖順流,舟行尤遲。至溜口,始以兩槳行如飛。河自汴城北至張家灣,東北行溜首江、三家縷、益陽、依逢、考縣、楊青口、師家樓、新集、馬磨、師家道口、馮家集、曲裏浦、趙家圈,經徐北門,五百餘里。河決房村後,自馮家集決入溜口,不復經蕭縣。入溜口僅二十餘里,即合沂、泗。又七十里,至彭城。汴至此三百七十里,自蕭縣至馮家集一百八十里也。梁進口四十哩,經新集入漁陽、碭山,河水散漫,四五里至馮家集,始伏漕至溜口。溜口自馮家集分兩股,舊時所謂大小溜溝者,相去不半里而分爲兩也。
登境山,起仁、子敬、誠甫皆至。山石陂陀,紋理如武康,而色不如。有大雲禪寺,依山,雖小剎而峻整。有至元碑,日已昏,不可讀。廿四日,日出,已過彭城矣。舟中與子達言豐、沛故事。餘昔數過泗水亭,有班固碑,不復存,而少嘗見其文,因爲子達誦之:「皇皇聖漢,兆自沛、豐。幹降着符,精感赤龍。承鬿流裔,襲唐末風,寸土尺木,無俟斯亭。建號宣基,維以沛公。揚威斬邪,金精摧傷。涉關陵郊,擊獲秦王。鴻門造勢,鬥璧納忠。天期承祚,爰爵漢中。勒陣東征,剟禽三秦。靈威神佑,鴻溝是乘。漢軍改歌,楚衆易心。誅項討羽,諸夏以康。張、陳畫策,蕭、勃翼終。出爵褒賢,列土封功。炎火之德,彌光以明。源清流潔,本盛末榮。馭將十八,贊述股肱。休勳顯祚,永永無疆。國家寧安,我君道升。根生葉茂,舊號是仍。於皇泗亭,苗嗣是承。天之福佑,萬年是興。」
午,過呂梁。呂梁雖懸濤漰湃,然非巨嶮也。是日立夏,日暈者三。至下邳,尚蚤,復行。是日風不順,猶行三百里。明日,鍾吾。風,泊圮岸下,復行。明日,白楊河。遇見陳永康、雷夢龍舟,從飲酒。過桃源,行三十里而別。是日風微,故至淮陰。泗水出汴縣北山,沂水出泰山,至卡入於泗,沂、泗合流爲清河,今黃河併入之。酈道元曰:「淮水北來至下邳、淮陰縣西,泗水北來注之。」淮、泗之會即角城,今清口是也。黃河不復自渦口入淮,獨自彭城從清口下,故淮自清口北岸黃流,而南岸清,蓋二十一里始混爲一色。凡歷徐州、睢寧,邳、宿遷、桃源、清河之境,八百餘里。惟睢寧不臨河。淮上見日正赤如血,望之,絕無覆障,空蒼下墮圜紅濛汜間,真奇觀也。向夜,風雨大作。尋霽。明日,自清江口移入裏河船,泊郡城下。郴州喻景曾選來候。夜,風雨。雞鳴,雨霽。西南風大急。在清河欲此風須臾不可得,今逢之,更爲虐也。初,同行者常有百艘。南旺分而爲二,先行五六十艘。出會通河,舟皆散。是日風阻寶應,又以百數。夜始行,牽纜如織。至瓦澱湖口。
十九日,風猶逆。至露筋【筋 原刻誤作「筯」。】
廟,出邵伯湖。晚,湖無風,清漪可愛。夜宿驛下。明日,風始順。食時,至江都;天陰,風益迅,遂至瓜州也。中瀆水首受江於江都縣,古江都蓋臨江,即此地雲。淮陰六十里至黃浦口,出馬湖三四里,入內堤行,至寶應;出湖四十里,內堤行,至露筋【筋 原刻誤作「筯」。】廟;出邵伯湖,十八里至三百子,內行三十里,至驛。
古廣陵北出武廣湖,東陸陽湖,而二湖相宜五里,水出其間,下注樊梁湖。舊道東北出至博芝、射陽二湖;西北出夾耶,至山陽。永和中,陳敏因湖道多風,自湖之南北口,沿東岸二十里,穿渠入北口,以避湖風,蓋其來已久,今世獨知陳平江耳。又吳將伐齊,築邗城,城下掘溝,謂之川江,地理志所謂築水。江、淮之間,凡三百六十里,歷山陽、寶應、高郵、江都之境。山陽,淮安郡治。江都,揚州郡治。瓜州對江與京口直也。遂過埭,入南小船,始皆吳語。夜雨,蚤風。過江,山色靚麗,向來少此景,恨過之速。遂入江口。
遊海題名記
嘉靖已未,中秋前二日,王永美邀予遊海。午後登舟,至太倉。明日午,出州東門,遂行。待沙船不至,宿天妃宮。十五日,得沙船,行。至海口,風雨大作,波濤際天。初猶見海中長沙,及濤高,沙反出其下,不復見。還,宿天妃宮。
明日,至海口,雨不止。使人問郭帥,己往新城,因宿其營。皆前頗有戰船,戍兵寥落,皆兩粵人。營中寂然。半夜,大風雨,波濤之聲滿耳。郭帥方自新城乘浪而至。明日,留飲,及暮而別。夜三鼓,潮生,舟忽高數丈,水聲鳴激。永美呼餘起,登岸。岸北邐迤隔礙,僅見東南半海。月色微明,因列坐飲,鼓琴。潮平乃還。連日雖風雨,海中風帆交錯,沙上人載荻葦西來不絕。劉家河船皆逆風張帆,南北斜行如織。篙師雲:「海行恃風波,患無風,不患風也。」
餘與張德方、陸希皋同自昆發,永美子一夔、餘子福孫從。至州,希皋不行。劉大倫、楊正學以沙船至。楊百戶,海上彈琴者也。李旌未冠,皆同行。凡七日,竟不見月,亦不至大海而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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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七 小 簡
與沈敬甫【以下六首解經】
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意。朱子解「心之神明不測」,不是;但說「心之神明不測」一句,甚好。人心與天地上下同流,貧賤憂患,累他不得。須知聖人「烈風雷雨不迷」。羑里之囚,此心已在六十四卦上。雖「號泣於旻天」,又有「在牀琴」時也。「公孫碩膚,赤舄几几。」學者當識吾心亦如此,非獨堯、舜、周、孔之心如此也。來書不能一一爲答。當以此存心,便覺天地空闊。生死隨大運,更無一事矣。
「民可使由」,當作日用不知看:「道之不行也」,「民鮮久矣」,夫子蓋屢嘆之也。
子張後來造詣盡高,如十九篇所載言論可考。務外堂堂,乃初年事也。
所疑卒未能詳考。樂只是以和爲本,而所用不同。射乃爲防禦而設。司徒六藝,如御、書、數,皆習之以爲世用。懸弧之義,卻不爲無用而空習此虛文,以觀德也。此等處,須看先王制禮之本原,不當止向末杪言語上尋討耳。
與王子敬立字羑若。執禮字子履。馬、鄭之徒,解羑爲道。君子之慾有立也,順其道焉耳。禮者,履也。動無非禮,乃可以言執禮也。承二君問更字,輒以義答之。蓋古人之命字,所以尊其名也。孔門如回淵、賜貢、由路、予我之稱,殊無深意;而後世名字之義侈矣。
與王子敬【以下四首解名物稱謂】
嘗記少時見一書,雲:月令王瓜爲瓜王,即今之黃瓜。則鄭注「萆挈者」未必是。王瓜生適應月令,而夏小正「五月乃瓜」,恐即此瓜,他瓜五月未可食耳。適見九江、建昌二志,皆雲:「王瓜以其最先熟,爲瓜之王。」然亦不知何所據也。讀柳州海石榴詩,疑是今之千葉石榴,今志書亦云,乃知孺允亦欠詳考也。志書固有附會,可以爲一證。
高生日來索此書,必有疑慮,乞更尋撿。月令「王瓜生」,當宜斷爲今之黃瓜,「萆挈」非也。且引「王萯」與王瓜何與?疏又疑爲一物矣。古書中必別更有見,姑闕之,俟他日考也。
與沈敬甫昨自郡還,冒風,體中不佳。文字竢覽。獸丘即虎丘,唐諱。亦云武丘也。
古者六卿之長稱大,亦因有少,所以別之。後來如大將軍,亦是官制定名。「大銀臺」不知何出?此近來惡俗,不可蹈之。
與沈敬甫【以下四首論古書】
史記煩界畫付來。褚先生文體殊不類,今別作附書。景、武紀諸篇仍存在內者,更有說也。
莊子書自郭象後,無人深究。近欲略看此書。欽甫有暇,可同看,好商量也。
向論高愍女碑,可謂知言。班孟堅雲「太史公質而不俚」,人亦易曉。柳子厚稱「馬遷之峻」,峻字不易知。近作陶節婦傳,懋儉甚聰明,並可與觀之。
與王子敬天官、封禪、河渠、平準書奉去。子長大手筆,多於黃圈識之。看過,仍乞付來。趙御史果有停徵榜文,昏人得此,殊無聊也。 與王子敬【以下十二首論時文】divs[inde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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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賊潰去,適方聞之。然識者已預知有今日矣。硃卷留自送之,今不復示人也。顧處卷尚多,但不肯出。此亦如人涕唾,人有顧其涕唾者?無之。拾人之涕唾而終目嗅其臭味,尤可怪笑也。
與沈敬甫試事未知何如?遂不能毫分有所贊益。雨不休,句曲山溪淖污可念。敬甫連有書,殊無壯氣。科舉自來皆撞着,必無穿楊貫蝨之技。渠不比少年,只看此番。相愛且勸之行。子元喪女弟,又爲追捕之累罄空,非附驥不能千里。有佳意,須臨期使人相聞也。
盡有一篇好者,卻排幾句俗語在前,便觸忤人。如好眉目又着些瘡痏,可惡。
文字又不是無本源。胸中盡有,不待安排。只是放肆不打點,只此是不敬。若論經學,乃真實舉子也。
奴去,有小帖,極匆遽,不盡。大概謂欽甫經學多超悟,文字未能卓然得古人矩度耳。當由看古作少也。星槎集付來。
文字愈佳,願益爲之。此乘禪也,毋更令爲外道所勝。幸甚幸甚。王司馬雲:「如上甑饅頭,一時要發乃佳。」
文字大意不失,而辭欠妥耳。然可惡者,俗吏俗師俗題,見之令人不樂也。
昨文殊未佳,想是爲外面慕羶蟻聚之徒動其心,卻使清明之氣擾亂而不能自發也。勉之!如向作,自當得耳。
文字已與養吾寄去。大概敬甫能見破三代以上言語,只爲不看後來文字,所以未通俗也。
求子之文,如璞中之玉,沙中之金。此市人之所以掉臂而不顧也。
與徐道潛【以下三十六首皆論自着文】
韓集爲葉七沈滯,旦夕當促來,前編在館中,學徒俱病,久不往;俟往,乃得奉耳。此書考校甚精。什義比蔡傳亦遠出其上。讀書者要不可不觀也。易圖論有合商榷者,幸示及,原稿併發來。向論河圖、洛書,以示吳純甫,純甫謂當俟後世之子云。此篇大意與之相表裏,第與晦翁實相牴牾,啓蒙所謂「本圖、書作易之大原」,一切抹倒。爲此嘵嘵得罪於世,可嘆也。抑程子與康節嘗論此,至其解易,絕不用之,亦必有見矣。
與王子敬三首弘玄先生贊,讀過即乞付來。親得其語,故詳。平生足跡不及天下,又不得當世奇功偉烈書之,增嘆耳!吠奢,賈人出家者;啞羊,僧伽中最無慧。皆彼書中語。
腰痛發作,甚苦。方有望洋之約,恐無緣耳。思曾墓表,描寫近真,生眼觀之何如?
清夢軒詩,附覽。記固迂,詩又迂,清夢軒亦迂也。
與沈敬甫十八首
禮論二首,略辨注家之誤耳,無大發明。更爲我細勘,未知其是否也。
奉去文字一首,此頗詳核也。前書特爲討賊而發,俗人必用相嗤,幸悉毀之。連日用心極苦,故欲與敬甫知耳。
葡萄酒詩,前後偶寫不同,皆可用。元時置莆萄戶,出元史。佔法曾見之,不經意,遂忘也。
張駕部墓誌已尋得,「深純雅健,似司馬子長,崔、蔡不足多也。」試誦此言,當否?
墓銘更乞一本。昨見孺允,雲:外人見書詈罵事,大加詆譭。不知吾邑中何多劉向、楊子云也。又前途鮑令序,以京師爲行在所,此是子長、孟堅書中語,並有顏師古、小司馬註釋甚明。而邑中人獨曉以天子巡狩爲行在,又加詆譭。此殊不足辨。欲足下知墓誌不謬,用慰孝子之心。
石老墓表,敬甫想見。但文字難作,每一篇出,人輒異論,惟吾黨二三子解意耳。世無韓、歐二公,當從何處言之?
舍中蓬蒿彌望,使人愴然,不能還矣。毛氏文,想已見。作此文已,忽悟已能脫去數百年排比之習。向來亦不自覺,何況欲他人知之,爲之囅然一笑也!
水利論後篇並禹貢三江圖敘說,再奉去。自謂前人有不及者。非常之原,常人懼焉,今人見此,必駭然。若吳中更二三年大水,則吾言亦或有行之者矣。
近輯水利書,比前略有增益。未完,不及寄去。有圖,有敘說,大率不過論中之意耳。荊、坡二老見之,必以餘言爲然。經中中江、北江,雖說晦翁有辨甚悉,亨齋所言,乃是孔安國、程大昌說也。中江、北江入海者,何處尋之?惟郭景純三江甚分明耳。
張、陸二文,不加議論,卻有意趣,莫漫視也。來文無可改,但勿示人,恐爲不知者詬厲,且大泄其天機也。
兒子於敞篋中尋撿半日,得文三首,送看。書張貞女獄事,當附死事之後。但傷訐直,不便於眼前人,祕之,俟後出可也。此文頗有關係耳。
昨見來書,甚快。場中二百年無此作,不知與介甫、子固何如耳?平日相長處,能於微詞中見得,真知言哉。子遇連來求兩文去,皆俗者,作俗文,亦是命。
惠政記稿,恐不可識耳。法當立石,但無好事者。又徐君非要官,誰肯爲之?昨文且留看。
水利錄付來。庚戌卷遲久,令人不能忘情。並付還昨文字,惡其人,所以不答耳。可隨意損益與之。此等事不至耳邊,亦是福也。一見,便是泥團在前,極損道心也。
外舅志送子敬所。見,乞告明蚤即付來,勿示人也。史記諡法,亦後人附會耳。
錄文裝潢,須是新紙仍佳。不可多人傳玩,及入袖中,一似百中經矣。野鶴壁記,綴玉女之後,可也。阿郎筆路,須什襲以見還。
僕文何能爲古人?但今世相尚以琢句爲工,自謂欲追秦、漢,然不過剽竊齊、梁之餘,而海內宗之,僉然成風,可謂悼嘆耳。區區里巷童子強作解事者,此誠何足辨也! 與馬子問白居易爲元稹墓誌,謝文六七萬。皇甫湜福光寺碑【光 新唐書卷一百七十六、唐語林卷六並作「先」,皆據改。】
三千字,裴晉公酬之每字三縑,大怒,以爲太薄。今爲甫裏馬東園作傳,可博一盤角菱乎?一笑。
與王子敬水利書採取頗有意,水學莫詳幹此。外是,皆剿說也。
呈稿曾有錄本否?明日欲寄伯魯也。此已爲雨後之土龍,但不可聽伯魯之意耳。
東坡易、書二磚,在家曾求魏八,不予。此君殊俗惡。乞爲書求之,畏公爲科道,不敢祕也。有奇書,萬望見寄。水利錄已鋟梓,奉去四部。近聞吾郡頗欲興水利,動言白茆耳,甚可嘆。在位者得無有武安鄃邑之私耶?一時發興入梓,尋悔之,於世人何用?當令後世思吾言也。
鄭雲洲至,又得書,荷蒙見念,並及史事。本朝二百年無史矣。今諸公秉筆者如林,鄙人備員掌故而已,非所敢與聞也。太僕寺志,僅一月而成。亦無爲之草創討論。雅俗猥並。及麤疏處多。中間反覆致意,自以爲得龍門家法,可與知者道也。
與徐子檢昨爲節婦傳,送陶氏。李習之自謂不在孟堅、伯喈之下也。得求郡中善書者入石,可摹百本送連城,使海內知有此奇節,亦知有此文也。
與陸武康右先孺人銘,謹撰上。公家所謂班、郢之門,不宜敢當重委。且平生不能爲八代間語,非時所好也。念嘗以文字爲貞山先生所稱許,敢抗顏爲之耳!
+題病瘧巫言鬼求食 +題病瘧醫言似瘧非瘧
與沈敬甫九首病良苦,一日忽自起,可知世間醫巫妄也。詩二首,寄敬甫、子敬。
題病瘧巫言鬼求食 瘡癘經旬太繹騷,凝冰焦火共兩熬。奴星方事驅窮鬼,那得餘羹及爾曹?
題病瘧醫言似瘧非瘧
似瘧非瘧語何迂,醫理錯誤鬼嘯呼。我能勝之當自瘥。禹乎盧乎終始乎?
爲食闕,過此。有屋租可以支食,併爲家奴侵盜無有矣。然留此,直是懶也。春闈之文,諸之誠自謂不媿。但徒爲市中浮薄子所訕笑、以是不出也。
十七日,阿三送包文,想已到。卷子,可就五弟觀之。曾寫二本,也散去,懶複寫也。孟敏之甑,墮而不顧;卞和之玉,刖而猶泣:二者何居?
承示亨齋云云,不覺自喜。非好人稱獎,貴知我者希也。
張烈女文字四首送觀,安亭近日有此事也。規利者頗欲撓其獄,今幸得白矣。此間旱荒殊甚,家人作苦,且艱食,因少留,日下當還。
磚磈寄還,惜無六驢載以入京耳。益舟志,可寫出觀之。舟中無事,偶思此作卻有意, 不可草草觀也。
水利論具有前人之論,特爲疏剔之。意望當事者行其言,以惠東南之民,非有牛鼎之意也。
送行文,各以其意爲之可也。如以冊葉強人,俗矣。
施君所索文字,昨欲從養吾取來。尋思吾輩所作一出,必有以破俗人之論,不可苟者。且待來年與之,今日恐太草草耳。
與王子敬四首【以下十五首皆哀悼之語 】
兒子壙志,附去二通,其一與子欽。去年令讀騷,即此時也。兼以時序相感,痛不忍言。此亦至情,嘗爲人所嘲笑,豈皆無人心者哉?乞勿以示人。
孺允數來索侑觴之辭,第歌哭不同日。時有通問者,作一二語答之,輒顛倒不能成字也。顧足下懇懇之意,乘僕未東,必得面談,就君所欲言,比次書之可也。不知諸公何日行,如此風景,更難宿留也。區區得失,久已置之度外,但此回不見往時人。唐人有云:「海內無家何處歸?」此極痛怛耳。
與沈敬甫七首二詩乃哭耳,不成詩也。昨見諸友,多欲爲僕解悶者。父子之情已矣,惟此雙淚爲吾兒也,又欲自禁耶?
安亭情景更悲,念兒在枉死城中也。山妻哭死,方蘇,舊疾又作矣。所索文字付之,尚書序亦乞錄付,庶病者少寬。當以此等自解,然恐不能解也.痛痛。頭髮嘗有二三莖白者,照鏡,視十二月忽似添十年也。人非木石,奈何奈何?寄去亭記,欲圖刻石,不知如何,可就五弟觀之。世之君子,若以曾子之責子夏者,則吾有罪焉耳。
痛苦之極,死者數矣。吾妻之賢,雖史傳所無,非溺惑也。寄去僧疏,僕書二句,蓋天問楚些之意,偶於此發之。前後有六首,又有偈一首,別有答人小柬,連書一道,敬甫就五弟處觀,知我悲也。
自去年涕淚多,不能多看書。又念新人非故人,殊忽忽耳。
壙志,子建雲亦似。但千古哭聲,未嘗不同,何論前世有屈原、賈生耶?以發吾之憤憤而已。欽甫雲,更似高人一籌也。
滄浪生攜阿郎影來,一慟幾絕。此生精神,覬欲運量海宇,不意爲此子銷爍將盡,如何?「西狩獲麟」,「反袂拭面」,稱「吾道窮」,子解之乎?世人真以吾爲狂耳。
世美堂記,可爲知者道。人固有對面不相知者,亡妻幸遇我耳。作罷,與兒子嗚咽也。
與王子敬二首秋高氣清,明月皎然。永夜不寐,惟有哭泣而已。向作疏、偈數首,獨曾寄孺允,今寄去一卷。昔在萬峯山中,讀大藏經,信其理如此,非狂惑也。
前承過,遂遭虎狼之驚,感念至情,極不忘也。像贊一首,奉寄。日閱禮書,欲依先王之制以送死者,而嘗不及。子建之徒,輒唱浮議,動引王夷甫亂天下之言,殊爲可惡。
與沈敬甫二首不見忽踰月,節候頓易,日增感傷。涼風吹人,悉成涕淚。令女未有紙錢之及,此心歉歉。鳧短鶴長,其悲均也。何如何如?
日苦一日,思深如海,盡變爲苦水,如何如何?承寄奠,不敢辭。敬甫雖有哀痛,未容相比也。疏二首,寄去。今日低首世尊前矣。別有報人小帖數幅,可與五弟索觀也。
與餘同麓太史以【下皆爲長興事自明者】
歲杪,人自北還,備道合下終始成全之大德。及兩辱手教,銜戢殊深。二月當遣人受敕,邅回顧望,又不覺遷延逾春。今茲乃獲遣行,伏乞指示,生死得沐光榮。
有光三月二十日離家,五月十日始到邢。適監郡者在郡。又以官舍久無人居,且比諸僚獨隘,僅僅編葦聚土爲書齋。度俸錢纔可以自給,然不能有餘以及隨行家口,而百物皆貴;幸來時頗借貸,糴大米三十餘石,足資半年矣。
故事,馬政,郡以閱視爲名,奸利由此生。今惟專委之縣,既有縣令爲之親臨,又無郡擾,人頗以爲便。自此絕不與吏民交涉,日日閉門,亦無士大夫往來,差能自安。但論者皆欲爲有光擇官得清閒之任,以爲隨材。而不知有光之所苦,乃在於犯忤奸豪,其爲怨毒積毀,入於持權者已種深根,是以滿朝之公論,不能勝一二人之口也。今此之官,若隨資除授,更下於此,真抱關擊柝亦安也。特以爲以此處不肖不齒錄之地,則不能甘也。
承相知之深,相援之切,感之至者,更不能爲言以謝。獨述區區之隱情,伏惟照察。臨書,不任惶恐。
再與餘太史
六月中,人還,知道體漸平,不勝忻慰。且捧教札,惓惓之意,銜戢曷已。有光於世,最號爲偃蹇憔悴之尤者,明公一旦振拔之,至今海內嘆仰。乃徒以守職愛民之故,不知顧慮,以取仇怨,竊望明公能振拔之於其始,必能成就之於其終。所謂成就之者。非敢求上進,以與唼喋者爭時取妍也,特求使之不失所而已矣。
前瞿少宰致書李相,徒亦以平日之相憐,非有光之有求。而辭不盡達其意,亦以有明公代爲之言耳。
先人敕命,計此時已用璽。欲遣家人,乃寸步不能自致。適有馬吏赴太僕,敬附此。敕命,即令去人齎賜,倖幸。許君畫,頗盡林壑之美,玉堂清暇,可以資一玩也。
與吳刑部梁
往在白下,幸獲同登,過蒙憐愛。回思歘然逾三十餘年,而吾丈交道,久而愈篤。自初旅食京華,恤其匱乏。昨者讒人罔極,雪其誣枉。至情懇懇,卓然高誼,雖古所表見於世者,僅一二數而已矣。若以感激不能自勝爲謝,又非所以待吾文者也。今到邢已半月,舍中落然無具,與妻子相對,殆不聊生。獨自攜書千卷,旦暮呻吟,足度日月。
頃在家日,聞吳興事甚怪,幸彼大吏持平,不得縱,然中傷之計日行矣。諸乙丑同年,如陸杭州、謝武進皆得重劾,尋無恙。而李夷陵甫自州遷佐郡,又得入內署矣。朝廷大公,本無意必,而獨於僕一人未見曠然者,知子蘭之譖深也。
此來,實以御史大夫、少宗伯之知。今獨重生疑畏,未測所以,賴吾丈見告,當自劾去矣。自選授在越,即不敢通書朝貴。獨去冬欲引退,乃於諸公自言其私,並求應得誥命。今遣人至餘太史所受誥,略布區區,伏惟矜察。
與周子和大參居京師,日日趨朝。朝罷,入閣中,宰相出,然後隨而出,然殊無一事。修史則職守掌,彼皆治庖者,僕乃尸祝耳。制誥皆有舊式,惟贈誥間爲之。於世間榮辱得失,了不關於胸中。謂可以避世,非謬也。諸公相憐,謂更有別處,僕殊無望於此。日在金鋪玉砌間行,殊不覺勞也。本欲即歸,生平強項,不肯被鄉里小兒以虛弦驚下耳。
荷茶陵公相知,今日改諡文毅,弟適當草制,甚喜幸。公子亦在中書,日與班行相綴,真見「門生老白鬚」也。內江公尤篤師門之義,每相與言張公,或至淚下。內江之薦達如茶陵,第每恨言未能行耳。新鄭素爲吾兄不平,弟去年書往,亦及之。今當路一似循途守轍,殊不可解。
又
江都爲相之日,更辛苦於下帷之時。黃童白叟,歌詠于田野;朱衣紫綬,讒構於朝廷。不見河陽之褒,反被相州之譴。今日歸田之計已決,候代即行。不久奉侍,恐勞見念,先此啓知。
與曾省吾參政張虛老行,附記,不知爲達否?僕非敢緣舊識求門下有所掩護也。在縣,比古人則不及,比今日亦當萬萬。何向越中乃似無聞知者?直是可恨。門下行省,所在問民疾苦,若彼處一二鰥寡民得自言,則白矣。區區非愛爵祿者,名亦不得不自愛。夫奸人豪右,非民情也。好人所惡,惡人所好,非是非之真也。察民情與是非所究竟,實門下之責。不得不瀆告。伏惟不罪,幸甚。
與曹按察奉別匆匆,又經半歲。門下爲中朝士大夫推服,以爲當世名流,今暫屈作西湖主人,內召應不久也。鄙人向年爲吏吳興,雖局蹐百里,而志在生民,與俗人好惡乖方。遷去後,極意傾陷。今幸公道昭明,諸老見察。第越中昔時和聲而讙者,猶似有一重障翳。僕隨緣來此,宦情甚薄,然大丈夫亦不肯默默受人污衊。執事總領外臺,主張公議,若不明告,恐陷左右於隨俗附和之流,非鄙人所以事門下也。「君子信盜,亂是用暴。盜言孔甘,亂是用餤。」三複所患【所患 據上引詩,皆爲「巧言」。】
詩解,良深嘆息。同年沈秋官行,附起居狀,敢布情悃。不一。
與慎御史有光叨竊貴郡,而山城僻處,日治文書;束脩之問,不行於境外。執事獨念生平,數賜存問,顧無以爲報者。比得改官,一時匆遽,又不得詣別。恨恨。當其在貴郡,甚邇也,可以見而不見;今去之,雖欲見而不可得矣。縣事無足言者,執事姻親在彼,必能略道之。聞郡中置獄大異,爲善者懼矣。謂隨、夷溷而礄、蹠廉,昔賢云然,今乃真見之。
與馮某
昔在都水,荷蒙垂記,隔闊五載,靡日不懷。邢中得邸報,承有浙行省之命,旌旆循西山而來,庶一望幨帷,竟不可得。行省分司吳興,僕前令雉城屬也。當時與人,虛舟相觸耳,竟成仇恨。今高飛遠逝,而矰繳甚設。韓潁川之拘持蕭長倩,馬季長之附會李子堅,何獄不成?此漢良吏儒者,猶忍爲此,況臭味不同,陰鷙成性者哉?樸素受相知,若不奉告,青蠅之言,或未加察,是僕反有負於門下也。有文字,頗委悉,附上。並求五嶽大理轉達,伏望照諒。
與徐子與欲奉候侯者數矣,顧難於遣人,是以遲之。乃辱賜書及多儀,感愧感愧。張人去後,凡三附書;以彼機穽可畏,不勝杯蛇之疑,行計殆輟。承教,即復翻然。王大夫報書雲:「良玉不剖,當有泣血以相明者。」僕雖愧此言,然京師士大夫相信,實賴吾丈雅故推轂之。即北轅無後顧憂,尤恃吾丈力也。薄儀,附致束脩之數。草草,希宥。
與俞仲蔚前奉別造次,不能達其辭。至京口,曾具文字委悉,遣人送鳳洲行省矣。湖守懷大惡,頗類韓延壽之拘持蕭長倩也。僕仕宦之興已索然。勉強此來,少不安,即思投劾去矣。然不能無望當世賢者,使善善同其清,惡惡司其污也。吳興有便信,須公再及之。
與張虛岡十月中,遣人奏求解職,吏部抑不上。諸相知者皆以書勸勉,謂有薄淮陽之嫌。以此復當暫行,要非心之所樂,終當解去耳。前在省見學道,亦素相知,頗加禮遇。言及諸生保留事,忻然置之不問。後有讒說,復加害諸生甚苦。宋太學生,今議者多罪之。然留李綱,救董槐,亦可罪耶?殺陳東,竄陳宜中,其果何如人耶?公於僚友間,一言可解,毋使僕負慚於彼中士民也。恃素知,瀆聒,幸恕。
與周興叔
向人遣赴京求解官,諸公來書皆勸勉,以爲不至,無以間執讒慝之口。念海內猶自有相憐者,復黽勉北行。然長林豐草,是其本性,度終不可久縻也。吳興事,聞邇者氣焰稍沮。然毒螫終未已,賴大人君子始終保護耳。小文副薄儀,聊致贐敬。諸不敢言謝者,叔向不見祁奚之意也。乞鑑念。
與陳伯求在縣,未嘗致書中朝士大夫;雖足下之素知愛,音問殆至隔絕。今一月兩致書,有所迫不得已也。已上疏乞解官,只恐所使人或有邅回,及先人所得恩命須先行,幸留念。娼嫉之人,亦足以快志矣,而狺狺猶不已。今世亦有一種清論。但其人方受阨,莫肯言,向後乃稍稍別白,則其人已焦爛矣。吳興方置獄,掠無罪人鍛鍊,爲罪人解脫,甚可駭。此其於僕,非直蚊虻之噆膚而己,不得不恐。爲知己言之。
與於鯉
辛苦爲縣,尚望俎豆我於賢人之間。不意行後,舞鰍鱣而號狐狸如此,殊可駭異,然不足問也。承翰至,草草謝,不一。
與吳刑部維京昨者得從諸鄉老,獲侍清誨。不謂亟承超拜,攀留無計,徒切悵仰而已。鄙人爲縣無狀,顧不敢鄙夷其民,童子婦人所知。雖謗讟煩興,而公論猶有十八九。田野之謠,當亦流傳於召、霅百里間也。去冬遣人北行,乞解官。第諸老相知者,多移書勸勉。蹔爲治行,可謂進退次且矣。
與王禮部昨者輕詣,尋辱枉顧,造次不及有所言。百川孫丈,僕舊同學相知也。今司理吳興,僕前所治縣,事多相關。欲乞一書,致僕鄙意。僕業已解去,不當復有顧念。但在彼殊苦心,理冤捕盜,平徭省賦,無慮數十事。恐奸巧之徒有不便者,乘其去而反之,僕以此不能忘情於彼地之民耳。須求孫丈留意。但有錯謬,亦不敢偏執以求覆護也。乎【乎 依文意疑當爲「平」。】
日不敢虐煢獨而畏高明,以此取怨不少。古人所至問民疾苦,民間疾苦與其是非甚真。今在位者徒信流言,小民之情,其伏也久矣。如孫丈肯留意於此,僕三年辛苦,亦得暴白。然不敢求人之知也,以求知者知耳。書不必別賜,但求左右便中及之。草草,幸恕。
與孫百川去歲過海虞,會王笠洲,因屬之爲書道意。笠洲亦以曲周事相托。誠以作縣,百責所萃,雖曲周無纖毫蹉跌,然不得不懼也。恐有從其後捃拾之者耳。在縣時事,僕不敢求尊丈私庇,只求察於彼處民情而已。若問堯於蹠,不可也。宋廣平責張燕公雲:「名義至重,鬼神難欺。」此責在尊丈,僕何所與?太府公素相包容,適聞有讒者,知盛德必不介意。然區區有聞,實不自安。望從容間及之。朱進士還,附此。
與某通判二年間荷包容,無有纖芥。聞臨行,有論者言僕具帖子于軍門。軍門大官,即一見,便具帖子訕上官,當以爲何如人也?雖愚妄,亦必不爲。軍門趙公,在邢郡相處數月,今召還部,望入郡時面問之。有之,趙公不肯諱也。詩云:「君子不惠,不舒究之。」言君子之於讒人,所當推其所自而遲究之也。計明臺於此,亦必置之不較。然鄙人之情,不肯晻昧自處於薄耳。
與徐子言向僻處山縣,不與世通,遂不覺違離數載,懷仰何可言。常怪吾吳中宰縣者,坐貴之甚,幾與民庶隔絕,頗不然之。故爲縣,一切弛解。雖兒婦人,悉至榻前與語。每日庭中嘗千人,必盡決遣而後已;不爲門戶闌入之禁。至所排擊,皆大奸。待士大夫必以禮,而未嘗不以情處。獨流俗所以爲訾者,不馭吏也。實亦無負於百里之民。不幸有所忤犯,致凶德參會,極其排陷。幸當世士大夫猶有憐之者,僅不竄謫,然於儕輩,已不比數矣。
昨歲因遣人領先人敕命,即具疏乞解職。南岷王公故相知,抑不上,復貽書勸勉。然次且乃至五月到邢,意已悔恨此行矣。銅梁張公近按察天雄,雲遇執事江陵,備道見憐之語。且雲當時亦未意來此。張公以是頗相禮遇。隔越數千裏,無尺素之文,而兩公獨相與語於江、漢之間,即謦欬無不聞,極令人感嘆。特遣人托子完寄謝。會晤未卜,不勝瞻跂。
與馮樵谷在湖極自負。得意處,不減兩漢循吏,非誇言。反被狺狺者不止。此是關係世道,僕一身何足惜?在邢無一事,可稱吏隱。然已覺世途不可行;河冰解,即謀南歸矣。
與沈雲泉秀才
朱秀才來,具知動止,爲慰。比在縣,見士民有德者,必敬之,諮訪之。如執事,蓋所敬而諮訪者,然未嘗有屏人私語也。公家門戶,亦無私也。在內署無事,思彼中一一可記憶。雖疏闊,其爲小民者已懇至矣。今已蒙見念,亦以自考未相忘也。
與朱生大觀
令弟重趼數千裏來,力不足以振之,然高義已動京師矣。鄙人官資何足道,只平日在貴縣,不曾欺神,不曾欺民,今見貴縣之人,真無慚色也。如得掛冠還,相近,可與一二知友時見過否?
與同年陳給事間闊久矣。國事委重從官,吾丈何得偃仰林下也!在縣良苦,無知之者,而傾陷萬端。平生雖置譭譽於度外,然不能無憤悒耳。吾丈幸時召曰野無告之人問狀,當必有十之五公論也。名譽不着,朋友之過。吾丈可以坐觀,不置黑白於其間乎?此非爲不肖,亦以爲彼邑之民也。此後莫肯有誠心爲民者矣。朱文學來,備訊起居,附此爲候。
與王子敬袁吏部來,不承音問,殊爲失望。吳興事,頃得信,知鄉人意殊不佳。每與道亨言,辛苦二年餘,專爲彼中見告者力保護之。其實自謂不愧古人。不意乖忤如此。道亨亦以比境具知,深以爲嘆。今向人言,若真負塗污而求人洗刷者。
昔人有因仕宦,爲人羅織,以爲憂者。龜山先生曰:「顧君所自爲何如耳?苟自爲者皆合道理,無愧;而不免焉者,命也。不以道理爲可憑依,而徒懼其不免。則無義無命矣。」僕來此亦偶爾。久不作仕宦計,待冬杪入京,即自動免歸也。
又
範司成已行後,始拜內閣之命,附書未之及。今淹延不覺又三月,無 【無 原刻誤作「每」,依大全集校改。】
日不思歸也。北來者皆言,鄉里少年更聚會羣不逞,極其相傾。屏麓亦頗知意,不輕言。若從容叩之,亦必無隱也。僕所以不去者,非能爲千仞之翔,第不肯爲虛弦下耳。
與周孺允二首【以下多述宦況】
初至長城,尋有書寄謝。諸公皆見教,公獨無所答,豈有不足於中,抑去人不能守候也?縣號難治,欲以曹平陽、卓子康之道治之,俗人皆非笑。然如人病久,多服參苓,元氣亦可漸還。附子大黃,終不敢用也。陳謙甫還,能具道此中事,並託面候,不一。
到縣,不能致一問,可知吏之俗矣。太湖去治二十里,不一遊。向到臨安,與子實約遊西湖,子實竟不至。又連日雨,命輿至城外,遶城一望而已,俗何可當?爲吏不能作氣勢,人頗謂之不能,多有見教者。老人豈復肯受人見教耶?任性而已。太夫人起居萬福。人便,草草附問。山茗少許,公非乏,乃致遠忱耳。
與唐同年【諱愛】divs[index] =
'-218451783'; index++; 契闊數易寒暑,懷念何可言?五月到邢,不覺已迫冬。咫尺魏闕,不異湘、楚,何啻子云寂寞而已? 與鐘上舍
承不忘先契,甚荷。昨晚所言,尤荷相念?然如對峯爲布衣交可也。流行坎止,當順所遇,不敢以顛沛失其故步。推薦自是在位者之責;待吾求而薦,即其人不足重矣,何以彼薦爲榮?有要官,萬望莫及鄙人姓名;不惟無益,反見累耳。
與龔子良承贈言,匆匆又遭子婦之喪,不得過謝。文雖非所當。然皆實錄。非柑知,何以能相信如此!天下士大夫,已成一番風俗,無論五代,說兩漢循吏,已被訕笑矣。生民何辜,而遭此不幸也?家人京口回者,附此爲謝。
與傅體元承過舍相送,又有扇金之惠。惡俗雅不信人,惟徐龍灣書來雲:「安有五月披裘而拾道上遺金者乎?」徐君非面譽人者,人情不相恤,所以不卻來賜也。京口人還,附謝。
與王子敬六首南還,與旌旆差池僅旬日,恨不一會。僕以二月十二之任。山鄉久不除令,告訐成風,犴獄常滿。治文書,至夜不得息,殊違所性。所幸士民信其一念之誠,兒童婦女,皆知敬慕,深愧無以使之不失望耳。每一聽斷,以誠心求之,此心自覺豁然清明。仕與學,信非二事也。如是行之無倦,知古人不難爲矣。
所云楊君云云,向亦戲言及之,公遂以爲實然,深用嘆惜。彼以梁國之鳥嚇我矣。衰晚得一命,真自信。凡事須行其庭,不見其人,何可望人知我也!
縣久敝,所應用官錢,並被侵沒。衙中一魚一菜,悉自買比市價,此尤可笑。日理民訟,一日人命亦可數起。昔年彭戶部佐吾縣,頗稱健吏,計僕所決之訟,兩月間多於彼三年矣,奈何自苦如此?向到顧渚採茶,登覽太湖,悵然有歸來之志。承及宋史,意甚恨恨。恐遂不能有成,然不能忘也。人行,草草。
相違忽忽遂經歲,相晤未下何日。自來此,凡三得書,每開函如對面,復增悵然。縣在太湖上,山水甚嘉。顧日理文書,少休暇,令人益自嘆俗耳。楊夫人既迫遷死,殊可痛。其它蠻觸之爭,不足道也。令弟家信中必悉之。太守公孫子陽之徒,得公書暴之,不然,復寒之矣。半歲中,決獄數百事,陳謙甫曾抄其一二,別無文字,因附去。此中亦有精微之理,暇時可一覽。余文字,俟續寄。
周興叔近已過郡去矣。有序送之,匆匆未及錄去,王元美自大名還,致彼撫公意,大各如王少宰所云當作書院山長耳。方爾次且,得元美此言,始復作行計。夏二不及附書。
五月初十日至邢。道亨署篆。今初六日,太守始至。官中殊無一事,公庭闃然,未見南方爲吏如此者。惟土俗儉陋,近來務爲裁損,幾於貊道。然愚性甚樂之。第孤危之跡,終不自安也。
與沈敬甫四首考選庶吉士,存老甚有意,諸公亦爭爲言。而給事中又題本欲限年,此輩意忌。實違之,俾不通也。吾亦雅不欲就,但隨緣得一官,諸公自徒紛紛耳。
人生出處有定,由人不得。讀「以木?巳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之辭,殊覺有味。「出宰山水縣【縣 原奪,依韓愈縣齋讀書詩補。】
,讀書松桂林」,有何不可?內閣無所事,日食太官之膳而已。有相知者雲,更欲有所處。然僕殊自愛寂寞,令千載之下,想見楊子云高致。閣中見揭高皇帝諭中書文雲:「先書之天地,無有也;後書之天地,天地也。先書之聖人,無知也;後書之聖人,聖人也。」此語甚奇。若欲盡此言,則此官須與天地聖人冥會者,乃爲盡職。今世求楊子云,何可得?
山城僻處,非當孔道。雖隔一湖,視燕京更遠耳。爲五斗米折腰,意默默不能自得也。「生子癡,了官事。」官事未易了,奈何?丙丞相不案吏。僕性實不喜案吏,人謂不能。稍案吏,人僉然稱之。僕獨笑謂「吾非案吏者,聊以戲君」。然竟不案吏也。每視事,吏環立,婦人孺子繞案傍,日常有數百人,須臾決遣,自以爲快。或勸自尊嚴如神人,又不能也。與太學生飲,人或譏之。然無太學生肯相召飲者;恨不得與老兵飲耳。人須當任性,何可強自抑遏,以求人道好?昨從顧渚山望太湖風帆,半日可到家矣。以公相知,及之。
與陳吉甫吾兄何日計偕?明年過二月,恐僕又還舍,不相值也。王大夫真有故人情。然政不必依靠人,往來自任吾意耳。一日有事天雄,見向時石丞子執經門下者,與之坐久之,別去。人生何自苦?吾輩尚不可謂之老,然同時已半謝矣。府中夜臥,聞更鼓聲,醒然不寐。追念平生故人,欲如少年聚會,何可得也!偶人還,附此爲問。草草。
與顧懋儉四月二十五日、五月初四日、十九日書並至。是日亦有書寄家。珠卷爲王內翰攜去未還,抄本在十九日封中,想見之。即無一字改者。但繫辭【系 原刻作「系」,依周易校改。】
後篇,謄錄錯誤,因改二股,不能記原稿耳。天下人非無識者,惟填榜時有鬼昧也。館試,向見徐少師,已面告不赴。後科果奏限年,士論亦頗爲不平,類有媢嫉之者。然吾亦何意,大冶鑄金,金豈踊躍自謂我爲干將、莫邪乎?日來讀書稍接續,甚好。但須沉着,莫輕放過。望並以此規切二子也。
與萬侍郎【以下四首繫馬政】
駕還,欲約知友送之郊外,竟先日而去。其高風不可及,賢於東都門外送者幾千輛矣。僕黽勉於此,頗以楊子云寂寞自解。然思潁之心,不能一日忘也。太僕志已梓完。僅一月而成,又無考訂,然於國家馬政因革之際,頗反覆深致其意。幸賜覽,有便,不惜示教。
與曹按察雉城朱進士,曾負笈函丈。今魁秋榜,足爲門牆桃李之光。惟鄙人昔在雉城,亦有從遊之舊,因其歸省,附候起居。太僕寺南滁有志,此舊無志,適茲草創。然於考牧一事,見今天下事徒日事紛更,而不察其所以然,往往類此,有可慨者;僕所以於此書因革之際,未嘗不反覆深致其意焉。惟覽而教之。
與顧太僕
續送到三縣牧馬草場碑,乞賜省入。此孝廟初年新政。所在勒石官廨,實爲久遠之計。今若並移文畿內、河南、山東州縣,各拓一本送上,取載志內,尤爲有據也。謹白。
江湖廊廟之隔,幸得一再晤言。遽出國門,不任懷悵。管馬官於太僕爲屬,因被檄留館慈仁寺,校定志書。連日批閱,獨遼東、陝西、山西、甘肅行太僕寺苑馬寺,絕無文字可考。駕部掌故所存,乞煩令史查考抄示。及楊邃庵嘗以都御史督理馬政,不知何年停止。前此有以都臺巡督者否?又楊公所督,陝西一路;遼東、山西、廿肅亦曾有事差否?其餘有關馬事,可以指教者,不惜詳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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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八 小 簡
與周澱山四首
通家不得一晤,殊恨。昨自京口渡江,即從六合行。十二日,已抵郭外,寓報國寺。得董御史薦剡,想此時公亦有聞也。前年在部見高老,甚加惋惜。及會芳洲,抵掌而談。此事向寂然無及者,董公乃有破格之請;可知海內猶有人,不覺有貢公之喜也。
方得抵【抵 依文意當爲「邸」。】
報,適有人東還,附上,亦私心之喜也。此中事殊異常,攝縣者日欲中傷。一日,忽發狂自系太守前,殆若有神。吳興人喧傳其事。有光於世誠孤立,惟恃蚩蚩之民,猶欲俎豆於賢人之間耳。然益厭苦,唯恐去之不速也。人行速,秉燭書此,殊恨不悉。
奴行,書略具,又使面陳,冀鑑私衷。平生不肯媕阿,今似落井而向人號者。然殊不然,直當明目張膽耳。近得閣老書雲:「祖宗有法度,朝廷有威福,天下有公論,國之所恃以立也。而今法度不在祖宗,威福不在朝廷,公論不在天下,人持其說,蒼黃翻覆,以與天下爭勝而敢爲不顧。紀綱決裂,風俗頹靡,人心紛亂而莫可收拾,不知何究竟。」偉哉斯言!錄以似吾兄,讀之一快也。北地極寒,珠米桂薪,殆不能度日。冬杪入賀,即疏乞歸耳。廳記並雜文,託傅體元錄呈,至否?方有書與陸希皋、俞仲蔚,頗覺暢也。廳記已入石,再寄二通,並神應記,乞視之。
比至京,實欲求還田裏。適時事一新,元老雅故相知,有此遷轉,以是不敢言去。此本無繫戀意,鄉里少年,何乃以梁國之鳥相嚇也?承念,及之。餘令兒子面悉。
答周澱山適承教誨懇懇,愈增悲感。老父在堂,未敢以死。然所謂生民之至艱,荼毒之極哀者,雖強自抑制,淚如河海水,不能止也。亡者與尊嫂恭人同自南戴,服屬非遠。不幸以絕異之姿,嫁薄命郎。天下至寶,措置非所,珠摧璧毀,汶汶以沒,真千古之痛也。禮:「齊衰對而不言。」獨荷眷念無已之情,聊此奉謝。並錄報謝小簡數幅,欲吾兄知吾至情如此,類非世人語。世人見之,未有不大怪以爲狂惑也。
與王仲山
欽承高風,末由瞻覿。曏者山居之記,實乃致想之深,雖辭旨蕪穢,而神馳於煙波崖石之間,如罄欬於貴人之側者;然非敢以擬古人。公不如鄙斥,賜之衰【裒 依文意當爲「褒」。】
賞,不自意遂見取於名賢,獲華袞之榮也。爲之大喜過望,而內顧僝然無當,卒又驚以疑也。更辱名畫及禮幣之惠,以先公墓石見委,敢不黽勉承役,自效於知己!使旋,草率奉布,不一。
示廟中諸生
諸君在廟中者,志意修潔,藝業亦精進,深以爲喜。但歲月如流,人情易弛,願更加鞭策,以成遠大。日逐課程,須遵依條約,寧遲發速,寧拙毋巧,庶幾有真實得力處。又此廟神靈,一方所崇奉,精神英爽,必萃於此。須朝夕提省此心,嘗與之對越,聰明睿智,自當日增月長而不自知矣。
與吳三泉沈母文,草略殊不足觀。僕所以不辭者,非謂其能於此,蓋肄業習之也。顧汩汩俗學,胸中無此意味而強爲之,斯汗顏耳。幸賜裁削,或甚悖謬,勿出可也。
院試文字,一時酬應有司之計。既已,不甚記憶,性又懶書。度所以受知門下,有不在 此,毋苦相逼也。
綠蕉可分,乞命守園者爲銀鹿助強,以家僮他出故也。建蘭遺種,公固以棄之,並以賜僕,何如?僕舊時讀書東皋,後家居爲作志,以爲恨不得負其地以歸。今舍前所植,並公家物,則可謂負其地以歸矣。幸恕不廉。
昨侍坐燈下,偶懷遠人,不覺爲情所使。中夜思之,赧然汗出。此亦侍於君子之愆也,已知罪矣。晨欲往東皋,然心火騰沸,鼻中頗有氣息,遂懶束髮也。
子賓老母免役事,權在糧裏,官府未便見察。若欲作書。事類無因,恐有按劍者。鄉間人見秀才甚大,便欲使之說事,可笑。
辱公誤知,豈敢自處以薄?但由本性不欲作世俗寒溫禮數,密知公起居,足自慰矣。童子不能悉吾意,以故語及。
有光久辱過愛,每以古人相期,自愧齷齪,負慚知己。中夜思之,痛心赧面。昨以亡友之故,傷其泯滅,輒強所不能,且欲執事一言,以爲進止。亦以執事惓惓之意,令人忘其羞澀。而來書過加推獎如此,光何敢當?光何敢當。李習之輩,意氣何如,而韓文公抗顏爲師。光何敢望萬一於習之,而執事以韓自處,則無不可者。光平日議論,豈能出執事涕唾之餘哉?豈大賢君子引進後學,法固當爾耶?抑以光之庸駑,重以激之耶?嗟乎,光何敢當哉?抑執事不以其不可教,因而成就之,則光也不敢不勉。異日或不負爲門下士,執事之賜多矣。
彌年沉痾。無一日強健。而學荒落,坐視歲月之去,惴惴焉恐有所失墜。無聊之甚,大不類少年意趣,以故不能時修禮節於左右。可謂之簡,不可謂之負也。僕雖極愚,然亦有耳目,黑白醜惡,不至甚顛倒。私自念:執事,僕所當終身服事者。他人之望門下,曾不得側足而立,雖執事假之詞色。終以不類自引去。僕乃得置門籍,令比肩爲人。如是而猶有背戾,非禽獸好惡與人異者,不至此也。執事常時有所教訓,未嘗不佩服以爲至言。顧僕外之所示者,常不及內十之一,若不能有所承受,此乃質性已成,不可矯強也。且執事業已知其可教而教之,又復疑其人之從之與否,則執事之過也。僕若好諛而惡聞善言,則見絕於門下亦久矣。水之爲物,流動而善入,然丈五之溝,朝盈而夕除。頑石伏於道左,愈久而不易其處。執事將何所取乎?早間得書,意執事垂念之切,覺僕疏遠,教誨之至,惟恐其不從,故爲此言激之也。無可答者,遂謝來使。然終不可不自明,輒復喋喋。病中遣辭昏晦,終不足以盡意,乞亮之。得寓圃雜記,甚喜。計八十餘葉。可留二三日,錄完幸納。
初約會時。草率相敘,事又創於表兄,僕不宜妄自主張。表兄又不即言,實不知其意何如也。僕、表兄,雖俱在門下,新故亦微有不同。豈以表兄有親附之意,而僕乃有自外之心?且諸君意不在會也,特欲因緣以接餘論,即執事不肯幸臨,諸君從此解體矣。僕特以輪次當速,乃實諸君之事,非僕一人之私也。僕雖得譴,而諸君何罪焉?明日與諸君拱候。拱候之不至,則相與候於門下,必得請,乃已。僕無知者,稚子畜之而已。勿以大人意見,與之較短論長也。
前夜得侍左右,語及僕家事,多方顧慮,言人所難言。僕何人斯,乃辱執事知愛如此!而來書又復推獎太過,以爲與僕談論,比之飲醇。此非僕有所感動,蓋別久復聚,人情當爾。僕以庸才,不能自恣放如古豪傑。幸而耳目未甚昏塞,自少讀前人書,往往若有概於中者。私心以爲是猶飢之必當食,寒之必當衣。非曰虛名美舉,足以豔慕人而已也。顧末俗意見,自爲一種。間出一語,稍或高聲,共訾笑之以爲狂,掩耳走去,至不欲聞。用是默默無所言,以爲雖言亦無益。頃歲補學官弟子員,衣冠之士二百餘人,時嘗會聚堂下,笑語喧譁,而僕踽踽無所與,讀壁上碑刻,仰面數屋椽耳。雖稍與往來謂之相厚者,至今亦不知僕爲何如人。乃辱執事知愛,期以古人,以是不覺盡言於執事。在他人謂之嘿,在執事謂之辯,執事所謂可人意者,乃所以爲拂人意者也。執事恐南北仕宦,未免乖違,亦不必爲此無窮之慮。常憶去年此日,酌酒池上,於時梅花將發,天氣融融如春仲季,日初沒,西南雲色鬱然,與溪水照映。兼有王生餘樂。明旦,辱以詩召,有「花枝那負隔年期」之句。今豈可得耶?乃知離合目有數,即今日前而已然矣。呂成公初婚,一月不出,乃有左氏博議。人言有無叵測?然使僕效,亦無不可,但偶未能耳。來索前書,未敢如命,留之以志吾過。
有光頓首,三泉先生侍者:夫人之所畏者,必曰勿使某人知,又曰毋爲某所短。如執事者,從容出一言以相讓,於僕已無所容。今書傳之不快,又衆辱之。藥之苦也。更有毒耶?雖然,僕乃有以知執事愛僕之深也。顧僕亦非剛愎文過者。前書所云,中頗冤抑,聊自明耳。僕於自責,實不敢少恕。居常悒悒,愧見鏡中影。與人言,亦無味。自念十一二時,已慨然有志古人,比於今猶碌碌不自克。凡人不爲君子,則爲小人。古豪傑之士,日夜點檢,然病根卒不能去。顧餘何人者,見人呼爲小人則怒,自揣得爲君子否也?孟子曰:「人能充【充 原刻誤作「克」,依孟子及大全集校改。】
無穿窬之心。」又曰:「充無受爾汝之實。」若此者,所謂義也。然「充無穿窬之心」,必施於有穿窬之心之地;「充無受爾汝之實」,必施於受爾汝之時。乃今得其幾矣!執事謂僕得某人之半,執事雖以謂僕即其人,可也。雖以謂僕盜蹠,尤可也。朝歌、勝母,古人所惡。但曾參居之,得益深色養,墨翟入而聞樂更悲耳。故曰:「益用凶事,固有之也。」昔人謂種樹者,爪膚搖本,而去復顧。適有以害之。僕謂樹無知,不能自長,使其能自長,即謂知方承主人佳意,當一日拱把也。豈可謂害之?今而後,僕知所勉矣。別後多事,延緩至今,乃始得作書以謝;知長者不當復念人過也。
贈言一首,繕寫如右。僕謂易,深有感於否、泰、姤、復之際。蓋天下之壞,其始必自一人始,而其治也,亦自一人始。此僕於執事之行,深爲之惓惓也。自惟鄙拙,不習爲古文。聊發其所見,不能櫽括爲精妙語;徒蔓衍其詞,又不知忌諱,俗語所謂依本直說者。幾欲自毀,而又不能已也。僕年已長大,一無所成,慚負古人,居常嘿嘿不自得。執事行且立朝,功業當遂赫然。僕若不至狂病,異日得遂所圖,於是從容閒暇,與田夫野老歌詠先生長者之德,紀述太平之盛事,以振耀千百萬年,視彼班生爲竇氏執筆,愧之千載矣。區區今日,非所論也。
與顧懋儉蚤所諭,極知孝子之情。顧力不逮古文,又與今人背馳,可嘆耳。目下尚有三四篇,皆爲貧子乞貸之作。如先大夫,乃須掃室焚薌,不易爲也。貴州統志付來一觀。
與沈敬甫四首午睡起,閱諸論,信如所諭,中有實物者也。大抵得於四明爲多。或言四明誤君,定謬耳。此等之作,混於數千卷鳥言之中,有鼻孔者必能別之。不知何以沉滯至此也?
爲文須有出落。從有出落至無出落,方妙。敬甫病自在無出落,便似陶者苦窳,非器之美。所以古書不可不看。
旋字、枕字,即入杜集中,便稱佳。上乘法全在此也。字所以難下者,爲出時非從中自然,所以推敲不定耳。餘已悉。
大水沒路,不通人行,遂至音問隔絕。此鄉懲連年亢旱。今歲卻種花荳。淫雨渰爛,奈無圩岸,橫水泛溢,莫能措手。昨兩日雨止,覺水退一二寸。一年所望花荳,已無有矣。方令人番耕,買秧插蒔,倍費工本,又太后時。然不無萬一之望。人來言,西鄉極恇擾。非是此地高強,此閒人耐荒,西鄉人不耐荒耳。文字三首,送敬甫、子敬、懋儉共觀。嘗記泉老說,王濟之官至一品,富擬王侯,文字中乃自言家徒壁立,可笑。吾無隔日儲,然文字中着一貧字不得,殆不可曉也。
與高經歷翰林侍制劉德淵墓表,學士王惲撰。在城西西丘里程家灣。隱士林起宗墓碣,在城西南永安村東一里。蘇天爵撰。都尉墓在縣西南十五里,有古塔,刻馮氏族姓。已上三碑,乞訪問,每搨二本見惠。
與王沙河過縣重擾,多謝。治內有石碑,煩命工搨數本。楊誠齋雲:「除卻借書沽酒外,並無一事擾公私。」切勿見訝也。
與徐南和向求慧炬寺斷碑,又城北東韓村東嶽廟中有開皇石橋碑記,並乞命搨一二本。官舍無事,頗慕歐陽公集古錄,奈力不能也。以此相累,幸不罪。
與邢州屬官
匪材備員邢中,無能有益於民。屬歲之不易,不自度其力之不能,爲民乞哀。蒙上官之採納,視他年解俵,差爲省易。然又皆賢宰之夙夜殫瘁,使鄙人安享受成以無過謫也。茲幸稍遷,念一歲中相敘,自知鄙拙,不周世務,而每辱教誨;便此違別,不能無情。日夕惟冀望內召。草草布此爲謝。
與傅體元二首得書,承相念。每讀李習之文,見其欲薦天下之士,急於若己之疾痛。使習之得志,真古之所謂大臣宰相之器也。而或有譏之者,隘矣。省足下書,意慘然又自傷也。自歷任以來,覺此官最清高。前在京師,見居要路者,乃日騎馬土,伺候大官之門,高人達士以此較彼,殆若勝之。此晨門、封人之徒,所以見慕於孔氏也。特中間又有不容久處者耳。兒子落魄,然身世之事,吾亦不能自慮,安能慮此!所謂「若夫成功則天也」。有詩寄來,曾見之否?宋廣平墓在沙河,有顏魯公碑,前令方思道於沙土中出之,此碑歐、趙亦未見也。碑文頗有與史異同者,乞寫舊唐書宋璟列傳,便附還人,欲相稽考也。文字頗以爲戒,絕少作。有一二篇寄兒子,欲觀,從彼取之。不悉。
與王子敬十首午前託敬甫以文字相示,見否?可齋記欲得伯欽書,煩轉求也。北窗梅花,如對君 矣。
二石說奉去。歲事交併,慄家事欲俟新春。平生無一事不嘗,獨不曾對吏。今亦不可不一試也。
見郡丞,自謂老吏,語滾滾不休【體 同「休」。】
。緩徵之說,殊不可入。蓋自郡中來,受撫公旨也。爲壙志作權厝志,視葬志頗詳核,然不能奇耳。孫文亦不高。漫往,乞評之。
來書善敘事理,恐不能復伽文飾也。熊君乃有皇甫度遼之風。平生悔見貴人,獨此行爲無悔耳。事亦已即決,甚明達。向人昏聵之事。泥團不足盡之也。
道上沮洳,不通信耗。昨人還,得書,並子和書,荷相念。內人且就館而久病,疑慮不能出。事未竟,少須不妨,始初,猝暴難當耳。此易與也,郅都、寧成自不易爲之。盛六來,道其行事多可笑,令人不復恨之。
莊渠書求孺亨校定,不出府公意,事體合如此。兒子傳示欲隨年編次,附入周禮、春秋、大學諸書,甚善。若了,可封寄宅中。見,乞道之。陸子潛荒政十二解,即借示。府中敬甫有名否?
事未能遙度。文書已下,恐無更變,且得的確,乃可行也。計此門一啓,士大夫如牆而進,尚容鄙人置足耶?昨陳子達書來,勸入城。答之雲:「此間有二奇,不見戴烏帽乘軒人,盜賊數過門,不肯入也.」此間未嘗不荒,小民習慣,更安帖耳。
連日臥病,青山綠水已無緣分。惟有讀書,又不肯假借,使人浩嘆。沈君詩,俟少間作也。
吳興使人還,得書,並惠橋記及圖書印,深荷存念。過家,會子欽,又承書惠。僕每相念及,恨不得日日致書左右耳。在試院中,託程秀水,竟不果也。錄文,見世情危險。每不欲上人,亦大吏爲之。其五策問並前四道,承乏不辭耳。最後丈量均徭。卻竄入鄙語,如所諭。可謂淄、澠之水,易牙能辨之矣。朱守想非俗流,至京,當候之。
老況不堪,明春非討差,即請老。子長、孟堅,今世何可得也?與麓已進奉常,太巖改璽丞。初到,未相見。阜南衙門熱喧,亦少會,然每見,殊有猜疑。兌隅行邊,久不還,方念之。大抵今日京師風俗,非同鄉同署者,會聚少。人情泛泛,真如浮萍之相值;不獨世道之薄,而亦以有志者之不多見也。
與徐道潛向雲萬樹梅花,徒見其枝條。山中猶寒,即今多未破綻,日令慎奴探之。居人云:年嚐到二月中,花始齊。魯叟乘此時來,且有月益奇耳。今歲節氣晚,若要桃花,須清明後也。社約,初意合得亦好,但諸人志趣終不同,當以閉門爲上。魯叟亦豈可受此羈紲耶?僕在此,亦甚苦。作文,每把筆,輒投去。欲從山僧借楞嚴經,以自遣耳。日夕望面晤,不復多及。
與陸五臺曏者輒敢通書於門下,乃辱不鄙,還答往往多推獎,兼以教誨之語。然如此年時,欲南山射猛虎,其爲不自量,可笑也。沈茂才來顧、特因致謝。水利纂一部,附奉左右。此爲東南利害甚大,使者祇以空文應詔耳。幸賜省覽。
與姚畫溪徐龍灣
謹遣小兒拜謁。不與爲禮,則長者之教誨深矣。
與馮太守性理稿僅閱一過,草草殊不詳,略加朱點爲別。舊有點識,無容改評矣。序文平正通達,殊不類近時軋茁之體,真有德之言也。中間堂聯,再書二聯奉上。乞賜改教,擇用其一。
與沈上舍前者見過治所,已束裝,殊恨不能爲主人也。風慕蘇長公之高風,買田陽羨,聊欲效顰。吾兄杯酒戲言,忽遠遣人來,其重然諾如此,僕遂不欲北行。大丈夫不負國家,何愧?只去就可以自決耳。
與管虎泉每辱不棄親末,眷念之勤。臨行,又不及爲蔬飯以謝別,罪罪。諸令舅亦必見怪也。兒婦暴亡,適官舟已在城下,諸役皆集,老來又不堪哭聲,遂不可止。「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逃。」家事如此,且無顯擢可以行道,而爲此役,真大愚也。
與顧懋儉二首奴至,道欲東來,意如飛動。感嘆久之。與世益無緣,乃辱二三君子不鄙夷,真猶菖蒲葅也。日下相見,諸不及。
五燈會元,幸爲致之。近來偏嗜內典,古人年至多如此,莫怪也。
與沈敬甫十八首
五弟來,得書,極荷見念之意。得失自有定命。若以見知,有一毫希覬,便非吾心,所以遲遲而去。俗人不能知也。此回遇大風,絕江、淮而度。江中景物更奇,略具諸詩中。前日託舍弟,亦不及專錄寄去。今止錄去江中一首。日下當還,諸所欲言不盡。
親故懶作書。向爲公言,鐵劍利,倡優拙,固耶?每攬子厚囚山賦,亦自無聊也。人還,附此。
去年在京師,一日,與華亭林與成對坐虛齋啜茗。吾問與成,近寄家書否?與成答雲:亦自無可寄。吾來三月,親故書問殆絕,祇爲無可寄也。敬甫近況何似?太玄曾了得否?兒子輩恐遂爲俗流,教他看老父字說。有信來,未嘗道及書中事,何也?
風俗薄惡,書生才作官,便有一種爲官氣勢。若一履任,望見便如堆積金銀。俗人說無餓死進士,此言尤壞人也。
文字殊有精義,然使讀者不能不以文害辭,以辭害志也。爲子欽新得寧馨,取小字壽孫,用秦璽意,卻新也。此後湯餅之會,更可使與否?一笑。
子欽爲我行,所謂「中流失船,一壺千金」,意甚喜。即爲書陽曲序,明日可來觀之。
曏者無儲,不能久留。北舍,數過不鮮也。前言戲之耳。敬甫近來甚有悟處,一件悟,無不悟也。嫗頗黠慧,往往能隔壁識別人耳。
見來書,可怪。心甚傷之。士之不得志,當有此意念耳。然須放胸襟寬大。「死生亦大矣」,此是莊子不覺失語,聖人無此語也。
文字亦佳,但不知與其人平日往來否?如但學中識面,便送之,得無類投人夜光乎?「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聖人言,句句可思也。
吾祖誕辰,在今月廿二日。衰門不能如外間彌文。又諸父在,僕不敢主。允齋有美意,相知者數人雞黍爲歡可耳;須不可有雜賓也。幸致意。
喉中嘗有痰,殊不快耳。不如意事,不如意人,須勿置之胸中可也。
顧伯剛欲梓三泉遺文。敬甫有所藏,悉付來,或更爲之求訪,此亦門人之責也。吳甥來,數言之。相見,輒忘耳。
性命之說,聖人蓋難言之。欲作一論,紛紛竟未有瑕。眼前事無當意者,大率六十四卦中一困字耳。家姊丈行有期,已托子敬往借宅,可與養吾知也。
兩次承問,皆失答。所往類多庸奴,適受其戲侮。史稱淮陰家貧無行,乞貸無所得,不幸類此。傳雲:「向爲身死而不受,爲宮室之美,妻妾之事,所識窮乏得我而爲老。」殊自傷也。
純甫手書,此於其家得之,非欲外人知也。其胸中耿耿如此。三複,爲之流涕。今並付去,幸爲善藏之。
向借繩索,有書,竟不見報。沒田殊苦。然文節公大石,已置之庭中,飢亦可餐也。
城市中耳目日非。來此,雖極荒絕,能令人生道氣也。遊山記殊有興致,略看一過,僭抹數行,不知何如?因淚多傷目,不耐久看文字,極困悶也。舊與純甫遊此山。山北破龍澗下抵白龍寺,尤奇勝。有泉一道,從破石問下流,可一里。相傳有白龍破此山而去,其形勢真如劈破,幽泉亂石,相觸淙淙有聲。旁多珊瑚瑤草。石罅間時有積雪。賢崑玉不曾到此也。讀記,因懷純甫,爲之惘然耳。
與某三首僕以未造朝,不得至東郊一望車塵。大丈夫豈效兒女子情?只人世知己難得耳。遠別,不能不惘然也。有便,當奉聞。
承寄書,比出京,方得之,遂不及報。然壯足下之志,必能進於古無疑也。顧非可徒言,在積累而至之耳。昨到家,甚念,欲一見。然久出,應接紛紛。知足下以疾不至。雖至,亦不能從容論究,奈何?宋史,何人乃敢爾?附遼、金,亦儒者之嘗【嘗 依文意當爲「常」。】
談,即耶律氏猶可。金源奄有中國一百十有七年,此可此之劉、石,爲辱載記耶?老大沾一命,恐有簿書之擾,而此志殊不衰。若天假之年,必能有成也。
還舍時,不覺忙過,未得略從容款坐。此行真愧故人,可謂往來不憚煩者也。佛有兩遇謗,孫陀利、旃遮女者,此自不知佛,於佛何損?修到時,謂達推山,何懼也?邢中極有高僧。土人略不知之,僧家亦無知者。所謂乘、志,尤闕陋無徵。僕頗訪得之,欲表着其人,此等皆有得者。劉太保見宰官身,不誣。宦途所見皆可獻。思與吾丈一談,何可得?
與王昭明甲寅之歲,播越山中,得日領教誨。方爾還定,而公遽有遠役,隔闊遂逾一紀。老大以來,惟有孺亨與相親依,不意遂至溘然,身後事極可痛 【痛 原刻誤作「病」,依大全集校改。】
心。聞公往來吉水、永豐間,頗以自得。而一二年間,雙江、念庵,相繼凋謝,顧公亦何所向,寧無顧念桑梓之懷乎?恭簡公集,向王知君委校定,僕不敢自專,並與孺亨商榷,而李純甫不盡依用也。公邇來當益復深造,不知有可以見寧教否?僕晚得一第,而祖父皆不在世,「千鐘不洎吾心悲」,徒增傷痛耳。今當爲令太湖之濱,採山釣水,聊爲吏隱,無足言者。同年胡原荊之任,附此,不備。
與張通府城外積聚,實爲餉賊之資。前日曾面啓,乞下令剋日搬載入城。今經三日,未有應令者。但聞賊在新塘徐監王家運米,滿載而來,恐有攻城之計,是我受坐困之勢,而賊反得因糧之便也。更乞嚴督各鄉積米之家,如仍前梗令,即以軍法從事。或聽百姓隨力搬取,或即放火燒盡。及餘麥棲畝,加乞督促實時割刈送城。海上用兵三年,我師所以不得志,實在於此,而議者不察也。不然,以飢疲之賊,深入吾地,雖百萬之衆,其何能爲哉?軍旅之際,非威嚴不行,乞賜採納。賊自新塘載米西行,不由新開河,從真義出,此往蘇州之道也。如有攻城之計,必南來過北,出東門。宜密於北或北城灣,俟賊船經過,用佛郎機鉛銃打破其船。但賊過北門,必從夜來,當謹備也。
與凌廉使承賜水利疏,其爲東南之利大矣。捧讀太息。昨有奏記,非敢爲激發之行,蓋官守當爾。若坐地方言者之罪,毋乃假借豪右 【右 原刻誤作「石」。】
,而虐煢獨過甚耶?今更有所陳者,劉清惠公身沒未幾,門戶衰零,孫女被戮辱以死。今幸得昭雪矣,其孫復坐大辟。劉之夫人,至縣庭跪拜,令人泫然。閱其獄辭,殆不至死,似文致之也。以清惠公之賢,庶幾所謂十世宥之者,況先皇欽恤之命,新朝曠蕩之恩耶?惟執事垂意。
震川先生別集卷之九 公 移【讞詞附】
蠲貸呈子
呈爲乞蠲貸以全民命事。自倭奴犯順,滄海沸騰。全浙之寇,蘇、松爲劇;蘇州之寇,崑山最深。本年四月初五日,倭寇萬餘,東南自上海、嘉定,東北自太倉、常熟,分道寇鈔。西南入華亭、吳江之境,西北入長洲之境。本縣七鄉十四保,在合圍之中,所至蕩然,靡有孑遺。賊船結舟?宗新洋江,綿?數里,晝夜攻圍。城中百計支吾,凜然孤城,僅僅自保於垂破之餘。而富家巨室,財力亦殫盡矣。賊自四月入境,六月出海。百姓逃死,稍稍復還,則屋廬皆已焚燬,貲聚皆已罄竭;父母妻子,半被屠刳,村落之間,哭聲相聞。時六月將半,農功後時,流離死亡,工本不給。其間能冒白刃,藜羹藿食,耕耘於寇賊之衝者,不能什之一二。而亢暘爲虐,自六月不雨,至於九月,禾苗槁死略盡。古者五穀不升,謂之大侵。天災流行,國家代有。然未有兵荒賦調,並於一時,如此之亟也。
顆念東南之民,父子祖孫,爲國家力田,以佐百餘萬之經費,今百八十有餘年矣。常時災沴,亦知君父所急,不敢以希曠蕩之恩。惟是今日遭百年所未有之變。亦冀有百年所未有之恩。迄今冬月垂盡,德音未宣,而有司開倉征斂如故。鞭笞之威,更甚往時,百姓囂然,莫必其命。傳相驚疑,以爲朝廷遂有棄置東南於度外之意。夫上之所以求於下者,度其下之足以求也;下之所以竭蹶以赴上之命者,亦自度其足以供其求也。故上安下順,而兩不相傷。古語曰:「焚林而畋,明年無獸;竭澤而漁,明年無魚。」若今日之事,得無類畋於無禽之地,而漁於無魚之澤乎?皆因荒札瘥之餘,百姓嗷嗷,謂當以王命施惠,家賜戶益之,猶不能濟,而反從而浚削之,民命窮矣,無可往矣。雖抗倭王之頸,空海中之國,天下事乃可慮耳!
自古國家多因外寇,徵賦不息,加以水旱,百姓流殍,有司不以實聞;上下相蒙,以致莫大之禍,常生於不足盧之中。自倭賊凌犯,無賴之民,所在爲之鄉導,助其聲勢,其所以能以寡爲衆者,此也。即今草竊,處處有之。一里之間,數家之聚,枹鼓數起。近者嘉定縣令巡行阡陌,頑民嘯聚,豎激變之旗,至白晝臠殺縣學生員,令乃狠狽而還,置之不敢問。人心易與爲亂如此,豈可不豫爲之所哉?
承平日久,民不知兵。自罹此寇,百役俱興。庀兵簡徒,增陴浚隍,無一不出於民。而海防之豫借,丁田之日增,比之常時,且輸數倍之賦矣。若不曲意拊循,大破常格,將今年田租盡爲蠲免,東南之禍,殆不知所終也。
天下事,愚民既不敢言,惟有司之力足以言之。然蘇子有云:「吏不喜言災者,十人而九。」不可不察也。某等叨國家作養之恩,切鄉里同室之難,敢冒出位之誅,爲東南億萬生靈少乞須臾之命。伏望仰體朝廷好生之仁,蚤賜旅行,實宗社無疆之休也。爲此具呈。須至呈者。
處荒呈子呈爲議處災荒,以蘇民困事。本縣自去年四月至六月,海賊屯聚境內,四散燒刼,耕耘失時。加以亢旱,竟歲不雨,五穀不升,所在蕭條,寇盜蜂起。節蒙巡撫都御史屢爲聞奏,萬姓感悅,以爲憲臺憂國愛民之誠至於如此,雖轉死溝壑,亦所不恨。今經歷歲月,未見朝廷有曠蕩之恩。譬之又母於其子,醫藥禱祀,無所不至,病勢日劇,其子亦知父母之無可爲力,然猶宛轉號呼於其側,以求須臾之命,此某等之所以懇瀆而不已者也。
伏見邸報,有折銀之議。查得嘉靖八年,折兌一百七十萬八十石;嘉靖十年,折兌二百一十萬石;嘉靖十二年,折兌一百萬石;嘉靖十四年,折兌一百五十萬石。以前皆是平常災荒,手兌運四百萬石之中,折兌之多有至二百餘萬石者。今來折兌,欲得比照嘉靖十年,更加寬多,庶於准折之中,得蠲貸之實矣。
又崑山一縣,被寇獨深。蓋賊由上海、華亭、嘉定、太倉、常熟諸道而入者,皆至崑山而止。盡崑山之西境,始入長洲之邊;盡崑山之南境,始入吳江之邊。當時蒙糧儲道告示,稱撫按俱批到,以崑山、太倉、嘉定爲災荒第一。今邸報卻以崑山與長、吳等縣一同。欲乞比例上海、太倉等處,與長、吳略分等第,庶於通融之中,得處補之宜矣。
又據本縣丁田一節,原系十年,每部分爲十甲,輸撥均徭。嘉靖十六年,本府王知府改變舊法,定爲每年出銀,每丁,銀一分;每田一畝,銀七釐七毫;官爲收貯,自行顧役,以免十年之輪編。今則輪編自若,而丁田歲歲增加。計今年本縣丁銀,加至四分矣;田銀,每畝加至五分矣。通計一縣,增加三四萬兩。假使蒙恩得免三四萬兩之糧銀,而實增加三四萬兩之丁田,是巡撫大臣累奏不能得之於上,而有司安坐而奪之於下也。議者往往以時事爲解。竊見海上用兵,於今三年,軍興百需,若開河築城造船,及甓城敵臺,兵杖火器勇夫,加邊防海,諸所取給,不于田賦,則於大戶,與夫詞訟贓罰等項,並不取於丁田也。則此三四萬雨之銀,蓋有神輸鬼運而莫知所在者矣。夫乞查照祖宗均徭舊制,行下各府州縣,毋得仍用嘉靖十六年書冊,重複科差。變亂成法,以資溪壑無窮之慾。庶於臨時救荒之際,寓永遠便民之策矣。
某等又思,折銀之議,此亦涓埃之惠。若於今日時宜,非盡爲蠲貸,百姓決不能安其田裏,糧銀終亦無所措辦。況海賊尚在猖獗之際,驅民爲盜,將來之禍,有不可勝言者!爲此具呈,伏乞早賜施行。
陶節婦呈子
呈爲旌表節孝,以厲風俗事。有本縣六保民陶子舸妻方氏,年十八,嫁與子舸爲妻。纔及期歲,夫即病死。本婦數欲引決,念姑陸氏在堂,抑情忍志,竭力奉養。姑本寡婦,並厲節操。晝則共室而居,夜則同衾而寢,頃刻不相違離,恩愛逾於母子。自夫死經今九年,鄉里莫不高其獨行。於本年七月內,姑患痢疾,六十餘日,肢體潰爛,牀第腥穢;婦抱持寢處,澣濯垢衣,人皆爲之掩鼻,婦獨自以爲不覺。其姑不食,婦亦不肯食,姑時爲之強食。未死五日前,日日悲哭,水漿不復入口。於九月九日,姑亡。出衣衾殮具,皆素備。已殮,即屑金和水服之,不死;復徘徊井上,欲自投,井口隘,不能下;因入憑柩而哭。比夜分,呼婢冬女隨行,至舍西池邊,戒婢勿令家人知覺。婢年十二歲,果畏笞,不敢言。遂躍入池水。水清淺,浮沉者久之,乃死。婢尚不敢言,而哭甚悲。家人覺其異,跡問之。得其屍,兩手猶握茭根,甚牢固。及殮,已二日,顏色如生。一時遠近來觀者,無不殞涕。
先年,夫弟營子舸葬,婦欲爲同穴,夫弟逡巡未應。婦即捐己貲,使人爲同穴,不踰時而成。至殮姑時,獨無棺中褥,婦取綾被。中裁爲二,縫以爲兩褥。其死蓋先定,非倉卒自引決者。
某等思得婦人之從夫,要以致死爲極至。雖或出於一時之感慨,無不有繫於萬世之綱常。故國家皆以爲有關於化理之原,而於法令固在旌表之例。今寡婦方氏,年甫及笄,室無抱子。事夫之日,僅至期年,養姑之勤,垂及九載。節操凜若冰雪,孝道通於神明。迨老母既終其天年,即自從夫子於地下。死生先後之際,罔不得宜;纖微委曲之間,略無可議。此於其它死節,尤邁等倫。誠絕異之姿,卓越之行也。爲此具呈,乞轉爲聞奏施行。
回湖州府問長興縣土俗長興縣地介湖山,盜賊公行,民間雞犬不寧。自廣德、宜興往來客商,常被刼掠。告訐之風,浙省號爲第一。上司雖屢有明禁,及其訴告,未有不爲準理者。蓋以敢爲欺誑,其詞足以聳動之也。至於株連追逮,或至數百人,經涉司府,曠歷年歲,民間恇擾,不能安生。田制雖有定額,其俗以洪武祖名爲戶,徵收之際,互相推調。又有田連阡陌,而戶止數畝者;又有深山大戶,終歲不聽拘攝者。緣吏治苟且,養成此俗,已非一日。雖有龔、黃、卓、魯之政,亦非期月之所能見效也。
送恤刑會審獄囚文冊揭帖
長興縣爲獄囚事。該本縣具上囚帳,除軍徒外,凌遲處死三名口,斬罪五十一名,絞罪二十五名,凡凌遲斬絞,共七十有九名。
古者天下治平,斷獄居前代十二。唐開元之盛,通天下死罪僅二十四人。今以區區二百里之縣,死罪之多,至於如此。職每當臨省,見獄犴充盈,拲【拲 原刻誤作「拳」,依周禮校改。】
梏蓬垢,投地鳴號,未嘗不爲之惻然痛心也。使此輩果當其罪,猶若在所哀矜,而多有無辜枉濫者,寧可不爲之申理!不自揣量,每與院道爭之。去歲察院會審,頗蒙採納,所全活者數人。顧惟迂愚,不知觀候顏色,逢迎意旨,遵守成案,所得罪者有矣,終不敢自昧其心也。大抵此縣湖山阻深,掠滷之習,浸以成俗。土風剛猛,睚眥之恨,輒致殺人。又有所謂白捕者,專誣指平人爲盜者也。有所謂訟師者,專教唆詞訟者也。以故所獲之盜,未必盡真,而或被株連之害;所償之罪,未必盡當,而或罹羅織之冤,蓋一時有司之審聽,或有未明;而日久民間之公論,未嘗不在也。
今幸明臺臨郡,莫不翹首以望再生。伏乞特垂明恕,以清此經之獄。如廬、扁之治病,無所不加意,至於疾痛哀號,宛轉牀褥,尤宜所急救者。書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夫過之大者可以宥,罪之疑者在所輕,堯、舜之聖,寧自處於不經,誠恐悞而至於殺不辜也。易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當解之時,聖人於其有過有罪而赦之宥之,非謂特赦宥其無過無罪者也。今先皇帝恤刑之敕,蓋好生之德矣;聖天子大赦之語,蓋雷雨作之時矣。伏望明臺以典、謨、易傳之文,奉宣聖人之德意,施曠蕩之澤於窮絕之鄉。使覆盆之下,鹹仰日月之明;解網之恩,遠被湖山之外;則和氣之充,豐年之應,百姓自以不冤,而有司亦與其休矣。
古人有言:今之獄吏,上下相驅,以刻爲明。深者獲功名,平者多後患。鬻棺者欲其歲之疫,利在人死也。今治獄之吏猶此矣。又云:祖宗之仁德,猶元氣之在人。不使有識縉紳之士議之,而使刀筆之吏,弄其文墨,以傷元氣,非國之福也。今所上囚帳,上寫前供,故多深文刀筆之爲。所有下吏所知,略條具於後,用助欽恤之萬一。伏惟裁省。
長興縣編審告示
長興縣示。當職謬寄百里之命,止知奉朝廷法令,以撫養小民;不敢阿意上官,以求保薦;是非譭譽,置之度外,不恤也。爲照:糧長自洪武以來,具有成法。伏讀諸司職掌:「該辦稅糧,糧長督並里長,里長督並甲首,甲首催人戶.」又伏讀大誥:「糧長之役,本便於有司,便於細民。所以便於有司,依期辦足,勤勞在乎糧長,有司不過議差部糧官一員,赴某處交納,甚是不勞心力。」又云:「往爲有司徵收稅糧不便,所以復設糧長,教田多的大戶,管着糧少的小戶。想這等大戶,肯顧自家田產,必推仁心,利濟小民。特令赴京,面聽朕言,關給勘合。」祖宗立法爲民之意,如此之精詳也。然在國初,亦多有不設糧長之處,惟江南田賦最重,所以特設糧長。至今二百年矣。名臣碩輔,來至拊循者,豈不能深思遠慮,爲民興利除害,補偏救弊?而卒莫能易也。
今浙中所謂裏遞者,當職未能徧識朝廷典故,實不知所以奉行。往以愚直,致忤分守道。蓋當職實見本縣裏甲雕敝,一里之中,十甲少有全者。其有僅備名數,亦非丁多有田之家。而丁多有田之家,常歲已充糧長無遺脫者矣,不當復求糧長於裏甲之中。夫丁多有田之家,其在一甲,往往佔十甲之田;其在一戶,往往佔十戶之丁。又有不止於此也,所謂豪民侵陵,分田刼假,莫甚於今時。乃又議將所謂豪民者優假之,而使單丁只戶、貧無立錐者,執縶棰楚而代之役,是誠非迂愚之所曉也。
當職所以謂欲先丈量田土,復位裏甲,使十甲俱全,如祖宗之制。然亦當遵奉諸司職掌,「糧長督並里長,里長督並甲首,甲首催督人戶」,不應頓去糧長之名也。若此,則所謂朝京勘合可廢矣。如朝京勘合不可廢,得不近於欺罔乎?前歲已迫十月,致忤分守道,至遣他官來代其事。當職恐重害小民,因連晝夜編定,雖承裏遞之文,實用第三年之糧長。所以用第三年之糧長者,以前官將一縣大戶堪當糧長者,編定三年輪當,此勞逸更休之法也。今審裏遞,即前二年者巳經役過,而後一年者獨得以規避,彼亦有不能心服者矣。
今縣中奸頑不逞之徒,造爲謗言,誑惑大吏,詿誤府縣,拘縶窮民以代之役。往往有逃移他境者矣。其有不能去者,或田止十畝,或二十畝,一家父子祖孫相傳之業,盡粥之矣。又有少妻幼女,離賣償官者矣。其又有自縊於街市者矣。及豪民與奸吏爲市,許之免以取其賄,而陰爲認保侵收,而欠逋之數,仍注其人名下,使之終身逃逋,不得歸者矣。又有欺其孤弱,管收糧銀,公爲逋賴,方見追比,不能賠償者矣。
當職北還過江,沿途來愬,未嘗不爲之痛惻也。到任以來,稽查後來所更,既有逃戶不曾應役者,被拘勉強發兌,而解戶亦力不能支。況署官雖已更變,亦自悔其非,原不曾定有冊榜。見今上司催督起解各項錢糧甚急。緣後定裏遞。出豪民奸吏之手,漫無可憑。相應仍照初編榜冊。其後定裏遞逃者,徑除其名,使後無掛累。若漕糧巳經發兌者,則免其收□。其白糧等項已解者,追原編大戶,照數出銀,以還貧戶。仍告地方,招還逃亡之氓,使復其業。
當職爲民父母,豈不欲優恤大戶,而專偏重小民?特以俱爲王民,爾等大戶,享有田宅僮僕富厚之奉,小民終歲勤苦,糟糠裋褐,猶常不給;且彼耕田商賈,大戶又取其租息,若刻剝小民,大戶亦何所賴?況大戶歲當糧長,不過捐毫毛之利,以助縣官;若小民一應役,如今之裏遞者,生計盡矣。如之何不爲之憐恤也?
當職爲此,惓惓告諭。爾等大戶,各思爲子孫之計,毋得仍前僥倖,剝害小民。幽有鬼神,明有國法,宜各深思。所有解戶,仍前開具於後。
九縣告示照得本職備員管馬,自未到任,已稔知北方民間養馬之苦。今秋解俵,方遭水患;所在浸沒,收成已無可望。而官限迫促,市買十分艱難。比聞百姓因買馬,哭聲遍於村落之間;爲民父母,不能賑貸之,而尚忍分外毫髮有傷於民乎?
見今解到馬匹,一從堂上驗過,領批解寺,本職但閱簿驗數而已。其到者即便發落,不留時刻,百姓人人曉知。猶恐人情難測,而利孔百端。或有衙門人役,乘其解俵之時,造意需索;或有各縣馬頭,敢於幫貼之外,指官科斂;兼之愚民習慣,以爲官府使用,亦自甘心;而無籍之徒,反因此以攘利:不能不過爲之防也。
爲此,仰縣將發去告示,張掛通衢。如有前項諞詐,即持赴府首告。或就該縣覺察,從重申究,毋得有所寬縱。該縣亦宜體本職痛念小民之情,有此示衆知悉。
乞休申文職近者被命改除,即日當歸田裏,不復有仕進之念矣。然有不能無言者。蓋古之君子,去其國而其言存,可以爲遺訓,而後謂之能不忘其所事,去其國而其政存,可以爲遺愛,而後謂之能不忘其所使。今職於此,蔑如也,無所存矣。猶有愚衷,爲執事白之。
職少以虛名在海內,晚叨一命,實不敢苟且以負國家委任,聖賢訓戒,天下士大夫之屬望。堅志一意,惟拊循小民。而山僻夷鬼之區,與龍蛇虎豹雜處,且怡怡然日嫗而孩之。而遇事發憤,欲有所建立,不能骫骳;不顧利害,多所觸忤。今茲之調,實由讒邪之中傷,中朝士大夫,蓋猶不忍遂棄之,而置之於此也。
夫惡木垂蔭,志士不息;盜昄飛溢,廉夫不飲。士之所愛者,名也。「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志士仁人所以寧捨生而不顧者,懼毀其仁之名也。故名者,與天壤俱敝者也。詩人之篇,荀卿之書,屈原、賈生之作,其逃讒自沉而不顧,乃猶藉此區區之名。故曰:「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也。」
職書生文學,非能爲吏者。顧嘗誦所聞於孔子者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足矣。今世爲令,大率以尊嚴高貴自處,而與小民邈絕。職一切弛解,召婦人幼童,與之吳語,務得其情。凡有訟獄,吏抱牘以至,方閱其詞,就問即決。雖鬼神不預知,吏無由得知而容其奸也。凡小民至前,雖甚倥傯,即先呼發遣。恐鄉里往來伺候之攤,亦不數數具獄,但誨諭令輸服,皆叩頭以去。民間裏長,最爲繁苦,以爲十年之災。職三歲在縣,不曾役一里長,小民宴然不知有官府。往時均徭,悉吏胥與其間。職閉合閱冊,隨田輕重品搭,老吏束手。鄉老亦嘆曰:「今年倒一土?鬥矣。」鄉民謂田連頃者謂之土?鬥,猶蘇州之謂圩。鄉老歲以均徭爲奸利,今無所獲,故云倒一土?鬥,若田之爲水所敗而荒也。縣俗刁悍,樂以人命相誣訐。富家一被訐【訐 原刻誤作「籲」,依大全集校改。】
,即官微示意指,嘗輒輸數百金。職見以人命訐者,應時與結,富人無一錢之費。但檢驗屍傷,皆親至其地,或間呼村落間愚民小僮問之,得其真情。雖自暴露赤日中,暫憩古寺,啜杯水而行,未嘗有所擾也。
縣有大賊,二三十年不能擒治。職擇卒中驍健者,召至堂後,與飲食,餌以重賞;以故往往能効力,旋致擒獲。如張家浜、鍾家浜、下渚、磨盤山賊,昔年皆與縣交關,縣中人多爲囊槖,以故尤恣。往時太湖至湖州,商賈多被剽掠,今舟可以晝夜行,鄉間夜不鳴犬矣。磨盤、下渚,皆親至其巢穴。而鍾家賊乃至格鬬。時日暮風寒,山深水闊,職所從不過數人,竟擒獲之。鍾家浜一村,鍾姓四五十家,皆非良民。是時西北風,若從上風縱火,可盡殲以爲功。職寧力攻,取其騎危墮下者,不過數人,餘向南奔者,悉不復追。諸如前賊黨,大率錄其魁而己。職終不敢自言,上官亦但見具獄雲強盜某某而已。然以其邑多盜之故,又有誣盜。縣有空王寺,在深山中,捕卒嘗於此拷掠,使誣人爲盜。其誣強盜至七人,皆平反之,以坐捕之罪。太湖邊十三家,烏程縣坐爲盜,又爲宜興縣誣六十餘人爲盜,被連逮,皆逃湖山中。一村盡空,麥熟黃落,山鬼晝號。職親自旁緣湖上,遍入山中,明其所以不然。移文兩縣,稍稍招集之,地方以寧。
夫爲令,如嬰兒乳哺,飢寒燥溼,唯乳母知之。又如良醫按病調劑,分毫不爽,乃可已病。職獨自知其心之苦也。夫沾沾者自喜,察察者爲明,簿書文移治辦,亦嘗有念此乎?獄中死囚,桁楊相接也;職審知枉濫者,辨出之三十餘人。遵律令給衣糧,天寒大雪,妻自縫絮衣給之。囚有母死,求保系葬母還,即聽之;如期而歸,囚皆感泣。聞職病,皆向天祝禱。顧雖未忍施鞭撲於民,而縣中大惡,必立取之。獄成,其瘐死者亦十餘人。特其俗依阻山湖,負力好鬬。有數大族,終年不見官府,職頗錄其長,居鄉亭勸誘,亦有來者。然直可以容養化勸之,懼激之而亂也。宋濟邸之變,起於太湖漁人,而國初耿侯以此縣人捍抵張氏,力戰者十年。近歲有反賊江天祥。古人所以謂力求猛將,不如得一縣令,謂能折其芽萌,消之於未形也。今之治民,務擾之以爲能,夫豈識老氏「烹鮮」之喻乎?
且以近日清軍言之。止宜因該衛勾丁,據以清查。今則盡舉洪武以來軍冊,一槩勾審,但一軍或戶有百家,又及鄰保裏甲。一軍之勾,乃至擾百餘家也。如是,故縣不敢承行。以近日開讀言之,糧長侵欺,固當問。然侵欺亦無由核其實,惟彼有自首者,乃可以坐。今一糧長下,開小戶逋欠百數。即欲人人到官,則小戶逋鬥米。當嘉靖未赦之前,並各安居;及隆慶大賚之後,反被拘逮?奚止鬥米之費?則不如不赦之爲愈也。如是,縣又不敢奉行。
僧道,雖古謂爲民之蠹;然今耕田服役,與民等也。自有會司統攝,又每清查,則不免使人各寺院騷擾。彼淨居空剎,僅守故額,既國家不廢之,則亦宜使之安生耳。如是,故縣不肯奉行。以此之類,並多乖忤,或謂令驕,又謂令廢惰也。挈瓶之智,守不假器。今爲朝廷牧此一二雕瘵之民,安能惟事逢迎阿旨,以取媚悅,不能安而又擾之也?
夫糧長乃洪武以來定製。在大誥、諸司職掌、聖諭如此之諄切也。天下亦有不設糧長之處,惟獨江南財賦最重,故以糧長督里長,里長督甲首,甲首督人戶。百年以來,未有變更。今者新行裏遞,意或便於浙東。若嘉、湖與蘇州土俗財賦相同。職生長蘇州,亦知糧長之重難而不可廢也。夫以裏遞收糧,似散錢不能成緡,又以小戶督大戶,乃如以羊將狼也。即如長興之裏甲雕敝,其逃絕僅存者十二三,皆貧難下戶,有無田爲傭者,有田止五畝者,其多至二十畝者,即爲上等之里長。而大戶乃不爲里長,而爲人戶,其花分田至千畝。今姑以裏遞法行之,則爲裏遞者,亦不當舍大戶而他求矣。職頗調停其間,用大戶之子戶爲裏遞。然其實今日之裏遞,即舊日之糧長也。小民頗以不擾,而大戶復萌規避之心。乘職入覲,移禍於小民,流言飛文,詿誤府縣,追求小戶之裏遞,以致逃亡鬻產棄妻子者,不可勝計。有自經者,而上不聞也。比職還,自京口至苕、霅之間,沿塗哭訴者相望也。職悉召復其舊,而所傷已多矣。
今世欲污衊士大夫者,度其它不能爲害,惟以賄,則無全者矣。歸安李知縣,其人清強忤俗。大率吳興之人,不獨奸民好奸也。即李知縣,士人遂鑿空欲點污之,其賂至數千,賴察院方爲辨白之,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夫以喻義之心易爲喻利,豈聖賢之不如盜蹠乎?顧不爲耳!
職平日居家,未嘗問生產,吳中土大夫所共知。今縣之可以爲利穴者,不過人命、強盜、糧長、徭役,如前所云,毫毛可燭,職於此不爲利,他亦無可爲利者矣。職家世宋、元以來,號稱巨族。室中所奉,相承亦不菲薄,而職自用極儉陋。衙內日取百錢,令卒出市,日不過斤肉蔬菜。去家三四百里,二子守廬舍讀書,間歲來省,絕不與外交接。居二三日,便去。去自買小舟,肉不過二三斤,米不過一斗,衙前人共知之也。日常紙贖,多聽告免。而上京申詳水手銀及柴馬銀,至今尚被侵匿未追。人言宦非酷,無以濟其貪;吏民幸鞭笞不加,苟免亦其情也。或有言縱吏,非也,特寬之耳。曹平陽、丙丞相之不接吏,豈得槩非之耶?裁以一端斤斤然,則朱勃之過馬新息遠矣。
職於士大夫,待之曲有禮意。以一二事相忤,遂恨之深,未能一日忘也。然李歸安抑之太過,未免有意。職平日與物無忤,不幸事偶值耳,而怨毒之深如此,殆有不可解者。即欲誣污如李歸安,而如前所陳,一一可按覆。且如裏遞,苟少有爲利,何不與大戶市恩?而力護持小戶,不顧其怨懟,而專取小戶偏護之耶?署印與丞之以贓敗也,由其發狂自宣露,囚服跪首於太守之前。昨有歲貢自京還者,言京師皆已知之,今被訪逮。即其發狂,乃職尚在北河時也。今府中藉藉,歸咎於職。若然,則察院不當訪人耶?又因緣其所訪之自,而欲扳以爲讎耶?
今二怨與裏遞大戶,及近所治惡吏,結構爲一。被訪官不自服罪,而欲甘心於職;裏遞大戶,不肯服從;惡吏被申,不歸獄,而反肆行於外;羣不逞藉藉欲謀咋齧,則一身無餘矣。
職所以反覆具陳者,非苟欲求知。蓋謂今之世無志於古者矣,有志於古者如職,亦孔氏不得已而思狂狷之所許也。一欲行古道,即被中傷,而狺狺猶不止,夫豈任事者欲重戒今之人不當行古之道與?營平侯言:「老臣不嫌自伐,爲明主言之。」職亦欲使知今世亦有願爲古之循吏者,而莫能容也。若以爲懼其見害,而急於自明,職亦無有於此。蓋今日清明之世,雖江湖一命之吏,而有賢監司在上,必不便豺狼縱其噬囓也。
夫天下之情,好善而惡惡;朝廷之法,賞善而罰惡。如使惡者坐法,而無故欲扳引善者,世亦無如此之事。今又以令治一小吏,小吏反行其告訴,左右趨走之人,無不見被追逮,縣人爲之奪氣。而小吏者,方日會聚少年,鮮衣絇履,出入府倅之衙,公與羣不逞日治謗書,噬囓長吏,國家法紀蕩然矣。伏惟執事察之。
又乞休文職爲吏無狀,已疏乞解官。然以二年來,夙夜不敢自懈,惟在奉宣德意,撫卹小民。而豪右不便者,爲流言飛文中傷之,今已置之,不當復有顧庶。連日彼縣人多來訴告彼中事體,枝動本搖,亦不容不爲動念。然不敢爲煩聒。獨以有關國家大體,地方風俗者,不敢不言。
署印官與縣丞,被察院蒙訪逮。職前入覲在途,彼事已敗,特以察院訪單委悉,疑以謂縣中有言,恨之切骨。浙中新行裏遞,職拘集小民,俱系貧難下戶,又謂以裏遞收糧,如散錢不能成緡,使小民督大戶,如以羊將狼,實有難行。因取大戶花分詭名者,充裏遞應役。而變更職所定,以造小民之怨者,實署官爲之。其事敗亦以此。大戶李田等之被拘役者,因投入署官衙內,與之爲一。又小吏沈良能,不軌亂法,數拒捕,依廣德大猾,職因具申各上司。良能,故署官所用爲腹心者。因自詣府,約履袨服,出入府門,復與之爲一。以此結約諸惡少,皆詐縣中人,同時響應,皆承署官之風旨,考掠無不承者。微文巧詆,中傷之計實行於其間矣。所以爲國家大體地方風俗者,官自被訪,而妄行扳害,則君子小人、邪正清濁之源,不可辨也。豪民被役,黠吏見逮,連黨交橫,誣辭抵攔,而皆得勝氣,則官民上下之分,不可正也;奸民告評之風,不可止也。
又有朱學、方正之徒,各以鉅奸累犯,縣已具獄上之院道,因而瘐死。其家至皆無於人,以人命連累窮年,並行檢驗,追尋抵死者。職以謂若此之類,縱行其詞,止閱文卷,即死有餘辜。奈何令株連累害,使文移追逮之煩,而縣有問即告,則令權之輕,不可復振也。蕭望之一世大儒,爲韓延壽考案東郡官錢,吏不能勝,皆自誣服。向微當時明白之,則望之之禍,不事恭、顯之世矣。狂生冒昧,伏乞矜宥。
太僕寺揭帖
蒙駁春季馬疋,當行該縣抵換補訖。今該秋季解俵如數差官領解外,爲照:
本年大水異常,民間十分災傷,所買馬疋,已不勝艱苦。據邢臺等縣知縣耿鳴世等,俱各用心點揀,已多中用。本府馮知府復當堂看驗,又經補換。
及今據沙河縣知縣王進朝稟稱:該縣解馬尺寸,多不及式,而毛骨堅竦,氣力精強,比之龐然虛大者,殆爲過之。仍恐此等之類,或因降式不合,或於衆羣中比校差劣,致有一二駁回,必破數家之產。懇乞俯念地方,前項馬疋,果非下乘,足以分俵武衛騎操之士,並免回駁。庶以寬恤畿內洞瘵之民。由此具稟。
王哲審單查得姚古、鮑希,專與王哲扛幫硬證。除已結證外,見在縣未結文卷內二十餘宗,狀狀有名。今姚古改名姚仁,鮑希改名鮑義,言兩人誓同一心,常爲哲之誣佐,改名仁、義,明不相負也。
再照:王哲父子,刁惡素聞,人所側目。雖有嘉粟,弩張則澤雉不止;雖有芳餌,鉤見則淵魚遠逝。吏胥之貪,固難保也;然取之王哲之手,則有所不敢。寵賂之章,固當按也;然出於王哲之口,則有所難憑。今於審問間,具得王哲刁詐,及姚仁、鮑義結黨捏辭實跡。衆正明白,取擬罪犯。
陳大德審單
審得大德委將張氏摟住,要得姦淫。當驗大德舌尖,果系咬落,不能自諱。爲照:律有強姦之條,官司少有遵用者,以所當罪重,而事難徵實也。既不用本條,輒以和姦處之;則強暴者得志矣,貞節之婦受污衊矣,律設此條爲無用矣。
昔召公聽訟,衰亂之俗微,而貞信之教興,故有行露之詩。蓋謂強暴之男,不能侵凌貞女也。今據大德多行無禮,比其事發,又抗違憲詞,冀至年久不得明白。然張氏深山獨處之中,此心可表;大德經年難證之獄,其舌尚存。相應依律問擬。
賀潮審單
審得邵忠先因賀潮之去,而鬻其原田;今見賀潮之歸,而返其舊物。流冗荒閒,正鳩鵲互居之日;逃亡復業,實鴻雁安集之時。告詞雖涉於半誣,據律當從於末減。前遺田地,聽湖自管。取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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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川先生別集卷之十 古今詩
遊靈谷寺
晨出東郭門,初日照我顏。春風吹習習,好鳥聲綿蠻。巖阿見黃屋,登披尋神山。半日猶山麓,十里長松間。蜿蜒芳草路,寂寞古禪關。畫廊落丹雘,朱戶蝕銅鐶。殿起無樑迥,塔留玩珠攀。蒼鼠戲樹捷,野鹿看人閒。山深靜者愛,日晏未知還。
讀史二首
謝公四十餘,高臥東山間。妻子來相問,掩口笑不言。長安公與卿,富貴多少年。狥時豈不能,吾志不其然?所以任公子,長垂百丈緡。
劉毅無甔石,一擲百萬錢;淮陰置母冢,行營萬家田。英豪不在此,意氣聊復然。安能效拘儒,規規翦翦焉?東海有大鵬,扶搖負青天。可憐蜩與鳩,相笑榆枋間。
京邸有懷帝國雲天上,鄉關渺何許?城頭日色黃,隔壁聞吳語。忽忽有所思,默默久延佇。人情別離好,共處誰憐汝?
甫裏送妹
甫裏縣西角,吳淞水流澌。吾往不能歸,入門復諮齎。小女來相將,牽衣問何之。人生會有適,憐汝途姑時。
金山寺
長江湧塊石,萬古江中浮。倚空結危構,凌波成奇遊。僧呼黿鼉出,客指蛟龍湫。雲開鐘山岑,日映扶桑洲。海峯三數點,甫北一航舟。百年戰爭息,江水此安流。
金陵還家作
自從出門口,預言相見期。西風揚子渡,猶嫌歸棹遲。於今對寒月,芭蕉露漓漓。一 兒縣城西,一女松江湄。心情兩縈繫,有如蛛網絲。
和俞質甫夏雨效聯句體三十韻
浮雲方靉靆,光景遂已戢。浹旬深霪澍,千里破封蟄。茫茫河伯嘆,蕭蕭山鬼泣。靈曜邃高居,朱明閟赫翕。希微澹將開,淅瀝吹又急。遇夜轉連綿,釃流更湁潗。萬壑口?霅霵鳴,百川灌注入。池容添紋縠,林色浸淤浥。離畢月暫耿,宿井星恆溼。瀲灩湖光翻,蹙咽海潮澀。霓旌尚高翔,雲衣猶日緝。水覆詎可收?天漏誰能葺。馬牛三江混,鴻蒙九峯立。嗟我來自東,獨行阻虛邑。夢離思明兩,筮坎成洊習。誰假卜商蓋?但戴杜甫笠。繽紛餘花落,寂寞愁烏集。窮巷長閉門,高河近通汲。天地政氤氳,電風遞呼吸。悽悽聽晨鳥,濛濛睇宵熠。作乂徵時暘,思文憂民粒。鼃黽費灰酒,魚蝦饒掇拾。廣室坐增悽,匡牀聽生悒。何由度日闋?安能使家給?泥塗跲重繭,梅潤侵什襲。寒袍故戀綈,瀾簡慵啓笈。顧嘆風雲滿,寧使蛟龍縶!短屐徒齒齒,折巾空岌岌。俯仰觀宇宙,坱圠迷原隰。阻飢知不免,寅亮豈所及!【舊刻作「高河近通楫」,「楫」字非韻。錢宗伯不選,當以此故。今改押「汲」字,似較穩。】
濠梁驛
崎嶇江北道,復此渡淮水。策馬向廣原,蒼茫見帝裏。蔥蔥綠樹陵,鬱郁紫雲起。日照城上樓,寒鴉飛高埤。原野何蕭條,曠望彌百里.當時侯與王,此地常累累。今惟負販人,亭午倚虛市。空然八尺軀,短褐飢欲死。當時興王佐,未遇亦如此。
淮陰侯廟吾如淮陰祠,清槐蔭朱戶。當時長樂宮,千載有餘怒。五年戰龍虎,結束在肉俎。旁力赴功名,功成良自苦。
舟阻沽頭閘陸行二十餘里到沛縣上沽下沽頭,有如百里隔。曲河見舟檣,相去只咫尺。舍舟遵平途,馬蹄生羽翮。麥穗垂和風,披拂盈廣陌。吾聞江北人,終年飢無食。吾來江北地,每喜見秀麥。行行野樹合,已到古沛驛。漢帝遺原廟,屋瓦殘青碧。龍化已千秋,雞犬如昨昔。欲尋歌風處,閭里亂遺蹟。今人泗水上,猶樹歌風石。
南 旺
嗟我南行舟,日夜向南浮。今日看汶水,自此南北流。帝京忽已遠,落日生暮愁。當年宋尚書,廟貌崇千秋。丈夫苟逢時,何必有大猷?嘆我學禹貢,胸中羅九州島。杖策空去來,令人笑白頭。嘗疑伯顏策,毋乃非令謀!洪範天錫禹,大道衍箕疇。五行有汩陳,三事乃不修。鯀堤日以興,百川失其由。不見徐、房間,黃河載高丘。
沛 縣
泗水抱城堙,東去日潾潾。豐沛至今存,漢事已千春。嗟我亦何爲,獨嘆往來頻。封侯不可期,白日坐沉淪。每見沛父老,旅行泗水濱。雞犬如昨日,此亦非昔民。空傳泗水厚,井邑疑未真。城外綠楊柳,高簾懸風塵。猶有賣酒家,王媼幾世親?高廟神靈在,英雄卻笑人。
徐州同朱進士登子房山入舟忽不樂,呼侶登崇丘。子房信高士,祠處亦清幽。俯視徐州城,黃河映帶流。青山如環抱,一發懸孤州。河流日侵齧,淼淼洞庭秋。鳥犬爭死人,岡隴多髑髏。使者沉白馬,守臣記黃樓。嘆我亦何爲,空爾生百憂。生民隨大運,孰能知其由。覩此名邦舊,懷古思悠悠。壹自徐堰王,獨有青山留。劉、項亦何在?子房空運籌。但從赤松子,不用待封侯。
自徐州至呂梁述水勢大略
黃河漫徐方,原野層波生。萬人化爲魚,凜然餘孤城。僅見沮洳間,檐楹半頹傾。日月照蛟室,風波棲蝥氓。侵薄連羣山,浩蕩煙霞明。山回時復圓,盂盎涵光晶。忽然覩開豁,天末翠黛橫。此來頓覺異,日在江湖行。呂梁遂安流,泯泯無水聲。狼牙沒深沉,一夜走長鯨。三洪坐失險,蛟龍不能爭。乃知房村間,尚未得瀉傾。如人有疾病,腹堅中膨脝。空役數萬人,績用何年成?
鯉魚山
鯉魚山頭日,日落山紫赤。遙見兩君子,登岸問苦疾。此地饒粟麥,乃以水蕩潏。水留久不去,三年已不食。今年雖下種,溼土幹芽茁。因指柳樹間,此是吾家室。前月水漫時,羣賊肆狂獝。少弟獨騎危,射死五六賊。長兄善長鎗,力戰幸得釋。因示刃箭痕,十指尚凝血。問之此何由,多是屯軍卒。居民亦何敢,爲此強驅率。始者軍掠民,以後軍民一。民聚軍勢孤,民復還刧卒。鯉魚山前後,遂爲賊巢窟。徐、沂兩兵司,近日窮剿滅。軍賊選驍健,叱呼隨主帥。民賊就擒捕,時或有奔逸。其中稍黠者,通賄仍交密。以此一月間,頗亦見寧謐。二人既別去,予用深嘆息。披髮一童子,其言亦能悉。民賊猶可矜,本爲饑荒迫。軍賊受犒賞,乃以賊殺賊。吾行淮、徐間,每聞邳州卒。荊楚多剽輕,養亂非弘策。
自劉家河將出海口風雨還天妃官二首到海忽雷雨,高雲起崔巍。紛披船幕溼,錯落酒杯飛。波浪半天黑,神龍助風威。探遐方未極,初意遂已非。無緣覲海若,稽首乞天妃。願爲一日晴,令我攬光輝。
八月尚徂暑,白露未爲霜。雲物結蒸鬱,雨勢恣淋浪。江水競飛溢,螭龍爭迴翔。金樞浴大明,此夜不可望。極目觀冥漲,天際何微茫!直恨非西風,吹我到扶桑。
自海虞還阻風夜泊明日途中有作百里見青山,言旋諒非徐。風波仍水宿,龍蛇驚夜居。明發尤慘淡,川途尚修紆。水駛凌方約,雲寒日未舒。彌?多芳草,寂歷少畋漁。寒光冒明湖,朔風轉高墟。舊事成往跡,餘生惟讀書。古人不可見,歲莫安所如。 淮上作
長淮餞落日,圓光正如赭。傾紅注流波,殊景不可寫。淮水自西流,黃河從北下。併合向東行,終年無停瀉。哀此千里客,春至復已夏。獨立空惆悵,所與晤言寡。
寶應縣阻風
夜泊淮陰城,蚤向淮南路。理棹逢西風,猖狂恣號怒。清河千里中,東風日相誤。祈此一日風,終竟不可遇。蒼天豈有心?莫可詰其故。但看北去舟,凌風如飛渡。翻爲去人快,頓忘吾所務。淼淼湖披深,今日何可渡?
壬戌南還作
自出皇都門,淥水明可掬。高風摶羊角,飛沙旋霧縠。乘快得順流,遡行又轉轆。長河?千里,回溪每九曲。時序值暮春,光景信明淑。市邑臨水折,岸柳新雨沐。欲問北州故,但以南期促。同行近百艘,晨夕相追逐。掛席鴈翅接,轉棹魚尾續。長聞夜集喧,又見風排簇。所遇皆南金,胡爲棄荊玉?非有彈冠慶,相呼入山麓。 又
半月困漳、衛,今旦望鄒、嶧。景風時迎舟,積水不盈尺。行路日淹留,歸思愈急迫。昔往冒飛雪,今來見秀麥。蘊抱無經綸,徒旅空絡繹。西苑方呈兔,東郡亦雨鯽。番禺有假號,建州乃充斥。奈何唐堯朝,不用賈生策?玄文故幽處,?蟲?葛益潤澤。天命苟無常,人生實多僻。去去勿復言,牧豕在大澤。
登濟城望城武城風漢時縣,乃在兗西南。曾考昔爲令,期年化方覃。性本愛瀟散,候望苦不堪。飛雪漬烏帽。棄擲欲投簪。竟以末疾返,不及一考淹。時當孝皇日,仁治正漸涵。我來登濟城,落日已半含。西望適相仍,竚立獨悲喑。要經幾累世,淪廢良可慚!
淮陰舟中晚坐寫懷二十四韻清浦輕風渡,赤日微雲遮。昨問圯橋履,今即下邳街。淮酒市醽醁,楚音雜琵琶。二麥吐新穗,百草敷繁葩。紛披盈廣陌,離蕤被平沙。寂寂坐向晚,悠悠思轉加。先皇昔在宥,世道尚亨嘉。朝廷製作盛,公卿議禮譁。庶僚或登庸,諸生多起家。蹇拙遭時廢,荏苒謝年華。不得寄一命,空慚讀五車。迨乎鴻羽漸,幾將龍馭遐。暫有青雲望,奈何白髮髿。黽勉小縣吏,奔走大府衙。循己常黯黯,看人方呀呀。何地棲鸞鳳?並處混龍蛇。世途行益畏,吾生固有涯。萬事已如此,一官豈足賒!行矣歸去來,莫便微各污!平泉記草木,寢丘任菑畬。補亡綴狸首,考古注君牙。期以餘日月,方將??監雲霞。自是性所適,良非爲世誇。苟無愧尼父,或可俟侯芭。
隆慶己巳赴京寓城西報國寺贈宇上人慈宮崇象教,構此絕華炫。深巖閟香火,危峻瞰郊甸。鬱郁虯松枝,低壓遶廣殿。當年帝舅親,削髮住茲院。說經老龍聽,出手五獅現。曾聞長老言,天雨曼陀遍。吾識宇上人,頭陀今突弁。修容冥法相,妙悟在論贊。導我畫廊行,指示西方變。晨起供清茗,時共禪悅飯。我老欲歸去,世事今已倦。當結塵外緣,山中儻相見。
邢州敘述三首
壯歲成濩落,末路藉先容。所恨賤姓名,蚤聞在諸公。既奉大廷對,觀政於司空。得友天下士,旦夕相過從。道窮孔、孟奧,文推遷、固工。說詩慕匡鼎,草玄擬楊雄。通達如賈誼,俊少踰終童。守高稱汲直,曲學陋孫弘。自以支離疏,攘臂於其中。一朝除書下,淪落故鄣東。黽勉爲祿養,折腰愧微躬。
鄣東餘二載,恪遵聖人經。雅志存教化,除嬈去煩刑。門闌弛走卒,千人皆造庭。分遣每日旰,庭中無一人。沉冤出殊死,無蓋盡羣生。時有縱囚歸,皆言賦役平。引納壯健兒,誓之以丹青。萑苻多宿盜,擒斬爲一清。餘糧棲隴畝,絕無犬吠驚。維以哀煢獨,不能畏高明。睚眥生怨恚,憯甚鏌鎁兵。風雨日飄搖,拮据徒辛勤。涕泣西河守,古道竟無成!
爲令既不卒,稍遷佐邢州。雖稱三輔近,不異湘水投。過家葺先廬,決意返田疇。所以泣歧路,進止不自由。亦復戀微祿,俶裝戒行舟。行行到齊、魯,園花開石榴。舍舟遵廣陸,梨棗列道周。始見裁苜蓿,入郡問驊騮。維當撫雕瘵,天馬不可求。閭閻省徵召,上下無怨尤。汝南多名士,太守稱賢侯。戴星理民政,宣風達皇猷。郡務日稀簡,吾得藉餘休。閉門少將迎,古書得校讎。自能容吏隱,退食每優遊。但負平生志,莫分聖世憂。竚待河冰泮,稅駕歸林丘。
瓊州張子的與餘同年俱爲縣令江南子的自建德改當塗今入覲文改榮縣一歲中三易縣居京師旅寓相近以詩爲別
嶺表生異人,始興最開先。餘公亦崛 【崛 原刻誤作「掘」,依大全集校改。】
起,屹屹天聖間。聖代丘文莊,富學邁昔賢。憶餘童丱時,嘗聽家君言。吾郡有桑生,恃才頗輕儇。公見即識之,進獎席每前。夫人出佩玉,珍饌羅綺筵。當時吐哺風,與古能比肩。公文根理要,不肯事纖妍。奈何浮薄子,輒爾論議喧?子的來公鄉,年往志愈堅。共餘曲江宴,面帶鯨海顏。問公石屋在,世業存遺編。君今爲縣吏,宦轍如郵傳。廟堂亦無意,何以不少憐?使君自天來,萬里往復旋。君才豈不辦,古道多屯邅。嘆息時所尚,爲廢循吏篇。
詠 史
昔在齊威王,選人以治氓。惟彼阿大夫,籍絡日有聲。唯此即墨宰,小人共讒傾。是非並顛倒,四境交侵兵。安得召左右,阿黨盡爲烹?昔在楚莊王,三年不聽政,膝上置美女,飲酒不曾醒。有鳥止於阜,不蜚亦不鳴。安得任伍舉,一朝霸名成?昔在帝武丁,三年不出令。恭默以思道,殷國未能寧。安得夢聖人,求之傅巖形?
奉託俞宜黃訪求危太樸集並屬蔣蕭二同年及長城吳博士昔年宋學士,嘗稱太樸文。獨力撐頹宇,清響薄高雲。餘少略見之,諷誦每忻忻。淡然玄酒味,曾不涉世芬。如欲復大雅,斯人真可羣。苟非知音賞,宋公安肯雲?嗟乎輕薄子,狂吠方狺狺。惜哉簡袠亡,家簏少所蘊。徒爲嘗一臠,盈鼎未有分。四賢宦遊拙,博達多前聞。爲我一諮訪,庶以慰拳勤。
奉酬馮太守行視西山關隘次宋莊見棄田有作
雲、代搏胡兵,千里羽書亟。戒鄰畏明牧,循山轉危躓。通谷數行周,在所皆行至。獫狁雖匪茹,中國亦有備。所悲雲漢詩,餘黎靡孑遺。今歲洪水割,攘襄頗不異。巨浪落高崖,排蹙萬石墜。周原昔膴膴,一朝化磧地。野老向天哭,前古所未記。迢迢孤嶺絕,習習陰風吹。月明清霜白,虛館不成寐,何計恤疲氓,賦詩以言志。往往展卷讀,紙上見殘淚。音聞舂陵行,今人豈軒輊?餘亦忝祿食,空爾徒嘆愧。
送衰太守之興都
青陽降江水,萬靈朝漢東。先皇昔南狩,樂飲慶善官。父老拜賜復,歌兒如沛中。忽忽二十載,百姓號胡弓。奈何長陵令,猶告杼柚空。袁侯忠孝姿,爲吏稱明公。當寧選良牧,璽書特褒祟。行爲解苛嬈,愷悌揚仁風。千年護陵寢,遠與豐、鎬同。
贈孫太倉
君侯粵中產,羽林忠孝門。曾爲三輔吏,遺愛至今存。昨歲來守州,芳名益騰騫。自從海水飛,蠻舟翳朝暾。吳、會日創殘,江海多軍屯。大兵仍凶年,凋瘵不可論。君侯勤撫字,百里載仁恩。自古設官職,事事有本原。所以置守令,無非惠元元。茲任良匪輕,天子之選掄。何以不奉天,斬伐蹶其根?粲粲元道州,名與南嶽尊,追呼尚不忍,千載聞此言。哀哉誅求盡,慟哭滿江村。作詩代民謠,庶以達周爰。
讀佛書
天竺降靈聖,利益其在此。雪山真苦行,九惱尚纏己。非徒食馬麥,空鉢良可恥。紛紛旃荼女,謗論或未已。不知手指中,猶出五獅子。
書王氏墓碣寄子敬澱山湖上少小慕節義,溝壑誠所安。櫽括遊燕都,侯王不可幹。甘從渭濱叟,垂老尚投竿。於世無一能,性頗好詞翰。王子欽姊節,興言涕汍瀾。兩髦尚如見,廿年骨已寒。丐餘書貞石,庶幾垂不刊。吾書復自讀,亦能清肺肝。一掃齊、梁習,諒可追孟、韓。
素庵詩
唯易有太素,太素質之始。白賁垂皇象,彤車資帝理。大饗尚玄尊,大路素幬爾。伊尹言素王,後代滋文軌。素冠時所庶,素衣時所喜。素革?畢心蘊結,素絲國風美。五入爲五色,以是悲墨子。素功日以飾,素封日以侈;素位日以逾,素質日以毀;素悃日以詐,素道日以靡;素飡日以濫,素節日以委;素書日以憯,素問人日死。流俗相糾錯,紛紛競齊紫。莊子膠朱目,周鼎攦垂指。救僿莫如忠,世變詎能止?東海揚素波,中林潛素士。吾其甘素飯,自可崇素履。素抱何足言,素心但如此。因愛素庵人,作詩揚素旨。
清夢軒詩次孺允韻
王生思妙道,獨居自相羊。乃以清夢語,揭之在幽房。處世實大夢,於夢差爲長。擾擾無時清,真精且淪亡。孰能寡嗜慾,引之大覺鄉。魯侯一何愚,欲往憂無樑。太清日淵澄,中有生者忙。吾聞接輿言,斯豈大無當!古之得道者,夏能造冰涼。西方有聖人,清淨聞身香。飛龍游上天,至冬乃伏藏。誰知疑黃泉,可以登大皇。
清夢軒詩再次孺允韻
汗漫恣容與,寥廓任徜徉。小構非廣廈,幽棲獲便房。圖書委魚蠹,庭砌雜蘭芳。境寂羣動息,神怡獨寐長。栩栩意象適,遽遽物化忘。於此觀世俗,迫隘非吾鄉。玉璽謬通漢,金甌會圮梁。竊帶固雲擾,銜發亦以忙。瞡瞡容自嵬,喋喋冠何當!恍如乘靉靆,泠然御清涼。鈞天聆廣樂,玄都聞妙香。繆昔騁駿往,簡後書史藏。終慚在三季,未可儗九皇。 【據此首乃十三韻,則前首疑缺二句。】
山 茶
山茶孕奇質,綠葉凝深濃。往往開紅花,偏在白雪中。雖具富貴姿,而非妖冶容。歲寒無後凋,亦自當春風。吾將定花品.以此擬三公。梅君特而潔,乃與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叔同。
東房夾竹桃花奇卉來異境,粲粲敷紅英。芳姿受命獨,奚假桃竹名。昔來此花前,時聞步屧聲。今日花自好,茲人已遠行。無與共幽賞,長年鎖空庭。昨來一啓戶,嘆息淚縱橫。
火 魚
水畜非昔種,火魚自新肇。僅以數寸奇,忽見五色皦。勺水停淵澄,方池恣迴繞。春雨生綠萍,秋風夢紅蓼。真於盆盎中,獨覺江湖淼。每看銀鬣起,時覩寶尾掉。濡沫蹄涔寬,吞舟坳堂小。少年共咄叱,窮日相戲嬲。飼蟲疲僰童,汲泉困王媼。海上家盡然,吳中時仿效。誰思聞鶴唳,直比象龍擾。此物多變幻,爲狀異昏曉。鮮妍駭羽化,憔悴悵色皫。物理呈怪象,天宇信奔鳥。何者爲妖祥?何者爲吉兆?天子今萬年,皇圖日綿紹。滄海竟清晏,小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悉刳剿。周山進白鹿,霜毛何皎皎。會當長此魚,貢之躍靈沼。
鐘山行二首
鐘山雲氣何蒼蒼!長江萬里來湯湯。龍蟠虎踞宅帝王,鑿山斷嶺自秦皇。孫吳、司馬、六代至南唐,神皋帝輦爭輝煌。餘分紫色那可當?偏安假息真彷徨。宋、金之季韃靼【韃靼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強,腥風六合雲日黃。百年理極胡運亡,天命真人靖八荒。手持尺劍旋天綱,一洗乾坤混萬方。考卜定鼎開百皇,鐘山雲氣何蒼蒼!
鐘山雲氣何蒼蒼!中有殿閣琉璃閃爍黃金黃。蒼松老柏馳道旁,硃紅交午歧路當。貔貅百萬晝伏藏,日色澹照官衙牆。北風蕭蕭吹日光,白頭老人涕泣爲指點,東是長陵西未央。
鄆州行寄友人去年河溢徐、房間,至今填閼之土高屋顛。齊、魯千里何蕭然,流冗紛紛滿道邊。牽挽小車載傢俱,穴地野燒留處處。丈夫、好女乞丐不羞恥,五歲小兒皆能閒跪起。賣男賣女休論錢,同牀之愛忍棄捐。相攜送至古河邊,回身號哭向青天。原田一望如落鴉,環坐蹣跚掘草芽。草芽掘盡樹頭髮,歸家食人如食豚。今年不雨已四月,二麥無種官儲竭。近聞沂、泗多嘯聚,鄆州太守坐調兵食愁無措。烏鴉羣飛啄人腦,生者猶恨死不早。自古天下之亂多在山東,況今中扼二京、控引江淮、委輸灌注於其中?王會所圖,禹貢所供,三吳、百粵、四海之會同。若人咽喉,不可以一息而不通。使君宣力佐天子,憂民痌,深謀遠慮宜一知其所終,無令竹帛專美前人功。
談侍郎歌侍郎妙筆世莫如,侍郎恩賜常滿車。玄天壇上泥金字,大道殿中漱玉書。朝入直廬衣獅子,暮歸邸第着飛魚。近承詔旨許馳驛,樓船畫舫還故閭。笑吾文章空磊落,垂老無成跨蹇驢。
黃樓行
五日彭城去住舟,狂風吹雪不肯收。推來冰凌大如屋,舟人夜半呼不休。老夫擁衾只匡坐,雪中日日看黃樓。東坡先生不在世,令人輕我東家丘。
二石歌
太湖波翻江海連,二石飛來墮我前。大者恢詭作蠻舞,高者翛翛特清楚。憶昔秦公闢西圃,巖愕爭來獻庭戶,悠然日與西山伍。大賢名跡成往古,我見拜之禮亦可。近者尚書稱豪武,致石如此頗可數。初如大旗絕漠起睨視嶷然,又若九皇聖人鶉居鳥行衣垂羽,獨立崆峒之野觀天宇,雲將、鴻蒙不得語。自我有此日婆娑,無酒且能發高歌,屬當遠行奈若何?遲迴尚得一月多,來觀莫厭數百過。嗟我安能龍食清,垂老疲役違吾情?
趙州石橋歌
餘同年友蔡鳴陽守趙州,爲餘言石橋之奇,以圖經見示。餘數往來京師,恨不過此。因蔡侯之言而爲作歌。
六王爭鬬趙更驕,壯哉武靈尤雄梟。嘗遊大陵感奇夢,天錫神女有孟姚。改服騎射致其兵,拓境千里功何高!北地方從代犬通,嵬嵬靈壽起岧嶢。一日沙丘變叵測,空憶前夢花如嬌。後來趙遷入函谷,李牧誅死廉頗逃。此來趙地更百變,悠悠千載歲月遙。至今誰言鄗事醜,獨有河薄洛水流迢迢。問之趙人懵不知,共誇洨河大石橋。此橋之建真奇獝,神師斵成班、爾屈。蛟龍若伸勢敵虹,扶拔欲動光搖日。天下萬里九衢通,地平如掌長河失。仙人張公倒騎驢,蹄涔印石宛然出。趙州太守政絕殊,得以餘閒綴圖書。嗚呼,太守之名遠與此橋俱!
表兄澱山大參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題詩
奉常餘之外高祖,儒雅風流絕近古。少年侍直承明廬,重瞳屢回加慰拊。玉堂無事只寫竹,影落謙緗生風雨。翠葉蒼筠滿人間,凌海越嶂爭購取。吾家寶藏三大軸,其一今在尚書府。二幅翻飛入島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神物化去不可覩。吾兄安得此尺素,千緡不吝讎海賈。盛夏張之紫薇省,涼氣歘忽周堂廡。劃然北壁開戶牖,雨勢欲滴風披舞。此時靜坐亦何有,滿眼不復見塵土。湘妃帝子對之泣,藐姑神人誰與伍?吾兄好畫識畫意,餘方潦倒困蓬戶.墨竹昔稱李夫人,湖州孟端皆堪譜。高人自有千載名,世上兒子何足數?作詩題竹非爲竹,俯仰自覺吾心苦。東坡先生豈浪語,知我之兄惟老可。
文湖州,東坡之從表兄也。與東坡最爲知己,坡有子期之比。坡詩云:「老可能爲竹寫真。」
十八學士歌
十八學士誰比方?爭如瑚璉登明堂。立本丹青褚亮贊,至今遺事猶焜煌。有隋之季天壤坼,英雄草昧皆侯王。真人揮霍靜區宇,遂偃干戈興文章。天策弘開盛儒雅,羣髦會萃皆才良。丈夫逢時能自見,智謀藝術皆雄長。惜哉嘉猷亦未遠,風流猶自沿齊、梁。吾讀成周卷阿詩,吉士藹藹如鳳皇。能以六典致太平,遠追二帝軼夏、商。唐初得士宜比跡,胡爲致治非成、康?中間豈無河、汾徒,晻遏師門竟不揚。吁嗟房、杜已如此,可限薛生先蚤亡!
題異獸圖昔年曾讀山海經,所稱怪獸多異名。仲尼刪書述禹貢,九州島無過萬里程。搏木 【搏木 皆爲「榑木」,呂氏春秋慎言求人「禹東至榑木之地」可證。】
青羗何以至?伯益所疏疑非真。西旅底貢召公懼,作書訓戒尤諄諄。周史獨着王會篇,睢盱百怪來殊庭。載筆或是誇卓犖,傳久孰辨僞與誠?雖然宇宙亦何盡,環海之外皆生人。陰陽變幻靡不有,異物非異亦非神。曾聞漢朝進扶拔,唐時方貢來東旌。壹角馬尾出絕壁,綠毛忽向人間行。近代所聞非孟浪,往往史牒皆有徵。今之畫着何所似,毋乃誕漫不足評。考古圖記豈必合,任情意造皆成形。畫狐似可作九尾,赤首圜題隨丹青。嗚呼,孰謂解衣盤礡稱良史,不識騶牙與麟趾。
甫裏天隨寺
偶過白蓮院,爲尋綠鴨池。僧開蟲罥戶,人到鳥驚枝。斜日半庭雨,清風數卷詩。空門住遺像,千載爾爲思。
恨詩二首清輝比秋月,遊魂散朝霞。首丘言猶在,易簀意何嗟!平生丈夫志,寄死宮人斜。曾參爲原母,杜氏豈無家?
又
誤落青烏計,真成黃鳥哀。隋珠彈燕雀,寶劍失風雷。文武今宵盡,乾坤此日頹。吾方從汝去,安事制麻衰?
寓漕湖錢氏錢本吳越王裔聚族於此地名錢港
錢港湖鄉杳,名家古木裁。微茫諸水匯,飄泊一船來。問遺交情厚,流連笑口開。因看吳越譜,世事使人哀。
馳 驛
密殿朱衣客,圓牌金字符。恩光留日月,歌吹渺江湖。百館牙盤饋,千夫錦纜呼。何 如乘一葉,來往似飛鳧。
甲寅十月紀事
滄海洪波蹙,蠻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竟歲屯。羽書交郡國,烽火接吳門。雲結殘兵氣,潮添戰血痕。因歌祁父什,流淚不堪論。 其 二
經過兵燹後,焦土遍江村。滿道豺狼跡,誰家雞犬存?寒風吹白日,鬼火亂黃昏。何自徵科吏,猶然復到門? 乙卯冬留別安亭諸友
黽勉復行役,殷勤感故知。悠悠寒水上,獵獵朔風吹。彈雀人多笑,屠龍世久嗤。往來誠數數,公等得無疑? 姜御史年九十六
柱後千寮竦,林間百歲將。同官皆不在,異世已如忘。猶辨蠅書細,能令鳩杖光。洪崖今可見,未必有丹方。
郭都統戍劉家河因燕次壁間韻
將軍此日建雙旄,祅浸今年漸欲銷。東海自然仍地險,南夷非復似天驕。龍旗春動旋風汛,虎壘秋清枕夜潮。即見功成報明主,海王繫頸盡來朝。 西苑觀刈麥
御苑清風正麥秋,金輿晚出事宸遊。兩歧凝露垂黃茂,萬斛連雲際綠疇。先爲祈年多瑞雪,節來甘雨應玄修。豐穰美報非無事,粒粒曾關聖主憂。
送上卿顧東白先生致政還鄉次張奉常韻
詔使權傳枉聘車,漢庭忠厚似相如。爭稱在事能數馬,莫挽辭官返釣魚。疏傅田疇多舊業,陸生裝槖有新書。故人獨愧馮中尉,白首爲郎尚佩琚。
繚絲燈次李西涯楊邃庵二先生韻二首聖朝威德務懷柔,萬里滇南比內州。邛竹多年通市易,寶燈今日盛傳流。僰人技巧新曾見,織女功庸久未酬。卻憶當年李學士,玉堂詩酒坐淹留。
燈火長安照夜紅,豐年樂事萬方同。四夷 【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
離韎歸鞮鞻,南海珠璣屬婦功。綺縠清英呈妙像,空方纖麗見精工。泰陵內直諸元老,都在春風湛露中。
賞荷次韻碧池清泚漾天香,滿眼芙蓉似水鄉。映日新妝爭綽約,迎風小舞稱清狂。須酬佳客千杯綠,無奈明時兩鬢蒼。向晚乘涼各歸去,一天朗月浸滄浪。
迭前韻
紅衣撩亂水泉香,醉眼驚看非此鄉。滿目煙霞生物色,無情魚鳥任猖狂。翠盤琛麗流明月,寶蓋攢羅迥昊蒼。更見一枝然水底,天教神女浴滄浪。
鄭家口夜泊次俞宜黃韻因懷昔年計偕諸公飛沙竟日少光輝,浪急風高月色微。爲憶含桃催物候,尚淹行李未春歸。吳歌獨自彈長鋏,楚制堪憐着短衣。來往常經鄭家口,當時同伴共來稀。
小 屯
小屯不知名,土屋十數家。少婦時出汲,黃沙沒弓鞋。
清明濟上瀛州三月雪中行,千里寒風到濟寧。道上女郎斜插柳,始知今日是清明。
題周冕贈任別駕捲成山斜轉黑洋通,南北神京一望中。天錫任侯爲保障,長城隱隱接遼東。
江南列郡盡乘城,藏穴何人肯出兵?惟有使君躬擐甲,劉家港口看潮生。
東倉白晝靜城闉,煙火連天豺虎嗔。忽駕回潮趨海道,傳呼盡避瘦官人。
血戰鯨波日奏膚,東南處處望來蘇。畫工不解憂勤意,卻作南溟全勝圖。
行衛河中風雨霏微送客舟,天涯魂夢日悠悠。可憐雙淚空零落,卻付潭河向北流。
初發白河白河流水日湯湯,直到天津接海洋。我欲乘舟從此去,明朝便擬到家鄉。
胡風刮地起黃沙,三月長安不見花。卻憶故鄉風景好,櫻桃初熟正還家。
過興濟
河水迢迢去路賒,春風不住捉飛花。行人共說前朝事,指點當時戚畹家。
李廉甫憲副書齋小酌
青燈夜雨十年前,今日書齋各黯然。不是故人無舊話,淒涼只說楚江邊。
自天津來至此已過一月去闕日遠愴然有作
漳水悠悠向北流,徵人日夜駕南州。行來忽盡三千里,又下揚州望越州。
隆慶二年朝京師南還與宣平俞宜黃武進陸太學同舟贈絕句一首
褰幃初識龔、黃面,傾蓋尋參李、郭舟。去路不知春欲暮,桃花飛盡過揚州。
又贈陸太學
羨君家在下浦居,百里青山入具區。自種湖田供伏臘,萬竿修竹滿牀書。
贈俞公子蓬門端坐獨危然,偉器如君最少年。他日可能忘父友,莫因下拜嗛文淵。
送同年查都諫山西行省忽換朱衣拜早衙,諫垣初出鎮郇、瑕。思君昨日鳴珂地,鳷鵲雲邊起暮鴉。
送友人讀書玄墓山己亥庚子餘嘗讀書於此鄧尉山前古佛宮,湖波萬頃貯羣峯。欲尋老子當年處,五杏參天寶殿東。
宋康王乘龍渡河
大漠風悲青蓋遙,七陵煙雨暮蕭條。康王若得真龍馭,肯向錢塘問海潮?
文淵閣四景圖晝日承明獨靜居,怡情閒把畫圖披。坐看四序璇璣轉,並是風調雨順時。
題二魚圖江東四月貢鮮鰣,正是含桃薦廟時。聖主遙知來建業,孝陵南望起遐思。
蓬萊海水千丈起,何年得道乘飛鯉。不如扁舟向五湖,欲學養魚尋范蠡。
偶成四絕一自當年謝合歡,不堪常見月團圞。於今生事如秋水,惟有芙蓉花好餐。 【芙蓉花】
未信昌黎能送窮,但看登極是稯稯。六韜、金版知何用,不及鄉鄰賣菜翁。【鄉鄰○按:極屋棟也。稯稯,紛紛也。語出莊子。】
西窗睡覺日方曛,坐見青山起暮雲。剩得少年狂易在,向人猶自說劉殷。 【乞貸】 推山調達自相加,滿眼婆提與夜叉。爲愛如來深法坐,飛來箭鏃是蓮花。 【忤逆 】
高郵湖爲斷纜所擊幾至失明
湖水悠悠送客徵,無端飄瓦致虛驚。天留雙眼非無意,應爲丘明史未成。
光福山
十載重來古寺中,布衣猶似昔年逢。山僧卻記吾名姓,不擊闍黎飯後鐘。
海上紀事十四首
自是吳分有歲災,連年杼軸已堪哀。獨饒此地無戎馬,又見椰帆海上來。
二百年來只養兵,不教一騎出圍城。民兵殺盡州官走,又下民間點壯丁。
海上腥擅不可聞,東郊殺氣日氤氳。使君自有金湯固,忍使吾民餌賊軍!
避難家家盡買舟,欲留團聚保鄉州。淮陰市井輕韓信,舉手揶揄笑未休。
大盜睢盱滿國中,伊川久已化爲戎。生民膏血供豺虎,莫怪夷兵燒海紅。
文武衣冠盛府中,輕身殺賊有任公。誰人不是黃金注,獨控青騧滬瀆東。
任公血戰一生餘,蓮碧花橋村塢虛。義士劉平能代死,吳門今不數專諸。
上海倉皇便棄軍,白龍魚服走紛紛。崑山城上爭相問,舉首呈身稱使君。
半遭鋒鏑半逃生,一處烽煙處處驚。聽得民間猶笑語,催科且喜一時停。
新城斗絕枕東危,甲士千人足指麾。壁外波濤空日月,城頭忽豎海王旗。 海島蠻夷【夷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亦愛琛,使君何苦遁逃深。逢倭自有全身策,消得牀頭一萬金。
海潮新染血流霞,白日啾啾萬鬼嗟。官司卻恐君王怒,勘報瘡痍四十家。 海水茫茫到日東,倭【倭 原刻墨釘,依大全集校補。】
來恍惚去無蹤。寶山新見天兵下,百萬貔貅屬總戎。
江南今日召倭奴,從此吳民未得蘇。君王自是真堯、舜,莫說山東盜已無。
頌任公四首
黃梅風雨自年年,今日沙頭浪拍天。最是便君多大略,笑看東海欲投鞭。
小丑猖狂捍禦勞,跳梁時復似猿猱。賀蘭擁衆尤堪恨,李廣無軍也自逃。
落日孤城戰尚賒,遙瞻楚幕有棲鴉。將軍真肯分甘苦,士卒何人敢戀家!
輕裝白袷日提兵,萬死寧能顧一生。童子皆知任別駕,巋然海上作金城。
隆慶元年上幸太學賜六館諸生寶鈔陸啓明與賜見分數楮萬乘臨雍拜素王,親頒寶楮徧膠黌。自憐不與橋門外,隔歲來分鄰女光。
冰崖草堂賦
倚玉山之孤峙兮,前婁水之迂縈。佔愷爽於邑中兮,雄面勢于山陽。有默齋之主人兮,構冰崖之草堂。既命名之特異兮,訊斯義其誰當?
惟茲山之秀麗兮,日悠然其可望。覽雲物之生態兮,忽朝暮之無常。奚所夏暑冬寒兮,歷四時而凝霜。知主人之遠志兮,託幽遐以自將。少負奇以抗節兮,抱終天於蠻荒。泣蒼梧之不返兮,踰五嶺以傍徨。卒煢煢以自遂兮,廓天路之翱翔。執法度以匡主兮,志不毀乎直方。逭鈇鉞之嚴誅兮,即遠竄乎夜郎。旋蒙恩以內徙兮,賴天王之聖明。秉外臺之憲節兮,赫金紫之輝煌。一朝去此而不顧兮,飄然來即乎故鄉。
嗟夫,食肉之多鄙兮,人皆以衣錦爲榮。終紛競以火馳兮,日炎炎其無央。似夸父之逐日兮,孰知暍而慕大清涼!吾覽斯堂之名兮,灑然如御夫北風之風?京。追范蠡於五湖兮,見伯夷於首陽。佩明月之寶璐兮,然猶思乎褐裳。厭鼎臑之盈望兮,志不去乎糟糠。開北牖以仰視兮,丹崖翠壁凜然冰壑之英。恍乎雪山之陽兮,冽冽乎冬氣之長。朝受命而夕飲冰兮,吾嘗聞此語於蒙莊。嘉君子之德音兮,志志節之彌強。爰作賦以頌禱兮,祈壽考之無疆。
嘉靖乙卯九月朔,爲憲副默齋六十之誕辰,予既爲文以贈;而南雲與先生爲布衣交,復求予作此賦;亦以見先生篤於故舊,能令南雲睠睠如此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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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錄
歸太僕贊【有序】
王世貞撰故太僕寺丞直文儀制敕歸震川先生,諱有光,字熙甫,崑山人也。生而美風儀,性淵沉,於書無所不讀,而尤邃經術,長於制科之業。自其爲諸生,則已有名,及門之屨恆滿。而先生方以久次膺貢,尋舉應天鄉試第二人。故相張文毅公治時主試,得先主文而奇之,大以國士相許。然至公車,輒報罷。
行年六十而始登第。又不得館選,出令湖之長興,踰三載,僅遷判順德俯。高新鄭,其座主也,以大相秉銓,憐先生屈,拔爲太僕丞。尋以太僕入司制敕,氣稍發舒。而浙之臺使復苛摘之,先生方屬疾,鬱鬱不樂,遂卒。
先生於古文詞,雖出之自史、漢,而大較折衷於昌黎、廬陵。當其所得,意沛如也。不事雕飾,而自有風味,超然當名家矣。其晚達而終不得意,尤爲識者所惜雲。
贊曰:風行水上,渙爲文章。當其風止,與水相忘。剪綴帖括,藻粉鋪張。江左以還,極於陳、梁。千載有公,繼韓、歐陽。餘豈異趨?久而始傷。
震川先生小傳【見列朝詩集】
錢謙益撰震川先生歸有光,字熙甫,崑山人。九歲,能屬文。弱冠盡通六經、三史、八大家之書。浸潰演迤,蔚爲大儒。嘉靖庚子,舉南京第二人,爲茶陵張文隱公所知。其後八上春官,不第。讀書談道,居嘉定之安亭江上,四方來學者,常數十百人,海內稱震川先生,不以名氏。
乙丑,舉進士。除長興知縣。用古教化法治其民。每聽訟,引兒童婦女案前,剌剌吳語,事解,立縱去,不具獄。有所擊斷寢息,直行其意。大吏多惡之。有蜚語聞,量移通判順德。隆慶庚午,入賀。新鄭、內江雅知熙甫,引爲南京太僕寺丞,皆掌制敕,修世廟實錄。熙甫宿學大儒,久困郡邑,得爲文學官,給事館閣,欲以其間觀中祕未見書,益肆力於著作。而遽以病卒,年六十有六。
熙甫爲文,原本六經,而好太史公書,能得其風神脈理。其於八大家,自謂可肩隨歐、曾,臨川則不難抗行。其於詩,似無意求工,滔滔自運,要非流俗可及也。當是時,王弇州踵二李之後,主盟文壇,聲華烜赫,奔走四海。熙甫二老舉子,獨抱遺經於荒江虛市之間,樹牙頰相搘柱,不少下。嘗爲人文序,詆排俗學,以爲苟得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弇州聞之,曰:「妄則有之,庸則未敢聞命。」熙甫曰:「惟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弇州晚歲贊熙甫畫像曰:「千載有公,繼韓、歐陽。餘豈異趨?久而始傷。」識者謂先生之文,至是始論定,而弇州之遲暮自悔,爲不可及也。
熙甫沒,其子子寧輯其遺文,妄加改竄。賈人翁氏夢熙甫趣之曰:「亟成之,少稽緩,塗乙盡矣。」刻既成,賈人爲文祭熙甫,具言所夢,今載集後。季子子慕,字季思,以鄉舉追贈待詔。冢孫昌世,字文休,與餘共定熙甫全集者也。
嘉靖末,山陰諸狀元大綬官翰學,置酒招鄉人徐渭文長。入夜,良久乃至。學士問曰:「何遲也?」文長曰:「頃避雨士人家,見壁間懸歸有光文,今之歐陽子也。迴翔雒誦,不能捨去,是以遲耳!」學士命隸卷其軸以來,張燈快讀,相對歎賞,至於達旦。四明餘翰編分試禮闈,學士爲具言熙甫之文,意度波瀾所以然者。熙甫果得雋。熙甫重平生知己,每敘張文隱事,輒爲流涕。豈未有以文長此事聞於熙甫者乎?爲補書之於此。
明太僕寺寺丞歸公墓誌銘
萬曆乙亥,熙甫先生葬於崑山東南門之內。其子子駿,求予志其墓,而未暇爲也。後或數歲一見,或一歲數見,必以爲請。繼以涕泣,不懈益勤。嗟乎,子駿豈慮千百世之後,無復知熙甫者乎!夫千百世之後必有知熙甫者,然必以熙甫之書,而不以予之志否也。既深悲其意,乃爲序而銘之。
歸氏之先,出於高陽。重黎之後,封於韓墟,是爲鬍子。國絕於夏、商之際,武王克商,復爲子國。其後散居吳、越者爲歸氏。自漢以後無聞焉。唐天寶中,有崇敬者,多識典禮,議闢雝之制,及天子謁先聖,當東面,如武王受丹書師尚父者也。封餘姚郡公,諡曰宣。宣公之子登,封長洲縣男。登子融,封晉陵郡公,諡曰憲。其後五世,皆以進士爲大官。至十四世,曰罕仁,宋鹹享間爲湖州判官。子道隆,居太倉之項脊涇。其孫德甫,爲河南廉訪使。廉訪之孫度,當洪武初,避難於夜郎、邛、笮之間,幾死,數有神人護之。歸而復居崑山之外隍。叉二世,爲承事郎璇。璇生城武令鳳,鳳生紳,紳生正,皆縣學生。正贈文林郎長興知縣,配周氏,贈孺人。先生之考妣也。
先生在孕時,家數見禎瑞,有虹起於庭,其光屬天,故名先生有光。熙甫,其字也。熙甫眉目秀朗,明悟絕人。九歲,能成文章,無童子之好。弱冠盡通六經、三史、大家【「大家」上應有「七」字,見孫岱歸震川先生年謙「嘉靖四年」下引墓誌。又錢謙益震川先生小傳謂:「弱冠盡通六經、三史、八大家之書。」】之文,及濂、洛、關、閩之說。邑有吳純甫先生,見熙甫所爲文,大驚,以爲當世士無及此者。繇是名動四方。以選貢入南太學。歲庚子,茶陵張文毅公考士,得其文,謂爲賈、董再生,將置第一,而疑太學多他省人,更置第二,然自喜得一國土。其後八上春官,不第。蓋天下方相率爲浮游氾濫之詞,靡靡同風,而熙甫深探古人之微言奧旨,發爲義理之文,洸洋自恣,小儒不能識也。
於是讀書談道於嘉定之安亭江上,四方來學者常數十百人。熙甫不時出,或從其子質問所疑。歲乙丑,四明余文敏公當分試禮闈,予爲言熙甫之文意度波瀾所以然者。後餘公得其文,示同事,無不歎服。既見熙甫姓名,相賀得人。主試者新鄭高公,喜而言曰:「此茶陵張公所取以冠南國者,今得之,有以謝天下士矣。」廷試,入三甲,選爲湖州長興縣令。
長興在湖山間,多盜而好訟。熙甫平生之論,謂爲天子牧養小民,宜求所疾痛,不當過自嚴重,赫赫若神,令閭閻之意不得自通。故聽訟時,引兒童婦女與吳語,務得其情,事有可解者,立解之,不數數具獄。出死囚數十人,旁縣盜發而無故株連者,爲洗滌復百人。有重囚,母死當葬,熙甫縱之歸,治葬事畢,還就獄。有勸之逸去者,囚不忍相負也。然宿賊四五十家,窟宅聯絡,依山岙中,數名捕之,不能得。熙甫率吏士掩之,賊蠭起格鬬,矢石滿前,熙甫目不爲瞬,竟服其辜。大戶魚肉小民者,按問無所縱舍。嘗夢兩人頭飛來齧臂,若有所訴。明日,有提兩人頭,自言奴通其妾,輒漸以聞。熙甫令罷去,潛蹤跡之,實欲納奴妾耳,遂論如法。
先生自以負海內之望,明習古今成敗,即令召公、畢公爲方岳,必且參與謀議,不令北面受事而已。故嘗直行其意。縣有勾軍之令,每闕一人,自國初赤籍所注,一戶或數百人,及鄰保裏甲,人人詣縣對簿。熙甫不忍騷動百家,嘗寢其事,大吏弗善也。又長興多田之家,往往花分細戶,而貧戶顧充裏甲。熙甫心知不可,乃取大戶所分子戶爲裏甲,因以充糧長。小民安居自如,而豪宗多怨之。有蜚語聞,將中以考功法。公卿大臣多知熙甫者,得通判順德。具疏乞致仕,輦下諸公不爲上。
熙甫至順德,爲土室蓬戶,讀書其中,不類居官者。庚午入賀,太僕寺留熙甫纂修寺志。以熙甫判順德,所掌者馬政也。會新鄭高公、內江趙公,皆平生愛慕先生,時相次入政府,遂引先生爲南京太僕寺寺丞。而惟揚【惟 疑皆爲「維」。】
李公,復留先生掌制敕,修世廟實錄。蓋先生晚而登第,謂當在天子左右,備顧問,而棲棲郡縣,重致人言,意壹鬱不自得。已而列於文學侍從之間,旦夕且致大用,又閣中藏書,多世所未見,方欲遍觀以盡作者之變;亡何,不起矣。天下士聞者,莫不悲之。
先生於書無所不通,然其大指,必取衷六經。而好太史公書,所爲抒寫懷抱之文,溫潤典麗,如清廟之瑟,一唱三嘆,無意於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於言語之外,嗟嘆之,淫佚之,自不能已已。至於高文大冊,鋪張帝王之略,表章聖賢之道,若河圖、大訓,陳於玉幾,和弓垂矢,並列珪璋黼黻之間,鄭、衛之音,蠻夷之舞,自無所容。嗚呼!可謂大雅不羣者矣。然先生不獨以文章名世,而其操行高潔,多人所難及者,餘益爲之嘆慕雲。
先生生於正德元年,卒於隆慶五年,享年六十有六。元配魏氏,繼配王氏,皆從先生之兆。再繼費氏,別葬。有子六人,詳具於狀。銘曰:
秦、漢以來,作者百家。譬諸草木,大小畢華。或春以榮,或秋以葩。時則爲之,匪前是誇。先生之文,六經爲質。非似其貌,神理斯述。微言永嘆,皆諧呂律。匪籩匪簋,烝餚有飶。造次之間,周旋必儒。大雅未亡,請觀其書。
書先太僕全集後
先太僕府君文集,凡三刻矣。始,府君之門人王子敬爲令閩之建寧,刻於閩中。文既不多,流傳亦少。先伯祖某刻於崑山,其人不知文而自用,擅自去取,止刻三百五十餘篇,又妄加刪改;府君見夢於梓人,梓人以爲言,乃止。故今書、序二體中,往往有與藏本異者。其後,宗人道傳又刻於虞山,篇數與崑山本相埒,文則崑山本所無者百有餘篇,然頗多錯誤。諸刻既未備,又非善本,先君子常恫於懷,取所藏原本,考較是正。又慮有缺遺,命莊假館虞山,從先師錢牧齋宗伯借藏本,錄其所無者,合得八百餘首,篋而藏之。語莊兄弟曰:「汝曾祖文章,可繼唐、宋八家,顧不盡流傳於世。吾欲以諸刻本與未刻者,合而鋟之,今窮老無力,他日汝輩事也。」莊謹志之,不敢忘。
今先君捐館,兩昆殉難二十餘年,室家破散,孤窮困培。開篋披先世著述,輒嗚咽不能讀。念至,則涕汗交流,不可以爲人。嘗謀之虞山族叔比部君裔興,比部慨然任其事,因以府君全集質之牧齋先生。先生先是已序府君之文,載初學集中,至是更加排纘,選定四十卷,自尺牘古今詩之外,計五百九十六篇,重作一序,並定凡例。莊於是考較加詳。比部已梓三十餘篇,會病卒。
嗟乎!韓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一時宗仰之者半,非笑之者半;後二百餘年,得歐陽永叔而始大顯。府君之文,一時雖壓於異趨而盛名者,至於今未及百年,而世無不推崇之,此於歐、曾。方走昔賢,不爲不幸矣。然韓公之文,世未嘗無之。但五代之亂不尚文,宋初又尚楊、劉之習,故不知貴重耳。未有世皆知尊仰,而文反不流傳,如府君者也。亡友南昌王於一嘗語莊曰:「吾在江西,欲觀君家太僕文,遍求不可得。」前年,黃州顧赤方亦言:「楚中士大夫多知震川先生之名,而無繇見其文集。」江、楚去吳中僅二千餘里,已不能流傳到彼,則遠者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