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村詩稿
正文
陶村詩稿
楊記
題詞
林序
餘生也晚，不獲於伯康先生之古香樓而修士相見禮，僅於先生之門下士藉悉其爲人，有踐繩之節；並讀其遺着數篇，愛其質不過樸、麗不傷雅，洵足以光揚緝熙，昭章元妙。然卷帙無完，究不能窺其全豹爲憾！近有楊君珠浦者，抱先生之遺集過務滋園而告之曰：『此前清道、鹹間陳伯康孝廉之遺着也；惜版已散佚，特爲之抄而存之』。餘喜而瀏覽，如見故人。讀至七、八卷，覺當日戴萬生之亂狀歷歷如現，可藉以知臺灣往昔之史蹟；其關係於文獻，固不少矣。楊君並言欲翻印以存於世；篤矣乎仁者之情，近今罕覯。此不獨伯康先生之幸，亦吾臺文獻保存之幸也。韓昌黎答崔立之書，嘗謂『發潛德之幽光』；楊君其有焉。故爲加墨簡端，表而出之。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丙子）夏，樹德村人林耀亭撰於守拙山房。
陳肇興先生略傳
陳肇興先生，字伯康；彰化人。少穎悟，抱豪膽；事親至孝。曾入邑庠。道光季年，翰林高鴻飛先生署彰化縣；提倡風雅，乃聘廖春波先生長白沙書院主講，以詩賦文課士，高縣主躬蒞講席。是以文化大興，士競吟詠，就中陳肇興先生爲傑出。先生咸豐八年舉於鄉；顏所居曰古香樓，讀書歌詠以自娛。
迨同治元年戴萬生變，先生慨然投筆從軍。彰城陷，隻身冒險逃入集集。日則奮練強悍民番，援官軍、誅叛逆；夜則秉燭賦詩，追悼陣亡將士，語多忠誠壯烈。事平，不仕；設教於裏，時雨化人，桃李爭妍，而楊馨蘭、楊春華、林宗衡、許尚賢，俱列門牆。於是相謀刊此「陶村詩稿」，以惠後學。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六月，彰化楊珠浦輯敘。
楊記
「陶村詩稿」共八卷，系磺溪陳肇興先生壯年時所作也；貴寫實、尚平易。餘二十五年前，偶然得之書笥；迴環三複，不求甚解。民國八年，請示於吳德功先生；先生喜出望外，詳爲說明：『此卷乃臺灣詩學之結晶，現存殆無完本；卷中雖有蛀失，當爲補記』。至十年，閱畢；告曰：『好自珍藏』！餘以是更加愛惜。屢思翻版，躊躇莫進。此次受林耀亭先生及鄉中父老之慫恿，乃決意付印重刊，以公同好，藉以保存臺灣地方文學之一助，亦可以謝故吳德功先生指導後學之勞也。爰爲之記。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秋，楊珠浦記於南屯愛仁醫院。
題詞
一
一卷新詩百感生，經年避寇賦長征；壯懷不作偷安計，又向桃源起義兵。
二
數載書生戎馬間，杜陵史筆紀瀛寰；採風若選「東征集」，咄咄吟中見一斑。
三
浣花溪畔少陵祠，絕代詩才賦亂離；誰料千年才更出，有人繼和「北征」詩。
荊楚陳懋烈芍亭頓首拜題。
卷一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壬子
癸丑
○壬子○
春日早起
掃墓感作
曉行山中即目
暮春書懷
初夏郊行
稻花
自大墩歸五張犁書館遇雨口占
齋前觀獲
哭賴汝明秀才
米元章墨跡歌，爲張明經作
山館夜坐
待人坑
送邱石莊孝廉北上
冬日漫興
○春日早起
春寒戀重衾，貪眠不覺曉；何來喚人聲，花間立一鳥。盥手熱爐香，空齋靜悄悄；此時平旦心，一毫原不擾。
○掃墓感作
記得趨庭鯉對時，一鐙豆火課孤兒；九原今日言猶在，五鼎他年報豈知。宿草春經黴雨潤，杜鵑聲帶血痕悲；墓門滿目增惆悵，淚灑東風檜柏枝。
○曉行山中即目
曉從南冢去，山色尚模糊；草露行來溼，蠻煙到處無。泉聲隨澗轉，鳥語隔林呼；遙望前峯上，朝陽紅一隅。
南冢，彰化南方之山名。
○暮春書懷
一日陰晴互變遷，如醒如醉困人天；落花又滿東西路，流水無分上下田。轣轆蔗車連夜響，丁東秧鼓接畦喧；幾回綠酒紅鐙下，憶到兒時忽惘然。
二
垂楊無力絆春暉，轉瞬東皇又欲歸；一歲韶華忙裏過，少年好景熱中非。蛙喧雨後聲偏急，花落風前影亦飛；野館不嫌田舍寂，得知稼穡是民依。
○初夏郊行
黑雲初散雨初晴，一望郊原綠已平；好鳥逢人如問訊，野花滿眼不知名。晚煙幾簇籠修竹，新漲千畦長早粳；屈指納禾期已近，老農相對有讙聲。
○稻花
誰把黃雲盡剪齊，平鋪隴北與疇西；紅搖■〈禾罷〉稏累累立，碧染袈裟穗穗低。十里午風開滿野，一番朝雨落盈畦；卻嗤桃李多姿媚，豔冶何曾補庶黎。
○自大墩歸五張犁書館遇雨口占
遠岫黑雲起，長空白日遮；水聲緣路折，雨勢挾風斜。處處鳴叢竹，畦畦落稻花；遙知煙簇起，已是主人家。
○齋前觀獲
幾番煙雨一朝晴，破曉連耞粟有聲；天與書生知稼穡，日看野叟擁坻京。提籠稚子拾餘穗，持帚村嫗曬溼粳；好繪豳風圖一幅，他年留待答昇平。
○哭賴汝明秀才
無諸城畔叫巫陽，萬里招魂道路長；十載苦心事場屋，一衿誤汝葬他鄉。生爲才子天應忌，死傍名臣骨亦香（秀才葬於林少穆中丞墓側）；多恐益君雙白淚，哀吟不敢奠椒漿。
無諸城在福州。
○米元章墨跡歌，爲張明經作
寶晉行書世寡偶，揮毫落紙雲煙走。真跡長留天地間，玉匣珍藏重鼎卣。下書元佑戊辰年，上書古詩三五首。盈箋滿幅勢槎拏，字字精神何抖擻！鋒鋩微露姿致生，出入二王變歐、柳。譬如老將練奇兵，長戈短弩屹相受；又如獅子搏狐兔，毛爪森張聲怒吼。世間石刻重描摹，傳者十失其八九。得此尺幅墨生光，真贗從茲堪晰剖。毋乃上帝愛顛書，鬼物神工互相守。不然相距七百有餘載，宋家臺樹歸烏有！一十八葉烏絲箋，蟫餐蠹蝕亦應朽。那得綿延四代間，法物留傳等瓊玖。當時慶曆諸名公，紛紛姓氏跋其後（帖尾有明人文徵明、董其昌題跋）。一字千金價匪高，臨摹直不數蝌蚪。一朝零落隨變衰，婉轉終歸浪子手。田園蕩盡綺羅空，攜來市上圖餬口。岳珂已死華亭沒，世遠年湮見者狃。我從君齋借一觀，心摹手搥目瞪久。歸來畫肚十回思，勝事驚誇示朋友。自慚好古困家貧，遇古不購古應咎。長歌一曲表恂忱，寄語斯人莫塵垢。片紙文字足千秋，此是吾儒無量壽。
○山館夜坐
獨坐書堂久，孤鐙漸失輝。山空人語亮，城遠漏聲微。細雨斜侵戶，寒風自掩扉。倦吟方欲睡，螢火上人衣。
○待人坑
山圍亂冢樹交加，竹舍茅檐共數家。廿四番風都過了，居人猶賣一園花。
待人坑，彰化近郊之山名，現公共墓地。
○送邱石莊孝廉北上
屈指登蟾窟，於今已十年。蛟龍升碧海，鷹隼擊秋天。留滯由人事，飛騰卜子賢。乘槎掛帆去，計日羨登仙。
○冬日漫興
野館歸來百事乖，攻愁唯仗酒千杯。詩當得意逢人誦，家到無錢怕客來。亂葉隨風飄不定，野花着雨落猶開。庭前此日蕭條甚，好去軍山探早梅。
軍山，即定軍山，彰化八卦山之別名；磺溪八景之一，曰「定塞望洋」。
○癸丑○
登赤嵌城
法華寺
五妃祠
寧靖王墓
赤嵌懷古歌
補博士弟子紀事
羅山聞警，間道斗六門入水沙連途中口占
牛相觸
同安嶺
烏日渡
賴氏莊
乞菊，次周恆甫韻
感事
王田
檳榔
○登赤嵌城
嶒嶸山勢接蒼穹，俯瞰茫茫大海中。此日萬家登版籍，當年三度據梟雄。雲生蜃氣連城白，日照龍鱗滿郭紅。目極中原天萬里，乘槎我欲借長風。
二
混茫一氣轉鴻鈞，獨坐危樓逈出塵。帆影遠浮雙鹿耳，潮聲遙控七鯤身。包羅山海誇雄鎮，鎖鑰東南據要津。卻喜時清無暴客，重關雖設不防人。
○法華寺
誰攜饌廚訪煙蘿，一路薰風揚綺羅。遺老昔曾稱菩薩，名園今已屬頭陀。夢中蝴蝶迷人慣，世外鶯花奉佛多。日暮歸來鐘磬寂，榕陰竹影共婆娑。
○五妃祠
玉帶歌成萬古愁，君王節義自千秋。可憐同死不同穴，芳草悽悽各一邱。
○寧靖王墓
卅年憔悴落蠻鄉，故國河山感慨長。留得數莖華髮在，九原歸去見高皇。
○赤嵌懷古歌
夜半天風吹海立，鯨魚上岸鮫魚泣。金鼓千聲動地來，戈船百道乘潮入。將軍落地便驚人，救火奔波走四鄰。七歲讀書知大義，灑掃應對皆經綸。君家伯叔公侯伍，自立唐藩擅開府。爭班談笑卑徐常，撤戍投降似芻狗。回手招君君有辭，兒今身已屬隆武。五羊城頭啼杜鵑，千艘萬騎來銅山。英雄誓不臣二主，事成不成唯憑天。可憐觸起毒龍怒，白浪掀天風捲樹。出師意氣吞金陵，一戰孤軍失南渡。從此將軍識天意，轉身卻慕田橫義。百艦驅來鹿耳門，一朝奪取牛皮地。紅毛樓上草雞鳴，彼蒼藉手開東瀛。冠帶柬騎赤龍去，迄今故壘猶縱橫。我來赤嵌訪古蹟，舞殿歌臺長禾麥。聖主當陽魑魅消，頻年不見揮兵革。唯餘無恙水西流，滄海茫茫接天碧。
○補博士弟子紀事
歲歲風檐裏，文章困數奇。空存天下志，纔作秀才時。賣賦憐身賤，緘書慰母慈。鯉庭遺訓在，回首一悽其。
二
紅榜填名後，青雲得路初。幾人誇拾芥，今我幸知書。駟馬高題柱，豺狼逼倚閭。前途傳警報，仔細慎回車。
三
釋菜瞻先聖，衣冠一色新。拖青欣有伴，曳白詎無人。泮水芹初秀，官橋柳已勻。從茲舒驥足，萬里騁風塵。
○羅山聞警，間道斗六門入水沙連途中口占
半生山水有奇緣，避亂猶過萬嶺巔。一箭路穿牛觸口，千盤身入水沙連。每從石磴登羣峭，忽訝籃輿欲上天。萬樹松楠相映綠，午風吹出翠微邊。
○牛相觸
籃輿過斗六，四面野風颾。山勢如牛觸，溪流亦虎號。岸花隨路轉，嶺樹拂雲高。隱隱羣峯外，蛟龍起怒濤。
○同安嶺
崔巍山勢似蟠龍，天塹居然要路衝。上嶺三千三石磴，插天九十九炎峯。參差樹色縈車馬，斷續風聲亂鼓鍾。西望滄溟若杯勺，茫茫萬里瀉心胸。
○烏日渡
溪流何處到，一望浩無涯。浪急日光碎，雲飛天勢移。茫茫迷蔗圃，淼淼失蘆陂。搖櫓從茲去，孤舟似箭馳。
○賴氏莊
聞亂拋城市，遷家就友生。數間茅屋老，十里稻畦清。處處花依壁，家家竹作城。呻吟吾不惡，閒步看秋耕。
二
摘果穿花徑，隨流到稻阡。鳥衝雲外路，魚樂水中天。俯仰皆佳趣，行藏愧少年。隔籬有野叟，呼飲夕陽邊。
三
薄暮投書館，題詩寄草堂。銜山紅日大，出岫白雲忙。啅雀棲檐瓦，歸牛浴野塘。興來無近遠，隨意宿花莊。
四
結宅臨流水，開門見遠山。主人能好學，稚子不偷閒。竹下挑燈飲，花前出畫看。祗因素相愜，禮數一時刪。
五
雨過仍雷電，風來半晦明。金瓜供客饌，銀鯽入廚羹。酒後偏工睡，人前欲息爭。狂吟聊過日，安坐待時平。
○乞菊，次周恆甫韻
幽齋秋老遍蒼苔，只有寒英數朵開。自是黃金難買得，一詩纔換一枝來。
○感事
蕭牆列戟究何因，滿眼郊原草不春。豈有同仇關切齒，並無小忿亦亡身。揮戈舞盾賊攻賊，吮血吞心人食人。自愧未能爲解脫，空將兩淚哭斯民。
○檳榔
蒲衣劍佩綠紛披，直幹亭亭出短籬。拔地數弓纔展葉，擎天一柱不分枝。虛心似竹還多節，瘦骨如棕卻少絲。日暮蠻兒競猱採，山風吹下子離離。
卷二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甲寅
乙卯
○甲寅○
與韋鏡秋上舍話舊，即次其即事原韻
送韋鏡秋歸赤嵌
清明同友人遊八卦山
初往肚山之竹坑莊
董濟亭夫子壽言
肚山道中即景
游龍目井感賦百韻
齒痛，戲用袁簡齋拔齒原韻柬石莊
路旁見村女口占
端陽
春田四詠
秋田四詠
海中捕魚歌
○與韋鏡秋上舍話舊，即次其即事原韻
海外干戈起，消磨近一年。那堪多難後，重話識君前。縛褲參戎幕，徵歌列綺筵。相逢須痛飲，莫負杖頭錢。
二
轉盼又春菲，雞蟲息是非。從軍年少者，撫景念庭闈。大吏輕裘暖，官胥快馬肥。聞雞應起舞，不必輒思歸。
三
登高望烽火，落日幾徘徊；鼙鼓驚千炮，干戈念五材。苦心參國是，淚眼不春開；惆悵關山暮，蒼茫獨舉杯。
四
涕泣妻兒共，流離父子俱；人誰分盜賊，地各據當途。剽掠無完瓦，戰爭不用弧；書生廑民瘼，殘喘慶來蘇。
○送韋鏡秋歸赤嵌
昔年花萼羨連枝，今在磺溪見白眉。諭蜀已馳司馬檄，登樓還起仲宣思。恨無寶劍貽良友，只有清樽送故知。明日莿桐花下路，海天無限暮雲垂。
赤嵌，臺南之別號。
○清明同友人遊八卦山
偶值清明節，邀朋上翠微。雨隨啼淚下，風捲紙錢飛。世亂邱陵變，民窮祭掃稀。登高無限感，搔首共歔欷。
八卦山，彰化八景之一：「定塞望洋」。
二
芳草迎遊屐，青山聚哭聲。暖風燻客醉，殘照揹人行。曲徑穿林仄，危峯到頂平。語來煙景暮，猶自訪花卿。
○初往肚山之竹坑莊
甘雨幾時降，草木皆敷榮。東郊一以眺，綠野人盡耕。出城見肚山，一抹翠眉橫。北風從南來，蕭蕭刺竹鳴。籃輿到山麓，樹樹欄人行。傴僂穿其下，肩夫足跛傾。我坐看山光，卻喜路不平。峯峯如護衛，送我到竹坑。主人知我至，倒屣出門迎。一見各恨晚，歡笑若平生。
○董濟亭夫子壽言（時三月二十三日）
天妃此日降仙家，又見先生福履加。論齒初扶靈壽杖，稱觴恰趁吉祥花。郎君彩服圍朱履，弟子笙歌擁絳紗。最愛春光三月好，滿門桃李爛明霞。
二
追隨回首十年強，舊雨春風夢寐長。視我猶兒兼教養，報公有日只文章。恩深轉覺酬難遂，望重終慚學漸荒。今日尼山傳勝會，介眉願進紫霞觴。
○肚山道中即景
樂耕門外草如茵，繞岸花開白似銀。如此風光真樂土，不須更覓武陵津。
樂耕門，彰化東門城樓。
二
過盡山莊與野橋，新秧萬頃綠齊腰。南樓幾日蕭蕭雨，又長東郊一尺苗。
三
竹園稻屋自成家，破曉兒童踏水車。萬綠叢中紅一片，隔籬幾樹莿桐花。
四
大肚山前大海西，嶔崎道路古來迷。緣堤一帶相思樹，日爲行人送馬蹄。
○游龍目井感賦百韻
夙披縣圖經，龍目稱幽奇。抱此一十年，欲見更無期。甲寅春三月，往教海之涯。因與龍目近，遂起觀泉思。攜筇招野叟，道我與前馳。靡靡踰阡陌，數里無煙炊。榛■〈木莽〉積碎瓦，頹垣壓茅茨。十室無一存，存者唯石基。彳亍到井陘，蕭瑟尤堪悲。兩目復何有，一水空清漪。菪菪澗中石，毿毿井中菭。草花黃白色，不辨薋菉葹。維時日亭午，我行頗倦疲。披襟席地坐，對叟髮長噫：我昔按圖經，龍目不似茲。得毋人好事，好景憑意摛。野叟聞之泣，抆淚煎致辭：伊昔稱樂土，俯仰皆有資。所賴賢父母，寬猛政並施。夜眠少閉戶，年兇不啼飢。堂堂楊明公，版築相地宜。城建三十載，黎庶無猜疑。漳、泉若家室，出入相怡怡。雞黍羅盤錯，醇醪滿缶卮。臘蠟常酬酢，秋冬有饋遺。爾時雙龍目，夾井大如箕。泠泠噴其下，清冽甘如飴。前面栽修竹，後面植芳籬。十步一屋，五步一茅籬。禽鳥鳴春夏，花果色參差。種種好光景，顧盼解人頤。嗣後太平日，文武多恬凞。黠吏若狨鬼，健役如虎■〈鎞，犭代金〉。道逢剽劫賊，搖手謝不知。肩輿下蔀屋，凜凜生威儀。從行六七人，沿路索朱提。更誘愚頑輩，鷸蚌互相持。就中亨漁利，生死兩瑕疵。死者臥沙礫，生者受鞭棰。黔婁殺黎首，倚頓遭羈縻。一紙縣官帖，十戶中人資。因之昇平民，漸漸相凌欺。或以衆暴寡，弱肉強食之；或以貧虐富，攘奪耕田犧。以此積習久，氣類判蚩蚩。一人構其釁，千百持械隨。甥舅爲仇敵，鄉里相爛糜。村莊縱燎火，田園罷耘■〈耒矛〉。所爭非城野，殺人以爲嬉。遺禍及泉石，阿護身不支。健兒持刀來，僉謂龍在斯。長繩曳之走，斫碎如蛤蜊。邇來又十載，人情更險巘。得失起雞蟲，殺戮到妻兒。發冢拋骸骨，剖腹吞心脾。浮雲淡白日，十里無人窺。去歲東螺人，溝洫角雄雌。風波平地起，□炮聲如■〈辶雷〉。逃遁或不及，怯命飽豾貙。而我六旬叟，奔走筋力羸。亦復攜童孫，馳騁效騧驪。衣服置畛隰，農具去路岐。倉卒離鄉井，狼狽依山陲。渴飲澗中水，飢餐山上葵。隆冬寒氣裂，妻子服綌絺。中夜仰天臥，颯颯悲風吹。起視故閭里，曖曖見竿旗。涼月照荒野，白骨何累累。今春干戈息，花草無芳蕤。歸來見空壁，膏血猶淋漓。房屋既蕩盡，竹木無條枝。冽彼山下泉，沙淤塞流澌。荷鍤一爲鑿，涓滴始漣洏。君今睹灰燼，慎勿古人嗤。古人原不詐，先生來則遲。我聽此言罷，嗚咽淚雙垂。昔聞漢成帝，北宮流漫彌；又聞鬱林郡，涸澤兆癃罷。由來古靈井，氣數關盛衰。此井豈其然，零落人所爲。臺陽古荒服，滄桑無定時。自入版圖後，二百年有奇。五方錯雜處，王化所難治。太守自廉潔，縣令自仁慈。哀哀爾漳、泉，災害實自貽。東家持戈挺，西家列矛鍦。爾毀我田屋，我奪爾膏脂。均之一自殺，相去不毫釐。我願爾父兄，子弟戒循規；更願爾鄉黨，仁義相切偲。乾坤有剝復，日月有盈虧。苟能推心腹，四海皆壎籝。百歲永無患，福祿天爾綏。何必憤失所，喋喋相謷訾。我志託山水，我心念瘡痍。先憂而後樂，此語本吾師。區區一井間，何足系安危！所嗟填壑者，十稔兩流離。悲憫恐無益，慷慨發歌詩。寄語採風者，陳之賢有司。
龍目井，大甲郡龍井莊。
○齒痛，戲用袁簡齋拔齒原韻柬石莊
君年未四十，齒牙驚搖動。我少君十年，情亦同洶洶。初覺斷齶■〈齒巨〉，繼焉頭顴重。一齒居中央，齤然欲先衆。朝夕齩菜根，每飯輒心恫。持梁刺齒肥，又如鄒魯哄。似欺我舌耕，束脩當君俸。故使病聱牙，佶屈被嘲諷。清晨攬鏡看，前齦露鑿空。端陽節底歸，何以食菰糉。有時徹脣酸，如帶刺芒痛。豈其素貪饕，飲食必有訟。造化之小兒，以我爲簸弄。抑憐我與君，悲感夙所共。齴伯與齲妻，故自相伯仲。我想覓良劑，扶彼將傾棟。未免愁庸醫，耳目多蔽壅。不如向君求，取之如家衖。問塗於已經，較可見實用。寄語拾牙慧，知君素豪縱。亟遣長鬚來，藥囊一時送。
○路旁見村女口占
溪邊有女浣新紗，一笑相逢語不譁。蓬鬢亂塗龍舌草，竹釵橫插馬蹄花。使君有婦原無羨，夫婿多情各自誇。到老不知離別苦，憐渠何幸嫁農家。
○端陽
寂寞山齋一事無，偶逢佳節倍清娛。榴花照眼霞千樹，葛葉延齡酒百壺。放學兒童分紙扇，求書村女送桃符。離騷讀罷天難問，腸斷懷沙屈大夫。
二
幾家桃李薦新鮮，艾葉榕枝處處懸。黃繭裹綿裝小虎，青蒲粘糉掇鳴蟬。山翁趁午鋤靈葉，野客題詩擘彩箋。記得水仙宮畔裏，龍船花外放龍船。
○播種
誰將粳秫糝東皋，乘屋才閒播谷勞。雙手拋來天雨粟，一犁翻起地生毛。寒消稻隴呈春色，暖入油粇動土膏。爲報耕耘從此始，乘時莫憚闢蓬蒿。
分秧
春前春後雨初晴，十里風吹叱犢聲。不待鳴鳩終日喚，已看秧馬帶泥行。連疇蔗葉籠煙碧，隔岸桐花映水明。記得當年賢令尹，樂耕門外勸春耕。
耕田
一番煙雨入新秧，翠毯平鋪萬壟長。梅子黃時春草長，莿花白後野人忙。扶苗幾度鋤非種，疾惡伊誰得不稂。我笑望風迎大吏，何如植杖跪田旁。
獲稻
驕陽似火稼如雲，隨獲隨耕力最煩。荷擔人歸黃檨圃，催租客到綠槐村。耞聲遠逐蟬聲亂，鐮影遙連犢影昏。自是瀛壖多樂土，畬田火米不須論。
○秋田四詠
播種
納稼纔完便糞田，農家六月少閒天。西疇乍見生孫稻，南浦還澆種子泉。浥露香秧爭出水，迎秋翠毯半含煙。何須競說占城谷，早晚三杯各有年。
分秧
不待鳴鳩喚插禾，秋天到處有秧歌。田如畫罫縱橫直，人比承蜩傴僂多。萬束青分龜殼笠，千畦綠刺鴨頭波。耕耘自較三春迫，雨夕風晨爲築坡。
耘田
綠遍郊原白滿溪，趣耘又到柳陰西。涼風拂地驚秋耨，赤日行天病夏畦。稻過蟬鳴將吐穎，人如蛙跳不離泥。伊誰爲賦田頭鼓，我比歐陽望更迷。
獲稻
黃雲重迭畝西東，一歲還逢兩稔豐。萬斛稻粱如阜立，數聲耞拂近年終。雞豚滿地龍蛇蟄，杵臼通霄木葉空。從此賽神兼飲蠟，田家樂事正無窮。
○海中捕魚歌
北風吹沙寒凍竹，海魚上潮團一簇。葉葉漁舟破浪來，撐扠使挺紛相逐。橫沉巨網截波中，一舉常麟數百族。小魚戰戢大魚肥，半死半生血猶漉。滿擔挑來到市廛，腥風吹遍夕陽天。得錢沽酒時一醉，不脫蓑衣海上眠。一燈漁火隨潮泊，夜半白魚飛上船。
○乙卯○
哭張鬱堂明經
大水行
謝太傅東山士女圖
陶彭澤東籬朱菊圖
白司馬潯陽送客圖
蘇學士南海笠屐圖
磺溪三高士詩
望洋嘆
人面竹
佛手柑
釋迦頭
○哭張鬱堂明經
一封凶耗下臺城，六屬文人淚盡傾。不敢寢門同一哭，爲渠風義在師生。
二
此去蓉城即舊居，三千弟子送靈輿。九原回首應惆悵，婚娶粗完未著書。
三
文字交深禮數寬，登堂每度索詩觀。水沙連裏他年過，便作黃壚一例看。
四
君家山水武陵津，四季花開滿地春。畢竟煙霞多痼疾，桃源也不活秦人。
○大水行
木匠董文，居彰之濁水莊。歲甲寅，大水淹至，漂沒香園腳數十家，文傾囊僱善泅者伐木爲筏，裹飯往援，存活男女百餘人。予聞其事，作爲此行，用以勸世之好善樂施者。
黑風吹海使倒立，百川水從內山入。排雲駕雨鞭蛟龍，白浪高於天一級。千年古木摩蒼穹，隨波漂盪西復東。砰巖撼嶽相激搏，巨石旋轉如飛蓬。頃刻民廬看不見，百里哀呼叫水變。緣木果然可求魚，爲巢自恨不如燕。黿鼉白日上山遊，人鬼黃泉隨處現。可憐環溪百餘家，一時淹沒爲魚蝦。洲沉島沒無所避，誰肯中流浮仙槎。濁水村翁老木匠，眼見波濤如海樣。斬藤伐竹催乘桴，救得百人皆無恙。翁非有餘欲市恩，動於不忍仁乃存。世間詎乏千金子，目擊嫂溺甘不援。如翁惻隱合天意，必有餘慶貽子孫。君不見，宋祁救蟻中狀元，況乃回生起死人一村。
○謝太傅東山士女圖
壽陽已破秦師東，九十七萬來如虹。冠軍征討俱股慄，吾其左衽憂桓衝。當時若無謝安石，何人靜鎮情洶洶。圍棋卻援有成算，一枰直抵千羆熊。小兒輩遂已破敵，大呼原歸朱序功。福德在吳天所祚，公之先見高符融。捷書一到屐齒折，山陰對奕猶未終。古今成敗無定局，臨危不懼真英雄。前有費褘後寇準，談笑卻敵將毋同。中年哀樂盛絲竹，東山片石高蒼穹。風流宰相作佳話，蒼生妓女歡雍雍。先憂後樂任天下，朱儒議論終褊衷。簞瓢陋巷有餘快，矧乃裙屐生春風。瓊枝玉樹森羅列，明珠翠羽交玲瓏。畫圖省識鍾情處，千載臨風懷謝公。
○陶彭澤東籬朱菊圖
魏晉人材皆草草，瀟灑唯有柴桑老。彭澤一官八十日，掛冠去之恐不早。三徑未荒松菊存，歸來卜築居南村。葛巾漉酒一縱飲，秋風又到桃花源。淡雲微雨重陽日，白衣送酒開門出。偶然採菊東籬下，花與先生俱隱逸。繡幰蒲車徵不起，元嘉詔下先生死。乃知晚節勝黃花，雪霜歷盡見根柢。首陽之薇商山芝，黃、農、虞、夏同一時。披圖再拜秋色裏，懦立頑廉萬古思。
○白司馬潯陽送客圖
江流九派潯陽分，幾人到此悲離羣。千秋白傅傳行跡，至今圖畫猶紛紛。憶昔武相初被賊，首疏得罪由越職。十年知遇感君恩，一語參商成遠謫。香壚峯下恣遨遊，哀猿怪鳥鳴啁啾。來船去馬幾相送，閱盡人間離別愁。離愁別恨向誰寫，忽聽新聲來月下。推手爲琵卻手琶，無限芳心曲中瀉。教坊舊事劇淒涼，菊譜重翻暗斷腸。天涯淪落青衫客，江上飄零白髮娼。闌干淚盡低徊久，賓主情多還握手。一船明月載蘆花，半夜歌聲迷古柳。廬山峨峨江水深，終古銷魂楓樹林。詩人商婦俱千載，一曲琵琶垂到今。
○蘇學士南海笠屐圖
烏臺詩案從空起，抉摘瑕疵到魚豕。陰霾白日昏蔽天，從此詩人無完理。東坡先生詩中豪，揮毫煙雲動盈紙。一官潦倒落南荒，貶謫連年瀕九死。自署識字耕田人，老向荒郊親耒耜。置酒桄榔椰葉山，艤舟蜑戶龍岡水。白鬚紅帶意態閒，藤帽棕鞋標格美。至今相距七百年，生氣隆隆圖畫裏。頭戴圓笠雙蠟屐，依舊春風歸杖履。想見掀髯吟嘯時，萬頃波濤生筆底。江山有幸留才人，雲海何妨老居士。足跡到處煙瘴開，肯把山林溷紈綺。不然我笠彼乘車，他日相逢豈其是。否則奇癖同阮孚，一生當着幾兩耳。不知先生信天翁，當行則行止則止。但教飽和淵明詩，詎料老折東山齒。十年蹤跡混樵漁，一心夢寐依朝寧。蜉蝣天地寄此身，何者魚蝦何鹿豕。白鶴峯前煮鳳芽，青衣道上燒婪尾。後來好事強描摹，遂把風流付才子。我今披圖拜道容，一瓣名香敬在此。千秋仰止峨眉山，海闊天空萬餘里。
○磺溪三高士詩
詩人洪壽春
同安人。有集古串律詩莊四卷，隱於糊紙；邑令楊公嘗贈詩爲之作序，則其品可知矣。予昔曾得集古詩一卷，今已失去，欲付梓不可得矣。
磺溪有詩客，隱居於市闤。甘心執賤役，不肯事長官。吟詩祗自適，不予俗人看。當年楊伯起，一顧空冀閒。下士得知己，列肆爲名山。讀詩識忠孝（楊贈詩有「好將忠孝勸斯民」句），萬卷胸中蟠。採花釀成蜜，百代供一餐。我昔幸得之，琅琅誦百環。誓得付剞劂，用以表微寒。孰料霓裳曲，不許傳人間。神龍破壁飛，萬古去不還。至今思片羽，激烈摧心肝。
畫工蔡推慶
失其里居。嘗風雨大作，隻身走山崖間，會意煙景，因而作畫，遂妙入神。有大憲幕致千金，一語不合，拂衣竟去；其高如此。
海外數畫筆，蔡君推第一。如何斷三餐，不受千金值。睥睨視公卿，風塵謝物色。自非逢高人，不肯留真跡。傳聞大風雨，山林晝昏黑；隻身走荒崖，性命了不惜。乃知畫入神，妙不關筆墨。大造具化工，眼前取自得。邱壑羅心胸，雲水蕩魂魄。半顛半迂間，此意誰能測！
隱者林先生
名、字、裏各不傳。施家築八保圳，累年不成，先生授以方略；功成，謝以千金，不受。問其名，曰：「呼林先生可矣」。今濁水圳頭有先生祠，蓋比之西湖林處士雲。
先生無名字，不知何許人。折葦渡滄海，信腳行陽春。當時富民侯，延座列上賓。築堤興水利，指授如有神。功成不受賞，長揖辭金銀。問名嗒然笑，再問言津津。天地我父母，埏垓我鄉鄰。不夷又不惠，能屈亦能伸。五柳非吾徒，角里非吾身。孤山梅花婿，乃我有服親。
○望洋嘆
九州島之水海爲大，我生況在瀴溟外。自讀元虛賦十年，今日方與海一會。才見銀濤卷地來，動搖六合聲如雷。茫茫一氣薄元宰，如見渾沌天未開。砰巖磓嶽一呼吸，轉眼已覺鴻蒙溼。吹澇散作萬鵝飛，噴沫激爲千鰲立。星馳電掣望轉遙，一越三千不終朝。河伯望見猶失色，何論八月錢塘潮。我今望洋空嘆息，波濤萬里瀉胸臆。看人破浪乘長風，意氣如龍追不得。遙遙身世等浮漚，自崖返矣不回頭。銀河有路通星漢，空憶乘槎問鬥牛。
○人面竹
鹿眼貓頭氣象獰，此君千載面如生。逢來俗士應遮避，看到貧家定笑迎。直節參天無愧色，虛心對月有餘清。春來苦被東皇識，卻恨桃花不世情。
○佛手柑
累累黃縐滿林霜，千手都如一手芳。貝葉拈來疑有指，天花散後總成香。分珍合倩麻姑爪，獻果宜供選佛場。輸與山僧作奴婢，朝朝合十禮空王。
○釋迦頭
誰移浮果植瀛洲，顆顆垂青似佛頭。七寶莊嚴呈妙相，一林瓔珞掛新秋。風吹壞色身如現，月照圓光頂欲浮。獻與如來應一笑，本年面目不相侔。
二
香苞曾說蜜波羅，珍重芳名喚釋迦。一粒須彌通大化，三生慧業證阿難。花從淨土拈來結，種自祇園乞得多。莫道前身原是佛，木奴狡獪勝維摩。
卷三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丙辰
丁巳
戊午
○丙辰
虎山岩
經廢園有感
春興
夏雨
大墩與廖滄洲茂才夜話，即迭原韻奉答
連日風雨，戲用三講全韻調滄洲
捒中大風雨歌
在捒連日淫潦，欲歸不得，忽逢晴霽，喜而有作
村館雜興
再迭前韻留別滄洲
題楊妃出浴圖
○虎山岩
路轉青山曲，崎嶇石徑斜。一鳩啼古剎，盡日落梅花。竹老堪醫俗，僧忙惱出家。題詩聊贈佛，不必計籠紗。
虎山岩，彰化八景之一：「虎巖聽竹」；在白沙坑莊。里人賴光高所建。
○經廢園有感
玉圯金鋪久化煙，樓臺易主半茫然。十年冷暖堂前燕，一世推移海上田。芳草有情還自綠，野花無恙故爭妍。翻雲覆雨尋常事，不獨烏衣看可憐。
○春興
滿地榆錢莫療飢，一春將盡雨霏霏。文章妙處千人見，家運隆時百鳥歸。自養盆花舒惰氣，不鋤庭草見生機。逍遙悟得莊生旨，白晝焚香臥掩扉。
二
點墨研朱手不停，小窗閒坐讀黃庭。嫩花避日千房斂，古樹當風一面青。葉底和鳴鶯喚友，枝頭對語燕梳翎。年年積卷埋頭老，銷盡雄心是六經。
○夏雨
多病仍爲客，思歸屢望晴。沽春芳草店，買藥夕陽城。雨久衣裳潤，天昏燈火明。蕭齋終日坐，相對倍傷情。
○大墩與廖滄洲茂才夜話，即迭原韻奉答
結茅深樹裏，人跡久寥寥。開徑成三益，臨池種萬蕉。羨君真隱逸，與物共逍遙。一別經年見，怡然慰採蕭。
二
臥病愁無伴，君來喜不寥。吹燈風捲竹，打屋雨淋蕉。得水蛙聲鬧，還鄉客夢遙。更聞茅屋上，檐馬響飄蕭。
三
檐溜急迢迢，伊人破寂寥。詩情雲外樹，畫意雪中蕉。山色臨窗近，溪流入海遙。羨君歌古調，佳句比香蕭。
○連日風雨，戲用三講全韻調滄洲
狂風吹館徒，驟雨罷朝講。先生不出門，兀坐思鹿港。縱論至於詩，勢若傾錢銗。唐、宋三百家，剖析如揮■〈耒咅〉。令我失所聞，當頭甘受棒。移鐙與之談，忍凍縮頭項。果然心花開，明珠生老蚌。朝看田水高，老農不敢耩。飄零及林木，天心何其■〈忄豐〉。無乃霧致愆，斯人實儱傋。語罷各分散，腰佩響珠玤。
鹿港，昔時臺灣中部唯一：之貿易港；彭化八景之一：「鹿江飛帆」。
○捒中大風雨歌
昨夜狂臺振林木，千聲萬聲動巖谷。橫吹黑雨卷山來，飛灑如麻亂相撲。鞭策百怪驅蛟龍，雷公雷母紛相逐。半空純是金甲聲，時有赤虯飛貼肉。使風挾雨雨倒吹，駕雨助風風更速。朝南暮北一旋轉，有若天輪迴地軸。十圍杉楠摧作薪，萬叢梨柿散如雹。洶洶波浪天外來，頃刻平地爲川瀆。東鄰纔報流麥田，西舍還聞破茅屋。野水平添七尺高，漲痕遙沒千畦綠。黃雲滿地抽針芽，餘粒但供烏雀啄。詰朝雨止風亦停，鄉村十家九家哭。一春無雨苗不滋，今茲雨多反殺谷。田頭軋軋連耞鳴，但有滯穗無圓粟。老農垂淚前致辭，乞減半租救饘粥。里胥下狀來催租，悉賦輸將苦不足。輸官不足還賣田，稻田雖廢硯田贖。舌耕筆耒幾多年，歲歲陰陽無愆伏。滿城風雨供嘯歌，有田不如無田樂。
○在捒連日淫潦，欲歸不得，忽逢晴霽，喜而有作
風定樹還號，雨霽雲猶溼。朝陽有畏心，徘徊上原隰。水鳥帶波飛，啄禽曬衣立。叉魚漁荷蓑，割稻農戴笠。日暮各還家，蛙在水中泣。欹枕一以聽，閣閣鳴何急。纖月細於鉤，流光劇可挹。飛螢不避人，夜靜穿窗入。
二
朝曦紅上檐，瓦雀雙雙喜。咿嚶語窗前，似喚幽人起。孤客正思家，對此欣不已。仰視浮雲飛，餘霞散成綺。路逢相識人，爲問前溪水。一葦如可航，餘亦將歸裏。
○村館雜興
宿雨初晴暑氣收，茅齋六月爽於秋。舉頭忽訝青天轉，無數白雲如水流。
二
朦朧樹色映窗紗，曉日初升薄霧遮。燕子入簾棲不定，雙雙飛上紫荊花。
三
困人天氣劇難量，冷暖無端攪客腸；昨日綌絺今挾纊，調停病體着衣裳。
四
一春苦旱稻田荒，入夏甘霖忽渺茫。養得參差苗暴長，半畦青間半畦黃。
○再迭前韻留別滄洲
共有離家思，閒談夜不寥。都將孤客淚，灑向美人蕉。雨暗青天溼，煙迷綠樹遙。他鄉重話別，愁聽馬蕭蕭。
二
君如蘇學士，我比釋參寥。舊雨春前樹，歸心剝後蕉。乾坤雙鬢老，湖海一身遙。此去逢河叟，關門學緯蕭。
○題楊妃出浴圖
鈿盒金釵寵幸新，溫泉初試落池身。沉魚落雁知何似，一樹梨花帶雨春。
一
玉貌花顏金步搖，一番澡洗倍夭嬌。起來似不勝羅帔，倚定宮娥整翠翹。
三
一曲霓裳絕代無，春風省識美人圖。分明剝出雞頭肉，滑膩如凝塞上酥。
四
環佩珊珊出浴堂，玉蓮猶吐瑞龍香。樓東別有梅精在，不賜華清第二湯。
五
鳳凰閣下冊娉婷，十一年中讀道經。舊夢迴頭成一笑，醉歸不怕壽王醒。
六
瑤池月下玉山頭，爲雨爲雲幾度秋。千載粉香凝渭水，金錢難洗祿兒羞。
七
謝卻鉛華淡掃眉，風流虢國冠諸姨。不知騎馬平明去，也許承恩賜浴池。
八
長生殿裏祝他生，萬歲千秋有舊盟。料得馬嵬重駐驆，丹青魂斷麗人行。
○丁巳○
西螺曉發
諸羅道中
茅港尾
茅港曉發
哭仲義弟
林先生祠
哭林氏■〈女市〉
除日
○西螺曉發
五更攜被起，和夢上牛車。店月千枝火（時值北港進香，一路香燈不絕），溪風十里沙。行藏愧雞豕，來往負鶯花。遙指人煙外，曈曈曉日斜。
西螺，虎尾郡管內。
○諸羅道中
麥芒初長野風清，一路煙花管送迎。出谷流鶯初學囀，過溪蜓蝘漸能鳴。籃輿坐久常成睡，茅店經多半識名。唯有故人不相負，十年攜手快同行。
諸羅，現嘉義一帶之古名。
○茅港尾
負笈師兼弟，聯牀弟與兄。過溪初見鵲（諺雲：鵲不過八掌溪），開店不聞鶯。海近魚蝦賤，春深草木榮。不辭終夕醉，隔壁有歌聲。
○茅港曉發
迢遞羅山路，年年恨未消。離家剛四日，到郡是今朝。雨溼罾門渡，風生鐵線橋。詩成懶題壁，口占與垂髫。
茅港尾，曾文郡管內。
○哭仲義弟
記得繩牀共被時，十年風雨苦難支。代供甘旨持籌窘，不耐嬉遊秉性奇。累重憐予登第晚，家貧誤汝讀書遲。池塘舊夢空回首，落日荒原萬古悲。
二
也曾潑墨學龍眠，神妙秋毫欲到巔。此日空留書畫稿，他生難定弟兄緣。每看弱女情頻慟，爲念阿■〈彌上女下〉淚又漣。如此聰明偏夭折，人間報應總茫然。
三
愁來幾度廢吟詩，三載荊花損兩枝（前歲五庶弟殤）。折臂已如亡右手，傷心況未見男兒。名山孰繼中郎業，蒿里偏吹仲氏篪。泉下若逢爺有問，爲言貧賤似前時。
四
兼旬抱病臥方牀，問藥求神大小忙。生自圖形貽弱媳，死猶忍淚戀高堂。情兼孝弟目難瞑，說到箕裘悲更長。一語告君須記取，友于世世莫相忘。
○林先生祠
先生不知何許人，人言逋仙之子孫。我道先生隱者徒，名且不計況利乎！名利於公兩不有，手牽濁流地上走。白石齒齒水粼粼，灌溉良田萬千畝。功成長揖辭東家，黃金白璧如泥沙。掉頭一笑渺然去，溪上還種千桃花。花開花落自今古，先生一去花無主。唯有荒祠對白雲，悠悠千載長行雨。
○哭林氏■〈女市〉
牙牀輾轉恨悠悠，爲感吹篪病不瘳。見弟九原剛百日，歸家一別已千秋。年華未幾悲簫史，骨肉無多感仲由。賦到傷心毛裏處，荊花零落不勝愁。
二
滿園修竹夕陽明，我帶醫來汝尚迎。意外歡逢身頓起，人間訛語鬼皆驚。裙釵寂寂空千古，井臼勞勞了一生。嫁得黔婁猶不永，可知薄命是傾城。
三
曾記孩提襁負時，十年鞠鬻杖扶持。生來巧慧偏工繡，愛讀閨箴不詠詩。泉路同歸憐弱女（有女十歲，翌日繼殤），墓門遊戲痛孤兒。妝奩檢點餘香在，破鏡殘衫劇可悲。
四
齊眉雅慕孟光賢，椎髻荊釵十五年。半世劬勞安婿拙，一生聰慧得爺憐。提攜忍負當時語，姊弟猶思再世緣。爲慰慈闈多不哭，哦詩頓覺淚漣漣。
○除日
媚竈年年訝未工，每逢此日值囊空。寫來米帖書詞澀，論到錢神筆墨窮。鬱壘新題誇脆健，屠蘇小飲覺春融。紛紛饋歲勞酬答，猶喜人情尚古風。
○戊午○
書齋偶興
書管仲傳後
種花
古香樓落成，移居即事
古香樓對月
線社煙雨圖
觀物
觀我
番社過年歌
○書齋偶興
長歌彈鋏客無能，一硯相隨伴老僧。餬口祗憑三寸舌，問心猶欠十年鐙。詩情漸減緣租吏，世事粗嘗畏友朋。謬作人師吾豈好，可憐猿鶴誤擔簦。
二
舐筆和鉛學點鴉，年年塗抹作生涯。揮毫直掃千人陣，握管俄開五色花。漫道時文非載道，須知小技亦名家。諸君莫但貪坊樣，平淡由來爛似霞。
三
一龕長日伴維摩，幾個獠奴問字過。詩禮重溫文義出，門庭漸廣是非多。裁紅暈碧春無耐，淺酌低斟興若何。卻恨風塵空溷跡，十年松桂負巖阿。
四
也曾看竹到貧家，風俗隨人度歲華。一片冰心寄明月，半生風韻愛梅花。江山跌宕才橫溢，筆墨消磨硯欲窊。吟遍海天春又晚，闌干閒倚夕陽斜。
○書管仲傳後
不曾會計較錙銖，似此分財信丈夫。萬古難逢唯鮑叔，幾人感佩似夷吾。生成沒齒稱知己，德禮當年壯霸圖。誰料後來成市道，黃金交結盡模糊。
○種花
種菊宜蒸日，蒔蘭愛養陰。炎涼參世態，花草亦人心。氣得春秋助，功歸雨露深。栽培同教化，此理少人尋。
○古香樓落成，移居即事
塵中何處可忘機，先世猶存兩版扉。海燕十年頻易主，茅龍三歲一更衣。牽蘿補屋功粗定，倚樹爲巢計不非。從此看山欣縱目，海天萬里一鵬飛。
二
爲藏萬卷築高樓，鄴架曹倉次第收。四壁詩箋書五色，一窗燈火照千秋。舊廬乍返鄉鄰熟，破屋重新鼠雀愁。昔日南村今北郭，此生卜宅總如鳩。
三
誅茅誰助草堂錢，賣盡文章又賣田。潘岳閒居原奉母，葛洪移宅總遊仙。無多別業悲生計，有味書鐙憶少年。知否三遷慈訓在，未能奮發愧前賢。
四
百尺元龍寄興長，圖書插架一樓香。弟兄共住東西屋，妻子還分上下牀。雨後看山千黛綠，窗前對月半天涼。銜杯且把頭顱看，未忍終言老是鄉。
古香樓，著者所建，在彰化。
○古香樓對月
高樓明月夜，有客正吟詩。照我團圞影，逢君三五時。美人在何處？竟夕起相思。欲抱瑤琴和，泠泠露溼衣。
○線社煙雨圖
天開十里畫圖明，城外青山山上城。兩派泉流從此合，南來水濁北來清。
○觀物
秋夜讀船山集，有觀物、觀我八首。因龍堞二字與仙鬼改作仙佛鬼神，成律八首。
仙
瑤池何日降瓊筵，青鳥西飛竟不旋。一粒金丹終誤世，幾人服食果昇天。蓬萊飄渺疑無地，雞犬尋常亦有緣。悟到飛昇無用處，華山處士勝彭籛。
佛
誰向空門禮法王，蕭梁誤盡又南唐。別開世界宗三寶，坐享金錢累十方。衣鉢傳燈原浩渺，香花流弊更猖狂。生天成佛終何事，說與如來也自忘。
鬼
秋墳誰唱鮑家詩，一線靈光倏合離。未到輪響應似夢，再來塵世定何時。不因殺賊休爲厲，莫道稱雄或避馗。千載恆沙歸浩劫，憑依無定我終疑。
神
下爲河嶽上辰星，正氣巋然俎豆馨。萬古聖王資教化，一時木偶竊威靈。村巫作態非非想，婦女何知事事聽。不信聰明兼正直，任人遊戲似優伶。
○觀我
生
呱呱墜地數聲哀，頭角岐嶷面獨開。靈氣自從天地出，此身原帶聖賢來。三生慧業休圖佛，一世精修合到梅。茵溷花飛原定數，任風吹去莫驚猜。
老
不信人生果是浮，茫茫今古一川流。繁華過眼都春夢，兒女催人到白頭。藥鼎丹爐供事業，桐鞋竹杖傲王侯。香山圖畫洛中宴，一樣婆娑醉未休。
病
靈苗毒草強支持，藥性多從此日知。幾度驚疑防飲食，一家奔走爲巫醫。茂陵秋雨相如賦，禪榻茶煙小杜詩。別有煙霞誇痼疾，餐英茹菊到期頤。
死
軀殼空存膠革消，騎鯨騎鶴總無聊。文章許我留真相，仙佛憑人賦大招。萬古英雄爭片刻，一生名論定今朝。鴻毛泰嶽同歸盡，爲較彭殤鬢欲凋。
○番社過年歌
摐金伐鼓聲淵淵，社番十月即過年。烹羊宰牛祭先祖，餈糗羅列無幾筵。纏頭插羽盛衣飾，紅絨鬖鬖垂兩肩。或提藤籠或霞籃，膏蚌鮭雜魚腥羶。持瓢圈坐恣酣飲，有如長鯨吸百川。醉起攘臂蹋地走，歌呼跳躑何喧闐。鼻上簫吹無孔笛，嘴中琴奏不調絃。馬鄰貓踏矜猱捷，蝥弧一拔爭登先。腰間錚錚薩豉宜，千聲沸出騰青天。都盧■〈阝國〉轆學膜拜，咮■〈口離〉似祝多良田。物畜蕃滋風草死，乃箱萬萬倉千千。土官通事持羊酒，獨坐公廨行賞錢。男嬉女笑出真樂，此風直在羲皇前。邇來熟番變唐化，每歲歌舞猶相沿。獲稻築場農事畢，家家舂磨修潔鮮。可憐衆社漸貧困，有室徒悲如磬懸。昔日千豚今一臠，百年人事隨風煙。君不見，生番化熟熟化氓，耕耘轉在高峯巔。南北十社九社廢，裸人叢笑何有焉。
卷四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己未
赤嵌竹枝詞
春日重遊法華寺
無題
陳烈婦鄭氏輓詩
渡海
九仙觀
玉皇閣
南法雲寺
登鎮海樓
馬鞍山吊賴秀才墓
浴湯泉
虞公庵
榴花洞
鼓山紀遊詩
湧泉寺
九日同諸友烏石山登高，用十研老人韻二首
第一樓觀榜
華林寺
李忠定公墓
蓮花峯吊閩忠懿王墓
冶城雜興
南臺江竹枝詞
自南臺江至水口
由港口放洋，望海上諸嶼，尋台山來脈處，放歌
到鹿津觀水陸清醮普度
葫廬墩
○赤嵌竹枝詞
纔過羅山喜鵲呼，人家籬落綠珊瑚。朱甍碧瓦連茅屋，合作丹青水墨圖。
二
春牛浦接鯽魚潭，綠竹蒼松翠色參。萬頃良田環郡郭，勸農人在聚星庵。
三
汐社當時萃列仙，福臺新詠幾流傳。東山風月渾如昨，不見詩人二百年。
汐社，宋代詩社。
四
清華水木說澄臺，曾學劉郎去又來。屈指斐亭雙鐵樹，十年兩度見花開。
五
水淺蓬萊海又幹，安平晚渡踏成阡。鴻泥回首滄桑改，只閱春光十二年。
安平，臺南港。
六
東溟西嶼海潮通，萬斛泉源一葉風。日暮數聲欸乃起，水船都泊水仙宮。
水仙宮，臺南城內。
七
新妝幾隊綰雙鴉，小蓋相攜半面遮。絕似芙蓉纔出水，一枝葉護一枝花。
八
一曲紅綃不論錢，青樓幾處闘嬋娟。年來喫盡人間火，瘦骨輕鬆似劍仙。
九
水仙宮外是儂家，來往估船慣喫茶。笑指郎身似錢樹，好風吹到便開花。
十
銀絲鱠斫正頭烏，二八佳人捧玉壺。但乞郎如魚有信，一年一度到東都。
十一
龍船四月鼓鼕鼕，錦纜牙檣闘晚風。兩岸夕陽照金碧，紫標都插浪花中。
十二
荷蘭城外一聲雷，鑼鼓喧闐幾處催。儂向南鯤賽神去，郎從北港進香來。
荷蘭城，即赤嵌樓。南鯤，即臺南之前身。北港，媽祖發祥地。
十三
紅毛樓下草昏昏，訪古人爭說北園。霸業銷沈歌舞歇，空留初地在沙門。
北園，鄭經所建。沙門，佛寺。
十四
梅子黃時雨滿溪，累累佛果證菩提。當壚十五鴉頭女，手把鸞刀劈菠蘿。
十五
檳榔蔞葉逐時新，個個紅潮上絳脣。寄語女兒貪黑齒，瓠犀曾及衛夫人。
○春日重遊法華寺
城南風日太清妍，半醉扶尋陌上鈿。十里梨雲吹不斷，酒旗紅出綠楊煙。
法華寺在臺南市。
二
烏鵲飛飛過寺門，數聲鐘磬又黃昏。茶煙禪榻都零落，誰識當年夢蝶園？
○無題
一顧傾城恨已遲，形相色授兩心知。人因見慣渾如醉，情到鍾深轉是癡。梔子簾前偷訂約，丁香盒底漫題詞。無因得並夫妻鳥，夜夜雙棲連理枝。
二
銀櫳珠閣鎮相望，寂寂家臨大道旁。簾下鸚哥呼李益，花間仙犬吠劉郎。蛾眉出繭描新黛，象篦梳雲學晚妝。記得酒闌人散後，夜深挾瑟上華堂。
三
魚鑰重扃夜不開，敲門幾度費疑猜。千呼尚抱琵琶出，一笑忙簪翠鈿來。自解明璫登臥榻，私攜玉鏡上妝臺。牆東認取窺臣處，只種桃花不種梅。
四
巫山雲雨記曾迷，繡被鴛鴦兩兩棲。帶上身銜雙綵鳳，枕邊魂斷五更雞。芭蕉剝後偏多雨，柳絮飛來半作泥。爲告無郎心膽怯，出門休趁夜烏啼。
五
春來曾擬駕香車，幾度逢迎念又差。洞口夭桃空結子，牆頭飛絮已無家。徒勞詞客吟紅豆，漫想仙人嫁綠華。秋月春風等閒度，傷心不忍聽琵琶。
六
青山隱隱水溶溶，碧檻朱疏十二重。此日章臺回走馬，他時藥店落飛龍。新聲宛轉拋圓扇，舊約叢殘迭密封。石爛海枯空一遇，可憐未嫁不相逢。
七
脈脈情懷倒又顛，一回私恨一回憐。迴文稠迭千餘字，錦瑟淒涼廿五絃。舊誓已成烏鰂墨，新詩猶寄紫鸞箋。生憎野鴨多輕薄，累殺鴛鴦不得仙。
八
雪貌雲鬟二十餘，風神猶似破瓜初。使君陌上青驄馬，盧女門前白玉車。鈴閣人歸春悄悄，畫堂燕去夢于于。青樓薄倖無知己，腸斷蕭娘一紙書。
○陳烈婦鄭氏輓詩
當年帝子泣湘靈，錦瑟淒涼不可聽。一自英風傳海嶠，至今班竹有餘青。
二
昇天入地路茫茫，指引全憑藥一觴。再拜靈前和淚飲，不知人世有瓊漿。
三
海誓山盟願已違，黃泉攜手笑同歸。他年墓樹生連理，定有鴛鴦作對飛。
○渡海
龍涎魚眼望迢迢，一色空青萬里遙。掀柁只憑針線引，揚帆唯任海風飄。升沉日月成今古，呼吸乾坤作汐潮。我是東瀛舊仙吏，羣靈見慣不須朝。
二
出沒風濤十二更，斯遊奇絕冠平生。山窮肚麓天應斷，水到澎湖海不平。浩蕩直教雙眼豁，汪洋自覺一身輕。當年枉讀元虛賦，到此方知向若驚。
○九仙觀
跨鯉仙人去，登臨尚有臺。城臨千雉逈，山抱六鰲回。傑閣雲中起，秋風海上來。丹爐無處覓，日暮幾徘徊。
九仙觀，寺宇名。
○玉皇閣
雙龍高聳入雲霄，傑閣巍峨望更遙。城影俯臨千雉迥，海門高擁百靈朝。雲開金闕星堪摘，地近瓊樓月可招。今日登高真羽化，親從帝座把香燒。
玉皇閣，寺宇名。
○南法雲寺
五代通文寺，於今跡尚存。桑滄千佛古，風雨一燈昏。地拓峯爲壁，山盤石作門。磨崖懷昔彥，苔蘚蝕題痕。
○登鎮海樓
危樓岌嶫接三臺，此日登臨倦眼開。山勢欲隨雙塔去，潮聲如控萬峯來。屠龍舊業餘衰草，躍馬當年剩故臺。滿目興亡增感慨，振衣千仞少人陪。
○馬鞍山吊賴秀才墓
籃輿發北門，市塵忽已隔。一徑入寒林，微風動深碧。不知何代女，樹此貞坊石。鬱郁馬鞍山，白骨魚鱗積。聚此萬古魂，草木黯無色。翁仲立斜陽，白楊臥沙礫。堂堂少穆公，一代推巨擘。吾友賴秀才，八年傍窀穸。憑依得正人，他鄉死亦得。涕泣奠椒漿，雞酒酬在昔。薄暮野風吹，紙錢掛松拍。一鳥下空山，歸途日已夕。
○浴湯泉
炎雲未退暑氣惡，戰罷文場忽不樂。主人示我溫泉湯，一洗人間百病卻。雙髻峯前雪山陬，幾派流來繞城郭。騰煙結篆泉氣蒸，潛火沸出千珠落。豈其一氣鼓洪爐，地水火風相磅礡。不然調劑肅殺變春溫，天帝裝炭雷擊橐。瓊漿玉汁養靈胎，賜與羣真此湯沐。九鯉已去任公升，丹液長留在邱壑。一任裸濯來凡夫，袪痾起痼已痁瘧。誰開溫室款遊人，朱甍碧瓦紛交錯。杯盤狼藉振衣亭，歌管沸騰藏春閣。我來八月秋水生，萬里江天極寥廓。解衣一試等華清，伐毛洗髓真吾福。塵土湔除腸胃明，邪穢滌盪精神作。寒酸致此一時無，三生枉濯冰壺魄。我聞天下溫泉九十九，舞雩最古點也浴。其餘藉藉列山圖，晚出獨數黃山麓。吾鄉硫黃亦同源，爛鳥游魚衆所諤。斯理微茫渺難求，欲扣混沌竅未鑿。羣生垢盡混常流，山僧欺人吾不諾。會須一日一來遊，洗濯塵埃俱不着。彈冠一笑歸去來，白圭湯盤宜三複。
浴湯泉，即溫泉。
○虞公庵
一臥東山寺，千年姓氏留。相韓卑蒯徹，尊漢重班彪。烈火終難動，高風孰與儔！南豐憑弔處，臺殿已芳邱。
○榴花洞
昔日逢仙處，蒼苔滿徑斜。山空無鹿跡，洞古尚榴花。曲水時賢禊，東山故相家。此間真福地，王謝漫相誇。
○鼓山紀遊詩
射烏城外恣遨遊，列嶂如屏一望收。踏破松陰千萬迭，數聲鐘磬落山頭。
鼓山，在福州；山嶺有巨石如鼓，故名。風景幽勝。
二
崎嶇路轉夕陽斜，老衲相逢笑不譁。分得洗心泉一掬，半山亭子試新茶。
三
靈源洞古白雲封，舊跡依稀記毒龍。猶有泉聲喝不去，巖前流出打疏鍾。
四
鳳池西去水潺潺，百道飛泉擁巨觀。我與山僧參一偈，下山容易上山難。
○湧泉寺
崱屴峯前萬木黃，白雲滄海兩茫茫。千年伏虎留孤寺，一脈來龍認故鄉。飯鼓齋鍾醒客夢，松聲潭影繞禪房。登高眺望多佳趣，石刻挲摩到夕陽。
湧泉寺，鼓山所屬。
二
絕壁崔嵬劍削成，捫蘿直上旅魂驚。嵐光倒映雙江淨，暑氣全收六月晴。檻外島藏騎象國，望中煙起鈴龍城。紫陽墨跡今猶在，千古誰人續舊銘。
○九日同諸友烏石山登高，用十研老人韻二首
他鄉九日共探幽，塔影嵐光一望收。樹色遙連煙市瞑，雁聲高叫海門秋。芙蓉四面摽仙掌，霹靂千年護石頭。弔古不須懷薛老，殘碑斷碣滿山邱。
烏石山，在福州。
二
爲耽幽勝步徐徐，步步回頭勝有餘。剔遍懸崖摹石刻，搜殘古剎下籃輿。丹萸白菊添幽契，碧蘚蒼苔見斷書。擬向山僧乞半榻，他年長伴遠公居。
○第一樓觀榜
買棹初從福地遊，桂花香滿越山秋。文章遠溯千餘歲（是科三題是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姓氏高懸第一樓。同榜人誇從古少（是科中式二百二十五名），題名我愛得朋稠（額中十四人，半生平故交）。鯉庭回首黃泉隔，欲寫泥金暗淚流。
○華林寺
言尋越王山，忽逢華林寺。紺殿鬱崔嵬，金紫迷人醉。歷歷階前松，千年抱空翠。無諸昔建國，故址猶堪識。霸圖一消歇，香火歸初地。鳴禽帶梵音，寒蟬悅禪意。坐嘯來清風，溽暑忽全避。日暮數聲鍾，滿山黃葉墜。
華林寺，在福州。
○李忠定公墓
曾從青史仰經綸，才識忠貞兩絕倫。十事果能回主眷，兩宮何至陷胡塵。金魚玉帶承先帝，神臂長弓走敵人。底事滿朝容不得，暮年流滯瘴江濱。
二
放逐單州又萬州，三山垂老竟勾留。萬言不用書猶上，一赦難邀國可憂。北使聞名還起敬，南朝構陷反成仇。可憐坐失中興策，千載魂空繞汴流。
三
十年提舉洞霄宮，帝座雖遙夢寐通。去國惟聞爭許翰，當時原不識陳東。兩河形勢烽煙外，萬里江山指掌中。如此乾坤甘一擲，傷心苟活是高宗。
四
一身去住系蒼生，南北同心仰大名。宗、嶽有謀偏不用，汪、黃和議究無成。空聞播越思航海，不見艱虞憶汴京。今日墓前桐口水，奔流猶作怒潮聲。
○蓮花峯吊閩忠懿王墓
巖頭已沒潮頭出，軍中望氣知第一。白馬三郎提劍來，萬人拜舞聲如雷。包茅職貢堅尊獎，東南保障旗鼓開。有唐末造紊綱紀，壽州屠兒鼓刀起。長驅破竹下汀、漳，不許軍行帶妻子。由來忠孝感人心，扶母從軍法不禁。帳裏將軍方下令，篁中壯士已成擒。天教霸業恢閩土，幹寧詔下軍威武。陶磚增拓越王城，建纛宏開都督府。誕敷文教遍三山，蜑戶蚶田禮讓嫺。千秋德政琅琊頌，一代儒風鄒魯間。可憐再世耽遊宴，黃金築起長春殿。秦女樓頭引鳳凰，漢皇宮內巢飛燕。蕩槳空歌萬歲遊，誰知牀第即戈矛。轉眼桑田變滄海，回頭臺榭已山邱。離宮寂寞生秋草，霸氣銷沉忽如掃。金魚玉盎落人間，石馬銅駝埋古道。蓮花峯下鷓鴣飛，千載行人吊夕暉。惟有青山不改色，胭脂滿地似桃緋。
蓮花峯，在福州。
○冶城雜興
萬古無諸國，高城控百蠻。秋風螺女渡，落日越王山。形勝一千里，溪流卅六灣。探奇多古蹟，蘿徑幾躋攀。
二
石壁鐫詩遍，摩挲幾度過。閩山臨海盡，古寺入唐多。黑夜聞山鬼，蒼松掛女蘿。登臺眺平楚，秋色滿巖阿。
○南臺江竹枝詞
南臺江下水湯湯，兩岸人家漲膩香。日暮珠簾都捲起，一奩秋水照梳妝。
南臺江，福州城外之江，亦名白龍江。
二
石馬江連海水長，東西兩峽似瞿唐。送郎不過磨心塔，郎自磨心妾斷腸。
○自南臺江至水口
乍過羅星塔，還看福斗山。舟穿千嶺曲，帆轉一溪灣。夜火明漁浦，人聲出市闤。前頭煙樹裏，已是萬安關。
水口，福州港外。
二
碧海流千里，青山轉萬重。一鉤茅店月，半夜鼓山鍾。水落魚龍靜，天清霜露濃。明朝有風便，放柁快相逢。
○由港口放洋，望海上諸嶼，尋台山來脈處，放歌
鼓山如龍忽昂首，兜之不住復東走。走到滄海路已窮，翻身跳入馮夷宮。之而鱗爪藏不得，散作海上青芙蓉。我從崱屴來，買棹歸鄉里。小焉海潮生，百夫聲齊起。掀碇轉柁飛如龍，倏時已過山千重。回頭卻顧船來處，天半屹立千高峯。鸞鳳翱翔以下瞰，龍虎巃嵷而上衝。黃牛白犬距其左，龜形鱉狀肩相從。既連復斷橫復縱，如迎如送如拱揖，爲獅爲象爲孩童。紛紛到眼不暇給，誰復一一比擬工形容。我疑大海中有巨鰲足，首戴屓贔作山嶽；又疑巨靈伸左手，下捉蛟螭露筋肘。不然茫茫海水浩無岸，山根地脈亦中斷；何以不崩不壞洪濤中，蛛絲馬跡相鉤貫。穿過澎湖溝底來，一發螺紋都莫看；蕩雲沃日浪如山，四大皆空天浩瀚。忽然萬里川倒流，插天掉出雞籠頭，擲下五十二區神仙窟宅之瀛洲。四季花長髮，一年稻兩收。秦皇漢武不能到，古來唯見白雲浮。聖朝聲教訖日出，木公不敢私丹邱。喚取王母作圖獻，長列王會無時休。我行十月臺颶息，纖塵不動船夷猶。溯源竟委恣幽討，終朝枯坐舵尾樓。果然天吳海若不相負，驅遣百怪來雙眸。朝看萬峯夕千嶺，一日十更行已周。蕩胸洗眼雲水闊，斯行奇絕生平尤。會須覓得丹青手，圖作乘風破浪遊。
○到鹿津觀水陸清醮普度
沸天鑼鼓徹宵喧，一片靈風閃彩旛。十字街中人似織，不知何地着孤魂。
鹿津，鹿港。
二
萬枝燈火綺筵開，金紙如山化作灰。此夕酆都應不夜，鬼門放過綠衣來。
三
狼藉杯盤等布金，給孤園裏肉成林。不知一例談功德，可有慈烏反哺心。
四
帷天冪地耀紅綾，九曲屏風萬炬燈。也似石王闘元寶，紫絲錦障一時增。
五
誰把天花散道場，信男善女七宵忙。年年苦被西僧累，一個蘭盆誤十方。
六
新開殺戒禮金仙，人自茹蔬鬼逐羶。一樣無辜皆就死，雞豚終古怨西天。
七
招魂一紙達幽都，餓鬼如煙夾道呼。試問靈軿來鬼母，車中曾載活人無？
八
剪綵裁絨豎幾竿，大千會食集盂蘭。世間不少窮饕餮，冷炙殘羹未許餐。
○葫廬墩
市鎮邱墟後，重來獨愴神。一花開破屋，五里半流民。俗悍官依盜，村荒鬼弄人。耕桑資令尹，救敝在還淳。
葫蘆墩，豐原。
卷五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庚申
元旦
登洪家天玉樓望火炎山諸峯
鰲棲觀音院
南路鷹
清水巖
濁水溪
大坪頂
秋風曲
紅菊
白菊
水沙連紀遊
火炎行
詠史
肚山漫興
即目
○元旦
啅雀噪前庭，春風歲又更。卅年欣乍到，一第愧初成。酌酒娛康母，焚香祝太平。衣冠誰拜賀，門外馬鈴鳴。
○登洪家天玉樓望火炎山諸峯
衆山如火光炎炎，九十有九昆岡尖。春風萬古吹不到，山形骨立無留髯。洪家有樓高百尺，三層對峙飛雕檐。朅來引我緣梯上，俯視羣峯成排籤。不藉樹木爲奇古，空所依倚何森嚴。怪犀醜象紛羅列，缺處仍以雲峯箝。魚尾半赤紅日墜，鵝毛一白青天粘。須臾變滅有千百，山耶雲耶都相兼。屋後飛泉掛絕壁，千丈陡落橫素縑。水光晶瑩照巖壑，下有蛟龍胡能潛。遙望良田如畫罫，翠毯萬頃初抽針。江山信美非吾土，坐脫狂興來無厭。手摘星辰樓上望，直待月出擒妖蟾。山靈媚人更狡獪，列缺吐焰陰火熸。非鬼非物空讚歎，覺有好句時難拈。細聽泉聲雜風雨，林端已開金鏡奩。
火炎山，霧峯莊管內。
○鰲棲觀音院
看山如論文，平淡須紆曲。我愛鰲棲山，蔚然秀拔俗。鏟地構佛堂，靈境豁心目。一水如襟帶，交環漱鳴玉。微雨從東來，羣峯淨如沐。古榕張翠幢，回互蔭平麓。山僧亦可人，煮茗然枯竹。對客誇清泉，淡然了無欲。日暮鐘磬鳴，滿堂飛蝙蝠。
鰲棲，清水。
○南路鷹
海外無鴻到，鷹飛春已殘。中原人不識，認作雁行看。
○清水巖
清水出山罅，如口開復箝。噴薄千珠玉，落地鳴投籤。初看脊骨斷，諦視尻首黏。下臨十丈壑，隱隱蛟龍潛。懸流作飛瀑，如掛水晶簾。散爲千峯雨，白日來蜚蠊。登降若緣蟻，九曲穿一針。兩崖立積鐵，列岫羅修尖。藤木互糾結，綠草何髯髯。下崎戰心膽，出谷豁觀瞻。依山築紺殿，佛象何森嚴。疏泉鑿圓沼，明鏡開半奩。其時秋八月，楓葉紅炎炎。野馬不知名，和鳴飛上檐。支公邀我宿，日暮開牀幨。一燈對佛龕，趺坐神何恬。啓牖見殘月，一抹橫鉤鐮。中夜桂花溼，涼露悽以沾。不知何處雲，蝕此白玉蟾。西風從東來，驟雨忽纖纖。沉吟不能寐，佳句時一拈。生平煙霞癖，山水恆傷廉。登臨得幽暇，復此一夕淹。晨鐘發深省，到耳同鍼砭。題詩掃淨壁，逸興一時添。
清水巖，員林郡田中莊。
○濁水溪
滾滾沙兼石，奔流疾似梭。九州島添黑水，一笑比黃河。雷雨馳聲壯，滄桑閱世多。不堪頻喚渡，平地有風波。
濁水溪，臺中州與臺南境界之溪，因其溪流黑濁，故名。
○大坪頂
朝經水沙連，暮宿大坪頂。石級高百盤，槎枒爭一梃。直上如雲梯，連步防躐等。中絕旁忽通，儼若汲引綆。前登膝齊腰，後顧形隨影。絕頂忽開張，桑麻近千頃。耕鑿數百家，茅舍亦修整。有如桃花源，雞犬得仙境；又若榴花洞，煙霞饒佳景。大石立其前，勢如猛虎猛。修篁四森布，巨可任舴艋。峨峨高半天，嶺上迭諸嶺。居人扳木末，雲際摘山茗。復聞大頂峯，中有蛟龍井。其上多白雲，其下產蓴莛。路絕不可攀，悵望徒引領。何當結茅屋，長此事幽屏。閉戶有名山，願言養心靜。
大坪頂，竹山管內。水沙連，南投。
○秋風曲
砑光舞罷羣花死，一夕涼風生殿裏；吹來天地不平聲，萬古愁心都喚起。茂陵詞客擅風流，坐對商颷傷白頭；人間弱水三千裏，天上明星十二樓。樓高人遠看不見，倏忽繁華去如箭；趙女前宵換舞衣，班姬此夜悲團扇。寵移愛奪總傷情，枕簟淒涼夢未成；題來紅葉千行字，撥得商弦第一聲。飄零幾度傷捐棄，玉貌逢秋半憔悴；陌上垂楊兒女怨，漢南枯樹英雄淚。英雄兒女去悠悠，一度秋來一度愁；五更雨散黃牛峽，半夜寒生白鷺洲。悽悽切切幾傾耳，月落烏啼半江水；鳳凰樓上叫哀鴻，蟋蟀堂前飛燕子。燕子哀鴻相背飛，腸斷邊城未寄衣；北地關山徵士笛，西方刀尺美人機。天涯回首同搖落，騷客年年苦飄泊；醉墨曾驚吐白凰，狂歌直欲碎黃鶴。賦就秋聲無限悲，可憐風雨惱人思；鱸魚蒪菜江南味，白髮黃花九日詩。唯有陶公獨行樂，攜杖自採東籬菊；一杯在手萬緣空，那管秋風破茅屋。
○紅菊
千紅萬紫盡凋殘，秀色東籬絕可餐。似爲秋容多冷淡，故標穠豔傲嚴寒。妝成西子嬌無力，淚灑明妃溼不幹，最好紛紛紅葉落，晚楓相映一林丹。
二
小陽庭院小籬東，一色斕斑映晚楓。但保紅顏全晚節，何曾薄命怨西風。三秋換骨丹砂冷，萬卉回頭粉黛空。底事天心憐隱逸，與他富貴殿羣紅？
三
別有朱英異國誇，芳名珍重譜桃花。明明着雨臙脂溼，淡淡凝霜血點加。老去陶公頻中酒，年來屈子亦餐霞。故園九日多吟趣，好並丹萸插鬢斜。
四
獨抱丹心老更堅，重陽開到十分妍。濃拖殘照嬌秋日，遠映明霞媚晚天。消瘦容光如靜女，蹣跚醉態似狂仙。幾回爲汝拈彤管，賦就安陽紫菊篇。
○白菊
似嫌穠豔不宜秋，洗盡鉛華一色幽。露滴半階無處覓，風來三徑有香流。當筵合配銀爲斝，插帽驚看雪滿頭。白髮他鄉還對汝，重陽無限故園愁。
二
老去陶公白髮新，幾枝相對倍傷神。描來月色無些暈，畫出秋光不點塵。晚節都消脂粉氣，淡交原比素心人。銀盤玉盞休相擬，此是羲皇以上身。
三
正色休誇滿地黃，秋來白帝是當王。繁華夢醒三更月，粉本圖成一夜霜。彭澤歸來人已老，白衣送到酒都香。瑤臺此日羣真會，未許紅塵半點揚。
四
銅瓶紙帳鎮相宜，一種清寒世少知。得氣本來能耐冷，出羣原不在多姿。相逢縞袂霜千朵，散盡黃金月一枝。悟得此中真意處，白描還要性靈詩。
○水沙連紀遊
蹭蹬沙連道，十年來往頻。好山重識面，舊路忽迷津。崖險驢欺客，莊深狗吠人。多情謝宗族，杯酒醉千巡。
二
石與沙相搏，終朝殷怒雷。水穿山腹過，舟擲浪心來。兩岸崖如束，四時花亂開。有詩酬不得，深愧謝生才。
三
舊說珠潭嶼，煙霞別有天。燒山開鹿社，浮筏種禾田。欲往嗟無伴，重遊訂後年。桃源在何處，目極萬峯巔。
珠潭嶼，日月潭。
○火炎行
半夜怪風吹不息，滿天爛熳黃金色。哀呼動地聲如雷，彼此相看面如墨。戎妝文武帶兵來，奔前直與火闘力。鏖戰祝融夜合圍，火鴉一出軍皆北。蚩尤夭霧昏蔽天，咫尺人面不相識。光焰萬丈射星斗，頃刻半空飛霹靂。丹楹畫桷化浮煙，裂瓦崩垣如擲戟。欲卷銀河倒地流，倉卒水龍無處覓。豈無汲井與抱甕，一杯究非輿薪敵。亦有開道折屋樑，棟宇未下火已逼。蔓延佛寺連街衢，玉石同歸焦土黑。烈火方熾人心焚，家家捆載爭他適。市井小兒逞空拳，那禁對面爲盜賊。焦頭爛額不知痛，出沒黑煙如鬼蜮。明朝火熄風亦停，滿地唯見瓦與礫。奸商於利競錐刀，可憐一炬無遺積。蘊利生孽理或然，何至萬間屋俱赤。人火日火天火災，如此奇禍誠堪惻。何況洪範五行志，炎上之兆乃兵革。果爾劫火將復燃，柳州有書賀不得。我無其位逢其時，側身焉敢忘修德。巷南巷北多哭聲，寄語長官好矜惜。水懦火烈調其平，莫對焦原空唧唧。
○詠史
前漢
自從封建廢秦皇，草澤膺圖國祚長。一代安危關外戚，幾回反側動諸王。民風近古猶淳厚，大道從茲半渺茫。幸有江都諸輩出，祗今人說漢文章。
東漢
東京儒雅古來無，拜老臨雍禮數殊。稽古幾人誇碩傅，橫經此日有囚奴。椒房寵盡閹官盛，太學纔多國勢孤。一事可憐漢明帝，千秋遺患是浮圖。
三國
羣雄芟盡鼎終分，百戰河山感慨存。濟世有材憐管、樂，生兒無命笑曹、孫。徵誅遠掃官家局，揖讓初開篡竊門。劉禪長年丕、亮促，此中天意總難論。
西晉
吳、蜀平來魏祚移，乾坤才合又分離。羊車十里宮人淚，蛙鼓數聲帝子悲。名士清談空復爾，諸王構怨欲何爲？傷心一片中原土，付與羗胡竟不支！
東晉
平陽一去感青衣，太息河山舉目非。南渡君臣■〈日隹〉對泣，東山士女故相依。機雲冪下無禽淚，王謝堂前有燕飛。我愛陶公真曠達，黃花開處便來歸。
南北朝
五龍如虎闘方酣，勝負兵家已共參。百戰河山歸代北，六朝金粉豔江南。臨軒有例開齊、宋，亡國無端誤釋、聃。莫道金陵王氣盡，隋宮芳草亦毿毿。
隋
新林一戰破平湖，南北全收入版圖。靈感有書成內史，太平無策報吾儒。千金枉自遺楊素，一死方知誤獨孤。畢竟宇文除莫盡，他年留患在江都。
唐
不死何曾有藥丸，唐家終始誤金丹。河山割裂歸方鎮，婦寺平分攬大權。佔得詩名高萬古，傳來軍制仿三單。祗今七德餘歌舞，想見前皇創業難。
五代
頻年殺伐戰塵囂，得國如棋劫未消。長樂中書更十主，世家降表歷三朝。猶餘歲月遵唐朔，還割河山賂大遼。永棄幽、幷州十六，中原終古恨迢遙。
宋
一着黃袍竟釋戈，宋家杯酒奠山河。培成絕學千秋盛，養就人材兩榜多。南渡偏安緣積弱，北邊失策在連和。由來禮義維持久，易世猶傳正氣歌。
元
清寧宮殿傍煙霞，直取穹廬作帝家。別具神威臨異域，不教正統擅中華。船通日本千帆遠，地拓天南萬里賒。腸斷年年輕北狩，紫臺一去使人嗟。
明
一編祖訓篤宗盟，開國鴻謨集大成。誰料室戈操叔父，頓教鍛鍊到公卿。交深洛、蜀東林黨，禍烈漢、唐北寺兵。賴有殉亡諸氣節，至今廉立激蒼生。
○肚山漫興
歲歲干戈裏，爭雄氣未殘。普天皆赤子，何地得賢官。海熟魚蝦賤，山空鼠雀寒。茫茫百川水，隻手障狂瀾。
二
市廢猶存社，田荒半作園。薄雲不成雨，深樹欲藏村。稻熟鳥聲樂，潮來龍氣昏。操戈悲骨肉，涕泣與招魂。
○即目
幾樹花開紅瑪瑙，數家人住綠珊瑚。枝頭好鳥如相識，見客不飛時一呼。
卷六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辛酉
蔡杏垣山水畫冊
送人赴任和韻
捒中感事
前從軍行，仿杜前出塞體九首
後從軍行，仿杜後出塞體五首
憶簡榮卿孝廉同年
讀梁史
沈南蘋雙鳧蓮花畫
山齋夜坐
班定遠
夜行
雜詩
閒居
○蔡杏垣山水畫冊
茅屋依青嶂，柴門掩綠苔。萬竿修竹裏，日暮一筇來。
二
木落四山空，煙籠一溪碧。時有捕魚人，維舟在蘆荻。
三
古寺藏修竹，滯舟宿蓼花。不知紅樹裏，多少野人家。
四
不聞欸乃聲，但見山水綠。煙雨晝濛濛，人在青溪曲。
○送人赴任和韻
天涯明日送徵鞍，銀燭金尊向夜闌。萬里烽煙驚歲暮，一年風雨怯春寒。才高不肯埋塵牘，腸熱何妨就冷官。莫道此鄉多寶玉，知君已作白雲看。
○捒中感事
諭蜀文馳道路開，先聲早自奪人來。不鋤薤本知寬政，略示蒲鞭見治才。幾處兒童迎郭伋，一時賓從盡鄒、枚。運籌敢道參帷幄，桑梓情深感事哀。
二
平疇計日綠雲黃，監割紛紛訴訟堂。話到桑麻情似水，判成虞芮筆如霜。干戈擾擾傳三楚，車馬勞勞走四方。我有一言參末議，古來擒賊必擒王。
三
雞蟲得失了何因，擾攘難逃局外身。縮手未能求省事，解懸無力誤因人。功名路絕官奴侮，仕宦交疏父老親。剩有此心堪自信，焚香夜夜告明神。
四
二十年前此寄居，今來猶認舊茅廬。江山信美非吾土，富貴時還讀我書。胸有甲兵期自試，手無柯斧欲何如。等閒忽起聞雞舞，國計民瘼恨有餘。
五
書空咄咄只心知，大雅真難隻手持。當局何嘗輕豎子，此生原不合時宜。農桑課俗都成畫，風雨懷人祗賦詩。珍重宰官推轂意，諸君何術起瘡痍！
六
乾坤莽莽又今朝，憂憤填胸鬱不消。殺運未終天道渺，生機纔轉吏人驕。祗聞攘臂爭金帛，可有驚心到鬥刁。坐擁貔貅空束手，連營將帥已無聊。
七
休歌口燥與脣乾，來日非難此日難。畫地偶成名士餅，普天誰好魯儒冠。無根譭譽閒中得，有定升沉夢裏看。忽聽故人談直北，百年人事感長安。
八
請纓無路扣重閽，報國心情託暮雲。籌餉幾時勞大吏，徵兵此地拜將軍。貂蟬狗尾皆承寵，封豕長蛇競策勳。卻笑腐儒憂社稷，年年辛苦送窮文。
九
不因案牘也勞形，來往朝朝混白丁。一事無成雙鬢白，幾人相見兩眸青。荷花過雨香成海，修竹迎風綠滿庭。對此應慚居近市，當年辜負子云亭。
十
歷歷鄉村午夢初，稻花香裏度籃輿。有懷竹帛思投筆，無補生靈恥上書。瘴雨千峯迷客路，烽煙萬里阻公交車。算來祗覺逃名好，日對青山愧有餘。
十一
手捧文書暗自驚，非官非吏逐人行。宦場領略科名賤，世事消磨意氣平。笑罵由他宜自檢，睚眥於我本無爭。城狐社鼠多奇拓，誰信冰壺徹底清。
十二
呼牛呼馬總憑他，抱此冰心欲奈何。南海薏珠悲馬援，中原旌斾望廉頗。非關獨鶴招羣忌，底事飛鴞在泮多？擬作解嘲才力薄，一樽相屬且高歌。
○前從軍行，仿杜前出塞體九首
男兒重橫行，亡命作山賊。驅之軍旅間，一舉還兩得。既可安鄉閭，兼以報君國。慷慨赴軍門，風雲爲生色。
二
丈夫志四方，何況無妻子。平旦見軍書，薄暮辭鄉里。性命託旗槍，前行辦一死。白浪高於山，吞聲渡海水。
三
八尺生番布，裁爲戰士衣。鳥槍白如練，能擊飛鳥飛。出門別親故，有淚不肯揮。英雄期馬革，何用室家爲？
四
朝上沙合船，暮赴九龍山。半夜戈相撥，軍行積雪間。□炮一聲響，彼軍膽皆寒。斬殺萬餘級，士卒未朝餐。
五
生長不霜天，目未睹冰雪。夜來六出花，手足爲皴裂。萬■〈幕，⺮代艹〉寂無聲，刁斗寒不咽。明朝飲馬窟，層冰凝積血。
六
吮血健精神，吞心養膽氣。生不讀兵書，用奇出人意。潛伏草莽間，殺人等遊戲。一粒鉛如星，中有萬夫淚。
七
軍中有犒賞，金帛邱山高。呼盧爭一擲，百萬如秋毫。行裝典鬻盡，隻手歸蓬蒿。乃知輕性命，原不重錢刀。
八
大賊作主將，小賊爲偏裨。殺人如草菅，野戰誰能支？撫馭一失所，化爲狐與狸。哀哉綠林輩，可用還可疑。
九
躍馬延平津，劍氣射牛鬥。雙龍去不還，戰骨已成朽。世亂功名輕，封侯到屠狗。榮耀歸里閭，英雄恥爲偶。
○後從軍行，仿杜後出塞體五首
封侯無相骨，際會須風雲。君看牧羊兒，一勝拜將軍。粵西有巨盜，十載煙塵昏。蔓延及浙水，召募急如焚。投轅授旗甲，萬馬如蜂屯。男兒身許國，生死安足論。努力事戎行，及時當樹勳。
二
豈無綠營兵，羸弱不堪用。不教驅而戰，毋乃鄒魯哄。誅求到縣官，蒭茭罄所供。出門如虎狼，百里爲騷動。未立尺寸功，已覺威權重。他日封侯歸，閭里誰敢從？
三
朝渡滄溟去，暮出仙霞關。涼月照大野，白骨高於山。敵兵三十萬，合圍成一團。羽書如流星，請援來百蠻。士卒飼豺虎，將帥徐要官。堅壁但自守，何敢望生還！
四
不見關山苦，安知征戍愁！他鄉異水土，服食多不侔。野宿畏卑溼，露眠出風颼。十夫九病疫，何以負戈矛？賊來忽忘疾，抱創爭出頭。軍中無藥餌，飲血病已瘳。
五
昔赴常山縣，今往衢州城。昔日三千卒，今日萬人行。從軍日以衆，租稅日以增。賣犢買刀劍，田園去不耕。一曲浪死歌，最易搖民情。寄語長官者，防患須未萌。
○憶簡榮卿孝廉同年
羅山道上赤嵌東，幾度聯牀雨又風。一枕夢魂唯我共，十年科第與君同。話從小別添離緒，交到中年憶少童。最是關心文字友，裁箋歲歲寄詩筒。
二
買笑千金撤手輕，青樓當日久知名。青樽綠酒春修禊，鐵板銅槽夜選聲。萬事讓君先得子，幾人因我誤憐卿。如今頷下都如戟，老大何堪話舊情。
○讀梁史
金甌何事自傾傷，三舍原來禍未禳。父讀湼盤兒道德，天教老佛誤蕭梁。
○沈南蘋雙鳧蓮花畫
綠葉一枝花一枝，天然山水半開時。不知何處游魚戲，驚起雙鳧拍岸飛。
○山齋夜坐
竟夕此靜坐，寂寞一庭幽。螢火自成夜，蟲聲不待秋。野風落殘果，山月睡喘牛。無限心中事，吟來只自愁。
○班定遠
不受毛錐誤一生，天教投筆取功名。千秋事業留沙漠，一代文章讓父兄。壯歲孤身探虎穴，暮年匹馬返龍城。由來萬里封侯事，只在忠貞翊聖明。
○夜行
不辨路何處，行行月影中。蟲吟千樹碧，犬吠一燈紅。屈折迷新徑，扶持仗小僮。到家還不寐，閒坐理絲桐。
○雜詩
古來無英雄，成名半天幸。唯有諸葛公，事業隆中定。抵掌話三分，乾坤若懸鏡。後來所設施，一一操券勝。問其所以然，淡泊兼寗靜。二語足千古，微言闡孔、孟。姚江誤良知，勳業亦相稱。如何後生輩，開口肆譏評。攻詰到陰私，立心毋乃佞。我欲掃蜉蝣，萬古囂塵淨。大雅久不作，哇聲誰放鄭？
二
漢儒專標榜，宋儒尚攻擊。此論一以開，前賢何所適？曹寺分水火，朝堂生荊棘。既樹君子仇，仍尋古人隙。六經如埃塵，毫芒嚴縷析。卮言日夕馳，卷軸邱山積。咄咄西河叟，獨與紫陽敵。
○閒居
呼馬呼牛任譭譽，拋殘世事自閒居。飛觴月可邀斟酒，舉葉風如勸讀書。舊業重溫知學退，新交漸廣覺心虛。年來卻悔吟詩少，欲買青山賦遂初。
二
百尺高樓接太荒，開門時對遠山蒼。斷雲歸岫形千變，圓月入窗影四方。古硯墨留銅雀瓦，燻爐火熱寶獍香。幽居不少娛心處，一卷唐詩味已長。
三
暑氣全收木葉幹，可人天氣愛新寒。攻愁酒每燈前飲，引睡書多枕上看。地隔中原無雁過，天高滄海有鵰盤。玻璃四面圍吟榻，也抵仙家白玉欄。
四
一鐙澹對睡常遲，寂寂西窗有所思。小飲最宜冬至日，苦吟偏愛夜長時。夢迴紙帳人初倦，春到梅梢蝶不知。卻怪寒蛩情似我，連宵唧唧伴吟詩。
卷七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壬戌（咄咄吟）
春日有感
北投埔義士林錫爵招同林文翰舍人、邱石莊、簡榮卿孝廉、洪玉昆明經及各巨姓頭人宴集倚南軒，計議防亂事宜，即席賦贈
三月十六日，奉憲命往南北投聯莊遇亂，避居牛牯嶺，即事述懷
十八日，秋雁臣司馬殉節大墩
二十日，彰化城陷
孔觀察殉節詩
鈕貳尹殉節詩
城破，喜二弟挈家眷至
詠懷
山居漫興
端午飲家與三茂才舍中，聞大軍登岸，口占示喜
虎子山歌
消夏雜詩
夏日偶成
七夕示內
雨後溪上望月
柴關
日暮晚眺
土牛
董逃行
寄林文翰舍人
憶故居
感事漫興
七月望後謀刺逆首不中，幾羅飛禍，口占紀事
卜居
自許厝寮避賊至集集內山，次少陵「北征」韻
重陽
感事述懷，集杜二十首（並序）
九月十七日聞斗六失陷、總戎殉節，感賦二十韻
羅山兩男子行
王副戎殉節詩
顏協戎殉節詩
次韻酬曾汝泉秀才
相逢行，贈曾汝泉
冬至
雜詩
葭月二十六日喜晤石莊，兼話大甲官軍捷信
臘日
懷人詩
除夕
○春日有感
咄咄緣何事，傷心獨倚欄。十年回首處，萬感上眉端。燕雀巢雖穩，豺狼馭尚難。憂天空涕泣，無力障狂瀾。
○北投埔義士林錫爵招同林文翰舍人、邱石莊、簡榮卿孝廉、洪玉昆明經及各巨姓頭人宴集倚南軒，計議防亂事宜，即席賦贈
壬戌二月二十二，春風習習花明媚。林逋折柬開華筵，一縣名流今日聚。是時四野盡成狂，燒香作會等兒戲。紛紛肉食不知謀，但坐高堂唯臥治。君子防患貴未萌，杞人憂天在無事。九十九峯夕照黃，對此茫茫百憂至。金陵烽火達錢塘，徵召年年來驛使。酖毒由來生宴安，太平焉可忘武備？人生浩氣秉乾坤，報國何須權與位！但教友助循古風，自保一方即忠義。諸公矯矯人中豪，綢繆未雨真高誼。愧我雕蟲非壯夫，才弱不堪供指臂。因君慷慨發悲歌，把酒勸君且一醉。樹頭喔喔晨雞鳴，爲君起舞別君去。
○三月十六日，奉憲命往南北投聯莊遇亂，避居牛牯嶺，即事述懷
倉皇辭長官，低徊別妻子。豈不懷艱虞，生平感知己。弦高犒秦師，荊軻度易水；緬彼市井兒，樹立乃如此。矧我七尺軀，家國交相倚。乘茲鼎沸時，抽薪猶及止。峨峨茭荖山，北望暮雲紫。仰視黃鵠飛，一舉翔千里。加鞭策駑駘，我行殊未已。
二
薄暮投山莊，杯酒互相慶。父老三五人，問名半同姓。艱難出簡書，慷慨論王命。愧非守土官，棲棲毋乃佞。一炊而百揚，衆寡常不勝。夜來聞笳聲，烽火四山應。抬頭望鄉關，旌旗蔽巖磴。流涕寂無言，俯首看刀柄。
三
刀柄鐵環環，摩挲日三百。攜將滄海去，邂逅孫賓石。曠野夕悲風，陰雲悽以黑。慷慨發高歌，白雲爲之匿。采薇供夕餐，拾橡充朝食。悽愴杜陵叟，流離遼海客。家鄉在何處，遠望淚沾臆。
四
午山一回首，百里塵茫茫。有客從北來，相逢歧路傍。牽裾引之近，急問弟與娘。客言賊如毛，揭竿萬萬行。紅旗蔽白日，刀戟相低昂。前頭載婦女，後頭括金璫。殺人但聞聲，烏能審其詳。三問不吾對，涕泗沾衣裳。
○十八日，秋雁臣司馬殉節大墩
越境偏將死事勤，英雄肝膽逈超羣。威行虎豹聲如震，血灑郊原氣奪雲。殺賊猶期爲厲鬼，斷頭還不到將軍。九重他日逢褒恤，青史千年姓氏芬。
大墩，臺中。
○二十日，彰化城陷
卦山何處擁旌旗，烽火連朝上翠微。定寨城空誇犄角，望洋援已絕重圍。優柔養寇機先失，倉卒陳兵計又非。從此瀛壖無樂土，荊榛塞路亂蓬飛。
彰化，現彰化市，文風昌盛之舊縣城。卦山，八卦山，又名定軍山；眺望絕佳之處。其山麓現有彰化溫泉及曠大之運動場。
○孔觀察殉節詩
獨闢盈廷議，提師出海東。千秋存大節，一死表孤忠。罵賊眥皆裂，憂民淚未終。炎荒崩砥柱，何處不沙蟲！
二
不把科名鬻，清修絕代無。五年持玉尺，一網盡珊瑚。洙泗淵源遠，乾坤節義孤。招魂感知己，剪紙幾遙呼。
○鈕貳尹殉節詩
死亦尋常事，如君浩氣存。但知危授命，不向虜求恩。篆卸忠尤盛，官卑節彌尊。荒陬思德政，涕泣遍山村。
○城破，喜二弟挈家眷至
倉卒傳烽火，他鄉破膽驚。皇天開殺運，羣盜忽盈城。奔走欣無恙，團圞慶再生。空山吾見汝，悲喜不勝情。
二
出郭才三日，思家抵一年。無人問消息，何處脫烽煙。握手驚初定，聞言淚未漣。聯牀對燈火，破屋話纏綿。
○詠懷
空谷有幽蘭，歲久生荊杞。春風時一花，綠葉何靡靡。抱此王者香，掩沒榛■〈木莽〉裏。採佩雖無人，芬芳常在己。遙睇茳與蘺，葳蕤被江沚。九畹長莓苔，悵望隔秋水。
二
寒色上枯桐，涼颸吹古柳。仰視浮雲飛，白衣變蒼狗。感此百慮並，思君行役久。披榛採芳蘭，榛多莿傷手。不惜妾手傷，但念君情厚。千里一寄贈，誓永不相負。
三
精衛填滄海，銜石不辭勞；杜鵑思故國，啼血長自號。古來奇傑士，志氣與天高。仲連恥帝秦，正平辱罵曹。詞組奪狂魄，萬古稱人豪。生非重泰山，死非輕鴻毛。嘆息此風靡，涕泣沾衣袍。
四
壯士鄙雕蟲，千金買一劍。騎馬出國門，凜凜吐光焰。斬蛟惡水溪，剸虎清風店。恩怨身未酬，風塵人已厭。登高望中原，生靈正昏墊。中夜一投袂，雷霆起帷幨。雞鳴非惡聲，去去勿回念。
五
舉世尚散誕，陶公獨任真。茫茫千載後，爲我指迷津。置身羲皇上，抗志懷、葛民。偶逢天地醉，飲酒以全身。竭力勤農畝，餘事作詩人。松菊三徑秀，榆柳一家春。即此是桃源，何處尋避秦。
○山居漫興
忽報孤城陷，蒼茫百感新。半生輕結客，此日愧知人。拾橡杜陵叟，負薪朱買臣。悲歌聊度日，不敢怨清貧。
二
一身如逐客，數日寄巖阿。世亂乾坤窄，山深雲雨多。生涯依木石，時事閱兵戈。不見天邊鳥，高飛避網羅。
三
寂寞空山裏，無人獨掩扉。養茸麋鹿馴，分子鯉魚肥。習字妻磨墨，薰香婢拂衣。憂來頻命酒，勉強學忘機。
四
燕去泥猶落，蟲飛雨欲來。山林饒樂趣，豺虎恕庸才。竹迸松根茁，蘭穿樹腹開。桃源無處覓，雞犬漫相猜。
五
偶閱巖前稼，時來原上行。分秧遲閏夏，種豆急新晴。地瘦宜瓜植，田磽帶石耕。誰知抱甕者，原是一書生。
六
巘迭復巒重，尋幽偶寄蹤。草深沒人跡，山缺擁雲峯。將帥思擒虎，經綸懷臥龍。沉吟無限思，日暮倚青松。
七
此地勤耕稼，年來幸有秋。莿花巢白鳥，蔗葉飼黃牛。瓜果參差熟，田園次第收。相憐多父老，挈榼到牆頭。
八
三春花落後，四月雨晴初。鑿地開山沿，留泉灌野蔬。屋從吾輩老，谷合乃公愚。日共村翁醉，方知樂不如。
○端午飲家與三茂才舍中，聞大軍登岸，口占示喜
故園回首遍狼狐，端午因君醉一壺。益智未能聊食糉，闢災無術只懸蒲。風塵飄泊年將老，世故周旋興不孤。且喜王師登海岸，倒懸早晚慰來蘇。
○虎子山歌
虎子山，禾芄芄；昔時民田今在官，官家有田萬千頃，取諸頑民民不省。田園父老爲予言，此是當時陳家園。陳家昔日擅豪華，俠少盈門囚在家。市上殺人官不問，欄中盜牛誰敢拏？盜牛殺人不知數，可憐天狗墮門戶。朝懸大纛擬侯王，暮上檻車作囚虜。田園萬頃金千億，輸入官倉藏不得。六親散盡緦麻空，不論老少皆誅殛。至今春雨杏花時，麥飯無人祭寒食。寒食年年春復秋，桑麻依舊綠陰稠。惟聞隴上耕耘處，夜夜鬼哭聲呦呦。聲呦呦，訴悲愁；前人田地後人收，後人不悟前人憂。君不見唐朝鉏菜翁，臨刑淚交流；又不見今日虎子山之田兮，苗油油？
○消夏雜詩
石壁丹崖小洞天，山如太古日如年。萬竿竹下披襟坐，自有清風不用錢。
二
避跡山中已半年，貪涼頻到竹林邊。綠陰滿地日亭午，自枕松根企腳眠。
三
雨過園林景色清，可人風日是新晴。無端喚醒南柯夢，萬木陰中一鳥鳴。
四
門前溪水綠漫漫，小坐垂綸意自寬。靜極不知魚上餌，一雙蝴蝶立漁竿。
五
排闥山光四望青，登臨只隔一漁汀。偶攜鴉嘴鋤雲去，劚得千年老茯苓。
六
匝月幽居不出門，舊時山徑長苔痕。一甌苦茗三升酒，消受文人日又昏。
七
楓林日暮晚風涼，散步誰知抱恨長。人自趨炎吾耐冷，兩般氣味各分嘗。
八
地僻無人問索居，清風入戶替翻書。紙窗竹屋烏皮幾，手寫唐詩一月餘。
九
山田青綠水田黃，看慣人家刈稻忙。烏雀也知禾黍熟，讙呼飛下野人場。
十
烽火兼旬信息沉，故園回首棘森森。幾回欲覓來人問，相對無言淚滿襟。
十一
曾見黃巾此地過，連天鼙鼓達巖阿。兒童未解逢離亂，強折生梢學舞戈。
十二
平疇來往笠團團，一片驕陽汗不幹。漫道裸裎能浼我，野人原不着衣冠。
十三
爲憐高潔絕塵氛，愛汝蟬聲樹裏聞。笑殺於陵陳仲子，不能如蚓又輸君。
十四
蒼藤碧樹綠交加，乳燕雙飛日影斜。一陣晚風香不斷，檳榔破孕欲開花。
○夏日偶成
寂寂柴門晝不開，山花零落滿蒼苔。蠨蛸在戶風初定，螻蟻遷家雨欲來。亂後文章多散失，窮來人事廢追陪。關心只有憂時淚，欲掃黃巾苦不才。
○七夕示內
世路干戈感未休，天涯容易又新秋。一家離散悲戎馬，萬古團圞羨女牛。有巧任從兒輩乞，無錢長替內人愁。私心默向雙星祝，早掃欃槍慰白頭。
○雨後溪上望月
驟雨洗山容，清風送林樾。忽隨流水聲，溪上望明月。四顧寂無人，長歌采薇蕨。
○柴關
清泉白石鎖柴關，豪氣銷殘夢寐間。屈指百年驚漸老，回頭萬事不如閒。悠悠落日牛羊下，策策空林倦鳥還。唯有丹心依舊在，浮雲望斷海中山。
○日暮晚眺
白日忽西墜，黑雲俄四封。偶依門外樹，遙睇霧中峯。野曠雷聲大，天低雨氣濃。負薪應未返，■〈⻊寧〉立望家僮。
○土牛
土番畏人如畏賊，自築土牛封其域。星羅棋佈廿四頭，尺寸不差繩與墨。砌以犖确塑以泥，嶄然頭角狀奇特。我聞在昔此地生番巢，出沒殺人以爲食。聖人有作妖魑消，剺面文身鹹戴德。一絲紅線下堯封，萬頃綠塍遵禹則。分疆立界嚴提防，不許斯民處實逼。牛皮已變紅毛風，土壤還同金馬式。是時番奴富田疇，烹羊炮豕樂無極。醉後歸來兩眼昏，忽訝寢訛遺路側。短笛攜將信口吹，歌呼踏破夕陽色。邇來十社九社空，鋤犁轉在內山北。巋然數簣留巖阿，猶似千鈞任地力。豪強子弟恣侵陵，拔毛削皮禁不得。朝廷兼併有明刑，嗟爾無告獨可惻。牛牯嶺外烽火明，千村萬落長荊棘。安得遍築千萬頭，儘教賣劍歸稼穡。牛乎牛乎爾勿哀，銅駝與爾俱草萊。
○董逃行
我欲問天天不語，妖星十丈橫牛女。天狗墮地夜叉舞，昔日龍虎今魚鼠。走上空山泣風雨，大叫雷公來作主。豐隆不應奈何許，前頭熊羆後狨鬼。白晝磨牙嚼行旅，誰其殺之吾與汝，上書九重報天子。
○寄林文翰舍人
□炮連宵枕上聽，可憐豺虎尚奇零。一身作客如張儉，四海爲家類管寧。銜石有心悲怨羽，負山無力泣秋螟。思量欲獻平戎策，獨立檐前看將星。
二
同病相憐鬢欲華，戰場回首骨如麻。心羞秦帝思投海，義激韓仇已破家。蕭索山林愁日暮，飄零弟妹感天涯。艱難一樣藏身苦，忍淚吞聲避虎牙。
三
蔓延賊勢正猖披，大廈真非一木支。民不聊生嗟已晚，天如此醉醒何時。投膠莫止黃河濁，破產難求博浪錐。自愧杜陵空痛哭，先鞭望汝快驅馳。
○憶故居
黯黯愁雲四望遙，故園回首總魂消。張良去國家初破，杜甫遊秦盜正驕。萬卷圖書歸浩劫，一年文武畢今朝。可憐嘔盡心頭血，千首詩都付火燒。
二
遷喬曾爲賦閒居，五載經營奉板輿。近市盤餐多異味，承歡菽水有新儲。玻瓈牖下安吟榻，錦繡堂前掛報書。四壁祗今何所有，空聞鳥雀噪階除。
三
小築吟樓號古香，半儲書畫半巾箱。山橫定寨青排闥，樹接豐亭綠過牆。幾度棲遲同燕雀，一經離亂又豺狼。帑金掠盡門窗圯，惟有青苔對夕陽。
四
傳聞狐鼠據爲巢，薪木摧殘去又拋。世亂傭奴多背主，途窮鄰里乏知交。登樓王粲非吾土，破屋杜陵戀舊茅。自恨不如樑上燕，巡檐猶得到花梢。
○感事漫興
幾回嘆息復吟呻，積憤填胸淚滿巾。患難文章原易古，亂離消息苦難真。干戈草草將週歲，衣食勞勞漸累人。欲獻蒭蕘愁路隔，偷將詩句哭風塵。
二
黃符歲歲下瀛東，萬里烽煙信息通。民爲徵兵多聚鐵，官因省事諱修戎。妖謀詭祕三更裏，賊勢綿延七載中。爲虺弗摧蛇又放，爭教海水不流紅。
三
莽莽乾坤劫運開，如蛾赴火萬人來。腥風十里笳聲亂，陰雨千山鬼哭哀。射虜有書空議撫，望洋無援浪驚猜。飽鷹飢虎皆難馭，辜負推恩起將才。
四
處處迎降類犬羊，千秋誰復顧綱常。壺漿白晝供蛇豕，香火深宵拜虎狼。城破猶聞官索米，兵來唯見吏徵糧。紛紛文武遭誅戮，敢信捐軀盡國殤。
五
蕞爾孤城斗六門，幾回攻擊陣雲屯。能防地道官多智，克守彈丸將有恩。烽火倉皇猶築壘，炊煙寥落不成村。羅山此日萑苻盛，寇退須防盜尚存。
六
一年彈指又秋風，苦闘平原恨未終。殺賊不聞諸將猛，梟渠誰錄義民忠。枯髏塞斷人煙白，戰血銷殘野火紅。寄語東征諸將吏，漫將紙上競奇功。
○七月望後謀刺逆首不中，幾羅飛禍，口占紀事
賊勢延三縣，臣心盡一錐。皇天竟大醉，此地復何之。速死祈宗祝，長飢學伯夷。撫躬今不愧，一見幸無虧。
○卜居
經年避賊寇，遷徙無定宿。有客晨過門，言善君平卜。長揖前致辭，再拜發龜櫝。自從喪亂來，八口滯空谷。供億無故人，反噬有僮僕。親朋多白眼，羣奸遙側目。入海愁蛟龍，登山畏虺蝮。吾寗居九夷，負矢射麋鹿；將委心任運，雕零依草木。吾寗請長纓，中原競馳逐；將浮沉觀變，憔悴匿林麓。吾寗依劉表，附會救饘粥；抑將說隗囂，辨論窮反覆。吾寗學杜甫，悲歌以當哭；抑將效揚雄，清靜自投閣。寗百折不回，守身如守玉；將模棱兩可，與世同齷齪。絕溫嶠裾，將戲老萊服。搖顧榮扇，將採陶潛菊。寗爲轅下駒，將作雲中鵠。寗朝秦暮楚，將夜行晝伏。寗去依他人，抑來爲宗族。寗四海爲家，抑一枝自足。吁嗟天下亂，舉世方皆濁。瓦釜競雷鳴，幹鏌埋地獄。豺虎橫咆哮，麒麟遭鞭樸。衣繡原非榮，披褐詎雲辱。世無平不陂，道無往不復。詹尹將拂龜，賈生或賦■〈服鳥〉。何者爲吉凶，何者爲禍福？知幾有神明，尚其再三告。客聞呀然笑，釋策止弗瀆。王績醉爲鄉，志和船作屋。在我求其是，到處皆安樂。七子沉湎同，三閭清醒獨。用行君之意，何必問龜殼！
○自許厝寮避賊至集集內山，次少陵「北征」韻
皇帝元年秋，閏八月初吉。我遁於內山，潛伏野番室。深林暗無光，白晝不見日。破屋兩三間，茅茨雜蓬蓽。閉戶深藏匿，逢人未敢出。涕泣望烽煙，皇皇如有失。自顧流離中，有生不如勿。破產購一錐，報國心空切。至今一回首，精神猶恍惚。不知歷險艱，奔走何時畢。側身萬峯巔，秋風吹瑟瑟。但見陣雲飛，川原日流血。人煙半蕭條，鬼火互明滅。行行集集山，夙稱生番窟。濁水噴其中，日夜浪瀎潏。路盤蒼穹高，石迸厚地裂。一夫可當關，駟馬不容轍。生平耽煙霞，到此暫心悅。徒步隨狙公，自拾棗與慄。哭類阮籍窮，狂等費貽漆。一身墜蠶叢，傳聞百無實。因思世人巧，益嘆我躬拙。徘徊望鄉山，目極飛鳥沒。涼颸從東來，颯颯動木末。遙想故城裏，狐鼠共巢穴。殺人如亂麻，街衢堆白骨。往者擒賊王，陳兵太倉卒。未抽靴裏刀，已失囊中物。遂令劫運開，鬇鬡變蓬髮。使我攖不測，志氣長軫結。同謀袖手觀，含涕獨嗚咽。未識此時恨，何日得伸雪。經旬宿荒崖，兩腳垢不韈。枯木架繩牀，逼窄僅容膝。有時抱書眠，肱曲腰又折。有時澤畔行，青衫換短褐。父老兩三人，坐談輒終日。道及當時事，滿座皆戰慄。延我至其家，雞黍競羅列。一飯等千金，大義高巾櫛。回顧獅子峯，蛾眉才一抹。有弟滯牛山，多時悲契闊。老母缺晨昏，思之如飢渴。路逢負戈侶，撞胸不敢喝。所聞多異辭，兩耳亂喧聒。彼衆而我寡，有口向誰說。桓桓林總戎，昨日方簡卒。萬騎出羅城，軍容甚開豁。猛如出柙虎，捷若搏雲鶻。行見掃妖氛，賊徒爭豕突。況有斗六門，天塹險無匹。背城鼓而東，一戰勝可決。威過摧枯芒，勢成破竹疾。屈指旬日內，匹夫可以奪。又聞募鄉兵，朝暮尤斯拔。橫海戮長鯨，萬弩伺俱發。此謀如得就，大功可書碣。指日見昇平，乾坤收肅殺。嗟予走空山，於今已五月。一息氣尚存，此念未容絕。如何螻蟻輩，偏覺肝腸別。甘心爲異類，不復憂蕩析。攘攘着黃巾，爲厲及嫗■〈女目〉。四顧遍豺狼，保身慎明哲。豈不思請纓，空手難爲烈。撫景自酸辛，吟詩聊度活。寂寂紅葉山，遙遙紫薇闥。此身雖在野，此心唯向闕。安危大臣在，金甌豈患缺。只憂道路長，獻策終不達。
○重陽
登高何處禳兵災，獨上青山望更哀。白髮乍隨秋草長，黃花空傍戰場開。已無租吏催詩興，且向村翁索酒杯。見說亂離今又甚，故園回首遍蒿萊。
○感事述懷，集杜二十首（並序）
僕本恨人，時逢喪亂。竄身窮谷，跣足空山；忍死以待王師，抆淚而呼子弟。效班彪之論命，欲悟隗囂；值錢鳳之泄言。幾危溫嶠，東奔西走，晝伏宵行。聽□炮之聲，則淚隨響落；望旌旗之色，則魂逐雲飛。於焉取杜詩而讀之，茫茫百感，如在目前；渺渺千秋，如逢夙構。悽風苦雨，悉古人已涉之途；斷簡殘編，即我輩欲宣之蘊。爰尋章而摘句，因會意以成文；有唾皆珠，無牙不慧。蓋家國之慨，前後同歸；亦哀怨之音，古今一致云爾。
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腐儒。所來爲宗族，從此出妻孥。鼓角悲荒塞，塵沙立暝途。寂寥人散後，野月滿庭隅。
二
寂寞書齋裏，他鄉且舊居。荊扉對麋鹿，鄰舍與園蔬。霧樹行相引，村花不掃除。猶殘數行淚，自寄一封書。
三
洗眼看輕薄，無心恥賤貧。檢書燒燭短，對酒滿壺頻。生意甘衰白，行歌非隱淪。艱難隨老母，嘔血事酸辛。
四
烽火連三月，兵戈有歲年。無家問消息，累月斷人煙。雄劍四五動，茅齋八九椽。何鄉爲樂土，此別竟茫然。
五
亂離知又甚，留滯敢辭勞！壯惜身名晚，悲憐子女號。一旬半雷雨，八水散風濤。生死論交地，寸心銘佩牢。
六
慘淡風雲會，飛騰戰伐名。呻吟更流血，長嘯一含情。耕鑿安時論，漁樵寄此生。故林歸未得，羣盜尚縱橫。
七
四海猶多難，邊隅還用兵。至今勞聖主，何以守王城。勳業行看鏡，朝廷誰請纓。忽聞哀痛詔，頓使寸心傾。
八
回首驅流俗，深情託所親。干戈猶未定，消息苦難真。易下楊朱淚，難甘原憲貧。沈思歡會處，愁殺白頭人。
九
未負幽棲志，千秋萬歲名。得辭兒女丑，因見古人情。秋水通溝洫，高風捲斾旌。兵戈與人事，回首淚縱橫。
十
苦負平生志，經書滿腹中。與時安反側，駕馭必英雄。天下兵皆滿，關河信不通。煙塵獨長望，愁坐正書空。
十一
戎馬交馳際，蒼生喘未蘇。丈夫誓許國，壯志恥爲儒。只益丹心苦，空悲清夜徂。朝來偶然出，隨意數花須。
十二
誰肯艱難際，從容靜塞塵。功名不自立，豺虎未宜馴。故老思飛將，中原憶舊臣。向來憂國淚，老去一沾巾。
十三
仗鉞奪忠烈，何由見一人。英雄餘事業，盜賊本王臣。好武寧論命，臨危莫愛身。哀鳴思戰闘，涕泣在衣巾。
十四
戰哭多新鬼，江山非故園。幾人全性命，作客信乾坤。骨肉恩書重，蛟龍窟宅尊。四郊未寧靜，無夢寄歸魂。
十五
詞賦工無益，寰區望匪他。世人皆欲殺，吾道竟如何！寒木累旌斾，深江淨綺羅。寄書長不達，早已戰場多。
十六
兵氣回飛鳥，殘生隨白鷗。文章憎命達，河漢逐人流。山鬼吹燈滅，鮫人織杼愁。夢歸歸未得，心折此淹留。
十七
九月猶絺綌，山雲淰淰寒。高風下木葉，烽火被岡巒。用拙存吾道，安居奉我歡。因君問消息，持答綠琅玕。
十八
十月清霜重，千崖秋氣高。關山隨地有，跋涉覺身勞。多病休儒服，交情脫寶刀。安危大臣在，穴蟻欲何逃。
十九
今日看天意，蒼生豈再攀。時危思報主，世亂敢求安！自顧轉無趣，逢人多厚顏。憂來籍草坐，對食不能餐。
二十
歌罷仰天嘆，蒼茫興有神。由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枕簟入林僻，檐藤刺眼親。不知滄海上，薏苡謗何頻！
○九月十七日聞斗六失陷、總戎殉節，感賦二十韻
經年攻斗六，羣盜莫如何。不料咽喉失，翻當士卒多。元戎馳羽檄，萬騎出諸羅。似鳥張雙翼，如蜂萃一窠。共誇聲破竹，復值寇回戈。陣勢排鸛鶴，糧車擁駱鴕。幾番傳捷信，連日唱鐃歌。豈意喪家狗，還成赴火蛾。前驅方伐鼓，後隊又鳴鑼。攘攘黃巾着，紛紛白馬過。遂教千騎將，不敵衆麼麼。大義期無忝，重圍誓匪他。五千爭棄甲，三百莫徵禾。馬革屍空裹，蛇矛手亂拖。連朝翻地軸，此劫等天魔。虎豹韜徒握，魚竿讖不訛。悲號憐子女，毒螫遍關河。哭野家家祭，禳災處處儺。中原思李牧，故老望廉頗。未卜登壇者，何人是伏波！
○羅山兩男子行
羅山兩男子者，嘉城米戶林炳心、竹頭角莊民許益也。從林總戎領義民守斗六，營破，俱罵賊不屈死。沙連人談其事甚詳，予爲作此行以表之。
黑雲壓陣鼓聲死，軍中躍出兩男子。誓掃黃巾不顧身，錐牛大饗千義民。靴中尖刀腰間箭，裂眥決戰飛黃塵。可憐糧竭援復斷，裹瘡一呼死傷半。力盡關山未解圍，軍無儋石多思叛。賊騎長驅斗六門，萬人散盡兩男存；反手被縛見賊主，脅之使跪仍雙蹲。一男戟手與賊語，生不滅賊死殺汝；雙眉倒豎目如炬。一男掀髯與賊言，男兒七尺報君恩，今日之死泰山尊。觀者人人都讚美，賊亦因公頌不已，謂此死方無愧恥；不然，斗六將帥多如雲，紛紛屈膝誰非死。一樣沙場白骨枯，似此從容就義無倫比。嗚呼！從容就義無倫比，一節自堪千古矣。
○王副戎殉節詩
慷慨王將軍，成仁獨不羣。臨危猶殺賊，到死不忘君；血自披肝瀝，聲從斷咽聞。海濱談大節，合讓此人尊。
○顏協戎殉節詩
一例沙場死，將軍氣獨豪。死猶懷印綬，危不放腰刀。授命真無忝，當官更不撓。千秋留碧血，應共斗門高。
○次韻酬曾汝泉秀才
斫地誰憐偪仄吟，瑤華遠賁翠微岑。遙情似擊漸離築，古調真成叔夜琴。家國撫膺同灑淚，風塵回首幾傷心。祗應共抱憂時憤，敲遍銅壺感不禁。
二
豈有才如李謫仙，漫勞紙上賞雲煙。窮途得句歌當哭，多難逢君喜欲顛。萬里關河飛葉候，千山戎馬訂交年。誰知鐵炮轟鳴處，夜夜談詩到曉天。
三
海上何人鑑苦衷，空山今日始逢公。干戈路隔千峯外，憂憤情深一紙中。終古浮雲迷直北，憑誰隻手障瀛東？多慚知己高相許，不朽殷勤勸立功。
四
直卷銀河倒地流，如君詩筆已凌洲。敢因科第居先達，合把文章讓上頭。人爲江山思管、樂，我欣萍水識應、劉。蓬門有約呼僮掃，莫學高人徑不由。
○相逢行，贈曾汝泉
一年相逢不相識，幕府風高森列戟。虎皮坐對虎牙開，咫尺軍門千里隔。一年相識不相逢，水中犬吠桃花濃。手迭彩箋入城去，白雲望斷山千重。今年逢公公不見，匆匆行李將移硯。空憐李、杜舊知名，誰道尹、邢還避面。從此世亂各東西，我走空山君鰲西；四圍烽火音書渺，萬迭峯巒狨鬼啼。狨啼鬼嘯人蹤斷，杜老悲歌空自嘆。底事因緣二字真，識君偏遲在多難。幽齋九月黃花開，君攜襥被入山來；半生飢渴一朝慰，話長不覺雞聲催。明朝贈我詩四章，字字真珠帶異香；昨日投我詩一冊，語語纏綿兼悱惻。由來情至詩即工，芙蓉出水天然紅；四年浪跡鵬海上，高歌往往來天風。而今干戈滿平地，滄海橫流何處避？與君同是淪落人，得君且拚十日醉。左手招徐福、右手揖仲連，狂呼黃鶴飛上天；摘列星，當酒錢。如何相逢遽相別，別時月圓今月缺；留君不住我心悲，望君不來我心結。心結心悲那可言，寄書聊復詢寒暄，天涯別有相思處，月白風清兩斷魂。
○冬至
節序催人老，干戈且未平；一年今夜永，萬感客愁生。螃蟹他鄉味，梅花故國情。哦詩寒不寐，兀坐聽雞鳴。
○雜詩
亂世無宗族，敢死即爲雄。我看楚昭屈，子弟盛江東。結髮從項羽，八千歸沙蟲；諸田稱崛強，亦受楚人封。唯有魯二生，大義高蒼穹；既不拜隆隼，亦不識重瞳。高飛避世網，天際翔冥鴻。
二
冥鴻遊八荒，迴翔俯寥廓；下視大嘴烏，飛鳴一何惡。奪我樹下巢，白晝喙雛鵲；盤迴未忍飛，欲救嗟力薄。山樑多殺機，盤達少良木；豈不圖南行，所恨羽毛弱。且辭籬下鷃，遠伴雲中鶴；置身冥漠間，矰繳何所著。回首謝老鴉，慎勿恣貪攫；與爲百鷙鳥，何如一秋鶚！
三
秋鶚翔千仞，不肯隨衆鳥；傑士貴獨立，落落出人表。與其失之隨，毋寧蹈其矯；龍、比伏斧刀，夷、齊甘餓■〈食孚〉。萬古立人極，只以一矯了；才非矯不生，節非矯不成。管寧渡遼海，以矯全其清；虞集臥東山，以矯全其名。
○葭月二十六日喜晤石莊，兼話大甲官軍捷信
干戈何處不蜂屯，萬劫逃來喜尚存。徒跣我藏木屐嶺，全家君走草鞋墩。人皆欲殺生原幸，口不言兵道更尊。意外相逢歡已極，況兼捷信報官軍。
二
曾將王命論班彪，舌爛脣焦語未休；無補君親空痛哭，同爲羈旅倍生愁。千秋氣節懷龍尾，半世功名愧虎頭。拔劍酒酣歌斫地，因君還欲賦同仇。
○臘日
臘日渾如夏，單衣不用棉。鳥啼山更寂，花落樹猶妍。報國唯憑膽，書空不問天。終朝林箐裏，誰識赤心堅？
○懷人詩
一、林錫三太史
海外天留見面緣，兩家兒女話纏綿；誰知識得荊州後，烽火驚心又一年。
二、彭文宇廣文
文字風流老鄭虔，一官愛客苦無氈；諸生散後烽煙起，不識何人肯贈錢！
三、韋玉叔孝廉
記從福地買歸舟，刻燭催詩夜未休；一片冰壺清見底，何人得比韋蘇州！
四、家子安明經
誰驅市井作鄉兵，飲血醫瘡更守城；橫海他年論竹帛，合將七寶祀書生。
五、張策六拔元
裘帶翩翩脫俗情，張郎才調本天成；雙瞳剪水身如玉，風度依稀似九齡。
六、盧輯五上舍
倚馬才高盧照鄰，弓彎六石筆千鈞；陰符一卷埋頭讀，何可今朝無此人！
七、家放梅拔元
咫尺關山道路分，相思幾度賦停雲；傷心耆舊凋零後，海外論詩獨有君。
○除夕
傷心烽火路千盤，破屋空山歲又闌。金盡囊空愁日暮，兒啼妻病怯宵寒。依人蹤跡難分白，報國心情只寸丹。聞道將軍橫海出，伏波前月已登壇。
二
涉險攀幽路未通，全家門閉亂山中。因書鬱壘知年盡，不送屠蘇信道窮。索債幸無敲戶客，圍爐欣有讓梨童（時爲亡弟螟蛉一子）。悲歡一夜催人老，不是閒愁酒可攻。
三
中年身世易悲哀，況值干戈滿地來。百歲都從今夜過，一杯聊向異鄉開。偶聽爆竹驚飛炮，忽對椒盤想將才。羣盜未平雙鬢白，傷心無處問蒿萊。
四
隔鄰兒女鬧喧譁，故事猶將守歲誇。八口艱難欣有母，一身奔走苦無家。頹唐僕婢驚弓鳥，荏苒光陰赴壑蛇。蠟燭也知家國恨，替人垂淚不開花。
卷八
磺溪（彰化）陳肇興伯康
癸亥（咄咄吟）
元旦
人日
花朝喜聞官軍羅山大捷，嘉圍以解
清明
哭董濟亭夫子
祭旗日示諸同志
祭旗後一日，六保背約，縱匪反噬，毀陷義莊無數，獨山頂一帶尚守前盟；予一家四散，幾遭闔門之禍，在重圍中瀝血成詠
山中遣悶
殉難三烈詩
種菜
圍中得石莊書，卻寄
六月十八日大戰濁水，擒賊帥一名、斬首百級
二十一日收復南投街，連日大捷，重圍以解
二十九日攻克施厝坪等處
七月二十二日攻克集集，斬首百餘級
孤憤
南投喜晤邱石莊
雜感
聞集集被圍
再克集集，俘斬二百餘級，溪水爲赤
感事述懷五排百韻，寄家雪洲兼鹿港香鄰諸友
感事
代柬沙連諸紳士
克復林圯埔，在軍中偶興
自水沙連由鯉魚尾穿山至斗六門
玉潭莊與黃實卿明經夜話
自林圯埔進師，與官軍會約由溪洲底攻克斗六逆巢，越日襲取東埔蚋等處，俘獲逆徒十三人，作歌紀事
亂後初歸裏中
哭房師潘瑤圃夫子
○元旦
爆竹聲中一歲捐，干戈流恨入新年；自關門戶逃賓刺，偷整衣冠拜祖先。故里沐猿堪一笑，空山拾橡又三遷。焚香且把蒼生祝，早掃妖氛慰倒懸。
二
瓜田一畝芥花開，幾處穰穰闘蝶來。驚鬼擬團羊髓飯，避兵難覓鵲巢灰（時內人病瘧，又彰化無鵲）。桃符尚寫春王字，柏酒新浮長命杯。多謝村南諸野叟，肯攜藤杖暫相倍。
○人日
來年還避賊，此日又逢人。破屋荊榛地，儒冠老病身。梅花千嶺雪，莿竹一籬春。不敢登高望，烽煙處處勻。
二
寂寞空山裏，悠悠又一春。我身唯對我，人日不逢人。破陣思英主，平蠻望大臣；膚功期早建，一戰滅黃巾。
三
藍尾三杯酒，齋頭七種羹；天疑行夏令，人喜值春耕。谷種經旬活，秧針隔夜榮。即今卜雞子，已是欲休兵。
正月八日村翁邀飲
寂寞空山歲又經，出門今始到前汀；隨緣且共村翁醉，不是嬉春要踏青。
上元夜看煙火有感
頻年奔走盜縱橫，忽聽優歌眼漸明；忘是亂離忘是客，隨人踏月到三更。
二
放來煙火十三層，徹夜喧闐闘彩燈；牽着老夫垂一淚，故園□炮正飛騰。
○花朝喜聞官軍羅山大捷，嘉圍以解
橫海誰登大將壇，指揮萬騎入羅山。民能死守真知義，賊縱生逃半不還。報國有心欣得間，請纓無路且偷閒。百花滿眼添生意，似爲官軍一破顏。
○清明
不掃先人冢，於今又一年。滄桑悲故里，烽火接新煙。哭野多因戰，招魂半在田。眼看墦祭者，不覺淚漣漣。
○哭董濟亭夫子
喪亂頻年禍患並，脫身無計出圍城；孔戡抗節還遭謗，龔勝憂時竟捨生。半世剛方空自矢，一時譭譽太無情。奇謀未遂含冤死，地下教誰訴不平。
二
刀頭劍首久消磨，平地添來幾尺波。死爲題名猶得禍，生知守志本無他。豺狼滿地音書絕，狐鼠當途議論多。咫尺絳帷成萬里，傷心空唱大招歌。
○祭旗日示諸同志
予來牛■〈牛佔〉嶺謀舉義者屢矣，痛哭流涕，卒無應者。癸亥四月二十八日，得內兄邱石莊之助，六保合約舉事。祭旗之日，欣喜過望，爰歌以紀之。
兩年募鄉兵，今朝馳羽檄。肉食豈無謀，男兒心膽赤。劇孟投亞夫，弦高助鄭伯。由來率土臣，盡人可殺賊。自從喪亂來，此論我已析。牛酒犒農民，團練謀在昔（去年奉憲聯莊禁止入會，值亂因家焉）。虞、芮方質成，陳、蔡忽遭厄。舉家來空山，志豈圖菽麥？方將騁中原，先鞭追祖逖。否則保一方，山川爲生色。詎料劫運開，孤掌難爲力。傾家購力士，有錐不得擊。痛哭學賈生，亡命依賓石。口舌已焦爛，忠孝斯感激。拔蝥一週麾，鬼神齊辟易。叱■〈口宅〉走風雲，喧呼飛霹靂。金鼓一聲振，彼軍氣爲黑。誓將擒妖魔，滅此而朝食。寄語謀義士，勉旃事兵革。封侯本無種，年少須奮跡。不見牧羊奴，勳名高竹帛。
○祭旗後一日，六保背約，縱匪反噬，毀陷義莊無數，獨山頂一帶尚守前盟；予一家四散，幾遭闔門之禍，在重圍中瀝血成詠
羣盜連山苦未平，幾回痛哭募鄉兵。千金散盡供奔走，萬劫逃來更死生。請援無人空斷指，倒戈有約誤同盟。昨朝骨肉今仇敵，如此人心絕可驚。
二
絡繹軍書日夕馳，風雲慘淡卷旌旗。一身報國唯存膽，萬口由人任剝皮。焚掠連村生氣促，驚呼到處哭聲悲。關山舉目無相識，欲避豺狼更倚誰！
三
袒臂呼來近萬人，誰知一敗等灰塵。爭功不少熊羆將，懸賞偏求蟣蝨臣。且喜妻賢能誓死，卻緣母在未捐身。潸然獨步空山裏，無食無眠已浹旬。
四
紛粉怒罵總由他，兄弟三人聚一窠。雞犬亂鳴疑賊至，蟲蛇共處囓身多。孤臣力盡唯拚死，同輩機深轉議和。到底未除圭角氣，夜深還自賦荊軻。
○山中遣悶
跣足空山裏，連朝不值人。干戈兒女大，風雨弟兄親。夜黑蛇同睡，時衰鬼亂嗔。何能破山賊，把劍屢看身。
二
不用書生策，孤軍更受圍；有人謀棄甲，獨我賦無衣。去住多拘束，行藏有是非。撫膺三嘆息，萬事與心違。
三
寂寞過端午，流離又異鄉。一家懸虎口，百折走羊腸。報國心猶壯，依人氣不揚。那堪憑北望，烽火接天茫。
四
母老兒兼幼，兄狂弟又愚。半生攖患難，欲死費踟躕。養客千金盡，防身一劍無；由來阮生哭，不必在窮途。
○殉難三烈詩
永春學生員廖秉鈞。在林圯埔佐陳、林諸豪傑起義；軍敗，被賊擄去。見戴逆，呵之跪；罵曰：『我天朝秀才也，豈跪爾無賴賊哉』！卒不屈而死。
倉皇書記孰堪親，草澤今來劉道民。白首參軍剛草檄，青衿報國竟捐身。十年落拓無知己，一死從容絕可人。引頸銜須猶罵賊，膠庠正氣未沉論。
集集義首陳再裕。與予謀舉義，在五城擒逆番，檄諸屯團鄉勇，同日樹幟，軍聲甚壯。兵敗被擄，在斗六罵賊不屈，仰藥而死。同時殉難者：妾吳氏並子六人，其餘姻戚丁勇死者共三十餘人，蓋得禍爲最酷雲。
獨從境外建旌旄，格闘連山血濺袍。張嵊一門都鬼錄，繆彤諸弟盡人豪。通夷助我軍猶壯，罵賊憐君氣不撓。何日歸元親舐舌，愁雲望斷斗門高。
許厝寮農民陳耀山。自去歲逢亂，挈眷依耀山以居兩載，供應甚厚。予謀義旗武東西一帶，耀山鼓舞居多；樹幟後，手刃一賊。以蕭姓背約反噬，一家十四口俱陷賊中；耀山怒罵不屈，賊以鐵爪爬其背、小刀割其面。臨刑，妻子跪祭，猶飲酒三杯，了無怖色。
草野何曾計立功，投鋤荷芟亦從戎；身經俎醢心彌赤，死別妻孥淚不紅。兩載亂離憂患裏，一家縲紲戰爭中。傷心八口歸何日，鬼嘯狨啼恨未窮。
○種菜
問天咄咄首頻搔，學走空山日一遭。壯歲功名輕馬革，此時性命等鴻毛。不求聞達安吾拙，能報干戈讓世豪。且向村翁分半畝，自將種菜教兒曹。
○圍中得石莊書，卻寄
摐金伐鼓戰方酣，何處飛來紙一函。豺虎悲君投有北，鯤鵬勸我共圖南（書中約扎南投以通大路）。山川計遠言難盡，家國憂深意尚含。爲告奇兵天外至（時適有屯丁來援），月中捷信定連三。
○六月十八日大戰濁水，擒賊帥一名、斬首百級
誰提長劍斬楊麼（賊帥姓楊），一旅居然破峒苗。掃盡欃槍歸浩劫，築成京觀不終朝。人因戰苦酬神助，我爲俘多乞命饒。寄語先聲如破竹，乘勞須趁馬蹄驕。
○二十一日收復南投街，連日大捷，重圍以解
一旅團鄉勇，連朝戰伐頻。破家欣得士，克敵不傷人。感激由忠孝，招攜仗搢紳。壺漿及簞食，犒賞敢言貧。
二
市肆欣無恙，家家戶不扃。雞聲千店白，鬼火萬山青。破竹誇前隊，哦松憶舊廳（分縣衙署已毀）。回頭風景異，涕泣對新亭。
三
穴蟻逃何處，鴞巢此日焚。旗從紅白判，兵自朔南分。風鶴驚宵柝，龍蛇闘陣雲。來蘇傒父老，應悔拒吾軍。
四
軍令如山立，出門三五申。攻心師馬謖，守法學曹彬。但使擒元惡，休多殺一人。古來稱善將，無敵是行仁。
○二十九日攻克施厝坪等處
搗穴千山暗，焚巢萬馬屯。從茲寒賊膽，直可達軍門。日落烽煙適，風吹鼓角繁。乘勞須破竹，慎勿貸遊魂。
○七月二十二日攻克集集，斬首百餘級
昨朝攻濁水，此日入蠻鄉。俗自分番漢，山猶踞虎狼。驚呼千戶亂，殺戮一時忙。語及蒼生際，前溪鬼泣瘡。
二
莽莽千山外，蕭條剩幾村。敵人真破膽，壯士未歸元。濁水烽相照，珠潭壘尚屯。沙蟲成底事，寂寞竟無言！
○孤憤
學書學劍兩無成，投筆今朝爲請纓。萬苦備嘗增忍性，百年多累誤虛名。恩仇未報家先破，貧病交侵命已輕。知被下車馮婦笑，短衣縛褲逐人行。
二
紛紛肉食總無謀，議撫招降半不酬。鼙鼓驚心猶昨日，河山轉眼又三秋。談來戰伐人皆勇，說到流亡我尚愁。卜式家財逾十萬，輸將已罄漫徵求。
三
風鶴經時喘未蘇，飄零一劍寄長途。年華荏苒髀生肉，戎馬消磨頷有須。每過賊營愁吠狗，常隨俗忌怕聞烏。海濱耆舊凋殘盡，誰向黃公問酒爐？
○南投喜晤邱石莊
狼奔豕突遍鄉閭，幾度思君淚滿裾。兩載離鄉分手後，萬金酬士破家初。身非食肉工謀國，志不圖功少上書。今日相逢倍惆悵，頭須白盡爲軍儲。
○雜感
壯志輕豪俠，虛名誤腐儒。風塵雙淚槁，豺虎一身孤。舊業已全廢，蒼生猶未蘇。請纓思報主，悔不熟陰符。
二
不料黃巾賊，翻多白髮翁。探丸千嶺合，制梃萬夫同。逐客猶投北，狂瀾孰障東。撫膺空自負，潦倒愧英雄。
三
戰闘何時已，溪邊骨似麻。裹屍無馬革，啄肉有烏鴉。鬼泣沙中火，人歸夢裏家。古來志溝壑，死國是榮華。
○聞集集被圍
見說烏山峻，貓兒打草來。縱橫羣盜至，征戰幾人回。已失山川險，還聞倉廩開。明朝期一戰，努力仗羣才。
○再克集集，俘斬二百餘級，溪水爲赤
戰闘緣何事，紛紛死不休。干戈民自擾，骨肉爾奚尤。野燒連村起，溪濤帶血流。番黎知報國，我輩況同仇！
二
昔讀高人傳，入山恐不深。誰知猛虎穴，轉在桃花林。地僻王章廢，天高劫運沉。寥寥人境外，白骨已成岑。
○感事述懷五排百韻，寄家雪洲兼鹿港香鄰諸友
寂寞空山裏，頻年賊未平。何人堪寄恨，有客許陳情。瀟灑韜鈐略，從容車笠盟。幾回勞手札，每度訊來伻。健筆高題鳳，雄才妙賦鸚。憂時先贈策，感舊憶班荊。鹿洞春風暖，鵝湖化雨晴。應、劉欣並世，崔、白況同庚。我愧淵源薄，君兼器量宏。神童推李泌，師學重桓榮。敏捷詩千首，汪洋水一泓。論文談娓娓，剪燭漏丁丁。驥足原空冀，鰲頭屢佔黌。騷場樹旗鼓，藝苑奏竽笙。早負風流目，常持月旦評。詞華凌老輩，姓氏冠羣英。鷹隼終騰上，麒麟會貢京。記同千日酒，共宴五侯鯖。學士鸕鷀杓，仙家虎兕觥。春盤登佛果，秋榼薦霜橙。歷歷交遊在，匆匆歲月更。那堪今契闊，還問昔通亨。江、浙猶徵卒，潢池忽弄兵。地中吹鼓角，天上動金精。攘攘黃巾着，紛紛白馬迎。探丸搜保社，仰屋索籠。籝校尉金爭摸，蚩尤霧忽橫。算緡鞭倚頓，飛槊擲孩嬰。此際萑苻盛，全家子女驚。出門長惘惘，挈眷復怦怦。路逐羊腸轉，裝教馬革盛。提攜數書卷，跋涉萬山程。母老呼輿載，兒啼掩口繃。燒空烽焰亂，裂石火雷轟。似狗家初破，如魚鼎欲烹。命真微比蝨，用倖免爲牲。邂逅詢宗族，蒼黃就父兄。卸肩行李寄，入夢鼓鼙縈。舂賃梁鴻廡，燈移韓愈檠。菜畦分半畝，茅屋構三楹。冷淡山藷飯，鹹酸藜藿羹。米餐紅粒稻，瓜摘綠匏棚。打熟鄰貽棗，嘗新野送櫻。消閒臨晉帖，遣悶撥秦箏。自念鴻嗷澤，曾歌鹿食蘋。經綸懷鬱郁，言行矢硜硜。吞炭伺屍趙，求錐誓報嬴。萬金酬士死，隻手把天擎。殺運非難挽，孤衷不易明。流離才北路，侵略遍東瀛。各據藩籬壯，相看面目獰。假威狐反覆，倒噬獍■〈走周〉趟。日日防追捕，村村佈網紭。憂來頻祝死，逃去慣藏名。乍過東西武（地名），旋登大小坪（山名）。角中闘蠻觸，意外值蛟鯨（去歲許厝寮大水，全家幾抱陽侯之厄）。八口悲爲鱉，三春怕聽鶯。沙蟲仍故壘，風鶴過新正。虞集眠難穩，靈均放益清。苦將王命論，勸與聖人氓。險阻嘗方盡，艱難計又成。牧羊招卜式，屠狗覓荊卿。感激根忠孝，連環仗戰爭。一身渾是膽，衆志遂成城。夜草陳琳檄，朝拋仲子纓。挺從抽棘制，田共荷戈耕。不料功名際，由來禍患並。世人皆欲殺，吾道本艱貞。飲血重交戟，飛書再建旌。丹心爭一寸，白髮任千莖。驗鼻誅王簿，揚鞭逐祖生。兩年消浩劫，百戰示先聲。搗穴空螻蟻，焚林走鹿麖。佇看收劇孟，直可族龐萌。黑闥擒於黨，黃巢戮以甥。妖星隨箭落，猛虎下車攖。況爾參帷幄，當今仰國楨。運籌高管、樂，投筆得韓、彭。王儉芙蓉府，條侯細柳營。衆芳雖落寞，松樹自崢嶸。樂府氍毺唱，饒歌敕勒賡。遙知書露布，定許賦從徵。夫子方當路，迂儒幸不坑。風塵誰物色，瓦釜競雷鳴。薄俗惂淫甚，麼魔惡貫盈。武夫多不法，文士例相輕。咄咄書殷浩，悠悠厭禰衡。田園皆蕩析，臺榭已全傾。貧極拋鄉井，飢來賣鼎槍。產空前日破，棋是別人贏。科第成風漢，衣冠變老傖。呼冤多杜宇，醫妒少鶬鶊。贈縞慚懸磬，投桃愧報瓊。敢吟一千字，爲表寸忱誠。顏色梁間認，肝腸筆下呈。向陽葵脈脈，求友鳥嚶嚶。河鯉期燒尾，繇龍望點睛。願言崇竹帛，早晚掃欃槍。
○感事
請援何人涉險來，黃雲四塞道途開。將軍養重如胡賈，辜負包胥哭幾回。
二
昆明劫起血成河，猿鶴沙蟲委逝波。死是衆人功一將，戰場從古不平多。
○代柬沙連諸紳士
自請長纓後，鄉農競舉戈。野番猶報國，我輩況登科！不有同仇賦，其如衆論何？牧羊招卜式，屠狗得荊軻。烽火通珠嶼，旌旗山苧蘿。曾傳書慷慨，豈意歲蹉跎！白馬搖鞭去，黃巾帶甲過。一時驚寇至，萬口遂言訛。昨日聞橫海，將軍是伏波。高冠彈獬豸，巨浪淨黿鼉。賊膽寒韓、範，人心仰牧、頗。會須投筆硯，慎勿誤巖阿。竹帛功名重，桑榆際遇多。前途期努力，洗耳待鐃歌。
○克復林圯埔，在軍中偶興
鼙鼓連朝響未殘，軍中猶自着儒冠。師因累捷威聲壯，民爲初降號令寬。幾處負隅猶拒命，頻年殺賊不逢官。元戎誰有書生膽，鑿險縋幽路百盤。
○自水沙連由鯉魚尾穿山至斗六門
一線羊腸路，東南鎖鑰存。地連滄海盡，山壓陣雲昏。落日沙連渡，秋風斗六門。誰知遺毒螫，羣盜尚蜂屯。
二
翠筱千山陡，黃雲四塞開。軍真天上降，賊自穴中回。玉石迷昆火，烽煙接炮臺。何時擒首惡，躍馬拂雲來。
○玉潭莊與黃實卿明經夜話
舉世紛紛談勢利，何人解吐英雄氣。兩載棲棲困戎馬，滿腔熱血向誰灑。天爲吾儒假一鳴，萬人軍裏逢先生。先生握手坐終夕，兩人懷抱一時呈。非彈家國蒼茫淚，即訴風塵離亂情。風塵離亂那堪說，與君且話三年別。自從狐豕蹂鄉閭，老拳毒手飽摧折。萬卷圖書輾轉空，一家兒女流離活。珠囊玉篋化狼煙，碧瓦雕甍供鼠穴。王尼處處都不安，李白人人都欲殺。艱難一樣落坑中，我比先生更愁絕。即今淮西雖告平，深山虎豹紛縱橫。焚巢搗穴窮搜捕，一劍猶當十萬兵。先生聽罷躍然起，爲告夜郎還未死。攀龍附鳳誇身強，悠悠終是遼東豕。古來擒賊先擒王，不入虎穴焉得子。先人之憂後人樂，我輩所存本如此。豈爲封侯始請纓，從知殺賊即名士。細柳營中綺宴開，眼前賓客盡鄒枚。共誇借箸多吾黨，復見從軍有秀才。三更風露兵威肅，百里河山瑞氣回。賦詩已用槊爲幾，燒燭還看劍引杯。感君意氣高相許，令我聞雞因起舞。一鞭終愧祖生先，百戰羞同樊噲伍。短衣匹馬別君去，語君且助三通鼓。黃塵滾滾向東飛，看我下車攖猛虎。
○自林圯埔進師，與官軍會約由溪洲底攻克斗六逆巢，越日襲取東埔蚋等處，俘獲逆徒十三人，作歌紀事
夜半椎牛召鄉里，雞鳴蓐食千人起。搖旗撞鼓入蠻鄉，伐竹編橋渡濁水。長驅轉戰若無人，逐北追亡如捕豕。殺氣朝橫獅子頭，降旛夜豎鯉魚尾。忽聞李愬入蔡州，一軍欣欣色然喜。請纓直走伏波軍，探穴爭擒猛虎子。是時官軍擁賊壕，馬鞭一擲風披靡。有如逐鹿獵平原，彼持其揹我角犄。列炬一聲光燭天，千村萬落無荊杞。可恨擒賊不擒王，黑夜柙中出虎兕。未能當道戮豺狼，徒向空山拾螻蟻。此曹也是僞公侯，平日作橫苦桑梓。一朝縛出綠林中，萬姓歡呼徹街市。居人歸業樂凞凞，從此一路肅清矣。
○亂後初歸裏中
一別山城已兩年，初歸猶自怯烽煙。荊榛塞遍來時路，幾度停輿不敢前。
二
平蕪一望綠連天，白骨槎枒尚滿田。莫道近鄉情更怯，來人相對也潸然。
三
滄桑回首總傷情，舊日樓臺一望平。僮僕不知陵谷變，向人猶問定軍城（時定軍城已毀）。
四
定軍山下草萋萋，幾處頹垣臥蒺藜。鄉里到來偏不識，卻教輿子問東西。
五
敗垣圍井長黃花，日落寒煙繞郭斜。莫問舊時王謝宅，尋常百姓已無家。
○哭房師潘瑤圃夫子
師錢塘人。丙午舉人，任屏南知縣。癸亥隨曾總戎東征，卒於鹿津大營。
婆娑洋外雲濛濛，海水流血千里紅。朝廷頻年拜驃騎，戈船百道趨瀛東。先生落落人中傑，栽花滿縣肝腸熱。捧檄偶參鸛鵝軍，請纓直到鯤鵬穴。毒霧飛鳶瘴癘侵，風濤出沒幾呻吟。文淵觸熱軍多死，馮異移營病轉深。騎鯨一去風悽惻，滿軍旌斾黯無色。公已天上作神仙，我尚山中拾橡慄。生未迎謁死不知，九州島豺虎紛猖披。昨日故人一書至，聞訃已在黃花時。側身西望再拜哭，感恩何止歌鳴鹿。傷心獨照戴盆冤，易簀猶聞訊空谷。憶昔妖童赴會初，杞人憂天曾上書。妄意夷甫識石勒，誰知張角結封諝。一朝環海煙塵起，意外風波來萬里。無瑕白璧染成緇，誰信此中有君子。先生得信驚且疑，逢人到處詢項斯。兩年薏苡消無影，一紙瑤函告有司。自從喪亂苦兵革，幼安曜卿坐不得。破產頻求博浪錐，飛書屢進繞朝策。肉食無謀藿食愁，陳兵還爲賦同仇。手書露布告鄉里，不滅黃巾誓不休。裹瘡吮血幾征戰，臂上長弓腰間箭。也知小丑終成擒，爭奈先生長不見。伏波橫海又登壇，幕府回頭淚不幹；滿堂賓客如龍虎，尚恨軍中少一韓。況我生平感恩誼，出師未遂封侯志；但識師恩同國恩，敢論有位與無位。人生大節君師親，高堂矧有洗天人；溫嶠絕裾終是孝，班超投筆寧爲身。前朝殺賊深山裏，知公九原聞必喜；今日焚巢濁水濱，知公九原恨無垠。一喜一樂緣何切，只爲千秋重名節；共誇桃李盛門牆，不使豺狼留窟穴。地角天涯道路長，可憐丹旐尚他鄉；一棺寂寞荒祠外，只有門生吊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