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學士集
正文
●提要
臣等謹案:陶學士集二十巻,明陶安撰。安字主敬,當塗人。元至正八年,中浙江鄉試。後佐明太祖,官至江西行省參知政事,事蹟具《明史》本傳。是集詩與文各十巻。安以儒生受知明祖,參預機宻,典司著作,郊社宗廟皆有議,若明初分祭南北郊及四代各一廟之制,皆定於安。又刑律亦安所裁。而其議論均不詳着於集,未審其故,殆當時祕不欲宣也。其詩一曰《辭逹集》,一曰《知新近稿》,一曰《黃岡寓稿》,一曰《鶴沙小記》,一曰《江行雜詠》,今此本分體編之,與所作賦詞共爲十巻,文亦十巻,而送人之序引居其半,豈以安當時宿望,求贈言者多耶?世言祝壽之序自歸有光始入集,然此集內已有二篇,則不自有光始矣。安文章雖不及宋濓之俊偉,而其詞類皆平正典實,有先正之遺風,一代開國之初,其氣象固不侔耳。
乾隆四十一年十月恭校上
總纂官 臣紀昀 臣陸錫熊 臣孫士毅
總校官 臣陸費墀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一(明)陶安 撰
○四言古詩
詠鳬山【並引】
鳬山送賈公也。公家武棠,儒術入官,歴省憲宥,府朝選清望領鹽司,由行省郎中爲兩浙轉運使。政令煥新,其亷澹寡慾尤人所難,既滿而歸,故作是詩以送之。
鳬山蒼蒼,魯邦是瞻。篤生哲人,蹈德有嚴。雍容儒紳,典教於學。政府遴才,資其謀度。
河渠有書,兵戎有樞。乃振憲綱,乃乗倅車。開省東南,坐籌賓幄。股肱碩輔,聞言是諾。
浙司之鹺,國賦倚重。帝睠老臣,副予寵用。煮醎於海,民勞不諮。公善理財,母㈠敢或欺。
匪衡益平,匪鑑益明。利周於物,幣貢於京。視彼貪虐,斂害於民。怨詈滿途,亦獨何人。
豈弟君子,不忮不求。豈弟君子,不剛不柔。魚臺仰止,遙遙我心。駕言旋歸,懐其德音。
旁批:㈠母字誤,當作毋。
詠當塗張縣尹善政【並序】
古者爲政,躬行率民,不待刑罰威令而所感自孚,以天理在心,人所同也。況縣令於民最親,寄命百里。茍善其治,雖當俗降政乖之後,豈遂不可復乎古?觀於張君可知矣。
君之治當塗也,凡宿弊梗民及民所欲而弗遂,鹹除而舉之。廷訴者,誨以婉辭,輒釋訟去。然法所宜直,強誑莫能投其詐,窮弱得以伸其欝,故人無觖望焉。縣負郭帶江,當南北要衝,供億繁侈,不立威而事集,人免於擾。憲臺新令核詭寄田㈠,君適病不視事,吏署案設罪罟,欲掩民入,無慮數千戶,衆惶駭。君出,焚案易吏,令民自實類田於籍,賦役用均,民甚安之。其操守廉潔,內無纎介私撓,弊服羸馬,意常充如。閉戶燕處,澹靜堅苦,人所難堪,而居之自裕。
自蒞事,連歲大穰,水旱不爲災,蝗飛不入境,務以德化,下用是皆恥犯法,鬬競者寡。部使者考視案牘,寥寂無幾,父老賀曰:吾邑入職方氏七十年,未嘗見此賢宰。郊野間無少長,聞稱縣令每額掌敬嘆。及代,相與齎諮㈡弗釋,以是觀之,張君爲縣,能得匹夫之心,葢由躬行率民,無愧古之賢大夫矣。君名兊,字文說,湖南人,登進士第。餘性介直弗阿,見其官三載,表裏始終常一致也。故序其槩,頌以詩曰:
有美君子,嘗觀國光。賢書載登,赤紱斯煌。再命升爵,來於荊湘。尹茲百里,編甿樂康。
理涵於心,道積於身。克施有政,民德亦新。耕桑被野,雨暘屢勻。衆庶而豐,侯儉而貧。
民有雞豚,我盤蔬茹。民有紈帛,我衣布素。閔厥士女,瘡痍是撫。瘡痍既瘳,我體完固。
公綽不欲,滕薛非長。子產恵愛,刑書靡良。侯兼其德,政有紀綱。三年化行,嘉猷孔彰。
英英白雲,逺瞻是惻。遄歸於南,承顏有懌。願爲時雨,均此下國。維茲邑人,永思無斁。
旁批:㈠寄田,《漢書西域傳上鄯善國》:“地沙滷,少田,寄田仰谷旁國”。 顏師古注:“寄於它國種田,又糴旁國之谷也”。
㈡齎諮,《易萃》:“齎諮涕洟,無咎”。王弼注:齎諮,嗟嘆之辭也。
詠蘇守義妻齊氏【並引】
烈女齊氏者,安平縣新莊人也,縣隸真定晉州。齊甫笄,適同裏蘇守義,事舅姑勤,修婦道。至丙戌孟夏,守義病篤,謂齊曰:“我病度不愈,幸有兄養母,爾年少,改適後人,可善事之”。齊曰:“忠臣烈女,不懐二心”。守義死,哀慟幾絶,謂家人曰:“夫埀卒,囑以善事後人,吾甚恥之。願即死徇葬,以明不它”。家人驚駭,相與守視。纔少緩,遂自經,即夫喪日也。有司上聞,旌死節於門,復其繇役。保定張庸道通守太平,戾止㈠泮林,進教官、諸生語其事,餘爲之詩曰:
幽燕之南,晉趙之疆。刀鋤劔樵,其人勁強。安平故邑,村有新莊。懿彼貞女,曰齊之姜。
來嬪於蘇,功容並良。孝周舅姑,禮謹閨房。夫遘危疾,永訣在牀。謂汝改適,憐其早孀。
齊瀝丹誠,執心孔剛。誓無辱身,寧甘自戕。夫目遄暝,妾命乃長。胡能獨生?曷若偕亡?
金石可朽,言弗忍忘。岡陵可移,義弗忍傷。九原當見,以死自明。永謝膏沐㈡,魂離室堂。
欲拯何及?舉族悲惶。行髙千古,事昭一鄉。守宰嘉嘆,憲使薦揚。旌命自天,門閭有光。
斷鼻㈢執義,夏侯德彰。剔目㈣示信,房盧性臧。誰能捐軀,同穴而藏?恆山欝蒼,厥髙莫量。
烈烈令聞,能與之京?張侯戾學,稱善洋洋。激勵孝忠,增重綱常。作此雅歌,亙乆彌芳。
旁批:㈠戾止,《魯頌泮水》:“思樂泮水,薄採其芹. 魯侯戾止,言觀其旗”。戾,臨也,止,語辭。
㈡膏沐,《衛風伯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朱熹集傳:膏,所以澤發者;沐,滌首去垢也。
㈢斷鼻,晉皇甫謐《列女傳》:“(曹)爽從弟文叔妻,譙郡夏侯文寧之女,名令女。文叔早死……居止常依爽。及爽被誅,曹氏盡死。令女叔父上書與曹氏絶婚,強迎令女歸。時文寧爲梁相,憐其少,執義,又曹氏無遺類,冀其意沮,乃微使人諷之。令女嘆且泣曰:“吾亦惟之許之是也”。家以爲信,防之少懈。令女於是竊入寢室,以刀斷鼻,蒙被而臥”。
㈣剔目,《新唐書列女傳房玄齡妻盧》:“玄齡微時,病且死,諉曰:‘吾病革,君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後人’。盧泣入帷中,剔一目示玄齡 ,明無它”。
詠張同知【並序】
田賦歲供,始於斂輸,終於漕運,事煩責重,爲政者難之。夫斂輸集於倉廩,漕運達於畿甸,得人綱摠,則利入於國,害不及民。故行省遴官,平其出納焉。
至正丙戌冬,姑孰貳守張侯以省命監斂三縣租,視事倉廨,剜剔宿弊,均一斗石。朔風冱寒,戴星出戶,昏夜始歸。逺郊外邑,舟車囊槖,如期紛至,躬驗露積,簸籭精鑿㈠,吏無以售其奸,民得以節其費,仁厚之意,藹然被物。斂輸既畢,省委視平江漕運,馳驛遄往,自春徂夏,海艘綿聯,瓊粻山峙㈡,額七十萬,凖量合制。漕夫聽令,惴無讙譁,乃相謂曰:“是姑孰監租,剔弊勤事者。其可犯乎”?由是倉厫晏然,市肆不擾。其民曰:“是嘗仁厚彼民,今推而及我,抑何幸歟”?又能防閒周嚴,無龠合㈢竊逸,贏餘二萬四千石有竒。由其累官在京倉庫漕司,故今冝於其職焉。
侯雅嗜經籍,孳孳古學,坐立進退禮習熟。毎居府署,疏決壅滯。退食延接士論,馳騁古今,性豁如也。教官儒流,喜侯還治所,俾爲詩以詠之。僕舊遊京師,聞譽起慕,今灼見其人,信有符於前聞也,其何說以辭?侯字庸道,保定人。言行政績之可徵者,豈獨斂輸漕運而已哉?既述其事,頌以詩曰:
有頎之英,今德在躬。禁闥清華,鼓舞皇風。命服鞶組,寵任洊隆。先猷是經,衆理貫融。
乃睠江東,臨民敬忠。庭訴自簡,倉儲載豐。匹馬翩翩,霜月在天。勤敢謂勞?王事系焉,
三吳故墟,徵賦于田。有命轉輸,寄委則專。南風巨艘,平達於幽。待哺林林,以樂代憂。
國廩既充,經費是庸。侯官南邦,不有其功?
旁批:㈠精鑿,《春秋》:“桓二年,粢食不鑿,昭其儉也”。注:黍稷曰粢,不精曰鑿。
㈡瓊粻山峙,《詩大雅崧高》:“以峙其粻”。《爾雅釋言》粻,糧也。《離騷》:“精瓊爢以爲粻”。
㈢龠合,古量器,一龠當半合。
題畫牛【並引】
畫形易,畫意難,觀此圖也,老不忘舐犢之愛,可以會其意矣,爲之詩曰:
坤道生,生爲子。母牛貌,其性情。載行載休,草茂泉清。
從犢後先,恐其渇飢,愛發於天。
○五言古詩
送呂經歴詩【並序】
新安呂輔之長府幙於太平,太平爲江左名郡,贊其理者冝有簡靜之德,以鎮其俗,敏達之才以施於用,斯爲善矣。葢其民習謹厚,寡於爭訟。府侯端居堂廡,肅清幕僚,不煩於案牘,坐鎮勿擾而已。郡地當要衝,迎送需給日代乎前,金谷之浩穰,刑罰之重輕,學校之教養,營造之經費經歴,總諸曹以就緒焉。呂君蚤由簿書,積勞升官,簡靜敏達皆有之矣。府隸江東憲司,宻邇行臺,集慶、寧國、太平境相接也。政治得失,聲實隆污,最易着聞。而是郡官無失職,事無失道,非善贊其理者歟。秩滿送以詩曰:
姑孰古藩翰,溪山繚城郭。出鎮遣重臣,分符荷侯爵。黃堂清晝閒,蓮香藹賓幕。
美茲南土彥,聲名素昭灼。嘉言吐清婉,竒搜破冥漠。簡牘日豈無,談笑爲裁度。
貞姿澗畔松,髙情雲表鶴。流光何荏苒,新霜點華髮。觧篆促歸期,遙憶舊林壑。
江流渺孤蓬,春風桞花落。才猷時所慕,行矣沾殊渥。壯心老不渝,雲路參寥廓。
送於遵道【並序】
學以師古爲賢,不以戾俗爲迂也。往聖立心修道,酌於大中,嘉謨盛行,經綸事物,炳炳方策間,儒者務學,法此而已。古學寥閴,士習乃降。干時媚衆,餌近利,獵虗聲,靡然莫知其所止。當是時也,聞有古學之士,其不駭然而笑也幾希,無怪乎斯文之微矣。以予所知若遵道於君之學,其師古者歟?來録學事於姑孰,忘其素富,獨寓空齋,閉門終日,攻討理致,纂述忘疲,居不泛交,暇不出逰,澹泊其心,堅定其志,侃侃論辯,不改方直。況味恬寂若與世忘,不求合乎今,而求以師乎古。士類賢之,世俗迂之。予與遵道同時泮庠,交契深厚,詩以贈別,並序作詩之意云爾。
東南巨都會,龍虎形桓桓。文獻萃其間,羣方聳聽觀。之子邦之彥,髙情寄儒冠。
詞林被膏潤,華實美以完。筮仕司糾録,官與氈俱寒。坐忘粱肉味,丼㈠此苜蓿盤。
齋居謝賓客,燈窻夜漫漫。道契三古心,筆意宗孟韓。秩滿動行色,送別江之幹。
西風吹白雲,心目遙生歡。相期敦古道,力行諒非難。朂哉追前修,萬里髙飛翰。
旁批:㈠丼,井也,此處當作甘,字誤刻,後皆放此。
送程子厚【並序】
莫神於天文流運矣,日月經緯之隠,見暑寒晝夜之變遷。聖人浚其心智,推驗測候,使天文無所祕其神,裁成範圍之功益神矣。自庖犧畫卦,具二十四氣,炎帝分八節以紀農功,軒轅迎日推筴而調厯作。若分至啓閉之官,建於少昊重黎。天地之司,命於顓頊。式序三辰,帝嚳有焉。厯象璣衡,唐虞先焉。夏稱昆吾,商稱巫咸。周官摠以太史,而分保章、馮相、卜師,筮人,視祲、挈壺之職,其制遂詳。時至春秋,魯有梓慎,晉有卜偃,鄭有禆竈,宋有子韋,齊之丼德㈠,楚之唐昧,趙之尹皇,魏之石申,皆掌天文以佐國治,而巫咸、丼石,其學尤着。五行之說明矣,後世沿襲支幹星度,推人壽夭吉凶,悉本五行,要必有其理也。
新安陰陽家程子厚明於天文,得古遺意,雖天地氣化,渾淪綿邈,乃操寸管尺圭,約而窺之,卒莫有逃焉者也。嘗教授鉛山陰陽學,調太平。其談演理數,推人平生事,曲中㈡焉。餘觀史遷以陰陽家與道、墨、縱橫並列,然帝王以陰陽參國政,定民時,其法肇於上古。是知道、墨、縱橫之說皆可廢,而陰陽家不可廢也。意者程君於聖人之神知所求哉?乃賦詩以送之,詩曰:
於穆蒼靈運,元化無始終。埀象炳躔逡㈢,積閏成歲功。茫茫萬古餘,坐致理則同。
清檯窺玉管,緹帷候律筩。教筵分列郡,設官效儒宮。新安萬山深,閉戶象數攻。
青袍客江上,賓友藹文風。望氣登危城,占星指遙空。泉清壺漏滴,表正陽晷中。
寒氈能慰藉,杯酒聊自充。風髙白雲飛,澄波送歸篷。佳哉泉石墟,樹色環青蔥。
鳯皇銜書來,招邀遊紫宮。掃清黃道塵,曉望扶桑紅。
旁批:㈠丼德,甘德,與石申合作《甘石星經》。
㈡曲中,中也。《耆舊續聞》卷二:“韓退之作《師說》,曲中今世人之病”。
㈢躔逡,《方言》:“躔逡,循也”。
挽方君政【並序】
至正初,餘訓導姑孰郡庠,青陽方君政來正學事,遣其子若孫執禮受業。後餘去職,君亦攝教天門於湖。滿考,聽銓吏部。餘適與計偕,乙酉仲春遇君京城南僑舍,相距數步,曰㈠沽酒慰寥寂,聯裾風沙中。逰覽都市,至大明殿陛,瞻宮禁之神麗。未幾,予袖禮部符南旋,君尋除無錫州教授。冬復抵姑孰舊寓,怪其飲減,杯至輒辭。
丙戌二月,會飲餘家。後數日,其三子至自青陽,是夕遘。疾甚,猶致書於餘,俾子若孫詣餘卒業。三月十二日卒,去會飲僅匝月,所致書乃絶筆也。經旬,諸孤發櫬舟歸葬。君軀幹剛癯,自號庸齋,愛談辯,摧抑衆論,聞一辭中理則改容服從。嘗諭㈡信之永豐,杭之於潛,歴學正,升教授,惜其未任客死,志莫獲遂。遂作輓詩三章,以寄餘之哀思焉。
大化何茫茫,生死等朝暮。見面未幾何,幽明已殊路。人皆勸君仕,況未年迫暮。
哀哉萬里行,朝命惜虛付。雖有善教才,不得一逺布。六旬命非促,豈不見晞露。
知命儉亦樂,聞道死乃安。平生嗜慾薄,既逝魂氣完。念昔乆締交,文飲意屢歡。
握手龍墀上,天風颯髙寒。歸來忽永訣,不復其杯盤。葢棺事始定,長夜嗟漫漫。
雲間九華秀,君心豈能忘。親朋亦別乆,終不返故鄉。諸孤泣訴我,我亦淚浪浪。
東風三月暮,送柩出泮庠。歸舟駕言發,佳城在青陽。所期賢子孫,勉嗣先業光。
旁批:㈠曰字誤,當作日。
㈡諭,縣學教諭。
贈程希孟【並引】
新安程希孟失怙於襁褓,母胡氏,鞠孤孀居,誓無改醮。希孟遵教既有成立,遊金陵、姑孰,欲得祿以養其親,韓子所謂“雖有離憂,其志樂也”,託物成詩,美其事焉。
喬林有烏巢,好枝以爲依。巢中雛始生,烏父去不歸。慈母勤覆育,而無暫時違。
哺食日以肥,養翮日可飛。煥如鸞凰文,矯若鷹隼威。油然反哺心,真純乃天機。
崇臺霜滿樹,翔集遷髙巍。不然騰雲衢,榮光託王畿。晨出日未晞,夜歸星正稀。
所思報劬勞,母德如春暉。
寄題依緑亭【太平縣湯肯堂】
黃山衍餘秀,雲巒結層城。溪泉抱林麓,蒼瑩有餘清。肯堂賢主人,締此松竹盟。
作亭宅幽勝,闢園蒔芳榮。波光照簾幾,天影涵空明。依緑意何如,聊以濯吾纓。
漢水鴨頭色,錦江春碧晴。向來逺逰處,恍惚當軒楹。仰視金芙蓉,千峯欝崢嶸。
丹崖浮紫氣,上接白玉京。仙人粲雲裾,下顧如有情。翩翩鶴書來,閉戶懶出迎。
俛首玩澄泚,但覺軒冕輕。機心晏然息,肯使鷗鷺驚。洗耳慕髙躅,深居憺無營。
贈李盤居
有客骨氣清,南來自仙都。睠此山水地,相逢意交孚。遊神於先天,理象窮六虛。
炯然雙瞳光,爲人辨榮枯。流觀文物海,妙泄造化樞。上有星緯垣,下有龍穴區。
甲子起上元,萬古數不渝。泝流探其源,竒言如貫珠。蹇餘乆巖壑,澹素以自娛。
坐視歲月遷,不忍棄詩書。朋逰或要津,笑我猶癯儒。子來筮卦畫,謂當應時需。
牕前共尊酒,談笑忘羇孤。天髙秋氣肅,鴻雁來賓初。去意不可留,贈之乏瓊琚。
豈無小山徒,招隠上亨衢。猗彼盤中人,寧乆盤中居。時至諒毋失,江左暫踟躕。
贈風鍳雷霆電
雷迅乃成霆,先機爍飛電。震動江海間,洞燭魚龍變。君術亦如此,駭物豁神見。
舌端聲欲鼓,目光照人面。心與造物遊,其名匪徒炫。蕭蕭蓬鬂斑,客路猶未倦。
敬亭好山色,餘翠落團扇。秋風悽以髙,鄉心逐歸燕。
贈斗數梁月淵
璇璣幹元化,列宿摠綱紀。不待衡管窺,理數契玄旨。人命有窮通,如出其意使。
平生鑑物心,寒月照淵水。曳褐茅山下,開牕挹蒼紫。波流送靈槎,博望憩遊屣。
仰視北斗光,秋雲接伊邇。竒論入杳微,尊酒澆磊磈。涼飆颯短袂,微露溼寒葦。
問子去何之,長揖挈行李。
夜行至香魚館【在滄州鹽山縣】
目送寒日墜,暮色變蒼黃。近顧已昏冥,前店安可望。遊子且宵征,苦恨晝不長。
雪深迷古道,車陷心愈忙。缺月未出時,粲然衆星光。四無雞犬聲,瓊田白茫茫。
忽逢人夜語,爲我指康莊。漸至香魚館,叩門燈照牀。主翁起迎勞,飲以壺中漿。
笑問來何遲,吹火煮糗糧。因知造物心,不使罹害傷。命途此可卜,力善何能量。
送常伯昻
燕雲欝嵯峨,形勢拱北京。土厚人勁毅,慷慨意氣傾。一有溫恭儒,翹然擢竒英。
夙秉濟物志,而無阿世情。西江贊風紀,頃歩懐廉平。嶺海滌氛翳,湖湘亦澄清。
尋登南廌院,愛此霜月明。中臺有徵書,共說選擇精。春殘桞飛絮,送別金陵城。
子行勿遲遲,時事方營營。平生報主心,不爲利祿嬰。致逺自今始,側耳聞佳聲。
述寓【長明道書院作】
夙志慕前矩,琴趣愧難續。棄米曾賦歸,云何效奔逐。慈親日向老,無以報鞠育。
明經不取士,奉養心未足。攜家客秦淮,蒼苔蔽荒屋。年豐公廩虗,半載不沾祿。
妻子樂從儉,朝夕共饘粥。母心愛兩孫,每食分鼎肉。自憐頭上巾,興到無酒漉。
怡然坐牕下,一笑對秋菊㈠。
旁批:㈠秋菊二字原屬下題,作“秋菊秋風辭送梁生”,誤,今乙正至此句。
秋風辭送梁生
涼飆蕩平野,逺送賓鴻翔。蕭颯西北來,草木忽變黃。不惜草木黃,寒透客子裳。
曉牕凋鬢影,夜堂揺燭光。值此素節晏,令人懐故鄉。援琴賦將歸,苦雨菊有芳。
盼望掃積陰,下土見太陽。明當吹羽翰,髙飛戾穹蒼。
訾伯元孝義
齊國有竒士,卓行由性真。霸餘俗尚利,忽見三代民。兵荒家不殘,貨充廩粟陳。
視義重丘山,黃金輕一塵。疾疢雖在親,痛實切已身。拜醫奉湯藥,省養謹夕晨。
鍾愛賜厚資,誓與兄弟均。居喪踰禮制,毀慕泣蒼旻。田屋讓同氣,舉族褱㈠其仁。
慷慨割腴產,恵利飫孤貧。庾袞㈡救疫勤,宋清焚劵頻,元振給葬費,三人罕儗倫。
今乃兼能之,恩義周鄉鄰。孝友萬善原,任恤與睦婣,全德古所難,事狀付史臣。
旌褒光宅裏,眉壽餘八旬。象賢烏府賓,寵秩緋魚新。彩庭侍燕喜,几席生陽春。
滔滔濟河流,入海去無垠。福澤同其深,永以遺後人。
旁批:㈠褱同懷。
㈡庾袞,字叔褒,晉明穆皇后伯父也。咸寧中,大疫,二兄俱亡,次兄毗復殆,癘氣方熾,父母諸弟皆出次於外,袞獨留不去。諸父兄強之,乃曰:“袞性不畏病。”遂親自扶持,晝夜不眠,其間復撫柩哀臨不輟。
仲春雅集分韻得染字
出自行春門,山明煙霧斂。平湖芳草生,野水緑如染。園亭桃李花,相映杯瀲灔。
乗風登白紵,石路不巇險。大江逺澷漫,浮雲閒冉冉。絶頂尊爼列,微酡入腮臉。
山僧煮茗迎,松下門半掩。穿林叩仙洞,瓊章借披檢。釣臺更留酌,真樂意無慊。
因嗟乆城市,不覺時荏苒。今日良宴集,蘭亭視何忝。同行皆俊彥,冠佩羅整儼。
臨溪詠而歸,悠然憶曾點。
九日登髙翠微亭分韻得滿字
山川甚雄麗,積雨爲磨澣。天開秋氣清,逰娛共蕭散。石徑接巉巖,興到行不懶。
微霜護新晴,杲日送餘暖。層巔躡髙寒,境勝世所罕。蒼茫四無極,自恨目力短。
危亭基蘚殘,麋鹿荒町疃。居然龍虎勢,城郭在平坦。崇阿吊離宮,老木蔭僧館。
松雲引徐步,蘭露入清盥。況當重九節,野菊相留欵。賓朋笑語間,文理謝雕纂。
好風襲尊爼,幽鳥咔絲管。人生光景速,每恨樂事緩。嘉會幸一逢,何辭累觴滿。
觀瀾齋詩
水㈠德靈且長,滔滔向東奔,忽焉成湍激,洪瀾撼深坤。縈盤勢洄洑,洶湧聲驚喧。
晝涵天日光,暮蒸雲霧昏。齋居在川上,寓目憑幽軒。顧瞻發深省,因知來有源。
道體諒如斯,妙契鄒孟言。力學當漸進,達此入德門。泝流窮其本,功勤矢弗諼。
譬彼逺入海,萬里何憚煩。
旁批:㈠水字原上屬詩題,作“觀瀾齋詩水”,今乙至此。
題何氏心逺樓【餘姚山中儒家餘嘗至馬】
山深衆喧寂,而有太古風。西南起髙樓,居者恬以衝。笑傲浮雲上,俯視滄海東。
遐哉天地闊,在我方寸中。草木有生意,樂此遺世翁。脫彼事物役,求道有始終。
所以平日誌,不與淺近同。神交羲皇前,髙趣誰能窮。
登舜江樓得換字韻【時左丞阿爾溫沙、參政恩寧普、分省明州,委進士董朝宗團結餘姚民兵。】
承平八十載,河海既清晏。越東在遐荒,武備奉宸斷。股肱二三臣,坐鎮防變亂。
禮羅得名士,兵機授成筭。下馬舜水濵,官吏服能幹。寸心每勤勞,百姓免愁嘆。
與客閒片時,登樓愛竒觀。憑欄出樹杪,振衣在天半。諸峯繞城邑,萬室夾江岸。
鯨濤息狂沸,龍泉入清玩。霜晴風日佳,暢望百慮散。因憶京華春,杯酒曾共案。
別來會聚難,轉眼年歲換。旅中得追隨,相顧發一粲。
登龍泉山得海字韻
蒼峯倚重霄,萬古色不改。神龍去已逺,蹤跡隱然在。石面常出泉,土脈本通海。
寶坊起樓合,氣清地爽愷。佳菊金葳蕤,古木青晻靄。攀磴行復坐,瑤草鮮可採。
賓朋觴詠間,氣味似蘭茝。談笑有雅趣,巖壑被光彩。嘉會有幾何,不醉復何待。
次雲觀尊師竹杖詩韻【壬辰春】
騎馬京城春,乆矣棄鞭策。丼心曳笻竹,扶持常助力。步屧得平穏,隨身共遊息。
夙懷氷雪操,文彩炯然出。豈無靈壽杖,優老榮祿食。刻鳩仍慮饐㈠,寵賜臨几席。
遂令衰朽資,無意乞骸骨。何如知幾士,逍遙在衢陌。世路漸艱險,老境亦遄疾。
與爾且從容,免爲物所役。向來經行處,風雨長荊棘。出門今不逺,攜以慰朝夕。
相從憩松澗,蹔放枕蘚石。雖知有此能,寂寂倚空壁。摩娑惜良材,造化閟靈物。
用舎自有時,散逸興何極。
旁批:㈠刻鳩仍慮饐,《後漢書禮儀志中》:“玉仗,長(九)尺,端以鳩鳥爲飾。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
題通微齋
道體本無跡,至隠不可見。彼美方外人,達此弗迷眩。
寸心造幽玄,寂然該衆善。真機忽顯露,妙用生萬變。
送周士顯
倉官鄧明可,覺非先生之子,文藝可重。攜東倉周士顯過餘,且曰:“士顯年富,志勤簡冊,逰於四方,貨殖爲養親之資,自以疎於定省,將歸。聞子而願見,盍爲詩以貺其行”?餘於士顯未締交,而爲鄧君所與,不敢泛以貨殖者視之。贈以詩曰:
幅員大茫茫,混一年已久。丈夫有逺志,萬里事奔走。楚氛起西南,軍壘擊刀鬥。
嗟哉行路難,歸計不可後。太倉東海濵,寳貨萃淵藪。州民已安居,船兵或相蹂。
雲飛蒼山顛,客子重回首。還家信可樂,再拜爲親壽。江魚鮮斫鱠,園杏新薦酒。
薰風樓館清,論文集佳友。所願成德藝,勿用矜富有。平康如可見,待時宜靜守。
努力及壯年,脩名期不朽。【乙未四月五日】。
已上《辭達集》
癸夘閏三月十九日奉旨代祠寶公遇環中子于山中送餘出寺餘止之環中子曰不出圓悟關因續爲句
不出圓悟關,已入清凈境。長松閉虛巖,閴坐吊孤影。我行寶珠林,聞君萬縁屏。
意將叩玄奧,未敢輒呼警。童子倚馬睡,侍卒息馳騁。飛亭攬空翠,木末潮萬頃。
煢然忽我即,握手語髙嶺。脫屣人世外,豁若春夢醒。遐霏棲沈寥,幽雲蔭蒼冷。
萬葉發逺香,半天覺清迥。山水多勝事,興到暫同領。嘉君匪逃儒,黙幾聊習靜。
形跡若異塗,一理內自省。樓合起太空,先見常炯炯。沸海指龍濤,神光破溟涬。
惜無浮生閒,其此白晝永。下階踏重蘚,倚欄瞰方井。天地一逆旅,誰宜嘆萍梗。
送客臨虎溪,餘情詠佳景。何當從之逰,慰此心耿耿。
次韻劉彥炳典籖感秋七首
涼風肅庭戶,愛此山氣幽。森然林間葉,倐爾水上浮。維天有四時,髙爽莫若秋。
中情茍恬晏,無勞慕丹丘。
我本隱逸人,手種籬菊黃。養真亦好道,忽已五十霜。夜涼不能寐,稽古燈在牀。
天明驅馬出,秋興滿江鄉。
英雄逐秦鹿,諸兵日相侵。義師獨縞素,感動天下心。三傑功名顯,亞父終陸沈。
時方求善策,不計陳平金。
孤桐倚絶壁,長養材貭竒。截爲焦尾琴,奏成白雪辭,倘非爨下聲,知者復誰其。
物固有佳遇,待時何足悲。
名爵得固易,設施爲甚難。房杜居黃合,功業彌兩間。志士繹遺經,有得心自歡。
一朝乗飛雲,龍鱗或能攀。
切直慕汲黯,孤忠憫湘累。懐才若盡展,膏澤靡不滋。每思湯武興,能用伊呂爲。
君子處心正,何嫌跡逶迤。
九月霜未降,青溪尚瀰漫。驚飆颯蒲桞,蒼桂秀團團。倚杖觀白雲,孤飛時徃還。
窮達聽天命,怡然絶憂嘆。
次黃觀瀾韻二首
治古麟在郊,山氣結丹甑。淳風變禾黍,列國事吞併。秦隋雖富強,莫與仁義競。
所以王者興,四海蘇乆病。埋金地脈寛,遐壤悉退聽。大致文武才,摠握造化柄。
江漢日以清,嘉魚薦芳飣。邂逅有君子,知幾適天性。
作室貴杞楠,炊黍資釡甑。雄才萃天策,六合遂兼併。古今一俛仰,維人信無競。
勿言歲雲邁,學老無疵病。髙飛擇木棲,好音動清聽。右掖蒼栢陰,揮筆司文柄。
時相最好賢,招邀共觴飣。偶幸接微吟,獨慚野夫性。
看松庵【此以下三詩爲章君三益賦】
太古有積翠,怪虯託窟宅。皮鱗老閱歲,髯髪硬如戟。爪擘層雲開,夜攫明月食。
偃躍天可依,忍冷冬不蟄。路絶人罕到,一士臥空壁。每從晨啓扉,終日對森碧。
相看乆無厭,稚子笑成癖。昔自初覽時,萬松皆歴歴。涼陰羃窻幾,深黛滴岩石。
無乃肉眼觀,玩物猶滯跡。邇來坐庵中,一鬆了無覿。不在形色求,能以神氣得。
堅樸藏大用,後凋秉天德。幽懷與俱化,此境遂真適。好風忽相過,清音起寞寂。
煙雲萬頃亭
化工出竒變,誰哉執其樞。山川氣忽凝,渾渾一色敷。大海起雪濤,宛在平地鋪。
煙耶果雲耶,腳底萬頃餘。漠漠混濃淡,悠悠忘巻舒。縹渺亙林野,奄忽彌八區。
南北知幾阡,東西幾陌踰。諒無町畦隔,畝計安可拘。身登太素上,清曠聊自娛。
但見三兩峯,頂露青芙蕖。泊然脫世氛,喜與此物俱。或言近靈湫,疑是龍所噓。
長飆生樹杪,天地廓如初。
唯天在上亭
一境懸太虛,雲木皆脫灑。去地隔幾塵,結亭稱吾雅。扶桑浴朝暾,每在几席下。
仰視獨蒼穹,更無最髙者。笑撫喬嶽頂,渤澥一杯斚。飛猱不可越,無怪來者寡。
自非毛骨爽,胡能此陶寫。我欲〈奭鬥〉明河,清露溼九野。沈寥與之朋,白榆手可把。
果能遂此懐,石榻問君假。
苦齋【嘗爲章君三益賦苦齋二律意有未盡再賦此詩】
染指求鼎羮,悅口嗜杯醑。滋味非不丼,過咎終自取。宴安懷酖毒,豫極萌變蠱。
所以古聖賢,身勞心志苦。陶漁困山澤,胼胝平水土。先虞戒逸樂,東征弗寧處。
嘗膽與粉參,含茹不可吐。炎汗務穡稼,飽暖免空窶。壯士不解甲,血戰拓疆宇。
力學在辛勤,才識觀今古。譬如適逺國,歴險冒寒暑。客有居深山,卓行獨無侶。
苦節勵志操,苦藥清肺腑。焦思廢寢食,堅忍能自許。旨美於此得,勿爲艱難沮。
始信荼如飴,何殊雋膏乳。我生清苦多,薄命天賦予。耐守乆自安,相顧樂無語。
已上知《新近稿》
偶述
粵茲古黃國㈠,麟史昔見書。開郡領三邑,環境千里餘。淮漢錯犬牙,大江倚郭郛。
亦有邾子城,近在東北隅。岡巒起千迭,蒼峭夾井廬。頗訝前朝意,乃視遐壤如。
元之既謫守,子瞻亦謫居。竹樓冬聽雪,赤壁夜憑虛。適爲此地幸,因之作名區。
至今江山間,光采被禽魚。我才愧慵陋,來寓情思舒。兵後撫瘡痍,野外懇荒蕪。
努力礪名節,庶不負所需。
旁批:㈠先生爲官黃岡,古黃國地。
秦友諒元帥邀飲
戎帥忽踵門,拱手向我語。兒從金陵來,江舡載酒脯。請公飲一觴,陪坐無雜侶。
但有守鎮官,新晴其雞黍。老夫慨然諾,策杖至其戶。盤飱已羅列,爵行聞樂府。
不意寂寞濵,乃有此樽爼。郡民方凋瘵,貧家受飢苦。安得皆醉飽,豐年歡屢舞。
服藥
服藥功亦竒,藉以益五臟。閱世五十三,頗覺元氣壯。須髪白數莖,黝者固無恙。
先醫神聖流,遺言豈我誑。精神茍內守,血脈自和暢。厚本塞病源,邪沴不敢向。
吾儒傳大方,又出醫家上。集義體自充,寡慾心不放。慎言節飲食,砭鍼戒流蕩。
達則民瘼蘇,窮亦身粹盎。道德永昭埀,後天不凋喪。
新晴有感
今日復何日,見此天氣晴。上帝憫下土,欲遂苖稼生。民乆苦陰晦,再遇白日明。
愧我初守郡,恵政未能行。頗聞近年來,差繇事匪輕。三時勤農務,冬藏不滿籯。
赤子空嗷嗷,使我淚如傾。仰視蒼空髙,無雲蔽太清。吾當訴真宰,早致天下平。
見月
一月不見月,卻在屋西頭。童子喜來報,還我故玉鉤。
(扌東)㈠葉
(扌東)葉埀萬珠,碧重枝亦俯。驚問此何因,白晝霧如雨。
旁批:㈠(扌東),揀也,同揀
鋤草二首
鋤草力亦勞,根連土如鐵。草深固荒穢,還疑伏蛇蠍。
鋤草廢屋基,更剗故瓦屑。拾得古銅鉤,蒼翠不磨滅。
書事【三十韻】
離家仲冬望,泝江至鄂渚。悽風裂重裘,大雪慘行旅。蹉跎歲華晏,洲邊感鸚鵡。
今年春二月,璽書命守土。兩日抵黃州,又值連月雨。披榛古瓦場,誅茅創廨宇。
四招復業民,瘡殘必摩撫。事簡雖得暇,懐國欝心腑。夢登閣道上,隔水不得語。
覺後山月西,孤影在荒堵。新晴雲霧卷,南方早炎暑。夏衣家未寄,晝汗生腹股。
對客捫蝨談,癢多翻成苦。土無絺綌賣,亦有乏資與。空存麻城㈠名,不見制白紵。
赤日爍閭閻,卉服多困窶。一物差可意,美竹產村塢。削皮爲枕簞㈡,纎巧類織組。
涼光泛琉璃,病後難寢處。此身不足惜,所願六事舉。閔茲鋒燹餘,民命滿荊楚。
可怪近日來,舡兵忽暴御。快槳躐洪濤,刼貨殺物主。登岸拆郵亭,伏莽襲商賈。
巴河㈢遇三人,投之急流去。一人浮水還,赤體無寸縷。疆域幸開闢,道路乃齟齬。
偶逢使者歸,封書聞政府。敢陳骨鯁言,天髙聽常俯。蹤跡懸幽逺,庶效涓埃補。
旁批:㈠現麻城市,仍屬黃岡。
㈡枕簞,黃岡屬縣蘄春,產蘄簞。
㈢黃岡屬縣浠水所轄鎮。
飛蟻㈠
巨蟻揷兩翼,形與蜂蝱類。羣然穴我室,囓肥若錐利。尋羶行案几,乗間穿衣袂。
童子塞罅隙,又出屯滿地。有時忽飛揚,喧鬥爭意氣。髙或登棟樑,近或棲褥被。
或落頭面上,或依牆壁萃。見者輙怒憎,予獨無害意。念其造物生,似知君臣義。
但令掃常潔,跡逺自清致。
旁批:㈠飛蟻,非蟻也,黃岡近水多蚊,今仍多有之。
述椀
有客寄書來,遺我白瓷椀。古人勸加飱,感茲意何婉。旅舎乏此物,童僕欣滌澣。
分送兩同僚,無則視爲罕。欲效銘盤盂,飯頃亦自勉。飲食勿過飽,注水戒盈滿。
豈獨口腹計,去道庶不逺。
牆頭草
牆頭草三尺,俗稱野紅花。乾脆皆芒刺,葉亂多欹斜。託根亦何危,疾風日相加。
眼前愛瀟灑,苦被此物遮。一時芟夷盡,幽景即滿家。塵垢翳人首,誰能不梳爬。
從是蘭在門,尚雲鋤去佳。
蛇蛻
平生惡蛇虺,不欲見其形。長蛻忽掛牆,陰風動餘腥。昆蟲乃有此,含毒性不靈。
一蛻一長養,速刈積草青。蠶蛻繭盈箔,蟬蛻離污濁。龍蛻氣乃神,陋爾留殘殻。
螫手急解腕,爲害古來惡。劔斷炎漢興,笏擊中丞卓。深山大澤去,慎勿城郭。
苦疥
奔走二十年,一身事鞅掌㈠。潔素無瘡痍,但覺肌膚長。自從去歲來,晝夜苦疥癢。
爬搔血濡爪,手足生勞攘。纎蟲穴皮內,蠧我恣所徃。恐是心火炎,精神減清爽。
杯茶服苦蔘,效驗不可強。何況民痍多,元氣待培養。當使疾痛除,臨風動遐想。
旁批:㈠鞅掌,《詩小雅北山》:“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 孔穎達正義曰:“今俗語以職煩爲鞅掌”。
酒
人以酒爲丼,我以酒爲苦。平時愛靜重,醉後輕言語。容儀漸不莊,咳唾且頻吐。
目花散萬蟻,細字卒難覩。事重忙亦輟,面赭羞自俯。大禹疏儀狄,阮籍儕惡侶。
聖狂天壤殊,可以警千古。
寓意【四首】
鴉【諷爲善也】
世俗惡鴉鳴,每以爲不祥。或稱亦報吉,兩說皆渺茫。禍福人自致,物豈預度量。
君子循善道,自然天降康。萬一遭不虞,有命莫可攘。小人悖理義,鬼神罰百殃。
僥倖或安寧,氣數乖其常。泛觀未定天,倒置如未臧。事乆天者定,曾何爽毫芒。
飛鴉啓長啄,適意自徜徉。黙坐澄萬慮,聒耳庸何傷。
蠍【惡讒也】
昔年館北方,壁上蠍數個。體圓尾螫人,肌膚慘如剉。今年黃州居,黒蟲幾前墮。
長股類螳蜋,雙鈐恣掀簸。隸卒走擊死,我斥其太過。卒跪前致辭,敢達使君座。
土人亦稱蠍,一囓皮肉破。朝痛抵暮夜,酷毒難坐臥。飲食不能飱,更長忍飢餓。
急候雞一鳴,痛止家人賀。此物不可留,見之當擊挫。我聞如此語,諮嗟顧賓佐。
讒口更傷人,古人遭速禍。
鱤【刺貪暴也】
孟夏魚苖生,纎纎滿波內。一瓢數酌千,似有游泳態。江頭聚城市,買者動運載。
歸家放池中,看養情必耐。每朝飼飯饘,至午投藻菜。長育日向深,洋洋可人愛。
其中有鱤魚㈠,恣意張巨喙。身長多氣力,來徃食同隊。但見魚漸稀,將謂深潛晦。
童子入水觀,唯有鱤魚在。養魚莫養鱤,湖池利俱廢。用將莫用貪,邊民生怨悔。
雄威肆吞噬,繁刑更苛碎。家家棄青苖,遙遙投北塞。國計果何如,令人髮長嘅。
旁批:㈠鱤魚,性兇,食魚之魚,今黃岡附近之梁子湖多有。
蟇㈠【刺無益也】
蝦蟇汝何物,形狀無可取。舞舌掠青蟲,怒目腹如鼓。忽爾肆大奸,食月不肯吐。
飽腸撐異物,廣寒清虛府。投劔上青冥,我怒且斬汝。奪取明月還,死骸投下土。
杲杲太陽出,當午爆爲脯。製藥能療疳㈡,功神小兒女。更有目上酥,解使瘡瘍愈。
其物固可憎,其用或如許。卻笑蚩蚩民,貌俗昧今古。在世一生長,酒食灌腸腑。
視物有不如,終身竟何補。
旁批:㈠蟇通蟆,青蛙。
㈡製藥能療疳,陶氏誤,療疳者乃蟾蜍,非蛙。
當門小山
山腳踏牆頭,全身盡呈露。殆類知己人,豁達吐心腑。秀色排闥入,意多黙無語。
晚來白霧起,對面不得覩。夜坐虗檐下,惆悵失佳侶。曉翠忽舒顏,爲爾早開戶。
石砌方池
石砌小方池,四面皆一丈。僅同碧簟舒,未易測限量。地底泉脈通,江海發清漲。
光涵浩浩天,星河漭揺蕩。譬如方寸間,瑩澈萬里暢。移牀狎清泚,宛在鑑湖上。
江色
竹屋晨啓關,江色直飛入。空碧壓几案,陰陰四壁溼。玻瓈作天地,泠然手可挹。
萬象隨升降,元氣動呼吸。臨岸步觀漲,石階沒千級。岷巴與湘漢,衆水大會集。
合流東北去,海水亦起立。
龜頭山
我聞龜頭山,乃在麻城縣。東離八十里,髙峻逺先見。伸頸向南行,欲矯仍俯顫。
巨吻谽谺張,穹脊坼紋現。鋭峯尾突揚,埀隴足深淺。戴石被介甲,噓雲零雨霰。
彷佛洛書出,峍兀㈠海鰲抃。綿延地一舍,巇嶮行不遍。形貌肖靈真,活動生孽變。
不知在何時,傳自舊俗諺。竊食太倉米,官耗歲常洊。糞田東義州,豐肥最淮甸。
天心惡饞暴,猛風激飛電。霹靂振頷下,鑿去脣一片。地靈鎖趺爪,骨死永不轉。
至今涎沫凝,石乳方氣扇。文皇㈡避暑亭,過此暫留戀。試劔斬石裂,馬跡尚可辨。
禪寺傍龜峯,兵火毀樓殿。羅漢遺腳蹤,錦繡生採絢。虎跑清泉湧,飛瀑日光炫。
矮碧千年松,不盈一尺羨。石面開小蓮,或白或如茜。佳草解百毒,重樓嫋金線。
二級四樓埀,三級九絲練。雌雄駢發處,羣草停蔓莚。有蛇白花紋㈢,剛尾挿石健。
直立長丈餘,吐氣毒熾煽。飛禽觸即僵,隨吸下供饍。又有鱉皮蛇,褊闊類街面。
尾尖首如狗,吐絲草頭纒。人行犯其絲,逐啖恣所便。曽遇五獵犬,一犬被其咽。
腹飽癡不動,四犬怒齩穿。野人舁入市,山海經未傳。白艾最可妙,土產入貢獻。
低葉拂婆娑,大葉展蔥蒨。草深妨長茂,耘耨如治佃。端午官採刈,禳毒先祭墠。
精製似純綿,(石芮)疾勝瞑眩。一炷火力透,貫串速如箭。暖具作氈褥,褁膝療寒倦。
僧名張化主,鈴響起塔院。遂名佛道艾,且可充贈餞。此事得之誰,羅㈣判吏陳憲。
旁批:㈠峍兀,豐產之田。
㈡文皇,太宗文皇帝李世民。
㈢有蛇白花紋,黃岡產白花蛇,可制酒,療風溼。
㈣羅,黃岡屬縣羅田。
晚涼
孤螢屢明滅,長飆驅溼暑。幽枕擁虗窻,夜聽竹間雨。
芒種前雨
兼旬天氣晴,磽确曝龜坼。山農欲移秧,三日沛甘澤。
黃老
神哉變化機,黃帝堯舜氏。埀衣民自化,製作初盛美。皇風與帝德,軒轅會終始。
上衍羲農業,下肇唐虞理。斯文昌聖統,大法建人紀。末世怪誕流,放蕩言僻詭。
膝行崆峒山,問道廣成子。鼎湖晝昇天,冉冉乗龍起。羣臣攀須墮,抱弓葬冠履。
乃爲方士祖,繼者獨聃耳。秦漢稱黃老,清靜遂仿此。聖人亦人類,有生必有死。
安得臂爲翰,腐屍青冥裏。宣尼贊周易,三聖同一軌。躋老儕諸黃,無乃傷鄙俚。
或雲黃石公,倒置尤非是。向使鄒孟出,排闢豈得已。醫家祠有熊,貶與方技齒。
我乆厭俗談,一刷萬古恥。
示後
教爾諸子孫,切勿慕富貴。方冊與田園,功勤有滋味。
悼故妻喻氏
世治壽爲福,唯恐不百年。天下兵興時,病中福亦全。行年四十七,伏枕竟不痊。
非夭亦非壽,正命賦自天。夙昔性婉娩,志操仍冷然。父兄富田宅,姑妹豐貨錢。
嫁爲貧士妻,殆類少君賢。資送物固華,澹素乃所便。身不服錦繡,首不飾珠璇。
心不好暇逸,口不嗜肥鮮。乃肅閨閫儀,恥爲粉黛妍。先母未五旬,性嚴常見憐。
緝麻躬機杼,具膳進几筵。燈下勤補紉,宵晝分遑眠。籯空無私鏹,有即獻姑前。
勸我廣儒業,日夕當乾乾。居內理家務,因得力學專。充貢赴南宮,點額辭幽燕。
檄作書院長,金陵坐寒氈。爲我奉母來,承顏意彌虔。賓朋常滿堂,酒食羅爼籩。
再調餘姚山,孤蹤渉長川。在家能色養,母心免懸懸。江南開大閫,幕下叨備員。
石城奏雄捷,銜命使淮埏。風塵塞道路,百里如數千。慈親念行子,加飡癘氣纒。
煢煢奉湯藥,深夜更煮(衍上食下),心勞不可救,慟絶欝莫宣。慎終禮必誠,淺土封亦堅。
庶冀良人歸,中心無悔愆。移家指鳯臺,華省初依蓮。臨行輟膏沐,其母問何縁。
再拜懇致請,方今烽火連。郊野難安居,願隨母問遷。未能報劬勞,不忍更棄捐。
母意似未俞,挽之強登船。其族後遭兵,母獨遐筭㈠綿。送終畢大事,篤孝情勤拳。
生長兩男兒,教以攻簡編。怠逸必切責,不爲私愛牽。日用有節制,時祀常潔蠲。
忽我病二載,將謂難乆延。何意壬寅冬,瞑目在我先。是時領公務,夜宿郭北田。
意若待我別,氣息猶戀咽。達旦望不來,長逝魂翩翩。日午及到家,偃臥面覆綿。
頭髪如漆黒,容色清姢姢。憑牀喚不醒,揮淚深徹淵。不得親永訣,衷腸疚如穿。
慘慘夜無寐,鏡破安可圓。輔翣衛輀車,相送城南阡。身雖不及老,生來少憂煎。
時危不識兵,歲飢不斷煙。禮義足自防,又合七誡篇。有子俱在侍,有孫可紹傳。
生順死亦安,無憾入黃泉。姑孰小佳山,骸骨終當旋。同穴在異時,述此埀曾玄。
旁批:㈠遐筭,長壽。
已上《黃岡寓稿》
秋夜
秋分氣初爽,燈火新照夜。蟋蟀在我宇,鹿豕過檐下。商飆戛松竹,聲樂殷韶夏。
旅人嘆空室,聽此稍慰藉。四時寒暑代,秋悽殊可訝。山川變寂寥,草木動衰謝。
況乃尚殊方,未得稅星駕。自非疆寛夷,欝結莫傾寫。命途有或然,意欲問造化。
蒼然黙無語,列緯芒彩射。漫漫未能旦,天地一邸舍。
病體
病體異強年,微涼即斂簟。丹心雖故吾,奈此老冉冉。血氣盛必衰,節行寧或歉。
愛彼古松栢,不事柔荏染。卒吏意未諳,笑視太清儉。舉按踈酒餚,汲井煮菱芡。
持守固一定,所處隨夷險。思昔軍旅中,聯篇飛文檢。將相相後先,旌旗互明閃。
萬馬被精鎧,獵車載驕獫。執弓陪射耦,發矢注剡剡。近歲違康寧,伏枕謝丹臉。
臞勩漸可憎,眷顧難乆忝。惜無智勇資,儁功奮光焰。又無康濟才,事業埀琬琰。
恐與秋草零,行路得譏貶。尚覬素志豁,一勺助瀲灔。
夢覺
夢覺山雨來,萬點擊虛瓦。泠泠玉磬音,墮我羇枕下。迴飆撼松濤,曲奏迭髙雅。
此身臥鈞天,傲睨洞庭野。造物慰孤寂,作意爲陶寫。殘夜破幽閴,心耳俱灑灑。
清吟荅洪調,勿謂和者寡。
桐城雜詠四首
寂寂山之阿,佳菊發崖谷。人言採其英,延年且明目。紫蕭間雜生,修莖密不曲。
蔭此婆娑叢,見蕭不見菊。筮人求靈蓍,指蕭即其屬。刈爲五十籌,捧之進玄櫝。
尊合潔室中,焚香致恭肅。觧韜左右分,假爾吉凶告。恐此或未神,掇取無乃速。
金蕤豈不芳,一時意未欲。悠悠歲雲暮,凌寒抱幽獨。
仁杏兩巨株,夾立門左右。栽植多厯年,幹直枝葉茂。兩淮兵禍烈,邑屋殘毀乆。
歲征戰艦材,窮谷斧斤走。居然脫戕斃,疑有神明守。此來築室居,乃喜見駢秀。
西株戈戟張,東株車葢覆。又如衛士嚴,猛氣出介冑。主人愛護之,從此保真壽。
物遇自有時,不必計遲驟。
晚窻坐未乆,忽若松風鳴。問言何所鳴,荅雲澗水聲。我來已再旬,不聞此聲清。
今夕特爾殊,潺湲復錝錚。豈非冬寒候,萬樹悽風生。飄蕩震原野,廛囂雜營營。
羣響有時輟,原泉獨流行。晝夜無息機,天然發韶英。去爲江與河,洪濤播大瀛。
因念古君子,名揚恥過情。美德有根本,廣譽乆益榮。
舎北有廢園,灌木深且蕃。翦鏺忽明豁,有物峙草間。瓌㈠頎似人立,乃是石假山,
汲泉洗宿翳,三峯各蒼顏。亦鍾神秀資,似無斧鑿痕。此地山既多,層巒繚周垣。
煙霏媚朝暮,晴雨皆可觀。云何昔人意,因假遂遺真。思欲廬峻頂,(山咅)嶁悉下陳。
泰華在我闥,浩與寥廓鄰。
旁批:㈠瓌同瑰。
已上《鶴沙小記》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二(明)陶安 撰
○七言古詩
送易知事【並引】
易彥昭南陽人,蚤遊京師,試太常掾,遷長秋,升太平路知事,位在郡幕,亞總六曹之綱,贊一府之治,任亦重矣。其性情寛和,不爲峭絶之行,不取皎卓之譽,法行而政舉,郡府賴之。閱三載,代者至,爲詩以志別焉,詩曰:
青山之陰江之濵,郡城晏然民俗淳。使符煌煌來貴臣,幕府贊畫多佳賓。
君兮氷雪爲精神,中原人物何彬彬。臥龍岡頭月如銀,清氣鬰蟠鍾在人。
壯遊燕畿登要津,聲光上徹天之宸。宗祧禮制得具陳,長秋佐政功不湮。
恩袍緑映宮柳春,袖中勑旨如絲綸。上承侯伯諧同寅,所喜境內無譁嚚。
清風吹逺案牘塵,芙蓉香冷波粼粼。水天紅光日吐晨,乘馬上府參朱輪。
繭絲歲賦五百鈞,十四萬石米滿囷。省命督集毋擾民,屢嘉勞績超等倫。
溪樓峯巒連翠旻,風煙侑此杯中醇。歡騰棣蕚榮蓁蓁,咲看佳兒雙玉麟。
忽聞書考去志伸,棗陽別野毋逡廵。願言壽分堂上親,願言顯要早置身,
綵衣輝映金魚新。
送夏弘叔【並序】
入粟拜爵之令始於秦,而盛於漢唐。權宜應變,以佐國用。間有異才出乎其中,若張釋之、卜式、黃霸,皆以資登郎選。晁錯有言:“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㈠,其意有由然矣。
至正甲申,中原饑饉,天子恤民阻飢,賑以府廩全積,循漢唐舊,以爵募粟。由是夏弘叔任廵檢於草市。弘叔雖長富室,自處欿然。其父貭夫延師家塾以教之,遂渉經傳,屬文哦詩,精琴操,良於翰札焉。草市弘今天臨路㈢,《志》稱其地有舜遺風,人多純樸。《王黃州㈡碑》謂“瀟湘爲洙泗,荊湖爲鄒魯”。弘叔廵警茲土,保安居民,清肅闔境,乃其所能。今將泝江流,浮洞庭,南抵於湘潭,瞻衡嶽,望五嶺,以攄其文氣,以耀其武備有日矣。其鄉儒師林逹之、錢彥良造予門,持縑軸求文爲贈,遂述其事,系詩於左雲。
洞庭之南雲陽墟,祝融靈峯照天衢。青衫萬里遊炎都,戎韜小試羅兵殳。
草市聚落鱗瓦鋪,駭此警邏來文儒。當塗名家千里駒,椿陰如雲庭屢趨。
毫端春葩五采敷,光掩金壁珊瑚珠。宅鄰橫望髙鬰紆,三十六朶青芙蕖。
幡然應詔發廩儲,穰穰白粲連檣輸。羸民含哺旋昭蘇,勑書褒寵金章朱。
碧湘秋澄冰玉壺,宦途南逐鴻飛迂。花村月夜驚吠無,笳鼓聲起奸攘逋。
仰瞻玉帳金虎符,繡斧飛霜悲兎狐。塵閒官舍窓日晡,岳雲紺翠煙模糊。
長沙酒香呼木奴,醉眠琴榻紅氍毹。載雲旗兮颷控車,蘭聲桂醑招三閭。
咸池音杳龍尾徂,湘妃鼓瑟懐蒼梧。客鄉哦詩不可辜,寫入瀟湘八景圖。
旁批:㈠引晁錯《論貴粟疏》。
㈡王黃州,王禹偁。
㈢草市弘今天臨路,按弘字衍。元天臨路,治所今長沙。
送秦君用【並序】
秦爲當塗着姓,豐裕累世。君用祖若父皆敦良確慎,氣無驕盈,習無縱逸,可謂富而仁者也,君用得繼承之。道家法尚儉,於周恤困餒無靳焉。乃歳當閼逢涒灘,齊魯燕晉飢,朝廷遣使分道賑民,聽入粟者拜官。君用遂發儲積,方舟以載,浮於江,逹於淮。選部注寳慶路新化縣蘇溪廵檢。君用赴官而南,其地隔大湖,邈在邊徼,雜夷粵之俗。然閭居族聚,火耕水耨者皆國之赤子,樂生惡死性所同也。攘竊弗寧,豈其心哉?由綏之寡術,導之不素,衣食匱而禮教無聞,幾何其不相胥而犯法也。雖嚴於事,果足以盡御暴之方乎?餘嘉君用應詔不違,敬也。施惠於逺,義也。仕而效勤,忠也。既富而仁,其善又如是,宜有以華其行,故作詩送之,詩曰:
萬山丹翠浮楚天,熊蹲龍奔隱雲煙。長沙零陵相後先,一水走碧雄澬川。
地饒黍稷麻麥田,瘴不爲癘暑不煎。蘇溪僻境民受廛,蜂屯魚貫紛牽連。
草荒公廨屋數椽,鼓角聲撼天南邊。秦君下馬藍袂鮮,官閒晝永如神仙。
令嚴兵伍採棒懸,平蕪月白犬熟眠。出自富家真象賢,寳視經書唾視錢。
平生周急心所便,況乃募粟綸音宣。堯湯曽遇水旱愆,從古有飢無此年。
聞之殊覺心惻然,我發我庾實且堅。瓊粻滿載江上船,順流不日經淮堧。
鶻形久病成蘇痊,報以羙秩天官銓。御煤香溼黃錦箋,手彈冠塵理腰纒。
春風溪亭飛柳綿,銀箏侑酒喧離筵。帆開水驛弓控弦,洞庭浪噴蛟魚涎。
巍峯隱隱飛鴈旋,岸口迓卒森戈鋋。峒猺怗伏無警傳,滿簾日色薫蘭荃。
公田飯飽跨錦韀,入城爲訪濂溪泉。
菊泉【並序】
菊能輔體延齡,根莖花葉皆可服。或曰南陽酈縣有甘谷,菊生被崖。大菊落水,得其滋液,泉爲甘馨,穀人飲而上壽。辨者曰:“諸花之根,唯菊淺露。水源既逺,香豈由菊?設使以花得香,不過秋冬之交爾。夫水甘淡鹹苦,各因其源,安知無菊味者?故酈泉之芳匪因菊變”。予嘗折衷其事,以謂地產宜菊,則精英之氣流通,土脈與水相感,古法季月採以上寅,春曰玉英,夏曰容成,秋曰金精,冬曰長生。是精英之氣無間於四時,若大菊落水,與辨者之說,或未然也。番易黃德輔業醫,號曰菊泉,訪餘求詩。餘亦感其善療,賦詩寓意,以菊泉之德歸之,不專美於物焉。詩曰:
中央氣和連混茫,金精共錬秋花黃。靈根綿絡澗谷旁,真英聚入幽泉香。
山中百卉不敢芳,日華月魄涵銀潢。泠然入勺風露涼,乾坤甘滋流肺腸。
山人童顏壽且康,七十八十猶雲殤。番峯老叟醫師良,何曽足跡遊南陽。
情甘隱逸與世忘,澹然跡踈紅紫場。心淵澄瑩波不揚,濯纓不必求滄浪。
舊家留得軒岐方,刀圭竒驗清膏肓。發開千古金匱藏,丹蟠龍鼎芙蓉光。
埀亡者存弱者強,惠澤及物何可量。此菊生意盈藥囊,此泉味比醍醐長。
所願仁壽均八荒,隘彼酈潭居一鄉。飄飄霞佩雲錦裳,攜兒過我登溪堂。
是時東籬天雨霜,寒蕤照水金輝煌。授我寳訣期榮昌,神舍內完絶外戕。
身輕儻可八翼翔,蓬萊弱水天風剛。
李氏孝義【並序】
甚矣,天道付畀之重不可失也。秉彛義理之良心,萬善從出,人具有之。良心之存莫大於仁也。良心之發莫切於親也。人以眇然之躬,配天地三才而異於物者,此也。予雖不識李良夫,聞其孝篤於親,義周於族,推其仁而有序。其毋宮氏令德貞節,類古烈女。良夫幼失父,長而造行不羣,毋訓有素也。予念夫孝義之實根於良心也,孝義之名足以勵俗也,故樂道其事。《傳》曰:“仁者必有後”㈠,尚絅果以文學顯,天將豐報於後人尚源源也,嗚呼懿哉。乃作詩曰:
魯之爲國多秀民,禮教遺俗醇乎醇。中有孝子全性真,務學唯先厚天倫。
骨肉之愛始自親,厚我能施睦宗婣。母氏派出虞公臣,秉節操心異於人。
夫也竟終閫幕賓,江東客途孤愴神。歸家奉舅顏和誾,舅兮不知兒隕身。
不將臉照桃花春,栢舟爲誓甘苦辛。燈窓課讀勤績紉,漸見四子英甡甡㈡。
重闈鶴髪餘九旬,孫枝滿眼皆儒珎。盈門弦誦延縉紳,簦笈逺至鹹循循。
表厥宅裏墨牓新,光映岱嶽黃河津。良也孝義蓋有因,積善有報禎祥頻。
後賢思齊世蹈仁,河嶽久長能與鈞。
旁批:㈠引蘇軾《三槐堂銘》。
㈡甡甡,《詩大雅桑柔》:“甡甡其鹿”, 傳:“甡甡,衆多也”。
徒氏世德【並引】
徒氏出自姑孰,徙居溧上三世矣。仲清通國字音聲,爲姑孰學録,館榖於其從祖家。予嘗識仲清之父彥和及其兄伯淵,今見行巻諸作,則知徒在溧者多文士,予視之尚鄉鄰也。爲述世德詩,竊取比而賦之義爾。
青山昔年有鳯凰,移巢中山瓊樹蒼。鳯凰凌雲去渺茫,鵷鷟遺族皆文章。
金玉爲羽錦繡腸,渇飲河漢吞奎光。中有一雛在髙岡,衆目爭光覩嘉祥。
嗈嗈幾聽鳴朝陽,音如重譯流宮商。出林沐浴雨露香,思欲聞韶舞巖廊。
振翮一飛回故鄉,翩然照影姑溪旁。一朝瑞採生我堂,驚看異物來何方。
撫此靈貭詢其詳,乃匪物也人之良。手探詩軸出錦囊,始見一家文氣昌。
叔侄昆弟翰墨場,鯨鳴玉奏聲鏗鏘。我聞君家世德臧,天降百福紛穰穰。
若祖從吏筆飛霜,狴犴生死分毫芒。彼何人斯怗富強,虎吞無辜如犬羊。
父子誣服情可傷,獄成忍使膏銛鋩。獨以智識燭奸猖,確言當庭折巧簧。
暮夜萬緡投賄贓,厲聲正色麾門牆。渠魁首實無遁藏,一鞠服罪甘斧戕。
官民共喜寃疑彰,不矜不伐如尋常。野服歸隱享壽康,無心雲路騰飛黃。
階除繽紛五色裳,玉樹競秀芝蘭芳。我識彥和溫且莊,伯淵積學真賢郎。
仲清簉羽㈠鵷鷺行,欲見其餘猶未嘗。溪窓煙月琴在牀,寳坊教席松風涼。
客來烹茶當酒腸,甑炊紅粟虀爲漿。鳯兮凰兮千仭翔,覽德而下情悠長。
聽歌此詩非楚狂,飛上太清朝玉皇。
旁批:㈠簉羽,《新唐書上官儀傳》:“儀曰:接武夔龍,簉羽鵷鷺,豈雍州判佐比乎”?喻百官朝見儀仗整齊。
廣陵楊節婦
堂上舅姑嗟老苦,膝下兒啼未能語。孤鸞何心鏡中舞,緑鬢年才二十五。
甘旨供餘勤鞠撫,舅姑歡顏兒飽乳。誓有一心無二主,本欲同歸九原土。
手拋粉黛獨紉組,燈照空幃淚如雨。嫠居守義能自許,觸目艱難不憂沮。
夫天寥闊幾寒暑,兒有文章輝藻黼。竹西綺羅炫旁午,翠箔朱簾闘嬌嫵。
五方雜俗日殊古,貞烈無聞世何補。斯人秉德天賦與,乃以三從鐫肺腑。
春官旌名真盛舉,共看光采生門戶。丈夫明理蹈規矩,鬚眉蒼蒼本翹楚。
爲臣不幸遭險阻,忠國立身當審處。爵祿才猷輕一羽,大節或虧何足取。
嗚呼大節或虧何足取,不及閨中賢婦女。
題柳如庵小影【當塗之黃池人宋神醫也有可用方行於世】
如庵神醫妙天下,後來安有如翁者。我恨生晚不識翁,形神已落丹青寫。
漆瞳雙炯雪髯踈,豐頷童顏意瀟灑。丹臺玉室本仙流,藥聖驚人自天假。
宛陵翁季人中龍,相見情懐即傾瀉。家藏醫書千種餘,竒論名方歸取捨。
【宛陵乃呉正肅公,其二子履齋退庵家藏醫書甚多,如庵因得遍閱。】
硝黃用少參苓多,指點孫韋聞見寡。烏紗籠髪青霞衣,何心朝服金犀銙。
蹇驢緩筞引新駒,何心雲路如龍馬。舉頭自有天爲鄰,富貴於吾猶土苴。
一笻一笠相隨處,入眼溪山總幽雅。僕伕喜色望歸塗,落日池濵炯萬瓦。【黃池一名池濵】
六丁下取可用方,造化茫茫入吾把。三彭剿除清不寐,霜杵聲中剔紅灺。
丹砂錬養豔金花,玉露精英挹瓊斚。髙情追逐羲皇人,豈特餘功及尻踝。
還君此圖三嘆息,兩袖天風颯秋野。
陶培之中堂試詩送其歸
硯池鬥墨飛雲煙,樓前迅灑舂容㈠篇。主司撫巻賞才美,況乃奧學窮先天。
江蛾雲際顰黯然,忽看翠展雙嬋娟。川靈錯愕感齒録,詞情飄逸如謫仙。
天上文光現鬥躔㈡,旗鈴佳信人間傳。更當秋香分老桂,瑤臺玉宇飛翩翩。
大府侯伯爭下賢,酌酒賓墀豐爼籩。簮花小作杏園宴,贈以文錦榮歸旋。
雨冷湖軒夜如年,聖賢心法宜精研。少年髙科古所戒,勿爲利祿情拳拳。
旁批:㈠舂容,喻雲靄舒緩從容。范成大《次韻知郡安撫元夕賞倅廳紅梅》之二:“晴日暖雲春照耀,溫風霽月夜舂容”。
㈡躔,《說文》:“躔,踐也”。《方言》:“躔,歷行也。日運爲躔,月運爲逡”。
送文元粲遊學杭城
錢塘繁華甲天下,雨霽湖山翠如畫。朱樓人醉綺羅春,緗帙誰諳燈火夜。
一時見君真拔俗,千里尋師遙稅駕。生長富貴厭膏粱,雋嚼經書如膾炙。
採鳯鳴陽出丹宂,蒼隼凌秋飛太華。栢垣繡斧風烈存,椿府屏車光寵亞。
名賢奕世妙有傳,赤箭南金貴無價。閉門功比螢雪勤,入室氣與芝蘭化。
自喜髙懐孤月朗,頗厭辯口懸河瀉。詞林驚見爛春葩,聖田待獲豐秋稼。
寸心莫逐汗澷場,萬里當會神明舍。客中昆弟共綢繆,歲杪杯盤聊慰藉。
胥㈠濤海口撼風霆,呉阜城心起臺榭。蓮衣紅映歌艇筵,柳絲青拂鈿車帕。
遽令此志生蠱惑,何異無知歸罟擭。直須意氣慎交遊,而況習俗多浮詐。
策勲行矣當盛年,展巻琅然了清暇。詔書今日科制復,文星徹曉光芒射。
相期才器擢明廷,早植棟樑成大廈。春風吹上杏花枝,天衢飛鞚青雲靶。
旁批:㈠胥,武子胥,爲錢塘江神。
經厯張景中泮橋觀蓮索賦
幕中自有紅蓮香,愛蓮還復臨泮庠。石樑臥波虹影蒼,水花晚色留繩牀。
掀髯咲語云錦鄉,對此不覺炎歊忘。誰言姿容如六郎,安知君子之德芳。
紅者不妖羞倩妝,白者氷玉生輝光。緑云爲蓋霞爲裳,亭亭何畏乎驕陽。
夢魂不落繁華場,若耶遊棹西湖觴。玻瓈在處碧滿塘,何爲獨愛依宮牆。
願逢知己爲發揚,便欲乘風歸帝傍。先生才猷贊黃堂,有如千頃陂汪汪。
心通幹直意緒長,案塵不染清如霜。蓮之淨植可比方,倚欄駐目聊徜徉。
話中題品衆美彰,無爲心苦緑玉房。藻芹助喜翠欲翔,菁莪樂育仍相望。
清芬送客將昏黃,秋隨短袂天風涼。
贈趙道昭
十五載前曽識君,壯哉詞氣凌青雲。十五載後復相見,頓覺中年須髪變。
人生佳會苦不多,江海茫茫奈別何。清宵懐人耿予獨,目送老月飛銀河。
東風鼓棹姑溪上,乘興敲門一相訪。竒言縷縷驚座人,包括周天衆星象。
知音者稀誰與論,倦持寳瑟立齊門。幾見杏桃紅雨落,歲寒梅雪又黃昏。
天借片時談咲共,追憶從前恍如夢。鴈聲落枕促登途,駞氁衝曉霜花重。
我別中山不記年,爲我訪問藍橋泉。一朝當路有知者,相見恨晚毋歸田。
吏者于姓考滿贈
隆古治具在典墳,申韓刑名漲妖氛。漢章唐律有定製,斷以明決輕重分。
云何吏曹昧大體,往往刀筆煩其文。世道日降事貪刻,天性敦厚頗見君。
髙門陰德有餘慶,子孫愈逺揚清芬。當今簿書出身者,置之要路隆爵勲。
況子才氣能出羣,得祿可不煩耕耘。明時需才意甚勤,誰甘白屋老無聞。
乍看竒驥騰青雲,且聞瑞鳯鳴朝昕。金陵郡府隸臺合,蒼栢霜雪寒雰雰。
從容幕下出詞組,案牘叢中能解紛。鄱山迎客翠蛟舞,金芝佳氣蒸氤氳。
錦袍詩仙招逺遊,荒城煙雨江之濆。朱門棨戟牧守貴,咲撫白璧生餘欣。
客窓雞聲梅月曙,官庭燕語槐風薫。幾多勞事咲談了,羣工斂手觀郢斤。
歲月苒苒憶桑枌,回視舊宂喧飛蚊。方知宦海渺無垠,驛亭別酒成微醺。
送劉生仲孚
當門一帶溪流奔,左爲青山右天門。蒼林隔市祕亭館,滿天清氣胷平吞。
牙籖鱗動書萬軸,古鼎香菸晝凝馥。父子兄弟自師友,天倫至樂其家獨。
世路黃塵飛不到,理窟遊心在深造。雲間桑梓隔重湖,艇子如飛波浩浩。
【劉生有三兄,皆好學能文,侍親居姑孰,本溧水人。】
至正戊子,下第南歸,與同貢黃章仲珍、雷燧景陽同舟,仲珍賦詩,因走筆次韻。
鳯城酒美燕姬歌,禁花紅飄金水河。雨香翠島春晝暖,魚龍陸海揚風波。
天門咫尺到不得,禁此飆摧雲翼何。時乎未至應有待,壯年不必傷蹉跎。
君看松栢成大材,厯歲雪霜誰見過。拂衣南出指歸路,回首京闕山嵯峨。
日髙原頭紅霧散,潮平沽口青銅磨。牽船泝流狂吹逆,登車避閘飛塵多。
黃樓憑河逺眺望,身如冥鴻超網羅。客塗咲語浣羇思,詞鋒捷出如揮戈。
天生人才必用世,豈無文藻宣金科。鸞臺鳯閣總華要,不然玉署聨鳴珂。
丈夫小挫未爲辱,正氣耿耿非有它。匣中古硯助神變,銅蟾飽水手屢摩。
隨身亦有勲業鏡,依然照我顏色酡。與君今日動髙興,買酒共酌澆天和。
途中懷古述事再用前韻
太風掃空垓下歌,昔年分爭纔隔河。鴻門酒酣赤帝子,回首四海流恩波。
臺荒戲馬春草緑,美人一去傷如何。匹夫豈是萬人敵,事業不競空蹉跎。
山川靈傑千古在,石洪竒險勞經過。半天危樓兩蘇跡,蒼煙粉堞猶巍峩。
輕舟卸帆傍堤泊,老劍出匣臨流磨。長篙蘸碧接淮浦,驚喜江南鄉景多。
杯餘吟嘯無旅況,筆戲萬象光森羅。英雄過眼俱寂寞,幸際斯世休干戈。
同行佳友得豪儁,俯視餘子當殊科。咳唾隨風粲珠玉,冠蓋有日鏘環珂。
立身志節當自許,紛紛富貴皆從它。譬如野寉匪凡鳥,翅輪入雲髙戞摩。
喜君氣岸亦孤峻,厭見小妾桃顏酡。我歸拜舞爲親壽,萱花香裏春暉和。
五月旦日,與黃仲珍,雷景陽酌於維揚,抵暮出城,曉至瓜洲。有懷同貢金景蘭、姚仲誠、周於一、林元凱相約不至,更次韻爲別,以寄拳拳之餘意。
盪舟竹西聞好歌,飄如仙槎泛銀河。青樓傍市卷朱箔,舞裙緑皺如春波。
香消紅藥採鸞去,其如青鏡寂寞何。金盤露清筍牙白,小住半日非蹉跎。
雪乳泉甘醒午醉,瓊花霧散與客過。吹簫玉人杳然逝,橋亭拂柳空峩峩。
櫓聲帶晚出城去,初月光吐新鎌磨。梅天雨歇黃潦漲,瓜洲渡近青山多。
我懷初歸有髦士,金姚學富精蒐羅。閩南周林師友盛,未見入室操吾戈。
賦妙能追司馬聖,策髙反黜劉蕡㈠科。荊門有約久未至,回望不見玲瓏珂。
黃君雷君吟嘯共,蕭然行李餘無它。客途分襟心暫苦,詞場秉筆肩還摩。
江流如黛送孤棹,離觴不辭顏易酡。佳哉璞玉當見遇,肯使抱恨同卞和。
旁批:㈠劉蕡,字去華,太和初,舉賢良方士,能直言極諫。是年馮宿等爲考策官,見蕡對嗟服,以爲漢之鼂董無以過。但中宦當途,畏之不敢取。正人傅讀其文,有相對垂泣者。
送石仲方詩【並序】
升秦淮之南,有庠舍突然新麗者,江東書院也。郡書院四,曰明道、南軒、昭文,皆先賢遺蹟,或老屋腐垣,勞於補葺。或基構庳隘,與編戶等。或貧無歲入,乏祭養之資。獨江東後興,棟宇堅完,丹堊炳炫,崇嚴靚深,不勞於補葺,而無庳隘之嫌。貫粟出納,豐儉適宜,祭養有給,是乃郡士仁齋王君之創造,而草廬呉先生之所規制也。始長教者四明程氏敬叔,以考亭讀書法啓誨後覺。文風大振。近歲石仲方來長教事,恪恭厥職,剛介不阿,優禮賓師,招徠弟子員,析理厚倫,建欞星門,礱石購材,華貭得宜,宮牆改觀,過者見而生敬矣。程氏去官二十餘年,獨見石君如此。初,君諭晉陵創造廟學,紏録京口泮宮,代庖學事,復設產數千畆。今江東考滿,將典郡教,益當弘敷聖謨,鍾鳴鐸徇,轟瞶警迷,其功必有過於斯矣。告別歸毘陵,遂酌之酒而爲之歌曰:
延陵季子之舊邦,林麓秀鬰泉流淙。文物萃美如瑤玒,隱居未許慕老龎。
涵潛理海心在腔,書帷永夜挑燈釭。去家不逺觀大江,江邊龍虎盤洪厖。
秦淮抱城駕石矼,精舍丹碧臨奔瀧。莫言無筆長如槓,文詞力徤鼎可扛。
論堂考鼓醒愚惷,法言浪浪金石摐。上窺鄒魯驅雜嚨,異學不敢操戈鏦。
子衿環拱心自降,取友必端戒羿逢。飛觴談咲月在窓,川后屏息無漎漎。
榻前松竹翠羽幢,雪點吟鬢秋蓬雙。豸府薦譽聲如撞,酌別纜系堤柳樁。
俸米載歸紅滿缸,迎門喜動花陰駹。泝河北上乘艂艭,天街雪晴馳駿駹。
題張源相辛巳試院唱和詩巻【其年源相爲對讀官】
仙凡相去咫尺間,弱水隔斷蓬萊山。鵠袍星散夜色皎,寒隨天風生佩環。
簾動波紋燭影閒,寳兎噴落紅霞斑。三場校對時有暇,咳唾珠玉遺人寰。
我賦浙江徒手還,丹桂可望不可攀。後來戰藝始得儁,南宮轉覺功名慳。
大省銓衡新檄頒,金陵邂逅生歡顏。得錢沽酒慰岑寂,時出險句驚神奸。
袖攜衆作無可刪,故人各已登朝班。見君此巻動餘興,行聞臚唱開天闗。
送徒伯淵
城心官帑楮代錢,聚于山積流於泉。納舊出新日萬千,市人四合爭欲先。
中山才子吏律研,邇來筦庫亷而虔。意氣能與長貳聮,太史平凖操微權。
寳貨滿眼衆所便,衆是凡夫君是仙。坐令美利散列廛,民得資財俱懋遷。
飛塵障紅炎日煎,紵袍雪色風翩翩。斯人本爲儒者賢,舊家出自姑溪邊。
祖有陰德寃獄湔,子孫三世居溧川。過庭能以詩禮傳,出有車馬食有田。
族中文物紛蟬嫣,橋陰滿屋壎篪宣。淵兮吟詠三百篇,青春舉筆生雲煙。
往歲過我圭蓽㈠前,斂襟拱袖忙投鞭。示我以文長滿箋,粲然藍玉淮夷蠙。
齋窓清話共爼籩,論情繾綣久乃旋。別來荏苒知幾年,忽然邂逅錢塘堧。
我時南遊北赴燕,子方戰藝雄戈鋋。大江潮頭髙沃天,捲簾樓望呉兒獧。
柳陰涼浮茉莉筵,東陽官酒西湖蓮。六橋雨霽山蜿蜒,銀蟾照影秋娟娟。
人生離合亦可憐,回首異路心茫然。蹇餘萬里行役牽,意掇科名蟻慕羶。
陸走齊魯諸山巔,冰雪積冷砭重綿。都城宮闕雲霄連,兩見黃牓光魁躔。
春風三月紅杏妍,金門咫尺登無縁。歸來空室如磬懸,索居懷友情拳拳。
三湖東隔漲碧漣,五鳯樓閣凌虗玄。幾欲夜棹訪戴㈡船,攜家就祿依寒氈。
金陵聚首喜欲顛,惠我畵扇漢隸鐫。始知從吏拋槧鉛,捧檄正爲雙親全。
故山在望歸興遄,牆角短檠毋棄捐。丈夫有志鐵硯穿,未可斵方皆就圓。
聖經萬古日月懸,妙道浩浩何淵淵。經濟功用彌八埏,學之有要業必專。
窮逹用舍所守堅,不曰富貴浮雲然。
旁批:㈠圭蓽,即篳門圭竇,喻寒居也。
㈡訪戴,《世說新語任誕》:“王子猷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送易德輝
金鴉噴火炎塵紅,晝長兀居圖史叢。有客過我如清風,忽驚秋涼生坐中。
詞瀾分得西江雄,少年旅遊江以東。鋏歌聲斷囊未空,自喜知己多名公。
吟邊點染物態工,鳯臺煙雨山涳濛。緑鬢曉映青鏡銅,出門路與雲海通。
翩然野鶴超樊籠,便欲獻筞明光宮。夜夢慈親淚兩瞳,更有祖庭垂白翁。
迢迢千里心有忡,寄書不見南飛鴻。林皋一葉飄梧桐,飛雲在眼催歸篷。
到家問安滫瀡㈠充,重整香芸闢蠧蟲。翠筠繞屋聲玲瓏,直節珍材無與同。
截玉上獻妙有功,協律不下嶰谷筩㈡。一吹瑞鳯降碧穹,再吹三吹和氣融。
四吹五吹年榖豐,六吹成奏帝德崇。終於九奏四海唐虞隆。
旁批:㈠滫瀡,淘米水。
㈡嶰谷筩,應劭《風俗通聲音序》:“昔黃帝使伶倫自大夏之西,崑崙之陰,取竹於嶰谷,生其竊厚均者,斷兩節而吹之,以爲黃鐘之管”。
送張學正【並序】
國初征用儒雅,在位者舉其所知,故起自草澤,拔居侍從,林立相望,共建太平之基。逮元貞大德間,布衣被薦猶得登翰監,司儒臺,典郡教。厥後限以資格,受命者寡然。四海髦俊,雲翕闕下,思效能於時者益衆,或遇舉主,則又板㈠學官於行省,亦可小試其才矣。漢留矦苖裔曰源相者,居信之龍虎山,嘗觀光京師,其所交遊多大官名人,言路條其行能,交薦於臺,事聞,中書傳檄,江浙行省署爲學官,厯台州奉化學正,調金陵源相,盡董正之責。其德剛而方,其儀肅而安,諸生望輒畏敬。月有書,季有考,凡廟祀之修,庖饍之供,與有力焉。至於挺身特立,抗論公道,不爲物所撓,不爲勢所愓,尤人難能。今考滿矣,使其在國初,或元貞、大德時,則受薦不止爲卑官,必能接武諸賢,吾不得而髙下之也。於是賦詩爲別,其詩曰:
天星執法環太微,選仙上界霜箋飛。先生面帶虯虎威,五色文焰騰燕畿。
使過先朝名必輝,共佐鴻業髙巍巍。旅遊經年塵滿鞿,輦路遙望交龍旗。
固宜從橐趍彤扉,不然玉堂依紫薇。白雲飄翩傷逺違,捧檄又作江南歸。
霞城凌空堆紺緋,當窓芹浪香菲菲。秋宵官燭照棘圍,對讀詞義無訛非。
甬東學舍埀絳幃,誦弦成風人具依。貳教升泮忘輕肥,館下弟子英而頎。
酒邊掀髯筆屢揮,爛如銀河雲錦機。屋頭鐘山鬰煙霏,踈欞月色窺金徽。
功勤頻絶竹簡韋,坐令秦淮如泗沂。栢垣羣公鷹隼翬,謂此美績前所稀。
巻中試藝觀珠璣,一朝話別生歔欷。自憐寸草承春暉,有祿及養猶庶幾。
還家未容隱釣磯,驊騮雲路行騑騑。歷身顯秩榮親闈,秉璋更舞斒斕衣㈡。
旁批:㈠板,委任也。南北朝時任官多用板字,如《南齊書豫章文獻王嶷傳》:“桂陽之役,太祖出頓新亭壘,板嶷爲寧朔將軍,領兵衛從”。
㈡斒斕衣,即斑衣。斒同斑。
齊山吟
徐卿結屋齊山陰,邀我爲作齊山吟。浙江以東古甌越,諸郡環境山嶔崟。
三衢峯巒甚巍麗,旁走石麓猶千尋。虯昻虎矯蒼骨老,奔若馬騰飛若禽。
山多草木蟲獸品,亦有玉札丹砂金。松根苓光凝琥珀,叢間童影潛人蔘。
霞屏煙藪有仙隱,蓬扉楮牗無塵侵。繞庭清泉助湯液,當檐修竹鏘球琳。
青龍甲乙書滿案,山人長存濟世心。力扶衰朽除夭閼,藥籠生意春森森。
齊山之土能活物,齊山之雲能作霖。先生之德與山等,名曰齊山人所欽。
白鶴相招來翠岑,似憐晦跡眠空林。天風吹起檀袍襟,幾車聲譽聞當今。
雲端孤飛靈鳯翼,枕上猶帶清猿音。六朝故都佳麗地,騎馬踏遍秦淮潯。
官舍蕭閒杯酒斟,巻有新詩匣有琴。囊探神劑奏工巧,指按病脈詳浮沉。
鐵冠相逢禮貎厚,民仰司命情俱深。時乎醫國當有待,功名從此來駸駸。
齊山之吟雖止此,此言非子其誰任。
送庸田僉事
庸田使者乘軺車,閱得太史河渠書。姚江農民西引領,庶幾來此吾其蘇。
傷心今歲夏秋月,甘雨不降禾苖枯。海潮東回救不得,老稚無異涸轍魚。
曩從官軍過州境,編戶奔走頻供需。計畆斂錢築城去,役繁未見民力紆。
正逢稔歲亦飢餒,遭此幹暵窘室廬。往年有詔甚寛厚,恩澤至今流海隅。
既蠲湖田主戶米,亦減水深長蕩租。皇華光臨浙江左,忍視瘡痏無完膚。
曉霜方寒問道路,冬雨未霽行泥塗。我願歲豐水旱無,公賦早輸私有儲。
國家富足民歡娯,且免使者勤馳驅。
次董參政送楊季常詩韻
總戎戡定稱雄豪,帳下有客如枚皋。筆端霜氣塞闗口,貔貅萬隊無譁囂。
山環壁壘擁節旄,民亦捍敵持弓刀。平生意氣感知己,國歩如此憂叨叨。
宰臣動喜詞組褒,兩眼如月鑑履操。燒原難留狡兔宂㈠,海濤不撼游龍艘。
人主當念閫外勞,不獨相業歸蕭曹。時平班師拜闕下,遙睇虎豹天何髙。
旁批:㈠狡兔宂,宂字訛,當作穴。
題鸂(氵鶆)竹雀萱堂圖【爲姚江王國臣作】
珍禽文采明金沙,相顧似憐毛羽嘉。託鄰喜傍君子竹,忘憂更有宜男花。
良工筆意何處好,林雀哺雛心使飽。北堂㈠留得此圖看,依舊春暉照幽草。
旁批:㈠北堂,《儀禮士昏禮》:“婦洗在北堂”。賈公彥疏:“房與室相連爲之,房無北壁,故得北堂之名”。後因以北堂指主婦居處,代指母親。
次韻畵松二首【爲監郡大本賦】
鐵幹宛如韋偃㈠筆,誤令工匠施刀尺。陰森黛色千古深,髣髴霜痕半天溼。
猿鶴清音恍在庭,龍虎白骨堅如石。從知能事不易成,畵水猶雲日踰十。
【杜詩十日畵一水,五日畵一石,能事不受相促廹。】
蒼標當入凌煙筆,相去青天不盈尺。獨持勁節冬雪寒,長帶恩光朝露溼。
回枝忽變老蛟形,託根不向懸崖石。按圖必求如此材,待構明堂價増十。
旁批:㈠韋偃,唐畫家。張彥遠論其畫謂:“點簇鞍馬人物,山水煙雲,千變萬態,山以墨斡,水以手擦,曲盡其妙,宛然如真”。
壽詩
月當秋九屬陽數,二九佳辰值初度。幹龍神變出長淮,五嶽生雲共環護。
海門躍起雷滿天,大魚長蛟相後先。曉江浪闊一飛渡,甘雨灑向東南邊。
鐘山亦有龍蟠勢,帝命控臨佳麗地。滔滔江漢作藩維,呉楚諸峯挹蒼翠。
武臣拓境持節鉞,文士經邦佐功烈。膝前羅拜豈尋常,顆顆驪珠是明月。
重九節後再逢九,氣聚九陽開九有。老人星現酌北斗,遙對中營獻天酒。
曽聞大椿竒論自莊周,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願公永與椿相侔。
又聞瑤池有桃仙所植,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實,願公此桃頻得食。
更願招賢勲業茂,禮樂光華漢唐右。撫育生民仁澤厚,天長地久南山壽。
送沈竹泉【並序】
醫稱橘泉已疾,菊泉延齡,未聞以竹泉稱也。論竹者曰淇澳㈠,曰渭川㈡,唐六逸㈢有竹溪。夫竹託於泉水之上,滋養髮榮,翳爲叢薄,蔭乎流泉,而泉益清雅殊勝。幽人潔士棲息覽適,助成髙致,醫家濟物,無恃乎此。按《瑞應圖》曰:竹裏有泉,色白,自出飲之,令人上壽。嘗聞鄱人言山中產異竹,髙十餘丈,其徑盈尺,截而爲筩,往往得泉甚甘,山人亦多壽考。
餘謂竹雖植物,操堅節實,貫四時而不改,厯百歲而能存,有壽者之貭焉。中虗而能容蘊,函真氣,沖和融,液注爲靈泉,盈溢滲漉,嘉惠及人,蓋天地自然之神劑。故沾其味者,躋於眉壽,此固休祥,而世不常有者。醫之致用,神聖工巧,驅五臟之痾,調六氣之疵,務納人於康寧以全其壽而已。桐川沈景淵,儒者也。家以醫傳六世,聘至金陵,遊於相府、諸大帥之門,療治竒驗。言論造理,洞究病源,自號竹泉。然則沈君不徒美其名,而具夫竹泉之實,其亦時之休祥,而世不常有者歟。爲賦竹泉之詩曰:
吾聞鴻蒙之野元氣厚,產出異貭爲蒼筤。千竿活翠溼霄漢,百年老節凌風霜。
腹中空洞含太和,釀成清泉深蘊藏。朝陽幾度鳴鳯凰,飛來梢頭不得嘗。
忽然靈源難自祕,流膏潔白生馨香。吾意此竹上摩天乳之星芒,吸得甘露萬斛涼。
下通體宂鍾陰陽,時時挹注瓊瑤漿。帝令昭蘇下土民,咽嗽一勺消百殃。
赤龍運水一時下,玉嬰仰視朱吻張。不待鉛汞九轉功,挽回夭閼成康強。
滌腸洗髓清膏肓,暑不煩渇寒不僵。神全氣爽欲輕舉,三十六帝叅翱翔。
沈君何爲獨有慕於此,號爲竹泉名姓芳。平生雅抱君子操,虗心直節成文章。
活人陰功在天下,如水潤物源流長。狄公籠中生意逺,昆蟲草木丹砂光。
東山相望桐汭旁,清溪碧繞琅玕房。叩門急傳使者至,聘書來自中書堂。
紵袍飄飄佳麗地,戴笠出入兵戎行。相君英雄少許可,揖而進之坐客牀。
掃清內痾與外戕,俱入丹丘不死鄉。轅門晝靜塵不揚,相君留飲談岐黃。
揮筆大冩竹泉字,龍鳯飛舞勢矯昻。持來賓幕作佳話,獨我才拙慚諸郎。
先生不登名利場,丹顏漆髪雙瞳方。赤日滿路歸計忙,慈親應倚門閭望。
煩君更以竹泉施八荒,躋民壽域如虞唐。
旁批:㈠淇澳,《衛風淇奧》:“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㈡渭川,《史記食貨志》:“渭川千畝竹”。
㈢唐六逸,李白居魯,與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在徂徠山竹溪隱居,世稱 “竹溪六逸”。
送孫別駕赴池陽
青蓮居士之後身,音節連篇古樂府。便從大雅論正葩,猗那爲宗舜皋祖。
兩都三國差可數,南朝綺辭徒織組。隔江玉樹夜無聲,巖穀風生聞嘯虎。
神交直到開元上,光焰摩天出天語。飄颻雲海超八極,金銀臺合羣仙侶。
忽聞帝遣熒惑星,火斧虹旗鎮南土。來向轅門拜明主,曉日麻衣㈠光楚楚。
幕中慷慨坐談兵,何況傳家有孫武。紫薇花下月滿池,斗酒當筵珠玉吐。
朝政方勞柱史記,王袞正賴賢臣補。人生會合苦不常,驚見屏星在門戶。
醉踏輕舟泝江去,楊柳飛花望牛渚。兩崖煙霧溼天門,九朶芙蓉照秋浦。
秋浦郡縣待摩撫,吏者師模民父母。雖雲官至刺史榮,半刺㈡才能當獨歩。
兵火瘡殘極哀苦,仁惠存心百廢舉。襦袴歌騰歡鼓舞,千里桒㈢麻沐膏雨。
勤敷治道追往古,再見唐虞運當午。挽河洗甲天宇清,坐聽絃歌響鄒魯。
旁批:㈠麻衣,《詩曹風蜉蝣》:“蜉蝣掘閱,麻衣如雪”。 鄭玄箋:“麻衣,深衣。諸侯之朝,朝服;朝夕則深衣也”。李賀《野歌》:“麻衣黑肥衝北風,帶酒日晚歌田中”。王琦匯解:“唐時舉子皆着麻衣,蓋苧葛之類”。
㈡半刺,晉庾亮《答郭預書》:“別駕舊與刺史別乘,同流宣王化於萬里者,其任居刺史之半”。即長史、別駕、通判等職。
㈢桒,桑。
送李錬師還少微山【並序】
楚樵真逸養病於秦溪桐陰,凝神衝寂,求無爲之宗。夕陽在戶,聞有剝啄聲,啓闗視之,有一童子手玄錦靈篇,致仙華君意曰:平川錬師仙李之南梢也,廬少微山,遊心於清虗窈冥。晨望紫氣赬霞起自龍虎之都,岷波東環,浩如蓬海,躡雲而來,逍遙琳室,日華月英,流光內鼎,道幾成矣。今將乘迴飆,指故墟,飄飄而南。子曷宣祕趣,吐鏗辭,聲其所懐。清夜驂鸞,俾得長歌雲漢間,滄溟揚塵,尚與玉笈洞章,宮商舌上。異時邂逅,鬱羅握手,話及玉齒皓粲,此其張本爾。樵逸聞仙華命,豁然病釋,喜色駸駸,頗恨不識平川。莫罄摹肖,藤牀晚臥,想象髙唐,臨風浪然而唱曰:
雲間蒼湖飛紫龍,鼎煙光怪生芙蓉。鐵須化作緑玉叢,仙都幻出天南峯。
猗嗟李下白髪翁,神交頓作玄玄宗。邇聞鶴骨方兩瞳,少微星窺冰雪胷。
頗厭膝行訪崆峒,喜與柱史㈠仙源通。黃芽徹夜氣吐虹,瓊舄曉躡飛霞彤。
髙翰掠過豹九重,清都樓闕浮瑤穹。羽衣大會珠黍中,璇車御氣摶飛蓬。
玉姬爲酌碧琳醲,侑以三秀蒼玲瓏。鳯凰盤躚戞金鍾,衆中凝瞻帝之容。
帝咲而言來汝童,紫陽雲錦開囊封。右招金母左木公,中間稽顙青牛宮。
賜飲鮮灝元氣充,帝令下土屍三蟲。倒驅海水懸半空,電光繞劍奔靈霳。
沛然澤物頃刻功,臥聽四野歌年豐。石頭撐雲蟠鬱蔥,大江萬里銀濤雄。
五城變現金碧融,特來蔭此千文松。玄虎上奮鉛在鎔,忽驚暗室光瞳矓。
故隱竹石懐舊蹤,平溪過雨摩青銅。翩然鳴佩嘉客從,鶴背鐵笛橫秋風。
三天儻可一咲逢,指顧太始開鴻蒙。
【序內所稱仙華者,宋君景濓自謂仙華道士也。】
旁批:㈠柱史,老子爲周柱下史。
㈡鮮灝,《說文》:“灝,豆汁也”。
送僧芳蘭谷住持明招寺
幽蘭之生在深谷,不以無人而不芳。鉢盂朝採墜露飲,青蓮薝蔔停馨香。
谷中空明若圓鏡,須彌環海日月光。傲睨天台髙鬱蒼,五百癡衲巖宂藏。
小乘留戀不死鄉,何縁比肩大法王。後代演經談渺茫,天花紛飛七寳牀。
逺窺正覺如望洋,伊誰面壁文字忘。獨棲金華山滿房,定中趺坐歲月長。
聲音色相等妄幻,自謂學佛非荒唐。冰壺石筍出雲漢,飄然凌虗觀十方。
龍蟠法界氣紫黃,渡杯㈠如電江聲涼。偶然乞得袈裟地,已被東萊建道場。
東萊先隴在武義,非爲薦福主天堂。正縁人家有興廢,寺觀經久願力強。
金坊寳合鍾鼓震,馬鬛肯使樵蘇傷。我思儒門經濟業,發育萬物隨翕張。
存心養性禪所宗,浩氣剛大仙揣量。空玄衍說元有自,勸人作善來百祥。
雖雲離倫絶世故,恃此禮樂扶綱常。何必火書廬其居,然後鄒魯文教昌。
東萊雲車自天降,撫掌應咲吾言狂。
旁批:㈠渡杯,晉宋時僧人,不知姓名,相傳其常乘一木杯渡河,因號曰杯渡。見南朝梁慧皎《高僧傳神異杯渡》。
送別
我思南漪不可見,曽孫一朝來自宣。問之雲是正甫子,滿眶秋碧堆清漣。
黎公頴悟乃鼻祖,以字爲氏百世傳。玉堂學士瀛洲仙,佩聲鳴向尺五天。
驅辭不下瀧岡阡,樓前驚倒陳龍川㈠。天門夜開玄鶴去,鑾坡冷落黃金蓮。
一家侯伯八九輩,封胡羯末仍駢肩。雕刻烹龍炮鳯篇,亦有氣雄如馬遷。
自從兵革踰十年,驚心文物晨星然。湖光樹色雲錦鮮,明珠躍出驪龍淵。
薊丘髙閎繡蓉褥,墨君動喜生風煙。青女裁霜作輕袂,下馬長趨紫闥前。
是時江南漸平定,土貢金帛豐貨泉。捧牘內府贊利權,長官幸得鄉中賢。
薇花清露滴翠磚,點染物態歸銀箋。不待除書先掉臂,未霜楊柳迎溪船。
南湖竹石無恙否,紅鰕紫鯉不直錢。雨晴晚秫黃滿田,醉呼迭嶂來詩筵。
旁批:㈠龍川,陳亮,字同甫,原名汝能,婺州永康人。
紀事
壬寅十月初五日,陰雨停空天未夕。江城暖氣驟蒸人,蟬翼綃裳汗沾溼。
輕雷數聲生變化,火鼓轟山電流赤。長飆西來吹海立,飛雨驚鳴建瓴急。
勢如萬騎怒衝擊,對面相呼聽不得。掩闗漸是一更時,爍眼金虯破昏黒。
蓮花碧礎迸出泉,官市波濤湧三尺。方當閉塞蟄蟲俯,頓駭龍蛇離窟宅。
怪得秋冬未降霜,無乃天時有差忒。陽氣至此本潛藏,發泄深機不能宻。
或佔水旱在來年,消弭災異當修德。須臾河漢現踈星,天地無聲本來寂。
小窓獨坐對殘燈,尚有寒蛩語空壁。
十月初六日夜作
昨宵雷電送雨來,今宵又聞天上雷。紫電照窓銀竹立,初冬有此甚異哉。
天公仁慈萬物祖,陰慘陽舒時不誤。年年秋半雷収聲,何乃致此非常怒。
怒非其時太重複,驚起昆蟲死平陸。天發殺機今見之,正賴賢君調玉燭。
惕然省身思過咎,是日頒書肆寛宥。與民更始物維新,和氣春熈似靈囿。
天心警戒猶未己,要在事事循天理。更以仁恩蘇赤子,天心轉移俄頃功,
化爲瑞雪年榖豐。
病中友人寄詩遂以次韻
萬象變幻道是宗,望而未見心有忡。斯時講禮聞戴聖,西塾得師如馬融。
虗亭短燭風雨夜,坐久談論意氣雄。鏗詞媚藻心所厭,要使付物比化工。
姑孰感客老將至,喜持圭玷求磨礱㈠。病餘恐是元氣劣,絶與調理民瘼同。
何當躍入安樂窩,先天尚友太古風。誰言羣聖逝已逺,天地上下流渢渢。
已上《知新近稿》
旁批:㈠圭玷求磨礱,《詩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三(明)陶安 撰
○五言律詩
送王克敏赴安豐錄事兼簡元中宣差
同入南宮試,逡巡愧不才。都城留字別,升郡寄書來。
寒雪森松檜,春陽活草萊。長官煩問訊,東楚憶持杯。
題孔隠君輓詩巻【居溧陽】
墓木年來拱。庭蘭日有芳。與君雖不識,聞譽亦堪傷。
田宅金淵在,源流泗水長。禹鈞㈠陰德厚,遺緒未茫茫。
旁批:㈠竇禹鈞,五代燕山人,教五子有義方。
挽明威將軍遜都臺公
酒罷耆英社,官辭上將壇。龎眉年冉冉,幽宅夜澷澷。
芝砌生餘馥,蘭亭藹舊歡。傷情人不見,塵鎖虎皮鞍。
挽發矇師何益甫先生【諱友聞】
晚徙古城東,清貧四壁空。乾坤同逝水,林壑老西風。
大夢超浮世,行蹤在泮宮。嗚呼今已矣,揮淚寂寥中。
題楊生詩集【字子直】
洙泗既刪定,漢魏漸浮華。貴不失情性,當知有正葩。
楊生吟調古,老子喜容加。白璧磨來瑩,何難成一家。
送易長卿二首
南仕衣難緑㈠,東歸鬢欲皤。儒流淹贊佐,官事輟吟哦。
春動芝蘭砌,秋澄菡蓞波。長官前進士,降揖禮容多。
椿庭山不老,棣館祿方新。顧我知名乆,逢君問話親。
琴書藏舊物,碑畫撫竒珎。煙浪垂虹晚,東呉見故人。
旁批:㈠衣難緑,八品、九品衣同爲綠色,見《元史輿服一》。
次宿遷
過盡長淮北,黃河繞故城。順風催客去,新凍阻舟行。
酒薄情偏洽,魚肥價轉輕。沂州彭別駕,隔境誦廉明。
途中偶書所見
碾輪臨古道,橋柱臥枯壕。牆曝桒皮紙,鍋炊棗肉糕。
賣魚攜網袋,牧馬絆槎槽。別有傷神處,屋空人已逃。
東莞道中【沂水縣】
魯地多黃壤,沂源出碧岑。雪殘靴跡淺,沙軟轍痕深。
蒿火烘蕎餅,麻袍護絮襟。過山方入縣,雲冷日沉沉。
入臨朐境
宿遷離半月,方度穆陵關。到府八百里,驅車千萬山。
路雖多險峻,身不倦躋攀。沽酒投村店,相看一破顏。
自大關至小關㈠
山徑多盤折,無勞怨苦辛。深巖不見日,凍雪幾經旬。
衣薄肌生粟,輪馳眼翳塵。想應慈母意,日日念行人。
旁批:㈠大關、小關,臨朐縣大關鎮,小關村。
過臨朐【古駢邑㈠】
沵橋臨古堞,駢邑據平坡。行到無山處,方知有路多。
客逰何慷慨,霸業乆消磨。煙樹斜陽裏,遙聞晚唱歌。
旁批:㈠駢邑,《論語憲問》:“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即此地。
臨淄道中
晨起不梳髪,出門天未明。路迷尋轍跡,村逺絶人聲。
淄水滔滔逝,齊城杳杳迎。兩層髙白塔,不似霸基傾。
客途歲晚
風雪一年殘,功名半紙難。心勞杯量減,腰瘦帶圍寛。
草櫪牽驢飼,蒿薪煮鯽餐。鞾泥聊拂去,旅宿且求安。
次東無棣
土屋老荒苔,豐年亦可哀。塔檐飛十級,城址擁孤臺。
雪積駞蹄陷,雲輕鳥翅開。縣庭貧少府,舉酒更憐才。
送(艹馬)彥誠赴官紹興並寄徐國賓
省榜名同薦,雲泥勢卻殊。文章動明主,字牧選英儒。
聮桂榮珂里,芳蓮滿鑑湖。廛氓應感恵,好是礪廉隅。
問訊徐髙士,亰華別幾春。白衣瞻座主,赤子慕慈親。
月露篇章在,雷霆號令新。故人歸舊隠,不得寄書頻。
送人赴幕職
浙西苐一縣,幕下捴諸曹。興逐雲山逺,心忘案牘勞。
寫詩嘲月兎,呼酒擘霜螯。應有寛民策,方知贊畫髙。
送人赴浙東
處儉愛虀淡,嗜經如蔗甜。香煤浮硯沼,短燭照書簾。
鮚岸漲春雨,鰍潮沃夜蟾。十年交誼厚,兩地別懐添。
富春山僧隱居
林壑幽閒處,煙霞卜築縁。寸心空萬慮,丈室現諸天。
香掬曇芲露,清疏茗樹泉。冥飛逃世網,尚友子陵賢。
題劉履道行巻【處州人太平儒學正】
分得梅溪泒,湖皋潤澤深。藜煙照書合,芹雨沐儒林。
白髪寒氈夢,青山故國心。園亭好芲竹,幾度望佳音。
大本監郡以詩見恵次韻二首答之
治功思渤海,文氣愛相如。架挿牙籖軸,家蔵玉璽書。
有恩施郡邑,無暇問田廬。武備新嚴整,民憂頓掃除。
守土逢多士,哦詩得自如。威行軍壘服,名在御屏書。
膏雨滋禾隴,炊煙起草廬。胸懷尤灑落,窓草不芟除。
書事五首次郡侯韻
耕桑田野近,戎馬路途長。有職居危地,無心入醉鄉。
良民新習戰,役戸重遭傷。正待汾陽軰,功庸輔李唐。
戈船明粉黛,羽檄叩轅門。苖卒藏深邑,彭營掠近村。
錦綾裁袴窄,銀鏹滿嚢存。時事今如此,何人不斷魂。
古昔兵農一,方今此法成。忠勤爭禦侮,字牧必留情。
牛酒行郊勞,熊羆聴鼓鳴。倘非明紀律,未見有功程。
郡境多供給,官軍屢往還。金錢輕似土,芻粟委如山。
隨處無生意,憂人損壯顏。月明依舊好,城下照溪灣。
海道人多變,髙郵使不還。招安湏爵祿,恩德重丘山。
志士空懷憤,生民每慘顏。幾回思隱遯,結屋釣江灣。
幽居十首次監郡韻
幽居無限好,託興在雲林。蘭氣山軒凈,槐陰石徑深。
霜螯肥斫玉,臘酒滿浮金。對景皆成樂,逍遙物外心。
幽居無限好,松竹翠成林。放鶴髙天闊,尋仙古洞深。
棲身三畝宅,絶念四知金㈠。舒巻隨時異,非無愛國心。
幽居無限好,猿鳥語髙林。歲月催人速,煙霞淂趣深。
蔥裾曾織翠,荔帶已圍金。冨貴尋常事,安能動此心。
幽居無限好,談咲坐書林。邊塞軍聲逺,漁樵友義深。
靈芝鋤紫玉,老桂嗅紅金。湛湛真何似,明蟾照水心。
幽居無限好,夢不到瓊林。菜甲珊瑚脆,松根琥珀深。
勤催耕隴犢,頻費買山金。不逐浮雲變,能堅鐡石心。
幽居無限好,流水繞踈林。教子書嚢富,留賓酒盞深。
閒添詩裏畫,儉有俸餘金。石上閒琴操,悠然太古心。
幽居無限好,爽氣挹蒼林。採藥穿雲逺,烹茶汲井深。
牀存題巻筆,笥出鬻書金。時有馴鷗狎,忘機靜此心。
幽居無限好,倦鳥喜投林。野韻思髙古,公文厭刻深。
鼎彛三代噐,酒食二疏㈡金。目送飛雲逺,還存濟物心。
幽居無限好,萬物捴林林。地僻琴魚樂,門閒草木深。
文光分北斗,人品重南金。門外鶴書至,恬然不動心。
旁批:㈠四知金,楊震暮夜卻金,謂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㈡二疏,漢疏廣、疏受,散金於鄉人。
送汪朝宗四首
越東無敵壘,海右駐王師。相國徵書至,郎官匹馬馳。
雙溪吟月露,萬里撫邉陲。指日山陰道,風流玩墨池。
王夏諸賢俊,煩君寄好音。數書飛示我,千里見同心。
賓幄謀猷逺,經筵啓沃深。金華山水地,何日共豋臨。
東浙多佳士,才名我所知。居然晉風度,重見漢威儀。
別乆心相憶,年來鬢已絲。此行勞問訊,共約佐明時。
蕭相收圗籍,功成有足稱。聖謨能不墜,王業勃然興。
闢蠧芸常在,登龍士必徵。諸公若留意,文會盛金陵。
啜茶
榖雨芽方茁,色香俱絶佳。中△汲江水,上品到山家㈠。
不見周公夢,何煩陸羽誇。精神太清爽,終夜剔燈花。
天地有清氣,古今無此竒。幽人耿不寐,浮世足深思。
舌本餘香在,牀頭古易知。松風猶滿耳,真樂有如茲。
旁批:㈠中△汲江水,上品到山家,陸羽《茶經》:“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則缺字疑似爲品。
偶成四首
文何爲小技,理有未全明。妙在無誇靡,悠然寫性情。
勺泉常澹泊,五味捴調成。埀老方知此,譏予必後生。
八珎羅水陸,五采繡文章。美矣孰無好,用之非可常。
古今天地運,晝夜日星光。何必驚人眼,相看共乆長。
清河追鈷鉧㈠,老牧歩潮州。全氣有虞子,餘風挹靜修。
居然成典雅,正不在雕鎪。更有神交處,淵源泝魯鄒。
愽學草廬翁,還存荊陸風。歐黃皆後出,繩墨是良工。
南土文華盛,中州景慕同。九原不可作,我亦老江東。
旁批:㈠鈷鉧,鈷姆潭,在永州。柳宗元爲作《鈷鉧潭記》。
三月二日晟生朝賦詩
上已前一日,生辰願百齡。乾坤幸賦質,晝夜必研經。
戴禮承髙躅,韓文挹逺馨。分陰尤可惜,修業寄幽庭。
送汪一初歸淳安二首
地雖鄰險要,天獨厚仁賢。兵革十年乆,祖孫三世全。
雀橋雲出水,雉嶺雨肥田。已遂南歸計,令人一黯然。
繼粟養君子,倚閭煩老親。家山頻入夢,泮水再逢春。
人傍緑陰去,沙明錦色新。清名留省闥,時至道還伸。
送林彥明回括兼簡劉伯溫胡仲淵
爲客二千里,離家五六年。詞垣開省掖,賓席擁樓船。
巢水栽花地,蒼山種粟田。歸心何浩蕩,執手重留連。
伯也溫如玉,仲兮清比淵。懸知佳會近,煩以逺音傳。
同郡成三傑,懐人共一天。贊興邦國業,幸有主君賢。
哭胡通甫參政【名大海】
歩戰勞江北,仁聲誦浙東。妖兵生肘腋,行路盡哀恫。
列祀忠臣廟,無慚古將風。青油戎幕在,虎旅氣仍雄。
哭王用和郎中【名愷姑孰人】
苖頑迷逆順,草竊陷忠賢。寂寞金華省,凋零緑水蓮。
有兒同死難,無路得生旋。建業南城外,傷心指墓田。
苦齋二首【爲章三益憲僉賦】
先生於此樂,舉世最難堪。堅守心無變,方知味轉甘。
檗皮冰共嚼,熊膽劑能諳。大任從天降,勤劬棄宴酣。
襄陽有髙節,涑水更清修。愈病思良藥,勞生遂逺猷。
匏瓜縁筱架,橄欖共茶甌。見說齋中叟,年來蔗境逰。
病後
飲水味吾易,秋江亦讓清。寒初身欲蟄,病後髪重生。
乞米親書帖,淹葅㈠未滿罌。髙天風露潔,庭菊晚含英。
旁批:㈠淹葅,醃菜。
送薇【園中紫薇發枝,宿枿五月芲開,盡八月乃已,相對日乆,惜其凋瘁,作詩送之。】
敢依華省地,未結玉堂鄰。樹石借餘韻,夏秋常一春。
故添荒境麗,似掩老夫貧。時物還遷變,臨風感慨新。
自適
艾炷幹尤焫,蓍莖老益神。病多踈世故,欲寡樂吾真。
秋祀鄰賖酒,晨炊婢析薪。掩書休目力,枸杞薦茶新。
秦淮寓舎
官乆忘羇思,門幽類隱居。犧圗天地象,鮒壁㈠帝王書。
秋徑霜前菊,朝盤雨後蔬。西風吹短鬢,歸夢鴈來初。
旁批:㈠鮒壁,孔鮒,秦末儒生,孔子後裔,秦相李斯始議焚書之事,孔鮒收其家中書藏於祖堂舊壁中,自隱於嵩山。
習靜
雙闥曉來闢,一天秋氣清。雨溪分硯水,風木厭瓢聲。
習靜調衝氣,耽書老此生。上官詢近候,詞組對真情。
晚晴
江上秋陰薄,晚風生樹顛。髙塵卷蒼靄,歸鳥度青天。
牧馬平蕪野,捕魚斜日船。千村新稻熟,茅屋起炊煙。
自樂
廣大者天地,中間着此身。道從無意得,心與太初鄰。
咽息靈龜飽,隨時尺蠖伸。歩行騶從逺,林叟或相親。
逺意
誰謂羲農古,朝朝眼底人。青天不改色,滄海幾揚塵。
靜看松梢月,孤吟石洞春。年餘不飲酒,掬水味偏淳。
寄孔僉憲二首
驄馬出門早,天清霜滿林。有官簮白筆,無慾賤黃金。
愛此雙溪月,知人一寸心。同僚得佳士,來聴杏壇琴。
元凱㈠春秋癖,愚溪鈷鉧逰。遺文照千古,之子逼前修。
別乆思刮目,憂來獨倚樓。倚樓人不見,江雨鴈聲秋。
旁批:㈠元凱,晉杜預。
寄人二首
燈照秋蛩壁,帷開白鷺車。溪山逺天末,消息近來踈。
慷慨安邉策,公平考績書。郊行勤問俗,歡意動茅廬。
暇日費吟思,新霜添鬢華。還期大雅作,頗厭晚唐葩。
未雪梅千樹,纔晴月滿家。登樓尋八詠,應咲昔人誇。
寄題清髙亭【爲章三益賦】
不受塵所濁,應無物與齊。一天秋月爽,千嶂曉雲低。
汲水瓢堪飲,乗風杖獨躋。超然胸次逺,境勝暢幽棲。
夜歸
黃昏出華省,禁鼓起髙城。孀婦鄰西泣,棲烏枝上驚。
一窓疎雨響,半夜薄寒生。感客不成寐,悽風廐馬鳴。
龍灣舟師二首
江水西南急,樓船十丈髙。英王今自將,甲士氣俱豪。
天闊雲帆展,龍光掣寳刀。繽紛過鸚鵡,呼吸息鯨濤。
周郎戰赤壁,楚羽刎烏江。江漢爲南紀,相將入大邦。
龍驤迷雪浪,翼以萬艂艭。士馬環城處,嬰兒系組降。
自效
出入兵戎裏,揮毫代執戈。病餘身易老,日短事偏多。
山月出青靄,江風生白波。心專圗報效,才薄愧蹉跎。
鳯池
秋冷鳯池波,憑欄照影皤。乾坤渺無際,老覺此身多。
霜雪浮青壁,江湖夢緑簔。干戈何日罷,玉燭四時和。
癸卯九月二十一日作
立冬前一日,雷電蟄蟲驚。雨氣蒸人暖,潮頭觸岸平。
君王敬天變,宰相訪民生。獲稻築場圃,千村正望晴。
立冬
乍寒冬氣應,此日電雷收。風力生東北,天兵泝上流。
憶君親沐雨,愧我已重裘。只待青天霽,聊寛下土憂。
懐友
霜月清無際,溪山翠滿庭。英風擊蛇笏㈠,標緻換鵝經。
一自東南去,千巖草木青。知心人渺渺,添我鬢星星。
旁批:㈠擊蛇笏,宋祥符中,龍圖閣待制孔道輔佐幕寧州,以笏擊蛇,碎其首。事見田況《儒林公議》。
霜露
霜露應時降,年年生客愁。長懐舊塋域,不得省松楸。
落日青山逺,悽風老涕流。縈心皆國事,無暇爲身謀。
冬初
木落山多石,霜嚴水不潮。一時何凜凜,兩鬢易蕭蕭。
驚鵲巢難穏,冥鴻路已遙。街頭新㈠炭貴,冷室意無聊。
旁批:㈠新同薪。
寒夜
書幾殘燈在,房櫳清夜徂。髙鴻呌雲冷,明月照人孤。
銀箭遙傳漏,紅金不到爐。擁衾纔瞑目,飛夢滿江湖。
免咎
舊帙丹黃昧,新齏碧緑淹。藉茅期免咎,咽李恐傷廉。
病退仍求藥,神清少食塩。每逢同志語,相勉律身嚴。
釋疑
人喜聞人過,我唯攻我疵。狐冰疑自釋,魚水樂相知。
官府新文積,邉城逺檄馳。長沙言切直,前漢賴扶持。
遣愁
黙守此心定,仰看孤月明。憂來多爲國,老去豈偷生。
將校乗時奮,乾坤有日清。新霜寒太驟,舊絮曉來輕。
聞上江消息二首
義旗西指鄂,不戰沛仁恩。拓地荊襄漢,降王祖子孫。
米塩通澤國,圗籍會轅門。全據長江險,亰陵勢愈尊。
歸義諸文武,隨軍到里閭。城池今異代,妻子復同居。
全國兵家尚,安民治體初。英雄平海宇,仁厚是權輿。
寄豐叔良二首
見說郊居好,行吟野趣多。溪魚罾上活,山鳥酒邉歌。
雪屋炊紅米,秋江老翠蛾。幾回時序換,奈此別離何。
阿咸九月到,寄我尺書看。盡日不釋手,空江頻倚欄。
鄉山微雨外,客夢一窓寒。遙想林泉勝,無憂寢食安。
寄錢彥良二首
離羣憶鄉里,知子歴艱難。博士官三考,空齋食一簞。
江風吹鬢溼,竹雪照衣寒。清氣相酬酢,新詩正耐看。
壚亭舊時月,兩地照分離。歲乆無音信,人來每問知。
蟂磯㈠息烽火,鷗渚淨漣漪。縣郭茅茨宻,遺民喜得師。
旁批:㈠蟂磯,朱國禎 《湧幢小品蟂磯》:“ 蕪湖江心有磯,磯上有祠,祠 孫夫人,曰 蟂磯 ”。
寄潘章甫二首
每懐文學掾,絶類玉堂仙。家有雙峯記,書經五世傳。
風揺秋案燭,露洗曉池蓮。古巻存廬舎,無時不誦弦。
捴角真英物,回頭已壯齡。文生新句語,動合舊儀刑。
臘雪松梅在,朝盤菽粟馨。聖模勤玩索,吾老重叮嚀。
寄示從子旻二首
舊居數椽屋,昔別八經霜。兵後琴書少,城南畎畝荒。
家傳存樸素,兄老喜安康。乆病吾衰矣,唯期汝自強。
東郭多佳阜,西風息戰塵。故家丘隴在,經亂樹爲薪。
歲乆羇人逺,霜寒節序新。無由親拜掃,悵望淚沾巾。
寄示馬甥希穆
昔當童冠日,從我乆留連。轉首二十載,遊心先後天。
別來踈戚里,悵望舊山川。遙想寒窓夜,躭書不愛眠。
寄陳一飛
月朗荷芲屋,秋香桂子林。相違三隔歲,未得一論心。
巾笥應蔵藁,書籝不貯金。欲思黃鵠舉,當惜白駒陰。
省中夜直
長廊羣掾散,從者煑茶供。寒雨連深夜,清燈照瘦容。
明生白雪壁,響度順風鍾。松火爐中燼,神清睡不濃。
讀易
理自無形着,辭因有象陳。冰霜寒閉野,天地暗回春。
位衍生生數,蓍存七七神。吾心如脗合,何物不彌綸。
阿墉二首
阿墉方四歲,學誦五言詩。頭聳骨如角,情鍾翁所竒。
候門迎馬到,哭妹感人思。夜夜燈前看,寛懐有此兒。
時時思祖母,啼向素幃前。近者吾衰甚,聞之涕泫然。
一心期汝長,八世嗣家傳。幸有書巢在,成才望老天。
與貟外黃觀瀾李彥章試士西掖
王業興家國,人才薦廟堂。風簾留晷刻,冰鑑照毫芒。
列坐清儀肅,終篇耿論昌。願言登用者,一一是賢良。
冬暖
貧室無衣褐,常憂雪霰零。天心憐赤子,日色盎玄冥。
耰麥便溫土,觀梅立小亭。北山如媚客,聊可敞疎欞。
紀志
讀易四十載,玩心毫髪間。追尋千古泒,流入五夫山。
述旨情徒切,勞生事不閒。斯文天若佐,暫免綴朝班。
野叟二首【爲樞史李仲仁作】
作史居官府,休心類野翁。不將文勝質,獨與古同風。
將相諮詢後,山林夢寐中。此身雖案牘,幽趣滿簾櫳。
避世潛山野,輸君隠市朝。行年今欲老,太樸未全消。
竹屋觀晴嶂,茶鐺煑午潮。獻芹心正切,未得友魚樵。
癸卯仲冬望日登舟秦淮翌旦過龍灣出大江
舟發秦淮暮,西風正面來。朝從大江泝,風轉兩帆開。
白鳥晴逾潔,黃蘆冷未摧。潮平行正穏,幾度見烽臺。
晚過三山
寒江浸天影,暮色接蒼茫。帆落波迎棹,船虛月到牀。
斷磯成豕突,平渚衍虵長。黃帽㈠齊宣力,知吾去意忙。
旁批:㈠黃帽,《史記佞幸列傳》:“以濯船爲黃頭郎”。裴駰集解引晉徐廣曰:“着黃帽也”。
烈山
空明無所有,何物抗吾篙。地底雲根湧,波心貝闕髙。
四時縈草木,千古任風濤。挺立不揺蕩,(屍外立內)㈠然一俊髦。
旁批:㈠(屍外立內)同居。
櫓港
昔年遊此地,市井簇人煙。水驛官船鼓,芲林酒合弦。
重來盡蘆渚,何異變桑田。回望蟂磯在,臨流獨悵然。
繁昌
午過繁昌邑,山雞語近郊。戰場枯白骨,行徑老黃茅。
官廨新臨水,人家類結巢。鳯凰山獨好,寒翠動吟嘲。
板子磯
山連陣雲勢,飛出大江干。亂石紋如斵,雙巒影共寒。
蟾蜍伴清夜,龍口束驚湍。愛此瓊瑤窟,持杯子細看。
荻港
空垣霜蘚溼,雞犬四無聞。怪樹作人立,斷碑經火焚。
溝魚爭雪水,山鳥咔朝昕。信歩不知處,風林樵運斤。
石窩
荻港廢驛東數歩,山面竒石,列如罘罳,中含隙地,絶宜作亭。予名以石窩,徘徊乆之,愛莫能去。
飛巒立萬石,正面俯清波。心喜到佳處,吾將營此窩。
江蕪煙浩蕩,野竹雪婆娑。凍鸌相看乆,忘機意共多。
丁家洲
季世輕邉備,奸臣豈將才。妖金聲動地,炎火冷如灰。
營壘已陳跡,山川猶壯哉。水流嗚煙處,過客每興哀。
管生時順昔從予學今爲厯官同舟西上
犧圗窺聖祕,鳯厯授人時。大禮佔新歲,同行遜舊師。
煙塵千里淨,桑梓寸心思。西謁軍門後,舒州訪故知。
銅陵二首
縣市無城堵,坡陀枕水濵。銅坑寒鑿礦,炭戸曉擔薪。
兵後姜芽少,巖深箭竹新。沙蹊浮石子,戞戞履聲頻。
石塔深巢鳥,磚街曲類虵。平山立烽堠,小港隠漁槎。
田廢多生荻,池湮不漚麻。獨存荒鬼殿,未有縣官衙。
過銅陵述事
偶見緑衣使,詢知繡斧翁。登程先數日,何事滯孤蓬。
遙想觀秋浦,髙吟醉晚風。快湏牽百丈,追逐與相同。
過池陽
一錢有華胄,三載守名邦。我偶經秋浦,無由共夜窓。
煙雲浮短樹,雪月照空江。倚棹西南去,應慚過雁雙。
題池口驛
孤帆向江漢,四野息風塵。忽見滿山雪,因之懐故人。
滄波遙注海,凍樹暗蔵春。他日重來處,桑麻雨露新。
次安慶
年餘罷爭戰,地美類承平。茅屋添新戸,江流繞舊城。
關津遮道問,將帥出郊迎。天晚煙波闊,催行月未明。
入彭澤境
迭嶂起當路,江從何處來。樹梢山廟出,草罅石門開。
淺浪分流港,髙空望逺臺。唯因陶令後,此境盡佳哉。
蘄州道中
南來冬不冷,山水一春臺。未落千林木,新開幾樹梅。
磯侵江而狹,浪擊岸沙摧。驛路二千里,茲行亦壯哉。
使客
平生有詩史,行藁出巾箱。使客皆千里,官船共一觴。
髙雲飛鸛鶴,微雨溼衣裳。夜靜未能睡,清談對燭光。
過道士洑㈠
據牀梳短髪,飛霧溼徵袍。石觸迴流急,雲棲宻樹髙。
買魚供早饍,服藥出陳醪。惜不乗風力,吾行亦甚勞。
旁批:㈠亦名道士磯,即西塞山。劉禹錫有《西塞山懷古》,在今黃石市。
泊巴河
蘭溪行過後,迤邐到巴河。江狹無磯險,沙平有港多。
鄰舟同永夜,漁火照寒波。獨惜年華晏,其如道逺何。
泊沙口
漠漠寒雲野,埀垂暮雨天。蒼灣龍尾掉,紫石馬肝懸。
擊火炊陳米,分塩換小鮮。疾風從震盪,終夜自安眠。
風雨
剛風吹海立,飛雨自天來。洶洶鯨鯢沸,蕭蕭鴻雁哀。
行人淹道路,君子濟雲雷。進止從天意,知幾不蹈災。
晚至武昌
行至二十日,來臨鸚鵡洲。環城屯虎旅,伐鼓衛龍舟。
新月羞初夜,寒雲黯一樓。波間燈影宻,穏泊且無憂。
倚柂
樓船雄帳纛,倚柂只遙看。壁上青蠅兩,籠中白鶴單。
同舟人別去,對月夜清寒。江面悽風起,悠然夢境安。
公子二首
翩翩貴公子,年少美風姿。坐褥金錢豹,盤飱玉面狸。
彎弓穿射的。騎馬造賓墀。願汝聞忠孝,光華在禮儀。
翩翩貴公子,新自塞垣歸。鵰翅珠璣帽,龍紋錦繡衣。
花前牙板按,燈下羽觴飛。願汝崇清素,農桑業尚稀。
野人二首
野人便土物,性懶入城中。水荇羊須白,山茶鶴頂紅。
開窯分賤炭,汲井截深筒。酒熟邀人飲,登盤芋慄豐。
野人便土物,家計日經營。弋雁幹成臘,籠鰕活煑羮。
泥肥桑乾宻,雨溼菜芽生。今歲田禾熟,雞豚養得成。
文士二首
文士甘藜藿,林棲閱歲華。一衾春自足,千駟我何加。
雨雪欺茅屋,乾坤任釣槎。今朝煙火晚,帶露採松芲。
文士經綸學,時來志或酬。玉堂清不夜,金鑑照千秋。
白髪憂民瘼,丹心爲國謀。所期功業盛,冨貴一浮漚。
武昌城西觀戰
殺氣黯沙場,呼聲動女牆。官軍皆虎奮,殘冦尚鴟張。
火鏃飛孤壘,霜戈出萬航。咲渠俄卻走,垂滅更披猖。
寄示晟昱
兄弟年踰冠,儒門業貴精。別離春忽半,生理日湏營。
汝毋㈠遺清範,嬌兒動語聲。寸心思念切,不寐到天明。
旁批㈠汝毋,汝母。
二月十六日喜晟至武昌
偶傍船窓立,驚看雪袂來。羇懐三月乆,歡氣一時回。
換米攜塩策,延賓舉酒杯。從知家信好,病釋岸芲開。 。
已上《江行雜詠》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四(明)陶安 撰
○五言律詩
甲辰守黃州初至作
初入黃州市,蕭然緑樹村。刈茅低縛屋,剖竹密編門。
桃李花零落,山川勢吐吞。廛民來一二,敬喜爲溫存。
黃岡寓所
霧雨一城暗,棃花三月天。空梁春蟻墮,踈壁暮蚊穿。
草密藏枯井,苔荒蝕斷磚。開門山色好,飛翠落吟箋。
三月五日晟別東歸
客中離別苦,忍淚囑言辭。背面南行處,臨衢目送之。
心隨江水去,人與片雲馳。歸坐茅茨底,悽然老涕埀。
郡寓偶成
江月簫聲逺,城春竹色斑。天文鶉尾㈠次,地險虎頭闗。
綰綬此爲郡,結茅先對山。雨晴聞布榖,鬬草未能閒。
旁批:㈠鶉尾,《晉書天文志》:“楚之分野,屬荊州”。
雨過
雨過山添色,推牕翠撲衣。秧隨新水長,蝶趂落花飛。
江近檐頭掛,春從客裏歸。沙幹聊可步,倚杖緑陰肥。
乆雨
十日乆陰雨,今朝更沛然。尺泥深草徑,三月似梅天。
刳木承檐溜,舒瓢挹井泉。情懐殊不豁,寥寞對窓前。
憶二子晟昱
客窓風雨冷,唯有影隨形。愛子別相逺,老懷愁未醒。
春殘雙鬢白,夜乆一燈青。何日團欒處,歡情滿戸庭。
苦雨二首
皇天日日雨,何不憫吾農。冷逼青秧瘦,陰添緑樹濃。
晚來鳴兩鸌,誰與遣頑龍。斷送殘春去,無心在酒鍾。
斷橋春水隔,踈牖暮雲昏。蔓草縈山郭,江濤漲海門。
泥陳留鳥跡,壁溼亂苔痕。安得愁陰豁,晴暉滿竹轅。
追悶
數日情懷惡,連宵風雨多。憂來成展轉,事至罷吟哦。
園樹肥椒子,煙叢長薜蘿。一春不對鏡,正恐鬢絲皤。
偶閒
古堞晴觀漲,幽蹊緩踏莎。槐絲低掛蠖,桑繭自成蛾。
吏散庭花落,朋稀野雀過。卻思前數載,官事蝟毛多。
立夏日紀事
近午生微暖,殘雲散積陰。朱明新節序,緑暗舊園林。
幕佐論時政,山人獻雅吟。南風來應候,解慍快民心。
寓所
蓋茅爲寓所,郡治亦於茲。籬外麞窺吏,衣中蟻囓肥。
晝長無訟牒,興到有新詩。早食逢來使,齋廚米再炊。
窮民
嘆息窮民苦,勞心歲不寧。家空遭橫斂,罪薄陷滛刑。
堡寨雄羣甲,兵繇役兩丁。我來新典郡,哀痛淚交零。
旅寄
旅寄存時義,居安意自如。風欺窓紙薄,雨透屋茅疎。
盜息家無犬,賓來食有魚。緑陰清晝永,愛讀枕邊書。
縱步
傍市人家聚,瀕江草徑遙。燕尋曾到屋,魚候未來潮。
訪友聊乗興,扶笻直過橋。晚山煙外見,重迭翠如澆。
郊外
處處多栽竹,家家盡結茅。蜜房封蛹戶,蠟樹系蟲包。
甕汲泉微濁,鋤耕地頗磽。傍檐羞草具,無粟易山餚。
望家信不至
船去四十日,家無消息傳。江頭人不到,客旅眼徒穿。
當暑衣無葛,愆期榻有氈。何當來土物,免使貸鹽錢。
聞立中書省命左右相國
相國經邦業,中書出治原。一堂文武並,百辟表儀尊。
自顧微蹤逺,今符素志存。十年參侍久,喜極復何言。
寄董正則諮議
玉署清揮翰,彤扉老曳裾。懷人搔短髮,來使寄長書。
江樹春彌望,山蟾夜共居。剛風吹弱水,不得侍雲車。
寄羅復仁諮議
逺懷羅合老,爽氣蕩清旻。口伐摧鄰壘,神交厚古人。
囊慳道尊貴,筆老意清新。前席諮詢處,遙知鯁論陳。
述事
千村新雨過,水滿緑苗生。蠺麥收成速,兵農賦役輕。
紛紛挈家室,日日到州城。訟簡有公暇,江山共此清。
已上《黃岡寓稿》
夜泊蘭溪
津吏臨堤問,湖官隔水來。乗桴新竹貢,築室舊民回。
暮草蚊飛猛,秋雲鳥唳哀。長星下天末,風露一襟開。
過五郎磯
石壁銀光爛,當衝似設關。雲陰拂樹走,山勢隔江環。
絶頂人稀上,飛藤鳥自閒。富池蒼隴近,百折枕江灣。
盤塘
長峯飛騎突,勢欲斷滄江。路轉仍無際,天髙恣倚窓。
洑流催捩柂,山港絶徒槓。檣上馴烏舞,迎人覓食雙。
彭澤懐古
昔賢才勝福,五斗亦難任。歸飲柴桑酒,忘彈單父琴㈠。
羲皇上古意,晉室舊恃心。我愧過彭澤,髙風不敢尋。
旁批:㈠單父琴,《呂氏春秋察賢篇》雲:“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
過小孤山遇鄒師顏即別
江妃新廟下,隊伍耀弓刀。半載別離逺,一官巡警勞。
峯頭掛星漢,關口吸雲濤。見面即分手,舟行月滿篙。
空庭
空庭人寂寂,環座竹猗猗。山淨秋陰薄,林深曉色遲。
案頭蠅豹捷,壁竅鼠狼窺。處約還清致,湖菱雜飯炊。
遷客
遷客辭金馬,吟情動草堂。公餘秋煑鱖,夢覺夜聞麞。
靜拄看山笏,清焚讀易香。江湖蹤跡逺,何以報君王。
遣興三首
斫竹藩新廨,鋤茅闢古蹊。地偏松鼠過,樹合竹雞啼。
信步來溪上,遲留到日西。移時忽得句,遣興不拘題。
鵠立疎晨仗,蜂喧聚午衙。寓居多澤水,吾分合漁槎。
未病常儲藥,無眠減啜茶。從人笑潘岳,埀老更栽花。
近時來井邑,逺跡亦山林。每憶君賜食,尚期朋盍簮㈠。
遣文當述理,臨政必清心。詞組人皆信,無煩徙木金。
旁批:㈠朋盍簮,《豫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孔穎達疏:“羣朋合聚而疾來也”。
湖鄉二首
淝水新無警,湖鄉頗有年。稻田驅夜豕,蓮蕩捕秋鯿。
邏卒黃茅屋,歸人白板船。數家依緑樹,斜日照炊煙。
熟處人還聚,生涯日漸忙。洗魚醃作鮓,切藕曝爲糧。
野紵栽臨屋,家鳬浴滿塘。掩門兒女坐,燈下補衣裳。
西風
萬樹舞蒼翠,西風終日來。一涼衣頓薄,何日客當回。
候蟲吟露切,秋鶚擊雲開。又復悲揺落,蕭蕭獨上臺。
觀大龍山
山勢何所似,大龍飛入雲。隔湖來艶翠,未晚隠斜曛。
洞掩無兵火,林深亦斧斤。亭西煙霧豁,凝望意殷懃。
懷原夫
幕中曾對案,袖裏祕藏書。出處情無異,清髙我不如。
入朝湏挿筆,進諌憶牽裾。江海蒼須客,同時注起居。
懷仲圭二首
天塹古爲限,江淮今復同。國家當盛日,臺合已生風。
獨愧辭朱雀,無因望玉騘。卻思薇省夜,共剪燭花紅。
四方多取友,幾載少知音。君子溫如玉,同心利斷金。
空中難寄字,客裏易沾襟。相會何時再,堪嗟老境侵。
懐友
分攜未一年,美秩已三遷。執筆螭頭立,當廷鯁論宣。
近因留逺地,獨肯寄長箋。五色雲霄上,光分寳炬蓮。
憶昱
渺予成乆別,聞汝理生涯。初夏出爲旅,深秋未到家。
江風低宿雁,晚日閃歸鴉。舐犢情逾切,令人鬢已華。
寄呈從兄松雲翁
別兄二載乆,介壽六旬餘。清健如強日,蕭閒守故居。
薄田供伏臘,稚子業詩書。小弟亦埀老,還思到里閭。
遣興
門前蒼嶂列,身在白雲棲。有地學爲圃,無鄰可乞酰。
江天孤影鶴,山月五更雞。自料殷員外,慚非宓不齊㈠。
旁批:㈠宓不齊,字子賤,孔子弟子。
九月朔得晟所寄藥物
人自金陵至,兒封藥物來。家書千里逹,旅況一時開。
病想丹砂鼎,縁慳玉露杯。喜看葅醢列,鄉味出瓶罍。
九月七日雨
兩月晴明久,昨宵夙雨聲。寒催秋色老,病怯袷衣輕。
故壘低雲黒,荒衢溼蔓縈。重陽時節近,客裏助悽清。
秋祀三皇
蕆祠當九日,大道仰三墳。廢邑姑存禮,皇風不在文。
曉江生白氣,秋嶺溼玄雲。茅茨土階凈,旭日照清燻。
秋夜
青燈對無語,白月透虛欞。乍冷壁蟲響,向風山葉零。
更長無乆睡,意到索遺經。心境有餘寂,秋聲自厭聽。
人生二首
人生在天地,隨寓即爲家。着處燕營壘,行蹤鶴印沙。
征衫沾野露,舊隱笑溪花。還勝陽山令,篁茅瘴海涯。
人生無百歲,功業必乾乾。此志不憂國,何顏可見天。
逺居山邑靜,如對玉階前。寄語秦淮柳,還能記着鞭。
蟇蚓
季秋蟄蟲俯,蟇蚓尚爭鳴。肅殺無多冷,喧啾過五更。
幽窓常聒夢,微物各舒情。節候雖成晏,天心特好生。
蟋蟀
蟋蟀傍吾語,秋寒聲更圓。蕭蕭風露下,切切客窓前。
催得鳴機織,驚回警枕眠。揚須頻吐氣,無乃甚便便。
九月蜂蝶
寂寞秋風老,紛紜蜂蝶飛。年年花落後,隊隊日相違。
玉翅穿楓葉,黃鬚點客衣。山中隨意好,何必逐芳菲。
霧
陰陰似塵起,曙色忽成昏。緑樹杳無跡,青山不在門。
着人衣漸溼,蔽野豹深蹲。還喜清飆發,天開放曉暾。
晚風
暮秋連日熱,向晚大風寒。變態如翻手,衰容怯倚欄。
降霜中氣應,吹月上雲端。木葉蕭蕭脫,悽聲接夜闌。
秋雨
秋雨黯彌晝,暑寒相代時。南方謝絺綌,急吹透茅茨。
萬舞庭前樹,劬勞野外師。園蔬承潤澤,新緑動離離。
夜永
山深無刻漏,夜永不知更。窓白只疑旦,月斜猶未明。
離人江北住,華髮枕間生。孤館此懐寂,冥鴻何處聲。
雨館偶成
山中三日雨,榻上一氈寒。野暝雲吞樹,溪迴雪舞湍。
孤飛迷白鳥,數點淡蒼巒。閉戶空林下,蕭條意強寛。
遣懐
十朝八九病,一世萬千忙。未獲康寜福,猶馳汗漫場。
延齡愛芝術,逰宦憶耕桑。習靜心無擾,餘生樂未央。
復雨
徹夜雨聲急,當門溪漲髙。枯蠅抱野蔓,寒雀起林蒿。
泥濺新油履,風欺舊縕袍。邑民應笑我,官況太蕭騷。
昱至樅陽喜而有賦
宇宙身如寄,星霜歲易周。客鄉驚見面,父子共忘憂。
話裏知親舊,燈前問進修。若兄能守舍,此處暫堪留。
寄示晟二首
汝弟來傳說,朝儀熟見聞。克家嚴志操,事主致恭勤。
騎射新從武,優閒更學文。令餘沈痼釋,覺此老懐欣。
今年二十四,稼穡識艱難。處約精神瘦,居安意思寛。
星辰天上拱,松栢雪中看。貧富能無累,持身始可觀。
十月七日舟發樅陽【時遷徃桐城舊縣】
廵官率兵衛,父老拜溪亭。過烏雲間白,髙天雨後青。
兩篙撐雪浪,幾曲轉沙汀。蘆葦風揺蕩,寒聲枕上聴。
晚宿官叚
村墅人新聚,經營晚未閒。魚梁箔如柵,網戶屋依山。
鵝鴨喧籬落,蒹葭蔽水灣。舟中不堪臥,借榻叩林關。
泊松山湖
風逆湖波湧,維舟傍淺沙。松山雙石巘,茅舍幾人家。
霜樹明丹葉,寒蔬長緑芽。客鄉今夜月,伴我宿蘆花。
過山家
步跡隨深徑,春聲接近村。魚膏燈掛壁,慄炭火當門。
燕去留空壘,雞棲隔密藩。朔風鳴夜永,矮屋自春溫。
發鬆山湖
朝雨止還作,徵人去復留。輕雲微放日,近午始行舟。
雙島煙波繞,重湖晝夜流。白鷗飛適意,擾擾見渠羞。
晚至白兎河
風雨日來數,夕陽晴色初。聊登沙岸步,忽到野人居。
白兎何年出,黃花夾路舒。喜聞郵舍報,附至玉堂書。
登陸徃桐城縣
經歲不騎馬,借驢因斷河。裏行三十五,岡度幾重多。
野菊香澆袂,霜松翠壓坡。晡恃臨縣郭,山色動春和。
至桐城縣
閫使留三日,殷懃待我來。驕驄數里迓,大帥尺書裁。
金谷生芳草,昆明有刼灰。市民雖未集,官道且重開。
桐城即事
東郭澗聲急,西藩山勢髙。井泥淘白骨,礎石鏟黃蒿。
新廨林麞過,虛廛野雉號。從茲逺兵難,庶可息民勞。
燈花
巻然鐵如意,紅粟結葳蕤。十瓣團葩出,孤根宻縷埀。
寒風吹不動,光焰照書帷。黃昏至夜半,有喜報人知。
甲辰仲冬望日
憶自秦淮別,今朝恰一年。山川詩畫裏,天地客窓前。
節物驚心換,行藏顧影憐。屋東寒澗月,又見一畨圓。
冬至
天統書周朔,雲祥紀魯臺。陽來第一日,山下發孤梅。
與客嘗杯醑,無人候管灰。南窓晴色麗,齋戒巻還開。
官廨北澗偶步
碧澗依山麓,蒼松掛野藤。泉清見魚泳,磴絶少人登。
龍井苔封甃,鳬田草沒塍。舊時豐邑屋,廢址接丘陵。
聞除代者及召還之命
年殘動歸思,客至報除書。海內招文學,淮南起謫居。
故人存有幾,短髮病來疎。天朗朝陽出,能無照曳裾。
臘月六日雪
臘天初見雪,日午已開晴。微暖空檐滴,餘英老木擎。
荒城無酒賣,疎牖照人明。風自西南起,遙知送客程。
昱至桐城二日別去
兒曹各西泝,吾亦欲東歸。陸走百餘里,一見覆相違。
雪晴沙路軟,天闊雁鴻飛。新年望還舍,柳下浣征衣。
臘八日發桐城
邑人生悵怏,送別郭東門。凍木知春早,晴風捲霧昏。
石橋分古道,野燒露新痕。行處山農說,留聲到子孫。
歸塗紀事
雨收遵水滸,衛卒擁歸鞍。灘淺輕舠滯,泥新步屧難。
諸峯雲樹浄,百鷺雪翎幹。東渡留宣湛,相逢故舊歡。【謂張子安】
宣湛即事
水退潛魚露,洲寛落雁多。裹糧山估集,擊鼓野巫歌。
紙帳春生夢,瓷杯夜酌酡。朔風吹雨至,行旅嘆蹉跎。
過樅陽
樅陽舊逰地,歸棹此經過。明府勞迎候,遺民感撫摩。
魚梁開網罟,官廨列兵戈。倦客江東去,山川在眼多。
泊池口作
水陸程俱歴,星霜歲欲更。兒孫望人至,風雪止吾行。
照影篷窓燭,吹香土竈羮。偶然泊池口,驚見舊儒生。【遇青陽方叔誠來謁,時爲池郡教官。】
江行新齊
雲開天日明,風順水波平。造物憐遲暮,今朝快此程。
優優坐舟子,坦坦履夷庚㈠。路過銅陵後,山從荻港迎。
旁批:㈠夷庚,《左傳成公十八年》:“今將崇諸侯之奸,而披其地,以塞夷庚”。 杜預注:“夷庚,吳晉往來之要道”。
早發
五更霜月白,幾度喚長年。不識歸心急,猶耽向曉眠。
南風隨畫舫,東日上青天。漸見繁昌邑,三山立岸邊。
過天門山
石壁脫扃鑰,倚空雙觀臺。江流關不住,閶闔豁然開。
雲表羣仙望,舟中獨客回。欲揮千丈筆,題鳯㈠記曽來。
旁批:㈠題鳯,《世說新語》簡傲第二十四:“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安後來,值康不在,喜(嵇康弟)出戶延之,不入,題門上作鳳字而去。喜不覺,猶以爲欣。故作鳳字,凡鳥也”。
望青山
三峯江外出,千里夢中來。神秀還如昨,飄零獨可哀。
田園先業在,杖履幾時回。斜日孤帆逺,相思倚鳯臺。
泊慈湖
望闕無三舍,維舟忽再宵。欲晴微露日,近晚漸停飆。
試起川神語,難稽國命招。遲明當發棹,帶月蕩江潮。
入境
船頭雞未唱,已過數重磯。原野新浮霽,兒童逺候歸。
好山如故友,髙鳥笑征衣。指顧龍灣近,無勞嘆乆違。
已上《鶴沙小紀》
○五言長律
送朱仲良【四十韻】
幕府需名掾,儒林拔俊髦。赤霄麟鳯至,華嶽隼鷹髙。
家譜遺先業,功庸在武韜。銀符傳爵秩,玉樹秀兒曹。
鄢邑懷鄉逺,鉛山鼔篋勞。雨香萱草砌,雲湧墨花槽。
寳劍精金鑄,文綃獨繭㈠繅。朝盤蒼苜蓿,春酒緑匍萄。
詩社驚風筆,書欞繼晷膏。霞生靈鷲屐,雪壓紫溪舠。
青眼多知己,黃眉又伐毛。膺門隆雅遇,和璞遂竒遭。
三語名增重,諸侯禮見褒。襟懷澄夜月,簡牘析秋毫。
訪道鵝湖境,承光熊軾旄。水晶明窟宅,珠玉紀逰遨。
逺調邊江郡,乆延中土豪。青山晨靄樹,採石暮煙濤。
槐舍香凝戟,蓮漪色映袍。謀猷禆召杜㈡,刑罰尚蘇皋。
駿足仍淹櫪,雄姿望觧絛。雖承毛義檄㈢,尚莞子游刀㈣。
黍稷登商璉,笙鏞間舜鼗。屈身班雁鶩,挺質出蓬蒿。
憲署嘉才藝,分軺鑑履操。抗章孤薦鶚,投釣六連鰲。
要路登風紀,新威糾虐饕。竹松存勁節,蘭菊着離騷。
喜動庭闈彩,程催水驛篙。諸公聞耿介,列郡息喧嘈。
烏府霜飛栢,龍門浪漲桃。功名來袞袞,歲月任滔滔。
風俗俱亷問,泉沙必淨淘。宸聰資耳目,民瘼解憂嗸。
清鏡方開匣,彤弓已脫弢。日斜豺虎遯,秋肅草萊薅。
折檻應當繼,乗驄定不逃。論交心正切,話別首頻搔。
葵火炎飆扇,荷盤急雨號。離筵車馬集,錦瑟送芳醪。
旁批:㈠獨繭,《列子湯問》:“詹何以獨繭絲爲綸,芒針爲鉤,荊筱爲竿,剖粒爲餌,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淵”。
㈡召杜,漢南陽太守召信臣,南陽太守杜詩。
㈢毛義檄,後漢書》卷三十九《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序》:“廬江毛義少節,家貧,以孝行稱。南陽人張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令,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賤之,自恨來,固辭而去。及義母死,去官行服。數闢公府,爲縣令,進退必以禮。後舉賢良,公車徵,遂不至。張奉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爲親屈也。斯蓋所謂‘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者也”。
㈣子游刀,《論語陽貨》:“子之武城,聞絃歌之聲。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 子游,姓言名偃,孔子弟子,時爲武城宰。
己丑九日,南軒山長許慄夫邀學官及諸生登髙翠微亭,以唐人登髙詩前四句分韻賦詩,在座諸生有得開字者,餘爲代賦五十韻。
一統江山大,羣賢氣量恢。客中逢節序,雨後踏崔嵬。
虎踞城如昨,鰲分極不摧。臺空鳯凰去,秋老雁鴻來。
天闕駢雙岫,神州見九垓。六朝歸感嘅,萬籟息喧豗。
鐵甕撐寒霧,銀濤鼔霽雷。淮田黃接岸,楚樹錦成堆。
古陌纎如縷,遙湖小似杯。千峯無逺近,一望悉兼該。
獵苑平蕪外,漁村別浦隈。風悽沙鳥逝,雲冷野猿哀。
梵殿専靈境,唐宮盡刼灰。清涼雖美額,寂寞亦荒苔。
曾是興龍地,堪卑戲馬臺。佳辰來宴集,幽興寄徘徊。
我喜南軒長,名登北斗魁。同官皆俊傑,共樂及童孩。
戸屨何多甚,盤飱盡富哉。金蘭深有契,玉樹皎無埃。
泉石留清賞,煙霏作勝陪。青天從可幕,白日不湏頹。
草坐膝相促,觴傳手勿推。採茅噓活炭,挼菊泛香醅。
餅剰均充僕,桃慳遍數枚。參軍巾欲墜,靈運屐遲迴。
逺纈頻生眼,微酡漸上腮。性情雖坦率,語話絶嘲詼。
過嶺尋禪榻,開軒倒巨罍。老僧心火滅,吟叟鬢霜皚。
身世參寥廓,林巒入笑咍。寳坊棲萬佛,華蓋擁三臺。
晉冢縈枯蔓,梁碑漬古煤。楓亭紅點綴,蘚甃緑澐洄。
舊跡供搜訪,新詩費剪裁。文華聨鸑鷟,駿逸掃駑駘。
懐璞逢明世,懸金致異才。雲霄方滿足,徑路豈無媒。
寳氣生龍劍,珠光出蚌胎。棲身非枳棘,洗髓到蓬萊。
醉玩瓊林杏,清依玉署梅。佳期應不逺,流俗詎能猜。
小子慚荒陋,茲逰覩壯瑰。自憐樗櫟質,豈是棟樑材。
獨傍丘園隱,頻驚歲月催。菱花晨鏡對,榾柮夜爐煨。
鶴露常知警,鵬風亦欲培。麻衣叨與會,茱佩更禳災。
曾結松筠友,仍煩桃李栽。願言隨步武,閶闔九重開。
靳總管新任【字處宜】
天子求賢守,君侯牧此邦。四郊多壁壘,五馬建麾幢。
西北辭樞府,東南控大江。黃堂施號令,赤子解憂愯。
昔者懐才藝,遭時選厚厖。九龍居得五,一鶚薦無雙。
樑棟資名植,圭璋琢羙玒。早朝隨仗馬,夜館讀書釭。
臺憲綱頻振,春官禮不哤。賦梅心似鐵,潤草筆如槓。
楓蔭埀丹陛,薇香透瑣窓。繡衣勞逺使,寳鼎可輕扛。
優詔鎮千里,深仁滿一腔。岡陵蘇旱畆,防岸息奔瀧。
聲動民謡袴,歡浮社酒缸。炊煙噓冷竈,甘雨活枯樁。
羽扇揮能捷,鄉兵出已降。花村皆放犢,月野不驚尨。
泮水招衿佩,天河洗甲鏦。陂應千頃貯,鍾豈寸莛撞。
民病憐魚轍,途窮濟石矼。曕依今有地,道徳啓愚惷。
追挽主簿汪古學【字虞卿名逢辰新安人汪王之後】
身爲明時出,心惟古學稽。方期遺一老,庶以澤羣黎。
回首人何在,聞名我亦悽。有山埋玉樹,無路上金閨。
憶昔居鄉井,逢危動鼓鼙。檐深來鳥雀,海晏息鯨鯢。
保產身勤儉,治家法整齊。教承軻氏母,賢有伯鸞妻㈠。
歴世神明胄,旌門孝節題。父天嗟已隔,聖域望能躋。
雅譽尊徽歙,雄詞粲壁奎。居然麟一角,駿甚馬攅蹄。
胷次光澄月,毫端氣掛霓。輕財好施予,引手救顛隮。
籩豆豐延客,饔飱自薦齊。中年方仕進,逺轍忽東西。
化雨滋鄱水,文風振語溪㈡。藻芹魚亦樂,枳棘鳯難棲。
職謝雷封簿,躬耕雨隴犂。乾坤容放浪,軒冕視塗泥。
載酒尋花塢,編籬護藥畦。禮卑皁蓋守,詩冨錦囊奚。
物外笻隨鶴,人間甕舞雞。流光催袞袞,大夢杳悽悽。
著述留殘藁,婆娑想故蹊。敕筒㈢香墨在,琴榻暗塵迷。
宰木㈣修盈拱,孫枝㈤皎若圭。遺孤今雪鬢,髙步上雲梯。
逰宦氈仍冷,論交手屢攜。傷情歌此曲,南望暮天低。
旁批:㈠伯鸞妻,漢梁鴻妻孟光。
㈡語溪,即現桐鄉市崇福鎮。
㈢筒字誤,當作簡。
㈣宰木,《公羊傳僖公三十三年》:“秦伯怒曰:若爾之年者,宰上之木拱矣”。何休注:“宰,冢也”。
㈤孫枝,應劭《風俗通》:“梧桐生於嶧山陽岩石之上,採東南孫枝爲琴,聲甚清雅”。
喜雨爲靳太守作
仲夏梅霖少,人情苦蘊隆。兩轓專郡寄,千里念農功。
爲阻新秧緑,愁看烈日紅。露香深處禱,精意上天通。
不灑泥龍水,俄飛石燕風。悠然起膚寸㈠,倐爾滿虛空。
注地除龜坼,翻瓶滴馬鬉。火鞭馳列缺,雷斧役靊霳。
溜掛銀綃闊,聲騰鐵騎雄。波濤生砌上,膏乳漲田中。
挿蒔髙低遍,沾濡草木同。頻來仍密密,欲歇尚濛濛。
芋圃添新葉,瓜畦長暗叢。閭閻清疫癘,老稚解憂忡。
大慰雲霓望,欣聞畎澮充。壤歌渾易接,米價頗難窮。
野路收黃潦,江潮注採虹。桔槔今不用,稼穡必全豐。
徳澤流三縣,休徵出寸衷。名亭蘇太守,憫雨魯僖公。
珠玉非爲貴,倉箱可待崇。從知祈福祉,不在走祠宮。
郡舍涼陰重,溪城瑞氣融。買牛如渤海,興學見文翁。
有此養民惠,無非報主忠。還當挽河漢,滂沛洗兵戎。
已上《辭逹集》
旁批:㈠膚寸,《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徧雨乎天下者,唯泰山爾”。
追挽樂天王處士五十韻【諱鑑翁字子明處州遂昌縣人】
袞袞多髙位,寥寥少逸民。誰甘棲地僻,君獨樂天真。
直道追三代,行年傍六旬。日斜來舍鵩,時降踣郊麟。
兆掩玄臺舊,銘登翠碣新。偶然聞善行,渺矣悼斯人。
公族周家後,儒門浙水濵。洪鐘鳴義塾,封誥出嚴宸。
累葉承光耀,孤標任隱淪。治生盤谷稼,寓意漆園椿。
徐孺髙南郡,黔婁禱北辰。堂馨萱草雨,庭艶棣華春。
有諾黃金重,無疵白璧純。言溫消忿訴,恩厚洽宗姻。
懶應弓旌召,常欣簡袠親。先塋培馬鬛,宰木護龍鱗。
孤竹清風古,三槐㈠世徳淳。氅曾披野雪,衣不涴京塵。
徑鶴隨吟杖,淵魚避釣緡。浮雲薄軒冕,別墅友松筠。
靜奕商顏皓,酣眠華嶽陳。少微佔處士,太乙降尊神。
慄裏㈡遙辭宋,桃源乆避秦。屢豐歡未艾,嘉遯志彌伸。
理契六虛易,歌吹七月豳。鴻冥託嚴瀬,鵑語聴天津。
句愛仙逰李,言排性惡荀。夢忘蕉鹿僞㈢,坐狎海鷗馴。
石發摩青蘚,溪毛洗白蘋。屋烏翔子母,階蟻序君臣。
方沼玩澄碧,寒蟾掬爛銀。南園花繞屋,北海酒延賓。
採藥攜筐逺,看山拄笏頻。鼎茶浮豕腹㈣,爐爇噴猊辱。
樵牧交盟締,兒曹禮法遵。龎公不入市,孟子願爲鄰。
楷範傳鄉里,威儀列介僎。芳葅芹筍薦,幽佩茞蘭紉。
息影林亭樹,傷心世路榛。晦齋寜淡寂,晚節更持循。
天運趨溟水,人生下坂輪。龍蛇報辰巳,烏兎走昏晨。
永訣乖遐壽,全歸畢此身。嵐霏空勝境,霜露慘髙旻。
行跡留巖壑,遺文播縉紳。二郎官必做,雙節女難倫。
雅操猶如昨,脩名愈不湮。孫枝聫五桂,家學重千鈞。
作傳需良史,埀榮等至珍。遂昌雲岫冷,遙望一沾巾。
知《新近稿》
旁批:㈠三槐,王氏堂號。宋王祜在其宅院內,手植槐樹三棵,曰:“吾子孫必有爲三公者”。後其子王旦在真宗時爲宰相。
㈡慄裏,陶淵明家彭澤慄裏。
㈢夢忘蕉鹿僞,《列子周穆王》:“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爲夢焉”。
㈣豕腹,韓愈《石鼎聯句》詩序:“龍頭縮菌蠢,豕腹漲彭亨”。 彭亨,脹大貌。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五(明)陶安 撰
○七言律詩
喜秋雨【十六歲時見太平監郡馬公昻夫,承命面賦喜秋雨詩,用七言律,秋字韻。】
甘雨知時不待求,使君心事與天遊。一時潤澤知無價,千里歌謡慶有秋。
山色洗青當郡舍,稻花埀白亞田疇。作亭曾見東坡記,名筆如今出品流。
挽方兼山先生【名桂發晚號懶窩】
家世淵源漢太常,鄉閭徳望魯靈光。蒼顏白髮今何處,老竹枯芸尚滿堂。
物外懶窩閒晚境,濠東小圃瘁秋香。深衣社裏前修逺,士類相逢重感傷。
【老竹枯芸懶窩記語】
送牟景陽
清才曾贊玉堂臣,婉畫旋登閫幕賓。蜀郡衣冠家譜舊,河陽桃李政聲新。
驪珠落紙成文冨,鯨浪飛艎督漕頻。正是前賢遺愛地,摩挲蒼蘚認堅珉。
【其祖牟忠清公嘗知太平,有《太白脫鞾圗》《山谷返棹圗》石刻】
送沈掾還鄉
華辯風生動四筵,公侯禮貌重留連。江南作客千餘里,幕下淹才數十年。
荒徑菊松陶令酒,行囊書畫米家船。故山莫訝歸來早,染就恩袍又着鞭。
呈謙齋內翰
累朝耆舊着勲名,行處農民藹頌聲。清晝玉堂雄灑翰,暮年金鼎倦調羮。
江南久愛溪山好,天上曾依日月明。袖有濟人醫國手,更聞帛璧召還京。
次韻前進士唐仲文登黃山詩
獻策當年動玉音,雲霄舊路復追尋。江山聊寄登臨興,草木猶知撫字心。
菊意漸香螃蠏實,松陰乍冷鶴猿吟。荒巖醉訪歌臺跡,雨長苔花翠溼襟。
採石晚渡
殘霞逺樹水雲中,淮甸江鄉有路通。沙影分開晴浪白,櫓聲揺落夕陽紅。
風前宿鷺投踈葦,岸上徵人望短篷。幸有蛾眉解迎客,無勞更嘆暮途窮。
挽嚴厚齋【字國用】
皓首衣冠壽七旬,全歸無憾見真淳。濟人徳厚黃承事,教子功深竇禹鈞。
月夜返魂香已斷,雲山埋骨地方新。忘年交契今難得,東望藍橋一愴神。
次張孝夫述懷韻【名源歷仕風憲剛直人也】
芙蓉池館得秋多,深巷渾無俗客過。河朔明星遙拱極,街衢尺雨任揚波。
豸冠風采當重整,駒隙光陰有戟何。坎止流行隨所遇,暫時留憇白雲窩。
次韻秋聲
忽然金氣撼山林,響應天機捷似砧。隨處西風能觸物,當空明月獨知音。
乍涼不寐偏盈耳,靜夜長鳴雜鼓琴。應是蓐收嫌寂寞,做成商調答清吟。
郡史林景山見寄賡縣尹王庭槐詩因次韻二首一簡王尹林掾一以自述
客中相遇最相知,官務紛紜理亂絲。井邑近來多惠愛,簿書老去少奔馳。
換鵝墨妙公餘事,放鶴籠虛客到時。守分不踰爲上計,世情機巧卻成癡。
燈下功勤老硯知,何時心緒似逰絲。一天細雨侵人冷,半世流光揹我馳。
溪屋且宜捫蝨話,海波未是釣鰲時。偶然自得忘言處,黙坐書叢絶類癡。
送師魯倅廬城
金斗城堅淝水流,淮西重地控衿喉。屏星勤駕常侵曉,鬢雪新添獨耐秋。
橋板照波飛騎逺,弩臺過雨老僧遊。但令民物霑恩澤,田裏熈然共解憂。
送劉仲彬
天塹僅同衣帶水,霎時揺過渡頭船。半簾霜月留孤館,兩岸江淮共一天。
鏡裏年華催緑鬢,屋西山色擁青氈。月娥裁得緋衫就,桂子風髙待着鞭。
送艾秀才赴京二首
太液三山駕碧鰲,五門遙望欝金袍。虞廷詩樂夔功盛,漢殿賢良董策髙。
塵散海橋觀白象,酒香官務薦黃羔。椿翁近在詞臣選,親聴當朝說鳯毛。
天祿青藜照夜深,校書重喜得劉歆。牙牌帶月趨椶殿,馬轡牽春過栁林。
照眼西山懸屋角,近人北斗在天心。新年忝預南宮試,把酒論文擬盍簪。
送奉使宣撫護都右丞【時過太平】
面承天語出京華,春滿江南百萬家。碧落雲開懸月鏡,青山霜晚避雷車。
平㈠【太平之名山曰青山】
恤刑宛合虞朝典,道逺如乗漢使槎,原隰諮諏王事畢,歡浮玉色見褒嘉。
旁批:㈠平字衍。
送天門山長孫伯明歸富春
熱官何似冷官尊,講席橫經聖道存。春雨蛙鳴聞鼓吹,晚潮魚上冨盤飱。
亭松滳翠籠書榻,池藻吹香度戟門。莫學嚴陵便歸隱,詔黃換取被新恩。
探梅
東君消息乍來時,訪問江頭慰所思。踏雪且行新霽路,向陽應有半開枝。
遙知暖意回苔幹,驚喜寒香度竹籬。又恐重來花爛漫,細看蓓蕾最相宜。
挽戴母劉氏【旌徳縣大族】
梅花愁滿雪寒天,無計能留住百年。禮義防身閨閫肅,誦弦盈耳子孫賢。
銀綃錫命旌髙壽,玉樹藏輝慘暮煙。列女傳中名可續,詞垣正有筆如椽。
題賢母傳【太平縣汪叔志先生作傳】
仙尉曾資內助賢,寸心貞潔對青天。教兒書積千餘軸,守節家居五十年。
獨對殘燈了機杼,不將明鏡照朱鉛。老來福慶人稀有,善行埀光太史傳。
登髙凌歊臺
粉黛香消輦路荒,雨晴菊意媚重陽。長江落木秋無際,短帽西風鬢有霜。
千嶂馬騰環重鎮,萬松龍舞蔭禪房。英雄多被繁華誤,蜀雪湘雲舊恨長。
題青田劉氏園亭詩巻【劉履道爲太平學正求賦此詩】
湖光近接少微星,玄鶴飛來洞不扃。天雨好花開桂苑,地栽修竹似蘭亭。
文魚躍水慿欄看,黃鳥吟春隔樹聴。江左芹香觧留客,故山有夢繞銀屏。
送李生赴金陵
長途雨過息塵埃,馬首鐘山隠隱來。李絳湏登龍虎榜,謫仙重上鳯凰臺。
芸囊冊葉逢晴曬,雪屋燈花冒冷開。志士行藏隨所遇,豈無當路爲憐才。
挽師魯監郡
龍錦頒恩雨露馨,西風吹得鬢星星。牧民遺澤流南土,開國殊勲起北庭。
佳菊滿軒閒酒案,甘棠隨處蔭碑銘。侯封大郡光泉壤,寂寞窮秋老淚零。
挽陸茂先
與君數日不相見,無病一宵驚已亡。伯玉行年方五十,董仙種徳異尋常。
雨荒庭外江山様,煙鎖城西杞菊莊。身後傳家今有託,已聞詩禮在賢郎。
歲暮即事
慰藉情懷臘酒香,光陰揹我去堂堂。驛梅初破兩三蘂,官曆唯餘五六行。
斷送殘年多雨雪,逢迎老境是星霜。街衢擊鼓驅儺出,卻喜邦民共樂康。
凌歊臺【在黃山山舊名浮丘】
西晉山河決勝秋,旌旗卷影入浮丘。離宮滿貯三千女,霸國纔攘數十州。
(土答)鸛泣雲憐廢跡,江鯨噴浪洗餘羞。詩人興逐巴潭逺,不道秦關老涕流。
蛾眉亭【逺望天門山如蛾眉】
山川一統渺無邊,喜動雙蛾黛色妍。天地氣通門戶闢,江淮境對水雲連。
藤煙翠溼靈鰲脊,桃雨紅飄躍鯉肩。星斗入簾毛髪冷,清樽更吊錦袍仙。
觀瀾亭【爲監郡清卿賦在蛾眉亭左監郡所創】
江頭下馬俯驚湍,懶把嬌娥作意看。鯨背風煙詩客逺,酒邊花木醉翁歡。
日斜淮浦漁歌近,秋老呉天雁字寒。萬頃銀河生腳底,乗槎何似倚欄干。
採石
絶壁髙寒天與鄰,倚江樓閣萬魚鱗。獨招烏幘騎鯨客,豈有朱衣躍馬人。
天塹方今無所限,蛾眉從此不湏顰。荻芽緑嫩河魨上,呼酒花前管領春。
四望亭【在白苧山,桓溫歌舞之地,舊名楚山,以其歌白苧,遂名。有桓公井。】
松聲如訴老桓奸,白紵纎歌污楚山。南北東西春眼底,古今興廢夕陽間。
半天荒井泉花碧,千載殘基碣蘚斑。萬壑清風掃遺臭,野僧雲臥竹陰閒。
謝公池【在青山謝元暉宅前】
鏡天徹底見纎毫,昔日詩翁注硯槽。老虎跑開山頂脈,蟄龍送出地中膏。
藥籬護碧藏星漢,茶鼎分香煮雪濤。遙對澄江凈如練,我來漱石亦清髙。
太白墓【墓前有祠蘆如筆竹葉皆有金星】
自別金鑾抵夜郎,江南有夢到君王。酒酣採石風生袂,屋老青山月滿梁。
龍管鳯笙遺韻度,筆蘆星竹借文章。雲飛荒野苔碑斷,時有詩人酹一觴。
葆和觀【即元暉宅有謝公池】
曾是元暉舊隠居,忽看珠境現仙都。池漚晝湧泉根活,巖木秋凋石骨臞。
慄殻黃腴猿哺子,松巢碧冷鶴溫雛。道人煉罷芙蓉鼎,紫玉簫橫鳯繞梧。
三湖【丹陽石臼故城】
三澤茫茫一碧連,白蘋風起棹歌傳。樹頭煙浪浮沈日,水底星河上下天。
葦長新沙留雁夢,草鯹斷磧溼蛟涎。何當結屋瓊瑤窟,買取臨堤二頃田。
碧雲亭
橫碧雲間千嶂開,風髙廢堞雁聲哀。飲殘杯酒不成醉,望斷佳人渾未來。
幾欲排雲呌閶闔,便當有路到蓬萊。池蓮對客應知意,帶露盈盈淚滿腮。
江東道院【即太平府治】
福地渾無案牘塵,黃堂清靜控江津。仙凡只隔門前水,僚吏常如物外人。
衙鼔晴敲琪樹曉,戟香暖透碧桃春。政平訟簡恩波逺,勝讀黃庭禮玉晨。
姑孰溪
映帯城隅地勢雄,昔稱重鎮大江東。萬山中斷飛銀浪,一曲西流臥採虹。
夾岸樓臺楊柳月,對船燈火荻花風。釣魚臺下鷗如雪,我已忘機似海翁。
【有采虹橋及李端叔釣魚臺】
慈姥磯
斷隴橫空鐵骨呈,舟行冒險客心驚。蒼熊突入半江臥,彩鳯飛來踈竹鳴。
新港抱山浮樹影,怒濤觸石帶風聲。丁蘭廟廢人還葺,世逺猶存孝子名。
泊呉興
屋覆長橋客艤舟,玻瓈窟宅冷涵秋。塔穿雲表萬松嶂,水注城心兩岸樓。
列肆晨喧分海錯,重簾晝捲起呉謳。玉堂翰墨多遺蹟,安定祠前更少留。
登尊明閣【在江浙貢院有先聖燕宮像】
中和氣象儼如生,下俯呉山一芥輕。葦舍萬間星拱極,棘林四面鐵爲城。
海潮起立風雷壯,天宇低埀日月明。梯躡青雲重到此,更無弱水隔蓬瀛。
宿遷義塘早行
土竈燈殘洗飯盂,旗車帯月駕疲驢。腳添重韈寒如鐵,氣拂疎髯凍結珠。
荒塢宿鴉喧雪樹,平田飢鵲啄霜蕪。(山司)峿漸逺晨光動,野店逢人問道塗。
郯城客館晚宿
煙壁風欞幾歲華,甕漿溫酌當供茶。蔓根作菜甜如芋,粟飯登盆細雜沙。
病嫗暖煨蘆蓆炕,小娃夜紡木綿車。掩關且擁重衾坐,蘇子油燈屢結花。
至沂州訪同知彭允誠夜飲鄒平仲馬元徳善仲良在焉【允誠與餘甲申同領鄉薦】
野人處處頌能官,乆別尤當刮目看。清話忘眠將逹旦,巨觥連酌不知寒。
一時賓主歡娯甚,四海交遊會合難。莫負平生經濟志,從來功業出儒冠。
沂州紀事
馬蹄踏雪入沂州,山擁孤城水左流。瓦甕春浮黃米酒,鐵釭凍結紫蘇油。
屏車念舊攜賓訪,閫幕知名遣使留。酌別東郊人滿道,餘情未已立凝眸。
山東山行至絶頂
地峻清寒刮鬢毛,煙林雪麓幾周遭。乾坤萬國風雲闊,海岱諸峯日月髙。
逺堠忽逢心少慰,小車難坐足頻勞。蓬萊不隔千餘里,便欲飛身踏翠鰲。
過穆陵關
層冰積雪蔽巖扃,絶頂髙寒酒易醒。鐵壁重圍天設險,石梯萬級地揚靈。
國家混一無南北,州境綿聨別兗青。俯視人間懸絶甚,紫薇垣近手捫星。
益都城北三十里有郵亭名白羊,鋪壁間石刻張夢臣學士詩一首,乃至大辛亥未第時所作。其詩曰:迢迢長日路途間,兩字功名抵死難。豈爲身榮愛奔競,正縁親老逼飢寒。雲霄附鳯心徒壯,客館無魚鋏自彈。百畆薄田容易辦,也應無夢到長安。僕因次韻書事:
巉巖路盡困泥間,一步猶如百步難。漸見雲開天日近,何嫌歲晚雪霜寒。
客中野飯身偏徤,車上冠塵手屢彈。最是慈親念遊子,乆無書信報平安。
次蒲臺
曉廛集似鳥投林,宻柵縁牆布棘針。冷霧障天雲木暗,暖風着地雪泥深。
濟流東去長歸海,蜀客西來逺貨金。喜遇採江香醞賣,一尊見貺慰鄉心。
滄州五龍池
帝遣神鱗變化雄,圓湫澄碧隱幽宮。天浮片影星芒動,地湧靈源海脈通。
五色蜿蜒遺舊跡,一方潤澤溥玄功。我來亦待風雷信,燒尾桃花暖浪中。
次鯨川【即長蘆】
北來州郡謾紛紜,喜見連甍挿翠雲。萬貨鬻廛人四合,兩州聨境水中分。
道間晝擁鹽車驥,橋左宵屯鼓壘軍。呼酒燈前沾醉後,青綾被冷火微燻。
立春日至霸州
陽隨腳底韈寒消,行過平堤十二橋。官府迎春牛擊碎,車輪輾雪馬行驕。
草荒髙閣存孤壘,栁夾通衢接九霄。從此東君當刮目,杏花消息到非遙。
歲除日至都城
紺霞晨現太陽邊,遙望金城萬雉堅。路栁陰連三百里,禁花香繞九重天。
喜看太史頒春歷,阻侍慈親守歲筵。拂拭霜衣無旅況,御堤塵軟共揚鞭。
嵩溪詩會
亭樹陰中共倚欄,春雲藹藹出毫端。嵩泉香透銀箋滑,溪月清分雪椀寒。
官乆厭懸龜紐重,客來不放蟻觴幹。南歸衣拂京塵污,喜見驪珠落玉盤。
次韻嵩溪悼馬
帝選龍駒不泛常,特搜下土遣王良。躡雲疾足應先逝,戀主真情恐未忘。
月滿瑤池飛馭逺,塵棲金勒舊槽荒。如君自有方皋㈠眼,天駟儲精午位陽。
旁批:㈠相馬之九方皋也。
瀑布泉
懸流飛落大峯尖,千丈中涵萬縷纎。河漢機空埀雪練,石巖戸闢掛冰簾。
白龍倒噴天邊雨,銀浪急衝江底蟾。薄暮香爐紫煙散,臥聽冷響入松檐。
鶴籠
相依蕙帳貯仙禽,不似松巢結在林。月色穿來窺瘦骨,露華飛入戞清音。
寛容聊息雙輪翅,盤促難拘萬里心。童子放開欣客至,孤山祠下跡堪尋。
秋江鴈影
西風不動楚波涼,倒浸徵鴻帶夕陽。雲母屏間箏列柱,水晶宮裏字成行。
紛如鵲映銀河面,孤似鸞窺寳鏡光。幾見蘆汀飛起處,冷涵數點在清湘。
鴻門
寒侵玉帳酒闌珊,鐵甲重圍意度閒。真命未應遭虎口,至親猶解護龍顏。
一雙白璧雖歸楚,萬丈朱光已滿闋㈠。亞父不知仁義主,至今遺恨在人間。
旁批:㈠闋字誤,當作關。
貂蟬冠
尾裁丹黒蟪紋蒼,簮挿纓埀列廟堂。毳錦柔溫揺採弁,翼綃清潔附金璫。
鵔鸃制度存遺意,獬豸鋒棱接後行。臺鼎選賢非狗續,玉階風露鬢邊涼。
晚渡
下馬江頭緑草生,蒼童笑指暮潮平。得風先送孤舟渡,過岸將爲萬里行。
宿雁隔煙沙際沒,寒鴉帶日樹頭鳴。多情最是津亭柳,歲歲逢人費送迎。
送毛公禮
賢網如天覆九垓,擬看展翮起蒿萊。膺門世重登龍譽,雄賦人驚吐鳯才。
歲月辛勤存鐵硯,風雷浩蕩接金臺。江南鼓篋忘岑寂,雪夜挑燈巻屢開。
送小毛秀才
北望頴川雲樹深,江南風雨幾沾襟。一千餘里逺爲客,三百五篇常究心。
待用能全和氏璧,知音未負伯牙琴。論文晝永相忘處,棣萼生輝照士林。
御史大夫帖木哥公致仕
正是當今耳目臣,急流勇退足全身。江南開府臨諸道,林下休官見一人。
日月旗常功烈着,煙霞窓幾性情真。公孤論道思元老,恐有蒲車出紫宸。
送李好古赴西臺御史
天花剪玉澡英姿,緑萼梅招夢裏詩。百二山河勞跋涉,九重耳目寄詢諮。
錦袍召對金鑾殿,寳墨留題太液池。正值長安花滿路,青驄騰踏轡如絲。
送張太初赴西臺御史
開國功勞出保州,武攻文輔世王侯。星垣柱史承嘉命,天府神都紀勝逰。
霜草不藏狐兎穴,煙花又繞鳯凰樓。驚心時事紛紜甚,應有封章告逺猷。
送哈徳卿赴內臺御史
驄花照地轡絲輕,煙栁陰中望禁城。豸角鋒棱新憲節,龍頭文采舊儒英。
霜飛白簡朝巍闕,星拱鑾輿入上京。側耳諫垣聞讜論,應須有志在澄清。
送曾道士
青牛蹴月五雲京,袖得琳書度上清。琪樹陰籠玄鶴陛,碧桃香引紫鸞笙。
踈欞銀浪浮天影,內鼎金丹錬日精。小別千年飛馭速,清風何處步虛聲。
送集慶教授博淵泉
四薦科場筆有神,三爲博士甑生塵。江南學校尊升郡,海內英豪讓國人。
青鏡忽看霜入鬢,玉堂行與月爲鄰。臨岐無限留連意,已覺風雲滿要津。
送江子冝赴京二首【宋相古心族任湖州安定山長】
芹波香接水晶宮,老筆生花氣焰雄。安定教條行浙右,古心家學振江東。
書閒清晝茶鐺沸,官滿多年俸篋空。臺閣知名新有薦,輕舟北上趂南風。
金水河環萬歲山,客中隨友看朝班。風雷變化魚龍海,日月東西虎豹關。
石炭晨炊倉米老,土牀寒酌甕醪慳。慈親應有門閭望,捧得天書及早還。
送陳唯道赴廣東憲史
臺栢相看耐雪霜,天南行役泝長江。繡衣香裏風生筆,緑綺聲中月在窓。
海樹迎人馳曉騎,蠻蕉對酒剔秋釭。紛紛貨利無心取,時吐嘉謀慰逺邦。
秋日述懷
一氈雖冷寄名邦,卻愧辭巢燕子雙。風送霜華來短鬢,秋隨雁影落疎窗。
甘霖透地晴觀稼,缺月當樓夜聽江。佳客相過常滿座,清貧每欠酒盈缸。
登樓,
吟邊萬象寄憑欄,露柳煙蒲不耐看。天地一時秋氣動,山川四望客懷寛。
稻花飽雨揺新霽,蕉葉招風送早寒。短褐蕭蕭知己少,任無魚食鋏休彈。
送賀憲史赴廣東
英才適用出儒庠,自喜參承繡斧光。粵雪夜寒飛海嶠,蠻煙曉霽避風霜。
紵袍清挹芙蓉水,椰椀甘凝荔子漿。北望鳯臺真快捷方式,先將文采動遐荒。
送張文質赴內察掾
紫禁東藩望太微,雲霄捧足去如飛。秋庭展牘霜隨筆,晨馬趨朝月滿衣。
瓦釡米陳噓石火,葦簾燈寂閒油扉。澄清坊裏行蹤熟,直待君恩寵賜緋。
送張庫使
白雲館下舊藏修,薇札隨身賦逺逰。寳婺儒家傳禮樂,金陵官帑試才猷。
孤山雪月寒梅屋,兩浙風煙盡板舟。最是雙親皆永壽,捧觴獻歲栢香浮。
送趙心徳赴番禺令
去天萬里海南邊,甘露清泠洗瘴煙。邑附羊城民按堵,路通獅國賈開船。
荔枝雨後千巖麗,榔葉雲間百粵連。玉節金符皆大府,喜聞子賤晝鳴弦。
送邵克忠赴武岡照磨
七十二峯樓幕下,諸侯賓佐六曹師。簿書疎少尋詩酒,城郭蕭條罷鼓旗。
煙溼猿藤騎馬處,雲連龍瀑倚欄時。蠻溪警絶官無事,月照秋蓮泛碧漪。
送姚秀才歸桃源
客路隨身一束書,凌雲氣似馬相如。孤燈江館厭紅粟,三月淮鄉多白魚。
遇世豈容淹楚璞,到家唯喜奉潘輿㈠。桃源雨霽春如錦,更望瓊林欲駐車。
旁批:㈠潘輿,晉潘岳《閒居賦》:“太夫人乃御版輿,升輕軒,遠覽王畿,近周家園。體以行和,藥以勞宣,常膳載加,舊痾有痊”。後以潘輿爲養親之典。
贈江有源
紫芝雲冷隠臞仙,起傍星垣步列躔。世學有源難墜地,客逰無處不談天。
秋窓攬鏡風欺鬢,夜榻評詩月透箋。臺閣公卿暫留住,幾回訪我話流年。
送朱叔志
闕里古今唯二處,新安地望魯邦同。諸賢祠墓遺蹤在,兩族雲仍㈠舊譜通。
山市醉逰春幔緑,溪窓清話夜燈紅。歸來又振龍溪業,新額榮光照學宮。
旁批:㈠雲仍,《爾雅釋親》:“晜孫之子爲仍孫,仍孫之子爲雲孫”。
溧水湖鄉夏末述事二首
淺碧湖漪沒草萊,柳陰坐石浣塵埃。流光老我添文債,溽暑酣人卻酒杯。
六月魚龍隨浪起,五更風雨送秋來。離家見說門無客,鳥雀羣飛啄緑苔。
【是日丑時立秋風雨大至】
江海機心乆已灰,白鷗見客莫驚猜。天連一水山浮動,地接三州路拆開。
野豎衝炎耘稻去,掉郎唱晚採菱回。征途亦有歸田夢,意恐清盟負菊梅。
館中山朝元觀作
自出徵租五十日,朝元閣下首頻搔。客中喜遇故鄉友,秋後自憐疏布袍。
老火流空望霖雨,西風入湖飛雪濤。扁舟又欲渡江去,桂影滿身明月髙。
鎮守太平楊侯致仕
金虎橫腰世爵傳,功成謝事享髙年。營家緑野閒方樂,報國丹心老愈堅。
刀劍於今買牛犢,兠鍪自昔換貂蟬。江城乆駐多遺愛,軍政承風尚肅然。
次韻徹通理秋日驛中二首
幾年江海擬同羣,又隔鐘山一片雲。驛路秋髙人漸逺,徵袍霜重火頻燻。
臺臣鶚薦多知己,天子龍飛舊獻文。我亦南宮老詞客,何時把臂慰前聞。
驚看冀北馬空羣,閉戶探玄學子云。獨念邦家情未已,何心富貴勢如雲。
典謨搃是經綸事,館閣應需黼黻文。安得燈前一夜話,平生傾倒叩竒聞。
送鐵元起監歸州
川口通衢熊繹城,兒童竹馬走相迎。三巴草樹春浮動,萬舸風濤雨蕩平。
晚市炊煙連白帝,曉山旭日射紅旌。政成當入蘭臺選,熟路霜蹄上玉京。
送李國用赴宗文山長
鵝湖朱陸講道處,書院獨以宗文名。古今自有易簡理,經注皆同日月明。
蒼嶂曉蒸鉛水溼,黃簾夜度燭煙輕。交承是我同年士,爲說故人華髪生。
【前山長孔晥字子充餘同榜友也】
送東川山長張彥深
去城一百二十里,川上化爲弦誦林。西塾青氈三閱歲,東籬黃菊獨知心。
鷺車使者裁霜檄,鳯閣銓曹傳玉音。我亦檀襟更清淡,喜看雲驥驟駸駸。
【設教於山主陶氏之族】
寄宣城學正徐伯初【辛卯秋同考太平堂試】
官燭依然淚滿臺,望中溪嶂似蓬萊。登樓幾度碧雲合,對酒獨看明月來。
松葉連檐霜後好,梅花喜客臘前開。榻氈未覺如冰冷,弟子森森育異才。
【宣城諺雲松連檐出狀元】
送黃文敬長岱山
都門煙栁去年時,回首文光照島夷。半石琢成司冦像,空庠留得侍郎祠。
坐看賈舶分鹽利,自笑行囊少俸資。最是郡城文獻地,不妨來徃結相知。
挽湯子允
故家積徳經幾世,此老享年逾七旬。先向蒲塘卜風水,免看淮境動煙塵。
雨窓竹石存遺蹟,月館琴書付後人。不見瘦笻扶鶴骨,市橋楊栁亦傷神。
次韻二首【並序】
慈溪劉中可爲姚江學官,去家無百里,其父字隠之,因來視焉。天倫至樂,藹然庠舍,婆娑嬉逰,觴詠笑談,旬日而歸。適餘來後,不及瞻承。而與中可締交,觀唱和諸詩,縉紳傳爲羙事,且教子入官,父之志也。得祿奉親,子之志也。以志養志,俱賢矣哉。乃倚歌而和之:
雨後芹池長緑波,幡然來此聽絃歌。舟輿熟路江頭近,父子歡情客裏多。
春館稱觴衣舞彩,晚窓題句扇裁羅。笑看清俸供甘旨,奈此廣文官冷何。
石上綸埀碧海波,山中興在紫芝歌。先生閱世身長徤,當代求賢意正多。
老驥獨能諳步驟,冥鴻全不被蒐羅。浙東文物從前盛,如此期頥有幾何。
送樊照磨【與庸田官履餘姚旱田回紹興郡幕】
都水使軺江上駐,郡僚馳驛共經過。旱田官賦今蠲免,屬邑民痍更撫摩。
水路歸舟賖月色,山家冷竈借陽和。蓬萊清淺神仙府,歲晚梅花照碧波。
三月三十日費安中山長告別走賦六首
春融璧海講帷開,有客攜經萬里來。天下名人半知己,芹邊冷席獨淹才。
東湖時雨沾膏壤,北斗文星貫上臺。回望當年舊逰地,蒼茫煙樹隔金臺。 右送安中
去年見客問相知,射目如何卻中眉㈠。安定教條西浙盛,堯夫易學後人疑。
水晶宮裏風煙爽,琥珀杯中歲月馳。誰念姚江未歸客,蕭蕭詩鬢忽成絲。 右寄察徳元
南潯鎮裏新文學,姑孰湖陽舊世家。兄弟從戎多武偹,師儒掌教盛才華。
林巒勝處春攜屐,風雨聲中夜煑茶。去歲相逢便相別,故人千里寄漁槎。 右寄邢彥賢
霅水雨中曽共飲,錢塘秋半又相逢。可憐過眼日五色,還欲扣閽天九重。
才似禰衡當薦鶚,識如太史更登龍。偶因人去傳消息,見說盈門士子從。 右寄金仲宣
我本江東一布衣,十年較藝到京畿。欲從彭澤尋歸路,且學嚴陵坐釣磯。
山月度牆窺冷榻,海潮帶雨過晨扉。天台客至因留話,一笑揮杯興欲飛。 右述懷
來自東郊曾逺迎,今朝有意惜君行。落花風裏一杯酒,芳草天涯幾日程。
正欲園林娯賞興,又教鶯燕動離情。臨岐預約相逢處,信到梅梢白玉英。 右送春
旁批:㈠,射目如何卻中眉,《佛祖統紀》卷十七:“射目中眉,事與時違”。
甲午六月旦日登嶼山觀海
腳底潮生鼓萬雷,浪頭隠隱白雲堆。諸州地到海邊盡,外國帆從天際來。
但見中間浮島嶼,不知何處是蓬萊。平生登覽今朝最,髣髴珠宮貝闕開。
送豐叔良
雨添新水長蒼芹,一片書聲隔屋聞。講席青氈留傲兀,官倉紅米代耕耘。
諸侯賞識璠璵器,學子爭傳錦繡文。自是冷官難乆住,出門有路踏青雲。
送戴生
姑孰亭前緑藻肥,會稽山上白雲飛。四郊兵氣頻聞警,一榻燈光只夢歸。
舟子爭潮喧熟路,海魚修饌奉重闈。姚江在望渾非逺,肯踏梭船訪釣磯。
送湖北憲僉亦普刺金
金斧霜威壓將營,煙塵不犯石頭城。當朝天子爲知己,列郡鄉民搃習兵。
鄂渚山川何日到,於湖風浪一時平。舟師好渡蟂磯去,江上游氛易得清。
送太平路同知王庭珍
隔江塵起動邊聲,採石波濤夜不驚。臺鼎調元延世賞,倅車佐守厚民生。
近來壁壘添烽火,未見天河洗甲兵。月滿空船歸思切,望中桑梓是東平。
送馬仲雲
兩浙繁華第一州,宦情更喜挈家逰。吏曹環立看揮筆,明府相過聽運籌。
雪水晴浮金板舫,虹橋春躍紫花騮。羽書近日傳邊警,未暇絃歌醉酒樓。
壽大本監郡
四月清和當望日,壽星光滿太平城。香凝燕寢諸侯貴,鼎錬龍丹九轉成。
循吏傳中書治行,列仙籍上注長生。緑陰亭館薫風爽,玳瑁筵前進玉觥。
賀郡守靳處冝病起
病中猶不廢承宣,臥治江城搃晏然。自是憂民勞守相,正縁換骨作神仙。
雲間老鶴精神徤,雪後寒松節操堅。今日朱轓乗興出,歡生童叟擁街前。
清和
輕爽新暄皆可人,四時佳候一時均。渾無寒氣渾無暑,半似秋天半似春。
滿地槐陰連曲徑,透簾日色度芳塵。伯夷下惠㈠能同調,晝永從容樂意真。
旁批:㈠下惠,柳下惠。
壬辰清明日,客有攜酒城東,邀陳致中、謝行可、程子舟、馬希穆及餘逰月盤洞天,偶遇張文泰,遂同飲歡甚。行可以老杜《清明》二詩次韻紀事,因就韻賦:
千門揷栁緑含煙,陌有輪蹄水有船。花下酒杯堪獻酢,松間山路更攀縁。
仙童見客頻留坐,飛鳥依人毎可憐。席展園亭殽雜進,粥香鄰竈火新然。
有閒愛結漁樵侶,無術能飛子母錢。自笑勞生空擾擾,欲求鼎藥爲延年。
閉門且免走西東,時事無聞絶似聾。幾處干戈猶不息,一春桃李又成空。
唯餘山水長清麗,未見車書逺混同。冷節傷神登墓道,禁鍾未夕慘江楓。
青山舊宅南歸後,白日浮雲北望中。欲效微才今未用,滄波甘分釣魚翁。
出金陵望茆山
蔣山過後見茆山。翠幄三峯異世寰。方士虎騎崖洞出,伯仙鶴跨海天還。
劍光夜照星辰白,丹氣春騰草樹斑。欲覓隱居吾鼻祖,松風樓上聴潺湲。
過平江
錫山回望望亭孤,百里風煙逺入呉。虎阜雲開晴見塔,楓橋月落夜聞烏。
依依楊栁環新郭,渺渺波濤接太湖。可惜捧心㈠人去杳,大夫遺廟鎮姑蘇。
旁批:㈠捧心,:《莊子天運》:“故西施病心而矉其裏,其裏之醜人見而 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裏。其裏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
嶽王墓
十二金牌發帝宮,盡慿讒舌害元功。君臣樂土偷安遂,父子邊庭屬望空。
莫掩青山千載恨,常懸白日寸心忠。英靈只在棲霞嶺,塜樹無枝偃北風。
寓姑蘇半塘寺
息程來借贊公房㈠,暫泊扁舟向石塘。苔徑煙蘿浮竹翠,風檐花雨發天香。
僧依法座持僊梵,人扣禪機入道場。明訪虎丘應不逺,雲邊樓閣擁青蒼。
旁批:㈠贊公房,杜工部有五言《宿贊公房》。
虎丘
海湧危峯翠拂天,瘞來池劍化蜿蜒。樓臺隱映王珣宅,樹石荒涼陸羽泉。
古塜月明無踞虎,芳林春盡有啼鵑。名山勝境關情乆,祇爲尋登一系船。
毘陵道中
孤帆斜日領舟行,逺道無山爲送迎。沙店疎籬堪問酒,煙村髙樹不聞鶯。
一灣野水鷗波靜,到處蘋香客思清。莫嘆飛蓬類蹤跡,成名自昔在書生。
復至金陵
望裏鐘山擁翠螺,金陵道上又經過。韶華信比當時盛,親舊原非向日多。
紫陌塵飛金勒騎,紅樓酒醉玉人歌。獨憐卞壼㈠名忠節,汗竹千年耿不磨。
旁批:㈠卞壼,東晉人,葬金陵冶城山下。
除教職
孤劍頻年兩鬢殘,飛騰毎切寸心丹。喜持黃紙新除重,那厭青氈舊業寒。
楊栁晚風嗟客路,聖賢心事付儒冠。也知衿佩相親處,日與敷宣坐講壇。
秩滿避亂
冷官黌舍數年過,秩滿其如世亂何。衿佩有誰談禮樂,民生徒欲避干戈。
歸閒故里青霄逺,臥病衡門白髮多。江上薜蘿煙雨裏,何時重聴太平歌。
世氛乆未息書悶
開極規模自有初,舊章俶擾竟何如。原頭烽燧誰爲息,海內兵戈孰可除。
偃月堂深資鬼蜮,伏波軍老縱鯨魚。疇能一吐平淮策,與爾排雲謁帝居。
重至金陵喜熈朝建都
聖王開極坐金鑾,整頓乾坤始得安。景運河清並海晏,江山虎踞更龍蟠。
四方寳貨梯航至,百辟衣冠雨露寛。從此昇平千萬載,黎民擊壤罄交歡。
送孫伯融搃制赴括蒼
逺攜行伍定安危,況子才髙邁等夷。勇息煙塵今日計,道經邦國古人爲。
撫綏黎庶通恩澤,捭闔風雲刷羽儀。文武功臣頭尚黒,熈朝重見太平時。
寄劉伯溫宋景濓二公
水溢中原又旱乾,風塵從此浩漫漫。東山好慰蒼生望,南國那容皓髮安。
要整綱常崇黼黻,還成文物萃衣冠。聖賢事業平生志,幽樂何須戀考盤㈠。
旁批:㈠考盤,《詩衛風》詩名。毛傳:“考,成;盤,樂”。 朱熹《詩集傳》引陳傅良說:“考,扣也;盤,器名。蓋扣之以節歌,如鼓盆拊缶之爲樂也”。黃燻《詩解》:“考盤者,猶考擊其樂以自樂也”。
喜伯溫景濓輩至新京
束帛徵賢出磵阿,來從明主定山河。攄纔要濟邦家用,爲治當調鼎鼐和。
定見百年興禮樂,先從四海戢干戈。當朝輔佐侔伊呂,汗簡芳名耿不磨。
哭孫伯融
陸梁未息竟亡身,誰爲祛除四海塵。幣帛敬惟招俊又㈠,死生端只念君親。
丹心故國江楓曉,白骨他鄉塞草春。不是交遊重相感,幾多悲慼爲斯民。
旁批:㈠俊又,又字訛,當作乂。《書皋陶謨》:“翕受敷施,九德鹹事,俊乂在官”。
龍江閱兵
諸將桓桓總虎熊,戰船部伍列兵戎。白虹光射腰間劍,青鵲膏塗臂上弓。
千里生民應按堵,陸梁小丑定潛蹤。戎衣一着天山定,文徳由來濟武功。
康郎山㈠應制
閶闔鳴韶發羽旄,羣峯青迓欝金袍。臣民喜覩天顏近,車駕遙臨地位髙。
警蹕飛亷經梵剎,行廚光祿進仙桃。真龍到處多竒勝,風捲雲松沸海濤。
旁批:㈠康郎山,鄱陽湖中一島嶼。
送夏允中總制浙東兼廵撫【洪武初元】
九五龍飛始建都,廷臣領命出分符。要叅將相施韜畧,直使山林盡兎狐。
鐵騎曉騰霜氣肅,玉笳夜奏月輪孤。皇仁遍佈東南境,綏恤羣黎萃版圖。
已上《辭逹集》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六(明)陶安 撰
○七言律詩
戊戌新春同逰蔣山即席賦
時維正月初五日,人在鐘山第一峯。石磴輕風隨馬去,寳珠佳氣結飛龍。
四方文物成嘉會,六代京都覽舊蹤。我亦追隨冠蓋後,未容歸隠撫孤松。
寄董貫道
十年不見董貫道,一書忽到金陵城。越山帶雨生秀色,江月照人知此情。
客裏鶯花空隔世,國初文物類登瀛。倚樓幾誦停雲句,何日尊前意氣傾。
次韻賀汪炳叔、董貫道二典籖,同寄諸博士。餘掌兵曹,與博士廳隔一壁耳。
虎旅傳呼曉坐廳,千官如拱北辰星。晝長館閣無塵到,時誦文章隔壁聴。
席上恩光在蓮炬,杯餘風味想茶經。諸賢同力扶持處,紅日升天破晦冥。
壽詩
天地結成龍虎氣,廟堂倚作棟樑材。軍民逺近歡聲動,呉楚東南壽域開。
大將風行威萬壘,老人星現近三臺。年年好景逢秋九,黃菊香中捧玉杯。
送陶伯仁
白雲已逐東風去,桃李曽沾化雨恩。江左名都新作客,山中稚子又迎門。
芙蓉光射蒼龍鼎,菊樹香飛綠蟻尊。奉檄南歸如衣錦,一簾溪月坐氈溫。
送張復亨
玉帛邦交自古然,使軺來駐紫薇邊。從容愛說留侯事,坐問能知伯玉㈠賢。
鯨海風生喧沸鼎,鳯臺月白照芳筵。試看南北今如此,必有英雄可合天。
旁批:㈠伯玉,蘧伯玉。
庚子三月十七日上登忠勤樓幕佐文士皆在焉因命各賦律詩一首
雨添溪水碧粼粼,夾岸人家栁色新。南國山川遙在眼,東風魚鳥總知春。
連營挿戟屯堅壁,驕馬如龍踏軟塵。上相倚樓頻指顧,幾多仁愛在斯民。
上命賦詩送樞判呉國興回鎮建興並寄其弟元帥國寳
二百年前說兩呉,中興功業滿邊隅。弟兄今復爲良將,英勇俱能敵萬夫。
怒斥鯨鯢潛巨海,平驅士馬獵姑蘇。無心宴樂軍中肅,要挈山河入版圖。
次權伯文韻並以送行【時庚子仲秋之六日也伯文廬山人】
瀑泉噴落大江深,懶棹扁舟釣栁陰。鶴禁菸花春浩浩,龍門雷火暖駸駸。
路隨山勢孤懷壯,風動天機萬籟吟。東閣呼茶清夜話,試將寸草叩洪音。
稻田秋雨一犂深,江上樓臺綠樹陰。使客軺車來穏穏,王侯版籍會駸駸。
精神獨得驪黃外,騷雅元非蟋蟀吟。左轄才兼文武職,拱聽當寧賜俞音。
秋夜懷友寄秦伯容太守等
夜永懷人頻有夢,日來作郡到無爲。江淮漸見干戈息,草木先承雨露滋。
家累相忘勤國事,郊行遍問撫民痍。西風依舊秋容好,未暇登髙醉片時。
我憶西廳劉博士,手提判筆坐黃堂。意髙自與青天遠,事簡偏知白晝長。
夢裏江環儀鳯閣,望中草長臥龍岡。人生出處皆由命,先試奇才定一方。
寄林彥明
瀛洲學士跨徵鞍,巢縣遺民得好官。傍市田疇逢歲稔,隔江風雨動秋寒。
庭前吏牘敷陳少,兵後人家整頓難。西掖簾垂耿予獨,暮雲飛雁幾憑欄。
寄董貫道㈠
蘭槳來從浙水東,蓮燈照入玉堂中。風雲變態兵機速,河漢爲章筆意工。
淮邑士民求世治,湖田蟹稻得年豐。有才且莫哦松下,膂力經營早進功。
旁批:㈠此詩或可證明我國於元末明初已有稻田養蟹。
送清涼寺長老凱翁住持義烏雙林寺
山前雙樹翠成陰,彷佛祇園地布金。大士除疑融聖教,老襌說法震雷音。
定中隠隠聞清磬,別後迢迢鬱此心。回望石城煙寺逺,一江風雨有龍吟。
贈鎮撫田無禽【字有常守天寜翼】
鐵馬牙旗將帥才,捷書頻到鳯凰臺。陣雲護壘軍容整,塞月窺窻旅夢迴。
橫槊賦詩江海靜,舉觴酌客菊梅開。囊書讀罷憑髙閣,溪嶂秋清紫鴈來。
送別
將營劍甲氣橫秋,幕府衣冠坐運籌。天下義師同滅楚,蜀中帝胄已興劉。
星軺將命來華省,錦誥覃恩遍列侯。歸向轅門宣主德,滿城歡意動貔貅。
故人劉彥英見過喜而賦詩【壬寅二月二十五日】
十五年前逺別離,空江明月渺餘思。間闗兵後真奇遇,談笑尊前似舊時。
自古晚成爲大器,當今勝着出殘棋。國家所寳惟賢俊,且使蒼生一展眉。
偶見
前乎萬古後乎今,天體髙明地體深。要識此身超衆物,只緣真理具中心。
紅爐有焰消融雪,黃壤成堆揀出金。杖屨出門行不已,泰山絶頂許登臨。
憶別三首
七年同在省東廳,回首征途夜戴星。南國逺猷資幕府,西山爽氣挹江亭。
壯年報國心常赤,賢主知人眼爲青。鴻雁未秋音信少,毎思好語似蘭馨。
龍虎韜雄贊紫樞,鳯凰池好佔洪都。文章光焰無如李,疆域西南本屬呉。
勘定有謀裨宰輔,治安求策禮真儒。落霞孤鶩江天逺,未暇登臨倒一壺。
西掖明刑慎履操,南昌守郡選英豪。兩軍爭戰雌雄決,百姓瘡痍撫字勞。
新壘入雲環井邑,長江護境壯波濤。美人縹緲關情處,獨立溪亭月色髙。
雲巢
舒巻無心太古時,悠然深處獨棲遲。毎依涼影休雙翮,自斂神功寄一枝。
氣出山川纒牖戶,狀如車葢覆茅茨。相看怡悅安居甚,風雨飄搖勢不危。
雪洞
太素中含月窟圓,鑿開冰玉萬重堅。明生虛室疑無夜,冷積陰巖自有天。
琪樹飛花迷鶴侶,石門掣鎻露棋仙。玲瓏相對同髙潔,宛在華陽福地眠。
寄呉左丞二首
長沙爵邑舊鄱君,曽駐臨川壯武勲。帝室遂能賓百粵,王孫今復將三軍。
火旗鐵馬晴觀陣,玉帳銀燈夜話文。北望金陵作鄉土,鐘山佳處有飛雲。
碧桃朱閣武陵塘,俯視鄱湖一境蒼。珍羽髙棲能擇木,彤弓逺發即穿楊。
春郊過雨遊氛浄,曉壘摩雲旭日光。共識平生心事白,毎將忠孝振綱常。
時雨爲平章公作
春雲江上曉陰陰,膏雨知時直萬金。草木總添蒼潤色,乾坤先溥發生心。
新雷頻送檐花細,秀野遙沾隴麥深。今日爕調逢大手,蒼生久已望爲霖。
四月二日與黃觀瀾員外傅仲珪都事同訪單德甫憲使不值
得閒來訪單繡使,上堂只逢雙墨君。小軒雨久長新樹,近午風生驅宿雲。
更策羸驂尋雪洞,偶看稚子摘池芹。連營萬屋無閒地,小滿初晴麥氣燻。
贈孫希孟
孤懷軒豁無滯礙,四坐友朋聞笑談。苦茗甌中水清冽,緑槐枝上日西南。
雞豚布野民痍減,虎豹瀕江武偹諳。鯁直復全端厚德,賢如汲魏㈠更何慚。
旁批㈠汲魏,漢汲暗,唐魏徵。
癸夘季夏病中
隴云溪栁別多年,棹入荷花水鏡天。心若有愆如桎梏,身能無病即神仙。
行吟騷國滋蘭畹,夢斷詩家種秫田。尤物可人皆澹泊,惟存書癖老逾堅。
感懷
桃發三枝結一實,仙子獻時雲闕開。竈突臘寒煙忽斷,檐梯夜靜月頻來。
征途海岱皆戎馬,故國池臺盡劫灰。松葉滿山風自掃,天髙未見鶴飛來。
贈人
雲山萬迭擁轅門,將帥詢謀禮達尊。劍戟霜明屯虎豹,桑麻雨霽樂雞豚。
石闗阨塞清無警,茅屋融和逺有恩。歸覲彤庭陳骨鯁,心期王業固深根。
送朱允升
年年應召赴秦淮,此會留連百日偕。王室議成新制作,客窻飛動舊情懷。
未霜荷葉迎湖路,初月梅花㈠映雪齋。更約相逢多勝事,御溝垂栁拂春街。
旁批:㈠明太祖題朱升堂匾曰梅花初月。
暮秋紀事
風塵浩蕩老朱衣,草檄軍門筆屢揮。九日誰浮新酒菊,十年不採故山薇。
借來駿馬諳人使,去久狸奴憶主歸。聞說舟師又西上,燈前擬策進彤扉。
夜歸
綠水紅嶶暮靄芬,聫裾穿出羽林軍。一街月色白如雪,兩馬風前去似雲。
橋下商船依市宿,城頭戍鼓隔溪聞。到家無意梅花帳,更作相如諭蜀文。
寄胡仲淵
共剪秋燈對紫薇,旌旗南去總戎機。馬馳射圃穿銀的,花發鄉山照錦衣。
拔柵毎勞躬甲冑,臨風髙詠唾珠璣。別來相憶情無限,目送寒雲斷鴈飛。
萬戶趙禎見餘訪單憲使不遇之作賡歌四章雨中來謁用韻以荅
驚見連篇錦繡文,營中將校罕逢君。投壺清致祭徵虜㈠,執戟多年楊子云。
銀甲行穿江路栁,丹心毎效野人芹。一窓細雨初相識,清馥如蘭滿室燻。
旁批:㈠投壺清致祭徵虜,《後漢書祭遵傳》:“遵爲將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 遵爲徵虜將軍。
石頭城
鐵壁巉巖阨要衝,古來設險大江東。半天虎踞山如舊,萬壑鯨吞地更雄。
上國控臨呉楚郡,西藩環護帝王宮。當年駐馬坡前望,想見金陵氣鬱蔥。
鳯臺曉望
列嶂飛空翠幾重,晨光拂樹露華濃。江南地勝來丹鳯,海上天開起火龍。
都邑豪華超六代,煙塵盪滌見諸峯。可憐白鷺三山㈠句,金谷惟宜罰酒鍾。
旁批:㈠白鷺三山,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鍾阜晚煙
紫翠光凝日欲晡,上方樓閣隠模糊。歸林髙鳥巢紗幕,噴霧雄龍護寳珠。
點染神功皆造化,留連好處是桑榆。澗松掩映同遲久,莫對山靈嘆暮途。
秦淮
古云天子氣佳哉,誰使秦皇鑿地開。銀漢西流環數曲,紫垣中起面三臺。
每逢霖雨添黃潦,更染春漪似綠苔。因此金陵都會勝,兩堤煙栁蔭樓臺。
贈友
一線岷波綠漲天,蛾眉愛此錦袍仙。九華披霧覩驄馬,五老躡雲來酒船。
鶴聽書聲秋滿屋,月隨詩步玉爲田。瑣窓新霽留清話,唾出驪珠個個圓。
已上《知新近稿》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卷七(明)陶安 撰
○七言律詩
蟂磯
御風疑是上瀛洲,靈瀆生峯倚鬥牛。海底龍宮隨浪出,域中鰲極在空浮。
川妃據險神南國,造物鍾竒抗上流。天塹倘如平定日,畫船簫鼓接瓊樓。
江上大風入泊櫓港
底事驚颷怒不平,雄濤起立勢如爭。金鰲脊上三山舞,鐵騎聲中萬鼓轟。
使客孤舟先入港,水軍髙枕罷催程。身逢險阻心逾定,獨愛雲霄砥柱擎。
移舟
南岸風狂北岸輕,移舟近北水波平。開帆不用爭先去,得路何煩冒險行。
赤鯉似從仙客跨,白鷗來結海翁盟。人生遲速皆天定,卻咲狂夫苦計程。
蕩槳
雨消殘雪滑新泥,風撼枯梢響古堤。一霎路驚三舍逺,兩行槳蕩十雙㈠齊。
初晴緑水浴鳬雁,落日空山啼雉雞。出得沙汀煙浪闊,九華只在暮雲西。
旁批:㈠十雙,隋天台宗智顗着《觀音玄義》,謂人法、慈悲、福慧、真應、藥珠、冥顯、權實、本跡、緣了、智斷皆兩兩成雙,故爲十雙。
次管時順韻
四海何人有魯連,幾時樂土似堯年。錦江雪浪浮雲外,黃鶴風煙戰馬前。
與子飄然同桂楫,昨宵忽爾夢芝田。從來建業興龍地,莫學稽山掉酒船。
馬當磯
低垂天宇溼青蒼,西走危磯是馬當。怒虎脊高生齟齬,活龍鱗動閃光芒。
三更獨月開初曉,萬古重關扼大荒。應想山靈愛詩客,翠屏如削照衣裳。
曉發彭澤
清曉江風捲霧消,紅衣扶槳帶霜揺。波沖斷石蹲斑豹,樹掛懸崖走黒貂。
迭迭危關當險要,曈曈旭日上雲霄。覓得長年知水勢,應機運柂去何驕。
黃麻灘
黃麻灘前難艤舟,無港無磯江直流。松雲羣行似飛狖,山雪數點如輕鷗。
舉酒聴歌鸚鵡賦,清波疑繞鳳麟洲。六經文字誰當寫,到此臨風搔白頭。
同使者船過九里十三磯
臙脂樹邊霜滿巗,層巒飛動碧如藍。兩船泝流拗七百,九里有磯凡十三。
淮甸風雲生逺近,岷江煙浪出西南。櫓聲揺過急湍去,水鳥低飛聴笑談。
漫興
煙篷浪楫暫爲居,爐有茶鐺篋有書。晝刻僅存三十八,里程逺渉二十餘。
星辰分野明黃道,軍馬行營駐彩旟。擬向轅門陳大計,此來非愛武昌魚。
陽羅堡㈠
朔漢強兵此渡江,前朝郡邑望風降。中天日月新開國,大地山河一倚牕。
西楚無人撞玉斗,東都有客賦金釭。上流衝要皆寜帖,定鼎何須力士扛。
旁批:㈠陽羅,舊屬新洲縣,今屬武漢。
風雨中過陽羅堡磯
石立江中舉棹危,風驅浪下建瓴垂。輞川煙雨王維畫,灔澦舟航杜老詩。
傍岸徐行方得穩,渉川能待未爲遲。惜無好酒波間酹,爲謝馮夷出此竒。
新年
夜月江聲艤戰船,故園栁色動新年。想因兒喜閉門坐,每有使來無信傳。
多病嘉魚未能食,少眠得句忘題箋。瓊樓髙爽縈心曲,獨倚東風望碧天。
黃鶴樓
月借金波染素身,天風吹度大瀛濵。羽衣對酒蹁躚處,綺閣梯空浩蕩春。
有客乗雲去千載,滿汀芳草長重茵。城頭日暖收旗鼓,擬傍闌干暢望頻。
大別山㈠
神秀皆由造化功,山因夏史㈡望尊隆。崇關磊磊當衝要,南紀滔滔此會通。
千古歲寒存老栢,一亭秋興感飛桐。我來極目湖湘闊,作賦登髙效楚風。
旁批:㈠大別山,非現今鄂豫皖邊之大別山。《禹貢》:“內方至於大別”。《讀史方輿紀要》卷七十五湖廣:“大別山,在漢陽府城東北百步,漢江西岸。江水徑其南,漢水從西北來,會於大別之東南”。 山亦名翼際山,又名魯山。
㈡夏史,即《禹貢》。
鸚鵡洲
緑衣使者到南州,處士時從黃祖遊。縱筆文辭嗟好鳥,動人音節振鳴璆。。
芳洲過雨生青草,感客臨流照白頭。若使才髙忠義篤,丹心應在主家樓。
煙波亭
檐頭斜日掛亭亭,下俯珠宮紫貝庭。江漢蒼茫春望逺,鄉關迢逓暮愁醒。
晴霏淡淡浮汀樹,澄碧粼粼浸石屏。未信漁舟能領此,白鷗萬里整霜翎。
昭君圖
龍沙月照漢宮詞,毳錦衣裘換陸離。君命和親勞敢憚,夫綱定分死難移。
春隨驕馬觀胡隊,玉立諸姬拜女師。花貌承恩多見棄,長安金屋亦何爲。
秋胡圖
春風車馬擁歸途,桑下娉婷緑映襦。尺璧絶塵心自許,千金爲土眼如無。
未酬堂上慈親養,誤認城隅靜女姝。何事鬚眉一男子,愧渠粉黛凜然殊。
四皓圖
龍爭鹿走角功名,眼底浮雲悟世情。有地採芝身逺遯,無心執玉手平衡。
衣冠誤落留侯計,帶礪愁聞漢祖盟。松下厖眉垂白雪,至今泉石被光榮。
白蓮社圖
儒墨殊科混雜居,忘形擬作虎溪漁。花開冰雪暑不到,月在漣漪天自如。
座有名賢仍嗜酒,門無時貴暫停車。東林此會何瀟灑,可是丹青得緒餘。
青松社圖
天地衝融顯至仁,溪頭霽月泗濵春。滿林霜雪髙標健,在坐簮紳衆理循。
草色映窗青共好,棣華聫蒂秀雙陳。髯翁偃蹇真竒遇,見此師生數偉人。
登瀛洲圖
天筞英才聚一堂,簾櫳清晝海波涼。神仙宮闕金銀色,朝士衣冠雨露香。
飄逸詞情超世出,聮翩臂羽拂雲翔。當時下土瞻麟鳳,弱水蓬萊隔仞牆。
逰月宮圖
桂影團團舞鳳凰,瓊樓宛在水中央。白虹橋背騰仙侶,玉兎毫端挹瑞光。
但覺雲霄隨步武,不知風露溼衣裳。一場夢幻傷心處,鼙鼔驚催蜀道長。
太真玩月圖
華清浴後上龍樓,得與冰娥共素秋。貌對妝臺金照面,光涵宮髻玉搔頭。
梨園徹樂承歡暇,桂闕當天爲我留。翠輦何縁不同到,宵衣應是罷宸逰。
次韻答徐志仁
出山意氣動人多,蒼古姿儀逼籀科。大府君侯親擁篲,故鄉文物貴聮珂。
江花香映麻姑酒,雲錦光分織女河。帳底從容勞借筯,兵籌國計直無阿。
已上《江行雜詠》
過張氏廢居土人稱花園張
兵後殘基緑草新,土荒石砌臥麒麟。昔年花木有千種,今日子孫無一人。
當面好山遙隔水,驚心啼鳥暗傷春。薔薇寂寞沾清露,還似歌筵酒在脣。
四月望夜見月
半年不見團團月,或是天陰或病中。鏡影偏隨今夜滿,鬂華不與向時同。
似憐偃仰空檐下,曾照婆娑舞劍雄。遙想清光千里共,兒孫對此憶衰翁。
次楊舜中教授韻
模寫江山愧乏才,雪堂不見老坡來。炎天素扇詩題溼,晚景朱顏酒挽回。
與子相依淮甸月,棲身還逺禹門雷。客中懐抱方傾倒,吏候庭前事又催。
次韓子魯見寄詩韻
自笑平生山澤容,豈能奏對大廷中。天風穏舉髙飛鵠,江月遙憐雙影鴻。
每懐館閣親三益,擬具船車送五窮㈠。應被昌黎嗤我鄙,何時一見扣洪鍾。
已上《黃岡寓稿》
旁批:㈠五窮,韓愈《送窮文》自謂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
過蘄州
平岡躍過大江心,岡畔城墉上碧岑。草舍聚成新市井,桃蹊引入舊園林。
七層塔在禪衣絶,諸寨兵屯使節臨。三兩故人留繾綣,舟行不待一杯斟。
泊江州
江雲紺緑夕陽邊,江水空明海氣連。一點逺帆如白鳥,數聲急鼓隔蒼煙。
潯陽九泒疑無地,廬阜千峯直造天。清夜開樽酹司馬,琵琶亭下月當船。
過湖口
荊楚東疆合衆流,微茫天宇一浮鷗。山圍古邑當湖口,水沒平沙露樹頭。
處處茅茨松葉暝,蕭蕭風日荻花秋。何時訪友章江上,共倚朱簾畫棟樓。
重過小孤山
從古開關作海門,風濤不動石爲根。地靈內拱孤身露,水勢西來萬泒吞。
高柱擎天環日月,飛岑起霧溼朝昏。羽翰倘出層巔上,直度雲霄呌帝閽。
樅陽寓舍
草木重圍路不知,故蔵餘暑得秋遲。風驚野竹起黃雀,日下晚山聞畫眉。
久客未成歸去計,累官更覺老來癡。庭松相間榆槐緑,暫展繩牀坐片時。
客子
客子飄零意不憂,人間到處爲詩留。四山掩物天如小,百鳥啼秋境未幽。
古市日斜蚊蚋起,廢營草合兎狐逰。偶閒步出溪亭外,羨殺漁家一葉舟。
偶題
地無車馬逢迎少,野色溪聲一枕秋。繞屋挿笆防虎突,臨池開路縱鵝逰。
斫來紫竹供詩杖,候買鮮魚喚釣舟。尚辱天官記名姓,市朝移跡向林丘。
撫跡
鸚鵡洲邊送夕暉,長江上下萬重磯。元之暫寓黃州別,陶令擬從彭澤歸。
客裏風霜催易老,山中猿鶴怨相違。青綾被上天香在,數載銀燈照紫薇。
中秋
乾坤海嶽總虛明,照得心胸瑩水精。月色只逢今夕好,酒杯聊對異鄉傾。
素娥耿耿憐人獨,鄰唱騰騰按鼓輕。如此中秋能幾度,兒曹千里各凝情。
寄示從子旻
蒼秀鬚眉一丈夫,有才能稱此軀無。儒家盛業當名世,老屋殘書尚滿廚。
壯歲光陰渾易過,古人名節要齊驅。自憐逺泊淮南叟,擬傍溪流撫竹梧。
寓況
樹陰一縷突窓煙,野簌山柴免費錢。病客再經遷守令,外郎今不似神仙。
投竿浪說連鰲手,扶杖忘攜躍馬鞭。多少可人蹤跡逺,朝朝相見只青天。
重陽二首
倚杖西風晚日間,一江晴色照衰顏。近年獨喜行平地,纔說登髙倦上山。
亂後菊花栽已少,病餘酒盞飲何慳。霜螯玉鱠無尋處,老樹殘煙自掩關。
客居正有大龍山,又有黃花古市闤。九日何緣無節意,一身猶自逺鄉關。
親交對景應相憶,僚佐離家盡不閒。莫道明年誰尚健,茱萸已笑鬢毛斑。
樅陽感舊
街衢樓閣幾千家,掩映諸峯布兩涯。嶺海路通來貨貝,湖溪水落富魚蝦。
十年兵火人何處,極目丘墟兎可罝。物盛還衰從可必,榮枯但看上林花。
秋館書事
多年草木未芟除,野豕山麞走傍廬。三二吏曹來捧牘,幾回客枕罷觀書。
秋江潮漲霜飛晚,暮靄鴻徵月上初。木落風髙生逺興,思歸意不在鱸魚。
散懐
鴈飛久絶故人書,路左難迂長者車。夜永燈昏頻起坐,曉來發薄不勝梳。
玉珂金鑰薇垣夢,野月溪雲竹石居。自笑吾生無定跡,半如仕宦半樵漁。
清夜戲題
紫鴈飛投渚上蘆,錦鳩歸宿井邊梧。垂天太白光先現,傍月纎雲淡忽無。
估客舟航維栁岸,漁家燈火起蓮湖。虛庭獨坐明如晝,短髪涼新露氣濡。
官舍謾題
墨花落紙照兵帷,山色隨人到縣墀。官事紛紜談笑辦,民情深隠揣摩知。
竹君笑我食無肉,松子墜衣行有詩。府帖徵求如雨宻,軍需田賦不愆期。
千秋節
龍集甲辰秋九月,天公壽旦更光輝。四方海嶽交相慶,諸國君臣次第歸。
創業情同魚水好,誓師勇奮虎貔威。桐城拜舞心逾切,遙望金門忍久違。
野性
紫蟹黃花野性娛,樅川秋晚問皆無。得閒意到蔬新種,不飲神清酒絶沽。
雨氣四窓浮幾硯,寒聲一片起菰蒲。煙波朝暮追隨處,好似扁舟泛五湖。
黙坐
黙坐癡如木偶人,冥心僅免痛纒身。離家作客雖無累,少食居官漸減神。
仲子乗舟來省視,寒衣出笥慰清貧。牀前夜語燒松火,歡氣融爲一室春。
冬曉
徹夜清霜凝積草,新晴東日報初昕。山身結嵐露蒼頂,水氣上天成白雲。
行子愁寒出門懶,炊夫及早負薪勤。都輸土室茅簾內,擁被遲興榾柮㈠燻。
旁批:㈠榾柮,樹根疙瘩。南方冬季代柴薪。
望皖公山
平生聞說皖公山,獨上崇岡見逺顏。螭脊踊天孤柱立,鰲頭瞰海萬洲環。
髙虛有境藏仙洞,威武如神衛帝關。思與英靈共酬酢,何時爲爾一躋攀。
東望
東望飛鴻信頗遲,未應老大命偏竒。隨舟山色曽三日,送客江流合此時。
曉月栢垣思舊路,霜天菊徑待新詩。此行採得民間事,累牘須陳慷慨辭。
桐城書事
丹明翠膩走峯巒,獨坐茅廬詠碩寛。石觸溪聲喧夜枕,雲分樹影落朝盤。
浮屠鼎立頻經亂,編戸星稀漸得安。北峽關開人馬過,不聞刁斗擊霜寒。
秋浦雪中
昔時過此雪晴天,今到池陽雪滿船。兩歲客途忙易老,九華山色美如仙。
朱轓聫蓋迎沙際,黃帽停篙艤石邊。自擁竹爐篷下坐,風燈動影照無眠。
夜泊採石
去歲船從採石過,夢中風雨泝江波。今宵不及登牛渚,何日重來撫翠蛾。
無酒臨流吊詩客,有心坐石理漁蓑。鄉城數里身難到,燈下裁書寫意多。
慈姥港
江磯西走向淮堧,曲港東環半璧圓。嘯虎渉川風湧浪,靈虯疏土石爲泉。
舳艫穏泊離艱險,晝夜安行接後先。被髪道人功獨偉,玉堂紀事有誰鐫。
【被髪道人者蔣如意也,至治間如意浚慈姥港,土人名新開河。歐陽原功作記,無石刻,今四紀矣。】
慈姥磯阻風
一片歸心趂鶴翎,江豚忽起恣吹鯹。篷邉山色和雲看,枕上風聲帶浪聽。
萬事疾徐難逆料,千艘馳逐卻爭停。瀟瀟夜半無情雨,忍使寒欺短鬢零。
天【偶同三韻,韻各一意,自我創始。】
人道蒼蒼便是天,我言天不在蒼天。寸心顯赫私難隠,五性圓融善夲全。
傅說巖居登宰輔,顏淵廟食着仁賢。但令俯仰長無愧,須信吾身自有天。
鬼神
陰陽聚散在乾坤,萬物初終理一原。泯泯形聲還寓跡,森森枝葉復歸根。
周流冬夏成功顯,鼓舞風霆妙用存。靈氣充然隨處有,人間承祀禮知尊。
浩氣
盛大流行天地氣,有生得此本豪雄。在人善養心何懼,配道無虧體自充。
剛直忘私由集義,作爲助長不成功。大賢千古常如在,要處先存念慮公。
首尾吟六首
人生何苦走西東,眼底浮雲跡易空。逺路挈家經至險,大船鬻貨伏真窮。
馬行蜀棧高天碧,猿嘯巫山落日紅。木葉蕭蕭時序晏,人生何苦走西東。
人生何苦走西東,琴劔淹留邸舍中。故隴楸梧幾寒食,荒庭松菊自秋風。
天涯月色傷心曲,鏡裏年華入鬢蓬。但見知歸鴻燕去,人生何苦走西東。
禍福皆由自己爲,莫談氣數怠修持。壯夫飲酖難逃死,貧者營資不絶炊。
貴骨挿身遭斵鑿,餓文入口繋安危。鬼神予奪無他意,禍福皆由自己爲。
禍福皆由自己爲,古來家國亦如之。隠情畢逹羣黎悅,諫口纔箝萬事隳。
漢祖寛仁兼楚地,商辛炮烙動周師。興亡未必俱天定,禍福皆由自己爲。
報應隨心理最真,樞機爲主此爲賓。殺蛇曽作國中相,度蟻當魁天下人。
然火請君先入甕,出門無驗莫容身。快尋善惡源頭看,報應隨心理最真。
報應隨心理最真,當存仁厚作賢臣。從來出爾仍反爾,無或刑人更殺人。
沒後方知廉是僞,生前獨以刻爲淳。自經溝瀆將誰咎,報應隨心理最真。
首尾吟二十首
逹觀萬象付評量,性命元機孰主張。天地無窮皆一物,帝王有統始三皇。
袞衣制禮興周室,科斗成文出孔堂。可喜生民殊鬼蜮,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底事虛空一色蒼。高大絶倫包六合,運行無息系三光。
忍令顏蹠殊修短,偏遇堯湯久雨暘。此意微茫還識否,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今古人間一素王。曽孟有書明道學,漢唐無統爛詞章。
澄淵靜絶風濤險,靈府虛含日月光。參透考亭宗旨後,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自昔王畿制四方。天設函關雄百二,地環洛邑定中央。
鷹揚㈠西土功成速,鹿走中原力逐強。有徳易興無徳否,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多少英雄古戰場。曽見雌雄分楚漢,從來揖譲只虞唐。
馬牛謡讖歸江左,龍鳳姿容起晉陽。天命人心非幸致,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過眼榮華夢一場。不把聰明補名教,枉將心志變荒唐。
窮經如覩行天日,渉難須經肅物霜。方寸盡能蔵宇宙,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欲訪丹邱不死鄉。天上玉棺如實事,山中金鼎豈良方。
偷桃浪爾竒方朔,辟穀飄然獨子房。椎碎三神驅恍惚,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樓殿如星起寳坊。唱佛狂談如有理,參禪兀坐畏無常。
法傳心印皆文字,形寓閻浮即色香。未必真空都絶物,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大化茫茫氣翕張。地闢天開呈海嶽,春生秋殺運陰陽。
先王禮樂光三代,列國干戈起四方。正閠相承離又合,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司造神功挈紀綱。剗盡劍門除割據,蕩平灔澦作康莊。
太空日月明無蝕,永夜星辰凈斂芒。長願清寜天地好,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積石龍門勢渺茫。西瀆流長多潤澤,中原地決廢耕桑。
近年有路通星海,終古無人鑿呂梁。莫信槎仙說蔥嶺,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轗軻㈡由天莫可禳。文士有才多薄命,忠臣仗節或罹殃。
鱷魚遁跡潮民喜,蜃氣凌寒海市張。造物還能愛瑰傑,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氣化參差亦泛常。羙矣長松生澗底,時哉雌雉在山樑。
數年許史㈢榮西漢,千古夷齊餓首陽。往事紛紜何止此,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政教流行國祚昌。皇極居尊施五福,人文成化立三綱。
世家公子歌麟趾,天下竒才覩鳳凰。更有山林安分者,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治日無多亂日長。漢火漸寒三國戰,晉疆頓削五湖攘。
誡忘金鑑成天寳,法變青苗厄靖康。一統山河忽如此,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歴代人才志氣揚。佐國大家鍾鼎貴,開邊能將甲兵強。
乗時立見功名顯,持滿無如禮法將。驕傲謙恭懸絶甚,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惡物蕃滋苦見妨。秋雨稻畦稂莠長,春風花圃草萊荒。
滿家厭聴喧蠅蚋,當路驚聞走虎狼。元氣生生何糅雜,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事遇成全又不長。井邑繁華龍闘野,池臺歌舞鹿遊場。
人情正好生離別,花艶方新遇折傷。郊外行春風雨至,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靜玩羲圖理數彰。五月豕羸㈣防至弱,六陽龍亢戒全剛。
彌綸道妙天無間,輔相功神世永康。太極更求形上者,逹觀萬象付評量。
逹觀萬象付評量,喜有賢能列廟堂。多病數年親藥餌,逺逰千里憶松篁。
當門湖水涵天闊,隔樹山禽語晝長。巖壑軒裳隨所遇,逹觀萬象付評量。
旁批:㈠鷹揚,《詩大雅大明》:“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毛傳:“鷹揚,如鷹之飛揚也”。
㈡轗軻,同坎坷。
㈢許史,西漢許廣漢爲宣帝許皇后之父。史指史恭及其長子史高,恭爲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兄,宣帝即位,恭已死,封高爲樂陵侯,許史兩家皆極寵貴。
㈣豕羸,《易姤》:“羸豕孚蹢躅”。王弼注:“羸豕,謂牝豕也”。 孔穎達疏:“羣豕之中,豭強而牝弱也,故謂牝豕爲羸豕”。
首尾吟七首
人於物外莫容心,貧賤何憂富不淫。待價有如蔵櫝玉,引年無意乞骸金。
深山鹿豕情依舊,高閣麒麟事屬今。天爵在躬懐至寳,人於物外莫容心。
人於物外莫容心,內境神光萬象森。袵席嚴持師保訓,羮牆㈠宛見聖賢臨。
遊居道閫清平旦,耕穫書田惜寸陰。陋巷巖廊俱自得,人於物外莫容心。
人於物外莫容心,己不求人人自尋。莘野得君亡夏日,傅巖起相作商霖。
鷹揚功在九韜略,龍躍威施七縱擒。事業時來皆分內,人於物外莫容心。
人於物外莫容心,往事驕盈可作箴。七葉貂蟬權位赫,五侯蠟燭寵恩深。
酒餚腐敗飢人死,裘馬輕肥傑士沈。損抑自無欹器覆,人於物外莫容心。
人於物外莫容心,古淡情懐付雅琴。山閣松風貞白氅,野窓梅月杜陵衾。
入廚空寂惟存菜,鋤地清高不拾金。須信豪奢非久耐,人於物外莫容心。
人於物外莫容心,謾有聲華動士林。將帥威行丸走坂,君臣道合芥投針㈡。
瑟工不計人憎愛,酒旨還隨量淺深。老大青天應未負,人於物外莫容心。
人於物外莫容心,名教無慚我所歆。正笏立朝安進退,點書教子細披吟。
青山渺渺頻來夢,華髪蕭蕭漸滿簮。虀甕茶鐺清味足,人於物外莫容心。
旁批:㈠羮牆,《後漢書李固傳》:“昔堯殂之後,舜仰慕三年,坐則見堯於牆,食則睹堯於羹”。
㈡芥投針,滾芥投針,以芥投針眼,喻難也。
有省
順境歡娛逆境悲,天公真意有誰知。士遭困欝文逾好,物到充盈數必虧。
得失當觀塞翁馬,吉凶勿問卜人龜。雲輪變轉尋常事,難把升沉定一時。
學易
氣化形生太極函,滎龍圖獻泄元談。靜觀大易九六數,忽覺行年五十三。
卦自蓍求神莫測,辭因象設理當參。古來四聖傳心妙,絶學重明在晦庵。
學書
皇墳帝典古熈熈,道徳光揚事業埀。溫洛神龜呈大法,魯堂科斗載遺辭。
危微精一親傳統,揖讓徵誅各有時。萬世國傢俱鑑此,存心必治不存危。
學詩
教本閨門始后妃,經宏緯宻爛生輝。辭情感物多微婉,祭享登歌盛發揮。
古韻自諧何用協,序文㈠有受未全非。考亭理趣明如日,獨此時時與願違。
旁批:㈠序文,舊傳孔子門人子夏作詩序,朱熹《詩集傳》悉數刪除。
審慮
天地生人一眇躬,包含天地寸心中。本來道義無窮極,要在工夫自擴充。
涓滴原泉流浩浩,纎毫稂莠長芃芃。公私端緒加精察,舜蹠從茲路不同。
已上《鶴沙小記》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八(明)陶安 撰
○七言絶句
四皓奕圖
安劉事畢返林丘,當局機心老未休。松下樵夫應暗笑,先輸一着與留侯。
倦繡圖
困來無力整殘妝,採線何如意緒長。纎手欲閒閒不得,要將文繡獻君王。
郯城叟
稃屑爲饘不滿甌,焚茅烘暖敝綿裘。老翁自說因何瘦,連歲田禾不得收。
次西無棣二首
寒砭肌骨酷如刀,雪走風行足力勞。糲粟充飢裘襖弊,老天正是養英豪。
須結堅冰斷數莖,每逢村墅少紓情。僕伕皴手輪遲輾,行到日斜方近城。
次韻溪居六絶
水長清溪晝濯纓,鄰家門巷共新晴。東風偶爾加噓拂,便見閒花態度輕。
報到韶華太半回,庭前桃杏一齊開。蝶蜂留戀多情甚,纔到花殘便不來。
榮華無定若漂流,何似忘機狎海鷗。儻使題橋㈠言不應,相如豈不見人羞。
簾卷從教燕子歸,倚欄閒看浪花飛。晚風欲定依然起,又鼓狂瀾觸石磯。
客來沽酒醉婆娑,童子垂綸釣緑波。檐外雨晴春樹茂,無心勾引鳥聲多。
暖天漲霧結春陰,花片隨波半欲沈。病鶴翎疎飛不起,卻輸黃鳥佔髙林。
旁批:㈠題橋,司馬相如,十年窗下,苦心讀書,貧窮不得志,其平日有志氣之人,故當入蜀過橋,題十三字於橋柱曰:“他日若不乘高車駟馬,不過此橋”。
和張景中經歴三首
未來地步預難明,達士何嫌俗眼輕。天意安排元自定,窮通不必問君平。
春暉雲罅漏微明,趂暖逰蜂體態輕。溪上閉門車馬靜,栁風不動緑波平。
林外雲霞曙色明,落梅點點入簾輕。東風有意消殘雪,現出郊原似掌平。
次汪教授見索茅術詩韻【時汪有退休意】
清夢相依玉潔堂,未應闢榖學張良。紫芝本是神仙藥,細嚼華陽雨露香。
捕魚圖二首
操舟下網水波深,幾簇漁家栁樹陰。舉目紛紛爭爲利,不知誰有子陵心。
蓑笠衰翁凍欲僵,溪風吹透稚兒裳。幾多辛苦求鮮食,何似安居煮菜甞。
題墨梅風煙雪月四首【爲劉東美作】
萬點餘香收不得,倚樓莫怨笛聲吹。此情已在和羮鼎,自與東風暗有期。
煙鎖空江曉未開,暗中顧影自憐才。歲寒標格不可掩,消息已從天上來。
冰雪塞天陽氣轉,幽香飛動老龍鱗。平生每事居人後,十月嚴凝佔得春。
百卉未春先入選,玉堂夢逺老侵尋。黃昏耿立無人過,唯有素娥知此心。
送劉生二首
蟹壯湖村橙子黃,秫田繞舎未全荒。雙親住在姑溪上,卻望青山是故鄉。
伯兄逺遊江北邊,仲兄溧上舊青氈。別後遙知不索寞,梅花月下玩先天。
題袁氏臥雪堂二首
洛城風雪未開門,空屋僵眠懶謁人。獨向歲寒持節操,始知君子不憂貧。
雪滿橫山曉冷嚴,華堂帳暖蔽重簾。縱然邑宰來相見,不似當時舉孝亷。
題畫
鼓罷瑤琴策杖還,空山流水聴潺潺。夕陽林外風塵起,輸與先生不出山。
淵明醉圖
何勞一縣惱閒情,五栁柴桑老此生。每向黃花作沈湎,寄奴已據石頭城。
渡江
甞聞五馬一爲龍,煙水迢迢日自東。那信江南業儒者,也來中土攬英雄。
見饑民
傴僂提攜面黑黧,如柴瘦骨強撐支。充膓猶欲延軀命,扳上髙枝剝樹皮。
早行
月光斜墜樹悽迷,山路﨑嶇信馬蹄。撲面霜風行十里,村墟漸近始聞雞。
旅夜聞雨
夜雨巡檐瀉瀑聲,窓虛燈暗旅魂驚。思家非是無歸夢,自信離人夢不成。
途中別友
岐路霜楓照面紅,君歸浙右我江東。青山今夜看明月,兩地相思聴斷鴻。
初歸
幽薊歸來鬂若絲,故園三徑草離離。慰人猶有籬邉菊,強吐秋花滿舊枝。
冬晚
江上風髙雪正深,倦逰人抱慰時心。柴門不掃無來轍,抱膝藜牀一暢吟。
野花
點染韶華傅色均,枝枝紅白爲誰新。雖然冷落山林下,也向東風靜笑春。
秋山曙色圖
樹含曉色護林巒,重露如嵐滴翠寒。猿鳥盡逢山叟慣,未甞驚怪竹皮冠。
爲劉愽士題畫二首
靜趣無窮閱聖經,紅塵那到子云亭。東風吹動亷纎雨,頓覺郊原草色青。
峭壁危峯護紫霞,讀書聲在鄴侯家。靜憑窓幾閒觀物,無限春光在杏花。
題畫二首
隔岸羣峯帶鶴汀,水添夜雨芷蒲青。展書每向船頭讀,風外沙鷗亦慣聽。
山鳥山花別有春,薜蘿補屋淨無塵。簞瓢自得貧中樂,肯逐京華旅食人。
竹松二首
兩岸湘雲欎未開,一江湘水緑於苔。雖然帝子鸞輿逺,吹徹璚簫鳳亦來。
攫拏百尺聳竒材,鱗滿霜皮蝕古苔。只恐春雷舊頭角,清陰不復護書檯。
鴈鵲二圖
逺塞來賓伴不孤,半生粒食寄江湖。雖然矰繳頻年少,未可巡更少鴈奴。
仙信遙傳入綵樓,橋成天女渡河流。不縁報喜人爭聴,金印嘗將拜列侯。
懐友
別來消息乆無聞,目斷江東只見雲。遙想蘋洲吟詠處,此身豈外白鷗羣。
送何令歸江右
故山猿鶴正相招,非是淵明懶折腰。想見章江門外栁,待君歸系木蘭橈。
送劉生省親三首
江郭橙香蠏正肥,乍寒逰子已成衣。經書滿架堪探討,底事秋風苦憶歸。
白白晴雲望裏飛,寸心日夜念庭闈。到家喜慶承顏處,春酒盈巵五色衣。
男兒立志聖賢師,移孝爲忠逺大期。要取芳名登汗簡,加功當在少年時。
過田家
緑藏芳屋樹無花,榖浸田疇已茁芽。正是春蠶成熟後,不聞籬落響繰車。
過吳江
人家住處近菰蒲,咫尺風濤隔太湖。暫泊徵橈問漁父,如今可有四腮鱸㈠。
旁批:㈠四腮鱸,松江鱸。肉嫩而肥,鮮而無腥,有四腮,故稱。《後漢書方術傳下左慈》:“今日高會,珍羞略備,所少吳松江鱸魚耳”。
舟中望虎丘
鬱蔥殿塔倚斜曛,樹色嵐光杳莫分。今夜名山當借宿,不教間卻半牀雲。
恵山觀泉
潺潺瀉石轉方池,桑苧翁名第二竒。盍向清泠分半勺,月團試煑浣詩脾。
詠史十五首【並序】
風塵不息有年,生民肝腦塗地,弗見援而止息者,閉戸憂思,古之豪傑自漢以下張留侯等十五人,又莫知何在。慨嘆之餘,爰按傳考實,每爲賦一絶,以寓思仰之忱,亦望梅止渇之意云爾。
佐漢成功又定儲,全身逺害類吾儒。也知豪傑天生世,未必黃公授素書。 張留侯
筭無遺策捷如神,規取燕齊席巻秦。請看囊沙並背水,古今將帥孰堪倫。 淮陰侯
知主非常杖策従,務安黎庻攬英雄。炎光重振追前烈,合表雲臺第一功。 鄧禹
扶漢如周夙所期,遺孤委託在艱危。出師二表文猶在,伊傅存心世共知。 諸葛武侯
雞鳴午夜不堪聴,誓取中原一掃清。河內総收歸晉土,任他西北現妖星。 祖逖
東山髙臥聴彈絲,正是蒼生屬望時。兒子進兵優破敵,矯情鎮物尚圍棊。 謝安
主君陰事在初年,迎敵金光戰最先。栢壁嶺西皆大捷,始終名位保雙全。 劉弘基
姿容瓌偉業通書,忍作鄉邦章句儒。王佐有才匡帝徳,詎縁兵法授虯鬚。 李靖
獨收人物厭珍竒,創業艱危主亦知。更展謨猷弘輔導,商周功業可爲期。 房杜
戰無不克筭皆全,忠義優存智勇先。策立功勲塞天地,復安唐室舊山川。 郭令公
謀成後戰戰功成,持已莊嚴號令明。以少覆多稱第一,凌煙閣上合圖形。 李光弼
謹畏亷能一代人,禁兵不殺務全仁。位髙志下尤行儉,累葉兒孫作重臣。 曹武恵
邊塵淨掃寂無譁,第一中興不浪誇。居士晚稱清隠號,賢才弗用用奸邪。 韓世忠
寡弱兵能擊壯強,天生豪傑信非常。長城不使權奸壊,唾手中原復故疆。 嶽武穆
海鰍奮擊泝江濤,敵主旋亡戰陣消。採石金山兩稱捷,文儒恰似漢嫖姚。 虞允文
誌喜
黃河千里漾清洄,天犬聲傳若怒雷。掃淨欃槍三萬丈,乾坤生意此應回。
【壬寅三月彗見,四月長星見,戊戌星墜化石如狗頭,辛丑黃河清六百餘里,幾七日。】
閱兵奏凱【並序】
上天厭亂眷命,皇上爲生民主,所以開太平扵萬萬世,肇自起濠,渡江,據姑孰,都建業。命將出師取浙左右,江東西,所謂金鼓一動,萬方畢臣,天眷有徳,昭然可見矣。何蘄黃陳冦,賊謀其主,已有無上之心,乃肆侮僣,竊據有江漢之地,怙強稔惡,敢爾抗衡,荼毒生靈,終無紀極。天用剿絶其命,於是皇赫斯怒,親仗黃鉞,帥六師討平之。先是癸卯歲七月,閱兵龍江,臣安忝侍從,見虎賁之旅,鷹揚之帥,旌旄矛盾,如風如雲,滿望無際。駕鉅艦千百,蔽江而上,遇敵於鄱陽湖,凡距二十餘日,戰三十餘合。八月虜酋中流矢斃於舟中,降其衆五萬,皆宥釋之,奏凱而旋。臣以文字爲職,躬臨其盛,用作凱歌爲獻,俾士卒歌以頌駿功鴻烈之萬一,亦以暢億兆人之歡恱情耳。
鳥翔虎翼亙連衡,江上風雲萬甲兵。驚駭蚩尤旗頓卷,豺狼何處敢橫行。
巍巍左纛領幹旄,百萬神兵湧怒濤。戰艦際天笳鼓震,定堪江海戮鯨鰲。 右閱兵
負固荊蠻乆不庭,皇天眷徳統天兵。戎衣一着誅魁醜,萬姓謳歌四海清。
聖主親征百辟従,躬提黃鉞振皇風。卻嗟螳臂那當轍,萬甲桓桓畫虎熊。
艨艟山擁塞荊湖,百萬貔貅結陣圖。火筏扼喉衝浪蹙,須臾窟穴盡鼪鼯。 右得捷
交鋒酣戰六時過,湖面殭屍蔽白波。一箭流星酋首殪,軍民百萬動歡歌。
天皇赫怒靜荊蠻,號令威嚴重若山。諸將奮先隨克捷,六軍踊躍凱歌還。
征討兇殘奏凱旋,聖皇功徳並堯天。従今汛掃華夷淨,海晏河清萬萬年。 右奏凱
題江陰侯杜安道宅畫馬
洗罷桃花浪暖時,羣空冀北見權竒。五花雲溼青絲鞚,百戰功成不自知。
房宿何年寓世間,四蹄踣鐵度天山。沙場酣戰誇神駿,奏凱歸來十二閒。
已上《辭達集》
龍鳳己亥秋九月,上扵建龍闗儀鳳樓雜寫金陵山川六處,命僚屬各賦絶句,走筆立成。
秦淮流入大江來,白鷺中分水勢開。牛首峯前曾謁望,三山遙拱鳳凰臺。
庚子二月十七日,上在姑孰逰靈山無相庵,時僕與汪朝宗都諌,王思文理問俱侍行,王賦絶句三首,因次其韻。
霧斂春郊現燭龍,偶來禪剎問真空。當門一曲清泠水,物外人間便不同。
千騎爭馳樂未央,繡衣銀甲映花香。回看城市炊煙緑,嘉恵生民不暫忘。【其時賜榖於民】
松竹清陰覆古庵,宛如靈鷲擁精藍。相君下馬行吟乆,得意賓僚有二三。
次寳公韻
馬首千峯翠鬱蟠,掌中六合握成團。天生龍虎真形勢,付與英雄萬國安。
奉賡御製中秋詩韻
老蟾再閱太平年,大地山河影更圓。今夜清光滿寰宇,桂香先到鳳池邉。
參議李公次前韻二首見示賡歌奉荅
自有乾坤幾萬年,月光偏向此時圓。秋澄玉宇雲收盡,照見神州海外邊。
兎臺靈藥可延年,試問冰娥乞數圓。長願身輕華髪少,臺階正在五雲邊。
奉賡御製詩韻三首送茅山宗師
太空珠鏡豁然開,風運瓊輪任往來。雨霽丹光雲外紫,繞山海氣隔黃埃。
燭龍飛出曉山巔,草木欣欣總暢然。洞裏白雲閒已乆,又隨玄鶴上瑤天。
玉笙聲歇碧窓閒,金鼎龍砂五色斑。時遣仙童入林去,紫芝帶露斸雲間。
題範氏文官花二首【先碧次緋後紫】
卉木無情似有情,九天雨露賜恩榮。何縁顏色頻更換,別有春工染得成。
荔枝緑後緋還紫,金帶圍腰事亦常。天遣名花作竒讖,一門數世盛文章。
題畫應制
竹囊琴劍二蒼童,官道驅馳並玉驄。相顧應談天下事,封書同奏帝王宮。
墨竹
煙雨涳濛翠影雙,滿林清氣逼寒江。雲間禁直青綾夜,一片秋聲起瑣窓。
已上《知新近稿》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九(明)陶安 撰
○七言絶句
曉發
五更慈姥睡雲間,潮落推船出港灣。風雪滿天寒擁被,不知已過二梁山。
鄰舟
鄰舟先發到還遲,我正篷窓穩坐時。萬事太忙非乆計,老天試使衆人知。
漫意
買得溪魚掛柂樓,野翁錯認五湖舟。夜來雪水添晴碧,輸與江鳬自在浮。
牽舟
石洞玲瓏出水邊,牽繩外逓路中穿。輓夫飛度山腰去,隱隱歡聲起半天。
晚山
翠剪雲頭萬朶花,樹梢殘雪伴棲鴉。寒風吹得蒼煙斷,露出茅茨一兩家。
楊山磯
東岸磯頭擁赤霞,西邊沙渚老蒹葭。江流盤束如衣帶,水急船遲日又斜。
大通望九華山
誰道山如九朶蓮,萬峯飛舞上青天。惜無羽翼乗風去,分取丹池一勺泉。
風逆
浪激船頭上苦遲,無端又被逆風吹。桐城山在江西畔,三日相隨尚不離。
秋浦西郭
天風招我逰池陽,飛步郭西千仞岡。笑挹九華顏色好,怪來衣似緑荷香。
聞友人童溺
馬前曾佩錦囊行,笑指風煙一舸輕。月冷江天無覓處,別隨仙客去騎鯨。
曉發
月出山頭近四更,急呼人起棹船行。蕩揺枕蓆咿啞去,臥聴江聲直到明。
那吒石
何處飛來臂有翰,峯頭毛髮照波寒。不知元是那吒石,誤作巫山十二看。
李楊河
順風帆過李楊河,河北平磯沒淺波。快撥輕舟絶江去,大龍山逺小如螺。
攔江磯
朝來東北好風生,吹得雲帆似葉輕。穩向攔江磯觜過,怒濤噴薄不須驚。
趙老洲
杯茶未了過黃湓,趙老洲平不見村。舟子指西微笑說,不消一會到城門。
濁酒
濁醪杯麪漲桃花,雪後陽春滿一槎。醉裏若逢年少日,更攀北斗酌流霞。
至安慶聞廖玉溪憲副等東下
李郭仙舟不可攀,我來惆悵夕陽間。料得對牀篷底話,順流一夜到龍灣。
發安慶二首
城頭雲重月色黑,唯見空江如鏡明。舟子笑談諳熟路,揚帆夜半趂風行。
細浪聲喧畫漿閒,游龍載夢過淮山。覺來忘卻江行穩,疑在松風萬壑間。
竹枝詞四首
昨夜牀頭燈結花,朝來浣女立江沙。洗得紵衣(闕)
望東流
千嶂浮空翠入舟,亂雲堆裏指東流。無縁結得煙霞伴,架屋松風最上頭。
即景二首
灘頭偃木似人睡,波面小船如鴨浮。何況潯陽尤在上,兩潮欲不過舒州。
白沙如雪撒平地,黑樹帶煙明逺鷗。岸峻江低人去速,山頭一尺走隨舟。
蛾眉洲夢覺
清夢迴時短髪搔,百年身世寄輕舠。夜深浪靜魚龍蟄,天地無聲一枕髙。
晨起
水國無雞報五更,霜鵝籠裏戞然鳴。一聲驚破篙師夢,檣上踈星掛曉晴。
曉望
水氣昏冥凝白煙,恍如混沌未開天。騰騰冷霧籠初日,凍作輕氷一朶圎。
烽火磯二首
萬章松檜百年霜,石筍穿波翠有鋩。願得邊烽從此息,桑麻緑滿戰爭場。
撐破蒼霄頂額雄,通身峭石掛玲瓏。草木不知危險處,直於絶壁長髙叢。
彭郎磯
巨靈運起霹靂斧,斫去巉巖當面平。想爲小孤無伴侶,夾江對立一般清。
補陀巖
峭壁飛亭起十層,螺彎石路小如繩。老僧獨坐雲深處,山鬼衝寒夜剔燈。
寫情四首【本性情存美刺】
海船如山風力輕,十朝難得一朝行。少婦顰眉兩相語,幾時到得豫章城。
豫章城邊江水清,城中新屋起軍營。人人盼望妻兒到,日日走從江岸迎。
新人顏色美如花,舊婦攜兒今到家。閨中同罵郎輕薄,何不當初等候些。
年少兒郎乆不歸,營中長夜守孤幃。餘糧買得綾絲絹,留待妻來裁作衣。
雜謡
東南風起水流東,折轉雙帆橫使風。莫言不及順風速,還勝撐篙急浪中。
船住堤邊同採薪,船行炊飯日初晨。衆喜湧沙船得脫,烹鵝釃酒賽江神。
新覓篙師兩少年,黙然無語靜行船。同來黃帽欠諳練,每日喧爭聒耳邊。
兩個漁舟煙水中,見我相違如燕鴻。生怕軍來覓魚蟹,不知船裏載詩翁。
來往船兒都起篷,天公那有兩家風。上流不及下流速,安得人心喜一同。
雨淘沙磧炫銀色,浪打石根如斧痕。近日船軍少登岸,松山窩處已成村。
徑江
水落江心露碧沙,鐵戈西向揷如麻。重來戰卒尋遺蹟,拾得花鑌甲到家。
石壓樓船閣淺流,至今畫板沒沙頭。寒鴉不管興亡事,飛下霜蕪啄髑髏。
敵國兵殘失戰船,石頭王氣曉連天。當時一戰雌雄決,絶似周郎赤壁煙。
金釵谷
何人釵墮緑沙傍,彷佛鏤金兩股長。環護那容風浪到,特來繫纜挹餘香。
柘磯
柘磯諸山如馬馳,磯畔輕煙飛鷺鷥。匡廬隠隠望題品,應怪詩翁到得遲。
湖口二首
大湖諸水合江流,直下滄溟不暫休。到此誰能分界限,茫茫宇宙一輕舟。
武昌船來湖內停,下流兵據上流爭。楚歌聲斷風煙息,依舊玻璃一碧平。
漁問
我在江湖子在山,山中斤斧幾時閒。何如吹笛滄浪上,浩蕩煙波任往還。
樵荅
舉網江心得錦鱗,新鮮滋味勝擔薪。卻欣身與風濤逺,榾柮烹茶雪屋春。
棹歌三首
雖是澄江鏡面平,急流如箭去無聲。泝江不遇東風便,十日都無一日程。
萬里風吹上水船,錦帆腹飽去飄翩。不知猶是長江面,只道乗槎直上天。
偶得好風行未遙,風微帆慢漿還揺。雲際飛仙在何處,欲憑青鳥寄書招。
漁歌三首
泊在滄江萬頃天,短衣赤腳踏空船。盤渦水裏魚兒聚,網得新肥一尺鯿。
鬂底揷枝紅蓼花,歸來星月掛枯槎。老妻問得有鱸鱖,不怪夜深纔到家。
篷上瀟瀟風雨寒,篷底煮魚供晚餐。清波好與鳳池似,我掌絲綸在一竿。
石牌磯
山頭墜土立如石,水底伏磯穹似龜。西望江州十餘里,斷煙斜日鳥歸時。
宿老鴉港
狹港寒流數尺餘,停舟一宿即蘧廬。晚來飯飽人無事,腳踏青泥冷捕魚。
早過江州
樓廢猶思庾亮牀,山邊廟是九江王。近年割據人何在,一片煙莎曉色蒼。
潯陽道中二首
百丈牽船未得閒,蒼煙白霧渺茫間。寒蘆無際人行乆,髙岸迢遙不見山。
水急船遲蕩槳勤,微風不動又斜曛。可憐行子心如箭,不及西飛一片雲。
夢興雲山
脫跡閻浮㈠三十年,夢中彷佛類生前。正縁理有無生妙,只此能叅過去禪。
旁批:㈠閻浮,亦稱閻浮提,爲須彌山四方的四洲之一,後泛指人間世界。
先祖生日
兒時拜舞祖庭前,白髪烏紗一老仙。四十四年蹤跡逺,幼孫涉世亦華顛。
讀貞觀政要
自古開基立戰功,無如仁義起英雄。造成社稷年三百,全在親賢納諌中。
官牌夾夜宿二首
晝短偏知驛路長,黃昏又泊水雲鄉。此身強臥篷牎下。心逐飛鴻到武昌。
汀鴻集侶呼夜靜,野火照雲如月明。雖是冬陰星未現,波光剪剪自澄清。
過城子頭
赤壤黃莎城子頭,經霜老柏秀林丘。無人獵射空山裏,飛鳥舒徐百不憂。
過馬頭
暖日輕風過馬頭,石磯重迭鎖江流。兩朝不見青山面,驚喜層峯迓客舟。
偶成
可怪人心常不足,豈知穩處是安寜。連日江行雖是緩,卻無狂吹阻揚舲。
富池㈠遇順風
頃刻天風起自東,棹郎踊躍掛雙篷。富池相對盤塘近,笑語蘄山翠色中。
旁批:㈠富池,今陽新縣富池鎮,與蘄春縣隔江相望。
夜泊蘄州城下
黃昏燈火聚江船,來泊蘄城古岸邊。詩客攜壺忽相訪,開元樂府聴新篇。
過黃州
雲竅日光紅散縷,山根霧氣白浮煙。黃州地暖如春半,不道今朝臘月天。
泊新生洲
中流突起新生洲,南岸猶稱下矮劉。熟睡不須愁夜雨,曉看黃鶴立雲頭。
遣意
急雨打篷還易過,薄雲籠樹未全開。天公今歲陽和早,先有春風拂面來。
晚行
斜陽未暮息風波,雨後山嬌刷翠蛾。江夏相看無兩舎,少行數里勝蹉跎。
夜夢作詩二句覺後續之
晏坐山中二十年,一朝披霧覩青天。出山還似山中物,歲晚霜松鐵幹堅。
臘月四日
昨日飄來幾雪花,曉雲飛出一金鴉。迤南臘月東風暖,吹得柔青綻柳芽。
望武昌
水面逺山浮數點,地中老石獻孤根。漢陽樹色微茫裏,一寸心飛到壁門。
追述
羽檄星流逺度闗,列曺案牘事如山。除非夜臥寒牎月,夢裏題詩亦不閒。
已上《知新近稿》
信步
斷碑讀罷度蒿萊,行傍人家取路回。野叟不知郡太守,茅檐留坐供青梅。
馬
一匹烏騅一紫騮,逺衝風雨出西州。乆諳驅策能無棄,不惜長途汗血流。
聞鸌
單鸌呌晴雙鸌雨,不論朝暮報非虛。羽毛亦解天公意,儻不知機愧不如。
新晴
石徑新晴步屧遲,半因訪友半尋詩。東風雖老春還好,開到荼蘼第一枝
欲晴仍晦
山市初看霽色新,癡雲四野妬餘春。蝶蜂自動閒愁怨,欲逐鶯花意未伸。
桑柘
繞庭桑柘雨餘肥,郊外人來採得歸。太守愛民何吝此,正期蠶熟早成衣。
方晴又雨
一夜星明朝復雨,近來晴意轉艱難。青天白日尋常事,此際當爲異様看。
三月晦日
三月二十有九日,雨聲蕭瑟送春歸。薔薇愁損紅妝面,留戀東風未可違。
四月十六日夜月
四月既望夜望月,雲起天東如湧波。坐乆雲間明月出,或佔水旱果如何。
九月甲子晴
今年甲子皆陰雨,九月初旬甲子晴。若道佔書皆可驗,何縁寳穡已秋成。
已上《黃岡寓稿》
望廬山
峯巒萬葉舞空蒼,煙起香爐暮色涼。五老慿雲齊見笑,白蘋風急棹舟忙。
次安慶
城樓三面碧迴環,掠過煙波棹不閒。認得客塗曾到處,亂雲堆裏大龍山。
次樅陽
白波紅日柘家灣,西望樅陽數朶山。惆悵歸人辭我去,想過秋浦暮雲間。
【是日妻弟喻子皋分路東歸】
遙夜
紫雲輕袂拂雲霄,冒冷朱顏亦易凋。洞府玉簫聲又隔,滿山蟋蟀沸秋宵。
十六夜月
冰奩照徹碧琉璃,此夜重看盡未遲。風露滿庭人影瘦,清光元不減毫釐。
遣役
裹糧荷臿陣桓桓,鑿塹營城往六安。老子凝情不成寐,挑燈愁聴雨聲寒。
訪梅
山市凌寒特爲梅,霜清緑萼未春開。莫愁獨立無人見,勾引詩翁兩度來。
已上《鶴沙小紀》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明)陶安 撰
○歌
大明鐃歌鼔吹曲
自古帝王之興,必有著述以紀其盛。若唐臣栁宗元作鐃歌鼓吹曲,所以載祖宗之功能是已。肆惟我聖皇興自畎畆,務行王道,不十年遂有天下,豐功偉烈,博侔天地。臣安忝侍從,親覩大戰於彭蠡湖,雖鬼神莫測其機,爰剿叛孽,全師而歸。其後命將出師,徃無不克,臣不文然,以筆硯是職,謹用宗元所名,而弗遵其制,搃爲三闋,曰出師,曰奏捷,曰凱旋。俾兵旅歌以爲容,且伸其意,所以稱頌功德之盛於無窮爾。
皇天眷有德,聖君起臨濠。定鼎向建業,夷夏胥來朝。
蠢哉爾醜,猶負固蟻聚,梟張敢侵侮。聖慮憂及民,雷霆赫斯怒,爰整師旅。
江之東,戎衣一着親元戎。威勢雄,爪牙奮勇武,鐵貫千艨艟。
結陣兩戰酣,海濤沸天,風六時不觧,屠戮莫可算。
鄱陽湘水皆凝紅,俄飛一流矢,酋首先殪兇,千古竒遇成神功,天討有罪繇天衷。
左纛從此還,當廷命將帥桓桓。諸虎臣,分符出討罪。
平吳定浙及閩中,陜關魯蜀威無。
肅天兵,塵不驚,長驅抵燕城。望風披靡如拉朽,一掃海宇腥羶清。王道蕩蕩邦家寧。從此天下萬年歌太平。 右出師
皇仁憫吊生靈辜,興師伐叛鄱陽湖。左纛親將兵百萬,旌旗蔽天連舳艫。
況茲將帥皆貔虎,攄竭忠誠奮威武。龍蛇起陸鬧關機,猰(犭俞)磨牙互吞吐。
聲揚似雷霆,氣聚若雲靄。勢擁山排空,威肆濤翻海。大地總掀簸,白日失光彩。
交鋒結陣兩酣戰,血濺長江赭波面。殱劉((虎武)上貝下)猛過刈麻,俄報渠魁殪飛箭。
轅門獲醜五萬多,巍巍黃鉞還鑾坡。攙搶淨掃大懟㈠息,洗兵就欲傾天河。
其餘吳閩猶掎角,鷇麛那能抗喬嶽。浙齊蜀陜諸翹芽,烏敢萌纎傲霜雹。
元臣廷受命,出則奏捷功。長驅到燕薊,載籍歸天宮。
際遇風雲數豪傑,到處煙塵皆撲滅。十年睿筭承丕烈,天意人心搃忻悅 右奏捷
旁批:㈠懟通憝,即元惡大憝。
興臨濠,都建康。風雲從,神龍翔。川嶽簸盪,乾坤低昻。掃腥羶,正紀綱。
氓受墊,傒聖皇。天與人歸戡四方。如日升天萬物光。【一觧】
戰江漢,屠鯨鯢。仗黃鉞,秉白麾。奮義威,專天機。百辟趨,虎與羆。
太白冥,天狼隳。摧彼鱗鬛流成漪,江漢平,萬乗歸。【二觧】
諸爪牙,靖東吳。剪兩浙,甌閩區。刃弗剉衂全師徒。
踊躍歡呼,吾廟獻俘。幅貟廣,黔黎蘇。【三觧】
桓桓雄,伐山東。狐鼠軰,競潛蹤。
隴右蜀西諸鞠兇,薙刈若斷蓬。烽火息,狼煙空。【四解】
遂北指赤狄,直抵幽燕境。旗旐央央來,彼竄滅形影。陽九值時數,中原弗遑靜。百年今復清,干戈氣全屏。廣輪際天海,輿圖屬統領。無思不臣服,萬古鎮悠永。【五觧】 右凱旋
重登鳳凰臺獻歌奉進時歲丙午剪除羣兇殆盡喜而有作
已搗狐兎窟,重登鳳凰臺。鳳凰臺上聖人作,凈掃六合無纎埃。
白日出,青天開。煙霏無留痕,曠蕩盡九垓。
但見紫金之山髙崔巍,長江萬里奔駛朝宗來。朝宗來,皇圖恢。握幹鎭坤,妙斡璇樞回。
大哉造化仁,浡浡雨露滋。枯槁搃甦醒,烝黎樂雍熈。
樂雍熈,鹹梯航。聖人升大寳,端冕蒞四方。神基永固,天同長,地同乆。
天同長,聖人萬壽延無疆,髙臺覽德來鳳凰。
駕幸獅子山應制
聖皇應天運,出以安民生。撥亂反之正,仁敷臻泰寧。
十年天下一剗平,紀年定鼎開神京。城西有山極竒峻,昻昻雄峙長江汀。
其山儼若狻猊形,百獸仰伏皆來庭。江流其下赴朝宗,洶湧昕夕弗少停。
法駕時幸臨,乃以觀民風,體民情,匪爲逸樂無事而空行。
峯巒虎兕奔,波浪虹霓騰。風帆煙舶,商旅互來徃。
秧疇麥畛,農父方耘耕。雲霞舒巻,芷杜青森羅。
萬象皆來呈,重瞳顧盻值晴霽,謂此景界由天成。
用賜此山號獅子,昭示堅乆無窮名。籲祥麟出,(土端)鳳鳴。
四海爲一家,於穆皇風清。肇造勤,禮樂興。順遊豫,恢綱紘。
武多牙爪,文誠股肱。登臺陋漢髙,思士發歌聲。幹道復何爲,貽謀千萬齡。
奉旨賀平章鄧遇等諸將平定中原回
大明受命眷自天,如日上升照八埏。帝皇德業際穹壤,在古無後今無前。
烽煙到處鹹撲滅,無強不摧堅不折。中原開拓尤掛念,睿謀選將當庭闕。
桓桓羆虎智且雄,鳥翔蛇蟠排折衝。戰機陣勢指掌握,神鬼捭闔風雲從。
雷霆轟天震笳鼓,號令嚴明整行伍。統師百萬辭玉京,天塹湏臾捷飛渡。
蔡淮小丑不足平,齊魯妖孽難逃生。長驅汴洛煩一掃,直取圗籍投燕城。
千軍倒戈強敵避,根株既拔連條肄㈠。乃收晉兾廣幅貟,更納秦關貢租稅。
朔漠已靖遼海寧,奏凱還朝塵弗驚。龍顏霽豫衆覆命,白日上貫皆忠誠。
止有蜀黔何蕞爾,一箭飛臨猶可弛。生民安樂頌太平,萬萬年呼聖天子。
旁批:㈠條肄,《詩周南汝墳》:“遵彼汝墳,伐其條肄”。毛傳:“肄,餘也。斬而復生曰肄”。.
閩中王指揮報捷來金陵就送其歸
跨錦韉,佩龍泉。豹弢鳴鏑,懸玉玦,鉤重弦。手提髑髏血漣漣。
走報捷音丹陛前,見殺賊酋長,天顏喜,回春氵盎)盎,金幣出內帑,三級崇資並加賞。
亟還撫輯,要觧民煩寃,毋徒誅夷,有乖優恤恩。
壽宣國李公
月當秋九屬陽數,懸弧佳辰值初度。欣從真龍飛上淮,五嶽生靈共環覩。
神化見田隨躍淵,轟雷掣電開風煙。長江浪闊竟飛渡,甘雨灑徧東南天。
輔佐聖皇開九有,凈掃攙搶扳北斗。或行拓境仗節鉞,或任經邦陳可否。
建都控臨佳麗地,沙堤火城崇勢位。十年黃合尚清髙,吳楚峯巒挹蒼翠。
河山帶礪誓始終,金書鐵劵昭全功。股肱元首重今昔,奚特殿陛誇孤忠。
開國承家華第宅,厚錫珍饈列瑤席。獸爐青嫋水沉香,瓊巵紅瀉流霞液。
嘗聞大椿竒論自莊周,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願公永與椿相侔。
又聞瑤池有桃仙,所植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實,願公此桃頻得食。
更願夙興夜寐事一人,啓土臣鄰魚水親,謨明迪德並堯舜,天下仁壽同享熈熈春。
石假山歌
世上好山如好人,睨傲不肯來相親。是何峯巒落几案,數寸氣象排蒼旻。
我聞好山芙蓉三十六,從有鴻蒙露巖谷,一宵神運霹靂斧,但見二十四峯青立玉。
翻然飛去十二峯,來向君家伴幽獨。忽遇雲間騎鶴侶,爲言此事非誇詡。
更有仙家十二樓,化作游龍渡江去。硯屏時映一拳小,萬壑千巖共昏曉。
天地骨含千古清,收拾精神不爲小。洞天兩竅祕莫窺,虛冥眇漠涵天池。
須彌亦向芥子納,靜中觀妙生神竒。幽人拂拭愛蕭灑,掌握煙霏恣陶寫。
着屐不勞追謝公,山同心會忘真假。
望夫山
春風江頭吹栁枝,閨中佳人怨別離。長城菸草渺天北,重見郎面知何時。
欲飛向君無羽翮,登山望逺雙瞳碧。寸心似石無轉移,遍體隨之搃成石。
相思誓與天地乆,肌骨猶香堅不朽。征夫飄泊終不歸,縱活孤幃難獨守。
岫花紅簮螺髻緑,雨露朝昏足膏沭。銀河雲錦織衣裳,月光爲鏡天爲屋。
嗚呼六朝重鎮姑孰城,前後藩臣來駐兵,爲臣不忠取屠醢,何如貞女身長在。
天門山曲
混沌未鑿元氣閉,帝遣斵開雙闕麗。一抽鍵鑰不復扃,彷佛閭闔當雲際。
岷波如絲來自西,狂飆忽駕滔天勢。雷驅銀馬蹴兩涯,虎豹遁藏閽者逝。
向年未曾到此山,遙望不知誰抱關。但見煙蒼雨黛動顰咲,畫出八字宮眉彎。
春來堤桞青嫋娜,二梁開顏忽招我。一在淮西一江左,夾我詩船船不過。
船壓天光覺天墮,愛惜玻瓈才能唾。舉杯對月嚼冰玉,桂香萬斛清胷腹。
夜檄江妃舞長袖,爲君翻作天門曲。憶昔充貢兩赴京,九重晨啓瞻彤庭。
懐策空歸名不薦,五門微茫夢中見。
凌歊臺
炎歊苦欝蒸,何處堪欺凌。黃山古臺址,峻嶪何層層。周覽無不極,我嘗試一登。
湘潭巴蜀總在目,長江濤浪來如崩。縈廽一帶繞雲漢,天門對立青峻嶒。
果然暑氣無地着,松陰六月凝寒氷。所以凌歊名不誣世所稱。
想昔宋主卜築時,工匠庻黎勞聿興。瑤階沓錦具,金雀棲觚棱。
教成粉黛歌白紵,吹彈弦管聲嬌騰。無何豪奢逐流水,轉眼衰歇茫無徵。
惟餘清泉白石散林壑,雨緑莓苔鋪毾(登毛)。銷磨今古罔識榮與辱,長年只有山中僧。
吊虞雍公廟
趙宋累十葉,南渡紹興時。金主長驅百萬師,兩淮宵遁權與錡。
駕欲航海社稷危,麾艘絶江來,氣已吞採石。顯忠期不至,事勢倉皇急。
參謀本儒生,剝牀㈠痛憂國。立招諸將赴海鰍,蹴舞雙刀陣中出。
六軍奮勇殊死敵,畫艦衝渠半沉溺。復追射敗之殭屍四千餘。
公親再奏捷,露布獻酋俘。隨復縱火蕩巢穴,敵亦含羞燒鳳車。
江東西㈡遂寧謐,口碑永頌神功德。當時微公那能免災厄,生民立廟沙漵傍。
補報四時陳血食,只今風塵障日昏。想公英氣猶生存,鹹懐我公不暫舍。
堂陛再拜奠酒尊,安得如公者,復見生斯世,慰安黎庻清乾坤。
於乎,安得如公者,慰安黎庻清乾坤。
旁批:㈠剝牀,《周易剝》:“剝牀以膚,兇”。
㈡江東西,疑脫一字,似作江東江西。
月蝕次韻張誠之
誰使妖蟇心慘刻,玉宇瓊樓恣吞蝕。兎老蟾癡不及走,天地須臾變昏黑。
玉川子,彷徨於中庭。涕泗成寃號,臣雖有寸鐵,無由身攝天梯髙。
但見龍窟隱頭角,虎衛伏牙爪,龜烏睨視窘無筞,金鼔震地空忉忉,夜闌還我爛銀色。
天眼如何能瞽得,飛章遙賀廣寒宮。皓乗流空照箕翼,下界百萬億蒼生,永仰清光保無斁。
送靜明覆住持天宮寺【宋宗室乃講僧也】
靜明覆毓,秀乎儒族,茲乃膜拜緇其服。終日翻經坐空谷。
君不見龍飛鳯舞下天目,菸草淒涼渺平陸。江南玉樹寂無舞,喜見曇花艶西竺。
月影相隨湖上宿,曉玩雲樓衆山緑。苑鹿晝馴巖虎伏,飯飽青精蔭修竹。
空外一聲清唄響,寳牀演法毫光燭。蓮香飛出齒牙間,天雨曼陀散珠玉。
聞道天宮現人世,蒼鷲迴環梵王屋。一朝教省檄書來,主領名山起幽獨。
釋子遙聞大歡喜,仰待雲間錫飛速。從今禮師如禮佛,丈室天龍來眷屬。
但令宗說兩通融,選佛場中一燈續。【雲樓地名】
樵隱歌【並引】
溧川端國用卜築巉山,自號樵隱。其子以善能揚父德,託陳子良來求樵隱之文。餘亦樵於楚山者也。聞端君之隱,喜動於懐,走賦長歌。或乃鋸清風,斧明月,憇叢薄以舒情,招煙霞以爲侶。蒼童白丁,扶攜後先,譜斯歌以唱和之,亦山中之真樂也。
隱君家住巉山麓,託興樵蘇生計足。得柴既可編爲門,伐木還能結成屋。
身穿巉山雲,春融草樹榮。欣欣蓑披巉山雨,翠溼條枚漸翹楚。
西風飛霜天又雪,忽見滿山黃葉脫。童子相隨採薪去,斤斧丁丁在林樾。
下山笛弄三兩聲,檐頭風月生餘馨。到家一事滿人意,咲指瓦竈炊煙青。
逃名物外絶幽雅,厭看市塵飛野馬。平生挺挺松柏姿,豈同泛泛芻蕘者。
君不見朝官待漏冰凝履,寒透鸘貂侵骨髄。何如取將榾柮煨滿爐,暖襲圍屏晨未起。
又不見豪家過冬偏費錢,衣重錦繡榻重氈。何如斫得桑榆燒作火,團欒兒女如添綿。
更有酒樓歌髻整,狂客沉酣呼不醒。不及我樵安靜境,澗底青荊沸茶鼎。
復有爵髙多俸祿,巧覓資財饜魚肉。不及我樵心寡慾,手束乾柴煮虀粥。
乆無買臣富貴心,列壑層巒留賞音。清猿攀蘿同晝暇,黃鶯求友聞春吟。
巢枝小天地,爛柯短古今。戴雲冠兮月在襟,白石爲桃蒼霞衾。
左招農叟右招牧,亦有漁父相追尋。長歌未歸藉瑤草,採芝又遇商山老。
松花釀醪顏色好,夢魂飛上蓬萊島。
五花馬
五花馬雪踠,驕春赤雲胯,前年來從冀北野,蹄不驚塵汗流赭。
將軍見馬筋骨竒,不惜千金買得之。持繮使馬或徐疾,馬不能言意自知。
騎向邊城頻出戰,背長鞍花肩着箭。敵兵四合突重圍,救出將軍走如電。
將軍歸向馬拜謝,汝龍駒,脫吾害。芻如山,豆滿倉。
牧人守飼寒夜長,帳下英賢籌劃妙。曾勸將軍勿輕躁,智謀仁勇勝萬人,破敵擒王獻宗廟。
將軍早依如此語,免致冒險幾成虜。感恩在馬不在賢,但恐忠良氣消沮。
飬馬能利將軍身,飬賢均利天下民。若能飬賢如飬馬,偃武修文治道新。
河如帶
虎有爪,鵰有翼。爪擒猛獸威愈張,翼奮髙雲身起疾。
自從軹道釋降王,火旗龍馬趨咸陽。丞相淮陰文武並,良平片舌摧強梁。
開國功臣定王霸,卷除虐網民歸化。壺關仁義決雌雄,馬上安能得天下。
且如吏才世常有,何亡如失左右手。儻非神計六出竒㈠,空陷滎陽虎狼口。
長樂置酒朝儀新,天子之尊世一人。元勲雖是稱三傑,鴻業皆由得衆臣。
臣有才,君所倚。元首股肱爲一體,家國遄興毎因此。
若使虎無爪兮鵰無翼,橫飛怒搏將何以。狐兎鷦鷯(艹寺)焉爾。
髙皇念功能重酬,剖符裂土封諸侯。刑白馬,宣盟辭,告於上下之神祗。
神祗洋洋明鑑知,盟若曰,山如礪,河如帶,地老天荒國長在。
河如帶,山如礪,子子孫孫千百世。鐵爲劵,丹爲書,視彼竹帛堅有餘。
金作匱,石作室,藏之宗廟何深宻。分茅食邑布州郡,雉粉衣裳龜紐印。
謝恩鳳闕拜且言,長與漢室爲藩垣。後來疑忌含怒怨,激得王侯屢生變。
戮豨醢越夷韓族,請苑利民翻繫獄。漸次國除真可憐,幾家能得傳曾玄。
口血未亁言自食,無怪殘刑有武宣。爭如待下推恩德,保全功臣扶社稷。
周家雖不誓山河,國與諸侯綿八百。君心誠信能確守,帶礪不盟天亦佑。
君心誠信茍有虧,帶礪雖盟終自欺。君不見呂后在前莾操後,還賴功臣同拯救。
河流山峙尚依然,不似人心不長乆。
旁批:㈠神計六出,《史記陳丞相世家》:“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
澗底松
兩崖峭立夾幽澗,澗底長松生直幹。崖髙澗低無路通,鐵骨霜鱗有誰看。
託根若在徂徠野,千尺良材逢匠者。拔爲樑棟登廟堂,豈容偃蹇山林下。
澗底松,安可賤,地位雖卑獨無怨。不願用於漢家未央宮,不願用於唐室含元殿。
乆無帝舜作巖廊,甘分沉淪羞賈衒。自從長飬數百年,絶彼斤斧全吾天。
未央含元雖壯麗,回首瓦礫淒寒煙。君不見犧尊青黃木之災㈠,至寳不琢真竒哉。
旁批:㈠犧尊青黃木之災,韓愈《祭柳子厚文》:“凡物之生,不願爲材。犧尊青黃,乃木之災”。
大風起
大風起,大風起,掃蕩煙塵淨如洗。火龍吹焰成赤雲,鼔鑄乾坤又一新。
鸞旗豹車過沛裏,父老子弟爭迎喜。向年離家纔庻民,今日還鄉是天子。
酒酣情濃思故舊,慷慨悲嗟舞長袖。復除戶戶動歡聲,千秋萬歲君王壽。
壯哉親唱大風歌,金石鏗轟奈樂何。君不見抜山葢世骨先朽,何在威加詫雄赳。
又不見深室懸鍾烹走狗,何用猛士爲之守。大風起兮雲飛揚,不如膏雨流滂滂。
威加海內歸故郷,不如帝德天下光。安得猛士守四方,不如王佐之才登廟堂。
所以漢道不克承三王。
應制次韻石城秦淮二首
石頭城,與雲平。朝見紫霞結,暮見明月生。城邉年年春信早,御溝漲暖垂楊青。
駐馬坡前花雨歇,江北浮舟渡桃葉。中營兵筭朗如月,煉石尤能補天缺。
氣運推移夜還晝,六代繁華應復舊。秦淮水,息風浪。
宛如河漢向西流,星斗髙環紫垣上。祖龍鑿山氣常王,地脈仍完秦自喪。
大帝興吳天塹雄,五馬南浮形勢壯。秦淮光涵天影眀,樓臺夾岸如承平。
雪晴朝來春水生,且無江上鯨鯢爭。鐘山萬古色不改,日出雲開見滄海。
○賦
大成樂賦
芹波環璧,芝楹毓金。素王凝旒,有赫其臨。肅成均之蕆祀,冠天下之儒林。運隆文明之世,樂鳴正大之音。鏗宮商於翕繹,調律呂於精深。此釋奠大成之樂,所以象聖德而感人心也。若乃宿懸展聲,栒橫簴立。八音繁會,莫重金石。範荊揚之貴品㈠,礱泗濵之瑩質㈡。貫脈絡於宣收,妙始振而終詘。爰有琴瑟布絲,簫篪按竹。笙以匏列,壎惟土屬。鼗皷奏革,祝敔諧木。序有堂上堂下之分,歌有凝安同安㈢之曲。搏拊戞擊㈣,審輕重而中倫,要眇舒遲,益悠揚而不促。迭唱和以永言,盛物採以充目。譜雅頌之遺芳,洗滛哇㈤之鄙俗。
於時殿陛清穆,牲齊馨香。盥薦是嚴,升降有章。明靈在天,來格來享。被龍章其負扆,嘉盈耳而洋洋。使夫聆之者陶一身之天和。覩之者詠千古之道域。融暢精神,流通血脈。信乎儷美於虞廷之韶,聯輝於清廟之瑟矣。予獨因而有感焉,當夫尼山降神,洙泗闡經,屹屹乎生知安行之資,皇皇乎出類拔萃之英,巍巍乎聖賢之標凖,顯顯乎帝王之儀刑。祖述憲章而功着,仕止乆速㈥而時行。彼莘摯之自任,暨惠和而夷清。地雖躋乎至極,僅一德之宜榮。孰愈聖智之全羙,巧力之優並,與其爲小成,獨奏之一樂?曷若爲八音並奏之大成,是以始終條理之取喻,形於孟氏,極贊而深眀。
洪惟皇朝教溢八紘,鼔生和於兩間,浹仁澤於羣生。一夔製作乎大章,百獸率舞乎明廷。聞管鑰而同樂,欣欣然有喜色。舞幹羽而格逺㈦,蕩蕩乎無能名。崇儒重道,祖述丕承。允稱加封之詔,式符雅樂之稱。聖主龍飛,經筵盛典。中和建極,海宇謐寜。兼總條貫,玉振金聲。方將考大合於周禮,而益隆大成樂於孔庭。宜乎開億萬年之太平也。
旁批:㈠荊揚之貴品,《書禹貢》:揚州、荊州“厥貢惟金三品”。
㈡泗濵之瑩質,《書禹貢》“泗濱浮磬”。
㈢凝安同安,《宋史樂志》有“凝安、同安”,迎神送神之樂。
㈣搏拊戞擊,《書益稷》: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
㈤滛哇,喻輕薄之音。
㈥仕止乆速,《孟子公孫丑上》:“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
㈦舞幹羽而格逺,《書大禹謨》:“帝乃誕敷文德,舞幹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
大成殿賦
遭文眀之盛世兮,流聲教以彌幅貟。闢虎闈於璧水兮,示彛倫之所先。校庠布乎郡邑兮,鹹在廟而清蠲㈠。巍乎大成之禮殿兮,嚴報本於文宣。
承皇后之嘉惠兮,詔徽稱以致崇。摭鄒儒之微言兮,盡成德之形容。總條貫於金玉兮,翕衆音之始終。是曰大成兮,視夷惠㈡焉能同。着嘉名而有自兮,侔製作乎王宮。大江之南曰姑孰兮,面蒼翠之三峯。溪流繚乎城邑兮,藹洙泗之遺風。
湛清波之半璧兮,循橋門而澐澐。蔚喬蔭於文檜兮,發秀色於蒼芹。
歲冉冉其屢更兮,棟將撓而榱桷蠧。澹煙蕪於黃昏兮,恐佳期之不吾遇。茍作興之有俟兮,亦何恨乎遲暮。思羙人而忽見兮,羗㈢邂逅於南土。駕五馬之翩翩兮,載雲旌而容與。指泮水以弭節兮,謇將覲夫靈字㈣。
東階兮肅升,酌芳馨兮薦誠。華扆塵兮袞龍翳,中庭悽兮緑草生。憺觀者兮忘情,獨侯心兮靡寜。謂天地之廓大兮,惟聖道其服參。帝乗龍以撫運兮,儒化罔間於朔南。宜崇構以宅尊兮,夫豈卑圖之所堪。歲月逝而益圮兮,將承宣之我慚。萃縉紳以詢兮,恢新制而經營。恊靈辰以遷主兮,命梓人使效能。擢良材於鄧林㈤兮,輦巨石於巖扄。百工繽紛以雲集兮,隱斤斧之轟轟。寮屬恊心以贊承兮,曾不日而告成。
隆殿崛其山起兮,象紫微之法宮。旅楹植立而絢丹兮,飛樑駕乎長虹。朱甍採桷翼其如翬兮,仰之髙而彌崇。信乎不可階而升兮,夫何岌嶪而嵸巃。
橑木蘭而楣辛夷兮,煥玉題與金鋪鏤。蒼珉以爲礎兮,削文杏以爲櫨。敞寛平於赤墀兮,納光景於綺疏。碧參差其萬瓦兮,躍龍鱗於天衢。其勢出類而拔萃兮,葢將與造物而爲徒。
溘埃風兮棑雲,類特立兮無羣。幹元氣兮絪縕,類太和兮萃於一身。赫奕兮輝煌,猶髣髴兮文章。倐雲譎而波詭兮,象神化之無方。具陰陽之闔闢兮,與日月其齊光。
晨燎設兮獻殽醑,妥神居兮啓瑤戶。皇剡剡兮楊靈,率雲霓兮來御。肅上公兮列侑,被赤紱兮自天而下。心悒鬱而未舒兮,睠焉不能捨也。位門廉以恊制兮,建雄宏之廈也。
圭冕秩於東西兮,挹道德之遺芳。玉彩彰施於五色兮,粲繡繪於衣裳。列星布乎朱扉兮,爛昭昭其未央。士之誠敬有所瞻兮,儼素王之洋洋。
重曰:春秋紛其多故兮,傷周綱之乆陵。嘉尼山之毓靈兮,胡唐虞之弗興。環逺轍以振鐸兮,嘅無人乎我聆。踣祥麟於魯郊兮,淚浪浪其忽零。
明王不作孰宗予兮,歸闡教於遺經。開世道之隆平兮,示人主之儀刑。惟熈朝之累洽兮,躐漢唐而軼三代。恢帝德之如天兮,鼓皇風於無外。建人極以爲標凖兮,孰若夫子事功之尤大。生民以來未有斯盛兮,亦何啻乎羣山之宗岱。宜悉心以興學兮,知化原之有在。峙壯觀乎江表兮,伊斯文之有賴。事畢兮功深,丹堊煥兮鴞林,登爼籩兮奏八音。
吉日上丁㈥兮神所歆,嚴齋宮兮集衿佩。播弦誦兮遊六藝,雲飛騰兮雨滂沛,漸教澤兮被萬世。誶曰:孔子之道,集大成兮。新廟奕奕,掲鴻名兮。厥髙造天,鬱崢嶸兮。龍章當陽,儼穆清兮。邦之具瞻,侯所營兮。億載文運,日月其明兮。
旁批:㈠清蠲同清雋。
㈡夷惠,揚雄《法言淵騫》:“其爲人也奈何”?曰:“不屈其意,不累其身”。曰:“是夷惠之徒與”? 指伯夷、柳下惠。
㈢羗,語辭。
㈣靈字,字字誤,當作靈宇,《文選王屮頭陀寺碑文》:“眷言靈宇,載懷興葺”。 劉良注:“靈宇,寺也”。
㈤鄧林,《山海經海外北經》:“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爲鄧林”。
㈥上丁,古春秋釋菜擇二八月之第一個丁日。
孔廟賦【並序】
至正四年,朝議以六事課守令,增興學之目,遴銓時望爲民師帥。由是,西河髙侯子眀以才被選。眀年,守太平。始視事,朝服謁先聖廟。惟時殿庭弗葺,廡弊門逼,從祀位置未合禮度,而規制隘狹,髹繪昏翳。懼弗稱國家致崇極之意,乃建議改作。徵學田積逋,購材鳩工,躬自董督,指畫匠石,常臨視終日,靡憚勞悴。穹祗㈠贊役,冬無陰寒。遂復開廣基址,大興棟宇,塑像嚴華,備王宮之制,其勢倍蓰疇昔,稱江淮之冠矣。自侯理郡,善政洊施,而是舉尤偉特,蔚爲斯文盛事。葢圗盡厥職,不負委任,視黃霸教化,頴川文翁建學於蜀,同一轍焉。昔者《泮水》之詩頌美魯僖,矧茲新廟落成,宜有贊述,輒譔《孔廟賦》用紀成績,昭示無窮,雖不敢追嫓作者,亦古詩之流也。賦曰:
天昌文運,地獻靈基。奠素王之奧居,闢清廟之弘規。法紫宮乎北極,抗陽位乎南離。美成功於不日,重報本於明時。斯葢廓乎千古之偪陋,聳一邦之崛竒者也。睠惟姑孰,開壌江東。溪流揚洙泗之波,泮林藹鄒魯之風。況當車書之既同,校庠之是崇。煥經籍其牖民,麗日月於層空。詔大成之徽稱,仰垂範之玄功。匪夫華構巍雄,如雲而翔,如山而隆,曷足以尊帝王之師表,道德之宗工。
夫何墁瓦蘚蝕,袞繡塵凝。矩度失稽,位序無徵。玩歲因仍,廢不遄興。丹虹逝兮梁木壊,金雀去兮空觚棱。斜持兮旁承,岌岌兮難勝。目爲駭視,心爲愓兢。茍非神物之呵衛,眀靈之倚憑,亦將靡然而撓,頹然而陵矣。物因蠱而加餙,事遇終而始成。
洵美髙侯,受命天子。灑御墨於金屏,頒宸恩於玉璽。剖符內京,守土南紀。振榮光於兩轓,撫淳俗於千里。肇當蒞政之期,首嚴告至之禮。乃盥東榮,乃服深紫。瞻堂廡之隘荒,省疚懐而不已。
於是會僚屬,詢賢儒。考羣策,恢雄圗。緡帑乆虛,粟廩無儲。發號屬邑,勤徵歲逋。富若川委,捷若神輸。恊良卜吉,定方㈡辨隅。授全模於梓匠,遴巨木於林虞。刳雲根於瑩窟,範埏埴於洪壚。霏屑噴而瓊霙舞,大冶躍而金煙噓。絶龍瓢之霪雨,輾烏輪於天衢。
斧斤翩翩,繩墨綿綿。矯枉而直,削腐而堅。曉鍤雲合,晝杵雷填。勞者忘疲,赴者忘旋。
俄而祕殿傑聳,穹址承甃。飛樑奮蜺,剛(山楚)蹲獸。欒櫨復結,枌橑騰湊㈢。丹楹列乎瓌材,採桶掲乎纎繡。怒螭掀吻於危甍,翔龍矯首於重溜。芝栭藻梲之巧繪,山栥荷枅之錯鏤。俯深坤於懸絶,突中天而欲驟。級層階於東西,拱修廊於左右。
褰雕檐之雲翼,碧瓦燦乎煙鱗。瑣窗納景,霞壁璘霦。中唐亙砥,方墀琢珉。風無纎塵,雨無微津。流紅光於晨曦,飆翠氣于晴旻。啓靈星於黃道,棲列宿於朱閽。視鑊之庖設,麗牲之碑㈣存。
侯乃妥靈薦醴,士類駿奔。有赫宣尼,負扆宅尊。申申夭夭,有燕居之儀。誾誾侃侃,若在朝之容。建華旒以垂纊,端大圭而昻顒。享以上丁,衣冠肅恭。籩爼既旅,罍爵斯崇。載鏗鍾鼔,虡業維樅。拊以琴瑟,間以笙鏞。上公配食,傳道得宗。
列速肖之羣賢,秩諸儒其追並。像設孔嚴,威儀俱盛。絢采色之彰施,爛紘璋其輝映。彼蘭陵之性惡,莾大夫之符命。宜同削於舒雱,愧江都之醇正。偉營濂之毓靈,指無極於冥徑。豫焉而顏,洛焉而孟。間挺邵張,庸奴馬鄭㈤。我徽文之紹綂,參休光於先聖。鹹侑祀乎眀庭,啓衆心之虔敬。
爾其繚垣四周,澄波半璧。杏壇蓊翠,芹皋森碧。跨蒼虹於橋門,曵文綃於衛戟。登其堂者,恍聞金石絲竹之音。踰其閾者,洞見黼黻珩璜之飾。文風振乎草木,教澤被乎井邑。青山興而鼔舞,採江廽而蕩潏。乾坤交泰而絪縕,氓庶環觀而悅懌。若是者豈非侯之力耶?
賦未既,乃有鴻生英流,方領圎袂。自賓階升,周旋就位,捧手而問曰:“方今明主御極,登三邁五。思皇多士,同符乎周文。表章六經,追蹤於漢武。聲名文物,充溢寰宇。務菁莪㈥之育才,挈斯世於隆古。家塾黨庠之相望,春誦夏弦之畢舉。故建官以闡教,豊庖而具羞。先生詫宮室之壯麗,窮葩藻之雕鎪。未聞發揮乎大道,不幾馳騁於末流。請爲我抽其祕而啓其幽“。
遂喻之曰:“子來前。藏修遊息,素有其地。茍廟貌之弗嚴,恐禮典之將替。今而進德有堂,尊經有合。齋廬爰葺,圗書攸託。導以窮理治身之功,勖以尊主庇民之學。使來遊之彥,鼔篋之徒,遵義途而步武,擴仁宅而安居。翱翔禮樂之藪,饜飫雅頌之腴。考夏商之忠質,嘉唐虞之都俞。犧卦眀乎消長,麟史寓乎褒誅。稽漆書之科斗,剔芸編之蠧魚。玩文詞於遊夏,探道奧於程朱。掃荘列申韓之弊,正馬班曄壽之誣。是知作新教化之原,以副所任者,舍侯其誰乎”?問者語塞,降階欲辭,復授之以詩曰:
彤靈彤宇,髙侯所營。流離汗漫,輝奕崢嶸。於皇文宣,集厥大成。憲度百王,祀事孔眀。
春秋戰國,聖賢道晦。晦於一時,光於萬代。
日月爾朦,雷霆爾聾。宜此報功,制盛王宮。配食維賢,乃侯乃公。牲腯而充,犧象有崇。
升歌進祝,肸蠁㈦豊融。
髙侯曰嘻,訓女髦士。我新是役,爾立乃志。麗澤講習,尚勉毋墜。聞命欣躍,敢負侯意。
既崇仞牆,亦浚清沼。蔭以嘉樹,被以蒼藻。洋洋文魚,躍躍飛鳥。涵翔上下,於樂至道。
巍兮赫兮,禎祥集兮。侯之德兮,垂無極兮。
㈠穹祗,穹蒼也。
㈡定方,《國風墉風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於楚宮”。 十月之交定星昏中而正,宜定方位,造宮室
㈢欒櫨復結,枌橑騰湊,《文選左思魏都賦》:“枌橑復結,欒櫨疊施”。呂延濟注:“枌棟;橑椽也”。
㈣麗牲之碑,《禮記祭義》:“祭之日,君牽牲,穆答君,卿大夫序從。即入廟門,麗於碑”。 鄭玄注:“宮必有碑,所以識日景,引陰陽也。凡碑引物者,宗廟則麗牲焉,以取毛血,其材宮廟以石,窆用木”。《《釋名》:“銘勒功德當始於宗廟麗牲之碑也”。
㈤間挺邵張,庸奴馬鄭,即邵雍,張載,馬融,鄭玄。
㈥菁莪,《小雅菁菁者莪》,《毛詩序》謂“樂育才”,朱熹《詩集傳》謂:“此亦燕飲賓客之詩”。
㈦肸蠁,左思《吳都賦》:“光色炫晃,芬馥肸蠁”。 聯綿不絕之意。
栢山賦
繁昌監縣壽卿,號曰栢山,爲作賦曰:
有歲寒子出自新甫㈠之境,秩重蒼官㈡之封。持翠節,驂青龍。拂輕霄,凌剛風。擢修標之磊砢,發清韻之玲瓏。忽與谷棲髙士會於縹渺之墟,薈蔚之叢。髙士氣象巖巖,宇度谾谾。仰之彌崇,即之靡庸。納煙霏於雅抱,貯泰霍於巍胷。是二客者,勢相埒,趣相同。方期互爲資益,辛㈢天假之竒逢。
谷棲髙士顧歲寒子曰:“向焉慕君乆矣,乃今覩喬才於邱壑。託厚蔭於帡幪。願聞挺特之槩,以攄子之悰,豁予之蒙,不亦可乎”。歲寒子曰:“唯唯,吾甞傑立殷社,寄神眀之蹤。危峙蜀祠,掲宰輔之忠。堅剛金石之幹,夭矯蛟螭之容。鬱溜雨之蒼皮,竦撐雲之直躬。鼓簫籟兮紆婉,翳車葢兮青蔥。爾其霜鏖白曉,雪酷玄冬。萬木既脫,千林告空。吾乃鶴骨增癯,虯髯奮雄。葉森翠羽,枝翹碧銅。結芳鄰於左紐之檜,締交盟於錯節之松。悲梧桐之早緑,咲桃杏之春紅。後凋興嘆於尼父,守義誓舟於衛共㈣。翔烏肅臺憲之地,棲鸞表孝子之忠。彼啖餌之仙翁,悟心之禪宗,亦恃此而爲功,先生胡不於茲而研窮。
髙士謝曰:“偉哉!予將語子以飛巒復嶂之勝麗,巨崖列岫之巃嵸。超鴻蒙,摩穹窿。乍昻乍俯,或橫或縱。形髙厚之德,漙發育之公。蘊神光於寳藏,浮積翠於靈宮。玉筍流彩,金屏暈彤。壁立萬仞,根延八鴻㈤。雷震其下,遂飬物之盈豐。澤通其上,象受人之虛沖。君子體之,以安所止。仁者樂之,以類而從。若夫盤羊膓兮百折,突鰲脊兮三峯。綴二華之菡蓞,削五老之芙蓉。是特餘秀所衍,猶爲世之壯觀。子亦嘗聞其始終乎“?二客談辨未巳,時有襄邑主人來自西北之要衝,躡飛鳬,吐長虹。朱衣墨綬,緑鬢方瞳。是嘗曵王門之素裾㈥,瞻天陛之青楓。職封疆之字牧,遂弭節於江之東。思以致鳴琴之治,成制錦之工。踵避蝗之卓茂,仿馴雉之魯恭㈦。
於是進二客而告之曰:“柏兮貫四時而不改,山兮亙萬古而常隆。冰柯偃蹇,匪山曷鍾?石骨巉巖,匪柏斯童,吾當兼其有而酌其中。負暢茂之資,寄崇髙之所,質雖異兮吾能通。厲貞勁之操,稟靜直之性,道雖異兮吾能融。葢將培千尋之材,登棟樑於廊廟。出膚寸之雲,沛霖雨於龎洪。固宜效扶傾之力,聳具瞻之勢,妙即物而擴充。布清陰於四野,蒸祥氣於九重。豈比培嶁之設,樵蘇之供”。
語未既,二客灑然有觧,如夢而寤,如聵而聰。相與觴柏葉之酒,歌《嵩髙》之詩,以爲主人壽,藹歡意之和濃。請以二者而歸美,表令譽之渢渢。遂乃操觚紀事,抽藻思於雕蟲。
旁批:㈠新甫,《詩魯頌》:“徂徠之松,新甫之柏”。
㈡蒼官,《事物異名錄樹木柏》:“《經外雜抄》、樊宗師《絳守園亭記》、《後山栢詩》,皆以栢爲蒼官”。
㈢辛字誤,當作幸。
㈣守義誓舟於衛共,《詩墉風柏舟》,《毛詩序》雲:“或認爲是共伯被弒,共姜不嫁自誓”,古稱喪夫爲“柏舟之痛”。
㈤八鴻,晉王嘉《拾遺記高辛》:“朔(東方朔)乃作《寶甕銘》曰:‘寶雲生於露壇,祥風起於月館,望三壺如盈尺,視八鴻如縈帶”。八鴻者,八方之名;鴻,大也。
㈥曵王門之素裾,李白《行路難》:“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
㈦踵避蝗之卓茂,仿馴雉之魯恭,《後漢書魯恭傳》:“建初七年,郡國螟傷稼,犬牙緣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聞之,疑其不實,使仁恕掾肥親往廉之。恭隨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過止其傍。傍有童兒,親曰:“兒何不捕之”?兒言:“雉方將雛”。親瞿然而起,與恭訣曰:“所以來者,欲察君之政跡耳。今蟲不犯境,此一異也;化及鳥獸,此二異也;豎子有仁心,此三異也。久留徒擾賢者耳”。
天爵㈠賦
赫上帝之有命,賦良貴於心官。全衆美而光榮,超萬物而尊安。葢是爵得於天之所賜,何假分茅而胙土,班瑞而錫鞶也。
維人有心,主宰一身。克具天理,故曰天君。當其大化渾淪,衝氣絪縕。質凝胚腪,靈秀爲人。帝令誕敷,付以性真。
上帝若曰:“諮爾心官,聰聴誥戒。天地生物,元德至大。全體爲仁,妙用爲愛。畀汝斯爵,惻隱爰在。服此寵嘉,力行無怠。
制事之宜,其理爲義。應酬裁度,發強剛毅。畀汝斯爵,羞惡所繫。
申服嚴訓,擴充必至。維爾心官,朕所簡閱。尚其毋貳,臨女昭晣。行之以禮,粲然有節文之詳。明之以智,截然有是非之別。既降衷而不遺,當秉彛而對越。
然而與是德者,天之道。實其德者,人之功。盡已而忠,則仁義實蘊於其中。循物而信,則仁義實用於無窮。樂夫善而不倦,曽無間於始終。茲皆天爵,可慕可從。
諮爾心官,以思爲職,代天作工。爲民立極,敬受爾爵,其永無斁”。
於是尊居靈臺,光闢泰宇。端荘整肅,臨蒞而處。以方寸爲所封之土,以誠信爲所佩之組。耳目之司有其統,筋骸之束有其主。維屏維翰,嚴御欲之雄藩。如圭如璧,瑩真純之奧府。遂乃極髙明而爲堂,蹈中正而爲塗。觀艮象以行庭,銜巽風以乗車。施廣譽而代繡,積太和而成廚。醉以道德之醇,飫以義理之腴。袞衣赤紱,未足爲重。髙牙大纛,何足爲殊。
凡君臣父子之有倫,隆殺等級之異,宜掲綱常於萬世,示法則於羣黎。於以爲邦家之光,於以立太平之基。則又皆於出於斯也。嗚呼!時降風移,人爵是炫。趙孟斯貴,趙孟能賤㈡。枉已求合,浮雲歆羨。昧天爵之當修,宜鄒孟氏感於世變也。
系曰:“皇天無私兮賦德在躬,彛倫鹹備兮委任寔隆。匪軒冕而自榮兮,不品秩而能崇。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守而不能舎也。誓忠貞以自許兮,庻幾因時而待賈也”。(原闕)
㈠天爵,《孟子告子上》:“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㈡趙孟斯貴,趙孟能賤,《孟子告子上》:“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
○詞
水調歌頭【九首】
送汪教授
都城栁絲緑,曾跨錦驄遊玉堂。紫薇花發不聽故人留。卻憶江東雲樹,薄採浙西芹藻。
氈冷亦風流。移榻謝山下,菡蓞碧波浮。 煮茶壚,題詩筆,庋書樓。瀟瀟官舍如此,踈鬢不勝秋。教雨潤流名郡,愛日晴,烘歸路,未許乆。林邱回首五雲裏,鳴玉鳳池頭。
送宗文山長孔子充秩滿【伏以去聖人千七百載,泒演平陽,貢禮部,二十八名,榜崇江浙,遂承省檄來長儒庠,苶惟子充山長省元,雲漢爲章,風霆示教,觀光鳳闕,美形容而頌成功,講道鵝湖,抑說怪而暢皇極,溪山鼔舞,簦笈趨蹌,振泗水之遺音,宗考亭之正學。式欣採藻已報,及瓜三年有成,毎取法於白鹿洞,萬里而上行,待詔於金馬門,乃爲水調之歌,以致雲程之祝。】
東魯聖人後,流泒浙江東。一家叔侄兄弟,取儁棘圍中。鴈蕩秀分靈嶂,蟾闕香薰老桂,文焰爛摩空。講鼔震鉛阜,戶屨藹儒風。 一角麟,千里馬,九和弓。人材超偉如此,道出紫陽翁。正擬洪鐘待叩,便跨徵鞍歸去,多士誦成功。再踏玉京路,射筞大明宮。
送天門山長馬玉相
江上兩峯立,門戶自天開。香芹翠繞精舍,暢望羙人來。麟鳯洲中仙骨,龍虎牓中文物,絳帳育英才。椽筆泚銀浪,澎湃走風雷。 錦盈機,冰作鑑,玉無埃。咲談馳騁今古,況是舊經魁。培植三年盛業,修舉前時曠典,回首把離杯。老桂吐清馥,飛歩上瑤臺。
贈王義庵
先生乃儒者,有道出羲黃。袖將攀桂名手,種作杏林芳。江月玻瓈萬頃,山雪瓊瑤一色,開戸挹寒光。清氣滿胷臆,何況有竒方。 鶴凌雲,鵬擊水,鳳鳴陽。平生濟物心在,隨寓寄行藏。丹鼎芙蓉紫艶,寳杵芝苓玉屑,堅子避膏肓。神聖可醫國,功奏十全良。
贈醫官徐齊山
柯山倚天碧,秀聳浙東南。惟公與山齊德,結屋對巉巖。門外紫芝瑤草,窗下丹爐玉杵,元氣此鍾含。藥鏡發靈彩,金匱啓玄緘。 鳯凰臺,龍虎地,駐行驂。佳聲飛滿當路,氈冷自能諳。手握回生大造,心悟成仙祕訣,神效過蘇耽㈠。雲外鶴書至,衣袂染柔藍。
旁批:㈠蘇耽,葛洪《神仙傳蘇仙公》所載仙人。
贈臺醫張氏
良醫比良相,活物是竒功。乾坤萬古生意,收入藥囊中。屋上石城雲樹,砌下秦淮煙浪,掩映杏花紅。仲景有家學,照耀大江東。 悟金丹,傳寳訣,契參同。一方共仰司命,臺合譽何崇。談咲香生蘭室,指顧春回茅舍,沉痼掃除空。行矣展髙志,壽域藹仁風。
秋興
秋髙興何逺,爽氣掬星河。雨晴山勢飛動,樓外鴈來多。丹桂香凝幕府,銀燭光揺青瑣,試問夜如何。天地大無外,老子盡婆娑。 寫兵機,修馬政,詠鐃歌。西風莫添華髮,壯志未消磨。眼見帝都龍虎,人似仙洲麟鳳,留我共鑾坡。把酒暫舒嘯,明月借金波。
言懐
天地一開闢,日月幾東西。古今氣化無息,萬物豈能齊。春樹珎禽韻巧,秋水紅鱗影捷,松石伴幽棲。佳景與心會,得句或無題。 碧油幢,蒼玉佩,紫金泥。明時文武勲業,我亦棄鋤犂。志在螭頭直筆,道在牀頭古易,奏筞濟羣黎。野鶴忽飛到,清夢繞山溪。
偶述
皇天萬物祖,生氣本沖和。忍令古今天下,治少亂常多。血濺中原戎馬,煙起長江檣櫓,滄海沸鯨波。割據十三載,無處不幹戈。 問皇天,天不語,意如何。幾多佳麗都邑,菸草莾平坡。苔鎖河邉白骨,月照閨中嫠婦,赤子困沉痾。天運必有在,早聴大風歌。
水龍吟【三首】
壽青溪主者
先生文武長才,五城三島頻來去,絳霄繞室,紫煙煉鼎,青雲得路。銅狄摩挲,琳書披閱,玉京遊歩,想乗牛函谷,飛鳬鄴郡,今與古同髙趣。 一曲青溪廽護,自逍遙蘂宮深處,黃眉洗髓,洪崖拍手,赤松爲侶,桃實千年,芝莖三秀,喜迎初度,任九霞觴滿,七星車轉,看仙童舞。
送李國用赴宗文山長
伏以天門爲太白遊詠之山,宗英繼出,鉛山乃文公過化之地,精舎爰興,闡教得人,視今猶古。恭惟國用山長李君瑞芝三秀威鳯,九苞人才,如在冶之金,陶鎔有待,經籍譬行天之日,垂示益明。神悟正傳,力排異說,徃應鱣堂之瑞,將弘鹿洞之規。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世幸逢於一統,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化大洽於羣心,遂賦水龍之吟,用祝溟鵬之舉。
碧天雙岫門開,澄瀾幽竹環仙境,長庚孕秀,明河借潤,孤蟾爭炯。迭嶂樓前,桐君山下,幾年馳騁,說芹池雨化,杏壇春滿緗,巻富青衿整。 桑柘鵝湖佳景,對清樽且忘氈冷。紫陽罄欬,春雷響震,秋蟲聲靜,老屋無塵。短檠聴雪,寒爐烹茗,看回頭捧得,詔黃香墨,出中書省。
送人出使
酒闌和夢登程秋,陰壓得徵鞍重似,華峯霜隼,禹門雷鯉,丹山雲鳳,滴露松窗。煮泉術鼎,漉氷齏甕,向金閨髙歩,羽林雄論,便寫就中興頌。 主將逺提兵衆,細評量古人言動。太公韜畧,蕭何圗籍,孔眀擒縱。茗莢吹香,芝英產秀,荔支修貢,更此行妙處,訪求賢俊,助眀時用。
木蘭花幔
送教授汪處謙
羨蓮花慱士,珠照乗,璧連城。更經笥生香,詩筒寄興,教鐸揚聲。故家老成文物,便鑾坡寳炬被光榮。來勺姑溪秋水,雅懐一様澄清。 芹宮燈火月華,明時主,校文衡,向玉潔堂前,詠歸亭上,飛動歡情。堪憐盍簮無幾,又梅邉歸路馬蹄輕。此去朝天有日,御爐煙嫋瑤京。
大江東去
送段伯文赴太平帥府經歴
紫薇香冷着風生,銀翰月篩朱箔面。有長淮清潤,氣培以老成才學。菡蓞波澄,瓊花霧斂,夢跨揚州鶴,案塵不染,聲華飛動臺合。 天上妙選,仙官牙緋,恩重婉,畫清油幕,坐對江山雄麗處,依舊太平城郭。令肅貔貅,歡騰雞犬,千里蘇民瘼,雲間路闊,一樽試爲君酌。
金縷曲
夜宿省中有懐賀乆孚
庭樹秋聲冷,夜迢迢,漏傳銀箭,月眀華省,最惜稽山無賀老。短燭照人孤影,做好夢又還驚醒,風透圍屏青綾薄,且披衣,立傍梧桐井。兵衛肅,畫廊靜。 江湖聚散如萍梗,咲談間,雲霄滿足,一鞭馳騁萬壑,水晶天不夜,人在玉晨仙境,說近日四郊無警。兵後遺民,歸田裏漸,桑麻緑映鵝湖嶺,須再見好光景。
敬次上所賦漁家傲
駐馬坡前觀虎踞,金陵都會興龍處,共沐普天恩似雨,芳草渡,江邉營壘人家住。 御栁映街籠翠霧,錦衣銀甲青驄馭,文武百官班簉鷺,呼好侶,軍門獻納勤來去。
西江月
六月二十日初暑書事
乆雨相連,伏日太陽初變,炎天緑槐繞屋,未鳴蟬,浴罷新攜團扇。 子病親臨藥竈,童歸愁問禾田,藤牀移近水亭邉,臥看星河西轉。
大常引【六首】
壬寅季夏即事
江城六月雨聲寒,河漢倒雲端,白浪渺懐山,笑門巷撐船徃還。 龍吟水面,魚遊砌上,田野勢漫漫。稼穡本艱難,問何事天公太慳。
晚景
透雲魚尾縷晴紅,縹渺水晶宮,人在小橋東,看絲栁輕揺晚風。 斷霞飛練,逺煙凝紫,山勢活如龍,浴罷倚長松,愛歸鳥孤飛半空。
連陰書事
溼雲宿樹暗樓前,潮上緑苔磚,煙雨滿江天,似畫出王維輞川。 蔓牆蟲篆,草池蛙鼓,飛溜聒髙眠,海闊晚風顛,最穏是溪翁釣船。
偶述
對人無語敘寒暄,多病似文園,學未造淵源,空寫到千言萬言。 長江雨歇,髙天露下,星繞紫微垣,山友結馴猿,盡佔取清風滿軒。
書巢
一巢結在萬書叢,營葺半生功,稽古豁然通,任蹤跡幽棲此中。 鶴居松頂,龜藏蓮葉,意思亦相同。牖戶敞玲瓏,是理窟包涵太空。
蒼芸緗軸幾周遭,身世佔清髙。風雨不飄揺,最相稱先生一瓢。 鯤鵬海闊,鷦鷯枝上,各自遂逍遙。經史雋芳膏,似飬翮翱翔九霄。
松風
怪龍湧起半天潮,驚破月明宵。爽籟自然調,來慰藉山中寂寥。 瑤琴罷鼓,茶鐺息沸,一片奏仙韶。兩耳洗煩囂,且莫效當時棄瓢。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一(明)陶安 撰
送劉仲彬序
天下之學原於理,理然後有氣,氣然後有數。氣則陰陽五行乎可推,數則修短吉凶乎可測。孰主宰是,理實具焉,蓋必有先天地而生,後天地而存者矣。儒者爲學,務以理勝,猶元氣也。由儒眀乎技術,推氣測數,洞徹竒奧,猶元氣流行而生成於物也,可以與是者,其劉仲彬乎?
仲彬中山人,居姑塾別墅。翻閱經傳,該貫今古,詞藻燁然,即人始生,歲月日辰,辨五行,生勝衰王,轇轕參綜,條疏節解,其論玄博,精暢於窮達、壽天、禍福,刻期取應。又能以七政四餘㈠度分垣布,雖萬殊千變,判別無爽。觀其爲術,若火之燭物。蓍龜之前知,權衡之,定輕重,仲彬藏修於家,唯儒素是務,未嘗從師以學術,而所能若是。凡老渉星厯、子平氏書,給食江湖,業稱專門者,莫敢與較能,貴人文士競趨而樂叩焉。則夫儒而明術者,信有異乎常矣哉。今將逺逰四方,告別於餘,餘意人受形質,固皆稟於氣,囿於數,莫有能逃焉者也。君子貴窮理以立命而已。自星命之術遍天下,遂乃諉之氣數,鮮克究力於人事,強者萌僥倖之心,懦者惰修爲之志,靡然成風,但曰:“我有命焉”,若是則聖人修道立教可以無也。茍窮理立命,以己之天制天之天,進退得喪,悉安所遇,豈不卓然傑出於天地之間哉?
仲彬儒者,知此審矣,斯行也,其爲我以是驗諸人,它日歸,吾將舉而問焉,聊以卜斯世,果有窮理立命之人也。
旁批:㈠七政四餘,又稱七政四餘造命法,全稱七政四餘三王弧角天星擇日法,創自唐地理宗師楊筠松
。
送毛公禮序
古之君子出其才智,經濟事物,風節聞於人,勲業光於朝,設施皆得其道者,素定於未達之時也。當其潛晦,積學累徳,舎宴安,甘勞苦,或耕牧田野,或羇旅江湖父,其師兄,其友,蒐羅羣善,用廣已能,下至閭閻艱難,米鹽細故,罔不繫心,是以閱之熟而慮之深,知之詳而守之堅也。其或深居惰逸,獨學寡聞,欲兾用於世者,第以徼寵爲志爾,幸有美其蘊植,鮮克更涉民務,不幸早貴臨事,處置未盡合宜,然則立身應務,固亦難哉。
許昌毛公禮家頴水上,杜門稽古,不妄言動。於詩易微旨,黙有會悟。爲文豐不近冗,華不損質,弗耀露所長,人莫之識也。乃嘆曰:“今天下同文,南北異才,角立相望,曷若外適,擇其尤而薫炙焉。茍僻處,狃常揆,所見聞能幾何哉”?於是遊汴洛,歴汝蔡,自以爲未足,乃渡淮,涉江南,至於吳楚。去年冬,來姑孰,郡侯見而賢之,俾館榖學宮,親師取友,誦覽修纂,渟涵暢衍,功十它人,弗可量也。乆乃辭去,將歸許昌。餘頃居京師,獲交中原之士,視決崇科、升顯級者,較其藝能,非皆右於公禮也。若公禮之志,固將行道澤物,而踐其所學,此所以間闗千里,衣布素,飯脫粟,寜勤勩而不悔者,意有在也。豈非素定於未達者哉?其所謂閱之熟而慮之深,知之詳而守之堅者哉。
送金梅窓序
九州島之地,皆聖人所別,無偏重也。九州島之人,皆王者所治,無偏私也。地有南北,猶天有陰陽,時有冬夏,然人心之理,不隨地而異。湯立賢無方,孔子稱南方之強㈠爲君子,尚可以南北第其人哉?當國初之混一也,一視同仁,南士擢居顯爵,才烈彰聞相望於位。邇者三四十年,始棄逐不用。日銷月鑠,浸以弗振。載名銓書者,寂無幾焉。
夫中原疆域方九千里,古今莫可增損,若遼陽、甘肅、雲南、女真、髙麗,舉非九州島之地。西則巴蜀,又出九千里外,今其人皆得與中原等。唯荊揚貢賦極饒,文物極盛,而朝廷鄙其人。當夫奄有萬方,曾何彼此之限?奚荊揚獨可鄙歟?將產其地者,盡非可用之才歟?舉其尤着則吳季子、言遊、澹臺滅明之賢,屈大夫、宋玉、陶靖節、歐陽修、曾鞏之文,王羲之、虞世南、褚遂良、歐陽詢、蔡襄之書,謝安、張九齡、陸贄、范仲淹、趙抃之功業,周濓溪、李延平、朱晦庵、張南軒、呂東萊、黃勉齋、蔡九峯、真西山之理學,其它巍勲大節,髙風卓藝,浩乎莫能勝紀,若是者,果皆可鄙歟?況江浙爲天下理學之統會,而新安者又江浙理學之統會也。自晦庵既出,名儒繼興,窮演著述,陽輝而玉粹,列聖之心,羣籍之道,洞無遺蘊,挈四海爲洙泗者,以新安之書迭出旁流,不可忘所自也。
新安老儒有以梅窓稱於時者,姓金氏,字維清,居京師十五年。元老巨卿,待遇有禮,坐以南籍,竟不獲登諸朝。聫以太史院薦,始受命教授太平陰陽學。梅窓讀書博識,守其鄊先生之理緒,爲文有渾厚風,尤深於詩,寓意悠婉。凡星緯、地理、占筮諸家之學,靡不融暢,使貫中土者得其一長,皆可名世,以取顯榮。乃獨棲遲隠忍,弗辭卑官,甘處南人之分焉。嗚呼!君子所恃以不朽者有徳焉爾,用不用命也。梅窓達命之理,徳以制之,雖不用乎何尤?茍吾不朽者存,縦不用於一時,將見重於後世,較其所得孰爲多乎?於其謝職,饋之以文,使人知有梅窓之賢而不遇也。
旁批:㈠南方之強,《大學》: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
送劉仲修逺逰序
今南北混一,適千萬裏之逺若近踰戶閾,故行者樂,而居者不憂也。彼商衒萃其貨力,操舟犯乎湍深,驅車轢乎險峻,卒抵於遐陬外徼,徃來率以爲常,僅營銖寸之利而已。若士之逰於南北,志將有所爲也。逰而學焉,可以成其徳,逰而仕焉,可以行其道。不資貨力,而無湍險之勞,所獲又非止銖寸之利,惡能自已乎。春秋戰國,天下裂據,非有今之混一,而聖賢者亦事於逰,顏淵過匡,季路問津,欲成其徳者也。孔子歴聘,孟子轍環,欲行其道者也。逰之云乎?馳騖汗漫云乎哉?
吾自慶生逢盛時,四海如家。每思經涉南北,周覽疆域之廣,文獻之美,而杜門窮經,願莫之遂,乃獨驚喜仲修之逰也。仲修謂予言:“族本縉紳,思繼其業,我不敢不學也。家有父母,思養以祿,我不可不仕也。歲月荏苒,年漸壯矣,末由振拔,恆悒欝於吾心,非碩儒宿師之依,莫克邃於學。非名卿達官之擢,莫克華於仕。茍困處閭巷,將無所倚成,決意茲往,必有得而歸也”。予聞其言而有告焉:“宇宙間至貴者理而已,理自天出,力不能以強致,謀不能以幸取。博而窮之於物,約而會之於心,心平意定,至貴者悉偹乎我。積忠信爲學之本,謹言行爲仕之基。求之已而有餘,復何俟於它求也?子行過通都巨邑,擇其人而貭之,其有戾於予言乎?否則駭目而悸神者,山嶽海瀆之靈竒焉,城郭溝隍之髙深焉,器服珍寳之華侈焉,固能極視聴之娛,恢翰墨之氣,其於學與仕所資何如也”?仲修謝曰:“先生命我矣”。遂買酒登溪樓上宴別,甚歡。贈斯言以壯其逰。
送周彥升歸宛陵序
有可施之具,由仕而後顯其美。遭世承平,志畧之士,用祿代耕,振奮以自拔,然出處義存,窮達命賦,或詭遇以要時,餘素難其人,今始得於彥升焉。
初彥升父周君及其婦翁燕君締交,周沒,燕受託,壻彥升於家。餘與燕之子叔義相厚,雖識彥升,不數數會遇。頃同徐仲善來踵餘門,獲接其言論,復與劉仲彬見過,察其性情,甚矣類吾叔義也。餘惜彥升有其具,不由仕以顯其美,因謂之曰:“良材之桐困於薪矣,太阿寳器晦蝕於土,非聲激爨下,氣見鬥間,以驚動覩聞,惡能受知於識者,表其異於世乎?子胡不一爆其聲,一吐其氣,殆將有所合也”。彥升曰:“今世謀進者,結權要,援親黨,氣勢凌壓,取仕祿易若探懐袖物,若是者,我所無也。囊金帛,饋餼醑,爭求薦達,惟恐不躐人之先,務快志於時頃,若是者我所無也。無是二者則美容辭,勤奔走,恆屈折於鞭輿之下,逢迎謁請,視喜怒之色以爲進退,茍焉一得,外自侈炫,若是者我又不能也。我將歸宣,廬先人之居,田可稼,圃可蔬,安其素分,不躁求以妄圖。若其乗時有爲,遂所志願,我固欲之,然豈敢必乎”?籲,向吾難其人,彥升果其人矣。持是而弗變,立身成名,信可期也。餘亦知義命而能守者也,嘉燕氏父子知人而善處也。從仲善、仲彬請,爲文以賁其歸雲。
送遊景達序
士之特立於世者,其品有三。修於道徳者上也,發於事業者次也,着於言辭者又其次也。仁義禮樂,養其性。孝友忠信,達於人。安土而樂天,足乎已。無待乎外,雖未及於事業言辭,綽然有以自重,道徳修之於身者然也。得其位,行其學,功可以濟時,澤可以被物。振譽於朝廷,埀光於竹帛,則又視言辭爲不暇。唯隠處晦阨,研經稽古,不得施於世,乃苦心殫力,旁求精思,一皆託之言辭,顧豈不欲發於事業哉?窮達之勢殊也。
金陵遊景達,修纂考論,立言於經傳,憲臺以著述薦景達。既敏於學,知道徳不外乎一身,勉而修焉可也。年甫壯,未至於晦阨,期乎事業之發亦可也。勞勞焉以著述爲事,甘處於最次,如使析理剖疑,會其所同,辨其所異,爲世教人心之益,其志可謂大矣。或資以求知,取仕利其私圖,言辭奚可恃乎哉?然則景達宜緩其所可能,勤其當務者,斯可造乎上也。於其歸,因質諸言,尚思繹之。
送胡達卿序
國家財賦,鹽利爲盛,民日食鹹,其用至切。設官以括利,莫若淮司爲豐也。淮壤多斥鹵,瀕海,煮鹺之饒甲於天下。北踰汝息,南越江湘,靡不取給。歲入錢貫爲萬者,一萬八千,朝廷倚重,簡才領司事。由是河南秦公出踐使職,剜剔宿弊,號令偉赫,檄姑孰郡史胡達卿爲屬曹,誠以利源所出,宜得人以贊其政也。
達卿自從吏,慨然有逺志,不屈下以取容。容觀步趨,表表殊異,人以顯仕期之,達卿亦自信不疑也。郡守魚臺賈公薦於淮司,賈公嘗爲兩淛鹽使,與秦公才譽相望,其言見信於時,達卿因是得以揚翹吐華。裕國之財,足民之食,獻謀長貳。儻可減額損直,少紓東南凋瘵之力,以慰衆望,庶不負於斯行也。予竒達卿氣之揚,年之盛,果能如其所志也,重賈公知人之明,秦公任人之公也。形諸文以爲贈。
送遊教諭序
官以教爲名,師道之所存也。自教不領於司徒,後世臨教州郡者鮮能盡其職。況在一縣,勢孤位下,歉然不振,教典乃曠,師道之不立也宜矣。一有以教自任,不狃於世習者,豈非毅然特立君子哉。
上饒遊起南先生任當塗教官。其始至也,學宮不治,廟貌不肅,無鬥緡之儲。乃規畫興理,作新教條,叢經傳於座右,躬課諸生,懇懇無倦,弦誦之聲洋溢乎朝夕,有歴千里及門者。每旦望,會多士於公堂,深衣講說,人莫不飫義理之味。退而重自刮劘,文風大變。蓋其學粹而徳厚,介義利於秋毫,甘貧淡而不厭,毅然特立,宜夫修廢之易,而感乎人者深也。舊嘗録徽學,士子稱譽不衰,繼領薦,衆方兾其大用,而猶教於百里之地,尚幸師道獨存,學者有所仰式也。使其登成均,教大郡,亦率是焉而已爾。秩滿而別吾黨,有不能釋於懐,故云。
送趙生序
求道莫先於得師,師之所在,無問逺邇,必以爲歸。茍深居里閭,溺於宴安,遷於流俗,而欲學焉以求道,吾未見其宜也。
中山壤地邃宻,風氣所聚,民多富饒。其讀書好禮者曰趙族,有字宰衡者,儉素自持。彼其以華靡相髙,膏粱饜飫之習,裘馬佚遊之態,紛至其前,宰衡一不歆於心。命諸子侄執脯修禮,事嚴君仲容爲之師。仲容來自四明,講經於益清合,弟子翕集,趙族聞而慕焉。名志民者,宰衡子也,年未弱冠,炙其師說,若有契於心者。耳焉異其聞,目焉異其見,將敏於求道之不暇,尚何宴安之溺而流俗之遷耶?今歸,予懼其方進而或止也,能無言以勉其成乎?擇交以慎其所趨,守正以勤其所勉。外之誘者,拒之。內之窒者,廓之。約其心於理焉可也。率是以往,歸求而有餘,師於道亦庶幾哉。
送潘仲升序
士之世其家學,不外慕而移其業者,在今爲最難。蓋勢利紛華,動耳目,誘心志,操守弗固,從而變焉,唯寒素靜淡,處之自裕,使先徳不泯,推所善以及於人,豈不足爲賢師哉。
潘氏在姑孰,自拙逸公以行義文詞著名,吾友仲升其曾孫也。予所見者,仲升祖若父,儒雅相繼,爲搢紳模楷,從遊之士翕趨其門,由拙逸至仲升凡四世,皆處師位於陳氏。陳爲西隴名家,其子弟務學入官,承潘之教也。仲升刻苦勵學,修飭其身,有祖父之風。其爲文搜竒摘奧,窮盡事物之變,安於憔悴,專一無所移其業,真能世其家學者。諸大族爭奉厚幣,欲羅致西塾。仲升皆不就,獨於陳氏聘,不吝於復行也。豈教澤之流者深,使其乆而不忘歟?嗚呼,培之厚者其發則榮,伏之乆者其飛必逺。教於一鄊,日以義理啓導,功有學半之益。涵泓演迤,充羙於中,出而措諸事業,視前人其有光矣。於其往也,申以勸焉。
送總管賈鳬山序
儒者懐道藝,不獨美其身,務以致用於時也。當其得位行志,勲績顯於朝,聲名流於世,固足榮矣。至於難進易退,持守不渝,致政髙尚,克全晚節,使人嗟嘆懐思,贊服其賢,斯足爲尤榮者,則賈公其人也。公字惟貞,家魚臺,人稱爲鳬山先生。蚤受業於孔林,仕由教官,闢入中書,拜監察御史,還樞密都事,行省郎中,兩浙都轉運使,遂以正議大夫任太平路總管。
太平三邑㈠簡靜易治,府廨雄麗,公事蕭然,號江東道院。守土者坐鎮其上,尊而不勞,又有江山登覽之勝,魚米需給之饒,每朝廷優賢,必以是郡爲選。主上重公宿學舊徳,不欲煩以劇務,特授今官。公亦愛其民俗淳晏,敷宣政化。千里之疆日被休澤,有古循吏風。居歲餘,年未七十,遽辭職爲退休計,佐貳僚屬接踵請視事,弗聴。耆艾數十輩日候於門,公亦不出。於是士議於學,農議於野,商賈議於市,相率俟其出。乃羣懇馬首,願母㈠速去,公慰喻而別。比登舟,吏民拜溪滸,猶冀少留。公命舉帆,順流而下,耄倪聚觀於兩岸,目送埀涕,此舉在公則榮,其如人心不釋何?彼嗜利者,減歲貪位,造戾荷怨,以去官爲戚,其賢否何如哉?公雖屢登華要,歴事五朝,秩正三品,爵祿不加。於心安處澹素,仁義忠信,形諸踐履,求之當代,儒術致身,始終完美者,如公不多見也。
公歸視其桑梓,必曰此吾先人之所居也;省其松楸,必曰此吾先人之所藏也。然後觴酒於耆英之社,杖屨戴白㈢,婆娑以娛詩書禮樂,傳之子孫,是皆公之素願也。雖然,老成典刑,人所敬慕,論道濟物,非公而誰?必有安車帛璧,逺賁林壑,又豈容黙而已哉?
旁批:㈠太平三邑,元太平府下轄當塗(首縣)、蕪湖、繁昌。
㈡母字誤,當作毋。
㈢戴白,《漢書嚴助傳》:“戴白之老”。顏師古注:“戴白,言白髮在首”。餘意戴白似出自孟子“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
送張生序
天翼張生,東平人也。東平古附庸於魯,俗尚禮教,有洙泗之遺風焉。賢才之盛,着自往昔。入元以來,登政府,肅風紀,接武翰苑,掌成均之教、魁大廷之選者,類多東平人。勲業文章,冠冕中州,何其盛哉。
近年入仕,限以資級茂異。歲貢、著述之法,相繼而廢,科制亦輟。南北士陸沈而不振,雖東平亦不復如前之盛矣。今以儒進者僅兩途,會計於學校焉,試吏於郡縣焉。其職雖卑,非有勢位之援,資貨之挾,莫由以自達。窮經懐藝,睏乏無助者,鹹不得進用,張生蓋其類也。
張乃東平仕族。生務學勤敏,僑寄南方,無祿飬親,謁臺憲諸公,既無所遇,需次太平郡史。翱翔泮林,執經問難,剖理屬文,突出儕伍。後天翼而來者,郡府補吏,已數輩。又獨不遇,奉母之東吳。行有日,予既不能周之以力,遂贐之以言。
嗟乎,用舎之命懸於天,學問之功由於已。在天者不可以力求,而在已者可以自致也。沈靜專毅,以大其器也;溫厚粹雅,以達其辭也;謙抑誠莊,以持身而應物也。循是而無失焉,則仕祿之來也孰御?東平之賢才不獨專其盛於前矣,其勉哉。
送李景輝序
茍有以異乎衆,雖深居藪澤,不求聞於時,而聞者自求之。必其心志恬晏,才業充裕,待聘而起,或置之爵位,則利澤可以被乎世。或處之賓師,則善教可以淑乎人,所就者異,所負者同也。今賓師之職曰訓導,專學校之教。公卿顯宦,亢勢鈞禮,有廩粟之供,而無官守之責,故爲士者未由爵位以遂其榮,或由賓師以養其尊也。
吾邦世儒最蕃者爲黃山李氏。家學偹㈠五經之傳,由左司君之後有菊野先生、竹山先生,皆表表賢範,學者慕之。景輝紹其世業,居北郭外,門巷隘僻,車馬謁見,憧憧㈡其途。郡矦優以禮幣,羅致泮齋,戶屨㈢景従。聞者鹹曰:“李君儀度偉雅,文詞流麗,推其善以及物,抑何幸哉”?君尤工書翰,殘章剰藁,人珍惜之,持縑帛而購書者爭趨焉。再期引退,闔扉讀書於浮丘襄水間。九江檄至,亦有賓師之聘,君樂其道能逺行,遂泝江而邁,非有以異乎衆能如是歟?吾聞九江多大川,靈山必鍾美於人,當有碩茂之資。然而長育導誘,方有望於成效。慎哉斯行。應其所需,而益有聞於時,使其家學所及,由江東而西焉,則李氏世澤,光流於乆也可知矣。
旁批:㈠偹同備。
㈡憧憧,《易鹹》:“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陸德明《釋文》引王肅曰:“憧憧,往來不絕貌”
㈢智永善書,求字者常戶外之屨常滿。
送縣尉程宗成序
郡縣官制,歴秦漢唐宋至於今,其名與職沿革不同。獨尉之爲官,代相襲而不易。子真之於南昌,孟徳之於北部,縣之置尉,古矣哉。
夫尉也,擒奸御冦,懲非禁暴,雖具弓刀邏捕之煩,誠得賢者專其責,設施有方,則疆域之內,潛消不虞,晏清無警,匪特効力威武,固所以翼善治,保齊民也。
宗成程君來尉當塗,條疏禁章,風動邑境。市博者復常業,肆鬻者無濫欺,強梗知所畏,而攘竊知所羞。君嘗言尉與令簿聨銜,而弗與縣事。茍在所宜,爲當盡心而不辭。其怙吝不率,致之有司,以詰其慝,用是民重犯法,刑罰稍簡,君雖不侵官,然縣事賴以弗冗,非賢者而能之歟?
初宗成居黃岡,慷慨負大志,従名儒賢大夫遊,善屬文。今上潛邸,南遷其才,徹於睿聴,因偹扈従,日侍燕閒。及入纘大統,軫念舊人,優以爵賞。紆金曳朱,頒自特命。唯宗成僅在卑秩,恬然不較。然昔人階是官者,每登朝,行舉其略,若婁師徳之臺輔,牛僧孺之西臺㈡,白居易㈢之翰林,其所就何如也。
宗成秩滿赴京,入覲黼扆,獻納之際,其必曰:“時政之弊爲目多矣,貨賄者騰達,而徳藝者困窮也。貪虐者橫驕,而亷潔者挫抑也。民力乏而斂愈急,吏滑滋而法不行”。出餘論以幸天下,正賢者之樂爲,則予雖處遐僻,尚可被餘光而起敬也。
㈠婁師徳之臺輔,《舊唐書列傳四十三》:“(婁師德嘗官江都尉),揚州長史盧承業奇其才,嘗謂之曰:“吾子臺輔之器,當以子孫相托,豈可以官屬常禮待也”?
㈡牛僧孺之西臺,《太平廣記一百三十徵應》:唐河南府伊闕縣前大溪,每僚佐有入臺者,即水中先有小灘漲出,石礫金沙,澄澈可愛。丞相牛僧孺爲縣尉,一旦忽報灘出。翌日,邑宰與同僚列筵於亭上觀之,因召耆宿備詢其事。有老吏雲:“此必分司御史,非西臺之命。若是西臺,灘上當有鸂鶒雙立,前後邑人以此爲驗”。僧孺潛揣,縣僚無出於己,因舉杯曰:“既有灘,何惜一雙鸂鶒”。宴未終,俄有鸂鶒飛下。不旬日,拜西臺監察。
㈢白居易曾任周至縣尉。
送謝宗玉序
國朝重錢貨之實,輕錢貨之名,經費常資稅課,居其一歲入甚繁,蓋在在有之。設官徵商,其品級以稅額爲差,命服緋緑,選列長流,爲其重錢貨之實也。然以一統之朝,其大侔天,其富侔地,乃與細民計利錙銖芒忽,筭括無遺,視古“闗譏弗徵㈠”者異,故不得不輕錢貨之名,外示賤利美意,庶無貶於治體焉。爲人上者避嫌而輕其名可也,世俗視其官而槩輕之不可也。
借曰由刑書左遷,茍善理職,猶當取瑜而棄瑕,況門功蔭仕,必掌金榖然後清資華級,可循以升。幸有刮豪蕩㈡,篤文學,又率以事功顯,此任子之優美者,而宗玉謝君亦其人也。
宗玉司稅於姑孰,完飾廨舍,籌會精核,謂徵取寛平,則人不肆欺。衆物遄集,由是川運陸輦,商貨聫屬,外無竊入,內無逸出,稅額雖繁,不勞力而盈其數。先是,徵官賈驓爾女語市上,君儀貌儼肅,望者敬畏,鬬奪博擲,亦屏氣斂跡。蓋廛肆囂譁,利之所趨,乃訟之所起,卒致有司,牒訴寡而易治,休則考方策,遊意翰楮,所制詞章,豐縟整楚。或席賓士,談論倡酬,杯酒接歡,瑣瑣錢貨,一不塵瀆於懐。今考滿遷秩,行膺字民之寄,則何政弗舉?又將躋清要之衢,鏘鸞鼓策,尋其先世軌轍而馳驅之,亦在修持所致,所謂以事功顯者,餘日望於宗玉焉。餘既與君友,又承教授金君請,遂序以重其別。
㈠闗譏弗徵,《禮記王制》:“市廛而不稅,關譏而不徵”。
㈡豪蕩,豪華闊綽。
送教諭夏仲符序
古之爲教,慎修持於身;今之爲教,徇好尚於時。慎夫修持,其學約而有倫,徳行文藝而止爾;徇夫好尚,其學煩而無統,訓詁詞章而止爾。距古滋逺,善教浸微,聖賢歸趣,貿貿㈠將無知。雖黽勉從事經傳,操筆札成篇,方役意進,取爲求脫貧賤之計,故徳行廢而文藝衰,豈所教者乖其方,學者因而失之歟?處今之世,雖不能免於訓詁詞章,即訓詁以窮理,因詞章以寓道,反之於已,表裏交治,本末重輕之不迷,明而誠焉,猶庶幾乎古,奈何教者、學者莫此之由也?
吾嘗觀學額之廣,殆無過於今。學弊之極,亦無過於今。國朝增置州縣,下至小邑,必建學設官,務以尊儒育才。然而任教責者,恆非其優爲㈡。廩帑之糜費,弦誦之寂寥,旦望謁拜,而登降不虔也。春秋薦獻,而爼籩不肅也。學爲虛器,官爲曠職,傳舎而已焉,借徑而已焉。吾重爲學校人才之嘆,每思得賢教官,以望復於古。
仲符之諭東流也,故以是言,申懇懇之告。夫環境百里,編甿萬計,居教官者導其人於善,母㈢徒徇時之好尚,俾皆慎其修持,必有忠信之貭,懋進於聖學者。儻仕有餘力,繹吾言而躬率之,其教官之賢也哉。
旁批:㈠貿貿,《禮記檀弓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 鄭玄注:“貿貿,目不明之貌”。
㈡優爲,《禮記文王世子》:“仲尼曰:昔者周公攝政,踐阼而治,抗世子法於伯禽,所以善成王也。聞之曰,爲人臣者殺其身有益於君則爲之,況於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優爲之”。謂任事綽有餘力也。
㈢母字誤,當作毋。
送張得原序
予聞髙唐張氏以儒族稱重北方,後或徙家於南。有守道者文學鳴於淛,今當塗縣幕官仲冶乃其從子也。仲冶明習吏律,子曰得原,結髪讀書,長益修飭,或勸舉吏,俛首應曰:“非我志也”,蓄學不輟。吾以是觀之,知其爲有志者矣。
凡力於學,豈但勞誦記,窮披尋,炫文翰,以徼利,幹寵貴乎?志有所立,自期以髙逺乎爾?天下之人孰無志也,但人各殊志,所向亦隨而殊矣。志茍定焉,向茍正焉,將何適弗臻?何願弗遂?無它,由已而不由乎人,雖子不能以得於父,父不能以奪諸子。
吾既見縣幕,自儒即吏,能進於仕,而又嘉得原變吏歸儒,能復其先業也,然吾有以卒子之志矣。古之人才率勝於今者,初非甚髙而難及也,甚勤而求乎世也。不急居之以恬靜,持之以堅確,成於艱難之餘,用於完實之後,故其發也,浩乎沛然而無窮,若良冶之淬礪,必銛而剸裁也。若良農之耕稼,必熟而斂獲也。循乎是,則異時大張氏者非子也耶?子過淛,見而從祖,請訓焉。或不異於吾言矣。
送黎仲賢序
採石距郡城垂舎許,膏壤豐夷,憑江而出,山勢泝流巍峙,煙濤渺彌,遂限江淮之疆。其形勝冠絶逺邇,南北清美之氣會萃於茲,欝蓄乆矣。其地則室宇鮮華,賈貨闐溢,民物阜蕃,水焉舟楫,山焉亭觀,以給逰覽之娛。吾疑氣之會萃欝蓄,宜發爲翹磊暢邁之才,而罕見其人。豈或潛晦俟時,學充於已,不待資乎外,將吾偶未之見也?及憲軺按部,簡拔俊能爲學官,乃聞有采石之士試藝與選,喜而叩之,則知其爲仲賢,竊因有感焉。
三代盛世,夫井黨庠之制行,民嗜修學甚於飲食,常登進賢徳,命以爵位,不學則棄而弗用。生斯時者,勢不容於不學。由禮義之習深,勸懲之道明也。後世習降道衰,上無教,下無學,逸豫茍止,循襲浸乆,遂以爲常。一有革心向理,奮自濯磨如仲賢者出乎其間,能不墮於流俗,其可貴於三代之士審矣。仲賢長育富家,獨樂儒素,居其職,無廩帑出內之煩,唯燖繹經傳,窺聖人之藩籬,躋君子之堂奧,匪直弄文翰而止。吾意清美之氣,得非發於斯人哉。考滿,餘無以爲仲賢贈,雖然,無它求也。即所居之境,仰觀山之靜重,以厚其體。俯視江之流通,以廣其用。黙然心契,而不以資遊覽之娛,馴是不已,惡能測其髙逺耶。
送燕叔義序
士當治世,思欲致用,科第之艱,非可必取。或由吏進,雖致身異塗,較其學術纔行同焉爾。餘友燕叔義英朗疏敏,耽學善文,業周易,窮四書旨趣,旁涉羣史,百子諸家者流,記覽韞積,淵涵而谷納,辯議馳騁出入,援據上下數千餘年事變治忽,若近在几席。嘗有志於決科矣,及科制輟於至元,今中丞夢臣張公承旨繼學,王公官行臺,俾從吏。升郡,調徽理刑獄,有聲,調姑孰,司繭絲粟米之徵,蠧止恵流,捴管賈侯惟貞薦爲廣東憲史。科制既復,貢士不聴吏於憲司,以命士九品、郡曹二考亷能者充,它職弗與,憲史之擇不下貢舉之艱。叔義去科苐而就吏,行志於清要,馴致膴仕,視決科者均也。凡識叔義者或稱爲經生,或稱爲文士,或稱爲詩人,又或稱爲守法之吏,舉衆美而歸焉,不啻與決科者均,當有以過之矣。
夫嶺海以南,去天萬里,畨禺之民唯知尊憚,風憲其官聨,皆朝廷遴選,將必有如前三公之知已。往佐幕下,亷以厲其操,誠以擴其公,莊靜慎重,任激揚之責,風動荒徼,則吾黨之所望也。重叔義之行者,合辭徵文以贈別,是爲序。
送沃哷彥文序
皇朝官制,亷訪司秩三品,尊嚴於庶府,專勸懲之柄。書吏奉邦憲,贊佐政刑,宜得端潔幹達之才以舉其職,肅一道之表儀,求之於時,而彥文幾乎是矣。
彥文始祖沃哷氏,掌完顏國馬政,貌類其君,代死於遼,遂啓金運。及賞功爵,其長子請讓二弟,卒得均賞。夫忠於君而棄其身,念其親而先其弟,危行着聞,綱常有賴,軒裳奕葉。後金彌顯,大父従淮安王征伐,以勞拜官,五牧州郡。父典教廣信,退隠髙尚。兄彥時登進士,第彥文自少勵學,侍父在信。時太守秦侯元之拔爲郡史,以其纔有足用也。調姑孰,賈侯惟貞守郡,察其操守,薦升書吏。餘與彥文雅交,每相見輒劇談歡洽,坐終日。僑舎空寂,無贏餘之資。今赴湖南憲司,則勸懲之柄,由人而加重,又可幸彼之得吏,而憾餘之失友也。
歲晚告別,徵餘贈言。餘惟彥文承世家之休光,沐儒林之膏潤,置身清要,益充令徳,浸致顯達,光紹前烈,勿以逺役爲嫌也。遂申言以勸其行。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二(明)陶安 撰
送周彥升北上序
宛陵周彥升業精五行書,以人誕時支幹,考其生王制克。凡窮通、修短、災休之值,悉如其言。雖累千百,錯雜南北人,清濁髙下,紛糅不齊,彥升從容裁剖,分寸毫釐,具有徵驗,其術亦竒矣。甞留金陵,久而未祿。寓當塗幾三載,歸鄉里,恐無以自着,遂幡然動其逺逰乏思㈠,仰而嘆曰:“今夫求呑舟之魚者,必涉乎巨海波濤之深,而後獲焉。求千尋之美材者,必入乎大山喬林薈蔚之墟,而後足焉。求顯榮於時,乃欝欝處鄉里,又安所得乎?吾當浮大江,逾長淮,遡黃河而上之,過齊魯之邦,覽觀岱嶽之雄。北抵燕畿,觀光於闕庭。與天下豪士結交,吐吾術以臧否人物,震撼公卿,其或曵裾王門㈡,前席宣室,庶吾志可伸矣”。
餘因其行而有感焉:古之仕者,才徳宜其位。彥升乃不得一試,以是推之,凡守道懐藝,困窮不偶者多矣,不獨彥升爲然也。安得使才徳佈於位,亦若彥升之術,第其清濁髙下,無分寸毫釐之爽也哉?吾知茲行將有所遇,無以慼慼爲也。子獨不見新豐逆旅㈢之事乎?觴之酒以爲別。
旁批:㈠逺逰乏思,乏字疑訛,當作逺逰之思。
㈡曵裾王門,李白《行路難》:“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
㈢新豐逆旅,《新唐書馬周傳》:“(馬周)舍新豐,逆旅主人不之顧”。李賀《致酒行》:“吾聞馬周昔作新豐客,天荒地老無人識”。
送易生序
國朝重惜名爵,而銓選優視中州人。刀筆致身,入拜宰相。出自科第,徃徃登崇臺,參大政。才學隠居,輙徵聘授官。下至一技一能,牽援推薦,取緋紫不難。中州人遂佈滿中外,榮耀於時。唯南人見阨於銓選,省部、樞宥、風紀、顯要之職,悉置而不用,仕者何寥寥焉。山林草澤之士,甘心晦遯,窮理髙尚,終老文學,故近年四書五經論釋益粹,纂附益精,其書遍天下。聖賢之道,如日月麗天,江河行地,輝光潤澤,無所不至。使朱子理學之緒益盛以昌,其淵源有自來也哉。以是觀於今之世,南士志於名爵者,率徃求乎北。北士志於文學者,率來求乎南。求名爵有命,得不得未可期也。求文學委心窮理,必期於得也。
南陽易生彥忠,氣質樸厚,生長北方。年既冠矣,遊姑孰,從予究義理,爲詞章,頎然羣衆中,朝夕徃來,專勤誠確。今告別北歸,贈詩成軸,請予序其端。
予謂生之南來,志於文學者也。夫學無先於窮理,理萃於四書五經,體之於心,驗之於身,踐以強毅之力,居以弘裕之量,使行成於內,文着於外,況以北產,則名爵可翹足待矣。嗚呼,文學難而名爵易,宜申告於中州之人也。
送醫者鄭國才序
在天則元氣統乎五行,在人則元氣主乎五臟。太和絪縕,充周無間。始終庶物,存之而生,失之而亡,故調理元氣爲醫之本。至於療治茍非急,卒又先致益於脾焉。蓋土氣流通,則水火金木悉頼以生。脾氣蒸潤,則心腎肝肺皆資以養。良由元氣之所繫也。然攻病之術,衆人所共務,厚本之道,智者所獨得。彼其情慾憂喜戕乎內,暑寒乖沴暴乎外,感觸之端不一,其元氣弗和均而已矣。是以上焉者,運神聖於不言。次焉者,施工巧而取效。脫乎至危,而納乎至安,知其本之有在也。
郡東南之黃池,自如庵栁翁以脈劑髙一世,而繼者迭興。今鄭國才頴拔衆中,志在濟人。聞其通典籍,知古今事變,匪特良於醫,亦儒之秀者矣。其先治難素㈠者十餘世,傳有端緒,且參摭栁學,於元氣流行,天人之理,已達其要。蓋國才道則儒,藝則醫,醫者貴得其本,而儒又醫之本也。宜能察識病源,使不橫罹夭閼,感其惠者日多。有病劇累醫莫愈者,君投劑益脾而痊,遂持縑素,求令辭頌其能。餘亦樂道人善,慨然不辭。
嗚呼,世之醫者,於理冥然,則其功漠然,求能調理元氣者寡矣。然民者,有國之元氣也。爲人牧者有若君之於醫,則民瘼蘇而遂其生矣。聞國才之風將有所感也夫。
旁批:㈠治難素,治《難經》、《素問》也,《金史張叢正傳》:“精於醫,貫穿難素之學”。
送照磨㈠馬克譲序
凡立乎位,事有踐於義者,不以利害爲趨避,盡所當爲弗二其心而已。古君子修身理物,動必以正,不詭譽,不茍同,寧見憎於俗,而公議與之,以其踐於義也。道喪風靡,容身固祿,諂附阿承,委曲備至,雖見恱於俗,而公議鄙之,以其傷於義也。居今之時,立乎位而踐義,有如克譲馬君,殆猶古君子者歟?
君東原儒家,以簿書贊風紀。主上昔幸南土,知其名行,已而爲照磨於太平,居幕僚之末。郡府監守、貴戚顯官、勢位隆盛,職佐貳之近,猶不敢出一言立異,唯俛首斂舌,遜謝而已。君乃抗論可否,厲聲正色,折之以理,好善嫉惡,指斥無隠。退食閉門,無貨賄之交,是豈以利乎趨,害乎避?一踐於義焉爾。
朝臣有薦於上者,授資政院屬官,北上京師。餘惟君之端潔,確然有守,當其在官,益乎人者人不知也,及其去官,始悵然思之,識與不識,交口嘆美。天理之在人心,終不可泯,宜公議之與之也。異時大用,兆於是行,其必始終惟一哉。
旁批:㈠照磨,即“照刷磨勘”,正八品,掌管磨勘和審計,《元典章》:“糾彈百官非違,刷磨諸司文案”。
送馮生序
古之君子,學以善其身,非務幸取榮富。在孔子時,三年不志於榖,猶弗易得,況至於今,古學益逺,不敢槩以望人也。茍窮經蓄徳,俟時而達,推其才以濟物,斯亦可貴焉爾。是以朝廷立制,使士出而致用,其目有三,曰進士也,曰學官也,曰儒吏也。州郡吏曹,士或不屈從,而進士拔一於千百,未易猝與。寧受闢爲學官,若馮生景文是已。
馮世居採江,其尊府聘師西塾,教子若孫,唯景文自幼翹拔嶷如㈠成人。曩欲從餘受業,時予爲親負米於外,莫克應其所需。去年冬始歸,則儲氏禮幣已在餘門。景文求學益懇,館榖於儲,以俟受業。馮儲世姻,皆餘懿戚,故樂育而成美焉。乃取四明程先生《讀經程序》,仿考亭《六條》之法,與之窮繹濓洛以來緒論,會歸於徃聖旨趣。日修月積,未見其止,豈專科舉之習而已哉。
今景文奉檄需次學官,使能恆久勤勵,母㈡渝始志,母替後功,雖進士第可期以登。然科舉不足第人品,予厭之且久,但以親老乏養,無階得祿,遽欲舍而未能。若夫慕古君子所學,則誠本心也。餘既強顏,充賦鄉省。景文亦歸。臨別因道斯語,俾以自勉焉。
旁批:㈠翹拔嶷如,《詩周南漢廣》:“翹翹錯薪,言刈其楚”。《詩大雅生民》:“誕實匍匐,克岐克嶷”。朱熹集傳:“岐嶷,峻茂之狀”。
㈡母字訛,當作毋。
《伊洛淵源録》序
道在天地間,經緯人文綱紀。世教無一息不存,其明與晦,系乎人而已矣。三代浸逺,真儒善治,世不一見。聖塗榛蕪,爲害滋衆。上下千餘年,孔孟遺統泯焉墜地,斯道久晦,天實厭之。於是濓溪先生特立先覺,建圗演書,啓導後人。程兩夫子心領正傳,遂嗣鄒魯絶響,其學以誠敬涵養本原,自灑掃應對,貫乎精義入神。自靜存動,察極乎儘性。至命即物,以窮其理,反躬以踐其實,擴聖賢未發之祕。凡羣言混殽,俗學乖陋,一掃其弊,悉反諸正。時則康節邵子,遊神先天,闡揚理數,橫渠張子得於見聞,沈潛堯舜之域,以相羽翼,斯道大明於世。天下英才,接跡及門,佩膺師說,言行出處,散載方冊。朱子彚次成編,總四十六人,題曰《伊洛淵源録》,所以上泝洙泗,下衍考亭之流,可見道無一息不存,因其人而明焉爾。
國朝許文正公,身任斯道,傳之右丞耶律公,俱掌胄監,唱和伊洛之學,使其淵源之盛,充溢四海。故爲士者皆知根據理性,考精粹而棄穿鑿,其於聞道,反若出乎三代之前者,蓋有所自來也。右丞之後行已公,光嗣家學,曩貳憲湖北,甞出是編,壽梓鄂泮。及調江東,覆命刋置姑孰郡庠。值太守子明髙侯大新廟學,圖興教養之具,喜得其書,用廣傳佈。府推李君全初恊心董事,將俾學者探討服行,約諸身心,建諸事業,歸宿乎仁義中正,其於人文世教,信有補益哉。
送教諭張彥聖序
先王仁愛斯民,其政尤要者三:治有封建,養有井田,教有學校。三代跡熄,首變治養之制,代相踵襲,莫能復古。所存者唯學校,久而益廣,誠以性衷倫理在人至重,不可一日不明於世。況乎考徳藝,美風化,又國體之所急哉。
漢晉以下,學盛於京師,而郡縣無定設。唐宋以來,學佈於郡縣,而教官無常銓。縣倚郭者皆弗克特建,附隸郡庠而已。今也邑必置學,學必命官。祿雖輕,而道則尊。勢雖孤,而任則專。去民最近,禮樂之澤易浹於百里,是以儒者試仕,願階乎此,有不屑於它岐焉。華亭爲古名邑,倚郭於松江。廟學弘麗,廩帑豐牣,稱最浙右。曩餘識其文物,類修整醞藉。有機雲遺思㈠,故談者舉教官美任,爲是邑屈巨擘。行省以斯職授諸彥聖張君,可謂得其人矣。
彥聖科第世家也。學敏文贍,超躐等伍。如竒寳橫道,趨者樂競。嘗位賓師於鄉校,端表儀肅,條約弟子,詵詵㈡推是。以教華亭,啓義理之祕,藥浮奢之痾,新耳目之習,謹身心之修,則徳藝有不考歟?風化有不美歟?性衷倫理有不益明歟?然餘告於君者非以是爲足,《傳》曰:“惟斆學半”,又曰:仕優則學,君子之應乎外,正以資乎內也。子其砥利噐,馳堅車,必得儁於千萬人之場,將使科目由已重,無使已由科目重,廓其用於時,是固君之所志,而餘之所望也。豈徒善諭一邑而止哉。
旁批:㈠機雲,陸機陸雲,吳縣人。
㈡詵詵,《詩經周南螽斯》:“螽斯羽,詵詵兮”,同“莘莘”,子孫衆多貌。《陳書周弘正傳》:“後進詵詵,不無傳業”。《元史列傳第七十六儒學一》:“子弟從之者,詵詵如也”。故又有學子衆多意。
送海漕官徐師顏序
朝廷經國之資,仰給於東南貢賦者惟田租尤盛。荊揚荒服,逺王畿數千裏外,巨艘山矗,歲漕三百餘萬石,涉越溟洋,達於沽口。風潮恬便,旬可抵燕,視古鑿渠引河,勞工力,阻湍石,困於輸將,萬不侔也。
海漕開府姑蘇,品居正三,寵以銀章,位在列郡上,勢埒藩閫。其屬千戸,命服深紫,金符煌煌。毎督運至京,戸部奉旨燕勞錫予,特升其爵,豈不爲邦有儲峙,乃命脈之所寄哉。
太平爲瀕江下郡,秋租十四萬石。今年春夏,兩運漕府以千戸徐君來督事,凖量適均,官無虧逸,人不知擾。徃時漕夫恃豪,倉曹恃衆,氣不相弱。啓釁詞組,攘臂奮呼,黨應蠭午㈠,鬥揬擊敓,延害於民。市肆晝閉,物情震洶,歲常狃習不悛,有司莫能輯也。
比者治郡皆賢大夫,重以君之才柄,故能潛遏競端,勞績彰偉。蓋君乃吳門巨室,其尊人領漕職,風烈欝存㈡,則繼美於先世者有由矣。諸公名流以君勝任,而民鹹徳之,於其行,歌詠累牘,俾予述其槩。
竊惟詔旨甞賜天下半租,而民力向紓,奈之何中原洊歉,天子痛元元橫罹飢溺,修徳弭災,傾庫廩以賑救,仍下令蠲全租。近京師榖價翔湧,公室私家皆以不給憂。則夫延頸而望哺者方切切於斯時也。君宜速於徃,以佐其用,勿使粒米如珠,而重朝廷之慮也。
旁批:㈠蠭午,《史記項羽本紀》:“今君起江東,楚蠭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爲能復立楚之後也”。 裴駰集解引如淳曰:“蠭午猶言蠭起也。衆蠭飛起,交橫若午,言其多也”。
㈡風烈欝存,《廣韻》鬱,木叢生也,長也。則風烈欝存即風烈長存之意。
送丹陽山長劉彥質序
姑孰城東南,贏兩舍,井邑豐華,地名黃池。其學舍曰丹陽書院,老屋數楹,歲乏常入,教官借廩郡庠,幾無容託。甫至突未黔㈠,尋託事去,無以振宣文化,踵襲滋久,見聞爲常。禮摧樂喑,莫克扶植,餘竊病焉。其能釋餘病者,僅彥質劉先生而已。
常端坐論堂,舉五典三物之懿,誘導諄切,闡揚朱詩經緯,其性情溫柔寛厚,人樂親之。寓況澹寂,空室磬懸,唯簞豆自奉,無金榖出納之煩,得肆志於理奧。
乃考創學之由,知自西山真公㈡。嚴潔祠報,使其餘響遺烈,震盪耳目矣。郡侯嘉嘆,思有以慰先生之心,因相其材役,崇飭廟堂,樹墉浚池,規制合度。憲軺聞其賢,割天門剩儲萬緡有竒,營產以給之。積數十年不可興者,一旦浡興,光華偉哉。郡府承憲旨,考藝郡庠,衆曰:“持衡公平,唯劉丹陽能然”。禮殿落成於泮,衆曰:“賦以頌禱,非劉丹陽不能然”。每入城市,士大夫爭迎承歡,杯酒間願望儀表,以自肅也。
餘覽天下事,其可興者,順勢而成,爲力率易。不可興者,建謀而造,爲力率難。君處難如易,昭有全功。茍移其能措諸時用,則利益無窮,不特釋餘所病,世凡共病,久不能釋者,猶渙然釋矣。劉越人也,考滿詣餘言別,故樂稱其實,豈茍譽焉而已哉。
旁批:㈠黔突,因炊爨而燻黑之煙囪。《淮南子修務訓》:“孔子無黔突, 墨子無暖席”。
㈡西山真公,宋真德秀,號西山。
送趙致端序
十四年前,餘與中山趙致端居同裏,學同師,治同經。自髫及冠,情好甚篤,遊止與俱。其間別久者,唯侍其尊府尹縉雲時爲然,餘則無數日不面。面輙講討理性,評古今文章,或倡和成什,率以爲常,其樂藹如也。
時趙氏自憲使樸隠公寓姑孰市之東巷,古屋逼城,蕭蕭然也。稍東則廢城之基,其地髙爽,下俯深隍,植以花竹,嘉蔬盈畆,中峙歲寒之亭。餘生晚,不及拜樸隠公。公冢嗣即致端尊府,字子範。餘每見其宴坐亭中,靜閱書史,性髙古,與世不合。再除旌徳尹,志弗樂仕,甫五旬,棄官攜家,西居臨頴,致端因別去餘。每西望興思,徃來於懐,又懼致端氣質豪敏,不拘小節,見所接者莫已若,乏規戒磨礪,將中道自輟。去年春,餘在京師遇其從弟致安、致本,獨喜問致端事,則稱其志彌髙,才彌進。冬,許昌毛公禮逰姑孰,屢與餘言致端,如致安所稱。今年冬,致端與其弟致敬來尋先人舊址,首訪餘。相見驚喜,劇談舊事。才數日,過金陵省其從父子威君,浹旬復來,渡江西還,徵贈言於餘。
君業《周易》,請舉而喻焉:《升》象傳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徳,積小以髙大”。夫木由尺寸而拱抱,能升自地者,以積而致之也。人有所積,培植以素,進爲以漸,勿棄小善,勿負已能,日升不已,道徳崇而才業廣,將無施而不可。嗟乎,其必積而能升哉。
送天門孫山長序
今書院星布海內,類多後創。教養之具不足,甚至歲無緡龠之入,虛額崇而實效微。求如天門粟幣之饒,佩屨之繁,鮮有也。教官紛列庠校,每借階餌腆祿,故視事席未暖,輙乞委引去,視廟堂蕪圯,墁瓦飄剝,漫不經意。求如伯明孫君守任獨勤,又鮮有也。以天門之山得孫君長之,其果能振揚斯文哉。
書院建自前代,扁以宸翰。當大江,上直兩峯,屹立相顧,勢抗霄漢,宛然戸闢之象。基弘構矗,專其地勝。遭季世兵攘,士浮淮繽至,鹹頼給於茲。田租石踰二千,邇年蠺漁日滋,反至匱乏,廢寂若傳舍。有識憫嘅,每冀得人光復舊觀,嘉恵士子。惟伯明在官卓然殫力,徵浙田歲逋,購材鳩工,撤新禮殿,翼以崇廡,塑圭冕像百有二十,修闢齋庖,招集諸生,闡明聖道,以淑人心。覬嗣鄒魯遺響,而君適考滿,積資萬緡以授代者。於是聽試憲司,需選於吏部。觀長是山者,未甞親獲交氶㈠其善終如始,克蹈全美,僅見君爾。行將典教州郡,職益重,責益深。振揚斯文,當不止此,吾又厚期於君也。
旁批:㈠交氶,即交與承也。氶字訛。交承,離任與繼任者交接。
送王子楚序
有虞世賞,岐周世祿,獨官不世者,人賢否殊也。逮至《周官》,師氏以禮樂徳行掌國子之教,然猶考藝進退,未嘗悉世其官而必任焉。後世蔭補法行,或曰:顯官,必公卿子弟爲之,以幼習其業,熟朝廷臺閣之儀。或曰: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是皆偏見爾。及考《漢儀》:二千石以上得任子弟,擇茂亷者補令丞,其法良而未備。今制:蔭補五品之上,受命於朝。降自六品,省銓掌金榖,苐其上中下,以歲月爲差,至滿始受朝命,許典民政。蓋治民者爲國之大端,理財者經國之要務。將俾因仕知學,練世故,涉艱難,以培其才,然後移以治民。故不得不自理財始,此則古所無也。
王子楚,金華人。四世祖魯國文定公,爲淳熈相。由宋而元,世繼簮紳,其父兄皆儒仕。子楚以蔭補,爲姑孰徵官之貳。夫貳也,在它官特佐其長,唯徵稅則操柄,規利勢,與長使等。君雖日遊廛市,雜然商販中,而清資偉觀,見者珎慕,猶麟鳯拔乎羽毛之倫也。自其夙承庭訓,受經許文懿公之門,遂有成立。雖由是以治民,而爲之奚難?其或薦名文翰,接武朝行,得以着其猷爲,既非驕驁,又熟朝廷臺閣之儀,漢所擇茂亷,吾非斯人而誰與?
江風載薫,歸舟言邁,持觴列餞,贈之以文。
送經厯張景中序
銓衡重守令之選,而經厯次之,蓋不輕以授人也。自幕僚不闢於長官而命於朝,得以均禮抗論,彼可於上,此否於下,彼非於前,此是於後,凖律而裁之當也,據理而行之決也,其責任豈易乎哉。
姑孰郡有幕官曰景中張君,執心以公,雖疑而不避。持身以亷,雖貧而不怨。議事弗隠,長官心服其能,不敢越理而肆。夫幕僚有三,經厯居其長,當一郡喉衿綰轄之司。茍得其人,則恩流福衍,是則寄千里之命者,不獨繫於牧守,而尤繫於經厯之賢也。然牧守出治者也,經厯贊治者也。出治得專制之,而贊治無自遂之義。或不得於守,雖欲語而箝其口焉,雖欲動而掣其肘焉,經厯之難爲,蓋有甚於守矣。一有弗當,其才強者,矯戾以立異爲能,弱者,詭隨以茍同爲便。守以崇貴臨已上,必與之異,飾譽而已。必與之同,罷軟而已。茍守之所行未中乎理,則戾而非矯也。中乎理,則隨而非詭也。或任其偏,而贊之乖方,此郡政所以不理也。若君則不然。不怵於勢,不屈於私,鼓唱公道,見義必爲,無箝口掣肘之患,無矯戾詭隨之失,三邑士民樂聞其善而稱誦之。及去官也,歎羨思惜,欲留而不可得矣。
君河東人,家於浙西。其詩文備雄厚清楚之氣,風儀修潔,美鬚髯,望而可敬。今將入京,方當登用髦俊之時,則昔日之賢幕官,即異時之良守令也。不特陳力効職以忠於君,又將立身揚名以顯其親。
施山長輓詩序
人有逺百世而相知者,況同時乎?凡居遐壌異域皆同時也,況鄰境乎?茍言行中於義,文學根於道,雖不及目乎貌,耳乎辭,吾將信其力善,而沒有餘思矣。無它,天理同然,人心無間,此敬叔施君之沒,士類不能已於哀音也,宜哉。
至正初,餘識君之子景中於鄉闈,抑抑乎其恭也,循循乎其良也,餘嘉敬而深期之。是歲,果與江淛省貢。甲申再會錢塘,而景中禮益恭,徳益良,蓋其涵育薫摩,服父訓不違,故植立如是。餘既因景中知君之賢,然未獲一遇,以遂所願。甫五十而卒。
觀餘友鄒功父狀其行,謂君立身本諸孝弟忠信,持己以敬,善奉親睦族,恤孤濟危,雖三代淳厚之俗,蔑以踰。茲餘又知君徳修於內,則其綴文攻詩,發於培養之素,異乎雕組末習矣。君家宣之雙溪,受闢長初庵書院,未及赴任。其卒也,姑孰郡邑大夫,暨在泮搢紳聞而感傷,今窆有吉卜,遂相與聲諸挽什,用相紼謳㈠。姑孰與宣鄰境,而大夫士未必皆識君也。韻度悠然,寄其哀思,豈非力善可慕,出於心之同然者乎?彼其富家大姓,斂怨興讟,猝遭變故,衆心幸焉,餘以是益嘆施君之賢,不特可知於斯時,將有逺百世而相知者矣。
旁批:㈠紼謳,《世說新語任誕篇》注、《初學記一四》、《御覽五五二》引《莊子》逸文曰:“紼謳所生,必於斥苦”。司馬彪注:“紼,引柩索也。斥,疏緩也。苦,用力也。引紼所以有謳歌者,爲人有用力不齊,故促急之也”。
送張誠之序
朝廷課守令,興學居六事之一。屢飭風憲,勉勵人才,風化之寄,有所委屬然。而肘教印者,撓於錢穀出內,正録曠爲閒秩,遂設大小學之師曰訓導,表儀諸生。每旦望守令謁廟聽講,或憲節按臨,羣集論堂,獨以師生藻黼學宮,而訓導爲職反重於教官矣。
至正甲申冬,江東憲官來戾泮黌,懼教養弗稱,命選訓導,教官、宿儒合辭進曰:“有張姓字誠之,巷處受徒,行義文詞,允宜是選”,監郡子實尚書、郡守仁卿胡矦,遣幣致辭。誠之遜避再三,乃起供職。憲官分庭鈞禮。郡侯喜於得人,士子慶學校之不廢焉。及胡侯考滿,子明髙侯視事,新建廟學,君爲考其制度。髙侯致政去,尚書綱緫學務,其爲人剛嚴,少與可,君與之始終三載,無違言忤色,人以是多之。
歲大比,充賦於鄉,且請解職。學正臨行,簡學録劉彥英登門固留,而其意不可矣。嗟乎,古道浸逺,篤於力學者寡,勢焰之所歸,貨賄之所在,紛紜是趨,孰肯甘澹靜以自淑其身哉。君既有植立,推善及人,而學校有所頼,於張氏其有光也。張之先來自安豐,居當塗者累葉,今爲當塗人。
送篤彥誠赴官紹興序
至正初,科制復興,國人增試明經,遄迫試期,鼓篋場屋者,類以未暢全經自惕,然積學深純,見理明徹,則敷繹有裕。時彥誠以《詩經》領江浙省薦,試藝京師,弗合而歸。歲甲申,大比,又領薦行省。乙酉春,遂得儁春闈,奉對大廷。餘亦與計偕㈠,在京師。聞稱右牓之士,莊肅端慎,人輙以歸彥誠。受衡陽縣丞,以母憂不赴。改紹興録事司長官,即字牧正官也。今年春,餘較藝南宮,寓都頗久,見新進士及前兩科登第求仕者,多除字牧正官。彥誠因有是命焉。
竊觀近數十年,朝廷拔文學之士共治天下,不過徵求隠逸也,作養胄監也,開設科舉也。然起自丘園,卓有顯效,寥寥幾人哉?胄監之選,歲僅六人。至於躋省部,厯臺憲,纂修國書,掌教成均,佈滿庶位。下至寄郡縣之命,凡補益治體者,多自科舉出,上意責望不薄也。
今彥誠之官越上,猶故鄉也。人情風俗,知之有素。發其所蘊,施諸政而有餘。矧其同官徐國賓,餘曩忝同貢。彥誠與之恊心蒞治,孳孳撫綏,越人必被其澤,而克上副責望,以増大科之光也。彥誠既徃,出此質于徐君,以爲何如哉。
旁批:㈠計偕,《史記儒林列傳序》:“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司馬貞索隱:“計,計吏也。偕,俱也。謂令與計吏俱詣太常也”,後遂用計偕稱舉人赴京會試。
送蔣茂功序
稱學校之盛者,非貴其金榖豐饒,棟宇宏麗,在乎得人施教,使詩書禮樂之澤,涵濡羣心,爲國家育賢才,爲斯民美風俗。任是責者,由於訓導得人也。太平學宮教授缺員,正録代出內㈠,日趨走,奉承不暇,然教事卒賴弗墜者,幸有蔣君茂功以訓導爲職耳。
曩郡侯承部使者命,求髦儁爲學者師,士論翕推茂功無忝是職,教官踵門迎請,遂謁廟告至。官僚寓公、薦紳名流,羣執賀爵,列進徳堂。賤夫下走,亦知爲得人。
日坐公齋,敷揚唐虞三代心法治道,紬繹微旨,及伊洛格言,委曲誘進,學者歸心。太守髙公興造殿庭,輟庖饍,君僦屋於市,以居其徒。朔望仍會講公堂,不廢常儀。今試藝浙闈,棄職而去。衆謂餘與茂功雅交,不可靳一言以泯其美。
餘惟君在庠舍幾三載,當監守之親蒞,分憲之按臨,御史之循厯,宣撫之詢訪,能使學校光華稱盛於逺邇,苟不自以爲至,端誠簡重,充拓志業,又將展攄才猷,適用於世,豈止若斯而已哉。
旁批:㈠出內,出納。
送王生序
宛陵王生廷淑甞受業於餘,今從父官奉化,同舍生請曰:“王及門㈠且久去,有離索之嘆,吾黨亦戚然於懐,願先生贐以辭”。
餘因自念弱冠時閉門獨坐,研討經籍,頗涉諸家。慕古人修詞章,病未逹其要,乃從朋遊。間得四明畏齋《程氏讀書日程》,放考亭六條法,及呂舍人規節目次,第筋聮脈貫,使攻儒術者有楷式。遂遵效其畧,持循累歲,真若承嚴師而親畏友也。既長爲童稚師,獨愛導以程說。
十年前分教泮庠,廷淑來逰,摳衣弟子列,聽演易旨,探索象數義理之隠賾,諷覽考覈,亹亹㈡忘疲。年漸盛,猶請益不已。近數載,餘東遊吳西,過淮汴,厯燕趙齊魯,徃回無常。廷淑亦深居寡出,姑孰人士敬其徳性,恱其才藝,羣遣子弟執禮事之。僦室邃巷,勤於訓說。餘於程蓋私淑焉者,則廷淑治身誨人,其端緒亦有由也。
奉化距四明城兩舍,程氏㈣教育遺澤在乎人心,子之徃也,敷求典刑,進而不畫㈢,博焉以會其理,篤焉以蹈其實,尚其強勵,而惟永終之圖。餘既喜廷淑之行而成其學也,而自惜不獲親炙於程逝也,又以志餘恨。
旁批:㈠及門,《論語先進》:“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喻弟子。
㈡亹亹,《爾雅釋詁》:“亹亹,勉也”。
㈢進而不畫,《論語雍也》:“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爲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 何晏集解引孔安國曰:“畫,止也”。
㈣程氏,元程端禮,號畏齋,輯《朱子讀書法》。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三(明)陶安 撰
送李儀伯赴西臺序
國家以諫諍繩糾之任,託諸憲臺,遴選才徳爲監察御史,所謂彰善癉惡,激濁揚清者,所繫特重焉。官無崇卑,聽其舉劾。政無鉅細,賴其維持。將以廣一人之耳目,建百僚之標凖。稱是職者,李君儀伯,大梁人也。其尊府嘗持憲節,君自早歲即以名節自許。初,通守汝州。遷章邱尹,以最績聞朝,用薦者拜南臺監察御史。乃至正戊子,守省湖廣,連劾大官,威震徼外。明年,讞獄州縣,情無寃疑,於是憲綱尊肅而政體清嚴矣。又明年,調西臺御史。
竊謂今之從仕,莫要於言路。當不諱之時,則忠國惠民之策,蘊於平素者,無不可施。況君心術端粹,言動不茍,無愧諌諍繩糾之任哉。君在南臺,其同官李正卿、赫彥凱、李好古皆時之所重,君又與之同官於西臺,粲乎珪璋之交映也,鏘乎金石之相宣也。言路得人,於斯爲盛。則何功業之不可成也歟,將使斯民被其休澤也歟,其可賀也歟。
送安思善赴西臺序
皇元有天下,要荒之外,悉主悉臣。疆理四方,分二十有二道,統以三臺。西行臺置關內,其所屬漢隴巴蜀,猶《禹貢》州境,若河西雲南,皆氐羌蠻戎之居,逺連絶域。亷訪司四道,既重攻刑之柄,監察御史坐而鎮,行而巡,所以疏王澤,儆吏治,系民心也。
安君思善由南行臺監察御史而有是調,將以國家威懐之道,勸懲之法,徃彰示乎西土焉。方其官南臺也,出按江浙行省,蒞事靜重,成憲是率,股肱大臣,心用厭服。及入閩,慶譲亷污,諮求隠瘼,物議稱善。其素性寛厚,不立崖峭之行,而聞者敬憚。文學恬退之士,薦揚弗疑。蓋其蚤游上庠,師承巨儒,禮樂以陶其質,徳義以養其心。經術試藝中髙選,厯仕端介,遂登清要。今移節於彼,而風烈益峻,器度益容,則函崤未足喻其崇,灃渭未足喻其深也。僕聞盡忠所事者,勤勞不怨。或者驅馳曠邈,而偉論令儀有以肅逺人之聽瞻,使知朝廷任言責者有其人,豈不爲風紀増重哉。故序以贈其行。
送張太初赴西臺序
出自世祿之家,與起身於閭閻藪澤異。蓋公卿子弟夙習世業,素閒朝儀,若天性自成。至於四方幽逺,物情民瘼,利害纎悉,鮮克周知。其由布衣應時而奮者,雖歴世故,然多疎迂野率,弗適其宜。二者恆難於兼有,今乃見於張君也。
君字太初,保定人。其髙祖汝南忠武王,曽祖淮南獻武王,皆以勲勇,佐國初征伐。其祖恆陽忠獻王又以文學爲賢相,至其尊府襄孝公與其諸父昆弟俱有顯爵。自元有天下,而中原世家以文武忠孝輔翊景運,王公累葉者,未有若斯之盛也。君以蔭補官,拜南臺監察御史。寛明仁厚,不殘躁以立威,不假貸以縱法。庶官承風,望而敬畏。於繩愆糾謬,舉善薦賢,克盡乃心。雖出自世祿之家,而能脫畧貴介,且知物情民瘼,若多歴世故者。求於斯時,亦云鮮哉。
踰年遷西臺御史,徃踐厥職。君其思盡補報,不特爲天子之耳目,使累善積功而不已,豈不爲天子之股肱乎?如是則先世文武忠孝之澤益大以昌,而無忝於祖父。《傳》曰:“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其在於君歟?於是升之士知其果異於人也,遂作詩以送之,而俾餘序之。
訾母髙氏慶壽詩序
行臺管勾訾君母髙夫人壽八十有四歲,其誕辰當仲冬㈠二十有四日,搢紳之士賦詩爲壽。惟天報施善,人恆稱其宜。徳之厚者,福隨而厚,此理之可必者也。夫人早有令儀,以禮法自持。長適名門,其良人字伯元,善事親,譲兄弟以田宅,仁於闔族。濟物樂施,卓義聞於時。朝賜旌表,亦由夫人能輔佐君子以成其美焉。諸子訓以義方,由是管勾入仕,溫雅謙謹,以祿奉養,恪恭子職。夫人雖深居闈閫,教令不出於外,然觀伯元所行,及管勾在官,則夫人之賢可知矣。
夫人在室爲賢女,相夫爲賢婦,教子爲賢母,厚徳如此,是固宜享康祺,登於頥耋。聰明強徤,食息安逸,有孫有曽。埀裕者盛,其福之厚方來,而未艾然後,知報施自天,其理果可必也。《傳》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㈡”,又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㈢”,信有徵矣。
於時新陽布和,彩庭燕集,拜舞稱觴,承顏怡愉,莫不嘉嘆夫人之夫婦齊年,而樂其子孫之英秀。又從而祝曰:“夫人之壽,如松栢斯茂。夫人之福,如川流斯續。如山如阜,如金石永久。有命推恩,錫封榮侈。綿綿修齡,其自今始”。
旁批:㈠仲冬,農曆十一月。
㈡引《周易坤文言》。
㈢引《中庸》。
行臺管勾訾徳明壽詩序
凡頌禱美辭必以壽,稱天之所佑,人之所期,莫盛於此。《洪範》壽居福首㈠,賴以享有百祿者也。是以誕生之辰視爲吉旦,相與稱觴爲壽,致慶祝之禮。況當父母皆存,兄弟翕和,有徳行以華其躬,有爵祿以興其家,而又有子有孫,此皆人所甚欲而不可以必偹,唯訾君徳明能兼有之,可謂得於天者全矣。
君居徳州齊河縣,讀書取仕,厯省部臺憲,以亷謹聞,今爲江南行御史臺管勾。性度寛淳,風儀頎峻,出言有章,事無過舉,宜於其職。見者敬而愛之。二親康徤,埀白在堂,年皆八十有餘,奉養盡禮。同氣四人,敦於友愛,子皆教以儒業,而且抱孫焉。人謂訾君諸福鹹集,豈非前人培植深厚,而英華髮於茲歟?抑其賢而力善,自有以致之歟?何其兼人之所不能兼也?
乃月屆嘉平㈡,時維初度,教官多士,聲諸賀章。僉以君質如松栢,壽之符也。然今朝廷求治旌賢,臣爵有徳,當益廣忠孝,乃心王室㈢,盡其才力,必進升髙顯。則仁者之壽,不惟在已,上以壽國脈,下以壽民命,是又衆之所期,而亦君之所願也。
旁批:㈠《洪範》:“九,五福,一曰壽”。
㈡月屆嘉平,《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
㈢乃心王室,《尚書康王之誥》:“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 孔傳:“汝心常當忠篤,無不在王室”。
送崔文翼序
朝廷選官以任憲臺之職,憲臺選官以重從事之寄。賴其稽律令,操簡牘,上佐耳目大臣,表儀諸道,糾正百僚,禮法所由出,刑政所由平,故惟大體是務,不以承順趨走爲能,此從事憲臺者所以異乎庶府掾曹,奉行簿書而已也。
崔文翼厯內御史史㈠,江西亷訪司照磨,調海北亷訪司知事,行臺闢爲從事。沉毅不躁露,言動中理,遇事明決,克稱茲選。夫行臺治集慶,統江南十道,吳越閩楚,外薄島夷。其地萬里,郡縣數百,吏治廉污未易悉知,然風紀嚴崇,爲善知勸,爲惡知懼,法度行而禍亂弭,使主上無南顧之憂,由得賢以任憲臺之職,而贊助者又得從事之賢也。竊觀斯時起身由此者,類登顯仕。或持節一道,或歴三臺御史,或位至中執法丞,不可勝數。其或官於省部院監,無徃而不宜。故名臣碩望,接跡當代者,多若而人也。考滿升秩,又當砥礪名節,服勞王室,必有深慮逺猷,爲國與民建久長之策。其志豈在爵以華其身,祿以裕其家而已。則異時所立,益有加於今也哉。
旁批:㈠內御史史,衍一史字。《南村輟耕錄》:“內監察御史,爲天子耳目之官”。
總管視學詩序
今天子遴選牧守,內則省部臺察,外則宣閫憲司,歳各舉一人,課以六事,特增興崇學校之目。其委任之法良,責望之意深矣。由是太中大夫李公思敬以厚徳令望,出守金陵。其地當東南都會,統州二縣三,崇臺鎮其上,庶司隸其下,繁劇叢脞㈠,視他郡難爲也。自公蒞政,不勞力而治,人心恱服。其於學校尤所加意,亦既戾止郡庠,延聘英儒,分教齋廬,學者知所歸向矣。惟是明道書院實程伯子遺光餘化之所被,廟庭有祀,師生有養,其來已久。然而宣明勉勵,必有待於牧守之良也。公乃慕前賢之道徳,啓後覺之進修,臨視於茲,次第興舉,豈非斯文之幸歟?
竊謂牧守之職,農桑、刑獄、錢穀、賦役,無不兼領。而每重於學校者,蓋先王詩書禮樂之澤,所以厚彛倫,羙風俗,育賢才,悉由此出。推公之心,其與黃霸教化潁川,文翁興學於蜀同一致也。區區叨長教席,贍承威儀,以爲昔者魯僖在泮,頌禱有詩,敬率多士,形於詠歌,用昭政教之美焉。
旁批:㈠叢脞,《書益稷》:“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 孔安國曰:“叢脞,細碎無大略也”。
張景逺詩集序
自朔南同文七十有餘年,季朝遺老殆盡,斯民長養於混一之世,凡詠歌成聲,彬彬治平之音矣。在昔作者,江左宮商振越,河朔詞義樸厚,當其分裂,各隨風氣,以專一長。逮其末也,振越者流於輕靡而意浮,樸厚者流於陋率而味寡。今風氣相通,無間南北,能詩之士,傑出相望,宣宮商於詞義間,況景逺張君又自北而南者乎?
舊居河東,徙家毗陵,獨喜攻詩,雖遇事糾紛,常吟哦有雅緻。厯覽名山巨川,仙墟福境,輙吐英藻,罄其模寫,使東南偉觀,雄竒靈怪,千態萬狀,莫能祕於片辭只韻。及情因物觸,嬉娛感戚,一寓之詩。其或遊神衝澹,託意悠深,則又脫氛埃,棄雕琢,故體格屢變,卒歸於治平之音焉。且詩亦難矣,茍培蘊豐碩,志端而逺氣,充而弘則,形於詠歌,自中律度。君髪雖斑,造進未已,猶當揚厲風雅遺芬,髙視兩京六朝之上,茲又餘之所望也。
送教諭潘君序
僕幼時師鄉先生勿齋潘公,公諸子唯叔聞君秀出昆季間,僕兄禮之。疑有質,過有正,其趣解超明,辯議該融,足以廓人之見聞。僕既幸受業勿齋公,而又幸君啓益之多也。勿齋年浸邁,而君以文學馳俊聲,四方戸屨,以所事勿齋事之,自是師道日隆矣。
勿齋既沒,君愈自修勵,耿介剛直,人所敬服。當科制輟於至元,無祿養親。憲節按郡,遴拔髦士爲教官,時監府戚畹崇貴,雅聞君譽命,僚佐勸其試藝。君英風邁厲,未肯遽就。邦之士夫鹹勸君起,而爲是舉榮也。君始操翰簡就試,遂中首選,人謂使科目興,所得才能亦豈加於斯人哉。初仕富陽教諭,修廣廟學,文教煥興。其民皆曰:“教官之賢如此,吾邑未之前見也”。今調嘉興,重其去者歌詠聮牘,僕惡能無一言乎?
蓋君曽大父真居先生學以理勝,大父拙逸先生文以理髙。累世儒雅,子孫多賢,至君大振先業,屢誨鄉校,育才軰出,是不私其家傳。今又恢闡緒言,播揚休芬,以恵百里士子,則潘氏之學將流衍而未已也。僕因思世之爲文章者有二,古文尚簡嚴,故紀述有法。時文尚純暢,故進取合度。人病不能兼有其長,君於此,素皆優敏,而必培之以深潛之功,昌之以正大之氣。異時登名天府,而代言翰苑,益以濟美於前人,則夫善諭一邑者豈足以盡其才也哉。
送學録吳仲進序,
學有録,其位第三。上則典教者綰篆,視出納,專署事之柄。下則分教者,列居齋宮,訓弟子貟,皆有常務。間其中者貳之以正,參之以録。若無所務,棲偃空室,爲況寒澹,至者席未暖輙引故去,曠瘝㈠歲時,覬滿而遷秩,漫弗省所任當何,若此爲正録之庸習也。
夫官以録名,有糾督之寄焉,有檢束之責焉。官制宰相録軍國重事,隸郡城理民者曰録事,而於學亦置録,雖資級懸異,其爲糾督檢束,義無獨殊,尚宜曠瘝也哉?
録升學事吳仲進,上饒人,在官盡所當爲,不茍焉以庸習自同於常人。孑處泮庠東廨,闔扉四壁立,以簡襄自適,廩粟僅給,枵然無餘資,忍於久留,絶望望之念。若教養,若祭祀,若月書季考,及催科營繕,悉得與聞,而無侵官之嫌。以能恊謀較勞,使功不歸已,勿之有意焉爾。已終三載,不少廢怠,其於糾督檢束,蓋無所愧,果曠瘝之可議乎?然士有直身行道,不阿世徇俗,君子好之,則小人惡之,故譽興而謗隨,修已者不易其心也。而在升郡,雖有直身行道,好寡而惡多,萋非㈡成風,樂傳喜聽,不崇朝而遍城。
郭仲進之守官也,吾見物議有嘉,而庸人賤走無毀也。又以驗其皆無所失也。今將謁選行省,吾黨同時寓升者惜其逺別,俾序其事以爲贈。
旁批:㈠瘝,曠廢。《書冏命》:“若時瘝厥官”。
㈡萋非,明程登吉《幼學求源》:“萋非成錦,謂譖人之釀禍”。
送訾徳明赴刑部序
六卿之贊佐,在刑部者所繫尤重。裁製簡牘,議天下之獄,使麗其法㈠,死生輕重由之而決,故中書選主事,視他曹加審,所以慎邦禁,憫人命也。
南御史臺管勾訾君徳明改刑部主事,以其甞爲刑部史,因有是調。命下之日,衆論稱宜。赴官北上,予因語之曰:“五刑之用,天俾齊一下民,謂之天討。人君猶不得私,況有司乎?居是職者其道有二,明無所蔽,則察之精,而情不隠。敬無敢忽,則處之公,而法不濫。觀皋陶作士,惟明克允㈡,蘇公司冦,敬爾由獄,可知已。自申韓刑名之說興,而虞周忠厚之心泯。故秦漢以來,法家少恩。間有賢英之君,豪傑之士,亦爲其所移,而治道有愧於古。君既深於律令,其性仁慈寛平,當贊卿士,追求皋蘇之意,刮磨申韓之習,制罰以中,令伏辜者不自以爲寃,而致祥刑之效,則古治不難復矣”。又申古訓以告曰:“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㈣”。
旁批:㈠麗法,。《書呂刑》:“越茲麗刑”,麗通罹。
㈡皋陶作士,惟明克允,《書舜典》:“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乃帝舜訓皋陶作士之語。
㈢蘇公司冦,敬爾由獄,《書立政》:“太史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 孔傳:“能用法敬汝所用之獄,以長施行於我王國。言主獄當求蘇公之比”。
㈣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尚書堯典》:“眚災肆赦,怙終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
送王秀才序
滏陽王立中來自江都,從學於餘友許君慄夫。許君長金陵南軒精舍,招徠學徒,生故聞而有慕,客論堂西齋,左圖右書,晝夜披考,常敏焉。勤劬其進,若川湧山出,未見其止,意將爲君子之儒㈠也。或者竊謂之曰:“夫江都,淮海奧區。遊仕之所趍,賈貨之所居。水陸珎味可以適口,宮室溫涼可以寧其軀。擊築吹竽,酌酒歌呼。又況服飾纎麗,紈袴而綾襦。或被薦擢,則又拾青紆朱。子何孤苦於旅途,而棄其所娛,不幾於迂哉”?生笑而不應,俛首修業,唯師說之務聽,而其志不少渝。餘每過許君,生必周旋下風,趨蹌秩如,辭貌溫如,餘心恱之,予其優異於初焉。
歲暮省親歸廣陵,請一言以爲諭。生以餘與其師同年交,而視餘猶師也,可無辭以朂諸?今夫適萬里之國,厯山險,犯湍激,若未易至。茍日進百里,十旬而可徂矣。或乃百里千里,其心厭斁,遂息焉而不速其程,雖假以歲年,莫克至其所也。生歸承顏之隙,汲汲循循,究力於學術,而以聖賢爲模,毋若百里千里而自息者,亦能復來而卒業乎?審如是,則益笑或說之非,而有以稱餘之所予也。
旁批:㈠君子之儒,《論語雍也》:“子謂子夏曰,汝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
送陳秀才序
天之賦予不靳於富貴,而獨靳於賢秀焉。蕞爾之區,豐貨賄榮爵秩者隨在而有,況通都大邑乎?若清明靈淑之氣毓美於人,噐識超異而徳藝崇茂,求諸通都大邑,寥曠幾何?故賢秀者天之所獨靳,人之所難得也。幸焉得天之所靳,宜致力攻學,成其始終,不然是自棄其天矣。然學貴得師,孔子大聖,無所不學,則無所不師。學者非有聖人之資,而緩於求師,方策之間未易識其向方。或手一觸,目一寓,遽謂道已在是。嗚呼,道果在是乎?
淮西學者陳師賢聞番昜㈠許君慄夫長南軒書院,渡江而東,執經從遊。許君甞以《易經》領首薦,與餘同年。而餘承乏,長教明道,亦以《易》授徒。兩書院相去不數十步,師友常相會,一時文物浸盛。師賢居儕伍間,觀其師闡理象,摛詞章,心潛意索,汲汲忘勞,豈非夙賦賢秀,而得天之所靳乎?乃能逺涉擇師,不謬於所歸,其噐識徳藝將由是而過人,有不自棄其天矣。
告別而去,其友徵言爲贈。師賢明《易》,以其所知者語之:“《大象傳》乹曰自強,晉曰自昭。天之行也,日之進也。無使之者出於自也,自強以久,其功自昭,以撤其蔽,聖賢之學率此乎?由子之得師既美矣,體驗而蹈其實,涵融而領其奧,又已之自爲,而師之力無所施矣”。子歸同安,見其先達仲暹汪君,參究所見聞,並出吾言而評之可也。
旁批:㈠番昜,鄱陽,秦稱作番縣,西漢改番昜。
送畢仲和赴廣西序
銓選重內輕外,自古爲然。今官京師者稱美任,官中原者次之,江南又次之,接境又次之,邊逺尤次之。故仕由江南者不得歷中原,自中原出邊逺,必超進資格,用是莫不重京師、中原,而樂趨之。於江南接境,邊逺槩視以爲輕,唯風憲則不然。天下分道二十有二,其勢均一。在內者固重,而在外者益不輕。南臺統十道,兩廣、海北爲邉逺之境,廣西視廣東愈逺。逺則憲府愈尊,矧溪峒猺獦,負險盜掠,職字牧者或不良於理,歲常弗寧。朝廷遣名臣徃踐厥土,寄耳目之任,所以宣王化,紏庶僚,緩鄙民也。贊憲府刑政者曰書吏,擇其才能以導揚威徳,去憲官最近,立於諸侯百司之上,衆所敬悚,餘故於畢仲和喜其行也。
餘與畢無素交,中山曹仲徳來曰:“畢在童年,隸經籍,長而弗懈。攻三尺法,出入臺閣。補金陵郡史,調秋浦,薦廣西憲史。今驅馳數千裏,其志可以有施也”。餘聞其言,因念廣西憲府既逺而愈尊,又無重內輕外之勢,書吏雖奉承簿書,亦可貴焉。其拔自郡吏者,一道僅三人,得與是列甚難。今江淮以南無慮百餘郡,吏額不減數千,仲和以舉者而登諸三人之列,獨非幸歟?必將佐其官,振紀綱,明法度,貪縱者伏戾,而猖獗者順令。使禮義之美昭於遐荒,乃憲紀之光華也。仲徳以餘之言可告於畢也。遂書以貽之。
送天門劉山長序
天之厚賢,豈以美秩豐祿驟享於少壯,爲一時震赫而已?故常假以歲年,使練閱久,培植深,雖艱回滯抑,不撓其所守。用是心志堅,纔行充,然後無施弗能矣。自科制興幾四十載,老成儒流有洊領鄉薦,不獲被選南宮,猶勤敏不息,意將伸道濟物,是謂心志堅而纔行充者,吾於仲愚劉君見焉。
君鄞人,蚤治《詩》《書》,既悟旨歸,又以聖人微權寄諸《春秋》,乃探討筆削遺意,博搜諸傳,精核淹暢,學者北面而心服。至順壬申秋,與貢江浙行省後十有二年,爲至正甲申,再與貢,然皆弗合於春官。當其得儁千萬人間,而文藝恆有餘,豈於三四拔一之頃,反有所不足耶?故朝議知下第之士,坐以額沮,慮其遺才,悉授學官,君因得長天門書院。
天門東望姑孰城一舍,昔宋季地蹙兵警,且教養弗輟,寓士滿庠舍。近年以來,曠典多矣。自君視事,崇飾廟庭,增廣齋廬。日蒞論堂,以理性之奧,彛倫之懿,啓迪後覺。逺履翕趨,風教大行。此雖小試其能,蓋己動人耳目。則凡重任之克負,其不兆於茲乎?異時敷施治道,衣食生民,功被當世,以埀方來。故知天之厚賢,其不速而逺也審矣。滿代言別,僕忝同貢之好,而相智㈠取深,是爲序。
旁批:㈠相智,相知也,智通知。
送東川山長張彥深序
守官而敬其事,雖地居幽逺,若可曠緩而不怠,積業累功,久而自着,理勢宜然。推是心也,雖古忠臣志士何以異哉?太平書院四:天門、採石、丹陽皆在廛井,據水陸要會,憲節循視,郡守臨勵,使官賓客,舟楫車騎,徃來接跡。長教者勤於當務,不獨可以塞責,亦得見知於時。唯東川精舍邈焉奧區,冠蓋搢紳,無因而前。學官寒寂,勢寡位下。或才徳蕪餒,則沮苶㈠弗振,用是敬其事者鮮矣。僕甞識張君彥深於金陵,神表清峻,有足動人。其教江寕時,甞攝邑令,代行尉事,臨政通敏,整武偹,禁奸攘,踰歲大治。調東川山長,可謂幽逺而宜曠緩。乃劬躬厥職,未甞一日廢。使經籍宗旨,禮法正論,宣暢於藪澤。則向道澡質,沉潛聖化者豈無其人乎?
今年夏,僕自金陵考滿歸,每從士林聞譽張君。夫東川去郡城百二十里,人所罕至也。君異邦踈逺跡,少入市,人所罕親也。衆口愛憎,尤所罕同也。然稱善則均,鹹若身至目覩者,無他焉,因其實而已矣。
今庠序滿郡縣,其當循視臨勵,徃來之衝,漠然不加意者不少,聞彥深之風宜知所愧哉?《傳》㈡曰:“蘭生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又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彥深有之。山主陶氏與僕通譜,族多英俊,惜其代去,遣人徵文以爲贐。餘既懐張君而不遇,又喜同宗之好,義也,惡能已於言。
君將聽除命於朝矣。旅寄京華,交際貴要,當有讜言良猷以撼羣聽,俾施於世,有以固承平之基,蘇瘡殘之境,毋懐寳以自得焉。鴻鵠振羽,青冥無極。安得攜手於北風,徒延佇於停雲㈢也。
旁批:㈠苶,音涅,疲倦也。
㈡傳,《荀子宥坐》:“芷蘭生於深林,非以無人而不芳”。《孔子家語在厄》:“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
㈢停雲,陶潛《停雲》序:“停雲,思親友也”。
送林景山序
守令六事其一曰常平得法,郡邑建倉置屬,以府曹俸久者充,優減其考,由是林景山與茲選焉。景山旌徳人,貌古而言直。自新安遷姑孰,須鬢斑斑,趨蹌黃堂,引經援律,商訂政務,列侯納其忠。性愛攻詩,或閒隙,或紛遽,吟哦常弗輟。徃來衢市,襟帽偉雅,宛有老儒儀度,人莫知其爲吏。及調常平,乃不以冷寂爲嫌,欣然受委,將以展斂散周恤之策,使官有偹,而民有恃,其志亦不羣矣。
夫常平之名始於漢五鳯間耿壽昌㈠之請。谷賤増價而糴,以利農。谷貴減價而糶,以利民。及觀管仲相桓公,通輕重之權,謂歲有歉穣,故谷有貴賤。民有餘則輕之,人君斂之以其輕。民不足則重之,人君散之以其重。輕重斂散以時,則大賈蓄家不得豪奪吾民矣。令縣州里受公錢,皆籍粟入。李悝爲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謂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善平糴者,必觀歲上中下而糴之,使價平而止。小飢則發小熟之斂,中飢則發中熟之斂,大飢則發大熟之斂。或遇水旱,糴不貴而人不散,行有餘而補不足。齊魏用二子術,國皆富強。耿中丞之議蓋本諸此也。
然成周養民之制,縣都有委積,倉廩有分頒,振荒恤災,具載禮典。聖人立法,先事豫防,俾歲雖兇而常豐,民雖貧而常足。則管李之見,又豈無所本哉?昔耿說甫出,蕭望之非之,元帝時諸侯多言可罷,《後漢》語曰:“外有利民之名,內實侵刻百姓,置之不便”㈡,豈常平獨可施於邉郡,而不可通行於天下歟?抑亦可以通行而治之者不得其法歟?今制既曰常平得法,爲守令者可不加意歟?
景山居其職,要不可不知其法也。今糴本示增直之文,輸戸罹倍償之擾。貯之久則腐而味變,曝之幹則耗而數虧。待哺者未沾恵於勺龠,而中產者已不勝其配抑矣。景山徃盡乃心,變通有方,師成周養民之制,而採管、李、壽昌之所長,使國家實利,異時下及困窮,而不徒以粉飾治具。庶幾成守令之最功,是則餘之所期也。
旁批:㈠耿壽昌,《漢書食貨志》:“耿壽昌白令邊郡皆築倉,以谷賤時增其價而糴,以利農谷,貴時減其價而糶,以贍貧民,名曰常平倉”。
㈡引《後漢書卷三十八張法滕馮度楊列傳》語。
送劉秀才序
唐虞三代之世,皋夔稷契伊傅周召㈠渾然全才,爲時輔佐。道徳勲業,標凖萬世,未甞有儒與吏之名也。《周官》謂儒以道得民,吏以治得民,二者並立,然猶相濟爲用。秦不師古,棄詩書,事刀筆吏,始坑儒,而反勝焉。漢之時習章句者爲儒,攻法律者爲吏,判爲兩塗。純任吏而用其長,故有蕭曹丙魏㈡之能。不純任儒而用其短,故有貢薛韋匡㈢之偏,世不察此,槩謂儒不吏若,豈刑名賢於六經歟?宋儒者設經義治事,齋人才之興,駸駸逼古,吏本於儒也審矣。國朝混一,治雖尚吏,世祖號稱儒教大宗師,則崇儒尤重可知。今職簿書,佐官府者,通謂之吏。先朝詔旨若曰:“秀才、生員願爲吏者,俾爲之”。竊論秀才爲文行英茂者言,生貟但廩業於學校者爾。文行英茂者必將異於人,生貟初學,何敢攀而伍之?然擢吏恆於生貟,而名秀才者不得與,似非明詔初意,此亦吏弊不諳大體之一也。
劉秀才者,甞訓導南軒書院,繼爲太平泮庠訓導。憲軺臨部,命郡府闢爲吏,則與生貟者殊矣。所謂儒術飾吏事者,非獨見於古也。餘故表而出之,且示取吏於儒,不專求之生貟也。
旁批:㈠皋夔稷契伊傅周召,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說、周公旦,召公奭。
㈡蕭曹丙魏,蕭何,曹參,丙吉,魏相。
㈢貢薛韋匡,《容齋續筆》:“《漢書元帝紀》贊:貢、薛、韋、匡迭爲宰相。謂貢禹、薛廣德、韋元成、匡衡也,四人皆握娖自好,當優柔不斷之朝,無所規救”。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四(明)陶安 撰
送黃文敬長岱山序
天下之都邑京師爲大,天下之川澤海爲最大,北至於京師,東南觀於海,皆雄竒之逰。或無因而徃,則想慕而不可親,憾於心者有矣。
江淛貢士黃文敬去年會試中書,今年赴官海上,餘故喜其有行也。文敬居蕪湖,自少有能文聲。端厚專勤,蘊徳不伐,弟子盈門,禮法森整,邑大夫樂稱而爭重焉。及領薦鄉闈,羣情慶愜。以其氣清神臞,不閒於跋渉,風雪萬里,將有難色。乃慨然長徃,旅食燕山。不特與四方豪俊角一日之長,而九重之巍嚴,萬國之朝覲,凡可娛心耀目者,無物不偹。志雖弗合而歸,其識則廣矣。
行省授岱山書院山長。岱爲海島,隸四明,渺然波濤之黒,蔚然林薄之翳,精舍數椽,命官任教,將以文明被於幽遐。文敬越大洋登講席,吐其剩餘,化漸卉服㈠,無金谷塵鯁於懐,彷徉憑覽,挹暾光於未晨,睇神州於無際。且有珍鱻美錯之饒,鹺商貨舶之富,可泛視爲海之窮裔哉。又得徃來郡城,文學儒流,星聮壑聚,日交接以資見聞。至於飛翰驅辭,尤足聳撼轅門大府,以流譽於時。逰之雄竒者,兼得之矣。
餘與文敬爲同郡人,前後俱以《易》貢,爲同道,復同選爲浙東教職,在斯文素爲同心。明年春,承乏越上,則文敬進修之功益倍。儻思夙昔相與之至,尚肯爲餘一來乎。
旁批:㈠卉服,《書禹貢》:“島夷卉服”。孔穎達疏:“舍人曰:凡百草一名卉。知卉服是草服,葛越也。葛越,南方布名,用葛爲之”。書或作鳥夷卉服。
送司獄易元允序
國家立法忠厚,麗禁典者固不貸其辜,亦未甞不閔其命,曲全有生之理於天地間也。圜土㈠桎梏之設尚矣。飢有廩,疾有醫,建獄官以掌視,不惟要系無逸泄之虞,且俾矜撫。或平反而得其情,法之忠厚如此,尤貴得忠厚之人,以行其法爾。
易君元允、瑞之,世儒。甞以簿書贊治於憲府藩閫,受太平路司獄。人或以君之才猷,使得佐郡宰邑,則恵澤可以及民,獄官之任若不足以淹歲月也。是不然,夫恤刑好生之徳,自唐虞三代而降,雖以漢唐盛時猶有愧焉。今朝廷刑罰務於寛平,故獄官所繫,視以爲重。太平囹圄寂然,比者飢歲,加以兵興,累執之徒不能無矣。每郡府之推讞,憲軺之審録,莫不嘉君能官,豈非忠厚之人哉。嗟夫,民有訟則陷於獄也,無訟則獄無設可也。使長民者理之有方,導之有素,孰不汲汲焉遷善而逺罪,訟何由生?君秩滿,將有長民之責,尚其以無訟之本,反求諸身哉。
旁批:㈠圜土,《周禮地官比長》:“若無授無節,則唯圜土內之”。鄭玄注:“圜土者,獄城也”。
送採石山長濮友文序
江南山水雄麗之區,以採石稱。樓觀亭祠,皆據勝境。跨髙冥,俯清泠,可以縱心目之娛覽。臨流而廛,室宇巍華,貨貿充溢,民業酤醸,多致殷富。宜有書院闡教敦俗,庶俾其人不至荒於逰逸,怠於驕奢也。
書院創自淮陽獻武王保定張帥㈠。地當四達之衢,徃來者陸則車騎,水則舟航,過而瞻禮尤衆焉。至正己丑歲,餘客升,與番易許慄夫,於御史家聞有談米石書院山長之美者,因叩姓名,則知爲濮君友文,中山人也。御史嘆曰:“安得與斯人接辭哉”?明年濮君來升,御史見而傾倒。餘與許亦在坐,此識濮君之由也。又明年餘歸太平,望採石幾一舍,雖相遇不獲,而相知不淺。及壬辰孟春,滿代矣。君在官覆沒產,曰:“三江渡歲賦水利,供祭祀,修完廟學”,乃塑獻武像,祠以報功。自喜錢穀少而出納不煩,得以詩酒彷徉于山水間,與天地清氣酬酢物表,亦教官之髙致也。況能以闡教敦俗爲務,儒家子弟尊其師道,徳藝是習。雖欲遊逸驕奢,寧不警省於心哉。君文獻之族,才識老成,衣冠言動有故家風度。嘗歴江寧武康教諭,升今官,將由是表儀侯泮,教行千里之郡,其績業有加於此,從可知也。
旁批:㈠淮陽獻武王保定張帥,元將張宏範。
送浮屠慧師序
始吾見逰方之外者,入空寂,出倫理,與吾道不類也。既而行南北,歴名山巨剎,時與釋子接。或博辯多聞,或靜黙有覺,或記閱能文章,皆知仁義中正之旨。至其祝釐於上,有君臣之分焉。不忘所自出,有父子之親焉。羣居怡怡,規諷以善,有兄弟之情,朋友之誼焉。則既與吾道類。而又嚴敬其師,勤勞不懈。一得所傳,心領膺服,終身不悖。而吾黨反難能也。
從吾遊者崔生子元,義興人也。來姑孰寓光孝禪寺,寺僧慧師日巖乃其鄉人,因生過餘。目其威儀,則服行戒律者也。耳其言論,則習聞聖人之道者也。其學以無爲爲宗,以不二爲法,以去死生爲向方,以實相具足爲歸宿。吾知其有可尚者。未幾崔生請曰:“慧有母在堂,其授業之師亦居義興,而敬師之禮甚至。歲時省視,徃來以爲常。今又將去,以其平日好與文士遊,故賦詩爲贈,願先生序之”。
嗟乎,天道不外乎人理,佛氏功行之修,無擇於鉅細。況孝敬之心不衰,則其天者全矣。吾喜其與吾道類,且有吾黨之難能者,安得不與之言哉。
送教諭彭景先序
江東文物番㈠爲盛。僕兩入京,見南士官館閣翰監,或負才學,旅逰棲棲。以至賓貢春官,番人居多。比叨祿金陵,見仕郡邑,掌校庠者,復多番人。時景先彭君受當塗文學,自番赴官,便道過餘,一見如素識。言論英發,理富機敏,知其學有本原。信宿辭去。餘既嘆不獲與君久相從遊,然獨喜吾邑得賢教官。今年夏代歸,私慶日被薫涵。君尋滿秩,會方新而別已迫,固不得不鞅鞅於懐也。
曩柄臣奏廢科舉,三臺二十二憲司上疏請復,不得命。御史及各道憲節以文藝試士,爲教官。時南北學者無階取仕,與選則榮炫如擢大科,老戰場屋者鹹樂就試。君以御史舉,名佔髙等。及來蒞職,堂掲誨語,敦厚儒習,俾知所尚,逢掖㈡敬從。學素無帑庾,缺祿給晨夕,君介守衝澹,無茍得意。部使者及郡監守知而嘉嘆,分泮廩充俸,着爲定令。有祿遂自君始。其盡心學務,勤若理家。廟宇齋廬,葺治完美。創亭官牆,在地幽景曠。俯仰山水,相忘於物外。顏以“樂山水亭”,而理致髙逺矣。
僕已慕番盛文物,而君復若是,尤有光於斯文哉。今朝廷屈羣策以綏萬方,使在位効力者如君不少曠瘝,則臣職修而王化洽,而君之纔有可嘉矣。其去也,貴公俊士,羣餞溪郭,俾僕敘其事如右。
旁批:㈠番,番陽。
㈡逢掖,《禮記儒行》:“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逢掖或作逄掖,儒服也。
送汪教授序
汪氏爲神明之胄,居新安七百餘年。族屬蕃衍,復多賢秀。其福澤流被,雖久益深。而又有若處謙先生者出,君子謂積善之慶,果有餘也㈠。
先生之歴儒官也,始諭長洲,調長清獻書院,升嘉定州教授,凡三仕皆久任。最後典教姑孰。姑孰學校,東南稱第三,匹休於漳明㈡。士風淳厚,稱小鄒魯。先生視事似不能言,若不勝衣者。及其登講座,進諸生,導誘諄懇。羽翼綱常,表章道義,使先王遺教之懿入耳而着心。甞與郡侯大興堂試,仿科舉式,所選多髦俊,文風乃振。其接物和易,至於不可則義形於色,志莫能奪,又人之所難也。甫歲餘即引退,士子驚愕,相與議曰:“先生偹天下之達尊㈢,神氣強徤,才學精核。乃髙舉而去,弗克盡攄所能,曷有以爲賢者之留“?遂相與力請,而其意不俞㈣矣。
僕等出入泮林,望其表儀而起敬。知其長育文獻之邦,父兄師友漸陶有素,故見聞異常人,雖老猶不自足。視世之茍利祿者,徃徃以去官爲戚,而印綬不忍去手,其所爲何如也。先生由此佐大府,宰巨邑,推善教之心以施於政,則功恵及民,如春陽時雨,涵煦無窮,餘將側耳以聞嘉聲,亦有以慰此心云爾。
旁批:㈠積善之慶,果有餘也。《易經坤卦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㈡漳明,漳州、四明。
㈢達尊,《孟子公孫丑下》:“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
㈣俞通渝。
送醫官黃與任序
歴代陳跡去今懸逺矣。論及漢唐全盛時,猶使人欣快於百世下,況當海宇混一,而文明隆熈之治,與覆載無極,雖漢唐全盛之天下不能比其什一。士生斯世,身親遇,目親覩,凡徳學技藝,充足於己,度可濟用者,願効力行志,自拔衆中,奮袂振筞,趨集京都。星拱雲合,不特受官可以爲榮,得祿可以爲養,而且水浮陸輾,經閱萬里,遐邈如周旋堂室間。喬嶽巨鎮之竒,大河清濟之雄,皆在指顧,又得仰瞻宮闕神麗。以至廟廊列司之崇貴,車馬人物之繁華,常紛紜而日接,此黃君與任,所以兩入京都,意有在於茲歟?
君儒而醫者也。意氣動當道,因爲醫官,歴長林、右鄖、樂平,升太平路醫學教授。使其在京師,擢置長選,累資級以踐清華,則興事樹功,將無不可。僅官於醫,志若未就然。而逺遊勝歴,見漢唐全盛之所無,居其職又足專衛生活物之寄,其亦可矣。
黃氏家新喻,其業儒,醫傳已七世。君從祖曉峯官奉訓大夫,臨政州縣,利澤及民,壽幾百齡。詩文成編,於軒岐㈠而下,諸家之書,領悟要旨,祕方靈劑,世未知者,悉授與任㈡。自其來肘㈢教印,郡府官僚,寓公多士,及閭閻庶民,恃以爲命。切脈視證,究極根源,叢草木、玉石、昆蟲諸品,適君臣佐使之宜,或相助以全其性,或相制以成其用,易呼號爲歡欣,起沈篤爲康裕。然郡官、寓公、士民所產之地有北庭焉,有西域焉,燕魏齊魯焉,江淮荊粵焉,稟氣異而致疾不同,君隨類應,其服餌無溫涼寒燥之偏,乃家傳之有徵也。今將別去,醫家者流羣謁文以爲贈。
餘惟黃君以仁名其齋,以同仁名其堂。天地生物,一元妙化,運行無間。全體皆仁,人具是理。惻隠慈愛之真,隨在呈露。醫者功用最近於仁,視人疾痛癢痾皆切於己,矧君講求儒術,茍克治存養,使仁之性純乎內,拯療恵濟。使仁之道周乎外,由教一郡等而上之,其仁流浹益逺。京都熟路,遄復馳驅,則異時之所遭,異乎曩時之所逰也。
旁批:㈠軒岐,軒轅、岐伯,醫祖。
㈡與任,繼任。
㈢肘,醫者常挾篋於肘後,葛洪着《肘後方》,後常謂醫爲肘。陶安此處肘字當作主持解,用字未妥。
送黃尚明序
凡邃於學而豐於文,必以極致爲歸宿之地,所由得者有二焉:沈潛乎幽寂,以畜其才也。經渉乎廣逺,以充其氣也。方其闔戸深居,稽經繹傳,雋嚼六藝,羅絡百家。燈鈔曙閱,手不輟披,口不絶誦,固能沈潛乎幽寂矣。然而天地之髙廣也,川嶽之雄竒也,南北疆域之大也,逺近文物之至美而繁也,非寡交罕出者所能悉知而徧覩。於是行四方,則視於目者非其所常見。聽於耳者,非其所常聞。賢可尊而師也,善可親而友也。經渉既久,其氣有不充矣乎?
餘甞間闗浪澷,喜與豪儁伍。得其類此者,多西江之朋也。近歸姑孰,識黃尚明,臨江人。較餘所得西江之朋,則又斂焉而容敬,薫焉而徳和。蓋其蚤歲修省於家,有沈潛之功,不遽以自足。操舟東渡,歴吳之郡邑,因留姑孰。時嵩溪馬侯新建義塾,招徠學子,議選髦士,聘爲塾師。衆以尚明薦,遂登講席,教事乃振。暇則與客躡喬峯,俯洪流,訪前賢遺蹟,追逐雲月,調嘯於物表。今又思維揚爲四衝之會,將浮游淮海,其經渉者益逺矣。儻迴翔而西,則鄉之人士見其學之邃,文之豐有加於昔也,寜不改容而敬嘆也耶。
送黎仲良序
友人王克明以上黨黎仲良來謁,且曰黎本潞之名族,仲良在京師奏名爲胄監生,受鄭州學正。精風鑑術。蚤有蘊負,自視欿焉㈠。於是歷燕趙之疆,東至齊魯,南遊於荊楚吳越,將務富其學而充其才,遂以益齋自號。若其鑑人窮達壽夭,竒驗縷㈡出,特餘事焉爾。今其來也,聞子有素,而請見。惡得靳一辭以賁㈢之哉?
餘聞克明言,因取仲良齋扁之義而告曰:“伯益謂謙受益,仲尼以遷善改過爲益。徳無盛乎謙。尊光而卑不踰,其益爲何如也?君子遷善則過必寡,改過則善必増。相資交助,其爲益又何如也”?
上黨隸平陽,民俗剛勁而任氣。仲良儀恭禮和,惴惴如不能言,有謙之心哉。意其親賢取友于四方,得遷善改過之道,故無負益齋之名也。世之挾技術,涉江湖,觀貌聽言,辨氣察色,臆度禍福,妄期榮富,以徼利於一時。俾庸躁之徒生覬覦僥倖之想,芒芒㈣滿路而未已,不徒無益,反致損焉。合伯益仲尼之言而加警者,仲良所以益已也。即風鑑以持正論,使人知力善吉而悖徳兇,所謂相形不如相心者,仲良所以益人也。今將官於鄭,積其歲月,受命升職,又當推其益於時,未可以技術自待也。仲良宜知所擇哉。
旁批:㈠自視欿焉,《孟子盡心上》:“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
㈡縷通屢。
㈢賁,《廣雅》:“賁,美也”。
㈣芒芒,《文選束晳補亡詩》:“芒芒其稼,參參其穡”。李善注:“芒芒,多貌”。
送馬仲雲序
隆平之時,有臺察以肅憲綱。征伐之際,有將相以統兵政。奉承於將相臺察,能不失職,保有令善,則於佐理一邑又何難哉?馬仲雲世爲薦紳家,結髪事刀筆,甞爲吏金陵郡臺察,蒞焉天子耳目。大臣坐鎮尊嚴,聮宩列居,霆轟而鶚鷙,乃周旋其下,儀度整閒,接物無忤。郡幙缺僚,拔君攝其事,處置有方,羣吏懾服。及掌官廩,出納田賦,數十萬悉稱其平。餘在金陵見其勞績,喜吾邦有人,行志於大府,受知於崇臺也。考滿歸姑孰,除長洲幕官。適淮甸兵起,姑孰濱江,迎送供億,日不暇給。郡府委君贊畫當塗。未幾,三省行臺官皆以宰執領大將治師江上,軍需浩繁,責辦於旦夕,陵轢摧撼,寢食不遑。仲雲應變神捷,當路鹹喜其能,不唯免過而已。
今將赴長洲,雖劇縣。刑名之轇轕,錢穀之富穣,倍蓰他處。然於臺察將相,既親歴其難,而其纔有爲,則佐邑無難矣。古謂遇盤錯而別利噐,仲雲有焉。餘惟姑蘇爲東南財賦甲區,比歲民力凋弊,蓋地產有限,而橫斂無窮。或有謀筞,徹㈠在上之聽。推以矜惻之心,濟以恵利之澤,使赤子樂其有生,亦吏治之光華也。
旁批:㈠徹,《說文》:“徹,通也”。
送張文泰序
士所願者,有文學以美其身,有名爵以行其志。天下文學所萃者,辟廱也。天下名爵所出者,朝省也。張君文泰則隸業於辟廱,知名於朝省者也。
徃年鄉試東平,衆謂其當擢大科,乃弗如志。居京師,執經聽樂,趍蹌胄子之列,不自滿而遽止。一旦去燕,歷齊魯,浮大河而下,渉淮泝江,遊觀於吳楚。至正庚寅秋,餘與之邂逅京口,同舟抵金陵。君覽六朝故都,時與賢俊伍。既而訪舊姑孰。明年餘歸而相遇。言論意氣視昔有加,所至弟子歸向。故居有廬,食有魚,門有長者之車,雖羇旅萬里而觴詠自娛。今北上爲卒業計,吾意太學先生及諸公卿皆將叩逺逰之所得,君可黙而不言乎?
今徐豫荊揚之域,亡郡縣百餘。兵火蕭條,黎元塗炭,江河淮濟,天地血脈,貴乎流通,乃至分截。海上攘奪,阻塞糧道。擁重師者未明戡定之方,有民人者不先撫綏之術。財用耗費,公私罄竭。力役愈橫,賄賂公行。文武才略,可以立邦家太平之基者豈無其人哉?或者任之而未至,取之而未盡爾。文泰以身歴目擊者,發忠讜之議,聳樞要之聞,宜有濟時長筞,以副當代渇賢之想。由是以文學取名爵,蓋非幸而致也。
送許經歷序
至正辛卯春,喻川許君來長姑孰郡幕。時承平既久,官事民俗一皆簡靜,以吏文贊政而有餘。值兵起淮西,連破州縣。姑孰並江相望孔邇,城堞久廢,軍伍寡弱。君謂難於守禦,大募民兵。明年,武昌陷,饒信徽廣皆不守。行御史臺中丞、江南三省平章並領大將以姑孰居要會,掛印開府,招勇悍,集輜重。府官多以差遣去,故長幕者不克少休。董造兵噐,動以千萬計。巨艘良馬,武偹赫張。出師之日,強弓精鎧,虎旅雲趨。金鼓震發,旗纛蔽空。許君亦與有勞焉。築城役興,時進善筞,上官聽納。大軍征討,假道不絶,君出入鋒刄間,供給不避艱苦。暴兵犯寧國界,及據溧水。四境日迫,勤議拒守之計。又明年春,淮南省平章將兵來援,駐札城郭,供給益繁,士馬飽芻粟。於是據溧水者潰,境內脅從悉降。自君到官未久,羽檄遄至,不得從容坐幕中。晝夜奔馳,寢食弗安。家累隔數千裏,音問頓絶,曽無私憂形於言色,唯思盡忠王事而已。
觀君神儀蕭散。世當無事,謙抑逡巡,似不能任勞劇。及軍興隨機應務,雖紛擾倉卒,意度閒雅,何其能也。然數十年來,南人不得仕省臺院部,僅補逺道憲史。君因以吏役歷海北兩廣憲司。除恵州路照磨,升從仕郎、太平路經歴。向使累朝股肱耳目之臣,祗率世祖蕉章,南北人才視之無間,俾其君子彚進,小人愛戴,而致治之美埀衍無疆,夫何妄生區別於一統之朝,日益猜忌懐憤。諸人亦以擯棄不録,構釁引類,發於長淮數千裏間,蔓延江左,干戈爛漫,亦有以致之也。比者悔過,復國初之制,產自吳楚者得與中原人等,則許君秩滿,銓司考績,非復向時之待南人者比。予故因其行以卜世道云爾。
送程子舟序
人有同室而異心,異鄉而同道者,其故何哉?彼異心者重利輕義,易進難退,已絶而益附,已去而復留,雖甞同室,不害其爲異心也。此同道者愛惡之公正,議論之讜直,毅而能和,通而有制,雖出於異鄉,而實爲同道也。
僕得納交於程君子舟,蓋異鄉而同道焉。君世居婺源,族人仕姑孰,因來視,有薦其文學於郡府者,遂聘爲泮齋之師。適僕歸自金陵,同時分教,而自賀其得友也。
列居壚亭,罄欬相應。書㈠則茗飲而集,暮則袂屬而歸。每聞君語,心用開悟,源源清濟之貫濁河也。其爲人也不可以勢屈,不可以利誘義之,所在汲汲趨從。至於正色斥邪,據理折傲,卒使公道昭明,而異心者不得以同室矣。逺近向風,簦屨雲翕。君得以闡揚經術,雖擾擾危急之秋,教養不輟,學校光采,冠於東南。
君至姑孰之明年,婺源陷,南望悲嗟。及婺源平㈡來者報母夫人及妻子避難皆歸,室廬具存,疾癘不染,又以見作善之祥也。道里漸通,將圗歸省。僕亦東渡浙江,同道而逺別,寧不愴然於懐耶?尚冀修其徳業,充其才智,出濟時艱,當有餘裕。毋長徃而不來也。
旁批:㈠書字訛,當作晝。
㈡平字訛,當作伻,使者,僕人。
送豐叔良序
天下之至險者,水而已。智者設爲防,庸制其汜㈠濫潰決之勢,不惟遏絶民害,且成潤沃之功。物徤而奔逸者,莫如馬。故馭以羈絡,雖懦夫亦能擾而馴之,使其勝重而行逺。人有心也,一或邪僻其險於水。人有欲也,一或蕩靡逸於馬矣。
先王之治天下也,執其樞機,不勞力而衆自定。防之馭之,有其要耳。示以道徳仁義,習以詩書禮樂,教立而化行,杜禍亂之端,延泰和之祉。曽何險逸之虞哉?然古者爲教,其原出於朝廷。後世爲教,其責歸於學校。今郡縣學校之教學,官董其事,訓導專其職,則師模所繫,尤在乎訓導焉。茍得端士,闡論至理,開發英才,使斯民相觀爲善,雖有殘暴,亦知尊君愛親,不至於干戈紛爭,赤子塗炭,若此之極也。
姑孰學有訓導曰豐君叔良,其先四明人,宋尚書清敏公之族。至正戊子秋,同知張庸道主持學務,聞叔良纔行,命學官致幣,徵爲訓導。叔良時爲富族塾賓,其塾厚禮堅留。未即起,郡府遣縣官迎請,乃至。時餘同教四齋,授業之隙,聚話傾倒,相驩無間。冬,餘赴金陵。後至考滿歸,則見從遊叔良者増多,貴介子弟,規矩森肅。餘又獲與叔良同教,相驩有加焉。
值兵符四馳,敵壓近境。軍馬載道,而誦讀之聲,庖廩之給,未甞一日廢。重以憲司郡守臨勵,春秋享祀,朔望會講,升降周旋,宛如承平時。方人心惶擾,見庠序修舉,衿佩趨蹌,恬不解散。遂稍稍自安。甲午春,叔良辭職去。蔣君茂昭集詩爲贈,俾餘序之。
夫江東統八路,屬亂離之際,學校教養,率多停弛。其七路之境,兵火傷殘。姑孰治三縣,獨能保有全疆,民不思叛,今又習保伍之法,奮威武之容,將以扞城禦侮,豈非教化尚明,聞風觀感者衆歟。先王防馭之有要,可驗於此。故因叔良而發焉。
旁批:㈠汜字訛,當作泛,同泛。
送梁教授序
至正戊子春,會試南宮。朝紳㈠居江浙者近百人,相與裒金,大宴江浙貢士,及監生登第者五十餘人。餘忝在坐,時會稽梁君叔亨爲國子伴讀,頎然出衆中,相禮奉賓,謙徳和氣,輝耀爼豆間。及餘見太學諸先生,或與六館㈡諸生相遇,毎聞稱道梁君。後二載,除太平路儒學教授,需次未赴。癸巳秋,餘徃會稽,承乏髙節書院。行已數日,君始至太平視篆。明年冬,餘以公委,便道歸侍,遂得聚首泮林。且見庠舍修飾,黝堊華炫,弟子游歌,藹藹彬彬,乃知君盡心厥職。
觀其情性,寛平倜儻。舉觴屬客,劇談軒豁,殊無凝滯。郡府薦於江東憲司,將以爲憲史。屬鄰壌兵警,君以浙東樂土,其兄奉母在家,恐貽逺憂,惕然有東歸之思。郡府遂俾白事行省,以便其歸。士子鹹謂先生出自太學,禮法習閒,典教一邦。方以善道化民育才,惜不能竟其所施,於是賦詩贈別,期以早旋。
餘謂仕而行道,顯其親也。歸而承顏,安其親也。移孝以事君,其爲忠也大矣。夫如是必能厲志秉節,隨所任用,宣着於事功,如古所謂求忠臣於孝子之門,豈不増倫理之重哉。
旁批:㈠朝紳,借指官員。周密《齊東野語洪君疇》:“宦寺肆橫,簸弄天綱,外閫朝紳,多出門下”。
㈡六館,唐制,國子監領國子學、太學、四門、律學、書學、算學,統稱六館。宋元后僅存國子一學,但後世仍以六館指國子監。
送楊生序
餘頃居海濵,聞海人言,有漁者力強而善遊,厭綸釣利薄,採具於淵,無所得,遂縋致岸底,入水百仞餘,覺有物焉,負而上,塊然塗砂,重蘚錮結,形質莫辨,其徒相視駭笑。偶越賈輿錢而過,識其爲竒,願市得之。俄而倭賈舶至,亦欲貿以珎貨。兩賈爭求,長價至數千萬錢。漁以越賈先市,特貨與之。及募剖斵,乃巨蚌也。得徑寸珠二圎,潔晶潤瑩無纎類,光采流射,日中艾觸,明火煥發,希有寳也。越賈由是益富。嗟夫,物之可寳者如此,而士之可寳不尤貴於物乎?
楊生子直甞從餘問學,其華美不露,故容辭弗殊常人,與塗砂蘚錮之類也。始者受徒里閭,福定楊氏聘爲塾師。明年溪南劉氏奪而聘焉。又明年楊氏増厚幣踵門,懇請子直之父,喜復故氈,命赴楊召。猶兩賈爭求而長價,卒與諸先市者也。
吾聞楊氏賢而禮賓,其子弟多令噐,虛席待子者一載。今得子至,真若得徑寸之珠。子宜敷聖謨,明理緒,使其疑釋而業精,期底於成徳,豈不猶越賈之益富哉。又惟古君子之教人也,獲學半㈠之益,子惡得不反躬以自勉?蔵諸己而深純,有媚川之功㈡。施諸事而美着,有照乘之用㈢。《書》曰:“所寳惟賢”,其子也夫。
旁批:㈠學半,《尚書說命下》:“惟斆學半,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正義:“斆,教也。教然後知所困,是學之半”。
㈡媚川之功,陸機〈文賦》:“石韞玉而生輝,水懷珠而川媚”。
㈢照乘,即隋珠,亦名照乘珠。
送程推官序
凡臨民爲政,修於外者,不若誠於內。善其始者,不若保其終。今之從仕,於視職之初,執禮奉法,似乎公也。敏事服勞,似乎勤也。貨賄不通,似乎亷也。是非有斷,似乎明也。或存諸內者非其誠,徒藉是以立威徼利。由是公不勝其私,勤易至於怠,亷變而貪,明隨而蔽,遂不克保其終。求夫內外始終之一致者,餘於程君徳明見之矣。
至正丁亥冬,任太平路推官,專理刑獄,詳於聽讞。用平反之法,老吏憚服,不敢任情出入人罪。越三載,淮西兵起,郡地危急。府官多以守隘去職,君受省委兼署府事。省臺諸大臣來治軍旅,爲之繕甲兵,具糗糧,奔走供億,晝夜不得寧居。民乘釁攘奪者,輙擊死於市,用是衆不思亂。淮民舟居,避難蕪湖。利其財者執以爲冦,累累繫獄,議將盡戮。君徃推究,雪其寃免死者三百餘人。大軍來過,迎勞罔不如意。事當繁擾,未甞避縮。遇倉卒,不疾聲厲色。其鄉婺源,素無兵難。或勸其遣家屬還,爲自安計,毅然不聽,未幾婺源果陷。又三載代者始至。在官六年,公勤亷明有如一日,可謂誠於內而保其終矣。
程氏爲忠壯公苗裔,中順大夫茍軒先生,君大父也。用其蔭主新城、丹陽簿。遷清江鎮徵官,升候官縣尹,建寧路推官,調太平。其在丹陽、清江、候官皆久任,而於太平益久。官至於久,能稱其職,孰謂久任之制不可行也哉?既代,士類爲詩送別,俾予序之。若其政績之詳,載在去思之碑,茲故不述。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五(明)陶安 撰
送楊廷玉引
於湖昔有賢令,楊姓,長沙人。善理政,副慶逺安撫使。地當嶺南要害,蠻夷土俗,怒則戰爭,遂撫循其民。夫以楊侯才徳,僅官小邑遐徼,其子闢帥曹而早世,天之報施,若不得其平也。予既嘆楊侯之賢,憫其子之不顯,而思識其孫。今廷玉之來也,吾安能不恱乎?
甞受業於梅溪李氏。李以博學望湖南,故其成立也異,才徳不墜其世守,宛然令器也。天之報施,不速於近而悠於逺,將以昌楊侯之父子者昌其孫,曷甞不得其平哉。廷玉留於湖,訪前人故跡,道經當塗,泝長江南歸荊湘,予友徐仲善集詩餞別,告予曰:“廷玉歸省母,將蔭席入官,子宜有以榮其行”。予惟省親,孝先於愛也,蔭仕,孝移於忠也。一舉而二善,存是爲引。
送曹秀才引
溧水之境,據太湖之隅。城郭介山阜間,金陵當其北,姑孰限其西,非冠蓋徃來之衝。產茲土者,雖讀書抱藝,能亦隠而弗彰。茍厭其邑鬱,不北之金陵,則西之姑孰焉。金陵憲臺所蒞,溧之求仕進而徃者爲多,若問學則從遊於姑孰,前後至者踵相躡也。
溧人曹子實儒族也,甞侍其祖官浙東,歸未幾而至姑孰。姑孰文獻舊邦,多賢士寓公。子實翱翔乎其間,觀感日深,請益日不倦,仁義道徳之言,藹乎其日聞。詞章記覽,日每有増。暇則日從賓客遊觴詠咲談,文義日益盛,故皆樂與其進焉。嗟夫,世俗急仕進,緩於求學,捨己爲人,本末失宜,可憫也。孔子曰:“學也,祿在其中矣㈠”。因其歸,書以遺之,尚克底於成哉。
旁批:㈠《論語衛靈公篇》
送申振之引
大名申振之由憲司典牘爲獄曹於姑孰,人謂振之通才,憲司要途,獄曹細職,舍所宜處,俯從乎細,惡足以盡其才乎。是不然,簣九仞之山,必始於下。航萬里之海,必始於近。國家恤刑麗禁典者,視以寛厚,廩焉是給,醫焉是療,此獄職所由設也。姑孰訟簡,狴犴蕭然。振之餘暇必思法何爲而可行,刑何爲而可惜,善何爲而可勸,惡何爲而可懲,縲紲何爲而非其罪,桎梏何爲而非正命與夫革心禁暴之方,資其用於他日者,要亦求之於素也。積其歲月,升吏溧水州,由州又升憲司不難。則所謂簣山而航海者,實此乎始,孰謂不足以盡其才也哉。
送谷美之引
甚矣才之難得也。所貴乎才者,能適用於時耳。今封疆千里,郡府統治事,若蠭午㈠吏曹,持案牘,研律法,以佐其官,責不重乎?
金陵谷美之生長富族,輕財好施予,慕者多客其門,由是家資無贏餘。當道薦爲姑孰郡史。明於政體,陳說可否,當理弗茍,乃適用之才也。予因其事而驗之,蓋不以富累其心者,則亦不累乎貧也。美之前時未甞驕侈自盈,及爲吏而貧,又豈窘戚不能自安乎哉。積而能散,其不貪也審矣。求盡是道,在儒者猶不多見,乃於美之見之。
今調廣信,嚢橐蕭然。是行也,不變平日所守,遇事有方,雖處繁劇,亦優爲矣。於乎,尚慎厥終,久大斯可期也。
旁批:㈠蠭午,《史記項羽本紀》:“今君起江東,楚蠭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爲能復立楚之後也”。紛然並起貌。
送劉生引
莫難耕於磽确,力倍則可以有秋。莫難濟於湍激,力恊則可以挽舟。君子務學不計材質之敏鈍,力之篤而不畏其難,則可以趨於成也。聖門傳道唯參也魯㈠,而有得才辯明頴者弗與,豈其材質不敏哉,學有力不力焉爾。
東平劉生從予學未久而去,請一言爲別。嗚呼,材質天所賦也,學力已所致也。梏於其質,視學爲難,豈予所望於生者?彼磽确之可耕,湍激之可濟,亦在人力爲而已矣。狃於安而憚其勞者,怠也。甘於退而沮其進者,畫也。無是二者,力篤於學,使義理充溢於中,光華宣暢於外,庶幾其有成也。予師也,故規之以辭,爾其聽省毋忽哉。
旁批:㈠參也魯,《論語先進》。
送李國用引
學校之政必先於教養,教養之具必資於金谷,直學司金谷出納,茍用當其才,分守而公處,學政可期於修矣。士夫之論重教養而賤金谷,朝省之制,由直學而升教官,位無崇卑,以盡職爲賢爾。孔子大聖,委吏猶屑爲,料量平,會計當㈠,司出納於孔門者,此其標凖也。
天門書院稱最東南,李國用直學於茲,學田在浙西,豪佃租賦不供,悉懲其逋,廩有餘粟,帑有餘財,修廣廟學,非用當其才而盡其職者歟?予觀國用猶利噐之解盤錯。今將升教官,乘時而出,君子之道,毋久隠於澄瀾幽竹之居也。
旁批:㈠委吏猶屑爲,料量平,會計當,《孟子萬章下》:“孔子嘗爲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 趙岐注:“委吏,主委積倉廩之吏也”。
送馬師魯引
朝廷以吏術治天下,中土之才,積功簿書,有致位宰執者。時人翕然尚吏,雖門第之髙華,儒流之英雅,皆樂趍焉。馬氏在南陽,世有爵秩,官行省者師魯,曽祖也。總管,其大父也。兄師孟,昔尹當塗。師魯偕至,時兵部尚書清卿以貴戚出監姑孰,一見師魯,亟加愛重,命爲郡史。今遷廣信,請文識別。
餘觀由儒入吏者,歴四考始登於選部,此爲吏之常調也。有一拔升清要,可立取緋紫,唯中土之才躋是者十八九,師魯就吏有以也夫。夫信,劇郡也。朂哉斯行,亷隅以砥其節,恪慎以勤其職,豈無如尚書知己者拔而升諸清要乎?將見膴仕光於家世矣。予甞交其昆弟,有斯文之雅,故爲引。
送田克譲引
從事於吏,而不爲吏之常習者鮮矣。甚矣人心之無恆也,能不隨物而變如克譲者,可尚也哉。田氏爲洛陽舊家,友直楊侯獨愛克譲,以子妻之。需次姑孰郡曹,僑寓陋巷,居室屢空。當是時也,克譲不慼慼以憂,及職簿書,監守幕官,鹹加噐重。當是時也,克譲不躍躍以喜。有不爲吏之常習矣。今調宛陵,乃憲司所蒞,尤宜謹畏。餘友李毓之亦在幕下,爲我祝曰:“孝亷可以榮其親也,名節可以全其身也,審如是,則逺大可致也“,言既而別。
送白生引
河東白氏由金而元,衣冠禮樂之傳,着美中土。族人遊仕於南者,餘間識之,則聞子端才美士也。及貳幕姑孰郡府,始獲託交。巷寓闔扉,澹然自守。歲時諸弟或來省視,最後鴻來、鴻字,子髙其從弟也。子端喜其可教,遂留止從餘遊。子端尋以憂去,鴻亦去,吾固嘉生質可進道,生亦非不欲依餘竟業,勢弗能耳。筆硯之伍惜其別也,詣餘請曰:“白子髙及門雖未久,然持飭有加,勤懇尤至。且事師之禮恭,衛道之意嚴也。先生幸有以貺其行“。籲,吾學不逮,辱諸生相長,又篤友誼如此,可嘉也。鴻獨未久而即然,益可嘉也。自是而徃,省身治心,言行誠一,毋荒怠厥功,則衣冠禮樂之傳,方新而未艾也,其勉哉。
送朱從善引
唐虞之徳,猶天矣,不能去刑以底治隆。後世民訟日滋,入於辜益衆,得無善其法以處之乎?各郡理刑之職曰推官,掌繫囚之職曰司獄。推官詰微釋枉,辨察情僞,銓司遴能者以任之。司獄惟典囹圄,不攝它務,人獨不樂爲。爲者類貧病寡能。近年以來,有能推官而無能司獄,必得能獄曹以佐之。朱從善者,太平獄曹也,其爲言曰:“凡麗於縲校,在法然也。飢渇疾痛,與常人同,寧不思盡予心哉”。從善雖業吏間,渉書史,由國初至今,詔令例格,纂集成編,恪遵繩矩,禆其官之不逮焉。滿代,當吏於理民之司。予嗟今之爲吏者,務先刑罰,獨未知徳義可以化民心,禮樂可以陶民俗也。能以是於未然,則刑罰不煩矣。誠如是,無辜者不陷於辜,庶其善承理民之寄哉。
送梁生引
新安葉宗海稱其友梁廷舉者,弱冠嗜學,甘若啖蔗。平居不好遊,其父爲郡曹,廷舉厭習吏事,寧委心儒素。今將歸,願有以教之。
餘雖不識梁生,而宗海稱許,可知其人矣。今世學者或視人出己右,輙萌忌疾,且遏抑其所長。不能損人之善,適以自滋其過,匪唯學術失正,抑其羣居有以相漸而化也。今梁生得譽於人,宗海不匿其美,俱善矣哉。雖然,餘將進生於道。謙虛而自處,若無果毅而自進。若趨夷物我之町畦㈠,求聖賢之堂閫,朂其成功可也。梁生寓吾邦而不吾知也,知之而不吾見何也?於其去也,並以問焉。
旁批:㈠夷物我之町畦,夷,平也。町畦,界域也。
送髙鵬舉赴新安引
邑於茅山之陰曰句容,其境幽奧,風氣蘊結,土多美產。珎草靈木,性良於服食。石之色理,溫粹如玉。嘉穀豐饒,居人殷殖。間有讀書負藝,可表暴於世者,軒然動其出逰之思,用是髙鵬舉就闢太平郡曹,日趨侯府,左簿書,右法律,忠厚之意發於辭色,今調新安。
夫新安,大郡也。領州一,縣五,爲理學文物之區。然風俗與化推移,昔稱剛而喜闘,豈復有焉?則可以優遊於佳山水間,霞林瀑壁,清滿胷臆,又有金星礦石之硯,冰翼凝霜之楮,諸茗絶佳,皆可助其雅緻。餘然後知句容美產,不專在乎物矣。
青山雪霽,振斾而南,餘素嘉其性情淳確,不爲吏習所遷。作送髙鵬舉赴新安引。
送髙進道引
儒學正臨行,簡言於餘曰:“廣西憲史髙進道,馳驛白事行臺,道經太平,相見於傳舍,言論之頃,文采粲然。今回廣西,裾風帽雪,莫或寧處,子其有以羙其行”。
餘惟亷訪司,禮法從出,百僚式焉。桂林在嶺表,控制百粵,爲西南會府。境壌荒遐,風憲勢益崇矣。然其民獷戾輕生,茍馴擾有方,未甞不可治也。昔人稱其俗比華風,今官於斯,例升兩級,俸資特優。間有不良於理者,遂獠夷其民,孳孳黷貨,煽害郡邑,故峒猺承釁,盜剠無時。進道奉行憲典,志在澄清,則有司必加之意,使國家恩威,流震海嶠,將無怒則獸之虞矣。遂書授行簡,貽諸進道哉。
送吳生引
番易㈠吳廷鎮與餘同試場屋,餘既充貢京師,及歸姑孰,則廷鎮職金榖於郡庠,其弟字廷用,實從之來。餘見其兄弟友愛敦篤,敏焉修學。既而廷鎮請以其弟受《易》於餘,生遂踵門,摳趨服勤,佔畢㈡、問難、請益,餘不專導以科舉之習,方將納於髙明之域,而生以父命親迎。歲晚,告別而南。嗟乎,倫理莫始於繼承,孝敬莫急於定省。生於是道固知之矣。餘友伯誠彭君於生爲鄉先進,生歸,接其言動,承其輝光,深省實踐,毋逸欲之遷,沈涵義理以成其徳,庶乎有以慰其兄之心,而不負餘之訓也。
旁批:㈠番易,鄱陽。
㈡佔畢,《禮記學記》:“今之教者,呻其佔畢,多其訊,言及於數,進而不顧其安”。 鄭玄注:“呻,吟也。佔,視也。簡謂之畢……言今之師自不曉經之義,但吟誦其所視簡之文,多其難問也”。 後亦泛稱誦讀。
送陶培之引
延佑未設科之先,郡縣學校襲前代故常,季考不廢,但經義務穿鑿,詞賦拘聲病,其塗既岐,其習益陋。及大比賓興,然後芟掃前弊,尊崇正學,由是聖經旨趣,日月於人心之天矣。故季考之制其文藝,無異場屋。因茲而得儁鄉闈,決科大廷者,蓋甞有之,餘未暇悉數,特舉一二。
曩董伯與以皇極題中選明經書院,庚申居江淛首薦,己巳又薦。餘同年友鄒功父甞以文捷於樂平,今年登進士第,季考有益不誣也。
陶培之家三湖之陽,力學孳孳。乃春夏二季,郡侯舉堂試,主司考第,連中第二。郡侯率僚佐戾泮林,燕贈光華,吾宗文物,幸有培之成立,寧不躍然増喜哉。湖雨新霽,爽入軒幾。咀遺膏於殘編,吐英詞於新筞。恢所造詣,詎有涯耶。若是則出身科第,當有日矣,子將焉辭。
送秦君用引
朝廷爵人非一塗,入粟拜官,未可槩以易視也。凡厚徳者雖居殷富,不蕩焉以肆,不泰焉以侈。好禮樂善,心存乎濟物,乃君子操行。假之以名器,非幸也。
秦氏故饒於資,君用肆儒書,謙恭節儉,有祖父風。吾甞以爲秦積徳數世,其子孫寧有不顯哉。君用果以入粟受蘇溪巡檢。蘇溪附寳慶之新化縣,其地介長沙零陵間,其俗雖參百粵,其人則貴信,而喜直惡欺,而弗奢。然尚氣恃險,不可以威制,而可以徳懐。茍誘諭撫馴,不咈其心,雖黠慝可以革面。若夫修武偹,防奸暴,輯寧境內,是則君用知之矣。昔周元公攝守是邦,後因卜居。至今有濓泉、大賢,餘烈遺化,炳炳具存。訪求其跡,致髙山景行之思,循其道以資於用異時,將如張釋之、卜式㈠,躋於郎選,尚可易視之哉。
旁批:張釋之、卜式均以納貲入仕。
送嚴明卿引
西江儒流嚴明卿客蕪湖累年,文學受徒,資脯修以給晨夕。其爲人也方,不專執,和不詭同,記聞該洽,言論援據。姑孰郡庠留執簿書,周旋堂戺之間,奔走籩豆之下,儀文偉然。
太守髙侯子明圖新孔廟,恢拓基構,明卿克遵約束,趍事董工,靡憚劬勩。俄而禮殿崇麗,翼以修廡,塑從祀像,髙閎輝煥,神庖外列,先賢有祀,悉中矩度。髙侯致政去,仍恊力以畢餘役。又議復久沒產,驗舊籍,辨於有司,未竟而考滿,終歸故額。頼其倡謀於前也。
明卿雖班下吏,實則儒流,効勞聖門,弗爲卑貶。渉艱難而無怨尤,尤人所難者。抑獨不見夫良材乎?隠於叢蔚,霜鏖雪酷,歲月屢經,幹益修,操益堅,一旦見知工師,則登諸棟樑之用,安知世無知子者?尚其培養深固,庸俟所需哉。
羅君禮送行引
嚴陵羅君禮爲行臺書訟者詞牒,期歲而代,循常典也。行臺統江南十道,政令刑罰,爲時儀凖。由大夫中丞而下,以至御史掾曹,持禮蹈規,彬雅清嚴。君禮趍蹌其間,耳所聆者多嘉謨,目所覿者多美行,心所養者無非僻之私。故於詞牒,明以詢其隠,公以核其情,使疑者彰,寃者釋,貪悖者伏辜,其能不可泯也。臺評嘉賞,檄補吏於郡,僉以其恪慎恭抑,無纎芥吏奸。歌詠以侈其行,而屬餘爲引。
吾聞龍驤萬斛之舟,徃來江河,穩如夷塗。一旦浮游巨海,茫無津涯,長風疾驅,波濤呑天,靈怪百出,其勢莫測。卒能載重渉逺,恬然以濟,及復入江河,則視若沼沚,熈熈無驚危之憂。由所歴者大,故不難施於小耳。君禮既親臺察,出至郡署,何以異於是。然常情於事,以大爲難處。故兢畏而獲安。以小爲可忽,故怠豫而萌變。君禮知此道,惟善是圗,乃克有終哉。
陳生送行引
五年前餘自京師南歸,四方士從遊益衆。姑孰城東一舍有靈墟山,山口着姓曰陳氏,遣子良器字君用者來從餘遊。時生未弱冠,神清氣完,誾誾淵淵,有老成風度。自是奮志,精搜強記,聴餘論羲文之心,演洙泗之旨,若有契悟。操觚成章,蔚可觀採。纔踰歲,所進駸駸㈠逼人。
後餘貢京師,而生亦以親迎還靈墟。每閒暇時思昔從遊之士,於生尤惓惓。及來金陵長明道精舍,及門舊友時有來省者。生亦不憚勞而至,其意亦勤矣。居無何,請一言而去。嗟夫,求道必自近始,孝友周於家,行義昭於鄉,彬彬然爲君子矣。由乎近而致逺,使徳崇而業茂,廣譽之美,克符其實。庻其遂吾之心哉。
旁批:㈠駸駸,《詩小雅四牡》:“載驟駸駸”。《玉篇》:“駸駸,馬行疾貌”。
魏典史詩引
理民之司縣,負郭爲最勞。典史位居幕屬,裁決簿書,政事出入,資其始謀。祿輕而責重,視他職難爲也。當塗疆域,左湖右江,爲徃來之衝,郡府控臨,纎悉取給於縣。小不及意,督責立至,視他縣難爲也。於難爲之縣,居難爲之職,將恐迎送趍走唯日不足,奚文詞之暇務?唯優於才者,兼而能之也。
魏徳瞻典當塗縣史,奨善斥奸,處事無壅,長貳待以賓禮,郡府亦善遇之。昔焉難爲者,爲之無難矣。予友蔣茂功出示與徳瞻倡和諸詩,知其優遊文翰,陶寫性情,超然叢雜喧囂之表,庶爲優於才者,豈泛常幕屬所可擬倫哉。茂功俾予敘其槩,且用其韻,系詩二章。
秋蟾皎碧霄,襟抱共清髙。刀筆精三尺,綱維捴六曹。
紅蓮賓幕麗,白髪世途勞。簡牘有餘暇,溪山付濁醪。
老氣薄層霄,官卑足養髙。平生無吏習,雅會有吾曹。
驢背新詩穏,牛毛細事勞。每探經史味,心醉勝芳醪。
姚江類鈔畧引
《姚江類鈔畧》者,姑孰陶安氏之文也。安字主敬,早治科舉業,以爲不足爲,遂攻古文。既讀韓柳歐曾等集,又自《史》《漢》《左傳》泝而求之四代之書,粗能成章。然根據於性命道徳,非魯鄒濓洛考亭遺旨不道也。不知者輙以文士見稱,而有識者則以理學歸之。但平昔之作,不得已而應酬,爲性疎慵,多不留藁。近歲諸生追求散澷之文,得序記銘詩雜着,彚次成巻,題曰《辭達類鈔》,謂能達意而已。每出外方,不欲攜以自隨,以其文有未善,不敢以示人也。
至正癸巳秋來姚江,儒者趙養直求視所爲文,茫然無以應命,從子旻發行李出其私藏,纔三十篇,散亂不屬。因令敘次謄寫,就正於有道,作《姚江類鈔畧》。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六(明)陶安 撰
勖齋記
予友劉彥琬名其讀書之室曰勖齋,所以加勉於身心,致力乎學也。《書》曰:“勖哉夫子“,《禮》曰:“勖帥以敬誓師”,醮子㈠諄諄爲勖,而況士之力學乎。彥琬學優,非予敢勖,聊誦所聞而告焉。
夫勖合冒力而成文,勉其事,冒犯而爲之也。堯舜生知,無假於勖。仲尼生知,自述好學,以勖人學,知者率勉焉。而冒犯其難馴,是以往爲聖爲賢,危微精一,禹有待於勖也。懋昭勝怠,湯武有待於勖也。克己主敬,顏冉有待於勖也。心自聖矣,自賢矣,不此之由,欲覬學有成功,無之。且陰陽流行,理賦諸物,祕全體於寸心,何其微也。顯妙用於萬事,何其賾也。學之者茫若望洋,重以氣蔀欲梏,惡能識夫光大中正之域,精奧深玄之閫,信矣學之爲難哉。畏難而沮其進,將昏怠自棄。苟務於勉,冒犯其難,奮毅而勤勵,察之以明,行之以決,孶孶循循,罔有虧間,養性情於靜虛,端一以酬酢萬變,子焉勖於孝,臣焉勖於忠,言焉勖於誠,行焉勖於愼,觸類措諸天下,舉無遺理。學固多術,莫切於斯,譬之操干戈而勖其勇,敵雖勍可期於克也。持耒耜而勖其耕,土雖瘠可期於獲也。乘舟車而勖其往,地雖逺可期於至也。勖在我爾,在人乎哉?勉之乆斯熟矣,難之終斯易矣。將從容乎道,無所致其力矣。若乃窮纂輯以佐詞華之美,稽名物以矜聞見之多,苦心勞力,非勖之要也。
彥琬與予交甚善,別甚乆,假道姑孰,訪予道故舊,甚歡。因俾記其齋之扁,而告之如此,尚思所以爲勖哉。
旁批:㈠醮子,《禮記昏義》:“父親醮子而命之迎”。謂尊者對卑者酌酒,卑者盡飲,不需回敬。
方寸堂記
夫宰制乎大者,不於大而於小,天體周匝九十餘萬里,極居乎中,主其運行,以天視極,能幾何哉?在人亦然。七尺之軀所主者心,其方僅寸許,若是其小也。然衆理真純,包容有餘,不以方寸之小而或遺。庶務紛糅,酬酢無窮,不以方寸之小而不周。以其統治百骸也則曰天君。以其至妙不測也則曰神舍。以其知覺善應也則曰靈臺。《荀子》言:“口耳之間,纔四寸爾”《史》《漢》言:“三寸舌㈠”。累寸至於三四,惟方寸能管攝之,況天下之事不止是而已。使累寸而成尺,積尺而成丈,伸丈而爲引,由是加其倍蓰縷縷,極於十百千萬,又極而窮天地,亙古今,其所以會之有要者,亦莫外於方寸之小也。惟其小也,易於昏蔽。內私交其町畦,外誘乘其罅隙,擾擾營營,莫知所定。方寸之地,荊榛蕪穢。當是時也,無毫釐絲忽之存,何寸之可得哉?故善養心者,操之使不失,正之使不偏。念慮端潔,鏡空衡平,全體昭廓,大用流通,於是方寸瑩朗,有以宰制乎七尺之軀,何異天之有極乎。
鄱陽儒家餘氏以方寸名堂,託餘同年友洪仲方來徵文,而餘同舍友彭伯誠亦俾爲之言。竊惟心學自堯舜禹湯文武傳之孔子,而曽孟所言尤悉。寥寥數千載,人固知方寸者心之形也,得其旨歸者寡矣。逮乎考亭,上接遺緒,其曰“方寸之間,虛靈洞徹,萬理鹹備”㈡,明夫心之本體也。其曰:“能知所止,則方寸之間,事事物物皆有定理”㈢,示夫功之所先也。西山真氏繼興,其贊《心經》“謂斂之方寸,太極在躬”,非存乎己者然與?其箴勿齋謂“方寸盎然,無物不春”,非推之物者然與?惟堂之主人周旋登降於茲,遊身正大高明之境,則其方寸將內省而無疵,充滿本然之量,勿使有方寸亂矣之雲可也。餘嘉餘氏有求於心學也,且重二君之命也,遂爲記。
旁批:㈠三寸舌,《史記留侯世家》:“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
㈡引朱子《大學或問》。
㈢同上。
處安堂記
新安故家程伯固以處安名所居之室,託其族人子昭來請記。或引古語安處善爲據,但安處善與樂循理對,謂安於處善,安猶夫樂也,變其文曰處,安去本意逺矣。餘觀《大學》言:“靜而後能安”,解者曰謂所處而安,此止善之功也。《孟子》言:“自得之,則居之安㈠”,解者曰所以處之者安。固而不揺,此深造之方也。旨雖不同,均爲處之安爾。
自止善之功,言真知所止,則事有定理,心靜而弗妄動,隨其所處,不擇地而皆安。處於閒暇平易之際,身固安也。處於卒遽顛危之頃,身亦安也。處富貴而安,不驕盈以蕩其志。處貧賤而安,不窘戚以撓其節。故於應務㈡思慮精審,斯得所止之善矣。自深造之方言,君子進學優遊,厭飫黙識,而自得於己,則居處者乃安。未能有得,固無可安之所,急廹而得者,雖有所居,不獲所安。惟自然有得,則義理融會,悉有以居之,猶人安於居室。動作食息,鹹適所便。眷焉而不離於是,處無不安,可以資深逢原矣。夫學而不能止善,無以盡事理之極,其所重者,在乎處而安也。學而不能深造,無以循進爲之序,其所欲者在乎居之安也,二者可以相有,不可以相無。茍爲不然,吾見其所處不能一息以自安矣。
嘗推之天下,其處最安者,風雨震凌,而大廈不動也。波濤奔衝,而砥柱不移也。屹乎泰山之鎮重也,堅乎盤石之弗可轉也。人能止善焉,深造焉,何以異於是。彼其巢林以棲,鳥之處而安者也,蟄以存身,龍蛇之處而安者也,而況於人乎?或乃外物惑其耳目,恆役役而不能安,內邪亂其性情,又慼慼而不得安。視其爲處,反與巢蟄者不類,可乎哉?餘雖未識伯固,即名堂之意,可想其人。故援曽孟書抽繹以塞請,使並行不悖。儻勉焉勿忘,則其處也將何適而弗安與。
旁批:㈠自得之,則居之安,《孟子離婁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
㈡應務,應世經務也。《顏氏家訓涉務》:“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謂應時世而經綸世務也。
省心齋記
心具天地之理,人所同也。而人之等級有聖賢焉,有愚不肖焉,其歸不同者,省於心與不能省之殊也。省也者,有所警悟之謂也。心爲天君,虛靈善應,神明不測,宰制乎萬變。有是心而無所省,其爲知覺溺於情慾放逸,雜亂無以管攝血肉之軀。甚矣,人之不可不省也。一有省於心,昔焉之迷,今豁然而逹。前焉之非,後幡然而是。此古人所以有深省猛省㈠之雲也。蓋省之不深則蔽於淺近,而所知弗精,省之不猛,則安於茍惰,而所行弗力。故君子學道莫切於求諸心,求諸心者,莫切於惕然而自省也。
餘友沃哷彥文,好古通經,仕於清要,與時弗合,則拂袖而去。深居晏坐,澹然忘勢利,取林和靖《省心詮要》讀而悅之,遂以省心名其齋。
餘寓姚江,彥文自蕭山操舟來訪,囑曰:“子曷記之”?餘與彥文別十載,喜得一遇,其意又甚勤,且慕朋友相規之義,故樂告焉。
夫善於省心者,遇物感觸,輙有警悟,非一端而止也。舉其要者言,五性至善,所宜存也。一有未存,當警悟於中,不可戕其善也。五品大倫,所宜厚也。一有未厚,當警悟於中,不可傷其倫也。有人於此,徳藝足以美其身,威儀足以表乎民,行其道,沛然而濟時,晦其跡,卓然而獨善,則宜自省曰:“我何爲不能若是乎?彼其學術詭異,言行邪僻,悻戾而不情,諛謟而不立,至於貪者死於財,酗者死於酒,髙者危,盈者損,則亦自省曰:我不可有一於此也。雖然,省於暫者有矣。暫省而即忘,無得於心也。必其浚思宻察,處無過之地,日循月積,使方寸之間涵養熟而操存定,其體之微斂藏弗露,及妙用顯行,包括六合,貫徹萬事,天地之理俱全於己,其不爲聖賢之歸也者幾希”。彥文思餘言,必能省於心而興起矣。
旁批:㈠猛省,《朱子語類》卷二七:“曾子遲鈍,直是辛苦而後得之。故聞一貫之說,忽然猛省,謂這個物事元來只是恁地”。
深省齋記
上虞等慈寺僧曰熹,居有水木竹石之幽,前直鐘樓,取杜少陵“聞鍾發深省㈠”之句,題其齋曰深省。吾意少陵遭時亂離,羈孤旅途,困阨其身,憂苦其情。一夕宿招提境,倐爾離氛歊,息幽靜。及聞晨鐘,釋然神融,豁然心開,知戚欣、窮逹、得喪、聚散皆身外之物,不足撓乎其中。一時之頃,獨有感悟,脫畧世累,其爲深省,充然自得,乃曠逹之高致也。若夫求道者之深省,則不止乎是,亦無待於聞鍾而後然者。
餘聞諸鄒孟氏矣:“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正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㈡”。善乎說者之言曰:“令人惕然有深省處”㈢。西方設教㈣,務使其徒冥然兀坐,屏棄事物,埀首瞑目,窮日夜黙坐,其果能有所省乎?嗟夫,人生於世,明者有矣,而昧者不有所省。邪妄橫生,正理湮微,莫知其所趨向也。惟其省也警覺於內,識道之機由此乎始,惟其省之深也,竦動力善之志,自不容於少懈,必求造乎極。至若省之不深,則局於淺狹,無悠逺之功,作輟靡有恆矣。是故省益深,則知益真。殆猶聞鍾之際,神融心開,若醉而醒,寐而寤,則身有檢束,手足百骸,統屬堅定,仁心無時而不存。往來出入,鹹適其宜,以應萬變。而所由者皆義,斯不至於可哀矣。
熹雖釋子,雅嗜儒道,恭敬作禮,請記於餘,因示以聖賢旨趣。茍欲談空論無,固當問於其師,何至詣餘而懇懇也。熹也聞吾言而深省焉,求夫仁義之歸,出於少陵所得之外,則墨名儒行,吾必與其進,孰得而麾之也耶。
旁批:㈠聞鍾發深省,杜甫《游龍門奉先寺》:“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
㈡引《孟子告子上》。
㈢朱子章句語。
㈣西方設教,謂佛也。
志樂齋記
士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能立志也。志於君子之三樂㈠,則其爲志大矣。蓋三樂者,乃天下至樂之所萃,孟氏條闡以埀教,亦示人當志乎此焉爾。
姑孰文學掾梁君叔亨,探亞聖微言,以志樂名齋。觀其立志,凡外物之可樂者,曽不足以動其中也。竊嘗論之: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倫理之樂,藹然真切,然關乎天,爲難全也。教育英才,斯道有傳,聖賢尤以爲樂,然由乎人,爲難遇也。天不可以必求,人不可以必得。或未能悉遂其志焉。若夫己所自爲,可以必求而得,而遂其志者,不愧不怍之樂也。且理具於心,萬善周足,大公至正之體,初無偏邪。仰而觀諸天,天道不異乎是也。俯而觀諸人,人道亦不異乎是也。惟其情隨欲遷,質與物化,虧其本理,日月動作始與天人相戾。俯仰之際,靦然愧怍,於是志不立而害其樂矣。君子有志乎樂者,約而求之於身,屏斥外誘,刮磨內欲,使凡所爲,一踐實理,不徇乎私,灑然無累於念慮之間。心平體舒,坦焉蕩蕩,動靜食息,無入而不自得,用能無愧怍於天人。真若雋永快意之味,置身安逸之境,其樂無有窮極,是所謂樂以忘憂,與所謂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者,皆立志之所致。此叔亨之所宜爲也。
自茲以往,雖聖人枕肱之趣,顏子之不改,曽點之浴沂詠歸,程伯子之人所不識者,同一軌轍。其於父母兄弟,油然生其孝友之心,而天下英才翕然被其薫陶之化,至樂所萃,兼有之矣。古云“有志者事竟成”㈢,叔亨幸然斯言,亦名教之樂地也。
旁批:㈠君子之三樂,《孟子盡心》:“:“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㈡顏子之不改,《論語雍也》:“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㈢有志者事竟成,《後漢書耿弇傳》:“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爲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樂山齋記
人各有所樂,樂乎物之形,不若樂乎物之徳。形忘而徳合,始有益於性情矣。是故巍峩秀拔,山之形也。高厚靜重,山之徳也。若其巖耕而谷處,撫泉石之幽美,覽林壑之清邃,煙霏晴雨,可以娛心目。逰則忘歸,愛則成癖,乃真樂山者也。
今嚴君鄉於北,祿於南,攜家數千裏,勤瘁空匱。日有警捕,期會之煩,使遇佳山,樂且不暇,齋名樂山,託意而已,豈爲樂之真者乎?是不然,彼所樂者於形而不於徳也。於其形,好樂之僻也。於其徳,好樂之正也。夫山也,具高厚靜重之徳,故能止其所止,仁人之徳實類焉。素其位,不慕外而有求也。固其守,不因變而有遷也。貧富窮逹,利害勞佚,事至而身履之,決於義理,無適不安,則能止其所止。止固止也,行亦止也。立於朝廷,居於廛市,逰於江湖,其徳皆山,非必在山而始樂也,敦吾仁而已矣。
嚴君讀書知道,居官能守,確不踰分,是固有徳可貴,匪真樂山,惡能然與。餘亦不居於山,每知山之可樂,因嚴君請,記述其得者如此,否則玩物喪志,君其戒哉。
周氏同居記
金陵城南三舍,地名同山,有大族曰周氏。由宋初卜築其地,紹興以來同居者九世,歴二百有餘年,子孫蕃衍,老幼千指,功緦以降幾至親盡㈠,朝夕聚處,雝雝怡怡,出則同門,食則共爨,爲其長者類皆尊而能勤,富而能儉,以率其下,用是家法嚴明,人心齊一,孝友慈愛之情油然交至,未聞其有間言戾色也。
餘嘗論三代盛時,其民涵育於仁義禮樂之教,風俗醇厚,忠臣孝子,義夫貞婦,固比屋有之。但其田各井授,廬舍有制,耕桑者自食其力,揆厥所終,其同居而永乆者,亦或難也。去古浸逺,而九世同居,僅見於張公藝㈡之一家,北齊隋唐鹹表其門閭,嘗以忍字百餘對高宗之問。或謂公藝之家不能睦於九世,但相忍於九世爾。竊惟教化流行,尊卑長幼,仁讓和敬,一循乎理,各安其分,使大倫親厚,此爲至善,復何俟於忍乎?但一門之內至於九世,男女衆多,賢否不齊,故一有未然,必至相與忍之也。聞諸先達曰:“忍之爲義,刃加於心也。痛而不聲也,含而不吐也,吐而復茹也”。且人有容忍之徳,慮周而量逺,忘物我,息憤怨,則骨肉之恩篤,垂異㈢之釁消,是亦睦族良法,殆未可以易視也。
然古人齊家自刑于寡妻始,尤病於莫知子之惡,苗之碩㈣。蓋婦言不可以私暱聽,子惡不可以私愛掩,貨財不可以私蓄專,由偏於私,卒致裂戸爭產,此古今之通患也。若周氏睦族之道,承傳有自,必當循理厚倫,得公藝之忍而不偏於三者之私,持是弗變,以勵其子孫,豈特九世同居而已哉。他如範文正之義田,而宗人有養。劉允迪之義學,而子弟有教。講求力行,則其所及不亦尤逺矣乎。尚惟後昆守其成法,以紹前休可也。
旁批:㈠親盡,《禮記喪服小記》:“有五世而遷之宗,其繼高祖者也。是故祖遷於上,宗易於下”。
謂五世親盡,親盡則祧。
㈡張公藝,《舊唐書》列傳第一百三十八:“鄆州壽張人張公藝,九代同居。北齊時,東安王高永樂詣宅慰撫旌表焉。隋開皇中,大使、邵陽公樑子恭亦親慰撫,重表其門。貞觀中,特敕吏加旌表。麟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過鄆州,親倖其宅,問其義由。其人請紙筆,但書百餘忍字。高宗爲之流涕,賜以縑帛”。
㈢垂異,天象示異爾。然用於此,文義未明,若謂天垂異象,則與家庭瑣細不稱。
㈣莫知子之惡,苗之碩,《大學》:“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
沃哷氏㈠家傳記
自昔隕身於國難者,特以義不可生,未必能興人之國也,然猶増重於名教,埀榮於史冊,況能脫其主於危急,以興其國之基業乎?
沃哷氏博囉岱事金武元㈡,爲掌馬牧,君臣之大分素定,知有其主而不知有遼也。其貌絶類武元,遼主延禧疑武元日強,將叛已也,徵而欲殺之。事不得已,博囉岱請僞爲武元,往而誑之,延禧果不能辨,遂見殺。其在掌牧,無可議者,在武元有可。少焉,當遼之季,延禧失道,人心離畔。武元才畧爲衆所歸,固宜乘機舉兵,數其荒惑暴虐不君之罪,明大義於一時,與衆共廢棄之,則逺近悅從而大事定矣。計不出此,陰蓄異志,廹於危疑,使非有掌牧可誑,則造次之頃,身蹈不測之禍。而延禧舉國之人莫有覺其誑者,是何昏冥之極也。掌牧遇害,二國興喪之源則判矣。金既強盛,不見容於衰亂之國,事得已乎?激其起而速亡者,遼自致之也。
夫以二國之興喪由於一人之死,以是知掌牧盡忠其主,見之明審,行之果決,愛其君而棄其身,卒以興人之國,爲難能矣。金乃後於報功,不聞褒贈之典,僅以穆昆授其長子,穆昆猶言千戸也。其報弗稱,爲之後者必將辯訴之不暇,方且讓爵於其二弟,遂得均賞,敦於友愛。故沃哷之事,君子亟稱而樂與之。餘閱其家傳,嘉掌牧不徒死也,且閔武元、延禧胥失之也。遂着其事,以示鑑戒雲。
旁批:㈠沃哷氏,即金女真姓斡雷。
㈡金武元,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爲武元皇帝。
集慶路逹嚕噶齊㈠善政記
國制郡府長官曰逹嚕噶齊,即古諸侯也。必有惠愛之徳,設施之才,乃稱其職。若中大夫蘇喀侯之於金陵可見矣。金陵之屬州溧陽在東南二百四十里,田賦八萬石,入海漕者七萬四千石有竒。歲輸龍灣廣運倉,陸走挽載,雖傷財勞力,不克以逹。方舟水浮,經宜興、無錫、崑山、嘉定四州之境,遂出海入江,至於丹徒,歴金山及黃天蕩,泝流而上,風濤之阻,湍激之險,累月然後能至,其程二千五百餘里。或遭覆溺、冦攘之患,則爲費倍蓰。窮困孤弱者既莫能躬役,富族強黨縁是掊克,民之凋敝由乎此也。
至正三年,行臺監察御史循行溧陽,因民之訴,建議於臺。以爲溧陽與宜興連壤,舟楫之利瞬息可至,曷若聽民築倉於宜興,歲輸其租,以給海漕,則官賦足而民力紓,誠大益也。次年御史至州,復舉斯議,而郡府亦請於行省,屢委官講核,上之省部。或者難於更張,遷玩累年。至正丁亥,御史大夫銀青榮祿納琳公蒞政南臺,溧民廷訴其事,公極稱善,命有司申明前故。適蘇喀侯來長郡府,奉命惟謹,會僚寀考論其詳,具列始末,逹之行省以聞。中書又懼其弗能成也,遣郡吏高岑馳驛至京以圖之。溧之富強果私囑省掾,妄加沮駁。時銀青公入調中臺,聞事不允,白於執政,又使岑面陳中書,力爭其不可。執政遂易掾署檄,事始克濟。明年溧陽田賦改輸宜興,民大欣慰,如病而痊。夫自御史創言,前後五年,文移反覆,罔有決辭,幾於寖廢。侯承順憲臺風旨,任爲己責,而且委託得人,卒使任粟米之徵者舍勞而就逸,去危而即安,則惠愛之徳,設施之方,孰有過於此哉。侯在金陵,善政迭出,而是舉尤光偉。宜有文辭以彰美功,遂記其實,且爲詩曰:
邈彼金淵,版隸於升㈡。民困輸將,怨諮乃興。陸焉嚢槖,致逺孔難。
操舟江海,犯於深湍。疲勞既極,誰實矜惻。言路有賢,欲節民力。
猗哉郡侯,中心隠憂。念此凋瘵,如疾未瘳。慷慨建陳,事聞於上。
逺俾胥曹,請命時相。相君曰俞,築倉於浙。忍令赤子,風濤震懾。
朝議遄下,侯爲主者。士慶於邑,農抃於野。瓊粻穰穰,累舳連檣。
無復越險,起其驚惶。輕飆吹帆,適此坦夷。吳歈未終,已逹荊溪。
國賦是儲,海漕是需。民力是紓,於前則無。自侯踐職,美政屢敷。
惠利之大,孰此之踰。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豈弟君子,遐不眉壽。
鐘山欝蒼,淮流湯湯。侯績高深,同其乆長。
㈠逹嚕噶齊,清朝後概譯爲達魯花赤,蒙語鎮守者。《續資治通鑑宋度宗鹹淳元年》:“甲子,蒙古以蒙古人充各路達嚕噶齊,漢人充總管,回回人充同知,永爲定製”。
㈡升,古州名,治南京。
詩盟記
客有以武爵鎮徽城者,屬承平日乆,邉陲警絶,優遊文翰,遂倡詩盟,應者景從。月集羣彥分題彚什,凡與盟者,其詩皆可觀也。夫徽,朱子之邦也。朱子道徳渾成,發言爲詩,卓卓超絶。遺風餘響,乆而彌存。今其邦之士,故多能詩者。
餘嘗評詩,自洙泗刪後,漢魏以下作者送興㈠,間有調高意逺,終未足嫓美三代。自《感興》諸詩一出,融暢天人,權衡經史,以性命奧學寓於音節韻度中,較之《古詩十九首》、陳拾遺《感遇》,理致悠深,氣格蒼古,直可追逐風雅,是又詩之一助也。故善詩者一本於心,充積汪洋,遇物發機,吐辭成聲,則骨幹偉傑,神采煥揚,不假雕組自中矩矱。若夫求工於綺靡纎巧之餘,受窘於拘攣掇拾之際,餘竊病焉。況是盟也,因詩爲會,敘坐以齒,籩豆有差,興其孝弟揖讓,俾之即吟詠以和性情,幽窮得以紓其欝,榮逹得以約於正,會六義㈡之旨歸,豈止爭一句一韻之竒也哉。然古之將帥,或樽爼折衝,或敦說詩禮,或雅歌投壺,或手不釋巻,卒以勲烈顯。今也必能橫槊賦詩,飛勇氣於勍敵,破曹劉之壘。惜餘不得與於斯盟也。山長王逹善假道姑孰,過餘求記,爲述其槩雲。
旁批:㈠作者送興,送字訛,當作迭。
㈡六義,《詩經大序》:“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
槎溪記
當塗城東有地曰博望,其山以橫望名。漢張騫封博望侯,班史載其窮河源,使絶域,以侈孝武,威徳逺被。世傳其有乘槎事㈠,故今博望有溪名曰槎溪。博望右族爲袁氏,族之長爲瑞甫,遂以槎溪自號。治產勤儉,好禮尚義,壽八十有三矣。按槎與查同,増木爲楂,字畫㈡曰邪斫木也,又曰水中浮木也,而木之老無枝葉者亦曰槎牙。自有張騫乘槎之說,而王子年《拾遺記》謂堯時有巨查浮四海,十二年周天,名貫月槎,又名掛星槎,羽仙棲息其上。張華《博物志》謂天河與海通,居海上者浮槎到天河,得織女支機石。嚴君平以爲客星犯鬥牛者,即此。夫自舟楫之制興,雖浩渺湍激,隔絶不通,安坐而可濟。未嘗資槎乘載以逹逺,槎之不爲世用可知。張騫窮河源,以爲出於闐、蔥嶺,乃不知出自星宿海,惡覩所謂河源㈢者哉。則乘槎不足據矣。
王子年、張華亦不過馳騁神怪,後世文人詩家多引其事,以致清高曠逺之思。而欲瀟散於物外,餘意其非實然也,瑞甫之槎溪當有以異乎是。且槎之爲物,不用於世者也,老且堅之木也。浮水而不沈,觸風而不覆者也。先生遯跡林壑,澹靜恬退,弗求知於時,託意於槎,豈非示不用於世乎?年既大耋,神完而氣充全,其所得之天,愈乆益固,豈非老且堅者乎?闢屋而居,斥田而食,利其嗣人,遺之以安,而弗遺之以危,又豈有沈覆之患乎?然其才藝可用,而曰不用於世者,先生謙抑也。其老且堅而不沈溺者,人皆期之也。先生備一槎之美,逍遙於溪上,其徳如泉之有本,其壽如川之方至,其積善之澤方演而未艾,曽何慕乘槎之空談也哉。
旁批:㈠乘槎,《荊楚歲時記》:“漢武帝令張鶱使大夏尋河源。乘槎經月而至一處,見城郭如官府。室內有一女織。又見一丈夫牽牛飲河。鶱問曰此是何處?答曰可問嚴君平。織女取榰機石與鶱。而還後至蜀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女。所得榰機石,爲東朔所識”。
㈡字畫,畫字訛。當作字書。
㈢河源,星宿海正在河源處,陶氏誤。
東溪記
水之行地,南莫大於江,北莫大於河。江出岷山,經楚入吳,以注於海。河經崑崙之墟,勢爲九折,長亙中國,其源皆發乎西。豈西爲金方,水乃金之所生與?若紀氏所謂溪者,則來於東者也。姑孰左匯三大澤,週數百里,跨三州之境,宣歙諸水,浩汗下趨與之合,自東而馳,遂成巨川,名曰姑溪,色清而勢駛,縈迴屈旋,環繚郡城,西入大江。昔賢李端叔㈠嘗以姑溪爲號,其釣魚之臺在白苧山西南別麓。磯石蒼峭,雄峙溪陽,紀慕乎此,乃號東溪。其爲意也,不特取溪之來於東也。
夫東主春,生天地大徳,在乎生物,故元氣流運,充滿六合,無往弗存,東之爲義廣矣。紀業衛生諸書,知神聖工巧之祕,善療治,嘗爲醫官,聲着淮汴間。其於象緯、龍穴、卜筮之學罔不究心,尤以醫稱。蓋將推東生之意,求無愧於是溪也。況水生天一㈡,爲五才之始,與覆載相爲無窮。君子託以喻道,隨其所在,各有取焉,豈專發源於西者哉。嗟乎,水之爲源,肇自涓滴,至於尋丈,混混而流,晝夜不竭,其勢至於不可御。茍能澡慮以澄其源,滌徳以浚其流,則生意及物,盎然春和,於是東溪之實具在吾心,演而弗已,孰能測其所至耶。
旁批:㈠李端叔,李之儀,字端叔,自號姑溪居士、姑溪老農,北宋詞人。
㈡水生天一,《尚書大傳五行傳》:“天一生水”。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卷十七(明)陶安 撰
重修蛾眉亭記
出大江而山曰採石,昔人因其山川雄麗,亭絶壁上,以盡登覽之美。前直東西二梁山,夾江對峙,修嫵靚好,宛宛如蛾眉。遂以名亭,亦東南之竒觀也。歲乆弗治,棟宇垣墉,日就於敝。經歴伊蘇君來贊理太平郡府,暇日臨視,嘆曰:“不葺奚稱”?遂請於太守鳬山賈公,慨然發己資,倡謀修營,應者翕從。未幾,煥焉華飾,翬飛麗空,視昔有加。
夫採石爲地當南北之衝,風帆浪楫,繽紛朝夕。使客之往來,賈貨之繁萃,又有文儒韻士遨逰題詠。觀其波濤渺彌,吐呑乎呉楚。煙雲杳靄,出沒乎淮甸。一視千里,洞無所翳。雖窮巒剰澗,僻在遐隠,莫不貢靈輸秀於軒楹之下。況前賢於此逰觀,俯仰高風雋烈,有闗世道之興廢。炳炳遺蹟,昭著古今,令人興懐而不能已。君能留意於此,非特盡登覽之美,亦不冺前賢之跡也。
君字明之,官承事郎,剛直明爽,才志有爲。嘗議於長貳,均徭役,審刑名,興學校之教,剗倉庫之弊,公田佃者或至貧乏,不徵其逋,人甚便之。治工斯亭,特餘事耳。兩蛾有知,寜不展舒其顰,溢歡顏於江雲之表也。餘相知有素,因衆之請,紀文於石,並書其善以勸來者。
逰龍鳴山記
逰之勝者,適其時,可樂也。得其地,尤可樂也。而所逰又皆佳士,則所以宣其和,舒其欝,暢其心,而發其文者,蓋樂焉而不失乎正也。
至元丙子二月甲午,厚齋嚴君治酒殽,拉予逰龍鳴山,即無想山也。時春霽既乆,風日暄麗,耆英少俊,序齒而行,鼓吹前導。從藍溪東南行五六里,兩山峙如雙闕,相距百步,綿亙東趍,中夾石田,田右小路隨兩山勢,深窅曲折,行三四里,隘不宜田,僅可爲路。又數里,山益竒峻,輕嵐暖靄,微襲襟帽,山外崇峯復嶂,杳無窮極。少焉,峭壁對立,狀若華表。松杉萬章夾路。北轉,澗多石底,雲深樹茂,繁卉被巖,鳥聲清碎,似非人間世。僧舍雄麗,榜曰禪寂。門外獨松古秀,大連數抱,修篁幹霄,森列門內。寺長老出,迎客延坐。後堂扁曰白雲深處。其西有聽松軒。又西即韓熈載讀書堂遺址,所植檜猶存。其北有甘露室。又北上爲招雲亭。氣象空曠,攅峯玉立,視向所歴羣山,低俯其頂矣。遂躡蹬至潮音巖,怪石異態百出。同逰者疲於躋攀,於是止焉。予以未登絶頂爲快,與三二友決意直上。地勢鬥峻,褰裳援蘿,履蒼莽中。上有天池沆瀁,其水下飛潮音巖,引以給庖。其西絶頂,巨石雄坦,可坐數十人,渺焉四顧,心目豁然。其東絶頂視西又高,倦不欲登,還飲白雲深處。於時暖氣薫席,蒸焉如夏,悽焉如秋,慄焉如冬。觥籌無筭,談笑甚歡,雖從者、樂工,各適其意。酒既,長老引客看花,徐行登環翠閣。已而與長老別,出寺門行幾一里,衆以興未盡,席地坐,分韻賦詩者乆之,詩成而歸。
斯逰也,適其時而得其地,信足樂矣。但溧之爲州,非通都要路,兼是山隠於邃奧,故無前賢題詠,及當代名筆發其幽潛,予故表而出之。嗚呼,樂而不失乎正者,浴沂風雩也。蘭亭之會,乃或感慨悲慼。今同逰者心平氣易,發言爲詩,皆有可觀,其亦樂之正者與。遂記茲逰之勝,使無想山得以着於世雲。
騰雲樓記
騰雲樓者,薛鎮東北陳氏家居之樓也。樓成有年而未顏㈠。其主人裕之遣子良噐請名於予,遂以騰雲命焉。樓之後,橫望諸峯,蒼翠綿聮。前矗靈墟,若青山白苧之勝,皆蔚然遙拱。左則煉丹溪,丹陽湖,又有武山圓麗,是爲山川奧區。夫山川之氣騰而上浮,油然成雲,以澤下土。化工玄黙,神運無方,莫雲若也。薛鎮在當塗東,其地高燥,畎畆勢割。陵阜陂池寡瀦,必俟滂沛時降,始克耕墾耰藝,否則坐待赤立,故雖恆雨不能爲災。每夏秋之交,苗耨發榮,炎暘彌旬,旋見色稿。其人惶閔,引頸仰望。一或雲騰於空,相視喜躍,既雨,則嘉穀豐穰可跂而待。今斯樓也,高爽暢朗,林樹蔥欝,晨霏暮靄,皆足怡心娯神。然尤樂於騰雲者,當夫憑欄四顧,則田疇畇畇,縱橫連屬,不獨山川景象資眺覽之美,實以天地妙用在乎山川之氣焉。況裕之藏書其上,孳孳爲淑後計,長子字君傑,克家者也。次即良噐,字君用,從餘受業。若殷其學殖,將見用於時,有悠然出岫之意,由是從龍而馳翔也。遂作騰雲樓記。
旁批:㈠顏,舊謂題樓居齋舍名曰顏。
聽雨軒記
物有自然之音,衆人聞而以爲常,知者聞而以爲樂。雨之有聲,莫不聞也,惟兄弟共處,則聽之而適其心。蓋雨之聲出於天,兄弟之樂亦出於天,不有此樂者,不知此聲也。韋蘇州有“風雨對牀㈠”之句,眉山蘇氏兄弟讀而感懐,爲聽雨之約㈡。既而遊宦異塗,離闊憂沮,晚年飄泊,艱於會合,雨聲不復共聽,遺憾終身。故劉後村評其能爲此言,非能踐此言也。
分陽羅氏,昭諌㈢裔也。兄弟四人,早孤。立志慕學,務承先業。長君舉領郡史祿,棄歸。次君明,次君煥,皆善治產。又次君禮,掌行臺詞牒。方羣居時,友愛敦篤。衣同椸,食同案,扁其軒曰聽雨。蒔花植竹,爲怡集之所。君禮之寓升也,擇交慎行,願直明坦,士類嘉之。求餘記其聽雨軒。
餘謂兄弟懿親,分自一氣,翕和雝睦,發於真情。故風雨之夕,聽其聲而樂焉。當是時也,清燈語話之際,檐砌浪浪,或蕭瑟於草木,或驚決如波濤,其入於耳者若奏管絃、考鍾鼓,天下至樂,莫此能過,非出於天者然與?然風雨之作,淒寒牢落,易於傷愴。今乃聞之而樂,則凡涼颸霽月,花晨雪晝,撫光景、暢性情,無不同其樂矣。嗟夫,世降俗漓,手足同體,視均敵仇。裂門析爨,倫理乖而骨肉疎,不知聽雨之同樂,反從而以管絃鍾鼓獨樂者,何其悖也。聞羅氏之風,得無少愧哉?爾子若孫,其心乃祖父心,壎倡篪和㈣,益深同氣之好,則聽雨之樂,相傳於百世,而無蘇氏之遺憾也。
旁批:㈠風雨對牀,韋應物《示全真元常》:“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
㈡聽雨之約,蘇軾《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於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
㈢昭諌,羅隱,字昭諌。
㈣壎倡篪和,《詩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壎,仲氏吹篪”。 孔穎達疏:“其恩亦當如伯仲之爲兄弟,其情志亦當如壎篪之相應和”。
驛戸餘糧應役記
國家疆理之大,極天所覆,廣袤數萬裏,自畿甸而要荒,如腹心手足,聮合一體。內外使者往來於道,若血脈之流通,此驛所由置也。驛有饋餉,官給錢米爲倡,驗驛戶民賦,謂之餘糧,俾任其費。故一介之使,經渉遐逺,不資裹囊,所至如歸。蓋自成周設官㈠,掌牢禮委積以給賓客,歴代沿襲,而於逺人重其迎勞,立法詳宻,則莫今若焉。
太平路界大江之東,居水陸衝要。北邇臺察,南鄰憲司,又南而江右、浙閩、湖廣。又北逹於京師。郡統三縣,縣皆具水馬驛,饋餉之役,歲乆弊繁。新其政者,今郡侯中大夫也。侯名孟克布哈,字子實。由刑部尚書出監太平,亷明剛正,號令風飛,刮鋤煩苛,美利迭興。
初,在城驛,舊額民賦及十石者戶四十有九,逓供是役,乃總管鐡柱、侯定於延佑間者也。後贏耗不齊,富者恬然弗増,貧者則困且逋。巧詐日滋,詭匿產稅,茍於規免,期限愈蹙。不踰年而再役,侯考舊額,得勝役者僅二十七戶,蠲除睏乏,新得三戶,總爲戶三十,以賦之石,爲其日之差,凡一千一十有一日,幾三歲而一週。盡稽宿弊,蕪薅而蠧剔之,富不滲遺,貧不罥掛,輕重多寡,權度弗偏,羣心感悅。茲侯所以重逺人之迎勞,且蘇民之乆病也。夫三縣之驛,魯港隸蕪湖,荻港隸繁昌,而水馬兼焉。當塗分兩驛,採石之舟,城廐之騎,既皆因侯而堅完驍良,使者踵躡罔間,晝夜饋餉不絶。今俱籍爲成法。然城驛乃郡府親臨,尤三驛之望,衆願勒文以昭侯績,仍列其戶於碑陰,庶將來有所考也。
旁批:㈠成周設官,《周禮天官宰夫》:“凡朝覲、會同、賓客,以牢禮之灋,掌其牢禮委積”。
青山酌別記
山之勝,以人而増重。別之意,以酌而益勤。今青山之酌,非宴遊也,非旨於味也,因酌而致贈別之言也。
姑孰東南諸峯,惟青山崇峙雲天,元暉構居,太白吟詠,終身樂之,米元章大書第一山於石。山之陽,陸多車騎,水多舟楫,爲往來要途,故於茲而祖餞焉。
宋安常,廣平文貞公㈠之裔也。其兄衍常長姑孰郡幕,母在堂。安常性孝友,省視慕戀,乆不能去。年已壯,有署爲宛陵府曹者,安常恐違色養,不樂就。長幕勸其爲親奉檄㈡,始肯往焉。諸友送之餘十里㈢,憇於青山。有酌而言者曰:“君子用於世,不繫職之鉅細。在伸道行志,求盡責任,由此髙顯可濟。譬之水焉,始自涓流,積成溪河,汨汨不已,必將至於海也,子其勉諸”。又酌而言曰:“時政滋弊,民瘼滋深。往佐大郡,悉乃心力。修治而撫摩之,必勉爲而毋忽也”。又酌而祝曰:“士之持身名節,行義保其有終,以永令徳,匪特爲利逹之榮而已”。安常拱而復曰:“敬服斯言,其敢忘於警省”?
於是繪圖,以紀別意之勤,則山之勝,寧不因而増重哉。圖成,詩賦滿軸,而予爲之記。
旁批:㈠廣平文貞公,唐宋璟,字廣平,與姚崇合稱姚宋,佐成開元盛世。
㈡爲親奉檄,後漢書》卷六十九:“廬江毛義少節,家貧,以孝行稱。南陽人張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令,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賤之,自恨來,固辭而去。及義母死,去官行服。數闢公府,爲縣令,進退必以禮。後舉賢良,公交車徵,遂不至。張奉嘆曰: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爲親屈也。斯蓋所謂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者也”。
㈢送之餘十里,當乙爲送之十餘里。
梅竹蘭葡萄圖記
草木之枝葉花實,各具一美。或以雅潔,見重於幽濳者焉。或以珍逺,受知於富貴者焉。梅舒英於冱寒,倡羣葩之始。竹以直幹高節,弗易於四時。蘭之幽寂,不以無人而不芳,然多產於窮山剰水之際,深林靜谷之中。若葡萄,在中國萬里外,卒能入致京師,移植禁林。漢使者斸於大宛,唐太宗取於高昌,特詔褒除煩之功,賜食嘉病渇之對㈠。孟佗以一斗拜刺史㈡,世宗以百縑謝元忠㈢,其榮寵如此。蓋彼乃幽濳之寄興,而此則富貴之娯懐者也。
予既隠處,不爲時所知。坐廣平之窮檐㈣,諷淇澳之遺章。飲楚畹之墜露,西涼之釀味不到口。客有袖圖示予者,展視則四美在目。吾意斯人效梅之清,秉竹之直,齊馥於蘭,又將冀葡萄之用也。兼其美於四時者,有系乎出處用舍之道焉。且梅也竹也蘭也,着於《易》,稱於《書》,詠於《詩》,聖賢假以言道。至於葡萄,味不足以和羮,材不足以協律,香不足以紉佩,徒以珎逺爲富貴者所好,而雅潔者罕獲其遇,抑勢之然與?故感其事而爲之記。
旁批:㈠賜食嘉病渇之對,據《太平御覽》:“ 高祖(李淵) 賜羣醫食於御前,果有蒲萄。侍中陳叔達執而不食,高祖問其故。對曰醫母患口乾,求之不能得。高祖曰:卿有母可遺乎。遂流涕嗚咽,久之乃止,固賜物百段”。
㈡孟佗以一斗拜刺史,《藝文類聚》卷八七引《續漢書》:“扶風孟佗以葡萄酒一升遺張讓,既拜涼州刺史”。
㈢世宗以百縑謝元忠,《北齊書列傳十四》:“(元忠)曾貢世宗蒲桃一盤。世宗報以百練縑”。
㈣宋璟,字廣平,着有《梅花賦》,有句曰:“坐窮檐而後無朋,進一觴以孤斟”。
萬萬戶軍功記
國家疆域與覆載同大,曠古所無。民物衆廣,從化弗齊。矧承平歲乆,四方無金革聲,官恬吏熈,釁孽間作,必除奸暴以拯無辜,則在良將苗薅而禽獮之,固不可弛武以遺患也。
漳州李智甫恃險聚衆,江浙行省調兵討之。閩閫以師扺巢穴,賊計巧詐,陷襲官軍,累月不下。省命鎮守太平副萬戶萬侯協力征捕。時年纔冠,慷慨赴敵。逼賊壘而軍部伍整嚴,猛氣飛揚,戰捷賊平。羅天麟冦汀州,勢張甚。行省以地惡人獷,師老㈠罔功,命侯與諸將夾擊。戰數勝,賊設伏林莽,輙焚蕩深入,以竒兵搗其腹心,羅黨悉除。朝賜銀噐,有旨升爵一級。刼盜據花麓,省臺合軍重圍,侯選精騎御之。羣兇無敢衝突,未幾潰散。湖南猺賊竊發,殘毀城邑。主將知侯練習軍旅,馳檄俾往擊之。侯用其智略,已而凱旋。浙東扼塞海道,省臣將舟師以進。風濤弗利,遂議招撫,選官往焉,將吏畏縮弗前。侯聞言甫畢,已操舟涉洋,見彼語以禍福,果納欵。帥壯其勇,大加慰賞,奏可班師。乃至正辛卯冬,還鎮。適江北有兵警,太平瀕江戒嚴。萬戶缺員,軍民鹹喜其歸,恃以無恐,可謂賢於長城矣。
侯字威重,官武畧將軍,世家濵州。高祖國初立戰功受官,曽祖亦以功獲寵,大父佩金符、副萬戶,至侯五世襲爵。侯仕十餘載,每坐席未溫,輙承委去。凡五出師,沈機鋭志,克成勲勞,真良將哉。使在位者以身許國皆若是,雖有禍亂不難定也。侯讀書執禮,事母孝,所居有忠節堂。
旁批:㈠老通勞。
姑孰閱武記
至正壬辰仲秋之末,鎮守太平路軍官閱兵於北郊,修武備也。去年荊襄諸路陷。今年春正月,武昌以強兵障江漢,狃習治平,將驕卒熈,警備遂弛。既失守,下流郡縣洶洶震驚。大江西岸數千裏羣起立敵,而太平危矣。
太平古姑孰也,扼水陸衝要,由六朝以來爲必爭之地。內附八十載,民不識兵,城塹夷廢。比者敵壘隔江相持,南則寜國告急。蕞爾一邦,軍馬寡弱,岌岌幾不保。渤海萬侯獨以副萬戶統軍府事,千戶差遣缺員,江浙行省命忠顯校尉唐州翼上千戶㈠移戍太平,萬侯一見握手論心,敬以賓禮,一切軍務悉委之。遂乃合部曲,團集教場,躬自訓練。三令五申,無敢違者。日習月熟,皆驍勇,一可當十。萬侯喜曰:“如此則何憂無備”?時監察御史、湖北憲司、江東分憲皆蒞太平軍府,請觀閱武。俱出郭就次,有司駿奔。是日也,秋氣肅清,天風悽然。萬侯與忠顯率諸校戎服從事,祭五方星㈡,禡牙㈢誓衆,旟旐蔽野,戈矛若林。萬侯長右隊,忠顯長左隊,各建大將旗鼓,佐以偏裨,麾兵而進如古陣法。五人爲伍,五伍爲兩,四兩爲卒,五卒爲旅爲師。聲金鼓以節之跪起進退,衆必齊一。乍分忽合,乍方忽圓,呼噪震地,往來挑戰擊刺,馳突周逥,旋轉互變不常。或堂堂而正焉,或紛紛而竒焉。既畢勞將饗士,動合禮法,觀者異焉。
且其初本戍徽,徽僻在深山,代無兵禍,不爭之地也。太平必爭之地也。不爭之地淪沒乆矣,必爭之地保全不失,系武備之有無也。使其在徽不遷,復教閱若是,必能守其境。今操閫外大柄,仗鉞專征者,所得智略之士如茲幾何人?嗚呼,恢復不速,有以也夫。
旁批:㈠忠顯校尉唐州翼上千戶,《明文衡 故元帥朱侯哀辭》:“朱侯名文選,字克用,饒州鄱陽人。幼倜儻,讀書有大節,尚氣義,有古人風。至元間以龍潛舊知,授忠顯校尉唐州翼上千戸”。或其人也。
㈡五方星,《文選張衡東京賦》:“辨方位而正則,五精帥而來摧”。薛綜注:“五精,五方星也”。 《古微書尚書靈曜》:“歲星,木精;熒惑,火精;鎮星,土精;太白,金精;辰星,水精也”。即金木水火土星。
㈢禡牙,《封氏聞見記卷五:“軍前大旗謂之牙旗。出師則有建牙、禡牙之事”。
監郡沙卜珠岱公招安記
國家混一以來,民不識干戈者八十年。至正辛卯,兵起淮西,攻城略地,蔓延江東。壬辰十月,陷溧水州。溧與太平接境,敵騎扺界,招引亡命爲嚮導,耀兵西行。三鄉之民震恐,脅從窺葉家橋,距太平郡城僅四十餘里。官軍進拒,合民兵一萬二千餘人,逼河而陣。彼軍増聚,人情駭惶。行臺檄江州監郡元振攝府事,衆請益兵捕戮,侯意在招諭。
未幾,淮南行省平章領精兵萬人至太平,欲選輕騎數千長驅而東。侯謂:“如此則三鄉屠滅無遺。萬一未克,師老財費。況細民樂生畏死,受制於彼,豈其本心,曷若撫綏有道”?侯乃請於省憲,止兵息戰,下招安之令,來歸者許以不死。其衆聞之舉手加額,願如命。侯約同知仲禮各單騎入其巢穴,渠魁五人投戈出迎,羅拜馬首。侯曉以逆順之理,脅從七千二百戶有竒,獻其兵仗旗鼓,悉自悔悟。旋斾之日,降者五人及其部卒悉與俱至,郡民聚觀,室家相慶,蓋其全活十餘萬人,環千里之疆釋其憂危,納於樂土,厥功茂哉。
侯世爲沙卜珠岱氏㈠,嘗監廣西興安縣。惠愛及民,征戰屢捷,蠻獠畏威,不敢侵境。招致猺冦十二峒,及鄰境猺首三十七人。由能亷明果毅,知無不爲,虛已下賢,開廣聰明,宜其事功光偉如是。昔渤海盜起,龔遂單車赴郡,化刀劍爲牛犢。今陸梁百倍,渤海一時帖息㈡,則侯秉心布徳,其古之循吏與?衆願着其績,故記述如右。
旁批:㈠沙卜珠岱氏,據陶宗儀《輟耕錄》載,爲蒙古七十二種之一。
㈡今陸梁百倍,渤海一時帖息,此兩句疑前後顛倒,當作“渤海一時帖息。今陸梁百倍”,則上下文義不滯矣。
太平路同知仲禮功績記
至正十二年冬十月,溧水州陷。敵兵犯當塗境,絳衣白刃,縱火刼掠。三鄉脅從至數萬人,鼓行而西,連營立柵,至葉家橋,望太平不逺。適江東分憲以臺命鎮茲土,與文武官議攻御之筞。同知府事武毅將軍仲禮侯曰:“今脅從皆良民,倉卒受廹,勢不得已。若招安來歸,不待勞兵耗財而自定,果不悛,剿屠未晚”。時官軍斷葉家橋,夾河對壘。侯慷慨請行,訪求素知道里、扼塞、民情善惡者數輩以自隨。選精鋭民兵四百人,或以爲寡,侯曰:“我計若行,何在兵多。不然當順民心以除害,則民皆良,兵豈患寡乎”?乃以十一月望陳兵啓行,建招安大旗,隊伍嚴整,金鼔震鳴,纛旐央央,勁騎龍趨,出自東門。侯戎服乘馬以爲殿。民夾道瞻望,喜曰釋我憂矣。遂抵葉家橋,與官軍合。聲威大振,撫諭居民,不數日從者萬餘人。連戰皆勝,淮南平章實烈門公領大軍經太平,將遣勇鷙騎射東行攻之,分憲、郡府鹹以招安爲便,監郡沙卜珠岱公與仲禮意同。自扺侯營,定計募人往,諭曰:“降者不坐”。侯卻兵釋甲,與監郡入敵境,曉以信義,使知逆順,魁桀五人崩角迎拜。侯召至榻前夜語,即解衣臥,示以不疑。衆感慰,束兵來歸者七千戶有竒,得不死者十萬人。及五人者入城,平章喜各賞繒帛以安其心。其人皆曰:“非侯則禍且滅門”,謀作生祠祝侯壽焉。
先是侯統義兵於郡城,防衛有法,民賴以安,至是有功歸。未幾,臺委總兵魯港,守隘益嚴,嘗渡江燒淮岸營寨,擒其士卒。蓋侯出於貴族,剛明英斷,臨事不避難。觀其所爲,可謂愛民忠國矣。省臺具實上聞,宜哉。餘故文以載其功。
繁昌縣監邑公仲賓功績記
太平統三縣皆濵大江,與淮對境。惟繁昌爲下邑,去郡城最逺,地狹民貧。至正十一年夏,彭翼兵起,十二年春陷無爲州。隔江營落,佈陣示威。繁昌孤危,民心動揺,援兵弗至,岌岌幾不保。監邑博囉特穆爾憂時多艱,政先撫綏。江浙行省參政委總兵務,俾衛其境。乘釁盜竊者斬以徇,衆遂皆帖然,無敢念亂。召募精鋭,官帑或不給,佐以俸資,羣感悅,勇氣鹹倍。集申港馬駄、戰艦分守要津。
閏三月,暴兵入繁昌,捕其兇桀李姓等四人誅之。夏四月,敵舟四百餘自泥汊分道渡荻港,縱火來攻。監邑聞急,率敢死士百餘赴敵,賊勢熾橫。監邑曰:“彼衆我寡,非出竒計不可破也。指鳳凰山謂衆曰,據此者勝”,遂疾趨登山,列部伍,下視賊陣,雜亂不屬。監邑曰:“賊易破爾,無能爲也”。麾兵下坂,鼓譟衝突,分截賊勢。監邑發矢連中,衆力戰,擒僞劉先鋒等三十一人,斬首數百級,餘黨奔,渡舟甫發,監邑以戰艦乘勝追擊,溺死者大半。自是民樂守禦,不以冦至爲憂。未旬,賊渡銅陵,戰敗走繁昌界,擒其賁先鋒等三十三人,戮於城西。又五日,賊復至,乃設竒拒戰,獲其僞王等。南行臺侍御史左公統兵蕪湖,嘉其績,賞以銀繒。行臺亦遣使頒賞。柵港賊掠王家沙,聚兵御之,屢有擒獲功。浙東閫帥恩公代左公統兵,賞賚有加。冬十二月賊採湯陳沙魚藕,獲其魁陳良甫,留詢敵情,未即誅。越三日,賊舟三百餘欲東渡,聲言攻繁昌,奪陳良甫。監邑磔陳於江岸,整兵以待賊,望風而退。前後十三捷,常以身先士卒,生擒百有二人,殺溺不可勝計。賊鋒挫衂,不敢窺繁昌矣。至是民始安居。
監邑不懈益勤,晝夜嚴備,食息不遑。愛養黎庶,優老恤貧,爲治嚴明,利興害去,以故深得人心。則其保全一邑,豈獨恃威武而已哉。
監邑字仲賓,官敦武校尉。好古尚文,遜抑簡直,口不言功。《易》曰“勞謙君子㈠”,仲賓近之。邑士民屬縣吏董中來請文紀功,予因特書,俟夫秉史筆者。
旁批:㈠勞謙君子,《易》謙卦:“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
瑞麥記
河南靳侯處宜守太平之明年,爲至正癸巳,瑞麥產於城北,一莖兩岐,郊民持獻侯廷。蓋始者麥苗發榮,幪幪漸漸㈠,勃然而興,農慶於野,皆言前所未有。及吐秀,穗實堅好。登場計利,倍於常歲。按小麥爲來㈡,謂瑞麥天所來也。秀出兩岐,尤天與之嘉瑞焉。天所與者,因人所感,豈無其由哉。
自侯視事,值彭兵東窺。郡地傍江,敵壘隔水相持甚近。侯募勇壯,列營立柵,宻屯江岸以防禦之。溧水州陷,彭營分道來攻,陸扺新市,水扺三湖,各數萬人。侯益兵,拒戰三湖之敵,敗潰。下令招安新市諸鄉,其魁黨盡降,用是境內晏然,耕桑如常。淮民避難,攜家來居,大軍屢過,官帑雖空,供需有榮,惟恐傷民。夏四月,麥未獲,霪雨。侯虔禱乃霽,遂獲焉。麥既大熟,民得續食,漸致平康,視鄰境兵燹瘡殘,獨爲樂土。兩岐嘉瑞,天人感通,信有徵矣。僚屬請奏休祥,侯隠抑不居其美,士民皆謂曰:“漢張堪守漁陽㈢,兩岐有歌。彼遭治世,其理效爲易。此當多故,其理效爲難。茍不着其實,非所以彰景貺,報惠政也”,求記於餘。
竊惟是邦,昔有瑞麥亭,在南津橋北。亭廢已乆,父老猶能稱道,以爲盛事。今侯寛厚慈祥,勤勞應務。敦本抑末,脫民危急。和氣所召,祥谷復臻。勸農系銜㈣,無忝厥職。其有光於漁陽哉。
侯名義,歴仕省樞臺,憲奉使陜西,今官中大夫,是年七月望日記。
旁批:㈠幪幪漸漸,《詩大雅竺民》;“麻麥幪幪”。 《史記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過故殷虛,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爲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徸兮,不與我好兮”。
㈡來,《說文》:“來,周所受瑞麥來麰也”。《詩周頌思文》:“貽我來牟”。
㈢《後漢書張堪傳》:“乃於狐奴開稻田八千餘頃,勸民耕種,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無附枝,麥穗兩岐。張君爲政,樂不可支”。
㈣勸農系銜,宋吳泳《鶴林集》卷三九《寧國府勸農文》:“國家重農務穡,應郡守授勅誥必以其職系銜,大者爲勸農使,小者兼勸農事,示崇本也。”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八(明)陶安 撰
○說
張誠之名字說【名有諒】
實理旡妄,渾全於心,誠之純也。氣與欲並,理未悉純,雜乎誠也。求進於誠,必資於友,冝取友之貴乎諒也。夫五典之行,非誠不可,君臣父子,夫婦昆弟,各專其道,兼而明之,在乎友也。朋友有信,信即諒也。輔仁以求其純,正過以去其雜,善之擇而執之固,誠斯得也。
諒之與誠,小大若異,非諒莫由以誠也。然取友貴乎諒,處已貴乎虛也。諒可進於誠,虛可受夫實也。予竊恠㈠今之人,一有墮於末學,徇於小智,矜其技能,謂足以出乎(艹寺)倫,既害其誠,復不幸而親狎柔佞,志益猥下。及聞忠言,肆然無怍容。友雖諒焉,不能用也,誠惡乎進。嗚呼,虛已無我者友之,諒爲己之益也。物慾室其心,自毀其誠者不能虗者也。虛以受之,實以踐之,勉焉無弛,不容乎雜,誠之純者,於是而得。友諒之益,奚可量也。
張誠之名友諒,來徵予說。予雅與之友,故告之如此,蓋以諒自期,將以誠望於君也。
旁批:㈠恠通怪。
徐伯仁字說
天地之徳莫大乎生,即其生物之無窮,知其仁之不息矣。人之有身,具是生理。徳全於心,仁之體也。愛周於物,仁之用也。人而不仁,得爲人乎。
武林徐伯仁爲蕪湖縣典史,請餘衍其字之義,因告之曰:凡爲縣者,最親於民。百里之地,朝令而夕可遍。典史綱總諸曹,簿書謀議,悉倡其始。茍行事適其宜,出言得其當,雖令簿不敢棄理而縱。其或苛刻貪暴,殘民舞法,人將擾擾,喪其樂生之心,是何有於仁矣哉。彼市井賤氓,雖極昏蔽。介然之頃,而惻隠之真,猶勃乎其不可遏。矧居官贊理者,得以施其仁乎。蓋生理具於吾身,哀矜之念興於內,寛平之政敷於外,隨事而愽其愛,使邑之民物阜安,鹹被利澤,以遂所生,而仁之用行矣。因其用而求其體,則天地生物之心於是乎可見。故善爲仁者無它焉,在乎擴而充之爾。充之足以保四海,豈止一邑而已哉。
黃氏三子名字說
番易黃徳輔醫世先業,療治輙驗。逹官賢士樂譽其能,濟物之心,藹如也。其子三人,確守家學。長曰處禮,字以仁復。次曰處常,字以仁壽。又次曰處善,仁美字之。
嗟乎,天地溥其大生之徳,賦畀萬物莫非不忍之真。人得之,而爲仁愛之所施,油然而發,故儒者以求仁爲先務。使可行志,則澤被天下。但窮逹不齊,反不若醫家者流,得以施其仁也。然仁未易至,至必有其道焉。撤其氣欲之梏,唯禮是處,蹈乎規矩準繩之中,而仁可復矣。孔子曰“克己復禮爲仁”,《易》之言仁獨見於復,處禮勉諸。茍外物擾攘於內,將變遷無恆,能處於常,止乎義理,安固弗搖,保其仁於永久,是之謂壽。先儒以仁者壽,爲靜而有常,處常勉諸。況仁爲衆善之長,譬猶安宅,當處而弗曠。或擇術不精,如匠矢㈠役意於喪物,則自戕其性,故孟子引聖言明擇仁爲美,處善又勉諸。
蓋仁道至大,而醫者最近乎仁,若其趨富貴,棄貧賤,衒報甚而服餌不投其疾,藥物不求其真,坐視危篤而不一動顧惜之情,猶手足痿痹而不仁矣。華其名而豐其實,餘之所望於三子也。徒爲美稱而已爾,豈餘所望於三子哉。
旁批:㈠匠矢,《孟子公孫丑上》:“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
程叔元字說【並銘】
天地之徳莫先於元,故曰大哉幹元,至哉坤元,是以天下之民謂之元元。三才之道,亙古今而不易,以其有元也。人得是元以生,具於性爲仁,發於情爲惻隠,貴乎推而致之耳。新安程氏有名仁字叔元者,餘友子舟乃其族人,求廣其義而銘之。
夫元氣流行,無物不在。君子之仁,隨感發見。事親之孝,事君之忠,待物之公,愛衆之慈,無非仁也。因事而施其仁,猶一元之妙,貫通萬物,必也致知以察其微,而絶外誘之私,力行以守其正,而全本有之善,則真理昭融,無適非仁,天地之徳在是矣。叔元勉乎哉。銘曰:
元統四徳,仁該五常。乾坤生生,賦性寔良。莫大於元,心體如天。
莫始於元,得之最先。人自小之,遂昧厥初。不忍之真,本然自如。
君子求仁,精察勇行。外邪必閒,內欲不萌。全體既瑩,博愛斯盛。
形諸踐履,大公至正。是曰善長,具此衆美。萬物一春,萬事一理。
人爲元元,含靈縕真。能存其仁,不愧爲人。
張文道名字說【字用之】
道之顯者爲文,文與道,異名而同出也。夫禮樂典章,紀綱法政,煥然施於天下者皆文也。必有當然不易之理,可常行而無弊,是乃所謂道也。先王用之以爲治,百姓用之以爲生,順之則理,悖之則亂,亙萬古猶一日者,良以此也。
張文道字用之,幼肆儒業,長習吏事,謙謹可嘉。求予廣其名字之義,予亦樂爲之言也。且夫飾浮豔以爲文,淪空寂以爲道者,無用於世也。而世之爲吏者,又往往昧夫大體,刻深其文,悖戾於道者多矣。予將以有用之才期之,故以道之顯者爲告。佐理於官,率是用之可也。
宋生彥中字說
宋彥中名徳瓉,言者亦既詳矣,而復求餘申其義。蓋器之貴在乎瓉㈠,瓉之用在乎中。今也瓉必曰徳,因物而求其道,物豈徒美哉。中必曰彥以道而責諸人,道豈虛行哉。且瓉以圭爲柄,黃金爲勺,外青金而朱其中,體具衆珍,詩人獨表以玉瓉,疑若偏也。然良玉溫潤而慄然,有不偏之徳,不偏固爲中之本。及夫黃流一注,美在其中,芬芳條暢,以薦誠敬,格神明,適有合乎人心之中焉,何者?當祀之際,心舍虛靈,肅然警斂,持守於內,而無敢放逸於外,念慮澄瑩,私慾屏除,不偏之體於斯而存矣。
《易》曰:“王假有廟,王乃在中也”,程子傳曰:“在中,謂求得其中,攝其心之謂。中者,心之象”。是宗廟執瓉,即黃流之在中,而吾心之在中,又有以攝服天下之心,使皆歸於中。則瓉之爲功,其弗盛矣乎。學者存心常如執瓉灌地之時,言行動靜將不失於過與不及,庶無負名字之義哉。
旁批:㈠瓉,《詩大雅文王之什旱麓》:“瑟彼玉瓚,黃 流在中”。《集傳》:“玉瓚,圭瓚也。以圭爲柄,黃金爲勺,青金爲外,而朱其中也。黃流,秬鬯也。釀秬黍爲酒,築鬱金煮而和之”。
髙忠名字說
保定學者髙忠字彥實,來謁予,請爲名字之說。竊惟聖人四教㈠,賢者三省,一貫之道㈡,九思㈢之目,與夫《中庸》違道不逺,《大學》君子大道,《孟子》論天爵,《易文言》論進徳,其要悉在乎忠,他如主忠信,言忠信之雲,不一而止。蓋天之所賦,人之所守,師之爲教,士之爲學,皆重於忠也。
先儒曰:“盡已謂之忠㈣”,夫存乎中者,一念或不實,非盡已也。發乎外者,一事或不實,非盡已也。是知忠者,實而已矣。君子立心修行,凡動靜語黙一皆出於真誠,而不雜於私僞,乃爲得忠實之道。茍離於此,則入於虗誕。於是言渉乎妄,事渉乎譎,欲蕩而理滅,所謂不誠無物者也。
彥實篤厚而不浮,其質類乎忠實矣。日用之間,事長敬賢,接人應務,以至坐作食息,必思所以盡乎已。而唯忠實之踐,尚當始終不渝,表裏一致,有以美其身心,豈徒美其名字而已哉。
旁批:㈠四教,《論語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禮記王制》:“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
㈡一貫之道,《論語里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㈢九思,《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㈣盡已謂之忠,朱子《延平答問》:“蓋以夫子之道,不離乎日用之間,自其盡已而言則謂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則謂之恕,莫非大道之全體”。
秋田說
潤逺董翁號曰秋田,諸名流歌詠滿軸,皆知田之有秋矣,亦知田之所以有秋乎?
夫所謂秋田者,據其成而言也。耕於春,耨於夏,種之美而生息不已,苖之茂而稂莠不雜,故至於秋而熟焉。其在人也亦然。徳之有成,若田之有秋也。天理明而生息蕃,則其耕也深矣。人慾消而稂莠去,則其耨也勤矣。由是方寸之田,其秋穰穰,愈獲而有餘,子孫尚亦有利哉。董翁之田,其殆託以諭徳邪。
耕養齋說
耕以養生,庶人之職。君子入官有祿爲養,足以代其耕也。王君尚賢年七十餘,名其齋曰耕養。以君平生學古窮經,宜有代耕之祿,乃蘊其才美,不求知於時,自壯至老,囂囂㈠畎畝間,得無意哉。
蓋君素志用耕爲養,將示其子孫,務本抑末,以享美利,如《書》所謂“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古人有起自犂鋤,致顯爵者,安知不在其後也哉。反之於身,亦若是焉。以方寸爲可耕之田,其種徳也如藝嘉榖,其去惡也如拔稂莠,計其所獲,不特自養而已,又貽養於嗣人而無窮也。若《漢志》㈡所謂耕且養,三年通一經,則爲年富未仕者言,餘故不敢爲期頥者勉焉。
旁批:㈠囂囂,《孟子盡心上》:“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 趙岐注:“囂囂,自得無慾之貌”。
㈡《漢志》,《漢書藝文志》之《六藝略總序》:“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十九(明)陶安 撰
故完顏判官墓誌銘
君諱權,字時中。榮祿大夫、徽政院使、柱國、魏國荘敏公諱正叔之子;榮祿大夫、大司農、柱國、陳國公諱徳仁之孫;曾祖居敬,資善大夫、陳留郡公。其先出自金源,居汝州梁縣。荘敏公官於南,愛當塗溪山,築室退休,以壽考終。子孫因家當塗。
成廟時,君以勲胄入侍禁中。仁宗在東宮,選授司經,除承務郎,遷承直郎。江浙省照磨,升奉訓大夫。厯贑州路、信州路判官。至治辛酉冬十月辛亥,卒於錢塘之寓,年四十有七,殯當塗凌家山。後二十有五年,其配某氏卒,始得吉兆於殯南,乃徙君柩合葬焉。
子男五人。長某以蔭累官從仕郎,早世,今從塟兆次。次世榮,厯浙東西、福建憲史。次某,河南貢士。次某,行省宣使。次某。女三人,皆歸名族。孫男九人,女七人。曾孫男女各一人。
世榮護其母喪歸自錢塘,窆以至正丙戌冬十月丙午,求銘掩諸幽。銘曰:
英英魏公,顯有烈庸。嗣子象賢,克揚清風。承光天籞㈠,宣譽春宮。
累命錫爵,政流渢渢。壽不我崇,祿不我豐。有韞於躬,弗耀於功。
嗟哉厯年,淺槥是忡。卜吉奉襄,同穴而封。岡陵峙隆,溪流自東。
有永斯蔵,銘昭不窮。
旁批:㈠籞,偶許切,音御。禁苑也。
周廷瑞墓誌銘
君諱天祥,字廷瑞,宣城人也。性敏,善記誦。睦宗族,得其歡心。年二十餘,目病喪明,乃冥心屛慮,瞑坐終日。踰數歲,夜夢大龜舐目,覺神氣清灑。詰旦,彷佛能視物,久漸明甚,無異平昔。遂覽醫書,通暢其理,慨然有濟物之志,病者無親踈貧富,治療必勤。雖冒暑寒風雨無倦色。未嘗伐能覬報,其意豁逹,每以贏餘周給困窶。寄興山水間,悠然自適。至元丙子十月十三日疾終於寢,距所生庚辰歲五十有七年。
娶朱氏,先君二年卒。子三,長復,次升,次某。女二,適楊某、湯某。其塟附城西宋村之先塋。升來太平,奉潘谷狀請銘。曩餘聞談周君目明事,徃徃飾以神恠,謂其能感玄武之靈,予追卜其夢,曰龜離象也。離爲目爲明,目明之兆。且目爲肝竅,心多思紛擾,則火盛炎。肝木受焚,腎水失升,目病滋劇。能養之以靜,積久而神全,宜有復明之理。人苟好處恬澹,不以外物嬰情,將無適而不自得。餘於周君驗之矣。銘曰:
古道寥邈,聲利紛華。孰晏其心,晦徳於家。惟周子賢,時之傑然。
志操彌堅,不爲物遷。我視既明,彼痾則痊。所全者天,於以永年。
宣邑之西,有隆其墓。不亡者存,與石同固。
○行狀
故文林郎江北淮東道廉訪司知事費君行狀
君姓費氏,諱詵,字太初。其先涿州定興人,避兵遷清州,後徙濟南,遂貫棣州。曽祖諱某,承直郎,彰徳路總管府判官。祖諱某,承務郎,龍興路同知寧州事。考諱某,承事郎,台州路同知黃、巖州事,贈文林郎,江浙等處行中書省左右司都事。寧州南仕,因家金陵。
君生朞而失母,育於祖母楊恭人,事繼母孝。右丞韓公叔亨掾南臺時,稱其文學於臺察,遂舉浙東憲史,調福建廉訪使。巴咱爾怙勢不法,衆畏縮,從令唯唯。君每抗論可否,辭氣不屈,或者危之,君曰:“棄理必敗,何足畏也”,已而果敗。僉事廵部,選君輔行。至漳州,聞有闞姓官領兵戍漳,沒於王事,妻王氏求屍弗獲,哀慟間有持刃者逼以非禮。王曰:“汝能助我得夫骸,吾當託身”。因得屍於林莽,王積薪焚之,遂赴火死。君嘆曰:“忠臣烈女,旌以厲俗,風憲職也”。白僉事,覆實上聞,朝命立廟,賜額雙節。泉州萬戶孫姓賄覺,南臺遣使追金佩符,憲司俾君偕徃。使覬貨於孫,不獲,欲辱其妻子。君厲聲曰:“使來拘符耳,何乃非法惴人妻子邪”?使慚而止。考滿,廉訪使多爾濟巴勅公幕長,何公彥敬率僚屬祖餞溪滸,閏㈠人聚觀,謂見憲史多矣,未有如費君之賢也。舟次水口,有拜於沙者,乃孫萬戶遣以金贐,拒不納。道建陽縣,張灘水勢湍激,舟顛撼亂石間,幾溺。挽者力莫措,君仰天祝曰:“詵果虧行獲戾,當覆舟”,縣官聞而相謂曰:“我久徳費君,義當趨救”,亟率衆至。舟已安次蘭溪,祖母訃至,舍舟變服,陸抵金陵,殯未幾,都事卒。居喪盡禮。先是,自祖考以下諸柩尚淺土,至是得地於江寜縣鳳台鄉王家山,以元統甲戌季春,奉祖考寧州府君,伯考寧國縣尹,考都事府君,叔考西安縣尹,與諸妣合塟焉。
除紹興路照磨,郡守聽納其謀。會朝使大斷,先期讞獄,悉無寃疑。使至,囚伏辜,不勞而決。使甚禮之。同知諸暨州,羅壘黨權臣,貸資久不償,屢挫資主,君召譲之,猶不償,資主庭訴。監府貪墨,援羅壘,抑不爲直。君正色言:“強暴當鋤”,遂立正其罪。覆災田於諸暨,父老曰:“是正州貳罪者,必能持公道”,羣跪馬首,言前守單侯,功徳在民,沒有餘思。今已立祠,獨治行未文於石,敢請。君曰詵,適侯孫壻,恐疑渉私。父老曰:“此不可以嫌疑廢,勒石示公,何謂私也”?辭,不獲爲立石。處士韓明善記之。郡吏需次者,富勢輙先補,貧或垂老未祿,拔久滯者十數軰。蕭山縣民吳姓塾客,誣吳逆言,興大獄。行省檄浙東帥鎖南班公理於紹興,君與謀。一鞠而詐露。帥喜,闢爲浙東帥府掾。受從仕郎,池州路知事。未赴,值帥任南臺侍御史,舉爲臺掾,見知於大夫脫歡。公時治書,張公孟功本費親戚,君不言。後張侍親歸,餞以戚禮。張始知駭曰:“君重厚人也”。除承事郎,浙東憲司知事,得推恩父母,考贈都事,妣東平範氏贈宜人,繼母益都葛氏封宜人。調文林郎,淮東憲司知事,廉訪使。定定公優貌之,多所畫諾。貧無馬,鎮南王以廐馬一遣司馬銜命以賜,辭不受。既而遘疾,廉使日一至,親視醫藥,至正八年八月十四日卒。廉使哀臨,率官屬賻奠,鎮南王悼之,遣使致祭。諸孤以是年九月扶柩還金陵,以是月某日塟王家山先塋東。距君所生年元貞丙申季冬僅五十有三歲。
娶曹南單氏,溧水州儒學教授諱禧之女,封冝人。子男七,長惟徳,蔭補常州甘露務使。次惟賢,浙西憲使。次惟信,嘉興路常平倉官,先卒。次惟政,廣西帥府奏差。次惟仁。次惟義,廣東帥府奏差。次惟和。女三,長淑柔,適金溪縣主簿劉仲璋。次淑儀、淑慧,在室。孫男三,鑰、鉞、鏞。女一,定。
曩乙酉春,僕客京師,識君於邸舍。言論風節,肅人聽觀。近而親焉,則溫乎其煦物也。及見臺諫諸賢評論時才,謂其操守清嚴,儒雅適用。嘗自號容齋,積經教子,皆彬彬成立。仕雖有年,帑無贏資,旋終於官。僕在姑孰,聞而傷懷。及來金陵,而君之墓掩矣。惟德等衰絰踵門,泣拜曰:“子知先君,曷有以昭之”,又託餘鄉友李光德來懇。君既遇我厚,且與其諸子善,義不得辭,於是有狀。
旁批:㈠閏字訛,當作閩。
代朱城述母行狀
先妣宜人諱妙清,姓梁氏,世家歴陽,今爲當塗望族。元統元年,先考爲延平路經歴,先妣挈家以從。至元三年,先考升福建都轉運司經歴,四年卒於官,先妣護喪以歸。自閩抵江東,湍磯之險激,山嶺之﨑嶇,越數千裏,炎暑溼蒸,以哀悼致疾。還家,勢寢危篤,遂至大故。惟是不肖孤城,罪逆既深,薦罹兇毒,蒼黃呼號,顯揚無道,尚敢以不孝之辭,追擬先德。
按國制,宜人秩七品,先考官延平時,封爵於父母,先妣同受命焉。先妣天性溫厚,幼在室時,事親修孝道,奉饋省,侍勞而益虔。女徳既周,宜配君子。惟我朱氏之先,代以科第顯。先考文行偉然,外祖梁公見而竒之,許以子妻。既婚,先妣謂曰“朱氏世有名人,宜讀書自修,庶可嗣遺光也”,先考善其言,勤苦務學,恆以不墜先業爲志。行臺舉廣西憲史,調廣東。考滿,受衢州路照磨,闢福建帥史。所至皆有能聲,先妣贊益爲多。
及先妣之父母既沒,其祖年髙無恙,嘉先妣孝謹不衰,愛顧特異於諸孫。乃命以田宅,益其資奩。諸孫遵戒惟謹,先妣曰:“婦之從夫,隨其有無,足以自安。且多財者,過之所由生。使其藉婦資而富,適以滋驕惰之志,非勉其成立之道也”,辭不獲,強受其半,族人稱其賢。自是劬躬起家,敦行節儉,敬以事上,慈以遇下,輯睦宗姻,閒於禮範。尤好施予,飢寒困阨者,惻然周給之。假貸不責其償。媼有來見者,及去,遺貫珠百繩,急遣歸之。存心之厚,類如此。
先妣惟城一男,訓以禮法,擇師爲教。女二,長適秦珏,次適童徳賢。卒之日七月甲辰也,壽五十三歲,距先考屬纊僅三閱月。嗚呼,悲痛甚矣。將以是年十月丙午合塟於東龍山呉村之原。先考既有志以掩諸幽,先妣善行不可湮沒,銜哀泣血,紀述其概,乞銘於立言君子云。
代嚴潛述父行狀
先考諱松,字茂叔,世爲溧水儒學。先祖諱曰光,治《周禮》,領宋武舉亞薦㈠,有子七人,先考居長。醇厚守禮法,讀書向學。年弱冠,遭世變。先祖被兵傷頸,創劇瀕死。先考與其諸弟舁先祖往山谷間逃難,每求善藥療其創,先祖賴以不死。兵後即藍溪舊居,増構崇室,田園亦斥㈡,視先產有加。敦尚儉樸,勤勞不懈。先祖妣丁氏先先祖卒,先考事繼母陳如親母,先祖既以壽考終。家累千指,先考治養有法。篤意教子孫,聘師家塾,類多名人。歲己巳,大飢,鄉民失業,先考倡謀於諸弟,合賑稻米五百石,餘所儲峙半直出售,全活者甚衆。時賑粟得補官,有司將具實以聞,先考曰:“凶年民飢,周之宜也。因是希進,豈樂施之本心乎”,事遂已。平居不妄言動,性情坦夷,聲色玩好之具不蓄於家,澹然勢利,扁所居之堂曰思永,因號思永居士。召諸子訓曰:“吾平生居,兄弟間不敢虧骨肉之愛,用能保其終。汝等各盡恭友,思其所永,以篤天倫,庶可植戶門於久逺也”。
藍溪西有小阜,勢隆而平,山水拱秀,名曰觀城,距家百歩。每杖屨逰其上,龎眉白髮,徜徉以娛。甞曰:“生於斯逰,沒於斯藏,不虧於身,不愧於心,吾願畢矣”。
元統甲戌十一月十一日疾,終於寢,年七十有二。臨終戒治喪用古禮,毋以金銀器物納棺中。先母陳氏有賢徳,先卒。子男三人,長即潛,次曰濟,次曰汶。女一人,適史季章。孫男六人,鈞、鏞、諤,餘未名。曾孫男一人,徤。明年正月庚申,塟於觀城,遵治命也。先考力善如是,其生也,既隱而不聞。其沒也,必求令辭紀述其行,庶乎久而有傳,故抆淚奉狀如右。
旁批:㈠亞薦,第二至第十名爲亞元。
㈡田園亦斥,《小爾雅》:“斥,開也”。
○哀辭
蘇長卿哀辭
士有負才藝,而不得試者多矣。雖或一試,莫能盡其用,卒困欝以死,與不得試者同,亦君子所冝悼也。世之取仕者,合道之宜,每不多見。無所挾則幹徇求合,其病也污。茍有挾,則剛矯自用,其病也固。污雖茍容於世,不足言。固則鮮爲世所容戾,道均乎爾。不執其固,近乎道而不大戾者,猶愈於人也。吾鄉蘇長卿,不専於固,而義不茍容,以是莫能盡其用,勢亦冝哉。
長卿名元善。在幼時,右丞完顏荘敏公,左丞暢文肅公,愛重許予。業《春秋》,攻朱子理學,以勤苦爲甘。文辭尚竒古,貴勢知其才者爭欲羅致出門下,海北闢憲史,聞命遂行,謂可少行吾志矣。乃正色直言,貪墨豪猾,沮懾畏服。茍有益於民,將不計其禍福而爲之,風行列郡,皆曰:“蘇君不可犯也”。指斥無所隱避,因忤權貴,劾歸當塗。
長卿少矜名節,一遭擯棄,深切悔恥,益務修勵,自號曰靜學,然猶俟用於世,以不善幹徇,竟無與直其事者。疾,卒於家。嗚呼,才藝若是,而於道不戾,且修勵有加,使得展攄所蘊,激揚於當時,以警在位,其有不能者哉。予哀其志之不就而早沒也,爲辭以昭之,且直其事雲。辭曰:
吁嗟乎長卿,竟何爲也。世冒幸而榮,義之虧也。佞僞之是行,孰堅其持也。劬躬以效誠,獨蹈其危也。不遐其壽,而不崇其名,何子命之竒也。嗚呼已矣,世孰能明之,辭以志予之悲也。
蔣茂仁哀辭
至元四年夏五月甲寅,蔣茂仁旅卒於武昌,踰旬而柩舟至,予往哭溪滸,父母兄弟極其慟,親戚朋友極其哀,過者嘆曰:“觀此,則蔣君爲人可知”。
君諱榮親,言貌和易,力學強記,纉言成文。故總管誠齋魯侯譜琴操授徒,君精其調,以能琴名,鄉校聘之爲師。時予始習舉業,常與君見,君不以幼相易,見輙加敬。後六七年,北方學者歷亭郭克修、東原劉彥琬、邢臺霍徳良、大梁王士勉皆寓當塗,君復以郷校聘,與王子直、張彥聖同時爲師,暨予凡八人,交甚善。借論堂之東齋,蓄經史,講解辨難無廢日,聽者滿座。君毎立說,竒卓出傳注意外,務壓衆論。所居題曰竹樓。甞逰京師,有薦其才者,於是中書移檄湖廣行省,君往候銓除,見禮於親王,久乃歸覲。居無何又挈家而南,意在得祿以慰其親,未受命而疾作,遂至不起,惜其可以聞於時者不聞也。嗚呼,才而不壽,死而無子,皆可悲也。爲之哀辭,述其略焉,終不使其可聞者不聞也。辭曰:
雲夢之南兮,荊楚之陬。阻江漢兮艱以修。洞庭波兮風颼颼。魂何爲兮於此留。
天門深兮何極,旋飆輪兮南適。悵行子兮安在,黯芳草兮萋碧。
魂氣兮流通,返故居兮江之東。薦芳醑兮殽黍豐,感哀誠兮無逺弗從。
乗黃鶴兮別鸚鵡,尚徘徊兮南浦。望君來兮未來,目渺渺兮愁予。
仕不遂兮年不昌,閭里諮嗟兮父母永傷。纔行著名兮其存者長。嗚呼哀哉兮云何可忘。
○壙志
代孫某述母壙志
先妣恭人姓吳氏,諱某,廬江人。其父諱 ㈠,蕪湖縣尉。知先君謹厚,因以女歸焉。先妣性慧悟,溫懿慈良,雖出自富家,不好侈靡。言行合禮法,事舅姑盡孝敬。躬蠺績,教子有方。先考以蔭補官,先妣內政雝肅,有警戒相成之道。先考同知歸州事,勑封恭人,品在第六。先考調集慶路府判,卒於官,先妣哀毀。至正六年八月十三日終於當塗正寢,距先考之卒甫八閱月,嗚呼痛哉。
先妣生於至元□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有九。子男二人。女三人,長適休寧主簿、上元楊翮。次適當塗儒家李壽孫。次適吳思佐,先妣兄子也。孫男三人,女一人。卜以閏十月合塟某山先考之墓,用志其槩,以永其藏焉。孤哀子某某謹志。
旁批:㈠《康熙字典》: 通會。
○文
代嚴源祭父文
維至元二年,歲次丙子,五月丙午朔,十四日巳未,孤哀子源等謹百拜哀告於顯考竹西先生嚴公之靈曰:
嗚呼哀哉,嗚呼痛哉。嗟我慈父,天奪之速。胡爲慶門㈠,遘此兇毒。
豈特諸孤之無怙,且失鄉邦之名宿。哀籲天而罔聞,念百身而奚贖。
追昔平生,質粹如玉。徳性謹厚,儀表荘肅。詩禮承訓,道腴澆沃。
儉以起家,和以睦族。修身勵操,令聞揚馥。往在幼年,世罹兵衂。
我祖屯蹇,幾殞鋒鏃。竊負衛捍,孝心純篤。時既平康,藍溪卜築。
幹蠱㈡服勞,棟宇崇矗。蚤作夕休,勤渠自朂。產日殷阜,業日充足。
祖用壽考,介茲百福。兄弟翕和,閨門雝穆。藹然義風,敦於骨肉。
子侄既蕃,孫枝有續。無間彼此,均爲撫鞠。教以義方,延賓西塾。
凶歲荐饑,賑民以谷。逺近嚮慕,遵其約束。冠帶儼雅,衆善彌蓄。
寓懐經史,樂披簡軸。逮夫景漸,逼於桑榆。
日優遊乎林谷,紹嚴瀬之遺光。蹈商顏之髙躅,終深藏而不售。
如至珍之韞櫝,彼軒冕之勢榮曾何心於奔逐。
興託紋楸,手醸醽醁。觀東皋之稼,愛西村之竹。
婆娑老境,杖屨往復。神閒氣平,澹然寡慾。
其清風髙莭,足以挽狂瀾而振頹俗。信斯文之前修,爲後生之所服。
方仰砥柱,遽摧梁木。一疾弗瘳,彼蒼何酷。
使夫聞訃音者莫不心傷而頞蹙。,況父子之至親,痛罔極而誰告㈢。
嗚呼哀哉,悲風起兮愁雲飛,神之遊兮何所依。嗟人命兮露易晞,身雖沒兮名則輝。
壽七旬兮古所稀,令徳着兮難湮微。銘旌掲兮垂素幃,心慘裂兮增歔欷。
嗟永訣兮不忍違,靈輀去兮何時歸。嗚呼哀哉,嗚呼痛哉,尚享。
旁批:㈠慶門,《周易》坤卦:“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㈡幹蠱,《周易蠱》:“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意指主事。《顏氏家訓治家》:“婦主中饋,唯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政,家不可使幹蠱”。
㈢告,音告朔之告。古吾切。
代滿譲祭父文
維至正六年,歲次丙戌,四月巳酉朔,二十九日丁丑,孤子滿譲暨閤家孝眷等,謹以特牲時羞之奠,銜哀祭告於先考朝列大夫、曹州尹、騎都尉、河東郡伯滿公之靈曰:
嗚呼,天厚善人,既錫多福。乃不憗遺,又何慘酷。遽然永別,俾我荼毒。
雖九十之修齡,然人子之心猶以爲未足。嗚呼已矣,何嗟及矣。
音容漸逺,憂傷曷已。載惟義方爲教,淑後有素。家由是興,資由是裕。敦樸簡直,昭有令譽。
朝廷推恩,封命薦隆。錫爵嘉祥,升秩河東。詔旨優老,襲衣示崇。榮耀有加,曠典幸逢。
方茲暮境,得遂祿養。千里南居,姑孰溪上。年髙徳卲,衆心慕向。須鬢雖皤,顏色如壯。
納江山於軒榻,招煙霏於几杖。具以甘滋,酌以佳醸。庶心暢而身安,冀百年而無恙。
夫何遘疾,曽不逾時。子孫羣侍,是醫是祈。功効杳然,終莫能爲禳也。
在官王事驅馳,驚聞哀訃,倍道而歸,不及一見,涕泗漣洏㈠,嗚呼益可痛矣。
將以仲夏上旬,柩舟北還。離此寓館,卜塟家山。
父子至親,死生異路。未酬罔極之恩,徒抱終天之恨。
跽而陳辭,荒迷不次。靈其昭格,鍳此孝誠。嗚呼哀哉,尚享。
旁批:㈠漣洏,淚流貌。 王粲《贈蔡子篤詩》:“中心孔悼,涕淚漣洏”。洏或作而。
惜逝文【並序】
溧城南餘十裏有藍溪,當溪流縈折西趨,而崇構連矗者,儒家嚴氏之居也。曩以禮致餘處賓師之位,識其先輩、兄弟五人,爲忘年交,皆淳龎雅肅,有古君子風。歲時宴聚,衣冠偉博,須鬢皓蒼,子孫環侍,舉觴稱壽,言笑藹然,閭黨視爲盛事。既而茂叔君卒,踰二載,芳叔君卒。餘歸當塗,後數年,國用、君壽二君又卒。嗚呼,歲月幾何,逝者如斯,能無惕然疚懐邪。
君壽之卒也,其冢嗣子長遣從子鈇以書來訃,且曰:“先人與子相知素深,願徵一言,用揚幽光,幸勿辭”。予甞聞君壽之考業《周禮》,領武舉薦,是生君兄弟七人,餘識其五爾。當宋季,兵傷父頸,創劇迫死。君尚幼,從諸兄侍粥藥,卒致痊寧,蓋其孝友出自天性。母早世,事繼母以禮。居藍溪,地當舟車之聚,逺近至者慕其尚義,請謁交於門。樽爼接待,周盡禮意。己巳大飢,賑榖數百石,仍發餘積,損直出售,民賴不餒者衆。例得補官,君曰:“周急,義也。寕爲徼寵耶”。闢室嚮明,蒔花蓄書,顏以直齋。子孫蕃盛,教有禮法,往往明經能文詞。年漸髙,晏居息慮,澹與世忘,壽至七十有七,以至正乙酉十月辛未,屬纊㈠於寢。十一月丁未,塟思鶴郷之郭塘。
惟子厚徳美行,雖弗及顯榮當世,然肥遯㈡充裕,既富且康,福澤遺其嗣人。古稱仁者必有後,將天以顯榮,俟其子孫哉。既序其事,而文之曰:
海飆兮揚濤,何旭旦兮天髙。泳文教兮息武韜,蔭蒼橋兮嬉娛以遨。
筌清漣兮畬火,久隱淪兮江之左。君之田兮有秋,撫疲羸兮徳我。
碧墅兮雲椽,瓊芳兮春鮮。天之衢兮手可援,期不至兮告之以不前。
龡豳兮伐鼓㈢,飛觴兮屢舞。遽死別兮殊塗,耿予懐兮悽楚。
念直道兮匪阿,徳音昭兮弗磨。寒風嫋嫋兮溪水波,月色皎夜兮傷如之何。
旁批:㈠屬纊,《禮記喪大記》:“屬纊以俟絕氣”。鄭玄注:“纊,今之新絲,易動搖,置口鼻之上,以爲候”。
㈡肥遯,《易遯》:“上九,肥遯,無不利”。孔穎達疏:“子夏傳曰:肥,饒裕也。上九最在外極,無應於內,心無疑顧,是遯之最優,故曰肥遯”。後因稱退隱爲肥遯。
㈢龡豳兮伐鼓,《周禮春官鑰章》:“中春晝擊土鼓,龡《豳詩》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凡國祈年于田祖,龡《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蠟,則龡《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
●欽定四庫全書陶學士集巻二十(明)陶安 撰
○雜文
太平路總管胡侯遺愛碣
今朝廷嚴守令之選,守系千里休慼,令所仰式,其任愈重,甚哉守之良,未易得也。
循吏莫盛於西漢,然卓卓可稱道者僅數人。東京己爲不及,況時世屢降,政俗益弊,豈弟之風不振,禮義之教不行,或至嚴行刻法,威服郡縣,豈所謂民之父母乎。
唯總管胡侯出守太平,其治以恵愛爲本。屬縣有三,依江接壤,民性晏質,侯撫字不煩,其令無呌囂隳突之譁,老幼恬熈。農田髙者連山阜之燥瘠,下者割江湖之沮洳,俾崇防浚瀦,歲比有秋。闢繁昌沙田一千二百餘畝。天門書院租,衆縁爲蠧,宮宇摧撓,弦誦響絶。侯徵積逋,合錢四萬緡,貯官帑,新建禮殿,招致弟子貟。丹陽、採石兩書院,歲無常入,倡率營繕,宿廢具舉。以天門贏資一萬五千緡,買田給採石教養。先是,官廏遷郡泮東,馬死相繼,薫穢學宮。廏故基據於強右,侯復其基而廐焉,馬不連死,役戶徳之。每春首訛火㈠,命運水入市,淮城郭不災。甲申春夏,不雨,閭閻艱糴,淮民流徙入境,谷遂穹價。遣使馳驛白行省,發官米一萬石,損直出售,全活者衆。甘雨尋降。常平素無倉儲,集缺官俸米八百三十餘石以實之。養濟院㈡毀其半,割俸勸民,構屋餘三十間,兼旬告成。黃池舊爲貨區,稅課繁重,近年井邑荒落,課額頓虧。官府役富室、佐徵官分償。徵官坐罰,至蕩產不給。侯建議上聞,歲得減錢一萬五千緡。郡賦綿七千斤,絲一萬斤,米十四萬石,躬冒寒炎,勤視其輸,權量合律。造姑溪浮樑二,華壯堅厚。又造官運船,連艘北上。朔望戾庠序,諦聽講說。拔儒流爲郡史者數輩,郡史擢升憲史又數輩。部使者嘉其績,薦之。御史又薦之,覆實聞。中臺自侯蒞職,敷政寛平,芟鋤苛暴,徳風扇揚,利澤周浹,強御向化,柔懦有立。既滿代,行道諮嗟。羣來謁文勒石。
按侯名國安,字仁卿,世家雲州,由遼陽行省照磨、少府監經歴,歴集慶路都漕運司、上都留守司判官、遷太府監丞,亰畿漕運副使,升中大夫、太平路總管。慈仁坦直,怨怒不宿於心。急於好善,緩於疾惡。觀其所爲,殆守之良者矣,宜紀遺愛,用昭不忘。其辭曰:
秦革封建爲郡邑,列郡乃置二千石。漢承舊制仍爵秩,往往循吏不失職。
誰謂此風逺莫覿,偉茲胡侯揚世徳。恵簡遺勲埀竹帛,前後名卿並輝赫。
兩轓來臨江上國,江月照人光愈白。公署閉門晝岑寂,民恥喧訐趨淳質。
春酣桑柘緑雲溼,牛背童謡送斜日。炊煙碧連榆桞色,人家飯飽事耕織。
侯無掊克惜民力,又無水旱戕稼穡。報祈田祖牲告腯㈢,里社酒香喧鼓笛。
試言此樂自誰得,豈不知皆侯所錫。侯於庶政罔不悉,求之列郡十無一。
我民思慕在胷臆,善爲邦者此宜式。
旁批:㈠訛火,《山海經西山經》:“(章莪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鶴,一足,赤文青質而白喙,名曰畢方,其鳴自叫也,見則其邑有訛火”。郭璞注:“訛亦妖訛字”。袁珂校注:“訛火,即怪火也”。
㈡養濟院,收養鰥寡孤獨和乞丐的機構。如《宋史趙汝愚傳附子崇憲傳》載:“初,汝愚捐私錢百餘萬創養濟院,俾四方賓旅之疾病者得藥與食”。《宋史儒林傳魏了翁傳》:“了翁乃奏葺其城樓櫓雉堞,增置器械,教習牌手,申嚴軍律,興學校,蠲宿負,復社倉,創義冢,建養濟院”。
㈢牲告腯,《左傳桓公六年》:“故奉牲以告曰:博碩肥途”。途通腯。《說文》段注:“按人曰肥,獸曰腯,此人物之大辨也。又析言之,則牛羊得稱肥,豕獨稱腯”。
秋溪侑酌文【並引】
金華王子楚蔭補杭州軍需庫官,歷平江倉使,調太平稅課副使。秩滿言別,於時秋也,酌餞姑溪,文以侑之。寳婺之精,縠溪之靈。秀儲芝砌,美紹蘭亭,觀其麟角瑞世之姿,龍劔幹霄之氣,匱璞玉而竒逄㈠,撫南金㈡而弗貴。豁神輝於智囊,雋方膏於經笥,蓋已有之。
原夫黼黻前朝,圭冕東魯,光流奕葉之澤,翠蓊靈椿之府。振教鐸於鶚林,擁屛車於淛土。棣華鼎茂,藻思鹹古。聲摩薛鳯,才參賈虎。訪遙泒於濂伊,聆微言於金許,其來逺矣。彼或文聮珠樹之竒,質擢瑤林之粹,冠傑譽以過情,騁清談而誤世。雖其同宗,吾無取爾。
若乃拂冠塵滌,牀笏試仕,慷慨練志,蒼兀凝楮素之薇馨,挺梅蕤於蕪沒。駕萬里之長雲,邁千金之駿骨。泚毫月露之天,飛棹湖山之窟。於是庫盛軍需,倉豐國儲。雄彼耀武,慰爾含哺。倥傯自釋,從容以娛。吊禾黍於錢塘,感麋鹿於姑蘇。寄雪鴻之遺蹟,懐霜鵰之逺圖。仍被堂銓,來操利權。徵商效能,盡職推賢。川運連檣,陸輦駢肩。眩廛間之列肆,見地上之流錢。窻雨牙籌,江飆驛船。侈賈貨之繁甚,湛予襟之灑然。佩芳椘茝,唾㈢粲淮蠙,話三生於石上,戲萬象於樽前。舞鸞鶴乎琴榻,組錦繡乎詩箋。覽謝山之泉壑,挹採石之風煙。悲凌歊之宋武,訪騎鯨之謫仙。
爰終美考,復俟新遷。登豹闗於尺五,擊鵬水之三千。於時也老雁橫雲,殘蟬泣樹。桂馥蒼宇,葉染紅露。歸舟發兮溪水寒,別酒盡兮亭草暮。然後緑萱動色,彩服承歡,徑菊免於就荒,林竹報乎平安。指童釣其如昨,溫朋盟於久寒。念故山之離曠,聊暇日以盤桓。恐佳期之弗逺,展歩武於金鑾。
旁批:㈠逄字訛,當作逢。
㈡南金,《詩魯頌泮水》:“元龜象齒,大賂南金”。鄭玄箋:“荊揚之州,貢金三品”。孔穎達疏:“金即銅也”。
㈢唾,《莊子秋水》:“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後漢書文苑傳下趙壹》:“埶家多所宜,欬唾自成珠”。
謙山頌【玄妙主者陶姓】
盛徳莫過於謙,天地鬼神皆與之,而況於人乎。山體髙大,屈於地中,有卑抑之意。卦以謙言,主乎山也。道家者流觀《易》之象,號曰謙山,蓋惡滿戒盈,方外亦然。充積盛徳,振其玄教,豈矜伐者能之。虗心以求道,降已以受益,能如地中之山,斯不失其爲謙矣。頌曰:
山之髙兮崢嶸,地雖卑兮上行。至髙抑於至卑,皇羲視卦以謙名。
老氏之徒,異教同情。觀艮體篤實而居下,其道以之而光明。
昔者膝行崆峒,受道廣成。長跪進履,黃石傳兵。皆道家之所尚,以能謙而爲亨。
雖有不居,雖充弗盈。處以退譲,守以孚誠。衝焉不矜,澹焉無營。
猶山之靜重,而無所變更。以清凈爲宗,以窈冥爲精。存身乎福庭,遊神乎太清。
去驕息爭,心寧氣平。庶幾可以長生。
答天門山長馬玉相啓
伏以天門廣開,見茲天馬。雲箋遙寄,得之雲鴻。拜命未遑,撫躬深感。自幸鼎鐺之耳㈠,久聞金玉之相。價重浙郷,薦崇科牓。二十八宿名,齊氐土於蒼龍。三百五篇義,冠文林之繡虎㈡。荊山獻璞,方期識者之逢。滄海遺珠,遽起主司之嘆。九重天逺,五色日迷。誰能掩寳劔之精,遂得脫囊錐之頴。雲霄展翼,雨露沾身。檄出紫薇垣,新膺儒職堂。施絳紗帳,欝有祖風。芹藻藹其騰芳,江山喜而動色。泰山北斗,士望既屬於昌黎。霽月光風,胸次無慚於茂叔㈢。洪鐘待扣,逺笈爭趨。循循然善誘人,着前修之偉範。斷斷兮無他技,諒賤子㈣之何能。
方抱屯邅,特承謙聘。衣涴長安之塵土,行役無聊。庭荒慄裏之菊松,歸來有賦。未得手拋於藥餌,曽煩齒及於郡庠。頃因賢守之下招,亦以病軀而懇謝。此皆誠悃,非敢託辭。弗窺董仲舒之園,不如學也。忽見蘧伯玉之使,坐而問焉。筆以黃白之詞,篚厥玄纁之幣。禮雖過厚,受則良難。兼金㈤既郄於齊,全璧復歸於趙。堂成白鹿,欣聞教雨之施。宅近青山,猥戀耕雲之樂。事慚有負,罪恕不恭。
旁批:㈠鼎鐺之耳,《涑水記聞》:“太祖寵待趙韓王(普)如左右手。御史中丞雷德驤劾奏趙普擅市人第宅,聚斂財賄。上怒叱曰:鼎鐺尚有耳,汝不聞趙普吾之社稷臣乎”。
㈡繡虎,宋曾慥《類說》卷四引《玉箱雜記》:“三國曹植才思橫溢,號爲繡虎”。
㈢茂叔,周敦頤,字茂叔。
㈣賤子,謙稱自己。《漢書遊俠樓護》:“時請召賓客,邑居樽下,稱賤子上壽”。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
㈤兼金,《孟子公孫丑下》:“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趙岐注:“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
袁氏義學請師書
某端肅再拜存存先生執事。竊聞之,所貴乎太賢君子者,慨然以善世明教爲己任,不以道之顯晦,時之取捨或貳其心。篤信固守而不惑,用能師表一時,是果何繇哉。以其求聖人之心於千載之上,明聖人之道於千載之下,口誦而躬行之,充於已者既盛,則及於物者應之而不窮矣。是以慕學之士,仰其聲實,願爲依皈,被其涵濡薰陶之化,冀可入聖人之戶庭堂奧。蓋賢者恆樂於育才,學者恆願於得師,其勢相求,而難乎相遇。幸有遇焉,則教澤流而徳業成。後之人考論師友源淵之自,以爲美談,不其偉哉。
今執事宏才碩望,着於江左。父子兄弟,簮紳蟬聮。言論風旨,逺邇矜式。當斯文寥寂之後,安於不遇,獨能振人才於不振,是豈以顯晦取捨貳乎其心哉。所謂求聖人之心,明聖人之道者,其在執事之門矣。
比者賤弟兄建義塾於橫望山下,闢屋數楹,招徠學子,子孫輩因得廣其見聞。然而研經聲道,儀範雅肅,使人北面而心服者,舍執事復誰望歟。況橫望執事過化㈠之地也,去之愈久,而思之愈深,執事其忍棄之耶。吾子孫不肖,無能仰承嚴誨,或者簦笈㈡響應,異才輩出,不惟賢者所學傳且不朽,而賤兄弟亦與有榮焉。使執事無善世明教之心則已,茍有是心,則區區之言固當聴而不拒也。謹遣舍侄晉奉書幣於左右。新春天氣漸和,拱俟文從一出,以臻溪山之光,幸毋我辝焉。某再拜。
旁批:㈠過化,《孟子盡心上》:“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趙岐注:“過此世能化之,存在此國,其化如神”。《論語學而》:“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朱熹集註:“聖人過化存神之妙,未易窺測”。
㈡簦笈,負笈擔簦,奔走求學也。
採石書院聘訓導書
某頓首再拜,叔良訓導執事。蓋聞書院之制,昉自石鼓、嶽麓、白鹿、淮海,皆鴻儒碩徳講道明教之地。去華而就實,敦本而抑末,不求世之聞知。故其爲學極天人之奧,造性命之原,爵祿不能累其心,勢利不能易其操,世所謂四大書院者是也。厥後書院遍天下,日増月益,星羅而鱗次,多尚虛名,而實學則荒矣。
採石地據長江之上,山川之澄秀,民物之富繁,宜有善教以厚習俗,使收放心,不至懈怠,此書院之所由立也。昔人有言曰:“古之學者必有師,所以傳道、授業而解惑也”,又曰:“師道立則善人多”。今執事派出四明,學傳十世。章句訓詁之明,義理文詞之懿,爲師蓋有餘裕。況茲境也,靈淑之氣鍾美於人,安知不有忠信之質,亦在教以成之爾。審如是,則髣髴四書院之盛,求其實而不求其名。先王遺澤遂將溢於民之耳目,諒亦執事之所樂爲也。惟幸恵然來思,母㈠爲辝遜,當率諸生祇迓道左。先此奉聞,伏兾照察,不具偹。
㈠母字訛,當爲毋。
與蔣伯威書
每憶姑溪酌別,轉首扁舟與江流俱逺矣。不意太夫人奄逝,時方擾攘,道阻無聞,竟失匍匐往吊之義,罪也。仲秋在武林,遇四明之士輙詢近候。東渡浙江,與柯儼思、樓季豳同舟,又知爲義塾師,竊深欣喜。
賤跡九月初來髙節書院,空山老屋,蕪穢淒涼。新谷既沒,客計茫然。姑寄僧舍,聊取吾《易》,明消息,窮神變,自有吾樂耳。似聞兄在集慶時交結數輩,寄以心腹,憧憧往來㈠,銜杯握手,較智略,騁謀說,或酒酣氣張,鼓舞號詉,乍喜乍怒,竒怪迭出。區區昔者未見兄有此失,吾疑傳之者過也。或自別後所與遊者不拘禮法,以談俠相髙,以功名自許,故不暇計利害,此皆血氣使然。似若涵養未至,思慮未詳,非所以隆盛徳也。想居制㈡以來,黙省向時,必有悟而自悔者,則日新之益,奚可計哉。
餘姚判官傅仲常在兄爲丁亥同牓,在僕爲戊子同貢,居官一載,民懐其徳,赴義海上,沒於王事,聞者嗟傷。有司聞其事于帥閫,例得對品承襲。仲常無子,其弟志尹蓋可勝此任者,兄宜發揚於當道,仍與沙君彥博共成其美,不特慰傅君之忠魂,亦可見死生之交情也。兄平日以骨鯁聞於人,亦必喜人之骨鯁,故云耳。
旁批:㈠憧憧往來,《易鹹》:“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陸德明《釋文》引王肅曰:“憧憧,往來不絕貌”。
㈡居制,守制。
答楊彥常書
曩在京師,接談笑於觴豆間,酒酣倜儻,意氣飛動,信其爲詞場之人傑也。庚辰印巻,常瞻承於衆中,卒卒數語,情不能竟。別來幾載,老將冉冉。慨想金石之音,鸞鵠之姿,則固隆隆耳根,隠隠夣中也。
伏惟掌教慈湖,攝席杜洲。崇正道而闢異言,動盪海隅,使考亭理性之學漸被含生,何其盛哉。區區承乏,髙節僻在深山窮谷,非人所居,孑然孤蹤,借榻江館,日課童子訓詁,聊以自適。雖相去寓次不逺,竟不能相與周旋。踟躕悵望,徙切於懐耳。近袁生廷器來,得所恵書,其言詳悉。誦玩再四,宛見顏色於辭意之表,慰契闊矣。夫以偉才逹識,使居金馬、承明㈠,可以補益時用。而猶棲遲冷職,天固以此養賢,使之端凝其徳性,韜斂其英風,豐乎內不暴乎外,積之深厚則其發也光大無窮,必將兆於斯也。便中有可示教,幸毋吝。
旁批:㈠金馬、承明,《漢書翼奉傳》:“未央宮、又無高門、武臺、麒麟、鳳皇、白虎、玉堂、金華之殿,獨有前殿、曲臺、漸臺、宣室、承明耳”。
髙節書院紀略
髙節書院奉子陵嚴先生之祀,在餘姚州東南十五里。重山環合,巒飛嶂躍,邃林豐草,蒼翠炫目。書院乘山腰,隨地勢,前低後崇,棟宇雖不髙大,葺理嚴潔。門屋四楹,中建大成殿,兩翼短廡。殿後子陵祠,塐㈠衣冠像。祠東西室,列秩郷賢。祠下左右爲四齋,講堂四楹居祠後。
《漢書逸民傳》稱先生會稽餘姚人,耕於富春,釣於嚴瀨,年八十終於家,其墓在書院右。蓋書院因墓而立,以祀先生也。登墓道上東望,山凹處如吻仰張,天晴日朗,凹外隱隱見海。地近鹽場,鄰書院居者多亭竈戶,其習強暴。自餘至,稍有數家相謂曰:“陶山長善人君子也”,時來謁見,亦頗慕化。餘以職在長教奉祠,欲即書院齋居訓徒。士類鹹曰:“前此教官無居是者”,嘗有山長執僻,違衆論,遂寓此。一夕遇盜,所受省檄、行篋諸物蕩掠一空,僅以身免,覆轍可鑑。又況山谷荒寂,動人悽愴也哉。時老儒趙君璋與圎智寺長老乗鐵舟善勸掃一室,留餘居焉。法性寺住持恱白雲頴慧能文,毎訪餘,聴談《易》,逹旦忘寐,留戀不能去。間有習陸學者,出辭邪恠,妄議先儒,餘必據理辨折,或正色斥去,旋有自悔其非者。
未幾,浙東西學子接踵至門,願執經受業。僧室隘不能容,遷姚江北官舍,幽敞可棲,徒黨日集。每旦望向晨,肩輿赴書院,率士子拜謁,具膳而退。春秋上丁,前期詣祠下,及行事薦牲勺醴,獻奠清肅,頒胙有儀。享士醉飽,衆謂豐腆於昔。
餘每往書院,則出郭循田間小路,行十里許,石樑跨溪水,溪陰有絲風亭㈡遺址,後人以先生嘗釣,故名絲風爾。溪陰有石砌路,闊三尺,縁山趾而修曲,過三里,當路有石基,方可八丈,莓蘚斑斑。昔人建亭,摘雲山蒼蒼㈢之歌,名蒼雲亭,亭廢久矣。又二里,石路盡。遂登山,由土徑﨑嶇盤折,扺書院。陰雨徑轍泥淖,或阻潦水,行者告病。時新用直學㈣潘國寳以錢五百緡修贄禮,餘拒不受。乃託士夫邀餘宴其家,又不往。潘生年少好學,與其二弟皆來從遊。因以土徑弗便,諷其甃道㈤。潘生慨然出錢買石,隆壤於徑而甃之。下接石路,上徹院門。環舍茂樹尤多,楊梅學產,歲利供朔望丁祀,教官得祿強半。
餘始視事當癸巳九月二日,所與交者前守郭彥逹,省掾李元中,判官程邦民,學正劉中可及土人儒仕者劉彥質、鄭學可、李文衍、楊季常暨其弟元度、趙維翰、宋無逸。維翰君,璋子也。又有文士鄭元秉、趙養直、帥史王國臣、漕史髙仲寳,方外則四眀山宮主茅石田,餘所識不悉載。
甲午仲冬,以公委去職,書籍行李寄州吏吳仲祥家,臘月望後至當塗。
旁批:㈠塐同塑。
㈡絲風亭,在客星山南坡,因嚴子陵垂釣於此,故名。
㈢雲山蒼蒼,范仲淹《嚴先生祠堂記》:“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㈣直學,元代在書院設立直學之職,掌管書院錢糧。
㈤甃道,甃音作,以磚石鋪道。
書陰符經後
世傳廣成子隱居崆峒,黃帝訪道,授陰符經。陰符者,寂然契合之謂也。首之以觀天之道者,體也;執天之行者,用也,經之綱也。所謂五賊三盜,天人殺機,生死恩害,陰陽神鬼者,着其目也。理雖玄而不誕舉,切於身心,推以經綸天下,無施不可。後世言治道清浄者,意同乎此。
唐永徽間,髙宗命禇遂良書百餘巻,蓋必知其理也。知而不用,猶不知也。且其惑於嬖邪,亂倫蔑禮,召牝晨之禍,胡不一警其心,於斯以行清淨之治乎,而徒好其書翰之美。遂良宜乗其所好,導以經之旨意,格正其非,庶或消亂於未形,亦納約自牖㈠之意也。其後叩頭納笏,偹瀝忠懇,幾陷於死,君子議其昧夫陰陽消長之漸。然髙宗爲蔽益深,卒致非常之變,革唐爲周,毒流四海。《經》有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髙宗有焉。嗚呼,是可以爲監矣。
旁批:㈠納約自牖,《易坎卦》:“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禮輕意重也。
書彭伯誠所著字說後
餘來姚江,與趙養直居相近,見輙談古今文章。一日袖示文一簡,乃餘友彭伯誠之作也。養直族人名學禮、字克誠,在池陽識彭君,彭作《字說》貽其歸焉。
初至順間,伯誠從父至太平,年未冠,已精詣性理,摛辭美贍。與餘同舍,餘長一歲,伯誠兄視之,相好也。其歸徳興,以逺罕見,毎秋闈相遇,握手論心,歡洽累日,蓋二十四年之交矣。去年冦掠徳興,鋒燹慘毒,有懐良朋,寤寐不置。乃者秋闈,君弗與貢,吾方憂之。而養直乃示其文,展視則伯誠邇日手翰,真若親其面顏,喜不能已。
君之論禮也,儀文森煥,度數整嚴,愽而知要者也。夫天尊地卑,禮有定體。而天地之道,至誠無息,誠其禮之本歟。聖人爲天下至誠,故動容周旋中禮,天地聖人莫非禮也。禮制由興,莫非誠也。禮之大用,散具事物,君子真知不迷,實踐不違,以其能誠爾。人或無誠,則心亡其敬,而禮無以立。事乖其序,而禮無以行。必忠信爲主,由中及外,不雜虗妄,約其身於規矩凖繩,使出入有門,立乎正位,鉅細弗遺,經權有當,斯無適而非禮。則學禮貴乎能誠,審矣。
餘雖不識克誠,其見與於彭君,餘獨不嘉之哉。觀彭君之文,若遊天府,而玉璧、球貝、刀鼖、弓矢,凡古今寳器、圗訓,極天下瑰異之物,靡不在目,故樂書其後,聊以志餘之喜也。
書李育之行巻後
至元己夘秋,真定李育之來爲姑孰郡曹,奉二親至自錢塘,年皆七十餘,戴白㈠壽康,僕嘗爲堂下之拜。育之祿雖微,能以色養。出入公庭,剛介嚴正,人所憚服。辛巳秋,調宛陵江東。憲官嘉其孝廉,擢升憲史於湖北,自是不相見者累年。聞其繼遭大故,駭然動情。今年夏秋之交遇於金陵,則疏絰毀瘠,若不勝憂者。謂曰:“父母之喪不當出,今吾不得已也。曩先人沒,悉力營資歸塟藁城,而母老居灄上,不獲遂廬墓之願,因南旋而省養。既又不幸失恃,號籲無可與謀,權厝淺土,將圗同封先塋,則空乏不能致逺。朋友通財,往以急告,吾所以爲斯行也”。餘聽其言,不惟駭然而動情,遂將慘然而痛心矣。使育之曩時在職,翕翕以取容,孳孳以黷貨,如庸吏之習,則今送終大事可頥指而集。唯其執理蹈善,廉介弗污,不貽父母羞辱,則所以爲親之榮者多矣。雖旅櫬數千裏外,寧勞勩間闗而無所怨悔也。昔海虞令何子平㈡以不得葬親而不聽葺屋,育之貧若殆與之同,若夫輕財重義如郭元振㈢、範堯夫㈣者,豈可謂空一世而無其人乎。餘既痛育之重罹荼毒,而又傷餘不能有以周之。聊於其行,將以觀斯世有輕財重義,能繼古人者果爲誰也。
旁批:㈠戴白,《漢書嚴助傳》:“戴白之老”。顏師古注:“戴白,言白髮在首”。
㈡海虞令何子平,司馬光《家範》:“海虞令何子平,母喪去官,哀毀逾禮,每至哭踊,頓絕方蘇。屬大明末,東土饑荒,繼以師旅,八年不得營葬。晝夜號哭,常如袒括之日,冬不衣絮,暑不就清涼,一日以數合米爲粥,不進鹽菜。所居屋敗,不蔽風日,兄子伯與欲爲葺理,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伸,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興宗爲會稽太守,甚加矜賞,爲營冢壙”。
㈢郭元振,《新唐書郭元振傳》:“十六,與薛稷、趙彥昭同爲太學生,家嘗送資錢四十萬,會有縗服者叩門,自言五世未葬,願假以治喪。元振舉與之,無少吝,一不質名氏。稷等嘆駭”
㈣範堯夫,惠洪《冷齋夜話》卷十:“范文正公在睢陽,遣堯夫於姑蘇取麥五百斛。堯夫時尚少,既還,舟次丹陽,見石曼卿,問寄此久近。曼卿曰:“兩月矣。三喪在淺土,欲喪之西北歸,無可與謀者”。堯夫以所載舟付之,單騎自長蘆,徑而去。到家拜起,侍立良久。文正曰:“東吳見故舊乎”?曰:“曼卿爲三喪未舉,留滯丹陽。時無郭元振,莫可告者”。文正曰:“何不以麥舟付之”?堯夫曰:“已付之矣”。
書趙道昭擬挽自序後
至順初,趙君道昭來自中山,姑孰士夫延置泮北詠歸亭,劇談星緯。餘年未冠,與下坐,見其貌偉美髯,動止周旋合儒家矩度,與世之挾小數遊食江湖者不類。別十六七載,今年春便道過餘,纔四十七歲,須鬢皓白,神采劬瘁,與昔絶殊,餘幾不辨其爲道昭也。暮秋,見寄自述挽序。嗟夫,道昭可謂逹識也已。生死之道,猶晝之必夜,雖遲速異期,終歸於盡。窮古歴今,未有超然永存者也。道昭善推禍福修短,而於世人灼然先見,況切乎已者哉。彼庸昧小夫,貪生惡死,不能受命,固無足道。而名爲士君子者,垂老猶冀富貴,諮詢術者縷縷不能休,聞及災咎則咈然而怒,邑鬱弗能堪,以至終不悟而死也。道昭乃獨安常以待,知死爲必,有可謂逹識也已。雖然,死生稟於初,皆天也。言乎已定者,其分莫能移。言乎未定者,則在人之理,可以迴天之數。鬼神予奪,恆因善慝,臨時寄其微權。昔相者謂裴度飢文入口,卒登宰輔之貴。竇禹鈞當無子而夭,晚見五桂之榮。惟徳動天,在乎人而已矣。若夫長沙賦服㈠,彭澤擬挽㈡,未可遽以自期也。餘亦知命者也,書此以慰道昭之心,庶以解其憂思哉。
旁批:㈠長沙賦服,賈誼爲《鵩鳥賦》,以爲壽不得長,乃爲賦以自廣也。
㈡彭澤擬挽,陶淵明作《輓歌詩》三首,蓋自挽也。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爲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在昔無酒飲,今但湛空觴。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餚案盈我前,親舊哭我旁。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一朝出門去,歸來良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嶢。馬爲仰天鳴,風爲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