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集

三國魏 · 阮籍 · 集藏 › 別集

正文

阮籍集

卷一

詠懷詩 三首

其一

天地絪縕,元精代序。清陽曜靈,和風容與。明日映天,甘露被宇。蓊鬱高松,猗那長楚。草蟲哀鳴,鶬鶊振羽。感時興思,企首延佇。於赫帝朝,伊衡作輔。才非允文,器非經武。適彼沅湘,託分漁父。優哉!遊哉!爰居爰處。

其二

月明星稀,天高氣寒。桂旗翠旌,佩玉鳴鸞。濯纓醴泉,被服蕙蘭。思從二女,適彼湘沅。靈幽聽微,誰觀玉顏?灼灼春華,綠葉含丹。日月逝矣,惜爾華繁!

其三

清風肅肅,修夜漫漫。嘯歌傷懷,獨寐寤言。臨觴拊膺,對食忘餐。世無萱草,令我哀嘆。鳴鳥求友,《穀風》刺愆。重華登庸,帝命凱元。鮑子傾蓋,仲父佐桓。回濱嗟虞,敢不希顏!志存明規,匪慕彈冠。我心伊何?其芳若蘭。

詠懷 八十二首

其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其二

二妃遊江濱,逍遙從風翔。交甫解佩環,婉孌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感激生憂思,萱草樹蘭房。膏沐爲誰施,其雨怨朝陽。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其三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其四

天馬出西北,由來從東道。春秋非有託,富貴焉常保。清露被皋蘭,凝霜沾野草。朝爲媚少年,夕暮成醜老。自非王子晉,誰能常美好。

其五

平生少年時,輕薄好絃歌。西遊咸陽中,趙李相經過。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黃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

其六

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爲患害。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其七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芳樹垂綠葉,青雲自逶迤。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參差。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願卒歡好,不見悲別離。

其八

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週週尚銜羽,蛩蛩亦念飢。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豈爲誇譽名,憔悴使心悲。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其九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良辰在何許?凝霜沾衣襟。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鳴雁飛南征,鶗發哀音。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心。

其十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輕薄閒遊子,俯仰乍浮沉。快捷方式從狹路,僶俛趨荒淫,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心。

其十一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爲黃雀哀,淚下誰能禁?

其十二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盻發姿媚,言笑吐芬芳。攜手等歡愛,夙昔同衾裳。願爲雙飛鳥,比翼共翱翔。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其十三

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松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感慨懷辛酸,怨毒常苦多。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求仁自得仁,豈復嘆諮嗟?

其十四

開秋兆涼氣,蟋蟀鳴牀帷。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

其十五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書詩。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思。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乃悟羨門子,噭噭令自嗤。

其十六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羈旅無儔匹,俯仰懷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着斯章。

其十七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

其十八

懸車在西南,羲和將欲傾。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冥。朝爲咸池暉,濛汜受其榮。豈知窮達士,一死不再生。視彼桃李花,誰能久熒熒!君子在何許?嘆息未合併,瞻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

其十九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纖羅衣,左右佩雙璜。修容耀姿美,順風振微芳。登高眺所思,舉袂當朝陽。寄顏雲霄閒,揮袖凌虛翔。飄颻恍惚中,流眄顧我傍。悅懌未交接,晤言用感傷。

其二十

楊朱泣歧路,墨子悲染絲。揖讓長離別,飄颻難與期。豈徒燕婉情,存亡誠有之。蕭索人所悲,禍釁不可辭。趙女媚中山,謙柔愈見欺。嗟嗟塗上士,何用自保持?

其二十一

於心懷寸陰,羲陽將欲冥。揮袂撫長劍,仰觀浮雲徵。雲間有玄鶴,抗志揚哀聲。一飛衝青天,曠世不再鳴。豈與鶉鷃遊,連翩戲中庭。

其二十二

夏後乘雲輿,夸父爲鄧林。存亡從變化,日月有浮沉。鳳皇鳴參差,伶倫發其音。王子好簫管,世世相追尋。誰言不可見,青鳥明我心。

其二十三

東南有射山,汾水出其陽。六龍服氣輿,雲蓋切天綱。仙者四五人,逍遙晏蘭房。寢息一純和,呼成露霜。沐浴丹淵中,照耀日月光。豈安通靈臺,遊瀁去高翔。

其二十四

殷憂令志結,怵愓常若驚。逍遙未終晏,朱陽忽西傾。蟋蟀在戶,蟪蛄鳴中庭。心腸未相好,誰雲亮我情。願爲雲間鳥,千里一哀鳴。三芝延瀛洲,遠遊可長生。

其二十五

拔劍臨白刃,安能相中傷。但畏工言子,稱我三江旁。飛泉流玉山,懸車棲扶桑。日月徑千里,素風發微霜。勢路有窮達,諮嗟安可長。

其二十六

朝登洪坡顛,日夕望西山。荊棘被原野,羣鳥飛翩翩。鸞鷖時棲宿,性命有自然。建木誰能近,射干復嬋娟。不見林中葛,延蔓相勾連。

其二十七

周鄭天下交,街術當三河。妖冶閒都子,煥耀何芬葩。玄發發朱顏,睇眄有光華。傾城思一顧,遺視來相誇。願爲三春遊,朝陽忽蹉跎。盛衰在須臾,離別將如何。

其二十八

若花耀四海,扶桑翳瀛洲。日月經天塗,明暗不相讎。嚴達自有常,得失又何求。豈效路上童,攜手共遨遊。陰陽有變化,誰雲沉不浮,朱鱉躍飛泉,夜飛過吳洲。俛仰運天地,再撫四海流。繫累名利場,駑駿同一輈。豈若遺耳目,升遐去殷憂。

其二十九

昔餘遊大梁,登於黃華顛。共工宅玄冥,高臺造青天。幽荒邈悠悠,悽愴懷所憐。所憐者誰子?明察自照妍。應龍沈冀州,妖女不得眠。肆侈陵世俗,豈雲永厥年!

其三十

驅車出門去,意欲遠征行。徵行安所如?背棄誇與名。誇名不在己,但願適中情。單帷蔽皎日,高榭隔微聲。讒邪使交疏,浮雲令晝冥。嬿婉同衣裳,一顧傾人城。從容在一時,繁華不再榮。晨朝奄復暮,不見所歡形。黃鳥東南飛,寄言謝友生。

其三十一

駕言發魏都,南向望吹臺。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夾林非吾有,朱宮生塵埃。軍敗華陽下,身竟爲土灰!

其三十二

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去者餘不及,來者吾不留。願登太華山,上與松子遊。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

其三十三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

其三十四

一日復一朝,一昏復一晨。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飄淪。臨觴多哀楚,思我故時人。對酒不能言,悽愴懷酸辛。願耕東皋陽,誰與守其真?愁苦在一時,高行傷微身。曲直何所爲?龍蛇爲我鄰。

其三十五

世務何繽紛,人道苦不遑。壯年以時逝,朝露待太陽。願攬羲和轡,白日不移光。天階路殊絕,雲漢邈無樑。濯發暘谷濱,遠遊昆嶽傍。登彼列仙岨,採此秋蘭芳。時路烏足爭,太極可翱翔。

其三十六

誰言萬事艱,逍遙可終生。臨堂翳華樹,悠悠念無形。彷徨思親友,倏忽復至冥。寄言東飛鳥,可用慰我情。

其三十七

嘉時在今辰,零雨灑塵埃。臨路望所思,日夕復不來。人情有感慨,盪漾焉能排。揮涕懷哀傷,辛酸誰語哉!

其三十八

炎光延萬里,洪川蕩湍瀨。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黃河爲裳帶。視彼莊周子,榮枯何足賴。捐身棄中野,烏鳶作患害。豈若雄傑士,功名從此大。

其三十九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爲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爲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

其四十

混元生兩儀,四象運衡璣。曒日布炎精,素月垂景輝。晷度有昭回,哀哉人命微!飄若風塵逝,忽若慶雲晞。修齡適餘願,光寵非己威。安期步天路,松子與世違。焉得凌霄翼,飄颻登雲湄。嗟哉尼父志!何爲居九夷!

其四十一

天網彌四野,六翮掩不舒。隨波紛綸客,泛泛若浮鳧。生命無期度,朝夕有不虞。列仙停修齡,養志在沖虛。飄颻雲日間,邈與世路殊。榮名非己寶,聲色焉足娛。採藥無旋返,神仙志不符。逼此良可惑,令我久躊躇。

其四十二

王業須良輔,建功俟英雄。元凱康哉美,多士頌聲隆。陰陽有舛錯,日月不常融。天時有否泰,人事多盈衝。園綺遯南嶽,伯陽隱西戎。保身念道真,寵耀焉足崇。人誰不善始,?能克厥終。休哉上世士,萬載垂清風!

其四十三

鴻鵠相隨飛,飛飛適荒裔。雙翮臨長風,須臾萬里逝。朝餐琅玕實,夕宿丹山際。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制?豈與鄉曲士,攜手共言誓。

其四十四

儔物終始殊,修短各異方。琅玕生高山,芝英耀朱堂。熒熒桃李花,成蹊將夭傷。焉敢希千術,三春表微光。自非凌風樹,憔悴烏有常。

其四十五

幽蘭不可佩,朱草爲誰榮?修竹隱山陰,射干臨增城。葛藟延幽谷,瓜瓞生。樂極消靈神,哀深傷人情。竟知憂無益,豈若歸太清!

其四十六

鷽鳩飛桑榆,海鳥運天地。豈不識宏大,羽翼不相宜。招搖安可翔,不若棲樹枝。下集蓬艾間,上游園圃籬。但爾亦自足,用子爲追隨。

其四十七

生命辰安在,憂戚涕沾襟。高鳥翔山岡,燕雀棲下林。青雲蔽前庭,素琴悽我心。崇山有鳴鶴,豈可相追尋。

其四十八

鳴鳩嬉庭樹,焦明遊浮雲。焉見孤翔鳥,翩翩無匹羣。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

其四十九

步遊三衢旁,惆悵念所思。豈爲今朝見,恍惚誠有之。澤中生喬松,萬世未可期。高鳥摩天飛,凌雲共遊嬉。豈有孤行士,垂涕悲故時。

其五十

清露爲凝霜,華草成蒿萊。誰雲君子賢,明達安可能。乘雲招松喬,呼永矣哉!

其五十一

丹心失恩澤,重德喪所宜。善言焉可長,慈惠未易施。不見南飛燕,羽翼正差池。高子怨新詩,三閭悼乖離。何爲混沌氏,倏忽體貌隳。

其五十二

十日出暘谷,弭節馳萬里。經天耀四海,倏忽潛濛汜。誰言焱炎久,遊沒何行俟。逝者豈長生,亦去荊與杞。千歲猶崇朝,一餐聊自已。是非得失間,焉足相譏理。計利知術窮,哀情遽能止。

其五十三

自然有成理,生死道無常。智巧萬端出,大要不易方。如何夸毗子,作色懷驕腸。乘軒驅良馬,憑几向膏粱。被服纖羅衣,深榭設閒房。不見日夕華,翩翩飛路傍。

其五十四

誇談快憤懣,情慵發煩心。西北登不周,東南望鄧林。曠野彌九州,崇山抗高岑。一餐度萬世,千歲再浮沈。誰雲玉石同?淚下不可禁。

其五十五

人言願延年,延年欲焉之?黃鵠呼子安,千秋未可期。獨坐山中,惻愴懷所思。王子一何好!猗靡相攜持。悅懌猶今辰,計校在一時。置此明朝事,日夕將見欺。

其五十六

貴賤在天命,窮達自有時。婉孌佞邪子,隨利來相欺。孤思損惠施,但爲讒夫蚩。鶺〔鴒〕鳴雲中,載飛靡所期。焉知傾側士,一旦不可持。

其五十七

驚風振四野,回雲蔭堂隅。牀帷爲誰設?几杖爲誰扶?雖非明君子,豈闇桑與榆?世有此聾瞶,芒芒將焉如?翩翩從風飛,悠悠去故居。離麾玉山下,遺棄毀與譽。

其五十八

危冠切浮雲,長劍出天外。細故何足慮,高度跨一世。非子爲我御,逍遙遊荒裔。顧謝西王母,吾將從此逝。豈與蓬戶士,彈琴誦言誓。

其五十九

河上有丈人,緯蕭棄明珠。甘彼藜藿食,樂是蓬蒿廬。豈效繽紛子,良馬騁輕輿。朝生衢路旁,夕瘞橫術隅。歡笑不終晏,俛仰復欷歔。鑑茲二三者,憤懣從此舒。

其六十

儒者通六藝,立志不可幹。違禮不爲動,非法不肯言。渴飲清泉流,飢食並一簞。歲時無以祀,衣服常苦寒。屣履詠《南風》,縕袍笑華軒。信道守詩書,義不受一餐。烈烈褒貶辭,老氏用長嘆!

其六十一

少年學擊刺,妙伎過曲城。英風截雲霓,超世發奇聲。揮劍臨沙漠,飲馬九野垧。旗幟何翩翩,但聞金鼓鳴。軍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念我平常時,悔恨從此生。

其六十二

平晝整衣冠,思見客與賓。賓客者誰子?倏忽若飛塵。裳衣佩雲氣,言語究靈神。須臾相背棄,何時見斯人!

其六十三

多慮令志散,寂寞使心憂。翱翔觀陂澤,撫劍登輕舟。但願長閒暇,後歲復來遊。

其六十四

朝出上東門,遙望首陽基。松柏鬱森沉,鸝黃相與嬉。逍遙九曲間,徘徊欲何之。念我平居時,鬱然思妖姬。

其六十五

王子十五年,遊衍伊洛濱,朱顏茂春華,辯慧懷清真。焉見浮丘公,舉手謝時人。輕蕩易恍惚,飄颻棄其身。飛飛鳴且翔,揮翼且酸辛。

其六十六

塞門不可出,海水焉可浮。朱明不相見,奄昧獨無侯。持瓜思東陵,黃雀誠獨羞。失勢在須臾,帶劍上吾丘。悼彼桑林子,涕下自交流。假乘汧渭間,鞍馬去行遊。

其六十七

洪生資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設次序,事物齊紀綱。容飾整顏色,磬折執圭璋。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放口從衷出,復說道義方。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

其六十八

北臨幹昧溪,西行遊少任。遙顧望天津,駘蕩樂我心。綺靡存亡門,一遊不再尋。儻遇晨風鳥,飛駕出南林。漭瀁瑤光中,忽忽肆荒淫。休息晏清都,超世又誰禁。

其六十九

人知結交易,交友誠獨難。險路多疑惑,明珠未可幹。彼求饗太牢,我欲並一餐。損益生怨毒,咄咄復何言。

其七十

有悲則有情,無悲亦無思。苟非嬰網罟,何必萬里畿。翔風拂重霄,慶雲招所晞。灰心寄枯宅,曷顧人間姿。始得忘我難,焉知嘿自遺。

其七十一

木槿榮丘墓,煌煌有光色。白日頹林中,翩翩零路側。蟋蟀吟戶牖,蟪蛄鳴荊棘。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衣裳爲誰施?俛仰自收拭。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

其七十二

修塗馳軒車,長川載輕舟。性命豈自然,勢路有所由。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憂。親暱懷反側,骨肉還相讎。更希毀珠玉,可用登遨遊。

其七十三

橫術有奇士,黃駿服其箱。朝起瀛洲野,日夕宿明光。再撫四海外,羽翼自飛揚。去置世上事,豈足愁我腸。一去長離絕,千歲復相望。

其七十四

猗歟上世士,恬淡志安貧。季葉道陵遲,馳騖紛垢塵。寧子豈不類?揚歌誰肯殉?棲棲非我偶,徨徨非己倫。咄嗟榮辱事,去來味道真。道真信可娛,清潔存精神。巢由抗高節,從此適河濱。

其七十五

梁東有芳草,一朝再三榮。色容豔姿美,光華耀傾城。豈爲明哲士,妖蠱諂媚生。輕薄在一時,安知百世名。路端便娟子,但恐日月傾。焉見冥靈木,悠悠竟無形。

其七十六

秋駕安可學,東野窮路旁。綸深魚淵潛,矰設鳥高翔。泛泛乘輕舟,演漾靡所望。吹噓誰以益?江湖相捐忘。都冶難爲顏,修容是我常。茲年在松喬,恍惚誠未央。

其七十七

咄嗟行至老,僶俛常苦憂。臨川羨洪波,同始異支流。百年何足言,但苦怨與讎。讎怨者誰子?耳目還相羞。聲色爲胡越,人情自逼遒。招彼玄通士,去來歸羨遊。

其七十八

昔有神仙士,乃處射山阿。乘雲御飛龍,噓嘰瓊華。可聞不可見,慷慨嘆諮嗟。自傷非儔類,愁苦來相加。下學而上達,忽忽將如何!

其七十九

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岡。高鳴徹九州,延頸望八荒。適逢商風起,羽翼自摧藏。一去崑崙西,何時復回翔!但恨處非位,愴恨使心傷。

其八十

出門望佳人,佳人豈在茲?三山招松喬,萬世誰與期?存亡有長短,慷慨將焉知?忽忽朝日隤,行行將何之?不見季秋草,摧折在今時。

其八十一

昔有神仙者,羨門及松喬。習九陽間,升遐嘰雲霄。人生樂長久,百年自言遼。白日隕隅谷,一夕不再朝。豈若遺世物,登明遂飄颻。

其八十二

墓前熒熒者,木槿耀朱華。榮好未終朝,連飆隕其葩。豈若西山草,琅玕與丹禾。垂影臨增城,餘光照九阿。寧微少年子,日久難諮嗟。

歌二首

採薪者歌

日沒不周西,月出丹淵中。陽精蔽不見,陰光代爲雄。亭亭在須臾,厭厭將復隆。離合雲霧兮,往來如飄風。富貴俯仰間,貧賤何必終。留侯起亡虜,威武赫荒夷。邵平封東陵兮,一旦爲布衣。枝葉託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從命升,失勢與時隤。寒暑代徵邁兮,變化更相推。禍福無常主,何憂身無歸。推茲由斯理,負薪又何哀。

大人先生歌

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

阮籍集

卷二

東平賦

夫九州有方圓,九野有形勢,區域高下,物有其制:開之則通,塞之則否;流之則行,壅之則止;崇之則成丘陵,污之則爲藪澤;逶迤漫衍,繞以大壑。

及至分之國邑,樹之表物,四時儀其象,陰陽其氣,傍通迴盪,有(刑)〔形〕有德,雲升雷動,一叫一默;或由之安,乃用期惑。

若觀夫隅隈之缺,幽荒之塗,忽漠之域,窮野之都;奇偉譎詭,不可勝圖。

乃有遊之士,浩養之雅,凌驚飆,躡浮霄,清濁俱逝,吉凶相招。是以伶倫遊鳳於崑崙之陽,鄒子溫於黍谷之陰,伯高登降於尚季之上,羨門逍遙於三山之岑;上敖玄圃,下游鄧林。鳳鳥自歌,翔鸞自舞,嘉穀蕃殖,匪我稷黍。

其阨陋則有橫術之場,鹿豕之墟,匪修潔之攸麗,於穢累之所如。西則首仰阿甄,傍通戚蒲,桑閒濮上,淫荒所廬。三晉縱橫,鄭衛紛敷,豪俊凌屬,徒屬留居。是以強御橫於戶牖,怨毒奮於牀隅,仍鄉飲而作慝,豈待久而發諸。

〔厥〕(士)〔土〕惟中,劉王是聚。高危臨城,窮川帶宇。叔氏婚族,實在其湄,背險向水,垢污多私。是以其州閭鄙邑,莫言或非,殪情戾慮,以殖厥資。其土田則原壤蕪荒,樹藝失時,疇畝不闢,荊棘不治,流潢餘溏,洋溢靡之。

東當三齊,西接鄒魯,長塗千里,受茲商旅;力閒爲率,師使以輔,驕僕纖邑,於焉斯處。川澤快捷方式,洞庭荊楚,遺風過〔焉〕,是徑是宇。

由而紹俗,靡則靡觀,非夷罔式,導斯作殘。是以其唱和矜勢,背理向奸,向氣逐利,因畏惟愆。其居處壅翳蔽塞,窕邃弗章,倚以陵墓,帶以曲房;是故居之則心昏,言之則誌哀,悸罔徙易,靡所寤懷。

其外有濁河縈其溏,清濟蕩其樊。其北有連岡,崺崎?,山陵崔巍,雲電相干,長風振厲,蕭條(太)〔大〕原。其南則浮汶湛湛,行潦成池,深林茂樹,蓊鬱參差,羣鳥翔天,百獸交馳。

雖黔首之不淑兮,黨山澤之足彌。古哲人之微貴兮,好政教之有儀。彼玄真之所寶兮,樂寂寞之無知。諮閭閻之散感兮,因迴風以揚聲。瞻荒榛之蕪穢兮,顧東山之青。(其)〔甘〕丘裏之舊言兮,發新詩以慰情。信嚴霜之未滋兮,豈丹木之再榮。《北門》悲於殷憂兮,《小弁》哀於獨誠。鷗端一而慕仁兮,何淳樸之靡逞;彼羽儀之感志兮,矧伊人之匪靈。

時憋悃以遙思兮,飆飄颻以欲歸。欽丕遊於陵顛兮,舉斯羣而競飛。物修化而神樂兮,寧遐觀之可追。

乘松舟以載險兮,雖無維而自縶,騁驊騮於狹路兮,顧蹇驢而弗及。資章甫以遊越兮,見犀光而先入;被文繡而賈戎兮,識旃裘之必襲。奉淳德之平和兮,孰斯邦之可集。將言歸於美俗兮,請王子與俱遊。漱玉液之滋怡兮,飲白水之清流。遂虛心而後已兮,又何懷乎患憂。

重曰:嘉年時之淑清兮,美春陽以肇夏。託思飆而載行兮,因形骸以成駕。遵閒維而長驅兮,問迷罔於菀風。玄雲興而四周兮,寒雨淪而下降。忽一寤而喪軌兮,蹈空虛而遂徵。扶搖蔽於合墟兮,咸池照乎增城。欣煌熠之朝顯兮,喜太陽之炎精。測虛舟以遑思兮,聊逍遙於清溟。謹玄真之諶訓兮,想至人之有形。繡靡其紛錯兮,慮彌遠而度逼,旋軫於畎澮兮,若空桑之可即。言淫衍而莫止兮,心綿綿而未息。集舒誥以鑑戒兮,(賜)〔悵〕衆誨之難測。神遙遙以抒歸兮,畏雙環之在側。諮禽鳥之不羣兮,悼悠悠之無極。

鹹藜藿之易修兮,攝左右之相譽。懼從風而永去兮,託顓頊於鮒隅。雖琴瑟之畢存兮,豈聲曲之復舒?慮遨遊以覿奇兮,彼上騰其焉如?紛晻曖以亂錯兮,漫浩瀁而未靜。理都繆而改據兮,竦端委而自整。制規矩以儀衡兮,佔我龜以觀省。眺茲輿之所撤兮,實斯近而匪遠。豈三年之無問兮,將一往而九反。顧杲日之初開兮,馳曲陵而飾容。時零落之飄颻兮,試枯菀之必從。

釋遼遙之闊度兮,習約結之常契。巡襄城之閒收兮,誦純一之遺誓。被風雨之沾濡兮,安敢軒翥而遊署。竊悄悄之眷貞兮,泰恬淡而永世。豈淹留以爲感兮,將易貌乎殊方。乃擇高以登棲兮,永欣欣而樂康。

首陽山賦

正元元年秋,餘尚爲中郎,在大將軍府,獨往南牆下,北首陽山,賦曰:

在茲年之末歲兮,端旬首而重陰。風?回以曲至兮,雨旋轉而纖襟。蟋蟀鳴乎東房兮,鶗號乎西林。時將暮而無儔兮,慮悽愴而感心。振沙衣而出門兮,纓委絕而靡尋。步徙倚以遙思兮,喟嘆息而微吟。將修飾而欲往兮,衆齹齹而笑人。靜寂寞而獨立兮,亮孤植而靡因。懷分索之情一兮,穢羣僞之射真。信可實而弗離兮,寧高舉而自儐。聊仰首以廣俯兮,瞻首陽之岡岑。樹叢茂以傾倚兮,紛蕭爽而揚音。

下崎嶇而無薄兮,上洞徹而無依。鳳翔過而不集兮,鳴梟羣而棲。揚遙逝而遠去兮,二老窮而來歸。實囚軋而處斯兮,焉暇豫而敢誹。嘉粟屏而不存兮,故甘死而采薇。彼背殷而從昌兮,投危敗而弗遲;此進而不合兮,又何稱乎仁義。肆壽夭而弗豫兮,競譭譽以爲度。察前載之是雲兮,何美論之足慕。苟道求之在細兮,焉子誕而多辭,且清虛以守神兮,豈慷慨而言之。(託言於夷齊,其思長,其旨遠)。

鳩賦

嘉平中得兩鳩子,常食以黍稷,後卒爲狗所殺,故爲作賦。

伊嘉年之茂惠,洪肇恍惚以發矇。有期緣之奇鳥,以鳴鳩之攸同。翔雕木以胎隅,寄增巢於裔松;雲霧以消息,遊朝陽以相從,曠逾旬而育類,嘉七子之修容。

始戢翼而樹羽,遭金風之蕭瑟。既顛覆而靡救,又振落而莫弼。陵桓山以徘徊,臨舊鄉而思入;揚哀鳴以相送,悲一往而不集。終飄搖以流離,傷弱子之悼慄。何依恃以育養?賴兄弟之親戚。背草萊以求仁;託君子之靜室,甘黍稷之芳饎,安戶牖之無疾。潔文襟以交頸,坑華麗之豔溢,端妍姿以鑑飾,好威儀之如一,聊俛仰以逍遙,求愛媚於今日,何飛翔之羨慕,願投報而忘畢。值狂犬之暴怒,加楚害於微軀,欲殘沒以麋滅,遂捐棄而淪失,〔嗟薄賤之可悼,豈有忘於須臾〕。

獼猴賦

昔禹平水土而使益驅禽,滌盪川穀兮櫛梳山林,是以神奸形於九鼎而異物來臻。故豐狐文豹釋其表,閒尾騶虞獻其珍,夸父獨鹿祓其豪,青馬三騅棄其羣:此以其壯而殘其生者也。

若夫熊狚之遊臨江兮,見厥功以乘危;夔負淵以肆志兮,楊震聲而〔衣〕皮。處閒曠而或昭兮,何幽隱之罔隨;鼷畏逼以潛身兮,穴神丘之重深。終或餌以求食兮,焉鑿之而能禁?誠有利而可欲兮,雖希覿而爲禽。故近者不稱歲,遠者不歷年,大則有稱於萬年,細者則爲笑於目前。

夫獼猴直其微者也,猶繫累於下陳。體多似而匪類,形乖殊而不純。外察慧而內無度兮,故人面而獸心。性褊淺而幹進兮,似韓非之囚秦,揚眉額而驟眒兮,似巧言而僞真。藩從後之繁衆兮,猶伐樹而喪鄰。整衣冠而偉服兮,懷項王之思歸。耽嗜慾而眄視兮,有長卿之妍姿。舉頭吻而作態兮,動可增而自新。沐蘭湯而滋穢兮,匪宋朝之媚人。終蚩弄而處紲兮,雖近習而不親。多才伎其何爲〔兮〕,固受垢而貌侵。姿便捷而好技兮,超超騰躍乎岑巖。既〔投林以〕東避兮,遂中岡而被尋。嬰徽纏以拘制兮,顧西山而長吟;緣榱桷以容與兮,志豈忘乎鄧林。庶君子之嘉惠,設奇視以盡心,且須臾以永日,焉逸豫而自矜,斯伏死於堂下,長滅沒乎形神。○《本集》。又略見《藝文類聚》九十五。《北堂書鈔》一百五十八。《初學記》二十九。

清思賦

餘以爲形之可見,非色之美;音之可聞,非聲之善。昔黃帝登仙於荊山之上,振咸池於南〔嶽〕之岡,鬼神其幽,而夔牙不聞其章。女娃耀榮於東海之濱,而翩翻於洪西之旁,林石之隕從,而瑤臺不照其光。是以微妙無形,寂寞無聽,然後乃可以窈窕而淑清。故白日麗光,則季後不步其容;鐘鼓閶鉿,則延子不揚其聲。

夫清虛廖廓,則神物來集;飄颻恍惚,則洞幽貫冥;冰心玉質,則激潔思存;恬淡無欲,則泰志適情。伊衷慮之遒好兮,又焉處而靡逞。寒風邁於黍谷兮,誨子而遊鶄。申孺悲而(毋)〔母〕歸兮,吳鴻哀而象生。茲感激以達神,豈浩瀁而弗營。志不覬而神正,心不蕩而自誠。固秉一而內修,堪粵止之匪傾。惟清朝而夕晏兮,指濛汜以永寧。是時羲和既頹,玄夜始扃,望舒整轡,素風來徵,輕帷連揚,華茵肅清,彭蚌微吟,螻蛄徐鳴。望南山之崔巍兮,顧北林之青。大陰潛乎後房兮,明月耀乎前庭。乃申展而缺寐兮,忽一悟而自驚。

焉長靈以遂寂兮,將有歙乎所之。意流蕩而改慮兮,心震動而有思。若有來而可接兮,若有去而不辭。嗟博賤而失庚,情散越而靡治。豈覺察而明真兮,誠雲夢其如茲。驚奇聲之異〔造〕兮,鑑殊色之在斯。開丹桂之琴瑟兮,聆崇陵之參差。始徐唱而微響兮,情悄慧以蜲?。

遂招雲以致氣兮,乃振動而大駭。聲飂飂以洋洋,若登崑崙而臨西海,超遙茫渺,不能究其所在。心瀁瀁而無所終薄兮,思悠悠而未半,鄧林殪於大澤兮,欽邳悲於瑤岸。徘徊夷由兮,猗靡廣衍。遊平圃以長望兮,乘修水之華旗。長思肅以永至兮,滌平衢之大夷。循路曠以徑通兮,闢閨闥而洞闈。羨要眇之飄遊兮,倚東風以揚暉。沐洧淵以淑密兮,體清潔而靡譏。厭白玉以爲面兮,披丹霞以爲衣。襲九英之曜精兮,佩瑤光以發微。服儵煜以繽紛兮,綷衆採以相綏。色熠熠以流爛兮,紛雜錯以葳蕤。象朝雲之一合兮,似變化之相依;麾常儀使先好兮,命河女以胥歸。步容與而特進兮,眄兩楹而升墀;振瑤溪而鳴玉兮,播陵陽之婓婓。蹈消漺之危跡兮,躡離散之輕微。釋安朝之朱履兮,踐席假而集帷。敷斯來之在室兮,乃飄忽之所晞。馨香發而外揚兮,媚顏灼以顯姿。清言竊其如蘭兮,辭婉婉而靡違。託精靈之運會兮,浮日月之餘暉。假淳氣之精微兮,幸備嬿以自私,願申愛於今夕兮,尚有訪乎是非。被芬芳之夕兮,將暫往而永歸。觀悅懌而未靜兮,言未究而心悲。嗟雲霓之可憑兮,翻揮翼而俱飛。

棄中堂之侷促兮,遺戶牖之不處。惟幕張而靡御兮,几筵設而莫輔。載雲輿之奄靄兮,乘夏後之兩龍,折丹木以蔽陽兮,竦芝蓋之三重,翩翼翼以左右兮,紛悠悠以容容。瞻朝霞之相承兮,似美人之懷憂。采色雜以成文兮,忽離散而不留。若將言之未發兮,又氣變而飄浮。若垂髦而失鬋兮,飾未集而形消;(自)〔目〕流盻而自別兮,心欲來而貌遼。

紛綺靡而未盡兮,先列宿之規矩。時黨莽而陰曀兮,忽不識乎舊宇。邁黃妖之崇臺兮,雷師奮而下雨。內英哲與長年兮,笞離倫與膺賈。摧魍魎而折鬼神兮,直徑登乎所期。歷四方而縱懷兮,誰雲顧乎或疑。超高躍而疾騖兮,至北極而放之。援閒維以相示兮,臨寒門而長辭。既不以萬物累心兮,豈一女子之足思!

(元)〔亢〕父賦

吾嘗遊(元)〔亢〕父,登其城,使人愁思,作賦以詆之,言不足樂也。

(元)〔亢〕父者,九州之窮(也)〔地〕,先代之幽虛者也。故其城郭卑小侷促,危隘不遐;其土田則污除漸淤,泥涅盤洿。方池邊屬兮容水滂沱,穢菜惟產兮不食實多,地下沉陰兮受氣匪和,太陽不周兮殖物靡嘉。故其人民頑嚚檮杌,下愚難化。

其區域壅絕斷塞,分迫旋淵,終始同貫,本末相牽,疇昔訖今,曠世歷年。鉅野瀦其後,窮齊盡其前,甽澮不,垢濁實臻,不肖羣聚,屋空無賢。故其民放散餚亂,藪竄澤居,比跡麋鹿,齊志豪(樞)〔貙〕。是以其原壤不闢,樹藝希疏,莧葦彌皋,蚊慘膚也。

於其遠險,則右金鄉而左高平,崇陵崔巍,深溪崢嶸;美類不處,熊虎是生,故人民被害嚼齧,禽性獸情。爾之近阻,則鳴鳩蔭其前,曲城發其後;鴟梟羣翔之可悼,豈有志於須臾?故其人民狼風豺氣,電無厚。

南望春申,東瞻孟嘗,(豪)〔袤〕界薛邑,境邊山陽;逆旅行舍,奸盜所藏。北臨平陸,齊之西封;快捷方式燕趙,逃齒逍遙;故其人民側匿頗僻,隱蔽不公,懷私抱詐,爽匿是從,禮義不設,淳化匪同。

先哲遺言,有昭有(襲)〔聾〕。如何君子,棲遲斯邦!

阮籍集

卷三

爲鄭衝勸晉王箋

衝等死罪。伏見嘉命顯至,竊聞明公固讓,衝等眷眷,實有愚心,以爲聖王作制,百代同風,褒德賞功,有自來矣。

昔伊尹,有莘氏之媵臣耳,一佐成湯,遂荷「阿衡」之號;周公藉已成之勢,據既安之業,光宅曲阜,奄有龜蒙;呂尚,磻溪之漁者,一朝指麾,乃封營丘。自是以來,功薄而賞厚者不可勝數,然賢哲之士猶以爲美談。

況自先相國以來,世有明德,翼輔魏室,以綏天下,朝無闕政,民無謗言。前者明公西征靈州,北臨沙漠,榆中以西,望風震服,戎東馳,回首內向;東誅叛逆,全軍獨克,禽闔閭之將,斬輕銳之卒以萬萬計,威加南海,名懾三越;宇內康寧,苛慝不作,是以殊俗畏威,東夷獻舞。故聖上覽乃昔以來禮典舊章,開國光宅,顯茲太原。

明公宜承聖旨,受茲介福,允當天人。元功盛勳光光如彼;國土嘉祚巍巍如此,內外協同,靡靡違。由斯征伐,則可朝服濟江,掃除吳會;西塞江源,望祀岷山;戈弭節以麾天下,遠無不服,邇無不肅,(今)〔令〕大魏之德,光於唐虞,明公盛勳,超於桓文。然後臨滄州而謝支伯,登箕山而揖許由,豈不盛(平)〔乎〕!至公至(乎)〔平〕,誰與爲鄰!何必勤勤小讓也哉!

衝等不通大體,敢以陳聞。○《文選》。又見《晉書?文帝紀》。

詣蔣公奉記辭辟命

籍死罪死罪。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據上臺之位,羣英翹首,俊賢抗足。開府之日,人人自以爲掾屬,辟書始下,而下走爲首。

昔子夏處西河之上而文侯擁彗,鄒子居黍谷之陰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韋帶之士,孤居獨立,王公大人所以屈體而下之者,爲道存也。今籍無鄒卜之德,而有其陋,猥煩大禮,何以當之。

方將耕於東皋之陽,輸黍稷之餘稅,以避當塗者之路。負薪疲病,足力不強,補吏之召,非所克堪。乞謬恩,以光清舉。○《文選》、《晉書?阮籍傳》。

違由鄙鈍,學行固野,進無和俗崇譽之高,退無靜默恬衝之操;猥見顯飾,非所被荷。舊素尪瘵,守病委劣,拜謁之命,未敢堪任。

昔榮期帶索,仲尼不易其三樂;仲子守志,楚王不奪其灌園。貪榮塞賢,昧進負譏,憂望交集,五情相愧。明公侔蹤魯衛,勳隆桓文,廣延俊傑,恢崇大業。乞降期會,以避清路。畢願家巷,惟蒙於許。○此篇明刻阮集不載,見舊寫本集。

與晉文王書薦盧播

蓋聞興化濟治,在於得人;收奇拔異,聖賢高致。是以八士歸周,周道以隆;虞舜登庸,元凱鹹事。

伏惟明公公侯,皇靈誕秀,九德光被,應期作輔,論道敷化,開闢四門,延納羽翼賢士,以贊雍熙。是以英俊之士願排皇闥,策名委質,真廌之徒輻輳大府;誠以鄧林、昆吾、翔鳳所棲;懸黎和肆,垂棘所集。

伏見鄙州別駕,同郡盧播,年三十二,字景宣。少有才秀之異,長懷淑茂之量;耽道悅禮,仗義依仁;研精墳典,升堂奧;聰鑑物理,〔心〕通玄妙。貞固足以幹事,忠敬足以肅朝,明斷足以質疑,機密足以應權,臨煩不惑,在急彌明。若得佐時理物,則政事之器;銜命聘享,則專對之才。潛心圖籍,文學之宗;敷藻載述,良史之表。

然而學不爲人,行不求達,故久沉淪,未階太清。誠後門之秀偉,當時之利器,宜蒙旌命,和味鼎鉉。孔子曰:「如有所譽,必有所試。」播之所能,着在已效。不敢虛飾,取謗大府。○本集。《藝文類聚》五十三。

答伏義書

藉白:

承音覽旨,有心翰跡。夫九蒼之高,迅羽不能尋其巔;四溟之深,幽鱗不能測其底;矧無毛分所能論哉!且玄雲無定體,應龍不常儀:或朝濟夕卷,翕忽代興;或泥潛天飛,晨降宵升,舒體則八維不足以,促節則無閒足以從容;是又瞽夫所不能瞻,瑣蟲所不能解也。然則弘修淵邈者,非近力所能究矣;靈變神化者,非局器所能察矣。何吾子之區區而吾真之務求乎!

人力勢不能齊,好尚舛異。鸞鳳凌雲漢以舞翼,鳩鵷悅蓬林以翱翔;螭浮八濱以濯鱗,?娛行潦而羣逝;斯用情各從其好以取樂焉。據此非彼,胡可齊乎?

夫人之立節也,將舒網以籠世,豈樽樽以入罔;方開模以範俗,何暇毀質以通檢。若良運未協,神機無準,則騰精抗志,邈世高超,蕩精舉於玄區之表,攄妙節於九垓之外而翱翔之乘景躍踸,踔陵忽慌,從容與道化同逌,逍遙與日月流,交名虛以齊變,及英祇以等化,上乎無上,下乎無下,居乎無室,出乎無門,齊萬物之去留,隨六氣之虛盈,總玄網於太極,撫天一於寥廓,飄埃不能揚其波,飛塵不能垢其潔,徒寄形軀於斯域,何精神之可察。雖業無不聞,略無不稱,而明有所逮,未可怪也。

觀君子之趨:欲衒傾城之金,求百錢之售;製造天之禮,儗膚寸之檢;勞王躬以役物,守臊穢以自畢;沈牛跡之浥薄,慍河漢之無根;其陋可愧,其事可悲。亮規略之懸踰,信大道之弘幽,且局步於常衢,無爲思遠以自愁。

比連疹憒,力喻不多。阮籍白。

老子贊

陰陽不測,變化無倫,飄颻太素,歸虛反真。○《御覽》一。

通易論

阮子曰:易者何也?乃昔之玄真,往古之變經也。庖犧氏當天地一終,值人物憔悴,利用不存,法制夷昧,神明之德不通,萬古之情不類;於是始作八卦。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分陰陽,序剛柔,積山澤,連水火,雜而一之,變而通之,終於未濟,六十四卦盡而不窮。是以天地象而萬物形,吉凶着而悔吝生,事用有取,變化有成。南面聽斷,嚮明而治;結繩而爲網罟,致日中之貨,修耒耜之利以教,天下皆得其所。

黃帝、堯、舜應時當務,各有攸取,窮神知化,述則天序。庖犧氏布演六十四卦之變;後世聖人觀而因之,象而用之。禹、湯之經皆在,而上古之文不存;至乎文王,故系其辭,於是歸藏氏逝而周典經興。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惟變所適,故謂之「易」。

易之爲書也,本天地,因陰陽,推盛衰,出自幽微以致明着。故幹元初「潛龍勿用」,言大人之德隱而未彰,潛而未達,待時而興,循變而發。天地既設,屯蒙始生,需以待時,訟以立義,師以聚衆,比以安民,是以「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收其心也。原而積之,畜而制之,是以上下和洽,「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順其理也。先王既沒,德法乖易,上陵下替,君臣不制,剛柔不和,天地不交,是以君子一類求同,遏惡揚善,以致其大。謙而光之,裒多益寡,崇聖善以命,雷出於地,於是大人得位,明聖又興,故先王作樂薦上帝,昭明其道以答天貺。於是萬物服從,隨而事之,子遵其父,臣承其君,臨馭統一,大觀天下,是以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儀之以度也。包而有之,合而含之,故先王用之以明罰敕法。自上乃下,貴復其賤,美成亨盡,時極日至,先王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以靜民也。季葉既衰,非謀之獲,應運順天,不妄而作,故先王茂對時育萬物,施仁佈澤以樹其德也。萬物歸隨,如法流承,養善反惡,利積生害,剛過失柄,習坎以位,上失其道,下喪其羣,於是大人繼明,照於四方,顯其德也。自幹元以來,施平而明,盛衰有時,剛柔無常,或得或失,一陰一陽,出入吉凶,由闇察彰;文明以止,有翼不飛,隨之乃存,取之者歸,施之以若,用之在微,貴變慎小,與物相追;非知來藏往者莫之能審也。

易之爲書也,覆燾天地之道,囊括萬物之情,道至而反,事極而改。「反」用應時,「改」用當務。應時,故天下仰其澤;當務,故萬物恃其利。澤施而天下服,此天下之所以順自然,惠生類也。富貴侔天地,功名充六合,莫之能傾,莫之能害者,道不逆也。天地,易之主也,萬物,易之心也;故虛以受之,感以和之。男下女上,通其氣也;柔以承剛,久其類也;順而持之,遁而退之。上隆下積,剛動大壯。正大必用,力盛則望;明升惟進,光大則傷;聚以處身,異以成類。乖離既解,緩以爲失。損益有時,察以主使。揚於王庭,乘五馬敗。剛既決柔,上索下合,令臣遭明君,以柔遇剛,品物咸亨。剛據中正,天下大行,是以後用施命誥四國,貴離教也。於是天地萃聚,百姓合用,升而不已,屆極及下,井養不窮,卑不能通,不可弗革。改以成器,尊卑有分,長幼有序。主之以震,守之以威。動不可終,敵應而行。漸以進之,爲人求位,君子之慾進者也。臣之求君,陰之從陽,委之歸誠,乃得其所。歸而應之,專而一之,陽德受歸,道豐位大也。賢人君子,有衆以成其大也。窮侈喪大夫之位,羣而靡容,容而無所。卑身下意,利見大人。巽以申命,柔順乎剛。入而說之,說而教之,順而應人。渙然成章,風行水上,有文有光,男行不窮,女位乎外,衆陰承五,上同在中,從初更始,乘木有功,故先王以享於帝,立廟,奉天建國也。剛柔分適得中,節之以制,其道不窮。信愛結內,剛得中位,誠發於心,庶物唯類。大得則虧,甚往則過,既應於遠,默則不利,故君子是以行重乎恭,喪重乎哀,篤僞薄也。小過下泰,不宜於上,下止上動,有飛鳥之象焉。初六坎下,上六離體,飛鳥以兇,是以災眚也。柔處中,剛失位,利與時行,過而欲遂,小亨正象,陰皆乘陽,陽剛凌替,君臣易位,亂而不已,非中之謂,故君子思患而豫防之,慮其敗也。通變無窮,周敗又始,剛未出,陰在中,柔濟不遺,遂度不窮,則象河洛,神物設教而天下服。慎辨居方,陰陽相求,初與之道,遠作之由也。

卦體開闔,幹以一爲開,坤以二爲闔。乾坤成體而剛柔有位,故木老於未,水生於申,而坤在西南;火老於戌,木生於亥,而幹在西北;剛柔之際也,故謂之父母。陽承震動,發而相承,專制遂行,萬物以興,故謂之長男;水老於辰,金生於巳,一氣存之,終而復起,故巽爲長女;震發於風,陰德有紀,火中鶪鳴,母道將始,故離爲中女;又在西北,健戰將升,季陰幼昧,衰而不勝,故兌爲少女。倉中拔留,肇幽爲陽,在中未達,含而未章,故坎爲中男;周流接合,萬物既終,造微更始,明而未融,故艮爲少男。幹圓坤方,女柔男剛,健柔時推,而福禍是將,循化知生,從變見亡;故吉凶成敗,不可亂也。

大過何也?棟橈莫輔,大者過也。先王之馭世也,刑設而不犯,罰着而不施,習坎剛中,惟以心亨,王正其德,公守厥職,上下不疑,臣主無惑。納約自牖,非戶何咎?車騎中門,劍戟在闥,雖寘叢棘,兇已三歲,上六失道,刑決也。故高宗伐鬼方,柔道中也;三年有賞,德乃豐也。同人五號,思其終也;旅上之美,樂其窮也。是以失刑者嚴而不檢,喪德者高而不尊,故君子正義以守位,固法以威民,何衢則亨,滅耳而兇也。小過何也?踰位凌上,害正危身,小者過也。既濟初六終亂何也?水加日上,三陰乘陽,以力求濟,不止必亡,故初吉終亂也。未濟上六,飲酒無咎,何也?過而莫改,危而弗閒,誰咎之也!妄何也?無望而至,非會合陰陽之違行也。六三,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得之,邑人災,何也?有國而不收其民,有衆而不修其器,行人得之,不亦災乎?九五之疾勿藥,何也?非常之厚,離以爲同,妄之疾,災以除兇,天時成敗,何疾之功?勿藥有喜,不成何識也。

龍者何也?陽健之類,盛德尊貴之喻也。配天之厚,盛德莫高之謂尊貴。大人受命,處中當陽,德之至也。亢龍有悔何也?繼守承貴,有因而德不(克)〔充〕者也。欲大而不顧其小,甘侈而不思其匱,居正上位而無卑,有貴勞而無據,喪志危身,是以悔也。先王何也?大人之功也。故建萬國,親諸侯,樹其義也;作樂薦上帝,正其命也;省方觀民,施其令也;明罰敕法,督其政也;閉關不行,靜亂民也;茂時育德,應顯其福也;享帝立廟,昭其祿也。稱聖王所造,非承平之謂也。後者何也?成君定位,據業修制,保教守法,畜履治安者也。故自然成功濟用,已至大通,後成天地之道以左右民也。成化理決,施令誥方,因統紹衰。中處將正之務,非應初受命之事也。上者何也?日月相易,盛衰相及,致飾則利之未捷受,故王后不稱,君子不錯,上以厚下,道自然也。君子者何也?佐聖扶命,翼教明法,觀時而行,有道而臣人者也。因正德以理其義,察危廢以守其身,故經綸以正盈,果行以遂義,飲食以須時,辯義以作事,皆所以章先王之建國,輔聖人之神志也。見險慮難,思患預防,別物居方,慎初敬始,皆人臣之行,非大君之道也。大人者何也?龍德潛達,貴賤通明,有位無稱,大以行之,故大過滅示天下幽明,大人發輝重光,繼明照於四方,萬物仰生,合德天地,不爲而成,故大人虎變,天德興也。

君子曰:「易,順天地,序萬物,方圓有正體,四時有常位,事業有所麗,鳥獸有所萃,故萬物莫不一也。陰陽性生,性故有剛柔;剛柔情生,情故有愛惡。愛惡生得失,得失生悔吝,悔吝着而吉凶見。八卦居方以正性,蓍龜圓通以索情。情性交而利害出,故立仁義以定性,取蓍龜以制情。仁義有偶而禍福分,是故聖人以建天下之位,定尊卑之制,序陰陽之適,別剛柔之節。順之者存,逆之者亡,得之者身安,失之者身危。故犯之以別求者,雖吉必兇;知之以守篤者,雖窮必通。故寂寞者德之主,恣睢者賊之原,進往者反之初,終盡者始之根也。是以未至不可坼也,已用不可越也。紂有天下之號,而比匹夫之類,鄰周處小侯之細,而享於西山之賓。外內之應已施,而貴賤之名未分,何也?天道未究,善惡未淳也。是以明夫天之道者不欲,審乎人之德者不憂。在上而不凌乎下,處卑而不犯乎貴,故道不可逆,德不可拂也。是以聖人獨立無悶,大羣不益,釋之而道存,用之而不可既。

由此觀之,易以通矣。

通老論

聖人明於天人之理,達於自然之分,通於治化之體,審於大慎之訓,故君臣垂拱,完太素之樸,百姓熙怡、保性命之和。○《御覽》一。

道者,法自然而爲化,侯王能守之,萬物將自化。《易》謂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御覽》一。

三皇依道,五帝(伏)〔仗〕德,三王施仁,五霸行義,強國任智:蓋優劣之異,薄厚之降也。○《御覽》七十七。

達莊論

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輿之時,季秋遙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風而遊,往遵乎赤水之上,來登乎隱坌之丘,臨乎曲轅之道,顧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識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悵然而無樂,愀然而歸白素焉。平晝閒居,隱几而彈琴。

於是縉紳好事之徒相與聞之,共議撰辭合句,啓所常疑。乃窺鑑整飾,嚼齒先引,推年躡踵,相隨俱進。奕奕然步,然視,投〔跡〕蹈階,趨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檢,猶豫相林,莫肯先佔。

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擊勢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後,長乎文武之裔,遊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誦乎六經之教,習乎吾儒之,被沙衣,冠飛翮,垂曲裙,揚雙鶂有日矣;而未聞乎至道之要,有以異之於斯乎!且大人稱之,細人承之。願聞至教,以發其疑。」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貴生,地道貴貞,聖人修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經,務利高勢,惡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莊周乃齊禍福而一死生,以天地爲一物,以萬類爲一指,無乃徼惑以失真,而自以爲誠者也?」

於是先生乃撫琴容與,慨然而嘆,俛而微笑,仰而流眄,噓精神,言其所見曰:「昔人有欲觀於閬峯之上者,資端冕,服驊騮,至乎崑崙之下,沒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飾;驊騮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矯騰增城之上,遊玄圃之中也。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鏜山之口,不談曲室之內。今吾將墮崔巍之高,杜衍謾之流,言子之所由,幾其寤而獲及乎!

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溼。月東出,日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川,回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經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

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爲壽,彭祖爲夭;秋毫爲大,泰山爲小;故以死生爲一貫,是非爲一條也。

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莊周之雲,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什伍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住天地者,寥廓之談也。凡耳目之〔耆〕,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姓)〔性〕,還爲讎敵,斷割肢體,不以爲痛;目視色而不顧耳之所聞,耳所聽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適性之所安,故疾疢萌則生不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

夫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不消不虧。是以廣成子處崆峒之山以入無窮之門,軒轅登崑崙之阜而遺玄珠之根,此則潛身者易以爲活,而離本者難與永存也。

馮夷不遇海若,則不以己爲小,雲將不失於其濛鴻,則無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據,持其無者無執。月弦則滿,日朝則襲,咸池不留陽穀之上,而懸車之後將入也。故求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慾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明是考非者危其身,修飾以顯潔者惑於生,畏死而崇生者失其貞。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而晝夜無分;競逐趨利,舛倚橫馳,父子不合,君臣乖離。故復言以求信者,梁下之誠也;克己以爲人者,郭外之仁也;竊其雉經者,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亂國之臣也;曜菁華,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塵埃者,貪冒之民也;潔己以尤世,修身以明洿者誹謗之屬也;繁稱是非,背質追文者,迷罔之倫也;誠非媚悅,以容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紂之終也;含菽采薇,交餓而死,顏夷之窮也。是以名〔利〕之塗開,則忠信之誠薄;是非之辭着,則醇厚之情爍也。

故至道之極,混一不分,同爲一體,(乃)〔得〕失無聞。伏羲氏結繩,神農教耕,逆之者死,順之者生。又安知貪洿之爲罰,而貞白之爲名乎!使至德之要,無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貳其紀,清靜寂寞,空豁以俟,善惡莫之分,是非無所爭,故萬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

儒墨之後,堅白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嘗相與瞑目張膽,分別此矣,鹹以爲百年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常,皆盛僕馬,修衣裳,美珠玉,飾帷牆,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競逐縱橫,家以慧子殘,國以才臣亡,故不終其天年而大自割繁其於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傷。復萬數竅相和,忽焉自已。夫雁之不存,無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龜之見寶,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未始有云。

夫別言者,懷道之談也;折辯者,毀德之端也;氣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萬物之患也。故夫裝束馬軾者,行以離支;慮在成敗者,坐而求敵;踰阻攻險者,趙氏之人也;舉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莊周見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敘無爲之本,寓言以廣之,假物以延之,聊以娛無爲之心而逍遙於一世;豈將以希咸陽之門而與稷下爭辯也哉?

夫善接人者,導焉而已,無所逆之。故公孟季子衣繡而見,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關)〔闕〕,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來,用其所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發而開之,使自舒之。且莊周之書何足道哉!猶未聞夫太始之論,玄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於物而形以生,物無所毀而神以清,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離而上下平。茲容今談而同古,齊說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發不相須也。」

於是二三子者,風搖波盪,相視脈,亂次而退,踼跌失。隨而望之,耳後頗亦以是,知其無實喪氣而慚愧於衰僻也。○《本集》。又略見《藝文類聚》三十七。

阮籍集

卷四

樂論

劉子問曰:「孔子云:『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夫禮者,男女之所以別,父子之所以成,君臣之所以立,百姓之所以平也;爲政之具靡先於此,故安上治民莫善於禮也。夫金、石、絲、竹-鐘鼓管絃之音,幹、戚、羽、旄-進退俯仰之容,有之何益於政,無之政何損於化,而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乎?」

阮先生曰:「善哉!子之問也。昔者孔子着其都乎,且未舉其略也。今將爲子論其凡,而子自備詳焉。」

「夫樂者,天地之體,萬物之性也。合其體,得其性,則和;離其體,失其性,則乖。昔者聖人之作樂也,將以順天地之性,體萬物之生也,故定天地八方之音,以迎陰陽八風之聲,均黃鐘中和之律,開羣生萬物之情氣,故律呂協則陰陽和,音聲適而萬物類,男女不易其所,君臣不犯其位,四海同其觀,九州一其節,奏之圜丘而天神下降,奏之方岳而地祇上應;天地合其德則萬物合其生,刑賞不用而民自安矣。」

「乾坤易簡,故雅樂不煩;道德平淡,故無聲無味。不煩則陰陽自通,無味則百物自樂,日遷善成化而不自知,風俗移易而同於是樂,此自然之道,樂之所始也。」

「其後聖人不作,道德荒壞,政法不立,智能擾物,化廢欲行,各有風俗。故造子之教謂之風,習而行之謂之俗。楚越之風好勇,故其俗輕死;鄭衛之風好淫,故其俗輕蕩。輕死,故有火焰赴水之歌;輕蕩,故有桑閒、濮上之曲。各歌其所好,各詠其所爲,欲之者流涕,聞之者嘆息,背而去之,無不慷慨。懷永日之娛,抱長夜之嘆,相聚而合之,羣而習之,靡靡無已,棄父子之親,弛君臣之制,匱室家之禮,廢耕農之業,忘終身之樂,崇淫縱之俗;故江淮之南其民好殘,漳、汝之閒其民好奔,吳有雙劍之節,趙有扶琴之客。氣發於中,聲入於耳,手足飛揚,不覺其駭。」

「好勇則犯上,淫放則棄親。犯上則君臣逆,棄親則父子乖;乖逆交爭,則患生禍起。禍起而意愈異,患生而慮不同。故八方殊風,九州異俗,乖離分背,莫能相通,音異氣別,曲節不齊。故聖人立調適之音,建平和之聲,制便事之節,定順從之容,使天下之爲樂者莫不儀焉。自上以下,降殺有等,至於庶人,鹹皆聞之。歌謠者詠先王之德,俯仰者習先王之容,器具者象先王之式,度數者應先王之制;入於心,淪於氣,心氣和洽,則風俗齊一。」

「聖人之爲進退俯仰之容也,將以屈形體,服心意,便所修,安所事也。歌詠詩曲,將以宣平和,着不逮也。鐘鼓所以節耳,羽旄所以制目,聽之者不傾,視之者不衰;耳目不傾不衰則風俗移易,故移風易俗莫善於樂也。故八音有本體,五聲有自然,其同物者以大小相君。有自然,故不可亂;大小相君,故可得而平也。若夫空桑之琴,雲和之瑟,孤竹之管,泗濱之磬,其物皆調和淳均者,聲相宜也,故必有常處;以大小相君,應黃鐘之氣,故必有常數。有常處,故其器貴重;有常數,故其制不妄。貴重,故可得以事神;不妄,故可得以化人。其物系天地之象,故不可妄造;其凡似遠物之音,故不可妄易。雅頌有分,故人神不雜;節會有數,故曲折不亂;周旋有度,故俯仰不惑,歌詠有主,故言語不悖。導之以善,綏之以和,守之以衷,持之以久;散其羣,比其文,扶其夭,助其壽,使去風(能)〔俗〕之偏習,歸聖王之大化。」

「先王之爲樂也,將以定萬物之情,一天下之意也,故使其聲平,其容和。下不思上之聲,君不欲臣之色,上下不爭而忠義成。夫正樂者,所以屏淫聲也,故樂廢則淫聲作。漢哀帝不好音,罷省樂府,而不知制正禮;樂法不修,淫聲遂起。張放、淳于長驕縱過度,丙(疆)〔強〕、景武(當益)〔富溢〕於世。罷樂之後,下移踰肆。身不是好而淫亂愈甚者,禮不設也。」

「刑、教一體,禮、樂,外、內也。刑弛則教不獨行,禮廢則樂無所立。尊卑有分,上下有等,謂之禮;人安其生,情意無哀,謂之樂。車服、旌旗、宮室、飲食,禮之具也;鐘磬鞞鼓、琴瑟、歌舞,樂之器也。禮踰其制則尊卑乖,樂失其序則親疏亂。禮定其象,樂平其心;禮治其外,樂化其內;禮樂正而天下平。」

「昔衛人求繁纓、曲縣而孔子嘆息,蓋惜禮壞而樂崩也。夫鍾者聲之主也,縣者鍾之制也。鍾失其制則聲失其主;主制無常則怪聲出。盛衰之代相及,古今之變若一,故聖教廢毀則聰慧之人造奇音。景王喜大鐘之律,平王好師延之曲,公卿大夫拊手嗟嘆,庶人羣生踊躍思聞,正樂遂廢,鄭聲大興,雅頌之詩不講,而妖淫之曲是尋。延年造傾城之歌,而孝武思嫚之色;壅門作松柏之音,愍王念未寒之服。故猗靡哀思之音發,愁怨偷薄之辭興,則人後有縱慾奢侈之意,人後有內顧自奉之心;是以君子惡大凌之歌,憎北里之舞也。」

「昔先王制樂,非以縱耳目之觀,崇曲房之嬿也。必通天地之氣,靜萬物之神也;固上下之位,定性命之真也。故清廟之歌詠成功之績,賓饗之詩稱禮讓之則,百姓化其善,異俗服其德;此淫聲之所以薄,正樂之以貴也。」

「然禮與變俱,樂與時化,故五帝不同制,三王各異造,非其相反,應時變也。夫百姓安服淫亂之聲,殘壞先王之正,故后王必更作樂,各宣其功德於天下,通其變使民不倦。然但改其名目,變造歌詠,至於樂聲,平和自若;故黃帝詠雲門之神,少昊歌鳳鳥之,《咸池》、《六英》之名既變,而黃鐘之宮不改易。故達道之化者可與審樂,好音之聲者不足與論律也。」

「舜命夔與典樂,教冑子以中和之德也:『詩言志,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又曰:『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曶,以出納五言。女聽!』夫煩手淫聲,汨湮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言正樂通平易簡,心澄氣清,以聞音律,出納五言也。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羣后德讓,下管鼓,合止祝敔,笙鏞以閒,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詩言志,歌詠言,操磬鳴琴,以聲依律,述先王之德,故祖考之神來格也;笙鏞以閒,正樂聲希,治修無害,故繁毓蹌蹌然也;樂有節適,九成而已,陰陽調達,和氣均通,故遠鳥來儀也;質而不文,四海合同,故系石拊石,百獸率舞也〕。言天下治平,萬物得所,音聲不譁,漠然未兆,故衆官皆和也。故孔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言至樂使人無慾,心平氣定,不以肉爲滋味也。以此觀之,知聖人之樂和而已矣。」

「自西陵、青陽之樂皆取之竹,聽鳳凰之鳴,尊長風之象,採大林之,當時之所不見,百姓之所希聞,故天下懷其德而化其神也。夫雅樂周通則萬物和,質靜則聽不淫,易簡則節制令神,靜重則服人心:此先王造樂之意也。自後衰末之爲樂也,其物不真,其器不固,其制不信,取於近物,同於人閒,各求其好,恣意所存,閭里之聲競高,永巷之音爭先,童兒相聚以詠富貴,芻牧負戴以歌賤貧,君臣之職未廢,而一人懷萬心也。」

「當夏後之末,興女萬人,衣以文繡,食以糧肉,端噪晨歌,聞之者憂戚,天下苦其殃,百姓傷其毒。殷之季君,亦奏斯樂,酒池肉林,夜以繼日;然諮嗟之音未絕,而敵國已收其琴瑟矣。滿堂而飲酒,樂奏而流涕,此非皆有憂者也,則此樂非樂也。當王居臣之時,奏新樂於廟中,聞之者皆爲之悲咽。桓帝聞楚琴,悽愴傷心,倚扆而悲,慷慨長息曰:『善哉乎!爲琴若此,一而已足矣。』順帝上恭陵,過樊衢,聞鳥鳴而悲,泣下橫流,曰:『善哉鳥鳴!』使左右吟之,曰:『使絲聲若是,豈不樂哉!』夫是謂以悲爲樂者也。誠以悲爲樂,則天下何樂之有?天下無樂,而有陰陽調和,災害不生,亦已難矣。樂者,使人精神平和,衰氣不入,天地交泰,遠物來集,故謂之樂也。今則流涕感動,噓唏傷氣,寒暑不適,庶物不遂,雖出絲竹,宜謂之哀,奈何俛仰嘆息以此稱樂乎!昔季流子向風而鼓琴,聽之者泣下沾襟,弟子曰:『善哉鼓琴!亦已妙矣。』季流子曰:『樂謂之善,哀謂之傷;吾爲哀傷,非爲善樂也。』以此言之,絲竹不必爲樂,歌詠不必爲善也,故墨子之非樂也。悲夫!以哀爲樂者,胡疪玄耽哀不變,故願爲黔首;李斯隨哀不返,故思逐狡兔;嗚呼!君子可不鑑之哉!」○本集。又略見《續漢?五行志》注。《藝文類聚》四十,又四十四。《初學記》十五。《御覽》三百九十二、五百七十七、五百七十九。

琵琶箏笛,閒促而聲高;琴瑟之體,閒遼而聲埤。○《文選?嵇康琴賦》注。

〔故歌以敘志,舞以宣情,然後文之以採章,昭之以風雅,播之以八音,感之以太和〕。○《北堂書鈔》卷一百五。

大人先生傳

大人先生蓋老人也。不知姓字。陳天地之始,言神農、黃帝之事,昭然也。莫知其生年之數。嘗居蘇門之山,故世鹹謂之閒。養性延壽,與自然齊光,其視堯舜之所事若手中耳。以萬里爲一步,以千歲爲一朝,行不赴而居不處,求乎大道而無所寓。先生以應變順和,天地爲家,運去勢隤,魁然獨存,自以爲能足與造化推移,故默探道德,不與世同之。自好者非之、無識者怪之,不知其變化神微也;而先生不以世之非怪而易其務也。先生以爲中區之在天下、曾不若蠅蚊之着帷,故終不以爲事,而極意乎異方奇域,遊覽觀樂,非世所見,徘徊無所終極。遺其書於蘇門之山而去,天下莫知其所如往也。

或遺大人先生書曰:「天下之貴,莫貴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例程;立則磬折,拱若抱鼓,動靜有節,趨步商羽,進退周旋,鹹有規矩。心若懷冰,戰戰慄慄,束身修行,日慎一日,擇地而行,唯恐遺失,誦周孔之遺訓,嘆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唯禮是克,手執珪璧,足履繩墨,行欲爲目前檢,言欲爲無窮則;少稱鄉閭,長聞邦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故挾金玉,垂文組,享尊位,取茅土,揚聲名於後世,齊功德於往古;奉事君王,牧養百姓,退營私家,育長妻子,卜吉〔而〕宅,慮乃億祉,遠禍近福,永堅固己:此誠士君子之高致,古今不易之美行也。今先生乃被髮而居巨海之中,與若君子者遠,吾恐世之嘆先生而非之也。行爲世所笑,身無由自達,則可謂恥辱矣。身處困苦之地,而行爲世俗之所笑,吾爲先生不取也。」

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嘆,假雲霓而應之曰:「若之雲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與造物同體,天地生,逍遙浮世,與道俱成,變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於內。而浮明開達於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吾將爲汝言之:往者,天嘗在下,地嘗在上,反覆顛倒,未之安固,焉得不失度式而常之?天因地動,山陷川起,雲散震壞,六合失理,汝又焉得擇地而行,趨步商羽?往者羣氣爭存,萬物死慮,支體不從,身爲泥土,根拔枝殊,鹹失其所,汝又焉得束身修行,磬折抱鼓?李牧功而身死,伯宗忠而世絕,進求利以喪身,營爵賞而家滅,汝又焉得挾金玉萬億,祗奉君上而全妻子乎?且汝獨不見夫蝨之處於褌之中乎,〔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爲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爲得繩墨也。飢則囓人,自以爲無窮食也。然炎斤火流,焦邑滅都,羣蝨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處區之內亦何異夫蝨之處褌中乎?悲夫!而乃自以爲遠禍近福,堅無窮也;亦觀夫陽烏遊於塵外而鷦鷯戲於蓬芰,小大固不相及,汝又何以爲若君子聞於餘乎?且近者夏喪於商,周播之劉,耿薄爲墟,豐鎬成丘,至人來一顧而世代相酬,厥居未定,他人也有,汝之茅土,將誰與久?是以(主)〔至〕人不處而居,不修而治,日月爲正,陰陽爲期。豈希情乎世,繫累於一時。來東雲,駕西風,與陰守雌,據陽爲雄,志得欲從,物莫之窮,又何不能自達而畏夫世笑哉!」

「昔者天地開闢,萬物生;大者恬其性,細者靜其形;陰藏其氣,陽發其精;害無所避,利無所爭;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爲夭,存不爲壽;福無所得,禍無所咎:各從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勝,闇者不以愚敗;弱者不以迫畏,強者不以力盡。蓋無君而庶物定,無臣而萬事理,保身修性,不違其紀;惟茲若然,故能長久。今汝造音以亂聲,作色以詭形;外易其貌,內隱其情,懷欲以求多,詐僞以要名;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禮法,束縛下民,欺愚誑拙,藏智自神,強者睽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以成貪,內險而外仁,罪至不悔過,幸遇則自矜,馳此以奏除,故循滯而不振。」

「夫無貴則賤者不怨,無富則貧者不爭,各足於身而無所求也。恩澤無所歸,則死敗無所仇;奇聲不作則耳不易聽,淫色不顯則目不改視,耳目不相易改則無以亂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賢以相高,競能以相尚,爭勢以相君,寵貴以相加,驅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殘也。竭天地萬物之至以奉聲色無窮之慾,此非所以養百姓也。於是懼民之知其然。故重賞以喜之,嚴刑以威之;財匱而賞不供,刑盡而罰不行,乃始有亡國戮君潰散之禍。此非汝君子之爲乎?汝君子之禮法,誠天下殘賊、亂危、死亡之術耳;而乃目以爲美行不易之道,不亦過乎!今吾乃飄颻於天地之外,與造化爲友,朝飧湯谷,夕飲西海,將變化遷易,與道周始,此之於萬物豈不厚哉?故不通於自然者不足以言道,闇於昭昭者不足與達明;子之謂也。」

先生既申若言,天下之喜奇者異之,愾者高之。其不知其體,不見其情,猜耳其道,虛僞之名,莫識其真,弗達其情,雖異而高之,與向之非怪者,蔑如也。至人者,不知乃貴,不見乃神,神貴之道存乎內,而萬物運於外矣;故天下終而不知其用也。逌乎有宗扶(淫)〔搖〕之野有隱士焉見之而喜,自以爲均志同行也,曰:「善哉!吾得之見而舒憤也。上古質樸淳厚之道已廢,而末枝遺華興。豺虎貪虐,羣物無辜,以害爲利,殞性亡軀,吾不忍見也,故去而處茲。人不可與爲儔,不若與木石爲鄰。安期逃乎蓬山,角李潛乎丹水,鮑焦立以枯槁,萊維去而逌死;亦由茲夫!吾將抗志顯高,遂終於斯,禽生而獸死,埋形而遺骨,不復反餘之生乎!夫志均者相求,好合者齊,與夫子同之。」於是先生乃舒虹霓以蕃塵,傾雪蓋以蔽明,倚瑤廂而徘徊,總衆轡而安行,顧而謂之曰:「太初真人,惟天之根,專氣一志,萬物以存,退不見後,進不先,發西北而造制,啓東南以爲門,微道而以德久娛樂,跨天地而處尊。夫然成吾體也,是以不避物而處,所則寧;不以物爲累,所逌則成;彷徉足以舒其意,浮騰足以逞其情。故至人無宅,天地爲客;至人無主,天地爲所;至人無事,天地爲故;無是非之別,無善惡之異,故天下被其澤而萬物所以熾也。若夫惡彼而好我,自是而非人,忿激以爭求,貴志而賤身,伊禽生而獸死,尚何顯而獲榮,悲夫!子之用心也!薄安利以忘生,要求名以喪體,誠與彼其無詭,何枯槁而逌死。子之所好何足言哉?吾將去子矣。」乃揚眉而蕩目,振袖而撫裳,令緩轡而縱筴,遂風起而云翔。彼人者瞻之而垂泣,自痛其志,衣莫木之皮,伏於岩石之下,懼不終夕而死。

先生過神宮而息,漱吳泉而行,回乎逌而遊覽焉。見薪於阜者,嘆曰:「汝將焉以是終乎哉?」薪者曰:「是終我乎,不以是終我乎,且聖人無懷,何其哀?夫盛衰變化,常不於茲,藏器於身,伏以俟時。孫刖足以擒龐,睢折脅而乃休,百里困而相嬴,牙既老而弼周,既顛倒而更來兮,固先窮而後收。秦破六國,併兼其地,夷滅諸侯,南面稱帝,姱盛色,崇靡麗,鑿南山以爲闕,表東海以爲門,門萬室而不絕,圖無窮而永存,美宮室而盛帷,擊鐘鼓而揚其章,廣苑囿而深池沼,興渭北而建咸陽,€木曾未及成林,而荊棘已藂乎阿房。時代存而迭處,故先得而後亡,山東之徙虜遂起而王天下。由此視之,窮達詎可知邪?且聖人以道德爲心,不以富貴爲志,以無爲用,不以人物爲事,尊顯不加重,貧賤不自輕,失不自以爲辱,得不自以爲榮。木根挺而枝遠,葉繁茂而華零,無窮之死猶一朝之生,身之多少,又何足營!」因嘆而歌曰:「日沒不周西,月出丹淵中,陽精蔽不見,陰光代爲雄,亭亭在須臾,厭厭將復東。離合雲霧兮,往來如飄風。富貴俛仰閒,貧賤何必終。留侯起亡虜,威武赫夷荒;召平封東陵,一旦爲布衣,枝葉託根柢,死生同盛衰;得志從命升,失勢與時隤。寒暑代徵邁,變化更相推;禍福無常主,何憂身無歸?推茲由斯〔理〕,負薪又何哀!」先生聞之,笑曰:「雖不及大,庶免小矣。」乃歌曰:「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霣兮日月隤,我騰而上將何懷!衣弗襲而服美,佩弗飾而自章,上下徘徊兮誰識吾常。遂去而遐浮,肆雲轝,興氣蓋,徜徉迴翔兮漭瀁之外。建長星以爲旗兮,擊雷霆之,開不周而出車兮,(出)〔步〕九野之夷泰。坐中州而一顧兮,望崇山而回邁,端餘節而飛旃兮,縱心慮乎荒裔。擇前者而弗修兮,馳蒙閒而遠逌,棄世務之衆爲兮,何細事之足賴。虛形體而輕舉兮,精微妙而神豐。命夷羿使寬日兮,召忻來使緩風。攀扶桑之長枝兮,登扶搖之隆崇。躍潛飄之冥昧兮,洗光曜之昭明。遺衣裳而弗服兮,服雲氣而遂行。朝造駕乎湯谷兮,夕息馬乎長泉,時崦嵫而易氣兮,輝若華以照冥。左朱陽以舉麾兮,右玄陰以建旗,變容飾而改度,遂騰竊以修徵。陰陽更而代邁,四時奔而相逌。惟仙化之倏兮,心不樂乎久留。驚風奮而遺樂兮,雖雲起而忘憂。忽電消而神逌兮,歷寥廓而遐逌。佩日月以舒光兮,登徜徉而上浮。壓前進於彼逌兮,將步足乎虛州。掃紫宮而陳席兮,坐帝室而忽會酬,萃衆音而奏樂兮,聲驚渺而悠悠,五帝舞而再屬兮,六神歌而代周。樂啾啾肅肅,洞心達神,超遙茫茫,心往而忘反,慮大而志矜。局大人微而弗復兮,揚雲氣而上陳,召大幽之玉女兮,接上王之美人,體雲氣之逌(鴨)〔暢〕兮,服太清之淑真,合歡情而微授兮,先豔溢其若神,華姿燁以俱發兮,采色煥其振,傾玄髦而垂鬢兮,曜紅顏而自新。時曖而將逝兮,風飄颻而振衣。雲氣解而霧離兮,靄奔散而永歸。心惝惘而遙思兮,眇回目而弗晞。揚清風以爲旟兮,翼旋軫而反衍。騰炎陽而出強兮,命祝融而使遣。驅玄冥以攝堅兮,蓐收秉而先戈,勾芒奉轂,浮驚朝霞。寥廓茫茫而靡都兮,邈無儔而獨立。倚瑤廂而一顧兮,哀下土之憔悴。分是非以爲行兮,又何足與比類。霓旌飄兮雲旗靄,樂遊兮出天外。」

大人先生被髮飛鬢,衣方離之衣,繞紱陽之帶,含奇芝,嚼甘華,浮霧,飧霄霞,興朝雲,揚春風,奮乎太極之東,遊乎崑崙之西,遺轡隤策,流盼乎唐虞之都,惘然而思,悵爾若忘,慨然而嘆,曰:「嗚呼!時不若歲,歲不若天,天不若道,道不若神。神者,自然之根也。彼句句者自以爲貴夫世矣;而惡知夫世之賤乎茲哉!故與世爭貴,貴不足尊;與世爭富,富不足先。必超世而絕羣,遺俗而獨往,登乎太始之前,覽乎忽漠之初,慮周流於無外,志浩蕩而遂舒,飄颻於四運,翻翱翔乎八隅。欲從肆而彷佛,浣瀁而靡拘、細行不足以爲毀,聖賢不足以爲譽,變化移易,與神明扶。廓無外以爲宅,周宇宙以爲廬,強八維而處安,據制物以永居:夫如是則可謂富貴矣。是故不與堯舜齊德,不與湯武功;王許不足以爲匹,陽丘豈能與比縱,天地且不能越其壽,廣成子曾何足與容。激八風以揚聲,躡元吉之高蹤;被九天以開除兮,來雲氣以馭飛龍,專上下以制統兮,殊古今而靡同;夫世之名利胡足以累之哉!故提齊而踧楚,挈趙而蹈秦,不滿一朝而天下無人,東西南北莫之與鄰。悲夫!子之修飾,以餘觀之,將焉存乎?」

於茲先生乃去之紛泱,莽軌沕洋,流衍溢歷,度重淵,跨青天,顧而逌覽焉。則有逍遙以永年,無存忽合,散而下臻,〔霍〕分離蕩,瀁瀁洋洋,飆湧雲浮,達於搖光,直馳騖乎太初之中,而休息乎無爲之宮。太初何如?無後無先,莫究其極,誰識其根。邈渺綿綿,乃反覆乎大道之所存,莫其究,誰曉其根。闢九靈而求索,曾何足以自隆。登其萬天而通觀,浴大始之和風。漂逍遙以遠逌,遵大路之無窮。遺太乙而弗使,陵天地而徑行。超鴻蒙而遠,左蕩莽而無涯,右幽悠而無方,上遙聽而無聲,下修視而無章,施無有而宅神,永太清乎敖翔。

崔巍高山勃玄雲,朔風橫厲白雲紛,積冰若陵寒傷人。陰陽失位日月隤,地坼石裂林木摧,大冷陽凝寒傷懷。陽和微弱隆陰竭,海凍不流綿絮折,呼不通寒傷裂。氣並代動變如神,寒倡熱隨害傷人,熙與真人懷大清。精神專一用意平,寒暑勿傷莫不驚,憂患靡由素氣寧。浮霧凌天恣所經,往來微妙路無傾,好樂非世又何爭,人且皆死我獨生。

真人遊,駕八龍,曜日月,載雲旗,徘徊逌,樂所之。真人遊,太階夷,□原闢,天門開,雨濛濛,風,登黃山,出棲遲,江河清,洛無埃。雲氣消,真人來。真人來,惟樂哉!時世易,好樂隤,真人去,與天回。反未央,延年壽,(□)獨敖世,望我,何時反。漫漫,路日遠。

先生從此去矣,天下莫知其所終極,蓋陵天地而與浮明遨遊無始終,自然之至真也。鵒不踰濟,洛不渡汶,世之常人,亦由此矣。曾不通區域,又況四海之表,天地之外哉。若先生者,以天地爲卵耳。如小物細人慾論其長短,議其是非,豈不哀也哉!

(摶)〔搏〕赤猿帖

僕不想欻爾夢(摶)〔搏〕赤猿,其力甚於貔虎,良久反覆。餘乃觀天,背地,窮,亦當不爽。但僕之不達,安得不憂。吉乎?執我。兇乎?詳告。三月,阮籍白繇君。○李懷琳《七賢帖》。

孔子誄

養徒三千,升堂七十。潛神演思,因史作書。考混元於無形,本造化於太初。○《御覽》一。

吊某公文

沈漸荼酷,仁義同違。如何不弔,玉碎冰摧。

阮籍集

附錄

阮籍四言詩十首

陽精炎赫,卉木蕭森。穀風扇暑,密雲重陰。激電震光,迅雷遺音。零雨降集,飄溢北林。泛泛輕舟,載浮載沉。感往悼來,懷古傷今。生年有命,時過慮深。何用寫思,嘯歌長吟。誰能秉志,如玉如金。處哀不傷,在樂不淫。恭承明訓,以慰我心。

立象昭回,陰陽攸經。秋風夙厲,白露宵零。修林雕殞,茂草收榮。良時忽邁,朝日西傾。有始有終,誰能久盈。太微開塗,三辰垂精。峨峨羣龍,躍奮紫庭。鱗分委瘁,時高路清。爰潛爰默,韜影隱形。願保今日,永符修齡。

璣衡運速,四節佚宣。冬日悽悕,玄雲蔽天。素冰彌澤,白雪依山。□□逝往,譬(波)〔彼〕流川。人誰不設,貴使名全。大道夷敞,蹊徑爭先。玄黃塵垢,紅紫光鮮。嗟我孔父,聖懿通玄。非義之榮,忽若塵煙。雖無靈德,願潛於淵。

朝雲四集,日夕佈散。素景垂光,明星有爛。肅肅翔鸞,雍雍鳴雁。今我不樂,歲月其晏。姜叟毗周,子房翼漢。應期佐命,庸勳靜亂。身用功顯,德以名贊。世無曩事,器非時幹。委命有□,承天無怨。嗟爾君子,胡爲永嘆。

日月隆光,克鑑天聰。三後臨朝,三八登庸。升我俊髦,黜彼頑兇。太上立德,其次立功。仁風廣被,玄化潛通。幸遭盛明,此時雍。棲遲衡門,唯志所從。出處殊塗,俯仰異容。瞻嘆古烈。思邁高蹤。嘉此箕山,忽彼虞龍。

登高望遠,周覽八隅。山川悠邈,長路乖殊。感彼墨子,懷此楊朱。抱影鵠立,企首踟躕。仰瞻翔鳥,俯視游魚。丹林雲霏,綠葉風舒。造化絪縕,萬物紛敷。大則不足,約則有餘。何用養志,守以沖虛。猶願異世,萬載同符。

微微我徒,秩秩大猷。研精典素,思心淹留。乃命僕伕,興言出遊。浩浩洪川,泛泛楊舟。仰瞻景曜,俯視波流。日月東遷,景曜西幽。寒往暑來,四節代周。繁華茂春,密葉殞秋。盛年衰邁,忽焉若浮,逍遙逸豫,與世無尤。

我徂北林,遊彼河濱。仰攀瑤幹,俯視素綸。隱鳳棲翼,潛龍躍鱗。幽光韜影,體化應神。君子邁德,處約思純。貨殖招譏,簞瓢稱仁。夷叔采薇,清高遠震。齊景千駟,爲此埃塵。嗟爾後進,茂茲人倫。蓽門圭竇,謂之道真。

華容豔色,曠世特彰。妖冶殊麗,婉若清揚。鬒髮娥眉,綿邈流光。藻採綺靡,從風遺芳。回首悟精,魂射飛揚。君子克己,心絜冰霜。泯泯亂昏,在昔二王。瑤臺璇室,長夜金梁。殷氏放夏,周翦紂商。於戲後昆,可爲悲傷。

晨風掃塵,朝雨灑路。飛駟龍騰,哀鳴外顧。攬轡按策,進退有度。樂往哀來,悵然心悟。念彼恭人,眷眷懷顧。日月運往,歲聿云暮。嗟餘幼人,既頑且固。豈不志遠,才難企慕。命非金石,身輕朝露。焉知松喬,頤神太素。逍遙區外,登我年祚。

《藝文類聚》卷二十六引阮籍四言詠懷詩

天地熅,元精代序。清陽曜靈,和氣容與。於赫帝朝,伊衡作輔。才非允文,器非經武,適彼沅湘,託介漁父,優哉!遊哉!爰居爰處。

月明星稀,天高氣寒。嘯歌傷懷,獨寤寐言。臨觴撫膺,對食忘餐。世無萱草,令我哀嘆!

《太平御覽》卷一引阮籍詩

焉得喬松,頤神太素,逍遙區外,登我年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