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暇集
正文
資暇集 唐 李濟翁
●捲上
○車馬有行色
今見將首途者多雲車馬有行色。按:莊子稱,柳下季逢夫子,自盜蹠所回, 雲此也。意者以其車有塵而馬意殆。今有涉遠而來者,用此宜矣。《南華》既非 僻經,鹹所觀習,奚不根其文意而正其訛歟?(一本「其誕歟?」)
○不拜單于
近代浩虛舟作《蘇武不拜單于賦》,爾來童稚時便熟,諷詠至於垂白莫悟賦 題之誤抑皆詮寫,升在甲等。何不詳《史》《漢》正傳,「不拜單于」是鄭衆非 蘇武也?餘宗人翰《蒙求》亦明言:「蘇武持節,鄭衆不拜。」況梁元帝亦着論 曰:「漢世銜命匈奴,困而不辱者,二人而巳。子卿手持旄節,臥伏冰霜;仲師 固無下拜,隔絕區外。」學者豈能尚醉而不解醒耶?(一本無「解」字)
○行李
李字除果名、地名、人姓之外,更無別訓義也。《左傳》「行李之往來。」 杜不研窮意理,遂注云:「行李,使人也。」遂俾今見遠行結束次第,謂之, 「行李」,而不悟是「行使」爾。按舊文「使」字作「[B08C]」,傳寫之誤,誤 作李焉。(舊文「使」字山下人,人下千)
○祿裏
漢四皓,其一號角里。角音祿,今多以覺音呼,乖也。是以《魏子》及孔氏 《祕記》、荀氏《漢紀》慮將來之誤,直書「祿裏」可得而明也。案:《玉篇》 等字書皆雲東方爲角,音<龠錄>。祿或作角字,亦音祿。《魏子》、《祕記》、 《漢紀》不書<龠錄>而作祿者,以其字僻又慮誤音故也。以愚所見,角是當東方。 何者?案「陳留志」稱,京師亦號爲灞上儒生灞既在京之東,則角星爲東方不疑 矣。字書言,角直宜作<龠錄>爾。然<龠錄>字亦音角。角音覺者,樂聲也。或亦 通作「<龠錄>角」之角字。是以今人多亂其音呼之。稍留心爲學者,則妄穿鑿雲: 音祿之角字,與音覺之角字,點畫有分別處,又不知角、<龠錄>各有二音,字體 皆同而其義有異也。又《禮記》:「君夫人髭爪實於綠中」鄭司農注云:「綠當 爲角,聲之誤也。」既雲聲誤,是鄭讀角中爲祿中,祿與綠是雙聲,若讀角爲覺, 覺是齶際聲,綠是舌頭之聲,何以破聲誤之說也?注復雲:「角中,謂棺內四隅 也。」據此則又似音祿之角與音覺之角義略同矣。陸氏《釋文》、孔公《正疏》 不能窮聲盡義,亦但云「綠當爲角。」何忽後學之甚!故愚自讀漢之角里《禮》 之綠中皆作祿音,亦豈敢正諸君子耶?然好學者幸試詳之。
○客散
今見賓旅出主人之門,必曰「客散孟嘗門。」但風聞便用,不尋其源。使主 人知其源,必惡而不樂矣。爲客去就不可不知也。此是王右丞維悲府主巳 沒之句。上句雲:「秋風正蕭索」,蓋痛其主人歿後同僚皆散,其可用乎?
○蟲霜早潦
(曲子名並辭)飲坐令作,有不悟而飲罰爵者,皆曰:「蟲傷早潦」或雲 「蟲傷水旱」,且以爲薄命不偶,萬口一音,未嘗究四字之意,何也?「蟲傷」 宜爲「蟲霜」。蓋言田農水旱之外,抑有蟲蝕霜損。此四者,四農之大害,《六 典》言之數矣。呼曲子名則「下兵」爲「下平」「閣羅鳳」爲「合羅鳳」;着辭 則「河內王」爲「何柰王」,「檣竿上」爲「長竿上」,如斯之語,豈可殫論。
○生子紿
俗生男,必紿雲女,女紿雲男。意者以其形新魄怯,慮鬼物知而逼攝,不欲 誠告。當由高齊斛律皇后誕女,後主苟欲悅後兄光意,詐稱生男而大赦。後大臣 家效之,因主失德不道,或以此戲,漸至成風。今爲忌諱,乖歟。
○戲源驛
京兆昭應縣東有戲源驛。案:其地在戲水之傍。《漢書》:「陳涉將周章西 入關,至戲」。蘇林雲:「在新豐東南三十里。」小顏又云:「今有戲源驛,音 平聲。」人所知也。何爲舉世皆以去聲呼此驛號,彼從徒爾,我輩其可終誤哉?
○梅槐
業有似薔薇而異,其花葉稍大者,時人謂之枚槐(音環)。實語訛強名也, 當呼爲梅槐,在灰部韻,音回。案,《江陵記》雲:「洪亭村下有梅槐樹,嘗因 梅與槐合生,遂以名之。」今似薔薇者,得非分枝條而演亂哉?至今葉形尚處梅 槐之間,取此爲證,不乃近乎?且未見「梅槐」之義也。直使便爲玫瑰字,豈百 花中獨珍是耶?取象於玫瑰耶?玫瑰,瑰亦音回,不音環。其瑰字音環者是瓊瑰, 音回者是玫瑰,字書有證也。
○藥欄
今園亭中藥欄,欄即藥,藥即欄。猶言圍援,非花葯之欄也。有不悟者以爲 藤架蔬圃,堪作切對,是不知其由,乖之矣。按漢宣帝詔曰:「池藥未御幸者, 假與貧民。」蘇林注云:「以竹繩連綿爲禁藥,使人不得往來爾。」《漢書》闌 入宮禁字,多作草下闌,則藥欄作藥蘭,尤分明易悟也。(一本無「作藥蘭」三 字)
○月令
《禮記》之月令者,今人鹹依陸德明所說,雲是《呂氏春秋》十二紀之首, 後人合爲之誤也。蓋出於《周書》第七卷《周月》、《時訓》兩篇,蔡邕《玉篇》 雲:「周公所作」是也。《呂紀》自採於《周書》則不得言《戴禮》取諸《呂紀》 明矣。
○晝寢
《論語》「宰予晝寢」鄭司農雲:「寢,臥息也」,梁武帝讀爲「室之寢」, 「晝」作「胡卦反」。且雲當爲「畫」字,言其繪畫寢室。故夫子嘆「朽木不可 雕,糞土之牆不可圬」。然則曲爲穿鑿也。今人罕知其由,鹹以爲韓文公愈所訓 解也。
○問馬
「傷人乎?」「不。」今亦爲韓文公讀「不」爲「否」,言仁者聖之亞,聖 人豈仁於人,不仁於馬。故貴人,所以前問;賤畜,所以後問。然而「乎」字下 豈更有助詞?斯亦曲矣。況又非韓公所訓。按陸氏《釋文》巳雲:「一讀至不字 句絕。」則知以「不」爲「否」其來尚矣。誠以「不」爲「否」,則宜至「乎」 字句絕,「不」字自爲一句。何者?夫子問「傷人乎?」乃對曰:「否。」即不 傷人,然後問馬,又別爲一讀。豈不愈於陸云乎?
○字辨
稷下有諺曰:「學識何如觀點書。」書之難不唯句度義理,兼在知字之正音 借音。若某字以失發平聲,即爲其字,發上聲變爲某字。去入又改爲某字,轉平 上去入易耳。知合發不發爲難,不可盡條舉之。令略推一隅,至如「亡」字、 「無」字、「毋」字,並是正音,非借音也。今見點書,每遇「亡有」字,必以 朱發平聲。其遇「母有」亦然。是不知亡字、亡字、毋字、母字點畫各有區分。 亡字之亡,從一點一畫丁,觀篆文當知矣。是以無字正體作亡失之比。毋中有人, 毋有字其畫盡通也。父母字中有兩點。劉伯莊《音義》雲:「凡非父母字之『母』, 皆呼爲無字」是也。義見字書。其元、既(上無下既),今多混書。陸德明巳有 論矣。學者幸以三隅反焉,可不起予乎。
○非五臣
世人多謂李氏立意注《文選》,過爲迂繁,徒自騁學。且不解文意,遂相尚 習五臣者,大誤也。所廣徵引,非李氏立意,蓋李氏不欲竊人之功,有舊注者, 必逐每篇存之。仍題元注人之姓字或有迂闊乖謬,猶不削去之。苟舊注未備或興 新意必於舊注中稱「臣善」以分別。既存元注,例皆引據,李續之,雅宜殷勤也。 代傳數本李氏《文選》。有初注成者,覆注者,有三注、四注者,當時旋被傳寫 之誤。其絕筆之本,皆釋音訓義,批註甚多。餘家幸而有焉。嘗將數本並校,不 唯注之贍略有異,至於科段互相不同,無似餘家之本該備也。因此而量五臣者, 方悟所注盡從李氏注中出。開元中進表,反非斥李氏,無乃欺心歟!且李氏未詳 處,將欲下筆,宜明引憑證,細而觀之,無非率爾。今聊各舉其一端。至如《西 都賦》說遊獵雲:「詩少施巧,秦成力折。」李氏雲:「許少、秦成,未詳。」 五臣雲:「昔之捷人壯士,搏格猛獸。」施巧力折,固是捷壯,文中自解矣。豈 假更言?況又不知二人所從出乎?又注「作我上都」雲:「上都,西京也。」何 大淺近忽易歟!必欲加李氏所未注,何不雲:「上都者,君上所居,人所都會」 耶?況秦地厥田上上,居天下之上乎?又輕改前賢文旨。若李氏注云:「某字或 作某字。」便隨而改之。其有李氏不解而自不曉,輒復移易。今不能繁駁,亦略 指其所改字。曹植樂府雲:「寒鱉炙熊蹯。」李氏雲:「今之臘肉謂之寒,蓋韓 國事饌尚此法。」復引《鹽鐵論》「羊淹雞寒」劉熙《釋名》「韓羊韓雞」爲證: 「寒與韓同」。又李以上句雲“膾鯉攜胎」,因注「《詩》曰:炮鱉膾鯉。」 五臣兼見上句有「膾」,遂改「寒鱉」爲「炮鱉」,以就《毛詩》之句。又子建 《七啓》雲「寒芳蓮之巢龜,西海之飛鱗。」五臣亦改「寒」爲「搴」。「搴」, 取也。何以對下句之「膾」耶?況此篇全說修事之意,獨入此「搴」字,於理甚 不安。上句既改「寒」爲「搴」,即下句亦宜改「膾」爲「取」。縱一聯稍通, 亦與諸句不相承接。以此言之,明子建故用「寒」字,豈可改爲「炮」、「搴」 耶。斯類篇篇有之,學者幸留意,乃知李氏絕筆之本,懸諸日月焉。方之五臣, 猶虎狗鳳雞耳。其改字也,至有「翩翻」對「恍惚」,則獨改「翩翻」 爲「翩翩」。與下句不相收。又李氏依舊本不避國朝廟諱,五臣易而避之,宜矣。 其有李本本作「泉」及年代字,五臣貴有異同,改其字,卻犯國諱。豈唯矛盾而 已哉?
○杜度
世徵名與姓音同者,必稱杜度。愚或非之曰:「枉不名度。」其人則冷哂曰: 「韓文公《諱辨》亦引之,子獨不然,妄也。」愚見其信韓文公如信周孔,故不 敢與之言。歸而自紀曰:「按《篤論》雲:杜伯度,名操,字伯度。善草書,曹 魏時以其名同武帝,故隱而舉字。(猶蒯通名「徹」,字犯漢武諱,稱字通是也)。 後人見其姓杜字伯度,遂又削去伯字,呼爲杜度。明知度非名也。且《篤論》是 杜恕所着。恕亦曹魏時人也,與伯度實爲一家。豈可不信杜《篤論》之本真,而 從韓文公之末誤也?
○初學記對
《初學記月門》中以「吳牛」對「魏鵲」。吳牛以不耐熱,見月亦喘。然 魏鵲者,引魏武帝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爲據,斯甚束闊。如此則盍言 「魏鳥」乎?漢武帝《秋風詞》雲「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今 《月問》既雲“魏鵲」,則風事亦用「漢雁」矣。若是採掇文字,何所不可?東 海徐公,碩儒也,何乖之甚!
○七步
陳思王七步之捷,用事者移於常人,宜矣。若褒今朝諸王則大不佳。何者? 七步所成詩即燃箕煮豆之二十字也。細而思之,其可當諸王所用哉?梁代任 《褒竟陵王行狀》雲:「淮南取貴於食時,陳思見稱於《七步》。」雖梁人褒王, 固無忌諱,然欠審爾。若以諸王爲捷,幸有十步事相當而新,何不採於後魏耶?
○渭陽
徵舅氏事必用「渭陽」,前輩名公往往亦然。茲失於識,豈可輕相承耶?審 詩文,當悟皆不可徵用矣。是以齊楊幼時,其舅源子恭問讀《詩》至渭陽未, 便號泣,子恭亦對之欷。又有「思戀」二字亦不可輕用,其義類此,故附說 之,亦見《詩》矣。
○方寸亂
今見他人稍惑撓未決,則戲雲:「方寸亂矣。」此不獨誤也,何失言甚歟! 按《蜀志》穎川人徐庶,從昭烈王率兵南行,被曹公追破,而庶母爲其所虜。庶 將辭昭烈以詣曹公,乃自指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以此方寸地耳。 今母爲彼獲,方寸亂矣。無益於事。」遂棄蜀入魏。苟事不相類其可輕用耶?若 撰「節行」、「倡娃」傳,引用雖非正文,其爲此事則雲善矣。
○綠竹漪漪
《詩衛淇澳》篇雲:「綠竹漪漪。」按陸璣《草木疏》稱:「郭璞雲: 綠竹,王芻也。今呼爲白腳蘋,或雲即鹿蓐草。又云:篇竹似小梨,赤莖節。 《韓詩》作{艹毒}(音篤),亦云{艹毒}篇竹。」則明知非筍竹矣。今爲辭賦皆 引漪漪入竹事,大誤也。當時謝莊《竹贊》雲:「瞻彼中唐,綠竹漪漪。」便襲 其謬,殊乖爾。按謝《贊》若佳,何不預《文選》,所以爲昭明之棄也。故盡引 陸郭之註疏雲。陸璣,字從玉旁,非士衡也。愚宗人大著作祝嘗有顯論。今祕閣 西南廊新碑,古人姓名若此,參誤多矣。故愚撰《十四代蠲疑史目》以別白也。
○萬幾
《萬幾》字出於《尚書皋陶謨》:「兢兢業業,一一日二日萬幾也。」案: 孔安國雲:「幾,微也。言當戒萬事之微也。」史以晉太宗爲丞相時,於事動每 經年。桓溫患其稽運而問,對之曰:「萬幾那得速耶?」斯對真得書義。近者改 爲「樞機」之「機」,豈尚書之前,別有所見?始未聞也。當由漢王嘉奏封事引 用誤從木旁也。顏氏不引孔注以證。又後人不根其本,遂相承錯謬,且曰《漢書》 尚爾。曾不知班、顏亦自誤後學也。
○請長纓
終軍請長纓,今多雲將系單于。《分門書策》亦然,所未喻也。按,《漢書 本傳》雲:「南越與漢和親,乃遣軍使南越,說其王,欲令入朝,比內諸侯。自 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斯文甚明,何其相承而戾正史耶?蓋由 《終軍傳》內有「當發匈奴使,軍自請行」之處,旋又敘請纓事,讀者誤合爲一 段,遂此乖謬矣。終軍自請使於匈奴曰:「臣願盡精厲氣,奉佐明使,畫吉凶於 匈奴之前。」今將說者宜云,終軍請畫佔兇於虜廷。不則言請長纓以羈南越王。 君系單于,乃賈誼之事,非終軍也。按班贊雲誼欲試屬國,施五餌三表以系單于。 且非以長纓系之也。又按,《陳思王表》雲:「賈誼弱冠求試屬國,請系單于之 頸而制其命。終軍以妙年使越,欲得長纓,佔其王,羈致北闕。」斷可知矣。
○ガ侯
漢相蕭何封爲ガ侯。舉代呼爲「鹺」,有呼「替」者,則反掩口而,深可 訝也。鄒氏分明雲:「屬沛郡者音嗟,屬南陽者音贊」。又《茂陵書》雲:「蕭 何國在南陽。」合二家之說,音「贊」不音「鹺」,明矣,司馬貞誠知音贊,不 能痛爲指撣將來,而但云字當音「贊」。今多呼爲「嵯」,遂使後學見令呼爲 「嵯」字,鹹曰且宜從衆,是誤也。可歸罪於司馬氏。(學家自文穎、孫檢、斐 龍駒及小顏之徒,皆作「贊」音即不得雲今多呼爲「嵯」矣。所以更舉之者,貴 好學,知司馬公之失矣。)
○柏臺鳥
御史臺有柏及鳥,固在朱博之前也。《漢書》敘朱博請罷大司農復置御史大 夫雲,是時御史府,吏舍百餘區,井水皆竭。又府中列柏樹,常有野鳥數千棲宿 其上,晨去暮來,號曰:「朝夕鳥」。鳥去不來者數月,長老異之。蓋史言御史 大夫之職休廢也,井竭鳥去。後二年,朱博爲大司空,慮久廢御史大夫職業,無 以典正法度,固請罷所任大司空,得爲大夫,願盡力爲百僚率。哀帝從之,正史 甚明。今多以爲柏自博栽,鳥自博集。職由《蒙求》「朱博鳥集而復」,《白家 六帖》注引不盡然也。
○除授
除、授二字,當路分明。今多不能窮審意義。俗吏非調選得官者,皆自大曰: 「我乃堂除。」而亦有隨俗語新拜官者曰:「某乙除某官。」至有遺賀書題之雲: 「送上新除某官。」以除故,乃以詛新官,俾除去之也。案《漢書》幾言除其官, 以除故宮就新官。而晉宋巳降,史書既非班馬之筆,多不根義理,或以拜授爲除。 及載本語,則義旨宛在。今聊舉其一,如晉王導《讓中書監請爲三師表》雲: 「臣乞得除中書監,竭誠保傅」是也。又漢王彭祖每二千石至其國,則迎之除舍。 注云:「初除所至之舍。」此注亦須細味之。若以初到之舍,乃州宅也。蓋初除 LLRR 替移出之館亭爾,以臨歧路,故迎之於此。除之義明如皎日,其可不悟哉?今授、 代無新拜之官者雲“有除無授」唯此語允當。其有謂之「除書者」,乃除去前人 舊官與新人也。
○遍謝
近有因覽授之說,問予曰:「今新拜官,非恩薦之地,僉申謝禮,無乃不誠 乎?斯甚無謂。」予曰:「卻是故事。劉歆拜黃門侍郎,其父向戒曰:今若年少 得顯處新拜,宜皆謝貴人,叩頭謹慎,戰戰慄慄,乃可免也。今之遍謝其暗合耶。 當行學家之教也。」
●卷中
○甘羅
世鹹雲甘羅十二爲秦相,大誤也。案,《史記》雲:羅事相呂不韋(《戰國 策》云爲呂不韋庶子)因說趙有功,始封爲上卿,不曾爲丞相也。相秦者是羅祖, 名茂。
○押牙
武職令有「押衙」之目。「衙」宜作「牙」,此職名非押其衙府也,蓋押牙 旗者。今又有押節者之類是也。案:《兵書》雲:「牙旗者,將軍之旌。」故必 豎牙旗於門。是以史傳鹹作「牙門」字。今者「押牙」既作「押衙」,而「牙門」 亦爲「衙門」乎?
○揚州
揚州者,以其風俗輕揚,故號其州。今作楊柳之楊,謬也。
○星貨
肆有以筐以,或倚或垂,鱗其物以鬻者,曰星貨鋪,言其列貨業雜如星之 繁。今俗呼爲星火鋪,誤也。
○合醬
人間多取正月晦日合醬,是日偶不暇爲之者,則雲“時巳失」,大誤也。案: 昔者衛政趨民,正月作醬。是日以農事未興之時,俾民乘此閒隙備一歲調鼎之用, 故紿雲:雷鳴不作醬,腹中當鳴。所貴今民不於三二月作醬,恐奪農事也。今不 躬耕之家,何必以正晦爲限,亦不須避雷,但問菽趨得法否耳。
○座前
身卑致書於宗屬近戚,必曰「座前」,除幾前之一等。案:座者,座於牀也。 言卑末之使,不當授受,置其書於所座牀之前,俟隙而發,不敢直進之意。今或 貽書中外,言「座前」則以重,「空前」則以輕,逐創「坐前」,無義也。 其字既不居下,是使前人坐於地,非禮之甚歟!不爾,直雲“座」字空「前」可 矣。(至如「閣下」字,案:《禮》雲:「凡諸侯朝覲,會遇儐介,將命文書, 不相指斥。是以天子則曰陛下、太子曰殿下,公卿巳下曰閣下。」或雲「執事」、 「足下」、「侍者」。應劭雲:「此蓋進漸之辭也。」今無貴賤,通書皆雲「閣 下」,其「執事」、「足下」不施用矣。「侍者」二字,移於道者僧徒山人處士 之儔。噫!豈獨斯一二字乎?相借與行路之人,諂其富貴,至有下慈孝之字,斯 不當謙,奈體何!)
○起居
又卑致書,將結其語云:「附狀起居」。「狀?字下宜加「候」字也。案: 王肅雲:「起居,猶動靜也」。若不加「候」字,其可但言「附狀動靜」乎?語 既不了,理遂有乖,末吏短啓亦然也。
○不僅
又今尺題多雲“不僅人情」。「僅」字訓「劣」「不劣人情」,是何言歟! 苟雲“僅旬」「僅別」,則如此之類可用矣,不爾,交不近人情也。
○彭原公
今代多稱故丞相彭原李公謂其子廓曰:「吾不如爾,有令子。」蓋言廓子畫 蚤修辭賦,而廓不辨屯毛。案:劉氏代說,張憑父不才,憑祖鎮謂憑父曰:「我 不如汝,有佳兒。」時憑僅數歲,斂手對曰:「阿翁詎宜以子戲父?」好事者見 彭原公尚談諧,遂移之以資一時之噱,而不知小虧丞相之甚,其誣厚矣。不然者, 彭原公豈不見張憑之語耶?(或雲是彭原公引舊事以勉廓。)
○朝祥
今俗釋服多用昏時,斯頗非禮。按,《戴記》:「魯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 路笑其是日便歌。」夫子雖抑子路雲:「三年之喪,亦巳久矣。」而復曰:「逾 月則其善。」明知月晦之朝,去縞從吉也,明日則逾月矣。故夫子訝其不待明日 而歌斯久,是以傷雲:「又多乎哉」。今之免服準式給晦日假者,蓋以朝既從吉, 使竟是日吉服,盡與親賓相見遍示禮終。至明日復恭公務,無樂不爲之義。又禮 書皆雲:「前一夕除某物。又曰:「夙興」云云,足知前夕除廢,以爲明晨之漸。 凡曰釋服,悉宜從朝矣。(今在脫服假內,反不見賓友也)《禮》雲「大喪不避 涕泣而見人」者,言既不行求見人,人來見之,不避涕泣,以表至哀無飾。今見 卒哭之後,月旦月半,以朔望爲詞,不見親賓,遇節復如是,出何典歟!至有尊 高居喪吊者,以是日客多,不敢求見。遽自告退,宜矣。若以爲辭,未敢問命。 (期功之服,朔望、冬至、俗禮外罕安縞素,而又公除之後,官人貢此殿豎囊幞, 多似爲中,惜哉!)
○辰日
辰日不哭,前哲非之,功矣。國朝又有故事,誠爲不能明矣。今抑有孤辰不 哭,其何雲耶?
○成服
三日成服之制,聖人斷決,着在不刊之經。無敢逾之矣。今或見不詳典禮, 取信巫師,有至五日之僭者。夫禮等於天,實崇大之事也,非小生所宜該,但 以前序從朝,故略舉。(此見《禮記》第十八卷)
○出城儀
寒食拜掃,案:《開元禮》第七十八雲:昔者宗子去在他國,庶子無廟。孔 子許望墓爲壇,以時祭祀。今之上墓,或有憑焉。又云:「主人去塋百步下馬, 公服無者常服,則是吉禮。」分明矣。其上饌與時饗何殊。今多白衫麻鞋者,衣 冠在野與黎庶雷同,大錯大誤也。且《春秋》二,「仲月,公卿拜陵,並具公服, 則曰時之例矣。」又案:《唐禮》凡參辭,並是公服。故松柏非遠之家,每新改 授皆見,所以示仕祿朱紫之榮。釋褐結綬,抑亦如之。其四時之享,布素,暫去 欄板即可矣。若悉白衫麻鞋,何以表軒冕耶?必申哀敬,豈在如斯。今或往往仍 有自宅便麻衣絲屨而去,尤爲不可。(或曰:今有覆在或有巾縞,行上墓參辭 禮,餘謹不敢。且又新婦參辭,具花釵襦袖,夫兒郎既衫鞋,即須新婦素色淡妝, 大乖宜也。)
○忌日
忌日必哀,又曰不樂。今或其日匿訃不聞哀,停喪不成服,不面親戚,不留 尺題。抑有前一日晚便絕賓者,未知出於何典也。代說雲,前輩人忌日唯不飲酒 作樂,近之矣。然加以不出齋ト,飯不葷之疏,晨受親戚慰,(早見不唯別異外 賓,抑容晝得議事),暮當賓朋吊(不必黃昏,容遠者回也)。其晝也,尺題留 而不復,新戚來而不拒,言不近娛,志不離戚,斯可謂中禮矣。若乃送客挾彈, 訪人辭酒,立時之輩,攝祭之流,固無足言者。至如子就三日之不餐;叔治七歲 之至性,豈唯不樂必哀,所可抑制耶(或聞近代有其日焚紙錢,既非典禮所載, 餘未之信)!
○豹直
新官並宿本署曰「爆直」僉作「爆迸」之字。餘常膺悶,莫究其端。近見惠 郎中實雲,合作「武豹」字,曾有得處,偶忘之。言豹性潔,善服氣。雖雪雨霜 霧,伏而不出。慮污其身。自聆所聞,每嗟所未見。因覽《列女傳》見陶答子妻 所云:「南山有文豹,霧雨七日不下食者,欲以澤其毛衣而成文章。」乃知惠說 自此爾。小謝詩云:「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是也。《南華》亦云:「豹 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則並宿公署,雅是豹伏之義。宜作豹直,固不疑也。
○引從
常憶幼時見在事,或三五人同行,其巾筒笏囊位下卑行者,俾前行呵逐開路。 位高行尊者,得以默而近馬。其高尊之殿乘亦不離馬後,蓋饒謙之去就也。意者 偏遂便於高尊處。今則反是,筒笏前引以爲尊,殿乘訖而無序,何耶?
○拜禮
夫拜者,禮之特,所以申敬恭之儀。故《周禮》有稽首、頓首、振、動、吉、 兇、奇、褒、肅九等之拜,以示威靈,而觀容止也。其非至親行卑者拜,則接捧, 示止之不敢當之意。今卑謙太過,反不敢接捧,而鞠躬側立惕受,翻令前人得以 盡禮深拜。又書狀、吊慶、辭謁並削去「拜」字,以敬尊官,都乖古風。
○卜則嫗
非卜筮者,必話桑道茂之行,有嫗一無所知,大開小肆,自桑而卜回者,必 白嫗於桑門賣卜,其神乎?俾來覆之,桑言「休」則嫗言「咎」,桑言「咎」則 嫗言「休」。顧後中否,桑嫗各半。或有折話者曰斯管公明門前媼也,鹹誤矣。 案《符子》雲:「齊有好卜者,十而中五。鄰人不好卜,常反之,亦十中五與不 卜等耳。」蓋是子家設理之詞,後人呼聲而至是,愚欲歸實,故證之。
○急急如律令
符祝之類,末句「急急如律令」者,人皆以爲如飲酒之律令,速去不得滯也。 一說漢朝每行下文書,皆雲「如律令」,言非律非令之文書行下,當亦如律令。 故符祝之類末句有如律令之言,並非之也。案:「律令」之「令」字,宜平聲讀 爲「零」(音若《毛詩》「盧重令」之「令」,若人姓「令狐」氏之「令」也)。 律令是雷邊捷鬼,學者豈不知之。此鬼善走,與雷相疾速,故云如此鬼之疾走也。
○永樂冢
永樂坊內古冢,今人皆呼爲東王公墓,有祠堂加其上。俗以祈祀稱「造化東 王公」,大謬也。案:韋氏《兩京新記》雲:「未知姓名,時人誤爲東方朔墓也。」 當時時人巳誤,今又轉東方朔爲東王公,後代必更轉爲東里子產矣(光祿坊內亦 有古冢《新記》不載。時人以與永樂者對,遂目爲王母臺。張郎中譙雲,常於雜 鈔中見光祿者,是漢朝王陵母墓,以賢呼爲王母。所以東呼爲王公,故附於注)。
○蜀馬
成都府出小駟,以其便於難路,號爲蜀馬。今宣城郡亦有小馬,時人皆呼爲 宣州蜀馬。語習不悟,良可笑焉。有似中宗時時人呼姚丞相爲陝州吳兒(同州桂 獐亦然)。
○蹙融
今有奕局,取一道人,行五棋,謂之蹙融。「融」宜作「戎」,此戲生於黃 帝蹙鞠,意在軍戎也。殊非「闃融」之義。庾元規着《座右方》所言「蹙戎」者, 今之「蹙融」也。學者固巳知之。
○錢戲
錢戲有每以四文爲一列者,即史傳云云所意錢是也。俗謂之「攤錢」,亦曰 「攤鋪」。其錢不使疊映欺惑也。疾道之,故訛其音,音攤爲蠶反。音鋪爲蒲, 厥義此耳。今人書此錢戲,率作「樗蒲」字,何貶樗蒲之甚耶!案:樗蒲起自老 子,今亦爲「呼盧」者,不宜雜其號於錢,說攤鋪之義,皎然可見。
○寓直
常見直宿公署,鹹雲寓直。徒以「當直」字,俗稍貴文言而不究其義也。案: 《字書》:「寓,寄也。」「寓直」二字,出於潘岳之爲武賁中郎將。晉朝未有 將校省,故寄直散騎省。今百官各當本司而直,固是當直,安可雲寓?何異坐自 居第,而稱僑僦也?
○端午
端五者,案:周處《風土記》:「仲夏端五,烹鶩角黍」。端,始也。謂五 月初五日也。今人多書「午」字,其義無取焉。餘家元和中端五詔書並無作「午」 字處。而近見醴泉縣尉廳壁有故光福王相題鄭泉記處雲:「端五日。」豈三十年 端五之義別有見耶。
○俗字
俗字至夥。芻字已有二草在心,今或更加草,非也。因芻又記得趨走之「趨」, 今皆以多居走,非也(音馳)。焦下已有火,今復更加一火,剩也。瓜果字皆不 假,更有加草,瓜字巳象剖形明矣。俗字甚衆,不可殫論。
○誤譚
俗之誤譚,不可以證者何限。今人呼郡刺史爲刺史,謂般涉爲官涉,謂茜爲 塹,食魚,謂鱖爲桂,以鱟爲詬人,振鼻爲噴涕,吐口爲愛富(殊不知噴、 噫腑,噫者音隘,藏府氣噫出)。熨斗爲品,剪刀爲箭,帽爲慕,禮爲裏,保 爲補,褒爲逋,暴爲步,觸類甚多,不可悉數。
○輓歌
代雲輓歌始自田橫門人,非也。《左傳》曰:「魯哀公會吳伐齊,將戰,齊 將公孫夏令歌虞殯。」杜注:「虞殯,送葬歌也。」如是則已有久矣。
○上馬
自便服乘馬巳來,既無帷蓋,乃漸至大裁帽席,帽之障蔽。近年時態,唯修 虛事,至於致恭尊高,不敢戴上馬宜矣。直有出門猶露首面,如之何。
●卷下
○非麻胡
俗怖嬰兒曰:「麻胡來。」不知其源者,以爲多髯之神而臉刺者,非也。隋 將軍麻祜性酷虐,煬帝令開汴河。威既盛,至稚童望風而畏,互相恐嚇曰: 「麻祜來。」稚童語不正,轉「祜」爲「胡」,只如憲宗朝涇將郝比,番中皆 畏憚,其國嬰兒啼者,以比布之,則止。又武宗朝閭間孩孺相脅雲“薛尹來」, 鹹類此也。況《魏志》載「張文遠遼來」之明證乎(麻祜廟在睢陽,坊節度李 丕即其後,丕爲重建碑)!
○丕反銼
諺雲“千里井,不反唾。」蓋由南朝宋之計吏瀉銼殘草於公館井中,且自言: 「相去千里,豈當重來。」及其復至,熱渴汲水遽飲,不憶前所棄草,草結於喉 而斃。俗因相戒曰「千里井,不反銼,」復訛爲「唾」爾。
○三臺
令之<片崔>酒(片崔合作啐。啐,馳送酒聲,音碎。今訛以平聲,促樂是也。 故且作<片崔>字,貴賤近易識爾),三十拍促曲名「三臺」何?或曰:「昔鄴中 有三臺,石季倫常爲遊宴之地。樂工倦怠,造此以促飲也。」一說:「蔡邕自治 書御史累遷尚書,三日之間周曆三臺。樂府以邕曉音律,制此曲動邕心。」抑希 其厚遺,亦近之。
○借書
藉藉(上,子亦反;下,子夜反)書籍俗曰:借一癡,借二癡,索三癡,還 四癡。又案:王府《新書》杜元凱遺其子書曰:「書勿借人。古人云:古諺: 「借書一嗤,還書二嗤(嗤,笑也)。』」後人更生其詞,至三四,因訛爲癡。
○卷白波
飲酒之卷白波,義當何起。按:東漢既擒白波賊,戮之如卷席。故酒席仿之, 以快人情氣也。
○龍鍾
亟有孔文子之徒,下問「龍鍾」之義。且未知所自,輒以愚見。「鍾」即 「涔」與「鍾」並蹄,足所賤處,則龍之致雨,上下所踐之,鍾固淋漓濺澱矣。 義當止此。餘俟該通。
○咒
今人每,必自祝所祈云云。案:《邶終風》篇注:「願猶思也,言猶 我也。蓋他人思我,我則之也。」鄭又稱,「古遺語:每雲,人道我。」 以爲他人說我,我則。此正得其願言者,非咒愿之願,非語言之言。今則自 祝,乃由誤解詩句爾。 LLRR
○阿茶
公郡縣主,宮禁呼爲宅家子。蓋以至尊以天下爲宅,四海爲家,不敢斥呼, 故曰宅家,亦猶「陛下」之義。至公主巳下則加「子」字,亦猶帝子也。又爲阿 宅家子。阿,助詞也。急語乃以宅家子爲「茶子」。既而亦云阿茶子。或削其子, 遂曰「阿家」。以宅家子爲茶子,既而亦云阿茶子。削其「子」字,遂曰「阿茶」。 一說漢魏巳來,宮中尊美之,呼曰大家子,今急訛,以大爲宅焉。
○下俚
俗呼下俚家爲嘉李家者(秦人乎雲),以俚與國姓音同,不敢聯下字呼,因 改爲「嘉」,下聲逐近,亦以家美故也。
○揚聲
喪筵之室,俾妓婢唱悲切聲,以助主人之哀者,謂之「揚聲」,不知起自何 代。案:其買買然宜呼爲羊聲,義取報羔羊跪爾,不唯助也。抑用邀之,豈 不深乎哉。
○屋頭
俗命如廁爲屋頭,稱幷州人鹹鑿土爲室,廁在所居之上故也。一說北齊文宣 帝怒其魏郡丞崔叔寶,以溷汁沃頭。後人或食,或避親長,不能正言溷,因影爲 沃頭焉。
○車輊
俚語以車頓前爲質者,乃由不識「輊」字故也。(輊,音致。)《詩》雲: 「如輊如軒。」前重爲輊,後重爲軒。俚見「輊」字似「桎」字,便以支乙音呼。 (俚語之謬放此者,觸類而思,從可知矣。至如見馬首之低者,遂爲頭質,乃由 「車質」之誤也。亦宜云“頭質」,其義與車同矣。)
○竹竺
粗,因江東呼爲笪,今京洛皆呼爲竹笪。(今俗字音笪爲恆,蓋此字音 旦又音闥,當是有於笪旁書旦闥二音者,遂誤合二音,反謂是恆,遂以成俗)餘 嘗因市此呼作「闥」音,爲輕薄所嗤,曰:「真村裏書生。」餘應之曰:「聲亦 呼作旦音,知乎?」(若是者又多,難悉言。)
○驢爲衛
代呼驢爲衛,於文字未見。今衛地出驢,義在斯乎?或說以其有由有槽, 譬如諸衛,有胃曹也,因目爲衛(自前漢有直廬,郎吏居之。今則衛士處之,至 今紫宸宣政殿外皆有廬舍,以宿衛士是也)。
○奴爲邦
呼奴爲邦者,蓋舊謂僮僕之未冠者曰豎人,不能直言其奴,因號奴爲豎。高 歡東魏用事時,相府法曹卒子炎誤犯歡奴。杖之,歡諱「樹」而威權傾於鄴下。 當是郡寮以「豎」同音,因目奴爲邦,義取「邦君樹塞門」。以句內有樹字,假 豎爲樹,故歇後爲言。今兼刪去「君」字呼之。一說「邦」字類拜字,言奴非唯 郎主,是賓則拜。
○措大
代稱士流爲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說衣冠儼然,黎庶望之,有不 可犯之色,犯必有驗,比於醋而更驗,故謂之焉。或雲往有士人,貧居新鄭之郊, 以驢負醋巡邑而賣,復落魄不調,邑人指其醋馱而號之。新鄭多衣冠所居,因總 被斯號。亦云鄭有醋溝,士流名家多居其州,溝之東尤多甲族。以甲乙敘之,故 曰醋大。愚以爲四說皆非也。醋宜作措,止言其能舉措大事而已。
○抱木
南土有木,以「抱」爲名者,言其輕滿,不能成斤,亦以造器,滿抱如無, 因以懷抱名之也。南土多陂塘,多生水松。其抱木蹙水沫,依松而成,似松之疣 贅,浮繞其株,悉去水面三寸,原其化徵假松之氣爾。故其臭芳,其質輕,抱木 突輕於赤腳,誠哉斯言。然餘爲南漳守,命工爲亟匣筒(畢韋),抑造清明球卵, 輕齎而歸,北人莫不稱便而異焉。
○薛陶箋
松花箋,代以爲薛陶箋,誤也。松花箋,其來舊矣。元和初薛陶尚斯色而好 制小詩,惜其幅大不欲長(長之長),乃命匠人狹小之。蜀中才子既以爲便, 後減諸箋,亦如是,特名曰「薛陶箋」。今蜀紙有小樣者皆是也,非獨松花一色。
○稠桑硯
稠桑硯,始因元和初愚之叔翁宰虢之耒陽邑,諸季父溫清之際,必訪山水以 遊。一日於澗側見一紫石,憩息於上,佳其色,且欲□□□□□□□□隨至。遂 自勒姓氏年月,遂刻成文,復無元刂缺,乃曰不元刂不麩,可琢爲硯矣。既就琢 一硯而過,但惜重大,無由出之。更行百步許,往往有焉。又行乃多,至有如舉 者不可勝紀。遂與從僮挈數拳而出,就縣第制斫。時有胥性巧,請斫之。形出甚 妙,秀父每與俱之澗所。胥父兄,稠桑逆肆人也。因季父請,解胥藉而歸父兄之 業,於是來斫。開席於大路,厥利驟肥。土客競效,各新其意,爰臻諸器焉。季 父大中壬申歲授陝。今自元和後往還京洛。每至稠桑,鐫者相率輒有所獻,以報 其本,迄今不怠。季父別業在河南福昌邑。下至於弟侄,市其器稱福李家,則價 不我賤(然則其石以爲諸器尤愈於硯)。
○石釒敖餅
石釒敖餅,本曰彥餅,同州人好相彥,將投公狀,必懷此而去,用備狴 牢之糧。後增以甘辛,變其名質,以爲貢遺矣。
○李環餳
蘇乳煎之輕餳,鹹雲十年來始有,出河中。餘實知其由,此武臣李環家之法 也。餘弱冠前步月洛之綏福裏,方見夜作,問之,雲乳餳。時新開是肆,每斤六 十文。明日市得而歸。不三數月,滿洛陽盛傳矣。開成初,餘從叔聽之鎮河中。 自洛招致餳者居於蒲,蒲土因有是餳。其法寧聞傳得,唯博□軍人竊得法之十八 九。故今奉天亦出輕餳,然而劣於蒲者,不盡其妙焉。
○風爐子
以周繞通風也。一說形像烽火,名烽爐子,理亦近焉。
○相思子
豆有圓而紅,其首烏者,舉世呼爲「相思子」,即紅豆之異名也。其木斜斫 之則有文,可爲彈博局及琵琶槽。其樹也大株而白枝,葉似槐。其花與皂莢花無 殊。其子若籩豆,處於甲中,通身皆紅。李善雲:「其實赤如珊瑚」是也。
○甘草
所言甘草,非國老之藥者,乃南方藤名也。其業似薔薇而無刺,其葉似夜合 而黃細,其花淺紫而蕊黃,其實亦居甲中。以枝葉俱甜,故謂之「甘草藤」,土 人異呼爲草而巳。出在潮陽而南漳亦有,故備載之。
○投子
投子者投擲於盤筵之義。今或作「頭」字,言其骨頭所成,非也。因此兼有 作「骰」字者。案:諸家之書,「骰」即「股」字爾,不音「投」。(《史記》: 「蔡澤說範睢曰:『博者或欲大投。』」裴注云:「投,瓊也。」則知以玉石爲 投擲之義,安有頭骰之理哉?)
○熊白舀
貞元初,穆寧爲和州刺史,其子故宛陵尚書及給事巳下尚未分官,列侍寧前。 時穆氏家法切峻。寧命諸子直饌,愁不如意則杖之。諸子將至直日,必探求珍異, 羅於鼎俎之前,競新其味,計無不爲。然而未嘗免答叱之過者。一日給事直饌, 鼎前有熊白及鹿,忽曰:「白肥而瘠相滋,其宜乎?」遂同試,曰:「甚異 常品。」即以白裹改之而進,寧果再飽。宛陵與諸季望給事盛形羨色,曰: 「非唯免笞,兼當受賞。」給事頗亦自得。寧飯訖,戒使令曰:「誰直?可與杖 俱來。」於是罰如常數。給事將拜杖,遽命前曰:「有此味,奚進之晚耶?」於 是聞者笑而傳之。
○生肝鏤聚刂
今縷生肝肚,爲飯食之一味,曰「生肝鏤聚刂」言其細切如雕鏤之義。一說 名「生肝虜胙」,言似胡虜祭之餘胙,聲訛故云鏤聚刂也。凡諸飯食名號字,餘 撰《變王子泉〈僮約〉並雜字》在集中言之詳矣。所未該者,今之五味、詈、 龠、瓜、茄、及豬肉,俗謂之醜甲音者。而臆幣甚夾字反是。字書內 「棄」字,音「醜獵」者,訛呼醜甲反爾。此字火旁,雲下木,別有火旁世, 世下木,音士甲反。是沸湯渫菜字,其音「醜獵」者,義由暗龠也。
○畢羅
畢羅者,番中畢氏、羅氏好食此味。今字從「食」,非也。餛飩以其象渾沌 之形,不能直書「渾沌」而食避之,從食可矣。至如不託,言舊未有刀機之時, 皆掌託烹之,刀機既有,乃雲“不託」。今俗字有「飠孛飠乇」,乖之且甚。此 類頗多,推理證辨可也(元和中有奸僧鑑虛,以羊之六腑,特造一味,傳之於今。 時人不得其名,遂以其號目之曰「鑑虛」,今往往俗字又加「食」旁,率多此類 也)。
○阮咸
樂器有似琵琶而圓者曰「阮咸」大曆中,愚之再從叔翁司徒公之鎮滑也, 因與賓客會琴,話及斯樂,曰:往中宗朝,元賓客行中爲太常少卿。時有人於古 冢獲其銅鑄成者獻之,元曰:「此阮仲容所造。」乃命工人木爲之,音韻清朗, 頗難爲名。權以仲容姓名呼焉。於今未蒙佳號,況阮雲:「昔賢豈可以名氏而號 樂器乎?」其形象月,其聲合琴,目爲月琴宜矣。自是知之者不以舊名呼。今人 以爲李崖州在相日所號,非也。(《晉書》稱阮咸善琵琶,此即是也。案:《後 周書》雲:「武帝彈琵琶,後梁宣帝起舞,謂武帝曰:『陛下既彈五絃,臣何敢 不同百獸。』」則周武所彈,乃是今之五絃。明知前代凡此之類,總忍號琵琶爾。 又案:《風俗通》雲:「以手枇杷,謂之琵琶。自拔彈巳後,唯今四弦始專琵琶 之名。」因依而言,則劉飠束所云:「貞觀中,裴洛兒始棄撥用手以指琵琶」, 足是不知故事之言也。又因此而徵今之五絃之號,即出於後梁宣帝之語也。而今 阮氏琵琶,正以手指,反不得佔琵琶之名,都失本義也。)
○琴甲
今彈琴,或削竹爲甲以助食指之聲者,亦因公也。嘗患代指而舊甲方墮, 新甲未完,風景廓澄,授琴思泛,假甲於竹,聊爲權用。名德既崇,人爭彷效, 好事者且曰「司徒甲」。夫琴韻在乎輕清,且竹於自然之甲厚薄剛柔殊矣,況棄 真用假舍清從濁乎。蓋靡知其由也。至如箜篌之與秦箏,若能去假還真,其聲宛 美矣。(案,中容《樂論》雲:「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和問孟嘉此義,嘉曰: 以其漸近自然。」故知甲宜從真矣。)
○茶托子
始建中蜀相崔寧之女,以茶杯無襯,病其熨指,取碟子承之。既啜而杯傾, 乃以蠟環碟子之〔中〕央其杯遂定。即命匠以漆環代蠟,進於蜀相,蜀相奇之, 爲制名而話於賓親,人人爲便,用於代。是後傳者更環其底,愈新其制,以至百 狀焉。(貞元初,青鄆油繒爲荷葉形以衫茶碟,別爲一家之碟。今人多雲托子始 此非也。蜀相即今昇平崔家,訊則知矣。)
○坼封刀子
起於郭汾陽書吏也。舊但用刀子小者。而汾陽雖大度廓落,然而有晉陶侃之 性,動無廢物。每收其書皮之右所下者,以爲逐日須取文帖,餘悉卷貯。每歲 終則散主守家吏。俾作一年之薄。所之處,多不端直,文帖且又繁積,胥吏不 暇剪正,隨曲斜聯糊。一日所由刀忽折,不餘寸許,吏乃以應急。覺愈於全 時,漸出新意,因削木如半環勢,加於折刃之上,使才露鋒,其書而之。汾 陽嘉其用心,曰:「真郭子儀部吏也。」(言不廢折刃也)每話於外,後因傳之, 益妙其制。
○書題簽
大僚題上紙籤,起於丞相李趙公也。元和中,趙公權傾天下,四方緘翰日滿 閽者之袖。而潞帥郄士美時有珍獻,趙公喜而回章盈幅,曲敘殷勤,誤捲入振武 封內以遣之,而振武別紙則附於潞。時阿跋光進帥麟,覽盈幅手字,知誤畫,時 飛還趙公。趙公因命書吏,凡有尺題各令籤記以送,故於今成風也。
○門狀 文宗朝以前無之。自朱崖李相貴盛於武宗朝,且近代稀有生一品,百官無以希取其意,以爲舊刺輕(刺則今之名紙),相扇留具銜候起居狀。而今又益競以善價紙,如出印之字,巧謟曲媚,猶有未臻之遺恨。井丹、禰正平生於今日,其亦如是乎?
○藥忌
醫方雲:牛膝忌牛肉。餘好窮物性,嘗於冬日以牛肉裹牛膝,經旬肉藥俱不 敗,因知始創此論,意者徒以名類然也。即思《本草》雲:「鳧茨令人臍下常痛。」 斯堪絕倒。若爾,則王莽末南方餓掘食,何不東觀書載,其多患脖臍氣乎?牛 膝之忌,當由痔疾,不宜食雉肉。痔,風也。偶然此肉發動腸風而病,名與鳧茨 同爾。
○席帽
永貞之前,組藤爲蓋,曰「席帽」,取其輕也。後或以太薄,冬則不御霜寒, 夏則不障暑氣,乃細色代藤,曰「氈帽」,貴其厚也。非崇貴莫戴,而人亦未 尚。元和十年六月,裴晉公之爲臺丞,自化理第早朝。時青鎮一帥拒命,朝廷方 參議兵計,而晉公預焉。二帥俾捷步張晏等,亻事刃伺便謀害。至裏東門,導炬 之下,霜刃飛。時晉公ム帽是賴,刃不即及,而帽折其檐。既脫禍,朝貴乃尚 之。近者布素之士亦皆戴焉(折檐帽尚在裴氏私帑中)。大和末,又染繒而復代 ,曰「疊綃帽」雖示其妙,與氈帽之庇懸矣。會昌已來,吳人巧,抑有結絲 帽若網。其巧之淫者,織花鳥相廁焉(近又染藤爲紫,復以輕相尚)。
○被袋
非古制,不知孰起也。比者遠遊,行則用。大和九年,以十家之累者,邐迤 竄謫,人人皆不自期,常虞蒼卒之遣。每出私第,鹹備四時服用。舊以紐革爲腰 囊,置於殿乘。至是,服用既繁,乃以被易之,成俗於令。大中已來,吳人亦結 絲爲之。或有餉遺,豪徒玩而不用也。
○注悉偏提
元和初,酌酒猶用樽杓,所以丞相高公有「斟酌」之譽。雖數十人,一樽一 杓,揖酒而散,了無遺滴。居無何,稍用注子,其形若而蓋、觜、柄皆具。大 和九年後,中貴人惡其名同鄭注,乃去柄安系,若茗瓶而小異,目之曰「偏提」。 論者亦利其便,且言柄有礙而屢傾仄,今見行用。
○丞牀
近者繩牀皆短其倚衡,曰「折背樣」,言高不及背之半,倚必將仰、脊不遑 縱,亦由中貴人創意也。蓋防至尊賜坐,雖居私第,不敢傲逸其體,常習恭敬之 儀。士人家不窮其意,往往取樣而制,不亦乖乎?(繩牀,當作「承」字,言輕 齎,可隨人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