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疊山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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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謝迭山全集校注

前言

後記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一 書

上程雪樓御史書

上丞相留忠齋書

與參政魏容齋書

與李養吾書

與建寧路毋府判薦朱山長書

與劉秀巖論詩書

爲蔡文節公子孫免差科書

薦寫神黃鑑堂書

與菊圃陳尚書書

與楊石溪書

與天師張簡齋書

與道士桂武仲書

與李梅臞書

上程雪樓御史書

十月朔日,丁憂人謝枋得,稽顙再拜,奉書於雪樓御史中丞相公執事。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只欠一死。某所以不死者,以九十三歲之母在堂耳。罪大惡極,獲譴於天,天不剿厥命[(一)厥命:他的性命。]而奪其所恃以爲命。先妣於今年【先妣於今年 「於」,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以」。】二月二十六日考終於正寢。某自今無意人間事矣。《禮》曰:「傷哉!貧也。生無以爲養,死無以爲葬。」某幼讀此書,何知其苦,乃今身履之,而後痛楚不能禁。某三十一而入仕,五十一而休官,平生實歷,不滿八月。俸祿無一毫歸家養親,已不可言孝矣。惟黽勉送死,或可以少贖前過。親喪在淺土,貧不能禮葬,苫塊[(二)苫塊:苫:用草編成的覆蓋物或墊子;塊:土塊。苫塊:古禮,居親喪時,「寢苫枕塊」,即以草墊子爲席,以土塊爲枕。]餘息,心死形存。小兒傳到郡縣公文,乃知皇帝欲求至誠無僞,以公滅私,明達治體,可勝大任之才。執事薦士凡三十,賤姓名亦玷其中。執事將隆旨督郡縣以禮聘召,有願應詔者,以資幣厚遣,乘傳[(三)乘傳:乘坐驛站的傳車(專用車輛)。]上京。弓旌招賢,輪帛迎士,此禮不見於天下久矣,豈非清明一盛事乎!有志經世者,孰不興起。惜乎!求異才而及某,非其人,非其人!貽笑於天下,取譏於後世,非皇帝夢卜求賢之初意也。

揚善者順天,薦賢者報國,執事爲君謀亦忠矣!自燕京至上饒五千裏,當執事薦士時,豈知有某母之喪,衰絰[(四)衰絰:古代喪服、在胸前當心處,有長六寸、寬四寸的麻布,名衰。絰是用散麻作帶子,圍在頭上的叫首絰,纏在腰閒的叫腰絰。衰絰是喪服的主要部分,故稱喪服爲衰絰。]之服,不可入公門;草土[(五)草土:居喪。居父母之喪者苫枕塊,故曰草土。]之御【草土之御 底本作「草士之御」。成本作「草土之御」;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草土之御」,據改。】,不可徹殿陛;姓名不祥者,不可辱古靈薦藁也。稽之古禮,子有父母之喪,君命三年不過其門,所以教天下之孝也。解官持服,在大元制典尤嚴。自伊尹傳說之後,三千年間,山林匹夫,辭煙霞而依日月者,亦多矣。未聞有冒喪匿服【冒喪匿服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冒哀匿服」。】,而膺幣聘者。《傳》曰:「求忠臣者,必於孝子之門。」爲人臣不盡孝於家,而能盡忠於國者【而能盡忠於國者 「國者」以下十九字,嘉靖本、康熙本、叢刊本俱缺。】未之有也。爲人君不教人以孝,而能得人之忠者,亦未之有也。某親喪未克葬,持服未三年,若違禮背法,從郡縣之令,順執事之意,其爲不孝,莫大焉!皇帝以道德仁義治天下,取士必忠孝,人有不葬其親,而急於得君者,人心何在?天理何在?非聖君賢相所忍聞也。且夫至誠無僞,以公滅私,明達治體,可勝大任。三代而下,真足當此選者,惟諸葛孔明一人。孔明居隆中,執事生古郢,皆荊楚奇才也。孔明未遇時,立心制行,必有大過人者。襄陽耆舊能言之。此執事所熟聞,亦執事所願學。今天下果有人物彷佛孔明者乎?有斯人,應斯詔,固世道之福,亦儒道之幸。光嶽之氣,久裂者未全;六經之道,久微者未昌。置八紘[(六)八紘:極邊遠的地方。],羅六合[(七)六合:天地四方。]以求才,老者怯而不可用,壯者狂而不可信,少者未成才而不可得。如取吉人善士【如取吉人善士 「如取」,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姑取」。】,以和光同塵,當饋可無思,拊髀可無嘆。野史記之曰:甚哉!上下之相蒙也,此豈皇帝所樂哉【此豈皇帝所樂哉 集成本「皇帝」作「大元」,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此豈執事所願哉!

語曰:「人苦不自知【人苦不自知 「苦」,叢刊本作「豈」。】。」某自知不才久矣。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李左車[(八)李左車:秦漢之際謀士。初仕趙,韓信、張耳擊趙,趙王陳餘不用其計,爲韓信所敗。信破趙後,募得左車,以師事之,用其策,下齊燕諸城。]猶能言之,況頗識詩書、頗知義理者乎【況頗識詩書,頗知義理者乎 「頗識……頗知」,咸豐本作「稍識……頗知」,叢刊本、嘉靖本作「稍知……頗識」。】!某之至愚極闇,決不可辱召命,亦明矣。當執事薦士時,特不知某有母之喪耳。倘知之,必不以不祥姓名瀆旒冕。執事豈不聞前朝之事乎?淳佑甲辰,丞相史嵩之父沒,天子詔起復,嵩之雖不來,大學生叫閶闔而攻之。其詞曰:天子當爲國家扶綱常,爲天地立人極,奪情非令典,起復非美名,朝臣惟徐忠公元傑上疏主正論,力勸君父宜令嵩之終三年喪,人心天理不可泯滅,此嵩之所以壽終,吾宋【吾宋 叢刊本、嘉靖本作「吉宋」,吉,亦可連上句讀。】之所以倖存三十年也。鹹淳甲戌而後,不復有禮法矣。賈似道起復爲平章,文天祥起復爲帥閫,徐方直起復爲尚書,陳宜中[(九)陳宜中:南宋末年永嘉(今屬浙江)人,字與權。在太學時,和黃鏞等上書攻擊丁大全,號稱六君子。景定進士,出仕後依附賈似道,無所作爲。元將伯顏迫臨安時,他任右丞相,乞和無效,潛逃回鄉,後與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等在福建擁趙昰爲帝,任左丞相。端宗景炎二年(一二七七)冬見形勢危急,逃往占城(今越南南部),遷居暹國(今泰國)而死。]起復爲宰相,劉黻[(一0)劉黻:宋樂清人,字聲伯,讀書雁蕩山中。以太學生上書。言朝廷進退大臣,常以禮忤執政,曾與陳宜中共政。輯有《濂洛論語》十卷。以疾卒,諡忠肅。]起復爲執政。饒信斗筲穿踰之徒,鑽刺起復,不可勝數,三綱四維,一旦斷絕,此生靈所以爲肉爲血,宋之所以暴亡,不可救也。豈非後車之明鑑乎!忠臣論事,必識大體;君子取人,先觀大節。執事不可稱匪其人,而孤皇帝求才之意;某不可進不以禮,而誤執事知人之明。不待智者而知之矣。

《傳》曰:「爲人子,止於孝;爲人臣,止於忠。」某不能爲忠臣,猶願爲孝子。又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執事能亮某之心,使某幸而免不孝之名,是成我者之恩,與生我者等也。某家在弋陽,執事僑寓旴江[(一一)旴江:旴江即撫河。],相望二百餘里,當徒跣以謝門牆。惟服色悽慘,不可以謁達官貴人,敢以書白於侍御者。語曰:「士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執事豈不聞某爲江南一愚直人乎!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可欺。某所以發露真情,而不暇文飾其辭者,亦恃執事必知己也。不肖某稽首再拜【不肖 某稽首再拜「不肖」,嘉靖本、叢刊本作「不備」,又「稽首」,各本均作「稽顙」。】。

【說明】一、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六十一歲時作,即卻聘書。   二、程雪樓御史,即程巨夫,名文海,以字行,建昌府南城縣人。友人稱雪樓先生,諡文憲,徽庵門人。

上丞相留忠齋【上丞相留忠齋 叢刊本、日刻本「留」,均作「劉」。按:留、劉古乃一姓,後宋竟陵王劉誕反,伏誅,孝武帝改其姓爲留氏。】書

七月吉日,門生衰絰謝枋得,謹齋沐裁書百拜,託友人吳直夫,獻於內相尚書大丞相國公忠齋先生鈞座:惟天下之仁人,能知天下之仁人;惟天下之義士,能知天下之義士。賢者不相知,多矣。能灼見三俊[(一)三俊:指剛、柔、正直三德俱備之人。]之心者,必聖人也。某自壬戌以後,小夫竿牘,不至門牆者二十七年,孰不以爲簡。先生曰:「斯人也,非簡我也,必愛我也。」今天下能知某之心者,孰有過於先生乎!事有當言而不言,則非所以待知己【則非所以待知己 「待」,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酬」。】,某不敢避誅斥而僭言之。

君子之所爲,必非衆人之所識。湯可就,桀亦可就,必道義如伊尹者能之,伯夷、柳下惠不能也;佛肸[(二)佛肸:春秋魯國中牟大夫,以中牟畔,召孔子,孔子不往。《史記正義》雲:「相州湯陰縣西有牟山。」中牟當在其側,此說較近。]召可往,公山弗擾[(三)公山弗擾:公山,複姓。《論語•陽貨》雲:「公山弗擾以費畔」疏:「弗擾即《左傳》公山不狃也,字子泄。」]召可往,必聖神如孔子者能之,曾、顏、閔不能也。《傳》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先生之所能,某自知某必不能矣。皇帝本無滅宋之心,郝奉使將命來南,欲使南北百萬億蒼生,同享太平之樂,至仁也。只此一念,自足以對越上帝。賈似道[(四)賈似道:南宋末年臺州天台(今屬浙江)人,字師憲,少時遊博無行,因姐爲理宗寵妃,遂得進用。官至京湖安撫制置大使、右丞相,封太師。德佑元年(一二七五)元軍沿江東下,他被迫出兵,在魯港(今安徽蕪湖西南)大敗,被革職放逐,至福建漳州木棉庵,爲監送人鄭虎臣所殺。]執國命十六年,欺君罔上,誤國殘民,其惡不可一二數。拘行人,負歲幣,滿朝無一人敢言其非;兵連禍結,亡在旦夕,滿朝無一人敢聲其罪。善類亦可自反矣!天怒於上,人怨於下,國滅主辱,理固宜然,天實爲之,人豈能救之哉!皇帝之禮三宮,亦可謂厚矣;皇帝保全亡國之臣,亦可謂有恩矣。江南無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恥。春秋以下之人物,本不足道,今可求一人如瑕呂飴甥[(五)瑕呂飴甥:瑕呂:複姓。《左傳》載:「晉有瑕呂飴甥。」]、程嬰[(六)程嬰:春秋晉人,與趙朔友。屠岸賈殺趙,滅其族。嬰抱趙氏遺腹真孤匿山中居,並立爲趙氏後,趙武將屠岸賈滅之。]、杵臼[(七)杵臼:全名公孫杵臼,春秋晉太原人。趙朔爲屠岸賈所殺,朔妻遺腹產一兒,杵臼與朔友程嬰謀存其孤,由杵臼負他人嬰兒匿山中。賈遣將攻之,杵臼與他人嬰兒均被殺,嬰抱趙氏真孤獲全,但後亦自殺,以報知遇。]、廝養卒亦不可得矣。先生少年爲掄魁,晚年作宰相,功名富貴,亦可以酬素志矣。奔馳四千裏,如大都拜見皇帝,豈爲一身計哉!將以問三宮起居,使天下後世知君臣之義,不可廢也。先生此心,某知之,天地鬼神知之,十五廟祖宗之靈亦知之,衆人豈能盡知之乎?師友之相知,古今寧幾人哉!事有可效忠於朝者【事有可效忠於朝者 康熙本「朝」上有「熙」,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朝」上均有「清」。】,某不可不言,先生亦不可不察。

近觀【近觀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近睹」。】路縣及道錄司備,奉尚書省指揮江浙行省參政管公【江浙行省參政管公 「江浙」,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江淮」;「參政」,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參知」。】,將旨來南,根尋好人,根尋不虧皮面【不虧皮面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不覷麪皮」。】正當底人。此令一下,人皆笑之,何也?江南無好人,無正當人久矣;謂江南有好人,有正當人者,皆欺皇帝也。何以言之?紂之亡也,以八百國之精兵,不敢抗二子之正論。武王太公凜凜無所容,急以繼滅興絕謝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立。使三監淮夷不叛,則武庚必不死,殷命必不黜,殷之位號必不奪,微子亦未必以宋代殷,而降爲上公也。多士多方,依依然不忘舊君者三十年。成王周公以忠厚之心,消其不平之氣,曰商王士,曰有殷多士,曰殷逋播臣,未敢以我周臣民例視之。太平君相待亡國臣民,何如此其厚也,豈非殷之舊國故都,猶有好人,猶有正當人乎!唐人哀六國之滅者也【哀六國之滅者也集成本「也」作「日」誤。】,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爲秦宮人。至今讀者猶惻楚,六國臣子無一痛心刻骨,亦可謂無人矣。楚懷王不過一至愚極闇之主耳。播棄忠直,信任奸邪,送死咸陽,無足哀者,楚人乃憐之,如悲其親戚。豈不曰楚本無罪,不過弱而不能自立耳。楚滅矣,義陵[(八)義陵:西漢哀帝劉欣墓。在今陝西咸陽市。]一邑,惓惓於舊君者,惟一心,扶老攜幼,肥遯桃源,後六百年,兒孫尚不與外人相接。以秦皇帝之威靈,蒙恬[(九)蒙恬:秦名將,先世本齊國人,自祖父蒙驁起,世代爲秦名將。秦統一六國後,率兵三十萬人擊退匈奴貴族,收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一帶),並築長城,守衛數年,匈奴不敢進攻。秦始皇死後,丞相李斯與趙高合謀,僞造遺詔,他被迫自殺。傳說他曾經改良過毛筆。]、蒙毅[(一0)蒙毅:蒙恬弟,秦始皇時位至上卿,恬任外事,而毅常爲內謀,諸將相莫與之抗。後爲二世所殺。]之智勇,豈不能盡執楚人而拘之。天常民彝,不可泯滅,姑留此輩,以勸吾忠臣義士可也。豈非楚之舊國故都,猶有好人,猶有正當人乎!

女真[(一一)女真:古族名,一稱女直。源於唐黑水靺鞨。五代時(十世紀初)分佈於松花江、黑龍江下游,東至海。後有數千戶遷今遼陽市南,稱曷蘇館(熟女真)。北宋末(十二世紀初),阿骨打統一女真各部,建立金政權。遷居中原的,漸與漢民族融合,留居東北的,發展較慢。明末(十七世紀初)女真主要部落被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統一,成爲滿族的主要部分,未納入滿族共同體的,形成今赫哲、鄂溫克、鄂倫春等族。]之破汴京也,劫二帝,據中原,土地人民,皆其有矣。黏罕[(一二)粘罕:粘罕即完顏宗翰,金大將,女真族,太祖阿骨打侄,本名粘沒喝。早年參與擁立阿骨打及對遼戰爭。宋金戰爭爆發,任左副元帥。天會四年(一一二六)攻破太原,與斡離不會師攻陷東京(今河南開封)。天會五年至七年間任統帥攻宋,久掌兵權,兀朮等都在其麾下,後任國論勃極烈兼都元帥,執國政,熙宗即位後,病死。],多智人也,知地廣人稠,未易心服,一讀馬伸[(一三)馬伸:宋東平縣人,字時中,紹聖進士,曾任郫縣丞。]、秦檜議狀,爲之痛心變色【爲之痛心變色 叢刊本、日刻本「痛心」均作「動心」。】,亟思一策處之耳。後南北戰者六七年,女真之待二帝亦慘矣。宋之臣子,不敢置兩宮於度外也。今年遣使祈請,明年又遣使祈請;今年遣使問安,明年又遣使問安。一使死於前,一使繼於後。王倫[(一四)王倫:字正道,宋大名莘縣(今屬山東)人。建炎元年赴金,被扣五年後放返。後又赴金見撻懶,約定和議,終被兀朮扣留,死於北方。紹興八年,秦檜主和時,樞密院編修官胡銓曾上疏請斬秦檜、王倫、孫近之頭,以謝天下。]一市井無賴,狎邪小人耳!謂梓宮可還,太后可歸,諸君子切齒怒罵,終則二事皆符其言。行人洪忠宣拘留燕山,開門受徒,室燃敬其忠信誠愨,一日問之曰:「天下何時可太平?」忠宣曰:「息兵養民則太平。」又曰:「何如則可以息兵養民?」忠宣讀《孟子•齊宣王問諸侯救燕》一章以對。和聲朗誦曰【和聲朗誦曰 「朗誦」,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琅誦」。】:「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又讀《孟子•樂天畏天》一章曰:「小國能畏天,大國能順天。」室燃曰:「善哉!善哉!吾計決矣!」曾幾何時,密授秦檜以江南稱藩國納歲幣之說,而息兵養民矣。女真自丁未以後,安處中原,享國百有八年。而宋自戊午至甲午,偷安江南者九十七年,非秦檜之功,皆洪忠宣讀孟子勸室燃之力也。豈非江左臣子,猶有好人,猶有正當人乎!

以某觀之,江南無好人,無正當人久矣,求好人、正當人於今日尤難。某江南一愚儒耳,自景定甲子以虛言賈實禍,天下號爲風漢,先生之所知也。昔歲程御史將旨招賢,亦在物色中,既披肝瀝膽以謝之矣。朋友自大都[(一五)大都:地名,今北京,元稱大都。《清一統志》:「宛平縣西門德勝門外八里有土城,即元大都故城也。」]來,乃謂先生以賤姓名薦皇帝過聽,遂煩旌招。某乃丙辰禮闈一老門生也,先生誤以忠實二字褒之,入仕二十一年,居官不滿八月,斷不敢枉道隨人,以辱大君子知人之明。今年六十三矣,學辟穀養氣已二十載,所欠惟一死耳,豈復有他志。自先生過舉之後,求得道高人者物色之,求好秀才者物色之,求藝術過人者【求藝術過人者 底本「人」上無「過」。集成本、咸豐本「人」上均有「過」,據改。】物色之,奔走逃遁,不勝其苦。中書行省魏參政之言,勒令福建有官不仕人呈文,憑根腳者,又從而困辱之,此非先生之賜而何,然先生豈有心於害某哉!大抵皇帝一番求賢,不過爲南人貪酷吏開一番騙局,趁幾錠銀鈔,欺君誤國莫大焉!今則道錄司備參政管公,將隆旨根尋好人,不虧麪皮正當人,又物色及某矣,某斷不可應聘者,其說有三:

一曰:老母年九十三而終,殯在淺土,貧不能備禮,則不可大葬。妻子爨婢,以某連累死於獄者四人,寄殯叢冢十一年矣,旅魂飄飄,豈不懷歸!弟侄死國者五人,體魄不可不尋【體魄不可不尋 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尋」上「不」字衍。】,遊魂亦不可不招也。凡此數事,日夜關心,某有何面目見先生乎!此不可應聘者一也。二曰:有天下英主,必能容天下之介臣,微介臣,不能彰英主之仁;微英主不能成介臣之義。某在德佑時,爲監司,爲帥臣,常握衆兵【常握衆兵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衆」均作「重」。】當一面矣。蒯通[(一六)蒯通:即蒯徹,漢初范陽(今河北定興南固城鎮)人。陳勝起義後,派武臣進取趙地,得趙地三十餘城。後又說韓信取齊地。惠帝時,爲丞相曹參賓客。着有《雋永》八十一篇。《漢書•藝文志》縱橫家有《蒯子》五篇,今皆佚。]對高祖曰:「彼時臣但知有齊王韓信,不知有陛下也。」滕公說高祖曰:「臣各爲其主,季布爲項羽將而盡力,乃其職耳,項氏臣可得而盡誅耶!」某自丙子以後,一解兵權,棄官遠遁,即不曾降附。先生出入中書省,問之故府,宋朝文臣降附表,即無某姓名;宋朝帥臣監司寄居官員降附狀,即無某姓名;諸道路、縣所申歸附人戶,即無某姓名。如有一字降附,天地神祗必殛之,十五廟祖宗神靈必殛之。甲申歲,皇帝降詔,赦過宥罪,如有忠於所事者,八年罪犯,悉置不問。某亦在恩赦放罪一人之數,夷齊雖不仕周,食西山之薇,亦當知武王之恩;四皓雖不仕漢,茹商山之芝,亦當知高帝之恩。況蒸黎【蒸黎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羹黎」。】含糲於皇帝之土地乎!皇帝之赦某屢矣,某受皇帝之恩亦厚矣,若效魯仲連蹈東海而死,則不可。今既爲皇帝之遊民也。莊子曰:「呼我爲馬者,應之以爲馬;呼我爲牛者,應之以爲牛。」世之人有呼我爲宋逋播臣者亦可;呼我爲大元遊惰民者亦可;呼我爲宋頑民者亦可,呼我爲皇帝逸民者亦可。爲輪爲彈,與化往來,蟲臂鼠肝,隨天付予。若貪戀官爵,昧於一行,縱皇帝仁恕,天涵地容,哀憐孤臣,不忍加戮,某有何面目見皇帝乎!此不可應聘者二也。

某受太母之恩亦厚矣,諫不行,言不聽而不去,猶願勉竭駑鈍以報上也。太母輕信二三執政之謀,挈祖宗三百年土地人民,盡獻之皇帝,無一字與封疆之臣議可否,君臣之義亦大削矣。三宮北遷,乃自大都寄帛書曰:「吾已代監司帥臣,具姓名歸附,宗廟尚可保全,生靈尚可救護。」三尺童子知其必無是事矣,不過紿羣臣以罷兵耳。以宗社爲可存,以生靈爲可救,陽紿臣民以歸附,此太母之爲人君,自盡爲君之仁也。知祖宗不可存【知祖宗不可存 叢刊本、日刻本「祖宗」均作「宗社」。】,生靈不可救,不從太母以歸附,此某爲人臣自盡爲臣之義也。語曰:「君行令,臣行志」。又曰:「制命在君,制行在臣。」「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孔子嘗告我矣,君臣以義合者也。合則就,不合則去。某前後累奉太母詔書,並不回奏,惟有繳申二王乞解兵權,盡納出身以來文字。生前致仕,削籍爲民,遁逃山林,如殷之逋播臣耳。聞太母上仙久矣,北向長號,恨不即死。然不能寄一功德疏,如任元受故事,今日有何面目捧麥飯灑太母之陵乎!此不可應聘者三也。

今皇帝欲根尋好人,不虧麪皮正當底人,某決不敢當此選【決不敢當此選 「敢」,嘉靖本、叢刊本均作「可」。】。先生若以三十年老門生不倍負師門爲念【老門生不倍負師門爲念 「倍負」,嘉靖本、集成本作「悖負」;叢刊本、咸豐本、日刻本均作「揹負」。按:「倍」與「背」通;與「悖」亦同義。】,特賜仁言,爲某陳情,使江浙行省參政管公【使江浙行省參政管公 「使」,叢刊本、日刻本均作「於」。】願移關諸道、路、縣及道錄司,不得縱容南人貪酷吏多開騙局,脅取銀鈔,重傷國體,大失人心。俾某與太平草木同沾聖朝之雨露,生稱善士,死表於道曰:「宋處士謝某之墓」【謝某之墓叢刊本「墓」作「基」,疑誤。】。雖死之日,猶生之年,感恩報德,天實臨之。司馬子長有言:「人莫不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先民廣其說曰:「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先生亦可以察某之心矣!幹冒鈞嚴,不勝恐懼戰慄之至!

【說明】一、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六十三歲時作,即卻聘書。   二、劉忠齋,一作留宗齋,原爲枋得座師。

與參政魏容齋書

九月吉日,前宋逋播臣、皇帝遊民謝某,謹齋沐頓首,致書於大參政公閣下: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逋臣,只欠一死。上天降才,其生也有日,其死也有時,某願一死全節久矣,所恨時未至耳。皇帝慈仁如天,不妄殺一忠臣義士,雖曰文天祥被奸民誣告而枉死,後來冤狀明白,奸民亦正典刑,其待亡國之逋臣,可謂厚矣。某雖至愚極闇【某雖至愚極闇 叢刊本、日刻本「闇」均作「蒙」。】,豈不知恩。所以寧爲民不爲官者,忠臣不事二君【忠臣不事二君 叢刊本、日刻本均以「不事」作「不仕」。】烈女不事二夫,此天地閒常道也。有伊尹之道,有伊尹之志,則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若伯夷柳下惠,則自知不能爲伊尹,決不敢學伊尹矣。自丙戌程御史號雪樓將隆旨宣喚之後,今第五次,蒙皇帝以禮招徠。上有堯舜,下有巢由;上有成湯,下有隨光;上有周武,下有夷齊。某所以效虞人之死而不往,願學夷齊之死而不仕者,正欲使天下萬世,知皇帝之量,可與爲堯舜,可與爲湯武,能使謝某不失臣節,視死如歸也。

茲蒙大參相公居管【居管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拘管」。】周先生道院,日夜勞動錄事司吏卒十餘人,及坊正屋主監守,豈不憂某之逃走耶!某是男兒,死即死耳,不可爲不義屈,何必逃走,大參相公憂慮亦太勞矣【亦太勞矣 集成本「矣」作「耳」。】!先民有言:「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茲某【茲某 叢刊本、日刻本倒文。】蒙大參相公縲紲而到大都,以縗絰見留忠齋諸公。且問諸公,容一謝某,聽其爲大元閒民,於大元治道何損;殺一謝某,成其爲大宋死節,於大元治道何益?只恐前誤大宋,後誤大元,上帝監觀,必有報應,諸公自無面目立於天地閒。某母喪未葬,據禮經不可除服,只當縗絰見公卿,凶服不可入公門【凶服不可入公門 「公門」,叢刊本、日刻本作「君門」。】。皇帝有命,當歷寫江南官吏貪酷,生靈愁苦之狀,作萬年書獻陛下,一聽進退。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事二夫,此某書中第一義也。

某自九月十一日離嘉禾[(一)嘉禾:生長得特別茁莊的禾稻,此處指糧食。],即不食煙火,今則並勺水一果不入口矣。惟願速死,與周夷齊、漢龔勝,同垂青史,可以愧天下萬世爲臣不忠者。茲蒙頒賜,仰見禮士之盛心。某聞之:『食人之粟者,當分人之憂;衣人之衣者,當任人之勞;乘人之車者,當載人之難。」某既以死自處,度此生不能報答恩遇矣。義不敢拜受,所有鈞翰臺饋事件,盡交還來使回納。使帑外郎又傳鈞旨雲,欲訪問某何事,某初志亦願效一得之愚,今則決不敢矣。魯有公父文伯死,其母敬姜不哭。室老曰:「焉可【焉可 叢刊本「可」作「■」。】有子死而不哭者夫【不哭者夫 日刻本「夫」作「乎」。按:「夫」「乎」同爲驚歎詞,可通用。】?」其母曰:「孔子,聖人也,再逐於魯,而此子不能從。今其死也,未聞有長者來,內人皆行哭失聲,閨中自殺者三【自殺者三 叢刊本、日刻本「三」均作「二」。】。此子也,必於婦人厚,而於長者薄也,吾所以不哭。』君子曰:「此言出於母之口,不害其爲賢母也;若出於婦人之口,則不免爲妒婦矣。」言一也,所居之位異,則人心變矣!某義不出仕者也,今雖有忠謀奇計,則人必以爲妒婦矣,恐徒爲天下所笑,惟相度容之。幹冒鈞嚴,不勝悚懼!

【說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在崇真道院時作,年六十三歲。

與李養吾書

某惟祖宗於舍選擢掄魁,視進士。上三恩數尤渥【上三恩數尤渥 叢刊本、日刻本「三」均作「之」。】,賜袍笏大成殿下,即日受國子錄,升崇化堂與兩司成衆學官序爵而坐,不待親民而入朝,固以執政宰相望之矣。後雖渝初意,失舊法,西澗七年給禮【西澗七年給禮 叢刊本「給禮」作「給札」。】,亦未爲遲。執事坐爐亭時,聲名赫赫震京師,諸老先生恨識面之晚。出場屋,以程文示同舍,皆心降辭服【以程文示同舍,皆心降辭服 底本「辭服」作「醉服」。叢刊本、日刻本「同舍」作「同志」;「醉服」作「辭服」,據改。】,推讓爲第一。登名日,果巍然冠羣英。七年三優,如執左契。科目由人重,誰不以西澗芳躅[(一)西澗芳躅:西澗在星子縣城西十八里,宋劉渙嘗乘黃犢往來其地,因號西澗居士。芳躅,即指他的遺蹟。]期之。恬退六年,僅得一學官,在外爲曹司掾【在外爲曹司掾 「曹」,叢刊本、日刻本作「漕」。】。人皆曰,不才宰相,必不能容天下第一流人物,當以養吾進退去就覘之。陸宣公有言,興王之良佐,皆是季世之棄才。養吾不屈節受窮官於陳宜中、留夢炎、劉黻柄國之時,吾知天地祖宗之意,已有所屬。宇宙大變,一世無全人,饒信持文之士,勇爲亂臣賊子者尤衆。少康逃匿有仍氏者四十年,宣王逃匿召公家者十有四年,夏周諸侯公卿大夫,背叛者不見於史策,是何三代忠臣之多也。養吾潔身全節於深山密林間,屹然如黃河之有砥柱。先儒謂世有非常之變,天必豫出非常之人以擬之,吾於是有望矣。

藝祖皇帝最重讀書人,天地折缺之餘,正望其整頓;人極傾顛之際,正望其扶持。在天之靈,想亦不能忘情也。子房不能存韓而歸漢,孔明不能興漢而保蜀,君子憐之。今日之事,視二子尤難,愚公移山,精衛填海,取訕笑於腐儒俗吏鄙夫庸人固宜。程嬰、杵臼、樂毅、申包胥,果何人哉?天地閒大事,決非天地閒常人所能辦;使常人皆能辦大事,天亦不必產英雄矣。聖神乃可爲天下之主【聖神乃可爲天下之主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夷狄不可爲諸夏之王」。】,古今未有絕道統【道統 叢刊本、日刻本作「正統」。】之時。使君臣上下,同一豺狼豕之心,而可立國,秦始皇、隋文帝,必不再世而亡矣。使五帝三王自立之中國,而終爲戎狄所滅,使君無桀紂幽厲之惡,而一廢不復興,少康、宣王、東周、蜀漢之事,皆不可信矣。人力終有窮,天道終有定,壯老堅一節,始終持一心【始終持一心 叢刊本、日刻本「始終」倒文。】,吾獨於養吾有望。某嘗有言,人可迴天地之心,天地不能奪人之心。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逆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志之所在,氣亦隨之;氣之所在,天地鬼神亦隨之。願養吾亦自珍重【亦自珍重 叢刊本、日刻本作「益自珍重」。】!儒者常談,所謂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極,爲去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正在我輩人承當,不可使天下後世,謂程文之事,皆大言無當也。

【說明】李養吾,名謹思,字明道,號養吾,江西餘干人。民國《弋陽縣誌•卷十六藝文》於此篇後按語:「卻聘書見先生拒命之節,此書見先生交友之義,而爲宋之意尤深。自立而更以勉人,於此書益着,故錄。」

與建寧路毋府判薦朱山長書

知公度量,足以翕受一世之人物,敢以士獻。朱文公之後,能世濟其美者亦罕矣!四方善類,幾年長太息。某寓閩十三年【某寓閩十三年 「寓閩」,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客閩」。】,所交朋友,能讀四書者盡多,求其明辨力行,真踐實履,果無愧文公四書之教者,惟泳道朱公沂一人。癸未年初識之逆旅中,狀貌與文公無異。揖而問其姓字,則文公曾孫也。聽其議論,覘其志趣,絕似西北人,無一點江南時文氣習,遂爲莫逆交,每歲或一相會。觀其論古今人物高下,國家興廢,善類仕正久速之故,掃盡華葉,獨存根株,使其老爲太平民,正謂胡瑗嘉佑真講官也。生不逢時,可爲浩嘆!

乙亥已前,侍從監司太守以遺逸薦者衆矣,泳道皆不應聘。某問其故,則曰:「吾家如侍郎,在總領鑑畿漕祕選【在總領鑑畿漕祕選 胡思敬校:「在」疑作「任」;「祕選」叢刊本、日刻本作「祕撰」。】,沂非【沂非 叢刊本、日刻本作「浚非」。】不遇賢宰相。以文公之故,穹官膴仕,如取諸寄。終爲一俗吏,既無補於世道,徒有忝於家聲,此其所深愧也【此其所深愧也 「此其」,叢刊本、日刻本作「此某」。】。所以用力文字,與郡國薦名,必由科舉奮身者,願一灑從祖、從叔、從兄之恥,使文公之道,取信於萬世也。天耶 命耶!今何言哉?」某聞而悲之,惟誦「努力加飡飯,無事長相見」兩句以相勉。今在建安書院,與釋菜,願梅庵枉駕訪之。延至門下,與之談論,必有以契盛心者。若信其非江南時文氣習,則願以建安武夷書院山長,或提督官待之,亦扶持世道,興起斯文第一義也。

【說明】一、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時年六十三歲作。書中有:「某寓閩十三年」句。   二、朱山長,即朱熹曾孫朱泳道,爲福建建安武夷書院山長。

與劉秀巖論詩書

詩與道最大【詩與道最大 叢刊本「與」作「於」;道光本、咸豐本、集成本「與」均省。】,與宇宙氣數相關。人之氣成聲,聲之精爲言。言已有音律,言而成文,尤其精者也。凡人一言皆有吉凶,況詩乎!詩又文之精者也。某辛未年爲陳月泉序詩云:「五帝三王自立之中國,仁而已矣,中國而不仁,何以異夷狄!」理之變,氣亦隨之。近時文章似六朝,詩又在晚唐下,天地西北嚴凝【嚴凝 集成本倒文。】之氣,其盛於東南乎!當時朋友皆笑之。言幸而中,此說有證,先人受教章泉先生趙公、澗泉先生韓公[(一)章泉先生趙公、澗泉先生韓公 趙章泉,字昌父;韓澗泉,即韓淲,字仲止,皆江西上饒人,爲清江劉子羽之門弟子。當時名人魁儒,如葉適、湯漢皆推重之,枋得曾爲二先生批註《唐詩選》,併爲之序。],皆中原文獻,說詩甚有道。凡人學詩,先將《毛詩》選精潔【精潔 嘉靖本、叢刊本作「精深」。】者五十篇爲祖,次選杜工部詩五言選體【五言選體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均作五言近體。】,七言古風,五言長篇,五言八句四句,七言八句四句,八門【八門 底本「八門」作「入門」。叢刊本、集成本均作「八門」,據改。】類編成一集,只須百首;次於《文選》中選李陵、蘇武以下至建安晉宋五言古詩樂府,編類成一集;次選陶淵明、韋蘇州、陳子昂、柳子厚四家詩,各類編成一集;次選黃山谷、陳後山兩家詩,各編類成一集,此二家乃本朝詩祖;次選韓文公、蘇東坡二家詩,共編成一集。如此揀選編類到二千篇【二千篇 嘉靖本、叢刊本均作「二千詩」。】,詩人大家,數盡在其中。又於洪邁編《晚唐五百家》王荊公家次通選唐詩內,揀七言四句唐律,編類成一集。則盛唐、晚唐七言四句之妙者,皆無遺矣。人能如此,用工時一吟詠,不出三年,詩道可以橫行天下。天下之言詩者,無敢縱矣。某舊日選毛詩、陶詩、韋詩、後山詩,爲劫火所焚,今欲編類,無借書之地。江仲龍有劉果齋火前杜詩頗存,某曾爲校正,今爲阮二道士所執矣。執事若有意,謾借李、杜、陶、韋、黃、陳文選詩,隨得一種便發來,當爲揀擇,必有一得,可以備風騷壇下奔走之末。某今在書坊,借得庵宇甚清幽,秋冬無他往,尚可來聽教。有懷如海,當與握手精談也。

【說明】鹹淳七年辛未(一二七一)時年四十六歲作。

爲蔡文節公子孫免差科書

某等輒有愚慮之一得,仰裨教道之萬分。切惟賢者不得見,得見其像者,可以崇之矣;古之人不得見,得見其似者,可以續之矣。范文正公守嚴州,求嚴子陵之後,而免租稅奉祠祀者四家;黃子耕守台州,求謝上蔡[(一)謝上蔡:即謝良佐,字顯道,宋上蔡人。先後師事二程,時稱程門四先生之一。元豐進士,官京師,因徽宗召對忤旨,廢爲民。後世宗其學者,稱上蔡學。着《上蔡語錄》等。]之後,給以田宅者數人;餘景瞻【餘景瞻 康熙本、集成本作「餘景詹」。】守南劍,求楊龜山[(二)楊龜山:即楊時,字中立,宋南劍州將樂人。師事程顥、程頤,稱程門四大弟子之一。曾任工部侍郎等官,因晚年隱居龜山,故稱龜山先生《宋史》有傳。]之後,賜以室廬,養以廩稍者十餘口。皆明時士大夫,盛德事也。故家遺俗之昌微,豈特於郡政有相關者,斯文之興喪【豈特於郡政有相關者,斯文之興喪 「者」,集成本、道光本、咸豐本均作「而」,起下句。】,世道之污隆,君子亦相覘之。伏見先賢西山先生蔡文節公,學貫天人,道高百世。師事朱文公最久,文公敬之,無以異於二程之尊康節也。慶元學禁五十九人,惟文節受禍最慘,子孫最多賢人。以爲天道可信,厥子節齋、九峯二先生,守父訓,明師道,以德行文學,爲東南師表;厥孫覺軒,以立言垂不朽;久軒先生文肅公,精忠大節,尊主庇民,使文公之道,愈信於天下。士大夫能讀文公書者多矣,未有一門三世,力扶道脈如蔡氏者。家傳清白,恆產本不多,其曾孫希概、希仁【其曾孫希概、希仁 嘉靖本、日刻本作「其曾孫蔡某蔡某」下同。】,自至元十三年歸附後,遭貪酷轉運破其家,又奪其田,逃難江西,近方還裏,田爲橫民冒佃者半,荒萊無人耕懇者半。路官撥入馬站戶,家有一物值錢,則鬻以養馬,今則無可鬻者矣。皆爲困窮民。鄉人之善者,大夫之賢者見之,莫不流涕。範文正之免租,黃子耕之給田宅,餘景瞻之賜室廬廩稍,不可望於今日矣【不可望於今日矣 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今日」均作「今人」。】。

切見文公門人,能扶植道脈,如劉文簡公、黃文肅公之家,皆蒙宣慰使薦舉,省府褒表應有田產,並免差科,其已站戶而破產者,並與分簡出站,與儒戶一例優恤。獨蔡文節公一門三世,尊信師道,有功名教,尤在諸賢之右。特以孫孤弱寒窶【特以孫孤弱寒窶 集成本、道光本、咸豐本「孫」上有「子」。】,不爲當路達官貴人所知,不得與劉文簡、黃文肅兩家同沾清朝仁厚之澤,豈非明世一闕事乎!況希仁等已係試中儒人,必蒙優恤。某等切聞師誨,見義必爲,庸敢合辭鳴號於大人君子之前,慾望臺慈,備詞申呈建寧路總管府,福建道行尚書省府,乞賜指揮札,下建寧路建陽縣,將蔡文節公家子孫充爲站戶,而產去稅存者,特與分簡出站。照文公門人子孫,及儒戶體例,除地稅、商稅外,並免一應差科,於以扶持名教,興起人心。有關於三極之道甚大,豈特儒家有所勸獎,知所趨向而已哉!主張綱維,是在師道,幹冒師尊,下情不勝俯伏俟命之至。

【說明】一、景炎三年(一二七八)戊寅時年五十三歲作。   二、蔡文節公,即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宋福建建陽人。字季通。往師朱熹,熹以老友稱。從學者甚衆,尊爲西山先生。卒諡文節。《宋史》有傳。

薦寫神黃鑑堂書

某聞諸吳履齋[(一)吳履齋:名潛,南宋大臣,詞人,字毅夫,宣州寧國(今安徽)人,嘉定進士,官至左丞相。主張加強戰守之備以抗禦元兵,對南宋朝廷的苟且偷安深表憂慮。後謫貶死於循州。能詩詞,其詞激昂悽勁,頗有感懷時事之作。原有集,已散佚,明梅鼎祚輯有《履齋遺集》,另有詞集《履齋詩餘》等。],其父吳正肅公題門榜曰:「寬着胸襟行好事,大開庭戶納春風。」履齋強爲善,有大庇天下寒士心,固無愧家學出正肅之門如徐意一者。好賢樂善,慈惠恢廓之風,猶有傳也,恃此有禱。黃鑑堂丹青不減顧愷之[(二)顧愷之:東晉畫家,字長康,小字虎頭,晉陵無錫(今江蘇無錫)人。多才藝,工詩賦、書法,尤精繪畫。]、閻立本[(三)閻立本:唐畫家,雍州萬年(今陝西西安)人。],達官貴人多收之。其人淳樸有古意,不善干謁,藝愈精而愈窮,十三年來中國之衣冠盡變,鑑堂鬻技不售,是亦宋人資章甫[(四)章甫:古代的一種帽子。《禮記•儒行》:「孔子長居宋,冠章甫之冠。」孫希旦集解:「章甫,殷玄冠之名,宋人冠之。」這裏出自《莊子•逍遙遊》:「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而適越也。寒飢之不恤【寒飢之不恤 「寒飢」,叢刊本、集成本作「寒餓」。】,時時抽先朝知名士詩卷【時時抽先朝知名士詩卷 叢刊本、集成本「抽」均作「袖」。】示僕,蘄一辭湔濯尾鬣,或可增價於唐肆。嗟乎!東門種瓜,南山射虎,塗人皆得以躪躒,豈能爲鑑堂先容哉!士窮易爲德,斗升水亦可活涸轍,惟仁賢念之!

【說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時年六十三歲作。

與菊圃陳尚書書【與菊圃陳尚書書 末尾一「書」字,叢刊本作「札」。】

漢人一月不見【漢人一月不見 「漢人」上、叢刊本、集成本多「某揆時春到牡丹,風明日健。伏惟某官道隆德厚,天相人懷,臺候動止萬福」二十九字。】黃叔度[(一)黃叔度:即黃憲,字叔度,東漢慎陽人。以學行見重於時,陳蕃謂:「時月之閒,不見黃生,則鄙吝復萌於心。」],鄙吝滿懷。某間不至先生門下半年矣,天下誰能有一言半辭以雪玉我哉?某少日酷信書,謂患難夷狄,皆可行道,辟世者;小丈夫也。易居吾無才,諧世吾無術,薾然役役氛埃中,武夷訪九曲,龍虎訪仙嚴,秦人之家計猶在,今而後知避世者【今而後知避世者 叢刊本「避」作「闢」。按:「闢」即「避」省字。】,非小丈夫也。日讀道家書,頗有益,不敢號於人曰:吾慕安期生、河上公、梅子真也。獨怪荀、陳兩家,父兄子弟皆名賢,上關天象,下系人望,乃能免禍於漢、魏之際,使生於今世,必以得道高人蒙縶維矣。不知當時何以能自全?願先生教之!某幼誦元公[(二)元公:周敦頤諡號。敦頤,宋時湖南道縣人,字茂叔。初爲分寧主簿,繼知南昌、彬州,知南康軍,晚年退居廬山蓮花峯下。着有《太極圖說》等。]《愛蓮說》,至晉人愛菊則疑,何也?呂不韋以菊花爲季秋候【以菊花爲季秋候 叢刊本「候」上有「之」。】,其說根於周訓,又根於夏時。三代聖人,鹹以此花爲上品,知味者不止一正則也,晉人特好人之所好耳。及觀文公書而信之。

狄梁公孤蹇獨航,勳德無可疑,周內史三字,文公不可爲賢者諱,晉處士於是不可及矣。「晉人非愛菊也,愛花之隱逸者也。」濂溪斯言,正爲陶靖節發也。忠獻老圃,靖節三徑,易地皆然,先生可謂善自爲謀矣。萬世宗師,非此時乎!兒曹讀《離騷》,突然問某曰:「菊英無零落露隊矣【露隊矣 叢刊本作「露墜矣」。按:「隊」同「墜」。】,可飲乎?小子惑焉!」某得一說以解之【以解之 叢刊本、集成本「以」均作「而」。】曰:「木蘭不常有,得蘭露之墮者【蘭露之墮者 集成本「墮」作「墜」。】,亦當飲之;秋菊不常有,得菊英之落者,亦當飡之。」愛之至,敬之至也,吾於是重有感焉!賢者不得見,得見其象者,亦可嘉之矣;古之人不得見,得見其似者,亦可續之矣;良臣不得見,得見其文行不失世守者,亦可盡力張之矣。某不才,先文簡扶世衛道之志,不可泯也。先生之愛我也,不徒與其潔,直欲與其進,安知其意不在斯乎!此生得列乎衆芳,何敢忘滋蘭樹蕙之大造。天行有消息,易道無終窮。康節不云乎!「苟有命世之才,民雖夷狄【民雖夷狄 叢刊本、集成本「夷狄」均作「荒愚」。】,三變而帝道可舉。」何嘗曰:「天下不可爲」。海濱大老,聞有善養老則歸之,觀其所養者,必先觀其自養,先生之自養者,厚矣!某何敢爲斯文致煩禱。三山紫翠,遠在煙靄有無閒【有無閒 嘉靖本、叢刊本均作「無有閒」。】,冠星佩霞,窗雲合霧者,盛德之家也。天上祥釐,何所不備,士而尊道役於紫氣老仙者,非一人,倘無可使,走也【倘無可使走也 叢刊本作「儻可使走也」。按:「倘」爲「儻」之俗體。】!願從庚桑楚[(三)庚桑楚:《莊子》篇名,一作亢桑,又作亢倉。莊周以爲老聃弟子,實則爲空無事實,亦子虛烏有之類耳。]之後,伏乞臺照!

【說明】至元二十年(一二八三)癸未時年五十八歲在龍虎山作。

與楊石溪書【石溪,乃號也 叢刊本「乃」字省。】

枋得雲臥空山,猶有雪夜思袁安[(一)袁安:後漢汝陽人,字邵公。微時客洛陽,遇大雪,洛陽令按行至安門,門閉無行跡。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曰:「大雪人皆臥,不宜於人。」令以爲賢,舉爲孝廉,累拜楚郡太守,累官至司徒。本集卷五七古《贈畫梅吳雪塢》有「天下無人知袁安」句,可參閱。]者,高誼今所無也。執事共學寧幾時,問遺數至,僕亦可以愧矣,施者猶未厭,君子固過於厚乎!宋朝盛時,文章家非一人,歐蘇起遐方僻壤,以古道自任,發爲詞華,經天緯地,天下學士,皆知所宗,隱然挈宋治於兩漢之上。七十年來,文體卑陋極矣!天運循還,必有作者,是不難,亦爲之而已矣。枋得有【枋得有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枋得頗有」。】興起斯文之意,倡而無和,言而莫聽,近來始得張伯大與習之兄弟,能卓然自立,不從俗浮沉,豈特時文當爲天下雄。今之同志,即後之同傳,枋得深有望焉!惜乎!相聚之日淺,所願切磋講究者十未二三,私懷如有欠,執事乃以爲德,何也【何也 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何邪」。】!

【說明】一、鹹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時年四十六歲作。   二、楊石溪即楊以成,字習之,號石溪處士,白石人。處士從謝文節遊,甚見重於文節。(據原書及舊志)

與天師張簡齋書

某介帖慈仁,輒有忱懇。閩右武夷一流士。大人尊道傳法者固多,能推廣教主美意者寧幾人?以某所見察之:奉行正一教法的,有契人行道,濟物活人之功者,惟建安周君震一君儒者也。厥祖告院先生乃一世名流,趙愚庵、信庵、吳履齋、徐意一、餘樵隱,鹹羅致門下爲重客,達士以下【達士以下 叢刊本作「建士黃魁以下」。】習春秋者皆師之。其尊父質軒先生【其尊父質軒先生 叢刊本、康熙本「父」均作「文」。】,累膺旌幣,逃名山林,年六十四之精神丰度,如三十少年。杜門謝客,翛然出塵,望而知爲【望而知爲 叢刊本「爲」上有「其」。】有道君子,家在城府,不妄友一人。某遊建上【某遊建上 叢刊本、康熙本作「其遊建上」。】,一見如故交,辱館粲於迎仙道院者兩旬,因識其子孫八九人,孝慈友悌,一家之三代也。持敬乃其冢子,晨夕事玉虛元帝如嚴君,婚友疾病艱厄有祈焉,如響斯答。武夷觀厄於河西僧,上下無敢出一手援,持敬嘿禱【嘿禱叢刊本作「默禱」。嘿通默。】之帝。一夕僧感夢震驚,獄遂散。某遇夜朝鬥,忽見四人跨高馬而來,一人黑衣被髮,端坐於庭前,乃元帝也。道士黃君亦熟視禮拜,此持敬至誠所感召也。持敬慕簡齋如天人,隆師尊道,一念真切,行五百里,而瓣香參禮。倘蒙異盼【倘蒙異盼 叢刊本「盼」作「眄」。】而厚遇之,如某受賜,亦足以勸天下學道者。意長音短【意長音短 叢刊本作「意長紙短」。】,蓋重懷慕【蓋重懷慕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均作「益重懷慕」。】,仰祈臺照【仰祈臺照 底本爲「仰祈臺昭」。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均作「仰祈臺照」,據改。】!

與道士桂武仲書

某於建寧城中,識周質軒先生有道之士,近古之逸民【近古之逸民 叢刊本「民」下多「也」。】。其人忠厚篤敬,言不妄發,人不妄交,行不妄動,猶有趙信庵、王修齋之風。家在城府,與時貴寓公士友無一人往來。某不知何修何飾,獨蒙異顧,館粲兩旬,聽其議論,挹其精神,翛然出塵埃之外,真可謂可與神遊八極之表者。其令似周兄持敬,少慕道教,修真行法,以濟活人爲心,一毫無所利,舍宅爲道院,奉事元帝如嚴君。元帝助之,如父詔子,感應神異,不可一二數,建邵得道者,此其第一流也。持敬平生以不登祖師正一元壇,不識簡齋天師真人爲大欠。行六百里,持瓣香參禮,可謂盡心焉耳矣!今某既拜書簡齋【今某既拜書簡齋 叢刊本「今」省。】,不封蠟而經臺覽,持敬與某交,通如兄弟,尊契兄【尊契兄 叢刊本「尊」前有「望」。】留之門牆,介之謁簡齋,倘有所祈,全賴吹噓,將大與之力。黃兄方外,亦古君子,某甚敬之,並累造化,惟仁賢留意焉。

與李梅臞書

枋得再拜,致書於宗海列友李君足下。屬者平山來會,備知彩侍康善所著《九經粹言》,深有補於斯文,惜未一親,以開蒙蔽。邇者,程侍御薦枋得輩,甚盛心也。聞宗海聳拔高誼,不爲之屈,是見兄平日所守,非夷等所能及也,深敬,深敬!然宗海僅承一命,未受其祿,去就猶且爾,況區區敢不知去就輕重乎!屢受朝命,託在肺腑,萬無一補於上,他無復想,惟欠一死耳!天地神明,實鑑於茲,已作書與侍御,謝絕此事,兄曾知之否?蒼松翠竹,原共守之,以卒歲寒,何時相過握手以慰渴懷,草狀不宣。

【說明】李梅臞,名宗海,旴江泰伯先生裔孫。(據原書)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二

觀音經序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二

送黃六有歸三山序

積雪融而登徂徠[(一)徂徠:即徂徠山,在今山東省泰安縣東南。大汶河、小汶河分水嶺。],可以觀松;烈火息而登昆岡[(二)昆岡:古代傳說中的產玉之山。《書•胤證》:「火炎昆岡,玉石俱焚」。孔傳「山脊日岡,崑山出玉」。或謂此昆岡即指後來以產玉著名的藍田山,其地爲古代「昆夷」所居,故名。],可以觀玉。道行乎貧賤、患難、夷狄,而不失其所守者,可以言君子矣。窮而能固者,聖人所尚;老而能壯者,詩人所美。漢人合而言之曰:「窮當益堅,老當益壯[(三)窮當益堅,老當益壯:指處境越困窮,意志應當越堅定。《後漢書•馬援傳》:嘗謂賓客曰:「丈夫爲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古之人有行之者,太公是也。仕而不選於侯國,夫而見棄於室人,傭而擯,屠而市不利,以八十老翁【以八十老翁 底本「以」作「於」,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集成本「於」均作「以」,據改。】,而仰食於魚釣【而仰食於魚釣 嘉靖本,叢刊本,「魚釣」均作「魚鉤」。】,不亦堅乎!非龜筮,文王亦不知其賢;出其策,脫其主於囚,人亦未敢以王佐許之。閟光采,韜鋒穎,退然若無能者又幾年。相三君,定天下,致太平,年已百有餘矣。辭三公,而侯伯自暇自逸,誰敢議之?逆旅無嚴衛,途人謦欬亦可通。夜闌聞有云客寢甚安,非就國者,不俟昧爽,攬衣宵行,何其壯也!秦漢而下,將相亦有斯人否乎?晚唐士大夫,若能以憂道救世之心,易其嗟老嘆卑之心,則唐之天下,何至於亂亡。羨光榮,求一飽,雖大賢亦不能免,歐陽子悲之。流弊數百年,其禍不至於中國皆被髮左衽不止也。嗟乎!夷而滅五帝【夷而滅五帝 底本爲「彝而滅五帝」。叢刊本「彝」作「夷」,據改。】、三王自立之中國,有天地以來,無此變也。同人者,不辨其族類【不辨其族類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不辨」均作「必辨」。】之可同;隨時者,必隨其正則無咎。時文俗士,盛年豈肯爲匪人。氣以窮而喪,志以老而衰,顛迷沉冥,形生神死。狺狺[(四)狺狺:犬吠聲。《楚辭•九辯》:「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然曰:「我善同人,我善隨時。是亦不大可悲乎【是亦不大可悲乎 叢刊本、道光本、集成本、日刻本「亦不」均倒文。】?漢人堅壯之言有旨哉!」

三山黃六有坐太學,以文章爲諸公貴人重客。逢世大亂,貧不能自活,稍降志屈道【稍降志屈道 叢刊本、道光本、日刻本「降志」均作「降心」。】爲路教、爲山長、爲訓導官,亦可自詭曰「師儒」。囂囂然不屑,攜二子行五百里,教學以代耕。暇則歷訪先賢講習之所,借書吟誦,著述不休。聞有好善而遺世者,雖窮途巔崖邃谷,必杖屨求見。遇某於途,立談而莫逆交。氣愈豪,志愈不屈,夜相與席地擁爐,談太公大節。六有拊髀雀躍,若有契於心。斯人也,馬文淵[(五)馬文淵:即馬援,字文淵,東漢茂陵人。佐光武帝破隗囂,又徵先零羌,肅清隴右,平交趾,立銅柱表功而還,拜伏波將軍,封安息侯。恆言大丈夫應老當益壯,窮宜益堅,又謂男兒當馬革裹屍還葬。年已六十二,仍自請將兵討五溪蠻反,中疫卒于軍。]之徒歟!萬木凋殘,喬幹聳翠,砠嵬[(六)砠嵬:砠,戴土的石山;嵬,崔嵬,指有石的土山。]同爐,虹氣燭天。拙工俗匠【拙俗族匠 底本作「拙工族匠」,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集成本「族匠」均作「俗匠」。據改。】,睥睨於其旁,不以爲奇,亦當以爲怪。況天下後世,豈無卞和[(七)卞和:春秋楚人。曾得璞玉於楚山中,先後獻給楚王,均以爲狂,刖其左右足。及文王即位,乃使人理其璞,果得玉焉,遂命名爲和氏璧。]、公輸[(八)公輸:即公輸班,姓公輸名班,春秋時魯國人。我國古代著名工匠,曾創制攻城雲梯和刨、鑽等工具,歷代木工都尊稱他爲祖師。]乎!餘懼六有不畏窮而畏老也,敢以此說勉之。子歸子之鄉【子歸子之鄉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子歸君子鄉」。】,見菊譜陳公,芳山陳公及諸老先生與吾同志者,道吾言,豈不曰:「斯人也!向來狂殺,今尚狂乎?」

【說明】一、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作(因序末有:「丙戌建子月序」),時年六十一歲。(見道光、民國《弋陽縣誌•高士傳》)。   二、黃六有,閩縣人。宋末遊太學,爲諸公貴人重客,逢世大亂,貧不能自活,攜二子行五百里,教學代耕,暇則歷訪先賢講學之所。入元不仕,與謝枋得相友善。

送方伯載歸三山序

景定二年,司歷者曰:「星有大尾【星有大尾 底本「大」爲「天」,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均作「星有大尾」,據改。】,旅於奎,填於辰【填於辰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填與辰」。】,從月後會四星,不相能也。乃季春月朔同軌。其佔爲文運不明,天下三十年無好文章。」儒者望青臺[(一)青臺:即青色塗飾之臺。《洛陽伽藍記》:「景明寺,在宜陽門外,復殿重房,交疏對溜,青臺紫閣,浮道相通,雖外有四時,而內無寒暑。」]而詬曰:「何物瞽叟,爲此妖言!」司歷者聞而笑曰:「豈特無好文章,經存而道廢,儒存而道殘,科舉程文,將無用矣。」皆疾其爲妖言也。後十六年而驗。滑稽之雄,以儒爲戲者曰:「我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貴之也;貴之者,謂有益於國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後之者,賤之也;賤之者,謂無益於國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之儒也。當事哀憐之【當事哀憐之 「當事」,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墨釘),集成本作「今上」。】。令江南路、縣,每置教諭二人【每置教諭二人 叢刊本、日刻本「每置」均作「各置」。】。又用輔臣議,諸道各置提舉、儒學二人。提舉既曰大有司,設首領官知事令史尤繁,學帑有羨鈔,廩有羨粟。歲磨時勘,月稽日察,有欺弊毫髮,比去之十年,亦責償無赦。飢雀羸鼠,饞涎吞吐【吞吐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均作「吐吞」。】,不敢啄囓。學官似尊貴【學官似尊貴 底本作「學宮」。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學宮」均作「學官」據改。】,實卑賤,祿不足以救寒餓【祿不足以救寒餓 「寒餓」後,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均多「甚者面削如、咽針如、肌骨柴如。」十二字。】,曹類【曹類 「曹」,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均作「嘈」。】凋啾相呼,而謀【而謀 「而謀」後,叢刊本多「曰:我國朝治贓,吏法最嚴。管僧食僧,管醫食醫,管匠食匠。御史按察不敢問,豈不曰時使之然,法使之然,教之必不改;比而誅之,則不忍也。吾徒管儒不食儒,將坐而待斃乎!」六十六字。】摧肌剜肉於儒戶【摧肌剜肉於儒戶 叢刊本「摧肌」作「椎肌。又於「儒戶」下多:「不足,則括肉敲髓及鄉師滑稽之雄以儒爲戲者。又曰:管儒者益衆,食儒者益繁,豈古之所謂獸相食者歟!抑亦率獸而食人者歟!」五十字。】。儒不勝其苦,逃而入他途者【逃而入他途者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逃而入」下有:「僧、入道、入醫者」八字。】十九。建安科舉士餘二萬戶,儒者百六【儒者百六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均作「儒者六百」。】,儒貴歟?賤歟?榮歟?辱歟?可以發一慨也!

九仙[(二)九仙:即九仙山。在今福建福州市舊城內東南隅,與閩山(烏石山)、越王山合稱三山。]方伯載,三百年儒家一才子也。幼登陳忠肅公門,有遠志,強記而善問,落筆皆英氣,薄科舉程文不爲,而喜爲詩。某每以科舉程文教子孫,見後進學文者,必勸之。間語伯載曰:「以子之才,屑爲程文應儒選,孰不貴重子?」伯載哆頤【唉頤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哆頤」,據改。】而笑,掉臂而去曰:「吾始以先生爲知我者也,今而後知先生非知我者也。馬之日千里者,豈銜勒轡策所能羈哉【所能羈哉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羈哉」下有:「吾人品豈在娼之下,丐之上者乎!」十三字。】!吾豈不能爲場屋用之文,所以膠口不肯道者,願爲大元之逸民【大元之逸民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均作「大元一逸民」。】,超然出乎十等人之外也。先生果知我者乎?請從此辭!」某始而疑,中而怪,終而大敬之。攜其手,坐之堂上而告之。由辛酉至庚寅三十年【三十年 叢刊本、康熙本作「十三年」。】,文運大明,今其時矣。天下豈終無好文章乎!古之所謂經天緯地曰文者,必非場屋無用之文也。子既薄場屋之文而不爲,文而經天緯地,必有所傳矣。安得借一席地,相與講明之乎?予方挾龜策,坐卜肆,豈得已哉!是亦不願爲儒者。以予所不願,而願子爲之,有愧於忠恕之道多矣。雖然,天地之大,無儒道亦不能自立,況國乎。秦之後爲漢,嫚儒者莫如高帝【嫚儒者莫如高帝 「高帝」,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俱作「漢帝」。】尊儒者亦莫如高帝。子能爲董公[(三)董公:即董仲舒。漢廣川人。景帝時爲博士,下帷講授,三年不窺園,學士皆師尊之。仲舒學有原委,爲漢醇儒。劉向稱爲有王佐才,雖伊尹、呂尚毋以加,管仲、晏子所弗及,着有《春秋繁露》等書。]、爲子房[(四)子房:即張良。漢初大臣,字子房。曾受兵法於黃石公,佐漢高祖滅項羽,一統天下,封爲留侯。晚好黃老神仙辟穀之術,卒諡文成。]、爲四皓[(五)四皓:商山四皓。指奏末東園公、甪里先生(甪,一作角)、綺裏季、夏黃公隱於商山(今陝西商縣東南)。],帝必不敢以儒之腐者、豎者待子矣。安知以文章名天下者,不在子乎!安知使儒道可尊可貴者,不自子始乎!戊子四月甲子序。

【說明】一、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八)戊子年六十三歲時作。序末有「戊子四月甲子序」。   二、三山,今福建省福州別稱。因該市東有九仙山,西有閩山(又名烏石山),北有越王山而得名。

送史縣尹朝京序

建陽[(一)建陽:縣名。在福建省西北部,崇溪中游。]號難治,秋苗不滿九千石,站戶不徵輸者過半,養新軍餘五百人,郵卒不與焉。邑當廣南江浙諸道之要會,省官、御史、宣慰、按察多行部,鄰郡守貳多假途,驛使將宸命來往煩。廩庖者無虛日,令尹迎必數十里外,遇霖霪積潦,瞻馬首倏至,跪拜泥淖馬糞中,移時不敢興,馬上人命之退,則退。客就館,用大牲,小則刲羊刺豕,折俎充庭,號曰「獻茶飯」。令拱手立堂下,三跪進酒上食,客露頂跌坐,必醉飽,喜動顏色,無不滿。上馬去,送必數里外而歸。令尹對妻子舉酒相賀曰:「吾知免矣。」子事父、臣事君,不如是其嚴,甚於皁隸之奉王人翁也,爲令尹者勞矣哉!中原將家子史尹,宰邑三年,以寬平和易爲政,不求赫赫名。民安之,但見其可狎,不見其可畏。餘隱者耳,不聞理亂,初不知史君何如人也。癸未十月,政和民不靖,流毒千里,平民無辜而死者幾萬人。史君得龔遂[(二)龔遂:西漢山陽南平陽(今山東鄒縣)人,字少卿。初爲昌邑王劉賀郎中令,勇於諫諍。宣帝時,渤海及附近各郡饑荒,農民紛起反抗。他任渤海太守,在郡開倉借糧,獎勵農桑,獄訟減少,農民歸田。後官水衡都尉,後世把他與黃霸作爲封建「循吏」代表,稱爲「龔黃」。]對漢宣帝遺意,人以爲賊盜,吾以爲赤子;人方治亂絲而棼之,吾乃治亂繩而解之,不殺一人而定。會大赦,閩浙更生者何止百萬;赦未至,而寃死者亦多矣。史稱活千人者,子孫有封,史君之後其昌乎。既受代,僦廬託妻子於此邑,亦以士民依依不忍相舍也。如京師、謁吏部,求祿以養母,朋友載酒崇肉而餞之者五十人,前期各賦詩。

餘聞而出山謁之,一見如舊識。因道前朝四十年遺事:宰相之仁鄙,將帥之知愚,軍民之苦樂,兵財之多寡,士大夫人品之高下,史君無問不知,如響斯答。如養叔[(三)養叔:指養由基。春秋時楚國大夫,善射,能百步穿楊。楚共王十六年(公元前五七五年),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之戰,戰前,他和潘黨試射,一發穿七層甲葉。戰時晉將魏錡射中楚王眼睛,王叫他回射,一箭射死魏錡,後連射連中,才阻止晉軍追擊。]之射葉,矢必中的;庖丁之解牛,刀必中窾。傴僂丈人【傴僂丈人 「丈人」,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俱作「丈夫」。】之承蜩累丸[(四)累丸:堆棧起來的彈丸。《莊子•達生》:「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愈多而愈不失其錙銖。聽之者心快神暢,可喜可敬,可憤可泣,始知東南科舉士,誤天下蒼生者百年;曾不如中原將家子不習時文者,可與談天下事。今人以作邑爲勞,宜乎史君,但見其逸也。餘老且病矣,只欠一死。回思少年遇知己,如忠齋留公、敬齋謝公、梅石趙公、則堂家公、實堂吳公、泉石青陽公,皆待以國士,期以邃業【期以邃業 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俱作「期以遠業」。】。入仕二十一年,居官僅八月,宰相薦拔者十一人,皆議論不合,絕意浮世事,退而尚友。安期生、梅子真,遂爲穹壤間無用之物。予之負知己多矣!不知諸老先生存者幾人?子游中原,過齊魯燕趙,當歷歷爲予問之。朱希真雲:「早年京洛識前輩,晚景江湖無故人。難與兒童談舊事,夜攀庭樹數星辰。」予每誦此詩,未始不臨風灑淚也!安得明敏卓犖之才,如史君者,日謦欬吾側哉!朋友謂予舊有能詩聲,當以詩爲贈。予方讀禮,言且不成文,豈能寫衢童壤老之真情乎!有揚觶者曰:「不載酒崇肉,又不賦詩者,罰!」予乃自罰,爲建陽士大夫餞令尹史君詩序。

【說明】一、至元二十一年(一二八四)甲申作,時年五十九歲。   二、史縣尹,即今福建建陽縣尹。史在職三年。南宋景定元年(一二六0)改爲嘉禾縣,元複名建陽。

交信錄序

天下有達道,不曰朋友,而曰朋友之交。交者,精神有契,道德有聞【道德有聞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俱作「道德有同」。】,非外相慕也。不交以朋友,視君臣、父子、夫婦、昆弟,則疏矣。《易•大傳》曰:「定其交而後求定者,見其心之可交也。」交亦豈易定哉?公卿求士,見其才,不見其心能負人,吾視魏其侯、翟廷尉悲之:士求公卿,見其勢,不見其心能污人,吾視揚雄、班固、蔡邕笑之。契之教人曰:「朋友有信。」孔門合交與信並言。信而交,交而信,亦可以無悔矣。同富貴相忘,而有九官十臣;同貧賤相疏,而有仲尼弟子;同患難相怨,而有東漢黨【而有東漢黨 叢刊本「黨」下有「人」,咸豐本胡思敬校:「黨」下有「錮」。】。此謂交,此謂信,此朋友得以列於人倫也。今人錄求交曰云萍,雲萍皆無情之物,義已不信,交何能堅,請名之曰《交信錄》。交無上下,無貴賤,無死生。吾盡吾信,不敢求諸人。百年之間,萬世之後,倘能無愧天地,而謂之人。始可見朋友之助,始可言交信矣。

程漢翁詩序

《詩》亡而《春秋》不可續,宇宙間一大變也。程君漢翁出《雲棲吟稿》一編示某,某誦懷古四詩,涕泗交頤,不能禁覽。盡卷乃欣喜雀躍,知天下尚有英才。《黍離》之悲、《無衣》之志【無衣之志 底本缺「志」字。日刻本作「無衣之志」,據補。】,《匪風》下泉下思【下泉下思 日刻本作「之泉之思」。】,盡在是矣。江北多豪傑,吾有望焉,因詩以見志。漢翁所韞蓄、所樹立、所成就,豈易量哉!吾於是重有感焉,藝祖最重讀書人,雖超世絕俗之才,不由科舉程文奮身,必不得行其志。三百年後,以學術誤天下者,皆科舉程文之士,儒亦無辭以自解矣。其從先朝名將相遊,泛論邊事。自端平甲午至景定甲子,儒以時文名。而捐軀報國,不畏鋒鏑斧鉞,能使武夫心服,爲國家延數十年之命者,僅得曹毅節、彭文子、餘義夫、徐有功、王景宋五人焉。至有功貶死,吾知國不可以爲國矣。漢翁勉旃!陸宣公有言:「興王之良佐,皆季代之棄才」。在季而愚,當興而智,漢翁豈肯終爲愚者乎?後日天下英雄,必有借漢翁爲儒解嘲者。人之喜談樂誦,又當過於五人者矣。吾之起敬起愛漢翁者,不特詩道而止也。

【說明】本文據《四部叢刊》本補入。

重刊蘇文忠公詩序

世由道升降,有道如蘇文忠公,竟爲世所屈。始熙寧,訖靖康,權爐消鑠,勢浪摧壓,身後難未歇也。道無損,世變何忍言。淳熙天子尊先猷以勸臣節,海內家有眉山書矣。其文如靈鳳祥麟,不必聖人然後識,屢以詩得禍,儒者疑焉。同志以詩鳴,於其言無不敬信,獨不與其詩,異哉!溫涼寒暑,有神氣而無形跡,風人之詩也,宇宙不多見。獨不聞宣王幽厲之雅乎?周人之免禍者幸,公之得禍者不幸也。詩固未易作,識詩亦未易也。帝張「咸池」[(一)咸池:黃帝所作樂名,也叫《大咸》。有包容浸潤之意。]於洞庭,鳥高飛,魚深潛,渝歌郢曲,童兒婦女拊掌雀躍矣。光嶽全氣,震爲大音,洄古遊今,斯人幾見。唐人誦杜子美詩,必憐其忠,公之詩獨不可憐乎!公大節細行,如秋月脫雲、寒潭見底,惜其道與程正公[(二)程正公:即程頤,字正叔,世稱伊川先生。宋洛陽人。與兄顥同受學於周敦頤,爲北宋著名理學家。頤學本於誠,主窮理,一以聖人爲師,講學三十餘年,從學者甚衆。嘉定賜諡正公,着有《易傳》、《春秋傳》語錄、文集等。]不同,黨禍自此起。賢者不相知,果不可謂之命歟!抑亦可謂之命歟?爲川、洛學者兩怒交毀,自陷其師。我思聖賢,以作汝民極相勉,一念偏黨,人心無所歸會矣。民極將誰望耶!小人剝君子、夷狄盜中原【夷狄盜中原 道光、咸豐、光緒本均作「女真陷中原」。】,二公亦不虞禍至此極也已。

公之道豈易及也哉,元豐甲子,自黃移汝,有詞別交遊,功名富貴之念澹然矣。郡再火於秋季仲,覽得其碧絹書者,屢流落衢途,皆儒家收之,果有守護撝訶者耶。過江興境上,題名石壁,麾筆墨淋漓竹上,文不滅【文不滅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俱作「又不滅」。咸豐本胡校作「久不滅」。】,至今新篁葉上有墨點。爪之如煙煤,蕃衍五步內,移根易地則不生。邦人愛之,號曰東坡墨竹。後百八十年【後百八十年 底本爲「後有八十年」,「有」,日刻本作「百」,據改。】,餘謫居富川[(三)富川:縣名。在廣西壯族自治區東部,賀江上游富川江流域,鄰接湖南省。],親見二事。嗟乎!公乃天地間不可無之人,其文亦天地間不可無者,詩豈衆人所能識哉!書市厄於火,藝文四庫,百無一遺。好善者先刻東坡詩。王、呂而下[(四)王、呂而下:似指王安石、呂惠卿。王與呂論經義多合,事無大小必與謀,安石頒行新法,實與其事。安石敗,惠卿驟致執政,忌其復來,凡可以阻安石者,無不爲之,安石深悔爲所誤。],章、蔡而上[(五)章、蔡而上:似指章惇、蔡京二人。章惇,字子原,博學善文,王安石愛其才,復起爲尚書僕射,兼門下侍郎,引其黨蔡京等盡復新法,力排元佑黨人。],以國事與公爲仇者,衆矣。生平亦能詩文,豈不工巧,今人不措之齒牙【今人不措之齒牙 底本爲「今人不借之齒牙」。「借」,日刻本作「措」,據改。】,公論果若是而定乎【公論果若是而定乎 「果若是」,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均作「果至是」。】?此謂民彝,此謂天道。

贈地理楊南川序

楊君南川挾風水之術,遊富貴家,老而不倦,誦楊救貧所著《三龍經》極熟,聽者欣然,想其術之精也。富貴家用其術,不能去其貧,楊君不色怨。衝炎風、濡梅雨、杖笻竹,行數百里,嗚於人曰:「吾術能使貧者富、賤者貴、憂患者逸樂。」及遇富貴人家,又不合而去,何也【何也 叢刊本、康熙本俱作「何邪」。】?合不合,無益損於楊君。心勤而身困,藝精而道窮,世變使之然耶。楊君之命,固當然耶!嗟乎!古有負超世絕倫之才,懷出天入神之技【懷出天入神之技 「出天」,嘉靖本、叢刊本作「世天」,集成本作「迴天」。】,不爲當時所尚,徒有來世之名者多矣,獨楊君乎哉!吾聞南唐範太史游浙東,三年不遇,露香請命於穹旻[(一)穹旻:即穹天。薛能《除夜作詩》雲:「和吹度穹旻,虛徐接建寅。」],願救貧民積善者十家。至今兩浙名公卿,數百年松楸鬱郁有佳氣者,皆範公所卜也。楊君亦能有範公之心乎?人不知之,天必知之,何憂乎不遇。

觀音經序

西方聖人,以好善爲教,多矣。中國人無智愚賢不肖者【賢不肖者 叢刊本「者」字衍。】,敬信觀世音,如天、如父母,何也?人窮必呼天,疾痛必呼父母。天與父母,未必能救之也,舍天與父母,則無可呼籲【呼籲 叢刊本作「鳴籲」。】者矣。今人見親戚朋友落坎窞、坐困藜,力可以援而不援,聞其嗚號之聲,若不聞者,皆是也。觀世音獨以尋聲救苦自任,不待人之鳴號於我,尋其窮苦之聲,而拯救之,仁矣哉!天與父母不能盡之仁,觀世音盡之矣。人之敬信觀世音,如天、如父母,亦宜。是心也,豈特觀世音有之。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禹之所思也;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稷之所思也;天下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諸溝中,伊尹之所思也。禹稷伊尹之所思,即觀世音之所尋也,此道豈難成哉!一念惻隱,廣而充之,仁不可勝用矣!

龍泉[(一)龍泉:縣名。在浙江省西南部、甌江上游,鄰接福建省。]龔君某,狀貌奇偉,視瞻有力,某一見知其非庸人。忽出見【忽出見 叢刊本「見」字衍。】觀世音《普門品經》一卷示某曰:「吾印此,願與天下好善者共之。」嗟乎,仁哉龔君之志乎!禹、稷、伊尹之所思,自此一念,充之而已矣。充之無窮,百萬億蒼生墮顛崖,受辛苦者,皆可拯救。苦聲何必尋,苦海皆先登矣。安知子非佛地位人乎!勉之、敬之,吾猶有望。

【說明】觀音:菩薩名,原稱觀世音,以避唐太宗李世民諱「世」字。

寧庵記

張仁叔葬本生母於邵武縣和平里之鶴巢原。墓去故廬百步,有田四十畝,歲收禾三百秤。有疏圃竹林,悉施以養蓮社報德堂佛者,命周覺先主之,擇其徒三人守冢【三人守冢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一人守冢。】。匾其盧曰「寧庵」,合考妣二親而祠,春秋薦蘋蘩,寒食灑麥飯,悉于田園收之。守冢人執祀事如法,請張氏子孫主祭,其爲寧親謀亦遠矣。仁叔垂涕洟而告某曰:「子知寧庵之義乎?予幼失怙恃,本生母義父收張氏孤教育之,使成人。本生母義父捐世,予無以酬恩,此庵之所以志予無涯之戚也。予幼誦《蓼莪》詩,未知其情之真候,今知之矣!予之生,親之所以劬瘁也。予爲赤子,飲乳於親之懷者三年,乳皆親之血也。乳之盈涸,由飲食之豐約,勞苦不可言。予爲孩提,親喜曰:「吾有兒矣。」拊之則察其肥瘠而欣憂;畜之則候其飢飽而飲食。予能行可以免其提攜矣,長之則惟恐其氣體之不壯;育之則惟恐其德性之不敏。親行而予不隨,顧之如有遺;吾行而親不隨,復之如有失。其出也,腹我而語之曰:「吾行矣!汝在家,毋登高而臨深也」;其入也,腹我而語之曰:「吾歸矣!汝在家,必無人念其飢飽寒燠也。」予漸長知學,親心可以少寬矣。憂其壯而未有室也;既有室,慮其子孫未必衆多也【慮其子孫未必衆多也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未必」均作「未能」。】。《詩》以妻子好合,兄弟翕和,而後父母之心順。誠哉言乎!予爲貧衣食奔走,親忍留之膝下。離家則戒之謹慎,久客則願其速歸。夢想其勞逸,卜佔其遠邇,倚門閭而望,聽鳥鵲而喜【聽鳥鵲而喜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鳥鵲」均作「烏鵲」。】,精神常役役[(一)役役:疲勞不休息意。《莊子•齊物論》:「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肝膽常懸懸也。自予有生以來,吾親之心,無一日得寧者,以予故【以予故 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以」上有「皆」。】。古之人以生爲勞,以老爲逸、以死爲息。吾親老而未嘗佚,今其息乎!其心亦可以少寧乎!《詩》曰:「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終吾生無以報吾親,言之則痛切,思之則悶絕。惟孝子仁人,知棺美而槨厚,土深而木密。人謂吾親可以妥靈幽扃矣。予恐不足恃,所恃守冢有其人;守冢者不足恃,所恃蓮社佛者爲之主;蓮社佛者不足恃,所恃者有田園以養其生;田園不足恃,所恃造物有以鑑予之心。予之報親者誠有罪,予之思親者實可閔。昊天明明,豈不能使吾親魂魄少寧乎!子盍爲我記之。」

嗟乎,孝矣哉!仁叔思親之苦也。人與天相去,至遠者,形也;至近者,心也。一念之善,人莫能知,而天必知之;一事之善,人不能助,而天必助之。自今已往,甘露自當應其誠,迅雷何忍驚其魄。燕或有增其土,鹿不敢觸其松,虎狼亦能衛其墓,況於人乎,況於君家之子孫乎!親可寧,子之心亦可寧矣。楊坊千家市,習俗於市道相尚【習俗於市道相尚 「於」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俱作「以」。】,以詩書名家者,皆異邦人,擇鄉者不居。吾屢觀仁叔之家,晨昏一飯飲、一疏果,未獻祖考,不敢嘗。田廬悉畀守冢者,居茅屋,聚數十學子,終日嘈嘈教句讀,疲神耗氣以養生。事叔父母如事親,愛堂弟如愛子,吾知其爲孝弟忠信人也。問其師友,則績溪楊公【則績溪楊公 底本爲「則續溪楊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集成本「續」俱作「績」,據改。】、玉溪黎公,學問有根源,豈習俗所能移矣【豈習俗所能移矣 集成本、日刻本「矣」均作「乎」。】。寧親一念,天實臨之。某嘗執史筆,當大書其事,俾後來傳孝友者有證,天道有所託而明,民極有所寄而立,斯亦扶世傳道一助也。仁叔名子惠,家在蒼峯下,因以自號雲。

【說明】一、景定元年至五年(一二六0——一二六四)間,枋得坐置興國軍時爲張子惠作。   二、張仁叔,字子惠,因家住蒼峯,又號蒼峯。

東山書院記

維天子某年【維天子某年 叢刊本、集成本作「□□□天子□□□□年」。集成本「維」作「元」。】,鄱陽李榮庭撰書辭,託張國賢、趙汝翼【趙爾翼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均作「彭汝翼」。】來告謝枋得曰:「篤行先生趙公及其子忠定【及其子忠定 叢刊本、日刻本「忠定」下多「福王嚴事朱文公,文公過其廬,忠定長子崇憲師之,忠定」二十二字。】、從弟汝靚,有東山書院風雲堂【風雲堂 叢刊本、日刻本俱作「雲風堂」。】,乃篤行、忠定兄弟教子孫之所,題則文公筆也。天下大亂,汝靚之後,寒餓濱於死,終不以非道去貧,書院遂爲北胥徒所有。榮庭不忍見,粥常座【粥常座 底本爲「粥常座」。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俱作「鬻常產」,按「粥」同「鬻」。】倍價取之,不敢曰吾廬,設先聖燕居堂,師友講習藏修,各有所規矩。如國初四書院肄業,則明體適用;如湖學願與天下英才共之,俾文公之道,大明於斯世。篤行忠定之家學,亦不絕矣。子以爲何如?」

枋得曰:「大哉!李君之志也。亦知學之有功於天地乎?古之大臣,能以道覺其君民者,自伊尹始;能以學勉其君民者,自傅說始。於國家若無所輕重也。君不幸而有受之暴,臣不幸而有文王之聖。流風遺俗,猶系天人之心者百餘年。八百國之精兵,不能敵二子之正論。武王太公,凜凜無所容,急以興滅繼絕謝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立。使三鑑淮夷【淮夷 集成本作「殷夷」。】不叛,則武庚必不死,殷之命必不黜,殷之位號必不奪,微子亦未必以宋代殷,而降爲上公也。殷亡矣,多士多方不服者三十年。成王、周公以忠厚之心,消其不平之氣,曰商王士,曰有殷多士,曰殷逋播臣,未敢以我周臣民例而觀之,矧敢視之如寇仇乎?殷人何以得此於聖賢哉!人紀不絕,天地賴焉,伊尹傅說[(一)傅說:殷高宗時賢相。高宗夢說,求得之,與語,果賢。舉以爲相,果大治。因得說於傅巖,又因其曾作《說命》三篇,故賜名傅說。]之教,隱然在人心者未泯也。」江、沱、漢、廣之民,一變爲鴃舌[(二)鴃舌:比喻語音難懂,如鴃鳥的叫聲一樣。],文王、召公之道化何在。後九百年,一夫忠懷潔操以楚人之聲音,而不失風雅之性情【風雅之性情 叢刊本「性情」倒文】,指天爲正,有殞無他。楚亡矣,義陵一邑,思楚逃秦,隱居桃源者六百年,子孫猶不與世接。《召南》[(三)《召南》:《詩經•國風》之一。凡《鵲巢》等十四篇。召、地名,在岐山陽。漢儒以爲大抵系今河南、湖北鄉間的作品。《詩序》說是在周初。現代研究者認爲作品是西周、東周的都有。]之教,《離騷》之義,吾於此見之。我孔孟立教齊魯時曰:「吾將以扶持三極[(四)三極:謂天、地、人三極也。《易•繫辭上》曰:「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國人未必盡信也。」合天下精兵,而不敢加一城之絃歌[(五)絃歌:指樂歌有琴瑟以和之者,亦作絃歌。];懸穹爵重祿【懸穹爵重祿 叢刊本、日刻本「穹」均作「高」。】,而不能奪五百士之死義。漢高帝[(六)漢高帝:指漢高祖劉邦。]雄心霸氣,謂一世無人。聞此二事,爲之駭愕,爲之涕泗。孔孟之教,與天地爲無窮者,固不止此,此亦可以見其小驗矣。

自有天地以來,儒道之不立,至今日極矣。李君方將求師講道,爲江左諸儒倡,孰不迂之。然而宇宙間,無此迂士,天地且不立,況人乎!由伊、傅至孔、孟,窮達雖不同,其道皆有功於天地,子知之矣。枋得竊有請焉【竊有請焉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俱作「切有請焉」。】。今日師文公、學孔孟者,必自讀四書始。意之誠,家國天下,與吾心爲一;誠之至,天地人物,與吾性爲一。夫人能言之,手指目視,常在於人所不見;戒謹恐懼,常在於己所獨知。天下能幾人哉?不心曠神怡,於人所不堪之憂;不去欲存理,於視聽言動之隱。語人曰:「舜之事,吾可以有爲;四代禮樂,吾可以自信。」舜與蹠【舜與蹠 「蹠」,叢刊本作「路」,疑誤;日刻本作「蹠」。蹠、蹠通用。】,不分於雞嗚之善利;人與禽獸,不分於晝夜之存亡。語人曰:「吾正人心,即可承周孔【即可承周孔 「承」,叢刊本、日刻本俱作「成」。】;吾知性善,即可爲堯舜。」孔孟「六經」之教萬世,文公「四書」之助孔孟,所望於天下英才者,果如是乎!嗟乎!五帝三王[(七)五帝三王:即五帝三皇。五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通常稱黃帝、顓帝、帝嚳、唐堯、虞舜爲五帝。三皇,較通行的稱燧人、伏羲、神農爲三皇。]自立之中國,競滅於諸儒道學大明之時,此宇宙間大變也,讀四書者有愧矣。雖然,達而行道者,有負於孔孟,學者所當戒也;窮而明道者,終無負於孔孟,學者所當勉也。榮庭祖仰高,國賢祖介持,皆以有道祠於學,汝翼則篤行四世孫。觀其志當立於天下【觀其志當立於天下 叢刊本、日刻本「當」下多「有」。】,所學必進而未止也。

【說明】祥興二年(一二七九)己卯枋得五十四歲時作。

圓峯道院祠堂記

非其鬼而祭,聖人不許。祀非族、歆非類,神與民同歸一愚。上無祭法,下無祭義,難與衆人言矣。許真君[(一)許真君:即許遜,晉汝南人,家南昌,字敬之。學道於吳猛。舉孝廉,宋封爲神巧妙濟真君,世稱許真君。]立功江湖,建邵墇上【建邵墇上 叢刊本、日刻本作「建邵境上」。】,民營道院於圓峯山,祠祭勤而誠,吾不知其故。隱君魏公創祠堂一區,自有道院,大家小民,相祠基,施財產,竹木瓦石、黃冠經始、守靈瑣,先後施捨【先後施捨 叢刊本、日刻本「施捨」倒文。】,有毫髮勤勞於斯者,必祭。朔望有齊饌,晨夕有香燈,如士大夫之奉家廟。魏公屬予記其事。

客或譏之曰:「閩人祀許真君,非古也。以其驅蛇龍【以其驅蛇龍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蛇龍」倒文。】、逐厲鬼,有大造於民。精神在天,變化不可測。時雨暘,救水旱,民祈祥遠疾者,應如響。祀之可矣,此祠無乃諂歟!」予曰:「不然,而獨不聞盤庚[(二)盤庚:盤,一作般,商代國王,湯的第九代孫陽甲弟,繼陽甲即位。即位後,爲擺脫困境,避免自然災害,乃從奄(今山東曲阜)遷都到殷(今河南安陽西北)。《書•盤庚》即是他在遷殷前後的報告辭,分上、中、下三篇。]之書乎?」曰:「胥及逸勤,爾祖其從與享之。」爲人臣而勤於王家,先生必念之不忘。天子有大享,必使與之享也【必使與之享也 嘉靖本、叢刊本、集成本「與之」俱倒文。】。曰:「古我先後,既勞乃祖乃父。」繼之曰:「我先後綏乃祖乃父。」爲人臣而勞於王事,先王亦念之不忘,在天之靈,亦不忍相舍也。人有勤勞於神之宮室者,神其忘諸乎!祭無大小【祭無大小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大小」倒文。】,鹹曰報本。貓有功禾稼則迎,虎有功禾稼則迎,此人情忠厚之至。祭有法有義,法否而義可,三代聖人不能禁之矣。神有功於民,則祀;民勤勞於神,亦祀。祠堂,季世之古道也,豈可以諂疑之哉!

吾因是重有感焉!六蓼[(三)六蓼:俱春秋時之國名。《左傳•文五年》:「楚子燮滅蓼,臧文仲聞六與蓼滅曰:皋陶,庭堅不祀,忽諸!」今河南省固始縣有蓼城岡,即其地,漢置蓼縣。]失國,國人不自哀,而臧文仲[(四)臧文仲:春秋時魯國執政。臧孫氏,名辰,歷仕魯莊公、閔公、僖公、文公四君。曾廢除關卡,以利經商。]哀之曰:「皋陶庭堅[(五)皋陶庭堅:一作咎繇。傳說中東夷族的首領。偃姓,相傳曾被舜任爲掌管刑法的官,後被禹選爲繼承人,因早死,未繼位。春秋時蓼、六等國是其後代。庭堅乃高陽氏子,即所謂八凱之一。],不祀忽諸。」吾考其時,皋陶子伯益有其後嬴,爲強諸侯。趙爲晉世卿,終亦有國矣。蓼雖滅,皋陶祀未殄也。臧文仲悲傷慘惻,如疾痛之切體膚,使其見秦滅趙【使其見秦滅趙 「其」,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日刻本俱作「及」。】、楚滅嬴,其爲皋陶哀,當何如也!文武成康之宗廟,而盡爲禾黍,東遷君相,曾不動念。心搖搖而不忍去,天悠悠而不我知。一行役大夫之外,無人矣。春秋臣子,寧無豺獺之心乎!以老子之學,尊其師、崇其教,能壯其宮室,又不忘先後勤勞之人。爲人臣而念君父,能以魏公之心爲心,臧孫可無哀,《黍離》[(六)《黍離》:《詩•王風》篇名。《詩序》:「《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爲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可不作,天下事何至如今日乎!祠堂歲月皆不書,書其作事有古道,俾忠臣孝子聞知,縱無忿心,亦有愧色。

擎天巖記

記曰:予宦遊東南州郡,于山則見衡嶽之高且大,亦猶以爲未見者,西北耳。自謂高大之勢不兩立,豈意復有峨峨然峙於天半者,猶自謂偉,雖未獲班名志載,亦足見東南之峙勢不孤。名山巨麓,惟建爲最。幔亭紫翠,乾坤之屍縐萃焉。自賓雲之曲不鼓,曾孫無復夢虹橋矣。泛漁舟而覓桃花者,誰歟?閩之秦川[(一)秦川:古地名,「川」指平川而言。或泛指今陝西、甘肅秦嶺以北平原地帶。所謂「閩之秦川」者,假設比喻語也。],有曠世高逸之士。姓祖,諱道悟,深貶綺紈[(二)綺紈:華麗精美的絲織品。陸贄《中書秦議•均節賦稅恤百姓第一條》:「綺麗之飾,紈素之饒非從地生,非從天降。」]之習,力慕金宗之奇。參老瞿曇[(三)瞿曇:梵文喬達摩的另一音譯。古代天竺人的姓,如唐代來中國的天文學家瞿曇羅、瞿曇悉達等爲此姓的天竺人。舊時因釋迦牟尼姓瞿曇,故常以瞿曇代表釋迦牟尼。],學法西幹,遂謀歸隱。蓋遊蜂之房,不畜鴻鵠之卵;涔蹄之水[(四)涔蹄之水 路上蹄跡中的積水。明楊基《眉庵集•久雨詩》:「爍土及萬里,曾不留涔蹄。」],不泄龍伯之宮。必有其山可與白毫【可與白毫 胡校:「白毫」,一作「伯毫」。】紺相[(五)白毫紺相:佛家語。世尊眉間有白色之毫相,右旋宛轉,如日正中,放之則有光明,名曰毫相。紺即今雲天青色,或紅青色。],光芒高大,而後以操蛇有靈,導之蒼莽,即天地而草創焉【即天地而草創焉 叢刊本「天地」作「天池」。疑誤。】。擎天之始立,首其名而不與於志載,未可憾有其實,而不述其實之跡,爲可憾也。或者謂王史無徵,曾記於茲,歲月寢久【歲月寢久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俱作「歲月寖久」。】,六丁歸之。山之僧暨鄉之士周有方,復丐予記,予以不敏辭之。惜予身局偏方,不得抱燕趙之勁【不得抱燕趙之勁 叢刊本作「不得挹燕趙之勁氣」。】,以壯吾文,閎肆斯言,寧不有靦面目於司馬子長歟。

今車書一統,玉帛會同,向之未見者,可見矣。能附輿轍【能附輿轍 叢刊本「附」下多「乎」字。】,則馳穆王之駿,周遊而歷覽之未爲誇。奈何駑駘之才,不足以馳騁千里。列鼎之味雖珍,孰若採首陽之甘脆。天地蜉蝣,萬物芻狗,吾當出一言以警聾瞶。又能以皓皓之白【又能以皓皓之白 叢刊本此句作「又安能以皎皎之白」。胡校:「又」下疑脫字。】,而蒙世之溫蠖[(六)溫蠖:猶惛憒也。《史記•屈原傳》曰:「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溫蠖乎。」]乎!如是,則身隱矣,焉用文之?斯文之所作者【斯文之所作者 叢刊本「所」下有「以」。】,良有以也。夫崇岡萬仞,過者閱者孰不敬服其高大之勢。一日抃鰲[(七)抃鰲:傳說海中大龜。《楚辭•屈原•天問》:「鰲戴山抃,何以安之?」又一作蠖抃,歡欣踊躍之意。宋陸游《渭南文集》雲:「鰲抃嵩呼,共效壽祺之祝」]。不載【不載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俱作「不戴」。】,靈鳳高翔,玉枕【玉枕 叢刊本作「玉沉」。胡校:「枕」,明本作「忱」。】荃花[(八)玉枕荃花:玉枕,即玉製枕,又稱玉虎頭枕。雲系帝辛與妲己之枕,是殷代遺下寶物。荃花,香草名。《楚詞•屈原離騷》:「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矛。」]久矣。高山仰止,渺然予懷,覽方輿者又將何以耶!嶽不生申【嶽不生申 叢刊本「申」,作「才」。】,山川其舍諸。否則移文山靈,俾出良翰。東蒞崑崙之墟,西極崦嵫之頂,寰區中而圖之【寰區中而圖之 叢刊本「中」作「宇」。】,奚止乎擎天一柱之可觀也【叢刊本篇末多「迭山榭枋得譔」六字。】。

【說明】擎天巖在福建甌寧縣西鄉里,宋至和間建。(見民國《福建通志》。)

辛稼軒先生墓記

稼軒,字幼安,名棄疾,列侍清班,久歷中外。五十年間,身事四朝,僅得老從官。號名稼軒。垂沒,乃謂樞府曰:「侂冑[(一)侂冑:即韓侂冑(一一五一——一二0七),南宋大臣。字節夫,相州安陽(今屬河南)人。吳太后以傳達詔旨見幸,官至太師:封平原郡王,專橫恣肆,力主對金用兵,潰敗,伏誅。]並函其首以謝金人。豈能用稼軒,以立功名者乎?稼軒豈肯依侂冑,以求富貴者乎?」自甲子至丁卯,而立朝署四年,官不爲邊閫,手不掌兵權,耳不聞邊議。後之誣公以片言隻字而文致其罪【以片言隻字而文致其罪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而」俱作「之」。】,孰非天乎!嘉定名臣無一人議公者,非腐儒,則詞臣也。公論不明,則人極不立;人極不立,則天之心無所寄,世道如之何。

枋得先伯父嘗登公之門,生五歲,聞公之遺風盛烈而嘉焉。年十六歲,先人以稼軒奏請教之曰:「乃西漢人物也。」讀其書,知其人,欣然有執節之想。乃今始與同志,升公之堂,瞻公之像,見公之曾孫,多英傑不凡,固知天於忠義有報矣。爲信陵置守冢者【置守冢者 叢刊本「守」作「乎」。】,慕其能共人也【慕其能共人也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共」,均作「其」。】;祭田橫墓而嘆者,感其義高能得士也【祭田橫墓而嘆者,感其義高能得士也 嘉靖本、叢刊本「橫」作「掃」;「嘆」作「厥」;「義」作「進」。又日刻本「嘆」作「歔」。】;謁武侯祠【謁武侯祠 嘉靖本、叢刊本「謁」作「謂」。】,至不可忘,思其有志定中原而願不遂也。有疾聲大呼於祠堂者,如人鳴其不平,自昏莫至三更不絕,聲近吾寢室愈悲。一寺數十人,驚以爲神。公有英雄之才,忠義之心,剛大之氣,所學皆聖賢之事。朱文公所敬愛,每以股肱王室、經綸天下奇之,自負欲作何如人。昔公遇仙,以公真祠【以公真祠 集成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祠」均作「相」。】,乃青鬼也【乃青鬼也 叢刊本、集成本作「乃青兕也」。】。公以祠名天下【公以祠名天下 叢刊本、集成本、日刻本「祠」均作「詞」。】。公初卜得離卦,乃南方丙丁火以鎮南也。後之誣公者,欺天亦甚哉!二聖[(二)二聖:指北宋徽、欽二帝。公元一一二七年四月,金軍北退,擄走徽、欽二帝等全部俘虜和財物。]不歸,八陵[(三)八陵:即八山陵。指吼息慎、武夷、朱滕、西隃、雁門、如陵、溴梁、河墳八陵。]不祀,中原子民不行王化。大讎不復,大恥不雪,平生志願,百無一酬。公有鬼神,豈能無抑鬱哉!六十年呼於祠堂者【六十年呼於祠堂者 叢刊本、日刻本「六十年」下有:「來世無特立異行之士,爲天下明公論。公之疾聲大」二十字。】,其意有所託乎!枋得倘見君父,當披肝瀝膽,以雪公之寃,復官還職,卹典易名錄後,改正文傳,立墓道碑,皆仁厚之朝所易行者。然後錄公言行於書史,昭明萬世,以爲忠臣義士,有大節者之勸。此枋得敬公本心親國之事,亦所以爲天下明公論,扶人極也。言至此,門外聲寂然,枋得之心,必有契於公之心也。以只雞斗酒酬於祠下,文曰:「嗚乎!天地間不可一日無公論。公論不明,則人極不立;人極不立,天地之心無所寄。」本朝以仁爲國,以義待士。夫南渡後,宰相無奇才遠略,以苟且心術,用架漏規模,紀綱法度,治兵理財無可恃,所恃扶持社稷者,惟士大夫一念之忠義耳。以此比來忠義第一人。生不得行其志,沒無一人明其心。全軀保妻子之臣,乘時抵瞞之輩,乃苟富貴者,資天下之疑,此朝廷一大過、天地間一大寃,至士仁人所深悲至痛也。

公精忠大義,不在張忠獻、嶽武穆下。一少年書生,不忘本廟【不忘本廟 叢刊本、康熙本、集成本、日刻本均作「不忘本朝」。】,痛二聖之不歸,闕八陵之不祀,哀中原子民之不行王化。結豪傑,志斬虜馘,挈中原還君父,公之志亦大矣。耿京[(四)耿京:南宋抗金義軍首領,濟南人,紹興三十一年,金軍南下,他和李鐵槍等六人入東山(今山東昌邑東)招集義軍,攻克萊蕪縣,泰安軍(今泰安),義軍發展至二十五萬人。次年初,被南宋任爲天平節度使,統率山東、河北忠義軍馬。不久,被叛徒張安國殺害。]孔公□比者無位,尤能擒張安國歸之京師,有人心天理者,聞此事莫不流涕。使公生於藝祖太宗時,必旬日取宰相。入仕五十年,在朝不過老從官,在外不過江南一連帥。公沒,西北忠義始絕望,大仇必不復,大恥必不雪,國勢遠在東晉下。五十年爲宰相者,皆不明君臣之大義,無實焉耳【無實焉耳 叢刊本、日刻本作「無責焉耳」。】!

【說明】一、鹹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十月時年四十六歲作。   二、辛棄疾墓,在七都虎頭門。宋紹定贈光祿大夫;敕葬於此。虎頭門在今江西鉛山縣陳家公社鼓樓門蘆家灣陽原山麓,爲江西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辛稼軒先生祠記

唐虞五臣,皆有帝王之才;三國英雄,僅了將相之事。器不大,不能以運天下。餘談稼軒【餘談稼軒 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均作「餘於稼軒」。】,久知其人於同志會,於金相寺【於同志會,於金相寺 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兩個「於」均作「與」。】。過其庵,可以想見夫器之大,夜宿祠堂前。公平日爲官,但以只雞斗酒爲膳,明日奠以只雞斗酒。庸人謂武侯祠堂不可忘,悲其定中原、興漢室,有志而不遂也。天地間好功名,必待真男子,盡多器大者得之,吾黨必有成稼軒之志者,毋忘此會。同志者:關大猷子遠、應君實伯誠、虞公着壽翁,南方應得人、王濟仲、鬍子敬雲晁、藍國舉、張海潛、顏子宗、吳志道、袁太初、林道安、周人傑淑貞、吳仁壽、李仁叔、趙平民外,有稼軒之孫辛徽慶美加會。鹹淳七年十月二十三日記。

【說明】鹹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時年六十四歲作。   辛幼安,名棄疾,號稼軒,其先祖歷城(今屬山東省)人。淳熙間卜築邑之帶湖,紹安中援太平軍掌書記,後歷官兵部侍郎樞密都承旨,卒德佑初,贈少保,諡忠敏。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三

啓

札

啓

代幹丞相免追算功賞錢糧啓

代賀宗臣正啓

代賀丞相正啓 其一

代賀丞相正啓 其二

代幹執政薦舉啓

代幹上司公庇啓

代幹丞相遷除啓

代幹杜按察追索書板啓

謝宋亦山惠米啓

謝人惠紙衾啓

謝惠醋啓

賀蔡芳原判鎮爲道士啓

梅野起居啓

聘定啓 其一

聘定啓 其二

聘定啓 其三

聘定啓 其四

聘定啓 其五

回定啓 其一

回定啓 其二

回定啓 其三

回定啓 其四

回定啓 其五

七月請期啓

七月回啓

八月請期啓

八月回啓

九月請期啓

九月回啓

十月請期啓

十月回啓

十一月請期啓

十一月回啓

十二月請期啓

十二月回啓 其一

十二月回啓 其二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三

啓

代幹丞相免追算功賞錢糧啓

按:先是公以趙葵檄給錢粟,募民兵守禦。及會計邊費者至信,公曰:「不可以累趙宣撫也。」自償萬緡,餘不能辦。乃上書似道,以傳未明載,故備錄焉。出車還役,方吟洗甲之詩;計簿見疑,乃有償金之責。此生此日,惟公惟天。切以黃石談兵[(一)黃石談兵:黃石,即黃石公,秦時隱士。相傳張良刺秦始皇不中,逃匿下邳,於圯上遇老人,授以太公兵法。曰:「讀此則爲王者師矣!後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谷城山下,黃石即我矣。」後十三年,張良從漢高祖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取而祠之。世稱此圯上老人爲黃石公。],無賞豈能得士;孔明治國[(二)孔明治國:孔明(一八一——二三四)姓諸葛,名亮,字孔明,三國蜀相,今山東沂南人,隱居鄧縣隆中(今湖北襄樊)被稱爲臥龍。劉備稱帝任丞相。後劉禪即位,政事無論大小,均由彼決定。他勵精圖治,賞罰嚴明,抑制豪強,任人惟賢,並推行屯田政策,改善與西南各族關係,有利於經濟和文化的發展。],散財斯可聚人。任危事者異平時,圖大功者忘小費。陳平用間[(三)陳平用間:陳平(?——公元前一七八)漢陽武人。少時家貧,好讀書。秦末農民起義,初從項羽,後歸劉邦,楚漢戰爭中,曾建議劉邦用反間計使項羽去謀士范增。漢朝建立,積功任護軍中尉,封曲逆侯。惠帝時爲左丞相,呂后徙爲右丞。後與太尉周勃合力,盡誅諸呂,迎立文帝,卒安漢朝。],盡捐四萬之黃金;季子合從[(四)季子合從:季子即少子。這裏用蘇秦之嫂稱小叔爲季子意。他奉燕昭王命入齊,行反間計,使齊疲於對外戰爭,以便攻齊復仇,後又聯合五國攻秦,卒以反間活動致死。],豈止一雙之白璧。上不問其出入之數,下得神其鼓舞之權。故能離敵國骨鯁之臣,終於滅楚;連異姓兄弟之國,足以弱秦。洪惟仁厚之朝,善用英雄之士。羣臣分鎮【羣臣分鎮 嘉靖本作「郡臣分鎮」。】,州郡之粟可移;百里皆兵,府庫之藏不惜【府庫之藏不惜 「不惜」,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均作「不借」。】。昔我寧考若公先王,當輪臺[(五)輪臺:地名,土名玉古爾,或作布古爾。漢武帝時曾遣戍屯田於此。]悔用兵之餘,以淮閻礪復仇之志。捐軀征伐,誓還萬里之封疆;傳檄招徠,盡致兩河之豪傑。雖收義而有感【雖收義而有感 「收義」,叢刊本作「仗義」。】,豈吝財而可爲。想盛時不計分谷之微,故忠臣得爲社稷之計。孔明不死,雖復漢以何難;召虎[(六)召虎:即召穆公,召公奭的後代。周宣王時,淮夷不服,宣王命召虎領兵沿江漢出征。]更生【召虎更生 嘉靖本、叢刊本作「召虎再生」。】,此興周之有望。誰謂武皇虛耗之日,頗有秦季督責之風。車轔馬蕭,雖恨【雖恨 叢刊本作「惟恨」。】捐金之晚;弓弭矢箙,即雲上簿之欺。始因一二事之可疑,並與千萬人而不信。爲父摧子【爲父摧子 「摧」,叢刊本作「榷」;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作「摧」。】,寧不痛心;以君使臣,亦必以禮【亦必以禮 嘉靖本、叢刊本、康熙本均作「亦必有禮」。】。

伏念某承家忠義,賦性狂愚。參中原文獻之傳,頗知大節;得安定體用之學,不事空談。辛苦兩科,棲遲幾載。流涕讀興元之詔,血誠起雍邱[(七)雍邱:即雍丘,春秋時杞國都城,今河南杞縣治。春秋哀公九年,宋皇瑗帥師取鄭師於雍丘。]之兵。清朝將以勸忠,宣幕因而假寵。非有祖逖[(八)祖逖(二六六——三二一)晉范陽遒縣(今河北淶水縣北)人。字士雅,少孤,輕財好俠,慷慨有節操,官至太子中舍人。時晉室大亂,逖率部曲百餘衆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元帝時爲豫州刺史,自募軍,收復黃河以南爲晉土。死時,豫州士女如喪父母。]千人之廩,又無張巡[(九)張巡:(七0九——七五七)唐鄧州南陽人,開元末舉進士,官真源令。時楊國忠當政,或勸巡謁楊,以圖顯用。巡堅拒。安祿山起兵,巡與許遠合兵守睢陽,拜御史中丞。堅守數月,因援絕糧盡,城陷被殺。]百里之權。用官券能幾何,得義士以萬計。戍兵請餉【戍兵請餉 嘉靖本、叢刊本、胡校俱作「戍兵絕餉」。】,間逢子敬之指囷;大姓假錢,多藉軍師之作保。方狂虜入清江之境,以孤軍守臨汝之城。悍將武夫,固有坐而觀者;監司太守,幾欲委而去之。乃以三州,責之一士。賴元勳再整乾坤之力,使內地不見師旅之勞。豈其【豈其 叢刊本作「豈期」。】全軀保妻子之臣,皆譖人者;不念援枹[(一0)援枹:枹,同桴,讀扶;鼓槌。《史記•司馬穰苴列傳》:「援桴鼓之急,則忘其身。」]先士卒之伍,將屬子乎。謗言來自貪夫,貝錦成於邇列。胡銓[(一一)胡銓:(一一0二——一一八0)。宋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字邦衡,號澹庵。舉建炎二年進士,除樞密院編修官,以上疏乞斬王倫、秦檜、孫近等而被謫昭州。檜死,量移衡州。孝宗即位,得歸。召對時極言恢復,力排和議,任兵部侍郎,有《澹庵先生集》七十卷。]義旅,似蒙騷動之疑【似蒙騷動之疑 底本爲「之凝」,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俱作「之疑」,據改。】;宗澤[(一二)宗澤:(一0五九——一一二八)。宋義烏人。字汝霖。元佑六年進士。靖康元年知磁州,旋任副元帥。徽宗、欽宗被俘,入援京師,繼任東京留守。多次上書力請高宗還都開封,收復失地,皆不納,因憂憤成疾。臨終時連呼過河者三。諡忠簡。]精兵,竟以飢羸而散。猶幸坤大臣[(一三)坤大臣:坤,卦名。其象爲地、爲臣、爲母、爲妻。]之容物,有如泰君子[(一四)泰君子:泰、亦卦名。《易•彖傳》:「天地交而萬物通也。」《論語•子路》:「君子泰而不驕」。]之包荒。未投光範之書,已拜明綸之渥。真爲知己,豈但感恩。其奈右司無宰相之公心,有負裕陵[(一五)裕陵:宋人稱神宗爲裕陵。]之訓;本朝乃胥吏之天下,果如洞父【洞父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俱作「同父」。】之言。忽傳拘索之甚嚴,不曰會計之已當。千金而募徙木[(一六)徙木:戰國秦商鞅變法,恐民不信,乃先在國都南門立三丈之木,募民能徙置北門者賜五十金。後有一人徙之,即賜五十金,以示不欺。於是頒佈新法,令行於民。],將取信於市人;二卵而棄干城[(一七)干城:即干城之將,謂保衛國家之大將也。《孔叢子•居衛》:「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焉,棄干城之將,此不可聞於鄰國者也。」],豈可聞於鄰國。況子文[(一八)子文:《左傳》: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之家已毀,顏氏[(一九)顏氏:指顏回。春秋魯人,字子淵。孔子弟子。好學,樂道安貧,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之瓢屢空。慈母忍貧,久缺南陔之養;室人徧謫,何止北門之憂。可憐平地之無銅,安得上天之雨玉。強爲師說,誰資子弟以萬鍾【誰資子弟以萬鍾 「子弟」,嘉靖本、叢刊本均倒文。】;亦有誥身,不直將軍之一醉。興言及此,撫己知危。主爾忘身,公爾忘私,願盡爲臣之義;寒不得衣,飢不得食,亦爲賢相之羞。茲蓋伏遇某官,忠孝通乎神明,度量包乎宇宙。平生學問,惟韓範[(二十)韓範:即宋韓琦與范仲淹的合稱。《宋史•韓琦傳》:「琦與范仲淹在兵間久,名重一時,人心歸之,朝廷倚以爲重,故天下稱爲「韓範。」]可以齊驅;不世功名,雖伊周[(二一)伊周:指伊尹、周公。兩人都曾攝政,後常並稱。]未能遠過。不以春秋,而繩臣下;每用皇極,以受人才。使稼軒[(二二)稼軒:即辛棄疾(一一四0——一二0七)。宋歷城人。字幼安,號稼軒。少時參加抗金義軍,爲掌書記。後率師歸宋,歷任大理寺少卿,湖南、江西、福建、湖北、浙東安撫使等職。爲人慷慨有大略,一生力主抗金,革新政治。善爲詞,着有《稼軒長短句》。]之帑屢空,無辭於罰;若師魯[(二三)師魯:尹洙(一00一——一0四七)字,北宋文學家。河南洛陽人,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曾參加西北防務工作。主張「武備不可弛」,要求嚴明賞罰,充實兵力,以抗擊西夏政權的侵略。有《五代春秋》、《河南先生文集》。]之錢公使;當辨其寃。萬形有弊,而惟理難磨;一心合天,則何事不濟。矧小人之有母,尤君子之用情。誰能憐措大之窮,賜之十萬;不敢受北君之賞,還以五千。特在出爾反爾之間,即爲生我育我之造。邑金具在【邑金具在 嘉靖本、叢刊本均作「元金具在」。】,悔不用莊子之明【悔不用莊子之明 「悔不用」,嘉靖本、叢刊本均作「悔不如。」】,璞玉猶存,或可效卞和之獻。

【說明】理宗景定二年(一二六一)辛酉三十六歲時作。枋得時任招諭使、江西制置使,此啓呈賈似道雖免追算餘逋,而枋得自己卻被撤職。

代賀宗臣正啓【代賀宗臣正啓 嘉靖本、叢刊本無「賀」字。】

恭審王春尊周,人統用夏。宗臣垂法,一新正月之觀;同姓上封,獨載內陽之泰。受天靈貺;必世英賢。恭惟某官,仁意春生,道心日麗。天才俊逸,合吟紅藥於東風;佛性清高,獨愛青蓮之明月。風飄飄而遠引,麟振振而誰知。詩禮楚交,加意穆生[(一)穆生:漢魯人。嘗與楚元王(劉交),申公同受詩於浮丘伯。仕元王爲中大夫。穆生不喜酒,元王置酒,常爲生設醴。元王死,子戊嗣位,初常設醴以待,後忘設,因曰:「醴酒不設,王之意怠」,遂稱病謝去。後申生等果以諫王不聽被刑。]之醴;英雄元德,留心康成[(二)康成:即鄭玄(一二七——二00)。東漢高密人,字康成。曾入太學習《京氏易》、《公羊春秋》及《三統曆》、《九章算術》。又從張恭祖受《禮記》、《左傳》、《古文尚書》等。後事扶風馬融。遊學十餘年,回鄉後,聚徒講學,有弟子數千人,旋因黨事禁錮,遂杜門不出,刻意研經,遍注之,並着有《天文七政論》等書,共百餘萬言。]之言。知學問之無窮,宜德業之可大。想見斯時之草木,未忘故國之山川,江曲新蒲,動野老行吟之志;宮前嫩柳,懷上皇攀折之恩。願消西北之嚴凝,廣佈東南之溫厚。掃清霧,見舊日之宮儀;充滿乾坤,賀今春之喜氣。某草心[(三)草心:孟郊詩有:「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句。]遊子,花淚[(四)花淚:杜甫詩有:「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句。]逋臣。嫋嫋秋風,思公子而遠望;萋萋春色,恨王孫之不歸。愧無存趙之思【愧無存趙之思 「思」,嘉靖本、叢刊本均作「忠。」】,空有依劉之幸。詩懷雲樹[(五)雲樹:《幼學瓊林》中有「暮雲春樹,想望丰儀」句。],清樽即日而論文;夢遶煙花,紫禁何時而獻頌。後賀禮簡,前期心長。

代賀丞相正啓

鳳紀更端,復對堯天之歷【堯天之歷 叢刊本「歷」作「歷」。】;龍纏回次,又新夏正之初。維時元勳,坐膺純嘏[(一)純嘏:猶言大福。《詩•小雅•賓之初筵》:「錫爾純嘏,子孫其湛。」]。恭惟某官,勳高王室,忠簡帝心。以道德而位三公,應千載明良之運;理陰陽而遂萬物,成億年期定之功。宜誕受於春祺,用永扶於皇極。某一違鈞範,五越歲華【五越歲華 叢刊本作「五見歲華」。】。身在西陲,粗效椒觴之祝;神馳東閣,輒輸竹簡之誠。

其二

天序更端,人正啓旦。實四方之資始,慶萬物之咸亨。伏惟某官:道冒羣倫,德隆閒世。服華夷之重望,建社稷之茂勳。坐隆師席之儀刑[(二)儀刑 猶言法式,作爲模範。《時•大雅•文王》:「儀刑文王,萬邦作孚」。],益重聖朝之羽翼。爲國碩艾,四方鹹聳於具瞻;享時休嘉,百福同資於康壽。某屬臨獻歲,服跪壺觴。仰企崇墉,益隆鼎飲。【服跪壺觴……益隆鼎飲 叢刊本作:「□跪□觴,益□□飲。」康熙本作「敬奉壺觴,望隆鼎鼐」。】

代幹執政薦舉啓

闢黃扉而熙萬類,雖後陶甄[(一)陶甄:造就、治理。《文選》晉張茂先(華)《女史箴》:「茫茫造化,二儀既分。散氣流形,既陶既甄」。];掞華藻而披羣才,敢希題品。具輸悃款,登徹崇嚴。切以國家端出治之源,宰輔受舉能之責。入則垂紳正笏,日謁帝以進賢,出則濡牘剡章,歲限員而薦士。維中外之同體,共推揚之一心。凡借齒牙,立生羽翼。曾謂駑駘[(二)駑駘:駑、駘皆劣馬,以喻庸才。《楚辭•宋玉•九辯》:「卻麒麟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之賤,妄經皋樂[(三)皋樂:《周禮•春官•樂師》:「『詔來瞽皋舞。』注:『皋之言號,告國子當舞者舞。』」]之前。如某者才譾命奇。地寒族替。弓冶淪箕裘之緒,鼎儀墜閥閱之傳。顛躓窮途,侵尋半世。原念登門之始,亟蒙下榻之知。時際秉鈞,哀深陟岵[(四)陟岵:《詩•魏風》篇名。孝子行役,而思念其親也。喻思父。《後漢書•李膺傳•荀奭與膺書》:「久廢過庭,不聞善誘;陟岵瞻望,惟日爲歲。」]。適在幽隱之地,恭逢造化之功。牆角殘蔬,自絕阿衡[(五)阿衡:商代官名。《書•太甲上》:「惟嗣王不惠於阿衡。」引申爲輔導帝王,主持國政。]之鼎;海隅斷梗,空瞻傅說[(六)傅說:殷相。相傳說曾築室於傅巖之野,武丁訪得,舉以爲相,出現殷中興的局面。因得說於傅巖,故命爲傅姓,號傅說。]之舟。既請字民,庶諧將母。逮甫戍期之及,會新遴選之嚴。掃軌里居,已更六歲【已更六歲 嘉靖本、叢刊本俱作「已更六載。」】;易階京秩,尚闕四章。在行道已猶今【猶今 嘉靖本、叢刊本均作「猶憐」。】,矧趨風之有舊。恭維某官爽邦碩輔,命世真儒,嗣洪烈於皋夔[(七)皋夔:指皋州、夔州。],統正傳於洙泗[(八)洙泗:即洙、泗二水。古時二水自今山東泗水縣北合流西下,至曲阜北,又分爲二水,洙水在北,泗水在南。],建牙[(九)建牙:軍前大旗。古代出兵,在軍前樹立大旗,稱建牙,後來也稱興兵建幕府或武將出鎮爲建牙。]藩翰,暫均剖竹[(一0)剖竹:古代以竹爲符證。剖而爲二,授官時,一給本人,一留官府。因以剖竹爲授官之稱。]之勞;推轂(一一)[推轂:比喻助人成事,或推薦人才,如助人推車轂,使之前進。《史記•魏其武安侯傳》:「魏其武安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英豪,罔替拔茅[(一二)拔茅:指推薦引進,俗所謂「拔茅連茹」也。宋王禹偁《小畜集九•留別重鹹》詩:「頭白忽拋攀桂伴,道消休話拔茅心」。]之志。儻矜瑣陋,當辱記憐。賜之顧盼之隆,假以扶搖之便。某謹當鏤膺載德,銘己知恩。是日崇墉,獲廁登龍之列;異時大冶【異時大冶 叢刊本作「異時大治」。】,願爲附鳳之階。

代幹上司公庇啓

長榜書名,誤玷掌徭之選;遠方隨牒,第深懷祿之情。豈不堪拜揖於上官,將以受約束於下執。切以難莫難乎,使之爲宰;能不能者,皆自其人。野王[(一)野王:即顧野王(五一九——五八一),字希馮,南朝梁陳間吳郡(今吳縣)人。初仕梁,丁父憂歸,入陳官至光祿卿,野王擅長文字訓詁學,又善丹青。在梁時與王褒同爲宣城王賓客,王令野王畫古賢人像,而令王褒書贊,時人稱爲二絕。着有《玉篇》三十卷。]之請試長安,薛恭而僅理宋邑。盤根然後別其器,朝歌[(二)朝歌:地名。殷都城。武乙所都,紂因之。故址在今河南淇縣,一九六二年改名朝歌鎮。]有意於除奸;美稻不可爲之虀,袁甫[(三)袁甫:晉,淮南人。字公冑,好學,以辭辯稱,嘗詣中領軍何勖,自言能治劇縣。勖曰:「唯欲宰縣,不爲臺閣職,何也?」曰:「人各有能,有不能。」乃除松滋令,轉淮南國大農郎中令,年八十卒。]惟求於治劇。雖事之繁簡或異,亦材之大小不同。某誤着青袍[(四)青袍:即青色之袍。唐制官八九品服青。指官職卑微。],濫紆墨綬[(五)墨綬:古代結在印環上的黑色絲帶。《後漢書•蔡邕傳》上封事:「墨綬長吏,職典理人,皆當以惠利爲績,日月爲勞。」後來因以墨綬作爲縣官典故。]。不能操刀,使之制錦;未嘗登車,何以獲禽。僅若落山陽,以尹鼯猱;焉可治都昌,而化豺虎。第綢繆以結果,徒奔走於抗塵[(六)抗塵:即抗塵走俗。《文選》南朝齊孔德璋《北山移文》:「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謂以污濁中之面容,奔走於世俗之中,指熱中於營求名利。]。河陽[(七)河陽:縣名故址在今河南孟縣。]號一縣花,潘安仁[(八)潘安仁:即潘岳(二四七——三00)。晉滎陽中牟人,字安仁。任河陽令,在縣中滿種桃、李,故稱花縣。一時傳爲美談。累官至給事黃門侍郎。工詩賦。詞藻豔麗,長於哀誄之體。]豈於微官而敢陋;彭澤[(九)彭澤:縣名。西漢高帝時置,以地有彭蠡澤而得名。故城在今江西湖口縣東。晉陶潛曾爲彭澤令。這裏的彭澤即指陶潛。陶潛(三五六——四二七)。一名淵明,字符亮。曾爲州祭酒,復爲鎮軍,建威參軍,後爲彭澤令。因不能「爲五斗米折腰」,棄官歸隱,以詩酒自娛。]爲五斗米,陶淵明或以小兒而見羞。矧廢置之際,未免鄰城之嗤;而進退之間,或遭官長之罵。謀爲之地,願出其門。茲蓋伏遇某官,氣養之浩然,道議其大者。振鴛鸞之翼,而騫翔要路;垂虹電之光,以熠耀清朝。我馬之維駒維騏,維駱維駰,暫屈諮詢之問;甘棠之勿剪勿伐,勿敗勿拜,將形聽斷之思。賜環[(一0)賜環:《荀子.大略》:「絕人以玦,反絕以環。」唐楊倞注:「玦如環而缺,肉好若一謂之環。古者臣有罪,待放於境,三年不敢去,與之環則還,與之玦則絕,皆所以見意也。」後稱被放逐之臣赦罪召還爲賜環,永不召還謂賜玦。]行補於公卿,推轂未忘於官屬。某敢不班揚名令,敬服常箴。惟學道切慕於絃歌,而奉法願寬其轡策,獻《梅花》[(一一)《梅花》:指唐宋璟作的《梅花賦》。璟爲玄宗時宰相,封廣平公,諡文貞。與姚崇齊名,世稱姚宋。《梅花賦》爲其垂拱三年,二十五歲時作。]之賦,敢期直指之稱;誦《木瓜》[(一二)《木瓜》:《詩•衛風》篇名。詩中有:「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句,後人用以比喻互相饋贈。]之詩,當盡厚報之意。其爲欣忭,曷既敷陳。

代幹丞相遷除啓

丹衷激切,夙懷知遇之憂;黃閣深嚴,莫遂趨承之便。彌極遡風之慕,敢稽敬修之勤。恭惟某官:星斗垂文,乾坤廓量。負五百年名世之傑,展九萬里南溟之程。經綸四海,而無所不長;酬酢萬變,而未嘗或屈。大節澟澟而可畏,宏猷綽綽而有餘,懷堯舜之道以致君,恥威文之事而在己。朝庭由之爲輕重,天下系之爲安危。自登槐席[(一)槐席:即槐棘。周時,朝廷種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分坐其下。左九棘,爲孤卿大夫之位,右棘爲公侯伯子男之位;面三槐爲三公之位。後因以槐棘指三公或三公之位。這裏指宰輔之位。]之尊,益注楓宸[(二)楓宸:宮殿。漢宮殿中多植楓;宸,北宸所居,泛指帝王的殿庭。《文選•三國•魏何平叔景福殿賦》:「芸若充庭,槐楓被宸」。]之眷。謀王體而斷國論,熙帝載而代天工。坐隆兵寢刑措之勳,益致俗阜民安之效。羣才登用,庶政修明。一陶晏粲之期,永輔盈成之業。明良際遇,載賡虞氏之歌[(三)虞氏之歌:虞氏,古代善歌者。《藝文類聚•漢劉別錄》:「漢興以來,善歌者,魯人虞公,發聲清哀,蓋動梁塵」。];聖賢相逢,願續【願續 叢刊本作「願繼」。】王褒之頌[(四)王褒之頌:王褒,西漢蜀資中人,字子淵。宣帝時徵入都,與張子僑等並待詔,擢爲諫議大夫。善詩賦,着有《聖主得賢臣頌》等。故引爲「王褒之頌」。]。切念某材猶樗櫪,景迫桑榆。一官奔走於塵勞,七任沈迷於簿領。退有啼號之迫,進無左右之容。棲棲嘆己之未逢,落落與世而難合。高山流水[(五)高山流水:《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後以喻知音難遇。],覺乏知音;白雪陽春[(六)白雪陽春:古樂曲名。《文選•戰國》楚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和者數千人,……其次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這裏喻爲較高雅難學的曲子。],終乖寡和。幸遇大鈞之播物,況開東閣以招賢。既久託於帡幪[(七)帡幪:帷幄、帳幕。在旁曰帡,在上曰幪。引申爲覆蓋。漢揚雄《法言》:「吾子震風陵雨,然後知夏屋之爲帡幪也。」這裏是指託庇的意思。],當不忘於操履。心同涸轍[(八)涸轍:喻窮困的處境。唐王勃《王子安集•滕王閣詩序》:「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而猶歡。」這裏與涸鮒同,比喻身陷困境,急待救援的人。],願歸滄海之波;跡類寒荄[(九)寒荄:草根,俗呼韭根爲荄。《漢書•禮樂志》:「郊祀歌青陽,青陽開動,根荄以遂。」],覬沐陽春之澤。

代幹杜按察追索書板啓

布衣命薄,忘繡梓之羣書;絲轡威行,還青氈之舊物。誰詰季孫之賞盜,親逢魯國之真儒。吾有二天,公如十日。竊以萬形有敝,長存道義之名;千古在前,難泯詩書之澤。微若書生之議論,上關天運之文明。秦火無遺,不焚御府之六籍;蜀寇已慘,尚留石室之九經。未聞孔孟之徒,不勝跖蹻之焰。造化必能爲之主,神明亦自有其人。

伏念某才愧雕龍[(一)雕龍:喻善於文辭。《後漢書•崔駰傳》:「崔爲文宗,世禪雕龍」。],學幾刻鵠[(二)刻鵠 即刻鵠類鶩。指仿效得雖然不太逼真,但相似。漢馬援誡兄子嚴、敦書:「學龍伯高不就,猶爲謹飭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鵠:天鵝;鶩:鴨子。]。諸老文章之印,頗有傳成;三代金石之碑,亦嘗編集。奈五窮[(三)五窮:唐韓愈《昌黎集•送窮文》,稱窮鬼有五:智窮、學窮、文窮、命窮、交窮。這裏以五窮比喻境遇不順利。]之難送,慨萬卷之空翻【空翻 叢刊本作「空蟠」;嘉靖本作「空磻。」】。忍尋活計於錐刀,寧問生涯於梓匠。簡無編竹,似有益於國人;書既同文,願廣傳之天下。豈期狗鼠,尤甚豺狼。衆憐三篋之盡亡,彼得五車而自喜,贖以金而不許,毀於櫝則可憂。凡爲攘竊之民,恃有逋逃之主。仲塗[(四)仲塗:疑爲李漢。字南紀,少事韓愈。通古學,屬辭雄蔚,爲人剛略類愈,愈以子妻之。第進士,官至宗正少卿。]印昌黎之集,自知不免於貧;唐僧[(五)唐僧 即唐代僧人智永。晉王羲之於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同謝安等四十一人會於會稽山蔭之蘭亭,修祓禊之禮。羲之作《蘭亭序》,用蠶繭紙,鼠須筆書,世稱蘭亭帖。唐初李世民酷愛書法,從羲之七世孫僧智永的弟子辯才處得其真跡,分搨數本,以賜皇子近臣。李世民死時,以羲之真跡殉葬於昭陵。今傳世諸本皆據歐陽詢,褚遂良臨搨本翻刻。]失蘭亭之文,恐抱無涯之戚。不逢大造,何有餘生。南山之判[(六)南山之判:《舊唐書•李元紘傳》:「累遷雍州司戶,時太平公主與僧寺爭碾磑,元紘遂斷還僧寺。竇懷貞爲雍州長史,大懼太平勢,促令元紘改斷。元紘大署判後曰:「南山或可改移,此判終無搖動。」]一傳,苻澤之奸大窘。漢除廉吏,盜牛即日而來歸;魯有素王,竊玉踰時而書得。兩載懷亡弓之恨,一朝喜去珠之還。緬想西蜀之先賢,起敬哲遺【哲遺 叢刊本作「拾遺」。】之有道。物皆吐氣,恨無數十輩之使君;士盡歡顏,顧見【顧見 叢刊本作「願見」,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作「幸見」。】千里間之廣廈。當日未酬於素志,老天必啓其後人。此蓋伏遇某官;草堂嫡孫,闕里先覺。襟懷灑落,光風霽月之無邊;志慮清明,秋水長天之相映。自攬轡登車之後,有遡川獨航之心。貞觀豈無謀謨,孰若如晦[(七)如晦:即杜如晦(五八六——六三0)。唐京兆杜陵人,字克明。武德初,爲秦王府兵曹參軍,參與機密。太宗即位,官至尚書僕射,與房玄齡共掌朝政,房多謀,杜善斷,世稱:「房謀杜斷。」]之善斷;慶曆固多按察,獨稱杜杞[(八)杜杞:宋無錫人,字偉長。以蔭補將作監,累官京西轉運按察使。會廣西區希範、白崖山蠻蒙趕反,嶺外騷然。杞爲廣南西路安撫使,出兵平定。拜天章閣侍制。杞博覽書、傳,通陰陽術數之學。]之長才。不惟山嶽之動搖,自覺乾坤之軒豁。蠻夷不變,吳當受罰於春秋;文獻足徵,宋或可言於殷禮。凡一予一奪之際,皆衆好衆惡之公。冶鑑【冶鑑 嘉靖本、叢刊本均作「治鑑」。】可垂之無窮,儒家各傳之不朽。幸斯文之未喪,知我其天;喜吾道之將行,以公爲命。感激辭短,皈依心長。

謝宋亦山惠米啓

右某啓,伏蒙臺慈饋白米十碩者,言念瓊糜精潔,豈無騷客之粻[(一)粻:讀張,與糧通用,因有謂「粻」即「糧」之異文者。《詩•大雅•崧高》:「以峙其粻,式遄其行。」];玉粒馨香,乃拜仁人之賜。五升不糴,一飯知恩。切以士必無求,始能全於素節[(二)素節:清白的操守、氣節。《全唐詩•羸駿篇》:「丹心素節本無求,長鳴向君君不留。」];人言好施,豈盡出於誠心。饋之倘或無辭,受者不知何義。萬鍾[(三)萬鍾:鍾,古量器名。萬鍾,極言受祿之多。《孟子•告子》:「萬鍾則辨禮義而受之。」又《孟子•公孫丑下》:「養弟子以萬鍾。」]雖富,焉能浼於孟軻;九百[(四)九百:宋人譏諷癡呆、精神不足的人爲九百。]雖多【九百雖多 叢刊本作「九百固多」。】不可辭於孔子。故簞食[(五)簞食:即簞食壼漿。指犒勞軍隊。《公羊傳》昭公二十五年:「高子執簞食,與四脡脯;國子執壼漿。曰:吾寡君聞君在外餕饔未就,敢致糗於從者」。簞,盛飯的竹器。]惡其非道,而壼飡[(六)壼飡:飡,水泡飯,以壼盛之,故稱壼飡。又作「壼餐」。《韓非子•外儲•左下》:「晉文公出亡,箕鄭挈餐而從,迷而失道,與公相失,飢而道泣,寢飢而不敢食。」]可以得賢。伏念某旅不齎糧,師非學稼。菊餐蘭糗,半生恥飫於肥甘;矛淅劍炊,十載備嘗於危苦。亦羨粟有餘之農父,甘爲飯不足之廣文[(七)廣文:唐天寶九年,在國子監增開廣文館,設博士、助教等職,領國子學生中修進士業者。鄭虔曾任廣文博士,時人視爲冷官。唐杜甫《杜工部草堂詩箋•醉時歌贈廣文館學士鄭虔》:「諸公袞袞登臺省,廣文先生官獨冷。」]。少慕沂公,何敢謀於溫飽;晚同無已,頗能忍於飢寒。豈無貸監河[(八)監河:即監河侯。《莊子•外物》謂莊周家貧,往貸粟於監河侯。後用爲借貸之典。宋蘇軾《分類東坡詩•莫笑銀盃小答喬太傅》:「請君莫笑銀盃小,爾來歲早東海窄。會當拂衣歸故丘,作書貸粟監河侯。」]之書,終不寫魯公[(九)魯公:唐書法家顏真卿封魯郡公,時人稱爲魯公。]之帖。誰爲心腸之鐵石,尚憐氣味之金蘭。青精[(一0)青精:即青精飯。言道家採南燭枝葉,以其汁浸米蒸飯,色青碧,久服可延壽益顏。唐杜甫《杜工部詩•贈李白》:「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欲轉其好容,白粲[(一一)白粲:即白米。《宋書•何子平傳》:「揚州闢爲從事史,月俸得白米,輒貨市粟麥。人或問曰:『所利無幾,何足爲煩?』子平曰:『尊老在東,不辦常得生,何心獨饗白粲。』」]忽驚於愁眼。盡堪負米,動慈母之歡顏;不畏絕糧,見門人之慍色。五斗無折腰之愧,三鍾可攘臂而遊。雖免炊沙,終慚不穡。吾能報德,敢忘重施之秦輸;人或有言,何獨不辭於宋饋。恭惟某官:膏梁味義,菽粟飽仁。士待公秧,何止閔憂於苗長;民思我粒,必能燮理而黍豐。爰命廩人,無飢客子。某敢不風歌授粲,雅詠裹糧。豪傑襟期,已見指囷之義;功名志願,尚能倒廩而言。辭雖有窮,意則難盡。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六十歲時作。

謝人惠紙衾啓

平生真實,不爲布被[(一)布被:即布制的被子,指生活儉樸。《史記•平準書》:「公孫弘以漢相,布被,食不重味,爲天下先。」]之欺;雅志孤高,亦有紙衾之惠。寢興知感,寤寐難忘。切以荃壁[(二)荃壁:荃,香草名。荃壁,即用香草做的牆壁。《楚辭•九歌》湘夫人:「荃壁兮紫檀,播芳椒兮威堂。」]藥房[(三)藥房:藥,即白芷。其根稱白芷,葉稱藥,統稱白芷。藥房,即用白芷葉蓋的房子《楚辭•九歌》湘夫人:「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薄塵寰之帷帳;蓉裳蘭佩,笑濁世之綺羅。觀騷人之清修,乃志士之法則。獨無奇服,如此寢衣。服木質之氛埃,真成玉楮;敷竹牀而瑩潔,無異瑤臺。近而南浦之名儒,遠而西川【遠而西川 叢刊本作「遠則西州。」】之耆俊。儉於奉己,銘以示人。某最厭黃紬之矜誇,未見青綾之華暖。雄心英氣,尚有寢獸皮之言;義忠肝,不聽泣牛衣[(四)泣牛衣:牛衣,爲牛禦寒之物,如蓑衣之類,以麻或草編成。《漢書•王章傳》:「初,章爲諸生學長安,獨與妻居,章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決,涕泣,其妻呵怒之。後章仕宦歷位,及爲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涕泣時耶!』」]之語。得此瓊林琪圃【瓊林琪圃 叢刊本作「琪圃瓊林。」】之物,稱其玉壼冰壑之懷,何須柳絮以鋪氈,恐有梅花之入夢。精神愈爽,思慮無涯【思慮無涯叢刊本「涯」作「邪」。】。物外獨青【物外獨青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青」作「清」。】,疑是臥袁安[(五)袁安:東漢汝南汝陽人。字邵公,爲人嚴謹,州里敬重,微時客洛陽,值大雪,洛陽令按行至安門,門閉,無行跡,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曰:「大雪人皆臥,不宜於人。」乃舉爲孝廉。永平間,拜楚郡太守。時楚王英謀反事,株連數千人,死者甚衆。安到郡理獄,平反寃案,獲釋者四百餘家。安守正不屈,卒於官。]之雪;室中坐白,宛然宿杜老[(六)杜老:即杜甫,時人以別於杜牧稱爲老杜。《杜工部草堂詩•歸》:「虛白高人靜,喧卑浴累牽。」虛白,即虛室生白。室,喻心。心能空虛,則純白獨生。室中坐白,即由虛室生白援引而來。]之雲。恭惟某人睡不拋書,寢猶思學。喜留詩客,醒常攜枕簞而遊;靜聽鍾聲,臥不覺衣裳之冷。某共承珍貺,願廣德心。因鐵衾而歌千間,倘遂庇寒之志;得布裘而長萬丈,必無不暖之民【必無不暖之民 「不暖」,叢刊本、康熙本均作「不暖」。】。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謝惠醋啓

道心苦淡,自知吸釅[(一)吸釅:指飲濃味的酒醋。]之難;德意醇醲,乃有作酸之惠。香浮頰舌,感在衷肝。切以設醴雖微,庸見尊賢之意;饋漿亦末,可觀敬老之誠。物雖薄【物雖薄 叢刊本作「物有薄」。】而用宏,禮若輕而義重。我聞周典,官有酰人[(二)酰人:官名,周禮天官之屬。與醢人共掌五齊七菹。]。掌五齊[(三)五齊:古時指五種等級的酒。《周禮•天官•酒正》:「辨五齊之名,一曰泛齊,二曰醴齊,三曰盎齊,四曰緹齊,五曰沈齊」。五齊都是味薄的酒。]之調和,合七菹[(四)七菹:菹同葅,淹菜。俗稱鹽菜。《周禮》天官醢人:「『菹』注:『韭、菁、茆、葵、芹、菭、筍,醢醬所和細切爲齏,餘物若牒爲菹。』」]而醞釀。上則登於王所,共者有嚴;下而賜及賓筵,禮之亦厚。使膳饈而無此,恐滋味之缺然。鹽必有梅[(五)鹽必有梅:鹽梅爲調味之品,用以喻整治國政。《書•說命》:「若作和羹,爾唯鹽梅。」此爲殷高宗命傅說爲相之辭。後來詩文中常以鹽梅指宰相或職位相當於宰相的人。],前聖望之良弼【前聖望之良弼 「望之」,叢刊本倒文。】;鼻能吸酸【鼻能吸酸「酸」,叢刊本作「醋」,清刊本同。】,後賢以取相才。自非其物之可珍,何有斯人之善喻。伏念某言無可口,事不皺眉。靜觀世味之噞喁[(六)噞喁:魚在水面張口呼吸的樣子。《文選》晉太沖(思)吳都賦:「溯洄順流,噞喁沉浮。」],堪憐聚蚋[(七)聚蚋:蚋,即蟲。昆蟲,蚊類。聚蚋,指結成成羣的蚊子。];獨愛道真之嚅嚌(八)嚅嚌(囁):即嚅囁。私語,多言。宋沈遼《雲巢編》:德相送荊公三詩,用元韻戲爲之詩:「世人所欽慕,有口空嚅囁。」,又笑酰雞(九)酰雞:小蟲名,即蠛蠓。《莊子•田子方》:「丘之於道也,其猶酰雞與!」。渴飢不足以害心,飲饌何求於養體,猶未安於微分,爰有請於淡交。遂煩小炙,專致巨甕。乃烹雨韮,頓添春菜之光華;以漬冬萍,不厭朝虀之索漠。鄰何待乞,客亦可供。盡忘東野(一0)東野:(七五一——八一四)唐詩人孟郊字。唐湖州武康人。少時隱居嵩山,與韓愈結爲至交。郊詩現有四百餘首,大都傾訴窮愁孤苦,寒酸意味較濃,有《孟東野集》十卷。之酸,或止相如之渴(一一)相如之渴:相如,即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少喜讀書,口吃而善着書,兼擅擊劍,鼓琴,曾任漢景帝武騎常侍。因景帝不好詞賦,曾稱病免官,遊於梁,及孝王死,歸蜀。在臨邛因得與寡婦卓文君喜愛,偕奔成都。因家貧無以爲業,不得不同返臨邛以賣酒爲生。後文君父予錢百萬,僮僕百人,乃歸成都買田宅。曾患有消渴病。。恭惟某官滿懷蘊藉【滿懷蘊藉 叢刊本作「滿懷蘊籍」。按:「藉」通「籍」。】,落筆森嚴。行獨剛方,不效微生高(一二)微生高:微生複姓,春秋魯人。《論語》:「孔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醢焉,乞諸其鄰而與之。』」之直;量兼容忍,真有範魯公之能。遂令寒窶之庖,頗知曲直之味。某咽津佩德,流歠懷仁。願子和羹,當雨霖之重任;爲吾發覆,窺天地之大全。既以心藏,不須言謝。

【說明】一、文於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二、據崔駰案:「枋得晚年甚貧,母死,衣物米酒,多人所資助。集中有《求紙衾》、《謝宋亦山惠米啓》、《謝人惠米線》、《謝面》、《謝惠椒醬》、《謝人冬至送鳧酒》,《謝人惠紙衾啓》、《謝張四居士惠紙衾》、《謝惠楮衾》、《謝劉純父惠布》、《謝送夏衣》、《謝惠藥》等詩文,均無詳細年代可考,惟大都在其母喪前後。」

賀蔡芳原【賀蔡方原 叢刊本「原」作「源」。】判鎮爲道士啓

恭審潔身污世,寄跡黃冠(一)黃冠:指道士之冠。唐李淳風父播,初仕隋,官高唐尉,後棄官爲道士,自號黃冠子。這裏是指道士。。滿目氛埃,儒術不勝其拘賤;遊神清靜,道家尚可以逍遙。隱然千古之逸民,或是四明之狂客(二)四明之狂客:《新唐書•賀知章傳》:「知章晚節尤誕放,遨遊里巷,自號四明狂客。」賀知章,字季真。唐越州永興(今浙江蕭山)人。證聖進士,官至祕書監,後還鄉爲道士。好飲酒,工書法,與李白友善。四明,浙江寧波府別稱,以境內有四明山得名。。切以安期(三)安期:即安期生,先秦時代方士,後世尊爲道家仙人。《史記•封禪書》記漢武帝以方士李少君言,遣使入海求蓬萊仙人安期生之屬。志大,豈願學於神仙;莊子才高,何空談於道德。聊以避齊梁之俗【以避齊梁之俗 「齊梁」叢刊本作「秦梁。」】,不忍聞楚漢之爭。因思前哲微言,亦羨後天不老。《秋夜》(四)《秋夜》:即《秋夜月》,詞牌名,別名《相見歡》。發幽人之嘆,欲煉形魂;《凱風》(五)《凱風》:《詩•邶風》的篇名。凱風又名和風。《詩•邶風•凱風》:「凱風自南,吹彼棘心。」後稱南風爲凱風。取王子之詞,必存神氣。果知此意,寧有幾人?恭惟某官:光風灑落之襟懷,白日清明之志操。濂溪(六)濂溪:宋周敦頤的別號。敦頤家廬山蓮花峯下,前有溪合於湓江,取營道所居濂溪以名之,因自名濂溪,學者稱爲濂溪先生。爲北宋的理學大師。而下,考亭(七)考亭:地名,在今福建建陽縣西南。南宋理學家朱熹晚年居此,建竹林精舍講學。宋理宗時詔立書院。親書「考亭書院」四字匾其門。這裏考亭是借指朱熹。而上,徧參諸老之書;西山(八)西山:即蔡元定(一一三五——一一九八),南宋律、理學家。字季通,建陽(今福建)人。朱熹弟子。韓侂冑設「僞學」之禁,打擊理學黨徒,元定被貶死舂陵。着有《律呂新書》、《洪範解》、《大衍詳說》等。之節,久軒(九)久軒:即宋蔡抏,字仲節,號欠軒。博通經史,邃於理學,紹定進士,累遷諸王教授。疏言權奸不可複用,國本不可不早定。帝善之,官至參知政事。之忠,自得一家之學。未展平治修齊之蘊,肯爲清虛恬淡之遊。靜觀世變之推遷,忍見人生之辛苦。皇帝王伯之道,一降如今;衣冠禮樂之區,一變至此【一變至此 叢刊本作「大變至此。」】。惟聖賢乃能避世,惟明哲可以保身。不嫌茅屋【茅屋 叢刊本作「茅宇」。】之淒涼,轉爲道觀;何必玉隆之嚴邃,乃寄仙家。上界喜聞蔡真人之詞,新宮不讓山元卿之筆。廬山泉石,甫期清靜【甫期清靜 叢刊本作「再期修養」。】之留;華嶽煙霞,幸有希夷(一0)希夷:即陳搏。字圖南,宋真源(今河南鹿邑)人。五代後唐舉進士不第,先後隱居武當山、華山,自號扶搖子。宋太宗賜號希夷先生。搏有先天圖,數傳而爲周敦頤之《太極圖》。着有《指玄篇》,言導養與還丹之事。之隱。尚恐【尚恐 叢刊本作「而恐」。】聞十行之丹詔,終將擁一朵之紅雲。某竊欲【某竊欲 叢刊本「竊」字省。】訪松花,共尋瑤草。青牛何往?常瞻紫氣於函關;白鶴高飛,或聽玉笙於碧落。

【說明】又崔駰按:「枋得集中多與道、佛、醫、卜、相、畫、人物往返文字,疑皆是晚年所結交者,如《賀蔡芳原判鎮爲道士啓》、《與天師張簡齋書》、《與道士桂武仲書》、《圓峯道院祠堂記》、《賀玄天上帝生辰表》、《化道衣疏》、《許旌陽飛昇日賀表》、《和道士陳天隱詩三首》、《賀道士阮太虛詩》、《贈秋山道人詩》等,以及《觀音經序》、《景福真君生辰疏》、《祀城隍疏》、《暨公聖者疏》、《東山白蓮堂修造疏》、《東嶽廟裝塑天堂地獄閻羅疏》、《白蓮社經堂疏》、《鳳林新建蓮堂疏》、《福善生辰疏》、《重建觀音寺疏》、《永福堂塑佛像疏》、《虎溪蓮社道堂修諸天閣疏》、《吾友張四居士爲僧敢獻善頌》等。《贈古梅學醫》、《贈宋相士》、《贈盡眉吳雪塢》、《贈儒醫陳西巖》、《贈卜者魏易齋》、《贈相士吳楚峯》、《贈相士郭少山》、《贈畫士劉信可二首》等詩,枋得雖遊於方外,而文字寄感遙深,蓋心懷不可言之悲痛,不可斷絕,故爲寄託以自解也。」

梅野起居啓

世無子產(一)子產:春秋鄭國人。姓公孫,名僑,字子產,諡成子。自鄭簡公時當國,歷定、獻,聲三朝。時晉、楚爭霸,鄭國弱小,子產周旋其間,卑抏得宜,保持無事。子產死,孔子稱爲古之遺愛。,孰頒焚室之材;裏有少陵(二)少陵:漢宣帝許後之陵,因規模比宣帝陵小,故名。唐杜甫曾在此居住,自號少陵野老。這裏少陵即指杜甫。,宜助草堂之費。錢財易得,道義難窮。梅野先生,詩書已廢於秦灰,棟宇何堪於鄭火。參元已爲貧士【參元已爲貧士 「參元」,叢刊本作「參充」。】,忍聞稱賀之言;池魚本是善人,孰動救災之念。今見眼前之突兀,願恢【願恢 叢刊本作「順恢」。】身外之帡幪。若不寄資,豈敢嗔於錄事;倘能買宅,是亦遇於韓公。見義必爲,當仁不讓。千萬間大庇寒士,須還天下英雄;三十載好檢殘編【好檢殘編叢刊本作「始有此廬」;康熙本作「檢點殘編」。】,莫作詩人笑話【笑話 叢刊本作「笑語」。】

【說明】魏天應,號梅野。建安人,迭山門人。

聘定啓

典刑猶在,愧文定(一)文定:指納幣定婚。《詩•大雅•大明》:「文定厥祥,親迎於渭。」之嫡孫;聲氣相從,慕安昌之愛女。春生葭樹,風育桃梅。恭惟親家某人,令愛幼未及笄【令愛幼未及笄 叢刊本、康熙本「令愛」下有「小娘」二字。】已着德音之美;某男【某男 叢刊本、康熙本作「某次學生」。】童而佩韘(二)佩韘:韘音攝。用象骨製成的射決,戴在指上,用以鉤弦射箭,俗稱扳指兒。也佩在身上作飾物。《詩•衛風•芄蘭》:「芄蘭之葉,童子佩韘。」,粗知學問之方。龜筮(三)龜筮:占卦。古時占卦用龜,筮用蓍,視其象與數以定吉凶。《書•洪範》:「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兇。」告猶,鸞鳳得偶。子當嚴於擇婦,我祖名言;女必謹於事人,君家美意。

其二

親不失其親,可隆親誼;幼及人之幼,得講幼婚。幸出自天,恩歸有地。發方覆額,已勤採藻之儀(四)採藻之儀:據《毛傳》及《禮•昏義》之說,是在未出嫁前,教以告其祖先的一種儀式。;角正垂髫,猶事弄梅之劇(五)弄梅之劇:是一種折梅的遊戲。李白詩:「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幸兩小絕猜嫌之念,故一言契婣好【婣好 叢刊本、康熙本作「姻好」。婣同姻。】之盟。雁幣(六)雁幣:雁與幣帛。古時用爲聘問之禮。古婚禮分納徵、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親迎等六禮。納徵用幣,其餘用雁。肅將,庸固早年之堅約;鳳飛葉卜【鳳飛葉卜 叢刊本「葉」作「協」。】,庶諧晚歲之和鳴。

其三

仰少府之名門,會諧舊眷;襲文昌之末裔,復訂新盟。況草木之味本同,故柯斧之言易合。五齡六歲,幼而嫁、幼而婚;寸帛尺書,宜爾家、宜爾室。豈特效恭於子婿,蓋將有望於父師。如切、如磋【如切如磋 叢刊本作「如切磋」。】、如琢磨,亦有仁義而已矣;胥教、胥誨【胥教胥誨 叢刊本作「胥教誨」。】、胥保惠,毋曰筐篚(七)筐篚:竹器。方曰筐,圓曰篚。云乎哉!

其四

百世婚姻,況早得魚嬉之隊;一言成事,蓋亦由鳳吉之佔。對偶信是有緣,蹇修(八)蹇修:《楚辭•屈原•離騷》:「解佩纕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爲理。」注:「蹇修,伏羲之臣。……使古賢蹇修以爲媒,理也。」後謂媒妁曰蹇修。易於爲力。誰謂司農之侄,締好劉牆;敢圖法從之孫,獲妻馮氏。既新盟之議定,宜巧樣之催妝。尺楮寸縑,茲遣行人之問信;綠衫紅袖,要看舞膝之娛前。

其五

門闌多喜,同爲耕鑿之民;聲氣相求,宜講姻{女連}之好。媒言允契,天幸何多!令女鬢未成雲,已婉儀容【儀容 叢刊本、康熙本均倒文。】之謹;某男發方總角,幸寬襁褓之憂。豈曰小哉?姻不嫌於及早;會言近止,喜即遂于于歸。

回定啓

自蜀郡來,五世託名門之好;必齊姜娶,一書寫非偶之慚。是誠因親而締親,所藉以幼而及幼。既無嫌於兩小【既無嫌於兩小 底本爲「兩卜」,叢刊本及各清刊本俱作「兩小」,據改。】,暫時爲摘花騎竹之娛;宜諧老於百年【宜諧老於百年叢刊本「諧老」作「偕老」。】,指日奉執櫛傳巾之事。辱冰語致將忱之奠雁(一)奠雁:即獻雁。古婚禮,新郎至新娘家迎親,先進雁爲禮。《儀禮•士婚禮》:「主人升西面;賓升北面,奠雁,再拜頓首。」,欲歲寒成聚戲之隊魚。可不如期,以堅永好。舅姑即父母,幸每推錫類(二)錫類:謂以善施及衆人。《詩•大雅•既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錫,與、賜給;類,善也。之仁;童稚不婚姻,何敢諉先儒之誨。

其二

觀書月下,喜聞得婦於幼年;折花門前,幸獲問郎於同裏。況黃龔並高於地望,宜朱陳(三)朱陳:村名。在今江蘇豐縣東南。唐白居易《長慶集•朱陳村》詩:「徐州古豐縣,有村曰朱陳……一村唯兩姓,世世爲婚姻。」亦締於世姻。令郎已學吟龍(四)吟龍:吟,詩體名。如白頭吟,梁父吟等。這裏泛指題詠詩、賦。,茂着奇童之譽;小女喜佔鳴鳳,愧無少女之詞。雖嫁女【嫁女 嘉靖本、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俱作「嫁娶」。】以長大爲期,然男女之婚姻貴早;荷不棄長幹【荷不棄長幹 「幹」,叢刊本作「於」。】鄰友之陋,願早諧盧郎年少之期。好音速報鳳樓(五)鳳樓:婦女居處,這裏指閨閣。《樂府詩集》南朝江總簫史曲:「來時免月照,去後鳳樓空。」人,此正佳婿;青春早作蟾宮客,當繼前修。

其三

樂天示勸,深虞生育之遲;延壽訪婚,欲見曾元(六)曾元:即曾孫玄孫(元爲玄的避諱字)。《宋書•樂志》三國魏曹植大魏篇:「皇嗣繁且熾,孫子列曾玄」。之早。蓋一生之計,惟在於少;而萬世之嗣,莫重於婚。若兩小了無猜嫌,宜二妙合於羈角(七)羈角:兒童髮髻。男稱角,女稱羈。這裏借指兒童。。況令孫清徹,已聞駒齒(八)駒齒:兒童的乳齒。《北齊書•楊愔傳》:「愔從父兄黃門侍郎昱,特相器重,曾謂人曰:『此兒駒齒未落,已是我家龍文。』」之生,而侄女無知,方在鳩車(九)鳩車:小兒玩具。宋曾慥《類說》宋李石《續博物志》:「王元長(融)曰:『小兒五歲,曰鳩車之戲;七歲,曰竹馬之戲。』」之歲。荷不遺於葑菲,喜獲締於葭莩。雖雲鵬鷃之不齊,自是馬牛之相應。資才【資纔不論 叢刊本作「資財不論」;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俱作「貲財不論」。】不論,何未忘夷虜之懷;他日有行,正有賴舅姑之教。

其四

謝安(一0)謝安(三二0——三八五),晉陽夏人,字安石。少有重名,年四十,方有仕宦意,桓溫請爲司馬。簡文帝死,桓溫欲篡晉,以勢刧安。安一心輔晉,不爲所動。太元八年苻秦攻晉,加安征討大都督,安遣侄玄等大戰苻堅於淝水,以總統功,拜太保,卒贈太傅。之侄生而敏,頗關叔父之情;庾公(一一)庾公:即庾亮,(二八九——三四0)字符規,東晉鄢陵人,歷仕元、明、成帝三朝,喜談論。荊州刺史陶侃死,亮曾代鎮武昌,後江州州治移潯陽,好事者曾於此建樓,名爲庾公樓。之女幼而孤,喜道姻盟之好。惟因親致親,相契之久;故以幼及幼,得有所歸。雖童心稚識之無知,何勞遠慮;然男室女家之早定,式慰先懷。

其五

兩小無嫌,久誦弄梅之句;一言有契,遽承採菲之盟。俱勿失赤子之心,可卜見元孫之慶。弄璋載育,已呈系甕【系甕 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均作「擊甕」。】之奇;折線未能,欠覓穿針之巧。詎意孩提之戲,克成夫婦之緣。茲辱魚緘(一二)魚緘:同魚書。《玉臺新詠》漢蔡邕《飲馬長城窟》詩:「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復勤雁幣。報君青玉案(一三)青玉案:古時貴重的食器。案,承杯箸之盤。《文選》漢張子衡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繡緞,何以報之青玉案。」,既已深張生何以之羞;遺子黃金(一四)黃金:筐籠一類的盛物竹器。《漢書•韋賢傳》:「遺子黃金滿,不如一經。」,願冀守韋氏不如之訓。

七月請期啓

男女之生,幸而得耦;婚姻之道,貴在及時。禮有請期,義當修贄(一)修贄:初見尊長時所送的禮品。《左傳》莊公二十四年:男贄,大者玉帛,小者禽鳥,以章物也。女贄,不過榛、粟、棗、修,以告虔也。這裏指請期之禮。。祖宗繼禮,重嚴親迎之辰;父母有心,尤重於歸(二)于歸:《詩•周南•桃夭》:「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後來相承稱女子出嫁爲于歸。之日。肅將嘉幣,庸試新妝。鳳鸞佇聽於祥佔,烏鵲歡迎於巧夕。手舞至切,心罄奚殫。

七月回啓

月燭雲軿(一)雲軿:雲,雲彩的顏色;軿,婦女所乘四周有障蔽的車。這裏指迎親用的彩車。,行矣赴銀河之約;吳箋蜀錦,此其爲蓬蓽之光。然愧無百兩之將【百兩之將 叢刊本作「百兩之儀」。】,亦敢效【亦敢效 叢刊本作「寧不忝」;康熙本作「亦敢忝」。】三週之禮。折蟾宮之桂,毋富貴之相忘;採南澗之蘋,惟敬恭之有恪。

八月請期啓

始卜佳期,幸爾秋期之葉;再佔吉期,依然夜月之圓。諒由淑女之促裝,足與嫦娥【嫦娥 叢刊本作「素娥」。】而爲侶。茲相配合,可想和鳴。爛即睹於盈門,敬特將於納幣【敬特將於納幣 「敬特將」,叢刊本作「敬可無」。】。貧者爲禮非財貨,愧乏多儀;之子于歸宜室家,豈勝至願。

八月回啓

紅箋寵貺,辱厚禮之鼎來;丹桂香浮,喜佳期之漸近。既有言歸之約,當嚴往送之辭。琴瑟和鳴,行應曩時之占鳳;門闌多喜,尚期他日之乘龍(一)乘龍:《藝文類聚》引楚國先賢傳:「孫儶字文英,與李元禮(膺)俱娶太尉桓焉女。時人謂桓叔元兩女俱乘龍,言得婿如龍也。」後美稱別人女婿爲乘龍快婿。。

九月請期啓

古者制禮,婚姻非受幣不交;今也從宜,男女以及時爲貴。況在黃華(一)黃華:菊花。《禮•月令》秋季之月:「鞠有黃華」。鞠同菊,華同花。俗稱未嫁之女爲黃花閨女。之候,輒修紅葉(二)紅葉:即紅葉良緣,或紅葉題詩。唐宣宗時舍人盧渥偶臨御溝,得一紅葉,上題絕句一首,乃藏於笥:及帝出宮人,許適人。其歸渥者爲題葉之人。覩紅葉曰:「當時偶題,不意郎君得之。」之緣。佔其吉於卜人,已雲允葉;聽其成於媒氏,冀必能從。

九月回啓

瀼瀼湛露,滋開【滋開 底本爲「茲開」。叢刊本、道光本、咸豐本、光緒本俱作「滋開」,據改。「茲」通「滋」。】黃菊之數枝;拂拂好風,吹送彩雲之五朵。因悟親朋之邇,且承迎禮之隆。御輪再舉於三周,行李愧無於百兩。祗從婚好【祗從婚好 叢刊本、康熙本均作「祗崇姻好」。】,冀略煩文。宜其室、宜其家(一)宜其室、宜其家:《詩•周南•桃夭》:「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宋朱熹詩集傳說:「宜者,和順之意;室,謂夫婦所居;家,謂一門之內。」這裏指家庭安順,夫婦和睦。,自今始矣;俾爾昌、俾爾熾(二)俾爾昌、俾爾熾:俾,即使;昌、熾,作昌盛。《詩•魯頌•閟言》:「俾爾熾而昌,俾爾壽而臧。」,勿替引之。

十月請期啓

愧非韓樂,幸思【幸思 叢刊本作「幸因」。】蹶裏之相攸(一)相攸:《詩•大雅•韓奕》:「蹶父孔武,靡國不到。爲韓姞相攸,莫如韓樂。」箋:「(蹶父)爲其女韓候夫人姞氏視其所居,韓國最樂。」後因稱擇婿爲相攸。;夙定文祥,必講渭梁之親迎。言既遂矣,迨其吉兮!預陳鳴雁之期,屬屆獻羔之候。言秣駒【言秣駒 叢刊本作「言秣車」。】、言秣馬,行詠于歸;以採蘋、以採藻【以採蘋、以採藻 叢刊本作「以採藻、以採蘋」。】,庶無失職。

十月回啓

好記橙黃(一)橙黃即橙黃橘綠。指秋季。宋蘇軾《分類東坡詩、贈劉景文》:「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正十月爲梁(二)十月爲梁:《國語•周》中:「九月除道,十月成梁。」梁,即橋。注:「成梁所以便民,使不涉也。」之景【正十月爲梁之景 叢刊本「梁」作「良」。】;喜傳梅信(三)梅信:謂梅花之初放。唐皮日休《所居首夏水木尤清詩》:「嘲期暗動庭泉碧,梅信微侵地障紅。」這裏指婚期。,佔三星在戶(四)三星在戶:指河鼓三星。《詩•唐風•綢繆》末章:「綢繆束楚,三星在戶。」這裏指十月十五日。之期。既葉佳辰,敢違嚴命。女有行而餞於禰(五)餞於禰:以酒食送行。《詩•邶風•泉水》:「出宿於泲,飲餞於禰。」按:禰,即家廟。,已教其謹蘋藻之供;母命嫁而送之門,當與之贄棗粟以見。

十一月請期啓【十一月請期啓 叢刊本題下有:「納成迎人入贅」六小字注。】

曩諧占鳳,已欽季諾(一)季諾:即季布一諾。季布,楚人,爲項羽將,多次困窘劉邦。劉邦既滅項羽,以千金重賞求捕布。布潛匿於魯朱家。朱家勸灌嬰說服劉邦赦布,召拜爲郎中。布以任俠著名,重然諾,楚人有「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之諺。之承;今漸登龍,欲效秦貧之贅(二)秦貧之贅:春秋秦俗,家富子壯即分戶,家貧子壯即出贅。(見《漢書•賈誼傳》陳政事疏。)後因稱贅婿爲秦贅。。況一陽來複之際,正兩家好合之時。輒修雁奠之儀,並致鸞裝之禮。菲然爲敬,固慚無百兩(三)百兩:兩,即車。《詩•召南•鵲巢》:「之子于歸,百兩御之。」宋朱熹集傳:「兩,一車也。一車兩輪,故謂之兩。」百兩,言親迎之禮甚盛。之將;行矣升堂,誓益殫半子之職。

十一月回啓

早憑月斧(一)月斧 古代民間傳說,月由七寶合成,常有八萬二千戶修之。後喻能文者爲修月手,文章能事爲月斧。,修成月鑑之圓;今泛星槎(二)星槎:神話傳說天河與海相通,漢代有人曾乘槎到天河,遇牽牛織女。回來後問嚴君平,嚴說: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正是此人到達天河之時。後因用星槎比喻貴賓駕臨或稱頌人官位遷升。,來促星橋之駕。箋牘戾止,圭幣輝如,自顧菲然,何以當此。既重廑於委貺,詎敢後於拜嘉(三)拜嘉:拜受讚美。《左傳》襄公四年:「鹿鳴,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後用來作拜受賞賜、饋贈之詞。。禮重御輪,適十月爲梁之後;式嚴施袵,屬一陽來複之時。

十二月請期啓

天地之義,既諧卜吉之從;婚姻以時,敢後親期之請。預煩媒介,以布腹心;月取季冬,日涓癸卯。書先伸於一紙,好永結於千秋【千秋 叢刊本作「千春」。】。

十二月回啓

穀旦於差,已葉蔡龜之卜;瓊英是尚,行觀堂着之容。第虞裝橐之空,不作盈門之爛。我則冰薄,公其歲寒。探瓏首之玉梅,已傳春信;聽城頭之畫角(一)畫角:古樂器名。形如竹筒,本細末大,以竹木或皮爲之,亦有用銅者,外加彩繪,故稱畫角。古時軍中多用以警昏曉,振士氣。這裏作畫角發出的聲音。,行促曉妝。

其二

龜卜葉從,曩荷冰人之請;魚箋下逮,遽言星戶之期。然雖貴於及時,奈偶迫於多事。桃夭方春之候,此固良辰;蘋採行潦之中,尚容後歲。永爲好也,姑少遲之。波量有容【波量有容 叢刊本「有」字省。清刻本「波」均作「陂」。】,智燭(二)智燭:知道,洞悉。《韓非子•孤憤》:「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不明察而能燭私。」是幸!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三

札

通王府尹札 其一

通王府尹札 其二

通王府尹札 其三

通王府尹札 其四

通王府尹札 其五

通王府尹札 其六

通王府尹札 其七

通王府判札 其一

通王府判札 其二

通王府判札 其三

通王府判札 其四

通王府判札 其五

通王府判札 其六

通王府判札 其七

回主簿交代札 其一

回主簿交代札 其二

回主簿交代札 其三

回主簿交代札 其四

回主簿交代札 其五

札

通王府尹札

某伏以仲冬謹時,晴曦流愛。恭惟某官眷隆九陛,望重一麾,后皇贊襄,臺候動止多福。某謹沐神雪,慮蠲祓毫【祓毫 叢刊本作「拔毫」。】,箋申敬於千騎行軒之次,仰祈矜休。

其二

某切謂天欲惠顧於橫浦(一)橫浦:即今廣東北江東源湞水。西漢元鼎五年(一一二)擊南越,遣揚僕爲樓船將軍,出豫章,下橫浦。,爲千里宅生之寄,以有豈弟君子,出而父母斯民。矧惟二天照臨之初,萬口歌頌,溢爲至和;諸福鼎來,不禱而葉。某安敢贅請。

其三

某伏審某官:光膺鳳檢(二)鳳檢:即鳳縣檢察或檢校官之省稱。鳳縣屬今陝西省,西魏於縣置鳳州,元省縣入州。,暫撫冀城(三)冀城:即冀城縣。北周以當亭縣改名,治所在今甘肅甘谷縣西南。,成命甫頒,輿情交忭。共惟慶愜!某承乏附庸,天幸棲身道德覆照之下,日在南野,與扶笻之老,騎竹之童,北望朱幡,爭先快睹。卷卷贊喜,踊躍萬分。

其四

某恭惟某官:前輩盛心,斯文元氣。忠孝名門之衣鉢,才猷清廟之璠璵(四)璠璵:魯之美玉。《太平御覽•逸論語》:「璠璵,魯之寶玉也。」這裏比喻操守之美。。風度照人,芒寒色正;詩書澤物,玉韞山輝【玉韞山輝 叢刊本「輝」作「暉」。】。乃知衣冠甚盛之家,必有社稷非常之器。天才無施不可,春腳所至有聲。暫勞一架於熊幡(五)熊幡:即熊丸,是用熊膽和藥做的熊丸。唐柳仲郢少時好學,其母韓氏嘗和熊膽丸使夜咀以助勤。後因以熊丸作爲賢母教子的典故。,來活久枯之鮒轍(六)鮒轍:即轍鮒,車轍中的鮒魚。《莊子•外物》:「(莊)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爲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這裏喻人窮困失所。。恐未止甘泉之計,及已興宣室之思。天若有意斯民,何止賜金而增秩;公必從茲大用,即看鳴玉以趨朝。凡在帡幪,尤深傾俟。某敢因慶而福私有之,仰祈臺照。

其五

某去冬謁告言旋,天闡奇機,共遇某官分月臨川,道路之人,更相告曰:「是聞長史宰相才也,子盍往致敬焉。」某於此時所期先生者,又有出於他人所期之外也。然自跪違泰階(七)泰階:星名。即三臺。上臺、中臺、下臺共六星,兩兩並排而斜上如階梯,故名。《文選》晉左太沖(思)之《魏都賦》:「故令斯民睹泰階之平,可比屋而爲一。」,焂又期歲(八)期歲:即一週年。《書•堯典》:「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閨月定四時成歲。」。引睇霄躔無食息,敢移尊響【敢移尊響 叢刊本、康熙本均作「尊向」。】,忽得好音。適屬福星委照之下,感念之餘,始嘆人之幸會喜甚,折屐遭際有如是耶!惟是不習絲譜,五技已窮,善後之謀,罔知攸濟。所幸仁賢二千石惠然肯來,以下慰三邑顒俟之切。某首當引睇牙旗,躬負弩矢,俯伏道左,以修屬吏之恭。則蘇天之庇,又有出於意外之望。某不勝拳拳。

其六

某策名贄敬之初,無以見其歸依之萬一。斐然儷語,疥於中蕃,蕪類不工,醜愧萬狀。倘蒙一覽而擲之,榮佩千億。

其七

某仰惟隨軒蓬閬,仙輯邈在霄漢。某不敢凌節百拜申敬,惟下邑先庚教條,拱俟頒曉。

通王府判札【通王府判札 「王」叢刊本作「黃」。】

某伏以權輿(一)權輿:猶言萌芽。《大戴禮•誥志》:「夏之歷,正建於孟春,於時冰泮發蟄,百草權輿。」半春,錦繡萬象。恭惟某官:屏星(二)屏星:即車土障蔽。東漢孔恂任別駕,車前舊有屏星,刺史想除掉。恂認爲國家舊儀不能破壞,便說:「別駕可去,屏星不可省。」照乘,和氣載塗,穹厚迪簡,臺候動止,千福。某雪手露香,贄忱籤府,仰幹丙在。

其二

某切惟宣化承流,守相之尊等耳。地方千里,位並元侯,以十萬戶之歡聲,爲八千春之善頌。則夫金鼎翠釜,有請則諛。

其三

某嘗聞玉華(三)玉華:即指玉華嶺。在福建清流縣東北五十里。上有玉華洞,石峯拔地,蒼翠橫空,玲瓏穿透,可容百餘人。之秀,甲於閩東。名閥倚天,實鍾閒氣。慶雲呈瑞,孰不願快睹爭先。風北枝南,無階望履,詎圖試邑,行戴二天,此造化者巧爲之遇合也。遙瞻仗蓋,此心如飛。

其四

某恭審奉詔監州(四)監州:官名,通判的別稱。南朝梁蕭景曾以安右將軍監揚州,人稱蕭監州,監州之稱始此。,抏旌戒道。未共一輪之明月,先回四境之陽春,伏深慶愜。某幸正趨承,倍增欣忭。謹綴猶小啓一書,端控燕雀之悃,仍蒙宏慶,賜以粲觀,某下情慰愜。

其五

某仰以某官,性資冰潔,德量天寬。惟涵養深而燭理明,宜設施宏而臨事果。夔城制錦(五)夔城制錦:夔城,即夔州城。今四川奉節縣。制錦,製造的錦緞。杜甫《夔州歌十絕句》有「複道重樓錦繡懸」句。夔城制錦,即夔州城製造的錦緞,因載入杜甫詩中而更出名。,載賡杜工部之詩;越依紅(六)越依紅:,古淵字。晉王羲之,家居會稽(今浙江紹興),初從衛夫人學書法,得見諸名家書法。備精諸體,草、隸、正、行,皆能博採衆長,自成一家,世稱書聖。,細考王右車之帖。薦分半刺,殊加恩意。別乘驥足之馳,詎容席暖;屬車貂尾之從,莫待詔溫【莫待詔溫 叢刊本作「亟待詔溫」。】。

其六

某庠序(七)庠序:古代地方所設的學校,與帝王辟雍、諸侯泮宮等太學相對而言。這裏泛指學校。《孟子•梁惠王上》:「謹庠序之教。」諸生,不習爲吏。剸繁治劇,用習其才【用習其才 叢刊本「習」作「重」。】;水毀木飢,二軍艱字。雖撫字之心如日,而焦熬之鬢已霜。末路猶艱,險灘未涉。尚祈矜念,曲賜庇存。祗佩恩私,山邱莫喻矣。

其七

某不敢凌躐申寶,閎仙輯之起居。伏念屬邑【伏念屬邑 叢刊本作「伏恐屬邑」。】,應有先庚(八)先庚:即先庚後庚。《易•巽》:「先庚三日,後庚三日」。王弼注「謂申命令謂之庚。」先庚後庚,意即先後申命令各三日,使大家都知道。條目,拱俟行下。

回主簿交代札

某伏以月開周正(一)周正:即周月,又稱周王正月。周正建子,以夏曆十一月爲正月,稱周月。,雲慶魯書(二)魯書:疑即魯經。書名,指孔子所修《春秋》。《春秋》以魯十二公之次序,記述列國二百四十年之大事。後人尊之爲經,故曰魯經。。共惟某官司印花城,趣裝穀旦。后皇右綏,臺候動止,千福。某雪手露香,奏記籤史,仰幹丙在。

其二

某聞之二氣五行之運,在天爲寒暑,在人爲語默。動息調元贊化,儒者事也。況一理身之陰陽乎!雖然,存我以厚蒼生,願爲百家寶此不資之軀,乃副輿望。

其三

某佩服春藻秋蘭之馨久矣。箕南鬥北,無由快星鳳之瞻,不謂天假奇緣,得託雲仍之好。平生願識荊州,卻無負此言矣。中夜攬衣,擊節自慶。

其四

某伏審榮膺綸誥,來領印曹。先聲一馳,和氣四洽,諒惟歡慶。竊惟某官以南巖世家爲西江名士,峨冠司業(三)司業:古代主管音樂的官。隋煬帝大業三年設置國子監司業,幫助祭酒教授生徒。歷代沿置爲學官。堂,則何蕃(四)何蕃:唐和州人。爲太學生,學成行高,諸生不敢與齒。朱泚反,同舍將往附,蕃正色叱之,故六館無受污者。之德行;舉幡帝闕下,則王鹹(五)王鹹:漢濟南人。單于和親,王莽選儒生能專對者。以鹹爲大使,陳莽威德,單于不能詘,致命而還。之氣節。朝奏暮召,可謂希世之遇矣。尚屈鳳鸞之枳棲,何耶?然張集賢起於魯山(六)魯山:縣名。屬河南省。漢置魯陽縣,北周改名魯山。,鄭相國興於汜水(七)汜水:水名,在河南汜水縣西。,萬里修途,胥此焉出?奉紫泥而班玉筍,不夙則暮。

其五

某鉛槧晚生,世居昭武(八)烏洲,學優而仕,代不乏人。在嘉定間,則伯氏果齋對策大廷,擢居鼎甲。獨某不克亢宗少也,三預賢書,迨其強仕,某年猶未脫場屋,俛試南廊,疏居次等,遂得今闕【遂得今闕 叢刊本作「遂得令闕」。】。趨來梅川,甫書不考,乃蒙大鑒,張先生【張先生 叢刊本作「章先生」。】檄入郡幕,繼蒙繡使,李先生俾攝信豐(九)信豐:即信豐縣。唐天寶元年(七四二)以南安縣改名,治所在今江西信豐縣。。俱以一削收錄,於是羇留【羇留 叢刊本作「羈留」。義通。】幕底者兩年。回識薄職,不無曠瘝。然此心惓惓,無日不在朱墨間。屈指歲除,僥倖書滿,幾生修結,得際交承。洗龜拂篆,以爲告新之圖,某之志也;掩瑕匿過,以爲淑後之計,則執事事也。引領車書【引領車書 叢刊本作「引領車音」。】,拜手以白,某及瓜而代(一0)及瓜而代:《左傳》莊公八年:「齊侯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曰:及瓜而代。」指瓜熟赴戍,到來年瓜熟時派人接替。後稱任職期滿。有日矣。修尺牘以通,是好禮也,乃爲執事所先。懈怠之咎,無以自文。謹列件札,將以儷語,申控卑悰,並酬榮施,倘垂電光,榮佩千億。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說

碑銘

表

疏

青詞

雜着

說

秋旦說

江仲龍字說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說

秋旦說

元佑黨人(一)元佑黨人:元佑,宋趙煦「哲宗」年號。(一0八六——一0九三)。元佑黨人是指宋哲宗年間統治階級內部各黨派的人。元豐八年(一0八五)神宗死,哲宗繼位,高太后聽政。次年,任用司馬光爲相,盡廢王安石新法,排除新黨。舊黨中又有程頤的洛黨,蘇軾的蜀黨和劉摯的朔黨等不同政治集團。之子孫,能不忘其祖,抗志礪行,俾人知樵陽上官氏有後如君者,亦罕矣。君以秋旦自號,此意豈易與今人言哉!天地間一年之氣,莫清於秋;一日之氣,莫清於旦。人與天地相似者,血氣也。有能反觀吾所性所樂於此時者,幸以藐然之軀,與天地並立爲三極,可無愧矣!冬之閉者,春之發;晦之息者,明之見;學之誠者,動之神。聖人合夜氣、旦氣,行啓我者【行啓我者 集成本作「以啓我者」。】昭昭,君固不必問,予亦不必辯【予亦不必辯 叢刊本、日刻本「辯」均作「辨」。】。吾聞道家書有云:「太微清都(二)太微清都 即太清聖境。指太清太上老君或最高的仙境之一。,不晝不夜,其氣常如六月之清旦。」是不是?然不然?吾不敢臆決也,姑以理測之。氣之清輕者,浮而爲天,必有真宰主乎其中,日月運轉乎其下,光芒輝彩,豈不呈露乎其上。彼且不知雷電風雲、霧雨霜雹爲何物。俯而視之,九萬里下,浮埃之濛濛,遊氣之冥冥,俗物之茫茫,人心之膠膠,曾不足獻吾一笑。斯人也,斯志也,不快不慕,豈尚秋旦而已哉!

嗟乎!木蘭不常有!見其墜露則飲之;秋菊不常有,見其落榮則餐之。賢者不得見,而見其象;古人不得見,而見其似。寧能無虛空跫然之聲乎!元佑黨人之子孫,有文學、有才智、有行義如君者,豈易得哉!惜乎!吾道久與世人相違,吾言不足爲子贈也。人間之氣,莫清於秋旦,儒家所能言,君之【君之 叢刊本作「君家」。】所已知也;天上之氣,常如六月之清。儒家所不言,君亦未可忽也。

【說明】上官氏自號秋旦,爲元佑黨人後代。

江仲龍字說

陶靖節心與天一,□□□外,俯視六合,何物茫茫,始淵明而終元亮,君子憐之。菊豈願爲隱逸哉!以靖節而隱,顯之者亦靖節也。建安(一)建安:唐武德初置建州,天寶初稱建安郡。南宋紹興二十三年改爲建寧府,即今福建省建甌縣。江君自名應隆,自號曰菊隱,求字於予。孔明長嘯【長嘯 嘉慶本「嘯」作「笑」,疑誤。】隆中,時人皆以伏龍待之,宜以仲龍字。大丈夫生於亂世,消息盈虧,惟天所命,窮則晉處士,達則漢丞相,吾俯仰無愧怍矣!孟子曰:「易地則皆然。」顏子曰:「有爲者,亦若是。」或曰:「子言善矣,彼豈有此志乎!」噫!不志者,不志之;必有志者,志之矣。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鷺州書院記跋

廬陵郡屬邑泰和有龍洲,前邑宰愛其勝,壘石爲基,創爲書院,大丞相文忠【大丞相文忠 嘉靖本、叢刊本、日刻本「忠」下俱有「公」。疑誤。】周公(一)大丞相文忠周公:即周必大(一一二六——一二0四年)。字子充,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紹興進士,孝宗淳熙末年拜左丞相,光宗時封益國公。着有《益國周文忠公全集》。記之。或謂文忠公曰:「邑有學矣,非贅乎?」文忠曰:「三代盛時,自王畿建於【自王畿建於 叢刊本、日刻本「建於」均作「逮於」。】六鄉六遂(二)六遂 周制:京城百里之外二百里之內,分爲六遂,由遂人掌管政令。,爲學者二,爲序者十二,爲庠者三百。諸侯三鄉三遂,庠序常半之,家塾猶未論。泰和,子男邦也。略考圖籍,浮圖(三)浮圖:即佛。《後漢書•西域傳•天竺國》:「後桓帝好神,數祀浮圖、老子,百姓稍有奉者,後遂轉盛。」之居百區,老子之宮亦十五區,而額存屋廢者不與焉。歐陽公着本論,謂三代之民,不從事田畝,則從事禮樂;不在其家,則在庠序。是以王者之政明,聖人之教行,雖有佛老,無自而入。今也,昔之庠序,皆轉而爲寺觀,何不疑於彼,而疑於此也。是邦先賢,所以主張學校如此。」白鷺之於龍洲,同一章貢水也,周文忠公即世【周文忠公即世 叢刊本「公」作「節」。】四十有八年,而有書院於此。書院之與郡庠相望一水,設謂教化有不切,能不以贅待之【能不以贅待之 叢刊本「待」作「得」。】。雖然,由文忠之說,則吾邦雖複數書院,猶以爲不足也【猶以爲不足也 叢刊本、日刻本「爲不」倒文。】。

【說明】淳佑十一年(一二五一)辛亥二十六歲,在江西泰和時作。鷺州書院即吉安白鷺書院。

大學解義跋

《大學解義》一篇,臨川老儒徐公著述也。朱文公平生精神志願,悉在四書。後進剽竊緒餘,高可以取卿相,下亦投合有司,而掇巍科,天下家藏其書,人遵其道,與六經、《論語》、《孝經》、《孟子》並行。惜乎知之者尚未致,行之者尚未力,四書何負人,人負四書亦多矣。是編初意,豈欲發朱文公言意所未盡者耶?抑尊信文公之學,誠求實踐,自不能己於言者耶!厥子以示某,某覽盡卷不能贊一辭,所望于徐公之子者,惟於力行二字加意焉!俾人知朱文公之學,不徒議論,要見樸實,則此編亦必爲世所尚矣。

蕭冰崖詩卷跋

詩有江西派,而文清(一)文清:即呂本中(一0八四——一一四五),原名大中。字居仁,世稱東萊先生,壽州(今安徽壽縣)人。紹興進士,官至中書舍人,兼權直學士院。以忤秦檜罷官。其詩自言傳江西詩派衣鉢,頗受黃庭堅、陳師道影響;其後較趨明暢,南渡後也有悲慨時事的作品,較爲沉痛。曾作《江西詩社宗派圖》,有《東萊先生詩集》傳世。昌之,傳至章泉(二)章泉:即趙蕃。字昌父,號章泉,信州(今江西上饒縣)人。以曾祖賜致仕思補官,終直祕閣,剛介不可奪。始受學劉清之,後問學於朱熹。九十而卒,諡文節。有《章泉稿》等著作。、澗泉(三)澗泉:即韓淲。字仲止,號澗泉,令支(今河北遷安縣)人。有高節,仕不久即歸,嘉定中卒。有《澗泉日記》、《澗泉集》等著作傳世。二先生,詩與道俱隆。自二先生沒,中原文獻無足徵,江西氣脈將間斷矣。幸而二先生所敬者,有澗谷(四)澗谷:即羅椅。字子遠,號澗谷,宋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寶佑進士,以秉義郎爲江陵教官。累遷提轄榷貨,編《放翁詩選前集》。羅公在,巍巍然,穹壤間之魯靈光也。冰崖乃澗谷所知詩家,因取其詩二十六卷,刊以示餘,餘逃虛空而聞跫音也。觀其詩可以知其人。歲在癸未清明日,龍虎山敬題卷後。

【說明】一、至元二十年癸未(一二八三)五十八歲時作。   二、蕭立之,一名立等,自號冰崖,江西寧都人。淳佑進士。曾任南城知縣,神州通判,宋亡不仕,歸隱故鄉。有《蕭冰崖詩集拾遺》。其次子士斌,以注《李白詩集》著名。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碑銘

唐司空威顯廟碑

碑銘

唐司空威顯廟碑

公諱卿,姓桂氏,魯人,季孫氏之裔。其先諱武仲者,仕唐,爲安南都護,祖世昌爲睦州太守,始渡江而家焉。公少武勇,嗜書史。及長,尤通練兵法。仕南唐爲大司空。先是數平盜有戰功,軍中號爲捉生虎子,累官至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監察御史上柱國。嘗遷信州(一)信州:唐幹元元年(七五八)置,治所在上饒縣(今江西上饒市西北)。至元十四年(一二七七)升爲信州路。靜邊總轄使。時閩越邊寇屢肆侵掠,驅虜男女,民不聊生。公至,出奇兵,芟刈叛逆,綏懷邊境,故數郡民賴以寧。及後主即位,加殿中侍御史。開寶甲戌,國除公猶固守信州,既而得後主手書,諭以城降。公泣謂麾下曰:「我輩既不能效死保我國家,姑遁身避世可也。」遂躍馬歸貴溪隱焉。

我太祖皇帝嘉其賢,欲賜以爵,累徵不起。太平興國間,閩寇復作,朝廷詔公討伐,乃率師克邵武軍(二)邵武軍:宋太平興國五年(九八0)置。治所在今福建邵武縣。至元十三年(一二七六)升爲邵武路。,靜黃竹峒,而賊遂平。太宗拜爲都尉,不就,乃抗章力謝,恬退之志甚恪,上亦莫能奪也。雍熙間,又剿除寇孽,郡邑由是奠枕。淳化三年九月,以疾終,勅葬所居桂店之井坑裏,諡曰:忠貞。內翰鄱陽洪公邁(三)洪公邁:即洪邁。字景盧,別號野處,鄱陽(今江西波陽)人。紹興進士,官至端明殿學士。曾使金,幾被拘留。洪學識淵博,自經史百家以至醫卜星算,皆有論述,尤熟於宋代掌故。撰有《容齋隨筆》、《夷堅志》等,編有《萬首唐人絕句》。嘗爲之傳,民愛保障,而懷其德,相與構祠祀之。凡水旱兇患,螟蟲蟲札瘥【螟蟲蟲札瘥 康熙本「札瘥」倒文。】,官民禱其祠下,莫不響應。於是州縣部使者,轉而上聞。慶元二年,敕賜「威顯廟」額,侍郎曾文莊公漸爲之記。有曰:「公死生鹹能爲民御災捍患,其忠烈之風,不可泯如此。」鹹淳三年,大理寺卿黃公應龍,復記新廟,迄今鄉人子孫通祀之,非食其德,曷以享此!枋得謹再拜述、贊曰:公顯於五季,特起行伍,屹爲干城(四)干城:幹,盾;城,城廓,都起捍禦防衛作用,也用以比喻捍衛者或禦敵立功的將領。漢蔡邕《蔡中郎集•薦皇甫規》:「論其武勞,則漢室之干城;課其文德,則皇家之腹心。」,主任其忠,民懷其德。洎宋受命,四方底平,神器有歸,孰不敬應!公獨誓衆慷慨,退藏深密,不逞力以逆天,不隨時以屈志,而從容出處之際,非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能若是乎!沒而復着,御災捍患之功,血食是邦,宜矣!

【說明】一、鹹淳四年(一二六八)戊辰、時年四十三歲作。   二、公仕南唐,爲大司空。慶元二年敕賜威顯廟額。枋得時被赦歸裏。

平山先生毋制機墓銘

人與天地,並立爲三才,形氣有小大,人豈小於天地哉!衆人與聖人,皆可爲堯舜,知覺有先後,衆人豈後於聖人哉?古之君子,學足以見天地聖人之大全。意一誠,天下國家與吾心爲一;誠一至,天地人物與吾性爲一。可言而不可行,爲其事而無其功,非儒道也。宋朝喜用儒能談理性書者,取穹官如執左券(一)左券:券,契約。古代契約分爲左右兩片,雙方各執其一。左片叫左券,由債權人收執,作爲憑據。。五帝三王自立之中國,乃滅於儒術盛行之時,豈不大可哀乎!吾讀平山先生毋公行實,未嘗不流涕太息,安得斯人與之論儒道哉?公,仁人也,少年見蜀人死於亂離,如痛入肌髓,收遺髏露骼,藏之叢冢者以萬計。流亡苦寒飢,賴衣食以更生者,又幾萬人。帑不留錢,廩不留粟,悉傾倒施捨,以活民命,家以此屢空。嗟乎!一少年書生,惻隱滿胸懷,真能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豈非英雄人哉!其尉安化(二)安化 即安化縣。北宋熙寧五年(一0七二)置,治所在今湖南安化縣東南啓安寺,南宋建炎中縣治西移。今治所在東坪。也,峒氓(三)峒氓:指舊時我國西南地區居於山地少數民族,如苗族苗峒,僮族黃峒。唐柳宗元《柳先生集》柳州峒氓詩:「青若裹鹽歸峒客,綠荷包飯趁虛人。」若同箬。作亂,單車半夜入鼪鼯篁竹間,推赤心,曉以禍福,開其生路。兇渠感恩,羅拜至泣下,民社以寧。糴谷萬餘石爲社倉,有凶歲,四境無餓民。邑庠不養士,始闢齋舍,豐廩庖,日以六籍(四)六籍:即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文選》漢班孟堅(固)《東都賦》:「蓋六籍所不能談,前聖靡得言焉。」四書講明。士皆篤文行,令有當爲之事而不爲者,公皆爲之,士民愛戴如父母。其攝令衡陽也,善政與善教並行,百姓得歡心而歌舞之,無以異於安化也。

部使者交薦當除南康(五)南康:即南康縣(今屬江西省)。晉太康元年,改吳南安縣爲南康縣,屬南康郡。令,公辭曰:「世與道,交相喪,久矣!人物大凋零,願作一冷官,爲國家育英才,可乎?」分教黃州(六)黃州:地名。春秋時爲弦子國地,後並於楚,秦屬南郡,兩漢屬江夏郡,隋置黃州。州治爲今湖北黃岡縣。,兼領雪堂、河南兩書院事。程、蘇二先生道不同,而其趨一。公爲書生【公爲書生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公爲諸生」。】明辨,既知其所以異,又知其所以同。教人必明體適用,文武無不能,精粗皆可爲【精粗皆可爲 叢刊本、日刻本「爲」上均有「以」。】。湖學(七)湖學:宋仁宗寶元年間,滕宗亮知湖州(今浙江湖州市),聘胡瑗爲教授。瑗分經義和治事兩齋,嚴立學規,因材施教,其弟子多至數千人,當時稱爲湖學。慶曆中,朝廷興辦太學,明令推行他的學規和教法。再行於斯世,功臣貴將子孫,皆願立講下,江淮湖右後進生,經公講畫,有文名者尤多。沿江兩帥借隆望以精神一閫,衛靈公(八)衛靈公:春秋衛國國君,名元。太子蒯聵與公夫人南子有惡,欲殺南子。公怒,蒯聵奔宋,遂傳位於少子郢御。公在位四十二年,卒諡靈。豈能知仲尼哉?際可耳。公養耳。後帥闢爲幹辦公事,又闢主管機宜文字,雖不能委心受教,公竭智殫慮,葺鏬(九)鏬:鏬是罅的僞字。袽漏,猶能護一面風寒,叛瞻【叛膽 底本作「及膽」。叢刊本作「叛膽」。據改。】敵心有所憚,不犯副閫界(一0)副閫界:《史記•馮唐傳》:「閫以外者,將軍制之。」注「謂閫爲國門限」,按:即國界。副閫界即輔佐將帥守衛邊界。。時宰頗知公,除禮部架閣,仍贊軍機,任改秩。襄圍急,將相皆天奪其鑑,陽援而陰棄。公有策可以解圍,可以弭兵,可以使南北百萬億蒼生全性命。知時宰必不用,襄必陷,國必亡,天下必大亂。憂憤成疾,竟以庚午閏十月十三日,終於黃州官舍。家無餘財,厥子無以終大事,軍民悲憐,斂殯葬祭諸費,皆閫帥給之。

公諱廷瑞,字仁叔,家世河中(一一)河中:唐方鎮名。至德二年(五四九)置,治所在蒲州(尋升爲河中府,今山西永濟縣西蒲州鎮)。之龍門(一二)龍門:縣名。北魏太平真君七年(四四六)以皮氏縣改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河津縣東南。。後唐同光丙戌(一三)同光丙戌:同光系後唐莊宗李存勖年號;丙戌即莊宗同光四年(九二六)。,高祖平章毋公昭裔,從孟知祥(一四)孟知祥:後蜀龍岡(今河北邢臺市)人。字保胤。莊宗立,授太原尹。及蜀王衍平,以爲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明宗立,知祥陰有王蜀之意。明宗乃屈意招撫,冊封爲蜀王。明宗崩,知祥乃即位,國號曰蜀,改元明德。未一年卒,傳子昶。入蜀,遂家焉。公生於成都,中進士第、興元府推官諱巖老者【諱巖老者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諱巖老官」。】其曾祖;登科宰南溪(一五)南溪:縣名。隋仁壽二年(六0二)以南廣縣改名,治所在今四川南溪縣西。北宋幹德中移治今南溪縣。,諱諫者其祖;太學上舍生、諱自誠者其父。生於己卯,享年五十二,娶劉氏,生三男,遇辰、逢辰、應辰,皆以奇才實學,爲達官當方面者所知,由進士選舉入仕,或辭祿廬墓,或貳郡,或丞邑。止者,得伯夷、柳下惠之仁;仕者,合伊摯(一六)伊摯:即伊尹。摯,伊尹之名。商朝的開國元勳。《孫子•用問》:「昔殷之興也,伊摯在夏。」呂牙(一七)呂牙:即太公望。周初人,姜姓,呂氏,名尚。相傳他釣於渭濱,周文王出獵相遇,與語大悅,周載而歸,說:「吾太公望子久矣」,因號太公望,立爲師。輔佐武王滅殷,封於齊。俗稱姜太公。之道,皆豪傑士也。逢辰仕建安,條上四十事,說達官爲生靈留一發生意,人望翕然。辛未正月十一日,子孫奉公柩葬於興國軍(一八)興國軍:北宋太平興國三年(九七八年)改永興軍置,治所在永興縣(今湖北陽新縣)。大冶縣,鄉曰永豐,裏曰白雉,原曰黃龍山。嗚呼!公生而英偉,年十二,記六經,已能通大義,作賦早有聲,春秋程文冠一郡,恢廓有大志,惠義而力仁,爲布衣已能哀憐鋒鏑遺黎,葬死者,活生者,皆以萬計。吾所謂古之君子,學足以見天地聖人之大全。意一誠,而天下國家與吾心爲一;誠一至,而天地萬物與吾性爲一。此之謂儒道,公其庶幾乎!鄉三貢始登己未進士第,仕止一掌故(一九)掌故:漢代官名。掌禮樂制度等故事。《史記•鼂錯傳》:「以文學爲太常掌故」。這裏泛指教官、文官。,佐邊閫。其沒也,年方五十二。諸公貴人,苟能用其材,行其道,豈不能轉亡爲存,易亂爲治。天與人不合,世與道相違,惜哉!

吾歷覽前史,渡江後賢相如張公德遠、虞公仲言、趙公景溫、遊公景仁、謝公德芳【謝公德芳 叢刊本、日刻本均作「謝公德才」。】,皆蜀人也。雖不能用太平如慶曆、元佑時,其心真足以合天,其德真足以服人,亦可以爲大臣矣。使公不死,其才必大用,用則必無愧於五君子。一賢之壽夭,吾道之行廢,與國脈世運相關,豈特其一身之不遇爲可恨哉!王晉公(二0)王晉公:疑爲王荊公。即王安石(一0二一——一0八六)。宋撫州臨川人,字介甫,號半山。慶曆二年進士,神宗熙寧二年參知政事,領三司條例使,推行新法。元豐中封爲荊國公。神宗死,太后高氏臨朝聽政,罷相,退居江寧。安石博學多才,爲唐宋八大家之一。、範文正(二一)範文正:即范仲淹(九八九——一0五二)。宋蘇州吳縣人。仲淹二歲而孤,母貧無依,改嫁朱氏,因取名朱說。母喪複本姓,更名仲淹,號希文。大中祥符八年進士。官至陝西四路安撫史,參知政事。仁宗時,與韓琦率兵同拒西夏,鎮守延安。夏人畏範,相安無事。卒諡文正。,平生喜種陰德,子孫食其報,人以爲天道可,必毋氏之後其大乎!枋得與公仲子相識晚,而相知深,請予銘公墓。乃銘曰:纔可以扶國之亡而爲興,道可以挽世之降而爲升。天不假孔明、公瑾以年,人已知漢業之必傾。計公平生之陰德,非古之大丈夫則不能。黃河之源不可窮,則奔流萬里而入海;松根之茯苓不可劚,則柯葉千尋而長青【則柯葉千尋而長青 「千尋」,叢刊本、日刻本均作「千歲」。】。匪春種而秋獲,信雲族而雨盈。志有續而道有傳,必長拔巔崖辛苦之蒼生,而見其清平。

【說明】一、鹹淳七年辛未(一二七一)正月作,時年四十六歲。   二、毋制機:宋蜀(今四川)成都人,號平山,鹹淳進士。宋末分教黃州,兼領雪堂、河南兩書院,學者稱爲平山先生。

號鐘琴銘

東山之桐,西山之梓。合而爲一,垂千萬古。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表

賀玄天上帝生辰表 其一

賀玄天上帝生辰表 其二

許旌陽飛昇日賀表

表

賀玄天上帝生辰表【賀玄天上帝生辰表 叢刊本表下有「三月二日」小字一行。】

臣某言:伏爲今月初三日,恭遇上聖隆誕休辰者。帝降人寰,必真元之會合;民懷天德,逢初度以歡愉。宇宙昌期,華夷同慶。臣誠歡誠忭,稽首頓首【稽首頓首 叢刊本、康熙本均作「頓首頓首。」】。切以虹流瑞彩,天開秋旻之神;龍噀祥波,佛現世尊之聖。受太極兩儀(一)太極兩儀:太極,指原始混沌之氣;兩儀,指天地。《易•繫辭》:「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宋周敦頤着有《太極圖說》。之正,鍾三光(二)三光:指日、月、星。《莊子•說劍》:「上法圓天,以順三光」。古聯語:「三光日月星,四詩風雅頌」。五嶽(三)五嶽:即嵩山(中嶽)、泰山(東嶽)、華山(西嶽)、衡山(南嶽)、恆山(北嶽)。之全。篤生高真,孰若華旦。恭惟玉虛師相元天上帝,北辰合德,春日同仁。贊化玉清,道生天而至妙;調元金闕,功裨聖以難名【功裨聖以難名 叢刊本「聖」作「帝」。】。契真宰於東皇,對長生之南極。乾坤比壽,永覆載於萬靈;日月齊光,常照臨於六合(四)六合:指天地四方。《莊子•齊物論》:「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唐李白古風詩:「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臣欣逢瑞節,難報鴻恩。有始有初,歲歲今辰之歌舞;無窮無極,人人洪造之生成。臣無任瞻天望聖,歡忭慶快之至!

其二

臣聞天生大聖,實輔相於元工;民受洪恩,宜懷思其初度。對玉虛而稱慶,睇金闕以敷忱。臣中謝切以白帝之司三秋,史記虹流之旦;素王(五)素王:指遠古帝王。《史記•殷記》:「伊嚴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索隱:「按:素王者太素上皇,其道質素,故稱素王。」之存諸夏(六)諸夏:指周代分封的諸侯。左傳閔公元年:「諸夏親暱,不可棄也。」注:「諸夏,中國也。」這裏泛指華夏。,傳言麟紱之辰。能奉若於皇穹,密綱維於人極。緬想發祥之始,誰無尊道之誠。伏念臣一善蔑聞,百殃寧免。逢南方之喪亂,何地逃生;賴北極之明靈,助天濟世。聞此日騎箕(七)騎箕:即騎箕尾。《莊子•大宗師》:「夫道,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宋史•趙鼎傳》有自書銘旌曰:「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之瑞,效衆星拱北【拱北 叢刊本作「拱鬥」。】之儀。有始有初,豈不知於帝力;無窮無極,期永庇於人寰。伏願洪造垂仁,高真錫福。回乾坤之和氣,掃炎霧【掃炎霧叢刊本作「掃飈霧」。】之妖氛。念昔降神,救萬民之微命;自今悔過【自今悔過 叢刊本作「自今悔道」。】,開億載之太平【開億載之太平 叢刊本「太平」後多「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十三字。】。

許旌陽飛昇日賀表

仙降塵寰,體天心而濟世;帝嘉神績,乘秋氣以升霄。華貊歡聲,古今盛事。臣中賀臣聞:赤虯紫霧,聞仙子之遠遊;黃鶴白雲,想至人之高舉。孰若一門之積德,盡超八極(一)八極:指八方極遠的地方。《荀子•解蔽》:「明參日月,大滿八極,夫是之謂大人。」《淮南子•地形》:「八紘之外乃有八極。」以登天。恭惟真君道極高明,誠參化育。驅龍蛇於境內,既成神禹之功;挈雞犬於雲中,不假淮南之鼎。慕真風而雖遠,遇華旦而難忘。臣欲報恩仁,敬修賀禮,苾苾(二)苾苾:形容香氣濃烈。《詩•小雅•信南山》:「是烝是享,苾苾芬芬,祀事孔明。」箋:「苾苾芬芬,然香祀禮,於是則甚明也。」蘋蘩之薦,依依葵藿之誠。日月齊光,長戴神明之德;乾坤有造,願爲仁壽之民【願爲仁壽之民 叢刊本「民」後有「臣無任激切屏營之至」九字。】。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疏

祀城隍疏

鳳林新建蓮堂疏

景佑真君生辰疏

福善生辰疏

化道衣疏

暨公聖者生辰疏

重建觀音寺疏

東山白蓮堂修造疏

永福堂塑佛像疏

仁壽堂裝塑佛像疏

東嶽廟裝塑天堂地獄閻羅像疏

白蓮社經堂疏

虎溪蓮社道堂修諸天閣疏

洪山廟照華嚴第十五會疏

疏

祀城隍疏【祀城隍疏 叢刊本「祀」字衍。題下有「五月二十八日」六小字。】

日餘二日,即更建午之書;雲粲五雲,喜遇生申之旦。歡聲載路,和氣滿城。恭惟城隍土主【恭惟城隍土主 叢刊本「土主」後有「全封號」三小字。】,乃武乃文,作威作福。呼吸須臾之雨露,叱吒頃刻之雷霆。佐漢有功,四百載綿延社稷;配天無極,億萬年帶礪山河。赫赫厥靈,洋洋如在。某等素喜蒙恩之久,幸逢震夙(一)震夙:《詩•大雅•生民》:「載震載夙,載生載育。」震,妊娠,夙,肅。後因以震夙指誕生。之初。壽永基圖願借椿齡而爲壽;封褒忠惠,更看芝檢之增封。

鳳林新建蓮堂疏

地勝鳳林,接東林而長久;天憐象教(一)象教:即佛教。釋迦牟尼即離世,諸大弟子想慕不已,刻木爲佛,以形象教人,故佛教又謂之象教。,託儒教以扶持。既善念之有孚,宜道場之壯麗。胡先生愛青山之好,與無用者不同;謝靈運種白蓮之勤,想專心而不雜。已舍鐘山之宅,上續遠公之燈,或疑香火之光明,豈可規模之狹小。所謂鼎新日月,方知特地乾坤;大願力,大功緣,必是大雄猛漢。好佈施,好福德,須還好修行人。一佛辨心【一佛辨心 叢刊本作「一佛辯心」。】,諸天助力。維摩八萬四千座,半日化成;雪峯三百八十莊,一家喜舍。不可錯過,直下承當。陶淵明十八大賢,且作廬山之隱者;王文正百餘名士,尚歌淨社之太平。

景佑真君生辰疏【景佑真君生辰疏 叢刊本「真君」作「真星」,題下有「睢陽大將張忭七月二十五日」小字二行。】

南嶽降神,爲生民而立命;普天蒙福,逢初度以寰恩【寰恩 叢刊本作「環恩」。】。合衆志之精純,對九霄而籲告。緬思唐世,爰有忠臣。助兩賢以守一城,提孤軍而勝百萬;宗社資其翼戴,江淮得以安全。幽爲神,明爲人,節義無慚於天地;生當封,死當廟,英靈永鎮於華夷。粵若是邦,同歸大造。茲遇乘東維(一)乘東維:箕星斗星之間,天河的東岸,叫東維。古代神話傳說殷相傅說,死後靈魂上乘東維。星經有傅說星。莊子大宗師:「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之旦,誰無拱北極(二)拱北極:即拱北、拱辰。拱、環衛。北極,即北極星,也叫北辰、天樞。《晉書•天文志》:「北極五星,鉤陳六星,皆在紫宮中。北極,北辰最尊者也。」拱北極,即指衆星拱北。之心,葵藿秉誠、蘋蘩昭敬。設金山之淨供,演寶藏之祕文。四生(三)四生:佛教分世界衆生爲四大類:胎生、卵生、溼生、化生。胎生如人與畜;卵生如飛鳥與魚鱉;溼生如蟲蠍與飛蛾等;化生謂無所依託,唯借業力而忽然出現者,如諸天地獄等。六道(四)六道:佛教用語。指天道、人道、阿修羅道、餓鬼道、畜生道、地獄道。《法華經.序品》:「六道衆生,生死所趣。」根據佛教六道輪迴的說法,人都要在這六道內輪迴。之超升,三界(五)三界:佛教用語。佛教把生死流轉的人世間分爲三界,即欲界、色界、無色界。萬靈之來降。悉遵佛教,庸答神休。有始有初,豈不知於帝力;無窮無極,願永庇於人寰。伏願上聖垂仁,明神賜鑑。百穀告成於秋日,四民常在於春風。念昔生賢,救兩閒之厄運;自今悔過【自今悔過 叢刊本「悔過」作「悔禍」。】,開億載之太平。

福善生辰疏【福善生辰疏 叢刊本「善」下多「王」字。題下有小字「八月初四」四字。】

天將救世,降崧嶽之神明;民欲酬恩,依金山之佛法。潔嚴恭於一念【潔嚴躬於一念叢刊本「於」作「之」。】,露悃款於三靈。某等猥以下愚,竊聞上世。良弼騎箕尾(一)騎箕尾:見《賀玄天上帝生辰表》注(七)。而降,爲萬古之星辰;文公應鬥牛而生,救邦家【邦家 叢刊本作「一邦」。】之水旱。皆帝心之妙簡,與民命以相關。恭惟福善尊王:正直而英靈,慈仁而睿哲。握中夏文明之運,存西方聖賢【聖賢 叢刊本倒文。】之風。爲國選才,士必功名道德;代天與善,民皆福壽康寧。萬年保佑於此邦,兆姓歡呼於誕節。太極兩儀之正,融作異人;三光五嶽之全,鍾爲一佛。宜修慶禮,容表微忱。牲牢不見於苾芬,酒醴難昭其誠敬,欲報乾坤厚德,無如水陸大齊。三界萬靈,對休辰而歡喜;四生六道,依大造以超升。雖無補於神功,示不忘於帝力。恭望明靈降鑑,穹厚垂仁,好生仰體於天心,錫福同歸於皇極。金風玉露,已開豐年之祥;璧月珠星,早見太平之象。攘竊陰消於狗鼠,貪殘永絕於豺狼。民安禮義之彝,士復詩書之澤。鄉閭和樂,固無日而不春;廟貌尊嚴,尚與天而齊壽。

化道衣疏

某人熟朝真之科教,習事帝之儀容【儀容 叢刊本倒文。】。入我觀門,共成道法。豪家大族,長者善人,必有仁心,共成好事。黃絹銀章,頒皇恩而訓戒;朱衣玉佩【朱衣玉佩 叢刊本「佩」作「佩」。】,在帝所以周旋。倘二者之得兼,亦一生之奇遇。賀知章(一)賀知章:唐越州永興(今浙江蕭山)人。字季真。武則天證聖年間進士,官至正銀青光祿大夫兼正授祕書監。善草棣書。性放曠,晚年自號「四明狂客」。與李白等友善,時稱醉中八仙。天寶初請爲道士,敕賜鏡湖,後終於其地。結草宇,必承君命以修真;陸簡寂(二)陸簡寂:即陸修靜(四0六——四七七),南朝宋吳興東遷(今浙江吳興東)人。字符德。曾在廬山修道,與釋惠遠、陶潛等結蓮社。泰始三年至建康,在崇虛館收集整理道經,分爲「三洞」,所撰「三洞經書目錄」爲最早的道藏書目。卒諡簡寂。宋徽宗時追封爲丹元真人。得石壇,難以朝衣而拜斗。有誰施捨?成我因緣。豈無地位九分人,或遇神仙一會客。天台山之採藥,便逢福地以逍遙;元都觀之栽桃,不負恩門之培植。

暨公聖者生辰疏

天生賢聖,欲普濟於微氓;民戴恩仁,何忍忘其初度。潔齊致慮,籲告明靈。伏念某等性本顓蒙(一)顓蒙:即愚昧意。《漢書•揚雄傳》法言目:「天降生民,倥侗顓蒙」。,命尤迍蹇,迴心向道,願爲良善之人;從俗隨時,寧免悔尤之事。全危身於離亂,嘆生理之艱難。日虞虐吏之誅求,時有過軍之煩擾。十室而九無溫飽,五年而屢告饑荒。賴通覺太師之靈,有覆載小民之德。雨暘從欲,疾疫無憂。凡蒼生之感神功,如赤子之依慈母。思帝力者,必虹流之旦;懷素王者必麟紱之晨。欲薦愚忱,敢遵釋教。演金山之妙法,敷寶藏之微言。福及幽冥,心通上下。伏願帝垂憐憫,神降吉祥。一佛重來,必潛消於戹運;萬方有幸,願早見於太平。

重建觀音寺疏

尋聲救苦,是名觀音,與佛有緣,樂我淨境。野火燒虛空而不盡,法燈歷今古以長明。歲星以周,天道必復。宰官長者,寧亡【寧亡 叢刊本、康熙本作「寧忘」。】普陀現身;大臣檀梛(一)檀梛:一作檀那。佛教語,梵語譯音。即佈施、施主之意。,還記靈山舊話。諸天助力,不日成功。紫竹林中,散光風於三界;綠楊枝上,灑甘露於八荒(二)八荒:即八方荒遠的地方。賈誼《過秦論》:「秦孝公……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使衆生識大慈悲,此善果勝諸福德。寶珠瓔珞,豈無普門品之仁賢;樓閣玲瓏,盡見《華嚴經》之富貴。

東山白蓮堂修造疏

誦彌陀經,多有西方公據;祝聖人壽,又見東林道場。天燈已放光明,鬼火豈能魔障。要識白蓮淨土,世世無窮;請看火日出山【火日出山 叢刊本作「紅日出山」。】,朝朝如是。前此規模窄狹,今當棟宇修崇。五十三參華嚴,樓閣有幾多富貴;八萬四千寶座,殿堂非一處安排。居士辨心【居士辨心 叢刊本作「居士辯心」。】,諸天着力。豈無長者捐火宅之金銀,恐有名賢舍鐘山之屋宇。且頌餘財餘粟,便歌美奐美輪(一)美奐美輪:即美輪美奐。形容高大美觀,多用於讚美新屋。《禮•檀弓》下:「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注:「心譏其奢也」。輪,輪囷,言高大。奐,言衆多。。一日圓成,八方讚歎。七寶(二)七寶:佛教名詞。佛經中說法不一。《法華經》以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珍珠、玫瑰爲七寶。《般若經》以金、銀、琉璃、硨磲、瑪瑙、虎(琥)珀、珊瑚爲七寶。佈施,好留我佛國因緣;萬代流傳,只是道君家福德。

永福堂塑佛像疏【順昌(一)順昌:五代唐長興四年(九三三)升永順場置,治所即今福建順昌縣。西巖】

西方極樂國,福在西巖;南無阿彌陀,現於南劍(二)南劍:即南劍州。北宋太平興國四年(九七九)改劍州置,治所在劍浦縣(今福建南平市)。。道盡【道盡 叢刊本倒文。】菩提無樹,何須淨土栽蓮。然化身亦有色身,因像法可救正法【因像法可救正法 「救」,叢刊本作「求」。】。想觀音之救難,滿面慈悲;思勢至之度人,通身憐憫。一佛遠公(三)遠公:晉釋慧遠(三三四——四一六),東晉高僧。居廬山東林寺,世人稱爲遠公,爲當時我國著名佛教領袖。本姓賈,雁門樓煩(今山西寧武附近)人。早年博通六經,尤喜老莊,後來出家,精研佛學。有《法性論》、《沙門不敬王者論》等著作。之接引,諸天聖侶之護持。巧手莊嚴,善人施捨。大千(四)大千:大千世界的簡稱。佛教語,指廣大無邊的世界。北齊李清《造報德像碑》:「放光明於大千,燎華燈於深夜。」七寶,布福德何如此福德之多;三十二相(五)三十二相:佛教謂佛有三十二相。如目如青蓮花,手如兜羅錦,胸有卍字,發作螺文之類皆是。《法苑珠林•謀謗佛經苦行緣》:「以三十二相嚴飾其體。」,塑如來鹹有見如來之喜。

仁壽堂裝塑佛像疏【仁壽堂裝塑佛像疏 叢刊本、康熙本「裝」前均有「化」字。】

民皆仁壽,一心願見彌陀;佛有因緣,好事還須長者。【好事還須長者 叢刊本「還須」作「須煩」。】欲現如來之妙色,共培居士之白蓮。化身不難,要清淨,要圓滿;諸相具足,誰佈施,誰莊嚴。此日發心,諸天助力。寶珠瓔珞,信手拈來;金銀硨磲(一)硨磲:即次玉的美石或軟件動物車渠的貝殼,屬佛教七寶之一。這裏泛指珠寶。,隨意喜舍。豈特道場之光彩,有關闔邑之禎祥。二四五佛善根,自有種善根之報;千萬億刧福德,何如此福德之多!

東嶽廟裝塑天堂地獄閻羅像疏

善惡災祥之報,猶影響之應聲;神祗鬼魅之靈,在典禮而有像。敢幹長者,仝發好心【仝發好心 底本爲「全發好心」。叢刊本作「仝(同)發好心」,據改。】。借佛說以度人,即獄祠而設教【即獄祠而設教 叢刊本「獄祠」作「嶽祠」。】。天堂果有,宜君子之先登;地獄豈無,必小人而後入。韓柱國(一)韓柱國:即韓擒虎,隋河南東垣(今河南新安縣)人,原名豹,字子通,以膽略見稱。北周時襲父爵爲新義郡公,屢立戰功。開皇初,爲廬州總管,文帝伐陳,擒虎爲先鋒,以輕騎五百,直取金陵,生俘陳後主,進位上柱國,故稱韓柱國。不須身後,包閻羅(二)包閻羅:即包拯(九九九——一0六二)。北宋廬州合肥(今屬安徽)人。字希仁,天聖進士。仁宗時任監察御史,官至樞密副使。知開封府時,執法嚴峻,當時稱爲「關節不到,有閻羅老包。」卒諡孝肅。只在眼前。何吝餘財,共成善事。可以勸修身立命之士,可以化遷善遠罪之民。變湯鑊【變湯鑊 叢刊本、康熙本「湯鑊」倒文。】而爲清涼,何待問觀音大士;舍魚池而作忉利(三)忉利:即忉利天。佛經稱欲界六天中之第二。忉利,梵語正雲怛唎耶、怛利奢。怛唎耶爲三,怛利奢爲卅,即三十三天。在須彌山頂,四方各有八大城,當中有一大城,帝釋所居,總數有三十三處,故從處立名。,毋煩念寶勝如來。

白蓮社經堂疏

廬山一條瀑布,流到東林;華峯十丈藕船,種成淨社。從此枝枝葉葉,處處田田(一)田田:葉浮水上貌。《宋書•古辭•江南可採蓮》:「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何人不過虎溪橋?是水盡入龍宮藏。此爲諸佛菩薩之所護念,又待最後檀梛(二)檀梛:見《重建觀音寺疏》注(一)。而得圓明。任他栽火裏凡紅,看我出泥中清白。從聞修竟,悟色香空。

虎溪蓮社道堂修諸天閣疏

蓮社虎溪,是法雲地,善焰地;華嚴龍海,化忉利天,兜率天。此非一蜃氣(一)蜃氣:海面風平浪靜時,遠處出現由折光形成的城閣樓宇等幻象,古人常誤以蜃氣爲蛟龍所吐之氣而成,名曰海市蜃樓。吹噓所得成,須五鳳手(二)五鳳手:借喻能文的人爲五鳳樓手。宋曾慥《談苑》:「韓溥、韓洎鹹有詞學,洎嘗輕薄。語人曰:『吾兄爲文譬如繩樞草舍,聊庇風雨。予之爲文,如造五鳳樓手。』」經營乃可到【須五鳳手經營乃可到 「乃可到」,叢刊本作「之乃可」。】。勾心鬥角,共看抱地之縵回;佩玉鳴鑾,不是飛雲之歌舞。俯視一大千世界,上有二十二天人。世出世間,漢來漢現。希有希有,西方天竺國(三)天竺國:即印度的古稱。《藝文類聚》晉司馬彪《續漢書》:「天竺國一名身毒,在大月氏東南數千裏。」唐玄奘《大唐西域記•濫波國》:「詳夫天竺之稱,異議糾紛,舊雲身毒,或賢豆,今從正音,宜云印度。」飛來;真如真如,乍日【乍日 叢刊本作「昨日」。】妙高臺夢見。吾爲法施,汝辦肯心。

洪山廟照華嚴第十五會疏

善人長者共成華嚴會,今幾年矣。佛果已成,愈修愈好;善根已大,更種更深。丙戌年第十五會,供食科儀,隨人喜舍,此爲好事,願發肯心【「善人長者」起至「願發肯心」止,叢刊本作爲序文,低原文兩格。】。華嚴經一十五會,歲歲相逢;維摩座(一)維摩(座):即《維摩詰所說經》的講座。維摩詰也作毗摩羅詰,與釋迦同時人,曾向佛弟子舍利佛、彌勒、文殊師利等講說大乘教義。八萬四千,人人要飽。佛果不難成熟,善根更要栽培【善根更要栽培 叢刊本「要」作「好」。】。天下功緣,供養之功最大;人間福德,佈施之福無窮。慕聖僧而水府設齊,聞合論而神霄送食。觀音瓔珞,效恭敬於世尊;天女寶花,獻殷勤於長者。此是菩提地位,須還廣大心胸。願傾帑廩之餘財,共贊鄉閭之好事。曾記兒童戲供,也能生阿育王家;請看川老談經,直到毗盧(二)毗盧:佛名。毗盧舍那的略稱,也譯作毗盧遮那,即密宗大日如來。一說法身佛的通稱。《大日經疏•入祕密漫荼羅位品》:「所謂毗盧遮那者,日也。如世間之日,能除一切闇冥,而生長一切萬物,成一切衆生事業,法身如來亦復如是,故以爲喻也。」之頂上【直到毗盧之頂上 叢刊本作「直要到毗盧頂上」。】。

【說明】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六十一歲時作。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青詞

代王菉猗女薦父青詞

青詞

代王菉猗女薦父青詞

父今捐棄,永無侍奉之期;女既有家,難報劬勞之德。潔齊母悃【潔齊母悃 叢刊本作「潔齋丹悃」。】號籲蒼旻。伏念妾先考學慕醇儒,老爲寒士。愛人利物,雖莫展其素懷;謹行信言,不敢欺於洪造。豈期一疾,即返九泉。妾生無養志之能,沒缺送終之禮,受恩罔極,茹痛何窮!仁君猶悲憐緹縈(一)緹縈:漢文帝四年,太倉令淳于意有罪被逮,其少女緹縈隨父入長安,上書請入身爲官婢,以贖父刑。帝悲其意,爲除肉刑,竟得免。之詞,河伯亦閔念曹娥(二)曹娥:東漢會稽郡上虞縣(今浙江上虞縣)人。相傳其父五月五日迎神,溺死江中,屍骸流失。娥年十四,沿江號哭十七晝夜,投江而死。之苦。父子之情至切,天人之應惟誠。皈命羽衣,投誠金闕。伏念矜哀愚悃,超度先魂,覺本性之虛明,赦凡情之罪悔。宿愆盡洗,無久滯於冥途;片言可書,或再生於樂國。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四

雜着

甥餘安裕爲國子正字

書許月卿門

碧湖雜記七則

雜着

甥餘安裕爲國子正字

客有甚談安裕之文學於枋得者。枋得笑曰:「昔呂東萊中宏詞而歸,學者羣登其門,請升講座。陳同父(一)陳同父:即陳亮(一一四三——一一九四),字同父,宋婺州永康(今浙江永康縣)人。孝宗隆興中,上中興五論;淳熙立,又四次上疏,均力主恢復中原。光宗淳熙四年策進士,擢爲第一,未官而卒。勸東萊勿許,曰:『伯恭未是,系籍聖賢,豈可升座!』東萊問其故?同父曰:『官爲宰相,可以生殺廢置人;官爲臺諫給舍,可以彈駁榮辱人;官爲國子監,可以考校舍法去取人。開口高談道德性命,縱有錯謬,人無爭辯者,畏其勢也,此三等謂之系籍聖賢。』東萊大笑而止。今安裕爲國子正字,乃系籍聖賢,宜乎子敬畏而稱頌之也。」

【說明】一、鹹淳四年(一二六八)戊辰年四十三歲時作。   二、時有客向枋得面諛安裕,枋得作此文以諷刺之。

書許月卿門

宋許月卿,婺源人。父大寧,有學行。嘗教月卿曰:「『段秀實(一)段秀實:唐臨淄(今山東臨淄)人。字成公,官至司農卿。朱泚反,秀實陽與泚合,伺機以象笏擊之,中其顙,秀實遂遇害。唐德宗贈太尉段秀實紀功碑。宋文天祥正氣歌:「或爲擊賊笏,逆豎頭破裂」即詠秀實事。笏擊朱泚(二)朱泚:唐幽州昌平(今北京市昌平縣)人。任瀘龍節度使。因其弟朱滔叛唐,泚被免職,赴長安,以太尉銜留軍師。次年,涇原節度使姚令言軍在長安譁變,德宗奔奉天。姚軍擁泚爲帝,國號大秦,旋改爲漢,改元天皇,與朱滔相應。興元元年,唐將李晟收復長安,泚出逃爲部將所殺。,顏杲卿(三)顏杲卿:字昕(六九二——七五六),唐臨沂人。與顏真卿同五世祖。玄宗時爲常山太守。天寶十四年起兵討安祿山,次年爲祿山將史思明所執,詈賊不屈,被支解斷舌而死,宗子近屬皆被害。面折祿山,簡策有光,精爽如此。惟爾英烈,追配古人』。此高宗皇帝追贊李若水(四)李若水:字清卿(一0九三——一一二七)。宋洛州曲周(今河北曲周縣)人。太學上舍登第,由元城尉累官吏部侍郎。靖康元年金兵攻入京城,隨欽宗至金營,爲金人所留,不屈,被刃裂斷舌而死。諡忠愍。着有《忠愍集》。詞也。小子識之。」後月卿登第,攻擊權貴無少顧忌,數上書斥丁賈奸邪,出沽江西漕。宋亡,三年不言,雖言亦似病狂,卒年七十。謝迭山嘗書其門曰:「要知今日謝枋得,便是當年許月卿。」

【說明】許月卿:字太空,婺源人,淳佑四年(一二四四)進士。宋亡,衰服三年不言,後雖言,嘗如病狂。枋得書其門事,當在至元二十年前後發生。(光緒)《江西通志》

碧湖雜記七則

東坡《老饕賦》,蓋文章之遊戲耳。按左氏:「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二兇,謂之饕餮。」《說文》曰:「貪財爲饕,貪食爲餮。」然則東坡之賦,當作《老饕》爲是。五臣注《文選》,謂:陶淵明詩,自晉義熙以後,皆題甲子,後世因仍其說。獨治平中虎邱僧思悅編淵明詩,辨其不然。其說曰:「淵明之詩題甲子者,始庚子迄丙辰,凡十七年,皆晉安帝時所作。至恭帝元熙二年庚申歲,宋始受禪,自庚子至庚申,蓋二十年,豈有宋未受禪前二十年,恥事二姓,而題甲子之理。」曾裘父(一)曾裘父:即曾季狸,宋建昌南豐(今江西南豐縣)人。宋曾宰曾孫,字裘父,號艇齋。舉進士不第,師事韓駒、呂本中、張拭,有詩名。惟隱居蕭然,人爭薦之,皆不起。有《論語訓解》、《艇齋雜着》著作傳世。《艇齋詩話》亦信其說。然以餘考之,元興二年,桓元篡位,晉氏不斷如線,得劉裕而始平,改元義熙,自此天下大權盡歸劉裕。淵明賦《歸去來辭》,實義熙元年也。至十四年,劉公爲相國,恭帝即位,改元元熙,至二年庚申,禪於宋。觀恭帝之言曰:「桓元之時,晉氏已亡,天下重爲劉公所延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詳味此言,則劉氏自庚子得政,至庚申革命,凡二十年。淵明自庚子以後題甲子者,蓋逆知末流必至於此,忠之至,義之盡也。思悅裘父,殆不足以知之。

杜詩云:「坐開桑落酒,來把菊花枝【來把菊花枝 底本爲「未把菊花枝」。光緒本「未」作「來」。杜甫《九日楊奉先會白水崔明府》亦爲「來把菊花枝」據改。】。」按:賈思勰《齊民要術•造酒門》有:「桑落酒、神曲酒,其名不一。」又云:「桑欲落時造黍米酒,可得永年;造神曲酒,春秋二時造者【春秋二時造者 《齊民要術》、叢刊本「造」作「釀」。】,皆得過夏。然桑落時作者,乃勝於春天。有造桑落酒麴法。」老杜或本諸此,所謂桑落酒者,恐未必然。杜牧之《清華宮》詩云:「雨露徧金穴,乾坤入酒鄉。」時彥周(二)彥周:即許顗,字彥周,南宋襄邑人。爲人博聞強記,作詩喜搜尋僻典以逞奇,但其並非強不知以爲知者。有《許彥周詩話》一卷。謂:「如此天下,焉得不亂?」蓋以明皇寵幸妃族,賞賚無極,君臣終日酣宴,所以兆漁陽之變耳。餘聞東都宣政間,禁中有保和殿,殿西南廡有玉真軒,軒內有玉華閣,即安妃妝閣也。妃姓劉氏,入宮進位貴妃。林靈素(三)林靈素:宋溫州人。政和三年(一一一三)至京師,以方術爲徽宗寵信,併爲建上清寶錄宮。喜爲大言,欺世惑衆,生活豪奢,門徒近二萬人。曾建議設立道學,欲盡廢佛教,爲衆所痛恨。後因路遇太子不迴避,斥還鄉里,旋病死。以左道得幸,謂上爲長生帝君,妃爲九華玉真。安妃每神降,必別置妃位,畫妃像於其中。每祀妃像,妃方寢而覺有酒容。是時羣臣惟蔡元長(四)蔡元長:即蔡京(一0四五——一一二六),宋仙遊(今福建仙遊縣)人。字符長,熙寧三年進士。徽宗時,曾爲太師。以恢復王安石新法爲名,四掌政柄,排斥異己,專以奢侈迎合帝意,倡「豐、亨、豫、大」之說,廣興土木,工役繁重。又遍佈黨戚。金兵入侵,率全家南逃,爲欽宗貶死。最承恩遇,嘗賦詩題殿壁曰:「瓊瑤錯落密成林,檜竹交加午有陰。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雲深。」侍宴於殿上,令妃見。京先有詩曰:「雅與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見安妃。」命京賡補成篇,京即題曰:「保和新殿麗秋暉,恩許塵凡到綺闈。」云云。須臾,命京入軒,但見妃像。京又有詩云:「玉真軒內暖如春,只見丹青未見人。月裏嫦娥終有恨,鑑中姑射(五)姑射:《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後世詩文或作姑射,或稱藐姑,轉爲神仙或美人之稱。這裏指美人。未應真。」已而至閣,妃出見京,勸酬至再,日暮而退。且君門九重,睡榻之側,豈容他人咳睡。至令人臣縱步褻飲其間,當時恩幸,可從而知矣。然則他日之禍,殆甚於天寶之季,此可爲萬世君臣之戒。

劉遺民,名程之,字仲思,遺民、其號也。曾作柴桑令,與淵明同隱,淵明有和劉柴桑詩。時又有周續之者,爲撫州參軍,淵明爲周椽,亦隱於柴桑,時號潯陽三隱。「大麥青青小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吏買馬,軍具車,請爲諸君鼓龍胡。」山谷親書此帖,乃是漢成帝時童謠也。後至元壽中涼州羌寇反三輔,延及並、冀,大爲民害。命將出師,每戰輒負。中國蓋發田卒,麥多委棄,但有婦女收穫。「吏買馬,軍具車者」,言調發重也。「請爲諸君鼓龍胡者」,不敢公言,私相語也。

古樂府《木蘭詞》,乃女子代父征戍,十年而歸,不受封爵。故杜牧之有《題木蘭廟》詩云:「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裏曾經與畫眉。幾度思歸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女子作男兒,其事甚怪。五代王蜀時有崇嘏者,本臨邛女子黃氏。蜀相周庠初在臨邛(六)臨邛:縣名。秦置,治所即今四川邛崍縣。,嘏以詩上謁,庠稱之,薦攝府掾。吏事明敏,胥吏畏服,逾一載欲妻以女。嘏以詩辭之曰:「一辭拾翠碧江涯,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居郡掾,永拋鸞鏡畫娥眉。立身卓矣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幕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大驚,召問,具本末,乃黃使君之女,元未從人,惟老嫗同居,此事尤怪。今樂府有《蘭陵王》,乃北齊文襄之子長恭,一名孝瓘,爲蘭陵王。邙山(七)邙山:一名北邙,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陽市北。東漢及魏王侯公卿多葬於此。之戰,長恭爲中軍,率五百騎,再入周軍,遂至金墉(八)金墉:即金墉城。三國魏明帝時築,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魏、晉洛陽故城西北隅。唐貞觀後城毀。之下,被圍甚急。城上人弗識,長恭免冑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於是大捷。武士因歌謠之,爲《蘭陵王入陣曲》是也。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

詩

五言古詩

七言古詩

五言律詩

七言律詩

七言絕句

六言詩

詞

五言古詩

謝劉純父惠布

謝張四居士惠紙衾

謝人惠米線

贈相士吳楚峯

乞酰

謝人冬至送鳧酒

贈相士郭少山

謝黃禪師華嚴會供食

仙隱觀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

詩

五言古詩

謝劉純父惠布【謝劉純父惠布 叢刊本「布」上多「木棉」二字。】

嘉樹種木棉,天何厚八閩(一)八閩:福建省別稱。福建古爲閩地,宋時始分爲八個府、州、軍,元分爲福州、興化等八路,因有八閩之稱。。厥土不宜桑,蠶事殊艱辛。木棉收千株,八口不憂貧。江東得此種【江東得此種 「得」,叢刊本作「易」,嘉靖本作「亦」。】,亦可致富殷。奈何來瘴癘,或者畏蒼旻。吾知饒信間,蠶月如岐邠(二)岐邠:岐,古邑名,今陝西岐山縣東北;邠,同「豳」,亦通「彬」,古州名,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彬縣、長武、荀邑、永壽四縣。。兒童皆衣帛,豈但奉老親【豈但奉老親 「但」,弋陽縣誌作「獨」。】。婦女賤羅綺,賣絲買金銀。角齒不兼與,天道斯平均。所以木棉利,不畀江東人。避秦衣木葉,矧肯羞懸鶉。天下有元德,孔融願卜鄰。綈袍望不及,共裘心自仁【共裘心自仁 叢刊本「心」作「志」。】。贈我以兩端,物意皆可珍。潔白如雪積,麗密過棉純。羔縫不足貴,狐腋難擬倫。絺纊皆作貢,此物不薦陳。豈非神禹意,隱匿遺小民。詩多草木名,箋疏徒諄諄【箋疏徒諄諄 「徒」,叢刊本作「欲」。】。國家無楚越,欲識固無因。剪裁爲大裘,窮冬勝三春。拜嘉重感激,觸物尤酸辛。吁嗟彼寒谷,鄒律今不神。三宮坐穹廬,雨雪或十旬。安得移此惠,飛到君王身。塞上寒墮指,挾纊誰爲溫。人各賜兩端,費銀二萬斤。大軍四十萬,談笑卻胡塵。感君道義交。何異骨肉親。可與知者道,衆人笑且嗔。玉案未能報,瓊琚情則真。春秋二百年,幣交幾君臣。季札(三)季札:又稱公子札,春秋時吳國貴族,吳王諸樊之弟,多次推讓君位。封於延陵(今江蘇常州),稱延陵季子。一次,他在出使晉國途中,去拜訪徐君。徐君見他所佩之劍,十分喜愛。季心知其意,但因要出使七國,未便實時奉贈,但心已默許。不久季子從晉回,去見徐君,徐君已故,季子即將佩劍掛在徐君墓上、以示情誼。有贈好,千古尚如新。

【說明】一、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二、詩中有:「嘉樹種木棉,天何厚八閩。」純父疑爲閩人。

謝張四居士惠紙衾

何年搗玉楮?瑩潔無滓垽[(一)垽:讀「飲」,泥渣。]。清興厭純棉,安有塵可振。夜臥白晝中,冰雪心不紊。夢覺梅花香,紅爐絕煙熅。疑到玉皇前,俯視日月暈。人閒綺羅帳,何異錦覆糞。吾慕忍寒人,從師遊魯鄰。爵祿不可辭,高舉已在汶。獨憐無褐民,茅檐凍欲僨(二)僨:僵斃,仆倒。。大裘正萬丈,德心欠廣運。天下皆無寒,孔孟有素蘊。願與物爲春,衾鐵吾不慍。以君志趣高,惠我無俗韻。縞帶執紵衣【縞帶執紵衣 「執」,叢刊本作「報」。】,僑札真契分。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謝人惠米線

玉粒百谷王,有功滿人寰。舂磨作瓊屑,飛雷落九關(一)九關:即九閽。《楚辭•招魂》:「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翕張化瑤線,弦直又可彎。湯鑊每沸騰,玉龍自相攀。銀濤滾雪浪,出沒幾璇環。有味勝湯餅,飫歌不愁癏。包裹數十里,螢潔無點斑。興師遠持,此物正可頒。千萬一日飽,不貴金數鍰【不貴金數鍰 「不貴」,叢刊本作「不費」。】。長安權貴人,五鼎靳笑顏。玉食過九重,恨無土宇皈【恨無土宇昄 「昄」,嘉靖本作「版」。】。豈知有瓊糜,天雨到市闤。願獻崆峒帝(二)崆峒帝:崆峒即指崆峒山,在甘肅省平涼縣西,屬六盤山;帝,即山神之意。,馬迷龍難扳。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贈相士吳楚峯

世亂異人出,高者爲神仙。方術皆救世,可知愚與賢。喜君風鑑別,妙處不可傳。着眼看福人,要識太平年。

乞酰

平生忍酸寒,鼻吸醋三鬥。先民恥乞字,乞酰良可醜。賣雞買魚烹,雞魚誰舍取?將爲水晶鱠,聊悅苦吟口。主人曰無酰,調和只宜酒。一夜嚴霜寒,池冰堅可扣。雖知酒不冰,流斯魚可走。旁觀粲然笑,易牙知此否?始知五味和,鹹酸必相有。提壺我有求,君甕肯發瓿。宿諾惠未來,望梅渴已久。似聞君釀酰,巧心出楊柳。楊柳屬他人,腸斷香山叟。舉瓢酌酰時,又意玉纖手【又意玉纖手 「意」,叢刊本、康熙本均作「憶」。】。一顧一心酸,淚珠滿翠袖。此亦人至情,可不告朋友【可不告朋友 「可不」,叢刊本作「何不」。】。古人有乞漿,得酒意愈厚。又恐酒俱來,太歲正在酉。時年乙酉歲。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謝人冬至送鳧酒【謝人冬至送鳧酒 叢刊本「鳧」作「鴨」。】

陽復旦閉關【陽復旦閉關 叢刊本「旦」作「且」。】,萬物畏坤含。雙鳧飛天外,鶩食何貪婪。儒道又一泰,十年亂愈餤。誰家讀書堂,庭階無清蕈【庭階無清氵蕈 「氵蕈」,嘉靖本、叢刊本均作「蕈」。】。此時談詩書,蓮經提魚籃。平生太元文,知者無一譚。之子愛野鶩,驥駒舞兩驂。厚顏酒食饌,不獵懸鵓鵪。寒威甚毒矢,三桮勝七鎧(一)金函:《廣雅•釋器》:金函,鎧也。《廣韻》:{金函},鎧別名。。爛醉尋梅花,登峯吾尚堪。

贈相士郭少山

崇蘭生深林,澹泊一點芳。江梅倚修竹,蘊藉萬斛香。肌骨抱金玉【肌骨抱金玉 「肌骨」,叢刊本作「氣骨」。】,精神貯冰霜。若以色見我,照紅還海棠。

謝黃禪師華嚴會供食

十兆九萬拜,求道心如惔。毗盧(一)毗盧:參見卷四《洪山廟照華嚴第十五會疏》[注](二)頂上珠,直欲一手探。天廚送誰饌,衆腹豈敢貪。君有維摩(二)維摩:維摩,人名,梵文維摩羅詰或毗摩羅詰的音譯,略稱維摩或維摩詰,爲淨名之意。淨即清靜無垢之稱,名即名聲遠揚之謂。心,作繭憐吳蠶。八萬四千供,只須丈室函。昔我聞晨鐘,今載草堂柵。流年急如梭,長歌愧仙藍。勇尋趙州關,何畏白髮鬖!願爲護法輪,金甲持長錟。又恐回道人,晚遇黃龍南。

【說明】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時年六十一歲作。

仙隱觀

秋日閒十日,面懷秋山空。煙霞固常態,敗葉鋪山紅。平生五大夫(一)五大夫:據崔駰案:「五大夫臆是:一、兵部架閣,二、校試建康,三、史館,四、沿江察訪使,五、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也。」,投老一禿翁。相看各蕭索,事付不語中。二輪固代謝,四季弭初終。義霜素悽慘,溫律復衝融。相期保歲寒,木末回春風。

【說明】一、至元二十年(一二八三)癸未時年五十八歲作。   二、仙隱觀在龍虎山。(見《龍虎山志》卷十三)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七言古詩

贈畫梅吳雪塢有序

崇真院絕粒偶書,付兒熙之、定之,並呈張蒼峯、劉洞齋、劉華甫

昌蒲歌

荊棘中杏花

贈何古梅學醫

謝惠藥

書林十景十首

送半村厲元吉出尉烏程

題龜峯

竹菊松扇

與魏梅野

謝惠椒醬二首 其一

謝惠椒醬 其二

謝面

七言古詩

贈畫梅吳雪塢【有序】

吳君雪塢,善畫梅竹,胸次爽豁,所交多賢人。梅竹其所好,雪塢其所居,穹壤閒如有「五更風雪夜,當門獨立人。」必能知吳君之不凡矣。廣信謝枋得贈之詩曰:冷凝寒極雪漫漫,天下無人知袁安(一)袁安:東漢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南)人,字邵公。微時客洛陽,值大雪,洛陽令按行至安門,門閉無行跡。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曰:「大雪人皆餓,不宜於人。」令以爲賢,舉爲孝廉,累拜楚郡太守,以嚴明着稱。和帝時,他不避權貴,曾多次彈劾竇氏的專橫。其子孫世代任大官,「汝南袁氏」成爲東漢有名的世家大族。。起來門首問梅竹【起來門首問梅竹 「門首」,嘉靖本、叢刊本均作「門前」。】,吾友可以話歲寒。歲寒心腸如鐵石,不與萬物同摧殘【歲寒心腸如鐵石,不與萬物同摧殘 叢刊本「如」作「似」,「萬物」作「萬木」。】。有時醉中畫梅竹,洪鈞只在掌握閒。人生莫與天爭巧,上帝一見開笑顏。八極(二)八極:最邊遠的地方。《淮南子•墜形訓》:「天地之間,九州島島八極。」俗物不足道,千年陳人無可觀。誰能奈得此雪過,春風去後終須還。千紅萬紫爭爛熳,梅竹攜手隱空山。皋陶庭堅不祀苦,程嬰杵臼(三)程嬰杵臼:見卷一《上丞相留忠齋書》注(六)(七)。存孤難。豈無當門獨立者,五更風雪不相干。上帝慈仁須動念,醒來紅日上三竿。

崇真院絕粒偶書,付兒熙之、定之,並呈張蒼峯、劉洞齋、劉華甫

西漢有臣龔勝(一)龔勝:(前六八——前一一)漢彭城人,字君賓,三舉孝廉,哀帝時徵爲諫議大夫,後出爲渤海太守。王莽篡政,歸隱鄉里。莽數遣使徵之,不受,曾語門人曰:「旦暮且入土,豈能一身事二姓哉!」終絕食死。卒,閉口不食十四日。我今半月忍渴飢,求死不死更無術。精神常與天往來,不知飲食爲何物。若非功行積未成,便是業債償未畢。太清羣仙宴會多,鳳簫龍笛鳴瑤瑟。豈無道兄相提攜,騎龍直上寥天一。

【說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十月十二日時年六十三歲作。

昌蒲歌【昌蒲歌 叢刊本作「菖蒲歌」。】

有石奇峭天琢成,有草夭夭(一)夭夭:形容茂盛而豔麗。詩經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句。冬夏青。人言昌蒲非一種,上品九節通仙靈。異根不帶塵埃氣,孤操愛結泉石盟。明窗淨几有宿契,花林草砌無交情。夜深不嫌青露重【夜深不嫌青露重 「青」,嘉靖本、叢刊本、弋陽志俱作「清」。】,晨光疑有白雲生。嫩如秦時童女登蓬瀛,手攜綠玉杖徐行。瘦如天台山上聖賢僧【瘦如天台山上聖賢僧 嘉靖本「聖賢」倒文。】,休糧絕粒孤鶴形。勁如五百義士從田橫,英氣澟澟磨青冥【英氣澟澟磨青冥 「澟澟」,叢刊本、康熙本均作「凜凜」。又「磨」,疑「摩」。】。清如三千弟子立孔庭,回琴點瑟天機嗚。堂前不入紅粉意,席上常聽詩書聲。怪石筱簜皆充貢,此物舜廟當共登。神農知已入本草,靈均蔽賢遺騷經。幽人眈玩發仙興,方士服餌延修齡。綵鸞紫鳳琪花(二)琪花:古人想象中仙境裏的花草。苑,赤虯玉麟芙蓉城。上界真人好清淨,見此靈苗當大驚。我欲攜之朝太清,瑤草不敢專芳馨。玉皇一笑留香案,錫與有道者長生。人閒千花萬草盡榮豔,未必敢與此草爭高名。

荊棘中杏花

牆東荒溪抱村斜,荊棘狼籍盤根芽。何年丹杏此留種,小紅濈濈(一)濈濈:亦作「戢戢」,謂羊相聚而不相觸也。此處作聚集解。爭春華。野人慣見謾不省,獨有詩客來諮嗟。天真不到鉛粉筆,富豔自是宮闈花。曲池芳徑非夙昔,蒼苔濁酒同天涯。京師惜花如惜玉,曉檐賣徹東西家。杏花看紅不看白,十日忙殺遊春車。誰家園裏有此樹,鄭重已着重幃遮。阿嬌新寵貯金屋,明妃遠嫁愁清笳。落花縈簾拂牀蓆,亦須飄泊沾泥沙。天公無心物自物,得意未用相陵誇。黃昏人歸花不語,惟有落月啼棲鴉。

贈何古梅學醫

永州(一)永州:州、路、府名。隋開皇九年(五八九)置州,治所在零陵(今零陵縣),唐轄境相當今湖南零陵、東安、祁陽和廣西全州、灌縣。何仙藥最靈,神丸能潰邕州(二)邕州:州、路名。唐貞觀六年(六三二)改南晉州置,因邕溪水而得名,治所在宣傳(今南寧市南),轄境相當於今廣西南寧市及邕寧、武鳴、隆安、大新、崇左、上思、扶綏等縣地。城。廣西兩道載清平【廣西兩道載清平 「載」,嘉靖本、叢刊本均作「再」。】,百萬赤子荷更生。笙鶴一去二百年【笙鶴一去二百年 叢刊本「二」作「三」。四庫本「笙鶴」作「笛鶴」。】,東南忽變爲腥羶。爲血爲肉生靈苦,在者瘡痍何日痊。上界真人有同性,不學神仙學孔孟。有術醫國無人知,要爲吾民救微命,察脈肥瘦韓子(三)韓子:即韓非子(前二八0——前二三三),戰國時韓人,與李斯共同師事荀況。曾建議韓王變法,不用。後使秦,李斯忌其才,入獄自殺。今傳韓非子二十卷,是先秦法家思想集大成者,後爲秦始皇所採用,對於鞏固當時封建生產關係,建立統一國家,起了巨大作用。其文博辨明析而自成一家,爲集戰國時法家學說大成的代表作。精,論疾陰陽子產(四)子產:即公孫僑、公孫成子,春秋時政治家,鄭國人。鄭簡公二十三年(五四三)執政,實行改革,給鄭國帶來了新氣象。他還提出:「天道遠,人道邇,非所及也」的命題,反對當時的某些迷信舉動。明。神功端不讓思邈,古道依然如宋清。得錢賣藥少取利,無錢乞藥喜舍施。好客來時入酒壚,無朋終日閱書市。憶昔民生三皇前。下壽無疾享百年。神人妙用不可見,《本草》、《靈》、《素》猶有傳。古云醫不通三書,世上斷不服其藥。如君胸中有炎、黃,冷笑三書盡糟粕。我聞上帝最好生,活人功多朝玉京。請看耆叟至陶葛,神仙多是良醫成。東西干戈二十秋,人無貧富眉長愁。千人幸有一人在,兩處呻吟無歌謳。遺黎若要家平康,但願良醫自天降。不龜手藥有靈時,好看良醫作良相。

【說明】宋端宗景炎三年(一二七八)戊寅時年五十三歲作。據此詩中有「東西干戈二十秋」句。

謝惠藥【謝惠藥 叢刊本「惠」字衍。】

雪深不能饞黃精【雪深不能饞黃精 咸豐本「饞」作「劖」。】,天寒不能斸茯苓。瑤草共食何日長,還丹獨煉何時成?如來憐我似鶴形,指揮龍樹露神靈。佛無老死無生滅,何用勞我以長生。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七言古詩

書林十景【十首】

書林筆峯

仙亭暖翠

龍湖春水

南山修竹

岱嶂寒泉

龜嶺暮霞

雲衢夜月

仰寺疏鍾

寶應朝陽

華峯霽雪

說明

書林十景【十首】

書林筆峯

巍巍文筆光書林,插空屹地皆天成。尖齊不假雲煙斂,圓健何勞雨露深。椽墨太阿窺小丑【椽墨太阿窺小丑 「小丑」,嘉靖本作「小硯」。】,書天不動龍蛇走。何用蒙恬(一)蒙恬:秦名將。秦統一六國後,率兵三十萬人擊退匈奴貴族,收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一帶),並修築長城。守衛數年,匈奴不敢進攻。後爲秦二世所迫,自殺。傳說他曾改良過毛筆。製作工,五色光芒煥星斗。

仙亭暖翠

元君吳老皆升真,民懷被德爲斯亭。和煙芳草連天碧,笑日仙花滿樹春。前後古陰迎蓊鬱,遠近琅玕森玉立。祥風靜定不見寒,鳳尾婆娑暄暖日。

龍湖春水

雄峯馳驟萬馬奔,浮空積翠如崑崙。中有一窪清且泚【中有一窪清且泚 「窪」,嘉靖本作「窪」,康熙本作「蛙」;「泚」,嘉靖本、康熙本均作「窪」。】,天成不假鑽鋤痕。神物深潛清徹底,霹靂電光生石齒。桃花飛雨三月紅,洶湧湖光漲春水。

南山修竹

攜鋤鑿破南山雲,種來修竹凌青冥。參天引風挺蒼玉,匝地印月篩黃金。清瘦何妨惟卻俗,淨掃胸中塵萬斛。何當裁製十二筩【何當裁製十二筩 「筩」,嘉靖本、康熙本均作「個」。】,吹作來儀鳳凰曲(一)來儀鳳凰曲:即鳳凰來儀曲,琴曲名《鳳凰來儀》,又名《神鳳操》。。

岱嶂寒泉

岱嶂吞吐雲煙迷,山川獨勝東南奇。銀河倒瀉風雨急,玉龍交戰冰霜飛。巨流濺石駕空谷,仰望斯須突起粟。西湖不羨冷泉亭,爽利可人清興足。

龜嶺暮霞

路盤屈曲行驚,嶺危崒嵂(一)崒嵂:即嵂崒,山高峻貌。龜紋真。俯窺毛悚超宇宙,仰捫手得探星辰。斜陽墮塊【斜陽墮塊 嘉靖本作「斜陽墜塊」。】硃砂魄,暮霞幾縷胭脂色。來朝海氣泛扶桑,擁出金輪光赫赫。

雲衢夜月

長虹跨陸登雲衢,會同海宇皆車書。日斜市潰夜喧息,月來雲靜天無疵。水刧金形不槁,常生玉兔【常生玉兔 嘉靖本作「長生玉兔」。】藥常搗。可憐滄海幾桑田(一)滄海幾桑田:「滄海桑田」比喻世事變遷很大。這裏表達了作者對世事變遷的感慨。,照耀古今人盡老。

仰寺疏鍾

仰山梵剎萬竹閒,巨鯨吸動【巨鯨吸動 嘉靖本作「巨鯨吼動」。】天風寒。前聲穿雲出山久,後音待月揮搥難。長短輕重知多少,斷續參差不奇偶。敲殘一百餘八聲,樹色模糊落星斗。

寶應朝陽

古陰寂寂人蹤稀,一泓凝碧環招提(一)招提:北魏太武造伽藍,創招提之名,後遂爲寺院的別稱。。洪音清韻系風雨,山嗚谷響聲遲遲。昧爽初分天欲曉,嵐氣升騰迷木杪。金烏鼓翼海色紅,爍醒林中正棲鳥。

華峯霽雪

朔風吹折寒梅枝,嚴凝凍合彤雲(一)彤雲:陰雲。《水滸》十:「正是嚴冬天氣,彤雲密佈。」癡。華峯屹立亙今古,堆累積聚皆昏迷。楊花飛舞盈三尺,蜨翅交加呈六出。朝陽發焰照乾坤,萬壑千崖消粉飾。

【說明】一、原注云:此書林十景,在今福建建陽縣崇化裏。枋得流亡建陽時作。   二、《南山修竹》一詩,見《福建通志》卷七十六,藝文僅列此一首,題爲《謝枋得寓居南山》。

送半村厲元吉出尉烏程

十二街頭三尺雪,駿馬健行如跛龞。生懷故人厲半村,拂袖前行何勇決。迭山居士強欲吟,凍筆如椎硯欲裂。京國青衫十載交,欲言不言情哽咽。願君勿作繞指柔(一)繞指柔:原意自喻英雄失志,仰俯由人。後亦藉以形容柔軟。《文選》劉琨《重贈廬諶》詩有:「何意百鍊鋼,化爲繞指柔」句。,願君勿作在礦鐵。甘雨幽遐寃草蘇,清風宇宙貪泉竭。循良詎困聖明時,玉燭光華待調燮。【《宋詩紀事》黃宗羲雲:「迭山詩文,零落無幾,餘從厲氏子孫見其墨跡如新。」】

【說明】一、此詩四庫本、康熙本俱缺,今據道光本補。   二、鹹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時年四十六歲作。三、厲元吉,字無咎,號半村,餘姚人,鹹淳辛未進士。仕爲烏桯尉,後歸隱叢山。以後遁跡湖海,白首始歸。有《半村集》。

題龜峯【題龜峯 康熙本作「題圭峯」。】

三十二峯【三十二峯 康熙本作「三十六峯」。】峯最高,腳踏高處真人豪。遠觀靈山一山嶁【培嶁 咸豐、光緒本均作「培塿」。】,俯視彭蠡無波濤。眼明始見滄海闊,心閒卻憐人世勞。後百千年誰獨立,萬古一覽皆秋毫。

【說明】一、枋得流亡建陽時作。   二、龜峯寺在玉亭鄉,唐幹寧間僧茂蟾開山,宋釋慧光化後塔於本山。乾隆《弋陽縣誌》:「信之戈陽,南去二十有五里,有山如龜。」戈陽縣南二十里玉亭鄉有三十二峯,中峯之頂,有三巨石,皆如龜形,號三迭龜,總名龜峯。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七言古詩

竹菊松扇

竹

菊

松

扇

竹菊松扇【竹、菊、松、扇 叢刊本作「竹、扇、菊、松」。】

竹

新篁娟娟如綠玉,瀟然出塵淡無慾。清風明月好主張【清風明月好主張 叢刊本「好」作「誰」。】,留得此君在空谷。

菊

淵明豈但隱逸人,淵明素懷諸葛志。清香不獨佔秋天,菊潭一滴三千歲。

松

喬松磊磊多奇節,冬無霜雪夏無熱。根頭更有千歲苓,知誰可語長生訣。

扇

蒲葵也解歸掌握,紈素未應捐篋中。莫把暗塵涴明月,好驅大暑來清風。

與魏梅野

義熙陶令書甲子,春秋仲尼尊天王。孔明漢賊不兩立,梁公寸念臣而皇。

謝惠椒醬【謝惠椒醬 叢刊本「醬」下多「等物」二字。】【二首】

菫荼易地味不甘,薑桂到老性愈辣。人言申椒能變化,我見苾芬終不滅。古來郊廟薦德馨,此物氣味通神明。開口一笑露眼睛,望君點化佛老成【望君點化佛老成 「老成」,叢刊本作「先成」。】。

其二

孔子也食【孔子也食 叢刊本作「孔子愛食」。】蔬菜羹,羹中無醬味不全【味不全 叢刊本作「必不食」。】。先生執醬饋高年,此味珍羞豈易傳【豈易傳 叢刊本作「豈易得」。】。瓶中有粟豈過望,誰令陶令分嘉餉【誰令陶令分嘉餉 「誰令」,叢刊本作「誰憐」。】。喜君不作無發人,免得東坡作擂醬【免得東坡作擂醬 「作」,叢刊本作「借」。】。

謝面

豐年自古說來牟(一)來牟:古時大小麥的統稱。朱駿聲則認爲往來的來,原來是「麥」;菽麥的「麥」,原來是來。以後相互掉換,沿用至今。,四月麥熟勝秋收。天廚送食不待求,有面本飥(二)本飥:亦作餺飥,一種煮熟的麪食。亦名湯餅。吾何憂。安得化身爲兒童,戲沙作面可報答。授記或爲阿育王(三)阿育王:一作阿輸迦,意譯無憂王;一稱天愛喜見王,摩揭陀國孔雀王朝國王(前二六八——前二三二)旋陀羅笈多之孫,在位期間,除半島南端外統一印度全境,最古代印度史上最強盛時期。,請鑄八萬四千塔。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五言律詩

求紙詩衾

送張子高歸延平

贈宋相士

送劉治中之信州

五言律詩

求紙詩衾

避世知無地,危身只信天。寧持龔勝扇,不着挺之。養性真同道,知心有宿緣。紙衾加惠絮,晴日臥雲邊。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送張子高歸延平

亂世讀書少,前人教子難。青燈長合席【青燈長合席 叢刊本「長」作「嘗」。】,紅日趲歸鞍【紅日趲歸鞍 「紅日」,叢刊本、康熙本均作「紅葉」。】。梅自知春近,松應耐歲寒。樓高新月好,後夜與誰看。

【說明】延平,即今福建南平市。

贈宋相士

墮甑看無益,乘軒計亦疎。忍貧吾自解,過論子姑徐。但得耆而艾,飽觀詩與書。時乎一杯酒,此外盡從渠。

送劉治中之信州

冰玉古溪山,治中今仕元。邦人敬文簡,道化望曾孫。朱子書堂在,東萊講席存。十年儒道晦,此日喜登門。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七言律詩

魏參政執拘投北,行有期,死有日,詩別二子及良友

和詹蒼崖韻

和毛靖可韻

和曹東谷韻

和葉愛梅韻

和遊古意韻

和道士陳天隱三首 其一

和道士陳天隱 其二

和道士陳天隱 其三

示兒二首 其一

示兒 其二

代上張經歷

贈卜者魏易齋

題東觀壁二首 其一

題東觀壁 其二

辭洞齋、華甫二劉兄寒衣有序

小孤山

忠賢祠

蠶

七言律詩

魏參政執拘投北,行有期,死有日,詩別二子及良友【詩別二子及良友 叢刊本作「詩別妻子、良友、良朋」。】

雪中松柏愈青青,扶植綱常在此行。天下久無龔勝潔,人間何獨伯夷清。義高便覺生堪舍,禮重方知死甚輕。南八男兒(一)南八男兒:「南八」,即唐時南霽雲,因在兄弟中排行第八,故稱南八。南八男兒終不屈,謂唐南霽雲與張巡共守睢陽,城陷,就義不屈的故事。《唐書•張巡傳》:「巡守睢陽,城陷,俱被執,子琦以刃脅降,巡不屈,又降霽雲,未應。」巡呼曰:「南八男兒死爾,不可爲不義屈。」霽雲笑曰:「欲將有爲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亦不肯降。終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

【說明】一、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十月十八日時年六十三歲作。二、枋得遁跡建寧,從之遊者,有:詹蒼崖、遊古意、王濟淵、曹東谷、葉愛梅、魏天應、陳達翁、張子惠及毛(靖可)、蔡(正孫)諸君,又有道士陳天隱。蓋先生方修養辟穀之術也。

和詹蒼崖韻

八閩英傑盛如林,安得三忠存至今。舊俗風流千載事,精忠大義一般心。早知平陸風波惡,何必顛崖雲霧深。此日脊樑非鐵硬,小顏拳爪定相侵【小顏拳爪定相侵 叢刊本「侵」下有「謂雲峯起義」小字一行。】。

和毛靖可韻

孟韓相慕久懸懸,恨不論詩早十年。吾道不行知有命,斯文將喪更由天。此生何恨爲龔勝,來世誰能知少連(一)少連:即朱敬則(六三五——七0九)唐亳州(河南)永城人,武則天時任佑補闕。長安三年(七0三)遷正諫大夫,旋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時魏元忠、張說爲人誣陷,因他力諫,方得免死。後被誣降官。。不信無人扶宇宙,是邦豪傑已潸然。

和曹東谷韻

萬古綱常擔上肩,脊樑鐵硬對皇天。人生芳穢有千載,世上榮枯無百年。此日識公知有道,何時與我詠遊仙。不爲蘇武即龔勝,萬一因行拜杜鵑。

和葉愛梅韻

道逢患難正當行,禮食從來孰重輕。綠鬢行藏堪檢點,白頭去就要分明。了知死別如龔勝,未必生還似子卿。緯地經天文不喪,許君獨擅大聲名。

【說明】葉愛梅,弋陽人,號蒼山,叔侄讀書藍山書院,常與謝迭山風雨連牀。着有《蒼山文集》(同治《廣信府志》)。

和遊古意韻

死易程嬰豈不知,十年後死未爲非。文辭未必改秦館,【左傳瑕呂飴甥說秦穆事】敲樸徒能抱御衣。無志何勞悲廟黍,【此言黍離一詩忠矣,然略無興周之志,與文侯之命辭氣相似,曾不如捧御衣之有志也【曾不如捧御衣之有志也 嘉靖本作「曾不如奉無衣之有志也」。叢刊本作「曾不如秦無衣之有■也」。】。】得仁更不食山薇。【餘初受教先人,武王太公周公一聞扣馬之諫,既殺紂,心焦然不寧。君臣合謀,惟有興滅繼絕,以謝天下,以服人心【以服人心 叢刊本作「以系人心」。】。故立武庚爲殷王,盡有商畿內之地,姑命三叔以監之。其王者位號尚如故,與周並立。至三監挾淮夷叛,始殺武庚,始降王爲公,黜殷命,而封微子於宋。故周書曰:「用告商王」。孔子序書曰:「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命微子啓代殷後」。可見前此殷命未絕,殷王如故。伯夷雖采薇西山,見周家能悔過遷善,雖死無怨,並薇蕨不食而死之。故孔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先君子云:此說聞之韓澗泉解《論語》。】儒冠有愧一廝養,【見《史記》、《漢書》、《武臣張升陳餘論》。】何忍葵心對落暉。

和道士陳天隱【三首】

明知儒道本同流,未了因緣不自由。紫府寥陽隨唸到,紅塵辛苦幾時休。精神常與天來往,軀殼不知誰滯留。穹壤豈無陸修靜,知君認得故吾不。

其二

豈不逍遙自樂真,世閒何地可容身?碧桃秋月原無物【碧桃秋月原無物 叢刊本「碧桃」作「碧潭」。】,麗日祥風只愛春。天上盡多知己友,塵中安得見心人。赤虯一躍蓬萊近,又恐丹邱有宿因。

其三

學道無魔道不成,神人得計是無名。光風自覺長瀟灑,明月何曾有死生。早悟梅花【早悟梅花 叢刊本,道、鹹、光本俱作「早悟梅山」。】難養性,何如福地別尋盟。梅花香裏堪聯句,莫笑人閒石鼎鳴。

示兒【二首】

門戶興衰不自由,樂天知命我無憂。大兒安得孔文舉(一)孔文舉:孔融(一五三——二0八),字文舉,東漢魯國人。獻帝時爲北海相。自恃爲孔子後代,對曹操時有非議,後爲操所殺。其生平興學校、重儒生。性好客,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名句,着有《孔北海集》。,生子何如孫仲謀(二)孫仲謀:孫權(一八二——二五二),字仲謀,吳郡富春人,繼其兄孫策爲吳大帝,三國時吳國的建立者。當其與劉備合力破曹操於赤壁時,曹操曾以「生子當如孫仲謀」之語來稱讚他。《三國志•吳》有傳。。天上麒麟元有數,人閒豚犬不須愁。養兒【養兒 叢刊本作「養男」。】不教父之過,莫視詩書如寇讎。

其二

千古興亡我自知【千古興亡我自知 「自」,嘉靖本、叢刊本均作「盡」。】,一家消息又何疑。古來聖哲少才子,世亂英雄多義兒。靖節少陵(一)靖節少陵:靖節,即陶淵明,東晉大詩人。爲彭澤令時,因不願爲五斗米折腰,即解印綬去職,家居安貧樂道。《桃花源記》是其代表作。少陵,即杜甫。唐代大詩人,因居於陵西,自號少陵野老,後世稱爲杜少陵。能自解,孔明王猛(二)孔明王猛:孔明,即諸葛亮,三國蜀漢政治家、軍事家。他輔佐劉備當政期閒,勵精圖治,賞罰分明,推行屯田政策,並改善同西南各族的關係,有利於當地經濟、文化的發展。備死,輔後主。屢出兵攻魏,志在重興漢室。後卒于軍,未獲如願。王猛,十六國時前秦苻堅大臣,當政期閒,他整頓吏治,壓制不遵守法令的貴族,加強中央集權,注意農業生產以增加財政收入,鞏固統治。臨終告堅勿圖晉,堅不從,致有淝水之敗。使人悲。只虞錯改金根字,焉用城南勸學詩。

代上張經歷

中原自古多豪傑,晉國尤多賢大夫。學問斷無虛議論,功名須有大規模。臂閒弓矢真良將,舌底詩書笑腐儒。自恨兩賢相識晚,不妨杯酒恣歌呼。

贈卜者魏易齋

伯陽(一)伯陽:即魏伯陽,東漢煉丹術家,自號雲牙子,會稽上虞(今屬浙江)人,他借《周易》爻象以論作丹之意,着有《參同契》三卷,爲後世道家所宗。曾着易參同(二)易參同:即《周易參同契》,道家書名,東漢魏伯陽撰,爲道家系統地論述煉丹的最早著作。,盡奪陰陽造化功【盡奪陰陽造化功 叢刊本「盡奪」倒文。】。白玉五城人可到,黃金一鼎道無窮。先生救世心良苦,後派多才命必通。魏本大名名易顯,子明且爲筮江東。

題東觀壁【二首】

觀外好看船往回,觀中幾度見桃開。常瞻紫氣【常瞻紫氣 叢刊本作「常瞻紫炁」。按:炁,同氣,俗字。】青牛去,又帶白雲黃鶴來。天地無情搔短髮,古今多變付殘杯。醉中尚有醒時眼,不信玉山人可推。

其二

老樹猶能識道回,好懷清對碧天開【好懷清對碧天開 叢刊本「清」作「長」。】。青山綠水何人管,明月清風要我來。少日曾聞黃石(一)黃石:即黃石公,秦時隱士。相傳張良刺秦始皇不中,逃匿下邳,於圯上遇老人,授以太公兵法,曰:「讀此則爲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儒子見我濟北,谷城山下黃石即我。」後十三年,張良從漢高祖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取而祠之,世稱此圯上老人爲黃石公。教,平生幾擲左慈(二)左慈:東漢東方士,字符放,廬江(今屬安徽)人。少居天柱山,得石室丹經,明六甲術。嘗應曹操宴,操欲得松江鱸魚,慈以銅盤貯水釣得之。後操欲殺之,卻遁入壁中不見。《三國演義》中有「左慈擲杯戲曹操」一目。杯。道兄慣見人閒事,快抱棋枰信手推。

辭洞齋、華甫二劉兄寒衣【有序】

離羅內阱,何損麒麟;反君事仇,忍爲狗彘。凡勸吾入燕吐胸中不平而後死者,皆非忠於謀人者也。南八男兒死爾,不可爲不義屈。豈敢曰:「將以有爲乎!」平生學問,到此時要見分明。辱惠寒衣,義不當受。大顛(一)大顛:本姓陳(七三一——八二四),或說姓楊,原名寶通,唐潮陽人,爲佛教禪宗南派慧能三傳弟子。韓愈貶潮州時,聞大顛名,召至,留十餘日,謂其能外形骸,以理自勝,因與往來。果聰明,識道理,胸中無滯礙,何必受昌黎先生衣服爲別耶!小詩寫心,謾發一笑。平生愛讀龔勝傳,進退存亡斷得明。範叔綈袍雖見意,大顛衣服莫留行。此時要看英雄樣,好漢應無兒女情。只願諸賢扶世教,餓夫含笑死猶生。

【說明】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時年六十三歲作。   《昭忠錄》有:「門人惠寒衣,弗受。」

小孤山

人言此是海門關,海眼無涯駭衆觀。天地偶然留砥柱,江山有此障狂瀾。堅如勇士專場立,危比孤臣末世難。明日登峯須造極,渺觀宇宙我心寬。

【說明】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己丑時年六十四歲。枋得從建寧出發,北去大都途中,途經江西湖口小孤山作。

忠賢祠【祠祀德興董公全貞董公鼎】

正氣衝融自一家,宦情儒墨共根芽。身因世故歸民社,道爲時謀重聖涯。千古寒光流夜月,滿天餘彩漾晴霞。殷勤瞻拜諸公側,送盡長林【送盡長林 康熙本作「送盡長城」。】幾晚鴉。

蠶【《蠶》 康熙本作《春蠶》。】

養口資身賴以桑,終成王道澤流長。吐絲不羨蜘蛛巧,飼葉頻催織女忙。三起三眠時化運,一生一死命天常。待看獻繭盆繅後,先與吾皇織袞裳。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七言絕句

思親五首 其一

思親 其二

思親 其三

思親 其四

思親 其五

代上杜按察三首 其一

代上杜按察 其二

代上杜按察 其三

送程楚翁遠遊

寄謝叔魯三首 其一

寄謝叔魯 其二

寄謝叔魯 其三

五星

元旦阻雨二首 其一

元旦阻雨 其二

賀道士阮太虛

春日聞杜鵑

慶全庵桃花

蠶婦吟

謝送夏衣

謝惠楮衾

贈儒醫陳西巖

覓茶

贈畫士劉信可二首 其一

贈畫士劉信可 其二

花影

絕粒偶書二首 其一

絕粒偶書 其二

儒富莊二首 其一

儒富莊 其二

九宮山

贈秋山道人

武夷山中

七言絕句

思親【五首】

九十萱親天下稀,十年甘旨誤庭闈。臨行有懇慈心喜,再覩衣冠兒便歸。

其二

九十萱親天下稀,吾王何在子何之?倚閭日暮【倚閭日暮 叢刊本作「倚閭旦暮」。】無他念,一片好心天得知。

其三

九十萱親天下稀,人無容力荷天慈。衣冠禮樂江東聚,此是痴兒奉母時。

其四

九十萱親天下稀,平生教子欲何爲。楚王肯立韓公子,良也歸韓亦有辭。

其五

九十萱親天下稀,教兒只誦白華詩(一)白華詩:逸笙詩名。按:其詩早佚,《小雅•詩序》:「白華,孝子之潔白也,……有其義而亡其辭。」。溪冰山玉人無愧,百拜慈幃喜可知

【說明】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壬午時年五十七歲作。叢刊本《思親》五首下有「壬午九月寄書老母」小字一行。

代上杜按察【三首】

東南官吏欠清風,五十年來世道窮。須信太平在今日,人間又有杜祁公。

其二

慶曆諸公開太平,選賢按察救生靈。當時只有一杜杞(一)杜杞:宋人,字偉長,以蔭補作監,累官至京西轉運按察使,歷任廣南西路安撫使,他博覽羣書,通陰陽術算之學。,豈若先生真福星。

其三

萬物寧無吐氣時,平生愛誦杜陵詩。如今天下知元結,六百年間再見之。

送程楚翁遠遊

近日人傳庾嶺梅,南枝落盡北枝開。長安舊日元無此,盡是江南人送來。

【說明】德佑二年(一二七六)丙子時年五十一歲作。

寄謝叔魯【三首】

紅葉飄搖霜露清,去年今日正同行。夜來似與君相見,明月一窗梅影橫。

其二

一歲思君君不來,君來我去欠徘徊。歸時只見留詩在,何日相逢暢好懷。

其三

平生結客知心少,亂世逢人笑口難。近日老天頻送喜,誰來對酒共清歡。

五星

五緯煌煌裹在秦【五緯煌煌裹在秦 「裹」,叢刊本、道、光、鹹本俱作「聚」。】,項王稱霸沛公臣。誰知四百年天下,已屬寬仁大度人。

元旦阻雨【二首】

洪鈞一轉歲開端,草木羣生亦喜歡。安得明年此時節,江南重覩舊衣冠【江南重覩舊衣冠 叢刊本「江南」作「江東」。】。

其二

莫道新年賀客遲,晴天暖日卻相期。春風只被多情苦,紅嫩青新總要詩。

【說明】景炎三年(一二七八)戊寅時年五十三歲作。

賀道士阮太虛【賀道士阮太虛 叢刊本「賀」作「戲」。】

阮郎正好住天台,玉女多情忽放回【玉女多情忽放回 叢刊本「忽」作「忍」。】。雨散雲收一天碧,薰風吹夢到瑤臺。

春日聞杜鵑【《春日聞杜鵑》 叢刊本「鵑」作「宇」。】

杜鵑日日勸人歸,一片歸心誰得知。望帝有神如可問,謂餘何日是歸期。

【說明】景炎三年(一二七八)戊寅時年五十三歲作。

慶全庵桃花

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

【說明】一、至元十八年(一二八一)辛巳三月時年五十六歲作。   二、四庫本無此篇,叢刊本僅作《桃》字。

蠶婦吟

子規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

【說明】鹹淳五年(一二六九)己巳時年四十四歲作。

謝送夏衣

南州久客困炎敲,汗浥春衫上白毛。細葛含風常着看,此情猶勝舊綈袍。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謝惠楮衾

吳宮金蹙鳳花綾,春暖熏籠換水沉。那似冰橋楮夫子,滿牀明月解微吟。

【說明】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時年六十歲作。

贈儒醫陳西巖

株苓桔梗最爲奇【株苓桔梗最爲奇 叢刊本「株苓」作「豬苓」。】,藥籠書囊用有時。莫把眼前窮達論,要知良相即良醫。

覓茶

茂綠林中三五家,短牆半露小桃花。客行馬上多春日,特叩柴門覓一茶。

贈畫士劉信可【二首】

毛穎摧鋒入墨池,白雲窗下展烏絲。乘君袖裏孤山月,寫盡橫斜竹外枝。

其二

譜系庭筠出管城,胸中千畝盡秋清。兒童不悟揮毫意,閒傍虛檐聽雨聲。

花影

重重迭迭上瑤臺,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又教明月送將來。

絕粒偶書【二首】

丹府金童善主家,百神聽命靜無譁。從今何必餐松柏,但吸日精吐月華。

其二

龜銜甘露爭先到,鳳吸醴泉隨後來。投在太清仙酒甕,道人日飲兩三杯。

【說明】一、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己丑二月十四日時年六十四歲作。   二、枋得途經採石而作絕粒詩,從此每日僅食棗五枚。

儒富莊【二首】

一從孔氏去藏書,直至秦人不喜儒。柱下老仙今有後,安知文不在茲乎(一)文不在茲乎:「文」,古代禮樂制度。《論語子罕》「子畏於匡,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

其二

東觀羣儒作好官,束書不許散人看。【餘與李叔翔、馬碧梧、李伯玉躋寶章閣校書,故云。】何時遂作西林友,【西林,即儒富莊舊址。餘與叔翔諸人,同爲親友,共筆硯於此。】讀得韓文熟已難。【當年同窗時立程,每晨各讀韓文三首,成誦爲樂。餘追念今昔,情事如昨,因感而作焉。】

【說明】一、景定元年至五年(一二六0——一二六四)庚申至甲子,枋得坐置興國軍,時年三十五至三十九歲作。   二、西林即儒富莊舊址,枋得與叔翔諸人同爲親友,共筆硯於此。據民國《弋陽縣誌》

九宮山

真人何代結幽棲,累世奎光煥紫泥。日月高奔黃道近,衡廬傍出玉繩低。

【說明】一、宋度宗鹹淳元年(一二六五)乙丑枋得在興國軍往遊九宮山,時年四十歲作。   二、同治《弋陽縣誌》卷十四:「湖北武昌府通山縣有九宮山,宋張道清住此,謝迭山先生有句。」

贈秋山道人

曬衣臺上草春深,天遣詩人近士林。宇宙中間千萬變,長歌收拾付閒心。

武夷山中

十年無夢得還家,獨立青峯野水涯。天地寂寥山雨歇,幾生修得到梅花。

【說明】一、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壬午時年五十七歲作。   二、朱沂、字詠道,爲武夷書院山長。度宗鹹淳四年十月賜武夷書院額,仍設山長一員。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六言詩

吾友張四居士爲僧敢獻善頌

六言詩

吾友張四居士爲僧敢獻善頌

天台羅漢形模,也學丹霞剗草。少年大振宗風,好個五山長老。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五詩

詞

寒食鄆州道中

詞

寒食鄆州道中【沁園春】

十五年來,逢寒食節,皆在天涯。嘆雨濡露潤,還思宰柏;風柔日媚,羞看飛花。麥飯紙錢,只雞斗酒,幾誤林閒噪喜鴉。天笑道,此不由乎我,也不由他。鼎中煉熟丹砂,把紫府青都作一家【把紫府青都作一家 叢刊本、康熙本「青都」均作「清都」。】。想前人鶴馭,常遊絳闕;浮生蟬蛻,豈戀黃沙。帝命守墳,王令修墓,男子正當如是耶!又何必,待過家上冢,晝錦榮華。

【說明】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己丑枋得途經鄆州,時年六十四歲作。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六

宋史列傳

迭山先生行實

烈女葵英傳

世系表

謝枋得年譜 崔驥原作 熊飛節錄

文節先生謝公神道碑 關中李源道

憫忠寺新建謝文節公祠碑 吳錫麒

原刻謝迭山先生文集序 劉儶

重刻謝文節公文集序 梁承雲

跋 海鹽張元濟

上迭山先生書 胡一桂

贄謝迭山先生啓 王炎午

讀迭山先生北行詩跋 李養吾

祭迭山先生文 李仲慄

祭迭山老師文 周嶽

褒崇忠節疏 李奎

御風行 送武夷道人謝迭山 豐城陳杰

贈迭山先生 毛靖可

贈迭山先生 葉愛梅

贈迭山先生 遊古意

和迭山老師韻有序二首 建安天應 其一

和迭山老師韻 建安天應 其二

和迭山老師韻有序 蔡正孫

送迭山先生北行二首 陳達翁 其一

送迭山先生北行 陳達翁 其二

送迭山先生北行 邵武張子惠

送迭山先生北行 王濟淵

謝迭山先生有絕粒示兒詩,用其語節爲楚歌 謝翱

哭廣信謝公 謝翱

送迭山先生北行兼和韻 玉山王奕

挽迭山先生 歙縣洪光基

挽迭山先生 趙澗邊

挽迭山先生 華亭沈東

追挽謝迭山張孝忠二首選一 南昌胡儼

迭山祠 沈周

謝文節祠 蔣士銓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六

宋史列傳

謝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陽人也。爲人豪爽,每觀書五行俱下,一覽終身不忘。性好直言,一與人論古今治亂國家事,必掀髯抵幾,跳躍自奮,以忠義自任。徐霖稱其「如驚鶴摩空,不可籠縶。」寶佑中,舉進士,對策極攻丞相董槐與宦官董宋臣。意擢高第矣,及奏名,中乙科。除撫州司戶參軍,即棄去。明年復出試教官,中兼經科,除教授建寧府,未上。吳潛【按:「李源道譔《文節先生神道碑》作趙葵,誤。」】宣撫江東西,闢差幹辦公事。團結民兵以扞饒、信、撫,科降錢米以給之。枋得說鄧、傅二社諸大家,得民兵萬餘人,守信州。暨兵退,朝庭核諸軍費,幾至不免。景定五年,慧星出東方,枋得考試建康,摘似道政事爲問,因言:「兵必至,國必亡。」漕使陸景忠銜之,上稿於似道,坐居鄉不法。起兵時冒破科降錢,妄訕謗,追兩官,謫居興國軍。【碑雲:因謫所之山,自命迭山。守令皆及門,執弟子禮。】鹹淳三年,赦,放歸。德佑元年,呂文煥導大元兵東下鄂黃蘄、安慶、九江,凡其親友部曲,皆誘下之,遂屯建康。枋得與呂師夔善,乃應詔上書,以族保師夔可信。乞分沿江諸屯兵,以師夔爲鎮撫使,使之行成,且願身至江州見文煥與議。從之,使以沿江察訪使行,會文煥北歸,不及而返。以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知信州。

明年正月,師夔與武萬戶分定江東地,枋得以兵逆之,使前鋒呼曰:「謝提刑來!」呂兵馳至,射之,矢及馬前。枋得走入安仁,調淮士張孝忠逆戰團湖坪,矢盡,孝忠揮雙刀擊殺百餘人。前軍稍卻,後軍繞出孝忠後,衆驚潰。孝忠中流矢死。馬奔歸,枋得坐敵樓見之,曰:「馬歸,孝忠敗矣。」遂奔信州。師夔下安仁,進攻信州,不守。枋得乃變姓名,入建寧唐石山,轉茶坂,寓逆旅中,日麻衣躡履,東向而哭,人不識之,以爲被病也。已而去,賣卜建陽市中,有來卜者,惟取米履而已。委以錢,悉謝不取。其後人稍稍識之,多延至其家,使爲子弟論學。天下既定,遂居閩。【碑雲:信宋將悉捕公妻子弟侄,送建康獄。夫人李氏有容德,有廉帥者欲妻之。一夕,自經死。弟君烈,君澤並三侄及一女二婢,皆死獄中。惟二子熙之、定之,移獄廣陵,得釋。又有兄君禹在九江亦不屈,斬於市。按公之全家植立名義,本傳俱闕載「按」以下「闕」。】至元二十三年集賢學士程文海薦宋臣二十二人【碑雲:薦三十人。】以枋得爲首,辭不起。【碑雲:枋得在舉中被徵,丁內艱辭。】又明年,行省丞相忙兀臺將旨召之,執手相勉勞。枋得曰:「上有堯舜,下有巢由,枋得名姓不祥,不敢赴詔」。丞相義之,不強也。二十五年,福建行省參政,【(碑雲:江浙行省左丞)】管如德將旨如江南求人才,尚書留夢炎以枋得薦。枋得遺書夢炎曰:「江南無人才,求一瑕呂飴甥。程嬰,杵臼廝養,卒不可得也。紂之亡也,以八百國之精兵,而不敢抗二子之正論,武王、太公凜凜無所容,急以興滅繼絕謝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立。使三監淮夷不叛,武庚必不死,殷命必不黜。夫女真之待二帝亦慘矣!而我宋今年遣使祈請,明年遣使問安。王倫一市井無賴狎邪小人,謂梓宮可還,太后可歸。終則二事皆符其言。今一王倫且無之,則江南無人才要見也。今吾年六十餘矣,所欠一死耳,豈復有他志哉!」終不行。郭少師從瀛國公入朝,既而南歸,與枋得道時事,曰:「大元本無意江南,屢遣使使頓兵,令毋深入,特還歲幣即議和,無枉害生靈也。張晏然上書乞斂兵從和,上即可之。兵交二年,無一介行李之事,乃挈數百年宗社而降。因相與慟哭。」

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見時方以求才爲急,欲薦枋得爲功,使其友趙孟逵來言。枋得罵曰:「天佑仕閩,無毫髮推廣德意,反起銀冶害民,顧以我輩飾奸耶?」及見天佑,又傲岸不爲禮,與之言,坐而不對。天佑怒,強之而北。枋得即日食蔬果。二十六年四月至京師,問謝太后攢所及瀛國公所在,再拜慟哭。已而疾,遷憫忠寺,見壁間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猶爾,吾豈不汝若哉!」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吾生耶!」擲之於地,終不食而死。伯父徽明以特奏恩爲富陽尉,攝縣事。時天基節上壽,元兵奄至,徽明出兵戰死,二子君恩、君錫趨進抱公屍,亦死。

迭山先生行實

謝公枋得,字君直,號迭山,信州弋陽人。登宋寶佑丙辰第。甲子,校文江東,發策十問,詆時政,安置興國軍。乙亥,除江東提刑,累遷至江東制置使。吐軍攻饒,拒戰安仁,敗。宋德佑元年冬十一月,任江西招諭使,知信州,又敗。棄家入閩。丙子二年春正月,元兵入信,鏤銀榜根捕,執枋得之妻李氏、二子一女,送江淮行省,拘於建康獄。母夫人以老疾得免,李氏不屈死於獄中。惟二子熙之、定之得還。元至元戊子二十五年夏四月,召宋故臣謝枋得,力辭不至。時帝訪求南人有才者甚急。御史程文海承旨,留夢炎交章薦之,尋有書上程雪樓,留忠齋。秋九月,參政魏天佑執枋得北去。先是枋得由建陽唐石山轉入蒼山等處,朝遷暮徙崎嶇山谷間,竟得脫。至元甲申,黃華[山名,在福建建甌縣東北、殆宋遺民最後鬥爭之地]平,大赦,枋得乃出,得還自寓於茶坂,設卜肆於建陽驛橋,榜曰:「依齋易卦」,小兒賤卒亦知其爲謝侍郎也。至是天佑朝京,將載後軍,遣建寧總管撒的迷失,徉召枋得入城卜易,逼以北行,以死自誓。知不可免,即不食,有《與魏容齋書》。己丑二十六年夏四月,宋故臣江西招諭使知信州謝枋得至燕,死之。

初,參政魏天佑逼枋得之北行也,與之言,坐而不對,或嫚言無禮。天佑初甚容忍,久不能堪。乃讓曰:「封疆之臣,當死封疆。安仁之敗,何不死?」枋得曰:「程嬰,公孫杵臼二人,皆忠於趙,一存孤,一死節;一死於十五年之前,一死於十五年之後。萬世之下,皆不失爲忠臣。王莽篡漢十四年,龔勝乃餓死,亦不失爲忠臣。司馬子長雲:『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韓退之雲:『蓋棺事始定。』參政豈足知此。」天佑曰:「強辭!」枋得曰:「昔張儀語蘇秦舍人雲:『當蘇君時,儀何敢言?』今日乃參政之時,枋得百口不能自辯,復何言!」枋得不食二十餘日,不死,乃復食。將行,士友餞詩盈幾。張子惠【全集卷六中已據清厲鶚輯《宋詩紀事》考證改爲陳達翁。】詩云:「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枋得會其意,甚稱之。遂臥眠轎中而去。渡採石,復不食,自是隻茹少疏果積【從「眠轎」至「積」共十九字,據(叢刊本)增入。】數月困殆。四月初一日至燕京,初五日死於憫忠寺。子定之護骸骨歸,葬於信州。枋得平生無書不讀,爲文章高邁奇絕,汪洋演迤,自成一家,學者師尊之。所著有:《詩傳註疏》、《易說十三卦取象》、易、書、詩、三傳及《註解四書》、雜着、詩文六十四卷,批評《陸宣公奏議》,編次祕籍新書,選定《文章軌範》,並《唐詩解》行於世。

李夫人傳

謝枋得妻李氏,乃饒州安仁李梅山之女也。適謝氏,色美而慧,通女訓諸書,事舅姑、奉祭、待賓皆有禮。枋得起兵守安仁,兵敗,逃入閩中。武萬戶以枋得豪傑,恐其煽變,購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攜二子匿貴溪山荊棘中,採草本而食。至元十四年冬,信兵跡至山,令曰:「苟不獲李氏,屠而墟。」李聞之,曰:「豈可以我故累人,吾出,事塞矣。」遂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當沒入矣。」李聞之,撫二子悽然而泣。左右曰:「雖沒入,將不失爲官人妻,何泣也?」李曰:「吾豈可嫁二夫耶。」顧謂二子曰:「若幸生還,善事吾姑,吾不得終養矣。」是夕,解裙帶自經獄中,死。母桂氏尤賢達,自枋得逋播,婦與孫幽遠方,處之泰然,無一怨語。人問之,曰:「義所當然也!」人稱爲賢母雲。【(宋史)】

烈女葵英傳

謝氏葵英,弋陽人。枋得女,適安仁通判周銓爲妻,早寡無子。聞母李氏死於獄,父死於燕,闔門盡節,遂盡鬻奩貲以造橋。橋成,投水死。鄉人嘉之,名其橋爲「孝烈」。至今存焉。【(江西通志)】

世系表

迭山公【祖居會稽,歷三十三世。遷閩,徙居邵武烏洲,至四十四世。】高祖通靈【任弋陽令,遂家於弋之玉亭鄉。】曾祖彥安【通靈長子,生一鶚。】曾叔祖彥光【通靈幼子,生一龍。】祖一鶚【墓俱在縣南,二十都,洪山。】叔祖一龍伯徽明【富陽尉攝縣事,與元兵戰死。】叔與成【例贈承事郎。】考應琇【潯州僉判。忤奸臣董槐,被寃劾死。】妣桂氏【封碩人。元人捕家屬時,以老疾得免。享年九十有三。】君直【諱枋得,號迭山,生宋寶慶二年丙戌二月二十四日亥時。寶佑三年乙卯鄉薦。四年丙辰科登文天祥榜二甲第一名,仕至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  一日至燕,初五日終於憫忠寺,壽六十四。八月,子定之扶柩還。明年九月,葬於縣南玉亭鄉之龔源,諡文節。】

妻李氏【不屈,死節。一女二婢同死建康獄中。一女適安仁府判金竹周銓。早寡,無子。聞父母俱死,闔門盡節,捐奩構橋,橋成,投水死。二婢隨之。鄉人感其義,名其橋曰:「孝烈」】兄君禹【鎮越學生,與元兵戰於九江,被執不屈,斬於市。】弟君烈【俱鎮越學生,同死於國事。】君澤君恩【父與元兵戰死,趨進抱父屍,俱死。】君錫君舉【任大理寺評事,德佑丙子元捕親屬,遁跡遷居。】君祿【俱遷居。】子義勇【早卒。】熙之【與定之同拘建康獄中,後移獄廣陵,得釋。未久亦卒。】定之【賢而善屬文,累薦不仕。】孫信孫【俱遷居。】仁孫

謝枋得年譜

崔驥原作熊飛節錄宋理宗寶慶二年(一二二六)丙戌生《世系》作寶慶二年(一二二六)二月二十四日(公曆三月二十三日亥時生。)《宋史•謝枋得傳》:「謝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陽人也。爲人豪爽,每觀書五行俱下,一覽終身不忘。性好直言,一與人論古今治亂國家事,必掀髯抵幾,跳躍自奮,以忠義自任。」元李源道《文節先生謝公神道碑》:「先生性資嚴厲,雅負奇氣,風岸孤峭,不能與世軒輊。」寶慶三年(一二二七)丁亥二歲理宗紹定元年(一二二八)戊子三歲紹定二年(一二二九)己丑四歲紹定三年(一二三0)庚寅五歲聞辛棄疾事,慕之。紹定四年(一二三一)辛卯六歲紹定五年(一二三二)壬辰七歲紹定六年(一二三三)癸巳八歲理宗端平元年(一二三四)甲午九歲

端平二年(一二三五)乙未十歲端平三年(一二三六)丙申十一歲理宗嘉熙元年(一二三七)丁酉十二歲嘉熙二年(一二三八)戊戌十三歲嘉熙三年(一二三九)己亥十四歲嘉熙四年(一二四0)庚子十五歲理宗淳佑元年(一二四一)辛丑十六歲乃父以稼軒奏稿教之,欣然以其節操自勵。淳佑二年(一二四二)壬寅十七歲淳佑三年(一二四三)癸卯十八歲淳佑四年(一二四四)甲辰十九歲淳佑五年(一二四五)乙巳二十歲淳佑六年(一二四六)丙午二十一歲淳佑七年(一二四七)丁未二十二歲

淳佑八年(一二四八)戊申二十三歲父應琇,爲潯州僉判,被奸臣董槐寃劾而死。淳佑九年(一二四九)己酉二十四歲淳佑十年(一二五0)庚戌二十五歲淳佑十一年(一二五一)辛亥二十六歲泰和鷺州書院成,有跋。按《鷺州書院記跋》雲:「周文忠公即世四十有八年,而有書院於此。周必大卒於寧宗嘉泰四年甲子,下推四十八年,列此。」又文中言:「吾邦雖復有數書院,猶以爲不足。既稱吾邦,則枋得是年應在泰和也。」淳佑十二年(一二五二)壬子二十七歲理宗寶佑元年(一二五三)癸丑二十八歲寶佑二年(一二五四)甲寅二十九歲寶佑三年(一二五五)乙卯鄉薦。(見《世系》及《神道碑》。)

寶佑四年(一二五六)丙辰三十一歲登文天祥榜進士二甲第一。除撫州司戶參軍,不赴。(康熙間錢塘吳承琰桂蔭堂集宋寶佑丙辰科題名錄記):第二甲第一名爲謝枋得,字君直,小名鍾兒,小字君和,年三十一。治賦兼易,一舉本貫信州貴溪縣,居弋陽縣新政鄉儒林裏,父爲戶。(按:即以父爲戶主,南宋戶口例也。)《上程雪御史書》:「某三十一而入仕」。寶佑五年(一二五七)丁巳三十二歲 試教官,中兼經科,調建寧府教授,未上。(見《神道碑》及《宋史•列傳》)《昭忠錄•謝枋得》「明年丁巳,試中教官科,除建寧府學教授,以大全柄國,不赴。」寶佑六年(一二五八)戊午三十三歲理宗開慶元年(一二五九)己未三十四歲 元兵渡淮,枋得闢趙葵幕,率民兵起義,以應。擢兵部架閣。按:蘊德堂諸孫校《神道碑》雲:《宋史》誤以趙葵爲吳潛。

理宗景定元年(一二六0)庚申三十五歲 元兵退,賈似道入爲執政,行打算法。趙葵罷宣撫司,似道核諸軍軍費,枋得毀家爲趙葵償。仍坐廢。景定二年(一二六一)辛酉三十六歲 星變,歷者言:「文運將廢矣!」(見《送方伯載歸三山序》)景定三年(一二六二)壬戌三十七歲 從本年起枋得與其座師留夢炎斷絕來往二十七年。景定四年(一二六三)癸亥三十八歲景定五年(一二六四)甲子三十九歲 枋得試士建康命題:指摘賈似道專權誤國,坐安置興國軍,(今湖北陽新縣)居興國軍迭山,因以爲號。一說蘇東坡詩有:「溪上青山三百迭」句,故號迭山。至信州有迭山書院,是後人思仰前賢而於其鄉里祠祭之,非指迭山山長在是也。宋度宗鹹淳元年(一二六五)乙丑四十歲。 在興國軍,往遊九宮山。鹹淳二年(一二六六)丙寅四十一歲 在興國軍。鹹淳三年(一二六七)丁卯四十二歲 遇赦歸。賈似道以史館召之,不赴。(見《神道碑•本傳》、《三朝政要》)

鹹淳四年(一二六八)戊辰四十三歲 家居閉門養道,足跡不及權門。鹹淳五年(一二六九)己巳四十四歲 始習道家辟穀養氣之學。《上丞相留忠齋書》:「今年六十三矣,學辟穀養氣已二十載」。鹹淳六年(一二七0)庚午四十五歲 十月二十三日,與同志會於鉛山金山寺,過其庵,夜宿辛棄疾祠堂前。次日,復謁其墓,並作辛稼軒先生祠及其墓記。鹹淳七年(一二七一)辛未四十六歲鹹淳八年(一二七二)壬申四十七歲鹹淳九年(一二七三)癸酉四十八歲鹹淳十年(一二七四)甲戌四十九歲

恭帝德佑元年(一二七五)乙亥五十歲 任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宋史》:「德佑元年,枋得以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知信州。」翌年,「五十一歲」休官。德佑二年端宗景炎元年(一二七六)丙子五十一歲 宋亡。枋得兵敗於安仁,又敗於信州,奔閩。伯父徽明,任富陽尉,攝縣事,出兵戰死。其子君恩、君錫趨抱父屍,均死。妻李氏攜二子匿貴溪山中,採草木爲食。景炎二年(一二七七)丁丑五十二歲 妻李氏與二子一女、一弟三侄均先後就俘於貴溪山內,同囚建康獄中。景炎三年即趙昺祥興元年亦即元至元十五年(一二七八)戊寅五十三歲 妻李氏與一女二婢皆自縊,一弟三侄均死獄中。惟二子熙之、定之移揚州獄,獲釋。祥興二年即元至元十六年(一二七九)己卯五十四歲 二月,崖山破,陸秀夫負衛王投海死,宋滅。

元至元十七年(一二八0)庚辰五十五歲至元十八年(一二八一)辛巳五十六歲 隱居武夷山區。至元十九年(一二八二)壬午五十七歲至元二十年(一二八三)癸未五十八歲 至龍虎山。至元二十一年(一二八四)五十九歲 黃華平,大赦得出。枋得自寓於茶坂,設卜肆於驛橋。榜曰:「依齋易卦。」黃華,山名,在福建建甌縣東北。

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乙酉六十歲 枋得晚年貧甚,母死無以爲葬,衣物米酒,多爲人所資助,而集中此類乞謝詩,不在少數。至元二十三年(一二八六)丙戌六十一歲 丁母憂。元集賢學士程文海薦宋臣二十二人於朝,以枋得爲首,不赴。至元二十四年(一二八七)丁亥六十二歲 元忙兀臺奉旨召之,不赴。至元二十五年(一二八八)戊子六十三歲 元江浙行省參政管如德求賢士於江南,留夢炎薦枋得,不赴。九月,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復召枋得執之北行。至元二十六年(一二八九)己丑六十四歲 四月至燕,卒於憫忠寺。

枋得二月至淮安,淮安路教授謝西溪餞之於敬義堂。淮安士友多集,枋得爲詩送之,四月一日至燕京。先問謝太后攢所及恭帝所在,再拜痛哭。已而疾遷憫忠寺,見壁間《曹娥碑》,泣曰:「小女子猶爾,吾豈不爾若哉!」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進之。枋得怒曰:「吾欲死,汝乃欲吾生耶!」擲之於地,終不食。四月五日卒。【《行實》《鬥公遺集》作七日】同年八月,其子定之奉柩歸。明年九月,葬其鄉之玉亭龔源。(即今弋陽縣南鄉下坊村)。門人誄而題之曰:「文節先生謝公墓。」枋得死後二十四年,門人虞舜臣乃率其徒築室買田,祠枋得於弋陽之東。江浙行省請於元庭爲迭山書院。【(今改爲縣第二中學,望江樓等建築羣依舊)】 又五年,關中李源道乃爲之碑。(見《行實》《神道碑》《本傳》《北行詩跋》《斗山公遺集》等。)飛按:爲了便於讀者查閱,特將年譜內所列詩文篇及寫作年月等,均分別列入文集各篇所附「說明」之後,這裏,便不再重複。

文節先生謝公神道碑

關中李源道【仲淵】天訖宋命,皇元一四海而統之。至元二十三年,行御使臺、侍御使程巨夫,以宋遺士三十人薦於朝。於是江東謝枋得在舉中被徵,丁內艱辭。亡何,連詔江浙行省左丞管如德召,皆不起。二十六年春正月,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覆被旨集守令戍將,迫促上道、乃行。夏四月至京,不食死,春秋六十有四。八月,子定之奉柩還廣信。明年九月,葬其鄉之玉亭龔源,門人誄而題之曰:「文節先生謝公墓。」先生曾祖彥安、祖一鶚、考應琇,潯州僉判。妣桂氏,封碩人。先生諱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陽人。宋寶佑乙卯薦於鄉,丙辰試中禮部高等。比對、力詆時宰閹宦,奮不顧前,後抑至二甲第一人。初、潯州君以事忤使者董槐,被劾以死。先生既第,董槐執政,竟不堂參以歸。丁巳,召試教官,調建寧府教授。【按《宋史》寶佑中舉,進士對策,極攻丞相董槐與宦官董宋臣,意擢高第矣。及奏名,中乙科,除撫州司戶參軍,即棄去。明年復出試教官,中兼經科,除教授。與碑正合。薛鑑載登弟事於寶佑元年癸丑,載除教授事於寶佑四年丙辰。二事俱謬。】

己未,趙葵宣撫江東西,闢爲屬,尋除禮兵部架閣。令募兵援江上,出楮幣十萬貫,得信撫義士數千人,以應。宣撫司罷,賈似道當國,會軍興,出入簿責任事者,公毀家以償不足,坐廢。【按:《宋史》誤以趙葵爲吳潛。其詞曰:「吳潛宣撫江東西,闢差幹辦公事,團結民兵,以捍饒、信、撫。科降錢米以給之。枋得說鄧傅二社諸大家,得民兵萬餘人守信州。暨兵退,朝廷核諸軍費,幾至不免。」《薛鑑》於寶佑丙辰,則雲:「闢吳潛幕。」蓋用《宋史》。於景定辛酉,則雲:「闢趙葵幕。」又用本集離一事而兩紀之,誤之又誤矣。夫募兵之舉,原因兵警,史稱開慶元年己未七月,元兵渡江圍鄂州,取臨江、瑞州,江西大震。十月,團結義勇,招募新兵。十一月,以趙江東西宣撫使,與碑正合。若丙辰歲,則未有兵警也。至景定二年,遣使打算諸帥,若向士璧、史巖之、杜庶,俱與趙葵同得罪,吳潛不與也,其無兩事審矣。又按:公爲趙葵上賈相啓,與《宋史》事事吻合。如雲:「乃以三州責之一士」,即饒、信、撫也。雲「戍兵絕餉,大姓假錢」,即鄧、傅二社也。雲「方吟洗甲之詩,乃有償金之責」,即兵退核費也。《宋史》所訛,止是「吳潛」二字。方山不能訂正,特爲詳辨。】至元初,長星竟天逾月,我師壓江上,宋社日替,江東漕司猶試士徵校藝,先生憤賈竊政柄,害忠良。誤國毒民,發策十問,摘其奸,極言天心怒,地氣變,民心離,人才壞,國有亡證,辭甚剴切,大拂賈意。臺評竟上其謗訕,鐫兩秩,興國軍安置。【按《宋史》坐居鄉不法,起兵時冒破科降錢,妄訕謗,因謫居。】因謫所山自號迭山,守令皆及門,執弟子禮。丁卯,以史館召,先生曰:「似道餌我也。」不赴。閉戶講道,聞之者翕如,若周嶽、熊朝、餘安裕、楊應桂、餘炎、謝禹謨,若輩皆知名士,介然自持,足跡不及權門。裏中人行事或不循於理者,輙曰:「謝架閣聞乎?」有持兩爭,必來質平。遣以理,無秋毫假與人意,人亦高其風,必自審乃進。非義者未嘗敢至其前也。乙亥,連以史館校勘祕書省著作郎召,牢辭,授江東提刑,總其兵以守饒、信、撫,與王師戰,輒敗不能軍,遂易服走閩中,隱於卜。【《行實》雲:由建陽唐石山轉入蒼山等處,朝遷暮徙崎嶇山谷間,竟得脫。至元甲申,黃華平。大赦,枋得乃出。得還,自寓於茶坂,設卜肆於建陽驛橋,榜曰:「依齋易卦。」小兒賤卒,亦知其爲謝侍郎也。按德佑二年,益王即位,改元景炎,以公爲江東制置使,進兵饒州,公已不能軍。爲侍郎,不知在何時,史鑑俱未載。】

信守將悉捕公妻子弟侄送建康獄。夫人李氏有容德,有廉帥者欲妻之,一夕,自經死。弟君烈、君澤、三侄、一女、二婢俱死於獄中。惟二子熙之、定之移獄廣陵得釋。又有兄君禹在九江亦不屈,斬於市。先生性資嚴厲,雅負奇氣,風岸孤峭,不能與世軒輊,而以天時人事,推宋必亡於二十年後。抗論憸宰,老竭蹶不售,終不取合於時,其爲人蓋如此。及程公之薦報書,乃曰:「弓旌招賢,輪帛迎士,有志經世者,孰不興起,及非其人,非大元夢卜求賢之初意也。觀其言,非徒決於剛憤者。少力學六經,百氏悉淹貫,爲文章偉麗,卓然天成,不踐襲陳言宿說。論古今成敗得失,上下數千年,較然如指掌。尤善論樂毅、申包胥、張良、諸葛亮事,常若有千古之憤者。而以植世教、立民彝爲任。富貴貧賤,一不動其中。其言曰:「清明正大之心,不可以利回;英華果銳之氣,不可以威奪。」其自信悉類此。先生之北也,貧苦甚,衣結履穿行雪中。人有嘗德之者,賙以兼金重裘,不受。平日所著易、書、詩、三傳行於世。雜着詩文六十四卷,翰林學士盧公摯爲之序引,深所推激。夫人李氏、男三、義勇早卒。熙之歸自廣陵,亦卒。定之賢而善文,累薦不起。孫男二,信孫、仁孫。先生死之二十有四年,門人虞舜臣率其徒,築室買田,祠公弋陽之東。江浙行省請於朝爲迭山書院。又五年,予任集賢侍制,鄱陽周應極狀其事,致定之之語求銘墓。道嘗謂先生天下事。源道仰其文章風節,蓋四十年,而不一識,是區區者,尚可辭哉!銘曰:嗚呼先生,生也何時,生也後時。日薄崦嵫,維南有孽、龜玉毀折,我朝天明,乃完其節,雞鳴風雨,歲寒松柏。伊其板蕩,古有盡忠。道統既閼,人文斯崇。有美翔鸞,載集載鳴。曷迪匪庭,曷課匪京。萬里冰天,介石自貞。奚卒不施,閟於佳城。嗚呼先生!

憫忠寺新建謝文節公祠碑

吳錫麒夫忠士成仁,勵百折不回之節;忠臣殉國,守九死無二之心。是以誠積久而不渝,氣凌寒而益勁。子房博浪,冀快意於韓仇;孤竹空山,毫無心於周粟。蓋留其身,原以待於後日;而成其烈,亦何憾乎生平。若謝文節公者,繼踵文山,爭光君實;氣凌嵩華,道系綱常。因其致命之辰,適寓憫忠之寺。今翰林院侍讀法式善,推皇上褒忠之典,示臣子守節之常。用合同人,旁新祠宇,以修故事,以妥英靈,禮也。

當其時,蒼鵝出地,白雁飛空。六更之讖已符,三日之潮不至。遂令杜鵑飲恨,精衛填寃;樹慘冬青,天愁水碧。蟲沙盡化,波沉穆滿之軍:骸骨無歸,鬼哭田橫之島。公乃危城屢入,一旅孤提,募死士以斫營,犯長圍而告急。無如前驅方及,矢已汰輈;後隊難支,林先喪馬。團湖再蹶,茶坂重逃,草屩荒寒,麻衣痛哭。妻拏慘慘,贖無黃犢之人;身世茫茫遇值紅羊之劫。豈肯草間求活,塵世偷生;然而呼吸僅存,零丁後死。人亦謂將待百年之母,藉成一代之書。豈知其義不帝秦,志圖存趙。鏡屢磨而更皎,銅百鍊而逾精。卜肆佔爻,則辨君臣之位;緇帷講學,則陳忠孝之經。當世例以頑民,天下號爲風漢。既已徵書莫逮,薦牘難招;矣而燻穴驅賢,焚山搜隱。蒼黃一去,丹赤全披。觀其拜瀛國而哀號,讀曹碑而涕泗。迴腸欲斷,溢米皆羞。蓋至燕京憫忠寺,凡不食五日而卒。南八豈慚男子,將以有爲龔生,竟夭天年,乃稱無愧。所謂雖死不死,求仁得仁者,公之謂也。

世每深刻以繩賢者,成敗而論英雄。竊以安仁喪師,信州失守,機宜未悉,韜略原疏,以致孤掌難鳴,空拳莫戰。不知公旌旗在眠,肝膽照人。號召戎圍,皋牢義隊。穩若長城之可恃,業已半壁之難撐。倘使護以風雲,共爲犄角,列將專屯乎巨鎮,扁舟遊徼於長淮。決一戰而勝齊,用三師而肄楚,不特可安全乎饒信,亦何難保障乎襄樊。乃洗兵之詠方聞,而償金之責已起。豺牙宓厲,貝錦潛昌,頓解兵心,旋危國步。徒令煢煢義士,噭噭孤臣,抱微子彼黍之哀,動包胥無衣之哭。事之莫濟,身隨以亡。此公之心,可信於生前;而公之名,益光於身後也。今者、尾箕芒動,上燭天垣,香火緣長,近鄰梵剎。是前代瘞忠之所,即先生遂志之區。諏吉日以涓成,望神旗其來下。唱大招之曲,感甚靈均;歌小海之章,迎同伍相。將刊樂石,遠命鯫生。問仁叔之錢,一文可值,磨橋亭之硯,片石同論。愧記事之多疏,幸發凡之有助。一篇三千餘字,請讀建陽卻聘之書;五甲六百餘人,足耀寶佑題名之錄。

原刻謝迭山先生文集序

劉儶文章非辭藻,要皆本於德也。德而文,則可以扶世道,立綱常,人之德亦資以成與。苟徒文,則辭焉耳,不猶空山清水綠,於世何用哉!此爲宋故迭山先生文節謝公之爲文,無一不本於德,鑿鑿乎如谷粟布帛,世不可無也。始公仕宋,適丁季世,即倡大義以詆權奸,提孤軍以保封疆。及事不濟,妻子弟侄,並死於獄,亦無顧恤。宋既替命,而猶拳拳以社稷爲念,欲存趙氏之孤,守夷齊之節,故其遲迴,蓋有待焉。奈何失身之臣,不諒公之心,欲假以自揜,百計誘公仕元,力拒不起。至有執公就道,遂不食彌旬,直抵燕京而絕。嗚呼!公之死,可謂從容就義矣!

世但知公之忠,而不知公有其孝也。昔公之尊考,嘗倅潯以事忤董使者,被劾以死。暨公登第,而董執政,公誓不與相見,竟不臺參以歸。日以奉親爲事,務得歡心,雖值喪亂,輒棄妻子,躬負以逃。此公忠孝之德,出於天性,故其形於著述者,有易、詩、書、三傳諸書行於世,人皆誦之,無容議矣。惟雜着詩文六十四卷藏於家,屢經兵燹,存者無幾。公之後裔請於予友監察御史黃君溥澄濟,與公同邑,代爲多方採輯,得若詩若文,正其訛謬,各以類歸,釐爲六卷。間以示予曰:「惜乎!先生之文僅此,豈以少而自私乎!將繡梓以傳,子盍序諸。」予讀而嘆曰:大鈞播物,罔間鉅細,夫以一草一木之微,足以識造化之理。公之爲文,一字一語,悉忠孝之所發,即足以見公之德,而能感人於千載之下。如讀《上程雪樓書》,則孰不興夫孝,而世之忘親奪情者,始見爲不仁;讀《上留忠齋書》,則孰不慕乎忠,而世之棄君保身者,始知爲不義。其餘諸作,無一不在是。所謂扶世道,植綱常,以成人之德者,誠有賴焉。此固不可無,尤不必多也。

雖然,公以孤臣,獨特立於北風雨雪之間,斷蓬殘葉,幾何而不危。乃欲屹砥柱於中流,回狂瀾以東注,千挫萬磨,愈剛愈勁。則公之忠誠,可以貫天地,薄日月。其文章留於宇宙者,上而爲祥麟威鳳,下而爲芝草琅玕,有不待是而後傳。夫以賢裔嗣之所請於御史君之及此者,蓋其世德之所及,而相承爲家法也。儶以斗筲,輙敢僭踰者,謬持區區,以附泰山之毫末也爾。時景泰五年甲戌歲,夏六月後學吉州劉儶克彥薰沐拜書。

重刻謝文節公文集序

梁承雲弋陽,古信州地。宋謝文節公迭山先生,邑之里人也。嘉慶辛酉,予宰弋邑之三年。是歲孟冬月朔,文節公後裔印塘偕其從叔竹軒合同譜醵資重梓公遺集,既成,而請序於予。惟公清忠亮節,詳見《宋史•列傳》及行實碑記所載,述之備矣。按遺集初刻於明景泰甲戌,敘之者,吉州劉公也;再刻於萬曆甲辰,敘之者,按察副使方公,上饒縣朱公也;三刻於康熙辛丑,敘之者,學政前弋陽縣呂公,豫章書院掌教,前少司農陳公也。數君子之文,仰企芳徽,長言詠歎,弁諸卷首,有目者共睹,予豈有加於各君子之持論耶!又何庸枝贅一詞。雖然闡潛德之幽光,賢后嗣之責也;表章節義,以維持風光,亦守土者所有事也。公詩文集六卷,自辛丑刊佈後,已閱八十年。刻板漫漶,魯魚亥豕之訛,在在多有。讀之者茫然如墮雲霧,展卷未終,疑竇紛起,既無以廣文獻之流傳,並無以慰桑梓之景慕。於是竹軒與印塘憂之,掇拾散佚之餘,協力蒐羅,博採兼收,增爲八卷,而重梓以傳。今而後遺編燦備,匪獨家乘之有光,實惟風雅之不墜矣,關係詎不重哉!

予不佞,恪守先相國文定公之遺訓,下車以後,凜若淵冰,詢謀此邦事宜,諄諄然以正人心,厚風俗相勉勵。先哲之典型,殆即爲宰之金鑑也,可無一言以答謝氏請序之意乎!謝氏又出示《寶佑四年丙辰登科錄》數冊,系吾浙鮑氏知不足齋藏本,其先人琴臺氏得之,即假聚珍板片印刷,以是錄爲公拜獻先資也。考公舉丙辰二甲第一名。是科一甲第一,爲廬陵文信公天祥;二甲第二十七,爲鹽城陸公秀夫;與公鼎峙爲宋末三忠者也。自今日逆數宋丙辰,五百四十六年矣。三忠刊傳,並刊簡首。先文定公題其後雲:「傳文、謝、陸三公,即六百一人傳矣。三公存,即宋存矣。有此冊者,可不寶諸。」不禁爲之肅容盥誦而深嘆。謝氏後裔,能保護先代遺文,流佈於無窮也。遂不辭而爲之序。敕授文林郎知弋陽縣事後學會稽梁承雲拜手謹撰。

跋

海鹽張元濟卷首景泰廬陵劉儶序,謂迭山先生雜着詩文六十四卷,屢經兵燹,存者無幾。黃溥慨其散逸,多方採輯,得詩文如干編,釐爲十六卷。最初刊於景泰甲戌,此則嘉靖丁酉重刊也。《天祿琳琅》着錄僅二卷,爲嘉靖中揭陽林光祖知廣信府時,以黃溥所校刊行,詩文篇數,視此本互有增減。丁氏《善本藏書志》有萬曆刊本,爲十六卷,御史吳某據林光祖本,重刻於上饒,惟編次與林本有別。四庫所收爲五卷本,清康熙弋陽知縣譚瑄重訂刊行。《提要》謂視舊本詳備,是前後三刻,源皆出於黃溥所收,詩文均不盡同。而此,實爲其祖本景泰舊刻,舊藏愛日精廬,且有黃溥後序,此本已佚,今恐不可復得矣。

上迭山先生書

胡一桂二月六日,新安學生前鄉貢進士胡一桂,謹薰沐裁書,百拜獻於提刑殿講迭山先生閣下:某嘗讀周元公《易通》,有曰:「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夫所謂道德者,何也?其綱有三,其倫有五。原於天,設於地,品節於聖人,通行於千萬世。由乎此則安,不由乎此則危;由乎此則爲人,不由乎此則爲禽獸。斷斷乎其不可易之論也。然嘗怪夫自開闢以來,宇宙不知其幾變,而所謂道德,疑若爲之而俱變者,冥冥之表,蓋有天焉。每於其交際之間,必生一二傑魁瑰偉之士,以身任道德之寄,把握扶植於不壞不滅之地。夫天既以道德重寄付託於其身,謂宜愛之護之,俾得優遊適志,以順乎其天。顧乃不然,或使之憂患困苦,直至殺身而後僅可以成仁。或拂亂其所爲,使之飢寒流落,瀕於萬死而不得死,棲棲焉寄隻影於遐陬僻壤間。而時俗富貴者,洋洋得志,切齒唾罵,以爲至愚,至癡,不通時變,自陷於困窮,所謂可憐不足恤者。若是而望其把握扶植此道德於不壞不滅之地,真不啻如一髮引千鈞之難,何哉?

蓋天地間萬形皆有弊,惟理獨不朽。宇宙間事,固有囿於氣數之不得不然者,而所謂道德之理,則實未嘗一息可變。苟非其人,亦不能以自行是,以必於人是託。然人品有不一,有盜名欺世者;有慕名矯拂者;有不能忍於飢寒,而流涎於富貴者;有牢關固拒於其始,而卒喪其節者;有自度其纔不足以應世,而姑守窮約者;有初之無力以自奮,忽乘機而遽起者。若是者,是皆不足以任道德之寄。往往天亦嘗厭棄於此徒。是以付託一二人於斯世,必使之憂患困苦,殺身以成仁。必拂亂其所爲,飢寒流落,瀕於萬死,而不得死。如精金百煉,曾不變其所守,仁以爲己任,死而後已者,亦以其身不足愛,而道德之爲可愛,且將以愧天下之曾儋人爵食人祿者。若此者,是真可以任道德之寄。昌黎韓子所謂千萬世一人;周子所謂道德有於身者,是也。遊吾目兮八荒,思得大人君子道德有於身者,爲之皈依,舍先生之外,其誰哉!

洪惟先生抱三光五嶽之正氣,負三綱五常之重任,涉世於強仕之年,秉操於立朝之日。一時權奸如虎豹,九關磨牙搖毒,而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曾不爲之撓屈居。嘗抱膝林泉,朗誦先生大雅之章,想見人豪,而云泥懸絕,無階趨拜。茲者,恭聞蟄神龍於九淵,翔鳳凰於千仞。儉德自持,而爵祿不足以移;高尚自立,而王侯不足以屈。集蓉裳,修初服,而章甫、縫掖變更之未嘗;臥蓮舟,讀玉書,而天祿,石渠宗主之有屬。斯文倚之爲命脈,衣冠賴之以綱維。義夫節婦,得所標表以益堅;亂臣賊子,有所觀望以羞愧。道德之興廢,關係於先生之一身,而把握扶植之責,甚重而匪輕也。故昔也,危言危行,人不得以議其訐直;今也,危行言孫,人亦莫得以議其脂韋。梅福之於炎劉,淵明之於司馬,時不同,而處亦異也。嗚呼!天地猶有憾,粹乎先生之行終不能疵;日月猶有蝕,昭乎先生之心終不能蔽;雷霆猶有伏,烈哉先生之氣終不能遏。此真所謂道德有於身,而千萬世一人之人也。稍有志於道德之士,可不承下風而望餘光哉!

某安定微宗,古歙士族,蓋自六世,兩伯祖銓、鉉接武元豐之第,而高伯祖昂、政和之間,由辟雍第太常,與吏部朱韋齋先生有同邑同年之好。高祖溢,紹興初分路省元,復收世科,詩書之傳,道德之脈,三百年於此矣。某五、六歲而讀父書,十二、三而能文,十八而登名於天府。年少氣銳,不但視功名而唾取,粗亦爲有志於當世者夫!何澠池之翼未展,而洄溪之翅已垂;孟明之舟未焚,而郟鄏之鼎已易。事蓋有大謬不然者,我之爲我,亦無復有志於斯世矣。且比年以來,天疾其軀,仲車其聽,庸人孺子,莫或肯半指屈。中夜以思,默然領會。意者,造物仁愛之深,故欲使爲無聞之人,專心致志於學。行之乎仁義之途,遊之乎道德之源,無絕其源,無迷其途而已乎。環視其家,圖書滿屋,而紫陽夫子之易,又平日所酷尚。伏讀家君《易啓蒙通釋》,吾易門庭,既已獲入,獨謂本義提綱振領,而節目未詳,於是又取語錄而附之,纂集諸說,間贅己意。至若卦象之異同,文言之疑義,自漢儒以來,千有餘年,未有能灼知其說者。某一旦豁然貫通,若有陰相而默啓之。於是作爲卦象圖說,又作爲疑文言並而體之,未有圖也而圖之,十翼之,未有論也而論之。啓蒙本義,有大功於天下後世,而人莫知也,又表而出之。凡此者,豈務絺章繪句,以爲能紀事纂言以爲多哉!亦以明經,乃儒者之事,況大之爲天地,幽之爲鬼神,明之爲君臣治亂,別之爲賢邪進退。於以立三才之道,於以順性命之理,於以盡事物之情。通天下之故,莫不畢備於易,於此乎有得焉。亦庶乎身心收斂,不至外馳。而所謂至尊之道,至貴之德,亦由是以不失焉爾。書成,而鄉之老師宿儒,莫不爲之許可。某亦自度歲月之不虛度矣。

然左太沖《三都賦》固未嘗不爲奇偉之書,使不遇皇甫謐稱獎而爲之序,亦何以信於時,而聞於後哉!今海內以先生爲道德之宗,主人物之權衡,一經品題,便作佳士。某是以不遠千里,往拜函丈,塵滓視聽,求片言以爲之黼黻,付之書市繡梓。倘徼先生之高名令譽,傳之無窮,施之罔極,某何幸吾易何幸!惟先生進而教之。實惟門士之至願。幹冒師嚴,下情不勝戰慄俟命之至。【《雙湖集》】

贄謝迭山先生啓

王炎午餘以宋鹹淳甲戌,混試豫章,補參太學。赴九江轉運司取公文,於運使錢靜觀坐(張元濟校無「靜」字,「坐」作「生」,識迭山弟運幹君。辱相攜劇談,並以家書介紹,詣其兄之廬。訪新亭,問神州,南國再夷吾之望;過黃河,見泰華,前修一歐陽之歸。天相斯文,運開嘉會。恭惟某官與古人友,爲天下儒。雖小試於經綸,終見疑於瓠落。龍川之文,稼軒之句,學則過之;祖逖之楫,元龍之樓,意可悲也。豈名高固鬼物之所忌,亦見定或氣數之不容。匠豈巧而旁觀,醫能治而不使。惟南北之判而二,自秦漢以來而三,外攻者每睨中原而長驅,內據(一作「擾」)者竟成長江之飛渡。周謝蕃屏,僅可走於曹秦(「秦」刻本作「符」);孫陳淫荒,能不移於隋晉。

洪惟幸逢昭代,度越前朝,英君訪落之成王,賢相救時之諸葛。奈何國勢,稍異古先。自龍渡建邦,承平何啻百載,暨鹿磯解甲,休息亦且十年。豈撫此東南半壁之全,而不解襄樊六年之困。倍道齎糧,攻堅持久,彼慮觸藩則必除;因臂使指,愛齒護脣,此乃墮甑而不顧。將帥陳往事,則人人瓦解;藩維無鬥志,而處處風寒。當局者如人醉覆舟之中,己身溺而魂不悟;憂國者如馬走畫圖之上,勢欲往而形則拘。事既亟於燃眉,誰獨爲之流涕。某江左末系,廬陵晚生,慚用世之非才,欲榮親而無計。短衣匹馬射猛虎,徘徊(一作「驅馳」)李廣之風;刻篆雕蟲非壯夫,荏苒揚雄之笑。逐洪圍而一試,備唐館之諸生。觀北方之強(「與」字衍),但知學走;知南風(「之」字衍)不竟,猶欲怒飛。從此忘家,因而觀國,頃歷九江之重鎮,有類兒嬉;繼乘兩浙之要衝。不聞邊患。幸弋陽爲朝宗之徑,而東山有憂世其人。比於大帥靜觀之庭,得分上幕季方之席。辱憐小草之志,俾參大乘之禪,遇天良難,及門敢後。非苟求於利達,亦欲吐其平生。惟標榜過高,李範自知不免;而聲氣小斂,韓蘇所以來歸,非獨身謀,雅爲時屈。念學校可許補闕,而揖遜非以救焚。亦欲昧死而上陳,豈敢諉言以千進。疏遠及河北,切欲附李翱之憂;興亡卜江東,行矣挽深源之起。忠愚不詐,狂斐非誇。

讀迭山先生北行詩跋

李養吾此詩與《西山》、《易水》之歌當並行,予無暇詳焉爾矣。顧公闔門死節,皆甚偉,公絕口不一言。予不表而出之,何以示天下與後世。公季弟君澤,遊太學,早有聲詩文,推本邑彗星應詔書尤絕出。九江潰後,惠予書曰:「署爲立禮生宋仁。」悲哉!其爲志也。公內儒家女,諸父嘗科甲登朝,若夫慷慨就義,則甲科視之劣矣。澤因伯氏過康廬,與謝章謀和議,落入疑忌中,械繫良久。明朝事將決,一旦暴卒。二子從母遊金陵,聞洶洶有異,殷勤撫二子不忍釋。子既熟寐,解衣帶自經。其長弟君烈,伯侄同禍彌慘。烈婦及子婦懼傷太夫人心,不敢以凶服見。太夫人見二婦不膏沐,不言不笑,曰:「將無大故乎?」又曰:「名義至此,將何逃?」

信興羅織之獄,所親如薛如詹,捐重貲得無恙。閩人居亭曰虞氏,爲信所蹤,竟殞深囹,虞嘗注易,沒齒無怨言,獨行傳中人也。凡稱公能死者,非知公,公不捐一死,豈惟無以謝軍興將卒,九原見家人復何顏。獨怪江左多將相,富連郡國,澤及嬰孺,雖肝腦塗地,亦不足報所天。居無何,觀光上國,廩人繼粟,大官扛酒,飲食醉飽如平時,公何闔門自苦若此。公二子亂離間力學自立,能詞章。仲既裹父骨以歸,藁葬升東濠,徒跣奉迎,俾復其土,皆人所難者。因憶太史公素疎宕,至所謂得其當而報漢,談何易哉!公不免輕以三百口許人,國危如綴旒,命討俱盡,誰得執司馬法而罪之!或謂真宰者,責公言之不酬,而酬之以其言,是則猶未易解者。予不敢沒其實,並附見,以俟知者評焉。【《北行詩抄》】

祭迭山先生文

李仲慄嗚呼迭山!峭崒巑岏,直不可撓,邪不可幹。洋洋晁董,文亞孟韓。發策危切,指斥權奸。運去物改,忠憤裂肝。十年逋播,閩嶠閒關。潝潝訿訿,疾我謂頑。執拘北往,挫辱萬端。絕粒自殞,憸夫厚顏。黃河爲之嗚咽,泰山爲之悲酸。魂黯黯兮莫返,旐翩翩兮來遷。嗚呼哀哉!文山之沒也,千載心爲之斂屍而撫棺。迭山予莫逆也,予莫能行千載心之所難。相去遼隔,惟呼寃而永嘆。予將北遊,誓當收兄骨於煙雲之閒。歸葬首陽,狀公之行,乞銘於當世大手筆,俾得與夷齊同傳。庶千載之下,可考者班班。茲遣兒稚,一觴代奠,西風老淚,若不堪潸。嗚呼哀哉,尚享!【《謝氏家譜•藝文》】

祭迭山老師文

周嶽自商夷齊,漢龔勝,至先生不食異姓之粟而死者,僅四人。夫有宇宙以來,君臣大義,亙萬古而常存。然畏死而貪祿者,遷就附會,自謂枉道而信身。豈知死重於生,禮重於食,出於人心羞惡之真。況不義之富貴,特太虛之浮雲。惟忠臣義士一點烈烈之氣,與日月而常新。人但知先生之文章渾浩,學問之深醇。嗟呼!楊雄非無學問,班蔡非無文章,既大節之一失,又何他美之足雲。當天地大變之始,法已斁而綱淪。先生奮不顧身,欲扶人道之倫。力雖不能救世,而心則常在乎君親。以孔明、子房自期兮,奈時無可託者,以遂志之伸。尋深山以隱兮,方嘯詠乎落花啼鳥之春。彼何爲者?謂麒麟之可羈,使同犬羊之馴。駕赤虯以北征兮,渺六合於一塵。厭下土之腥兮,呼吸月露以蕩胸中之輪囷。絕粒不食兮,寧捨生以成仁。一死得其所兮,將以愧天下後世二心之臣。夷齊龔勝不得專美於前兮,藹百世之遺芬。函骨歸自燕臺兮,旅寓吳溪之濱。凜然如生兮,其在天之神。識與不識,皆爲流涕,而況某受罔極之恩,第質弱才薄,安知如房、杜、王、魏輩,異時無負於河汾之門。只雞斗酒致奠兮,一以哭宗社,一以哭斯文。尚饗!【《謝氏家譜•藝文》】

褒崇忠節疏

李奎題爲褒崇忠節事。臣聞忠節,乃萬世之大閒,褒崇實朝廷之盛典。自三代以迄宋元,忠臣烈士,清風偉節,足以感發人心,千萬載昭昭如一日者,皆由英君誼闢,舉褒崇之典。或立祠致祭,或定諡追封,不忍使之泯沒無聞於後。皆所以正人心,厚風俗,扶植綱常,激勸士類,爲世道計也。今考得宋忠臣謝枋得,字君直,號迭山,系臣原籍江西廣信府弋陽縣人。按《宋史•列傳》及集賢李源道所撰墓碑,稱其學通六經,淹貫百氏。寶佑丙辰舉進士,以直言忤權奸賈似道,由架閣令謫居興國軍。連以史館祕書召,不赴。元兵至江南,宋趙葵宣撫江東西,闢爲屬,尋授江東提刑,江西招諭使,督義兵以守饒、信、撫三郡。屢與元兵戰甚力,以兵少弗支。宋運既革,往隱於閩。元侍御使程巨夫薦宋遺臣三十人,以枋得爲首,承旨留夢炎累章薦之。江西行省丞相管如德,浙江行省左丞忙兀臺將旨召之,俱不起,累致書力辭。忠義之語,出自肺腑。後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欲以薦枋得爲功。枋得見天佑,傲慢不爲禮,被拘執北行,至大都,乃不食而死。妻李氏守節自縊於建康獄中。兄君禹在九江,以不屈斬於市。弟君澤、君烈,皆死於國事。伯父徽明爲富陽尉,與元兵戰死。二子趨進抱父屍死。子定之賢而文,累薦不起。一門之內,秉忠守節,視死如歸,皆由枋得身教於家使然也。爲文章史稱高邁奇絕,汪洋演迤,動關世教。所著易、詩、書、三傳及着解四書雜着詩文六十四卷。節操孤峭,微見於菖蒲之歌;言論激烈,復形於漕運之策。嘗自誦曰:「清明正大之心,不可以利回;英華果銳之氣,不可以威奪。」其自信率類此。

昔胡一桂嘗稱之曰:「斯文倚之爲命脈,衣冠賴之以綱維。義夫節婦,得所標表而益堅;亂臣賊子,有所觀望而羞愧。道德之興廢,關係於先生之一身。」然臣弋陽自歷代以來,擅道學忠節之名,聳後學之景慕者獨枋得一人而已。及求諸天下,稽諸往古,能如謝氏夫婦伯弟,死忠死節,萃於一門,亦不多見。妻李氏,永樂初,已蒙朝廷登載烈女傳,足以垂耀不朽。奈枋得祠宇未立,封諡未加,後人無所稱仰,實爲缺典。欽惟皇上以節義風厲天下,以忠孝植立綱常。凡古今忠臣烈士,義夫節婦,有關於世教者,悉蒙旌褒。況枋得爲近代忠臣,忠肝義膽,與金石同堅;高名峻節,與文天祥相表裏。着書立言,皆足發明正學,羽翼六經。推其道足以隆治而善俗,聞其風可以立懦而廉頑,誠一代忠節之表表最著者!如蒙準言,乞勅禮部照例,將已故謝枋得定諡褒贈,仍行原籍有司,創立祠宇,歲時致祭。如是,非特慰忠義之魂於九泉,冥漠之中,尤見聖朝旌忠顯良之盛典,超越前古。使海內之士,得以瞻拜祠下,景仰風節,莫不有所激勸興起。其於世教,豈有不補哉!臣與枋得生同鄉邑,每廑景慕;今幸職居言路,不容緘默。幹冒天威,無任戰慄屏營之至。【《九川集》】

御風行 送武夷道人謝迭山

豐城陳杰武夷山中有伏龍,鬣捲雲雨深重重,化爲白鬚一老翁。疾雷破山六丁取,置衛銅鐶森守虎,雲是健將雨下土。老翁一笑百不能,山中所讀皆仙經,吾亦冷然御風行。洪崖道上逢老友,手舉無何指翁口,翁已辟穀安事酒。青牛紫氣關河咫,大鵬風斯九萬里,回首蓬萊淺清水。【此詞見江西豐城(一雲分寧誤)陳杰撰《自存堂稿》卷一,經胡迎建先生從《豫章叢書》據朱伯修藏鈔本中錄出。】

贈迭山先生

毛靖可一襟書傳日星懸,湖海聲名五十年。事不求知惟此理,文之未喪豈皆天。人方驚怪歐陽子,我獨悲傷魯仲連。看鏡倚樓秋已暮,風巾霜履重依然。【《北行詩鈔》】

贈迭山先生

葉愛梅后土茫茫兩屩行,綱常事重此身輕。大江有士一人壯,千載見君雙眼明。俯仰元無愧今古,英雄何必盡公卿。早知莫賣成都卜,省得人知大隱名。【《北行詩鈔》】

贈迭山先生

遊古意滿腔【(一作懷)】忠孝有天知,不管人間事已非。萬里乾坤雙草屨,百年身世一麻衣。行藏自信牀頭易,臥病惟餐隴首薇。儻過宗周見離黍,幾回新淚向殘暉。【《北行詩鈔》】

和迭山老師韻【有序二首】

建安天應【梅野】迭山老師將有行,賦詩言別,綱常九鼎,生死一毛。慷慨激烈,高風凜然,真可以廉頑立懦。天應足患痼疾,莫能往餞,回視後山之送坡翁,爲有愧矣。斐然拜和,未知能徹師聽否?臨風悽斷。萬迭青山只麼青,從容時止又時行。斯文未喪予何畏,舉世隨流我獨清。日月精忠今古在,邱山道義死生輕。吾翁鐵脊文翁侶,無愧淵明與孔明。【《北行詩鈔》】

其二

先生心事炳丹青,顧影何曾愧獨行。商嶺芝能如橘隱,首陽粟不似薇清。綱常正要身扶植,出處端爲世重輕。安得寒泉來會宿,參同極論到天明。【《北行詩鈔》】

和迭山老師韻【有序】

蔡正孫蒙齋迭翁老師因行賦詩,讀其詞而見其心,天地鬼神,昭布森列,不可誣也。爲之感慨激烈。正孫辱在師門弟子之職,敢不拜一語,以激揚先生之義氣,用韻斐然。山色愁予渺渺青,平生心事杜鵑行。霜饕雪虐天終定,歲晚江空水自清。肩上綱常千古重,眼前榮辱一毫輕。離明坤順文箕事,此是先生素講明。【《北行詩鈔》】

送迭山先生北行【二首】

陳達翁流落崎嶇二十年,幾回灑血杜鵑前。一雙芒履乾坤窄,萬古丹心日月懸。案上靈龜原不食,樊中孤鶴且安眠。逃名不得名終在,行止非人亦有天。

【說明】此詩原集誤以爲門人張子惠作,今據清厲鄂輯《宋詩紀事》改正。

其二

孤忠不忘繡衣時,跣足徉狂老亂離,鸚鵡不能逃圈網,麒麟寧肯受鞭羈,半生苦被名相誤,萬里甘將死自期。今日如公能有幾?此身無愧作男兒。

送迭山先生北行

邵武張子惠【仁叔】打硬修行二十年,如今訂驗一儒仙。人皆屈膝甘爲下,公獨高聲罵向前,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到頭畢竟全清節,留取芳名萬古傳。

送迭山先生北行

王濟淵【道可】希夷何意出山中,心事當年漢臥龍。行止但憑天作主,別離初不淚沾胸。定知晚竹能存節,未必寒松肯受封,大義昭明千載事,前程盡爾好從容。

謝迭山先生有絕粒示兒詩,用其語節爲楚歌

謝翱漢有臣兮龔勝卒,噤不食兮十四日。今忍飢兮我復渴,道間關兮踰半月。幸求死兮得死,苟不得兮無術。鳳笙兮龍笛,燕羣仙兮日將夕。風吹衣兮佩蕭瑟,駿龍兮寥天,行成兮緣畢。【《知不足齋叢書•宋遺民錄》】

哭廣信謝公

謝翱自爾逃名姓,終喪哭水濱。海僧疑見貌,山鬼舊爲鄰。客死留衣物,囊空出告身。他年越鄉值,賣卜有斯人。【《知不足齋叢書•宋遺民錄》】

送迭山先生北行兼和韻【玉山】

玉山王奕【伯敬】皇天久矣眼垂青,盼盼先生此一行。遺表不隨諸葛死,離騷長伴屈原輕。兩生無補秦興廢,一出仍關魯重輕,白骨青山如得所,何須兒女哭清明。

挽迭山先生

歙縣洪光基【平齋】千古精忠日月光,恨無麟筆寫堂堂。還家恥作梁江總,辟穀誰如韓子房。後死十年應有待,輕生萬里故非狂。有兒可拾江邊骨,須信人亡道不亡。【《弋陽縣誌》】

挽迭山先生

趙澗邊西山東海莫容身,芒履蕭蕭萬里塵。去住更無寬歲月,死生唯有一君親。丹心故國江雲冷,白骨他鄉塞草春。不是回頭春已暮,至今猶說是癡人。

挽迭山先生

華亭沈東【元震】宋室逋逃一舊臣,每思時事最酸辛。雪霜滿地孤身老,血食千年廟貌新。家國存亡原有數,綱常負荷更須人。從容死義男兒事,葛水文山道並尊。

追挽謝迭山張孝忠【二首選一】

南昌胡儼【若思】潮遏錢塘王氣收,兩宮北去竟誰留。搴旗獨倡勤王意,當軸曾無負國羞。幽憤千年遺涕淚,孤忠七日死拘囚。江東十問今猶在,可惜英雄志不酬。【《胡祭酒集》】

迭山祠

沈周【石田】願避弓旌作楚囚,南冠憔悴一孤舟。關心故國唯清淚,欠死餘生已白頭。慄裏菊荒猶有晉,首陽薇在已無周。忠魂慷慨知何地,山水蒼蒼古信州。【《廣信府志》】

謝文節祠

蔣士銓攙槍倒指逼孤城,破堞倉皇尚募兵。患難與人堅氣節,興亡何地着功名。麻衣痛哭諸陵改,鐵鏁銷沉半壁傾。三複遺書悲卻聘,至今心事日光明。【《忠雅堂文集》】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七

拾遺

和佚詩一首

評詩二十六首,並附原詩段

拾遺

和佚詩一首

和李太白潯陽紫極宮感秋

謝迭山全集校注卷七

洪薇輯錄

拾遺

和佚詩一首

和李太白潯陽紫極宮感秋

謝迭山雨歇月明松,天碧光入竹。好懷一時開,乾坤清可掬。相攜塵外遊,此樂豈我獨。掃開松上雲,恐有鶴來宿。爽氣逼鬥牛,何待蜀仙卜。獨憐天心勞,千歲幾剝復。滄海有紅塵,不見虛舟覆。問信安期生,何年棗當熟?蔡正孫雲:「迭翁此詩,清峭典雅,與諸老(指蘇東坡、黃山谷、劉後村)作,真可齊驅並駕也。」

附李太白原詩

何處聞秋聲,蕭蕭百窗竹。回薄萬古心,攬之不盈掬,靜坐觀衆妙,浩然媚幽獨。白雲南山來,就我檐下宿。懶從唐生決,羞訪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復。野情轉蕭散,世道有翻覆。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

拾遺

評詩二十六首,並附原詩

評劉禹錫烏衣巷與金陵石頭城各一首

評劉禹錫生公講堂

評杜牧之題烏江亭

評杜牧之華清宮

評杜牧之有所見

評賈浪仙渡桑乾

評唐彥謙仲山詩

評薛能宋氏林亭

評王駕古意

評張祜郵亭

評白居易昭君祠

評陳後山妾薄命 其一

評陳後山妾薄命 其二

評陳後山丞相溫公輓詞三首 其一

評陳後山丞相溫公輓詞 其二

評陳後山丞相溫公輓詞 其三

評陳後山示三子

評陳後山雪後黃樓寄負山居士

評陳後山送蘇公知杭州

評陳後生以拄杖供仁山主二首 其一

評陳後生以拄杖供仁山主 其二

評陳後山項城道中寄劉令勸修溪橋

評陳後山蠅虎

評陳後山謝憲臺趙史惠米

評陳後山絕句

評詩二十六首,並附原詩

評劉禹錫烏衣巷與金陵石頭城各一首

《謝迭山詩話》雲(下簡稱謝迭山雲):「二詩之妙,有風人遺意。意在言外,寄有於無。二詩皆用『舊時』字,絕妙。」

附劉禹錫原詩一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附劉禹錫原詩二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評劉禹錫生公講堂

謝迭山雲:「生公講堂在平江府三十里外虎丘寺,生公點頭石尚在。講堂宏麗,可容二千人,此詩乃笑生公也。謂其身後略無神通,惟有一方明月,可以周徧中庭,生前聽法二千人,今安在哉?」又張宗泰《魯巖所學集》雲:「劉禹錫生公講堂詩『一方明月可中庭』,是寫其身後寂靜之意,謝迭山是笑生公,劉詩恐無此意也!」

附劉禹錫原詩

生公說法鬼神聽,身後空堂夜不扃。高坐寂寥塵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

評杜牧之題烏江亭

謝迭山雲:「衆言項羽有速亡之罪,杜牧之獨言項羽有可興之機,亦死中求活意也。」

附杜牧之原詩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評杜牧之華清宮

謝迭山雲:「明皇致遠物以悅婦人,窮人力,絕人命,有所不顧,如之何不亡!」

附杜牧之原詩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一作道)】荔枝來。

評杜牧之有所見

謝迭山雲:「此言妓女顏色之麗,態度之嬌,如二月豆蔻花初開,揚州十里,紅樓麗人美女,捲上珠簾逞其姿色者,皆不及此女也。」

附杜牧之原詩

娉婷嫋娜十三餘,荳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

評賈浪仙渡桑乾

謝迭山雲:「非東西南北之人,不能到此。」

附賈浪仙原詩

客舍幷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幷州是故鄉。

評唐彥謙仲山詩

謝迭山雲:「觀此詩,則貧、富、貴、賤等是空花。有道者一不以此累其心。堯讓天下,許由不受,亦見此理。」

附仲山原詩【漢高祖兄劉仲葬於此山】

千載遺蹤寄山闢蘿,沛中鄉里漢山河。長陵亦是閒丘壟,異日誰知與仲多。

評薛能宋氏林亭

謝迭山雲:「遊苑囿而思畎畝,覽花草而記農桑,此有道者之言也。」

附薛能原詩

地溼莎青雨後天,桃花紅近竹林邊。行人本是農桑客,記得春深欲種田。

評王駕古意

謝迭山雲:「此詩『西風吹妾妾憂夫』,與『寒到君邊衣到無』兩句,見夫婦之至情。」

附王駕原詩

夫戍蕭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

評張祜郵亭

謝迭山雲:「此詩與張季鷹『秋風思蓴鱸』同一意思,有道者聞之,必不以山林之樂,易鐘鼎之奉矣。」

附張祜原詩

雲暗山橫日欲斜,郵亭下馬對殘花,自從身逐徵西將,【一作「府」或「去」】每到花時不在家。

評白居易昭君祠

謝迭山雲:「此詩從《漢武帝李夫人傳》變化來,夫人病篤,上臨候之,夫人謝不可見,願以兄弟爲託。姊妹讓之。夫人曰:『我以容貌得幸,今見我毀壞,必畏惡棄我,尚肯追思閔錄其兄弟哉!』」

附白樂天原詩

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娥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

評陳後山妾薄命【二首。後山自注雲:爲曾南豐作。】

謝迭山雲:「元豐間,曾鞏修史,薦後山有道德,有史才,乞自布衣召入史館。命未下而曾去,後山感其知己,不願出他人門下,故作《妾薄命》。鞏,南豐人,歐陽公之客。後山尊之,號曰:「南豐先生。」

其一

謝迭山雲:「『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十二樓,言粉白黛綠,列屋而閒居者頗多也。妙在『當』字,言其專房之寵也。」

附陳後山原詩一

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古來妾薄命,事主不盡年。起舞爲主壽,相送南陽阡。忍着主衣裳,爲人作春妍。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

其二

謝迭山雲:「『葉落風不起』,如李太白詩:『雨落不上天,覆水難重收』。此意謂人才凋零,如秋風掃敗葉,葉已墜地,雖有風,不能吹之上樹矣。此言『人之雲亡,邦國殄瘁』,世道日降,人物隨之,更不可扶持興起也。山空花自紅。意謂有松柏、杞梓、楩楠、豫章棟樑之材,始可謂之山。今山無林木,徒有野花自紅,不成山矣。正如朝庭無支撐世道之人,班行寂寥,惟有富貴之士,隨時苟祿,不成朝庭矣。『捐世不待老,惠妾無其終。』此二句無限意味。後山亦自嘆南豐薦引雖力而未遂,不期南豐死之速也。」

附陳後山原詩二

葉落風不起,山空花自紅。捐世不待老,惠妾無其終。一死尚可忍,百歲何當窮。天地豈不寬,妾身自不容。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向來歌舞地,夜雨鳴寒蛩。

評陳後山丞相溫公輓詞【三首】

其一

謝迭山雲:「時哲宗諒陰,見上帝賚良弼,非偶然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以詩書治天下,與熙豐變法者不同。蓋熙豐新法,與溫公所志所學,皆相反也。」

附陳後山原詩一

恭默思良弼,詩書正百工。事多違謝傅,天遽奪楊公。一代風流盡,三師禮數崇。若無天下讓,美惡併成空。

其二

謝迭山雲:「以文王時二老比溫公,尊之至矣。『三年待魯儒』,『待』字最妙。蓋溫公得時行道,不及三年也。」

附陳後山原詩二

百姓歸周老,三年待魯儒。時方隨日化,身已要人扶。王幾雖來晚,明堂訖授圖。心知死諸葛,終不羨曹蜍。

其三

謝迭山雲:「此詩言溫公平日之學,以誠爲本。《中庸》雲:『誠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東坡作《溫公神道碑》亦云:『溫公平生惟一誠。』公奉祠十五年,着《通鑑》一書,其實與熙豐新法不合。及其沒(同歿)也,赤子無所恃怙,天下寒士無廣廈萬間之庇,豈但吾廬破而受凍哉!」

附陳後山原詩三

少學真成己,中年託着書。輟耕扶日月,起廢極吹噓。得志寧論晚,成功不願餘。一爲天下慟,不敢愛吾廬。

評陳後山示三子【序雲:時三子已歸自外家。】

謝迭山雲:「杜子美亂後見妻子詩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辭情絕妙,無以加之。晏詞竊其意雲:『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周詞反其意雲:『夜永有時分明,枕上覷着孜孜地,燭暗【一作照】時酒醒,元來又是夢裏』。皆不如後山祖杜工部之意,着一轉語:『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意味悠長,可與杜工部爭衡也。」

附陳後山原詩【序雲:時三子已歸自外家。】

去遠即相忘,歸近不可忍。兒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喜極不得語,淚盡方一哂。了【一作不】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

評陳後山雪後黃樓寄負山居士【(張仲連號)】

謝迭山雲:「『雲日明松雪,溪山進晚風。』二句絕妙。餘嘗獨步山巔水涯,積雪初霽,雲斂日明。遙望松林,徘徊溪橋,踏月而歸,始知此兩句如善畫。作詩之妙,至此神矣。末句意思尤妙。蓋相見則意愜,意愜則不復憶之矣。王徽之之不見戴逵而反,乃天留此相思之情於無窮也。」

附陳後山原詩

林廬煙不起,城郭歲將窮。雲日明松雪,溪山進晚風。人行圖畫裏,鳥度醉吟中。不盡山陰興,天留憶戴公。

評陳後山送蘇公知杭州

謝迭山雲:「此詩云:『一雨五月涼,中宵大江滿。風帆目力短,江空歲年晚』。蓋熙豐新法,虐於惔焚。元佑初年,溫公當國,更化善治,人心歡欣,如五月得雨,豈不快哉!溫公雲:『亡人已知後日必有反覆之患。』此詩謂元佑初政,膏澤下於民者,猶未浹洽。如五月得一雨,亦能變暴暑而爲清涼。若雨至中宵,大江亦滿,則田疇之沾足,禾稼之暢茂可知矣。惜乎!元佑之政,僅如五月之涼,未至大江滿也。今蘇公以議論不合而去國,國事將日非矣!朝無真宰相,奇才如東坡者,不得大用。譬如江邊送行舟,順風張帆,一息數百里。風帆已遠,恨吾目力短,而望之不及。回視江中,更無行舟,此必天寒歲晚之時。以喻朝庭無人才,不信仁賢,則國空虛,非叔末之世而何。」

附陳後山原詩

平生羊荊州【(指晉羊祜,以比東坡。)】,追送不作遠。豈不畏簡書【(泛指文書)】,放麑誠不忍。一代不數人,百年能幾見。昔如馬口銜,今爲禁門鍵。一雨五月涼,中宵大江滿。風帆目力短,江空歲年晚。

評陳後生以拄杖供仁山主【二首】

其一

謝迭山雲:「『一生用底今相贈,更問林間有此無。』此二句有無限意味,見柱杖之奇,又見後山與仁山主契好之厚。」

附陳後山原詩一

錯節孤根勁有餘,坐牀須按起須扶。一生用底今相贈,更問林間有此無。

其二

謝迭山雲:「孫真人云:『人之處世,智欲圓,行欲方。』柳子厚雲:『鑿去方心,規以大圓。』此言世俗喜圓惡方。方者難合,圓者易投,今不復與人間事,不必揉方爲圓矣。」

附陳後山原詩二

洗足投笻只坐禪,厭尋岐路費行纏。老來不復人間事,不用山公更削圓。

評陳後山項城道中寄劉令勸修溪橋

謝迭山雲:「此言好事到手不肯做,將後被別人做了。」

附陳後山原詩

老怯溪橋泥沒膝,喜聞吾黨政如春。須君不惜千金費,此後寧無我輩人。

評陳後山蠅虎

謝迭山雲:「此譏小人之好搏擊者。」

附陳後山原詩

物微趣下世不數,隨力捕生得稱虎。匿形注目搖兩股,卒然一擊勢莫御。十中失一八九取,吻間流血腹如鼓。卻行奮臂【一作擊】吾甚武,明日淮南作端午。

評陳後山謝憲臺趙史惠米

謝迭山雲:「後山能忍貧,達官名賢哀其貧,袖白金饋之,見其辭色無窮態,議論愈介潔,竟不敢出。建中靖國辛巳,仕於朝,郊祀爲執事官,其內子聞郊壇高寒,非挾纊不可,借姨夫趙挺之綿裘衣之。臨行,後山問此裘所從來,妻以實對,後山脫而擲之地。其夜寒凍,得疾不起。此憲臺,一都史,惠米則受,以詩謝之。蓋取其俸薄身清,能尊敬賢人也。此詩起句緊切,後山清介,真是如此,即非寓言。『忍欲忍貧』亦不苟也。」

附陳後山原詩

平生忍欲今忍貧,閉口逢人不少陳。俸薄身清趙都史,也能作意向詩人。

評陳後山絕句

謝迭山雲:「無已此詩云:『好懷百歲幾回開』,其化事甚巧。蓋是用《莊子•盜蹠》之言曰:『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瘐死傷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不用其語,而用其意,謂之化。」

附陳後山原詩

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事相違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