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齋文集
正文
薑齋文集
卷一 論三首
知性論
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折之曰性弗然也,猶將曰,性胡不然也?故必正告之曰,爾所言性者非性也。今吾勿問其性,且問其知。知實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實,皆不知也。言性者於此而必窮。目擊而遇之,有其成象而不能爲之名,如是者於體非芒然也,而不給於用。無以名之,斯無以用之也。習聞而識之,謂有名之必有實,而究不能得其實。如是者執名以起用,而芒然於其體,雖有用,固異體之用,非其用也。夫二者則有辨矣。知實而不知名,弗求名焉,則用將終絀。問以審之,學以證之,思以反求之,則實在而終得乎名,體定而終伸其用。此夫婦之知能所以可成乎忠孝也。知名而不知實,以爲既知之矣,則終始於名,而惝怳以測其影。斯問而益疑,學而益僻,思而益甚其狂惑,以其名加諸迥異之體,枝辭日興,愈離其本。此異同之辨說所以成乎淫邪也。
夫言性者,則皆有名之可執,有用之可見,而終不知何者之爲性。蓋不知何如之爲知,而以知名當之,名則奚不可施哉?謂山雞爲鳳,山雞不能辭,鳳不能竟也。謂死鼠爲璞,死鼠不知卻,玉不能爭也。故浮屠、老子、莊周、列禦寇、申不害、荀卿、揚雄、荀悅、韓愈、王守仁,各取一物以爲性,而自詫曰知,彼亦有所挾者存也。苟懸其名,惟人之置之矣。名之所加,亦必有實矣。山雞非鳳,而非無山雞。死鼠非璞,而非無死鼠。以作用爲性,夫人之因應,非無作用也。以杳冥之精爲性,人之於杳冥,非無精也。以未始有有無爲性,無有無無之始,非無化機也。以惡爲性,人固非無惡,惡固非無自生也。以善惡混爲性,歘然而動,非無混者也。以三品爲性,要其終而言之,三品者非無所自成也。以無善無惡爲性,人之昭昭靈靈者,非無此不屬善不屬惡者也。情有之,纔有之,氣有之,質有之,心有之,孰得謂其皆誣,然而皆非性也。故其不知性也,非見有性而不知何以名之也。惟與性形影絕,夢想不至,但聞其名,隨取一物而當之也。於是浮屠之遁詞曰有三性,苟隨取一物以當性之名,豈徒三哉!世萬其人,人萬其心,皆可指射以當性之名,不同之極致,算數之所窮而皆性矣。故可直折之曰,其所云性者非性,其所自謂知者非知。猶之乎謂云爲天,聞筍菹而煮簀以食也。
老莊申韓論
建之爲道術,推之爲治法,內以求心,勿損其心,出以安天下,勿賊天下:古之聖人仁及萬世,儒者修明之而見諸行事,唯此而已。求合於此而不能,因流於詖者,老、莊也。損其心以任氣,賊天下以立權,明與聖人之道背馳而毒及萬世者,申、韓也。與聖人之道背馳則峻拒之者,儒者之責,勿容辭也。
拒其說,必力絕其所爲,絕其所爲,必厚戒於其心,而後許之爲君子儒。言治道者吾惑焉。於老、莊則遠之惟恐不夙。於申、韓則暗襲其所爲而陰挾其心,吾是以惑,而甚惑其惑之甚也。夫師老、莊以應天下,吾聞之漢文、景矣。其終遠於聖人之治而不能合者,老、莊亂之也。然而心猶人之心,天下則已異乎食荼臥棘之天下矣。下此則何晏、王戎以弛天下而使亂。然其所爲,求之聖人之道而不得,求之老、莊而亦不得。虛與誕,聖人之所弗尚;躁與貪,亦老、莊之所弗尚;則遠之必夙者正也。老、莊之所弗尚,則不得舉何晏、王戎之罪罪老、莊也。夫申、韓而豈但此哉!
韓愈氏曰:“仁義之言,藹如也。”聖人之慾正天下也亟,其論治也詳。今讀其書,繹其言,蔑不藹如也。其言藹如也。其政油如也,患天下之相賊,而不以賊懲賊,懲天下之賊,規乎其大凡而止。雖有刀鋸,而不損其不忍人之心。略其毫毛,掩其幽隱,以使容於覆載之間,而民氣以靜。是故匹夫之蹶然以惡怒,非可逆也;匹夫之蹶然以愉快,非不可獲譽也;然而聖人不忍徇之,以致善治之名。有人於此,匹夫蹶然而怒,其可殺邪,從而殺之;匹夫蹶然而喜,喜怒如匹夫之心;則明斷之譽蹶然而興,而氣茀然,而權赫然。靜反諸心,而心固怵然;起視天下,而天下紜然。爲君子儒者以此爲愉快,則抑不得爲聖人之徒矣。聞之曰惡不仁者不使不仁加於其身,未聞惡不仁者,不使不仁者之留遺種於天下也。悲夫!
自宋以來,爲君子僑者,言則聖人而行則申、韓也。抑以聖人之言文申、韓而爲言也。曹操之雄也,申、韓術行而驅天下以思媚於司馬氏,不勞而奪諸几席。諸葛孔明之貞也,扶劉氏之裔以申大義,申、韓術行而不能再世。申、韓之效,亦昭然矣。宋之儒者,胡憯莫懲而潛用之以徇匹夫一往之情。吾聞以閨房醉飽之過掠治婦人,以徵士大夫之罪矣。吾聞其聞有赦而急取罪人屠割之矣。非申、韓孰與任此,而爲君子儒者以爲愉快,復何望夫褲褶之夫、刀筆之吏乎!是其爲術也,三代以上,無尚之者也;仲尼之徒,無道之者也;三苗之所以分北也;鄧析之所以服刑也。自申、韓起,而言治者一不審而即趨於其塗。申、韓以矯老、莊,而拒老、莊者揖進之。夫老、莊則固衋然傷心於此矣。老、莊非也,其衋然傷心於此者,未嘗非也。仲尼不以徇魯、衛,而老於下位。文王不以徇商紂,而囚於羑里。我知其衋然傷心者倍甚於老、莊,則已知老、莊之賤名法以蘄安天下,未能合聖人之道,而固不敢背以馳也,愈於申、韓遠矣。
畫之以一定之法,申之以繁重之科,臨之以憤盈之氣,出之以戌削之詞,督之以違心之奔走,迫之以畏死之憂患,如是以使之仁不忘親,義不背長。不率,則毅然以委之霜刃之鋒,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義也。夫申、韓固亦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義也。何患乎無名,而要豈有不忍人之心者所幸有其名,以彈壓羣論乎!
易動而難戢者,氣也。往而不易反者,惡怒之情也。羣起而熒人以逞者,匹夫蹶然之恩怨也。是以君子貴知擇焉。弗擇,而聖人之道且以文邪慝而有餘。以文老、莊而有老、莊之儒,以文浮屠而有浮屠之儒,以文申、韓而有申、韓之儒。下至於申、韓之儒,而賊天下以賊其心者甚矣。後世之天下死於申、韓者積焉,爲君子儒者潛移其心於彼者,實致之也。君相可以造命論
聖之贊天地之化,則可以造萬物之命,而不能自造其命。能自造其命,則堯、舜能得之於子;堯、舜能得之於子,則仲尼能得之於君。然而不能也,故無有能自造其命者也。造萬物之命者,非必如萬物之意欲也。天之造之,聖人爲君相而造之,皆規乎其大凡而止。雨以潤之,而有所洇。日以暄之,而有所槁。謳歌者七,怨諮者三,毅然造之而無所疑。聖人以此可繼天而爲萬物之司命。安之危之,存之亡之,燕、越不同地,老稚不同時,剛柔不同性,規乎其大凡,而危者以安,亡者以存。若夫物有因以危亡者,固不恤也。乃若欲自造其命,則必其安而百不一危也。存而百不一亡也,榮而百不一辱也,利而百不一鈍也,各自有其意欲以期乎命之大順,則惡乎其可也。故黃帝則有蚩尤,舜、禹則有三苗,夏則有有扈,周則有商奄,仲尼則有匡、有宋,有陳、蔡,弗能造也。然則唐之有郭子儀即有安、史,有李晟即有朱沘、姚令言、源休,有陸贄即有盧杞、裴延齡,弗能造忠賢而使有,弗能造奸慝而使無。弗能造也,受之而已。受之以道,則雖危而安,雖亡而存,而君相之道得矣。李泌曰:“君相可以造命。”一偏之說,足以警庸愚,要非知命之言也。
至大而無區畛,至簡而無委曲,至常而無推移者,命也。而人惡乎與之?天之命草木而爲堇毒,自有必不可無堇毒者存,而吾惡乎知之?天之命蟲魚而爲蛇鱷,自有必不可無蛇鱷者存,而吾惡乎知之?弗能知之,則亦惡乎與之?天之所有,非物之所欲,物之所有,非己之所欲,久矣。唯聖人爲能達無窮之化。天之通之,非以通己也。天之塞之,非以塞己也。通有塞,塞有通,命圓而不滯,以聽人之自盡,皆順受也。明君以盡其仁,無往而不得仁。哲相以盡其忠,無往而不得忠。天無窮,聖人不自窮,則與天而無窮。天不測,聖人無所測,則物莫能測。外不待無強敵,內不待無盜賊,廷不待無頑讒,野不待無奸宄,歲不待無水旱,國不待無貧寡,身不待無疢疾。不造有而使無,不造無而使有。無者自無,而吾自有。有者自有,而吾自無。於物無所覬,於天無所求。無所覬者無所撓,無所求者無所逆。是以危而安,亡而存,危不造安故不危,亡不造存放不亡,皆順受也,奚造哉!造者,以遂己之意欲也。安而不危,存而不亡,皆意欲之私也,而猜忌紛更之事起矣。臣以意欲造君命者,幹君之亂臣。子以意欲造父命者,脅父之逆子。至於天而徒懷幹脅之情,猶以羽扣鍾,以指移山,求其濟也,必不可得已。天命之爲君,天命之爲相,俾造民物之命。己之命,己之意欲,奚其得與哉!
仿符命[闕]
連珠二十八首
連珠
蓋聞銅山雖應,瓦釜不鳴。嶰竹非均,葭灰何感。蟻駒善達,難通窒曲之珠。雛鶴能鳴,猶選在陰之和。是以龔牛亢志,莫諧楚老之心。惠子狂言,顧愜濠梁之賞。
蓋聞嘉穟盈車,非擅萬斯之利。名駒千里,猶邀一顧之榮。材有讓乎猶龍,道有超乎維寶。是以功加眉睫,大匡之器猶微。風起丹青,百世之聞不鮮。
蓋聞冷風和而響逸,天鈞逾乎女絲。甘雨降而流長,物潤深乎抱甕。百昌有所自興,八音有所自兆。是以傳說符星,先遜心於河上。董生致雨,夙屏跡於園中。
蓋聞附形者影,形即蔭而已藏。動草者風,草入飈而不遠。知合離之異致,斯文質之同宣。是以專己保殘,其喻斫輪之巧。道存目擊,方收伐輻之功。
蓋聞勁草不倚於疾風,零霜則變。青葵善迎於白日,宇曖斯迷。故天籟無假於宮商,貞筠不爭於柯葉。是以壽者之恭,火滅而矜其鞶帨。幽人之坦,途歧而範我馳驅。
蓋聞矜容者有經日之芳,工歌者有彌旬之韻。質已逝而風留,絪縕自合。聲已希而氣動,繚繞尤長。是以虞、夏之心,益焜煌於北海。丹墳之業,不隕穫於嬴秦。
蓋聞盤盂之水,能涵萬仞之山。膚寸之雲,遂灑三途之軌。下知上者,維澄而遠。高臨卑者,以妙而均。是以至人懸今以待後,挹取聽之物求。哲士類古於方今,感觸如其面覿。
蓋聞金注移情,猗、卓之容不徙。寶劍奪目,晉、鄭之鬢已凋。故博有祗以御窮,而非任難於自保。是以危言日出,徒銷堅白之鋒。守口如瓶,別有通微之致。
連珠有贈
蓋聞晴徹微霄,密警應龍之雲想。寒凝冱宇,已生青皡之春情。八表待一人之幾,萬古集斯須之念。是以先天無惕,氣有動而必開。首物不驚,時當機而必協。
蓋聞物生於氣,韶風唯昌緩之宜。位定於天,崇嶽示防閒之則。先聲不爽於玉衡,蟲魚且應。大矩不迷於璇表,星日鹹安。是以洪流未乂,後夔不以虛器而不諮。風雨方搖,史佚不以浮文而弗御。
蓋聞元霄欲授,槫桑之耀景初收。甘雨將來,鳴葉之孔威必振。勢極重者反不得輕,天化無因循之特。情已函者應無俟定,羣心在俄頃之間。是以陸子昌言,必矯先秦之滅裂。魏公辰告,力爭五葉之遷流。
蓋聞小者大之具體,九州一亞旅之情。輕者重之本根,三代止晨夕之事。導千縷以持,經緯焉皆就。積羣柯以蔭,本枝乃彌昌。是以薪樗備理,豳吹葉婦子之歡。牡菊分官,周廟奏肅雍之頌。
蓋聞民生於勤,勤至則大勞自息。禮成於儉,儉行而至美宜章。翕終年於一日,可以千秋。析百物於微端,遂諧萬事,是以閔鴻雁之悲歌,必覃思於究宅。奠竹松之燕寢,遂永奠於攸芋。
蓋聞隴登黃茂,商飈先剛銑之清。柯熟朱櫻,梅雨益蕭寒之滌。蒿艾盛則損芳荃,相凌以氣。鶠皇至而賓鳩鷽,相長以權。是以炎火在原,不傷慈于田祖。霜鈇普震,實敷惠於嘉師。
蓋聞心量無垠,筵九埏而郭萬國。仁威不試,伏五服而釐羣黎。氣不知其自消,繁雲無期而斂。機忽忘其所用,曾冰有候而喧。是以謙書南誥,海人謝黃屋之狂。巽命東馳,傲帥失紅陳之富。
蓋聞操萬斛之舟者,獨運恆安乎晏坐。伐千章之木者,揮斤不藉乎羣呼。轂轉無留機,憑軾之軸自止。羽飛有迅理,擎跗之指不行。是以成都桑畝,龍以臥而成雲。柱下春臺,鮮不撓而薦鼎。
蓋聞圜丘九變,密移在縱斂之間。宣榭千尋,函受但合離之際。燕居清迥,雲雷之動恆盈。朽馭飄搖,冰鏡之涵自定。是以鷹揚百戰,陳書但義敬之微言。龍馬多佔,觀變一貞明之靜理。
蓋聞鬱資百築,黃流非芳草之能。璧藉羣文,虹氣在組紃之上。天欲治而生治人,人尤待治。士隨時而乘時化,化必需時。是以鼓鍾改韻於豐宮,瑟柱之調必夙。圖笈載陳於東觀,芸香之闢尤嚴。
蓋聞無情者不可使有氣,待黃鳥而鳴春。無氣者不可使有情,期蒼虯而召雨。勸威作氣,勸威盡而勇無餘。祿賞移情,祿賞窮而仁不繼。是以等威天險,積培塿而泰岱幹霄。於喁人和,應宮商而韶音合漠。
蓋聞鹹若之理,原安原而隰安隰。不言之化,動應動而虛應虛。縱遊鯈於淺渚,神龍自至其淵。養散木於遙岑,社樹必豐其報。是以商宮之夢,不數用其旁求。富渚之綸,遂永扶於風教。
連珠
蓋聞勢之所拒,非無利用之資。情之所攖,自有獲心之樂。達士因撓以成功,庸人喜同而失順。是以魚衝波而上,不損其鱗。鳥溯風而翔,全用其羽。
蓋聞魚目未欺,詎識隨珠之寶。龍淵在握,無傷蛟室之遊。審畏途者,乃遵周道之安。歷朔風者,益就春陽之曝。是以命適周之駕,始知柱下之非龍。下過楚之車,不鄙接輿之歌鳳。
蓋聞名言所絕,理即具於名中。意量所函,變可通於意外。膏非焰而焰待膏明,鏡無形而形生鏡內。是以經綸草昧,太虛不貸於雲雷。麗澤講習,君子必恆其教事。蓋聞歲差以漸,歷虛鬥而在南箕。河徙無恆,合濟、漯而奪準水。害已成而不可挽,挽則橫流。道已變而不可拘,拘斯失算。是以阡陌既裂,商鞅暴而法傳。笞杖從輕,漢文仁而澤遠。
蓋聞修竹產於懸岑,時憂冰折。幽蘭藏於密菁,不受霜欺。犀惟沐月,乃闢游塵。蟈厭喧春,必焚牡菊。是以歡諧啜菽,恥經勝母之鄉。化被鳴琴,慎簡父兄之事。
蓋聞雲有合離,無礙青旻之迥。辰分昏旦,難留口口之餘。故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是以達人貞觀,唯修撥亂之書。君子固窮,自口口口之世。
蓋聞死生一,則神龍等視於蝘蜒。耳目淫,則山雞幾驚爲威鳳。然而拚蜂有戒,必謹尊生。抑且鳴鶴在林,無嫌好爵。是以慎冰淵之手足,乃可雄入於九軍。懷霜雪之姱修,非以好名於千乘。
蓋聞業有待於傳人,無殊炫玉。道有需於仿古,終哂效顰。前百世而後千春,誰爲知者。抱孤心而臨五夜,自用怊然。是以花無異采,非仍用其落英。水有同歸,不豫期於後浪。
薑齋文集卷二 傳二首
石崖先生傳略
吾兄之先我而逝也,意者其留夫之之死,以述兄之行歟?不然,何辜於天而使煢孑荼毒之至此極也。兄遺命以狀屬孤侄敞而俾夫之潤色。乃夫之有識而侍兄,先於敞者十餘年,敞所未及知而夫之知之。患難流離,敞有時而不與,則有餘地以聽夫之之述。自顧衰病奄奄,血氣盡而僅有心存,且懼心之日散而不可旦暮待,故哀緒未寧而急於述。乃述吾兄之難也,所可言者,敞所未知者耳。過此則有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者,乃兄之所以爲兄者在是。而既不能不忍而不欲矣,其餘固非兄之所以爲兄者,而奚以言爲?雖然,敞所未及知與所未與者,涕笑皆神之所行,逡巡皆氣之所應,固可於此得吾兄口口口口共貫同條之精爽,請言其略焉。
吾先子之得兄也,年三十有七,先妣亦三十矣。惜兄甚,而兄幼端凝淡泊,食淡衣粗,更以爲適。與兩從兄,自鬥草騎竹,以至就外傳,皆未嘗一語失敬愛之度。依叔父牧石先生、叔母吳太恭人,無殊於父母。冠昏後,且生子授生徒矣,對叔父母未嘗不以乳名答也。仲兄稍長,同席受讀,而仲兄病幾痿,兄調護扶掖,齧指以受針艾,仲兄賴以愈,而卒以文章名南楚,無一非兄曲意怡聲,亹亹講說以成之者。若夫之狂娛無度,而檠括弛弓,閒勒逸馬,夏楚無虛旬,面命無虛日者,又不待言。昌、啓間,先君子徵入北雍,家僅壁立,兄於世故雅不欲涉,而戢志以支補者,唯下帷畫粥,敦孝友爲族黨鄉鄰所推重,而家以寧。念先君子之留滯燕邸,苦寒善病,歲時晨夕,無歡笑之容。嘗記庚午除夜,侍先妣拜影堂後,獨行步廊下,悲吟“長安一片月”之詩,宛轉欷歔,流涕被面。夫之幼而愚,不知所謂,及後思之,孺慕之情同於思婦,當其必發,有不自知者存也。先妣有心痛疾,舉發則彌旬不瘳,夫之既羸且惰,仲兄亦多病,扶掖按摩,寒暑晝夜局曲於牀褥間,十餘夕不寐,兩三日粒米不入口以爲恆。凡事先妣三十餘年,以掩覆夫之不孝莫贖之罪者,皆兄慈雲仁蔭之恩也。
兄爲學篤敏,十六補弟子員,餼於庠者八年。自萬曆末時文日變,始承禪學之餘,繼以莊、列、管、韓之險澀,已乃效蘇、曾而流於浮冗,迨後則齊、梁浮豔,益趨淫曼。兄獨守家訓,一以鄧、黃、李、鄒爲典型,而口整雅則,直追夏官明、胡思泉之高躅,一時文章鉅公推賞者不絕,而杜門不一投謁。在崇禎末,人士以聲譽相高,騰竿牘、徵秋課者遍海內。兄一無所酬酢,闇然如巖穴之士。嘗愴然謂夫之曰:“此漢季處士召禍之象也。文章道喪,不十年而見矣。”己卯以乙榜詔入太學,時以六曹策士,雋者即授美除。同舍皆氣矜競獵,兄以父母老,亟請告歸未允。諸同舍以旦夕釋褐相留,兄尤憎其躁競,曰:“吾焉能一日與奔騖者伍!”遂拂衣不請而歸。憶鄉前輩歐陽正暘翁自北歸,持兄家報,夫之往領焉。歐陽翁曰:“伯兄無日不垂思親之淚,吾誘之以弈,至三兩局,則淚滴罫中矣。”歸而謝絕人事,授生徒以佐菽水。郡守墨而酷,諸紳士畏其威,其生日醵金爲軸,欲制文祝之,屢以強兄,兄瞋目對衆大言曰:“不能惡惡如《巷伯》,而更賦《緇衣》乎?”衆皆縮項,面無色,兄談笑而去。壬午舉於鄉,錄文呈御。計偕至南昌,楚中亂,遂同夫之歸。是時觀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貧甚,欲爲治北裝。邑有劣而梟者,按法當死。公屬意令餉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來懇,兄顧問夫之曰:“何如?”夫之答曰:“此固不可。”兄喜見於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於市,豈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顧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兄曰:“此人逸,他日禍延於鄉黨。雖然,吾謝吾疚而已。子言是也。”遂峻拒之。其人他請得釋後,果一如兄言。凡兄之所以教夫之而相砥礪者,如此類不能毛舉也。
張獻忠陷衡州,索紳士補僞吏。吾兄弟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門無依,賴舅氏玉卿譚翁引匿南嶽蓮花峯下。賊購索益急。匍伏草舍中,兄忽亟向野人問黑沙潭之勝,欲往遊。夫之不解兄意,曰:“此豈遊山時邪?”兄笑曰:“今不遊,更何待?子豈能不從我遊乎?”已而私語夫之曰:“更何處得一泓清淨水,爲我兩人葬地邪?”當是時,夫之回眄,見兄目光出睫外如電,鬚髮皆怒張。會日暮,家奴遽報先君子爲邏者所得。兄聞之,欲出脫先子,而沈湘以死。夫之知兄耿介嚴厲,出且與先子俱碎。夫之所舊與爲文字交者黃岡奚鼎鉉陷賊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脫。夫之乃剺面刺腕,僞傷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夫之亦隨宵遁。當夫之出時,兄藏繩衣內,待夫之信,即自盡。夫之既免先子而自免,乃不果死。然則棲遲荏苒,年逾八帙,而死於林巒之下,非兄志也,豈曰未嘗受祿而遂可生哉?故其題座右曰:“到老六經猶未了,及歸一點不成灰。”自此以後迄於今,則所謂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也。
不欲言者,天地之生人均也,我兄弟亦僅與人而爲人也。賢且智,疏通而剛勁,倍蓰什百於我兄弟多矣。我兄弟所以自問者,非有殊絕不可及之事,而奈何沾沾以自言,且恐人之無或聽也,則欲言而汗浹於背矣。不忍言者,使我兄弟前此而死,即幸而爲士,又幸而食祿,亦與耕鑿屠販之人不相爲異。天之不弔,乃使我兄弟若有可言者,是幸天之異以自異也,而忍乎哉?不能言者,我兄弟之苟延視息,哽塞如逆風,而終老死於荒草寒煙之下。不知者以爲窶且貧,而不釋熱中之憾;即邀惠於知者,亦以爲如是生,如是歸,愚者之事畢矣。夫孰知我兄弟之戴眉含齒,抱餘疚於泉臺也。故置吾兄於箕山吹瓢、桐江垂釣之間,而兄不受,置吾兄於神武掛冠、華頂高眠之間,而兄亦不受。悠悠蒼天,蕩蕩黃壚,抱愚忱以埋幽壤,吾兄第之志存焉。顧即兄遘愍以前,惻悱天極,孤高嶽立,爲夫之所侍函丈而習知者以彷彿之:性,一也;情,一也;勃然不中槁之氣,一也;不縱步於康莊,自不冥趨於臲卼,夫豈有二致哉!留夫之於衰病之餘以述兄者,止此而已。投筆欷歔,知遺忘之尚多也。第三弟夫之撰。
孝烈傳
雙髻外史曰:吾避戎上湘,湘之人競相告曰:“洪子揮利刃以斬讎首,女彭抱嬰兒而赴水。”餘諗之良然。盈目皆忘恩畏死苟圖榮利者,而能稱道弗絕,人心固不容泯也。亟次所聞而傳之。
洪孝子者,問其名不得。祖懋德,以孝廉仕縣令。父業嘉,字伯修,補文學,喜交遊吟詠,與湘人士龍孔蒸、歐陽淑稱湘三詩人。口口丁亥春,湖上墮守,降將王進才之兵鞭督師潰掠而走湘西。湘西之地曰穀水,林箐深險,伯修奉母匿峻谷中,獨與姊婿瀏陽胡某坐谷口茅舍中,詗音息。胡某者,故貴公子,裘馬甚飾,偶客於此。伯修有老獰奴曰家祿,不知何以憤怨其主人,逸出,故與兵遇,告兵曰:“從此越叢薄,有谷口茅舍,胡、洪兩公子在焉,多金有好馬,可襲取也。”兵如其言,執胡某及伯修,索金無以應,索馬馬盡。兵怒曰:“適一老漢,黑而傴,言若爲胡、洪兩公子,多金多好馬,而不與我邪!”遂殺伯修及胡某。當其時,有小奚奴匿積草中,具聞之。孝子時年十五,閱旬日,兵定,乃行哭求屍斂之,求父所由遇害不得,晝夜悲號。小奚奴憐其骨立,乃具以告。孝子遽起掩小奴口。故慰勞家祿,攜之至伯修母孺人所,長跽泣血以請曰:“某將手刃此賊,不敢不告。”孺人以某穉弱,狎其言,未應。明日復攜奴至伯修殯次,捽奴跪殯前,呼小奴出證之。奴且諒其無能爲,漫應曰:“兵執我,我不如此雲,我死矣。”語未絕口,孝子先淬一利刃藏殯帷中,至是急斫之,奴首已墮地矣。遂刲其心置筵上,退就位,號泣以告於殯。血流殷衰,旁人怪叫,孝子母驚出視之,大駭仆地。孝子掖母入,溫言慰母,神色不變。孝子素清贏,發方覆額,長不滿五尺,奴故獰,揮刃俄頃,頭隕胸疈。人羨怪之,以爲有神助焉。餘嘗交伯修,欲求至孝子所弔慰之,道阻不達。唯習聞湘人之言,百喙如一者若此。
《雙髻外史》曰:神勇者死而忘乎慮,性勇者慮而決以死。夫慮至,則勇且衰矣。慮而能勇,勇矣哉!唯絕慮者,能以慮勇。要離菀勃,焚其妻息。伍員從容,寄帑後從。其致雖殊,均慮效也。
上湘有鄉曰梓田,王氏世居焉。丁亥春,長沙巡使趙廷璧率所部兵潰而西,縱使大掠。彭烈婦者,田家女也,適王氏子,有一子,方晬。兵猝至,烈婦與其姒及一婢皆被執,烈婦姿容獨粲,兵睨而謔浪之,烈婦赧然而怒。已而正容俯首而思,良久而定。拊其姒曰:“吾知所以處此矣。”姒曰:“何若?”曰:“死耳。”姒曰:“我焉用死?獲而縶者,豈徒我兩人哉!”烈婦笑曰:“此非而所知也。我未即死者,此一歲子無所託,將踐蹂之,或豚子置之。姑與夫不可得見,將誰授邪?誠不忍其踐蹂,且先決絕此,而吾自處易矣。”其子時在婢懷抱中,遽起,奪而趨之池畔,投子水中,戟手呼曰:“吾無所復念矣!”躍入池水死。其婢後得釋歸,對其家人言如此。死三日兵去,屍乃浮出,不脹不黚,貌如生。
外史曰:此夫勇而能慮,慮以生勇,善慮而力勇者與!嗚呼,豈不賢哉!
行狀二首
先君子行狀[闕]
譚太孺人行狀
不孝夫之既受命於介之,述先君子狀,遂狀先妣譚太孺人。哀哉!先君子几筵方徹,太孺人遽罹終天之慘毒,抑三十有四年矣。不孝兄弟,偷活人間,弗能率遺慈訓,以處一死。而厚載之恩,有心未死,而何能自昧也?先君子以宏慈行德威,抑且至性簡靖,尚不言之教。不孝兄弟之奉教也,不以其不可默喻之頑愚,而多所提命,每有顛覆違道之行,但正容不語。倚立旬日,不垂眄睞。乃不孝兄弟頑愚實甚倀罔,莫知所自獲咎,刊心欲改,而抑不知所從。太孺人乃探先君子之志,而戒不孝兄弟以意之未先,志之未承也;詳謫其動之即咎,善之終迷,申之以長傲從欲之,不可發不孝兄弟之願於隱微,而述先君子之素履,以昭滌其暋智,既危責之,抑涕泗將之,然後終之以笑語而慰藉之。哀哉,吾父如油雲在天,而吾母且承之以敷甘雨。然而伊蔚伊蒿,終爲枯稿,則不孝兄弟之負吾母,尤甚於負吾父也。如是者不孝兄弟胥有之,而不肖夫之蚤歲之破轅毀犁也爲加甚,勞吾母之憂者爲加篤。至於今老矣,弗能洗心振骨,自立於鬚眉之下,猶然一十姓百家,啄粒棲枝,不亡以待盡也。德人君子,固宜遐棄無稱。雖然,太孺人之懿則未忘於宗族姻黨者,其能不冀望於彤管乎?
凡太孺人之篤婦順也,介之成童於遊於鄉校,母已逾四旬,夫之成童而遊於鄉校,母已望六帙矣。所謂起敬起孝以事堂上者,皆莫能知。但聞太孺人申戒諸子婦承事先君子者,述其事少峯公者三年,酷寒不敢爇火,畏煙之出於牖罅也。炎暑不敢撲蟁,畏箑聲之遙聞於靜夜也;滌器不敢漱水,引濡巾而拭之;貓犬擾不敢迫逐,擁袂而遣之。每一語及,夔夔悚立,對子婦如大賓。及述範太孺人疾痛傾逝,則淚盈於睫,不異初喪。以此測太孺人之事舅姑,非可以童量知者,哀我生之晚而不能見也。佐先君子之襄大事也,太孺人自不欲言之,無敢問者,問亦不答。但少峯公英卓,不事家人生產,徒四壁立,先君子勤素業,乃薄田僅給饘粥,而慎終之厚,倍於素封,稱貸繁猥,卒皆酬償。太孺人銷簪珥,斥衣袱,固不待言。抑數米指薪,甘荼如飴,以成先君子之孝。若不孝兄弟所得見者,先君十年燕趙,聚子婦,構堂室,終不孝讀書之業,且河潤宗姻,無干餱之失,類出於太孺人之撙節,則襄大事之時,心專力竭,愈可推矣。叔母吳太恭人,長太孺人二歲,周旋四十年,歡如一日。迨既分居,經旬不相見,則皇皇問訊不絕。每圍爐共語,呴呴如兩新婦。從兄玉之年四十,棄諸生,拜世官,冠帶入省,猶手酒漿相勞苦,如撫孺子。季父子翼翁,蚤未有子嗣,置側室,或頗輕之。先孺人待之如姒娣曰:“且令叔氏有子,即貴矣。”至養子婦以慈,畜童僕以惠,而自然整肅,莫敢褻越。及今念之,不孝兄弟在膝下時,如幸生時雍之世,春風一庭,靈雨四潤。哀哉!不可復追矣。前母外祖父學博綦公,罷教歸裏,無子,太孺人承事敦篤,不異所生。綦公垂歿,待太孺人而瞑。先叔祖太素翁罷諸生,落拓且無應嗣,叔祖母朱,井臼不給,太孺人迎養敬事,怡然終老。蓋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誠至而禮洽,亦不自知其厚也。不孝夫之間關兩載,未獲奉臨終之訓。遺命介之,更無餘語,惟歸葬先君子之右,遠腥穢而不歷城市,以求協於先君子清泉白石之心而已。哀哉!此尤不孝所血湧心濤,而滔天之罪百死莫酬者也。
墓誌銘表四首
文學劉君昆映墓誌銘
友人昆映劉君撤瑟二十年矣,子安基、安鎦以幼孤未能成禮,飲泣而欲求銘其墓,以叔父庶仙氏之命來言曰:“志以志功,銘以名名。弗功弗名,亦足以勒片石乎?”餘肅然竦起而對曰:“是其所以可志而可名也。且夫今之所謂功名者,吾知之矣。其始也,槁吟而蹙眉以操觚,知刺繡文不如倚市門也,望風會之所流,隨波以靡,拾殘英,調鳥語,而唯恐其不肖。由是而詭合矣,則以吮弱民,媚上官,赩然獵榮膴,孰不健羨之。苟其詭而失也,猶且僥時譽以自雄於裏序,栩栩然翔步於長吏之門,噞喁漚沫以自潤。士能不屑於此者,其志可志,其無名也可銘,此餘所以樂交昆映氏而悼之不忘也。二子其何讓焉!”君初名永公,更曰瑋,昆映其字也。先世有以丞相稱者,名不傳。大約以祥興蒙難而家于衡,遺戒子孫,廢讀而耕,故爵里名字皆佚。子孫世農而樸,爲鄉里重。至起潛公登甲,乃讀書補文學。登甲生去華公紹蕢,鄉貢士,未仕。君生而刷眉植骨,有偉人器度。起潛公喜而名之曰鐵漢,稱其質也。讀書不甚敏,而所志益堅,苦吟窮旦夕。崇禎間,齊梁風靡,駢麗爲虛華,而君刻意以搜求經傳之旨。每有論辨,毅然不隨時尚,而求其至當,以是補文學者二十餘年,試於鄉而不售。乃就山中誅茅構斗室,蒔雜花,坐誦行吟,忘年忘境,其視世之倏爲牛鬼蛇神,倏爲嬌花囀鳥者,蔑如也。此名之所以窮也。數十年之士風,每況而愈下;其相趨也,每下而愈況。師媚其生徒,鄰媚其豪右,士媚其守令,乃至媚其胥隸,友媚其奔勢走貨之淫朋。而君之義形於色也,人之媚己,視如鮑魚之在側。見媚人者,則蟲豸遇之,不爲一動其色笑。間有初能戍削者,亦欣然與定交。迨其以貧易操,則截然拒絕於一旦,乃至相遇而不與揖。以是食貧沒世,取給於舌耕,而躬親田牧,僅免飢寒,悠然自適。郡邑之門,逆風而避其腥。村塢化之,數十里之間無訟。嗚呼!使有遇於世,可追蹤器之,以不負起潛公之期許,而齎志違時,中身而折。此功之所以窮也。叔氏之言,哀君之窮焉耳矣。爲名於世,不如顧名於心;爲功於物,不如加功於己,久矣。舉念而可質之君子,心之名也;衛生而遠於不仁,身之功也。請廣叔氏曰:“君之功名,大矣哉!”銘曰:
疇昔過君,溼雲蒙岫。雷雨夕喧,裂窗傾溜。縱酒高吟,天爲倏晝。弔古悲今,別人分獸。自君之亡,狂言誰奏。獨遺孤塋,宿草青覆。銘以千秋,式垂爾後。
武夷先生暨譚太孺人合葬墓誌
有明徵士武夷先生暨配譚太孺人,先後合葬於此。閱三十七年,冢子介之已卒。不孝季男夫之,年七十矣。遘屯永世,將拂螻蟻,乃克志焉。前此幾幸當世知道君子,拂拭幽光,而俯仰人間,無可希望,弗獲已而質述大略。所望口口口口,僥來哲之鑑閔,尚無後艱,恃天在人中,不可泯也。先生姓王氏諱朝聘,字修侯。曾祖考一山公諱寧,上輕車都尉諱震之次子也。祖考靜峯公諱雍,歷任江西南城教諭。考少峯公諱惟敬,妣範孺人。譚孺人考念樂公諱時章,妣歐陽孺人。先生以隆慶庚午季冬月朔日誕生,卒以口口丁亥十一月望後三日。先生始終爲明徵士,遺命不以柩行城市。方隱南嶽潛聖峯下,即卜其麓以葬,孺人祔焉。先生盡道事親,白首追思,猶動泣血。敦仁友弟,早齡同學,垂老不衰。於時三湘風化,胥重大倫,皆不言之教所孚也。少從鄉名儒伍學父先生受業。徒步遊安成亭州,博訪師友。已從泗山鄒先生受聖學,奉誠意爲宗,密藏而力行之。取與言笑,一謹於獨知。發爲文章,體道要以達微言,蓋知者鮮也。天啓辛酉以乙榜奉詔徵入太學,無所屈合,投劾不仕。抱道幽居,長吏歆仰,求見不得。門人以文登楚黔賢書者五人。邑里被服靜正之教,薄者敦,恣者斂,悍戾者柔。譚太孺人以孝睦慈順,贊成令模,內外蒸蒸焉。孺人後先生三歲,口口庚寅仲秋月朔後一日卒,去誕生歲萬曆丁丑閏八月二十二日,凡七十四載。口口口口口口,而姻婭鄉國傳聞,欽慕先生、孺人之澤,視不孝夫之有加焉。生子三:長介之,明孝廉,歲在丙寅卒,人士諡爲貞獻先生;次參之,選貢生,早卒;次則不孝夫之也。嗣學不明,守死不篤,令聞永謝,僅保孤封於此嶽阜,尚宜爲天所愍,爲人所式,永固幽藏,與山終古。不敢系銘,泣述梗略如右。
牧石先生暨吳太恭人合祔墓表
蓋聞德契於幽,弗容終闥;慈留於永,詎忍或諼。既不昧於諶懷,矧敢矜其溢美。惟我仲父牧石先生,諱廷聘,字蔚仲,我祖考少峯公之仲子,先考武夷公長弟也。配吳太恭人,以伯兄玉之繼絕,襲右職,遇覃恩,例得受贈。先生孝自天豐,文因道勝,遺塵雲迥,抗志霜清。其順以承親也,於童年小有過失,少峯公責譴門外,永夕下鑰,時當除夕,風雪悽迷,先考私從隙道掖令歸寢,先生引咎自責,必遵庭命。翼日元旦,少峯公方啓扉焚香,先生怡顏長跽。少峯公且喜且泣,稱其允爲道器。逮及耆年,省塋酹酒,涕泗橫流,拜伏不起,則夫之所親見也。嗣與先考同受業於伍學父先生之門,匪徒文譽齊騰,抑且聽隅均整。易衣共枕,長年歡浹。吳太恭人與先妣譚太孺人,孝睦壹志,等於同生。由是稱孝友者,以寒門爲華族之箴瑱。施於今口,流頌不衰,有耳有心,胥於一致,非不肖夫之所敢侈一詞也。十八補郡文學,屢應賓興,文筆孤清,弗售於有司。歲己酉,與先考同赴省試,先考中塗病作,遽謝同輩,掖扶歸裏。小艇炎蒸,篝燈搔抑,目不定睫者五晝夜,因慨然曰:“幸全三樂,復何有於浮雲哉!”自是雅意林泉,布襪青鞋,逍遙於下潠觀田、孤山種梅之下。築曳塗居,構小亭,題曰濠上,浚小池,蒔雜花其側,釀秫種蔬,供歲時之薦。先生少攻吟詠,晚而益工,於時公安、竟陵哀思之音,歆動海內。先生斟酌開、天,參伍黃建,拒姝媚之曼聲,振噌吰之亢韻。屢嬰離亂,遺稿無存。而夫之早歲披猖,不若庭訓,先生時召置坐隅,酌酒勸戒,教以遠利蹈義,懲傲撝謙,撫慰叮嚀,至於泣下。迨今發敝齒凋,忠孝罔據,仰負宏慈,未嘗不刻骨酸心,深其怨艾,而祇畏冰淵,差遠巨憝,則固先生包蒙以養不中之明德所被也。先生以萬曆丙子正月六日生,以口口丁亥十月口口日謝世。恭人先一歲乙亥三月十一生,同歲十月口口日沒。子玉之、釗之。玉之以文學襲衡州衛指揮同知。釗之早卒。孫恪、安國、恬、子偉、敏。恪、恬殤殞,子偉亦早世。曾孫生祐,子偉出。生蔭,敏出。夫之事先生,無異先考,追懷慈誘,瀕死不喧。年垂七十,乃克與敏輩勒遺緒於阡,不足述高深之百一,聊傳家世孝友醇靜之矩型,勿俾後裔卒迷云爾。
文學膴原氏墓誌銘
膴原氏名敞,貞獻先生之冢嗣,於餘爲從子。貞獻先生以丙寅正月晦卒。膴原哀毀成疾,以其年十月二十一日終於殯宮。先生違世守真,口口耐園,雅不與世親。膴原依依園側,躬耕授徒以侍,麾之遠而愈不忍離。篝火具沐,牖廁汛除之勞,髯發半白矣,呴呴如孺子,執勞不倦。如是者三十餘年,先生八十矣。其卒也,啼號不絕於口,閱六月而病,病癒哀,又四月而亡。哭抱遺書,授餘爲訂定而傳之。遺命以衰麻斂,停棺侍殯側,候啓殯,相隨葬於先生暨妣歐陽孺人之墓側。和淚濡筆,作書貽餘,俾如其志。餘家自驍騎公於洪武間世官衡州衛,十世而至先徵君武夷公,十一世而至貞獻先生,皆以內行,爲上友所推許。膴原克敦先訓,而發自性生,尤爲切摯。其素履秉心堅樸,不欺然諾。於昆弟姻婭友朋,皆抉心殫力以相周旋,無所緣飾。十五補邑文學,爲文清通醇正,詩得陶謝風旨。讀書刻意以求物理天則之蘊,不如手捫而目見之不止。幼從餘學。學於餘者,篤志精研未有及之者也。有子二,生祁、生郊。女一,幼未字。生祁生二子,綿、續。一女,許字蕭喬如。生以崇禎庚午八月二十日,距沒之年五十有七。餘於其亡,哀之不欲生,而重悼其銜恤以隕生,父沒而不能一日存於世也。爲之銘曰:
身離於親,其離幾何。如根既拔,奚有枝柯。自春徂冬,憾日月之猶多。奉樂遺形,相隨於此山之阿。
記二首
船山記
船山,山之岑有石如船,頑石也,而以之名。其岡童,其溪渴,其靳有之木不給於榮,其草癯摩紛披而恆若凋,其田縱橫相錯而隴首不立,其沼凝濁以停而屢竭其瀕,其前交蔽以絯送遠之目,其右迤於平蕪而不足以幽,其良禽過而不棲,其內趾之獰者與人肩摩而不忌,其農習視其堘埒之坍謬而不修,其俗曠百世而不知琴書之號。然而予之歷溪山者十百,其足以棲神怡慮者往往不乏,顧於此閱寒暑者十有七,而將畢命焉,因曰:“此吾山也”。古之所就,而不能概之於今;人之所欲,而不能信之於獨。居今之日,抱獨之情,奚爲而不可也?古之人,其遊也有選,其居也有選。古之所就,夫亦人之所欲也。是故翔視乎方州,而尤佳者出;而局天之傾,蹐地之坼,扶寸之土不能信爲吾有,則雖欲選之而不得。蠲其不歡,迎其不棘,江山之韶令,與愉恬之志相若則相得;而固爲棘人,地不足以括其不歡之隱,則雖欲選之而不能。仰而無憾者則俯而無愁,是宜得林巒之美蔭以旌之;而一壞之土,不足以榮吾所生,五石之煉,不足以崇吾所事,栫以叢棘,履以繁霜,猶溢吾分也,則雖欲選之而不忍。賞心有侶,詠志有知,望道而有與謀,懷貞而有與輔,相遙感者,必其可以步影沿流,長歌互答者也;而煢煢者如斯矣,營營者如彼矣。春之晨,秋之夕,以戶牖爲丸泥而自封也,則雖欲選之而又奚以爲。夫如是,船山者即吾山也,奚爲而不可也!無可名之於四遠,無可名之於末世,偶然謂之,歘然忘之,老且死,而船山者仍還其頑石。嚴之瀨、司空之谷、林之湖山,天與之清美之風日,地與之豐潔之林泉,人與之流連之追暮,非吾可者,吾不得而似也。吾終於此而已矣。辛未深秋記。
小云山記
湘西之山,自耶薑並湘以東,其複數十,以北至於大雲。大雲之山遂東,其陵乘十數,因而曼衍,以至於蒸湘之交。大雲之北麓有溪焉,並山而東,以匯於蒸。未爲溪之麓,支之穉者北又東,其復十數,皆漸伏而爲曼衍。登小云,復者皆復,而曼衍盡見,爲方八十里,以至於蒸湘之交,遂逾乎湘。南盡晉寧之洋山;西南盡祁之嶽侯題名;東盡耒之武侯之祠;東北盡炎帝之陵,陵酃也;北迤東盡攸之燕子巢。天宇澄清,平煙幕野,飛禽重影,虹雨明滅,皆迎目授朗於曼衍之中。其北則南嶽之西峯,其簇如羣萼初舒,寒則蒼,春則碧,以周乎曼衍而左函之,小云之觀止矣。春之雲,有半起而爲輪囷,有叢岫如雪而獻其孤黛;夏之雨,有亙白,有淤澓,有孤嫋,有隙日旁射,耀其晶瑩;秋之月,有澄淡而不知微遠之所終;冬之雪,有上如暝,下如月萬頃,有夕燈爍素懸於泱莽;山之觀奚止也。小云之高,視大雲不十之一也。大雲之高,視嶽不三十之一也。豈啻大雲,嶽之觀所能度越此者,唯祝融焉,他則無小云若。蓋小云者,當湘西羣山之東,得大雲之委而臨曼衍之首者也,故若此。是故湘西之山,觀之尤者,逮乎小云而盡。系乎大雲而小者,大雲龐然大也。或曰:“道士申泰芝者,修其養生之術於大雲,而以小云爲別館,故小之。”雖然,盡湘以西,終無及之者。自麓至山之脰,皆高柯叢樾,陰森蔥茜。陟山之巔,則古木百尺者,皆俯以供觀者之極目。養生者去,僧或廬之。廬下蒔雜花,四時縈砌。右有池,不雨不竭。予自甲辰始遊,嗣後歲一登之不倦。友人劉近魯居其下,有高閣藏書六千餘卷,導予遊者。
薑齋文集卷三 序五首
詩傳合參序
學,效也。聞之說歷者曰:“用郭守敬之歷,而不能用其法,非能效守敬者。”善夫其以善言效也。故《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擬議變化,如目視之與手舉,異用而合體;變化所以擬議也。知擬議其變化,則古人之可效者畢效矣。然而不知擬議者,其於變化,猶幻人之術也,眩也,終古而弗能效也。以《詩》言之,朱子生二千年之後,易子夏氏而爲之《傳》,奚效乎,效子夏氏爾。子夏氏於素絢之《詩》,同堂而異意,故能效夫子之變化以俟朱子。朱子於三百篇正變貞淫之致,同道而異詮,故能效子夏之變化以俟後人。善效朱子者,可以知所擬議矣。伯兄石崖先生曰:“吾以序言《詩》,而於生乎諷誦所蓄疑而未安者,自覺爲之豁如。”覺其豁如者,覺也。覺者,天理之舍,古今之府,以效古人而自覺者也。故一曰學,覺也。覺生於擬議,而效成乎變化,斯以悅心研慮而無所疑。乃若愚所謂眩者,則非此之謂也。竊二氏之土苴,建爲門庭,以與朱子訟。戴古木爲冒鏑之盾,究亦未知漢儒之奚以雲也。一字之提,不問其句,一句之唱,不問其篇,矯揉聖教而惟其侮,倚其附耳密傳之影響,而不得有一念之豁如,若此者固愚兄弟所過門不入而無憾者,奚忍與黨同而伐朱子之異哉?先生此編,一以子夏序爲正,而固不怙也。曰:即出於衛氏而亦爲近古。其遜志而不敢誣,亦於此見矣。《絲衣》之序雲:“高子曰:‘靈星之屍也。’”靈星之祀,詳見應劭《風俗通》,蓋漢人之淫祀。子夏親授《詩》於夫子,高子其何稱焉。故曰,即出於衛氏而亦爲近古。以俟後哲,無慚已。
種竹亭稿序
江天風起,高閣秋新,把酒酹空,問騎鯨弄黍之客,人有賦心,仙依客影。不知今之以白首對江山,遽爲殘夢,吟蔚子“各懷佳月人在春風”之句,何以還酬夙昔哉?陽禽回翼,地遠天孤。一線斜陽,疑非疑是。江湖皆矰繳之鄉,沙塞杳帛書之寄。刀兵隊裏,有臆無詞;生死海中,當離言合。蕭蕭笳吹,灑夕驚寒。此蔚子所爲磊落之胸,哀歌河上者也。及夫半塘畫舫,荷柄通觴;曲徑幽花,蕉光炫夢。覽鏡雖霜,爲歡亦夜;長夏尋梅,關心物外。花時看盡看此人,蔚子之心遠矣。乃前度劉郎,已隨逝水。苔生半畝,笛怨山陽。則餘與蔚子雙影相憐,不禁神盡,又何足以長言邪?嗚呼!悲愉之情,極乎壯老。俯仰之致,況有滄桑。凡前三者,苟得一焉,足以春懷杏影之橋,秋問瓊寒之闕。矧自把臂以來,莫匪銷魂之地乎!問道錫山,相期何似。萬端迂折,一寄長吟。共此湘湄,各有眇眇愁予之旨。而餘少於蔚子,衰乃倍之。貝廷琚語兒新月,楊廉夫紅幕舂嬉,皆以屬之蔚子爾。哀伯業老而好學,陸務觀取以名庵。蔚子交遊半天下,而存者幾也?餘幸而存,不禁爲蔚子瀏漣,亦何能不爲蔚子勸勉與!
殷浴日時藝序
家則堂南歸,以《春秋》教授,則未知其所授者,以道聖人經世之意邪,其以爲所授者羔雁之技邪?夫必有辨。謝侍郎賣卜,與子言孝,與弟言弟,則授以道矣。庖丁曰:“臣之所好者技也,而進乎道。”技、道合,則則堂可無河漢於疊山。何也?其登之技者,敬而樂也。敬業以盡人,樂羣以因天,進乎道矣。甲午避兵入宜江山中,有侄子之慟,浴日拂拭而慰之。少間,無以閱日,浴日始以帖括見示。繼此而宜江士友泛晉而與餘言帖括。十年來乍駭人以未能嘗試,餘怵然懼。觀既止,要其能敬以樂,無能度驊騮前者,企以知浴日之天至而人全。與之因天,與之盡人,餘乃脫然釋其懼於浴日。言必有所牖,意必有所肖。未有言、意以先,諧而譎者導人以往,無敬之心,則納其媚矣。方有言、意以放,恣而逞者迫人於來,無樂之度,則用其爭矣。今求浴日於御意擇言之際,索其媚與爭者無有,僩然油然。文非道也,而所以御之擇之者,豈非道哉?故餘樂親浴日而不懼,而後遂忘其泛也,實自此始基之。浴日少與餘同文場,已與餘同漂泊,今又與餘同爲訓詁師以自給。而浴日多幸:浴日雖貧,有親可事,有從子之孤可恤,敬以樂,有所施矣。《書》曰:“令德孝恭。”其敬之謂也。《詩》曰:“子子孫孫,勿替引之。”其樂之謂也。以意徵言,將期於道。有知言者,當謂餘非與浴日言技矣。
劉孝尼詩序
楚之學騷者王逸,然圓紅清江之句,耀人肌魄。愚謂左徒嫡系,果在劉復愚矣。或者汩羅之流,北匯於湖,岷江雪液,奪其鱗鱗皛皛之致,唯湘有騷,不許他氏之裔沂流而揖之下也。友人劉孝尼,著《山書》者,餘知之七年矣。南諸侯未登進之絃歌俎豆之側,江蘺吟晚,破荒無錢,復愚所謂歌則其時者,今古一揆,想當悽斷。故肅其使,烹其鯉。讀其詩,朱皙陸離,既似粲者。雜以羌蘆,節以靈瑟。邊馬心歸,南妃淚盡。葉蕭條於九月,青繚繞於數峯。莫自抑其悲來,問誰蓍其魂往。洵天地之大,百水湧騰,瀾漪萬變,雖欲競其濯騷之力於沅南瀟北之上而不可得,夫豈公安、竟陵,以白、蘇、郊、島之長技,容與三澨七澤之間,可投袂而爭窒皇之駕哉!天清水碧,雲綠蘋香,唯我坐擁而收之,固將絀淮南小山、湔上男子於閏位矣。餘雖贏者,請與孝尼狎主齊盟,裹菁茅,搴芳芷,就銅官鑿石之遺壘,以爭長於列國。千載悠悠,誰令禁之,不必見來者而屬之似續也。
王江劉氏族譜序
王江諸劉,潛明經是玉氏,湘孝廉若啓氏,奉季昌先生之志,修其家乘,以示夫之而徵言焉。夫之拜手而言曰:夫禮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禮者,天之秩也。其在《詩》曰:“有秩斯枯。”天之所秩,而天祜之。祜者,以祜其秩也。劉之先長沙定王,以漢懿親而食南國。安成者,思侯之所胙也。沱潛荊沔者,長沙之流,匯於江漢,而同潤乎南條者也。湘上者,固長沙之國邑也。定王之祜紀於南國,而諸劉之盛因之,豈不以天哉!夫之遂言曰:夫禮,立本以親始,率先以崇孝,統同以益愛,紀分以辨微,尚賢以昭德,旌貴以起功,六訓以著義,廣類以獎仁,順古以作則,俟後以行遠,十義賅焉。故曰天秩之也。允哉,劉氏之譜其族乎!昉於陶唐,肇於炎漢,而子孫系焉,親始者也。六十年而一續,續而不失其先,崇孝者也。諸劉之族散衍於南國,而合於一,益愛者也。有合族焉,有分族焉,合者順而下之則分,分者泝而上之則合,辨微者也。先世之行誼,章者不溢,微者不忘,逮乎閨門之懿而備,昭德者也。勤於王家,升於司馬,薦於鄉,造於太學,斆於庠序,弈弈列焉,起功者也。發其美,效在是矣,著義者也。所貴者生也,而錄之備,獎仁者也。文定、象山、誠齋之三君子者,嘉言賅而存焉,作則者也。勿替引之以相長,而待乎後之裨益,行遠者也。斯十義者,天之所秩。祜者,以祜其所秩。夫禮誠不可以已,如斯夫。夫之終言曰:“禮始於親,親有類,類有感,感者感其所同。”夫之之舉於鄉也,與若啓氏講以世,後長氏偕以年而協以採。夫之伯兄既與若啓氏講,而遊辟雍之歲,與季昌先生、壽玉氏、聲玉氏、賜玉氏胥以齒。然則以類而感感,而秩以其言,夫亦竊禮之遺意也與!
書後二值
讀陳書書後
人能爲,天不可爲。當其亂之難訖,天且縈紆以延衍之。極乎其終,天力盡,天情且息,猶未嘗無千金一瓠之幾,然且拂亂以即於傾僕,斯誠可爲之大哀也矣。江左歷四代而至陳。前此者晉,能合已散之天下而一之。宋武,人傑也。齊高、梁武,整昏亂之紀綱,規恢略定,故乘童昏以攘大寶,而天不厭之,以爲差愈於北方之蒙口口也。陳武帝以遐方小校,器止斗筲,忽起而幹天步,立國三年,穴鬥不解,救死不暇,遑問紀綱,流血相仍,無言生聚。侯安都、淳于量、章昭達之流,以村塢之雄,承乏秉鉞,而周迪、留異、陳寶應掉臂狂呼,屢相蹄齕。陳之自崩自坼,以趨人於亡,一夫折棰而收之,固必然之勢也。而吳明徹督星散之旅,僥功淮北,奪七十餘城,幾半齊土。使天不假周,齊卷以相臨,幾於興矣。乃策勳未幾,故版旋亡,一覆於呂梁,而兵熸將俘,如疾風之殫脫葉。蕭摩訶之言,違於俄頃。朱雀之潰,應如鼓鍾。豈非吳明徹之不謀其終,而陳主之未量力而度智也與!夫爲國之道,不以國戲。將者,國與民之司命,不以身戲。武鄉六返,復拔西縣。晉追符寇,不逾長淮。使能於喪亂之餘,勤修內治,休養數十年,內無篡奪之禍,兩河二京,未嘗無收復之望。而明徹悉殘陳之力,扶尪罄罍,爭匹夫之氣,以取必於一死。陳所恃者,一旦向盡。故知南土之灰飛,不待叔寶之昏庸也。東野子之馬力盡矣,不亡胡待焉?故善承天者,當其有餘,愾乎若不足;及其不足,則欿乎若無之。幾虛幾盈,天乃復至。而君臣將吏虛枵浮起,無反是之思,以乘隙而僥倖,此用兵之大戒,抑爲國者之永鑑已。使明徹能從蕭摩訶返呂梁之旆,我氣不盡,敵威不增,保固長淮,宇文氏猶將憚爲。然而賈豎之智,沒於小利,內不量己,外不度物。所謂逢運之貧,壞不可支者也。司豫之功,猶屬弋獲,又足見天拊衰運,未嘗不眄睞重疊,佑人於離絕渙散之餘。而弗克承天者,自趨沈沒。天之不能延司馬氏之人民以徯武德也,豈得已哉!豈得已哉!
讀李大崖先生墓誌銘書後
夫之讀白沙先生集而有疑焉,疑當時之授宗旨於江門者,自張廷實林緝熙以及乎容貫陳冕之流,洗髓伐毛於釣臺之下,無幽不抉,以相諮印,而白沙所珀芥以弗諼者,則唯大崖先生。其唱和詩幾百篇,抑未嘗以傳心考道之爲娓娓,視彼諸子者言不勤矣。以此疑而思,思而不得者蓋數月。乃置其往還唱和之跡,而設身以若侍兩先生之側者又數月,而後庶幾若見之。嗚呼!兩先生之映心合魄,而非張、林、容、陳之得與者,豈其遠哉!白沙之於一峯,猶是也;於定山,猶是也;於醫閭,猶是也;於汝愚,猶是也;其時相與接跡者,前爲三原,後爲楓山,雖未嘗與白沙遊,大崖亦未嘗造膝焉,而亦猶是也。逾此而外,交臂失之者多矣。白沙沒,諸君子亦先後謝世。弘、正以降,此意斬焉。又降而言學者輩興,建鼓以求亡子。其所建者,非所以求也,而所亡者,固其子而亡之也。則使以泰州、龍溪之心,測兩先生相與之際,而期其遇之也,不亦難乎,而況於其徒之瑣瑣者乎!《記》曰:“天下有道,行有枝葉。天下無道,言有枝葉。”江門風月,黃公臺披襟而對之,扶疏蔥蔚,拄青天而蔭滄海,言惡足以及之哉!先生裔孫雨蒼氏佔解,年七十有三矣。以王文恪公所撰大崖墓誌銘寄唐生端笏,使與夫之共讀。謹識其後,以訊雨蒼,當如而談矣。白沙《送大崖還嘉魚》詩曰:“富貴何忻忻,貧賤何戚威。一爲利所驅,至死不得息。夫君坐超此,俗眼多未識。乃以聖自居,昭昭謹形跡。”敬爲雨蒼誦之。
跋一首
耐園家訓跋
吾家自驍騎公從邗上來宅于衡,十四世矣。廢興凡幾而僅延世澤,吾子孫當知其故:醇謹也,勤敏也。乃所以能然者何也?自少峯公而上,家教之嚴,不但吾宗父老能言之,凡內外姻表交遊鄰里,皆能言之。至於先子,仁慈天篤,始於吾兄弟冠昏以後,夏楚不施,訶斥不數數焉。然以夫之之身沐庭訓者言之,或有蕩閒之過,先子不許見,不敢以口辨者至兩三旬,必仲父牧石翁引道,長跪庭前,牧石翁反覆責諭,述少峯公之遺訓,流涕滿面,夫之亦閔默泣服,而後得蒙溫語相戒。夫之之受鴻造於先子者如此,然且忠孝衰於死生之際,學問惘於性命之藏,白首無成,死螢不耀。則夫爲父兄者,以善柔便佞教其子弟,爲子弟者,以諧臣媚子望其父兄,求世之永也,岌岌乎危矣哉。吾伯兄律己嚴,而慈仁有加子先子,夫之嘗請益焉。然夫之自不能言物行恆,迪威如之吉,又安能不自疾愧邪?伯兄之立身立教,大率皆藏密反本爲用,患者非知爾。晏子曰:“唯禮可以已亂。”旨深哉!伯兄睦修家訓,導子孫以可行,酌古今而立畫一之規,禮意於是存焉。爲吾子孫者讀而繹之,遵而行之,詧其所必然而喻其莫敢不然,何遽不雷霆加於頂、冰雪浹於背乎?禮之本無他,愛與敬而已矣。親親者,愛至矣,而何以益之?以敬。夫之曰:“子也者,親之後也,敢不敬與!”爲父兄者,不以諧臣媚子自居,而陷子弟於便佞善柔之損,敬之至也。尊以禮蒞卑,卑以禮事尊。《易》曰:“家人嗃嗃,未失也。婦子嘻嘻,失家節也。”節也者,禮也。奉伯兄之訓,父兄立德威以敬其子弟,子弟凜只載以敬其父兄,嗃嗃乎禮行其間,庶幾哉,可以嗣先,可以啓後。不然,吾所不忍言也。伯兄傾背,從子敞刊其訓以傳於後,非徒尚其拜稽儀文之節也,有精意存焉。夫之蔽之一言曰嚴,非夫之之私言也。《易》曰:“家人有嚴君焉,父母之謂也。”鬼神臨之,吉凶隨之,尚慎之哉!柔兆攝提格之歲,律中蕤賓,中浣穀日,季弟夫之跋。
薑齋文集卷四 啓一首
六十初度答徐蔚子啓
生無益於人,子羽之頭空白;老自安其命,趙孟之晷將斜。脛宜孔杖之施,教無失故;肘有原襟之露,友且憐貧。伏惟執事道不遺遐,心惟求舊。刀兵劫改,僅存鵠渚之弟兄,生死夢中,還記虎塘之歡笑。人間甲子,已如鹿在蕉中;世外春秋,不謂雁來天際。指青松以似我,五大夫閱世空悲;進赤舄以邀仙,幾韉屨今生更著。青袍無煩嚴武,用支肺病之寒;湘箑不拂元規,持卻熱中之暑。匪尋常縞紵之交,實早歲笠車之約。拜登不言顏甲,念雉壇之存者幾人;晉祝將俟先庚,記鶴羽之歸來隔歲。聊陳謝悃,肅寄遐思。
尺牘十首[闕]
薑齋文集卷五 九昭[附刻楚詞通釋後]
有明王夫之,生於屈子之鄉,而遘閔戢志,有過於屈者,爰作《九昭》而敘之曰:僕以爲抱獨心者,豈復存於形埒之知哉!故言以奠聲,聲以出意,相逮而各有體。聲意或留,而不肖者多矣,況斂事徵華於經緯者乎!故以宋玉之親承音旨,劉向之曠世同情,而可紹者言,難述者意。意有疆畛,則聲有判合。相勤以貌悲,而幽蠁之情不宣。無病之譏,所爲空羣於千古也。聊爲《九昭》,以旌三閭之志。
◇發江山之芊萰兮,迴風被乎嘉卉。青春脈其將蘭兮,羌何情而愉此!
(發,始就道也。萰,力甸切。芊萰,卉木盛貌。脈,徵動於不覺也。春物可愉悅,而愁人不爲之欣賞。)
凌巴丘之澒洞兮,餘甫閱乎南條之荒大。
(巴丘,今嶽州,其南爲洞庭。甫,始也。自巴丘而南,山自黔中東來爲南條,崇山復嶺,重溪疊澗,風日卉木,與湖北迥異。屈子生長郢都,被竄而來,始識湖南山川之色,窌宎綿延,不知涯際,舉目之悲,觸物難已矣。)
駭哀吟之宵鼯兮,鬱薄霄乎夕靉。虹半隱於叢薄兮,雨中岫而善淫。
(此巴丘以南荒大之景也。薄霄,迫天也。夕靉,暮雲。中岫,雨止於山半。善淫,易雨而難霽也。)
即靈嬡之前思兮,惘南狩之所尋。
(靈嬡,謂舜二妃。南狩,舜南巡。山川荒遠,二妃不知舜之所在。望君不見,今古同情。)
綿修林之茸閟兮,窌洞壑之紛疑。答空響之森寒兮,合峯沓其如垷。耳迥寂其無聞兮,目改觀於異色。
(茸閟,草木蒙茸而幽蔽也。紛疑,洞壑屈曲不知涯際也。答空響者,空谷傳聲相答。沓,亦合也。山色四圍,仰窺天如規圓。湘沅之間,西連辰酉,其荒大有如此者。人蹤絕而音響寂,但觸目蒼茫而已。)
詎侘傺之足捐兮,悄不知迢遞之何極。
(去國已遙,山河間之,佇立含愁,安能忘邪!)
[汨徵]述屈子始遷於江南,覽河山之異而興悲,憂菀積中,更無從而明言所怨。深於怨者,言自窮也。
◇青林白水敞蘭風兮,理前心而益炯。
(良時清適,偶然息慮,追惟往事,井井不忘。)
既服藥之春氣兮,蘋又申餘以秋穎。謂白日之匪鮮兮,豈蒼天之莫正。
(婷修既潔,矢心抑靖,可自信不欺者。讒人可毀白日之無光,而蒼天豈可罔哉!)
拊《雲門》之清瑟兮,悼傾耳之獨憂。改繁聲以申悲兮,介師延而相將。匪將者之爲勞兮,邈夷庚於羊腸。
(追思進諫之初,舉要而約信之,則忽而不察。欲譎諫因機以進,乃言愈長而愈相猜疑。我坦衷直致,而君終惑於險詖之說,不我從也。)
袤九州於尋尺兮,亙千歲於昏旦。恢畫畫以申猷兮,悔曩辭其猶未半。
(所諫者,括天下得失之幾,盡古今興亡之理,規恢而條悉之,非不至也。然及今思之,未即追原禍本,以攻發讒佞,不能無悔。蓋均之取怨於人,不如直揭其奸慝,如下文所云。)
斥氣珥於禺中兮,堙洪流於冀野。涉漩澓而濡首兮,洵猶賢夫今者。
(禺中,巳位,近天之中,喻君側左右。冀州首受大河,喻律要爲藏奸之主。斬尚之邪,鄭裒之煽,悔未直攻之,雖受其摧傷,猶令其奸邪露見而不敢違。)
逸徵鳥以翾翩兮,泝顥穹而莫執。回鳳飈而隕穫兮,悵行野其何及。
(徵鳥,題肩,鷂也。不即執奸佞而顯誅之,使其猶翱翔於君側,反乘勢以空善類,自悔無及矣。)
進不可與期兮,退不可與息。曠嘉會以韜愁兮,誰予侜而自戢。
(逸奸佞而未申明其罪,既必不能改而從我,且必求毀我之成謀以誤國。早念及此,誰止予而姑容之。能無追悔乎?懷王之初,信任屈子甚至,乘其時而與靳尚輩爭死生於一日,事尚可爲。如其不克,以身殉之可爾。投鼠忌器,而留禍本以使蔓延,想屈子沈湘之日,必懷此遺憾,故爲代白之。)
[申理]達屈子未言之情而表著之,想其忠愛憤激之心,迨沈湘之日,申念往事,必有如是者。清君側之惡,雖非人臣所敢專,而宗臣之義,與國存亡,知無不爲,言無不盡,故管蔡可誅,昌邑可廢,況張儀靳尚之區區者乎!輒爲追惜,無嫌悁烈也。
◇凌漳澨兮及晨,邀餘目兮天末。
(漳,南漳水,入漢,合於江。楚之東遷,自荊北至宜城,浮漢而下,回望郢都,如在天末。)
驂驔嶄岏兮,紆荊門之縹渺。滂溏濞浿兮,遂江流以奰發。(嶄,壯鹹切。岏,吾官切,高銳貌。滂,普郎切。溏,音唐。濞,音避。浿,音派。)
(山自夔巫西來,至荊門而展,所謂“羣山萬壑赴荊門”也。江水爲山所束,下夷陵而迅流浩蕩。此言郢都山川形勝有如此者。)
相九州而洵美兮,承靈祚而奄處。
(立國之固,自熊繹而始,至熊通而盛,奄有江山,踞九州之形勝。)
崇臺婥妁以詣天兮,下睨乎廣陌之鱗聚。蘭春被乎平皋兮,都人懷芳而從之。被羅桂之袨服兮,尚不改乎此容也。(桂,音規)
(婥妁,同綽妁,亭立貌。登高臺,視廣陌,人物之盛,雖經喪亂而不損,皆先君生聚之積也。)
華燈烜於永夜兮,羽蓋飄而陰晝。夫何姣好之嬋嬡兮,抑雄風之繆虯。
(文物既盛,而武威尤雄長於上國。)
吞冥厄以無外兮,卷河鼓而浮天街。旅北斗使挹桂酒兮,固誰昔之所懷。
(冥厄,楚塞。河鼓,牽牛星,北方宿。天街,昴畢之間,西方辰度。言北卷中原而收秦也。旋北斗,使挹桂酒,代周受,命楚先君之志事如此,豈一郢之不保哉!)
逮鳴鶪之未聞兮,芳草榮其如昨。逞餘望以流觀兮,恣含情之廣託。
(當未遷之時,江山如故,人物如故。顧瞻佳圖,猶可壯王居而規遠大。)
物無廢而不興兮,羌聊謝夫送目。顧羹人之倦遊兮,曾不臨高以旁矚!
(今之廢者,固昔之興者也。何不可再興而遽棄之!目送江山,徒留餘惜。使頃襄能憑高而回望,其能忍兩東門之遽蕪乎!)
[違郢]
◇夕弭榜兮中洲,澹淫淫兮安流。蘋風欻兮緣波,明月影兮不留。靜不可長愉兮情善疑,怵若危兮落葉之辭枝。蒼天幕幕兮四垂,朕何爲兮數離?
(江次飄零,月明人靜,孤危忽警,舊怨難忘。忽爾興思,幻成良遇,如下文所云。)
若有期兮新歡,折瓊茅兮贈言。維中庭兮妒者,迥相遇兮曠野。申旦旦以及今兮,涕零零而交下。
(若思若夢之間,與君邂逅。避妒者於中庭,別訂歡於巷遇。悔前非而申後誓,感極而繼以泣。冥思幻成,忘非其真也。)
來無蹤兮去無秉,思心發兮遺光景。猿啼林兮惝怳,魚驚波兮溟涬。江上之寂歷兮夢夢,悄餘眷兮精相從。孰寓形之洵然兮,覆魂投之靡通。
(夢,平聲。夢夢,無所見也。非有之境,恍惚形成。猿嘯魚跳,驚失所遇。雖形終孑處,而精魄相從,則不信幻成之非實也。)
幸曠古兮良夜,輕千里兮命駕。結蘭佩兮掣羅祛,馳芳皋兮驅駟馬。夫杳靄奚其不可親兮,幾神會之無假。
(精魄相遇,隨君反闕,倏爾思成,安得遂如此時之心境,而非徒幻想哉?)
[引懷]不得已之極思,意中生象。其與君相遇之幻景,固篤志者情中必有之情也。爲屈子曲引之。
◇悲孤緒之獨榮兮,曠千秋而無與。晉謀古而不獲兮,奚凡今之可訴?
(古人於我,或事同而誌異,或志同而事異,尚不可謀,況今之悠悠者。屈子之孤忠所爲無耦也。)
二士行歌於首山兮,未夙謨夫商邑。百里望哭於殽崟兮,追虞諫其何及。刳比干於一丘兮,待殷殄而始封。抉子胥於吳門兮,盼于越之凌江。言雖售而志殘兮,要忘親而邇怨。引憤毒於黃泉兮,操餘言以爲券。誠彌縫其終窘兮,軌有僨而必由。隕蕭艾於繁霜兮,匪芳桂之所求。
(夷齊避紂而不爲謀,百里奚哭秦師而不諫虞公,皆先事之未盡者。比干之墓,受封於周,非比干之榮也。子胥懸眼以望越兵,愈違其初志矣。然則屈子身死言驗而楚亡,鄭槥膺妲已之誅,靳尚蒙宰嚭之戳,豈其所願乎!乃至采薇行歌,終餓西山,亦非己所欲。此古人所不可與謀者也。)
烏將飛而遺音兮,顧青林而患羽。
(策士謀臣,知楚之不可有爲,則去而之他國已耳。)
魚沈冥以呴沫兮,憺忘情於洲渚。
(若莊周、荀卿之流,皆楚人也。全身遠害,退隱已耳。漁父鼓枻之歌,且欲己之置安危於罔恤。)
豐草靡於江干兮,懷零露之新滋。
(昔日芳草,今爲蕭艾,且附奸佞以求榮矣。)
喬木榮於崇丘兮,冀雰霰之後時。
(故家舊臣,徼倖苟安,不能遠慮。凡此皆今人之不可訴者也。)
高天廣陌之夐夐兮,元冬閉而不泄。諒俯卬之無與酬兮,韜鬱陶以永世。
(卬與仰同。上下相蒙,幽閉無復生之氣。己獨有心,誰可與相告語?埋憂地下,隨逝水以東流而已。)
[扃志]扃,閉也。孤情自怵,不與古人同調,而舉國無同心之侶。緘閉幽貞之志,千古而下,猶有謂其忠而過者,誰與發屈子之扃乎?
◇耿元夜之穆清兮,今者愔愔而寤餘。邈登天其無畔兮,嘉餘魂之安驅。
(寒夜蕭清,一念忽興,神馳楚塞之外,而所以雪恥振威西吞殽函者,皆若惟我之驅馳而得志者然。)
餘儲奇服以遐徵兮,紛彷彿而襲之。左葳蕤之翠羽兮,右高樅之星施。
(張楚破秦之策,夙所位置,若在目前。)
發丹陽之故宮兮,首商於而問道。夏旌旖旎而前徵兮,餘又申之以鷺翿。介三青鳥以先鳴兮,誅鳳皇於西母。詭逢迎而中變兮,餘怒叱夫蜚廉之蚴蟉。
(此下言興師討秦之次第也。誅鳳皇於西母,詰懷王不返之故,使自服罪。意秦人多詐,必僞請和以誘我,叱風伯使勿遲迴。不聽其甘言,而決於致死,乃可以逞志。)
升密雲其未半兮,彗熒熒而西弛,覲太乙之婉存兮,責餘駕之不駛。
(以誓死之氣,與秦爭存亡。兵甫交而秦可破。奪武關,臨渭水,秦且西潰。逮懷王之未死,迎之以歸,當喜極而嗔,怨其不速也。)
兩龍忭而南迴兮,顧豐隆之未怠。
(懷王雖返,秦罪未足以懲,則怒不容於中止。)
懲蓐收之善淫兮,霽九嵕之晻靄。滌三危之宿曀兮,憩崆峒而息轡。
(蓐收,西方神。九嵕山在武功。三危在肅州。崆峒在固原,秦極西境也。秦人積怨於天下,如秋霖之害良稼。誅其君,吊其民,息天下之禍,如滌陰翳而睹青天,訖於西極而後已。)
容成嬺以徠下兮,唁餘勞之已艾。
(容成,崆峒之仙者。設爲相勸之辭,言用兵之已勤。)
日浮雲不可爲期兮,白日中其易傾。龍虯螑其且蟄兮,鳳翩翻而不寧。排霄路之繽紛兮,又安得夫玉山之嘉穎。(螑,許救切。虯螑,龍伸頸低昂貌)
(穎,禾穗也。或以勝不可久恃,欲罷兵而退保成功。廓清大定,惟天所授而不可遽望。相爲勸止,蓋亦物論之有然者。而積憤初申,固難自抑,如下文所云。)
餘填膺而申答兮,懷萬年而一遇。鸞族鳳以孿生兮,梟屢攫而永惎。揩昊天以奮飛兮,懼日月之我遲。(孿,音戀)
(已與楚爲同姓之親臣,秦人之怨,辱及宗祧,特憾日月之不速,豈患虔劉之已過哉!)
輕蹇產之雲逵兮,憤間關之梁輈。鶩飈風而凌浮焰兮,夫何倒景之足憂!
(志苟能遂,何謀遠之恐不逮而功高之足危哉!憤之已深,籌之已夙,故其靜念而若將爲之者如此。)
[蕩憤]楚之勢不兩立者,秦也。百相欺百相奪者,秦也。懷王客死不共戴天者,秦也。屈子初合齊以圖秦,爲張儀靳尚所阻,憤不得申。放竄之餘,念大讎之未復,夙志之不舒,西望秦關,與爭一旦之命,豈須臾忘哉!事雖沒世不成,而靜夜思之,炯然不昧,若蹀血咸陽,飲馬涇渭,無難旦夕必爲者。聊爲達其志,以蕩其憤焉。
◇獻歲發春兮,荃茸茸其始穉,抽盈盈之微榮兮,孰飄風之可試。
(頃襄沖弱嗣立,國家多難。念其孤昧,可爲寒心。)
皇天不仁兮,白日淹而西頹。夕月孤清兮,怛浮雲之羣飛。
(懷王西客咸陽而不返,國無生氣。小人復羣聚於嗣君之側,必欲擁孤月而蔽之。)
邅煢煢其駘蕩兮,脈亭亭其誰訴。美人豈其無儔兮,介良媒而屢誤。
(國勢孤危,無有憂恤之者。夫豈無人之可任哉?所求非賢,則舍西施而聘嫫母矣。)
蕙託荃以同畦兮,荂與稿之相連。戒秋霜之凜冽兮,誓嘉會於百年。
(唯己與君,恩屬一本,榮枯與共。故切危亡之憂,而思保國以長存。)
鴟鴞致戾於陰雨兮,吟公旦於東國。五子悲謳於洛汭兮,怊有求而弗獲。或流哀而必動兮,或皇皇而弗庸。餘雅不謀夫判合兮,維靈脩之夢夢。(怊,鴟昭切,悵恨也。夢,平聲)
(周公作《鴟鴞》而成王悔悟,五子歌洛汭而太康終迷。然則忠言不用,國必危亡。餘豈以用舍爲憂,君不悟而無救正之者,是足傷也。)
夙密邇於蘭皋兮,旦搴芳而夕進。回曼睩其猶熒兮,矧千里之迷津!
(當懷王之世,日在君側,忠言日告,且熒眩於邪佞。今遠竄千里之外,君孤迷於上,更孰與詔之?)
飄女桑之季葉兮,衰弱喪之便娟。下臨浩汗之無地兮,上??《黑逮》而無天。怵不可以終夕兮,吾將奚望以久延?
(季,穉也。沖人孤立,盈廷昏昧,念其惝恍無託,阽危無輔之慘,終不足以圖存,而亦奚以生爲也。)
[悼孑]悼君側之無人也。雖被遷竄,而所隱省者惟君。《七諫》以下忿懷纔不試而詆君者,固不足以知屈於之心矣;若奪祿位,罹厄窮,而悻悻自沈於淵,則豈非好勇疾貧之亂人哉!
◇承榮光於有緒兮,卬玄鬢而善容。徼嫵媚其無與仇兮,遑嫭忌而始工。
(身爲世胄宗臣,且內美修能之可表見,若持祿容身,豈患不得君而顯,奚必與人競是非以希得志乎?)
亮茲情之莫蔽兮,素與黝其不相凌。荃同芳其猶迷兮,又奚況夫背憎。
(君子不待排小人而始顯,此皎然易知者。如黑能污白,白不妨黑。乃懷王既知任己,終且見疑,則背憎之奸,疑忌而攻擊之,抑且如之何也。)
藥與葹之爭熒兮,輅棧車之相觸。玉抵珉其必毀兮,熠燿固掩乎華燭。捐盛年之煌扈兮,殉奄息於既耄。辱干將以刜石兮,夫唯靈脩之悼也。(刜,音弗)
(熠燿,鬼火磷也。煌扈,壯盛貌。奄息,奄奄之息。君子固不屑與小人爭,爭必爲小人所傷。夫豈不知遠引以避其毒哉?大謀不定,君且身危國削,悼君之陷溺,故辱玉以抵珉,知禍及而不避。)
少師馘而隨延兮,恫皇天之不遄怒。箕子狂而辛殄兮,悽行歌以何補。
(能早殄奸人,則楚尚可延,故不惜與競而受禍。如其不然,徉狂以免咎,雖他日哀歌麥秀,亦無救於滅亡,則愛身全道之說,固非心所安也。)
企漢東而眕申息兮,鼯狌晝啼於叢薄。高臺夷以成蹊兮,憯不滿朝鞠人之溪壑。羌自祭而庸違兮,審僨踣之必諶。(眕,音軫,目所止也)
(日蹙百里,故邑丘墟。奸佞之慾,尚不知厭。自亡自毀,知其必然矣。)
已矣夫!方將之不可念兮,聊息乎長夜之曾陰。
(旋踵之覆敗,不堪回念,唯決從彭咸,赴江流,俾不見聞已爾。)
[懲悔]君心邪正之分,社稷存亡之介,雖不屑與匪人爭,而觸權奸以死,無所悔也。
◇洞庭之南兮,湘流滹滹。危岑厜《廠義》兮,青冥無極。悲風颯兮楓林幽,夕雨亙兮秋草積。(厜《廠義》,音追彝)
(沅湘之南,山川景物之慘淡有如此者。幽魂往來於其間,益增悽愴。)
敞蒼天之穹窿兮,魂渺渺其誰寄。引萬年於無終兮,冪四表而焉至。
(沈湘之後,神無所棲,能無飄散無歸之怨乎!)
日長逝而不留兮,固蕩散其匪今。就沆瀣於窮北兮,邀歸雲而復南。神與魄之不相守兮,光與容違。僅耿耿之若存兮,疇昔相知。
(雖當未死之日,而憂國怨深,忘生志定,神去魄而心目之光不著於形體,久矣。唯此耿耿若存之心,不隨消散,則沈湘以後,神魂飄忽於往來,心知其亦如此而已。)
營飄颻其莫羈兮,精滒弱其不固。憤連蜷以輪囷兮,恐傷餘之雅度。(滒,音戈)
(營,魂也。老子曰:載營魄。家國之怨,鬱而不散,將爲白虹,將爲青珥,而素心淡漠,不欲其然,則亦從容闡緩於兩間耳。)
白日夕沈兮,星漢高寒。誰俟餘兮,神導餘以漫漫。言不可理兮,心不可將。朧朧其若有明兮,指郢路之蒼茫。遼戾滉瀁兮,蕩斥八蜒。誰與旋歸兮,娛美人之暮年?
(清宵寒夜,耿耿若存者,既離物孤遊,唯不昧之忠忱,猶依宗國。念已長辭君所,則誰爲閔亂憂傾,輔君於式微者?死而不忘者,此爾。)
剸志今夕兮,逝無與遷。鬱勃焰以憤興兮,遺孤熲之流連。
(決志一死,無所復待,遺此孤忠,長依君側。君雖莫我能知,而矢志於泉壤者固然,此屈子之所以爲屈子也與!)
◇[遺愍]此絕命之遺音也。自言既死以後,其神爽有如此者。故安死自靖,怨誹而不傷。
薑齋文集卷六
九礪[闕]
薑齋文集卷七 賦五篇
南嶽賦
結天元以紐靈,扢陽冶之鴻施。母黃精之函載,焫相見於重《離》。帝宅炎以誕命,帙萬年而不辭。是故其爲狀也,唯其爲象也。爾其所自昉也,爰其所自往也。蟬延蠆掛,蝓虯蠖蠼,蜚戌騰拿,龍眒鸞敞於五千里之外者,獡不知其瓞綿之逌柢而匏繫之屢遷,固有神亥逡巡而戒步,燭陰睥睨而改顏者矣。乃循近趾,蹤遠迒,析柔埴,柬騂剛,杳翠微,曨夕陽,幽蠻泣,掣兕狂,別子汰,委裘王,構勻櫛節,逆迎順將,拎幽絡阻,逐景飛光,乍曲弣於坤麓,終回簫於兌方,則亦有可得而形相者焉。
原夫岷山之椒立也,會昌建福,絡啓大江,盪滌東井,襟帶峚、鍾,是器術之所復穰,而火正之所下降。故其靈吭嗉吸,神瀵尾傾,條分萬岫,形擢孤榮,崒徻暩翕葉,嶄阢硠勍。佚芎芎以田田,集栩栩之蓊鬱。五指南纖而戌削,三眉西嫵以娥嬴。匪思存而稅駕,脈夭紹以東縈。於是濱若瀘,跨馬湖,謝錦水,揖雲巫,纏以酉、漵,驂以鐔、漊,披紛夫誇,趠桀都梁,雖霧沓而星綴,實振領而維綱,蓋不知其幾千裏,而翔集乎耶薑。爾乃蒸水南夾,清漣北款,乍紖崇崖,或襄沙潬,帛飛緒舒,蹙蹙煙緩,迫然掣摋,妥而淹蹇,如驚非意,相忘以坦。眩眩浮浮,蔓垂棘鉤,又歷條山,撇裔水,而後乃抵乎其丘。則有巨塊岩石,赬膚碧肌,截爲列城,覆爲懸帷,繁星經曜,間以晃煟,修鬣平茸,雜以迷離,桓午樊篽,歘以洞達,康逵互徑,斂以崔峗,怒而奔觸,旋以妖媉,已顧弈偞,駭以鍔觜,風萍漂細,散以詭狀,欱然中起,拔以崇魁,奔精歙魄,停凝矗峙者,則岣嶁爲之經始。坡陀逶迤,方伏以起,亙爾順衍,驚踊旁徙,尋不周而發軔,覛常羊以遙指,僅標秀於七二,紛餘峯之莫紀。簇紅華,立白石,啓小嵩,亞太室,開雙髻於玉女,參石廩於麥積。婉蜒蟠躍,蚓夤蜴驀,復或僇侔,單乃瘠谻。翩馺娑其歸翰,盤容與而整翮。薄經營於欒塢,已緬邈乎皋宅。張其華蓋,鬱爲煙霞,崱屴崟嶔,天門嵖岈,披九閶,邀日華,神之嬺留經過,杳亭亭疑不邪,則安上芙蓉,匌碹巃嵸,輔承顴附,以奠祝融之封也。
其高也,拔平原隰者九千六百步,軒軒堯堯,以捫銀漢而掛罡風。玉衡乳垂,長沙咡從,朱鳥翼覆,天市作墉,皚光下燭,朱英上通,孤碧混霄,返翠漾空。維時蕤賓律御,羲和轡永,雲斂數絲,宵涵萬頃。粵陟焉而步測,有天末之焜炯。維南極之樞星,祝胡考於仁靜。彼徵瑞而乍炫,此屆至而恆炳。舍離合之神山,誰共覿其光景。蓋其穹窿嶣嶢,矯嫋蕭騷,詣空宛至,出險將翱,平揖太白,俯勞嵩高。哂岱宗之臨深,況恆祠之溢褒。宜光怪之偉赩,迥寒暑於坰郊。蘋末乍動,焚輪已號,鞺鞳豗聵,屭以馮總,觸突漩澓,餘以呦咬,石級柔搖而閃霍,鐵梁輕舉於鴻毛。其或宿靄蠲,明星晰,晨鵾凝寢,夕蟲喧砌,沆瀣莫分,海天無際。睋金縷之線興,沓錦浪之騰曳。浴火鏡而踟躕,奮晶宇以滌淣。窕驚心而蕩胸,羌不宣其綺麗。何人間之未遙,蹇遲遲其始霽。至若繁雲興穴,油陰冒野,雷雨半山,晴虛孤寫,豐隆嬰啼,列缺鐙灺,浸升雲之連蜷,始羃歷乎趾下。斯非睽髣髴乎天人,衚衕埵而殊冶也哉!
祝融是降,衍爲赤帝之阜,秀如摘以離羣,矯欲流而終取。其左則朝陽、日觀、九仙、潤牛、毗盧之所蚴蟉也。其後則雷祖、九龍、蓮花、潛聖、妙高之所雝負也。其右則南臺、羅漢、明月,湧兒之所舒紐也。其前則金紫、流杯、烏石、黃華之所奔奏也。其陰則荊紫、大潙,迄邐闢僕,暈旋乎暮雲之逢迎,而態信乎嶽麓之邂逅。其外則湘淥洣瀏,衿回珮紉,而憑隱乎雲陽之墟,以挹注乎敷淺之藪。其南則石鼓回雁,碧雲雨母,鶚峙鵷臚,椒聊瓜剖,以奔息乎海嶠之列五,與夫瀟山之疑九。回薄磅磄,團圞結復,控扶來廷,少長維族。豈後至之或兇,匪撻彼而臣僕。傲紫蓋之不寧,終同區而必穆。唯猊奔以鸑舉,奄靈徠以載謖。棲亦熛之感生,儼司天之帝服。懲祀典之不經,選祝誦以宜谷。神眇眇以蝹蝹,衯遲下而流睩。
時則常伯夙請,秩宗宵寅,發策時堂,降匭端門,清酒既莤,制帛維纁。驛駕馳道,有來湘幹,蒲鍾奰發,鳳吹清喧。燎飄光以乍暗,香屯煙而徐摩。降炎精之曧焴,貽君子以芳荃。勤九伐而不匱,匪明德其已諼。乃至南陸迎日,元辛涓吉,後有事方於澤,差名山以作匹。赫炎光之顯只,壇六成而列秩。雖逌臥乎上公,實王禋之載謐。瓚築鬱之馞馠,鼎剛騂之繭栗。誠高朗以令終,作後只之丞弼。彼熯乾封而號萬歲,已啓俶豔而替昭質。奚況亭亭云云之部婁,浮七十二後之雄心者,曾何足沘右史之彤筆邪!
德馨維瑞,靈貺斯徵。護軒轅之瓊罌,霏賓露而飴凝。攬寒暉於夕館,帝繾綣以宵興。賚羣后以滌目,宛縈帶於蓬瀛。降湘妃於北渚,賓朱鳳於南陵。迨夏後之齋寤,冀通精以澹災。畀金簡之雲籀,謁蒼水之靈傀。瀰滔天而無朕,粲絲理於奇賅。苟神笈之終吝,眷羽淵而增哀。斆隨刊於土又,訖效享夫黃能。虞遂陟而覲後,搢玄玉曰俞哉。黃壚敦膏,紅泉釀溜,英英九丹,燁燁三秀,鷦明乳雛,應龍伏蓲,叔夜浩嘆於林岡,弘景裴回於句岫。故有《山經》窮其削柿,渭卜罔其佔繇者矣。乃其什一千百者,猶可得而究焉。
其草則有黃精少辛,芎藭射干,幽蘭菉茿,芍藥芳荃,苦葴甘菊,藑茅香蕑,釁冬紫茜,沙蔘白前,昌歜九節,龍鬚纏綿,竹紀千齡,松壽萬年,青藏虎掌,籧蒻旱蓮,禹餘稱糧,威靈名仙,交藤烏首,翁草華顛,蘞蕦薯蕷,冰臺竊衣,五加羨玉,百合胎璣,綠覆春皋,芳泫夕暉,謁風送薰,馛馛馡馡,積雪吐蕈,方暄擢薇,叢點山椒,弱映水湄。
其木則有梫桂厚朴,榛橡含桃,丹楓英梅,梓榧杉槄,徑松接武,微風振濤,銀杏山礬,黃心碧梢,木蓮六出,暈紫斯瑤,芬薰百尋,豔蕩九皋,扶條逼上,擢挺危牢,猨狖磬折,柔逾餳膏,瘣疒童籧篨,虯文曲鏖,螺旋乳結,盤渦瀵尻,雅宜曲幾,或便詩瓢。巨竹繁生,細篠側出,大任汲炊,直中彀率,密箐雲遏,修篁風謐,駘蕩藟靡,檀欒蕭瑟,晚茗早荈,屑雲蔭日,紫筍綠槍,鹿茸荷蔤。乃令又新品泉,鴻漸浣盞,吹松風,淪海眼,祛孝先之便便,罷伯倫之荷鏟,視天池之與顧渚,亦可登洙泗之狂簡也。
其泉則有金砂、娑羅、貫道、水簾,龍池洗衲,虎跑三潭,春草載榮,石髓飛甘,澄涵霜月,清混鬱藍,拂阪陵磧,懸珠鏗吟,偶拽屑其喁噢,旋庨閜以崩坍。振鼉吼之鼘鼘,幽蛩泣其淫淫。警達旦以冘豫,寄清怨於江潯。
其巖岫則詰軋綢繆,鈹挺弓彄,始乎纖屈,終乎廣裒,蹇產滯翳,疑墜稍收,棱層礚沓,韍嫿[谷曼][谷九],檻泉沸射,雜以謰謱。千章蔽日,則禺中警夜;叢笴留霜,則暄和懷秋。杳扳捫之絕跡,誰丁丁而見求。閟鳥徑以太古,藏內趾之與筲艽。
其獸則有蔚豹文貍,獨猨岐蜼,騊駼山都,豪豕刺蝟。麀鹿封彘,麇麡兕犂,麝父王孫,蛩蛩狒狒,吟鼪嘯狐,清宵吹沸,跂息騷駭,趠越憤毅,度夕樾之與朝陽,坦不憂夫羅罻。
其鳥則有素鷳白練,山雞吐綬,睨睆鶯啼,鉤[車鳥]雉雊,倒掛鶭雀,海青鷹鷲,鴕鶡鶶鵌,望巒斯就,白展素沙,丹欺絺繡。莫不矜羽弄魂,歡春警晝,盼蘭芽以低啄,掠飛雲而橫逐。
其殊異則雨虎晴見而陰合,雲師霽出而霧騰,絕磵閃夜光之木,懸崖炬聖者之燈,靈蟆浴春而釀雪,神蜥弄水以飛冰。思匪夷而恍惚,亶不信其已曾。跡其昭爽之瑰絕,擥其滂沛之勃蒸。自非象外棲心,天徒合契,瑩秦鏡於密勿,覓軒珠於遼戾,固有望景而腸迷,臨高而神閉者矣。
琳宮丹館,依隈附巔,豐碑隆碣,冠阜臨泉,樾觀月清,石樑虹懸,飛航切雲,高臺含煙,則有鉅公經過而磨崖,逸民忘反以閉關,墨卿韻留於金石,琴客曲寫其猗蘭。其戾止也,拓內美,浣塵慮,披天宇,益修度,心謀籟通,目擊道遇。昌黎恣《七諫》之遊,考亭佇三益之素。扶桑旦濯於雲中,縞練徐消於天步。指蒼天而予正,何美人之遲暮。崇仁抗疏而霧隱,廣漢作牧而星聚。東廓函丈而英延,甘泉尸祝而芳駐。咀德華,漱仁津,衍河洛,藝丘墳。樹旌幟,翦荊榛,匪西河之疑似,樂雩壇之佳辰。近則荊溪制相,堵公仲緘,江陵詹尹,張公別山,拂車轍於層巒,觀初暾之輪囷。拊劍而義魄增,振衣而烈心引。濱九死以崔嵬,拯皇輿之遘閔。若夫杜陵、西良、香山、淮誨之續風而接軫者,取青妃白,激商諧羽於其間,誠無情而不盡。至如王孫憤俗而埋跡,高士問津而行藥。子野罷籧以流觀,少文展圖而棲薄。鄴侯避李而掛冠,致堂卻檜而躡屩。忠誠旁求而鵲起,黃門經始而鳥革。諒卜吉於允臧,抑降神其維嶽。
矧夫銀地表瑞,朱陵通真,釋子彌天,羽客乘雲,九仙霄舉,只鶴霞賓,鳥爪翻書,石糧自餴,懶殘飯芋,巖老長醺。扣玉壺於海客,奏雲璈於華存。含茈薑於金母,養釘鉸之胎魂。雲軿來其宛在,哂探島之徒勤。逮其三車東駕,五葉南開,頭陀既景,思大爰來,海遷蛟館,覬觀天台,讓磨石鏡,遷滑莓苔,慈明狎虎,芭蕉浴雷,綠蘿結庵,露滅名齋,丹霞鹿門,金輪南臺,息勞山之戍客,踵紫柏以鉗椎,其蠖伏而鸞舉也,蓋不給於更數。光參帝網,威震毒鼓,位揀君臣,耍兼賓主,儼華藏之莊嚴,又何論夫雙樹。以故金碧璀玼,堵窣穹崇,比岫聯香,接宇聞鍾。花雨成蹊,白雲在封。埒石聽於道生,擬鳥供於懶融。苟息心於玄悟,豈來者之未工。雖畫一於鄒魯,展道大而必容。要非包沕穆,析鴻濛,遴衆妙之所都,建萬壑以逌宗,則夫澒洞溔瀁,攢合蘢蔥者,胡憑藉焉以孕大觀於無窮也與?
是故其爲奧區也,脈蜀踞楚,拒粵引吳,北吞黽厄,南掩蒼梧,顧陽雲而掉臂,何臺蕩之與匡廬。浮洞庭,綰濂、浯,帶瀟、湘,向背殊,煌煌唐唐,抌踔首出,以參伍乎鄣都。距北戒而絡漢廣,紀南條以掛天樞。道靡崇而莫奠,功維爽而不渝。皇哉有虞氏之慶也,肆見羣后,孟夏徂徵,爰服三苗,乃敘南衡。玉輅匪勞,荊土載賓,五圭儷帛,一死二生。誠無妄而苟薦,闢奔走以載盈。眄自他其匪稱,格帝享於鬥精。渺汪介而遙履,作百王之典程。贏氏亂紀,漢德中涼。割長沙以建芮,隘幅員於朱方。濟三江其已惴,矧雲夢之可航。侈灊、霍而僭號,躋小星以專房。羌惉殢於脂轄,詎苾芬之能飧。於戲!陰禮陽樂,徵皇王之貿軌者,豈不偉與!抑斂福之豐儉,帝睞焉而以篤其棐也!是以樂慚者綴促,禮樸者俗鬼。邀虞漢於霄淵,互善敗其凡幾。緬喬嶽而揆明禋,繼皇嬀其孰韙?懷江永於比興,髣《南風》於博依。簡明德於炎精,溢餘思於有斐。
頌曰:明明後胙來昌釐,真人南翔翔陽維,北漢祖漳南湘漓,中合穹岳雲葳蕤,烝哉我皇誕應之,萬壽百祿重《離》明,秩正川麓靈怡情,報哉不遐朱鳳鳴,綏我曾孫宅荊京,靖興肇允口與庚。業業不傾補天石,賚予金簡遷禹跡,帝錫玄圭嶽之績,盪滌川原帝皇醳,駿發炎光庶昕夕。輝輝澐澐嶽精來,陵嵩泰華恆若敦。蒲姚安姒企相陪,乃眷南顧曰念哉,玉衡賁光天門開。
練鵲賦[以雨餘綠草斜陽爲韻]
即林皋之瀟清,滌繁陰於宿雨。聊瀏愁以寓怡,翩良禽之延佇。維時條風微扇,薄寒改煦,雉登隴而初鷕,孔睨簾而作乳。煙得得以青縈,絲亭亭而晴舞。何彼鳥之嬋嬡,點碧光而翔圃。曳搖搖之玫珮,垂申申之玉組。輕塵長捐,屑暉並聚,落星徐流,鱗雲歘俯。睢渙濯其餘縹,岷潘浣其素縷。吟喬如於梁禽,睇子淵於吳馬。笑丹頂之鳴陰,陋銀鬟之躞土。
爾乃僳弱篠,過平蕪,因風末,乘晴餘,尾垂垂以柔曼,羽襜襜以旁翑。宛飛帛之迥波,寫倒景而未如。鄙秦聲之鴥波,哂魯謠之跦跦。織吳嬪之膠發,服翾風之琲珠。寶光纖其綾鑷,因祗結其修裾。曾煥發以蕭散,猶則遠乎踟躕。亦有弘農贈環,沙鹿授符,魏闕樊燕,葉邑羅鳧,含珍絲頂之鳥,繞煙縞臆之烏,或襲美子玉石,或間採於紺朱,潔縑翎之婉嫣,泣邢美於尹好。
若夫泛流鷺絲,厭火屬玉,名在縞而克諧,文比潤而已辱,彼何爲兮運睛,此何取乎拳足。矧在幸鳥類蟬,山雞名蜀,蕖鴨傳丹,幺鳳矜綠,防丘鴻鵝,影娥黃鵠,雙鶼銜丹海之泥,三鶩照肺膏之燭。雖復潔整翠衿,芳修朱襮,比月氅之孤清,陋藻火而必浴。又況垂腴誕於竊脂,觀朵頤於啄粟。衰豳詩之無毀,勞周官之服不。形衆濁以獨醒,贈遙情於芻束。
蓋其月鏡修姿,瓊膏泛腦,湔都崇之紫泉,閟雲煓之瑞草。曾偕奔於羿妃,抑效御於金媼。降子登於墉宮,介阿環於靈島。眷日暮而遷延,阻人間之長道。然且舍黛的,捐弋早,貺靈飛,愜幽抱,煉奼女以養形,餐醍漿而卻老。繁華夢之既銷,豔心歇其如澡。以故傅微霄而輕舉,秉西清之太顥。駕蘋末以肅徵,問沆津而潛討。疑碧虛於是非,胎金虎之內寶。
爰是薄遊山椒,遙映水涯,足捎青蘤,咮掠蘭芽,拂華露而如濡,偃樵風以欲斜。雖有烏號之柘,金僕之姑,挾以韓嫣,關以熊渠,魄逸姿之何篡,終弋言之莫如。遊芳林而遠害,何螳雀之容嗟。宜漢宮之章服,象黹繡於絳羅。取在躬之洵美,擬退食之委蛇[叶音佗]。若乃佻鳴珂之趙客,媚袨服之吳娃,指海山之雙鴛,期白門之藏鵶,望瑩質而逡巡,疇同調於狹邪。
惟有幽人荔服,逋客蕉觴,行藥雲際,閒步夕陽,飛鴻邈其遠送,斥鷃樂其低翔。寄息心於倦羽,託持贈夫滄浪。奚況時在停雲,客有浮湘,遺昂音於冥飛,浣予節於秋霜,激白冠於易水,鑑色斯于山梁。感孤騫之綽約,倡予和以不忘。詛鴆媒於朔野,悲鸞歌乎女牀。鳳雖衰而旁覽,鵑懷死以方將。睠山情之窈窕,敦白水以修盟。抽紛絲而廣譬,寫冰雪於瑤章。
孤鴻賦[丙寅爲石崖先生作]
耿玄天之幽杳,矗雲級之崚嶒。夕光徽而凝黛,雨紛屑而疑冰。爰有失羣陽鳥,遲迴南徙,音墜煙霄,影搖寒水。雍門子援琴而歌曰:“遙天亙兮杳無方,九秋謝兮飛清霜。傷裴回兮孤往,彌永夜兮悠長。”時則徽蚌泫其居泚,瑤軫絕其寡絲,墜籜零而棲禽惻,濲波驚而遊倏悲,蕭條四座,志失魂離。客有楊塵而起者曰:“何爲其然哉?夫物之所偶,天之所郵,介然相於,泊然相儔,爲歡既乍,其睽匪憂。故河鼓絕軫於天津,弱水迷望於東流。顧翩飛之自若,曾無傷於遠遊。縱厥心之不康,豈達人之攸累。可觀化以逍遙,悲何爲其最之哉?”
雍門子嗒然有頃,閔默不釋,停凝俄延,舍琴而作曰:“夫眄跡而觀其判合者,未足以達悱然之縕,久矣物之相翕,有人有天,有同原而異委,有順化而偶聯。水齊歸而各出,木荄合而枝駢。誠俱生以永結,徹肌髓而勿諼。則何怪夫感其煢爾,而代以恨然也。原夫羽族號萬,函情或鮮。唯此陽禽,含貞來反。當其草芽初肥,桃波試暖,韶風微漾,素沙鋪軟,鷧音方融,毳茸尚淺,偕唼啑以嬉旋,幸芳洲之繾綣,曾不知心魂隔乎異軀,而蹤跡成乎疏遠。已而六翮已長,睥睨青霄。我衿子佩,遵道齊鑣。望雲逵於萬里,詎折翼於崇朝。豈其口口風苦,口口月寒,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回首秦關,商歘急而戒日,偕息駕以南還。菰蔣槁而調飢姑忍,罾繳施而行路悲難,然且弔影矜雙,尋聲知和,垂翅雖頻,盟心自可。沐玉露之清泠,喙殘香於瓊顆。向荻岸而同棲,忘驚濤之屢簸。於斯時也,天海雖迷,悲歡猶半。風煉魄以森寒,雨霑衿而零亂。互梳翎以好修,誓千秋於明旦。何旻天之荒唐,遽頹齡而飄散。
悲矣乎!其聚無留,其離無跡。白日昭而忽馳,青春流而猶昔。芙蓉死而紅霣,白蘋凋而香匿。楓零零以墜丹,波渺渺而流碧。驚鼯竄而爲羣,棲鳥啼而相即。雖則迴翔極浦,留連沙磧,孤魂自愯,間愁孰戢。豈溘爾之無期,固難酬夫今夕。蓋其爲羣也不妄,則其爲念也不遷。其爲生也不獨,則其爲死也不捐。女牀之歌匪願,蘭苕之宿弗蠲。唯指心於白水,潛遙目之蒼煙。矧俱生而聯氣,疇恂煢孑之能全。是以下窮汗漫,上徹蒼茫,黍米銜恤,彌天悲涼。亭皋悽其下葉,潦水涸於津樑。寒螿吟而悽冽,莎草靡而芸黃。苟憑今以溯往,能驕語於憺忘也哉?乃復整衽調絃,別寄清商,吟猱繁亂,曳響無方。重爲之歌曰:天有涯兮人莫之知,生有度兮復誰與疑。誠不忍生存之一日兮,惘今昔之莫追。謂焄蒿之仍相吻合兮,恐達者之吾欺。
維時座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餘哀未卸,苟同類之必憐,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中牢愁而舒寫。已焉哉,抱涓子於窮年,俟知音於來者。
雪賦[以林岫遂已皓然爲韻]
觀其紛紜崟嶔,陟巘紆岑,炫輕不捨,趨潔如淫,已迅徵而忽返,頃回即於空林。有似去國之臣,裴徊賜玦;下山之婦,帳惘遺簪。魂搖搖而摩定,窅莫慰其行吟。曾岡兮下壑,楓浦兮樾陰。匪先諏其集止,聽迴風之浮沈。均旻天之降命,何流坎之莫諶。
其始也,颯香樅錚,蹇蹙浢譳,與風俱怒,竄雲而驟。態無暇於春容,音不成乎節族[側候反]。則如伍相逃荊,祖伊奔受,甫蹍地而還驚,遙望門而屢叩。逝不我留,怨容曳之流泉;堅不我容,惘停凝之巒岫。踐薄冰而哀吟,依荒草而幽伏,固已愴思士於穹崖,悼征夫於遠堠矣。
迄乎寒雲既同,層陰已遂,上黮靆而薄天,下迷離而無地,倦飄搖於幕中,杳不知其所詣。於時羈晉南冠,留邊漢使,汾雲空白,眄江漢以無方;塞草不青,眷關山而奚至。莫不俛仰同情,悲生觸類。何陵谷之遽遷,夐浮浮以虛寄。徒窘迫其寒悰,夢春陽而奚至。亙宵兮連晨,瀰漫兮未已。疑月疑霜,迷天迷水。乍亭午之熒眸,旋朔風之更起。意申旦之方蘇,問繁陰之凡幾。嚴威已忍,偶屬望夫微喧;冱凍猶凝,渺孰知夫更始。六方一色,流目無垠,疊嶂還增,慄魂奚止。此則逋臣埋跡於建陽,築客銜悲於宋子,所爲乍馳意於清熹,終牢愁於填委者也。
若其平展素晶,上酬清昊,靡幽微之不曜,蠲繁蕪而如埽。哂如玉之何溫,厭投瓊之易好。豈青林淥水之足怡,臨邛懷清以爲道。則似海濱二叟,山中四皓,冰心旁徹於四維,壹志停凝其雅抱。素瑩上結而大白若辱,堅剛漸成而益壯於老。任消謝之有期,非餘心之攸保。
暨乎微風動壑,疏星在天,隨雲俱斂,與木偕遷,乃有積林表之宛在,映霽色而熒然。斯則孔甲抱丹墳於魯壁,圖南鍊金液於華巔。歆始春之載覯,聊容與於暮年。朝暾出谷而素顏益潤,流霜洹旦而昭質彌鮮。含綺霞之新影,承璧月之初娟。夫孰曰東風之不可與期兮,惟鶯花之是妍。
霜賦[戊辰]
庾子山身羈關隴,神馳江介,長夜修徂,煢然忘寐,起倚軒楹,孤心流際。於是曉風息,山明暉,初日未耀,零霜尚飛,帳然閔默,情逐霏微。客有訊之者曰:“子其能爲此長言之乎?”對曰:“何爲其不然也!如僕者,際喧和之令景,攬芳草之芊眠,猶移歡以作怨,將挈物以問天,奚待此哉,而後戛變羽之危弦邪?”
大化有所不可知,情有所不可期。貿遷榮悴,曷其有涯。而當之者適與相遘,感之者潛與相移。然則履霜之刺,未諧貞感,繁霜之怨,獨有餘悲。測清霧於邂逅,端有俟於孤羈。昔者峯雲乍平,商風漸展,柳帶垂黃,荷衣墜茜,玄禽猶飛,蜻蛚已怨,曠遼窅以涵空,滌虛清於遙甸。先以涼飆,申以玉露,方珠顆之停勻,棲勁枝而圓素。已愴意於蒼蒹,緬追懷夫芳樹。胡玉琲之不堅,遽趨新而舍故。騰靈液之方升,早不謀其摶聚。氣母襲之於希微,金輪碾之而容豫。爾乃裴回夭嫋,依違蕭散,似止仍留,將合復判。倚閍冶之娥嬴,聊夷猶於霄半。蹇遺影而薄遊,匪宵光之可辨。於時明河墜,斜月橫,遙天一碧,霞綺收英。雁含悽以暗度,葉低墜而無聲。忘知者之爲誰,獨旖旎而回縈。宕幽情之蠲潔,羌不炫夫瑤瓊。爰就苔衣,或依木杪。豈蓄意以將迎,聊棲遲而來紹。眷井榦於桐陰,集徵蓬於江表。長汀曼引以瀰漫,碧瓦平鋪而危峭。迨於明星已爛,微風不興,迢遙萬頃,極望晶瑩。倒青旻而涵素,漾浮採而莫扃。皚容淡而愈遠,凜氣翕以如蒸。榮衰草以留豔,惜淺水之孤澄。欺濃華之積雪,惘戌削之曾冰。於是長天益迥,煙水增寒。柏已凋而餘紫,楓欲脫而彌丹。沙廣衍以無際,蘆孤飛而不還。良闃寂以森瑟,極百昌之摧殘。眺玉峯於俄頃,終銷謝以無端。泣幽妻於故帷,怨遷客於鄉關。疇有恩而可醳,疇有夢而能安。當斯時也,僕將何以爲心哉!
墟煙微羃,墜月初沈。光淫淫而眩目,寒惻惻以棲襟。送南飛之驚鵲,懷涔浦之青林。形長留而罔託,魂猶在而莫任。客有爲之歌曰:“秋風徂兮三冬歸,履輕霜兮授寒衣。惘江關之已遠,聊淫裔而莫違。”予申歌之曰:“零露溥兮飛霜駛,蕩纖弱兮散清泚。亙天涯兮悽以迷,怊不識寒威之奚止。”於時四座緘愍,相倚長謠。負白日之不暄,念蒼松之且凋。歷千秋而寓愁兮,曾不如晨霜之易消。
薑齋文集卷八 賦三篇[闕一]
祓褉賦
謂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蘭津。羌有事兮江干,疇憑茲兮不歡。思芳春兮迢遙,誰與娛兮今朝。意不屬兮情不生,予躊躇兮倚空山而蕭清。闃山中兮無人,蹇誰將兮望春?
章靈賦
[章,顯也。靈,神也。善也,顯著神筮之善告也。壬辰元日,筮得《睽》之《歸妹》。明年癸巳,筮復如之。時孫可望挾主滇黔,有相邀赴之者。久陷異土,既以得主而死爲歆。託比匪人,尤以遇蒼非時爲戒。仰承神告,善道斯章,因賦以見。]
居調軫以理誓兮,連權兆而皙夢。[莫紅切]系緌籜以搖搖兮,憂期衍而恤豐。
[《爾雅》:權,始也。夢,不明也。《易》:愆期有待。又:豐亨,王假之,勿憂。王弼曰:得豐亨,乃可勿憂。恤亦憂也。間居調其軫念之情,以自理所誓之志,故必稱引初始,述祖考之肇啓者,以開其矇昧。王之得姓自太原,世系縣衍,丁此亂世,如冠之垂緌,木之有籜,搖搖其恐墜也。故既憂有待之期或衍,抑以未豐而亨爲恤。進退維谷,懼忝爾所生也。]
皇濠泗飛以試囦兮,餘祖御乎揚之士。靖協勞於滹池兮,採赤麓以剖戶。蟬考葉之文潛兮,玉書宛其舒心。筮鴻柯之非集兮,珍海翮而息南。[葉。]
[食邑曰採。蟬,蟬聯也。麟吐玉書,《春秋》以作。鴻掌而不爪,枝柯非其所集。南溟之化,六月而息。太祖始起於濠泗,當龍蹤在灑之時,始祖驍騎公從揚之高郵舉兵應之。迨成祖靖難,又協贊成勞於滹沱河。故剖萬戶之封,食採赤帝之麓,嗣是蟬聯不絕。逮顯考徵君,以文章理學起家,受業安成,傳《春秋》大義。天啓初,用特徵入貢大學,時不能用,將授以散秩,非所宜見,歸而隱焉。]
眇熹光之麗形兮,凌太白而揆初。雖冽清其逖垢兮,抑寒銑而善庸。凜不知其逾涼兮,抽已秋之餘荂。
[熹,微明也。人生而形具,明斯麗之。其始生則尚熹微。然餘生以九月朔旦,金氣方盛,而揆日在初,雖慄氣清剛,而寒跣不昌。乃雖遘凜秋,而猶爭夕秀,其於時固已難矣。]
鄉升廉以脂轄兮,[齊惻皆切]明夜以庶格。猰貐午於周原兮,歸魂蜚[肥通]其猶未莫。[謨自切。]
[脂,脂車也。午,旁午也。蜚遁,遠引也。莫,安也。壬午歲,舉孝廉於鄉。方上公車,冀得出身致主,齊明夙夜,庶有感通。乃李自成犯順於秦晉,口口蹂踐於畿南,狼狽南歸,糞全肥遁。而張獻忠入楚,湖南全陷,奔竄不寧。]
勝調周飢於紫蛙兮,永眇視於躍馬。奮殘形以殆庶兮,危季嘆於撩虎。
[勝,龔勝。《王莽贊》紫色蛙聲。永,任永。《三都賦》:公孫躍馬以稱帝。《易》:顏氏之子,其殆庶乎。季,柳下季。《莊子》:柳下惠以孔子見盜蹠而嘆之,子曰:“撩虎鬚幾不免虎口。”癸未冬,張獻忠陷衡州,捕人士補僞吏,時絕食傷肌,以脫其污,庶幾龔任二子之意,然其得免虎口者僅矣。]
釋餘枻於曾波兮,導告餘浸以滔天。行汩災而後嬰兮,馬壯拯其無人。哀輪縈以痟愁兮,襲宵永而辭晨。[天葉]
[曾,層通。導,導人戒塗者也。《易》:用拯馬壯。言救難當健速也。張獻忠入蜀,湖南稍寧。甲申春,李自成陷京師,思廟自靖。五行汨災,橫謊滔天,禍嬰君上,普天無興勤王之師者。草野哀痛,悲長夜之不復旦也。]
鷸倀皇而狂僨兮,蠢蹊田而奪之。豈弗悶其終沈兮,荼良苦其將捋之。步岑嶭以涓友兮,援餘戈而徂徵。孤拊和其怒節兮,乾時潰其誰榮。
[《國策》:鷸蚌相持,漁人兩得之。語云:孤掌難鳴。《春秋》不諱乾時之戰,言能與讎戰,雖敗猶榮。口口口口口口未久,旋亦敗滅,如鷸蚌之持,徒爲漁人之利,牽牛蹊田,而牛亦奪也。口口口口口口口固將死生以之,豈徒遁世無悶,而終隱之爲得哉?故涉歷險阻,涓戒同志,枕戈待旦,以有事焉。而孤掌之拊,自鳴自和,至於敗績,雖雲與仇戰者,敗亦非辱,而志事不遂,亦何榮邪!]
驂儆餘以荒術兮,皇雖阻其猶平。[葉]胡釋餘祖之亨遇兮,吝餘策於南條。邅申申其離即兮,餘情婉以終留。陳介李其曷共[平聲]兮,憗有心而長區。[烏侯切]
[荒,大也。術,路也邅,遲迴貌。《左傳》:一介行李。區,藏也。舉兵不利,遂由耕桂入粵。皇路可通,雖險阻如平夷也。先世既以從王起象,胡爲釋此不圖,而吝南征之策也。戊子冬,既至行闕,所見尤爲可憂,遲迴再四,已復歸楚,而情終系主。已醜夏,復由問道赴闕,拜行人,雖陳力之無可致其靖共,而悲憤有懷,不能自匿,故有死諍之事。]
荃服鷟而未閒兮,或進鼪而善啼。軒聆律於秬累兮,夔繇庚其若蹊。熯女離而長謠兮,矧既雨而申洟。餘姣固殉於所字兮,蒼天正餘以無奔。虹奇[居宜切]色其衆媚兮,暌星樞以思存。蹇疾頞而嬰疹兮,返牢茲以行路。跡違魏以率野兮,魂慺屢其念故。
[荃,芳草,喻君。服,乘也。軒,軒轅。秬累,累秬黍以正律。夔,一足獸。庚,夷庚,大道也。申,再也。洟,黴也。奇,奇袤不正也。牢茲,深閉也。魏,魏闕。時山陰虞山二相公,孤忠濟難,反蒙主疑。而朱天麟、王化澄、吳貞毓、郭之奇、萬翱流輩,猶恣奸佞得進用,結叛臣陳邦傳,下諫者金堡等於嶽,几杖殺之。夫哲愚之量,今古不齊。有黃帝之聰,則秬累可察。若一足之憂,則坦道如蹊。然則衆人之憒憒,固不能欺餘心之炯炯矣。時值傾覆,若谷蓷之熯,仳離之女,既不能已於長謠,況幸值事幾之可力,若久旱之雨,而奸邪偷一日之利,更欲圯壞,如乍雨重霽,安能不益其痛囂邪!唯餘一意事主,不隨衆狂,而孤立無援,如彼何也。羣奸畏死貪賂,復陰戴孫可望,如舍日而媚虹。北辰固爲天樞,非彼所思存,暌而去之,如遺屣矣。既三諫不聽,諫道窮矣。乃以病乞身,遂高行闕。而心念此去終天無見吾君之日,離魂不續,自此始也。]
符威淪餘離兇兮,欣長摧而數訛。詛餘志之不充兮,疇飾非於未化。[葉]
[威,滅。淪喪之禍,果合符於所諫。庚寅冬兩粵俱陷,死於亂兵者幾矣。固誓捐生,而勢不便,天不即與孤臣以死,數之訛也。靜言自責,蓋亦志之未充,故猶波流以有今日之生。方之古人,於斯愧也。詎雲遁跡窮山,不爲降吏,遂得以天日之誠文飾,而致於貞夫之列!]
後適河以拂訓兮,輔志鸇而逢怒。配與旬其交佛兮,何所肆餘之雅武。屏服昧於蒸原兮,震伐方以流耳。口口既餘之永仇兮,王鈇亦維以悼紀。佪葛荏餘糺躓兮,眄余天而未可。[葉]夙延清而飲虛兮,紛莫知餘之所甫。
[天王狩於河陽。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季文子曰:見無禮於其君者,猶鷹鸇之逐鳥雀也。《易》:配主謂君。旬,均也。謂所與同志事君也。佛,戾也。武,步也。屏,退也。服,用也。昧,幽也。蒸水出耶薑山,今謂之黃帝嶺。時所避地近其處。《易》:震用伐鬼方。震,大臣之象。王鈇,見《鶡冠子》,謂天子之大權。葛,蔓草。荏,柔木。言相糺縈,動即僕躓。天,所宜尊者。甫,美也。時上受孫可望之迎,實爲所挾,既拂君臣之大義,首輔山陰嚴公,以正色立廷,不行可望之王封,爲可望賊殺。君見挾,相受害,此豈可托足者哉!是以屏跡居幽,遁於蒸水之原。而可望別部大帥李定國,出粵楚,屢有克捷,兵威震耳。當斯時也,欲留則不得乾淨之土以藏身,欲往則不忍就竊柄之魁以受命,進退縈迴,誰爲吾所當崇事者哉?既素秉清虛之志,以內決於心,固非悠悠紛紛者能知餘之所好也。]
恩崩登之逝絕兮,介曶欻其無幾。皓汔染於中遷兮,嘆頹齡其曷改。[葉]鳧唼魚而泛行兮,愈流睞以怡旃。鶠遂胥以召嬉兮,駴不信其已然。
[爲不善如崩,易斯速也。爲善如登,難斯勞也。其始也一幾之決,其終也相去邈絕矣。共幾微之介,曶汶難知,而轉移欻倏。使以皓素之姿,聊且受染於淄黃,而中變其放,則終至暮年,不可復改。是則素抱清虛之志者,能安投於一試邪?夫泛泛之鳧,隨波面唼魚,則人益喜其流蕩,怡我心目。若神雀忘其內美,而亦與羣遊,以致人之嘆賞,斯物情之所駴,而亦事之所必無者也。故餘之所甫,自非紛紛者之可得而知。]
《屯》建子於錫侯兮,《蒙》納耦以受寅。[葉]豈初柔之讓易兮,麗險窞之何姬。[力魚切,葉如字]曰維命餘不猶兮,奚懟位其不夙。胚父壯以濟童兮,妃內景而中穆。俯思返於貞牝兮,哲懼膏之致焚。窈餘不知其釁兮,遵原筮以得垠。
《參同契》雲:“屯納子,蒙受寅,謂屯陽在初,蒙陽在二也。屯以濟難,蒙以養正,其用別矣。納耦者,謂蒙二納婦吉,退冶內也。夫屯、蒙各有一陽在內卦,屯以蚤見剛健,得建侯之利。蒙豈不然,而以柔居初,成坎險而讓平易,所以然者,則時在矇昧,不宜急見其剛才,素位遲疑,無容怨也。唯是保乾父之剛,內藏其健,納坎水之景,中守其明,則矇昧可濟,而和靖於心。是故李萼赴顏公之招,臧洪同張邈之死,成敗雖殊,而道在經綸,故得以烈聲自遂。今所遇非人,蒙晦無可別之跡,則出身磐桓,不獲如彼,命之不擾,唯含貞韜明而已。位既不夙,其可爭乎?俯而自思,返於正順,以遠膏火之焚。故事幾幽杳,而生平素尚,甘於戢退,斯有垠岓之可遵者也。]
聃當無以尚衝兮,非廢用而頹滑。康違堪以木形兮,激契闊於履發。儷龍玄其貞庸兮,矧秉禮於鄹闕。
[《老子》雲:“當其無,有車器之用。頹,廢。滑,亂也。嵇康《絕交書》自言七不堪。人目康土木形骸,謂不尚飾也。契闊,不合也。履,湯名。發,武王名。子曰:老子其猶龍乎。又人謂嵇康,龍章鳳質。儷龍,謂二子皆如龍者。二子以玄爲尚,然且在老,則以無爲用,非並用而廢之,以恣滑亂。在嵇則非湯武之徵誅,而不徇司馬。況秉禮教於鄹裏闕黨者,其得弗擇地善行,而徒取進趨乎?]
維食陰而質激兮,必吸清以填形。爽脈叛其不來兮,石頑隕而失星。懷冰惻此絲鼎兮,歷棘墨其難康。重遄情於荃側兮,怨霄路之何長。
[爽,清淑之氣也。脈,微動也。霄路,天路。夫鄹魯之教,以理人性,以正人紀,盡之矣。夫人之生,食陰濁以滋形庸,而必受清剛之氣於天,乃以充其體而善夫形色。倘此清剛之氣,見利斯昏,叛去形質之內,則如星隕爲石,不復得爲星矣。所以懷冰自戒,憂此一絲之系九鼎,歷於糺躓之塗,懼不得夫安步也。其自念名義既如此矣,而愛主之心,尤不能忘。遄寄此情,欲往就之,奸雄窒路,如天難登,如之何其弗怨也!]
狂憤憂而自棄兮,耿三歲而孑遷。遠清塵餘稚幕兮,抑朋蹇其企連。巴骨出而仍掉兮,虎靈藉而養巽。屍鼎號以隳庸兮,矧自古之多券。
[稚慕,如稚子之慕親也。《易》:大蹇朋來。又,往蹇來連。謂相率以濟蹇也。巴,巴蛇也。巴蛇吞象,三年而出其骨。掉,掉尾也。藉,假也。鼎,大也。鼎號,謂天子之大命。屍,如祭者之屍,代居其位。庸功也。自違君側以來,於茲三歲,而孤蹤屢遷,望屬車之清塵,而深其慕憶。蓋願得朋以出大蹇,倘值其人,樂與來連者矣。乃如可望者,若巴蛇之飽,颺尾而遊,而大君之威,虎爲狐假,反退養夫巽順,若此者豈足以有爲。神器大名,不可以久借,功之無成,固其所矣。桓溫失志於枋頭,劉裕覆師於關內,今古如一,有心者去之唯恐不速也。]
遂託膏[去聲]以歸音兮,雖先露其何怨。鄰化哀而狎悻能兮,豈不知秋駕之可學。媒與鴆其遝播兮,覆悔幾之先覺。夢宵征之輕馳兮,畏失轡於罔泱。[葉]昏左次餘騷煢兮,傲神憫而啓彭。
[哀,公牛哀也。七日而化爲虎。《離騷》:蚿悻直以亡身。能,黃能,三足獸。秋駕,御法。夢學秋駕事見《莊子》。罔泱,荒遠貌。彭,行也。使爲可望者,能如郇伯之爲膏雨、俾得遂所託以西歸,則雖溘先晨露,固所願也。以今者所居非乾淨之土,所鄰而狎者皆化獸之人,則豈不欲學御而得以馳驅哉,乃其或爲良媒,或爲毒鴆,遝雜搖搖,胥不可測。既已覺其不可託,是以逗留而不住,則將使我終不得遂西歸之志者,斯幾先之覺也。使茫然未覺,則往而不葉,歸於一死而已,豈不愈於鄰虎而狎能哉,故曰悔也。既已覺之,則非死之恤,而失身之爲憂,是以夢輕馳而終畏罔泱。人之已窮,神或通之,故當左次憂獨之際,希冀神之見憫而啓以所當行焉。]
儔勉釋餘之棼緒兮,曰窮通天以迓之。帝攽箕以貞倫兮,範有事於稽疑。祓端策而氛睞兮,火出澤以章景。宗廟震於悔端兮,勞再告而益昺。
[停,友也,箕,箕子。火出澤上,睽卦。卦六爻,初士,二大夫,三卿,四公,五天子,上宗廟。震,動也。內卦爲貞,外卦爲悔。上九,老陽變動,故曰,震於悔端。再告益昺,謂凡兩筮,肯暌上九,神之所告,其義甚明,疑可決矣。]
好逑暱其姝俟兮,猾貌之庸猜。施膚寸以徵合兮,羣淫解而卷霓。誠豨溷其難測兮,魍馮軾而增怪。卬孤清以弗堪兮,歧不察其所夬。[猜葉]
[此演《暌》上九之辭,而詳玩其佔。好逑姝嬡以俟,謂婚媾也。猾,寇也。既爲好逑而毋庸猜,則所謂匪寇婚媾也。泰山之雲,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則雨矣。雨則霓爲之卷藏,正氣昌而淫氣不成,如此者以徵則疑釋而道合,所謂往遇雨則吉也。豨,豕也。溷,不潔也。謂豕負塗,難測其不潔之心也。魍,鬼也。馮軾,在車中也。謂載鬼一車,其情增人之怪也。豕負難測之穢,鬼增妖怪之情,則以暌孤之道處此,而欲保其清貞,固難堪矣。夫曰婚媾,曰遇雨,儀宜往者也。曰鬼,曰豕,又似不宜往者。一爻之佔,歧而不合,安能察而決之哉?夬,決也。]
訟徙倚而倘逢兮,彖既章餘以崇別。女同閨其各袂兮,孰嫫與施之可頡。衆美少之膏濡兮,忘衷狠於飾柔。中[仲]淳耀其曈曨兮,盟登天而果求。雖輿襖其勿恤兮,矧弢矢之有時。保昆烈以延昭兮,勰杲質於素思。[頡葉]
[訟,內訟也。中心聚疑,如聚訟搜。徒倚,不定也。《暌》之教曰: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袂,所以自飾者。嫫,嫫母。施,西施。少,少女,兌也。膏濡,澤之美也。《兌》內剛外柔,柔以節狠也。中,中女,《離》也。淳耀曈曨,日之光也。登天,照四國也。輿襖,亦載鬼之義。弢矢,謂後說之弧也。昆,大也。延昭,謂致光於身也。勰,合也。《暌》上九之象辭,其疑不易決也如彼。中心聚訟,欲得遇卦意以決之,乃觀於彖,而知《暌》之爲道,不苟同而尚別,二女之志不同,莫之與惡,豈可頡頏而同居哉!今卦爻之動,不動於《兌》,而動於離,且《睽》者,《離》宮初世之卦,則道宜用《離》明,而不宜用《兌》說。衆人無知,爲少女所惑,摹其膏澤,而忘其衷情之很躁,則以可望爲歸者固矣。若夫中女之含光以照四國者,則非專壹其心於忠貞者,不能求也。使誠得主而爲之死,量鬼車其勿恤,況今之張弧者,自有其說弧之時。命在天而志在己,唯觀其象,玩其佔,保吾正大光明之氣,以體白日于丹心而已,奚復問津於少女之悅,狠羊之躁哉!於佔既然,素志亦爾,神與心協,守其昭質,暗投之侶必謝,幽棲之志益堅矣。]
亂曰:天昧冥遷,美無耽兮。方熯爲澤,已日霪兮。鑿秕孔勞,矧懷婪兮。督非我經,雌不堪兮。專伏以需,師翰音兮。幽兆千里,翼餘忱兮。倉怳寫貞,疾煩心兮。貿仁無貪,怨何尋兮。[侵覃二韻通葉]
[天,理也。昧,幽也。耽,久著也。已日,更一日也。鑿,熟舂也。秕,粟皮。《莊子》:緣督以爲經。督如人身之督脈,居中而行於虛。善不近名,惡不近刑,不凝滯而與物推移,所謂緣督也。倉怳,憂貌。貿,求也。天理幽隱,初無定在,遷移於無跡之中,則昔之所可,今或否矣。其得立一必美無惡之事,以眈著而沈溺之哉?如方久旱,則得雨爲澤,更日不止,又爲苦露。方其四海淪胥,不餘尺土,則矯制興師者,固以足音慰空谷,而久假不歸,釁深改玉,名爲漢相,實漢賊矣。君子之不幸而當此也,留則河山非有,往則逆順無垠,求以潔身而報主者,如鑿秕求精,亦已難矣,況敢懷富貴之褊心,當去留之大事乎!與物推移而知雄守雌,以苟全其身而得利沙,既非所能爲,則將退伏幽悽,俟曙而鳴。今孤臣在千里之外,吾君介存亡之間,住逕既絕,來蹤未卜,唯幽冥之中,若有朕兆,可翼餘忱以必達。人不可謀,天不可問,寸心孤往,且以永懷。思主則愴怳而煩心,仁求則堅貞而不怨,《章靈》之作,意在斯乎!]
薑齋文集卷九 贊
陶孺人像贊
孝而殉,國人所聞,奚俟餘雲。慈以鞠,不究其粥,奚以相暴。靜好爾音,函之予心,有言孰諶。偕隱之思,已而已而,焉用文之。天或假尒以後昆者,彷彿不迷,唯斯焉之爲儀。
題熊畏齋先生小像贊
爐煙篆輕,茗盌香清。天歸綺閣,人在瑤京。談霏玉屑,度挹芝英。養丹山之綵鳳,族麗景而飛鳴。
雜物贊
雨坐無緒,念平生風物,或時已滅裂,或人間尚有,而荒山不得邂逅,各爲敘其原委而贊之。諸有當於大製作者不與。感其一葉,則搖落可知已。
發積[糊紙作鍾馗狀,髯而執簡,空其後,掛壁間,以納櫛餘之發。]
神力憤盈,食妖充餒。謂發離巔,其類維口。顧巔已口,口繁有徒。玄冠赭袍,雲胡其徂。
氣通[鐫方玉管作綺疏,方暑簪之,以泄蒸溽。亦有冶銀及刻島羽本爲之者。]
百陽趨首,鬱則或職。玲瓏旁引,紓此亢息。陰昇陽脫,不霜而凜。熱中汗背,非爾所審。
天蠶絲[出廣西府江山中,猺獞炙食其肉,有絲如金縷,以綴巾圈。]
弗飽女桑,弗眠葦笛。柔堅赩耀,綴彼金玉。乾綱既裂,孰與維之。千金一繭,不及垣貍。
香筒[出納袖中,香霧凝綺疏,則不蕉而燻。瀋水木、紫檀、象齒、梭椶竹乃至磨竹,皆任爲之。鏤人物花卉峯巒,精者細入毫忽。]
香魂化虛,留之以凝。褒衣閒閒,偕爾寢興。口口之夫,蕕箻是逐。無所置爾,祛如口口。
鬼見愁[亦草木之實,生武當山谷。或採令童子佩之,雲闢鬼魅。狀類粵西所產豬腰子,而圓小精潤,茶褐色,有深黑文緣其間。]
鬼愁不愁,人亦不知。如彼明王,守在四夷。爾不我佩,鬼愁何有。使爾今存,人胥疾首。
料絲鐙[燒藥石爲之,六方合成,外如絲,內如屏,花卉蟲鳥,五采斯備。然鐙其中,尤爲綺麗。]
元夕張鐙,漢明創始。窮工取麗,既光且綺。爭月搖星,石繭火機。以陰以雨,奪我容輝。
太平鼓[以鐵爲棬,輓羊革作一面鼓。棬下施十餘小鐵環,揭長柄。擊鼓搖環,琅琅隆隆,鐙夕之巷樂也。]
三百韶年,河清海謐。歡情踔厲,播於始吉。天山笳哀,漁陽撾斷。凡今之人,孰肯念亂。
活的兒[以烏金紙翦爲蛺蝶,朱粉點染,以小鋼絲纏綴針上,旁施柏葉。迎春元日,冶遊者插之巾帽。宋柳永詞所謂鬧蛾兒也。或亦謂之鬧嚷嚷。]
喧風未動,春物已翩。人載春心,爭物之先。蘧蘧殘寢,生意不蘇。梟巢人頂,仍啄其膚。
果罩[漆竹絲,或燒假珠子爲之。中固無果,名而已矣。顧非是則不足爲筵。]
非以給欲,如彼繡衣。目愉心愜,何必不飢。胡孫充嗉,偃鼠滿腹。安用初筵,貪饕已足。
高柄碗[茗碗下有足,可拱可把,以架承之。古者尊有禁,籩豆有房,應如此爾。]
謂爾贅疣,何者非贅。苟便飯猋,放流奚害。擎拳致肅,無患捧盈。措地不可,而後亡傾。
盒袋[用亂髮結繩,作大目網,納盤其中,荷之以行]
匪絲匪枲,取彼亂髮。如山既童,柯將焉伐。饋食往來,露其乾餱。苞苴不諱,亦孔之羞。
高閣[小紫竹爲架,下斂上張,以庋字畫及藁紙,掛壁間。]
截彼湘筠,庋我丹策。伸臂以探,攜無曰益。今作字者,匪訟則貨。藏恐不密,畏爾賈禍。
茶托[緝小草結之,如蒲團狀,大才如碗,藉茶具,不令蒸歊損案漆。]
使僧如槌,爾可安禪。不壞色相,淨理乃全。今者羣口,大如修羅。炙手可熱,爾其柰何。
壚兒[大理石爲中,烏木爲邊,似案而小,以承壚香匙瓶。]
明窗棐幾,香縷縈空。終遠腥燻,願承下風,太玄爲守,介石爲心。君子去我,夜氣惟金。
看相[冶銀作箴管粉合,鑰囊線囊,直《內則》女子所佩,實去而形存者也。]
紛帨象揥,女職所勤。用絀形傳,聊樂我員。怒馬炫妖,裹袖爲姿。珊珊冉冉,翼有來遲。
袖籠[射者衣大褶,則以幅錦裹袖,《詩》之所謂拾也。]
射維觀德,容乃德隅。雖雲豢袖,不礙卷舒。削幅見肘,恆有殺容。如鷹常攫,雀鷧其空。
筆銘
爲星爲磷,於爾分畛。爲梟爲麟,於爾傳真。吁嗟乎,吾懼鬼神。
硯銘[餘兩赴端州,未能得一佳石。故水師將軍南陵管燦,舊爲制使丁魁楚開靈羊峽坑,家有數石,其子貽餘一硯。知石理者,謂承之以日則晶熒反射,如浮金乳爲獨絕,不在蟲蛀火鬣蕉葉也。庚寅冬,桂林覆敗,爲叛吏挾家人奪去。既返山中,無以和墨。劉平思畀一石子,外璞中膩,事差類小龜,即非至者,亦頗受墨。相隨二十年矣。平思下世來,倏已五載,欽佩故心,聊爲銘之。]
平思曰諮,天憗爾以死,不替爾思。爾有口知,錫爾玄龜。蠲爾心,莫爾辭,以斯人逖於迷疑。維口口亂夏,聃曇爲之屍。砥勵爾鋒,無滋遺種於茲土,爾尚不餘遺。龜拜稽首,曷敢不式承子之光施。
墨銘
莠讕淳囂,惜爾如珍,微言苟伸。爾不吝,滅爾身。
祕閣銘
柴桑無弦得琴理,何用揮毫而藉此。
硯蓋銘
黃塵玄埃,切近其災。苟藏身之已密,彼於我何有哉。
杖銘
莫如信。
拂子銘
所往爲之,如彼爲也。語助或窮,斯焉取捨。
圍棋銘
子入奩,局摺紙,將欲何爲,勿寧事此。
梳銘[新安黃將軍金臺,披緇稱廣明大師,請餘爲小傳,見贈瑇瑁梳一合,雲藏之無用久矣,非先生無可贈者。感其意而銘之。]
我瞻斯人,皆可贈者。達多迷頭,非無頭也。豈其遠而,神農虞夏。
南窗銘
北窗涼風,南窗夕曛。五柳高臥之心,夢依京洛。悲哉乎!夕堂拂蟻之志,丘首滇雲。
觀生居銘
重陰蓊浡,浮陽客遷。孰忍越視,終詘手援。物不自我,我誰與連。亦不廢我,非我無權。盥而不薦,默成以天。念我此生,摩後靡先。亭亭斯日,鼎鼎百年。不言之氣,不戰之爭。欲垂以觀,維自觀旃。無小匪大,無幽匪宣。非幾蠕動,督之綱鉗。吊靈淵伏,引之鉤筌。兢兢冰谷,嫋嫋爐煙。毋曰殊類,不我覿焉。神之攸攝,鬼之攸虔。蝝頑荒怪,恆爾考旋。無功之績,不罰之愆。夙夜交至,電灼雷喧。
薑齋文集卷十
家世節錄
《禮》:大夫有家,《詩》稱:有邰家室。司馬遷紀列國爲世家,下況之辭也。今制:七品以下通乎士,六品以上通乎大夫。先驍騎公肇家於今十三世,雖子孫之弗克構乃家,固得以有家矣。夫之不肖,以墜令聞,又遘茲鞠兇,國緒如線,家亦以殄。嗚呼!維我祖暨考之保此彝命者,寧有替也!夫之最晚生,時得敬聆庭訓者,十百之一二。隨節撰錄,肅呈之從長兄萬戶、伯兄孝廉,僉曰諧汝從。嗚呼!後之人其尚念之哉!時口口十有二年季秋月朔日乙未,徵仕郎行人司行人介子夫之謹述。
太原王氏,出自姬姓之後,至離次子威而分,至雁門太守昶而著。口元以上,興替不一。元末有居高郵州之打魚村者,斷爲始祖驍騎公[諱仲一]。驍騎公兄弟,或雲九人,或雲七人。羣雄逐元,公兄弟亦起義兵會焉,或歿於兵中。其與公並顯者,公弟仲二公、仲三公,皆從太祖渡江。仲一公以功授山東青州左衛正千戶。仲二公、仲三公各以功累襲長沙衡州二衛指揮。
驍騎公生明威將軍上都尉公[諱成],從成祖南下,功最,升衡州衛指揮僉事,乃宅于衡。
都尉公生嗣都尉公[諱全],嗣都尉公生嗣都尉公[諱能],皆襲世職,終於官。
嗣都尉公生昭勇將軍上輕車都尉公[諱綱],累官江西都使司都指揮僉事。輕車公風裁剛正,嫺治文墨。掌衛事時,與太守古公,偕見直指使。古公自司馬郎出守郡,執舊屬禮,與公爭西上。公據祖制折之,曳落其裾,直指使以公爲直。會同裏劉黃公昊請於廷,修南嶽廟,部推公能,檄入川採木,歸督造廟,巋然帝制,崇麗冠五嶽,所費不過五千金,皆公所區節也。事具商文毅公輅碑記。後官江西,與藩臬會紫薇堂,藩使以公伉直,欲以文墨相難,連綴韻語,公應口和之如夙撰,藩臬使皆爲斂容焉。
輕車公生驃騎將軍上護軍公[諱震],字東齋,累官鎮守柳慶參將。始輕車公所與伉太守古公者,擢大司馬。驃騎公以舍人襲職,過司馬門下。古公閱世系狀,如爲輕車公子,問曰:“汝王某兒邪?”應曰:“諾。”古公曰:“王某文武材也,此正思擢之,以紆邊急,今豈其沒邪?”對曰:“某父以某時歷江西都使,卒於官。”古公愴然改容,作而嘆曰:“汝父風采,今日若在人目中。虎父不生豚兒,汝但好爲之,無憂不大用。”護軍公泣伏再拜而退。逮致政里居,每舉以戒子孫。至先君,猶能詳道之如昨日事。嗚呼!先正體國用人,爭而不法如此,天下何得不晏然。顧非輕車公之大節,實有以厭君子之心者,亦無以得此。驃騎公累官二品,家無餘貲。柳慶居百蠻之衝,懷柔震疊,不侵不叛,其承堂構而報元老之知,亦有所自來也。
驃騎公長子[諱翰]襲職,累官都使,卒,賜葬祭。第四子處士公[諱寧],號一山居士,始以文墨教子弟,起家儒素焉。
一山公長子順泉公[諱亨],郡文學。次掌故公[諱雍],號靜峯,應隆慶四年鄉貢,初授武岡州學訓,升江西南城縣學諭,致仕,卒於家。掌故公純懿寬厚,推重倫輩,凡應貢者,類以捷得相競。公屆餼滿,請讓於所受業師,學使者義而許焉,公以遲之間歲。家世弁組,頗務豪盛,公苦吟清澈,不問家人業。或故詰公曰:“一石谷舂幾許米?”公曰:“一石米。”輕薄者笑焉,公亦不怒。其敦長者行類如此。夫之童年,曾於先君篋中,見公試論一帙,今忘之矣。記其彷彿,清健樸亮,似楊貞復手筆。至論留侯用四皓爭太子,非大臣體,王茂弘不得爲純忠,蓋補《綱日》所未及也。
掌故公生三子,長次峯公[諱惟恭],次少峯公[諱惟敬],次太素公[諱惟炳],補郡文學。少峯公之始生也,掌故公寢有奇徵,故小字曰寢。公姿貌森偉,長六尺,髭鬚疏秀,瞳光透出十步,伉爽尚大節,飲酒至一石不亂。歲時衣大褶,戴平定帽,坐起中句矩。或勸公曰:“君閥閱胄子,郎君又以儒名家,獨不可以儒服乎?”公笑而不應。掌故公之卒,以貲讓弟太素公,隨散隨益之。終身不見一長吏,亦不襒裾於富貴之門。縱酒自匿,而竟日口不道一里巷語。遇人有不可者,面斥無諱,而姻黨敬愛。牛平如一日。居家嚴整,晝不處於內,日昃入戶,彈指作聲,則室如無人焉者。課先君洎仲叔二父誦習,每秉鐙對酒,寘筆硯座隅,令著文藝,恆中夜不輟。仲父偶戲簪一花,驀見之,作色曰:“此豈吾子弟邪!”故先君兄弟終身不有華曼之飾。先君年在既立,聲望已著,每小失意,猶長跽逾時,必痛自謝過乃已,或時爲勞勉焉。夫之少不肖,蒙譴於先君,仲父述此以見誡,相向唏噓已,哽塞不能竟語。公年五十三,早卒,大中丞李公燾爲表墓焉。元配馮太孺人,無所出。繼配範太孺人,生三子,長先君,次仲父牧石先生[諱廷聘],字蔚仲,次季父[諱家聘],字子翼,皆郡文學。仲父和易而方介,恬於榮利,博識,工行楷書,古詩得建安風骨,近體逼何李而上,深不喜竟陵體詩,每顰顣曰:“何爲作此兒女嚅唲!”晚歲築室坰外,號曳塗居,蒔花植藥,怡然忘物,每謂漆園吏、東皋先生去人不遠。生長兄玉之,起邑文學,以繼絕嗣祖職,官指揮使。季父儒而俠,不屑家人業,裘馬壯遊,敦友睦,事先君如嚴父,生珍之。
先君[諱上從從月,下從耳從]字逸生,一字修侯,志考亭閩山之遊,以顏其居,學者稱武夷先生。少師事邑大儒伍學父先生定相,研極羣籍。已遊鄒泗山先生德溥之門,講性命之學。萬曆間,爲新建學者甚盛,淫於浮屠。先君敦尚踐履,不務頑空。嘗曰:“先正有言,難克處克將去,此入德第一持循處,吾力之而未能也。”一切玩好華靡,不留手目。篤孝敦友,省心減務。窺所淵際,大概以克己爲之基也。雅不與佛老人遊。曾共釋憨山德清談義,已聞其論,咈然而退。終身未嘗向浮屠老子像前施一揖。甲申歲,以寇退遺骴滿野,募僧拾而瘞之,並使修懺摩法。仍曰:“此自王政掩胔骼之一事,顧今不以命之僧。吾懼僕傭之狼籍也。已屬之矣,固不容執吾素尚而廢其事。此亦神道設教之意,汝曹勿謂我佞佛而或效之。”
少峯公早世,夫之兄弟不及見先君色養。聞諸先孺人,終少峯公之世,有所呼召,未嘗不稱名以應。每加戒訓,則長跪中庭,非命之起,至客至不起。已乃煦然,無少見顏色。少峯公卒,柴毀泣血。免喪,親故乃不相識。在殯食一溢米粥,力疾執葬事,畚鍤栽植,躬無慵力雜作。範孺人之疾革也,先君方授生徒于衡山。範孺人不欲先君之亟歸,逮屬纊,仲父方以信走報,猶諱言小測。吋已昏黑,就主人借一駿馬,馳百里,丙夜抵家。先君體清羸,素不習馳,縱轡馳陰黑中,把火者不相及,卒無傾躓,聞者以爲神助。及歸已復魂矣,匍匐號血,水漿不入口者三日。範孺人以痰疾終,收所唾盂,藏之苫次,每捧以哭,殆於絕聲。每上少峯公、範孺人墓,酹酒泣下。耆艾之年,猶作孺子泣。歲時薦於寢,整衣鵠立,屏息攝足。茶醴之奠,必躬執焉。夫之兄弟間請分其勞,皆不聽許。待仲叔二父,終身無一間言。或遇咈意事,相對二父,則笑語如常,脫然忘其所憂戚。一觴一詠,評古跋今,諧適送難,歡如朋友,而危坐正膝,不傷於媟。至於衣無私主,財無私藏,則初以爲適然,未嘗留先君胸中,不足細述也。
萬曆間,諸以理學名者,拱手曳裾,糨褶峨巾以爲容。先君口無過言,身無嫚度,而坦易和粹,衣冠亦如時制,無所矜也。崇禎初,文士類以文社相標榜,夫之兄弟亦稍與聲氣中人往還,先君知之,輒蹙眉而不歡者經日。丙戌歲鄉試楚士於湖南,劉浣松水部明遇以點定墨牘屬夫之,已授之鐫者,先君怒曰:“汝以是爲儒者分內事邪?”卒不許竟其事。大約窺先君之志,以不求異於人爲高,以不屑浮名爲榮。故性不喜飲酒,而留客卒歡,或至中夜。不以斷肉禁殺爲仁,而啓蟄方長,終無侵害。食品非雞鶩豚魚,未嘗不筋。終身不過狹邪之門,而對歌舞亦爲之適然。投牒歸隱,未嘗巖悽谷飲,而盤桓斗室,竟歲不履城市。自非忠孝大節,卒不修赫赫之行,此以恆久而不可亂也。
先君爲制義,風味似馮具區,詣人似朱大復。每以理極一往,翔折取意爲至,而不多取績藻。論文則以極至爲主,恆苦作者不能臻己所未到。早受知於邑令胡公,[忘其名]自童子中,以國士相期。會學使者有所咈於邑,故抑先君以示意。繼新安立齋王公宗本令衡,復深相知。凡兩最童子科,乃補郡文學。以文字相知許者,義興周公應修、太湖馬公人龍、四明陳公圭、溫陵劉公春。
先君以萬曆乙卯、卒酉兩副秋榜,分考胡公允恭首薦,太史西溪繆公昌期業定錄名次,以封策中犯副考朱黃門童蒙名,黃門不懌,置乙第。是年熹宗登極,以恩予副第者貢太學。先君年已五帙,倦於文場,嘆曰:“餘分在此,且筮一命。或得報政而邀王言,以補祿養之不逮也。”遂應貢入辟雍。歷滿應部銓,時選政大壞,官以賄定,授正八品官。先君素矜風軌,及是相知聞者,謂必罷選不就。先君笑曰:“積薪何常之有。我應此小用者何意,無亦聊與優遊,而以悻悻去哉?”初,仲父聞之,亦爲扼腕。先君自都門歸,欣然盡遣諸胸中,仲父嘆曰:“吾兄所謂賢者不測也。”已赴謁選,會烏程當國,操切以希上旨。其姻家唐元弼者,乾沒副貢籍,求府判所部核罷之,烏程怒,爲罷銓郎。新銓郎[蔡相弈琛]會烏程意旨,苛按辛酉副貢,移儀曹,索故紙,束涇甚,暗索賄焉。先羣曰:“是尚可吏也乎?吾以求一命爲先人故,俛折至此。若出賕吏胯下,以重辱先人,是必不可。”詣儀曹辭罷。大儀慈溪馮公起龍笑謝先君曰:“觀生氣固不可折者,吾爲選,君必旦暮爲除遣,何有長者而作少年拂衣意氣乎?”先君正色長揖而對曰:“無所辱公嘉惠。某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終不敢欺天,以暮夜金博一官。”碎假帖而退。夜買驢出春明門,遂歸。蒔藥灌畦,若未踏長安塵者。家居十七載,不一至郡邑庭,亦不通雜賓客,非兩叔父外諸從洎及門問字者,往來都絕。長吏到門,以疾卻刺。夫之舉主歐陽方然先生[諱霖]相過,請見者三,乃一報見而止,猶不懌者終日焉。
先君少治《詩》,徙治《春秋》。躡屩束經,走安成亭州問業,所向即傾動人士。已授生徒,梢爲研鑿。及門達者,先舅氏孝廉譚公允都、舉首歐陽節庵瑾、開建令經元貴陽馬丹鄰之馴。晚歲端居屏人事。里社後進,間因夫之兄弟以文字求點定,時際欣適,亦爲論次。如郭季林鳳躚、夏叔直汝弼、何偉孫一琦,皆所鑑別,俱爲名孝廉。會喪亂,不得竟其所至。先君和粹不立城府,燠然無所牴牾於物,顧所不可,纖毫不以折意。方謁選時,邑大常卿陳公宗契、零陵銓司蔣公向榮,深相引重,欲爲先君地,皆笑而謝之。大參陳公聖典會先君,因致書長安達者。先君受之,中塗發椷,有先容語,遂不復致,橐之而歸。初欲返之大參,已而曰:“何用作此曉曉折彼意爲?”因不果返之。營道駱都督思恭掌金吾事,監修國史。史成,例薦纂修者,晉所考秩予速選。以同鄉故,諮先君於部。先君亦笑受其諮,既終不以赴部,亦不以返於駱,留笥中,抵家乃焚之。蓋先君大節求盡於己,而不標君子之名以自炫,大要如此。壬午冬,夫之上計偕,請於先君曰:“夫之此行也,將晉贄於今君子之門,受詔志之教,不知得否?”先君怫然曰:“今所謂君子者,吾固不敢知也。要行己自有本末,以人爲本而己末之,必將以身殉他人之道,何似以身殉己之道哉?慎之,一人而不可止,他日雖欲殉己而無可殉矣。”嗚呼!先君子訓,如日在天,使夫之能率若不忘,庚寅之役,當不致與匪人力爭,拂衣以遁,或得披草凌危,以頸血效嵇侍中濺御衣,何至棲遲歧路,至於今日,求一片乾淨土以死而不得哉!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小子之弗克靖也,人也非天只矣。
初,伍學父先生與先君爲師弟子,而相得如友生,先生藏書萬餘卷,居恆謂家君:“此中郎所以貽仲宣者,行歸之子。”後先生猝得熱疾,懣急不能語。先君躬執藥食,先生目語先君,如將有所授者,先君輒俛首不答。歸而嘆曰:“吾寧負先生治命,不能受仲宣之託也。”先君嚴於取與,大率如此。夫之所目擊者,未嘗輕過一人飯,亦未嘗輒受一人名刺。凡夫之兄弟所交遊,稍有箋扇之饋,心峻卻焉。伯兄己卯上北雍旋,於白下市縛[音線]絹制袷衣,著綿以進,彌月不敢呈,漸因先孺人奉之。笑視良久,取而藏之,經冬不御。間歲,仍返諸伯兄。伯兄復因仲父婉道意,乃以所值授伯兄,始取服焉。兩兄洎夫之有茗果羹脯之獻,月不敢再。間月進之,亦多納而不嘗。兩兄省試歸,曾買小說一帙奉先君,爲解頤之助。開卷視數則,輒束焉,嗣以遺族叔,且曰:“此兒子所奉也。”仲父以間言曰:“兄之子,倖免不成立。所奉亦筆舌所得,何峻拒之如是?”曰:“其人則吾子也,其物則非吾有也,以吾一人者用物於天地,而數人者取天地之精,不已汰乎!且清心省事,徒以行之他人而不行之吾子,其亦以此忤物矣。邑吾以此教豚犬子,尚不能不轇轕浮沈於名利之際,柰何複決堤而先之氾濫也!”凡受業於先君者約數十輩,束脯之儀,以貧而卻之者半焉。時亦有所賑予,及爲人排急難,要未嘗輕先期諾之。賢者不得而親,不肖者不得而疏也。夏竚冬絮,擁膝危坐,間終日而不一語。自夫之有識以來,二十年如一日,亦姻黨僚友所共知,無得而間焉。
先君嚴於自律,恕於待物,即僮僕亦未嘗深加訶責。以少峯公塋墓爲族人不肖者所犯,一訟之有司,此外無一字入郡邑。曾衣新繒褶過城瘭闉,有鬻薪者,醉而突出,以所荷杖刺衣幅裂,落其裾。其人惶遽,故狺狺作不遜語。先君笑曰:“待我執汝索償,而始作此狀未晚,今且去不須爾也。”其人雖醉,不覺膝之屈也。先君亦顧而去之。又嘗晏出,門外有鬻豆糜者,踞坐門檻,命之起不起。稍正色詰之,顧瞋目直視,捧其糜擲中先君,巾服皆漬,先君徐步入內易衣,家人皆不測所以,先君亦不語以故。徐聞門外喧豗,則鄰左人共搏其人,盡以所鬻糜投之溝中,捽而將系之矣。先君易衣畢,遽出語搏者:“彼幸未有所犯於我,直蠢愚不慮難爾,何忍令其荷空甑歸,無用以對妻子爲?”如其值而授之錢。鄰人皆驚訝,餘怒不已。詰旦乃笑而謂之口:“子昨者之怒,今可以忘乎未邪?”故里中之醉而號者,爭而鬥者,樗蒲而相逐者,惟恐令先君知。鄰有貴介子弟任縣令罷歸,不能輯其奴客虐侮市價買小民。先君遇之,則正色視之。雖未加詆訶,而無不倉皇失措者。後遂漸畏而改焉。凡裏中郡邑文學,有數至公門請謁者,皆令攜巾衫人走間道,不敢經過門閈。先君後漸聞之,嘆曰:“夫我柰何使人徒畏!”遂以禁步門內。又曾以孟冬攜夫之上一山公塋,歸渡耒水,操舟人索錢不已,從人與之爭,其人醉而狂詈,刺刺不休,奮石相擲,及失之馬首。夫之於馬上勸止之,愈不得止。夫之怒,令人搏之。其人掉舟中流,無可如何。先君見夫之怒不可遏,從容上肩輿去。使人傳命雲:“此何難,且歸,徐告於有司捕系。”夫之乃迴轡而反。抵家,先君色既不忤,又不一語及之。夫之不敢請。遲之數日,乃曰:“前者操舟狂夫,何以下屬之有司乎?”俛而微笑。夫之不覺汗之沾頤,先君乃爲好語慰藉而起。
先君教兩兄及夫之,以方嚴聞於族黨。顧當所啓迪,恆以溫顏獎掖,或置棋枰,令對弈焉。唯不許令習博口擊球,遊俠劣伎。間坐則舉先正語錄,辯析開曉,及本朝沿革、史傳所遺略者,與前輩風軌,下及制藝,剔鐙長談,中夜不息。兩兄淳至,無大過失,時或以小節違意旨。夫之少不自檢,多口過。每至發露,先君不急加詰謫,唯正色不與語,問亦不答。故夫之兄弟亦不易自請愆焉。如此旬餘,必待真恥內動,流涕求改,而後譴訶得施。已乃釋然,至於終世,未嘗再舉前過以相戒。庭戺之中,喧日嚴霜,並行不悖。恆謂處人己之間,當令有餘,親如子弟,賤如奴僕,且不可一往求盡,況其他乎!昔在京師,見一名冢宰,大書榜雲:“本部既不要錢,如何爲人要錢。”亦何至如此以爲君子邪!故其施於家者,張弛如此而。夫之兄弟亦幸以免於惡焉。
祟禎癸未,張獻忠陷衡州,鉤索諸人上,令下如猛火,購伯兄及夫之甚急。先君爲僞胥所得,勒至郡城。僞吏故爲軟語,誘先君致夫之兄弟。先君張目直視,終不答。僞吏怒,將羈先君。先君嘆曰:”安能以七十老人,俛仰求活!”沐浴易衣,就親故告別,將以是夕投繯。夫之聞先君在系,乃殘毀支體,舁簀到郡,守候徹夜,乃不果。明日遂以計脫遁。黃岡奚鼎鉉始以文字與夫之相知聞,至是陷賊中爲吏,力脫先君於險,先君終不與語。
永曆丁亥,夫之避居湘鄉山中,伯兄匿跡東安之四望山,先君間寄手書至曰:“汝若自愛,切不須歸,勿以我爲念。”時八月二十三日也。書發之明日,遂以覯疾。伯兄踉蹌先歸,夫之以次還,先君顧不喜。已乃力疾率伯兄及夫之上南嶽峯頂以隱。俄而疾急,乃曰:“吾居平無一言可用教汝兄弟者,況今日乎!我即不起,當葬我此山之麓。無以櫬行城市,違吾雅志,且以塋兆在彼,累汝兄弟數見諸不淨事也,”臥病三月,未嘗有一呻吟之聲。十一月十八日平旦,扶起晏坐而終。先君之於患難生死,有如此者。
先君於文詞詩歌,不數操觚。蓋以簡柙性情,懼藝成之爲累也。早歲與學父先生洎詩僧復支,頗有酬和,皆削其稿,盡無傳者。夫之所獲見者,送邑侯梁東銘志仁人計序,及贈處士陶翁[萬梧,夫之妻父]文,今皆忘之矣。又曾於刺尾得睹過應山平靖關一絕句,今附錄焉:“楚塞橫開西接秦,平沙風起柳花春。即今江北須回首,渺渺江南愁殺人。”崇禎戊辰春所作也。
先君於書法不求甚工,而終身不作一行草及縱筆大書。易簀之歲七十有八,先卒三月,所敕夫之兄弟手札,皆蠅跡雁行如界畫。少所讀書,收束潔齊,五十餘年帙卷如新。上平未嘗敗一陶器。殘楮剩稿,歲聚而焚之。食無兼味,飯止一盂。飲酒不見酒容。諸非時蔬果,烹飪失宜者,絕不入口。茸屋取蔽風雨,所居一室,淨幾堊壁,蕭然尢長物。禁夫之兄弟不令置田宅,僅以給一年豐兇之中爲止,曰:“安有儒素而求田問舍者,且貪之媒而禍之始也。”大歡不破顏而笑,大怒不虓聲而呵。北還遇盜於良鄉縣界,掠奪殆盡,會有中承赴鎮遇焉,遣人存問,並邀往見,欲爲追捕,先君謝而不往。唯一笥中餘二十金,同行者多有所餘,而故閟之,以窮告,先君遂分所餘授之,不取償焉。凡此皆細節不能具志,要非先君所留意,聊贅一二語以記素業,用示諸後云爾。
先君元配綦孺人,外大父掌故公[諱口]。綦孺人淑順孝姻,生子一,三歲而殤。孺人以萬曆甲午歲卒。繼配先太孺人姓譚氏,外大父處士念樂公[諱時章]。念樂公性和愷,爲敦篤長者。顧崖岸嶄峻,不可幹侮。曾遊巴蜀,有姻戚宰充國,往訪之,因稍留廨舍,其館客倨諧,一言拂意,不辭而出。匹馬走江濱,順流泛三峽而歸。主人數道追贐,已弗及矣。其標緻高遠如此。念樂公配歐陽太母,生子三,長惺欹公[諱允阜],季玉卿公[諱允琳],皆邑文學。中子小酉公[諱允都],中天啓甲子鄉試,乙丑上春官以文句犯權奄,置乙第。女二,長即先孺人,次適文學伍季咸公一盈,遇亂爲賊所得,不屈,罵不絕口,賊以刀環亂築致殞。先孺人生伯兄介之,中崇楨壬午鄉試。次仲兄參之,弘光選貢,未就廷試,遇亂以疾先先君卒。次不肖夫之,以壬午舉人,授行人司行人,予假養病歸山,今行年四十矣。孫七,敉、敞、勿藥、致、攽、勿幕、敔。敞伯兄出。敉、致,皆仲兄出。勿藥、攽、勿幕、敔,夫之出。敉以孝殞於難,致早夭。曾孫一,生祁,敞出。
先孺人年十九歸先君。以少峯公之嚴,雖先君及兩叔父藉甚士林,未嘗少爲假借,顧於先孺人,則不能不喜道之曰:此孝婦也。先孺人終未自言所以事舅姑者,今故不能述其詳。間聞之叔母雲:少峯公洎範孺人存日,起恆不待曉色,夜則暗坐徹丙夜。若漿酒餌以進者,不敢使烹飪刀砧之聲聞於外。隆冬不爐,懼煙焰之達也;盛暑不扇,懼其作聲響也。與侍婢語,必附耳嚅呪,雖甚喜笑,不見齒也。少峯公晝出於外,薄暮入,則滌器移案之類,都不復作。如是者終少峯公之世。間歸寧,外大母頗加慰問,則對曰:“居家固如是,未見翁之獨嚴也。”外大母后述之,輒以爲笑。少峯公卒,範孺人雖慈愷,亦不忍不以事少峯公者事範孺人。執三年之喪,哀泣瘠毀,傾笥篋以襄大事。迨釋服,無以即吉焉。與仲母吳太恭人相得如骨肉,白首無間言。一庭之中,兄弟誾誾於外,妯娌雍雍於內,歡然忘日月之長。後雖析居,間十日不往還,則怦怦若失。季母萬晚得奇疾,性稍亂,先孺人一往問之,則流涕竟日。其卒也,一慟幾絕。從大父太素公,暮年喪子,與朱太母就養先君,酒茗必清,蔬脯必治,飴粥果餌,逆探其意而供焉,二十年如一日。每逢綦孺人生忌,躬設香茗拜薦。事掌故公如父,綦太母如母,向卒五十年,言及猶爲慘然變容。對先君如承嚴賓。先君夙有痰疾,煮藥調食,必躬親執事,不以屬之子婦及委僮婢。先君疾革時,先孺人新自病起,贏弱不振,顧蚤起晏息,篝火親事,一如其素焉。家承嚴政,內外慄肅者九代,自先孺人易之以和愷,育夫之兄弟恩九而威無一,遇諸新婦則純用柔道,談笑拊摩,終歲不一蹙其眉,即有過失,不加訶譴,徐俟其悔悟而後微戒焉。顧恆嘆曰:“吾性不欲以嚴待人,自此以往,流及於後,將有不率而反脣者乎?雖然,佳兒女豈須人訶責,不肖者操之,益橫出矣。人日趨下,顧非吾作法之涼也。”先君宦學四方,家徒壁立,先孺人躬親舂飪,支盈補虛,以佐圖史舟車之貲,費逾千金。而兩兄及夫之鐙丸書卷,衣履贈遺,娶婦飴孫,以及歲時嘗薦,伏臘酒漿之屬不計焉,皆先孺人之手澤也。顧每有贏餘,輒盡散以施姻黨之乏,及他迫而來告者,下迨僮僕,人得取給,恆霈然有餘,終不囊宿一錢,曰:“柰何以有用置無用之地也。”居少不約,居多不豐,順聚散以隨時,故晚遇喪亂,麻衣椽食,欣然如素。夫之兄弟藉以保其硜節,實厚載之無疆也。
先孺人年七十四,伯兄洎夫之同舉。外王母歐陽太君年九十有二,生小酉公,舉於鄉。歐陽太君母年八十有四,生元素公炳,舉於鄉,官郡丞。楊太母所生母年九十,生恥所楊公,舉於鄉,官州刺史。凡四世略相等,戚里以爲盛談。先孺人晚年尤康勝,年逾七十,起居如五十許。以仲兄洎夫之婦陶相繼早世,嗣先君見背,哀愴所侵,始見衰微。己丑歲,夫之不孝,從王嶺外,隔絕無歸理,憂思益劇,遂以庚寅八月初二日,橫罹崩摧,俾年帙劣於先世。嗚呼!無始安再造之功,永天水當歸之痛,此夫之含恨沒齒而不慊者也。哀哉!
薑齋文集補遺卷一 尺牘十首
丙寅歲寄弟侄
三兄之喪,賢弟侄跋涉遠赴,隆禮致祭,固祖宗福澤所垂,實賢弟侄敦睦厚道,足知吾家自此昌盛無窮矣。愚兄且悲且喜,言不能盡。但恨客繁事冗,不能相陪快談,以展老夫欲言之懷。病軀日衰,後會又未知何日也。愚於家族素未能致一情,但養拙自守,不敢一絲刻薄,得罪先人。今年已衰老,惟有此心,願家族受和平之福以貽子孫,敢以直言爲吾宗勸戒,此爾弼指日二弟居尊長之位,所宜同心以修家教者也。和睦之道,勿以言語之失,禮節之失,心生芥蒂。如有不是,何妨面責,慎勿藏之於心,以積怨恨。天下甚大,天下人甚多,富似我者,貧似我者,強似我者,弱似我者,千千萬萬,尚然弱者不可妒忌強者,強者不可欺陵弱者,何況自己骨肉!有貧弱者,當生憐念,扶助安生;有富強者,當生歡喜心,吾家幸有此人撐持門戶。譬如一人左眼生翳,右眼光明,右眼豈欺左眼,以灰屑投其中乎!又如一人右手便利,左手風痹,左手豈妒忌右手,願其同癱瘓乎!不能於千人萬人中出頭出色,只尋著自家骨肉中相陵相忌,只便是不成人。戒之,戒之!從前或有些小事動閒氣,如往歲到官出醜,愚甚恨之。願自今以後,長似昨在三兄柩前,和和順順,骨肉相關一般。一刀割斷前日不好之心,聽老夫此語,光明正大,寬柔慈厚,作一家風範。幸祖宗覆庇,無門戶之苦,可不念哉!因諸弟侄昨日厚於家庭之義,深爲感慰,故進愚言。爾弼指日二弟、我文侄,當以此遍告衆位。我文公平仁恕,若有小小不平,當聽其勸戒,或不妨令斂敔兩人知之。止期一切忘情,一家歡聚而已。縷縷不盡。七十老人夫之白。
與我文侄
吾侄和藹安靜,一家所服。倡先遠涉致祭於叔兄,相見之下,悲喜交集,而事冗客衆,不能從容盡談,爲恨恨耳!一札寄衆位弟侄,煩遍致之。城中衆位看畢,乃寄指日叔。愚但空言之。吾侄日與周旋,以善養人,全賴涵育薰陶之力也。前有紙數幅,思攜歸書,與裁帖者混用,僅覓紙二幅,草次書呈,不足爲重。他日衰草荒丘,如見老叔耳。承許過我一看,可輟冗作十日聚首否?生前願見賢者也。族譜事,愚但能任撰次督責之勞。目前興事,全在幼重,幸與決商之。叔夫之白。
又與我文侄
與吾侄,別遂已三易歲矣。衰病老人,更能得幾三歲,通一字於左右也。前雲欲枉步過我,作數日談,甚爲願望。想世局艱難,家累煩冗,不能如願。愚自長樂歸後,未嘗出戶,馳情遙念,但作夢想耳。讀書教子,是傳家長久之要道,吾侄以寧靜之姿,修此甚爲易易。每戒兩兒,令以吾侄爲法。躐等高遠,不如近守矩範。家衆人各有心。淡然無求,則人自有感化耳。
與幼重侄
哀冗之下,不能與吾侄一言。聞將過我,企望企望。侄年漸老,宜步步在根本上着想。多謀多敗,動氣召辱,切戒,切戒!有公禮謝衆弟侄,煩我文遍致之。族譜事何如?恐只成畫餅耳。
又與幼重侄
無日不在病中,血氣俱盡,但靈明在耳。三侄孫文字亦有線路,可望其成。但所患者,下筆太重則近粗俗。已囑敔令教之以清秀。爲人亦知順沉潛,所不足者,知事太早。我家窮,閒住一二年,或可習爲蕭散。莊子曰:“其嗜慾深者其天機淺。”一切皆是嗜慾,非但聲色臭味也。近草一官房世系,覺有次弟。急須者別單所開祖父子孫名,侄速查來。或寫或刻,總俟侄商之。
與爾弼弟
長樂一別,遂久不得一信。往來人言賢弟近況甚好,足爲欣慰。而愚日衰一日,經年不能出戶,未知更有相會之日否也?譜議不成,族中人錯亂至此,但堪一嘆!賢弟年富力強,秉心剛直,至公至正,教子侄輩亦安靜守分,和睦不爭,是所望也。
示子侄
立志之始,在脫習氣。習氣薰人,不醪而醉。其始無端,其終無謂。袖中揮拳,針尖競利。狂在須臾,九牛莫制。豈有丈夫,忍以身試!彼可憐憫,我實慚愧。前有千古,後有百世。廣延九州,旁及四裔。何所羈絡?何所拘執?焉有騏駒,隨行逐隊?無盡之財,豈吾之積。目前之人,皆吾之治。特不屑耳,豈爲吾累。瀟灑安康,天君無系。亭亭鼎鼎,風光月霽。以之讀書,得古人意。以之立身,踞豪傑地。以之事親,所養惟志。以之交友,所合惟義。惟其超越,是以和易。光芒燭天,芳菲匝地。深潭映碧,春山凝翠。壽考維祺,念之不昧。
示侄我文
古人云,讀書須要識字。一字爲萬字之本,識得此字,六經總括在內。一字者何?孝是也。如木有根,萬紫乾紅,迎風笑日;駘蕩春光,累垂秋實,都從此發去。怡情下氣,培植德本,願吾宗英勉之。
又
杜陵有句雲:“吾宗秀孫子,質樸古人風。”世何有今古,此心一定,義皇懷葛,凝目即在。明珠良玉,萬年不改其光輝。民動如煙,我靜如鏡,空花奪目,驚波盪魄,一眼覷破,置身豈在三年下哉!
示侄孫生蕃[此篇曾刻入薑齋詩剩稿,今仍錄之,以足十首之數]
忘卻人間事,始識書中字。識得書中字,自會人間事。俗氣如糨糊,封令心竅閉。俗氣如嵐瘧,寒往熱又至。俗氣如炎蒸,而往依坑廁。俗氣如遊蜂,癡迷投窗紙。堂堂大丈夫,與古人何異。萬里任翱翔,何肯縛雙翅。鹽米及雞豚,瑣屑計微利。市賈及村氓,與之爭客氣。以我幹金軀,輕入茶酒肆。汗流浹衣裾,挈三而道四。既爲儒者流,非胥亦非隸。高談問訟獄,開口即賦稅。議論官貪廉,張脣任譏刺。拙者任吾欺,賢者還生忌。摩肩觀戲場,結友禮廟寺。半截織錦襪,幾領厚棉絮。更僕數不窮,總是孽風吹。吾家自維揚,來此十三世。雖有文武殊,所向惟廉恥。不隨濁水流,宗支幸不墜。傳家一卷書,唯在汝立志。鳳飛九千仞,燕雀獨相視。不飲酸臭漿,閒看傍人醉。識字識得真,俗氣自遠避。人字兩撇捺,元與禽字異。瀟灑不黏泥,便與天無二。汝年正英妙,高遠何難志。醫俗無別方,唯有讀書是。
薑齋文集補遺卷二 仿符命
繹思[有序]
竊讀班固書,言司馬相如頌述功德,忠臣效也。論者雲其曼辭導諛,闕箴瑱之義。然伯益陳眷命,中虺贊天錫,迄乎《卷阿》、《天保》,瀏漣往復,繅績豐美,良有斯義,何獨深咎後起哉!顧嘗尋相如《封禪》、班固《典引》、宗元《貞符》之所自作,夷考其時,履平康,睨天衢,因緣欣豫,攀附榮光,豐靡逾量,不揆古人之尺度,非但揚雄美新,爲貞士所羞稱已也。鄉令諸子生值不造,漢社屋,唐宗熸,則言欲出而若俾偃蹇,抑惡足以挽天綱,警民彝,著其忠效哉?尋五子之歌禹德,檜曹之愾周京,固其必其言之無斁也。洪惟我太祖高皇帝,嗣趙宗隕穫之後,九十餘載,生民之心氣蕭散希微,欽承上天起枯澄垢之心,握天戈,驅匪茹,清之以秋,呴之以春。中區不齊之萬族,滌然若江流之蕩泥滓。衣冠禮樂,施於紘垓者二百七十有七祀。八政修,五典徽,彬彬秩秩,珍其品彙,以別於內趾蠕動之蚩迷。嗣聖雲承,紹修人紀,覿文降德,旌別羣生之靈秀。續萬祀之絕紐,啓百靈之久蟄。自有天地以來,莫與匹亞。固宜含齒戴髮之倫,生死沐浴於覆燾之下,未有能喧者也。夫昊天之恩,無間於存沒。故愾乎有聞,僾乎有見,怵惕自中而莫能遏抑,奚必躬承進御而始爲瞻慕。斯則洛汭行吟,《下泉》寤嘆,以視益虺敷揚,情文倍摯,奚但馬班之拾掇已乎!忱不忘於寢夢,固殫心竭慮而不宣其百一,抑亦盇各舒情以詔方將,俾知天之不可逸於其幬,明之不可瞖以其陰。爰作《繹思》一篇,導幽滯之亙衷,不隨湮沒。潔諸往昔,詞同意異。期以肅告於昭,抒其戀慕云爾。
粵若稽德,隆殺攸甄,豈不以其時哉!沿姬宗,溯姚姒,欽若乘御者,皆祖自侯服。磐漸於逵,相乘遒上。雖雲玄矩,道絕欲從,抑因仍互王,沿涯循涘,以臻既濟,匪後起之攸藉也。然則居一王之宇,選美掄功,固將近跡炎劉,以爲度量也矣。且夫隴西擢爲天胤,天水陟於龍造,亦克卜世逾量,皈心屆遠。抽穎之士,咀芳屬草,迨及衰晚,猶或彷彿光影,追惟遺潤。太元之甲,陳橋之訌,臺有口實而爲之函隱,固擇德言者所弗過訊也。是故柬三五之餘迪,惟宜闢允諶。有漢閱世而無殊議,豈非以肇自鄉亭,彝倫罔系,息滔天之嬴水,拯厥沉浮,登之津涘也哉!夷考六王熄,二週燼,五服頹而三戶憤興。然灞上系組之童昏,固柏翳之令胄賓於虞門者也。尉侯一揆,胡越屏息。閨門肅貞,懷清有秩。天維皇然其未傾,地埒犁然其未圮。藻火耀於裳衣,倉籀衍於圖史。徒以匹夫畛怒,崇旦而俾即於毀,則大澤踵呼,彌年蹀血者,匪馮生之景命,所爭續絕者也。
穆惟聖祖,錯周綜漢,研端審緒。匪受錫於黃鉞,罔襲義於縞素。天睨我九域,潸然悼其《黑南》《黑主》,爰錫元子,崒嵂槮蕭,若巨海之孤峯,撐雲戌削,祥光兆映,哲士知歸。不資成旅之輔,手秉天彗,刷江浚淮。專城嵰巉,耀其仁威,而殪諒俘誠,派流歸一。於是麾指北街,與天合符,神狐教其先驅,口稀駾於朔藪。不殺之武,隨頤指以尊神都。自涿野口口口放,未有鬥樞靜握,鐫珥銷徂,如斯尤然者也。元精亭毒,寵殊華民,而消長蕩乎氣遷,帝靡克貞以護靈笛,俾口莠竊沙陀,始口朋以其羣,揖晉三蛗,浸淫相躡,燕雲始潰,中濫於汴洛,口口口杭海。帝且侘傺無俚,而頹焉枵餒。百千萬礻冀之沈口投於一人,匪甚盛德,罔不逡巡。而春容撝蕩,斂氛口口,以昭蘇於清晏、北苗誅奄、撻荊驅廉之偉伐爛焉。演於章句者潔以方斯,一曦光之於星漢矣。
於時珠鬥旋於始和,銀潢澄其清露。六冕登而褫貒貈,五輅乘而輟馳騖。上雍民恪於大昕元日之令辰,游泳以歸於義軒之故寓。畫漠內謐,航澥外慕,偃兵肄雅,雲仍嗣祖,以忘帝力者,厥性威若而罔測其故。吏循漢律,儒依宋經。曠焉浥焉,氤氳於太虛之和,登進乎百昌之精,忱不謀已斬之綸維,獨絲重系,爲樂之至於斯也。重離繼照,亙於裕昆。軼文子,越湯孫,舒夷闡緩,曧枑紜縕。稽天以若,享秩無文。假敬推恩,衷仁襮禮,天札不興,萗雩輟紀。漸摶桑,迄虞淵,朔南逌暨,由六尺以抵耆年,憺定逍遙於神皋之寥廓,鹹捐識知之岐塗,以順夷行於聖矱。洋洋乎無聲之樂,因八風而吹籟。藉使矜功之闢,逢美之臣,邂逅餘光,必將炫金根,揚雲罕,勤輟耕之夫,走警鼜之士,登頓陂陀於雲亭汾雎之址,救土部婁,刑石翠微,掞華旉藻,猷其永垂,而臣僚恥晉七十二後之謏聞,以縕美於遍德之心而涵其不顯。於戲!蒙不諗蜚循之代,迄乎豐鄗者,登降奚若,惟皁天不昧其眷鑑,操獨契以相度,詎能引豐沛之已跡,爲相淆錯也哉!
夫函文不耀,藏於沕穆,道之盛也。輯伐不張,韜於醇懿,武之競也。敬昊無文,慎其禋享,仁之竺也。銘心絀辭,依於昭質,風之靖也。則文園之遺書,蘭臺之薦帙,衹益其怍,而以參伍巍蕩之無名,固不待勸於淫溢矣。若乃俯昂今昨,昭昧不爽者,在函輿之攸奠,則夫揮散煙塺,疏理蒼赤,封樹坊埒,爰抍華族,昭回於上下,震疊於纖弱,豈繄有心而於焉忍射也。夫《蕭韶》穆耳,逋臣得其音響,河洛安宅,異代感其疏排。矧伊浴仁波,茹聖藻,沃於肌髓者,其克閟心於昭炯之永懷邪?以眂古則不讓,以俟後則不疑,以答蒼旻則功延於穆,以詢叟穉則恩浹荒涯,詎可諼諸而息其遐思於有既也!
蟻鬥賦[庚申]
曦歊方凝,渰雲欲興。玄蚼觸氣,載戰於庭。壺子據梧徙倚,顰蹙而起曰:“夫物固有所不自己者哉!”於以蒸蒸涔涔,波颭煙委,盈氣盈心,挾爲成理。窮高天而無一罅之舒,亙長日而無須臾之止,平水微搖而漰潗,怒風倏徹於崔嵬。震宕無聊,不知攸似。若舍旃而莫容,唯役情於一死。夫乃不卜遄征,匪誓勿卻。憤極紛紜,危偏婥妁。委佗棼藉,綿蜒閃霍。引繩孤徑,凌蹙驅薄。神髓不分,內外交韄。競何求而迅奔,慘不恤夫填壑。尒乃爭堂奪坳,趨衍登墳。比馮乘以撐歫,彼昂擊而陟垠。雝攢簇而互進,乍左次而姑屯。旁掠侵地,叢守撖門。山傾嶂疊,浪沓潮翻。槭槭咠咠,迷迷魂魂。前已超越,後仍輪囷。趾繕其怒,須傳其雲。往勿返顧,來益趨援。於斯時也,參兩相戟,特匹相摽,分朋相於,壹死相糾,相誅以喙,相牾以爪,脊不謀心,足不念腦。相懲以全,相獎以殀。目光瞀埃,液血傾蒿。折絕糜散,橫陳傎倒。慘昏旦以怔營,劇自忘其飢飽。鱗鱗塵塵,暴胔載道,猶且歷戰場以逍遙,賈餘威之虔矯。
悲哉!大造之爲此也亦勤矣!誕生萬匯,元氣相縕。警靈蠕動,充蕩芸屯。將使之含以孳榮,不即於汶悶乎?抑將流騁芒味,以之於煩冤乎?將使之相響相濡,樂其類以相存乎?抑將往復相制,而還以相吞乎?生生者不受,而生者又何自以魂魂也?夫有畛者無畛者也,有羣者無乎不羣也。俄而一橐之風,殊乎南北,一染之絲,判乎黑白。始於相矜,終於相賊。溽暑戢而商飆嚴,堅冰解而炎曛赫。旌搖輻轉,氾濫無域。其進也如洪河之出孟門,其返也如楚塞之阻龜厄。蟹負筐而躁,蜂垂螸而整,隼翔高而攫,盧疾走而獲,駁擇猛而噬,蜮潛幽而射,螳翳葉而侵,鼄張羅而弋,莫不役於一氣之攸興,而忘其元和之本醳。是以羽當筵而響義,鞅接鑣而搏昂,歡指天而僨兆,登茹血以詛萇,汴狙擊以乘晉,吳梟暝而搏襄,淆屍待封於三歲,鄴指宵掬於孤航,馬陵驕而朱殷成澮,上黨諼而白骨如霜,成皋之烽迷曉霧,玉壁之磷奪星光,淮堰之膏飫鰻鮪,楊劉之壘泣寒螿,誠度彼而參此,奚徒一蟻之強梁者哉!
夫歕薄而無擇者氣也,攻取之相尋者機也,窮極而無回者往也,消謝而無憀者歸也。然則天不任殺,物不任威,遊魂夐求,奚其憑依。從之也終乎醉象,斂之也函以靈龜。非夫展目千古,潛意清微,當九六之龍戰,湛方寸之玄幾,薰風在襟,滌雨甘飛,旋燀焞之轂,破璚珥之圍,亦何以訖昆蛗之淫奰,定馮生之息吹也哉?
維時靈雨既降,秋風載清。蕭森疏魄,涼潤綏情。蜻蜓羣遊,歸鳥夕鳴。俯際垤戶,闃爾忘爭。靈珠孤警,思移乾精。諶不忘夫吉凶生殺之樞軸,又何患乎險毒之難平!
顯考武夷府君行狀
家世自太原受族以來,中衰無傳。溯先君子而上,十世祖驍騎公爲直隸揚州府高郵州人,元末起兵,從高皇帝定中原,累功授世秩。驍騎公配馮宜人,生輕車公諱全,以靖難功,擢懷遠將軍輕車都尉,世衡州衛指揮同知,遂籍于衡。配朱淑人,生嗣輕車公諱成。配崔淑人,生嗣輕車公諱能,鹹以忠勤世其令緒。配劉淑人,生護軍公諱綱,別號毅庵。忠勳益懋,奉命採木西川,建南嶽神祠,恪眘底成,詳商文毅公輅碑記。從都御史秦公金討郴桂峒賊,爲中路總統,拔賊砦,蕩平之,詳《皇明世法錄》。累功晉驃騎將軍上護軍,歷江西都指揮使。公配崔夫人,生上輕車公諱震,別號東齋,掌衛事,戎兵克詰,尤篤志經術理學。時莊定山先生昶謫官湖南,公與講性命之旨,雩壇唱和,見《定山集》中。累遷昭武將軍上輕車郡尉,歷柳慶參將,恩綏威鎮,峒蠻戢服。家世以武功顯,束脩文教,弦誦不衰,則自公始也。公元配常恭人,生上護軍公諱翰,字直卿,爲定山門人,補郡文學,已乃拜世秩,累官都指揮使。上輕車公次室鄭太君,生一山府君沛寧,配趙太君,生學博靜峯公諱雍,惇篤不隨世好,以文名著南楚。由歲貢薦授武岡州訓導,遷江西南城教諭,配毛孺人,生少峯府君諱惟敬。崇志節,尚氣誼,隱處自怡,出入欬笑皆有矩度,肅飭家範,用式閭里。配範太君,生子三,先君子居長。仲父牧石翁諱廷聘,字蔚仲,文名孝譽與先君子頡頏,晚邏築幽居,吟詠自適,詩紹黃初景龍,視公安竟陵蔑如也。季父子翼翁諱家聘,二叔父皆補郡文學。先君子諱朝聘,字逸生,一字修侯。以武夷爲朱子會心之地,志遊焉,以題書室,學者稱武夷先生。
先君子早穎,夙成之質,不孝兄弟生也晚,不得見先生長者,詳爲稱說。唯孝友天植,無間於族黨之揚詡,衹今流傳未艾。少峯公嚴威,一笑不假,小不愜意,則長跽終日,顏不霽不敢起。每燒鐙獨酌,令先君子隅座吮筆作文字,中夜夔夔無怠色。晨昏問起居,凝立戶外,不敢逾梱限,傾耳聽謦欬平善,愉色躡足而退,率以爲恆。少峯公中年遘暴疾,素剛果,厭人呴嫗,雖自知不起,而不欲以環繞悲號處生死,屏人獨坐。既不獲侍左右,則匿壁間私候,泣血不敢發聲。迨及卒,抱持搶地,勺水不入口者三日,毀瘠骨立,成贏疾,迄耆耋不瘳。範太君有寒欬疾,按摩承涕唾,三十年如一日。永訣後,奉唾盂涎血。擁之而泣者數年。少峯公素不屑治家人產,及大故,囊不名一錢,先君子獨力經營,至哀所感,諸具輳合。蜀材吳綿,隧甃豐碣,盡誠信而弗悔。太守李公燾嘉與,爲表墓焉。範太君之沒也,先君子方授徒衡山。病革,報者至,薄暮僣一馬馳歸。素清羸,不閒控馭,所僣馬抑駑鈍,且哭且馳,馬忽驚迅追風,三鼓已抵家。迨及屬纊,盡力以營大事,一如少峯公。稱貸既廣,竭力以償,凡十年未嘗一飽食一暖衣也。至孝爲通國所稱,不以一事一行表異,故亦無從詳識。唯內從母氏,外聞之族長姻亞者,其略如此。不孝兄弟所及見者,歲時張人父母遺像,設几筵,日侍左側,依依如孺子。或有詔語於子孫僮僕,皆下氣怡聲。及薦酒脯,淚盈於睫,每拜掃塋兆,必涕下沾衣,四十年一如新喪。與仲父牧石翁,白首歡笑如童年,每相對晏坐,神怡心泰,疾病憂患,一無變容。季父才性曠達,頗事嬉遊,畏先君子如嚴父,而終不以辭色相詰誡。規正之意,寓於和懌,故閨庭雍穆,爲闔郡師表,若先世所遺薄產頃餘,取磽确而讓甫田,尤不在先君子意中,不足記述者也。
先君子少從鄉大儒伍學父先生定相受業,先生授徒殆百人,先君子爲領袖。雖從事制義,而究極天性物理,斟酌古今,以發抒心得之實。試郡邑,爲邑侯胡公所首拔。會胡公不善事上官,學使者惎之,故相詘抑。郡屬九長吏合薦不得,胥爲扼腕。明年,邑侯王公宗本廉知才望,三試皆特拔,乃補郡文學。躡屩負笈,東走安成,北渡齊安,以質所學。歸而下帷,經月不就枕蓆,兩目皆赤。當萬曆中年,新學浸淫天下,割裂聖經,依傍釋氏,附會良知之說。先君子獨根極理要,宗濂洛正傳,以是七試鄉闈不第。逮天啓初,禪學漸革,而先君子年已遲暮矣。辛酉闈牘,爲繆西溪先生昌期所賞拔,副考以觸其私諱置乙榜,用恩例入北雍,乃罷舉。而所授業先舅氏小酉譚公允都、節庵歐陽公瑾、貴陽丹鄰馬君之馴,先後登賢書。節庵公冠楚榜,丹鄰以《春秋》冠其鄉,陳大士大行稱其學有淵源,皆先君子崇尚正學之教也。九君子食止一盂飯,飲酒不盡一盞,衣無綺縠,嚴寒不親爐火,泊然無當世心。遊歷吳楚燕趙,不以衣裾拂貴介之門。同郡清卿陳公宗契、零陵蔣公向榮,皆以德量推重,而報渴之外,無私造焉。大金吾洛都督思恭請引入纂修,堅辭不就。顧屢試有司,後以北雍上舍授迪功郎散秩,無厭薄心,人皆不測。偶與仲父言:“吾豈爲是濡需者,念家世棨戟,徙受儒術,少峯公所業不就,每自怏悒。冀得一命恩綸報泉壤,生不能爲奉檄之喜,尚補夙心於百一耳。”言已,輒爲泫然。及銓法大壞,非俸不得,謝病投組,恥循捷徑,遽返林泉,則申命不孝兄弟曰:“吾不能辱己以邀一命報父母,汝兄弟若徼半綰,必不可使我受封,重吾不孝。若違命相縻,陷親之罪,汝無逭於兩間也。”嗚呼!天崩海涸,介之以青衫終老,夫之裹創從王而不逮覃恩之期,以此仰酬吾父之言,亦有自然湊泊,與吾父赫赫明明之遺志相吻合者乎!
先君子早問道於鄒泗山先生,承東廓之傳,以真知實踐爲學。當羅李之徒,紛紜樹幟,獨韜光退處,不立崖岸。衣冠時制,言動和易,自提誠意,爲省察密用。間居斗室,閉目端坐,寂然竟日,不聞音響。憂患沓至,睟容不改。不怒不叱,大喜不啓齒而笑,則不孝兄弟自有識以來,日炙而莫窺其際者也。所受於學父先生者,天人理數財賦兵戎,罔不貫洽,而未嘗一語及之。曾聞之舅惺欹譚公,言與釋憨山德清辨率性之旨,清爲挫屈。夫之舉以請問,微哂不答。凡洗心邏藏,不欲暴見者類如此。不言之教,淵澄莫測,非但以不孝兄弟頑不若訓而故遠之。凡接人弗問賢不肖,壹以靜默溫恭,使自愧省。裏中有無行青衿幹有司者,不敢以巾衫篋過衡門,必迂道往還。所授徒有行不類者,及謬持邪解者,終身不敢見。鄰有宦家子仕州縣,不戢其僕從,囂陵市肆,聞先君子履聲至門廡,則匿避恐後。後遂革而與閭里相安。晚歲謝病歸裏,以中梱爲穹谷,郡邑長吏,聞風請見,皆稱疾謝絕。親知後輩非以學業見,不得望見顏色。而迄今數十年來,語及先君子,無不追慕含戚。所以感通,固非不孝兄弟所可億度也。歲丙寅大疫,學父先生及舅氏小酉公皆染疾不起,其家人子弟爭匿避去,先君子獨日夕躬省,不離牀榻,執手以待暝。嘗遇盜於良鄉,下馬凝立,神色不變。盜爲愕眙而去,張獻忠陷衡州,勾索不孝兄弟充僞吏,日投入水中。先君子爲裏魁脅執,出手書,戒不孝兄弟,言此自我義命,汝兄弟萬勿以我故,荏苒作偷免計。至郡則易衣履,將投繯以堅不孝兄弟之志,會夫之所識黃岡奚鼎鉉陷賊中,爲保護得緩。夫之乃殘肢體,出扶先君子逸去。逮丁亥病革,遺命以南嶽蓮花峯之麓,幽迥遠人間,必葬我於此,勿載遺形過城市,與腥臊相涉。蓋於死生之際,毅然無所卻顧類如此。素志不肯著書以近名,夫之稍與人士交遊,以雕蟲問世,每蒙訶責,謂躬行不逮而亟於尚口,孺子其窮矣。嗚呼!奉若不恪,既不能自立不朽,而家學載之空言者且將無託。吾父之言,炯若神明,一至此乎!又嘗謂子孫不能通六藝者,當令弱者習醫,愚者習耕,不可令弄筆墨,以售其不肖,吾宗籍衡十世,未嘗有此,不幸而或然,血胤其危矣。此則屈高懷而下謀敗類,不敢不敬述之,以詔後人者也。先君子所著文字,多自焚棄,經亂以後,微言益絕,記憶規制,大概在孫月峯、馮具區之間,清和微至,非經生之業也。詩筆約仿儲王,亦不恆作。興至微哦,不以示人。夫之僅從卷尾見《過應山頂》一絕句,又於故笥中見與歐五德翁及釋藏六支唱和一箋,及再尋誦,先君子已焚之矣。凡夫之所受命於介之,略爲記憶者止此。其他鞠孤甥,收族衆,矜容愚橫,與夫一蔬寸縷不受非義之污,自遊庠序,迄于歸老,不以一牒尺刺入公門,不敢瑣述以掩大德。而潛修密用,又非前議所能闡發。情迫於三十餘年,辭窮於一旦,哀哉!
先君子以隆慶庚午十二月朔日申時生,得年七十有八歲。口口丁亥十一月十八日卯時,則不孝兄弟天崩地裂求死無從之時也。先配綦孺人,寧遠教諭綦公文佳女,生長兄,未命名,夭。繼配先儒人,譚公諱時章女,生子三,長介之,次參之,宏光恩選貢生,先先君子三月卒,次夫之。介之娶歐陽氏,思恩府同知炳子歲貢生珠女,生子一,敞,乙酉補邑文學。女一,適文學蕭鳴南子式。參之娶蔣氏,文學大操女,生子二,敉、致,皆夭。夫之先娶陶氏,處士萬梧女,生子二,長勿藥,夭。次攽。繼娶鄭氏,襄陽吏部尚書繼之孫,文學儀珂女,生子一,敔。側室女一,適文學李報瓊子嚮明。敞先娶鄒氏,生子一,生祁。繼娶李氏,舉人李孟韶孫,文學維翰女,生子一,生郊。女一,未字。敔娶劉氏,文學劉近魯女,生子五,若、茲、蒼、薳、萬;女二,長適兵部尚書劉堯誨嗣孫克謹子法忠,次適文學熊榮祀子時幹。敔娶湘鄉舉人劉象賢女,生子一,範,女二,長許字邵陽文學羅圭子智大,次未字。生祁娶文學杜焌女,生子二,綿、續,女一,許字蕭僑如。若聘酃縣文學周士偘女,範聘文學唐克恕女。先君子之封,在衡山縣崇嶽鄉蓮花峯下曾家灣,首艮趾坤。謹泣血以狀。歲在癸亥仲冬,不孝季男夫之狀。門下後學邵陽劉永治填諱。
哀哉!不孝兄弟之罪通於天也。鮮民罍恥之年,正故天崩之日。伏念先君子履道之貞,表章無託,忍死窮山,屬目靡騁;亦俟有日者獲從當世之君子游,以紀幽光,而待之三十七年矣,昔之孺子,今已衰朽,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介之乃泣命夫之曰:“以介之幸而事親較夙也,彷彿先君子可見可知之應跡,視爾差詳焉。而先君子嘗以記序之學詔孺子,兒可以言而不溢也。爾其如吾言以狀。雖亡可告語,而函之幽谷,延望於身後,或有俟也。不然,吾與爾旦夕下拂螻蟻,追悔其將何及。”夫之泣血稽首受命,謹狀如右。而墓中石,則猶翹首四顧,不忍絕望。閱四年丙寅,介之復侍先君子幽壤。夫之欹孤衰老,痼疾弗赦於鬼神,終無可望於人間。乃戒介之之子敞,以愚樸略志而登之石。未幾,敞以哭父死。戊辰冬,始藏志石於嶽阡之隧前。石有定製,工無善巧,管窺既詘,約言益窮。唯茲一狀,稍有倫次,附贅表末。倘澤不永斬,傳於後嗣,尚知先世全生全歸,以道傳家者如此。雖德自不孝兄弟而衰,而戰戰慄慄,日恐陷墜,固先君子明昭型戒,臨愚昧以鞭撻其蹇駑也。己巳孟秋上弦夫之手錄,時年七十有一。
顯妣譚太孺人行狀
不孝夫之既受命於介之,述先君子狀,遂狀先慈譚太孺人。哀哉!先君子几筵方徹,太孺人遽罹終天之慘毒,抑三十四年矣。不忠不孝之兄弟,偷活人間,弗能率迪慈訓,以處一死,而厚載之恩,有心未泯,何能自昧邪?先君子以德威行弘慈,而粹養簡靖,尚不言之教。雖不孝兄弟之頑愚,不能犬喻,終不徵色發聲,以施撻戒。每有顛覆違道之行,但正容不語。侍立經旬,不垂眄睞。不孝兄弟悵罔,莫知咎所自獲,刊心欲改,而不識所從。太孺人乃探先君子之志,而戒不孝兄弟以意之未先,志之未承也。詳擲其動之即咎,復之終迷,而禍至之亡日也;申之以長敖從欲之不可終日,而不勤則匱之必僕以隕也。發隱慝以鍼砭之,而述先君子之暗修,以昭滌其昏暗,既危責之,抑涕泗將之,然後終之以笑語而慰安之。嗚呼!吾父如油雲在天,而吾母承之以敷甘雨。然而伊蒿伊蔚,終爲枯槁,則不孝兄弟之負吾母,尤甚於負吾父也。如是者不孝兄弟胥有之,而不肖夫之早歲之破轅毀犁也爲彌甚,勞吾母之憂也爲彌篤。至於今老矣,追數生平,鬚眉空負,猶然一十姓百家之蚩氓,啄粒棲枝之生類,不亡以待盡也,何敢複述慈範哉!雖然,懿則昭垂在宗族姻黨者,人不忍忘,固不以爲蒿爲蔚者之弗克負荷而掩令德,姑銜恤以略述焉。
凡太儒人之事舅姑也,不孝兄弟俱不及見,但聞太孺人之以身教子婦承事先君子,言當嚴侍之日,祁寒不焫火,畏煙之出於牖隙也;盛暑不撲蚊,畏箑聲之遙聞也;滌器不漱水,引濡巾而拭之;貓犬擾不敢迫逐,擁袂而遣之。每一語及,夔夔竦立,對子婦如爲子婦時。及述範太君疾痛傾背,則淚盈於睫,不異初喪。以此測太孺人當年愛敬之深,知非涯量可窮,哀我生之晚,不及詳見耳。佐先君子之襄大事也,太孺人自不忍言之,無敢問者,但家徒壁立,時先君子勤累業,慎交遊,薄田不給饘粥,而慎終之厚,倍蓰累封,稱貸繁猥,一皆酬償。斥衣襆,銷簪珥,固不待言,抑數米指薪,甘荼如飴,以成先君子之孝,又不俟有縷言之者而後知矣。不孝兄弟所見者,先君子十年趙燕,娶子婦,構堂室,終不孝兄弟讀書之事;且潤及宗姻,無乾餱之失,類出於太孺人之樽節,則襄大事吋心專力竭,宵旦不遑,從可知已。叔母吳太恭人,長太孺人二歲,互相敬愛四十年如一日。焉迨既異,居經月不相見,則皇皇訊問不絕。每促席對語,呴呴如兩新婦。從兄玉之,年逾四十,謝諸生,拜世官,冠帶入省,猶手酒漿相勞苦,如撫穉稚。季父子翼翁,早未有子嗣,置側室,或頗輕之。太孺人禮待之如姒娣,曰:“令叔氏有子,母即貴矣。”姑母適範氏,早寡,守志孀居,鞠其子女,恩逾己生,爲畢昏嫁。至教子婦以寬,畜僮婢以慈,訶叱絕於口,荊笞絕於手,而自然整肅,莫敢褻越。及今念之,不孝兄弟在膝下時,如生時雍之世,春風一庭,靈雨四潤,不知三十年來墮此煙霾中,遂成昨夢也。哀哉!不可復追矣。前母外王父學博綦公,晚年尚未有子,太孺人承事敦篤,不異所生。綦公垂沒,待太孺人而暝。叔祖太素翁罷諸生,落拓無胤嗣,叔祖母朱,井臼不給。太孺人迎養敬事,怡然終老,蓋推事父母者以事綦公,推事舅姑者以事太素翁,誠至而禮洽,亦不自知其厚也。不孝兄弟遘皇天之厄,癸未丁亥,嬰勾索之酷。屢貽母以不測之憂。介之奉母匿草間,茹無鹽豉,病無醫藥,層冰破屋之下,極衰年不可忍之苦,而一意獎礪,俾全蜂蟻之節,怡然順受。唯以天傾莫補,人溺無援,邑菀終日,以至於不起。夫之間關嶺表,不得奉臨終之訓,遺命介之,更無餘語,唯歸葬先君子嶽阡之右,遠離城市穢土,協先君子清泉白石之志而已。哀哉!在吾母心安志遂,翛然順命,而不孝夫之通天之罪,固百死而莫贖也。
譚宗故籍茶陵,移于衡陽之重江鄉,世爲甲族。外曾祖樂亭公諱世儒,外王父念樂公諱時章,以隱德世修儒業。外王母歐陽氏,贈奉直大夫和之女,年九十三乃卒。舅氏三,長惺欹公諱允阜,以積學老於場屋。次小酉公諱允都,從先君子學,中天啓甲子科鄉試。乙丑會試,以闈牘觸閹黨,置乙榜。次玉卿公諱久琳,補郡文學,篤孝養母,國亡後棄諸生不就試。從母適文學伍公一盈,遇亂罵賊不屈死,詳郡志。子婦具先君子狀中。太孺人生以萬曆丁丑閏八月二十二日寅時,得壽七十有四。口口庚寅八月初二巳時,介之奉諱於祁陽山中,其明年合祔於先君子之右。歲在癸亥季冬月,不孝男王夫之泣血狀。
己巳孟秋,夫之手錄凡我子孫非甚不肖尚謹藏之。
[行狀二首,光緒戊寅夏六月於井頭江市先生八世裔孫德忠家見手寫本,裝成冊者,亟錄副以藏。前一首,曾刻有目無文,後一首已刻。字句詳略,間有不同。故仍錄入補遺,以備參考。平湖張憲和謹識。]
自題墓石
有明遺臣行人王夫之字而農葬於此,具左則其繼配襄陽鄭氏之所祔也。自爲銘曰:
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幸全歸於茲丘,固銜恤以永世。
墓石可不作,徇汝兄弟爲之。止此不可增損一字。行狀原爲請志銘而作,既有銘,不可贅。若汝兄弟能老而好學,可不以譽我者毀我,數十年後,略記以示後人可耳,勿庸問世也。背此者自昧其心。
己巳九月書授攽
汝兄弟二人,正如我兩足,雖左右異向,正以相成而不相盩戾。況本可無爭,但以一往之氣,遂各挾所懷,相爲疑忌。先人孝友之風墜,則家必不長。天下人無限,逆者順者,且付之無可如何,而徒於兄弟一言不平,一色不令,必藏之宿之下?試俯首思之!
唐欽文六秩壽言
永年之道,一言而括矣。一者何也?一也。故爲養生之言者,甚似乎君子也。其侈而之於縹渺之神山,勾漏之靈藥,蔓也。其析而之於孑夜之天回,卯酉之月仲,曲也。乃其甚似乎君子之言者,曰三五一,一言而括矣。龍與虎一,其體用之謂爾。鉛與汞一,其性情之謂爾。四者與戊土一,其身之所謂爾。君子言固曰言與行一也,行與心一也,初與後一也,故君子之尤重乎得見有恆者也。《易》曰:“恆久而不已。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於戲!永年之道,至此而奚餘哉!吾嘗求之鄉國而弗覯,求之天下而覯者,如晨之星,一再覿而已。是殆其生者衆而生生者鮮乎?如採靈草者,陟名山,歷穹谷,倦歸而得之左右之廬畔,乃三十七年而居然吾老友欽文翁之在我袺襭也。吾奚以知欽文翁而信之哉?曰一而已矣。頌稱欽文翁之美者,童叟一矣。意者其外之一乎?進而數聞欽文翁之言,條理一矣。意者其發之一乎?乃博而歷稽欽文翁之行,以樸以方,以睦以式,蔑不一矣。猶意者其勉行之一乎?於是而浚窺其心,得與失一矣,險與平一矣,恩與怨一矣,榮與凋一矣,然後信之曰:“斯其以恆爲道者也。”自今日而溯乎三十七年之前,少而壯,壯而且老,風濤崟岑,閱萬折而不改,欽文翁之所以行年六十而如嬰兒也。則自今日以往,風濤息而崟岑平,安而敦之,以引伸於期頤,猶今日也。果奚以信之哉?蓋其與養生者之言而既合也。其合於養生者之言,非其卮言,而合於君子之言者也。則自生而非倚生於形氣之母矣。日月之得天,得其恆,旦旦暉而夕夕映;四時之變化,不變者其恆,春春喧而秋秋清。於是而日月之光,施及於羣星;四時之成,紹之以成歲。欽文翁以斯道也,被其子孫而式谷之,維尚胥勖之哉!《詩》不云乎:“勿替引之。”奚但勿替焉,加隆焉矣。欽文翁始與其伯子從家石崖遊,登堂而拜先徵君,吾因得定交,以至於今,三十七年如一日,此之謂也。浹六秩而爲之言,以侑兩郎君之壽觴。三山駕鶴之歌,萬石花封之頌,非翁父子所欲,亦非野人之所習也,故以永年之說進。
蘇太君孝壽說
庚戌新秋,兩唐子爲其母氏六秩壽,徵侑詞焉。蒙惟無儀之義,聲稱所難。苟以多嘏之辭進,奚以殊夫塗之人壽塗之人之親也。矧唐母之孝,得於姻黨之耆舊者盈乎餘耳,因而爲之說。顧悠悠者何知,僕將贅耳。今壽欽文翁,復舉而聯之帙,既於相從之義合,且祈引之於唐氏世世子孫,俟釆彤史者不遺焉。德不孤,百世而一遇,猶旦暮乎!
請言以壽其親,禮也。是故唐子古遺與其弟須竹,以其母氏蘇孺人六秩而請言於壺子。壺子曰:“今奚以壽子之母哉?無亦惟子之母有其壽者存,而餘言以爲之徵也。聞之唐母之事其舅姑,猶夫人之事其舅姑,而異者存;乃自視其事舅姑,若無異於夫人,而不知其異者存。然已異矣。聞之唐母之事其姑,甫笄入門,而盡代其中饋之勞,以逸之也。姑嬰奇疾,而滌除拭抑,調粥糜,躬藥餌,宵以及旦,以爲恆者二十年,蓋幾不延而延之也。聞之唐母之事其舅,疫而不恤其躬,子女交病而不分其志。其葬舅也,兵猝至,執紼者潰,而誓夫子捐身以護其柳車。是兩者,臨難而無渝也。聞之唐母之事其庶祖姑,瞽而養之者五年,痹而養之者二年,浣腧滌第,奉衣櫛發,手手目色而不匱,以廣其舅姑之孝也。夫如是,足以壽矣。天其無吝於期頤矣乎,而予奚言?”須竹進曰:“笏不敏,忻於心而未能達也。”壺子曰:“餘嘗語子以生之說矣。有自生者,有引其生者。斯二者均之生無殊也,而又奚以殊?未生而生之,自生者也。已生而益之,引其生者也。白生者天,而乾坤之道在父母則亦人也。引其生者己,而己之意欲不足以生,亦將益之以己之天,是猶天也。夫孝者己之天也,凝天之生於身,天之生存於身矣。通諸其所自生,則父母凝於吾心矣;父母凝於吾心,是吾心之即爲父母而生找者在是矣。生我者在是而即以生我,是非徙木之於火也,方鑽而固已炎也。雖然,有疑莊周氏之言,以父子爲無可解,君臣爲無可逃也。婦之於舅姑,則君臣之推矣。以爲無可逃,借有可逃而故將逃之,非猶夫父子之必無逃之心而不待言其不可也。”於戲!知臣之於君,婦之子舅姑,其亦有不可解而非役於不可逃者解矣。故《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是不相逮之說也。又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尊卑定分,義秩若不相逮而氤氳者化醇焉。莊周知其不相逮而不敢逃之,而未嘗見其氤氳也,故君子不取焉。而於以言尊生者,亦末矣。天亢於上,地俯於下,位定而義著,可見者也。地勃生而不自己,不僅安其義之俯,而上感天以其心。於是而氤氳者翕興縈繫,以敦其生之化,則人未之見也。人未之見而不可解者固存。臣之於君,婦之於舅姑,又奚僅其無可逃而殊於父子之不可解者哉!故《思齊》之詩云: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嗣音者,如嗣其胎孕懷鞠之化,婦與子無殊之謂也。以孝以生以壽,其義何殊焉?吾與子信之而已矣。”兩唐子得其說,歸而誦以告其母。母曰:“吾何知哉!雖然,是其爲說,何其似吾心也。吾亦惟有不可解者,今茲之固未有忘焉爾。”
唐氏自翔雲公以來,恂恂乎孺子,莊莊乎上,五世如一人一日。榮之者或不能知之,知之者亦不能知其深也。餘以世誼,得盡悉其內行。故入林以來二十餘年,如黃楊逢閏,筆舌盡縮,而一再爲之引伸,不能自休,非直以須竹之數相與遊也。漢東平有言:“爲善最樂。”則見人爲善之樂亦可知矣。蒸江南清,嶽巒北媚;舂草盡碧,繁鶯亂啼,籃筍衝煙,柳風到袂;登其堂,見其人,不知心之何以釋然。於舉似蕷巖兄,言不能及,眉笑而已。人之所以相取者固自有在,非世情景界所及。苟所取者不在世情之中,則造化之欣厭,庶幾不遠。故餘兩祝皆以期頤爲言,竊自謂造造而化化者,在於披襟燕語之間。司靈寵者,應責予豐幹饒舌耳。壺子夫之再書
文學孝亮翁欽文墓誌銘
執友孝亮翁欽文唐君,卒於正寢。悼談笑之未旬,遽幽明之永隔。嗣子端典端笏以志銘請,含悲增病,不能受命。端典方躬役壙事,端笏越苫次踵門而泣曰:“吾翁待此以安於泉壤。”辭不獲命,輟泣而志,以翁之信我爲知己也。唐氏自錢塘遷居衡陽,八世而至沙溪公大表,隱君子也。配劉氏,生文學翔雲公鳳儀,以文章理學著。配王氏,生知幾公虞際,醇篤世其家。配龍氏,生二子,長文學克雍,受業於餘伯兄石崖,次則翁也。翁諱克峻,欽文其字也。天性敦愷,儀範端凝。早年事知幾公,道盡力竭,自然與古爲人子者合符。知幾公安之,以從容林泉,惡言不入於耳者終其世。翁兄先知幾公卒,時湖上攘亂阻飢,墟陌無煙,翁獨冒鋒鏑,執親喪,慎終如禮。唐氏世居郡西之馬橋,爲望族,甍鱗宇櫛,及是再被焚燬,僮僕逃喪,鄉里惡少稱兵侮奪。翁以敏慎靖安,不吐剛而茹柔,墾萊督耕,剃草葺室,和易與物,物樂與之有成。僮僕匿者歸,僅存者長育,未二十年而龜坼之田成繡壤,燕巢之林有苞竹,較知幾公時倍殷盛矣。翁則囊不名一錢,囷不陳一粟,以與當世鉅公長者遊。於時龍蛇起陸,風尚豪舉,翁遊其間,恂恂秩秩,言不及臧否,事不及私,當世莫能間也。物情嶮巇,旦夕百變,而翁一以禮處之。草澤起家至大位者相項背,或慫惥公出筮仕,決相剡保,翁笑而不答,人莫測焉。翁靜澹素規,不爲外誘,壹率其自然而已。唯延宿學教三子成文章,爲當代文學最,用守翔雲公舊德,制科之得失,匪思存焉。至於庭訓有秩,述先進之風,勸戒之於洋龐虛淡,則翁提撕申警,獨伸己意,間一令折衷於予之不敏,不欲莠言之相間。故翁子有請事絕學之志,皆翁密授然也。翁心無貳操,事無貳軌,言無貳辭,進與薦紳先生,退與田夫牧豎,皆一致也。即心即言,即言即事,後生駔詐者,始以爲可欺,一見翁而恧縮,翁亦泊然如未有詐不信者。故承裏役之繁勞,出入於纖介不容之世局,而如海潮之暗退,不知者以爲有術,翁嬰兒已爾。性能容物所不能容。餘目擊一二事,翁絕口不以語人,今亦不敢暴以傷翁志。而自念垂老學道,褊衷不悛,思取法於翁以免咎,老未遑而愧之深矣。終日稚談,暇則寓目書史以自怡,口不一言財利。每嘆曰:“讀者知讀,耕者知耕,舍是而喋喋於賦役獄訟,吾見先輩多矣,未有以此矜能者也。”率此類,壹皆以古道望人,而人不能受,亦且漠然無知者。此世教之所以終不可挽也。餘與翁交悼之。翁少年周旋先徵君杖履間,今四十餘年矣,見予輒愴然道之,不孝不能仰答。與予仲兄鏗齋交,每稱述,相與欷覷。故嘗欲彷佛先徵君之典型,則於翁庶幾見之。翁之沒,四方士友及鄉人士少長五十七人,諡之曰孝亮,餘以爲允。孝則善承其光,以式谷於後;亮惟明於德之大者,知人情物理無所容其智力,一因本然以應之。於翁非溢美也。翁三載以來,頗示微病,而精魄炯炯,寄意益遠。病既革,猶矜飭如平生。歲在己未仲冬月二十一日辰刻,翁坐而逝。距生之年萬曆癸丑季春月十九日丑時,得年六十有七。配蘇氏,生子四,長端典,邑庠生;次端揆;次端紳,郡庠生;次端笏,邑庠生。女一,未字夭。側室朱氏,生子二,端遇、端邇。端典娶康氏,生子三:常捷娶丁氏,常省娶王氏,常淪聘劉氏。端揆娶方氏,俱早世,未有嗣。端紳亦先翁卒,娶周氏,生子四:常鯁娶廖氏,夭,未再聘;常渾娶陳氏;常柬娶魏氏;常堅娶劉氏。端笏娶王氏,生子一常適,端遇聘杜氏。孫女六,一適魏士傑,一許蔣泰階聘,餘尚未字。曾孫二,若性、敘性,常捷出;存性,常堅出。曾孫女四皆幼。翁以是歲季冬月壬申葬此永福鄉延壽裏七里胡衙塘,首酉趾卯。系之銘曰:
石可泐,泉可塞,韞素令終,與壤無極。其儀兮不忒,君子哉尚德。大布斂形,因山爲域。式墓者自生其恭,兆於龜墨。嗚呼!茲爲孝亮翁之藏,於萬斯億。
躬園說
須竹將爲園於蒸武二水之湄以讀書,而名之曰躬園,請予爲之說。
壺子曰:“存乎天地之間者,豈不以其躬乎?是故非際何色,非聆何聲,非咀何味,非覺何有。悽然謂秋,暄然謂春,能遊得空,能踐得實,存乎天地之間者,唯其躬而已矣。是故君子吾親斯孝,吾君斯忠,吾長斯遜,吾友斯信,躬之不得背也。是故君子不爲不可安,不行不可止,不親不可交,不念不可得,不處不可長,行則行之,違則違之,躬之不得而拂也。是故君子天地以爲宮,古今以爲府,經緯以爲財,節宣以爲用,大而函焉,遠而遊焉,立於萬年而不遺,躬之充也。是故君子貧而不以富易,賤而不以貴奪也,死而不以生貿也,知其是不恤其非,履其實不騁其名,躬之塞也。是故君子非道之世,榮而辱之,非聖之言,美而惡之,符考天下,差之毫釐而知其非,進退古今之言而無所讓,斟酌百世之王而知其適然,躬之券也。是故君子不歆其息,不懼其消,死生亦大矣而不見異焉,外物不累而無所節焉,夙興夜寐,旦旦尋繹而不窮,躬之恆也。是故君子恭以永心,誠以永性,強以永命,九儐在目,《九夏》在耳,禮樂盛於中而血氣榮於外,躬之翕也。是故君子游於春臺,嬉於良風,琴之瑟之,泉之石之,陟降函輿,詠吟六寓,靡不康焉,以受萬有而不固,躬之闢也。以言乎德則其藏矣,以言乎道則其樞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故惟其躬而已矣。”唐子曰:“先生之言博矣。夫守之而入者之不失,則奚以焉?”壺子曰:“靜不喪有,動不喪無,其庶幾乎!靜而無有,其與物徂也。動而無無,其物之貸也。夫躬者,不可徂而無所貸之也。靜不喪有,繁盛而不可以要括之。動不喪無,一而已矣。不見有於天下,乃有天下。故周子曰:‘靜無而動有’也。”
唐子無適墓表
湘西學者唐常適,字無適,年十八而沒。其父躬園子悼之不欲生。以從予遊,有所授而不能底於成也,予亦悼之而不欲生。緣其天性醇篤,內含明瑩而外不形,故宜悼之甚也。方能言日,即瞻視渟凝,步履安祥,清癯骨立,在儔類中如孤松之出叢樾。既就外傅,讀書之外,無他嗜好。甘粗糲,不喜飲酒,衣無寸帛。篝火對書卷,墨漬襟袖,炷燕裾齊,不以爲念。嘗以塗濘,借一騎過餘,見餘數目之,面發赤,自是不復乘騎。餘省而志堅,欲問津於理道,故無汲汲求名之意,而函之心者自得也。爲文清暢,能達其所欲言。以居母喪,不克就餘卒業。依太母侍湯藥,分躬園之勞。極其所可至,必能超流俗而遒上,以有所樹立者。遽以疹疾,爲庸醫所誤,遂致隕折。餘以爲士莫尚於志,莫貴於氣。其氣清以毅,其志邃以閎,不待其有成,固可旌也。此其永藏之土,勒石以表之,知者知之,不知者固非無適之所求知也。無適凡兩納采,皆未成禮。其一先者予少女也,亦謹慧,七歲而夭。躬園爲之立後曰繼性,其再從子。躬園名端笏。母王,先卒。
經義序
忽念身本經生,十歲授之父,弱冠有司錄以呈之君,自不敢曰此聊以入時,壯夫不爲。嘗於《九經》有所撰述,而此藝缺然,亦緣早歲雕蟲之陋,深自慚忸。先儒言科舉業非不可學,況經義本以引伸聖言,非詩賦比者。昔於嶺南見楊貞復先生晚年稿,皆論道之旨,特其說出於陸王爲詫異,要亦異於雕蟲以售技者。近唯陳大行際泰略能脫去經生蹊徑,而多原本蘇氏父子縱橫之習以害道,其於聖人之言侮之也多矣。
此制自王介甫至天順以前皆自以意傳聖賢之意,錢鶴灘王守溪者起,始爲開合起結排比之桎梏。嘉靖中葉周萊峯王荊石以來,又剿襲古人文字,其變不一,乃不知人間何用此物。法雖屢變,要皆皎然《詩式》之類耳。今略作數十首以補早年雕蟲之悔,稍有發明及勸戒,不必聖賢之言如此,期不叛而已。
癸亥孟春甲辰朔王夫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