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有學集
正文
牧齋有學集 [清]錢謙益
●有學集卷一
○秋槐詩集
【詠同心蘭四絕句】
新妝才罷採蘭時,忽見同心吐一枝。
珍重天公裁剪意,妝成斂拜喜盈眉○
獨蒂攢花簇一心,紫莖綠葉枉成林。
花神幻出非無謂,應與如蘭比斷金○
並頭容易共心難,香草真當目以蘭。
不比西陵凡草木,漫將啼眼引郎看○
花發秋心賽合歡,秋蘭心好勝春蘭。
花前倒掛紅鸚鵡,恰比西方共命看。
【觀管夫人畫竹並書松雪公修竹賦敬題短歌】
仲姬寫竹如作書,八分篆籀相扶疏。
金刀屈鐵應手出,頭白蕭郎爭得如。
仲姬作書如寫竹,雨葉風枝披簡牘。
況復追趨松雪翁,兔起鶻落誰能逐?
白蓮花莊風日,鷗波亭子翰墨香。
仲姬放筆自斂衽,文敏展玩爲彷徨。
天上人間此佳偶,齊牢共命兼師友。
祗應讚歎復頂禮,豈向榮華論妍醜。
多生願力然燈時,世人豔妒徒爾爲。
卻笑吹簫吾瞎子,諧謔空傳倒好嬉。
【丙戌南還贈別故侯家妓人冬哥四絕句】
繡嶺灰飛金谷殘,內人紅袖淚闌干。
臨觴莫悵青娥老,兩見仙人泣露盤○
天樂荒涼禁苑傾,教坊悽斷舊歌聲。
臨岐只合懵騰去,不忍聽他唱渭城○
虹氣橫天易水波,烏頭馬角事如何?
卷衣宮女知多少,誰記邯鄲一曲歌○
師師垂老杜秋哀,金縷歌殘盡此杯。
惆悵落花時候別,江南花發遲君來。
【丙戌七夕有懷】
閣道垣牆總罷休,天街無路接清秋。
生憎銀漏偏如舊,橫放天河隔女牛。
【燕市別惠房二老】
白駒未縶又離筵,北斗南箕信可憐。
璧馬朝周纔信宿,金人辭漢已千年。
房公鵝爲清池好,惠子騾因空谷傳。
龍漢劫中期後會,灞陵回首重依然。
【丁亥夏題海客釣鰲圖四首】
海客垂綸入淼茫,新添水檻攬扶桑。
崆峒仗與羲和杳,安得乘槎漾日旁○
貝闕珠宮不可尋,六鰲風浪正陰森。
桑田滄海尋常事,罷釣何須嘆陸沉○
陰火初銷黑浪遲,投竿錯餌自逶迤。
探他海底珠如月,恰是驪龍晝睡時○
老馬爲駒氣似虹,行年八十未稱翁。
勞山拂水雙垂釣,東海人稱兩太公。
【別惠老兩絕句】
一別三千里,相看七十年。
明朝數行淚,沾灑各山川○
頭白此爲別,忍聽班馬鳴。
但餘雙涕淚,零亂似平生。
【和東坡西臺詩韻六首】
(丁亥三月晦日,晨興禮佛,忽被急徵。鋃鐺拖曳,命在漏刻。河東夫人沉痾臥蓐,蹶然而起,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否則從死。慷慨首塗,無剌剌可憐之語。餘亦賴以自壯焉。獄急時,次東坡御史臺寄妻詩,以當訣別。獄中遏紙筆,臨風闇誦,飲泣而已。生還之後,尋繹遺忘,尚存六章。值君三十設之辰,長筵初啓,引滿放歌,以博如皋之一笑,並以傳視同聲求屬和焉。)
朔氣陰森夏亦悽,穹蒼四蓋覺天低。
青春望斷催歸鳥,黑獄聲沉報曉雞。
慟哭臨江無壯子,徒行赴難有賢妻。
重圍不禁還鄉夢,卻過淮東又浙西○
陰宮窟室晝含悽,風色蕭騷白日低。
天上底須論玉兔,人間何物是金雞?
肝腸迸裂題襟友,血淚模糊織錦妻,
卻指恆雲望家室,滹沱河北太行西○
紂絕陰天鬼亦悽,波吒聲沸柝鈴低。
不聞西市曾牽犬,浪說東城再鬥雞。
並命何當同石友?呼囚誰與報章妻?
可憐長夜歸俄頃,坐待悠悠白日西○
三人貫索語酸悽,主犯災星僕運低。
溲溺關通真並命,影形絆縶似連雞。
夢迴虎穴頻呼母,話到牛衣並念妻。
尚說故山花信好,紅闌橋在畫樓西○
六月霜凝倍よ悽,骨消皮削首頻低。
雲林永絕離羅雉,砧幾相鄰待割雞。
墮落劫塵悲宿業,歸依深喜醜山妻。
西方西市原同觀,縣鼓分明落日西○
梏扶將獄氣悽,神魂刺促語言低。
心長尚似拖腸鼠,發短渾如禿幘雞。
後事從他攜手客,殘骸付與畫眉妻。
可憐三十年來夢,長向山東遼水西。
【金壇逢水榭故妓感嘆而作凡四絕句】
黃閣青樓儘可哀,啼妝墮髻尚低徊。
莫欺鳥爪麻姑老,曾見滄桑前度來○
剩水殘山花信稀,瑣窗鸚鵡舊籠非。
儂家十二珠簾外,可有尋常燕子飛○
身輕渾欲出鵝籠,巾袖低徊光景中。
還似他家舊樓館,吹簫解下屏風○
春病春心自攬持,道家裝束也相宜。
知君恰比仙人子,腸斷宮花欲嫁時。
【籠鵝曲四首示水榭舊賓客】
午夜宮花絕命詞,銅籤聲急漏聲遲。
書生一霎懵騰夢,恰似鵝籠酒醒時○
籠窗啼絕夜烏聲,珠履蕭條翠袖行。
惟有昔時陽羨路,鵝籠猶識舊書生○
氍毹月冷畫堂空,浪蕊飄花一瞬中。
錦帳金盤何處所?可憐贏得舊鵝籠○
淺絳衣衫蓮葉巾,近前丞相莫須嗔。
書生未省長瞑去,只爲鵝籠別有人。
【吳門春仲送李生還長幹】
闌風伏雨暗江城,扶病將愁起送行。
煙月揚州如夢寐,江山建業又清明。
夜烏啼斷門前柳,春鳥銜殘花外櫻。
尊酒前期君莫忘,藥囊吾欲傍餘生。
【贈頂目禪人】
曉日穹窿法鼓鳴,山茶樹上鷓鴣聲。
渾身是眼原非眼,有眼何須頂上生。
【廣陵舟中觀程端伯畫冊戲爲作歌】
大癡仙人不肯人間住,萬里軍持入煙霧。
少年結隱虞山麓,把酒看山每日暮。
西圖華嶽通箭括,南寫匡廬掛瀑布。
千山萬壑擁現十指端,盤礴皴染,仍是家山釣遊處。
平生熏習老不忘,一重一掩自吞吐。
雪浪參差劍門石,煙嵐ㄙ靄石城樹。
我昔讀書此山中,丙舍連山抱丘墓。
每指虞山誇似人,此是大癡真畫具。
自從喪亂走塵埃,拋擲家山比行路。
風窗雲戶歸渺茫,蟹舍漁莊傍沮洳。
今日何日見此本,紙上煙巒忽盤互。
重山復嶺看不足,浮嵐暖翠喜重寤。
嗟君如椽大手筆,間卻詞頭理毫素。
厭看河陽玉堂壁,夢落龍圖楚江渡。
遊戲丹青學子久,意匠經營有神遇。
疊山恐被葵丘嘲,臨本應爲石田妒。
得非一峯老人今再生,不然虞山粉本誰與交手付。
是時薄遊廣陵歲雲暮,邗江漠漠愁寒Ё。
蕃釐花殘但禾黍,隋堤柳禿無飛絮。
笊籬灣頭萬樹鴉,夏國墳荒何處駐。
竹西歌吹又喧闐,對畫沉吟感情愫。
歸與歸與勿猶豫,埽除茅茨守場圃。
金鰲夜半左股已失卻,還愁君家畫笥又卷虞山去。
【次韻林茂之戊子中秋白門寓舍待月之作】
空階荇藻影沉浮,管領清光兩白頭。
條戒山河原一點,平分時序也中秋。
風前偏照千家淚,笛裏橫吹萬國愁。
無那金閶今夜月,雲鬟香霧更悠悠。
【次韻茂之戊子秋重晤有感之作】
殘生猶在訝經過,執手祗應喚奈何。
近日理頭梳齒少,頻年洗面淚痕多。
神爭六博其如我,天醉投壺且任他。
嘆息題詩垂白後,重將老眼向關河。
【再次茂之他字韻】
覆杯池畔忍重過,欲哭其如淚盡何。
故鬼視今真恨晚,餘生較死不爭多。
陶輪世界寧關我,針孔光陰莫羨他。
遲暮將離無別語,好將白髮喻觀河。
殘書翻罷劫灰過,汗簡崔鴻奈史何?
貢矢未聞虞服少,專車長誦禹功多。
荒唐浪說程生馬,訛謬真成字作他。
東海揚塵今幾度,錯將精衛笑填河。
風輪火劫暮年過,未死將如朽骨何?
逐鹿南公車乘少,操蛇北叟子孫多。
地更侯甸徒爲爾,天改星辰可任他。
李賀漫歌辭漢淚,不知鉛水已成河。
涼風凜秋過,枯樹婆娑奈爾何。
遼鶴定知同伴少,楚囚剛道一身多。
茫茫禹跡今如此,憒憒天公莫怨他。
惆悵渡頭桃葉女,板橋猶說舊秦河。
秋燈曖壁暗蛩過,長夜漫漫復幾何。
騎鶴張翁羅網少,豢龍劉累牧芻多。
問天辭畢誰酬我,罵鬼書成孰致他。
夢噩酒悲頻慟哭,不因除館泣西河。
【見盛集陶次他字韻詩重和五首】
槍口刀尖取次過,鋃鐺其奈白頭何。
壯心不分殘年少,悲氣從來秋士多。
帝欲屠龍愁及我,人思畫虎笑由他。
端居每作中流想,坐看衝風起九河○
敗壁疏帷朔氣過,夢長休問夜如何。
天心象緯依躔少,地角龍蛇起陸多。
楚奏鍾儀能忘舊,越吟莊舄忍思他。
西鄰象戲秋燈外,抵幾喧呶競渡河○
秋衾銅輦夢頻過,四壁陰蟲聒謂何。
北徙鵬憂風力少,南飛鵲恨月明多。
杞妻崩雉真憐汝,莒婦量城莫他。
卻笑玉衡無定準,天街仍自限星河○
白翎雀斷海青過,蜀魄啼如來路何。
肅慎矢苦天柱少,支祈神鎖地維多。
周佔墨食寧欺我,楚尹狐疑莫問他。
漫道張騫能鑿空,終將一葉到天河○
八翼摧殘六過,呼鷹躍馬意如何。
天回鶉火三精在,地長龍沙一柱多。
鵑北來仍喚汝,梟謀東徙莫知他。
夜闌挹酒朝南極,箕尾芒銷爛絳河。
【觀棋絕句六首】
當局休論下子遲,爭先一着有人知。
由來國手超然處,正在推枰斂手時○
一局分明小劫期,餘尊尚湛日初移。
人間多少樵薪子,努目仙人爲看棋○
黑白相持守壁門,龍拏虎攫賭侵分。
重瞳尚有烏江敗,莫笑湘東一目人○
渭津老子解論兵,半局偏能讓後生。
奕到將殘休戀殺,花陰漏日轉楸枰○
冠鷸巾鴟趁劫灰,西園諧價笑喧う。
白身誰以羊玄保,睹得宣城太守回○
疏簾清簟楚江秋,剝啄叢殘局未收。
四句乘除老僧在,看他門外水西流。
【後觀棋絕句六首】
客舍蕭辰看奕棋,秋風卷籜響枯枝。
空庭落葉聲如掃,爭似盤中下子遲○
一枰犖确競秋風,對局旁觀意不同。
眼底三人皆國手,莫將鼎足笑英雄○
寂莫枯枰響泬遼,秦淮秋老咽寒潮。
白頭鐙影涼宵裏,一局殘棋見六朝○
飛角侵邊劫正闌,當場黑白尚漫漫。
老夫袖手支頤看,殘局分明一着難○
霜落鐘山物候悲,白門楊柳總無枝。
殘棋正似烏棲候,一角斜飛好向誰○
閱江樓下草迷離,江水遙連淝水湄。
傳語八公閒草木,謝公無事但圍棋。
【題沈朗倩石秋柳小景】
刻露巉巖山骨愁,兩株風柳曳殘秋。
分明一段荒寒景,今日鐘山古石頭。
【觀閩林初文孝廉畫像讀徐興公傳書斷句詩二首示其子遺民古度】
抗疏捐軀世所瞻,裳衣戌削貌清嚴。
可知酌古陳同甫,應有承家鄭所南○
文甫爲人陳亮是,興公作傳水心同。
永康不死臨安在,千古江潮恨朔風。
【題金陵三老圖】
三老衣冠彼一時,畫圖省識起遐思。
青鞋布襪唐賢像,修竹清流晉代詩。
鳳去梧桐還有樹,烏啼楊柳已無枝。
秦淮煙月經遊處,華表歸來白鶴知。
【贈濮老仲謙】
滄海茫茫換劫塵,靈光無恙見遺民。
少將楮葉供遊戲,晚向蓮花結淨因。
杖底青山爲老友,窗前翠竹似閒身。
堯年甲子欣相併,何處桃源許卜鄰。
【題丁家河房亭子】
小蘭花外市朝新,夢裏華胥自好春。
夾岸麴塵三月柳,疏窗金粉六朝人。
小姑溪水爲鄰並,邀笛風流是後身。
白首吳鉤仍借客,看囊一笑豈長貧。
【和盛集陶落葉詩二首】
寒林萬樹怨蕭騷,只爲中庭一葉凋。
波下洞庭齊颯沓,風高榆塞總漂搖。
平原縱獵埋狐窟,空谷虛弦應鳥巢。
最是風流殷太守,不堪惆悵自攀條○
秋老鐘山萬木稀,凋傷總屬劫塵飛。
不知玉露涼風急,只道金陵王氣非。
倚月素娥徒有樹,履霜青女正無衣。
華林慘淡如沙漠,萬里寒空一雁歸。
【寒夜夢醒忽得二十八字似是早春宮詞】
小闌修竹綰官梅,淑氣先從御柳回。
二十五家春宴罷,不知何處是蓬萊。
【次韻答皖城盛集陶見贈二首盛與林茂之鄰居皆有目疾故次首戲之】
枯樹婆娑隕涕攀,只餘蕭瑟傍江關。
文章已入滄桑錄,詩卷寧留天地間。
汗史血書讎故簡,煙騷魂哭怨空山。
終愁商頌歸玄鳥,麥秀殘歌詎忍刪○
有瞽鄰牆步履親,摩挲攬鏡笑看人。
青盲恰比瞳矇日,象罔聊爲示現身。
並戴小冠希子夏,長懸內傳配師春。
徐州好士今無有,書尺何當代爾申。
【歲晚過茂之見架上殘帙有感再次申字韻】
地闊天高失所親,悽然問影尚爲人。
呼囚獄底奇餘物,點鬼場中僱賃身。
先祖豈知新歲歷,邊人不解故家春。
可憐野史亭前叟,掇拾殘叢話甲申。
【禪關策進詩有示】
漫天畫地鬼門同,禪板蒲團在此中。
遍體鋃鐺能說法,當頭白刃解談空。
朝衣東市三生定,懸鼓西方一路通。
大小肇師君會否,莫將醒眼夢春風。
【次韻那子偶成之作】
妙湛終歸不動尊,大無空現轉輪身。
神焦鬼爛人何有,地老天荒我亦貧。
春日田園新甲子,歲寒燈火舊庚申。
明年定酌桃花酒,慶爾平頭七十人。
●有學集卷二
○秋槐詩文集
【己丑元日試筆二首】
春王正月史仍書,上日依然芳草初。
白髮南冠聊復爾,青陽左個竟何如。
三杯竹葉朝歌后,一枕槐根午夢餘。
傳語白門楊柳色,桃花春水是吾廬○
頻煩幞被卷殘書,顧影頹然又歲初。
自笑羈囚牢戶熟,人憐留滯賈胡如。
淵明弱女咿歐候,孺仲賢妻涕淚餘。
爲問烏衣新燕子,銜泥何日到寒廬。
【次韻盛集陶新春柬懷之作】
暈碧裁紅記往年,春盤春日事茫然。
澗河雒下今何地,鄠杜城南舊有天。
夢裏士師多訟獄,醉中國土少崩騫。
金陵見說饒新詠,佳麗長懷小謝篇。
【林那子七十初度】
孟陬吾以降,七十古來稀。
南國遺民在,東京昔夢非。
夜烏題舊樹,春燕語新衣。
一醉滄桑裏,麻姑有信歸。
【寄題廣陵菽園】
架構平臨邗水涯,隋堤迎卻俯塵沙。
南塘路識將軍第,東閣梅如水部衙。
十里珠簾叢腐草,二分明月冷煙花。
輕軒奉母承平事,會有新詩補白華。
【題朱玉耶畫扇】
斷月拋雲去不還,舊圖小扇落人間。
依稀記得前塵事,愁絕雙蛾傍遠山。
【次韻答何寤明見贈】
桃李何曾怨不言,沅湘憔悴自蘭蓀。
劫灰蕩掃文章貴,星緯消沉處士尊。
江左風流餘汝在,襄陽耆舊幾人存。
新詩攜去誇春社,一字須傾酒一樽。
【馮研祥金夢蜚不遠千里自武林唁我白門喜而有作】
逾冬免死又經旬,四海相存兩故人。
吳浙各天如嶺嶠,干戈滿地況風塵。
燈前細認平時面,坐久頻驚亂後身。
詹尹朝來傳好語,可知容易有斯晨。
【疊前韻送別研祥夢蜚三首】
愁霖震電苦逾旬,況復懵騰送故人。
瀕死心懸春碓杵,望歸目斷客車塵。
殘生握別無多淚,末世遭逢有幾身。
從此前期知不忘,雞鳴如晦記茲晨○
青春聚首不多旬,作伴還鄉恨少人。
不分行時俱涕淚,正憐別後各煙塵。
關心憔悴無過死,執手叮嚀要此身。
傳語故人應嘆息,對牀風雨亦佳辰○
少別千年近隔旬,勞人亭畔盡勞人。
誰家窟室能逃世?何處巢車可望塵?
問字總歸沙數劫,相看已屬意生身。
童初近有登真約,爲我從容扣侍晨。
【戲爲天公惱林古度歌】
己丑春王近寒食,陽和黯ホ春無力。嚴霜朔風割肌骨,愁霖累月天容墨。撒空飛霰響飄<風蚤>,殷雷闐闐電光激。須臾冰雹交加下,亂打軒窗攢矢石。老人擁被向壁臥,如蠶縮繭烏塌翼。金陵城中有一老生林古度,目眵頭暈起太息。摩娑箱架翻玩佔,彳亍鄉鄰卜蓍。對飯失箸寢失席,如魚吞鉤掛胸臆。蛙怒鼓腹氣彭彭,蚓悲穴竅音唧唧。吟成五言四十字,字字酸寒句結工嗇。一吟啼山魈,再吟泣木客,三吟四吟天吳罔兩紛來下。鐘山動搖石城仄,山神社鬼不敢寧居號兆訴上帝。帝遣六丁下搜獲。天公老眼慵識字,趣呼巫陽召李白。李白半醉心膽粗,曼聲吟誦帝座側。天公傾聽罷,拍手笑啞啞。女媧弄黃土,搏作兩笨伯。盧仝下賤臣,扣頭詛月蝕。林生韋布士,雨雹恣訶斥。天壤之間兀產二儒,使我低頭掩耳受鐫責。唐堯爲天子,倦勤而禪息。穆滿八駿歸,髦期乃登格。我爲天帝元會運世八萬六千歲,安能老而不耄、長久精神勿差忒。二十八宿糾連炁孛羅計四餘氣,控訴西曆頻變易。四餘刊一四氣孤,列宿失躔紊營室。籲呼真宰乞主張,我爲一笑付閔默。由來世界怕劫塵,寧保穹蒼免黜陟。我甘名號改撐犁,女輩紛呶復奚恤。女勿苦霖雨,不見修羅宮中雨下成戈戟。女勿苦雪霰,不見堯年牛目雪三尺。電胡爲而作,乃是玉女投壺失笑天眼折。雷胡爲而作,乃是東方小兒作使阿香掉雷車而扇霹靂。雹胡爲而作,乃是媧皇補天之餘石,碎爲炮車任騰擲。春秋請高閣,鴻範仍屋壁。仲舒繁露誠大愚,劉向五行徒懇惻。鯫生捉鼻苦吟縛衣帶,何用撼鈴伐鼓張皇置天驛。天公支頤倦欲臥,金童玉女擎觴進金液。此翁沾醉<冒毛><毛>騎白雀,遙觀金陵城中吟詩之人夜分鼾睡殊燕適。擂鼓忽坐通明殿,號召玄冥豐隆諸神齊受職。火速趨赴金陵城,雪霰重飛雹再射。推敲蓬門穿甕牖,惱亂吟魂攪詩魄。是時午夜正昏黑,大家小戶眠不得。眠不得,忽驚嚇,乃是天公弄酒發性,故與吟詩老生作戲劇。
(此詩得之於江上丈人,雲是東方曼倩來訪李青蓮於採石,大醉後放筆而作,青蓮激賞而傳之也。或雲青蓮自爲之,未知然否。)
【新安汪氏收藏目錄歌】
(新安汪宗孝收藏金石、古文、法書、名畫、彝器、古玉甚富,歿後,散落人間。獨手書目錄猶在。其子權奇裝潢成帙,餘方有滄桑之感,爲作歌以識之。宗孝字景純,富而任俠。萬曆間,嘗臥病,夢授命於文廟,遣治水江淮間,七日而寤。楚人王同軌作《耳譚》,載其事焉。)
鴻朗八百應壽昌,鬥匡天府垂文章。
東壁圖書賁南極,光晶下薄天子鄣。
金錢積氣久盤鬱,化爲羣玉紛ギ琅。
羽陵宛委吐靈異,瑤函雲笈差縹緗。
晉書唐畫出祕閣,永和淳化羅墨莊。
昭陵玉匣誇購取,宣和金書矜弆藏。
鄴侯萬籤曾未觸,桓玄一廚今不亡。
東觀詞人著跋尾,奎章學士書右方。
軒轅丹鼎借光氣,天都草木增輝光。
人間墨繪汗牛馬,敢與列宿分焜煌。
清閟之閣蕭閒堂,充棟插架聞古香。
錯列几案峙彝鼎,鎮壓卷帙填圭璋。
疏窗眼明見倉籀,棐幾日暖流丹黃。
主人好古復好事,千金豪取如鍼芒。
彈琴煮茗自欣賞,高僧詞客同平章。
青娥摩娑辨款識,紅袖拂拭焚都梁。
淒涼不解雲煙綠,寒儉笑彼書畫航。
一之帝所夢不返,高冠長劍從文皇。
平泉花木旋改易,衛公器物非故常。
雷劍一往誰取去,楚弓人得知何方。
茂先室有殘機杼,長吉家看古錦囊。
一生嗜好存譜錄,十載鐫鎪勞肺腸。
遺墨宛然網塵篋,厥子翻得重裝潢。
鄭重有如獲拱璧,再三示我涕泗滂。
君不見甲申以來百六殃,飆回霧塞何茫茫!
昆明舊灰鑠銅狄,陸渾新火炎昆岡。
乘輿服御委糞土,武庫劍履歸昊蒼。
炮火蕩拋琬琰字,馬牛蹴踏金玉相。
南城叢殘餘煨燼,北門蒙瞽徒看詳。
神焦鬼爛偏泯滅,國亡家破同傷。
寶玉大弓魯史在,玉魚金碗唐天長。
漫雲遺山譜器什,更與淵穎論滄桑。
還君此冊三太息,謁帝吾欲招巫陽。
【徐元嘆六十】
飄然領鶴駐高閒,石戶雲房處處關。
萬事總隨青鬢去,此身留得翠微間。
隱將佛土逃三劫,貧爲詩人煉九還。
若問少微星好在,鉤簾君自看西山。
【己丑歲暮宴集連宵於是豪客遠來樂府駢集縱飲失日追歡忘老即事感懷慨然有作四首】
風雪填門噪晚鴉,書劍到天涯。
何當錯比楊雄宅,恰似相逢劇孟家。
夜半壯心回起舞,酒闌清淚落悲笳。
流年遒盡那堪餞,卻喜飛騰暮景斜○
送客留髡促席初,履交袖拂樂方舒。
酒旗星上天猶醉,燭炬風欹歲旋除。
霜隔簾衣春盎盎,月停歌板夜徐徐。
船莫惜頻煩勸,已是參橫斗轉餘○
風光如夢夜如年,如此歡娛但可憐。
曼衍魚龍徒瞥爾,醉鄉日月故依然。
漏移警鶴翻歌吹,霜壓啼烏殺管絃。
曲晏未終星漢改,與君堅坐看桑田○
扶風豪士罄追歡,楚舞吳趁歲闌。
銀箭鼓傳人惝恍,金盤歌促淚泛瀾。
杯銜落日參旗動,炬散晨星劫火殘。
明發昌門相憶處,兩牀絲竹夜漫漫。
【蠟日大醉席上戲示三王生三生樂府渠帥吳門白門人也】
美人雜坐酒盈觴,雪虐風饕避畫堂。
卒歲世猶存八蜡,當場我自看三王。
蘭膏作樹昏如晝,竹葉生花醒亦狂。
大笑吳呆愁失日,漫漫長夜復何妨。
【賜蘭堂壽宴詩四首(有序)】
金壇虞憲使兄來初與餘同舉丙午,少壯論文,忽焉七十。濡相存,衰榮無間。於其初度之日,爲長句以稱壽焉。閥閱箕裘之盛,園林宴賞之樂,鋪陳揚扌乞,略盡一班。而要歸於家恩國恤、迴翔ぽ仰、感慨系之,蓋庶幾頌禱之義具焉。其不獨以比於彈絲竹、考鐘鼓而已。亦或以望吾兄從容燕喜之餘、爲停杯而三嘆也。夫虞之先世大理公謙爲永宣名臣,常拜宣廟契帖之賜,賜蘭,其堂名也。
綠髮朱顏卻杖扶,行年七十似兒駒。
一夔端許諧虞樂,羣鳳紛看集帝梧。
天漾酒旗星海動,地蟠燈樹月輪孤。
華陽大有登真宴,得似長筵此會無○
兩牀羅列十眉俱,秉燭追歡似逐逋。
句曲園林藏地肺,茅家供撰出天廚。
經年摒擋春燈賞,排日規模夜燕圖。
樂土居然塵劫外,良常日月未應誣○
玉雪風流弈葉垂,丹青人物永宣時。
蘭亭金匱先朝賜,竹屋銀鉤往哲詒。
畫雀堆牀傳祖笏,高門列戟宗彝。
知君拜手稱觴日,輟舞停歌有所思○
英妙才名京雒傳,黑頭兄弟兩皤然。
夔龍兕虎看誰在,猿鶴沙蟲劇可憐。
金爵觚棱紅燭裏,玉杯繁露綠尊前。
停杯卻笑人間事,龍漢魚河復幾年?
【奉贈太傅崇明侯武杜公詩四首】
光嶽貞符河雒形,扶桑弧矢射青冥。
三秦地塞留元老,太白芒寒護將星。
起陸龍蛇爭渾沌,握奇魚鳥葉神靈。
衛公舊有鈞天約,戴鬥崆峒佇勒銘○
辛勤百戰爲山河,束馬懸鋒鬢已皤。
吳下諸生推杜預,關西老將憶廉頗。
揮毫爛熳頭風檄,擊缶蒼茫耳熱歌。
記取鷹揚非少壯,莫將芒角自鐫磨○
申丹刑白誓書垂,俄及山河帶礪期。
熊耳峯前馘耳日,馬鞍山下據鞍時。
閒園種菜分戎壘,曲宴催花樹酒旗。
春草青絲調伏櫪,識途終許(弗刂)令支○
能以三明並四夔,詩說禮古人爲。
定襄行卷經年富,魏國奚囊鎮日隨。
插架綠槍依筆格,銜靴霜刃掛書帷。
車攻願嗣清風頌,自拓岐陽石鼓碑。
【庚寅人日小集即事】
縷金圖勝總無情,佩劍衝星黯未平。
劫末乾坤餘七日,行間兵火已三生。
梅花北戶將春發,菜甲東風與歲更。
強欲登高難舉目,草堂吟望淚縱橫○
葉依然七葉齊,文王喻復此應稽。
亦知是日妨晴昊,未省爲人學犬雞。
嶺海風煙回玉笛,羅浮春色應金閨。
開尊遺老忻談笑,明日看梅可杖藜。
【人日示內二首(庚寅)】
夢華樂事滿春城,今日淒涼故國情。
花熸舊枝空帖燕,柳燔新火不藏鶯,
銀幡頭上衝愁陣,柏葉尊前放酒兵。
憑仗閨中刀尺好,剪裁春色報先庚○
靈辰不共劫灰沉,人日人情泥故林。
黃口弄音嬌語澀,綠窗停梵佛香深。
圖花卻喜同心蒂,學鳥應師共命禽。
夢向南枝每西笑,與君行坐數沉吟。
【依韻奉和二首】
春風習習轉江城,人日於人倍有情。
帖勝似能欺舞燕,妝花真欲坐流鶯。
銀幡囡戴忻多福,金剪儂收喜闢兵。
新月半輪燈乍穗,爲君酹酒祝長庚○
佛日初輝人日沉,彩幡清曉供珠林。
地於劫外風光近,人在花前笑語深。
洗罷新松看沁雪,行殘舊藥寫來禽。
香燈繡閣春常好,不唱卿家緩緩吟。
【贈黃若芷大家四絕句】
節比青陵孝白華,齋心況復事毗耶。
丹鉛點染從遊戲,只似諸天偶雨花○
ヤ檀雲氣湧香臺,蓮漏初殘貝葉開。
丈室掃除容寶座,散花天女故應來○
暈碧圖黃謝物華,香燈禪板道人家。
中庭只有寒梅樹,邀得仙人萼綠花○
鷗波亭向絳雲開,沁雪虛庭絕點埃。
墨竹數枝香一縷,小窗留遲仲姬來。
【閩中徐存永陳開仲亂後過訪各有詩見贈次韻奉答四首】
拂水分攜手共招,依然陳跡已前朝。
空傳父老摩銅狄,無復宮人記洞簫。
攬鏡頭憎三寸幘,看花眼詫一重綃。
憑君話我餘生在,萬事叢殘爲領腰○
休嗟小別似千年,坐膝將軍事顯然。
契闊共循頭上發,延緣猶記葦間船。
高人有福先歸地,野老無謀但詛天。
最是臨分多苦語,相期把卷白雲邊○
交白鬚眉學刺船,漁灣蒙密舊山川。
櫻桃寢薦無消息,楊柳車攻有注箋。
南國歌闌皆下泣,山陽詩倩誰傳。
翻君家集真三嘆,遺卷猶存忠孝篇○
論文嵇呂更誰知,兵燹間關問索居。
沁雪摩娑新拜石,殺青論勘舊藏書。
共嗟昔夢連銅輦,自笑殘生出輿。
莫訝和詩多謎,老來誕謾比虞初。
【夏日宴新樂小侯於燕譽堂林若撫徐存永陳開仲諸同人並集二首】
寶相逢溝水頭,長衢交語路悠悠。
西京甲觀論新樂,南國丁年說故侯。
春燕歸來非大夏,夜烏啼處似延秋。
曾聞天樂梨園裏,忍聽吳不淚流○
軟腳筵開樂句和,濯龍吐鳳客駢羅。
雖無法部仙音曲,也勝陰山敕勒歌。
絲竹迎風腰鼓急,花蕩影舞衫多。
老夫苦憶平生事,腸斷西遊趙李過。
●有學集卷三
○庚寅夏五集
(歲庚寅之五月,訪伏波將軍於婺州。以初一日渡羅剎江,自睦之婺,憩於杭。往返將匝月,漫興口占,得七言長句三十餘首,題之曰《夏五集》。《春秋》書夏五,傳疑也。疑之而曰:夏五不成乎?其爲月也。不成乎其爲月,則亦不成乎其爲詩?系詩於夏五,所以成乎其爲疑也。《易》曰:“或之者,疑之也。”作詩者其有憂患乎?)
【早發七里灘】
初旭麗江干,淰淰浮煙冪瀨灘。
此地無風才七里,吾廬有日正三竿。
釣壇不爲沉灰改,丁水猶餘折戟寒。
欲哭西臺還未得,唳空朱蜀響雲端。
【五日釣臺舟中】
緯繣江山氣未開,扁舟天地獨沿洄。
空哀故鬼投湘水,誰伴新魂哭釣臺。
五日纏絲仍漢縷,三年灼艾有秦灰。
吳昌此際痴兒女,競渡歡呶盡室回。
【五日泊睦州】
客子那禁節物催,孤篷欲發轉徘徊。
晨裝警罷誰驅去,暮角飄殘自悔來。
千里江山殊故國,一抔天地在西臺。
遙憐弱女香閨裏,解潑蒲觴祝我回。
【婺州懷古】
炮車猶並日車紅,當道空傳一老熊。
野鳥淒涼啼廢壘,纖兒啁晰笑行宮。
中天赤字開明祖,午夜朱旗閃越公。
獨有鸕鷀如夙昔,雙溪省識釣魚翁。
【歸舟過嚴先生祠下留別】
雙臺離立釣魚壇,香火空江五月寒。
林木猶傳唐慟哭,溪雲常護漢衣冠。
蒼辣春山老,白鳥衤離夏雨殘。
有約重來薦藻,謹將心跡訴魚竿。
【桐廬道中】
定山雲霧渺天涯,信宿回舟興已賒。
作客有詩頻削草,涉江無事但尋花。
蘭舟是處皆湘水,釣渚於今屬漢家。
寄語桐君莫相笑,因君轉自愛蒹葭。
【留題湖舫】
園以舟爲世所稀,舟名不繫了無依。
諸天宮殿隨身是,大地煙波瞥眼非。
淨掃波心邀月駕,平鋪水面展雲衣。
主人慾悟虛舟理,只在紅妝與翠微○
湖上堤邊艤棹時,菱花鏡裏去遲遲。
分將小艇迎桃葉,遍採新歌譜竹枝。
楊柳風流菸草在,杜鵑春恨夕陽知。
憑闌莫漫多回首,水色山光自古悲。
【西湖雜感】
(浪跡山東,系舟湖上。漏天半雨,夏月如秋。登登版築,地斷吳根;攘攘煙塵,天分越角。嶽於雙表,綠字猶存。南北兩峯,青霞如削。想湖山之繁華,數都會之佳麗。舊夢依然,新吾安往?況復彼都人士,感絕黍禾;今此下民,甘忘桑葚。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何以謂之,嘻其甚矣!昔者南渡行都,遺南士,西湖隱跡,追抗西山。嗟地是而人非,忍憑今而弔古。叢殘長句,悽絕短章。酒闌燈,隔江唱越女之歌;風急雨淋,度峽下巴人之淚。敬告同人,勿遺下體,敢附採風,聊資剪燭云爾。庚寅夏五憩湖舫,凡六日得詩二十首。是月晦日記於塘道中。)
板蕩淒涼忍再聞,煙巒如赭水如焚。
白沙堤下唐時草,鄂國墳邊宋代雲。
樹上黃鸝今作友,枝頭杜宇昔爲君。
昆明劫後鐘聲在,依戀湖山報夕曛○
瀲灩西湖水一方,吳根越角兩茫茫。
孤山鶴去花如雪,葛嶺鵑啼月似霜。
油壁輕車來北里,梨園小部奏西廂。
而今縱會空王法,知是前塵也斷腸○
楊柳桃花應劫灰,殘鷗剩鴨觸舷回。
鷹毛占斷聽鶯樹,馬矢平填放鶴臺。
北岸奔騰潮又到,南枝零落鬼空哀。
爭憐柳市高樓上,銀燭金盤博局開○
先王祠廟枕湖,墮淚爭看忠孝文。
垂乳尚傳天目讖,射潮無望水犀軍。
千年然陰火,盡日靈旗卷暮雲。
雙淚何辭溼階慽,羅平怪鳥正紛紜○
宰樹豐碑一水湄,金牌終古事參差。
宮麥飯無寒食,賜廟椒漿有歲時。
歌舞夢華前代恨,英雄復楚後人思。
青城反覆如償博,莫恨幽蘭一燼遲○
昔叩於公拜綠章,擬徵苦矢靜遐方。
鴟夷靈爽真如在,銅狄災氛實告祥。
地戛龍吟翻水窟,天回電笑閃湖光。
殘燈彷彿朱衣語,夢斷潮聲夜殷牀○
佛燈官燭古珠宮,二十年前兩寓公。
畫筆空山過雨,詩情淡蕩水微風。
斷橋春早波吹綠,靈隱秋深葉染紅。
白鶴即看城郭是,歸來華表莫匆匆○
西泠雲樹六橋東,月姊曾聞下碧空。
楊柳長條人綽約,桃花氣句玲瓏。
筆牀研匣芳華里,翠袖香車麗日中。
今日一燈方丈室,散花長侍淨名翁○
堤走沙崩小劫移,桃花面柳攢眉。
青山無復呼猿洞,綠水都爲飲馬池。
鸚鵡改言重,獼猴換舞學高麗。
祗應鷲嶺峯頭石,卻悔飛來竺國時○
方袍瀟灑角巾偏,才上紅樓又畫船。
修竹便娟調鶴地,春風蘊藉養花天。
蝶過柳苑迎丹粉,鶯坐桃堤候管絃。
可是承平好時節,湖山容易著神仙○
匝湖山錦繡窠,血風殺氣入偏多。
夢兒亭裏屯戈甲,教妓樓前掣駱駝。
粉蝶作灰猶似舞,黃鶯避彈不成歌。
嘶風朔馬中流飲,顧影趑趄怕綠波○
豈獨湖山焚突如,珠林寶網亦丘墟。
消沉泡幻看金鯽,警策浮生聽木魚。
藕孔刀兵三劫熾,蓮花刻漏六時疏。
於今頂禮雲棲老,擁衛人天五百餘○
天地爲籠信可哀,南屏舊隱謫仙才。
遺廬尚有孤花在,弔客徒聞獨鶴回。
漬酒青鞋褰宿莽,題詩紅袖拂荒苔。
太平宰相曾招隱,矯首雲霞海上來○
東海桑田事豈誣?藏舟夜壑本良圖。
摸金山欲移三竺,蒸土陂應決兩湖。
地媼荒涼憂竭澤,波神刺促怨投珠。
不知繫纜江頭石,曾見秦人築塞無○
冷泉淨寺可憐生,雨血風毛作隊行。
羅剎江邊人飼虎,女兒山下鬼啼鶯。
漏穿夕塔煙烽影,飄瞥晨鐘鼓角聲。
夜雨滴殘舟淅瀝,不須噩夢也心驚○
建業餘杭古帝丘,六朝南渡盡風流。
白公妓可如安石,蘇小湖應並莫愁。
戎馬南來皆故國,江山北望總神州。
行都宮闕荒煙裏,禾黍叢殘似石頭○
珠衣寶髻燕湖濱,翟貂蟬一樣新。
南國元戎皆使相,上廳行首作夫人。
紅燈玉殿催旌節,畫鼓金山壓戰塵。
粉黛至今驚毳帳,可知豪傑不謀身○
冬青樹老六陵秋,慟哭遺民總白頭。
南渡衣冠非故國,西湖煙水是清流。
早時朔漠翎彈怨,它日居庸宇喚休。
苦恨嬉春鐵崖叟,錦兜詩報故宮愁○
東風依舊起青苹,不爲江梅氵北塵。
鼓篋儒生推玉曆,開堂禪子祝金輪。
青衣苦效侏離語,紅粉欣看回鶻人。
他日西湖志風土,故應獨少宋遺民○
罨畫西湖面目非,峯巒側墮水爭飛。
雲莊歷亂荷花盡,月地傾頹桂子稀。
鶯斷曲裳思舊樹,鶴髡丹頂悔初衣。
今愁古恨誰消得?只合騰騰放棹歸。
【東歸漫興六首】
經旬悔別絳雲樓,衣帶真成日緩憂。
入夢數驚嬌女大,看囊長替老妻愁。
碧香茗葉青磁碗,紅爛楊梅白定甌。
此福天公知吝與,綠章陳乞莫悠悠○
警枕殘燈對小舟,暗將心曲語江流。
昔遊歷歷歸青史,老眼明明貰白頭。
鳩聚鵲喧憑博局,龍拿虎攫倚神謀。
長年似與更籌約,啼絕荒雞發棹謳○
戟森嚴禮數寬,轅門風靜鼓聲寒。
據鞍老將三遺矢,分閫元戎一彈丸。
戲海魚龍呈變怪,登山煙火報平安。
腐儒篋有英雄傳,細雨孤舟永夜看○
林木池魚灰燼寒,鴛湖恨水去漫漫。
西華葛帔仍梁代,東市朝衣尚漢官。
白鶴遄歸無石表,金雞旋放少綸竿。
招魂倘有巫陽在,歷歷殘棋忍重看○
水跡雲蹤少滯留,拖煙抹雨一歸舟。
雖無桃葉迎雙槳,恰有蘭花載兩頭。
古錦裹將唐百衲,行宮拾得宋羅。
孺人稚子相勞苦,一握歡聲萬事休○
不因落薄滯江干,那得歸來盡室歡?
巷口家人呼解帶,牆頭鄰姥問加冫食。
候門慄裏天將晚,秉燭羌村夜向闌。
檐鵲噪幹燈穗結,笑憑兒女話團。
【感嘆勺園再作】
曲池高館望中賒,燈火迎門笑語譁。
今舊人情都論雨,暮朝天意總如霞。
園荒金谷花無主,巷改烏衣燕少家。
惆悵夷門老賓客,停舟應不是天涯。
【婺歸以酒炙餉韓兄古洲口占爲侑】
好事何人問子云,一甘逸少與誰分?
酒甜差可稱歡伯,炙美真堪遺細君。
大嚼底須回白首,淺斟猶憶醉紅裙。
晴窗飯罷摩雙眼,硬紙黃庭向夕曛。
【書夏五集後示河東君】
帽檐欹側漉囊新,乞食吹簫笑此身。
南國今年仍甲子,西臺昔日亦庚寅。
聞雞伴侶知誰是,畫虎英雄恐未真。
詩卷叢殘芒角在,綠窗剪燭與君論。
●有學集卷四
○絳雲餘燼集上
【湖上送孟君歸甘州二首】
刮面寒風掠鬢絲,湖幹尊酒不堪持。
豈應滄海揚塵日,重話蓬萊獻賦時。
玉筍班行空點鬼,金甌將相總輿尸。
靈光一老頭如雪,映帶麻衣泣路岐○
才歌伐木又驪駒,執手懵騰雜涕Д。
奔赴見星仍漢法,送歸臨水亦湘累。
別筵忍唱甘州曲,故國誰看原廟碑?
爲我因風謝高掌,莫隨河曲漫遷移。
【故司禮盧太監】
列宿由來帝座旁,星移斗轉卻輝煌。
每餐絳雪朝金母,曾捧紅雲侍玉皇。
西北篚筐新組織,東南杼軸舊輸將。
知君補袞心千縷,並與山龍貢上方。
【方庵詩爲心閒長老作】
方庵云何方?將無與圓耦。
方庵如方器,方空體非有。
見方復見空,方空相雜蹂。
譬如眼中花,發眚瞪視久。
方庵空堂宇,方器空尊滷。
方以大小別,空有舒縮否。
又如隙中人,窺日在戶牖。
築牆限虛空,虛空了不受。
方器規作圓,圓方不相守。
空體無方隅,逐彼方圓走。
方空定何方?圓空向誰取?
方空與圓空,天眼豈能剖!
大地浮空水,浮沉判高厚。
人生玄黃中,方圓互擊掊。
顛倒生分別,鼠穴銜窶藪。
佛言頻伽瓶,塞空擎以手。
持空餉遠國,攜取還相扣。
貯空豈非愚?顛倒徒抖擻。
瓶空一切空,君其問瓶口。
我作方庵詩,用告方庵叟。
無將大虛空,迷方貯瓶缶。
【讀梅村宮詹豔詩有感書後四首(有序)】
(餘觀楊孟載論李義山《無題詩》,以爲音調清婉,雖極麗,皆託於臣不忘君之意,因以深悟風人之旨。若韓致堯遭唐末造,流離閩越,縱浪香奩,亦起興比物,申寫託寄,非猶夫小夫浪子沈湎流連之雲也。頃讀梅村宮詹豔體詩,見其聲律妍秀,風懷惻愴,於歌禾賦麥之時,爲題柳看花之句。傍徨吟賞,竊有義山、致光之遺感焉。雨窗無侶,援筆屬和,秋蛩寒蟬,吟噪啁,豈堪與間關上下之音希風說響乎?河上之歌,聽者將同病相憐。抑或以爲同牀各夢,而輾爾一笑也。時歲在庚寅玄冥之小春十五日。)
上林珠樹集啼烏,阿閣斜陽下碧梧。
博局不成輸白帝,聘錢無藉貰黃姑。
投壺玉女知天笑,竊藥娥爲月孤。
悽斷禁垣芳草地,滴殘清淚到蘼蕪○
靈瑣森沉宮扇回,屬車轆殷輕雷。
山長水闊欺魚素,地老天荒信鴆媒。
袖上唾看成紺碧,夢中泣忍化瓊瑰。
可憐銀燭風添淚,留取高僧認劫灰○
撾鼓吹簫罷後庭,書幃別殿冷流螢。
宮衣蛺蝶晨風舉,畫帳梅花夜月停。
銜璧金缸憐旖旎,翻階紅藥笑娉婷。
水天閒話天家事,傳與人間總淚零○
銀漢依然戒玉清,行宮香燼露盤傾。
石碑銜口誰能語?棋局中心自不平。
禊日更衣成故事,秋風紈扇是前生。
寒窗擁髻悲啼夜,暮雨殘燈識此情。
【京口渡江有寄】
春陰和雨黯孤舟,歷歷津亭抵夢遊。
芳草未知爲客意,暮雲偏領渡江愁。
驚沙望裏蕪城賦,畫角飄來萬歲樓。
寄語半山堂上客,壺觴還似舊風流。
【廣陵登福緣佛閣四首】
危樓切太空,塵盍俯冥。
度世香燈裏,降魔應器中。
上方三界在,八表一雲同。
鈴鐸人天語,如聞替戾風○
黯黯經時雨,荒荒有漏天。
豈能霾日月?還與滌山川。
一炬幽蘭火,千門柝木煙。
催歸松漠鳥,啼到相輪邊○
獨有層樓上,偏於象緯親。
輪中回日月,規外撫星辰。
北戶風霜急,南柯國土真。
高高天眼在,憑攬析微塵○
冥晦乾坤戶,迷方何去從?
禪枝迎怖鴿,鉢水候眠龍。
鐵浴兵前雨,銅崩劫後鍾。
靈山殊未散,清夜禮金容。
【辛卯春盡歌者王郎北遊告別戲題十四絕句以當折柳贈別之外雜有寄託諧談無端謎間出覽者可以一笑也】
桃李芳年冰雪身,青鞋席帽走風塵。
鐵衣毳帳三千里,刀軟弓欹爲玉人○
官柳新栽輦路傍,黃衫走馬映鵝黃。
垂金曳縷千千樹,也學梧桐待鳳凰○
紅旗曳制倚青霄,鄴水繁華未寂寥。
如意館中春萬樹,一時齊讓鄭櫻桃○
篳篥休吹蘆管喑,金尊檀板夜沉沉。
莫言此地無鴝鵒,乳燕雛鶯到上林○
多情莫學野鴛央,玉勒金丸傍苑牆。
十五胡姬燕趙女,何人不願嫁王昌○
壓酒吳姬墜馬妝,玉缸重碧臘醅香。
山梨易慄皆凡果,上苑頻婆勸客嘗○
閣道雕樑雙燕棲,小紅花發御溝西。
太常莫倚清齋禁,一曲看他醉似泥○
可是湖湘流落身,一聲紅豆也沾巾。
休將天寶淒涼曲,唱與長安筵上人○
邯鄲曲罷酒人衰,燕市悲歌變柳枝。
欲覓荊高舊徒侶,侯家一嫗老吹篪○
憑將紅淚裹相思,多恐冬哥沒見期。
相見只煩傳一語,江南五度落花時○
江南才子杜秋詩,垂老心情故國思。
金縷歌殘休悵恨,銅人淚下已多時○
灰洞溟朔吹哀,離魂嘿嘿繞蘇臺。
紅香翠暖山塘路,燕子楊花並馬回○
春風作態楝花飛,清票盈觴照別衣。
我欲覆巾施梵咒,要他纔去便思歸○
左右風懷老旋輕,捉花留絮漫多情。
白頭歌叟金禪老,彌佛燈前詛汝行。
【題金陵丁老畫像四絕句】
輦轂繁華雙鬢中,太平一曲舊春風。
東城父老西園女,共識開元鶴髮翁○
髮短心長笑鏡絲,摩娑皤腹帽檐垂。
不知人世衣冠異,只道科頭岸接○
倚杖鐘山看落暉,人民城郭總依稀。
閒揩老眼臨青鏡,可是重來丁令威○
獨坐青溪鬢絲,小姑何處理蛾眉。
畫師要著樊通德,難寫銀燈擁髻時。
【石濤上人自廬山致蕭伯玉書於其歸也漫書送之】
兵火勾連問訊疏,浮囊傳致比雙魚。
分明已歷塵沙劫,還道人間隔歲書○
兵塵不上七條衣,刀劍輪邊錫杖飛。
五老棲賢應有喜,昆明劫外一僧歸○
白社遺民剩阿誰,顛仙何處坐圍棋。
天池御碣渾無恙,多謝天龍好護持○
五乳峯前舊影堂,依稀蓮漏六時香。
若爲化作軍持去,午夜隨師入道場○
禪榻茶煙一病身,春風時爲掃凝塵。
頻伽瓶裏無餘物,只合擎空餉遠人○
多生無着與天親,七日同爲劫外身。
飽喫殘年須努力,種民天種不多人○
國土依然兵燹叢,清齋冥對落花風。
陶輪世界頻來往,只在維摩手掌中○
縹囊緗帙劫灰中,火發瞿曇報宅空。
拋卻此間文字海,願隨龍樹到龍宮○
紀曆何須問義熙?桃源春盡落英知。
北窗大有羲皇地,閒和陶翁甲子詩○
歌舞西園好春,春浮絲竹也生塵。
諸天宮殿皆灰燼,帝釋何年理樂神○
松圓長老罷論詩,寂寞春暉舊履綦。
記取摩娑銅狄處,雒陽東見未多時○
滄海於今果橫流,誰憑快閣覽神州。
三間老屋東西住,盡着元龍在上頭○
回首東亭首重持,望衡對宇定前期。
呼鷹臺畔頻寒食,可憶龐家上冢時○
東海揚塵未暫停,餘杭新酒指銀瓶。
蕭郎若肯攜家住,又是方平過蔡經。
(石濤開士自廬山致伯玉書,於其歸作十四絕句送之,兼簡伯玉。非詩非偈,不倫不次,聊以代滿紙之書,一夕之話。若雲長歌當哭,所謂又是一重公案也。辛卯三月,蒙叟弟謙益謹上。)
【贈新建喻嘉言】
公車不就幅巾徵,有道通儒梵行僧。
習觀湛如盈室水,煉身枯比一枝藤。
嘗來草別君臣藥,拈出花傳佛祖燈。
莫謂石城還遁跡,千秋高獲是良朋。
【送汪雲卿歸楚口占二首】
與君頻作別,此別最酸辛。
率土無寧宇,餘年少故人。
老還期見面,窮豈忘交親。
萬事愁眉外,長歌莫損神○
自古荊湘地,英雄互攫。
車徒推二廣,子弟說長沙。
羊陸名何有?孫劉跡未賒。
看君臏腳在,垂老不須嗟。
【哭稼軒一百十韻】
師弟恩三紀,君臣誼百年。
哀音騰粵地,老淚灑吳天。
殺氣南條急,流氛北戶纏。
行宮逾越嶠,留守限靈川。
倉卒聞風潰,逡巡厝火然。
操戈乘內間,解甲起中權。
捲土心仍壯,憑城誓益堅。
喧呼齊辮髮,奮擊祗張拳。
刀鋸徒爲爾,冠裳正儼然。
歸元髯上磔,嚼齒爪中穿。
荀偃含猶視,張巡起欲旋。
揚揚神不亂,琅琅語爭傳。
徒抱銜須痛,誰能舌血憐?
傷心寢門外,爲位佛燈前。
一慟營魂逝,三號涕泗漣。
修門歸漠漠,故國望。
虞殯歌休矣,巫陽筮與焉。
吳羹悽象設,楚些愴蟬聯。
魂復新遺矢,神棲舊坐氈。
靈衣風肅肅,幽嘯雨濺濺。
清夜前除酒,明燈近局筵。
逢迎傷剪紙,送別忍燒船。
黃鳥身其百,青龍歲半千。
四遊餘渺莽,八翼罷騰騫。
飛鐵兵輪重,爲銅物冶全。
庚寅徵覽揆,辛卯應災躔。
劍去梧宮冷,刀投桂水煎。
訓狐宵叫笑,嬰晝連蜷。
鬥澗龍傷血,崩崖蜃吐涎。
拊心看迸裂,彈指省轟闐。
攀附龍門迥,追陪鶴蓋連。
園林歸綠水,屋宇帶紅泉。
一飯常留客,千金不問田。
以忙消塊壘,及暇領芳妍。
日落邀賓從,舟移沸管絃。
丹青搜白石,杖履撰松圓。
齒馬成吾老,童烏憶汝賢。
兔園溫句讀,蛾子學丹鉛。
枕膝應傳喜,登樓獨許玄。
青春憑,白首託夔玄。
桃李西江宰,梧桐左掖員。
裂麻心膽赤,恤緯鬢毛宣。
北寺偕書獄,西曹互橐。
朱遊和藥切,黃霸授經專。
銅馬神州沸,金雞密網蠲。
甘陵錄牒寢,元黨碑鐫。
北闕驚傳火,東郊狎控弦。
帝車俄運轉,天步久。
鰲足傾三極,龍湖斷八埏。
關山留北顧,宗┙寄南遷。
江左朝廷小,交南節鉞偏。
風雲天路逼,翼戴本支綿。
宗澤迴鑾表,劉琨勸進箋。
嶺邊求日月,規外別坤乾。
翼軫開營壁,湘漓抵澗。
隻身支浩劫,赤手捧虞淵。
插羽鉤庸蜀,分茅餌益滇。
黃儂羅部落,邕桂簇戈。
青犢烏仍合,紅巾蟻並緣。
反王收魏豹,別將置梅。
白象扶丹轂,烏蠻曳彩旃。
廬兒宿衛直,廝養徹侯駢。
書詔行營裏,除官御覽先。
兩宮湯藥使,中禁洗兒錢。
一旅基將肇,三分業未竣。
列營昏蚌蛤,緣戍玩蠅蜒。
畫地翔河鳥,嬰城墜紙鳶。
執冰嘻狒狒,投縋引蠕蠕。
履善窮江表,庭芝殉海Й。
誓言申決絕,望拜告精虔。
目裂光如炬,藏血化殷。
花門面哭,藤峽枕屍還。
青草迎飛,黃茅擁過。
虛祠包箬飯,峒祭卜筵<專>。
故壟虞山似,新愁桂嶺牽。
丹心石路折,皓魄火雲鮮。
盡說南朝李,何慚東海田。
鑄金身故在,刻木首非捐。
烈烈羞祈死,淹淹笑祝延。
葭灰陽解駁,火井焰浮煙。
錯莫嘶泥馬,分明叫杜鵑。
朔方唐故事,綸邑夏前編。
率土誠延佇,敷天忍棄捐。
雲旗翻畢口,星矢直狼肩。
壁壘分行陣,雷風合弭鞭。
白山倒側,黑水浪平填。
鶉尾南迴越,旄頭北指燕。
誓師三後所,飲御五車邊。
改葬新班劍,輿尸故馬韉。
羽林分綬,麟閣列貂蟬。
畫壁雕戈動,祠堂兕甲縣。
傳芭歌沓沓,薦荔鼓[B225]々。
宿列還箕尾,星祠配女п前。
五陵齊剪棘,雙廟並加籩。
後死身餘幾,先生腹尚便。
不成升屋哭,彌想對牀眠。
單孑留形影,淒涼度陌阡。
雞窗言彷彿,蛛匣字蜿蜒。
西第花猶發,東皋草欲芊。
經過光景眩,識路夢魂顛。
太息看樑棟,沉吟仰屋椽。
移山誰負畚?蹈海可乘め。
守器紆奔問,餘皇肄溯沿。
祝餘雙淚涸,將伯寸心。
長夜歌將闋,窮塵恨始湔。
蕩陰三士詠,蜀國八公篇。
鄉夢憑溫序,哀詞屬馬。
降神天意遠,養士國恩綿。
汗竹新書史,澆花近掃阡。
明明老眼在,拭目向空玄。
【柬陸兆登二兄問疾】
清齋服散比如何?詩律書籤可折磨。
庭葉喻身知幻少,窗禽說法苦空多。
落花風入茶煙細,搗藥聲依棋響和。
自笑衰翁但求食,中時頻欲詣維摩。
【孟陽冢孫念修自松圓過訪口占送別二首】
松圓孫子見扶牀,執手驚看似我長。
有幾故人今宰木,無多世界又滄桑。
何年漬酒澆丘壟?舊日題詩漫草堂。
已悟前塵如影事,臨風收卻淚千行○
禪榻書窗面石城,香燈茶碗記逢迎。
朝陽有客尋閒詠,落日何人看耦耕?
碧血夜臺應面慰,絳雲灰劫定魂驚。
千愁萬恨從鉤鎖,棖觸今朝爲汝行。
【奉常王煙客先生見示西田園記寄題十二絕句】
天寶繁華噩夢長,西田茅屋擬西莊。
最憐清夜禪燈畔,村犬聲如華子岡○
竹暗花明斷劫灰,夕陽多處草堂開。
湘簾蕩日春風捲,依舊烏衣燕子來○
香稻庵前罷亞香,秋原天外耦耕堂。
閒來判斷人間事,只有爲農氣味長○
池亭花木轉清鮮,玉石從教昆火燃。
可是寂光長住土,不同變壞惱諸天○
江岸縈迴籬落斜,相門何異故侯家。
郊原初得嘉賓會,自擷東陵子母瓜○
縹囊玉軸亞朱闌,若酒吳羹竟日歡。
好事客來頻看畫,不將寒具列盤餐○
列檻虞山近可呼,野煙村火見平蕪。
閒窗潑墨支頤坐,自寫秋懷落葉圖○
閣香燈小築幽,金函神祖御書留。
吉祥雲海茅茨裏,長湧神光鎮鬥牛○
滄海波如古井瀾,圯橋流水去漫漫。
世人苦解人間事,家世紛紛說相韓○
尚璽東華夢斷時,軟紅塵土正迷離。
藥欄大有翻階藥,留與春風印紫泥○
綠水紅蓮即鳳池,朝陽刷羽競長籬。
梧桐百尺饒雞樹,要宿從他揀一枝○
標峯置嶺看參差,幻甚丹青畫裏詩。
還向右丞參半偈,水窮雲起坐行時。
【京口觀棋六絕句】
國手今觀袖手時,三山秋老鬢成絲。
明燈相照渾如夢,空局悠然未有期○
八歲童牙上弈壇,白頭旗纛許誰幹?
年來覆盡揪枰譜,局後方知審勢難○
烏榜青油載弈師,東山太傅許追隨。
風流宰相清平世,誰識沿邊一着棋○
渭津方擅長安,紗帽褒衣揖漢官。
今日向君談古事,也如司隸舊衣冠○
狠石千年局已陳,孫劉只合賭侵分。
不過幾着粗能了,賺殺人間看弈人○
金山戰罷鼓桴停,傳酒爭誇金鳳瓶。
此日江山紆白髮,一枰殘局兩函經。
【寄懷嶺外四君詩·金道隱使君】
朔雪橫吹銅柱殘,五溪雲物淚泛瀾。
法筵臘食仍周粟,壞色條衣亦漢官。
畢落禪枝除鴿怖,多羅佛鉢護龍蟠。
菰蘆一老香燈畔,遙祝金輪共夜闌。
【寄懷嶺外四君詩·劉客生詹端】
桑蓋重重捧日年,橫經演誥已流傳。
叔皮河隴推符命,越石幽並抗表箋。
蜀國有煙噓火井,秦庭無淚灑冰天。
鐘山舊日追遊地,金粟堆前叫杜鵑。
【寄懷嶺外四君詩·姚以式侍御】
論交直並紀羣看,隔歲音書蠟紙殘。
捧日君能依北戶,臨風我自滯南冠。
三湘天轉紅雲近,八桂風回白簡寒。
衰晚尚期持斗酒,屬車塵下候迴鑾。
【寄懷嶺外四君詩·詠東皋新竹寄留守孫翰簡】
筍根苞粉尚離離,裂石穿雲嶺外知。
祖幹雪霜催老節,孫篁煙靄護新枝。
紫泥汗簡連編綴,青社分符奕葉垂。
昨夜春雷喧北戶,老夫欣賦籜龍詩。
【嘉禾訪梅溪大山禪人四絕句】
虎落橫斜瓜豆繁,望窮竹徑始知門。
若非亭午齋鍾出,錯認陶家慄裏村○
一坐依然小劫成,蓮花漏裏六時更。
石林盡日看花雨,纔到人間是甲兵○
殘生何意款禪扉,白犬青猿昔夢違。
鄒魯冠裳凋落盡,此中還有七條衣○
青青竹色覆窗楞,相對閒看紙穴蠅。
莫怪機鋒都未接,老夫原是啞羊僧。
【吳巨手┇齋詩】
嘉禾城頭陣雲黑,宣公橋上飛霹靂。
南湖春水漲綠波,骨拒骸枝血流赤。
人民城郭總萋迷,華觀瓊臺長蒺藜。
幾家高戶無蛛網,是歲空梁少燕泥。
吳生┇齋只尋丈,┇字闌干獨無恙。
取次縹囊結古香,依然墨沼翻雲浪。
人言兵燹旁午時,簾閣欄光陸離。
即看雲物常虧蔽,或有天龍好護持。
我聞如來妙心海,吉祥┇字雲。
放光常使地獄空,閱世何憂市朝改。
君觀胸中┇字無,摩醯三眼認天樞。
天上應無逃劫地,人間那得闢兵符?
【朱五兄藏名酒肆自號陶然餘爲更之曰逃禪戲作四小詩】
茫茫持耳翁,落落攢眉友。
欲逃東鄰禪,聊止南村酒○
布袋爲世界,米汁是好友。
會逃彌勒禪,肯醉聲聞酒○
投壺笑玉女,採花嗔惡友。
且逃天宮禪,莫釀修羅酒○
金粟是爾身,青蓮亦好友。
長逃酒肆禪,誰沽夜臺酒?
【胥山草堂詩爲徐次桓作】
我嘆嘉禾徐亦於,書生口欲吞玄菟。
蠅頭自寫治安策,牛背偏懸長白圖。
一朝旅病無端死,自笑身亡合汗喜。
陰符蛛篋殉泉臺,秋卷牛腰付兒子。
有子長貧手一編,腰鐮負米婁江邊。
每循伍員耕時野,自種要離墓畔田。
胥山草堂困沮洳,墨沈書籤氣軒翥。
批風抹月時出遊,兒啼婦呻且歸去。
胥江水接浯溪湄,每飯無忘劍渭思。
莫將鼓角風雲氣,銷與香奩金粉詩。
【贈盧子繇】
雲物關河報歲更,寒梅逼坐見平生。
眉間白髮垂垂下,巾上青天故故明。
老去閒門聊種菜,朋來參語似班荊。
楞嚴第十應參遍,已悟東方雞後鳴。
【雲將老友納妾】
詩人常爲燕鶯忙,暖老初知燕玉良。
松柏同心憐夜永,桃花結子愛春陽。
含顰只益蛾眉好,搔背何妨鳥爪長。
劇喜翁年八百,尚冫食雲母媚紅妝。
【壯遊贈顧南金】
餘生殘劫共悽惶,彈鋏欣然笑束裝。
鐵鎖沉沙論虎鬥,樓船削認龍驤。
前期客有班荊好,首路人誰贈策長。
三國江山猶赤壁,扣舷爲我問周郎。
【東皋老僧】
春深花柳隱東皋,獨抱軍持護寂寥。
一室香燈塵剎在,六時梵唄劫輪銷。
枝頭怖鴿依林木,鉢裏眠龍應海潮。
天眼定中常不昧,金輪時見鬼神朝。
【七十答人見壽(辛卯)】
七十餘生底自嗟,有何鱗爪向人誇?
驚聞牀頭蟻,羞見彭亨道上蛙。
著眼空花多似絮,撐腸大字少於瓜。
三生悔不投胎處,罩飯僧坊賣餅家。
●有學集卷五
○絳雲餘燼集下
【和墨香秋興卷二首】
(成化中,嘉興姚侍御公綬爲許進士廷冕題墨菊卷,周桐村鼎、沈石田周、張給事寧皆有詩屬和。呂太常二律尤佳。太常諸孫天遺從市人購得,寄字索題。敬次諸公韻二首,以識仰止,追盛世,懷君子,采苓風雨,良有感託云爾。)
白石銅村舊作家,叢殘香墨似飛花。
流連文酒風心在,想像承平劫夢賒。
南國詞人矜麗藻,東城父老說繁華。
百年天地留詩卷,極目雲煙過晚鴉○
綈幾奚囊賞鑑家,橫窗卷軸對黃花。
即看殘夢爭言好,自詫千金未許賒。
先友成弘同石表,秋容籬落異年華。
奉常佳句君能詠,一看南山色似鴉。
【天遺家籬菊盛開邀諸名士作黃花社奉常公墨菊卷適歸几上諸子倚原韻賦詩題曰東籬秋興而屬餘和之】
占斷秋光是汝家,清尊雅奏爲籬花。
佳賓自至何煩約,笑口常開不用賒。
酒盞潤如分露液,墨池燥即起雲華。
吟成卻指疏桐樹,不宿黃昏接翅鴉○
版屋衡門故相家,義熙時節種陶花。
東籬視昔依然好,白髮於今沒處賒。
小築欄香國土,平分月令晚芳華。
劇憐半樹梧桐影,池上離噪晚鴉。
【題僧卷】
雪被冰牀雲水隈,死關生斷不曾開。
驀然豆子爐中爆,笑撥星星一點灰。
【壽丁繼之七十四首】
左右風懷寄暮年,花枝酒海鏡臺前。
每憑青鳥傳書信,不欠黃姑下聘錢。
無事皺眉常自慰,有人擁髻正相憐。
笑他丁令千年後,化鶴歸來勸學仙○
龍漢分明劫外年,清淮流水赤闌前。
琴尊自可爲三友,花月何曾費一錢。
留客恰宜邀笛步,當歌最愛想夫憐。
案頭老蠹休相笑,食字春蠶豈是仙○
曲踊橫奔敵少年,金丸玉勒萬人前。
淳于正合傾三鬥,程尉何曾值一錢。
望眼刀頭青鏡在,吞聲江曲白頭憐。
知君不羨還丹訣,俠骨飛騰即劍仙○
白下藏名七十年,博場酒肆笛牀前。
傳來建業三臺曲,留得開元半字錢。
蔭藉金張那可問,經過趙李總堪憐。
繫腰莫笑吾衰甚,雲母餐來共作仙。
【甲午春日觀吳園次懷人詩卷愴然有感次韻二首】
誰憑龍漢問編年,轉眼分明浩劫前。
無藉每思邀帝博,長貧只合貰天錢。
石言晉國寧非濫,鶴語堯年劇可憐。
渡海逾河都未了,不如拔宅去登仙○
銅人流淚自何年,歷歷開元在眼前。
海上浪傳千歲藥,民間猶使五銖錢。
繰絲有繭春蠶老,曲樹無條尺蠖憐。
脈望只應乾死盡,莫將食字學神仙。
【次韻贈趙友沂四首】
楚史三墳博,胡威再世廉。
文心呈浩蕩,詩律闡精嚴。
道以爲紀,交將素比縑。
看君躍馬意,寂寞笑郎潛○
長懷天育馬,肯坐騎奴韉。
籌策紆三嘆,論詩只數篇。
連城歸白璧,清廟葉朱弦。
信宿猶爲客,休嗟入雒年○
擇木偏宜讓,名泉亦取廉。
斷金資臭味,沉水證香嚴。
世變謀衷甲,天寒惜被縑。
滄江嗟歲晚,一任老夫潛○
峻堞飛鳶紙,崇山積馬韉。
乾坤三壤劫,詞賦七哀篇。
才老精金冶,心危促柱弦。
壯遊人所羨,冠劍是丁年。
【次韻贈別友沂】
餘生老無徒,彳亍困行旅。
髡鉗疑削,壞服覓儔侶。
昔遊謝王貢,末契結嵇呂。
夙心薄因依,溫涼越書敘。
未遑撫塵跡,先期牧圉。
元龍豪湖海,子光喑河渚。
即事不相爲,遙集互矜許。
小劫混器界,大圜易端緒。
志士惜雲雷,古義敦贈處。
一翁輕少陽,男子重文舉。
中和葉神聽,孤孑倚天與。
吾子視後鞭,老夫識退茹。
愧無繞朝策,投筆返村墅。
【爲友沂題楊龍友畫冊】
楊生倜儻權奇者,萬里驍騰渥窪馬。
雙耳朝批貴築雲,四蹄夕刷金支野。
空坑師潰縉雲山,流星飛兔不可還。
即看汗血歸天上,肯餘翰墨污人間。
人間翰墨已星散,十幅流傳六丁嘆。
披圖澗岫幾重掩,過眼煙嵐尚凌亂。
楊生作畫師巨然,隱囊紗帽如列仙。
大兒聰明添樹石,侍女窈窕皴雲煙。
憶昔龍蛇起平陸,奮身拚施烏鳶肉。
已無丹磷並黃土,況乃牙籤與玉軸。
趙郎藏┑緗帙新,摩娑看畫如寫真。
每於剩粉殘縑裏,想見刳肝化碧人。
趙郎趙郎快收取,長將石壓並手撫。
莫令匣近親身劍,夜半相將作風雨。
【武陵觀棋六絕句示福先侄孫】
簾閣蕭閒看弈時,初桐清露又前期。
且看試手思新着,莫對殘燈悔舊棋○
滿盤局面若爲真,賭賽乾坤一番新。
有客旁觀須著眼,不衫不履定何人○
黑白分明下子時,局中兩兔已雄雌。
世間國手知誰是?鎮日看棋莫下棋○
一着先人更不疑,侵邊飛角欲何之?
鴻溝赤壁多前局,從古原無自在棋○
水榭賓朋珠履多,後堂棋局應笙歌。
可知今日鵝籠裏,定有樵人爛斧柯○
太白芒寒秋氣澄,楸枰剝啄閃殘燈。
袖中老手還拿撇,只合秋原去臂鷹。
【寄湖州官使君兼簡聖野】
白洲水淨琉璃,正是亭皋葉下時。
午夜使君能對客,癸亭才子共題詩。
清苕風物宜茶事,下若戈似酒旗。
擬傍玄真青箬笠,鷗波先與託微詞。
【伏波弄璋歌六首】
天上張星照海東,扶桑新湧日車紅。
尋常弧矢那堪掛,自有天山百石弓○
釃酒椎牛壁壘開,三軍大嚼殷如雷。
百年父老爭歡笑,曾喫誰家湯餅來○
汗血名駒蹴踏行,白眉他日笑書生。
虎龍變化誰能料?玉雪家兒似北平○
開天金榜豁鴻,越國旌旗在眼中。
百萬婺民齊合掌,玉皇香案與金童○
龍旗交曳矢頻懸,繡褓金盆笑脅駢。
百福千祥銘漢字,浴兒仍用五銖錢○
充閭佳氣溢長筵,孔釋分明抱送年。
授記不須尋寶誌,老夫摩頂是彭。
【壽馮雲將八十】
湖山安隱鹿麋羣,映雪堂前夜壑分。
耆舊仍推鄉祭酒,風流猶說小馮君。
笙歌北里尊前月,松柏西陵夢裏雲。
灰劫相存嬴得在,白頭只合醉紅裙。
八十長筵燕笑時,烏紗巾下剩鬚眉。
平生心跡爲雲將,老去風懷倚雪兒。
紅藥鬥雞金距在,青樓拊馬玉鉤知。
投竿大有飛熊想,莫訝斯干吉夢遲。
【題孟陽畫扇】
相逢馬上人,眉間帶晉楚。
勒馬指前林,欲共班荊語。
【送吳興公游下邳兼簡李條侯】
落花飛雨攪邗溝,幞被奚囊感薄遊。
寶劍千金吳季子,長城半壁漢條侯。
高榆耕壘連滄海,深柳書堂枕碧流。
共語老夫應失笑,春深冒絮尚矇頭。
【寄贈下邳李條侯二首】
青箱白袷道衣閒,滿月雕弓手自彎。
蠟屐遠尋婁敬洞,開窗近對子房山。
白連滄海雲千疊,碧漫圯橋水一灣。
書劍溪堂鞍馬客,夜深燈火射潮還○
下邳橋水漫黃沙,授履傳書跡未賒。
按部風聲餘草木,雜耕心血長桑麻。
畢箕夜雨悲烏屋,閶闔春風恥燕家。
衰老不堪牀下臥,爲君西笑向天涯。
【李太公壽】
甲子題詩歲月長,遺民杖屨道人裝。
雞豚近約東西社,湖海平分上下牀。
酌酒開顏看梓漆,停杯蒿目嘆滄桑。
赤松黃石皆仙侶,進履橋邊問子房。
【爲戒香小師題扇】
蕭寺僧雛發初剪,風味惺忪意婉孌。
未曾燈火課法華,乍向書窗讀文選。
文選中多月露詞,何當嬈亂小沙彌!
休耽宋玉《江南賦》,且記頭陀古寺碑。
【吳期生金吾生日詩二首】
繞膝才稱八十觴,長筵羅列又成行。
先朝第宅尚書塢,小弟班聯御史牀。
甲子趨庭隨絳縣,庚申侍寢直丹房。
樵陽屢趣登真會,定在蘭亭禹廟旁○
錦衣闕下請行時,祕策家傳玉帳奇。
馬沃市場餘苜蓿,婢膏胡婦剩燕支。
劍花芒吐耶溪曉,箭竹風生射的知。
春酒酌來成一笑,黃龍曾約醉深卮。
【陳子永母曹氏壽詩】
玉雪蘭風轉畫屏,綵衣回薄柘枝停。
斗南共指賢人聚,芒翼都依婺女星○
玉山金母樹槐新,花月亭前遠戰塵。
身坐寂光安隱土,十年劫火不知聞○
長筵繞膝話熙朝,晚院花磚光景遙。
最是日華仙掌露,萬年枝上不曾消○
鴛湖水淨月波清,映望江天河鼓明。
拜罷壽筵朝太乙,五雲多處祝昇平。
【龔孝升四十初度附詩燕喜凡二十二韻】
一氣乘箕裏,三辰戴鬥邊。
上卿佔月省,執法麗星躔。
獨坐中臺肅,雙藤闔戶懸。
黑頭三事少,白筆四聰佔。
報曉雞人罷,成陰鶴蓋聯。
遊河五緯並,降昴一神偏。
天姥論塵數,靈椿記小千。
上尊扌同馬氵重,御席列駝筵。
地餅光常照,天廚器自然。
小紅花破臘,重碧酒如泉。
洞府徵嘉會,靈簫倚宿緣。
眉傳京兆嫵,曲奏相夫憐。
鳥命頻伽共,花心雜苑駢。
珠林香馥郁,玉樹月嬋娟。
閣道紅牆近,天街碧落連。
霜生焚草筆,春發夢刀篇。
鳳爲棲鸞好,蟾於顧兔圓。
耳嗔放日,壺矢笑連天。
婉孌將雛母,參差上樹仙。
即看金作礪,還似玉爲田。
燕駕紆迢遞,嚶鳴附祝筵。
終期饗斟雉,甲子度堯年。
【郭河陽溪山行旅圖爲芹城館丈題】
曾鐵樹暗江關,破墨沉沙尺幅間。
記得承平有嘉話,玉堂深處看春山。
【題柳枝春鳥圖】
婀娜黃金縷,春風上苑西。
靈禽能笑侶,先揀一枝棲。
【甲午十月二十夜宿假我堂夢謁吳相伍君延坐前席享以魚羹感而有述】
天荒地老夢鴟夷,故國精靈信在茲。
青史不刊亡郢志,白頭猶記退耕時。
簫吹江上商飈發,潮湧胥門朔氣移。
鄭重吳宮魚膾饗,寒燈一穗閃朱旗。
【聖野攜妓夜飲淥水園戲題四絕句】
銀燭明眉鬥夜光,喧喧笑語坐生香。
春風十月花叢裏,閒殺烏啼半夜霜○
糾酒頻將羅袖揮,觥船薌澤指橫飛。
主人大有留髡意,若個瞢瞪不醉歸○
百罰觥籌敢訴遲,只憑眉語判深卮。
吳宮我欲重教戰,要領吳娃作隊師○
喚作梨雲夢不真,折花傾酒對窮塵。
道人自向諸天笑,還有橫陳執手人。
【冬夜假我堂文宴詩(有序)】
(嗟夫!地老天荒,吾其衰矣;山崩鐘應,國有人焉。於是淥水名園,明燈宵集;金閨諸彥,秉燭夜譚。相與惻愴,窮塵留連。永夕珠囊。金鏡攬衰,謝於斯文。紅藥朱櫻,感昇平之故事。杜陵箋註,刊削豕魚;晉室陽秋,鐫除島索。三爵既醉,四座勿喧。良夜漸闌,佳詠繼作。悲涼甲帳,似拜通天;沾灑銅盤,如臨渭水。言之不足,慨當以慷。夜烏咽而不啼,荒雞喔其相舞。美哉吳詠!諸君既斐然成章,和以楚聲。賤子亦慨然而賦,無以老耄而舍我。他人有心悉索敝賦以致師,則吾豈敢?客爲吳江朱鶴齡長孺、崑山歸莊玄恭、嘉定侯泓研德、長洲金俊明孝章、葉襄聖野、徐晟禎起、陳三島鶴客,堂之主人張奕綏子。拈韻徵詩者袁駿重。其餘則虞山錢謙益也。甲午陽月二十八日。)
△分得魚字
奇服高冠競起餘,論文說劍漏將除。
雄風正喜鷹摶兔,雌霓應憐獺祭魚。
故壘三分荒澤國,前潮半夜打姑胥。
古時北郭多才子,結隱相將帶月鋤○
歲晚顛毛共惜餘,明燈促席坐前除。
風煙極目無金虎,霜露關心有玉魚。
草殺綠蕪悲故國,花殘紅燭感靈胥。
退耕自昔能求士,慚愧荒郊自荷鋤。
△和金孝章(用來韻)
故國過從意倍親,天涯北郭昔時人。
文章溝壑存洪筆,戎馬江山剩角巾。
四壁霜風如浩劫,一窗燈火話窮塵。
寒梅破墨欣相贈,笛裏南枝蚤放春。
△和朱長孺
天寶論詩志豈誣,蠱魚箋註笑侏儒。
西郊尚記麻鞋往,南國猶聞石馬趨。
事去金甌悲鑄鐵,恩深玉匣感鱗珠。
寒風颯拉霜林暮,愁絕延秋頭白烏。
△和歸玄恭
樗櫟餘生倚不材,老顛風景只堪哀。
已扌棄身是溝中斷,未省心同劫後灰。
何處青蛾供乞食,幾多紅袖解憐才。
後堂絲竹知無分,絳帳還應爲爾開。
△和葉聖野
躍馬聞雞心事違,相期δ晚定因依。
五湖蝦菜春來好,三月鶯花亂後稀。
語沸綠尊波作浪,談深紅燭淚沾衣。
包山即是仙源路,莫漫緣溪悵怏歸。
△和徐禎起
老學依然炳燭時,杜詩韓筆古人師。
昆岡玉石吾何有?東海滄桑某在斯。
草野不忘油素約,蕉園終見汗青期。
請看典午陽秋例,載記分明琬琰垂。
△簡侯研德並示記原(用歌字)
當饗休聽暇豫歌,破巢完卵爲銅駝。
國殤何意存三戶?家祭無忘告兩河。
擊築淚從天北至,吹簫聲向日南多。
知君恥讀王裒傳,但使生徒廢蓼莪。
△贈陳鶴客兼懷朱朗詣(用真字韻)
雀喧鳩鬧笑通津,橫木爲門學隱淪。
名許詩家齊下拜,姓同孺子亦長貧。
風前剪燭尊無酒,雪後班荊道少人。
卻憶西陵有羈客,荒雞何處警霜晨?
△贈張綏子(前韻)
名園綠水履綦新,取次盤飧笑語真。
戴笠經過看老客,荷衣出拜記留賓。
十年宿草猶今雨,半壁殘燈似故人。
莫訝心期託年少,通家孔李更誰親?
【仲冬六日吳門舟中夜飲飲罷放歌爲朱生維章六十稱壽(甲午)】
吳門朱生朱亥儔,行年六十猶敝裘。
生來長不滿六尺,胸中老氣橫九州。
朝暮鹽心不省,春花秋月身自由。
席門縣薄有車轍,臂鷹盤馬多俠遊。
是時金閶全盛日,鶯花夾道連虎丘。
柳市金盤耀白日,蘭房銀燭明朱樓。
時時排場縱調笑,往往借面裝俳優。
觀者如牆敢發口,梨園子弟歸相尤。
就中張叟最骯髒,橫襟奮袖髯戟抽。
鄰翁掃松痛長夜,相國寄子哀清秋。
金陵丁老誇矍鑠,偷桃竊藥筋力遒。
月夜劉唐尺八腿,扌叉衣闊步風颼颼。
王倩張五並婀娜,迎風拜月相綢繆。
玉樹交加青眼眩,鸞篦奪得紅妝愁。
朱生兀作狡獪,黔面ヮ髻衣臂韝。
健媼行媒喧剝啄,小婢角口含咿嘔。
矮郎背弓擔賣餅,牧豎口笛尋蹊牛。
鬢絲頰毛各弄態,搖頭掉舌誰能侔?
吁嗟十載遭喪亂,寄命朝夕同蜉蝣。
天地翻覆戲場在,干戈剝換顛毛留。
老顛風景仍欲裂,對酒歌哭庸何郵?
瞥眼會過千歲劫,當筵翻笑隔夜憂。
何妨使君呼八騶,跨坊綠幘戴紅兜。
下馬忽漫開口笑,解貂參預秉燭遊。
吳姬錦瑟許共醉,鄂君翠被邀同舟。
雜坐何當禁執手,一笑豈惜傾纏頭。
商女歌殘燭花冷,仙人淚下鉛水稠。
夜烏拉拉散列炬,村雞荒荒催酒籌。
午夜前期問櫪馬,明朝樂事歸爽鳩。
朱生朱生且罷休,爲爾酌酒仍長謳。
張叟丁老齊七十,老夫稍長亦輩流。
兔烏天上不相待,雞蟲人世難與謀。
且プ王倩長舞袖,更囀張五清歌喉。
熨斗眉頭展舊皺,漉囊甕面開新ド。
清商一部娛燕幕,紅粉兩隊分鴻溝。
急須伴我醉鄉醉,安用笑彼囚山囚。
(次日篝燈泊舟吳塔,呵凍漫稿。)
【贈盛子久】
鏡裏顛毛笑汗青,浮雲心事鶴身形。
金光共室常清淨,玉斧尋真未杳冥。
白鷲僧分竹杖,絳紗鹿女問蓮經。
家山只在柴門外,梵罷香銷看翠屏。
【燈屏詞十二首】
天河橫轉酒旗斜,月駕青銀駐絳紗。
歌闋落梅人未醉,碧桃何事旋開花○
神索風傳臺柏枝,天街星傍火城移。
袖中籠得朝天筆,盡日歸來便畫眉○
御席駝羹宣賜稀,金盤行酒着珠衣。
笑他寒餓東方朔,自拔鸞刀割肉歸○
換徵移宮樂句多,玉簫風急渡銀河。
星娥月姊驚相詰,天上何人竊《九歌》○
絡角星河不夜天,花開花合不知眠。
小紅一片才飛卻,卻怪人間又一年○
油壁青驄莫浪猜,飈輪倒景坐徘徊。
香風卻載紅雲下,忉利新看香市回○
潑墨崇蘭泛曉霞,石城玉雪漾平沙。
騷人香草休題品,此是西天稱意花○
青瑣丹梯詰曲回,燈花交處見樓臺。
仙禽梵鳥紛如織,不湧身雲不入來○
陽翟新聲換竹枝,秋風紅豆又離披。
囀喉車子當筵唱,恰似儂家絕妙詞○
壁月珠簾共一堂,繁星列宿正低昂。
只嫌舞袖弓腰鬧,尚是人間百戲場○
醉鄉曲部總華胥,唱月催花建鼓旗。
贏得夜珠簾幕外,諸天春雨細如絲○
三月煙花玉蕊遙,文章江左倚靈簫。
不知誰度燈屏曲?唱遍揚州廿四橋。
【次韻贈張燕築】
碧雲紅樹夢迢遙,那有閒情付卻腰。
曾向天家偷ㄓ笛,親從嬴女教吹簫。
一生花月張三影,兩鬢滄桑郭四朝。
多謝東風扶素髮,春來吹動樹頭飄○
曲江野老復何爲?調笑排場顧影時。
地上白毛如短髮,天邊青鏡與長眉。
秦淮明月金波在,靈谷梅花玉笛知。
繡嶺宮前歌一曲,春風鶴髮太平期。
【芥閣詩次中峯蒼老原韻四首】
讀書何似識拳頭?老宿當機背觸幽。
一粒須彌應着眼,百城煙水好維舟。
拂衣石盡憑誰數?彈指門開不用謀。
剩欲披襟談此事,明燈落月正遲留○
人世喧う鏡裏頭,閒園小閣貯深幽。
翻風跋浪分千海,暖日香雲隱一舟。
於野鶴鳴將子和,定巢燕乳爲孫謀。
笑他世上長年者,白晝攤錢自滯留○
舫齋平系子城頭,穴壁穿架構幽。
返照閃紅翻雉堞,垂楊槎綠影漁舟。
蕩雲決鳥從吾好,駐月紆風與目謀。
騁望即應同快閣,奔星飛勺任勾留○
公車不肯赴綃頭,簾閣疏窗事事幽。
清曉卷書如繫纜,當風放筆似行舟。
遺民共作悲秋語,禪侶長爲結夏謀。
衰老不忘求末契,憑闌真欲爲君留。
【題鄒臣虎畫扇】
大癡吹笛度秦關,鄒子仙遊又不還。
破墨煙巒餘黯淡,夕陽粉本在虞山○
浮嵐暖翠失連城,漂墮今爲糞土英。
一角雲山留數點,爲君懷袖伴孤清。
【乙未秋日許更生扶侍太公邀侯月鷺翁於止路安卿登高莫峯頂口占二首】
粘天震澤妥飛濤,雲物平臨散鬱陶。
卻訝人間還有地,信知今日是登高。
點空晴嶼開眉目,銜岫陽烏見羽毛。
眼底三吳塵土界,滿城風雨定蕭騷○
五十流年昔夢中,登高錯莫御秋風。
整冠那得雙蓬鬢,吹帽休嗟兩禿翁。
九日茱萸殘劫火,百年藜杖倚晴空。
夕陽橘社龍歸處,笑指紅雲接海東。
【遊東山雨花臺次許起文韻】
拂石登臺坐白雲,重湖浦漵似迴文。
夕陽多處暮山好,秋水波時木葉聞。
玄墓煙輕一點出,吳江靄重片帆分。
高空卻指南來雁,知是衡陽第幾羣。
【路易公安卿置酒包山官舍即席有作二首】
綠酒紅燈簇紙屏,臨觴三嘆話晨星。
刊章一老餘頭白,抗疏千秋託汗青。
龍起蒼梧懷羽翼,鶴歸華表貯儀型。
撐腸鬼壘須申寫,放箸捫胸拉汝聽○
霜鬢飄蕭念舊恩,郎君東閣重相存。
飢來羹饌偏忘勸,亂去清歌記斷魂。
故國湖山禾黍日,秋風賓客孟嘗門。
燈前戰壘經吳越,范蠡船頭好共論。
【朱內翰開宴二首】
飛樓縹緲面湖光,罨畫青山枕畫廊。
內史舊分丹漆筆,嫖姚新試綠沉槍。
聽殘金鑰談因夢,焚卻銀魚入戲場。
四者難並君自惜,肯辭絲竹出中堂○
十眉環列飲秋光,未了寒暄趣命觴。
拍岸湖波翻綠醑,銜山日影逗紅妝。
看花禁奪翻經眼,徵燭防賒惱客腸。
惜別且攜殘夢去,瞪瞢歸路若爲長。
【送吳梅村宮諭赴召】
清和黃葉滿平蕪,月駕星軺肅首途。
病起恰逢吳八月,賦成還比漢三都。
香爐煙合朱衣在,宮扇雲開玉佩趨。
花院槐廳多故事,早傳音信到菰蘆。
【虎丘舟中戲爲張五稚昭題扇得絕句八首稚昭少年未娶不肯席帽北遊故詩及之】
便面風流柳市知,春心顧影問腰肢。
綠沉漆管餘蛾綠,漫與東家畫十眉○
蕙質蘭心桃李年,夾衣迎臘未裝綿。
儂家舊住天河上,不比牽牛會貰錢○
歐骨虞筋寫硬黃,白團紈扇墨衣香。
笑他弱腕奴書子,簇簇簪花學女郎○
輕紅攬拂廬眠,蘆酒朝醺夜數錢。
紙帳梅花檀板月,夢魂不到黑山邊○
紅袖青衫匝時,鶯揎花妥燕差池。
人中張五看誰是,玉樹臨風只一枝○
霜風午夜靜寒林,何處柔和轉妙音。
五百仙人齊省記,多生於此失禪心○
暱枕羅衣袖許長,餘甘傳得口脂香。
從君暖老思燕玉,只合溫柔是此鄉○
一剪金刀滿鏡愁,青春和發水東流。
明年娶得桃花女,十五盈盈並上頭。
【贈張坦公】
中書行省古杭都,曾有尚書曳履無。
暫借願廳居左轄,且拋手版領西湖。
懷中日月韜龍節,匣裏風雷虎符。
攜得岱宗雲滿袖,好將膚寸雨菰蘆○
中朝九伐勒殊勳,父老牽車拜使君。
藉草定追蘇白詠,澆花應酹嶽於墳。
西陵古驛連殘燒,南渡行宮入亂雲。
注罷金經臥簾閣,諸天春雨自繽紛。
【題京口避風館詩爲淮南李小有作】
橫江樓館面金山,白浪粘天如等閒。
恰是四禪清淨地,毗嵐風起不相關○
天吳颶母互爭雄,萬斛千帆簸盪中。
魚鱉吐涎還失笑,何因平地起龍宮○
吹浪江豚向晚多,夕陽酤酒聽漁歌。
長年共指檣竿笑,少日鯨魚口裏過○
未便江風彈指開,浮囊謹護且徘徊。
老僧省記多生事,曾叱河神小婢來○
咫尺橫江濁浪腥,新添水檻限青冥。
臨流莫唱公無渡,恐有人從魚腹聽○
朔風吹動九天昏,四壁明燈笑語溫。
可嘆爰居無屋止,避風常向魯東門○
佛火經聲出浪堆,蝦鬚水母莫相催。
齋時得食江神喜,約束龍魚受戒回○
三界風輪蕩不旋,避風小築倚江天。
知君突兀千間屋,未是經營斷手年。
●有學集卷六
○秋槐別集
【乙未小至日宿白塔寺,與介立師兄夜話。辛卯秋憩友蒼石門院,扣問八識規矩,屈指又五年矣,感而有作二首】
朔風殿角語琅,方丈挑燈拜飲光。
月扇雲衣辭熱惱,冰牀雪被借清涼。
空門夜共三冬冷,佛日朝依一線長。
話到報恩塵剎事,殘缸炷焰吐寒芒○
細雨諸天灑梵林,石門昔夢靜思尋。
三人互剪翻經燭,八識初輸看論金。
鳥集長幹多劫淚,雞鳴後夜五更心。
官梅東閣垂垂髮,陽長方知佛力深。
【寶應舟次寄李素臣年侄】
津亭何處不滄桑,況復淮南指白楊。
冠劍丁年唐進士,泥塗亥字魯靈光。
吳航雁起殘更火,楚幕烏啼半夜霜。
容貌恐君難識我,且憑音響撼倉琅。
【題黃甫及舫閣】
文練縈窗香篆遲,舫齋恰似艤舟時。
垂簾每讀淮陰傳,卷幔長懷漂母祠。
落木雲旗開楚甸,夕陽日珥抱鍾離。
鄂君繡被歌誰和?且試燈前一局棋。
【題陳階六振衣千仞岡小像】
偶向咸池沐發還,須彌羅頂瞰人寰。
笑他一摑修羅掌,規取雙輪作耳鬟。
【寄淮上閻再彭眷西草堂】
西向依風笑,南枝擇木謀。
艱難仍有步,顧眷豈無頭!
策賜金天醉,盤辭渭水愁。
美人紆萬舞,山隰思悠悠○
長淮南紀水,滔蕩汩窮塵。
故絳真吾土,陶唐自古民。
周詩太原什,晉問柳州文。
他日論都賦,東西定主賓。
【竹溪草堂歌爲寶應李子素臣作】
君不見唐家中葉壽命昌,帝降八寶鎮楚方。
光氣鬱鬱天市牆,昭回天漢連維揚。
仙李盤根告厥祥,長庚散翼垂寒芒。
三壬羅腹貯三倉,天心月脅穿肺腸。
九琮五玉森璋,佇候上帝開總章。
海青高飛翎雀翔,觚棱塵碎金雀傷。
羅敢日陽烏忙,炎風朔雪成灰場。
白虹潦天朔吹狂,薄遊擊築燕市旁。
卷衣秦女辭宮妝,歌殘漏月音惻愴。
龍胡上天不我將,呼風鳥啼金粟岡。
龍蟠空曲熊羆藏,玉泉朱魚鱗鬣揚。
腐儒瘦馬淚漬裳,回瞻佳氣行徨。
歸來散發箕山陽,射陽湖畔築草堂。
箕山墮蜀周如防,掛瓢飲犢猶相望。
風吹樹瓢響倉琅,披襟抱膝思虞唐。
名園竹如南塘,綠雲百畝欺。
高梧深柳矗隊行,前迎後卻朝竹王。
白毛布地血雨創,此中白日希上皇。
蕭晨清夜開竹房,晉賢唐逸來命觴。
碧蘚綠影壓書牀,紅鐙一滴蘭膏光。
涼風蕭閒吹縹緗,明屋角鳴笙簧。
清商一部回檐廊,玉魚劍佩交鏗鏘。
主人雒誦何琅琅,金春玉應參宮商。
捎雲交響雙鳳皇,和以發明並幽昌。
搖風獵獵萬籟張,長竽擊戛紛旗槍。
王良策馬騎龍驤,雲︾羽纛影頡頏。
瓦振帛裂天低昂,奔濤跋浪撼屋樑。
退飛六叫禿,迅掃塵回滄浪。
少焉明月生東廂,得風而笑竹亦忘。
斫青削玉開珠囊,丹青汗簡手勘量。
大書甲子依柴桑,載記黑白標朱黃。
千年筠竹新粉香,抽空擲筆凌秋霜。
端門寶書今不亡,春秋素臣竹素長。
吁嗟素臣竹素長,老夫耄矣吾子強。
【長幹送松影上人楚遊兼柬楚中郭尹諸公二首】
吳頭楚尾一軍持,斷取陶輪右手移。
四鉢尚驚殷粟米,七條還整漢威儀。
毗藍風急禪支定,替戾聲長咒力悲。
取次莊嚴華藏界,護龍河上落花時○
孤蓬散霰浪花堆,眉雪茸茸抖擻來。
跨海金鈴依振錫,緣江木襯浮杯。
九疑旭日扶頭見,三楚浮雲按指開。
喚起呂仙橫笛過,岳陽梅柳早時催。
【乙未除夕寄內】
尾勞勞浪播遷,長幹禪榻伴僧眠。
魚龍故國猶今夕,雞犬新豐又一年。
瓦注臘醅村舍酒,柴門松火佛前錢。
團兒女應流涕,老大家翁若個邊。
【長幹偕介丘道人守歲】
明燈度歲守招提,去殿宮雲入夢低。
怖鴿有枝依佛影,驚烏無樹傍禪棲。
塔光雪色恆河象,天醒霜空午夜雞。
頭白黃門燻寶級,香爐曾捧玉皇西。
【丙申元日】
朝元顛倒舊衣裳,肅穆宮花禮梵王。
佛日東臨輝象設,帝車南指滌文章。
秋衾昔夢禪燈穩,春餅殘牙粥鼓香。
誓以丹鉛回法海,三千牀蓆劫初長。
【王式之參軍五十】
烏衣燕子繞庭除,昔日王郎鬢未疏。
玉匣長臨修禊帖,銀鉤戲草嚇蠻書。
薄寒殘醉催絲管,微雨新晴御板輿。
淥酒紅樓春漸好,落梅歌發落燈初。
【爲康小范題李長蘅畫】
李生才思如青雲,信腕潑墨皆有文。
雲山每拂紅樓壁,章草嘗書白練裙。
此圖點染聊復爾,老筆槎牙劈生紙。
已皴數樹接煙嵐,更著扁舟破春水。
舟中一老澹鬚眉,鶯ㄕ湖邊問渡時。
橘花寒食橫塘路,絳淺紅輕蕩槳遲。
【放歌行贈櫟園道人遊武夷】
礪君吳剛斫月之玉斧,揚君魯陽指日之戈殳。飲君邯鄲一曲之美酒,贈君繞朝臨行之策書。憶君去年歸晝繡,堂堂燕喜身垂魚。雕軒列戟侯門屏,金章玉軸照座隅。詞人油素獻歌頌,肩踵汗仍口去。青陽逼除才隔歲,南冠顧影行次且。秋風吹散孟嘗客,廉公市門日旰虛。老夫衝寒走問訊,罨頭冰雪膠髭鬚。溺人但一笑,越吟多囁嚅。班荊過逢桑下語,倉皇執手臨交衢。且勿賦河梁,且勿歌驪駒。聽我放歌行,請言造化初。厥初空界二十劫,毗嵐橐風吹復噓。金藏興雲雨如軸,金剛界結胎堪輿。清水昇天澱濁地,七金四洲高下殊。光音天人福報薄,地餅食竭林藤枯。身光雕落器界暗,四輪墨穴遊昏塗。寶音諸地起慈愍,化現日月天子星宮俱。開張兩儀布二曜,二十八宿磊落排空居。梵王口臍輪各種族,欲界障持善現相屠。修羅蕩、腳波海水,生憎頭上蹴踏雙兔蜍。手障日輪口敢月,日月怖匿天嗟吁。此方蚩尤兄弟亦徒黨,銅頭鐵額興蝥弧。共工觸頭折天柱,后羿矯矢摧陽烏。三王五伯迭整頓,君臣將相羣拮据。撐天拄地定八極,爲此衣冠禮樂爭寰區。東門嘯戎索,北落移天樞。裸衣笑神禹,好冠詫勾吳。退飛未許傍宋,避風何地追。天地爲籠逝安適,身藏藕孔難卷舒。移眉下目籲可怪,閉口捕舌誰能逋。劾君以彈甘焦之封事,案君以覆鄭鹿之追胥。誤君以知雀語之公冶,責君以辨牛鳴之葛盧。淳于冠纓大笑絕,舍人窶藪居謨呼。崑山抵鵲用良玉,泉客灑涕成明珠。心驚蟻牀自急搗,夢入鼠穴仍拱趨。鬥間干將會須出,山頭廷尉當何如。河鼓大星正芒角,橫海兵氣連無諸。蛟門水立鳥不渡,子陵灘頭斷釣魚。老夫已辨千日醉,吾子慎愛千金軀。扁舟東下值元夕,紅燈綠酒停姑蘇。皋橋銀箏裹紅淚,遲君拂拭追歡娛。哀墓梅花衆香國,西冷紅雨桃千株。巾車蠟屐聊復爾,何用轆催奔車。武夷之君吾遠祖,相見遙祝傳區區。曾孫面皺頭髮禿,何當念我治乾魚。酌君酒,攬子。我欲竟此曲,此曲煩且紆。嚨胡囈如夢魘,宮商失次無疾徐。征馬爲躑躅,僕御亦踟躊。鳥啼鴉散,君且玉壺酒暖還須臾。東方顧瞻已精色,晨雞喔喔鳴前除。
【丁家水亭再別櫟園】
燈暈離筵酒不波,同雲釀雪暗秦河。
人於患難心知少,事值間關眉語多。
鼓角三更莊舄淚,殘棋半局魯陽戈。
荔枝醞熟鱸魚美,醉倚銀箏續放歌。
【人日得沈{山昆}銅書詒我滇連心紅卻寄】
人日緘書寄老翁,封題意與古人同。
憐予味蜇黃連苦,顧子心殷朱粉紅。
磨勵寸丹回白首,滌除雙碧向青銅。
滇雲萬里通勾漏,職貢遙遙問乙鴻。
【催妝詞二首邀紀伯紫同作】
秦淮水照燭花紅,滿面新妝出鏡中。
窮不須重護惜,珠衣約體正當風○
太乙鐙回閶闔風,渡頭桃葉轉新紅。
白團扇子休遮面,臉際夫容似守宮。
【左寧南畫像歌爲柳敬亭作】
何人踞坐戎帳中,寧南徹侯崑山公。
手指抨彈出師象,鼻息吸呼成虎熊。
帳前接席柳麻子,海內說書妙無比。
長揖能令漢祖驚,搖頭不道楚相死。
是時寧南大出師,江湘千里連軍麾。
每當按甲休兵日,更值椎牛饗士時。
夜營不喧角聲止,高座張燈拂筵几。
吹脣芒角生燭花,掉舌波瀾沸江水。
寧南聞之須胃張,飛櫪馬俱騰驤。
誓剜心肝奉天子,扌棄灑毫毛布戰場。
秦灰燒殘漢幟靡,嗚呼寧南長已矣。
時來將帥長頭角,運去英雄喪首尾。
倚天劍死親身匣,垂敝猶興晉陽甲。
數升赤血噴餘皇,萬斛青蠅掩牆た。
白衣殘客哭江天,畫像提攜訴九泉。
舌端有鍔腸堪斷,泣下無珠血可憐。
柳生柳生吾語爾,欲報恩門仗牙齒。
憑將玉帳三年事,編作金陀一家史。
此時笑噱比傳奇,他日應同汗竹垂。
從來百戰青磷血,不博三條紅燭詞。
千載沈埋國史傳,院本彈詞萬人羨。
盲翁負鼓趙家莊,寧南重爲開生面。
【丙申春就醫秦淮寓丁家水閣浹兩月臨行作絕句三十首留別留題不復論次】
數莖短髮倚東風,一曲秦淮曉鏡中。
春水方生吾速去,真令江表笑曹公○
秦淮城下即淮陰,流水悠悠知我心。
可是王孫輕一飯,他時報母只千金○
舞榭歌臺羅綺叢,都無人跡有春風。
踏青無限傷心事,併入南朝落中○
苑外楊花待暮潮,隔溪桃葉限紅橋。
夕陽凝望春如水,丁字前是六朝○
夢到秦淮舊酒樓,白猿紅樹蘸清流。
關心好夢誰圓得,解道新封是拜侯○
東風狼籍不歸軒,新月盈盈自照門。
浩蕩白鷗能萬里,春來還沒舊潮痕○
後夜翻經燭穗低,首楞第十重開題。
數聲喔喔江天曉,紅葉階前舊養雞○
多少詩人墮劫灰,期令免冶長災。
阿師狡獪還堪笑,翻攪沙場作講臺○
牛刀小邑亦長編,朱墨紛披意惘然。
要使世間知甲子,攤書先署丙申年○
夢我迢遙黃閣居,真成鼠穴夢乘車。
宵來我夢師中樂,細柳營翻貝葉書○
虛玄自古誤乾坤,薄罰聊司洞府門。
未省吳剛點何易,月中長守桂花根。
天上羲圖講貫殊,洞門猶抱韋編趨。
沈沈紫府真人座,曾受希夷一畫無○
欹斜席帽五陵稀,六代江山一布衣。
望斷玉衣無哭所,巾箱自摺蹇驢歸○
鐘山倒影浸南溪,靜夜欣看紫翠齊。
小婦妝殘無個事,爲憐明月坐花西○
河嶽英靈運未徂,千金一字見吾徒。
莫將摶黍人間飯,博換君家照夜珠○
麥秀漸漸哭早春,五言麗句琢清新。
詩家軒翥今誰是,至竟離騷屬楚人○
著論崢嶸準過秦,龍川之後有斯人。
滁和自昔興龍地,何處巢車望戰塵○
掩戶經旬春草齊,盈箱傍架自編題。
卞家墳上澆花了,閒聽東城說鬥雞○
青孫子美瑜環,也是朱衣抱送還。
盛世公卿猶在眼,方頤四乳坐如山○
一矢花磚沒羽新,諸天塔廟正嶙峋。
長幹昨夜金光誦,手捧香爐拜相輪○
江草宮花灑淚新,忍將紫澱諡遺民。
舊京車馬無今雨,桑海茫茫兩角巾○
龍子千金不治貧,處方先許別君臣。
懸蛇欲療蒼生病,何限刳腸半腐人○
五行祥異總無端,九百虞初亦飽看。
清曉家人報奇事,小兒指碗索朝餐○
寒窗檐掛一條冰,灰陷香爐對病僧。
話到無言清不寐,暗風山鬼剔殘燈○
風掩籬門壁落穿,道人風味故依然。
莫拈瓠子冬瓜印,印卻俱胝一指禪○
荒庵梅老試花艱,酹酒英雄去不還。
月落山僧潛掣淚,暗香枝掛返魂幡○
子夜烏啼曲半訛,隔江人唱後庭多。
籬邊兀坐村夫子,端誦尚書五子歌○
樸繪楊亭與盛丹,黃經古篆逼商盤。
史癡畫史徐霖筆,弘德風流尚未闌○
旭日城南法鼓鳴,難陀傾聽笑瞢騰。
有人割取乖龍耳,上座先醫薛更生○
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違。
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
【崑崙山人扇子歌】
崑崙山人騎鯨去,莫挹遺扇親身在箱笈。扇面題年標丙申,周冕寫生如雨。是歲六十開長筵,誕孫彌月呱呱泣。孫今白首又丙申,甲子週迴百又廿。山人壯年濯足長安市,詩酒才名動京邑。禁苑洞簫宮女誦,仙舟翠羽佳人拾。拂袖高臥松江濱,醉後逃禪呼米汁。小弟薊門顧開府,驛騎邀迎戴箬笠。候人傳箭簇弓刀,大帥帕首着摺。漁陽突騎八郡雄,迤北逡巡就維縶。山人手搖摺扇閱行營,笑指列帳蜂屯與蟲蟄。銜尾不聞馬獵獵,崩角但見羊氵戢氵戢。少婦琵琶倚醉聽,名王氵重酒供鯨吸。是時九邊並保塞,遼海貢車款關入。呼韓昆邪請辭辮,何況挹婁並奚。歸來高詠《燕歌行》。鐃歌欲嗣平邊什。山人仙去後五十,指顧高深變原隰。天傾地昃日月暈,此扇依然保什襲。裂紈殘墨猶寶愛,遺弓故劍誰收緝?魏公笏在世所羨,荊人弓失何嗟及。山人之孫寄扇索我題,令我把玩瞪瞢百憂集。荒村四月仍嚴寒,冒絮矇頭倚柱立。巡檐扶杖哦此詩,放筆沈吟淚沾溼。還君扇子囑君莫放歌,昨夜江鄉滿天風雨急。
【贈侯商丘若孩四首】
殘燈顧影見蹉跎,十五年來小劫過。
曾捧赤符回日月,遂刑白馬誓山河。
閒門菜圃英雄少,朝日瓜疇賓客多。
掛壁龍淵慚繡澀,爲君斫地一哀歌○
三十登壇鼓角喧,短衣結束署監門。
吹簫伍員求新侶,對酒曹公念舊恩。
五嶺蒙茸餘剩發,九疑綿亙誤招魂。
與君贏得頭顱在,話到驚心手共捫○
蒼梧雲氣尚蕭森,八桂風霜散羽林。
射石草中猶虎伏,戛金壁外有龍吟。
夢迴芒角生河鼓,醉後旌旗拂井參。
莫向夷門尋舊隱,要離千載亦同心○
橘社傳書近卜鄰,龍宮破陣樂章新。
蒼梧野外三衣衲,廣柳車中七尺身。
世事但堪圖鬼魅,人間只解揎麒麟。
相逢未辦中山酒,且買黃柑醉凍春。
【與姚將軍茂之話舊有贈】
故國青齊賜履遙,東平遺壘荻蕭蕭。
海雲尚起田橫島,漳水仍流豫讓橋。
劍去衝星黃石在,歌沉漏月白虹驕。
知君未忘聞雞約,髀肉如今消未消?
【丙申閏五月十又四日讀新修滕王閣詩文集重題十絕句】
翼軫星連箕尾雄,飛樓幻出化人宮。
夜深南鬥龍光起,不爲干將在獄中○
南戒山河列樹眉,雕甍畫戟閃朱旗。
鐃歌競奏昇平樂,莫紀星移物換時○
尊俎湖山對坐隅,壺觴燕笑盛文儒。
落霞飛鶩真堪畫,還似滕王蛺蝶圖○
隆福東朝出禁錢,龍興遺事北庭傳。
柳城亦是文章伯,光嶽休論五百年○
飛閣行營御仗排,燒燈五夜似秦淮。
只今蒼頂西山鹿,猶掛天家放免牌○
問訊金陵估客航,雲帆盡處指滕王。
老夫自駕樵風便,不許江神送馬當○
八百分明著籍仙,樵陽名記石函鐫。
珠簾正面龍沙樹,記取垂垂拂檻前○
吳楚風煙接上游,憑欄極目總神州。
吳兒愛說韓襄毅,題破江南第一樓○
拍肩羣瞽說文章,大樹蜉蝣可自量。
珍重袁州韓刺史,欣將名姓次三王○
四韻俱成勝收,江神也爲采詩愁。
詞壇無復臨川叟,點筆新裁攬秀樓。
【七月朔日含光法師駐錫紅豆村談玄累日石師潘老賦聽法詩拈華嚴玄談四字爲韻依次奉和】
伊蒲盛饌只茶瓜,執麈搖松影未斜。
片滴味全諸海水,十玄門具一蓮華。
經函日照分龍鬣,團扇風清起象牙。
身在普光明殿裏,無容讚歎手頻叉○
清齋燕處得香嚴,落落圓音解縛粘。
兩鏡金容光互攝,千珠帝網影交拈。
披襟淨月常懸座,憑几涼風自捲簾。
重向雪山冫食藥樹,始知食蜜未爲甜○
鴦伽六術並三玄,穴紙分明見大千。
世界蓮華鹹法爾,手中葉物總茫然。
身雲坐向千光湧,心月行依百器圓。
蘭菪花針誰拾得?莫將翳眼說隨緣○
浮生如聽魘人談,雪頂方依除饉男。
身座肉燈思往劫,紙皮墨骨誓新參。
日光定處天宮上,煙水行時古廟南。
彈指即看樓閣啓,宵來彌勒許同龕。
【雲陽姜氏壽宴詩】
團團三竿日,照我衡茅裏。
老人住雞窠,頻申睡方美。
朱衣人扣門,尺書報燕喜。
索我一篇詩,登歌侑筵几。
遙遙太嶽後,華胄布南紀。
祭酒鳴鳳阿,雲孫誕麟趾。
論詩殷繼,評畫董比。
玉衡應秋縣,牙花奮雷起。
齊牢攜令妻,佩Δ耳牧子。
銅駝已荊棘,金馬仍蘭。
長筵設弧,壽觴薦芳旨。
積金術應長,良常酒初釃。
童初會高真,易遷集仙姊。
跳脫贈猶新,靈簫和相倚。
神芝光似月,火棗焰成綺。
百歲欣駐顏,千年笑洗髓。
有客前致詞,停觴誦天咫。
壞劫埋沉灰,災星枉流矢。
四海血湯湯,九閽角嶷嶷。
束身付豺狼,擇肉信犬豕。
藍風吹丘山,震雷殷階。
橐除昔殃,沃洗奉新祉。
光風泛蘭蕙,化日轉桑梓。
寒盡暑紀回,春生土膏嶷。
夢醒噩何有?創鉅痛良已。
忄忄搗撞胸,依依戰擊齒。
我聞觀自在,天竺古大士。
大慈度含識,深悲及蟲豸。
刀劍壞吹光,桁楊折畫水。
以茲仁孝種,感彼求化理。
譬如兒飛乳,又如母齧指。
潮音不失時,吉雲自加被。
若非無畏力,誰能撈漉此?
西竺亦非遙,朱方亦非邇。
念彼觀音力,如臂屈信爾。
清衆爲眷屬,法筵存簋。
飲食與燕樂,天人所游履。
南陔戒善養,南山詠樂只。
隨順世間法,慧命自茲始。
善哉祝嘏客,斯言神所使。
我作介壽詩,讚歎亦如是。
【題汴人趙澄臨趙子固棧道圖】
蜀山崔嵬去天尺,千峯萬嶂攢列戟。
奔濤坼峽鬥雷霆,削鐵層層梯絕壁。
青天鳥道瞰冥,終古蠶叢見開闢。
地縮千盤雲棧重,天回四遊閣道窄。
牛車絡繹不斷頭,飛走凌兢罕接翼。
輪鞍犖确如有聲,人鳥夤緣共一跡。
穴穿重掩身入ニ,登頓巖足上壁。
此圖瑰畫者誰?似爲昇平寫物色。
天漢津樑扼關隴,沃野輿圖跨梁益。
參旗橫拂東井深,褒斜鉤連子午直。
邛竹醬來東西,滇冉ζ走阡陌。
何煩力士挽金牛,是處戎王貢瑤碧。
郫筒好酒車郄載,織成錦段馬薦席。
徒猶拜古帝魂,學士能銘創闕石。
嗚呼此圖不易得,全盛方輿真可惜。
丹青如閱華陽志,衣裳不爲左易。
臥龍躍馬定誰是?錦江玉壘還自昔。
雪江老人頭盡白,吮筆經營口。
畫師有心人不識,老夫看畫長嘆息。
●有學集卷七
○高會堂詩集
【高會堂酒闌雜詠(有序)】
(不到雲間十有六載矣!水天閒話,久落人間。花月新聞,已成故事。漸臺織女,機石依然;丈室維摩,衣花不染。點難陀之額粉,尚指高樓;被慶喜之肩衣,猶看汲井。頃者菰蘆故國,兵火殘生;衰晚重遊,人民非昔。朱門賜第,舊燕不飛;白屋人家,新烏誰止?兒童生長於別後,競指鬚眉;門巷改換於兵前,每差步さ。常中逵而徙倚,或當饗而欷。若乃帥府華筵,便房曲宴,金銀燭,午夜之砥室生光;擅板紅牙,十月之桃花欲笑。橫飛拇陣,倒卷白波;忽發狂言,驚回紅粉。歌聞宛轉,只足增悲;天似高寬,何妨既醉。又若西宗宿好,耳語慨慷;北里新知,目成婉孌。酒闌燈ㄠ,月落烏啼。雜夢囈以興謠,蘸杯盤而染翰。口如銜轡,常見吐吞;胸似碓舂,難名上下。語同謎,詞比俳優。語云惟食忘憂,又曰溺人必笑,我之懷矣,誰則知之?是行也,假館於武靜之高會堂,遂以名其詩,亦欲使此邦同人摳衣傾蓋者相與繼響,傳爲美譚云爾。丙申陽月十有一日書於青浦舟中。)
【雲間諸君子肆筵合樂饗餘於武靜之高會堂飲罷蒼茫欣感交集輒賦長句二首】
授幾賓筵大饗同,秋堂文宴轉光風。
豈應江左龍門客,偏記開元鶴髮翁。
酒面尚依袍草綠,燭心常傍劍花紅。
他年屈指衣裳會,牛耳居然屬海東○
重來華表似前生,夢裏華胥又玉京。
鶴唳秋風新谷水,雉媒春草昔茸城。
尊開南鬥參旗動,席俯東溟海氣更。
當饗可應三嘆息,歌鐘二八想昇平。
【席間觀李素心督學孫七歲童子草書歌】
杜陵九齡書大字,李郎七歲筆陣強。
身長未及等書案,負劍卻立短凳傍。
凝睇雙瞳剪秋水,綈幾拂紙神揚揚。
須臾筆下龍蛇出,折釵倒薤紛旗槍。
拳如繭栗不盈握,放筆直欲隳堵牆。
力如藍田射伏虎,飲羽穿石激電光。
勢如衛公夜行雨,風鬃霧鬣不可當。
書罷安閒妥彩袖,斂手拱揖歸輩行。
肩隨兄弟舒雁立,懷鉛畫槧森琳琅。
荀家八龍見其四,一龍奮爪先開張。
當筵觀者皆老蒼,捋須奮袂徒驚惶。
老夫頓足自激昂,安得抱之貢玉堂。
君不見昔年李長沙,天子加膝坐御牀。
【海上贈姚方伯時年九十有四】
玄發方瞳始百年,滄江龍臥地行仙。
酒香白墮騰騰醉,飯熟黃粱栩栩眠。
南極一星佔鬥分,東瀛三遍看桑田。
雉羹亦有傳家譜,願乞刀圭助祝延。
【次韻答雲間張洮侯投贈之作】
自從兵塵暗四國,盡裂書囊裁矢服。
文昌東壁橫旄弧,織女漸臺荒杼軸。
近來南國興文章,雲間筆陣尤堂堂。
何人吐鳳非書府?是處棲鸞盡筆牀。
新詩雄風發胸臆,令我殘軀生八翼。
歌罷蒼茫看牛鬥,劍鍔芙蓉湛如拭。
始信出門交有功,橫眉豎目皆駿雄。
卻憐雪頂逃禪客,折腳鐺邊未足窮。
【雲間董得仲投贈三十二韻依次奉答】
藍風吹地軸,墨穴閉星躔。
庭矢逾沙絕,池灰積劫傳。
州移中土九,路失下牢千。
歷歷開元事,明明萬曆年。
左言馴保塞,南食慄重泉。
橫軾眉常見,盈車骨獨專。
籌邊攄尺組,斷國引長編。
紫塞儲胥脆,丹墀部黨堅。
鼠憂殊悄悄,蟻鬥正ぉぉ。
但倚三精在,寧思九鼎遷。
垣牆隳閣道,鉤盾廢天田。
季葉絲方棼,殘生繭日纏。
堯年鶴語苦,毫社鳥嘻然。
退希風定,枯魚泣水漣。
黃雲埋地底,黑浪過山巔。
室掩三陽,牀扌耆六月綿。
鋤頭誰對秉?車耳正高懸。
草喜霜前蔓,花驕日及妍。
羽毛紆往古,腰領信時賢。
悻直祈神與,孤危仗佛憐。
論牀獅子座,梵衆象王筵。
貝葉探三藏,蓮花講十玄。
雲鴻隨浪跡,雪鶴捧瑤篇。
積玉光猶映,長離翼必聯。
哀音傷變徵,法曲豔登仙。
錯莫三年笑,迷離千日眠。
豈應漁父楫,得共鄂君船。
隼擊高秋健,雞鳴後夜偏。
日愁夸父逐,石畏祖龍鞭。
夢裏裒衣疊,循來蒜髮芊。
歌風還及Ш,醉目且嬋娟。
自笑窮禪客,枯心爲汝騫。
【次韻答宋子建】
忄慄華亭鶴唳音,十年重與盍朋簪。
陸機夕秀文偏老,宋玉誅茅宅可尋。
官燭史成藏汗簡,錦樓敘就比兼金。
吾衰自笑風心盡,莊舄叢殘但越吟。
【丙申重九海上作四首】
秋聲海氣互喧う,倦睫冥漲開。
乍見天吳離浪立,卻看地軸拔潮回。
蹄涔突兀驅狼石,蟻垤盤旋戲馬臺。
剩欲登臨更無那,天高陵谷易悲哀○
黃浦橫流絕大荒,迎檐依約指扶桑。
銷沉鮫室餘窮髮,磨滅龍宮向夕陽。
故國屢經滄海變,吾家猶說射潮強。
登高莫漫誇能賦,四海空知兩鬢霜○
去歲登高莫頂,杖藜落落覽吳洲。
洞庭雁過猶前旅,橘杜龍歸又一秋。
颶母風欺天四角,鮫人淚盡海東頭。
年年風雨懷重九,晴昊翻令日暮愁○
故園今日也登高,萸熟茶香望我勞。
嬌女指端裝菊枕,稚孫頭上搭花糕。
含珠夜月生陰火,擁劍霜風長巨鰲。
歸與山妻翻海賦,秋燈一穗掩蓬蒿。
【陸子玄置酒墓田丙舍妓彩生持扇索詩醉後戲題八首】
霜林雲盡月華稠,雁過烏棲暮欲愁。
最是主人能慰客,綠尊紅袖總宜秋○
金波未許定眉灣,銀燭膏明對遠山。
阿耨池頭差一笑,依然執手似人間○
花欲笑酒顏醺,白足禪僧也畏君。
上座嵬峨許給事,緇衣偏喜醉紅裙○
殘妝池畔映餘霞,漏月歌聲起暮鴉。
枯木寒蟬都解語,海棠十月夜催花○
口脂眉黛並氤氳,酒戒今宵破四分。
莫笑老夫風景裂,看他未醉已醺醺○
銀漢紅牆限玉橋,月中田地總傷凋。
秋燈依約霓裳影,留與銀輪伴寂寥○
老眼看花不耐春,裁紅綴綠若爲真。
他時引鏡臨秋水,霜後芙蓉憶美人○
交加履舄襪塵飛,蘭澤傳香惹道衣。
北斗橫斜人慾別,花西落月送君歸。
【霞城丈置酒同魯山彩生夜集醉後作】
滄江秋老夜何其,促席行杯但數遲。
喪亂天涯紅粉在,友朋心事白頭知。
朔風悽緊吹歌扇,參井微茫拂酒旗。
今日且謀千日酒,西園明月與君期。
【徐武靜生日置酒高會堂賦贈八百字】
昔在嘉隆際,姬周曆壽昌。
東朝虛黼,西內挹軒皇。
授詒謀遠,登遐厭世長。
金天龍瞟眇,銀海雁微茫。
拱默存當寧,攀號動萬方。
華亭遺一老,定策媲三楊。
綈幾遺言在,黃麻詔紙張。
柱擎天八極,車運鬥中央。
離照開蒙翳,膚雲布汪。
秀眉歡策杖,侮食窮荒。
高廟徼靈福,神功答昊蒼。
但修唐六典,不改漢三章。
新鄭徒軒輊,成都與頡頏。
朝家隆輔弼,閥閱稱常。
豹尾金吾使,螭頭玉璽郎。
含飴銜廩祿,勝拜珥貂。
琬琰刊新錄,榆蔭舊鄉。
賜金分左藏,治第列康莊。
蘭森相直,檐牙屹互望。
廟堂崇宰木,鄉黨敬維桑。
接跡承華胄,摳衣拜錦堂。
天書回日珥,宸翰抱虹光。
玉札珍金碧,珠函縹緗。
星河環禁扁,龍虎拱雕樑。
遺像瞻清肅,修容接濟蹌。
丹青猶婉婉,劍佩欲鏘鏘。
豐芑根滋大,澧蘭葉愈芳。
長離仍夭矯,二遠並翱翔。
視草徵家集,探花嗣國香。
時危人草草,運往淚浪浪。
喪亂嗟桑梓,分攜泣大棠。
午橋虛綠野,甲第裂倉琅。
兵氣圍廛裏,車塵埒堵牆。
上楹殘網戶,遙集儼堂皇。
藻井歌中ニ,交疏斷兩廂。
駱駝衝燕寢,雕鷲撲迴廊。
淥水供牛飲,青槐繫馬柳。
金扉雕綺繡,玉軸剔裝潢。
篳篥吹重閣,悲笳亂洞房。
重來履道里,旋憶善和坊。
滅沒如前夢,低徊對夕陽。
老夫殊<冒毛><毛>,吾子剩飛揚。
奕葉違東閣,誅茅背北邙。
賜書傳鼓篋,遺笏貯牙牀。
著作推徐,交遊說鄭莊。
駕從千里命,諾許片言償。
故國魚龍冷,高天鴻雁涼。
撫心惟馬角,策足共羊腸。
四十年華盛,三千風力強。
開筵千日酒,初度九秋霜。
上客題鸚鵡,佳兒蠟鳳凰。
寒花宜晚節,淡月似初。
且共謀今夕,相將抗樂方。
鐃歌喧枉渚,鼓吹溢ゴサ。
積氣噓陽焰,衝風決土囊。
紛紛爭角,往往捉迷藏。
身世雙藩籠,乾坤百戲場。
拔河羣作隊,蹀巧相當。
粵祝刀頭沸,亻辰僮撞末忙。
倒投應共笑,殞絕又何妨?
丸劍紛跳躍,蛇莽陸梁。
雉媒聲呃喔,雞距羽飄揚。
蚊翼飛軍檄,龜毛算土疆。
蟻酣牀下鬥,鼠怯穴中僵。
左角封京觀,南柯缺斧。
西垣餘落日,東牖湛清觴。
河漢天還仄,星辰角尚芒。
楚弓亡自得,鄭璧假何常。
頌德牛腰重,橫經馬肆詳。
酒兵天井動,飲器月氐良。
噩夢難料理,前塵費忖量。
糟牀營壁壘,茗碗揀旗槍。
乍可歌鴝鵒,寧辭典。
持籌徵綠醑,約法聽紅妝。
笑口燈花爛,灰心燭淚行。
有言多謬誤,無處訴顛狂。
授色流眉眼,傳杯齧口肪。
漏殘河黯淡,舞罷鬥低昂。
班馬宵喧櫪,鄰雞曉奮吭。
莫嫌相枕藉,旭日漸煌煌。
【雲間諸君子再饗予於子玄之平原北皋子建斐然有作次韻和答四首】
松江蟹舍接魚灣,箬笠舟信宿還。
愛客共尋張翰酒,開筵先酹陸機山。
吹簫聲斷更籌急,舞袖風回麼鼓閒。
沉醉尚餘心欲搗,江城悲角殷嚴關○
徵歌選勝夢華年,裝點清平覺汝賢。
燈下戲車開地脈,尊前酒戶佔天田。
吳姬卻訴從軍苦,禪客頻拈贈妓篇。
看盡秋容存老圃,莫辭醉倒菊花前○
秋漏沉沉夜壑移,餘杭新酒熟多時。
笙歌氣暖燈花早,宴語風和燭淚遲。
上客紫髯依白髮,佳人翠袖倚朱絲。
頻年笑口真難得,黃色朝來定上眉○
幾樹芙蓉伴柳條,平川對酒碧天高。
湘江曲調傳清瑟,漢代詞人諡洞蕭。
自有風懷消磊塊,定無籌策到漁樵。
停杯莫話千年事,黃竹虛傳送酒謠。
【霞老累夕置酒彩生先別口占十絕句記事兼訂西山看梅之約】
酒暖杯香笑語頻,軍城笳鼓促霜晨。
紅顏白髮偏相滯,都是昆明劫後人○
兵前吳女解傷悲,霜咽琵琶戍鼓催。
促坐不須歌出塞,白龍潭是拂雲堆○
促別蕭蕭班馬聲,酒波方溢燭花生。
當筵大有留歡曲,何苦淒涼唱渭城○
酒悲苦語正悽迷,刺促渾如烏夜棲。
欲別有人頻顧燭,憑將一笑與分攜○
會太匆匆別又新,相看無淚可沾巾。
金尊紅燭渾如昨,但覺燈前少一人○
漢宮遺事剪燈論,共指青衫認淚痕。
今夕驚沙滿蓬鬢,才知永巷是君恩○
漁莊谷水兩垂竿,烽火頻年隔馬鞍。
從此音書憑錦字,小箋雲母報平安○
緇衣居士白衣僧,世眼相看總不應。
消受暮年無個事,半衾暖玉一龕燈○
國西營畔暫傳杯,笑口懵騰噤半開。
數日西山梅萬樹,漫山玉雪遲君來○
江村老屋月如銀,繞澗寒梅破早春。
夢斷羅浮聽剝啄,扣門須拉縞衣人。
【答贈沈生麟二首】
玄圃熊熊剩夜光,機雲歿後有文章。
中原傖父誰相問,長柄葫蘆幾許長○
雲間多士久知名,祭酒親題月旦評。
綿蕞即今聞辟召,沈生何似魯諸生。
【贈雲間顧觀生秀才】
(崇禎甲申,皖督貴陽公抗疏經畫東南,請身任大江已北援剿軍務、南參贊史。公專理陪京,兼制上游,特命餘開府江浙,控扼海道。三方鼎立,連結策應,畫疆分界,綽有成算。拜疏及國門,而三月十九之難作矣。顧秀才觀生實在貴陽幕下,與謀削稿,餘遊雲間,許孚爲餘言,始知之。請與相見,扁舟將發,明燈相對,撫今追昔,慨然有作。讀予詩者,當憫予孤生皓首,亦曾闌入局中,備殘棋之一着。而貴陽賓主苦心籌國,楸枰已往,局勢宛然,亦將爲之俯仰太息,無令泯沒於斯世也。丙申陽月八日,漏下三鼓,書於白龍潭之舟中。)
東南建置畫封疆,幕府推君借箸長。
鈴索空教傳鐵鎖,泥丸誰與奠金湯?
旌麾寂寞盈頭雪,書記蕭閒寸管霜。
此夕明燈撫空局,朔風殘漏兩茫茫。
【茸城惜別思昔悼今呈雲間諸遊好兼訂霞老看梅之約共一千字】
十六年來事,茸城舊話傳。
千金徵窈窕,百兩豔神仙。
谷水爲珠浦,崑山是玉田。
仙桃方照灼,人柳正蹁躚。
月姊行媒妁,天孫下聘錢。
珠衣身綽約,鈿盒語纏綿。
命許迦陵共,星佔柳宿專。
香分忉利市,花合夜摩天。
陌上催歸曲,雲間贈婦篇。
銀河青瑣外,朱鳥綠窗前。
秀水香車度,橫塘錦纜牽。
畫樓丹嶂埒,書閣絳雲編。
小院優曇祕,閒庭玉蕊鮮。
新妝花四照,昔夢柳三眠。
筍迸茶山屋,魚跳蟹舍椽。
餘霞三泖塔,落日九峯煙。
忽忽星移紀,芒芒度失躔。
三江分漢塞,一水限秦川。
吳苑烏棲急,華亭鶴唳偏。
音書沉撥剌,懷袖裹潺。
命促憑抽矢,身危寄絕弦。
幕烏偷暇豫,舫雀信洄沿。
搖落蕭辰候,蒼茫華表顛。
蓴鱸風颯爾,稻蟹種依然。
懸薄荒魚ニ,重門疊馬韉。
兔絲迷舊陌,虎落記新阡。
蘭羝羊觸,罘ぜ凍雀穿。
左言童豎慣,右袒道途便。
蘆管聲啁哳,穹廬帳接連。
銅駝身有棘,金狄淚如鉛。
元老周家重,恩波漢葉聯。
長衢羅甲第,廣宅埒平泉。
護敕黃麻拱,天書碧落鐫。
百年更戟,千騎列戈。
沙道堤翻覆,雲臺像播遷。
西園營外宅,東閣擁中權。
伐豈牽羊後,班應詐馬先。
只孫侔虎,怯薛領貂蟬。
潼酒天廚給,駝羹御席駢。
百丸追彈發,單騎挾俘還。
橫海期盤馬,長征哂ㄢ鳶。
河魴嘉丙穴,宋子麗丁年。
玉帳誇韜略,金章頌聖賢。
鸛鵝前隊戲,鶯燕後車憐。
鼓吹浮,笙歌沸市廛。
橫陳皆二八,下走亦三千。
茵席常沾吐,歌鐘不解懸。
縈窗文練沒,銜璧夜光圓。
改席妝頻換,移燈劇屢悛。
帖腰連鎖,墮髻倒弓纏。
顧曲三杯闋,留賓百戲闐。
星球拋蹴リ,花絮鞦韆。
撞末僮相值,竿頭馬欲真。
刀鋒餘{髟皮}{髟易},劍器亂花鈿。
交刃重重雪,跳丸步步蓮。
滿堂頭掉運,四座笑便。
雁騖排行列,魚龍角曼延。
老夫叨上客,大饗重加籩。
兀身如睡,喧う坐益堅。
酒兵圍粉黛,拇陣鬥嬋娟。
一發推渠帥,三呼詫老拳。
宮人聽教鼓,歌伎仗加鞭。
蹴踏風流陣,傾欹玳瑁筵。
睇流俄失面,靨笑已承顴。
吐手拈紅袖,科頭散白顛。
簾帷看嘖嘖,屋壁指ぉぉ。
謬誤誠多矣,醒狂或有焉。
可應眉見睫,常用耳爲。
明月愁難掇,晨風發未遄。
憂天良自哂,失日復何愆。
狼角橫弧矢,參旗曳帛旃。
風霜雙白鬢,天地一青氈。
設版臨河漢,誅茅卜澗氈。
楚醪徒爾爾,魯酒自戔戔。
羈旅存王粲,書生禮服虔。
鐵龍新侶集,金馬昔遊捐。
岸谷非聊爾,耕桑各勉旃。
招邀傾綠醑,投贈劈紅箋。
不問彈翎雀,相將拜杜鵑。
憂心風ベベ,壯節鼓[B225]々。
老大銀箏畔,華年錦瑟邊。
班荊殊慷慨,贈藥重留連。
許掾來何暮,徐娘發未宣。
華顛猶躑躅,粉面亦。
月引歸帆去,風將別袂牽。
無言循白髮,有淚託弦。
身世緇塵化,心期皓首懸。
魂由天筮與,命荷鬼生全。
此日憂首,何時笑拍肩。
臨行心癢癢,苦語淚濺濺。
去矣思蝦菜,歸歟老粥。
可知淪往劫,還許問初禪。
燕寢清齋並,明燈繡佛燃。
早梅千樹發,索笑一枝嫣。
有美其人玉,相攜女手卷。
衝寒羅袖薄,照夜縞衣妍。
領鶴巡荒圃,尋花上釣船。
白頭香冉冉,素手月娟娟。
掩首頻支策,長歌欲扣舷。
莫令漁父棹,蘆雪獨夤緣。
【沈雪樵行腳詩】
西笑休嗟道路窮,紙窗穴外即長空。
一瓢在手堪行雨,兩腳隨身可御風。
槎泛銀河堪鵲駕,書傳錦字抵龍宮。
老夫侷促雞窠裏,睡足三竿日正紅。
【長至前三日吳門送龔孝升大憲頒詔嶺南兼簡曹秋嶽左轄四首】
陽生嶺表動吹葭,使節迢遙出內家。
可是飲冰宣詔草,只應衝雪看梅花。
春前黃木南雲近,臘後紅蕉北戶賒。
同在羅浮香夢裏,隨君吟嘯繞天涯○
夕陽弔古每停車,風度祠前噪晚鴉。
萬里珠崖開幾郡,千秋金鏡屬誰家?
天南日月週迴迥,規外星辰佈置賒。
卻望蒼梧瞻蕩節,依然三殿領黃麻○
回首春明戰齒牙,重重嶺樹喜周遮。
清流久已沉灰劫,鉤黨何當指漢家?
樹叫鉤魂刺促,穴銜窶夢交加。
分明一滴曹溪水,莫向恆河錯算沙○
左官才子似長沙,杯酒相逢笑畫蛇。
崖蜜盤中回苦味,嶺梅笛裏憶邊笳。
肉身命禮三生石,法眼圖披六葉花。
從此真依結香火,心香傳記到南華。
【丙申至日爲人題華堂新燕圖】
主人堂前海燕乳,差池上下銜泥語。
依約呢喃喚主人,主人開顏笑相許。
主人一去秋復春,燕子去作他家賓。
新巢非復舊庭院,舊燕喧呼新主人。
新燕頻更主人面,主人新舊不相見。
多謝華堂新主人,珍重雕樑舊時燕。
●有學集卷八
○長幹塔光集
【讀雲林園事略追敘昔遊凡一千字】
(園爲金壇於通判潤甫別業,高皇帝駐師顧龍山,御製樂府有“望雲林鬱郁”之句,園以此立名。)
昔與於潤甫,論文定縞。
招邀遊雲林,爲我道羅縷。
某水復某山,一池又一嶼。
榆柳藏曲折,鶯花復沮洳。
數步一指點,曠奧領其緒。
名園依綠水,杜陵有詩譜。
築堤截龍山,捍水作洲渚。
林氣奔騰,奧隈勢卻拒。
水襲山亦屬,卜築乃得所。
高樓臨層雲,平視諸山俯。
方髻擁墮鬟,華陽伏左股。
川陸相緯經,禽魚各儔伍。
亭臺架雲居,梯磴穿地腑。
橋斷船孤泳,徑窄樹偏僂。
疏窗間複道,方屋冪樑柱。
宦違陰陽,籬落隔涼暑。
白水明夜山,赤日忄詹亭午。
篁幽不見天,梧陰半爲雨。
老樹拿龍蛇,蒼藤竄鼯鼠。
卻過交蘆館,曠然易天宇。
天開水容鮮,波澄雲氣聚。
菰蒲亂渚牙,蒹葭辨浦漵。
鳧佔涯,鵝鴨割水滸。
因思帶グ,便欲理篙櫓。
翼然墨光亭,映望如兩序。
紫柏憨山師,巾瓶昔遊處。
說偈音落落,留題字舉舉。
奇哉天人師,曠矣雲林侶。
交蘆蘆本空,墨光光正吐。
至今松下風,謖如聽握麈。
步既周流,傑閣起廊廡。
卻望園事窮,勝覽撮步武。
岸樹一磔量,樓榭屈指數。
江梅初服靚,桃李晨妝嫵。
池滿青荷蓋,花稀丹楓補。
碧暈淨如拭,紅芳溼可取。
鶯捎簾外花,鶴梳鏡中羽。
天然界畫盡,粉本在爾許。
憑欄指顧人,畫笥亦收貯。
主人樂斯遊,酌客笑煦煦。
君爲南塘客,餘忝東橋主。
且聽醉後歌,共曳燈前舞。
畫師誰鄭虔,點筆有杜甫。
莫令何將軍,寂寞笑吾汝。
死別逾星終,絕哭嘆宿莽。
於公有令子,跌宕不莽鹵。
胸破千卷書,手張百石弩。
撰述園亭記,甲乙次州部。
開張一兩行,標題頌皇祖。
萬騎羽林軍,六飛龍山塢。
鬱郁雲林句,天葩播樂府。
樹眉署嘉名,大哉非誇詡。
神筆揮銀鉤,天戈玉斧。
便殿虎文衣,吉日岐陽鼓。
三嘆思整冠,循發手空撫。
攬筆淚綆縻,俯仰道今古。
緬惟盛明世,乾爻正九五。
東風恆入律,青雲上幹呂。
規矩用高曾,輩行襲組。
官營絳守居,私築平泉墅。
草木鹹清嘉,禽魚並安堵。
藥欄引仙雞,花鈴語鸚鵡。
流鶯助管絃,立鶴列童豎。
良常醴不薄,於家酒方醑。
食單先子鵝,偏勸取魴。
南食羅豪鱟,盤筵鬥ХЦ。
燕賞窮朝昏,即事忘行旅。
相期問東家,惜別指南浦。
嗚呼離亂餘,周道泣禾黍。
六博天神負,一擲乾坤賭。
皮我須彌風,擺磨初禪炬。
珠宮決罘ぜ,瓊臺掘柱礎。
長楊罷旌旗,御宿弛禁。
所至喪榆,伊誰保桑土。
金谷無飛灰,玉山有焦土。
砥室填糞壤,雕欄劈燒煮。
芳蘭Θ作薪,嘉禾化爲櫓。
幸哉雲林園,有子克幹蠱。
華構尚言言,文石更楚楚。
林鶯揀新枝,巢燕依舊乳。
前榮列琴書,中堂考鍾。
巍然七日後,寧非神所與。
殘生感物化,撫卷獨延佇。
昔夢掛眉睫,新愁攪腸肚。
村居堂有秸,蓬門版爲戶。
窗雞聊共談,牀蟻敢予侮。
拳曲盤木根,慵惰臥瓜窳。
昏花眼衤離,搖落齒齟齬。
井愁繫腰觀,杖喜過頭拄。
策足定無津,藏書或有楮。
因君記景物,使我念燕胥。
流連鄭谷幽,惻愴周原。
豐草下貢鬯,竹箭徵集苦。
但謀白墮醉,焉用實沈詛。
閒看鼠盜瓜,忙笑狙賊芋。
灌畦野人能,種菜英雄腐。
懷哉燕雞豚,及爾繼酒脯。
莫笑溺人笑,還傷歌者苦。
整齊北戶錄,摒當上林簿。
它時重載筆,雒陽記園圃。
【秋日曝書得鶴江生詩卷題贈四十四韻】
老大歸空門,沉心研內典。
鈔解首楞嚴,目眵指亦繭。
詩筒如束筍,堆案不遑展。
蟲蝕每成字,蛛網旋生蘚。
今年中秋日,十軸粗告蕆。
暇日理素書,秋陽曬殘卷。
鶴江一編詩,宛然在篋衍。
快讀三四章,老眼霍如洗。
得意手欲笑,沉吟須盡。
君詩有遠體,拂拭忌膿腆。
素心苦刻,煩囂務裁扌前。
詠懷多短章,雅談學古選。
麼弦葉弧桐,清音自婉轉。
樂府懷諷諭,定哀託微闡。
將希長慶風,庶遵仲初撰。
今體非繁{艹仍},蓄意聊撥遣。
望塵絕投獻,當筵謝酬餞。
俗音忘平和,忄舀埡任乖舛。
雪山妙歌聲,清淨復柔軟。
藹藹春空雲,白衣見舒捲。
蒼蒼蒹葭水,綠波正清淺。
以此知其人,金寒澤有銑。
董帷繁露滋,鄭圃冷風善。
徒步走秦州,單衣不裝袢。
留滯嗤賈胡,高吟忘重趼。
嘆息岐陽狩,悵望空同輦。
臨洮牧馬驕,漁陽突騎殄。
原廟仰衣冠,新豐憶雞犬。
吟成嗌獨哽,歌罷淚雙泫。
吁嗟十年來,詩家熾壇。
甲自言尊,跡蹂互相踐。
土龍驚ㄦ,塗車逞引。
枝葉爭扯,糟ㄤ共沉湎。
獨抱朱絲絃,褐被甘偃蹇。
視彼一吹,豈惜知音鮮。
嗟餘老慵惰,詞場罷。
無能立赤幟,爲君署禁扁。
吟賞徒自知,婀向誰辨。
敢雲過屠門,大嚼快永雋。
題詩刻苕華,聊用別需Й。
蕭晨將戒寒,遺民在溝畎。
新詩何用多,殘年共須勉。
君如終念我,一水會乘め。
荒村紅豆莊,寒燈爲君剪。
【大觀太清樓二王法帖歌】
神霄天子恢皇綱,重鐫閣帖煥寶章。
干戈久忘熙陵績,圖書欲壓淳化藏。
侍書著摹換鉤榻,太師京識新褫裝。
太清危樓切霄漢,乙夜御覽回虹光。
大觀承平過星紀,宣和板蕩垂靖康。
聲明文物埽松漠,翰林子墨炎昆岡。
駝載唐碑失定武,氈裹周鼓殘岐陽。
冊府祕閣俱已矣,長沙戲魚徒相望。
新絳澡筆改東庫,亮字損本來摧場。
二府拜賜傳掌故,三館審定看堵牆。
良常新銘不在世,羽陵舊蠹餘幾行。
君從何處購此本,右軍墨跡兼小王。
續帖真成廿卷羨,萬籤何似二本良。
墨華晶光出匱紙,筆陣折抹生鋒芒。
晴窗臨摹挾飛動,幾展玩鋪雲肪。
裂文木直非剝損,痕銀錠誰低昂?
從今鑑定歸米薛,不收慰問嗤梁唐。
但看鸞翔與鳳翥,焉用冷金並硬黃。
嗚呼此本不易得,摩娑使我神慘傷。
自從京闕暗戎馬,又使館閣淪滄桑。
人間西清禁苑,天上東壁埋文昌。
橐駝交跡踐竹素,牛馬漬汗沉縹緗。
甲衣狼藉剔鈿錦,炮車迸裂窮琳琅。
遊家蘭亭填爨下,褚摹禊帖擲道旁。
魯公孝經麻姑字,兒童插標叫市坊。
卷軸遑恤三千富,款書寧數丈二長。
白麻何處博青縹,碧箋翻喜歸黃腸。
奇哉一本獨完好,豈無六丁下取將。
展卷俄驚標識改,開奩先嗅古墨香。
印縫無煩辨分剪,破體仍與論偏傍。
何年瓦官閣鴟吻,有客山陰搜屋樑。
玉躞金題重惜,褚妍歐怪空輝煌。
已堪唐陵比玉匣,重許漢室開珠囊。
傷心西升失至寶,漫眼東觀欲發狂。
吾家圓印銘忠孝,長依書史緘篋箱。
作歌無才繼石鼓,開筆載拜朝墨皇。
【題含光法師像二首】
蓮子峯頭說法僧,青松骨格鶴儀形。
何當兀坐看雲漢,應與虛空共講經○
講罷清涼疏一回,西堂趺坐陷爐灰。
誰拈咬蚤家常話,忽漫天花下講臺。
【題畫】
ベベ秋聲卷白波,青山斷處暮雲多。
沉沙折戟無消息,臥看千帆掠檻過。
【燕子磯舟中作】
輕寒小病一孤舟,送客江干問昔遊。
老有心情依佛火,窮無涕淚灑神州。
舞風磯燕如尾,吹浪江豚也白頭。
水闊天高愁騁望,尋思但是莫登樓。
【金陵寓舍贈梁溪鄒流綺】
第二泉流乳水腴,跳珠氵敕石潤雕枯。
讀書昔已過袁豹,糹由史今當繼董狐。
金匱舊章週六典,玉衣原廟漢三都。
冶城載筆霜風候,還與幽人拜鼎湖。
【擢歌十首爲豫章劉遠公題扁舟江上圖】
家世休論舊相韓,煙波千里一漁竿。
扁舟莫放過徐泗,恐有人從圯上看○
卯金之子有文章,太乙燃藜下取將。
百道光芒吹不盡,散爲漁火照滄浪○
吳江煙艇楚江潮,瀨上蘆中恨未消。
重過子胥行乞地,秋風無伴自吹簫○
楚尾吳頭每刺船,藏舟夜半事依然。
陰符三卷篝燈讀,不及南華有內篇○
黯淡江山夜未晨,滿天風露罨吟身。
只因牛渚舟中月,曾照千秋詠史人○
扁舟慣聽浪淘聲,昨日危沙今日平。
惟有江豚吹白浪,夜來還抱石頭城○
曾向潯陽溯上游,錯將九派恨江流。
越江何事仍回棹,不分樵風趁兩頭○
一棹延緣風露堆,洞庭木葉打頭來。
隔船漁叟醉歌去,陪侍龍君夜宴回○
東皇太乙啓朝暉,望拜船頭露未。
莫笑漁家無法服,隨身青箬綠蓑衣○
擢歌聲斷楚江煙,衤發衤グ倚足眠。
半夜歡呼看堠火,橫江削蕩漁船。
【顧與治書房留餘小像自題四絕句】
峻テ瘦頰隱燈看,況復撐衣骨相寒。
指示傍人渾不識,爲他還着古衣冠○
蒼煙白髮是何人,試問陶家形影神。
攬鏡端詳聊自喜,莫應此老會分身○
數卷函書倚淨瓶,匡牀兀坐白衣僧。
驪山老母休相問,此是西天貝葉經○
褪粉蛛絲網角巾,每煩棕拂拭煤塵。
凌煙褒鄂知無分,留與書堆伴古人。
【燕子磯歸舟作】
不成送別不成遊,腳氣人扶下小舟。
作惡情懷思中酒,薄寒筋江怯登樓。
金波明月如新樣,鐵鎖長江是舊流。
風物正於秋老盡,蘆花楓葉省人愁。
【題畫】
櫓背指青山,浪打船頭上。
曼聲時一嘯,聊答江濤響。
【題許有介詩集】
壇坫分茅異,詩篇束筍同。
周溶東越絕,許友八閩風。
世亂才難盡,吾衰論自公。
水亭頻剪燭,撫卷意何窮。
【水亭承鄧元昭致餼諸人偶集醉飽戲書爲謝】
蓬池美薦冰醪,食指紛然動爾曹。
三嘆何曾知屬厭,八珍空復羨淳熬。
腹腴放箸煩偏勸,朐末堆盤笑老饕。
明日洗廚重速客,未愁蘿蔔旋生毛。
【橋山】
萬歲橋山奠永寧,守祧日月鎮常經。
青龍閣道蟠空曲,玄武鉤陳衛杳冥。
墜地號弓依寢廟,上陵帶劍仰神靈。
金輿石馬依然在,蹴踏何人夙夜聽?
【一年】
一年建號小朝廷,遺恨虛傳覆典刑。
豈有庭花歌后閣,也無杯酒勸長星。
吹脣沸地狐羣力,面含沙蜮鬼靈。
奸佞不隨京雒盡,尚流餘毒螫丹青。
【蕉園】
蕉園焚藁總凋零,況復中州野史亭。
溫室話言移漢樹,長編月朔改唐。
諛聞人自訛三豕,曲筆天應下六丁。
東觀西清何處所,不知汗簡爲誰青?
【雞人】
雞人唱曉未曾停,倉卒衣冠散聚螢。
執熱漢臣方借箸,畏炎北騎已揚ぎ。
刺閨痛惜飛章罷,講殿空煩側坐聽。
腸斷覆杯池畔水,年年流恨繞新亭。
【丁酉長至宿長幹禪榻】
登臺無筆可書祥,長至長幹拜履長。
佛日也應添一線,歲華聊復記三陽。
灰飛玉吹禪火,月傍金輪助塔光。
夜靜花宮喧鼓角,夢迴腸斷殿東廊。
【小至夜月蝕紀事】
蟾蜍蝕月報黃昏,冬至陽生且莫論。
飛上何曾爲玉鏡,落來那得比金盆。
朦朧自繞飛烏羽,昏黑誰招顧兔魂。
畫盡爐灰人不寐,一星宿火養微溫。
【至日作家書題二絕句】
至日裁書報孟光,封題凍筆蘸冰霜。
ヤ檀燈下如相念,但讀楞嚴莫斷腸○
松火柴門紅豆莊,稚孫嬌女共扶牀。
金陵無物堪將寄,分與長幹寶塔光。
【丁酉仲冬十有七日長至禮佛大報恩寺偕石溪諸道人然燈繞塔乙夜放光應願歡喜敬賦二十韻紀其事】
空門至日拜空王,肅穆爐煙玉几旁。
是夜然燈多寶塔,此心祈見白毫光。
鐘鳴圍繞高低級,梵罷低徊左右廂。
良久下方仍黑暗,少焉東壁破昏黃。
科頭老衲驚呼急,禿袖中宮指顧詳。
昱曜乍看銀色湧,晶熒諦視玉毫長。
一重欄明初地,半壁琉璃映十方。
鉤鎖金鋪連白道,瀰漫碧落隱紅牆。
水晶宮闕遙分影,天漢星文暗助芒。
共說丹爐呈變幻,又言火樹漾低昂。
似懸荔子銀青色,欲落蒲萄紫翠瓤。
交絡倩誰排帝網,鋪舒那得截雲肪。
露盤瑩燭如移級,雕角搓挪欲差行。
斫樹不愁傷玉斧,雨花還喜見金牀。
紅綃夜靜香爲界,白僧歸月在廊。
舍利冥心觀掌果,燈輪彈指斂毫芒。
長依慧火消灰劫,但倚光嚴入道場。
歡極身雲都湧現,歸來毛孔亦清涼。
帝心鴻朗開三寶,佛日弘明長一陽。
大地何曾忘玉鏡?並天還欲理珠囊。
慈恩盛事人能記,乙夜齋宮每降香。
【橘社吳不官以雁字詩見示凡十二章戲爲屬和亦如其數】
刻畫蒼穹入杳冥,縱橫碧落不曾停。
廓填地界成飛白,點染天池付殺青。
竺國西來翻舊譯,燕然北去換新銘。
行間莫笑如烏合,風后親傳鳥陣經○
描畫虛空自古難,故應落筆便闌珊。
問奇直欲凌霄漢,運帚真能刷羽翰。
嘹唳叫雲愁曳白,連翩映日喜書丹。
彌天布皆文字,篆刻雕蟲任汝看○
天門蕩屢經過,鳳翥鸞翔共揣摩。
飛過碧空真跡在,影留寒水草書多。
隨身八法皆成永,破體雙鉤慣學戈。
爲問世間摹榻手,硯凹作臼欲如何○
蠅頭蠆尾正紛紜,點綴天公賴有君。
飛上高堂誰掣肘,來遲長至好書雲。
羽毛向晚援毫懶,指爪禁寒畫肚勤。
最後一行餘阿買,八分聊可張吾軍○
陽九文章黯劫灰,帝令陽鳥捧書來。
筆過華頂初驚落,文到衡陽始卻回。
天一詔將鳧乙辨,三千牘爲鶩行裁。
雲飛莫嘆孤翼,鴻業深資潤色才○
勁骨豐翰信所如,長空匹練任鋪舒。
風披漢檄追飛將,電抹邊塵插羽書。
錯落星文行墨裏,整齊露布翰林餘。
可知是物關兵氣,莫指金天認魯魚○
歲歲隨陽不畏冬,憑將咫尺寫天容。
遮河負輪高掌,障日修羅避筆鋒。
行布偏傍文歷歷,紆迴剔抉語雍雍。
虞羅莫漫誇秦網,落翮還成大小峯○
龍漢分明紀曆年,昭回文物上青天。
紛紛折抹違沙地,往往橫斜避箭弦。
點畫盤拿齊向日,畫圖羅縷總凌煙。
浯溪老筆誰能繼?片石磨待爾鐫○
鴻一畫梵天初,雪後霜前散碧虛。
絕塞陣深戈夭矯,長門燈暗磔紆徐。
頌裏黃麻帖,孔雀屏前紅錦書。
故國飄零兄弟盡,上林尺素獨愁餘○
班聯舊駐日華東,退次頻驚羽風。
飛入冥冥常削牘,愁來咄咄亦書空。
銜蘆大有揮戈興,謀稻深慚識字功。
鐵索銀鉤誰比並,千秋銘勒五雲中○
中天神筆掃氤氳,體勢蟬聯詛楚文。
磊落數行前作隊,參差一旅後能軍。
鉤挑白地黃沙斷,欄界烏絲紫塞分。
下土臨池皆侍從,不知誰策雁王勳○
迢遙中竺度恆沙,名句聲中形影賒。
敢以羽羣從八部,願將爪力演三車。
行行數墨非忘指,字字迴文欲貫花。
暫向曲江題塔了,雨成池畔是吾家。
【秦淮水亭逢舊校書賦贈十二首】
不裹宮妝不女冠,相逢只作道人看。
水亭十月秦淮上,作意西風打面寒○
妝閣書樓失絳雲,香燈繡佛對斜曛。
臨風一語憑相寄,紅豆花前每憶君○
旗亭宮柳鎖朱扉,官燭膏殘別我歸。
今日逢君重記取,橫波光在舊羅衣○
目笑參差眉語長,無風蘭澤自然香。
分明十四年來夢,是夢如何不斷腸○
棋罷歌殘抱影眠,冰牀雪被舊因緣。
如今老去翻惆悵,重對殘說往年○
瘦沈風狂可奈何,情癡只較一身多。
荒墳那有相思樹,半死枯松絆女羅○
鎖弓鞋總罷休,燭灰蠶死恨悠悠。
思量擁髻悲啼夜,若個情人不轉頭○
金字經殘香母微,啄鈴紅觜語依稀。
新裁道服蓮花樣,也學雕籠舊雪衣○
貝葉光明佛火青,貫花心口不曾停。
儂家生小能持誦,鸚鵡親歌般若經○
高上青天低下泉,鄰家女伴似鞦韆。
金經半卷千聲佛,消得西堂一穗煙○
水沉煙寂妙香清,玉骨冰心水觀成。
彈指五千經藏轉,青蓮花向舌根生○
投老心期結淨瓶,自消箋註講金經。
諸天圍繞君應看,共向針鋒列坐聽。
【和普照寺純水僧房壁間詩韻徼無可幻光二道人同作】
古殿灰沈朔吹濃,江梅寂歷對金容。
寒侵牛目冰間雪,老作龍鱗燒後松。
夜永一燈朝露寢,更殘獨鬼哭霜鍾。
可憐漫壁橫斜字,剩有三年碧血封。
【水亭撥悶二首】
不信言愁始欲愁,破窗風雨面淮流。
往歌來哭悲瞿鵒,莫雨朝雲樂爽鳩。
攬鏡每循宵茁發,擁衾常護夜飛頭。
黃衫紅袖今餘幾?誰上城西舊酒樓○
瑣闈夕拜不知繇,熱鐵飛身一旦休。
豈有閉脣能遁舌,更無穴頸可生頭。
市曹親鬼爭顱額,長夜冤魂怨鐲鏤。
狼籍革膠供一笑,君王不替偃師愁。
【示藏社介丘道人兼識乩神降語】
長幹藏社結長期,雪柱冰棱扣擊時。
橫埽葛藤談滿字,細尋行墨問三伊。
並舟分月人皆見,兩鏡交光汝莫疑。
珍重天宮催結集,犍錐聲已報須彌。
【臘月八日長幹薰塔同介道人孫魯山薛更生黃舜力盛伯含衆居士】
白毫親見相輪開,臘改嘉平繞塔來。
梵唄經聲籠ㄆ角,ヤ檀香氣結樓臺。
千燈昱耀然羅剎,一雨霏微浣劫灰。
共作四禪天上侶,紫金光裏首重回。
【秦淮花燭詞四首】
寶馬香車火樹中,沉香甲煎燎霜空。
渡頭花燭催桃葉,午夜秦淮一水紅○
寶鏡臺前玉樹枝,綺疏朝日曉妝遲。
夢迴五色江郎筆,一夜生花試畫眉○
冰弦三疊奏琴心,雙舞胎仙和好音。
莫鼓人間求鳳曲,遠山那得似青琴○
翻罷陰符香篆闌,洞房銀燭闢輕寒。
燈前壁上芙蓉色,總向金蓮影裏看。
【金陵歸過句容柬臨川李學使二首】
珠衣玉簡出臺端,丹筆掄材最漢官。
東箭採揉輸貢盡,南金冶鑄許身難。
秦時臘爲茅家改,梁代雲於嶺上看。
駐節華陽冰雪候,朝元望拜七真壇○
臨川詩筆藻圖垂,才子於今擅總持。
楮葉蓮華微妙理,紅泉玉茗訂新詞。
定林舊隱霜筠老,片石寒山劫燒遺。
剩欲過從論剪燭,冰車轆與君辭。
【句容崇明寺登毗盧閣】
古寺嘉名金榜紋,毗盧傑閣瞰層雲。
石城尚擁黃圖勢,茅嶺仍回┇字文。
震旦山河終自在,須彌日月不曾分。
憑欄欲聽人天語,樹網風鈴已報聞。
【投宿崇明寺僧院有感二首】
秋捲風塵在眼前,蒼茫回首重潸然。
居停席帽曾孫在,驛客氈車左擔便。
日薄冰山圍大地,霜清木介矗諸天。
禪牀投宿如殘夢,半壁寒燈耿夜眠○
禾黍陪京夕照邊,驅車沾灑孝陵煙。
周郊昔嘆爲犧地,薊子今論鑄狄年。
綸邑一成人易老,華陽十賚誥虛傳。
顛毛種種心千折,只博僧窗一宿眠。
【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繼乙未春留題之作】
淡粉輕煙佳麗名,開天營建記都城。
而今也入煙花錄,燈火樊樓似汴京○
一夜紅箋許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
舊時小院湘簾下,猶記鸚哥喚客聲○
釧動花飛戒未賒,隔生猶護舊袈裟。
青溪東畔如花女,枉贈親身半臂紗○
惜別歡留限馬蹄,勾闌月白夜烏棲。
不知何與汪三事,趣我歡娛伴我啼○
別樣風懷另酒腸,伴他薄倖耐他狂。
天公要斷煙花種,醉殺瓜州蕭伯梁○
抖擻征衫趁馬蹄,臨行漬酒雨花西。
於今墓草南枝句,長伴昭陵石馬嘶○
頓老琵琶舊典刑,檀槽生澀響丁零。
南巡法曲誰人問,頭白周郎掩淚聽○
臨岐紅淚濺征衣,不信平時交語稀。
看取當風雙蛺蝶,未曾相逐便分飛○
金陵惜別感秋螢,執手前期鬢易星。
君去我歸分贈處,勞勞亭是短長亭○
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冠白門?
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
水榭新詩讚戒香,橫陳嚼蠟見清涼。
五陵年少多情思,錯比橫刀浪子腸○
舊曲新詩壓教坊,縷衣垂白感湖湘。
閒開閏集教孫女,身是前朝鄭妥娘○
人亻疑陽秋家汗青,天戈鬼斧付沉冥。
赤龍重焰蕉園火,燒卻元家野史亭○
閩山桂海飽炎霜,詩史酸辛錢幼光。
束筍一編光怪甚,夜來山鬼守奚囊○
杜陵矜重數篇詩,吾炙新編不汝欺。
但恐旁人輕着眼,針師門有賣針兒○
於一摳衣請論文,高曾規矩只云云。
老夫口噤如喑啞,夢語如何舉似君○
盧前王后莫相疑,日下雲間豈浪垂。
江左文章流輩在,何曾道有蔡充兒○
帝車南指豈人謀,河嶽英靈氣未休。
昭代可應無大樹,汝曹何苦作蚍蜉○
挾彈探丸輦轂雄,老人望八臂生風。
夜深佔月高岡上,太白今過第幾宮○
面似桃花盛茂開,隱囊畫笥日徘徊。
郎君會造逡巡酒,數筆雲山酒一杯○
江左英姿自處囊,生兒亦號漢周郎。
碧箋黃紙疏窗下,映日鉤摹大小王○
西佩心銜五世悲,飾巾祈死復何疑?
天公趣召非聊爾,一個唐朝宰相兒○
披髮何人夜叫天?亡羊臧更堪憐!
長髯銜口填黃土,肯施維摩結淨緣○
長幹塔繞萬枝燈,白玉毫光湧玉繩。
鈴鐸分明傳好語,道人誰是佛圖澄○
採藥虛無弱水東,飆輪仍傍第三峯。
玉宸他日論班位,應次高辛展上公。
【讀建陽黃帥先小桃源記戲題短歌】
未爲武夷遊,先得桃源記。
小桃源在幔亭旁,別館便房列仙治。
黃生卜築才十年,七日小劫彌烽煙。
山神<冒毛><毛>請回駕,洞口仍封小有天。
來奔竄冶城左,手持記詩揶揄我。
選勝搜奇在尺幅,食指蠕動頤欲朵。
彭之後武夷君,我是婆留最小孫。
包茅欲作乾魚祭,臥榻那容鼻鼾存?
老夫不似劉子驥,仙源但仗漁人指。
馮將此記作券書,設版焦瑕自今始。
君不見三千鐵弩曾射潮,漢東彈丸亦如此。
●有學集卷九
○紅豆初集
【題孟陽仿大癡仙山圖】
(萬曆丁巳夏五月,餘與孟陽棲拂水山莊。中峯雪崖師藏大癡仙山圖,相邀往觀。是日毒熱,汗濯濯滴輿上,日落仍還。次日,孟陽憶之,作圖,筆硯燥渴,點染作焦墨狀,至今猶可辨也。去畫時四十一年,孟陽仙去亦十五年矣。子羽偶從集上購得以示餘。人世俯仰,不堪把玩。孟陽每拈《首楞嚴》中前塵影事一語,念之惘然,因作歌題其上。)
大癡老人遊華山,白雲氵翁起衫袖間。
玉簫聲滿車箱谷,抗手招邀竟不還。
孟陽不樂人間住,燒松點墨天都去。
三十六峯雲海中,白月吳吟向何處?
愛畫都於畫笥探,湖橋東畔石城南。
每對山窗圖粉本,更從禪榻仿浮嵐。
紙上流年去無跡,筆端白汗猶堪滴。
故人風致剩殘縑,老我顛毛比焦墨。
楞嚴影事不吾欺,落卸前塵午夢遲。
兩翁執手仙山裏,莫漫軒渠笑我癡。
【和些庵和尚補山堂歌】
牀頭雙劍匣龍虎,繡澀悲吟養毛羽。
宵來光怪橫甲兵,彌天倒寫修羅雨。
柴門白浪平江湖,天宮巨峨地極孤。
閃電金蛇裂如線,忄黨恍豈知天有無?
有人用管量天咫,我笑斯人夢夢耳。
山僧貽我補山歌,使我沉憂霍然起。
南條天高嶺千疊,何人移置沙灣裏?
長沙銅柱不曾腐,規外星辰九嶷補。
東海揚塵未移日,剩水殘山何足數?
眼前突兀見此堂,摩空浴日開洪荒。
長歌仰視天蒼蒼,河曲智叟徒徨。
【送人還白門】
冒絮支牀老病身,閉門消煞二分春。
經殘自乞鄰家火,客到聊除坐榻塵。
流水故依垂釣叟,桃花但引捕漁人。
秦淮舊日邀遊侶,柳市鐙船念我頻。
【送蕭孟還金陵】
雞黍交期雪涕頻,相看不語且沾巾。
鬚眉歷落如吾友,談笑分明見故人。
草白金陵吳殿月,花開鐵柱晉時春。
西江朋舊如相問,破屋秋風剩此身。
【六安黃夫人鄧氏】
鐃歌鼓吹竟芳辰,娘子軍前喜氣新。
繡昔聞梁刺史,錦車今比漢夫人。
鬚眉男子原無幾,粉黛英雄自有真。
還待麻姑擘麟脯,笑看東海再揚塵。
【秦淮花燭詞十首爲蕭孟作】
柳市春風蕩玉鉤,香車寶馬簇紅樓。
鳳簫聲裏秦淮月,偏照唐家紫綺裘○
花合花開晝夜知,圓生香樹長新枝。
道人不解人間事,只道諸天花燭時○
桃葉初回閶闔風,圓方繡春紅。
都人傳說新妝好,分明出漢宮○
圓黃散黛笑傾城,眉嫵何曾學畫成。
十二珠簾春半卷,三山天下自盈盈○
潑墨攤書香每遲,鬥茶才了又徵詩。
清心玉映堪題品,林下風懷更有誰○
香奩申旦戒雞鳴,欲覓封侯少婦情。
敕斷侍兒歌子夜,洞房齊唱豫章行○
十五盈盈比莫愁,將雛一曲倚箜篌。
莫辭年少矜夫婿,珍重生兒字阿侯○
生兒那可不如孫,壁月枝總莫論。
嬌小未知吳苑路,夢腸何事繞閶門○
繡佛幡前祝夢熊,金光夫婦宿因同。
朝來發臨妝鏡,早有明珠現髻中○
春浮春色在花前,湯餅筵開抱送年。
摩頂不須求寶誌,老夫斟雉是彭○
吾家歸佛長孫曾,名字都依日月燈。
最是兩家繁種姓,不妨齊作白衣僧○
詩老才人各擅長,紫簫紅錦競催妝。
衰翁自分如三老,花燭詩中祝弄璋。
【戊戌中元寓僧舍毒熱如坐甑中偶見王孟端畫竹漫題二絕】
天地洪爐鍛不休,赤烏夾日火雲流。
誰將玉律回殘紙,吹動琅萬葉秋○
竹埤梧垣久陸沉,舍人潑墨尚蕭森。
閒窗展卷如尋夢,遮眼猶餘一院陰。
【次韻酬覺浪大和尚】
誰雲花果自然成?五百年來墮鬼坑。
師子野幹同說法,土梟水母各齊盟。
燈於半夜傳時密,月向千江落處明。
自古昆岡能辨玉,莫將燕石誤題評。
【戊戌新秋日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爲賦十絕句】
長日翻經讖昔因,西堂香寂對蕭晨。
前塵影事難忘卻,只有秋風與故人○
斷楮殘縑價倍增,人間珍賞若爲憑。
松圓遺墨君應記,不是雲即送僧○
參錯交蘆黯淡燈,扁舟風物似西興。
每於水闊雲多處,愛畫袈裟乞食僧○
畫裏僧衣接水文,菰煙蘆雨白紛紛。
看他皴染無多子,只帶西灣幾片雲○
細雨西樓墊角巾,鬢絲香篆淨無塵。
如今畫裏重看畫,又說陶家畫扇人○
落葉蕭疏破墨新,摩挲手跡話沾巾。
廿年夜月秋燈下,無復停歌染翰人○
輕鷗柔櫓冪江煙,櫓背三僧企腳眠。
只欠渡頭麾扇叟,岸巾指點泛江船○
春水桐江訣別遲,孤舟搖曳斷前期。
可憐船尾支頤者,還似江千招手時○
一握齊紈揚劫灰,封題鄭重莫頻開。
只應把向西臺上,東海秋風哭幾回○
秋風廿載哭離羣,泉路交期一葉分。
依約情人懷袖裏,每移秋扇感停雲。
【題呂天遺菊齡圖】
青衫皁帽自盤桓,老圃秋容相向寒。
顧影不須嗟短鬢,黃花猶識晉衣冠○
甲子遷訛記不真,東籬花是老遺民。
茫茫四海山河裏,剩得陶家漉酒巾○
秋花愁絕朔風塵,飲露冫食英蛻此身。
近日東郊難佔籍,衆香國裏作頑民○
柴門低亞插籬新,長爲寒花鎖綠筠。
不比桃源在人世,春來勾引捕漁人○
碧梧枝下晚香花,風味依然故相家。
嘆息五侯零落盡,南山萁豆邵平瓜○
半樹梧桐小院陰,黃花幾朵照清襟。
落陰閒淡人如菊,長向籬邊養道心。
【題歸玄恭僧衣畫像四首】
莫是佯狂老萬回,壞衣掩脛發齊腮。
六時問汝何功課,一卷離騷酒百杯○
周冕殷又劫灰,緇衣僧帽且徘徊。
儒門亦有程夫子,讚歎他家禮樂來○
紫殿公然溺正衙,又從別室掉雷車。
天公罰作村夫子,點簡千文與百家○
罵鬼文章載一車,嚇蠻書檄走龍蛇。
顛書醉墨三千牘,聖少狂多言法華。
【吳江吳母燕喜詩】
酒熟餘杭燕喜初,春盤入饌江魚。
閒居賦里長筵早,野史亭前視膳餘。
歲晚雞豚存漢臘,夜闌燈火續班書。
史家他日賢明傳,不道閨門即倚閭。
【元昭太史約過村莊卻寄二首】
承明取次候花磚,醉月行春樂事偏。
金管卻遺分韻客,銀箏同上泛湖船。
相如舊賦青琴在,謝眺新詩紅藥傳。
辛苦玉堂諸學士,上陽東去即登仙○
東山絲竹正駢羅,雒閒居意若何。
飛蓋擁門停列炬,高軒夾巷候鳴珂。
詩成點筆羊何和,舞罷移燈趙李過。
我有燭花新釀酒,遲君同醉莫蹉蛇。
【戲題付衣小師】
宗門強盛教門微,講席荒涼聽衆稀。
冷淡衙門圖熱鬧,他家付拂我傳衣。
【婁江謠五首】
赤丸宵伏白丸藏,片檄橫飛不下堂。
柳市高樓聞夜語,桓東記取少年場○
退衙開卷一儒生,簾閣茶煙一縷清。
官燭夜闌鈴索靜,銅籤遙應讀書聲○
扌叉衣上馬絕飛埃,百石弓弦霹靂開。
千騎跨坊傳炬火,使君海岸射潮回○
英年白氣如虹,下馬文章上馬弓。
吳下兒郎應錯認,周郎那覆在江東○
皇天老眼詎茫茫,誰把民謠達上蒼?
天若可憐窮百姓,便升州守做都堂。
【石鏡】
石鏡塵埋錦樹空,珊瑚筆格臥牆東。
山喧海鬧籬門外,燕乳鶯啼環堵中。
授簡兒看玄草白,飠盍耕婦插野花紅。
香蓮扁豆催詩好,還許排年餉老翁。
【送黃生達可歸嶺南】
門盈蛛網榻盈塵,有客經過縛帚新。
種菜自憐秋圃晚,看花猶說曲江春。
文章金馬霜前淚,故舊銅駝劫後人。
記取荔枝香酒熟,盈尊寄我莫辭貧。
【後送達可】
秋水柴門執手辰,五羊南望重沾巾。
白楊蕭瑟多良友,碧血輪有故人。
洗面不堪老淚,濯纓猶喜剩閒身。
明年再釀荔枝酒,更與松醪鬥小春。
【孟冬十六日偕河東君自芙蓉莊泛舟拂水瞻拜先塋將有事修葺感嘆有贈效坡公上巳之作詞無倫次】
世間虛名巧相左,南箕北斗常欺我。
村莊自昔號芙蓉,竊紅落紫無一朵。
況復西風捲濁浪,水浸籬門潮打座。
攤書仰屋百不耐,與君聊鼓西山柁。
我家丘壟拂水西,屏山鏡水天所貽。
澗水懸流雲浪疊,堤樹回合虹霓垂。
喪亂奔波缺灑掃,負土誓墓心參差。
每驚秋風響松栝,常懷夜雨鳴棠梨。
佳城鬱郁掩地,草木升長禽魚滋。
彝陵沈灰息漂盪,陸渾新火回赫熹。
玄武中天遣環衛,神燈午夜懸靈旗。
萬里黃山在何許,清秋白露空嗟諮。
與君瞻拜共沾灑,殘生嬴得松楸在。
馮君拮据理菟裘,放我蕭閒居畏壘。
新豐榆剪甾翳,平泉花果護蓓蕾。
枝撐蟹舍傍滄浪,摒擋漁莊聽款乃。
癸亭夜月聞舊詠,丙舍朝陽發新彩。
炊飯胡麻正好種,釀酒菊花旋應採。
秋原落日耦耕孤,春野新晴飠盍耕待。
生涯於陵同灌園,世事麻姑問滄海。
夫負妻戴良可師,鷺侶鷗盟終不改。
是時小春十月天,萬株紅滿千株顛。
白帝自誇冬藏富,青女不仗春工妍。
北斗朱旗互閃爍,炎光火傘相後先。
衣錦城中花盡醉,將軍樹上枝欲燃。
五百年來漢東國,山川文繡仍依然。
朱顏彌惜丹黃候,白頭肯受霜風憐。
停車酌酒成一笑,坐覺妍暖回芳年。
白雲丹楓晚逾好,夕陽重上西湖船。
【採花釀酒歌示河東君】
(戊戌中秋日,天酒告成,戲作《採花釀酒歌》一首,以詩代譜。其文煩,其辭錯,將以貽世之有仙才、具天福者。非是人也,則莫與知而好、好而解焉。)
昔從武烈卜如響,許我美酒扶殘年。
搜訪徵求越星紀,出門西笑終茫然。
長幹盛生貽片紙,上請仙客枕膝傳。
老夫捧持逾拱壁,快如渴羌得酒泉。
歸來夜發枕中祕,山妻按譜重注箋。
卻從古方出新意,溲和齊量頻節宣。
東風泛溢十指下,得其甘露非人間。
琬琰之膏玄碧酒,獨饗良恐欺人天。
請從酒國徵譜牒,爲爾羅縷辨聖賢。
劫初地肥失已久,上天飲樹誰人取?
糟ㄤ燻酣沉世界,不解採花能釀酒。
採花釀酒誰作法?終古修羅是元首。
選擇名花代曲ろ,攪翻海水歸尊滷。
儀狄杜康非祖先,糟丘酒池等便溲。
此方本出修羅宮,百花百藥爲酒母。
雲安曲米縮柘漿,庀治酒才須四友。
釀投次第應火候,揉和停勻倚心手。
回潮解駁只逡巡,色香風味無不有。
才傾郁烈先飽鼻,未瀉甘旨已滑口。
豈同醇酎待月旦,不用新豐算升斗。
君不聞仙家燭夜花,花葉如瓶圓且窪。
花中醞酒泫瑞露,折花傾盞飛流霞。
又不聞西國葡萄漿,散花供佛上妙香。
狼藉萬石羨大宛,珍重十斛輕西涼。
漢家百末歌郊祀,楚人桂酒朝東皇。
布蘭切桂總殊勝,索郎皆尋常。
嗔妒不憂天帝責,業力更笑魚龍忙。
它時雜林共遊戲,還邀舍脂醉一觴。
是夕秋窗淨如掃,銀瓶酒香碧月好。
瓊漿已扣藍橋姝,油囊休貰餘杭媼。
開ド勸我傾一盞,駐顏燻髓胡不早。
舉杯邀月復再拜,敬受天祿頌禱。
君不見東坡先生昔南遷,羈窮好事劇可憐。
黃州蜜酒惠州桂,再釀不就空流涎。
雪寺松黃但湯液,羅浮鐵柱徒刻鐫。
餅精面良亦長語,搗香篩辣非真詮。
爾時朝雲正侍側,袖手不與扶危顛。
老饕ヱ復爾爾,雲藍小袖寧無愆。
坡聞此語應噴飯,大笑索絕冠纓偏。
【勘讎憨大師《夢遊集》累夢曹溪僧攜卷冊付囑感而有作】
曹侯溪下水氵熒洄,一瓣心香度劫灰。
物象總憑九鼎鑄,道場終待四依開。
明燈半夜言猶在,落月空江水不回。
壞衲短衣殘夢裏,十年獵隊看椎埋。
【桂殤四十五首(有序)】
(桂殤,哭長孫也。孫名佛日,字重光,小名桂哥,生辛卯孟陬月,殤以戊戌中秋日。聰明勤敏,望其早成,作志傳。毒痛憑塞,啜泣忍淚,以詩代之。效東野杏殤之作,凡七言長句十二首,斷句三十三首。歲在屠維大淵獻,如月二十五日蒙叟記。)
銀輪丹桂剪枝枝,璧月新圓汝命虧。
世上無如爲祖好,人間只有哭孫悲。
踏翻大地誰相報,叫斷高天竟不知。
身似束柴憐病叟,拾柴空復羨鴉兒○
早知奄忽石麟徂,抱送何煩孔釋俱。
七歲已看過項橐,九齡那得到揚烏。
錦樓未許傳龍種,石鏡何曾照鳳雛。
衰白思公猶研北,空將禿筆架珊瑚○
杏殤那比桂殤悲,八桂林摧最好枝。
總是中原無獨角,不應東國有長離。
驅烏畫地標秦塞,騎竹朝天習漢儀。
臨穴正如哀奄息,傷心豈獨爲家兒○
紈膏粱事事無,筆牀硯匣與身俱。
字裁破體雙飛白,書記他生一串珠。
滿口阿嘔皆諷誦,經心闢耳每奔趨。
寒窗避席更端處,燈火青螢閃坐隅○
庠序威儀長者同,佩Δ遷履好兒童。
夙生種性之無裏,稚齒光陰研削中。
舍北空閒反蹋井,牆東辜負放鳶風。
可憐住世三千日,蠹死螢幹一老翁○
鼠獄雞碑不鬥工,恰宜石室從文翁。
挑燈每自將膏續,吞紙何曾爲腹空。
要約鳳麟成伴侶,指麾飛走付沙蟲。
針鋒細字叢殘紙,剩有寒芒上白虹○
玉雪肌膚額髮青,秋堂自伴讀書螢。
編摩楷正憎塗乙,嬉戲端詳恥琢丁。
頻窘塾師窮鳥跡,自搜蠻語演禽經。
與玄卻羨楊家子,帝夢居然畀九齡○
月中田地久荒蕪,顧兔重生信有無。
圓景即看今夕滿,桂輪先報一枝枯。
紅牆銀漢傾愁雨,碧落金波寫淚珠。
豈但中秋荒宴賞,何曾見月不嗟吁○
每憶扁舟出水村,牽衣挽袖笑迎門。
聞呼阿唯聲如響,問字摩娑膝尚溫。
閣筆棲牀留入冢,把書升屋與招魂。
小樓廚角封題在,蛛網橫斜澹墨痕○
七十長筵燕喜新,充閭先報石麒麟。
多生欠汝千行淚,此日拋予半個身。
往往鳳凰傷短羽,家家豚犬竟長春。
呼天擗地都無分,迴向空王證往因○
佛日爲名本佛奴,臨行大士數提呼。
業山夙昔從茲倒,淚海今生爲汝枯。
香像銜悲頻頂禮,金經捫泣重箋疏。
筆端舍利含桃許,憑仗光明度冥塗○
端正騎羊委佩紳,弓腰劍背肅稱臣。
清除牀蓆鋪行殿,排設羅拜主人。
後報雞鳴催出日,早時龍馭啓清塵。
牽車仙仗應憐汝,玉幾先教傍侍宸○
桂闕荒涼月輦欹,銀輪天子眼迷離。
不知誰弄吳剛斧,砍斷中央桂一枝○
老大嫦娥掩素幃,蝦蟆金背任騰飛。
桂枝零落無人管,天上分明少月妃○
兔泣蟾愁天老悲,月宮樹倒更攀誰?
秋風從此無才思,不爲人間生桂枝○
扶頭側枕語流連,點漆雙珠轉然。
執手一呼吾去也,可知少別已千年○
阿婆手壓桂花漿,桂酒先期酌桂郎。
酒熟可憐誰喚汝,開ド辜負滿瓶香○
作意懵騰忍嘆籲,不禁蜇鼻又沾須。
無多老淚宜珍惜,留取摩扌沙潤眼枯○
古字新書日幾番,一回瞥見一加飧。
攢花簇錦徒遮眼,嬴得長時吊淚痕○
寒燈殘夢影徘徊,問汝因何去不回?
報道重湖限泉壤,孤魂無伴若爲來○
銅山秋夜應霜鍾,玉石昆崗餘燼同。
蕙折芝焚如殺菽,空將白筆訟西風○
大野祥麟沒網羅,破胎戕卵恨偏多。
天公自放Θ商手,反袂沾袍可若何○
桂子元從月地移,月圓如此桂何之?
而今剪紙爲圓月,便是招魂背祝時○
黃鶴銜書便卻回,金衣唼喋暫徊。
八年飲啄樊籠裏,不是仙家肯下來○
肇錫嘉名自木公,懸弧便擬付彤弓。
桂宮迢遞丹枝剪,姓氏長留在月中○
兔園挾詠綿蠻,寸管雕鎪便不閒。
月窟天心怕穿漏,可能容汝住人間○
揮毫潑墨氣如虹,鸞鳳麒麟指掌中。
笑殺細兒矜乳臭,塗鴉蟠蚓號神童○
金天醉後事如麻,稷下雄談噪井蛙。
可惜吾家黃鷂子,空餘爪觜向黃沙○
徵西堂構倚孫枝,琬琰流傳述祖詩。
不道客兒先短折,八公草木也悽其○
抱子將孫婉晚同,家兒諧噱每匆匆。
如今笑口翻嗚咽,誰復開顏喚阿翁○
中年埋玉涕沾巾,好友過從假喻頻。
腸斷松圓今隔世,平分老淚與何人○
神情秋水貌春風,鄉里嗟吁羨聖童。
只有一般還其汝,書淫傳癖類家公○
衰年坐膝愛兒駒,掩口摳衣負劍初。
不是讎書並解字,何曾輕挽阿翁須○
臥牀猶自惜居諸,宛宛呻吟雒誦如。
定是重來騶魯士,送行唯有七篇書○
童牙勤苦傍燈檠,文字因緣宿世成。
指點之無餘習氣,樂天猶自悔前生○
清明喘息一絲如,片紙親身自潔除。
宋刻蒙求元學範,叮嚀收拾幾編書○
飛白雙鉤又八分,丹鉛甲乙正紛紛。
針鋒小字巾箱本,狼藉僮奴滿陌焚○
綠沈湘管葬沉沙,五色斑斕夢未賒。
百道光華埋不得,冢中定有筆生花○
難字分標朱墨行,俗書鉤剔正偏傍。
天家也要三倉學,召作修文最小郎○
庚寅劫火六丁然,綠字丹書運上天。
汝去箋書應乞與,絳雲樓閣故依然○
玉府飛璋理汗青,緋衣趨召看新銘。
靈壇瓊笈多多許,先問祗園百卷經○
謫來塵八星霜,歸去仍依香案傍。
驚怪滄桑比人世,玉樓新記換良常○
團桂新宮月駕移,金樞玉兔整威儀。
白衣上直隨青輦,長把王孫第一枝○
福城解唱善財歌,纊息熹微念補陀。
記取華嚴樓閣好,三生彈指一塵過○
花針蘭菪拾來無,晝水殘生戀鳥烏。
會得昌黎問天語,也應再拜謝玄夫。
●有學集卷十
○紅豆二集
【己亥正月十三日過子晉湖南草堂張燈夜飲追憶昔遊感而有贈凡四首】
彈指經過十九年,持螯把酒菊花前。
流光冉冉看棋去,往事騰騰中酒眠。
風伯訟隨天醉判,井公博與帝爭偏。
夜闌秉燭非容易,開口何辭一笑顛○
書閣清齋初度辰,祝筵酹酒最情親。
貫花貝葉翻長壽,炊飯香粳請應真。
席上半嗟揚觶客,井邊偏笑繫腰人。
湖南舍北同春水,蕩槳相過莫厭頻○
迎門屐齒走兒童,一握歡聲笑語中。
盤簇試燈春宴餅,簾喧留客石尤風。
金盃臘後輕浮碧,銀樹花前早放紅。
夢裏華胥光景在,未應惱殺白頭翁○
藍風劫雨過蒼茫,安穩南湖舊草堂。
玉府珠林羅典籍,芝田蕙畝長兒郎。
殘編魚蠹春燈靜,近局雞豚社酒香。
有約延緣葦間棹,莫令餘子問滄浪。
【酒逢知己歌贈馮生研祥】
老夫老大嗟龍鍾,綠章促數箋天公。天公憐我扶我老,酒經一搜取修羅宮。山妻按譜自溲和,瓶盎泛溢回東風。世人糟ヱㄤ百不解,南鄰酒伴誰與同?昔年嘗酒別勁正,南薰獨數松圓翁。此翁騎鯨捉月去,我久懵瞢四顧折簡呼小馮。馮生經奇貨,好事癖王聱叟略似儂。對酒開顏解欣賞,安詳舉杯徐俯躬。沾脣薄吭未忍咽,吮咀風味防匆匆。妙香紆徐染藏府,餘甘次第回喉嚨。一盞沉吟逾食頃,三杯緩酌過日中。沈冥似聲聞酒,頻申應記禪定功。旋觸冷雲灌香水,更收月魄開天容。停杯摳衣起再拜,賀我受天百祿邀神工。請君復坐三嘆息,酒中知己今遭逢。不惜側囊傳譜牒,重與促席論從頌。自從兵塵暗天地,人世猿鶴並沙蟲。糟丘一成廢舊築,酒泉列郡荒新封。上清玉冊天廚醞,錫我送老仍送窮。老夫自哂爲尊蟻,吾子何妨號酒龍。君不見宵來雲月何ㄔ朧,箕風畢雨俱。天駟光芒直南鬥,酒星盪漾臨江東。共犁天田種秫稻,長穿井絡傳郫筒。莫辭酒戶小,莫放良夜終。玻璃小鐘更起數爲壽,天街酒旗正閃缸花紅。
【乳山道士勸酒歌】
乳山道士年八十,短褐蒙茸鬢蕭颯。
早時才筆綠沉管,老去行藏青箬笠。
亂後蹙蹙無歡娛,囈語行歌自啜泣。
不爲老景戀桑榆,不爲兒孫謀捃拾。
仰天指畫只書空,踏地<立令><立屏>每側立。
南雲北戶眼淚枯,細柳新蒲衫袖溼。
唐衢哭世何夢夢,東方罵鬼常嘖嘖。
是時孟陬揆初度,祝筵酌酒賓朋集。
門生扶老舁藍輿,山僧好事送米汁。
當頭荷鼓佔角芒,掛壁龍泉看鏽澀。
勸君開口盡一觴,聽我長歌解於悒。
君不見修羅釀海作酒漿,規取日月爲耳。
手撼須彌尾掉海,擎雲把日孰敢當。
刀輪飛空海水赤,五絲繫縛善法堂。
藕絲孔中遁刺促,八臂千手嗤強梁。
又不見太行王屋高萬仞,愚公面山苦其峻。
子子孫孫誓削平,帝遣誇蛾助除糞。
穆滿南征從此歸,翟道徑絕騁八駿。
靈胡仙掌如等閒,河曲智叟空目瞬。
人生變化良緯糹畫,蛤水蜣丸量寸尺。
夸父策杖追日輪,豎亥徒步算八極。
魯連細兒黃鷂子,爪觜雄誇帝秦客。
咸陽喑啞避赤符,天帝愕眙寢金策。
我昨南遊浮洞庭,具區粘天社橘青。
涇水瞥見徵旗閃,朝那復報戰血腥。
靈虛凝碧張廣樂,珠宮貝闕新銘。
錢唐破陣樂舞闋,兩耳轟轟喧震霆。
龍宮宴罷天欲白,回車卻過蔡經宅。
天廚行酒正初筵,金盤麟脯取次擗。
麻姑鳥爪向餘笑,人世茫茫抵博易。
漫道東瀛已三變,又見蓬池淺於昔。
勸君酒聊從容聽我長歌曲未終。
長繩何當系白日,漉囊那可盛春風?
誰駕青牛逢富媼?誰騎白雀欺劉翁?
蒼鵝崇朝起池水,杜宇半夜啼居庸。
銅人休嗟冶新鑄,銅駝會洗塵再蒙。
主稱未客既醉,蕙葉多碧桃花紅。
雞窠叟,鶴髮翁,且辦一醉莫惱公。
伸腰坦腹春睡足,九陽旭日高禺中。
【送南雲和尚】
鶉尾旄頭道路艱,江干吹笛淚潸潸。
芒鞋露肘朝天去,敗絮矇頭乞食還。
故國烏仍啼楚幕,中原鹿正走秦關。
崆峒仙仗無消息,萬里軍持且未閒。
【載花易書詩贈泰和楊弱生】
載得名花換異書,章江一棹好春餘。
花如奼女辭金屋,書比黃衣下玉除。
青鏡瑤芳嗤換馬,碧山芸草喚焚魚。
新書塞屋花仍放,載酒爭過楊子居。
【贈同行康孝廉】
青帘烏帽孝廉船,載酒移花共溯沿。
長日素華憑几看,秋風湘帙對牀眠。
衆香國裏分香去,羣玉峯頭插玉旋。
煙棹卻回圖畫好,有人吟望指登仙。
【己亥夏五十有九日靈巖夫山和尚偕魚山相國靜涵司農枉訪村居雙白居士確庵上座諸清衆俱集即事奉呈四首】
四衆諸天擁道場,迢然飛錫指江鄉。
茆堂忽漫移蓮座,老衲何曾下石牀。
心月有光都映澈,身雲無地不清涼。
新炊自罨田家飯,應供居然發衆香○
緇衣二老度清流,淡泊儒門未許收。
豈有豎拳訶李渤,但聞開口喚裴休。
三災風火留青鉢,七日人天護白頭。
十卷首楞消後夜,雞鳴新報五更籌○
江村炎日法筵清,謖謖松濤灑面生。
忍草隨風承語軟,蓮花裁服着身輕。
金輪影裏烏三足,寶月光中鶴一聲。
拂水靈巖雲似帶,招尋那復限牛鳴○
妙蓮花界自圓成,法海何因起墨兵。
少分觀天知眼闊,多生持地學心平。
螟地曠當街叫,蠻觸人饒畫角爭。
放箸與君同噴飯,須彌盧頂一螢明。
【題荷花畫扇五首】
春風桃李花,盈盈在何許?
荷花是可人,作儂好伴侶○
莫倚蓮花語,將儂去比他。
只應不解語,人喚是蓮花○
生年慣嬌疾,不記儂生日。
五月荷花蕩,傾城爲儂出○
漫說蓮花國,蓮花國在西。
生來並嬌小,同住若耶溪○
鏡裏蓮花面,馮君自看取。
蓮花不生須,那得生蓮子。
【戲詠雪月故事短歌十四首】
(康樂言: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中秋腳病,伏枕間,思良辰美景無如雪月。此中樂事可快心極意者,古今亦罕。尋繹各得七事,系短歌以資調笑。若山陰、藍關之雪、牛渚、赤壁之月,不免寒餓。雖可清神濯骨,今無取焉。庚子中秋十三夜書。)
△周武王
赤烏橫飛王屋熱,流光化作十丈雪。
祝融河伯來會朝,共踏同雲奉玉節。
把旄仗鉞誰最強?師臣百歲方鷹揚。
應憐風雪垂竿夜,獨守丹書渭水旁。
△穆天子
黃臺高丘夜飛雪,白雲西沒瑤池碣。
草澤茫茫獵銀海,萬里玉門斷車轍。
黃竹歌殘八駿催,化人只解攬祛回。
還馮雪嶺看兩極,卻上中天千仞臺。
△宋太祖
香孩兒佔銀世界,滕六漫天作狡獪。
趙家點檢席帽來,扶頭學究迎門拜。
江淮蕩掃閩廣灰,不敵鎖寒酒一杯。
最是五龍酣睡客,夢中失笑墮驢回。
△蔡州夜捷
蔡州夜雪嚴城,馬牛毛縮賊徒醉。
天兵半夜縛元兇,懸弧城中但愕眙。
軍聲鵝鴨總如雷,昭陵汗馬蹴雪回。
相公振旅堂堂去,日照潼關四面開。
△謝家詠雪
謝家庭除香雪灑,玉樹芝蘭鬥佳冶。
柳絮因風絕妙辭,何煩絲竹供陶寫。
風流宰相中年時,哀樂應防兒女知。
擁爐閒話淮淝事,還想東山一局棋。
△龍門賞雪
龍門雪飛歸騎緩,相公傳呼且莫返。
廚傳煙中續續來,歌姬促坐燕玉暖。
花宮漏殘金縷歌,此際重城鈴索過。
瓊窗玉戶沉沉處,三尺屏風樂事多。
△宋子京修史
玉堂夜雪清如水,麗豎遠山夾幾。
貂冠翠被宮錦袍,摩娑銀管修唐史。
燭花舒光墨湧波,暖寒雙進金叵羅。
回看青簡還自笑,蘭臺蠶室當如何。
△月宮遊
銀橋平砌金波路,銀河一帶如繩渡。
太真卻妒竊藥人,月宮不肯多時住。
霓裳拍序慢回波,三郎畫肚記來多。
月中天子莫懊惱,天上曾聞竊九歌。
△嵩嶽嫁女
仙家花燭世希有,書生相禮羣真後。
嵩山移作桂輪宮,燭夜花傾數巡酒。
莫道人間隔幾塵,市朝陵谷頗相聞。
開元天子來何晚?爲敕龍神蕩氛。
△西園公宴
鄴中公子敬愛客,飛蓋追隨共茵席。
丹霞明月照羽觴,良夜高吟戛金石。
遊宴差池歲序驚,陳王多暇最關情。
魚山月似西園好,獨向寥天寫梵聲。
△庾公南樓
武昌城樓月如雪,庾公高興中宵發。
城下江流照碧波,猶帶胡牀晉時月。
南戒江山半壁新,月華應不染邊塵。
晉陽夜月重圍後,也有登樓清嘯人。
△洞庭揀橘
龍頭畫船載清票,李娟張態歌喉少。
回塘十里接包山,一曲霓裳鋪未了。
五宿澄波皓月中,玻璃地界水晶宮。
海山深鎖君知否?近岸還防引去風。
△西廂記
由來張宿天河下,鵲橋近倚蒲東舍。
一聯花影拂牆詩,千秋明月西廂夜。
雙文薄命莫諮嗟,至竟天工不算差。
縱是楊妃會傾國,何曾桃李不開花。
△李牟煙竹笛
老蛟橫笛山河斷,吹破李牟煙竹管。
乖龍耳鰲足僵,楊子江心月如浣。
餘音寥亮度吳關,白翎海青颯沓還。
會須重截龍吟竹,劈裂秋風木葉山。
【續得二事·威寧海】
牙帳燭紅雪如許,打番夜卒扌叉衣語。
金盃玉勒賞未足,笑指雙鬟將勞汝。
邊笳烽火公自誇,宵來背癢知誰爬?
威寧海子新封好,重擁妖姬醉雪花。
【續得二事·棋盤街】
天街白月淨如掃,元相入朝銀燭早。
停車嘯詠解朝衣,禁鍾欲動天門曉。
閣道崩輦路傾,玉堂佳話感昇平。
竹沙蘆月江村夜,歷亂漁燈似火城。
【徐元嘆勸酒詞十首】
皇天老眼慰蹉跎,七十年華小劫過。
天寶貞元詞客盡,江東留得一徐波○
項背交遊異世塵,衣冠潦倒筆花新。
後生要識前賢面,元嘆今爲古老人○
羣少驚才互擊摩,美名佳句竟如何?
倡樓樂府傳多少,聽取雙鬟第一歌○
半是哦詩半治魔,沉沉花漏轉星河。
句中烹煉焦牙種,煉出新篇當羯磨○
斷袖分挑記嘯歌,沈侯懺謝六時過。
香消睡足溫殘夢,比較人間好夢多○
吳儂每詫好冠非,循約偏嗟短髮稀。
只有蓮花消瘦服,秋來仍是芰荷衣○
酒海花枝夢斷餘,魚枯削恐難如。
泠淘淨肉家常飯,不用門生議蟹○
眢井荒臺愁殺儂,巢車無那老扶筇。
新蒲近入靈巖社,共哭山門日暮鍾○
落木庵空紅豆貧,木魚風響貝多新。
長明燈下須彌頂,雪北香南見兩人○
瓜圃秋風嘉會成,鄰翁泥飲款柴荊。
殘燈冷笑人間事,白帝倉空石鼓鳴。
【覺浪和尚輓詞八首】
(予與浪丈人武林邂逅,契在忘言。吳苑睽違,跡同交臂。俄聞順世早已隔生,嘆夜壑之負趨,感晨鐘而深省。剎竿卻倒,智鏡雲亡。斯世如長夜之熄燈,伊餘如跛人之奪杖,未能免俗。敬制輓詞以哭吾私,非誰爲慟云爾。)
雲心灑落鶴身輕,覿面真令水觀成。
莫道三生隔眉宇,琉璃白月自分明○
石室分籌了未曾,雀喧鳩鬧正懵騰。
恰如墨月昏黃候,吹滅龍潭一紙燈○
踏翻大地攪長河,一葦橫江也較多。
解道廓然無聖句,依然平地自生波○
錫杖條衣掛影堂,西齋依舊一爐香。
趙州未會安閒法,尚倚山門見趙王○
驟雨沈灰劫未窮,長幹一夜起嵐風。
諸天比歲頻垂泣,細雨如絲只爲公○
智海波騰識浪奔,溪藤海墨總瀾翻。
扌叉衣辭衆跏趺去,才顯毗耶不二門○
須彌拍碎信乾坤,曾向龍湖徹底論。
誰復夜闌聞軟語?空餘落月似金盆○
宗眼相期訂汗青,五花重理五枝燈。
傷心僧寶馮誰續,也似人間野史亭。
【靈巖方丈遲靜涵司農未至】
臺扉春淺日初遲,接足高僧晏坐時。
丈室祗應禪老共,琴臺只與片雲期。
梅橫縞袂迎人笑,鶴曳玄裳入夢疑。
凝望空庭指頑石,兩人心跡有君知。
【靈巖呈夫山和上二首】
經年期約訪花宮,一坐渾如小劫終。
厭囈語言殘夢後,欠呵情緒薄寒中。
方嗟下界初禪火,又感空門四樹風。
月落長明燈焰焰,夜闌獨向さ廊紅○
一入香林與世分,杖藜侵曉過層雲。
日光下塔穿嵐氣,池影搖窗劃浪紋。
大地忽生應置答,諸天退位可相聞。
片雲只在琴臺畔,迎笑亭前舉似君。
【錫山雲間徐叟八十勸酒歌】
此翁輕俠少無比,白馬黃衫賤紈綺。
千金借客柳市中,一曲嬌歌笛牀裏。
老來入道學閉關,縛屋看雲惠錫間。
看盡浮雲變蒼狗,雲忙不似此翁閒。
今年八十尚抖擻,百八數珠不離口。
僧窗打睡鬥雞人,佛火桃燈臂鷹手。
我亦明年釣渭期,爲君先唱壽筵詞。
大家掙札雙眉眼,看取蓬萊水淺時。
【周安石七十】
梵行儒風共一家,條衣丈室似毗耶。
青蓮池養新函蕊,紫柏林披舊貫花。
長日經聲停院竹,清秋佛火淨窗紗。
壽觴且醉油囊酒,劫日何曾算歲華。
【後秋興八首】
負戴相攜守故林,翻經問織意蕭森。
疏疏竹葉晴窗雨,落落梧桐小院陰。
白露園林中夜淚,青燈梵貝六時心。
憐君應是齊梁女,樂府偏能賦藁砧○
丹黃狼籍鬢絲斜,廿載間關歷歲華。
取次鐵圍同血道,幾層銀浦共仙槎。
吹殘別鶴三聲角,迸散棲烏半夜笳。
錯憶窮秋是春盡,漫天離恨攪楊花○
北斗垣牆暗赤暉,誰佔鶉鳥一星微?
破除服珥裝羅漢,減損鹽餉飛。
娘子繡旗營壘倒,將軍鐵槊鼓音違。
鬚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視瘠肥○
閨閣心縣海宇棋,每於方系歡悲。
乍聞南國車攻日,正是西窗對局時。
漏點傳稀更鼓急,燈花駁落子聲遲。
還期一着神頭譜,姑婦何人慰我思○
水擊風搏山外山,前期語盡一杯間。
五更噩夢飛金鏡,千疊愁心鎖玉關。
人以蒼蠅污白璧,天將市虎試朱顏。
衣珠曳綺留都女,羞殺當年翟班○
歸心共折大刀頭,別淚闌干誓九秋。
皮骨久拌猶貰死,容顏減盡但餘愁。
摩天肯悔雙黃鵠,帖水翻輸兩白鷗。
更有閒情攪腸肚,爲餘輪指算神州○
全軀亂世若爲功,架海梯山抵掌中。
漫許揮戈回晚日,幾時把酒賀春風。
牆頭梅蕊疏窗白,甕面葡萄玉盞紅。
一割忍忘歸隱約,少陽元是釣魚翁○
臨分執手語逶迤,白水旌心視此陂。
一別正思紅豆子,雙棲終向碧梧枝。
盤周曲角言難罄,局定中心誓不移。
歸院金蓮應慰勞,紗燈影裏淚先垂。
●有學集卷十一
○紅豆三集
【辛丑二月四日宿述古堂張燈夜飲酒罷有作】
神居仙治氣蔥蘢,山檻雲興闌響中。
東夏衣冠餘白髮,西臺堂構又春風。
架披緗竹標黃白,杯壓蒲萄泛碧紅。
從此經過無信宿,書莊酒庫總相同○
地天霧畫冥冥,齋閣清晨拜六經。
隱几新聲幹律呂,縈窗古字照丹青。
文嗤寫豕都疑亥,學笑冫食魚每食丁。
慚愧師丹老多忘,貝多葉裏讀書螢○
繁華第宅太平時,山滿高樓夜宴遲。
醉倒綠窗賓作主,笑喧紅袖祭爲屍。
重簾勸酒鸚哥語,促坐分甘燕子窺。
彈指昔遊今四世,當筵引滿復何辭○
春寒料峭管絃清,坐看人間滄海更。
樂闋龍宮催急鼓,歌穿魚鑰出重城。
電驍雲北天舒笑,月轉花西帝解酲。
狂殺婆留老孫子,醉看牛鬥到參橫。
【讀豫章仙音譜漫題八絕句呈太虛宗伯並雪堂梅公古嚴計百諸君子】
重城珠翠照溝,玉樹歌聲蕩玉鉤。
明月二分都捲去,誤人殘夢到揚州○
別去騰騰只醉眠,三杯天酒半龕禪。
江風吹落仙音譜,似佛修羅琴上弦○
牡丹亭苦唱情多,其奈新聲水調何?
誰解梅村愁絕處?秣陵春是隔江歌○
雲藍小袖盡傾城,逐隊燈前謝小名。
莫道掃眉才子少,墨兵酒海正縱橫○
舞豔歌嬌爛不收,南朝從此果無愁。
笑他寂寞新亭客,掩面悲啼作楚囚○
紅筵綠酒競留春,臂弓鞋一樣新。
銀燭有花還解笑,風光偏賽白頭人○
花落花開只一晨,判將嚼蠟抵橫陳。
《九歌》本是人間曲,天上何曾愛二嬪○
遊絲白日忽成嵐,柳絮春風故作憨。
寄與多心經一卷,色空空色任君參。
【孫郎長筵勸酒歌】
人間何處開笑口,憒悶試問黃衣叟。
烏黔鵠白誰使然,鼻豎眉橫亦希有。
君不見彭孫子八十翁,頭童鬢禿兩耳聾。
客來稱壽百不應,反踢蹀惰追兒童。
又不見孫郎三十英妙年,蘭成射策爭先鞭。
華堂高會稱燕喜,撞鐘伐鼓開長筵。
長筵錦繡裹吾谷,對酒西湖泛晴淥。
褒衣宿素撰致語,小隊雲藍度新曲。
主人燕客露未,千金爲壽徵歌詩。
滿堂詞人齊授簡,老翁曳杖前致辭。
君家門第不可當,青油暢轂畫省郎。
邇來科名尤ピ赫,彝陵潮來塔放光。
毳帳前頭海子側,潼酒駝羹賜顏色。
柏梁筆札傳拂廬,槐木音聲動鄉國。
東門銅狄不相待,麻姑筵前見桑海。
燕山馬角可憐生,楊州鶴背知誰在?
天關海口未通津,銀海又報生埃塵。
漁陽白雀自賓主,魚鳧杜宇猶君臣。
江村夏冰冬起電,東鄰田父額生角。
詛神何用憑實沉,罵鬼只應倩方朔。
春光淡沱春寒輕,春女如花春酒盈。
一杯便可邀常醉,一笑何妨喝月行。
如此郎君如此老,黃髮青春各言好。
尋花長與鶯燕羣,釀酒莫被魚龍惱。
爲君長謠勸酒歌,老顛欲裂舞婆娑。
即看紅豆花開候,恰是蟠桃一度過。
【吁嗟行走筆示張子石】
君不見程孟陽,詩名粉繪垂琳琅,松圓一А掩寂寞,孫枝兩葉悲流亡。又不見程善長,布衣俠骨今無兩,傭保雜作購童稚,新安江頭命孤槳。是時春寒雨飄蕭,天容人意俱無そ。通眉長爪猶在眼,陳根絕哭不可澆。練川故人望眼勞,衝泥扶病來崇朝。摩頂執手心鬱陶,口推脫粟身解袍。喜心翻倒轉嗚咽,迷離老眼隨風飈。吁嗟乎!丹陽朋舊不可得,勝華通子誰省識?白刃有客獻伯禽,青山無人吊太白。老夫髦矣徒嘆息,天地兵塵尚逼塞。桃花照眼淚沾臆,且持村酒勸子石,一爲歌行歌主客。
【梅公司馬枉訪江村賦詩見贈奉答二首公以午節歸裏爲遠山夫人稱壽故次首及焉】
豹尾追遊四十春,銅駝金馬總成塵。
誰憐短髮今宵客?還是長安舊雨人。
門第何須問豚犬,衰殘無復畫麒麟。
荒村剪燭渾如夢,贏得天涯白首新○
石榴花縐柳繅絲,暈碧裁紅燕喜時。
五日宮中長命縷,數峯江上遠山眉。
含桃寫似朱脣色,萱草描如翠黛姿。
聞道麻姑約相過,餘杭媼擬助天釃。
【爲陳伯璣題浣花君小影四首】
嫁得東家十五餘,莫愁湖水浣花如。
薄裝自制蓮花服,禮罷金經伴讀書○
杜曲湘蘭日暮雲,桃根桃葉自殷勤。
琴心三疊將雛曲,不唱前朝白練裙○
生來形影鎮相親,畫裏春風掌上人。
含睇分明又疑笑,休教錯莫喚真真○
一擲丹砂變海田,麻姑纖手故依然。
老來梵志餘長爪,傳語方平莫浪鞭。
【山陰王大家玉映以小影屬題敬賦今體十章奉贈】
季重才名噪若耶,縹囊有女嗣芳華。
漢家若採東征賦,彤管先應號大家○
劫火燒焚玉不枯,鮫人啜泣總成珠。
居然扌垂羅女,寫入長康舉案圖○
越絕何人說掃眉,於今才子是西施。
採蓮溪畔如花女,齊唱吟紅絕妙詞○
臨河殘帖妙通神,放筆能開桃李春。
傳語山陰王逸少,王家自有衛夫人○
鏡中金翠倩誰知?鏤月裁雲是畫師。
西子湖頭貌西子,纔看點筆已迷離○
薄妝墮髻步遲遲,懷古巡檐自詠詩。
忽漫漏天風雨急,青藤舊館哭天池○
過雨溪山潑墨濃,清琴徐拂半牀風。
那知淺絳輕綃裏,身在陶家畫扇中○
雙蛾橫黛遠山偕,引鏡雲霞蹙髻釵。
指點剡中眉眼在,老夫何用辦青鞋○
老病摳衣再拜難,錦帷初卷佩珊珊。
如何省識春風面,博一金錢便與看○
雲容月魄許題名,健筆難誇老更成。
拂拭霜紈憑授簡,敢將平視抵劉楨。
【爲範郎戲題妓館二首】
芊眠春草臥銀瓶,一曲扶頭酒未醒。
吳越山川誰管得?此中先築語兒亭○
素手亭亭雪藕絲,荷風茗碗助催詩。
老懷自笑無憑準,昨日馮家哭畫眉。
【走筆贈祝子堅兼訂中秋煉藥之約】
昔聞漢祝生,厲節希史魚。
抗論柱監鐵,彼哉桑大夫。
子堅豈其後,席帽北上書。
叫呶銀臺門,奮臂叱庸奴。
朝右鹹縮舌,投劾歸寒廬。
讀書金華山,抱膝候皇虞。
邂逅古仙人,校以青囊書。
採掇草藥精,烹煉投冰壺。
壺中藥涓滴,可以蘇寰區。
上醫在醫國,何事公與孤。
我老逼耄耋,藉子潤雕枯。
蘭江一棹來,十載抒鬱紆。
飲我香草露,一酌炎除。
太息語子堅,火雲蒸八隅。
天地如籠甑,雩舞空嗟吁。
我聞華元化,心孔察錙銖。
脾腑或半腐,處藥爲櫛梳。
悲哉今世人,心脾爛無餘。
車上徒懸蛇,束手將何如?
子堅向天笑,仰視飛鳥徂。
相期八九月,訪我紅豆居。
白月正中秋,玉盤承方諸。
我家虞山側,藥草多於蔬。
自從虞仲來,採藥皆仙儒。
我埽烏目雲,候子雙飛鳧。
庶彼淳于斟,於焉逢慧車。
【爲武伯題家慶圖】
嚴家門館經遲暮,一彈指頃三世度。
眠看武伯放鳶時,膝前又列雙珠樹。
老人大父射遊羣,歷歷遺蹤話日曛。
此翁未便呼彭祖,也是人間李少君。
【遵王敕先共賦胎仙閣看紅豆花詩吟歎之餘走筆屬和八首】
草木爲兵記歲華,平泉花木盡泥沙。
未應野老籬前樹,湧出金輪別種花○
花房交絡帶香纓,竊白輕黃暈不成。
記取中央花藏處,流丹一點自分明○
寂歷香塵界畫簾,小闌綈幾供香嚴。
算他紅白閒桃李,都與兒郎插帽檐○
紅豆春深放幾枝,花神作意洗妝遲。
應知十二年渲染,只待催花數首詩○
香海花依小劫賒,也將花劫算塵沙。
夜摩天上人應笑,誰放人間頃刻花○
金尊檀板落花天,樂府新翻紅豆篇。
取次江南好風景,莫教腸斷李龜年○
老去羞花懶賦詩,扌棄將才盡爲人嗤。
車中大有司花女,愁絕吟紅閣筆時○
卻恐明年花信遲,都將好句定花期。
春工解道能雕刻,一瓣應標一句詩。
【丁老行送丁繼之還金陵兼簡林古度】
西風颯拉催繁霜,江楓落紅岸草黃。
丁老裹糧自白下,賀我八十來江鄉。
千戈滿地舟艦斷,五百里如關塞長。
闔閭城上晝吹角,宮清廟圍棋槍。
黑風愁雲暗天地,飛雁不敢過回塘。
況聞守伐連下邑,塒雞籬犬皆驚惶。
江村別有小國土,嘉賓芳晏樂未央。
撞鐘伐鼓將進酒,停杯三嘆非所當。
漢東孫子今爲庶,羅平妖鳥紛披猖。
碧天化日在何許?三千那得花滿堂。
丁老執杯勸我飲,請開笑口毋傍徨。
我家添丁號長耳,三歲只解呼爺孃。
公今兒女並玉立,開筵逐日分輩行。
已看令孫就東閣,更有快婿升東牀。
維摩天女並瀟灑,木公金母相扶將。
彭城老祖年八百,曾孫八十真兒郎。
趙州明年始行腳,太公滿百方鷹揚。
庭前紅豆旋結實,蟠桃一顆公初嘗。
且垂雙眉覆塵,共撐老眠看滄浪。
我聞拊髀起稱善,大笑敬舉君之觴。
酒酣摩腹訂要約,百歲未滿須放狂。
古人置酒便稱壽,何待燕喜吹笙簧。
老夫頑鈍未得死,南郊正報垂星芒。
明年清秋再過我,扌叉衣拍手談滄桑。
乳山道士八十二,頭童眼眵學力強。
桐城方生年五十,詩兼數子格老蒼。
二公過從約已宿,間阻正苦無舟航。
歸攜此詩共抵掌,相顧便欲凌莽蒼。
君如再鼓京江柁,方舟定載林與方。
【讀方爾止塗山詩藁卻寄二十韻】
桐城方爾止,能詩稱國手。
貽我《塗山詩》,聲價重瓊玖。
束笥多卷帙,插置架上久。
寒宵偶攤書,光怪驚戶牖。
波瀾獨老成,健筆自抖擻。
我欲起逐之,行間字飛走。
良恐病掉眩,定睛更扶首。
未知詩人中,復有此人不。
來書許過我,風雅細分掊。
子已辦春糧,我亦戒剪韭。
老人苦昏耄,舊學忘誰某。
恐如趙李徒,別字剔吾醜。
此罪亦易科,罰墨水一斗。
舉世扇俗學,足跡競翻風。
吾衰苦無徒,單孑犯蠅醜。
誓將埽壇,屬子執尊滷。
恐以我累子,歡呶起羣嗾。
此詩亦戲耳,用意或不苟。
未得會子面,請先指其口。
相見勿論文,但飲杯中酒。
【古詩贈新城王貽上】
風輪持大地,擊爲風謠。
吹萬肇邃古,賡歌唐堯。
朱弦漢魏,麗藻沿六朝。
有唐盛詞賦,貞符匯元苞。
百靈聽驅使,萬象窮鎪雕。
千燈鹹一光,異世鹹同調。
彼哉訁戔訁戔者,穿穴分科條。
初盛別中晚,畫地成狴牢。
妙悟掠影響,指注闕釐毫。
甕天醯雞覆,井穴癡猿號。
化爲劣詩魔,飛精入府焦。
窮老蔽屋,不得穿寥。
正始日以遠,詞花雜莠苗。
獻吉才雄驁,學杜ㄤ糟。
仲默俊逸人,放言訾謝陶。
考辭競嘈,懷響歸浮漂。
江河久壅決,<廠晷>亦騰囂。
麼弦取偏長,苦調搜啁噍。
鳥空而鼠即,厥咎爲詩。
喪亂亦云,詩病不可瘳。
譬彼膏肓疾,傳染非一朝。
嗚呼杜與韓,萬古垂斗杓。
《北征》《南山》詩,泰華爭。
流傳到於今,不得免傲嘲。
況乃唐後人,嗤點誰能跳?
窮子抵尺璧,凍人裂復陶。
熠耀點須彌,可爲渠略標。
昌黎笑羣兒,少陵訶汝曹。
嗟我老無力,掩耳任叫呶。
王君起東海,七葉光漢貂。
騏驥奮蹴踏,萬馬喑不驕。
識字函雅故,審樂辦簫韶。
落紙爲歌詩,絳雲卷青霄。
自顧骨骼馬,創殘臥東郊。
敢雲老識路,昏忘慚招邀。
河源出星海,東流日滔滔。
誰蹠巨靈掌,一手堙崩濤。
古學喪根幹,流俗沸螗蜩。
僞體不別裁,何以親風騷?
珠林既深深,玉河復迢迢。
方當剪榛苦,未可榮蘭苕。
瓦釜正雷鳴,君其信所操。
勿以獨角麟,媲彼萬牛毛。
伊餘久歸佛,翻經守僧寮。
棖觸爲此詩,狂言放調刁。
無乃禪病發,放筆自抑搔。
起挑常明燈,懺除坐寒宵。
【送林枋孝廉歸閩葬親絕句四首】
寢苫揮戈十六年,麻衣如雪向閩天。
松楸禾黍千行淚,並灑西風哭杜鵑○
小舟如葉出嚴陵,突兀西臺許劍亭。
自是閩人多涕淚,招他故鬼哭冬青○
負土爲墳斬蒺藜,淚和畚鍤下成蹊。
更餘精衛啼殘血,漬入泉臺築土泥○
萬里黃山白露園,清明麥飯黯銷魂。
孤臣老淚空填咽,今日秋風又送君。
【紅豆樹二十年復花九月賤降時結子才一顆河東君遣僮探枝得之老夫欲不誇爲己瑞其可得乎重賦十絕句更乞同人和之】
院落秋風正颯然,一枝紅豆報鮮妍。
夏梨弱棗尋常果,此物真堪薦壽筵○
春深紅豆數花開,結子經秋只一枚。
王母仙桃餘七顆,爭教曼倩不偷來○
二十年來綻一枝,人間都道子生遲。
可應滄海揚塵日,還記仙家下種時○
秋來一顆寄相思,葉落深宮正此時。
舞輟歌移人既醉,停觴偏唱右丞詞○
朱蜀銜來赤日光,苞從鶉火度離方。
寢園應並朱櫻獻,玉座休悲道路長○
千葩萬蕊葉風凋,一捏猩紅點樹梢。
應是天街濃雨露,萬年枝上不曾銷○
齋閣燃燈佛日開,丹霞絳雪壓枝催。
便將紅豆興雲供,坐看南荒地脈回○
炎徼黃圖自討尋,日南花果重南金。
書生窮眼疑盧橘,不信相如賦《上林》○
旭日平臨七寶闌,一枝的殷流丹。
《上林》重記虞淵簿,莫作南方草木看○
紅葉闌干覆草萊,金盤火齊抱枝開。
故應五百年前樹,曾裹儂家錦繡來。
【陳伯璣與程士哲有耦耕之約命畫史作圖戲賦短歌以贈】
昔與程孟陽,築堂學耦耕。高人仙遊陵谷改,此堂猶得留其名。圖中之人,腰鐮衤發衤者誰?子云是松圓宗子。士哲生身憑黃犢,似席薦目光激射。牛背明旁有一人,荷Θ箕踞足奇左,乃是陳生伯璣不是我。我今翻經皈佛成老僧。陳生代我學稼爲農何不可?吁嗟乎,南山之田蕪穢不可治,閉門種菜盍歸歟。輟耕隴上應使羣兒笑,牛角爭教掛《漢書》。
【恤廬詩】
牧齋老人,紈綺兒曹。少長祖第,縣東坊橋。
循牆而東,地一牛鳴。牧雲和上,於此誕生。
兩牧之生,一僧一儒。虎子兒,墮地各殊。
牧翁瑣瑣,儒冠誤我。仕宦冰炭,患難湯火。
晚歸空門,翻誦呢喃。終守研削,如抱繭蠶。
牧雲昌昌,作僧中王。提天童印,坐七道場。
登堂說法,如雲如雨。語錄金篦,詩筆玉斧。
草兵木刀,界灰劫塵。七日之後,餘此兩人。
蔬筍盈盤,爐香霏微。如光音人,下食地肥。
茫茫墨穴,皤皤白顛。杖錫來此,秋風颯然。
徘徊身世,申寫情愫。自悔禪林,文彩流佈。
風匪囊貯,水豈刀劃。淨名無言,猶存一默。
我觀雲老,形如木雞。霜降水涸,刊落膚皮。
龍潭滅燈,俱胝斷指。望崖送公,自此遠矣。
雲老告我,佛重生地。永懷二人,風聲雨涕。
荒祠小築,於彼江皋。衡門兩板,蓋頭一茅。
蔑束肚皮,搬柴運水。作老編氓,沒身而已。
我聞斯言,合掌嘆息。豈惟僧規,亦是孝則。
凡今之人,口實編蒲。霜雹利養,是究是圖。
綃頭赴闕,乘傳葬母。吊送喧闐,官吏奔走。
攫拿龍穴,黥椎山岡。南山之石,錮爲堵牆。
昔有高僧,一擔兩邊。左擔供佛,母坐下肩。
逢母生日,挑長命燈。炊飯是喫,爲娘齋僧。
比陳尊宿,卻又瀟灑。蜣吉轉丸,汝何爲者。
我讀雲老,銜恤之什,有風肅然。望古遙集,
不風不雅,作爲此詩。重扶木叉,於訓辭。
哀哀恤廬,唧唧苦音。我如秋蟲,伴彼秋吟。
雖則秋吟,爲雷爲風。有傾聽者,三日耳聾。
歲在辛丑陽月望日,虞山白衣海印弟子錢某制。
【懸蛇行贈茂廬】
周君賣藥楓橋下,長身歷落氣瀟灑。
要離伯鸞古有之,悠悠末俗誰知者。
懸蛇車上走兒童,剔胃刳腸一笑中。
更看袖裏青蛇在,元化由來即呂翁。
【題金孝章生挽冊】
人生喜祝壽,死則制輓詩。
祝生生不延,哭死死不知。
徒然費紙墨,況乃滋點媸。
陶潛一老翁,唱爲生輓詞。
死挽已多事,生挽復何爲。
人生愛百年,生死爲大期。
樂生本物情,怖死何足訾?
生祝死則哭,委分亦所宜。
哀樂而樂哀,古人豈我欺!
生挽死重挽,生死皆傷悲。
挽者亦有死,相挽無已時。
吳門金孝章,褒衣稱人師。
六十要生挽,趣我屬和之。
我老諱哀輓,搖頭請固辭。
赤羽滿天地,白毛生路逵。
餘生剩兵間,頭顱天所私。
西山萬樹梅,破臘放繁枝。
缸面酒新熟,杖頭錢可持。
何用雙眉皺?且喜兩膝隨。
鴝鵒遞歌哭,亳鳥俄出嘻。
長風報吹萬,過耳知爲誰?
聊歌蟋蟀章,請君頌鴟夷。
●有學集卷十二
○東澗集上
【春初過嚴文靖公錦峯書院敬題十韻】
宰相行春地,承平百歲中。
燃燈祠太乙,祕殿禮崆峒。
神將扶黃道,靈旗出紫宮。
奕棋閒太傅,祖帳藹羣公。
接席雞豚社,隨車梨慄童。
朱衣臨澗戶,錦袖憑房櫳。
桃李思吾祖,桑榆剩此翁。
詞垣三組接,閣道四星空。
碧蘚依殘,紅蘢發故叢。
平泉舊花木,一一待光風。
【一月五日山莊作】
老梅放繁花,回此世界春。
信知諸天樹,逆風始香聞。
日近山容鮮,氣至鳥語新。
澗泉長前陂,懸流隔通津。
花紅來駐此,多謝桃源人。
【六日述古堂文宴作】
小築傍牆東,收藏柱下同。
步停薄雪,砥室貯光風。
屋掛巢書架,窗規散帙通。
縹囊香<香奄>,綠字古。
歲酒新浮碧,春燈試早紅。
舞ェ荑柳簇,笛散落梅叢。
坼餅飴孫子,抄匙飯老翁。
夜如人意永,笑與漏聲終。
越陌頻爲客,催歸會惱公。
安知吾與汝,俱在一壺中。
【圯橋行贈趨庭李太公夫婦八十燕喜】
(予方以八十衰老,戒人稱壽,卻破例作此詩。條候長筵,燕喜歌之,以侑一觴。聞條侯應元之聘,觀國之光,老人俚語不合時宜,爲一捧腹也。)
昔年題詩曾壽君,揮毫剩欲凌千軍。
婁敬洞前雲不散,下邳橋下水如焚。
十載流年如博奕,白頭翁姥發轉黑。
老我扌棄爲種菜人,郎君頻作看花客。
早春忽接郎君書,鄭重江淮問索居。
雞腿麻姑間易粟,充囊薏苡如明珠。
爛煮豆羹和肉汁,新炊飽餐捫腹急。
放箸重爲介壽詩,香篆縈窗墨花溼。
君不見日蝕麒麟鬥幾回,榴花萱草久相催。
當歌若話滄桑事,便勸仙人酒一杯。
【題破山四高僧圖】
伏虎降龍我未能,縫衣不學小乘僧。
禪房正對空潭月,消得西齋一卷經。
【浮石和上偈二首】
七十黎法席開,拈椎豎拂吼如雷。
十年飽喫籮邊飯,伴我腰包行腳來○
福城塔下善財歌,煙水茫茫南去多。
爲問一尊無縫塔,相輪幡影竟如何?
【燈樓行壬寅元夕賦示施偉長】
長安元夕風景妍,夾路燈樓柳市邊。
黃道日回春夜暖,碧空月壓看場圓。
絡角星河掛人首,九華蓮焰枝如藕。
側帽都簪內苑花,薄醒猶帶昆明酒。
千金一刻買春陽,十里珠簾曼光。
全疑月面爲人面,不辨衣香與坐香。
當時我亦銅龍客,朝回沖酒城東陌。
銀燭遙連北里紅,金壺不許東方白。
如今老大鬢婆娑,土室龕燈禮佛陀。
上元儋耳歡娛少,燈火樊樓涕淚多。
憐君旅食山城下,鍾罷爐殘守僧舍。
膠牙生菜粥不糜,蜇鼻村酤酒未笮。
與君相去一牛鳴,便似蓬池話淺清。
挑燈互見闌珊影,倚戶如聞聲。
月宮青輦空相憶,金牀舍利無消息。
綺陌兵殘玉露,紫姑卜罷銀河仄。
寂寂秋衾臥冷雲,軟紅香霧想氤氳。
夢迴歷歷華胥國,折腳鐺邊說向君。
【茸城吊許霞城】
半生心事一哀中,澹月疏燈照殯宮。
握手丁寧餘我在,軒眉談笑與誰同?
看花無伴垂雙白,壓酒何人小紅。
苦憶放翁詩句在,暗彈老淚向春風。
【三月二日遵王生第五雛走筆馳賀】
閭溢新春燕,門懸浹歲弧。
笑纔看啞啞,泣又聽呱呱。
繡褓繃方燥,金盤浴尚濡。
作花桃有實,落子桂爲株。
戲逐鳩車後,名將驃騎俱。
帶看圍寶玉,架許攫珊瑚。
祝詞頻削,獐書錯屢摹。
方當歌燕婉,莫謾謔鳩茶。
學士九男頌,尚書百子圖。
預愁東澗老,名字盡腸刳。
【春日送施偉長還蕪湖客舍】
東澗老人老無那,送盡春光但孤坐。
那堪送春復送客,執手無言淚交墮。
乾坤擺盪皆客居,盡日團團走推磨。
君歸又是客中客,馬方解鞍芻未М。
浩浩之水育育魚,東跳西沫何所作?
眼中之人吾老矣,世間甯戚有幾個?
【壬寅三月十六日太倉太原王端士異公懌民】
(虹友琅琊王惟夏次谷許九日顧伊人吳江朱長孺族孫遵王婿微仲集於小閣是日敬題煙客奉常所藏文肅公南宮墨卷論文即事欣感交併予爲斐然不辭首作。)
江村草閣掩霏微,兩版衡門乳燕稀。
好客恰宜來細雨,春風猶爲款荊扉。
鶯悲花盡差新樹,柳愛煙深漫舊磯。
有約經過還載酒,不辭破夏解僧衣○
帝車南指正垂芒,雲霧江天見草堂。
鶴髮龍鍾餘一老,烏衣馬糞數諸王。
橫經問字皆同術,即席分題各擅場。
自愧疏慵徒捧腹,更無衣鉢付歐陽○
琬琰勳庸丙魏如,珠囊畢牘在公車。
三條燭際昇平候,千佛名В浩劫餘。
字裏鋒芒環斗極,行間筋骨護皇輿。
婁江榮氣浮河雒,午夜虹光夾御書○
今雨柴門卻掃新,清晨留客似留春。
小亭布席才函丈,竟日從容肯欠伸。
老去敢知文曲折,酒闌仍恐語悲辛。
竹廊共賞留題句,寄謝緣溪莫問津。
【寒夜記夢題昆銅土音詩稿】
爛漫一束紙,墨淡字半。摩挲不辨文與字,脂肺腎互鬱盤。無乃萇弘之血、弘演之肝,行間悉手牽掣。口哦不斷百怪攢,陰火吹風撲燈燭。鬼車載鬼嚎檐端。須臾神鬼怒交鬥,朱旗閃爍朱輪殷。相柳食山腥未,刑天爭神舞不閒。天吳罔兩助聲勢,海水矗立地軸掀。孤燈明滅胸撞擊,撫枕忽漫昇天關。天門蕩帝肅穆,寥陽侍晨伊舊班。有夫披髮叫無辜,撼閽搖動倉琅。帝心殊ê惻,慰勞涕淚潸。趣令浴堂具湯沐,被以霞帔加星冠。湔衤發頸上血,澆沃徑寸丹。日宮天子命收取,化爲日中陽烏赤色鸞。綽約彼三姬,參差淚泛瀾。花愁雨泣不忍睹,冰心玉節誰犯幹。蕊珠宮中傳冊命,雲衣霧非綺紈。命從湘君夫人享秩祀,錫以湘竹之節聲珊珊。俄聞六丁召神官,四五八部齊登壇。日矛前驅,天駟後奔。電光射目睫,霹靂穿耳根。迷離眩暈揩睡眼,雷車猶掉雲旗翻。掀簾惝恍已亭午,白日正照紅闌杆。
【贈張翁敬修】
懸部垂簾近子成,不離得柴荊。
心溫藥鼎常留火,髭拂琴絃偶作聲。
齋飯鳥分如伴侶,藍輿兒舁即門生。
看囊莫笑成羞澀,贏得腰纏鶴背輕。
【題煙客畫扇】
吹笛居箱去不回,人間粉本付沈灰。
空齋畫扇秋風裏,重見浮嵐暖翠來。
【秋日雜詩二十首】
更殘響檐溜,始知是秋雨。
滴瀝差可人,荒階咽蛩語。
迢迢雞後鳴,漏刻浩難數。
重溫秋衾夢,今宵又何許?
閒愁來何從,殘夢去無緒。
翻經義未了,聊可排塵慮。
老喜嘗新粳,寒思理舊絮。
稽首唸佛恩,焚香禮昏莫。
長夏苦毒熱,早秋怯驟涼。
皇天無中氣,端居自徨。
昨宵颶風作,海鳥羣悽惶。
六整毛羽,退飛正翱翔。
霜風掠平蕪,秋原驕雉兔。
笠夫戴皮冠,麥場果獵具。
短袖裹老拳,悶如鎖窮。
扶杖看秋空,指點呼鷹處。
破樹仗天風,簸頓埽我垣。
風伯不汝貰,倒穴拔其根。
清晨啓蓬戶,小草仍當門。
唐天憎杜陵,流落窮白頭。
又令箋註徒,千載生瘢疣。
至今腐儒,鑽穴死不休。
太白自長嘯,槌碎黃鶴樓。
文章亦引業,撫捲心悠悠。
北山磨鏡翁,縛茅山之畔。
繩牀背泥竈,光淨照潭面。
日旰酌白酒,自唱殘唐傳。
炊茶熱松子,松風揚蕉扇。
薄莫送我歸,前村指竹箭○
漢東涌樓閣,莊嚴永明師。
揮手棄山河,大梁一布衣。
傳家五百載,百卷宗鏡書。
莫欺粟散王,寄報良亦殊。
衰晚寡末契,但論飲食交。
馮老今則亡,傷老饕。
白首捃紅裙,弓兵滿六橋。
畫師補此景,可以當大招。
夢得朱蜀書,旁行寫複復。
不辨科斗文,神官爲我讀。
醒聞秋窗雨,送喜聲簇簇。
快哉諸天宮,下雨成珠玉。
華首上座來,錫帶羅浮雨。
秋風藏衫袂,肅肅條衣舉。
俯躬道國恩,斂容稱故主。
三代去已遠,禮樂吾誰與。
狷狷沸脣兒,安知歌相鼠。
春秋書遂滅,齊戍屯貔貅。
視彼六族氏,滅沒同蛔蝣。
一夕醉戍酒,腸穴其頭。
自古斬肄餘,有此報雪不。
得無齊君臣,創鉅思愆尤。
謝過三亡國,用以伯諸侯。
我欲竟此編,炷燥添膏油。
秋燈吐長芒,短髮風颼颼。
田疇酹劉虞,隕絕臥草萊。
身僕目猶視,沈痛徹骸。
稱足羅前行,傳呼使君來。
勞苦如生平,彈指嘆且哀。
雞酒飲啖盡,揮手還夜臺。
子春志益堅,坐看五樓灰。
餘智滅烏丸,少試囊底才。
子年神仙人,斯言豈齊諧。
蕭辰展殘書,鳴葉落空階。
正憶幽並路,筋骨鬥風開。
滔滔新莽世,人抱巾幗醜。
誰歌平陵東?東海一嫠婦。
痛子誓報仇,傾貲市刀酒。
升堂縛縣宰,屠若豬狗。
聚衆據海曲,亡命競奔走。
呂母稱將軍,部曲如臂肘。
赤眉青犢兵,東海作淵藪。
母死餘衆昌,漸臺蹴威鬥。
我敘誅莽功,阿母實魁首。
赤符天所授,青史人誰剖?
雲臺四七人,我欲躋某某。
上有劉伯升,下有呂氏母。
聖人必前知,卓哉明高皇。
天文清分野,兩戒分針芒。
躔度起鬥牛,天街肅垣牆。
篇終載箕尾,尾閭慎堤坊。
眇然龜魚星,海底沉微茫。
卓犖世史書,臣浚提正綱。
戎夏區黑白,亙古界陰陽。
石室光怪,化爲魚鳥章。
高秋風雨多,夜起視襲藏。
山城瞰秋窗,雉堞半在幾。
山僮放紙鳶,呼風應階圯。
尚父棲石室,垂竿尚湖水。
信國北渡還,海道亦由此。
父老都不知,但指蘄王壘。
金山鼙鼓聲,殷殷潮河裏。
尹二淡蕩人,好爲竹枝歌。
江干殘雪後,春淺水微波。
吹笛看羣山,那山出雲多。
李三愛此詞,側帽長吟哦。
興酣爲點染,潑墨生煙蘿。
江上無兩人,風月皆蹉跎。
今人則已矣,古人復如何。
落落湖海士,奮然談握奇。
三載邈聲塵,宿昔夢見之。
或雲赴海死,抱石與世辭。
或雲盡室去,滄波逐鴟夷。
人生七尺軀,龍蠖無端倪。
弦高爲鄭商,申公竊夏姬。
豈如縛足雀,掣線還故枝。
世界自寥廓,吾師欲居彝。
東方君子國,宛在天一涯。
吾徒劉漁仲,漳海一怪民。
尊已臥百尺,藐人直半文。
但求一人知,不顧舉世嗔。
石齋禮法人,天刑戒諄諄。
灑泣作劉招,未死招其魂。
西陵短馮生,卓犖亦等倫。
亂世幹網羅,傭僱全其身。
舉舉鮮華子,矇頭灰涸塵。
吾衰失二子,今甚嗟半人。
馮生盍歸來,從我東海濱。
旁行側理紙,堆積秋興編。
發興己亥秋,未卜斷手年。
元和只一頌,唐雅才二篇。
買菜良自哂,終任魚蠹穿。
夕陽聽漁笛,嗚咽悲遠天。
相將撈魚蝦,高歌同扣舷。
【贈歸元恭八十二韻戲效元恭體】
衰老寡朋舊,最愛元恭子。
元恭亦暱餘,不以老髦鄙。
江村蓬ワ鄉,一歲數倒屣。
懶病常畏人,蛛絲絡巾履。
啄木向倉琅,柴門撼馬棰。
無乃元恭乎,招延果然是。
牽手共絕倒,豈但蛩然喜。
過從永夕夜,笑移日晷。
子如汗血駒,騰驤抹千里。
憐我老識道,創殘重依倚。
問我誦讀法,訪我述作軌。
羅網搜放失,鍼芒別疑似。
即事難屢送,更端亻坐數起。
把搔着痛癢,分疏豁症痞。
沈吟時解帶,欣賞但撫幾。
豔豔梁月墮,扌戚扌戚燈花委。
殘杯冷復溫,村酒薄彌旨。
頻看參旗橫,每恨慧星哆。
孤憤填胸臆,沈憂骨髓。
悲啼雜夜鳥,絮語傾漏水。
有恨徒詛天,無聊且罵鬼。
怦怦顧形影,剌剌忌僮婢。
恨少只一口,較多餘兩耳。
世亂苦侷促,來趣去亦駛。
相期如弦望,一別即弦矢。
傷離對燈燼,惜逝臨洲渚。
思君誠無度,撫己良有恥。
子爲太僕孫,家學承古始。
嬉戲習丹鉛,闢耳慣經史。
搖筆斷修蛇,垂芒射青兕。
吾衰久廢學,頑疏迫蒙圯。
師丹事多忘,籍氏典失記。
規矩亻面高曾,先疇荒耘耔。
子爲魯國儒,程朱接階。
端拜翻六經,攘臂斥二氏。
摳衣兩楹奠,垂涎兩廡祀。
吾老歸空門,賣身充佛使。
貝葉開心花,明燈息意蕊。
三幡研精微,四輪徵恢詭。
與子異門牆,矢函算倍蓰。
子負經世略,春秋志傾否。
韜鈐經握奇,扼塞圖地理。
棋局畫兵符,酒旗樹戎壘。
吾少不如人,況復老如此。
有眼如針孔,有膽如芥子。
常苦心懸杵,徒誇耳成市。
杯中看影蛇,牀下聽鬥蟻。
方當守要領,何暇共鞭弭。
我叨一日長,子勝無我以。
資強師則弱,蓋函不相抵。
子有百篇詩,稿本庋吾匭。
元氣含從衡,冥漲失津。
四遊圍尺幅,八極步寸跬。
逐日杖不休,飲河渴未止。
宋玉賦大言,莊生喻非指。
唐衢哭蒼茫,賈生涕重累。
西音起促柱,易水歌變徵。
望氣指鍾離,步天肇星紀。
戲帝笑爭博,叫天苦填珥。
憂來每長吟,詠罷自撫髀。
臨風歌激昂,巡檐嘆倚徙。
中夜看牛鬥,角芒正邐迤。
飛動防出匣,封題謹累紙。
吁嗟天地間,物類各斐。
胡然此兩人,廓落無所底。
昌黎嘆雙鳥,聊可相比擬。
各促一處囚,天公豈徒爾。
共工觸不周,圓盤至今圯。
方朔掉雷車,呀呀萬人死。
橫爲摩竭魚,檣尼出口齒。
豎作難陀龍,須彌擺頭尾。
女媧摶黃土,二物獨巋危。
未知何方隅,安頓我與爾。
祈住修羅宮,石扉屹雙峙。
逝登睹史天,外院隔塵滓。
國土針端小,世界蜂窠庳。
徒然勞胼胝,何用矜爪觜。
言尋西王母,燕遊玉山趾。
紫海泥活活,黃竹雪靡靡。
剩有不死藥,藏貯月宮裏。
舉杯勸娥,乞我方寸七。
我年八十一,子亦五十矣。
【埋庵老人曾孫歌】
吳門老叟長眉青,清齋手寫《華嚴經》。
八十一卷羅舍利,筆端錯落含桃形。
劫火焚燒大幹潰,妙蓮佛剎無遷代。
貝葉明燈夜未央,曼花飛雨春長在。
花雨登雲擁蓽門,徐家世產石麒麟。
寶誌公曾記摩頂,武彝君又喚曾孫。
抱送自有神天護,世人那得知其故。
寄位應參德生法,入胎先說童真住。
老翁彈指嘆善哉,善財樓閣一門開。
楮香葵豔翻經候,親見天童入口來。
【題滕相士寫真】
絳節朝元昔夢稀,金箱猶疊五銖衣。
元裳縞袂人誰識?只道橫江一鶴飛。
【方生行送方爾止還金陵】
方生弱冠來造餘,手持尺素鍾陽書。
曲江憶念看花候,東觀誇張視草餘。
七年戎馬躪齊魯,大夫死綏士死鼓。
孺人愛妾胥國殤,碧血清流照終古。
誦君歷下詩慘悽,陰風怪雨生尺蹄。
鋪陳杜老詩中史,曲折睢陽傳後題。
因之遍覽餘篇什,採掇元家篋中集。
贈策每嗤天帝醉,移盤欲共仙人泣。
方生憐我賞其詩,越人山木心自知。
一別傷魂循鬢髮,重來執手看鬚眉。
衰老殘軀存兩臂,兩耳雙聾苦填珥。
仲車笑人但聳聽,子瞻代口空畫字。
年來傾耳輒沾巾,無耳何辭作廢人?
鵒歌魯國誰來往?鶴語堯年自苦辛。
山窗歷歷古祠墓,日夕看君登幾度。
稚孫黃犢健追陪,老我青羊倦遲莫。
聚首茫茫塵劫前,我髭君腹兩皤然。
共嗟梵志還家日,卻笑彭公觀井年。
哺雛軒頭掛弧矢,白鶴靈芝神告爾。
即看抱送慰商瞿,何妨富貴誇翁子。
歌罷將雛賦遠遊,削成如案覽青丘。
來馬重看日出處,呼鷹直盡海東頭。
我有羊城荔枝酒,故人嶺表來稱壽。
瓶眉聊可謝世人,缸面只應飲好友。
經年封固爲君開,莫惜臨岐盡一杯。
馮君鑑我區區意,卻寄青州從事來。
【老藤如意歌】
(餘年八十,靈巖和上持天台萬年藤如意爲壽。餘識之,曰:此金華吳少君遺物也,歌以記之。)
天台老藤作如意,破瓢道人手礱治。
三尺搜從虎豹羣,萬年文暗蛟龍字。
老僧珍重如朵雲,愛我不惜持贈君。
唾壺擊缺非吾事,指顧或可摩三軍。
【題梅仙書舫小像二絕句】
楊柳蒹葭面面垂,輕舟自信野風吹。
殘書堆積爲長枕,棹向中流讀楚詞○
稻蟹吳儂計渺然,王孫持酒但流涎。
扁舟不屬監軍管,且泊松江蟹舍邊。
【後觀棋六絕句】
奕棋二十早知名,七十於今老更成。
拂袖登壇盡年少,爭如宿將解論兵○
坐隱渾如禪定人,世間象戲自爭新。
笑他橘裏商山叟,老大猶誇睹玉塵○
初果還來戒水清,枯棋聲間木魚鳴。
只應姑婦中宵話,也是鄰牆環釧聲○
挑燈畫紙已無妻,棋局袈裟伴杖藜。
回首平津開閣地,鵝籠何處問雞棲○
皓首觀棋興未闌,青袍關尹肯休官。
楚江巫峽多雲雨,總向珠簾一局看○
爭先入角勢匆匆,綠湛餘尊燭剪紅。
覆罷殘棋何限笑,輸贏只在紙盤中。
【拂水竹廊下有石城學人題壁雲辛丑冬日過此追憶二十年舊遊口占二首牧翁先生見而和之勿令埋沒苔蘚中也感其雅意依韻遙和他日以示茂之諸子】
落落天河瀉不休,眼看拂水是懸流。
巢居撥霧開重幕,橐筆書雲上小樓。
盤馬草柔筋解凍,呼鷹風緊臂知秋。
會須滿載如澠酒,拂壁看君再紀遊○
轉蕙光風正發春,藤梢橘刺任他新。
碧桃花外看三劫,白酒缸中記一塵。
劍動隨身成羽翼,書藏複壁當比鄰。
東山莫話仙源事,漁父來時不是秦。
【梅村宮相五十生子賦浴兒歌十章】
扶木新枝照海東,充閭佳氣接青蔥。
懸門弧矢從來遠,遙指天山取掛弓○
繡紱長依麟角裁,端門曾爲剪蒿萊。
故應晚育商瞿子,記取尼山抱送來○
天人也自愛文章,抱得麒麟到下方。
但與志公摩頂首,雙瞳偏喜似瑤光○
據地初生獅子兒,三年哮吼五天知。
錦繃花褓勤將護,恰是頻申自在時○
九十將雛未白頭,明珠老蚌正相求。
蘭閨自唱河中曲,十六生兒似阿侯○
龍樓賜錦尚鮮妍,繡褓新繃絕可憐。
玉盎金盆甘露水,浴兒仍用五銖錢○
月戶冰輪自宛然,一枝偷折向江天。
嫦娥顧兔應相笑,誰放吳剛倚樹眠○
綈幾頻翻大雅章,卷阿拜手頌朝陽。
未應仙果生來晚,爲養高梧待鳳凰○
湯餅盤冫食錦繡堆,石榴盆裏摘楊梅。
紅菱餡餅誰爭喫?自放殘牙大嚼回○
麻姑曾約過初筵,笑擲丹砂助祝延。
八百更邀斟雉叟,老夫權許當彭。
【王玉映夫婦生日】
織女黃姑嘉會同,紅牆銀漢本相通。
共傳王母爲金母,又說丁公似木公。
條脫贈來猶晉代,洞簫吹出並秦宮。
劉綱莫訝登仙晚,上樹依然跨碧空。
●有學集卷十三
○東澗詩集下
【放歌行爲絳趺堂主人姚文初作】
闔閭城頭晝吹角,比屋窮廬似幽朔。
長洲茂苑何處是?清廟回塘已非昨。
有人過話吳趨裏,文姚蘭俱頹剝。
石經閣已斷縑緗,絳趺堂又凋花萼。
蠆尾法書隳禁扁,烏頭表門掩榱桷。
他人入室主何之?訣別詩成淚雙落。
失巢朱鳳聲慘悽,避風海鳥影回薄。
誰雲蓋頭無一茅?尚喜隨身有兩腳。
感今懷昔心悄然,白頭老客和淚眠。
殘書枕蓆唐家歷,天寶元和在眠前。
自從延秋啼白烏,王侯第宅揚灰煙。
金雀銅人互凋換,青茅朱戶爭飛騫。
功臣甲第觚棱並,權幸飛甍歌吹連。
金玉兩杯讖成毀,乾崗五龍圖蜿蜒。
韓家南莊蒲荇茂,白傳新居水竹妍。
親仁康崇誰得佔?奉誠芸暉殊可憐。
雞坊小兒依僧舍,津陽里老逢堯年。
君不見修羅戰敗藕絲藏,帝釋表賀得勝堂。
千梁萬鬥容一糹延,七寶嚴飾鹹相當。
目連噴火變煨燼,萬千天女空徨。
須臾升坐受懺禮,妙法廣說常無常。
毗延殿宛如故,琉璃寶地發淨光。
淨名老病棲繩牀,諸天布座羅成行。
陶輪世界手斷取,衆生安住如處囊。
華藏十三一小界,侷促何異蜂胃房!
天地變化豈終極,東海那得長栽桑!
又不見絳趺屋烏聲,爲我謂烏且爲客。
餘杭好酒盛琥珀,痛飲莫量油囊窄。
閶門飛閣屋欲流,毒霧腥風暗阡陌。
麻姑自識揚塵候,重過胥門蔡經宅。
【吳人喧傳瞿稼軒留守降靈郡城西相率詣東皋招魂塑像迎請上任聾呆道人驚喜嗚咽放言作絕句十二首用代里社迎神送神之曲】
月斧雷車夾道開,帝令巡省舊都來。
人間不曉天符急,嘆息爭看華表回○
玉帝親頒赤伏符,神官權位治姑蘇。
中央丹篆雲雷護,天上詞頭與世殊○
靈旗晝卷畫廊新,寂歷東山賭奕辰。
驅使八公閒草木,也應談笑掃苻秦○
歌舞閭閻換歲時,傳芭伐鼓漫傷悲。
吳兒好唱迎神曲,一局楸枰千字詩○
被髮騎龍事渺然,欒公立社自年年。
臂鷹老手還餘我,伏臘雞豚掠社錢○
廟門巫覡醉蛛絲,八翼天關卻傍誰?
要約魁星頻奏事,鴻都道士不曾知○
真誥稽神未許論,伯昌位業並曹孫。
攝山靳尚如相遇,切莫懷沙問屈原○
社鬼城神也論貲,西園諧價付冥司。
憑君一笑如包老,瓦石歡譁奪印時○
三年蜀血肯銷沉,我所思兮在桂林。
卻望蒼梧量淚雨,湘江何似五湖深○
日蝕麒麟格鬥餘,山河兩戒眇愁予。
蘭滄渡後無消息,且坐前潮伴子胥○
魂兮篝縷刻分毫,深目鳶肩見二毛。
麟閣即圖詞可繼,宗臣遺像肅清高○
真王異姓指河山,簫鼓叢祠報賽閒。
咫尺靈飛催後命,紅雲仍押祝融班。
【答新安方望子投詩枉訪】
繭穴雞窠正怯寒,清晨剝啄響闌干。
采詩舊觸中原怒,和曲新添下里歡。
無酒治聾心悒怏,有文起興蹣跚。
方幹莫漫輕三拜,老病吾愁再拜難。
【新安潘子倫故人景升之孫也年六十矣方望子索詩爲壽】
舊隱城西深柳堂,潘髯張戟坐胡牀。
每思吾谷看紅葉,頻向天都問白楊。
十里青樓傳麗藻,百年黃海繼詞章。
長筵勸酒聊題句,遊射偏驚大父行。
【楊枝挑牙杖歌】
象須剔齒搜宿風,老夫寶愛裝銀筒。
蘭滄不渡職貢絕,欲採寸鼠無由通。
西方楊枝利漱盥,東國新裁牙杖短。
俱尼楊柳都相似,此物流傳屬誰管?
【和成社第一會詩序】
(定遠帥英妙結社賦詩,武伯以初會詩見視。寒窗病氣,聊蘸藥汁屬和。勞人之歌,不中玉律,聊以代邪許而已。)
△和長至日文宴
至日羣英會草堂,老人卻爲閉關忙。
頻開緹幕看葭動,細畫爐灰紀線長。
望盡日華塗北戶,書殘雲物墁東牆。
劇憐文酒招尋處,近局雞豚自一鄉。
△和臘梅
本自梅同譜,其如豔質成。
不堪馳驛使,只合傍簾楹。
梔貌迎妝出,檀心插鬢傾。
花房傳麗句,偏攪白頭情。
△和燒香曲
下界伊蘭臭不收,天公酒醒玉女愁。
吳剛盜斫質多樹,鸞膠鳳髓傾十洲。
玉山岢峨珠樹泣,漢宮百和迎仙急。
王母不樂下雲車,劉郎猶倚小兒立。
異香如豆著銅,曼倩偷桃博山。
老龍怒鬥搜象藏,香雲罨靄籠九關。
鬻香長者迷處所,青蓮花藏失香譜。
靈飛去挾返魂香,玉杖金箱茂陵土。
煙銷鵲尾佛燈紅,夢斷鍾殘鼻觀通。
雞林香市經遊處,衫袖濃燻盡逆風。
△和遵王述懷感德詩四十韻兼示夕公敕先
自古文章事,真能困白顛。
書倉湛玉府,學海γ珠淵。
妄許窺籬落,粗能曉陌阡。
深慚初學陋,委信古人賢。
文字期從順,源流屬溯沿。
餘波騰綺麗,大體戒雕鐫。
筆墨留元氣,升沉託化權。
千秋衣鉢在,一代瓣香專。
丹漆應隨夢,珠囊豈浪傳。
濫觴謀酌海,用管學窺天。
北地紆前轍,山定晚年。
襟期同鄭老,師匠並臨川。
裨販徒張耳,猖披肯息肩。
爭言馬背腫,翻笑鵠頭玄。
敢射斐虎,空蜚墨翟鳶。
中原方高高,下里亦訁戔訁戔。
博易如摶黍,輸贏只意錢。
穴仍同鳥鼠,足各異夔玄。
牛角從他食,雞窠且自全。
衰宗餘玉葉,長律播朱弦。
二十辭條富,三千掌故駢。
錦舒潘岳筆,花ネ蜀江箋。
羣從傳芳並,比鄰藻聯。
朝華文絡驛,春草夢連綿。
老馬塗曾識,鄉人酌每先。
別裁風雅近,嗤點後生偏。
莫漫輕津筏,只應老槧鉛。
養珠須月滿,採玉候冰堅。
腸胃頻反刮,瑕疵必棄捐。
寸心千載後,隻手百靈前。
蚊睫聞螟語,車輪睹蝨懸。
筆雲朝彩集,書月夜光圓。
婉孌西昆體,悽清湘瑟篇。
嚶鳴千響葉,花萼一家妍。
敢謂斯文付,私於老我便。
懷龍溫昔夢,吐鳳理新編。
蟹舍看朝穗,漁灣聽刺船。
風光宜掩冉,花月稱嬋娟。
西向三年笑,南詢一指禪。
寒燈聊點筆,小飲竟頹然。
【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
(癸卯冬,苦上氣疾,臥榻無聊,時時蘸藥汁寫詩,都無倫次。昇平之日,長安冬至後,內家戚里競傳九九消寒圖,取以銘詩,志夢華之感焉。亦名三體詩者。一爲中麓體,章丘李伯華少卿罷官後,好爲俚詩,嘲謔雜出。今所傳《閒居集》是也。其二爲少微體。裏中許老秀才好即事即席爲詩,杯盤梨棗,坐客趙李臚列八句中,李本寧敘其詩,殊似其爲人。其三爲怡荊體。怡荊者,江村劉老莊家翁不識字,衝口哦詩,供人姍笑,聞有可爲撫掌者。有詩一冊,自謂詩無他長,但韻腳熟耳。餘詩上不能寄託如中麓,下亦不能絕倒如劉老。揆諸季孟之間,庶幾似少微體。惜無本寧描畫耳。或曰:三人皆準敕惡詩,何不近取佳者如歸元恭爲四體耶?餘輾然笑曰:有是哉!並識其語於後。臘月廿八日東澗遺老戲題。)
儒流什部空閒身,酒戶生疏藥市親。
未肯掉頭拋白髮,也容折角岸烏巾。
國殤急鼓多新鬼,廟社靈旗半故人。
年老成精君莫訝,天公也有闢頑民○
慄冽凝寒爐火增,抱薪擁絮轉凌兢。
漆身吞炭依稀是,爛額焦頭取次能。
兒放空拳窗裂紙,婢伸赤腳被添冰。
長安九九消寒夜,羆褥丹衣疊幾層○
耳病雙聾眼又昏,肉消分半不堪捫。
液湯蜇鼻醫方苦,參附充腸藥券頻。
好友禱嵩求益算,惡人詛岱請收魂。
兩家剝啄知誰勝?憑仗蒼穹自討論○
徑寸難分聳形,方言州部比元經。
人間若有治聾酒,天上應無附耳星。
鬥蟻軍聲酣乍止,鳴蛙戰鼓怒初停。
一燈遙禮潮音洞,梵唄從今用眼聽○
病多難訴乳山翁,不但雙荷睹賽聾。
喑訝仲長還有口,Φ愁皇甫不關風。
畏寒塞向專塗北,負日循牆只傍東。
莫謂豳人徒改歲,老能燻鼠豈無功○
稚孫仍讀魯《春秋》,蠹簡還從屋角搜。
定以孤行推杜預,每於敗績喚何休。
縣車束馬令支捷,蔽海牢山仲父謀。
聊與兒曹攤故紙,百年指掌話神州○
懶學初無識字憂,不多肝肺戒雕鎪。
少知誦讀皆緣木,老解詞章盡刻舟。
扶養心神朝碧落,招回氣母守丹丘。
病何敢方河渚,搖筆居然頌獨遊○
直木風搖自古憂,不材何意縱尋矛。
羣蜉枉撼盆池樹,積羽空沉芥子舟。
說易累伸箕子難,編書頻訪大航頭。
白顛炳燭渾無暇,魯酒吳羹一笑休○
詞場稂莠遞相仍,嗤點前賢莽自矜。
北斗文章誰比並?南山詩句敢憑陵。
昔年蛟鱷猶知避,今日蚍蜉恐未勝。
夢裏孟郊還拊手,千秋丹篆尚飛騰○
聲氣無如文字親,亂餘斑白向沉淪。
春浮精舍營堂斧,東壁高樓束楚薪。
越絕新書徵宛委,秦碑古字訪河濱。
嗜痂辛苦王煙客,摘槧懷鉛十指皴○
柏寢梧宮事儼然,富平一叟記真延。
牽絲入仕陪元宰,執簡排場見古賢。
早歲光陰頻跋燭,百年人物遞當筵。
舉杯欲理滄桑話,兒女歡呶擁膝前○
硯席書生倚稚驕,邯鄲一部夜呼囂。
朱衣早作臚傳讖,青史翻爲度曲。
炊熟黃粱新剪韭,夢醒紅燭舊分蕉。
衛靈石槨誰鐫刻?莫向東城嘆市朝○
紗禪衣召見新,至尊自賀得賢臣。
都將柱地擎天事,付與搔頭拭舌人。
內苑御舟思匝,上尊法酒賜逡巡。
按圖付問盧龍塞,萬里山河博易頻○
鼓妖雞禍史頻書,孛入杓中自埽除。
人訝九頭能互啖,天教一首解橫噓。
鍾沉禁漏紗燈杳,水洌寒泉露井虛。
閒向四遊論近遠,高空寥廓轉愁餘○
羊腸九折不堪書,箭直刀橫血肉餘。
牢落技窮修月斧,顛狂心癢掉雷車。
伶仃怖影依枝鴿,吸呷呼人貫柳魚。
捕貼殘骸推老病,折枝摩腹夢迴初○
犴狴重圍四浹旬,奴郎並命付灰塵。
三人纏索同三木,六足鉤牽有六身。
伏鼠盤頭遺宿溺,飢蠅攢口嘬餘津。
頻年風雨雞鳴候,循省顛毛荷鬼神○
訟系金陵憶判年,乳山道士日周旋。
過從漫指龍門在,束縛真愁虎穴連。
桃葉春流亡國恨,槐花秋踏故宮煙。
於今敢下新亭淚,且爲交遊一惘然○
忠驅義感國恩賒,板蕩憑將赤手遮。
星散諸侯屯渤海,飆回子弟走長沙。
神愁玉璽歸新室,天哭銅人別漢家。
遲暮自憐長塌翼,垂楊古道數昏鴉○
蕭疏寒雨打窗遲,愕夢驚回黯黯思。
箕斗每遭三尺喙,攝提猶列兩行眉。
拋殘短髮身方老,著盡枯棋局始知。
顧影有誰同此夕?焚枯撥芋夜談時○
呼鷹臺畔草蒙茸,扶杖登臨指斷篷。
倚伏我應占北叟,興亡君莫問南公。
藥欄迸坼疏籬外,雞柵欹斜細雨中。
種罷蕪菁還失笑,莫將老圃算英雄○
龍嶼雞籠錯小洲,秦皇纜系剎江頭。
煙消貝闕常開市,風引蓬萊且放舟。
魚鱉星微沉後浪,黿鼉梁闊駕中流。
天涯地少雲多處,縱步期爲汗漫遊○
推篷剪燭夢悠悠,舊雨依稀記昔遊。
南國梟盧誰劇孟,北平雞酒有田疇。
霜前啼鳥皆朱蜀,月下飛烏盡白頭。
病樹枝顛天一握,爲君吹笛上高樓○
中年招隱共丹黃,括柏猶餘翰墨香。
畫裏夜山秋水閣,鏡中春瀑耦耕堂。
客來蕩槳聞朝詠,僧到支筇話夕陽。
留卻中州青簡恨,堯年鶴語正悲涼○
至後京華淑景催,紫宸朝散夜傳杯。
綠窗銀燭消寒去,朱邸金盤送雪來。
板簇歌心遲漏轉,花漂酒面逗春回。
殘燈欲話昇平樂,腰鼓勾闌不盡哀○
望崖人遠送孤藤,粟散金輪總不應。
三世版圖歸脫屣,千年宗鏡護傳燈。
聚沙塔湧幡幢影,墮淚碑磨棱。
莫嘆曾孫憔悴盡,大梁仍是布衣僧○
石語無憑響卜虛,強留春夢慰蕭疏。
亻辰僮背索催年去,王母傳籌報歲除。
耳卻欣聽妄語,眼昏猶解摸殘書。
莫嗟杖晚如彭老,兩腳隨身且閉廬○
由來造物忌安排,遮莫殘生事事乖。
無藥堪能除老病,有錢不合買癡呆。
未論我法如何是?且道卿言亦自佳。
漫說趙州行腳事,雲門猶未辦青鞋○
寒爐竟日畫殘灰,情緒禁持未破梅。
躲避病魔無複壁,逋逃文債少高臺。
生成窮骨難拋得,自鎖愁腸且放開。
慚愧西堂分衛畢,旋傾齋鉢送參來○
兒童逼歲趁喧闐,岳廟星壇言子阡。
夢裏挨肩爭爆竹,忙來飯看鞦韆。
氣蒸籬落辭年酒,焰罨星河祭竈煙。
老大荒涼餘井邑,半龕殘火一翁禪○
衰殘未省似今年,窮鬼揶揄病鬼纏。
典庫替支賒藥券,債家折算賣書錢。
陸機去國三間屋,伍員躬耕二田。
嘆息古人曾似我,破窗風雨擁書眠○
雀羅門巷隘荊薪,上相傳呼訪隱淪。
豈敢低迴遲伏謁,即看扶服出城。
霜風壓頂寒欺骨,冰雪生膚臥浹旬。
多謝臺星猶照戶,燒船病鬼去逡巡。○
高枕匡牀白日眠,閒看世態轉頹然。
湛河不信多爲石,賣鬼還愁少得錢。
鑿空舊能雕混沌,舞文新擬案丁零。
睡餘偶憶柴桑集,畫扇蕭疏仰昔賢○
老病何當賦《子虛》,形容休訝列仙如。
黃衣牒授劉中壘,瓊笈圖歸董仲舒。
籬桂冬榮疑月地,瓶梅夜落想雲居。
笑他脈望空乾死,絳帕矇頭讀道書○
老大聊爲秉燭遊,青春渾似在紅樓。
買回世上千金笑,送盡平生百歲憂。
留客笙歌圍酒尾,看場神鬼坐人頭。
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
一剪金刀繡佛前,裹將紅淚灑諸天。
三條裁製蓮花服,數畝誅鋤罷亞田。
朝日妝鉛眉正嫵,高樓點粉額猶鮮。
橫陳嚼蠟君能曉,已過三冬枯木禪○
鸚鵡疏窗晝語長,又教雙燕語雕樑。
雨交澧浦何曾溼,風認巫山別有香。
斫卻銀輪蟾寂寞,搗殘玉杵兔淒涼。
縈煙飛絮三眠柳,盡春來未斷腸○
夜靜鍾殘換夕灰,冬缸秋帳替君哀。
漢宮玉斧香猶在,吳殿金釵葬幾回。
舊曲風悽邀笛步,新愁月冷拂雲堆。
夢魂約略歸巫峽,不奈琵琶馬上催○
秦淮池館御溝通,長養妖嬈香界中。
十指琴心傳漏月,千行響從翔風。
柳矜青眼舒隋苑,桃惜紅顏墜漢宮。
垂老師師度湘水,縷衣檀板未爲窮○
編蒲曾記昔因緣,蒲室蒲庵一樣便。
寬比鵝籠能縮地,溫如蠶室省裝綿。
燈明龍蟄含珠睡,風暖雞棲伏卵眠。
針孔藕絲渾未定,於今真學鳥窠禪○
信筆塗鴉字不齊,叢殘篇什少詩題。
心情癢癢如中酒,手腕騰騰欲降乩。
搜索句窮翻壁蠹,喔吟苦伴鄰雞。
才華自分龍褒並,未敢囊詩付小奚○
落木蕭蕭吹竹風,紙窗木榻與君同。
白頭聾無三老,青鏡鬚眉似一翁。
行樂每於參禮後,安禪只在墓田中。
永明百卷丹鉛約,少待春燈爛熳紅○
丈室挑燈餞歲除,披衣步さ有相於。
詩銓麗藻金壺墨,史覆神逵玉洞書。
窮以文章爲苑囿,老將知契託蟲魚。
無終路阻重華遠,自合南村訂卜居○
翻經點勘判年工,頭白書生硯削同。
豈有鉤深能模象,卻愁攻苦類雕蟲。
牢籠世界蓮花裏,磨耗生涯貝葉中。
歲酒酌殘兒女鬧,犍椎聲殷一燈紅○
滿堂歡笑解寒冰,紅燭青煙暖氣凝。
婦子報開新凍飲,兒童催放隔年燈。
舊朝左個憑宵夢,蚤拜東皇戒夙興。
銀榜南山煩遠祝,長筵朋酒爲君增○
新年八十又加三,老耄於今始覺憨。
入眼歡娛應拾取,隨身煩惱好辭擔。
山催柳綠先含翠,水待桃紅欲放藍。
看取護花幡旋動,東風數日到江潭○
排日春光不暫停,憑將笑口破沉冥。
苔邊鶴跡尋孤衲,花底鶯歌拉小伶。
天曳酒旗招綠醑,星中參宿試紅燈。
條風未到先開凍,閒殺凌人問斬冰。
●有學集卷十四
○序
【列朝詩集序】
毛子子晉刻《列朝詩集》成,予撫之愾然而嘆。
毛子問曰:“夫子何嘆?”予曰:“有嘆乎!予之嘆蓋嘆孟陽也。”曰:“夫子何嘆乎孟陽也?”曰:“錄詩何始乎?自孟陽之讀《中州集》始也。孟陽之言曰:‘元氏之集詩也,以詩系人,以人系傳。中州之詩,亦金源之史也。吾將仿而爲之。吾以采詩,子以庀史,不亦可乎?’山居多暇,撰次《國朝詩集》幾三十家,未幾罷去。此天啓初年事也。越二十餘年,而丁陽九之難。海宇板蕩,載籍放失,瀕死訟系,復有事於斯集。託始於丙戌,徹簡於己醜,乃以其間論次昭代之文章,討朝家之史乘,州次部居,發凡起例,頭白汗青,庶幾有日。庚寅陽月,融風爲災,插架盈箱,蕩爲煨燼。此集先付殺青,倖免於秦火漢灰之餘。於乎!怖矣。追惟始事,宛如積劫。奇文共賞,疑義相析。哲人其萎,流風迢然。惜孟陽之草創斯集,而不能丹鉛甲乙,奮筆以潰於成也。翟泉鵝,出天津,鵑啼海錄,谷音咎徵先告,恨餘之不前死,從孟陽於九京,而猥以殘魂餘氣,應野史亭之遺懺也。哭泣之,不可嘆於何有?故曰:予之嘆嘆孟陽也!”曰:“元氏之集,自甲迄癸,今止於丁者。何居?”曰:“癸,歸也,於卦爲歸,藏時爲冬,令月在癸曰極丁,丁壯成實也。歲曰︹圉,萬物盛於丙、成於丁、茂於戊,於時爲離明,四十強盛之時也。金鏡未墜,珠囊重理,鴻朗莊嚴,富有日新天地之心聲,文之運也。”“然則何以言集而不言選?”曰:“備典故、採風謠、汰冗長、訪幽仄,鋪陳明朝,發揮才調,愚竊有志焉。討論風雅,別裁僞體,有孟陽之緒言在,非吾所敢任也。請以俟世之作者。”孟陽名嘉,燧新安程氏僑居嘉定。其詩錄於丁集。餘虞山蒙叟錢謙益也。
【汲古閣毛氏新刻《十七史》序】
崇禎庚辰之歲,毛氏重鐫《十三經》,餘爲其序。越十有七年,歲在丙申,《十七史》告成,子晉復請餘序。
客有問於餘曰:“汲古之刻,先經而後史,何也?”餘曰:“經猶權也,史則衡之有輕重也。經猶度也,史則尺之有長短也。古者六經之學,專門名家,各守師說。聖賢之微言大義,綱舉目張,肌劈理解,權衡尺度,鑿鑿乎指定於胸中,然後出而從事於史。三才之高下,百世之往復,分齊其輕重長短,取裁於吾之權度。累黍杪忽,罄無不宜,而後可以明體適用,爲通天、地、人之大儒。有人曰:‘我知輕重,我明長短,問之以權度,茫如也。’此無目而諍日,不通經而學史之過也。有人曰:‘我知權,我知度。問之以輕重長短,亦茫如也。’此執而爲日,不通史而執經之過也。經不通史,史不通經,誤用其偏忄替瑣之學術,足以殺天下,是以古人慎之。經經緯史,州次部居,如農有畔,如布有幅,此治世之菽粟,亦救世之藥石也。”客曰:“編年、紀傳,史家兩行。今何獨取乎記傳?”曰:“左氏之書,先經始事,後經終義。經也,非史也。司馬氏以命世之才、曠代之識,高視千載,創立《史記》,本紀、年表,祖《春秋》之凡例。六書、世家、列傳,變國史之條目。班氏父子因之,用炎漢一代之彝典整齊其文,而後史家之體要,炳如日星。考祖禰於史局,聖作明述,二氏其庶矣乎!竊謂有事於史者,以紀傳踵班、馬,則順祀也。其軌彝以《春秋》躋左、孔,則逆祀也。其名汰學者於涑水,新安奉爲丹書,獨反脣於河汾之元經,則目睫之論也。今自《太史公書》迄於五代,次第排纘,比諸冊府,羽陵藏室,師春汲郡之遺文,則姑舍焉。金匱石室,代有掌故。汗青頭白,知所適從。後有君子,可以定百世之史法也。”客曰:“鉤玄舉要,自宋以來,亦多家矣。何取乎全史也?”曰:“史者,天地之淵府,運數之勾股,君臣之元龜,內外之疆索,道理之窟宅,智之伏藏,人才之藪澤,文章之苑圃。以神州函夏爲棋局,史爲其譜。以興亡治亂藥病,史其爲方。善讀史者,如匠石之落材,如海師之探寶,其可以磔肘而量,畫地而取乎?東萊之詳節,瑣而不要;毗陵之左編,博而不詳。自是以下無譏焉。代各一史,史各一局。橫豎以羅之,參伍以考之。如登高臺以臨雲物,如上巢車以撫戰塵。於是乎,耳目發皇,心胸開拓,頑者使矜,弱者使勇,陋者使通,愚者使慧,寡者使博,需者使決,者使沈,然後乃知夫割剝全史、方隅自命者,未有不望崖而返、向若而嘆者也。善奕者,取全局;善讀者,取全書。此古人讀史之法,亦古今之學範也。”客曰:“史自東漢以降,靡矣,不擇而取之者,何也?”曰:“太史公之才,秦漢以來,一人而已矣。世所傳百家評林,上下五百年,才人文士,鉤索字句,不能彷彿其形似。今遽欲伸紙奮筆,儼然抗行,因以蹂踐曄、壽諸人,謂不足供其跡,此所謂非愚則誣也。漢晉邈矣,詳縟則宋,剪裁則南北,典要則五代,繩尺隱括,猶可以追配古人。舍是而遠引焉,如夸父之逐日,不至而立槁焉。斯已矣,太史公稱君子,必曰好學深思。世有好學深思之君子,必不敢易視太史公之史,以爲可學;必不敢薄視太史公以後之史,而以爲不足學。三折肱知爲良醫,有能易心遜志,不以餘言爲慎者,或亦憐其爲折肱之醫,而喟然三嘆也。”
客憮然避席曰:“如夫子之言,是役也,功於史學偉矣。毛子有事經史,在崇禎時,正乙夜細旃稽古右文之日。崇山示夢,龍光金書,大橫佔兆之初,神者告之矣。成均之典冊,劫灰已燃;鴻都之石經,珠囊重理。聖有謨訓,文不在茲。東壁圖書,光昱昱射南鬥,此非其祥乎?”餘曰:“唯唯。”遂並序問答之辭,書之簡首。
【建文年譜序】
謙益往待罪史局三十餘年,網羅編摩,罔敢失墜。獨於遜國時事傷心捫淚,糹由書染翰,促數閣筆,其故有三:一則曰實錄無徵也,二則曰傳聞異辭也,三則曰僞史雜出也。
蕉園蠶室,盡付灰劫。頭白汗青,杳如昔夢。唯是文皇帝之心事,與讓皇帝之至德,三百年,臣子未有能揄揚萬一者。迄今不言,草亡木卒,祖宗功德,泯滅於餘一人之手。魂魄私憾,寧有窮乎?
何言乎文皇帝之心事也?壬午以還,天位大定。文皇帝苟有分毫利天下之心,國難方新,遺種未殄,必剪滅此,而後即安。張天網以羅之,頓八以掩之,閉口捕舌,遁將何所?以文皇帝之神聖,明知孺子之不焚也,明知亡人之在外也,明知其朝於黔而夕於楚也。胡氵熒之訪張邋遢,舍人而求諸仙,迂其詞以寬之也。鄭和之下西洋,舍近而求諸遠,廣其塗以安之也。藥燈之詛咒,染之藉手,彼髡之罪,百倍方黃。以榮國榻前一語,改參夷而典僧錄,其釋然於溥洽,昭示於中外者,所以慰藉少帝之心,而畀之以終老也。文皇帝之心,高帝知之,興宗知之,天地鬼神知之。三百年之臣子,安處華夏,服事其聖子神孫,尚論其心事,則懵如也。日月常鮮,琬琰如積,而文皇帝之心事晦終古,此則可爲痛哭者也。
何言乎讓皇帝之至德也?金川之師,禍深喋血。讓皇帝苟有分毫不忘天下之心,憑仗祖德,依倚民懷,散亡可以收合,蠻彝可以扇動。衛世子之焚臺、衛太子之詣闕,誰能非之?誰能之?讓皇帝明知大命之不可幹也,明知天位之不可再也,明知本支百世之不可傾動也,以神州赤縣爲孤竹之封,以髹發壞衣爲採藥之遁,耄遜遐荒,自比退耕於野;頭陀乞食,豈曰餬口四方。由是而內治外攘,逾沙軼漠,高皇帝之基業安,四祖之統緒安,三百年之天地人鬼罔不大安,寧非讓皇帝之所詒乎?讓皇帝之至德,媲諸泰伯,其難易尤相倍,而三百年之臣子不能知也,也有其知之不能盡言也。夫既以知之不能、言之不盡矣,而其所以不能知、不盡言者,輪苞塞,終不能泯滅於斯人斯世。於是乎憤盈交作,新舊錯互,實錄廢,則取徵草野之書;傳聞異,則佔決父老之口。梵宮之轉藏,教坊之冊籍,旅店市傭之留題、斷句,無不採集、無不詮表,亦足以闡幽潛、勸忠孝矣!而斯人之心不但已也。於是乎四十餘年出亡之遺蹟,易代已後歸骨之故事,問影訪求,鑿空排纘,亡是司契,子虛削牘。訊筮與於巫陽,聽行籌於王母。公羊指定哀之疑,陸賈懼丹青之惑。固將執夢以爲實,又且循故而造新。曰:夫己氏一妄男子,乘是以賈弄筆舌,鋪張祖先,若吳下流傳諸錄,其訛僞歷然著明,而舉世不盡知也。有其知之,則又曰:西方之山隰,猶思美人;蜀地之禽鳥,豈真望帝?信固當傳,疑亦可恤,過而存之,不忍廢也。
於是,東萊之君子趙君士者,作爲《建文年譜》,年經月緯,事比詞屬,會粹諸家記錄而整齊其文章。以宿老如謙益,固亦當援據史乘,抗詞駁正。讀未終卷,淚流臆而涕漬紙,欷煩酲,不能解免。夫然後知讓皇帝之至德沁入人心者,如此其深且厚。而趙君之爲斯譜,本天咫、述民彝、備國故、搜遺忘,當滄海貿易、禾黍顧瞻之後,欲以殘編故紙,遺三百年未死之人心,是豈欲與世之君子擅陽秋、矜袞鉞,爭名於竹帛哉!其亦可感而思已矣。
謙益衰殘耄熟,不敢復抵掌史事。趙君之弟刺史公言念舊史,俾爲其序。螢幹蠹老,口噤筆禿,伸寫其狂瞽之言,識於首簡,亦聊以發觀者之一慨而已矣。
【啓禎野乘序】
嗚呼!史家之難,其莫難於真僞之辨乎?史家之取徵者有三:國史也,家史也,野史也。於斯三者,考覈真僞,鑿鑿如金石,然後可以據事蹟、定褒貶。而今則何如也!
自絲綸之簿、左右史之記、起居召對之籍化爲煨燼,學士大夫各以己意爲記注,憑几之言可以增損,造膝之語可以竄易。死君亡父,瞞天讕人,而國史僞。自史館之實錄、太常之諡議、琬琰獻徵之記載委諸草莽,世臣子弟各以私家爲掌故,執簡之辭,不必登汗青,裂麻之奏,不必聞朝著,飛頭借面,欺生誣死,而家史僞。自貞元之朝士、天寶之父老、桑海之遺民,一一皆沉淪竄伏,委巷道路,各以胸臆爲信史,於是國故亂於朱紫,俗語流爲丹青,循蟪蛄以尋聲,傭水母以寄目,黨枯仇朽,雜出於市朝,求金索米,公行其剽劫,才華之士,不自貴重,高文大篇,可以數縑,邀取鴻名偉伐,可以一醉博易,而野史僞。韓退之論史官善惡,隨人憎愛附黨,巧造語言,鑿空構立,何所承受取信,而可草草作傳記,傳萬世乎?謂餘不信,則又以人禍天刑懼之。曰:“若無鬼神,豈可不自心慚愧?若有鬼神,將不福人?”痛哉斯言!正爲今日載筆之良規、代斫之炯鑑也。
梁鄒流綺氏,名家俊民,銜華佩實,恥國史之淪墜,慨然引爲己任,先後纂述有成編矣。而又不自滿,假以餘爲守藏舊老,不擇其蒙瞽而問道焉。餘敢以兩言進:一則曰“博求”,二則曰“虛己”。夫子作《春秋》,使子夏行求十有四國寶書,此博求也。其定禮也,一曰:“吾聞諸老聃。”再曰:“吾聞諸老聃。”此虛己也。太史公於《國語》、《世本》、虞卿、陸賈之書,無不攬採,敘荊軻、留侯事,徵諸侍醫、徵諸畫工,亦此志也。具是二者,又取退之人禍天刑之懼,爲之元龜師保,於史也,其庶矣乎!鄒子摳衣斂筆,自命野乘,未敢掉鞅超乘,馳騁上下,於遷、固、曄、壽之間,實斯言也。吾有望矣。
往予領史局,漳浦石齋先生過予揚扌,輒移日分夜。就義之日,從容語其友曰:“虞山尚在,國史猶未死也。”劫火之後,歸老空門。每思亡友墜言,抱幽冥負人之痛。鄒子,漳浦之高弟,卒能網羅纂集,以繼其師之志。漳浦雲車風馬,在帝左右,監觀陰騭,故知恆在於斯。鄒子尚勉之哉。嗚呼!鄒子尚慎之哉。
【玉劍尊聞序】
史學之失,未有如今日者也。吾嘗爲之說曰:“難言史,天下無史矣;易言史,天下亦無史矣。”夫謂“難言史而無史”者,何也?祖功宗德,日月不刊,國憲家猷,琬琰具在。《周官》之六典如故,《公羊》之三世非遐,不於此時考求掌故,網羅放失,備漢三史,作唐一經,將使禹跡夏鼎,弗克配天,文謨武烈,於焉墜地。惟我昭代,文不在茲,豈蜀史之無官,抑籍氏之忘祖?故曰:“難言史則無史”也。謂“易言史而無史”者,何也?《史記》遠稽《世本》,《通鑑》先纂長編,張衡合三史之枝條,陸機定《晉書》之限斷,莫不遠述典章,近刊蕪穢。今以匹夫庶士,徒手奮筆,典籍漫漶,凡例春駁,定哀之微詞誰正?建武之新載無徵。此一難也。編年之有左氏也,紀傳之有班馬也,其文則史,其義則經。三國之簡質,班之末子也。五代之條暢,馬之耳孫也。今一旦祧班而範,昭左而穆馬,東觀已後,夷諸席薦,足取步目,言以足志,雖師契而匠心,恐代斫而傷指,又一難也。故曰:“易言史則亦無史”也。
真定梁慎可先生規摹臨川王《世說》,撰《玉劍尊聞》一編,餘讀而嘆焉。慎可少負淵敏,博學強記,悉應奉之五行,識安世之三篋。其才與學可以史。世食舊德,胚胎前光,漢世稱公卿子孫諳曉臺閣故事者,於當世無兩。其家世可以史。少遊高邑之門,壯入承明之署,歷昌已來九變。復貫南北部之壇。大小東之章牒,絲綸之簿籍,邊陲之圖志,莫不藏諸腹笥,得之目論。其閱歷可以史。滄桑貿遷,陸沉郎署,填膺薄胸,裂吻蜇鼻,躊躕四顧,吮毫閣筆,退而採集斯編,臚陳瑣碎,踵附臨川之後塵。其可以史而不史者,良於國史難易之故,精而求之,熟而審之,未敢以嘗試而漫爲也。
餘少讀《世說》,嘗竊論曰:臨川王,史家之巧人也,變遷、固之史法而爲之者也。臨川善師遷、固者也,變史家爲說家,其法奇。慎可,善師臨川者也。寓史家於說家,其法正。世之君子有志國史者,師慎可之意而善用之,無憚築舍,無輕奏刀,子玄有汗青之期,而伯喈無髡鉗之嘆,豈不幸哉!餘懼世之讀斯編者不深,維史家難易之故,而徒取其長語瑣事,供談諧,代鼓吹,猥與《語林》《說郛》之流,同部類而施易之也,爲論著之如此。
【顏子疏解敘】
明之初興,吳郡儒者徐達、左良夫輯顏、曾四子書,羽翼《論》、《孟》,垂三百年。嘉興高陽庭堅獨取顏子書,爲之刪定疏解,粲然可觀,而顏子之書遂大顯於世。餘爲敘之曰:
吾夫子贊《易》、刪《詩》《書》、修《春秋》,因仍舊典,未嘗自爲書。孔子之弟子皆無書,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此孔子之家法也。仲尼卒而微言絕,七十子之徒沒而大義乖,莊、列虛無之學,陰陽名法,談天非馬之流,各以其宏辭雄辨馳於斯世。孟子愍斯道之蕪廢,不得已而爲書以矯之。然而遁世勿用之義,亦少微矣。若顏氏,則真得孔氏之家法者也。山庭繞鬥,端門授書,天將以夫子爲木鐸。孔子居見龍之位,則顏子居其潛天命之矣!夫如是,則何敢有書?步亦步、趨亦趨,夙興夜寐,苦孔之卓,見其進而未見其止,則何暇有書?不違仁者,三月也,不違如愚者,終身也。忘仁義、忘禮樂而至於坐忘也。端而虛,勉而一,夫子猶以爲未可也。惟道集虛,惟夫子廢心而用形,此顏氏子之好學也。夫又何事於書?然則徐氏、高氏之於顏子也,不厚誣顏子哉?曰:非然也。挽近世之學者,以俗學相蒙,以邪學相蓋,有人於此輯先儒之墜言,理遺書之朽蠹,仿隆古之衣冠而學其聲咳,是亦行古之道也。
顏子邈矣。因顏子之書而深惟其所以不爲書之旨意,考潛見之德,正述作之義,洙泗之微言大義,可以不遠也。漢高誘注《短長》、《淮南》,宋高似孫輯《七略》,鹹爲博雅之宗。今庭堅氏注《顏子》,立專門之學,高氏於儒林,世有人矣哉。
【藝林匯考序】
類書之作,於六朝,盛於唐,而濫於宋。已後迄於今,盈箱溢杼,連艫架屋,左史不能知其讀,侍中不能奏其略。承學之徒,耳目瞀亂,回遑岐路而莫知所適從。
松陵沈子留侯,璋特達,博通今古,端居多暇,弋獵羣流,撰次一書名曰《藝林匯考》,網羅典故,苞括瑣碎,州次部居,鉤玄提要,榛苦勿剪,則集翠於陸機;蕭艾必搴,則取裁於郭璞。韙矣哉!經籍之禁御,文章之圃田也。書成,就正於蒙叟。叟告之曰:“子之書,有四便焉:便於好學者一,便於不好學者一,而便於蒙叟者二。”沈子曰:“何謂也?”叟曰:“四部五車,津涉則浩如煙海;九流七錄,披剝則棼如縷絲。吞紙或困於無資,閱市則苦其難遍。子今濟以舟輿,定其衢╉,放新豐之犬雞,自知阡陌;指建章之門戶,如列畫圖。推黃香之九宮,不須管律;步豎亥之八極,未出戶庭。由是經經緯史,銜華佩實。載司南之車,向方靡惑;服四照之草,得用不迷。勤學有食蹠之能,臨文無祭獺之瘁。如玉河之寶主,譬入海之導師。此便於好學者一也。俗學剽賊,諛聞單疏,指米囊以療飢,過他家以數寶。一旦貧兒暴富,窮子得家,泉客之珠,啜泣而立成;崑山之玉,抵鵲而不惜。汲冢之科斗,人可編摩;河東之篋書,家堪補綴。辨豹文之鼠,豈必終軍;識貳負之屍,何煩子政。弱翰三寸,油素四尺,子云豈非勞人乎?上窺結繩,下窮掌故,退之豈非笨伯乎?此便於不學者一也。老人多忘,歸心空門,多聞習氣,現行暫伏,禪誦餘暇,遊獵斯文,屠門大嚼,實且快意。昔人呼書爲黃爾,以爲老人嗜書,如稚子之須爾,乃可以養生而卻老也。吾將以此書爲黃爾,安知不若張蒼之無齒,食乳而不死乎?故曰便於蒙叟者一。吾聞人世載籍,皆藏┑天宮。七佛之遺書,每同篆籀;祗桓之圖經,袤逾累百。既已委命於彼,聊復津寄於此。忉利有雜林之苑,諸天入此,則上妙欲塵,雜類俱至,此書即吾之雜林也。取彼欲塵,助我禪悅。故曰便於蒙叟者二。”
沈子曰:“有是哉。吾未之前聞也。道在比稗,肄業及之。吾徒以爲廣文之薈萃、香山之白樸也,先生則命之矣。請書之以爲序。”
【內閣小識序】
內閣之建置,定製於永樂而崇重於洪宣之間。其不立宰相也,遵皇祖之典訓。而其用詞人入直,以五品官參預票擬,則仿唐宋之制而參用之。已而掌握機務,參列公孤,無宰相之名而有其魁柄,詞臣由此益重。先輩有遷禮侍者,謝賀客曰:“吾今日出爲有司矣。”厥後規制小變,枚卜閣員,多用部銜推舉,而經筵、纂修、記注、應制之事,屬翰林,號文學侍從之臣,他曹莫敢望焉。翰林於內閣,不稱屬。屬吏則兩房中書,凡經筵、纂修諸務,鹹有職司,而典簿爲之長。每朝罷,諸閣部堂、坊局史官以次爲一班,中書綴史官後,亦一班。官雖冗長,其自視他曹,有凡仙之隔焉。蓋國家二百餘年,備員禁近,雖立清班,所以深嚴政地、優崇館閣,其深意如此。喪亂以後,劫火焚如,內閣掌故與西清東觀,鹹歸天上。
真定梁慎可先生伏而嘆曰:“噫,餘起家史館,敢忘其本?”網羅放失,勾稽瑣碎,撰《內閣小識》十卷,先題名,次書目,後典儀。閣中故事,犁然具在。其載筆可謂勤,而用意可謂遠矣!頃者史乘闕遺,奸僞錯出,諞言壬人,人自爲史,錢奴纖兒,家自爲史。平臺便殿之清問,可以增損;左右史之記注,可以竄易;伏蒲之諫諍,裂麻之痛哭,可以取次裝點。欺侮亡歿,謾讕鬼神,向令螭頭柱下,職思其居,陳編故牘,不盡漫滅。雖有黎丘之鬼、怕思之叢,亦將杜口閣筆,安敢昌披若是?昔者劉子駿就上林令,虞淵得羣臣所上草木二千餘種,爲鄰人求借遺棄,深以爲恨。今朝家十七年,掌故非如上林草木之瑣屑也。而世之就上林令,訪問憶列,其遺棄如子駿者,罕有聞焉。僞史安得不公行,而野史安得不滋誤乎?
慎可,名臣子孫,如漢之黃瓊。習知臺閣故事,故其所撰集如此。餘故曰其載筆勤而用意遠也。慎可銘其書曰“小識”,取不賢者識其小也,獨不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乎!杞宋無徵,舍魯何適?慎可爲之小,孰能爲之大?餘老史官也,頭白污青,執簡三嘆,姑爲之論次,以復於慎可,且以告世之君子有志於史事者。
【琅環類纂序】
少司成朱滄起先生以終賈之年,蜚聲史館,名高媒忌,忤觸網羅,歸隱汾水之陽,自老於縑緗油素之間,著書一百三十餘卷,名曰《琅環類纂》,而馳書屬餘序。
餘惟古今類纂之書,通有二門:一曰詞章家,唐歐陽氏、虞氏、白氏之書是也。一曰典制家,唐杜氏、宋鄭氏、馬氏之書是也。古之儒者,學有根抵,詞無枝葉。載庶部分,訂正羣蒙,如耕之有畔,如織之有幅。疆理南東,經緯橫直,畫然而不可紊也。去佔日遠,九經三史之學,盡失故初,基之以捃拾,加之以裨販。蓋之以剽奪,汩沒洄淵,久而滋甚。語有之:“多所見,少所怪,見橐駝,如馬腫背。”今之腴聞駕說者,自其多生薰習以迨於童習,白紛繆種,痼疾癥結於膏肓藏府,各仞其師說以爲固然,其將使誰正之?滄起高才盛年,窮愁著書。觀其橫經藉史、發凡起例、提要鉤玄,則本諸昌黎;刂褰稂,則仿諸弘農。上窺結繩,下窮掌故,詞章典制,兩家會粹一門,而不以作者自居。退而比於廣文之薈蕞,香山之白樸。居今之世,糞除俗學,導九流之津涉,開六藝之鈐鍵,微滄起,吾誰與歸?
萬曆中,文太青崛起關隴,創明河汾之教。滄起少從太青遊,得枕膝之傳。閔其師說不大昌於世,假手斯文,立圭樹表,祀關西而望河曲,有遐心焉。太青往畀餘以西極之書,送餘渡江,再拜相屬,至於今猶夢夢如也。餘於太青,未免爲太玄之劉歆,而滄起今爲桓譚暮年,見此欣然有喜,遂連及之以爲序,不獨慰吾亡友,亦使後之儒者知其有以自信,無慮後世無子云也!
【鏡古篇序】
蘭祝太守茹穹負不世出之才,海內事數著可了。遇異人,讀異書,隱於藥肆,以出寸七度世,博通經史,著書滿家,獨重其《鏡古篇》者。自天文、地理,以迄異聞,釐爲十門。蓋鄭廣文薈萃段柯古《雜俎》之流,本天咫象物,宜搜神逵、穿理窟。今之儒者,莫能竟其說也。
祝子告餘曰:“儒之與仙,其道一也。儒不通仙,螢幹蠹死,腐儒也。仙不通儒,龜息鳥伸,頑仙也。古者通天地人,曰儒,又曰列仙之儒。某之爲此書也,儒與仙之間有志焉,有辨焉。李荃之授陰符也,有將略作《太白陰符》,有相業著《中臺志》,強兵戰勝,殺機反覆,奉苦縣佳兵之戒,憚而弗敢學也。陶隱居之,作真誥也。甄神授以宗淨,明列仙階,以勸忠孝,指示符命,受禪勸進,傷銅仙辭漢之辭,薄而不欲效也。李肇稱‘苕溪子,元和之異人也’。論人虎變化,有推遷之變化,有陶蒸之變化,有耗亂之變化。四指者,天虎也。五指者,人虎也。唯有道者窮焉。仁而爲暴,聖而爲狂,雌爲雄,人爲蛇、爲虎,生化而後氣化,氣化而後形化。唯佛眼能知之,非吾所逮及也。無已,其孫思邈乎?思邈之論醫也,以謂陽用其精,陰用其形,人身與天地皆有危疹,有蒸否,有疣贅,有癰疽,有焦枯喘乏。良醫導之以藥石,救之以針劑。聖人和之以道德,輔之以政事。某之所聞於先儒,所授於異人者,約略如是。旁引曲喻,撰爲斯篇,微言倍之,寓言蓰之。舍陰符圖讖之學,歸正一不二之門。將用斯篇爲ミ引,敢取衷於夫子。”
餘告之曰:“餘亦誦思邈之言矣。膽欲大,心欲小;智欲圓,行欲方。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謂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謂大膽也。不爲利回,不爲義疚,行之方也。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智之圓也。有宋大儒談性命、論格致,未有若斯之精要也。今吾子權奇跌宕,宏中肆外,可謂大且圓矣。以古爲像,以心爲鏡,逖然玄覽,修然自下,其進於心小行方也孰御焉?吾曏者無以相子,而今乃知其師思邈也。餘學佛之人也,棄世間文字久矣,於子之書有動焉。六朝人呼書爲黃爾,張丞相年百餘歲,無齒飲乳,張丞相以爾爲乳,六朝以書爲乳子,固將飲我刀圭,而先之以乳。餘之所得於子者,不亦多乎?”
●有學集卷十五
○序
【吳江朱氏杜詩輯注序】
餘箋解杜詩,興起於盧德水,商榷於程孟陽。已而學子何士龍、馮已蒼、族子夕公遞代讎勘,粗有成編,猶多闕佚。老歸空門,不復省視。吳江朱子長孺館於荒村,出所撰輯注相質,餘喜其發凡起例小異大同,敝粗蠹紙,悉索舉似。長孺隱隱括詮次,都爲一集。書成,謂餘宜爲序。
自昔箋註之陋,莫甚於杜詩。僞注假事,如鬼馮人,剽義竄辭,如蟲食木,而又連綴歲月,剝割字句,支離覆逆,交蹠旁午,如鄭、黃鶴、蔡夢弼之流,向有條例破斥,亦趣舉一二而已。今人視宋,學益落,智益粗,影明隙見,薰染於嚴儀、劉會孟之邪論,其病屢傳而滋甚,人各仞其所解,以爲杜詩,而杜詩之真面目盤迴於洄淵,漩氵復不能自出。間嘗與長孺論之。“勃律天西採玉河,昆堅碧碗近來多。”記事之什也。以《西域記》徵之,象人馬寶之主,分一閻浮提爲四界,西方寶主之疆域,是兩言如分封堠也。“身許雙峯寺,門求七祖禪。”歸心之頌也。以《傳燈書》核之,能秀會寂之門爭。“一屈句衣如敵國,二宗衣鉢之源流。”是兩言如按譜系也。昔人謂不行萬里途,不讀萬卷書,不能讀杜詩,吾謂少陵胸次殆不止如此。今欲以揶子之方寸、針孔之兩眸,雕鎪穿穴,橫鉤豎貫,曰杜詩之解在是,不爲扌舀井之蛙所竊笑乎!長孺聞之,放筆而嘆,蓬蓬然如有所得也。其刊定是編也,齊心祓身,端思勉擇,訂一字如數契齒,援一義如徵丹書,寧質無誇,寧拘無亻面,寧食雞蹠,無啖龍脯,寧守兔園之冊,無學邯鄲之步,斤斤焉取裁於《騷》、之逸《選》之善,罔敢越軼。近代攻杜者覓解未,又從而教責之,章比字櫛,儼然師資。長孺蹙額曰:“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鶴齡雖固陋,忍使百世而下,謂有明末學尚有師心放膽,犯蚍蜉撼樹之誚如斯人者乎!然則長孺之用心,良亦苦矣。
範致能與陸務觀論注蘇詩,務觀以爲難,枚舉數條以告致能,曰:“如此則誠難矣。”厥後吳興施宿武子注成,務觀遂舉斯言以爲序。餘讀渭南之書,竊聞注詩之難,諄復以告學者,老而失學,不敢忘也。長孺深知注詩之難者也,因其請序,重舉以告之,並以諗於後之君子。
【草堂詩箋元本序】
餘爲讀杜箋,應盧德水之請也。孟陽曰:“何不遂及其全?”於是取僞注之紕繆、舊注之春駁者,痛加繩削,文句字義,間有詮釋,藏諸篋笥,用備遺忘而已。吳江朱長孺苦學強記,冥搜有年,請爲餘摭遺決滯,補其未逮。餘欣然舉元本畀之,長孺力任不疑,再三削稿,餘定其名曰《朱氏補註》,舉陸務觀注詩誠難之語以爲之序,而並及“天西採玉”、“門求七祖”二條,以道吾所以不敢輕言注杜之意。今年長孺以定本見示,亟請鋟梓,仍以椎輪歸功於餘。餘蹴然不敢,當爲避席者久之。蓋注杜之難,不但如務觀所云也。今人注書,動雲吾效李善之注《文選》,如頭陀寺碑一篇,三藏十二部,如瓶瀉水,今人拾收,曾足當九牛一毛乎?顏之推言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何況注詩!何況注杜!今體詩之稱律,取其律呂鏗鏘,首尾繁會。今摘每句相承二字,限隔平仄,命之曰“粘盧家少婦之章”,高秉硬改末二句,差排作律。“老去漸於詩律細”,杜老容有不知,即太白、右丞亦當同科結罪矣。
杜詩自樊冕小集出,於亡逸之餘,初無次第,秦中蜀地,約略排纘,有識者聊可見其爲時之早晚,才力之壯老。今師魯、黃鶴之故智,鉤稽年月,穿穴瑣碎,必盡改樊、吳之舊而後已。鼷鼠之食牛角也,其齧愈專,其入愈深,其窮而無所出也滋甚,此亦魯輩之善喻也。餘既不敢居注杜之名,而又不欲重拂長孺之意,老歸空門,撥棄世間文字,何獨於此書護前鞭後,顧視而不捨?然長孺心力專勤,經營慘淡,令其久錮不傳,必將有精芒光怪,下六丁而幹南鬥者,則莫如聽其流佈,而餘爲馮軾寓目之人,不亦可乎!
族孫遵王謀諸同人,曰《草堂箋註》元本具在,若《玄元皇帝廟》、《洗兵馬》、《秋興》、《諸將》諸箋,鑿開鴻,手洗日月,當大書特書,昭揭萬世,而今珠沉玉錮,晦昧於行墨之中,惜也!考舊注以正年譜,仿蘇注以立詩譜,地理、姓氏,訂訛斥僞,皆吾夫子獨力創始,而今不復知出於誰手亻真也。句釋字詮,落落星布,取雅去俗,推腐致新,其存者可咀,其闕者可思。若夫類書讕語,掇拾補綴,吹花已萎,噦飯不甘,雖多亦奚以爲!今取箋註原本,孤行於世,以稱塞學士大夫之望。其有能補者、續者,則聽客之所爲。道可兩行,羅取衆目,瑜則相資,累無相及,庶不失讀杜之初指,而亦吾黨小子之所有事也。
餘曰:有是哉!平原有言,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此千古通人之論也。姑徇諸子之請,而重爲之序,以申道餘始終不敢注杜之意。
【注李義山詩集序】
石林長老源公禪誦餘晷,博涉外典,苦愛李義山詩,以其使事奧博,屬辭瑰譎,捃摭羣籍,疏通詮釋。吾家夕公又通考新、舊《書》,尚論時事,推見其作爲之指意,累年削稿,出以示餘。餘問之曰:“公之論詩,何獨取乎義山也?”公曰:“義山之詩,宋初爲詞館所宗,優人內燕,至有扯商隱之謔。元季作者懲西江學杜之弊,往廷躋義山、祧少陵,流風迨國初未變。然詩人之論少陵,以謂忠君憂國,一飯不忘,兔園村夫子皆能嗟諮吟咀,而義山則徒以其綺靡香豔,極玉臺香奩之致而已。吾以爲論義山之世,有唐之國勢,視玄、肅時滋削。涓人擅命,人主贅旒,視朝恩元振滋甚。義山流浪書記,氵存受排笮,乙卯之事,忠憤抑塞,至於結怨洪爐,託言晉石,則其非詭薄無行、放利偷合之徒,亦已明矣。少陵當雜種作逆,藩鎮不庭,疾聲怒號,如人之疾病而呼天呼父母也,其志直,其詞危。義山當南北水火,中外箝結,若喑而欲言也,若魘而求寤也,不得不紆曲其指,誕謾其辭,婉孌託寄,謎連比,此亦風人之遐思,小雅之寄位也。吾以爲義山之詩,推原其志義,可以鼓吹少陵。其爲人激昂兀,劉司戶、杜司勳之流亞,而無庸以浪子蚩謫。此吾與夕公疏箋之意,願受成於夫子者也。”餘曰:“是則然矣。義山《無題》諸什,春女讀之而哀,秋士讀之而悲,公真清淨僧,何取乎爾也?”公曰:“佛言衆生爲有情。此世界,情世界也。慾火不燒,然則不幹,愛流不飄,鼓則不息。詩至於義山,慧極而流,思深而蕩,流旋蕩覆,塵影落謝,則情瀾障而欲薪燼矣。春蠶到死,蠟燭灰幹,香銷夢斷,霜降水涸,斯亦篋蛇樹猴之善喻也。且夫螢火暮鴉、隋宮水調之餘悲也,牽牛駐馬、天寶淋鈴之流恨也,籌筆儲胥,感關張之無命;昭陵石馬,悼郭李之不作。富貴空花,英雄陽焰,由是可以影視山河,長挹三界,疑神奏苦集之音,阿徙證那含之果。寧公稱杼山能以詩句牽勸,令入佛智,吾又何擇於義山乎?”餘往嘗箋註杜詩,於義山則未遑。今方翻閱《首楞》,拋棄世間文句,源公來索序,愧未有以應也,爲次其言以復之。
【朱長孺箋註李義山詩序】
往吾友石林源師好義山詩,窮老盡氣,註釋不少休。乙酉歲,朱子長孺訂補於杜詩箋輟簡,將有事於義山,餘取源師遺本,以畀長孺。長孺先有成稿,歸而錯綜讎勘,綴集異聞,敷陳隱滯,取源師注,擇其善者爲之,搴其瑕礫,搴其蕭稂,更數歲而告成,於是義山一家之書粲然矣。
長孺既自爲其序,復以屬餘。餘往爲源師撰序,推明義山之詩,忠憤蟠鬱,鼓吹少陵,以爲風人之博徒,小雅之寄位。其爲人詭激,歷落厄塞,排笮不應,以浪子嗤點,大略如長孺所云。又謂其綺靡豔,傷春悲秋,至於春蠶到死,蠟燭成灰,深情罕譬,可以涸愛河而幹慾火,此蓋爲源師言之,而其援據則有未盡者。義山贊佛一偈,馳譽禪林,晚從事河東梓潼幕,師事悟達國師知玄,以目疾遙禮禪宮。明旦得天眼偈,讀終疾愈。臥病語僧錄、僧徹,誓願多生削染,爲玄弟子。鳳翔寫玄真,義山執拂侍立,集中《別智玄法師詩》雲:“東西南北皆垂淚,卻是楊朱真本師。”智玄即知玄,故云本師也。又有《寄安國大師詩》。知玄與弟子僧徹皆住上都大安國寺,號“安國大師”。玄歸老九隴舊山,而義山罷歸鄭州,故其臥病與僧徹語云雲。又寄書偈與玄決別,《唐書》載義山終於鄭州,其蹤跡亦略可考見。源師注指國爲玄祕塔端甫法師,此失考也。少陵雲“餘亦師粲可”,又云“身許雙峯寺”,謝康樂言“學道必須慧業,未有具慧業而不通於禪者”。靈山拂席,滄海求珠,豈可與香奩金縷,裁雲鏤月之流比類而訶之哉!書此貽長孺,聊以補前序之闕。
又竊念吾遠祖思公與楊大年諸公仿義山詩創西昆體,餘爲耳孫,老耄多忘,玉臺風流,邈然異代,徒假手於長孺,以終源師殺青之託,此則爲之口沫手胝,撫卷而三嘆者也。
【唐詩英華序】
吳江顧子茂倫總萃唐人之詩,揚扌論次,擇其真賞者,命之曰《唐詩英華》,先出七言今體,鏤版行世,屬餘序之。
世之論唐詩者,必曰初、盛、中、晚,老師豎儒,遞相傳述。揆厥所由,蓋創於宋季之嚴儀,而成於國初之高秉,承訛踵謬,三百年於此矣。夫所謂初、盛、中、晚者,論其世也,論其人也。以人論世,張燕公、曲江,世所稱初唐宗匠也。燕公自嶽州以後,詩章悽惋,似得江山之助,則燕公亦初亦盛。曲江自荊州已後,同調諷詠,尤多暮年之作,則曲江亦初亦盛。以燕公系初唐也,溯岳陽唱和之作,則孟浩然應亦盛亦初。以王右丞系盛唐也,酬春夜竹亭之贈,同左掖梨花之詠,則錢起、皇甫冉應亦中亦盛。一人之身,更歷二時,將詩以人次耶?抑人以時降耶?世之薦樽盛唐,開元、天寶而已。自時厥後,皆自鄶無譏者也。誠如是,則蘇、李、枚乘之後,不應復有建安,有黃初。正始之後,不應復有太康,有元嘉。開元、天寶已往,斯世無煙雲風月,而斯人無性情,同歸於墨穴木偶而後可也。嚴氏以禪喻詩,無知妄論,謂漢、魏、盛唐爲第一義,大曆爲小乘禪,晚唐爲聲聞闢支果,不知聲聞闢支即小乘也。謂學漢、魏、盛唐爲臨濟宗,大曆以下爲曹洞宗,不知臨濟、曹洞,初無勝劣也。其似是而非,誤入箴芒者,莫甚於妙悟之一言。彼所取於盛唐者何也?不落議論,不涉道理,不事發露指陳,所謂玲瓏透徹之悟也。三百篇,詩之祖也。“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不敢效,我友自逸。”非議論乎?“昊天曰明,及爾出王。無然歆羨,無然畔援,誕先登於岸。”非道理乎?“胡不遄死,投畀有北。”非發露乎?“赫赫宗周,褒姒滅之。”非指陳乎?今仞其一知半見,指爲妙悟,如螢光,如觀隙日,以爲詩之妙解盡在是,學者沿途覓跡,搖手側目,吹求形影,摘抉字句,曰此第一、第二義也,曰此大乘、小乘也,曰是將夷而爲中爲晚,盛唐之牛跡兔徑,亻危乎其唯恐折而入也。目翳者別見空華,熱病者旁指鬼物。嚴氏之論詩,亦其翳熱之病耳。而其症傳染於後世,舉目皆嚴氏之眚也,發言皆嚴氏之譫也,而互相標表,期以藥天下之詩病,豈不顛哉!
茂倫之撰是集也,胥初、盛、中、晚之詩,臚而陳之,不立阡陌,不樹籬棘,異曲同工,分曹遞奏。沈休文之言曰:“飆流所始,同祖風騷,徒以賞好異情,故體勢相絕。”江文通之言曰:“蛾眉詎同貌,而俱動於魄;芳草寧其氣,而皆悅於魂。”茂倫奉爲律令,用以箴嚴氏膏肓之癖,洗高氏耳食之陋,庶幾後三百年煥然復睹唐人之面目,斯茂倫之志也。諸有智者用是集爲經方,診醫熱之病,而空知其所自始,其必將霍然而起也。
【唐詩鼓吹序】
《唐詩鼓吹》十卷,相傳爲元遺山選次,或有斥爲假託,以謂《遺山集》中無一言及此選,而遺山《本傳》記載闕如,是固不能以無疑。餘諦觀此集,探珠搜玉,定出良工哲匠之手。遺山之稱詩,主於高華鴻朗,激昂痛快。其指意與此集符合,當是遺山巾箱篋衍,吟賞記錄,好事者重公之名,繕寫流傳,名從主人,遂以遺山傳也。
世之論唐詩者,奉近代一二家爲律令,《鼓吹》之集僅流佈燕、趙間,內府鏤版,用教童豎,若王荊公百家之選,則罕有能舉其名者。蓋三百年來,詩學之受病深矣。館閣之教習,家塾之程課,鹹稟承嚴氏之詩法、高氏之品彙,耳濡目染,鐫心克刂骨。學士大夫生而墮地,師友熏習,隱隱然有兩家種子盤互於藏識之中,迨其後時知見日新,學殖日積,洄旋起伏,只足以增長其邪根繆種而已矣。嗟夫!唐人一代之詩,各有神髓,各有氣候。今以初、盛、中、晚釐爲界分,又從而判斷之曰此爲妙悟,彼爲二乘,此爲正宗,彼爲羽翼,支離割剝,俾唐人之面目蒙冪於千載之上,而後人之心眼沈錮於千載之下,甚矣,詩道之窮也!荊公、遺山之選未必足以盡唐詩,然是二公者生於五六百年之前,其神識種子,皆未受今人之燻炙者也。由二公之選推而明之,唐人之神髓氣候,歷歷具在,眼界廓如也,心靈豁如也。使唐人得洗髮其面目,而後人得刮磨其障翳,三百年之痼疾,庶幾其霍然良已也,則以二公爲先醫可矣。
裏中陸子敕先生子子澈、子籲,偕予從孫次鼐服習《鼓吹》,重爲較讎,兼正定廖氏註解,刻成而請序於予。夫鼓吹,角聲也。人有少聲,入於角則遠。四子其將假遺山之鼓吹以吹角也,四子之聲自此遠矣。喜而爲之序如此。
【鼓吹新編序】
餘於桑海之後,繆任采詩之役,評騭稍著,譽咎叢生,良自知龜毛兔角,非道人所當,滯淫於是,益棲心釋部,刊落綺語,不復抵齒文字久矣。吳門施、程二子採集近代詞人七言今體詩,用遺山例題,曰《鼓吹新編》,而徵序於餘,餘再三辭之而不獲請也。
蓋嘗觀如來捃拾教中有多乳喻,竊謂皆可以喻詩。其設喻曰,如牧牛女爲欲賣乳貪多利,故加二分水,轉賣與餘牧牛女人,彼女得已轉復賣與近城女人,三轉而詣市賣,則加水二分,亦三展轉賣乳,乃至成糜,而乳之初味,其與存者無幾矣。三百篇已下之詩皆乳也,三百篇已下之詩人皆牧牛之女也。由風、雅、《離騷》,漢、魏、齊、梁歷唐宋以迄於今茲,由三言四言五言之詩以迄於五七言今體,七言今體中,則又由景龍、開元、天寶、大曆以迄於西昆、西江。若弘正、慶曆之所謂才子者,以擇乳之法取之,自牧地而之於城市,其轉賣之地不知其幾;自牧女而之城中之女,其展轉之人不知其幾;自牧牛之女加水二分,而至於作糜贍客,其加水二分,殆不可鬥斛計矣。今欲於展轉賣乳之後,區分而品嚐之,曰此爲城內之乳,此爲城外之乳也,此近市初交之乳,此城中作糜之乳也,夫然後醍醐乳酪可以辨若淄澠,而不爲牧牛之女所笑,惟二子能,吾弗能也。復有喻曰,長者畜牛,但爲醍醐,不期乳酪。羣盜構乳,盛以革囊,多加以水,乳酪醍醐,一切俱失。復有喻曰,牧女賣乳,展轉薄淡,雖無乳味,勝諸苦味。若復失牛,轉抨驢乳,展轉成酪,無有是處。今世之爲七言者,比擬聲病,塗飾鉛粉,駢花麗葉,而不知所從來,此盜牛乳而盛革囊者也。標新獵異,傭耳剽目,改形假面,而自以爲能事,此抨驢乳而謂醍醐者也。別裁僞體,刊削枝岐,如長者之子,於一器中辨乳異相,此餘之所不能,而二子之所以丹鉛甲乙,目讎手勘,未敢以即安者也。雖然,亦知夫舊醫、新醫之說乎?舊醫、新醫之所用者,皆乳藥也。王之初病也,新醫禁舊醫之乳藥,國中有欲服者,當斬其首,而王病癒。及王之復病也,新醫佔王病,仍應服舊醫之乳藥,而王病亦愈。今夫詩亦若是而已矣。上下三百餘年,影悟於滄浪,弔詭於須溪,象物於庭禮,尋扯吞剝於獻吉、允寧,舉世瞑眩,奉爲丹書玉冊,皆舊醫之屬也。今之所擇而取者,舊醫之乳藥與?新醫之乳藥與?抑亦新醫所斷之乳藥,即舊醫所服之乳藥?是乳藥者,亦是毒害,亦是甘露,以療病得差爲能,而不應以新、舊醫爲區別,與舊醫之病人深矣。搖革囊抨驢乳,指毒藥爲甘露,不第加水二分而已也。今將舍城中之乳,而構城外之乳,因糜而求乳,因乳而求酪,因酪酥而求醍醐,則非驅逐舊醫,斷除乳藥之毒害,新醫之甘露妙藥,固不可得而施也。二子其知之矣。簸揚淘汰,取材落實,禁汝之律令與服,汝之條教,雙遮互奪,戛戛乎其難之。其有功於詩壇也,顧不韙歟!
餘既辭不敢爲序,假借乳喻以復二子,並以質諸世之能爲新醫者。
【愛琴館評選詩慰序】
夫詩者,言其志之所之也。志之所之,盈於情,奮於氣,而擊發於境。風識浪奔,昏交湊之時世,於是乎朝廟亦詩,房中亦詩,吉人亦詩,棘人亦詩,燕好亦詩,窮苦亦詩,春哀亦詩,秋悲亦詩,吳詠亦詩,越吟亦詩,勞歌亦詩,相舂亦詩。窮盡其短長、高下、抑抗、清濁、吐含、曲直、樂淫、怨誹之極致,終不亻面背乎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之倫次,詩之教如是而止。古之爲詩者,學溯九流,書破萬卷,要歸於言志永言,有物有則,宣導情性,陶寫物變。學詩之道,亦如是而止。陸士衡、曹子桓、沈休文、江文通與夫李、杜、元、白、皮、陸之緒言,皆具在也。古學日遠,人自作闢,邪師魔見,蘊釀於宋季之嚴羽卿、劉辰翁,而毒發於弘、德、嘉、萬之間,學者甫知聲病,則漢、魏、齊、梁,初、盛、中、晚之聲影於盤互、於胸中,傭耳借目,尋條屈步,終其身爲隸人而不能自出。籲,可悼也。
餘輯昭代詩集,徵文獻之闕遺,仿中州之序論,聊薈蕞及之耳。才人志士,愛慕良多,長洲葉聖野、吳江戚右朱手自繕寫,勒成一集。其尤且謗之者則間作,愛我者未必果我之得,而尤且謗者,亦未必果我之失,信彼是之兩行而已。
豫章陳伯璣以《評選詩慰》見示,餘讀而歎賞之。萬茂先詩曾累寄餘,亂後失去,今得之,如見故人。其餘多訪求未獲者,乍見之如新相知,致足樂也。吾友孟陽之詩再經點定,筆墨生動,風致迢然,譬如美人,經時再見,轉覺頓睫冥,眄睞有異,爲掩卷徨者久之。又益以悟詩人之妙,心靈意匠,生生不停,新新相續,殆所謂夜壑已趨,交臂非故,而顧欲以之學,方隅之見,ㄎ扌奢其體格,割剝其人代,旋而思之,不將啞然一笑乎!唐人選唐詩者,一代不數人,今選家之壇多於儲胥矣。伯璣之爲有異於是,訪沉冥,扣寂寞,不以聲利重附人,不以名字吸取人,一句半什,鄭重護惜,不肯以衣中寶珠,博易人間摶黍之飯,何斤斤也!
伯璣爲詩,風流蘊藉,振奇拔俗,旅居蕪江,以愛琴自署其館。其愛此詩也如此琴矣。昔者元次山集其同時隱淪之作,名曰“篋中”,謝皋羽採天水遺民之詩,題曰“長留天地間”,我知伯璣之用意希風古人者遠矣,不徒賢於世之君子而已也。
【歷朝應制詩序】
延陵兩吳君以弘文碩學,競爽詞林,會萃歷朝應制詩,取其金相玉式,豔溢錙毫者,都爲一集,郵而徵序於餘。餘老爲農夫,水南舍北,晨夕與村童牧豎唱爾女之歌,和款乃之曲,顧使之聞樂鈞天,審音清廟,心回神駭,頭目眩運,梯幾憑軾,嘿不自得者久之。既而翻閱其書,登珠林而泛玉海,爲之耳目開明,氣滿大宅,又久之而意芒然如有失也。
今夫應制之詩,推輪於漢武之柏梁、陳思之應詔,而增華藻,極於唐之景龍、開元。茂矣美矣,不可以復請矣。帝庸作歌,明良喜起,不創始於唐虞之際乎?古稱舜爲賓客,禹爲主人,八風修通,百工相和,而歌《卿雲》:“卿雲爛兮,禮縵縵兮。”則帝之命辭,古今應制之首唱也。自柏梁已前,溯而上之,請自此始。春秋之季,勾踐入吳,文種有左道之祝,范蠡有上壽之詞。吳歌越吟,留連江上,皇天助,觴酒既升,猶有古昔賡歌之餘風,比於瓊花璧月,後定靡靡之音,其爲可紀錄多矣。又溯而上之,周穆王周行天下,西遊至於瑤池,西王母虎背載勝,酌酒歌謠,一則曰“將子無死,尚能復來”,一則曰“餘歸三年,將復而所”。穆王爲賓客,王母爲主人,白雲黃竹,嬋媛婉孌,人間世之君臣,矢音作頌,祝千秋而奉萬年者,有若是焉者乎?又姑舍是溯而上之,中天調御,初會菩提場中,無量大自在天王乃至日月天子,莫不稽首禮足,作頌讚嘆。華嚴之會,佛爲主人,則雲集海衆,皆賓客也。若雲佛爲法王,則諸天王莫非王臣,伽陀祗夜稱揚讚歎,非諸天應制之詩而何?五天禮佛,盛傳贊嘆一百五十頌及四百五十頌,所謂麗齊天花,理高峻嶽者。此則雅頌之元首,音聲之宗極也。曹子建游魚山,聞空中梵天之音,寫爲梵唄二君妙選應制詩,歸極於諸天之偈頌。寫天音爲梵音,則亦斯世之子建也。吾請爲唱喁焉。客從旁笑曰:“是集也,漢之中和頌,唐之御覽詩也。被諸管絃,獻之禁近,固將待詔承明,侍從射熊,騰清霄而軼浮景。身在屬車豹尾之間,子乃雜舉齊諧竺墳、荒唐ㄈ詭之談,而參預於論,鼓鍾於樂,辟雍之文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序!”餘矍然失容,起而謝客,趨命侍史書之,以復於延陵二君。
【本草拔萃序】
醫經、經方之書,至河間、東垣而大備。國初諸明醫各有師承,而《本草》一經幾爲絕學。吾友繆仲淳常喟然嘆息,以謂《三墳》之書燼於秦火,獨《素問》、《本草》存。《本草》朱書正文,出黃帝、岐伯之手。古之至人所以相天地之宜,類萬物之情,窮理盡性,精義入神者,發揮變化,實在於此,而世之學醫者徒取以庀湯液,給方劑,薈蕞獵涉,未有能沈研而鑽極者。蓋此書自唐宋以來,增益於古人之別錄,春駁於近代之綱目,學者目傭耳食,莫知元本,於是乎醫學承陋,經方傳訛,用藥石殺天下,實自此始。乃奮筆爲經疏,以救其失,參治簡誤之文,若刻掌故,若署甲乙,金科玉條,犁然畢舉。上下五百年,發軒岐不傳之祕者,仲淳一人而已。
仲淳少苦疾,壯多遊寓,所至必訪藥物,載刀筆五十年而成書。仲淳歿後三十餘年,年家子陸仲德氏讀繆氏之書而學其學,作爲《本草拔萃》,以發明其宗要。嗚呼,何其難也!仲淳天資敏捷,磊落瑰偉,從紫柏老人遊,精研教乘,餘事作醫,用以度世耳。餘觀其理積痾,起奇疾,沈思熟視,如入禪定,忽然而睡,煥然而興,掀髯奮袖,處方撮藥,指麾顧視,拂拂然在十指湧出。語其險則齊桓之斬孤竹,語其奇則狄青之度崑崙,語其持重則趙充國之金城方略。淺人曲士,遙聽風聲,猶爲之口去不合,況有能論其人,讀其書,知而好之,好而傳之者乎!
餘每思仲淳緒言,嘆後世無子云,今得見吾仲德,則仲淳不死也。於其著斯書也,樂爲之敘,以導引其志意,而假仲淳以發其端。仲德好學深思,束脩矯志,進德修業,日新富有。餘雖昏耄,尚能爲仲德詳敘上醫醫國之事,如太史公之傳扁鵲、倉公者,姑書此以俟之。
【俞嘉言醫門法律序】
新建俞徵君嘉言發揮軒岐、仲景不傳之祕,著《尚論篇》,餘爲序其指要,推本巫醫之道術,比於通天地人之儒,世之人河漢其言,驚而相告者多矣。越二載,徵君年七十,始出其《尚論後篇》及《醫門法律》教授學者,而復求正於餘。餘讀《天台止觀書》,論四大、五藏增損得病,因起非一,病相衆多。識因治病,舉要言之,則有瑜伽四種善巧,雜阿含七十二種祕法。其言精深奧妙,殊非世典醫經、經方兩家所可幾及。當知我如來出世,爲大醫王、五地菩薩,方便度生,以善方藥療治諸病,非積劫誓願,用醍醐上藥供養諸佛,教化衆生,不能現藥王身說法,豈特通天地人之儒也哉!
徵君外服儒行,內心宗,由曹洞五位君臣旨訣妙悟醫理,用以判斷君臣佐使之法。陰病一論,原本四大,廣引三界臺宗地論之微言,一往參合,所謂如藥樹王,遍體愈病者也。世人規規焉量藥於寸七,程方於點墨,牛羊之眼,但別方隅,其驚而相告也,不亦宜乎!然吾觀如來之論醫,蓋莫精於《大涅經》舊醫、客醫之說。夫舊醫之治病,不別風熱寒溫,悉令服乳。客醫之厲禁之者宜也,厲禁行而王病癒,國無橫死,禁乳之效可見於前矣。迨王之熱病作也,非乳不起,而客醫之所以除病者,即所禁舊醫之乳藥而已。舍舊醫之乳藥,而求客醫之乳藥,雖謁大自在天而請之,豈可得哉!由此觀之,病因弘多,病相頗異,古方新病,有不相能。察傳變,判死生,在乎三指之間,一息之內。譬如兩軍相對,決勝負於呼吸,必欲學古兵法按圖列陣而後從事,良將所不與也。曹洞之宗曰:動成窠臼,{艹老}落顧佇,背觸俱非,如大火聚。徵君之著書,其殆有得於此者乎?
佛言舊醫別藥,如蟲食木,知者終不唱言,是蟲解字。今《尚論》諸書具在,皆客醫之乳藥也,學者神而明之,無若蟲之解字,爲智人所笑,庶不負徵君方便苦心矣。
【傷寒捷徑書序】
新安孫在公少有聲舉,子中長得瘵疾,遇異人於武林,授還丹接命解形度世之術,而尤精於醫學,著《丹臺玉案》,發揮醫經、經方兩家指訣。又謂傷寒一科傳變譎詭,證治微密,仲景之書代遠義奧,文中指下既易懸絕,今病古方更難決擇,乃撮取其候體治法切近明瞭者,作《傷寒捷徑書》,用以鈐鍵昔人,津樑後學,其活人濟世之心可謂至矣。
餘少授《左氏春秋》,醫和之論疾源,推明六氣、五味、六疾,與黃帝《素難書》符合。其論惑蠱之疾,女惑男風,落山刺義,《周易精義》,齊魯之儒者未有以過也。故曰:不通天地人,不可以言儒;不通天地人,不可以言醫。晚而學佛,習天台大師《止觀》之文,喟然而嘆曰:“世之醫者能精求《止觀》觀病之法,斯可以稱神醫矣。”智者用四悉檀因緣,分五觀觀病,初明病相,謂不須精刺,醫法略知而已。然其論病相,曰五臟、四大增減,五陰、六神克伏,固已精義入神矣。次論病起因緣:四大不順者,外熱助火,火強破水,是增火病。外寒助水,水增害火,爲水病。外風助氣,氣吹火,火動水,爲風病。或三大增害於地,或身分增害三大,皆等分病,屬地病。此四既動,衆惱競生。古醫論四大者,未之有也。次論八觸相明對息,辨觸、違觸成病,又明五塵各損一髒一根。緣五塵損五臟,古醫論觸損者,未之有也。又明五根五臟根由,初托胎時,以思心起,感召其母。母即思五塵,等一毫氣,動爲水,水爲血,血爲肉,肉成五根五臟。究極於流愛,納想壽暖,識三受生侍命之際。古醫論根、髒生由,未之有也。雜阿含言佛爲阿蘭,若比丘治七十二患說。修阿那般那法又云:春時入火,三昧太溫,身成病。入地,三昧見身,成無石山。入水,三昧見身,如大水泉。入風,三昧見身,如九頭龍,須急治之。此法惟佛能說,惟身子阿難及智者能知,故曰七十二法,以想爲治,乃非末代鈍根所宜。由此言之,不通佛法,不知四悉檀,固未可以言能醫也。
餘觀在公之明醫,志在度世,殆將接踵陶貞白、孫思邈之流。其學術淵源,一本《三墳》、《十翼》,古真儒,非若世之醫家以刀圭方寸爲能事者,故於其刻是編也,引天台智者之書以廣之。經言持水長者之子得其父方術,遍告國中,我是醫師,療治病苦,一切衆生直聞是言,病即除愈。世有流傳是書,了知除病者,鹹如西土衆生,遇持水之子,所患即差。則在公之輯是書,與餘之唱是言也,豈非入病法門,方便救度,爲如來所記者哉!在公曰:“善。”請書之以爲序。
【棋譜新局序】
餘不能棋,而好觀棋,又好觀國手之棋。少時,方渭津在虞山與林符卿對局,堅坐注目,移日不忍去。間發一言,渭津聽然許可,然亦竟不能棋也。中年,與汪幼清遊時、方承平清簟疏簾看棋竟日夜,今皆爲昔夢矣。
渭津爲人淵靜閒止,神觀超然。對奕時,客方沈思努目,手顫頰赤,渭津閉目端坐,如入禪定。良久,客才落子,信手敵應,兩棋子聲響鏗然,目但一瞬爾。幼清沉雄精悍,絕倫逸羣,每一遇敵,目光迸裂,透出方。間出奇制敵,橫從背觸,譬如駿馬追風,飢鷹灑血,推枰決勝,擲帽大呼,雖受其攫撇者,未嘗不拍手叫絕也。渭津下一子,如釘著局上,不少那動,亦未嘗有錯互。如他人按指啁,局罷覆數,一二多少,恬不爲意,如未曾措手者。幼清累勝輕敵,時有一誤,誤後斂手精思,少焉出一奇着,如亂流而濟,如斬關而出,馬不及旋,敵不及距,因誤而得救,因救而得勝。人謂幼清之棋,不畏其不誤,而畏其誤,小誤則小勝,大誤則大勝。兵家言“敵人開戶,多方以誤之”,用此法也。毗陵孫文介公奕居第二品,嘗語餘曰:“吾輩下子便是俗着,渭津忽漫布子,腕下無一俗着,殆仙人謫墮爾。”餘謂渭津無俗着,無敗着,幼清有敗着,亦無俗着。餘所見國工多矣,若文介所云渭津之後,必推幼清。渭津善用全局,以車攻吉日爲風聲。幼清善用敗局,以一成一旅爲能事,則亦運會使然,當局者未之或知也。
幼清北遊歸,出其《對奕全譜》凡四十局,刻之以公於人,而屬餘爲序。餘嘗記渭津賞符卿一着,諮嗟愛玩,遂不復終局。此局若竟,未必林果勝,方果負。渭津心賞神契,嘆息罷局。古人之絕弦輟斤,禪家之聲前句後,此妙不傳,非庸工所知也。幼清一角棋爲錫人張以貞截斷,幼清精思救法,瞪視移晷,縮退一着反接去,以貞愕眙,嘆爲神助。此局今亦不傳矣。《虯髯客傳》謂此局全輸,未知是何敗着?蜀人發古墓,見先主方與武侯對奕,未知仍講侵分局否?幼清之譜不曰全局,而曰新局,有旨哉,其言之也!
幼清節俠奇士,從餘於行營,萬馬之中,單騎短棰,衝鋒突刃,以捍餘於瀕死。秋高風緊,合圍大獵,騰上□□馬,奪其勁弓,弦響霹靂,箭如叫鴟,連貫雉兔,擲草地不復顧,控弦鳴鏑者鹹爲咋指。嗟乎!餘十指如錐不能奕,而能得善奕之幼清出死力以捍餘。幼清以善奕擅名,中華之文弱巧人也,顧以長弓大箭,橫騖北庭。由此觀之,天下事夫寧有定局耶?項羽重瞳,湘東一目,山谷老人所託喻者,安知夫爛柯之老,橘中之叟不揶揄竊笑耶?幼清曰:“善哉!斯局之後,更有新局。國手之外,豈無國手?夫子所言者道也,進乎技矣。請書之以爲序。”
【王氏族譜序】
裏中王氏兆吉纂修族譜,既卒事,以餘爲絳縣之老人,就而問焉。餘覽而嘆曰:“美哉!是王氏之史也。有事焉,有志焉,有義焉,不可以不識也。”
王之姓,太原、琅琊、東海、北海,指不勝屈,建炎南渡譜系具在。今斷自高皇帝渡江而後,歷年三百,傳世十三,堂構播,皆本學錄,爲ㄈ載雲仍千指,胚胎前光,蕭澤流根,柴祀後海。覽斯譜也,尊祖敬宗收族,榱桷几筵,有餘思矣。金匱之寶書,天璜之玉牒,既化爲飛塵劫灰,而一家之譜牒,焚蕉殺青,煥然修棄,此亦王氏之大訓、河圖,陳列於東西序者。與子孫事守,勿替引之,是作譜者之事也。盟壇搗石,風流在茲。喬木故家,王爲甲乙,第宅羅列,綽楔相望。耆老扶杖於鄉國,英少票彡纓於上都。彬彬乎,乎,贈刀之遺休,樹槐之餘蔭也。班氏有言,國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業,士食舊德之名氏,農服先疇之畎畝。撫斯譜也,思樂育於菁莪,念貽厥於豐芑,漢貂猶珥,唐闕在門,丘木如茨,伏臘未改。《傳》曰:“七世之廟可以觀德。”是作譜者之志也。
嗚呼!仕族之辨,始於先王圖譜之局,漢唐以來未有改也。唐世尤貴族姓,李贊、皇嶠與奉宸、秀同在廟堂,乃奉詔爲兄弟。而李稹以爵位不如族望,雖以清望歷要官,與人書札,唯稱隴西而不銜,誠重之也,誠慎之也。今也無宗不族,無族不譜。執塗之人而兄弟之,而伯叔之,亦將執塗之人而祖考之,而高曾之也而可乎?
斯譜也,重大宗,敘昭穆,非方百里內聚廬族墓不書,非三百年內本支子姓不書。遠如新城,近如婁水,不復借烏衣青箱誇詡閥閱,譜局於是明,宗法於是定。《易·同人》之象曰:“君子以類族辨物。”同人之類族辨物,否之終而大有之始也。小而類辨於物,七日來複之道也。觀於斯譜,天人之道粲然矣。故曰是作譜者之義也。唐李肇記鄭、李、崔、盧四門鼎甲,太原王氏四姓得之爲美,故呼爲鏤王家。鏤者,喻金質而銀飾也。《詩》有之:“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斯兆吉氏之譜也,豈惟鏤而已?兆吉曰:“大矣哉!夢鼎未之前聞也。自今以往,世世子孫奉夫子之言爲鎮圭焉。請書之以爲序。”
【李孝貞傳序】
餘遊嘉興,讀陳學士孟嘗所著《李孝貞傳》曰:孝貞字鳳,父老儒夢康夢白衣大士授玉鳳一枝而生。四歲喪母,撫屍慟絕,事後母以孝聞。長而容德絕人,堅請於父,誓不嫁以顧養。邦人願委禽相望,莫敢強也。父病,籲天請代。煮藥中庭,有青鳥銜珠實,墜藥鐺中,服之即愈。崇禎二年六月朔,疾作,知不起,抱父一慟而絕,年四十七。舊史氏曰:孝貞之事,古管彤所書,未之有也。
宋學士景濂作《麗水陳孝女妙貞碑》,與孝貞略相類。妙貞父早夭,大母林氏病危,剔肝和藥,自誓大母得生,終身授菩薩戒,不復適人。林壽終,棄家爲優婆夷。郡錄士永嘉高明上其事,有司具烏頭雙闕之制,旌表其門。妙貞之事奇矣!至於棄家爲優婆夷,當世用國法表厥宅裏,以爲割肝救親,有補名教,辭家學道,不毀世相。高則誠,元季大儒,通達世出、世法,其所旌異,可以爲百世楷則。今孝貞之行不愧於妙貞,依父以死,不出閫內一步,而烏頭綽楔之制,未有聞焉,則今之司世教者抱方守俗之過,而非聖祖慎重旌表之初意也。頃者末法陵夷,禪門瀾倒,妖尼魔眷,上堂示衆,流佈語錄,皆一輩邪師瞽禪,公然印可,油頭粉面,爭拈錐拂,旃陀摩登,互作宗師,如來難姨母出家,國典禁婦女入寺。近代紫柏不許婦女識面,律用遮惡,禮貴別嫌,未有毀壞世相而能通達佛法者也。若孝貞者,《易》之《家人》所謂“利女貞”者歟?其在今日世出、世法中,豈非皆橫流之砥柱,狂病之藥石歟?
木陳公制《孝貞傳後序》,歸本於累朝神聖豐功厚德之所致。餘讀之慨然太息,以爲禪門尚有人焉,因舉其感憤牽連書之,不獨以其訓閨閫,實以爲今之禪人痛下金剛一杵也。公聞餘言,當不禁涕淚悲泣否?
【瞿留守賻引】
於乎!百年榆塞,駕鵝怒飛於晉郊;一夕桃林,石馬汗趨於唐寢。樓桑羽葆,彷彿蒼梧;仙李盤根,蒙瞳丹桂。於斯時也,有勞人焉,奮半臂以迴天;百身枝柱,援弱毫而畫日。八載拮据,移象緯於嶺邊;區分禹跡,整權輿於規外。開展堯封,風動滇雲。星連越嶠,俠轂則黃儂邕管;稽首翠華,飛箋則庸蜀匡{髟矛}。輸心赤伏,運蜀相之籌筆;嘔血酸辛,佩李公之靴刀。誓心赤苦,警傳風鶴;軍化沙蟲,潰莒徒聞。浹辰及郢,不關三戰,於是角巾就縶,奮袂致辭。曼聲長嘯,呼南八爲男兒;潑墨賦詩,喜臧洪之同日。握顏公之瓜,死不忘君;剖弘演之肝,生猶報命。蓋皇天畀以完節,而尼父謂之成仁。厥維艱哉,嗚呼偉矣!烽煙乍戢,旅櫬還歸。婦面以過車,蛋人典衣而奠。雒陽城外,寄昔夢于思鄉;雀唐峽中,寫新哀於怒水。渴葬非禮,權厝有時。哀此藐諸,創深痛鉅。矧茲遺卵,劫盡塵窮。未營七尺之高墳,且掩一杯之淺土。丙舍四壁,帳疇依;甲第他人,瓦燈安寄?徒使前潮後浪,載胥種之忠魂;忍見野燒荒磷,伴萇弘之碧血。是在後死,敬告同人:束火於西鄰,敢雲求購;分繢光於東壁,亦曰通財。但是匍匐有喪,哀同復矢;況復平生知契,淚重脫驂?眷顧蘆中,亦有壺漿之女;棄桑下,寧無返璧之人。竭吾力之可爲,見君情於遺後。書藏故國,行看汗簡之方新;劍動親身,尚想飛鳴而圖報。數行老淚,一紙哀詞,聊以當乘韋之先,應不哂扣門之拙爾。
●有學集卷十六
○序
【新刻震川先生文集序】
往餘篤好震川先生之文,與先生之孫昌世訪求遺集,參讀是正,始有成編。昌世子莊遊於吾門,謂餘少知其先學,摳衣諮請,歲必再三至。既而與其從叔進士君謀重鋟先生全集,以惠後學,而進士君以讎勘之役屬餘。
餘老而歸佛,舊學蕪廢,輟禪誦之功,糹由繹累日,條次其篇目,洮汰其繁{艹仍},排纘整齊,都爲一集。既輟簡,喟然而嘆曰:餘服膺先生之書,不爲不專且久,喪亂廢業,忽忽又二十年,今乃始旋其面目,曠然知先生所以爲文之宗要,豈不幸哉!先生鑽研六經,含茹雒閩之學,而追溯其元本,謂秦火已後,儒者專門名家,確有指授,古聖賢之蘊奧,未必久晦於漢、唐,而乍闢於有宋。儒林、道學,分爲兩科,儒林未可以蓋道學,新安未可以蓋金、永嘉,而姚江亦未可以蓋新安。真知篤信,側出於千載之下,而未嘗標榜爲名高也。少年應舉,筆放墨飽,一洗熟爛,人驚其頡頏眉山,不知汪洋跌蕩得之莊周者爲多。壯而其學大成,每爲文章,一以古人爲繩尺,蓋柳子厚之論所謂旁推交通以爲之文者,其他可知也。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梁》以厲其氣,參之太史以著其潔。其暢也,其厲也,其潔也,學者舉不能知,而先生獨深知而自得之。鉤、摘、、,與古人蔘會於毫芒杪忽之間。旋觀裨販剽賊掇拾塗澤之流,如秦越人疹病,洞見肺腑之癥結,解而闢之,劈肌中理,無所遁隱。以<冒毛><毛>舉子,羈窮單隻,提三錢雞毛筆,當燻灼四戰之衝,馴至霜降木落,草枯靡萎,而其爲之渠帥者,卒以吁嗟嘆伏,而自悔其降心之不蚤。於乎,此豈徒然也哉!先生以幾庶體貳之才,好學深思,早服重積,蒿目嘔心,扶斯文於墜地。輕材小生諛聞目學,易其文從字順,妄謂可以幾及,家龍門而戶昌黎,則先生之志益荒矣。先生常序沔人陳文燭之文,諷其好學《史記》,知美而不知之所以美。學先生之學者,無爲沔人之知美顰則幾矣。其尤可嘆也,先生儒者,曾盡讀五千四十八卷之《經藏》,精求第一義諦,至欲盡廢其書而悼亡禮懺,篤信因果,恍然悟珠宮貝闕生天之處,則其識見,蓋韓、歐所未逮者。餘固非敢援儒而入墨也。
餘少壯汩沒俗學,中年從嘉定二三宿儒遊,郵傳先生之講論,幡然易轍,稍知向方,先生實導其前路。啓、禎之交,海內望祀先生如五緯在天,芒寒色正,其端亦自餘發之。今又承進士君之命,論次斯集,得以懷鉛握槧,效微勞於簡牘,有深幸焉。日月逾邁,老將至而髦及,無以昌明先生淑艾之教,譬諸螢火熠熠,欲流照於須彌之頂,亦自愧其微末已矣。而進士君大雅不羣,能表章其家學,南豐之瓣香不遠,求而有託,斯可喜也。謹牽連書之以爲序。
【李忠文公文水全集序】
崇禎壬午,吉水李忠文公勤王北上,訣其孫長世於石鐘山下,授以《文水文集》若干卷。長世頂戴捧持,罔敢失墜,頃乃殺青繕寫,以傳後世,而屬餘爲其序。
餘惟公純忠大節,與廬陵信國公後先五百年,驚耀青史。公自命其集曰“文水”,接踵文山,神者告之矣。嗚呼!二公之文,元氣旁薄,不可以辭章區別也。竊嘗私論之:信國以節義爲文章,其文如劍之吐花,如星之流灼,使人閃爍昱耀而不敢狎。忠文以道學爲文章,其文如河之回γ,如海之吞納,使人演迤沈浸而不能厭。於以經天麗日,配三精而貫五緯則一也。二公艱難謀國,建置略同。信國建分鎮用兵之策,以闊遠罷;忠文建監國分封之議,以羣咻罷。以本朝之國勢與先帝之英明,豈不迥出南宋,而奸邪小人釀亂乘危,盜弄不減於似道,煬蔽有甚於宜中,使今之爲信國者,絆足折翼,焦腸燥吻,退無浮海之再遷,進無空坑之一決,而徒以三揖相從,嘆異代於同日。天乎?人與?誰執其咎!此可爲拊膺痛哭者也。信國集多散佚,奏對之牘不少概見,世所流傳雒誦欷泣下者,《指南》、《吟嘯》諸集耳。公集經冢孫藏┑,獨爲完好。其文則尤長於奏疏,而書問次之。蓋其殷憂軍國,結念君父,如飢渴之須飲食,無須臾之或忘。其籌策安危,灼見緩急,如藏府之視癥結,無杪忽之或差,故其言詳明直,親切有味,非駢枝儷葉之徒可以幾及者。迄於今,翻警急疾呼之疏,如越人之起死,一病而一藥;省臨危訣別之苦辭,如鮫人之下泣,一淚而一珠。太史公言蒯通、主父偃讀樂毅《答燕惠王書》,未嘗不廢書流涕,而況於百千世而下,忠臣志士,心血沾灑,讀公之書,骨驚肉飛,雙劍躍而九鍾應者乎!又況於並遊共事,恨不獲從公於九京,篝燈顧影,老淚漬紙,如見眉目,如聞嘆息者乎!嗚呼!又不獨爲公慟而已也。餘辱公道誼之知,平生得公手書累百餘通,紙墨重複,旁行夾註,家書俗語,都無文飾,亦相戒不削藁。由今思之,公之憂君父,爲朋友,剛腸熱血,流丹化碧,鬱郁然盤牙於蠅頭蠶書,退筆故紙之間,固未嘗與煙墨煤丸同歸於壞滅也。撫公之集,蓋有餘悲焉。
昔信國既歿,其客謝皋羽翱作《西臺慟哭記》,而龔開聖予故在廣陵幕府爲文宋瑞、陸君實立傳,皆在《桑海遺錄》中。今餘既以長世之請,撰神道之銘,而又爲敘其遺文,實兼皋羽、聖予之爲。長世曰:“此吾王父之志也。”故不敢辭,而又以忍死餘生掛名,謝、龔之後,未嘗不重自愧也,遂牽連書之如此。
【成文穆公全集序】
餘讀《商書》至《說命》之篇,每掩卷深思,以謂人主之命相也,期以安金輪,調玉燭,延登受策,中外望以爲吉祥善事,而高宗去成湯未久,商道方隆,顧其命傅說之辭,則曰“若涉大川,女作舟楫”,“若歲大旱,女惟霖雨”,何其無疾而呻,未病而藥,憂之深,慮之早,而叮嚀倚毗之若是其切也。及觀於崇禎初服,大名、高陽用舍之際,乃慨然而嘆曰:吾乃今而知《說命》之辭,至於今日,蓋信而有徵也。懷宗以上聖不世出之姿,憤蹙國憂多壘,開聰闢門,號兆博求。己巳之役,拜大名成文穆公於廷,召高陽孫文正公於家,鈐索鎖鑰,中外相應,八城克復,危關不扃,天下欣欣然想望太平。未一載而大名去,又二載而高陽歸,於是乎奸讒盤牙,庸軟接跡,淪胥焚突,不可救藥,而社稷隨之矣。嗚呼!當國家陽九百六板蕩方蹶,此亦載胥及溺。天既大旱之日也,人主得救時之相倚毗之,爲舟楫,爲霖雨,而僉夫驕人鼓讒波,煽謗焰,必欲爲敵國除患而後已。如涉大川也,洪濤巨浸,粘天蕩日,隨藍之風,颶母之浪,傾檣捩柁,交互發作,雖有長年三老,其將若何?如歲大旱也,焚巫斬龍,吁嗟舞雩,旱魃之鬼,頂目之妖,嘯風遏雲,流金爍石,雖有云師雨伯,其將若何?《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又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古之人主,日中陽長,夢卜命相,汲汲乎將恐將懼,以涉川憂旱,播告在庭,豈偶然哉!
高陽有集百卷,於南火。茲文穆公之集,則其子少宰公撰次藏┑,以備國故者。其在中書,日論國體,籌邊事,焦心蒿目,憂及溺而戒其焚者,約略具焉。少宰之請序而傳之也,其不徒以鋪陳藻,張館閣之盛而已也。古之《那》詩曰:“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爲正,卒勞百姓,大命以傾。”百世而下,讀公與高陽之遺文,繹思《那》詩先正之言,其有傍徨屏營,撫卷而流涕者乎?
餘少出高陽之門,晚而公辱與之遊,今老且廢矣。冰寒灰死,歸心空門,猶執筆爲序,不辭廁名於末簡者,良欲使世之君子因餘之序而知公,因公而知高陽,因公與高陽而知國家用舍存亡之故,庶幾知公之文不爲苟作,而餘之所以敘公集者爲不徒也。
【傅文恪公文集序】
先師定襄《傅文恪公文集》二十卷,公歿後十一年,得諸其冢子庭詩,藏┑書樓,貯以篋衍,封題護惜,比於河圖琬琰。庚寅孟冬不戒於火,新宮三日之哭,於吾師之文,有深恫焉。又五年乙未,公次子庭禮訪舊入吳,執手問故,相向而哭。歸而搜討遺集,兵殘火燼,蟲穿蠹蝕,蠟車障壁之餘,十存四五。公之婿方伯馮君宦於白門,爲鏤版行世,而辱某爲其序。
竊惟公以含章挺生之姿,居承明著作之署,銜華佩實,渙爲文詞。其大者主於謀王體,斷國論,崇教化,明道術,而其緒餘則用以藻繪典冊,鼓吹休明,學士大士皆能望而知之,若其所以爲文者,則未之或知也。蓋慶曆之間,山陰王文端公碩儒偉望,斗杓一時,芒寒色正,如五星之在天。公以鄉邦後進,踵其清塵,言坊行表,難進易退,風規羽儀,肅穆映望,而其文章爾雅,亦彷彿相似。文端之文不以質掩其文,而公之文不以文掩其質,如金有聲,如玉有色,如麒麟之吐文章,如鳳凰之中律呂,彬彬乎,鬱郁乎,其斯爲盛世君子之文已矣!國家育才,史館儲峙,公輔神廟,中年號爲極盛。謙益登朝,猶及見公等數公雍頌殿陛,舒雁行列,古所謂王多吉士,高岡朝陽之儔侶也。丙辰以後,臺階失度,芒角浮動,奔約四出,禁近之地紛如,而國脈亦稍替矣。嘗試取公之文覆而視之,味其和平,知其有和羹既戒之德;襲其溫厚,知其有騶虞不殺之仁。含咀其詠歌,俯仰不攜不迫,知其有朱弦疏越,一唱三嘆之流風。讀公之文,不獨想見其人,而國家日中鴻朗之會,太和元氣在成周宇宙者,盎然攢聚於尺幅之間。於乎休哉!河山如故,典刑不遐。以東京之遺老,追華胥之昔夢。昔之哭也,哭斯文之亡;而今之哭也,哭斯文之存。白首門生,摩挲青簡,悠悠窮塵,曷日而已乎!
公集外之文有《大事狂言》四卷,鏡儒釋之源流,披狂僞之窟穴,發揮心學,開闢手眼,唐之裴公美、金之李屏山未能或之先也。黃帝之珠,得於罔象;豐城之劍,合於延津。修母致子,以斯文爲之先,安知夫劫火之餘,不有焰焰而起者乎!《易》有之,先號兆而後笑,謙益啜泣爲序,而載筆以俟之。
【董文敏公遺集序】
故宮保禮部尚書華亭董文敏公,其詩文有《容臺集》行世,冢子祖和屬其友人沈生友聖重爲校讎,標舉其的然可傳者以示無止,而請予爲其敘。
餘惟公以光嶽間世之姿,生昭代休明之運,出入承明,迴翔館閣。其文章資地在乎河圖琬琰、金鐘石衡之間,搖筆染翰,散華落藻,如龍之一鱗,如鳳之片羽,海內爭相藏┑,唯恐不克。今欲舉其金石高文、溢囊盈帙者之揚之,鉤其玄而纂其要,是豈易爲力者乎?餘嘗謂相古人之文,若相人然。善相人者,每闊略於裒衣大帶、端步肅拜之會,而旁求乎不衫不履、粗服亂頭之時,其神情有在有不在故也。公以經國大手,擅昭明雲漢之文章,出其緒餘,兼綜書畫,如王右丞所謂“夙世詞客,前身畫師”者,故其題識賞鑑之文,區明雅俗,別裁真僞,東觀輸其博,南宮遜其精,三百年來書品畫繼奉爲金科玉條,未有能出入者也。本朝理學大儒往往假禪附儒,移頭易面。公於儒師楊慈湖、於禪師楊大年親承紫柏大師,受其砧錐,染神刻骨,故其微詞緒言,發皇宗教,殆欲披衣得珠,吸水擇乳,視今之開堂付拂,持瓠子相印者,迢然如楹之與也。公之文此二種爲最妙。若其生平救時憂國,抑塞苦心,則於江右程士之策見其一班。士子臚傳雒誦,徒以爲帖括之資而已,則可嘆也。公著作在廊廟,碑版照四裔贈送,記序富有日新,大率以高文典冊爲體要,以鋪陳連比爲詞章,筆騰墨飛,花駢葉儷,此則吾所謂摳衣雅步,矜慎持擇,而或非其神情之所存也。世有爲公之子云者,其必有取於餘言也乎?
公之聲名震薄耳目,如唐人之望退之,以爲高人朗土,秀出天外,不可梯接者,虛和善下,人人得至其前噓枯吹生藹如也。顧其束脩厲行,老而益堅。先帝既以耆碩待公,中人貴戚得其尺蹄片紙,交相薦揚。烏程方柄國,屬公爲稱壽之文,公曰:“吾老矣,猶曲筆媚權貴,何以見魯衛之士乎!”烏程遂以此銜公。已而謝病,得宮銜馳驛以歸,則先帝特旨也。餘序公斯集,特表而出之,使天下後世知公之所以爲文者如此。
【杜武全集序】
昔明高廟手提三尺劍,蕩掃前元,風灑露沐,即以詩書禮樂訓迪公侯將帥、腹心爪牙之臣。岐陽以姊子領方鎮,幕中僚佐皆用東浙老師碩儒,而中山王白馬之盟,蔚爲宗臣。每朝會,輒令人囊書自隨,治定功成,文德誕敷黔國,定襄世,崇藻翰。郭氏連珠之集,忠武登壇泰順之際,詞林鴻輩,未有能掉鞅排拉者。開創之後,文治蝟然勃興,於斯爲盛矣。
神廟萬曆中,在國家爲乾清坤夷,握符披圖之候,西陲則有杜大將軍武應運而出。武之父若叔,皆用汗馬勳起家爲元戎。武束髮當匈奴,每戰克捷,七佩將印,十六命提督總兵官。所蒞省八、鎮九,恢復一郡、四縣、五十三寨,俘馘套虜流賊五萬有奇。歷官至左柱國、特進光祿大夫、太子太保。崇功殊錫,於諸鎮無兩。敏而好學,被服儒素,以其先徵南爲師法,軍書羽檄,汗簡錯互,風檣陣馬,筆墨橫飛,著作之富,撰集之多,與其行間功狀雲委而山積者,皆足以充棟樑而汗牛馬。盛矣哉,古未有也!旋觀其全集,則騷、賦、樂府、雅歌、古今諸體,無不臚陳也。文則表、奏、序、記、頌、贊、傳、志,無不繁綴也。詩之餘爲詞曲,文之餘爲連珠與七,無不漁獵也。撈漉三教,括囊萬有,橫豎鉤貫,過河沙而放煙海,則元鶴教樞諸篇,以俟後世子云者也。隆、萬之間,別集之行世者五車四部,橫陳於國門都市,不爲不多矣。試與太霞之集比長短,櫝而列之,皆珠也,則未知其孰爲琅,孰爲木難也?繅而籍之,皆璧也,則未知其孰爲盈尺,孰爲連城也?三百年來,戎旃軍府,搖毫擲簡,雄帥藝林者,前有元登,後有武,豈非貂之美談,竹帛之盛事哉!昔者,周之《顧命》列玉五重: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玉、天球、河圖,在東序。以訓文也。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東房,以訓武也。武文經武緯,身兼數器,國有大故,將薦陳之,以爲國容觀美,其當在赤刀、兌戈,東、西房序之間乎?山河改易,帶礪迢然,懸車服矢,僑居旅食,高文大篇,藏棄殘齧,英靈光怪,側出於蠟車障壁之餘。嗚呼!斯可謂三嘆已矣。
餘與武交四十年矣,於其請序,不忍以老病辭。又自惟滄海餘生,舊塵史局,今得籍手斯文,以闡揚國家人文化成之盛,豈非舊史之事守乎?柳子曰:“思報國恩,獨惟文章。”君子亦可以悲其志也夫。
【黃陶庵先生全集序】
嘉定黃陶庵先生,諱淳耀,字蘊生,舉崇禎癸未進士,卓然爲命世真儒,抗節致命。乙酉之難,聞者皆斂色正容,以爲今之顏清臣、文履善。歿後十餘年,而其徒侯子玄泓作爲行狀,文直事核,無愧良史。陸子元輔、侯子玄氵方、張子呈相與排纘遺文,刊爲全集。陸子以陶庵於餘有知己之言,屬爲其序。
餘頃者屏居江村,追念平生師友,葺高陽孫文正公、吉水李忠文公之文,手自撰次,以示來者,又得陶庵之集而卒業焉,乃喟然而嘆曰:“孟子有言: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餘於此三君子者,既得而師之友之矣,請因其文以知其爲人。高陽之爲人,奇偉沉塞,如高山深林,龍虎蟠伏,噓雲吸風,變化莫測,是故盤紆隱深,彌望儻莽,重巖增起,波瀾灝氵羔,使人可仰而不可者,高陽之文也。吉水之爲人,莊嚴易直,如苞鳳角麟,不鷙不搏,音中鐘律,行應規矩,是故正色讜言,指事陳理,如藥應病,如坊止水,使人可用而不可狎者,吉水之文也。陶庵之爲人,清真高簡,如圭瓚黃流,不雜瓦缶,冰壺玉衡,宜懸清秋,是故懍懍懷霜,眇眇臨雲,懸匏衆清,朱弦三唱,使人可愛而不可求者,陶庵之文也。有志於尚友者,讀三君子之文,而知其鬚眉如在,謦咳不遠,吊碧血於同時,激丹心於終古,其亦可以無憾矣乎。嗚呼!賢人君子,其身既與社稷終始,而其文章則有鬼神護訶,側出於劫灰煨燼之餘。然吾循覽其文,志意發越,元氣鬱盤,求其凋傷殄瘁之象,而不可得也。既而歌陶庵之詩,出風入雅,含宮咀商,有鶴鳴沔水,殷勤諷諫之志,而無《大東》、《正月》哀思噍殺之詞,亂世之音無之,而況於亡國乎!古之善琴者,秋而叩角,則溫風徐回,草木發榮;冬而叩徵,則陽光熾烈,堅冰立散。當斯時也,而賢人君子之文無恙,比律協呂,激夾鍾而發蕤賓,造化其能捨諸?吾竊疑卜子夏之論詩與孟子之論世,殆至於今而有驗有不驗也。
餘老學髦忘,撫卷而茫然自失。陶庵之徒郵傳其師之緒言於天人之際審矣,故推言之以發其端,如以文而已矣。陶庵固不待文而顯,而其文亦不待序而傳,序雖不作可也。
【浩氣吟序】
嗚呼!九域飆回,三精霧塞,寢廟之玉衣晨舉,昭陵之石馬宵馳。扶日月於南交,畫乾坤於北戶。崎嶇庸蜀,實仗老臣;收拾老邕,豈惟一旅?夫何桂山雲擾,灕水波翻,四郊斷蟻子之援,三都成魚爛之潰?謀人之軍師國邑,我則死之,下可見天地祖宗。事已畢矣,於是慷慨誓死,豫暇賦詩。嚼張巡之齒牙,曼聲長詠;握魯公之拳爪,運筆橫飛。偉彼義人,慨然赴難。抗詞同日,洵芝焚而蕙嘆;合口唱酬,譬金舂而玉應。遺言付囑,副墨流傳。壁漫窗塗,星緯芒角於字裏;墨陳紙故,雷風發作於行間。亦曰念哉,籲其悲矣!
昔者睢陽苦戰,更樓起橫笛之吟;越石重圍,長嘯發扶風之詠。以至空城被執,吟嘯之集頻煩;柴市歸全,正氣之歌激越。其人爲宇宙之真元氣,其詩則今古之大文章。吐辭而神鬼胥驚,搖筆而星河如覆。況複流連警蹕,沈痛封提;死不忘君,沒而猶視?人言天荒地老,斯恨何窮;我謂劫盡灰飛,是詩不沫。伊餘δ晚,遘此瘥。皓首師生,腸斷寢門之哭;蕭晨冰雪,神傷絕命之詞。燈火青熒,鬚眉如見;窗寂歷,嘆噫有聞。庸表汗青,長留碧血。嗚呼!八百三十紀之算,鴻朗莊嚴;一千一百字之章,鼎鍾銘勒。豈徒託諸詩史,終有考於斯文。
【佟氏幽憤錄序】
佟氏《幽憤錄》者,故登萊僉事觀瀾佟公當絕命時,自著《幽憤先生傳》,其子今閩撫思遠並出其對簿之揭與檻車之詩,集錄以上史館者也。
東事之殷也,江夏公任封疆重寄,一時監司將吏皆梔言蠟貌,不稱委任。江夏按遼時,佟公爲諸生,與同舍楊生昆仁籌邊料敵,畫灰聚米,慨然有掃犁之志。江夏深知之,以是故號兆呼援以助我,而公自以世受國恩,諳知遼事,盱衡抵掌,樂爲之用。當是時,撫清雖,遼瀋無恙,以全盛之遼,撼新造之□,以老熊當道之威,布長蛇分應之局。鷸蚌未判,風鶴相疑。傳箭每一日數驚,□廬或一夕再徙。公將用遼民守遼土,倚遼人辦遼事,赦脅從,招攜貳,施鉤餌,廣間諜,肅慎之矢再來,龍虎之封如故,經營告成,豈不鑿鑿乎其有成算哉!天未悔禍,國有煩言。奸細之獄,羅鉗於前;叛族之誅,瓜蔓於後。公既以獄吏膊書,銜冤畢命,馴至於一誤再誤,決河燎原,遼事終不可爲矣。嗚呼!批根黨局,假手奄宦,借公以螫江夏,又因江夏以剪公,此能人要路所爲合圍掩羣,惟恐或失者也。殺公以錮佟氏之族,錮佟以絕東人之望,於是乎穹廬服匿之中,望窮□□,□□□□之屬,目斷刁環。翕侯中行說之徒,相率矯尾厲角,﹃力同心,以致死於華夏。堅脅從之心膽,廣內訌之羽翼,失招撫之大機,破恢復之全局,蓋自羣小之殺公始。此則操刀推刃者瞢瞢不自覺,而世之君子亦未必知其所以然也。國家當白山作難,人主旰食,中外震驚,惟是秉國成、參廟算者,用是以快恩仇,恣決,岐口沓舌,張羅設械,巧於剪外人之所忌,而精於弭敵國之所短,畫廟社於一牆,委人主爲孤注。河東之司命,遙寄於柄臣之門;關外之師期,克定於獄吏之手。如公之死,不死於丹書,不死於西市,而死於彷彿錯莫、誕漫不可知之口語。迄於今,藏血久碧,墓草再陳,山川陵谷,俯仰遷改,而卒未知坐公死者爲何法,責公死者爲何人。天不可問,人不可作,有鬼神構鬥其間,而公與國家並受其害,可勝痛哉!公絕命之詞曰:“數實爲之,天王聖明。”銜刀仰藥,怨而不懟,有餘忠焉。思遠間關苫塊,泣抱遺文,負延祖之忠,而抱偉元之痛,猶前志也。嗟乎!雲臺未圮,伏波之子關草索以上書;天水猶存,相臺之孫籲金柁而辯誣。今者烏屋誰瞻,鶴表安仰?羽林有死事之孤,而綸竿無肆赦之詔。此思遠之所以仰天擗地,茹血飲泣而不能自解者也。
餘讀《幽憤錄》,涕淚漬紙,不自知其無從。乃竊取公羊子之義書其後曰:“於觀瀾見忠臣之至,于思遠見孝子之至。”又爲大書特書諗於後之謀國者曰:“前鑑不遠,尚慎旃哉!”
【範勳卿文集序】
餘庚戌通籍,出吾師耀州王文肅公之門。公長身偉幹,聲如洪鐘。每侍函丈,必爲餘誦說海內賢士大夫,盱衡扼腕,諮嗟慨慕,希風問影,如恐不及。崇水範異羽先生,其所屈指甲乙者也。餘因是以心儀先生,遂與定交。已而國論沸騰,黨議蜂起,先生桂性愈烈,蘭心不改,浮湛放逐,老於郎潛,不得以振纓奮袖,少展其精華煒曄之氣。而餘則繼耀州之後,目爲黨魁,飲章錄牒。逾冬,逮繫受鉤黨之禍,視先生爲尤烈。然而餘與先生入甘陵之部,刊元之碑,除名削跡,終老而不相貸貰者,則皆以耀州爲主名,河上之歌,所謂同病相憐者,餘兩人似之。松柏之悅,芝蕙之嘆,視他人尤爲篤摯,有由然也。
餘今年七十,老矣。先生作爲歌詩,遣使者涉江來賀,因緘其所著文集示餘。餘方朝食,輟箸而讀之,日中而卒業,則又廢書抵幾,欷流涕而不能止也。蓋國家之黨禍醞釀日久,至庚戌而大作。當其時一二僉人以閒曹冷局,衡操宮府之柄,媒孽正人,剪除異己,號爲君子者,分清濁之流,爭玄黃之戰,迭勝迭負,堅壘不相下。久之,而人當國,皇綱解紐,衣冠塗炭,廉恥凌彝,於是元氣傷殘,兵燹交作,土崩瓦解,而天下遂至於不可救藥。迄於今嘆滄桑,悲禾黍者,靡不傍徨怨慕,高天而厚土。豈知一二僉人膏脣拭舌,依叢而止棘者,其流毒遺禍,遂足以移九鼎而隳七廟乎!又豈知流離淹恤如先生輩,抑沒於荒江野渡之間者,孑爲周遺,斬爲夏肄,徒足以興故國之悲而勤異代之惜乎!旋觀先生之文,原本經術,貫穿古今,鑿鑿乎如五穀之療飢,藥石之治病。至於指摘利病,分別賢佞,勞人之苦心,與大人之偉略,崢嶸磊落,側出於筆墨之間。以先生之才略與其文章,當國家多事之日,上不能爲陸敬輿,次不能爲李伯紀,而下不得爲陸務觀、陳同甫,徒使衰老。如餘讀之,而屏營太息,嗟瞻烏之爰止,恨豺虎之不食,闢如寒蛩吟壁,秋蚓鳴竅,誰復有過而問之者,其尤可爲三嘆已矣。
餘邇來焚棄筆墨,於時人著述,掩口不欲置喙,獨手先生之集,展轉不能置。念先生與餘積薪碩果,大江南北,如晨星之相望,非餘誰當序先生者?而五十年以來,恩牛怨李之殘局,清流白馬之遺恨,讀先生之文,可以考見一班。世有仲淹、君實續七制而修長編者,將於斯文有取焉。餘固不敢自愛其狂言以爲乘韋之先,非徒取其文而已也。
【高玄期景玄堂集序】
餘爲書生,好以寸管評量天下士。在浙西推嘉興高明水爲第一,時人莫之許也,而君之舅李玄白嘆爲知言,時時爲餘道其爲人。餘雖未識君,其眉宇談笑,宛宛然在目中也。已而君改名氏,取上第,擢官水部,用造府第事株累,逮繫以死,餘每有芝焚蕙嘆之感。今讀其詩集,有餘悲焉。
君天才明銳,賦性通脫,讀書採掇菁華,不守章句。爲詩文陶冶性情,不事剽賊。鑑古則如米南宮、黃長睿,盡在逸品元鎮、子久之間。風亭月榭,飛觥度曲,則才人韻士挹其風流;花宮蓮社,搖牙握麈,則道人名僧飧其明理;圍場射圃,挽強陷堅,則期門飛避其雄駿。一時士大夫鹹以爲秀出天外,不可梯接。一旦牽率官守,管領將作,棄筆墨而樹版幹,舍書畫而理磚甓,金錢匱乏,期會促數,舌燥脣乾,手鼻蜇,國家既用違其才,臣子亦處非其地,鼎柱車而馬守門,其不至於顛越者鮮矣!俄而龍火漂焚,朱邸震盪,天心、帝心交訌並怒,鬼神助其兇虐,君父莫可如何,而東市之難作矣。自古國家大運不造,殺機將發,則必有忠臣志士適逢其會,刀輪飛空,熱鐵在頸,犯陰陽之冶而入天地之籠,有不知其所由然者,此固非人臣之罪,而亦非明主之過也。嗚呼!豈不悲哉?
吾觀君絕命之詩曰:“牛馬任呼還世網,刀山離境即禪牀。”此與稽中散顧視日影索琴而彈之者,曾何以異?中散既歿,有人詣鮑靚,聞靜室有琴聲特妙,靚曰:“此嵇叔夜也。”今君雖已矣,而其詩哀弦清唱,流傳人間,世有通靈如鮑靚者,安知不指爲叔夜之琴聲乎!
【高寓公稽古堂詩集序】
嗚呼!士君子不幸而生於天地板蕩、陸沉滄海之秋,懷忠抱義,抑沒無聞者,可勝數哉?嘉興高水部寓公以文學世其家,爲文士;出令衝邊,乘城捍敵,爲才吏;瀝血帶索,爲父訟冤,爲孝子。今讀其詩集,而嘆世之知君未盡也。
君自南虞衡請急還裏,遭乙酉之變,痛憤不欲生,念太夫人春秋高,終鮮兄弟,未能即自引決。蓋其悲歌慷慨,低迴結,以生爲可厭,而以死爲可樂也決矣。祈病而病,祈死而死,庶幾從容就義者之所爲,而去夫榻前牖下之徒遠矣。吾觀其《吊同年殉難》之詩曰:“可憐李黼榜,偃蹇老維禎。”《病中述志》曰:“和陶書甲子,吊屈賦庚寅。”又曰:“唯將前進士,慘澹表孤墳。”此其詩何詩也?此其志何志也?身異沈湘,心同哀郢。朱蜀之哭,移語亭爲西臺;魚腹之悲,指月波爲海。謂我何求?籲其悲矣!《續哀江南賦序》則曰:“兼年累日,悵切南冠;飲恨吞聲,私修漢臘。荷衣秋滿,柳箭春搖。恐菊水無延歲之方,桑滄非可俟之日。霸孫啓祚,尚揚赤壁之靈;弱宋遺都,猶報朱仙之捷。豈有蘆荻筏,竟浦浮江;代馬胡靴,凌波渡水。烏孫千騎,控淮水而鳴弦;雒陽雙鵝,指吳會而煽翼。五都冠蓋,邈矣風華;萬里縵纓,此焉戎俗。”此則子山謝其紅紫,子美傷其蕭瑟,未免有情,不堪再讀者矣。嗚呼!彈丸左輔,烽火甘泉。百雉炮車,恥登樓而清嘯;一牆堅壘,愴聞笛以悲吟。嬰城之長句猶新,裹創之殘血已碧。斯人已矣。天固不欲留謝幼度、祖士雅於今日也,而豈徒然哉!
今之士大夫讀寓公之詩,爲之發植毛豎,羽聲變徵、酹酒而憑弔者,亦有人焉爾乎?如無其人,而忠孝之精氣復疊攢仄於尺幅之間,光怪陸離見於山川而燭於天,我知其不終沒沒也已。
【高念祖懷寓堂詩序】
餘於諸方尊宿所心師者一人,曰楞嚴白法琮公。公發明心地懸契,寂照虛空之理,而外修嬰兒行,顧好與高長公念祖遊,數爲餘言其人,餘以是見念祖如舊相識也。念祖之祖父爲玄期寓公二水部,夙承家學,文章之菁華與名理之苕穎,皆成於胎性,根於種智。其爲詩清虛婉約,麼弦獨唱,昔人所謂孤桐朗玉,自有天律,庶幾似之。念祖以餘老馬識塗,出其行卷,以求一言。
餘竊謂詩文之道,勢變多端,不越乎《釋典》所謂熏習而已。有世間之熏習,韓子之所謂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者是也。有出世間之熏習,佛氏所謂應以善法,扶明自心;應以法水,潤澤自心;應以境界,淨治自心;應以精進,堅固自心;應以忍辱,坦蕩自心;應以智證,潔白自心;應以智慧,明利自心者是也。世間之熏習,念祖胚胎前光,固已學而能之矣。出世間之熏習,則念祖之於琮公諮決扣擊者,故當朝夕從事焉。而世間詩文宗旨,亦豈有有外於是乎?《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以至於變化,則謂之不思議。”燻不思議,變而疑於神矣。韓子之雲根茂實遂,膏沃光曄者,亦是物也。世間與出世間,亦豈有二道乎?
念祖之爲詩,去煩除濫,俗情既盡,妙氣來宅,其熏習於琮公者深矣。如染香人身有香氣,知其不待乎傭耳,扌骨目戛戛而求之矣。以吾言質於老人,如有當也,則將進而徐有得焉。餘老矣,猶將執簡以觀子之成。
●有學集卷十七
○序
【梅村先生詩集序】
餘老歸空門,不復染指聲律,而頗悟詩理,以爲詩之道,有不學而能者,有學而不能者,有可學而能者,有可學而不可能者,有學而愈能者,有愈學而愈不能者,有天工焉,有人事焉,知其所以然,而詩可以幾而學也。間嘗趣舉其說,而聞者莫吾信。頃讀《梅村先生詩集》,喟然嘆曰:“嗟乎!此可以證明吾說矣。”
夫所謂不學而能者,三侯垓下,滄浪山木,如天鼓谷音,稱心而衝口者是也。所謂學而不能者,賦名六合,句取切偶,如鳥空鼠唧,循聲而屈步者是也。此非所以論梅村之詩。梅村之詩,其殆可學而不可能者乎。夫詩有聲焉,宮商可葉也。有律焉,聲病可案也。有體焉,正變可稽也。有材焉,良苦可攻也。斯所謂可學而能者也。若其調之鏗然,金舂而石戛也;氣之熊然,劍花而星芒也;光之耿然,春浮花而霞侵月也;情之盎然,草碧色而水綠波也。戴容州有言,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間。以此論梅村之詩,可能乎?不可能乎?文繁勢變,事近景遙,或移形於跬步,或縮地於千里,泗水秋風,則往歌而來哭;寒燈擁髻,則生死而死生。可能乎?不可能乎?所謂可學而不可能者,信矣。而又非可以不學而能也,以其識趣正定,才力宏肆,心地虛明,天地之物象,陰符之生殺,古今之文心,名理陶冶籠挫,歸乎一氣而鹹資以爲詩。善畫馬者曰:天閒萬廄,皆吾師也。安有撐腸雷腹,蟬吟蚓竅而謂之能詩者哉!玄黃金碧入其爐韝,皆成神丹,而他人則爲掇拾之長物。麼弦孤韻經其杼軸,皆爲活句,而他人則爲偷句之鈍賊。參苓不能生死人,朱鉛不能飾醜女。故曰:有學而愈能,有愈學而愈不能。讀梅村詩者,亦可以霍然而悟矣。
竊嘗謂詩人才子皆生自間氣,天之所使,以潤色斯世,而本朝則多出詞林。然自高青丘以降,若李賓之、楊用修者,未易一二數也。豐水有芑,生材不盡,而產梅村於隆平之後。以錦繡爲肝腸,以珠玉爲咳唾,置諸西清東序之間,俾其鯨鏗春麗,眉目一世。輇材小生不自度量,猥欲以煩聲促節,流漂嘈爭馳尺幅之上,豈不悖哉!餘故略舉學詩之說,以引其論世之甚踔短垣。呼囂相命者聞餘言,固將交綏引去,而餘以老才盡,目瞪吻燥,自詭於舞書焚筆者,庶亦可以有辭也。
【季滄葦詩序】
甲午中秋,餘過蘭江,滄葦明府訪餘舟次,譚餘所輯《列朝詩集》部居州次,累累如貫珠,人有小傳,趣舉其詞,若數一二,餘恤然心異之。硯祥告我曰,滄葦購得此集,翻閱再三,手自採纈,成大掌簿十帙,雖書生攻《兔園冊》,專勤無如也。視事少間,發憤讀書,丹鉛金矢,案牘交互,午夜伊吾與銅籤聲相應,其爲詩劌心腎,茹古吐今,必欲追配作者,願就正於夫子而未敢輕出也。餘問諸滄葦,弗應。從硯詳再索得之,信滄葦之雄於詩也。
今夫人之稱詩者,眉目不同,興會各異,設壇分,互相甲乙,遠則追隨秦雒,近則跳浪越楚,縱極其精神才力,橫度捷出,不過滅沒於二百年來名人魁士沉淵γ流之中,亦成其爲今人之詩而已矣。《三百篇》以後,騷雅具在。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此千古論詩之祖。劉彥和蓋深知之,故其論詩曰:“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詞家之先。”《三百篇》變而爲騷,騷變爲漢魏古詩。根抵性情,籠挫物態,高天深淵,窮工極變,而不能出於太史公之兩言。所謂兩言者,好色也,怨誹也。士相媚,女相說,以至於風月嬋娟,花鳥繁會,皆好色也。春女哀,秋士悲,以至於白駒刺作,角弓怨張,皆怨誹也。好色者,情之橐也。怨誹者,情之淵府也。好色不比於淫,怨誹不比於亂,所謂發乎情,止乎義理者也。人之情真,人交斯僞。有真好色,有真怨誹,而天下始有真詩。一字染神,萬劫不朽。鍾記室論《十九首》,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太白嘆吾衰不作子美矜,得失寸心皆是物也。今不讀古人之詩,不知其言志永言真正血脈,而求師於近代,如闢人之學步,如傖父之學語,其不至於足沓舌者,則亦鮮矣。
滄葦之詩,意匠深發脈厚,才情飈迅,意思霞舉,策驥足於修途,可以無所不騁,而迂轡弭節,退而欲自負於古人,世之無真詩也久矣!以滄葦之才,好學深思,精求古人之血脈,以追溯國風、小雅之指要,詩道之中興也,吾有望焉。餘觀滄葦就正之雅意,知其不以面諛責我也,爲申言學古之說,以有合焉,且以有進焉。昔者蘇子瞻兄弟既舉進士,子瞻官鳳翔,寄子由於長安。其詩曰:“遙知讀《易》西窗下,車馬敲門定不應。”古人榮進之初,讀書尚志,其厚相期待如此,今之君子知此意者鮮矣。餘之期滄葦以有成者如此,不獨以其詩也。
【施愚山詩集序】
西昌陳子伯璣來告我曰:“宛陵施愚山先生,今之梅聖俞也。聖俞之詩,得歐陽子之文而益顯。今愚山不敢自定其詩,而有待夫夫子衡也。敢助之以請,夫子其無辭。”餘受而卒業,誦詩而論其世,蓋三嘆焉。
昔者隆平之世,東風入律,青雲千呂,士大夫得斯世太和元氣吹息而爲詩。歐陽子稱聖俞之詩哆然似春,悽然似秋,與樂同其苗裔者,此當有宋之初盛,運會使然,而非人之所能爲也。兵興以來,海內之詩彌盛,要皆角聲多,宮聲寡;陰律多,陽律寡;噍殺恚怒之音多,順成緩之音寡。繁聲入破,君子有餘憂焉。愚山之詩異是,鏘然而金和,溫然而玉詘,拊摶升歌,朱弦清汜,求其爲衰世之音,不可得也。歐陽子曰:“樂者,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也。地氣不上應曰,天氣不下應曰霧,天地之氣不接,而人之聲音從之。”愚山當此時,能以其詩回幹元氣,以方寸之管,而代伶倫之吹律,師文之扣鉉,何其雄也!《記》曰:“溫柔敦厚,詩之教也。”說詩者謂雞鳴沔水,殷勤而規切者,如扁鵲之療太子;溱洧桑中,諮嗟而哀嘆者,如秦和之視平公。病有淺深,治有緩急,詩人之志在救世,歸本於溫柔敦厚一也。愚山視學齋魯祠伏生,旌孫明覆石介享鐵司馬七公,噓枯吹燼,廣厲風教,敦伐木友生之義,哭顧夢遊之喪,瓦燈敝帷,過時而悲。溫柔敦厚之教,詩人之針藥救世,愚山蓋身有之,詩有之,神之聽之,終和且平。和平而神聽,天地神人之和氣所由接也。其斯以同樂之苗裔,而爲詩人救世之詩也。與陳子曰:“詩爲樂之苗裔,衡聞之矣。審樂音以論世,本詩教以救世。”大哉斯言!殆歐陽子之所未及也,請授簡書之,以爲愚山詩序。
【宋子建遙和集序】
宋子子建盡取六代三唐之詩,句比字櫛,繼聲屬和,名之曰《遙和集》,而請餘爲序。夫和詩而次韻,非古也。次韻而盡古人之詩,尤非古也。國初沿元季餘風,高秉、張楷之流遍和鼓吹三體,瀛奎諸集浩汗曼衍,盈箱充宇,迄於今邯鄲之步已窮,兔園之冊盡有識者遇之,鹹睨而弗顧也,子建亦何取而爲是哉?
竊謂和古人之詩,其難有三:牢籠古今,極命庶物,沿流溯源,文從字順,古人之學也。無其學而捃拾扯割剝,剽略枝梧,如窮子之博易,如貧女之縫,爲陋而已矣。區明風雅,別裁僞體,標舉興會,萌茁時運,古人之識也。無其識而彷竊逐響尋聲,拍肩取道,如水母之傭目,如屈蟲之循枝,爲愚而已矣。擺落悠悠,望古遙集,發咸池,濯足東海,古人之志也。無其志而聒噪夢囈歌哭,狂易叫囂,如豕腹之彭亨,如蠅聲之喧沸,爲妄而已矣。子建器資敏學殖厚,其識、其志又足以發之,窮年屏力,掉鞅詞壇,遂能含咀百家,籠挫千古,馳騁下上,而不蹈夫三者之病,又何疑哉!
古之和詩者,莫善於江淹。江之言曰:“蛾眉詎同貌,而俱動於魄;芳草寧共氣,而皆悅於魂。”論詩而至於動魄悅魂,精矣微矣。推而極之,《三百篇》、騷、雅以迄唐後之詩,皆古人之魄也。千秋已往,窮塵未來,片什染神,單詞刺骨,揚之而色飛,沉之而心死,非魄也,其魂也。鍾嶸之稱《十九首》驚心動魄,一字千金,正此物也。如其不爾,則玄黃律呂,金碧浮沉,皆象物也,皆死水也。雖其駢花麗葉,餘波綺麗,亦將化爲陳羹塗飯,而矧其訁戔訁戔者乎?子建所和之詩,皆魄也,有魂焉以屍之。經營將迎,意匠恍忽,所謂動魄悅魂者,江氏能言之,而子建能知之,後之和詩者,其可爲標表已矣。
餘於子建之詩趣舉之,未能詳也,姑述其諛聞以質之,且爲學詩者告焉。或曰:“昔者陳思王游魚山,中夜聞天樂悽惋,寫而傳之梵音,流於中土,蓋自此始。此遙和之精者也。宋子慕思王之才,遂與同字。昔子建之所和,梵天之樂也;今子建之所和,人世之音也。今也不思王之亻疑,而比量於高、張諸人,何斤斤也。”餘蹶然而起曰:“有是哉!”並書之以爲序。
【宋玉叔安雅堂集序】
萊陽宋先之與餘爲縞交,先之稱其家世勳有二才子,玉叔尤雄駿。陵谷遷改,宋氏長老取次雕謝,玉叔遂以文章氣誼,羽儀當世。辛丑夏,餘過武林,俯仰今昔,悽然有雍門之悲。已得盡讀其詩文,而玉叔屬餘爲其序。
餘故不知言詩,強仕已後,受教於鄉先生長者,流聞臨川、公安之緒言,詩之源流、利病,知之不爲不正。家世與州遊好,深悉其晚年追悔,爲之標表遺文,而抉レ其指要,非敢以臆見爲上下也。今之結儔附黨,羣而相噪者,祖述州之初學,掇拾其嘔噦之餘,以相薦揚。諺有之:“海母以蝦爲目。”二百年來,俗學無目,奉嚴羽卿、高廷禮二家之瞽說以爲蝦目,而今之後,人又相將以俗學爲目。由達人觀之,可爲悲憫。此其說在羣兒之雹論也。羣兒不識珠,見雨雹焉,以爲珠也,掬而藏之,俄而無餘質矣。有大長者富有寶珠,羣兒相與噪曰:“此雹也,非珠也。”雜然抵而去之。其黠者則又咻曰:“果珠也。安知吾昔日之雹,非長者之珠?”長者心目瞭然,自信其爲珠。羣兒論雹爲珠,論珠爲雹,喧呶聒耳,都盧一笑而已。玉叔之詩,長者之寶珠也。一以爲隋侯,一以爲泉客,其光可以照乘,而其餘可以彈鵲。其爲珠不爲雹,不待有目者而後知也。然而羣兒之雹論日喧呶而未已,羣兒固不能指雹以亂珠,而抑將假長者之珠以蓋雹也。玉叔雖自信其珠,其若之何?
吳門葉襄聖野,吾徒之知言者也。其序玉叔之詩曰:“天才俊朗,逸思雕華,風力既遒,丹彩彌潤,陶寫性靈,抒寄幽憤,聲出宮商,情兼雅頌,其詩人之雄乎。”聖野之頌,玉叔可謂信而有徵矣。玉叔櫝長者之寶珠,慨然自信,登壇立,一掃羣兒之雹論,滄海橫流,庶有豸乎?然此言自餘發之,彼以我將易置將帥,空其壁壘也。其羣噪將益甚,而吾所稱引葉生者,窮老逢掖,墓木已拱,不若膏脣拭舌之流可以助予也。此亦蘄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夫士固未有不自信,而能單出獨樹、卓立於今古者也。
【王貽上詩集序】
神廟庚戌之歲,偕餘舉南宮者,關西文太清、新城王季木、竟陵鍾伯敬,皆雄駿君子,掉鞅詞壇。太清博而奧,季木贍而肆,踔厲風發,大放厥詞。太清贈季木曰:“元美吾兼愛,空同爾獨師。”蓋其宗法如此。而伯敬以幽閒隱秀之致,標指詩歸,竄易時人之耳目。迄於今輇材諷說,簸弄研削,莫不援引鍾、譚與王、李、徐、袁,分茅設,而關西、新城之集孤行秦、齊間,江表之士莫有過而問者。三子之才力,伯仲之間耳,而身後之名,飛沈迥絕,殆亦有幸有不幸焉。千秋萬歲,古人所以深嘆於寂寞也。
季木歿三十餘年,從孫貽上覆以詩名鵲起。閩人林古度詮次其集,推季木爲先河,謂家學門風,淵源有自。新城之壇坫大振於聲銷灰燼之餘,而竟陵之光焰矣。餘蓋爲之撫卷太息,知文苑之乘,除有劫運參錯其間,抑亦可以觀天咫也。嗟夫!詩道淪胥,浮僞並作,其大端有二:學古而贗者,影掠滄溟、山之剩語,尺寸比亻疑,此屈步之蟲,尋條失枝者也。師心而妄者,懲創品彙、詩歸之流弊,眩運掉舉,此牛羊之眼,但見方隅者也。之二人者,其持論區以別矣。不知古學之由來,而勇於自是,輕於侮昔,則亦同歸於狂易而已。貽上之詩,文繁理富,銜華佩實。感時之作,惻愴於杜陵;緣情之什,纏綿於義山。其談藝四言,曰典、曰遠、曰諧、曰則。沿波討源,平原之遺則也;截斷衆流,杼山之微言也;別裁僞體,轉益多師,草堂之金丹大藥也。平心易氣,耽思旁訊,深知古學之由來,而於前一人者之爲,皆能洮汰其癥結,祓除其嘈,思深哉!小雅之復作也。微斯人,其誰與歸?貽上以餘爲孤竹之老馬,過而問道於餘,餘遂趣舉其質言以爲敘。
往餘嘗與太青、季木論文東闕下,勸其追溯古學,毋沿洄於今學而不知返。太青喟然謂季木曰:“虞山之言是也,顧我老,不能用耳。”今二子墓木已拱,聲塵蔑如。餘八十昏忘,值貽上代興之日,向之鏃礪知己、用古學勸勉者,今得於身親見之,豈不有厚幸哉!書之以慶餘之遭也。
【周元亮賴古堂合刻序】
癸巳春,餘遊武林,得元亮《清漳城上》四章,讀而嘆曰:“餘與元亮別八年矣,久不見元亮詩,不謂筆力老蒼,感激悲壯,一至於此。”今年相遇吳門,乃盡見其賴古堂諸刻,情深而文明,言近而指遠,包涵雅故,盪滌塵俗,卓然以古人爲指歸,而不墮入於昔人之兔徑與近世之鼠穴,信元亮之雄於詩也。
或曰:“子之推評元亮也,其旨要可得聞乎?”餘告之曰:“有本。”古之爲詩者有本焉。《國風》之好色,《小雅》之怨誹,《離騷》之疾痛叫呼,結於君臣、夫婦、朋友之間,而發作於身世逼側、時命連蹇之會,夢而噩,病而吟,舂歌而溺笑,皆是物也,故曰“有本”。唐之李杜,光焰萬丈,人皆知之。放而爲昌黎,達而爲樂天,麗而爲義山,譎而爲長吉,窮而爲昭諫,詭灰兀而爲盧仝、劉叉,莫不有物焉。魁壘耿介,槎牙於肺腑,擊撞於胸臆,故其言之也不慚,而其流傳也至於歷劫而不朽。今之爲詩,本之則無,徒以詞章聲病比量於尺幅之間,如春花之爛發,如秋水之時至,風怒霜殺,索然不見其所有,而舉世鹹以此相誇相命,豈不末哉!
元亮之爲人也,孝於親,忠於君,篤摯於朋友,巍然巨人長德也。汴水城壞,張林宗抱其詩文與二子淪水中,元亮兄弟行求其少子,載以歸家,於役返里,躬送之還中牟。其守漳也,故人門客在重圍中,相與登陴賦詩,抗詞同日,無一人思解免者。蘊義生風,緣情仗境,判而璋合,金舂而玉應,此元亮之所以爲詩也,而豈徒哉?
元亮近在樵川,痛詩道榛蕪,刻嚴羽《詩話》以風示海內。滄浪之論詩,自謂如那吒太子,拆骨還父,拆肉還母,而未嘗深極於有本。謂詩家玲瓏透徹之悟獨歸盛唐,則其所矜詡爲妙悟者,亦一知半解而已。餘懼世之學詩者奉滄浪爲質的,因序元亮詩而梗概及之。若其論詩之誤,俟他日篝燈剪韭,抵掌極論,而茲固未能悉也。
【賴古堂文選序】
己丑之春,餘釋南囚歸裏,盡發本朝藏書,裒輯史乘,得數百帙,選次古文,得六十餘帙,州次部居,遺闕補,忘食廢寢,窮歲月而告成。庚寅孟冬,不戒於火,爲新宮三日之哭,知天之不假我以斯文也。息心棲禪,皈依內典,世間文字眇然如塵沙積劫矣。越五年甲午,遇周子元亮於吳門,出《賴古堂文選》屬餘是正,且請爲其序。
序曰:近代之文章,河決魚爛,敗壞而不可救者,凡以百年以來,學問之繆種浸淫於世運,燻結於人心,襲習綸輪,醞釀發作,以至於此極也。蓋經學之繆三:一曰解經之繆。以臆見考《詩》、《書》,以杜撰竄三《傳》,鑿空瞽說,則會稽季氏本爲之魁。二曰亂經之繆。石經託之賈逵,《詩傳》擬諸子貢,矯誣亂真,則四明豐氏坊爲之魁。三曰侮經之繆。訶《虞書》爲俳偶,摘雅頌爲重複,非聖無法,則餘姚孫氏礦爲之魁。史學之繆三:一曰讀史之謬。目學耳食,踵溫陵卓吾之論斷,而漫無折衷者是也。二曰集史之繆。攘遺拾瀋,毗陵荊川之集錄,而茫無鉤貫者是也。三曰作史之繆。不立長編,不起凡例,不諳典要,腐於南城(《皇明書》),蕪於南潯(《大政記》),春駁於晉江(《名山藏》),以至於盲瞽僭亂,蟪聲而蚋鳴者皆是也。《說文長箋》行而字學繆,《幾何原本》行而歷學繆,冬瓜瓠子之禪行而禪學繆。凡此諸繆,其病在膏肓湊理,而癥結傳變,鹹著見於文章。文章之壞也,始於掇拾,剽賊古昔,極於驕僨昌披,亻面背規矩。星移物換,霜降水涸,而賴古之選始出。是選也,溯古學,搜繆種,窮雅故,於經史甄流別,於文字剪削枝葉,芟稂莠,恤恤乎,其恐失也!愀乎悠乎,其有餘思也!餘讀之幡然而喜,退而有憂焉。何憂乎?憂夫學問之繆種,誠難於祓除,而文章升降之際,未易以隻手挽也。日者雲間之才士起而噓李、王之焰,西江爲古學者昌言闢之。闢之誠是也,而或者揚榷其持論,以爲敢於評古人,而易於許今人。抹殺《文選》,詆《文賦》,非敢乎?某詩逼太白,某文過昌黎,非易乎?有敢心焉以評古,此則知古人之淺也。有易心焉以許今,此亦愛今人之薄也。塗車芻靈,象物也。耳目鼻口,象人也。有化工焉,有神理焉,非其象之謂也。規模韓、柳,擬議歐、曾,宗雒閩而祧鄭、孔,主武夷而賓鵝湖,刻畫其衣冠,高厚其閎,龐然標一先生之言,而未免爲象物象人之似,則亦曏者繆種之傳變,異候而同病者也。嗟乎!目睫之論,其則不遠,口耳之間,相去幾何?餘之憂亦元亮之憂,亦西江諸君子之憂也。徐巨源,餘通家稚弟也。詒書往復,巨源不以爲不然。艾千子不遠二千里,爲其母乞銘,來商此事,值餘赴急徵而返。日月逾邁,存歿迢然,因元亮之請序,發其狂言,亦猶昔之思復於巨源、千子者也,重爲告諸君子。餘老矣,付以斯文,有元亮在,繼自今相與肆力古學,發皇盪滌,煥然與唐宋同風,餘得執其緒言,自附於老馬之識路,其亦與有庸哉!
【申比部詩序】
申長公維志者,故少師文定公之冢孫也,官南比部。執政張羅鉤黨,毒螫善類,傳示風旨,嶷然不爲動,遂受譙鐫以去,餘聞而壯之。歸而杜門卻掃,不關人事,名行益修,學殖益厚,而聲律亦益工。吳之士友相率排定其詩,凡四卷,而請餘爲序。
餘初入史館,謁文定於裏第,稟承其訓辭,所謂“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者也。晚而采詩於館閣。萬曆中,以文定爲首,追思太平,風流宰相,一觴一詠,翰墨遊戲,皆乘載國家之元氣,以出流風餘韻,可以衣被百世,而況其孫子乎!比部之詩,鏘然而珠圓,渾然而璧合,玉瓚黃流,爲當世所貴重,而其源之出於文定也,餘則能知而言之。
昔者歐陽永叔譜洛陽之花,以謂花之極其美,與夫癭木臃腫之極其惡,醜好雖異,而得分氣之偏,爲元氣之病則均。予甚以爲不然。造化吉祥之氣,與國家休明之運,旁薄結,而鍾美於人物,必有奇絕殊尤者出於其間。草木之華,亦中氣之分也,而可以爲病乎?《卷阿》之九章言鳳凰之鳴也,必曰“於彼高岡”,言梧桐之生也,必曰“於彼朝陽”。說《詩》者謂“高岡”,集止之地,以喻國家。陽被溫仁之氣,亦君德也。謂天地之正氣,不宜限而自私者,亦過也。文定之事我神祖,《卷阿》之鳳凰也,比部則其長離也。來歌矢音,再世而其詩益昌,其爲草木之華也亦大矣。由是而益知永叔之非通論也。
嗟夫!國家二百餘年,世習平康正直之俗,人被溫柔敦厚之教。比部之詩多出於黍離之後,雍頌爾雅噍殺不作,梧桐之萋,鳳凰之雍喈,宛然猶在尺幅之中。周家忠厚,仁及草木,吾夫子之所以嘆豐芑也。論次比部之詩,而推本於文定,可以興,可以觀矣。蘇子有云:“使天下之人相與勉爲忠厚,而恥爲俞薄。”或由於此,斯餘之志也矣。
【江田陳氏家集序】
餘近輯《列朝詩集》,釐爲甲乙丙丁四部,而爲之序曰:遺山《中州集》止於癸,癸者,歸也。餘輯列朝詩止於丁,丁者,萬物皆丁壯成實,大盛於丁也。蓋餘竊取刪詩之義,顧異於遺山者如此。而閩中孝廉陳昌箕以《江田詩乘》示餘,俾爲其序。
餘觀陳氏家集江山公伯康,洪武間任江山令,則甲集中人也。贊善公完、中書公登侍講學士,公全登朝永宣間,則乙集中人也。佈政公崇德、教諭公良貴在成化中,則丙集中人也。太常少卿聯芳、兵侍郎省在嘉靖、萬曆間,則丁集中人也。陳氏一門歷三百年,簪纓不絕,蘭相望,又能以詩世其家,金張舊業,七葉漢貂,視陳氏有愧色焉。班固有言:國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業,士食舊德之名氏,農服先疇之畎畝,商循族姓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規矩。當國家綦隆盛治,流漢漂唐,久道化成,人文滋茂,燦然三代同風。以陳氏一家徵之,豈不信哉!昌箕之輯是集也,其不獨以頌箕裘,誇閥閱,徘徊黍離、麥秀之秋,而闡揚菁莪、豐芑之盛,其意尤可感而傳也。
餘採閩詩,未獲斯集,多所闕遺,因昌箕之索序,喜得附名其後也,不敢以老髦辭。《詩》曰:“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自丁以上,江山諸公當之矣。又曰:“子子孫孫。勿替引之。”自丁以下,豈非昌箕之責乎?萬物盛於丙,成於丁,茂於戊。丁於時爲夏,夏,大也。於人爲四十強仕之年,年,幹也。自江山諸公以逮昌箕,於時爲夏。昌箕年方強仕於幹,爲丁。鴻朗莊嚴,富有日新,丁成而戊茂,將於是乎在。《詩》曰:“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貽厥孫謀,以燕翼子。”百世之仁也。此又餘所以竊取刪《詩》之義,敬爲江田之後人告焉。
【葉九來鋤經堂詩序】
餘老歸空門,闊疏翰墨,歸子玄恭過而詫曰:“鹿城婁水才士蔚起,以探珠採玉爲能事,葦蕭之人至矣,能終爲驪龍之睡乎?”餘笑而不應。近示餘以賞花諸記得呼子得下斷句詩,禪誦之餘,挑燈長吟,癢癢然如不自禁,久之乃已。少時葉子九來,以近刻詩見貽,開卷見得下敘,讀之而嘆,斯所謂崑山之人以玉抵鵲者耶?玄恭之我宜也。
九來爲童子時,背誦覆局賦詩,驚動長老。長而學益殖,才益老,杼軸性情,鉤貫風雅,爬梳於物情世變,七言歌詩尤爲厲,如健馬在御,蹀蹀不能止。要其天才激越,鬱負秀氣,抉剔剽賊傭販之病,合於自然。呼、葛二子之序,庶幾似之。皇甫持正稱顧逋翁之詩,謂吳中太湖異石,洞庭朱實,華亭鶴唳,與虎丘天竺佛寺,鉤綿秀絕出其中,翕輕清以爲性,ゑ鮮榮以爲詞,故非尋常所能及。崑山一峯,秀出海上,奇石空中,玲瓏漏穿。文人才子,飲食其輕清、鮮榮之氣,玉膏金壺,湧出筆端,穿天心而出月脅,誠有如持正之所云:“斯世之割剝補緝,剪紙花畫死水者,宜其日相倍而不能以幾及也。”當勝國末,楊廉夫以風流儒雅主盟江左,崑山之傑出者郭翼羲仲、袁華子英、呂誠敬夫皆出其門,而鐵之道益尊。
餘昏忘失學,九來以禮先一飯,俾敘其詩,有深愧焉。然鐵翁老不解事,酒後耳熱,塗膏醉墨,猶欲與諸子掉鞅決勝。餘今爲啞羊僧,憑軾以觀文戰,風檣陣馬,鯨去鱉擲,彷彿齋鍾佛火,間日昃而歌,聊以送老,其暇逸過廉夫遠矣。書以敘九來之詩,竊以自幸,玄恭又何以我也?
【金爾宗詒翼堂詩草序】
嘉定有懷文抱質,溫恭大雅之君子,曰金先生子魚。其子曰德開,字爾宗,以文行世其家。爾宗沒十餘年,其子熊士刻其遺詩三卷,而請餘爲其序。往予獲交子魚,爾宗以執友事餘,摳衣奉手,不命之進,不敢進,抑抑如也。子魚沒,爾宗請餘志其墓,其事餘益恭。今爾宗不幸早世,其子起士、字懷節者遭逢國難,早夜呼憤,竟以強死。其歌詩爲人傳寫,位置於殷士周黎之間。蓋餘之交於金氏者三世,其髫童毀齒,荷衣出拜者,皆已化爲古人,而餘猶執筆而敘其詩,可嘆也。
嘉定爲吳下邑,僻處東海,其地多老師宿儒,出於歸太僕之門,傳習其緒論。其士大夫相與課詩書敦名,行父兄之訓誨、師友之提命,鹹以諛聞寡學、叛道背德爲可恥。爾宗爲子魚之子,胚胎前光,得以服事其鄉之孝秀若唐叔達、婁子柔、程孟陽者,濡染其風尚,而浸漬其議論。蓋其學問不出於家庭唯諾,几席、杖函之間,而話言誦習,已超然拔出於俗學矣。其爲詩故未嘗矜辨博獵新詭,求以自異於人,顧其情真,其詞婉,雍頌諷嘆,行安而節和,遠不違唐人之聲律,而近不失鄉里名家和平深穩之矩度,譬諸王謝子弟,風流吐納,望而知非俗子,固不待揄長裙、躡高屐,以奇服盛飾爲能事也。嗟乎!斯世之俊民才子、含章挺生者,皆天地之間氣也。世之隆也,天地精英之氣,韞結而爲崑山之玉、合浦之珠,精神渾圓,輝藪澤而見山川。子魚之後,有爾宗焉,非與?迨其降也,天地精英之氣,刻露而爲赤堇之銅、都山之鐵,光芒騰上幹星文而沸江水。爾宗之後,有懷節焉,非與?夫以嘉定之多君子,讀書修行,涵養蘊蓄,百有餘年,風流弘長,餘分閏氣,演迤旁薄,猶發爲爾宗父子。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君子之澤焉,可誣哉?
世之攬斯集者尚有考於餘言,其有感於老成典刑,如孔北海之見虎賁者,亦必爲之慨然而流涕也。
●有學集卷十八
○序
【卓去病全集序】
嗚呼!士之求用於世也,必有所挾以自重;而世之用士也,亦必視其所挾者以重士。於是乎士之所挾者有倍稱之息,而無折閱之憂。及其兩不相遇也,士之有挾者往往困於資地,不能自出其蘊蓄以幹人主;人主之求士者,亦往往限於士之資地,不能自出其耳目以相士,而其相遇,而兩不相當也。以賈生之才,遭逢聖世,人主置之前席,諮嗟嘆息,而不能不困於長沙。以九江祝生奮史魚之節,發憤懣,譏公卿,而不能與車丞相、桑大夫爭一言之遇合,又況於吾友去病連蹇場屋,陸沉下僚,終其身望高門省戶,數十步間邈然如天漢者乎?
嗚呼!去病其志潔,其識堅,其風骨孤峭側出,無所附麗,以通經汲古爲其學,以致君澤民爲其志,藐然書生,講求國家兵農禮樂要務。萬曆間,河決澶淵,賣田得百金,爲老丁生治裝,令巡行河決口,訪問利害,著《河渠書》若干篇,宗黨鹹目笑之弗顧。推去病之意,以爲他日遇主,如宋之范仲淹,人主開天章閣,給筆札令條上天下事;如南宋之陳亮,布衣上殿,天子使執政召問從何處下手,庶幾揚眉抵掌,傾囊倒庋,盡出生平所學,衣被海內,安能飾竿牘、工ひ,與小夫壬人爭利便目睫間乎?遇益左家益貧,迂疏潦倒,不能自振。其位置日益高,晚年謫李雲中。督師陽羨盧公持節開府,去病居屬吏末,舒雁行列,執手版上謁已,悉謝諸大吏,延致後堂,衣褒衣,踞上坐,爲盧公陳說,數目插牙,制馭事宜,畫灰借箸,目直上指。盧公摳衣拳手,奉教唯謹,間請問天下大計。去病盱衡,大言當今能指揮謀斷,申撻伐而闢蹙國者,虞山一人而已。餘猶坐閣訟頌,系請室盧公裁書布幣,承問起居,其嚴重去病如此。嗚呼!國家緩急,需士猶疾病之需藥也。去病之所諳曉者,醫經、經方,其所儲待,扶元起死之藥也。而世之所嗜者,膏粱芻豢也。膏粱芻豢可以養生,而不可以療病。今唯膏粱芻豢之是甘,而上醫之藥方屏棄而不一試,病已殆矣,乃號兆博求,冀幸一中,於是乎舊醫之乳藥,下醫之毒劑,漫嘗雜進,而病馴至於不可爲。世之薄去病者,親見楊子云祿位容貌,不足動人,聞我之論,其不揶揄而大笑者亦鮮矣。一葉落而知秋,一壺冰而知寒。一士之用舍,有關於國家之大故,非識微之君子,其孰能知之而信之矣乎!讀去病之文者,其尚以餘言求之。百年而後,深思尚論,想見其爲人,亦必有知餘之廢書嘆息,泣下沾襟而不能自已者。若其文之雄健深厚,方駕作者,去病固不自以爲能事,而讀者亦不當以此多去病也。
去病之歿,在崇禎甲申之十一月。後九年,歲在癸巳,其子人皋始匯其全集,鏤板行世,而虞山友人錢某爲其序。
【耦耕堂詩序】
崇禎癸未十二月,吾友孟陽卒於新安之長翰山。又十二年,歲在甲午,餘所輯《列朝詩集》始出,孟陽詩居丁集中,實爲眉目,而餘爲小傳以引其端,頗能推言孟陽之所以爲詩,與其論詩考古之指意。於時風人詞客,希風託響者鹹相與欷愾嘆,恨當吾世不得一見孟陽,又恨不得盡見孟陽之詩。於是嘉定二金子治文渭師,從其婿孫介繕寫《松圓集》以後詩文曰《耦耕堂集》者,鏤板行世,而屬餘序之。
敘曰:耦耕堂在虞山西麓下,餘與孟陽讀書結隱之地也。天啓初,孟陽歸自澤潞,偕餘棲拂水,澗泉活活循屋下,春水怒生,懸流噴激,孟陽樂之爲亭,以踞澗右,顏之曰“聞詠”。又爲長廊,以面北山,行吟坐臥,皆與山接。“朝陽榭”、“秋水閣”次第落成,於是“耦耕堂”之名遂假孟陽以聞於四方。既而從形家言,斥爲墓田,作“明發堂”於西偏,而徙耦耕堂於丙舍,以招孟陽。廬居比屋,晨夕晤對,其遊從爲最密。辛巳春,約遊黃山首塗,差池歸舟,值孟陽於桐江,篝燈夜談,質明分手,遂泫然爲長別矣。此集則自天啓迄崇禎,拂水卜居,松圓終老之作。總而名之曰“耦耕”者,孟陽之志也。餘與孟陽相依於耦耕堂者,前後十有餘載。孟陽歸新安,餘遂彳亍里居,羽書旁午,師命促數,歲時展省一再,至山中視所謂耦耕堂者,已邈然如傳舍矣。孟陽歿,而國變,餘生殘骸,求死不得;土梗偶泊,松楸僅存。往者山堂澗戶,筆牀茶竈,綠尊紅燭之樂,驚魂噩夢,瞥然不能一至,僅於孟陽詩句彷彿見之耳。喪亂廢業,歸心空門,世間文字都不省憶,惟孟陽清詞麗句,尚巡留藏識中。南冠越吟,嘲啁諷詠,因而回思昔遊一話言一談笑,顯顯然猶在耳目。孟陽誦持《首楞嚴經》,聞雞警悟,於篇什中每有省發。由今觀之,吾兩人之遊跡,雪泥鴻爪,已茫然如往劫事。此經中六塵分別,交蘆中空,佛言如寤,時人說夢中事,豈虛也哉?後之君子讀孟陽之詩,追尋吾兩人形跡,一切皆前塵影事,作匿王恆河觀,作演若朝鏡觀,以孟陽之詩當伽陀祗夜,而不徒以聲病格律相比量也,則庶乎其可矣。
餘既衰且廢,孟陽墓已有宿草,不能往哭,又不能料理其遺文,而以累二金子,餘則有餘愧矣。撰文懷人,摩娑青簡,藏山逝川,聖人亦未免有情,而況於餘乎。嗟乎!此餘所以敘耦耕堂之集,援筆清淚,輟簡而不能捨然者也。
【李貫之先生存餘稿序】
宋元以來,學者窮經讀書,確有師承。幼而學,壯而成,老而傳,端序經緯,精詳次第,具在宋學士之志曾魯者,如金科玉條,不可更易。世降道衰,教學偏背,煩蕪之章句,熟爛之時文,剽賊傭賃之俗學,耳食目論,浸淫熏習,而先民辨志敬業之遺法,不可以復考矣。迨其末也,世益下,學益駁,諛聞曲見,橫騖側出;聾瞽狂易,人自爲師。世所號爲魁士碩儒,敢於嗤點謨誥,鐫夷經傳,大書濃抹,以典訓爲劇戲,馴至於黃頭邪師、彌戾魔屬充塞抗行,交相梟亂,而斯世遂有陸沉板蕩之禍。嗚呼!學術之失也,以其離聖而異軀,捐古而近習。方其濫觴也,朱黃丹鉛,鑽紙弄筆,相與簸弄聰明,貿易耳目。而其極也,經學蠹人心,圮三才五常,各失其所,率獸食人,於是焉始古者謂之非聖無法,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衆者誅不以聽,豈過也哉!
有明萬曆中,江陰有儒者曰李君貫之,耆年壹行,強學好問之君子也。其殖學以六經爲根抵,以程朱爲繩尺。當斯世邪說橫議橫流瀹亂之日,仞其師說,強立不返,沒身而已者也。貫之沒二十有餘年,其孫成之刻其遺文,請序於餘。嗚呼!貫之之文具在,論不越尺幅,辭不駢枝葉,寧樸而無冶,寧直而無遊,寧狹而無誇,其功則記覽講貫,其文則布帛菽粟,文中子言顏延之、王儉、任有君子之心焉,吾貫之其殆庶乎?取貫之之文,儷諸世之剪刻ひ、裁紅暈碧者,我故知其無與以逢衣淺帶之士,守老師宿儒之學,螢幹蠹死,頭童齒豁,下上數百年,獨抱夫神徂聖伏邪說,誣民之憂,胥天下奔勺枉矢,交流羣射,確乎其不與易也。一鬨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書,必立之師。桐子之命兔園之冊,隱然與殘經絕學相爲終始,非表微之君子,其有能知而思,思而懼焉者乎?
貫之與餘遊,明燈張席,憂心京京,未嘗不廢書而嘆。餘序貫之之集,不趣舉其文,而極論教學之廢興,詞煩而不殺者,貫之之志也。貫之名如一,藏書萬卷,著《禮記緝正》若干卷,亂後鹹毀兵火,成之於劫灰焚蕩之餘,收拾餘燼,鏤板家塾,庶幾乃祖之緒言不墜於地,可謂有志者也。
【蕭伯玉春浮園集序】
餘每與伯玉晤語,移日分夜,談諧間作,顧不恆商確文字,間或微言評泊,相視目笑而已。天啓初,餘在長安得伯玉《愚山詩》,喜其煉句似放翁,寫置扇頭,程孟陽見之,相向吟賞不去口。伯玉每得詩文,矜重藏┑,丹黃點勘,比於歐、蘇諸集,彼此落落,固未嘗盱衡抵掌,以文人相命。然而兩人聞之,交相得也。喪亂甫息,伯玉遣石濤僧遺書,勸以研心《內典》,刊落綺語,餘方箋註《首楞嚴》,謝絕筆墨,報書曰:“如兄約久矣。”書往而伯玉已不及見,然吾兩人文字之交,其終始如此也。今年夏五,伯玉之猶子伯升搜輯遺文,屬餘刪定,且爲其序,餘得而論次之。
伯玉之詩體氣清拔,瘦勁兀,取法涪州,向謂今體似放翁者,餘波綺麗,偶然合耳。文尚簡奧,標新領異,取材於劉義慶、酈道元,離奇輪,孤行側出,則陸魯望、司空表聖之流也。以審音之法喻之,廣場法曲,五音紛會,孤桐麼弦,迥絕煙杪,誠難與絲肉競奮,娛心順耳。若夫魚山空宵,衡嶽靜夜,煙蓋停氛,燈帷靜耀,峻壁之龍吟潛戛,半峯之猿梵遙呼,人世之繁音促節,夫安得而與焉?以此評伯玉之詩文,其庶矣乎。然餘之知伯玉者,蓋不盡於此。西江儒者以道學爲教,而伯玉則歸心佛學,芟枝葉,即姚江諸公改頭換面者,亦不欲過而問焉。諸所悟解,以了義爲宗,以唯心爲鏡,不以性掩相,不以實掩權,不以圓融掩行,布坊禪講之末流,掃邪僞之惡網,深心苦語,低眉努目,於敘楞伽評雪浪之文,識法者懼有餘憂焉,而世之知伯玉者或寡矣。昔者法界之鏡弘演於圭山者,以裴公美助之發明也。止觀之宗大於荊溪者,以梁敬之助之治定也。末法晦蒙,正輪陵替,斯世無圭山、荊溪招揭日月,雖有淵才雅思若吾伯玉者,如車一輪,如鳥一翼,徒抱廓清式遏之志,而無以自展。漫漫長夜,其何時而旦乎?
嗟乎!斯集行,世之知伯玉者必多矣。推伯玉之志,雖復飛文藻焰焰天壤間,亦將比諸須彌之螢火,初不以斯文爲有無也。餘故循而論之,以證明吾兩人文字之交,其有終始者如此。
【徐存永尺木集序】
崇禎己卯,存永侍尊甫興公徵君訪餘拂水。存永方綺歲,才藻麗逸,餘以孝穆期之。後十餘年,存永偕陳開仲自閩過,存坐絳雲樓下,摩桫沁雪石,周視插架古史舊文,談興公與孟陽遊跡,餘爲詩曰:“高人有福先歸地,野老無謀但詛天。”酒罷悲吟,欷別去。是歲絳雲樓災,存永寓書,相三日之哭。又七年,以《尺木集》請序。
存永之詩,富有日新,至是而大就。哭曹能始長篇述陽秋,詢琬琰富矣哉,古良史也。往存永談閩詩,深推其友許有介。頃遊南京,見有介詩,每逢佳處,爬搔狂叫,喜存永爲知言,乃愾然命筆,爲其集序。乳山道士適來,告曰:“存永所居逼塞戎馬,宛委江雨,桑架炮車,播遷困厄,其詩當益工,所就殆不止此。”嗟夫!讀有介之詩,知閩之才士與存永爭能鬥捷者,後出而愈奇。聽乳山之言,即存永一人之詩,所謂見新非故者,屢遷而未見其止。甚矣!人才之難盡,而斯人之文心靈氣,未可以終窮也。唐李牟吹笛,天下第一;所吹煙竹之笛,笛中第一;瓜州江上,秋夜橫吹,寥亮逸發,爲牟生平吹笛第一。俄而鄰舟有客,請吹河山可裂,鐵管粉碎,意其蛟龍也。今存永、有介之詩,皆笛中第一也,則未知孰爲李牟之吹耶?孰爲鄰客之吹耶?餘之掩袖而聽者,其爲煙竹,爲蛟龍,能一一而辨之耶?聽蛟龍之笛者,驚其入破呼吸盤擗,以爲人世無有。若夫雪山浴池之歌,大樹緊那之弦管,仙人狂醉,須彌踊沒,其視蛟龍之聲,不猶蠅聲之發於蚓竅耶?由是觀之,存永之詩,不能盡存永;有介之詩,不能盡有介。而八閩與天下之詩,心師意匠,新新不窮,其不當以方隅之見,坐井天而窺隙日也,亦若是則已矣。白門之士就餘論詩,遂有爽然自失者,遂書之爲《尺木集》序。三年笛裏,關山無恙,尚期與存永、有介尊酒細論,開口而一笑也。
【唐祖命詩稿序】
餘同年友宣城唐君平有才子,曰允甲,字祖命,自其弱冠,才名藉甚,有詩數百篇,亂後詩益工,顧不肯盡出,謹刻其十之三四,而請餘爲其序。餘老且廢業,度無以厭祖命之意,逡巡不欲爲,而祖命請益力。
祖命,梅聖俞之鄉人子弟也,蓋嘗讀歐陽公敘聖俞之詩,略舉祖命之生平,而考其近似,則有不勝慨然者。歐陽公謂聖俞少習於詩,自爲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則祖命似之。聖俞累舉進士,困於州縣,年五十,猶從辟書。祖命起家中翰,遭讒放黜,喪亂屏退,長爲旅人,而年亦已五十矣,與聖俞資望不一,而其寥落不偶,未嘗不似歐陽公稱聖俞之詩,長於本人,情狀風物,英華雅正,變態百出。祖命富於庀材,工於使物,雲譎波詭,聞見疊出,固未嘗規摹聖俞,而所謂感人之至,與樂同其苗裔者,未嘗不求其似之也。其有不同者,聖俞生有宋百年全盛之時,朝著寧謐,四彝賓服。其仕宦連蹇,志氣不獲伸者,獨聖俞一身窮耳,故其憂思鬱積,羈愁感嘆之言,可以矢詩遂歌,發作馳騁。而其友若歐陽公、謝景初者,可以收藏類次,盡得其文詞。若吾祖命者,遘會陽九,遭逢亂離,以其霍目喑口,蜇吻裂鼻,彈舌擊齒之苦,攢聚逼塞,盡託於詩。詩雖工,固有所不能盡,而又不得不盡也,則姑以篋衍爲府藏,以扃爲城塹,出其十之三四,爲墨子之木鳶,而惜其所謂五六者,爲魯府之大弓寶玉。其所出之三四,固已足擺磨跳踔,驚動海內,其所藏之五六,雖其哆兮似春,悽兮似秋,能與聖俞上下追逐,而世固無由而知之也。嗚呼!聖俞之詩,歐陽公以爲窮而後工,不知夫祖命之詩之工,至於不能自有其詩,而其窮始極,斯尤可悲也已!
餘遊留都,與祖命執手,祖命別餘之溧水,而遣平頭裹糧,以候余文,餘愍而與之酒。平頭告我曰:“主人孤裝垂橐,每夜有光怪出書簏中。”餘曰:“嘻!此文字之祥,豐城之劍氣屬鬥牛,其躍而出也不遠矣。歸語爾主,吾當重爲之序,而蘸筆以俟之。”
【梅杓司詩序】
餘采詩於宛陵,得梅氏禹金、季豹子馬之詩,喜聖俞風流於今未墜,因以想見諸君子賡歌矢詩,皆在有宋聖明承平閒暇之日,爲之撫卷三嘆也。而杓司來遊吳,復見其詩,知梅氏一門之詩,散華落藻,總萃於杓司。而杓司生當亂離,顛頓結,鍾儀之南音,莊舄之越吟,詩餘飲罷,時時於筆墨之間見之,則其視昔之君子,尤可感也。杓司每過餘論詩,請餘評騭,則餘得而言之。
夫詩之爲道,駢枝儷葉,取材落實,鋪陳揚厲,可以學而能也。劌目心,推陳拔新,經營意匠,可以思而致也。若夫靈心俊氣,將迎,恍忽稟乎胎性,出之天然,其爲詩也,不矜局而貴,不華丹而麗,不鉤棘而遠,不衫不履,粗服亂頭,運用吐納,縱心調暢,雖未嘗與捃摭扌舀擢者炫博爭奇,而學而能、思而致者,往往自失焉。杓司之詩,蓋實有之。昔者東晉之世,王謝子弟靡不揄長裾,躋高屐,胡牀麈尾,高自標置。至今遊冶城者,訪烏衣、馬糞故事,猶爲嚮往,況金陵定鼎,豐水有芑,宛陵之梅,條葉被澤,則梅氏之在今日,亦猶昔之王謝也。且杓司盛年積學,川氵亭嶽峙,人之期許與其所自許者非小。
桑海雖殊,家風未艾,餘固知窮冬Ё寒,當不與寓木蔓草俱盡也。援采詩之例,以杓司一編,附禹金諸賢之後,謂爲家之瑤環,國之琬琰也,豈不美哉!他時江左名輩,屈指過江人物,必以杓司爲第一流無疑,倘以餘言爲職志乎。
【範長倩石公集序】
昔在休明之世,吾吳徐武功、吳文定、王文恪諸公以館閣鉅公,操文章之柄,一時名賢輩出,若劉昌謨、楊君謙、劉廷美之流,浮沉郎署,迴翔藩臬,宏覽博物,含英咀華,殘編齧簡,映照緗素。降及正嘉,文徵仲以耆年長德,主盟詞苑,王祿之、陸子傳諸公華落藻,前輝後光。國家當重熙累洽,人文化成,士大夫含章挺生,與天之卿雲、地之器車,榮光休氣,參兩葉應,豈偶然哉!餘通籍後,猶及見吳參知文仲、範學憲長倩。文仲萬曆初已參預詞人之列,溫文爾雅,詳視卻步,有禮讓君子之風。長倩蔭藉高華,駘蕩流俗,晚視學政,在滇雲萬里之鄉,卒自放山水間以老。二君品第不同,方諸前哲,亦猶中郎之虎賁也。文仲故有集行世。長倩已沒二十年,其子撰次遺集,而屬餘爲之序。
長倩少負淵敏,學不純師,不屑如世間文人尋行數墨,纘言琢句,以求當於作者,揮毫信腕,文不加點,遊戲掉舉,放筆自笑,亦未嘗膏脣拭舌,自以爲能事也。諸天質多,羅樹香滿,五十由旬坐其下者,染香而不能去。雪山池中,甄陀女歌聲柔軟清淨,五百仙人皆心逸不自持。詩文之妙,固無事襞績ひ,而能使人口耳郵傳,色飛神解。以此評長倩之集,則庶幾近之。或曰,吳中別集,山以降,卷帙動以百計,斯文豈足以盡長倩乎。嗟乎!斯文固不足以盡長倩,而長倩之風流亦非斯文之所能盡也。天平之山,房櫳蔽虧,閣道邐迤,流丹韻碧,吐煙巒而駐月駕者,長倩之詩苑畫笥也。梨園子弟,舊舞新歌,唱商女之後庭,泣龜年之紅豆者,長倩之閒情麗曲也。劈窠倒薤,細字蠶書,禁扁樹楣纏蛟龍而飛翟者,長倩之文心筆陣也。隴西之伉儷酬贈芳華,天水之房幃討論金石,玉臺彤管唱予而和汝者,長倩之嚶鳴友聲也。然則長倩之文章遺餘於天地間者,故已不勝其多矣,而子猶存乎見少,不亦遼乎。
【徐女廉遺集序】
嘉定徐女廉先生,名允祿,長於予十七年,同爲郡弟子員。郡守大校士,廣場歙集。女廉爲大司都講,褒衣方領,扌叉手闊步,諸生皆屬目卻行。女廉從衆中覓予,拱揖而言曰:“此虞山錢受之也,今日乃得相見,幸甚!”諸生皆視歸於予,肩踵駢躡,女廉徐執予手引去。既而定交於崑山之西寺,用士相見禮曰:“吾生四十年,方得一友,敢不重拜?”禪房止宿,劇談申旦。屈指一時名人勝流,皆不可。女廉意轍,搖手曰:“假假間有許可,或時論所蹈藉,掀髯顧視,意豁如也。”女廉家食貧,妻子皆啖糠,敝衣苴履,泊然自守,自爲諸生,不懷一刺干謁意,有所不與,賁育不能奪也。吳中名士親喪,相弔唁。女廉曰:“五十無車者,不越疆而吊人,吾有所制之矣。”嘗就試之。昆昆人有王母喪,諸生雜然吊送,女廉弗往。已而爲具召客,女廉踞上座,豪飲大嚼。人曰:“昔者不弔,今日飲,如之何?”女廉曰:“吊則不弔,飲則飲,庸何傷?”丙午試瑣院,表題失格,姻家譚生謀刺閨通外簾爲終試地。女廉正色曰:“鑽徑竇,壞場屋,得一舉子而喪吾徐,女廉雖死不爲。”明日拂衣去矣。其孤立行意,皆此類也。女廉動止駘蕩,口語期艾,談及古今節義及軍國大事,攝衣整冠,論辨蜂湧。滇南王給諫仲舉在官寓白門,班荊感慨,作《直臣篇》以贈。仲舉讀之,輒爲流涕。天啓辛酉,餘官詹端。女廉貽書,累數萬言,謂己巳之役,徐元玉得謀國大局,而於廷益爲孤注,公等當早決大計,勸請南遷,定商家五遷之議,勿謂宋頭巾所誤。詞垣諸人鹹吐舌弗能收,餘心不以爲不然,而未敢言也。甲申三月,戎政請臨遣撫軍,津撫趨具舟,海道倉皇錯迕,大命以傾,豈知夫憂危慮早,號呼助餘,乃自二十年前一老書生髮之。女廉已矣,歿而猶視,其在此矣。嗚呼!女廉其束脩鏃礪,端正潔白,可以爲天子之大臣。其忠言奇謀,奮發建白,可以參天下之大議。若夫聳肩策足,插牙拊頦,文章議論,雄健側出,雖其佩Δ能解,操刀必割,或矯而過中,或抗而違俗,要亦可激揚末流,驚動忄昏俗。世有知女廉者,摩娑簡牘,想見其生平鬚眉肝膽,離奇抑塞,如聞談笑,如接難駁,謂女廉不死可也。
女廉既終老不遇,二子永、京皆有才志,困厄章句,而長子已前死矣。門人潘潤暨、猶子士亮能於沈灰餘燼、螢幹蠹老之餘,搜採遺集,傳諸青簡,其風義有大過人者。餘自惟以輇材後生託女廉末契,酒酣已往,執手促膝,如魏武帝所記橋玄車過腹痛之語,丁寧鄭重,歷歷在耳。今老且廢矣,無以副亡友之緒言,而猶以殘生餘息,握枯竹,鑽故紙,忄堇而序其遺文,後之君子有因而知予者,亦將爲之喟然而嘆息也。
【徐季重詩稿敘】
吾於春秋之世,得審樂者二人。延陵季子之聽《秦風》也,曰:“此之謂夏聲。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師曠之佔楚師也,曰:“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何謂夏聲?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是也。何謂死聲?怨怒哀思、噍殺之音是也。是二聲者,生於人心,命乎律呂,而著見於國運之存亡廢興,兵家之勝敗,采葛伯,越巴,興漢水,調急而隋亡,入破繁而唐蹙。自古及今,未有易此者也。餘老耄,多忌諱,惡聞人間所稱引越臺吳井,谷音月泉之詩。白楊荒楚,嗚號啁噍,若幽獨君之孤吟,若甘棠之冥唱,矇頭而避之,唯恐遺音之過吾耳也。
新秋病足,適袁子重其來自鹿城,得徐子季重詩,伏枕聽之,忽然而睡,渙然而興。其悲涼則玉衣石馬也,其欣喜則櫻桃犬杜也,其激昂蹈厲則笛裏關山、兵前草木也。徐而按其音節,其噌者,周景王之無射也;坎鏜者,魏獻子之歌鐘也。有夏聲,無死聲,當山崩鐘應之秋,而啓陽至灰飛之律,此何祥也耶!或曰:“弘正之間,李賓之論詩,以宮聲爲主。徐子,盛世公卿之餘子也,舍逢掖而爲遺民,豐水有芑,士服舊德,其詩應宮聲也,不亦宜乎。《記》稱師曠審音,先燻其目。居今之世人盡師也,夫子其將以伏枕而聽,當子野之燻目歟?季札觀樂歸吳,閱石歲而化去。今子老矣,始有事於採風,以徐子爲青之末,奚爲不可?”徐子之友歸子以其言告餘,餘曰:“善哉!吾未之前聞也。吾方有幽憂之疾,未能用絲竹陶寫,聊假徐子之詩,以資吾之挾瑟鼓缶而已矣。”
【陳昌箕日記詩敘】
閩中陳孝廉昌箕公車北上,三過吳門,皆遣信相聞,賦詩贈答,而不獲一面。今年落第歸,復修故事,以所爲日記詩屬餘評定,序而傳之。
嗟乎!國家當重熙累洽,闢門開窗之際,士之喬褐趨時若昌箕輩者,如駿馬之嘶風,如雄劍之出水,飛騰踊躍,唯恐後時。餘雖廢退田野,每一聞問,輒爲首塗勸駕,動色相告,如垂白老媼見三五盛年,笄而求字,必將握手拊背,諄諄慰勉,如欲身之爲傅姆也。今昌箕之試而罷,罷而歸也,如隨陽之雁,如繞樹之烏,形影孤單,驚飛浪泊,蹙蹙然如非其所有事者。而餘以餘生頹景,屍居假息,亦不復知海內故人鵬摶退,近作何狀。讀昌箕來書與其日記之詩,追思公車往還故事,如東城父老談開元天寶盛事,不知其已歷塵沙積劫也。昌箕掉鞅詞壇,日新富有,散華落藻,足以沾丐作者。其詩之美盛,亦何待乎餘言。而餘苦愛其《都下感懷》四首,纏綿惻愴,有風有雅,有元裕之、謝皋羽之遺音焉。夜央燈炮,長吟闇誦,如見眉宇,如聞嘆噫。然則餘所未見者,昌箕之面而已,謂餘爲未識昌箕,則豈可哉!
餘衰晚歸心,《內典》不復讀,世間文字,止閱《楞嚴》第十,參求如雞後鳴,顧瞻東方之義,而昌箕之詩適至,豈亦雞鳴風雨,詩人思君子之徵兆耶?序詩而姑與爲,昌箕歸以示存永、開仲共一笑也。
【陳古公詩集序】
佛言此世界初,風、金、水、火四輪次第安立,故曰四輪持世。四輪之上爲空輪,而空輪則無所依。道書載海內洞天福地,其中便闕疏窗,玲瓏鉤貫,一重一掩,如人肺腑,以此證知空輪建立,灼然不誣也。人身爲小情器界,地、水、火、風與風、金四輪相應,含而爲識,竅而爲心,落卸影現而爲語言、文字、偈頌、歌詞與此方之詩,則語言之精者也。
今之爲詩者,矜聲律,較時代,知見封錮,學術柴塞,片言只句,側出於元和、永明之間,以爲失機落節,引繩而批之,是可與言詩乎?此世界山河大地,皆唯識中所變之相分,而吾人之爲詩也,山川、草木、水陸、空行、情器、依止、塵沙、法界,皆含攝流變於此中。唯識所現之見分,蓋莫親切於此。今不知空有之妙,而執其知見學殖、封錮柴塞者以爲詩,則亦末之乎其爲詩矣。吾嘗謂陶淵明、謝康樂、王摩詰之詩,皆可以爲偈頌,而寒山子之詩,則非李太白不能作也。佛於鹿苑轉四諦後第三時,用維摩彈斥,第四時,用般若真空淘汰清淨,然後以上乘圓頓、甘露之味沃之。今不知彈斥,不知淘汰,取成糜之水乳以當醍醐,此所謂下劣詩魔入其心腑者也。嗚呼!將使誰正之哉?陳子古公自評其詩曰:“意窮諸所無句,空諸所有聞者,河漢其言。”餘獨取而證明之,以爲今之稱詩可與談彈斥、淘汰之旨,必古公也。
古公之詩,梯空躡玄,霞思天想,無鹽梅芍藥之味,而有空青金碧之氣,世之人莫能名也。昔人稱西土讚頌之詩,凝寒靜夜,朗月長宵,煙蓋停氛,帷燈靜耀,能使聞者情抱暢悅,怖淚交零。古公之詩,庶幾近之。李鄴侯居衡山,聞殘師中宵梵唱,先悽惋而後喜說,知其爲謫墮之人。吾今而後乃知古公矣夫。
【胡致果詩序】
孟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未作以前之詩,皆國史也。人知夫子之刪《詩》,不知其爲定史。人知夫子之作《春秋》,不知其爲續《詩》。《詩》也,《書》也,《春秋》也,首尾爲一書,離而三之者也。三代以降,史自史,詩自詩,而詩之義,不能不本於史。曹之《贈白馬》,阮之《詠懷》,劉之《扶風》,張之《七哀》,千古之興亡升降,感嘆悲憤,皆於詩發之。馴至於少陵,而詩中之史大備,天下稱之曰“詩史”。唐之詩入宋而衰。宋之亡也,其詩稱盛。皋羽之慟西臺,玉泉之悲竺國,水雲之苕歌,谷音之越吟,如窮冬Ё寒,風高氣慄,悲噫怒號,萬籟雜作。古今之詩,莫變於此時,亦莫盛於此時。至今新史盛行,空坑、山之故事,與遺民舊老灰飛煙滅,考諸當日之詩,則其人猶存,其事猶在,殘篇齧翰與金匱石室之書,並懸日月,謂詩之不足以續史也,不亦誣乎!
餘自劫灰之後,不復作詩,見他人詩,不忍竟讀。金陵遇鬍子致果,讀其近詩,穆乎其思也,悄乎其詞也,愀乎悠乎,使人爲之欷煩酲,屏營徨,如聽雍門之琴,聆莊舄之吟,而按蔡女之拍也。致果自定其詩,歸其指於“微”之一字,思深哉!其有憂患乎。《傳》曰:《春秋》有變例,定、哀多微詞。史之大義,未嘗不主於“微”也。二雅之變,至於“赫赫宗周,瞻烏爰止”,詩之立言,未嘗不著也。揚之而著,非著也。抑之而微,非微也。著與微,修詞之枝葉,而非作詩之本原也。學殖以深其根,養氣以充其志,發皇乎忠孝惻怛之心,陶冶乎溫柔敦厚之教,其徵兆在性情,在學問,而其根抵則在乎天地運世、陰陽剝復之幾。微微乎,微乎,斯可與言詩也已矣。
鬍子汲古力學,深衷博聞,其爲詩翦刻陶洗,刊落凡近,過此以往,深造而自得之,使後世論詩史者,謂有唐天寶而後,復見《昭陵》、《北征》之篇,不亦休乎?餘雖老而耄矣,尚能磨厲以俟之。
【李黼臣甲申詩序】
元人張子長敘胡師古之詩曰:古之爲詩,能卓然自奮,繼《三百篇》之後者,其致未嘗不厚,而其辭未嘗不盛。厚則所感者深,盛則所被者遠。古昔聖賢之詩,其旨本此,而清越幼眇之奇,抑揚蹈厲之節,則又詩之輿衛鼓吹,以和懌先後,其義者也。惟厚與盛,詩之宗旨也。古人之詩,意匠相合,綠情綺靡,如雷雨之滿盈,如膏液之脈發,雖清吟幽唱,其味彌厚;雖單詞片詠,其氣彌盛。今之人氣不足志,詞不足言,縱極其鋪排揚厲,綢繢組織,而只成其薄與衰而已矣。
黼臣之詩,吾向爲序之,以甓湖之珠,寶應之玉爲比擬。近見其甲申詩,益有進焉。以書生少年,當天崩地拆之時,自以受國恩,抱物恥,不勝枕戈躍馬之思,其志氣固已憤盈噴薄,不可遏抑矣。發而爲詩,其厚且盛,如子長之雲宜也。珠之產於甓社也,寶之降於帝廷也,其氣洋洋然,其光熊熊然,近則輝山川,遠則鎮宇宙,有不厚且盛焉者乎?黼臣之治詩未艾也,歸而求之甓社之珠與寶應之玉,有餘師矣夫。
【湖外野吟序】
餘初敘素臣詩,策名驥,騁修阪,花攢錦簇,夭桃流鶯如也。已,再敘素臣詩,慟龍湖,瞻烏屋,風緊雲輕,秋蟲寒如也。越十有餘年,見之於八寶,素臣之齒日長,學殖行修,巋然爲勞人良士,江淮之間詩壇矗立,莫不捧盤執觶,推爲祭酒。素臣摳衣斂衽,然自下出其所著《湖外野吟》,是正於餘,謹謹然如有失也。
素臣之言曰:“詩之爲道,感蕩天地,陶冶性情,牢籠庶物,窮極神逵,童而習之,婆和成韻,白首吟哦,而片言只韻不得其形,似誠難之也。吾非專愛今人也,縱吾之睢盱跳梁,不能軼今人之轍跡,其敢訾今人以自<疒多>乎?吾非不欲薄古人也,竭吾之刻畫抉レ,不能窺古人之毫毛,其敢評泊古人以自樹乎?萌於驕,甲於易,翳於昧,殺於欺,四者得一,即有下劣詩魔入其心腑,牛鬼蛇神飛精說法,吾敢乎哉?童而學之,發種種矣,而後今乃知其難也。其將何從而可?”餘曰:“人有覽鏡而迷其頭,狂走而求之者,又有臨鏡而憎其面,鏡而碎之者。之二人者,更相命也,亦更相笑也。嘗試與子清明在躬,晨朝引鏡,如臨止水,如見古人。旋觀二子之爲,有不盍然失笑者乎?今之稱詩者,司盟立,更相角抵,而子獨清明在躬,厚自引匿,斯亦晨朝引鏡之時也已。三折股知爲良醫,子能知詩之難,則其得於詩也不淺矣。吾將更爲子排年序之,以觀子成。”
●有學集卷十九
○序
【鹹子詩序】
少壯爲諸生時,流觀經史,每及椒舉之班荊,繞朝之贈策,荊、高燕市之飲泣,孫、劉狼石之坐語,越石扶風之歌,步兵廣武之嘆,輒爲引觴擊節,曳袖起舞。中年羈宦,驚心國恤,撫北盟之編,覽指南之錄,考伯紀、同甫之論建,追海青、翎白之始末,未嘗不欷飲泣,繼以痛哭也。年運而往,δ晚衰老,江山遷改,意氣銷落,投灰滅影,日翻《首楞》,數行梵志,昔人蒙莊,今我卻思前夢,依然往劫矣。鹹子大咸遺吾友子敏書來訪,凝塵蔽榻,樵蘇不爨,相視移日,不交一言而去。僮奴相指目,謂向來主賓未有是也。鹹子既退,手其書一編,心惟口誦,累日不置,其人奕奕然如在吾目,其清音令辭,琅琅然鏘鏘然如在吾耳也。
扁舟入吳,夢與鹹子劇談,飲酒舉杯,屬鹹子曰:“子淮陰人也,蘇子瞻作《淮陰廟碑》雲:淮陰少年有目無睹,不知將軍用之如虎,世果有若人,跨下橋邊,天肯令終老垂綸否?龔聖予去君實幕,徙居吳市,畫馬給食,室無幾案,使其子曲躬以受紙,作文、陸二傳,吳淵顥以爲子長復出。晚年無聊,激贊宋江三十六人,以申寫其叫號呼憤之氣。去今三百餘年,長淮湯湯,此人此意,與滄海陵谷俱歸變滅否?王叔明過下邳,奇子房潛匿出遊之事。已而遊琅琊,探婁敬洞,喟然嘆息,以爲子房故與婁敬匿跡於此。厥後,遂有挽輅論都之舉,亦兩人山中擘畫及之。今長淮之境與下邳接壤,圯橋碧流之水,一線如故,滄海君、黃石公亦常訪求其陳跡否?餘老矣,徒思夢遊耳,子其有以示我。”鹹子持杯笑曰:“公方讀《首楞》,亦知月光、水觀之說乎?月光修習,水觀入定,時定水湛然盈室,童子持瓦礫投之,旋患心痛,除去之而始復。公之所云,皆水觀中之瓦礫也,願爲公童子爲除去之。”趣呼大白,持耳灌予,予手盧胡而覺。凌晨抵家,則鹹子來徵詩序,再而三矣。
餘無以序鹹子之詩,書夢中之語復之,並傳示子敏,共作夢囈之時一笑也。
【蔡大美集序】
啓楨之間,吳、楚間權奇雄駿之士橫襟獵纓、挾轂而起者,其於餘未嘗不相慕悅,而遊跡落落如也。頻年以來,俊民遺老不與劫灰俱燼者,殆不能以十數,而是數人者,人愈少,跡愈疏,而其相慕悅也滋甚。若宣城蔡子大美者,江山迢然書問,間歲一至,愛而好我,謦咳欠申,晨夕如在書篋之前,餘亦忘其非舊相識也。古人嚶鳴伐木,汲汲然求友,或千里命駕,或夢中相尋,而餘顧得大美於殘生暮齒,沈沙飛鐵之餘。然則士之生於斯世也,亦豈爲不幸歟?
今世之詞賦爭工,妖紅豔紫,移心奪目,如大美之撰述,沿流討源,銜華佩實,所謂詩杜陵而文遷、固者,良不欲與今之君子同鵠而射侯也。自古在昔,先民有作,以詞賦家推之,大美亦今之魯靈光矣。與治敘《春江訪友》詩,謂其百感橫生,發之詩歌,而喉臆間固有格格不吐者尚十九。嗟夫!仲長子光,喑者也。東皋子稱其著《獨遊頌》及《河渚先生傳》,以爲懸解之作。大美之詩歌,喉臆間固有格格不吐者,不猶愈於子光之喑乎?以其百感橫生者,當子光之著作,而以其格格不吐者,代子光之喑,世有表微者,誦其詩,論其世,斯可以三嘆已矣。
餘端居多感,思舊懷賢,每欲繼子美存歿八公之作,伸紙吮筆,哽塞憒悶,輒廢然而止。讀大美前後《八哀》,何其詞之達,氣之屬也。然則世之喑者,固莫甚於餘,而與治可以無兼於大美矣。唐人有侯高者,投文汴水,以詛逸懷。李翱誦其首章,曰:“穹穹與,厚厚兮烏憤。”餘而不攄,聊引之以爲大美集序,蓋喑者之言如此。
【曾青黎詩序】
寧都曾侍郎二濂有才子曰傳燈,字廷聞;傳燦,字青黎。兄弟皆雄駿自命,負文武大略,而其行藏則少異。庭聞脫屣越喬,挾書劍,攜妻妾,走絕塞數千裏,行不齎糧,餓而試鎖院,登天府,簪筆荷橐,取次在承明著作之庭。青黎與其徒退耕於野,衣衤發衤,量晴雨者,六年於此。被下估航出遊吳中,褐衣席帽,挾策行吟,貿貿然老書生也。庭聞之詩,朝而紫塞,夕而朱邸,涼州之歌曲,與凝碧之管絃,繁聲入破,奔赴交作於行墨之間。吾讀之如見眩人焉,如觀亻辰童焉,耳目回易,而不自主也。青黎則以其詩爲詩,晤言什之,詠歎五之。其思則黍離、麥秀也,其志則《天問》、《卜居》也。夷考彭氏詩史,章貢之役,青黎年才二十,獨身支拄潰軍,眇然一書生,如灌將軍在梁楚間。旋觀其詩,求其精強剽捍之色,瞥然已失之矣,爲掩卷太息者久之。
吾向讀範史,馬伏波在壺頭,中病困臥,每聞升險鼓譟,輒強起曳足觀之,因笑其老憊不知止,徒念生平少遊語也。老而閱《內典》,緊那羅王奏樂,須彌峨,大迦葉如小兒舞戲,不能自持,然後知習氣粗重,不克湔除伏波之老病技癢,無足怪也。今餘既螢幹,蠹老歸向空門,讀青黎之詩,而求問其往事,楚炬秦灰,沈沙折戟,爲之欷煩酲,心蕩而不能自已。伏波之曳足,與迦葉之起舞,與餘固不能以自定也。知我者,亦爲之三嘆而已矣。天之生才,以有爲也。青黎兄弟固不應爲旅人,爲農夫,自時厥後,其事業當與其言俱立。餘倘不死,他日與寓目焉。心灰漏盡,知不復作迦葉起舞狀,更以諗青黎兄弟,追念平生,示文淵少遊何如也?
【彭達生晦農草序】
弘光南渡,東南旌弓輿馬之士舉集南都。彭子達生、韓子茂貽將應維揚幕闢,客餘宗伯署中。莫不豎眉目,齒牙,骨騰肉飛,指畫天下事,數着可了。旋觀諸子顧盼凌厲,如飢鷹之睨平蕪,如怒馬之臨峻阪。餘固有經營四方之志,恃諸子以益強,何其壯也!
越七年辛卯,遇達生於廣陵僧舍,風塵憔悴,扌叉衣雜坐,久之乃辨識顏面,起而再拜,涕泗沾衣袂,喉吻喀喀然有言,而各不能吐。當此之時,餘如東郊之老馬,骨骼兀,皮幹毛暗,而鳥啄其瘡也。達生如失羣之鳥,逡巡過其故鄉,翔回鳴號,而繼以躅也,如燕雀啁啾之頃,而後乃能去也。嗚呼!何其憊也。更七八年,餘老而加病,頭童耳聵,頹然退院老僧。少年茂貽輩多物故,達生聲塵阻絕,如在異國,側身天地,每自傷孤另而已。
今年長夏臥病,忽得達生書,則大喜。又得其所作詩文,則又喜。歐陽子讀黃夢升之文,悲其志雖困,而文章未衰。餘於達生不然。以文章之未衰,而知其志氣尚在,則尤可喜也。昔者有唐之文,莫盛於韓、柳,而皆出元和之世。聖德之頌,淮西之雅,鏗鏘其音,灝汗其氣,曄然與三代同風。若宋之謝翱,當祥興之後,作鐃歌、鼓吹之曲,一再吟詠,幽幽然如啼鬼語,蟲吟促而猿嘯哀。甚矣哉!文章之衰,有物使然,雖有才人志士,不能抗之使高、激之使壯也。
達生遭時坎陷,自比於發、水雲之流。其文昌明閎肆,涵蓄馳驟,去元和未遠也。今將以斯文投眢井,實魚腹,沉埋於羊年犬月,吾知必有精靈光怪,抉扃發匱,飛躍而去。達生能終錮之耶?戚之未遇齊桓也,扣角而歌曰:“生不逢堯與舜禪,長夜漫漫何時旦?”聽斯言也,此其人豈侷促轅下,長爲飯牛之客者哉?餘雖老憊,視後而鞭,猶將恃子以少強也。姑書之以志餘喜。
【邵潛夫詩集序】
通州邵潛夫以詩名萬曆中,爲雲杜李本寧、梁溪鄒彥吉所推許。乙卯之秋,潛夫挾彥吉書謁餘,不遇而去。迨今四十五年,潛夫附書渡江,以詩集見貽。開函撫卷,徨太息者久之。
當鴻朗盛世,本寧以詞林宿素,自南都來訪彥吉及餘,參會金昌、惠山之間。彥吉山居好客,園林歌舞,清妍妙麗,賓從皆一時勝流,觴詠雜Ш。由今思之,則已爲東都之燕喜,西園之宴遊,灰沉夢斷,迢然不可復即矣。而潛夫猶矍鑠善飯,抵書相聞。吾家覆釜山,與狼五並江對峙,估販往還,如渡溝水,白頭新知,撫今道故,舉酒相勞,其欣喜爲何如?餘嘗謂丁令威化鶴來歸,徘徊華表,獨立無伴,不若薊子訓見霸城銅人初鑄,近五百年尚有一老翁摩挲對語,今吾兩人何以異此也?
潛夫詩和平婉麗,規摹風雅,自以七葉爲儒行歌《采薇》,而絕無嘲啁噍殺之音。讀潛夫之集,追思本寧、彥吉,昇平士大夫儒雅風流,彷彿在眼。於乎!其可感也。
餘每過彥吉園亭,回首昔遊天均之堂,塔光之榭,往者傳杯度曲,移日分夜之處,胥化爲黑灰紅土,與舊客雲間徐叟杖藜指點,悽然別去。潛夫老而詩益健,撾西州之策,操雍門之琴,纏綿惻愴,臨風浩歌,庶幾有以悲獻吊,抒寫餘之哽塞乎?餘尚能抽枯腸,奮禿管,搖頭曳足,爲君和之。
【張子石西樓詩草序】
子石自喪亂以後,哀邦國,閔朋友,屏絕妻孥,坐臥一小樓,一蒼頭供舂炊,如是十年,而有西河之戚,杯酒慰問,絲竹伸寫,啁噍歡笑,加並錯互,一一見之於詩,屬定其《西樓詩》三百餘首,並請餘序。
餘維子石,坎坷老矣,一生讀書,好古慕古人風節之事。其詩則發源於吾友孟陽,如陶彭澤出於應璩,謝玄暉出於謝鯤,太白之古風,多效陳子昂也。清和閒止,憔悴婉篤,以陶冶性情,疏瀹風雅爲能事,而風調側出於劍南、遺山之間,審音者皆能知之。而子石之意,則欲餘采詩以論次其生平,不但爲詩也。餘尚論古人,竊謂子石有似東漢之馮敬通。敬通當四七之際,不應僞闢,奮跡亡命,帳巾罷兵。子石晚遭灰劫,矇頭塞戶,如游魚在數罟中耳。當賦斂煩急時,眇然書生,叫呼九閽,條列鄉國,二百年漕折利病,再造桑梓,敬通所謂闊略眇小,好倜儻之策,未嘗不相似也。先帝號兆闢門,辟書交至,恥綃頭就徵,掉臂不應。敬通所謂三公之貴,千金之富,不得其願,不概於懷,亦可以庶幾矣。敬通羈旅州郡,卒離飢寒,早喪元子。子石之才子誼思,有八士四夔之目,席帽旅人,殞命盜手。敬通之賦曰:“顧鴻門而欷兮,哀吾孤之早零,傷誠善之無辜兮,齎此恨而入冥。”泛瀾雨淚,殆若爲子石而作。籲,可哀也。嗟夫!子石其坎,尤甚於敬通,有垂白室家之憂,無兒女井臼之寄,涼涼焉排纘斯文,藉餘言以自見。敬通有言,年疲曳屨,庶幾名賢之風以終身名,亦此志也。子石閒窗暇日,披東京之史,覽顯志之賦,引鏡顧影,喟然太息,知千載而下,復有一馮敬通,庶可以撫手一笑。餘竊以此慰子石矣。
士友或告予,當湖倪兵曹學道具慧眼,相子石晚有收,子採湘筠之管吹律,可以致鳳。誠如是,則馮氏有豹,良可伸眉於後。敬通所以營田收,定塋室,修孝道,廣祭祀者,不應以年衰歲暮而悼無成功也。老人聞斯言也,喜而不寐,並書之以復子石,且用以作氣焉。
【張公路詩集序】
萬曆丁巳,餘邀程孟陽結夏拂水。孟陽爲餘言,菰蘆中有張公路先生,褐衣蔬食,衡門兩版,諳曉王伯大略,談古今兵事,指陳其勝敗之所以然,星佔分野,關塞厄塞,皆能指掌圖記,若繩裁刀解,粉畫線織。去年九十有一,死安亭江上矣。惜乎!吾子之不獲見其人也。餘心識其言,訪其遺詩,得五十餘篇。亂後輯《列朝詩集》,援據唐叟叔達之序,次而存之。又十餘年,公路之孫與其從孫春刻其遺集行世,以餘知公路者,請爲其序,而餘亦已八十老矣。
昔者歐陽公讀李翱《幽懷賦》,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爲憂恨。翱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上下其論。杜牧則謂縉紳之士不敢言兵,苟有言者,世以爲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及盜起,圜二三千里崩壞震動,卿大夫笑歌嬉遊,以爲山東亂事,非我輩所宜知。公路當神廟日中之世,扼腕論兵,壯年北遊燕、趙、晉、魏,訪問昔年營陳戰壘,盱衡時事,蹙蹙然有微風動搖之慮,目瞪口噤,填胸薄喉,其不以爲妖言喜亂,仰視天而俯畫地者,幾希矣。迨乎晚年,西夏東征之師徵發繹騷,公路之言稍驗。及撫順難作,四海不復解兵,而公路歿已三年矣。嗚呼!遭際承平,傳遽卿相,重金兼紫,櫝金帛而長子孫者多矣。杜牧所謂山東亂事,非我宜知者有之。歐陽所謂己不自憂,而禁人之憂者有之。事之殷也,患至呼天,智勇交困,則以膏脣拭舌,不學問無廉恥之徒兼將相之權,而寄君父之命。《詩》有之:“誰秉國成,不自爲正?”大命以傾,令公路不死而居此世,猶夫虎之餌毒,蛟之飲鏃,雖震丘林,鼓溟漲,不能抉其暴怒之氣。其危苦激切,撐列噎喑,發作於筆墨之間者,豈但如今之遺詩所謂愁思要妙之聲而已乎?百世而下,讀公路之詩,悲其窮老盡氣、憂天逐日之志意,想像其揚眉抵掌,矯尾厲角,於比興聲病之外,慨然如見其人,雖謂公路不死可也。
公路同時有張生玄陽者,亦以論兵,隱東海。所著書曰《方隅武備部分省會》,條列戰陳攻守方略,餘猶及見。其書問之海上,無有識其氏名者矣。布衣奇士,老死抑歿者何限?餘序公路詩,牽連及之,不徒慶公路之有後,庶幾玄陽之生平,藉公路以有聞耳。
【華仲通詩文集序】
左丘明身爲國史,受經於仲尼,而孔子之稱丘明,則亦曰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者,竊比津津然,如欲踵附其後塵者,何哉?餘少學《左氏春秋》,長而始知之。蓋吾夫子以匹夫庶士考正國史,刊正君臣華夏之大經大法,其文微,其義隱,其詞危,言高旨遠,至於遊、夏,不能贊一詞,丘明獨奮筆而爲之傳,廣記而備言之,示勸戒,正褒貶,發凡起例,具文特書,使《春秋》大義炳日星而沛江河者,丘明之力也。子言之,志在《春秋》,行在《孝經》,曾子、丘明豈非仲尼之二輔乎?知我罪我,周身闢害,歷秦度漢,始著竹帛,以是故孔子之於丘明,不正明其著述本意,而姑以重言亦恥,表著其生平,殆亦定、哀之微詞也與?
梁溪華仲通爲高忠憲公高足弟子。忠憲壹行,蔚爲醇儒。忠憲歿,而仲通之言立爲詩文,博通雄健,發揚蹈厲,以言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華華、夏夏,天人古今之間,如列符券,如懸鏡鑑,胸有成文,借書於手,志氣苞塞,涕淚沾漬,非以翰墨爲勳績,詞賦爲君子也。杜預之論左氏,四曰“盡而不污,直書其事”,五曰“懲惡而勸善,求名而亡欲”,蓋而章仲通著作之意,庶有在於斯乎。西方不遐,微管可作。端門之命,上不違天;感麟之書,下不墜地。丘明失明,厥有《國語》;仲通喪明,斯文繼作。千百世而下,以爲無目而能視者,此兩人也,其又何傷?
忠憲公,昔者吾友也。昌明正學,完節全歸,考《春秋》於昭代,忠憲則素王之宗子也。爲忠憲之素臣者,微仲通,其誰與歸?斯言也,非餘一人之言,而天下之公言也。
【葉聖野詩序】
客有問於餘曰:“今天下之才士,富於鄧林之木,其以詩文行世者,董澤之蒲,不可勝既也。波譎雲詭,橫棟側出,雖有識曲者,將如齊國之竽,一一而聽之,不已難乎?”餘曰:“是不難,有試之之法焉。昔者漢永平中,明帝欲辨釋、老二教真僞,聚二氏經像,分置東西二壇。俄而道經火發,悉化灰燼。佛舍利光明五色,空中旋環,如蓋映蔽日光。今用此法試驗當世之詩文,漆書銀管,金相玉軸,置洪爐大火之中,其不銷爲煙炷,蕩爲飛塵者,則亦鮮矣。《小雅》,詩人之作,勞人志士之言,尺蹄寸管,紙敝墨渝,其中有舍利在焉。劫火洞然,不與大千俱壞,必是物也,而又何畏於試驗乎?”客曰:“何以徵之?”曰:“昔者,如來逾城出家,羅侯在娠,釋種然火坑,試其母子。耶輸發大誓,願即投火坑,火滅而母子不傷。晉零陵太守之女飲書佐盥水而生子,抱兒衆中,令求其父。兒直上書,佐腋推之,則化爲水。由此觀之世之梔言蠟貌,空空然亡所有者,如零陵之兒,已將化而爲水,況於入火而不焦乎?故曰:‘金有銷,石有泐,一字染神,萬劫不朽。’吾所謂有試之之法者,信也。葉子聖野,吳才士之魁也。聖野爲歌詩,高華妙麗,光氣昱耀,殆有舍利,如和含桃,在其筆端。至其憤排兀,輪結,騷雅後而詞家,前者聖野不能自言,而世亦罕有知之者也。嗚呼!滄桑移,陵谷改,聖野之詩在天地間,雖復金藏雲,布三千界雨氵帝如車輪,我知其不化而爲水也。假令聚海內之詩,丹鉛甲乙,積薪縱火,燔之四通之衢,其中之才人志士,精志氣,混淪旁魄,必有焰焰然旋空而蔽日者。以是而試驗聖野之詩,有不信乎?”
【孫子長詩序】
餘嘗論子長之爲人,蓋有三變:少壯而蜚華藻,苕發穎豎,英英俊人也。長而規言矩行、金聲玉色,溫溫恭人也。晚而掛冠解組,隱居教授生徒,負牆講論重席,番番老成人也。井邑遷改,人世交變。世變則風毛雨血,背勺流,而子長自如。人變則眉橫目豎,石浮木沈,而子長亦自如。橫經籍書,易衣並食,名行日以修,著述日以富。一日,卷其所作,謁餘而請曰:“祚也夙侍函丈,今老矣。惟夫子賜之一言,庶以論其人、表其志。”
餘聞之《詩》曰:“有斐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夫圭璧之爲器,古之帝王用以祀天禮地,羞王公而鎮社稷。詩人之言金錫,蓋趣舉之,而豈以是爲等夷也哉!世衰道降,灌薦覲聘之禮,不作圭璧之用,不能比於金錫。而世之識玉者亦寡矣。餘觀子長,殆《衛風》所誦圭璧之君子,作爲聲詩,孚尹旁達,劍戚祕,錯落其間,時命晦蒙,不獲與大璜、琬琰陳列明堂東西序之間。而子長恥於自,不欲泣血以相明。斯世之識玉者寡,不徒無憾,亦竊以自幸焉。昔者王子朝之寶圭,得者將賣之,則爲石。鄭人取周府之玉,則化而爲蜮,且射人。甚矣!玉之難免於亂世也,化而爲石,又化而射人,而後乃僅而得全。天之鐘美於是而愛惜之、護之,若此其至也。由此觀之,子長之圭璧,居今之世而琅然於砂礫之中,久而彌瑩,夫豈偶然也哉!
子長被褐懷玉,不自矜重。餘以崑山抵鵲之人,幸得攫攘其旁,探子長之意。以餘猶爲能識玉者,故不辭而爲之序,於以論其人而表其志,且告於世之爲石爲蜮者也。
【歸玄恭恆軒集序】
丙申閏五月,餘與朱子長孺屏居田舍。餘翻《般若經》,長孺箋杜詩,各有能事。歸子玄恭儼然造焉。餘好佛,玄恭不好佛。餘不好酒,而玄恭好酒。餘衰老如枯魚乾螢,玄恭骨騰肉飛,急人之難甚於己,兩人若不相爲謀者。玄恭早夜呼憤,思繼述乃祖太僕公之文章,以餘爲知太僕也,時時就問於餘。論文未竟,輒縱談古今用兵方略如何、戰爭棋局如何、古今人才術志量如何。餘隱几側耳,若憑軾巢車以觀戰鬥,不覺欣然移日。餘老不喜多言,玄恭誘之使言。初猶格格然,久之,若牽一繭之絲,縷縷而出,又如持瓶傳水,傾瀉殆盡,而餘顧不自知。兩人以此更相笑也。玄恭作《普頭陀傳》,高自稱許。把其本向長孺曰:“杜二衰晚腐儒,流落劍外,每過武侯祠屋,嘆臥龍無首,用耿、鄧自比。”歸玄恭身長七尺,面白如月,作《普頭陀傳》,胸中逼塞未吐一二,遂驚倒世上人耶。已而,語餘有人言:“‘玄恭酒悲耳,醒當不省記何語。’有人言:‘玄恭貧不自聊,貧鬼憑之,富貴當良已。’有人曰:‘不然。玄恭居恆使一裹頭奴,如兒子牽羊躅躑。一旦將數萬兵、臨大敵,炮車轟天,我知其不目瞬也。’夫三人者之言,夫子以爲何如?”餘笑曰:“互有之。後一人,吾不能定也。雖然,吾則有虞於子。昔者祕演隱於浮圖,與石曼卿遊,喜爲歌詩,極飲大醉,而歐陽公亦因曼卿以從祕演遊。今我之去曼卿遠矣,而子之爲頭陀,與祕演何異?世有歐陽公因曼卿以陰求天下奇士,則故不應因我以求子,而或者因子以求我,則謂之何?”長孺從旁笑曰:“有匠業裝裱者中夜呼其子曰:‘兒子起衤朋趙公乎?’曰:‘然。’又呼曰:‘反折溫公乎?’曰:‘然。’四天王使者巡得之,歸以語主者。主者曰:‘得毋言及我乎?’對曰:‘雖不言及此,當慎防之耳。’今之擬曼卿、祕演也,其母乃憂夜巡者之,而爲裝裱匠之所竊笑。”玄恭笑而起曰:“有是哉。”遂援筆伸紙,請雜記其言而書之,以爲集序。
【顧麟士詩集序】
萬曆之季,時文日趨於邪僻。婁江顧麟士、虞山楊子常申明程朱之緒言,典型先民,以易天下海內謂之“楊顧”。麟士歿,遂以儒行祭於瞽宗,而其子湄請餘爲其詩序。
餘惟世之論詩者,知有詩人之詩,而不知有儒者之詩。《詩》三百篇,巡守之所陳,太師之所繫。採諸田紅女、塗歌巷者,列國之風而已。曰雅、曰頌,言王政而美盛德者,莫不肇自典謨、本於經術。言四始則《大明》爲水始,《四牡》爲木始,《嘉魚》爲火始,《鴻雁》爲金始。言五際則卯爲《天保》,酉爲《祈父》,午爲《采芑》,亥爲《大明》。淵乎!微乎!非通天地人之大儒,孰能究之哉!荀卿之詩曰:“天下不治,請陳詩。”炎漢以降,韋孟之諷諫,束廣微之補亡,皆所謂儒者之詩也。唐之詩人皆精於經學。韓之元和聖德、柳之平淮彝雅,雅之正也。玉川子之月蝕,雅之變也。後世有正考父考校商之名,頌以《那》爲首,其必將有取於此。而世之論詩者,莫能知也。麟士於有宋諸儒之學,沈研鑽極,已深知六經之指歸,而毛、鄭之詩專門名家,故其所得者爲尤粹。其爲詩蒐羅杼軸,耽思旁訊,選義考辭,各有來自。雖其託寄多端,激昂俯仰,而被服雍雅,終不詭於經術。目之曰儒者之詩,殆無愧焉。
餘采詩於本朝,於松得陶宗儀九成,於昆得龔翊大章,皆以通經博古,蔚爲儒宗。俗學波流,先民不作,垂三百年。而麟士崛起,與二君子相望於江鄉百里之間,其可不表而出之哉!餘故特爲之論著,庶幾後之論詩者於經學蕪穢、雅頌廢壞之後,而猶知有儒者之詩,則自餘之目麟士始也。
【陸敕先詩稿序】
餘老歸空門,迢然以前塵影事,洮汰一切,顧於生平舊遊昔友,未能捨然。風前月下,時時餘塵瞥起,自知猶落情網中,悔懺除不早也。
陸子敕先別餘垂二十年,客歲賦上巳文宴詩連章及予,予心爲癢癢然。頃手排其詩稿視予,寒窗短檠,讀之分夜,不忍釋手。莊生有言:“越人去國,期年見似人者而喜,逃虛空者聞人足音,跫然而喜。”古之至人猶不能無情,而況於予乎!佛言衆生爲有情,此世界爲情世界,儒者之所謂五性六情也。性不能不動而爲情,情不能不感而緣物。故曰:“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詩者,情之發於聲音者也。古之君子篤於詩教者,其深情感蕩,必著見於君臣朋友之間。少陵之結夢於夜郎也,元白之計程於梁州也,由今思之,能使人色飛骨驚、當饗而嘆、聞歌而泣,皆情之爲也。餘老耋屏居,爲人世之長物,而敕先回翔記存,若昆弟親戚之謦咳於吾側者。昔人夢中相尋,再三卻反,何以異此?敕先蓋斯世之有情人也,其爲詩安得而不工?讀敕先之詩者,或聽其揚徵騁角以按其節奏,或觀其繁弦縟繡以炫其文彩,或搜訪其食蹠祭獺、採珠集翠以矜其淵博,而不知其根深殖厚,以性情爲精神,以學問爲孚尹。蓋有志於緣情綺麗之詩,而非以儷花鬥葉顛倒相上者也。
餘於采詩之候,撰《吾炙集》一編,蓋唐人篋中之例,非敢以示人也。長幹少年疑餘復有雌黃,戲題其後雲:“杜陵矜重數篇詩,吾炙新編不汝欺。但恐旁人輕着眼,針師門有賣針兒。”聞者一笑而解。今吾敘敕先詩,趣舉吾兩人交情,不敢妄有論次。老人多畏,如此可笑也。然敕先年力俱富,其詩名當益高。世之啁嘲者,將不能致師於敕先,而又以販針罪我乎?敕先其善備之哉。
【周孝逸文稿序】
曹子桓雲:“文章以氣爲主。”李文饒舉以爲論文之要。而餘取韓李之言,參之退之曰:“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此氣之溢於言者也。”習之曰:“義深則意遠,意遠則理辨,理辨則氣直,氣直則詞盛,詞盛則文工。此氣之根於志者也。根於志,溢於言,經之以經史,緯之以規矩,而文章之能事備矣。不養氣,不尚志,剪刻花葉,儷鬥蟲魚,徒足以傭耳。借目鼠言空鳥言,即循而求之,皆無所有。是豈可以言文哉?”
婁江周孝逸學文於餘,餘以韓李之學告之。孝逸退而深思,收視返聽,營魂涉入,處若忘,行若遺,以求其所以爲文者,久之而有得,傾河注峽,汩汩乎其來裕如也。孝逸志義敦篤,以片言爲死生,故其爲文多燕趙悲歌、韓魏奇節之風,語及於捐生立節、送死字孤,骨肉交騰,聲淚俱發,風陣雨,凌獵於紙墨之間。此非所謂理直氣盛,溢於詞而根於志者與!進而求之韓李之學不遠矣。
昔者吾師高陽文正公稟崆峒斗極之元氣,以高明正直之學,回薄日月,與川嶽俱峙。孝逸之從父別駕及其父孝廉,皆遊於高陽之門,薰染其流風緒論。孝逸生而魁壘,駒齒蹴踏,其家風使然也。吳兒妖浮輕心,出胎視息,坐臥軟暖窠中,不知天地間冰霜風雪,是何世界,春老花殘,病骨如。讀孝逸之文,蹙蹙然有燕幽筋骨、風勁弓鳴之思,以此知文章之餘氣,感人遠矣。
戊寅初秋,別吾師於高河,臨分執手曰:“公歸自愛,天下多事,還須幾個老秀才撐拄。”俯仰二十餘年,自傷老廢。因敘孝逸之文,牽連書之末簡,亦庸以有勖云爾。
【族孫遵王詩序】
伏暑向闌新桐初引族孫遵王侍陸丈孟鳧過餘,水亭啜茗,出其所著《懷園小集》求是正焉。餘之不託於斯久矣,何以長子?
竊常論今人之詩所以不如古人者,以謂韓退之之評子厚,有“勇於爲人,不自貴重”之語,庶幾足以蔽之。何也?今之名能詩者,庀材惟恐其不博;取境惟恐其不變;引聲度律,惟恐其不諧美;駢枝鬥葉,惟恐其不妙麗。詩人之能事,可謂盡矣。而詩道顧愈遠者,以其詩皆爲人所作,剽耳傭目、追嗜逐好。標新領異之思,側出於內;譁世炫俗之習,交攻於外。ゼ詞拈韻,每怵人之我先;累牘連章,猶慮己之或後。雖其申寫繁會,鋪陳綺雅,而其中之所存者,固已薄而不美,索然而無餘味矣。此所謂勇於爲人者也。生生不息者,靈心也,過用之則耗。新新不窮者,景物也,多取之則陳。能詩之士所謂節縮者,川嶽之英靈。所惜者,天地之章光。非以爲能事,故自貴重,雖欲菲薄而不可得也。鍾記室論《十九首》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才兩言耳,三百篇、楚詞都無此義。莊生藏壑波匿觀河世出,世間法一往攝盡。用此例觀記室之論,斯爲巨眼。阮公之《詠懷》、陶令之《飲酒》,彼豈知千載之下,更有何人?而皇皇索解乎唐人之詩,或數篇而見古,或只韻而孤起,不惟自貴重也,兼以貴他人之詩。不自貴則詩之胎性賤,不自重則詩之骨氣輕,不交相貴重,則胥天下以浮華相誘說。僞體相覆,蓋風氣浸淫,而江河不可以復挽,故至於不自貴重,而爲人之流弊極矣。
遵王生長綺紈,好學汲古,逾於後門寒素。其爲詩,別裁真僞,區明風雅,有志於古學者也。比來益知持擇,不多作,不苟作,介介自好,戛戛乎其難之也。得我說而存之。其爲進,孰御焉。吾老矣,庶有虞於子乎?孟鳧曰:“善哉!不獨爲遵王告也,宜書之以示世之君子。”
【題交蘆言怨集】
餘年來采詩撰《吾炙集》,蓋興起於尊王之詩。所至採掇,不能盈帙,然所採者多偃蹇幽仄、麼弦孤興之作,而世之通人大匠、掉鞅詞壇者,顧不與焉。嘗爲詩曰:“杜陵矜重數篇詩,吾炙新篇不汝欺。但恐傍人輕着眼,針師門有賣針兒。”於時才筆之士不免側目。餘自此專翻《內典》,不復論詩,此集遂輟簡矣。
今年秋,尊王復以近作見視,且屬餘爲剪削。餘告之曰:“古人之詩以天真爛熳,自然而然者爲工。若以剪削爲工,非工於詩者也。天之生物也,松自然直,棘自然曲,鶴不浴而白,烏不默而黑。西子之捧心而妍也,合德之體自香也,豈有於矜顰笑、塗芳澤者哉?今之詩人,駢章麗句,諧聲命律,軒然以詩爲能事,而驅使吾性情以從之。詩爲主而我爲奴,由是而膏脣拭舌,描眉畫眼,不至於補湊割剝,續鳧斷鶴,截足以適屨,猶以爲工。未至也如是,則寧復有詩哉?”吾之所取於吾炙者,皆其緣情導意,抑塞磊落,動乎天機而任其自爾者也。通人大匠之詩,鋪張鴻麗,捃拾淵博,人自以爲工,而非吾之所謂自然而然者也。尊王之學益富,心益苦,其新詩陶洗熔鍊,不遺餘力矣。而其天然去雕飾者,自在西施之嫣然一笑,豈不益增其妍而合德,亦何惡於異香也哉?
餘非針師也,而賣針於吾門者,人盡如尊王,則老嫗之反脣於飲光者,固將嗑然而笑,而餘亦可以無傍人着眼之嘆矣。《吾炙集》中有周茂之、許有介及宗人幼光者,皆能爲針師者也。它日相見,其以吾言質之。
●有學集卷二十
○序
【李叔則《霧堂集》序】
河濱李子叔則不遠數千裏,郵寄所著《霧堂集》,以唐刻石經爲贄,而請序於餘。叔則手書累幅,執禮恭甚。以餘老於文學,略知其利病,謂可以一言定其文。餘讀之赧然,感而卒業,欷嘆息焉。
昔者炎正之季,攙搶刺天,雒交鬥,文章崩裂,金鐵飛流,側古振奇之士與運氣俱作,西極文太青實爲嚆矢。其後二十餘年,而叔則代興,人鹹謂太微之冢嫡也。餘尚論秦學,於朝邑得二韓氏。苑雒之文奧而雄,五泉之文麗而放,皆自立阡陌,不倚傍時世者也。以古今之學準之,二韓逶迤樂易,流而近今,而其基址則古學也,是謂今而古。太青詰盤兀,峻而逼古,而其梯航則今學也,是謂古而今。叔則含茹陶鑄,旁摭曲紹,其在二韓、太青、季孟之間乎?文章之道,得失寸心。精魂離合,意匠互詭。陸士衡有言:“游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翰鳥纓繳,而墜曾雲之峻。”文之爲鉤也、繳也,雖巧於命物者,莫能狀也。李商隱之序元結曰:“重屋深宮,但見其脊;牽長河,不知其載。死而更生,夜而更明,其幾矣乎。”吾讀叔則文至《詹言》、《論辨》諸篇,穿穴天咫,籠挫萬物,罕譬曲喻,支出橫貫,眩掉顛踣,若寐若厭,久之如出夢中。此則文心恍忽,作者有不自喻,宜其借目於我也。舉世嘆譽,叔則徒駭其高騁厲,疾怒急擊,驅濤湧雲,凌紙怪發,豈知其杼軸餘懷有若是與?文章之在天地,猶大海也。古之文人才士發穎豎者,皆盤迴γ流之中,迢然出者也。
叔則才力雄健,既已絕流文海,以餘老爲沒人也,就而問涉焉,則更有喻於此。巫師之求雨,爲壇國門之外,植繒祭魚,爲龍於其方,舞而禱焉,恐其不我降也。李靖之行雨靈山也,置水器於馬鞍,滴水及鬃,則平地三尺矣。餘巫師之求雨者也,吁嗟號兆,智不出豚蹄膊脯間,自顧其陋,不免啞然一笑。叔則靈山之行雨者也,天瓢在手,霹靂起於足下,掉鞅簸頓,不崇朝而雨四海,飛蓬小草,弱喪而不自持。漂沉於風鬃霧鬣之餘者,亦已多矣。斯又餘之所竊懼也。
既爲叔則定其文,併爲讀叔則之書者告焉。若夫危苦激切,悲憂酸傷,樊南之三嘆於次山者,周覽叔則之文,歷歷然搗心動魄,而論次則姑舍是。《詩》不云乎:“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叔則聞餘言也,欷嘆息,殆有甚於餘也哉。
【呂季臣詩序】
浯溪之士遊於吾門者十餘人,皆懷文抱質,有鄒魯儒學之風。呂願良季臣,其裒然者也。季臣深沈有心略,糞溲章句,書生思以齒牙頤胲,自見於當世,處師資朋友,皆有恩義,非苟爲鳥集烏舉者,數蹈省門不見。收有子,少而才,熊熊然,角攜以見於餘,曰:“是能奉雉而從吾矣。”沸脣電發,損七尺以爭數莖,覆巢破卵,命如懸絲,創鉅痛深,形銷骨折,纏綿淹頓,然後即死。其可傷也。
嗚呼!季臣生盛世,蔭華胄,前歌後舞,左絲右壺,咸陽之趙李、江左之王謝也。國破家亡,年衰歲暮,束舉火,轢釜待炊,季臣意殊安之,曰:“我固當如此也。”童執戈,南八齧指,楚人有國殤之祭,漢室無羽林之孤。季臣曰:“彼固已得死所,以烏鳶爲嬴博可也。”長貧長病,非鬼非食,攬枯骨爲行屍,指白日爲長夜,投杯覆醢,撫幾槌牀,嘆莒鄣之嫠婦,泣東海之寡母,以爲毋負鬚眉,有巾幗,未嘗不目光射炬而哭聲壞牆也。嗚呼!季臣晦名竄身,有才無時,似西京之趙卿;而不克思遺老,表章於經術。羈旅放廢,喪厥元子,似東海之馮敬通。而不克闔門講習,自厲於詞賦。知季臣者,如是而已矣。其深知季臣而痛惜之者,以謂季臣智深勇沉,如其不死,可追躡南渡之王道甫、陳同甫。季臣之子骨騰肉飛,不幸而早死,已接踵靖康之趙次張、龍伯康。青史不磨,碧血已化,敘漢末之英雄,探□□之遺傳,國有人焉,亦俟諸後死而已矣。
往者餘道武林,季臣病劇,扶攜出見,氣息支綴,屏人執手,閔默無一言,寒燈青熒,惟兩淚覆面耳。又十餘年,季臣之弟留良蒿目江河,橫流未返,憂其兄之遂抑沒於土中也無已,而思刻其遺詩,以傳於後。又以爲不得餘敘,季臣之視不受含者,猶未既也。嗚呼!季臣西靡之冢,豈痛陳根;南枝之墳,詎悲宰木?餘之所以不死季臣者,執簡漬紙,遂如斯而已乎。嗚呼!是餘之罪也夫。
【陳喬生詩集序】
詞林資序班列,先後隔越,餘於南海忠文公禮先一飯,握手傾肺腑,若兄弟然。喬生雖未識半面,餘以爲南海之弟,猶吾弟也。山河遷謝,日月逾邁,南海藏血化碧,墓木已拱。餘與喬生周餘夏肄,參辰阻絕,寥落於江雲嶺樹之間。年家子黃羽可念我八十耋老,渡嶺相存,攜喬生手書及詩集見視。展卷吟諷,涕涔淫漬紙不能收。
嗟乎!銅馬競馳,金虎橫噬,九嬰暴起,十日並出,心窮填海,力盡移山,原軫之歸元如生,霽雲之斷指猶動,千秋而下,徘徊憑弔,靡不骨驚肉飛,發植毛豎,而況於同官爲僚耶?許助大廈並壓、橫流胥溺者乎?又況於一死一生、冥明長慕,恨不得抗詞同日、舐面視含者乎?讀喬生之詩,而想見其已事慟哭誓師,創殘飲血,既已怒爲轟雷,笑爲閃電矣。炎風朔雪,儼然傅芭伐鼓。楚祀未艾,陳庭之矢集隼而終苦。周府之玉,化蜮而能射。《自悼》之章,《七哀》之什,長懷平陵,永言金鑑,魯陽之落日重暉,耿恭之飛泉立湧,豈猶夫函書眢井,但記庚申慟哭荒臺,徒傳乙丙而已哉!若其學植富有,才筆日新,以風雅爲第宅,以《騷》《選》爲苑囿,縟繡愴弦,蒙榮集翠,南海盱衡告餘有火攻伯仁之□嘆,固無待於餘言也。
老人冬序,百感交集,薄寒中人,酌羽觴餉荔枝酒醺然命筆。寒燈青熒窗紙,如有神物下瞰。封題輟簡,趨寄喬生,爲我寫一通,焚之文忠墓前,以當大招,斯餘之志也夫。
【李緇仲詩序】
緇仲年舞象,長蘅攜以過餘。於時緇仲丰神開朗,鬚眉如刻畫,握筆數千言,旋風驟雨,發作於行墨之間,雖老於文學者,靡不望而卻走也。摳衣奉手以見於先生長者,肩隨步趨,悛悛無子弟之過微。窺其志氣,如天馬之長鳴,秋鷹之整翮,不可以駕馭束縛。又如天外朱霞,映望倒景,非可以人世塵坌與之梯接也。世故遷流,遇合寥廓,長蘅戢景菰蘆,緇仲肘足場屋,日月逾邁,禍亂侵尋。於是乎爲退士,爲旅人,爲乞食之貧子,爲對簿之累囚,禿袖敝衣,蒼顏白髮;如命侶之陽雁,如繞樹之越鳥,伶仃彳亍,羈棲憔悴。向日之緇仲,鮮妍軒舉,頹然不復可以別識。而文章之氣,隱現於眉目之間,作爲詩歌,傾江灑海,學益富,才益老,神益王,人之口去目瞪,望而卻走,視昔有加無不及焉。蓋其少壯時稟長蘅兄弟之家訓,聞孟陽諸公之格論,學有師承,文有原本,而又以盛年高才,流離坎,箕畢之雨風,龍漢之水火,天運人事,盤互參錯,皆足以磨厲其深心而銼削其客氣。故其境會遘適,支離覆逆,皆用以資其爲詩。而其才華志意漸歸平實,抒情徵事,仗緣託物,遠師香山,近仿石田,於世之蠅聲蚓竅、聲轉喉而吟擁鼻者,邈乎不相及也。歐陽子有言:“詩能窮,人必窮者,而後工也。”豈不信哉!
緇仲故多風人之致,青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癡。孟陽每呵餘:“緇仲以父兄事兄,而兄不以子弟畜緇仲。狹邪冶遊,不少沮止,顧洋洋有喜色者,何也?”餘曰:“不然。伶玄不云乎:淫於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則通,通則流,流而後返,則所謂發乎情而止乎理義者也。佛言:一切衆生皆以淫慾而正性命,積劫因緣、現行習氣、愛慾鉤牽,誰能解免?而慧男子尤甚。句令阿難不入摩登之席,無垢光不食淫女之咒,則佛與文殊提獎破除,亦無從發啓。緇仲慧男子也,極其慧之所通,通而流,流而止,則其返而入道也不遠矣。不如是,而以危言督責,以道理諷諭,聽而止之,猶爲隔日之瘧,而況其不止乎?”孟陽聞餘言,以告緇仲,交相喜也。今孟陽仙遊十年所,餘年逾七十,緇仲亦冉冉老矣。緇仲篇什中所爲留連婉孌、欷惜別者,曉風殘月,今復何在?佛典言:人爲淫術所加,如魚象被鉤,如山羊捉刀。人手如日月,爲羅祜所厭。其得脫也,如大象從半得解,如醉得醒,如厭得寤。緇仲或已得脫矣,亦將醒且寤矣。困窮連蹇,喪亂艱辛,皆所以弛繮釋半、舍鉤牽而蘇厭蝕,其進而之道也近矣。香山有言:不覺路之返也,不空門之歸也,將安返乎?將安歸乎?
餘衰晚病廢,刳心禪誦,見緇仲近刻,爲之慼慼心動,追思與孟陽緒言,因牽連書其後。緇仲曰:“吾本無夢,安有寤寐中之人尚以夢心相告語耶?故當囅然一笑也。”
【學古堂詩序】
嗚呼!自耀州其頹,三水奄沒,而餘關中之師友矣。醜寅之間,郭胤伯與涇華數子從我於請室,所謂知我桑落之下者也。更十餘年,餘老不能死,不比於人數。而聖秋唁我白門,投詩慰藉,誓欲收南極而抵窮塵,餘心感之而滋惑焉。久之而屬餘論詩,則餘請論聖秋之詩。
餘往與涇華數子言詩,以爲自漢以來善言秦風,莫如班孟堅;而善爲秦聲者,莫如杜子美,其著作甚備。而今之採秦風與其詩也,又有異焉。請推言之,而姑與聖秋爲,其可乎?春秋之世,孔子所刪定三百五篇,吳越荊楚皆無詩,惟秦有之。繆公既霸西戎,而哀公感申包胥之義,興師救楚。匡正以班處宮,倒行逆施。□□之俗,《無衣》之詩,陳義甚高。秦之所以滋大也,然實自申包胥之哭發之。包胥之哭秦庭也,三日三夜,不絕聲淚。盡而繼之以血,此亦天下之至哀也。當其號哭之時,飄風之叫嚎,林木之畏懼,鬼物之吟嘯,飛鳥走獸之踟躕躑躅,靡不相其悲、助其哀,而況於人乎!故其《詩》曰:“豈曰無衣,與子同仇。”又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哀公之賦《無衣》,蓋亦欷煩酲、泣下沾襟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包胥以哀聲感之,哀公以夏聲應之。季子曰:“此之謂夏聲。能夏則大,其《無衣》之什乎?”人知《無衣》之什爲秦風、爲夏聲,而不知包胥之一哭,足以蕩吳氛、噓楚燼、厲秦愾。噫!氣怒籲。激叱吸之聲,至今在天地間,謂楚無詩也,其可乎?子美丁天寶之難,間關行在,麻鞋見天子,與包胥之重繭何異?暫時間道剪紙《招魂》《北征》諸什,其爲秦庭之哭也,亦已哀矣!人知子美之爲秦聲,而不知爲楚哭也。至今讀其詩,茂林之玉碗,宛然再出;昭陵之石馬,如聞夜嘶。厲河朔忠義之氣,追宣光收復之烈,抑塞磊落,感激涕淚,與郭、李之元功偉烈並存宇宙間。謂包胥之哭足以復楚,而少陵之詩不足以張唐也,其又可乎?
聖秋,秦人也,而工爲杜詩。生斯世也,爲斯詩也。癸甲之篇,擬於《北征》,可以興,可以怨矣。論聖秋之詩者,謂之秦聲可也,謂之楚哭可也。遠追《無衣》,近效《北征》,風飄木號,鬼神吟嘯。餘之讀之,欷煩酲,泣下而不能禁,固其所也。聖秋以哀聲感,而餘不能以夏聲應。屏營徨,泣下沾襟,則亦爲鳥獸之踟躕彳亍而已矣。居今之世而亦曰:“秦有詩,吳無詩,則又奚爲而不可也?”聞胤伯隱少華山中,尚無恙。涇華諸子,皆三秦豪傑也。聖秋以吾言寓之,其以餘今昔之論秦風,有以異乎?抑亦昔不而今乎?其亦爲之喟然掩卷而長嘆也。
【空一齋詩序】
紫柏大師以法門龍象唱道東南,鹿巾環杖,夾侍瓶拂,吳江周叔宗、季華二居士爲高足弟子。餘與季華之子安期遊,爲志其墓。安期歿十餘年,而安石以季華遺詩視餘。餘於詩老而廢業,翻經之暇,輒諷誦寒山子、龐居士、傅大士詩,偈於古人詩,柴桑、輞川、香山而外,間取伊川、江門二家以送老日、助禪說。比得季華詩,蓋喟然有省。杼山有言:“隳名之人,萬慮都盡,強留詩道,以樂性情。蓋由瞥起餘塵未泯,豈有健羨於其間哉!逐名利,耽嗜慾,鬥花葉,拾膏馥,聚塵俗,羶膩之肺腑,而發清淨柔軟之音聲,天下無有。”季華少習禪支,晚爲清衆,几案皆旁行四句之書,將迎多赤髭白足之侶,靜拱虛房,永懷支遁,陵峯採藥,希風道猷,所謂客情既盡,妙氣來宅者與?其爲詩也,安得而不佳?昔者遠法師行道廬山,同志息心之士望風遙集。石門諸道人殘章斷句散落人間,飄雲衣而泛香風,寥然如在天外。今紫柏往矣,而季華之詩清音落落,迥絕於稠林惡聚中。其在斯世,豈非雪池之清歌、魚山之天梵乎?世之君子吟賞斯編而有會乎?杼山之指意,香朝鐘夕,夜緩曉遲,迢然而深思焉,斯可與言詩也已矣。
【新安方氏伯仲詩序】
戊子歲,餘羈囚金陵,乳山道士林茂之僂行相慰問。桐、皖間,遺民盛集。陶何寤明,亦時過從相與。循故宮,踏落葉,悲歌相和。既而相泣,忘其身爲楚囚也。再過金陵,乳山遊跡益廣。都人士介乳山謁餘者,名紙填門,詩卷堆案,翰墨淋漓,長千傳爲盛事。別乳山又十餘年,餘老不出戶,一燈丈室,作退院老僧,兩耳雙聾,復有上氣之疾。二三親知,落落東阡北陌間。近局無只雞之招,樵蘇無不爨之客。陳思王戴遠遊、佩朱紱,四節之會,塊然獨處,猶爲臨觴嘆息,而況殘生遺老如餘者乎?
新安方望子攜乳山書來訪。餘問乳山近狀,視履日益強,賓客日益進,飛章聯句,搖筆凌紙,精強少年畏之如軒轅,彌明以爲怪物。餘於是顧影長嘆,自愧不如。乳山亦佛家所謂福報者與?望子奉乳山之教,以詩道相叩擊,且屬序其弟寶臣《塗園詩》,則餘有嘆焉。
詩之道,清和而已矣。孤桐片玉,自有天律,清也。朱弦清,一唱三嘆,和也。今之爲詩者,望車塵,乞泠炙,有市心焉。其詩以俗氣應之,如商女貲高,不復能唱“渭城”也。競錐刀,飾竿牘,有爭心焉。其詩以氣應之,如心在捕蟬,殺氣著於弦上也。二方子之詩,無流僻,無噍殺,乎其音也,溫溫乎其德也。庶幾詩人之清和,可以語溫柔敦厚之教也與?南方有火鼠焉,生於火而食於火,語之以負冰之魚、齧雪之蛆,我知其不同類遠矣。斯則二方子之詩,固未必時人所崇尚,而餘與乳山老人所爲相視而一笑也。
【婁江十子詩序】
餘息心空門,以談詩爲戒。裏中二三子間來告曰:“詩病深矣。今且抹韓孟,詆歐梅,如狂如易,不可爲矣,子其奈何?”餘心以爲憂,而不忘《揚水》卒章之戒,相視一喟而已。
婁江有十子者,英年華胄,含章秀髮,相與摩礪爲聲詩,都人士望風卻避。顧以餘爲可與言也,相與鼓篋而請事焉。餘讀之卒業,欣欣然有喜色,而告之曰:古之爲學者,莫先於學詩。詩也者,古人之所以爲學也。非以詩爲所有事而學之也。古之人十有三年學《樂》、誦《詩》、舞《勺》,十五成童舞象,春誦,夏弦,秋學禮,冬學書。其於學詩也,沒身而已矣。師乙之論聲歌也,自歌頌、歌雅以逮於歌齊,各有宜焉。自寬柔靜正以逮於溫良,能斷之德,各有執焉。清濁次第,宮商相應,辨其體則有六義,考其源則有四始五際六情。故曰:“溫柔敦厚,詩教也。”古人之學詩者如是。今之爲詩者,不知詩學,而徒以雕繪聲律、剽剝字句者爲詩,才益駁,心益粗,見益卑,膽益橫,此其病中於人心,乘於劫運,非有反經之君子循其本而救之,則終於胥溺而已矣。今吾觀十子之爲詩也,直而不倨,曲而不屈,抑之而奧,揚之而明,曲直繁瘠,廉肉節奏,非放心邪氣所得而犯幹也。其爲人也,威儀庠序,發言有氣,離經辨志,相觀而善,非有意爲諛聞動衆者也。是夫也其有志於古之學詩者乎?趙卿之敘《孟子》曰:“帝王公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清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厲操者儀之,則可以崇高節、抗浮雲。此古學之典要,亦救世之針藥也。”
吾老矣,竊有厚望於諸子,故爲其序以勉焉。然吾裏二三子以餘爲河渚之人,廢書而退者數矣。聞斯言也,殆將有掉鞅摩壘、愾然而興起者,餘之憂六茲釋矣乎?書之以勉婁江諸子,亦以勉夫二三子也。
【黃庭表忍庵詩序】
往餘從行卷中得庭表詩。故紙蒙茸,昱昱然如有光氣。展卷得《長安》、《金陵》雜感諸篇,頓挫鉤鎖,纏綿惻愴,風情骨格,在韓致堯、元裕之之間。盱衡抵掌,謂後來不得不推此賢,時人或未之許也。久之,庭表學殖益富,才力益老,散華落藻,驚爆都市。梅村告我平子目不虛矣。
餘年八十,避人稱壽,庭表獨賦四章枉贈,金舂玉應,鏘然盈耳,南豐一瓣香,深有寄託,非苟爲讚頌而已。或曰:“子於庭表之詩,何知之蚤也?”曰:“吾少從異人學望氣之術,老無所用,竊用之以觀詩。以爲詩之有篇章聲律,奇正濃淡,皆其體態也。有氣焉,含藏於心識,湧見於行墨,如玉之有尹,如珠之有光,熠耀浮動,一舉目而可得,非是氣也。于山爲童山,於水爲死水,於物爲焦牙敗種。雖有詞章繁{艹仍},匠者弗顧焉。夫子論玉有七德而終之曰:‘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玉之德至於圭璋特達,天下莫不貴,而其光氣之著見,則田夫野人可以望而知之。’吾用望氣之術知庭表之詩,亦猶夫田夫野人而已矣。”或又曰:“庭表少年貴仕,ゼ藻如春華,商音越吟,取次側出者,何也?”曰:“夫子之論玉備矣。先之以溫柔縝密,次則曰廉而不劌也,次則曰叩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詘然也。爲詩者取溫柔縝密之似,而徒以煩音軟語,希世而媚俗,非玉也,珉也。溫人之玉,固將化而爲石。而鄭人之玉,又將化而爲蜮。則其爲珉者,亦未可保也。吾所取庭表之詩,謂其溫文密理,環璧肉好,其骨落落然,其志耿耿然,不失其所以爲圭璋特達者也。斯言也,田夫野人之所不及知,而士夫大夫或不以爲然,則望氣之法亦有所不信。”姑書此,以序庭表之詩,他日要梅村相與極論之。
【陳確庵集序】
嘉隆之年,吳中文章,家以聲華浮豔爲能事。崑山歸熙甫守其樸學,言稱古昔,與其韋布弟子端拜雒誦,倡道於荒江寂莫之濱。於是吳中有歸氏之學。逮及百年,而確庵陳子挺生於百里之內,磨名行,礪經術,學者確然奉爲大師,人皆曰:“確庵子,今之熙甫也。”確庵子顧不自以爲足,捧其所爲詩文,過而問於蒙叟。
叟讀之浹旬,撫心沉思,泫然而嘆曰:“昔者吾夫子知道之不行,刪《詩》、《書》,定禮樂,翊《易·象》,六經之道大備。《春秋》既成,使曾子抱《春秋》、河雒北向,夫子齋戒,向北辰而拜,告備於天。六經偉矣,至春秋而始告備者,何也?”斯義也,唯文中子知之,曰:“春秋抗王而尊魯,其以周之所存乎?《春秋》成而周存。存周者,天也。”故曰:以告備於天也。元經之作也,書成亡而具五國。援夫子存周之義,以具五國。皇極所以復建,而斯文不喪也。確庵子繼銅川之志,歌《伐木》之章,茅檐土階,講道勸義,固將以贊《易》爲司命,元經爲賞罰。六經、七制之能事,研之深、講之熟矣。苞塞演迤,作爲詞章,本天咫,揆人紀,蓋莫不有畏天悲人、自古在昔之思焉。文中子論永嘉、皇始之事曰:“我聞有命,未敢以告人,則猶傷之也。傷之者,懷之也。”確庵子之文,其傷與懷之交乎?文乎,文乎!叟之所以泫然而嘆也。
嗟夫!世之ゼ華藻、遊光揚聲者亦多矣。日及之花,非不鮮妍也。風雨之耀,非不昱耀也。本之則無,如之何?確庵子居今之世,抱遺經以道古昔,志勤言徵,其道大備。後百餘年,人將以婁江一水爲疏屬之南汾水之曲,然後知餘言之不徒也。老夫亦何冀之子振頹綱?竊敢取薛內史之詞,以爲確庵子贈。
【梅仙族孫詩序】
去吾村莊二繇旬許,確庵子之學舍在焉。江鄉沮洳,蓬ワ薈蔚。確庵子偕其高足弟子梅仙族孫數十人,摳衣岸巾,講道勸義,歌詠先王之風,若將終身焉。餘嘗語確庵子:“吾子之業,其在疏屬之南、汾水之曲乎?吾醉不如無功,喑不如子光,而兼有二子之病。意疏體放,庶幾自託於南村北渚之間。”確庵子顧其徒,愾然而嘆,若不捨然而去。
既而梅仙奉確庵書問業於餘。進而與之言,視下而言徐,俯躬奉手,溫溫如也。徐而讀其詩,金舂玉應,銜華佩實,有懷霜凌雲之志,而無弦麼徽急之韻,瞿瞿乎,忄黽忄黽乎,有君子之心焉。甚矣!梅仙之似確庵子也。昔者,河汾之徒備聞六經之義者,董常、仇璋、薛收爲最。而無功答馮子華書則曰:“亂極則治,王途漸亨,房、杜諸賢肆力廊廟,吾家魏學士亦申其才。公卿勤勤,有志於禮樂,劫塵孔棘,河汾在邇,三才九疇,有倫有要。”梅仙居確庵子之門,其將備聞六經,退而爲董、薛乎?抑亦執此以往,進而爲房、魏乎?《記》有之:“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文章聲律,文人志士之雲氣也。旋觀梅仙之詩,三色爲,五色爲卿,觸石膚寸,氵翁集於行墨之間,榮河浮雒,山川其舍諸?東皋子縱恣誕,散五斗。既醉,拊膺浩嘆,猶有刀舟羽翮之思。
餘雖老且耄矣,不能無望於房、魏也,聊爲梅仙識之,且以告確庵子。禪誦暇豫,採花釀酒,以江村一畝,當河渚之醉鄉。酒人之語,良多謬誤,願梅仙勿以爲笑也。或有問者,則代餘指仲長之口以應。
【從遊集序】
《從遊集》者,確庵子評次其門弟子之歌詩,用以宣導志意、考論德業者也。漢唐以來,凡爲學者,必有師。專門名家,各仞師說,而讀書肄業之法,至宋之考亭、西山爲大備。元季則有吳萊立夫唱道於白麟溪,宋景濂、胡仲申爲其高第弟子,悉得其蘊奧。而景濂當洪武初自禁林歸,浦陽方遜志執經來侍,一坐歷四春秋,學成而後去。景濂送遜志之序,以爲理學之淵源,人文之絕續,盛衰幾微之載,名物度數之變,無不肆言極辯,而會歸於大道。蓋古人師資教學,或源或委,稟承古昔如此其不苟也。
自儒林道學之術分岐於儒家,而古學一變。自江門姚江之學側出於經術,而古學再變。於是乎,封之以制科之帖括,龠亂之以剽賊之詞章,舉世胥變爲俗學,而江河之流,不可復返矣。確庵子獨抱遺經,居今而稽古。諸子彬彬文質,括羽鏃礪。當戎馬蹂躪之日,處荒江茅屋之中,衣裳如也,劍佩鏘如也。其稱詩也,佚而不偷,怨而不怒,商歌羽音,聲滿天地。以是爲可以樂而窮,窮而老也。率是而行,古學可以興,俗學可以絕,先王之詩,可以變而克正。若猶是駢花儷葉,以詞賦爲君子,則靡靡者,天下皆是,而確庵子亦何樂乎!有是哉。餘嘗尚論皇初,當九域飆回、三精霧塞之後,中山開平以干戈汗馬,盪滌宇宙;金華以黼黻文章,繪畫日月;其爲元功一也。容刀與,陶鑄寧海,麻衣碧血,樹三百年節義之幟。泮宮之闕祀也,祖庭其舍諸?此則確庵子與諸子之責,而餘未能以極論也。姑爲序於此,以引其端。
【楊弱生且吟序】
泰和楊弱生不遠二千里,訪餘於江村。問其何以治行,曰:“漳江多茉莉花,吳中多書,載花滿棹,易書盈車,謁夫子而還,吾事辦矣。”餘聽然喜之。已而,出其詩爲贄,且請一言。餘告之曰:“異哉!子之載花易書也。吾未誦子之詩已前,知子之能詩也。茉莉之在此方,籬落間物,充女郎簪佩耳。西竺則謂之摩利,又云奈奈,女之所生也。又云花,花可以結也。西天供佛以華爲最勝,以其清淨離穢、騰芬散馥,殊異於凡草木也。子之於是花也,珍惜愛護,出入與俱,其於染香也深矣。其爲詩也,宜素而馨。古之人有以愛妾換劍、換馬者,有以法書換白鵝者,其聲價頗爲不類。今以軟淨之花易殊妙之書,名花傾國,故足相當金谷蘭亭,不妨敵對。此博易之奇局、詞苑之美譚也。其爲詩也,宜殊而麗。品花於茉莉,清香靚Ц、便娟旖旎,猶勝侍中之有素女、雪兒也。五車之書,則端人聖士、朝冠袞衣不可褻暱者也。以彼易此,舍豔質而羅素書,其志意去世人遠矣。其爲詩也,宜潔而芳。花之香,馥鼻而澤身;書之香,染神而浹骨。花之香,隨風而聞人華也;書之香,逆風而熏天華也。舍人華之香,而易牛頭ヤ檀逆風上妙之香,其爲博進也,不已奢乎!吾聞忉利天殿南有波質拘耆羅樹,謂之天樹王,其花開,敷香氣周遍三千里。諸天共坐其下,聞香歡樂。子今載書而歸,坐天樹,聞天樂,舍夫天鼓,共演妙音,其於詩亦何有?”楊子避席曰:“雖然,請終教某以詩。”餘展卷快讀,曰:“信矣!餘故前知子之能詩矣。”遂抽《初學集》一編酬所贈花,而酌酒以爲別。
【徐子能黃牡丹詩序】
唐人宴集賦詩,必有人擅場。昇平公主之席,李端擅場;送王相鎮幽朔,韓擅場;送劉相巡江,錢起擅場。唐人誇之,以爲太平盛事。往者國家全盛,淮海繁華,廣陵鄭超宗家園有黃牡丹之祥,盛集文士,宴賞賦詩,糊名馳書,屬餘題首。餘推南海黎美周第一。超宗鐫贈金爵,以旌異之。美周方應進士舉,徐子子能賦《黃牡丹狀元詩》,一時呼美周爲“黃牡丹狀元”。此亦承平盛際唐人擅場之流風也。都會焚燬,英俊凋傷,鄭生俠骨,久付沙場;黎子文心,尚餘碧血。
餘歸心法門,灰冷夢斷,維揚昔遊,杳然龍漢劫外矣。吳門牡丹時陳,子明偕子能屬和美周遺什,子能遂得一百餘首,貫花結,香粉散落,吳人傳寫,爲之手馥。僕本恨人按湖湘紅豆之歌,聽秦淮商女之曲,則爲之顧影骨驚,悲不自禁。情之感人,固其所也。子能屬疾數載,寢室空牀,蕭然如道人禪老,不謂其情瀾才海,波譎雲詭,倒囊而出,一至於此。吾讀《內典》,劫火初起,燒須彌山,王菩薩能以一口唾之令滅,復以一口吹之令即起。吹唾一口,起滅同時。子能身當劫後,緣情託物,能使揚州煙月、江左文章攢花簇錦,湧現尺幅之上,安知劫火起滅,不在文人筆端一口吹唾耶?餘言及此,林下水邊,又欣欣然有喜色矣。
【小山堂詩引】
餘觀唐人嵩嶽嫁女,記有瑞露之酒,釀於百花之中。其花四出而深紅,圓如小瓶,徑三寸餘,綠葉形類杯。折花傾於竹葉中,凡飛數巡,其味甘香,不可比狀。讀之每欣然流涎。又忖度以爲寓言,無是事。比遊鐘山,遇異人授百花仙酒方,採百花之精英以釀酒,不用曲ろ,自然盎溢,乃知唐人之言爲不誣。因是流觀酒譜,如李肇所記郢之富水、烏程之若下,以迨九醞、三勒之屬,皆人間凡酒,無足道者。《內典》言:阿修羅好酒,見天飲甘露,四天下采花,置四海中釀,海業力所持進失甘露,退不成酒,而諸天所飲甘露,皆於飲樹中流出。以釀酒一事徵之,爲之開顏一笑,知雜林香市去人間良不遠也。
方吾家酒熟時,吳門袁重其持施有一新詩來請序。傳杯讀之,清詞麗句,盎溢牙齒間,笑謂:“重其此詩豈亦燭夜之花壓枝路旁,以待傾折者耶?”人間詩句雖復妖豔綺靡,亦乾和五蘊耳。唐人記二書生爲衛符卿等引還人間,折花傾酒,步步惜別,重其當趣,舉斯言以告於讀有一之詩者。
【楊明遠詩引】
往餘遊長安,見無補題扇詩:“閒魚食葉如遊樹,高柳眠陰半在池。”苦愛其語,吟賞不置,行求得之,遂與定交。無補年才弱冠,風姿足映數人。今見其郎君明遠名行巋然秀出行輩,其稱詩則已爲魯兩生、漢四老,自處於遺民故老之間,俯仰三十餘年。餘之衰晚不足論,而世論之陵谷旦異,舟壑夜遷,則真可嘆息也。
客有稱明遠之詩者曰:“近日之詩懲浮誇、逼側之病,相與鐫夷其圭角,磨其矜氣,息徒中唐,頓轡郊島,以求其沖和簡雅之似,亦既靡然同風矣。明遠體氣自然,意匠深隱,得沖和簡稚之真,而料簡其似。亦聞西竺之鬻乳者乎。牧女之乳展轉入城市,加水至於八分,則乳之味薄矣。明遠之詩,西竺新構之乳也。餘人則近加水之乳也。以乳喻詩,亦善喻也。”餘曰:“客之言良是,然有本焉。詩以言志,古人曰:‘武亦以觀諸子之志。’明遠高才盛年,遁跡自引,疏布不厭,妻子凍餒,長篇短詠,矢詩遂歌,聲滿天地,響振林木,斯世載筆墨、負丹鉛、頌公燕而賦鐃歌者,鸞鳳之下,視即蛆不已寥廓耶?《懷古》十章,明遠之志在焉。謝皋羽之詩,長留天地間者,微斯人,誰與歸?經言:雲山有草,牛若食者,即得醍醐。又,此牛唯飲雪山清水,所有茹退,最爲香潔。客謂明遠之詩,西竺新構之乳。吾皆以爲雪山之醍醐也。雪山之醍醐,茹草飲水而得之者也。城市之水乳,又安足辨乎?”無補曰:“補蚤以詩受知於先生,盍有以長吾子之詩。”遂書是言以復之。
【王翰明詩引】
春秋諸侯之大夫朝聘會盟、宴享酬酢,皆相率而賦詩。趙武曰:“武亦觀諸子之志。”餘嘗徘徊追慕,以爲春秋戰爭之世,其卿大夫雍頌暇豫,登歌賦詠,若是乎有先王之遺風焉。已而翻閱天水遺文故事,汪水雲、黃冠南歸少帝,賦詩有“寒梅幾度”之句。舊宮人即席贈別,《長相思》、《望江南》二十餘闋,每一讀之,薄寒中人慘悽增欷,自有乾坤以來,傷離恨別,未有甚於此者也。或者曰:“觀春秋卿大夫中華燕樂之雅,而益重夫弗刂令支、斬孤竹,懸車束馬之功;觀天水舊宮人故都離別之悲,而益深夫傳金鳳、抵黃龍,襄樊鄂渚之恨。”餘老而失學,史學荒落,未知斯言之云何也。
定興王翰明,吾友鹿伯繼、孫鍾元之高弟,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渡江而南,東國之人倫、西都之賓主,雲合景附,定交結契,投贈惜別之詩二百餘章,可謂極盛矣。餘觀卷中之詩,雍頌言志,有似春秋之卿大夫。哀傷激越,泣禾黍而淚山河,又有似乎天水之遺悲也。趙武曰:“武亦觀諸子之志。”觀諸子之詩,而其志可知也。觀諸子之志,而翰明之詩之志,又可知也。嗟夫!伯繼之墓草久宿,而餘則老且廢矣。翰明歸,以詩卷視鍾元,鍾元其將泣春秋卿大夫之後乎?抑且以遺民故老,吊水雲而傷和靖乎?吾又以觀鍾元之志也。
【二王子今體詩引】
唐有天人費氏告宣律師閻浮提,世間臭氣上燻於空四十萬裏,正直光音天,諸天清淨,無不厭惡,唯香氣上燻破之,故佛法中香爲佛事。今佛所取ヤ檀兜樓婆上妙之香,此方無有。漢世西人貢香,宮門上著豆許,聞長安四面十里,經月不歇。今皆漂沈廁溷中,唯伊蘭臭穢充滿三界,諸天ê之。改令此世界中得以文字妙香代爲佛事,於是奎璧圖書之宿,東指牛鬥吳會之墟,帝車炳然。詞人才子排珠林而比玉府者,高楊已降,於斯爲盛。婁上覆有二王子懌民、虹友出焉,ヤ檀樓婆上妙之香,此方所無者,今遂郄車而載,可異也。
二子爲今體詩,精鎣爲骨,輕清爲韻,有色有聲,非煙非火。淨名鉢中貯香,積飯香氣,著人腸胃,七日而後消。詠二子之詩,彷彿似之。牛頭ヤ檀產於摩耶羅山,與伊蘭叢生,過者弗視也。及其條枝布葉、芳香酷烈,伊蘭四十由旬之臭,一瞬滅熄,天帝乃始擇而採之。修羅兵鬥用以止血,善法堂之戰勝,得草木之助焉。二子爲太原文肅公曾孫,趾美三兄,襲其父奉常之餘芳,生長ヤ檀林中,與伊蘭迥絕,又況條枝布葉之日乎?
今將出其詩,與吳會君子宣芬散馥,普燻世界,而餘以一言先之,後有撰感通傳者,謂文字妙香能燻洗閻浮提劫中刀兵兇疫臭惡之氣,胥願以文章爲佛事,其將用斯言爲表報乎?嗚呼!吾有望矣。文肅策勳在政府,箕裘在子姓。韓相五世,漢貂七葉,踵西京袁楊之後,實唯太原續州盛事。述者故應,不一書之。餘姑敘其詩而未能及也。
【五石居詩小引】
往遊雲間,見生甫屠羊食牛詩,愛其以詩句作佛事,可作此土伽佗。今來錢城,讀五石居詩,風神散朗,意匠蕭閒,乃知生甫真詩人也。時人沉湎俗學,掇拾,誇詡漢、魏、三唐,如以嚼飯喂人,徒增嘔噦耳。生甫閒情道韻,在眉山、劍南之間。隱囊遊屐,信筆點染,雲霞橫生,煙波蹙沓,固不屑與時人爭名,而時俗之螽醜蠅營者,亦莫得而幹之。此所以爲詩人也與?生甫秦川貴公子,一麾出守,載廉石以歸,補衣竹杖,居然道人也。然吾相生甫,方頤豐下,兩頰光氣隱隱,以爲晚年當有遇合,爲功名富貴中人。生甫聞而笑之。
吾年八十,每搜尋史冊中老人作伴侶。吳季子年九十,能將兵伐陳,蘇長公以爲仙去不死。太公七十起於屠釣,牧野鷹揚正在百歲時。安知生甫晚遇不如此兩人耶!陸放翁九十餘,尚不忘北定中原。生甫更二十年,猶與放翁相望,晚年據鞍橫槊,詩篇當益壯,不但如放翁之行吟策杖,終老於蘭亭、禹廟間也。雲將年九十,亦吾老友也。書之於生甫詩後,把示雲將,開顏一笑。他時以躍馬食肉責報於蔡澤,恐不吾償也,則以雲將爲徵。
【李梅公唱和初集序】
盤根仙李,長庚新謫於人間;積慶璇源,張星舊駐於天上。媲茲嘉耦,嗣以徽音。思美人兮西方,降帝子兮北渚。陽律六,陰律六,吹鳳管以參差;前唱於,後唱喁,拊鸞歌而葉應。珊瑚筆格,緣沈之管交揮;玳瑁書籤,雲母之箋雙劈。花深網戶,每刻燭以分題;燕乳綺疏,或攤書而徵事。芙蓉秋水,筆花與臉際爭妍;楊柳春山,煙黛並眉間俱嫵。東吳才子,金閨傳內史之篇;南國佳人,玉臺寫令嫺之什。珠林琪樹,洵彤管之美譚;金柯玉枝,實天潢之盛事。丹樓煙,朱邸灰飛,交語而腸斷。白衣登車,則淚沾紅袖。猗與燕婉,孌彼鴻休。在御之琴瑟依然,中庭之蘭玉滋長。雕軒文駟,驂玉馬以北朝;翟鞠衣,伴角巾而東下。水精簾幕,鎮日焚香;雲母丹黃,千年闢蠹。輪依桂樹,無復月孤;矢激蓮花,惟應天笑。豈若敬通見抵,但對孺人,子美漂流,長隨妻子;又況衡陽飛雁,空約刀環,蘭渚鯉魚,難傳錦字。望日歸於六詔,怨其雨於三春哉。伊餘生ㄗ之年,爰有齊牢之遇。絳雲東閣,綠窗署禁扁之新題;紅雨西泠,紫陌誦夭桃之麗句。勞勞尾,依依白頭。茗碗熏籠,雜居煙爨。縹囊緗帙,夾註米鹽。笑十指於懸錐,嗟滿頭之蓬葆。憐茲憔悴,睹此芳華。託副墨以歸詒,俾殺青而傳寫。願借光明於東璧,敢希顰蹙於西家。沈香小像,庶幾得染妙燻;刻玉芳名,抑亦附垂墨會云爾。
【許夫人嘯雪庵詩序】
歲聿云暮,燈火蕭然。禪榻鬢絲,久斷遊仙之夢;木魚經卷,長爲退院之僧。茂苑許夫人刻鏤苕華,問遺裙布,致詞老人,俾爲其序。偶拈數韻,繼以長吟。窮冬而光風拂衣,Ё寒而落華滿席。仙人失定,爲雪池之歌聲;迦葉聞琴,依須彌而狂舞。聲塵或詔爲禪刺,釵釧每漏於戒針。意蕊不飛,心華乍釋。徐挑燈而終卷,乃撫幾而長嘆。孌彼淑姬,猗歟雕。以薛瑤啖香之質,挾謝韞詠絮之才。樹本迎風,華能燭夜。華宮寂歷,望青蓮兮,未來橘社迢遙,掩明而自媚。情文綺互,筆墨橫飛。留趙後之裙,當風欲舉;擁樊家之髻,顧燭自憐。固已令才子色飛、道人心死矣。及乎翟承恩,雕軒即路,擁東方之千騎,將南國之九雛。漳水東流,銅臺高揭。洛妃乘霧,羨翠袖之英雄;妓女望陵,吊黃鬚於冥莫。邯鄲道上,炊熟黃粱;蘇門山頭,嶺聞清嘯。金人辭去,銅狄製成,靡不清淚如鉛、長歌當泣。秋蟲炎熱,朝槿榮華,齋素三時,琴心一曲。貂裘羽箭,歌出塞以望歸;霞帔星冠,裹厭禳之裝束。殆將攜煙景、凌絳河、吟太霞、諷晨啓。玉山曲宴,伴戴勝以長謠;小有靈音,彈雲敖而屬和。豈猶夫隴西贈答,但憶芳香;蜀女風流,徒吟溝水而已哉。嗟夫!長眉如雪,禿筆無華。文愧燕公,敢序昭容之集;才慚孝穆,誰定玉臺之詞。以我道心,研茲仙趣,西池南嶽,或現幻身。童初易遷,尚行欲界,庶茲慧業,不閡塵勞。謹承彤管之詒,竊比瓊枝之報。
【贈黃皆令序】
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硯匣筆牀,清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東山之畫障。丹鉛粉繪,篇什流傳,中吳閨闥,侈爲盛事。南宗伯署中閒園數畝,老梅盤,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皆令擬河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分手前期,暫遊小別,迄今數年往矣。今年冬,餘遊湖上,皆令僑寓秦樓,見其新詩,骨格老蒼,音節頓挫,雲山一角,落筆清遠,皆視昔有加,而其窮亦日甚。湖上之人,有目無睹。蠅鳴之詩,鴉塗之字,互相題拂,於皆令莫或過而問焉。衣帔綻裂,兒女啼號,積雪拒門,炊煙冷突,古人賦士不遇,女亦有焉。籲其悲矣!滄海橫流,劫灰蕩埽,留署古梅老柰,亦猶夫上林之盧橘、寢園之櫻桃,斬刈爲樵薪矣。絳雲圖書萬軸,一夕煨燼,與西清東觀琅函玉軸,俱往矣。紅袖告行,紫臺一去。過清風而留題,望江南而祖別。少陵墮曲江之淚,遺山續小娘之歌。世非無才女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皆令雖窮,清詞麗句,點染殘山剩水間,固未爲不幸也。河東湖上詩,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賞,今日西湖追憶,此語豈非窮塵往劫?河東患難,洗心懺除,月露香燈,禪版淨侶蕭然。皆令盍歸隱乎,當屬賦詩以招之。
●有學集卷二十一
○序
【楞嚴志略序】
嘉定郡治中,梵剎相望,楞嚴講寺爲最。有宋嘉至有明萬曆間,災燹薦仍,夷爲甲第。紫柏大師可公賦詩吊之,矢誓興復。上足密藏開公親承囑付,克副弘願。入都城,請賜藏以鎮山門,又請繕刻方冊,流通淨場。於是乎像設莊嚴,鍾魚肅穆,琅函玉笈,湧現人間。楞嚴之勝,遂爲方內冠。又二十餘年,白法琮公以耆年宿德,聿來住持。大殿山門,次第告成,經坊僧田,規制詳備。以其間輯此寺碑版文字,表著典復建立之始末,名曰《楞嚴志略》,而屬餘爲其序。
餘惟寺爲宋長水大師公箋疏《楞嚴》之地,講演之日,天雨寶花,遂賜“楞嚴”之號。其疏義語簡而義豐,事詳而理密,薈撮有唐惠振、愨氵允諸家之長,含攝賢首五教、起信五重之要,箋解名家未能或之先也。自孤山圓公、吳興嶽公張皇臺衡之教,以臺家三觀映望《楞嚴》,假梵僧之懸讖,爲佛頂之法印,而《楞嚴》全經之眼目,或幾乎改易矣。天如則公傳天目之心宗,刊定會解,獨取孤山、吳興兩家,奉爲標準,長水以下,皆左次莫與抗行,講席流傳二百餘載。識者謂今日之《楞嚴》,非如來之《楞嚴》,而山家之《楞嚴》,抑亦山外之《楞嚴》,而非山家之《楞嚴》也。嗚呼,豈不重可嘆哉!交光鑑師奮乎百世之下,埽除三觀,別出手眼掃之,誠是也。而總別之相未晰,分配之執滋甚,諍論弘多,聚訟莫決,則亦皆沿流揚波,而未溯其本源也。餘博觀諸家箋疏,平心而論之:長水初參琅琊,覺禪師問清淨本然雲:“何忽生山河大地?”覺依其言,抗聲而答,遂領旨於言下,歸而詮解此經。昔人以爲華嚴、圓覺、楞嚴、起信一真,法界常住,真心一以貫之者也。洪覺範倚恃宗眼,一筆抹殺,目爲義解講師,夫豈得爲公論乎?長水既問道琅琊,又從靈光敏傳賢首教。靈光,天台之人也。清涼大士諮雜華於大詵,習止觀、法華等疏於荊溪,參決南宗於牛頭徑山。古人學無常師,羣機盡攝,類如此也。長水於臺衡之宗,豈不了然?其注經則以《楞嚴》還楞嚴,未嘗執泥三觀,私爲家珍。斯非所謂毀相泯心,開前疑而決後滯者乎?十門分別,首標起教因緣曰:“爲克示真三昧。”故其雲克示真三昧者,蓋指如來告許有三摩提,名大佛頂、首楞嚴、王一門,超出妙莊嚴路之語也。遂從而演暢之曰:“乃至諷嘆金剛王三昧,敕選圓通,成就聖位,破趣辨魔,皆爲此三昧也。”一經中修行方便,總別法門,挈領提綱,無復餘蘊矣。始經臺家之遮表,繼遭禪宗之訶斥,妙義宛然,莫有啓其緘而發其鍵者。闢如摩尼寶珠沈錮於沙泥瓦礫之中,莫或省視,而曰:“此中無復有如意珠也。”可不惜哉!餘竊謂宋之有長水,猶唐之有圭峯。圭峯爲荷澤法嗣,而歸宗於華嚴。長水由琅琊發悟,而歸宗於楞嚴。此皆性相之標指,修證之津樑也。當今之世,魔外昌披,法流滅息,此寺屬長水緣起,又方冊、法寶流通之所,演海眼欲絕之燈,紹法流如線之緒,豈非末法之急務哉?涅謂首楞嚴者,一切事究竟堅固也。知楞嚴所以名寺之意,則如來之開示,長水之箋疏,紫柏密藏之修復,公之建立,一切皆究竟堅固寶華樓閣,劫火不能灰毗,嵐風不能破者,固將一展卷而得之矣。
公得《楞嚴》三昧,了悟靜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之偈,不減長水之清淨本然。故於其屬序也,爲疏通其說以告之。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爲報佛恩。是固首楞希有之宗旨,而住持斯寺與護法者所當共勉也。
【金剛經了義引】
元實居士注《金剛般若經》,名之曰“了義”,舉似蒙叟。蒙叟展閱一過,合掌讚歎曰:昔在隋朝,益州新繁縣王李村有書生苟姓者,於村東空中,四面畫空書經,語人曰:“我書《金剛般若經》,使諸天讀之耳。”自後霖雨,洪流泛潰,此地方丈餘間,如堂閣下無滴雨沾溼。牧童每就避雨,而人莫知其由也。武德初,有西梵僧至此,作禮如向塔廟,村人異而問之。僧曰:“此有《金剛般若經》,諸天置蓋,不絕供養,敢不頂禮耶?”村人乃省苟生寫經之處,遂甓嚴欄護之。苟至齋日,供養瞻禮,往往聞天樂之聲。夫苟生之寫經,畫空無跡,靈感如斯,況乃書而讀、讀而信、信而解、解而箋釋疏通,爲人演說者耶?我知居士注是經已,必有吉祥雲擁覆其上,團結如傘。蓋蕭辰良夜,天樂琅琅,自然敷奏,但肉眼不能見、俗耳不能聞爾。
【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序】
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嘉興藏函止刻《法語》五卷。丙申,龔孝升入粵,海幢華首和尚得餘書,扌建椎告衆,訪求鼎湖棲壑禪師藏本,曹秋嶽諸公繕寫歸吳。謙益手自讎勘,撰次爲四十卷。大師著述,援筆立就。文不加點,字句不免繁{艹仍},段落間有失次。東遊時,曾以左氏心法序下委刊定,見而色喜,遂削前稿。今茲讎勘,僭有行墨改竄,實稟承大師墜言,非敢僭逾,犯是不韙也。
既徹簡,乃爲之序曰:佛祖闡教,以文說法。慈氏之演瑜珈,龍樹之釋般若,千門萬戶,羅網交光,鬱郁乎,燦燦乎,千古之至文也。大教東流,人文漸啓。遁遠發於南,什肇弘演於北,椎輪大輅,實惟其始。隋唐以來,天台、清涼、永明之文,如日麗天,如水行地。大矣哉!義理之津涉,文字之淵海也。逮及有宋,教廣而文煩,其最著者三家:鐔津以孤亢崇教,其文裁而辨;石門以通敏扶宗,其文奧而麗;徑山以弘廣應機,其文明而肆。夫文而至於辨也、麗也、肆也,其城塹日以堅,其枝葉日以富,其撈籠引接日以博。浩浩乎卮言之目出,而岌岌乎津樑之日疲也。《繫辭》有之:“《易》之作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豈不信哉!我大師廣智深慧,真參實悟,惟心識智夢授於慈氏華嚴法界,悟徹於清涼,被根應病,橫說豎說,千言萬偈,一一從如來文字海中流出。以鐔津之崇教者,固其城塹;以石門之扶宗者,沃其枝葉;以徑山之應機者,其撈籠引接。務欲使末法衆生沾被其一言半句,皆將飲河滿腹,同歸於智海而後已。雜華言:金翅鳥王以清淨眼觀察諸龍命應盡者,以左右翅鼓揚海水,悉令兩闢取而食之。大師說法,爲人慾搏生死、大海水、取善根。衆生置佛法中亦復如是。日者,廣南繕寫書生陳方侯觸語悲悟,放筆發。大師博取深心,光芒昱曜,凌紙怪發善根,衆生應機吸受,如方侯者歷河沙劫,猶未艾也。嗚呼,偉矣哉!大師與紫柏尊者皆以英雄不世出之資,當獅弦絕響之候,捨身爲法,一車兩輪。紫柏之文雄健而斬截,大師之文紆徐而悲惋,其爲昏塗之炬火則一也。昔人嘆中峯輟席,不知道隱何方。又言楚石季潭,而後拈花一枝幾熄。由今觀之,不歸於紫柏、憨山,而誰歸乎?後五百年,魔外蜂起,篤生二匠爲如來使,佩大法印、燃大法燈,殆亦儒家所謂名世間出者!裨販剽賊之徒,往往篡統系、附師承,竊竊然爲蚍蜉之撼樹。大師之集行,如日輪當陽,魑魅斂影,而魘寐者猶懵而未寤也。然則大師同體大悲,如作《易》之有憂患者,其何時而止乎?斯可爲痛哭也已。
《夢遊集》本初傳武林天界,覺浪和尚見而嘆曰:“人天眼目,幸不墜矣。”亟草一疏,唱導流通。毛子子晉請獨任鏤版,以伸其私淑之願。子晉歿,三子聿追先志,遂告成事。其在嶺表共事搜葺者,孝廉萬泰諸生何雲族孫朝鼎也。其助華首網羅散失者,曹溪法融海幢池。目及華首侍者,今種、今照、今光也,皆與有法乳之勞,法當附書。
【嶺南刻憨山大師夢遊全集序】
憨山大師《夢遊集》,吳中未有全本。丙申冬,龔孝升入粵,餘託其訪求海幢華首和尚,得鼎湖棲壑禪師藏本,曹秋嶽諸君集衆繕寫,載以歸吳。餘校讎刊定,勒成四十卷,毛子晉請任鏤板。子晉歿,三子繼志,告成有日矣。己亥秋,王大哉自粵歸,言彼有潭柯上人名濟航者,自東兗入蜀,精研宗教,棲壑化去,購得《夢遊集》本,於鼎湖捐衣貲付梓。以餘爲白衣老弟子,俾序其緣起。
餘惟大師集本,鼎湖、虞山頗有異同。鼎湖則大師原稿,弟子福善、通炯及五羊劉司理起相所結集也。虞山則經餘勘較,間以管窺之見,撮略字句,移置段落者也。二本蓋少異矣,而未嘗不同以佛身像譬之。鼎湖本則十身相海相好莊嚴之身也。虞山本則優闐香像毗首羯摩摹刻之身也。是二身者,現相利生有何差別?故知二木不妨兩行,並舟而觀月,分河而飲海,其聞法得益則一而已矣。大師閔東海,彌戾車地,不通佛法。駐錫牢山,取外道七真盤互之區,移爲佛國。以是因緣弘法罹難,有嶺海之行。今既光復祖庭,報滿示化。而航上人以東海之人,表章遺集,標人天眼目於嶺外。大師大光明幢建立於那羅延窟者,譬諸高山日輪,留暉平地,火傳燈續,豈可誣哉?
於乎!佛法不可思議,大師身後因緣,亦不可思議。餘之託軺車訪求也,華首之犍椎告衆也,棲壑之深藏有待也,陳方侯之放筆善來也,航上人之發願流通也,如磁吸鐵,如鍾應霜,豈有使然者哉?恆河沙劫,佛法無盡。大師光明,無盡上人誓願亦無盡。大師常寂光中,應爲破顏加被,餘與一切人天歡喜讚歎,亦非塵劫海墨所可窮盡也。
【紫柏尊者別集序】
金壇刻《紫柏尊者全集》已行叢林。此外,有《錢啓忠集鈔》四卷、《陸符心要》四卷,壽光上人攜吳江周氏藏本,乃尊者中年之作,白衣弟子繆仲淳執侍左右,手自翻寫者。餘爲會粹諸本,取全集所未載者,排爲四卷,名曰《紫柏別集》,而敘其後曰:禪門五燈,自有宋南渡已後,石門妙喜,至高峯斷崖中峯爲一盛。由元以迄我國初,元叟寂照笑隱至楚石蒲庵季潭爲再盛。二百年來,傳燈寂蔑。尊者挺生東吳,氣宇如王,蹴踏天下,機緣現,從地湧出,實有關於國運隆替、法運廢興,未可以凡心世智妄爲比量也。尊者出世萬曆中,正國家日中豫泰之候。貂寺氈裘,孽牙盤互。師以慈願戒力住王舍城而爲說法。溥聖母之慈雲,開明主之智目,庶幾礦稅可罷,黨禁可除,戎索可清,殺運可挽。羣小張羅鉤黨,推刃妖書。師於是扌棄幻有之軀,息清流之禍,法幢既倒,國論日非,乾綱下移,帝心解紐。賢愚同貫,正以魔外之交侵;世界平沉,起於人天之不佑。考妖書本末之記,知劫運推剝之因。雖業繫有固,然實振古所未睹也。古來元臣命世,必曰降神;矧乎法將導師,寧非間世?尊者秉金剛心,具那延力,舉手可以拍須彌,噓氣可以汲渤海。金翅鼓摶,則龍子隨其唼食,而況於魚鰍與;獅子哮吼,則香象爲之失糞,而況於野干與。人之雲亡,法燈熄矣。魚鰍翔舞,而野乾號呼矣。同時大德舍還緇,卻來人間,以夢遊了大事,譬如老將全師退守,深溝固壘,使賊人相戒莫敢犯,而廓清推陷,固非其所有事矣。嗚呼!尊者之出世,其關係國運、法運,如此悠悠,斯世惟憨山老人爲能知而言之。而其爲塔銘,茹荼啖蠟,含嚼齒舌間,所謂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者也。尊者之化去也,次年爲萬曆乙巳。餘夢至高山,有大和尚危坐巖端,謂是達觀尊者,恭敬禮足已,指左方地,命餘坐,密語付囑,戒以勿忘,涕淚悲泣而寤,距今將六十年矣。私心擬議,願踵憨老人之後,撰第二碑,用以續僧史、發輝塔銘未盡光明。日月逾邁,氛晦蒙,六十年來,一往是昔。夢中涕淚,悲泣世界,吮毫閣筆,多歷年所,非敢食言於二老也。每自循省往昔,年少書生不通佛法,不知以何等因緣夢中得受記。今頭童筆禿,無所成就,尋行數墨,排次遺文,如拾字老比丘背破籠,簡故紙,波波劫劫,以爲能事。尊者常寂光中得無自笑,失卻一隻眼乎?別集既成,謹書其後以自懺,抑或以有待焉。尊者之文,一言半偈,稱性流出,如水銀撒地,顆顆皆圓,餘不敢輕爲揀別。然集中散落者不少,如乙未送憨老渡嶺作《逐客說》,及顧仲恭所見澹居鎧公本論卓吾誠所諸篇,皆法門眼目也。鬥間紫氣,久而不沒,殆斯文之祥乎?餘雖耄矣,猶願得而見之。
【山翁禪師文集序】
天童山翁禪師公以密雲嫡子坐大道場,無舌說法,有聲如雷,施藥樹味,擊塗毒鼓,有寂子小釋迦之目,賈其餘勇作爲詩文,如湧身雲,如灌頂水。文人學士用世間智測度,鹹以爲抒山晝石門範之流亞。餘頃讀其全集,爲之心開意解。久之,沉吟低徊,欷煩酲而不能捨然也。
大慧杲禪師有言:“予雖學佛者,然愛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所謂忠義士大夫者,魏國張公德遠、橫浦張公子韶輩也。當是時,賊檜挾滔天之勢,把持和議,忘北轅之仇,甘□□之辱,妙喜以壞衣發之人,敢於左袒子韶,抗權奸之議,而冒觸其鋒刃,故魏國銘之曰:“嗟師何爲?拳拳忠孝。欲返羣迷,俾趨正教。”唯其忠誠惻怛之至,根抵種性,槎牙肺腑,雖至於砍臂斬頭,亦將怡然順受,如斷藕根,如解膠革,於毀衣焚牒乎何有?於乎!薦嚴之疏,龍髯馬角之深悲也。新蒲之錄,玉衣石馬之遐思也。春葵玉樹之什,空坑海之餘恨也。徵之妙喜,以言乎其道,則相符;以言乎其志,則相葉;以言乎其時世,則宋世所謂忠義士大夫迢然不可再見,獨有一禪者孤撐單出、流連涕泗於陸沉滄海之餘,斯尤難矣。於乎!軍國荊弓也,宗社鄭璧也,吾君吾父秦燕楚凡也。天穹廬,地松漠,今之人何其廣大,而禪者如是之隘也。東家食,西家宿,今之人何其圓通,而禪者如是之固也。山河藶,世界陶輪,有漏微塵,十方銷隕,今之人何其大覺大悟,而禪者如是之取著也。豈惟禪者哉?琉璃之誅,釋種也。世尊樹下拒諫,而阿難愁悶慟哭。開寶之師東山,蘄春肉身爲故國而泣血;天寶之亂荷澤,編管殘衲興檀度以濟師。是又何今人之廣大而佛祖之隘,今人之圓通而佛祖之固,今人之大覺大悟而佛祖之取著也?妙喜之言曰:“好善惡邪之志與生俱生。”永嘉謂:“縱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敢直下自信不疑,吾公其幾矣乎!三世諸佛,是三世中有血性男子。不忠不義之人,埋沒此一點血性,謂之焚燒善根、斷滅佛性、披毛戴角、刀途血路,相習以爲固然,是可以爲人乎?如是而爲文,巧言綺語,譚玄說妙,如刻人糞作ヤ檀形,是可以爲文乎?
公同體大悲,惻然憐憫,以爲今世之所崇尚者,士大夫也,故現忠義士大夫身而爲說法。士大夫所崇尚者,文字也,故又現聲名文句身而爲說法。有人於一言半句汗下毛豎,留得此一點血性在人世間,即是不斷佛種,斯即公出世爲人,全提正令之綱宗也。於乎!公欲廣度河沙衆生盡皆作佛,而汲汲然磨牙礪齒,先教之以所以爲人。夫焉有不能爲人而能爲佛者乎?
【密藏禪師遺稿敘】
《密藏開禪師遺稿》,法孫按指上人所收輯也。藏師英偉雄駿,千仞壁立,爲紫柏尊者上首法筵。海衆所至,雲湧定中,知本師將有王難,刺血上書,一夕隱去。師資現,羣龍無首,諸天鬼神猶不能測知,而況於凡心凡眼乎!
遺稿多所與羣公書問,諉勸勉,以扶正法刻大藏爲責任。其爲人,仕者教忠,顯者教退,亢者教謙,競者教恬,根氣濡弱者,醒之以月;情塵軟暖者,觸之以冷雲。筆舌聰明、自負宗眼者,必剿其攀援,搜其負墮,俾命根刳斷而後已。智眼分明,慈心諄復,熱血痛淚,至今凌出於紙筆之上。以方袍世外之人,省邊略,憂國計,當貢場款塞之日,抱靖康五國之虞。人謂其扌義衣遠遁,蓋已懸鏡今日,非偶然也。明朝自楚石泐潭已後,獅弦絕響,崛起爲紫柏、海印二大師。而藏師爲紫柏之嫡子。龍樹言:“那伽或言龍、或言象,水行中龍力大,陸行中象力大。”此三人者,豈非龍象乎?難陀、跋陀二龍王護持正法。修羅將戰,二龍王身繞須彌山,山動雲布,以尾打水,大海浪冠。須彌忉利天始知修羅欲戰而嚴攻伐。古來尊宿大師現身出世,蹴踏天下,自然有此氣象。其不然者,則騰蛇耳、蜥蜴耳。種性既劣,威神無幾,顧亦欲噓雲吸霧,激海水而冠須彌焉。可誣哉!藏師此文,皆叢殘不經意之作。方諸二老,如流星之奔約,芒焰驟作,有聲曳其後,而殷殷於天漢之間。其他皆蚌珠爝火,流照咫尺,詎得而並之?二百年來,豪傑間作,法運通塞,文不在茲。或者猶欲以餘分閏位,竊竊然議其統系。佛言:“譬如窮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滅。”孔子曰:“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可不懼哉!”
往在武林,與天界覺浪和尚明燈夜談,相對嘆息。其爲藏詩稿序,亦出少分,而浪老又順世去矣。撫卷摩挲,泫然流涕者久之。
【虎丘退庵儲和尚語錄序】
退庵和尚提正法印十坐道場,息影靈巖,有終焉之志。都人士以虎丘虛席,敦請應緣強起,人天歡悅,四衆圍繞,升堂說法,雲湧雷轟。虎丘自隆禪師以圓悟的子坐鎮此山東南叢林,遂列於五山十剎。免近陵夷,化爲歌場酒肆。而師以隆師耳孫,踵其法席,靈山古寺頓改舊觀。茲編則其語錄之初首也。
宗門自琦楚石後,獅弦寂寥。邇來馬駒蹴踏,棒喝交馳,剎竿號爲極盛。而諸方耆年不能不爲師避席,以其從睦州雲門得乎德山岩頭了辨舉。昭覺之渾金璞玉與徑山之河傾漢注,殆兼而有之也。餘鈍根盤迴教海,未能得其津涉。與師遊,竊窺其心地光明,門庭恢拓,撈籠末法,克刂骨點胸,追魔衆之潛蹤,深入藕孔;吞毒龍之遺種,橫吸海波。深心弘願,良欲爐韝佛法,燒焚地獄而後已。若其箭鋒鞭影、逗落咳唾中者,其手中片葉耳。隆公有云:“此柱杖一劃,劃斷生法師多年葛藤點石頭,有人於此着眼,知前後阿師住此山者,都從一鼻孔出氣,庶不負點頭石拊掌一笑也。”濟北一宗,至於圓悟而有隆、有杲,爲千古豪傑之士。有宋南渡,佛日再耀,慧命克昌,二公具有力焉。隆之於應庵,華公親承虎丘,而受妙喜衣版之付。蓋虎丘徑山一燈分照,遂與宋終始。隆之住虎丘,在紹興三四年,去今五百三十年。而和尚再鎮,實維其時。佛懸記像末法皆雲:“後五百年時節因緣,豈偶然哉!”青陽、嘉魚二元老,師左右面弟子也。錄既成,屬雙白居士告我:“昔者應庵之錄,公家窗參政爲序。虞道園稱之,比於潁賓之序真淨,今可無言乎?”
今往棲息虎丘,講張魏公藏經記,謂兵革鬥亂起於無明,清淨迴心,殺氣自息。魏公身荷重擔,遊圓悟父子間,知般若清淨法門,故其言痛切如此。今之君子從和尚於此山,亦有俯仰器界、深惟清淨、迴心之指意如魏公者乎?餘竊有望焉。若窗之於應庵,白鶴夜談,縱橫辨論,而後以楊岐一宗相許,則非餘之所敢當也。是爲序。
【寄巢詩序】
石林源上人,吾裏中清淨僧也。喜獵外典,好苦吟。餘每見,必痛規之。既歿,篋中無片紙半偈,深以爲惜。陸子敕先錄《寄巢詩》請曰:“源師亡矣,夫子幸以一言存之。”
餘讀之終卷,喟然嘆曰:嗟夫!陸子閔源師之逝,而假吾言以存之,固不若源師之詩之能自存也。世之知源師者鮮矣,盍觀其爲詩?觀其詩罕目疏節,瞿然而瘦硬,如其人之顴孤頤削,骨格がテ,矗出於條衣外也。觀其詩偏弦短韻,峭然而淒冷,如其人之琢冰嚼雪,失羣啞羊而卻食仰口也。觀其詩耽思傍訊,邈然而慘澹,如其人之窮老嗜學,吞紙以實腹,而食字以飽蠹也。嘗試與子摩挲遺卷,旋目而思之,扌叉衣反手,巡檐覓句,篝燈撥火,抱膝孤吟。風酸雨暗,則壁蛩啁啾;月白漏殘,則梵猿呼應。彼上人者,鬚眉談笑,顯顯然在吾眼中,又豈待餘言而後存乎?杼山南嶽之徒,不作紅樓應制之俗,習流染於緇衣,其尤熾然者,開堂頌古,千偈瀾翻,陳羹餿飯,所在塞屋。此皆鳩摩羅什所云“嚼飯與人,非徒失味,乃令嘔噦”者也。寄巢之詩,蔬筍也、魚也,春餘之孤花、睡夢之清磬也。標殘編於斯世,用以息嘈Γ,警氵典氵忍,陸子之微意又在於此。
往有比丘學詩於餘,餘教以適山情、助禪悅,埽除一切詩偈毒蜜,以灰香淨滌而後可。比丘笑曰:“漢人適吳,啖筍而佳,問是何物。曰:‘竹也。’歸煮其牀簀而不熟,語其妻曰:‘吳人欺我。’如公之雲,人將笑我爲煮簀也。”餘舉羅什之言以復之,且正告曰:“子苦吾之教,子以煮簀固也,不尤愈乎?”教人嚼飯者,飽嘔噦之唾餘而果腹以相誇耶。其人忄麼忄羅而去,間舉似源師,爲破顏一笑,並書之以爲序。
●有學集卷二十二
○序
【贈谷愧莪序】
客有問於餘曰:“穀子愧莪遊於子之門久矣,穀子何如人也?”餘曰:“其爲人也易直子諒,好學強記,不吐不茹,侃侃如也。縱橫蕩儻,口有Δ而筆有。排難解紛,急人之厄甚於己。當夫函矢交攻、水火薄射,辨者詘,勇者困,穀子揚眉抵掌,片言立解。已而掉頭徑去,不復返顧。穀子之去今人遠矣,殆古之奇士也。”客曰:“信斯言也。穀子當經奇自命,胡以少爲書生,老而不少休尋行數墨,螢幹蠹朽,古之奇士,固如是乎?”餘曰:“居,吾語汝。古之爲士者,以經天緯地則奇,以守先待後則奇,以謀王斷國則奇,非謂夫矯尾厲角、四目兩口、嶄然自異而目爲奇士也。官守職,士守道。士之有經學也,猶耕之有畔、織之有幅也。良農不失畔,紅女不失幅。士羣萃而州處,習而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士之子恆爲士。士服舊德,工用高曾,四民各得其所,教化行而風俗美,恆由於斯。穀子則既爲士矣,環堵之室、一畝之宮,離經而辨志,讀書而纘言。循其所以爲士者而老焉。磨硯將穿,退筆成冢,丹鉛甲乙,著書滿家。求其所以爲奇者,而不可得也。此穀子之所以爲奇也。且穀子之說《詩》也,不但勾稽訓故,爲帖栝之先資而已,發凡起例,大書特書,一曰天子采詩之意,二曰諸侯貢詩之意,三曰太師陳詩之意,四曰邦國朝廟歌詩之意,五曰夫子刪詩之意,六曰吾人誦詩之意。循覽風雅,隱栝始終,兔園之冊,蠅頭之卷,三才五行之道,隱約具焉。穀子而不奇也,烏乎!奇穀子,吳人也。而家舊京於論,鼓鍾於樂。辟雍三百年人文禮樂,於穀子之書,有餘思焉。《詩》曰:‘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貽厥孫謀,以燕翼子。’百世之仁也。穀子而非古之奇士也。其將不得爲豐芑之周士乎哉!”穀子曰:“琳也欲乞言於夫子久矣,微客之抨我也,無以發子之緒言,請書之以爲贈。”
【贈別施偉長序】
宋行都在臨安,陳同甫訪辛稼軒。酒酣,抵掌縱談東南形勝。同甫沾醉,解廄中駿騎馳去,不復執別。英雄聚首,歷落俊邁之氣,可以想見。野史流傳謂同甫把此語爲負厚有要。取此奴婢市儈之語,豈足道哉!司馬德操語龐德公妻子,徐元直向雲當就我德公談,不知三人所談何事。諸葛孔明每至德公家,獨拜牀下。吾謂三分籌策,彼三人當促膝及之,而諸葛得聞其緒言。惜乎!班荊畫灰之語,未有能傳之者也。
今年中秋,棲虎丘石佛院,僧窗隱几,日抄《首楞嚴》數紙。吉州施偉長不遠千里過訪。映門窺之,鬚眉落落照人,坐而與之談,知其奇。讀《竹杖》數編,籠挫天地,鉤索物變,抑塞磊落,光怪側出,則益奇。退而自惟少壯輕俠,屈指三國人才,洎辛、陳輩流輒掉舉,思出其間。今敗絮矇頭,煨飯折腳鐺邊。偉長經奇男子,視我如雞窠中老人,撫摩嘆息,不亦傷乎!偉長投筆從戎,佐中湘戎幕指揮能事,崎嶇嶺嶠,突冒鋒刃,身世鉤瑣,心跡盤互,輪離奇,悉於詩文發之。越裳春柯,作我綸邑。日入之部,歸日出主。夫豈其度滄蘭爲他人乎?南枝北戶,彳亍前卻,何其憂煩鬱紆、促數詘詰也?昆銅告我曰:“施偉長,今之孔北海、陳龍川也。”餘嘗謂孔北海《論盛孝章書》援引《公羊》大齊桓公之文,磨切魏武,異時論建漸廣,此爲質的。墓門徵西,寢舜禹之事,文舉之功偉矣。龍川之書,葉水心所謂天子使執政召問何處下手者,至今炳良天地間。彼所論趙九齡、次張之徒,得其一士,可以方軌橫騖,而況於同甫乎!狂烏冠而似鳳,修蛇角而似龍。士負不羈之才,值搶攘之運,其與夫纖兒怪魁、詭銜竊轡者,誠何以異?霜降水落,金銷石泐,茫茫禹跡,只有北海輩流挽仰撐柱耳。偉長行矣。騁名驥於修途,何所不至?自今以往,使輇才諷說之士,謂天不足於東南,地不足於西北,而私憂竊嘆者,皆偉長輩之恥也。
秋風蕭然,魚龍寂寞,遊子何之老人,仍入雞窠中矣。於是遂援筆敘言,抗手而別。乙未歲九月朔日,虞山年家蒙叟錢謙益奉贈。蕪湖沈昆銅、南昌徐巨源,皆偉長一流人也。出吾言視之,以爲何如?
【贈別胡靜夫序】
往餘遊金陵,鬍子靜夫方奮筆爲歌詩,介茂之以見予。予語茂之:“是夫也,情若有餘於文,而言若不足於志,其學必大,非聊爾人也。”爲序其行卷,期待良厚。別七年,再晤靜夫,其詩卓然名家,爲時賢眉目。餘言有徵矣。今之稱詩者,掉鞅曲踊,號呼叫囂,丹鉛橫飛,旗纛竿立,撈籠當世,訁凡讕古學,磨牙鑿齒,莫敢忤視。譬諸狂易之人,中風疾走,眼見神鬼,口吞水火,有物馮之,懵不自知。已而晨朝引鏡,清曉卷書,黎丘之鬼,銷亡演若之頭,具顯試令。旋目思之,有不啞然失笑乎?靜夫屏居青溪,杜門汲古,不役役於榮利,不汲汲於聲名,然退然,循牆顧影。其爲詩情益深,志益足,蜜邇自娛,望古遙集,視斯世喧う訾,非有意屏之。道有所不謀,神有所不予也。嵇叔夜曰:“非淵靜者,不能與之閒止。”劉子曰:“客情既盡,妙氣來宅。”靜夫其將進於道乎?不徒賢於世之君子也。靜夫屬餘序其近詩,且不敢自是,乞一言以相長。
餘聞之,古之學者,莫先於不自是。不自是莫先於多讀書。餘自喪亂以來,舊學荒落。己丑之歲,訟系放還,網羅古文、逸典,藏┑所謂絳雲樓者,經歲排纘,摩娑盈箱插架之間,未遑於雒誦講復也。而忽已目明心開,欣如有得,劫火餘燼,不復料理,蓬心茅塞,依然昔我。每謂此火非焚書,乃焚吾焦腑耳。南海陳元自恨不學,晨夕陳五經拜之。久之,忽能識字。蓋聖賢之神理與吾人之靈心熏習傳變,所謂如染香人,身有香氣,非人之所能與也。多讀書,深窮理,嚴氏之緒言也,請以長子。雖然,兔園村夫子腐談長語,古今神奇靈異不出於此,非吾靜夫,弗敢以告也。趣與靜夫言別,聊書此以附贈處之義。少陵之詩曰:“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吾之有望於靜夫者遠矣。它日將重序其詩文,無累書不敢恤也,則請以斯言爲徵。
【贈程穆倩序】
新安程子穆倩能詩、能草書、能畫、能篆刻,蕭森老蒼,迢然有異,眉宇深古,視下而念深,處治不媒進,處亂不易方。餘語穆倩:“吾行天下,求見一異人不可得,子殆其人歟?”穆倩曰:“邃何敢當異人?蓋嘗見異人者也,少貧病憂死,遇異人於天目之巔,摩頂慰我,既壽而昌,且有千人口,六譯七譯,晉王之記。中年得右軍金剛六譯石本,康強生子。夫子目我有異,殆爲是歟?”餘告之曰:“所爲異人者,以其異於凡人也。彼既異乎凡人矣,凡人安得而見之?凡人而得見異人,則亦未可謂之凡人也。閻浮提世界,臭氣上燻於天八萬餘裏,凡人啄腥吞腐、沈浮尿屎,獄中應真靈仙自在人世。彼安得而見之?子之面目,不爲閻浮提臭穢所抑沒,故異人亦得而見子。子之爲異人,不爲凡人也審矣。雖然,吾將有以開子。子於般若之緣熟矣,故異人以六譯七譯畀子,而懸爲之記。子之能詩、能畫,種種世智皆從般若智海中流出。子能以是種種世智迴向般若,則種種世智皆深重般若也。華嚴法中圖書亦正教量印璽,亦是現量,何言智慧輕薄哉?異人者,知般若宿緣,故以緣記,弄引市兒,以千金寶珠博摶黍之飯,人爭笑之。康強多子,人世間摶黍之飯而般若尊重,豈但千金之珠?異人之讖,其不以此易,彼亦明矣。昔人嗤王烈持洞章,茫然不能讀。韓退之文,其詞曰:“我自屈曲住世間,安得隨汝巢神仙。”夫以般若之尊重,七寶牀黃金牒之所守護,子既不請而得之矣。顧乃茫然羅縷,比於下界之洞章,可不惜哉!凡吾所言者,皆異人懸記之所未及,或引而不發,懸其緒言,以待我也。餘,凡人也。身不得見異人,而能知子之爲異人,又能發異人之所未言以開子。然則世之凡人亦多矣,安知其中遂無異人也耶?
【贈愚山子序】
愚山子,非地師也,而以地師遊人間。人有與語地理,則應。嘉定侯廣成久殯未克葬,愚山子嘆曰:“安可使忠臣之骨暴露原野?”躡喬二千里,相視吉壤,絮酒哭奠而去。既訪餘小閣中,指點烏目山來脈,瞻仲雍齊女葬處,不及他語。餘乃布席函丈,而告之曰:茫茫堪輿,有大地理當明者二焉。子知之乎?華藏娑婆,詳在佛典,其近而有徵者,南贍部四國也。傳稱南印度爲象主,東脂那爲人主,西波斯爲寶主,北獫狁爲馬主。吾夷考之,唯南東二主而已,他非與也。阿耨達池之水,自香山南大雲北流爲四河,波流地下,出積石山爲中國之河源。循雍梁南北徼,與地絡相會,並行而東,爲中國之南河、北河。印度爲梵天之種,佛祖之所生。脂那爲君子之國,周禮之所化。南曰月邦,東曰震旦,日月照臨,禮教相上。波斯輕禮重貨,獫狁獷暴忍殺,區以別矣。安得曰蔥嶺以西,並屬梵種,鐵門之左,皆曰胡鄉?既指蕃例爲胡國將點梵,亦濫胡名南國之鄰於西也。南之眚也,九州十道併爲禹跡,燕代迤北,雜處戎胡。厥後茹血衣毛,奄有中土。肅慎、孤竹,鹹事剪除,皆馬國之雜種。幽冀之部落,東之逼於北也,東之劫也。南居離位,東屬震明,爲陽國,西北則並陰國。今儼然稱四主焉何?居陰疑於陽,必戰易之,所以有憂患也。此大地理之當明者一也。唐一行謂天下山河之象,存乎兩戒。北戒自三危積石,負終南地絡之陰,乃至東循塞垣,抵貊、朝鮮,是謂北紀,所以限□□也。南戒自岷山春冢,負地絡之陽,乃至東循嶺徼達東甌、閩中,是謂南紀,所以限蠻夷也。自晉以前,秦雒爲中夏,淮楚爲偏方,南紀微而北紀獨尊。自晉以降,幽並則神州陸沈,江東則一州御極,北紀潰而南紀猶在。雲漢升降之氣,會地絡而交列宿者,其乘除若是異與?《晉·天文志》十二次分野始角亢者,以東方蒼龍爲之首也。唐十二次始女虛危者,以十二支子爲之首也。日月五星起於鬥宿,古之言天者由鬥牛以紀星,故曰星紀,則星紀爲十二次之首,而鬥牛又二十八宿之首。我國家鍾祥受命,實星紀鬥牛之次,塗山玉帛之後,數千年來貞符在茲。洪武中,詔修清類分野書,以鬥牛吳越分爲首,而尾箕幽燕之分盡。遼東、三韓,最居其後,以是爲雲漢末派、龜魚之所麗,而北紀之所窮也。聖有謨訓,明徵定保傅所謂北戒爲胡門、南戒爲越門者,不益深切著明與?此大地理之當明者二也。昔者,帝命豎亥步自東極,至於西極,君子大其事。文中子作《元經書》,陳亡而興五國,曰:“江東,中國之舊也,君子與其志子之於是。二人也,其將安居?”愚山子仰視河漢,笑而不答。客有識之者,曰:“此南城徐芳仲光也。其爲人也,蒼蒼涼涼,孤行孑立,有崖山柴市之忠,而不爲將相;有西臺眢井之節,而不忍稱遺民。作爲文章,奇詭感蕩,以李翱、張籍自命而就正於吾。子徒以地誌星經雜然扣擊焉,則固矣。”餘亦笑而不答。於愚山子之行也,書其言以爲別。
【送南昌丁景呂序】
萬曆中,南昌丁公守太倉,招致名士鏃礪。其子伯勉師邵茂齊,友黃經甫、姚孟長,吳人至今傳之。今年春,伯勉弟時之持詩文卷謁餘。讀其《贈從子景呂》之文,曰:“虞山先生,今之昌黎、廬陵也。子適吳,爲我過而請焉。”餘爲慚沮齒戰,不能句。稍定,進曰:“先兄,伯勉之子也。奉其父之墜言,思納屨門下久矣。”孟冬,景呂至,摳衣奉手,如其父。叔之雲:“爲餘言伯勉,從茂齊諸人,譚餘童年事甚悉,不啻連袂接席也。”伯勉偕經甫屬文,竟日成十章。餘心少之,日中而援筆,亦如其數。茂齊曰:“子才足兼二子。吾猶欲以子之移時,驕二子之移日也。”趣封題詒伯勉。景呂言伯勉晚猶藏┑篋衍,時時出示子弟。以吾童稚時拋磚ネ璧之餘,猶爲人矜重如此,自顧其聰明,不逮老將至而耄,及淹留無成,爲可惜也。
昔者蘇子瞻目歐陽公爲天人,而謂人之稱己,或以爲勝之,或以爲似之者,皆妄古之君子。推前哲而踵焉者,有師匠焉,有分齊焉,非苟爲傾挹而已。其有趾高目長而易視古人者,非狂則愚也。餘以膚陋末學,猥當昌黎、廬陵之目。每一念及,中熱毛豎。嘗執簡以序時之之集,愧汗刺促,掣筆而中止者數矣。今於景呂之文亦然。江右二十年來,徐巨源席帽書生,屍盟文壇,時之獨能與之馳騁上下。巨源沒,景呂以渥窪家駒,挾轂相助。父子間才華光氣,焰焰牛鬥旁。而餘方遲暮學佛,撥棄文字,引而自廢,固其所也。於景呂之行也,不能無一言以復於時之,爲道其所以不克爲序之故,以自解焉。
朔風飄蕭,解裝把酒,爲時之道餘老態,問搜伯勉遺笥故紙,漫墨包裹蛛絲中,相向而笑。是夫人也,童蒙而白髦,今所謂高文典冊,災木而黔石者,皆篋中之餘波也。聞譽而駭,如爰居之聽鐘鼓,不亦宜乎。既而曰:“繼自今吾黨學子毋或以昌黎、廬陵爲口實。虞山之行也,載此一言以反,爲不徒矣。”
【送方爾止序】
崇禎辛未,爾止謁餘虞山。別十四年,而有甲申之事。今年癸卯,自金陵過訪,又二十年矣。爾止初謁餘,甫弱冠,才氣蜂湧,獵纓奮袖,映蔽坐客。餘年五十,罷枚卜里居,天下多事,意氣猶壯。今爾止蒼顏皤發,巋然爲遺民宿老。餘衰殘荒耄,病臥一榻,執手欣慨,言可極耶。餘向苦半聾,今特甚,用稚孫書版畫字,如隔重譯。因語爾止:“楊子云《方言》記生而聾者,爲聳;雙聾者,亦爲聳;聳之甚,爲。吳楚之外郊,凡無耳者,亦謂之。聳者,無所聞;常聳耳也。者言一,無聞者也。老人掩耳,不欲側聞世事,聳耳之雲,吾知免矣。刑天之神,以乳爲目,以臍爲口,猶能操干戈而舞。吾之無耳也,庸何傷?”爾止笑,顧稚孫酌酒引滿,觀其意,未嘗不愀然閔餘也。家貧,不能留千里客,爾止將卒卒別去。古之人莫重於離別,行者曰:“何以贈我?”居者曰:“何以處我?”爾止之訪餘也,告於其友,其友孫豹人賦詩以張之。今其還也,餘可無言乎?
竊怪喪亂以來,詩壘日盛,隋珠崑玉,所在抵鵲。獨於爾止詩,目開心折,以謂得少陵之風骨,深知其阡陌者,一人而已。點定《塗山詩》一卷,貯《吾炙集》中。爾止視而笑曰:“針師之門,故不妨有賣針兒也。”餘益自信爲不誣矣。往者奉先生長者之緒言,有志別裁僞體,采詩之役,小有題評。晚耽空寂,漠然如喑雁啞羊矣。而世之過而問者,南箕北斗既虛相薦樽,左犭右虎,又互相排笮,譬之孤軍疲馬,當四戰之衝,致師摩壘者,交發迭肄,雖復深溝高壘,猶未能解甲堅臥也。今將奉爾止爲渠帥淮陰,建大將旗鼓,出井陘口,拔趙白幟,樹漢赤幟,若反覆手耳。自今以往,餘可以僕旗臥鼓,壹意於禪燈貝牒之間,豈不幸哉!
人亦有言:“虎帥以聽,誰敢犯子!”爾止行矣。文章自有定價,無多讓中原豪傑,將有捧盤而致胙者,以餘言爲乘韋,其可也。餘無耳之人也,與聞盛事,猶能執干鏚而舞,又何恤乎?子云老不曉事,以聳耳相訾哉。
【馮亮工六十序】
吳門馮君亮工,以博士弟子從事中丞幕府,故中丞閩中鄭公待以殊禮,用年勞敘,題福建遊擊。今不書。書文學,貴之也。何貴乎馮君?君少以純孝聞,股療父母至再。經明行修,兼通法比。在幕府,常引大體,多所匡正。制府議闢五十人,力請覆案,平反幾半。己亥秋,京口潰,宵人密上變,告吳人翻城謀叛,法當屠,主者且恚且懼。刃將斬矣,君泣血扣頭,白狀以闔門,百口力爭,事得解。又四年,君年六十,家侄素昭同事戟門,具知本末,嘆美其子孫多賢,食報未艾,請餘爲祝嘏之辭。
生辰祝壽之文,非古也。如君之爲,不可莫之表也。餘聞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天地之心也,是以好生而惡殺。殺者,非他也,殺吾之心而已矣,殺天地之心而已矣。殺一生即自殺一心,殺兩生即自殺兩心,殺百千萬億生即自殺百千萬億心。心心相刃,剎剎相靡刂,化其身爲百千萬億身,化其生爲百千萬億生,累世歷劫以償之,而業報不可終。窮彼一人也,以方寸之管、尺幅之紙,欲盡殺吳城百千萬億之生命,吳城之生命未必盡於其手,而彼之自殺其心也,則已累世積劫而不可償矣。馮君之爭是舉也,良不忍自殺其心,非望報也,而天地鬼神其舍諸乎!史稱何比干與張湯同時,用法仁恕,數與湯爭,所濟活者以千數。天帝使老嫗賜策曰:公有陰德。帝賜策九十九枚,子孫佩印綬,當以此算。袁安父沒,訪求葬地,道逢二書生,言葬此地,當世爲三公,後爲楚郡太守。案:楚王英反獄條出無明驗者,四百餘家,子孫世爲宰相。如書生言。老嫗賜比干策於後,書生指安地於前。其仁恕好生,爲上帝所佑助,則一也。
孔子曰:“仁者壽。”《書》曰“作善,降之百祥”。佛典廣言因果,吾儒經史臚列詳悉,豈待觀地獄之變相,然後使屠兒擲刀耶?餘祝馮君以漢何、袁二氏爲左券。覽斯文者,可以旌潛德、誅隱慝、導天心、迎生氣、聳善抑惡,較之《春秋》,亦舊史載筆之所有事,而非以爲也。
【贈覺浪和尚序】
餘老歸空門,粗涉教典,根器鈍劣,了不知向上一着。一時尊宿開堂,豎拂都不參請。自笑如城東老姆,獨不見佛有目。餘不喜宗門作夜郎王崛強者,不復置辨,頷之而已。今年孟夏,會覺浪和尚於武林,數年相聞,握手一笑。觀其眉宇,疏疏落落,如有一往冰雪之韻,沁入人心腑間。退而翻其書,得其《與吾友梅長公問答》一則,快讀一過,殘燈明沒,霍然如電光得路,愈讀愈快,亟呼自釀椹酒澆之乃就寢。
長公常問和尚:“如此世界壞極,人心壞極,佛菩薩以何慈悲方便救濟,請明白提醒,勿以機鋒見示。”和尚以手作圓相曰:“國初之時,如一錠大元寶相似。”長公疾呼曰:“開口便妙了,速道速道。”和尚曰:“這一錠銀十成足色,斬碎來用,卻塊塊是精的。人見其大好,乃過一爐火,攙一分銅,是九成了。九成銀也還好用,再過第二手,又攙一分,是八成了。八成後,攙到第三、第四,乃至第七、八手,到如今只見得是精銅,無銀氣矣。”長公曰:“然則如何處之?”和尚曰:“如此則天厭之,人亦厭之。必須一併付與大爐火,烹煉一番,銅鉛錫鐵都銷盡了,然後還他國初十分本色也。”長公曰:“如此,則造物亦須下毒手也。”和尚曰:“不下毒手,則天地不仁,造物無功,而天地之心亦幾乎息矣!”長公與李孟白諸老相顧嘆息曰:“不知吾輩還能跳出此造化一番爐錘否?”嗚呼!長公不可作矣。有情世界已經大火輪猛利烹煉,神焦鬼爛,邈然如昆明劫灰矣。長公與和尚問答,公案尚在紙上,如見鬚眉,如聞嘆息。長公精靈男子,目光如炬,安知爾時不在天宮寶地中,奮髯捋須,與八十老人挑燈酬酒,相春應和乎?
和尚又嘗示諸門弟子曰:“天地古今無空闕之時,無空闕之人,無空闕之事,無空闕之理。自古聖人不違心而擇時,不捨事而求理。於天下之事,是吾本分中事。以古今之事,是吾當然之事。所以處治處亂處吉處兇,皆是心王遊衍大中至正之道。今人動以生不逢時、權不在我爲恨,試問你天當生個甚麼時處你纔好?天當付個甚麼權與你纔好?我道恨時、恨權之人,皆是不知自心之人,故有悖天自負之恨。又安知生生死死、升升沉沉,皆是自己業力哉?你不知自心業力強弱,不看自己種性、福德、智慧、才力、學行、造詣、機緣,還得中正也。無卻乃恨世、恨時、恨人、恨事,且道天生你在世間,所作何事?分明分付許多好題目與你做,你沒本事,自不能做。如世間庸醫不恨自己學醫不精,卻恨世人生得病不好。天當生個甚麼好病獨留與你醫?成你之功?佛祖聖賢將許多好脈訣、好藥性、好良方、好製法留下與你,你自心粗不能審病、診脈、量藥、裁方,卻怪病不好治,豈神聖工巧之醫哉?你不能醫則當反諸己。精讀此書,深造此道,則自然神化也。果能以誠仁信義勉強力行,向上未有不造到聖賢佛祖地位,向下未有不造到英雄豪傑地位。今人果知有此,則自不敢恨生不逢時、權不在我,自爲暴棄之人也。”
和尚此一番熱喝痛棒,有人聞之言下,不汗下心死,死而不能復甦者。此則風Φ不知痛癢,與死人無異者也。世人眼孔如針,聞說睦州陳尊宿將一草鞋掛城門,止巨寇之兵,鄧隱峯擲錫空中,解吳元濟兩軍之鬥,舌吐不能收,以爲都無此事。我觀和尚此番提唱,便可使大地平沉,虛空粉碎。睦州之鞋、隱峯之錫,便當從舌根筆尖上取次湧出,始懸崖撒手。人實有此理,人實有此事,非爲現通,非爲表法,人自看不到、信不及耳。和尚攜新刻諸書視予,命爲著語。餘於是中信手拈出,作爲贈言。或掛壁間,或木上,使見者、聞者身毛皆豎,皮膚脫落,庶不負和尚師子一吼,亦不負餘與和尚覿面相對一片婆心也。
或曰:“和尚囊括宗教,參同儒傳,多文廣義,浩如煙海。今之所舉者,非其要也。譬諸市兒之博易,輕金錢而重摶黍,不已顛乎?”餘曰:“善哉!是言非吾所能及也。此義文長,付在來日,姑先書之以復於和尚。
【贈雙白居士序】
餘每觀慧遠法師唸佛三昧詩序西方誓文,迢然飄雲衣,泛香風,悵津寄之末由。去年腳氣作苦,翻沙門抗禮《五論》,兼與桓玄往復書問,愾嘆其抵突兇渠,耆柱名教,爲著論以剖之,而未詳也。太元中,遠公考室廬阜授《詩》義於周續之、雷次宗,又與次宗講《喪服傳》,論《詩》考《禮》,蔚爲儒宗。既而,劉遺民宗炳、張野之徒不命景集,息心誓期,原其金口木舌,法音雷震,要以忠孝爲根本。迨乎元興蒙塵,永始僭逆,三辰五常,孤懸一線。然後抗詞奮筆,大書特書於《五論》之末簡,千載而下,樓煩之春秋,凜於秋霜,而諸賢之志義,亦與之俱白。嗚呼!忠孝,佛性也。忠臣孝子,佛種也。未有忠臣孝子不具佛性者,未有臣不忠、子不孝而不斷佛種者。遠公以此爲師,諸賢以此爲資,故曰:君諸人併爲如來賢弟子也。柴桑望古遙集,不忘三良、荊軻之志;康樂送心正覺,終抱子房、魯連之恥。忠孝一脈,如水行地中,γ流旁湧。初無異派,而俗士以聞鍾種蓮爲口實,不已愚乎!
雙白居士老困逢掖,身爲遺民,好從靈巖遊,棲一瓶拂之下,羹藜啖葛,終已不顧。餘老書生不知佛法,竊以謂居士忠孝人也。是謂佛性不斷,佛種人也。委心靈巖,不惜布發掩泥。師弟子之間,淵源稟訓,必有不愧於先古者。餘固無從而扣擊也。哀哉!今之師弟子,亦談宗,亦說戒,戲鼓排場,尋薌慕羶,白衣幅巾,授記付拂之徒。眠廷訁謾,墨尿舌獪,皆偷兒市駔所不屑爲,而軒然自喜曰:佛性如是也。禪機如是也。一切解脫鑊湯爐炭,不煮般若也。莊生言儒以《詩》、《禮》發冢,今宗家師弟子以佛法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動矣,事之何若?”法界昏墨,久之,顧瞻東方,未有精色。金椎控頤,懵無畏忌,其將若何?吾深幸居士之免於是也,併爲其師幸焉。
癸卯中秋,居士六十初度,諸士友請余文稱壽,聊書此以復之。山窗柳池,中秋光如水,我宿東坡肉,君沽東林酒,相向醉飽,頹然放歌,顧問童子,向紙上殘墨云何。雲已拭膿涕久矣。
●有學集卷二十三
○序
【黃甫及六十壽序】
餘嘗謂海內多故,非纖兒腐儒可倚辦得,一二雄駿奇特、非常之人,則一割可了。兵興以來,求之彌切,而落落不可見。既而思之,召雲者龍,命律者呂。今吾以俞懦遲緩、蚩蚩橫目之民,而訪求天下雄駿奇特、非常之人,翳雉媒而求龍友,其可幾乎?
己丑之冬,逼除閉戶,黃君甫及自金陵過訪,寒風打門,雪片如掌。俄爲餘張燈開宴,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清歌妙舞,移日卜夜,酒酣耳熱,銜杯愾嘆。餘擊壺誦扶風豪士歌,賦四詩以紀事。餘自此眼中有一人矣。甫及自金陵歸淮安,餘再過其居,疏窗砥室,左棋右書,庭竹數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憐之色。名刺謁門,賓從填塞,軒車之使,彈鋏之客,遊閒淪落之徒,奔趨望走,如有期會。甫及通行,爲之亭舍。典衣裘,數券齒,傾身﹃力,皇皇如也。太史公稱鄭當時置驛馬,請謝賓客,夜以繼日,其慕長者,如恐不稱。甫及庶幾似之。客或謂餘:“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以身許國,持符節、監軍事,磨盾草檄,傳籤束伍,所至弭盜賊、振要害,風雷雨雹,攫拿發作於指掌之中。一旦束身謝事,角巾歸裏,削逃影,竄跡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識,是何足以名甫及哉?”餘觀驪山老姥三元甲子陰符祕文,知天地翻覆,木生火克之候,士之乘殺機而出者,往往翕忽現,使人不得見其首尾。陸放翁紀靖康城下之役、姚平仲乘青驢走數千裏,隱於青城山。而南渡後,如張惟孝、龍可、趙九齡之流,所舉不就,安知其不遁跡仙去?如其不去,則毀車殺馬,棄甲折箭,出入市朝,相隨鬥雞走狗,間人固不得而物色之也。季咸有言: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之。餘何以相甫及哉?
明年二月,甫及六十初度之辰也。江淮之間,俊人豪士從甫及遊者,相與烹羊擊鮮,合樂置酒。於時風物駘蕩,草淺弓柔,長淮湯湯,芒碭千里。覽淮陰釣遊之跡,詠聖予魚腹之篇,殆必有踟躕迎卻,相顧而不捨然者。於是相與謀曰:“知甫及者,莫如虞山蒙叟。盍請一言,伸寫英雄遲暮之意,爲甫及侑一觴乎?”餘自顧常人也,何足以張甫及者,授簡閣筆,茫然自失者久之。衆君子聞而笑曰:“吾輩舉常人也則已,果以爲非常人也,則何以斂眉合喙,而乞言於叟?叟之善自譽也,亦侈矣哉!有酒如淮,請遙舉大白以浮。”叟而後更起,爲甫及壽,笑語卒獲而罷。
【李秀東六十壽序】
秀東李君,遼左豪傑士也。崇禎丁丑,謁餘於貫索之中,神觀駿發,視精行端,灑然心異之。與之規輿圖、講戰守、畫沙聚米,方略井然,慷慨定交,以懸車束馬相期許。餘放還久之,君亦蒙恩東歸。既而山河陵谷,執手兩都,追理昔夢,如令威化鶴歸語時,相顧潸然泣下也。
君故與懷順爲肺腑交,閤府以尚父禮之。粵藩初開,軍府草創,經營幹辦,役不告勞,干戈載地,創殘滿目。君推廣德意,奪民庶於劍刀尖之下,而與之項領。待士大夫有恩禮,官嶺表者以懷藩爲冬日,君有助焉。餘衰病里居,數千裏問遺者三。族孫爲粵憲,君以餘故,提攜補救,俾得遷除以去,而卒不使餘知,其爲長者如此。以君之器資魁傑,不獲建高牙、樹大纛,自致風雲,而卒能託附知己,借箸幕府以發攄其蘊藉,譬如神龍,能函天地、能如蠶,一鱗片甲,風雨自出。其龐然枵然大而無當者,則土龍而已矣。李衛公佈衣時,射獵靈山,昏夜寓宿,借天符行雨,瓶中水灑馬鬃才一滴,而人間雨盈尺矣。此與腐儒小生鑽故紙、飾竿牘,窮老盡氣不能越磨驢一步者,豈可同日道哉?
君今年春秋六十,大哉!王君君故宗兄也。請余文以稱壽,不知餘故樂道之也。《爾雅》釋九府曰:“東方之美者,有醫無閭之於琪焉。”君所以自號秀東也,西方如來所止在福城東,東羣方之首,亦啓明之表。自東之南,順日月轉,隨順善分之法也。秀東,東人也,而爲德於粵東,豈非福城東向隨順福德之象乎?東方爲木,木爲仁,爲發生。君五十舉二丈,夫子皆岐嶷,可喜仁心爲質,應東方陽生之德,後福未有艾也。此則老人所爲援引經義爲君介一觴者也。
【霍目篇贈華徵君仲通】
周室東遷後,垂二百年,□□交侵,三綱淪替。生斯世也,倀倀乎無所之,胥天下皆瞽人矣。孔子出,作《春秋》以相之。左目日,右目月,視爲晝,瞑爲夜,故曰:“聖人者,時人之目也。”吾於斯世得二瞽人焉。《春秋》未作,得一人焉,曰師曠。《詩》不云乎:“蠢爾荊蠻,大邦爲仇。”齊桓公以懸車束馬之餘威,憑陵方漢,膠舟之問,委諸水濱。子野一瞽工耳,驟歌南風,知楚師之不競,何其神也!管夷吾死楚氛,蔽華夏,胥天下惟師曠爲有目,焉得瞽?《春秋》既作,得一人焉,曰左丘明。《史》不云乎:“丘明失明,厥有國語。”言天道,徵人事,採毫末,貶纖介,如抉目之金,如照世之玉寶。左丘明恥之,孔子蓋三嘆焉。孔子,時人之目也。左丘明,以孔子爲目者也。萬古長夜,《春秋》復旦,魯君子之四目,至今炯如也,焉得瞽?
由是推之,自春秋已後二千餘年,暴於秦,亂於五□,僭於□□□□□□,稽天吞日,萬倍荊蠻於其中,不瞽不盲者,有幾人哉?瞽者,兩目夾矣,猶恐人之一目夾也,汲汲然思厚其膜,滋其眵,又集矢以中之,胥天下拍肩取道而後已。秦始皇之於高漸離,畏忌而霍其目,亦猶是也。雖然,始皇霍漸離之目,自以爲無患矣。近不能霍胡亥、趙高、李斯之目,遠不能霍陳涉、吳廣、劉季、項羽之目,所謂千秋萬世、傳之無窮者,亦終如瞽者之模象,歸於何有?則亦可爲一笑而已矣。
梁華仲通懷文抱質,魯君子之徒也。不幸而有喪明之疾,鉛槧筆削,尊周王魯,未嘗一息而忘《春秋》之志也。居環堵之室,詠歌先王之風,曳杖抱膝,聲滿戶牖。徐而聽之,泣銅盤,彈翎雀,湫乎,攸乎!如師曠之驟歌《南風》而有餘思也。仲通居蒙瞽之世,以有目取憎。天之霍其目也,所以全仲通也。屏居內視,玄覽中區,目光如炬,庶幾半頭天眼,此人之所不能憎,而天之所不能霍者也。雖有百始皇,如仲通何?吾於師曠、丘明二瞽之後,竊取仲通以配之曰:“此宇宙間三有目人也。不亦可乎!”
仲通今年六十,人爭引唐張文昌故事,以城南復明爲祝。而餘則誦元遺山之詩曰:“無窮白日青天在,自有先生引鏡時。”以爲天之所不能霍者,復明與否,非所急也。作《霍目篇》以貽之。
【歲星解壽薛諧孟先生六十】
歲星者,毗陵薛諧孟先生之自號也。客有問於餘曰:“諧孟爲方山先生之玄孫、玄臺先生之孫,處爲醇儒,出爲良二千石,脫屣富貴,蜚遁流俗,天下之人望之,以爲秀出天外,不可梯接,乃旁視遠引,自比於俳優放蕩之東方生,不已遼乎?”予笑而應之曰:“子不能知方朔,安知諧孟?子不見方朔之諫,籍杜,陳泰階六符乎?子不見方朔之止董偃,置酒宣室,請燔甲乙帳,卻走馬乎?子不見方朔之設客難論,非有先生好學樂道,稱勵人主乎?班固以爲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蓋庶幾能言其梗概。子之知方朔也,淺矣。諧孟之知方朔也,深矣。方朔當炎德方興,海內全盛,依隱玩世,詭時不逢。處諧孟之時,則又難矣。掉頭拂袖,脫略儒墨,或歌或哭,亦棒亦喝。方諸方朔,亦猶夫割肉大官,射覆窶數,排場假面,於諧孟何有哉!《傳》稱方朔是木帝精,爲歲星,下游人中,以觀天下。而韓退之之詩則曰:‘方朔乃豎子,驕不加禁訶。偷入雷電室,掉狂車。王母聞以笑,衛官肋呀呀。不知萬萬人,生身埋泥沙。’吾不知諧孟之在今日也,其將上應福神,順指帝車,徵嘉瑞於斯世乎?抑亦將狂掉雷車,瞻相北斗,作狡獪於人間乎?吾聞之,木神則仁。歲星於五行爲木,於五常爲仁。所在受福,犯之則兇。故曰:‘越得歲,而吳伐之,必受其咎。’諧孟,仁人也。木神之佔,諧孟當之。其必不忍睥睨簸頓,自犯不科,而坐視生人之在塗炭也。天官家言歲星自北而南,明歲將入吳分,如商之與日合房,如周之在鶉火。得歲作福,久而不替。吾儕小人得借其餘分閏氣,高眠飽食,度長時而樂餘年,惟恐斯佔之不得當也。如子之雲,諛聞隅見,將不免郭舍人之呼,而又何縷爲?”王子雙白聞而笑曰:“善哉!吾非瞽史,安知天道?薛先生今年六十矣,於其生辰爲壽,請郵致斯言也,以與之飲酒。”
【黃子羽六十壽序】
餘自通籍後,浮湛連蹇,強半里,居子羽負笈來相從。風晨月夕,懷鉛握槧,周旋於漁灣蟹舍之間爲最久。比餘閣訟罷歸,子羽名行卓然,應公車有道之徵,出領符竹,所至有善政。喪亂之後,解組東歸。和光銷聲,處荒江寂寞之濱,凡十餘年,而今年已六十矣。
憶初識子羽時,年才逾弱冠,風神娟美,眉目如畫。泛澧湘之崇蘭,濯靈和之春柳,朗朗如玉山瑤林,秀出天外,不可梯接。今即而視之,長眉蒜髮,面如削瓜,顴隆齒削,儼然如老禪和凝目旋思。向日之子羽膚神標格,宛然猶在目中,如掩故鏡,如理昔夢,茫然不可復即矣。以子羽之英妙,俯仰爲老成人,餘長於子羽十有四年,其衰殘篤老,又當何如?每一見子羽,輒自嘆也。餘讀《佛頂經》,波斯匿王白佛,自稱頹齡迫髦,發白面皺,沉思諦觀剎那。剎那念念之間,不得停住。爾時匿王之年,視子羽才過其二。餘與子羽撫今視昔,匿王一席之談,正爲吾輩寫流年圖耳。嗟乎!回也見新非昔,梵志白首,猶故昧者沉淪乎舟壑,知人違害於睫毛。以昔人觀河之見,喻今時交臂之跡,年往形隨,百齡一質,不於此時識負趨而悟遷謝,又奚待乎?
餘以九死餘生,皈向空門,貝葉香燈,誓心送老。而子羽精揀教觀,一意修香光之業。遠公論唸佛三昧,以謂思專則志一,不分想寂則氣虛神朗,淵凝虛鏡,靈相湛一。子羽恬和寡營,蓋天性近之。昔人以旅人歸人說喻生死,如佛言三界,旅泊諸凡,流浪生死,宛轉六道,皆弱喪不歸之人也。子羽令於蜀,守於浙,銅馬西躪,長秋東巡,弓刀擊戛,血肉枝柱,眇然弱質,得全於狼牙虎吻之中,斯亦天之幸民,世之所謂歸人者矣。今也束身淨業,飛心佛國,以樂邦爲大歸,曰“逝將去汝”也。今而後,子羽乃真爲歸人矣。四濁增劇,聚在此時。風波鼓怒,魚龍攪擾,視曏者蜀山、浙水,劫濁初起,殆有甚焉。於此時息心克念,淨信往生,東林西土,湧現几席,所謂如遠遊人,明瞭其家所歸道路,視昔之得歸也,悲欣交集,不尤有大焉者乎!
子羽誕辰在六月,餘與名僧石林隱人潘猷夫期以高秋往賀,稱黃花晚節之觴,會有師命,羽書旁午,未敢行也。江干海ㄛ,赤白交馳,獨印溪一牛鳴地,花葯分列,蘭玉茁長,禪誦蕭閒,歌詠間作,豈非此世界中四禪地三災所不及者耶?古人有言,吾能違兵。子羽方高眠緩步,享長筵壽豈之樂,而餘顧掉眩自屏,如子美雲“垂老惡聞戰鼓悲”,非通人所與也。念四十年師弟之誼,不可不舉一觴,聊次序其言,以發子羽一笑,並以道不能往賀之意。
【孫子長征君六十壽序】
子長年十五入學鼓篋,老師宿儒,閣筆避坐。二十爲大師都講,摳衣升堂,貴介冑子,夏楚,久次場屋,膺貢大廷,擢上第,選擇爲李官,爲宋遺民。引退田裏,教授諸生,戶屨日滿。盟壇搗石,經誦流聞,有叔氏之遺風焉。其爲人圭璋特達,訾笑不苟,顧不爲崖岸嶄絕之行。兔園之師,驅烏之子,促膝引手,人人得至其前,長歌疊韻,即事口占,駢花綴葉,流傳詞苑,臨文命筆,退然不勝。遇輇材小生,未嘗不執翰請益也。今年六十矣,而猶有嬰兒之色。老子言去子之驕氣與態色,太史贊留侯狀貌如婦人好女,餘謂子長庶幾似之,而人何足以知子長哉?今人生辰上壽,皆相與酌酒相賀,要亦不能無流年逝川,冉冉將至之感,則餘請爲子長解之。十年以來,裏中故人朋好,長於我者已盡,少於我者,取次老死。殘軀老骨,獨餘一人在。士友之及門者,生死升沉,奄忽萬變,安居樂道,燕處超然如子長者,殆亦無兩人也。夫以十年之近,鄉黨故舊之衆,晨星落落,僅此兩人,不可不謂之少也。當驟雨沈灰,夜壑負趨之後,此兩人者,如光音天人,遺種劫後,亦不可不謂之多也。世人所豔慕,稱大年者,莫如吾家彭祖。自斟雉饗堯之年,以迄殷末,妻子喪沒,不可稱數,何況於耆年父老,不得已而吞雲母,御采女,聊以慰長年而伴孑遺,亦事之無可奈何者。假令彭祖而在,及見吾與子長,宛晚因依,阡陌依然,函丈不遠,追省八百年間,迢然孤獨,安知其不徨歎羨乎?朝菌之知,不及晦朔。趙簡子之悲雀蛤也,齊景公之樂爽鳩也,其致羨於彭祖一也。自通人觀之,彭祖亦猶夫人也。我羨彭祖,彭祖亦羨我,交相羨也,顧欲惘惘然舍我而羨彼,不已愚乎?以是言爲子長壽,其可乎?子長曰:“善哉!自今以往,願以餘年假日,相從於碧梧紅豆之間。佳辰良夜,劇談引滿,酒後耳熱,援夫子今日之語,更起上壽大笑,繫腰觀井之老人,不得見吾輩今日也,其樂以爲何如?”
【楊鳳閣壽宴序】
鳳閣先生者,關中之碩儒也,才名蔚起。少以經術魁其鄉筮,仕青州辨廉,肅給凜然,四知家風。遭逢世變,投劾歸裏,累徵不起。更十年所,春秋屆七十矣。先生之猶子司理公承闢耳之訓,鏃礪括羽,服官於吳,接武媲德。吳都人士頌理公之風義,鹹致語爲先生壽,所謂先河而後海也。
諸爲先生壽者,論次其生平,有似其家子云。其有而似之者三,其不似者則一。子云好古學道,默而好深沉之思,學戒ひ,文鄙篆刻。先生之博雅似之。清淨少嗜慾,不汲汲於富貴,不慼慼於貧賤,家無擔石之儲,晏如也。先生之介獨似之。當成、哀、平間,三世不徙官,恬於勢利,有以自守。先王之靜退似之。漢鼎乍移,耆老失次,子云不免倉皇投閣。先生於斯時也,補衣環堵,退而詠先王之風法,言所稱蜀莊鄭子,真沉冥不詘,隨和何以加者,良無愧焉。此則子云之不似先生,非先生之不能似子云也。
都人士以斯言獻於理公,先生聞之,蹴然不敢當。理公退而問於餘。餘曰:“先生有道,退讓君子也。昔謂子云老不曉事,過而陵之乎?餘嘗習乎秦之故矣,請與先生爲。《記》言:上帝悅穆公之饗,帝有醉焉,錫以金策。帝有醉乎?其醉也,有醒時乎?《韓非子》言:昭王鉤梯華山,採松柏心爲箭,曰與天神博於此。天有博乎?其博也,勝負孰決乎?張衡言:巨靈,高掌遠,以流河曲。巨靈之掌,今猶存乎?河水至今不曲行乎?請言之以:天地,酒海也。謂天夢夢上帝之醉亙古今,酲未解也。乾坤,博場也。日居月諸,天神之博亙古今,進未償也。山河國土,指掌也。高岑深谷,巨靈之劈蹈亙古今,手足未也。先生,有道君子也。望古遙集,超然蜚遁,瞪目以觀帝醉,堅坐以縱天博,袖手以靈列之劈蹈,於是乎列長筵,酌春酒,燕喜公堂,停杯一笑,用是介壽,不亦可乎?無已,又徵楊之故,無論子云,即關西伯起,生悲夕陽,死致大鳥,抑亦勞人草草,天民之惶遽者耳。先生寧以此易彼哉?”理公曰:“善哉!夫子之言楊之故與秦之故備矣,請以薦於吾父,侑百年之觴。”
【張子石六十壽序】
餘取友于嘉定,先後輩流,約略有三。初爲舉子,與徐女廉、鄭閒孟掉鞅於詞科,而長蘅同舉鄉榜,鏃文行,以古人相期許。此一輩也。因長蘅得交婁丈子柔、唐丈叔達、程兄孟陽,師資學問,儼然典型,而孟陽遂與餘耦耕結隱,衰晚因依。此又一輩也。侯氏二瞻、黃子蘊生、張子子石暨長蘅家僧筏、緇仲,皆以通家末契,事餘於師友之間。子石遊閩,餘寓書曹能,始請爲《先太夫人傳》。子石攝齊升堂,肅拜而後奉書,能始深嘆之,以爲得古人弟子事師之禮。此又一輩也。歲月逾邁,乾坤改遷,諸老墓木拱矣,少壯者多死兵間。其存者子石年已六十,緇仲又過其三。曏者山東之英妙,雒陽之才子,皆已皤然宿素,而餘以逾七老人,蹣跚視息。昌黎有言,人慾不死而久居此世者何也?
子石六十初度,謁餘而請曰:“鴻磐之子誼思,能奉雉而從我矣,願乞一言,以壽其父。夫子倘有意乎?”餘惟吳中人士,輕心務華,文質無所根抵。嘉定之遺老宿儒,傳習國初王常宗、近代歸熙甫之舊學,懷文抱質,彬彬可觀。子石爲制科之文,援據經史,方軌橫騖,則女廉、閒孟之儔伍也。道古昔,談經濟,高冠裒衣,絕出流俗,則子柔、叔達之典則也。古詩今體,步驟唐宋,八分楷書,規晉唐,則孟陽、長蘅之風流也。以文弱書生,伏闕上書,爭窮邑三百年漕折之規,不可不謂之仁。以創殘餘息,恤二瞻諸君覆巢完卵之後,不可不謂之義。斯二者有一於此,已可自附於壹行奇節,卓然爲斯世之古人矣,而況於文質兼茂,如前所稱述者乎?嗟乎!天之生賢才也,固不欲使之虛生浮系,無所關於斯世也。不幸而值陽九百六晦冥薄蝕之期,而其所關於斯世者有異。有以一身百口,血肉塗炭而保之者,文履善、陸君實之徒也。有以寸管尺幅,筆舌嘯歌而系之者,謝皋羽、龔聖予之徒也。士君子之處亂世也,其身彌隱,其名彌晦,其繫於斯世彌重。世有皋羽、聖予,其人誠令與履善、君實比志而功,其爲斯世之砥柱則一也。子石之在今日,才益老,志益堅,名行日益修,世皆目爲完人,而天若留爲碩果。其六十始壽,康強逢吉,亦殆不無所繫於斯世,而生辰爲壽之文,舉不及焉,則世益未有知之者也,即知之而亦有不欲道之者也。餘既已知之矣,知之而不欲道之者,非餘之志也,故因子石之請,而率其意以告焉。
昔宋南渡,陸放翁生長兵間,年九十餘,有詩萬首。子石之詩,得放翁作法,餘生晚景,良可師法,請以放翁爲子石祝焉,其可乎?子石虛和閒退,弱不勝衣,當不如放翁身老東中,不免巢車望塵之感,此則餘雖知之,亦不欲道之矣。子石且滿引一觴,並以酌我。
【雲間沈長公七十序】
餘屏居江村,雲間沈生份摳衣來謁請爲尊甫堯天長公七十稱壽之文。
餘聞陶九成著《輟耕錄》諸書,摘葉爲紙,貯破甕,埋樹下十載而後出之,嘆其高風流韻,二百年無繼之者。及讀草莽私乘,則知其頭白汗青,志在經世,卒以窮老無成,而今世所傳者,其瑣言碎事而已。沈長公少爲碩儒,不得志於鎖院,年四十罷去。經明行修,老爲遺民,蒔花種菊,一區送老,長吟短詠,託寄西臺、東籬之間,蓋其生平志節,約略與九成相似。其悠然抱膝,感慨於輟耕、埋甕之餘,亦有如九成之窮老未就者,則長公固自知之,而未可以告人也。今謂二百年來雲間無復有九成,豈知言者哉!
餘觀暴秦燔書之後,伏生能ウ記《尚書》古文。迨漢文帝時,年九十,文帝乃命晁錯往受其《書》。今長公以《尚書》專門名家,遭逢喪亂,秦火焚如,獨抱遺經,發皇訓故,教授其鄉人子弟,亦今世之伏生也。後有孝文者出,行將安車蒲輪,迎致石渠、虎觀間,親操几杖,執簡而興,豈但使文學掌故往授而已。史稱伏生年老齒漏,使其女子傳授句讀。長公年才七十,篝燈讀書,看夾註細字,如精強少年。諸子皆握鉛懷槧,世其家學。更二十年,爲伏生授書時魯壁之金絲殷然,漢代之珠囊重理,不知後之傳儒林者,俯仰嘆羨,又當如何也!
昔者杜元凱疑汲郡《紀年》大與《尚書敘說》乖異,謂不知老叟之伏生,或有昏忘。餘雖老耄,尚思躬執研削,以附長公之後塵,安敢如元凱以老叟昏忘,抵齒乎伏生哉?姑次其言以詒份,俾爲長公進一觴,博其解頤一笑,而且以有俟焉。
【蔚村溫如陳翁八十壽序】
蔚村溫如陳翁孝廉,確庵子之父也,今年陽月春秋八十。確庵子之門人、族孫嘏、毛子褒表徵予文,以爲壽蔚村。去吾江村百里而近,確庵子辱與餘遊知翁,爲詳翁經明行修,規重矩疊,鄉邦之士推爲先生長者。讀書纘言,發聞於子,遭逢世變,不赴公車,翁意安之,曰:“吾道故如是也。”蔚村荒寒寂寞,蓬蒿不剪。翁誅茅卜居,以是爲屍鄉畏壘,而確庵子門人日進,戶履恆滿,人又將以爲汾亭江門,少爲童子師,佔蹕夏楚,老而不倦。閒中酒慵,起則使其侍女隔荻簾傳教句讀、音切,犁然若自口出,以鄭家之婢當伏生之女,意欣然自得也。初度之辰,家列長筵,裏推祭酒,盥洗相接,觴詠間作,蓋庶幾猶有東榮西序,笙歌告備之遺風。餘以老顛狂易之人,支離攘臂其間,能無趑趄而前卻乎?然竊有以爲翁壽者。
翁豪於詩酒,飲酒盡五六鬥。蘸酒汁寫詩,搖筆輒千百言。餘近得釀酒法,採花溲藥介修羅釀酒,與仙家燭夜之間,勝餘杭姥油囊酒異甚。餘飲不能半升,又不喜作詩,請提壺挈,引滿相屬,爲翁滌詩腸而薰仙骨也,不亦可乎?江鄉一衣帶水,潮汐拒門,月夕花朝,菰煙蘆雪,漁燈午夜,村歌夕舂,扁舟過從,相與賦新詩、醉仙酒,豈必生辰爲初度,祝筵爲壽觴哉!
金陵有三老人與餘同壬午,而月差長。每集會,餘次居第四,輒佔佔自喜。今翁於餘一年以長,舒雁行列,餘則瞠乎後矣。樂天詩云:“猶有誇張少年處,笑呼張丈喚殷兄。”自今願肩隨事翁,顧影婆娑,以驕於兒女,敢介確庵子以請,翁其許我乎?
【吾宗篇壽族侄虎文八十】
餘讀少陵詩至吾宗老孫子之章,輒爲喟然太息。蓋其衰白遭亂,流落劍外,兄弟分離,形容老病,故家遺俗之思,猶寄於倉曹之一老,其志有足悲者。餘之遭亂劇於少陵,其衰老又過之。屏跡荒村,邈然如蠶叢萬里之外,自分爲怪民異物,唯恐宗人子弟噪而扶我。族子虎文,今年八十肅拜,而乞稱壽之詞。餘驚而喜曰:“斯其少陵之老孫子乎?其過而問我,則莊生所謂足音跫然,見似人而喜者也。”
虎文少負才華,讀書纘言,遊於繆文貞之門,稱上等弟子,以家累罷去。食貧力耕,長爲農夫,秉鋤荷,行吟坐哦,未嘗一日廢書。正色直詞,表正閭左,宗有欺餘失勢、含沙相射者,奮臂批格,而不使餘知也。餘少壯時,先宮保公命事友宗人之賢者,毀家檀施,號肉身菩薩爲從祖。存虛翁博聞、飲酒、善談笑,爲鹿野初平二丈,人工聲律,善薈蕞,爲簡棲先生。兀負氣,識古文奇字,爲純中秀才。至於富而保家、貧而農力者,指不可勝數。其簪筆善訟、膏脣拭舌、圮族敗羣者,不過一二人而已矣。自今視之問之先生長者,超然如上皇之民,不可以復作。所謂一二人者,使其生於今世,又將援之爲好鳥,畜之爲仁獸,不復以爲窮奇杌,屏而斥之也。少陵曰:“吾宗老孫子,質樸古人風。”今日非虎文,而誰嗟夫芝有田、蘭有畹、桂有林,荊棘蕭稂,莫得而蕪穢焉。此得全於天者也。牛頭ヤ檀,產於末利山中,與伊蘭叢生不殊,其香之逆風而聞者,岌岌乎難之矣。人知虎文之得全於斯世者爲難,不知其得全於吾宗者爲尤難也。滄桑迭改,阡陌如故,日候雞犬,歷佔晴雨,非所謂耕鑿安時命乎?箬笠作帽,衤發衤代毳,短髮矇頭,芒鞋露肘,非所謂衣冠與世同乎?夙夜作息,卜歲祈年,官長田,君師田祖,非所謂“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乎?吾老矣,焚棄筆研,誓不復爲古文詞,爲大書《少陵詩章箋句解》,使其子孫曼聲高歌,以勸介壽之觴,其必拊手應和、歡然而一醉也已。
虎文貽餘書曰:“昔楊子云《法言》,富人以百金請載名,弗許。叔父若不吝一言,某雖貧,賢於成都富人遠矣。客見之以告餘曰:‘兔園先生能雒誦《法言》,知楊雄爲子云。’少陵詩曰‘語及君臣際,經書滿腹中’,豈不亦信而有徵乎”?餘爾笑曰:“有是哉!”並書之以爲序。
【毛子晉六十壽序】
餘誦古人詩至魏武帝《短歌行》及韓退之《南溪詩》,未嘗不徨追嘆也。夫以魏武之雄姿,經營八極,一不得志於江東,則有老驥、暮年之感,而其詩曰:“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退之之文章,亦一世之雄也,及歸老城南莊,則賦詩曰:“不惟兒童輩,亦有杖白頭,饋我籠中瓜,勸我此淹留。願爲同社人,雞豚燕春秋。”此二公者,其才力志氣,橫駕側出,可以無所不之。及其才騁而旋,志放而返,則退而思息機摧撞,謀田園鄉社之樂,勞歌而役夢,千載而下,猶有餘情也。
餘少有四方之志,老而無成,海內知交,雕謝遒盡,及門之士,晨星相望,亦有棄我如遺蹟者。唯毛子子晉契闊相存,不以老髦舍我,而子晉年已六十矣。憶子晉摳衣升堂,年方英妙,今已巋然爲鄉老。餘西垂之歲,塊然獨處,其與子晉過從,視古之度阡陌而燕雞豚者,則有間矣。於其生辰爲壽,諷詠曹、韓之詩,其亦不能無慨然也已。子晉有三子,撰書幣過餘,謀所以壽其親者。餘觀介壽之辭備矣,頌其文則遊、夏,頌其行則曾、史,頌其藏書則酉陽、羽陵,頌其撰述則珠林、玉海,餘雖善頌,何以加此?而餘之所聞於《內典》者,五天聲明之論,六歲至十五歲童子習聞闇誦,比於神州上經,孔父三絕,婆羅門四圍陀論,此方之五車四部,未足窺其緒餘也。彼其淺淺者,而猶若是,而況其深深者乎!日吾友蕭伯玉、範質公議藏《大藏》方冊,子晉誓願荷擔續佛慧命,皮紙骨筆,不遑恤也。餘晚探教海,思以螢光爝火,照四含而鏡三宗,子晉獨踊躍印贊,以爲希有。然則子晉之志願固在乎威音已後,月光已前。世所謂名人魁士,登汲古之閣,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曰繇子晉觀之,不啻河中之一沙,手中之一葉,宜其修然視下,然而不自有也。餘嘗觀魏武《遺令》,爲陸士衡之憤懣吊者矣。又觀張籍敘退之《養病詩》,所謂又出二女子合彈琵琶箏者矣。英雄之伯心,文人之習氣,俯仰耗磨,留連δ晚,迴環思之,又有不勝其嘆惋者。今吾與子晉委心法門,一燈迢然,懸鏡相對,以多生文字結習,迴向般若,餘年末光,與斯人孰多,斯可以爲子晉壽也矣。
餘六十初度,謝客湖南,子晉爲設南嶽應真像清齋法筵,唄讚竟日。今將偕一二名僧遺民往修故事,恐子晉之或避匿也,告夫三子,俾曙戒以待我,而先之以斯文,以道餘所以往賀之意。
●有學集卷二十四
○序
【杜大將軍七十壽序】
上章攝提格之歲,前太傅元侯大將軍武杜公春秋七十,{穴丙}月廿二日爲懸弧之旦,其猶子總戎弘、弘場及諸孫十二人謀相與羅長筵,考鐘鼓,橫金拖玉,稱百年之觴。公方損食降服,獨居深念,湫乎其有墨也,恤恤乎如有所失也,則相與屏營,前卻而未敢進,裁書布幣,走使數百里,以稱壽之詞請於餘。
餘惟公曆事五朝,專制九鎮,西鏖河套,南蕩渝州,大小數十百戰,功勞在疆場,勳伐在廟社。迨乎國論參差,用舍錯互,懸車束馬,引身斂手,以坐視夫海宇之糜爛,鍾{ね}之遷移,而公亦已老矣。《記》曰:“七十曰耆。”人生七十,則世故飽更,齒髮危禿,志意衰落,家人婦子、親知故舊爲之息其勞,閔其耄,而祝延其未艾也,於是乎有稱壽之舉,豈非流俗之人所謂吉祥善事者哉?而至於公則不然。公於今日固未可以稱老,亦未足以稱壽也。古之稱壽者,必取喻于山嶽、於松柏。山嶽之峙也,至於配天,人有數山嶽之年而祝延之者乎?松柏之青,青貫四時,歷千載,人又有數松柏之年而祝延之者乎?天祚斯世,必遺老成人以扌耆危柱傾,曰壽春,曰元老,曰詢茲黃髮。斯人也,天地之心也,光嶽之氣也,渾淪磅礴,含陰吐陽,非猶夫含齒戴髮、橫目四足之倫,以血氣爲盛衰,以年齒爲老壯者也。漢之名將,少無如霍去病,老無如趙翁孫。去病少而侍中,貴不省士,出塞士卒飢乏而重車,棄梁肉,驃騎尚穿域蹋鞠。翁孫討西羌時,年七十六矣。建置久長之策,曰“老臣不惜以餘命爲陛下明言利害”,何其料敵制勝詳復而周至也!驃騎果勇壯往,一旦絕大幕,徙王庭,而其精華果銳之氣單且折矣。營平老成持重,馴至於誅先零,屯浩,而老謀壯事、爲漢家計萬世者,不但已也。史譏去病會有天幸,而功名與其年俱盡。楊雄頌營平中興作武,而功名亦與其年俱永。古稱山西出將,信乎?頻陽、古わ,皆老將也。智老則深,謀老則壯,材老則堅。天之以老壽畀斯人也,而豈徒哉?牧野之役,太公望年九十,秉旄仗鉞,未嘗告老。《大雅之什》曰:“牧野洋洋,檀車煌煌。維師尚父,時維鷹揚。”當此之時,師尚父尚桓桓如虎、如熊、如鷹之□,飛揚逆擊,下平蕪而血毛羽也。有人焉操壺觴,酌旨酒,爲之息其勞,閔其耄,又從而頌禱焉,此與夫仰川嶽,撫松柏,酌酒祝延者何異?有不燦然大笑,嗤其狂易者乎?周則師尚父,漢則營平,唐則汾陽,以七十餘應回紇大人之佔。天祚斯世,而遺老成人,斯固上天之勞人,斯世之碩果也。亦猶夫流俗之人,七十告老,古稀稱壽,嬉遊徵逐,飲食燕樂,ぅぅ然熙熙然視日蔭而欷,撫桑榆而太息者,是豈天所以遺武之意,而亦豈斯世之所以仰望武者乎?今日之超然燕處,停觴卻賀,湫湫乎恤恤乎有不能捨然者,斯所以爲武已矣。
餘於武,異姓昆弟也,衰老不能趨賀,誦《秦風·蒹葭》、《無衣》之詩,穆然遠懷,將遣稚子執承飲以往,而敘次斯言以先之。武讀而笑曰:“是翁明年亦七十,自不伏老,乃欲以我爲前驅乎?雖然,何其言之壯也。傳敕猶子、孫子,敬爲翁舉一觴矣。”
【錫山趙太史六十序】
餘讀唐韓、柳二子之論天,深惟其所謂元氣陰陽者,以通於古今人才治亂之故,而推廣其說,以謂人身之所恃者,元氣也;國家之所恃者,人才也。韓子謂果飲食既壞,蟲生之。國家之爲果窳也亦大矣。婦寺爲其附贅,奸佞爲其痿痔,邊陲盜賊爲其癰瘍,倖幸沖沖,攻殘敗撓,未有止息,獨恃一二賢人君子枝其食齧,去其攻穴,於是元氣陰陽不至於日薄歲削,而國家用以長久。是故國家之興,必曰“王國克生”,其亡也,必曰“邦家殄瘁”。古今覘國者,未有以易此者也。
餘壯而登朝,所師友多海內大人長德。二十年來,摧殘剝落,相繼澌盡,而神州遂有陸沈之禍。晚得交錫山趙太史,先皇帝於甲科射策後,召見清問,拔置翰苑者也。太史強學束,道明德立,布衣蔬食,卓然以古人自命,而賢士大夫望其羽儀,以爲此邦今之魯衛忠定、忠憲之後,猶有人焉。考人才於今日,斯可爲慶幸已矣。太史近方擔簦席帽,詣闕里,謁林廟,訪問俎豆禮器,歸而修端門告成之業。其所以長養元氣陰陽而去其攻穴,固有大於吾之所云者。餘幸得托夫契有朱陳之好,將乘小艇、持村醪以介皇覽之觴。遙望梁,錫山有光,熊熊有氣,洋洋元氣鬱盤在江鄉百里間,不自知其棹頭雀躍,喜而欲有告也。柳子有言:“天地,大果窳也;陰陽,大草木也。烏置存亡,得喪於其中。”太史誦斯言也,舉太白以浮我,餘無所辭於杯史矣。
【趙景之宮允六十壽序】
萬曆五年丁丑,吾鄉趙文毅公在史局抗論江陵奪情,拜杖譴歸,直聲震天。下迨崇禎丁丑,文毅之孫景之、宮允初登上第,復抗論武陵奪情,禁林諫紙。前輝後光,先後六十年,照耀史冊。景之未幾召用,公望蔚然遭時頷,迴翔田裏,又十有四年,而春秋已六十矣。
餘兒時受先宮保負劍之訓,曰:“孺子如有聞也,必以趙先生爲師。”少從景之尊人敘州昆仲遊,服習其餘風緒言。壯而出耀州王文肅之門,其事文毅尤先河也。餘於趙氏,祖、子、孫三世矣。州里之間,欒公之社,翟公之門,菀枯盈虛,溼濡沫,未嘗不相共也。朝堂之上,甘陵之部黨,端禮之碑刻,聲氣應求,壇屹立,未嘗不相逮也。當景之抗疏時,餘甫出請室,飲章蜚語,道路洶湧,未嘗不奮臂扼腕,助其角芒也。今日者,陵谷貿易,井邑遷改,景之已蒼顏素首,爲時典刑,爲國遺老,餘則歸老空門,枵然爲陳人長物矣。顧欲執筆伸紙,強顏爲稱壽之文,不已傷乎。雖然,古之君子懷賢而念舊者,雖老且退廢,不但已也。遊九京者,或流連於隨會;見虎賁者,或流涕於中郎;而況於文毅之孫乎?況於文毅之孫繩其祖武者乎?吾竊有聞於表記矣。《國風》曰:“我躬不閱,遑恤我後。”終身之仁也。餘雖髦老,庸敢不勉?《詩》雲:“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數世之仁也。微景之,其誰與歸?火膏則光,土膏則發,時雨將降,山川出雲。文毅之詒景之也,其爲豐芑也遠矣。勿謂久隱畏約,無窮時也。
景之之生辰,在孟冬十月。是月也,日在北陸,佔者嫌於無陽。陽氣伏而孳生,動於黃泉之下,以養萬物,故又謂之陽月。所謂日月,陽止者也。餘與景之舊官太史,以視災祥,書雲物爲職事,於其生辰爲壽,作爲陽月之詩,以附於疇人瞽史,歌風吹管之末,其亦可以有辭於巫祝矣乎!一歌曰:“斗柄北指兮,雉入虹藏。律中應鐘兮,羽音則長。皇覽揆予兮,七星煌煌。祈年飲蒸兮,息勞築場。酌我春酒兮,吉月之陽。迎彼小春兮,欣欣樂康。”載歌曰:“藏身有楮兮,吹律匪堂。砥室三重兮,塗釁周詳。羅爰覆兮,緹縵用張。朔風迴飆兮,葭灰不揚。樽酒簋貳兮,及此月良。飲食燕樂兮,其又何傷。”三歌曰:“灰重而輕兮,衡ぽ而昂。七日來複兮,天心孔明。舊史書雲兮,龍告祥。景至灰除兮,木雨金霜。晨雞喔喔兮,旭日蒼蒼。三歌卒爵兮,壽豈無疆?”三闋以授從子孫保,俾爲其婦翁致三祝之辭,而書其副於簡櫝,以告野史。
【韓古洲太守八十壽序】
歲在旃蒙協洽,雷州太守古洲韓兄春秋八十。餘曰:“是吾年家長兄也,是吾吳之佳公子、良二千石、國之老成人也,是閎覽博物之君子、海內收藏、賞鑑專門名家也,盍往爲壽乎?”
客曰:“稱壽何以致詞?”餘曰:“吾讀太史公書記李少君事,竊喜其有似於兄也。少君見武帝,識古銅器,齊桓公十年,陳於柏寢,按其刻果然,以爲少君神,數百歲人也。今兄博古強記,鐘鼎之款識,書畫之譜錄,下上數千年,勾稽抉摘,若數甲乙,若倒囊庋,何止如少君,但知數百歲事?少君在武安侯坐中,言九十餘老人與其大父遊射處。老人爲兒時,從人父識其處,一座盡驚。今吳中頒白之老,襟裾之士,問從兄遊,從容燕語,輒娓娓言其大父少年時遊冶若何,動止謦咳若何,客移日忘去,有悽惋泣下者。少君言老人大父遊射處,亦何足異也。今一旦號於衆曰,吾兄數百歲人也,彼必不信。試反詰之,吾兄非數百歲人也,何以知柏寢之器如少君?何以知老人大父遊射處如少君?彼又將啞然無以應也。安知兄之八十非即少君之數百歲耶?少君之海上見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兄不將旦暮遇之耶?吾故願以此爲兄壽。”
客曰:“然則少君與韓若是班乎?”餘曰:“器有古,人亦有古。是二古者,皆有真焉。少君匿其年及其生長,常自謂七十,人不知其何時人。少君,人之者也。若兄之爲佳公子、爲良二千石、爲老成人,誰不耳而目之,則人之真古者,莫兄若也。以古器喻之,少君古也。以鼎彝,中土之鏡藥也;以書畫,吳門之臨榻也。吾兄則周官之宗彝,宣和之祕藏也。少君之自謂七十則,兄之行年八十則真。少君使物卻老、以數百歲人則,兄則康強壽考、以數百歲度世則真。夫如是,安得以少君擬兄?且夫十年以來,文武衣冠,故家遺俗,茫然不可省識矣。公卿之子弟,豐鎬之遺民,如兄者有幾人乎?兄之在斯世也,猶弘璧琬琰之在西序也,猶天球河圖之在東序也,猶山壘著尊犧象之在明堂也。皇天之所惜,邦家之所遺,人見爲祥,史書爲瑞。由此言之,兄今真數百歲人矣,不若絳縣之老人,可以二首六身推定其甲子也。吾所謂真古者,信也。”
客曰:“公學佛之徒也,考古於《內典》,有進於此者乎?”餘曰:“然,有之。無價寶衣飲光,截爲僧伽黎者,衣之古也。紺青石鉢,四天王所奉者,鉢之古也。拘留孫佛所付金澡瓶、香爐、七寶印器,什之古也。星宿劫前,黃金修多羅白玉爲牒,及迦葉佛時,銀紙金書,此土鍾、張、王、衛未足比者,篆隸之古也。剎剎塵塵,此古不壞,迄於今,猶有守條衣於雞足以侍慈氏者。區區數千百年之古,何足爲吾兄道乎?”客曰:“古矣哉!以天竺古先生之古方,斯世之好古者,斯莫可尚也已。”
【吳封君七十序】
歲在癸巳,太倉封宮相約庵吳先生春秋七十四,方士大夫與宮相遊,及出其門下者,爭援筆爲介壽之詞。其大指謂先生南國名儒,昔爲封君,今爲遺老,望古遙集詠南山而書甲子,約略與晉之淵明相似。
有優先生於淵明者曰:“先生少不競進,長而善息,視淵明束帶折腰,不亦彼勞而此逸乎?先生晚食當肉,徐步當車,視淵明飢驅叩門,不亦彼困而此亨乎?淵明雖曠,亦非不念其子者,顧其詩曰:‘雖有五男兒,不好紙與筆。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使淵明而有子如先生也,羣輔之錄,《孝經》之贊,於其身親見之,何必慨慕古人而頹然?顧景之時,又寧有兒女梨慄之嗟乎?”有人曰:“是固然矣。然杜少陵之譏淵明,以謂‘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亦未知爲淵明者。推淵明之志,惟恐其子之不得蓬髮歷齒,沉冥沒世,故其詩以責子爲詞,蓋喜之也,亦幸之也。今先生有子在,日月之際,陵谷既遷,斗杓彌著,徵書在門,鋒車遄駕,夫安知淵明之喜,非先生之所憂;而淵明之幸,非先生之所戚乎?”
虞之人士以其言告於餘,餘乃言曰:“子徒以淵明之身世比擬先生,亦知先生之避世,固有大焉者乎?夫國土之有淨有穢也,人生之厭穢而懷淨也,自有此世界以來,未之有改也。亂穢而治淨,暴穢而仁淨,殺穢而生淨,□穢而華淨,閏穢而正淨。軒尤之所戰,唐虞之所禪,巢由之所讓,盡此矣。迨乎迦文之教被於震旦,然後知娑婆世界五濁惡世爲穢土,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極樂世界爲淨土,此土衆生厭穢懷淨,淨信修持。得生彼國,見佛聞法,永離八苦、三毒、五濁惡道,此所謂避世之大者也。東晉之末,遠公唱唸佛三昧,修淨土之業,結社於廬山,劉遺民、周續之諸賢褰裳而相從者,皆與淵明同志,恥屈異代之人也。嗟夫!金陵六代,代促時薄,棲山隱谷、遺榮而舍祿者,避世之小者也。三界五濁,蹺蛔雜居、息心克念、正定而往生者,避世之大者也。樂天委命,形神懸解,許飲則籃輿而來,聞鍾則攢眉而返,無心而出,倦飛而還,於束帶折腰何有?笑傲非樂,乞食非苦,於飢驅叩門何有?愍念衆生,彼亦人子,於五男兒何有?惟心淨土,來去自如,惟遠公能證明之耳。吾謂淵明避世之大者如此。先生褐衣蔬食,持戒安禪,精研教典,不捨晝夜,自今以往,世壽益富,梵行益修,指婁水爲潯陽,即家園爲廬阜。飲柴桑之酒,一觴獨進;鼓少文之琴,衆山皆響。晏坐經行,不出戶庭,而東林西土,湧現目前。此方世界穢惡充滿,如海中之一泡,如手中之一葉,俯而觀之,又何足滿其一笑哉?”
六月吉日,爲先生初度之辰,敬敘次其言,因宮相以獻於先生,使斯世之人談避世法者,無刺促於此土,而以往生西方爲大歸,則自餘之壽先生始。
【王奉嘗煙客七十壽序】
餘庚戌二座主皆出太原文肅公之門,次世誼二公,於辰玉先生輩行,而餘於煙客奉嘗,則兄弟也。奉嘗又命二子執經餘門,蓋餘與王氏交四世矣。辛丑歲,奉嘗年七十,門人歸子玄恭、周子孝逸輩請餘爲祝嘏之文。餘老耄,厭生卻賀,囁嚅未敢應。然王氏之爲壽,非尋常燕饗而已。君子於是蕆國成焉,佔天咫焉,又用以頌豐芑、歌燕喜焉,不可以莫之識也。
文肅事神宗皇帝,當盛明日中,君臣大有爲之日,菀枯之集,孽於宮闈,水火之爭,蔓於朝著。公以孤忠赤誠,扌耆拄宮府,上欲泯伏蒲廷諍之跡,而下不欲暴羽翼保護之心。久之事見言信,身去而國本定。餘嘗論次申文定事,謂昔人有言,此陛下家事,東朝之事,神廟與先帝親爲證明,豈可動哉?奉嘗藐然孤孫,痛憤謠諑,臚陳本末,丹青炳然,使天下後世通知兩朝慈孝,君父無金衣之嫌,儲貳無黃臺瓜蔓之恐。而文肅日中見鬥,值負塗盈車之候,遇雨之吉,已應於生前;張弧之疑,並消於身後,則奉嘗錫類之孝遠矣。所謂蕆國成者此也。《文王》之詩曰:“陳錫哉周,侯文王孫子,本支百世。凡周之士,不顯亦世。”謂文王受命於天,其本支嫡庶,百世爲天子諸侯,而周士之有顯德者亦如之。文肅陰翊元良,於本支嫡庶有百世功,其子孫受亦世之報,宜也。自古陰德之食,不報於其滿,而報於其餘。文肅之股肱國本,眉目清流也,而不能免於浮石沉木之口,雖其功成名遂,身致太平,而申旦不寐,未有能捨然者,此則其餘而未滿者也。歲有餘十二日,未盈三歲得一月而置閏,取其餘而未盈也。文肅之餘,在君臣邦國間,其未盈也,則食報於子孫。奉嘗父子,其當之矣。天道不僭其容,以不顯亦世,本支之報,私與太原一家,所謂佔天咫者,此也。國家之盛,比隆三代,以有殷方之,神廟禮陟配天多歷年所蓋當祖乙、武丁之世,而文肅在保六臣之列,無可疑者。故家遺俗,孟子蓋三嘆於易世,而況昭代之孫子乎?孔子曰:“豐水有芑,百世之仁也。”西京之金、張,東京之袁、揚,元氣鬱然,與國終始,士食舊德,班固之所以張兩都也。今觀於王氏之壽宴,其知之矣。升其堂所藏┑而供奉者,神廟之寶章御札,如藏河雒之圖,而抱鼎河之弓也。御其賓筵嘉餚旨酒,上尊養牛之殊錫,而郢醪蓬之遺法也。考鍾伐鼓,絲肉遞代,歌鐘二八,清商一部,元臣之所娛賓而送老也。巾車南園,其芍圃則謝家之紅藥,其菊籬則韓公之晚香,泛舟西莊,梧桐之萋者,猶在朝陽;而鳴鳳之羽,猶於高崗也。千金萬壽,獻酬卒爵,奉嘗拜於前,諸子拜於後,,左右奉璋,或樸之終壽考,而卷阿之矢吉士,頌聲猶洋洋盈耳也。凡百君子與於燕會者,相與念國恩,仰舊德,頌豐芑而歌燕喜,忠孝之心,有不油然而生矣乎?
餘定陵老史官也,佩文肅琬琰之遺訓,故記斯宴也,亦用史法從事。諸子有志於古學者也,作爲歌詩以祝壽,豈亦將取徵詩史,恥爲巫祝之詞,則餘之志,其不孤也矣。
【大梁周氏金陵壽燕序】
閩之門人陳子輸、徐子延壽、陳子撰書幣而來告曰:“我方伯周公元亮保八載,入總大憲,大公太夫人寓居金陵,齊眉媲德,逾七開八公便道抵子舍,稱觴上壽,長筵肆設,鋒車在門。大學士晉江黃公已下致詞祝嘏,金章玉軸,照曜堂廡,而夫子未有言焉。公於師門爲弁冕,天下莫不聞公之意,謂非得夫子之一言,不足以寵光介壽。惟吾黨小子亦然如有失也,敢稽首遙拜以請。”
餘旋觀元亮,以公望則鼎呂,以儒行則圭璋,以文筆則琬琰,以是遊光揚聲,顯融其親。當世爲人子,無兩。太公太夫人,劬躬燾後,向用五福吉祥善事。當世爲人父母,亦無兩。餘學佛之徒也。以枯槁灰斷之人,挾荒唐汗漫之說,使之端拜莊語,效南山西池之祝,譬如爰居之鳥,震掉鐘鼓,而責其音中律呂,不已難乎!已而循覽祝嘏之文,夷考頌美之詞,與其所以致祝者,乃喟然而嘆曰:“嗟夫!殆亦小之乎,其爲言矣。”今夫十年以來,氛交作,水於氵反,兵於豫,風火於金白門,此世人之所謂劫也。大公謝諸暨政,歸隱金陵。元亮奉之,自雒而濰,自濰而廣陵,而復之金陵,室家靜好,燕處超然,福祿鼎來,日月未艾,世人之所爲口去目眙,層累讚歎,而猶恐不及者也。嗟夫!此吾所謂小之乎,其爲言也。《釋典》言劫者有小災三,曰“儉”、“病”、“刀”,有大災三,曰“水”、“火”、“風”。減劫之時,饑饉災起,五穀不成,上味隱沒,煎枯骨爲大烹,藏粒稗如寶珠,而今之儉災有是乎?又減而疾疫災起,諸惡鬼神損害世間,郡邑空虛,惟少人在,而今之病災有是乎?又減而刀兵災起,刀仗莊嚴,骨肉屠﹃,草木瓦石皆化戈刃,而今之刀災有是乎?大三災之作,有情世間,次第壞盡,最後一增減劫器,世間空居者亦盡,七日輪出,河海水竭,天下洞然,梵天灰燼。今之火焰焰已爾,猶未能炎於昆岡,而得謂之劫火乎?二禪俱生,水界起,壞器世間,如水消鹽,一時俱沒。今之水滔滔已爾,猶未能浸於稽天,而得謂之劫水乎?三禪俱生,風界起,吹諸天宮,諸大山王互相拍撞,碎若塵粉。今之風蓬蓬已爾,猶未能決於土囊,而得謂之劫風乎?太公夫婦於此時也,徒御不驚,眠食如故,歷數州如堂適庭也,閱十年如次。再宿也,世之人乃以爲塵沙劫波,驚而相告,其相越豈不遠哉!雖然,小亦劫也。相似三災,亦災也。燎原之火亦火,潰堤之水亦水,鳴條之風亦風也。太公夫婦所以處此者,亦必有道矣。吾聞小三災起,經七年七日七夜,其災方息。有一人合集男女萬人,留爲人種。是萬人者,皆持五戒,修十善,具有福德之人也。太公居家爲吉人,居官爲廉吏,捐千金之產以予二弟,躬自食貧,好行其德。太夫人慈心忍行農力以相之,所修者,人世五常之教也,而於佛之五戒、十善,與夫六度真俗,兼資函蓋相合。此在劫後當爲萬人中之一人,而何疑於今日之考祥,與五戒、十善之能度小劫也,六度之能支大劫也。唯心唯識,報如影響,事理之灼然不誣者也。佛言初禪內有覺觀火,外爲火燒。二禪內有喜水,外爲水漂。三禪內有出入息風,外爲風壞。菩薩精修六度,具足般若波羅蜜三千大千世界諸火,同時俱然一吹令滅,□□□□□大風破三千大千世界,如摧腐草,能以一指障風力令不起。太公夫婦慈悲佈施,奉六度爲津樑,毒流洄淵之中,梯航具矣。剎剎塵塵,此土安隱,龍漢之火,不將爲螢爝乎?金藏之水,不將爲涓滴乎?毗嵐之風,不將爲調刁乎?而區區之妖氛,兵燹塵飛芥揚,又何足動其一瞬與?我故曰太公夫婦,非人世之夫婦也。維摩詰之示妻子,常修梵行者也。大迦葉之九十一劫,人中天上,恆爲眷屬者也。今茲之稱壽,以金陵爲佛剎,以燕喜爲法筵,以碩人吉士爲清衆善友,以雅詩樂章爲梵唄詩歌,非猶夫人之燕會而已也。桃源中以花開爲歲夜摩天,以花合爲夜雒陽之銅狄,五百年而一鑄。兜率之銖衣,一百歲而一拂,劫量時分,延促減增,至不一也。箭漏未闌,星河乍改,酒酣樂闋,桑海迢然,世之人芒芒然披朝華攬日,及陳詞致語,稱千金而奉萬年,所謂舟壑夜趨,而昧者不覺也與。吾故曰:“小之乎,其爲言也。”以是爲太公太夫人壽,斯可矣。
閩書既至,元亮旋過吳門,請之益力,曰:“吾二尊人所不足者,非巫祝之詞也,夫子無以卮言抵我。”餘故趣舉胸臆,伸寫其荒唐汗漫之說以詒元亮,俾薦陳於工歌優舞之末。他日錄一通復閩諸子,示如何也。
【吳祖洲八十序】
大金吾山陰祖洲吳兄謝環衛事,歸臥東山者,凡十有二年,而春秋八十。癸巳歲六月吉日,其懸弧之辰也。兄故名臣胄子,經術大儒,以宿望掌衛,晉秩一品,身雖引退,其聲光氣象,尤映望於鉤陳閣道之間。諸子或領世職,或陟西臺,皆雄駿君子,羽儀當世。壽觴既舉,長筵羅列,垂魚繞膝,駟馬在門,耶溪禹穴之間,榮光浮而休氣塞東南候氣者,以爲祥異,不徒考鐘鼓、走玉帛、誇燕喜之盛也。餘於兄爲年家稚弟,以文章氣誼、肩隨兄事者,四十年矣。故推言兄之所以致壽者,以爲沃洗之先,可乎?
當兄之副北司也,逆奄枋用,羣小嗾興大獄,曲殺海內正人君子。每當收考,片紙刺閨,掌獄者奉爲聖書,羅織如不及。兄獨正容危辭,取次縱釋,羣小知之,刊章削逐,幾陷不測。而兄之從容解救,保善類而扶正氣,則已多矣。謫籍再起,晉領衛事,當操切之世,事英明之主,責任殷重,鐫訶刺促,兄獨傳古誼,引大體,主於蠲除苛細,Δ決嫌疑,爲國家養仁厚之福。雖其受事未久,而權相鉗網之餘威,緹騎毛舉之積習,掃除盪滌,中外相慶,其所以存國體,全君德,非聊爾而已也。兄之仁心爲質,憂國愛人,太和元氣,醞釀著存,大節所著,卓犖如此。天之報兄以高壽康強逢吉,豈偶然哉!孔子曰:“仁者壽。”《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班氏論戾太子生於兵間,推明助順佑信之說,以爲漢武窮兵好殺之應。兄之領環衛,解羅網,於四令爲發生,於五常爲仁,《易》與孔子之雲備矣。滄桑陸改,塵劫飛灰,金貂之七葉猶新,麥丘之三祝未艾。班氏固曰:“壽者,酬也。”天之所以酬兄者也,又何疑焉?人言兄故有仙骨,好修煉龍沙石函,夙昔著名字,當以神仙度世爲祝。吾讀《首楞經》,知堅固服餌金石,化道圓成,還入諸趣,而觀音以慈悲加被福,能轉壽如珠雨寶。觀音之慈悲也,《易》與孔子之生也、仁也,皆性壽也。兄之長生度世,取諸此爲足矣。何事如曇鸞之訪求仙籍,爲菩提流支所唾棄哉!餘之所以祝兄者如此。
當兄掌衛進秩,餘有文奉贈敘閣衛奇勝之詳識者,謂可續王州《錦衣志》之後。今之祝兄,推言其所以致壽者,庶幾班氏論漢武之深旨。又州之所未及,兄固精曉經義,不以爲頌禱之常詞而置之也。
【嘉定金氏壽宴序】
餘生之年爲萬曆壬午,嘉定金子魚先生以是年舉於鄉。既而偕上公車,晚年折輩行與交命。其子爾宗、爾支以執友事餘。當是時,二子妙年夾侍,順祥娟好之氣,著見於顏面,餘顧而羨之。子魚長德考終,爾宗兄弟鏃礪名行,家風蔚然。未幾爾宗亦卒。爾支值世亂,不應科舉,退而修布衣長者之行。其婦唐孺人裙布操作,飠盍耕偕隱。丙申正月,五十初度,其子冶文偕三弟舒雁行列,奉觴上壽,徵予言以當祝嘏之詞。
餘嘗讀韓子之文,敘其交於北平三世者,眉目話言,歷歷可以想見。餘之交於金氏亦三世矣,以子魚當高山深林,以二子當鸞停鵠峙,以諸孫當瑤環瑜珥之家兒,則庶幾近之。韓子年未耄老,未四十年而哭北平之三世,以爲悵恨。今爾支年才五十,規言矩行,巋然長德,室有晤言之婦,家有競爽之子,蘭如故,箕裘日新。今茲初度之日,東都之遺老,西園之故人,相與越阡度陌,酌酒上壽。餘既耄老,尤獲以紀羣舊交,爲登堂燕喜之客,視韓子之俯仰嘆息者爲何如也?斯亦可以進一觴也已。昔者孟子論商周之際,以爲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而班氏之賦西都則曰:“國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業,士食舊德之名氏,農服先疇之畎畝。”蓋故家舊德與國家運會相終始,論世者爲之盱衡太息久矣。唯金氏遠有代序,條葉被澤,保世滋大,馴至於今日,而詩書禮樂、冠裳文物之餘風,猶有存者。長筵既設,壽觴斯舉,客賦既醉,主稱未稀,伐木之速諸父也,大田之來婦子也,假樂之燕及朋友也,欣欣焉ぅぅ焉,洗爵奠,獻酬卒事,與於斯燕者,莫不修容正顏,以觀儒雅之會。周餘黎民,屏營徨,當饗而嘆,有泣下者,夫然後而知孟子、班氏之論爲不徒也已。
餘嘗奉教於嘉定之君子,郵傳震川之緒言,以生辰爲壽之詞爲非古。今於金氏之壽宴,推本其世德,而因以追溯國家三百年故家喬木、鎬京豐水之盛事,則亦庶幾學古之道。諸君子如可作,不吾廢也。是爲序。
【鄭士敬孝廉六十壽序】
自萬曆末造迄今五十年,吳中士大夫相率薄文藻,厲名行,蘊義生風,壇相望。吳人爲之諺曰:“前有文張,後有鄭楊。”吳人士有名章徹多矣。諺獨云云者,龍宗有鱗鳳,集有角翼,亦標舉其眉目云爾。十年已來,諸君子墓草載陳,藏血已碧,惟鄭君士敬如魯靈光,巋然獨存,斯則霜林之清喬,儉歲之嘉穗也。今年清和之月,士敬六十初度,及門之士相與酌旨酒,治脯,修承平故事,具衣冠以稱觴,而乞言於餘。
餘觀士敬束鏃礪,蔚爲國寶。退而屏居,教授洗心,讀《易》俯仰,於天人理亂,陰陽消息之際,隱几抱膝,不知老之將至,則餘之爲士敬壽者,誠無出於《易》矣。《易》之《需》:“乾下坎上,乾健而遇坎,險需而不躁,故乾不陷於坎也。”士敬之爲人也,忠信以進德,修辭立誠以居業,終日乾乾之君子也。乾而遇坎,故需坎而不陷,故有孚而亨吉。觀其象,玩其佔,士敬當之矣。初九之需於郊也,其當崇禎之盛,觀光用賓之時邪?乾可以上進矣,而不進,坎在前也。郊去坎雖遠,違於國邑矣,汲汲乎其習於坎也。《同人》之上九亦曰:“於郊,無悔。”不若於野之亨也。密雲不雨,自我西郊,陰陽不能相謀。身之與世,其皆有密雲之象乎?當闢門開窗之日,母老顧養,不聽徵辟。《需》之初九,士敬以之。九二之“需於沙”也,曰“小有言”,則南遷,捏軛謠諑,憂讒之時也。九三之“需於泥”也,六四之“需於血”也,則井邑更改,儉德闢難之時也。馴至於九五乾坎之會,得中,泥血之險旋釋。君子居此,何所爲哉?則惟有需於酒食,以待三陽之進而已矣,故曰:“需,須也。”君子以飲食燕樂。夫飲食宴樂,而豈君子之所有事也哉?則今日之爲士敬壽者可知已矣。乾自需郊以往,漸而近於坎,小近則小傷,大近則大傷。致寇則焚如突如,需血則其血玄黃,出而自穴,則後緡之自竇也。以敬慎持之,以順德從之,三不以恃健而玩坎,四不以據險而拒乾,恤恤乎湫乎攸乎,敬慎小心,傾否返吉之道也。坎之入於需也,曰“失道而兇”,曰“求出未得”,曰“終[C043]功”,以祈乎尊酒簋貳之際,難矣。需之免於坎也,請以爲士敬壽五,爲需主庀酒食,以待陽來飲食,以養陽象。坎宴樂以養陽象,乾陰陽和笑語,獲燕飲之間,油油祈祈有云上於天之象焉。鴻漸於磐,飲食ぅぅ,漸之於幹而磐也,猶需之於血而酒食也。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過日中昃欲有需焉。其將能乎?需之異於離也,請以爲士敬壽。雲之上於天也,必待其族而雨。君子之飲食也,必待其類聚而宴樂。今之魚魚雅雅,舒雁行列進而稱壽。士敬者,殷民周士,聲氣合,猶需之待族而雨也。上六之爻“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傳曰:“人三爲衆。”又曰:“莫三人而迷。”需既極矣,三客不待召而自來。雲上於天,客召於敬,求賢才以濟難,皆不速之義也。
或曰:“士敬有丈夫子五,雄駿剛健,亦三人之象也。觀頤觀養,王用饗於岐山,酒食貞吉之道備焉。困之困於酒食也,未濟之飲食需首也,需之所不與也,請以是爲士敬壽。”世之君子與於鄭氏之燕者,玩乾坎之佔,歷沙泥之險,於旅酬卒爵之時,深思夫危平易傾,亦要無咎之旨,亦將當饗而嘆,愾然於餘言矣乎。或有進曰:“需之終,利涉大川,往有功也。”需乎需乎,其將需吉而終乎?抑亦往而有功乎?餘老矣,士敬以伐木之客我,不敢當也。需之不與知,敢知其往於其生辰爲壽也,姑與之飲酒。
【王兆吉六十序】
吾丈王君兆吉以名家碩儒射策發科,筮仕銓司,名行茂著,國恤解綬,賁於丘園,鴻漸用儀,休有譽處。先是鄉人夢遊記君子華嚴大典,積有密因,當廣闡揚,撈濟末劫。於是邀石林長老、諸上善人作華嚴會,書寫誦持。歲有程要,見聞隨喜,歙然從風矣。閼逢敦嘉平之月甲子,一週裏之士友將往致祝,而請餘爲其詞。
餘維古之人,進不得行其志於天下,則退而爲善於鄉。夫以世法善其鄉,君子尤勸爲之,而況於以佛法唱導者乎?佛說我滅度後,能竊爲一人說《法華經》,乃至一句,當知是人,則如來使如來所遣行如來事。夫以契經一句,又竊爲人說其福德無量如是,而況於九處十會,四萬五千餘偈,公然廣說,勸人持誦,破微塵,出經卷,饒益衆生,豈非如來與華嚴法會中遣來作使,告報異生者乎?此地業因弘多,智眼滅熄,髑髏盛糞之魔民,依虞山爲窟穴,繼之以黃頭之邪宗,紫姑之廁鬼,蛇神狐妖,更互梟亂,鼓聾導盲,牽挽墮坑落塹而莫能止也。君外修儒行,內種智,佛實使之,以標正人天,推折愚誣。鄉人之夢,正夢也。雜華之因,正因也。用此地之因緣,救此地之淪墜,從地倒者,還從地起。此我佛善巧方便也。一切衆生皆念生地,佛亦以報生地恩,故多住舍菩提,而君之因緣能不種於此地乎?吾聞菩薩住檀波羅蜜慈悲,利益衆生,若在一村一縣,乃至一管一國,是諸所攝衆生未來,還爲眷屬,皆生其國,是諸施主,即於有因緣之國,亦成正覺。君今行此地,現長者居士身,以華嚴法界攝受此地衆生。此經爲圓滿教,一法才起,皆有眷屬隨生,以是因緣報生地恩。徹果該因,即報即理,無可疑也。嗟夫!以世眼觀之,君以精強弘濟之才,當棟撓軸折之世,甫仕而已,未衰而退,爲可嘆也。以佛眼觀之,假衰退之機緣,弘如線之末法,爲如來使行如來事,天之任君也大矣。其成君也遠矣。然則君今日之稱壽也,不已遼乎?方山長者作《華嚴論》明淨土權實,指第九第十是實淨土,故知維摩惟心,淨土即華嚴法界,十佛剎塵,蓮花國佛土也。此世界村落聚居,一牛鳴地,三界五濁隨境設化,安知善財詢友,隨順南行,覺城東際,古佛廟前,沃田海岸,不即在此地乎?安知彌勒寶華樓閣,無量莊嚴彈,指開閉,不即在此樓閣中乎?
君於稱壽之日,康強逢吉,諦思積劫因緣,然燈炷香,唸佛念法。爾時香雲花雨,放光動地,華藏世界海,剎那湧現。攝此土有緣,衆生盡作微塵數蓮花眷屬,區區世壽,一息一瞬,四百生滅,又何足以云乎?諸士友合十指爪曰:“善哉!自今以往,生辰爲壽,皆用清淨因緣,迴向華嚴法界,不復以世間燕飲徵逐相娛樂也。請自夫子之壽兆吉始。”
●有學集卷二十五
○序
【白法長老八十壽序】
昔者紫柏可大師以刻藏因緣付囑大弟子密藏開公,復長水楞嚴寺爲藏┑流通之所。二公淪逝,大業中圮。長老信州白法琮公仗緣藏事,行密而智圓,理通而事固,以精勤昭格人天,以精嚴軌範僧徒,以慈悲平等攝受四衆,所主雲興泉湧,如幻建立,爲法爲經,遺身耆事,不惜頭目腦髓,五十年如一日也。酉戌之交,劫火焚如,經坊淨場,弓刀擊戛。公曰:“吾以身殉寺,以寺殉經,以經殉佛,如火於稻葦,不相舍離,焚則俱燼耳。”淨掃佛殿,洞開經廚,寶相琅函,光影見昱。擎爐炷香,佛聲浩浩,遊騎隳突者,靡不瞪瞢愕眙,迴翔引去,經像保全,退居紫柏院。今年乙未,公世壽八十矣。
蓋自大法垂秋,魔強法弱,邪師橫民,拈錐付拂,抹殺教典,胥天下浸淫風靡,而吳越間爲甚。彼固曰:“上上根人,不應看教也。”修法華法三昧、證旋陀羅尼者,非南嶽天台乎?弘法界觀者,非文殊化身、疏雜華者,非華嚴菩薩乎?龍樹授如來記破有無宗,何以身入龍宮,廣造諸論乎?慈氏上升之後,何以徇無着之請,授八十行偈,誦十七地經乎?狂易相尋,聾瞽交煽,大鑒不用,外道譏訶紫柏,遂以無師遣斥,陵夷梟亂,至此極矣。佛滅後,諸天白大迦葉佛法船,欲破法燈,欲滅從法,人慾去行,道人漸少,惡人力轉盛,當以大慈建立佛法。紫柏師弟龍象蹴踏,惟以流通正法爲能事,灼知末法人根,入邪見網,無智盲冥,應有今日也。公於斯時遙承法藏之託,悲愍淪墜,心沒憂悔,不得已而以慈心燻之,以密德鎮之,不立壇,不集朋徒,不延師匠。人知公耆年宿德,漚和柔軟,結粥飯侶,修嬰兒行,而不知其守法城,續慧命,以番然一老,當須彌寸絲之任。是爲荷擔如來重擔,豈但紫柏之功臣,開公之善友哉!昔洪覺範譏寧□公,僧史以永明爲興福,巖頭爲施身,以覺範之賢,豈猶以興福、施身爲下於習禪乎?吾謂永明一心爲鏡,萬善同歸,此興福之大者,雖不言習禪可也。今但以營福歸公,斯不知佛法已矣,末法轉微,惡人力盛,將恐世界如墨穴而晝夜爲大冥,經法滅熄,不待月光出世之後。
公幸少回願力多住,世間如寶掌和上,豈非末劫衆生之大幸,諸佛爲作七勸橋者乎?餘敬從四衆之後,發誠實言,代諸天之啓請,公應爲取相衆生熙怡一笑也。
【石林長老七十序】
虞山逾繕那地,伽藍相望中,有真清淨僧,好學多聞,習禪明律,執白牙扇,搖松枝柄,爲我方外友者,長老石林源公一人而已。大論言有四種僧:有羞僧,無羞僧,啞羊僧,實僧。今之僧皆第二、第三種也。身口不淨,不別好醜,則無羞僧爲多。舍利弗言僧有四不淨食:不口食,仰口食,方口食,四維口食。今僧食皆四不淨也。曲媚權勢,通使四方,巧言多求,不淨活命,則方口食爲多。公被服儒雅,兼綜油素,不畜盈長,不招徒侶。雀喧鳩聚之衆,非屏之也,香嚴水觀,湛如而已。蠅營蟻羶之席,非割之也,菜食清齋,泊如而已。開堂付拂,近在鄰並,朋徒歙集,利養曜,一燈暗晦,阡陌迢然,如觀劇戲,如見博奕,有諮問者,破顏微笑而已。
歲在乙未,世壽七十。古者德長年老,謂之長老。律中有二十夏至四十夏爲上座,五十夏已上,一切沙門所尊敬爲耆宿。如是者,非公不足以當之,而餘竊於公有請也。今世間人七十曰“耆”,亦自稱爲“老夫”。以千歲寶掌視之,則亦驅烏之歲耳。古之名僧大士,耆年宿德、表著四依者多矣。趙州年一百二十八,十方行腳,則七十已後,正其整理腰包,辦草鞋錢之日也。西域戒賢年一百有六,始爲瑜伽等論授支那。三藏則七十上下,正其遠承彌勒,立法相大乘之日也。李長者報齡九十六,著《華嚴論》終,辭衆示寂,則七、八十之交,正其掛囊土龕,造論釋經之日也。若其軌範夷易、信而可遵者,有二人焉。晉之遠公梯航淨土年,在桑榆執經諷誦。我吳越之公揭厲戒律,冥齋行持,鬼神隨侍。以世壽計之,皆七十餘年。《易》曰:“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將使公爭強角力,爲塵勞攫之事乎?則公爲已老。將使公護法利生,爲莊嚴淨福之事乎?則公爲方壯。然則世固不應老,而公亦不應以自老也。我聞一切衆生皆念生地佛,以報生地恩,故多住舍婆提。公,吾常熟人也,於本生地講導,同好律風,孔扇號毗尼窟。宅公繼而起,報恩所生,其以此土爲舍婆提也。幸哉!吾有望矣。吾讀宋《高僧傳敘》,公救虎之地曰“海隅”,巫咸氏之遺壤,招真治之舊墟,古寺周圍不全,危垣而已。間嘗與公撫陳跡之荒涼,嘆寧公之筆妙,俯俯人代,流連太息。居今之世,道法熹微,鏃虎之毒箭滋深,覆肩之條衣永墮。耆年宿德,人天所仰,撈瀝晏濟,非公而誰?公可以幡然而起矣。
餘犬馬之齒,長公四年,公蓋爲之後身。餘忝昔之同好,故於其降誕之祝,率此土衆生共啓請焉。抑又聞之,佛法五百年而一興。法運將隆,宗鏡再闡,漢東粟散之邦,湧現爲蓮華佛國。餘固尚父之耳孫也,願與公炷香佛前,翹勤以俟。以斯文爲告報焉,其可也。
【壽量頌爲退和尚稱壽】
歲在甲辰,靈巖退翁和尚俗歲六十,其誕辰爲二月初八日。緇白四衆胥炷香稱壽,致千歲寶掌之祝。東澗居士錢謙益合十而言曰:生辰爲壽,俗禮也。如來用二諦說法,不捨俗諦。和尚既示現有身,示現壽相,今茲四衆如竹麻稻葦,歡喜讚歎,異口同音,以佛眼觀之,皆與實相不相違背。是諸人等應以壽者身得度者,即現壽者身,而爲說法,何爲而不可?我觀和尚是身,如鏡中像。見坐道場,如水中月。寒灰稿木,不起於坐。而法音如雷如霆,慧辯如雲如雨,固非名句文身可得而模畫也。我佛世尊演大華嚴,至第七會說如來壽量品娑婆世界,佛剎一劫,乃至最後世界,各以前位一劫爲後會一晝夜,意明佛地實報稱性之壽,無盡無邊,但於剎那時內安立。第三週圓彰法界,總不出此一剎那際法界之果。以是證知和尚晏坐法堂,現長壽相,受人天供,緇白四衆,頂禮膜拜,東澗老人哆哆和和,隨喜稱讚,皆在華嚴法界、普光明殿根本智中。於此薦得,當有不離名句文身迢,然得度者乃依般若四句及西方三啓之制,炳香佛前,焚香作禮而祝頌曰:
東震旦國中,有大比丘僧。六座大道場,手提正法印。聲聞遍十方,厥有多名號。晚坐靈巖山,其號曰退翁。翁生族姓家,宿具大根器。器宇儼如王,如龍復如象。三界大牢獄,名利作繮鎖。如獐能獨跳,擺脫不回顧。大法垂像末,師弦久絕響。一器貯蚊蚋,鳴嘬聲啾啾。獨於諸方中,最所不肯者。決擇而委身,不跨他門戶。闢如大火聚,其中有刀山,投身入其中,清淨得三昧。又如百尺樓,一躍至地底,氈褥重鋪舒,軟暖獲自在。以此勇猛力,沒海求寶珠,口吞三世佛,豈但過於師?從上諸佛祖,放身失命處。解衣自盤礴,從容而笑語。或穿糞垢衣,巖居不見佛;或受鍵椎擯,處處皆文殊;或罵恆河神,懺謝呼小婢;或聞天浴樂,起舞如狂醉;或拈一瓣香,依位而禮拜;或於推車次,碾損阿師腳;或說木叉戒,嶽神來皈依;或掉一葉船,翻身入水去;或握手中蛇,道是曹家女;或弄村師子,眉眼一齊動。擎扌叉復打鼓,種種諸幻事。石人生男女,偃師招手戲。衲僧鼻頭長,古佛舌頭短,只將一莖毛,橫豎都穿卻。一千七百則,爛如肉貫串。三玄三要門,況是掌中果。高踞曲牀,千偈及半偈。如激水成浪,如搖Ψ得風。又如蟲食木,屈曲成文字。如阿羅修琴,妙音自然作。座下獅子兒,落地氣食牛。多聞富楦釀,綺辨翻布。箭鋒一撐柱,鞭影俄入心。靡不拽禪牀,分身豎拂子。亦有靈利漢,貶眼卻知有。過江見德山,即便橫趨去。宗風既乍振,末法魔熾然。天以惡濁劫,歷試發真者。七日並時出,毗藍風復吹。猛焰燒梵天,山王皆拍碎。三災少滅息,禪魔取次興。榮名兼利養,鉤牽爲霜炮。泥金倒薤書,輝煌蔽山谷。伽陀騰沸脣,軍持換服匿。雙林一畝宮,拉邏旋欲倒。魔外盡拊手,此中獨晏如。束肚三條篾,隨手七條衣。杞天自崩,坦腹有我在。天高明星出,夜緩鐘漏轉。香消燭掩時,魔嬈復安在?八部長冥護,四流鹹歸仰。晚坐靈巖山,巋然大導師。六十始稱壽,世界爲小年。即現壽者身,而爲說妙法。我觀翁誕辰,驚爆人天衆。世出世間法,此事甚希有。右面張天覺,左面裴公美,夾立稱弟兄,屹如兩金剛。繞座克家子,穿破鎖口關。藏頭及海頭,諸方敢狐假。坐斷石頭路,莫笑老右推。是諸人眉眼,各有退翁在。旋觀士大夫,在家出家衆。乃至負販人,兒童翁婦孺。蜂湧祈長年,請翁長駐世。刳心嘔肺肝,各以有所祝。或以文字祝,結習綺麗句;筆雲吐光明,各各一退翁。或以禮拜祝,四體鹹投地,毛孔骨節中,各各一退翁。或以口語祝,梵音楚夏聲,音音葉海潮,各各一退翁。或以焚香祝,妙香八分,香雲覆寶網,各各一退翁。一人百千人,一多各變現,一一身雲中,各有退翁在。而彼退翁者,晏坐方丈中,燕寢凝清香,但有出入息。老人在衆中,瞪目視退翁。亦復隨大衆,歡喜共讚歎。迴旋觀海衆,退翁無不在。耳目旋瞀亂,口去不能合。我翻《華嚴經》,具知佛壽量。以一日爲日,最後不可說。而皆於法界,剎那中安立。以故第七會,演說壽量品。仍在根本智,普光明殿裏。心王爲說主,心智自在故。今欲談壽量,壽量不可說。欲知智境界,彌勒樓閣是。試問此樓閣,若是彌勒住,如何善才見,卻從別山來。若雲此樓閣,即非彌勒住,如何一彈指,樓閣門盡開?樓閣從何來,亦復何處去。此一位問答,迄今義未了。饒他幻龍雨,展轉諸法喻,還請明眼人,再拈一活句。今此靈巖山,樓閣具莊嚴。退翁住其中,大衆共圍繞。若言樓閣中,畢竟無彌勒。安知彼彌勒,不從別山來。應知此世界,總在蓮花藏。佛身佛劫土,重重相包裹。此山重遮掩,湧現好樓閣。林木奏梵音,宣說第一義。退翁與多人,一身一多身。居然唱十方,重重見主伴。龍華莊嚴時,人壽八萬歲。於此道場中,不出剎那頂。是爲真壽量,是爲真法界。心王菩薩說,我說亦如是。我若雙拳葉,墜落八難輪。忽然心花開,援筆作是頌。法筵諸清衆,齊聲嘆奇哉。聾啞會說法,是事亦希有。響さ廊下跡,香風吹雲衣。齋廚壽麪熟,且留飽啖去。
【梁母吳太夫人壽序】
梁母吳太夫人者,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贈少保、真定梁公之子婦,今備兵使者慎可之母,而少宰司馬之祖母、從祖母也。少保爲隆萬宗臣,勳勒彝鼎,流光積慶,詒厥後昆。太夫人令妻壽母事育數世子姓,羣從攜嬰坐膝者,已皆擁節旄,紆青紫,金魚玉佩,扶持左右,瑤環瑜珥,茁長階除。太夫人逾九望百,副而臨之文駟,雕軒往來,有煒虎齒,戴勝曄,如真仙。盛矣哉!吉祥善事,頌圖所希覯也。唐李肇記近代衣冠婦人之貴,無如苗夫人。父,太師也。舅,張河東也。夫,延賞子弘靖也。子婿,韋太尉也。太夫人庶幾近之,而孫枝秀髮,壽考方至,則又未易更僕數也。
丁亥之歲,餘坐飲章,急徵婦河東氏匍匐從行。獄急,寄孥於梁氏。太夫人命慎可卜雕陵莊,以居慎可。杜夫人酒脯ХЦ,勞問繹絡。太夫人戒車出饗,先期使姆致命,請以姑姊妹之禮見賓,三辭不得命。翼日,太夫人盛服將事,正席執爵,再拜。杜夫人以下皆拜,賓答拜。踐席,杜夫人以下以次拜,太夫人、介婦以降,復以次拜,乃就位。凡進食進餚,太夫人親饋賓,執食興辭,然後坐沃洗卒,觶禮如初。太夫人八十高矣,自初筵逮執燭,強力無怠容。少宰諸夫人相,杜夫人執事無亻言,無亻背立,貫魚舒雁,肅拜而後退。餘聞婦言,奉手拱立,惜未得身爲、胞,於是乎觀禮焉。
又十年丁酉,太夫人壽九十,設之辰,鋪几筵,考鐘鼓,庭實玉帛儀物,當應古太饗,然其獻酬酢,三終百拜,禮成樂備,於往者之賓筵,固可概見也。夫以祖功宗德,歷祀三百,蓼蕭行葦,周道四達,而後扶風、馮翊之間,乃有梁氏以孝慈仁正,師範六宮。《關雎》、《鵲巢》,釐爾士女,而後珩璜琚之德,鍾美於太夫人。《詩》雲:“肅雍和鳴,先祖是聽。”今茲燕喜,陳薦俎豆,序禮樂,肅雍敬和,順氣成象,其在宗廟之中、閨門之內乎?昔者孟子序殷德,必舉故家遺俗。班氏賦漢京,必先舊德高曾。今吾觀梁氏,於喬木見百年之澤焉,於豐芑見百世之仁焉,於プ狄鞠裳、魚軒重錦,見三代之服物焉。其不徒以荷天休,受介福,顯榮光寵如李肇所云也。恆雲、吳水相去三千里,江村夫婦挈瓦盆,酌新酒,扶老攜嬰,望拜遙祝,稱太夫人福履萬年,而侑之以介壽之辭。其大指則用以述家慶,本國祥,庶幾採諸聲詩,昭於彤管,不敢以文。是爲序。
【聞母鄒太君七十序】
聞元亮之母鄒太君者,吾友子將之配,孟陽之妹也。餘往遊武林,遊於兩君,聞太君風範甚備,元亮長與案等耳。今年再過湖上,太君壽逾七十矣。子將、孟陽墓草久宿,元亮頎然玉立,強學勵志,已爲老成人。世界滄桑、湖山間,舊遊往跡邈然如威音龍漢,在窮塵歷劫之間,而聞氏母子猶得以高堂暇豫,稱觴燕喜,衰老殘生。俯仰今昔,未嘗不爲忻然以喜,愾然以悲也。元亮自愧身爲書生,居隱畏約,不能拾取富貴,顯榮其母,再拜乞言於餘,有不能捨然者。
餘告之曰:“子之求悅乎親,內顧而不捨。然其於中必有所不足,而其於外不能無所待。夫其所謂不足者何也?貧也,賤也,布素而菽水也。其所謂有待者何也?富貴也,功名也,鼎養而鍾食也。子不見世之炎炎者乎?赫赫者乎?高臺傾矣,曲池平矣,華堂便房,牛溲馬矢平填其中,而高墳大闕,摸金髮丘交臂其間矣。子有環堵之宮,蓬蒿之室,奉先人之春秋,供慈母之伏臘,惟貧故得以長安,惟賤故得以相守也。子之有不足者何也?子不見今之炎炎者乎?赫赫者乎?朝而射策矣,夕而拜官矣,馳驅戎馬之場,牽率炎瘁之區,北山之憂,無從著之詠歌;而北堂之思,不敢形諸夢寐。子有膝下之樂,尸饔之養,望不及於倚閭,呼不事於扼臂,富貴所不能假,功名所不與易也。子之有待者何也?子奉鄒魯之訓,爲南陔之孝子,異宿肉,潔晨長而豐夕膳。太君修竺乾之法,爲西土之善女,香燈禪版,撫兒女而樂團,仁風藹然,善氣鬱然,一以爲德門,一以爲樂國。吾不憂子今日之事親有替於他日,而惟恐子他日之奉親有加於今日也。在吾子勉之而已矣。昔者穎封人之有母遺也,介子推之以母隱也,君子皆稱之。伐許之役,封人以先登招子都之射,其爲母遺也已慎矣。綿上之事,子推以誰懟介山之焚,其爲偕隱也已苦矣。功名富貴,前驅後阱,古之才人志士不克解免、有遺憾於母子之間者亦多矣,而吾豈爲子願之乎?”元亮拜而起曰:“善哉談也!願終身守此言也。”謹書之以爲序。時上章困敦十一月初五日,東風初動,梅蕊未開,已有香氣。東澗老人錢謙益試雞毛筆題。
【遠山夫人四十初度頌並序】
重光赤奮若之歲,文水梅公李公之佳耦遠山夫人四十初度。端陽前二日,其誕辰也。縉紳學士從梅公遊者,相率謀舉觴稱壽、旅進致辭者三,夫人三辭焉。
其初致辭者曰:“夫人發祥天族,毓秀金枝,教本公宮,佔應歸妹,國家關雎、麟趾,分條布葉,鍾美於茲。《詩》曰:‘曷不肅雍,王姬之車。’請歌之以爲壽。”夫人曰:“噫!紫宮烈焰,朱邸沉灰,紅袖登車,青門爲庶,徼福假靈,免擠溝壑,懼猶不足,而又何樂乎?敢固辭。”
其再致辭者曰:“夫人韶情絕世,言成文章,風雲起於行間,珠玉生於字裏,既雲禮宗,亦稱文府。《詩》曰:‘彤管有煒,悅懌女美。’請歌之以爲壽。”夫人曰:“噫!無非無儀,內言不出。書樓之歌曰‘不服丈夫勝婦人’,非窈窕之則也。《靜女》之褒,未敢聞命。”
其三致詞者曰:“夫人四行純備,五福渾圓,有舉案齊眉之恭,有引繩束髮之節,和鳴百世,翟兩朝。《詩》曰:‘魯侯燕喜,令妻壽母。’請歌之以爲壽。”夫人曰:“噫!漆室嘆魯,緯恤周,吾亦聞於女史矣。‘縞衣綦巾,聊樂我員’。蓬髮歷齒,何慚兒子?吾志在《下泉》之四章矣。《鵲巢》之起家,《頌》之受祉,竊以爲肄業及之也。”致頌者皆不得命,遷延負牆而退。
梅公扁舟來訪江村,以其言告蒙叟。叟曰:“吾聞江西故多女仙,顏魯公謂麻姑發跡仙壇,花姑表異井山,非地氣殊異、山川炳靈,則曷由徽懿流光若此之盛,而不言得通之所。以及觀《墉城集仙錄》,則知孝道,明王以真訣授諶母,諶母以授吳猛、許遜,淨明忠孝之宗,實稟承於此,而豫章之於母,則又得度於許者也。《真誥》記易遷館、含貞臺二宮,皆女子之宮。此女子皆世有仁行令聞,已得道者,隸太元東宮中。然則女仙得道非由山川地氣,亦可知矣。夫人有齊季女,淑慎其身,雞鳴儆戒,夷險不二,豈非孝道之法,豫章人世世行之者,今將嘿授於夫人與?爲吳、許之師,則諶母也。爲吳、許之徒,則於母也。爲易遷、含真之侶,則仁行令聞之女子也。於日中爲仙王,於月中爲明王,於鬥中爲孝弟王。此孝道之宗,天真所盟授者也。以此稱壽,壽孰如之?彼三人者之致詞也,雖極其青黃黼黻,不過朝華日及耳。靈妃顧我笑,燦然啓玉齒,寧可幾哉!”夫人聞而喜曰:“樵陽石函之籍,虞山學士有顯記焉。我不敢希諶母,請效於母採花擷草,以奉夫子。”於是梅公之從子石臺使君命餘次其語,爲夫人獻一觴,而系以頌曰:
彼美淑姬,源自天。駐近銀河,鍾出玉田。仙李盤根,棗修告虔。團扇短什,上計斯篇。婦人居二,男子孰先?金鑠不銷,玉焚彌堅。蘭閨如故,鞠衣儼然。魚軒燦爛,鳳毛蹁躚。乃屆令節,乃列長筵。ゾ有折俎,樂有宮懸。蒙叟獻壽,度彼羣賢。巍巍揚許,領袖高玄。玄枵、星紀,分領山川。孝道真宗,諶母所傳。豫章奕葉,於母蟬連。廟柏拂地,龍沙蜿蜒。靜女其孌,上應星躔。麻姑連袂,花姑比肩。望林濯景,含真易遷。象服凝塵,鸞紙聚羶。雕軒文駟,如雲煙。夫人頷頤,斯言不愆。叟亦斟雉,以嗣老。油囊之酒,燭夜相延。滿引稱觴,一笑百年。
【華母龔夫人八十壽序】
古無生辰爲壽之文,而近世滋甚。凡壽考燕喜之家,親知故舊相與考德頌美、列名徵詞,無慮數十人。詩文之傳遽而至者,無慮數百篇。既而請者與作者各不相仞,不復知爲誰某。此流俗之最可笑者也。
壬寅正月,華渚方雷之母龔夫人春秋八十,吳趨士大夫徵予爲稱壽之文者,凡十人,皆當世雄駿君子,非猶夫世之牽聯尺幅者也。其言曰:“某等文質無底,不敢以質史。惟是夫人壬午六十,奉觴授簡、載在家乘者,其文與其人,班班可考也。敢藉手以告彤管。”餘蹙然受命,合而徵之。
夫人之事父也,扶老分甘,使其父無淳于公無男之嘆,爲孝女。夫人之相夫也,闔門以安,遠遊織,以庀婚嫁,使其夫食貧屏貴,老不降志,爲令妻。夫人之育子也,警之以機絲,勉之以樞軸,鏃礪之以引衽攘卷,俾諸纘言居業,蔚爲聞儒,爲賢母。凡此皆頌圖之美談,清喬之芳躅也。而餘之區明風烈,以爲信而有徵者,則亦唯壬午稱壽之諸君子,其人與其文在。夫所謂諸君子,非清江、新安、練川、雲間與吳門之孝秀,板蕩之秋,橫身而並命者乎?當先帝之末年,諸君子游光揚聲,在玉衡、金鐘之間。權門要津、熏天炙手者,曾不能捨其咳唾,顧納履於華氏之門。舒雁行列,稱通家子弟,捧手曲跪,洗爵致詞。青裙白髮之老母,<門爲>門而踐席;衫席帽之書生,離立而獻酬。非夫人母子,何以致是哉!三辰易位,九嬰並作,諸君者既已剖心納肝,藏血化碧,追龍胡而沉魚腹矣。於是華子以白華潔白之身,偕今日遺臣故老,爲夫人稱八十觴。夫人張燈顧燭,追思諸君子,絳衣法冠,雁行稱壽,鬚眉形影,顯顯然在杯犖間,停觴輟樂,黯然欲涕者久之。於是與於華氏之燕,卒事而退者,靡不有忠孝惻怛、迴翔躑躅之思焉。
嗟夫!母子之道,交相成也。潘安仁之養母,有輊軒板輿之奉,而投分白首,母訓無聞焉,則母未必能成其子。穎考叔之母,遺有錫類、施及之名,而蝥弧先登,其身不免焉,則子亦不能無憂於其母。華子有良史才,郡守議修郡志,人謂華子是誠在子。華子不言,而有憂色。夫人語之曰:“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汝之業,其在《楊之水》之篇乎?”華子於是欣然受命,囊書櫝筆,鍵戶而不出。母子之相成如是,此則餘之所知,而樂爲道之者也。
【吳門袁母吳氏旌節頌十章並序】
有明萬曆三十年壬子,吳縣民袁應詔物故,妻吳氏年二十九歲,生二男:子駿三歲,一歲。母家欲奪其志,克面耳,與孤存亡。駿稍長,傭書以養母,人稱袁孝子。今歲癸卯,吳年八十。駿遍走學士大夫,請乞詩文。煌煌乎,盈門塞屋,俯仰周覽,喟然嘆息。
往餘待罪國史,巡按御史巡方竟條列所部,旌表孝義節婦若干人上史館。史官藏┑,編諸實錄,比於天潢玉牒。其崇重如此。二祖開天孝慈仁孝,茂著陰教,神廟以孝治天下,仁聖、慈聖兩宮葉德。當此之時,爲臣忠,爲子孝,爲婦貞。反是則爲怪民惡物,光天之下,不得見形影焉。袁母生神廟,初服守節,在其末年。涵養太和,依倚名教,柳子銘安豐孝門所謂孝理神化,陰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者,袁母當之矣。昔者二南之化,遠被江漢之役。《兔春》美賢才之衆多,《麟趾》言公子之信厚,《騶虞》嘆國君之仁心,而詩人詠歌風始,舉歸於文王后妃。今於袁母,盛稱其艱貞荼苦,抗跡圖史,而不復歸美於國家,豈知本者哉?旌門之制,於三代,而大備於唐。世道交喪,匹庶賤陋,感慨立節者不得以與被斯典。文人史,能以尺蹄寸管與朝廷表易攵風厲之權,爭其久近。劉氏《列女傳》畫古佩服而顯頌於像側者,其人與青簡俱在也。敢竊取斯義作爲頌詩,其大指則主於宣聖化,裨國典,匪袁母一門。是爲世有歐陽公者出,傳王凝妻、李氏於五代喪亂之際,將以餘言爲徵。頌曰:
維皇建極,天保定爾。升中告成,垂三百祀。六宮肅雍,三光順軌。普天率土,漢廣江汜。地名甄胄,城曰闔廬。郊原絃歌,詩書。哀哀寡婦,孤窮拮据。誰謂天高,荼苦獨餘。{髟皮}{髟也}截青,в{髟皮}改素。以我糟糠,充彼乳哺。流潼皆血,飲泣斯飫。長夜不哭,清晨如暮。飢寒煎逼,喪亂氵存臻。綿邈歲時,如歷劫塵。溫溫凱風,長養棘薪。扼臂不呼,飛乳猶新。乃躋耄年,乃錫眉壽。青衫縞裳,鮮眸皓首。金章玉軸,錯列戶牖。夢夢斯世,鹹曰希有。母拜稽首,天咫非遙。一寡婦人,介恃聖朝。陽春嫗育,寸草惟夭。敢雲蓬,不鏤而雕。人言是母,幸哉有子。胼手禿毫,以供箸庀。母曰子兮,聖世齔齒。永言函載,視汝十指。崇臺雙闕,自古在昔。樹之風聲,表厥裏宅。惟此宇宙,風聲所積。節孝不存,乾坤乃坼。於皇盛世,崇獎節孝。蕉園是徵,漆書有詔。露屋草茅,濡染德教。耆柱桑海,砥礪蓬ワ。舊史作頌,源大流長。媲周太師,頌美文王。史失求野,誰嗣歐陽。諮爾臣庶,勿忄昏勿忘。
●有學集卷二十六
○記
【述古堂記】
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注言老彭不一。包鹹曰:“老彭,商賢大夫,即彭祖也。”王肅曰:“老,老聃;彭,彭祖也。夫子稱老彭,目其老壽,記其封國,老彭即彭祖審矣。”邢曰:“一雲即老子也。所據者《世本》、《史記》也。《世本》雲:姓,名鏗。在商爲守藏史,在周爲柱下史。《史記》曰:周守藏室之史也。又曰:老子爲柱下史,老彭、老子非一人而何?”考諸經傳,無彭祖述古之文,而夫子答曾子問,一曰“吾聞諸老聃”,再曰“吾聞諸老聃”,《論語》竊比之老彭,即《禮記》問禮之老聃,初無二人,斷可知也。然而應世之跡,條然殊異。在堯時則爲顓頊之玄孫,歷虞、夏至商末而往流沙,年八百而壽未終,史所謂受封彭城,殷末世而滅者是也。既而復出於周世,爲柱下史,見周之衰,復出關往流沙。史言百有六十餘歲,或二百餘歲者是也。此一人者,虞、夏、商、周之際,神奇幻化,出沒無常。吾夫子既目擊而親承之矣,於述古則曰“老彭”,於問禮則曰“老聃”,一人而兩稱之,所以志也。此文之互見者也。
吾錢,固後人也。頃有事世譜,援據《世本》以釐正包、王之文,自謂可信不誣。族孫曾字遵王糞除厥父室廬,讀書其中,以新堂來請名,餘遂名之曰:子有志學古,請言吾氏之古。虞夏邈矣,自殷迄周,世守藏室。周公史佚與魯公伯禽之事,如謦咳相接也。吾夫子之問禮也,一乘車、兩馬、一豎子,自魯過周,弗告勞也。翻十二經,以說中之。以一言曰:“太謾,弗置辨也。”助祭於巷黨,而日食呼而咄之曰:“丘止柩,反葬而後敢問也。”《易·象》、《春秋》在魯,與丘明乘而觀書於周史,端門之命,須此而告備也。故曰:“好古敏以求之。”又曰:“所不知者,丘蓋闕如。”近世末學小生,矜蟲刻,鬥雞距,驚而相告,狠而相非,東方作矣,而臚傳不已,不亦悲乎!考吾先世之大宗彭祖至於餘九十五世,而子又加三矣。遺經舊史不與古人俱往者,儼然在此堂也。以餘之老耄,猶將羹牆仰止,朝夕陳拜,而況子少壯努力者乎?
昔之以述古名堂者有矣,習於錢之故,數祖典,遵聖謨,考德問業,莫斯堂宜也。謹書之以爲記,俾刻石陷置壁間,而餘亦將遊息於斯,以交儆焉。
【黃氏千頃齋藏書記】
戊子之秋,餘頌繫金陵,方有采詩之役,從人借書。林古度曰:“晉江黃明立先生之仲子守其父書甚富,賢而有文,盍假諸?”餘於是從仲子借書,得盡閱本朝詩文之未見者,於是嘆仲子之賢,而幸明立之有後也。仲子來告我曰:“虞稷之先人少好讀書,老而彌篤,自爲舉子以迄學宮,脩脯所入,衣食所餘,未嘗不以市書也。寢食坐臥,晏居行役,未嘗一息廢書也。喪亂之後,閉關讀《易》,箋註數改,丹鉛雜然。易簀之前,手未嘗釋卷帙也。藏書千頃齋中約六萬餘卷,餘小子α聚而附益之,又不下數千卷。惟夫子之於書有同好也,得一言以記之,庶幾劫灰之後,吾父子之名與此書猶在人間也。”
嗚呼!往古無論矣。自有宋迄今五百餘載,館閣祕書存亡聚散之跡,可按而數也。自金、元之破氵反,三館之書載而之北。建炎中興,書之聚臨安者,不減東都。伯顏南下,試朱清、張海運之議,又載而之北。大將軍中山王之北伐也,盡收奎章內府圖籍,徙而之南。北平之鼎既定,則又輦而之北。以二祖之聖學,仁宣之右文,訪求遺書,申命史館,歲積代累二百有餘載,一旦突如焚如,消沉於闖賊之一炬,內閣之書盡矣,而內府祕殿之藏如故也。煨燼之餘,繼以狼籍,舉凡珠囊玉笈、丹書綠字,梯幾之橫陳,乙夜之進御者,用以汗牛馬,制駱駝,蹈泥沙,籍糞土,求其化爲飛塵,蕩爲烈焰,而不可得。自有喪亂以來,載籍之厄,未之有也。今晉江黃氏顧能父子藏書,及於再世,一畝之宮,環堵之室,充棟宇而溢機杼者,保全於劫火洞然之後,豈不難哉?海內藏書之富,莫先於諸藩。今秦、晉、蜀、趙矣,周藩之竹居,寧藩之鬱儀,家藏與天府埒,今皆無尺蹄片紙矣。汶、洛、齊、楚之間,士大夫之所藏,又可知也。黃氏之書儼然無恙,則豈非居福德之地,有神物呵護,而能若是與?
古書之放失久矣。莆陽曾雲在史館親見謝承《後漢書》爲德清少師攜去,餘問之其後人,不可得。富順熊南沙爲文,言有桓譚《餘論》,屬直指使者訪之,而不可得。慶陽李司寇家有《西夏實錄》,其子孔度屢見許,而不可得。兵火焚掠,彌亙四方,今之奇書祕冊灰飛煙滅,又不知其幾何也。世變凌遲,人間之圖書典記日就澌滅,今日之流傳委巷冊兔園者、覆醬瓿者,安知異日不以爲酉陽之典而羽陵之蠹乎?然則黃氏之書積之固難,而藏之亦不易,固未可以苟然而已也。《傳》不云乎:“君其備禦三鄰,慎守寶矣。”人有千金之產,扃、、緘汲汲焉,惟慢藏是懼,而況千萬卷乎!
【西田記】
西田者,太倉王奉常遜之之別墅也。出太倉西門郊牧之間,奧隈表裏,沙丘邐迤,疇平如陸,岸墳如防,瓜田錯互,豆籬映望,衤發衤掛門,グ緣路,水南雲北,迥異人間,游塵市囂,不屏而絕,西田之風土也。廣平百里,卻望極目,玉山東南,虞山西北,若前而揖,若背而負,日落霞起,月降水升,歸室屬連,倒影薄射,西田之景物也。娛賓之堂,顏曰“農慶”。秋原,農務告作,飠盍婦在田,農歌滿耳,主人取以明農而省稼也。燕處之庵,顏曰“稻香”。琴書橫陳,花葯分列,凝塵蔽榻,燕寢凝香,主人取以清齋而晏晦也。越長堤而西,菰蒲蔽虧,鳧鴨凌亂,清潭瀉空,秀木漏日,有霞外之閣以覽落日,有錦鏡之亭以俯遠水。又折而西,西廬在焉。中祠純陽,法筵精潔,旁繪屋壁,粉本蕭疏。啓東軒則婁江如鏡,面北窗則虞山如障,顏之曰“垂絲千尺”,曰“綠盡而西廬之事窮”。客遊西田者,以謂江岸縈迴,柴門不正,誅茅覆宇,丹ぬ罕加。竹屋繩牀,類巖穴之結構;牛欄蟹舍,胥江村之物色。主人卻謝朝簪,息機雲壑,箕裘日新,蘭如故。夙世詞客,前身畫師,擅輞水欹湖之樂,謝三年一病之苦。杖履盈門,漉囊接席,無朝非花,靡夕不月,此則主人之樂而西田之所以勝也。
客有曰:“子知主人之樂矣,未知主人之憂。家世相韓,身居法從,宸章昭回,行馬交互。大田卒獲,寧無周京離黍之思;嘉賓高會,或有青門種瓜之感。續方叔名園之記,愾嘆盛衰;詠右丞秋槐之詩,留連圖畫。子非主人也,亦焉知主人之樂乎?”客以其言告蒙叟。蒙叟笑曰:“吾聞之生住異滅,惟一夢心。有作夢窗下者。夢窗非無窗,夢非有,安得以夢中建立爲主人之樂乎?有覺眠一堂者。覺者之堂,即眠者之堂,安得以夢外遷改爲主人之憂乎?三災起時,壞劫不至,四禪西田,一畝之宮,劫火近銷,兵輪遠屏,此世界中之四禪也。舍利弗不能見佛土嚴淨,螺髻梵王見如自在天宮。主人通西方觀經,妙達圓淨,如佛所言,或有佛土。以園觀、臺觀而作佛事,安知此土非寂光土,於四土中示現華觀,沉灰瓊臺,驟雨如夢中事,豈足問哉?”
西田落成,會奉常六十始壽,羣公屬予言張之。餘未遊西田,於其勝未能詳也,聊約夢語以爲記。重光單閼之歲中秋二十日。
【蓮蕊樓記】
黃子子羽要陸兄孟鳧過餘而請曰:“翼也遊二夫子之門三十年矣。少年善病,望強仕如胡,明年六十矣。牽絲州邑,幸不獲罪吏民。成都劫灰,安吉餘燼,仗佛力以無恙。亂後還沙溪故居,不自意亂而得免,免而得歸,不罄餘年修淨業,以西方爲大歸。茫茫三界,長爲旅人,不亦悲乎!築小樓三楹,持誦晏息。常聞人心內辨正八和,合爲蓮華、心華自然,開自見佛。又此花含蕊寶池,視行人勤惰以爲敷萎,顏其室曰‘蓮蕊’,所以志也。唯夫子爲之記,昕夕觀覽,庸以鞭退策進,如天鼓焉,敢固以請。”孟鳧病,助之請益力。無何,遂厭世而去。信人世之不可把玩也,乃泫然執筆而爲之記。
《記》曰:餘少讀《淨名經》,隨其心淨,則佛土淨。欲求淨土,當淨其心。竊疑其少異西方往生之說。已而觀李長者論淨土權實,謂阿彌陀淨土爲取相凡夫,少分心淨者說,則又疑。已而觀曹溪《大鑒極》,論目前西方以東西比量罪福,則又疑。此二大士者證明淨名唯心,何以若是諦決,而於往生法門,幾欲盡舍舟筏也哉!晚讀《十六觀經考》,論九品往生,喟然嘆曰:嗟乎!吾儕生此世間,正天台所謂悠悠凡夫耳。今夫愚夫村媼顓蒙渾沌,撒豆唸佛,即豆是佛;畫圈唸佛,即圈是佛。無少聞見,無少知解,彼且不知有心,何不淨之?有下品衆生,備造四重,垂死苦逼,心力猛利,如矢離弦,如象解半,此之爲心淨不可言,而況於不淨乎?唯是悠悠凡夫道胎,薄暖識厚,名包利裹,身蓋世纏,黑白淨染,種種和合,擇便利則以持名爲捷徑,避罪業則以西方爲逋藪,鼎鼎百年,悠悠願力,專不若凡,愚猛不迨,惡逆以少,福德因緣,求生彼國,則亦無怪乎其背馳矣!維摩居士灼知末世多此人根,破除取相,開示惟心淨土方山。曹溪不惜橫豎鉤貫,證明其說。曹溪曰:“東方人有罪唸佛,求生西方。西方人有罪唸佛,求生何國?”直指人心,與佛語函蓋相應,而或者曰:“破淨土也,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是亦爲破六度也而可乎?知惟心淨土徹上徹下之宗旨,則知阿彌陀極樂淨土,是實非權;無量壽十六觀淨土,是實非權;淨名中佛足指按地所現淨土,是實非權;方山明十種淨土,是實非權;曹溪欲與目前諸人移西方於剎那,亦是實非權。淨名爲一車方山,曹溪爲二輪運載行人,攝歸唸佛。淨土一門,豈有他哉?子羽行安節和,天資近道,晚而歸心淨業,殆亦宿世受燻如染香。人身有香氣,吾知香光三昧,去子不遠矣。昔齊鄴中有真玉師者,誓生安養,聞東方有蓮花佛國,乃曰:“人盡西奔,一無東慕。諸佛淨土,豈限方隅?”遂發願求生彼國,斯亦往生之導師也。
今爲淨上師者,パ錐於淨名,不相和會久矣。吾懼學者之束於具說也,因推言之,以廣子羽之意。
【雲陽草堂記】
顧子云美卜居於雲巖之陽,所謂塔影園者,讀書尚志,撫今懷古,讀《後漢·宣秉傳》,論其世而知其人,穆然太息,顏其三間之屋曰“雲陽草堂”,而請予爲記。
餘學佛之人也,少覽二史,習炎劉、新莽之故,茫茫如積劫事,都不記憶。雲美所以名堂之意,未能析也。雲美之居,去雲巖一牛鳴地。入寺門,平石穹然,晉生公說法處也。生公欲證明闡提佛性,聚頑石演說妙義,石爲點頭。儒者河漢其言,以爲無有。夫石猶能言儒者之所知也,石無口能言,石有頭獨不能點與?類萬物之情而通其變,石可以生人,人亦可以化石,獨何疑於聽法與?吾嘗讀列子書,感北山愚公之事。生公說法見擯,列石聚講,愚公移山之類也。已而爲石說法,石爲移聽,化冥礦爲講徒,則亦有操蛇之神,患愚公之逼而助之也。古之勞人志士,其圖事也多迂而無當,其謀身也每拙而無所之,孤行單棲,徨彳亍,往往遙結契於千百世,而高自附於古人。舉世之人,見不越晦朔,智不出口耳,聞點石、移山之說,未有不揶揄手笑者也,而又何怪與?嘗試與子登千人之座,俯仰流覽,一紀之內,光景亦屢遷矣。方昇平盛際,遊冶駢闐,粉綠雜Ш,歌管交加,絲肉匝。當此時也,山容嬋娟,雲衣戍削,若迎而笑、若卻而舞者,非斯石也耶?喪亂之後,烽煙蔽虧,弓刀戛擊,遊騎塵腥,清嘉兩絕。當此時也,金虎削芒,劍池涸流,若病而喑、若悲而噎者,非斯石也耶?斯石之能點頭也,與其能言也,吾與子既目睹而耳聆之矣。顧猶流觀炎漢,佇想於鉅公,兩龔欲起塵沙,不可知之人揖讓其間,豈唯愚公掩口,能無爲生臺頑石所竊笑與?
雲美曰:“善哉!請書而勒之石。須石之果能言也,馳以告於夫子。”遂序次其言,作《雲陽草堂記》。
【竹溪草堂記】
去寶應百里,而近射陽湖之東,竹溪草堂在焉,李子素臣所卜築也。濱湖之地,平田息壤,規方數千裏,有潮汐以聚其氣,有沮洳以流其惡,有稻蟹、魚菱以脂其膏。風回水襲,土沃民淳,堂之所宮宅也。堂枕箕山之隈。箕山,墮山也,蜿蜒奔屬,下飲於湖。堂依山架構,房廊回覆,亭池高下。山若委蛇盤折,以相映望。湖光山色,錯互穿漏。窗几席,依約浮動。灌木千章,榆柳雜蔭;修竹萬竿,煙啼露壓。此堂之所由名也。
李子薄遊燕、趙,憑弔陵市,毀車束馬,結隱挫名。覽斯山也,陵阜延亙,草木蒙籠,部婁隱蔽,豈其上有許由冢乎?臨斯湖也,朝而浴日焉,夕而浴月焉。咸池丹淵,猶在吾池沼乎?長竿切玉,明竿四照。撫母筍於龍材,拂霜根之稚子,將無湘淚猶班,而ㄍ管未艾乎?佳日清陰,攤書雒誦;天寒日暮,倚薄長吟。山陽之巨源,慚其把臂;東海之巢父,終焉掉頭。斯所以風世五君,接響六逸者也。嗟夫!此世中洞天福地,去人間不遠,羽人之丘,君子之國,亦猶是桑麻雞犬之區也。往者舟車南北,渡長淮,浮甓湖,疏觀其流泉夕陽,意必有神皋、周原藏育其中,今果然矣。燕南陲,趙北際,中間如礪,可避世者,公孫瓚之五樓也。仇池之穴,潛通小有,氐、羌之所竊據也。佛言世間深山曠野,聖道場地,世間粗人所不能見,安知窪下之壤,蛙黽之居,非造物所祕恤,以詔世之靈人開士耶?
一間茅屋,送老白雲,吾將從李子授一廛爲菟裘焉。而先爲之記,俾朱書刻之竹節。他日杖藜款門,或如張薦逃匿竹中,不我見也,則以此文爲徵。乙未嘉平月記。
【舫閣記】
黃子甫及謝監軍事,退居淮安,於其廳事之左架構爲小樓,顏之曰“舫閣”,而請餘爲記。
餘嘗登斯閣矣,縱不能二十笏,橫半之小窗如竇,上有拱鬥橫跨。客皆容頭俯躬,墊巾就坐,此亦閣之最狹小者也。淮爲南北孔道,使車遊屐、過訪黃子者,未嘗不攝衣登閣,履齒相躡,皆相與撫塵拂幾,飲酒賦詩,如高齋砥室,流連而不忍去。嘗試穴窗啓,俯而視之,泮宮之尊嚴,制府之雄傑,民居如櫛,屋瓦欲流,未嘗不攢簇離立於牖隙也。旋而觀之,淮陰垂釣之水、漂母之祠、跨下之橋,遺蹟歷然欄檻之下,可指而數也。又遙而矚之,長淮奔流,泗水回覆,芒碭雲起之地,鍾離龍飛之鄉,山河雲物,前迎後扣,榆禾黍,極目騁望,未嘗不可歌而可泣也。黃子坐斯閣也,伊吾谷蠡鳴,橫劍之壯心,得無有獵獵飛動者乎?既而酒闌客散,焚香晏坐,靜觀斯閣中坐客喧闐,遊目曠遠,寬然有餘。如是迴心冥契,禪門所謂須彌、芥子互相容納者,不恍然湧現於中乎?我觀維摩詰臥病丈室,見在毗耶城中,四維不越方丈,而人之縱步者,自西之東,自南之北,竟日而不能至。黃子坐斯閣,妙悟斯理,宿昔之籌邊說劍,骨騰肉飛,精悍之色,猶在眉宇間,固將如浮雲,如昔夢,釋然而無所有矣。餘將以此閣爲黃子之丈室,不亦可乎?
客有笑於旁者曰:“昔者韓淮陰貧行乞食俯首,爲市人所姍笑。及其葬母,則曰‘度其傍,可置萬家’。今黃子架閣如雞窠鵲巢耳,以酒炙啖過客,使載筆而書之,如楚之岳陽、黃鶴,又抉摘歐陽公之文,以爲口實,淮陰人好大言,多誇詡,自秦漢以來,其習氣猶未艾乎?”黃子笑曰:“夫子之言則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以供過客一解頤也,請書之以爲記。”
【西爽齋後記】
子晉之長子華伯顏,其讀書之齋曰“西爽”。厭烏目之囂塵,招延郡西山千百里外,移置筆牀硯池間,其託寄甚遠,確庵子記之備矣。
餘聞之:昔者,周原伯魯語不說學,閔子馬曰:夫必多有是說,而後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無學。無學不害,不害而不學,則苟而可。夫所謂多有是說者,則莫多於家庭私語,閭巷左右塾之間口耳。四寸郵傳氵溺,忽然而不自知也。曰“不學無害”,曰“苟而可”,則詩書禮樂之分日薄,而傲隱瞽,日流於小人之歸。荀子曰: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荀子之所謂陋,馬父之所謂苟也。子晉弱冠遊吾門,讀書考文,沒身不倦,可謂能說學矣。有谷貽子,再世不替,誦《詩》讀《禮》,親師樂交,蛾子時術,以勸學爲能事。世有君子如閔馬父,固將喜說學之有人,而不復以不殖將落,致嘆於周之末俗也矣。華伯昆弟,執喪以毀。聞居是齋也,將以爲檀廬焉,將以爲堊室焉。先人之手澤在是,先人之書策、琴瑟在是,先人之居處、笑語、志思在是。入室而然有見乎?其位出戶,而肅然、愾然有聞乎?其嘆息之聲,明發不寐。有懷二人,又豈在離經鼓篋、操縵安弦之外乎?善歌者之繼聲也,善教者之繼志也,國人稱願,然曰:“幸哉!有子則唯是說學而已矣,而又何他求焉?”
餘於子晉之亡也,一哭之後,舍南社北,不忍扁舟過南湖。今於華伯之請記,稱道古人之言以懋勉之,既以幸子晉之不亡,而山陽聞笛之悲,亦可以少自解也。作《西爽齋後記》。
●有學集卷二十七
○記
【河南府孟津縣關聖帝君廟靈感記】
丁酉臘月,餘自金陵遄歸,王學士藉茅過別,述關聖帝君靈感事,而有請曰:“孟津城中有帝君廟,土人號關爺莊。壬辰冬,亡兄無黨病劇,無咎徒跣謁帝,撞鐘伐鼓,請以身代。十二月十五日,兄歿。十七日,無咎復撞鐘伐鼓,泣告帝曰:‘亡兄已矣。妾有娠四十日,一線血胤,男女未可知也。無咎未有子,而二妾皆有娠,倘徼恩於帝,無咎生二女,亡兄生一男,則亡兄不餒矣。無咎願終身無子,且捐三千金修廟,以答神貺。’壬辰臘月廿四日,長女光生。癸巳六月十四日,次女串生。閏六月三十日,亡兄子之鳳生。無咎捐金修廟,斥三楹爲七楹,崇臺綽楔,巋然改觀。乙未臘月,無咎出司浙臬,舉一子。丙申元日,別帝而禱曰:‘無咎故不願有子,而亡兄之子弱如,不能兩存也。願殤己子而長兄子。’撞鼓號兆,津人見者皆泣。四月抵浙。六月,無咎子殤亡,兄子頭角嶄然,如有神相。今年,無咎復舉一子,非所敢祈也,請夫子爲之記,刻石廟門,以詔介衆於是。”
謙益乃摳衣捧手,作而言曰:“嗚呼!藉茅有請於帝君,一不應而再應。而其應也,胎位錯互,殤折踐更,人謀鬼謀,餘取餘求,若參語而諉,若交手而博易,豈不異哉?雖然,非有異也。人神之道一也。藉茅之事兄,猶帝之事,昭烈也。當其捐軀殉兄,血淚沾灑,帝固已心許之矣。人心天日,風義感蕩,帝不忘昭烈,忍遺藉茅,於是乎ツ肆應,曲如所請,俾得以遂其志而行其義。世人以爲驚動奇絕,而帝之於藉茅,則固不違其諾責而已矣。故曰“非有異也”。其不許其以身代者何也?世運下惡,趙孝、鄧攸之徒邈矣。有一於此,上帝之寶臣也。吾聞上帝以時月巡省閻浮提,孝友順祥者多益天衆,則喜否者益修羅。衆則憂。帝君,上帝之耳目也。其忍聽藉茅之請,戕吾寶臣乎?祈女而女,祈殤而殤,帝不忍孝友之士多所折閱,詒以美子,償倍稱之息焉。神有目,天有眼,無曰帝有醉焉,夢夢已矣。神之所以旌藉茅也,藉茅其終,夾輔爾德,用饗於上帝,未有艾也。嗟夫!儒者大冠,如箕破,因果報應,以爲烏有。周公之求代武王,不曰“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乎?文王之語武王,不曰“我百爾九十,我與爾三”乎?以儒理裁之,則文王、周公豈非荒唐謾讕之尤者歟?儒者雅言天曰理乎,爾神曰氣乎,爾廟貌曰象設乎,爾孟津之廟,垂旒袞衣,神明赫者,亦土木偶人乎?藉茅徼福假靈,撞鐘叫號,求之於理乎?求之於氣乎?蚩蚩之氓,聞茲靈感,靡不目張齒擊,趨風肅拜,而讀書談道理者,或然或疑,豈不悖哉!
謙益爲舉子時,夢謁帝北臺上,取所乘赤兔馬揖送,錫鸞之聲,醒猶震耳。厥後氵存更閔凶,詔告不絕。今因藉茅之請,本天咫,徵神逵載筆而爲之記,或亦神之所不吐也。按祀典宜稱漢前將軍漢壽亭侯壯繆關公,今稱帝君,遵奉神宗顯皇帝加封典冊,亦以從衆望雲。
【揚州石塔寺復雷塘田記】
隋高祖分佈舍利,命天下三十州同時起塔。揚州於西寺起塔。今石塔寺,其故址也。隋、唐以來,壞成不一。崇禎己卯,兵使者鄢陵鄭公發願修復,掘地得天四年石幢,及小金瓶、舍利延三昧律師唱緣鼎,新舍酒肆斥爲伽藍末法中希有事也。近寺有雷塘田一千二百五十五畝,寺僧開墾,作常住田。乃者開荒,清丈僧奉甲令估納價銀一千四百五十九兩,士人以備賑礙塘爲口實,蜚訟不已。節鎮牒下,道府往復勘核,斷歸常住,立榜曉諭,勒石寺門曰:“自今豪右奸人藉端吞佔者,罪無赦。”高座法師介立旦公住持是剎,屬餘記其事以示永久。
餘謂復田之舉有三善焉:有白有緇,我︹我理,依彼土之四姓,按此方之三尺,以褰鋤稂莠之法,行護持城塹之心,一善也。寺僧六時焚誦,九旬安居無事,分衛之勞不給,仰口之食力田,除饉輸租奉公,可以解閒居暇食,優遊生死之誚,二善也。營建則昧師經始,恢復則旦公告成,昧爲律虎,旦乃教龍,鹹以人天眼目,扌耆柱末流,衣復陶於Ё寒,解浮囊於渡海,三善也。而餘則又發誠實言,普告四衆。我聞常住田產一粒一毫,供養十方。出家賢聖,鳴鐘一響,遐邇同餐,福利冥資,功齊法界。嗟彼愚迷,吞啖結業,飽盤餐粒米之慾,易烊銅鐵丸之苦,經無量劫,猶不衰止。今茲垂涎設版,吞啖不成,則汝等之福也,亦往昔有微善,因免此苦業也。佛有五田,以悲田攝苦,以敬田攝恩德。今雷塘之田還歸常住,則以爲如來悲敬福田矣。當知今日僧徒之赴訴,清信之護訶,公府之斷決,正爲汝等懺前悔後,消滅貪嗔業果。凡爾磨牙鑿齒、蠅營蚊之衆生,皆冥受佛天加被、生養於如來悲敬福田中,而不自知也。自今已往,洗心刮胃,伐毛換骨,改十惡爲十善,化五毒爲五田,爲佛土之民,食香國之飯,子子孫孫,耕穫此三寶。吉祥最勝良田,受用不盡,而況於其身乎?
昔者鄭公復寺,有人據寺傍地不肯者,夢金甲神人手劍叱之,不越月而斃。今之田猶昔之寺也,據寺佔田,同業造惡,神人之劍,夫豈憚於再試乎?汝勿謂居士言無徵不信,“鄭公建塔碑記”大書深刻,豐碑矗然,天眼證明,則有護世四王在。是爲記。
【華山講寺新建講堂記】
吳郡之西山,連山面湖,精廬錯列,華山居其中。鳥道蜿蜒,迴旋復抱,諸山如眉目著面,華山其藏府也。晉支公開山以後,名僧大德,息心行道,搖松握麈,蔚爲淨域。萬曆間,寺圮復作,賢首嗣汰,如河公唱演《華嚴疏鈔》,鶴舞石鳴,四衆響附。河公既歿,以歲之不間,講堂數楹未蕆厥工。歲丙申之冬,大中丞遼海張公保政成,建立佛事,申命捐俸,剋期繕完。落成之日,汰公之徒含光渠公即於此堂重宣大鈔,戶牖開豁,天宇呈露,圓音落落,林木交應,黑白聚觀,合掌禮佛,鹹謂最後檀越功德撫軍也。
餘觀華嚴中心,正菩薩說諸菩薩所住處有二十二,而東震旦國居四清涼,以爲此約機緣所在,說有方所。若以實相言之,則毛端塵裏,皆有多普賢,未有一方非菩薩住,應知此華山中一牛鳴地,與震旦國中清涼、支提那、羅延窟等何異?此中宣演華嚴法界極談,與諸大菩薩所演說法何異?張公受佛付囑,乘願利生,舉手搖筆,因緣成就,與善財童子彈指出聲,入毗盧遮那莊嚴藏,見無量百千諸妙樓閣者何異?自今以往,法筵清衆說法恆於斯,晏坐經行恆於斯,梵唄讚誦恆於斯。公雖建牙樹纛,指揮堂皇,無量身雲,重重滿現,朝斯夕斯,分身反聽,常住如是講堂,常聞如是妙法,功德莊嚴,與震旦諸菩薩住處有何差別哉?餘亦華嚴法界中人也,故隨喜而爲之記。
【雙河衆香庵記】
無錫縣城之北五里,而遙介雙河之址,有庵曰“衆香”,水牯和尚棲息處也。和尚初乞食城中,不衫不履,凡多聖少,如古言法華。梁溪人異之,築庵以請,欣然至。止一日,從定中起語其徒曰:“過此五六由旬烏目山下,有一老人無舌解語,將沒巴鼻話頭,拈弄筆墨,普作佛事。汝往,鄭重致吾言,丐作庵記。”其徒如其言,踏門以請。
餘輾然笑曰:“汝所居庵,吾足末嘗履其地。汝之師,吾目未嘗識其人也。而欲使吾懸想而爲之記,如人畫空,落筆便錯,不已難乎?雖然,汝姑意請之,而吾姑意求之。吾未至斯庵,未知其延袤若何。若所云踞地之勝,前則惠錫諸峯如墮如拱,右則陽羨諸山如鬟如髻,左若後則塔峯當窗,帆影掛牖,溝塍川原如迎如卻。旋目而思之,如觀李伯時山莊圖,如見所夢,如悟前世,固顯顯然在吾眉睫中也。吾雖未識女師,吾知其目橫鼻直,眉居眼上,猶夫人耳。若其爲人孤行側出,安樂自在,竿木隨身,婆和在口。吾以人言意得之,未嘗不與之同牀而坐,共氵而浴也。昔者法雲秀有衆數千百,說法如雲雨。所居世界莊嚴,法安訶之,謂是癡人,不足與語真點胸。入叢林,摳衣徐步。師問之,答曰:‘前殿後院,都是葛藤,恐絆倒耳。’當今宗師如林,付拂如葦,開堂語錄如甲乙簿。師獨能掉頭捲舌,託跡於鍾魚寥廓之鄉,豈其真有以自得,自不滿其一笑乎?其欲得吾記,宜也。吾聞九龍有木石,居士具大辨才,用宗門語句詮《般若經》,如燈取影,與牯師問答,皆放光動地。餘願爲啞羊僧,坐臥其側,兩人應機答話,舌頭短長,常恐末後無卓錐地,假斯文爲ミ引,奚爲不可。”
《記》曰:庵在雙河之東偏。雙河者,旗亭名也。京江、義興二水交匯亭前,如兩人拱揖聚語。已而分攜抗手別去。其西去者,直下爲運河。其東去者折爲支河,背官塘而抱村落,風回氣靜,堪爲阿練若地,故少宰孫公所居。今舍地者,少宰之孫民部君。其成庵者,木石諸檀越也。少宰故崇信法門,厥孫善繼其志,千年香火,鬱爲寶坊。後世志金湯者,尚亦有徵(於此)。
【吳郡西園戒幢律院記】
郡城閶門外一拘盧舍,而近有招提曰“西園戒幢律院”,故工部屯田司員外郎君徐溶之別業。房宇靚深,樹木古秀,員外慕古人,舍宅斥之,以供佛也。員外初詣報恩茂林公,宣木義戒於斯,繼之者戒初勖不二同,皆以明律。往持稱律院者,所以揀禪講也。律院而系之西園者,佛以二人共構精舍,名氏樹拾孤獨,園名從主人,不忘始也。院之有禪堂兩廡,藥師殿淨,土人悲堂,以及齋廚氵浴,百有餘間,皆員外布金締構。繼志而相厥成者,其子樹紀也。大雄之殿,雲水之堂,鐘鼓方丈,以次落成。助緣者緇白四衆,而爲之植者,朱某、張某也。捐俸錢、造觀音大殿者,撫院織造張、周兩侍郎也。院基址四十餘畝,施供僧田三百畝者,亦周侍郎也。周公承茂林之後,戒力圓明,道風遐暢,院衆恆二千餘指,歲時奉戒者,五千餘指。法筵清嚴,七衆雲集,吳中毗尼窟宅,於斯爲盛。於是聚沙居士受周公啓請,爲略記其始末,合掌讚歎而說偈言:
佛於毗奈耶,宣說修行義,三無漏學中,戒學爲第一。戒能斷三惡,譬如利干將。戒爲禪定梯,非梯屋難上。生死海水中,持戒爲舟。惡道無津樑,戒橋爲濟度。末法獰惡兒,狂僞染惡病。戒爲大經方,應病與良藥。闔廬古城外,有院號戒幢。律師代住持,戒衆爲歙集。劫火燒焚時,神天亦焦爛。戒德所守護,此地獨晏然。八關並六時,初夕及後夜,犍椎晨相聞,鐘鼓夕互答。腥風惡毒霧,卻避香燈帷。譬如咒場中,爲蛇畫境界。遠哉舍宅人,種此福智田。彈指歌舞場,化爲清淨國。普燻持戒香,一丸遍十方。十方怨殺氣,翻染成吉雲。譬如修羅宮,兩下爲刀兵。諸天得此雨,遍地灑珠玉。我作伽陀頌,鄭重告戒神:護持比那窟,戒撞聚不倒。如有惡人鬼,侵犯戒壇缶,頭破爲七分,如阿梨樹枝。
【地藏庵記】
縣西城即阜以陴旁陂立東嶽殿,面勢軒豁,直西十五步有地藏庵,庵西二十步抵西譙門而山城盡。庵故大石,山居隙地,孫氏長者齊之施無盡上人創庵,供地藏菩薩,架閣繚垣,農力耆事,今比丘象遊也。諸佛菩薩剎幢相望,此獨奉地藏者,惟菩薩以大悲運大願,弘大道,濟大苦,慈悲拔救,如六官之有典司焉。此聚落在閻浮提,不直一網孔,三毒五濁,習因交報,種種具足。菩薩悲之ê之,與四洲三界等也。昔者有唐之世,有人墜冥。菩薩誦夜摩偈救地獄苦,開示三世唯心,一切心造但了,唯心即空地獄。今欲仗菩薩願力,拔此土沉淪,使刀塗血路,風扇業回,銅柱鐵牀,塵飛息。憑茲雉堞,樹此支提,未及百年,已經小劫,徵其利益,蓋有三焉:此庵旁倚麗譙,俯瞰,幡幢落影,飄拂旗亭,魚鼓流音,縈迴屠肆。千家醉夢,閃此一燈;萬井稠林,開茲半偈。方墳高顯,佛樹浮圖;城門脫,經安神咒。庵之宅地,可謂高顯,懸燈表剎,莫此爲宜。利益一也。採芳士女,隨喜法筵;躍馬兒郎,回鞭精院。翁媼炷香而邀福,樵牧插燭以祈年。莫不頂禮慈容,沾濡悲願。植上升之種子,剪捺落之根芽。片善染神,如磁吸鐵;萬病掃雪,若火銷膏。利益二也。庵東邐迤,祠祭參差。祭賽則簫鼓喧闐,報禳則紙錢騰湧。神居既盡,佛鐙瑩然。清曉齋蔬,斷血肉薰蒿之氣;宵中梵唄,息威靈香火之緣。護戒善神,常依佛座。雲車絳節,每肅穆以來朝;八部四王,用保綏而相助,福我毗庶,攝彼人天。利益三也。唯茲末劫,運值沉灰,執草芥以爲兵,憑身口而相齧。鬼母日啖九子,血吻猶饞;金翅頓食四生,果腹未飠乞。邪山毒海,長此安窮;整慮易心,勿雲少待。惟慈悲爲療生死之上藥,惟救苦爲渡幽沉之大橋。相與歸命慈尊,津樑惡濁,消殺機於積劫,迎生氣於當來。此土之人可不力與?
象遊扣請老人,俾爲庵記,乃書此語刻陷壁間,用告來遊、來觀之人,並以勸勉護持此庵者。若九華之地藏,開元初自新羅涉海,其名偶同耳。僧伽大士杜順文殊,應化不殊,示跡有異。今目此爲奉九華香火,則訛矣。必也正名,請徵斯《記》。
【太原王氏始祖祠堂記】
歲在壬寅,王子兆吉立八世祖學錄公祠堂於先墓之側。客有問於王子:“子爲習於禮者,王氏之得祭,始祖禮與?”王子曰:“祠祭之禮,古今異制。援先王大宗、小宗之法,以行於今。大夫、士之始遷及初有封爵者,爲始祖準古之別子。始祖之長子,準古繼別之宗。古者始封之諸侯,不敢祖天子也。天子之祖,有天子祭之也。始爵之大夫,不敢祖諸侯也。諸侯之祖,有諸侯祭之也。士官師祖禰以上,有司祭者亦然。今也率循古法,大夫不祭高曾,士不祭祖,則胥爲若敖之鬼而已矣。程、朱之議禮,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吾仿焉。子夏曰:禽獸知母而不知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自吾之父母等而上之,至於始祖,父復有父,祖復有祖,反古復始,一人而已。祀祖禰而遺始祖。都邑之士之知尊禰者,大夫學士之知尊祖者,其去野人之何算者無幾矣。吾之祀始祖也,別於世之忘祖者也。今之世,吾惑焉族屬之不問而貿販譜牒,胥路人而祖禰之也,其亦胥祖禰而路人之也。吾懼焉。吾之祀吾始祖也,別於世之多祖者也。王氏靖康南渡,繇汴徙吳。至正末,學錄公自江陰徙常熟。準古宗法,學錄爲始遷太祖。衣冠第宅三百年,稱山塘王氏,皆學錄之始也。吾裏中喬木、故家長老,日以澌盡。後生小子,不復服高曾舊德,吾滋懼焉。食貧農力,以樹斯祠,宿戒子姓歲時薦享,俾其仰而視,俯而思,無或紈褲,飫梁黍而忘吾祖之蓽路藍縷也;無或膏脣舌,猾齒牙而忘吾祖之壇宇繩尺也;無或飾面弓足衣諸於繡而忘吾祖之大布帛冠也。明發夙夜,雞鳴風雨,無忘其所自生。其爲饗食也大矣!古之祭,孫爲王父屍。斯禮也今亡矣。等祖禰而上之,以尊吾始祖爲王父屍也者,則亦爲始祖屍者也。座屍而食,北面而事屍,有其舉之,雖以屍始祖可也,而況於廟祀與!雖然,禮失而求諸野。國有史,越在草莽,盍訪而徵諸舊史氏。”聞之曰:“王子之志備矣。尊始祖,孝也;嚴譜系,義也;敬宗合族,下治子孫,仁也。實其言鳧之五章,取公屍焉,豈唯長王氏而已?”遂序次其語爲記,俾刻石陷置屋壁,且以徇夫邦人子弟。學錄公諱裕,字均才。王子名夢鼎,天啓丁卯科鄉進士,官行吏部司務。
【王氏杖蔭樓祠堂記】
宗法之亡也,以近世士大夫不講先王大宗、小宗之義,有家祠而無宗廟也。蓋封建既廢,古今之禮典懸矣。古者,別子爲祖,繼別爲宗,非諸侯之庶子,則公子之始來在此國者,今亡之矣。繼禰爲小宗,五世而遷者則有之,而宗庶廟祭之制,靡有存者。有人於此,宗支繁衍,子姓富厚,一旦舉行大宗之法,訪求側微寒餓之一夫,舉族宗之,雖百世爲之齊衰九月,其可行乎?又有人於此,兄爲庶人,弟爲大夫,大夫主祖禰之祭,庶人幸得分其餘。今將使庶人以宗子立廟,大夫供其牲物,而庶人主其禮,曰孝子某爲介子某薦其常事,其又可行乎?時異俗殊,禮之窮而不得不變也久矣。眉山蘇氏,知禮之變者也,謂先王制禮,獨小宗之法猶可施於天下,故爲族譜,其法皆從小宗。後世論宗法者,莫善於此,而世亦莫之宗也。
吾裏司銓王兆吉氏立世祠於虞山之南軒,祀高祖竹溪公,而下四世復構樓於西偏,列祀同堂兄弟十一人。以小宗之義考之,自兆吉立祠,則竹溪公爲高祖祠,守竹兄弟則繼高祖與三從兄弟爲宗祠,山城兄弟則繼曾祖與再從兄弟爲宗祠,水濂、笠洲兄弟則繼祖與同堂兄弟爲宗祠,同堂以及方輪則繼禰與親兄弟爲宗。一身而事四宗,與大宗爲五,上下五世粲然具列。以三爲五,以五爲九備矣。親親尊祖,敬宗收族,無宗子之廟而有其廟,無長下正之宗而有其宗,亡於禮者之禮也。昔者曾子問庶子祭,而夫子之答,則引子游之徒以正之,首其義,不誣於祭。兆吉其猶子游之徒與?申明眉山小宗之義,存宗法於既亡,誰曰不宜?
惟王與我,世爲婚家。年家祠中,同堂十人狀貌魁然,衣冠儼然,吾猶及見之。我先君嘗曰:“王、錢匹也,而王氏則滋大矣。”曏者墳墓之訟,韋布之宗,老鼓篋之,小生相率摩厲致死,墓門拱木,其氣鬱然。吾叔父衰老,受侮王氏,羣從抗手御,如牆而立,勢家逡巡目遁。婚姻孔雲,吾未嘗不永嘆也。吾錢氏能如是乎?先君歿四十餘年,而其言益信。餘衰頹耄忘,慚負葛ぱ。於兆吉之請記也,有深既焉。謹識先君之遺言以告司┙,而兼以示吾子孫。
【王氏南軒世祠記】
吾裏中山塘王氏,稱喬木世家,有世祠在虞山城西劉永定公之右個。王氏四世自竹溪府君已下,簪纓蟬聯,皆作主享祀於斯。歲久漸圮,王之後賢司銓兆吉氏夙夜明發,永懷先德,量工命日,斥其舊而新之,序靚深,丹堊完好,本高曾序昭穆,歲時伏臘,率羣從子弟致齋奉薦。其祭之稱,曰孝子孝孫,曰曾孫某,兼士與有家之辭也。君子謂王氏之祠,知祭義矣。
昔王氏之老笠洲府君,與先祖同鄉舉。其孫梧州守復偕餘舉南宮。兩家婚姻洽比,熟知其家風馴行,孝謹廩廩,德讓君子也。流風澆薄,家訓敝,衣冠華胄,天屬近親,靡不家饗梟羹,人懷鴟響。惟王氏子弟保世亢宗,糞除牆屋,詩人急難禦侮之餘風,猶有存者。井邑既遷,閥閱未改,兆吉氏束脩勵志,以尊祖敬宗收族爲能事,修飭壇,蠲潔豆籩,傑然建立在沉灰劫火、漂零焚蕩之餘。《書》曰:“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豈不信哉!
祠趾爲虞山西麓,與大石相望,懸崖削壁,俯臨萬瓦,南窗面尚湖,朝雲暮煙,浮青韻碧,夕陽翻照,緣金絢紫,雲旗赤羽,昱耀於几筵榱桷之間。孝子慈孫有事於斯者,其能無然肅然,洞洞乎如或見之也耶?若夫少年英妙,睹西之景而思咸池之暾,則可以陽九奮,朝氣通人。長德覽懸車之昭,而修懸鼓之觀,則可以升神明,扶暮景。凡所以念祖德,詔後昆,俯仰堂構,固將有取於此。《詩》不云乎:“匪棘其欲,聿追來孝。”我知兆吉氏之猶遠矣。是爲記。
【錢氏義莊記】
吳越武肅王之裔散居江表,其在太倉,則有中丞浩川公。公忠長德,爲萬曆名臣。其子封給諫君,劬先燾後,仿范文正公家規建置義田,養濟羣族,寢疾彌留,執給諫君之手,諄復諉。給諫君泣涕受命,斥負郭之田三百畝,經營規式,一如高平故事,請諸公上覆其徭役,謂宗老謙益舊待罪太史氏,俾書石以垂永久。
謙益初通籍,從中丞公遊,辱以弟畜我,具悉其生平制行,篤行力學,信道守職,器量風節,確然以文正爲師表,企而齊之者也。文正有監簿忠宣右丞侍郎數賢,子熾昌競爽封君,胚胎前光,修後門寒素之行,損衣量食,敬宗收族,方文正之子,無不及焉。文正有孫之柔官左司諫,修復義莊,申嚴規矩,亦猶中丞之有給諫,鎦侍講所云立身承家,無愧乃祖者也。有宋開國,仁厚養士。積累再世,逮於仁廟,文正始應運而出,思國家祖宗功德。流唐漂宋,積累二百年,乃至萬曆。以其時數考之,則有宋慶曆、皇之間也,中丞父子丁一王之興,運際累朝之休明,於是乎有祿賜之入,有廩稍之餘,有節鉞蘭之光寵,燕翼貽謀,保世滋大,得以收恤其宗族而繼述其志事。繇是觀之,世德作求,豈獨家門之盛事哉!維國家承平綿遠,涵養淳厚,深仁久道,億世未艾,於錢氏之義莊,益信而有徵已矣。
餘嘗過燕、趙之郊矣。周原,溝塍繡錯,我疆我理,千倉萬箱。滄桑更置之餘,朝而田焉,夕而爲流傭矣。夕而婦子焉,旦而爲溝瘠矣。羊首,蜚鴻在野,鬼神狐祥,無所得食,其況丰容暇豫,庇本支而聚族屬乎?今吾錢氏於此邦也,義莊秩然,義廩殷然,伏臘有會,雞豚有社,士食舊德,而農服先疇。夫孰非祖宗之流光,朝家之膏澤,可不念哉!可不敬哉!自今以往,錢之後人食義田之粒,必將曰此一升一龠,莫非國家之粟米也。衣義田之桑,必將曰此一絲一縷,莫非國家之布帛也。給義田之食,以喪葬嫁娶,必將曰此生養死送、同歌哭而長子孫,莫非國家之生成長育也。仰父俯子,戴天履地,油然而忠愛生,勃然而報稱作,無愧文正之鄉人,斯無愧中丞之後人矣。
昔者紹興中,範有曾孫直方述忠宣之緒論曰:“先文正置義田,非謂鬥米匹縑,便能飽暖族人,蓋有深意存焉。中更南渡,嶺海召還,兵火焚燬之餘,長幼二千指聚拜墳下,慈顏恭睦,皆若同居近屬,然後知文正之用心,悟忠宣之知言也。”今給諫經理義莊卒業,崇禎末年而乞文刻石,汲汲於此時也。追文正之用心,撫紹興之遺蹟,祭必有先丘不忘首,其不徒以述祖德,貽後昆而已也。《詩》雲:“無念爾祖,聿修厥德。”給諫之念之也深且遠矣。餘故推原其志意,謹而書之以附於公輔之後。
中丞公諱桓,萬曆己丑進士,歷官副都御史,巡撫南贛。封給諫君諱,歿而從其父,祀於學宮。給諫君諱增,崇禎辛未進士,今官戶科右給事中。
【督漕李石臺使君去思記】
凡方岳監司大官,下逮郡邑吏任滿拜除,邦人必遮道攀留,塑像勒碑,刊陽木,斫貞石相勸,惟恐後若左官見抵者,則例無有。豈古之所去見思敝緇衣而茇甘棠者,胥在彼而不在此歟?督漕憲司江右李使君視事經年,漕政治辦,考課當第一,用漕折不中額免官。餘衰病,闔戶邑之耆老子弟踵門請曰:“自漕使開署,吾土建節相望,兵荒鉤連,徵求填委,運弁豪虎,旗軍封豕,胥徒鬼蜮,交關滿讕。歲漕告竣,民間脂膏、骨髓卷地盡矣。牙章虎符,驚踊郡國。及爪往還,曾不識使君誰某,攵於何有,而況思乎?今吾使君之來也,周爰諮諏,爬搔病苦,計口食俸,痛自刻勵,集漕衆而誓之曰:‘吾灑濯飲冰,洗手將事,必不忍奉東南數萬億瘡痍赤子,膏汝輩血吻。’於是鋸牙酋耳之徒,如牆而進,銜尾而退。粳稻既北,吳猶有民,誰之力也?吾儕小人向其利者爲有德,歲時伏臘,閭閻兒女,猶使君之在此堂也。惟是南山片石,思人譽樹,媲美於前政之遷除者,國有人焉。敢固以請。”餘逡巡未及應,諸生秀士摳衣而前曰:“父老之致辭善,猶未既也。今夫達官能人,遊光揚聲,傳遽公卿者,生祠堂屋,幡幢刺天,或彝爲溲牢矣。趺龜護螭,黃金填字,牧敲火而牛礪角者有矣。白樂天之記曲信陵也,孫可之之書何易於也,詩不過短章,文不滿尺幅,至今人頌慕之不衰。吾不敢以信陵易於蔽使君,而竊以樂天、可之徵夫子也。使君胡牀掛壁,衤被蕭然,寒窗竹几,篝燈夜讀,書聲琅琅,與銅籤相應。文士握別,每雒誦夫子之文以相勉。然則父老所謂蒼苔白石,有愧詞者,峴首之山淵,豈有徵於此乎?夫子將奚讓?”餘然受簡,揖諸生。進諸耆老而告之曰:“父老思使君則善。雖然爲留使君謀則疏,誠能選擇雄駿子弟,裹糧繭足,條使君治狀,投匭而叫九閽,即朝上夕報可耳。不此之爲,而謀諸腐儒老民,炙枯竹,汗蠹簡,幾有聞於後世。石不能言,不已愚乎?”言既,耆老潸然泣下,噤不置答。餘懵瞪,不忍復也,遂援筆書其語,俾刻石以爲記。
使君名來泰,字仲章,撫州之臨川人。嘗督南學,有譽望,士大夫稱爲石臺先生。
●有學集卷二十八
○墓誌銘
【明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諡文端劉公墓誌銘】
明之二百五十三年,當萬曆之庚申期月,三朝國運促數,故相南昌劉文端公定議移宮,鎮撫社稷,巋然爲一代宗臣。在事三年而去,去位十三年而卒。謙益罷免家居,孤斯來具行狀,請爲隧道之銘曰:“微公誰銘?吾先相國者遭世多難。”未及爲而斯來又卒,孫元釗申請益力,乃喟然嘆曰:謙益,萬曆舊史官也。定陵復土,奔喪入朝,移宮甫定,國論廷辨,歷歷在聽睹中。氵存歷坊局,與聞國故,公與羣小水火薄射,不相容貫,皆深知其所以然。其忍不抵死奮筆,別白涇渭,庸以婀黨論,亻面錯青史。謹按庚申之八月,光宗皇帝宅憂嗣復,即日拜公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與蒲州韓公並命。光廟仁孝,事鄭貴妃如母。李選侍受其餌,關通扇動。光廟屬疾,馮幾見羣臣,選侍紅袖闖御幄,推輓皇太孫,傳旨封皇太后、皇后。公要廷臣力爭而止。八月晦,光宗賓天,中人李進忠等闌乾清宮門,不聽羣臣入臨。比入,舉哀畢。公詰問羣奄:“皇長孫當柩前即位,今不在者何也?”羣奄東西走,不置對。秉筆太監王安喏曰:“選侍匿禁暖閣中,不得出一步,可若何?”公整襟大言:“誰敢匿新天子者?”安曰:“徐之,公等慎勿退。”遂趨而入。上見安至,呼曰:“好伴伴來救我。”安軟語選侍不出,諸大臣不肯退,第令一出即返。選侍頷之,且中悔,攬上裾不釋手。安直前擁抱,疾趨而出。公亟迎升輦,比及門,宮中厲聲呼“哥兒卻還”,遣使追躡者三反。公傍輦疾馳,掖上升文華殿,登寶座,即東宮位,羣臣叩頭呼“萬歲”。然後擇吉告廟受朝事,始大定。是日羣臣上箋勸進畢,選侍猶趨呼還閣。公亟奏曰:“乾清未淨,殿下請暫居慈寧。”上色喜,顧安曰:“伴伴今日安往?得髯閣下伴我,我乃無恐。”公髭微修,上希見外臣,故目公雲耳。翌日,冢宰周嘉謨、御史左光斗疏請移宮,羣閹嗾選侍要上盟垂簾詰問,杖殺左御史。首輔德清方公議展移宮期,公不可,曰:“先朝故事,仁聖,嫡母也,移慈慶、慈聖。生母已移慈寧,今何日也,可姑緩耶?”選侍即日移一號殿,而天子還居乾清,自是移宮之案立矣。先是光廟病,不能自力。兵科掌垣應山楊漣抗疏論宮府事,上特召見,俾與顧命。漣退而告天,誓判死命報玉兒。入臨拒門,升殿尼輦。羣奄持挺叫呶,聲勢蜂湧。漣大罵“奴才”,手格披靡,叱首輔,折大奄,抗論於朝房松棚殿廷,日以十數,而移宮始決。公每追理前事,嘆且泣曰:“當天位未定,朝士吉服立殿下,日高不聞宮中聲,鹹譁曰:‘事去矣。’相顧不知所爲。吾扶輦至文華殿,百官踉蹌,隔數百武,交踵莫敢前。獨楊給事一人奮髯瀝血,聲撼殿陛。今日事定,朝右以給事爲口實,豈不異哉?”
公受遺決策,鎮定危疑,與楊文忠、徐文貞相似,而其事權有不侔者。公受事彌月,得君未久也。位即次輔,枋政未專也。上御文華時,英國公惟賢奉右手,公奉左手,首輔紆曳履,將安之乎?我趨移宮,彼議展期,非條然左右袒乎?爲主伯易,爲亞旅難,爲亞旅易,爲亞旅之主伯難。政不一門,勢有多變,前軒後輊,左支右吾。公之苦心<立專>力,殆有百倍於新都、華亭者。艱難獲濟,甘苦自知,而以將伯助,餘歸其力於應山。古大臣心事,惟可與天地鬼神道也。上既御極,德清移疾。公矢心當國,謂朝廷以法祖爲先,臣下以奉公爲要,匡主德,重疆事,扶衰幹蠱,知無不爲,而大端則在乎以人事君。神廟三十餘年,舊德遺直,廢籍填委,壹以大行遺詔從事,白首耆艾,佈滿九列,闢門開窗,士氣鬱然,海內喁喁向風矣。
移宮甫竣,選侍名下李進忠、劉朝等盜內府祕藏過乾清門而僕,金寶累累臥地下。上遣大臣驗視,案治甚急。羣小爲奄畫策曰:“上怒亟,獄未易鬻也。內庭喧傳選侍移宮日,跣足投井,語狼籍不可聞。上衝人以違先帝,爲詞易撼也。司禮數悻直忤旨,羣安藐上位,把持法司,上必怒而逐安。如此,則移宮之案翻,顧命諸人可盡逐,而大獄解矣。”於是臺省請安選侍,議寬盜獄,更番詭辭,以嘗試上意。上初怒,言者累旨鐫責,公力救乃免。及司禮安以強諫讒死,魏忠賢阿姆用事,上意薨然盡解,而羣小乃壹意攢矢向公。東事日亟,朝議謂非舊撫熊廷弼不能辦遼,上遂起用經略,而言者交章レ公。公面奏曰:“臣知君父爲尊,封疆爲重,恩仇禍福,非所計也。”上亦心念公舊勞,委任如故,而客魏積,不相容言者,益摭拾不已,自是去志決矣。
公司票擬持大體,明國法,抑浮誇,遏僥倖,引繩切墨,不少假易。盜庫之獄,上傳饒死羣奄,辨疏徑下法司。公引例執奏,封還原本,則中外交恨。魏忠賢故名進忠,攘陵工邀敘,公援祖制,內臣非司禮掌監及提督陵工,不得蔭弟侄,票止加恩三等。又數救言官、攻阿姆者,則客魏交恨。烏程相由客魏入,以募兵要寵,與劉朝比而與內操,言官糾劾弄兵,公爲之主,則閣奄交恨。謂遼事鑿空捕風,東江不足倚,西援未可信,而議棄廣寧者,三尺不可貸也,則島帥、寧撫與逃臣交恨。於是羣小謀翻移宮者,含沙噴血,詆闌萬端,上亦無如羣喙何矣。抗疏求去,十二上乃得請。歸三年,應山逮詔獄考死。要典既定,詔削官,追奪誥命,勒令養馬。至是而移宮之案始結。
嗚呼!國家宮府之際,難言之矣。光廟毓德東朝三十餘年,神祖無金寒離之心,宵人構鳥烏枯菀之隙,一旦長主臨御,宮庭肅穆,狐焉城鼠焉社神焉叢,彼於社稷何有?庚申九月之事,公與應山挺身奮臂,奪幼君於婦寺之手,其爲國家謀則忠矣,而奸訁夭醜類未有不膽戰毛豎,幾其萬有一敗者也。皁衣赤棒、目而拒宮門者,李進忠等諸人耳。羣小之囊身假面、負塗豕而伏戎莽者,不知幾何人也。黃金火齊、負重而伏禁地者,劉朝田、詔諸人耳。羣小之飛頭傳翼、移銅山而攢金穴者,不知幾何人也。護選侍、緩詔獄、諍封疆、簪筆飛章者,賈繼春等諸言官耳。羣小之機關制使、線索提掇、簸弄於陰陽人鬼之間者,不知幾何人也。公在事,逆閹猶知憚公,如反出反入之水,猶可提捍。公去而大獄煩興,衣冠塗炭,祖宗二百餘年培養元氣,凋殘殆盡,雍流滔天,莫知紀極。夫然後知公於國家,以一身爲止水之舊防,而痛恨羣小之斬而掘之也,亦已晚矣。應山之葬,謙益論次其事,以爲公之死,不死於擊閹,而死於移宮。定計殺公者,非操刀之閹,而主張三案之小人。世以謙益爲知言。今援以論公之進退,雖異代而猶信,不亦悲夫!
公白疏眉,長身玉立,與人語,聲可貫耳。與其兄中丞樞部,號爲“三劉”。萬曆乙未,偕樞部舉進士,選庶吉士。家居七年,授檢討。乙巳,中丞以考功掌計四明相,屬公祈免其私人所謂四凶者。公堅辭曰:“官各有守,非所敢知也。”在坊局,歷贊善洗馬諭德庶子,升國子監祭酒,繇少詹事轉正掌翰林院事。丁巳內計羣小大索黨人,謀盡逐詞林名賢若武進孫文介、高陽孫文忠、江陰繆文貞輩,而謙益亦與焉。公嘆曰:“館閣眉目賴此數公,吾敢愛一官,不以殉衆君子。”堅持之,皆得免。浙人謠曰:“他司大熟,詞林無收。”謂是舉善類盡斥,獨不克逞志於詞林也。公用是爲院長,四年不遷,頎然負海內公望而卒受黨人排笮,亦坐此也。丙辰八月,充東宮侍班官。光廟戒心狙擊,間於憂疑。公請對日呼嵩,稱萬壽,遂稱引“南山樂只,萬壽無疆”之詩,歸本忠孝,以開廣其意。光廟信口應曰:“讀史惜三餘。”公拱手進曰:“大禹惜寸陰,即殿下今日之心也。敬爲太平令主賀。”於時拜手揚言,唱頌睿質,流聞禁近,用意在密圖擁,光廟深倚之,故卜相首及焉。熹廟登極,逾月加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戶部尚書。次歲,大婚、升、慶陵三禮成,階由少保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官由戶部尚書改吏部殿學。自武英進中極建極,皆與蔭而定陵、黔川功得辭免。福清去,上宣諭稱首輔。再三控辭,以須福清之至。福清初有間於公,已知其避席延佇,始爲釋然,公終不自明也。高陽負物望,諳邊略。人或間高陽是將爲蔡澤代公,公弗省密,揭薦高陽宜大用。居無何,高陽以宰相督師,亦自公發之也。公以忠誠結人,主以誠信遇士。大夫不以建白博名高,不以虛聲籠物望,於六曹有綜理,無刻削,於言路有援救,無煦,開誠佈公,引咎分謗,有勞人長者之風,國是參差,風義感激,未嘗有一言半詞,少自貶損。辭朝日,具疏自列。其略曰:“鼎湖上賓,事變倉卒。爾時光景,皇上知之,在廷諸臣胥知之。事定之後,遂謂天社稷,原無他慮,而危身憂國、抗聲內庭者,遂以訾去計,亦皇上所深惻也。禁闈祕密,非臣所知。但思先帝龍潛之日,皇上鶴禁之中,翼戴何人?調護誰力?扶掖鑾輿,抗遏要挾,當日指以爲功,今日構以爲罪,上下千古,呂強、張承業與李輔國、魚朝恩,法戒昭然,臣願後人毋但爲五宗光寵計也。外廷臣子,當以君父爲急。發東朝持挺之奸者,目爲生事;消後宮牝晨之禍者,坐以交關。雄唱雌和,意欲何爲,尤臣所未解也。”公以孤危一葉之身,系朝家九鼎之重,忠言苦語,臨行彌切,蓋不難臚列憂危、磨厲當寧,而難於區明忠佞、訶人於息擇肉之日。又不難軒豁眉宇、激揚忠直,而難於吹噓枯腐、表賢奄於營魂離散之餘。嗚呼!豈非光明俊偉,以道事君之大臣與?公去,奄黨銜公未已。本兵張鶴鳴用公推轂,起興奸細杜茂獄,謀連染殺公。司寇王莊毅公紀閱實,平反一夕,內降斥去,而公誣亦得白。奄複用劉朝行邊,南北奸人劉廷元、霍維華等持三案益急。公從容語所親:“吾孤生餘年,命如懸絲,仰賴九廟神明與一腔心血耳。彼以三案殺我,則與應山同日。彼以封疆殺我,則與經略駢首。持忠入地,復何憾哉!”讀書譚道,危坐竟日,坦然若無所與者。越五年,崇禎改元。天子鑑公孤忠,復原官致仕,補給誥命,俞吏垣章允儒請遣行人齎詔存問。公拜疏勸上清心勤學,修身親賢,以票擬歸綸扉,以獻替責揆路。又謂先帝以大有爲之質,掩蝕於鹿馬之奸,殺元良,變祖制,戕忠直,一切歸獄人主,請爲先帝雪此大痛。老臣忠愛朝著,鹹傳誦嘆息,望公再起。以崇禎八年十一月十八日薨,年六十有九。訃聞,輟朝賜祭,葬如彝典。有司議諡曰“文端”。
公諱一,字季晦。先世出漢廣陵王荊,晉大興中徙丹陽,再遷玉山。有允迪者,由德安令歷兩浙置制使。其少子遷豫章。豫章三世,祖亨舉宋進士。十四世生廷璋,於公爲曾王父。廷璋生仕沃。仕沃生陝西左布政使曰材。曰材生三子:長中丞一,次兵部郎一煜,公其季也。廷璋已下,皆累贈如公,官妣皆一品夫人。公妻徐氏,贈一品夫人,生五子:斯琦、斯瑋、斯、斯來、斯叔。孫幾人曰:元釗等,葬在某邑某鄉之諭塋。謙益辱公道義之知,掌院篆時,移文郡邑,敦趣史官,里居久次者意實在,謙益欲援以自助也。居史館,頗以埽門自引,聲跡落穆,公歿而哭之慟。今爲公志,據見聞,徵實錄,不敢有一字文飾,實以是報公。銘曰:
國有易名,論定蓋棺。四十年間,有三文端。秩秩山陰,羽翼東朝。芒寒色正,望在斗杓。藹藹歸德,於金虎。騶虞不鷙,善類斯。南昌步武,媲彼魁三。艱危受遺,憂心如忄炎。虞淵曜沈,金樞御促。手捧初易,以升扶木。綴衣再設,垂簾屏息。廟社安,不動聲色。國有大蠹,與國存亡。蠅則搖翅,蟊惟食根。鄭、李連枝,客魏扇醜。九首磨牙,八狼盈口。公之在位,泰將大來,唐天不墜,虞門弘開。公既去國,政歸刀鋸,天心[B242]傷,國脈單露。天之方蹶,毗爾才賢。南昌在廷,高陽在邊。扌耆柱國成,疆理戎索。豈無漆梓,亦有藜藿。內戎婦寺,外戎蟻蠍。羣小居中,蟲牙孽。非鬼非食,置老成。風雨雀鼠,大廈以傾。宗臣在天,扈從三後。擁護赤符,顧瞻朱朱。豫章崔嵬,西江縈帶。堂斧如,丹青未氵未。徵文汗竹,斫銘樹價。元龜在茲,敢告來者。
【明柱國光祿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贈少保諡貞敏梁公墓誌銘】
國家當萬曆初,爲鴻朗盛際,衝聖踐祚,宮府肅穆。江陵張公以精強沉塞之才,挈持綜覈三事,大夫靡不專營魂扌舀肝腎,衆功耆事,勝任稱職。少保真定梁公,其眉目也。梁公仕本兵。浙江羅木營兵噪,焚劫撫臣,捶而投諸淖,朝議洶洶。江陵徐語公推一好巡撫往,足辦耳。然必起外吏知兵事者,乃可。公屈指計曰:“張少司馬佳胤起家滑令,禽劇盜,斯其人乎?”江陵曰:“然。”少司馬遂銜命往,三旬而浙變定。餘初入史局,長者爲餘言二公,握手細語,不出兩三言,而亂兵獷卒首伏於三千里外。謀國舉棋者當如是矣。餘心識其事,嘗爲梁公孫中翰維樞論次其略。今距梁公歿五十有八年矣。老人多忘,朝家故事,忽忽不復記憶,而猶以遺民舊史志公隧道之石,此所以徨屏營,一執簡而三嘆者也。
公諱夢龍,字乾吉。其先山西蔚州人,洪武初徙家真定。曾祖釗杞,縣訓導。祖澤鹹,贈如公,官妣皆一品夫人。父相,繼室崔氏以感異夢生公。公官省垣,始受封,釋舉子巾服,及見公致政而歿。公修眉炯目,白麪長身,揚倘具大人相。八歲喪母,哀動路人。年十四,新鄭高文襄公計偕過真定,執手旅舍,盱衡抗論。高公嘆曰:“郎君,國之寶臣也。”酌酒再拜,定交而去。中嘉靖壬子鄉試。明年,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散館請,外,授工科給事中,累遷吏科都給事中。公諫諍侃侃,持大體,極論李、吳二冢宰營私招權,朝右悚惕。慈溪袁文榮公以撰玄稱,上意將真拜。公抗言相臣宜用學術純正,名德宿望足以鎮華夷、服中外者,奉嚴旨詰責,久之得解。遷順天府府丞。河決,徐沛議擇卿寺有才望者管理新河。袁公在政府揚言曰:“才無出梁府丞者矣。”遂出爲河南管河副使。任滿,升陝西關內道左參政,分守花馬池。公博聞強記,訪求掌故,儲經濟,由省垣外補,重自鏃礪,至是益自喜,以爲當敵衝要,可以諳邊情、曉戎事也。既受事,嚴申儆備,廣設方略練習,如老邊吏。條論備邊五難,鑿鑿中利病。雖官監司,三邊隱然以長城屬公。累遷山西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隆慶四年,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明年,轉右副都御史,巡撫河南。所至頒佈條要,刊削茸,不事苗耨發櫛,一切治辦。在山東,親歷海島,禁遼海流民不得狙伏內地,盤互仇殺。在河南,用沈命法捕盜禽,中原盜賊俾無遺種。爲國家積灰徙薪,長慮在百年以前,非凡所知也。萬曆元年,徵拜戶部左侍郎,改兵部右侍郎,協理戎政。六年,升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總督薊、遼、保定。公謂國家備禦九邊,按圖畫地,方冊具備,邊臣無他奇謀,只在辦實心,幹實事耳。以<疒只>爬搔,體察南北軍情,四鎮諸路標營疾苦。以堵牆、儲胥勾稽墩臺、亭堡、望,收保如堂閱庭。以僮奴乳哺勤恤傳烽夜哨,偵探屬國,與夫擺邊伏路,罷校退卒,目營手畫,口決指授。行之期年,邊備修舉。而其大者則在乎駕馭大帥,牢籠豪傑。戚少保繼光、李寧遠成梁宿將、目無文法吏,一皆就公絛旋,願效臂指。當是時,諸鎮皆受成於公,捷聞必推功,歸美不自己出,諸大帥益心服公器量。公六防竣事,四報大捷,先後上首功。公斬首至三千四百九十一級,渠首三十九級,獲馬至三千五百九十五匹,駱駝九十一隻,盔甲、器械無算。上以奇功可嘉,累賜敕獎勵。在鎮逾年,就任加兵部尚書。邊牆功竣,加太子少保。三年考滿,再蔭子至錦衣衛,百戶世襲。賜白金文綺,間以飛魚坐蟒,錫予便蕃,使命絡繹,近代邊臣未有也。九年,詔回部管事,條上部務茸者四事,及革民間種馬、定土官承襲,皆著令,載在《會典》。次年,推吏部尚書,上特簡點用江陵。既歿,言官承當國風旨,蜚語及公。公抗辨求去,三上,乃得請。林居十九年,考終正寢,萬曆壬寅之元日也,享年七十有六。天啓四年,高邑趙忠毅公曆敘公生平大節,訟之於朝,得贈少師,賜祭十壇,偕封一品夫人馬氏,合葬東岡之賜塋。
嗚呼!萬曆初年,朝著精明,中外敕勵,士大夫如昧旦面,朝陽發。公於此時擁旄雄鎮,執訊獲醜,以其身任國門鎖鑰,何其重也!政枋更改,鉤黨刺促。公去位之後,朝政蠱戎索,木朽蠍中,暮氣遒盡。疆場之禍,孽牙於鬯草,蘊崇於苦矢,而馴至於不可爲。撫今追昔,考公之進退而參合於國故,玄黃消歇,汗青翳然,以金銷石泐之,餘爲見霜落之候。天乎?人歟?斯則可爲痛哭已矣。
公以冢宰告老,太公猶健飯。公偕馬伕人抉攜侍膳,如嬰兒稚婦。以其間走馬射生,謠舞擊Ф,以相娛悅,蓋三年而後歿。既免喪,歲時踏青上冢,巡行田舍,夫婦並駕小車,子女及內外曾孫男女五十餘人,羅列輿傍,扶輪叱犢,牽衣繞膝,歡呼上壽。鄉人聚觀讚歎,以爲神仙。而夫人又後公十六年,年八十六而考終。國運休明,元氣磅礴既醉,五福總萃於公之一門,非偶然也。
公生子四人:忠、思、慈、志,並承公文武蔭,其後益蕃,以大孫男十二人、女十三人,曾孫男二十人、女十六人,玄孫男、女三十人。忠生維本,禮科都給事中。思生維基,南雄府知府。志生維樞,山東武德道僉事。而維本之子清寬、維樞之子清遠,今皆吏部左侍郎。維基之子清標,今兵部尚書。於是參政增修家狀,司馬暨兩少宰撰幣致辭實來請銘。銘曰:
恆山北嶽,上扶乾門。寶符在代,是生偉人。降人析木,受姓大梁。經文緯武,恢我皇綱。乃儲中祕,乃拜夕垣。三階色正,五緯芒寒。戒彼翰音,策我驥足。發硎維新,駕車就熟。爰長方岳,爰領旌節。俅俅威望,服庭穴。帝眷薊、遼,惟我左輔。汝歸視師,孰敢餘侮。橐兜戟纛,豹尾神旗,六防四捷,露布交馳。帝曰念哉,汝歸弼予。夏官冢卿,喉舌帝車。功成身退,赤舄居東。飲御燕樂,壽豈令終。公神在天,左右神祖。袞衣繡裳,雲車月斧。公澤燾後,繹繹。詒我豐芑,作令晉梓。東岡之阡,高闕嵯峨,豈無樵牧,鬼神護訶。塵蒙金碗,灰沉玉檢。敬徵閥閱,庸嗣琬琰。先民有言,匪本曷思。鑽石刻辭,維以告哀。
【明故南京國子監祭酒贈詹事府詹事翰林院侍讀學士石門許公合葬墓誌銘】
天啓壬戌,國方夷之初旦,制科得人爲盛,臚傳首茂苑文文肅公庶常、擢會稽倪文正公、漳浦黃石齋公暨吾邑許公。餘在班行,羣公謂詞林有人,舉手相賀。既而文大用以復隍貞吝,倪、黃晚用,以過涉終兇。許公則不進不退,入於坎以歿。迄於今,井竈堙夷,宿素澌盡。餘乃以孑遺荒耄,漬淚而銘公之墓。悲夫!
公諱士柔,字仲嘉,學者稱石門先生。其先,宋南渡居江陰。國初,徙邑東唐市。祖汾,布衣居胡襄懋幕下,敘平倭勞,官神武衛經歷。父,字伯彥,娶馮氏,生公。伯彥高才強記,授《春秋》於先宮保爲入室弟子。不事生產,落魄好大言,裏中兒呼“狂生”,如漢酈食其,則大喜。其教子治文、武二經。文經除《爾雅》,加《家語》,胡氏傳爲十四。武經加《握奇經》爲八。公諷誦皆上口,逾年而卒業,搖筆凌紙,奇怪湧出,餘見而驚異之,孫子桑遂以女妻焉。貧益甚,脫身遊外。家焚膏吞紙,盡讀其所藏書,文益奇,都人士莫敢梯接。萬曆戊午,舉於鄉。壬戌,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甲子,授簡討得封。其父母持節,封楚藩。逾年,丁外艱。崇禎戊辰,服除,纂修神熹二廟實錄,管理誥敕,升侍講兼經筵講官。皇子生,覃恩贈父及二母。辛未,分考會試。癸酉,升右春坊中允,歷升諭德左春坊庶子。掌坊凡四年,而有南京祭酒之命。甫蒞任,坐戊辰撰誥文越職,降調。辛巳,補尚寶司丞。壬午三月,遷少卿,以疾卒於位。
公爲諸生,邑令楊忠烈公、錫山高忠憲公以國士期許。二公忤奄死,公方居憂中,夜呼憤涕,泣溼苫塊。先帝誅逆,表忠渙汗大號。公當官奮筆,一日草數制,發揚蹈厲,感蕩震越,朝右舞,繼以流涕,閹螽媼醜莫不留視瞠眙,喪精亡魂。部黨之目,定於此矣。烏程攘枚卜逐餘,鋸牙岐舌,頭角{疑角}々。會稽嘆曰:“文華殿爲同文館矣。”公昌言於朝閣,訟是非較然,安能將一手掩天下,目言路攻。烏程章無虛日。烏程疑二公唱導,而尤以鄉曲忌公。烏程當國久,勢張甚,公嶽嶽不少屈。甲戌,官宮諭,上《帝王世系》二疏,明與烏程相排笮,而公益危矣。先是羣奸嗾逆賢定三案,刊佈《要典》,改修《光廟實錄》,鏟削其與《要典》牴牾者。會稽請焚燬《要典》,天下韙之。久之,改《錄》如故,《要典》猶弗焚也。於是茂苑及公相繼論改《錄》之謬。茂苑請刊定改《錄》所筆者,而公則レ抉改《錄》所削者。公初疏曰:“臣備員纂修,恭閱《皇考實錄》,總紀於《世系》,獨略皇上娠教之年、聖誕之日不書,命名之典、潛邸之號不書,聖母出何氏、族受何封號不書。凡此皆原《錄》備載,而改《錄》故削者也。原《錄》之成,在皇上潛邸之日,而詳慎如此。改《錄》之進,在皇上御極之初,而草略如彼。此大經大法所在,不可不亟正也。”疏上,奉旨謂累朝舊例,不必滋煩。烏程復令中書官捧穆廟總記以詆公。公具揭爭曰:“《皇考實錄》與《列聖條例》不同。列聖在位多歷年,所登極後事,皆用編年排纂,則總記可以不書。皇考在位一月,登選三後,誕育聖嗣,皆在未登極之先,不書之《總記》,而誰書也?穆廟大婚之禮,皇子之生在嘉靖中,故總記不載母后之姓氏、封號。皇子之出震承乾,寶冊金書,輝映天地,《編年》未嘗不具載也。皇考一月,易代載冊,熹廟儀注,而皇上之冊立闕焉,可乎?”烏程怒,攘臂揭參,同官之而止。公復抗疏言:“累朝《實錄》,無以不書世系爲成例者。臣所以レ抉改《錄》,政謂與累朝成例不合也。孝端顯皇后,皇考之嫡母也。原《錄》具書保護之功,而改《錄》削之者何也?分莫尊於正嫡,功莫大於保聖,國本幾危於震,天心幸託諸坤寧,當日調護之苦心,真千古孝慈之極,則宗廟賴燕翼之慶,誕發於本支;而史臣抑顧復之勞,抹殺於寸管。此尤天理人心不容終泯者也。”疏上,仍用前旨報聞,而烏程噬公,益不可解矣。嗚呼!三朝之事,根抵宮掖,下窮私燕,上及山陵。天啓初,高陽孫文正上言皇上,如信臣爲帷幄近臣,俾直陳先帝危難舊事,臣得引諸輔臣爲證,一一爲皇上剖明之。由此言之,即漢世掖庭所謂奈何令長信得聞者,終未嘗不流佈人間,其可掩乎?羣小之改《實錄》也,護《要典》也,當璧之憂危,伏蒲之諫諍,以迨於選婚誕嗣,一切彝典皆歿,而不錄以爲必如是,則椒塗之城塹日堅,汗青之罅隙盡杜。人主習其讀而問其傳,茫然如爛紙故牘,無可覽觀,何從撥煨燼於蕉園,埋科斗於汲冢,遂使宮鄰金虎,皆得坐保百歲之安;而禁近銅龍,無復通知累朝之故。公之論改《錄》也,不爭於筆,而爭於削兩疏之末,追誦孝端,則已直髮其機牙,而窮灸其病穴。識者嘆公之更事深,奮筆勇,憂國遠慮,比肩高陽,而惜人主之不見省也。烏程鋤異己益急,懸金購私人詆黜逐,會稽牽連。公族子重熙私史請事窮究。公密封原書,進御史,禍乃止。茂苑進講《春秋》,當上意登拜、烏程力排之二月而罷。公復昌言於朝,如閣訟時,烏程語淄川曰:“虞山、茂苑,二鳥也。有大小翮在,將怒飛,吾儕能安寢乎?”遂合謀出公於南。烏程去,淄川以誥詞發難逐公。司業周文節公爲公抗辨曰:“詞林故事,閣臣分派撰文,或手加詳定,或發回改撰,未有竟自糾參者也。誥敕用寶,歲有常期,未有十年之後用寶進呈,吹求當制者也。贈誥專屬中書。崇禎三年,申飭事例,未有追論元年之史官,詆爲越俎者也。高攀龍純忠正學,忤奄沈淵。皇上剪逆褒忠,光施天壤。一旦毛舉細故,舞文反汗,褒貶不錯,貸是非不兩立。今之贈恤爲非,則昔之削奪爲是。忠良色沮於一字,奸逆手笑於九京,此非所以厲當今、示後世也。”疏雖寢,不報,公論大白。久之,稍遷尚寶司丞。公病矣,主憂國蹙,不敢引例待遷,乃力疾赴闕。病痰厥足,不良行,晨夕捧寶御前,左ベ右平,檻峭陀,目旬魂稽,蹩闢將事,郊壇Ё寒,夜半瘴據鞍,舌強齒噤,冰雪生膚髮中。臥牀匝月,即家拜少卿。十日遂不起,壬午三月初三日也,年五十有六。
公爲人忠信易直,光明雄駿,事親交友,鹹有至性。痛其父仕不及養,卜地封壤,必誠必信。墓傍丙舍,築臺除道,面湖負山。曰:“吾先人豁達有大志,魂魄猶釣遊於此,無使邑邑也。”與人交,握手出肺腑,急難讓夷,先人後己。烏程起牢修獄殺餘,羅網布中外。公焦頭濡足,上告下訴,奸人遂飛章訐公。先帝逐烏程,屍奸人於市,禍始得解。在坊局久,戚里貂蟬,金吾緹騎,多出門下。公傾心結納,用是以消弭蜚語,寢息告密,國體士氣,保全實多。其事祕,人莫能明也。流氛告急,餘與公謀招材勇,練水師,爲保障勤王計。公典衣損膳,傾橐以助。既而稍解嚴,奇材劍客皆以公爲歸相,與共甘苦,同臥起,周旋夷險,抵死不忍去。其得士死力如此。
公嘗謂讀書當官,須緩急有用,恥爲大冠側注、拱揖矩步、祈土龍以致雨者。崇禎初,頒恩詔之陪京,大奄運皇木,梗河道,參隨鴟張,炮石交下。公命設龍亭,樹旌節,朝衣冠,立首,趨傳呼“某太監朝駕”。奄逡巡詣駕,前扌叉衣叩頭,候詔使舟行,乃去。人謂公應變方略,已見一端,而惜乎其無所試也。
公妻孫氏淑儀婉則,御窮守貴,士類以爲婦師。生二男子琪、瑤,生二女子,嫁翁瞿。公之歿也,瑤泣血踊擗,扶櫬南還,干戈塞道。琪間關詣闕,白公冤狀,詔復原官,峻贈詹端,崇禎甲申之二月也。乙酉八月,琪等渴葬於戈莊之新阡。瑤鵲起科第,歷官方岳,覃恩及三代。乃修諭塋,開神道,奉母淑人柩葬,排纘行狀,而請銘於餘。
瑤之狀公也詳,其於人才國是、消息存亡之故,瞻烏泣麟,有餘痛焉。於是知公之能仕教忠,不亡君父,蓋易世而未艾也。銘曰:
日之方中乃見沫,鵝高飛六退。睽孤見豕甚可穢,載豕盈車籲可怪。四門穆穆四夔萃,一夫九首縱臠嘬。寇張之弧飛我說,往不遇雨瞢フ晦。吁嗟許公獨憔悴。三朝金匱力簡裁,紫泥封璽傍華蓋。左官猶在爐煙內,童麋觸犀豈足戒。讒夫鬼伯交闢倪,越甲鳴君志士噫。螭頭溘逝死不悔,忠魂戀主長望拜。三年上賓蚤侍衛,佳城鬱郁形氣會。巽龍乘風水爲界,如膏斯屯後將沛。白楊蕭蕭青竹在,我刻銘詩訊金薤。金鏡雲亡世奚賴,王明受福終古喟。
【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天津慈溪馮公墓誌銘】
崇禎末年,大命中圮。公忠謀國之臣排大疑、建大議者二人,曰總憲忠文李公、津撫馮公。李公密疏請上堅守,以衛九廟,仿先朝故事,命太子監國,南京分封二王江浙,以壯藩翰。上袖其疏,累日諮嗟太息。羣臣請遷者蜂起,鬥諍沸騰。上怒並寢李公議,而馮公之在津門也,嘗力陳寇在門庭,南北多梗,宜疏通佈置,防患未然。甲申三月,方移疾候代。事急,遣其子愷章飛章入奏:“京城單虛,戰守一無所恃,臣謹具海船二百艘,率勁卒於人身抵通郊,候聖駕旦夕南幸。”三月初七日,愷章匍匐入都。閣部諸公鈴柝沈沈,閣門晝扃。久之,次第引見。司徒倪公曰:“上決計固守,疏必不省。”內閣範、方二公曰:“津撫方用截餉切責,安得自送死?”愷章徨七日,飲泣出國門。四日而京城陷。嗚呼!李公非膠柱死守也,以爲六飛萬乘,不當輕試一擲。監國撫軍,以靈武系天下之望,此經權並用之策也。假令知津舟宿,戒航海無虞,痛哭叩閽請急,上將劍及寢門。即不然,臨遣分封,可以立決,天下事尚可爲也。倉皇奏報,倚閣部爲口喉舌,羣公拱揖緩步,拘牽文墨,裂裳裹膝之使,倚牆鶴立,而無所控告。此則天不悔禍,有鬼神關鬲其間,非人謀所能及也。賊既陷神京,分兵徇畿輔,津道臣翻兵引賊。公突圍而南,以圖興復。比及家精消亡,聲氣酸咽,捶牀撫膺,祈一死以從先帝,距鼎沉五。閱月耳,長呼過河,視不受含,豈不痛哉!
公名元,字爾賡。遠祖吳越尚書叔和,家於慈。以工部司務贈光祿卿季兆。爲其祖。以南京太僕寺卿贈太常卿若愚爲其父。以兵部尚書元飈爲其弟。公弱冠而學成,太常命司馬師焉。司馬舉進士先於公六年,鏃厲名行,正直是與,海內稱兩馮君,天子亦知之。初蒞津門,厲兵振旅,犄角諸鎮,斬馘獻兵過當。上大喜,賜金幣,蔭一子錦衣。間語司馬:“若兄在行間病,煩眩良苦。”司馬頓首謝曰:“臣兄誓捐軀報國,何敢言病?”上屬司馬傳語,命慎用藥物,遣中使賜宮參八兩。上知公可大用,倚毗良重,而外庭或未之知也。公舉崇禎元年進士,授工部都水司主事。中人張彝憲管理戶、工二部,請屬其郎官。公抗疏力爭,謂內臣別立公署,不得踞兩部之堂,兩部臣不得參謁內臣,犯交結之禁,部臣錢糧有弊,聽內臣糾劾,不得越俎薦舉。公監督長德二陵橋樑,洗手受事,上贏金四萬有奇。彝憲毛舉中,公無所得,恨益甚,佯墜馬傷足,請告歸。三年,起禮部儀制司郎中,出爲湖廣布政司參議,備兵蘇松。九年秋,鳴鏑躪畿南,首率衆入衛浙。兵將出境,而公已渡淮矣。抵濟寧,奉詔班師,加銜爲福建提學副使。烏程借文社鉤黨剪除江南名士,公覆疏請戒其禁,勿蹈東京葦笥覆轍,坐鐫秩,降山東鹽運判官。十一年,濟寧告急,攝兵備城守。十二月,卻東師於城下,並擊殺高奄部兵乘間肆掠者。敵退,請誅奄以謝燕、趙、齊、魯冤鬼,不報。未幾,用天津兵備開府,敘濟績也。公通心強志,諳曉吏事,所至劇盜,按貪猾,勾稽錢糧,均平賦役,皆鑿鑿副名實。又以中外多事,備禦茸,軍實,養士氣,通輕俠,拭瘢,蒼頭廬兒、廢弁退卒,呵摩爬梳,以冀一割之用,人皆望而歸之。自謂立身天地間,只有一君一父,只有一心一膽,不判此七尺,爲宇內撐拄倫紀,保全善類,何所爲哉?人宮鄰、權相金虎與沸脣左帶而三,目張齒擊,聲淚俱發,奮欲以其身死之。烏程起牢修之獄,刊章捕餘,事下所司案問,而公左官當去。公掀髯笑曰:“彼所以亟鋤吾者,欲曲殺虞山而先剪其翼也。我一日在事職,當窮究此獄。三寸管在我,三尺法在我,闔門百口在我,彼其如我何?”於是登堂視事,懸鼓,召介衆,引繩切墨,手定爰書,獄成而後去。天子爲之感悟,屍奸人於市,而烏程亦先引去,而同文之獄少緩矣。生平勇於爲善,怯於進取,Ο於道義,淡於聲利,居官不取一錢,而飢寒待衣食;臨事不假顰笑,而吹噓遍枯朽。與司馬公恣其友愛,兩家兒女更衣並食,身任主伯,綜理家政。司馬一無所與,司馬之夫人一針一縷,必取諸丘嫂。公卒,司馬曰:“兄死,吾無歸矣。”哭踊臥地上,不復歸內寢,越七日不起,易簀含斂,皆在公柩前。嗚呼難哉!公卒於崇禎甲申九月初十日,享年五十有九。娶何氏封安人,贈淑人,生一女。側室徐氏生愷章,劉氏生愷奇,孫四人。葬邑之小漁山。歲次癸卯,愷章屬契家子姚江黃宗羲撰次行狀,請予追銘其墓。
嗚呼!甲申之禍,亙古無兩。痛定思痛,追悔航海之議,不與李公合並,未嘗不拊心慟哭也。雖然,論人才於炎正之季,固未有若二公者。李公如秋霜烈日,驚爆兩間。馮公如長江大河,涵濡羣類。天生斯人,以匡植末造,而卒與廟社俱盡。吉水風烈接踵,信國偉矣。物論悠悠,附耳借目。馮公之忠言奇謀抑沒無聞,後死者之責也。明有簡策,幽有神祗,其何敢阿私所好,欺誣來世。是用大書特書,表而出之,不敢以文。銘曰:
茫茫天津,析木之墟。駕鵝橫飛,封豕負塗。旋斡耳杓,以回帝車。雲帆星旃,百靈扈趨。蜿蜒負舟,蒼龍白魚。海童送帆,江妃導。北燕東吳,如堂適除。天梁中截,壅此簡書。六龍引掣,羣彼。羣死畢命,天乎人與?觚棱灰飛,蕉園燼餘。碧血已化,丹心曷攄?{隋山}山宰木,吊者欷。舊史作銘,敢告石渠。
【明中大夫光祿寺卿奉詔起南京工部右侍郎贈一級徐公墓誌銘】
公諱如珂,字季鳴,世居吳縣橫塘裏。曾祖政以布衣經政八邑,田賦籍在冊府。祖言、父思仁皆贈中大夫光祿寺卿。母淑人劉氏。公生十四年而孤。萬曆乙未舉進士,授刑部江西司主事,升浙江司郎中主事。謝廷訁贊越職請建儲,神宗震怒,鐫責同舍郎,降雲南布政司,添注照磨謫籍。十年,丁母艱,起衡陽府推官。服除,補河南。明年,升南京禮部祠祭司主事,遷郎中。歷俸五年,遷廣東嶺南道右參議。天啓元年,轉四川兵巡上川東道副使。復重慶,搗古藺,敘功第一。久次,入爲太僕寺少卿,升通政司左通政。乙丑,升光祿寺卿。丙寅,推南京工部右侍郎。逆奄矯旨,削籍爲民,歸裏三月而卒,冬十二月初九日也,年六十有五。崇禎元年,收召忤奄諸臣,仍以原推起用,公捐館一年所矣。
公忠誠強直,砥節首公,於國爲勞臣,於世爲志士,中年以平蜀盡瘁,晚節以忤奄捐軀,生平勳名風節,此二事爲最巨。公入蜀也,奢崇明戕蜀,撫於重慶。賊目樊龍、張彤據城以守,而與其子寅重兵圍成都。公疾驅至荊州,寄彌月兒於鄧氏,單舸入夔,抵墊江,策之曰:“蜀事急矣。欲保全蜀,莫若急攻重慶,以解成都之圍。重慶三面阻江,一面通陸。賊據佛圖關以扼我,莫若先奪關,以制其死命。”召募得勝兵千人,檄調土司及材官良家子義兵繼至。正月朔日誓師,初六日合圍,十六日邑梅石耶。兵間道走關下,斬首數百級,軍聲大振,而成都以晦日圍解矣,公謀奪關益力。二郎關在佛圖上游,親率選鋒數千,走魚洞,駐雙山,繞出佛圖後。女帥秦良玉援省還,與諸將連營,爲一字陣,橫亙十餘裏。守備金富廉率所部先登,呼聲陷樓。櫓賊咋指,呼其乳名曰:“誰能遣金麼兒出死力如此?”四月廿四日,我師克佛圖關,逆酋兵數萬自江津來援,道鎮請撤回以避其鋒,公不可。同知越其傑率馬湖、遵義兵赴瀘,檄還師躡賊。官兵七枝,左右夾擊,賊大敗,江水爲赤,賊勢窮蹙。下東道戴君恩遣間招撫,扁舟過江,執張彤手好語,移時而復叛公。趣諸將急攻,金富廉馘張彤、樊龍死亂兵手,諸兇渠縛檻車。下東道君恩獻俘闕下,天子爲告廟,御樓受賀,下東道立峻,擢三級,而公守上東道如故。是年冬,有搗巢之役,合江於六路最要,制府以監督委公。公議分兵三路:羅帥出左路,趨赤水,抵竹瓦,規取土城,斷古藺後戶;薛帥出中路,趨先市,抵小關,疾趨土城,協攻古藺,掃賊宮室墳墓;越同知出右路,趨九枝,抵中箐,直搗永寧,搜賊窟穴。部署既定,越中讒解去,兩帥爭兵而哄。羅顧望,流言兵不當繇土城。公怒曰:“藺之有土城,猶渝之有佛圖也。羅自畏賊耳,而唱言不當出土城,阻壞大計。我卷甲疾趨土城,首當賊衝,彼亦將曰:‘餘馬首是瞻耶?’”大書榜軍前“先市、仁懷兵敢退一步者斬”。諸將股慄,莫敢後。軍中需餉亟,仁懷米運梗大丙灘,水悴石齧,輿呼叫號。公香禱於神,須臾水長二丈,亂流而濟,軍聲騰踊沸江。水賊借水西兵十萬來援,勢張甚,我前軍少卻。捍子軍覃懋勳挽白竹弩連中之,賊大潰。轉戰數十里,斬首萬餘級,遂破古藺,縱火焚僞宮闕五鳳樓,發掘冢墓,碓其骨,癸亥五月十三日也。明日,破土城,逆寅中槍遁去,父子竄逆水西龍場壩。公畫渡河,三策決計,請濟師。制府中羅帥語檄緩師,期而內召之命至。或曰:“賊其釜中矣,盍蕆事而後去?”公笑曰:“枕戈坐甲,勞人事也。飲至策勳,以俟能者。往謫滇時,夢朝見神宗皇帝,袖中出川扇三,曰:‘若爲我手持遺皇太孫。’今三川扇動,隻手撐持,以還聖主,死可以報命神祖,他何望哉?”其劬躬耆事,有功不伐,皆此類也。
公入朝,逆奄竊枋,兒孫滿朝右。公風骨棱棱,孤峭行一,意奄黨怒,奄亦怒。奄不知公何等人也。糾奄章,滿公車,封進不逾晷。奄黨曰:“彼將比而殺公。”既而阿頌廠臣,取次勸進。公修光祿寺竣,具疏報聞。奄黨曰:“光祿,內府衙門也,彼敢無一言及公乎?”奄積不能平,先後陪正會推,皆不報,卒嚴旨削奪,人謂奄怒未怠也。舟次靜海,盜入帳中,鈹刃交胸,而後免。悸搗心,奄不寐。日經紀家事,封題緯糹畫,夜篝燈列子姓,談說平生,惋惆乃罷。卒之日,治具召親好,道故歡飲。夜分,客散。良久,痰懣嗌喉,頓愍而絕。越二日,大斂,吊者揭面衣,色墨血殷,始知有異。推其深衷非惻,上以隱國惡,下以殺黨禍,生謝朱遊之和藥,死免楊震之露棺,忠臣孝子之用心,可謂至於此極。嗚呼忄希矣!
公爲吏明習法律,興除擊斷,不以遷人寓公傳遽。其官在南曹,西彝王豐肅煽天主教盤踞禁地。公曰:“此漢之米賊,唐之末尼也。”彝自誇風土物力,遠出華夏。公以紙筆畀兩彝隔別雜書,舛誤不相合,羣公奉彝教者,皆口噤無以應,而放屏之議定。徐庶人冒宗糧五百餘人,詬誶部郎,囂へ莫可制。公奉旨清理,擇宗長一人,按籍點視,如閱兵伍,清虛冒三百餘,歲省五千餘金,而宗糧得以時關領。貧宗請名,屬內守備,老死不得上籍,條歸本部類題,著爲令。署廣東海道,澳彝奔告紅毛將犯香山,請兵請餉請木石,以築墉垣。兩院計無所出,公曰:“此狡彝嘗我也。兵取諸粵,餉取諸澳。墉垣,紅彝所規取,可毀不可築也。”已而彝警寂然,澳垣日築百丈,遣中軍領精兵數千戍澳,諭之曰:“墉垣不毀,澳人力少也。吾助若毀。”不兩日,糞除殆盡。彝省記前事,曰:“是故爲南祠郎逐我王豐肅者,自是少戒心於我,不敢盡奴視漢官矣。”暹羅貢使以通天犀角二、象牙四爲饋通事曰:“勿卻,恐失遠人心。”公曰:“漢官吏啖蕃舶寶賄動,引柔遠爲辭,國有人矣,何必我?若以不受舶貨失遠人心,職任其咎,請自我始。”彝使驚歎,謂百年來所希有。官滿,度庾嶺武弁德公者偵知公什物不具,密運檀梨諸美器,臚列嶺下。公曰:“吾將養汝輩,冀爲縣官佐緩急,豈爲此累累者耶?不亟去,有一炬在吾篋中,殘書敝衣,悉以伴汝。”皆羅拜感泣而去。
公曆官不通問弓劍,不動支贖鍰,北歸不載南物,比唐孔,其能強立不返,孤行自遂,以此而淹薄冗長。有功不省錄,亦以此在。軍中擺落文法,與士卒同甘苦。募兵措餉,指畫要害,籠絡駕馭,卑闔錯出。秦良玉官女都督,入援而驕,請以客禮見,公曰:“不可以軍容亂國典。”良玉帕首華,膝行而前。降皆延登,慷慨慰勉。佛圖關之役,女將軍腰刀先登,斬首千餘級,斬關復渝功多。南北將之驕,毛亻良兵之忄龍淚,青衣烏鬼,ク民蠻,靡不落其機距。時其嗜慾,絛鏇在手,禽縱自如。薛帥敗大風埡,帳下夜驚傳呼:“賊將逼合”,手刃三人乃定。渝城未下,杜將軍請委千人用古填城法,公不可,曰:“城行下矣,千人命可惜也”。每下一城,救死扶傷,收贖擄掠,生全不可量數。嘗籍記攻蜀將士功狀,敘行間勞苦,推言之曰:“通於義命之說者,而後可與談兵”。斯千古用兵之質的也。天啓初,餘官宮坊,班朝並馬,知其行事甚悉。楊左都劾奄去國,公攜酒饌餞于都門,司吏喘汗奔告上御門,須引奏,傳呼甚厲,公曰:“嚴譴,國法也;餞送,私情也。上知之,庸何傷?”安坐卒爵,周詳拊慰,徐舉鞭拱揖而去。舉子上章投匭,公弗與封。親如請間曰:“內人許彼矣。”公正色曰:“幸甚!公以是言教我。疏不封,我必去;我不去,疏必不封,兩言決耳。”言者面憤赤而去。蜀事定,戴、劉兩監軍交訟,餘以質公,公笑曰:“軍前盜販火藥,常事耳。劉營販,戴營亦販,雖我營亦未嘗無之。彼以爭而訐,吾以不爭而免,何庸齒牙於其間哉?”聞者服其心之公論之平也。餘旋觀當世賢士大夫,靡不糞牆屋,厲廉隅,精神芒角,著見眉目間。公低眉俯躬,下視雅步,端詳和易,口出氣恐抵突人。崑山相媚,奄枋國雅,故往還不見崖異。朝謁,少間,與書生學子講論制科,懷袖出《兔園冊》,沈吟諷誦,如也。一旦當大事,抗大節,山立嶽峙,飆發霆掣,笑談咳唾,足以驚爆一世。吳民擊殺緹騎,奄黨議屠吳城,盡掩捕江南名士不附己者。公抗言於朝曰:“蘇松財賦要地,衆怒如水火。此令夕下,明日揭竿反矣。”退而正告崑山:“公縱不念桑梓,獨不爲丘墓子孫地乎?”崑山心動,謁奄伏地,告哀事得解,諸嶽嶽平。視公者鹹嘆伏語曰:“仁者必有勇,吾庶幾於公見一人矣。”
公娶史氏,累贈淑人。子四人:廷棟,官生。廷柱、廷楨、廷枚,皆庠生。廷枚,妾丁出,所謂彌月兒寄孥於荊者也。女四人,孫男七人。崇禎十二年己卯,葬吳縣,作字圩之,賜塋。先帝恤錄忤奄,諸臣重敘川功,部覆裁予三品,祭葬贈一級,蔭子易名,酬勞彝典闕如。己巳歲,御史劉學詩抗疏條列,兵薄城下,寢不覆。廷柱氵存經禍亂大,懼先人風烈湮沒,件系事狀,漬血成書,將謁銘舊史氏,而廷柱又卒,子世奉其墜言請追銘。嗚呼!公有後矣。銘曰:
五湖輕心昔所傳,金鳧白虎鍾此賢。左官九死投滇,金鍛火浣精且鮮。蠶叢盜發井絡騫,投筆叱馭膺戎旃。血誠噴薄天日旋,弱頭虎子奉弭鞭。巴渝險阻賊壘堅,佛圖重關高刺天。老將憑城量肉填,錦車女帥奪隘先。再鼓藺穴飛灰煙,焚屍揚骨臍膏燃。指麾三扇收三川,神祖有命詒孫玄。丙灘饋運神鬼牽,師武臣力何有焉?彝之初旦天步艱,檻車方笥相鉤連。身填牢戶誠何愆,不若懷忠歸下泉。夕陽亭在臥榻西,白墮藥胡連蜷。大鳥引吭泣柩前,爾卜爾筮胡不然?扈從我後扶虞淵,三靈九廟其舍旃。地軸倒翻天漏穿,江山故國胥墓田。魂兮來歸毋淚漣,秋霜夏日耿萬年,照我銘筆永不鐫。
●有學集卷二十九
○墓誌銘
【明福建道監察御史贈通議大夫太僕寺卿諡忠毅李公墓誌銘】
公諱應,字仲達,常州江陰人也。舉萬曆丙辰科進士,選江西南康府推官,徵拜福建道監察御史。天啓乙丑,逆閹魏忠賢矯旨削籍爲民。明年丙寅,矯旨逮繫,考死詔獄,閏六月之初三日也,年三十有四。崇禎元年,孤遜之上章訟冤,詔復官,贈太僕寺卿,予祭葬,給三代誥命,蔭子入國學。弘光元年,遜之疏請補諡,予諡“忠毅”。
嗚呼!國家閹宦之禍,燃于振,熾於瑾,而焚灼於忠賢。公入臺班,則忠賢燎原之日也。公連章切諫謹逸遊、罷內操、停立枷,皆以剪閹機牙而落其角距。既乃條列十六罪,具奏欲上。從兄序班、奕茂攫而焚其稿。公曰:“兄能攫我腹稿耶?”方炳燭繕寫,而應山疏已報,聞荷切責,乃抗章踵其後曰:“臣堂官楊漣糾東廠太監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皇上不立加誅逐,而憐其不辯,目爲小心。夫忠賢非不欲辯也,千真萬真,無可辯也。千罪萬罪,又不勝辯也。忠賢不能自辯,而明旨代爲辯,則中旨可聽其僞傳乎?閣臣可聽其爰立乎?外廷可聽其交結乎?老臣可聽其驅逐乎?生殺可聽其指麾,爵祿可聽其掌握,兵柄可聽其在手,出入可聽其僭擬乘輿乎?皇上雖念其犬馬,曲示包荒,然罪狀既著,疑端已開。疑則思自全之計,急則作走險之謀。蕭牆之內,隱憂滋大。臣爲皇上計,莫若聽忠賢之引退,以全其命而解騎虎之危。即爲忠賢計,莫若早自引退,以釋中外之疑而乞帷蓋之賜。而臣所私心責備者,君側不清,罪在宰相。一時富貴有盡,千秋青史難欺。不能爲劉健、謝遷者,恐亦不能爲李東陽。倘畫策投歡,不幾與焦芳同傳耶?”當是時,魏廣微依倚同姓,驕蹇朝右,中朝呼爲“內外魏”,莫之敢指。公疏摘抉及之,廣微大恨,而新參幸其無主名可乞錄餘光也,亦多口訴公以自固。會初冬頒歷,廣微不至,享太廟又後至,公訟言力攻,且曰:“皇上宜戒諭廣微,繹敬慎之旨,安臣子之分,退讀父書,保其家聲,毋倚三窟與言官爲難,庶幾上可以報聖明,而異日亦可以見乃父於地下。”廣微既附閹,疾視其父允貞。所交友立名砥節之士人,鹹謂允貞無子。廣微深慚於露章也,益恨公刺骨。而崔呈秀者,閹子之魁也,巡方無狀,總憲高忠憲公屬公具藁彈治。呈秀微服夜行,長跽求解,公叱去不許,遂與廣微比而訴公。廣微謀廷杖斃公,蒲州韓公力持之,罰俸一年。明年三月,削籍歸裏。又明年,假織監疏,急徵詔,獄吏榜掠楚毒,侃侃不少屈。畢命之日,賦詩二章,東向拜書以別父母。越三日,兄應炅出其屍,骨肉斷爛,竟不知其死何狀也。嗚呼!二正之季,閹官以人主爲屍,盜弄魁柄,旋踵撲滅,於國家猶無與也。天啓之禍,煽於羣小。廣微、呈秀以忠賢爲屍,而羣小捉刀蜚矢、飛謀釣謗,又以廣微、呈秀爲屍。國家二百餘年長養之元氣,愛惜之人材,攻穴芟,如蟲之自食其肉,不盡不止。公當考掠時,每大聲呼籲二祖列宗。迄今三十餘年,國魚爛矣,世陸沈矣,宮鄰、金虎胥化爲飛塵餘燼矣。祖宗在天之靈,將安在乎?將安籲乎?起公於今日,不知其撫膺陷胸,又何如也?斯可爲痛哭也矣。
公爲書生,專勤誦讀,不知環堵外事。筮仕刑官,剖積案,讞疑獄,招擬平反,一字出入,雖老文法吏,無以難也。少負才華,利如切玉。及爲奏牘益工,勾稽援據,以敬輿、子瞻爲師法。論天下有三患曰:“夷狄,吭背之患;盜賊,肘腋之患;小人,腹心之患。三患不除,是生三病:邪氣生而元氣削,則病外;元氣削而神氣盡,則病內;庸醫側出,補瀉雜投,助客邪而伐真元,則病醫。”鑿鑿乎醫國之藥石,而病者弗省也!辨奸指佞,劈肌中理,奸邪如王永光九首百足,沓口岐舌,終不能自解免而去。羣小固懾公風裁,亦兼畏其筆鋒也。公爲人易直安雅,卻行側立,悛悛如靜女、退士。遇大節,飆舉蜂湧,不可禁御。鋃鐺及門,道路懼,與父母訣別,摳衣肅拜,安詳如平時。抵郡城,與其師友吳鍾巒、徐時進酌酒賦詩,抗手而別。臨終詩云:“只有親恩無可報,生生願誦法華經。”其於患難死生之際,正定不亂如此。
公始祖桓烈公,至元中統軍元帥,墓在河間之寧津。其孫佩金虎符,世守江陰,家焉。入國朝,世爲儒。祖杲,父鵬。母孫氏,娶錢氏餘宗女也,生一子,即遜之公。家世孝友,奉父訓如師保。將之官,父戒之曰:“我力耕有餘資,春糧釀黍,歲時餉汝。汝但飲彭蠡一杯水耳。”及就逮,拊背慰勉曰:“行矣!國有忠臣,我有孝子矣。”公既沒,淑人奉養尊章,庀治喪葬,撫九歲孤。遜之嶄然強立,人謂忠臣之室,有女宗焉。弘光乙酉,後公二十五年卒。又十三年丁酉,遜之乃卜諭塋於曹莊之新阡,備禮大葬,奉大父母窆主穴,而公與淑人窆昭穴,昭國恩、成先孝也。於是整齊遺文,論次年譜,以許光祿譽卿之狀請銘。餘爲之執簡欷,泣而受命。銘曰:
郊牛之角,食於鼷鼠。薨薨螟,賊我禾黍。人醜扇,讒夫和聲。蟻子不戒,大廈以傾。嶽嶽李公,簪筆持斧。名刊飲章,身填牢戶。善類矣,邦家之災。滄海橫流,九廟沈灰。江鄉故國,諭塋[B18D]や。龜跌豐碑,烏頭綽楔。金錢尚方,丞徒將作。黃麻紫書,照耀夜壑。漢津有梁,斗杓不沒。山敦丘,自有日月。丹心碧血,磅礴輪。赤岸黃壚,蔚爲慶雲。天開地闔,元氣在茲。鴻朗莊嚴,徵此銘詩。
【附柬膚公札】
老居人世,朋舊凋殘,江上故家,尤嘆衰落,得見足下,風神氣骨,宛然忠毅,眉目生動,不覺悲喜交集也。隧道之石,謹受嘉命。涕淚漬紙,久而削稿。往年作應山諸公文字,在天路坦夷之日。腸肥氣盛,筆墨馳騁。今世運而往,志氣衰颯,每一執筆,不勝山河陵谷之感,雖復敷演成篇,亦往往如楚人之吟,楚囚之□鼠憂蚓泣,豈足以舉揚遺烈、慰仁人孝子之深思乎?知足下義心苦調,亦當爲之掩卷而太息也。聽鸝佳什,感慨激昂,惜繼聲者,無其人耳。遠承垂念,草率附謝。不一。
【故廣西道監察御史高陽李府君墓誌銘】
餘往與高陽李文敏公同出吾師孫文正公之門,文敏以長兄事餘。既貴,滋益共。御史君,文敏之從子也。御史沒既葬,其子琰、撰述行狀,以上史館。遂逾淮涉江,重趼入吳,介文敏舊誼,請銘於餘,餘何忍辭。
按狀:君諱發元,字元毓,保定府高陽人也。曾祖參政公,諱某。祖文學公,諱某。文學弟,贈閣學太子太保,文敏公父也。父明經公,諱某,贈文林郎寧波府推官,娶王宜人,生五子,君其仲也。君少負淵敏,與文敏齊名。括羽鏃礪,自爲師友,孤貧力學,冠掛履遺,扌舀擢胃腎,凌紙怪發,文敏自謂弗如也。三十補諸生。甲子,舉於鄉,經明行修,巋然素風。甲戌,舉進士,授寧波府推官。詔獄繁興,文書堆案,精心鉤稽,以平反求生爲務。忽然而睡,煥然而興,佩Δ解結,如發芒背,交臂歷指,皆謂不冤,用治行第一內召。甲申之難,慟哭不欲生。久之,乃出受命廣西道監察御史,巡視兩淮鹽課。戎馬旁午,鹽竈崩潰,殘商捧足慟哭,君垂涕撫諭,抗言上請以淮商所積垣鹽六萬,引還商辦,鹽商乃稍出趨事。既而爬搔利病,次第修舉,發引目,救商本,掣鹽禁,越俎章,凡十上。最後和盤打算,謂定窩招認,殘商寧死不願。惟有量力行鹽一法,照新例一引納兩引之價,照舊例一引行兩引之鹽,事易修明,法最畫一,商竈歡呼,謂李公生我君。考鏡三百年來,淮南鹽政爲官議者十一,爲商議者十三,爲竈議者十五,爲課議者十三。當分崩潰決之時,講承平疏理之法,古方新病,其與幾何?乃一切寢閣,汲汲乎固結人心,爲商請命,振衣挈領,灸病得穴,鹽課漸登,後來者始可厝手,而君以癆瘵屬疾,移病抵家遂不起。於乎惜哉!
狀稱君孝友篤摯,居父及大母喪,擗踊毀瘠,沈痾累年。居鄉捍大患,賑大,鄉黨歸仁焉。廉潔自矢,囊金櫝帛,逆卻如糞溲。聳善抑惡,矜愚砭頑,片言攻訐,若避蜚矢。風期闊達,不施戟級,酒酣以往,抗言在昔,擊節高歌,決裂肝腎,與朋友共。蓋樂易軒闥、倜儻不羣之男子也。緇衣好賢,傾心善類,於燕好範閣學質公,于越好劉通政念臺、倪尚書鴻寶、馮天津留仙、司馬鄴仙。小夫壬人、鉤黨病國者,如毒蛇螫手,唯恐不得斷而去之。其遭際坎陷,不獲少發舒於本朝,則天也。
餘嘗論之《爾雅》敘四極,北戴斗極爲空同,間世而出偉人,稟受斯氣,以驚爆宇宙。高陽雲亡,南北諸君子,鹹與廟社俱燼,譬諸經星隕墜,則奔星勺如,雨而後者,殆不可勝數。如君者,其亦隕星之最後者與?兩淮之役,如囊底餘智,盤錯遊刃,而命不少待,則豈非奔流將墜、芒焰驟作者,有聲曳其後而可駭者與?君之有志無時、視而不受含者,夫豈一人之故也哉?
君生萬曆戊寅十一月七日,卒今丁亥四月四日,享年七十。配邊宜人生二子:長琰,舉人。次,廩生。女一,適韓運啓。孫四人。某年某月葬某地之某阡。銘曰:
斗極之下,觚竹空同。光芒氣合,篤生駿雄。餘分閏氣,錯落紫宮。奔流不返,有光熊熊。湯湯高河,烈烈朔風。幽都筋角,鳴彼角弓。書命兩朝,奕葉顯融。舊史刻辭,以訊無窮。
【方孟旋先生墓誌銘】
先生姓方氏,名應祥,字孟旋,衢州西安人也。惟方氏遠有代序,唐白雲先生於隱居桐江。孫旺,宋禮部尚書,諡獻肅,始居西安,子孫遂家焉。曾祖景溫、祖車、父文炳,世有壹行。文炳娶鄭氏,生孟旋。孟旋六歲讀書,能記他生之所習,弱冠而學大就。茹古涵今,浩無端涯,應舉文字,自闢阡陌,收視反聽,耽思傍詢,浮天濯泉,籠挫萬物。既而聯翩怫恍,勁出橫貫,啞鍾忽鳴,黃雉變雄,熨澆漓,撥萎敗,卒降於經術道理,醇如也。未及三十,橫經講授,然爲大師。萬曆甲午,選貢入南國學,祭酒馮公避席,以詔六館。丙午,與餘同舉南京同年生,遮道指目,以爲衣冠有異也。丙辰,舉進士,除南京兵部職方司主事。天啓元年,覃恩贈封其父母,轉禮部祠祭司員外,升郎中。乙丑,升山東布政司參議,兼按察司僉事,提督學政。奉母喪歸,除服而卒,崇禎戊辰六月初一日也,享年六十有八。遺言葬明果寺鉢盂山,近父母之兆。孟旋孝友異他兒,三歲飲母乳,留其一以飼弟,長老嗟異之。奉太宜人於留曹七十介壽,僚友門生登堂拜母,衣冠以爲盛事。東行版輿,扶侍入署,三日而歿,踊地椎膺,哀動行路,聲酸氣咽,越三年如始喪,君子以爲死孝也。孟旋娶鄭氏,繼娶王氏,生一女,嫁徐應立。無子,以從子有章爲後。今歲癸卯,件系事狀,裹糧渡江,請餘追銘其墓,距孟旋歿三十有七年矣。
於乎!孟旋忠誠樂易,洞朗軒闢,文行鬱茂,海內皆知爲端人君子。若其生平,以君親爲天地,以朋友爲性命,以吉人善類爲頭目腦髓,食飲飢渴,呵摩皸瘃,非有使然者也。部黨畫地,情僞沸羹,孟旋以直道爬梳,以真氣吸取,護持良善,蠲除螫毒,疾呼號兆,克刂骨搏顙,揶揄手笑,不復省顧,而其革面者或寡矣。推孟旋之志,誓將使世道昌明,黨論歇絕,狼子┊孫胥落其角距、拔其血牙,化爲卷阿之鳴鳳,而後愉快惻怛、悃忄結,傾寫如師子之捉象兔,如毒龍之視人畜,移山填海,隆墀永嘆,窮老盡氣,終不衰止。餘所交海內巨人,卓犖豎立者多矣。若儒門所謂君子仁人,佛門所謂菩薩誓願者,吾孟旋其庶矣乎。八十餘生,每思以殘毫枯竹,效片言於知己。微有章之請,雖有意論著,<齒禁><齒介>不先自發,孟旋有子矣。孟旋長身修頰,如羽人劍士,振衣抗論,風飄拂生髭髯間,角巾大帶,盤擗矩步,杯酒淋漓,談宴契闊,殘燈月落,顯顯然如在目中。蕭伯玉言嘗夜渡桐江,見孟旋坐月影中,白髮,下垂兩頰戍削,類東坡所云畫中須菩提者。餘自癸亥別孟旋,不復相見,此語尤可思也。銘曰:
崇禎初元,孟旋奄逝。人之雲亡,佔曰殄瘁。岸則有谷,谷則有陵,精靈抵禦,鬱而上升。碑石有金,斧柯爛矣。天遊地極,元氣不死。
【孫長君墓誌銘】
孫長君名之,字聞,高陽太傅文正公之冢孫,高苑知縣銓之長子也,以太傅復五城功,授世襲錦衣衛指揮僉事。戊寅十月十日,高陽陷,太傅闔門殉節,高苑父子守官得免。長君聞訃,瀝血具奏,天子震悼,議恤一日。夜抵家,改棺以斂殯太傅,埋骼,舐血,收斂諸父、昆弟之血戰駢死高陽者。逾月,高苑奔喪,至拮据負土,庀治窀穸,長君農力以相助焉。天地崩坼,風雨漂搖,君以宗礻方大故勉出,就官於閩,受命飲冰,夙夜祗懼。壬寅□月,卒于都司之公署,年四十有五命矣。
夫太傅有文集百卷,長君慮兵火隳突,瘞而封諸牆下,茅元儀鋟之南都,乙酉以城陷毀。長君之閩,拾煨燼,補斷齧,縮食就工,刻甫竣而病歿。弟之請於容城孫徵君刊定高苑所撰太傅《年譜》,亦先後告成事。嗚呼!蕆吾師之事於身後者,二子也。夫長君生五子:樞、先、柱、有、桄。桄自閩扶柩歸葬,載先集與俱。瓦燈柳た與梨棗錯置,以是爲長君營魄所棲宅也。於是扶柩來虞山而請銘。白首師門,俯仰三世,遂相向敫然而哭,其何忍辭。銘曰:
析木迢迢,神皋。九嬰繼作,蕩爲焦土。覆巢遺卵,不絕如縷。臥薪枕塊,誰謂荼苦?越呤執,楚冠軍府。紀季入阝,春秋所許。哀哉強死,視不受拊。整衣循發,下見乃祖。鉤陳環衛,敬如君所。赤幘絳,從以風雨。湯湯高河,歸堂斧。我篆銘詩,慰汝終古。
●有學集卷三十
○墓誌銘
【皇清光祿大夫贈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諡文通鐵山王公墓誌銘】
高郵鐵山王公,舉天啓乙丑進士,令大田、仁和二縣,以卓異聞。忤執政左官,量移饒州司理,稍遷戶部郎。崇禎末,東西交訌,縣官急才用邊略,推舉備兵通州。通爲神京左臂,奸宄豪右,盤互窟穴。公通明強直,奮髯抵幾,彈治肅然。東省劇盜,跨州連邑,遂舉特簡往撫。簡士馬,設方略,龍山七營諸賊,次第就縛如狐鼠。未幾,有總督遼薊之命。當是時,流氛披猖,廟算旁午,兵食交匱,撫鎮一空。謀國者非以辦賊責公也,病急求醫,趣舉之而已矣。誤國者亦非欲以掣肘困公也,無米索炊,姑聽之而已矣。公以一官兼理督治之重任,既孤掌而難鳴;以獨身控陵京、山海之危疆,雖鞭長而莫及。以二萬餘叢長坐甲之疲兵,支數十萬百戰建瓴之強寇,分身不能,剜肉何補?雖復灑血臨戎,靴刀誓衆而前,知其不可爲矣。在事經事,抗疏條奏:請分設薊、遼二督,勿兼顧東西以誤封疆;請留近畿兵棋置屯守,勿遠戍關外以空肘腋;請撤寧守關,命遼鎮抽練馬步精兵,呼吸應援,勿以賊尚未渡河偷餘隙而忘警急。其言皆刺心克骨,劈肌中理,取次報聞而已。事益急,請急徵天下勤王兵,命遼鎮臣登壇受鉞,而身自任援剿,斬首輔陳演頭,竿之軍前以謝天下;事不效,則斬臣以謝演。奏未及報,而寇已陷雁門,乃倉皇用公言,臨遣閣臣督師辦寇,命公星馳守關。公抵關未浹日,抽兵束馬,宵征赴難,而都城已失守矣。公當艱危受命,已誓必死,具含玉,歌虞殯,古之介夫猶能相厲,而況於公乎!入援則不及,攀髯則無從。納弘演之肝,何以報命;齧霽雲之指,誰與乞師。喪亂甫息,使命頻頒;天地爲籠,逝將何所?公於是幡然而起,彈冠振衣,以赴風雲之會,所謂天實爲之,而非其祈死之本懷也。
嗚呼!天之方蹶,誰秉國成?輕疆索如,奕棋委聖,主爲孤注,號兆氣盡,飛走路窮,心傷廟社之銷沉,目睹山河之斷送,公其如人何?以千金一壺之身,當大廈一木之任,九域飆回,三精霧塞,洪流寧抑於手障,嵐風詎返於口吹,公又其如天何?既而星移日轉,葭動灰飛,精白一心,陳謨佐命,起廷評歷,副貳掌邦,政陟綸扉,誠可格天,言可底績。上尊畫像,寵異於生前;殊錫易名,便蕃於身後。昔者伊生五就,拜幣聘於有莘;仲父一匡,謝溝瀆於堂阜。楚材晉用,國士所以長嗟;秦智虞愚,賢哲爲之永嘆。千載而下,夷考公之本末,猶將欷噓煩酲,執簡流涕,而況身當並世、撫塵接跡者乎?嗚呼!其可悲也已。
公諱永吉,字修之,一字六謙,揚之高郵人。生於己亥年十一月二十日,卒於己亥年二月初六日。公之喪至自燕,嗣子明德奉寵命,大葬於躊躇山之原,屬龔大憲孝升序次行狀,而以隧道之碑來請。惟公曆官行事,嘉謨偉烈,勤景鍾而書冊府,孝升之狀韙矣。雍門之琴,興哀牧豎;蓋山之泉,赴節絃歌。餘爲公志,沉吟抑塞,有餘恫焉。古之爲文者,行狀以上,史館牒考功墓誌,以質幽訊來者,舉例各有攸當,故其文亦不得而同也。銘曰:
光嶽之氣,有合有分。淮海維揚,挺生俊人。運葉半千,照鄰庶幾。昔秦今王,蔚爲民譽。出宰百里,吏畏民懷。精金能割,直弦不回。嗟彼驕人,浮石沈木。以我回翔,謝彼謠諑。白翎羣飛,蒼鵝告哀。持祿有人,急病乏才。公居冗散,物望突兀,譬如稠林,直木先出。乃監畿輔,乃撫齊魯,乃督薊、遼。疲馬雕弓,空拳徒手。鎩翮課飛,絆足責走。賊之間臣,拘我綸閣。俯摸牀棱,仰視巢幕。叫號泣血,百不一聽。河決魚爛,大命以傾。龍胡天高,鶴表地絕。枯腸寸斷,愁心千折。烏頭馬角,魚腹鯨波。百死不死,有神護呵。黃冠歸裏,白馬來朝。丹地密勿,紫閣。國資元龜,時仰箴貶。生踐棘槐,沒增班劍。舊績未,新恩氵存加。挹彼注茲,天咫不遐。高原鬱紆,靈旗徙倚。宰木南枝,墳樹西縻。哀哀孝子,篤念陵谷。徵辭舊史,琬琰是告。茫茫桑海,沉沉劫塵。斧柯有朽,告於斯文。
【皇清宮保大學士孟津王公墓誌銘】
近代儒者,不講六書之義,自李茶陵、楊新都後,幾爲絕學。天啓間,孟津王公覺斯蔚起詞林,以六書爲己任,如李監之生開元也。公之學書也,鳥跡壁書,夏銘秦刻,梵淨亻去盧,三元八會,莫不窮究宗祖,極命傍生。祕閣諸帖,部類繁多,編次參差,蹙衄起伏,趣舉一字,矢口立應。覆而視之,點畫戈波,錯見側出,如燈取影,不失毫髮,是爲公之書學。興酣筆落,潑墨濡袖,蠅頭細書,擘窠狂草,風雨發作於行間,鬼神役使其指臂,師宜之揮壁,子敬之掃帚,天地萬物,有動於中,無不於書發之,是爲公之書才。勁而不猛,若鷹隼之戾天;豐而不沈,兼翟之備色。所謂藻曜而高飛,書之鳳皇也。巖廊弘敞,簪裾肅穆,戢銳於內,振華於外,昔人稱徐季海書有君子之器焉,是爲公之書品。然而公之爲人,於學於才於品,則又有大焉者。請移其書以論之。苞孕古今,囊括典俗,辨經史之源流,萃斯文之體要,或一揮而數制,或一飲而百篇,行則口占,臥則腹稿。人曰公之學博而敏。官史局以史事擅長,官坊局以公望倚重。事崇禎先帝於北,啓沃講筵,論列邊計,鑿鑿不爲言。事弘光皇帝於南,獎護忠直,疏解禁錮,侃侃有以自處。人曰公之才明而允。疏節闊目,坦衷直腸。推賢讓能,不啻口出;慰藉飢渴,常若由己。不爲崖岸斬絕之行,不附翕熱尊沓之黨。以山水爲園囿,以歌詠爲鼓吹,以文章朋友爲寢食。人曰公之品逸而端。生平規言矩行,動止有常。既入北廷,頹然自放。粉黛橫陳,二八遞代,按舊曲度新歌,宵旦不分,悲歡間作,爲叔孫昭子耶?爲魏公子無忌耶?公心口自知之,子弟不敢以間請也。
辛卯六月,禮白帝於華山,度毛女峯,度迴心石,自傷宛晚,賦詩以見志。登蓮峯,望大壑,自詫善載腐軀朽骨,屏營不欲下者。久之,烽火噩夢,彳亍告勞,抵家未浹日,飾巾長逝。於乎忄希矣!昔金、元亡後,故直學士王若虛從之與渾源劉祈東遊泰山,至黃峴峯,憩萃善亭,謂同遊曰:“汩沒塵土中,一生晚年,乃造仙府。”遣其子前行視路,垂足坐大石上,瞑目而逝。公與從之皆王姓,皆有聲翰苑。從之遊泰而解形,公遊華而長往,百年而下,記二嶽遊者,其將比而同之耶否耶?從之遺民舊老,微服東遊,而公有事祭告,泰、華之靈,視兩人之遊跡,亦將如世眼之差別耶?否耶?達削成,四方不知,天不可升矣。白帝,少昊之司,百神之所家。代祭告虔之時,神祗蒞止,ツ赫然,其亦有靈爽憑焉,而挾以俱往邪?公易簀時,雲有仙迎我,蓋知之悉矣。
公諱鐸,字覺斯,河南之孟津人。天啓壬戌進士,歷官具在國史。祖□、父□,俱以公貴,贈如其官。祖妣□氏、妣□氏、妻□氏,俱贈一品夫人。公生於□年□月□日,卒時年六十有一。子五人。葬於某地之某阡。餘與公同官交好,酒闌歌罷,談說生平,輒以不朽爲託,故於其子之請銘,不敢以老病辭。系之銘曰:
鴻朗莊嚴昭有融,光嶽氣合生駿容。魁顏偉幹聲如鍾,珠囊玉杯推國工。西清東壁羅心胸,廣廈細旃達帝聰。槐廳柳院聲實隆,駕鵝雙飛五馬東。延登受策憂心衝,飆回霧塞天夢夢。吁嗟一柱頹昊穹,高文巨什琬琰崇。海涵地負無終窮,八分三體追高蹤。下躡羲獻上斯邕,鸞翔鵠峙驚鬱蔥。魚頏鳥頡何匆匆,縹緗縑素流蠻戎。豐碑貞石爭磨,如椽筆補造化工。誰雲文藝徒雕蟲,蓐收別館少昊宮。巨靈高掌光熊熊,車箱栝矢與天通。火既舉登蓮峯,玉漿金醴觴芙蓉。歸來竹杖成茅龍,揮手高揖青鳥公。滹南羽化將無同,金天帝醒移策封。昭王博銘翳蒙茸,華陰授璧懷抱中。天門蕩秩禮終,佳城鬱郁開中嵩。我裁銘詩依變風,千年吐氣成白虹。
【故福建建寧府推官待贈吏科給事嘉善柯君墓誌銘】
昔人重進士科,有司謂之座主。今翰林典《春秋》試事,亦稱座主。師資之誼,自昔而然。雖仕至卿相,亦必曰出某人之門。比其衰也,座主、門生菀佔遷改,或掉臂以去,或掩面而避,朝盈夕散,比於虛市。辛酉秋試,餘時舉於浙者百人,計終始不相亻面背者,六七人而已。此六七人者,今既不可復得,餘雖不欲孑然顧影,自嘆其無徒也,其可得乎?嘉善柯君,六七人之一人也。君累試,舉進士司理。建寧五年,謝事里居十五年而卒。其子給事君聳謁餘江村,苴稽首,哭而請曰:“唯先子出夫子之門,願有述也。”嗟乎!給事身在日月之際,不以老髦舍我,而以不朽其親爲託,則君父子間家人私語,契闊談宴,其念我可知也。古人以人世相閱,託末契於後生。餘之所期許於六七人者,暮節頹景,可益信不誣。於給事之請,爲之泛瀾涕Д,執簡而輟筆者數矣,其何忍辭。
按狀:君諱元芳,字月傳。先世莆田人。慶元路學正仲爵始居嘉善之甓川。祖年九十有二,邦人推爲壽。父慷慨多施予,母趙氏。君弱,不好弄才筆,能沾丐數人。年二十五,舉於鄉。餘旅見之,目曰:“端視而神穩,必君子也。”五上公車,報罷,帷燈緹灰,淑慎如處女。丁丑,舉南宮,見於漳浦黃公。公目之如餘。益自礪,曰:“吾得奉教兩夫子,有餘師矣。”居贈公喪,有聞。服除,授建寧府推官。建寧介入閩上游,龐茸獷悍,號爲難理。君爲政積案,宿蠹,焚速訟,懲簪筆,慎平反,杜請託,老文法吏,雁鶩列行,受署莫敢仰首。周視案牘,亭擬閱實,每嘆曰:“彼爲隱忌峭刻之文,暴揚燕私,點污帷簿,其如人子孫姓若何?且獨不爲子孫地乎?”其大要以核官評正刑書,持大體,養元氣。兩署郡篆,再署甌浦。按行屬城所至,辦肅他鷙擊毛舉者,顧弗如也。浦寧接壤壽寧、江山,麻靛賊盤互剽掠。君募壯勇,設關諜,擒賊首五大王,餘黨竄伏。君還,郡監司幸功僨師,顧以遺寇嗾君,坐鐫一級。已而,賊復嘯柘浦,約日取浦城,君署部知之。午夜,勒郡邑兵分道掩捕。質明,七十餘酋反手就縛,諸大吏驚而相告,是果能辦賊,非縮肉縱賊者。當君鐫級時,屬邑令夏彝仲、黃石公奮袂與直指抗辨,請解符印去,而閩人亦相率訟言於朝,卒用得直。蓋崇禎季年,當寧厲精吏議與清議,猶能互相扌耆拄,舉閩而他可知也。甲申,用理績殊異行取第一,未及上而國難作,解官歸隱。太孺人在堂,長筵孫子,遂閒居奉母之志。給事令棗陽內召,君喜曰:“自今可以舒眉坦腹,長爲逸民矣。”簾閣綈幾,著書不輟,優遊考終,飾巾待期,近世士大夫所希有也。君初舉進士觀政,得贈公家書,心動曰:“無疾病,何以非手跡耶?請急馳歸。”及門,而贈公病革矣。執手慰問,扶抱進袍服,奉觴再拜。贈公頷之而喜,蓋逾月而後歿,人以是知扼臂齧指古孝子,非虛語也。爲舉子,病咯血,良醫搖手相視。夢三丈夫診病,前行者卻,指第三人曰:“能療汝,君拜之。”以藥一丸投盂水,戒飲盡,手摩頂數週,輟大吐,雜然歡曰:“愈矣。”芬香迸口齒間。越翌日,里人以修三官祠來告,問其巾服,則所夢也。自是病良已。易簀時,語所知曰:“吾生平無愧心事,此時較有得力處。”頻申瞑目,如入禪定。蓋君之居心制事,清明誠一,與神明通者久矣。君享年六十有二。妻俞氏。子即聳,己丑進士,今吏科給事中。
餘惟君內行淳古,服官廉平,金聲玉色,美不勝書也,以一言蔽之曰“厚”。夫世風之日趨於薄也,猶醅之薄而爲ㄤ也。醇酎百末,甜需九投,用以奠東皇而享太乙,非厚不可。餘以老民野史,叨載筆之任,愾嘆於君臣父子間,庶幾使世之梔貌蠟言、囂然相命者,知所以鏃厲而歸厚也。銘曰:
漢世公卿,皆稱長者。風流邈矣,史失求野。遊光射聲,頭角熊熊,如鍾鏘號,其內則空。塗車曷駕,木鳶不舉,如屍土龍,而祈降雨。溫溫恭人,職思其居。樸悃忄,歲計有餘。仁厚之名,淡無可喜,如酒九醞,咀嚼彌旨。火膏炷光,土膏脈發,德膏厚矣,匪胡扌骨。武原之南,流泉夕陽。鮮原,乃回乃藏。鄙寬薄敦,古也有志。我銘章,來者是爲。
【亞中大夫福建布政司左參政管延平府事朱君墓誌銘】
君名日榮,字靜之。家世大梁,宋南渡徙崑山。祖熙洽,舉進士,官貴州按察司副使。父萊,母徐氏。舉萬曆壬子鄉試,署懷遠教諭。崇禎末,由國子監丞歷工部營膳司主事。弘光元年復職。慈禧宮成,升福建右參政,管延平府事,未行而國難作矣。君爲監丞甫一日,城守事亟用推擇添主工部,派守永定門。門首當敵衝,控弦遊奕不絕。中人立燈竿掛敵樓,劇戲如小兒。巡視大臣唯唯,君正色折之不少避。解嚴,補膳部視西城河工管試驗廳,監修閱武門馬棚。所至與中人交蹠,算金錢,估工役,磨牙鑿齒,岐口沓舌。君洗手授事,勾稽彈駁,中人鹹目詛之,未有以中也。久之,用倉廒事鐫級,臨清使竣坐馬棚事下獄。閱十九月得白,然竟用是罷。君之督臨清廠也,瀕行,敵騎大至。監視高起潛引兵躡之,分城西、東而陣。高陣城東,檄道臣高捷撤城內河西浮橋,出郭外以渡師。河西民擁衆不聽撤,捷逃匿不知所之。君奮袖往,大呼傳諭曰:“高監兵欲西者,捍禦東面敵,保城池也。今擁河橋不聽渡,敵飄突抵城下,此時欲撤橋濟師,晚矣。”民歡應曰:“敢不惟命。”我師渡而東,敵騎解去。人言國家之壞,由於中人爲其蠹,蝕國本,資寇諜敵,如蟲之兩口自齧也。然則河西之役,寺人橫身卻敵,監司容頭僅免,其忠邪勇怯,相去又何如也。嗚呼!先皇帝以神聖之主,遭逢多難。中官朝士,疑信參用,卒之,兩相耆間,兩相諉。國家事如無柁之舟,無錘之稱,浮沉下上,莫知適從。一二郎署小臣,輿疾號,橫流一葉,曾何救乎敗亡?如君者可勝嘆哉。乙酉元旦,北向擗踊。清明日,拊膺哭曰:“乞兒馬醫瀝酒漬地,十二陵誰奠一盂麥飯耶?”忽忽臥病,無生人之樂。辛卯二月,年六十有八,患風Φ以歿。嗚呼!其尤可悲也。
君少從長姊夫王淑士遊學,討論經史、場屋之文,最有原本。天性孝友,內外無間言。居官廉辦,不苟取予。其與人不翕翕熱,亦無崖岸嶄絕之行。因淑士交李長蘅及餘,皆有終始。娶周氏,生子陛臣歲貢,今富陽令。繼譚氏生階臣、採臣,皆諸生。女九人,孫男女六人。陛臣以某月某日葬君朱夫圩之高原,兩恭人焉,以父執故乞銘。銘曰:
丹樓如霞兮,衛河湯湯。清嘯不遐兮,尺組猶長。衣冠月出兮,寢園薦荒。歿而猶視兮,北邙。眇然書生兮,與國存亡。涕盈其銘兮,孰知我傷。
【懷遠將軍進階安遠將軍錦衣衛指揮同知北鎮撫司掌司事王府君墓誌銘】
崇禎九年,烏程枋國,興勞修朱並之獄,而餘首及難。大金吾希承風旨,鍛鍊具獄。獄三上,上不許。詔下東廠,公謝廠事家居,扼腕嘆詫,召廠故吏告曰:“起大獄,殺大臣,大法,矇蔽當寧,衛代閣刃,而廠代衛受名,不已顛乎。吾雖謝事,舊刑官也,庸敢不以正告?”諸人聞之股慄,具以公言白廠。大悟,屬所司推鞫,盡得鉤連文致狀。上震怒,屍三奸人於闕下,烏程罷,不再召,命法司釋餘。方獄急,人莫知也,楚人汪雲卿客公所,請以告餘。公屬曰:“之,毋使烏程知而耆我。”烏程死,又囑曰:“終之。虞山將大用,吾不欲知而德我也。”汪生爲餘言公之長者如此。越二十載,歲在丁酉,公卒於淮安之寓舍。將葬,次子侍御燮撰事狀請餘銘。狀稱公掌詔獄,前後平反大小百四十餘件,奏疏累二百章,未嘗有寄請他比死一人。如汪生所云公不言者,狀不具列也。
餘乃爲按核本末,大書首簡,而次及其行事曰:公諱宗德,初名崇德,以崇禎紀元易焉。其先楚黃陂人,世系籍京師。起家歷東廠理刑、掌刑,北鎮撫司掌司事,累升指揮同知,封懷遠將軍,覃恩進階安遠將軍。公幼孤,事母篤孝。嘗使至江南,食楊梅、鮮鰣,投箸泣曰:“吾母未嘗此也。”坦衷好善,急人之難甚於己。溫文易直,不斬立崖岸。燕處嚮晦,肅衣危冠坐,凜如也。爲刑官,每謂尚德緩刑,書以戒子姓。嘗脫人於厄,暮夜裹金來饋,閉門卻之,亦竟不以告人也。卒時年七十有九。娶徐氏,繼娶李氏。子六人。長雍中,壬午鄉試副榜。次即侍御燮中,崇禎丁丑進士,歷今官。次庭,官金吾。言癸未榜武進士賓廉,皆弟子員。女一人,孫男女若干人。嗚呼!論獄於東廠,難言之矣。委寄嚴密,疑鬼疑帝。伯州犁之上下其手,孰知其狀?華合比之坎牲埋書,孰爲之徵?武安侯之蜚語,王長君之乘間,改形易貌,旁行側出,閣衛之狡者,參居其間,抽偃師之機,而收漁人之利,於是乎詔獄益不可問矣。公與餘無私交,不避權要,公正發憤。其大意則欲爲國家持三尺法,扌耆柱閣衛,存國體,扶士氣,發明主上神聖,無使煬竈食角之徒陽施陰設,而歸其獄於明主,豈獨爲禁近申職掌哉?昔在孝廟時,掌錦衣牟斌抗戚畹,出李夢陽於獄。夢陽祕錄備載其事,今之志錦衣者徵焉。餘舊待罪太史氏,史失求野,吾猶及載筆,其敢避而不書?或曰:“狀不書,志書之可乎?”曰:“狀之不書,公之志也。書其綱,不繫其事,使人習其讀而問其傳,史家之法也。狀既引之矣,志安得而沒諸?”銘曰:
國有禁獄廠西東,黃門北寺寄命隆。人竊枋天夢夢,左執鬼宮右殤中。閣衛參立假神叢,宮鄰金虎神鬼工。飲章錄牒葦笥同,垣牆貫索佔不空。公奮隻手抉霧,矢心掉舌質昊穹。鼠狐滅跡豺虎窮,天晶日明光昭融。欽哉宸斷吾何功,此幹賜策帝所庸,高陵深谷星紀終。丹書白筆隨秋風,竹枯骨朽誰適從。野史執簡貞石壠,明訊青史幽玄宮。
【故孝廉內鄉許府君墓誌銘】
內鄉許府君諱維清,字仲如。萬曆癸卯科鄉試,八上春宮,不第。崇禎辛巳五月十七日卒於家,年六十有四。其子宸舉庚辰進士,授河津令,葬府君於虎頭山之原。繼室王氏、李氏焉。越十有七年,歲在丁酉,河津攵歷中外,歷官按察使,以陝西布政司、右參議兼按察司僉事,覃恩贈府君如其官,乃件系生平,勒爲事狀,俾舊史氏謙益刻爲隧道之銘。
按狀:府君先世晉之曲沃人。曾祖貴佔,籍鄧州之內鄉。祖存仁,隱德弗耀。父評中,嘉靖乙丑進士,官陝西行省參政。二子皆領鄉薦,府君其仲也。內鄉人李公{艹袞}由翰林出外僚,才名籍甚,所稱于田太史也。于田與大參公過從,摩府君頂,謂非凡兒,以其子妻之。府君繼室李,則于田之弟之子也。府君闢耳庭訓,不離典籍。少遊外家,上下議論,得以沈浸文府,縱橫辨囿,視世之俗儒小生、夔玄憐而蠛蠓覆者,擲筆抵幾,視之蔑如也。公車罷歸,大發其藏書,橫經藉史,貫穿鉤鎖,浩汗演迤,著作滿家。大參公病小,極輒謝春試,杖函燕間,考文徵事。大參公喜曰:“古人以黃爾養老,勝異宿肉多矣。”教戒其子,稱引內外家風,正色動容,凜於夏楚爲令。手書元道州《舂陵行》以寄曰:“民貧可憐,毋乃謂使臣不如賊也。”流賊躪中州,繕城除器,毀家紓難。賊肉薄登城,誓死擊卻,孤城屹立者十載,府君力也。府君元配早卒,繼李生一子,即按察使宸也。側室生宣、き,官爲弟子員,皆以禦寇死。女一,適李佔鰲,罵賊析骸,以節烈聞。孫女及曾孫男女具狀中。
舊史氏曰:餘觀慶曆以來,學者日趨浮僞,遊揚庸剽,務華絕根。中州李于田、陳晦伯以學殖爲能事,世莫之尚也。府君胚胎前光,博聞厲行,學問淵海,得之於田爲多。按察君鍾美豐物,君子之澤焉。胥天下之學者蠟其言,梔其貌,其中枵然無有,而懵不知返也。取道於中州之學殖,北轅而望崆峒,無亻面背焉。敘府君行事,趣舉其外家之學,使後之尚論者望崖溯流,有以知古學之從來,則亦古人之志也。大參公之歿也,鄉人請祀鄉賢祠,今以府君從焉。斯古所謂鄉先生歿而可祭於社者與?餘之銘公也,特書之曰“故孝廉內鄉許府君之墓”。以府君之生平,所以重榆、徵琬琰者,固於是乎在。系之銘曰:
末流俗學相蔽蒙,取青媲白矜魚蟲,象物炫世如土龍。河汾有儒師文中,獨抱遺經追國風,結繩掌故羅心胸,羽陵蠹飽宛委窮,萱蘇薈蕞將無同。弱冠搖筆凌南宮,退飛宋淹蒿蓬。書生憂國心忡忡,獨當一面江漢衝。黑雲壓城炮碎空,樓櫓卻敵完崇墉。翟泉鵝飛告閔凶,身先陵谷歸昊穹。有子趾美賦彤弓,金章玉書耀鼎鍾。舊史考德訊瞽宗,逢衣席帽神所庸。千秋孝秀齊中嵩,埋銘幽隧光熊熊。
【遼東王府君墓誌銘】
歲在戊子十一月,遼東王府君卒於其子江寧清軍副使言之官舍。明年己丑,葬於某山。又七年丁酉,副使君以餘舊待罪太史氏,職司文字,請爲其銘。謹按副使君所撰行狀,次而書之。
府君諱可登,濟南之長清人。嘉靖初,著籍遼東。曾祖璽,祖守亨,父道平,母季氏。府君少喪母,稍長喪父,後母弟甫週歲。零丁孤苦,依其姑及舅氏,頡羹櫟釜,徨啜泣。年三十,爲司倉者傭書,手繭指瘃,端勤自如。張翁憐而愛之,妻以小女,始有家矣。力作修業,數致千金。急難叩門,不以無爲解,緣手散去,意豁如也。囊篋少羨,分其弟及甥,敝衣苴履,食客滿堂。人或耆之,笑曰:“我生是和尚相,何剌促自苦?”已而,撫副使君,摩其頂曰:“此萬金產也,吾何憂?”蓋府君之生平孝友易直,倜儻慕義,有異於常人如此。
舊史氏曰:吾聞之:銘者,名也,所以名其爲人,使其人精神顏面,有傳於後世也。韓子之銘王評事也,敘其文書銜袖之事。銘李侍郎也,敘其篤信方藥之語。千百世而下,讀其文者,談笑訁垂諉,如或見之。今之爲辭者,緣飾名行,鋪陳盛美,欺生諛死,貸口借面,雖其大書深刻碑板,然而按其中固枵然無所有也,則亦何怪其速朽哉!副使君之狀其父也信。其乞銘也,徵其實而已,不以文,亦猶行古之道也。居今之世,能不誣其親於身後,又安能使世之爲銘者,不代人以誣其親,斯其教世者遠矣。餘故受其請,志而銘之,不敢辭。銘曰:
歲攝提格,我識使君,盱衡抵掌,噓氣成雲。東方之美,有於琪。是父是子,鍾美在茲。纘辭考德,文不求備。訊於來世,展矣無愧。
【樂安唐君合葬墓誌銘】
吳郡唐景錢、景宋葬其父母於婁門之新阡,屬梁進士華君撰行狀而來請銘。餘聞古之人所爲志其人者,不知其爲人,則取徵於行狀。行狀者,所以狀其人。其人之鬚眉謦咳,面目舉止,顯顯然見之紙上,不但書其族出生卒也。狀而不似其爲人,瞿也而肥,黔也而,短也而修,則所狀者,非其人也。蘇明允曰:“所恃以作銘者,止在其行狀耳。而狀又不可信,嗟夫難哉!”今唐君之狀,則狀之可信者也。狀君之少曰:君七歲失父,哀動路人。貧不能就傅,借讀鄰舍。有難字,挾遍詢路人。稍長,通解文義,練達事理。鄰里有疑難,片言斷決,長老推爲Δ。其孤貧強立,爲家收子如是。狀君之壯曰:君娶周早卒,繼黃氏勤勞共儉,君起家,早夜異擊鮮,以奉寡母,而以其餘爲德於鄉。平糶以賑饑,斥田以助役,修橋樑,甓堤岸,以便津涉。念友人枕膝之託,以愛女妻其子。教其二子爲儒,鏃礪名行,斤斤如也。其急病好修,爲鄉長者如是。狀君之老曰:君晚遭喪亂,厭薄世故,飯僧禪悅,爲白衣道人。有謀舉鄉飲賓者,君掉頭曰:“焉有卉衣椎髻,而嚌肺啐酒、升歌《鹿鳴》者乎?”病知大期,趺坐向西而逝。其扌耆柱晚節,爲國遺民如是。狀既出,吳之人與故賢令李侯皆證明之曰“信”。餘是以次按而志之。
嗟夫!世道交喪,人盡劫也。貪者劫財,黠者劫名。其黠之尤者,乘時憒亂,刺取國家大故,與人間殊絕、驚爆之事,以誇大其祖、父,以龠亂青史,幽以欺謾鬼神,胥自家狀之失實。始今君之子能乞埋銘,以不朽其親,而又取徵於言之可信者以爲狀。舉若是,則世之劫名以誣其親者或鮮矣。雖其鄉井翁姥無關於琬琰,而斯世之爲蘇明允者,必將有取焉。餘是以具論之。銘曰:
荊南之唐質肅始,授書徙吳悅山水。十有八傳楠蔚起,書生任俠輕趙李。君奮孤童踵祖趾,周官六行納孔軌。儒風俠骨禪送死,子孫含章荷天咫。述德考行尺蹄紙,辭從主人斯可矣。舊史刻銘削紫,誰之徵者老蘇子。
【明故王府君合葬墓誌銘】
故餘姚令王子曰俞,率其子今大行澧謁餘而哭曰:“先人即世十三年始克葬,十四年未有刻銘。歐陽子之雲‘以有待也’,嗚呼!今則已矣。兩尊人見曰俞鄉舉,而不及見曰俞與澧偕雋南宮也。兩尊人劬躬,燾後不知子若孫食其報,陵谷貿遷,一紀於茲,又不知其食報而不克終也。金銷石泐,終天而已矣。唯是隧道之石,所以不死吾親者,敢以累夫子。”拜已又哭。餘亦敫然而哭,乃考據行狀,志而銘焉。
府君諱□,邑之文學裏人也。祖承恩,邑諸生,九踏省門不第。父有德,修一行,精《易》學,古之蜀莊也。妻瞿氏,生四男子。府君生十齡,負米十里外,以供宿舂。娶於張,異宿肉,助顧養,退啖糠,歡如也。府君執親之喪,過時而亻哀,扶病執引,攀號動路人。歲時上冢,夫婦伏土啜泣,漬淚溼土,如土焉。府君友于諸弟。叔弟死,枕屍而哭:“有我在,勿以妻兒故猶視。”孺人洽比妯娌。季叔有違言,其婦呵之曰:“使我何以見丘嫂也。”府君豈弟易直,急病讓夷。邑惡子捶門詬詈,府君曰:“安之,將自及。”孺人曰:“去之,懼以我滿貫也。”府君舉倍稱之息,爲人輸稅贖罪。孺人典衣襦以償,指其二子曰:“數此爲契齒矣。”府君少卻遊女,白首相莊,垂簾閉戶,謝絕敖戲,至今家人目不識棋枰。博局,邑屋所未有也。狀累數千言,舉其大者。昔者北齊劉獻之謂學者曰:“百行殊塗,準之四科,德行爲首。若能入孝出弟,忠信仁讓,不待出戶,天下自知。倘不能然,雖博聞強識,不過爲土龍乞雨,炫惑將來,於立身之道何益乎?”府君自恨孤貧廢學,聞兔園講誦聲,輒徨不忍去。夫婦媲德,誠心質行,獻之稱孝弟仁讓備矣。子孫鵲起,振華揭德,不出戶而天下知,信矣。邑井澆漓,羣蜚刺天,磨牙鑿齒,如不終日,率府君之道,言坊行表,規重矩疊,士大夫不以土龍炫惑爲能事,飲羊秣馬之俗寧不灑然一變哉?餘昏耄諛聞,援獻之之言,準於四科,以正告鄉里,亦閭胥塾師之所有事也。
府君生嘉靖癸亥,卒崇禎庚午正月,年六十有四。子三人,次曰俞,與其子澧同舉癸未榜進士。曰俞知餘姚縣,乙酉,掛冠歸里。澧今官行人司。行人孫男女、曾孫男女若干人。初,澧之生也,府君夢庭杏盛開,中有碩李,遂字之曰“李”。既以澧命名,語轉而然也。曰俞鄉舉人,謂必速飛。府君曰:“未也,當與澧偕。”澧發甫覆額耳。人言君平挺,生王氏再世,良有徵也。銘曰:
國於天地,元氣渾龐,條葉被澤,碩大繁昌。三事大夫,都人士女,宗鱗集翼,德克舉。抑抑府君,應杖褒衣。爾女士,裙布唱隨。家人婦孺,風氣滿盈。豐芑遺,莫匪周楨。於公高門,比干賜策。鬱如陽春,萌甲散圻。祀同瞽宗,名在冊府。彼土龍,況乃人虎。七世之廟,百世之仁。鄉人子弟,視此刻文。
●有學集卷三十一
○墓誌銘
【尹孔昭墓誌銘】
萬曆中,餘應鄉會科舉,取友二人焉,曰嘉定李流芳長蘅、江陰尹嘉賓孔昭。其人皆聰明特達,樂易淡蕩,恬於營進而急於君親,疏於勢利而篤於朋友,淺於世故而深於文字禪悅。辱與餘交,古人所謂兄弟也,但各姓耳。長蘅晚謝公車,孔昭仕僅至監司。啓、楨之交,相繼溘逝。餘δ晚無徒,老而不死,今復捫淚而志孔昭之墓。悲夫!
孔昭祖淮,父延壽,家世爲善人。孔昭奮跡爲儒,落筆染翰溺溲,研削小生。己酉,中鄉試解元。庚戌,舉進士,名字驚爆海內。褐衣敝巾,與故人酒徒縱飲阡陌間,意自如也。讀書不穿穴章句,伸紙爲古文,短篇疏行,簇簇有新意,老於文學者弗如。酒酣興發,輒爲歌詩。商歌曼聲,淋漓自喜。作《江上竹枝詞》雲:“河豚雪後春猶淺,刀鱭風來水已波。攜酒江邊吹笛坐,那山今日出雲多。”長蘅吟賞不置,謂老鐵諸人無此風味。孔昭不自以爲能事,吟罷輒削稿,或過而忘之矣。孔昭魁顏皤腹,腰有傲骨。官中書舍人,如眉着面,無所與於世。憂時謀國,攢眉搗心,不以冗長爲解。奉使過清流關,穿井榦而出平沙,千里腰刀怒馬,箭鏃摩戛,慨然賦詩曰:“莫道時清關失險,勇夫重自閉春秋。”餘拂廟壁讀之,駐車嘆息而去。晉兵部職方司員外,募兵山東,登蓬萊閣,望醫無閭,慨有勒白山、弓黑水之思。久次,出爲僉事,提學湖廣,意忽忽不懌,辛勤其官而卒,天啓壬戌某月某日也,年五十有一。
孔昭於禪家自詭有得,能拄禪人於句下。一夕醉酒,破雲棲屍羅戒,截髮剪爪,然燈懺除,不肯自假易也。里居,過從促數,解衣脫帽,臥瓶覆杯,語無町崖,雜以諧劇。晚好擘偏旁解字,時時以指畫肚,自誇新樣。嘗有詩答餘嘲雲:“三點成伊君識否?好來墨海問狂夫。”間有妨難,都盧一笑而已。酒酣以往,把盞顧餘,高歌白樂天《待君贊彌綸》之章,戟手長嘯,一似重有屬者,而餘未敢應也。己未春,《送長蘅落第詩》雲:“海畔逢錢大,叮嚀莫作癡。”長蘅持扇示餘曰:“此孔昭三千里一言也。”餘方在酒所,潸然泣下。所謂兄弟而各姓者,詎不信歟?於乎,可哀也已!
孔昭妻花氏,生三子。自道後孔昭幾年卒,亂後亦卒。己亥十二月,自道之子謀諸婚家尚書清河公,庀治窀穸,卜葬某地之新阡。蓋孔昭之歿,至是三十九年而始克葬。家貧世亂,懸棺而封,用庶人禮,道路皆傷之。於乎!是餘之罪也。夫其忍不銘?銘曰:
大江滔滔兮,黃浦粼粼。風回霞兮,唯子之文。君山月白兮,江聲吐吞。軒豁咳笑兮,子之營魂。江山如故兮,千秋有人。澆花載酒兮,尚酬子之古墳。
【蕭伯玉墓誌銘】
黃魯直戒人子弟諸病可醫,惟俗病不可醫。蓋俗之爲病,根乎胎性,成於熏習,實多生異熟,非氣力學問所可驅遣。餘交海內賢士大夫,風操不一,若其居然不俗,得免於魯直之訾天壤者,惟吾伯玉而已。
伯玉諱士瑋,姓蕭氏,江西泰和人,南齊西昌侯叔詠之後。入國朝,有爲潭州刺史者,曰尚仁。尚仁之子用道,靖江王府長史。用道生暄,累官禮部尚書、三傳。生一亻桀,爲河南府同知,廉平有聞。娶王氏,生三子,伯玉其長也。伯玉有雋才,爲文章奇肆奔放。萬曆壬子舉人,丙辰成進士。壬戌廷試,除行人司行人。崇禎元年,冊封,秦府同官當使琉球,規避相排擠,伯玉爭之力,左遷光祿寺典簿,出補府僚。壬申改南大理評事,轉南禮部祠祭司主事。申明洪武欽錄簿以國法扶佛法,嚴禁僧徒之掠禪宗賣詩句者,而酒肉博塞次之,改吏部,自文選歷考功郎中,不以南曹冷官少自假易。楚師拔營南渡,留都騷動,伯玉抗言曰:“毋勾卒,毋登陴,毋徙民居。高皇帝陵京在是,開九門以延之,誰敢闌入!”大司馬倚以稍強。弘光□南渡,遷光祿寺少卿,拜太常寺卿,移疾還裏。陪京繼陷,自屏草野,嘻嘻咄咄,野哭祈死。辛卯四月十三日,卒於西陽之僧舍,年六十有七。
伯玉之爲人,易直閒止,天性淡宕。登第後,爲園於柳溪,名曰“春浮”,極雲水林木之致。將之官,輒低徊不肯出,曰:勿令春浮逋我南評事。除服,攜家而北,過拂水丙舍,流連度歲,愾然賦詩返棹。其於榮利聲勢泊如也,故其生平無俗情。清齋法筵,圍壇結界,閒房幾橫經籍書,門牆溷廁皆置刀筆,驛亭旅舍未嘗不焚香誦讀也,故其生平無俗務。在官則單車羸馬蹩{薛足},退朝居家則鐵門銅剝啄絕跡,以朋友爲性命,以緇衲爲伴侶,以雜賓惡客、煩文讕語爲黥髡<疒只>,故其生平無俗交。通曉佛法,精研性相,起信則截流賢首,惟識則穿穴窺基。四部之書,刊落章句,淘汰菁華,我知其無俗學。於古今文章,辨析流派,褰刂砂礫,眼如觀日,手如畫風,我知其無俗文,無俗詩也。嗟乎!古之論士,必先品而後才,鶴之在陰也,鴻之於陸也,鷺之於飛也,潔白孤迥,超然無所與於斯世,而世不敢以凡羽畜之。如吾伯玉者,魯直所謂能醫俗病者也。棲遲冗長,迴翔卿寺,自喜爲俗人所鈍置,潘生有言,抑亦拙者之效也,豈不信哉!伯玉有二弟,曰次公、季公,教誨之漩氵復,因果之緯糹由,檀度之囊庋。有無則問次公彝鼎之款識,書畫之譜牒,園池之標峯。置嶺則問季公。至於耆柱法門,鏤刻經藏,肉燈骨筆,唯恐後時,則三人者相與共之。伯玉出而偕其二弟,幅巾道衣,同形影,共眠食,天親也,亦善友也。入而與羅淑人清琴明燭,理丹鉛,談名理,良朋也,亦法喜也。伯玉所以能擺脫悠悠,望古遙集,世出世間,故自有曠劫因緣,豈偶然哉!
伯玉妻贈淑人黃氏,生子一,維明,寧都訓導,先三載卒。女嫁鄒忠介子燧。甥文鼎、文英皆殉義死。繼室封淑人羅氏。伯玉既歿,庀喪事者,季公之子伯升、仲升,皆蕭氏之不俗子弟也。伯升曰飯僧補藏,吾伯父與吾父之慧命也,必以蕆事。春浮,伯父之所以釣遊也,必以葬虞山。夫子,伯父之師資也,必以銘。乃卜戊戌冬十一月,葬伯玉虞山麓,屬陳孝廉作行狀,而來請銘。崇禎初,枚卜閣員,伯玉遺餘方寸牘曰:政將及子,勉赴物望。餘以閣訟下獄,伯玉謀於李忠文,間行走,使齎千金爲納橐飠,此伯升兄弟所未及知,行狀闕載者。銘曰:
三界牢獄,繮鎖沉錮。啄腥聚羶,長夜不寤。厚地濁泥,墳壚雍閼。帝摶黃土,瘞俗骨。虞山重掩,白雲所族。點蒼韻碧,以待伯王。梵猿夜呼,命鳥晝響。風逼霜秋,霞催月上。我刻銘詩,祓除俗情。誰之雲者?山谷老人。
【陸孟鳧墓誌銘】
吾友孟鳧陸氏,諱銑。攻舉子業,才華妙天下,累試失舉,以歲貢授無錫教諭,除廣西潯州府推官。最考,升養利州知州致仕。甲午八月二十二日卒於虞山裏,年七十有四。祖璋,父垣,家世爲善士。妻唐氏,先卒。有弟能詩而瞽,無子,以從弟爲後。女三人,幼者委就位,裏之士友暨內外姻相向而哭,鹹曰:孟鳧孝友順祥,淑身善物,學不逢年,善不燾後,論定累德,將於是乎在。於是其執友錢謙益拭面而言曰:孟鳧長餘一歲,並遊郡學,出同車,入同席,餘蓬垢跳浪不可人,意孟鳧威儀庠序,舒雁行列如也。餘登甲科,官禁近,孟鳧久次諸生,泊然自守,無躁心,無退色。餘罷枚卜,孟鳧始入官。懸車之與初服,蓋交相恤也。孟鳧仕而歸,餘亦釋累囚還裏,亂後握手,有梵志出家之嘆。孟鳧和而辨,易而立,弱者取杖焉,強者取衡焉,競糹求者取則焉。其助我以旁行四句,則我之舟筏也。嗚呼!孟鳧已矣,吾誰友?其門弟子黃子翼聖哭而言曰:吾師之道,合於《周官》之師儒與漢史之用文學者,理潯爲刑官,椎{髟介}卉裳,端委教化,猶皋比生徒也。贖鍰自束矢已上,署字輒Г筆不下,決杖呼,手未嘗不汗握也。解裝垂橐,僅給粗糲。居室庳濘,蛙黽雜處,常庀五十金購藏冊,比卒,不能益一鏹,其廉可知也。善爲人治病,惡風扎瘥,躬自診視,市兒村嫗、攘玄肘袂,不知其爲故使君。平生卒無岸之行,無鉤距之智,無詆讕之言。擇木而陰,循牆而走,仁心爲質,老而益共。顰呻語笑,皆吾師也。嗚呼!吾師逝矣,吾誰仰?方外之友石林源公合掌太息曰:君儒者也,於吾師之六度有合焉。施藥利生,施也。寡慾少殺,戒也。柔和善下,忍也。由是以樹進幢、濯定水、遊智刃、望三度而趨,不淫也。憂末法耆狂瞽,標正眼目,微言然。嗚呼!善友亡矣,吾誰侶言已?凡與於哭者皆曰:信。越五月,卜葬,以十二月日窆芝川之先塋。其家來請銘,餘曰諾。銘有徵矣。微餘之言,其不以爲思皇之士、伐木之友乎!微黃子之言,其不以爲鄉先生沒,可祭於社乎!微源公之言,其不以爲外修儒行,內宗風者乎!凡所以徵孟鳧者,盡是矣。駢花灑葉,示有文序;摶沙傅膠,示有眷屬;牽絲結綬,示有官位;儒林瞽宗,示有名稱。法門之鑰,乍啓而旋閉。慧燈之焰,將然而遽熄。因在多生,果非一劫。斯則資人天以證明,仗佛力爲撈漉者與?嗚呼!孟鳧可以志,可以銘。銘曰:
虞山蜿蜒兮,琴水粼粼。麟傷鳳逝兮,闃其無人。青簡棲篋兮,漉囊在門。佳城一閉兮,墓草告陳。歸心法王兮,一字染神。誓願如芥兮,劫石不湮。
【黃子羽墓誌銘】
子羽姓黃氏,名翼聖,子羽其字也。世家常熟之塗松裏。弘治中,割隸太倉。萬曆己丑進士,參政陝西,諱元勳者,其考也。崇禎中以諸生應聘,起家蜀新都知縣,升安吉州知州,致政以歸者,其歷官也。爲人孝友順祥,自牧若處女。居官難耆事,以廉辦聞。歸而修香光之業,自號蓮蕊居士。吉祥善逝者,其生平也。卒於己亥十月八日,春秋六十有四,其所享年也。葬於奏圩祖塋,啓兆而合者,太原文肅公之孫女,其令妻也。瑜,子也。侃,孫也。曇,曾孫也。嫁於楊而寡依其父學佛者,其女若也。爲詩清新有雅思、序而定之者,徐元嘆也。師資遊好垂四十年,作蓮蕊居士傳凡數千言,既而刊繁去華,撮略爲銘,以庀其子若孫者,老友虞山錢謙益也。其辭曰:
昔我有友,季穆孟鳧。陸介而羣,何峭而孤?晚有二友,安期元嘆,周削町崖。徐標風岸,婉婉子羽。處四人中,桐流新露,蕙轉光風。子羽於友,推賢讓能。齊其躬心,如弗克勝。彼四人者,交樽子羽。如眉著面,目鼻相與。先帝號兆,玄師薦。綃頭赴徵,分符繁縣。清心置水,劇手理絲。爬搔痾癢,惠此窮黎。賊躪楚蜀,突如乘城。樓櫓瓦震,鼓角地鳴。泣告父老,死矣人牧。忍吾赤子,飠委彼擇肉。腰刀誓衆,首帕足裹。瓦擲炮車,炬然烈火。死賊崩奔,餘黎鼓舞。令散金錢,婦庀酒脯。昔唐項城,李侃婦楊,蜀人作誦,豐碑頡頏。進典方州,四海南奔。壁壘整暇,乾餱不愆。三宮旰食,六師夜呼。悍相心折,捧手而去。脫屣畏塗,束身首丘。長爲歸人,夫復何求!小歸故鄉,大歸淨國。遺民次宗,古有遺則。輕安調心,嘔和涉世。外修儒風,內真諦。兒女團,身世蹩瞥。飾巾期至,抗袖告別。觀音忍苦,歸心合掌。氣息一絲,佛音琅琅。老宿嘆息,禪僧愕眙。衆香國裏,彈指去來。餘曰往生,胡可擬議?曰考終命,斯則可矣。如人洪飲,屢舞叫呶。酩酊眩運,嘔噦而逃。有夫燕喜,洗盞揚觶。百拜三爵,以告成事。展如子羽,不替初筵。客賦既醉,監史肅然。是爲吉人,是爲考終。斯言不誇,儒佛理同。我撮傳文,篆銘幽。蓮蕊開敷,以質天眼。
【華徵君仲通墓誌銘】
丁酉四月,予訪仲通於錫山,仲通扶攜及席,納履再拜。故國老民,垂白相向夜分,よ悽別去。予告王子雙白,此老雖盲,方抵掌時,目光閃閃射燈檠上,可畏也。是歲,仲通年六十,予爲《霍目篇》以壽。仲通喜曰:青天白日,予自茲可以引鏡矣。越二年己亥,予再訪之,病不能出。越一月,雙白以訃來,仲通二月二十三日卒矣。其二子毀瘠逾禮,將葬,泣血撰事狀,介雙白來哭而有請。嗚呼!仲通之志也,夫予忍不銘?
仲通諱時亨,常州無錫人。高祖補庵先生,諱雲,舉進士,官刑部郎。曾祖鴻臚復誠,祖光祿之亢,父守吾先生珍聘,母陸氏。娶顧氏,繼毛氏,生二子,瞻祖、祀祖也。葬在某地之阡。華在南齊以孝子顯名,三十一世至仲通,右股以療母父,病革捨命,籲天請代,人謂華世有孝子。補庵爲邵文莊入室弟子,實開東林講席。仲通學於高忠憲,考德問業,鏃礪風節,猶補庵之於二泉也。人謂補庵有孫,少承守吾家學,離經博習,涵畜演迤,作爲制義,驅濤湧雲,摳衣講論,執經滿堂,表攵先德。其父遂以諸生祀瞽宗,人謂守吾有子。忠憲之被急徵也,仲通先期刺知之。忠憲從頌整衣冠,依彭咸之遺則,仲通相之也。奄黨詰責漏泄,詔旨甚厲,人鹹指目仲通。陸儒人告其夫,兒能爲範滂可矣,二老人復何憂?監司素重仲通,不竟問。仲通意自如也。忠憲既歿,仲通褒衣大帶,自命東林弟子。文文肅公、倪文正諸公交口薦樽,門弟子日益進,井邑遷改,介居野哭。著《春秋法鑑錄》,箋註《易》、《書》、《三禮》,其書滿家。甲乙以後,蜚語連染,命在漏刻。仲通口講指畫,著書不輟。曰:“吾曏者分握三寸管,從忠憲於地下,今遲之二十年矣。”嗟夫!忠憲死於昔日,則爲漢之蕭望之,仲通其朱遊也。令忠憲不死於昔日,則必爲宋之文履善,仲通其謝翱也。仲通之師弟與東林相終始,其自命東林弟子宜也。仲通介特自愛,豁達好施予,患難相死,德不望報。嘗之紹興,過故人,關司理道聞王生冤,扼腕白之,司理屬具牒平反。仲通翻閱案牘,甫削稿,竟顧茫茫然,目因是失明。亂後兩遘大獄,卒以瞽免,人以是知有天道也。錢謙益曰:近世東林之黨論有宋之僞學也,古之講學者,使人學爲仁義,以孝弟爲大坊。而世之所惡於講學者,凡以禁人之爲忠孝而已。忠孝之名不可禁,則巧指之曰僞學。學而僞,則忠孝胥僞矣。僞忠孝之禁立,則真不忠、真不孝者,一無鯁避,而世道於是乎陸沉矣。仲通澡身浴德,砥礪廉隅,孤立於師友雕落、講肆崩之後,豈非東林之收子與?惟仲通爲真孝,爲真忠,爲東林之收子,則疇昔之規重矩疊,巋然師表者,相與出力擠之,不盡不止,獨何心焉與?數十年來,忠臣孝子既與國家同盡矣,而纖兒壬人,惡直醜正,蜾嬴相負,不可終窮。今之追﹃東林斥爲黨魁戎首者,彼誠以忠孝爲厲己,必欲斬艾之,俾無易種,其流毒不滋よ與?予之銘仲通也,匪仲通是爲,庶幾藉以讒說於斯世,且使斯人之徒或聞而少愧也。既又長言以爲之辭,並寫餘之所以哀仲通者。其辭曰:
謂子有目兮,孰霍而蒙之?謂爲無目兮,胡昭質之不虧?梁崩及兮天柱隳,昧芥目於一塵兮,炯千秋之在斯。嗟十目兮徒爾爲,金銷石泐兮黨論不施。五緯芒寒兮砥柱曷夷,刻好辭於琬琰兮,宜陵谷其永垂。
【周安期墓誌銘】
故太宰吳江周恭肅公有曾孫二人,曰永年,字安期;宗建,字季侯。與餘俱壬午生,以書生定交。餘與季侯同舉萬曆丙午,相繼中甲科。季侯入西臺,忤奄,拷死,賜諡忠毅。而安期爲老生自如。季侯歿,安期視餘兄弟之好,益親,故予知安期爲詳。餘初交安期,才名驚爆,不自矜重。攢頭摩腹,輸寫情愫。久與共居而不能捨以去,其待後門下士亦然。諸公貴人聲跡擊戛,爭羅致安期,安期披襟升座,軒豁談笑,不爲町,卒亦無所附麗。邦君大夫虛左延佇,箋表撰述必以請。材官小胥錯跡道路間,值諸旗亭、酒樓,捉敗管,舍寸幅,落筆聲簇簇然。緣手付去,終不因是有所陳請。以是知其人樂易通脫,超然俊人勝流也。爲詩文多不起草,賓朋唱酬,離筵贈處,絲肉喧闐,驪駒促數,筆酣墨飽,倚待數千百言,旁人愕眙驚倒,安期亦都盧一笑。以是嘆其敏捷,而惜其不能深思,徒與時人相騁逐也。
父季華府君篤老,安期扶侍如嬰兒。與二弟踐更侍寢,以終其身,其哭季侯也,過時而悲。二弟善小詞,工畫,出以示餘,喜見顏面,不啻身爲之也。家世奉佛,王母薛夫人禪定坐脫,安期稟承父叔,刻藏飯僧,誓終紫柏。付囑窮老盡氣,若營其私。蓋能以儒修梵行、稱其家風者也。晚年撰《吳都法乘餘》百卷,蠹簡翰,蒐羅旁魄,其大意歸宗紫柏一燈,標此土之眼目。又以其間排纘掌故,訪求時務,庶幾所謂用我以往者。弘光南渡,詒餘書數萬言,條列東南戰守、中興建置事宜,鑿鑿可施用。餘將疏薦而未遑也。亂後移家西山,與餘執手噓,酒半脫帽,垂頂童然,顧影長嘆,以謂老可踐而死可貰也。丁亥八月,發病不汗卒。無子,以季弟之子人收爲後,生四女,皆適士人。與其妻沈氏合葬吳縣之藤箐山。既葬,弟永言、永肩泣而言曰:“吾兄已矣,其生不獲以功名顯,有志於文章禪悅,皆有緒言而未竟也。夫子其何以表之,使其無憾於土中乎?”餘曰:“安期學道人也,功名之與文章,其能立與否,皆有命焉,我知其無餘憾也。”安期植善根深矣。佛言食少金剛,終當穿骨,安期之食金剛不爲少矣。雖未臨終正定所有,善根不唐捐,不淪墜,佛有要言,可無疑也。而吾與子何足以知之?姑略次其生平,以志於墓。又長言以爲之詞,庶幾並寫予之所以哀安期者。其辭曰:
歲在敦兮,三人以降。先弱一個兮,碧血如虹。惟我與爾兮,宛晚過從。俯仰昔遊兮,颯如雨風。吳趨清嘉兮,宛雒雍容。春明柳市兮,夕陽花宮。染翰未兮,酒杯不空。浮圖矗矢兮,長橋漂紅。梵志歸來兮,皤然兩翁。又俾我獨兮,如{厥蟲}失蛩。斫詞告哀兮,歸命法幢。長夜一燈兮,庶吾子之不夢。
【隱湖毛君墓誌銘】
兵興以來,海內雄俊君子不與劫灰俱燼者,豫章蕭伯玉、徐巨源,德州盧德水,華州郭胤伯。浮囊片紙,異世相存,各以身在相慰藉。不及十年,寢門之外赴哭踵至。餘乃喟然嘆曰:古之老於鄉者,杖屨來往,在在東阡,在在北陌。今諸君子雖往矣,江鄉百里,雞豚近局,南村河渚之間,尚有人焉,吾猶不患乎無徒也。少年間黃子子羽、毛子子晉相繼捐館舍,鹹請餘坐榻前抗手訣別。嗟夫!陸平原年四十作《嘆逝賦》,以塗暮意迮爲感。今餘老耄殘軀,慣爲朋友送死,世鹹指目以爲怪鳥惡物,而餘亦不復敢以求友累人,所謂託末契於後生者,將安之乎,斯其可哀也已。
子晉初名鳳苞,晚更名晉,世居虞山東湖。父清,孝弟力田,爲鄉三老,而子晉奮起爲儒,通明好古,強記博覽,不屑儷花鬥葉,爭妍削間。壯從餘遊,益深知學問之指意。謂經術之學,原本漢唐。儒者遠祖新安,近考餘姚,不復知古人先河後海之義。代各有史,史各有事有文,雖東萊、武進以巨儒事鉤纂要,以岐枝割剝,使人不得見宇宙之大全。故於經史全書勘讎流佈,務使學者窮其源流,審其津涉。其他訪佚典,搜祕文,皆用以裨輔其正學。於是縹囊緗帙,毛氏之書走天下,而知其標準者或鮮矣。經史既竣,則有事於佛藏,軍持在戶,貝多濫幾,捐衣削食,終其身芒芒如也。蓋世之好學者有矣。其於內、外二典,世出、世間之法,兼營併力,如飢渴之求飲食,殆未有如子晉者也。餘老歸空門,揆棄世間文字,每思以經史舊學朱黃油素之緒言,悉委付於子晉。子晉晚思入道,觀餘箋註《首楞般若》,則又思刊落枝葉,迴向文字因緣以從事於餘,而今皆不可得矣。悠悠人世,可爲興悲,豈但東阡、北陌而已哉?
子晉爲人孝友恭謹,遲重不泄,交知滿天下。平生最受知者,故令應山楊忠烈公。所莊事者,繆布衣仲淳、張冢宰金銘、蕭太常伯玉也。與人交不翕熱,撫王德操之孤恤,吳去塵、沈璧甫之亡,皆有終始。著書滿家,多未削稿。其子皆鏃礪耆學,能┑而讀之,異時有聞焉。子晉娶範氏、康氏,繼嚴氏,生五子,襄、褒、袞、表、。襄、袞皆先卒。女四人,孫男女十一人。生於己亥歲之正月五日,卒於己亥歲之七月二十七日,年六十有一。越三年,辛丑十一月朔,葬於戈莊之祖塋。銘曰:
君爲舉子,提筆如虹。丁卯鎖院,悖於掌夢。明遠麗譙,蟠龍正中。口銜珠書,山字冠空。兩幡旁列,史右經東。明年改元,歲集辰龍。高山崔巍,觀象在崇。爰刻經史,敬嗣辟雍。秦鏡漢囊,表應受終。魯誥既藏,竺墳攸崇。玉牒縹筆,昱耀龍宮。劫塵浩然,噩夢沖沖。維茲吉夢,帝命克從。如填如,有丘宛隆。文字海光,長賁柏松。
【王德操墓誌銘】
吳有隱君子曰王君德操,諱人鑑。先世隱淪,持齋奉佛,德操與其父生不茹葷血,俗人謂之胎素。德操疏眉削頤,面色窈黃,振衣,風骨棱棱,然望之知非腥腐酒肉人也。年十七學詩,從居節士貞遊,士貞得句法於王伯,德操經其指授,遂以名家。其稱詩和平婉約,似其爲人。朱弦清,不務嘈,清氣宿心發於妙指,非以學而能也。家居彩雲橋下,老屋席門,蛸網戶。客至,樵蘇不爨,清談移日。已而垂簾閉肆,佛火青熒,膜拜趺坐,居然退院老僧矣。吳閶詩酒之社,德操未嘗不往。軒蓋雜Ш,笑語喧う,游塵飛埃,坌集筵几,德操頹然其中,如入禪觀。已事而竣,猶無與也。輕ザ短屐,薄遊吳越間,與名公高人沿討風雅,眺覽名勝,意有所之,幞被便去。曹能始嘆曰:“此道人可以彈鋏客目之邪?”少授金剛於耶溪法師,中年走曹溪,禮大鑒肉身,承事憨山和尚,歸授記雲棲命,名廣寶法筵,清衆投跡如市,名僧老衲半爲伴侶。與草衣道人爲塵外交,紅箋小字頻數問遺。齋廬瓶拂,每雜著懷袖間。餘題其小像曰:“猶有閒情難忘卻,虎丘明月馬塍花。”德操微笑而已。德操年六十九始舉一子,小字曰四郎,闢三姊也。崇禎甲戌秋,餘與李孟芳、毛子晉偕過,德操酌酒布席,命四郎出拜,孟芳曰:“德操意鄭重付囑,將以稚子累子晉,而以墓中之石累牧翁也。”越庚辰年十月,德操卒,其孤潙依子晉以長,娶魚開封侃之孫女,黽勉持家,亦既抱子。而德操葬於滸關外竹青塘白石山,未有刻文,潙謀於子晉,奉德操遺言,拜而有請。嗚呼!餘忍不銘?潙字僧,所謂四郎者也。潙與其子亦胎素如其父、祖。銘曰:
中吳遺民,自王賓迨。邢參落落,閭史穆穆。德操避世,牆東蓬蒿沒齒,履和養素,貞不絕俗,斯亦可矣。旌行表微,續往哲之記,以俟君子。
【薛更生墓誌銘】
君諱正平,字更生,華亭人也。晚以字行,字那谷,號老夫。少爲儒,長爲俠,老歸釋氏,死石頭城下,葬於方山之陽,年八十有三,子二人,長逢、次暉。君懷奇負氣,糞溲章句小儒,每自方阿衡太師。崇禎末,主上神聖憂勤,將相非人,國勢日蹙。君早夜呼憤,草萬言書上之,冀得旦夕召見平臺,清問從何處下手,庶幾國恥可振而天步可重整也。取道北海,經牢山,聞國變,慟哭欲投海死,同行者力挽之歸。嘆曰:“吾今日真薛更生矣。”更名所以志也。少習禪那,與雪嶠有雙髻之約。晚參浪丈人於天界,諮決心要,悲生悟中,淚下如雨。安立道場,和合僧衆,經營助,不惜頂踵啞羊驅烏,投體兩足,逢人禮拜如常,不輕講筵懺壇,三朝六時專勤抖擻,先至而後罷者,必君也。故宮舊京,麥秀雉ず,登臺城,瞻孝陵,望拜悲歌,彷徨野哭,又以其間觀星佔象佔風角,訪求山澤,椎埋屠狗之夫,人鹹目笑君八十老翁,兩腳半陷黃土,不知波波劫劫何爲也。
平生好著書,橫豎鉤貫,學唐之覃李子《金剛》、《周易》、《陰符》、《老》、《莊》,下及程、朱、孫、吳,各有纂述。作《孝經通箋》,發揮先皇帝表章至意,取陶靖節《五孝傳》附焉。謂靖節在晉、宋間,不忘留侯五世相韓之義。古今之通孝,不外於此。激而存之,以有立也。其用意深痛如此。病滋甚,畫字通語,勖伊法師城南開講,輒側耳占上座,蹩{薛足}二十里,憑老蒼頭肩以行,如邛邛負厥然。道未半,飢疲足[A085],則又更相扶也。丁酉臘月八日,長幹燻塔,薄暮冒雨追餘,持薛公自傳拜而屬銘。十九日,送餘東還,入清涼憩普德,累日而後返,持經削牘如平時。廿四日晨起,呼逢誦《道德指歸序》,問曰:“孔子稱老子猶龍,是許老子?未許老子?”逢未答,曰:“我方思熟睡,汝姑去。”丙夜呼燈起坐,稱佛號者三,顧逢曰:“今日睡足如意。”轉身倚逢,面撼之逝矣。長幹僧醵錢庀葬具,皆曰:“修行人臨行灑然得如薛老足矣。”銘曰:
君之亡也,介丘道人評之曰:貧則身輕,老而心輕。放腳長往,生死亦輕。達哉斯言,取以刻銘。
【何君實墓誌銘】
君實姓何氏,諱珩枝。父允濟,以鄉舉任山東嶧縣知縣。母錢氏,餘從祖祖父憲副府君諱順德之女,於先宮保公爲從妹,而恩禮如嫡。兄生萬曆丁丑,長餘五年。餘垂髫時,兄未冠,髭毿毿出。兄屬文俯首沈思,輒摘其頷以相嬈。偕補博士弟子員,兄纘言斫詞,嘔心攻苦,而餘跌踢自如。每一下筆,兄口吟手鈔,朱黃重疊,不辨行墨。間有不兼,手裂抵地,兄必扌文拭補紉,櫝而藏之,餘他日亦不知爲己作也。餘爲時文,好刺取內典,名儒邵濂呼爲楞嚴秀才,必旁及肇論淨名注。兄擊節嘆曰:“又是方袍平叔矣。”其欣賞如此。餘通籍久次坊局,兄猶屢困鎖院,十指如懸惟,不能仰面幹人,量衣度日。其窮彌甚,每重趼百里,尋黃冠,訪金丹術。晚從禪人學禪,能終日不言,夜不脅席,然皆無所成,卒以窮死。死十餘年乃克葬,其可哀也。
萬曆辛丑,餘年二十,偕兄讀書破山寺,山門頹敝,護世四王架壞,梁木爲坐,餘拉兄度澗穿嶺,一日數過其前。兄夢四王語曰:“公等幸勿頻出,出則我等促數起立,殊僕僕也。”兄心竊喜自負,每褰衣止餘勿出。餘勿聽。傭書人郭生婦病,禱城隍神,神憑而語曰:“乞錢相公一幅名刺來,我貰汝。”郭生叩頭乞哀,餘笑而斥之。兄曰;“安知不然?”代餘書名刺。俾焚廟中,婦立起。兄竊心忖自疑,日者四王云云,將無亦爲彼耶?餘枚卜罷居,兄從容爲餘道之,且相慰曰:“未止此也。”嗚呼!兄歿而天崩地坼,兄作夢時垂六十年,而餘固已老而憊矣。短衣禿鬢,徒行蹩{薛足},市井伍伯,箕踞睥尼,掩耳側行,曾不敢俠輸流視,如兄之所云,豈所謂癡人前說夢耶?喪亂殘生,天眼護佑。創殘痛定,追尋前夢,未嘗不身毛俱豎。中旦屏營,誠不敢忘天神之假靈於兄以牖我也。兄而有知,其亦爲愾嘆已矣。
兄妻時氏,生二子,曰某某。才而貧,以書記遊諸侯,不幸死於道路。常撰兄行狀,將乞銘於餘而未遑也。子某搜遺笥得之,哭而請,餘爲涕淚曰諾,其忍不銘?銘曰:
嗟何!兄生蹇屯,髯離離,眉勿伸。枯禪客,瞿道民。敝硯席,考衣巾。我中表,實弟昆。追夙昔,述墓文。如畫筆,貌其真。雜諧謔,徵鬼神。記皋諾,識癸辛。有讀者,笑而聽。百千年,女弗泯。
【族孫嗣美合葬墓誌銘】
餘家居訪求遺書,殘編落簡,捐衣食無所恤。從孫嗣美聞風慕悅,亦好聚書,書賈多挾策潛往。餘心喜其同癖,又頗兼其分吾好也。天啓間官史局,與中州王損仲商訂《宋史》,損仲言王稱《東都事略》藏李少卿家,搜篋中獲之,繕寫以歸。人言嗣美家有宋刻善本而未信也。辛丑春,從其子曾見之,刻畫精好,闕文具在,則其捐館舍已十有六年矣。嗟乎!以餘之於斯文,窮年盡氣,搜討不可謂不力,而宋代遺文,頡頏長編者,近在家門而不克知,餘之闕漏諛聞,良可以自愧。然王稱之書,謹存於蠟車障壁,人不能舉其氏名,是子也顧獨能知而藏之,藏之之久,至身代銷沉之後,而餘乃始徨展玩,佇想於斯人,則古人所謂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者,固未可謂之晚也。其能不爲之三嘆矣乎!
冬十有一月,曾卜葬於蔡莊之新阡,泣而請銘。餘於宗爲老,不當妄諛宗人子弟,乃趣舉其廢書愾嘆者而序之曰:錢氏自武肅有國,三世爲文僖公惟演。南渡後,八世光祿公端仁,爲常熟始祖。宋亡十二世,千一公元孫爲常熟始遷祖。入明朝,十七世,鏞居鹿園,吾祖珍居奚浦,常熟之錢始分。鏞孫衡以人才擢吏部稽勳司主事。後六世,岱舉進士,萬曆初爲名御史。岱生時俊,亦用進士卒官湖廣副使。嗣美名裔肅,副使長子也。萬曆乙卯,以《春秋》舉順天。是時祖父貴盛,綽楔綺互,宗黨望塵莫敢梯接。公車屢罷,家門衰落,賦性峭獨,不能<骨皮>隨時,謠諑四起。突隳漂搖,摩肌戛骨,酸辛耆柱,十餘年乃少熄,而身已不待矣。嗚呼!其可傷也。
卒於丙戌歲之十月,年五十有八。妻蔣氏,子四人,長召亦舉於鄉,次名,次即曾,次魯。孫男女二十三人。曾好學能詩,藏書益富。趾美成宗,固於是乎在。銘曰:
吾讀顏介家訓,江左貴遊子弟跟高齒屐,駕長檐車,薰衣剃面,目不知書。嗟哉!若士望彼,何如風雨雀鼠楹淪壁邪?摩研削,丹鉛滿家。螢老魚乾,身沉名徂。鼎鼎百年,天乎人與?鑽石埋辭,有子用譽。我作銘詩,慰汝幽墟。
●有學集卷三十二
○墓誌銘
【卓去病先生墓誌銘】
去病姓卓氏,名爾康。其爲人孝於親,忠於君,篤厚於朋友。以通經術,講經濟爲能事。孤峭介特,以世道爲己任。雖其生值叔季,身沈下僚,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信之無異詞。
去病杭之塘西里人,父光祿署丞明卿,能詩,結客諸老先生,皆字之曰徵甫。去病,徵甫之少子也,而出後於其兄學錄文卿,少有至性,事三母,皆盡孝。萬曆壬子舉鄉書。本生母卒,終喪三年,哀動路人,此其孝於親也。憤時俗重進士科,糞溲乙榜,厚自灑濯,務使所居官大。授祥符教諭,署儀封、封丘,假守許州,所至頒立教條,釃雍河,築圮城,爲百世利。入爲國子學錄,轉兵部司務,升南京刑部主事、工部屯田司郎中。在司廳危言核論,動引古誼,兩尚書便文老吏,皆屈己從之。左遷常州府簡較,徙大同推官。盧公象爲督府,建白兵事,稍自發舒,量移兩淮,分司運判,不以衰晚故取看囊一錢。歲大,涕泣爲淮人請賑,語切直多忌諱,用是罷歸。甲申之難,早行呼憤,涕流漬牀蓆,不逾年而死。此其忠於君者也。兒時與胡胤嘉休復同學,好古,長以許孟中、高存之二君子爲師友。休複選庶常,卒官,爲木主祀於中ニ之左,並祀休復父太公及壬子舉主餘御史之無後者。與人交,寬論不知己而嚴於知己,後門寒雋傾身慰藉,鉅公要人片語責望,終身不交一言。晚而與餘定交,語人曰:“吾得此友藉以報塞國家,非以爲交遊光寵也。”其相期待如此。愍六經之學不違而師悖,摩跡編削,句耨字櫛,期張衆目爲羅,以獵聖賢之指要,作《易說》五十卷、《詩學》四十卷、《春秋辨義》四十卷。茂苑相國進講《春秋》,將錄其書以獻,去位,不果上。
萬曆間,河決山東。去病年二十,與休復落第居金陵,遣老丁生裹糧視張家堰口,諸生皆目笑之。舟船南北迂道沂沿,訪問黃、淮分合情勢,作《河渠議》十篇,旁及禮樂、郊廟、財賦、漕運、錢法、官制六典,《會要》各有成書,而尤詳於武備,人皆易之謂“紙上兵法”耳。比官雲中,而哈卜之議起。卜氏者,順義王后也。西哈市馬,以卜爲儈,匹取我一金,而陰啖哈金強半,謂之啞食。哈恨而謀並之,乃好言謾我“卜陽事天朝,陰導□,天朝若舍卜而固與我,願併力爲漢圖之,諸降國部落卻附,從中蜂起,□可反手滅也。”邊吏皆盱衡鼓掌,謂侯封可契戾取。去病奏記盧公,謂邊吏不知大計,其故有三:卜氏四世保塞,今棄之以媚哈,諸部謂漢少恩,不足恃賴,一也。哈易我而畏□,謾言爲我圖□,所謂空紿王鳥耳,二也。哈圍歸化城十五日不解,卜銜我甚,必東走以孽我,三也。計莫若宣諭西哈,保全殘卜,堂堂正正,存中國大體,我一言而解卜圍,柱卜謾銷□諜,此所謂知大計者也。盧公大悟,趣下邊吏施行,宣雲遂解嚴。當是時,盧公嚴重去病,朝見屬吏罷,輒開後堂延去病上坐,部折謝不敏,隅坐請事,議上時漏,下二鼓,盧公炳燭傳籤,質明而事定。於是向之易去病者,詫去病果知兵,又惜盧公能用去病而坐視其抑沒以終老也。
崇禎末,中書沈君廷楊以海運超拜,特疏請餘開府東海,設重鎮,任援剿。去病家居,老且病矣,聞之大喜。畫圖系說,條列用海大計,惟恐餘之不得當也。疏入,未報而事已不可爲。去病晚歲論兵爲東事,及其所期許於餘者,至是而心灰夢斷,臣精銷亡,不復能久居此世矣,此可爲痛哭者也。
去病卒甲申十一月廿九日,年七十有五。妻李氏,側室劉氏、詹氏。子三:人向、人伊、人皋,女一人。皋以乙亥歲葬去病於皋鶴之阡,抱其遺書,哭而請銘於餘。餘見而悲之。餘嘗謂去病以文士喜論兵,述戰守勝負之要似尹師魯。遇事發憤,是是非非無所忌諱,似石守道。歐陽公論守道曰:其違世驚俗,人皆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然則天下之士雖知去病,其能推其用心而哀其志者,則亦鮮矣。去病有集二十卷,餘爲之序曰:百年而後深思尚論,想見其爲人,亦必有如餘之廢書嘆息泣下、沾襟而不能自止者。蓋其言之而益信。銘曰:
世之稱君,鹹擬以儒林廉吏,琬琰刻鐫。餘之惜君,則嘆其長情奇志,怫鬱於下泉。鶴皋之原,宿草芊眠,此何祥邪?有光間於斗牛之間。嗚呼!張華、雷令不可得矣,孰知其然不然?
【新安汪然明合葬墓誌銘】
崇禎癸未,餘遊武林之西溪,然明偕馮二雲將訪我綠萼梅樹下,酌酒譚燕,歡若平生。亂後,客從武林來,數問然明起居,皆曰然明蔭藉高華,賓從萃止,徵歌選勝,狎主詩酒之盟。微然明,湖山寥落,幾無主人矣。已而重遊湖上,如客之雲,與然明握手一笑。又數年,然明即世,餘往吊之,則墓有宿草矣。嗟乎!自有湖山以來,靈人韻士,風流興會,長與山光水色相御於無窮。承平之世,天地暢悅,草木丰容,園池極目,歌舞載塗,山不益而高也,水不益而深也。若夫喪亂之後,焚如突如,陵夷壑改,於斯時也,命觴載妓,左弦右壺,聊復以吹噓朔風,招邀淑氣,是亦造化所使爲,勾萌甲拆之魂兆也。如然明者,非與?然明歿,湖山遂無主人矣。一觴一詠,載色載笑。俯仰之間,邈然終古。峴首之涕,牛山之悲,又於吾身親見之,是能不爲之嘆息哉?
按狀:然明姓汪氏,諱汝謙。先世出唐越國公,宋祕書丞叔敖分居歙之叢睦。祖某,周府審理。父某,萬曆丙子鄉進士。生五子,然明其季也。然明生十三年而孤,嶄然如成人。事其母,捧手肅容,視氣聽聲,九十年如一日,人以爲白華之子。事其諸兄若娣,同仁均愛,絕少分甘,人以爲棠棣之弟。撫孫恤甥,睦姻收族,三黨婚嫁葬霾,於我乎取,人以爲有葛ぱ之仁。緩急扣門,不以無爲解,分宅下泣,側席而坐,存亡死生不見顏色,人以爲有伐木乾餱、我行收恤之義。蓋其爲人量博而智淵,幾沉而才老。其熱腸俠骨,囊橐一世之志氣,如γ流漬泉,觸地湧出。所至公卿虛席,勝流歙集。剎江觀潮之客,三竺漉囊之僧,西陵油壁之妓,北里雪衣之女,靡不檠箱捧席,傾囊倒篋。人厭其意,留連而不忍去。其心計指畫,牢籠幹辨之器用,如白地光明之錦,裁爲襦,罄無不宜。其精者鉤探風雅,摹榻書法,編次金石,寸度律呂,雖專門肉譜,不能與之爭能。其粗者用以點綴名勝,摒擋宴集,舫齋靚深,ゾ精旨,杖函履屐,鹹爲位置。及乎彌留待盡,神明湛然。要雲將諸人,摩挲名跡,吹簫摘阮,移日視蔭,乃抗手而告別。然明蓋世之吉人,邦之壽,太平之遺老,劫後之種民,吾所謂造物之所使者,而豈徒哉!
然明生萬曆丁丑八日,卒乙未七月,年七十有九。娶吳氏,相夫刑家,具著儀法。字庶出子,逾於己出,閨門頌之。與然明齊年,以丁酉四月卒,年八十有二。子玉立,以高才生有聞。次繼昌,出爲仲方公後,己丑進士,官湖廣按察司副使。女二人。孫男女若干人。葬於玉岑山之新阡。於是玉立排纘事狀,泣而請銘。昔李文叔記雒陽名園,謂園林盛衰關天下之治亂,田叔禾志西湖,則以版蕩淒涼,偏安逸豫,次湖山勝覽之後。今餘銘然明墓,迴翔今昔,有餘感焉。銘曰:
斯晨斯夕兮,假日宴遊。朱絲綠浪兮,紅粉丹丘。伊人云亡兮,誰樂爽鳩。嬉春罷詠兮,竹枝輟謳。夢夢月鏡兮,沈沈金牛。孤山鶴怨兮,古洞猿愁。吁嗟夢華兮,孰知我憂。紅牙紫毫兮,申寫風流。鑽辭陵谷兮,於彼千秋。
【李貫之先生墓誌銘】
嗚呼!百年以來,士大夫沿襲浮華,傭耳剽目,不知學問爲何事。自文淵中祕之藏,祖宗儲以養士,館閣鉅公不復問其扃,而況匹夫庶士有能知而好之者乎?有能知而好,好而讀,讀而好學深思,不以聞曲見穿穴齧蠹者乎?
萬曆中,江陰有李君貫之,窮老盡氣,搜緝聖賢遺文,其於六經、四部,聚之勤,讀之力,而守之固,斯可謂強學力行,強立不返之君子也。君諱鶚,字如一。後以字行,字貫之。少應進士舉,多識古文奇字,不中程,再自罷去。家世力耕給公,上供伏臘,其餘悉以購書。搜閣本,訪逸典,藏┑編翰,老而食貧,指其藏書曰:“富猗鄭矣。”故曰聚之勤。其讀書也,闕必補,訛必正,同異必讎勘,病不輟業,衰不息勞。仿宋晁氏、元氏書目,自爲詮次,發凡起例井如也,故曰讀之力。論學以六經爲淵海,以箋疏爲梯航,謂朱子於《戴記》未有成書,網羅鉤貫,撰《禮經緝正》、《易簀》,時猶自幸徹簡,故曰守之固。而君於先民之遺書,非苟知之而已也。事祖父、父母致敬盡毀,撫弟妹分甘讓肥,舉止方重,不苟訾笑。冠婚喪祭,遵用古典。立先廟,置義莊,廳事懸高皇帝聖諭六條詔告族黨,老居南村,歲時祭奠,徒步往返,鄉人觀禮焉。天啓中,羣小附人亂政,每齧齒唾罵,繼以泣涕。繆宮允昌,期妹之夫也,御史應弟子也,相繼械繫,君執應手曰:“勉之,李氏有人矣。”詒繆書曰:“生平學力,方寸裁決,吾不惜爲王炎午。”斯吾所謂強學力行,強立不返者也。君晚與餘定交,束書飾贄,用士相見禮,十五年間,書筒奚囊,百里參錯,遺文掌故,取次弋獲,宿春相聞,若傳遞焉。餘有事正史,以謂如君者,長編討論,可援爲助。君嘗詒書姚叔祥,訪求鄭端簡、后妃、權幸等十二傳,其意亦以餘爲可助也。君沒,無相餘者矣。彳亍腕晚,世道交喪,滄桑劫火相扌延繼作,汗青頭白,不可復問矣。嗚呼!史氏之難也,廬陵、涑水五百年不易遘,劉道原、徐無黨之流,天亦靳而生之耶?天既生君,畀之以多聞纘言,顧鐫削其遺經,使之老而微,歿而耶?抑亦儒行禮宗,上帝所重,殘膏流墨與褒衣法冠俱還冊府,不遺斯世耶?君疾革,正冠危坐,詔諸孫曰:“我於三不朽無一,不敢稱學者。窮經問字,虞山吾心師也,丐一言銘我足矣。”越十一年乙酉,國有大故,渴葬。又十年甲午,成之具狀來請。餘老不獲死,泫然執筆,徒以墜言受命,其又可悲也。
君始祖恆烈公,至元中從伯顏丞相官統軍元帥,墓在河間寧津縣。子г柯,孫李八撒兒佩金虎符,世守江陰,遂家焉。八撒子脫寅拜江浙行中書、參知政事,鎮平江,至正丙申死淮張之難。入國朝始爲儒。戒庵府君諱翊,以儒有聞。翊生復庵府君諱果用,孫應死忠,贈太僕卿,君之父也。君以崇禎庚午四月二十三日卒,享年七十有四。娶貢氏,生一子奕茂,官鴻臚寺序班,先卒。女六人,孫男五人:良知、成之、及功、遴之、挺之。曾孫男女若干人。君之作家譜也,徵蒙古事最核。金虎符、三珠、二珠之別,則辨國制。八撒、伯察、脫寅、脫因之稱,則考國音。明善公督漕死事之詳,則援據陳敬初、張文蔚之詩誄。先輩推文徵仲諳勝國故事,君庶幾焉。由此觀之,餘之志君所以三嘆於史事者,蓋不誣也。銘曰:
江陰東原赤岸裏,有明碩儒葬於此。天地閉塞賢人死,文府滅熄禮庫毀。有光熊熊漢津起,色正芒寒勻勻徙。端門有命珠囊理,祀諸瞽宗日可埃。誰爲之銘舊太史,大書深刻諂天咫。
【歸文休墓誌銘】
崑山歸昌世,字文休,太僕寺寺丞,震川先生諱有光之冢孫也。父子駿,太學生。母顧氏。文休生十歲,能爲歌詩。爲諸生,與嘉定李長蘅、太倉王淑士號三才子。餘年少,後亦從之遊。四人者互相題拂,鹹以爲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不可梯接也。李、王及餘相次取科第。文休數踏省門,於諸生中闊疏落拓,不事生產,日高醉臥,戛釜待炊。其婦典衣易粟,不使文休知,文休亦竟不知也。中年益放意爲詩,厄窮連蹇,思慕酣醉,無聊不平,可喜可愕,必於詩焉發之。晚於詩律尤細,和陶諸篇,爲詩老程孟陽所稱。長蘅苦愛其五言詩效韋柳者,嘗摘二章題武林壁間,觀者不知爲今人也。酒酣以往,槎牙芒角,奮筆爲風枝雪幹,攄寫其扶疏魁壘之致,人多攫奪藏┑,比於仲圭、孟端,文休夷然不屑也。震川季子子慕,字季思,於文休爲叔父。季思謝公車學道,端居屏跡,凝塵蔽榻,衡木拒門,而文休時遊酒人,淋漓跌宕,倚弦度曲,曼聲長歌。兩人之行跡不能相爲,顧其持身行己不受緇涅,一稟震川之舊德,則相與共之。文休風流儒雅,易直近人。草書墨竹,施易乞與。邑有大相,請綽楔署書,鄭重訁垂諉,終弗許也。其介獨類如此。
文休娶於秦,生四子。長時發夭,次昭、繼登、祚明、秦,有儀法,食貧攻苦,以逸妻自命。三子皆有俊才,晚益間放。望山尋水,交風友月,聽然獨笑,不知老之將至也。既而戎馬縱橫,天地崩圮,自以家世爲儒,三百年荷國涵養,不殊世祿,行歌野哭,欷飲泣,塊然無生人之樂。昭殉幕府,繼登死儒官,女及媳接踵赴難,遂擗В發病以死。嗚呼!忄希矣。文休以弘光元年九月四日卒,年七十有二。配秦,辛卯三月二十六日卒,年七十有五。又三年,癸巳三月,祚明泣血負土,卜葬於崑山九保巨字圩之新阡,哭而謁餘銘。文休悼震川遺文不大顯於世,討論揚扌乞,蚤夜呼憤。三子既長,呼而命之曰:“我王父之古文,規模韓歐,今其瓣香近在虞山,凡所以發皇精神,濯蒙翳,使吾祖之緒言不爲俗學所抑沒,蓋廿年於此矣。嗚呼!小子庸敢弗念。”乃筮日使三子端拜攝齊,授經於餘。文休歿,祚明必以餘銘,猶前志也。銘曰:
吁嗟乎!斯爲文休之藏,魂升於天,譽星卿雲,倬其有章也。魄歸於地,朱草醴泉,靈芝煌煌也。後千斯年,知爲震川之文孫,其苟無傷也。
【潘文學墓誌銘】
嘉定居吳郡之東偏,地僻而土厚。餘所見俊民宿老凡十餘曹,讀書勵行,動止自好方巾大帶,整冠修容。喪亂已來,老成雕謝,是數君子者已邈然如古人矣。而其鄉人子弟風流餘韻,猶有未盡沒者,則餘樂得而論著之,如潘君汝躍是也。潘君名應鯉,汝躍其字。高祖文學士,曾祖翁源縣主簿,棠祖文學煜,父文學元輔,世有文行。君兄弟皆博士弟子員,父子兄弟橫經枕書,鉛槧交加,弦誦錯互。君以唐叔達、金子魚爲父之執友,以諸父之婿徐女廉爲其執友。唐、金與徐,吾所謂數君子者之三人也。以是故,浸漬文藝,纘勵名行,其所得者居多。父歿,君與其婦傅孺人拮据食貧,庀治喪事,獨先諸昆弟。昆弟相繼歿,送往事居,植孤哺孩,分甘讓肥,剜肌割肉,不以亡爲解。凡君之所爲,刻意攻苦,修飭內行,視古孝友壹行之科,卓然可以無愧。而君且絃斷勿續歷四十年,雞鳴風雨,自守泊如也。鄉之人皆稱之曰賢,亦未有以大表異也。世道休明,比屋可封。生長禮義之鄉,熏習詩書之教,凡所謂六德六行,閭胥族長之訓,秀眉毀齒,相與耳扌需目染,以爲固然無足異者。繇今而觀之,則以爲殊尤絕跡,六闕不勝表而百城不勝圖也。嗚呼!可勝嘆哉!
君生於萬曆丙子,歿於丁亥六月,年七十有二。娶傅氏,生於萬曆丁丑,歿於甲寅十二月,年三十有八。子四人:濟、潤、浩、深。君既與女廉交好,遣潤師事焉。女廉歿,其子永亦夭,君經紀其孤嫠凡廿餘年,老而不倦。潤又捐束半,爲女廉刻其遺集。而君之既葬也,女廉之次子京介潤以來,請銘曰:藉手以爲女廉報地下也。蓋潘、徐兩世交,誼終始有足稱者。銘曰:
泰伯端委表吳俗,仲雍文身匪其躅。黃池載書請先讀,趣呼好冠乃其欲。嗟君家世老鄉塾,井邑攸改不改服,方山子冠猶矗矗。章逢蔽形書滿腹,下見古人無顰蹙。百年爲儒是亦足,我裁銘詩志陵谷。
【處士楊君無補墓誌銘】
嗚呼!天下有處士而後有真詩人。真處士而不爲詩人者則有之矣,真詩人而不爲處士未之有也。爲詩人者,服處士之服而無其志,其爲詩也傭僱而已矣。言處士之言而無其行,其爲詩也,裨販而已矣。近代布衣稱詩,項背相望,傑然以處士自命者無有。人將曰:“彼不爲處士,猶得爲詩人,何其待詩人之薄也。”嗚呼!處士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詩人者,斯可矣。循其名,考其實,楊君無補其庶矣乎。無補壯歲遊長安,詩名籍甚。餘賞其警句曰:“閒魚食葉如遊樹,高柳眠陰半在池。”以爲文外獨絕,書之扇頭,爭相諷誦。無補不以其大篇疊韻流傳館閣者爲足重,而矜信於餘所賞兩言者,歸而與高淳邢、南京顧夢遊刻意濯磨,爲清新古淡之學,詩道於是乎大就。善畫,落筆似黃子久。好遊虞山,謂子久粉本在是,坐臥不忍舍。攬取其煙巒雨岫,綠淨翠暖,用以資爲詩。晚自定其詩四百餘篇,屬餘爲序。餘曰:李鄴侯聞殘師梵唱,先悽惋而後愉悅,知其謫墮將去,無補殆將隱矣。居無何,竟死。無補死生於詩若是,可不謂之詩人矣乎?
無補之爲人,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口出氣惟恐傷人,薰蕕冰炭,即之意消,其中有所不可介如也。新撫略地,士人望塵頌德,無補笑而不矧退,未嘗不掩淚也。徐文靖之自沈也,僂而就無補謀死所焉。文靖有子昭法,託於木門顧獨與無補父子游,爲文以表之。文靖歿,無補語其子:“吾暫不死,貰文靖餘晷耳。”屏居陸墓,禪誦不輟,浮沉人間,忽忽不自得。年六十,寢疾十日,自定終制,口誦佛號,正定而逝。夫如是,可不謂之處士矣乎?卒將葬,照哭而告餘:“吾父乙酉已來,飾巾待期以死爲幸,祈死而死,不待皋某之日也。微夫子,其誰銘?”嗚呼!無補之爲詩人也,吾能徵之。其爲處士也,徵諸文靖,又徵諸文靖之子與其子。略詩人之名,諡之曰□處士,君子以爲允。無補名補,別自號古農。其先臨江之清江人。父潤,賈於吳,娶張,生無補,家焉。卒於丁酉歲七月初一日,葬在長洲十五都之新阡。娶袁氏,生五子:、ピ、耆、燧、燕。銘曰:
遺民之稱皋羽,虞賓夏隸慟終古。必也正名銘無補,曰前處士訊筮與,嗚呼上帝其右汝。
【顧君升墓誌銘】
君諱世峻,字君升。原名延,世家長洲埭川下堡村。祖道隆爲名士,藏書萬餘卷,與祝京兆、文待詔父子爲文字交。父文禎,生十男子,而君次居九。君父性伉俠,有司中蜚語把持其短長甚亟。君年十七,更名試童子科,學使者手其牘,撫幾矜賞,有司旁睨縮舌曰:“顧文禎有此兒耶?”趣歸,寢其獄,自是家益落。攜婦何廢箸僦居,蓬蒿齏鹽,口吟手畫,意豁如也。爲諸生祭酒逾二十年,執父母之喪,瘠不勝杖,遂絕意科舉。崇禎壬午,以歲貢入對大廷,歸而病卒,是歲之九月十日也,年四十有八。妻何氏,生二子:長、次芳菁,皆邑諸生。女五人,孫男女二十人,曾孫男女七人。
君爲人易直,方嚴不俠,輸訾笑。婦健而賢,代君持門戶。環堵之室,橫經籍書,家人瑣碎之事弗與知也。好讀《史》、《漢》、三蘇子集,尤信心窮翻內典,兀坐竟日夕。當臀處衣綻席穿,輒縫紉以爲恆。爲文澄心研慮,仰視雲漢,奮筆落紙,簇簇然如蠶食葉,都不起草,才筆之士相顧愕眙避席,而不得一當於鎖闈,命矣夫!君歿逾年,癸未卜葬於齊女門外,形家言水泉不利。越二十年,歲在壬寅正月,始得吉壤於陸墓廿三都北七鄙之寥字圩,奉君柩改葬,而具狀請銘於餘。自傷爲人子無狀,不克敬慎以安先人之魄,致詞哽咽,伏地不能起。餘曰:無以爲也。改葬,古也。《儀禮》曰:“改葬,緦。”子思語司徒文子曰:“禮,父母改葬,緦,既葬而除之,不忍無服送至親也。”古之改葬者有二,爲山崩水湧毀其墓及葬而禮有闕也。昔者王季葬於渦山,欒水齧其墓,見棺之前。和文王曰:“先君欲一見羣臣百姓也。”出而張朝三日,而後更葬。今子之改葬,非爲禮不備也,爲水泉也,則文王已行之矣。孔子之於防墓崩也,泫然流涕曰:“吾聞之古不修墓。”今子之自傷也,猶是心也。樑子曰:“改葬之禮,緦舉下緬也。”緬猶遠也,下服之最輕者也。今子之於緬者下者蓋猶有越月逾時,翔回啁噍之思焉,其亦可以風世已矣。君子謂顧君於是乎有子,是宜爲銘。銘曰:
皋如嶧如,鮮原。舍彼沮洳,宅此樂土。舊史刻銘,永詔堂斧。夫人兮自有美子蓀,何以兮愁苦?
【溫如先生陳公墓誌銘】
楊子曰:“一卷之書,必立之師。”古者家有塾,黨有庠。太學之禮雖詔於天子,無北面師道之尊久矣。自柳子厚謂魏晉以下,人不知有師,韓子抗顏爲人師,受人譁笑,而況於今日乎?
溫如先生陳君居太倉之蔚村裏,其爲學弘深而肅括,經傳洽熟,頌禮詳明。教授生徒,歲嘗五十人。裏中相語稱先生,不復知爲君也。中歲以其業傳子瑚,縱其遊學,歌伐木以命之。遭亂播遷蝸廬牛欄,俯仰嘯歌以成其子之志。瑚謝絕應舉,門弟子日益進,而君之道大光。壬寅七月初二日,考終正寢,享壽八十二。十二月葬使字圩新阡。兩世執友、生徒赴會者,填咽阡陌,末世所僅見也。自古三公稱公,年之長老,尊其道而師之稱公。餘故授毛公、申公語公之例,書其墓石曰陳公,而系其行事曰:君少遭閔凶,謹謹錯,不失一訾笑於人,不丐一錢刀於人,角巾赤舄,危坐如塑像。不狎遊,不忄專,不讀非聖之書,不習淫哇之辭,議論風發,籠挫古今,軼材少年口去舌遁,當筵奮袖,矯尾厲角。既而促席引滿,卒爵歡然。門弟子居喪鼓三絃,過而叱之,其人終身廢簫管。長善救過,視人畏傷,雖被鐫譙,退無後言。宿業憂國籍,記天災國故,援據經義,吮毫啜泣,著述數十萬言。非通經貰道,不費紙墨。生平抑塞磊落略見《六十老人自序》及《和犁眉公雜興詩》。不信巫覡,不諱死喪,飾巾待盡,命大開門闔,吾魂氣當上升於天,瑚之事狀云爾。餘居江鄉,距蔚村三舍。士友來告曰:陳先生日飲酒盡三四石,興酣蘸酒汁寫詩累千百言不休。嘗中酒慵起,諸學子張口坐荻簾外,遣老婢傳誦句讀,犁然若自口出。餘喜而敘其事。餘嘗觀宋少蘊記少從峽州樂生嘉問學,草屋三間,妻子棲一椽,而以其二聚徒,旦起授羣兒經,口誦數百過不倦,少間曳屨慢聲吟諷,則東漢延篤書也。羣兒或竊玩侮之,亦不怒。元吾衍子行居武林先光坊,坐臨街小樓,羣公樂其博雅,屣屨造門,拔梯不令上,弟子以次下樓授書而已。吹簫度曲樓下,書聲琅琅,然無敢譁者。君於此兩人風流樂易約略相似,豈侷促僮子師哉!樂生所誦延篤之書曰:吾昧爽櫛梳,坐於客堂,誦羲文之《易》、虞夏之《書》,久則逍遙內階,詠詩南軒,百家衆氏投間而作,不知天之爲蓋,地之爲輿,世之有人,己之有軀。君之讀書樂道,不知老至也則然。又曰:吾自束以來,爲臣不陷不忠,爲子不陷不孝,上交不訁舀,下交不黷,下見先君遠祖,可不慚赧。君之強立不返,矯其身而厲其子也亦然。斯所謂人之模範,以經師爲人師者歟?
君諱朝典,字徵五,娶孫氏,子二人:長瑚,崇禎壬午科舉人,學者稱爲確庵先生。次璉州,庠生。孫九人。先世姓張氏,自代州遷常熟,割隸太倉。父允臣,有壹行,著家訓四卷。允臣父復張,以節俠聞。復張父珏,珏父。有氣決,裏中兒怒馬躪其門,伐棘以隘道,叱其奴糞除馬矢乃聽去。珏與中表陳氏兒爭竹,馬撲殺之,兩家父抱持痛哭,舍班爲陳後,遂姓陳氏。銘曰:
吾聞諸孔文舉公者,仁德之正號,不必三事大夫。偉矣碩儒,著書滿家,便便經笥,爲衆說郛。夏肄周遺,寤嘆瞻烏。負薪拾穗,父子爲徒。嗟彼忄昏俗,レ埴索塗。正服明燭,厥德則孤。鄭公表鄉,魯國豈誣?論世考德,配而銘諸。
【顧象垣墓誌銘】
長洲顧君諱維鼎,字象垣,以己亥歲四月十七日卒於家。長子苓將葬父於支硎山之新阡,啓其母陸孺人之兆而合窆焉。卜葬日,氵┦明年正月癸酉,於是具狀數千言,稽首求請銘。銘曰:
吳四姓,顧陸。水還珠,河採玉。君曾祖,諱存仁,官太僕,謇直臣。鴻臚祖,文學父,糞牆屋,用儀羽。陸家風,推尚寶。世作逑,締姻好。父好酒,荒。遂脫身,遊外家。謝田宅,棲丙舍。趣短算,即長夜。君夫婦,相黽勉。起孤僮,歷涼暖。異肉,奉寡母。甘齏鹽,共漉溲。權子母,摻嬴奇。枚蔗,算蹲鴟。起高貲,名上田。俯青郊,疏紅泉。文茂苑,扇芳塵。託親串,洽弟昆。長檐車,高齒屐。燕雞豚,錯履舄。嗤鄙夫,發種種。削兩肩,入錢孔。周御史,捕飲章。遮道路,縣鋃。君奮臂,牧圉。藐人,如腐鼠。亡賢妻,有收子。悲岸谷,嘆汜。地濁惡,天滄浪。結淨侶,修香光。種池蓮,採籬菊。伸譚眉,奉笑腹。縣鼓觀,飾巾遊。猗往生,亦避世。七十六,以壽終。考終命,媲顯融。生三子,苓荃莊。女四人,皆已行。支硎阡,松列。生齊牢,死同穴。舊史文,斥譽墓。銘三言,凡百句。苓嗜學,時有聞。今東吳,顧八分。自書丹,刻玄石。埋銘章,永無泐。
【雲閒道人生壙志】
雲閒道人,錫山徐氏子。少工筆札,妙解書翰,精於牡丹亭樂府,搜逖隱互,宿工老師莫能置喙。通輕俠,重志氣,柳市球場推爲渠帥。破千金之產,如揮唾Д。萬曆季年,餘識之鄒彥吉席間,輕衫白袷,眉目軒軒然籠蓋坐客。亂後見之惠山,則頹然老僧。竹徑香燈,坐對移日。相與循鄒園遺址指點昔遊,愾嘆而別。庚子歲,道人年八十。客謂曰:“君幸與虞山公遊,人貌榮名,盍少自敘述,乞一言以志陵谷?”道人笑曰:“我之生平,公知之矣。少而孤,長而蕩,老而窮,非儒非僧,不市不隱,吾行履如是。父命名鳳儀,參密雲、靈巖二和尚,更名載,又曰玄熙。晚自號雲閒,如雲之閒也。依雲而居,亦曰云閒。閒亦云也,雲亦閒也。吾名字如是,畏接貴客,懶交熱客,憎見俗客。侶禪衲友,樵漁嘯歌,朋而命酒徒,吾交遊不多乎寄高忠憲祠宇,乳泉石澗,花宮草菴,杖藜所到,皆在廡下,吾園廬不廣乎?中年失壯子,有僮曰子立,備歷寒苦,捍禦刀刃,推燥溼,把痾癢,復加一衣,復損一飯,五十年如一日,人以爲孝子慈孫,我以爲我身也。吾子姓不具乎?《金剛》數卷,清磬一聲,生可盡年,死不帶業,草亡木卒,如是而已,吾何述矣哉!”客以其言告餘,且曰:“唐夏侯孜厄塞名場,人耆其傭。李敬當今北面官人,所在打風打雨,堂頭官人豐衣足食,爾何不從之而事?一窮措大,有何長進。”敬輾然曰:“我官人及第,還,擬作西川留後官。”後孜自中書出鎮成都,用敬知進奏,夏侯氏之傭則奇矣。徐之義僕窮老相依,豈復有高車曲蓋之夢,不尤難乎!餘曰道人如孤松老樹,負大節,非聊爾人也。彥吉貴倨,奴視幸舍客,獨嚴重道人。彥吉與東林水火,語及忠憲,道人輒拱手曰正人君子。間過忠憲,必曰:“鄒公遇我厚。”兩公交重之。忠憲歿,周全生死,有古人風。高氏子孫祠下必肅揖而後去。間關垂死,以髡頭易發,未嘗一日忘溝壑也。裴晉公隸人王義捍淮西之刃,晉公自爲文以吊。是歲進士撰王義傳者三之二。道人一老禿翁,使人交頌義僕,比於晉公之隸人,桃李不言,亦有以使然也。餘舊史官也,載筆大書以傳於後,誰曰不然?客曰唯唯。
道人墓在馬塢山,去惠山三里許。此邦士大夫議推子立主墓事,歲時澆奠。虞山蒙叟錢某書礦石以志之,爲文之日,庚子十月初八日也。
●有學集卷三十三
○墓誌銘
【誥封安人熊母皮夫人墓誌銘】
夫人姓皮氏,諱靜封,承德郎熊公之配,今少宰雪堂公之母也。夫人少而慧,長而順,老而共。事其舅少檀翁如父,事其姑甘孺人如母,異宿肉,蚤夜毖慎,營兆域,庀葬事,衰麻哀泣,感動行路,此夫人之爲婦也。承德公老於場屋,不事生產。朝齏暮鹽,黽勉有無,白首相莊,有雞鳴飠盍耕之德,此夫人之爲妻也。教少宰兄弟援引圖史,鏃勵文行。少宰令而貧,曰:“吾願爲陶母。”少宰仕而直,曰:“吾願爲範母。”憂具官,望倚門,匕箸申儆,老而不替,此夫人之爲母也。戒陝輸以教莊,斥丹華以教靜,旨畜以教勤,害浣以教儉,峙餱糧以待舉火,度口腹以收道堇,閨門觀禮,裏歸仁,此夫人之爲大母、爲母師也。
服慈氏之慈,具德女之德,皈依三寶,禮誦六時。卒之日神觀澄寂,親見華幡寶蓋冉冉下也,口持佛號,吉祥而逝。人皆曰夫人不但壽考令終,且西歸樂邦矣。餘承乏國史,詮次內行,魚軒象服,雕軒有煒者什之六,珩璜琚,管彤有聞者什之四。至於歸心佛乘,正定往生,則所謂優曇鉢花,不一再見者也。像末陵遲,邪外熾盛,盲禪魔民,掠機鋒逞,棒喝者侵尋及於笄幃。摩鄧之女,說法而登壇;寶蓮之尼,拈錐而樹拂。憂世者惻,護法者ê,未有甚於此時也。以餘觀於夫人課誦則《金剛》、《法華》,燻修則稱名持號,以慈心度幽冥,以淨心求正受,固無事發,條衣作阿梨之形相,亦未嘗揚眉瞬目,效婆子之機緣。示現閨範,修梵行,考終由是,往生亦由是,用以儀表女宗,金湯末法,顧不韙歟?餘故志夫人墓表而出之,使笄幃者流慕往生者,以夫人爲導師。慕夫人之往生者,以其爲妻爲婦爲母爲左券,不壞世間,不背實相,季緒四依,庶其在是。以予言爲指歸可矣。
夫人生萬曆丙子九月十六日,卒戊子十二月初一日,享年七十有三。子三人:文登由貢生官教諭;次文舉,即少宰,崇禎辛未進士,由合肥令擢吏部司勳郎中,今吏部左侍郎;次文升,國學生。孫女一人,適輔國中尉統。孫男女若干人。葬某地之某阡。銘曰:
棗修肅穆,闕狄光華。現女人身,命婦大家。白毫注目,青蓮啓口。現善女人身,法妻智母,箴管內則,衿纓閫儀,規重矩疊,媲彼毗尼。誇修外芬,淨行內發。如吠琉璃,中舍寶月。頌圖孔昭,援記有徵。世出世間,請觀斯銘。
【佟母封孺人贈淑人陳氏墓誌銘】
淑人姓陳氏,父諱其志,母湯氏,故山東按察司僉事、登萊監軍佟府君諱卜年之妻,今御史中丞國器之母也。先用府君河間令,最封孺人。今用中丞覃恩,贈淑人。佟與陳皆遼陽上族,淑人以明惠擇婿,府君以岐嶷求耦,圭判璋合,二姓克諧,生柔笄禮,既饋交賀。淑人承上字下,婦德用光。親井舂,具膏火,機絲夙夜,相府君於讀;甘齏鹽,警鈴索,盥漱雞鳴,相府君於官。府君擢上第,宰京邑,冊府錫命,天書煌煌,閨閫榮焉。天啓初,府君受命東略,鹽軍登萊,鉤黨牽連,蜚語逮繫,淑人奉二尊人暨諸姑子侄,扶攜顛頓,徙家於鄂。乙丑九月,府君奉矯詔自裁,太公哀慟死客舍,淑人泣血襄事,奉太夫人渡漢遷黃陂。又三年,仍遷江夏。秦寇躪楚,太夫人歿而渴葬,中丞補弟子員,奉淑人卜居金陵。崇禎甲申,避兵遷甬東。中丞受新命,以兵憲治嘉興,淑人版輿就養。丙戌九月十九日,卒於官,舍年五十有八。嗚呼!孰不爲婦?孰不爲母?如淑人之爲婦、母,極難耳。自醜迄戌,天地翻覆,以二十年閱公羊之三世則難;自鄂之吳,室家播蕩,以弱女子定盤庚之五遷則難;雷風交加,參夷呼吸,上慰掩袂之尊章,下挈琢釘之童稚,毀室取子,覆巢完卵,無天可呼,有地必,以隻身獨手枝撐佟氏之一門百口則難。當府君檻車急徵,淑人牽衣訣別,以忠臣殉國、孝婦殉家相勸勉,迄於今家門巋然,窀穸相望,款款下泉,執手慰勞,淑人之報稱府君亦已足矣。生前之荼苦甘之若飴,身後之血淚藏而猶碧,菀枯陵谷,世人所諮嗟嘆息者,豈足爲淑人道哉!
淑人既歿,中丞扶柩歸金陵,卜葬于山之陽。子一人,即中丞公國器,女適李寧遠。曾孫延祖,以死事贈回卿,中丞妻贈淑人蕭氏,繼室封淑人錢氏。孫三人,世韓、世南、世傑。舊史氏曰:予讀史至王章妻事,未嘗不撫卷流涕。方其臥牛衣,涕泣謂朝廷尊貴無愈仲卿,責其不自激昂,何其壯也。及被收系,小女聞呼囚聲號哭,知我君先死,何其傷也。由淑人觀之,忠臣妻女遭逢患難,其情事俯仰有足悲者。既而昊天已威,劫運促數,章妻得還合浦,夫人重御雕軒,平陂往復,約略相似,觀世者於是乎有深懼焉。餘既徇中丞之請,銘府君之墓,在鄂渚淑人未之從,法當別有銘。銘曰:
生遼陽,死李。鄂之越,五遷徙。金陵山,兆靈趾。靈之車,反於此。魂迢迢,渡漢水。泣丹書,訊青史。夫人兮,有美子。贊銘辭,詔天咫。
【明故誥封李宜人張氏墓誌銘】
宜人姓張氏,故通政使司右通政寶應李公諱茂英之室也。李公即世九年而有甲申之難,季子藻先奉母適吳,以其年八月十二日卒於邸舍,年□十有□。遺命反葬,通政之兆。又十二年乙未,餘之淮,過寶應,藻先拜而請銘。李公餘同年長兄,宜人丘嫂也。藻先父事餘二十年益恭,知宜人內行者,莫餘爲詳,其忍不銘?銘曰:
萬曆庚戌,餘舉南宮。淮海聯蹁,聿有李公。展允李公,長德端人。玉衡懸秋,木神發春。爾女士,玉質金相。既饋交賀,賓友相莊。出宰百里,入官爽鳩。雞鳴戒勤,秉燭泣囚。晉秩納言,迴翔靈鎖。黨論披猖,人簸我。金甌四維,微風搖搖。攜手言歸,曾不崇朝?公賦遂初,如旅得歸。陰林席箭,散發振衣。宜人劫劫,綜理外內。田園區塍,囊篋細碎。僮奴指使,牛蹄角千。目覽手畫,部居井然。公曰休哉,坦其皤腹。我酒爾旨,我肉爾宿。是生三子,季也收子。教以織績,遊必就士。公既即世,家門肅穆。蘭崔嵬,戶屨促數。白毛匝地,黑眚橫天。長淮南北,骸山血川。申命季子,御以如吳。陳衣考終,如在室家。帷裳而斂,以逮反葬。牆た不驚,窀穸無恙。陵谷遷貿,又一星終。風塵傾洞,我來自東。白楊蕭蕭,短髮。停舟問舊,Ф眙驚喜。我造其第,堂宇沉沉。几筵肆設,簾幕靚深。季子曰諮,闔廬蓬翟。夙夜灑掃,惟母之教。我饗其饌,茶香酒醑。脯醢錯列,間以ХЦ。季子曰諮,粗糲匪恪。五飯酒漿,猶母餘閭。軒車門,青簡棲帷。市勒懸書,壁贈詩。季子曰諮,予庶予。引衽攘扌卷,德音在耳。獻酬卒爵,見其諸孫。舒雁行列,玉雪蘭蓀。我思古人,頌圖雍肅。詠歌葛ぱ,逮彼つ木。而況宜人,女宗母師?珩璜琚,我親見之。在昔範氏,隆道弘風。中興以後,形我管彤。鴻朗不遐,清喬斯纂。我作斯銘,敬告史館。甓湖湯湯,八寶告祥。埋詞幽,尚有耿光。
【林淑人太君墓誌銘】
太君姓陳氏,贈護軍林君子惠之室也。生二子:國棟、廷棟。一女,適錢氏。歲壬辰七月,考終內寢,年六十有二。八月,葬武林北關吉祥之阡。護軍早世,太君方盛年,女提子抱,朝其家人而申儆之曰:“爾無死吾先,君無寡寡,婦無藐藐,諸孤爾饔爾飧,爾蠶爾織,爾庀灑掃,出入雜然。”應曰:“敢不如命?”又合其宗黨而告之曰:“有未亡人在,有先世敝廬薄田在,於我婚,於我葬,於我歲時伏臘,其何忍死?我先君闕遺,我諸父昆弟雜然。”應曰:“諾。”更十年所,女笄而字,男而學,扃蕭然,鈴索肅然,機絲雒誦聲續續然,行其庭,窺其堂,不知護軍在否,鹹曰有婦。又更十年所,國棟起家韋,腰刀褶,拜跪起居,餘皇文駟,交織道路,雕軒在門,翟有煒,閭里聚觀,鹹曰有母太君。於是居積不替,名行滋彰,僮奴食指,日繁宗黨,待舉火歲,益成輿梁掩,骼新支,提飯除饉,四方之人鹹曰:是婦是母,男子無如也。晚而遭逢世故,鄉井繹騷,歌哭錯互,太君蘭巋然,鼎食如故,兒孫繞膝,吉祥令終,斯世希有也。舊史氏曰:餘往與陳總戎東溟劇談當世奇偉卓詭之事,盱衡告餘:“公知天下有奇女子若武林林太君者乎?太君一寡婦,存亡死生,千金一諾。南冠越吟之客,翳桑廣柳之徒,後車卻載,幸舍如歸。臺溫諸郡漕艘運弁,帆檣蔽虧,奸黨囊橐,太君片言,傳敕千里,郵置駢頭捧手莫敢顧唾,此豈有徵發期會,用兵法部勒者乎?昔太史公傳《貨殖》,列巴寡婦清,而範史傳《列女》,失東海呂母。公裁國史,當置何等?”餘異而心識之。比遊武林,觀太君之葬喪亂之後,託妻孥,保家室者,擁柩巷哭,蜾之子削杖執喪,虞用慄焉。總戎之言,猶信嗟乎!古奇女子如譙國洗氏、紹定間晏氏,比能智,何以賢於太君?徵諸近事,銀夏之登埤誓師,榆關之乘城返旆,翠帷砥室,呼吸定變,宿將,其顙有Г,惜乎太君之所用者小也。於是廷棟來謁銘,餘曰諾,是應銘法。銘曰:
碣石鐫,靈掌徙。天夢夢,俗靡靡。鬚眉怍,巾幗恥。匪激贊,訓夫子。
【長沙趙夫人張氏墓碑】
長沙趙夫人姓張氏,今御史大夫趙公開心之室,內閣中書舍人而汴之母。享年六十有九,龍集己亥正月□□日,考終官舍之內寢。而汴扶柩北平,返葬南國,毛裏創鉅,杯卷痛深,食頃啁噍,逾時躅。祗奉嚴君之命,來請大家之銘。餘交在紀羣,慕深鍾郝,猥承載筆,敢忘彤管?用假麗牲之石,敘而銘焉。敘曰:夫人生柔笄禮,肅容裕仁。媒然卜祥,既饋交賀。堇荼攻苦,音蓄御窮。飠酏Ρ羹以佐敬養,篝燈宿肉以相誦讀。寒窗亻佔嗶,則織火分光;午夜伊吾,,則機絲雜響。宵晨儆戒,有雞鳴風雨之思;窮困激昂,無牛衣涕泣之狀。斯則歸妹所以幾望,鵲巢所以起家者也。君爲觀國之賓,妾作當家之婦。白髮在堂,黃口在抱。滑甘梨慄,取辦食指,子媳保姆交萃一身。家門多釁,繼纏哀酷,醫巫藥膳,傾倒庋囊。置た飾牆,罄盡衣珥,俾老人即安下地,庶遊子無憾終天。俄而兵燹突焚,關河阻絕,衤被挈筐,負稚攜嬰,雨血風毛之死自誓。戒徒命侶,如堂適庭,健婦良勝於丈夫,夜行何畏乎多露。斯則自竇啓夏,負屏伯越,秉心塞淵,無成代終者也。惟趙公標榜忄俗,摩厲兩朝。木高風搖,表長影廣。葉茲琴瑟,戒彼韋弦。周南之哲婦,勖如毀於魴魚;陶邑之令妻,喻自處於玄豹。佩Δ能解,發硎善藏。臺柏之獨坐巋然,卿月之迴翔滋久。有子式,作我鳳毛。夫人舉案益莊,循牆多畏。傳敕邸舍,庀治寢門。鈴索無問於晨昏,管鑰不離於手掌。隔柳家之幔,才使聞歌;下謝公之帷,僅能見舞。行成琚,言著縑緗。已乃脫落塵容,津樑白業,伽亻南半偈,多羅數行。現身散華,無復女身之相;取泡作髻,深知泡影之因。斯所以收華委蛻,高朗令終者歟!嗚呼!天地震盪,士女仳離。江淹嘆紫臺之稍遠,杜陵悲紅袖之登車。夫人助陳謨,勸勉明哲,於是梓材用晉,白馬朝周。潼酒駝羹,每拜上方之賜;鞠衣翟,彌深再命之榮。生以名疏封,歿則甘泉圖像。令妻壽母,罕有其比。既而勝末利,回念多生;陽焰干城,追惟昔夢。珠服玉饌,謝彼繁華;寶地金牀,欣茲勝妙。視世界如房櫳,等兒孫於幻化。顯融壽考,人間五福方蔑如也。昔者劉子政之述作,臚列仁智;房玄齡之序傳,標舉清喬。竊比古人,詢於舊史。敬爲論次,徵諸頌圖。乃作銘曰:
趙璧連城,張星近河。判璋分,鳳舞鸞歌。天作嘉耦,宜爾室家。茹茶攻蓼,亦既勞止。相夫如賓,代夫爲子。弓強於韌,衣強於裏。乃遭鼎革,乃服將。參語更衣,決策蠶桑。攜手劫灰,發青陽。父執法兮殿中,子票彡纓兮日東。猗紫書兮有耀,儼象服兮被躬。歌回波兮窈窕,御雕軒兮肅雍。嗟塵盍兮沈湎,閱海水兮清且淺。著銖兩兮衣輕,踏琉璃兮地軟。山川兮間之,將素車兮復來,從二妃兮澧浦。望蒼梧兮參差,宛故國兮松椒。倚門閭兮何求?巫祝背行兮我心悠悠,沅湘無波兮江水安流。
【李緝夫室瞿孺人墓誌銘】
吾先君宮保公有執友曰李丈伯樗,伯樗之子胤熙,字緝夫,長於餘三年,餘契家兄也。緝夫娶瞿氏,宋太史傳孝子嗣興之後。其儉有婦德,每生子女,湯餅之會必首召餘,餘事孺人猶丘嫂也。先君即世,幼弟二酉不一齡,餘奉諱歸,摳衣肅拜,定婚於緝夫之女,以爲李氏兩世素交,先君之神所式憑也。逾年,二酉殤,孺人哭其婿過時而悲,餘每爲揮涕久之。緝夫困諸生而餘浮沉仕途,進寸退尺。緝夫與孺人燕語,溼濡沫,未嘗不相向嘆諮也。崇禎改元,緝夫病不祿。子象璧漸長,授經於其婦翁陸兄孟鳧。崇禎己卯,舉鄉試,孺人年六十,賀客歡呼踵門。未幾,象璧沒,喪亂荐臻,歲產削,孺人依次子象坤及象璧子鉉銘以居,及見其次女甥翁與之鄉舉而卒,癸卯歲六月十五日也。享年八十有四。於是子孫食貧渴葬,卜日先人之兆,而泣血來請銘。
孺人之歸李也,十四而爲婦,三十而爲母,六十而爲大母。家門儒素,裙布操作。口不知肥濃,身不識紈綺。拮据,捋荼勞夢徹旦晝,八十年一日也。譬之耕然火種而不收,子獲而弗食,鹿鳴燕喜,開口一笑。日未陰而失之,攢眉如結,漬淚洗面,八十年一日也。上下三世,艱危積劫,孫枝不替,祭祀孔時,厥惟艱哉!卒之日,訣別子孫曰:八十年李氏老婦可以死葬之日,下見所天,曰八十年李氏老婦可以從君於此。嗚呼!臣子之於君國也,猶婦人之於室家也。身世牽率,死生亻面背,讀丘遲之書,覽庾信之賦,如孺人青裙白髮,八十年爲李氏老婦,豈非天之相之也哉?生宜李氏之室,死復李氏之土,歿祀李氏之宗,自施衿以逮陳衣,爪發依然,話言如昨,爲孺人者良可以無憾。而餘以陳人宿老,俯仰今昔,能無載筆而流涕乎?銘曰:
昔者漢孝元皇后移國旋,易身爲新室文母,猶自命漢家老寡婦,黑貂奉正臘,史家悲其倒置。元后之年亦八十四,視孺人白首蓋棺,長爲李家婦,我知其有餘愧也。嗚呼!叔姬歸阝,《春秋》所義,豈無冠纓羨彼耆,涕盈其銘,終古同喟!
【明旌表節婦從祖母徐氏墓誌銘】
崇禎六年歲在癸酉,詔旌常熟縣故生員錢世顯妻徐氏,表其門曰:貞節之母。工部尚書┉之從孫女,我從祖祖父副使府君諱順德之介婦,從祖父諱世顯之妻,從祖弟謙貞之母也。年十六歸於我,二十四,所天見背,矢節四十二年,膺旌門之典。後十一年,爲崇禎之甲申,節婦年七十有二。越二年丙戌,謙貞歿。又三年己丑七月,始考終於內寢,壽七十有八。次年庚寅月,冢孫孫保卜葬於長興之新阡,啓厥祖墅□橋之改而合焉。哭而告于謙益,俾志其墓。於乎!謙益不忠不孝,慚負天地,其敢然執筆,貽羞簡牘?若節婦之爲妻、爲婦、爲母,盡瘁於我錢氏,不忍以弗之志也。節婦之寡也,謙貞僅免襁褓。未幾,府君即世,幼孺眇藐,委就位,無儉禮,無違言,漂搖耆定,蜂寢息,人言曰能爲妻。君舅既歿,三姑皆篤老,供養扶持,送往事居,啜泣蒞事莫有愆素,人鹹曰能爲婦。謙貞起孤僮,長而有見視,保告誡,如未免於水火也。織闢績,朝齏暮鹽,不以溫厚少自假易也。老而哭子,支形立氣,持門戶彌自力。孫保頭角嶄然,奉侍唯謹。陳衣之夕,顧視釋然,然後爲母之道終焉。衰門多釁,哀酷糹巨纏,節婦哭夫之後,哭尊嫜者四,哭婦者一,哭孫及孫女者再三。死數矣,而不死,殘年餘息,垂死而又哭二子,而猶不死。天以節婦畀我錢氏爲健婦,爲勞人,備嘗其閔凶,而遺其血胤,苟不至於終天窮塵,畢命盡氣,猶未獲弛擔息勞,安寢於巨室也。節婦之爲節也,亦苦矣哉。
萬曆初,吾家全盛,叔爲秦川貴公,子婦方盛年容華,謙益稚齒嬉戲,長與案等耳,從祖父縣雉於庭木,舍矢命中,顧盼自喜。節婦鼓琴於房,桐弦鏗然,聲滿窗戶。迄於今,話言色笑,宛宛然如信宿也,而吾亦七十老矣。節婦亡且葬,而錢氏之老人於是盡矣。家憂國恤,創鉅痛深,迴環循省,若轆轤之轉腸腹,雖欲不泫然也,其可得乎?嗚呼!女婦之殉夫,臣子之殉國,其於生死之難也,一而已矣。傳不云乎?召忽之死也,賢其生也。管仲之生也,賢其死也。靡之不死,相也。嬰之不死,朔也。與夫人之不死,何異靡祀。夏嬰立趙,死者復生,生者不慚,而後乃知其賢於死也。節婦之於錢,夏之靡、趙之嬰也,其不死也以有爲也,以有待也。其視夫引刀雉經,以一死爲能事者,孰難孰易,亦顧所自矢者而已矣。雖然,必如節婦而後可以不死,必如節婦之不死而後可以有辭於死者,國家大書深刻,旌門表閭,所以教世之爲人臣子者至矣,吾於是而知風德之遠也。銘曰:
節婦之天,出後小宗。徐母高行,棹楔熊熊。元兄不弔,自誓有王。一門三闕,漆書相望。於鑠□明,崇獎節孝。光天厚地,有風有教。舊史載筆,埋辭墓門。鴻朗千祀,徵此刻文。
【錢令人趙氏墓誌銘】
我曾祖王父歷贈刑部郎中、太子太保諱體仁,生五子,長爲我王父,嘉靖己未進士,歷贈太子太保,諱順時;仲爲從祖祖父,山東按察司副使,諱順德。副使仲子世顯,娶旌表節婦徐氏,生謙貞。貞生孫保。孫保娶趙禮部尚書諡文毅諱用賢之曾孫女,敘州太守隆美之孫女,太子中允士春之女也。孫保既葬,其王父母、父母於我曾祖長興阡之支隴兩阡間有地,婉而中,隆宮之以葬其妻,而率其子興祖請爲壙銘。銘曰:
維我曾祖,有四世孫。條葉被澤,卜妻高門。錦城漢東,仙源天水。故國舊家,河魴宋子。之子于歸,王母在堂。鞠衣楚楚,烏頭將將。網戶砥室,板輿輕軒。銀燭合歡,金尊祝延。般申既饋,異事酒。相夫爲子,代姑爲婦。菽水旦旦,膏火昔昔。毋傷牛衣,而去駒隙。內外官閥,委佩乘魚。於今爲庶,可不免諸?機絲研削,雞鳴風雨。亦既抱子,誰謂荼苦?申酉之交,大廈再傾。漂搖一室,梁壞榱崩。尊章酷纏,王母奄及。無呼非天,有啜必泣。卷衣雜投,絞糹今頻制。工祝背行,巫匠更次。哀哀百身,忄忄十指。助棘人,克庀大事。爵踊觸地,殷田壞牆。擊胸傷心,命以不長。戎馬乍寧,室家帖妥。一星未周,逝將去女。歲在甲午,年三十二。陳衣蕭然,顧燭永訣。庚子十月,龍尾伏辰。白楊悲風,埋此勞人。長興高墳,三臺熊熊。支龍蜿蜒,防密新宮。宗老斫石,納銘敦丘。地卜唯食,天咫不謬。三子四女,子亦有子。俾爾昌熾,庶蕪在此。
【贈孺人張氏墓誌銘】
孺人張氏,建寧府君之後,爲邑巨室,父諸生芳潤,母王氏。年十七,歸於錢,爲今江南道御史延宅之妻。卒於乙酉九月八日,年二十有一。後七年,延宅舉進士,自行人擢臺班,再命皆贈孺人。癸卯歲,請假,葬母十地殿橋新阡,營孺人之兆域於其旁,於是孺人歿十九年。時子世嚴才三歲,今成立爲諸生矣。延宅之念母也勤,悲其妻早世,生不得事其母,而死得從先姑於九京也。序次酸楚,使人讀不忍竟。涕泣再拜,以墓石爲請。餘曰諾,乃敘而銘焉。銘曰:
建寧之後,婉婉女工。來嬪彭城,和鳴肅雍。青□暢轂,門閥邐迤。風雨雀鼠,中葉如毀。我有聞孫,茹荼攻苦。青燈一編,白日千古。彼美婉暱,夙夜勉黽。視無陝輸,笑不見矧。士也挾策,摩厲選場。居庀膏火,行橐餱糧。資盡裝送,脫解簪珥。補綻洗拆,取辦十指。煮字吞紙,突煙蕭條。舉案進食,中園有桃。相顧而笑,勿嘆一飽。無以食李,嗤彼剝棗。乙酉重圍,日蝕麟鬥。屋瓦星流,炮車雷吼。扶創裹兒,挨枕崩奔。羸軀弱命,爭睹城。路杌如鬼,胸碓自捧。荑手<疒軍>瘃,弓足臃。驚魂乍返,嚴霜載零。哀哀父母,膏刃血亢。陷胸擗地,聲殷壞牆。腸腑迸裂,浹月而亡。餘閣闕奠,屋衣誰復。哀動鄰叟,假以美木。兵塵荒郊,日莫鬼語。誰與此叟,天用錫汝。黑月孤櫬,凍雨一丘。星紀推移,天回日周。法冠霈恩,節還鄉。錦韜象軸,再命煌煌。吁嗟孺人,若春華。青陽失令,冰霰交加。譬彼役夢,昔昔不蘇。六載點□,囈呻呼。昔夢未,俄而長寢。布幃瓦燈,營魄悽冫禁。堂堂白日,悉照下泉。鏡奩重開,鞠衣再鮮。人生一夢,百年鼎鼎。哿以孺人,噩夢斯醒。挺挺新城,萬木如茨。往從先姑,爰契我龜。生不受祉,歿有餘慶。閭里嘆息,天眼則長。宗老耄荒,職司譜牒。搜次內言,敬告奕葉。
●有學集卷三十四
○神道碑
【明故光祿大夫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贈少保諡文穆成公神道碑】
嗚呼!以天爲無意於人國乎?雖其陽九百六,方蹶降割之際,光嶽之氣未嘗不合也,山川之雲未嘗不出也。扶危定傾之才,未嘗絕跡於世;謀王斷國之人,未嘗不接踵於朝也。以天爲有意於人國乎?畀之以賢才而靳之以信用,使之臣不遇其君,君不遇其臣,即君與臣兩相遇矣,而又不得久。於是乎奸邪小人盤互於內,敵國外患交蹠於外,而淪胥板蕩,忽焉不可救藥。蓋吾觀宋事,至靖康諸賢之進退,輒爲之填胸拊膺,且憤且悸。今老病垂死,而書吾友文穆公墓隧之碑,乃在其即世二十餘年之後。此所以忍淚執筆,嘆窮而繼之以泣也。
公姓成氏,諱基命,字靖之。避廟諱,請以字行。大名人也。少爲諸生,長身玉立,與高陽孫文正公齊名。萬曆丁未舉進士,選庶吉士,踵高陽列詞館,砥行績學,並著公望。迴翔詹翰,歷官吏部左侍郎。崇禎元年,枚卜閣臣,廷推居首,未果用。逾年,遵永陷沒,畿輔震驚。上用廷議,十一月七日,即家起高陽公以樞輔駐通州,控御神京。次日,趣召公升禮部尚書,入閣辦事。越五日,高陽入朝,召見平臺。公揚言於上曰:“願陛下以戰守事宜一切委承宗,俾得盡其才力,必能辦敵,仰副聖意。”上爲之首肯。當是時,烽火連接,警報錯互,舉朝忄匡駭,不知所爲。公言出而聖意定、廟算一,人有固志,上始悔用公晚也。高陽既出鎮,公在政地,無一日不以關門爲慮。凡所條上覆奏,綜覈舉行。於兵部則謂四方召兵抵圻,輒烏集獸散,當止七萃;乘城之士,宵旦不得下,當更番宣雲;勁卒入衛,當額招備所當敵。於戶部則謂調集費繁,額賦當急,行糧當核,新餉當增,凍糧當運,明年領兌續運之法當行。於工部則謂收法辦造當稽,內造、外造當促期,戰車當補,料價當先期以應。又謂六垣註銷不講,六曹奏報,省試不聞,錯互挨次,緣飾故事,一一條次,當興幾何,當革幾何。心計目營,手批口答,爬搔拮据,冒勞銜怨,皆以內庀軍國,外應疆圉爲張皇修攘之計。而其最大者,則處置關帥一事。蓋是時馬帥世龍出自囹圄,受命總理,方扼腕奮臂,期卻敵自效。中樞惡其兀傲不善事己也,使其私人監伺之,又嗾他帥譁而訟之。公謂國家所倚賴者,關門也。關門所倚賴者,高陽也。今以私憾世龍,掣高陽之手足而責其展布,關門之事去矣,猶不爲國家慮乎?於是力排羣喙,取旨申飭,命世龍一意進取,不得輕議更置。又請遣科臣往薊飭厲羣帥,不得擁兵觀望,違總理節制。世龍益感奮誓死,總五大帥從高陽、下灤遷次第,復遵永,四日而四城皆下,露布上聞,獻俘告廟。本公在政地周慮危疆,主張國論,居中調護之力也。公感上知遇,班在二人之下,齒樹頰,無所鯁避。及居首,慷慨擔荷,益自發抒。嘗痛哭爲上言敵警爲二百年未有,幸其暫退,因循苟安,萬一控弦復起,仍前搶攘,天下事寧堪再誤。上感動,命擬敕申諭。公一夕草四諭,漏下三鼓猶在直。上從午門望內閣,燈火熒熒然,屏營嘆息不能成寢也。灤水師期來告,天大雨,歸步中庭,竟夕不寐。家人環視,不敢問。質明,捷書至,乃大喜語其故。公雖在禁近,心環竹山灤水間,蓋大臣心事如此。
公以辦敵無能,敵退乞罷。疏三,上溫旨慰留,敘功加太子太保,蔭一子中書舍人。上深念官常國紀敝窳日甚,不太斷割,無以振積玩,雪國恥。公謂治道去太甚,求治戒太銳,天威震疊,鐫責切至,引理據法,多所寬解。上時時曲意報可。一二僉壬營進者,爭爲操切可喜,逢迎上意,流言布聞,謂公委卸市德。上意雖專注,不能無動。而郎署之宵人,緹騎之惡子,乘間抵隙,交章詆公,公自是奉身退矣。
公既去,高陽在關門益孤。分兵易將,曲肆撓阻。比三年,以淩河之役去。高陽去而關門之事不可爲矣。自時厥後,國勢益蹙,上心益困,登拜如踐更,罷免如傳置,蜩螗沸羹,無復典要。譬之駕萬斛之舟,衝風逆浪,檣傾楫摧,長年三老袖手屏去,而開船捩舵之人叫號喧う,促數更易,其不至於覆溺者鮮矣。然則國家之不早用公也,公之用未久而去,去未久而亡也,天而有意於人國,夫寧若是?葉落而知秋,壺冰而戒寒,公之進退關係於國家綦重,而世罕有早知之者也。
天啓間公與予並官右坊,逆奄魏忠賢用事,南樂諸人附之,引繩批根,將興大獄。兩人私語,咋指嘆詫。一日語餘:“昨與南樂飲,酒酣拊餘背‘身後願以易名累公’。餘漫應:‘公尚計及易名氏耶?’醉而失言,南樂目我矣。”餘笑曰:“公未醉時向南樂作語云何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餘先罷,公以少詹事乞掌南翰,入賀畢,亦罷。已,偕起田間。朝罷過從,相與屈指,四郊多壘,君父旰食,網疏事叢,何若而可畫灰借籌?每坐談輒移日。既而曰:昔人有言政將及子,交相勖也。閣訟之興也,餘既被放,公亦胥後命,過餘而嘆曰:“公又去也,其誰出而圖吾君乎!”餘曰:“公在,吾何憂?”公曰:“不然。吾兩人,車兩輪也。吾兩人用,高陽必將出,鼎三足也。車一輪有不契需者乎?鼎兩足有不覆者乎?公姑去矣,他日當思吾言耳。”餘歸一年所,公與高陽相繼枋用,用未竟而皆去。餘嘗與高陽促席及之,停杯浩嘆,以公爲知言也。當餘之被放,而公亦左次也,朝右之倚公者,以抱蔓爲憂。及公之登用,功見而言立也,朝右之惜餘者,或以得輿爲喜。公既不久中書,餘遂長錮黨籍,於是海內正人君子扼腕世道者,碩果之望滋窮,井渫之心彌惻矣。馴至於今,國家之陵谷變遷,宵小之骨肉腐朽,世有讀公豐碑,考吾兩人之遺蹟,追嘆其邪許推輓、嬋媛氵未之情事,截截之口,能無重恨於諞言?夢夢之天,抑或纏悲於殄瘁。清濁同流,玉石俱燼,世運而往矣,天不可問矣。斯予所爲忍淚執筆,嘆窮而繼之以泣也。
公乞歸凡六年,以乙酉八月卒於家。櫛沐草遺疏,正襟危坐而逝。上震悼,恩恤特隆,仍予贈諡,以某年某月大葬於某地之阡。葬後之某年,餘與公之子今翰林學士克相見於長安,絮語舊事,相對啜泣。再拜稽顙,以麗牲之碑爲請。餘謹撰次公秉政當國二百七十日間,︳謨名畫、關於危急存亡之大計者,大書隧道,徵信國史。其他詞林閱歷之次,綸扉奏對之詳,與夫砥行載德劬躬燾後之本末,已見於高陽之家傳,故不具書。銘曰:
幽都祝慄,戴鬥崆峒。光嶽氣合,篤生俊雄。騰踔藝林,氵存歷史館。玉琢金相,漆書銀管。握文椽筆,橫經細旃。淵停山峙,風節凜然。方囂帝博,未省天醉。駕鵝雙飛,威鳳只逝。公曰籲哉,主憂臣辱。誓捐身圖,以謀國蹙。馬飲灤河,火達甘泉。艱危受命,促數登延。公入揚言,聖明天保。請以戎索,付彼元老。神京重地,重關堵牆。如徼周廬,如扈堂。討軍實,擁護節鎮。身直密勿,心履行陣。露布宵馳,日畿晝闢。帝曰念哉,頭須如白。蹇蹇勞臣,中外鉤鎖。關門烽燧,閣門燈火。外憂暫弭,內間遞作。雄鳴雌和,骨銷金鑠。公笑移疾,角巾幞被。敵入我入,敵退我退。比及大歸,憂心耿耿。管戒用豎,沈遺城郢。輟哭有數,班劍加崇。煌煌錫命,賁此幽宮。滄海蕩蕩,窮塵悠悠。玉碗既出,銀海不流。展如公墳,堂斧[B18D]や。松楸鬱芊,羊馬行列。有美象賢,接武奎璧。斫石徵文,大書深刻。公神在天,在帝左右。驂乘高陽,受命三後。雲車霓旌,來游來觀。睹此玄石,嘻其永嘆。
【明都察院左都御史贈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保吏部尚書諡忠文李公神道碑】
嗚呼!昔神宗顯皇帝丕承謨烈,久道化成,制科取士,人物滋茂,享國三十有二年。至萬曆甲辰,一舉而得二人,曰樞輔高陽孫公、御史大夫吉水李公。崇禎己巳,孫公再出督師,收復遵永六城以報天子。戊寅冬,高陽陷,公闔門死之。又六年而有甲申三月十九之事,文臣殉難者十有二人,而李公爲首。公諱邦華,字孟ウ,明其別號也。年三十一舉進士,授涇縣知縣。庚戌行取,授山東道監察御史,巡按浙江。丁巳,坐年例調外。熹宗即位,起兵備副使,分守易州。明年,入爲光祿寺少卿,擢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天津。明年,召爲兵部右侍郎,移疾去,削奪爲民。先帝御極,起工部右侍郎,改兵部,協理京營戎政,進本部尚書。在事一年,用中旨罷歸。
公起家爲令,精強堅密,通曉吏事,憤京營積蠹盤互,奮欲爬搔鉤剔,報稱任使。中人勢要,惡其害己,蜚謀鉤謗,煽動宮府。上心知其公忠,而怵於衆人之慾殺之也,謀姑去公以塞衆心而需後用。公急公任事,累奉諭旨,乃以顧恤廢弛得罷。蓋反詞鐫責,以明不欲去公之微旨。上英明喜斷,疑信參互,爲羣小所脅持,惜未有以孝廟任劉忠宣故事,爲上痛言之者也。公既去,營務益不可問。經筵顧問李邦華做許多實事,嘆息久之。己卯,特簡起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逾年,丁父憂。壬午服除,起南京都察院右都御使。未幾,拜北掌院左都御史。公初奉南院命,以真衰真老固辭。俄聞北兵躪內地,奮袂嘆曰:“此豈臣子辭官日也。”爲文以告大江之神,誓墓訣子孫而出。抵湖口,得後命,便宜發餉,遏寧南侯左良玉潰兵。上聞之大喜,益專意委信公。公朝見,論職掌事,上曰:“久待卿歸來酌議,潰兵事處置得宜,東南半壁賴卿無恙。”跪奏移時,數詔起立,溫語如家人父子。中官皆屏息遠伏,莫敢陝輸傍睨。每召對,百官如牆而立,上視歸乎公,遣中使視病,賜豬、羊、酒、米、瓜、菜,視諸輔臣有差。蓋上之倚公深矣。當是時,外侮內訌,人主孑立,軍國之積弊,臣下之錮習,如盤根之不可拔,如棼絲之不可治,如壞屋漏舟之不可扌耆柱。狡獪之人狙伺於內,庸惡之閣員犭制噬於外,勳臣小臣躁妄無藉者,沓口岐舌,依草附木,簸弄於中外之交。公於上言無不盡,然心有餘於言,甘苦自茹,心盡而言不獲盡者有之。先帝於公言,聽無不從,然從有餘於聽,心耳交蹠,聽從而心不克從者有之。君臣之間,脣焦口去,涕淚覆面。警急搗胸,卒亦無可奈何。而以一死爲結局,國蹙君傷,神焦鬼爛,殆有劫運促數乘除,而非人之所能爲也。
甲申三月,賊破潼關。上召見羣臣,泣數行下,公退燻浴,具疏請下明詔,勵臣民死守,用成祖朝仁宗皇帝監國故事,急遣皇太子監國南京。越數日,又請命定、永二王分封江南。先帝袖公疏,繞殿巡行,且讀且嘆。疏稿銜袖,袖已覆出,紙牘漫爛,猶不去手。密諭閣臣陳演、憲臣言是,演頗泄其語,既而羣臣爭疏南遷,臺臣爭言詆讕,上恚且恨,公二疏並閣不行。上與公自此皆只辦一死,但不言耳。三月十二日,大同、昌平繼陷,公亟議登埤死守,走告內閣。閣臣魏藻德故曳踵徐徐出,漫應曰:“且姑待。”公唾之而出。明日,率諸御史登城城拒守者,矢石交下,慟哭而返。十八日,賊破外城,移宿吉安館文信公祠下,烹賜豕祀,信公遍餉所知詰朝。內城陷,奔赴大內,闕門堅閉不可撼。歸館沐浴,整衣冠北面再拜,三揖信公曰:“邦華鄉邦後學,合死國難,請從先生於九京矣。”取白縑書贊繫腰間,曰:“堂堂丈夫,聖賢爲徒,忠孝大節,誓死靡渝。臨危受命,庶無愧吾君恩莫報,鑑此癡愚。”縑尾書“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句,囑家人謹護總憲印,繳還朝廷,勿污賊手,勿殮吾屍,須待得主上下落,移席正直,持束帛系信公坐楣,投繯而絕,三月十九日辰時也。正屍於中堂,眉目軒舉如生。時賊過鹹咋指呼“忠臣、忠臣!”越三日乃殮,從梓宮,遵遺囑也。昔者有唐開元房畫詔而分藩,有宋靖康李綱抗議於決戰,公忠謨偉略,不下二公。救亡圖存,綽有成算。先帝識路自迷,操刀不割,卻國醫而待盡,仰毒藥以趣亡,遂使次律拱手,伯紀結舌,死賊舒拊膺之慮,雜種快脫帽之謀,廟社淪胥,主臣同盡,納肝無救於衛滅,藏血何補於周危,窮塵終古,寧不恫乎?有餘痛哉!
公當危急存亡之秋,建立大計,通經權,兼戰守,深謀遠慮,不敢以九廟大義、六飛重寄輕試一擲,密疏具在,可覆案也。公疏略言:“臣去年入都,即請敕畿輔郡縣預備城守,秦督宜扼關自固,勿輕擲浪戰,宜遣重臣督師防河,諸臣泄泄不省,以致百二山河,河決魚爛,都城堵牆,一無可恃。恃京營,則敝垂盡。臣曏者勾稽清核,去任十五六年,盡付流水矣。恃援兵,則江浙搖動,荊襄糜爛,鞭長不及馬腹矣。恃積財,則天子持鉢,健兄脫巾,京師無兩月糧矣。爲今之計,皇上惟有堅持效死勿去之意,爲中國主則當守中國,爲兆民主則當守兆民,爲陵廟主則當守陵廟。周平、宋高之陋計,非所宜聞。東南曠遠,賊鋒漸蔓齊魯,南北聲息中斷,神京孤注,變起不測。竊見東宮皇太子天資英武,豫教端凝,正宜歷試艱難,躬親戎器。請亟仿仁廟故事,撫軍陪京,即日臨遣,欽簡親臣大臣忠誠勇智者專敕輔導,便宜行事,刻期亻贊水陸飛挽,集方州義師,以鞏燕雲、遏寇氛,此宗社安危所繫,不容頃刻緩者。賊兵驕師老,急檄關寧。吳三桂提師迎擊,可以必勝。敕襄城伯李國禎悉簡京營精銳出爲犄角,守城之事,臣等力任之。皇上下詔罪己,悉發內帑蓄積以餉戰士,勿扃爲盜守,逆賊之首未必不可懸藁街也。”推公之意,以爲主上決計固守,六軍萬騎儼若盤石,賊雖狂狡,不敢越京城而南,皇太子可以按轡徐行,無道路之警。緩則收拾東南全局,以強幹枝;急則號召燕齊援師,以捍頭目。此誠所謂經權戰守萬全之策也。假令輕舉妄動,倉皇播遷,萬乘六宮一離闕庭,賊輕騎躡我,重兵躡我,逆戰則不能,引退則無及。賊逼於前,援絕於後,羣臣從騎鳥獸奔竄,人主將安之乎?又令主上行幸,太子居守,長君共主輕車潛遁,而以撫軍監國之虛名委東朝於虎口,雖至愚者不爲,而先帝肯出此乎?公於此籌之熟矣。請死守所以力杜播遷之謀,請監國所以全收固守之局。又曰:“皇上謂臣南人,藉此自便。臣老身許國,即以南事委臣,臣必不敢任。”此則灼知定遷無策,人圖自便,恐有王欽若請幸江南、陳堯叟請幸蜀之疑,而逆折其機牙也。陵谷遷移,記注蕪沒,郢書燕說,附耳射聲;小生諛聞,冒昧執簡。謂公亦唱議南遷,以賊臣劫制而罷,豈不悖哉!以先帝之神明,不深維唐室元子、北略諸王分鎮之制詞,俾公之老謀石畫,與蜩螗沸羹之徒同類而共置之,國家存亡大故,實繫於此。今也不知國故,不察事端,附和南遷者,徒雲援公爲口實,而不悉其所以然;痛恨誤國者,但執阻公爲罪狀,而未悉其所以不然。螽蝗醜奮,茅鴟狂呼,使元臣鉅公之心事,晦昧千古,此可爲痛哭者也。
公生而孝友順祥,篤誠明允,淵停山立,不苟訾笑。謂儒者當如範希文,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爲己任。講實學,峙實用,辦實心,幹實事。時俗方標榜門戶,徵逐聲利,以爲土龍沐猴,非所以自樹立,視之蔑如也。令涇下車未幾,閭里銖兩之奸皆通知之,不事芒刃,漸摩教化,簪筆舞文之俗,犁然一變。集父老,詢問風俗、家產、貧富,給筆扎籍記。戊申歲大,勸貸賑濟,按籍差次,鬥石圭撮若算勾股,全活者六萬人。立社倉、浚水利、清劇盜、戢亡命,至今奉爲。在西臺風裁凜然,所條上皆軍國大事,所排笮皆城社鉅奸,危詞苦口,磨切政府。首輔福清葉公下朝房,秉燭照公面曰:“不知李明眉眼何似?敢言乃爾!”福王之國有日,請給養,贍田土,務足四萬頃而後行,戶部戶科噤不敢言,公曰:“若是則之,國無日矣。”乃手草疏數千言,爭之甚力。刑部郎沈應奎老人負直節,持公疏詣福清:西臺有人,東閣可默默而已乎!福清乃上疏極言,貴妃兄國泰奏繼入,事得寢,福王遂以甲寅三月就國。福清所以能轉移聖聽,奠安儲位者,實藉助於外庭,公當其衝,應奎贊其決也。
兩浙地繁政劇,採訪利病,分六曹爲六書,某利當舉,某害當革,條分件系,每按部舉而措之有餘地焉。謂巡方以察吏爲要,察吏以獎廉懲貪爲要,直指供億有贓罰、公費二項,贓罰坐派郡邑,公費取盈協濟,公嘆曰:“繡衣使者,表率百城,可以身爲溪壑乎!”亟下檄蠲除,屬吏凜然負霜,不待望風解印綬矣。歲當慮囚,積案填委,夜闌炳燭,亭疑閱實,運筆如風,平反者百餘條,老文法吏莫敢出入一字。廷讞之日,獄囚盈庭,舊使者省覽累日,爲手版以記事,公獨不用攜冊,坐輿中流觀暗記,數百人以次決遣,姓名訟牒不遺毫髮,吏民大驚以爲神。
其鎮天津也,兵出東方,節下空虛,蒞任方一日,妖賊陷景州。公飛騎檄東師返旆,蹙賊於前,複選步曲千人,潛師躡賊後,各戒以道里時日,分道趨賊而不使相聞。比合戰,兩軍各至信地,背賊兵而夾攻之。賊惶惑不知所爲,遂大敗,俘斬四千有奇。一戰克景、武,再戰克鄒、滕,蓮妖殲焉。是役也,公不用大舉而用雕剿,以爲大舉則徵兵轉餉,情形張皇,賊鳥舉獸駭,以老弱遺我,而走險以老我,賊未可盡也。彼瞰我東師已出,我仍以東師蹙之,所以伐其謀而奪其氣也。分遣我師各戰其地而不使相聞,使之人自爲戰,各出死力,於兵法爲與之絕地也。既而真督撫攘其功,得金吾世職,公進俸一級,蓋當時強事類若此。
朝鮮援兵潰還索餉,呼囂洶洶,公方以恩信結邊士心,乃呼其將而數之曰:“鮮軍例支餉廣寧,廣寧失,支餉山海。汝縱潰兵棄信地而索餉於我,欲何爲乎?念此軍嚴冬渡海,裂膚墮指,暴露良苦,給汝餉百石,再行糧道措處。汝率先摩勵出汛,爲汝寬一面之網。不然,立斬汝矣。”逃將搏顙流血,八百人感泣歸伍,歡聲如雷,邊人皆踊躍思效命矣。遼瀋新陷,風鶴震驚,行間言東征輒譁,公下令樹出關討賊幟,願者立幟下,否則去。令初下,蓋僅有存者。久之,軍中相語:“有不立幟下者,不爲李公帳下兒,即不得爲人。”乃爭立幟下,足脛相錯矣。議建營壘,部署胥徒走卒,躬先畚鍤,介冑之士負土僦功,營房千二百間、馬廄五百,翼如告成,芻糧山積。設軍市以資貿易,復質庫以峙食貨,軍民雜處,技擊走集,束伍練膽之法,一用戚將軍《新書》從事。選鋒六千人,輕車二千輛,部伍分明,駕乘修備。高陽公閱邊至津,嘆曰:“嗟乎!令九邊胥若是,何憂戎馬哉!”
京營舊例,軍操於營,糧支於衛,管軍者不核糧,司糧者不點軍,蠹弁積棍窟穴其中,因緣爲奸利。公定爲經制,照現在軍數,人給印票。該衛造冊掛號,然後赴倉,開倉計部,按冊驗票給米。票不符冊即僞票,冊浮於票即僞冊。濫支者法無赦。太倉題稱:京營歲給米一百六十六萬,磨勘兩月,清出虛冒歲計二十四萬有奇,以還度支。祖制設三備兵營,招集精銳,補老羸之闕,市兒惡子、遊閒博徒依倚中人貴戚,乾沒蠶食,有糧無人,有籍無伍。公疏汰虛覈實,增實軍四千餘人,飽馬四百匹,軍自爲一隊,歸併各營馬兌給選鋒,以供騎操,歲省縣官糜費糧米數萬。
己巳冬,北兵入畿輔,衝寒出郊相視營盤,分地樹壘,金鼓相望,都門恃以無恐。遵化告陷,羣臣偷懦憚事,爭言列營城外非便,公曰:“臣職治兵,知有進不知有退。攖城避敵,損威示弱,堂堂天朝,不應出此。宜列營城外無動,速調勤王兵以張聲勢。彼瞰我有備,將懼而引去,所謂先聲而後實也。”上眩於羣言,乃撤營兵逼國門,偵探斷絕,始大悔,傳旨如公初議,然竟不能排衆咻以留公,可嘆也。
南參贊機務叢挫,公首定營制,並多設之營以省糧,裁不急之官以節費,安民詰戎,治民論將,五約二事,次第修舉。以其間巡行江北,度浦口,絕池和,抵和州,徑梁山,陟採石,旬日走四千裏,晝覽形勝,夜命畫史。防禦機宜分五疏進呈,繪圖列屏,師古人聚米畫地之意,使人主周知祖宗興王舊地,山川厄塞,其用意遠矣。詳察水陸形勢,備遠厄要,謂守江東不如守江北,請於滁、和、全、椒墾田數千畝,聚衆數千人,且屯且練,以固門戶。守下流不如守上江,請於池、陽之間開府採石,置哨太平,舟車兼制,以固咽喉。又謂徐州居四方邊均,水陸交會,宜宿重兵,設總督。一旦有事,片檄徵調,北遏□,西扼寇,中奠陵京,此天下萬全大局也。疏下,兵部司馬舌吐不敢覆。公亦用外艱,解去公服。
官中外歷四十年,資望深崇,委寄殷重,迴翔前卻,在用與不用之間。晚而秉大憲,徼主知,不以時危運移少自假易。整臺綱,嚴考察,雙滕拒門,凜然如承平時。俄而天崩地折,卒不獲竟其用。而達權應變,功見言信,指麾談笑,弭東南焚突之禍,則莫如湖口之役。左兵之潰而東也,艨艟隱天,軍聲殷地,留都士民一夕數徙,文武大吏相顧無人色,公浩嘆曰:“海內僅東南一角耳。身爲大臣,忍坐視決裂,抽身局外,袖手而去乎?”乃停舟草檄,正告良玉曰:“本部院四朝大臣,一生忠孝,討逆勤王,義旅雲集。仰望貴鎮與我同仇,共掃腥穢,以成偉伐。頃傳麾下全軍,南潰所過殺掠,江流中斷,陵京震驚,何輕易舉動若此?以列聖英靈,皇上神武,羣醜遊魂稍稽,膏斧不遠,貴鎮不以此時枕戈礪劍,輿疾討賊,乃甘自菲薄,貽誤身名?本部院所不解也。舊京文武足高喙長,倘不諒貴鎮心跡,飛章上告,貴鎮其何辭以對?十五國豈無豪傑,人各有心。各鎮及麾下將領安保無從中觀變者,舉事一不,當辱身家而污青史,爲千古笑端,智者所不出也。貴鎮宜即日嚴戢兵丁,疏通江路,捩舵回船,剋期還鎮。缺餉事情,候本部院到皖,設法措處。勿過安慶一步以實流言,本部院綿力可竭,當爲朝廷弭此大事,爲貴鎮濟此飢軍。其勉聽鄙言,急圖桑榆後效。否則義旗回指,將不得與貴鎮以玉帛相見矣。”良玉捧檄心折,又用其親信李猶龍、胡以寧輩開陳禍福,曉暢心事,皇上神明聖武,拊髀頗牧,當力爲保全功名,盡釋中山箱篋之疑,得專元侯弓矢之賜。良玉大喜過望,飛騎貽書皖撫,發九江庫銀十五萬,補六月糧,軍心遂大定。運艘商舶,銜尾安流,歡聲喧闐沸江水,南都始解嚴。越翌日,公具威儀入其營,良玉未首靴,握刀插矢,俯立迓首,公禮辭引見,用師弟子禮。良玉請公坐樓船,大閱士馬。公慰勞諸將,詢問部曲姓名,宣諭軍中,矢忠義殺賊,拾取富貴,一軍皆骨騰肉飛,願爲公死。良玉爲公令于軍,斬淫殺者四人以徇,釋被擄男婦四千餘人,還漕鹽船五百餘號,臨分牽衣號慟,誓以餘生效頂踵。公還語人:“此小事易辦,喜爲國家得一名將耳。”
公以風紀清嚴之司,當過賓傳遽之地,官無銅虎之符,使無英之節,引大夫出疆之義,推臧孫急病之公,忠誠坌湧,機權錯出,絛鏇在手,操縱自如。挽山崩峽倒之勢,成瀾回浪轉之功。向令先帝當危急時擺落羣小,以國成委公,則庶幾病危可救,弱症可起,奉天之圍可解,靈武之功可奏。竊嘗謂公之死國,有異於羣公者,爲其以乘輿死,以震器死,以三百年祖宗鍾ね死,而不但以一身一節死也。嗚呼!痛哉!
公父比部公與母周夫人食貧媲德,公童孩喪母,執喪有聞。萬曆癸卯與比部同舉於鄉,布衣徒步,父子自相鏃礪,都人士鹹敬之。江西有二儒者,曰鄒忠介公元標、曾恭端公同亨。鄒公識公於諸生,勖以萬物一體之學。既登第,謁曾公南太宰署中,曾公明燈促席,極論古今典章、吏治、人才、世運,曰:“吾老矣,一腔報國微忱,舉付吾子。”公學術原委,得之二公爲多。爲言官主於分別邪正,破除朋黨。極論萬曆執政背公營私,衣鉢授受,徐兆魁、王紹徽、湯賓尹等鑽穴禁近,蟊賊國論;郭正域、鄒元標、顧憲成等骨鯁孤忠,削跡朝著,清議日輕,黨禁日密,老成日謝,天地閉塞,非國家之福也。言路初闢,章滿公車,公所彈劾,劈肌分理,洞見癥結,黨人尤畏而疾之。丁巳之察並及比部公,天啓中入爲少司馬,逆奄肆毒,大獄煩興,高陽公將行邊,入覲面奏本末,奄矯旨拒不令入。魏廣微唱言朝堂,高陽興晉陽之甲,李明召之來耳。公亟移疾請去,而削奪隨之矣。前後罷免,家居垂二十年。比部公老無恙,讀書譚道,篝燈布席,依然兩書生。公是以益邃於學。又以其間網羅典故,討論時政,以儲匡時經世之學,腹笥心兵,橫從肆應,蓋多自閒居得之。溯公之大節,終始有三:葦笥錄牒,端禮刊碑,蘊義生風,白首一節,則以黨論終始;開拓心胸,補苴倫紀,不聚生徒,不矜著作,則以學問終始;盤錯橫身,艱難致命,以熱血灑宗社,以丹誠答知遇,則以忠君報國終始。以精白一心、不愧屋漏爲立身之根抵,以正直忠厚、保養元氣爲用世之禎符,雖其寒冰慄玉,纖塵不染,而友朋之急難,善類之阽危,無所不極其救援,褰裳濡足有不恤也。雖其精金利劍,腐肉必決,而殘邊之退卒,失路之旅人,無所不用其矜全,噢咻濡沫有不啻也。晚年家居,修講堂,定教條,立宗祠,恤繇役,秀眉子衿,莫不觀禮誦法。團練鄉兵,保護井邑,笳鼓ん亮,肅如軍中。九連寇發,虔告騷然,風聲雷動,匿跡遁去。生平誦法孔子,刊落雜學。嘗語學者:“三世諸佛,只是血性男子。果能參透上乘,空諸萬有,死生不二,與周孔何異儒者?一念不謹持,即墮苦海,何雲天堂地獄哉!”又曰:“正氣者,士之輿也。來則乘之,去不捨焉。臨危末命,凝整暇,易簀結纓,正其勘辨學問時耳。”乘輿來去,公既瞭然自知,復何憾哉!
公先世唐西平忠武王晟之後,西平第十子憲,觀察江西。憲子游,爲袁州刺史,始居袁。遊子丕,丕子遵,始居吉水。遵生華,華生唐,後唐天成丁亥徙居谷平,迄今四十餘世。入明有桂者,與梁寅爲友。桂生京,京生威,威生貴爵,貴爵生秀,於公爲王父。秀生諫,由舉人官南京刑部主事,娶於周,生公。自貴爵已下皆累贈吏、兵二部尚書,妣皆一品夫人。公生萬曆甲戌九月九日,年七十有一。甲申四月,公之喪至自北京,詔贈少保、吏部尚書,諡忠文,贈葬,予祭六壇,蔭一子,建祠京師,賜額“精忠”。十一月二十四日,葬仁壽鄉鰲山釣魚臺之諭塋。娶一品夫人周氏,子六人:長士開,次士國。士開以殉,士國死於水。奉旨建坊旌表。副室宋氏,生子長世,亦以苦節表門。次士亨、士齊、士京、士臺。孫男九人,長世以嫡長承世蔭。次長榮、長清、長祚、長髮、長灝、長垣、長蕙、長元。長世子繩武,應世襲錦衣衛千戶。公既葬,長世採集行事,撰次爲泣而言曰:“隧道之碑銘,有與吾祖遊而載史筆者,誰乎?”謀於諸父,渡江來請者至再。謙益辱公末契,逾壯迄老,函丈晤對,竿牘往來,師友篤論,家兒絮語,惟是憐才憂國,語不及私。癸未北上,要語廣陵僧舍,艱危執手,潸然流涕。囑曰:“左寧南,名將也。東南有警,兄當與共事,我有成言於彼矣。”篋中出寧南牘授餘曰:“所以識也。”入都,復郵書曰:“天下事不可爲矣。東南根本地,兄當努力。寧南必不負我,勿失此人也。”偷生假年,移日視息,愛我知我,辜負良友,傷心克骨,有餘痛焉。徨執筆,老淚漬紙而不忍終辭者,以爲比及未死效隻字於青簡,庶可以有辭於枯竹朽骨也。洪惟萬曆以來,高陽與公當併爲宗臣,配食清廟,有其舉之工,歌之頌,詞曷可以已!是庸假系牲之石,再拜而刻詩曰:
維嶽降神,光氣熊熊。篤生偉人,殿我家邦。暨我高陽,如龍如虎。仗鉞視師,兩有文武。遵永六城,復我故初。崇關擊柝,神都屹如。公如鳳麟,不摶不鷙。齋其躬心,以救殄瘁。國有大故,我肩我扌耆。國有大疑,我則解Δ。楚師橫潰,亂流而東。公手撫摩,如擾兒童。偉矣碩儒,褒衣大冠。召雲致雨,試手沛然。堂堂高陽,與公相望。大廈兩楹,去一則崩。三才失位,九嬰刺天。捐生殉節,與國後先。天門蕩,爰策其馬。元氣磅礴,來歸帝所。帝錫汝命,彤弓素。刑天相柳,莫我敢承。星戈照日,雲罕從風。同車報命,二祖列宗。乃考新宮,乃配清廟。於豆於登,工祝致告。孝孫在位,庸鼓有攵。神之至止,入戶嘆息。舊史明見,作爲頌詩。後千百年,尚右饗之。
●有學集卷三十五
○神道碑
【和州魯氏先塋神道碑銘】
餘以餘年頹景討論史事,蕉園之藏,竹簡之籍,州次部居,爰有端緒。祝融作虐,蕩無餘燼。仰天而哭之,自此絕意於纂述矣。和陽司馬公以先世事狀策命見視,乃喟然而嘆曰:“嗟乎!劫灰盡而昆明開,川流沒而碣石在,於斯時也,觀斯編也,豈非三百年天球琬琰猶在人間,而宿老遺民所樂爲鋪陳厲者與!”乃按而敘之曰:魯氏,濠之鐘離人,高皇帝龍興,自滁入和,福二兄弟四人從軍,功多不受爵,散居全椒、和陽,而福二居和之雞籠鄉。福二生文,天順間以篤行徵文,生知。知生資,資生昆,昆生四子,其季則教授公也。
公諱思問,字汝祥。少孤,爲諸生,攝衣冠之學宮,緩步閭巷風謖,謖出縫間,合巹之夕,猶張燈夜讀,夫婦相莊,師弟子如也。壯歲授徒講誦如大師,頌禮甚嚴,肅於夏楚。八試瑣院,歲貢,授沛縣訓導,七載升儀真教諭。公教授弟子所得束羊,分給從子及甥,不名一錢。爲學官敦名行,崇教條,恤孤寒,育才俊,計口食,奉貧逾於諸生。時在沛張給事貞觀,以諫國本里居,公敬事之,危坐抗論,不少引屈,曰吾師儒道如是也。在儀真鹺使,保請通族譜,公力謝卻曰:“吾豈以侍中貂易青青子衿也。”久之,遷魯府教授,遂致仕。歸家,居二十餘年,以六德淑鄉里,以四教課子孫,褒衣大帶,渥顏秀眉,兒童婦女鹹指目爲人瑞,沒而士類師尊之,皆曰鄉先生可祭於社者也。
公與其元配張內行淳備,齊眉一德,享年皆八十餘。天啓間,先後考終,葬於某地之某阡。子二人:長一惠,字和之,授官把總;次一連,字逸少,例貢任崇仁縣主簿。司馬公名可藻,則崇仁之子也。蓋教授公沒後十有三年,而和陽有乙亥之變。先是流賊躪滁焚巢,司馬請以族行,不可,則奉其父母僦居南都,甫告行而城陷,把總公角巾布袍立城東塘水中,賊泅而執之,脅以刃,不屈。訶曰:好硬老子!取磚擊破頭額,推沒水而死。把總之長子諸生可爲,字堯父,守峨眉墩城,賊登陴執之,不出一語,賊怒刃亂下,終不一語而死。妻王氏亦死池水中。而崇仁二女,長適章,攜六歲女及一婢投舍旁草屋焚死。次適王,貽書數千言訣別父母,解襪帶束頸一扼而死。和城之陷也,死者二十萬人,魯氏爲烈。魯氏死者百餘人,教授公一門爲烈。教授公訓戒子姓。每稱引古語: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斯其芳風流塵,顧不遠與!
崇仁公少穎異,博學,善名理,通老、莊家言。其爲人經奇倜揚,困資地佐邑,非其好也,然不以薄宦少自假易。焚枯食淡,齋廚蕭然。爬搔民瘼,戴星出入。聞訃,歸,不復出。申酉之交,闢兵浙西山中,思家念國,怫鬱盤牙。時登崔嵬北望慟哭。抵家旬日,病,猶自力端坐而逝。彌留之際,循其發而語曰:“此種種者,幸留以下見先人,可以瞑矣。”丙戌歲之五月也。享年六十有九。權厝於教授公墓旁,須大葬焉。司馬既對休命,光賁泉壤,言告舊史,俾書隧道之碑。餘惟魯氏福二兄弟當龍興之日,攀鱗附爪,助大業,知止善息。歸耕終老,有餘不盡,五世其昌。教授公劬躬燾後,啓佑司馬爲晉士稚、爲宋伯紀,箕裘之美,侔於帶礪,積厚流光,斯已信矣。自竇甫出於綸,方胙顧汲汲焉。申寵命,闡先德,發皇幽潛,惟恐不及者。凡以述草昧之緒業,著豐芑之盛事,於飆回霧塞之後,廑昭融鴻朗之思,用以標表權輿,萌達兆魄,其用意良遠,非苟然而已也。餘爲粗述梗概,竊比古人先塋昭德之例敘已,執筆而深思,嘸然而不自舍也。蓋有徵焉,亦有望焉雲耳。系之銘曰:
真人龍興定江滸,集師和陽耀神武。豐沛雲從有四魯,植髮如竿氣成虎。定鼎功成解行伍,卷甲韜戈投四弩。長楫歸田築場圃,周家豐鎬漢杜。家世城南近尺五,五世其昌綰綸組。文章玉杯器簋,矩規重式章甫。沒祀瞽宗列豆俎,義成風繩爾祖。赤眉黃犢敢餘侮?烈火清流利刀斧。骨拒骸撐激頑腐,崇仁華顛發垂縷。闔棺全歸豈牖下,桓桓司馬微管侶。邕管崎嶇扈城旅,指日雲心赤苦。手捧天章下北戶,漆書金管堂斧。重泉長夜皎日午,丹誠晃朗白骨舞。還視周原正,金碗珠衣尚塵土。拜命有神心亦憮,日車瞳若木吐。岷江濫觴豈能柱,南山有石比石鼓。如椽大筆天可補,舊史載筆匪誇詡,篆刻豐碑詔終古。
【新鄉張府君合葬神道碑】
新鄉張府君諱某,字含惺。先世家廬太山洪洞下,永樂中徙衛輝府新鄉縣之送佛村。世有隱德,七傳而生江,江生行高,行高生登,登生四子,府君其長男也。天啓丁卯,以明經貢大庭,授太康儒學訓導,升武陟教諭。崇禎戊寅之歲,擢真定府通判,投劾致仕,以子司馬公貴,封文林郎、兵科都給事中。辛巳歲十月十三日卒於家,享年七十有一。先娶李贈孺人,繼王,累贈太孺人,生四子,叔即司馬公縉彥也。又繼胡,封太孺人。府君卒逾月,葬於某地之阡。越八年戊子,司馬公奉胡孺人柩,偕二母合於公,排纘事狀,俾謙益書隧道之碑。
按狀:府君身偉幹倜儻,負大節。爲文章師法三蘇,不以爲工。長垣李司馬化龍督學中州,嘆異之,曰:“此河雒偉人也。”累躓鎖院,爲文學掌故,不以廣文官冷少自假易。寇大舉,薄太康,長吏物故,腰刀褶,率士民登城,炮車如雷,目不一瞬,寇被創引去。署邑篆,察奸摘伏,老吏抱牘請署,手目掉眩。鄭庶人尉卒殺武陟民於市,有司莫敢問。公力諍之,上官矯尾厲角,詞辨導湧,抵罪論死,庶人推胸頓足無一難也。司馬舉進士,授澗令,延問,寇壘千里,親朋掩淚相向,府君太呼曰:“車驅之王事靡監,豈兒女子執手刺刺時乎!”司馬以翰林簡討改兵垣,府君曰:“若勉之,以七尺奉聖主,吾戴頭歸矣。”而爲德於鄉。大飢,出粟活萬人,先帝手詔旌之。晚年循牆視影,三命滋益共常,大署其室曰“心吾”,因以爲號,其學問得力如此。公三娶皆有婦德,王孺人裙布織,相夫課子,時人以爲母師。而亂之方殷也,司馬出萬死一生,唱義殺賊,壁壘孤懸,烽火四接,胡孺人攜弱婦稚孫間行萬里,間關匍匐,孺人之丕報府君,可謂復生不悔矣。
嗚呼!士君子積學厲行,輪結,而發聞於其子者多矣。生有綸紼之寵,沒有堂斧之封,琬琰之錄載在國史,金石之文徵諸家乘,此其常也。如府君者,高明顯融未竟於生前,板蕩流離降割於身後,陳根未宿,家室焚如。鴟棲集於墓門,訓狐叫號於封樹。迨乎風塵甫息,道路載夷,司馬乃得以收召魂魄,蘇息創夷,妥侑先靈,修合兆域。於是乎佳城鬱然,松楸滋茂,夜臺之伉儷執手慰勞,鄉里之婦孺捫淚相告。德厚流光,豈可誣哉!
司馬忠誠純孝,蘊義生風。爲人臣子,可以無憾。其爲合葬事略,痛憤苞塞情事盤互。弘演之剖肝未納,申胥之泣血猶漬。讀其詞者,猶爲之蜇鼻裂吻,不忍終篇,而況於親爲之者乎!古今忠臣孝子遘此者,與有幾?古今豐碑貞珉大書深刻文章之放是者,與有幾?謙益固辭不獲請,迴翔躑躅,輟簡閣筆者數四,謹爲援據事狀,揚榷梗概,而系之以銘曰:
惟嶽降神自中嵩,張星自昔居河東。文昌一宿應天中,張仲孝友今則公。亡書十篋羅心胸,墓門老表識駿雄。儒冠連蹇道則豐,摳衣升堂爲禮頌。甲冑千櫓枝臨衝,長蛇封豕猶蠛蠓。鉛刀一割無留蹤,束書歸臥誅蒿蓬。收貯元氣還昊穹,有子祉美帝簡崇。橫流滄海誓奮庸,天崩地坼降鞠兇。移山填海心力窮,乘海貿易梯航通。玄堂石闕加新封,禮成望拜金粟風。血流漬染啼鵑紅,帶劍上壟誰則恫?百年臣子罔極同,丹書銀管旌玄宮。史失求野慚瞽蒙,樸學敢誇ひ工。誰哉庾辭麥鞠窮?南山有石深刻。杞天虞日鑑厥衷,金銷石泐徵無終。
【明故貴州永寧州吏目封行人司行人贈吏部稽勳清吏司主事李公墓碑】
李公諱尚德,字子昭,其先唐西平王晟也。西平第七子憲觀察江西,憲子游刺袁州,始去長安,家江西。入明朝,徙居吉水谷村者,曰唐。自南唐迄今九百餘歲,二十五傳而生公。曾祖學錄公衍。祖縣令公楷,舉鄉書,三爲令,有異政。從羅文恭講學,學者稱株山先生。父都事公時學,試策入等,選忠義中衛經歷,升四川都司都事。公生隆慶戊午,卒天啓丁卯六月,得年七十。其葬之歲爲戊辰,爲崇禎元年。以行人司行人封公,以吏部稽勳主事贈公者,今兵部侍郎元鼎也。
公生而秀羸,從卜人言,乳於比鄰劉姥。一夕大雷雨,忽失所在。姥驚呼,執炬大索,得之屋後松山,鼾睡自若,人知非凡兒也。少讀書作文能兼數人,都事公參戚少保軍事,公單騎覲省薊門,上命右司馬大閱邊騎,十六萬雲集,廚傳賞賚,皆倚都事公。公弱冠書生,白袷單裙,奮袖指麾,咄嗟治辦,少保得之,請與相見。長揖就席,雄姿英發。少保與語移時,嘆曰:“子他日經國手也。”公益自喜,周視塞垣,慨然有請纓伏軾之志。累試不利,筮仕得保定府簡較。楚人熊廷弼爲司理,踔悍蜂厲,下吏仰視喘汗,獨雅重公,引與平亭決獄。商人爲奸利,把持稅使陰事,熊盛怒。稅使以屬公,公卻商人賄案,治其奸狀,而白稅使。熊喜曰:“此健吏能與我抗曲直者。”署安肅令八月,鉤金束矢,必歸諸公。爬搔利病,不以傳遽爲解。衛所末僚或候缺老不能歸,或暴卒一棺萬里,側席而坐,助經紀,裝枵然不自惜也。歲滿,當遷部中,大奄使人謂公:“幸少顧我,當得美除。”公謝曰:“一官如芥,子許夤緣貂寺,何以見魯衛之士乎?”未幾,左遷貴州永寧州吏目。公曰:“君命也。”叱馭以往,濯厲如畿輔時。假入覲以行,遂致仕歸。其宦跡始末如此。公少壯負奇氣,好讀司馬遷、陳壽諸史,刺取鉤貫以儲峙其方略。已而從曾恭端、劉文節遊,納履鄒忠介之門,本仁祖義澤,於道德醇如也。天性孝友,都事歿京邸,扶襯過彭蠡湖,風浪暴作,鄰舟覆沒,伏棺叫號,誓與俱沈,俄而獲濟,人以爲今之庾公也。教子以義方,不瑣科督課。既得第,訓之曰:“吾生平學,得力一‘不怕窮’三字,今以貽汝。”司馬公鏃厲志操,蔚爲名流,公之家風也。公先後凡五娶,生司馬者彭氏,累贈安人。前娶彭,贈孺人。後娶邢,封太安人。子三人,長即司馬公元鼎,天啓壬戌進士,由行人司擢吏部郎,升光祿寺少卿,今歷官兵部左侍郎。娶羅,封安人。繼娶朱,瑞昌奉國中尉議汶之女,賢而有文。次亨鼎,光祿寺大官署丞。次貞鼎,邑庠生。孫男五人,女三人,嫁娶皆甲族。
光祿公葬公之後二十九年,俾舊史錢謙益書其隧道之碑。餘惟吉州士大夫崇理學,厲風節,彬彬鄒魯,鄒忠介、李忠文,其眉目也。公爲忠介高足弟子,於忠文父子爲族屬,濡染磨,故其文行強立,有過人者。其在吉州,或以爲燕函越,夫人能之。使其遊光揚聲,建豎當世,出其一節,亦將驚怖激絕以爲能事。餘故考德據實,謹而書之,用以著此邦文獻之美,且使世之毀儒行、斥正學、惡砥柱而鐫之者,亦將憮然而一嘆也。銘曰:
使象服車,用馬守閭。牛鼎烹雞,誰之過與?介圭不琢,觚棱不圜。保我堅白,謝彼刻鐫。有誇土龍,或嗤鼠璞。明珠夜光,多則抵鵲。不贏其躬,歸成後人。昆岡燔灼,黃麻不焚。鬱郁松楸,國恩斯在。舊史刻文,敬訊千載。
○墓表
【雲南按察司僉事陳君墓表】
君諱本,字之深,姓陳氏。其上世鳳陽人,明初徙建昌之南城。生十歲善屬文,長爲羅明德弟子,萬曆甲午舉於鄉,乃賣文以養父母。癸丑,以親老謁選,授湖廣承天府推官。丁巳,除外艱,補廣東之高州。兩考皆治行第一。天啓壬戌,擢南京福建道監察御史。乙丑春,例轉雲南按察司僉事,視驛傳。之官未久,聞母訃,丙寅十二月廿八日以不勝喪,卒於苫次,享年六十有二。
君初入臺班,人主幼衝,奄寺竊柄,國論霧,陰陽交爭。抗章極論,以耆拄世道,區別賢奸爲己任。諸所彈劾,皆能人要津,雄唱雌和,倚禁近爲囊橐者。諸所薦引,皆老成宿素,觸邪指佞,爲中外宵人所砧椎者。又多援據古義,指斥左右近習斜封,墨敕以摩切時政,羣小積不能容,遂用例轉逐君。當是時,詔獄狼籍,忠貞糜爛,飲章錄牒,摩厲以須君等。君亦旦夕懼及,而僅以病死免,其可悲也。
君祖諱經,官嶽州司庾。父以忠用君南臺得贈。母易氏,封太孺人。娶鄧氏,生二子:允衡、允乾。女七人。君歿十七年,崇禎壬午葬南昌之蓮塘。又二十餘年,允衡撰事狀請追銘於舊史氏謙益。謙益壯歲登朝,事友江右之君子,三十年來推鄒忠介、李忠文爲眉目。二公者,芒寒色正如五星之麗天,而英人志士,蘊義希風,垂芒散翼,落落然躔次相望。彼固曰:“我江右士大夫也。”人之指而目之者,亦曰:“此江右人物”,自以爲一輩者也。於乎!何其盛也!醜、寅之間,鉤黨獄急,忠介歿,忠文退,而君輩鹹相繼譴死,於是乎江右之聲氣取次銷縮,甚且倒戈反面,而卒至於屈折腐敗不可復振。然則江右之士氣與國之元氣魄兆盛衰,如潮汐之消長,如葭灰之輕重,識微之君子,能不爲深思而永嘆乎!允衡之謁詞也誠,蓋有聞於鄉之先正而信爲有徵也。餘以爲君之章奏副在史館,危言直節流聞丹青,世固多哀其志而惜其命,止於斯者,可以無累書也。若夫江右之士氣關乎國運桑滄之餘,悠悠陸沉,其能知而言之者亦鮮矣。論著君之生平,而假茲石以告焉,其亦君之志也夫!於是書之以遺允衡,使之諸墓上。
【周參軍墓表】
吾友程孟陽,詩人也,而好談天下事,謂海內多故,小夫懦臣憒毛不勝任,所見布衣豪傑多有膽智氣力能爲縣官、佐緩急者,太倉周婁濱別駕其一人也。婁濱爲新城王司馬記室,談薊遼軍情邊略,熟爛如掌簿。餘得見其人,以孟陽爲知言。衰老里居垂四十年,周生雲驤述其父參軍事狀,來請墓道之文,餘讀之慼慼然感餘心焉。
參軍諱敏成,字政甫,別號存梧,婁濱之族弟也。曾祖贈奉政大夫宣,祖鑣,父氵伊。奉政兄弟取甲科者四人,家世大姓,爲儒才名籍,甚廓落,有大略,與婁濱同志,講求兵農經世之學,意豁如也。萬曆戊午舉於鄉,四上春官不第,崇禎辛未罷歸。性伉俠,觸忤州里貴人,網絡張設,局無所騁。東事方殷,短衣匹馬,投匭上書,求一得當以自試。婁濱止之曰:“朝右名急才,非黃金火齊,不足當貴人意。高陽公督師新歸,爲國求士,可望而走也。”遂摳衣往謁,奮髯抵掌抗論窮日夜,高陽驚喜曰:“公曏者安在,不爲我關門助一臂?”立移書遼撫,辟召贊畫遼東軍事。遼撫,新安方一藻也。君得少自發舒,畫地磨盾,諸公皆爲傾倒。居停副將王憲家刺探,事發,連染下詔獄。上遣中貴人清獄論出之,復職參軍事如故。會瞽人周元忠以講款說遼撫,遼撫持其議,君力諍不能得,亡何,遂投劾乞歸。周元忠者,瞽而狡,有口,以善卜爲名,彈《琵琶琥珀詞》,出入廬帳中,自詭曾爲王化貞用間請往探東西諸部情形虛實,說二叛人來歸,而其實則欲爲彼挾款以愚我。遼撫密疏上聞,武陵在中樞,聞而狂喜,以爲天讚我也,蠟書抵關門,日夕以謀款爲事。又爲大言罔上,援引舜、禹、文王樂天下、保天下之語。上下詔切責,武陵惶恐,孫謝而持之益堅。嗟夫!以一瞽人爲司命,假西市以緩東征,俾數年不來,我得一意辦賊,而伺間以圖彼。其說如撮空,如說夢。彼二人者,合喙保任,惴極而易心也。書流聞,武陵恐激上怒,密囑關門改竄其辭以就款局,上不可,命集議。職方郎中趙光再疏駁正,武陵詞窮無以應,第曰:“臣終不敢以爲然。”武陵以督師出陳新甲主其議,伏誅而事始寢。由今觀之,一時文武大吏有目無睹,甘蒙師過朝之恥,其不如君者多矣。語有之:“瞽兩目瞽,奚爲弗殺?”元忠與彼二人兩目瞽也,其不瞽者則君與職方而已矣。
高陽之當關也,焚和書,絕款議,嘗與餘談瞽人事,廢箸而嘆,以國士遇君,推轂如恐不及,有由然也。
君以己卯歲歸田,六年而國難作,堅臥讀書,歸心空門,守雲棲淨戒,十三年而卒,年七十有三。娶朱氏,繼張氏,子四人:雲驤、雲駿、雲、雲。其葬也,雲驤來謁,辭甚哀。餘謂君平生之可記者,莫如受知於高陽。其從事於遼,杜瞽人之議,可以愧當世之謀國者。於是特爲論著,伐石紀辭,以告後世。而舉所聞於吾友者,以發其端,亦以爲婁濱表焉。婁濱諱履時,歷任撫夷通判。
【故明死事孝廉陳君墓表】
崇禎十年丁丑,臨藍賊陷攸縣,孝廉陳君拒戰,死之。賊流寇之部落,鼠竊豕突,非有名王雜種滔天卷地之衆也。攸,長沙下邑,非如常山、睢陽四戰之地,守一隅以捍天下也。賊微則聲勢不大,邑小則警報不廣,而文武將吏失事逃遁者,交關而擁蔽之。君以一舉子橫身殉國,穴頸洞胸,斯可謂與古人爭烈矣。朝無巨室之吊,國無納官之恤,英魂強魄,悽風泣月,旁魄上下於荒磷宿草之間,嗚呼!命矣。
夫君歿之三年,子五簋葬君於祖塋後之子午阡。漳浦、臨江二閣部許爲志傳,不果。五簋間行西南,重趼奔問。今年緇衣入吳,請表父墓,泣盡繼之以血。餘憐而許表之曰:君諱來學,字開之,宋世自金陵宦攸家焉。子孫皆不仕元。父禎邑,諸生也。君少強學厲行,以大人長德自命。中天啓丁卯鄉榜,四上春官不第。詩書經濟,撐腸拄腹,將摩厲就選,少有以自表豎,未行而難作。嗚呼!其可哀也。
賊將及郊,君告二守弁,當潛兵伏石橋劫其營,弗聽。既而曰離城三十里結營,彼客我主,必捷。又弗聽。賊既至,陣弁皇遽失伍,君以腰帛裹頭,大呼督戰,斬賊首三人。賊大至,蹙君入室,橫刀砍賊,中五槍一刃,罵不絕口,死石榴樹下。君之兄黔寧吏目球學、弟諸生瑛學及兵民二百餘人,皆力戰以死,骸骨枝拒,無卻走者。
君死於丁丑十二月十七日,年四十有二。娶江,繼娶洪。生五子,五簋其長也。餘嘗誦楚人之歌《國殤》也,其詞曰:“帶長劍兮挾秦弓,首雖離兮心弗懲。”而其祭祀而歌思之也,比於《東皇》、《司命》,無崇庳焉。楚人之重國恥、志敵愾、蹈揚風厲,若此之切也。故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而漢末東諸侯誅董卓,長沙兵最先。至今君之死事,《國殤》之遺烈也。城下之役,與君接踵而死者,猶故長沙之子弟也。楚之餘黎,傳芭伐鼓,歌《九歌》而祀君者,固將久而不替。其有倜儻輕俠,酹酒墓下,發植毛豎,欷涕泗而不自禁者,君之靈爽乘風載雲,亦將憑之以有爲也,餘竊有厚望焉。徇五簋之請,伐石而表之曰:大明死事孝廉陳君之墓。而又爲區明風烈,敘次其梗概,用以示今之長沙子弟,俾讀而有感云爾。
【明特贈翰林院待詔私諡孝介先生朱君墓表】
嗚呼!天下國家之所以治而不亂,危而不傾者,在士氣之盛衰而已矣。夫士氣之盛也,士大夫鏃礪名行,蘊義生風,雖其身或不用,道有未光,其聲氣之所擊動,若ヤ檀之香,逆風而聞海內,與被薰染而不自知。及其衰也,士大夫嫉名行如砥柱,必欲鐫而去之,容頭借面,蠅營狗苟,於是海內風氣澌然索然如腐骨之載朽肉,如悽風之萎殘葉,物恥夷國論而淪胥版蕩,馴至於不可爲。餘往在史局,身罹部黨,未嘗不嘆息於二正之季。今者不死而表孝介先生之墓,爲之廢卷閣筆,俯仰悲慟而不能自已也!
孝介先生姓朱氏,名陛宣,德升其字也。萬曆、天啓間,吳中名行著聞者,則有若文文肅文起、姚文毅孟長、周忠介景文。而張孝廉異度暨德升先後抗行,張、朱取科,名躋禁近,不若文、姚厲節死忠,丹青一世,亦不若周身死之。後吳中士論觀九京嗟百身者,鹹歸五君,無行藏顯隱異焉。
德升舉萬曆壬子鄉試,卒於崇禎癸酉之十一月。逾年,巡按御史祁公彪佳疏舉真孝廉,請贈諡風厲海內,先帝特命所司,贈翰林院待詔。其孤鎰等卜葬何山之麓,孟長私諡曰“孝介”,而異度志其墓。德升歿後,五君獨異度在。餘間過泌園,談德升遺事,語異度曰:“德升食貧屏貴,不入公府,其事親養志,滌廁窬、視溲溺,爲生孝;銜哀毀瘠,羸如枯木,不勝喪,爲死孝。孝介大節,人所知也。乙丑春,奄禍方作,吾黨有削籍出國門者,其門人避匿不出。祖德升,衆中面數之,譙訶墳赤,退而愀然不樂。人問之,不置答。餘謂德升鐫善責過,侃直引義,猶可能也。愀然閔默,退若自失,不可能也。由是觀之,忠介急徵時,素車周旋,誓與同日,其中心愀然閔默者,已深遠矣,豈徒以爲能事軒舉自命邪!”異度曰:“然。此吾志所未及也,子其識之。”太歲癸巳十二月十一日,鎰用青烏家言,改葬鄧尉山鳳鳴岡下,屬餘爲其志。嗟夫!德升之亡也,在國家全盛之日,惜才誄德者胥以有士不遇爲恨,豈知夫葉落知秋,壺冰知寒,一士之存亡,關於士氣之盛衰?後之人詠邦國殄瘁之詩,有遐思而憑弔者乎!迨於今二十餘年,陵谷更矣,頂踵易矣,遺民故老皆茫然塵劫矣。德升環堵依然,流風未沫。平陵八尺,猶有停車而愾嘆者。信矣!夫士氣之終不銷亡,而葭灰黍律不與風炎火偕變熄也。異度之志備矣。文無累書,乃伐石而表之,曰:
有吳孝介,改葬於茲。肅揖再拜,庶其企而。有夫疾驅,顏厚忸怩。含戴齒髮,如何弗思。嗚呼斯石,過者式之。
【芥庵道人塔前石表題辭】
芥庵道人者,崑山王在公孟夙也。道人出宋文正公旦後,曾祖同祖,國子司業。祖法,贈刑部主事。父炳,德安府知府。道人中萬曆甲午鄉舉,歷官濟南同知。晚歸浮屠以卒,斂以龕,葬以石塔,書曰“芥庵道人”,紀其終也。道人長餘二十年,晚託末契,記其生平行事凡三變。道人之少也,風流倜儻,左州右夏,牽黃臂蒼,斥千金如涕吐。已而折節爲儒,讀書攻苦,易衣並食,寒燈環堵,人不知爲秦川貴公子也。其爲經義也,清真簡妙,鐫祓煩溢,松風徐奏,孤桐新引。讀其文者,鹹驚其文心道氣朗出天外。已而試手爲吏,令高苑、衛孝婦堤,禁鄰邑盜決去人。水涸大旱,露禱畫疆而雨。丞濟南,用兵法步勒吏卒,追捕豪右輕俠放響馬剽劫者,竿其首於木,內屍虎穴中。福藩之國,緹騎惡子皆搖手相戒,妥尾而去。叢劇病肅,操刀能割,不知爲秀人偉生也。山東地近三輔,政聲傳聞,道人一夕戒舍人子,束裝投劾,竟去。長吏皆驚怪其所爲。過吳門,不抵家,結茅習靜,往來徑山、天目、石盂間,溯大江,入蜀登峨嵋,歷匡廬、博山而歸。道人以憨山和尚爲本師,以聞谷諸上善人爲法侶,以朱鷺、白民爲善友,翻閱大藏,修唸佛三昧。天啓七年丁卯夏,遷海鹽石佛寺,示脾疾,屏醫藥,六月八日子夜趺坐而逝。蓋其生平才華志節,與夫文章吏治霜降水涸,三變而歸於寂滅,此所以爲道人者也。寅卯之交,羣小阿附,逆奄勸進。道人語其徒曰:“此地近海,北信朝以至則朝於斯,夕以至則夕於斯。”疾革,微笑曰:“可無煩魚腹矣,幸趣埋我。”嗚呼!佛祖之道去忠邪?去孝耶?慶善不悲釋種邪?春不淚肉身邪?荷澤不濟,收復蘭布,不罵□長邪?昔者紫柏大師讀《李芾傳》,悲慟,怒侍者不哭,欲推墮崖下。憨山大師中興曹,謂當如忠臣報國,百死不悔。道人少參紫柏,晚歸海印,死不忘君,忠義之氣鬱然,此二老人真骨血。道人生一子,先卒。孫舉於崇禎末年,棲遲席帽,甘爲遺民。今年過餘而泣曰:“先祖塔在西山竺塢三十餘年,歲時麥飯,非首陽之薇也,請得夫子刻辭以代仁者之粟,庶或饗焉。”餘曰:“諾。此吾志也。”遂書之,假茲石以表。
【海陽孫徵士照鄰墓碑】
古之孝子,親歿而不忍死其親也,於是乎,狠子之闕京兆之阡,窮高極深,致力於其所可盡而相誇詡,以爲能事。風氣漸開,人知文章之爲重,移其力於大書深刻,以祈不朽,而免近世乃益靡矣。萬曆中,汪司馬以文章主盟中,徽人之思不朽其親者,爭乞其片言隻字以爲天球琬琰。而孫照鄰之葬其親也,又重之以方司徒、王太原、李京山之文,碑版流傳,照曜四裔。未及百年,中之文,霜降水潦,索然無有。向之高文大篇,亦皆翳然簡牘。於是照鄰之子丕璨,以照鄰之墓石請於松圓程孟陽。孟陽歿,又倩乳山道士林古。度孫子之意,以爲徵文於名公巨卿,以侈其親,不若逸人遺老之近而有徵也。蓋古之孝子所以不死其親者,至於孫子而益窮,其所請求亦三變而益切甚矣。其可悲也,而孫子之意不但已也。介陳子伯璣請餘爲其傳,餘不能知照鄰,而孟陽則所謂昔者吾友也。餘盛壯爲文章,以孟陽爲鏃礪,孟陽之期待餘者不輕,而餘之自視不敢以不重。孟陽既歿,餘亦老且廢矣。世人之施易余文日甚,而餘之爲文不得不輕。今孫子方屬餘以不朽其親,而值餘簡賤其文之日。孫子之屬餘也,其重不啻萬鈞,而以予文爲之引,曾不足當一發,又何怪其迫蹙詘屈而無以承命乎!然孝子之請,不可以辭,而伯璣助之益力,乃按乳山子之狀而敘之曰:孫君諱光宗,字照鄰,唐金吾上將軍之裔,而貞惠公□之子也。孝友節俠,蘊義生風。先世荊園歸世父而自避地爲奕園,與詩人潘景升輩嘯歌其中,洗梧倚竹,移日忘世者。其生平也,負笈吳越間,與王百穀、葛震父、範東生、李長蘅諸人班荊投分,名紙刺門,無一俗子。嗜好在山水詩書,遊戲篆刻,與吾行相上下,其餘事也。少師事嘉興項希憲,希憲視學山東,念其食貧,屢招之,不往。且死,以長箋屬其子照鄰,希憲命從子仲展爲之師,飲食教誨,克有成立。仲展,餘門人也。君子謂孫、項之交有終始,而仲展之風義亦可書也。嗚呼!讀孫氏之家傳,俯仰再世,人子之慾不死其親,可謂至於斯極者矣,惜夫余文日益輕而無以塞孫子之意也。古之人有所表著而懼其磨滅也,上則刻之於山,下則沉之於淵。居今之世,岸谷爲陵,餘雖欲大書深刻,仿古人之爲也,其又何所措乎?雖然,斯文之屬,於餘固吾友孟陽有墜言而未竟者也,去今十九年矣。徇伯璣之請,爲伐石而表其墓,以終吾孟陽許劍之義,則亦庶乎其可哉。
【太學生約之翁君墓表】
洞庭之東山,山回水襲,風氣堅密。二百年來,靈人秀士含章挺生,而王濟之、蔡九逵爲最。木奴千頭列隊百重,高貲富人公擅山川,而翁氏爲最。翁氏自建炎南渡卜居此山,嘉靖中少山公籩用計然策,起家鉅萬。次子見滄公啓陽權奇倜儻,不事纖微,居積而家益大。其子弟多讀書好行,其德有聞於時,而太學約之君,其魁然者也。
約之名彥博,別字青崖,爲見滄公第四子。生而高顙豐頤,具大人相。規言矩行,未嘗有子弟之過。揣摩當世天下事,數著可了才鋒,四應意豁如也。毀齒哭父,以執喪聞。奉母扌益臂齧指,沒身如嬰兒。傾橐以捍之難,伯兄之歿也,撫其子如子。與朋友交,以然諾爲生死,死梁涉,餒絮凍。歲大,民無菜色,無道堇,鄉人以爲霖雨焉。亂後敕戒閭里,部署賓客子弟束伍完守,鄉人以爲城池焉。舉倍稱之,息以市義,緣手散去,人或規之,君笑曰:“釋氏以佈施爲藏,此戔戔者,今入吾藏中矣。”築室考,左琴右書,自比逸民遺老。而以病卒,年五十有五,丙申歲臘月九日也。子十人,長天遊,邑諸生;次天潮、天、天溥、天浩、天波、天淳、天瀚、天、天泓。女六人,孫男女十人。墓在金庭玉塢之陽。餘以乙未秋避地東山,遍訪雅人高士,而君已病,不及見。間與二三父老論此山人士風概,以爲約之如介圭蒼璧,溫潤縝密。而其精神乃時時見於山川,不可掩也。又逾年而約之遂歿。國有俊民,家有收子,殆亦湖山秀氣鍾英傑出而奄然,與世運澌儘可哀也已。天遊孝而才,傷其抑沒於身後也,泣而請餘表其墓。餘與劇談舊事,相顧愾嘆者久之,書之皇極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史曰人富而仁義附此,世道之常也。逮德下衰,九嬰並作,瓊弁之濟師也,實沈之司祖也。鬼神亦有賴焉,而況於人乎!古之君子修詞立誠,不欺存歿。是是非非,芒寒而杓正,所謂陳信而無愧詞者也。殺枯竹,噓朽骨,猶可以告誡末世之鬼神,而參持其聳抑之坊。餘雖老耄,夫安能而避諸?故於天遊之請,而遂爲詮次其概以表之,使之諸墓上。歲在壬寅十月,而文成於九月十五日,石渠舊史虞山東澗遺老錢謙益爲表。
【教讀謝君墳表】
謝君名恆,字行甫,長洲人。本朱氏,從姑姓爲謝。讀書識字,謹謹爲童子師。教授我兒孫,愛及孫桂哥。桂哥早慧,戊戌秋病殤。君窮老失所,倚哭而神傷逾二十年,遂不起,庚子九月十一日也,年七十有七。君爲人遲重拙訥,不多言笑。晚年誦《金剛經》,臨終忽若有悟,屬其婿曰:“未生前無有我身,死後我仍無用,釋氏荼毗法歸潔於無,勿葬以累我。”口號一偈雲:“今日今時聞道辰,世緣已盡佛緣興,遺骸不用埋黃土,速倩紅雲送太清。”女若婿不忍從用俗禮殯葬,而以遺言付餘。予爲之表曰:韓退之有言,今人適數百里,出門惘惘有離別可憐之色,持幞被入直三省,顧婢子語刺刺不能休。死生大故,少別千年,使直使萬里外國,君能脫然如是,過退之所云遠矣。世人蔭高華,席富厚,牀蓐淹頓,兒孫扶繞,風力火箭,鬼伯催促,求延無力,欲去不忍,視吾君兔園村夫子,單丁煢獨,布被瓦燈,談笑解脫,其所得孰多?世眼夢夢,猶羨彼爲五福,而閔此爲五窮,不亦悲乎!君以死之日爲聞道之辰,死生幻化,何有於身後之名?吾以爲如君之警悟,可使世之坦化者聳,談空者懼,而蠅營蠶縛汩沒五濁之中者,亦或[B178]而少悟也。故論次其語,伐石而表其墓。墓在虞山之陽。君無子,以女爲子,而女又無子,既葬其女與其夫皆穿穴墓傍,他日以次焉。
【錢母趙太孺人墓表】
贈太孺人趙氏,吏部左侍郎諡文毅諱用賢之孫,敘州府知府趙隆美之子,歸於封御史錢裔文、湖廣道監察御史錢岱之孫婦,湖廣按察司副使錢時俊之婦也。孺人歸於錢,生二男子,二女子。長子延宅生六齡而孺人歿,崇禎戊辰九月一日也,年二十有八。延宅舉順治壬辰進士,自行人擢江南道御史,再命封父如其官,母贈太孺人。出視茶馬報竣,請假歸葬,卜地於殿橋之新阡,請其舅氏宮允士春具狀,而謁餘表其墓。當孺人來嬪,餘侍先太夫人傳姆往來,稱其肅而溫,婉而字,太夫人喜曰:“九五房世有婦德,小四房新婿又賢,宜有令子。”九五房者,吾錢兩大支之別稱,如梁世湖頭六宅之雲敘州,與餘異姓兄弟。夫人何長史女,年家老姊也。孺人之歿也,敘州告我曰:“吾女之適錢也,老妻曰吾內事無所助。今亡矣,指二妹而泣曰:汝姊在,汝嫁事不累我,我有言亦不患無可告語也。”先太夫人聞之而嘆,遣媼問慰,敘州夫人久而不絕宮諭之述其妹也,餘以中外之言徵之冂信。嗚呼!以孺人之賢無祿,即世以歲之不間殯於郊外,孤襯布帷漆燈,晝寒長夜漫漫,不見白日三十餘年於此。今所產六歲兒嶄然成立,繡衣鐵冠,持節還裏,奉翟之寵命,以大葬其母,宗黨婦孺聚觀嘆息,鹹曰:“幸哉有子!孺人不但不夭,且不亡矣。”而延宅曰:“未也。必請於文章鉅公,謀所以示永久而不沒者。有宗老舊史氏在,盍先諸?”餘於是不忍以耄老辭,而爲之表曰:孝哉!延宅自羈貫以至入官,扌益臂齧指,未嘗不念母勤也。乘驄攬轡,登車有光。營魂寤寐,未嘗不在荒郊淺土間也。古人有言,凱風寒泉之思,實鍾厥心。延宅之報其母者,莫此爲大。斯所謂永久而不沒者也。昔者王介甫銘吾宗公輔之母而申言之曰:吾所謂閭巷之士以爲太夫人榮者,明天下有識者之不然也。太夫人之賢能異於閭巷之士,而與天下有識同。然則餘之所稱宗黨婦孺聚觀嘆息者,豈非介甫所謂閭巷之士以爲太夫人榮者與?自今以往,延宅立名砥節,日進而未已。立言之君子歸美於娠賢育德,昭母儀於圖頌,固將大書特書,不一書而足也。餘故竊取介甫之義以爲之表,而諸石以俟焉。
●有學集卷三十六
○塔銘
【憨山大師曹溪肉身塔院碑】
我海印憨山大師以天啓三年癸亥冬十月十二日坐化於曹溪,故宗伯宣化蕭公囑韶州守張翼軫建塔院,造影堂,葬有日矣。五年乙丑,侍者福善介恃衆緣固請兩粵當道,奉迎靈龕窆廬山五乳峯下。少年惑於青烏家言,撤甓出龕,如舊浮供。南康推官錢啓忠以私淑弟子謀卜善地,以妥師靈弗墨食,不克葬。南海弟子劉起相爲瑞州推官,瞻禮悲泣,復奉靈龕歸曹溪,江神訶,風日助順,道路軒豁,干戈遠屏。崇禎十六年癸未之九月也,總戎宋紀暨五羊善信議茶毗建塔,啓龕,雙趺儼然,發爪俱生,容顏光潤,膀腹下垂處皆可捫揣。海衆踊躍,謂師再生,讚歎號呼,不忍舉火,議全身供養,如能大師故事。竺僧屑海南旃檀香塗體,尊奉於舊塔院,即大師所卜天峙岡地,去南華寶林半里許,時則癸未之□月□日,距癸亥入滅二十有一年矣。
先是五乳塔成,謙益徇福善之託爲銘,南海陳相公子壯石於曹溪,而甲申供奉之事未有撰第二碑者。歲在庚子,謙益既訪求《夢遊全集》,較讎卒業,乃略記最後,因緣而論次之曰:昔者世尊婆羅樹間灰身滅度,分舍利爲八,分阿難已下諸祖,多用火光三昧入滅,師子比丘遭罹王難,恐異端學起,故傳袈裟爲信。此土六傳至於大鑒,衣止不傳而留肉身於末後,此何故哉?衣之所傳者,信也。衣則器而已矣,有器則有爭,爭斯竊,竊斯盜、盜斯殺,皆器之爲也。北宗立大通爲六祖,又立普寂爲七祖;南宗分神會、懷讓爲二,又立神會爲七祖。兩家之爭端已肇於此矣。時代寢久,爭竊滋多,佛所訶窮人僭號者,必將相挺鋒起,大鑒懸絲知其然。故曰:“衣止不傳,命如懸絲。”止衣者,所以止器也。器止則爭止,一花之葉果自成,而五宗之櫱牙不自我作,此置衣不傳之深旨也。衣既止矣,無器則何以表信?所謂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者,將無夸父詬索之而彌遠乎!則莫若示之以肉身,肉身不壞,即金剛身,即那羅延身,即清淨妙法身,天魔無所得其便,外道無所作其孽,邪惡慧無所熾,匿其奸欺,誰得而爭之,而竊之,而盜之?是故佛祖以舍利爲舍利,而大鑒以身爲舍利。佛祖以衣爲衣,而大鑒以身爲衣,使千百世衆生見之仰之,如黑夜之斗極,如復關之符節,傳爲信器,莫尚於茲。不然,則此皮囊血肉煅之灰場,散之尸陀林,喂虎豹,飼魚雀,何所不可?而香泥上之漆葉護之,又諄復於楊柳爲官之難,何爲也哉?自唐先天二年迄崇禎癸未,計一千年,我憨山大師復以肉身住持曹溪,踵大鑒之後,現不壞身而爲說法,然後知後五百歲法城頹倒,裨販之徒、螟蛉之子爲爭、爲竊、爲盜、爲殺者,不得以信器爲口實。大鑒留衣之旨益信,而大師現身說法,堅固光明,爲大鑒證明於千年之後,兩鏡交光,不謂之傳信不可也。嗚呼!法運衰微,統要訛濫,以僭亂爲譜系,以欺誣爲正令,受大和鴉臭之斥,翻謂舉揚應布衤昆吐血之報,轉相誇詡。今也戒懼,巋然慈嚴,交仰不言而辯,不怒而威。
居今之世,パ椎邪僞,折伏妖魔,孰有先於此者乎?萬曆丁巳□月,大師東遊蒞三峯,然燈說戒,漢月師請坐堂上,勘辯學人。餘與漢師左右侍立,諸禪人魚貫而前,摳衣胡跪,各各呈解。大師軟語開示,應病與藥,皆俯首點胸,禮拜而退。厥後爭開堂豎,拂開化一,方今亦多順世去矣。宿因不忘法幢如故,曹侯溪畔,長明燈前,豈無有乘願隨侍披衣擊扣如平生者乎?此則具天眼者,悉知悉見而非人之所能及也。緇白四衆,善根淳熟,有能謁大師塔院,頂禮慈容,契會先後,兩大師分明救世之深心,是真皈依,是真供養,燕公無礙香,不妨隨心到南海矣。謙益下劣弟子,慚負記,不能弘闡吾師微言大道,謹採刂粗跡,推廣唐人佛衣銘之緒言,以詔告末法,乃作銘曰:
未申劫濁,禍亂蜂午。大士全身,坐鎮南土。屈句磨納,重暉盛唐。紅爪丹脣,欣欣樂康。嗟彼開寶,淚湧蘄州。那伽在定,奚感奚酬。至人無心,龍天有意。二祖一師,示現碩異。曹溪之源,溯星宿海。橫流滔天,一滴未改。大鑒雲亡,莫紀諡號。百有六祀,爰塔靈照。惟忠惟孝,吾師道原。身雲心月,長護金輪。庾詞斫碑,鉤引緣起。豐佐吾道,以俟柳子。
【天童密雲禪師悟公塔銘】
崇禎十四年辛巳,上以天步未夷物多疵厲,命國戚田弘遇捧御香祈福補陀大士,還齎紫衣賜天童悟和尚。弘遇齋祓,將事請悟和尚升座說法,祝延聖壽,還朝,具奏。上大嘉悅,俞其請,詔所司議修成祖文皇帝所建南京大報恩事,命悟爲住持領其事。弘遇銜命敦趣,以老病固辭,逾年而示寂。又二年甲申,國有大故,龍馭上賓。越十有五年戊戌,嗣法弟子道具行狀年譜,申請謙益,俾爲塔土之銘。嗚呼!明先皇帝,現身輪轉,迴心付囑,懲黃頭之左道,禮白足於耆年,智眼遙矚,龍光昭回,法音信衣,如授佛記,誠末法希有,盛事也。乾坤焚蕩,人天雨泣,佛日長新,祖燈未艾,草士舊臣,劫灰餘燼,其忍不刳心雕腎,假詞空門,以導揚仁皇帝之末命,謹拜手稽首,捫淚而志之曰:
師諱圓悟,號密雲,嘉靖戊寅歲生常州宜興,姓蔣氏。八歲知唸佛,春陽遊嬉,輒動世間無常想。十五能躬耕以養親。二十六閱檀經,歡喜誦習,知有向上事,負薪入市,釋肩立橫街,竟日不知有人。三十安置妻孥,依龍門傳和尚脫白執爨,賃舂,負米百里外。時以己事叩傳,瞪目直視,雜以詬罵,慚悶成病,二七日汗下乃蘇。服勞四載,始納僧服,掩關千日,矢明此事。傳屢加勘驗,終不許可。師亦自諗,一似有物,昭昭靈靈,卒未泯懷,如是六載。秋日,過銅棺山頂,豁然大悟,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觀。大端說似人不得正大地平沉境界,從前礙膺,渙然冰釋。與其師往復縱辨,箭鋒相觸,如紀昌飛衛之交射,幾於輾車直過、拽倒繩牀矣。傳入神京,參侍二載,歸而上雙徑,禮天台,探禹穴。海門周公汝登唱道東南,以宗傳證聖學,師與之水乳相契。祭酒陶公望齡、司空王公舜鼎交參扣擊。師之法道,盈於海東,自王公始也。
傳歸龍池,且老,撾鼓集衆,以衣拂付師。傳入滅,心喪三年,始徇衆,請升堂說法,秀眉稚齒,瞠目側耳,一聞提唱,肅然改容。開創五年,百廢具舉。一日告衆:“這裏無人證明,且向別處,尋討下座。”即行登匡廬,過衡嶽,結夏後,應天台通玄寺之請,幡然南歸,就樹縛屋,誅茅苫牀,坐夏才三十輩,開法者數人。明年移海鹽之金粟,師初出龍池,旗亭下有大井,可飲千人,有偉丈夫指曰:“是師住處,金粟固有千人井。”師居六年,食堂滿萬指矣。已復應閩人黃之請,有瞽男子杖而扣師,師爲開示,霍然識道而去。明州司李黃君端伯餐風味道,迎主貿阝山阿育寺,住三月,復遷天童,自是一住十一年。師六坐道場,於金粟、天童最久,建立恢宏,機緣歙集此二地爲最盛。始至,皆灰場草地,斷礎敗甓;既而高檐三丈,連閣四周,金田香界,隨地湧出,金粟宗風,洋溢海宇。輪蹄交,竿牘旁午。三韓南詔,氈車蕃舶,莫不炷香頂禮,重譯問訊。盛矣哉!近古未有也。應緣甫畢,息機投老,曳杖入通玄,萬衆挽之,不可,鳥道騰空,學人麋至,鱗宗翼集,蔚爲僧海,而師報齡盡矣。居六月,示微疾,晨起按行工築,亭午臥榻,少選,趺坐頻申而逝。崇禎十五年壬午七月七日也,世壽七十七,僧夏四十四。明年癸未,弟子建塔天童,迎全身窆幼智庵之右隴。
餘觀公稱師說法,以謂掀翻露布,洞示真源,當門踞坐,祗以一棒接人如大火聚,觸著便燒;如太阿劍,血不濡縷。辨真實心,行真實行,悟真實道,說真實法,化真實衆。折旋俯仰,咳唾掉臂,乃至挑磚運瓦,搬土拽石,或笑或罵,有烹有煉,無是無非,真實法門大矣哉。一切衆生中之平等寂滅,光明幢也。公師之嫡子,馬駒踏蹴,其言可信不誣,而餘之心服師者有三:霜雹利養,傳舍殿堂,掛壁一瓢,隨身兩膝,仗緣偶住,撩衣便行,黃龍心丹,棱浩之芳規也。全提正令,不當人情,劈面鉗錘,驀頭生按,不惜貴要之顏,不獲飽餐之舌跌,真點胸秀鐵面之孤風也。牢衛法城,堅持智刃,唱高皇之御製,攘斥島夷,鐫護法之虛詞,剷除邪種,明教嵩大慧杲之餘勇也。後五百年,鬥爭牢固,機緣錯迕,妨難弘多,師以慈心,接之以直道,御之以正理,格之以妙辯,摧之消有無於三幡,窮玄要於四戰,務使其霜降水涸、智訖情枯而後已。初雖攝折多門,終乃熔融大冶,事有激而相濟,理有倒而相資,非鐵石之鑽磨則火光不發;非峽崖之束鬥,則水勢不雄。天其或者假借パ錐,助揚水乳,用縱奪爲正印,化同異爲導師,於人何有?於師何有?
佛無定法,禪有綱宗,無取雷同,何妨料揀舜老,訶天衣,說葛藤禪。翠巖罵舜老,說無事禪。各具隻眼,都無死句,正用以破壞籬壁,斫伐稠林,何獨以貶剝諸方、爲師剃病乎?五燈之譜,非我作故,是則不看他面,非則誤在前軍。未識,畫裏之龍,徒訟夢中之鹿。爭嫡孽,則黃帝之兄同年;考祖禰,則玄元之孫後至。斯則可以聽其吹萬、付諸兩行者也。
師度弟子三百餘人,嗣法自大潙、如學鄧尉法藏已下十又二人,親承爐韝未及付授者又若干人,王臣國士參請皈依者又不勝數。偕公二通輩結集語錄,書問標揭眼目者,江陰黃毓祺介子也。師既歿,介子裁書介天童上座,某屬餘爲塔銘,遭世變不果作而介子殉義以死,又十年矣。餘爲此文,鄭重載筆,平心直書,誓不敢黨枯仇朽,欺誣法門,用以副公之請,且慰介子於九原也。銘曰:
有大浮屠住浙河東,樹大法幢,聲光熊熊。晚提法印,坐天童山。如妙高峯,巖巖死關。帝居穆清,其天眼通。揀別斯人,以殿正宗。唯師之興,耕稼陶漁。誓鞭識牛,以裂身車。銅棺之巔,擺脫囚亻窘。大地虛空,平沉消殞。踞曲牀,雷轟電激。棒如雨點,佛祖辟易。棒頭有眼,光爍天下。其如婆心,磁鐵不捨。棒頭有口,吼無畏音。縱彼叫嚎,終歸啞喑。門庭揭揭,戈戟差差。明明天王,作證明師。天衣放光,天鼓發音。天龍人鬼,罔敢弗欽。閻浮日中,鬱單夜半。龍漢不遐,楚凡孰判。太白明山,上摩鬥垣。我刻銘詩,色正芒寒。石室籌滿,白衣分。稻麻葦粟,<缶瓦>拂如雲。拗折拄杖,拋擲拂子。餘與老人,覿面伊始。
【道開法師塔銘】
餘有方外之友曰:道開扃公,長身疏眉,風儀高秀,能詩,好石門。能畫,宗巨然。師事蒼雪,澈汰如河通賢首、慈恩二宗旨。歸,出世,爲人分席,開演講《圓覺》於虎丘,講《涅》於華亭,講《楞嚴》於武塘,妙義雲委,如瓶瀉水。壬辰六月,自李歸虎丘,東小庵屬疾,數日邀蒼師坐榻前,手書訣別,有曰:“一事無成。五十二載,一場忄磨忄羅。”雙手拓開,志氣清明,字畫端好,杈衣斂容,擲筆而逝。人言道開故清淨僧,頻年好遊,族姓徵逐,竿牘熱惱,煎煮寢疾,彌留臨終,正定因果,超然,此則吾之所不識也。餘曰固也,盍以生平考之?
道開,吳門周氏子,父,其鄉書生,早死。舅奪母志,投城東俗僧,出家染,十年猶爲啞羊僧。遊武林,聽講於聞谷禪師,未竟,聽相宗於靈源論師。晝則乞食屠肆,夜則投宿木;孤篷殘漏,風號雪饜;束篝火,一燈如磷;指僵手瘃,墨堅筆退;燈就枕,口喃喃如夢囈不休。由是貫穿論疏,旁搜外典,所至白犍,椎打論鼓,揚眉豎目,非復吳下阿蒙矣。還吳,參蒼師於中峯,一見器異,命爲維那楞嚴,席罷,留侍巾缶。六年,蒼法二師約踐更講大疏,實屍勸請法師至華山,命爲監院。及其順世開講堂,建塔院,刻《續高僧傳》,複視遺囑,若摻券契,蓋蒼師之傳云爾。
當其忍寒餓,擊蒙鈍,鑽穴教網,摩厲智刃,視古人連錐誦帚,死關活埋,亦何以異?雖其求名未了世緣系牽,一旦報熟命,臨正因,迸現如豆爆灰,如金出礦,心花開敷,業種爍盡,佛力法力,與不可思,議燻變之力積劫現行,一往發露,臨終正定,又何疑焉?昔生公自誓,背經與否,舍壽之日,得報如是。厥後升座已畢,衆見麈尾,紛然墜地,隱几而化,始知昔誓之有證也。道開深心,密誓誠不知其如何。顧其舍壽之日,示現實相,使學人知金剛入腹,少分不消;毒藥塗鼓,千年必發,斯其枝拄末法,揭正智而續慧命者,固已徹底拈出矣,不謂之有證焉,其可乎?
道開每出遊,餘輒痛爲錐札,今銘其塔猶斤斤不少假者,良以邪師魔民竊禪,埽教旁生,倒植正法垂盡,舉揚末後一着,藥狂穢如用一線引須彌,是以心言俱直,不可得而回互也。道開名自扃,世壽五十二,僧臘二十九,塔在庵右若干步。其徒文圭拾遺骨藏焉,奉師書來請銘,銘曰:
師初誓願,猛利堅固。如沉醉人,抖擻得寤。隨順應跡,處俗流中。無明未吐,薄醉朦朧。般若因深,誦習力大,如醉迷道。電光閃破,依生死船。望涅岸,匪教匪乘。曷濟曷亂,我銘斯塔。普告後賢,生公片石,說法熾然。
【固如法師塔銘】
吳中自蒼、汰二師繼殞,賢首宗不絕如線。癸卯九月,汰之徒固如法師自寂包山顯慶寺,餘嘆曰:“又弱一個矣。”其徒正詣等建塔山中,奉遺言具狀請銘。按狀,師諱通明,字固如,崑山周氏子。年二十四歲出家,授具遍參、性相二宗,聽華嚴大鈔於華山。汰師將傳衣付囑,謝不受。晚居講席,炷香必歸汰師,而師之自敘則雲初宗賢首,繼參天童,辛勤無所得。庚辰春,聽大鈔,忽悟十玄之旨。又四年癸未,始契三玄三要,頓見古人用處,作十二頌,又作五十三參頌,以相證明。
嗚呼!我佛塵沙法門,包羅華嚴法界至矣盡矣。華嚴法界外,豈別有三玄三要?十玄門、三法界已了。三玄三要安有未了?循師言而求之,豈其參訪熟爛,終結果於雜華?抑亦大事了畢,聊披襟爲座主,是未可詳也。師言數年來,禪講老師,物故後生,不識古人大全是矣。餘謂禪與講,猶射之有二的,中其一不必又問一也。教力弱,不免折而入於禪;禪解淺,又不免還而依於教。此一矢而折兩中也。是故知禪而不通講者,謂之闢我,則好闢焉;知講而不通禪者謂之固我,則好固焉。餘之論與師願異如此,惜未及躬與勘辨而窮竟其所得也。
狀又稱公潛心唯識,至習天台觀教,居包山十餘年,貝葉棲架,凝塵滿牀,素交禪侶,不過三數人,寢疾彌留,自制遺令,唱還鄉曲,泊然而逝。蓋其徒稱師止此,而餘之銘師者亦止此。銘曰:
善財南詢,煙水茫茫。彌勒樓閣,彈指發光。何教何禪,畫地自量。師之扣擊,閱歷諸方。十玄三要,兩楹彷徨。晚坐包山,水月道場。還鄉一曲,離人斷腸。塊然石塔,說法琅琅。三舟一月,印我銘章。
【華首空隱和尚塔銘】
博山無異禪師有法嗣曰華首空隱和尚,諱道獨,初名宗寶,南海陸氏子也。生三歲,母抱登樓,觀蜘蛛結網,瞪目久之,悲喜不勝。晚自言四十五年來,回憶不加毫末,其夙根如此。六歲失父,隨母居近寺。晨趨禮佛,瞻視輒移午,聞老僧言,見性成佛,遂發深信,如釘入木。得六祖檀經,捧持頂戴,禮大士求識字,疲睏倒地,忽覺身騰空中,汗透毛孔,明燈誦經,彷彿認是某字,詢之人,果然,遂數行俱下。年十四,辭母入寺,習定樹下,胸次忽如,劈竹衝口,說偈驚動其長老。年十六,自磨刀就磐石上,禮佛剃落,縛茅龍歸山單丁十餘年。母病渴,晨擔山泉走二十里,抵城如辨掌紋。年二十九,母歿。與其弟靈泌腰包謁博山,一見曰:“宗寶望汝來久矣。”拈倒騎牛入佛殿,話勘衆下,語皆不契。師呈頌曰:“貪程不覺曉,愈求轉愈渺。相逢正是渠,纔是猶顛倒。蟻子穿大磨,石人撫掌笑。別是活生機,不落宮商調。”山微笑曰:“大粗生。”是夕,師登座告衆,莫道博山無人,如今也有個許爲更名登。具足戒,住九月而別囑曰:“汝八月再至,不得辜負老僧。”是年九月,博山示寂,始知爲末後付囑也。
師掩關金輪,徙黃岩,一意住山,無出世念。粵中宰官請住羅浮,開博山法門,幡然起應,慈悲普重,機緣冥葉而世變大作矣。閩人以雁湖延師,復請住西禪,海波觸搏,弓刀擊戛,所至有吉雲擁護。甲午歲,掃博山塔,杖錫還粵,豐湖羊城頻受參請,牀座禮足,道路布發,津樑稍疲,微示瘡疾,辛丑四月,由海幢及芥庵,自克去期,七月二十六日端坐而逝世,壽六十二,坐夏三十有三。師有二大弟子曰天然顯公、祖心可公。可公以弘法羅難坐脫瀋陽之千山,帥哭之慟曰:“吾道衰矣。”逾年,師示疾,顯公啓請住世,師笑曰:“汝在,吾何死於是。”顯公奉師全身塔於羅浮華首臺西之南,手次行狀,遣侍者,今間關五千裏,撰書幣而謁銘於餘。
餘惟師上根利智,多生熏習,見性成佛。四字直是胎藏鉤銷,即心即佛,守定牢關,非心非佛,斷爲增語。於是全提正令,曲指悟門,遮表二詮,則格量永明;法界一心,則鏡懸棗柏。從此無一言落夾,片語過頭,如今人執癡符家,懷僞契販如來法,訶祖師禪藥,病相沿狂,易莫反標,此正印柱彼倒瀾,豈非般若之神符,金剛之寶劍與師之深心密行?世所未悉者二;昔者,大慧言:“吾雖方外,忠君憂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洪覺範鹿門燈公則曰:“孝於事師,忠於事佛。”此洞上宗風也。師悲智堅密爐,韝弘廣植,菩提之深根,茂忠孝之芽葉,節烈文章之士賴以成就正骨,衤濯命根,白碧血,長留佛種,條衣應器,同飯法王,此則其內外現、陰翊法運者也。古人道眼分明,師資鄭重,榮名利養,畏如霜雹,有謂深心裏,頭邊、撈摸一兩人爲接續者。有謂架大屋,養閒漢,所居世界,莊嚴爲癡漢者。師每道博山語,我過後二十年,宗風掃地,土地廟裏也,上堂了不圖親見此語,良爲流涕,餐風味道,英特如雲,親承記,兩人而已。人謂師嚴,令孤峭不走博山一線,豈知其悲憫末法、如救頭然,凜自然之周去,立他家之榜樣,有不勝涕淚,悲泣者歟?此則重規疊矩,謹護法城者也。
往餘訪憨山大師遺集,致書海幢師,歡喜讚歎,披衣焚香,椎以告衆,病中見心經箋,大師轉生,辨重加印,可顯公以餘沾被法乳,亦菰蘆中幅巾弟子也。故屬之以銘,其何敢辭?銘曰:
毗嵐風吹壞劫初,昆岡火炎扇洪爐。有大比丘建法,一單坐斷嶺海隅。心月普照心雲舒,如摩竭龍雨焦枯。分身蜿蜒鱗鬣俱,矯首蟠尾南北殊。大雲如空覆巨廬,智電擊爍醫無閭。中央不動常安居,頷下自護摩尼珠。黃皮裹骨山澤癯,緇素旃貉魚貫趨。日月耳環徒縈紆,刀輪劍葉嗟騶虞,樹下三諍今回車,鶴林變白只須臾。蕭然一榻結雙蚨,揮手長揖腥穢區。法幢傾摧法將徂,葛藤博飯皆屠沽。鳥空鼠即胡爲乎?即心即佛心印孤,宿將嚴警持兵符。佛祖齊證誰敢誣?魔外竄匿同即且。丹青樓閣煥毗盧,法座圍繞青蓮敷。孤峯獨宿我自如,隨身兩膝無剩餘。龍象踏蹴看二駒,瓣香迴向思不辜。我作銘章三嘆籲,博山家風斯世無。塗青鉛墨老筆疏,逝挽頹波作世模。剎竿倒卻須人扶,後五百年期不渝。
●有學集卷三十七
○傳
【吳金吾小傳】
金吾姓吳氏,名國輔,期生其字。東浙山陰之州山村,其邑里也。少保兵部尚書總督薊遼諱兌者,其曾大父也。錦衣衛都指揮使掌衛事晉秩一品名孟淵者,其父也。崇禎庚午,以覃恩授錦衣衛,鎮撫事上,耕籍田,以正千戶充巡綽官東宮出講,以指揮僉事充侍直厥後,所司以賑荒薦由指揮使加三級,兵部以浙直募練薦升南鎮撫司僉事。甲戌春,用定南撫民監軍都督同知氵存加太子太保左都督,其所歷官也。入膠庠,能出其輩流;遊學嶺南,試武闈,趣舉第一。
揮使公任俠好士,所交結多海內鉅公,名士折節追陪,盡傾其父客。守環衛,能其官緹騎,惡子俯首斂跡。使歸,賑饑贍災,全活數十萬人。制詔風厲其素所豎立也。東中之未定也,將驕卒悍,要求百出,赤丸白羽,盤互繹騷,出死力以捍父,捐貲財以全家,鳩徒完守以衛鄉井,國人皆曰:“吳有收子。”亦曰:“於我有德也。”司馬公,先大父同年進士;揮使,餘兄弟也。期生來告我曰:“吾父今年八十,國輔六十矣,國輔之生平,微伯父誰知之者?忍使其草亡木卒及身而已乎?”餘曰:“諾。”作《吳金吾小傳》,據事屬詞,不敢以文。
舊史氏曰:天啓元二,東事方殷,紳韋,雲集闕下,獵纓側弁而談兵事,詞垣則徐子先、顧九疇,卿寺則董見龍、劉夢胥、何天玉,臺諫則遊肩生,部郎則王季木、曹元甫,貴介則顧所建、茅止生、劉晉仲、翁孝先,布衣則孟羽尼、張任甫、金大初、胡敬仲,靡不骨騰肉飛,腸肥腦滿,購解飛之人,募鑿空之使,逝將繩度黑山,弓彎綠水。期生少年金吾子,飛揚徵逐,家世將壇,諳曉表餌方略,矢口奮臂獵獵然,風生焰發,何其壯哉!迄今四十年,所星移物改,疇昔高談闊步,請纓說劍之流,皆已化爲碧玉,漫爲土堆,晉仲不知其存否?敬仲已作盲老公。餘與揮使公皤然篤老,期生亦發種種矣。奄忽百年,丹青雕換,諸人之姓氏,將與雒陽之銅狄、燕市之酒壚澌然同盡。長夜窮塵,誰聞有訪問嗟諮興悲而憑弔者?期生愾然太息,思託餘言以有傳也。有旨哉!期生後與商丘段增輝善,段生,即俠士也。用賢良辟召,寇陷商丘,力戰死之。段嘗挾期生訪餘虞山,臨行,執餘手曰:“增輝誓必死國,能與增輝同志者,期生也。”蓋期生之生平能見信於賢豪間如此。
【金文學小傳】
文學名元復,吳縣下保人也。家故右族,其父老,困諸生君。年十四學賈,逐什一息;賈不成,返閭左爲富人掌記;已又棄去,爲童子師;不十年,三徙其業,爲養父計也。中表有仕楚者,邀君與俱。君之楚,擁皋比抗顏爲人師。漢陽書生鼓篋來遊,君指目蕭生良有、秦生聚奎,是二子皆速飛蕭具六翮矣。越數年,萬曆庚辰,蕭舉南宮第一,楚人嘆君知文,弟子日益進,所得束羊益豐,則遣使迎養其父。三年而後歸,自吳適楚,溯大江二千里,樓船往返,若給郵傳人,不知爲塾師父也。年三十,歸於吳,始娶婦,婚諸弟,吳人慶其父曰:“幸哉!有子。”又十年,始補博士弟子員,君面滿於盤,身肥於匏,鬚髯戟張,意氣豪甚,羣少年目睨之,輒戟手叱曰:“小子輩咿吾燈窗爛讀蕭會元文字,亦知出老手指授耶?”羣少年稍稍引去。又十年,而楚書生中所謂秦生聚奎者,亦舉進士,授吳江令,遣使來延請,君笑謂家人:“吾將以老秀才謁縣令耶?抑以老塾師謁門弟子耶?”謝弗往也。
君以萬曆戊午年八月卒,年六十有四。子瑞華才七歲,長負奇俊,爲諸生有聲。乙酉歲,焚儒衣冠,削跡不再出,人以爲有父風,舊史氏曰:“餘讀束氏補亡詩,以爲與同業疇人肄修鄉飲之禮,所詠之詩或有義無詞,於是補著其文以綴舊制。”有旨哉!其言之也。古者鄉飲酒禮,先歌《南陔》、《白華》之詩。《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白華》孝子之潔白也。然後繼之以《華黍》、《由庚》、《崇丘》、《由儀》,時和歲豐,萬物得所,《小雅》之詩作,而中國強盛,四境不交侵,胥由於此,文學之養其父,夫非《南陔》、《白華》,戒養潔白之孝子與於稽其世,在萬曆中葉,孝治昭明之時,《小雅》之作信而有徵矣。語曰:三王之民,比屋可封。以文學之孝不及與?烏頭綽楔,六闕表門之典,司世教者,以是爲聖朝庶士之常德不能悉舉也。餘故特著之,無使其無傳焉。
【蓮蕊居士傳】
蓮蕊居士者,太倉黃翼聖子羽也。子羽少從其父監司公宦學。長,應辟召,服官州邑。晚而削跡息心,築蓮蕊樓,精修香光之業,遂自號蓮蕊居士雲。子羽娟美靜好,眉目如刻畫;舉止聲,秀出人表;屬文ゼ詞,散華落藻。娶太原文肅公孫女,稱《詩》說《禮》,和鳴共命,鹹指目神仙中人也。弱冠,遊虞山,以陸孟鳧、何季穆爲師友。孟鳧溫良易直,溫然恭人。季穆譚兵略,負幹濟糞溲,章句小儒。子羽遊於其間,扌需染鏃厲久之,遂兼其所長也。已而從餘遊,熟聞金華震川之緒論,從事於論世經國之學,迥異乎世之竊脂剖葦遊光揚聲者也。
崇禎中年,先皇帝行辟召法,用奉常師薦授成都府新都知縣。新都屢中寇,城惡雉堞半圮,門闔如懸,薄賊氣吞焉。俄傳賊大至,民挈妻子,負釜甑走匿山穴中。子羽召父老子弟,涕泣告曰:“若等皆鳥獸竄去,縣令獨無兩腳耶?所以效死弗去者,爲新都人守鄉里墳墓,保全性命也。縣令願爲若死,若等安得捨去?”皆伏地泣應曰:“諾。”又曰:“賊亦人耳,非有八臂九頭也。強者以兵刃,巧者以弓矢,推魯者以瓦石,渠答爭先效命,賊如我何?庫藏有千錢萬錢不敢愛,以待勞者。縣令身編行伍,冒鋒鏑,縣令妻手自庀酒,脯給飠粥。事之不捷,積薪拒縣門,縣令ト家自焚,以謝若輩。”皆搏顙痛哭,據地距踊曰:“請爲公決一死。”庚辰冬十二月,賊繇資簡東下,破瀘州,徇仁壽。十七日,焚我近郊。子羽率衆登陴,遙見火光中絳衣黃纛,擲瓦礫詬誶,譁笑之聲,殷動樓櫓,賊不能測,繞城馳射。將引去,城頭矢石齊發,賊落馬死者六人,獲騍馬二十餘匹。賊遂走漢州,破德陽,殺署篆汪應星而去。自賊躪楚蜀,名城大都望風奔潰,而新都蕞爾無恙,由是川峽郡縣始知有城可憑,有民可使,相與繕守卻敵,而都會恃以無恐。事之殷也,太原君慷慨誓死,爲子羽畫死守計,如唐楊烈婦所以教李侃守項城者。乘城之日,親爲爨以食數百人,蒼頭乳媼周呼敕勵民心,是以益強。蜀人劉普嘆曰:“子羽文弱如婦人好女,顧乃矯厲奮發,爲卓犖奇男子。”又曰:“子羽固奇男子,其妻亦未可謂婦人也。”事聞銓部,漫弗訾省,隨牒升安吉州知州。子羽不顧恤淹久,厚自濯勵。
乙酉之亂,桂陽相挾掖廷,南奔屬車,從騎所在,繹騷。子羽集士民,正告曰:“邦家不造,長秋播越,臣子當奔問官守,捍禦牧圉,唯是資糧扉屨,弗克供給,以幹譴怒,何辭之與?有敬與父老約,次舍之不僦,{非食}餱之不時,以爲臣子羞罪在父老省視之不先,幹扌取之不戒,以貽父老憂,罪在太守。”於是協心併力,夙夜治辦,再宿而六師至,帷宮帳殿,所至如歸;掾人廬兒,飽食甘寢;周廬宿衛,午夜巡徼,槍梧矗立,炬火照耀,黔兵萬騎,竟夕無譁。釒口聲桂陽亦歎賞執手,鄭重而去。浙西失守,與遺民哭別,皆失聲不忍去,歸臥沙頭之印溪耆柱所謂蓮蕊樓者。
營齋奉佛太原君沒於蜀,有女若子,損衣加食,間點染爲山花草蟲,生色浮動,子羽手書款識以相娛悅。子孫駿發,能讀其書。子羽益專修淨土,日持名數萬聲,不少間,士大夫希風誦慕,鹹以爲國之遺老,邦之端士,世之幸人,天之君子也。子羽行安節和,不徵逐交遊,與人交,鹹有終始。孟鳧沒無子,經紀後事,有侯芭負土之風。讀書採掇菁英,不以祭獺食蹠爲能。爲詩如麼弦哀玉,自有天韻。從周安期、徐元嘆遊,句法益進。《渝城度歲詩》:“江明無月夜,猿喚不眠人。”餘賞爲文外獨絕。入都應召,蜀中寇警,諸什愛身名,閔喪亂,思深哉!勞人志士之悲歌也。子羽蕭閒絕俗,所至輒搜討名勝。嘗攜太原君登莫峯,遊天台,度石橋巾車道,裝晤歌山水間,吳中流聞以爲勝事。
性好古銅磁器及宋雕古書,搜訪把玩如美人,好友屬有檀度事,輒緣手散去。其在蜀,觀彌牟鎮八陣遺蹟,拜杜少陵草堂,修楊文忠公墓。道過妻阝縣,拓王稚子石闕碑數紙,歸而摩挲移日,曰:“嘉魚官錦,盡在此矣。”漚和御物,不爲崖岸斬絕。逐囂揎嚷,油油然與居不厭。薰蕕皁白,胸臆井井,雖同人善友不苟爲異同也。餘評詩論禪,多所訶罵。子羽好與其徒遊,每欲爲調人,語薄喉吻輒止,餘心知之而弗欲竟也。今老耄爲詩文,衝口信筆,槎牙漫漶,子羽伸紙,疾讀輒了其意,手自繕寫,藏┑篋衍,不以示人。其愛人以德,護短匿瑕,皆此類也。
子羽今年六十有四,臥疾浹月,書尺蹄訣別,屬其子以生志爲請。嗟夫!世人舂糧,行百里,刺刺與妻子語,不忍發。子羽病未沉篤,飾巾待期,自制終令,非其清明在躬淨信得力,逝將長揖三界而能如是乎?餘與子羽師資啐啄垂四十年,姑以世諦文字敘次其生平,作《蓮蕊居士傳》以慰其請焉。蒙叟曰:餘崇禎丁丑,被徵下吏,海內孝秀,若華州郭宗昌胤伯、商城段增輝含素凡十餘曹,從餘於請室,效古人獄中受經,皆璋持達,雄駿君子。與子羽偕應辟召者也,胤伯守華,捍賊含素,歸商殉節。子羽歷官蜀,浙全城其事,皆鑿鑿副名實,竭頂踵報。人主辟召,何負於國家哉!先皇帝厭薄科目,號兆博求,誰能秉國成,大命以傾而議者詆讕,薦舉以土龍求雨爲譏,則已悖矣。人亦有言,舊國舊都,望之暢然,子羽棲神蓮花國土,巡迴藏識,殆未能捨然。於此餘爲斯傳,循念崇禎故事。若夫鳥獸之號,鳴燕雀之啁噍,而不能自已也。其亦子羽之志也夫。
【嘉興高氏家傳】
弘光元年四月,工部虞衡司主事高承埏爲其父原任工部屯田司郎中道素伏闕訟冤,天子愍之,詔吏部覆議,準復原職,復拜疏,爲九世祖。故太常寺少卿高巽志請得如革除諸臣,補祠定諡,章下所司,未逾月而國難作,而高氏一門死忠勤事,昭綸紼而垂史冊,後千斯年,固與天壤同敝矣。越十有四年戊戌,虞衡子佑以餘舊待罪太史氏,乞爲家傳,以徵野史。乃按而次之,曰:
太常諱巽志,字士敏,徐州之蕭縣人。元季,僑居嘉興,從鄭元、高啓諸人遊,爲世儒宗。年二十五,爲貿阝山書院長。洪武二年,以續修《元史》徵入翰林爲編修,累遷侍講學士。建文朝,兼太常少卿。庚戌會試,副禮部右侍郎。董倫主考,取胡廣、吳溥、楊子榮、楊溥、胡等,爲名公卿。成祖入靖內難,或雲遁去,不知所終;或雲盛庸兵敗自縊死,以衣冠歸葬嘉興常豐裏。文忠之諡載在《嘉興府續志》,或雲建文時特諡,或曰景泰時禮部胡氵熒請之。《實錄》無徵,野史錯迕,莫可考據。其以不屈節而死,與諸忠臣接踵爭烈,則無異辭也。
屯田君者,太常八世孫也。諱鬥光,字明水,改名道素,字玄期。祖,交州知州文登。父,舉萬曆己未進士。天啓元年,除工部虞衡司主事,調營繕司,奉敕偕內臣黃用督造桂王府第于衡州。七年秋,兩殿落成。崇禎元年六月,還朝序勞,遷屯田司郎中。二年三月初三日,雷風示變,桂府寢殿傾圮。先帝敦重親親,逮繫下吏,初訊援造作不如法律,擬配再訊,擬戍,上怒未解,屢讞屢駁。是年九月,畢命東市。嗚呼!昊天疾威,龍蛇起陸,朱邸漂流,瓊臺焚蕩,此固劫灰龍火懷襄崩裂之徵兆也。蔽罪小臣,以塞天譴,何庸之與?有以職掌言之,君分督正殿以外,用分督寢殿以內。正殿建,君不度用敘功;寢殿圮,君代用抵罪,李代桃僵,閉口捕舌,或有鬼神構鬥其間,而非先帝之本意也。
承埏,字寓公,舉崇禎庚辰進士,知遷安、寶坻、涇三縣,有異政。寶坻乘城卻敵,功尤偉。弘光初,量移工部虞衡司主事,瀝血上書爲父白,見冤狀,移病請假。國亡後,自屏草野,行吟坐泣,呼憤祈死,越三載,以病歿。
人謂高有三忠焉:太常,忠而死者也。屯田,死而忠者也。虞衡,以孝始、以忠終者也。國家重熙累洽,士服舊德,箕裘相望,若高氏累世忠孝,青簡輝映,垂三百年,斯則宇宙之間氣琰琬所希有也。舊史氏曰:弘光皇帝南渡,初謁孝陵,告奠甫畢,即顧問懿文太子寢園享祀云何。都人傳其語以相訝,及其即位,命修舉革除典祀,追尊上祀,悉予遜國諸臣諡,優恤備至。北轅不歸,父老言之,皆潸然出涕。或嘆曰:“孝惠帝再來也。”由此觀之,太常得援羣忠例議恤,施及雲孫,沉冤昭雪,因緣遘會,豈偶然哉?桑海遷移,掌故湮沒,繼述盛典,昭回日月,焉可誣也?餘作《高氏家傳》,表而著之,後之史,無以痛恨權奸之故,抑沒主德,則蒙有厚望焉。
【沈節婦傳】
節婦姓蘇氏,華亭蘇侍御一齋之女,庠生沈胤嘉之室也。胤嘉少有聖童之目,侍御奇而妻之。節婦與胤嘉齊年,二十一生子,二十七而寡,母子依其叔以居,築一樓寢處其上,凡十五年。承歆補庠生,娶婦,始一下樓,家人得見其面。承歆歿,又撫其諸孫爲庠生者二人,孀居五十五年,卒年八十一。郡邑皆式閭楔。承歆次子球,球子麟,讀書隱居,鹹有卓行,人謂節婦有後也。
舊史氏曰:餘考《松江府志·國朝節婦表》,厥宅裏者十有四人;其節行茂著,未及表閭者七十有二人,而蘇氏與焉。舉一郡,則天下可知也。舉平世,則喪亂之際,觸冒白刃、墜谷沉淵者又可知也。於乎!何其盛也。春秋之世,婦人之見經傳者,衛莊姜、宋伯姬之流寥寥如鳳毛麟角,而魯之文、哀、穆三姜,史不絕書。左丘明於周郊之婦,如皋之妻,皆牽連得書,豈其遺高行?以周家有道之長,卜世三十,卜年八百,而閨門風烈未及昭代之百一,我二祖列宗之遺澤與岐周豐鎬孰遠孰長,後世固可以按籍而考也。
餘遊雲間遇節婦曾孫麟,訪問遺事,以次考求節烈姓氏見於志乘者,歷三百年,珩璜琚之化,邑屋可封,故論著之如此,語曰“是非瞽史安知天道”。餘之傳節婦也,豈徒以尺一之牘補烏頭雙闕之遺而已哉!
【石林長老小傳】
石林長老名道源,婁江許氏。九歲,禮智林明公爲師。十八,染。二十二,受具古心律師。二十三,聽《楞嚴》、《法華》、《惟識》,起信於巢松法師。四十喪母,始出居吳之北禪,虞之東塔破山,今年六十八矣。師儀範清古,風骨棱棱。禪誦之隙,喜涉外典,焚膏宿火,食蹠祭獺。箋註繕寫,盈囊溢篋,刳心拂跡,棲神教觀,以文字三昧迴向般若,其心地瑩如,其神明湛如也。度身量腹,典衣減食,用以庋經籍、庀丹鉛,居無常住,遊每信宿,不慕貴遊,不招徒衆,視一切榮名利養如窗塵陽焰一瞬而已。常箋解李義山詩及類纂,所讀書如古人,薈蕞之例垂成,輒置之曰:“此非衲衣下事也。盲禪魔民,招搖塞路,攢眉畫腹,都無酬對。”人有問之,指南堂一爐香,忻然解頤而已。昔法安禪師常訶秀鐵面,吾始見秀有英氣,謂可語今而知其癡也。比丘法當,一鉢行四方,秀不能爾。於八達衢頭,大屋從人,乞飯養數百閒漢,豈非癡人尚可與語乎?餘每與師漫語及之,輒相視而笑,悠悠末法,古德迢然,迨亦惟師可與一笑也矣。師居北禪,慈月夫人降乩爲師畫像,點染才數筆,落落然,望而知爲師也。喜而爲之贊。贊曰:
水觀寂寂,山骨層層。天女點筆,素練風棱。雲牀雪被,切玉琢冰。蒙叟作贊,真清淨僧。
【祭文】
【祭蕭伯玉文(有序)】
歲在丁酉,吾友泰和蕭兄伯玉順世而去者七年於此矣。其猶子孟遣力詒書,以遺文來請序,友人虞山錢謙益發函哭之,過時而悲。序既削草,以其間漬淚,執筆爲文攄哀,俾孟讀而焚之,以告諸宿草之墓。其文曰:
嗚呼!我交伯玉,忘分忘年。召雲命律,非有使然。昔在公車,秋牘郵傳。我爲題目,比諸臨川。闕下定交,如杵臼間。我膠我漆,汝韋汝弦。長安如海,朝市喧闐。惟兄好我,寂寞留連。紙窗宿火,雪屋寒氈。寥寥一騎,繫馬門前。扌豕人竊柄,羣飛刺天。我如危林,一葉未鐫。兄與梅公,屏跡周旋。噤而告我,何以自全。君胡不胄,國人望焉。陽甲乍坼,冰腹彌堅。使節兄質,閣訟我牽。促數叫閽,號兆橐羶。鉤黨批格,飲章蔓延。以我標榜,累爾。兄曰無畏,公其晏眠。勿以懸車,忘彼控弦。相思命駕,訪我歸田。耦耕老友,明發新阡。梅白巾車,桃紅放船。班荊語數,作黍就便。相望衡宇,共此華顛。曾不五稔,南北播遷。生死訣別,沉灰揚煙。石濤僧來,袖遺短箋。風拍七金,火爛初禪。惟我佛命,不崩不騫。云何未了,大事因緣。身車織牛,靖策後鞭。我奉明誨,答曰唯然。河沙海墨,誓願勉旃。報章在塗,奄及下泉。夕陰觀河,夜壑逝川。天醉未省,帝筮有愆。榮名安之,前塵各還。孤情絕照,託寄一編。
嗚呼哀哉!我與伯玉,宿世善友。瓦師緣熟,空王願久。兄於般若,植因濃厚。漉囊掛門,貝多棲手。慧解鉤攝,萬行抖擻。如染香人,香生其口。我迷隔生,覽鏡狂走。流浪多年,腕晚知咎。覺友趣發,夢心旋剖。如醉薄醒,始惡咯嘔。伯玉已矣,是誠在某。敢執擔麻,自棄誦帚。多心妙觀,歸宗賢首。金剛誦論,見史攝受。佛頂昔義,多岐雜揉。引繩長水,彼稂莠。性相分河,臺賢隔牖。譬如兩耳,區別左右。非雲和會,況乃擊掊。皮紙骨筆,盡此年壽。代兄肩荷,庶不相負。常寂光中,爲點頭否。陳根載宿,靈心不朽。鑑我誠言,聊貰絮酒,嗚呼哀哉!
【祭虞來初文】
嗚呼!丁喪亂之方,嗟吾生之不淑。兄既解其簪纓,餘亦免於桎梏。指江鄉之莽江,喜音問之促數。日謦咳以相聞,月素書其一束。粵今歲之獻春,暨蕭辰之改燠。胡郵筒之杳然,爾音於金玉。將靈脩之有他,豈鴆鳥之不告。俄有夫焉玄巾,發金沙兮再宿。趣問兄之起居,卒然應以不祿。意道路之傳訛,抑老耳之聽繆。杵當胸而擊撞,車迴腸以轆。徐掩抑以問故,乃敫然其一哭。又逾月而聞訃,報窀穸已穆卜。惟虞主之用慄,須吾筆以書木。告僕伕以戒行,及祖行之未速。駕白馬以素車,庀椒漿與明燭。玄冥之疾威,驚坤輿之翻覆。風拍山其欲碎,水滴地而成軸。回孤舟於毒浪,收窮命之一粟。列冰車之峨峨,抗雪柱之矗矗。聽堯年之鶴語,察周郊之牛目。悲蟲老而蟄藏,同馬毛之胃縮。將餘心之遙遙,命下走之鹿鹿。抒寸管以告哀,絮一以遙祝。臨朔風而沾灑,徒老淚之盈掬。
嗚呼哀哉!昔丙午之嘉會,幸竊附乎嘉賓。陟仕途以登頓,如汲井之兩輪。紛負塗之鬼豕,成金虎於宮鄰。既斗南而箕北,亦薺甘而蓼辛。智不詡乎集菀,愚不耆乎積薪。慶彈冠而相賀,閔失路而交呻。伊鶴表之歸舊,見銅人之泣薪。我疏放以無紀,兄拮据而長勤。齊婉晚其一致,空有而彌親。溯生平之遊跡,每絕倒於時人。雜莊語以嬉笑,繼諧謔以怒嗔。書發函而噴飯,語失笑而墊巾。角短長於匕箸,鬥衰壯於眉顰。鄙驕人之好好,嗤老成之諄諄。吁嗟兄其往矣,吾何託乎笑顰。憶張燈之高會,在戊子之好春。張水嬉而卜夜,奮絲肉以雜陳。移璧月以入座,浸繁星於水濱。然火城而不夜,爛花樹其如銀。遲質明而畢宴,感榮落於茲展。執兄手而三嘆,信爽鳩之樂頻。睹參橫兮月落,識迴向於空門。兄知我之託寄,<並頁>微笑而弗。曾百年之未滿,遽告歸於大均。兄淵敏以絕世,稟夙昔之靈根。口決河其如ニ,腸熱火而輪。脫身世以長往,閔積劫之沉淪。知空生於一漚,蕩諸有於吹塵。撫昔夢而一笑,曾何有於云云。陳餘辭之<婁見>,譬風發於青。嗚呼哀哉尚饗。
【哀詞】
【徐巨源哀詞】
昔韓退之哀獨孤申叔曰:“衆萬之生,孰非天耶?將下民之好惡,與彼懸抑,蒼茫無端,而暫寓於其間耶?”柳子厚哭張俊餘謂:“激者曰天之殺,恆在善人而佑不肖。”是二者其論皆不及孟子,孟子論天下無道有道德力相役而蔽之曰:“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無道皆天,豈暫寓耶?順存而逆亡,豈但殺善耶?”孟子之論則通矣。以吾友巨源徵之,則有未盡焉。
巨源姓徐氏,吾師季良先生第三子也。餘鄉舉出師門,巨源二兄皆師事餘。吾師自邑令入西臺,受黨人排笮。二子伯學仙,仲學劍,皆無所成。巨源髫年雄駿,吾師自幸有子。吾師沒氵存,經喪亂,文章意氣未嘗少衰。戊戌歲,詒書數萬言,以斯文見推,約扁舟東下,請事函丈,未及行而死於盜。
嗟夫!巨源居今之世,生今之時,讀書好古,嶄然有以自見,不可謂之非逆天也。天之全巨源也,掠地免,圍城免,急獄亦免,固非有意殺巨源也。然卒不免於盜手者,何也?豈天之殺善人固其本意而假手於羣盜歟?將亦視天夢,夢所謂蒼茫無端者,聽盜之以巨源爲朝脯,懵而不能禁歟?抑以今之盜皆天使,間斯世有逆天而未亡者,以是暴天之短,而信其屠戮歟?巨源訃至,餘哭之而哀,既而曰:吾敢乎哉!是忽忘孟氏之明戒,而重天之怒也。姑爲詞以舒餘哀,書一通以遺其子,俾讀而焚諸殯宮,且之墓上。巨源諱世溥,江西新建人。歿時年五十一。其詞曰:
大江浩其西逝兮燦牛鬥之晶光。延津兩龍耿其未氵未兮,乘帝車而下降。散芒翼爲文章兮,作人中之干將。嗟龍身之摧殘兮,仍獄底之餘殃。胡天公之懵懵兮,恣盜賊之昌昌。維吾子之駿發兮,熊頭角而先登。羅經史之義府兮,陷文字之堅城。衆皆望塵而卻避兮,羌獨告餘以未央。期裹糧而造餘兮,請示我以周行。子以吾爲識道之老馬兮,敢自愛其瞽聾。天之將喪斯文兮,盜亦縱其斧槍。吾方恃子以自厲兮,若將援而喪厥肱。翳撐犁及統格兮,蒼蒼不獲保其嘉名。誠知皇天無老眼兮,吾又何訁垂諉夫巫陽。惟吾師之德烈兮,孰竹帛其無稱。逝將論次以報若子兮,指九天以爲正。苟素德之可要兮,補三哭於友朋。橫江流而陳詞兮,吾將濟其有命。
【嚴宜人文氏哀辭(並序)】
宜人姓文氏,東閣大學士諡文肅、諱震孟之長女,嫁兵部主事嚴┉少保諡文靖、諱訥之孫也。文肅忠果正直,耿然如秋霜夏日,愛其女以爲類己。文肅參大政百日而罷歸裏,逾年而卒。宜人從夫官信陽,哭其父過時而毀,忽忽如不欲生,越九年而卒。崇禎甲申之十一月也,年四十有六,日月有時,卜葬於虞山祖塋之側,哀子熊屬其舅氏秉撰述行狀來請爲志,伏地哭不能起。餘爲感而泣下,往文肅輟講筵歸,改葬陸夫人以丘嫂之誼,謁餘爲銘。今老居此,世忍復執筆而銘其女乎?宮鄰金虎感倚伏於前;左帶沸脣,悼橫流於後,弦幺徽急,墀嘆壑盈,俯仰三世,於餘心有慼慼焉。彈毫綴思,百端交集,聊爲哀辭一通以寫餘懷。曾子固有言:“墓銘埋之墓中,而哀辭刻之冢上。”以辭代銘,亦可以慰人子之思於沒世。其辭曰:
唯川澤之鐘美兮,產珠圓而玉方。猗彼美之含章兮,粲宵明與燭光。刻名字於苕華兮,葉圖頌於珩璜。屏丹華於盥洗兮,約顧步於明。奉嚴君爲保傳兮,肅鏡鑑於公宮。結嘉姻而既饋兮,揚衤圭徽其滿堂。被阿錫以恤削兮,躡鳴玉之鏗鏘。判獨介而離立兮,御荊布以自將。辨貞素爲ひ帶兮,被禮義之繡裳。雲衣飄而欲舉兮,香風泛而彌芳。敬般中於諸母兮,戒陝輸於七章。脫雞鳴之環珥兮,峙燕遊之糗。儲宿肉於旨畜兮,挫糟凍於羽觴。呼梟牟而移日兮,歌慕棗而隕霜。臂奇毛於下兮,氵未絕景於康莊。陌上草薰而花暖兮,閨中燭扌力而漏長。丈人宣麻而登進兮,郎君射策而肆翔。易縞綦爲翟兮,御雕軒而服箱。戴星於鈴索兮,浴日於垣牆。胡昊天之不弔兮,奄頹嶽而壞梁。慶雲黯其光覆兮,擢靈匿而西藏。嚴霜零於朱夏兮,涼飆起於洞房。溯濤江之沉瓜兮,系犍爲之珠囊。吾將從二女而浮江兮,行不濟其有命。甘首疾而如兮,歌苡而悲涼。寧溘死以長寢兮,逝將見先君於顥蒼。嘆漆室而恤嫠緯兮,嗟執手而涕滂。天門開其跌蕩兮,穆將朝兮上皇。瞻玉衣於帝后兮,錫石而惻愴。相鬥柄其猶未沫兮,故知其含涕而下帝閶。夫人自有美子兮,極勞心兮樂康。卜佳城於錦峯兮,注王膏兮銀潢。瘞琬琰於鐘山兮,宜鬼神之服饗。覽便房而來御兮,撫庭砌之琳琅。捐餘而遺佩兮,反交風於沅湘。哀孝子之念母兮,淚漬血而浪浪。感餘懷之悱惻兮,泉赴釜而沸湯。寫啁噍於斯詞兮,祝背行以彷徨。巫咸告餘以夕降兮,又何用筮予於巫陽。
●有學集卷三十八
○書
【答杜蒼略論文書】
蒼略友兄執事:僕狂易愚魯,少而失學,一困於程文帖括之拘牽,一誤於王李俗學之沿襲。尋行數墨,倀倀如瞽人拍肩。年近四十,始得從二三遺民老學,得聞先輩之緒論,與失古人詩文之指意、學問之原本,乃始豁然悔悟,如推瞌睡於夢囈之中,不覺流汗浹背。世網羈紲,日月逾邁,遂無從摶心屏慮、溯流窮源,以究極古昔孫志時敏之學,牽率應酬,支綴撰述,每一舉筆,且愧且恧,胸中怦怦然。如與筆墨,舉春相應和,今所傳《初學集》者,皆是物也。少讀班馬二史,欣然自喜。戊寅歲,訟系西曹,取而讀之,然後少知二史之史法與其文章之蹊徑阡陌,始自嘆四十六年以前雖讀《史》、《漢》,猶無與也。向後再讀之,輒有所得。去歲,累囚白下,又翻一過,又自愧曏者之闊疏也。讀古人之書,其難如此。而況於自作乎?又況於驅駕古人,欲凌而上之乎?僕所以重自退損,不敢妄插牙頰僭冒於著作之林,爲此故也。
然而區區之心,或有未能釋然者,則以今之世俗學沉錮,古道滅熄,以愚之諛聞寡學,猶得竊聞先輩之緒論、古學之原本,倘得一二雄駿君子,相與辨問,扣擊郵傳其百一,譬之橫流之一壺、昏夜之一燈,安知不可以衍斯文未絕之一線,而少逭後死之責乎?此所以目瞬口張,舌癢涎流,每欲傾倒於知友之前,而不暇顧流俗之訾笑也。今於邂逅之頃,得遇足下,聽其言,如石之投水,又從而導揚之,讚歎之,則僕之瞽說庶幾不徒設,而任後死斯文之責,或不患乎無人矣。
語有之:教學相長。吾何以長子哉?韓柳之文,皆自敘其所讀之書。而古人讀書之法,則宋潛溪於《曾侍郎墓誌》蓋詳言之。由宋元以上溯於兩漢有唐,其學問之條目一而已矣。唐文之奇莫奇於樊宗師,韓文公論其文曰:“文從字順乃其職。”乃知宗師之文如《絳守園池記》,今人聱牙不能句讀者,乃文公之所謂文從字順者也。由是推之,則揚子云諸賦、古文奇字,層見疊出,亦不過文從字順而已矣。推極古今之文,至於商盤周誥,固不出於文從字順,宜乎?讀書爲文之易易也,而愚之於二史,則亦嘗韋絕撾折,白首而茫如。由此言之,古人之書豈易讀,而其詩文豈易及者哉?
足下謂吾之評文,恐流入可之、魯望、表聖之倫而微詞相諷諭,此則高明之見如此,而僕固不敢有是論也。可之之文出於退之,再傳魯望、表聖。託寄不一,要皆六經之苗裔,《騷》、《雅》之耳孫也。其所以陷於促數噍殺,往而不返者,以其生於唐之季世,會逢未劫之運數而發作於詩章。故吾於當世之文,欲其進而爲元和,不欲其退而爲天覆有望焉,有禱焉,非其文之謂也。如以其文也,遂欲高視闊步,躋足下之文而抑諸公於壇之外,則僕亦爲妄人也已矣。足下亦何取而過存之也哉?牘末云云,此千古之曠見,亦千秋之冥感。汗青有日,敬拜德音,然而鄙人則有以自命矣,曰:“昔年之不死,不死而已矣。今日之瀕死而不得死,則猶然不死而已矣。”自今以往,禽息鳥視,草亡木卒,爲籠檻之殘生,爲圈牢之養物;生則空蝗梁黍,死則寄羽蜉蝣;尚欲刻畫殘生,塗抹後世,豈不重辱青編而羞千古之士乎!要之,死日是非始定。足下具窮塵之觀,抱陽秋之簡,如遼緩以待之而已矣。新詩氣韻琅琅,詠史十章,爲茂之所稱者,使事押韻具有前輩典則,實西淮諸公之遺則也。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惟足下努力自愛,狂言滿紙,不惜爲知己,惟藏諸篋衍,勿以示人,滋衰遲之,詢厲則幸矣,時己丑王正之五日也。
【再答蒼略書】
蒼略賢良友兄執事:再惠長箋,斐爛熳讀之,未能即了,再乙其處而後竟其詞也。僕之著作,流傳絕少,往年爲瞿稼軒蕞萃,刻成百卷,刻甫就而國變作,書版漫漶,不復料理,且亦不敢復出,不知足下所見是僕何等文字,而獎飭之若是。曹子桓有言:“文之佳惡,吾自得之。”杜陵亦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僕之才與志未必不逮今人,而學問則遠不如古人。古人之學,自弱冠至於有室,六經三史已熟爛於胸中。作爲文章,如大匠之架屋,楹桷榱題,指揮如意。今以空疏繆悠之胸,次加以訓詁,沿襲之俗學,一旦悔悟,改乘轅而北之,而世故羈紲,年華耗落,又復悠忽視蔭不能窮老。盡力以從事於斯,遂欲鹵莽躐等,驅駕古人於楮墨之間,此非愚即妄而已矣。此僕之所以深思易氣,自知不逮古人,正子桓所謂佳惡自得者。而非敢故自貶損,以自附於退之,小慚大慚之說也。足下他日當自知之,亦以吾言存之而已矣。
六經,史之宗統也。六經之中,皆有史,不獨《春秋》三傳也。六經降而爲二史,班馬其史中之經乎。宋人班馬異同之書,尋扯字句,此兒童學究之見耳。讀班馬之書,辨論其同異,當知其大段落、大關鍵來龍何處,結局何處。手中有手,眼中有眼,一字一句,龍脈歷然,又當知太史公所以上下五千年縱橫獨絕者在何處。班孟堅所以整齊《史記》之文,而瞠乎其後,不可幾及者又在何處。《尚書》、《左氏》、《國策》,太史公之粉本,舍此而求之,見太史公之面目焉,此真《史記》也。天漢以前之史,孟堅之粉本也。後此而求之,見孟堅之面目焉。此真《漢書》也。由二史而求之,千古之史法在焉,千古之文法在焉,宋人何足以語此哉!以文法言之,二史之文亦不過文從字順而已矣。吾之前言似易於殷盤周誥,而難於二史,以此啓高明之疑吾之爲斯言也,非有兩端也。
昌黎之言曰:“《易》奇而法,《詩》正而葩,殷盤周誥,詰曲聱牙。”又曰:“惟古於文必己出,文從字順乃其職,降而不能乃剽賊。”故知昌黎之所謂詰曲聱牙者,未嘗不文從字順;而古今之文法,章脈來龍結局,紆迴演迤,正在文從字順之中。此吾之於二史,所以童而習之,白首茫然不能不望洋而長嘆者也。
歐陽子,有宋之韓愈也。其文章崛起五代之後,表章韓子,爲斯文之耳目,其功不下於韓。《五代史記》之文,直欲祧班而禰馬。唐六臣伶人宦者,諸傳淋漓感嘆,綽有太史公之風。人謂歐陽子不喜《史記》,此瞽說也。歐陽玄《金史》諸傳,虞集《大典》諸序論,其亦讀歐陽之文而興起者乎。
自弘正以後,剽賊之學盛行,而知此者或罕矣。震川窮老而不遇,州衰晚而自悔。居今之世,欲從事於二百餘年之史,非有命世之豪傑如歐陽子者,其孰能爲之?嗚呼!難言之矣。今且無論其他,即我聖祖開國,因依龍鳳滁陽之遺蹟,子長《楚漢月表》之義,誰知之者?韓公之誅夷,德慶之賜死,金櫝石室之書,解、黃諸公執如椽之筆者,皆晦昧不能明其事,而後世寧有知之者乎?世之通人如某某輩,皆網羅搜討,勒成一書,儼然自命良史,亦間出以相商,僕爲之竊笑,亦爲之竊嘆,終不敢置一喙也。
嗟乎!西清東觀已屬前生。官燭俞麋,徒成昔夢。老夫耄矣,無能爲矣。庶幾以餘生莫齒,優遊載筆,詮次舊聞,以待後之歐陽子出,而或有采取焉。用以當西京之《雜記》、東都之《長編》,猶可以解黍蝗食蠹之譏,而慰頭白汗青之恨,此則某之所竊有志焉。而亦深望於同志之君子啓予助我者也。昔之論學者以爲大扣則大鳴,小扣則小鳴。足下虛懷下問,可謂善於扣擊者矣。而僕之諛聞渺見,老而多忘,則闢之於布鼓也,瓦釜也,扣之而不能鳴;即鳴矣而不足以發皇幽渺。導底滯,亦祗博善撞者之一喟而已矣。東方朔和柏梁曰:“逼迫詰屈幾窮哉。”其僕今日之謂乎。
【答徐巨源書】
謙益再拜巨源世兄畏友足下:喪亂已後,忽復一紀,雖復刀塗血道,頻年萬死,師恩友誼,耿耿餘懷。自惟降辱,殘軀奄奄,餘氣仰慚,數仞俯愧。七尺郵筒,往來握筆,伸紙輒復,淚漬於衽,汗浹於背,聲塵寂蔑,與吾巨源積不相聞,職此由也。長益偉長,深悉存念,文孫繼至,損惠手書。嗟乎!巨源瞪目相視,尚以爲有口有目,可以比數於人。巨源蓄我良厚,而僕之淚漬汗浹,綆縻涔淫,殆有甚焉。古之人不死於千金而死於一言,不死於黔奴夾食而死於上尊養牛,則僕之所當草野自屏,引決以謝知己者在此日矣,何以恤我?我其收之,巨源終何以命我?
今日文長且置是事,姑與子言文事。當今俊民,鳴生所在,蔚起倚閭,舉業枕籍,經史古學之興,乎葭吹動矣。其中淄澠流變,朱碧錯互,惠思之叢,馮藉壇坫,黎丘之鬼,雄長桓文,非有高名宿素老於文學者,爲之建旗鼓、申誓命,別裁其真僞,格量其是非,奔者東走,逐者亦東走,將使誰正之哉?僕老且耄及矣,皈心空門,重自蕪廢,當今之世,舍我巨源其誰?僕嘗觀古之爲文者,經不能兼史,史不能兼經,左不能兼遷,遷不能兼左,韓不能兼柳,柳不能兼韓。其於詩,枚蔡曹劉潘陸陶謝李杜元白,各出杼軸,互相陶冶,譬諸春秋日月,異道並行。今之人則不然,家爲總萃,人集大成,數行之內,苞孕古今;只句之中,牢籠《風》、《雅》。今人之視古人,亦猶是兩耳一口也,何以天之降才,古偏駁今偏純?何以人之學術,古偏儉今偏富?何以斯世之文章氣運,古則餘分閏氣,今則光嶽渾圓?上下千載,吾不知其何故也。兼併古人未已也;已而復排擊之以自尊,稱量古人未已也;已而復教責之以從我,扌史則曄、壽,廬陵折抑爲皁隸;評詩則李杜,長吉鞭撻如羣兒,大言不慚,中風狂走,滔滔不返,此吾巨源他日之憂也。
竊嘗謂末學之失,其病有二:一則蔽於俗學,一則誤於自是。九經六藝,炳若丹青,律數小學,具有譜牒,今不爲爬搔搜剔,溯本窮源,經學亂於蛙紫,史家雜於秕稗,衆表競指,百喙爭鳴。蒼耳蒺藜,之皆能。刺足鹿牀,烏喙食之,便可腐腸,至今爲梗,實煩有徒,故曰蔽於俗學。以免近爲準的,以訛繆爲種性。胸中先有宿物,眼下自生光景。於是逞臆,無稽師心,自用章句,聊爾先己訂其雌黃。旨趣茫然,便欲褰其疵,斯則病在膏肓,魔入肺腑。牛羊之眼,但向一隅;蟪蛄之聲,終違九里。孟子曰:“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良可愍也。”故曰誤於自是。此二者流俗之人,項背相望,而世之君子以斯文爲己任者,殆亦未能免也。
今誠欲回挽風氣,甄別流品,孤撐獨樹,定千秋不朽之業,則惟有反經而已矣。何謂反經,自反而已矣。吾之於經學,果能窮理折義、疏通證明如鄭孔否?吾之於史學,果能發凡起例、文直事核如遷固否?吾之爲文,果能文從字順,規摹韓柳,不亻面規矩,不流剽賊否?吾之爲詩,果能緣情綺靡,軒翥《風》、《雅》,不沿浮聲,不墮鬼窟否?虛中以茹之,克己以厲之,精心以擇之,靜氣以養之,如所謂俗學之傳染,與自是之癥結,如鏡淨而像現,如波澄而水清。於是乎函道德,通文章,天晶日明,地負海涵,彼欲以螢火燒山,蜉蝣撼樹,其如斯世何?其如千古何?管子之伯齊也,作內政寄軍令,然後能懸車東馬,弗刂令支斬孤竹,此古人內治之道也。去年爲周元亮作《賴古堂文選序》,頗及巨源千子之緒言,輒錄一通奉覽,斯文未喪,來者難誣。在吾巨源勉之而已矣。巨源新文,高明廣大,氣格蒼老,所得於憂患者不少,良欲抉レ利病,以副來請,而非衰耄所能及也。《江變紀略》假太子者,一妄男子謂是王駙馬,亦非也。舊輔腐儒也。當少爲贊,予以旌愚忠其中,書法當隱,寄內外之義,以徵信史,古人合葬,題不書婦,今日暨配某者,空門以後,不典之辭也。佛門文字,非貫穿內典不可聊且命筆。南北二宗,是宗門事,與教下無預。性相二宗,是教門事,與宗下無與。惟清涼五教,用頓教攝宗門,此別自有說。今以性相判南北宗,非也。凡此皆無預於文體,亦不得不一簡點,以爲反經之小助耳。干戈未息,關河渺然,天涯兄弟,聚首何日?嬋媛文事,代西窗一夕之談,此所謂溺人必笑耳。縷長言,具在別楮,鴻羽不絕,願聞德音。
【與嚴開正書】
僕家世授《春秋》,兒時習胡傳,粗通句讀,則已多所擬議而未敢明言。長而深究源委,知其爲經筵進講,箴砭國倫之書,國初與張洽傳並行,已而獨行胡氏者,則以其尊周攘彝,發抒華夏之氣,用以幹持世運,鋪張金元已來驅除掃犁之局,而非以爲經義。當如是也,竊謂左丘明親授經於仲尼,公、皆子夏之門人。以宗法言之,《左氏》則宗子也,公、則別子之子也。漢世《公羊》盛行,《左氏》後出,立於劉,釋於杜,至孔氏而始備。迨於有唐之世,學者鑿空好新,欲舍傳以求經,於是入主出奴,三傳皆茫無質的,而《春秋》之大義益晦。元季有黃澤楚望者,獨知宗《左氏》以通經,以其說授之於東山趙氵方。東山屬辭諸書,殆高出宋元諸儒之上,而惜其所謂集傳者,猶爲未成之書,擇焉而未詳也。明朝富順、熊過有《春秋明志錄》,援據該博,而於彭山李氏杜撰不根之說亦有取焉,則亦好新說之過也。私心不自量,謂當以聖經爲經,左氏爲緯,採集服杜已後,訖於黃趙之疏解,疏通畫一,訂爲一書,而盡掃施丐、盧同、高閣三傳之臆說,庶幾《春秋》一書不至爲郢書燕說,疑誤千載。日月逾邁,舊學荒落,憒悶遺忘,不復省記,蓋二十年於此矣。
荒村臥病,冒絮矇頭,門下忽以《春秋》大聲擲示,患漫開卷,頭目岑岑然,俄而目光迸發,心華怒生,如向所失物,取次得之,記憶宛然,口不能喻,惟有歡喜踊躍而已。書之大指,在乎據傳以通經,據經以訂傳,其於文定傳義,發凡起例,條析理解,如秦越人之診病,洞見其臟腑癥結,攻伐療治,瞭如指掌。雖有二豎子,不能逃之於膏之上、肓之下也。今略撮其要義,如曰《春秋》之託始,以魯隱之見弒而始,其終以請討陳恆而終。又曰文公以前,政在諸侯;文公以後,政在大夫。二百四十二年間,但有大夫弒諸侯,不聞諸侯弒天子,經爲大夫作,不爲諸侯作也。又曰齊桓既伯諸國,無一人敢弒君者,齊桓殺哀姜之威所也。楚莊既伯二十餘年之內,海內無弒君之患,楚莊殺徵舒之威所也。大夫之惡莫大於趙盾,聖人所取無急於楚莊,此《春秋》大關目,炳如日星,古今未嘗標舉者也。謂隱桓二十年間,外事皆以鄭莊爲綱,魯隱半生,全被鄭莊播弄。此老吏斷獄,案問得其主名,無可解免者也。謂盟會城築,無皆譏之例。謂母弟稱弟,史家恆詞,齊年鄭語,初無貶例。此如良吏平反,盡洗酷吏,故入文致之,案深文者亦無所置其喙也。此書雖專攻胡氏,如古人所謂箴膏肓起廢疾者,其實,則根據左氏貫穿全經。胡氏棄灰之鎖法,一切平亭,而諸儒墨守之疑城一往摧倒,斯則尼父之功臣,非獨康侯之諍友也。非門下具千古心,開千秋眼,不能信手開闢發此議論,然非僕老眼無花,似亦不能作此賞識也。
所最可惜者,本是通經著述之書,卻言爲舉業而作。先之以標題舉業,繼之以別論經義,先號後笑,曲終奏雅,高明之士一見講章面目,不待終卷已欠申恐臥矣。闢之隋侯之珠光可照乘,而崑山之人用以彈鵲,又若圭璋谷璧裹襲敗絮,天吳紫鳳顛倒礻豆褐,物之失所莫甚於此。猶記兒時先宮保授以《春秋》,錄疑訓之,曰此晉江趙恆□先生所著也。先生著此書,顓心屏氣,以纊塞其耳,然後執筆,書成,去其纊,兩耳聾矣。先輩專勤如此,雖可重,亦可哂也。今門下所撰述,縱橫千古,可以廢口遊、夏,輟簡啖趙,而乃沿襲流俗,夾雜講章,徒爲趙先生耳之物而已,豈不可爲嘆息哉!倘門下不棄瞽言,慨然改正芟削,蕪梗節爲一書,僕雖老耄,尚當溫繹舊聞,悉意而爲之序。如其不然,畢竟以舉業爲主,經義爲客,則僕之斯言,或可命侍史繕寫置之,末簡使世之君子,有習其讀而不欲竟者,或將爲之決眥拭目,蹶然而興起也。歲在丙申五月五日某再拜。
【與吳江潘力田書】
春時枉顧,深慰契闊,老人衰病,頭腦冬烘,不遑攀留信宿。扣擊緒論,別後思之,重以爲悔。伏讀《國史考異》,援據周詳,辨析詳密,不偏主一家,不偏執一見,三複深惟,知史事之必有成,且成而必可信可傳也。一官史局,半世編摩,頭白汗青,迄無所就,不圖老眼見此盛事。
天啓乙丑,承乏右坊,欲鈔昭示奸黨諸錄,而削奪之命驟下,踉蹌出都門,屬門下中書代寫郵寄。於時黨禁戒嚴,標題有奸黨二字,繕寫者援手咋指,早晚出入閣門,將鈔書夾置褲襠中,僅而得免。又爲梁國公胡顯錯誤,取證楚昭王行實,屬遊侍郎肩生從楚府覓得原本。楚藩密囑,勿使人知,蓋訪求掌故,其難如此。癸未歲,《國初及羣雄事略》已削稿,瞿稼軒刻《初學集》,取其文略成章段者爲《太祖實錄辨證》一編,□以卷帙,其實則初稿未成之書,闕誤弘多。次復氵存經喪亂,羈囚南北而編摩之事未嘗寢閣,增損刊正,遂與初稿頓異。又八年,劫火告災,遂成煨燼,初後同異,不復記憶。今《列朝詩集》載劉チ、劉三吾及朝鮮陪臣諸事,皆出於《辨證》初稿之後,則此稿之不堪援據從可知矣。
今得足下《考異》,從頭釐正,俾不敢以郢書燕說遺誤後世,則僕之受賜多矣。《辨證》與《考異》抵忤者,不妨一一駁正。惟廖永忠一事,準愚見言之,畢竟以《通鑑》博論爲是。蓋此書寧王權奉太祖命編輯,編成有表,進御刻在內府,最爲鄭重,而自始迄終,不過尋常。歷朝故事,獨於至正二十六年,特記永忠沉韓林兒於爪步,寧非聖祖特標此一段垂示千萬世耶?庚申,外史以北人紀南事,多所未核,所謂風浪覆舟者,即沉林兒者之託詞,所謂君其問之水濱耳。庚午詔書黨比楊憲,紀綱獄詞則雲:“僭用龍鳳,服伏誅。”皆又從而爲之辭,非實事也。其所以然者,則又非臣子所當盡言,可以意得耳。
國初事惟元宋之際最宜留心,僕於《羣雄錄》中立《元宋之際月表》,《序》見《初學集》。高明不廢芻蕘,請於年表中仿而爲之。此亦東漢張平子不沒更始之遺意,非鄙人之創例也。老人多忘,甚於師丹,又以翻閱內典,課誦嚴緊,世間文字,一切不復料理。足下不忘老馬,虛公下問,聊布其一二如此。牆角殘書,或尚可資長編者,當悉索以備搜採。西洋朝貢典錄,乞仍簡還,偶欲一考西洋故事耳。赤溟同志不復裁書,希道鄙意。
【複方密之館丈】
大法垂秋,法竿倒卻,可道人於爾許,時應緣出,世如獐獨跳,如麟一角,眼光爍破四天下,大放獅子吼,俾斯世野幹銷聲,狐猩屏跡,方不辜負轉輪遺囑也。茫茫世界,共在墨穴,不以此時安立日月,佈置星辰,使我輩愚鈍衆生昏天黑地,從漫漫長夜中過活,不亦傷乎?殘生暮齒日逼,西垂教義單疏,修持頹墮,每念憨大師,摩頂記,輒復克骨驚心,中夜涕泣,誓願以文字結習因緣,迴向法門,銷歸教海。庶幾一知半解,少有發明,本師智燈心鏡,默傳一線,此即是船子和尚翻身入水之日也。鈍根肉眼,鑽穴文字,正如誦帚比丘,誦帚忘埽,誦埽忘帚又如佛懺正法滅後,比丘將此大經,鈔前著後,鈔後著前,前後著中,中著前後,只如佛頂,一經五番,輟簡茫無頭緒,卻亦了不自悔也。自知多生習氣,一往粗浮,正欲仗此鈍愚,刮磨折伏,自今以往,生生世世,長鈍長愚,無知無解,寧可向三家村中拖繩拽草,作牧牛漢;寧可向折腳鐺,邊擔柴送飯,作啞羊僧,斷斷不肯鋪眉豎眼,掂斤播兩,□頭禪作過頭話,與世間髑髏,盛糞之流,共作法門中獅子蟲也。中歲皈依,暮年策勵,老老大大,摸索得這幾句沒志氣話,頭正不堪,可道人升師子座,一棒趕山耳。
少年讀《易》,猶不讀也,今則不遑讀矣。每觀清涼永明之書,判《易》有太極,一陰一陽,爲外道殊,未敢信。而其所以不可信者,云何則未之知也。又觀張無盡洪覺範已後,知會之兩家說,良不敢不信,而其所以不可不信者云何,則亦未之知也。此中齧節,關頭尚自茫如,都無把柄,豈敢作矮人觀場,隨人說長道短邪?陽符三極,一家祕傳,古人所謂心《易》,已易也,學《易》者於此求之,足矣。若夫古今學《易》者,精微之旨,無過於王輔嗣、韓康伯之流。宋人一往抹殺,則過也。纂集之家,遠則李鼎祚,近則俞琰、熊迥。近代之談《易》者,自李卓吾、管東翁之外,似未免爲時人講章、兔園冊子。若欲一一取之,恐尼父之韋編有不勝絕,而釒夷撾之有不勝折也。素伯不恥下問,趣舉以告想,過庭時聞之,當笑狂夫老更狂耳。山川阻絕,末由執手,信筆申寫,聊當一昔面談,亂後廢人,恩紀曠絕,宿草在唸,徒有泫然。
【復徐巨源書】
頃者不揆狂瞽,抵齒文字,叫囂隳突,都無倫次,巨源不抵之於地,披襟採納,又從而鄭重獎許,開示引誘,通懷若斯,感嘆何已。巨源之言曰:“當虞山之世,未有以斯文自任者也。”巨源知虞山之深者也。然巨源之知虞山,固不若虞山之自知也。僕之馬齒長矣,下上今古劌心鉢腎,亦不啻三折肱矣。晚而周覽中區,旁皇顧視,迢然自引,願以此事推巨源者,則固有其說矣。
竊觀古人之文章,銜華佩實,畫然不朽,或源或委,鹹有根底。韓柳所讀之書,其文每臚陳之。宋景濂爲曾侍郎志,敘古人讀書爲學之次第,此唐宋以來高曾之規矩也。宋人傳考亭西山讀書分年之法,蓋自八歲入小學,迨於二十四五,經經緯史,首尾鉤貫,有失時失序者,更展二三年,則三十前已辦也。自時厥後,儲峙完具,逢源肆應,富有日新,舉而措之而已耳。眉山兄弟,出蜀應舉,蓋已在學成之後,方希古負笈潛溪,前後六載,學始大就,皆此法也。
去古日遠,學法蕪廢。自少及壯,舉甚聰明猛利、朝氣方盈之歲年,耗磨於制科帖括之中,年運而往,交臂非故,顧欲以餘景殘晷,奄有古人分年程課之功力,雖上哲亦有所不能,況如僕者?流浪壯齒,氾濫俗學,侵尋四十,賃耳傭目,乃稍知古學之由來,而慨然有改轅之志,則其不逮於古人也亦已明矣。夫學不逮古人而不自知,其不逮則愚也。明知其不逮古人而不欲自仞,其不逮則妄也。語曰:“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又曰:“後生可畏,來者難誣。”夫其不逮古人既已自知而仞之矣,又或捨己之知而假人之知我以自蒙,抑且奪己之自仞而俠人之知我以蒙世,愚妄並用,眉目易位,旋而思之,又爽然自失也。
喪亂餘生,討論舊學,蒐集明朝文史,州次部居,取次命筆,一夕而毀於劫火,如天之復假我以斯文也。殘灰餘燼,示現宿因,水涸山枯,迴向佛法,回觀世間,語言文字,如空花,如嚼蠟,如蟲蝕木,如印印泥,以耽空扣寂之人,守旁行四句之典,馬班二史,唐宋八家,如夢中物,如囈中語。顧欲於此時點勘韻筆,主張藝林,鏤緣影爲文章界,虛空爲壇,不亦誕乎?不亦荒乎?僕之自知審矣。撫心問影,動自忖度,不敢以斯文自任者,職此由也。嗟乎!巨源知我不可謂不深矣。以巨源之知我,而不復諦審其所自知,譬如水母以蝦爲目,俄而失蝦所在,詫曰我在目,將安往?不可爲一笑乎?在劫波墨穴中,無豪易高耳。又倚恃巨源,輦宿名巨手強有力者,以號令天下。乘間抵隙,餘分閏位,江淮之朱弓赤矢,南越之黃屋左纛,唐公見推,其誰得而禁之?僕固心知其不可,臣猶知之,而況於君乎?此亦一善喻也。巨源諄復示誨,期以弘長風流,鼓吹大雅,而又汲引同志,如濮陽長汀一二俊人,以相助,則僕竊有以自處矣。其以僕爲斗杓,爲帝車,芒寒色正,傑然而出世乎?則僕固將趨風望塵,曳踵而卻避,其或以爲訁叟聞樸學,稟承師說,粗知古學之源流,文章之體制,與夫近代之俗學,所以亻面背規矩者,使之背行除道,稱足而前驅,則固不得而辭也。
養由基之射穿楊葉,百步而射之,發無不中,楚人觀之曰:“可教射也。”西國有誚人說法者曰:“販針兒過針師門賣針耶?”以僕之固陋,苟不見棄於世之君子,見譽則爲楚人之教射,見笑則爲西人之販針,亦安有以自效而已。此其說在老馬之識道也。夫縱馬而識道,老馬之智也。懸車束馬,弗刂令支斬孤竹,則桓公管仲之爲而非老馬之能也。僕今自比於老馬,負轅長鳴,以須懸車束馬之役,不亦可乎?巨源引子美之詩“不薄今人愛古人”,以爲愛古人易,不薄今人難,知僕斯言引繩披根,厚自破斥,法行自近,此則薄今日之尤者也。巨源將毋代我張目耶?
西垂之歲,委心空門。刊落浮華,銷歸真實,汗青頭白,已付前生。甲乙丹鉛,尚煩後哲。若復張皇塗抹,久假不歸,不惟貪明多類,猶結餘因。正恐外論虛詞,終邀空果,發茲誠語,藉以懺心,是則系表之言,亦通人所悉也。老不曉事,言不由衷,非敢矯志,鳴謙爲恭,簡牘光嶽如故,丹青未氵未,當仁不讓,巨源勉旃,若曰先河後海,後輝前光。如歐陽之於子瞻,所謂付以斯文者,僕固不敢以此薄巨源,而亦非巨源之所以自命者也。山川間阻,接席末由,起廢發矇,謹俟後命。
【答王於一秀才論文】
謙益白足下:學古之道,慨然思興復古文,以僕禮先一飯,爲識路之老馬,再三扣擊,俾指利病,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僕老且倦,歸心空門,喉吻癢癢然,牙齒扌骨扌骨然,不自禁其葭灰,將吹冰魚欲渙也。見徐巨源《與陳伯璣書》,論僕晚年文字,顓好罵人,傳語相勸戒,爲之咋指吐舌、急杵搗心者累日。今將默而習乎?則虛足下避席之誠,欲進而言乎?又違徐巨源斯言之戒,婀瞪夢,未知其可。昨巨源復書,盛推僕主張壇,鼓吹《大雅》,不應逃虛談空,坐視蒙瞽。今復語伯璣云云,則是憎鸚鵡之能言而更釐其舌,猩猩之善笑而反醉之酒也。其又何從而可退,而深惟生平悻直,妨身叫呶,尚口惟以文字罵人,自分無有。乙未冬,爲周元亮敘《賴古堂文選》,數俗學流派,擢扌舀病根,多所破斥。巨源所指,或在於是。俗學謬種,不過一贗。文則贗秦漢,詩則贗漢魏盛唐,史則贗左馬,典故則贗鄭馬,論斷則贗溫陵,編纂則贗毗陵,以至禪宗則贗五葉,西學則贗四韋陀,長箋則贗三倉,邪僞相蒙,拍肩接踵,一旦張目奮臂,區別稂莠,據一閭之地,而爲四戰之國,布方寸之鵠,而招千人之射,實應且憎,號兆寡助,物莫之與,而傷之者至矣。豈不岌岌乎殆哉!巨源愛我者也,憂其危閔,其獨憚其狂易,婉約其詞,聊以微言相勸,戒其忍具曰:予聖以規吾耳者乎?
日者《答巨源書》極言殘年餘晷,不當參預斯文之故,成言鑿鑿,具在昔簡。俄而二三士友弄引,惟論詩家之弊,歸獄於嚴儀、劉義會、孟暨,本朝之高柄,矯首厲角,又成哄端。譬之陽豎之飲,左阿之舞,勞歌夢囈,浸淫發作,此佛所云,習氣種子也。今而後,綺語惡舌,奉持木義,戒請自文字始,字有源流,文有體要,吾所知者,不過膚末。老而多忘,宛然昔夢,足下學殖,富筆力強,又有良友平格,磨講貫,又何俟於餘言?若復傾倒,腹笥放讕狂言,於人無捧土之益,而在己有壅河之損。足下幸以老耄舍我,無復考音布鼓,乞雨土龍也。雖然,僕有緒言,敢諗足下:巨源之先人與吾子之先人,吾之師友也;鄒忠介、劉文端在師友之間;李忠文,吾長兄也。墓木已拱,汗青邈然,責在後死,故已心許之矣。是數君子者,名在斗杓,命在磨蠍。其抗手排擠者,入邑之虎,當門之犬也。其射聲附麗者,負塗之豕黎丘之鬼也。邪正敵對,是非錯迕,僕未即填溝壑,緣隙奮筆,何能籍手?如其薰蕕同器,涇渭合流,忠直奸諛胥歸墨穴,斯則可謂不罵人矣。而腐骨奚恃焉。罵則仇生,不罵則欺死。良知不死,猶有鬼神中立,祈免非所能也。
往者關門之役,舊經略議棄門外地八百里,高陽出督師,闢地百里。既而膏脣拭舌,厚誣高陽。僕爲行狀,據事直書,經略怒而抵之,地亦終無以難也。虎尾不,雞肋幾何,由今觀之,非狂則謗。年在桑榆,惟有棲心佛法,息陰送老,何暇弄翰,舌爭短長,代他人拭鼻涕?耶竹帛未艾,袞鉞有人,束書閣筆,謹戢巨源之良規,冥明相負,竊有辭於數君子矣。惠而好我,良有同心,疏通證明,實在足下。昌黎有言:“後生可畏焉。”知不在足下,則願足下勉之。
【與吉水李文孫書】
忠文公神道之文,去歲剋期下筆。偶遊陪京,見一二野乘礻卑史記載,甲申議南遷事,不考覈忠文建議固守分封之始末,猥與倉皇避敵、委棄廟社者同類而共列之。彼援據者,即一時私家撰錄。起居召對之文,陰推陽附,巧借山斗鉅公以張皇手目,豎儒小生不能通曉國家大計與大臣元老建置興復之本謀,以目借目,以耳食耳,目蕭蘭爲同心,混薰蕕於一器,訛繆流傳,將使百世而下,丹青無稽,涇渭莫別,良可嘆也,良可慮也。循覽行狀,文直事核,大闡定哀之微詞,一洗陽秋之曲筆。幸哉!忠文有後,吾可藉手以告成矣。
然而命筆之期,所以遷延改歲者,以斯文之作,殊非聊爾。用以證明信史,刊定國論,其考訂不得不詳,而敘述不得不慎也。狀所載監撫二疏備矣,第未詳初疏在某月某日,次疏在某日。詞臣南遷之疏,相去又幾日,此大事也,須用史家以日系月、以事系日之例,時日分明,奏封隔別,則同堂共事,交口合喙之心跡,可不辨而瞭然矣。龍胡既逝,螭頭不存,造膝之談,憑几之語,人爲增損,家爲粉飾,今當就彼記注,確爲箋疏,無令暗中摸索,移頭改面。即弘光詔書罪狀,光時亨之語,未嘗以南遷一議通指兩家可覆視也。時亨脅上之疏,或言傳斥南遷,或言並攻監撫,當日簡牘,具在不可矯誣,此亦時事相關,當併爲條析者也。嗟乎!一代表儀,千秋知己,忠文往矣,寧有斯人七尺未亡,三寸猶在,倘其鯁避,氣焰回互,忌諱黎丘之鬼,語笑扶同恆思之叢,形影假借,馴致孔墨齊驅聃非合傳,千秋青史,龠亂自我,何以逭於昌黎,人禍天刑之責乎?
古人作史,期於直書,其文必先年經月緯,巧僞滋多,口衆我寡,或有掛漏,反貽口實。是以臨文思懼,Г筆而不敢舍然也。伏望爲我再考掌故,重核闕遺,旬月之間,詳書見示,請以發函之日爲授簡之辰,俾得策勵衰遲,抖擻翰墨,發攄肺腑之菀,除史乘之災青,庶幾金石之託不愧後死,抑亦可以有辭於汗青也。又若皖城之役,單騎入左營,保全東南半壁,此事尤爲奇偉,當時奏報書尺,處分條畫之詳,更欲詳悉訪求,以供撰述。古人如司馬韓歐論次此等事情,必須委曲描寫,使百世而下,鬚眉咳唾,一一如見,不應草草命筆也。惟足下重圖之。僕今年餘殃未盡,長孫夭折,一切世事冰銷灰冷,獨未能忘情。此文爲餘生未了公案耳。孟郵筒,往來多便,幸無金玉爾音,某再拜。
●有學集卷三十九
○書
【與族弟君鴻論求免慶壽詩文書】
後人謙益白君,鴻賢弟秀才足下:昨得書撫教,甚至惠長律六百言,期以明年初度,長筵促席,歌此詩以侑觴。開函狂喜,笑繼以,俄而峭然以思,又俄而蹴然以恐,蓋吾爲此懼久矣。犬馬之齒,幸而及耄,四方知交,不忘陳人長物,或有稱詩撰文引例而相存者,良欲致詞,祈免而未敢先也。今此言自吾子發之,則吾得間矣。敢藉子爲鼓,以申告於介衆,吾子其敬聽之無忽。
今夫人之恆情所欣喜相告者,誦也,祝也;其所掩耳匿避者,罵也,咒也。子之愛我憐我,欲引而致於我者,其必爲頌爲祝而不爲罵且咒也審矣。今吾有質於子,夫有頌必有罵,有祝必有咒,此相待而成也。有因頌而召罵,有因祝而招咒,此相因而假也。若夫即頌而爲罵,即祝而爲咒,此則非待非因、非降自天,無可解免者也。今吾撫前鞭後,重自循省,求其可頌者而無有也。少竊虛譽長塵,華貫榮進,敗各艱危,苟免無一事可及生人,無一言可書冊府,瀕死不死,偷生得生;絳縣之吏,不記其年;杏壇之杖,久懸其脛;此天地間之不祥人,雄虺之所遺、鵂之所接席者也。人亦有言,臣猶知之,而況於君乎?今我之無可頌也,我猶知之,而子顧不知,我昭而子反聾,無是理也。我知之,子亦知之,而昧目糊心,懵而相頌,子之出於筆舌也則易,而我之忄匈駭怛悸毛然而當之也,則甚難。韓退之曰:“歡華不盈眼,咎責塞兩儀。”今也歡華則無,咎責滋大,子雖善頌,將若之何?子之頌我,鋪陳排比,駢花而錯繡,吾讀之毛豎骨驚,以爲是客嘲之庾詞、頭責之變文也。允矣哉!頌之爲罵也夫,安得而不怖哀哉?斯民老而不死,如秋杌樹春則還生,如冬冰魚暖則旋活。昧昧焉、屯屯焉、聽其以大地爲圈牢,以人世爲巢幕,斯亦已矣。頌讚之不已,又從而祝,延之,申之以眉壽,饗之以鐘鼓。當斯時也,如睡斯魘,如夢斯噩,耳目瞀亂,血脈僨張,三彭啁哳,五神奔竄,雖有善咒者,莫毒於此。奚必出子都之三物,詛熊相於實沈,而後謂之咒與?故曰祝有益也,咒亦有損。知咒之有損,則祝之無益也可知已矣,吾子其所擇焉。子如不忍於罵我也,則如勿頌;子如不忍於咒我也,則如勿祝。以不罵爲頌,頌莫焉;以無咒爲祝,祝莫長焉。吾子而不愛我也則已,子誠愛憐我,猶以是爲?
橘中之遺叟,雞窠之老人,矜全之護,惜之養其不材而保其天年,則盍亦祓除其罵咒,使其神安無恐怖乎。誠欲衤除罵咒,則請自祈免頌祝始,在吾子善擇之而已矣。且吾子之祝我也,必將曰:“公侯之子孫,必復其始,請以吾家彭祖爲徵。”子知吾祖以雉羨饗帝啓封彭城,不知其遭犬戎之禍,流離西戎,百有餘年,若此之播越也。疏封之後,鴻水滔天,吾祖憂墊溺焉。十日並出,吾祖憂燒灼焉。九嬰封犭希,{穴契}窳杌之徒,磨牙交蹠,吾祖憂□扈抵突焉。自是已降,夷羿斟之覆滅,南條牧野之改革,吾祖之閱世,蓋多故矣。己爲守藏吏,子官錢府,則固未免於失封也。既而避國王之難,遁跡流沙,則猶犬戎之餘殃也。吾祖自言喪四十九妻,失五十四子,數遭憂患,和氣折傷,榮衛焦苦,恐不度世傳稱。其晚年自悔不壽,恨枕高而唾遠,則雖其受壽永多,八百年之內,享昇平歌,暇豫軒眉,皤腹開口而笑者,固無幾也。今吾之年,吾祖八分之一耳,身遭喪亂刀途血路,一日百死,已不啻吾祖之八百年。向令服水桂、冫食雲母,養氣交接,幾及吾祖之老壽;芒芒人世,無窮之愁苦,斯漆園小生所以睥睨冥靈,笑我祖之以久特聞也。而子爲我願之乎?
吾祖之後,於唐則有少陽,李太白論之曰:“雖無二十五老者,且有一翁錢少陽。眉如松雪齊四皓,調笑可以安儲皇。君能禮此最下士,九州拭目瞻清光。”由今觀之,玄肅之際,唐天再闢,整頓乾坤,巨手相望,寥寥焉安取少陽一翁於其間哉?以少陽之賢,重以太白之論,不能與天寶諸人分隻字於汗青,吾子顧欲懷油素、佩研削刻畫面目,起我於沈灰槁木之餘,其志亦已荒矣,吾竊願子之善息也。江天孤迥,如在世外,祥誦之餘,清齋遲客,盤無黃雞紫蟹之具,飯有紅蓮白稻之炊,煮葵剪韭,酌醴焚砧,農家之常供也。搗香篩辣,折花傾酒,仙家之風物也。弟勸兄酬,我歌汝和,歡擊瓦缶,醉臥竹根,誠不知夫東海之揚塵,北山之移谷也。子能去子之亻佔亻佔者,畫畫者,刳心易貌,而從我遊焉則善矣,去人促迫,語不能了,僅畢其說,以報謝足下,並以爲約,謙益再拜。
【復李叔則書】
竹屋紙窗,中寒強臥,翻李小有《宋遺民傳目錄》,得河濱《序文》至“宋存而中國存,宋亡而中國亡”,撫卷失席曰:“此元經陳亡而書五國之旨也。”其文迴翔萌折,纏綿惻愴,吳立夫《桑海錄序》殆未能及。私自嘆:曏者餐叔則之名,不意其筆力老蒼曲折一至於此,每盱衡以視學者。浹兩月,族孫侍御攜手教及《霧堂全集》至,風林雪被,扶病開卷,感慨則涕泣橫流,賞心則歡俱會,幽憂之疾,霍然有喜。既而翻覆芳訊,尋味話言,緬懷豫州知我之言,深惟敬禮後世之託,不辭固陋,作序一篇。生平迂愚,恥以文字媚人,況敢膏脣岐舌,以誑知己。私心結偶,多棖觸,序有未盡,輒復略陳。
僕年四十,始稍知講求古昔,撥棄俗學。門弟子過聽,誦說流傳,遂有虞山之學。聞空質,重自慚悔,老歸空門,都不省記。側聞中原士大夫揚何李之後塵,集矢加遺,雖聖秋亦背而咻我。而足下以不朽大業,鄭重質問,滄桑竹素,取決於老耄之一言,此其識見固已超軼時俗而追配古人矣。
夫文章者,天地變化之所爲也。天地變化與人心之精華交相擊發,而文章之變不可勝窮。文至於昌黎止矣,陸希聲言:李元賓於退之,所得不同,不可以相上下。叔則謂唐宋之文不盡於八家,此知其變者也。是故論唐文於韓柳之前,未嘗無陳拾遺、燕許、曲江也,未嘗無權禮部李員外李補闕,獨孤常州梁補闕也,未嘗無顏魯公、元容州也。元和以還,與韓柳挾轂而起者,指不可勝屈也。宋初,盧陵未出,未嘗無楊億、王禹也。未嘗無穆修、柳開也。廬陵之時,未嘗無石介、尹洙、石曼卿也。眉山之時,未嘗無二劉三孔也。眉山之學流入於金源而有元好問,昌黎之學流入於蒙古而有姚燧。蓋至是文章之變極矣。天地之大也,古今之遠也,文心如此其深,文海如此其廣也。竊竊然戴一二人爲鉅子,仰而曰李何,俯而曰鍾譚,乘車而入鼠穴?不亦愚而可笑乎?
仲默之言曰:文靡於隋,其法亡於韓愈。今爲仲默守祧者,曷不揭仲默之緒言,丹青而表著之曰:文爲何文,法爲何法?昌黎之所亡者何等?信陽之匡救者何術?病症的確,方藥分明,吾將掩口俯躬,攝齊而從之不暇矣。此之不能而徒禁人之議信陽,如軒轅之臺,射者不敢西向,何爲也哉?僕既已畏影逃虛舍,然於前塵影事,而猶縷相告者,良ê舉世之人乘舟不知東西,望吾叔則勿與隴人同遊,而曉示之以斗極也。來教諄復以昌黎、李翱爲況,聞命震掉,若墜淵井。循覽大集,大率虛懷樂善,貶損過當,則又伏而深思,以足下學殖富才力強,冥搜博採,出神入天,有能尺尺寸寸從事商討,策騏驥於九阪之途,而閒之以秋駕,至則文苑之郵良矣。而世果有其人?與有其人而不知,則僕之耄昏也已甚矣。或者聊爾言之,不必有其人與?抑或有憑依焉,而姑爲之詞,與古之人無是也。昌黎曰:“近李翱從僕學文,頗有所得。”習之曰:“我友韓愈,非茲世之文,古之文也。非茲世之人,古之人也。”古之君子師資相長,名實相副,愈則愈,翱則翱,陵夷谷塹,金銷石泐,而精神在天地間。浮譽虛聲,如腐草熠耀,應時起滅。豈忍以千秋萬年不訾之軀輕相傳麗?又施易以顯目當世哉?
文章途轍,千途萬方,符印古今浩劫不變者,惟真與僞二者而已。僞體茲多,稂莠煩殖,有以獵兔園,拾,爲經術者矣。有以開馬肆,陳芻狗,爲理學者矣。有以拾斷爛,黨枯朽,爲史筆者矣。有以造木鳶,祈土龍,爲經濟者矣。真文必淡,而陳羹ㄤ酒、酸薄腐敗者亦曰淡;真文必質,而盤木焦桐、捲曲枯朽者亦曰質;真文必簡,而斷絲折線、尺幅窘窄者亦曰簡;真文必平,而涔蹄牛蹤、行潦紆餘者亦曰平;真文必變,而飛頭岐尾、乳目臍口者亦曰變。真則朝日夕月,僞則朝華夕槿也。真則精金美玉,僞則瓦礫糞土也。不待比量,而區以別矣。陽喬之魚不若蓬池之,有口者知之而易牙不知。瓦釜之鳴不若洪鐘之響,有耳者知之,而子野不知。豈有是哉!
明朝之文,祖唐而禰宋,鑿鑿乎統系具在,圖牒可徵,今將詢於介衆,謀之道路,家自立,人各賓屍,而茫然未有適從。《易》曰:“或之者,疑之也。”豈叔則於此,猶有或而疑與?抑亦巽以自下未敢質言,與帝車冥冥<圭黽>紫錯互,叔則不以此時金斷Δ決,示斗極於中流,而又奚待與?伏勝篤老,師丹多忘,斯文未墜,所望於達人良厚。脣燥筆幹,意重詞滿,扶病點筆,略約累紙,要以下上今古申導志意,非布席函文,明燈永夕,固未能傾倒百一也。生平恩門良友多在關中,宿草窮塵西望於邑,季心一奇偉男子,生困葦笥,死厄汗簡,老人不死,尚能奮筆,令黃壤生白虹也。山川之間,努力強飯,愛而好我,無金玉爾音。
【答山陰徐伯調書】
往年獲示大集,茹吐包孕,鯨春麗。欣賞之餘,繼以駭悼,自分齒衰才竭,絲盡灰幹,不復能遠騁高厲,與應龍神馬摩九霄而撫四海,有仰屋竊嘆而已。手教累紙,稱歎僕文章媲美古人,致不容口,以爲諛言乎?八十餘老人偷生視息,悠悠人世,何以當於高賢,而重煩獎拂以爲質言乎?自顧鄙薄,聲聞過情,蹶氣震怖,如雙杵撞胸,撫按不能止。旋觀足下論議,證向今古,一一辨其津涉,覽其潭奧,誠非傭耳。剽目飾梔、言以相誕謾者,敢援古人信於知己之義,略陳其生平所得以告足下。
僕年十六七時,已好陵獵,爲古文。《空同》、《山》二集,瀾翻背誦,暗中摸索,能了知某行某紙,搖筆自喜,欲與驅駕,以爲莫己若也。爲舉子偕李長蘅上公車,長衡見其所作,輒笑曰:“子他日當爲李王輩流。”僕駭曰:“李王而外,尚有文章乎?”長蘅爲言,唐宋大家與俗學迥別,而略指其所以然,僕爲之心動,語未竟而散去。浮湛里居,又數年與練川諸宿素遊,得聞歸熙甫之緒言與近代剽賊僱賃之病。臨川湯若士寄語相商曰:“本朝勿漫視宋景濂。”於是始覃精研思,刻意學唐宋古文,因以及金元元裕之、虞伯生諸家,少得知古學所從來,與爲文之阡陌次第。今所傳《初學集》,皆三十七八已後作也。自嘉靖末年,王李盛行,熙甫遂爲所掩沒。萬曆中,臨川能訟言之,而窮老不能大振。
僕以孤生訁叟聞建立通經汲古之說,以排擊俗學,海內驚訝,以爲希有,而不知其郵傳古昔,非敢創穫以譁世也。然僕之文章自斷不如古人者有四:古人學問自羈貫就傳以往,歲有程,月有要,年未及壯而九經三史七略四部之樞要已總萃於胸中,其有著作叩囊發匱,舉而措之而已耳。餘以少失學,腕晚改步,蹭蹬功名,氵存臻喪亂,神志荒耗,誦讀遺忘,乃欲上下馳騁,追扳古人,於行墨之間,斯足下所云舉鼎絕臏者乎?其自斷者一也。廬陵眉山以間世傑出之人當聖宋雍熙之會,天下望風畏,如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一言一字不輕徇人,人亦不敢曲望其徇也。今所處之地闢如人在井中,雖大呼哀號,猶不能貫行人之耳,況敢仰面而唾人耶?文品卑ぃ,誰克湔濯,其自斷者二也。往常語文太青曰:“古人之學以古學爲基梯,而下之可以。下逮於今,公等之學,以今學爲基梯,而上之不能進於古。”太青嘆息,以爲知言。今以斯言自考吾所欲決排而去之者,今學也。所未能溯沿而從之者,則古學也。今學之梯已去,而古學之梯彌遠,兩楹之間了無據依,不反爲太青笑乎?其自斷者三也。人生讀書學問與時而衰者,才力也。歷時而進者,意智也。僕初學爲古文,好歐陽公《五代史記》,以爲真得太史公血脈。五十餘,系請室爲稼軒讀《史記》、《漢書》,深悉其異同曲折,前此皆茫如也。亂後廢業,老歸空門,世間文字,杳如積劫。兩年來,課稚孫讀書,偶翻註疏,《左》、《國》諸書劃然眼開,始知七十年來讀書皆沉埋霾霧中。乃今心朗目舒,自具手眼,如東坡所謂觀書眼如月者。惜乎!老將至而耄及也。以今日讀書之眼覆視少作,如醒時人憶醉語,其自斷者四也。以足下愛我之深,譽我之過,僕不能奏承德音,鄭重策進而厚自貶抑,如前所云云者,亦恃足下知我,以斯言爲質而深求文章學問之利病,庶可以自附師資相長之誼雲耳。
今更重有屬於足下,《初學》往刻稼軒及諸門人,取盈卷帙,遂至百卷,敢假靈如椽之筆,重加刪定,汰去其蘩{艹仍}春駁,而訂其可存者,或什而取一,或什而取五,庶斯文存者,得少稂莠,而向所自斷者,亦藉手以自解於古人,則足下昌蜀之嗜,庶乎不虛,而僕果可以自附於知己矣。今之好古學者有叔則、愚山、確庵、孝章、玄恭諸賢,其愛我良不減於足下,刊定之役,互爲訂之,其信於後世必也。長夏端居,幸爲點筆,以代拭汗,新秋得輟簡見示,幸甚!
【復吳江潘力田書】
手教盈紙,詳論《實錄辨證》,此鄙人未成之書,亦國史未了之案,考異刊正,實獲我心,何自有操戈入室之嫌。唱此論者,似非通人,吹萬自己,不必又費分疏也。德慶一案,事理甚明,高明既執據堅確,何容固諍。聖祖神武獨斷,變絕終古。雖晚年倦勤,東朝諸王寧敢以開國大事自立斷案,大書簡冊,此非僕之愚所敢聞命也。
僕老向空門,荒唐放誕,舊學無多,遺忘殆盡,汗青頭白,邈若多生,何況區區瑣碎文字?《杜詩新解》不欲署名,曾與長孺再三往復,日來翻閱《華嚴》,漏刻不遑,都無間心,理此長語,頃承翰教;拳拳付囑,似有意爲疏通證明之者,不直則道不見,請訟言而無誅可乎?僕之箋杜詩,發端於盧德水、程孟陽諸老。云何不遂舉其全?遂有小箋之役,大意爲刊削,有宋諸人,僞注繆解,煩仍駁之文冀少存杜陵面目,偶有詮釋,但據目前文史提撮綱要,寧略無煩,寧疏無漏,深知注杜之難,不敢以削稿自任,置之篋衍,聊代薈蕞而已。長孺授書江村,知其篤志注杜,積有歲年,便元本相付曰:“幸爲我遂成之,略爲發凡起例,レ抉向來沿襲俗學之誤。”別去數年,來告成事,且請爲序。妄意昔年講授,大指尚未遼遠,欣然命筆,極言注詩之難,與所以不敢注杜之本意,其微指具在也。既而以成書見示,見其引事釋文,楦釀雜出,間資け噱,令人噴飯,聊用小籤標記,簡別泰甚,長孺大慍,疑吹求貶剝,出及門諸人之手,亦不能不心折而去。
亡何,又以定本來,謂已經次第芟改,同裏諸公商榷詳定,醵金授梓,灼然可以懸諸國門矣。乘間竊窺共稿,向所指紕繆者,約略抹去,其削而未盡者,瘡瘢痂蓋尚落落卷帙間。竊自念少學荒落,老眼迷離。諸公皆博雅名家,共訂此書,吾所欲刊削者,未必諸公之所非,而所指削而未盡者,無乃諸公之所是。頭目頓改,心神俱惆,疑信錯互者久之。比得來教,乃啞然而笑曰:信矣,吾所欲刊削者,果未必非,而削而未盡者則誠是矣。心長目短,老將至而耄及之,其不足以與於斯文也亦信矣。又曷怪乎?
然而尚有欲更端於左右者:竊謂士君子凡有撰述,當爲千秋萬古計,不當爲一時計;當爲海內萬口萬目計,不當爲一人計。注詩,細事耳,亦必須胸有萬卷,眼無纖塵,任天下函矢交攻砧椎擊摶,了無縫隙,而後可以成一家之言。若猶是,掇拾叢書,丐貸雜學,尋條屈步,捉衿見肘。比其書之成也,旦而一人焉,刺駁則憤而求敵;夕而又一人焉,刺駁則趣而竄改。刺駁頻煩,竄改促數,前陳若此,後車謂何?杜詩非易注之書,注杜非聊爾之事,固不妨慎之又慎,精之又精,終不應草次。裨販冀幸,舉世兩目盡夾而以爲予雄也。
今注詩者,動以李善爲口實。善注頭陀寺碑,穿穴三藏;注天台賦,消釋三幡,至今法門老宿,未窺其奧。杜詩西方止觀,經之句注者,引李遐叔《左溪大師碑》而未悉其指,云何遐叔文雲左溪所傳,止觀爲本,祗樹園內曾聞此經,用解止觀,則可矣。所云曾聞此經,聞何經乎?一曰西方之《止觀經》依主釋也,一曰西方《止觀》之經持業釋也。二釋者將安居乎?問者答者兩俱茫然,令李善執簡恐不應如是。然此但粗舉一端耳。注杜之難,正不在此,諸公既共訂此事,必將探珠搜玉,盡美極玄,爲少陵重開生面,鄙人所期望者如是足矣,又何容支離攘臂於其間乎?
來教謂愚賤姓氏掛名簡端,不惟長孺,不忘淵源,亦諸公推轂盛意,詞壇文府或推或挽,鵲巢鳩居,實有厚幸。僕所以不願廁名者,捫心撫己,引分自安,不欲抑沒矜慎注杜之初意,非敢倔強執拗,甘自外於衆君子也。
來教申言前序九鼎已冠首簡。斯言也,殆慮僕有後言而執爲要質者若是。老夫亦有詞矣。未見成書,先事獎許,失人失言,自當二罪,併案及其見聞,違互編摩,龐雜雖復,兩耳聳,亦自有眼有口,安能糊心敉目,護前遮過,而喑不吐一字耶?
荒村暇日,覆視舊箋,改正錯誤,凡數十條。推廣略例,臚陳近代注杜得失,又二十條,別作一敘,發明本末,裏中已殺青繕寫,僕以恥於抗行,止之。今以前序爲息壤,而藉以監謗,則此序正可作懺悔文,又何能終錮之勿出乎?僕生平癡腸熱血,勇於爲人,於長孺之注杜,鄭重披剝,期期不可者,良欲以古義相勖勉,冀其自致不朽耳。
老耄昏忘,有言不信,不得已而求免廁名,少欲自列,而諸公鹹不以爲然,居然以岐舌相規,以口血相責,匹夫不可奪志,有閔嘿竊嘆而已。少年時,觀劉子駿《與揚子云書》,從取方書入,貢之縣官,而子云答書曰:“君不欲脅之以威,凌之以武,則縊死以從命。”私心竊怪其過當,由今言之,古人矜重著作,不受要迫,可謂子云老不曉事哉。餘生殘劫,道心不堅,稍有棖觸,習氣迸發,兄爲我忘年知己,想見老人癡頑、茹物慾吐之狀,傳示茂倫,兄當鬨堂一笑也。《東事記略》,東征信史也,人間無別本,幸慎重之。俞本紀錄,作絳雲灰燼,諸候陸續寄上,不能多奉。
【答徐禎起書】
讀所示古文不數篇,輒拊掌太息,文皆奇麗,志節盤鬱,方寸五嶽,隱然不平。而辨博之學,雄駿之氣,又足以發之眼中之人無此久矣。足下通懷挹損,諄復下問,老學昏耄,未有以相長也。嘗讀李文饒《文論》舉曹子建以氣爲主之言,而以兩言疏通之曰:“氣不可以不貫,勢不可以不息。”此兩言者,文章之指歸也。今足下之文雄矣壯矣,關合怪駭,驅濤湧雲,天吳罔象,滅沒行墨,氣之不貫而以編珠貫玉爲嫌者則無之矣。若夫言繁理富、奔放諧合、浮漂不歸之病,或時有焉。文饒謂川流迅激,必有洄γ逶迤,觀之者不厭。李謂文章如千兵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聲,皆善息之說也。欲有以進於足下,其必取諸此矣。古人有言:辭尚體要,規必圓,矩必方。此天則也。要之,必歸於簡質。
古今之文,雄渾激射,累千百言,如一氣回覆者,太史公之後唯蘇子瞻耳。子瞻之文,固未有亻面背規矩,流宕而忘返者也。子瞻評李方叔之文,微傷於冗,後當稍收斂之,今未可也。方叔之文,正如川之方增,當極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見涯。然不可不知也。此言當取以獻足下,然所謂如川方增、當極其所至者,謂其當爬搔洗濯,日磨月礱,以馴至於霜降,水落物候,窮而天根露焉,非謂夫縱放奔軼,騁不介之馬於峻阪,任其顛躓而自愉快也。陸士衡曰:“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又曰:“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知乎此則子瞻之於方叔所謂當極其所至者,亦應時發藥,非診治之通方也。豐山之鐘知霜則鳴,豐城之劍入水則化。足下之文,霜水之遇近迫矣。亦在乎善候之而已。若欲僕尺寸隱括,句櫛而字辱之,則無論拙匠代斫,自惜其指亦懼以楮業之工,雕刻混沌,而反爲元氣賊也。
【與方爾止】
謙益白爾止世兄足下:頃見足下《酬遵王詩》,次章頗似何將軍《園林》第十,因思此詩云“幽意忽不樂,歸期無柰何”兩句突兀而起,即兩句截斷雲“出門流水住,回首白雲多”,此一輪勢也。次一轉雲“自笑燈前舞,惟憐醉後歌”,次又轉雲“祗應與朋好,風雨好來過”,八句之內,勢變多端,尺寸之間,移形換步,正所謂波瀾獨老成也。此老不容易,放筆如此,足下深於杜者,聊復拈此以相歎賞古人詩,暮年必大進。詩不大進,必日落,雖欲不進,不可得也。欲求進,必自能變始,不變則不能進。陸平原曰:“其爲物也多姿,其爲變也屢遷。”又曰:“謝朝華於已披,啓夕秀於未振。”皆善變之說也。近代思變杜者,以單薄膚淺爲中唐,五言律中兩聯不對,謂之近古,此求變而轉下者也。唐人如岑嘉州、王右丞、錢考功,皆與杜老爭勝毫芒,晚唐則陸魯望、皮襲美,金源則元裕之風指厚,皆能橫截衆流。
足下論詩,以杜、白爲第宅,亦不妨以諸家爲苑囿也。每愛足下詩,能於酬應中輸寫性情,是以迥絕時流。既於此中得意,放手滑馬,逸不能止,三週華不注,其亦將往而思返乎?金剛筏喻最重棄捨,學道之人謂當於生處熟,熟處生,故曰:“百尋竿上轉身難。”又曰:“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能棄能捨,則能變矣。足下今以晚年若能捨詩入道,可用此言爲筏喻也。送序中既以此事推足下,見足下論詩,眼明心細,知不以業成自滿,聊復布次相諮決耳。耳聾畫字,不便往復,伸紙代口,勿以爲笑。
【與王煙客書】
荒村殘臘,風雪拒戶。紙窗竹屋,佛火青熒。瑤華遠存,重以饋歲。佳餚珍果,盈筐溢笥。春風滿座,椒盤鬱然。淵明省扣門乞食之詞,少陵無稚子恆飢之感。古人老不得志,輒退思東阡西陌、雞豚同社之樂。殘生頹景,百里相望,不意得之於門下,不能不慨然太息也。老病日增,身世相棄,畏近城市,自竄於荒江墟落之間。人世聲華,取次隔絕,莊生所謂恝然仁者去之,畫然智者去之,亦庶幾空谷逃虛之人矣。而仁兄留心長物,耿耿胸臆間,長言讕語,每相薦樽,斷編齧翰,手自披錄。昔人破琴輟弦,希風千古,不揆衰朽,坐而得之。舊學荒落,老筆叢殘,每思傾囊倒庋,自獻左右,少忄尉嗜芰《採葑》之思,周章摒擋,慚懼而止。每以自愧,又以自傷也。衰殘窮蹇,歸心法門,闢如旅人,窮路迫思,鄉井衣珠,茫然□歸無計。
來教以導師見推,良爲,每思今世不乏聰利上根,卻有一種影客慧浮動六根門頭,習禪則染禪,習靜則染靜,習教則染教。邪師肓宗,又從而影掠鉤牽,引狂趨僞,染神克骨。如仁兄皈依大乘,心安如海,此非獨靈根宿習,亦向來善友薰習,扣擊於聞谷諸師,已得真正種智故也。《首楞》一鈔,稿已五削,《般若》二本,幸而先成。以二經教義最爲精奧,《心經》則賢首略疏,全通法界;《金剛》則慈氏頌偈,親授僧法。近代大老箋註猶多遺落本源,少有管窺,每思就正,亦以此中牛毛麟角,可與微言者,良鮮也。曏者,村舟暫出,未奉報章。寒疾少間,專力奉復,馳神函丈,不盡翹仰。
【復遵王書】
昨得手書,循覽再三,深喜足下好學深思,助我良多,而惜餘實固不足以承之也。僕少壯失學,熟爛空同、山之書。中年奉教孟陽諸老,始知改轅易向。
孟陽論詩,自初、盛唐及錢、劉、元、白諸家,無不析骨刻髓,尚未能及六朝以上。晚始放而之劍川遺山。餘之津涉,實與之相上下。久之思溯流而上,窮風雅聲律之由致,而世事身事,迫脅凌奪,宛晚侵尋,有志未逮,此自考之公案也。
四十年來,希風接響之流,湯臨川亦從六朝起手,晚而效香山、眉山。袁氏兄弟則從眉山起手,眼明手快,能一洗近代窠臼。眉山之學,實根本六經,又貫穿兩漢諸史,演迤弘奧,故能凌獵千古。然坡老論詩,亦頗多匠心矯俗,不可爲典要之語。若少陵論太白詩,比論於庾、鮑、陰鏗。又云:“何劉沈謝力未工,才兼鮑照愁絕倒。”稱量古人尺寸銖兩,不失鍼芒,此等細心苦心,恐坡老尚有未到處。偶讀謝康樂詩云:“連巖覺路塞,密竹使徑迷。來人志新術,去子惑故蹊。”子美今體,撮爲兩句雲:“過客徑須迷出入,居人不自解東西。”此詩家採銅縮銀,攢簇烹煉之法也。今人注杜,輟雲某句出某書,便是印板死水,不堪把玩矣。
袁小修嘗論坡詩云:“他詩來龍甚遠,一章一句,不是他來脈處。”餘心師其語,故於聲句之外,頗寓比物託興之旨,庾辭訁隱語,往往有之。今一一爲足下拈出,便不值半文錢矣。王老師修行無力,被鬼神覷破,只得向土地前也下一分齊,此可爲噴飯一笑也。居恆妄想願得一明眼人爲我代下注腳,發皇心曲,以俟百世。今不意近得之於足下,然探符取代,登臺觀莒,人固不可與微言,則亦戛戛乎難之矣。少暇當抵掌盡之。近來典故盡於絳雲一炬三案之事,詳看三朝要典,得其案則斷易定,如知病便可定藥也。
【與遵王書】
來教論吾詩,深相推挹,所謂愛而忘其醜也。然足下好學深思,虛己求宗,必非訁舀曲以相抵者,政恐愛我之過。於生平問學,尚未委曲悉本末。近有答山陰徐伯調、河濱李叔則二書,頗約略言之,足下試覽之,而知吾學之所不至,與今之老而不能竟其所至者,可以爲鑑,亦可以爲勸也。
甲申亂後,不復讀書。近歸心內典,又不復讀外書。昔學舊聞,遺失略盡,如何蕃舉幡事?柳文皆雲“遮道叫閽”,則此語容有之,但不記所自出耳。李叔則謂吾文近來好用佛語。叔則不知餘學殖日落間,資內典,爲談助,而以爲好用佛語,此所謂何不食肉糜耳。然“響言”二字出《晉·天文志》,叔則謂用《法苑珠林》,又未克謂金條脫出自莊周也。記問之難如此,聊及之以供一哂耳。
古人論詩,研究體源,鍾記室謂李陵出於《楚辭》,陳王出於《國風》,劉楨出於《古詩》,王粲出於李陵,莫不應若宮商,辨如蒼素。獨孤及謂沈宋既沒,崔司勳、王右丞崛起。開寶之間,得其門而入皇甫,補闕數人而已。今之論古詩者,曹、劉、陸、謝能一一知其體源否?論盛唐者,祖禰李杜二家,亦知司勳右丞。開寶間,別有流派否?僕中年學詩,聞先生長者緒言,頗知撥棄俗學,未克窮究聲律,精研《風》、《雅》。溯流而下,自韓、劉、皮、陸,以訖於宋之廬陵、眉山,金之遺山而已,知盡能索矣。更溯而下之,掘其流而揚其波,殆將往而不返,非所望於高明也。元白二公,往復論詩,司空表聖《與李生書》,皆作者之津涉,後人之針藥也。留心揀擇,但見其上,勿氾濫末流爲有識所笑。
●有學集卷四十
○書
【與惟新和尚書】
頃者佛日漸冥,法幢欲倒,魔外放恣,教網凌夷。伏聞大和尚座下如來真子覺皇法將契三藏於一乘,半滿無二,會三宗於一鏡,性相交融,古人所謂四依之一,淨土親聞者也。然而韜光自晦,謙不居,棲江浦蕭閒之地,處鍾魚寥寂之鄉,明月一方,演法音於頑石;風幡未動,混伴侶於獵徒,斯豈法運之弘開有時,抑亦衆生之機緣未到歟?
竊惟今日妖邪熾盛,狂瞽交馳,皆以正法不明之故。而三宗之中,急宜提唱者,尤莫先於賢首。蓋自清涼、方山兩家之疏論已不免砧錐相向,而圭峯已後,弘演斯宗,作人天之眼目者寥寥乏人,臺家各仞門庭,人以妄判,叛竊之談,互相矛盾。以故魔民盲子緣間乘隙,矯亂披猖,如使華嚴法界豁然中天,高山之旭日常明,帝網之寶珠偏照,善見得而衆疾俱消,末尼出而羣生鹹給,又何患狂焰之不除,慧燈之不續哉!當仁不讓,捨我其誰?說法爲人,忍忘遺囑。蒙雖不敏,志切皈依,所以願隨大衆而頂戴,敢效諸天之啓請者也。
蒙焦芽敗種,誦帚鈍根,逾七殘年,矢心迴向,少於《首楞》,薄有宿緣,管窺影掠,妄制《諮決》十篇。敬因友人張子石奉獻法座,伏惟大德,閔其狂愚,賜之筆削,俾得正其繆誤,知所適從。牛羊別方隅之眼,蚊蟲飽溟渤之流,多生積劫,何幸如之,是用齋心企踵翹勤待命。若夫順風立雪,頭面頂禮,諮請參扣,固非可一隅盡也。伏乞慈悲,幸賜攝受,幸甚不備。
【與素華禪師】
塵土餘生,深荷慈光加被,孟夏奉手書,感嘆無已。年來禍患,如影依形,劫火洞然,業風匝地,重煩佛力,冥感人天,護持瀕死阽危,忄堇而獲免。古人有言:“王老師修行無力,爲鬼神所窺。”三複斯語,良用自愧。彌天飛錫,仍歸舊隱,恨不能腰包戴笠撒手,因依湖水一方,近可聚首,插草聚沙,機緣有待,聖可比行。私心未愜,頃聞冰山乍泮,陽焰倏消,空花隕滅,難邀空果,此是四天韋將弘護大修行人不願清淨,佛國受此塵染。蒙雖無天眼,靜中頗能覷破。知其佛眼,人能自領受也。
去歲接席,曾談續燈一事,深荷許可。此非獨紫柏老人未了願,力實末法,一萬年中慧命所繫。頃見濟雲兩家堅固鬥諍,蠻觸交戰,首尾互啖,狂風邪焰長此,安窮所望?大德同體慈悲,爍世外金剛之眼,奮人間董狐之筆,定此公案,勒成一書,庶幾正眼重開,魔軍少息。昔者韓退之論修國史,有天刑人禍之恐,識者鄙之。況乎續禪燈,開末學恆沙,諸佛所共瞻仰?豈復爲禍福,動搖死生,誘怵此書功德,比一切注經釋論功德,真算數譬喻所不能及。佛轉法輪波旬不喜知,沮壞此事者必多矣。願以師子無畏力自斷無爲。所咻也,《首楞》蒙鈔,三易其稿,今秋輟筆,少有端緒,更加數年研究,補闕正訛,然後就正有道,爲流通之計。向有緒言未竟者,則憨大師、性相達大師八識未了之義及交闢光師邪說本末,此三段公案略荷指授。誦帚鈍根,未能記憶,敢乞信筆疏通,伸寫疑義,俾學人得破聾導瞽,因指見月,幸甚幸甚。阿耨達多龍王宮中生出四大河水,廣利四大海,羣生豈惜以筆尖餘潤作四河水,救度此焦芽敗谷耶?宗鏡刪訂,非鵝王擇乳,不能具此心眼俟。讎對畢,即當仍歸湖水,因白法老人便郵,附訊法座,軍持相望,敬候德音。
【復郎中乾老】
餐風味道,積有深懷。立雪吹燈,未遑依止。伏承慈誨,重荷記存,同體大悲,彌深鏤染。竊惟斯世正眼希微,法幢摧倒,今欲折伏魔外,必先昌明正法。孟子曰:“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闢諸用藥治病,先扶元氣。闢如發兵討賊,先固根本。今之爲法者,不先昌明正法,徒欲以岐口沓舌,支柱盲禪,伐治之不克,又其氣味燻灼,借言和會,倒戈而從之,則亦末矣。臺家一燈,實在法座,慈賢兩宗,同所欽挹。
今將重理《涅》大經,發明頂禪二師所未備。此法門調元之神丹,即末劫伐邪之上劑也。我如來常寂光中,悉知悉見,豈不如往昔?求使時心,在阿難如初日之照東壁乎?願我大德當仁不讓,奮筆而成之。時節因緣,誠哉不可失也。《法華》一經,玄義奧妙,苦於過詳;文句點定,苦於過略;學粗眼小,但別方隅,不有指南,誰爲準的要解。以後衆說紛如,玄義不玄,盲人妄判,今當治定,盡爲一門,務使百川必東,四河入海。不獨開權顯實,宣揚如來一大事因緣,抑亦智者大師開宗立教之正旨也。以臺宗一家言之,亦有兩端:一者法華、雜華。金口演說,分河飲水,諍論煩興。此別彼圓,或攻或守;如蟲二口,共齧一身;若鎧庵東湖之流,排擊他宗,情隨函矢。謂慈恩一宗,豈容崛起,四海永清之後,則固而比於妄矣。此山家室外之鬥,所當寢息者也。慈光傳《止觀正脈》,疏《法華》大旨,何以斥爲山外之祖?孤山與四明同學,心觀真妄,畢觀三諦異說,何以忤之甚?川以四明弟子操戈入室,十諫雪謗,抗抑妙宗,何以抵死不相下?故當判其阡陌,別其涇渭,無俾亡羊長失,訟鹿不休,此山家室中之諍,所當平亭者也。人天眼目,法炬在茲。光教扶宗,伊誰之責?
《金剛經》言:“於此經典,受持誦讀,爲人演說。”所云演說者,以口說,以舌說,以講解說,以筆墨說,以塵塵剎剎熾然而說,非但踞曲牀、升論師座、吮脣播舌而後謂之能演說也。伏祈興大願雲,施大法雨,慨然命筆,以涅爲託始,而他經傳次第闡發。古稱四明中興,教觀陪位,九祖豈異人?任在大德荷擔而已矣。昔者佛轉法輪,必資啓請。如蒙鈍劣,不能比跡梵天,亦宜自後於夜義之傳唱乎。伏惟採擇法門幸甚,衆生幸甚。涅經疏二函,點勘已畢,附歸記室。文字茫十四音議,仰承下問,蒙於音聲,文字茫然無所解,嗣當悉心詳考,少有弋獲,取次奉復。茲固未敢強所不知,草次臆對也。仰恃法乳之愛,率爾狂易,幸惟慈宥,不盡翹企。
【答覺浪和尚】
蒙以暮年窮子,皈向法門,自分多生,願力現世根器,惟有埽除戲論、綺語習氣,將世間語言文字宣揚正法,庶可俯除宿業,上報佛恩。讀《植聖草中》、《刻經著述》二篇,不覺歡喜讚歎,踊躍起舞。每思紫柏大師,謂本朝單傳一宗,幾乎滅熄。傳燈未續,是出世一大負。
今世魔外交作,狂瞽橫行,宗師如林,付拂如葦。如公所云:較正五家宗派,判定一書。作錄以繼傳燈,作傳以續僧寶,使綱宗決定,眼目分明,一切僭竊裨販、無所忌憚之徒,如堅冰之入沸湯,不日消殞,則永明之教再見於斯世。諸佛正法眼藏不憂沈沒,無日月黑穴世界中矣。當今之世,非公其誰?當仁不讓,幸爲努力。此中關係,直是一藕絲系須彌山,須透出金剛眼睛,猛利用事。是非邪正,陰陽黑白,如定爰書,如照業鏡。較景德、景間,其難百倍,其功亦百倍。若謂魔眷衆多,嬈亂可畏,不知諸佛慧命斷續所關定有密跡。力士執那羅延杵侍衛,有欲破壞者,自然頭破八分,碎如微塵。古人捨身爲法,亦復何憂何疑懼哉?微誠積願,棖撥湧現,敢以弱毫尺蹄代骨墨皮紙,仰效梵天,殷勤啓請,異日當持鉛提素供,執簡之役於左右,如裴公美所云:不忘圭峯,法乳之恩也。
本師《夢遊全集》,空隱師頃從嶺南寄到,即當較刻流通。承示大序,正是函蓋相合,法門中機,應感召良,非偶然也。勿冗奉復,語不倫次,唯座右諒之。
【又答覺浪和尚】
承示《續燈錄》,緣起凡例精詳楷當,確然爲人天眼目,知妙吉祥,乘狻猊已將自口中出矣。近代紫柏海印之外有密藏開公,具金剛眼睛,能爍破四天下。聞其殘編斷墨,詳論禪、講二家諸方尚有遺留者,應一訪求,以資擇法之眼。又本朝宣德間,徑山有《增補續傳燈》一書,詳列大慧以後諸家宗派,此亦宗門要典、諸方未有談及者,亦應訪求。
若近日流通諸錄,朱紫不別,烏焉二寫,不獨嚴統之爲訛繆,和尚秉大法矩然,大法燈首當於此處照破塵沙,劫中諸佛諸祖共當灌頂證明,應不惜師子全力也。憨大師《夢遊集》仗靈隱棲壑二公,得窺全寶。而書生陳方侯於作字頃感動出家,是因緣尤爲奇特,比與廣額屠兒,放下屠刀便雲:“我是賢劫一佛。”有何異邪?因思屠兒多生用屠刀殺人,我輩多生用筆管殺人,我輩之筆管即屠兒之屠刀也。屠兒瞥眼能放下屠刀,我輩多生不能放下筆管?視彼嶺表,諸生豈不可笑可愧?又當知殺活一機,放拈不一,拈起時筆管即是屠刀,放下時屠刀亦成筆管。今欲流通大師全集,廣募衆緣,仰求老和尚拈起筆管,即以屠刀而爲說法,使現在世間屠兒、書生不改各人面孔,人人作賢劫一佛,不亦快乎?扇頭佳什,次韻奉和,落句有“燕石題評”一語,亦是老書生把屠刀也。老和尚得無以切泥鈍置之乎?揮汗縷,放筆一笑。
【寄內衡法師書】
恭聞大德繼紹新兩公之後,樹法幢於武林,慈恩一宇,遂如驪珠獨耀,桂輪孤朗,益希風望塵,爲日已久。頃過湖上,方擬摳衣諮請,而侍者已先期渡江。遙望法筵,如在天外,謹遣一介,焚香再拜,通姓名於左右,且少有啓請焉。益以西垂之歲,歸心法門,既不能勤修六度,又不能了悟一心,多生結習在聲名文句中,只好藉此一路迴向真乘,庶幾就路還家,不斷佛種。
竊念爾許時世魔強法弱,宗熾教微。臺、賢、慈恩三家,不絕如線。而時師之明教者又往往崇今薄古,沿流失源,如清涼所謂勝負氣高,是非情厚,上古妙義用而不言,先賢小疵,廣申破斥者,昧昧思之,竊心恫焉。良不自揆,思以凡心淺智討論經論之異同,和會宗門之鬥諍,庶幾使諸聖玄旨如日中天,大師微言不墜於地。而根器闇劣,學問單疏,屈步失足,水母無眼,如然螢火,以照須彌;如持牛毛,以蘸海水;心誠知其非任,然終不能以但已也。且如《金剛》一經,慈氏以補處菩薩著頌,無著、天親以地上地前菩薩造論,圭峯纂疏科文則依天親釋義,兼採無著,不獨稟承青龍大雲諸古師,實佛佛相承之宗旨也。今欲一切抹殺,各豎新義,不但無著牽羊,且使慈氏退舍,可乎?不可乎?又如《首楞》一經,長水遠溯玄贊,近師宗鏡,旁魄蒐羅,實百代心匠之祖。今人沈溺晚近,互相師習,不曰會解云何,則曰正脈云何。談及古人,師承宗旨,便如理會科斗時事,晉之籍談,數典忘祖,君子譏之,而況於佛典乎?蒙於二經疏解,僭有鈔略。《般若》則以偈論爲大宗,《首楞》則以長水爲綱要。自茲以往,諸宗異說,皆爲其繁{艹仍},撮其要領。辛勤數年,略具草稿,擔囊負笈,願就正於有道,而惜其不相值也。惟識因明老願研求,如入暗室,不見手掌。承聞合響之後,更有述義,舊疏新章,鹹歸智鏡,請以暇日,刳心誦習,終當重趼,布發而請諮決也。瑜伽師地論實爲惟識之宗,天親撮其要義,造惟識三十頌。
今驟閱瑜伽,文海浩汗,不知天親所撮以造頌者,何處標文,何處約義?又古來判教,大率以瑜伽屬相宗,中論屬性宗,相先性後,似有淺深差別。今考《瑜伽論釋》曰:“龍猛採集大乘無相空教造中論等,由是衆生復著空見。無著菩薩證法,光定事大慈尊,請說此論,理無不窮,事無不盡”云云。則又似中論先而瑜伽後。相未必淺,性未必深也。此皆承學所未了,更有疑義數則,具如別楮望於紙尾,一一批示。如來說法度人,不擇聾盲喑啞,定不以爲狂爲瞽而置記不答也。湖上尚有旬日淹留,翹勤頂禮,佇俟來教,馮楮可勝瞻仰。
●有學集卷四十一
○疏
【大報恩寺修補南藏法寶募緣疏】
粵自恆星西鑑,圓音雷佈於中天;慧日東臨,遺教雲垂於震旦。傳譯一千四百餘部,因果括囊,尊奉一千二百餘年,人天光被。運開鴻朗,會顯龍華。皇覺現身,御金輪而說法;蔣山廣薦,舍寶筏以渡生。欽注楞伽,精研初祖之心法;陰翊皇度,特標柳子之微言。法界弘開,義天宣朗。日本命金之使,則草鬯風從;雪山搜玉庫之經,而多羅雲集。紫金山即耆崛,雲鷲飛騫;秦淮水作阿耨池,天龍窟宅。龍光象馬,佛光紹隆;玉鏡珠囊,法輪助轉。線花貝葉,慈光翔湧於朔庭;須曼燕支,欲網銷降於忍土。五花貢牧,宛馬齊來;千里市場,陽關不閉。昭神武於不殺,遐暢皇風攝異類。以逆行冥資,佛力承平暇豫,衆生之業果弘多。
正法凌夷,邪外之侵氛交作。原其來漸,厥有二端:一者青色邪師、黃頭外道建瞿利爲天主,抹殺覺皇,誣彌戾爲大西,混淆器界;一者五魔末品、四衆下流假棒喝爲排場,聚聾導瞽,掃經律爲戲論,狂走迷頭。怪鬼縱橫,魔民鼓煽,植邪因於像末。譬諸蠹蝕而蟻緣,啓殺運於劫初,遂致木穿而屋覆。用是三精霧塞,九塞飆迥。百丈瓊臺,漂零驟雨;千尋華觀,掃蕩沉灰。悲哉!佛日之中淪洵矣。法雲之有待歲丁,單閼運屬蕭辰。旅洎長幹,抱鹿苑垂秋之嘆;頂禮大藏,雞鳴問夜之期。爰有友蒼庭公應囑累而至止,昭侍御矢金湯以護持。相與次第,經函揀料藏板,逝將整齊漫漶;拾補闕遺,結構藏┑之房,分濟流通之法。務俾三乘四教,再耀摩尼;五部千函。重羅寶網。事方經始,願屬弘深授簡虞蒙,申言唱導。
嗚呼!昔者雙林示滅,三藏未興,諸天唱言,共求法寶,以謂法船欲破,法城欲頹,法海欲竭,法幢欲倒,法燈欲滅。今茲正法凌非其時歟?又謂象王既逝,象子亦去,行道人漸少,惡力人轉盛。今茲邪外交作,非其讖歟?以諸天之愁悶,啓迦葉禮足之因;以迦葉之犍槌,成王舍結集之果。思諸天心沒,憂海不減;阿難我輩,漏染衆生,當復如何悲愍?念迦葉清淨,選除維艱,建立我等現前承用,當復何如?奉持我佛得法,僧祗演音妙界,大悲愍物,方便利凡。若覆逆佛本懷,不思顯發,是爲滅法,豈獨辜恩護法以破邪爲宗?破邪以顯正爲本,如上所說,總屬謬因。一則罪重撥無,一則病深狂易,從地倒者還從地起。生滅不壞,一心用藥毒者還用藥銷。對治必資三寶,惟茲法鏡有照即空,斯彼邪壇不摧自倒。譬摩祗之片藥力治蟲豸,而飢蛇之毒螫頓除。若ヤ檀之一枝,香遍由旬,則猗蘭之燻臭都屏。注赤帝以點香海,思污尾閭持螢火。以照須彌,謀燒頂踵,豈徒制其邪繆。還當渡彼癡冥,斯今日標本之要機,故當年總持之宗鏡矣。
謙益多生敗種,宿世鈍根,幸逢勝因,頓增往願,心言俱直,敢力折闡提之幢;知見未開,誓先遣阿嘔之種。更祈同志併發,深心佛法僧,寶寶皈依經律論,燈燈繼續少金剛,吞於府藏,定透肌膚,一滴水入於天池,齊無終始,身經塵剎,偏爲牀座,三千心學,多聞誓願,總持十二庶,可獲衆生之最勝,終當請諸佛之加承。謹疏。
【募刻大藏方冊圓滿疏】
大藏之改梵夾爲方冊,自紫柏尊者上首弟子密藏開公始也。海內鉅公長者主議倡導者,則有若陸莊簡公光祖、陳莊靖公瓚、東溟先生管公志道、祭酒馮公夢禎。紫柏法眷誓願助者,嘗熟繆布衣希雍金壇於比部玉立,暨丹陽賀氏、吳江周氏、沈氏,刻場初卜,清涼後移雙徑,既而恢復化城,訂約化城。貯板《楞嚴發經》者,中丞用先也。
藏師遁跡,紫柏示化。六十年來,物變錯愕,而經藏一燈相傳未熄。庚子歲,壽光上人以律行推擇住持,寂嘉郡,諸善信翕然傾化,謀襄盛舉,於是四方經版若寒山趙氏、平湖馬氏、金沙於氏鹹輦輸輻輳,歸於化城。壽光剖心佛前,誓捐軀盡年,爲可開二大士,了此弘願。海印弟子錢謙益乃拜手稽首,而揚言曰:於乎!是舉也有四善焉:一曰報佛恩,二曰拯末法,三曰挽劫運,四曰知時節。洪惟明二祖開天,四輪御世,藉鴻休於三寶,頒龍藏於兩都。結蔓之文,重來竺國;灌頂之侶,疊至月邦。海宇安,人天助;時當萬曆,運在日中;婦守職貢於燕支,烽銷馬市;長乞靈文於貝葉,箭折氈裘。自此雞彝象尊,皆歸佛土;遂使金鄰玉嶺,共暢皇風。凡我今日之臣民,誰非神祖之佛子?維茲藏莢肇刻,萬曆之中年,奉此經函,即同祖宗之慧命,文身無量,佛日常新。欲報答慈父之慈,宜宣佈法王之法。所謂報佛恩者,此也。
昔若法弱而魔強,今若宗強而教弱。魔強法弱,魔在法外;宗強教弱,魔在法中。棒喝交加,豁達莽蕩,是爲惡醉而洪飲,誰能引鏡而識頭?誠使性相二宗,燈燈齊焰;經律三藏,鏡鏡交羅;般若影現於河沙,金剛穿透於骨髓,則慧炬不揭而自耀,邪雲不撥而自開矣。昔者楞伽佛語之宗,唯識轉智之旨,闡自風幡已後,蔚爲義解之師,固已鏡懸方來,預鉗狂僞。今於斯世,布此遺經,枵腹飢虛,飽以梁黍,寒風凜冽,御彼復陶,固諸佛所證明,亦諸祖所印贊,所謂拯末法者,此也。
吾讀張魏公《虎丘經藏記》曰:“兵革鬥亂起於無明,清淨迴心,殺氣自息。”以現前山河大地本依無明,不覺而生,則一切殺劫苦緣,皆從煩惱增上而結。人我相重,恩仇海深,但謂此人殺彼人,不知自心殺自心。劫末之後,怨對相尋。拈草樹爲刀兵,指骨肉爲仇敵。蟲以二口自齧,鳥以兩首相殘。我佛同體大悲,視如一子,應機說法,爲彼衆生今乍免劍林鐵钁之災,猶未脫血路刀塗之債,亟宜猛省,迴向佛乘。三細六粗,旋滅五陰之重擔;六交十習,長超三毒之深坑。福以智嚴,土由心淨。化毒霧爲寶雨,轉殺氣爲祥雲。所謂挽劫運者,此也。
若乃時節因緣,有其多說:一者末流法寶忽玩易生,以是故先甲後庚,紆歲月以課其成要。一者此土衆生剛強難化,以是故先號後笑,資喪亂以創其迴心。又則執吝多端,欲貪爲種,銅山錢埒,留待模金之中郎;白鏹朱提,總付借財之車子。睹茲覆轍,破我慳囊,但舍貧女之一錢,即破微塵之千卷。又則劫運促迫,陵谷遷移,當藏師壬午;發願之年;正賤子庚寅。吾降之候,歲更八十,運已千年。龍象銷沉,鳳麟遐舉,經廠之琅函重閉,長幹之蠹簡猶新。惟此一絲,獨懸九鼎,倘不及時整理,抑或任運凋殘,惜矣劫灰,哀哉墨穴。慢舟先滅,良無待於月光;般若重興,恐難期於南嶽。又況經本五千餘卷,似闕二百有零。刻資三萬餘金,今估二千以上。功惟一簣,事在合尖,共種善根,無忘嘉會。藏藏師未了之一願,則四願齊圓;轉紫柏無盡之一輪,則三輪具足。挽法運即以挽世運,報佛恩亦以報國恩,行矣,上人勖哉!夫子聽茲苦語,勿厭繁文。
【武林湖南淨慈寺募建禪堂齋室延請禪師住持宗鏡唱導文疏】
淨慈無生願公,法筵之偉器也,悼法祖之凌夷,悲山門之頹圮,誓衆告佛,以興復爲己任,敘述唐宋以來興替故事與發願經營緣起,走其徒數百里,告聚沙居士曰:“茲山實永明智覺禪師結集宗鏡之地。現國王身爲大護法者,吳越文穆、忠獻二王也。居士爲佛法金湯,爲吳越苗裔,願於楮墨間放大光明,不獨唱導四衆,實天人眼目所馮依也。”居士炷香佛前,合掌讚歎曰:“善哉!善哉!五濁世中,三災劫後,上人乃思扶衰起廢,樹大法幢,豈非甚難希有者耶?我聞佛法不違時節因緣,讖尚父於戍卒,爲佛法作主者,法濟也。讖永明於天柱,與元帥有緣者,韶國師也。於時禪學大興,定慧延,入王宮,受戒義,解明律,龍象歙集,或分席說法,或神通應現。漢南小小國土,華嚴法界湧現。恆沙蓋其君臣主伴,皆乘願輪受佛敕者,與今日時節因緣,當復云何?石鑑錦樓,誰堪囑累?赤髭白足,誰司記?”
上人之言曰:“滄桑密移,民不識兵革,是壽師無緣大慈所攝受。壽師常寂光中,未知作何證明,東山肉身血淚,開寶智覺爾時,爲當破顏微笑,爲復悲愍雨淚。上人具有天眼,更當再一勘辨也。宗鏡一席談何容易。漢南奉制,稱其居吾國土,代佛宣教,心闊太虛,體包羣動,人天善友,非師而誰?洪覺範以謂味其生平,如千江之月,研其說法,如禹之治水。孔子之聞《韶》,法鏡巋然,一燈如線,荷擔何人?補處何據?”
年來魔外交作,盲禪熾盛。吾嘗作《武林報國院記》,聞谷塔銘憨大師真贊,不惜張拳努目,饒舌發揮。憨大師往蒞三峯,勘別學人,親侍巾瓶,備聞箴砭。今年七十老矣,雖復齒豁頭童,故自眼光如漆,豈肯沓口岐舌,隨流唱嘆;上堂示衆,不異登場;豎拂拈錐,渾如演戲,居然纂承佛印,弘紹祖庭,智覺於常寂光中,爲破顏,爲雨淚,應亦如前。所云云也,上人勉之哉!
悲願堅固,機緣勃興,飛樓湧閣,故當一彈指,頃移兜率於人世,智覺諸老亦必乘願再來。爲不請友,爲大導師,有爲因緣如浮漚,起滅何足道哉!居士身爲窮子,財施法施,一切無有,庋冊有蓮池大師《彌陀疏鈔》一部,謹函致土人,作宗鏡開堂資本,仍遙寄一語普告四衆蒼天,蒼天老居士唱導竟護法竟也。
【永定寺興造募緣疏】
吳城永定寺者,經始於顧太守之舍宅,得名於韋刺史之題詩。至正重新,永昌傳九皋之法席;永樂鼎建,備著衍少師之刻文。法無污隆,運有興替。胡天水改作書院,豈非闡提江桃源,復此招提,又遭壞劫。
乃者惟密法師貫花飛錫,插草唱緣,畫聚沙,假形像而說法;冰牀雪被,罄衣鉢以命工。誅鋤草茅,糞除瓦礫,樹寶殿於棟折榱崩之後,似湧靈山,煥金谷於風饕雪虐之餘。如來兜率,辛勤畚築,次第經營,行將復五賢之俎豆。炳煥丹青,闡海印之法堂;牢籠緇素,功有同於累土。事必待於布金,清信士三山鄭君等以是因緣屬餘唱導。
餘惟此郡舊本吳都,三都九逵,伽藍櫛比;長街夾巷,蘭若駢羅;道俗雜居,營建接踵,溯其利益,蓋可指陳一者。通邑大都,紅塵四合,摩肩擊轂,白汗交流。族類煩滋,則貪嗔易種;風俗侈泰,則淫殺難除。斯菴藹之奧區,即業殃之淵藪。於是精廬佈列,梵宇參差。剎竿法幢,夾旗亭而拂路;詠歌唄讚,流以飛聲。歷落鍾魚,輝煌經像,庶使鳴鐘鼎食,發深省於朝歌;魁劊市屠,回慈心於夜夢。邇者滄桑變革,運起市朝;兵燹侵凌,厄先都會。數當陽九,劫抵災三。鬼爛神焦,出出每鳴。於宋廟往歌來哭,朱朱有驗;於魯巢欲挽劫波,須資佛力。惟諸佛菩薩湧現之地,爲天龍神鬼擁護之區。風旱可以祓禳,刀兵易於消弭。
今殿宇重新之日,值介馬甫息之秋,碧血青磷,乍收餘燼;朱門白屋,旋復舊觀。金鋪繡柱,甲乙更西,第之堂垣,木帳球門,庚癸聚東方之壁壘,茂苑之城如畫,閶門之帆欲流。凡茲佛力之普存,豈非人天之加被。仗護世四洲光明之福德,允葉天休;考形家五緯生克之機祥,亦云無咎。願我善友同耕福田,發歡喜心,施財施法。生不動國,供佛供僧。花雲遍覆四郊,共依寶地甘露幢。高臨三界,永謝刀塗。福不唐捐,語無虛誑。
【普德寺募修禪堂疏】
西蜀勖伊法師問公駐金陵城南普德寺,儀範霜肅,辨才雲湧,講《法華》、《楞嚴》、《楞伽》諸經、《唯識》諸論,如水瀉瓶,如肉貫串。黑白四衆,圍繞傾聽,心開首肯,嘆未曾有。將開演《華嚴》宗旨,大轉法輪。寺當頹圮後,禪堂數椽,上漏旁穿,軍持漉囊,靡所棲止,寺僧自性發願,勸募修葺,用以安談筵客,衆聽請爲侶導之文。餘老歸空門,棲心法藏,始篤信《華嚴》一經,經中之王,賢首一宗,教中之海,南之天台,北之慈恩,少林之心法,南山之律部,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還歸此法界。
昔者,康藏初宣,白光湧蓋,清涼繼演,景雲停空圭峯,再講□新疏,泰恭小師斷臂慶法。今於後五百年說此大經,交映千門,融冶萬有,豈非乘大願輪作如來使,帝心以下諸祖從毗盧華藏中分身,冥加助佛宣化者與?如上功德,海墨難書,舉要言之,略有其二:一則曰以挽末法也,二則曰以救末劫也。
云何爲挽末法?大法垂秋,狂瞽交熾,盲禪魔民,彌天障日,不待月光出世,此世界幾成墨穴矣。演若多晨朝覽鏡,迷頭狂走欲令知。本頭不失非,仍以明鏡指之不可。今於中風狂易之時,演說圖頌法門三法界、十玄門、大圓鏡智,朗然中天,彼迷頭狂走之人終不能出大圓鏡中,將爽然自失矣。彼如劍葉林下,即傷人我。如舍支鼓,慈愍說法,藥王儲上藥以療病,海師具慈航以拯溺。佛種不斷,非小因緣,故曰挽末法也。
云何爲救末劫?五蜀衆生,業因深重。墮地獄,苦歷刀兵劫。馬頭火狗籠身而耕舌,封狐乳虎啖血而膾肝。四山來合,八苦交煎。歷劫燒然,物銷報盡,惟此華嚴,蠲除宿業,一偈能排地獄之苦,而況於人世間醜械枷鎖,有不應聲解散者乎?昇天能止修羅之障,而況於小劫中炮車熱鐵,有不觸手銷滅者乎?寧風旱,彌兵火,回血塗,撈毒海,家持夜摩之偈人唱善財之歌,斯世之灰場,鬼國胥湧,現爲華嚴樓閣,恆沙法施,莫大乎是。故曰救末劫也。
當知此世界無盡衆生,無盡法師,演華嚴法界,自度度人,功德無盡。四衆聽者,一字染神,歷劫不失,功德亦無盡。有人能施法財莊,嚴法筵供養清衆,是功德與講者聽者永不唐捐等同。無盡居士炷香禮佛,說誠實言,人天八部,所共證明,有如不信,當拔吾舌。
【乾元道人祠屋疏】
於乎!天傾西北,地折東南。捐採芝服術之身,抱寢苫臥薪之痛。嗟南風之不競,無救陸沉;抱明月而長終,居然冰解。文履善黃冠柴市,了宿願於他生;陸君實紫服珠崖,現幻身於異代。騎鯨一往,猶祈帝命於寥陽;跨鶴重來,忍睹人間之雜沓。次上公之班列,終比玉晨;播十賚之寵章,尚紆金薤。修三間之老屋,懸一領之道衣。採首陽薇,媲積金澗之蒼朮;酌良常酒,侑華陽洞之白雲。望美人兮溯洄,思夫君兮太息。
【爲柳敬亭募葬地疏】
太史公《滑稽傳》曰:“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吾觀漢人《孫叔敖碑》文,言楚王置酒召客,優孟前舉酒爲壽,即爲孫叔敖衣冠,抵掌談笑於其中,楚王欲立爲相,歸而謀之,其妻爲言廉吏不可爲。孫叔敖之子貧賤負薪,爲之歌詞以感動楚王,復封其子。此蓋優孟登場扮演,自笑自說,如金元院本,今人彈詞之類耳。而太史公敘述則如真有其事,不露首尾,使後世縱觀而自得之,此亦太史公之滑稽也。嗟乎!孫叔敖相楚之烈,自若敖冒,蓽路藍縷之後,於荊無兩。一旦身死,其子貧賤負薪,楚之列卿大夫,無一人爲楚王言者,而寢丘之封,乃出於一人之口,則卿大夫之不足恃賴,而優孟之不當鄙夷也。自古已然矣。雖然,孫叔敖之身後而優孟可以屬其子,假令優孟而窮,且無後也,楚國之人,豈復有一優孟爲之搖頭而歌者乎?士大夫恬不知愧,顧用是訾優孟,以爲莫己若也。斯可以一喟已矣。
柳生敬亭,今之優孟也。長身疏髯,談笑風生,齒牙,樹頤頰,奮袂以登王侯卿相之座,往往於刀山血路、骨撐肉薄之時,一言導,片語解頤,爲人排難解紛,生死肉骨。今老且耄矣,猶然掉三寸舌,餬口四方。負薪之子,溘死逆旅,旅櫬蕭然,不能返葬,傷哉貧也!優孟之後,更無優孟;敬亭之後,寧有敬亭?此吾所以深爲天下士大夫愧也。三山居士,吳門之異人也。獨引爲己責,謀卜地以葬其子,併爲敬亭營兆域焉。延陵嬴博之義,伯鸞高俠之風,庶幾兼之。餘謂梁氏生賃伯通之廡,死傍要離之墓,今謀其死,而不謀其生,可乎?平陵七尺,玉川數間,故當並營,不應偏舉。敬亭曰:“此非三山隻手所能辦也。士大夫之賢者,吾侍焉遊焉。章甫韋之有聞者,吾交焉友焉。閭巷之輕俠,裘馬之少年,輕死重義、骨騰肉飛者,吾兄事焉,吾弟畜焉。”生數椽而死一壞,終不令敬亭烏鵲無依而烏鳶得食也。
某不願開口向人,惟明公以一言先之。餘笑曰:太史公記孟嘗君客雞鳴狗盜,信陵君從屠狗賣漿,博徒遊生之所稱引者,冶遊則六博蹴鞠之流,豪放則椎埋臂鷹之侶,富厚則駔洗削之類,其人多重然諾好施與,豈齷齪茸,兩手據一錢,惟恐失者?要離專諸,春秋時吳門市兒也,豈可與裒衣博帶、大冠如箕者比長而較短哉?子姑以吾言號於吳市,吳市之人有能投袂奮臂、感慨而相命者,吾知其人可以愧天下士大夫者也。子當次第記之,他日吾將按籍而稽焉。
●有學集卷四十二
○贊
【觀世音菩薩像贊】
我聞大士昔因地,從聞思修入三昧。佛劫文殊爲證明,選擇圓通爲第一。揀卻人天二乘機,唯取佛音而設應。音聞教體在此方,以是隨機普攝受。衆生往昔聞妙法,今現聲名文句身。隨順世間屈曲聲,種種音塵起分別。而今妙音了不聞,如耳聾人聽伎樂,無聞無慧人中牛。誦帚多生鈍根在,稽首妙音觀世音。早以聞燻加被我,令我通達清淨教。還於文句而悟人,一音普稱十法界。聞修羅琴得解脫,二十五輪並圓通。單復綺互無差別,譬藥樹王愈偏病。如意珠玉隨意與,瑜珈相應十七地,聞思修地具三乘。僧伽夜升睹史天,親聞慈氏如是說。攝我妙入圓通海,了達殊勝三摩地。毗盧樓閣一時啓,稽首觀音觀自在。
【關聖帝君像贊】
絕倫逸羣,鬚髯奮張。虎臣赳赳,國士堂堂。勒蜀山之鐵銘兮,昭回漢鼎;誓長沙之銅柱兮,離立扶桑。胡刀投而江沸,嗟璽出兮山芒。吁嗟乎!威震華夏,義薄昊蒼。人心,天日,遺訓煌煌。受佛付囑,屹爲金湯。肩護法之韋將,踵衛世之四王。人之欽公者以謂老瞞,褫魄蚩尤遁藏。龍章,冥錫,爲帝爲王。不知夫玉泉老衲,片語擊揚。雲中授記,刀下承當。夫是以斷修羅趣,歸選佛場。千秋萬劫常依如來座,下領八部而齊三光。
【紀鄣嫠婦贊】
《左傳》載:莒有嫠婦,莒子殺其夫,老託紀鄣紡焉,以度而去之。齊師至,則投諸外,齊人夜縋而登。莒共公懼,啓西門而出。齊師遂入莒。考杜注,紡以度城者,因紡糹盧連所紡,以度城而藏之,以待外攻也。古者謂去爲藏,去即藏也。壯哉!斯嫠以一老婦人敵怨國君,紡糹盧投繩,報仇所天,豈非節俠偉丈夫哉!莒嫠去華周杞、植妻未遠,班固《古今人表》載二婦而遺莒嫠,劉子政《列女傳》下及於弓人之妻、周郊之婦,而莒婦無聞焉。摩挲頌圖名氏,翳然秋窗落葉,颯然感懷,作紀鄣嫠婦贊,贊曰:
莒嫠老婦,規報國君。連紡縋敵,莒子夜奔。女娃湮海,自悼其溺。豈若此嫠,殉夫仇國。孟堅失表,子政闕記。自非丘明,孰炳青史?茫茫宇宙,系此長繩,忠臣壯夫,盍縋而登。
【漢新城三老董公贊】
孔子成《春秋》後二百六十四年,項羽使九江王布殺義帝於郴。漢王兵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王曰:“善。非夫子無所聞。”於是爲義帝發喪,袒而大哭,哀臨三日,發使告諸侯,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董公之言出,《春秋》大義昭揭於天下,而羽之爲亂臣賊子定,而天下之君臣父子定,百千萬世之君臣父子亦定。禮曰:“臣弒君,凡在官者殺無赦。子弒父,凡在宮者殺無赦。殺其人,壞其室,污其宮而瀦焉。”《公羊傳》曰:“《春秋》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爲無臣子也。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子不復仇,非子也。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爲不繫乎臣子也。”《春秋》之大法,記於《禮》,傳於《傳》,沈晦於戰國亡秦,而楚漢之際,乃擘坼於董公。彼董公者,扶天樞,立地極,整人紀,其諸尼丘之耳孫,與其諸左丘明卜子夏之宗子歟?漢祖之夫子之宜也。生乎百世之下,遘君父之難不討賊,不復仇,而復不忍自絕於臣子,雖董公若之何?盍亦祖而哭諸。謹作贊曰:
仁獸西至,彗星東布。《春秋》告成,亂賊斯懼。魯壁自錮,秦灰方然,度周至漢,竹帛未宣。三分地坼,九江天高。羽殺義帝,如燎一毛。董公昌言,名其爲賊。重瞳喪明,喑啞褫魄。縞素髮喪,天人震驚。軋乾撼坤,肇造漢京。北軍滅呂,漸臺﹃莽。炎精不沫,四七重朗。陋哉小儒,矯誣錄圖。水精赤帝,指應漢符。堂堂正正,一言興邦。爲漢製法,實維董公。端門之命,豈不在茲。尼山縹筆,寶式憑之,偉矣斯人,儒者之雄。繁露後賢,敬孫瞽宗。《春秋》不亡,宇宙不圮。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報慈圖序贊】
壬寅冬,餘八十餘生,中寒病足,翻《弘明集》遠公與桓靈寶往復書問,至《沙門盡敬論》末簡,覆卷,嗚咽,既而思陶淵明不應徵命,作《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五孝傳》,實唯其時。遠公以忠,淵明以孝,悠悠千載,孰有知兩人心事,比而同之者耶?
靈巖退翁和尚既爲其父母立傳,香晨燈夕,有懷不忘,小師越祖,請畫工爲輪珠小影,曰《報慈圖》。而退翁復爲之序傳稱:
孝敏先生,奇偉節烈男子,每觀《楊忠愍傳奇》,罷酒,語子弟以忠臣孝子相勸勵。乙丑八月,病臥江村,蚤夜呼憤而卒。廬山之嘆,贅旒潯陽之悲,重萃斯人也,殆有曠世而相感者矣。退翁既而截斷衆流,長揖三界,而拳拳報慈,奉忠孝爲正令,豈非以忠孝種性即佛種性,悲ê斯世多不忠不孝,作最後斷佛種人,不惜號呼,告報與我。聞天帝與修羅戰,觀察閻浮提人,忠孝臣子爲善多者,即天侶增威而喜,否則天衆減少而懼。吾夫子著《孝經》成,曾子抱《河》、《洛書》,夫子簪縹筆,衣絳單衣,罄折向北辰,告備於天,天帝受佛付囑,助忠孝,唯吾夫子知之,故告備焉。告備於天,即告備於佛也。世之儒者徒謂《孝經》爲開宗明義之書,吾夫子告備之深意懵焉不察,崇佛乘者推遠公執諍抗禮,樹法門之城塹,不復悉其大弘誓願,所以扶皇極而整人紀者。
餘覽《報慈圖序》,奕奕心動,推其本而論之:大慧有言,吾雖學佛出家,忠君憂國,鬱然與忠義士大夫等。凡我圓冠方屨之徒可以少知愧矣。謹作贊一章,不徒以訊僧史。贊曰:
流俗靡靡,如火消膏。忘君背親,裨敗相效。揭揭斯人,挺生蓬荻。天骨峻擢,荷擔忠孝。誕生開士,出廛矢報。傳寫其真,圖寫其貌。廣場劇戲,杯酒喧鬧。尚方天高,西市鬼嘯。覆杯擊案,泣涕如瀑。病亟捶牀,以死自要。豈無孤生,亦有九廟。肅肅素練,整整皁帽。如聞話言,如領談笑。風生眉間,芒吐毛竅。靈巖法幢,寶網羅幬。千燈交光,十日並照。標榜忠孝,以願以詔。不斷佛種,如來所報。洙泗樓煩,竺墳魯誥。日月耳環,嗤彼兀。勖哉儒門,逖矣聲教。參商二星,終古長曜。
【遠法師書論序贊】
東晉末,遠法師在廬山,與桓玄書論往復,具在《弘明集》。暇日披尋,慨然見遠公心事於千載之上,乃撰次而序之曰:
嗚呼!晉室凌遲,兇渠煽虐,擁重兵而脅孤主,藐然視天下無人。顧獨嚴憚遠公,屹如元戎重鎮,沙汰僧徒則曰:“廬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簡之例。”沙門盡敬,詰難八座,始而遺書諮決,未敢輒行。既而首出僞詔,盡寢前議。其爲禮於遠公也,至矣。公前後抗辭,一無鯁避,訶其勸罷道則曰:“迷而不返,將非波旬。”試嬈之言酬其間,抗禮則曰:“南北不雜,恐有異類相涉之象。”危言激詞,耿耿如秋霜烈日,玄終莫敢誰何?公羊子曰:“孔文正色而立於朝,則人莫敢過。”而致難於其君者,其遠法師之謂乎?作《沙門不敬王者論》五篇,序曰:
鹹康初,車騎將軍庾冰詳議沙門盡禮,至元興中,太尉桓公亦同此義,論末書雲:“晉元興三年,歲次閼逢,於時天子蒙塵,人百其憂。凡吾同志,僉懷贅旒之嘆,故因逑斯論雲。”元興三年,桓玄之永始二年也。逾年之間,奄有晉祚。尋陽降處,比跡陳留。乃大書特書曰:“天子蒙塵,人百其憂。”唱義軍之先聲,望乘輿之反正,何其義之壯、詞之直也。書太尉桓公,表晉官,削僞號也。書晉元興三年,黜永始並黜太亨也。此一字書法也。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千秋而下,習樓煩之《春秋》,有不骨寒而魄褫者,鮮矣。吾惜夫後之作僧史者,徒知執諍抗禮爲撐柱法門盛事,而其深心弘願整皇綱,扶人極者,未有聞焉,斯可謂痛哭者也。論始於明報應,終於形滅神不滅者何也?古今之亂臣賊子、肆無忌憚者必先有無君父之心,而後動於惡。其敢於無君父者何也?以其無報應也。其所以無報應者何也?以形滅而神滅也。神滅則無報應矣,是故神滅之論,古今亂臣賊子護身之符印,而無父無君釁鼓之毒藥也。玄子問遣撥應其篡弒之根芽乎?遠公之答區明罪福,其伐炙之株穴乎?凶德不改,罪德貫盈,於是乎奮筆作論,以形滅神不滅者終篇,用以著凶逆之萌條,影響之報以正告於萬世。
嗚呼!公之心亦良苦矣哉!今年壬寅,餘年八十有一,實元興三年甲辰後之千二百五十九年也。迴環展讀,涕泗橫流,謹再拜而作讚詞曰:
吾聞遠公講《喪服》於雷次宗,授《詩》義於周續之,考夷斯論,筆削在茲。誅僭逆以大義,彰報應於微詞。蓋經來以後,竺墳魯誥典要,鹹總萃於斯,吾將祀諸瞽宗,奉爲儒林之大師,不亦宜乎?
【寒松齋詞翰卷贊】
《寒松齋詞翰》一卷,嘉靖中薛君採、陳魯南、蔣子云諸公爲顧英玉先生作也。先生自河南副使中讒歸秦淮,居舊廬之東偏沿街小樓,廣不逾丈,坐臥其中,訓蒙童數人以餬口。客至,從鄰家乞火煮茶。有相好者,沽酒對酌,瓶罄輒罷去。嘗絕糧,東橋公饋鬥粟,不肯受。以寒松名其齋,乞人爲詩文而自敘之曰:“寒松齋者,自礪之名也。生平鯁介,頗能自信。年逾四十,溝壑見逼,恐不能自堅,流爲小人之歸,故自礪曰:今日寒矣,天地凍塞,汝當爲寒松之榮,毋爲靡草之死。”
晚年窮益甚,好痛飲,以病酒死。先生歿後百有餘年,餘過其曾孫夢遊,循覽斯卷,先輩風流,婉約如在。既而讀自礪之辭,爲之目張骨悚,蕭然摳衣起立,而乃再拜而爲之贊。贊曰:
人生百年,駒隙迢迢。桑榆失得,曾不崇朝。方其矜飾,媛姝修容。春風在面,近前發紅。及乎潦倒,躑躅觸藩。搔頭齲齒,垂白倚門。所以志士高舉自礪,亭亭孤松,落落天際,悽神清骨,琢冰積雪。鞭我衰晚,保此明哲。壯謝鴻逵,老師兔園。比玉名慄,知松在寒。士各有志,吾自樂此。如其苟生,寧以醉死。撫卷振衣,清塵ㄙ靄。松風謖謖,其人斯在?
【王侍御遺詩讚】
先儒有言:詩人所陳者,皆亂狀淫形、時政之疾病也。所言者,皆忠規切諫、救世之針藥也。文中子評六代之詩,立纖誇鄙誕之目,爲狂爲狷,有君子之心者數人而已。今天下之詩盛矣,聯翩麗藻,皆歸於駢花鬥草,留連景光,而詩人之針藥無聞焉。
新城王侍御諱與胤,字百斯,故大司馬象乾之從子,方伯象晉之次子也。中崇禎元年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出爲御史,抗疏忤時相,閉門養父,清齋禮佛,禪觀如道人。甲申三月,涕泣不食,再拜與父訣,篝燈拒戶,與其妻於孺人、子士和,皆自縊死。從子士祺刻其遺詩二十餘卷,皆奉使關隴之作。其詞約以則,其誌哀以思。悲民窮,悼國蹙,愀愀乎如不終日,何其憂也!巢車躍馬,搗闐顏,踏賀蘭,又何壯也!嗚呼!侍御忠孝逼塞,誓報國恩,不肯借逾河蹈海之名,少自解免,此鄙夫亂世、忘君背國者之針藥也。攢眉扌益臂,憂天憫人,肝鬲輪,聲淚咽塞。其爲詩則夸人纖兒、浮漂嘈者之針藥也。忠臣志士,聲烈蔽天壤。片言隻字,流落人間,人鹹以爲弘演之肝、萇弘之血,有不肅然改容,泫然零涕者乎?季札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是其先亡乎?”解者曰:“美者,美詩人之情也。先亡者,見其匡諫意微而知其國也。”餘讀侍御遺詩,感詩人之意,惻惻然搗餘心焉,遂捧筆爲之贊。贊曰:
豐山九鍾,是知霜鳴。匪鍾則鳴,惟霜之清。公心憂國,冽如秋霜。隴首殷憂,先幾告祥。銅山既崩,子母徵應。明燈整冠,湛然致命。遺言危苦,孤桐玉律。吟龍戛石,梵猿敫月。浩歌悲笑,雷風交加。蟲豸不蟄,象華其牙。榛苦塞路,河汾不作。敬採斯文,以識針藥。
【小周郎畫像贊】
碧綃矇頭兮白羽插腰,雄姿英發兮指論交。銅雀春深兮赤壁煙消,誰哉紫髯兮分汝小喬。
【雪夜訪趙普圖贊】
六花蔽天,六飛擁戶。君臣主賓,夫婦酒脯。杯盤江口,匕箸疆宇。命將出軍,削平下土。鼻鼾旋息,帝已腐。蠢爾契丹,誰予敢侮。雪霽日出,萬國有主。偉矣書生,韓王趙普。
【閣學文文肅公畫像贊】
麒麟一角,蔚爲嘉祥。狀元宰相,峨峨。德隅義質,冬日春陽。正色讜言,慄玉嚴霜。怪鴟讒虎,畏憚角芒。坐不暖席,中書之堂。天不遺,人之雲亡。星紀氵存更,天地滄桑。潞公惜,不逮元之休盛;比信國幸,不睹德佑之盡傷。公神上升,將仍抱端門之書;執簡以侍帝側,抑亦流星旄及。雷車屬招,搖勾陳而方攘。於乎!顧瞻畫像,神彩揚揚。長身山立,修眉劍張。手疑動而拱揖,口欲吐其鏗鏘。嗟彼世界,覿此冠裳。沾衣舉衽,不自知其淚之浪浪也。
【大司成開之馮先生畫像贊】
神淨而妙,貌古而澤。蕭閒自在,虛室生白。子鎦子所謂客氣既盡、妙氣來宅者耶?尋香欲闌,弄筆告寂。曳杖敞神,放箸遺蹟。是芙蓉城,是蓮華國。公已遊戲一如,而我猶比量離。即是以拜瞻遺像,徨太息。典型依然,杖函胡隔。如無色界天之淚,細如天雨,忽不自知其沾臆也。
【閻寧前畫像贊】
幅巾褒衣,步雅視祥。夷考其垂魚委,濟濟蹌蹌。斯公之雅頌廟廊,厲坊表函文章,佩韋弦而修珩璜者耶?披襟奮袂,立慄趨翔。旋觀其法冠豸服,昂昂。斯公之﹃力邊疆,教背嵬環武剛,犁肅慎而埽扶桑者耶?全遼金甌,渝關金湯。誰隳戎索?誰壞堵牆?急杵搗胸,危柱促腸。身雖閒而憂,口已含而視長。瞻公遺像,整容肅揖,不自知其清淚之漬裳也。
【王煙客奉常像贊】
穆穆文肅,配食清廟,袞衣介圭,即圖周召。英英太史,鰲禁繼出。麻紙方新,巾香猶鬱。奉常世美,有光厥緒。天球河圖,恆在東序。惟明有臣,惟王有子。奉璋峨峨,是茂是似。武頌豐芑,成誥梓材。高曾喬木,有人矣哉!銖衣拂石,沉灰填海。幅巾道衣,一牀未改。西莊輞川,芍圃蘭亭。人之視之,右軍右丞。秋槐吟孤,誓墓心苦。顧瞻周道,泣涕如雨。澄懷觀水,燻心染香。不起於座,刀齊尺梁。我懷斯人,菰煙霞露。穆如清風,拂此毫素。
【吳節母王孺人贊】
孺人王氏,世虞山右族,嫁吳文恪公十世孫士傑。崇禎初士傑挽漕,歿於燕,母年二十有三,撫三子皆成立,今年六十有六,官長鹹旌其門。少子歷能詩,有聞。請餘爲贊,贊曰:
蚩蚩生民,裸蟲之長。惟節與義,爲綱爲紀。五季之亂,有王凝妻,能斷一臂,以捍四維。虞山之王,吳寡高行。殉夫截髮,育子並命。雨血赭地,風毛白天,海水橫飛,冰玉凜然。橫目鹹嗟,反臂斯喟,拂廬之長,望塵膜拜。鳥給戴勝,鸞歌女牀。扶木之交,十日煌煌。菜畦晨汲,蘭陔夕採。玄芝曄曄,朱萼藹藹。綽楔翼如,天咫匪遙。舊史作贊,敬告清喬。
【陳昌箕畫像贊】
餘未識昌箕也,而疇昔之夜忽夢見之。豐頰渥顏,高顴秀眉,席帽欹斜,短褐衤離。相與握手道故,酌酒賦詩云:
自北而返棹,嗟逝者之如斯。樊樓之燈火如夢,曲江之蒲柳無遺。既班荊而慷慨,復攀樹而迷離。俄而朱旗殷天,白羽紛馳。慨然投筆,揮手告辭。據馬鞍而草檄,磨盾鼻以橫飛。當斯時也,眉目雹閃,耳後風披。飛揚蹈厲,非復媛姝秀嬴之文儒也。夢將覺,有人告曰:“雞鳴喈喈,風雨如晦。吁嗟乎!昌箕未見,君子云胡弗思?”越一日,昌箕書來,以畫像索贊。餘既於夢中識昌箕,遂援筆而書之。
【周安期畫像贊】
嗚呼!此吾友安期之遺照也。神情蕭爽,筆力兀。才兼數器,中懷孤調。或就肆而閱書,或危讀而持釣。或摳衣而徐談,或擲帽而大叫。伸紙奮筆,颯颯如春蠶之食葉;得意高吟,落落如梵猿之夜嘯。惜哉斯人,終老蓬ワ。迴心淨域,西向而笑。般若因依,薰香染妙。毒鼓必發,灰豆終ㄡ。依紫柏以南詢,訪啓明之東廟。斯人斯願,我知其塵塵劫劫,不與劫石而俱燒也耶。
【周安石畫像贊】
鏤塵吹光,說有談空。如焰奔馬,如橐聚風。多聞勤學,精明博討。如足步目,如食說飽。吳江居士,安石永肩。瓣香紫柏,一燈迢然。不以乾慧,拂彼義海。海寶千般,如意必採。我搜法藏,以女爲資。如採龍宮,而得海師。
【毛子晉像贊】
油素,枕籍縑緗。考六經爲鐘鼓,奏四部爲笙簧。蠹飽羽陵,獺祭幾將。逐康成之車後,呼子慎於道旁。重之以貫花妙典,寫葉祕章。抑揚夏楚,仇勘梵唐。梨棗疊架,貝多滿堂。ê墨穴之昏黑,備石室之┑藏。斯人已矣,誓願不亡。河沙重重,海墨茫茫。固將聽犍椎聲,分瓶水於喜海,抑亦持丹。漆器理科,鬥於廣桑。
【袁叔言小影贊】
袁孔彰,字孔昭,更字叔言,故儀部補之之曾孫也。年十五,有塵外之思,學沈石翁、文待詔畫,妙得意象。衡門蔬食,以雲山一角自娛。素交過從,樵採不爨,稱道先賢遺事,終日無俗語。疾亟堅坐,觀友人寫照。點筆少停,溘然而逝,年四十有六。吳中多逸民遺老,餘所投分,詩人如王德操,宿儒如錢功甫、蔣仲雍,畫史如卞潤甫,皆固窮味道,有古杜邢參之遺風。年來流想,諸人每有淵明姓氏翳然,撫卷長嘆之感。叔言之子臥生抱像來請,慨然爲之贊曰:
世有畸人,如草有蘭,蘭有國香。比於草菅,草菅猶可,則那。有蘭無地,蘭其如何?迢然袁生,孤芳聖朝。如彼猗蘭,結根芳皋,遺形蕭閒,望古遙集。匪雲激贊,聊以啜泣。
【何總戎畫像贊】
予少讀《太史公書》,敘大將軍出塞,薄其會有天幸,不至乏絕,而深嘆李將軍之自引,以爲一軍之士皆爲流涕,每廢書撫幾,留連不能已。登朝未幾,戎馬生郊,韋跗注之君子,未嘗不傾身結納,冀爲國家效橫草之用。
今餘歸老空門,頹然殘僧破衲,向日論兵擊劍,骨騰肉飛者,亦皆創殘負牆,爲東郊之老馬。間一會面,迢然有我,非昔人之嘆,如總戎何君是也。君以良家子約發從戎,諳曉韜略,閱歷南北,於行間爲宿將;輕生重氣,片言一諾,於海內爲國士。居恆念掛弓鳴劍,未報國恩。歲時野哭,典衣烹雌,澆麥飯之一盂,指冬青而望拜。於斯世爲遺民義人。今年六十命畫工圖小像,自傷髀肉不消,裹革無日,屬餘點筆爲留生面於油素間。餘方罨故江村,挑燈丈室,禪定乍出,獵心有喜。車苑天人,未整修羅之陣;漆園老叟,猶騰說劍之篇。慨然援毫,聊爲激贊,不但揮戈,西日,無蹇淹留,抑亦策足東隅,共扶宛晚云爾。總戎名大□,字愚公,浙之寧波人。贊曰:
赭日暉面,曙星閃眸。發植如竿,髯奮爲矛。吹鼻息可以結猛虎,彈指甲可以奔火牛。胡爲乎鳶肩自廢,猿臂不侯,矍鑠是翁,勖哉老謀!帶礪依然,丹青悠悠。故當健飯被甲,追廉頗於馬上,勿以鼓譟曳足,哀馬援之壺頭。
【姚將軍採藥圖贊】
子欲採藥,當於石窗之畔、華頂之巔。褰芝三秀,斫滕萬年。胡爲乎角逐於戎旃幕府,望車塵而坐馬韉。書劍落落,裘馬翩翩。仰視霄漢,俯啄腐羶。我將拂拭老眼,觀子騰騫。如奇鷹之擊地,而飛鳶之叫天。
【顧子東畫像贊】
碑刻自鐫,唐有北海,法帖手背。宋有南宮,其鄭重何如也。而世顧以裝池,爲賤工辨書法之肥瘦,識色像之染烘。眼有明鏡,室無青銅。手能切玉,口如提風。秦淮旅居,誅茅轉蓬。徒執手以三嘆,不能縛船載糗而返子之窮。吁嗟乎子東。
【戲作朱逃禪小影贊】
器資明秀,風神灑落。遼遼雲中之鴻,昂昂雞羣之鶴。胡爲乎鋪眉苫眼,裝聾做癡?朝扶鸞,夕降乩。煮沙作飯,騰空學飛。勸君莫騎張果驢,勸君莫誦千吉經。請君踢倒長房壺,請君摧破冷謙瓶。耕心田,養神谷。黃犢勸農,青編課讀。濁酒數甌,清琴一曲。攬明鏡而一笑者,個是朱五哥本來面目。
●有學集卷四十三
○雜文
【申包胥論】
句踐之謀吳也,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子女玉帛以賓服焉,而求以報吳。吳於楚則仇讎也。齊則勝之艾陵,晉則長之黃池。彼三國者,旦夕剝膚刻骨,惟恐越之不渡,吳之不亡也。有人於此,奮一臂以號於衆曰:莫予敵。一壯士徂伏以致死,三四壯士袖老拳以擬其後,而彼不知也。夫安得而不亡?然吾謂三國之謀吳也楚爲甚,而申包胥其謀主也。
何以明之?《吳語》曰:夫差還自黃池,越大戒師,將伐吳。楚申包胥使于越。夫越方戒師伐吳,舉國戒嚴,而楚使之聘問,刻期而至。包胥,大國之使也,方布幣陳詞,執玉將命,而句踐勿遽以伐吳爲問,輸國情以固請,此其有成言豫戒,聞師期而來聘,居可知也。蓋包胥自復楚以來,無日不以報吳爲事,其使于越,則行人之職也。申公巫臣之謀楚也,使其子狐庸爲吳行人。闔廬之謀楚也,使伍員爲行人。包胥之使職專以謀吳爲事,又居可知也。楚使未行,越必先有告師期者矣。包胥至,恐其需忍後時也,立談而斷決焉。猶范蠡之雲救火追亡,蹶而趨之者也。包胥斷疑以發大計,句踐敬諾,乃召五大夫而告焉,曰:“吾問於王孫包胥,既命孤矣,以肄餘之越,圖報強吳,一不勝則社稷宗廟殘爲平原,欲身親爲前馬,不可得矣。”而取決於包胥之一言,曰:“包胥命孤。”何其倚之重,信之勇也。謂吳之亡不亡於包胥也,其可乎?
嗚呼!重趼之赴,倚牆之哭,忠誠慘烈,泣鬼神而動金石。越之君臣視其人猶天人也,聽其言猶神告也。亡吳伯越,轉關戾於脣齒之間,固其所也。傳稱楚復之後,包胥逃賞。逃賞而不辭使者,彼固有所爲也。曏者與子胥約,固曰:“我必復楚。”吳亡而復楚之志始遂安,知其他日不如范蠡輕舟五湖,仙去不死而史不及載乎?若夫申胥之志,信於楚,詘於吳,抉目吳門而坐視包胥之沼吳也,於是乎憤盈憑怒,自統波濤,前胥後,簸盪楚越,歷千載而終不衰止。嗚呼!其尤可傷也哉!
【四皓論】
錢子曰:“四皓非隱者也。子房之招四皓,其跡甚奇,其局甚平甚正。讀史者酌時勢,通事變,然後可以覈實而論也。何以明之?高祖非晉獻公也,戚夫人非驪姬也。高祖灼知呂后橫恣,惠帝庸懦,身死之後,必有稱制易姓之舉。及我在也,而決癰潰疽,快於一割,可以坐銷炎漢廟社牝鳴雉鴝之禍,何憚而不爲?然而事勢固有必不可者。高祖豁達大度,控御疏闊。今老矣,其精氣已銷亡於望歸之曲、翹袖折腰之舞。呂后陰賊堅悍,厚自封殖,舞陽闢陽之徒,死黨盤互。高帝猝有舉動,以瑕攻堅,以暮氣乘朝氣,其勢將不勝,即亻危勝之,而天下未附,中外扌骨然而起,弱後稚主,終無磐石之固,劉氏之危無日矣。此之事勢較然明白。諸臣雖引古死爭,智不及此,子房則知之矣,而不敢訟言出口,良恐事端宣露,棖觸高帝之機牙,冒昧一發,禍彌速而不可救藥也。於是爲呂氏畫計,招延四老人以自助。
四老人非隱者也,殆亦楚漢之交,結納亡命,部勒賓客,奮欲有爲,而後乃逃匿商雒間者,居隱畏約,未嘗不癢癢思一自見也。既客建成侯所,猶未敢嘗試,稍出一奇令,呂侯乘間,請止太子之將兵。及帝破黥布,反謂不肖子不足遣累,乃公強載輜車,爲妻子計,所欲易太子者益有名,事益急。子房乃乘危釣奇,趣令四人從太子侍酒,引見高帝,怪問姓名,曰:“公何自從吾兒遊?”固已剌剌心動矣。四人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而亡匿。”何其戇而無禮也。又曰:“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爲太子死者,故臣等來。”何其諫之強,語之劫也。當其時,高帝遲暮孤立,呂氏盤根強固,國勢О,慮有微風動搖,四人奮袂抵掌,落落數語,固有以發其扃,控其頤頰矣。高帝安得而不驚?安得而不寤?又安得而不聽?彼四人者,槁項黃馘,龍鍾暮齒,曾不足當一毛片葉,以滅秦蹙項、溺冠謾罵之雄主,一旦拱手訁垂諉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又側目而送之曰:“我欲易之,彼四人爲之輔。”高帝即病困老悖,寧渠至是?誠有以移其心奪其命也。語戚夫人曰:“呂氏真而主矣。”老謀壯事,黯然遒盡,無可如何矣。醉則擁趙瑟而歌,倦則枕宦者而臥,百年魂魄,徨牢落,寄末命於“安劉必勃”之一語,斯亦可哀已矣。
太史公曰:“上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子房諫阻廢立之深謀不能自遂,而借力於四人之口,語高帝不易太子之心事,不欲暴著而詭詞於四人之羽翼。太史公妙於敘事,平直鋪列阡陌,條然而不爲。レ抉其所以,吾固曰四皓非隱者也。讀史者心粗目短,不能酌時勢,通事變,驚怖其疑神疑鬼而妄爲之詞,則世之愚儒也。斯人也,目論耳食,但曉一孔,往往掉書囊,搖筆管,取次而謀人之國家,嗚呼!難矣哉。
【顏延年論】
宋沙門慧琳得幸文帝,參預權要,每升獨榻,顏延年御前抗言:“三臺之座,豈可使刑餘居之慧琳席?”人主之寵,權傾一時,延年片言挫辱,帝爲變色而不少動,斯可謂氣蓋當世矣。
吾謂延年之斥慧琳深有所以。慧琳著《均聖論》,貶裁佛教;何承天著《達性論》,黨比激揚。延年檢駁往復,辭而闢之,文帝絀於正論,以延年爲是,而不能無惑志于慧琳。琳既得志朝右,從風邪焰益張矣。延年不復與諍論,唱言刑餘以屈辱之,明挫黑衣之鋒而暗摧白法之幟,正言若倒,正其彈駁,衡陽之本意耳。此一言也,於世法未免逆行,在佛法則爲金剛折跋羅杵,慧琳已頭破八分矣。時論謂延年之放達,不與獨榻之榮,嫉琳而斥之,傅奕則取其毀辱沙門,居高識廢除之列,彼兩人者,皆不足道也。宣律師則曰:顏公遇佛,褒讚極多,刑餘之言,一時之貶耳。不察其詭詞激論護法之深心,而趣舉其生平通佛解脫於謗僧毀法之條,僅免與慧琳同科議闢,是豈知延年者哉?
餘讀《弘明》二集,推明遠公抗論枝柱桓玄,與延年抨擊慧琳二案,皆、宣二公所未發者。古德立論,專主於尊。三寶扶末法,若老吏執三尺,不容有隻字出入。若夫受佛付囑,住濟通濟,守正示權,攝持互用,則儒者方隅之見,或於義門教網之中,側出而旁通焉。安知兩公常寂光中,不爲熙恬微笑耶?
【釋迦方誌辨】
元儒有吳萊立夫者,援據班氏《漢書》,抉レ宣律師釋迦方誌,與前史不合而陰肆其排佛之詞,其言可謂辨矣。餘撮略其要,大端有二:
一則曰塞王即釋種也,與烏孫大月氏俱祁連天山間小國。匈奴攻大月氏,大月氏西破塞王,居其地,而塞王南君賓釋種分散,故烏孫氏有塞種、大月氏種,而休循、捐篤國絕小,本故塞種。捐篤即身毒、天竺之別名也。萊之意謂身毒爲蔥嶺西小國,釋種分散,遷徙不常,不若方誌所云中土大國也。以前史覆考之前書曰:塞種分散,往往爲數國,自疏勒以西,休循捐篤之屬,皆塞種也。《後書》曰:從月支高附國以西,南至西海,東至ひ起國,皆身毒之地。別城數百,別國數十,俱以身毒爲名。”故知休循、捐篤皆在別城別國之列,而萊以休循、捐篤當身毒者,誤也。塞王爲大月氏所逐南君賓,賓今北印度地。杜欽曰:縣度之厄,非賓之所能越。故史又云:塞王,南越縣度也,賓,大國也。而塞王君之安得與休循、捐毒俱爲蔥嶺西之小國乎?大月氏據大夏,後分五部翎侯,既而五翎侯併爲一,悉有賓之地。覆滅天竺,則天竺、賓在縣度之外,非休循、捐篤審矣。萊之所以沒而不書也。
二則曰烏孫所治赤谷,本塞王故國,而身毒,塞種之捐毒也。捐毒治衍敦谷西,北至大宛,西至大夏,故大夏賈人云:在其東南可數千裏。而張騫度去蜀不遠,其實則一國也。萊之意謂身毒在大夏東南,賈人虛張裏數至於數千以誇漢使耳。不若方誌中所云中天竺至震旦,五萬八千裏也。若然,則休循治蔥嶺,西去長安萬二千二百一十里,至都護治所三千一百二十一里。捐篤在疏勒南,去長安九千八百六十里,去都護治所二千八百六十一里,出玉門過鐵關,可以計日而至,何以張騫建議之後,問使四道並出,指求身毒而終莫得通乎?中印度之境,西域記所載,凡歷二十九國,萊據《張騫傳》中語,以臆斷之曰:一國而已,彼所歷二十九國者,皆鬼國乎?所遇之人,國王則戒日,大德則戒賢輩,皆鬼人乎?所得經論,二十匹馬負而至者,皆蟲書鳥言乎?漢建元之世,成光子從鳥鼠山窮於達親,定其道里曰中天竺四至之地,各五萬八千裏。何承天通曉歷術,而沙門惠嚴圭影,指天竺爲天地之中。承天卒,無以抗此,亦萊之所訶僧徒自爲之說者乎?
要而言之,漢史之所載者,張騫、甘英兩家之記錄而已。張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身毒之近蜀,以邛竹蜀布,意之窮河源而惡睹崑崙?太史公已致譏矣。甘英抵條支而歷安息,臨西海以望大秦,法顯智猛度梯飛,過辛頭河,九譯所記,皆曰漢之張騫、甘英所不至也。元魏之遣黃琬,隋之遣裴矩,圖志存錄,往往得之傍國傳聞,而史又云事多亡失,神僧開士,往返月邦,顯法師創闢荒塗,奘法師中開正路。國土道路,瞭然指掌。王溥之《會要》,劉句之《舊書》,掌故具在,方誌之作,不徵信於茲而誰徵誰信乎?以宣律師之精嚴戒律,行道則天人捧足,序經則韋天交報,而疑其掇拾綺語,鋪張釋門,亦淺之乎?知律師也,其數稱引塞王破走,釋種分散,良欲料揀範史玉燭和氣、靈勝降集之文耳。育王造塔在周厲王之時,冒頓構兵在秦二世之後,代祀綿遠,迥不相及,劫運推遷,三災奄及,世尊未涅時,已有流離滅釋之禍矣。戒日未立,及其既崩,印度荒亂,兵戈不息,三界無安,匪佛之咎,今將指蚩尤以沒羲軒,睹羿浞而掩虞夏,亦可謂之愚也已矣。
自古魔民惡子,謗佛侮法莫毒於梁之荀濟,侮以三苗之裔,斥爲允姓之奸,要以釋、種二字爲口實,謂允即塞,塞即釋,其實一也。濟不知往古諸佛,出興諸族,重姓釋姓第一,最貴。而妄舉爲訾之詞,犬國狗,口不擇言,逃梁亂魏,自取燒灼,不足道也。萊爲宋景濂之師,所謂淵穎先生也。割剝章句,標榜儒術,扳附韓歐之後塵,而不自知爲荀濟之醜類,嗚呼!其可嘆也哉!
【釋迦方誌續辨】
餘讀《釋迦方誌後序》,憤作者之邪說,奮筆而爲之辨,既而考班、範二書及晉宋以後西域諸傳,彼此舛忤,誠有難於通會者。如《前書》所載,月氏已爲匈奴所破,西擊塞王,塞王南走遠徙,月氏居其地。昆莫又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復西走大夏,分其國爲五翎侯。貴霜滅四翎侯,覆滅賓天竺,而盡有其國。月氏自是最爲富盛。萊之援據以レ抉方誌者,以爲塞王本與烏孫、大月氏俱祁連敦煌間小國,塞王既南君賓,復爲大月氏所滅,漢史記錄,信而有徵,則方誌誠誕謾不可知矣,審如是也。
塞王南走之後,初徙而月氏居其地,再徙而月氏滅其國。身毒、賓,皆無遺種,獨有大月氏耳。摩騰法蘭,傳教東來者,應從大月氏來,不應又從天竺來也。法顯智猛之徒求經西邁者,亦應但往大月氏,不應復往天竺也。魏史載西域二十國,何以月氏、賓居然並列,梁史載中天竺,佛道所興國,去大月氏西南數千裏,漢時羈屬月支左右迦維舍衛葉波,十六大國鹹尊奉之以爲天地之中者,彼又何國土邪?蓋嘗上下諸史,鉤稽而參伍之,始知萊之所以誤者,以其不推原塞種之從來,志在毀佛,喜於得間以騰疑,而未晰班書之本末也。
顏師古曰:釋、塞聲相近,本一姓也。今按釋種者,即剎利帝王種也。釋姓最貴,族屬繁盛。中天竺王奕世君臨居四天竺之會,其散而之四方者,王曰塞王,民曰塞種。故大月氏徙西夏,大臣烏孫、昆莫之居,烏孫氏遂有塞種、大月氏種,而休循、捐篤二國在蔥嶺西者,皆本故塞種也。曰本故塞種,則其非故塞國可知也。由此言之,則塞王在祁連、敦煌之間,與烏孫、月氏俱爲小國。一再遷徙而爲大月氏所滅者,或休循、捐篤之塞種,而非中印度之釋王也。塞王遠徙,越縣度而居賓,賓者,印度之境也。酈氏《水經注》曰:“河水西徑休循國南,在蔥嶺西,又徑雞兜國地,地接休循國西南,去賓三百四十里,壤地相接,故塞王得而居之也。”《魏書·西域傳》曰:“大月氏國北與蠕蠕接,數爲所侵,西徙都薄羅城,其王寄多羅興師越大山南侵北天竺,自乾陀羅以北五國盡役屬之。”曰南侵北天竺,即大月氏之所滅者,爲北印度明矣。《漢書》但言天竺者,其詞略也。《魏書》又記休密雙靡五侯國俱在莎車西,與大月氏相接近,而大月氏王爲匈奴所逐,令其子守富樓沙城,號小月氏。其先居西平、張掖之間,此皆與班《書》符合者也。《西域記》曰:“流離王誅釋時,釋種四大興兵拒寇,被遂遠放,北趣雪山,一爲烏伏那國王,一爲梵衍那國王,一爲摩咀羅國王,一爲商彌國王。奕世傳業,聖胤不絕。”由此推之,釋種之散而爲王者多矣。烏孫、月支間之塞王,豈非此四王之比乎?康居國舊居祁連北昭武城,爲匈奴所破,西逾蔥嶺,枝庶分王,世稱九姓皆氏昭武。昭武,佛號也。以昭武爲姓,示不忘本皆塞種也。由此推之,烏萇之四王,康國之九姓,皆釋國也。安得拘局一隅,依博望鑿空之談,而證天竺、大夏爲一國乎?剎利貴種,分條布葉,降而爲粟散小王則有之矣。今謂身毒本蔥嶺間小國,後漸大,爲他國所並,仍冒舊國之號,循枝而忘其本,不已左乎?
史稱匈奴破月氏王,以其頭爲飲器,而月氏固未嘗滅也。賓、天竺,雖爲月氏所並,安知其後不他徙,不再振而史失之乎?爲萊之說者,必有蔥嶺以東祁連、張掖間之塞國,而不知有縣度以南香山克伽之塞國;知有南君賓並烏孫遷徙之塞王,而不知有奕世剎利月支所不能侵之塞王。此所謂知二五而不知十也。今以元魏以後諸史參合,兩漢則知塞王南徙,塞種分散,皆冒頓破月氏後構怨遷國之事,塞王南君賓則兵及北印度矣,於餘四印度無與也。兩漢所記本末未嘗與諸史牴牾,張騫創通大宛,甘英遠歷條支,詳於西域而略於印度,理固然也。元魏之世,黃琬、宋雲皆不至天竺。隋裴矩通西域,獨天竺拂不至。貞觀武德之間,裝法師杖錫孤征,王玄策持節定亂,道里翔實,掌故司存,於是乎四王區分,五天綦布,月邦日出,如堂適庭。今之讀方誌者,掇拾舊聞,不加考索,而詆爲誕爲怪,爲僧徒之駕說,豈不悖哉?釋種之論,創始於荀濟,而宋程大昌陰和之,萊又從而證明之,佛生西國而濟謂舜竄三苗於四裔,允姓之奸居於瓜州者,塞種所出也。佛言覺者,而濟□謂佛者,戾也,一名爲勃,勃者,亂也。翻攪華戎,混淆漢梵鐵門,破胡釋之限,金河倒魔佛之宮,毒流蔓衍實繁。有徒侮聖非法,妖邪代作,豈但浮屠諱表,比丘夷孔而已哉!克論謗佛,總以無間,結罪荀濟之惡口,牙羝觸,破壞儀軌,其播惡粗戾,後儒之詞,鳥空鼠唧,依附文理,其種毒隱,苟不力爲之辨,將使東震旦地,鹹化爲彌,戾車而焚燒佛性之闡提,充塞於斯世。嗚呼!豈得已哉!(壬寅冬月)
【憨山大師託生辯】
湖南顓愚衡公作《曹溪中興憨大師傳》,盛談靈異宿生,爲陳亞仙歿後應現爲蕭公子,諸方頗疑其誕。天童木陳公《見聞雜記》雲:“大師託生桐鄉,爲顏司理俊彥少兒,三歲不語,一日呼其父名,曰:‘汝,我前身弟子也。’司理登第,授官廣州,皆先知之,病痘不起,召魏學使浣初至榻前,執手道故,囑撰銘,證明末後事。”
餘讀而心訝之,學使,餘里人也。大師東遊未嘗摳衣禮足,安得有執手道故之事。司理屏居,石門馳書,往詢其詳,遂以崇禎二年七月南華僧智融本昂申報文牒及塔記石本寄餘,僧牒曰:“二公子示現童真於菩薩家,能令眷屬割世間恩愛,作茶毗佛事,火浴後頂齒不壞。舍利無數,大者如彈丸,小者如菽,色如白瑪瑙,扣之鏗然有聲,海衆共觀嘆異,以是月二日酉時安厝靈骨,建塔於先大師塔院之左,至人出生入死,遊戲自在,豈先大師遺蛻,返匡山現此金鎖,還鎮祖庭,抑亦山中耆年宿乘,願力來住此道場耶?”《塔記》則曰:“顏氏子名祉,小字虎子,生於天啓六年丙寅二月。實大師示寂後三年生,四歲而殤。司理之官日,虎子私語家人,吾乘便得往曹溪矣。”以此言證知大師再來,若公所載呼名敘昔云云,則未之前聞也。司理父子,家業歸心,信根牢固,生生居士,嘗夢護法伽藍,神趣迎賓頭盧。越翼日,大師至止,慈容法相,宛如昔夢司理,爲書生大師摩頂記,比爲廣理,申明大師規約,復其侵田虎子以信心,入胎自求父母,良非偶然也。童真示現,各有所表:吳粵往來,表法界一地,故痘疹髮香;表染淨一如,故靈骨不損,表靈相具足,故四歲夭折;表已入鳩摩羅地,故歸骨塔院;表依止大人,故此則積劫燻修,彈指幻化,不可以思維測度也。若以是因緣證成爲大師再來,則竊謂不然。何也?古來佛祖,應化入胎,人天轉輪,事非聊爾。栽松再世,遘浣衣以寄生;宣老六年,仗白雲而勘辨,莫不付囑相應,機感歷然,而今無是也。吸引緣熟,啐啄時同雙峯之香菸猶指,五乳之真身有歸。吾謂是子也,多生此世,必入大師室,著大師衣,受大師戒,遣來作使,告報異生。即事徵理,無可疑者。
嗚呼!我大師人天之師,未法中第一龍象也。末後轉輪,法門一大事因緣也。僧徒無識,縈心香火,指法城爲首丘,認寶坊爲華表。章句小孺,眼如針孔,影掠李源,圓澤身前身後,剩語緇白,郵傳寐言,夢斷海形牛跡,不已遼乎?俗語不實,流爲丹青,吾懼後之修僧史、撰佛錄者採獵異聞,而訛濫正信也。既屬公門人告於其師,請爲刊正,而又書其說詒南華僧諸塔院,昭示後人,俾勿惑。
●有學集卷四十四
○雜文
【首楞二十五圓通揀法解】
通曰:楞嚴會上,文殊親奉佛敕,選擇圓通法門,進退揀收,迄至未有定義,良以實無優劣。如來之慈旨圓融,承佛威神,文殊之選擇,諦審單言。揀即優劣之相歷,然單言收,則選擇之文何據?孤山圓師橫分利鈍,克定勝劣。吳興嶽師非之,謂諸聖所得圓通本根非此土,當根乃爲所揀山家。竹庵觀師扶其義曰,實無優劣,會同諸聖彰通義也。誰當其根,從土順機,彰別義也。既雲入道皆通,則根土一切融通,復云何別?若雲順土各別,則人法一向違背,復云何通?今置通義,且明順土,謂觀音獨順此土之根,而諸聖鹹不順者,此義何居?諸聖所居之土在娑婆耶?不在娑婆耶?如不順此方之土,則此方諸聖有言娑婆世界草木金石者,有言於此界中有佛出世者,此委屬何方之土?諸聖所順之根在此土耶?抑在他土耶?如不順此土之根,則他方世界有以佛光明菩提樹作佛事者,乃至有以香飯等作佛事者,將別順何方之根?此觀自在,乃他方來遊之菩薩,不應此方諸聖偏違教體,如諸聖所承事威音王日月燈。諸佛是往娑婆之教主,不應多生修習,重舍宿因。是則順土一解,牒而責之,有無窮過也。誦文之師,依語生解,顢頇籠統,義居兩楹,此揀彼收,那有文明即揀即收,都無誠證,斯所謂張網貯風,織空爲縷者矣。
竊謂選擇正義,不出揀收二法,直須對決分明,然後遮表無惑。偈文自初心入三昧,乃至云何獲圓通解等,此全揀也。自我今白世尊已下,偈文有六句,此全收也。欲取三摩提,實以聞中入二句,此正揀正收也。何言乎全揀也?歸元性無二方,便有多門,故揀;初心入三昧,遲速不同倫,故揀;乃至衆生迷本明循聲,故流轉,故揀。何言乎全收也?聖性無不通,順逆皆方便,故收;自餘諸方便,皆是佛威神,故收;即事舍塵勞,非是長生學,淺深同說法,故收。觀音固獨順此方之根,諸聖亦未嘗不順此方之土。以言乎一門,圓照即十八界齊收。以言乎迷本,循聲則耳門亦揀。今謂此之所揀即彼之所收,一法界中誰揀誰收,此作差別也。何言乎正揀正收也?偈雲佛出娑婆界,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一。以一娑婆世界,是釋迦一佛國土、住此說法度生。故以此世界衆生樂小法,剛強難化。又耳根偏利,佛用軟善、剛強、雜說三語以清淨音聞而調伏故,故曰聲論獨宣明,所謂以音聲語言文字而作佛事也。偈雲欲取三摩提,實以聞中入此娑婆國土,釋迦爲法王觀音,爲淨聖二十四聖,爲眷屬同居忍土,並領金言,無一門不宣聲論,無一法不歸教體,此二句文勢緊躡上,十八界中雲何獲圓通而來,故曰正揀。克而論之,正在觀音,傍參餘聖,凡取三摩提,未有不以聞中入者,故曰正收也。
以從塵入言之,陳如於佛音聲,悟明四諦,此以音聲爲教體也。從初得解,聲徹梵天,空神傳唱,此其證也。若優波尼沙陀,若香嚴童子,若藥王藥上,皆言如來教我,亦言如來印我,此亦聞中入也。跋陀婆羅於威音王佛,聞法出家,摩訶迦葉於日月燈佛,聞法修學,此亦聞中入也。以從根入言之,阿那律陀聞訶失明,佛示照明三昧,得半頭天眼,非關眼觀也。周利持半偈遺忘,誦帚開悟,豁然漏盡,非關鼻觀也。╂焚鉢提牛司異舌,如來示一味心地法門,滅心入定,非關舌觀也。畢陵迦婆蹉純覺遺身,因於數聞如來說苦空法門,非但由觀身也。須菩提入寶明空海,因於如來發性覺真空,非但由觀意也。此六人者,亦皆由聞中入也。以從識入言之,舍利弗聞迦葉波宣說因緣,悟心無際,從佛口生,非聞中入而何?普賢菩薩用心聞分別衆生,知見我說本因,心聞發明,非聞中入而何?孫陀羅難陀心常散亂,世尊教我觀鼻端白,非聞中入而何?富樓那辯才無礙,宣說苦空實相,以音聲輪助佛轉輪,非聞中入而何?優波離聞佛教戒,廣說戒法,結習律藏,非聞中入而何?大目連亦聞三迦葉,宣說因緣,心得通達,神通第一,非聞中入而何?以從大性入言之,持地菩薩初毗舍,如來摩頂,謂我當平心地,今聞諸如來宣妙蓮華,我先證明,此於聞中證地性圓通也。
月光童子聞水天佛教,修習水觀,得無生忍,此於聞中入水觀三昧也。火頭金剛承事空王說,多淫猛火,教以遍觀諸佛,呼召名爲火頭,此於聞中入火光三昧也。琉璃光菩薩遇無量聲佛開示,本覺妙明大千衆生,如一器中貯百蚊蚋,啾啾亂鳴,此於聞中證性空真風也。虛空藏菩薩於定光如來得無邊身,純現虛空,相以音聲,答問說法,此於聞中證性覺真空也。彌勒菩薩以日月燈明佛教修習唯心識定,單傳十方唯識之宗,娑婆國之聲論,莫深於此。大勢至菩薩以無量光佛教唸佛三昧,廣攝此土唸佛之人,娑婆國之教體,莫弘於此。
如上諸聖與觀世音菩薩同髮間慧,齊證圓通,一行三昧,無二無別,然而不能無揀者。諸聖自以多根入道;而觀音正以耳根入道;諸聖各以多根分證耳門,而觀音獨以一根圓證耳門。淺深遲速,由此旁分,偏圓祕現,因而側出,所以示有一多各成方便也。今此會上經文殊一番選擇,於觀音則嘆大褒圓,於諸聖則開權顯實,一色一香,總歸三昧,塵塵法法,圓照一門,以一根接諸根也,亦以諸根接一根也。以一機抽諸機也,亦以諸機抽一機也。以一聖褒諸聖也,亦以諸聖表一聖也。十八界各啓一門,而觀音爲一總門。總門一開,則門門洞達,不以一門閉多門也。十八界各懸一鏡,而觀音爲大圓鏡。圓鏡一照,則鏡鏡交光,不以一鏡遮多鏡也。淨名中諸菩薩廣說不二法門,蘇子瞻頌之曰:“忽見默然無語處,三十二說皆光焰。”蒙所謂全揀全收者,亦若是而已矣。昔師以圓通揀法,說《楞嚴》三關,若揀根順土之解,妨難盤互,此關之扌建閉,終不可得而破也。不有曲說,孰資ミ引,山家諸師,實惟良導,後之君子,勿以破厥罪焉。
【海印憨山大師科經總義或問】
問曰:《楞嚴經》文從初至二卷中無推破五蘊之明文,憨山大師通議判七處徵心爲破色受二蘊,下文以次破想行識三蘊,古人未有議及者,何也?
答曰:如來出世,俱爲救度,繫縛五蘊,沈溺生死之衆生,《楞嚴》一經,乃對治五蘊之方藥也。經初佛告阿難一切衆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所謂用諸妄想者,即五陰堅固,虛明融通,幽隱顛倒,諸妄想也。第三卷反覆推徵五陰六入等皆如來藏妙真如性,第七卷詳辨陰魔正明五陰五濁,超越次第,經末結明五陰本因,同是妄想。一經始末,修因正果,全歸五蘊,寧有徵心,辨見破妄顯真,重重開示,不以推破五蘊爲宗致者邪?大師科判乃如來說法切要之關鍵,雖古人所未發,實今人所未了,無怪乎諸方捲舌而不談也。然大師議解出之悟後信筆發揮,其中分支落節,容有貼釋未盡處,今以管窺之見,疏通證明,期不孤大師之智燈耳。
問曰:經文辨魔,先銷色陰,次盡受陰,今約徵心,乃雲兼破色受二蘊者何也?
答曰:起信雲推求五陰色之與心色者,五蘊之首也。心者,四蘊之總也。如來徵心,先徵心目,目即色蘊,心即受蘊也。以八識具相見二分,最初見分,摶取四大,少分爲我根,身迷此色,身取爲內。我色受二蘊,正是執受所依之處。今推窮七處攀緣,使心目二妄皆無所依,即破色蘊。而受蘊兼破,此炙穴倒根之法也。天親曰色法者,識之所依所緣。夫言所依所緣,非受蘊領納而何?論又曰從本始來,色心不二。傅大士曰:未有無心境,曾無無境,心迷則兼迷,破亦兼破,故經雲生因識有,滅從色除,曰從色除,則破色蘊時,不但破色蘊明矣。
問曰:想行識三蘊,大師逐節推破科判歷,然其義云何?
答曰:大師雲心即妄想,爲六識,想蘊見,乃八識見,分爲七識行蘊,八識見精爲根,爲識蘊,故心目二妄,談盡五蘊八識,以起信綱要,印定經文,此大師科經之關鍵也。今循覽大師科判,參詳經文,竊謂應以七徵了畢阿難,白佛世尊放光,乃至如是,見性是心,非眼爲第三破想蘊之文,應以世尊開五輪,指海敕阿難,乃至心性各有所還,云何爲主爲第四破行蘊之文。應以阿難言妙明真心,云何無還乃至開示二種妄見,爲第五破識蘊之文。
問曰:初破想蘊云何?
答曰:經文先示真妄二種根本,言諸衆生用攀緣心爲自性者,以前七轉識名攀緣心,故言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者,以第八阿賴耶爲識藏生,無明住地與七識俱,故論雲名句,文身熏習爲緣。種種名言皆由於想,故知攀緣能生,皆想蘊功能也。佛咄阿難此非汝心,此是前塵虛妄相想,惑汝真性,乃至皆由執此生死妄想,設爲真實,此破想蘊之明文也。阿難重請三昧,謂由二障所纏,以分別俱生二見,根識相依,總屬妄想,故佛以眼見燈光種種詰辨,結以是眼非燈,是心非眼,正明見燈見眼,皆是前塵虛妄相想,所謂想念搖動,妄情結成乃想蘊行相也。上文心目二妄,至是委破色受二蘊,亦重結於此。
問曰:次破行蘊云何?
答曰:行以遷流爲義,念念不停,初征客義,住名主人,不住名客。不住非行,而何次征塵義塵質,搖動虛空寂,然搖動非行而何?佛言以動爲身,以動爲境,乃至匿王自傷,發白面皺,殆將不久,變化密移,我誠不覺,寒暑遷移,漸至於此。後經雲化理不住,運運密移,甲生髮長,氣銷容皺,日夜相代,曾無覺悟,此皆行蘊之明文也。色雜妄想,想相爲身聚搖,內播趣外,奔逸乃行蘊行相也。複次又以寄宿旅亭喻遷流不住,以掌亭不去顯妙明不還,是故破行蘊之文齊此。
問曰:次破識蘊云何?
答曰:此中見精明元即二根本中識。精元明八識之精元,本自圓明者,明暗通塞,諸相正顯,此識精能生諸緣。緣所遺者,如來指定見量,指示見源,從日月宮至七金山,種種物像,皆是八識,現量清淨,見精所矚,將阿難於中,推擇領取見性。於是辨舒縮定,方圓發明,二種精見,色空見見,非見良以見精,乃八職自體,亦即是根本[C043]明,此所謂識蘊也。以二種分別妄見證之,山河國土即梨耶識,能見相分見病目眚正屬,[C043]明能了根本,[C043]明見眚無咎,則五蘊實法不存,八識全體洞照,因緣自然和合,不和合了無覺後餘疑,而五蘊皆爲如來藏矣。如是乃爲破識蘊,如是而後爲破五蘊也。
問曰:太師以五蘊八識爲所破之妄,於色受二蘊破五識,於想蘊破六識,於行蘊破七識,於識蘊破第八識,今但明五蘊,不言分破五識等何也?
答曰:五蘊色心,開合不同。開則色法惟一,心法有四合之,則唯一識蘊也。教家取五識等分配四蘊,亦約略之談耳。若指五屬,受五由,六而方生,生起處同是一識,五不定五也。若指六屬,想意識緣外境時,必依末那爲染污根,六不定六也。若指七屬行第七緣,六帶八,七無本位,七不定七也。若專指第八屬識蘊,賴耶識起,必二識相應,識蘊不但第八也。永明言前五識及第八俱緣現量,即現前不生滅性,六七二識,落在比非二量,即念念常生滅,故曰識在根籠,猶鳥處羅,識之與根,乍出乍入,啄一舍一不可。執常境爲識境,識爲境識如來說法,當體相應,如何執有一蘊,能破一識,分疆畫界,克定破立之法邪?仁王般若雲衆生識初一念識,異木石於中生,不可說不可說識,成衆生色心根本。色名色蓋,心名識蓋、想蓋、受蓋、行蓋。蓋者陰覆爲用,身名積聚。以此文證舉,識蘊則該五蘊矣。除破識蘊,別無破五蘊之法,則此經除破五蘊,亦別無破八識之文矣。大師方便點示,爲行人指迷。愚者執爲實法,斯認指爲月者也。
問曰:大師立破識蘊,滅第八識,此義云何?
答曰:論雲所言滅者,唯心相滅,非心體滅。唯識雲由斯永失,阿賴耶名說之爲舍,非舍一切。第八《識體頌》曰:大圓鏡智同時發,其可滅乎?大師意在破第八識,見精顯如來藏一真法界,即起信唯心相滅之滅,亦即唯識永失名舍之義,非可與近德破識用根之曲說同條而共貫也。佛明言五陰六入等本如來藏妙真如性,永明雲,《首楞嚴》以如來藏心爲宗,如來藏者,即第八阿賴耶識,依聖言量《楞嚴》一經,終始皆歸五蘊也。於大師之判奚疑。
【景教考】
萬曆間,長安民鋤地得《唐建中二年景教碑》,士大夫習西學者相矜謂有唐之世,其教已流行中國。問何以爲景教而不知也。
按:宋敏求《長安志》義寧坊街東之北波斯胡寺,貞觀十二年太宗爲大秦國胡僧阿羅斯立。又云醴泉坊之東舊波斯寺,儀鳳二年,波斯三卑路斯請建波斯寺。神龍中,宗楚客佔爲宅,移寺於佈政坊西南隅妖祠之西。《冊府元龜》天寶四載九月詔曰:波斯經教出自大秦,傳習而來,久行中國,爰初建寺,因以爲名,將以示人,必循其本。其兩京波斯寺,宜改爲大秦寺,天下諸州郡亦宜准此。
大秦寺建立之緣起也。碑雲:大秦國有上德曰阿羅本,貞觀九祀至於長安,十二年秋七月於京師義寧坊建大秦寺。阿羅本即阿羅斯也。寺初名波斯,儀鳳中,尚仍舊名。天寶四載,方改名大秦。碑言:貞觀中,詔賜名大秦寺,彝僧之誇詞也。舒元輿《重巖寺碑》曰:鴻臚待西賓一支特異,於三方亦容雜彝而來者,有摩尼焉,有大秦焉,有妖神焉。合天下三彝寺,不足當吾釋寺一小邑之數也。釋寺唯一,彝寺有三。
摩尼即末尼也,大秦即景教也,ビ神即波斯也。今據《元輿記》而詳考之。《長安志》曰:布政司西南隅胡ビ祠,武德四年立,西域胡天神也,祠有薩寶府官。主祠ビ神,亦以胡祝稱其職。《東京記》引《西彝朝貢圖》雲:康國有神名ビ,畢國有火ビ祠,疑因是建廟。王溥《唐會要》雲:波斯國西與吐蕃康居接,西北拒佛(即大秦也)。其俗事天地日月水火諸神,西域諸胡事火妖者,皆詣波斯受法。故曰波斯教即火ビ也。宋人姚寬曰:火ビ字從夭,胡神也。經所謂摩醯首羅,本起大波斯國,號蘇魯支有弟子名玄真,居波斯國,大總長如火山,後化行於中國,然妖神專主事火,而寬以爲摩醯首羅者,以波斯之教事天地水火之總,故諸胡皆詣受教,不專一法也。
大秦之教本不出于波斯,及阿羅訶者出,則自別於諸胡。碑言三百六十五種之中或空有以淪二,或禱祀以邀福,彼不欲過而問焉。初假波斯之名,以入長安後乃改名,以立異地,志稱默德那爲回回祖國。其教以事天爲本,經有三十藏,凡三千六百餘卷,西洋諸國皆宗之。今碑雲三百六十五種,肩隨結轍,豈非回回祖國之三十藏,與若末尼,則志磐統紀序之,獨詳開元二十年。敕雲:末尼本是邪見妄稱。佛法既爲西湖師法,其徒自行,不須科罰。大曆六年,回紇請荊楊等州置摩尼寺,其徒白衣白冠。會昌三年秋,敕京城女末尼凡七十二人皆死。梁貞明六年,陳州末尼反立母乙爲天子,發兵禽斬之。其徒不茹葷酒,夜聚淫穢,畫魔王踞,坐佛爲洗足雲。
佛上大乘,我乃上上乘。蓋末尼爲白雲白蓮之流,於三種中,爲最劣矣。以元輿三彝寺之例,核而斷之。三彝寺,皆外道也,皆邪教也。所謂景教流行者,則彝僧之黠者,稍通文字,膏脣拭舌,妄爲之詞,而非果有異於摩尼ビ神也。作《景教考》俾士大夫之溺於彝學者,知其從來如此。
【嘆譽贈俞次寅】
往餘讀明州周茂山詩,嘆其如獨鳥呼春,九鐘鳴霜,近代才子無出其右。已而羣公嘆茂山者,皆以餘言爲然。今年偶遊錢城,有人告我曰:杭越之間,羣毀茂山,以爲其人可殺,而詩可放也。衆怒洶洶將及子,子其戒之。或又曰:吾子不自重,採列朝詩,結彈斯世之所謂宗主者,雜然欲殺而以茂山爲頓刃,茂山懼,殆將迸子以自免也。
錢唐俞次寅者,茂山之友也。次寅詩名獨噪於杭越間,相與斂手推服,無異詞。夫次寅、茂山,皆餘之所嘆也。今也毀一而嘆一,譬諸焚芝而樹蕙,鎩鸞而巢鳳,斯人之耳目已貿易不能自主矣,而又何以方人?所謂兩口而自齧者也。不見次寅久,詩益奇其得意處,有抉舌錐沙,崩崖倒峽之勢。由次寅觀之,茂山所就當益奇。
此二子皆腰下有骨,豈怵於羣飛刺天,迸人以祈自免者耶?蘇子瞻有言:士如良金美玉,自有定價,豈可以愛憎口舌貴賤之。餘自放於空門,老而無徒,然不能無空谷似人之喜。今得見次寅,猶見茂山也。於其別也,作《嘆譽》一篇以詒之,並以詒其徒王備五、馮道濟者,共爲嘆息也。
【原諱】
韓退之爲李賀作《諱辨》,辨二名、嫌名不諱之義,詳矣。而未核諱之所自始。
《曲禮》曰:“卒哭乃諱。”鄭玄曰:“敬鬼神之名也。”生者不相闢名。衛侯名惡,大夫有名惡,君臣同名,春秋不非。《檀弓》曰:“卒哭而諱,生事畢,而鬼事始也。既卒哭,宰夫執木鐸以命於宮曰:舍故而諱新。”盧植曰:“喪朝夕奠,尚生事之虞而立屍,卒哭諱新,是以爲生道事之畢矣。復以鬼道始事之也。”玄曰:“謂不復饋食於下室而鬼神之也,故謂高祖之父當遷者也。”王肅曰:“故謂五廟諱者。”《左傳》曰:“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著之於經,質之於傳。古人之制諱也,生事耶?死事耶?吉禮耶?凶禮耶?故曰:之死而致生之不智而不可爲也,之生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爲也。”
今之議闢諱者懵於生事鬼事,舍故諱新之典而雜然曰:闢諱故諱之,不知而闢新諱,斯不仁不智之尤也。孔子謂爲芻靈者善,謂爲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今人不讀書,不考古,不悉忌諱典故,但以獻諛教諂爲能事,之生致死陷於大不敬之律而不自知,斯孔子之所哀殆於用人者也。崑山歸子莊,字玄恭,吳越間傳知其姓字,唐人所謂不以名而知其人也。士友筆札,忽改稱爲元恭,歸子錯愕,不置答。謂餘習於禮者而問焉,廣昌黎之辯作《原諱》以告之。
【愚樓對】
愚山子治臨江之公廨,撤故亭爲愚樓。山陰徐伯調記其事於石,餘讀而美其文,傳示坐客,客有啐於旁者曰:“子之營絳雲也,可謂誇矣。烏目再成,雀離交加。真檐翠微,鬥{亡木}丹霞。叢屋架棟,四部五車。如竊脂,如雀啄花。剖葦負版,殫瘁厥家。祝融作難,焚如突如。綠字焦爛,丹書掀飛。珠塵玉膏,狼籍路衢。主人耄矣,誅茅燼餘。踅鼻枳足,驕蟲之廬。過者竊笑,鹹欲削絳雲之扁而諡之以愚。臨江之樓,上應星斗。疊嶂盤鬱,清江蚴。下容旌旗,將吏奔走。江山風月,臚列尊卣,過而目之爲愚。是猶衛侯命子以惡,而黃公題女以醜也。崇淵庳陵,濁渭清涇,甚哉其不相蒙也!胡不反其實而正其名乎?”言已,假寐囈語。
有夫絳衣大冠,執而數之曰:餘絳雲之守神也,用誓告汝:昔者金鏡委光,珠囊不收。經典漫漶,俗學嘲啁。主人奮然鉤河雒,披墳丘,穿地藏,羅天球。整齊經史,津涉姒周。寶書玉牒,旁摭曲搜。神工百王,聖德千秋。浴堂沈沈,宣室悠悠。插牙籤其如織,執丹青以告修。枝柱乎星紀之虛。巋然此樓也,雲漢黯Щ,墨穴晦冥。有光激射,上直帝廷。上帝曰:諮!宿戒六丁,霞車日轂,載而上徵。良常新宮,祗桓舊經。靈飛之印,編以金繩。帝之用火政也,蓋所以擺磨乾坤,撈籠汗青。標攝提之二眉,持日月於兩。既而帝車回鍾吹,勾萌甲坼,將重理人文之事。於是臨江之樓,架構經始,虹霓迴帶,星河奔會。憑闌南望,光景愕眙,重江γ流,縈紆紫翠。嗚呼噫嘻!此文字之祥,而非干將莫鋣之餘氣也。東南天柱,號曰宛委。金簡玉書,華彝所。虞山閻皁,離立鬥牛之次。夫固皆赤帝之下都,玉笥之別治也。帝敷文命,永賁南戒,守神司扃,敢告職司。且夫愚,嘉名也,操蛇之神以此相,北叟愚之神以此居。南吏嗟爾,訁戔訁戔名實。貿置噱西,家以愚。祈河曲而貰智,東澗老人與客同夢,蹶然而起,燈明風肅,神告在耳,幸斯文之未喪,知《皇覽》之不可以忽遺也。命筆書《愚樓對》以復於愚山子。
【重建鄉先賢商相巫公祠堂碑】
吾邑鄉賢祠,首商相巫公鹹及子賢。按:《越絕書》,虞山巫咸所出,張守節《史記正義》巫咸及子賢冢皆在蘇州常熟縣西海虞山上,蓋二子本吳人也。
世傳宋嘉定間,土人掘山西青龍岡得古碑八分書“商相巫咸冢”五字,令王龠修墓立廟,孫應時爲記。應時以慶元二年作令,至端平元年閱十一令,始及龠記,乃稱前令王公嘉定中掘地事在十三年後,安得懸記其不足據如此?
嘉靖戊子,巡撫陳公行縣謂巫咸父子瞽宗之祀,不應子游廡下,議立專祠,秋報門外。久之,刑官踞爲公署,鄉先生故僭擬配祠者,遂遷主於私室。侮先哲,黷明祀,矯誣不經,莫此爲甚。邑之英俊王君夢鼎、邵君燈考邑乘,企風烈,喟然嘆曰:嗚呼!是不可以不正。卜地梁昭明讀書檯之左,建祠堂三楹,春秋饗祀,得如甲令從事,請刻《麗牲之碑》,以示永久。
餘惟三代之君,受命中興者三:巫公相太戊,廟稱中宗,與夏少康、周宣王媲烈,於國爲宗。功賢,繼相祖乙,保六臣,伊巫居四,於家爲世美,書稱巫咸王,家作鹹,作大戊,文章爛然,昭垂訓命。後千餘年,子游被其餘澤,北學於孔氏,於南方文學爲大宗。世祀綿邈,流風蔑如,祠屋夷於鳩居,木主漂爲土梗。表章修舉,非後賢之責而誰責與?世俗凌夷,井邑遷改。洞天福地,羅歸池館;佛宮神剎,斥護家祠。卜築則白石攬悲;設版而青山雪涕。二君之作斯廟也,興感寂莫,假靈ツ千年之香火,一新百世之眉目,如在其所,以聳流俗,樹風聲者,用意良遠。蓋不獨觀乎九京聿修,厥德爲末世之盛事也。
餘少讀《周書·君》,仰止先烈,輒流連不忍置。又觀朱子《楚辭注》,所謂古之神巫者,知爲上古司天屬神之遺法。今老矣,舊學荒落,既略書其事,復仿楚人之歌,作迎享送神詩,俾邦人歌以祀焉,而並刻之。其詞曰:
靈之生兮嶽降神,左陟右扈兮又有殷。靈之歸兮登九天,地絕天通兮日月後先。神巫在天兮塵劫指掌,帝筮下土兮顧視悒怏。乾端坤倪兮禹跡茫茫,風毛雨血兮孰辨故鄉。撫彗星兮擁雲旗,靈不降兮我心傷悲。山城宮兮書檯址,丹青刻桷兮映望。委麗靈慰我兮夕降祥,飆ㄙ靄兮天門。蕩歷商周其猶漏晷兮,靈朝出遊兮暮至止。此邦之人兮靈之孫子,吳羹楚瀝兮薦以蘩。靈馮我兮泛蘭峨峨,殷鼾兮儼其法冠。風輿兮雲馬,驅厲鬼兮朔之野,桂漿兮椒糈。要靈氣兮忄詹延佇,靈少留兮勿遽歸,報事商實兮終古不違。
【吉水李氏旌門頌銘(並序)】
崇禎元年十二月,兵部尚書臣邦華言:天啓六年五月,臣削奪家居,長男士開赴縣課試,次男士國負笈從行,泊舟城西,士國失足墮水。江水暴漲,環視莫敢手援,士開哀號整巾,自投怒流中。日方亭午,舟船鱗集,千夫失聲,嘲轟萬餘。俄見巾浮水上而沒,諸生父老驚慟,白狀所司議上請。臣忤奄懼禍,乞哀得寢,恭遇皇上御極,如天如神,沈陰積,皆見日月,臣何忍塞哀茹痛,使臣男孝友奇節,反爲臣抑沒不獲表著聖朝,是用敢銜刀負土,泣血以請制曰:
李邦華男士開救弟投軀,事關風紀,著建坊旌表,下有司,表其門曰孝友。諸生復請祀學宮,隋孝子廟。士開死時年三十有二,副室宋氏年二十有二,斷髮自誓,紡織事姑,育兩歲兒長世羈貫,就學垂十年,病瘁以死,巡按御史察其狀,遇亂不果上,行在禮部,奉旨覆奏。制曰:李長世母宋氏準建坊旌表,銘曰:
邦家末造,孽牙運枵。國有大命,制於寺貂。山崩川沸,不令不寧。陽侯天吳,相其鞠兇。英英俊民,粲粲門子。瑞鳥共命,嘉木連理。仲也不弔,失足洄淵。招手漩γ,再沈再褰。伯氏奮身,赴江求號。奪我弱弟,鬥彼怒濤。湍流劃開,鯨波中分。神魚水犀,捧戴角巾。方憂腰領,敢畫眉目。沈沈龍宮,茫茫魚腹。帝曰忠父,懿厥後昆。服爾彝訓,昭我德門。亦有貞姬,克面耳。百死一生,以育孤子。黃道失經,烏頭莫逮。孝子重趼,奔告行在。御書天語,先後庚庚。誰雲高高,而不是聽。煌煌忠父,在帝左右。清廟庸鼓,以祝以侑。景星雲,萃於一家。垂芒千古,扶衛帝車。惟忠惟孝,邦家之慶。舊史頌矣,爾受命長。
【就亭銘(並序)】
愚山子分司臨江亭於聽事之側,以登高騁望,名曰就亭,而自爲之記。東澗遺老讀而嘆曰:
愚山子名亭之指,我則知之。今夫公廨隙地,繚步尋丈,輦糞焚甾,地少天多,ト山屏列,瀟江分流,自下而上,宛在壺中,此亭之就於地也。結竹四周,柱楣撐桷,疏簾紙帷,不施丹堊,彈琴圍棋,相應,此亭之就於物也。人吏浹和,兵氣遠屏,瓦骼凹凸,蒸爲土膏,風恬夜靜,微聞謳歌,此亭之就於人也。
豈惟是哉!清江碧嶂,橫豎鋪舒,古廟殘峯參差,夕照捲簾酬酒,如在木杪。我就江山,江山亦就我也。暖日發春,蕭辰報秋,好風自來,月駕先駐,良辰美景,攢簇晷刻。我就風月,風月亦就我也。散帙命觴,明燈染翰,長吟而孤桐引,浩歌而清角發。德音,良士瞿瞿。我就賓朋,賓朋亦就我也。
嗟夫!人世之不相就者多矣。天不下應,地不上升,天地不相就也。東海揚塵,桑田橫流,桑海不相就也。人生其間,役無涯之智,逐有涯之生,茫茫劫劫,與日競走,將安就乎?
愚山子澄觀遺照,恬智交養,就谷以養神,就母以養氣,庶幾古之端虛而寧一者。韓子之記燕喜,所謂智謀仁居,將去是而羽儀天朝者,憑欄一笑,砉然如孤雲奔星,他又何足道哉?愚山子曰:有是哉!請爲吾銘,銘曰:
臨閣皁之仙山,笑班白之俗吏。衣裳劍佩,揹負雲氣。我懷斯人,室是遠而神馬尻輿。逝將從君,飲就亭之酒,而歌就亭之詩,就亭之畫,雲木縈紆,鹿衣冠,貌一老於其中,使老鶴典客,其尚亦知爲予乎?
●有學集卷四十五
○雜文
【古史談菀摘錄後記】
《古史談菀》十卷,我先君宮保公晚年讀史,採刂正史中異聞奇事可以聳見聞、資勸戒者,有旌行物,差神逵,咫聞四部之目,吳江周永肩安石摘錄其唱導因果、輔翊教乘者,匯爲一卷,廁諸歷代禪徵之集。
謙益再拜捧讀,泣而言曰:嗚呼!斯先君之志也。夫我先君,七歲而孤,奉我王母卞夫人,終身孺慕,士之稱孺,孝者歸焉。剛腸疾惡,如食蠅之必唾。世授《春秋》,以直道是非爲己任。宛晚不遇,以授經爲大師。摳衣抗手,正告弟子儒者,志在《春秋》,行在《孝經》,諛聞曲學,吾弗與也。《談菀》之成在甲辰奉諱以後,以謂倚相之學,董狐之筆,不獲自效,於槐廳蕉園之間,聊假蠹書汗竹,以託寄筆削之綱要。若其生平,歸心佛乘,篤信三寶,則得於母師胎教,熏習訓迪爲多。《談菀》一書,激揚忠孝,指陳修悖,主於明扶三綱,陰闡六度,斯志行之,所存也已。今觀周氏摘錄旌行之部,以純孝爲首,純孝之子感格人天,佛爲現像,顯神以表厥應,一書纂集之眼目,如鏡中像,交光呈露,寧非異世而相感也哉。
嗚呼!昔者吾夫子授端門之命,而作《春秋》、《孝經》成,曾子抱《河》、《洛書》,夫子簪縹筆絳衣,告備北辰,俗儒以緯家爲疑。今旌行所錄滕曇恭、劉霽諸人,載在國史,傳諸丹青,又豈可以爲蟲書鳥言,漫而置之乎?紫柏大師稱《左傳》爲真因正果之書,憨大師乃奮筆發揮,撰《左氏心法》,安石家世稟承二師,故能郵傳其緒言,以證明我先君旌行之微指。謙益謹洮繕寫,鏤板流通,庶幾附麗《弘明》二集,少礻卑法海,不徒傳示子孫而已。
【海印憨山大師遺事記】
大師歷年行履,具在自制《年譜》及經解文集中,其他遺事,傳聞不一,謹洮汰訛濫,條次其可紀者如右:
紫竹林弟子顓愚觀衡撰《曹溪中興憨大師傳》雲:師年十九,在報恩寺廊下遇一異人,謂師曰:“公可惜許,公可惜許。”師曰:“何謂?”客曰:“公若在吾儒,能大扶名教。堯眉八彩,公眉五彩,吾海內求人三十餘年,獨見公一人,已爲僧,無如之何,吾從此不復與人見也。”別去不知所往。
師預天界法席,見廁地光潔如鏡,入夜明燈如晝,知有異人司之。一日晚課,見一黃腫頭陀執火入廁,揩燈盞添油,拉而詢之,知爲妙峯禪師代山陰王進香,南海受溼生瘡,討單歇息。師再拜,願結爲法侶。峯雲:“師大智慧,能聽經,後日代佛揚化。我輩是笨工人,行得是笨工事。”師笑曰:“我學得師者笨工,還要好幾餐飯喫。”遂訂爲生死交。
師登盤山頂,石叢內一隱者,灰頭土面,師作禮不答,問亦不語。師默坐少頃,隱者燒茶,取一杯自飲,師亦取一杯自飲。飲竟,隱者置茶具,端坐如故,師亦如之。又少選,炊飯,唯取一碗一箸自食,飯罷復坐。師一一如之。夜中,隱者出巖外經行,師亦隨之,第東西各步,如是一七。隱者問仁者何來,師曰:“南方來。”隱者曰:“來此何爲?”師曰:“特訪隱者。”隱者曰:“隱者面目如此,別無奇特。”師曰:“進門早已看破了也。”隱者笑曰:“我住此三十餘年,始遇一個,同風一夜。”師經行頂門,一聲轟如乍雷,山河大地、身心世界豁然頓空,空境非尋常可喻,如此空定五寸香許,漸覺有身心,漸覺腳下踏實,開眼漸見山河大地一切境界如故,身心輕快,舉足如風輕。隱者曰:“今夜經行何久耶?”師告以所得境相,隱者曰:“此色陰境耳,非是本有,我住此三十餘年,除陰雨風雪,夜夜經行此境,但不著則不被,他昧,卻本有。”師深肯禮謝,遂相從。過夏將別,隱者送師至半山,淚如噴珠,歸與妙師述如上因緣,汪司馬曰:“如是則吾師住山已竟。”師曰:“猶是塗路邊境界耳。”
法光和尚每以本色鉗錘待師,師一一獲益,每命師揩背洗足,皆能如其意。諸宗候見之,皆怒師曰:“我等別有眼目,非公等可能識。”
師在報恩,有山人制印章,相詒文曰清郎印,囑曰善佩之,爲後日證。至五臺與妙師卜居北峯之龍門,開基五尺,得銅佛高尺許,揩洗佛背,下有“清郎造”三字。師取印章示峯衆,皆驚歎。師坐龍翻石,聽沸泉經年,至泉聲不斷如不聞,乃入定。峯知師將入定,乃別廬於木瓦梁匡王山黃龍潭。徹空禪師訪師於龍門,留與同住。大雪經旬,各臺頂雪吹聚龍門,覆靜室深幾十丈,寒甚徹。師推簾撥火,以手探之,知爲雪擁。師命吹火,火發,師曰“性命可保矣。”融雪作茶飯畢,相對兀坐,聞隱隱有人聲,曰:“此是臺頂上人爲我開雪。”聲寂,曰:“此或夜矣。”雪中不辨晝夜,以聞聲爲晝分,不聞聲爲夜分耳。久之,人聲漸高朗漸近,乃北臺白馬寺中臺三處集三百餘衆,執鋤筐帚探竿,下臺頂覓龍門路,依路挖洞,用竿前探,隨探隨挖。竿擢著靜室,衆人歡呼,勇猛抵門而入,掀簾見師,抱足慟哭,曰:“經此大難,幸而有火,此佛天默佑也。”師合掌謝衆曰:“也要經過始得。”粵東犭童犭數叛,戴督撫請師議之。師會通六道,分佈諸將,先察所過地方,安官把守,樹旗標幟,不得侵犯,良民自出。師從船而進,犭童犭聞風逃竄,盡種族招安,新立官署。師還,出所著《奇門指掌》一書行世。
衡戊申冬,進曹溪禮祖容。明年四月,謁師於端州。每坐談,見師熙怡而笑。衡曰:“大師笑儼釋迦微笑,可悅可愛。”師曰:“公好眼力,我少在報恩,有梵師言。我口如仰月,即佛口也。當大轉法輪,公亦識之,奇哉!”六月,師歸曹溪。一日清晨,知微爲師梳頭,衡喜曰:“日輪初起,映師白髮,皆金色光明,即紫金光也。”師曰:“我在臺山大塔院寺見一梵僧,偉然可怖,手拉餘曰:‘滿頭髮皆紺色,當大作佛事’,今公亦識之,用意亦微矣。”
衡在曹溪夜譚次,大師向衡曰:“我後日無肉身。”衡曰:“何以知之?”師曰:“達大師令我摸他全身上下筋骨血肉,長成一塊,手臂如鐵棍相似,知他身堅固不壞。我身皮肉虛浮,一捏空去,則知不堅,達師多劫咒力薰習乃爾也。”師在靈湖,託劉居士買壽木隨身,向衡曰:“老身一生多睡,身後與我做一長棺,伸腳睡去自在。”師向言達大師肉身不壞,今爲維不與留世,自言無肉身,今卻全身供奉,不知二大師淆訛在甚麼處?嗚呼!真文殊普賢大人境界,非凡小可識。
嘉興《年譜》附錄雲:凡世所傳如陳亞仙、毛賴債、蕭公子等事,悉從《宗鏡》,侍者訂其訛,惟爲靈通侍者戒酒事聞之特詳。侍者,占城國王太子。父王遣大臣五人伴太子來曹溪,請六祖往彼供養,祖不許太子,大臣俱立化於海濱,五臣爲神,顯靈韶陽南華山門外,立相公祠,旁有相公橋。太子既化,復現身爲祖,侍者獨不戒酒,祖許之,得受法去,有一鉢留寺。寺僧鑄銅像侍立,袒肉身傍像,頂布巾帽。鄰寺鄉人日盛一鉢酒供之。供酒後,酒化成水,其帽欹側。大師入山,與寺僧授戒,衆言靈通侍者飲酒,我等不合破戒。大師作文,啓祖座前爲靈通斷酒,即碎其鉢,侍者從此不受酒供,以酒供之,酒不成水,帽不復側矣。
大師坐宗鏡堂,兩僧夾持,一狂僧歷階而上,乞師引救,雲此僧持大悲咒五年,素無敗行,不知何故,着魔顛狂不止。大師曰:“此病可醫。”遍詢堂中得持習穢跡金剛神咒者三人,大師於坐間自持,令習者傳教之。初傳昏然不省,大師以摺扇於案上震威一擊,提授一句,應聲如響,習者逐句傳竟,狂僧如夢頓覺,頂禮而退。又一日,一僧來禮拜,未起,擊扇喝曰:“殺人賊,見我作麼?”知事作,速退出。衆皆愕然莫惻。越一日,以盜被獲。
嶽司馬石帆在儀部時,值大師罹難,抗言申救,至是謁見於嘉興金明寺。嶽問曰:“中庸素富貴四句,大師作麼解?”師曰:“素是張白紙,畫個紗帽便做個紗帽,畫個乞兒便做個乞兒。”嶽慣以禪理作戲論,嘿然而退。
大師在金明寺齋畢,列燭茶話,有醉皁隸扣門大呼:“今日活菩薩下降,我求超度,何故攔阻?”大師命之入,合掌禮拜,胡跪,語云:他是錢大復身,是仲仁託體求度,弟子生前持長齋,修淨土八載,今亡期當五七不到,陰府合生西天,望菩薩慈悲指引。伏地哭泣不已。大師呼唸佛者舊六人侍立,親掇數珠,每展一珠,念千聲佛,鬼身即能念。唸佛竟,演蒙山施食文,至應觀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舉扇擊案,疾呼,速得解脫鬼身,應聲曰解脫,竟三呼三應。起,具佛子威儀,稱謝。往生淨土,東南禮大衆雲,各各努力,龍華會上相見。更餘大師輿還舟,鬼身隨輿,望大師登舟,頂禮謝訖,仍還禪堂門口,去作謝,錢老官賴託身得度,撲地而醒。仲仁者居寺之隔河,生前修淨土甚虔。是日亡值五七,皁隸以催糧,入靈座前,乘醉引魂得度也。仲仁子聞韶,天啓辛酉,舉於鄉。次日,許憲副子泰惟延大師至家,對靈說法,大師語悉,開示平生陰事,聞者毛豎。
桐鄉顏生生居士家於石門,嘗夢伽藍神命迎賓頭盧尊者,見有大僧中堂正座,旁列侍坐,並一時名宿衆所知識者。越日,聞大師東來,往迎於松陵,歷雙徑,雲棲所至,隨侍命名。福堅大師還過石門,居士恭迎至家,設大供。家有梨園,命演《拜月亭記》。先擇侍從受具戒者,始得與席,一時名宿如聞谷輩鹹在。居士嘆息,宛然夢中迎賓頭盧實境也。次日,弟子譚梁生請問:“看戲不礙戒律否?”大師雲:“大難說他人一日不犯戒,一日是不犯戒,我日日不犯戒,日日是犯戒。”
曹溪有室女發願繡千佛衣,一襲奉供大師,慮口氣不淨,以黃絹裏口。衣成而大師遷化,入龕,衣留寶林庫笥。及肉身還曹溪,出龕時,紫普羅衣見風星碎,乃取室女所制千佛衣衣之。衣在笥二十二載,光彩如新,以室女願力所持,遂得爲最後供雲。
雲間張翼軫敘大師《年譜》雲:餘昔守韶州,遣衲子本昂迎師於五乳,師掩關,八月,迎衆至,啓關,戒行大衆環聚泣留。師曰:“曹溪,吾志也。時節因緣敢不隨順,徼靈六祖得歸骨焉,幸矣。”壬戌臘月至曹溪。明年冬,餘奉宗伯蕭公命,入山候師疾。師披餘所供禪衣,合掌稱謝曰:“山僧行矣。”談笑而別,是夕遂化去。餘復入山庀後事,營葬塔,蓋影堂,差了皈依一念,亦不負蕭公付囑也。餘量移去韶五乳,法嗣借大力於當事者,遷全蛻歸匡山,而爪發留曹溪,餘所營塔院亦如故。諸法空相,本無去住,師亦何心邪?因侍者心啓來,請略述於譜末如此。
(計十六條。
【書史記齊太公世家後】
流俗語云:“太公八十遇文王。”孔叢子、宰子、冉有問夫子曰:“太公勤身苦志,八十而遇文王。”則俗語固有本也。有言七十者,《說苑》雲:“太公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齊。”呂不韋、韓嬰皆言七十有二,是也。有言九十者,宋玉《九辨》雲“太公九十乃顯榮兮,誠未遇其匹合”是也。
按《楚辭·天問》雲:“師尚在肆昌,何識鼓刀?揚聲後何喜?”高誘注《淮南》雲:“太公鼓刀釣魚,年七十始學讀書,九十爲文王師,佐武王伐紂。”《韓詩外傳》雲:“呂望行年五十賣食棘津,七十屠牛朝歌,九十爲天子師,則遇文王也。”《說苑》又云:“太公年七十而不自達,一合於周而侯七百歲。”此皆七十未遇之證也。
考《竹書紀年》:“帝辛三十一年,周文公四十一年,西伯治兵於畢,得呂望以爲師。”即《史記》西伯獵渭陽載歸立師之年也。太公七十鼓刀,始學讀書,則遇文王時爲八十明矣。《竹書》又十年爲武王元年,西伯發受丹書於呂尚,則太公年當九十。又十年庚寅,周始伐殷。明年,禽紂牧野,計庚寅年,太公正百歲。《九辨》言九十顯榮,及諸書言九十爲天子師,蓋撮略九十百歲受丹書誓盟津之事而通言之,非克定遇合之年爲九十也。歷武王、成王,迨康王之六年,《竹書》書齊太公薨,計其年一百四十九歲,而周文公以成王二十一年薨,則先於太公二十二年矣。
太史公《世家》雲:“蓋太公之卒百有餘年,子丁公呂立。”曰蓋者,亦疑詞也。文王得太公之年,經典皆無明文。司馬遷馳騁古今,不能通知。《尚書疏》又謂成王時,齊太公薨。周公代爲太保,凡此之類,闕誤弘多。郭璞謂《竹書》潛出記載之後,以作徵於今日,信也。
昔者周史卜畋,其兆曰:“將大獲,非熊非羆。”而詩人歌牧野,《肆伐》則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鷹揚雲者,所以極命。百歲老人,飛騰鷙擊,身側目之狀。非熊非羆,猶爲笨伯云爾。廉頗老將,被甲上馬,亦尚可用馬。援徵壺頭病困,曳足以觀鼓譟,年才六十餘耳,獨不畏此翁笑人耶?今秋腳病,蹣跚顧影。明年八十,恥隨世俗,舉觴稱壽,聊書此以發一笑,而並以自勵焉。
【書華山募田供僧冊子】
後五百年,佛法之行世者,少林、天台、賢首三宗而已。論者謂臺、賢二家,門庭如線,惟禪宗爲盛。而禪宗則惟臨濟一枝,開堂演法,剎竿相望,五花開後,殆莫甚於今日。蒙則以爲不然。以天台言之,荊溪四明,中興已邈。法華宗旨,具在三觀四教,固瑩如帝珠也。以賢首言之,圭峯長水,繼述罕聞,華嚴綸貫,具在三法五教,固渙如寶網也。譬如千金之家,堂構無恙,囊篋依然。其子姓引繩守株,雖無克恢張緒業,顛隕蕩折之禍,固可無慮也。
若今之禪門,自命臨濟後人者,其一二鉅子,未得謂得久假不歸,以小辯飾其小智,以大妄成其大愚。魁儈旃陀,一登其門,莫不盱衡讚歎,彈指徹悟,用是以簧鼓羣昏,簸揚狂慧,盲師作俑。則判能大師爲外道禪師,子吠聲則斥龐居士居二乘,果棒喝如劇戲,付拂如酒籌,以瞽視瞽,以聾聽聾,敢於抹教典,詆讕尊宿,以蓋護其膚淺,瞀亂之衣鉢。此所謂大妄語,成如刻人糞爲旃檀形者也。而舉世尋附,聲響激揚,尊奉如恐不及。
嗟乎!佛燈中微,法運單弱,愚而爲下,根枝而爲義,學窮露弱,喪而爲失乳之兒,爲除糞之子,於法門猶無與也。彼且爲邪師,彼且爲魔民,彼且認面失頭,彼且中風狂走。佛言末法之中,多此妖邪熾亂世界,潛匿奸欺,號善知識,訁玄惑衆生,墮無間獄,金河誓戒,皎如冰霜,衆生耳,甘從淪墜。人以爲極盛,我以爲極衰。斯固先佛決定,清淨明海,懸示於今日者也。
雪浪大和尚,賢首之法匠也。其徒曰巢雨蒼汰,分路揚鑣,各振法席。今獨蒼老,巋然如魯靈光,而華山含光渠公則與蒼老代興者也。渠公網羅三藏,鉤貫三昧,精心慧辯,超然義解之表,賢首耳孫,非公而誰?公念先支,硎和尚有言:“佛法壽命,其唯常住。常住不存,我法安寄?”於是有墓田供衆之舉。佛日未旦,昏衢交騖,與其聚盲徒,養閒漢,岐目沓舌,盲參瞎證,固不如研窮藏海,宣明教網,支狂瀾而漉未劫者之爲得也。療瘵者,必庀上藥;拯流溺者,先具慈航。爲法之士,痛心狂易,聞公之爲,有不褰裳而從之者乎?蒙以爲扶正法,續慧命,標準人天之眼目,於是乎在非常塗福田佈施也。奮筆書之,辭無頗焉。
【萃止軒說贈張登子】
人之生於斯世,功名富貴薰染於外,聰明才智驅策於內,置身於奔車傳遽之中,畢世而爲勞人者多矣。通人志士深知其病,而以山林、詩書、朋友三者爲之藥。
然吾觀淵明、停雲之詩,以爲樽湛新醪,園列初榮,願言不從,嘆息彌襟。其於周續之龐參軍、劉遺民諸人,流連往復,南村移居之作,三致意焉。則淵明之所以定跡深棲,望古遙集者,其結志尤莫尚於朋友也。
山陰張登子以瑚璉接神之器,棲遲冗散,未老倦遊,將歸隱東中,取良朋萃止之義,名其軒曰萃止。登子家在千巖萬壑中,枕籍詩書,詩筆妙天下。今盡束其所好而歸於朋友,有淵明停雲之思,與能藥其病而終不爲勞人也審矣。淵明《歸鳥之什》曰:“翼翼歸鳥,晨去其林,遠之八表,近憩雲岑。”此殆爲登子而發,榜其語於斯軒,亦可以藥世之勞人勞勞而不知止者也。餘爲倦飛之鳥久矣,老歸空門,仿趙州八十行,腳青鞋布襪,將叩萃止之軒而倚杖焉,恐登子以野客拒我也,書是以先之。
【家塾論舉業雜說】
餘少事科舉之業,聊以掉鞅馳騁,心頗薄之。通籍以還,都不省視。今老矣,忄昏忄昏如隔世事。從子孫保讀書,纘言胚胎前光,評選皇明制科文字,請餘爲序,茫然無以應也。老人多忘覽塵,偶憶雜書聞見數條,並示吾兒孫愛,俾傳諸家塾耳。
或問時文可傳乎?曰:必不傳。王介甫始作制義,而介甫之制義,今無隻字。劉文成《覆瓿集》所傳《春秋》義者,前元應舉之作,兔園村夫子鹹可以奮筆也。然則可廢乎?曰:何可廢也。三百年之舉子精神心術著見於是,天啓乙丑而後,文迭興,辛有百年之嘆,於尺幅中見之,識微之君子慎思之可也。
橫浦心傳曰:或問科舉之學壞人心術,近來學者唯讀時文,事剽竊,更不曾理會修身行己是何事。先生曰:汝所說皆凡子也。學者先論說,若有識者,必知理趣,孰非修身行己之事?本朝名公,多出科舉,時文中議論正當,見得到處皆是道理,汝但莫作凡子見識足矣。科舉何嘗壞人?
王龍溪雲:“舉業不出讀書作文兩事,讀書如飲食入胃,必能盈溢輸貫,積而不化,謂之食痞。作文如寫家書,句句道實事,自有條理。若替人寫書,周羅浮泛,謂之沓舌。於此知所用心,即舉業便是德業,非兩事也。追憶鄒東廓往年赴會,少子潁泉垂齠相隨,動靜儼如成人,不屑於章句而大旨大端默有契悟。命題操筆,絕不爲俗套所泥,務出新意,發難顯之詞而亦不乖於度。兄弟子侄相繼者數輩,是一等萬選青錢業舉者之榜樣。諸友反而求之,始信餘言之非妄也。馮祭酒開之好作經義,紫柏大師遺書誨之曰:“時義不做亦可,即阿郎並相知求教者,稱心現量,打發足矣,何必苦心自作?”昔李伯時畫馬,秀鐵而訶之,以爲必入馬腹而墮地獄。今之留心時義者,心術純良,一旦出身做好官,則亦有益。如心術不佳,藉此出身爲大盜而劫人,則先生之罪較李伯時尤甚。
趙浚穀子有俊才,不課舉業,其婿李廓庵怪而問之。浚谷曰:“吾見近來舉業日敝一日,故不欲見曹爲之。”廓庵曰:“近來舉業日盛一日,乃以爲敝,何也?”浚谷曰:“子試舉近代舉業之佳者以示餘。”廓庵撿得十先生稿,瞿昆湖子使漆雕開仕一節文字呈上。浚谷看訖,問曰:“此文佳處何在?”廓庵指其講子說處雲:“即其不輕於仕,則他日之能仕可知。即其不安於未信,則他日之能信可知。此皆前人所未發。”浚谷曰:“吾謂近來舉業之敝,正指此等處也,子之悅之,只悅其當下一念,豈暇推及他日。他日之信不信,夫子豈能預保而預喜之耶?荀子《非十二子》有漆雕氏之儒,畢竟斯之終未能信,流爲曲學,使夫子預保而預喜之,是爲漆雕氏所賣矣。聖人不若是愚也。即如近日撫按奏吾鄉災傷,若極敘目前凍餒流離之狀,天子必惻然憐憫蠲賑。乃雲若不蠲賑,他日必爲盜爲亂,國家且受其禍,以禍怵之而惻隱之心薄矣。又如言官論高中玄,言其剛愎褊急,無宰相度,彼亦何辭,乃雲他日必爲秦檜、李林甫。中玄素以豪傑自負,不可一世。士以此目之,彼豈心服?他日柄用,其恣睢不平之氣必有當之者。吾老矣,子當親見之。已而部覆陝西災傷,得旨果無蠲賑。而隆慶間,高公以閣學蒞吏部,首考察科道,黜向時言事者,一一如趙公言。餘謂四公之論舉業,皆聊爾及之耳。橫浦龍溪就舉業說修行法,紫柏就舉業說出世間法,浚谷就舉業說世間法,應以舉子身得度者,即爲現身說法,此中故有第一義諦也。
杜工部雲:“別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餘謂時文亦然。有舉子之時文,有才子之時文,有理學之時文,是三者皆有真僞,能於此知別裁者是也,亦佛家所謂正法眼藏。
何謂舉子之時文?本經術,通訓故,析理必程朱,遣詞必歐蘇。規矩繩尺,不失尺寸。開闢起伏,渾然天成。自王守溪以迄於顧東江、汪青湖、唐荊川、許石城、瞿昆湖,如譜宗派,如授衣鉢,神聖工巧,斯爲極則。隆萬之間,鄧定宇、馮開之、蕭漢衝、李九我、袁石浦、陶石簣諸公,壇宇相繼,謂之元脈,江河之流,不絕如線。久而漸失其真,湯霍林開串合之門,顧升伯談倒插之法,因風接響,奉爲金科玉條,莠苗稗谷,似是而非,而先民之矩度,與其神理澌滅不可復問矣。此舉子之文之僞體也。
何謂才子之時文?心地空明,才調富有,風檣陣馬,一息千里,不知其所至,而能者顧詘焉。錢鶴灘、茅鹿門、歸震川、胡思泉、顧涇陽、湯若士之流,其最著者。虞澹然、王荊卿、袁小,其流亞也。莽蕩如郝仲輿,雜亂如王遂東,竊銜竊轡,泛駕自喜,可與龍文虎脊並稱天馬乎,此才子之文之僞體也。
何謂理學之時文?季彭山、姚江之別支也。楊復所,近之嫡孫也。趙夢白,洛閩之耳孫也。李卓吾,棗柏之分身也。稱心信理,現量發揮,可以使人開拓心胸,發明眼目。既而縉紳先生罷閒講學,點綴佔嗶,招搖門徒,以燈窗腐爛之辭爲扣門乞食之計,風斯下矣,文亦如之。此理學之文之僞體也。
茅鹿門雲:王唐瞿薛正宗之外,錢兼山善發揮枯題,能敷演一言爲千百言。周用齋善收拾長題,能攢簇千百言爲一言。涇陽先生與學者言唐瞿之文中行也,我之文狂也,陳筠塘、儲樊桐之文狷也,今人知陳、儲之氏名者鮮矣。
嘉靖以前,士習淳厚,房稿坊刻,絕無僅有。評選程墨行於世者,敖清、江項、甌東也。嘉靖末年,毗陵吳昆麓、吳江沈虹逵遊於荊川之門,學有原委,始有正脈,玄覽之刻,學者皆宗尚之。厥後則有劉景龍之原始,範光父之文記,皆以軌範先民本原正始,而時賢之窗稿,青衿之試牘,皆不得闌入焉。萬曆之中,婁江王逸季始大操月旦之評,然用以別流品,峻門戶而已,未及乎植交。萬曆之末,武林聞子將始立壇坫之幟,然用以招朋徒廣聲氣而已,未及乎牟利。啓、禎之間,風氣益變,盟壇社,奔走號跳。苞苴竿牘與行卷交馳,除目邸報與文評雜出。言橫議,遂與國運相終始。以選文一事徵之,亦當代得失之林也。
天啓初,湯臨川之仲子大耆偕朱如容掌科遊長安。如容盛談時藝,稱臨川文如杜詩,無一字無出處,坐客有面折之者,曰:“《左傳》陰飴甥曰:‘小人戚謂之不免,君子恕以爲必歸。’臨川君子實玄黃二句文雲周師人君子怒可也,改恕爲怒,有何出處?豈時文應使別字乎?”仲子曰:“嘗有人問家先生,家先生曰:‘君子如怒,亂庶遄己。’吾此文引詩語對《左傳》也。”如容鼓掌曰:“吾謂無一字無來處,豈非誠證乎?”其人俯首而去,如容語餘先輩,文不可輕易彈駁如此。
萬曆間,王麟洲督學閩中,擢晉江李衷一於諸生中,時衷一已爲宿名士矣。己酉科遂中解元,餘生才四年耳,初學舉業,先宮保命讀衷一小題文,日課不輟。又得其刊行《四書》,文彀奉爲彀率。丁未落第,相遇於虎丘,觀其衣冠舉止,儼如古人。談及文彀,衷一蹴然拱手曰:“當時偶標目示二三學徒,不意其遂傳,無從禁止耳。”是歲歸閩,悉取近科時文,選次爲一集,題之曰《赴鵠編》,而敘其緣起曰:“向之雲文彀者,志先正之彀,餘與受之之所共也。今之雲赴鵠者,赴受之之鵠也。曹子建謂劉季緒纔不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字,掎摭利病,如衷一之虛心善下,推挹後輩,豈徒賢於世之君子乎?”餘少壯盛氣,頗犯季緒之病。老不解事,猶有餘愧。《詩》不云乎:“其維哲人,告之話言。”其在今日,追維衷一之德音,其亦可告已矣。因孫保之請序,附著末簡,且以志餘愧焉。
●有學集卷四十六
○題跋
【述古堂宋刻書跋】
辛丑暮春,過遵王述古堂,觀所藏宋刻書,縹青介朱,裝潢精緻,殆可當我絳雲樓之什三。縱目流覽,如見故物。任意漁獵,不煩借書一,良可喜也。吳兒窮眼,登汲古閣相顧愕眙,如入羣玉之府,今得睹述古堂藏書,又復如何?遵王請予題跋,乃就所見,各書數語歸之。
【跋玉臺新詠】
《玉臺新詠》宋刻本出自寒山趙氏,本孝穆在梁時所撰,卷中簡文尚稱皇太子,元帝稱湘東王,可以考見。今流俗本爲俗子矯亂,又妄增詩二百首,賴此本少存孝穆舊觀,良可寶也。凡古書一經庸人手,紕繆百出,便應付蠟車覆瓿,不獨此集也。
【跋高誘注戰國策】
《戰國策》經鮑彪淆亂,非復高誘原本,而剡川姚宏較正本,博採《春秋》、《後語》諸書。吳正復較正鮑注,最後得此本,嘆其絕佳,且謂於時蓄之者鮮矣。此本仍伯聲較本,又經前輩勘對疑誤,採正傳補註,標舉行間。天啓中,二十千購之梁溪安氏,不啻獲一珍珠船也。無何,又得善本於梁溪高氏,楮墨精好,此本遂次而居乙。每一摩挲,不免以積薪自哂。要之,此兩本實爲雙璧,闕一固不可也。
【跋東都事略】
《宋史》既成,卷帙繁重,百年以來,有志刪修者三家:崑山歸熙甫、臨川湯若士、祥符王損仲也。熙甫未有成書,別集中有《宋史論贊》一卷,每言人患《宋史》多,我正患其少耳。此其通人之言也。
若士翻閱《宋史》,朱墨塗乙如老學究《兔園冊子》,某傳宜刪,某傳宜補,某人宜合,某傳某某宜附某傳,皆注目錄之下,州次部居,釐然可觀。若士沒,次子叔寧曰:“此先人未成之書,須手自刊定。”不肯出,識者恨之。天啓中,損仲起廢籍爲寺丞,過餘村舍,移日分夜,必商《宋史》。是時李九如少卿藏《宋宰輔編年錄》及王祕閣《東都事略》三百卷,損仲慫恿予傳寫,並約購求李燾《續通鑑長編》,以蕆此役。餘於內閣鈔李燾《長編》只卷初五大本,餘不可得。餘既退廢,不敢輕言載筆。損仲遂援據《事略》諸編,信筆成書。今聞損仲草稿與臨川《宋史》舊本並在苕上潘昭度家,而予老倦研削,亦遂無意於訪求矣。
今年初夏,見述古堂《東都事略》宋刻,即李九如家鈔本之祖也。爲之撫卷,愾嘆久之。當餘與損仲商榷史事,橫襟相推,唯九如在旁知狀。損仲揚眉抵掌,時捫腹自嘆,揮斥柯維麒《新編》陳俗腐讕,徒亂人意。今吳中諛聞小生耳食《長編》,偶見書肆撮略殘本及一二零斷小說,便放筆刪定《宋史》,此不足承損仲餘氣,而館閣大老拱手薦撙爲寶書。
嗚呼!文獻無徵,豈獨杞宋,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斯孔文舉所以泫然流涕也。修史之難,莫先乎徵舉典故,網羅放失。遵王壯盛,有志藏┑是書,當深思歸熙甫《宋史》恨少之語,並悼予與損仲之無成,而興起於百年之下也。爲書此以勉之。
【跋春秋繁露】
萬曆壬寅,餘讀《春秋繁露》,苦金陵本訛舛,得錫山安氏活字本,校讎增改數百字,深以爲快。今見宋刻本,知爲錫山本之祖也。宋本第十二卷《陰陽始終篇》:入者損一而出者句下二行闕五字,二行闕六字,雖紙墨漫漶,行間字跡,尚可捫揣,錫山本蓋仍之,而近刺遂相沿以爲闕文。其第十三卷《四時之數》及《人副天數》一篇,宋刻闕卷首二紙,亦偶失之耳,非闕文也。如更得宋本完好者,則尚可爲全書,好古者宜廣求之。
【又】
《繁露深察名號篇》雲:“性比於禾,善比於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爲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爲善也。”又云:“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而爲雛,繭待繰而爲絲,性待教而爲善。”餘少而服膺,謂其析理精妙,可以會通孟荀二家之說,非有宋諸儒可幾及也。今年八十,再讀此書,證之弱冠時所見,不大繆。餘每勸學者通經,先漢而後唐宋,識者當不河漢其言。
【跋吳越春秋】
餘十五六喜讀《吳越春秋》,流觀伉俠,奇詭之言,若蒼鷹之突起於吾前,欲奮臂而與共撇擊者,刺其語作《伍子胥論》,長老吐舌擊賞,華顛胡老重觀此書,燈窗小生扼腕奮筆之狀,宛然在行墨間。老阿婆臨鏡追理三十少年時事,不免掩口失笑。
【跋方言】
餘舊藏子云《方言》正是此本,而紙墨尤精好,紙背是南宋樞府諸公交承啓札,翰墨燦然。於今思之,更有東京夢華之感。
【跋揚子法言】
宋御府刻揚子《法言》,卷末署名韓琦、曾公亮在中書,歐陽修、趙概在政府。以編年考之,韓、曾並以嘉二年拜昭文集賢相。治平元年閏五月,韓自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魏國公加尚書右僕射。曾加中書侍郎。《歐陽公年譜》:治平元年二月,自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參知政事,特授行尚書吏部侍郎。趙升授亦同。觀四公署銜,則知此書之刻正在治平元、二間,亦必在元年閏月已後二年十月已前,先此則韓公未加僕射,後此則二年十一月歐公又進加光祿大夫兼上柱國,不如此結銜矣。有宋隆平盛際,羣賢當國,人文化成於此,可以想見。靖康板蕩,圖籍北遷,此本尚留傳人間,真希世之寶也。爲泫然涕流者久之。
【跋列女傳】
餘藏《列女傳》古本有二:一得於吳門老儒錢功甫,一則亂後入燕,得於南城廢殿中,皆僅免於劫灰。此則內殿本也。功甫嘗指示予:“圖畫雖草略,尚顧愷之遺制。蘇子容嘗見舊本於江南人家,其畫爲古佩服而各題其頌像側。今此畫佩服古樸,坐皆尚右。儒者生百世之下,得見古人形容儀法,非偶然者,吾子其寶重之。”餘心識功甫之言,不敢忘。近又簡吳中舊刻,贊後又贊,乃黃魯直以己作竄入,與古文錯迕,讀者習焉不察久矣。秦漢古書多爲今世妄庸人駁亂,其禍有甚於焚燎,不可不辨。
【跋新序】
舊本《新序》、《說苑》卷首開列陽朔鴻嘉某年某月具官臣劉向上一行,此古人修書經進之體式,今本先將此行削去。古今人識見相越,及刻之佳惡,一開而可辨者此也。
【跋聶從義三禮圖】
宋顯德中,聶從義《新定三禮圖》二十卷,援據經典考譯器象,繇唐虞訖建隆,粲然可徵。然如《尊彝圖》中犧、象二尊並圖,阮氏、鄭氏二義而不主王肅之說。先是太和中魯郡地中,得齊大夫子尾送女器有犧尊。以犧牛爲尊,而聶氏考猶未核。南宋人謂觀其圖度,未必盡如古昔,有繇然也。此等書經宋人考定,其圖象皆躬命繢素,不失毫髮。近代雕木傳寫訛謬,都不足觀。餘舊藏本出史明古家,此本有俞貞木圖紀,先輩名儒汲古嗜學,其流風可想也。
【題道德經指歸】
嘉興刻《道德經指歸》,是吾邑趙玄度本。後從錢功甫得,乃叔寶鈔本。自七卷迄十三卷,前有總序,後有《人之飢也》至《信言不美》四章,與總序相合,其中爲刻本所闕落者尤多。焦弱侯輯《老氏翼》,亦未見此本,良可寶也。但未知與道藏本有異同否。絳雲餘燼亂帙中得之,屬遵王遣人繕寫成本,更參訂之。
【跋十家道德經注】
宋人集註《老子》,自開元政和御注外,詳載有宋諸家,而韓非《解老》、《喻老》、嚴君平《指歸》及有唐陸希聲等注皆不及焉。此書行而古注湮滅多矣。《道德指歸》舊有錢鈔本,較金陵李刻頗異。此書多微文奧義,在郭象、張湛之右。今舍此而取河上公僞注者,何也?
【跋抱朴子】
《抱朴子內篇》二十卷,宋紹興壬申歲刻,最爲精緻。其跋尾雲:“舊日東京大相國寺東榮六郎家,見寄居臨安府中瓦南街東開印輸經史書籍鋪,今將京師舊本《抱朴子內篇》校正刊行。”此二行五十字是一部《東京夢華錄》也,老人撫卷爲之流涕。
【跋本草】
金源氏以彝狄右文隔絕江右,其遺書尤可貴重。平水所刻《本草》,題泰和甲子下己酉歲,金章宗太和四年甲子、宋寧宗嘉泰四年也。至己酉歲,爲宋理宗淳九年,距甲子四十五年,金源之亡已十六年矣。猶書泰和甲子者,蒙古雖滅,金未立年號,又當女後攝政國內大亂之時,而金人猶不忘故國,故以己酉系太和甲子之下,與作後序。渾源劉祈,字京叔,著《歸潛志》,事見《金史》及王秋澗《先塋碑》,亦金源之遺民也。
【跋王右丞集】
《王右丞集》,宋刻僅見此本。考《英華辨證》,字句與此互異。彼所云集本者,此又不載,信知《右丞集》好本良不易得也。
【跋文中子中說】
《文中子中說》,此爲宋刻善本。今世行本安陽崔氏者,經其刊定,駁亂失次不可復觀。今人好以己意改竄古書,雖賢者不免,可嘆也。
【又】
《文中子序》述六經爲洙泗之宗子,有宋巨儒自命得不傳之學,禁遏之如石壓筍,使不得出六百餘年矣。斯文未喪,當有如皮襲美、司空表聖其人者,表章其遺書,以補千古之闕。惜我老矣,不能任也,書此以告後之君子。
【題李肇國史補】
絳雲一炬之後,老媼於頹垣之中拾殘書數帖,此本亦其一也。
【跋禮部韻略】
《禮部韻略》以宋雕本爲準,元板去之遠矣,凡字書皆然。
【跋酒經】
《酒經》一冊,乃絳雲樓未焚之書,五車四部書爲六丁下取,獨留此經。天殆縱餘終老醉鄉,故以此轉授。遵王令勿遠求羅浮鐵橋下耶?餘已得修羅採花法釀仙家燭夜酒,將以法傳之。遵王此經,又似餘杭老媼家油囊俗譜矣。
【跋沈石田手抄吟窗小會前卷】
石田先生《吟窗小會》前卷,皆古今人小詩警句心賞手抄者,今爲遵王所收。後卷向在絳雲樓,爲六丁取去久矣。少陵雲“不薄今人愛古人”,前輩讀書學詩,眼明心細,虛懷求益,於此卷可以想見。今之妄人中風狂走,斥梅聖俞不知興比,薄韓退之《南山詩》爲不佳,又云張承吉《金山詩》是學究對聯,公然批判,不復知世上覆有兩眼,雖其愚而可愍,亦良可爲世道懼也。
【跋營造法式】
《營造法式》三十六卷,予得之天水長公。初得此書惟二十餘卷,遍訪藏書家,罕有蓄者。後於留院得殘本三冊,又於內閣借得刻本,而閣中卻闕六、七數卷,先後搜訪,竭二十餘年之力,始爲完書。圖樣界畫,最爲難事,用五十千購長安良工,始能厝手。長公嘗爲予言:“購書之難如此。”長公歿,此書歸於予。趙靈均又爲予訪求梁故家鏤本,首尾完好,始無遺憾,恨長公之不及見也。靈均嘗手鈔一本,亦言界畫之難,經年始竣事雲。
【跋真誥】
稽神樞第二淳于斟入吳烏目山中隱居,遇仙人慧車子授以《虹景丹經》,注云吳無烏目山,婁及吳興並有天目山,或即是也。此未悉烏目山爲虞山別名耳。
【又】
《真誥》未見宋本。近刻經俞羨長刊定者,至改握真輔爲掘真輔,舛繆可笑。此鈔依金陵焦氏本繕寫,與道藏本及吾家舊刻本略同,比羨長刻,蓋霄壤矣。裏中有二譚生,長應明,字公亮,伉俠傲物,扳附海內鉅公名士,好購書,多鈔本,客至鄭重出視,佔佔自喜。次應徵,字公度。此本則公度所藏也。公度紈兒郎,尤爲裏中兒賤簡,不知其於汗簡墨汁有少因緣。如是餘悲兩生身沈家亡,有名字翳然之感,故錄而存之。
【跋高麗板柳文】
高麗國刻《唐柳先生集》,繭紙堅緻,字畫瘦勁,在中華亦爲善本。陪臣南秀文跋尾,稱其國主讀書好文,慮詞體之不古,命陪臣有文學者會猝韓柳二家註釋,印布國中,嘉惠儒士,使之研經史以咀其實,追韓柳以ゼ其華。跋之前後,敬書正統戊午夏,正統四年冬十一月。尊正朔,大一統之意,肅然著見於簡牘。蓋李氏雖篡弒得,箕子之風教故在,而明皇家文命誕敷施及蠻貊,信非唐宋所可比倫也。
嗚呼!天傾地昃,八表分崩,高句麗久不作同文夢矣。摩娑此本,潸然隕涕。陪臣奉教編次者:集賢殿副提學崔萬里、直提學金鑌、博士李永瑞成均、司藝趙須等。而南秀文應教署銜則雲:朝散大夫集賢殿應教藝文、應教知制誥、經筵檢討官兼春秋館記注官,並書之以存東國故事。
【跋皇華集】
本朝侍從之臣奉使高麗,例有《皇華集》。此則嘉靖十八年己亥,上皇天上帝泰號、皇祖皇考聖號,錫山華修撰,察頒詔播諭而作也。東國文體平衍詞林,諸公不惜貶調就之,以寓柔遠之意,故絕少瑰麗之詞。若陪臣篇什,每二字含七字意,如國內無戈坐一人者,乃彼國所謂東坡體耳,諸公勿與酬和可也。
【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
趙吳興家藏宋槧兩《漢書》,王州先生鬻一莊得之陸水村太宰家,後歸於新安富人。餘以千二百金從黃尚寶購之,崇禎癸未損二百金售諸四明謝氏。庚寅之冬,吾家藏書盡爲六丁下取,此書卻仍在人間,然其流落不偶,殊可念也。今年遊武林,坦公司馬攜以見示,諮訪真贗,予從臾勸,亟取之司馬家,插架萬籤,居然爲壓庫物矣。
嗚呼!甲申之亂,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庚寅之火,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今吳中一二藏書家,零星捃拾,不足當吾家一毛片羽,見者誇詡,比於酉陽羽陵書生,餓眼見錢,但不在紙裹中,可爲捧腹。司馬得此十篋,乃今時書庫中寶玉大弓,當令吳兒見之,頭目眩暈,舌吐而不能收,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爲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劫灰之後,歸心空門,爾時重見此書,始知佛言昔年奇物經歷年歲,忽然復睹,記憶宛然,皆是藏識變現,良非虛語。而呂不韋顧以楚弓人,得爲孔老之雲,豈爲知道者乎?司馬深知佛理,並以斯言諗之。
【唐人新集金剛般若經石刻跋】
唐弘農楊<皋頁>取《金剛經》六譯排纂刪綴,命曰《新集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成於太和元年,經文五千一百六十七字,今本僅四千四百五十六字。翰林諸學士鄭覃、王源中、許康佐、路羣、宋申錫、李讓夷、柳公權爲之贊,太和四年四月,奉宣上進,新刻碑本署特進,行右威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上柱國弘農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臣楊承和狀進。
其略雲:“披諸異義,一貫羣宗,爲粗愚卻妄之程,豈上達不刊之法,臣慚爲小善,遂刻私名,伏奉恩華,不敢追改。”據狀,則楊<皋頁>即承和之私名也。其年八月,敕並示左右街功德,使令編入藏經目錄。其石經在上都興唐寺安立。初刻是八分書,難讀。右衛倉曹參軍唐玄度翻集晉右將軍王羲之書刻石,太和六年春畢功。趙明誠《金石錄》標目:“王右軍六譯《金剛》,今新安程穆倩所寶藏也。”有唐君臣於此碑刻,崇重莊嚴如此。<皋頁>之自敘謂《金剛》前後六譯貝葉,皆自西來而五天音韻非一,如小失佛心,即大訛祕典。今爲合諸家之譯,擇其言寡而理長,語近而意遠者。
其狀又曰:“鳩摩最上美冠後來,然不捨菁華,猶疑璧恐絕,編隱耀匣,智鏡於闕文;蠹軸韜明,鎖心燈於墜典。”蓋唐人宗慈恩之說,料揀秦譯,有由然矣。予觀宋有孫知縣及龍舒王日休,皆以己意刊定《金剛經》文,大慧杲禪師及宋學士景濂後先彈駁,有招因帶果、毀謗聖教之呵,不謂唐人已先有此。柳誠懸之贊曰:“揣摩一經,前後六譯,今之而七,畢竟斯獲,殆明謂六譯,不容有七而稍訁隱其詞耳。”穆倩少多病骨,立,從其父遊天目,遇異人於陰林席箭之間,顧穆倩曰:“兒骨峭而方,終朝壽且昌。”又曰:“記取一人口千人,六譯七譯,三晉王三十餘年。”穆倩貧病益甚,感異夢,購得是刻於新安故家,病不藥而癒,數腴如壯盛時,連舉四丈夫子,始悟異人讖記云云。所謂一人口千人者,即太和年號也。此經冥祥感應,聳動幽明。以叢殘石本,猶能於千載之下現此靈異,安知穆倩非有唐諸人宿世信持,乘彼願輪,重來開顯者歟?餘竊謂是刻在今已爲絕編蠹軸,而師心刪略之文又不可以行遠,穆倩工二王書,當鉤榻此碑書法,依秦譯經文摹而刻之,不獨右軍之書得仗法寶,以柱灰劫而昔人刊削聖教之過愆,亦隱然代爲懺除,斯或如來護念付囑之遺意也。穆倩當謹思吾言毋忽。
【題懷素草書卷】
餘所見藏真真跡凡數卷,大都絹素元刂敝,字畫淺淡,令人於滅沒無有之間,想見驚沙折壁,因風變化之妙耳。此卷箋紙簇新,無直裂紋勻之狀,字皆完好,無一筆損缺,應知此上人是阿羅漢現身,尚在人間,故於此紙上揮灑墨汁,重作醉僧書,遊戲神通也。
【李忠毅公遺筆跋】
江陰之東原里名長涇,赤岸相去五六里,牛宮豚柵,比屋相望,其中有二偉人焉:一爲宮諭,諡文貞繆公當時;一爲御史,諡忠毅李公次見。次見則當時夫人弟之子也。餘與當時遊,識次見書生時。天啓乙丑,逆奄鉤黨急刺促,長安中篝燈夜坐,當時絮語及應山,餘撫幾嘆曰:“應山扌棄一死糜爛,爲左班立長城,微應山黨人,駢首參夷,他日有信眉地乎?”次見擊節以爲知言,目光炯炯,激射寒燈,翳然爲之吐芒,相與長嘆而罷。明年,二公同時被禍奄,敗卒,與應山偕恤錄蓋三十餘年矣。次見子遜之鉤摹檻車遺書,刻之於石。
餘觀之,老淚沾紙,如綆縻不絕。餘老而後死,氵存更桑海,追憶往事,又在龍漢劫前,不自知涕之無從也。次見之訓子,本忠孝,教尊讓,當飲章,急徵時,無湫攸孤憤之詞。蓋其天資近道,不事鏃礪而又涵養於神廟,中年化成之日,爲盛世之人材,宜終和且平,若此詩曰:先君之思,以勖寡人。有周中衰,婦人女子,浸灌先王之教訓,習溫柔敦厚之風,孔子曰:“豐水有芑,百世之仁也,不其然乎!不其然乎!”遜之九齡,藐孤佩服,遺訓嶄然,無忝所生,人謂次見有後矣。聿懷多福,君子有,詒孫子於李氏,庶幾左驗矣。而顧未驗於國家,次見偕當時朝於帝所,周視下土,其亦有隱恫也矣。
【題董玄宰書山谷題跋】
右董文敏公玄宰《書山谷題跋》十則,是其中年最合作之書。公嘗過餘山樓,爲人題松雪字卷竟,閣筆謂:“餘每一搦管,秀媚之氣側出於腕間,不能驅遣,坐此不及古人耳。”今所書山谷書有云:“凡書要拙多於巧,意亦相似。”然此書輕濃得中,姿態橫陳,唐人謂春花發豔,夏柳低枝,亦何嘗以秀媚爲病。而虎文愛此卷,如頭目不忍豪奪,遂題歸之。
【跋紫柏大師手札】
右紫柏大師手札十二通,故祭酒馮公開之家藏,其孫研祥裝裱爲一冊。馮公萬曆中名宰官,皈心法門,大師以末法金湯倚重,故其手札丁寧付囑,如家人父子,而其猛利烹煉,毒手鉗錘,迥出於軟暖交情之外。
公爲人真實無枝葉,則以心真而才智疏,終非金湯料勖之;其御物疏通多可,則以世故重而道念輕,恐中心柱子不甚牢固砭之;官位稍進,則以官漸大,疾亦大,謂南宮冷靜,可以久祿,爲自食其言警之;公技癢,好作時文,則以秀鐵面訶李伯時畫馬應入驢胎馬腹藥之;公以吉凶悔吝商榷行止,則以斷髮如斷頭,更有何頭可斷決之。橫行直撞,熱喝痛棒,破面皮,隳落情網,皆所謂自敵已下不能堪者。師既不惜饒舌,而公則奉爲金口,師資吸受,如磁引鐵,近古所希有也。
大師去世已久,讀其手札,慈容悲誨,儼然如生。一腔心血傾倒,爲人角芒槎牙,湧現於筆尖幅上,雖欲不俯首下拜,熱淚迸流而不可得也。大師作書,都不屬草,緣手散去,全集載《與祭酒書》才二紙,甬東陸符搜訪爲別集而未盡也。研祥以念祖之故,念法念僧,鄭重藏┑,俾餘得翻閱繕寫,豈不幸哉。研祥胚胎前光,薰染深厚,正法眼藏,如力士寶珠在額上,久當自現,餘願執簡以須之。
【題書金剛經後】
此吳人杜大綬所書《金剛經》不全之本,太倉王異公補成之,以追薦其母夫人者也。韓昌黎儒者抗言排佛,其爲絳州馬刺史行狀,則曰:“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書佛經千餘言,期以報德。”然則書經薦親,固亦大儒,闢佛者之所不禁,與《般若》智炬,炳乎文字當異。公書經時,當有六種《金剛》湧現,筆端不離卷帙,已恍如見母夫人珠宮貝闕生天之處矣。
【題尹子求臨魏晉名人帖】
子求謝黔兵事還蜀,不遠東吳萬里,吊我於削杖中,期以三年後,攜家出蜀,相依終老,而不得遂,卒罵賊盡節以死。此帖則子羽宦蜀時書以相貽者也。子求廉直好古,所至焚香拂地。晨起,手自滌硯,楷書百餘字,鉤摹魏晉書法,搜剔抉レ,細入絲髮。今觀此帖老蒼瘦勁,光明雄駿之氣,鬱盤行墨間,良可寶也,子求生平,不吐一俗語,不作一俗事,不侶一俗客,處中朝士大夫中,如異雞介鳥,顧其晚節,卓絕如是。昔顏魯公叱盧杞,詈希烈,握拳透爪,死不忘君。其在吳興與杼山晝師、陸鴻漸、張玄真之徒,理經藏修韻海,坐三癸亭,援雲倚石,風流弘長,映帶百世,以是知古來忠臣志士捐軀徇國,卓犖驚世者,皆天下真風流不俗人也。吾又於子求見之矣。
【書張子石臨蘭亭卷】
往吾友程孟陽汲古多癖,常寶藏蘭亭一紙,坐臥必俱,以爲真定武也。等慈長老居拂水,亦好觀蘭亭。孟陽端席拂幾,鄭重出視。等慈指“放”字一磔,以爲稍短。孟陽怫然不悅,曰:“此放字一磔稍短,如蒼鷹指爪一縮,有橫擊萬里之勢,若少展則無餘力矣。師老書家,尚留此俗筆於眼底耶?”辭色俱厲,面發赤不止。餘以他語間之而罷。今年冬日,紙窗孤坐,忽見子石所臨蘭亭卷,追憶四十年前,山園蕭寂,松栝藏門,二老幅巾憑几,摩挲古帖,面目咳唾,宛如昔夢。子石斯卷,恨不得見孟陽。昂首聳肩,撫卷而歎賞也,爲泫然久之。
【題李長蘅畫扇冊】
長蘅晚年遊跡,多在西湖。鄒孟陽、聞子將每設長案,列縑素,攤卷拭扇,以須其至。長蘅笑曰:“此設三覆以誘我矣。”揮毫潑墨,欣然樂爲之盡,故兩家所得最富,扇紙累百計不止。餘平生愛惜朋友檀園松圓楮墨藏┑,僅以十數計。絳雲之災,胥於火,而鄒、聞溘逝後,篋衍狼籍,僮奴竊取以供博奕,不知其爲主人之頭目腦髓,可嘆也。子羽收畫扇十幅,上有鄒氏圖記,餘撫之憮然而嘆,以長蘅之詩畫兩家之多取,與餘之寡取,未轉盼而同歸於盡,天下之物,其可錮而留之也哉!此冊爲楚人之弓,遞代郵傳,以及子羽,而餘得以摩挲把玩,幸矣。子羽達人也,書其後而歸之。己亥夏六月,蒙叟錢謙益書碧梧紅豆村莊。
《淵明集》有《畫扇贊》,盧德水取以名室,曰畫扇齋。餘愛德水之妙於欣賞而工於標舉也。過杜亭,信宿齋中,因語德水,此中難著雜物,如吾友程孟陽、李長蘅乃畫扇齋中人耳。德水死,此齋爲馬肆矣。子羽得長蘅畫扇,宜舉德水例以名其齋。德水以淵明之贊,而子羽以長蘅之畫,如燈取影,各有其致,餘他日當補爲之贊。
拂水丙舍新成,堂澗戶,差可人意。松圓老人嘆曰:但恨長蘅早去,不得渠仰面背手,吟嘯歎賞,爲缺陷事耳。今年修葺秋水閣,少還舊觀,松圓亦爲古人久矣。覽長蘅畫扇,煙嵐濃淡,堤柳蔽虧,朝陽花信,居然粉本,吾詩固有之,安知李三不與大癡諸人神遊其間耶?
過南滁上清流關,關山屈盤,關門有壯繆侯廟,朱乾紅旆,閃揚山城,麗譙上此,扇景約略近之。過此如穿井榦而出驚沙平田,騁望千里,此走濠泗豐沛道也。長蘅過此,口占示餘曰:“出門日日向東頭,才過濠州又宋州。心似磨盤山下路,千回萬折幾時休。”扇頭嶺路紆餘,人家客店,幾點在夕陽外,正似磨盤山腳,日晡賜車時也。歐陽公雲:“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此何時也耶?”長蘅詩《檀園集》失載,追錄於此。
此幅長堤疏柳,溪橋回覆,絕似吾山莊沿堤風景。孟陽居聞詠亭,散步行吟,盤巾往返,步履可以指數。今賜頭堤橋上,一叟閒閒扳枝倚樹,傲兀自得,使山中村媼牧豎信手指目,必以爲晉孟陽也。長蘅爾時隨手點染,豈自知爲孟陽寫真耶。
東坡書報王定國:餘近日盡得寒林,已入神品。此老矜重,自以爲能事如此。豈若吾長蘅盤礴之暇,以退筆殘墨揮灑,遂妙天下耶!坡嘗言歐陽公天人也,人或以爲似之且過之,非狂即愚。餘安得爲此無稽之言,亦聊以發子羽一笑耳。
長蘅易直闊達,多可少忤,然其胸中尚有事。在啓禎之交,感憤抑塞,至於酸辛嘔血,作枯木皺石,虯曲蟠鬱,亦所謂肺肝槎牙生竹石也。
松圓老人嘗於奚奴摺扇畫袁海叟“隔花吹笛正黃昏”之句,珠林玉樹,淡月朦朧,餘苦愛之。長蘅此幅,彷彿相似。登鐵山,坐長蘅之浮閣址,看西山梅花海,古香清塵,浮動心眼,使人取次指點,便欲揚去。大抵清林疏樾,輕煙淡粉,昔人所評,淺絳色畫,唯吾江南有此風景,又非此中高人秀士不能籠挫撈漉,寫著阿堵中也。二老仙去,子羽故應玄對此語。
東坡《李唐臣秋景》雲:“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浩歌一棹歸何處?家住江南黃葉村。”長蘅畫扇累幅,皆饒此意。蓋自壬戌罷公車,絕意榮進,思終老於菰蒲稻蟹之鄉,其寄興疏放如此。今餘老矣,暮年江關,微風搖動,未知長腰縮項,得安穩老饕否?李畫中有長年舟子,卻回煙棹,張頤鼓,故坡詩有“浩歌一棹”之句,今應於扇面補畫一白頭老人企腳放歌,以代舟子。《詩》有之:“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江南黃葉村中豈可無此一老人耶?
展畫卷至第十幅,扁舟淺水,蓑笠一翁,面山兀坐,居然李唐畫中舟子,撫卷輾然,豈天之有意於斯人耶?碧梧紅豆村中,涼風將至,白鷗黃葉,身在長蘅畫扇中。仙酒獨酌,爐香疑塵,因念柴染處士觀《山海經》,覽穆王圖,流詠荊軻,田疇胸中,猶擾擾多事,放筆一笑。
【跋顧與治藏大癡畫卷】
大癡《富春山圖》,已爲焦尾琴、燒竹笛矣。浮嵐暖翠,往在毗陵,唐氏得見之如拱璧。今墮落銅山錢埒中,明妃遠嫁,呼韓欲省識春風一面,安可復得此卷爲與?治家藏清齋韻士,焚香矜賞,天寒翠袖,日暮修竹,如此相守,亦復何恨?一峯老人在車箱谷前,亦當披雲一笑,慶茲卷之遭也。
【題鄭千里畫冊】
丁南羽、鄭千里皆與予善,而篋中無一縑片素。今王君藏千里小景百幅,裝褫標識,卷帙精好。人之好事與不好事,相去若此。然君既善收藏,又樂與人賞鑑,晴窗幾,焚香展玩,百幅中雲舫煙海,時時與餘共之,則餘家畫笥故在,金陵安知非餘一廚之寄,而徒以藏┑爲有無也哉!君寶愛此冊,屬餘題其端。餘觀古人書畫,不輕加題識,題識蕪煩,如好肌膚多生疥癘,非書畫之福也。桓玄僧客以寒具手執畫,好事家以爲美談。餘之信手批抹者,其點污卷軸,光甚寒具之油,而人顧以爲好者何也?聊書此以發君一笑。
【題聞照法師所藏畫冊】
古之善畫者,以山河城郭宮室人民爲吾畫笥,以風雲雪月煙雨晦明爲吾粉本,不知此世界中山河大地,水陸空行,一切唯識中之相分也。畫家之心,玲瓏穿漏,布山水於行間,吐雲物於筆底,一切皆唯識中之見分,從覺海、澄圓、妙明、明妙中流現側出者也。華嚴五地菩薩登地之後,乃能妙解世間畫筆琴書,種種伎藝,至於塵裏轉輪,豪端見剎,而畫家之能事畢矣。王右丞曰:“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杜工部曰:“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孰謂文人爲不知道乎?聞照法師精通性相,開演唯識,苦愛無補畫冊,不忍去手,其高足瓊師丹青特妙。餘恐世之觀者以二師皆有畫癖,非衲衣本色也,故書示之。
【吳漁山臨宋元人縮本題跋】
董巨以後,山水一派流種東南。元初,趙文敏獨臻其妙,黃子久、吳仲圭、倪元鎮、王叔明諸家相繼而作。明興百餘年而有沈啓南、唐子畏、文徵仲,又將百年而有董華亭。蓋江左開天之地,鬥牛王氣,垂芒散翼,煥爲圖繪,非偶然者。其風流文采,久而滋長,亦熏習之力使然也。
餘聞子久居烏目傍小山飲酒,所至輒畫。自湖橋抵拂水,放舟兩湖,畫橫卷長數十丈,稿本未經裝裱,民家束入竹筒,置複壁中,訪求不可得。華亭爲撫掌嘆息,羲舟湖山間,坐臥累日,語予曰:“子久數十丈卷,今飽我腹笥,異時當爲公倒囊出之。”華亭仙去三十餘年,山窗水榭,未嘗不追憶斯言也。冬日屏居漁山,吳子視予手臨宋元畫卷,烘染皴,窮工盡意,筆毫水墨,皆負雲氣,向之慨慕子久,與華亭所手摹心追者,一往攢聚尺幅,如坐鏡中,豈不快哉!漁山古淡安雅,如古圖畫中人物。將子久一派,近在虞山,餘深望之。此卷真跡,皆煙客奉常藏┑,又親傳華亭,一燈密有指授,故漁山妙契。若此煙客跋尾,不欲示人,以斫輪之妙,故隱而不書,予聊極之以信吾熏習之說。
【王石谷畫跋】
王子久沒二百餘年,沈文一派近在婁江,石穀子受學於玄郡守,又從奉常煙客遊,盡發所藏宋元名跡,匠意描寫,煙雲滿紙,非畫史分寸渲染者可幾及也。子久居烏目西小山下,坐湖橋看山飲酒,飲罷,輒投其瓶於橋下,舟子刺篙得之,至今呼王大癡酒瓶。晚年遊華山,憩車箱谷,吹仙人所遺鐵笛,白雲氵翁起足下,擁之而去。石谷安貧守素,胎性輕安,去凡俗腥穢遠甚,已得子久少分畫品,當亦爾爾。昔人言子久畫山頭必似拂水,叔明畫山頭必似黃鶴。二公胸中有真山水,以腹笥爲粉本,故落筆輒似石谷,殆可與語此。然吾鄉藝苑多人,畫家則子久,隸篆則繆仲素,詞賦則桑民懌、徐昌國,今皆寥絕無繼,而子久衣鉢殆將獨歸石谷,此可爲三嘆也。
●有學集卷四十七
○題跋
【自跋留侯論後】
餘年十五作《留侯論》,盛談其神奇靈怪,文詞倜儻,頗爲長老所稱許,今乃知其不然。
子房當呂政併吞,宗國淪喪,籍五世之業,敵九世之仇,破家致命,閔閔皇皇,如魚銜鉤,如雉帶箭,博浪之椎,一發不中,將百發而未已,豈自料必有濟哉!求士而遇滄海君,潛匿而遇圯上老人,窮途亡命,萍梗相值,固非有意釣奇也。軹道降秦,垓下蹙項,風雲玄感,雪恥除兇,自請封留,平生之願足矣。龍準遲暮,雉句晨鳴,金菀枯,炎祚杌,報韓之心已了,報劉之緒未。於是扣囊底之智,鉤致四老人以肇安劉之績,兩家宿債,一往酬還,都無餘剩。自是乃可以長謝世間,伴黃石而尋赤松矣。
由是觀之,子房蓋楚漢間一了債人也。山之忠臣,得請於帝,報在百年已後,是固然矣。借力於百年,又將結債於來世,以債還債,寧有了時?豈若子房天助神,功成身退,五世之仇報於一身,多生之債酬於現世?嗚呼!如子房者,真千古之幸人也哉!
【題紀伯紫詩】
海內才人志士,坎失職,悲劫灰而嘆陵谷者,往往有之。至若沉雄魁壘,感激用壯,哀而能思,愍而不懟,則未有如伯紫者也。
涕灑文山,悲歌正氣,非西臺慟哭之遺恨乎?吟望閱江,徘徊玉樹,非水雲送別之餘思乎?芒鞋之間,奔靈武,大冠之驚,見漢儀如談因夢,如觀前塵,一以爲曼倩之射覆,一以爲君山之推緯,愀乎憂乎!杜陵之一飯不忘,渭南之家祭必告,殆無以加於此矣。
袁中郎評徐文長之詩,謂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鍾出土,如寡婦之夜哭,如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幽墳。移以評伯紫之詩,庶幾似之。
餘方鋃鐺逮繫,累然楚囚,誦伯紫之詩,如孟嘗君聽雍門之琴,不覺其欷太息流涕而不能止也。雖然,願伯紫少之。如其流傳歌詠,廣賁焦殺之音,感人而動物,則將如師曠援琴而鼓最悲之音,風雨至而廊瓦飛,平公恐懼,伏於廊屋之間,而晉國有大旱,赤地之兇,可不慎乎,可不懼乎?
【題程穆倩卷】
讀稚恭先生《贈穆倩序》,傾倒於穆倩至矣。稚恭之文,三嘆於漳海清江,頗以其不能薦樽穆倩爲惜。餘於二君,禮先一飯,不以我老耄而舍我。清江自監軍還,訪餘山中,餘贈詩有“梅花樹下解征衣”之句。漳海畢命日,猶語所知,虞山不死,國史未死也。嗟乎!吾黨心期蘊藉,良有託寄,向令得操化權運,帝車海內,投竿舍,築詎止,一穆倩今日者,鵝高飛,石馬流汗。穆倩既於旅人棲棲,稚恭亦有客信信,《詩》有之:“誰能秉國,成不自爲。”正大命以傾,豈不痛哉!”
世之有心人讀稚恭斯文,而有感於漳海清江用舍存亡之故,爰止之悼百身之悲,蓋將交作互發,而稚恭之贈穆倩者,爲不徒矣然。吾聞稚恭,秦人也。秦士之論皆布候於慶陽,而稚恭此文,抑揚起伏,油然自得,有歐陽子之風,此則吾所爲喜而不寐也。
【題燕市酒人篇】
甲午春,遇孝威於吳門,孝威出燕中行卷,皆七言今體詩。餘賞其骨氣深穩,情深而文明,他日當掉鞅詩苑。今年復遇之吳門,見《燕市酒人篇》,學益富,氣益厚,骨格益老蒼,未及三年孝威之詩成矣。
或曰:孝威詩於古人何如?案頭有《中州集》,餘曰:以是集擬之,當在元裕之、李長源之間。或怫然而起,曰:今之論詩者,非盛唐弗述也,非李杜弗宗也。擬孝威於元季,何爲是訁戔訁戔者乎?餘曰:不然。詩言志,志足而情生焉。情萌而氣動焉,如土膏之發,如候蟲之鳴,歡欣噍殺,紆緩促數,窮於時,迫於境,旁薄曲折而不知其使然者,古今之真詩也。吾讀裕之、長源詩,皇極永明之什,牛車孝孫之篇,朔風蕭然,寒燈無焰,如聞嘆噫,如灑毛血,斯亦《騷》、《雅》之末流,哀怨之極致也。孝威以席帽書生負河山陵谷之感,金甲御溝,銅駝故里,與裕之、長源共欷,涕泣於五百年內。盈於志,蕩於情,若聲氣之入於銅角,無往而不一也。安得而不同?子之雲盛唐李杜者,偶人之衣冠也,斷之文繡也。我之雲裕之長源者,旅人之越吟也,怨女之商歌也。安得以子之夢夢而易我之訁戔訁戔者乎?
孝威自命其詩曰《燕市酒人篇》。嗟夫!白虹貫天,蒼鷹擊殿,壯士哀歌而變徵,美人傳聲於漏月,千古騷人,詞客莫不毛豎發立,骨驚心死,此天地間之真詩也。子亦將以音律聲病句忖而字度乎?知孝威命篇之指意,今之以元季擬孝威也,雖訁戔訁戔庸何傷孝威?悅是言也,以告芝麓先生,先生曰:“善哉!能爲裕之、長源者,望盛唐李杜,猶北塗而燕也。”人言長安樂,出門向西笑。孝威自此遠矣。
【題遵王秋懷詩】
有客渡江,嗤點諸名士詩,謂將《文選》、唐詩爛熟背誦,ㄎ扌蹇搜略,遇題補衲,不問神理云何?警策云何?蓋末流學問之誤如此。予謂此非學問之誤,乃胎性使然也。仙家言胎性合於營衛之中、五藏之內,雖獲良針故難愈也。今詩人胎性凡濁,燻於榮衛五藏,雖有《文選》、唐詩以爲針藥,適足長其焰煙,助其繁漫耳。學問何過之有?餘苦愛退之《秋懷詩》雲:“清晚卷書坐,南山見高棱。高寒悽警與,南山相棲泊。”驚絕於文字之外,能賞此二言,味其玄旨,斯可與談胎性之說矣。遵王近作《秋懷》十三首,餘觀其有志汲古,味薄而抱明,乎南山之遺志也,故亟取焉。而遵王避席請未已,若退之夢吞丹篆,傍一人撫掌而笑,似是孟郊。餘老矣,無以長子,他日丹篆文成,餘爲夢中傍笑之人,不亦可乎?
【題爲龔孝升書近詩冊子】
往在白下,餘淡心采詩,及餘,餘告之曰:“老來作詩,約有二種,長言讕語,率意放筆,不徵典故,不論聲病,吳人嗤笑俚詩,謂是靜軒先生有詩爲證,餘詩強半似之。至若取次應酬,率率屬和,撐腸少字,須乏苗,不免差排成聯,尋扯作對,子路乘肥馬,堯舜騎病豬,此十字金針詩格,爲家寶,但是扇頭屏上利市十倍,不敢雲舍弟江南,家兄塞北也。”
金陵士友爲之鬨堂大笑。頃孝老過吳門,出素冊屬寫近詩,扁舟細雨,聊爲命筆,輟簡觀之,大約是二種詩中前一種耳。腕晚失學,老歸空門,世間文字,都如嚼蠟,詩選之刻,流傳咸陽。聞高句麗使人頗相訪問,而大冠如箕,有戟手罵詈者,若令見餘舊詩,拖沓潦倒,嚮慕者或不免撫掌三嘆,而唾詈者庶可以開口一笑也。孝老愛我,將以老去詩篇,渾漫興解,嘲則吾豈敢。
【偶書黎美周遂球詩集序後】
西昌徐巨源序番禺黎美周之詩,以爲太白以後一人,而自恨其不如。餘驚怖其言,讀美周之詩,心眩目眙,惝恍自失者久之。
廣陵鄭超宗邀諸名士,賦黃牡丹詩,糊名易書,屬餘看定,如唐人所謂擅場者。餘取美周詩壓卷,一時呼黃牡丹狀元,鏤朱提爲巨杯,鐫餘言以識。去今二十年,嶺郵中得其子所寄《蓮鬚閣集》,撰文懷人,潸然出涕,徐而視之,卷帙如故。向之爛然奪目者都不憶記何處,豈陵谷貿易,詩以時更邪?抑朱碧錯互,識以久徙邪?不然,則或者老向空門,舍離文字?曏者之耳目茫然易向而不能自主也。
客曰:“不然。向之評美周,以巨源評美周也。今之評美周,以美周評美周也。向也實而今也虛,向也有待而今也無待也。”鳩摩羅什爲兒時,隨母至沙勒,頂戴佛鉢,私念鉢形甚大,何其輕邪?即重,失聲下之,母問其故,對曰:“我心有分別,故鉢有輕重耳。”徵童壽之鉢喻,則客言亦大有理,未知巨源今日戴鉢輕重,視餘,又何如也?恨越在二千里外,無從與巨源劇談噴飯,聊書此以寄之。
【跋蕭孟花燭詞】
孟自西昌來,就婚南都,詞人才士有名士悅傾城之羨,並賦《花燭詞》,流豔人口,孟要餘繼聲。暑夜酒闌,拍蚊揮汗,勉如卷中之數諸公之詩,鮮榮妙麗,反商下徵,幽蘭白雲之曲,而餘以兔園村夫子搖腐毫,伸蠹紙,頌斯男而祝偕老,譬如樂工撒帳,歌滿庭芳,匠人拋梁,唱兒郎偉,雖其俚鄙號嗄,不中律呂,而燕新婚者、賀大廈者亦心有取焉。唐人記嵩嶽嫁女,田、鄧韶兩書生奉引相禮,雖爲羣仙所憐,傾折花枝,賜燻髓酒,然老措大,舉止郎當,衣冠潦倒,應不免令碧玉堂上捧玉廂、託紅箋人掩口竊笑。餘之詩忝預羣公之列,得無類是乎?孟歸,屬子晉刻其詩,趣爲跋語甚急。餘語子晉子,當是衛符卿李八百也。並書,以博孟一笑。
【明媛詩緯題辭】
明朝閨秀篇章,每多撰集,繁{艹仍}採擷。昔由章句豎儒孟浪品題,近出屠沽俗子迴文錦字,塗抹《兔園》;紫鳳天吳,顛倒裙帶衤豆褐。侍中口病,指點河漢之機絲;渾敦形殘,評泊霓裳之歌舞。徒使香奩掩鼻,美嬪捧心而已。
山陰王大家玉映名刻苕華肉齊環壁,松風入硯,金壺之汁不幹;雲母養箋,蠶書之體自作。遊茲策府,蕩我文心。綠笥丹筒,則卷盈方底;金箱玉版,則名溢縹緗。於是命縫人敕毛穎,拂毫素,戒赫蹄研匣,琉璃映澈。觀書之秋月,筆牀翡翠欲飛,點筆之風霜出入,豈但於千金褒貶有同,於一字命名詩緯。嗣音玉臺,亦史亦玄,又香又豔,斯則聊同棄日,孝穆所以無譏詒我彤管,蔚宗爲之三嘆者也。
昔者上官昭容席人主並後之權,評昆明應制之什,丹鉛甲乙,紙落如飛,遂使沈宋諸人俯首,一時流豔,千古玉映,以名家之女擅絕代之姿。齏鹽自將,丹黃不御,聊以偏削消此餘閒。走羣娥於筆端,籠孌諸於几上。玄音高唱,若嵩嶽之會衆真;墨兵蕭閒,如吳宮之教女戰。呂和叔《昭容書樓歌》曰:“自言文藝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悠悠古今,同斯永嘆矣。道人心如水石,敘以夢言,匪雲作戲逢場,聊亦助成水觀。
【書瞿有仲詩卷】
餘常謂論詩者不當趣論其詩之妍媸巧拙,而先論其有詩無詩。
所謂有詩者,惟其志意Τ塞,才力憤盈,如風之怒於土囊,如水之壅於息壤,傍魄結嗇,不能自喻,然後發作而爲詩。凡天地之內,恢詭譎怪身世之間,交互緯糹由,千容萬狀,皆用以資爲詩,夫然後謂之有詩。夫然後可以葉其宮商,辨其聲病,而指陳其高下得失。如其不然,其中枵然無所以而極其扯採擷之力,以自命爲詩,剪採不可以爲花也,刻楮不可以爲葉也。其或矯厲矜氣,寄託感憤,不疾而呻,不哀而悲,皆象物也,皆餘氣也,則終謂之無詩而已矣。
契家瞿生有仲,亻累然書生,而有囊橐一世、牢籠終古之志氣。其爲詩,長篇如訴,短詠若泣,俄而雷嘆頹息,扌舀膺擗В;俄而牢刺拂戾,踊躍,使讀者愴然累欷,惝恍自失。徐而即之,則似攫龍蛇摶兕虎,欲與之鬥而不能也。餘觀今之稱詩者多矣,求諸聲律排比之外而論其有詩無詩,則不能不推有仲,有仲通懷敏志,以餘禮先一飯,僂而問道焉。老而失學,無以相長,則進而語之曰:“子之詩富有日新,不可以歲月判斷。然吾觀確庵子之所評定者,則子之質的也。昔者玉川子作《月蝕詩》,韓子心服焉,而隱其文曰:‘效玉川子作。’韓子之效之也,所謂約之以禮也。子之才華雄放兀,可以進步玉川,而確庵子則有志乎韓子之學者。評子之詩,引繩切墨,蓋亦有約禮之思焉。子於是乎求之,有餘師矣。”
陶冶性情,杼軸理道,詞約義豐,詩之正令也。若夫連章累韻,悅目偶語,以輿爲同聲,以嘈爲多助,攬採煩則意象雜,伸寫易則蘊蓄淺。陸士衡所謂寡情鮮愛,浮漂不歸者,此纔多之通病,而長勝之兵所以善敗也。古人所以善居其有者,則必有道矣。以吾言商諸確庵子,以爲何如也?
【書梅花百詠後】
今之論詩者以勢尖徑仄、捫枯守寂爲宗,若詠梅花詩尤爭爲荒寒瘦餓,如煙似夢之句。譬如蟪蛄之聲發於蚯蚓之竅,雖復悽神寒骨,亦何足聽。又況陳根宿莽滋蔓,因仍腐爛滿紙,正所謂陳言務去者乎。
新安程穆倩示餘《梅花百詠》,濼水高二亮先生和中峯本公韻而作者,弘放演迤,地負海涵,芳華妙麗,無所不有。其象物也博,其取境也全,其稱名指事也肆而隱,曲而不晦。隋何之珠徑寸照乘,而崑山之人則用以抵鵲。富有日新,誠哉是言也。
夫今之詠梅所謂荒寒瘦餓者,亦取其形似而已矣。空山野水,梅之玄圃也,亦知夫珠宮玉照之非凡乎?疏籬短勺,梅之逸緻也,亦知夫上林兔苑之非俗乎?前村一枝,梅之遠神也,亦知夫羅浮萬樹之非繁非雜乎?古來詠梅之詩託始於水部,少陵譬之光音天人,未食地肥,於人間粳稻氣味,猶相越也。林君復爲清真雅正主,以暗香疏影之句,標舉梅之眉目。高季迪爲廣大教化主,以雪滿月明之句,洗髮梅之精神。二公自衆香國中來,爲此花持世各三百年,文心秀句,新新不窮,披華啓秀,浚發斯詠。後三百年修標梅之祀者,孤山青丘壇不改,順祀配食,則南村在斯,以餘言躋之其可也。
餘老矣,皈心空門,世間文字都如啖蠟,讀二亮百詠,此心癢癢,食指欲動。二亮有事吳門,而餘方鑿壞逾垣,屏跡貴遊,不獲一見,聊書長語於卷末,因穆倩以寓焉。墓田丙舍,老梅數十株,日夕把百詠詩賞其下,凌風卻月,縞袂扣門,酒闌夢斷,恍忽在卷帙間,謂餘不識二亮,故未可也。
【嗜奇說書陸秋玉水墨廬詩卷】
孫子子長,吾黨之知言者也。好陸子《秋玉詩》,袖以示餘曰:“此今之嗜奇人也。”夫子幸有以張之留之彌月,取次吟賞,標新領異,良如孫子所云。
餘胸中無奇,以孫子言直嘆其奇而已矣。東海中有水母,以蝦爲目,而餘以孫子爲目。甚矣,餘之可笑也。孫子趣欲餘張其詩,請爲孫子終嗜奇之說。今夫芻豢粱肉,天下同嗜也,有人焉厭膏粱而甘藜莧,或嗜昌蜀,或嗜棗芰,則奇。又有人焉厭五穀,煉服食,餐雲母而摩甘露,則益奇。雖然未嘗奇也,彭祖之斟雉羹,麻姑之擗麟脯,皆其日用飲食也。仙家有梨棗之藥,諸天有飲食之樹,自然任運非幻化而得也。物亦有之,麝之食柏也,蟲之食木也,蠹之食字也,人以爲奇,而彼固以爲芻豢粱肉屬厭而後已也。若夫夷由食火,蜣螂食糞,即蛆食蛇,腦竊脂賊苗之類,皆將笑而噦之,則亦何奇之有哉?
昔者昌黎之門,文莫奇於樊宗師,詩莫奇於盧仝。樊之文,昌黎以爲文從字順者也。盧之詩曰:“海月獲羈魂,到曉點孤光。夜半睡獨覺,爽氣盈心堂。”吾以爲非昌黎之門不能道也。孫子既以嗜奇知陸子,括羽鏃礪,請以昌黎之門爲準,若夫馬蘭請客蓋玉,川子之俳語而長頸,高結鬥險於菌蠢,彭亨之辭,亦非餘之所謂奇也。書之以復於孫子,且以爲陸子詩序。
【題徐季白詩卷後】
餘少不能詩,老而不復論詩,喪亂之後搜採遺忘,都爲一集,間有評論,舉所聞於先生長者之緒言,略爲標目,以就正於君子。不自意頗得當於法眼,雜然歎賞,稱爲藝苑之金,而一二詢厲者,又將吹毛刻膚,以爲大﹃。老歸空門,深知一切皆幻,付之盧胡而已。
偶遊雲間,徐子季白持行卷來謁,再拜而乞言,猶以餘爲足與言者也,餘竊心愧之。餘之評詩與當世牴牾者,莫甚於二李及州,二李且置勿論,州則吾先世之契家也。餘發覆額時,讀前後四部稿,皆能成誦。暗記其行墨,今所謂晚年定論者,皆舉揚其集中追悔少作,與其欲改正卮言,勿誤後人之語,以戒當世之耳論目食、刻舟膠柱者,初非敢鑿空杜撰,欺誣先哲也。雲間之才子如臥子舒章,餘故愛其才情,美其聲律,惟其淵源流別,各有從來,餘亦嘗面規之。而二子亦不以爲耳,采詩之役未及,甲申以後,豈有意刊落料揀哉。
嗟夫!天地之降才與吾人之靈心妙智,生生不窮,新新相續。有三百篇,則必有楚騷;有漢魏建安,則必有六朝;有景隆開元,則必有中晚及宋元。而世皆遵守嚴羽卿、劉辰翁、高廷禮之瞽說,限隔時代,支離格律,如癡蠅穴紙,不見世界,斯則良可憐愍者。如雲間之詩,自國初海叟諸公以迄陳李,可謂極盛矣。後來才俊比肩接踵,莫不異曲同工,光前絕後,季白則其超乘絕出者也。生纔不盡,來者難誣,必欲以一人一家之見評,泊古今牛羊之眼,但別方隅,豈不可爲一笑哉!餘絕口論詩久矣,以季白虛心請益,偶有棖觸,聊發其狂言,亦欲因季白以於雲間之後賢也。
【題西湖竹枝詞】
每讀西湖書,不耐版蕩黍禾之語。楊鐵崖故宮詩用紅兜字,輒欲舉筆抹之。今觀《鷓鴣》、《竹枝》百首,雖復慷慨歷落,別有託寄,而所敘列,多不可了。吾意吾祖武肅王《築錢塘詩》雲:“傳語神龍並水府,錢塘今擬作錢城。”去今千餘年,英雄之氣尚在,每吟《鷓鴣》一絕,輒曼聲歌此詩以亂之。
【題李屺瞻谷口山房詩序】
故御史大夫諡愍肅涇陽漸庵李公,萬曆之偉人也。餘兒童時已知頌公,如蘇子之於韓範富歐。長而奉教於先達,知公爲趙浚谷先生之婿,微言大義,扣擊於浚谷者爲多。餘評定列朝奏文,以浚谷爲冠首。行求李公之文,唯流傳奏疏,每爲慨嘆。
今年遊白門,得見李公之曾孫屺瞻,弓冶箕裘,羽儀是在,不獨蔡中郎虎賁之思而已。屺瞻以詩草示餘,屬爲是正。屺瞻之詩如陳正字行卷,一日而傾雒下,何俟餘言。餘觀秦人詩,自李空同以逮文太青,莫不伉厲用壯,有“車鄰駟鐵”之遺聲。屺瞻獨不然,行安節和,一唱三嘆,殆有《蒹葭》、《白露》美人一方之旨意,未可謂之秦聲也。詩曰:“自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盛明之世,大人君子,詒謀善物,皆有溫柔敦厚、豈弟易直之流風,觀於屺瞻之詩,餘之頌慕漸庵爲不徒也已。
●有學集卷四十八
○題跋
【題輿地歌】
天官家有《步天歌》,相傳爲李淳風所作,三垣二十八宿各爲一歌,千載而下,觀象玩佔,未有能出其範圍者。今婁江之位初,博學好修,有志經世大業,作《輿地歌》以追配步天,南條北戒,山河經緯,盡在歌訣中。堵牆甕牖之夫,熟記闇誦,可以橫覽八區,坐撫四海者也。吾嘗謂天官家言,至宋秦之世,則南北畢昴之佔窮;輿地家言,至宋元之世,則甸侯要荒之制窮。天地翻覆,劫灰遷改,雖有重獻司天,堅亥步地,其若之何?寒燈竹几,朔風蕭然,使童子雒誦此歌,不禁喟然嘆息,然維摩居士晏坐丈室,妙音世界以右手斷取如陶家輪,則亦何慮於是哉!
【香觀說書徐元嘆詩後】
餘老懶,不耐看詩,尤不耐看今人詩,人間詩卷,聊一寓目,狂華亂眼,濛濛然隱几而臥。有隱者告曰:“吾語子以觀詩之法,用目觀不若用鼻觀。”餘驚問曰:“何謂也?”隱者曰:“夫詩也者,疏瀹神明,洮汰穢濁,天地間之香氣也。目以色爲食,鼻以香爲食。今子之觀詩,以目青黃赤白煙雲塵霧之色,雜陳於吾前。目之用有時而窮,而其香與否,目固不得而嗅之也。吾廢目而用鼻,不以視而以嗅。詩之品第,略與香等,或上妙,或下中,或斫鋸而取,或煎笮而就,或薰染而得。以嗅映香,觸鼻即了,而聲色香味四者,鼻根中可以兼舉,此觀詩方便法也。”
餘異其言而謹識之。春初,遊靈巖於夫山和尚禪榻,得元嘆新詩一帙,歸舟雒誦,撫幾而嘆。香嚴言燒沉水香,香氣寂然來入鼻中,非此觀也耶?元嘆擺落塵坌,退居落木庵,客情既盡,妙氣來宅,如薛瑤英,肌肉皆香,其詩安得而不香?牛頭ヤ檀生伊蘭叢中,仲秋成樹,髮香則伊蘭臭惡之氣斬然無有。取元嘆之詩雜置詩卷中,剔幾辟惡,晉人所謂逆風家也。吾奉隱者之教,養鼻通觀,請自元嘆始。雖然,吾曏者又聞呵香之說。昔比丘池邊經行,聞蓮花香,鼻受心著,池神呵曰:“汝何以舍林中禪淨而偷我香?”俄有人入池取花,掘根挽莖,狼籍而去,池神弗呵也。有學詩者於此,駢花鏤葉,刂芳拾英,犯棗昏俗之忌,此掘根挽莖之流也。神之所棄而弗呵也。杼山論詩,科偷句爲鈍賊,是以應以盜香結罪,下視世人,逐伊蘭之臭,胖脹衝四十由旬,諸天惡而掩鼻者,其又將若之何?雖犯屍羅戒,吾以爲當少假焉。少陵之詩曰:“燈影照無寐,心清聞妙香。”韋左司曰:“燕寢凝清香之二公者,於香嚴之觀其幾矣乎。”
雪北香南,清齋晏晦,願與元嘆共之,用以證成隱者鼻觀之法,不亦可乎?夫山和尚妙於詩句,能以香作佛事,吾恐學人愛染,著知見香,未免爲池神所訶也。作是言已,書於元嘆詩後,並詒和尚觀之以發一笑。
【後香觀說書介立旦公詩卷】
餘用隱者之教,以鼻觀論詩,作《香觀說》序元嘆詩卷,靈巖退老嘆曰:“此六根互用,心手自在法也。”
金陵介立旦公遣其徒攜所著詩屬餘評定。餘自己丑讀江上詩,嘆其孤高清切,不失蔬筍氣味,庶幾道人本色。今十餘年矣。餘昔者論詩以目觀,今以鼻觀。餘之觀詩者,已非昔人矣。旦公之詩所謂孤高清切不失蔬筍風味者,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古人以芻喻僧。,芻香草也。蔬筍亦香草之屬也。爲僧者不具芻之德,不可以爲僧。僧之爲詩者,不諳蔬筍之味不可以爲詩。旦公具芻之德,而諳蔬筍之味者也,其爲詩也安得而不香?吾規規乎目觀,以色聲求旦公之詩,偏弦獨張,清唱寡和,誠不欲與繁音縟繡爭妍而赴節。若夫色天清回,花露滴瀝,梵猿應呼,疏鍾殷牀,於斯時也,聞思不及鼻觀,先參一韻,偶成半偈,間作香嚴之觀,所謂清齋晏晦,香氣寂然來入鼻中者,非旦公孰證之?非鼻觀孰參之?吾今取旦公詩,盡攝入香界中,用是以證成吾之香觀也,不亦可乎?
或曰:子曏者有訶香之說,旦公矜愛其詩若是,池神則何以待之?曰:子不聞青蓮華長者之鬻香乎?池神之護香也,長者之鬻香也。其迴向之大小,區以別矣。長者了知一切,如是一切香王所出之處了達。諸治病香乃至一切菩薩地位香,知此調和香法,以智慧香而白莊嚴於諸世間,皆無染着,具足成就。長者所鬻之香,即人間羅剎界諸欲天之香,亦即池神所護呵之香。豈有銖兩差別哉!此世界熏習穢惡,伊蘭胖脹之臭,上達光音天,旦公現鬻香長者身,以蔬筍禪悅之香作妙香句而爲說法,池神安得而訶之?若猶是,餘塵瞥起,召呂命律,憎伊蘭而愛ヤ檀,則與夫入池取花、掘根挽莖者一間而已矣。長者之別香也,斷惡生喜,令諸有爲生樂著香,生厭離香。旦公,華嚴法界師也。吾請以鬻香長者之香助旦公之香觀,即用旦公詩句代旦公說法,不亦可乎?作《香觀後說》以訊旦公,並再質之退老,以爲何如?
【題桃溪詩稿】
近來畫家不復知屋木人物,裏中漁山吳子摹劉松年《四皓圖》,輒以贈予,蓋其朽約皴染,逾兩月而後就。予觀郭恕先畫屋木樓觀,多與王士元對手,往往假士元寫人物於其中。漁山有志於古命意造景,以二李、恕先輩爲師,此所以絕於今人也。漁山不獨善畫,其於詩,尤工思清格老,命筆造微,蓋亦以其畫爲之,非欲以塗朱抹粉,爭妍於時世者。昔之論畫者謂畫之爲竹木,猶書之有篆籀,二者之法相近,故郭恕先俱爲第一。而荊浩然答僧畫山水圖,書五言四十字,平生山水訣盡在其中。士固未有不汲古,不攻文,而可謂之善畫者也。漁山以二李、恕先爲師,執古人之六要六長,以研味於風雅。其俊而挾古人也,孰得而御之?吾老矣,庶猶得見公,望啓南於斯世也。
【題嚴武伯詩卷】
武伯遊吳江,過周安石齋中,大書一絕句於壁,餘愛其詞氣樸直,有宋名人之風。去年冬以詩句投餘,凡數百篇,披華落實,明青瑤,落落於行墨之間,信武伯之昌於詩而殖於學也。
昔者淵明爲《責子詩》曰:“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此蓋達人智士任運玩世,擺落嘲弄之辭耳。而杜子美訶之曰:“陶潛一老翁,聞道苦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子美之訶淵明則達矣。其於宗文宗武,則曰:“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又曰:“汝啼吾手戰,吾笑汝身長。”其懷抱之縈掛與否,視淵明何如也?當武伯投詩日,餘方有哭孫之戚,老淚漬眼,爲之破涕一笑,客或從旁之。
嗟夫!人當隕霜殺草,蘭摧蕙折,靡不悽然感嘆,俄而之於五芝之田,八桂之林,芳菲極目,未有不徨忻賞者也?如客之雲洪覺範所,謂癡人前不可說夢,豈不可爲一笑乎?武伯,子張之才子也。子張有幽憂之疾,二童子扶掖就醫。餘語武伯子勿憂,子於晨昏少間舉其所著歌詩,高吟雒誦,如彈絲竹,如考琴瑟,子之尊人憑几而聽之,殆將氣浸淫滿大宅,霍然體輕而病良已也。書之以詒武伯,且以示世之人知淵明、少陵之古方,可以起沈憂代藥物也,則自餘之療子張始。
【題費所中山中詠古詩】
近以學者,ゼ詞藻,春華滿眼,所中獨好談握奇八、陳兵農有用之學。山中詠古,上下千載,得二十四人可以觀其志矣。餘少壯亦好論兵,抵掌白山黑水間,老歸空門,都如幻夢然。每笑洪覺範論禪,輒唱言杜牧論兵如珠走盤,知此老胸中尚有事在。所中才志鬱盤,方當不介而馳,三週華不注,何怪其言之娓娓也。昔人有言:治世讀《中庸》,亂世讀《陰符》。又云:治世讀《陰符》,亂世讀《中庸》。此兩言者東西易向,願所中爲筮而決之。
【再與嚴子論詩語】
武伯新詩益富,風嗇陣馬,凌獵可畏。而其自敘則謂掉鞅於詩,富有弋獲,皆自餘言發之。嚴子以餘爲識道之老馬,則已誤矣。今復摳衣再拜,挾篋固請,餘非洪鐘也,而撞擊之不休,不已窘乎!
頃者腳病伏枕,偶翻郭景純《遊仙詩》,其二章曰:“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雲生樑棟間,風出窗戶裏。借問此何誰?雲是鬼谷子。”吟諷數四,然心開,如登日次,如出雲外。累蘇積塊,然若喪,其所有甚矣,古人之詩之不易讀也。餘年八十,懂而能讀,而猶未能窺其所以。海底之珊瑚,沒人能取之;玉河之玉,天西之人能採之;黃帝之玄珠,雖離朱猶不能索而得也。不於此中截斷衆流,斬關奪命,攝古人之精魂而搜討其窟穴,雖其雕章斷句,縟繡滿眼,終爲土龍象物而已矣。
今之論詩者,亦知評量格律,講求聲病,扌骨扌骨焉以爲能事。由古人觀之,所謂口耳之間兼寸耳,人以兩輪卷葉爲耳,亦知有大人之耳,張兩耳以爲市人,以時集會其上乎?人以一尺口齒爲面,亦知有無首之民,乳爲目,臍爲口,操干鏚而舞乎?
今之論詩循聲按響尺尺而寸寸者,兩輪之耳,一尺之面也。古人之詩海涵地,負條風凱風,出納於寸管之中,大人之耳,市刑天之臍口也。今人窮老於詩,歐絲泣珠沾沾焉,以爲有得而自喜,知盡能索,終不出兩輪尺面之間,不已遼乎?得生於喜,喜生於愛,是爲愛魔,亦爲詩魔。此魔入人肺腑,能招引種種庸妄,詩魔以爲伴侶,魔日強而詩日下。唐人之授劍術也,凡刺人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此言雖誕,可以爲學道學詩之善喻。陸士衡曰:“苟傷廉而愆義,亦雖愛而必捐。”亦此志也。
吾子之學詩勤矣,入海而求寶珠,其肯顧長年舞篙櫓,溯游於尋常澮瀆之間乎?聞吾之言,撫心定氣,恤然而若失,人之望吾子也,自此遠矣。語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惟其不知,是以放言而不慚也。老學荒落,茫無端崖,偶有棖觸,嬋媛不休,聊書之以塞子之請,並以諗後之下問者。
【題馮子永日草】
馮子無咎,吾故人定遠之子也。餘與定遠爲父行,親見定遠羈角裹頭以迨班白,而今復見其子之能詩。甚矣!韓子之有感於三世也。讀已,聽然有喜而正告之曰:今稱詩之病有二:曰好奇,曰好豔。離岐以爲奇,非奇也。丹華以爲豔,非豔也。
《十九首》,五言之祖也,亦奇亦豔,驚心動魄,自是以降,左之《詠史》,阮之《詠懷》,陶之《讀山海》,奇莫奇於此矣。郭弘農之《遊仙》,謝康樂之《遊攬》,江記室之《擬古》,豔莫豔於此矣。而人不知也,搜盧仝、劉義以爲奇,獵玉臺、香奩以爲豔,問其所以爲奇爲豔者而懵如也。嗜奇之病頃少,爲士友發之,又嘗謂李義山之詩,其心肝腑臟,竅穴筋脈,一一皆綺組縟繡排纂而成,泣而成珠,吐而成碧,此義山之豔也。古之美人肌肉皆香。三十三天以及香國毛孔皆香。劉季和有香癖,燻身遍體,張坦斥之曰:俗今之學義山者,其不爲季和之燻身者鮮矣,而況不能如季和者乎?
馮子之爲詩不然,選詞按部,行安節和,溫溫抑抑,有君子之志焉。於斯世好奇好豔之病,超然未有所染也。孔子適齊,郭門外見童子,挈壺俱行,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語弟子曰:“趣驅之,趣驅之,《韶》樂作矣。”定遠告予裏少年,偕其子稱詩者凡十餘輩,皆有文理。今觀馮子之詩,所謂視精心正行端者,有其兆矣。餘之所爲聽然而喜者矣。
【題顧伊人詩】
杜子美詩云:“陶潛一老翁,聞道苦不早。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及其晚年居蜀,喜宗文宗武,誦詩入學,歡喜吟賞,累見於詩,有子賢愚,何嘗不掛懷抱也。東坡雲:“軾窮困,本緣文字在海外,見邁文字一篇,輒數日喜。”今觀織簾父子唱和之詩,去之十餘年,旁觀者尤爲動色,而況其父子之間乎。聊書其後以見古人之意,亦庸以勵兒曹也。
【題塞上吟卷】
歲雲慕矣,白衣補衲坐竹窗木榻上,挑燈讀《塞上吟》卷,雲旗雷車獵獵然從空而下,如嫖姚將軍率輕勇騎,棄大軍趨利轉戰過焉,支山又如昆陽城,西震呼動天地,屋瓦皆飛,虎豹股戰,快矣哉!已而更闌吟罷,佛火青熒,刁斗無聲,木魚徐響,然後知此詩中邊聲猛氣適足助老夫禪觀也。作者婁江王紫涯氏,其人挽十石弓,執丈二殳,磨盾鼻草檄,筆墨橫飛,臨陣作壯士歌,功成和競病詩。老夫坐長明燈下,只用爾時一味水觀消受耳。
【題觀梅紀遊詩】
經年臥病,仰看屋樑,慼慼都無好懷。武伯示我《梅遊詩》一帙,觀其典衣命棹,卻┺輿,穿犢鼻,與酒徒衲子跳踉梅花村中,昔人言尋花乞命,庶幾近之。朗然一過,如移臥榻,入衆香國,補衲絮被,皆染香氣,豈不怏哉!尤憶崇禎初元,偕邵子僧彌觀梅西山,於時明離初旦,霧乍滌,山中草木欣欣向榮,遊人擔夫皆有彈冠振衣之色。今何時哉?冰堅地凍,萬木皆僵,前村一枝,束爲薪楚;獨西山老梅居然無恙。殆真有無量主林神擢舒光而爲護持者耶。老人惝恍自失,如誕如夢,如趙師雄醉醒羅浮酒肆,翠羽啾嘈,月落參橫,但惆悵而已。覽斯卷者有感餘言,或爲之輟簡而慨然也。
●有學集卷四十九
○題跋
【題邵得魯迷塗集】
邵得魯以不早發械繫,﹃辱瀕死者數矣。其詩清和婉麗,怨而不怒,可以觀,可以興矣。得魯家世皈依雲棲,精研《內典》,今且以佛法相商。優波離爲佛發,作五百童子頭師,從佛出家,得阿羅漢果。孫陀羅難陀不肯剃髮,握拳語者,汝何敢持刀臨閻浮王頂,阿難抱持強爲剃髮,亦得阿羅漢果。得魯即不發,未便如阿難陀,取次作轉輪,聖王何以護惜數莖發如此鄭重?彼狺狺發,刀鋸相加,安知非多生善知識,順則爲優波離之於五百釋子,逆則如阿難之於難陀,而諮嘆慨嘆,迄於今似未能釋然者耶?我輩多生流浪,如演若達多,晨朝引鏡,失頭狂走,頭之不知,發於何有。畢竟此數莖發,與未,此二相俱不可得。當知演若,昔日失頭,頭未曾失。得魯今日發,發未曾,晨朝引鏡時,試思吾言,當爲啞然一笑也。
【讀宋玉叔文集題辭】
豫章王於一文士之不苟譽人者也,來告我曰:“玉叔不獨詩擅場也,其文章卓然名家。惟夫子有以表之,俾後學有職志焉。”
餘聞之喟然嘆息。餘之從事於斯文,少自省改者有四:弱冠時,熟爛空同,州諸集,至能暗數行墨,先君子命曰此毗陵。唐應德所云三歲孩作老人形耳。長而讀歸熙甫之文,謂有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而練川二三長者流傳熙甫之緒言,先君子之言益信,一也。少奉州《藝苑卮言》如金科玉條,及觀其晚年論定,悔其多誤後人,思隨事改正,而其贊熙甫,則曰“千載有公繼韓歐陽”。餘豈異趨,久而自傷,蓋州之追悔俗學深矣,二也。午未間,客從臨川來,湯若士寄聲相勉曰:“本朝文自空同已降,皆文之輿臺也。古文自有真,且從宋金華著眼,自是而指歸大定,三也。毗陵初學《史》、《漢》爲文,遇晉江王道思,痛言文章利病,始幡然改轍。閩人洪朝選撰《晉江行狀》,區別其源流甚晰。而弘正之後,好奇者旁歸於羅景明,吳人蔡羽《與王濟之書》極論其側出非古,由是而益知古學之流傳,確有自來,四也。
餘之於此道,不敢自認爲良醫,而審方診病,可謂之三折肱矣。要而言之,昔學之病,病於狂;今學之病,病於瞽。獻吉之戒不讀唐後書也,仲默之謂文法亡於韓愈也,於鱗之謂唐無五言古詩也,滅裂經術,亻面背古學,而橫騖其才力,以爲前無古人。此如病狂之人,強陽僨驕,心易而狂走耳。今之人傳染其病,而不知病症之所從來,如羣瞽之拍肩而行於塗,街衢溝瀆,惟人指引,不然則捫以爲日也,執箕以爲象也。並與其狂病而無之,則謂之瞽人而已矣。
玉叔之文,骨力秀拔,意匠深遠,標章命意,迢然以古人爲師,蓋其道心文府,本之天授,俗學之薰染,無自而滓其筆端也。吾是以讀之而喜,雖然羣瞽冥行,無目諍日,慮玉叔出而空其羣也,必將羣噪吾言,吾是以滋懼其說在吾之雹論也,亦蘄乎玉叔之自信而已矣。樊宗師之爲文,艱澀不可句讀,而韓子銘之,曰:“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尹師魯縱橫論難,極談兵事利害,而歐陽子稱其文簡而有體。
歸熙甫嘗語其門人:“韓子言‘惟陳言之務去’,何以謂之陳言?”門人雜然以對。熙甫曰:“皆非也。惟不切者爲陳言耳。”玉叔以古人爲師,究極文章之體要,雖世所稱高文巨筆,尤將持擇洮汰,以爲剽賊爲陳言。況夫目論耳食,嚼飯喂人者,奚足置齒頰間乎?玉叔攜其文過餘,摳衣避席,引古人“後世誰定吾文”之語誘之使言,餘故敢自仞爲識道之老馬,略舉生平所知者以告之,亦於一所更端請益而未能更僕者也。玉叔年力壯盛,通懷虛己,富有日新,殆不知其所至幸深,以吾言自信,餘雖耄老,尚能憑軾以俟之。
【顧與治遺稿題辭】
予初識與治,見其威儀庠序,筆墨妍雅,喜王國之多士,而華玉英玉之有後也。莆田宋比玉客死吳門,歸葬於閩,家貧無子,詩草散佚。與治裹糧走三千里,漬酒墓門,收拾遺草,請予勒石表其墓。金陵亂後,與治與剩和尚生死周旋,白刃交頸,人鬼呼吸,無變色,無悔詞,予以此心重與治,片言定交,輕死重氣,雖古俠烈士,無以過也。晚年屢遭坎陷,困於蒺藜,卒無子,窮老以死。施愚山學憲經紀其喪,又屬其友方爾止、沈子遷網羅放失舊稿,手自排纂爲集,刻而傳之。嗟乎!
與治以老書生蓋棺,瓦燈敗幃,委無後。愚山惠顧《風》、《雅》,噓枯而然死若此其汲汲也。愚山之於與治,猶與治之於比玉,尹班之永夕,範張之下泉,氣類相感,可以徵天道焉。風塵Е洞,士生其時,矇頭過身而已。孤生黨軍,持而抗服,匿讀與治詩,九原尤有生氣存。與治之詩,所以存與治也。知愚山存與治之義士之自立,而悲於無徒與?夫慕義而懼於湮沒者,可以慨然而興起矣。
【書趙太史魯遊稿後】
崇禎戊寅九月,餘蒙恩湔衤南歸,恭詣闕里,謁先聖林廟,賦詩一百韻,敘次其梗概。越二十有一年己亥,錫山趙月潭太史渡淮泗,抵東兗肅謁林廟,禮成而言歸,作記一篇,賦詩數十章。自謂如太史公適魯,登聖人之堂,見俎豆禮器,喟然而嘆,心嚮往之,彳氐徊留之不能去。涉末流,處亂世,居今古,慨然慕西京元封之盛事。今太史尤古太史也,餘讀而心重之。當餘謁闕里時,天步未夷,四郊多壘,篋中攜茶陵李文正公《東祀錄》,想見弘正間盛世,元臣銜命,祗事肅雍,至止之彝典,俯仰江河,唏噓既慕,所著詩蓋三致意焉。
今讀太史《魯遊錄》,天地改易,衣冠參錯,墓門之荊棘未闢,城上之弦誦猶在,以石渠載筆之遺臣,偕一二週餘夏肄,拱立端拜於榛蕪灌莽之餘,視餘展謁時,已邈然如上古七十二君封雲禪亭之時世,循覽徹簡,相向飲泣,不知清淚之漬紙也。太史肅拜壇墀,瞻仰圖像,追思先皇帝視學釋奠,周行兩廡,親諭儒臣,當尊崇有宋周邵程朱張六子,表章正學,聖謨洋洋,謦咳在耳,而孔氏後人,不能復問諸掌故,爲之沾襟掩袂。已而訪問闕里,諸志錄殘缺失次,以謂當及時修葺,彰明先聖典錄,以立千萬世瞻儀之楷則。此則餘之所夙昔寤嘆,夢寐不忘者也。居嘗謂今世憲章二祖,三教鼎立,釋氏琅函珠林,憲有三藏道流,若漢天師世家譜牒,歷然可觀,獨吾先聖一門,紀載闕如。昔人撰錄若《祖庭廣記》、《宋家雜記》、《孔子世家譜》諸書,今之儒者有曾考覽者乎?《闕里譜系》,宋元豐孔子四十六代孫知洪州軍宗翰所編也。《孔子續錄》,元延五十一代孫元祚所編也。《孔聖圖譜》三卷一《圖譜》,二《年譜》,三《編年》,元大德五十三代孫津所刻也。此皆孔氏遺書藏┑奎閣者,今之後人有能舉其名籍者乎?明朝金華宋文憲公著《孔子生卒考》一篇,辨正彼此疑互,吾夫子降精夢奠端門,受書之時日,儒者已付之威音,往劫不能委知,而況其他乎?
從祀之典於漢文翁石室圖像,唐處州刺史李繁新作孔子廟,命工改爲顏回至子夏十人像,其餘六十二子及後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軻、荀況、伏、毛、韓、董、高堂、楊雄、鄭玄等數十人,皆圖之壁,韓文公詳記其事。歷代崇重祀典,黜陟進退,凜於秋霜,而餘尤有不能無議者:有元之許衡,以仕元議輟,宜也。若江漢之趙復、資中之黃澤、臨川之吳澄,有功聖門,無玷仕籍者,不當補祀乎?朱子之學,一傳爲何基、王柏,再傳爲金履祥、許謙,又傳爲明朝宋文憲濂、王忠文衤韋,文憲又傳爲方正學孝孺。文憲忠文以文學佐高皇帝黼黻,開天鴻業開三百年,斯文之脈,此可以無祀乎?方正學爲朱子之世,適宗子九死殉國,開三百年節義之脈,此可以無祀乎?以儒林言之,新安之趙氵方、汪克寬,一則承資中之絕學,一則闡紫陽之遺文,其有功聖門一也。以道學言之,三原王端毅恕其學力,豈下於薛文清、石渠意見,發揮經學,河汾《讀書錄》之季孟也,是三君子者,其可以無祀乎?
太史聖,考文逖,稽遐覽志則韙矣。日尤在天,文未墜地,明君聖王,必將有祀太牢,坐講堂,如炎漢之高光者。執此以往,後死者之得與斯文也,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杜牧有言:“自古稱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稱夫子之尊莫如韓吏部。”餘深望於太史,故謹書其後以俟焉。
【題杜蒼略自評詩文】
不見蒼略於今五年,遇厄而氣益昌,家貧而學益富,才老心易,趾高視下,宜其所著撰宏肆兀,富有日新,一至於此也。蒼略不以餘爲老耄,過而問道於瞽,請爲疏瀹其脈理,而抉レ其指要,則餘固不能也。
豈惟餘哉!雖古之人亦有所不能。夫詩文之道萌折於人心,蟄啓於世運,而茁長於學問,三者相值,如燈之有炷有油有火而焰發焉。今將欲剔其炷、撥其油、吹其火而推尋其何者爲光,豈理也哉?方其標舉,興會經營,將迎新吾,故吾剝換於行間,心神識神,湧現於句裏,如蛻斯易,如蛾斯術,心了矣而口或茫然,手了矣而心尤介爾。於此之時,而欲鏤塵畫影,尋行而數墨,非愚則誣也。柳子之讀《毛穎傳》也,曰:“譬如追龍蛇,搏虎豹,欲與之角而力有不暇。”
蒼略之詩文,赴壑之龍蛇也,當道之虎豹也。顧欲爲之詆訶利病,捃摭失得,蹈龍蛇之頭而履虎豹之尾,此則柳子之所不暇,而餘能暇之乎?少陵之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蒼略之於詩文,既已自爲評定,則所謂千古寸心者,蒼略蓋自知之矣。若其靈心浚發,神者告之,忽然而睡,渙然而興,蒼略固不能自知也,而餘顧能知之也耶?
【題武林兩關碑記】
神廟庚戌之後,族子用章水部司榷南關,舟船上下,頌聲殷殷然也。越四十有四載,用章之孫福先復起甲第,司榷北關,計口食俸,洗手奉公,蠲除瑣科,爬搔敝蠹,徵輸鱗次,行旅烏集,帆檣廛舍,輿誦周浹。及瓜之日,薦紳懷鉛,素童髦臥,轅轍相與。諮嗟涕淚,伐石誦美,訪求用章遺愛之碑樹北關者,磨洗摩榻,合爲一帙。
自昔甘棠之封殖,興思剪伐;峴首之沉碑,致嘆陵谷,未有豐碑齊豎,綽楔交矗,祖武孫謀,項背相望如今日者。班固有言:“士服舊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規矩。”蓋百年以來,龐豐熙洽,羔羊素絲之風操兆於一門,非獨閥閱之美談,箕裘之盛事也。昔我先王有國吳越,當五代濁亂之季,生全十四州之蒼赤,仰父俯子,昌大繁庶。
今用章祖孫司榷臨安,實惟我先王故土遺民,是用保。還鄉之歌曰:“鬥牛無孛人無欺,將無榆。”故國先王之精神ツ式憑在茲,有徼福假靈焉者乎?用章之尊人侍御公建五王祠廟,尊祖合族大書表忠碑文,刻於球門之上,漆書煌煌,昭垂金石,作忠教孝,其用意良遠。
今日之舉,先河後海,鹹歸美於侍御,猗歟休哉!昔者表忠觀成,蘇文忠公有詩送守祠之孫曰:“墮淚行看會祠下,姓名終擬附碑陰。”我先王之遺愛餘休,茲久勿替如此。今日者,南北兩關考貞珉而鐫樂石,金銀之管,琬琰之錄炳良,於滄桑變易,劫火洞然之後,德澤之在人心,與天壤俱敝可知已矣。《詩》不云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鄒長倩之勉公孫次卿,以謂針紀糹衤遂,積而有成,此修之之道也,德福之基也。基厚矣,墉則在子,福先念之哉!餘宗老也,不可以不志,於是乎書。
【題王文肅公南宮墨卷】
故少保太原王文肅公以嘉靖壬戌首舉會試,試卷流佈華夏,經生學子家戶誦習。而南宮故牘,鎖院手書者,兵燹隳突,尚在人間,公之孫奉常時敏購得之,捧持以示謙益。
謙益竊惟明國家久道化成,重熙累洽,莫盛於世宗肅皇帝、神廟顯皇帝。公登科在嘉靖,入相在萬曆,歷事三朝,身在臺階斗柄之地,長養五十餘年,和平盛大之福,︳謨典冊,炳蔚廊廟,人皆能知之,其奮跡場屋,致身館閣,實以是卷爲先資。當此之時,風檐燒燭,筆騰墨飛,五星明聚,百神下觀,不知光怪驚爆,當復何狀?迨乎得君當國,天人和同,人主深拱而薄海向風,諷議雍頌而四夷解辮,蓋其光明俊偉、龐鴻深厚之氣象,固已著見於蠶書蠹紙文句點畫之間。考其世,知其人,有不徨嗟諮、俯仰流涕者乎?奉常少侍文肅,曾睹此卷,謂出嚴文靖家,亂後乃得之,不知何人。
嗚呼!異哉!有唐之季,贊鄭公之遺笏,記衛公之故物,承平久長,寤嘆斯作。居今之世,獲見斯筆,其隱心動色,又如何也?周陳大訓,魯歸寶玉,天之所與,有物來相。謙益敢謹書其事以示觀者,其將以爲西清東觀。遺文未墜,而慨然有遐思焉,斯亦文肅之志也。
【題吉州施氏先世遺冊】
喪亂之後,國家寶書玉牒與故家縹囊緗帙,靡不蕩爲煨燼,踐爲泥塵。獨吉州施氏,累世圖像遺文散失,十有三載,裔孫偉長一旦得之僧舍,豈非施氏風流弘長,先人靈爽憑依,不與劫灰俱泯?抑亦偉長抑塞磊落,龍蛇起陸,天實護持以畀之與吾家?自漢南納土彭城,尚主得復王封,六世後渡江居海虞者,彭城之宗子,於禮實爲大宗,居於他國,越在草莽。開天之日,鐵券進御,不獲與守祧之裔共睹天顏,宗老言之,皆爲隕涕。乙未歲,偉長遊臨海,謁先廟,拜武肅忠懿文僖畫像,獲觀鐵券及周成王饗彭祖三事鼎,鼎足篆“東澗”二字,以周公卜宅時乃卜澗水東,水西,故有此款識也。
謙益老耄昏庸,不克糞除先人之光烈,尚將策杖渡江,灑掃墓祠,拂拭宗器,以無忘忠孝刻文,乃字號東澗遺老,所以志也。偉長曰:“公方深惟周鼎,而吾家復還魯弓,公侯之後,必復其始,其有佔兆邪?”乃再拜稽首,敬書此卷之末。
【題王周臣文稿】
周臣示餘新文數首,筆勢俯仰精強之氣猶在眉睫。間讀不盲道人說,爲慨嘆久之。餘往作二盲說,贈錫山華仲通,謂春秋之世,舉世皆盲人,獨師曠與左丘明兩人,四目然在宇宙間。周臣以十年未字之女抱五世相韓之恥,窮愁結嗇,發病於目。餘以爲居今之世,盡皆矇瞍拍肩,獨周臣一人目光如炬耳。韓退之嘆張文昌盲於目不盲於心,厥得文昌雙目再明,人謂文人之文,能筆補造化。如此今周臣坐臥一室,有比丘穿針之嘆,吾輩袖退之兩手,不能伸筆援救,居然爲造化所聊蕭,良可自愧也。元遺山有句雲:“無窮白日青天在,定有先生引鏡年。”請以斯言爲周臣左券。
【書吳江周氏家譜後】
餘少壯取友于吳江,得周子安期及從弟季侯,皆圭璋特達君子雄駿人也。
季侯與餘偕舉於鄉,已而取科第,歷雄職,牙拊頰,忤考死,易名賜祠,蔚爲名臣。安期宛晚,不能取一第,與餘交益親,因得見其二弟安石、安仁,所謂瑤環瑜珥,稱其家兒者也。餘每過吳江,泊舟垂虹亭下,安期墊巾扌義衣,信步追躡,若與長年要約,或舟未艤映望亭畔,招手叫呼,舟人歡笑,知爲安期也。安期歿後,間復過垂虹,追憶安期步さ登舟,足跡猶可指數,招邀笑語,咳吐宛然,輒潸然泣下,不忍久泊而去。
衰年念故,輒作數日惡,以是故於安石兄弟,亦不促數相聞。今年徵求內典,書尺往復,安石以修葺家譜示餘,使爲其序。餘惟周氏南渡,世家恭肅,爲盛世名卿,遠有代序,忠毅趾美,相繼廟食,炳著琬琰,固無俟於餘言。恭肅之諸孫有叔宗、季華兩徵君者,外服儒風,內梵行,執侍巾瓶於紫柏大師,爲白衣弟子,而其母薛太君精修安養,端坐往生。於是周氏一門,承紫柏之付囑,燻化母之教觀,莫不持木義,奉檀度,旁行插架,漉囊倚戶,吳中高門甲第,蘭相望,未有是也。季侯解八識規矩,潛噓慈恩之一燈,安期定徑山祖位,默護曹溪之一葉,支拄末法,金湯儼然。安石輯古今禪門文字,州次部居,不下數百卷,珠林寶藏,於斯爲盛。當世文人,詞客著書,滿家相與,搜蟲魚矜篆刻者,亦未有是也。惡濁昏迷,殘劫腥穢,閻浮提臭,氣上直光音天四十萬裏,如周氏者斯可謂ヤ檀之林、香積之國也。
昔者,顏侍郎作《家訓》,建立《歸心》一篇,以告戒其子姓。然則廣之推之,意其不欲以七葉之漢貂、六闕之唐尹,誇詡周氏之譜牒也,可知已矣。餘老歸空門,將與安石爲梵侶,知其有異乎世之君子也,於是乎書。
【書南城徐府君行實後】
昔北齊劉獻子有言:“百行殊塗,準之四科,德行爲首。”若能入孝出弟,忠信仁讓,不待出戶,天下自知。儻不能,雖復博聞強識,不過爲土龍乞雨,眩惑將來,於立身之道何益乎?
南城徐銓部仲芳敘次其尊府君行實,少服牛行賈,以紓其親長;束脩鏃礪,以立其身;晚教忠訓廉,以成其子。今之士大夫牆高基下,蠟言梔貌,爲土龍致雨者,視府君何如也?府君有勇知兵,馬上舞雙刀如輪,昏黑中能挾彈取物,其平居俯躬摳衣,如也。甲申後,舊京改元,歲時家祭,稱崇禎年如故。嗟乎!稱弘光猶不忍,況忍改王氏臘耶?《記》曰:“戰陣無勇,非孝也。”傳曰:“死而無義,不登於明堂。”府君之爲,勇與義兼之,節以一惠,宜諡之曰孝子。謹書其後以信獻子之說。
【戲題徐仲光藏山稿後】
今世達官貴人,例有文集行世,諸爲序述者,詩漢魏迄李杜,文左馬迄韓柳,兼工媲美,窮神極化。吾將踵爲讚頌,羅無量百千萬億口爲吾口,斂無量百千萬億手爲吾手,聚無量百千萬億紙墨爲吾紙墨,曾不足博其一顧,曰:“吾詩筆固如是也。”少不愜順,則慍詈隨之。吾是以聞命,飲冰搜腸,掐腎驚爆竟日夕。嗚呼!何其苦也。
今吾讀徐仲光之文,信手翻閱,移日終卷,忽然而睡,煥然而興,欣欣然氣浸淫滿大宅,何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之文,本天咫,搜神逵,紀物變,極情僞。其雅且正者,如金石,如箴頌;其變者,如小說傳奇;其喜者,如嘲戲;其怒者,如罵鬼;其哀者,如泣如訴;其詭譎者,如夢如幻。筆墨畦徑,去時俗遠甚。吾將爲次序贊述,如上所云,仲光未必喜;即不如上所云,仲光未必恚。蓋仲光之蘄得餘言也不苟,而餘之爲仲光言也稱心出之而無所鯁避。信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貽書屬餘評定其文,自比李翱、張籍,而以昌黎目吾。仲光等夷翱、籍,斯可矣。餘之視昌黎,猶天之不可階升也。仲光於是乎失辭矣。李肇言元和已後,文筆學奇詭於韓愈,學苦澀於樊宗師。昌黎稱紹述之文,以爲至於斯極。昌黎之於樊也,耦乎云爾。張籍曰:“後之學者,號爲韓張。”李翱曰:“兄爲汴州,始得見交。”昌黎之於李張也,儕乎云爾。吾觀翱與陸亻垂書,謂李觀雖不永年,亦不甚遠於揚雄。又曰:孟軻既歿,亦不見有過於愈者。習之之有道,而文通懷樂善,蓋亦百世之師也。
今之君子執子瞻汗流走僵之言,下視籍殆循箕斗之虛名,而未既其實,與侏儒問天於長人,以爲庶其近天也。彼長人者自詡爲近天,則更爲侏儒所笑。餘傾倒於仲光至矣。懼二人者之更相笑也,戲書其後,以交勉焉。
【讀歸玄恭看花二記】
餘嘗謂《西京雜記》載上林令虞淵《花木簿》,排列各目,使人觀烏卑木弱枝棗輟,興盧橘蒲桃之感,不復點綴片語,若歐陽公《牡丹志》,小小譜錄發揮出如許議論,古人爲文或繁或簡,皆非苟然而作。陸士衡曰:“故無取乎冗長,此所謂伐柯之則也。不然,則甲乙帳簿耳,何以文爲?玄恭今歲飽看牡丹菊花,紀其遊最詳,屬餘評定。歲莫逼塞,卒卒未遑點筆,姑書此以復之。然玄恭看牡丹詩云:“亂離時逐繁華事,貧賤人看富貴花。”此二句可括紀遊數十紙矣。
【書廣宋遺民錄後】
元人吳立夫讀龔聖予撰文履善、陸君實二傳,輯祥興以後忠臣志士遺事,作《桑海餘錄》,有序而無其書。明朝程學士克勤,取立夫之意,撰《宋遺民錄》,謝皋羽已下凡十有一人,餘惜其僅止於斯,欲增而廣之,爲《續桑海餘錄》,亦有序而無書。
淮海李小有更陸沉之禍,自以先世相韓,輯《廣遺民錄》以見志,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以益克勤所未備。其所採於逸民史,其間錄者殊多謬誤,以王原吉爲宋人,張孟謙與謝唐同時,令人掩口失笑。近世著書,多目學耳食之流,春駁雜出,是其通病。惜乎!小有輟簡時,不獲與餘面訂其闕失也。小有歿,以其稿屬王於一,於一轉以屬毛子晉,而二子亦奄逝矣。餘問之子晉諸郎,止得目錄一帙,後有君子能補亡刊正,釐爲全書,則小有猶不死也。撰序者李叔則氏謂宋之存亡爲中國之存亡,深得文中子元經陳亡具五國之義,餘爲之泣下沾襟。其文感慨曲折,則立夫《桑海錄序》及黃晉卿《陸君實傳後序》可以方駕千古,非時人所能辦也。
小有字長科,故相國李文定公之孫。叔則名楷,秦之朝邑人。逝者如斯,長夜未旦,尚論遺民者,殆又將以二君爲眉目。嗚呼!尚忍言哉。
【題施秀才卷】
嗚呼!此吾吳郡二十年中事也。有是,太守廉辦得民,輯瑞告行,黃童白叟,如免父母。有是,諸生舉幡詣闕,爲州人借寇橫被策蹇,不醵邑室一錢。有是,孝廉跡不入公府,蘊義生風,樹齒牙,鏃礪流俗,豈非中吳之盛舉,郡志之美談乎!城闕天沮宮闕,幽絕匹夫庶士,靡因靡資,投匭呼天朝上夕,可惟先帝綜覈吏治,周悉民隱,神心睿慮,經緯萬方,深仁厚澤,庶可以想見萬一。《詩》雲於戲!前王不忘,可不念哉!
【題錢礎日哀言】
或有問於餘曰:禮有之“至哀無文”。又曰:“斬衰之喪,唯而不對。”礎日之喪其親也,而爲文以告哀禮歟!曰:禮也。
今夫斬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齊衰之哭,若往而反;此哀之發於聲音者也。夫鳥獸之喪其羣也,越月逾時,翔回焉,鳴號焉。至於燕雀,尤有啁噍之頃,皆聲音之屬也。創鉅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哭踊無數,惻怛痛疾,志懣氣盛,而託之於文,以發動其觸地壞牆、痛毒憑塞之極哀。稱情而生文,先王之所不禁也。顏之推曰:“《孝經》曰:哭不亻哀,謂哭有輕重,質文之聲也。”禮以哭有言者爲號,則哭亦有辭也。江南喪哭時有哀訴之言,《蒼頡篇》有亻餚字,訓詁雲:“痛而呼也。”礎日之告哀,是亦哭辭痛呼之類也。禮緣人情,何爲而不可?或曰:然則彼都人士相與ゼ詞點筆,以相其哀,亦禮歟?曰:鄰有喪,不相舂。古之有喪者,三日不弔則絕之王修;以社日哀母,鄰里爲之罷社。
今爲礎日之友者纏綿惻愴,各相其哀,以比於鄰舂罷社之義,亦猶行古之道也。或者拱而起曰:善哉!吾未聞此言,信子游氏之儒也。以禮許人,吾不敢以汰哉目子矣。
【題南雜記】
袁小修嘗雲:“文人之文,高文典則,莊重矜嚴,不若瑣言長語,取次點墨,無意爲文,而神情興會多所標舉。若歐公之《歸田錄》、東坡之《志》、林放翁之《入蜀記》,皆天下之真文也。”
老懶廢學,畏讀冗長文字。近遊白門,見寒鐵道人《南雜記》,益思小修之言爲有味也。道人之詩與記雜出古人之妙理,作者之文心,尺幅之間層累映望,如諸天宮殿,影見於琉璃地上,行者殆不敢舉足久之,而後知爲地也。詠懷金陵古蹟及和皋羽隆吉詩,零星點綴,皆有深寄苦愛。洪覺範、陸放翁,目爲南二友,其言曰:“石門,文中之佛也。放翁,文中之仙也。”
餘爲通其意曰:石門《謁梁公》、《魯公廟》、《李畫像》諸詩,佛子之忠義,鬱盤揚眉努目,現火頭金剛形相者也。放翁《巢車》、《望塵》、《家祭》、《囑子》諸詩,仙人之飛揚跋扈,奮椎飛劍,負青城老將毛羽者也。道人灰心入道,古井不波,學仙學佛,何獨取乎二友?記言之東陂,鐘山峯影,如蓮華倒垂;夕陽曉月,有氣熊熊。然二友之文章,光怪發作,化爲靈風怪雨,恍忽遁去,子可不慎備乎?道人不答,反手長嘯,目直上視,仰睇雲漢者久之。
【題華州郭氏五馬榮歸集】
孝宗敬皇帝之朝,運會雍熙,明良喜起。宗臣元老,錯列朝著。於時,一命之士衤發濯休明,人懷緇衣之好,家厲素絲之節,譬諸春陽麗日,一草一木,靡不舞和風而含元氣。猗歟盛哉!華州郭公由鄉舉三任方州,廉辦著聞,引年致仕,時人作爲詩文以榮其歸,其詞頌而不訁舀,質而不俚,氵風氵風乎盛世之音也。嗟乎!君子壯而出仕,仕而得歸,歸而老,老而死,此亦民生之常,無足道者。由今觀之,則相與驚怪錯愕,以爲吉祥善事,甚難希有。陸大夫之燕喜,疏太傅之祖送,西京東都,朝野歡娛,豈得於吾身親見之哉?郭氏此卷放失已久,亂後得之敗屋壞垣中,裔孫總戎光復屬餘書其後。總戎今年六十有九,據鞍上馬,矍鑠哉!是翁汾陽異姓之後,郭有人焉。天其畀以斯卷爲何比千之賜策乎,是可書而券也。
●有學集卷五十
○題跋
【書大悲心陀羅尼經祕本後】
右經爲宋人寫本,題雲大唐三藏不空譯,較今藏函伽梵達摩譯本,唯經前偈“稽首觀音大悲王”乃至“所願從心悉圓滿”十六句與達摩本十四句互異,從“南無大悲觀世音”乃至“說神妙章句陀羅尼”後“無量衆生髮菩提心”,則宛是一本也。咒中每一句下有白描小畫像,夾住諸佛菩薩、諸天神鬼名於其下,此則達摩本所無,亦今世間人所未曉者。
餘敢以臆通之。昔者,金剛薩親於毗盧遮那佛前,受瑜伽密部最上乘義,後五百歲傳龍猛菩薩,龍猛又數百歲傳於龍智,龍智傳金剛智,金剛智傳大廣智不空。自毗盧遮那如來至於不空,才六葉耳。不空年十五,師事金剛智,受金剛界大曼荼羅法,又詣龍智揚扌。十八,會金剛灌頂及大悲胎藏建壇之法,傳經論至五百餘部。當玄肅之朝,建灌頂道場,則文殊現身;誦仁王密語,則天兵助陣,非其五部教門別有密印,觀法行果,得持總中,密中之密,何以有此?
唐世梵僧寫進陀羅尼梵本,必於細妙上圖畫形質,及結壇手印上,每令宮女繡成,或匠人畫出。其尤祕密者,藏諸冊府,不許流佈。唐末喪亂,經畫銷燬,亦有流入日本者。此本必是不空所翻五百餘部之一,其畫像則梵僧細圖形之遺制,喪亂之後,或自冊府流落人間也。或疑此本畫像,有馬鳴、龍樹二菩薩本身,佛與觀音大士說經咒時,何以有此?餘應之曰:佛說此經在補陀落迦山觀世音菩薩宮殿中。子亦將疑曰:佛說經處所不在竺國,則在天宮,何以降跡於南方之補陀耶?楞伽中佛告大慧善逝涅後未來世,當有持於我法者,南天竺國中大名德比丘,厥號爲龍樹。則又將疑曰龍樹生於像法之末,何以佛於楞伽會上先爲記?聞瑜伽密教,一祖爲毗盧遮那如來,二祖即龍猛菩薩,聖位玄功,難思難議,豈止分身百億,現影三千,而可以時分數量,比擬測度也哉。
毛子子晉獲此本於蒼雪法師,餘見而嘆曰:靈文祕典僅存,於後五百歲,東夏之人有如一行慧朗者,傳教金輪,用以顯神功而求軌跡,其必有取於此乎?子晉其善護持之,餘敬書其後以俟。
【書憨山大師十六觀頌後】
楞嚴二十五聖齊說圓通,如月光童子自敘水觀,自入室安禪,童子誤投瓦礫,乃至開門除去,已敘致詳委,歷歷如畫。自家屋裏人說家常話,故應爾爾。憨大師枯坐東海,入海湛空澄觀楞嚴,觀境瞭然心目,厥後作《淨土十六觀頌》,一門超出,宜其鑿鑿如懸鏡也。學人影掠光影,輒思拈弄偈頌,餘每訶之霍光將假銀城賣與單于,誰人作保耶?杭城毒熱如焚,聖可上座以大師手跡見示,不覺涼風沁骨,謹書其後。
【題十八祖道始頌】
藕益法師旭公請鄭千里繪西方此土諸祖凡十八人,作序頌以志皈依。旭公歿,弟子聖可藏┑供奉,請餘題其後。旭公於諸祖數止十八,每宗各師一人,非有軒輊,本朝則奉雲棲、紫柏、憨山三老繼諸祖後。嗟夫!師子輟響野於雷鳴,臨濟一宗,儲胥林立,而位置三老於門屏之外。旭公於此中鄭重頂禮,揀別僭僞,風雪當門,孤危支拄,斯所謂田光貫高之用心,與餘頃者刊定《憨大師全集》,撰《曹溪肉身記》及《紫柏密藏遺集序》,不惜以短兵匹馬橫身四戰之地,惜乎!旭公久逝,不得見其危身竦坐,展紙疾讀,拊幾而流涕也。
【書遠公明報應論後】
遠公《明報應論》載在《弘明集》,但書爲遠公之作。考《出三藏記》目錄雲:“遠法師答桓玄《明報應論》,論中。問曰者,皆玄之文也。”玄之難問報應可謂精矣。初明四大結,結爲神宅滅之,無害於神,影掠拂經四大分散之言。次明因情致報,乘感生應,自然之跡順何所寄,竊取老子道法自然之義。故遠公評之曰:“此二條是來問之關鍵,立言之精要。”晉宋以後,何承天、範縝之徒諍論神滅,要皆述祖桓玄,但得其少分粗義耳。遠公之答,伐樹得株,炙病得穴,自宗少文已後,極論形神者,一一皆遠公註腳,故此論即神不滅之宗本也。盧循瞳子,四轉遠公,謂之曰:“君體涉風素,而志存不軌,靈寶之兇慝,固已懸鏡久矣。”
感應之論,條分禍福所以,剪其奸萌,折其弒械,豈但是求理中之談哉!玄倚恃邪見,不信罪福,竊位扇惡,無復顧忌,不知義旗電發,推步厭勝,聞人怨神怒之言,拊心自悔,尚能執冥科幽司,都無影響否?兇渠即﹃,縣首大桁,此時地冰火風,結爲神宅,亦無受傷之地否?循覽遠公之論而披尋其扣擊之所以然,後知撥無因果,乃亂臣賊子積劫之芽種,刳心克骨,以桓玄爲殷鑑,尋影響之報以釋,往復之迷,無父無君之流毒,庶可以少殺矣乎?
孟子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吾以樓煩之著論,比東魯之《春秋》,非虛語也。後世儒者誅逆臣子晉季,失席痛恨,莫桓玄若也。及其標榜豎義,排斥三報,抹三界,胥歸命於神滅,其不以玄爲太宗者幾希。嗚呼!其亦弗思之甚也哉!
【題華嚴法會箋啓】
含光法師坐蓮子峯頭,宣演清涼大鈔、畢蒼汰二師未了誓願,學徒英敏者,翹勤啓請,連章累牘,爛然可觀。法師劇喜,爲法筵盛事,馳示聚沙居士。居士翻閱一過,熙恬微笑,讚歎不已。既而思之,昔者圭峯大師講懸疏於上都,泰恭小師斷臂慶法。今日聽徒豈無觀智增上如斯人者,又當知泰恭聞法時,玄妙難思,若何領會,遂能慶法斷臂?定慧說法時,甚深妙義,若何舉揚至能令人慶法斷臂?倘能於每一會中,師資扣擊,諮決印可,一一披其關鍵,開其鉤鎖於以宣暢玄宗,唱導聾,正須閭巷街談,家常俗話,良不必排比四六,裝潢尺幅也。大法將開,龍象蹴踏,老夫在華嚴法界中,頭面禮足,猶恐不及,豈徒歡喜讚歎而已耶。
【藏逸經書標目後記】
密藏開法師搜訪教乘,手錄標目一冊,留平湖陸季高家,餘得之吳江周安石氏。此冊爲藏師甲乙掌簿,草次標識,然實有益於禪、講兩家。
吾嘗謂圭峯大師講清涼疏鈔於東都,泰恭小師至於斷臂慶法。今之講疏鈔者,尋行點句,動雲一標二釋三結,未知古人講演果如是否?師謂經疏鈔不應並講,又謂單講會玄爲大愚,以此正告講席,斯可謂天鼓發聲矣。其抗辨宗門,有云救少林絹帕之訛,則披根評唱;懲白蓮郵冊之禍,則斬蔓蘭風。斯二者其病症粗,其攻伐顯,若以正法眼藏,剔邪別僞,由煢絕法舟而抉摘笑巖。在法門,則《金剛》之眼也;在儒門,則《春秋》之筆也。蓋昔者紫柏、海印二太師謂五燈之傳不正,則慧命不續,而獅弦則遂絕於楚石藏書。謂入室弟子接鵝王之油而擇牧女之乳,點胸刻骨,非師而誰?奉二師之正印,全提真吼,勘辨諸方,推倒回頭,躍翻不託者,非師而誰?法運陵遲,魔外恣橫,法門中師子蟲不在絹帕,不在部冊,而熾然於登堂付法,僭王竊號之徒,金剛王寶劍沈,斷落如電光一線,偶爍昏塗,其誰信而從之?豈惟不信,殆必有血牙炬口,鋒起而妨難者矣。師之誓願,不惜頭目腦髓,迴向法界衆生,假令阿僧劫恆河沙數,無量無邊衆生,各化無量無邊口舌,咀嚼於師,各出無量無邊筆墨,描畫於師,各殫無量無邊智辨,推剝於師,師以一言半句爲弄引,與無量無邊衆生作緣,於其婆心熱血,庶有少分相應也。然則師於佛法中古人所謂程嬰、公孫杵臼、田光、貫高之用心,固無憾於斯人之徒。而餘爲奮筆舉揚,留眼目於末後,亦何憚矣哉!
師以萬曆己丑駐錫虞山東塔,餘方童稚,從祖祖父存虛府君攜往禮足В目中所謂錢文學順化也。距今七十年矣,師得龍樹尊者不死之法,長髯褐衣,時時遊行,人間偶睹此冊,必將曰:此吾向日摩頂撫慧八歲小兒也。今老大掉弄筆舌如此,能無粲然而顧笑乎?
【題無可道人借廬語】
金華宋學士至正末堅辭辟命,入仙華山爲道士,鎦青田賦詩以招之濠泗真人,從非非想天出定,雲龍風虎應期而起,握三寸管闡揚佛法,龍華法界變現於龍荒沙漠之餘。學士故永明智覺後身,乘大願輪現身說法時節,因緣不可思議,如此無可道人,後三百年踵金華之後塵,其人與其官皆如之。遘遇喪亂,剃髮入廬山,披壞色衣,作除饉男,又何其相類也。金華題廬山十八賢圖,以謂君子在山林則天下亂,至於披圖流涕,道人借廬之詩,茫茫焉,落落焉,不復知有情器世界,塵劫壞成之事,翎彈松漠規啼居庸,如風起青之末,迢然過吾耳也。自香山居廬山草堂,煉丹垂成,除書至而丹鼎敗,龍河之幣聘亦仙華敗鼎之日也。恐道人未免捉鼻耳。癸巳元日,海印弟子某題。
【書藕益道人自傳後】
道人辭世之日,遺囑諸弟子勿起塔,勿刻銘,茶毗之後,以骨肉施禽鳥,豈復有意於身後名哉!此傳是癸巳歲手書以遺其上足聖可者,聖可出以視餘,請書其後。
嗚呼!今世宗師座主踞曲牀建大法幢者多矣,孰有千經萬論如水瀉瓶,橫心橫口、信心信口、橫說豎說、具大辨才如道人者乎?孰有持木戒、冰清玉慄、雖復白刃穴頭、飛鐵灼身、斷不肯毀缺針鼻如道人者乎?孰有篤信大乘最上乘法門,破斥第二義諦,不遊兔徑,不內牛跡,不乘羊鹿二車,如道人者乎?其立論以爲隨機,羯磨出而律學衰,指月錄盛行而禪教壞,四教儀流傳而臺宗昧,舉世若教若律若禪,無不指爲異物,嫉若仇讎,道人坦懷當之,攢鋒集矢,無可引避。昔者,宋人論洪覺範曰:“寧我得罪於先達,獲謗於後來,而必欲使汝曹聞之於佛法,與救鴿飼虎,等於世法,程嬰、公孫杵臼、田光、貫高之用心也。”吾嘗謂紫柏、海印二老後,道人殆庶幾不愧此語。於乎難哉!然道人眼明手快,立心公虛,餘嘗見其《四書解微》,言規切之,幡然有省,遂祕不復出,初未嘗封己貢高,自以爲是也。
今其著書行世者,諸方耆宿或然或疑,佛無定法,教有多門,在作者意廣言高,豈能以一手握定?在觀者射聲問影,未免以衆矢拾決。要以門牆既別,標指各殊,未嘗往復酬對,諮決於生前,而徒以函矢砧錐抉摘於身後。道人爲正法,爲末法,一往深心苦心,窮塵積劫,孰有能明之者?此餘所爲諮嗟惋惜,願與斯世法將共表明之者也。餘老皈空門,辱道人有支許之契。哲人往矣,安仰安放!每讀其書,時有弋獲,燈前茶罷,不復能執卷請益,永言思之,潸然淚下。遂書以示聖可,並以告諸上首弟子,其未知以餘言爲然邪否邪?道人名智旭,號素華,亦云藕益,傳文不載,法得附書。
【題官和尚天外遊草】
往年遊南北兩都,劍叟和尚摳衣謁餘,是時爲秦川貴公子,爲山東英妙,已而爲西東京循吏,爲西臺遺老。今遂壞衣髹發,修頭陀行,拄杖拈錐,揚眉瞬目,作堂頭老和尚。一生面目,斬眼改換,使人有形容變盡之感,而餘猶刺促作老禿翁。雀入水化爲蛤,我獨不能,豈不悲夫!劍叟今年晤餘武林,出天外遊草示餘。劍叟所云天外者,欲界天外耶?無慾無色四空天外耶?欲界之頂即色界天,色界之頂即無色界天,安得有天外之天可遊?四空天依於空,空無所依,又安得有空外之天可遊?我輩波波碌碌,多生積劫,往來天上人間,安得有一天外之人與劍叟證明此事耶?如來言:有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一時消殞。虛空既言消殞,劍叟所遊之天外,未知安放何處?覺浪老人近在皋亭,此老生身在空劫已前,或能知天外事,劍叟試以吾言問之。
【書惟諤上座傳後】
即中見公贊惟諤上座行履,極稱其舍道歸禪,得三聖設教之意,而愚以爲歸禪猶易。歸禪之後,習禪於聞谷,學教於新伊,晚而諮決於靈峯,一時魔禪盛行,開堂付拂,紛起如蝟毛,而能湛寂自守,不墮其雲霧中,此則枝拄末法爲風雪當門之人,斯爲難能也。溯其生平,乘戒兩急,福慧雙修,以六度萬行,訓迪子孫,俾其謹守木,精嚴持誦,重規疊矩,擊蒙守拙而不敢掠虛頭,標影悟,扇狂風而卷惡慧。厥孫蒼暉受靈峯遺囑,傑然稱師子兒,其家風可知也。蒼暉勉之,真修實悟,勿負二老人爲法苦心,即堪從佛轉輪作人天眼目,餘將援筆以觀其有成。
【題沈石天頌莊】
孔自孔,老莊自老莊,禪自禪,乘流示現,面目迥別。宋儒林拙齋影掠禪宗注《莊子》“河伯海若”,謂與《傳燈錄》忠國師無情說法、無心成佛同看,卻又不敢不依傍程朱,移頭換面。三家門庭,從此無風起浪,葛藤不斷。莊生雲:“鑿混沌之竅,七日而混沌死。”其拙齋之謂與?石天居士具正法眼,具大辨才,說莊頌莊,橫說豎說,非拙齋一知半解之比方。今魔外盛行,矯亂論議,佛法世諦如金銀銅鐵,攪和一器,其罪業尤甚於毀佛謗經,請石天特出手眼,橫截衆流,勿使明眼人謂拙齋一往敗闕延津,劍已去,尚有刻舟人也。
【讀武ウ齋印心錄記事】
予老歸空門,患苦目學,妄思設三大火聚以待世間之書:一曰炎祖龍之火以待儒書。凡儒林道學剽賊無根者,投畀於是。一曰然須彌之火以待釋典。凡文句語錄駢贅無根者,投畀於是。一曰肩丁甲之火以待玄文。凡經方符誕謾無稽者,投畀於是。蓋嘗用是法以銷歸世間文字,雖大地爲紙,微塵爲墨,而吾以灰心閉目,冥置之而有餘。
戊戍良月之晦,有一偉丈夫扣我柴門,闖然而入,拱揖肅拜,捧持所著書,盈箱溢帙,出而就正於予。其爲書也,網羅三教,懸鏡一心,穿天心,壓月窟,凌四遊,貫八極,驟而即之,如入鮫人之室,明珠夜光,撒地而湧出也;如登羣玉之府,琬琰圭璋,觸目而森列也。徐而探之,如涉大海,天吳陽候,魚頡鳥行,及硪而逆擊也;如入深山窮谷,豪豬虎豹,迅奮而攫,急與之角而力不暇也。
予耳嘈金奏,目眩銀海,一不知丈夫之爲何人,是書之爲何書也。其以爲儒家也,則未知爲河雒之圖與?端門之命與?赤虹黃玉之刻文與?其以爲釋家也,則未知爲阿難海之集與?遮具盤之藏與?曇無竭之寶牀金牒與?其以爲道家也,則未知爲《靈飛》之經與?良常之銘與?驪山老母之丹杖與?其以爲諸子百家也,則未知爲雕龍炙踝與?白馬非馬與?蒯通之雋永、鄭虔之薈蕞與?始而驚,已而喜,既而愕眙徊徨,不能自持,則曰有三大火聚在。盍畀諸畀諸儒火,則有縹筆絳衣之大儒攝齋而臨之;畀諸佛火,則有赤幡白牛之天神執杵而護之;畀諸道火,則有星冠霞帔之仙真佩璽而守之。餘爲之手戰頭暈、口去而不合也,興金藏之雲不能覆也,鼓毗嵐之風不能吹也,張炎官之傘不能焦也。所謂三大火聚者,其赫熹可以焚鐵圍,亙梵天而此書無恙也,餘所設投畀之法窮矣。
於是乎蕩蕩墨墨,隱几而臥,如遊帝所,如入墨穴、如魘如囈,求寤不得者久之。紹介丈夫來者陳子金如趣呼予曰:是夫也,非他人,兗之,曹縣武ウ齋先生名張聰者也,是東魯洙泗之名儒而先皇帝玄之遺臣也,是曹安邑之入室弟子張藐山、黃石齋之畏友也。弱冠壯遊,明心訪道,效善財童子南詢,遍歷百城,頂禮善知識而今首及於夫子,夫子其安意以接之,無恐。
予乃憬然而寤曰:予知是人久矣,於安邑爲吾同門,於張黃爲吾同志,今南詢百城以及我,予醯雞也,其發吾覆也多矣,予其爲彌伽俗士乎?故當下座於善財所,散花供養,起立稱歎,若還升本座,爲善財說法,則非所能也。予聞西域善財塔廟於今現在,居人多唱善財歌辭,虞山城東亦有福城塔廟,予請爲丈夫唱善財歌,以代彌伽散花作禮,不亦可乎?丈夫聞之,輾然而笑,踐席酌酒,唱和歌辭,再拜別去。而予篝燈拂紙,爲記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