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齋初學集
正文
牧齋初學集 [清]錢謙益
初學集卷一
○還朝詩集(上)(起泰昌元年九月,盡一年。)
(九月初二日奉神宗顯皇帝遺詔於京口成服哭臨恭賦輓詞四首)
竹符頒郡國,玉幾罷音徽。率土悲風動,敷天泣露晞。
清霜明祕器,紅葉掩容衣。慟哭江城暮,秋笳起落暉。
△其二
太妊胎而教,甘盤學後臣。營齋嘗念母,步禱爲憂民。
靜攝周函夏,分封斷鬼神。南郊傳累德,哀策屬何人?
△其三
在宥羣方理,高居庶物新。天爲摧醜虜,地不愛金銀。
楊柳深宮月,梧桐別院春。昇平多故事,載筆詢遺民。
△其四
北極升遐日,南徐慟哭時。攀髯生有願,臨穴死無期。
侍從朱衣隔,臚傳玉筆遺。奔喪吾豈敢,亦欲報恩私。
(九月十一日次固鎮驛恭聞泰昌皇帝升遐途次感泣賦輓詞四首)
御極恩方布,登遐詔已刊。生存臣子恨,死孝帝王難。
鳳闕秋霜滿,龍樓夜雪殘。見星吾敢後,慟哭向徵鞍。
△其二
妖星頻貫掃,白氣久纏綿。將作荒三殿,材官哭九邊。
起居宮掖祕,清削御容傳。國史徵何代?三朝並一年。
△其三
丹地飛章日,青宮側席時。憂危宗社並,訶護鬼神知。
禁近終難問,彌留竟可疑。盈朝董狐筆,執簡欲何施?
△其四
憑几將傳命,垂衣尚視朝。重陰才見□,遍雨不崇朝。
德自三旬著,功難百世祧。吾君幸有子,十六誦唐堯。
(嫁女詞四首)
餘初登第,旋奉先人諱,里居奉母,垂十有一年,乃詣闕補官。是時神廟上賓,國論喧□。遼寇隳突,別母北上,中心惻愴,而作是詩也。
中堂何喧闐,明燭耀銀缸。箱簾啓萎蕤,刀尺聲哴哴。
大姊裁羅襦,小妹熨褌襠。鄰女贈錦段,雙雙繡鴛鴦。
阿母鬢婆娑,篝燈理中裳。阿母向我言:撫汝嬌且長。
十載違汝家,頓悴類(□芻)孀。輕軒宵在門,重整嫁時裝。
女行欣有家,阿母心內傷。牽衣告阿母,背指燈燭光。
女身如明燭,影在阿母旁。
△其二
有家亦云久,結縭在高堂。雲胡背君子?不得奉尊章。
歸寧十餘載,道路阻且長。欲絕忍棄捐,欲往河無樑。
戢身事慈母,顧影守帷房。獨坐親圖史,行步施珩璜。
懷哉《□苡》詩,誦彼□露章。豈若魯潔婦,陌上行採桑。
菟絲生陂田,終不慕高岡。芙蓉悴秋風,其名爲拒霜。
我生不有命,胡爲怨空牀?
△其三
空牀雖獨守,終然念所天。主人良高臥,臧獲偷晏安。
薪突誰與徙?井臼或不完。祭祀廢舂割,寇盜隳牆垣。
百憂攪我心,逼迸不得言。捶牀復倒枕,豈爲兒女歡。
終身一與齊,棄捐永相關。況我非棄婦,何能不ォ瀾?
不見漆室女,倚柱起長嘆。
△其四
長嘆亦何爲?會合當有期。懷君雙明珠,中夜生光輝。
沈淵何足悼,光彩諒不虧。縞衣與綦巾,理我嫁時衣。
ㄚ服及春風,何能待秋時?醜婦憎明鏡,衆女疾蛾眉。
琴瑟貴靜好,閉戶理朱絲。行行遠阿母,回頭涕漣ㄝ,
翩翩辭歸燕,向我飛差池。
(吳門寄陸仲謀大參)
步□相呼倒接□,東阡南陌夜歸遲。檀槽奏罷翻新曲,樺燭燒殘覆舊棋。
燕賞花時無主客,催徵酒社有文移。謝公底事情懷惡?只爲中年有別離。
(渡江二首)
京江南北路,不到十餘年。歲月看如此,風波意眇然。
浮生催渡客,宦況釣魚船。何事眉山老,歸期只問田?
△其二
山城如畫裏,一棹亦悠哉。鈴塔晴相語,魚龍靜不□。
澄江千嶂見,秋水片帆開。約略金山寺,曾聽粥鼓來。
(儀真西十里褚家堡公館壁版晉江李伯元作修館記其文有宋元名家風致李未嘗以文章名於世其文集亦不傳感而題其後)
漆版摩娑字半湮,蟲絲鼠跡暗承塵。文章頗似褒城驛,可有停車點筆人?
(過清流關讀尹二員外(嘉賓)題壁詩云莫道時清關失險勇夫重閉自春秋歐陽公曰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其意尤可感也輒書短歌繼之)
南滁介恃江淮土,清流一關作門戶。山環徑復路砑然,萬馬盤空忽軒舞。
關門懸ニ通井□,逶迤中原去莫捍。臨濠王氣芒碭雲,後卻前迎勢凌亂。
我來弔古清流關,升關四望山孱顏。山高水清如昨日,戰壘削沙蓬間。
清流失據暉鳳死,十五萬人羊豕。降幡已分樹石頭,釣絲何用量江水。
承平天地無南北,巾車舂糧從所適。勇夫重閉自春秋,尹生之言使我憂。
(過滁州懷李三長蘅長蘅偕上公車愛滁陽山水有異時吏隱之約故及之)
十五年前再往還,停車猶記並開顏。風霜宛爾如君秀,泉石依然笑我頑。
行役總歸鴻爪跡,懷人仍在馬蹄間。環滁官舍琴臺畔,拄笏知誰解看山?
(南滁望滁陽王廟遂趨臨濠道中感而有述)
我車出南滁,遂走臨濠道。帝鄉多白雲,王侯盡宿草。
緬懷滁陽王,一旅起傭保。真龍潛魚服,椒塗附蘿蔦。
家人畜帝后,天子呼翁媼。遺業資龍興,殘軀沒雲擾。
廟貌良已隆,血胤終莫考。麗牲碑版傳,立馬墓田杳。
嘯歌感牧豎,惆悵詢父老。我觀草昧初,羣雄覬大寶。
逐鹿分犄角,探龍競鱗爪。真人信天授,詎能一劍埽。
牧羊蕩秦灰,銅馬啓漢造。赫赫高光業,驅除豈雲小。
滁陽追王陳,亳都紀年渺。史存有諱忌,國往無繼紹。
故事亥豕訛,殘書蠹魚飽。善哉秦楚際,遷《史》著《月表》。
寄語石室人,放失事搜討。
(臨淮田舍題壁贈王鶴年)
坦腹便便腰十圍,鐵衣拋卻臥牛衣。恨君不度三岔水,生取□□□□歸。
(彭城道中寄懷裏中游好次坡公在徐寄邦直子繇之韻四首)
少小論交杵臼間,十年漂泊共郊原。燈窗颯颯秋風急,簾閣蕭蕭暮雨喧。
笑口嘲轟巾角墊,書籤狼藉酒杯翻。停車欲作相尋夢,睡眼揩時淚已吞。
△其二
臺頭急雨懷邦直,東閣悽風對子由。偶到彭城尋舊事,轉於行役起離憂。
竊紅吾谷楓霜蚤,收淥西湖荻水秋。料得諸君嘗共醉,不知曾話阿儂不?
△其三
料峭西風汴泗間,江東應念夾衣寒。軟紅三尺新閨夢,嫩綠千章舊釣灘。
拂水鶯花春寂寂,彭城風雨夜漫漫。情知五百年間事,銅狄摩娑不忍看。
△其四
十日京江不滯留,故人趣別我先憂。髯龔喜作班荊語,短許空期彈鋏遊。
擁髻風情傳後閣,胡牀談笑憶南樓。掉頭終擬隨公等,浩蕩春波戲白鷗。
(徐州雜題五絕句)
彭城十日水奔流,太守行呼吏卒愁。《河復》詩成無一事,羽衣吹笛坐黃樓。
△其二
重瞳遺蹟已冥冥,戲馬臺前鬼火青。十丈黃樓臨泗水,行人猶說霸王廳。
△其三
柳老花殘木葉秋,西風斜日總牽愁。天涯大有多情客,不忍經過燕子樓。
△其四
磨盤嶺過出淮東,捍索如雷百丈洪。陸走要知山下路,舟行莫使滿帆風。
△其五
鴉軋爭看濟渡舟,人如鳧雁集汀洲。褰衣滅踝君休笑,自古黃河是濁流。
(丁未春與李三長蘅下第並馬過滕縣貰酒看花已十四年矣感嘆舊遊如在宿昔作此詩以寄之)
滕縣春來花萬樹,花白花紅夾煙霧。交加嫩蕊欺豔陽,灼爍繁英照日暮。
今我來時秋已老,柳禿槐黃隕霜露。風雨依稀下第身,鶯花指點停車路。
與君過此十四春,日月如梭事錯互。青春作伴更幾回?紫陌看花是前度。
花開花落下成,徵人合沓從此去。花前掉臂去復來,縱見花開有何趣?
羨君真作淡蕩人,閒即牽舟湖上住。山僧扣門分盤餐,榜人刺舟乞絹素。
西湖煙水收淥波,靈隱霜林放紅雨。征途茫茫君倘憶,清夢悠悠我難赴。
推尋舊跡如見君,花白如銀詠君句。沈吟嘆日欲西,爲君酹酒田文墓。
(鄒縣謁孟子廟)
巋然騶國裏,廟門鎖蒼翠。鬱盤千年宮,檜柏留浩氣。
末學紛壇□,講堂開馬肆。妾婦充朝著,從橫樹師帥。
獲禽良已詭,率獸一何恣。嗚呼七篇書,無乃墜於地?
棟宇自古昔,誰與任塗?下車淚泫然,再拜溼階□。
(大風發城山)
驅車□城山,剛風旋如塊。端殷崩雷,石角噫衆籟。
合沓飢鴟號,排蕩飛□退。首塗失西東,亭午轉冥晦。
天窄危徑裏,日蕩浮埃外。輿呼徒侶錯,馬旋尾鬣對。
局步蹴石根,卻行壓人背。登頓鳥道半,經亙蟻封內。
歇鞍方問塗,息肩始一喟。行看日車斜,坐喜坤軸在。
行邁固有時,冥升信多晦。善哉前車戒,斯言旅人昧。
(發茌平過高唐州)
今日宜行旅,天清日融融。徒御行且歌,人馬欣相從。
朝發魯連村,卻過平原封。顧此風日美,念彼道路窮。
駕車役童豎,束燎責老翁。袒肩驚肉鞍,頓足嗟骨舂。
弓劍趣傳遽,竿牘疲郵筒。使車風颯沓,飛騎塵冥□。
民勞思小康,財盡歌《大東》。嗟我亦何人!晏坐安車中。
(河間城外柳二首)
日炙塵霾轍跡深,馬嘶羊觸有誰禁?劇憐春雨江潭後,一曲清波半畝陰。
△其二
長條垂似發□□,拂馬眠衣總不堪。昨夜月明搖漾處,曾牽歸夢到江南。
(佟宰餉刁酒戲題示家純中秀才)
刁酒沾脣味許長,河間才得一杯嘗。儂家酒譜卿知不?記取清甘滑辣香。
△其二
北酒盈尊菜滿盤,每因西笑憶長安。如今又想南茶喫,悔擲槍旗上馬鞍。
(和範致能燕山道中絕句八首)
(吾郡範文穆公成大以乾道六年使金,自渡淮至燕山,塗中有絕句詩一卷。自白溝河抵會同館凡八首,則餘入畿南所經歷道也。弔古憂時,感嘆天水、金源遺蹟,援筆屬和,情見乎辭,庶幾效蒙瞽之義焉。)
△白溝河
(範詩注云:在安肅北十五里,闊才丈餘,古亦名巨馬河,本朝與遼人分界處。)
遼宋分疆一線流,白溝人說是鴻溝。兩河三鎮全輸卻,殘局休論十六州。
△范陽驛
(範注云:涿州驛牆外有尼寺,二鐵塔夾塗如雪,俯瞰驛中。)
朔漠風來語鐸鈴,浮圖如雪夾郵亭。使臣中夜頻欹枕,替戾岡音或可聽。
△琉璃河
(範詩云:琉璃河上看鴛鴦。注云:在涿州北三十里,極清冽,茂林環之,尤多鴛鴦,千百爲羣。)
花石綱殘花鳥稀,紇幹山雀幾時歸?琉璃河上乘軺客,愁見鴛鴦對對飛。
△灰洞
(範注云:在涿北燕南之間,兩旁皆高岡,無風而塵土坌集,不辨人物。)
燕南涿北殺愁人,灰洞無風自起塵。一片江南圖畫裏,西湖秋月石湖春。
△良鄉
(範注云:燕山屬邑。驛中供金慄、天生子,皆珍果;又有易州慄,甚小而甘。)
攬轡嘗新一嘆嗟,山梨易慄帶胡沙。宜春小苑芳菲日,苜蓿葡萄屬內家。
△盧溝
(範詩云:草草輿梁枕水低。蓋文穆過時,此橋尚未□石。)
已割燕雲卻罷休,使車容易度蘆溝。桑乾河水輿梁下,依舊長流繞汴州。
△蹋鴟巾
(範注云:金接伴使田彥皋所裹,蓋胡服也。)
貂□總紛紛,巾幗何曾遺(去)虜人。冊使南來恭謝北,不知誰戴蹋鴟巾?
△會同館
(範注云:燕山客館也。遼人館本朝使,已謂之“會同館”。)
攬轡乘軺使指同,燕賓館宇雜華風。會朝青海班三恪,莫訝胡兒說會同。
○附錄舊詩
(吳門送福清公還閩八首(甲寅))
都門祖帳藹如林,卻望彤墀淚不禁。出處頻煩明主念,安危何限老臣心。
夢迴漸覺朱衣遠,身退初知白髮深。林下有人君側少,知公未忍說投簪。
△其二
上帝高居儼肅雍,中書退食敢從容。舉朝水火和羹苦,於野玄黃戰血重,
四海憂來頻緩帶,隻身朝罷每扶筇。可知報主心如醉,久矣愁聽長樂鍾。
△其三
介圭爭望錫河山,忍聽優歌枯菀間。春盡親王將就國,夜分御札尚封還。
赤心自訴縈千折,丹地頻驚扣九關。羽翼已成商老去,漢庭容易點朝班。
△其四
聖母上賓遺詔出,普天開讀淚並流。楚宗繫累泣相見,高廟衣冠欣出遊。
玉幾自天親改削,珠□何日罷徵求?如椽大筆盈懷袖,莫忘山東父老憂。
△其五
甘陵南北久分歧,□鷺雍容彼一時。抗疏有人盈瑣闥,顧名無闕省罘ぜ。
恩牛怨李誰家事?白馬清流異代悲。八載調羹心赤苦,臨行諄復外庭知。
△其六
傳宣鈴索待中宵,夙夜寧知帝座遙。自分朴忠要聖主,何煩激切擬先朝。
丹墀虎豹紛相伏,白簡魚龍莽自驕。摒擋篋箱留諫草,欲令□史記唐堯。
△其七
拂衣歸揖武夷君,九曲仙山帝許分。釣碣自攜新煉石,臥牀還弄舊書雲。
朝班改隸三元會,錫命裁成十賚文。斗柄瞻相仍在手,幔亭光氣夜氤氳。
△其八
閩海爭傳嶽降神,匝天弧矢護生申。契丹使亦知無老,回紇佔應見大人。
代許孤忠留一柱,帝思耆德撫三辰。吳門咫尺鄰閶闔,珍重東山五畝身。
(繡斧西巡歌四首爲徐季良先生作(乙卯))
繡斧西巡不暫停,猿啼宇怨蜀山青。胡牀□被蕭然去,片石留爲《劍閣銘》。
△其二
霧巴煙蜀道遙,每瞻參井嘆中朝。知君未愜澄清思,又過清江萬里橋。
△其三
清時指佞豈塗窮,□毛筆看他御史驄。莫道一鳴都斥去,能言鸚鵡在雕籠。
△其四
監察繇來比蜀椒,不應開口在中朝。遷官解道如甘子,甘子心頭苦自饒。
(夜泊滸墅關卻寄董太僕崇相四首(戊午))
滸墅關前薄暮過,孤裝窮客免譏訶。榜人莫訝逢迎少,津吏繇來殿最多。
過雨洗鐺□慧水,迎風倚棹按吳歌。十年漂泊中宵夢,怕聽霜林振鳥窠。
△其二
闔廬城下雨蕭蕭,有客方舟共策遼。直北總憑山海障,自東莫斷懿河腰。
鑽刀可忘降夷狡,賜劍還防宿將驕。更說天街多客宿,起佔箕尾坐中宵。
△其三
吳兒誰復說韓徐?勳業空傳琬琰書。近見閩中董應舉,頗推吳下呂純如。
身經海道千盤險,血濺貂□十指餘。但使羣公皆女輩,不才甘自老樵漁。
△其四
宿火熒熒冷不除,酒溫時復點殘菹。更長細聽關門柝,燭短粗翻海漕書。
下水帆檣過越嶠,中宵弦管接姑胥。清平時節繁華地,□被孤蓬信所如。
(疊前韻答何三季穆)
通籍金閨數載過,閒門羅雀省人訶。春心駘蕩花間少,秋髮繽紛酒後多。
但說艱危三太息,每逢朋舊一悲歌。五湖只在蒹葭畔,漁火衝寒警雁窠。
△其二
衝車格格馬蕭蕭,天下徵兵盡度遼。繫累行人傳禿節,參夷降將詫橫腰。
每憂畢口星非舊,誰禁旄頭氣不驕。報國自慚無一寸,坐聽瞽史度寒宵。
△其三
年來災□逼揚徐,碩鼠曾佔《草木》書。湖海憂危惟汝獨,菰蘆豪傑更誰如?
燈窗俯首心堪折,書案籌邊淚有餘。春暖洞庭蝦菜好,可能削跡共佃漁。
△其四
氛冥冥歲逼除,行吟自採澤邊菹。星佔未解靈臺奏,雲物真慚太史書。
鐵鎖樓船還建業,龍衣御酒自姑胥。裁詩共有河山淚,感激飛騰我不如。
(除夕再疊前韻和季穆寄黃二子羽之作兼示子羽)
除夜閒門泠落過,桃符土梗也相訶。禰衡姓氏投人少,韓愈文章逐鬼多。
幕燕頻煩春社語,村雞愁絕夜分歌。五行記異憑誰驗?鴝鵒年年識舊窠。
△其二
隕霜猶未殺菅蕭,約略年光轉□遼。低亞梅花先索笑,欠伸楊柳欲舒腰。
冰侵綈幾書籤冷,衣覆香篝侍女驕。煨芋焚枯吾事足,莫將風雪厭寒宵。
△其三
黃簾綠幕漏徐徐,短檠頻挑夜勘書。藝苑叢殘稂莠在,文人凋謝槿花如。
金華絕學吳黃後,太僕遺編歐柳餘。寄語吾徒須努力,張羅休效一囊漁。
△其四
殘雪流澌入澗除,歲華荏苒度鹽菹。人情簡點惟除目,世事參差似曆書。
仕路無因同鼠穴,儒生何計勒狼胥?眼中二子非凡鳥,且共翱翔尺□如。
初學集卷二
○還朝詩集(下)
(起天啓元年辛酉,盡四年甲子。)
(入朝有作呈詞館諸公)
朝朝侍漏侍金輿,往往衝寒對玉除。每向候人分宿火,卻隨堂吏憩周廬。
長鳴共苦籠雞早,夾立爭看仗馬如。傳語詞垣數君子,冰銜三字不堪書。
(送兵部董侍郎(漢儒)總督宣大二首)
幽並兩道建牙中,列帳蕭然靜朔風。千隊市場來種馬,百年御幄護槐龍。
軍前揮扇油幢碧,閣裏傳籤畫燭紅。插漢一山屏障外,更煩前箸策遼東。
△其二
素囊遊牧近雲中,挾賞連兵勢漸雄。並鎮規圖傳往牒,擺邊殘卒臥雕弓。
中朝但出金繒計,胡婦頻仍玉冊封。屈指中興功第一,《雅》詩吾欲嗣《車攻》。
(送劉編修(鴻訓)頒詔朝鮮十首)
鴨江水綠兔山青,《鴻範》猶傳舊典刑。新傳五行歸論奏,清朝訪落待橫經。
△其二
復國威靈薄海濱,龍衣虎節照青春。東藩遺老爭垂淚,又見神宗舊史臣。
△其三
金函玉節日邊行,遼海榮光接漢京。黑水殘波休作浪,黃河已爲聖人清。
△其四
《七略》傳書在漢庭,高文典冊並崢嶸。皇家不用閒詞賦,未許雞林識姓名。
△其五
箕子墓對檀君祠,墓前山色滿城陴。知君繫馬無窮思,正是春風麥秀時。
△其六
平壤城邊戰骨叢,更聞麗婦哭徵東。熙寧雅樂君須訪,兼採夷歌備國風。
△其七
寶文清燕集襟裾,飛閣臨川類石渠。試按圖經問遺蹟,□軒莫忘訪遺書。
△其八
屬國山川斥堠連,諮諏命使豈徒然。圖經舊說宣和好,不載陪臣贈和篇。
△其九
逆奴四路拒王師,一鼓兼聞創屬夷。應有聖朝哀痛詔,滿城忠義鬼先知。
△其十
自古論兵貴伐交,出奇左掖搗奴巢。詞臣歸獻平夷捷,並與衰遲一解嘲。
(昌平州唐劉去華故里)
不見前朝諫議祠,春風古道長茅茨。千秋流恨成甘露,兩字驚心是北司。
烽火中宵傳紫塞,風霾盡日望彤墀。登朝自顧顏何厚,欹枕明朝鬢有絲。
(清明日陪祀定陵恭述二首)
紗燈玉斧儼垂旒,慟哭珠襦一丘。是日清明射楊柳,經年寢廟長梧愀。
金銀氣白二泉曉,環□風清別殿秋。望裏香山神御在,衣冠還並兩宮遊。
△其二
清秋灑淚送宮車,雨露今陪秩祀初。路寢裳衣憑几在,新宮楹桷考工疏。
深居尚想神光杳,末命如傳火餘。報稱十年違侍從,嘔心應在定陵書。
(恭謁長陵)
文皇神武唐宗後,靖難功成戰血殷。鐵騎至今趨朔漠,玉衣終古鎮燕山。
峯迴屏障諸陵拱,日落旌旗萬馬還。前後北征多侍從,承平忝竊史臣閒。
(西山道中二首)
上陵何美得幽期,夢裏西山慰我思。泉石雨枯惟有骨,鶯花春老尚無姿。
歸鴉禁鑰愁偏急,羸馬斜陽喜並遲。來往□鴻紛接武,只應倦羽獨差池。
△其二
望裏青山開復遮,數峯缺處有人家。溝渠流出垣牆水,籬落飄來禁苑花。
夕照對銜宮樹直,晚風旁掠酒帘斜。軟紅塵土原如許,一入東華便可嗟。
(碧雲寺)
丹青臺殿起層層,玉□雕闌取次登。禁近恩波蒙葬地,內家香火傍禪燈。
豐碑巨刻書元宰,碧海紅塵問老僧。禮罷空王三嘆息,自穿蘿徑拄孤藤。
(香山寺)
千峯を匝更分明,澗復岡回一徑清。天遠夕陽連海色,山空晚院聚鐘聲。
雲從石磴中間出,月向香臺下界生。萬疊煙巒欄檻外,不知何處與身平?
△其二
仙仗宸遊杳莫攀,夕陽騎馬歷孱顏。來青禁扁傳金母,秀色香山動玉顏。
佛火自依新月上,齋鍾猶出莫雲間。定陵松柏呼風急,知有神靈扈從還。
(經筵記事十首)
綈幾牙籤進御初,天顏肅穆不曾舒。案頭回得重瞳眄,白髮詞臣跪展書。
△其二
元老延登講幄新,文華祕殿啓埃塵。袖中儀注中官訝,嘖嘖詞垣尚有人。
△其三
初日□□照直廬,兩行山立聽傳呼。侍班卿相皆元老,直殿將軍是武夫。
△其四
文華後殿軟輿迎,九五齋中對穆清。今日講官誰稱旨?東班庶子最分明。
△其五
儒生今日近天家,銅尺書籤壓復斜。歸去天香滿衣桁。袞龍袍袖正交加。
△其六
棕棚東掖拜恩榮,列俎雕盤法酒清。不比尋嘗賜茶飯,人言天子請先生。
△其七
御氣氤氳繞玉皇,西清旭日射衣裳。侍臣身在爐煙裏,頒賜何煩漚手香。
△其八
金鶴爐然異域香,侍臣卻立正相望。如今鶴去人猶似,引頸無言御座旁。
△其九
夭矯槐龍想玉除,槐廳無復史官居。蓬山芸閣吾能說,只是閒窗讀道書。
△其十
宋室西羌縛鬼青,邇英書殿正橫經。遼陽會獻奴兒馘,定有神書撼索鈴。
(寄東江毛總戎(文龍))
鴨綠江頭建鼓□,間關百戰壯軍威。青天自許孤忠在,赤手親擒叛將歸。
夜靜舉烽連鹿島,月明傳箭過鼉磯。紛紛肉食皆臣子,絕域看君臥鐵衣。
(春日過易水)
驅車信宿驛程間,雙鬢蕭騷春又還。易水到來偏易感,酒人別去更相關。
暮雲宮闕愁心繞,落日衣冠古道閒。老大不堪論劍術,要離墳畔有青山。
(癸亥元夕宿汶上)
薄靄春泥黯黯吹,一燈風雨夜何其。愁依短檠聽更漏,悶撥寒爐記歲時。
好景良宵渾棄擲,暗塵明月費尋思。猜殘燈謎無人解,何處平添兩鬢絲。
(甲子秋北上渡淮寄裏中游好)
登車蹙蹙騁何方?嘆息虛名愧服箱。世上痴兒難了事,吾曹小子自成章。
丹楓數里明殘照,紅柿千林熟早霜。拂水西湖釣遊處,定知清論滿滄浪。
△其二
少壯真非把玩時,俊遊今已嘆衰遲。逃禪定入遠公社,乞食還過漂母祠。
悶對秋鷹藏老手,閒臨春鏡簡新絲。天涯我亦憐同病,落日蒼涼有所思。
△其三
世事閒來細忖量,不如高臥味差長。盾矛互陷多奇疾,食宿相兼乏好方。
細雨秋蠅尋舊冊,微風春燕試新妝。故人別後應憐我,頭白關山一夜霜。
△其四
千年王氣萃□榆,渦口淮流並拱趨。禹會於今朝玉帛,霸朝空自斷荊塗。
分茅總列中都志,聚朱誰披遼海圖?入國下車三嘆息,有人稿項在菰蘆。
(客塗有懷吳中故人六首 王同知孟夙)
衣鉢蕭然寄石盂,又乘單舸上匡廬。生平尚有鬚眉在,蹤跡真成鶴鷺如。
蓮葉漏殘秋雨後,菊花香澹夜禪初。郵亭莫笑奔趨數,也是雲堂一宿餘。
(客塗有懷吳中故人六首 李先輩長蘅)
鎖院文章京雒塵,篝燈每共話酸辛。青袍奉母誰如子?席帽趨時自有人。
精舍翻經招淨侶,晴窗鬥墨趁閒身。明年相約桃花水,一笑清溪整角巾。
(客塗有懷吳中故人六首 王僉事淑士)
吳趨車馬競□喧,中有幽人獨寤言。紅藥授書懷北郭,青燈讀易想南園。
齋心梵夾時翻閱,抱膝長編自討論。安得丹鉛從所好,與君風雪閉重門。
(客塗有懷吳中故人六首 文狀元文起)
蕭然□被出都城,此日班行系重輕。不是翰林增諫草,誰令天子放門生?
階前警鶴諳琴德,竹裏遷鶯和友聲。綠浪紅欄佳麗地,思君白月照柴荊。
(客塗有懷吳中故人六首 周吏部景文)
獨鶴雞羣自寡儔,三間老屋日西頭。夜抽架□隨兒讀,晨擷園蔬享婦羞。
共許清通持水鏡,還期淳樸挽風流。三原舊事吾能記,老嫗攜錢出買油。
(客塗有懷吳中故人六首 鄭吉士謙止)
疏草流傳重石渠,身爲教學在田廬。百篇自可尋師友,一室還堪給掃除。
赤壁襟期風月笛,台州醞藉畫詩書。耗磨歲月多能事,莫遣蕭騷鬢髮疏。
(寄嚴道徹太守二首)
侍帝官如謫籍初,一麾況復早縣車。蒲團已悟拈花案,尺素爭傳倒薤書。
仙館巖崖君舊築,樵陽圖籍我新疏。吳門採藥應相待,侯棗陽桃好共鋤。
△其二
朝班點罷即仙班,不出朱門亦閉關。爲問君平能市隱,何如長史駐人間。
銀筒大藥雲嘗護,石井神丹暮自還。行過華陽重回首,如今烏目是虞山。
(渡河題徐州官舫二絕句)
白蓮妖賊勢衝波,列戍連營盡倒戈。辛苦徐州汪太守,能將隻手障黃河。
△其二
罪臣交頸寬刀鋸,功守矇頭逼網羅。漢法自來難置喙,匈奴未滅可如何?
(天啓甲子六月河決彭城居民漂溺者數萬餘以季秋過之水尚與雉堞齊方議改築悼復河之無人憂改邑之不易停車感嘆而作是詩)
亂山繞淮泗,合沓圍彭門。徐城居其中,窪如處覆盆。
黃河天上來,蹴踏凌崑崙。睥睨不敢前,紆迴避城垣。
惟帝懷明德,圭璧有司存。嶽瀆守常職,馮夷聽要言。
不然尋丈間,區區築籬藩。下楗復積薪,胡能障河源?
今年六月初,乙夜河聲喧。上天無纖雲,大地忽倒翻。
(扌春)撞堅堞隳,(氵朋)湃后土掀。魚腹恣吞噬,鯨鬣爭翩反。
老弱實眢井,襁褓褰茭根。至今城頭上,波浪猶□□。
麗譙棲魚鱉,樓櫓刻水痕。潮汐迷昏旦,日月磨精魂。
卜雲宜改建,墨食惟高原。已聞測圭景,未能具鍤畚。
古人重遷國,詢謀及子孫。徐城古如鐵,南北通舟轅。
面河距形勝,扼險置戍屯。誰與足定遷,無乃巷議繁。
去歲地大震,今者河橫奔。天潢溢砥柱,地軸搖厚坤。
東師猶在野,西寇時決蹯。狐狸滿四野,虎豹守九閽。
爛羊費官爵,寵鶴多乘軒。諄復布譴告,天意良有存。
改邑與改井,瑣屑安足論。我聞宋熙寧,河決澶淵村。
老守夜行呼,河伯回併吞。巍峨黃樓下,十丈建旗幡。
吾君神且聖,側目憂元元。百神鹹受職,河神其敢喧。
小臣司紀載,欲敘筆已髡。願誦《河復》詩,浩歌達至尊。
(聞山東賊平喜而書驛壁代書示顧伯欽小儀)
道梗初爲行旅憂,路岐頻向候人謀。喜聞直北關河信,已說山東盜賊收。
便可脂車通上國,不須枉道過中州。題詩爲報平安字,濁酒知君倒一甌。
(次陶給事路叔驛壁韻)
攬鏡髭鬚非故吾,匡時曾展一籌無?道塗碌碌疲牛馬,林薄閒閒樂鳥烏。
碧血有人埋死骨,黑山何日罷征夫?還愁巨浸連鄉邑,十月敲門吏索租。
(雨中過清流關)
雨氣微茫積翠分,旋妝行路景氤氳。僧攜箬笠穿紅樹,人坐籃輿度白雲。
古澗墮樵沖水下,空林落葉隔溪聞。鄉心不耐關山笛,又聽鐘聲報夕曛。
(夜過磨盤嶺)
積靄沉沉雨氣繁,亂山行盡又黃昏。深林人語喧孤戍,小院經聲出暮村。
攫食飢烏心未飽,識塗老馬足堪捫。磨盤嶺下千盤路,頭白經過始斷魂。
(王師二十四韻)
六月王師捷,東方息鼓鼙。潢池皆赤子,京觀即黔黎。
割剝緣肌盡,誅求到骨齊。相將持□挺,只似把鋤犁。
大將兵符集,中原戰馬嘶。可憐禽狗鼠,還與□鯨鯢。
兔已無餘窟,羊偏畏觸羝。偵猶煩地穴,攻亦舞衝梯。
賊縛加鉤索,師還布蒺藜。塹溝填老弱,竿槊貫嬰兒。
血並流爲谷,屍分踏作溪。殘膏腥竈井,枯馘掛棠梨。
處處懸人臘,家家佔鬼妻。虎飢倀亦泣,人立豕能啼。
穴頸同蒿艾,□腸見草□。旋風來凜凜,哭鬼去悽悽。
虛市稀煙突,鄉鄰斷火雞。暗行磷自照,春作□成泥。
兵候天猶慘,荒郊日易低。停車心悄悄,不寐夜棲棲。
寇滅欣彈指,奴強恐噬臍。天心留儆戒,人事識端倪。
廟算紆籌策,王功費品題。豐碑並崇廟,矗矗夕陽西。
(題滕縣趙宰(邦清)祠堂辛酉春趙有書遺餘譚滅奴方略徵播州以勤死)
立馬荒祠下,祠門噪晚鴉。播州新裹革,滕縣舊栽花。
拱壁踉蹌鼠,書牆詰曲蝸。遺編論東略,開篋重諮嗟。
(新嘉驛壁和袁三小修題會稽女子詩)
紅粉誰人省識真?試臨青鏡已傷神。還愁著眼難分別,取次先過妒婦津。
△其二
零落風光哀怨人,銀鉤玉箸一時新。可憐和墨千行淚,也作郵亭十丈塵。
△其三
五湖煙水興茫然,塵劫何因問宿緣。他日海山尋伴侶,洞天深處劈瑤箋。
(題初祖折蘆圖)
一葦飄然截衆流,廓然無聖語誰酬?金陵夜雨嵩山雪,白馬青絲出壽州。
初學集卷三
○歸田詩集(上)
(起天啓五年乙丑,盡六年丙寅。)
(天啓乙丑五月奉詔削籍南歸自路河登舟兩月方達京口塗中銜恩感事雜然成詠凡得十首)
破帽青衫出禁城,主恩容易許歸耕。趁朝龍尾還如夢,穩臥牛衣得此生。
門外天涯遷客路,橋邊風雪蹇驢情。漢家中葉方全盛,《五噫》何勞嘆不平。
△其二
罷免休嗟白髮重,軟紅塵土尚(髟□)松。朱弦宛轉班清廟,天仗森嚴坐辟雍。
東觀青編時偃仰,西清黃傘日從容。他年春雨犁□後,一一軒渠詫老農。
△其三
雙鬢飄蕭類轉蓬,布帆無恙向江東。豈知路鬼椰揄日,猶借河神舶ǹ風。
遠駕那須存老馬,高飛誰與弋冥鴻?江天回首真寥廓,不礙微雲綴碧空。
△其四
已分班聯隔鷺鴻,只應伴侶託魚蟲。故書堆可當長枕,今雨軒如在短篷。
數卷丹鉛還老子,兩朝朱墨付羣公。汗青頭白君休笑,漫擬千年號史通。
△其五
世情炎冷日相交,堅坐渾如看叫呶。去燕來鴻俱作客,拙鳩巧鵲總營巢。
行藏漫欲紆三宿,消息真當玩六爻。已分灰心思學道,奪官何必怨譏嘲。
△其六
塵世榮枯通與苓,蜀莊只合老沈冥。麟遊不省戕胎卵,龍鬥何知及□蜓。
心靜六時聞刻漏,眼明五嶽見真形。江天雲物清明候,或有人看處士星。
△其七
《齊物》粗知蒙邑書,詎應戴笠羨乘車。敝冠何意彈新沐,脫髮誰能戀曉梳?
身隱不須言放逐,時清未可廢樵漁。耦耕舊有高人約,帶月相看並荷鋤。
△其八
數載奔波苦骨皮,除名於我亦相宜。已輸勇退成高尚,更可書空作笑資。
去國尚佔臺鼎宿,視師難問玉關期。閒身贏得無餘事,徙倚舡窗自詠詩。
△其九
單舸衝風滯楚州,淮陰南下又無舟。誰人解唱《公無渡》,對此真令我欲愁。
黑浪粘天排宋□,赤雲夾日炙吳牛。頻年跨下橋邊水,照我勞勞已白頭。
△其十
幾番江頭問渡時,即今真個是歸期。夕陽京口橫漁艇,細雨新豐酒旗。
林鳥自應欣宿早,山雲尚恐笑歸遲。素衣莫嘆緇塵化,短髮依然舊鬢絲。
(渡淮聞何三季穆之訃賦九百二十字哭之歸而酹酒焚諸殯宮以代哀誄)
今年罷官歸,太歲在乙丑。端陽發潞河,盛夏過界首。
家僮遠來迎,衝炎裹糧糗。山妻書一紙,頗問平安不。
楮尾一二行,欹邪字難剖。似言旬月間,失我平生友。
摩娑以爲無,瞪視良復有。熨眼添昏花,撞胸類杵臼。
呼童細問之,老淚迸如瀏。吾友生東海,松柏出培□。
少小凌輩行,長成壓儕耦。譬如眉著面,又若冠戴首。
江山胸鬱蟠,蛇龍筆蚴□。讀書富等身,賦詩捷叉手。
心恥章句蠹,目笑儒生鯫。讀史竄豕魚,注經理蝌蚪。
卓犖故不羣,經濟雅自負。貫穿貴與前,畋漁漁仲後。
大事窺掌故,小物識雜糅。制度令甲乙,職官志誰某。
東南水溝洫,西北旱田畝。食貨紛榷鹽,河渠費堰帚。
往往窮源本,一一貫樞紐。尤諳將相略,能發功利□。
嫌疑決毫釐,支離削駢拇。世事供涕唾,流俗喪械杻。
求志良已奢,用我挾以走。皇皇著作庭,濟濟俊□藪。
引君著其間,夫亦何恧忸。四十誤儒冠,變奇不成偶。
揣摩雙鬢絲,射策寸心嘔。面顏委塵土,文章付矇瞍。
轉喉已觸諱,鞠躬亦蒙咎。雉羅罹無時,雀角獄再掊。
蜀犬爭自吠,晉獒或有嗾。□□孤憤盈,慼慼憂生久。
一從吾黨遊,磁鐵永相取。雒誦然宿火,清言酌旨酒。
寒燈吐殘花,春盤薦新韭。夜雨泊小舟,明星坐高阜。
陶陶移日夜,忽忽過卯酉。石渠滋同異,堅城互攻守。
史家訂朱墨,文苑□稂莠。破愁仗酒兵,白戰啓辯牖。
角逐急追逋,歡喜快爬垢。拍案豈好辯,絕倒呼善誘。
屏風僵倦僕,鄰牆起睡叟。伊餘苦顓蒙,乘馬不知牡。
以友爲鞭策,頻年賴擊扣。傲兀喜見君,敝衣不掩肘。
長風起青□。高霜肅蒲柳。摧頹塌翼時,使我氣亦陟。
辯博開心蒙,堅強剝顏厚。直諒而多聞,夫誰出君右。
去年京江別,臨分出苦口。自言星星發,不紆若若綬。
室無伶玄妾,家有馮衍婦。功名今已矣,歸與老覆釜。
明發易前期,豈謂訣尊卣。宦海多喧う,世運值陽九。
戛戛上竿魚,濛濛喪家狗。尚期與親串,笑談共蔬蔌。
斯人今不存,有酒誰鼓缶。俯仰一悽斷,哀歌向南鬥。
嗟君不遇時,被褐泫瓊玖。習習鳥觸籠,圉圉魚在笱。
孤生嘗坎坷,高步忤夷醜。躍馬悲生髀,引弓志中□。
國論憂沸騰,戎索憤踐蹂。窗□圖九塞,藜藿念三後。
視天信夢夢,閔人實怮怮。雲胡信宿間,鬼伯坐相趣?
盛年顧日景,壯志蔽牆□。籌策罷東略,簡編絕西狩。
巫陽逝不招,靈瑣邈難叩。高高不可論,耿耿何時朽。
意者視不含,無乃柩或吼。強死能爲厲,前志豈雲苟。
聞君病彌留,危坐視ㄆ(□鬥)。清明飭衣巾,暇豫戒朋舊。
室家本逆旅,兒女同(□孛)殳。逝將歸樂土,相與宿舂(臼米)。
從茲離怨親,況乃念(訁奚)詬。裝嚴辦早發,夜盡罷幹(扌取),
快若辭穿絡,行矣脫繩糾。知幻剖膠革,觀空餉瓶瓿。
報盡期種蓮,忘豈入藕。荊凡無喪存,彭殤何夭壽?
是夢本非真,一覺了不受。哀哉蠅蚋羣,競此獾貉蹂。
死已醒□囈,生猶嘆於喁。斯言吾亦贅,君其笑窶藪。
(次韻答徐大於王謝餉參之作)
自從失清河,人蔘價騰貴。金繒市久絕,包茅貢不至。
桓桓毛將軍,單師與虜對。來獻皮島捷,數莖遠將寄。
周德方休明,苦矢在篋笥。藥物可託諷,肉食豈知愧。
頃聞柳河敗,(忄□)(忄□)夜不寐。綣茲包蕭嘆,感彼葛□庇。
憂心自煎熬,服食轉憔悴。聊以詒吾友,珍重靈草視。
臭味敢差池,甘溫庶同類。佇看復舊遼,貂參滿內地。
載約賡此章,共拜吾君賜。
(贈星士)
澆書攤飯醉仍眠,任運騰騰信往緣。萬事未曾惟有死,此生自斷豈繇天。
宿酲已過一千日,小駐還須五百年。更進一籌君識否,海山兜率正茫然。
(依韻答江上李貫之)
雀喧鳩聚亦洶洶,寂莫秋江愧臥龍。有北已知人共畀,東家何意子爲恭。
憂時君比張平子,埋照吾懷阮嗣宗,席帽山頭相憶處,秋風茅屋卷三重。
(投老(丙寅閏六月廿一日))
投老經年掩蓽門,清齋佛火自晨昏。衣裳旋覺蜉蝣改,籬落頻看木槿繁。
時至雄風生左角,夢迴斜日照西垣。水邊林下君知否,定有高人一笑論。
(惆悵詞三首)
清切吳音和梵音,殘經晚院影沈沈。含嬌欲共荷花語,寂寂誰知不染心。
△其二
羅袖當風憶舞腰,雙蛾不逐黛痕銷。雲鬟霧髻依稀在,只是冰心未許描。
△其三
秋風偏向夜窗清,一片銀河畫不成。俗殺陳王《神女賦》,月明吹作《步虛聲》。
(蛺蝶詞四首)
一庭花霧晝冥,蛺蝶雙飛逐好風。依約黃簾還繡幕,可曾飛過宋家東。
△其二
顛倒鴛鴦手自裁,封題重疊又頻開。生憎蛺蝶非青鳥,卻放雕籠鸚鵡來。
△其三
倚盡疏窗十二闌,愁腸不似帶圍寬。春光殺閒庭院,蛺蝶雙飛也作團。
△其四
小院迴廊日漸西,雙雙戲影共萋迷。春風自愛閒花草,蛺蝶何曾揀樹棲。
(小至夜翁孝先兄弟舟相邀與寇白泥飲)
銀燭何煩照豔妝,十眉端合坐生光。白頭未可妨歡笑,紅粉猶能恕酒狂。
桃葉話殘人似夢,鶯歌聞罷夜還霜。明朝發興拌泥飲,莫放愁隨一線長。
(寇白)
雙鬢輕攏首未膏,風懷約略比春濤。問名欲傍香山柳,得姓還從萊國桃。
慵倚晚妝殘畫燭,愛翻新曲倚檀槽。褰帷泛瑟吾能賦,莫謂《閒情》不似陶。
(程將軍(相如)輓詞)
據鞍橫海劇論兵,柳市花宮任借名,三矢何曾悲老大,一錢豈但直生平。
歌姬零落吹篪去,門客淒涼乞食行。至竟英雄埋骨處,白楊塞草亦蕪城。
(瞿五丈星卿輓詞四首)
尚書神道儼儀刑,閣老文章照汗青。三世簪纓存舊德,百年篋衍見遺經。
山中尚想瞿硎叟,天上仍看傅說星。夢裏及娑何處所?良常知己勒新銘。
△其二
少年民譽已清流,晚節孤風更寡儔。宦況蕭閒如漫叟,家居恭謹類恬侯。
畦蔬過雨親芟擷,書草篝燈重勘讎。嘆息斯人今不作,グ自上釣魚舟。
△其三
湖重岡復草芊眠,鬱郁西山好墓田。馬鬣封塋依丙舍,兔園燈火記丁年。
存家笏是先朝賜,《誓墓》文應後世傳。釣水遊丘連宰樹,鄉人加敬拜新阡。
△其四
衰鬢驚秋嘆索居,閒思朋舊轉蕭疏。登朝劇喜彈冠日,投老相期汗簡餘。
月白東皋頻命酒,花深北郭共巾車。西風老淚憑誰灑?寂寞空齋畫紙書。
(玉川子歌題玉川子畫像玉川子江陰顧大愚道民也深目戟髯其狀如羽人劍客遇道士授神行法一日夜走八百里居楊舍市去江陰六十里人試之與奔馬並馳玉川先至約十里許任俠喜施捨好奇服所至兒童聚觀亦異人也)
玉川子,何弔詭!朝遊淮陰城,暮宿吳門市。
萬回不足號千回,趙北燕南在腳底。剛風怒生兩腋邊,蹇驢摺著巾箱裏。
闊衣袖,高屐齒。長鬚奴,赤腳婢。
白牛爲服乘,駱駝背行李。石猴小於拳,檻虎馴而跽。
儼如洪□先生負戴共移居,又如中山老馗扶攜出遊戲。
市兒拍手羣追隨,君亦蚩蚩頗自哆。
今年六十五,素絲披兩耳。發短心尚長,足縮踵猶。
我觀世人之行盡如馳,熙熙穰穰往來疾於矢。
爭名奪利死不休,鐘鳴漏盡行未已。閒隨豎亥步天地,忙與羲和競刻晷。
君今江頭老布衣,胡爲乎芒芒奔波亦如此。
世路苦逼側,出門不容軌。孟郊顰眉阮籍哭,虎豹擇人魑魅喜。
擇地徐行猶恐遭顛頓,盡氣狂奔何以避棘枳。
我昔盛年好馳騁,今縛誅茆守蓬□。香篆縈簾閣不開,凝塵蔽榻裘如委。
君之疾馳裹糧重繭良已疲,我方神遊于徐欠伸猶未起。
漆園雙蝶夢正甘,華山五龍睡初美。君歸來乎從我遊,悔不與君折其趾。
圖中一叟類道者,幅巾黃絛著麻履。權奇□儻□不見,安閒蕭散差可擬。
披圖展玩更對君,乃知畫工有深旨。同牀異夢各不知,坐起問景終誰是。
吁嗟乎!君其善識圖中意,它年爲君作傳竊比方山子。
(休休歌示禪人漢月)
休休休!咄咄咄!莫問胡天與漢月。多開口,饒敗闕,正好拈來一筆刷。
君不見牧齋老人太癡絕,不事參禪不縛律。
天寒霜重苦不眠,兩腳凍僵如削鐵。
起來開尊斟美酒,暖簇熏籠煨□□,呵手頻偎酥粉胸,齧脣屢竊鸚哥舌。
擁被醺酣欲上潮,倒牀鼻息如雷發。日高三丈夢未醒,憑君有口如何說?
休休休!咄咄咄!君家禪宗我不會,夜來燒卻幹矢撅。
(蠟梅二首)
羅浮曾見夢中身,彷彿新妝改麴塵。雀鳥乍驚三月露,蜂歸暗簇十分春。
染成宮樣宜金屋,剪出花房惱玉真。寂寂銅瓶愁對汝,扣門還憶縞衣人。
△其二
涪翁戲詠惱人香,京雒居然壓衆芳。風味爲君傳譜牒,晶明終自恨平章。
釵頭雪色消金縷,帳底春心啓蠟房。莫以黃中笑梔貌,狗蠅今日遍江鄉。
(陸仲子移贈蠟梅二株次前韻爲謝)
綠衣約略是前身,幻出宮妝不染塵。磬口半含仍索笑,檀心通體自生春。
禪家漫說脾爲蜜,仙女休誇額點真。風物羨君香閣裏,□□□蠟對佳人。
△其二
野外垂垂鎖暗香,移來庭院借君芳。蜜奴破雪催春信,蠟使衝寒拆報章。
絳淺黃輕呈國色,金塗銅沓締花房。寒梅瘦勁終難狎,只合溫柔老是鄉。
(再疊前韻二首)
蒿□依然託此身,生香迥自出埃塵。凌寒數朵偏辭雪,映日千房各貯春。
霜女換青排冷豔,月娥暈白鬥清真。移根漫說吳中譜,不信司花肯借人。
△其二
閒庭小院始生香,燭暗簾開別有芳。針縷夤緣爲侶伴,步搖支綴見文章。
曲衣綽約宜當夕,黃裏依微恐退房。莫道南枝成別種,歲寒誰共白雲鄉。
(薛丈饋大魚兼寄二絕句戲答)
長魚發發帶冰脂,想見寒江出網遲。放箸歡娛看一飽,夜來風雪老漁知。
△其二
臥劍朝來割素□,金盤已見□如絲。當筵置食還三嘆,爲憶衝波跋浪時。
(寒夜聞姬人語戲作)
衣篝寒覆五更霜,枕畔車鳴夢許長。逐客並無員外置,姬人猶說侍中郎。
綠衣公論吾何恃,紅粉流年汝未忘。漸喜花朝近生日,擬裁致語慰淒涼。
(丙寅除夕)
寂寂田家老瓦盆,歲時兒女共寒溫。流年已餞如過客,窮鬼頻除尚款門。
夜靜曙光凝竹柏,窗虛雪色泛琴樽。殘燈側畔冠巾影,心跡憑誰子細論。
初學集卷四
○歸田詩集(下)
(起天啓七年丁卯,盡一年。)
(丁卯元日)
一樽歲酒拜庭除,稚子牽衣慰屏居。奉母猶欣餐有肉,佔年更喜夢維魚。
鉤簾欲迓新巢燕,滌硯還疏舊著書。旋了比鄰雞黍局,並無塵事到吾廬。
(再用前韻)
流年已過似蠲除,歲酒江南正索居。靜聽兒童喧竹馬,閒看几榻走衣魚。
迎來富貴佔新夢,鞭得聰明讀舊書。笑殺吳儂成底事,頹然一醉偃蓬廬。
(書破山刻石屋珙禪師語錄後)
石屋虞山產,初機逗天目。西峯扣擊久,風亭悟因熟。
透網橫金鱗,法海吞鮪□。靈骨歸海外,微言著遺錄。
此事非等閒,妙悟絕軌躅。單傳歷千載,釁鼓號塗毒。
神劍光差差,飛矢鋒鏃鏃。性命若絲懸,誰與敢輕觸。
嗟吁數年來,法門倒竿纛。遊蜂各稱王,蚍蜉羣聚族。
紛紛召聾瞽,往往污簡牘。愚人苦煮沙,智者哂災木。
頑磚不成鏡,焦芽難種穀。哀哉犬與驢,豈堪龍象蹴。
山僧刻此編,貽我寒齋讀。一讀再三嘆,喟然感流俗。
淤泥生妙蓮,炎火見真玉,誰續《傳燈》傳?一洗肉眼肉。
(上元夜點燈與家人小飲)
小欄曲幕自周遮,燕賞依然盡室譁。羅袖參差迎畫燭,玉釵旋折避銀花。
燈如宿鳥枝相亞,人似游魚影互加。聞道六街俱寂寞,憑將一笑挽年華。
(十六日雨中邀徐於諸人看燈口占代簡)
曲欄陰靄意萋迷,發興邀賓走尺蹄。已剩宿雲遮繡幕,更添微雨作香泥。
花間沾溼春衣好,屋裏迴旋舞袖低。著屐賞燈君莫笑,風光正在小樓西。
(次韻徐大於王別後有憶之作)
月午花深底樣愁,更堪淚眼送歸舟。他年結子空悲杜,前度看花尚憶劉。
人可意時無那死,物牽情處信知尤。柳絲不斷西陵夢,掛紙知君到秀州。
(別後有憶賦七字句請牧翁同作(徐於))
觸忤閒腸舊置愁,追憐夜壑早亡舟。情牽嫩柳曾傷李,選唱新詞絕似劉。
投老餘癡堪自笑,爲花添瘦任人尤。惟憑月落孤衾夢,覓遍虛無更九州。
(再和徐於前韻)
萬斛風帆不載愁,多情一別類沉舟。生憎燕子辭王謝,錯怨桃花賺阮劉。
人爲風懷偏易老,天因離恨也多尤。君看東海還清淺,或有神芝出祖州。
(柳絮詞爲徐於作六首)
唱斷蘇臺《楊柳枝》,春愁如線又如絲。古歌舊恨君休記,聽取新翻《柳絮辭》。
△其二
送郎莫唱《楊柳枝》,生憎一簇更千絲。柳枝只解綰離別,柳絮隨郎無盡期。
△其三
白於花色軟於綿,不是東風不放顛。郎似春泥儂似絮,任他吹著也相連。
△其四
亂點新妝拂畫眉,玉樓春盡倚欄時。隨風乍可沾泥死,莫作浮萍逐水移。
△其五
高下縈迴度好春,悠揚如夢又如塵。風流性格依然在,爭似長條解絆人。
△其六
柳絮新歌續《柳枝》,情塵如浪淚如絲。沈園柳老綿吹盡,夢斷香銷向阿誰。
(次韻徐於傷故伎詞二首)
桂華落盡影□娑毛,日夕牛羊上壟多。記得當年歌此曲,引聲不忍到嫦娥。
△其二
豔質嬌歌宿草前,清明拜掃已多年。秋風舞盡雙蝴蝶,還是春來送紙錢。
(澤州王述文侍御罷官里居詒餘書曰杜門無事灌畦教子公爲我賦詩以發雀羅蝶夢之意遂屬善畫者爲二圖以寄各系五言十韻書於卷尾)
△雀羅
落薄休官日,蕭條卻埽初。高軒多去跡,連騎少來車。
鶴蓋陰方散,龍門阪遂虛。陸潘槐柳在,趙李履綦疏。
賓客何勞謝,蓬蒿不用鋤。無媒荒徑路,有雀下階除。
剝啄兒童喜,嬉遊伴侶如。張羅還寂寂,避網亦徐徐。
彈射珠堪惜,飛鳴粒願餘。物情君自見,莫學署門書。
△蝶夢
愕夢前塵外,浮生一枕餘。蛇鉤身入定,蟬蛻息還虛。
寐熟眠龍穩,神閒化蝶舒。良宵看栩栩,清晝想蘧蘧。
牽惹遊絲並,懵騰戲幔如。花明魂盪漾,日暖影于徐。
□去茶煙緩,驚回枰響疏。鶯梢酣後,燕語欠伸初。
莫辨蕉隍訟,何因鼠穴車?與君聊作伴,昔昔願爲魚。
(寄澤州張吏部(光前)四十韻方聞屯留暴給諫之訃詩末悼之兼懷張藐姑甘州)
前年入都門,逢君戒徒御。班馬鳴路岐,斜日寺門暮。
衝風起御溝,落葉滿行路。滄海忽□塵,市朝了非故。
君既自免歸,餘亦見抵去。小人無遠慮,戢身守沮洳。
(衤發)(衤□)即田功,□□省魚具。公上給耕桑,伏臘俟牧酤。
屏跡徒牆面,端居類穴處。癡癡鑽紙蠅,兀兀蛀書蠹。
剠劓刑或免,□顙疾已痼。吾衰何足雲,終焉其殆庶。
聞君方樂志,築室理園圃。王屋面軒窗,天井負楹柱。
丹林被翳薈,沁水徑回互。林巒卻復迎,煙靄潰還聚。
花葯春榮繁,燕麥冬暄布。潛藏養氣志,盪滌放情愫。
明月見嘯歌,清風起毫素。鳴鶴哀居貞,漸鴻貴儀羽。
三晉饒雲山,中條鬱西顧。秀髮著眉宇,屈盤儼負護。
風堤絳守池,覽照王官墓。參井畜氣潤,靈境神所居。
被褐矜懷抱,登朝好修(□雩)。掩抑避謠諑,侷促事翁嫗。
一朝謝羈紲,懼夢喜得寤。遊觀極俯仰,天其爲君助。
人生皆旅人,勞勞苦寄寓。功名如輕塵,富貴比危露。
嵯峨暴公子,柩車出通潞。淖約藐姑人,荷戈酒泉戍。
膏火自煎熬,駟馬帶傾僕。不見黑頭公,策免羨徒步。
修門杳何期,靈瑣邈難訴。脫髮寧戀梳,截足肯適屨。
有酒且當歌,方時莫量雨。盛壯欣樂康,□晚足暇豫。
看君□鵬遊,笑我尺□舉。長謠匪遂歌,聊以代晤語。
(苦雨嘆)
東南天漏何時好,一月愁霖失晴昊。卑溼嘗看牆壁昏,繁翳不辯窗□曉。
羲和望舒停轡御,商羊黑捩肆鱗爪。檐溜鏗訇如撞胸,點滴□□欲貫腦。
蛟蛇蹙拶爭平陸,蛙黽跳梁上木杪。未須沮洳愁九穀,且自□爛悲百草。
今年獻歲已發春,雨雪稍遲震電早。玉女忽隨滕六笑,雪師兼把雷車掉。
陰陽攢簇並一時,天公號令肯顛倒。佔年誰與問《乙巳》,紀事將無類《乙卯》。
爲箕爲畢各有好,恆雨恆□責非小。老農嘈嘈亦何爲?歸來蒸薪避行潦。
(寒食後雨不止書示鄰里)
甲子冥冥雨浹旬,愁霖高揖轉傷神。今年寒食真無火,何處煙花別有春?
呼婦鳩還勤過我,竊脂雀亦窘如人。自慚及物非吾事,早餉鄰翁有束薪。
△其二
從星不辯畢箕文,行雨誰將點滴分?近靄渾疑平作地,遠山直恐化爲雲。
江鄉蝦蟹還遺種,海國蛇龍敢亂羣。擬上天公箋一紙,老農可許綠章聞?
(畫士張季輓詞)
一棺寂寂掩柴菅,零落貧交漬酒還。俠骨千年埋傲兀,孤墳三尺起孱顏。
松頭月□新封土,花裏鶯啼舊隱山。粉繪不隨長夜盡,數峯依約暮雲間。
(贈陸墓邵叟是僧彌之父)
蓬蒿三徑少追扳,中有高人善閉關。忙爲市南行藥去,閒從城北討春還。
齋時婦料供僧米,畫裏兒皴過雨山。寄語道旁名利客,青門原只在人間。
(金壇於潤甫釀五加皮酒爲南酒之冠潤甫與繆仲醇友善仲醇善別酒釀法蓋得之仲醇今年潤甫釀成損餉而仲醇亡矣賦四十二韻奉謝並悼仲醇)
我飲不五合,頗知酒中味。苦愛北酒佳,芳香入夢寐。
頻年再出山,衰遲受顛躓。不獨戀官爵,兼亦爲酒累。
自從歸田來,道遠苦莫致。吳酒負虛名,往往煩餉饋。
□糟與啜□,委頓非吾志。惡酒如惡客,其性悍而鷙。
撐腸芒角起,薄喉爐炭熾。甜酒如小人,其性柔且遲。
口吻滋囁嚅,關鬲長脂膩。我性與之違,何能強周比。
入盞先皺眉,沾脣已蜇鼻。方當困幽憂,況復苦陰□。
無帚孰掃愁?有鉤不除睡。朝來送酒人,遠自金壇至。
未暇潔尊□,先呼擊泥埴。黃柑洞庭春,雲露石湖貴。
猶嫌金醴薄,不羨松花細。肅如見君子,寒清沁心肺。
藹如近美人,光風泛腸胃。雲陰解翳駁,鶯花見明媚。
暄如踏春陽,泠如坐月地。頭風愈眩運,末疾起重(□追)。
螟蛉息嘲啁,雷霆斷驚悸。丁寧戒室人,此物吾所嗜。
升合謹斟酌,朝夕手封閉。頻煩看甕面,促數滌飲器。
不畏大戶嗤,但恐後車匱。中年多哀樂,昔遊盡憔悴。
我友繆仲醇,別酒號渠帥。生平家人產,強半營酒事。
勁正本式法,清濁剖涇渭。酒家有南董,此翁庶無愧。
一朝歸黃壤,酒□閉空笥。盈尊不能飲,墳土空復漬。
感君餉我酒,知君有深意。安用聖人爲,飲此盡日醉。
我醉亦易醒,君酒難再乞。流涎忍口饞,信筆作詩戲。
羨彼公孫朝,封麴成委積。從君賃酒城,願爲此中隸。
(金壇酒垂盡而孟陽方至小飲作)
佳醞那能不共持,開尊欲酌便相思。曹公自解沉吟意,陶令偏憐顧影時。
杯盡政如春去急,壺傾可奈客來遲。一觴莫笑頻相勸,無酒明朝更訴誰。
(顧炳秀才遺書索飲有醉吐丞相車茵之語作七字句報之)
糟丘且莫嘆沉淪,漢世君看尚酒人。已見相公呼後舍,更聞馭吏歐車茵。
無多酌我終須醉,時一中之頗近真。卻笑楊雄老投閣,鴟夷瓶井向誰論。
(與顧秀才飲酒作)
無花頗恨司花神,有酒偏宜衝酒人。但看當筵浮大白,何愁後閣走窮賓。
桑間布穀催耕急,樹上提壺勸飲頻。我老君貧何所作?商量同佔醉鄉民。
(以頂骨飲器勸酒次秀才韻)
風雨闌珊春暮時,銜杯莫問夜何其。酒旗已分臨天駟,飲器休辭倒月氏。
新廟還應祀儀狄,後車定合置鴟夷。中山醉死真堪羨,千日無勞問醒期。
(短歌答博羅韓孟鬱博士)
昔年留君醉燕市,東方兵起君歸裏。今年君官南橋門,我已久褫頭上巾。
人生相知苦難見,何異秋鴻與社燕。感君寄我長句詩,懷袖殷勤置君扇。
東華茫茫舊塵土,我已無夢君何詡。花磚日午啼村雞,鈴索蕭閒睡鸚鵡。
與君俱已鬢如絲,可憶青山有宿期。廣文雖泠官猶在,吳市相尋定幾時。
(文三啓美次餘除夕元旦詩韻見寄疊韻奉答兼簡文起狀元)
奇石名花錯盎盆,清言竟日寡寒溫。停雲家世紅欄裏,邀笛風流白下門。
芳草閒庭新度曲,桐華小院別開尊。廿年遊跡如前夢,每向空齋屈指論。
△其二
信美芝蘭接砌除,依然布褐共閒居。霧深欲隱南山豹,風積能搏北溟魚。
陸氏有文嘗互評,謝家無夢不堪書。對牀風雨聽蕭瑟,珍重衡山舊草廬。
(代鶴答)
軒墀會是誤恩來,野性終期碧海隈。承日自憐丹頂在,梳風未忍素翎摧。
長鳴半夜知誰和?靜立閒庭恥受媒。惆悵玉京稀伴侶,爲君三疊舞琴臺。
(贈竹深堂鶴(徐於))
野鶴婆娑舞竹深,疏簾隱几對蕭森。長鳴自吸三危露,獨立孤舍萬里心。
未許軒墀分氣色,漫隨魚鳥看升沉。可因彈射年來甚?祗是幽棲合在林。
(和徐於悼響閣前小松之作)
新松無復倚疏籬,想見亭亭偃蓋姿。風過尚傳清梵語,鶴歸還認舊棲枝。
讖符十八終爲夢,壽到千齡亦有期。猶勝不材樗與櫟,空令匠石笑支離。
△其二
提壺自掛石欄前,每爲庭柯一悵然。可是孤根難蟄地,也應造物忌參天。
未成鱗甲先供伐,稍出蓬蒿已被鐫。回挽滄江更誰是?直須雲壑臥千年。
(孟陽載酒就餘同飲餘方失子疊前韻志感)
別後春醪憶共持,多君載取慰相思。豈知河朔開尊日,正是延陵喪子時。
醉死卻輸劉白早,憂來還恨杜康遲。淋漓戲墨燈前事,ネ壁書窗更泥誰?
(三疊韻答孟陽慰餘哭子作)
中酒心情不自持,如魔似病攪人思。懵騰殘夢花飛候,寂寞空梁燕去時。
老覺繁霜侵鬢早,愁看明月入懷遲。憑君一笑聊相共,開口來朝更向誰。
(亡兒後拆所築月臺悵然有作)
月臺平築子城隈,一日嬌兒上幾回。思子不堪頻悵望,傷心無復倚崔嵬。
欄傾似逐風鳶去,檻拆誰牽竹馬來。又恐他年雛鶴返,不知城郭認樓臺。
(登茅山三首)
便闕虛臺己字文,仙山終古屬三君。秦王自改人間臘,梁代空餘嶺上雲。
芝月有光期獨採,松風無價許平分。積金連石遺封在,笑殺紛紛蟻子羣。
△其二
一入華陽隔世氛,天壇真擬見茅君。溪田黯ホ流殘月,樓觀蔥籠駐曉雲。
谷口樵歸纔出日,洞中棋罷又斜曛。白頭未了人間事,慚愧曾探七誥文。
△其三
飆輪跡在大茅東,逋客依然識舊宮。近岫過雲如設色,遙山湧浪欲排空。
暮蟬乍歇千林雨,秋笛先催一葉風。回首南朝塵霧裏,徒聞宰相在山中。
(六月二十三日元符萬寧宮爲亡兒設醮)
星月空寥便闕開,拜章親上步罡臺。誰知玉斧尋真去,卻要非熊戀世回。
天上受書傳不易,塵中小兆夢還來。仙山亦有呼兒鳥,莫道人間儘可哀。
(茅山懷古六首)
磐石崇天壇,勾金隱地肺。叔申既來遊,二弟亦至止。
山中輕宰相,人間重長史。君看神武門,掛冠復誰子。
△其二
新莽竊漢,遍走媚百神。刻鏤金玉鍾,齎贈三茅君。
斗柄難久據,蛙聲徒穢聞。三君笑不顧,騎鶴凌白雲。
△其三
夏馥謝漢闢,徵書著桑樹。及其遇鉤黨,變形老傭僱。
仙籍隸方諸,史傳書黨錮。寄語人間子,蹙蹙何所慕。
△其四
隱居度世人,豈昧救世局。惜哉齊梁主,難縶白駒足。
高名託外兵,微言著別錄。英英嶺上雲,至今在空谷。
△其五
峨峨積金峯,帶以連石鄉。隱居割封邑,弟子授寵章。
蠻國遞相雄,蟻封安可嘗。煌煌十賚文,千年勒華陽。
△其六
紹述亂綱紀,鼎物象播遷。仙都白玉印,乃在華陽巔。
銅人已辭漢,石鼓終入燕。至寶歸上清,長得保天年。
(謝於昭遠寄廟後茶次東坡和錢安道韻)
昔人苦作有情癡,下飲不知茶與茗。我今懵懂百不解,獨有啜茶能記省。
感君寄惠手自煎,洗杓停匙坐傾聽。活火新泉沸石銚,潑觸乳花髮香性。
森然茶星知有無,但覺芒寒與色正。睡魔迸散暑氣退,松風蕭颼白日永。
搜腸潤吻如有靈,破悶祛煩不須猛。此茶先春出顧渚,宛如金苗引石礦。
山崖高寒初日溫,受氣中和離炎冷。輕身療病比服食,醫國豈必用骨鯁。
我生愛茶復愛仙,近日初來積金嶺。世事突兀看槍旗,富貴紛紜詫團餅。
長腰米飽午夢足,捫腹但餘光炯炯。行買山田入陽羨,更置水遞近石井。
東坡老人太苦硬,剌剌品茶刺貴幸。我詩漫浪聊戲耳,只愁湍泉飲生癭。
(丁卯孟秋聞時享太廟作)
清露晨流肅羽旄,上公升拜朵雲高。殊勳久冠貂蟬列,聖主初辭□獻勞。
九廟神靈還陟降,千官趣走倍□蒿。遺民舊日叨陪祀,親見曾孫奠黍蕭。
(八月十四夜艤舟虎丘與孟陽長蘅小飲)
小舟如簾閣,艤向虎丘□。笙歌何喧闐,餘音沸煙水。
孤吟發蚓竅,閔默復隱几。譬如坐禪僧,飄瞥心數起。
跫然空谷音,忽見程與李。殷勤如明月,入我船窗裏。
小酌無盤餐,開顏且歡喜。四山歌吹罷,落月泛清□。
貧老羞見月,斯言未爲旨。月如令我羞,不及故人矣。
歸舟對孤枕,癢癢心未已。延緣葦間音,猶恐是二子。
(八月十五夜)
歸舟信孤帆,忍與明月別。今夜生公石,駢闐那可說。
酒氣昏深池,人煙冒清樾。喧喧鼓吹罷,清歌如一發。
歸人盡扶醉,坐客但耳熱。有曲誰解賞?歌者自悽咽。
我生好清遊,避此繁麗窟。歸來呼病婦,舉杯共邀月。
忽聞小樓西,高歌唱圓闕。去去勿復聽,使我心斷絕。
(八月十七夜)
今年十七夜,圓月勝三五。月滿不厭遲,弦望自有敘。
譬如繁豔花,春殘始開吐。又如妖冶人,半老斗眉憮。
我爲驗曆頭,欣然命儔侶。新ド潔尊□,小摘倒筐□。
酒伴期不來。茫然似失伍。長鬚兩三人,嘆息自相語。
北里考歌鐘,黃金充棟宇。東鄰喧鼓吹,錢刀壓倉庾。
主人有何樂?懵騰自豪舉。病婦支空牀,嬌兒臥淺土。
文籍滿四壁,飢來不堪煮。流光照素髮,吟蟲響空杼。
任彼明月好,豈能變愁緒。僮言良可聽,我興未能阻。
捫胸自跳(□孛),擊撞類臼杵。天公爲解圍,晴昊變風雨。
(依韻答徐於病中見懷)
簾閣香殘正憶君,新詩宛轉似迴文。每憐面會如千里,未省腰圍到幾分。
閤眼閒來推昨夢,支頤懶去看秋雲。多情多病真相似,搔首何辭到日曛。
(彭幼朔仙翁丙寅十月化去歲盡卻有手書貽所知多言化後事蓋尸解也幼朔嘗登高寄餘詩云謾嗟魚服英雄老爛醉龍山感慨多蓋亦功名自喜之士晚而入道者昔人言英雄回首即神仙此語蓋不誣丁卯九日獨坐感嘆因續成其詩以傳於好事者)
桃實偷嘗已再過,榴皮書字半銷磨。尚嗟魚服英雄老,無那龍山感慨多。
梁父舊遊還跨鹿,青城老將去乘騾。知君不少登高伴,卻望人間一醉歌。
(九日得徐於詩卻寄)
今辰掩戶復停觴,總爲登高易斷腸。四海知予惟兩鬢,三年與爾共重陽。
黃花笑客應無數,白雁愁人又一行。同病更憐同賞在,解捐萸酒助茶香。
(重陽次日徐二爾從饋糕蟹)
餚具圓方雜醢熬,白衣今日送衡茅。旨甘重識加餐意,選擇遙憐纖手勞。
自笑吾家傳嗜蟹,敢言詩句補題糕?小人屬厭君休誚,一飽如今學老饕。
(天啓七年九月九日聞大行皇帝遺詔二首)
風悲霜慘集茲辰,旅雁南來報訃真。萬國心傷馮幾詔,三年腸斷屬車塵。
身爲馬角生來客,夢作龍胡墜下人。欲臨國哀何處所?市南扶杖問遺民。
△其二
豐芑深懷皇祖仁,艱危誓欲副貽孫。兩年書命塵東閣,三月官銜忝北門。
一出承明佔國論,得歸茅屋賴君恩。殺身自此知無地,泣盡三聲向嶺猿。
(九月二十六日恭聞登極恩詔有述)
三載先朝版藉民,詔恩重許從儒紳。沐猴自笑冠非我,廄馬應慚顙似人。
革解帶圍多漫漶,(□覃)辭衣篋尚逡巡。影娥川水清如許,偏照東歸舊角巾。
△其二
衰殘不稱掛金章,且作斑斕拜北堂。旋取朝衣來典庫,還如舞袖去登場。
聊將野鶴爲雞伴,寧許沙鷗入鷺行。只合鄉人推祭酒,蒸豚簫鼓賽耕桑。
(徐大於王聞詔枉詩見賀奉答二首)
彈冠何敢附清流,擊壤欣爲野老儔。屈指浮名真泛泛,驚心噩夢尚悠悠。
朝家求舊存芻狗,人世更新學土牛。見說皋夔滿臺閣,只應留我作巢由。
△其二
安穩磯頭舊釣緡,主恩深處是沉淪。敢言身退如迂叟,卻喜人呼作老民。
(衤發)(衤□)久裁春後服,畫圖時墊雨中巾。騎驢倒墮君休笑,聖世今真作倖人。
(丁卯十月書事四首)
道塗好語沸兒童,扶杖歡呼我亦同。斗柄已聞歸聖主,冰山何事倚羣公。
阿總曳尚書履,頌廠還乘御史驄。勇退史應書阿母,拜章先出掖庭中。
△其二
絲綸閣下競津塗,楊李諸公不可呼。夏屋棟應書梓匠,明堂□亦畫侏儒。
羹調衆口須兼味,船急中流仗一壺。共道微垣新氣象,天樞旁看四星無?
△其三
秋窗晴日影遲遲,午夢初醒黍罷炊。獨對空枰嘗斂手,每臨殘局更談棋。
霜清狡兔爭營窟,月白驚烏盡揀枝。一著雖低差較穩,且依旁角守茅茨。
△其四
黃門北寺獄頻仍,錄牒刊章取次徵。死後故應來大鳥,生時豈合點青蠅。
蒼茫野哭憂邦國,寂寞家居念友朋。痛定不堪重拭淚,清齋勤禮佛前燈。
(羣狐行)
一狐縊死鎖琅□,一狐縊死懸屋樑。羣狐作孽兩狐當,公然揶揄立道旁。
昔日羣狐假狐勢,一狐爲宰一狐帝。一朝狐敗羣狐跳,殺狐烹狐即爾曹。
兩狐就縊皆號(□兆),狐不生狐乃生梟。狐已死,梟尚肆,捕梟作羹亦容易。
羣狐羣狐莫嬉戲,夜半ㄦ忽雷火至。
(舟師嘆)
千舟百舟若鱗次,大櫓小櫓如櫛比。舟師夢寐呼水至,愕起依然閣平地。
黃旗夙昔凌長風,布帆滿張百石弓。攤錢白浪笑舉酒,胡乃束手稱技窮。
我坐船艙自閔默,眼看寸進還退尺。潮平風正尚無期,橫飛直下何繇得。
君不見午潮已落暮潮催,九日灘頭未是遲。長年自辦乘風具,捩柁開船會有時。
初學集卷五
○崇禎詩集(一)
(起崇禎元年戊辰,盡六月。)
(崇禎元年元日立春)
淑氣和風應候來,王春元朔並相催。故知青帝攢新令,不是天公厭兩回。
受歲酒應羞白髮,向陽花欲笑寒灰。釣船遊屐須排日,先踏西山萬樹梅。
(正月十四日與邵僧彌看梅西山由橫塘抵光福)
放舟出橫塘,喜與煙郭遠。遠景宜日斜,清遊取春淺。
嫩柳綠未舒,寒條翠將展。近水樹乍明,遙峯月漸顯。
同舟得佳侶,靜好有餘善。行看煙巒紆,坐愛溪橋轉。
約略雲樹間,西山累甑□。山容如高人,作意任偃蹇。
我生在塵網,鹿鹿苦未反。明朝山中雲,倘笑歸來晚。
再拜萬樹梅,爲我滌顏□。
(夜步虎山橋)
信步尋□橋,村犬吠林杪。月色淡自佳,山行誤亦好。
暮峯斂餘黛,早梅散輕縞。定知今宵夢,空□入幽討。
(元夕阻雨泊舟光福)
尋花不覺遠,直入梅花村。孤蓬坐滴瀝,清曉如黃昏。
未能理蠟屐,何暇開清尊。名花初發時,燕賞亦遲人。
西山千萬樹,亞枝趁朝暾。洗妝映流水,薄寒倚柴門。
豈知墮煙雨,掩抑空淚痕。梅花如靜女,有恨初不言。
我懷同楚客,莽莽欲斷魂。世無別花人,此意誰與論。
(十六日冒雨遊玄墓)
發興上藍輿,賈勇著芒屨。尋花欲乞命,豈爲風雨怖。
冒雨發龜峯,穿花到玄墓。參月橫清晨,玉雪蔽行路。
沾溼聞雨香,登頓入花霧。初疑雨妒花,轉爲花惜雨。
梅亦愛清妍,□雨如含露。孤標宜輕寒,靚妝倚薄暮。
秉燭如有思,吮毫未能訴。欲償清遊逋,更覓寒餓句。
(奉慈庵紅梅一株嫣然獨出感而有作)
萬樹漫山玉雪中,一株獨自笑芳叢。新妝不是緣施赤,薄怒應看近發紅。
聊貶高寒遮俗眼,暫先□豔領春風。調羹至竟誰能事,枉竊年華媚化工。
(美人詒折梅一枝僧彌歎賞請餘同賦)
小院疏窗傍畫闌,攜來細向膽瓶看。端詳苦愛橫斜好,折贈深知揀擇難。
伴我餘香宜夜靜,憐渠剪燭對更殘。一枝已識春風意,莫倚孤舟怨薄寒。
(十七日早晴過熨斗柄登茶山歷西磧彈山抵銅坑還憩衆香庵)
吳山環西南,其山秀而嶧。鬱盤起玄墓,迤邐屬西磧。
梅花生其中,居然好宮宅。譬彼冰雪姿,淖約處姑射。
迴環具區水,粘天浸寒碧。空滋霜根,浩渺蕩月魄。
湖山畜氣韻,煙雲發芳澤。所以西山梅,迥出凡梅格。
我來早春時,發興蠟雙屐。探奇忘晴雨,尋花越阡陌。
茫茫梅花海,上有花霧積。不知何處香,但見四山白。
藍輿度花杪,登頓旋已易。恍忽如夢境,愕眙眩遊跡。
縱覽乘朝暾,留連坐日夕。殘陽掛煙樹,橫斜似初月。
清遊難省記,勝情易追惜。還恐梅花神,芒芒笑逋客。
(衆香庵贈自休長老)
略勺緣溪一徑分,千林香雪照斜曛。道人不作尋花夢,只道漫山是白雲。
(西山看梅歸舟即事示僧彌四首)
廿年遊跡半萋迷,老去逢君又杖藜。芳草路當春雨後,梅花村在衆山西。
茶山煙雨荒新築,銅井莓苔沒舊題。更憶盤螭桃萬樹,人間何限武陵溪。
△其二
千村煙靄蔽芳叢,流水疏籬有徑通。花霧陰中晴日變,湖山斷處白雲烘。
低迷楊柳差新綠,點綴櫻桃記小紅。安得松圓老居士,墊巾同過虎橋東。
△其三
三年噩夢已塵沙,又向東君感物華。獻歲雪消遲柳色,試燈風雨妒梅花。
曾賒酒券書千卷,盡放漁舟水一涯。眼底仙源在人世,春深隨處有桑麻。
△其四
虎山橋畔好溪山,聚塢銅坑取次扳。屐齒衝將新雨去,杖頭攜得老梅還。
青山對酒知誰在?白髮尋春讓我閒。自此柴荊多晝閉,遲君花下或開關。
(虎丘秋月圖題贈似虞周翁)
虎丘佳麗地,中秋明月時。吳儂競芳辰,結伴相遨嬉。
一翁迤邐來,蒼顏白鬚眉。徐行躡浮圖,信步穿劍池。
矍鑠憎扶掖,矯健逾僮兒。還憩千人坐,微汗揮裳衣。
遊人羣指目,伎女爭繞圍。無乃地行仙,遨遊下巖扉?
此翁少好遊,遊興老不衰。年年中秋月,艤舟虎丘湄。
排連五十秋,晴雨莫間之。譬如秋風雁,歲歲不失期。
還觀同遊人,遊跡苦蔘差。少者漸以老,老者漸以稀。
山中有老衲,拱揖復嗟諮。與翁爲輩行,是我影堂師。
亦有中年人,鬢髮漸成絲。拍肩呼曾孫,側坐相追隨。
昔時裘馬客,今或寒與飢。畫船易新主,簫鼓無遺吹。
昔時紅粉伎,零落歸山崥。或爲衰年嫗,乞食行吹篪。
吳風遞更換,吳妝日葳蕤。短衣遍紅紫,大袖拂履綦。
吳□稱絕調,傾聽良已非。新腔難按拍,急管增繁悲。
轉盼復誰是,屈指亦自疑。豈獨市朝改,兼恐陵谷移。
惟有生公石,盤陀閱成虧。惟有劍池月,秋來鑑如規。
羨此鶴髮翁,身閒步逶迤。秋山與秋月,年年對霜髭。
人生皆昔夢,一往不可追。夢愕與夢歡,夢者豈自知。
冶遊如好夢,夢覺心說怡。胡爲勞生人,惘惘徒歔欷。
翁今年九十,健啖足若飛。幸逢聖明世,擊壤歌雍熙。
煌煌老人星,長照虞山(廠垂)。更度十中秋,爲舉百歲卮。
(悼鶴)
來從何所化何之?碧海茫茫不可追。留魄尚疑初月影,招魂正在落梅時。
舞休竹裏風生少,鳴斷松間露下遲。約略重來還報我,秋空春曉是前期。
△其二
殘年百事苦傷悲,更報胎禽去曉池。院落又如亡愛子,寢門應比哭相知。
乘軒任爾誇新寵,爭樹還誰佔舊枝?商略雲山瘞仙骨,玄黃只恐未相宜。
(瘞鶴之明日有鶴翔於鄉園去往年鶴來之地一牛鳴耳宗老明翼氏購得贈餘先以佳詠感而致謝)
獨鶴仍從海上來,柴門還爲羽衣開。丹丘信隔猶凝望,紫府書通便卻回。
顧影似憐曾舞雪,返魂應逐未殘梅。仙家騏驥非凡骨,寄謝詩人莫漫猜。
(答履之喜得鶴見遺四韻)
雲消鶴去不勝愁,小兆人間似可求。朱頂已蒙仙客號,素翎還伴老人頭。
羽毛雖短誰能假,菰米方殘豈自謀。莫向華亭論聲價,《相經》久已誤浮丘。
(依韻徐於喜見)
月昏雲薄暗思量,別緒參差有底長。啼樹鳥闌仍宛轉,穿花蝶老故輕狂。
重支秋枕溫殘夢,更拂春眉理斷腸。綰盡柳絲還柳絮,東風只合爲君忙。
(和履之花朝見示)
愕夢纏綿尚記存,芳華空對二分春。淒涼寒食還如我,豔花朝乞與人。
生計料量餘昔酒,功名磨折剩閒身。白家大有穿楊手,切莫蹉跎學老民。
(題仙山樓閣圖)
華堂遲日春融融,嬌蘭寵蕙多光風。誰爲此圖掛素壁,神山仙館來空。
參差崑崙頂,縹緲扶桑東。
上有摩天削成千仞之絕壁,下有拔地偃蹇百尺之喬松。
天光浮動日月水,海濤激射飆輪峯。五雲聚族不成雨,千霞解駁皆爲虹。
交梨無根長翳薈,夜芝有光照丰茸。琪花瑤草人不識,但見竹柏長青蔥。
其間樓觀參差起,璇瑰瑤碧相蔽蒙。細界煙巒辨棟宇,平臨月駕開房櫳。
墉城金臺盡治所,易遷童初或離宮。羣真繽紛互來往,似謁金母朝木公。
金條脫,玉玲瓏。頂巾作髻,衣綃垂紅。白珠約臂,青章帶胸。
鳥爪紛指掌,虎齒還嬰童。高堂壽母定誰是?無乃亦在圖畫中。
主人捧圖獻母側,慈顏一笑回春容。班白稚齒齊上壽,撞鐘伐鼓樂未終。
金盤擗麟莫數他家事,斟雉調鼎吾祖自有彭鏗翁。
(花朝魏仲雪徐於王諸人宴集賦詩用花朝二字排韻餘閉關不得與仲雪枉詩見示依韻奉和兼簡於王)
不分春光取次奢,小闌側畔想芳華。晴煙籠柳村村雨,暖日燻桃樹樹霞。
舊社房櫳看到燕,新妝簾幕記回車。憑君傳語東風道,莫放花期過楝花。
△其二
遨頭婪尾羨招邀,可惜關門負此宵。垂白心情餘我在,踏青風物任君描。
春將好遍垂垂去,花旋開齊續續飄。準擬諸公作寒食,莫欺老子似今朝。
(春雨)
小閣疏簾香篆遲,冥冥春曉似昏時。揩摩老眼看如霧,撥觸愁腸散作絲。
淺綠樹滋鶯不覺,小紅花溼蝶還知。輕蓑轆敕垂楊畔,閒殺江頭老釣師。
(春雪)
(記元年二月十九日事也,多用東坡癸丑春分後雪詩句,而反其意。)
遲日同雲更合圍,東皇何事發陰機。李梅冬實原非分,雪霰春深故作威。
繞樹鶯雛應罷語,漫天柳絮敢爭飛。老農劇喜遺蝗盡,旋覺陽和轉褐衣。
(春雲)
萬里春空碧落分,微茫點綴起氤氳。亭亭車蓋誰吹汝,漠漠高樓正憶君。
蔽日早時能待族,飄風一旦已離羣。白衣蒼狗須臾事,霖雨終期出岳雲。
(春晴)
暮霞新爛午陰收,盡放春光在陌頭。意愜好風吹綠醑,眼明初日照紅樓。
青天宿霧看誰掃,白晝遊絲□不愁。爲報園林鶯燕道,呼晴逐雨莫憑鳩。
(仲雪折梨花見贈口占)
寒日到來春寂寂,梨花開遍月朧朧。煩君折贈銅瓶裏,閒殺庭前昨夜風。
(雪裏桃花次薛叟韻)
雪花拂拂釀花朝,故著桃花未肯飄。傅白更憐頰好,欺紅不放粉牆燒。
朱門人面愁相映,紫陌塵埃恨欲銷。擬爲寫生誰下筆,王家還有雪中蕉。
(雨中仲雪招飲海棠下)
二月簾櫳中薄寒,錦城花霧晝漫漫。鮮妍正合停杯賞,沾溼何妨低帽看。
剪剪風輕還刻燭,□□雨重更憑闌。知君卜夜留連意,坐惜芳華未許殘。
(寒食日於王仲雪諸人小集津逮軒)
屐引奚奴杖掛錢,只雞近局許招延。貧家節物宜寒食,病伎風光似禁菸。
茶白還爭分火候,桃紅欲褪賣餳天。清平要著新詩寫,好記崇禎第一年。
(雨中海棠花下代徐于贈妓)
風風雨雨妒花天,人病花殘劇可憐。還恐海棠零落盡,交梳窗下對花眠。
(寒食日看徐於別妓二首)
落花細雨正佳晨,萬樹紅芳一病身。試看清明寒食候,料量還是未殘春。
△其二
梨花開盡橘花新,送妓憐君似送春。記取今年作寒食,粥香餳白爲何人?
(喜復官誥贈內戲效樂天作)
三年偶失楚人弓,憂喜迴旋似塞翁。我褫緋衣緣底罪,君還紫誥有何功?
佩環再試從風響,寶髻仍看耀日紅。重作安人莫侈太,飠盍耕還憶舊家風。
(聞新命未下再贈)
山林裘褐可同羣,翟□雖榮且莫欣。昔褫帶□真爲我,今遲官誥豈緣君?
譙樓風雪應知免,內殿恩波更許分。慵惰請看丞相婦,綠窗硃卷對斜曛。
(三月三日泛舟即事十二韻)
風光雨又晴,上巳更清明。節候今年異,遨遊此日並。
煙嵐開水國,雲錦蔽山城。岸綠攀還折,堤青踏欲平。
執蘭修故事,插柳惜芳情。新火紅妝出,香塵翠袖生。
就花拈舞蝶,揀樹聽啼鶯。沿溯移舟緩,盤迴去馬爭。
歡娛窮日夕,燕賞及時清。醉眼牽花影,歸心□鳥聲。
酒依金谷數,詩擬《麗人行》。禊畢還相賀,春衫試體輕。
(送張老還溧陽)
張君攻岐黃,高名走婦孺。坦懷絕崖岸,劇談見情愫。
好酒復喜弈,流連雜歌呼。勝負如等間,局終色不忤。
吾觀善弈者,握子多顧慮。推枰斂手時,黑白在何處?
古來當局人,多爲一著誤。縱負國手名,豈知拙工趣。
君來早鶯啼,君去新蟬語。流光去不返,屈指如傳遽。
與君須臾間,甲子在旦暮。安知世上人,斧柯不已故。
餘尊湛東壁,斜日照西樹。且復竟一局,酒闌送君去。
初學集卷六
○崇禎詩集(二)
(起戊辰七月,盡一年。)
(戊辰七月應召赴闕車中言懷十首)
三年嚴譴望修門,隨例趨朝又北轅。聖代故應無棄物,孤臣猶有未招魂。
夕陽亭下人還過,端禮門前石尚蹲。重向西風揮老淚,餘生何以答殊恩?
△其二
已辦腰鐮學耦耕,悠悠真悔逐人行。長吟頗惜齊三士,撫卷誰知魯二生?
白馬清流傷往事,南箕北斗愧虛名。巢由至竟非無謂,堅坐深山謝聖明。
△其三
寥廓高天一冥鴻,肯隨烏鳥問雌雄。紛紛豈止容卿輩,碌碌何須笑乃公。
赤汗馬應空冀北,白頭豕自愧遼東。郊原無限停車思,落日披襟得遠風。
△其四
傳呼何必厭乘騶,風日清恬當出遊。坐穩依微憑小閣,睡酣搖曳在輕舟。
譬如禪坐還馳想,只作看山不下樓。卻數昔年行旅事,分明殘夢已悠悠。
△其五
淋鈴夜雨漏初長,夢入江南櫻筍鄉。重碧樹深春燕語,小紅花髮臘醅香。
聞簫月下移歌舫,度曲風前近笛牀。秋夢也如春夢短,郵亭塵土正茫茫。
△其六
露警秋衾夢亦清,篝燈ゎ被駕車行。徵人倦睫留殘睡,客子枯腸帶宿酲。
日出棲烏衝曙色,風回班馬亂秋聲。前村呃喔真堪舞,不是荒雞午夜鳴。
△其七
客路無風沙自驚,飛鴻沒處暮雲平。山低落日坡陀影,岸瘠徵車轆聲。
村堠雨穿如土偶,林魈月薄並人行。征塵滿眼君休笑,剩有清流可濯纓。
△其八
三年遷客意蹉跎,芳草天涯路又過。滕縣樹邊朝雨細,嶧山雲下夕陽多。
心如乳燕初辭社,身似飛蓬乍轉科。苦憶淮南舊叢桂,秋風爲我發山阿。
△其九
信宿驅車每夜分,鳥烏聲樂感離羣。秋聲獵獵非關樹,雨意欲作雲。
直北無風皆朔氣,薄寒有日似斜曛。江南大有悲秋客,臨水登山正憶君。
△其十
颯颯涼風動旅途,黃塵赤汗不曾蘇。春明門外人來往,《秋水篇》中意有無。
失勢蚊蠅戀殘暑,下鷹隼快平蕪。蓼紅白秋光好,獨倚軒車入畫圖。
(臨城驛壁見方侍御孩未題詩)
驛吏逢迎舊赭衣,生還今日是耶非?綸竿喜值金雞放,華表真同白鶴歸。
抱蔓摘瓜餘我在,破巢完卵似君稀。循牆嘆息看題句,淅淅秋風起夕扉。
(十一月初六日召對文華殿旋奉嚴旨革職待罪感恩述事凡二十首)
祕殿風高白日陰,天階雲物晝沉沉裂麻未是廷臣意,枚卜空煩聖主心。
宸翰星迴官燭影,禁庭雷殷屬車音。孤臣卻立彤墀內,咫尺君門淚滿襟。
△其二
綸扉晝閉詔麻停,是日天威赫震霆。敢謂蟲飛能蔽日,亦知蟻鬥應占星。
浮名儘可供描畫,腐骨終須付汗青。寂寞火城君莫笑,案頭還有讀書螢。
△其三
久知不去又將鉗,無奈時情似蜜甜。薄命東華糜月俸,虛名南鬥動星佔。
出山我自慚安石,作相人終忌子瞻。伏闕引刀男子事,懶將書尺效江淹。
△其四
棋局方闌睡正濃,白身仍作舊吳儂。狂奴本自輕侯霸,殘客何煩對敬容。
京雒緇塵看素髮,御溝流水見孤蹤。頻年放逐緣何事?縱慾干時興已慵。
△其五
事到抽身悔已遲,每於敗局算殘棋。都門有客送臨賀,廷辨何人是魏其?
楊柳曲中游子老,車輪枕畔逐臣知。寒燈冷炕淒涼夜,不醉何因作酒悲。
△其六
孤生半世飽艱辛,敢恨虞翻骨相屯。吾道非與何至此?臣今老矣不如人。
養成枳棘難爲橘,刈盡椒蘭不作薪。每誦韓公晚香句,整襟時一慰沉淪。
△其七
宮鄰初散鼠狐羣,殷殷成雷又聚蚊。捲舌光芒仍炫耀,臺階氣象尚氤氳。
傷心詔獄生春草,回首觚棱隔暮雲。明主定無鉤黨禁,文華休擬作同文。
△其八
責薄恩多兩鬢殘,休將青鏡對南冠。風霾放我稱遷客,木稼從他怕達官。
朝士空憐銜鼠穴,山妻應笑上魚竿。得歸茅屋非無事,還爲清時賦《考》。
△其九
一自承明罷直廬,寂寥誰問子云居?久無關上籌邊訊,遂絕雲中款塞書。
日午冰棱澌屋角,門閒風葉卷階除。論交最喜廉頗客,解道朝盈與夕虛。
△其十
破帽青衫又一回,當筵舞袖任他猜。平生自分爲人役,流俗相尊作黨魁。
明日孔融應便去,當年王式悔輕來。宵來吉夢還知否?萬樹西山早放梅。
△其十一
兩月春明席未溫,眼看深谷又高原。金多爭羨雒陽路,禍至方思上蔡門。
五鼎食烹皆主父,三期賢佞總王尊。莊生能悟逍遙理,只爲精思曳尾言。
△其十二
白日雷霆夾御筵,捫心終不愧皇天。夔龍揖讓誠難事,賈豎爭言豈必然。
一道玉階清似水,兩條銀燭直於椽。夕陽宮樹孤臣影,只似他時候八磚。
△其十三
未辯躬耕即采薇,刺天何事羨羣飛?巢繇也是中朝客,夔契依然大布衣。
故國秋風生邸舍,閒門冬日照柴扉。深慚薄劣幹南鬥,莫更求名擬少微。
△其十四
天語頻煩戒翰登,可知不爲點青蠅。聖朝重倚絲綸簿,薄命難充粥飯僧。
春水花源尋伴侶,秋風瓜圃會賓朋。書空泫涕非吾事,縱是憂時也不應。
△其十五
大門訁失蕩夢中開,鹵簿繽紛大祀回。警蹕聲誰傳委巷?燔柴光可照寒灰。
身先席稿慚非禮,心願爲犧嘆不才。無分甘泉陪法從,俳倡私擬祝高。
△其十六
南郊火照罘ぜ,正是秋衾夢斷時。禁漏威遲殘客舍,朝衣顛倒覆家兒。
齋宮詞臣賦,宣室深譚逐客知。才薄可憐仍貶謫,爐灰畫盡不成詩。
△其十七
白日蕭閒午睡成,睡餘兀坐又閒行。烏喧老樹聲還樂,雀ㄋ空枝墜不驚。
晚歲冰霜知物態,虛窗研席見平生。高車厚祿雖無分,一領狐裘似晏嬰。
△其十八
獵獵寒風歲逼除,柴門剝啄到雙魚。親憎言祿催偕隱,友賤求名勸著書。
薄俗休官如物故,畏塗削籍當遷除。夕陽亭下城西路,嘆息何人返敝廬。
△其十九
召對紛紛集邇英,御前唯諾盡公卿。夕垣又駕柴車去,朝省誰容仗馬鳴?
鸚母能言殊反覆,沙蟲善化更縱橫。閒窗莫著《歸田錄》,數日春林聽早鶯。
△其二十
闌珊朱墨對寒,謫宦頻年氣未降。可是負書來上國,還如讀《易》向東窗。
酒兵勝後消愁壘,禪鎧堅時折慢幢。頗爲艱危識天意,要令漁釣穩三江。
(臘月十六日房海客侍御初度賦長句十四韻爲壽君與章魯齋瞿稼軒兩給事皆以枚卜事牽連謫官)
同病同心不共談,天涯只在禁城南。鈞天夢斷魂猶悸,畫地羅成議不堪。
去國味如初下第,掛冠情比舊遺簪。希文敢擬賢稱四,展季何妨黜有三。
排格引繩良已甚,拔茅連茹亦奚慚?尾狐善幻人爭訝,首鼠相蒙世所諳。
車馬駢闐懷舊雨,沙堤寂寞笑新參。羈棲仍是巢枝鳥,雌伏真成抱繭蠶。
御柳煙光遲積霰,香山雲物隔重嵐。年華荏苒俱雙鬢,燈火青熒共一龕。
事過皺眉休再問,歡逢開口莫辭耽。孺人戛瑟齊稱壽,侍女投壺半倚酣。
燕酒沽來多似蜜,蜀椒搗後可如柑?題詩想見開筵處,定復掀髯笑我憨。
(張藐姑太僕許餉名酒疊前韻奉簡)
流落京華阻笑談,何殊太史滯周南。開籠縱鳥知何日?繞樹棲烏自不堪。
官罷故人稀折簡,罪深明主勒投簪。養狙自昔誰非四?成虎如今不待三。
與我周旋良已久,受他描畫有何慚。機心抱甕虛施巧,毒手爭麻實飽諳。
歇後賦詩誰鄭五?目前謀醉且曹參。郎當自笑拖腸鼠,角逐閒看食葉蠶。
舊步生辰值箕斗,新添錮疾在煙嵐。歸與卻掃求羊徑,老去應同彌勒龕。
漏屋書傳君自聖,《囚山》賦就我真耽。馬曹官好看西爽,酒郡封移帶宿酣。
世路風波餘白首,帝城節物到黃柑。朋尊許餉休相負,一醉陶然共作憨。
(三疊韻謝藐姑太僕送酒)
羈懷廓落向誰談?尺五空瞻韋杜南。官罷門閒猶自可,酒幹壺盡更難堪。
知君自愛新封郡,念我誰憐舊盍簪?顧影陶潛惟有一,揮杯李白不成三。
尊盈何意勞相送,瓶罄從茲遂不慚。杜宇謀歸身未得,提壺勸飲耳先諳。
料量未敢傾三雅,斟酌應須醉二參。洗盞光先浮綠蟻,當歌興已動春蠶。
枯腸發發澆成浪,醉眼騰騰看作嵐。草聖張顛真我友,逃禪蘇晉與同龕。
典刑宛矣柔而旨,琴瑟依然樂且耽。盪滌三年忘昔夢,懵騰十指出餘酣。
解酲賴有春前茗,下物還餘霜後柑。傳語時人應大笑,不知誰黠又誰憨?
(戊辰除夕)
命酒呼盧強合歡,春明門外禁鍾闌。閒庭冷稱將歸客,卒歲除如已罷官。
爆火聲中思老母,寒燈影裏見南冠。歲時舊事都無幾,只有癡呆賣不殘。
初學集卷七
○崇禎詩集(三)
(起二年己巳,盡五月。)
(贈書)
年年謫宦束書頻,部帙衤麗卷未勻。不惜累人行汗馬,可憐隨我作勞薪。
朱黃點勘須完好,籤軸裝潢要簇新。重與名山作盟約,莫令更污傳車塵。
(贈硯)
紫純端硯鎮書樓,牛後真令龍尾羞。潦倒可憐書牘背,光華還憶草詞頭。
摩娑便欲看雲起,砥礪猶能爲玉謀。更有淳熙九經在,歸裝已足又何求。
(代書硯答)
桂櫝縹囊託後車,相將依舊返蓬廬。但看包裹端溪硯,不見增添祕閣書。
退筆冢中悲力盡,短檠牆角嘆交疏。與君莫負殘年約,共理雕蟲伴蠹魚。
(答書硯)
遺經古硯舊相於,ゎ被蕭條載滿車。老去論交惟二友,歸來削跡共三餘。
晴窗洗胃還吞墨,永日撐腸欲煮書。簾閣悄然私自問,蓬山酉室又何如?
(飲酒七首)
昔與範郎飲,班荊剪葵韭。家醞清且甘,汪汪照尊卣。
深談復淺酌,日景移卯酉。別後長相憶,此酒似我友。
去年遺我書,勸我勿淹久。百壺聖之清,提攜候馬首。
開函讀未終,流涎掛饞口。炎風衝傳車,紅塵咽堤柳,
我行良悠悠,我意君知否?頻年向西笑,半爲郎中酒。
△其二
閒閒桑者園,在彼官道旁。衰柳疏屋宇,落帆到門牆。
主人開酒甕,延我坐草堂。酒面如故人,別久色微蒼。
停杯相顧視,斟酌彌芬芳。別君三年來,世故難忖量。
市朝塵屢生,滄海波再。豈知尊中物,猶能保故常。
驛馬鳴路岐,斜日照西廊。珍重故人酒,且復盡一觴。
△其三
長安多美酒,酒人食其名。酒旗蔽馳道,車轂相摩爭。
刁酒非水,味薄甜如餳。易酒釀天壇,市沽安得清。
魏酒稍芬芳,勁正乖典刑。我性好別酒,齒舌判渭涇。
對此寧不飲,枯腸任雷鳴。飲酒但沾醉,真贗皆虛聲。
清濁比賢愚,分別徒營營。與君取次醉,酩酊共一觥。
此言當杜舉,聊用勒酒城。
△其四
羊羔產汾州,葡萄釀安邑。刁賈主人名,桑落應候出。
一一走京華,種種煩置驛。肩荷慮顛躓,車馳或泛溢。
抱攜如懷繃,登頓敢奔汩。一夫致一罌,一石數金直。
愛惜馨香,收藏闢風日。封題復再拜,輦輸權貴室。
貴人多不省,累置似摶埴。寂寥揚子云,扶疏守玄默。
徒然頌鴟夷,耆酒何由得?
△其五
世多愛官者,不復知酒旨。亦有愛酒者,不暇計官美。
愛酒令人狂,愛官令人鄙。腸爛飲不休,漏盡宦不止。
耆酒與貪官,皆可令人死。我本愛官人,侍郎不爲庳。
我亦愛酒人,致酒每盈幾。今年命大繆,官罷酒亦恥。
長嘯謝都門,斯可以去矣。
△其六
吾憐袁小修,豁達好飲醇。開尊無好酒,往往生怒嗔。
長安盛宴會,賓筵正初巡。當杯但一嗅,瑟縮不沾脣。
俗子共愕眙,知者嫌其真。袁生每大笑,看我頭上巾。
自從此人死,燕市無酒人。酒遞久寂寞,酒德誰與論?
誓踐腹痛約,南下湘水濱。滿酌黃柑酒,澆君宿草墳。
△其七
昔與程孟陽,閒窗較酒品。屈指北酒佳,西笑忘食寢。
南酒推金壇,甘香比桑葚。於公知我好,載送似給廩。
船到競逢迎,尊開破寒噤。消磨長日景,流連乙夜枕。
自從來長安,市酒類拾瀋。還憶良嘗醴,如飢思得飪。
美酒不博官,吾計久已審。況乃官又罷,頌繫受悽凜。
已矣歸去來,無爲嘆苒荏。多乞於家酒,細與程生飲。
(送瞿稼軒給事南還三疊前韻)
門外天涯未易談,江南路在潞河南。同時放逐君先去,異地羈留我不堪。
聖世辨奸難曲筆,清時養晦忍抽簪。車回峻阪何須九,肱折良醫不憚三。
戎馬生郊還國恥,班行失士豈吾慚。琴心靜向弦中理,棋勢全於局外諳。
秋卷蠅頭溫諫牘,春燈龍尾夢朝參。排風獵獵旋飛,蓄火溫溫養浴蠶。
木落破山尋古寺,花深拂水看晴嵐。撅頭船裏新茶竈,折腳鐺邊舊佛龕。
酒熟泉香無別事,書淫傳僻有同耽。師丹老去身多忘,孫叔年來寢正酣。
何日二童還一馬,相期斗酒共雙柑。客中送客真惆悵,破涕裁詩又作憨。
(十三日立春)
迎春春在鳳城頭,簇仗衣冠進土牛。鋪展煙光來紫陌,追隨笑語到紅樓。
林鶯口噤思宮樹,官柳眉舒向御溝。獨有城南羈旅客,與春無分又添愁。
(覓春)
春明門外亦長安,不省陽春到此難。朔氣逡巡辭弱柳,光風瑟縮闢崇蘭。
西山翠比愁眉鎖,上苑紅如粉本看。狼藉江南春色早,討春歸去莫教殘。
(春風)
午枕眠方足,晴窗曝未終。忽吹新白髮,知是舊春風。
物候驚柔綠,心情怕軟紅。可憐春未老,送我向江東。
(送郭中書赴督師袁公幕)
昂昂千里馬,不合駕鼓車。丈夫九尺身,豈肯隨朱儒。
郭生ㄈ儻人,側足承明廬。譬如雞羣鶴,戢翼不得舒。
一朝請論事,慷慨陳兵符。願如漢卜式,接踵死匈奴。
天子賜顏色,羣公鹹嘆。近臣寄邊瑣,此例今所無。
我從罷官來,不見關門書。屈指五年期,今又一歲初。
聞君赴嚴程,出祖臨交衢。慚無繞朝贈,控馬進一壺。
分張何所道?逝將歸里閭。因風問袁公,匡復定何如?
(鸚鵡)
鸚鵡人憐汝,雕籠豢養成。翠衿矜妙麗,紅觜鬥聰明。
側近偷言語,憑高ネ檻楹。君何憂反舌,時過寂無聲。
(鵲巢行)
樹上老鴉羣作惡,奪我鵲巢反啄鵲。鵲羣苦少鴉苦多,冬架春成枉作窠。
扌棄將我巢爲汝室,啞啞聒耳聽不得。蒼然一鷂號鷙鳥,左翎撩風右掠草。
眼看鵲弱與鴉強,何忍盤迴坐樹旁。
君不見鷂兮鷂兮善擇木,浮圖有穴崖有屋。鴉羣自笑鵲自哭,注目寒空且攫肉。
(題郭無傷所藏朱鷺畫竹是餘往年所贈)
頭白蕭郎畫竹聞,數莖蕭颯坐生雲。霜筠雪幹還如我,障日成陰卻擬君。
△其二
畫裏蕭蕭竹數竿,晴窗亦解報平安。年來小劫如風雨,賴有長身共歲寒。
(寒食)
客舍蕭蕭寄病身,落花寂寂度佳晨。忽聞寒食爲今日,始覺風光已暮春。
名酒盡難禁獨夜,好鶯啼不趁愁人。吾生從道渾如夢,是夢何須太苦辛。
(寒食後一日作)
寒食淒涼作不成,春光取次又清明。孤臣氣味愁鑽火,故國心情記賣餳。
苦恨落花隨柳絮,謾勞啼替鶯聲。東風誰唱吳娘曲?暮雨蕭蕭暗禁城。
(無花)
客裏無花獨倚樓,討春無計恨悠悠。無花亦有便宜處,省卻花飛一段愁。
(贈博平郭太保)
蘭三朝一敝裘,濯龍門外看車流。風窗自詠遊仙句,金穴誰論特進侯?
客到異書翻帳底,花開禊帖在牀頭。他時國史編家集,定與《聯珠》一部收。
(送於鏘秀才南歸)
木星入鬥霾且,疾雷震電當嚴冬。孤臣束身待譴逐,攢頭縮頸如寒蟲。
瓴瓦累門斷人跡,譙訶匝戶勢浩洶。於子ゎ被就我宿,掉臂徑突重圍中。
朔風褰簾霜著壁,油燈無焰光蒙。布衾潑水寒不寐,背依倚彎角弓。
訓狐號屋鼠齧器,夢魘驚覺杵撞胸。更闌漏盡坐相慰,軟語唧唧疑吟蛩。
有時激昂撫枕蓆,蹴我起聽譙樓鍾。誓將排雲叫閶闔,寄箋苦恨飛廉慵。
嗟子長身秀眉目,輪肝膽誰與同?我歌汝和良足樂,冰天雪窖春融融。
春來幾何忽已老,楊花如雪飛城東。愛而思子苦不見,三月新婦關房櫳。
一朝扣門聲剝啄,策蹇揖我歸匆匆。我身正坐不得去,別子目斷南飛鴻。
子歸解裝正初夏,楝花風過榴花紅。故人見子應嘆息,訊我顏狀悲途窮。
我生有命可自斷,世事豈異馬耳風。黃閣知爲何老子,白首仍是舊阿儂。
梵川綠淨不可唾,金壇酒碧照盞空。《五噫》未遂吳市隱,《十賚》行割華陽封。
因風寄語勿惆悵,料理家釀遲醉翁。
(左耳病戲作十二韻)
嘆世侵尋似鹿皮,聾雖半耳已如癡。盈尊社酒憑誰餉?決牖仙方久不窺。
但遇一呼仍響應,若聆偶語卻參差。僮便主聵誇脾健,婢噪醫庸諱腎衰。
強欲屬垣還側耳,纔看拋枕又支頤。史稱偏聽應如是,人說佯聾或近之。
憎老懶令嬌女剔,怯狂畏與醉翁持。八音未許諳全部,兩造只能割半詞。
洞裏乖龍眠正穩,牀頭鬥蟻動還疑。耄呼賢吏猶多愧,歸作家公漸有期。
空筏音聞旋恍忽,兜玄夢斷轉迷離。不須獻馘從軍法,好證圓通問道師。
(冷飲示侍兒)
花前宜試樂天杯,冷飲東垣未可ㄉ。笑殺家翁買燕女,錯將溫酒當行媒。
(奉酬山海督師袁公兼喜關內道梁君(廷棟)將赴關門二首)
臨渝今是國儲胥,鎖鑰東門萬革車。匡坐油幢臨虜使,橫磨墨盾草郵書。
鶯啼大纛連營靜,月出雄關列竈虛。蚤晚師中得梁忄堇,度遼長策爲君攄。
△其二
貰酒論兵亻暴直餘,青燈賓從儼前除。掃犁羨爾謀方老,表餌慚吾術已疏。
甲第金鋪魚鑰管,景鍾鐵索雁行書。白山好勒《磨頌》,衰晚何因借後車?
(口占贈林將軍(喬椿,晉江人))
超距身輕三百前,飛刀法自九夷傳。血漂樓櫓如平地,土拭乾將更屬天。
魏絳歌鐘懸ね考,衛青侯券空名鐫。頗聞聖主思收復,親式羣蛙風九邊。
(次房海客韻送劉起歸宣城)
(起與湯祭酒有,祭酒歿。始還故里,故詩有解釋之語。)
冤親場內好參禪,鑽火應知定出煙。已分此生離虎口,何須知己付龍泉。
杯蛇辨後休除病,嬰消時莫問天。執手送君成一笑,磨驢何日了前緣?
(追和朽庵和尚樂歸田園十詠(有序))
(正德間,朝士有以郎官罷歸者,高僧朽庵林公以淵明《歸去來兮辭》爲題,賦《樂歸田園十詠》送之。崇禎二年,餘匏繫都門,客有以朽庵遺筆見贈者。開卷吟諷,喟然三嘆,遂援筆伸紙,追而和之。昔蘇子瞻居海南,遍和陶詩,子繇序而傳之。餘何敢竊比子瞻,顧如子繇之言,所謂欲以晚節末路,師範淵明之萬一者,其志趣不可謂不同也。然子瞻實追和淵明,而餘之所和者,朽庵而已,世之君子,其尚恕餘之僭逾,或亦因是而知朽庵也夫。是年四月十八日。)
△歸去來兮至覺今是而昨非次韻
久在樊籠始見幾,高人只是急流歸。畏榮未必知吾意,忤物何妨與世違。
戢羽豈容尋往跡,懸車自合斂餘輝。卻嫌此老還多事,形影神中辯是非。
△朽庵宗林詩
宦海漂流早見幾,故園荒廢正思歸。往迷來悟心方樂,投老尋閒願不違。
新別廟堂無悵恨,舊栽松菊有光輝。池魚羈鳥還淵藪,童子何勞講是非。
△舟搖搖以輕風飄飄而吹衣用韻
少日成惆悵,行迷喜得歸。鶴應知我返,鷗亦傍人飛。
白水浮孤棹,青山見素衣。飄搖謝塵網,昔夢但依稀。
△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用韻
平陸成江悵我情,時雨逗初晴。征夫指點晨光好,還向柴桑一路明。
△附:原作
欲知歸去好前程,每對征夫問一聲。茅屋幾家門尚掩,茫茫天地未分明。
△乃瞻衡宇至有酒盈尊次韻
僮稚喜我歸,舒雁卻前望。眼明記舊宇,身閒去宿恙。
看松繞荒徑,採菊泛新釀。英英南山雲,庶與我心況。
△引壺觴以自酌至審容膝之易安用韻
壺酒庭柯徙倚看,南窗也似北窗寬。人生何限遑遑者,兩膝隨身沒處安。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次韻
《羣輔錄》中看世代,周王傳裏見乾坤。此翁枯稿君知否?容易人間說閉門。
△附:原作
梨慄詩書責子孫,菊松瓜菜樂乾坤。養高不受重來詔,誰敢閒敲處士門?
△策扶老以流憩至撫孤松而盤桓次韻
拂拭塵中眼,舒眉飽看山。山將人並憩,杖與我俱閒。
入景戀遲暮,孤松欣往還。出雲並倦鳥,幽意總相關。
△附:原作
扶老手攜杖,觀幽眼見山。歸林飛鳥倦,出岫斷雲閒。
松下尋詩去,邊載酒還。昔年車馬路,今日沒相關。
△歸去來兮至樂琴書以銷憂次韻
世人似鼠競窶藪,陶家老翁悟已久。官中束帶肯折腰,山寺聞鍾卻回首。
南村何事更東林?種蓮豈必殊垂柳。親朋情話聊解顏,琴書流覽總敝帚。
籃輿醉臥人不知,扣門乞食我何有。我生ㄏ兀略相似,玉堂今作扶犁手。
和詩敢效儋耳翁,感懷竊比朽庵叟。歸來築室祀靖節,左白右蘇配以偶。
故山松菊當藻,薦彼清琴侑濁酒。
△農人告餘以春及至曷不委心任去留次韻
窈┠崎嶇意,舟車丘壑間。泉流榮木下,春入老農顏。
萬物誰非寓?吾生會有還。達人亦同盡,贏得去留閒。
△附:原作
聞得農夫說,春回畎畝間。舟車無枉跡,草木有榮顏。
尋壑穿雲去,經丘踏月還。百年能幾日?寧不放心閒。
△胡爲乎遑遑欲何之至樂夫天命復奚疑次韻
人生如教射,一發貴善息。陶潛避俗翁,枯稿非本色。
惜哉時不偶,橫流泛邦域。雄劍在室中,光芒凌逼。
洗滌資禪心,抹扌殺仗酒力。酒酣詠荊軻,深情自茲得。
耘耔盡能事,嘯歌見天則。醉來恕繆誤,聊用齊淑慝。
仕晉誠苦飢,逃宋懼弗克。乘化遊縱浪,樂盡付冥默。
能潛乃龍性,可諫匪鳳德。餘事作詩人,遺名隸酒國。
我和朽庵詩,遊戲並筆墨。悠悠千載後,會有高人識。
(得許同生書寄示擬歸去來兮辭)
《歸兮》賦就喜投閒,漉酒巾將換紫綸。人笑釒並無淮上米,天教眼看浙西山。
一生刺襪嘗翻著,萬事騎驢卻倒還。未敢援毫輕屬和,正愁陶令滿人間。
(王元之自翰林謫官賦廣陵僧舍芍藥有感傷綸閣多情客之語餘屏居寂寞戚里以芍藥見遺誦元之詩適對此花感而繼作詩凡三章亦如元之數)
盤籠紅藥出天家,寂寞銅瓶幾朵花。承日有誰揎翠袖?當風還自怯黃沙。
紅芳照眼驚春盡,金縷緣頭惱鬢華。五味爲君思齊和,敢將零落怨天涯。
△其二
紅燈焰焰覆茅茨,卻照春衫黯自疑。曾是芳菲依上直,可憐攀折贈將離。
綸闈舊侶蒼苔在,僧舍新愁白髮知。漫道謝公詩句好,翻階先詠萬年枝。
△其三
五侯簾幕競萎蕤,驛騎殷勤寄贈時。夜燭去辭紅豔隊,春風來乞曉妝詩。
雕闌墮珥辜新賞,金屋餘香認舊枝。莫怪宮袍長放逐,君王不要賞花辭。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柳溪)
煙著層層柳,雲生面面溪。欲尋垂釣處,咫尺使人迷。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公安亭(亭蔭老樟樹下))
嘉樹閱元宋,芳名有譽處。嗟彼雕朽質,吾亦宥老楮。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金粟堂)
禪罷月當戶,酒醒香滿空。寥寥桂花意,榮落任秋風。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芙蓉池)
蓮葉何田田?花香蕩疏綺。惆悵採蓮人,歌聲隔秋水。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嬋娟徑)
亭亭千個竹,凜凜歲寒姿。要見嬋娟質,秋風粉落時。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杯山)
山如一酒杯,湖水嘗灌注。我好杯中物,還乘此杯渡。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聽鶯弄)
弱柳依趺坐,晴湖答梵聲。道人曾破戒,把酒聽啼鶯。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宜月橋)
風月新秋夜,江山清露中。吹簫更度曲,多此在橋東。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宿雲墩)
墩深雲所歸,雲去墩仍在。卻疑此非墩,亦是雲變態。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愚山)
江聲齧山腰,帆影掛樹杪。只疑船舷上,欲戛山頭草。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浮山)
浮山山下水,盡帶梅花馥。似憐梅清寒,十里賜湯沐。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秋聲閣)
東風看酒泛,落葉使人悲。不是悲秋士,秋聲那得知。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蕭齋)
蕭辰坐蕭齋,縱筆作蕭字。他年改精藍,亦應號蕭寺。
(寄題泰和蕭伯玉春浮園十四詠 鳧閣)
泛泛水中鳧,安眠復徐引。君胡爲此閣?知己問詹尹。
(次韻答楊補見贈)
倦鳥慕林藪,羈人念鄉里。中年哀樂多,識字憂患始。
刺促復何爲?歸秉田間耒。書簏估生計,鶴料算食指。
休日諒未晚,拙政亦吾以。息影依衡茅,引竿向清Г。
君看懸屋車,豈復慮生耳。
△其二
微雨簾帷寂,凝塵几榻靜。生面恍開卷,熟客笑引鏡。
博奕爲猶賢,飲酒安用聖。且理幽憂疾,遑恤膏肓病。
散發謝束脩,毀車絕奔迸。聊復學農圃,終當變名姓。
君能從我遊,帶月鋤可並。
(次張藐姑韻送房海客赴南吏部)
薄遊只似在巖扃,窺戶何愁屨不停。淮水月如官況白,冶城草並客袍青。
物情或可饒甘子,藥籠無多辨苓。莫向半山論舊事,謝公墩畔雨冥冥。
(閏四月廿三日夢中作)
柔桑覆籠綠毿毿,密雨溫風正養蠶。門外銜泥春燕語,櫻桃消息到江南。
(閣訟將結赴法司對簿口號三絕句)
突兀沙堤棘寺傍,莫將鈴索笑鋃鐺。臺階今夜占星象,先看垣前貫索光。
△其二
毀冠策蹇路人憐,拂面青蠅互撲緣。猶勝諸公埋詔獄,一生不得到西天。
△其三
廿年史局嘆虺ㄨ,蠹紙成箱筆作堆。頭白汗青成底事,卻將詩案繼西臺。
(次韻藐姑送別)
紫陌青雲未可論,紅箋夢入舊慈恩。到家秋枕聞蛩語,別路春風記鳥言。
身隱卻憐明主棄,道窮還仗古人尊。祝君努力匡時略,安穩東吳老灌園。
(二髯篇戲簡甘肅梅中丞兼呈兵部王尚書左坊文中允)
先朝昔煽亂,婦寺據肘腋。四海一應山,奮髯相抵格。
身縻若盧獄,禍蔓葦笥藉。自從楊髯死,士氣久沈汩。
婦寺有遺種,螟禪魂魄。靈狸雌雄並,訓狐朋扇劇。
馮城復依社,夜出而晝匿。冠蓋滿長安,咋指空嘆。
在東畏くぐ,連蜷避雌霓。矧彼叩頭蟲,向火乞餘炙。
堂堂髯司馬,中樞屹柱石。長身出班行,正氣噴交戟。
暨暨髯中丞,輪肝膽赤。尺書來酒泉,忠憤壯羽檄。
舉朝何蚩蚩?低眉戴巾幗。賢哉此二髯,庶不負頭額。
人生稟陰陽,須者陽之液。髯多得陽剛,其人亦Σ{山各}。
所以婦寺流,頤頷如脯臘。何用拔鬚眉,天爲芟與柞。
我須苦不修,攬鏡頗不懌。既羨緣坡竹,又愧春田麥。
猛欲施錐鑿,穴竅自穿刺。馬尾非族類,顛毛又狼藉。
旁人向我笑,笑我目論窄。徒以髯取人,子羽恐貌失。
二髯固絕倫,髯奴還見責。不見文宮相,亦是無須客。
作詩寄中丞,捉筆笑啞啞。遙知發函時,掀髯墮冠幘。
初學集卷八
○崇禎詩集(四)
(起己巳六月,盡八月。)
(出都門口占寄蕭伯玉)
同日南遷客,前期潞水楂。不知蕭伯玉,底事尚京華?
赤日燒肌燼,蒼蠅聒耳譁。想君消受得,猶未苦思家。
(潞河別劉鹹仲(廷諫)吏部)
別緒鄉心浩莫分,潞河風雨帝城雲。能寬放棄惟良友,未忘京華爲聖君。
衰鬢數莖還去國,秋風一葉又離羣。渭城歌罷休垂淚,逐客頻年實飽聞。
(潞河舟中夜坐答茅止生見贈)
浪湧波喧絮語聞,燭花無焰夜初分。弈棋國手誰論我?杯酒英雄敢並君。
牛馬旋迷新漲水,魚龍還感舊噓雲。他時重聽西窗雨。記取孤舟潞水。
(六月廿七日舟發潞河書事感懷寄中朝諸君子凡四首)
回首觚棱又夢中,鳳城只在五雲東。情懷黯ホ歸雅日,蹤跡差池去燕風。
天下安危兩司馬,人間出處一飛鴻。素衣待放還三宿,未忍驅車泣路窮。
△其二
黃金臺下士縱橫,側席何人副聖明?紫閣虛傳聞禁漏,白麻遽欲下延英。
沙堤銀燭兒童羨,火齊金盤道路爭。極目中條山色好,隱居吾欲訪陽城。
△其三
聖德軒圖可比倫,明廷屈軼正嶙峋。流傳諫紙臺生色,突兀班心國有人。
反舌春殘休發口,訓狐月白自謀身。憑君傳語昌黎叟,載筆無煩論爭臣。
△其四
信宿辭朝奏數行,封題和淚進明光。三家村裏人仍在,一葉舟中意盡長。
老去惟應思帝力,窮來只合掉書囊。熙朝不數貞元日,敢效忠州錄古方。
(中條行(己巳六月過滄州作))
君不見中條山,陽城昔日曾閉關。白衣徵起作諫議,脫就職無慚顏。
月俸計口送酒媼,諫紙疊置空箱間。歌呼痛飲夜達旦,醉臥客懷不聽還。
貞元奸佞不可當,白麻旦夕宣朝堂。忠臣延頸待誅﹃,宰相懾伏眠如羊。
中條山人起伏閣,延英門上飛風霜。諫官叫天爭喧う,金吾萬歲聲如雷。
延齡不相陸贄免,奮臂坐使唐天回。
乃知酩酊不言有深意,務欲撥棄細碎爭崔嵬。我過中條山,念君如宿昔。
君名長比條山雲,君心尚似條山石。一代相知李鄴侯,千年涕淚避賢驛。
思君不見可奈何!酹君一盞歌主客。
君不見長安棋局日紛紛,著眼爭如局外人。若無衡嶽爐邊客,誰向中條訪隱淪?
(鱉蝨)
僦舍都門外,湫隘類鼠穴。土炕耆前楹,瓴瓦累後闥,
炎氣彌蒸,溝澮惡不渫。凡百蟲與豸,因依作巢窟。
有蟲蟣蝨類,厥狀肖惟鱉。形圓脊微穹,裙介儼環列。
多足巧於緣,利嘴銳如鐵。伏匿牀笫間,夢囈伺。
襞肌陷鍼芒,啖血恣剞。攢嘬方如錐,墳起已成凸。
不禁膚爬搔,猛欲手ㄏ。倏若捷疾鬼,驚走在一瞥。
都無翼撲緣,不聞聲亻悉屑。近或匿枕衾,遠或走而。
明或潛帷幔,隱或據衣衤吉。繞牀何處搜,拂簀誰能衤敝?
兒童偶批摑,經時臭不歇。未足快俘獲,徒然滋嘔噦。
我坐環堵室,屏居謝朝謁。方當病幽憂,又復遭螫齧。
睡少不耐,皮枯豈堪蜇。逝將謁上帝,精誠訴饕餮。
綠章方夜奏,天門還晝閉。巫陽顧我笑:子亦太薄劣。
胡然扣閶闔,除此小蟲?歸來焚奏章,束裝遂南發。
從容理席薦,瀟灑振巾襪。揮手謝鱉蝨,且與爾曹別。
如何韓退之,得官喜見蠍?
(滄酒歌懷稼軒給事兼呈孟陽)
君初別我新拆柳,歸帆約載長盧酒。今我南還又早秋,也沽滄酒下滄洲。
輕舟一葉三千里,長瓶短甕壓兩頭。與君去國如去燕,一水差池不相見。
滄洲蘆花如雪披,滄水東流無盡期。滄州好酒瀉盞白,照見行人鬢上絲。
東皋秋清月舒彩,西湖採蓮歌《Ы乃》。期君開懷酌滄酒,醉拉程生戲墨海。
(七夕四絕句)
月帳星橋雲髻鬟,經年怨別淚潸潸。憑君莫道天河闊,只在盈盈一水間。
△其二
虛將黼黻擅朱顏,咫尺星河斷往還。但使牽牛能伏軛,更將餘巧乞人間。
△其三
雲階索莫暫經過,素手依然弄玉梭。賴有七襄機度日,不然其奈九秋何!
△其四
牽牛求配苦蹉跎,織女機絲患巧多。烏鵲可憐無一事,頭童尾禿爲填河。
(過臨清追昔遊有作二首)
丁字簾幃不下鉤,疏疏微霰點紅樓。明妝促坐生春色,畫燭嬌歌蕩旅愁。
油壁小車爭自至,紅箋名紙妒他收。而今只有垂楊在,禿盡枝條撩白頭。
△其二
倦遊還憶壯遊人,席帽氈車二十春。醉卷白波輕酒敵,笑拈紅袖比花神。
芳顏老去爲商婦,旅鬢窮歸有角巾。爲問《長幹》新樂府,壁間誰與拂埃塵?
(長幹行(附錄))
(萬曆己酉十月,偕計吏過臨清,新安何周無黨邀谷、範兩名姬置酒,勝流歙集,燕賞淋漓。樂美人之目成,惜雲英之未嫁。醉後作《長幹行》題於北里谷氏之壁間,凡二百八十三字。明日,同席者傳寫其稿,乃錄而藏之篋中。名士胡胤嘉、沈守正、胡潛皆屬和焉。)
長乾女兒爭妖饒,秦淮一曲水亦嬌。複道回郎映佳麗,六朝楊柳秦時潮。
美人如花活花裏,嬌憨那復知作使。臨妝懶學文君眉,當筵解劈薛濤紙。
馬家楊家最有名,但看一笑俱傾城。按拍何人嫌曲誤,留歡若個便妝成。
江南是處矜花草,渡江但說臨清好。燕趙佳人真擅場,摧殘苦向風塵老。
賈胡多錢傖父臭,秦箏吳等閒奏。小范空餘林下風,谷生枉自閨房秀。
拂袖低迴策蹇歸,黥奴草具唱歌時。陌頭白汗薰香粉,馬上黃沙與畫眉。
目成不忍惜歌舞,顧影那堪淚如雨。江南小草花不如,江北名花暗如土。
人生遇合總悠悠,此夕相看黯欲愁。眼底娉婷俱未嫁,忍看溝水東西流。
劍花崢嶸眉黛溼,玉釵欲掛銀缸泣。促席行杯露未,歌罷《長幹》盡於邑。
君不見馬家池館傾摧久,長橋已坼祠郎手。江南樂事亦易闌,經過且盡杯中酒。
(萬曆己未李三長蘅下第南歸尹二孔昭爲詩送之有云海畔逢錢大叮嚀莫作癡念故人贈處之義每爲涕Д今年春長蘅又下世矣泫然有作書示兩家子弟)
哀樂中年自不堪,每嗟詩句重開函。叮嚀苦語還錢大,收拾遺文到李三。
交友旋如頻剝筍,身名聊似伴殭蠶。一言贈處非容易,囑累諸孤莫漫談。
(舟行四首)
南浦思勞勞,陂塘秋漸高。旅人逢古渡,落葉下亭皋。
世事悲紈扇,機心笑桔槔。潞河千折水,極目不容刀。
△其二
斷岸蘆抽白,斜陽蓼褪紅。舟行秋色裏,人在水聲中。
掠燕經殘雨,吟蟬趣晚風。陰蟲休切切,已是白頭翁。
△其三
頻年諳放逐,盡室苦漂流。蓬掩孤燈雨,蟲吟一葉秋。
身堪充水手,相合配軍頭。一笑殘生事,開尊倚舵樓。
△其四
昔雨今還涸,滄桑盡日移。出雲山意懶,經暑岸容衰。
噩夢驚蟬斷,銷魂折柳知。經過齊故國,三宿亦濡遲。
(阻舟安山閘)
北河水澀河流灣,百步一曲如迴環。南河水流閘滿地,十里一閘閘晝閉。
閘門迥似天門高,沙衝石擊水怒號。閘官如帝卒如鬼,尋丈限隔喧波濤。
關河茫茫陵復谷,瞿塘灩起平陸。千桅倒眠百櫓停,一葦安能恣馳逐?
就中有人殊灑然,朱黃自點《秋水篇》。臥起船艙宛齋閣,細聽閘水疑澗泉。
舟行胡蹇車胡疾?人生隨身只兩膝。長謠獨酌聊復爾,坐久鉤簾月東出。
(團扇篇)
合歡團扇美人作,輕雲如紈雪如素。裁成顧兔舒月波,畫出乘鸞向天路。
美人容華傾六宮,含羞卻扇嬌且慵。自分團欒賽明月,豈知搖動生秋風。
碧天一夜秋如水,炎涼盡在君懷裏。不怨秋風坐棄捐,卻愁明月長相似。
秋來明月正嬋娟,別殿長門是處懸。從教妾扇經秋掩,但願君心並月圓。
君心如月不可掇,妾扇團團那忍割?可憐團扇無蔽虧,不比清光有盈缺。
奉君清暑爲君容,莫道恩情中路空。蛛絲蟲網頻垂淚,還感君恩在篋中。
(濟上逢總河李侍郎(若星)侍郎與餘並遭逆奄之難餘以閣訟再謫執手慨嘆兼示嶺南詩卷感今念往率爾成篇)
執手俱爲未死人,參差病鶴記城。畏途趣我歸田數,殘夢從君度嶺頻。
往事亻辰僮驚背索,新詩《瀧吏》喜書紳。臨分苦語應須勉,領略風波要此身。
(七月廿三日舟過仲家淺閘戲作長句書李文正公詩卷後)
成弘作者誰其選?茶陵落筆成瑚璉。先民大雅存典刑,後輩輕浮棄《永雋》。
我行篋貯《麓堂詩》,今日舟經仲家淺。閘門崔嵬不似昔,頑石半泐水聲泫。
檣摧楫倒儼號兆,船月低昂想仰亻免。摹畫景物詩有聲,雄快壹似並刀剪。
公生遭逢休明世,不出國門步鼎鉉。宮壺法酒草詞頭,玉堂大字揮禁扁。
生平困踣此閘邊,聊用作詩志小蹇。嗟我不辰逢百罹,五年去國兩乘め。
津吏面生呵單行,長年眼熟笑重趼。關河鹿鹿舟作廬,津途涓涓水在。
百場上水一下灘,十度扣閘九閉楗。舟行過淺一嘆嗟,酌酒蒼茫酹濟氵允。
酒酣伸紙繼公後,詩成自笑筆力軟。
(閘吏(效韓文公《瀧吏》而作))
南行逾三旬,間關渡濟水。河干閘如織,閘吏數呵止。
我舟似倦鳥,塌翼次閘。閘吏殊嵬峨,稱足列前行。
問我何官職?今去將何之?恭承閘吏訊,捧手前致辭:
登朝多頷,五載兩放棄。春明席未溫,秋衾夢長悸。
單車出國門,行行歸東吳。豈知遭梗塞,扁舟委泥途。
閘吏莞爾笑:官言無乃頗?官行良多梗,梗不在閘河。
閘河官雖卑,啓閉實所司。上水及下灘,一一各有宜。
官船排雁齒,糧艘綴魚貫。要津豈容據,橫流詎能亂。
疾如離弦箭,遲如上阪車。天時與人力,參錯如槎牙。
亦有一葦舟,衝風便遠逝。有力負而趨,賢愚豈同滯。
人言仕宦海,險絕比瞿塘。小閘閘關河,大閘閘朝堂。
關河尚自可,朝堂愁殺我。風波難揭厲,關楗慣連瑣。
官今此水邊,剌剌苦峭。何似朝堂上,一步度一閘?
官其少須臾,安坐須閘開。捩柁會有時,無爲苦喧う。
叩頭謝閘吏:天遣吏教儂。譬如伸隻手,推我魘夢中。
身如黃楊木,節節厄閏年。我命有節度,不獨世。
團團推磨牛,總在陳跡內。過閘且勿欣,遇閘且勿憒。
游魚脫釣鉤,不復口喁。高眠到曉漏,蓬底月豔豔。
(舟發氵加溝)
舟子招招發棹歌,新秋佳日似清和。浪花聚處團雲影,菰葉開時剪水波。
掠燕當風成曲折,驚魚沒藻起盤渦。濯纓自與清淮約,不用臨流嘆濁河。
(臥起)
臥起蕭然雲水鄉,閒看日蔭弄朱黃。窗楞白紙縈香篆,簾影清流潑硯光。
木葉波還生近渚,漁歌風欲起斜陽。不須更作滄江夢,淺水蘆花興已長。
(阻風滿家灣)
弱纜難爭萬里程,黃河東岸一舟橫。潮來陣馬如分勢,風急檣烏自作聲。
柳市三家成小聚,桃源數里得虛名。欹竿側柁非吾事,坐看千帆盡日行。
(題淮陰侯廟)
淮水城南寄食徒,真王大將在斯須。豈知隆準如長頸,終見鷹揚死雉句。
落日井陘旗尚赤,春風鍾室草常朱。東西冢墓今安在?好爲英雄奠一盂。
(過淮上二絕句)
漂母祠堂落照邊,城南垂釣故依然。君看市上紛紛者,何限淮陰舊少年?
△其二
鳥盡弓藏事惘然,英雄終不受人憐。生平跨下能蒲伏,只是羞隨噲等肩。
(後飲酒七首)
停橈買滄酒,但說孫家好。酒媼爲我言,君來苦不早。
今年酒倍售,酒庫已如掃。但餘六長瓶,味甘色復縹。
儲以嫁嬌女,買羊會鄰保。不惜持贈君,君無苦相嬲。
塗潦泥活活,僮僕互持抱。鄭重貯船艙,暴富似得寶。
明燈吐新花,夜雨響秋草。君如不快飲,負此酒家媼。
△其二
攤書晝日臥,流觀范曄史。可憐齊武王,大業困蟲蟻。
赭汗擁牧兒,刮席奉更始。終令田舍翁,應符作天子。
達哉蜀婦言,朝聞可夕死。載尋《黨錮傳》,談虎欲擊齒。
杵臼貯心胸,撞舂自觸抵。呼兒浮大白,爲我澆塊壘。
飲酣發酒悲,泣下露泥泥。上爲劉伯升,下爲李元禮。
△其三
驅車出春明,辦嚴不宿昔。故人憐我去,追餞城東陌。
烏帽去已遠,白雨泥盈尺。登高共凝望,癡坐到日夕。
我行感離羣,聞此長嘆息。孤舟雨,落葉風策策。
因知故人心,念我獨行役。一杯代酬勸,亦復進脯臘。
心口相勞苦,手腕互主客。願因西北風,寄聲故人側。
酌酒如見君,無爲苦相憶。
△其四
春風來優柔,取次土膏脈。鳥囀花茸茸,冰澌水拍拍。
秋風颯以緊,搖落在片時。甫下洞庭葉,已折庭樹枝。
春風類膏澤,著物光融融。能增綠鬢綠,轉使紅顏紅。
秋風多慘悽,中人如┲。薄寒膚疹粟,增體伸欠。
我本悲秋士,又作秋風客。蕭然命尊酒,慰此風雨夕。
一酌解煩酲,再酌生芳菲。三酌景風至,燻然襲裳衣。
大哉造化力,四時遞平分。至哉醇酒德,斟酌回陽春。
△其五
孤生踐駭機,薄命輕秋豪。天地爲洪爐,燎此一牛毛。
流言浮巨石,積毀銷脂膏。自分老頭顱,О寄歐刀。
介恃聖明主,奉身歸蓬蒿。自茲保兩手,安穩持霜螯。
何以明君恩?瓦盆傾濁醪。一斟又一酌,載詠《康衢謠》。
△其六
清辰開酒罌,有物如凝脂。團團相糾結,輪復葳蕤。
照眼截如肪,觸手滑如砥。嫩如小兒掌,甘如妃女飴。
馨香撩鼻舌,三嗅涎流匙。罌頸僅容指,膏乳非人爲。
浮蟻不足言,無乃真肉芝?或雲酒之精,泛盎脫糟ㄤ。
醞釀金玉漿,氳氤結垂瓦。服之爲列仙,匪獨可療飢。
事雖不經見,此理誠有之。酌酒自慶喜,醉倒成鴟夷。
△其七
我飲非大戶,頗自嫌甜酒。雖無滿座客,亦能致好友。
不招惡客來,一任窮賓走。當歌每分夜,醉花自宜晝。
厭厭復陶陶,意不在五斗。渴飲劇卷波,叫呶沸招手。
醉在木杪坐,吐向車茵嘔。譬如登徒子,可謂好色不?
我欲定酒律,訊彼醉鄉叟。此叟方茗{艹丁},頹然指吾口。
(八月初二日渡淮)
秋老長淮草尚青,孤裝搖曳一浮萍。關心舊雨還今雨,回首長亭復短亭。
泛楫宛如窮估客,懸車即是老明經。到家慈母應相慰,白髮新添又幾星。
(淮屋記淮安太守許同生作淮屋之事也)
淮人作蘆屋,縛蘆爲桷椽。磚墼省塗,薄櫨無刻鐫。
結構樸而雅,庀治廉且便。許君守淮陰,但飲淮上泉。
歸來結淮屋,亭午猶醉眠。人言蘆爲屋,常恐火誤延。
建章三月火,豈亦蘆使然?又云不耐久,風雨易漏穿。
此屋如傳舍,次公豈非賢?竹樓安在哉?其名至今傳。
(露筋廟)
露筋夫人明且賢,周南三複行露篇。血肉朽腐任啖咋,冰心玉骨終皎然。
炎風火雲滿天地,長夜漫漫何處避?貞女能將軀命輕,飛蚊自得齒牙利。
君不見花鷹宿鴨動成羣,暮拍朝驅愁殺君;高郵湖水通平望,東有吳興豹腳蚊?
(高郵道中簡顧所建)
水蓼風荷一片秋,竹西歌吹近揚州。瓊花何處尋殘夢?明月還應記昔遊。
負耒我今歸谷口,驚弓君莫問壺頭。試從甓社湖邊看,可有明珠引釣舟?
初學集卷九
○崇禎詩集(五)
(起己巳八月,盡四年辛未。)
(己巳八月待放歸田感懷述事奉寄南都諸君子四首)
留都文物漢西京,虎踞龍蟠集俊英。高廟神靈嘗陟降,中朝佞幸敢縱橫。
瑣闈月白鐘山曉,烏府霜寒淮水清。望盡浮雲天北極,長安應見泰階平。
△其二
舊京清議仗羣公,驛騎橫飛諫紙風。拜表日行黃道里,焚香心在綠章中。
唐麻感激排狐鼠,漢黨分明辨鴻。主聖時清還努力,孝陵佳氣正蔥蔥。
△其三
三老衣冠在白門,清朝麟鳳尚郊原。積薪國有優賢意,碩果天遺舊德存。
安石流風傳賭墅,半山陳跡說爭墩。金陵歷歷前朝事,退食還應一笑論。
△其四
白浪橫流卷濁河,餘生剛比一毛多。羣公正議排閶闔,聖主深仁解網羅。
小圃春陰閒汲甕,孤舟野水老漁蓑。輪尚有心期在,獨倚樵風寄浩歌。
(反東坡洗兒詩己巳九月九日)
坡公養子怕聰明,我爲癡呆誤一生。還願生兒狷且巧,鑽天驀地到公卿。
(宋比玉過訪虞山將別以六絕句爲贈)
落葉蕭蕭響徑莎,兒童卻掃遲相過。看君漫滅懷中刺,恰稱閒門有雀羅。
△其二
突兀長篇賦荔支,主文譎諫起人思。歌樓酒壁從揮灑,且莫流傳諷諭詩。
△其三
五斗酒應饒下物,八分書足張吾軍。疏窗小閣初冬夜,月落歌殘可少君?
△其四
吾谷丹黃似夢中,經過每欲吊西風。詩朋禪侶凋殘後,也似霜林幾樹楓。
△其五
水休爲長鋏歌,州民地主遲君多。南翔便是西州路,匣硯囊琴忍再過。
△其六
茸城寒月正如規,列屋徵歌鬥十眉。寄語主人應醉客,莫嫌宋玉有微詞。
(比玉將行次前韻留別再和六首)
幾樹梧桐一徑莎,君行剝喙少人過。衡門兩版堅如鐵,不用門前更設羅。
△其二
陳紫姚黃品荔支,謫官風味正堪思。對君畫筆流涎劇,況味梁溪斷送詩。
△其三
三杯自可觀觴政,一日那能廢酒軍。莫道醉鄉無史牒,酒家南董定推君。
△其四
十載清遊在眼中,霜林共惜小春風。白頭伴侶三人在,約略心期愛晚楓。
△其五
手自鳴琴客善歌,淋漓潑墨酒邊多。花珠月如相待,便似當年老鐵過。
△其六
畫船攜得硯如規,曾向春紅伴畫眉。珍重朝來遠山色,小鸞休詠《白頭》詞。
(比玉許再和前韻長至日蚤起復書此趣之)
斗柄瞻相手自莎,人間屈曲偶經過。笑君尚護仙人短,顧我依然口縷羅。
△其二
踏遍炎荒喫荔支,輕紅旋摘也堪思。不如且對胭脂畫,幾湘簾賦小詩。
△其三
落魄風流迥不羣,酒場騷壘自能軍。微詞若道無人解,何事登徒也識君?
△其四
吳儂難得到閩中,想象生香是捉風。脫略味香單說色,判他紅荔似丹楓。
△其五
茸城聽遍《後庭》歌,還憶梅花拂水多。一樹莓苔數枝雪,凌寒著蕊待君過。
△其六
北嶺參差露半規,西山重疊隱修眉。登樓何限思君意,簾閣焚香讀《楚詞》。
(次韻何慈公歲暮感事四首)
薊北兵塵逼暮冬,菰蘆愁殺老吳儂。龜刳但爲知人事,蟻鬥誰能壯國容?
拔宅昇天還有路,乘桴入海欲何從?殘生顧影真堪笑,好笑非關學土龍。
△其二
梅信差池鶴夢寒,傍檐聊喜鵲聲乾。途窮白髮猶難放,身老《陰符》已不看。
南海騎麟真漫浪,東門逐兔枉悲酸。齏鹽且喫殘年飯,兩耳那堪著箭瘢。
△其三
空堂莞秸正幽幽,高枕慚非抱膝流。老去童心還似少;春來蓬戶只如秋。
硯澌凍合愁南牧,瓶酒香濃念北郵,寒瘃頗思龜手藥,百金安敢覬封侯。
△其四
風雨漂搖不可當,清虛宮裏日差長。鬥棋小試行軍法,撒豆頻誇卻敵方。
閒逐鄧林搜棄杖,戲禁滄海學栽桑。險竿兒女西涼伎,贏得先生一鬨堂。
(野老)
野老心終恨虜驕,扶藜咄咄步中宵。即看露布來京國,無那雲林遠市朝。
卜頻煩欣竹算,鏡聽瑟縮畏詩妖。輟耕今日欣相告,嵩祝仍趨誕聖朝。
(讀史)
《班史》才翻又短長,閒鑽故紙費商量。死人豈必無生術,今病何曾乏古方。
種漆樊侯知備豫,解弦董子會更張。空齋白日聊成夢,一笑依然看屋樑。
(庚午二月憨山大師全身入五乳塔院屬其徒以瓣香致吊奉述長句四首)
{隋山}山如乳五峯垂,一塔巋然掩導師。面壁朝來仍入定,藏舟夜半已潛移。
影堂落月明燈在,刻漏穿花響梵遲。莫問阿師聲後句,臥龍岡水繞階墀。
△其二
如王氣宇更誰先?蹴踏平欺龍象筵。斷取陶輪憑手掌,破除彌戾等雲煙。
空山月照苔龕裏,春日鶯啼石塔前。猶有六時喧瀑布,諸方驚倒野狐禪。
△其三
龜毛兔角不須疑,千偈瀾翻信口爲。支遁何妨通義學,遠公原是老經師。
冰山瘴海埋身處,木索冠巾說法時。讀罷豐碑度林樾,香爐峯頂月如規。
△其四
猶憶舟夜別師,胥江水落月斜時。草堂未踐青山約,蓮社空餘白首期。
坐斷風雷成小劫,夢迴甲子看殘棋。傷心誰繼蕭夫子,爲斫曹溪第一碑?
(贈廬山知微長老)
大師昔陷若盧獄,長老一身視粥。大師今埋五乳峯,長老六時司鼓鍾。
死生形影不相舍,長老爲雲師爲龍。大師石塔何崔嵬,影堂正向廬山開。
焚香掃地坐復臥,臥聽瀑布如崩雷。塔裏明燈常不動,塔前青松手所種。
若問長老年幾何,長老身心盡如夢。
(瓜山沈老居北郊茂瓜丘老而好事賦以贈之)
巾裁白杖紅藤,丙舍青山近可登。叢桂秋風生北郭,種瓜朝日曜東陵。
繁華眼底看巢燕,矍鑠眉端想臂鷹。老去光明須記取,祝君常比佛前燈。
(戲爲拂水築臺歌贈嘉定夏生華甫)
拂水山高屋庳下,況復蒙茸隔林莽。牆外青山自矗立,招邀未肯入庭戶。
徙倚觀山意未愜,何繇收攬得十五?今年疊石爲此臺,面勢軒敞恣所取。
向背數步藏曲折,位置羣山就仰俯。劍門闔扇手可排,石城雉堞指能數。
此山與我非生客,欣然故人覿眉宇。蜿蜒似可下枕蓆,傲兀頗欲分笑語。
登臺四顧鹹嘆息,問誰築者夏華甫。夏生豁達俠者流,酒後槎牙出肺腑。
爲山一簣雖細事,如登將臺握齊斧。山氓蚩蚩園丁笨,轉圓鬥┺類摶土。
刻漏立表各命工,能驅市人束部伍。輿訁雩聲闌畚築罷,獨提巨石手撐拄。
不煩執失爭用命,日旰奮迅逾亭午。又如大將督戰陳,身先士卒共甘苦。
人言夏生築臺好,生也俯躬但傴僂。指麾幸有松圓老,敢貪天功僭鼓。
此意逡遁人豈知,說《禮》《詩》聞自古。君不見東方羯奴躪畿輔,
去年血濺蘆溝橋,今年塵暗平灤土?朝廷將吏盡賈豎,天子拊髀思文武。
夏生夏生吾惜汝,投石馭衆氣如虎。何不置之遵永間,付以長繩縛驕虜。
(夏日偕朱子暇憩耦耕堂次子暇訪孟陽韻三首)
面湖軒敞背山深,小築依然是故林。清簟看棋方丈客,夜燈聽雨十年心。
遺民老似孤花在,陳跡閒隨舊燕尋。擬著此中棲逸史,遠從虞仲到於今。
△其二
艱危閱儘想方袍,收拾殘生避豕豪。一酌春醪營我老,千章夏木爲君高。
圖山墨漫西湖雨,煮水茶生北澗濤。稍待秋風到蘆荻,共尋蟹舍上魚ザ。
△其三
澹景芳陰梅雨時,過雲相訪少人知。紅稀舊圃羣蜂去,青暗重林碩果垂。
澗底流泉穿石急,松間明月出林遲。他年終作三休侶,乘興先爲結隱期。
(干將行(庚午五月十三日,傷臨邑司馬而作))
君不見莫耶之劍缺黍米,姑蘇梧桐臥流水。莫耶舊恨今已矣,又見干將死獄底。
干將鑄時光屬天,百神下降蛟龍纏。鬼怪相戒匿形影,槍不敢爭妖躔。
可憐劍氣一朝盡,黑獄沉沉埋血磷。牛鬥變化知何日,貫索光芒竟誰問。
君不見延津龍去有餘悲,還憶吳宮麋鹿時。無復湛盧誅宰,爭傳屬鏤賜靈胥。
(贈張五叔維)
幾枝檉柳半牀塵,門外青山過雨新。送米僧來嘗共食,乞花客至已忘貧。
屋如韓愈詩中句,身是王維畫里人。一曲洞簫判盡醉,桐華滿地月如銀。
(崇禎庚午中秋日拜觀睢陽五老圖敬次杜正獻公原韻)
鬚眉巾屨盡高閒,瞻拜修然整敝冠。舊德至今傳五老,豐碑何用視三桓。
拔茅事往風猶在,舉網謀成骨已寒。嘆息昭陵還盛世,儀刑長向畫圖看。
(八月十二夜)
憑闌風露浩難收,旋覺清光在上頭。橫攬煙巒成小築,平臨雲物見高秋。
月穿窈窕山皆漏,湖逗空明野欲流。尊酒相看多遠思,蘆花如雪記滄州。
(十三夜)
石城雲散暮煙收,冉冉清光兩白頭。坐久湖山皆得月,望窮天宇始知秋。
浴鷗汀渚層層出,沒鶴溪田氵念氵念流。杯酒勸君成一笑,長瓶那得更滄州。
(十四夜留吳門卞潤甫)
傍嶺新成駐月樓,客來恰喜值中秋。苦多風雨催君去,借少湖山爲我留。
滄酒淡堪澆小戶,漁灣淺可系扁舟。劫灰金虎繁華夢,莫對佳晨憶二丘。
(十五夜不見月)
兔遠蟾高不用愁,浮雲只在屋東頭。雖虛灩灩金尊照,卻掩蕭蕭白髮羞。
棲鶴蒙毛童毛思北嶺,啼清切近南樓。更闌且對殘燈臥,領略孤衾一段秋。
(十七日雨中小酌即事)
稻花風急浪花催,湖外重陰積不開。好客恰如將雨至,清歌直欲送愁來。
雲霾月窟千層合,日射山根一回。棋罷燈殘北窗下,秋蟲多處重徘徊。
(嘉定李茂初風雪中自南翔過訪不值而去留詩盈帙頃復枉和初夏次韻詩見懷遂依韻奉答首章傷長蘅之逝而末章則期茂初之來茂初長蘅之兄也)
水池塘草又深,檀園園柳蔚成林。新桐但引清晨恨,落葉空驚獨夜心。
佳句見君還彷彿,歡除夢可追尋。劇憐一掬南翔淚,兩度西風忍到今。
△其二
百里嚴風颳敝袍,吟髭凍合想抽豪。論交自爲冰霜苦,煉句偏於寒餓高。
滄海我真愁Е洞,菰蘆君亦嘆波濤。斜風細雨松江路,蓑笠何因共小ザ?
△其三
蕭閒山館晚秋時,風物還堪報子知。楓葉三分霜點染,荷衣十字雨低垂。
縣流澗合泉來早,傍嶺樓成月去遲。相訪不須愁剝啄,應門雙鶴有前期。
(眼鏡篇送張七異度北上公車)
西洋眼鏡規璧圓,玻璃爲質象糹並緣。千年老冰出玉淵,巧匠消冶施刻鐫。
薄如方空吹輕煙,瑩如月魄濯清泉。帷燈簾閣對簡編,能使老眼回少年。
蠅頭蠆尾如兒拳,蝨豈必非輪懸。賈胡贈比黃金千,伴我綸閣今歸田。
短檠曲幾相周旋,無復椽燭輝金蓮。《兔園》敝冊齧且穿,碎讎勘蟲魚篇。
此鏡失職吾所憐,摩娑三嘆夜不眠。張兄偕計北上燕,束芻衤遂絲當贈鞭。
侑以此物非棄捐,如遘美女詒朱鉛。萬蟻戰酣晝日殷,五星明聚夜緯聯。
春蠶食葉秋毛旋,此鏡開蓋纏。目光如炬筆如椽,六丁下取奎避躔。
春王三月花嬋娟,紗燈玉斧聽臚傳。萬言長策貢細旃,閣老次讀當御筵。
君家金鏡此其先,天地章光宜節宣。有鏡覆目光乃全,惟皇聰明曜八埏。
冕旒蔽明垂邃延,知白守黑通重玄。眼有瘴膜得鏡蠲,如燈能照日月偏。
並觀兼聽無愚賢,不見煉石能補天?老農潦倒牛背邊,負日欲獻無因緣。
長歌此詩風謠然,願君採進重瞳前。
(同徑山僧出郊看紅葉)
烘日蒸霞萬樹堆,石城應作赤城猜。駐顏青女能相待,試手天公又一回。
斜照樓臺疑罨畫,晚風蛺蝶誤遲迴。老僧住近臨安路,錯認漫山錦繡來。
(十月十七日偕孟陽茂初步至寶嚴灣楓林爛然因尋故人瞿元初墓徙倚寺前石橋作短歌記之)
谷林之西石城東,竊紅殷紅燒秋空。誰知寶嚴灣更好,四山合沓藏千楓。
呀然一徑通窈窕,流丹絢赤相蔽蒙。護惜霜風起屏幛,包裹錦繡圍房櫳。
我來步さ如相引,照眼灼爍驚芳叢。忽如漁郎造花徑,緣溪瞥見花茸茸。
又如天台山を匝,好女離立矜春容。煙林向背亂朱碧,日景穿漏皆玲瓏。
背日丹楓畫不出,坐臥彌覺此語工。道旁宿草故人墓,黃土正掩紅葉中。
追憶生平腹痛語,安得杯酒澆蒿蓬。人言此墳古塔址,指點丘垤看あだ。
白楊蕭蕭響空谷,長似鈴鐸悲回風。沉吟感嘆古寺側,斜陽猶照一畝宮。
寺門寒水石橋下,恰有一葉流殘紅。
(次日自拂水步至吾谷登南巖憩維摩寺金粟堂飯後下破山過高僧墓與孟陽尋等慈和尚葬處薄暮而返即事爲詩語不倫次)
意行曳杖隨所騁,遙林紅葉紛相請。信步谷林凌坡陀,矯首維摩限煙嶺。
惠不在天行即到,一笑欣然發勇猛。追趨樵子穿犖确,提掇裳衣避柴梗。
攜手反哂僮奴喘,失腳恐踏後人頂。石徑登登磐石出,岫轉峯迴在俄傾。
老僧導我遊南巖,巖踞山巔儼項領。突兀盤於列兩湖,滅沒煙塵生萬井。
灌木森如百頃禾,俯視楓林背日景。丹丘錦城斯在下,紛紅駭綠誰能整?
恍然生身色界上,累蘇積塊何足省。虛堂像設禮金粟,空山精怪見銀杏。
淨名無言我亦默,飢來且啖蔓青餅。闢塵試辨古石鉢,揀芽約致新土茗。
齋鍾撞罷尋破山,松風颼四山靜。笑揮輿卻竹杖,判將老足試頑礦。
高僧墳畔僧族葬,空心潭下無潭影。空門何用悲宿草,吾友多情淚如綆。
今年冬暄霜未濃,丹楓爛結丹砂永。殘紅恰似佳人老,夕陽更愛晚妝靚。
閒身良友好風日,天其以此慰幽屏。清遊無緒心自縈,歸塗雲物彌炯炯。
揮手且與山僧別,多謝維摩老木癭。
(題李長蘅爲吳生畫溪山秋靄圖)
吳生遇盜事亦奇,ゎ被囊琴暮雨時。向盜乞畫真癡絕,盜亦欣然還擲之。
此畫經營良不苟,老樹槎牙怪石走。豪奪巧取或可慮,豈意魯弓還盜手。
今年逢君書畫船,收藏欲厭宣和編。展玩竟日頭目運,更撫此捲心茫然。
水墨淋漓如欲語,眼中斯人定何許?畫裏還看漠漠雲,燈前自聽瀟瀟雨。
詩腸淚眼半焦枯,短歌逼塞堪盧胡。憑君更屬松圓老,爲寫《江干乞畫圖》。
(冬夜觀劇歌爲徐二爾從作)
金鋪著霜月上楹,高堂綺席陳吳羹。撞鐘伐鼓催嚴更,促尊合坐飛兕觥。
蘭膏明燭凝銀燈,花夜笑春風生。氍毹蹴水光盈盈,繡屏屈膝圍小伶。
十三不足十一零,金花繡領簇隊行。行列參差機體輕,宛如魁壘登平城。
涉江《採菱》發新聲,紅牙檀板縱復橫。絲肉交奮梁塵驚,歌喉徐引一線清。
江城素月流雛鶯,歌闌曲罷呈妙戲。亻辰童當筵廣場沸,安西師子金塗眥。
擲身倒投不觸地,尋撞上索巧相背。須臾技盡腰鼓退,西涼假面復何在?
險竿兒女心猶悸,滿堂觀者爭愕眙。人生百年一戲笥,郭郎鮑老多憔悴。
今夕何夕良宴會,主人攜酒坐客位。秉燭歡娛笑惜費,舞衣卻卷光糹祭糹卒。
歌場尚圓聲搖曳,眼花耳熱各放意。客歌未主既醉。
(徐於王輓詞二首)
夢雨庵中幾夜分,綠尊絳蠟共知聞。海棠小院春深雨,楊柳新詞日暮雲。
貧病不愁添白髮,彌留猶悵別紅裙。與君花下多遊跡,但遇花時便哭君。
△其二
箱篋蕭然屏當時,爲君閒理舊蛛絲。蟲魚想像旁行字,香粉凋殘豔體詩。
廢圃蜻蜓棲菜甲,空廊蝙蝠撲花枝。秋來無限傷心處,鄰笛斜陽又一吹。
(贈新安汪景謨(汪精於鹽,時僑居廣陵))
十里紅樓映好春,朱顏綠髮紫綸巾。少年曾擬龍頭客,此日真成鶴揹人。
后土祠前花似玉,軒轅鼎裏汞爲銀。竹西歌吹重城月,爛醉從他淮海塵。
△其二
閱盡滄桑鬢未華,悠悠人世幾蟲沙?憂時尚貯桓寬論,爲國空餘卜式家。
方朔舊聽金馬詔,陶朱終泛五湖槎。迎仙樓畔多仙侶,進酒應將棗似瓜。
(庚午除夕次孟陽山中詩韻)
除夜蕭條風雨晨,庭萱侵雪旋生春。爆殘竹似蕉園稿,符換桃仍蓽戶神。
不用署門辭過客,也須謝竈請比鄰。山中喜有林逋在,自與梅花作主人。
(辛未元日次除夕韻)
流年赴壑值斯晨,歷落艱危五十春。已與昌黎同命主,更推渤海作詩神。
移山莫問河濱叟,卜宅還招慄裏鄰。拜罷北堂無一事,商量蠟屐伴高人。
(新歲有感次前韻二首)
頌椒銘柏競芳晨,只有寒門怕放春。世少窮交休著論,宵多愕夢不驚神。
履霜往往悲中野,乞火紛紛愧比鄰。數樹江梅將破萼,未知索笑向何人?
△其二
焚香散帙坐清晨,澀雨慳風妒早春。依社憑叢原是鬼,牽絲刻木總爲神。
漢臣未可營居第,齊國還須卜市鄰。聞道公車徵射策,少年誰似雒陽人。
(人日書事示李一孟芳用前韻)
澹盪風懷佳麗晨,商量何法破新春?築臺未許逃文債,作廟還應祀酒神。
人日梅花多喜氣,草堂南北有芳鄰。與君便是仙源客,莫漫招他問路人。
(言樹堂詩爲金壇於季鑾作)
高門何將將,蘭臨通衢。北堂高且靜,網戶綴綺疏。
夾窗夏爽爽,復寒渠渠。堂中何所有?規地施氍毹。
筵席肆莞簟,賓祭登牢蔬。堂背何所樹?萱花滿階除。
四垂復六出,葉跗相扶疏。壽母居此堂,有子承歡娛。
壽觴一再舉,慈顏與萱如。萱花非桃李,不隨春華徂。
萱樹非松柏,侵雪長卷舒。光風轉蘭蕙,庭萱與之俱。
綵衣戲堂下,翩反遞相於。子潔比白華,朱萼被絳趺。
映帶萱草色,丹白紛蔽敷。嘉名應宜男,孫枝美且都。
芳蘭茁其牙,靈芝產坐隅。我思潘安仁,奉母賦閒居。
珍木映池沼,繁榮翳屋廬。乾沒有明訓,止足良厚誣。
終然負阿母,千載爲嘆籲。豈若樹萱者,色養自有餘。
蠲憂屏其貧,養性遂厥初。小人亦有母,寸草心豈無。
爲君歌此詩,紳帶還自書。
(感秋二首(辛未立秋日))
扁舟約略潞河東,去國孤身似斷蓬。已是三年成昨夢,漫餘雙鬢待秋風。
燈前波浪中宵雨,簾外榮枯半樹桐。自分無才方宋玉,不將搖落怨天公。
△其二
腸斷都門送別人,三年懷袖字猶新。朱夢入真堪畏,碧血藏來可化塵。
容鬢爲君添颯拉,心期愧我尚輪。飄搖一葉知何處?轉向秋風嘆此身。
(送南刑部侯主事入賀冬至節覲省其尊人太傅公兼奔長公之喪)
清時貴戚總能文,瓊萼瑤枝孰並君?覲省長安元近日,會朝冬至正書雲。
石城皓月懸鳩署,易水寒風掠雁羣。燕市停鞭倘相憶,玉河落葉尚紛紛。
(讀汪三遺民詩集)
柳老鶯殘笑白顛,長幹遊跡尚依然。閒尋舊句如藏謎,細讀新詩當紀年。
世事懵騰中酒後,交情約略看花前。曉來頻嚏緣何事?應爲衰遲綴此編。
(戲題徐元嘆所藏鍾伯敬茶訊詩卷)
鍾生品詩如品茶,龍團月片百不愛,但愛幽香餘澀留齒牙。
徐郎嗜茶又嗜鍾生詩,微吟短詠爬癢處,恰是盧仝飲到搜腸破悶時。
鍾生逝矣徐郎慟,吟詩啜茶誰與共?生平臭味阿堵中,生作茶郵死茶供。
今年徐郎示我《茶訊篇》,兼攜好茗穀雨前。
坐聽松風沸石鼎,手汲雲浪烹新泉。茶罷還枕石澗眠,沉吟茶詩欲泫然。
高山流水在何許?但見風輕花落縈茶煙。我不解茶,又不知詩。
一碗兩碗天池六安茗,一首兩首黃金白雪詞。懵騰茗{艹丁}良足樂,
清吟韻事非所宜。還君此捲成一笑,何異屠門大嚼眼飽胸中飢。
(星士陳叟生子)
老蚌珠光照海東,東皋佳氣正籠蔥。莫嗔問字爲遙集,且喜呼名是小同。
人世但求庚癸足,生年更要甲辰雄。三奇六合人誰曉?湯餅筵前問乃翁。
(送人之廣東)
客衣初授省裝綿,南食秋衾楓葉邊。不是之官持漢節,何妨過嶺歃貪泉。
兵依黃木佔烽戍,吏映紅蕉望海船。驛路逢人還問我,爲言霜鬢正蕭然。
(戲題王德操小像四首)
在家真可著袈裟,七尺枯藤兩碗茶。還有閒情難忘卻,虎丘明月馬塍花。
△其二
靜夜然燈響木魚,清晨瓶拂赴精廬。眉間黃氣緣何事?新得蕭娘一紙書。
△其三
也是詩人是道人,等閒風月暗關身。虎丘燒了王微嫁,更覺枯禪氣味真。
△其四
龐公靈照機相似,通德伶玄意若何?卻怪畫師非石恪,不將天女伴維摩。
(辛未除夕)
除夜柴門獨放閒,新愁舊夢總相關。半生心事寒燈裏,數載交遊宿草間。
懶聽比鄰喧爆竹,笑看童稚撞冰山。春風一棹滄浪曲,應占漁莊第幾灣?
初學集卷十
○崇禎詩集(六)
(起五年壬申,盡九年丙子。)
(壬申元日)
元日幽居一事無,雀羅寂寂到朝晡。人教老卻衡門裏,天爲妝成臥雪圖。
時事總憑新燕子,世情只笑舊桃符。停雲八表知何意?且坐東軒進一壺。
(人日得張藐姑刑侍書卻寄)
書閣摩挲嗅古香,冰消硯北逗春光。蕭條歲序逢人日,迢遞音書到草堂。
天井烽煙新壁壘,玉關魂夢舊風霜。天涯相望俱頭白,各對梅花說斷腸。
(卜肆行贈毗陵周午陽給諫稼軒推重午陽時時延致問卜故以賈生爲喻)
君不見雒陽賈生能籌國,篋衍新書《治安策》。痛哭流涕長太息,身逢明盛心逼側。
漢朝卿相疾如仇,讒言堆積成山丘。填胸攢眉不稱意,洗沐出遊長安市。
忽逢季主談天人,伏軾低頭心欲死。世運箕風還畢雨,可憐賈生心獨苦。
前席居然答鬼神,長纓何日羈胡虜?有人如鳳復如鴻,長笑端居卜肆中。
微言但託龍門史,世主徒聞河上公。
(新安汪烈婦歌)
君死妾亦死,君往泉臺盍相俟。君死妾暫存,數日送君歸墓門。
君身已葬君有息,妾下從君乃其職。七日不食我何求,區區寸心庶不食。
世間男子一種飢餓腸,紛紛籍籍食粟如螽蝗。豈如汪家新婦不食死,
千年梁黍堆廩倉。吁嗟乎!首陽之風今已矣!宋家枋得亦如此。
(題相士倪生卷子)
二十年前識君父,期我飛騰起雲霧。祗今δ晚又識君,霜毛雪鬢徒紛紛。
人生能得幾二十?觀河皺面何足論。鳶肩火色誠何有,曷鼻顏戲已久。
誰令鄭圃還食犭希?但見魯門如喪狗。勸君揩拭兩青銅,相法如今也不同。
塵埃若欲知卿相,先看獐頭鼠目公。
(寄答廣東孫方伯恭甫)
攤書潑墨笑窮忙,散發蕭然作報章。閣筆爲君嘗異味,開函知我名香。
清齋荔子充堂食,長日蕉陰轉印牀。會得故人酬贈意,披襟分取北窗涼。
(仲夏觀劇歡宴浹月戲題長句呈同席許宮允諸公)
浹月邀歡趁會期,老夫冒毛毛也追隨。可憐舞豔歌嬌日,正是鶯啼燕語時。
中酒再沾年少病,討花重發早春癡。閒身好事渾無賴,看取霜毛一番遲。
△其二
桐花風軟燕泥新,一月歌場疊幾旬。小戶權爲衝酒客,大家挨作別花人。
追陪歡宴應賒老,驅使風光莫較貧。處處典衣鋪妓席,知誰相笑又誰嗔?
△其三
選勝偏宜朱夏長,追歡更覺白頭忙。熟梅雨三分酒,眠柳風吹一國狂。
飲劇好更新幟纛,曲喧休紊舊宮商。叫呶莫謾嘲長夜,日月何妨在醉鄉。
△其四
衆中歌笑自言殊,冉冉風光溢步趨。點拍更誰傳滿子?歸來但坐看羅敷。
青袍便擬休官在,紅粉還能入道無?筵散酒醒成一笑,鬢絲禪榻正疏蕪。
(負郭)
負郭猶餘種秫田,合歡長似在花前。鴟夷盡日嘗盛酒,銅狄他時幾問年?
阮氏籍鹹俱作達,公孫朝穆故堪憐。執杯持耳休辭醉,笑口難逢正月圓。
(壬申九月得萊城解圍報)
山東盜方熾,剿撫策禾分。援兵頓不進,瑟縮蟻子羣。
萊人易子食,督師不聞。聖人赫斯怒,西臺遣監軍。
王生善推命,勸我無憂忄堇。謝君足辦賊,談笑行策勳。
旬日邸報至,捷書果云云。萊城頓解圍,登賊只遊魂。
惜哉王生術,何不獻吾君。坐看肉食者,薨薨聚蠅蚊。
空樓下梧葉,颯如秋雲。呼酒互持勸,一笑日已曛。
(贈萬尊師)
峨眉祕爲君開,又向天師受職來。赤日吹脣俄致雨,青天手旋轟雷。
獄成百怪銜符至,壇輟羣神作禮回。莫爲社公頻發怒,人間狐鼠正喧う。
(石田翁畫奚川八景圖歌)
(《奚川八景圖》,石田翁爲七世祖理平公及其兄理容公作也。二公家世耕讀,隱於奚川,撮其勝概,釐爲八景,學士大夫鹹歌詠之,石田爲補圖而系之以詩。然而家譜失載,家人宗老亦罕知者,則其去吾家久矣。廣陵李沮修見之於金陵王氏,詢知爲吾家故物,購以見詒。百三十年之後,頓還舊觀。焚香展卷,欣慨交集,遂作歌以記之。繼聲屬和,竊有望於君子焉。)
吾祖舊題奚川景,石翁爲作《奚川圖》。廣陵封君好事者,金陵購得歸於吾。
揩摩老眼細瞪視,夜枕不寐朝忘鋪。恍惚移身入畫裏,故園喬木風景殊。
先從江村見小市,誅茅蓋瓦互架鋪。洞庭蝦菜朝走集,新豐雞鴨暮識塗。
楊柳微風酒幟,杏花小雨提村沽。市旁石橋枕江臥,紅欄綠浪臨交衢。
青箬裹鹽來浦漵,綠荷包飯歸菰蘆。徒欣欣如有喜,倘免厲涉羣歡呼。
茅屋滄洲自映帶,書聲漁唱相縈紆。江流無聲清夜永,有人引書仍挈壺。
蟹舍中間訪隱逸,牛欄西畔尋生徒。原隰坡陀似山麓,行人彳亍通樵蘇。
千回萬抱風氣密,中有兆域開青烏。帝鄉白雲封宰樹,長江落日懸龜趺。
流泉夕陽昔相度,江流地勢原相扶。柳溪竹裏間阡陌,築室穿池連路隅。
竹深堂高日清,琴劍彝鼎羅氍毹。紙窗攤書宿燈火,石鼎聯句皆笙竽。
堂中高詠者誰子?得非草窗東谷無?此圖盤礴非草草,想見閣筆還操觚。
有竹莊中好賓主,寒冰慄玉清眉須。攜畫歸來水月舫,兄弟賞鑑頻嘆籲。
收藏豈乏牙籤插,愛惜寧將寒具污。清平之世忠孝家,有此識字耕田夫。
吾祖風流良可繼,子孫不耕且讀何其愚!嗚呼!不耕且讀何其愚!
(再題奚川八景畫卷)
榮木樓頭風日美,秋光滿檐鵲聲喜。百年畫卷今來歸,水墨清妍照幾。
焚香洗爵告家廟,插架懸籤壓圖史。楚弓人得豈其然?魯玉盜歸安足擬。
晴窗簾閣重摩挲,吾廬宛在奚川。吾家先世事耕讀,風光盡入此圖裏。
白雲回合藏松楸,喬木叢攢識桑梓。宅畔新成百步橋,墳旁手闢千家市。
良田廣宅互經營,水江村正邐迤。竹深堂前竹萬個,柳溪溪邊柳三起。
柳陰藹藹連榆,竹箭森森勝桃李。連畛拒陌多種瓜,樊圃編籬不用枳。
野店春風魚菜來,長江落日帆檣止,漁唱悠悠蘆渚間,書聲琅琅茅屋底。
犢背或看書掛角,庭前時見麥流水。秋依《月令》戒登谷,春按《豳風》勸於耜。
輸租不憂鼓煩,種秫每詫罌侈。綠樹長維書畫船,青門頻倒逢迎屣。
高人談經日異,好客哦詩夜同被。草窗先友並崢嶸,竹屋遺詩尚綺靡。
承平王孫人共羨,文采風流更誰氏?自從後世佔科第,舊業依然枕江汜。
嗟餘刺促罹世網,白首孤生系砧幾。二頃負郭苦失計,三間老屋知誰是?
故園門巷長蓬蒿,西風罷亞生荊杞。慵惰有似僧退院,漂泊恰如舟未艤。
布衣躬耕諒非晚,閉門種菜真窮矣。垂老重看石田畫,三嘆先疇在故紙。
奚川流水想桃源,竹深亭館思竹裏。謝公《述德》吾豈敢,右軍誓墓徒爲爾。
已分殘年老衤發衤,更囑添丁充耘耔。往不可諫來可追,矢詩聊以貽孫子。
(東皋種菊詩四首贈稼軒給諫)
君耕東皋田,複種東籬菊。王績與陶潛,俯仰共一屋。
東皋黃花時,悵望節候獨。陶令苦乏酒,辜負葛巾漉。
羨君浣溪堂,秋菊粲盈目。有花復有酒,開筵招近局。
何須嘆荒寒,已許佔清福。酌酒酹兩賢,如農祀先谷。
△其二
菊以黃爲正,君子正其名。所以東坡老,欲掃紫與。
東皋千株菊,畦圃籲未經。單心復纏枝,千葉並萬鈴。
庶以說耳目,何用攙品評。節物苟如此,敢與時好爭?
高詠《南山》詩,悠然想淵明。
△其三
胡廣患風疾,休沐飲菊水。八十猶克壯,侍母謝杖幾。
庸庸撓大議,公臺負譏毀。惜哉神仙藥,遺穢等馬矢。
靈均餐落英,早沉汨羅死。安知椒蘭徒,壽考非伯始?
種菊愛其芳,紛紛且休矣!不如飲君酒,共醉寒香裏。
△其四
種菊東皋上,所喜秋露。移檻複列斛,馥郁開草堂。
叢菊如羣賢,不雜屠沽行。其中高秀者,黃衣傲風霜。
對之不敢,肅拜陳壺觴。君爲醒無功,我似子光。
秋光淡如菊,燕靜彌芬芳。老圃良足學,晚節安可忘。
旨哉東皋詩,山菊秋自香。
(送座主王文肅公之子故戶部郎中淑歸關中敘舊述懷一百韻)
盜賊南山裏,干戈左輔邊。黔黎成狗鼠,沃野變烽煙。
長吏嬰城免,將軍棄甲遄。流離逾四塞,侵略過三川。
力拒君何勇,潛攻寇頗狷。兒能張兩翼,身即領中堅。
據險乘牆屋,飛機Ξ磚。蒼頭鹹用命,赤手或當先。
浴血捫創面,樁喉數斷咽。長安舒羽檄,餘賊返戈。
國有孤臣哭,家亡坐客氈。所欣文未墜,敢嘆室如懸。
秦市難增減,金陵好契鐫。提攜書數十,跋涉路三千。
氵反水秋風急,淮河落日玄。虺荒店馬,眩運下江船。
握手翻疑夢,沉吟卻問年。酒巡街鼓緩,語熱燭花圓。
撩眼風塵色,經心香火緣。可堪今契闊,還記昔駢闐。
萬曆丁中葉,三秦甲大賢。舉朝推柱地,寰海望迴天。
子又登高第,師將秉化權。槐堂紆紫綬,杏苑簇紅箋。
座主龍門峻,諸生雁塔聯。愚蒙慚造士,流俗豔登仙。
衣鉢援垂手,宮牆企及肩。斷金容冶鑄,攻玉荷陶甄。
擬議綸扉筆,追陪浴殿員。風從徵翕習,雨散遘。
世豫私門孽,朝清國論偏。部魁南北署,黨禁紹熙沿。
杓直星依指,芒寒宿避躔。清流常皎皎,醜類正騫騫。
伏莽興戎壯,高墉射隼便。鍾原因物扣,鏡不爲人妍。
肯待三年報,都將一網褰。構兵彌浙楚,餘燼合昆宣。
枉狀波翻覆,飛章矢屬連。門蘭嗟並艾,釜豆泣相煎。
自解蓬池直,歸耕漆水田。人知馬融草,孰贈繞朝鞭。
斂手臨空局,摳衣任老拳。城南瞻氣象,渭北釣清泉。
雒下居仍介,關西望益專。窗欞題障塞,草野畫徵廛。
虎觀敷陳邈,龍樓羽翼捐。儲宮商老慮,國步杞人憐。
紛濁登樓外,憂危攬鏡前。龍胡銜主恤,狼尾望公還。
山斗看崔巋,滄桑又改遷。少陽蒙出震,雌霓比連卷。
簸扇僉壬巧,馮依婦寺癲。決藩笞萬,鉤黨考楊漣。
削籍空三事,刊章沸八埏。拖腸難仰藥,折骨羨沉淵。
媼子繁螟貸,閹兒長蟻彖。咸寧新乳虎,猗氏老飢鳶。
日日驚追捕,家家庀橐。檻車拌並載,牢戶盡平填。
祈死身如贅,憂生骨亦。鬼神猶助虐,夫子遂長眠。
拉折靈胡掌,崩玉女蓮。關河悲黯澹,魑魅喜蹁躚。
高冢侯芭土,修門宋玉篇。百身籲可贖,七尺愧猶全。
暫許茅連茹,俄看草蔓延。孤蹤何樸,羣剌總翩。
封印藤麻格,堆盤火齊鮮。覆金供鼠赫,點玉聚蠅羶。
共嘆詹來魯,空招隗至燕。食寧留碩果,飲遽散初筵。
{狸}а箕風暗,飛流鬥域殷。觚朝戀闕,ゎ被夜乘め。
藿食還初服,衡門省宿愆。折鐺煨粥飯,禿筆弄丹鉛。
幸得懸車軸,知誰任屋椽。《解嘲》真懶作,罵鬼託殘編。
小築西湖畔,巾車拂水巔。山窗雲氵念氵念,澗戶竹娟娟。
石罅泉奔射,林皋月漏穿。拈花迎夏蝶,選樹蔭秋蟬。
割肉歸神社,挑燈送佛錢。經行尋北澗,譚宴度南阡。
蟹舍長腰米,漁莊縮項鯿。不材羞擁腫,爲用憚犧。
舊雨來人少,寒風送客旋。含言心悄悄,分手淚潺潺。
弟子吾衰甚,恩門或忘焉。逢迎誰倒庋?宴會罕加籩。
陸氏莊荒矣!廉公市寂然。世塗同鳥鼠,薄俗異夔玄。
底事防人面,何妨坐馬韉。弛張求省括,燥溼學安弦。
物論將昭雪,郎君定洗湔,還期溫比玉,莫倚直如弦。
離別中年惡,涼溫昔夢牽。驪歌聲慘愴,雞酒恨纏綿。
下馬陵終拜,《金鑾》集早傳。賦詩當贈處,餐飯勉加旃。
(壬申除夕)
流年告別又匆匆,送歲蕭條不送窮。撩眼光陰燈火畔,撞胸心緒漏聲中。
門符換卻看新面,書蠹鑽餘識舊叢。多謝天公耐貧薄,一般白髮領春風。
(癸酉元旦)
壽觴初舉日,賀客駢闐燕喜重。羅雀驚飛門屏外,垂魚拜舞寢庭中。
流年荏苒看兒長,報國逡巡願歲豐。奏罷綠章佔氣象,牆隅遙望朵雲紅。
(乙亥中秋吳門林若撫胡白叔二詩人引祥琴之禮勸破詩戒次若撫來韻四首)
二老相依貧病鄉,賣詩賣藥自成行。病知居土安心法,貧得詩人換骨方。
有句卻難償酒債,無眸聊省看排場。蓮華世界君知否?總向詩籤藥裏藏。
△其二
說鬼頻煩及志支,興來姑使妄言之。尋仙卻喜華顛早,失學翻嫌蹭蹬遲。
愛殺黑甜如混沌,憎他青鏡有妍媸。達生頗羨東鄰老,盡典衣襦合舞兒。
△其三
蟻鬥龍總不聞,席門簾閣看浮雲。鵝籠出入偏藏影,豹腳飛鳴恰聚羣。
葦笥家家愁系藉,草堂往往勒《移文》。與君話到滄桑事,一笑挑燈已夜分。
△其四
殘生噩夢兩無憑,還似飛鴻乍離。酒戶下中禁亦得,詩腸枯澀戒何曾。
鉤簾想像粘風蝶,穴紙商量放凍蠅。綺語未成先欲懺,炷香遙禮二幢僧。
(閒坐)
青袍白馬已,閒坐東窗度瞑陰。聖代自能調化瑟,孤生未忍治祥琴。
功名豈是無因立,將相須從有福尋。苦向爨桐論斫削,勞薪長恐誤知音。
(北客)
每逢北客怕趨陪,況復平津閣裏來。正好一涼蘇病骨,莫將殘熱惱寒灰。
詔麻舊紙糊棋局,京雒新函拭酒杯。秋草蕭蕭鋤不得,無媒徑路任君猜。
(仙壇倡和詩十首)
(慈月夫人,前身爲智者大師高弟,降乩於吳門,示餘曰:“明公前身,廬山慧遠也。從湛寂光中來,自忘之耳。”用《洪武韻》作長句見贈,期待鄭重。且屬餘曰“求椽筆作傳一首,以耀於世,亦道人習氣未除也。”餘爲作《泐師靈異記》,並和其詩十首。師示現因緣,全爲臺事,現鬼神身,護持正法,故當有天眼證明,非餘之戲論也。)
荷風ㄙ靄日,精舍焚香降泐公。剩欲與君談此事,故應未始出吾宗。
人間久已長迷鹿,天眼何曾誤識龍?領取導師深重意,醉花眠竹謝春工。
△其二
月地雲階觀閣,夫人秩祀比仙公。妙華已悟三車法,臺教今爲繼別宗。
神降ゼ詞嘗吐鳳,乩回卓筆欲成龍。麻姑狡獪真年少,擲米區區作鬼工。
△其三
三生殘夢喚,記別深慚是遠公。已悔六時違淨業,誰傳四始立《詩》宗?
盲人說法迷真象,狂子談禪好假龍。後五百年虛囑累,剎竿倒卻仗神工。
△其四
金闕寥陽曉氣,綠章促數上天公。帝方蒿目憂黎庶,君亦齋心相祖宗。
狐鼠亂行憑虎豹,魚蝦波及爲蛟龍。靈風肅穆帷中語,憑仗神工斡國工。
△其五
萬戶煙銷旭日,扣門猶自夢周公。中原血肉悲朝市,寢殿衣冠哭祖宗。
高廟神靈容鼠雀,皇天老眼混魚龍。朝廷補袞知誰手,組織爭如貝錦工。
△其六
熹微旭日隱,猶喜人天眼至公。言論無聞疑叔度,衣冠見慕愧林宗。
生嘗畏世諳談虎,術不逢時學豢龍。鼠臂蟣肝更何有?從今一一聽天工。
△其七
帝城雲物正,尺一何曾及子公。蹭蹬半生悲宿業,昇平中夜想神宗。
殘生卻似重歸鶴,退士渾如未見龍。身與蒼生同稿項,敢雲霖雨待人工。
△其八
日薄懸車氣尚,未應衰晚羨羣公。勳名行輩皆綸閣,位業交遊半岱宗。
綜覈又聞新丙魏,拜稽空說舊夔龍。茫然斂手君休笑,贏得空枰號國工。
△其九
仙壇樓觀鬱,大筆真難繼魯公。雙樹至今留法寶,五花那得蔽臺宗。
闔廬城下聞經雉,烏目山頭聽法龍。應與諸天共盟證,待餘結集付良工。
△其十
天門閶闔日,靈瑣傳宣佑鉅公。已敕東皇邀木母,更驅西伯獻河宗。
蕩除讒佞投哮虎,潤澤ㄡ枯遣睡龍。玉札金文司命誥,仙班咫尺領羣工。
(白叔德操傳起廢之信遺詩枉訊次韻奉答聊用解嘲)
病誰傳起廢年?開鹹一笑晚風前。雞因惜尾憂瀕死,鼠爲拖腸怕上天。
貢禹冠應慚宿好,子公書肯仗時賢。五湖盡有閒風月,已具鴟夷舊釣船。
(送陸大孟鳧之錫山學官)
摳衣緩帶儼師儒,顧影依然笑步趨。客枕夢依雙堠近,秋堂人共一燈癯。
橫經先誦披華賦,設教如頒調水符。莫嘆廣文官獨泠,老夫久已著《潛夫》。
(答越卓凡憲副)
中山篋裏謗書新,博得沙場百戰身。天以垂成留劇賊,帝將不死答勞臣。
衣深赭色橫戈久,筆退鋒草檄頻。我欲爲君歌督護,夜闌酹酒向鉤陳。
(陸宣公墓道行)
延英重門晝不開,白麻黃閣飛塵埃。中條山人叫閽哭,金吾老將聲如雷。
蘇州宰相忠州死,天道寧論乃如此。千年遺櫬歸不歸?兩地孤墳竟誰是?
人言藁葬留忠州,又云徵還返故丘。圖經聚訟故老哄,爭此朽骨如天球。
齊女門前六里路,蕎麥茫茫少封樹。下馬猶尋董相陵,飛鳧孰辨孫王墓?
青草黃茅萬死鄉,蠅頭細字寫巾箱。起草尚傳哀痛詔,閉門自驗活人方。
永貞求舊空黃土,元青編照千古。人生忠佞看到頭,至竟延齡在何許?
君不見華山山下草如燻,石闕豐碑野火焚。樵夫踞坐行人唾,傳是崖州丁相墳。
(舒仲符畫丹徒張明府(文光)小像戲題四絕句明府記三生事一世爲僧再世爲鄰家童子自爲記甚奇)
水石清妍鶴骨癯,依然劍佩列仙儒。此中若著邢和璞,便是王郎破墨圖。
△其二
鈴柝蕭閒香篆灰,江濤射枕夢初回。分明記取三生事,曾聽金山粥鼓來。
△其三
計口齏鹽度六時,放衙取水一軍持。人言宿世修行慣,不是禪師定律師。
△其四
空花水月影層層,劫後生前總一燈。要與雲山留話柄,也將玉帶施山僧。
(贈翁朔州兆吉二首)
朔雲邊雪夢鱸蓴,數載方州一角巾。暈月圍城悲飲血,嘶風歸騎喜抽身。
佛燈長似平安火,詩債渾如簿領塵。君正懸車吾削跡,東阡北陌好爲鄰。
△其二
吹藜高閣俯迴廊,絳帳青燈列雁行。三傳《春秋》推武庫,一門簪笏儼靈光。
誰從宣室虛前席?且說安昌坐後堂。尚憶荷衣呼出拜,白頭愁絕舊書郎。
(華山道者劉虛中募刻道德經於石懼其爲山靈之累也作詩送其去以諷止焉)
太華五千仞,《道德》五千言。靈嶽與寶書,終古元氣存。
君今鐫此經,磨勒山垠。模寫時俗書,名氏相綴分。
俗書多破體,舂駁何足雲。山中無除目,安取軒冕羣。
雲臺石室間,刻畫留瘢痕。山靈亦何咎,此鉗鑿冤?
願君回俗駕,息機罷紛紜。歸從老希夷,ぴぴ臥雲根。
(莆陽陳氏壽宴四首)
南極光依藜火青,澄霞助月見精熒。老人星下多芒翼,還是陳家舊聚星。
△其二
方牀竹几夾窗紗,人說毗耶居士家。滿室天花都不著,長留法喜伴維摩。
△其三
磊落金盤荔子殷,傳觴壓酒賽朱顏。絳羅襦裏膚如玉,恰似仙人出海山。
△其四
開宴吾家舊幔亭,彩雲十日駐青冥。賢郎近向吳門去,又說麻姑過蔡經。
(丙子中春日茂苑相公謝政遄歸招邀燕賞餘與其仲啓美張異度徐九一劉漁仲追陪信宿遊虎丘支硎諸山記事四首)
謝公高興寄東山,遲日招邀共賜閒。問壑尋丘塵世外,巾車蠟屐畫圖間。
風寒乍勒回春候,雲潤俄經作雨還。最喜林深無虎豹,夕舂猶許歷孱顏。
△其二
短簿祠前花正殷,相看心在水雲間。蓮宮載酒仍招隱,竹院逢僧又得閒。
蟲鶴變餘存白社,劫灰飛盡表青山。公言子厚多題句,一笑何當ネ蘚斑。
△其三
岡復溪回一徑穿,招提樓閣暮雲邊。山腰正值諸峯缺,寺面平鋪萬頃煙。
爲問把茅尋石室,莫因渫井嘆寒泉。道人縱鶴今何處?且放雙眸向碧天。
△其四
卅年遊跡花山寺,矍圃觀人儘可憐。失馬因緣雙鬢外,亡羊岐路一燈前。
青松旋覺龍鱗長,白石還驚鳥道連。昏黑藍輿重回首,藤蘿新月近諸天。
(上茂苑相公二首)
講席延登入禁闈,主恩旋許遂初衣。
雲還碧落原無意,鶴向青霄豈倦飛?竹下清齋餘鳥施,花間小院與僧歸。
天庭黃色仍如許,知是先生戰勝肥。△其二也知脫一官無,每爲憂時或嘆籲。屋棟豈應勞我祝,牀棱寧患少人模。
片茅蓋頂真堪老,兩膝隨身不要扶。竺塢虞山過雲處,敕教雙鶴遞相呼。
(曹能始爲先夫人立傳寄謝)
逐子東征杳莫從,機殘績泠泣尸饔。青編幸遇曹能始,彤管何慚範蔚宗。
築室不堪論舊隱,焚山寧復問新封?孤生滿掬三春淚,泉客珠成恰似儂。
(次劉漁仲留別韻)
南國猶殘半月春,東亭共愴百年身。與君作別難成醉,欲贈將離始覺貧。
黃卷秋燈燒尾客,綠窗朝日畫眉人。蘭臺好獻雄風賦,莫漫微詞及宋鄰。
△其
赤麋銅馬逼淮徐,老屋三間幸著予。坐甲裹糧師日老,拂衣擲硯計全疏。
廟堂鉤黨諳弧矢,郡國求金急羽書。早辦枚皋傳檄手,莫誇詞賦似相如。
(葛將軍歌)
(吳人葛誠以蕉扇招市人殺稅監參隨,吳人義之,呼爲“葛將軍”。誠未死時,江、淮間舟船賽祭之,輒有驗)
葛將軍,萬夫雄。我昔遇之婁水東。顏虎鼻眉目古,蕉扇颯拉吹秋蓬。
死骨穿近五人冢,生魂嘯動五兩風。葛將軍,今死矣,權奇ㄈ儻誰與亻疑?
生惜不逢漢武帝,鴻漸之翼困閭里。犬臺宮中應召見,上林牧羊躡草履。
君不見車丞相,宮殿出入乘小車,亦是上書一男子。
(雲間張老工於累石許移家相依賦此招之二首)
百歲平分五十春,四朝閱歷太平身。長短屐全傢俱,綠水紅樓半主人。
荷杖有兒扶薄醉,縛船無鬼笑長貧。山中酒伴更相賀,花發應添愛酒鄰。
△其二
不是尋花即討春,偏於忙裏得閒身。終年累石如愚叟,倏忽移山是化人。
無酒過牆長作惡,有錢掛杖已忘貧。明年肯踐南村約,祭竈先須請比鄰。
(王二溟佈政謝事家居八十如少壯聽歌度曲累夕不倦奉贈二首)
蕭閒真欲擬驂鸞,矍鑠猶能說據鞍。小建纛旗臨曲部,平分旌節領騷壇。
三休記向中條勒,四漫詩留退谷刊。猶恐非熊頻入夢,鐫除溪石不名蟠。
△其二
名場戰地謝驅馳,禪榻茶煙揚鬢絲。功在刀州成昔夢,罰依金谷賦新詩。
嘗餐兔藥抄雲子,自囀鶯歌教雪兒。萬樹梅花方破臘,祝君先插向南枝。
(奉贈會稽倪太公十四韻)
家學經鋤世所欽,會稽竹箭比南金。辭方娥廟爲絲絹,筆向耶溪淬劍鐔。
揮灑藤成五色,鏗雷鼓有餘音。分災射的年年白,飲德河醪處處沈。
滿載樵風頻往復,扁舟夜雪每追尋。花深梅市詩嚐遍,月滿柯亭酒自斟。
修竹茂林供列座,青鞋布襪稱長吟。千巖萬壑爲圖畫,禹穴秦碑自古今。
烏府風霜傳舊節,鯉庭桃李接新陰。膝前御史牀猶在,宅畔尚書塢正深。
虞竹盈階方鬱郁,丁松入夢轉森森。蓬萊春水浮仙閣,石鏡梅花媚遠岑。
上樹呼猿輕作伴,升堂使鶴衆如林。陽明宛委家山是,誰識先生萬古心?
(識字行(題吳門袁節母冊子))
母能識節字,兒能識孝字。人生識字只兩個,何用三倉四部盈箱笥。
羨君傭書養母能不憂,白華潔白充晨羞。牛腰詩卷互傳誦,行看綽楔懸烏頭。
君不見長洲陳五經,摳衣跪母提汲瓶。籬邊使者星馳報天子,詔書一夕來青冥。
初學集卷十一
○桑林詩集
(起崇禎十年丁丑三月,盡閏四月。)
(丁丑春盡赴急徵,稼軒並列刊章,士龍相從,草索渡淮而北。赤地千里,身雖罪人,不忘吁嗟閔雨之思,遂名其詩曰《桑林集》。)
(過清江浦遙寄故人)
跨下橋邊又此行,赭衣白髮可憐生!班荊卻喜無人問,刻木只愁有吏迎。
惜別飛花憎岸草,相留語燕笑林鶯。多情依舊長淮水,流入清江伴櫓聲。
(漂母祠和何士龍)
韓侯釣水繞城垣,青史猶垂進食言。人以千金知老母,天將一飯試王孫。
孤生書劍沾新淚,逐客簪纓感昔恩。欲薦渚何限恨,寒鴉落日滿祠門。
(黃河)
都將銀漢變黃流,也是天公錯一籌。鵲駕但爲終夕計,鼉梁寧是濟川謀。
災來何用沈圭璧,時至那須辨馬牛。飛昴出圖君莫詫,清河白馬又誰尤。
(俳體戲示士龍)
四瀆已將三瀆過,三春總是一春忙。黃沙學傅何郎粉,赤汗從燻荀令香。
釜下馬通和餅,棧間驢面比人長。歸來準備江南話,暖鋪深笑幾場?
(次韻答士龍二首)
白首孤臣踐駭機,天門夢斷翮猶飛。覆蕉鹿訟無榮辱,芥羽雞場有是非。
扣角車前唯汝共,觀魚濠上與心違。閨中春莫應相憶,掩淚頻聽緩緩歸。
△又次
蛇鬥龍爭共發機,刺天毛羽正羣飛。十州鑄鐵人謀錯,萬物爲銅大冶非。
作楫胥靡身故在,刺舟漁父意相違。君看河上攤錢叟,不犯風濤不肯歸。
(清河道中三首)
拍岸河流氣不平,單車盡日繞河行。帆檣矗立遙天破,波浪掀翻大地爭。
罩眼飛沙人面改,撞胸噩夢旅魂驚。野田蔓草渾無賴,斷送芳菲逐處生。
△其二
鋃鐺驅我太匆匆,ゎ被囊衣客子同。心似行枚銜舌底,身如釋米簸車中。
東還刺促看南鬥,西笑懵騰向北風。捫腹自嗟還自問,不知若個是途窮。
△其三
慘澹郊原似霧,洪河齧岸馬嘶空。粘天黑浪非章相,刮地黃塵是庾公。
柳樹病猶希夏雨,薺花開亦向春風。人間榮落關何事?野店殘陽一閃紅。
(宿遷)
枕畔車輪又一宵,荻簾土銼共蕭條。棧爭惡草驢言怒,炊仗殘通馬意驕。
野集煙稀知罄盡,春田兆坼見龜焦。溺人強笑誰相問?莫以愆陽嘆聖朝。
(郯城二首)
村店無籌殺五更,棧驢齧暗相驚。蓬鬆旅鬢料風色,滴瀝愁腸量雨聲。
催舞荒雞喑夜半,識塗老馬盼晨明。雲開日轉非吾事,也要殘春一路晴。
△其二
挹鬥揚箕誤有名,捫參歷井信浮生。天垣貫索星文賤,人世胥靡性命輕。
豺虎頻年銜尾過,馬驢終日並頭行。岱宗顧我如衡嶽,開雲報午晴。
(一嘆示士龍)
一嘆依然竟隕霜,烏頭馬角事茫茫。及門弟子同關索,薄海僧徒共炷香。
百口累人藏複壁,千金爲客掩壺漿。昭陵許哭無多淚,要倩馮班慟一場。
(費縣道中三首)
驅車入魯吊遺黎,宗國相傳事可悲。歌鳳有人供放逐,鬥雞無相系安危。
申豐錦去鄰爭羨,陽虎弓還盜亦嗤。唯有汶陽田下水,至今流恨繞鳧龜。
△其二
費縣城邊紫翠重,恰憑登頓看山容。雲舒霧浮千嶂,雨濯煙綃出數峯。
石瀨咽沙流淺淺,野花眠草葉茸茸。停車佇想東蒙客,欲討蓴羹興已慵。
△其三
闌珊心事怯餘春,殘夢驚回一欠伸。病樹不禁蛇在腹,野花終倚草爲身。
櫪中馬老空知道,爨下車勞枉作薪。當食爲君三嘆息,難將更僕話窮塵。
(泉林(泗水之源出焉,題曰“子在川上處”))
泉林源泗水,叢薄荒丘。的礫翻空色,縈迴貯γ流。
道窮悲渫井,物化感藏舟。願解塵纓濯,悠然照白頭。
(泗水二首)
柳市繰煙麥起波,江南樂事趁清和。當風翠袖穿花並,映水紅妝向晚多。
燕識疏窗溫舊語,鶯憐別院選新歌。情知好夢成殘夢,也較車聲枕畔過。
△其二
柳絮飛灰菜甲塵,車中何處見殘春?北來有燕如胡語,南望無鶯比雁臣。
泗水γ流長帶咽,歷山遙黛正含顰。劍溪雲樹漁莊水,領略秋光要此身。
(早發次士龍韻)
車輪鳴轆,鈴鐸響丁東。鄉夢殘燈外,羈心魘語中。
褐衣蒙早霧,席帽泛春風。偶梗休相笑,漂搖各斷蓬。
△再次
罘ぜ浴殿北,鈴索液池東。莫道天方醉,還期日再中。
看桃宜令節,嫁杏與春風。嘆息年芳逝,飄蕭兩鬢蓬。
(四月十一日登岱五十韻)
清晨上泰山,下山未昏黑。登覽興已賒,驅車一何疾?
我行渡泗水,望嶽心悚慄。原野相卻迎,丘陵莽奔逸。
胡然類削成,未見表律。停車回馬嶺,凝望似堂密。
岱勢自回伏,羣山各離立。傲亻來矗數峯,疊浪見沸氵畢。
偃蹇欲不朝,顧眄疑旅揖。低亻回成運眩,登頓猶塞。
紆迴凌絕頂,俯仰蕩胸臆。天去山不多,雲與地爲一。
衆山斯在下,九點菸屑瑟。巨如牛眠冢,細如蟻封埴。
散如狐綏綏,聚如羊。弭伏象環衛,奔走效羈縶。
傲亻來雖兀傲,沒踝不及膝。乃知丈人尊,兒孫敢匹敵?
登登四十里,十八盤乃畢。山容濯深秀,石狀鬥詭特。
洞壑互排陷,岡巒競迸逼。穿地山根湧,撐天石筍出。
層峯腰帶雲,遠嶂掌蔽日。大冶無不有,神工故難詰。
琢爲研山姿,縮放盆池質。近松辨薺峙,遙樹紛禾。
戍削衣低昂,翩反袖欹仄。玲瓏月斧漏,窈窕雲車匿。
屬連方帖妥,去忽剖副。濃淡尺寸變,向背一瞬失。
領要苦煩紆,追逋恍迷惑。何當信宿留,攬採靈異悉。
坐看下垂雲,佈滿兜羅色。又看崇朝雨,飛練掛千匹。
煙嵐抉烘染,雲海搜蕩。籠拙賦家心,極命畫史筆。
逝將毀車輪,豈獨戴臺笠。茲遊借刻晷,身世兩牽率。
每笑秉燭忙,自嘆乞火急。是時天大旱,山枯石將泐。
渴遊既惺忪,閔雨彌怏悒。元君盛香火,走郡國。
金錢佐軍儲,羨餘潤私室。神道亦乘除,青帝遂失職。
雀鼠穿帷帳,風雨剝韋。惜哉陰陽愆,致此驕蹇極。
神心本天咫,明在國恤。魯童舞ェェ,齊偶笑。
天門開訁失蕩,膚寸雲豈息。{艹冗}々蟣蝨臣,獨爲蒼生泣。
(春盡日次士龍韻)
淒涼白髮黃塵裏,祖道東皇又一巡。暈碧裁紅成故事,落花中酒是前因。
由來好別長禁客,況復窮途更泥人。是我送春春送我?把君詩句問殘春。
(將抵德州遣問盧德水)
十載棲遲汗簡青,飛鴻漸羽故冥冥。抱經有約尋盧閣,書牘何顏問杜亭。
窗下草深埋退筆,牀頭花盡臥空瓶。披帷想像人斯在,試款衡門一扣扃。
(齊河懷古四首 耿濟鎮)
耿擊張步,濟師齊河陽。至今耿鎮水,軍聲沸湯湯。嘆息千年後,荒城築阜昌。
(齊河懷古四首 晏城)
采地遺者誰?相國齊晏子。千駟不匡君,二桃能殺士。激彼梁丘生,浮白爲之起。
(齊河懷古四首 高唐城)
綿駒雖不存,善歌表遺裏。君聽齊謳聲,抗越清濟水。豈無《梁甫吟》,何人爲側耳?
(齊河懷古四首 定慧寺)
呂公榮公徒,鐵衣佐龍興。投戈返初服,撒手歸上乘。麒麟可即圖,龍像俱傳燈。
(早發定慧寺禹城道上逢茅山張師)
漏鼓晨鐘喚病魔,僧窗殘夢未銷磨。雒中虛擬三間住,桑下真成一宿過。
領略雞談酬客少,商量雀語誤人多。騎驢卻笑神仙客,倒載黃沙不奈何!
(德水送芍藥)
藥闌花朵正紛披,客舍憐君贈我時。纖手折來紅粉誤,攢頭恨去綠盤知。
芳菲尚憶翻階早,和齊深憂實鼎遲。莫作《離騷》香草看,楚臣腸斷是將離。
(東壁樓懷德水)
小樓殘日自昇平,茶竈煙消香篆更。訴盡春愁雙燕語,喚回午枕一雞鳴。
中原氛連玄菟,下界浮雲並太清。撫檻欲招金馬客,夜深同候泰階明。
(次韻酬德水見贈)
蒼黃被急徵,性命落片紙。昔爲頭上巾,今爲足下履。
感君逢迎意,纏綿入骨髓。炙眉忘艱辛,抗言論文史。
半生歷坎陷,剌剌正坐此。逆人吐刺芒,愛我甘美。
闢如中風走,暫息聊復耳。慚無席上珍,視彼櫝中毀。
志士思風雨,瞽史知星紀。矢詩敢遂歌,聊以復吾子。
△上牧齋先生(盧世氵)
平生一寸心,結托數番紙。夢想凡幾年,今日奉糹句履。
攝衽聆微言,徹骨透腦髓。方知有身世,方知有經史。
曠觀古及今,懷抱盡於此。先生救世手,淵淵饒內美。
伊呂伯仲間,名位偶然耳。從不受人譽,何乃來人毀?
讒夫即高張,焉能亂天紀?風雨動魚龍,仁義動君子。
(謝德州張太守送酒)
越吟憔悴著南冠,炙日薰風道路難。且向東方窮窶藪,敢於安邑問豬肝。
香翻乳酒傾雲液,油點槐淘瀉玉盤。從此人傳送臨賀,爲君鄭重一加餐。
(通州張太公壽宴詩十六韻其子主事文知縣文廷來請)
邦畿鄰魏闕,家世本留侯。束髮輕榮進,齊眉篤好逑。
絲綸鸞掖出,桃李鯉庭收。柳市眉良憮,蘭香藥可羞。
冶盈新鑄炭,懷握舊傳鉤。筵對樓桑樹,杯添谷黍籌。
小紅花競吐,重碧酒新芻。桃熟將人試,梨消不外求。
長筵羅易慄,深院植安榴。人世腰纏鶴,天恩杖祝鳩。
易京堪避世,聖水可忘憂。亥字春秋小,丁年齒髮遒。
星槎通漢渚,仙治滿神州。北海供椒繭,平原置酒郵。
燕歌徵戚里,趙瑟倚箜篌。載詠《南山》什,賡歌迭獻酬。
(代贈十六韻)
別館新宮碧落連,星娥月姊自年年。錦章天上仍難報,機石人間可浪傳。
搗藥兔還尋好伴,入河蟾肯照孤眠。目成敢託波通語,意感只憑枕作緣。
臉際芙蓉長自媚,詩中芍藥倩他憐。欲知君面聊看鏡,但憶郎家便數錢。
藥使歸身欣啞謎,鉤藏蓮子畏空拳,明妝不省宵來卸,好夢還將睡去圓。
苦憶落花爲我伴,生憎飛燕到誰邊。關情落索拋紅豆,使性迷離拆翠鈿。
已分管絃陪謝傅,敢雲條脫贈羊權。雉羹斟酌期加飯,鳥爪爬搔不用鞭。
緩唱深杯供竹葉,斜行小字擘花箋。駐顏豈必餐雲母,暖老終當種玉田。
報喜金針新露夕,懷人紈扇早涼天。秋衾也逐征夫遠,莫是君歸在妾先?
(柳枝十首)
花信樓前風暗吹,紅欄橋外雨如絲。一株憔悴無人見,肯與人間綰別離?
△其二
離別經春又隔年,搖青漾碧有誰憐?春來羞共東風語,背卻桃花獨自眠。
△其三
簇縷垂絛阿那姿,風流種性會禁持。樹旁空有傳書使,蝕葉成文好寄誰?
△其四
天生標格擅溫柔,小院曾攔蘸碧流。不是腰支長委地,怕隨紅杏出牆頭。
△其五
楊葉楊花撩亂時,半隨殘夢半遊絲。可憐萬線千條在,但記征夫舊折枝。
△其六
嫁杏標梅不耐羞,嬌慵盡日倚妝樓。團解得東風意,判與兒郎打繡球。
△其七
莫將拋擲怨年華,也傍開花也落花。河畔青青比芳草,長隨蕩子到天涯。
△其八
玉樹瓊枝事杳冥,天榆月桂總精靈。莫欺楊柳溝泥種,也是天街一小星。
△其九
彎彎月掛柳梢頭,新葉如眉月似鉤。看取月圓明鏡照,展開眉葉萬重愁。
△其十
長養成陰自有期,飛花飛絮莫傷悲。楚江萍實大如鬥,好是蟠桃結子時。
(荷花辭十首)
南浦荷花覆白,《採蓮》歌斷曲翻新。芙蓉菡萏多名色,不及荷花是可人。
其二
十里蓮涇接館娃,石城西畔是儂家。一枝占斷西湖種,曾是西施舊採花。
△其三
菡萏芙蕖不較多,蓮心蓮的本同科。芙蓉頭上原從草,滿子饒他也姓荷。
△其四
月宮團桂樹婆娑,化作峯頭十丈荷。倒向蓮花爲世界,可知玉女是娥。
△其五
荷花的的水中央,蕩子牽舟一水旁。刺密荷稠那得見,回船隔浦滿風香。
△其六
魚戲田田隔水知,荷花不語自低垂。團團碧葉遮如蓋,旋迸明珠打鴨兒。
△其七
嫩蕊生紅恰試花,卷荷才展欲欹斜。含嬌離立誰堪倚?自斂朱房對晚霞。
△其八
旭露朝霞慢試妝,翠莖紫的半摧藏。小蓮結子偏憐早,不比紅蕖正出房。
△其九
露集枝條玉不分,如規碧葉動成紋。藕身到底終須折,一片冰心付與君。
△其十
結實成蓮心自知,分身化作藕千絲。千絲未斷終相偶,交葉駢花一蒂垂。
(德州送王鹿年)
頻年遭患難,道路與子俱。有如墮枝鳥,依此失水魚。
子今舍我去,置我於路隅。譬彼瞽失相,倀倀何所如。
子行非無事,爲掃我室廬。慰我犀角子,衛我充棟書。
我有萬行淚,附子衣裳裾。爲我拜北堂,灑向舊倚閭。
(東壁樓簡程魯瞻)
兩膝隨身不自謀,一茅蓋頂更何求?庇君突兀千間屋,置我嵯峨百尺樓。
北海開車欣後載,西園促坐阻清遊。他時得遂平原飲,傾蓋相看笑白頭。
(爲魯瞻題畫二首)
卻扇含顰斂翠蛾,閒看侍女教鸚哥。可憐紅嘴聰明鳥,怕殺雕籠是網羅。
(右《美人調鸚鵡圖》)
浪帆風去莫疑,高人乘興即前期。人間何限回舟處?得似山陰夜雪時。
(右《山陰返棹圖》。)
(欲別東樓去四首)
(閏四月望日,發德州,將歸死於司敗。吏卒促迫,僕馬惶遽。居此樓浹旬,一旦別去,又不獲與主人執手,欲哭欲泣皆所不可。賦《欲別東樓去》四章,題於樓之前榮壁上。庶幾他日解網生還,要德水、魯瞻痛飲此樓,屬而和之。)
欲別東樓去,棲遲念浹旬。槐陰亭早夏,燕語餘春。
酒爲開嘗好,書從借看新。他時與朋好,風雨話斯晨。
△其二
欲別東樓去,行車起暗塵。忘腰衣帶緩,數日鬢毛新。
小劫看今雨,中年別故人。可知分手路,昔夢自相因。
△其三
欲別東樓去,孤城已暮笳。可憐羈紲客,仍作賈胡家。
賣餅經寒食,吹簫過落花。還愁鉤黨急,蹤跡到天涯。
△其四
欲別東樓去,東樓即我廬。扶疏槐作陰,啁哳鳥相於。
牆屋如初至,門庭自掃除。分留題壁句,漫漶待蟲魚。
(早發雄縣次稼軒韻)
並著南冠亦偶然,何妨酌醴復烹鮮。孤花自綴三春後,病樹猶居萬木前。
失路馬行枯麥裏,空塵起大車邊。戴盆莫怪頻瞻望,也是城南尺五天。
△其二
畿南赤縣夕烽連,邊鄙曾蒙胡虜憐。秸賦蕭條仍禹貢,桑林焦灼又湯年。
作霖誰副興雲望?《繁露》空翻致雨篇。何日南山理蕪穢,荷鋤同種豆萁田。
初學集卷十二
○霖雨詩集
(起丁丑五月,盡一年。)
(閏四月二十五日,下刑部獄。尚書侍郎暨臺諫郎署相見者五十餘人。久旱,次日大雨,劉敬仲司空迎謂曰:“此霖雨之徵也。”餘笑曰“安知不曰‘亨弘羊,天乃雨’乎?”因以《霖雨》名其詩云。)
(送姚方伯(未濟)復官)
解網殊恩應禱求,褰帷重許鎮方州。旄頭角動催庚癸,索口星移向鬥牛。
竹馬舊童迎去,桑林新雨拂行。高牙大纛尋常事,還爲東南借一籌。
(洮河石硯歌爲劉君作兼呈宋中丞(祖舜))
君不見本朝輿圖軼秦漢,洮河今爲國西岸。肅慎苦矢恆來庭,丁零牛羊可併案。
洮河之研玉比堅,逾羌絕塞來幽燕。廣廈細旃曾貯此,χ罕西頃在眼前。
白山小奴遊魂久,傳烽漸近登津口。高麗繭紙阻職貢,鼉磯島石煩戍守。
老夫捧硯自躊躇,拂拭還君三嘆餘。豈知飛檄磨手,牘背相隨獄吏書。
(送丘俞二將軍)
佩印曾經擁節麾,荷戈今復戴恩私。即看夏雨平反日,又是秋風選將時。
索虜共驚新壁壘,島夷還識舊旌旗。白頭未試猿公術,短後猶堪作健兒。
(贈樓桑公子)
元老登陴萬虜奔,朗君援筆即戎軒。金張但是傳貂葉,郭李何曾出相門。
遼薊夷情如指掌,幽並俠少半銜恩。雲中夜獵歸旌卷,月白樓桑古樹村。
(贈別鄭仰田高士)
徒步追尋萬里餘,飄然南下似投虛。齎持仙草當幹糗,摒擋空箱出蹇驢。
閒代天符分雨滴,狂隨豎子掉雷車。幔亭雲鶴時相過,定有空中寄我書。
(獄中雜詩三十首)
支撐劍舌與槍脣,坐臥風輪又火輪。不作中山長醉客,除非絳市再蘇人。
赭衣苴履非吾病,厚地高天剩此身。老去頭銜更何有?從今只合號罷民。
△其二
夜柝驚呼夢亦便,晝應如夜夜如年。都將永日銷長系,只倚孤魂伴獨眠。
畫獄腳跟還有地,覆盆頭上不多天。此中未悟《逍遙》理,枉讀《南華》第一篇。
△其三
遷史空留《貨殖》文,竹刑葦籍正紛紛。國中安得魯男子?天下無如王長君。
黠鼠晝巡添伴侶,蒼蠅夜息斷知聞。鬥牛側畔干將氣,早晚光芒定屬雲。
△其四
衣冠梏此相遭,狴犴中間小市朝。敢祖《詩》《書》輕法律,權祧孔孟事皋陶。
圜扉地並綸扉隘,鈴柝聲如鈴索遙。夢將樓船渡皮島,欲從詹尹問何妖?
△其五
通籍刊章目互除,恰如朝市有盈虛。誰教長者爲方笥,更便刑徒習隸書。
悼往雞羣看斷尾,謀新鼠穴夢乘車。閒中簡點人間事,憂患只應識字初。
△其六
紛紛燕獄上書人,天語連章戒瀆陳。豈有孤臣淹棘木,漫勞溫旨下楓宸。
傷心尚點絲綸簿,炙手還逢丞相嗔。猶有憂時心未已,雞鳴風雨嘆斯晨。
△其七
貫城西畔鐵城幽,紂絕陰宮抵夢遊。側席深居皆虎尾,負牆離立總牛頭。
風傳暗柝千般恨,月照圓狴別樣愁。謾道繁霜飛六月,葭沉灰冷轉悠悠。
△其八
聖世孤生忍自裁,夏臺頌繫比春臺。深慚黃霸傳經至,敢趣朱遊和藥來。
加劍空餘水照,持刀偏畏鼓聲催。書生何用憐文季,投匭於今厭草萊。
△其九
訓狐白日向人呼,罔兩中宵問影孤。有室端堪容兩膝,無牀何處認雙趺。
月窺圓戶如愁縶,風送更籌似逐逋。唯有羈人甘索處,塊然窮鳥觸籠隅。
△其十
驕陽初伏正乘權,窟室薰蒸劇可憐。爍石只應圜土爛,流金不見鐵圍穿。
西天卻受炎方苦,大地都愁劫火然。獨有老夫誇矍鑠,更思曳足看飛鳶。
△其十一
三韓殘破似遼西,並海緣邊盡鼓鼙。東國已非箕子國,高驪今作下句驪。
中華未必憂寒齒,羣虜何當悔噬臍?莫倚居庸三路險,請封函谷一丸泥。
△其十二
漫漫長夜旦何期?無復平分辨四時。苦雨悽風差耐得,薄寒小病亦相宜。
天荒地老餘圜土,鬼爛神焦見積屍。坐斷波吒真地獄,不由羅剎不慈悲。
△其十三
四序司刑盡爽鳩,何須葉落始悲秋。心情好處渾中惡,風月佳時不抵愁。
送去紙錢新鬼市,汲來井水伏屍流。八寒陰獄長如此,縱有陽春到此休。
△其十四
此中不省是何方,地絕天通限堵牆。玄鳥避巢無四序,燭龍回駕少三光。
枯骸每與人爭坐,白晝頻看鬼亂行。唯有六時鐘鼓發,燈殘夢斷也徨。
△其十五
臺星落落夜寥寥,咫尺垣牆貫口遙。大有羯奴侵上國,可無司馬相中朝?
延登近日金甌易,夢卜頻年沙路囂。綸閣圜扉多故事,與君分祭皋陶。
△其十六
易水波騰碣石翻,修羅一掌障乾坤。知交憂連坐,僮僕倉皇擬叫閽。
美酒經時澆漢獄,愁腸終夜繞吳門。卻憐痛定仍思痛,病悸頻將白首捫。
△其十七
霜慘雲繁鎖鐵扉,茶香萸酒事都非。南冠潦倒憐烏帽,獄卒踉蹌認白衣。
人比籬花何許瘦?身如朔雁幾時歸?遙知四海登高會,多指燕山酹夕暉?
(九日)
△其十八
徼道嚴更護棘叢,果然牢獄不通風。安知獄卒尊如此,始信吾生固有窮。
白日可能回地底?綠章何處達天中?斗魁直下天牢在,午夜依然繞帝宮。
△其十九
熒熒宿火焰黃昏,ベベ寒風打席門。每借愁端支永夜,都憑噩夢返羈魂。
功名過眼篝燈在,世事從頭倒枕論。睡起懵騰扶白首,可知羅網是君恩?
△其二十
漁灣蟹舍互夤緣,萬樹寒梅罨畫船。嫩綠放檐依候足,竊紅出水受風偏。
鈿車每惜飛花地,簾閣尤宜小雨天。夢斷江南好春事,與君獄底話神仙。
△其二十一
黑獄沉沉白日昏,嚴更況復警重門。難尋伴侶憑形影,欲達音書託向言。
晷短蕭條逢減劫,夢長迢遞溯歸魂。亦知遙夜相思處,燈燼香消半席溫。
△其二十二
廿年齊聽景陽鍾,投老衣冠此地逢。祝去詛來如有恨,單行卻立豈爲恭?
駢頭會聚攢蜂牖,接跡經過折蟻封。卻笑凍蠅思附驥,穴窗何日得從容?
△其二十三
欲隨短景斷愁腸,可耐嚴更又許長!謝客蛸收冷戶,依人蟋蟀守空牀。
耗磨膏火三分漏,領略寒威一番霜。傳語司空休起舞,鳴雞喑雁總堪傷。
△其二十四
經年獄底阻艱危,狂鳥投籠馬就羈。尊者夢中曾示現,老僧海上已先知。
蓬蒿環堵彈琴處,方丈毗耶宴坐時。儒行宗風都會得,信知調伏是便宜。
△其二十五
半椽恰受向隅人,矮屋還憎墊角巾。穴紙聲疏魚網舊,啄門響密雀羅新。
牀多臥筆應知懶,架少翻書始覺貧。最是催詩並問字,每於清夜惱比鄰。
△其二十六
蕭辰嚴獄應雕枯,風急周廬警夕呼。身老覃衣穿《爾雅》,道窮蛛網《陰符》。
寒冰著面生棱角,飢火迴腸轉轆轤。遙夜歌聲正三闋,始知回也是吾徒。
△其二十七
六街鼓息五更頭,葦蓆單衣萬事休。已見騎驢臨獨柳,曾看走馬向長楸。
革膠一夜離肝腎,牙齒何年長髑髏?東閣免歸西市死,夕陽亭下總悠悠。
△其二十八
良友冥冥恨夜臺,寡妻稚子尺書來。平生何限彈冠意,後死空餘掛劍哀。
千載汗青終有日,十年血碧未成灰。白頭老淚西窗下,寂寞封題一雁回。
△其二十九
溪柳冥比雪寒,竹堂月舫思漫漫。好花筆禿珊瑚架,惡草匙荒雲母盤。
斟雉羹調誰進御?持螯酒熟且加餐。可憐警枕英雄老,夢斷湘靈瑟未闌。
△其三十
皇覽揆餘初度時,松醪春酒菊花枝。千金稱壽慚親串,一物全生荷聖慈。
老眼畫圖行聚米,虛窗料敵坐圍棋。成都桑樹衡山芋,剔盡寒燈夜話遲。
(送馬巽倩歸會稽)
諸公紛紛趨貫城,子出我入如踐更。子罷呼囚我趣上,恰如除目刊姓名。
多子僂行相問訊,執手顧視心怦怦。天地爲籠逝何所?欲哭欲泣皆不成。
是時當路正炙手,同文之獄初煩興。端禮門前舊鐫刻,格天閣下新題評。
羅鉗吉網互錯拒,子虛烏有相枝撐。杯裏無蛇我所悉,水中有蟹那能平。
和藥趣來手欲戰,然灰被溺目敢瞪?閉口捕舌豈容遁,排山壓卵孰與爭?
骸骨已分填牢戶,魂夢猶想歸柴荊。聖主聰明察庶獄,小臣愚闇偷殘生。
竈火撲滅乞兒散,社樹斫伐妖狐驚。臺階中坼捲舌曲,鬥間索口還崢嶸。
與子開口方一笑,抗手即路難爲情。我爲老寡坐幽閉,子如稚婦初歸寧。
蓬攣婀不相似,捶牀撫枕俱屏營。原澤蕭蕭鴻雁少,江河忄々多甲兵。
登山臨水何處所?送子目斷秋蓬徵。東中風土良不惡,弋釣採藥聊意行。
逸少故有濟世志,安石肯忘東山盟?西陵驛樓過騁望,東土人士多逢迎。
牘背何由具書尺?因風哽咽遙寄聲。琅白首尚無恙,爲我炷香謝聖明。
(題杏花宮人圖爲傅右君)
閒撥銅鍰看淚痕,春風取次到長門。監宮傳報天顏喜,紅杏花開滿禁垣。
(題畫二首爲傅右君)
策星夜動王良馬,車騎紛紛滿郊野。幽並好馬胡兒騎,回鞭蹴踏長城下。
今年雲中開馬市,百金一馬胡人喜。金繒壓鞍革扌同酒,齊唱吳歌度遼水。
老髯奚官立道傍,佇看烙印黯悲傷。莫輕此馬爲胡種,曾秣天閒十二坊。
(右《牧馬圖》。)
南山白額毛蟲祖,掉尾磨牙踞林莽。齧人不肯避豪賢,狡獸輕禽敢餘侮?
壯士發植風蕭騷,身掠虎落禽咆哮。應弦飲羽目一寅,拉押雨血摧風毛。
倒載斕班出叢薄,山虞高眠野樵樂。寄言尋斧休放縱,還爲深山惜藜藿。
(右《射虎圖》。)
(李將軍(國樑)輓詞二首)
飛將名空在,封侯事忍論!死爲明國法,生敢負君恩?
棄市沙場血,吞胡厲鬼魂。古來推轂者,先與鑿凶門。
△其二
未見東奴滅,其如西市何!國殤應會鼓,《虞殯》已聞歌。
獨石邊牆在,中朝敘蔭多。誰懸藁街首?酹酒向銅駝。
(詠雪三十韻)
凜凜圜中暮,漉漉雪下遲。雲同天黯淡,霰集地離披。
肅氣金方積,嚴威玉律宜。臺烏紛淺色,林棘稍皴枝。
帶殺來鳩署,分寒出鳳池。猶嫌霜棱薄,肯放日華滋。
嘉石堆盈矩,圜扉穴剩規。刀山尖矗矗,鈴索墜累累。
病柏封枯削,孤篁壓倒垂。牛頭嗔變赤,鵠面苦藏黧。
厚集俄成陣,輕飛故薄帷。酸風助饕虐,凍雨聚淋漓。
清濁容沾灑,乾坤任劂剞。瀰漫幣地網,簸頓駕空篩。
粉飾都無隙,恢張詎有涯。菊花何太苦?柳絮恐非時。
虎穴誠難滿,狐蹤或暫夷。漏壺冥旦晦,岸谷混高卑。
半塞亡羊徑,平填問馬岐。橫空真跋扈,失路亦迷離。
溷廁那曾避,污泥總未差。如何瓊玖質,翻作糞溲資。
瑩訝瑤臺碎,清嗟玉尺墮。何當依瑣闥,重與集罘ぜ。
繞徑行防滑,穿簾坐苦危。聽窗分嘆噫,將策試扶持。
悶想陪鰓酒,閒搜合鬧詩。槎牙生肺腑,皎潔見鬚眉。
屯甲憐毛蝟,封侯惜手龜。老夫堪一噱,臥憶蔡州師。
(雪夜次劉敬仲韻)
冷壁寒燈焰欲收,卅年身計一狐裘。雪花似掌難遮恨,風力如刀不斷愁。
鳶攫高樓仍拉摺,鼠爭深穴正啁啾。殘年大有扌棄身處,美酒盈船共拍浮。
(贈潞安孫道人詩(並序))
(道人往遊新安,卻病起死,其效如神。約友人程孟陽訪餘於虞山而不果。餘復官赴闕,從新城王司馬、沁水孫司農問道人在所,二公許爲餘延致之,亦不果。今年聞餘有逮繫之禍,重繭千里,問餘於請室,道故悲今,相向嘆息。且約候餘南還,策蹇追隨,共了還丹大事。餘感其意。作是歌以贈之,並以訂其行焉。)
道人昔踏天都峯,倒吸黃海冫食芙蓉。道人今居太行脊,手捫天井煮白石。
今年訪我南冠囚,霜風裂面雪罨頭。墜馬折腰臥旅店,十日不食寒無裘。
古來神仙多奇鷙,英雄回首人間事。放騾老將青城客,椎龍少年倉海使。
君今已作愚谷叟,肝膽輪尚如鬥。蹇驢摺紙著巾箱,鐵彈如風藏腦後。
君不見新城司馬氣食虎,八十邊庭撫驕虜。
又不見沁水尚書磊落人,顧盼霜棱起眉宇。
昔年執手禁城,閣道周廬旦復晨。沁水每憂當路犬,新城欲購解飛人。
我從二公問孫老,擬學還丹事幽討。二公笑我太早計,擲卻金蓮想火棗。
十載推移陵谷中,可憐猿鶴與沙蟲。宣雲屬虜填遼水,澤潞知交酹朔風。
我得幽囚豈非幸,尚有殘生坐眢井。耳豁依然箭著瘢,頭童恰似頸生癭。
羊羔酒熟歲雲暮,我心不留君且駐。君如朔雁我越鳥,相將會逐南枝去。
虞山亦是一仙山,丹井銀筒紫翠間。結宇平臨兩湖水,朝飛丹鴿莫呼還。
(次韻劉敬仲寒夜六首)
寂寂寒廬弔影孤,咄嗟何計復雕枯?心如抱杵頻舂碓,身似投驍未入壺。
憔悴移時《枯樹賦》,淒涼繞屋《北風圖》。長吟小飲猶堪樂,愁坐書空定不須。
△其二
小窗颯拉過歸鴉,凍口銜寒陣不譁。悶取青編佔木稼,閒梳白髮鬥霜華。
差池梁燕恆辭社,落薄巢鳩不置家。漫道雪飛如柳絮,可隨離夢到天涯?
△其三
尚有乾坤容傲兀,可無環堵置琴樽?望衡對宇躬耕地,流水青山獨樂園。
零雨故應悲在野,停雲何必嘆同昏!縞衣夢斷梅千樹,月落參橫與晤言。
△其四
故山松桂傍人間,不出林泉不閉關。綠浪水回新竹徑,紅攔橋繞舊漁灣。
穿雲臥石何曾鬧,抹月批風也未閒。有日鄰僧共扶老,緣溪略約試梅還。
△其五
皮島傳烽數夜驚,綠林銅馬苦縱橫。憐才可但旌當轍,使過終須赦絕纓。
急繕稿街懸雜種,更營京觀待長鯨。至尊自定金湯計,作頌休誇統萬城。
△其六
結蘭延佇自幽幽,解佩何當怨蹇修?騏驥生難逃系紲,鯨鯢死不爲吞鉤。
人間有賦難名《別》,天上無方可寄愁。投老王官尋二士,築亭吾亦記休休。
(再次敬仲韻十二首)
白髮盈頭不耐刪,無才老子剩癡頑。摩娑明鏡看生面,吟咀殘書理舊顏。
愧我勞人殊草草,輸他桑者自閒閒。江南路在春明外,落日飛鴻山外山。
△其二
不知何罪畫衣冠?肯信眉於眼下安?路入藕絲行逼側,身藏針孔坐艱難。
穴中鳥鼠眠方穩,水底魚龍臥亦寒。只恐清宵又成夢,幾回撫枕到更闌。
△其三
四壁霜華促曙光,中腸結軫重增傷。涉江楚頌無甘橘,故室吳羹有稻粱。
逆水雙魚多撥剌,退風六更迴翔。劇憐世事兼身事,咫尺殘燈意渺茫。
△其四
誰將瓶缶餉虛空?牆壁依然與我同。生計烏枝依曉月,世情馬耳過東風。
妝樓鶯語當春半,禪榻花殘正酒中。雪窖冰山無不可,與君朝夕對芳叢。
△其五
風輪轉地劫爲塵,猶喜皇天剩此身。顧影自歌《將進酒》,窮冬還賦《惜餘春》。
端居有疾憂非鬼,空谷無聊喜似人。比屋商聲出金石,可知吾道未爲貧。
△其六
長安也向日邊看,矮屋雞棲仰面難。窗雪可令長夜旦,壺冰豈爲一人寒。
蟣肝無復堪砧幾,魚尾何曾戀竹竿。北叟南翁居接戶,始知憂患果無端。
△其七
鶴蓋成陰柳市頭,金張趙李互經由。鄒陽下獄悲金鑠,陸賈逢時嘆石浮。
莫以雛償腐鼠,好將鴻羽換沙鷗。江東舊隱西湖畔,數折溪橋一宛丘。
△其八
交疏窗閣暗傷悲,腸底車輪攬夢思。滿鏡新妝留半面,堆奩濃黛約雙眉。
雪深椽燭攤書夜,酒罷銀缸擁髻時。歸日胡麻正堪飯,更須量畝種神芝。
△其九
心情蕭瑟稱初冬,晝懶逢人夢亦慵。日夕雞塒愁土室,歲時豚柵羨村農。
絡頭是處皆牛馬,假足何人比蛩?紫柏聲聞都未了,法堂依舊五更鐘。
△其十
局趣真成轅下駒,敢雲世難恨爲儒。紛紛戎馬羞稱老,落落乾坤自覺孤。
雉ず有媒逢弩鏃,鹿生無命系庖廚。朝來盥臨青鏡,他日何慚魯衛徒。
△其十一
丙舍經營拂水陽,齋心筮《易》得《歸藏》。漏春岸柳回殘綠,破臘江梅發古香。
鴻雁計周謀稻黍,鷦鷯枝穩稱飛翔。耦耕重訂高人約,一段茶窠百本桑。
△其十二
每頌新詩可樂飢,連牆卻喜並圓扉。焚膏東壁分餘照,曝背西榮共夕暉。
落落比鄰如置社,紛紛朋好欲忘歸。亦知昔夢聊相似,銅輦秋衾與願違。
(續次敬仲韻四首(有序))
(餘在請室,與敬仲司空比屋而居,昏夜得句,扣門索和。僮僕相嘲曰:“乞火乎?索米乎?”敬仲每屬和,輒出意表。餘告之曰:“不量彼己,輕兵挑戰,勇而無剛,屢爲宿將所困,天道後起者勝,非獨戰之罪也。願公執蝥弧先登,僕謹厲兵秣馬以待。”敬仲默默不應。越數日,忽出詩二十二首,波騰泉湧,首尾爛然。燒燈呵硯,次第和之。已而笑曰:敬仲之默而不應者,示怯以誘我,堅壁以老我也。已而連章累紙,絡繹見示者,重兵以壓我。驟出以窘我也。敬仲於致師之法則巧矣。黃池之役,昏而戒令,雞鳴而壓晉軍,王親執χ鼓,三軍譁口以振旅,聲動天地,吳可謂毒疒多矣。雖然,盛氣盡銳,掩人不備。固未可謂堂堂正正之師也。餘不知兵法,不勒部曲,免冑大呼,獨身搏戰,雖未能斬將褰旗,視晉師之大駭不出,周軍飭壘,則固有間矣。自今以往,交綏而退,偃旗息鼓,以避敬仲之顏行。敬仲又將曰:“是其目動而言肆乎?當更用何法以肄我也?”丁丑十月十六日。)
跛足爭教欲上天,筆牀茶竈夢菰煙。白覃舊得藏身訣,黃爾新翻卻老編。
《爾雅》蟲魚休辨鼠,《離騷》香草只宜荃。丹鉛點勘紛成訟,漏轉燈欹月正圓。
△其二
偷得微生萬事慵,灰飛緹室候初冬。畢箕風雨難憑準,枘鑿方圓費彌縫。
北郭先生生已老,東家夫子子爲恭。濁醪粗飯吾年事,莫以山林羨鼎鍾。
△其三
寒空雨雪正霏霏,枯坐西窗嘆舉肥。圜土冰深知地降,窮冬水涸與天違。
屨能適足何須截?帕可矇頭不解飛。莫向崦嵫悲δ晚,懸車猶足攬餘暉。
△其四
夜赤漫天亙曉暾,關心象緯未堪論。兔知霜降先營窟,蟲爲苗蕃早蝕根。
壁上畫龍成底事?夢中案鹿竟誰冤?圓狴大有乾坤在,司寐無勞報夕昏。
(生日詩三首 孫吏部(昌齡))
百年胡不樂?斗酒且相於。莫嘆山公啓,今爲城旦書。
林風傳舊嘯,窗雪映新居。零雨將爲別,題詩料子如。
(生日詩三首 倪戶部(嘉慶))
挽餉紆雙管,籌邊轉寸腸。風霜諳下吏,冰雪見清郎。
卻掃韋編淨,清齋梵香。看君仍仰屋,憂國意何長?
(生日詩三首 劉司空(榮嗣))
湛璧難遮害,搴茭幸告功。若爲秦獄吏,來議漢司空?
河伯憂方大,波臣論自公。憑將尊酒意,一問緯蕭翁。
(送何士龍南歸兼簡盧紫房一百十韻)
崇禎聖天子,帝德邁陶唐。疇諮若餘採,共殳亂紀綱。
鉤黨窮部牒,告訐登巖郎。羣小競趣走,翕若中風狂。
峨峨格天閣,沉沉偃月堂。聚族謀旦晚,鎖門算昏黃。
手繕女奴跡,足摩胥史牀。諷指變鹿馬,蜚語沸蜩螗。
牢修既告變,朱並覆上章。納言敢封駁,投匭任披猖。
伊餘退廢士,杜門事耕桑。十年守環堵,一朝鎖鋃鐺。
天威赫震電,門戶破蒼黃。詔紙疾若飛,官吏僕欲僵。
有母殯四載,悽風吹畫荒。有兒生九齡,讀書未盈箱。
賓客鳥獸散,親族憂以癢。或有強近者,懼累遺禍殃。
目笑復手笑,堅坐看戲場。或有猙獰者,黠鼠而貪狼。
毀室謀取子,壞垣隳我{亡木}。揶揄反皮面,謠諑騰誹謗。
唯有負傭流,弛擔語傷。唯有龐眉叟,戟手呼彼蒼。
市人爲罷市,僧院各炷香。我心鄙兒女,剌剌問束裝。
暮持ゎ被出,詰朝抵金閶。門生與朋舊,蜂湧來四方。
執手語切切,流襟淚浪浪。惜我亻兼從弱,念我道路長。
或雲權幸門,刺客如飛蝗。穴頸不見血,探頭入奚囊。
或雲盤飧內,鴆堇置稻粱。匕箸一不慎,墳裂屠肺腸。
誰與警昏夜?誰與衛露霜?誰與扶跋?誰與分?
何生奮袖起,雲也行所當。闔門置新婦,問寢辭高堂。
典衣買書劍,首路何慨慷!是時馮使君,送我臨京江。
逝將解符印,從我俱存亡。敬子執高節,再拜舉壺觴。
江流怒飛立,三山擺雷良。白日忽西匿,青天爲低昂。
行行度淮水,登頓相扶將。弔古漂母廟,祈靈岱宗陽。
杜亭賢主人,寄館仍異。不憚開車載,不難複壁藏。
窺戶無停屨,追蹤多飲章。歸死赴司敗,垂頭就桁楊。
洶洶同文獄,剜肌生瘍。共莊籍口語,曾史主盜臧。
百死無一免,引義自激昂。囑累皮與肉,堅忍枝榜。
多謝老頭顱,旦暮虎穴葬。何生夜草疏,奮欲排帝閶。
黯淡蚊撲紙,傾欹蚓成行。殘燈焰明滅,房心吐寒芒。
祖宗牖惚恍,天心鑑明明。眉山摘牙牌,分宜放鈐岡。
執彼三尸蟲,打殺銅駝傍。孤臣獲更生,朝市喜相慶。
吁嗟禍福交,誰能保故嘗?興曾附蕭傅,畏終叛呂防。
何以見魯衛?徒然痛陳臧。嘆子一逢掖,眇小少不。
秉乞收李,舉幡請留陽。擬子於何蕃,譜諜誠有光。
孟冬家書來,念母心不遑。有憂食三嘆,矧乃惰與翔。
星言卷衣被,別我歸故鄉。我欲縶子駒,顧視心倀倀。
子行急師難,子歸慰母望。丹青或可渝,此義永不爽。
我欲送子去,鐵門限堵牆。圜土無尺水,何以當河梁?
我欲與子訣,有如瞽失相。蛩一相背,齧負徒仿佯。
旋思獄急日,痛愈撫巨創。炙手勢轉熱,彌天網高張。
叫閽遠萬里,引刀恥自戕。和藥趣朱遊,呼囚到王章。
黑暗牢獄苦,炎蒸三伏煬。矮柵棲鵝鴨,糞壤轉吉蜣。
臥熏腐臭,渴飲伏屍漿。夜夜入針孔,朝朝坐劍。
此日吾與爾,志壹氣益強。高論窮結繩,和歌出宮商。
人生如嗜味,患難宜飽嘗。厄陳良亦樂,在莒安可忘。
道遠兵甲阻,歲暮雨雪。單行寡命侶,蹇驢艱服箱。
冰堅埽狐蹤,雪深埋鹿。禽獸猶躅,子行慎趺。
我行亦不遠,歸心急鴰。介恃聖明主,數日離火湯。
縱使荷戈殳,終然反菰蔣。買舟具グ,結庵依桄榔。
矯志厲桑榆,與子共縹緗。學《詩》辨四始,識字探三《倉》。
頻年苦病患,學殖日以荒。我欲師甯戚,秉燭代日光。
勿復慕富貴,時世難頡頑。引鏡看頭目,豈是鼠與獐。
勿復憂貧賤,順逆隨牛羊。譬如死牢戶,誰以軀命償?
拂水有丙舍,青山抱長廊。老桂長新枝,江梅發古香。
君歸持此詩,灑埽揭東廂。解鞍憩杜亭,先以告紫房。
(渭南梁生爲餘寫真題二絕句)
憔悴南冠冰雪晨,天庭黃色自生春。憑君摹寫胥靡樣,可是商家夢裏人。
△其二
畫得漁翁貌不肥,春愁鶴髮正依稀。君家渭水南頭住,爲我平添舊釣磯。
(趙璧)
趙璧連城貴,蘭花有國香。猶堪傅脂粉,三十侍中郎。
(送陳生{山昆}良南歸)
席帽疲驢問牖城,風饕雪虐淚縱橫。夜闌秉燭知何地?酒罷扶牀感再生。
只有寒燈隨我住,且將歸夢伴君行。棘林漸解彌天網,道路悠悠莫愴情。
(寄許文玉)
敢謂前賢畏後生,紀羣交誼古人情。家庭實有晨昏助,鄉里虛傳月旦評。
貰酒悲歌憐北寺,明燈布席想南榮。啼猿唳鶴君休嘆,並與嚶鳴作友聲。
(寄侯豫瞻督學江西)
水鑑清時吏部郎,持衡專得典文章。濯腸篆籀吞江水,炫目蛟龍矚鬥芒。
勵俗蒸嘗先兩廟,採風詞翰繼三王。停車五乳峯前院,爲我重拈一瓣香。
(華州郭胤伯過訪)
君是郭林宗,衣冠見慕同。偶然來朔雪,相對感流風。
舊論城南在,新圖冀北空。嚴更憐促別,愁坐燭花紅。
(五芳井歌)
丙子之秋虜再入,旁午軍書刺閨急。獨石邊牆一夜隳,赤縣黃圖少完邑。
定興小邑大如鬥,登陴死爲朝廷守。羊馬城前炮火飛,蝦蟆車上雷聲吼。
肉薄登城踏積屍,麗譙漂血巷流脂。狼藉滿城忠義鬼,骨撐骸拒知爲誰?
君不見奉常鹿大夫,奮髯嚼齒詈羯奴。峨冠整衣抗白刃,至今衫袖血模糊。
又不見范家五芳井,婦姑母女同素綆。俄頃芳魂斷轆轤,千古寒泉見形影。
胡兵宵遁三輔清,乳燕連窠枝半傾。大開明堂論爵賞,帷籌廟算皆公卿。
朝家彝典有倫次,先策功勳後節義。金貂石如等閒,愍綸綽楔非容易。
奉常碧血埋荒丘,五芳井水空悠悠,尚書不肯判紙尾,詞臣何處書詞頭?
吁嗟乎!
忠臣烈女心赤苦,魂魄猶思埽胡虜。人間金碗幸無恙,井底銀瓶何足數!
老夫觸事淚滂沱,逼塞泛瀾一放歌。此身不共奴酋死,忍死幽囚可奈何!
(張將軍(全昌)輓詞二首)
醜虜遊魂在,雄邊宿將稀。將軍今又沒,部曲竟何依?
恨不沙場死,還從馬革歸。可憐皋某復,猶用舊征衣。
△其二
赤血真堪灑,丹書未肯刊。死填牢戶易,生拔賊營難。
不汗逾三日,無錢買一棺。蕭蕭廣柳出,易水正風寒。
(戲題萬戶部小像(萬一目偏盲,偏頭人,故督師世德之子))
目送歸鴻故自難,傳神正向此中看。荊州恰好添飛白,子夏何妨戴小冠。
公子秋風思北渚,孤臣落日望長安。籌邊蕩寇傳家事,屈指沙陀舊將壇。
(若活一百年)
三春赴追捕,皇皇喪家狗,入夏禁牢獄,兀兀困械醜。
仰屋棲雞塒,負牆坐土偶。欲行其足,欲言喑其口。
朝飧棘喉飯,夕飲攢眉酒。憂來頻擗胸,悸甚輒捧首。
領嘗難管腰,卯或不保酉。如此一歲生,可抵一日否?
陰獄強過活,鬼趣預消受。歲月良亦多,此歲何必有?
六十甲子中,譬如闕丁丑。若活一百年,只算九十九。
(如此過兩年)
兀坐牢戶中,日長苦迢遞。四季皆慘悽,六時自鉗釒大。
三伏有煎熬,八寒無代替。有日天蒼涼,無風氣陰а。
晷短方偃息,夜永又囈。牆屋鼠啁啾,牀笫鬼排擠。
生憎日輪出,長患天門閉。矛頭豈容淅,戶限何當憩?
遙遙度一日,當以一歲計。暫看杯度別,瞥見銅人制。
二百八十日,強半彭祖世。如此過兩年,便算八百歲。
(昔我年十七)
昔我年十七,鼓篋遊博士。文章吐陸離,衿帶垂旖旎。
朝英啓夕秀,粲若嫩花蕊。壯盛迫婚宦,憂患自茲始。
荏苒四十載,隻身攢譽毀。羅網高於天,性命薄於紙。
皇天可憐我,如禾秋。健如犢上樹,壯若駒未齒。
今年五十六,從頭自經紀。餘年爲再生,故我如已死。
判將四十年,捐付東流水。天道周而復,明年十七耳。
(次韻答潘朗士員外投贈)
物論喧呶混苓,將車盡日嘆冥冥。誰思灼艾醫龍病,但解堆鹽刻虎形。
減死蔡邕仍續史,逾冬劉向又傳經。莫憐幽仄論垂釣,貫索中間有客星。
△其二
圓扉地北限天南,只似雲堂未放參。一夜烏頭虛變白,三生鴻爪誤精藍。
小兒未許呼中令,上客真成解左驂。宋玉可能傳帝筮?修門容易向江潭。
(新阡八景詩(並序) 拂水回龍)
(南條之龍,萬里度江,自沙山而香山而虞山,結爲縣治,東爲馬鞍山。其中枝由拂水巖蜿蜒弭伏,落脈於此,故曰拂水回龍。)
虞山南戒一枝來,騰踊龍身萬里回。奔向馬鞍鱗爪去,點成烏目眼睛開。
含珠四海濡泉壤,銜燭千年照夜臺。長灑天河降時雨,噓雲膚寸起風雷。
(新阡八景詩(並序) 湖田舞鶴)
(尚湖之皋,溝渚回覆。登山睇視,儼如鶴舞,ミ吭奮翮,正向新阡。父老有龜去鶴來之讖,斯當之矣。故曰湖田舞鶴。)
乳水神皋接墓田,仙禽遺蛻正依然。梳翎彷彿飄蘆雪,閣脛依微印渚煙。
華表月明吭並引,丹丘雲白影相連。在陰夜旦佔鳴和,鳳舞休論五百年。
(新阡八景詩(並序) 石城開幛)
(拂水巖之西,崖石削成,雉堞樓櫓,形狀備具,所謂石城也。列屏列幛,尊嚴聳起,阡之主山也。故曰石城開嶂。)
石城峯下起佳城,百仞丹見削成。錯列垣牆天市近,縈迴閣道帝車行。
雲開雉堞曾樓曉,日落旌旗萬馬迎。卻望朝山爭矗立,參差簪笏似天平。
(新阡八景詩(並序) 箭闕朝宗)
(陽山箭闕,相望百里而遙,插立天外,如向如拱。以圭景之法取之,不失秒忽,所謂真朝特來也。故曰箭闕朝宗。)
百里陽山拱墓門,雲吐景候朝昏。羣峯離立兒孫秀,大石中央几案尊。
箭闕風生矢報,郊臺月出火城繁。憑高窮覽南條勢,江漢朝宗爲汝論。
(新阡八景詩(並序) 沓石參天)
(三沓石與石城諸峯錯峙,沓石虛危,拂水懸流其上,又曰三臺石,亦主山之侍從也。故曰沓石參天。)
拂水高巖近斗魁,下臨沓石倚崔嵬。漏穿嵐彩晴飛雨,噴薄泉流蟄起雷。
嶺駐龍車雲氵翁鬱,峯邀蟾駕月低迴。綠章擬奏三階事,午夜懸崖禮上臺。
(新阡八景詩(並序) 層湖浴日)
(西湖,一曰尚湖,師尚父垂釣處也。彌望環帶,繚如周垣。水繞雲從,日月出入。此明堂之巨觀也。故曰層湖浴日。)
浴日晴波漾六時,丹淵若木影參差。馮夷鼓趣羲和馭,尚父湖通潮汐池。
蕩洗蟆頤消薄蝕,養成烏羽作明離。掛弓尚許清遼海,欲向扶桑借一枝。
(新阡八景詩(並序) 團桂天香)
(柱叢有小閣,斥爲隧道。八樹蒼蒼,與松楸並列。餘少嘗夢臥月宮,照徹肌骨,視其扁曰團桂,閣之所取名也。故曰團桂天香。)
八桂團團霜露叢,夢迴禁扁映新宮。三秋落子金波里,一夜飄香玉魄中。
月斧自能修窈窕,冰輪端合照青蔥。娥不惜分靈藥,長髮新枝助化工。
(新阡八景詩(並序) 紫藤衣錦)
(老藤連蜷,託根牆下,穿穴面勢,用爲指南。三四月間,紫花相繆,照曜蒙密,真吾家錦溪中物也。故曰紫藤衣錦。)
溪藤回伏類牛眠,布萼飛英綺樹連。落落松楸如有喜,紛紛蘿蔓愧高懸。
天清羽葆施丹彩,日暖流蘇覆玉煙。應笑婆留老孫子,還將錦繡裹山川。
(山莊八景詩(有序) 錦峯晴曉)
(嚴文靖公之祖墓,今爲阡之左沙。其傍有錦峯書院,去山莊一牛鳴地,畫船蕭鼓,遊人絡繹,而三春尤盛。)
錦峯雲物近平泉,烏榜紅欄咽畫船。寵柳嬌花新節序,採珠拾翠小神仙。
明妝影奪山頭樹,急管聲翻水底天。語燕正忙鶯又囀,莫辭中酒落花前。
(山莊八景詩(有序) 香山晚翠)
(香山,一名顧山,去山莊三十餘里。江上諸山,皆橫屬於山莊之西,而香山爲近,虞山來龍處也,今又爲護山。)
夕陽樓畔坐簾櫳,橫抹香山暮靄濃。江上餘霞拖半紫,雲頭落日逗殘紅。
秋原桑柘千村影,春社牛羊一笛風。西崦人家未昏黑,席門燈火候歸翁。
(山莊八景詩(有序) 春流觀瀑)
(山泉縣流,自三沓石下垂,奔注山莊,匯爲巨澗。今旋折爲阡之界水,遇風捍勒,逆激而上,則所謂拂水也。)
拂水縣流萬壑連,空山一夜響飛泉。奔爲疋練垂三沓,挽作銀河向九天。
風急蛟龍看噴灑,月明琴築聽潺。老農未辦爲霖手,抱甕朝來省灌田。
(山莊八景詩(有序) 秋原耦耕)
(山堂之名耦耕,爲餘與孟陽結隱於此也。今改築於墓田之左,仍揭其額以招孟陽。)
罷亞風吹百頃香,秋原正面耦耕堂。宿田爲我Θ稂莠,卒歲輸他獲稻粱。
黃犢烏犍經國具,水車秧馬救時方。輟耕斗酒還相勞,耳熱休歌種豆章。
(山莊八景詩(有序) 水閣雲嵐)
(秋水閣負山面湖,山莊實經始於此。今茲丙舍,盡改舊觀,獨此閣巋然如故。)
月觀風亭夜半舟,依然簾額夕陽樓。江邊水寨餘荒壘,天際郊臺沒古丘。
梯幾山容分向背,憑欄雲物變春秋。釣磯只在漁灣畔,閒看晴湖下白鷗。
(山莊八景詩(有序) 月堤煙柳)
(墓之前,有堤回抱,折如肉環,彎如弓月。士女絡繹嬉遊,如燈枝之走馬。花柳蒙茸蔽虧,如張帷幕,人呼爲小蘇堤。)
月堤人並大堤遊,墜粉飄香不斷頭。最是桃花能爛熳,可憐楊柳正風流。
歌鶯隊隊勾何滿,舞雁雙雙趁莫愁。簾閣瑣窗應倦倚,紅闌橋外月如鉤。
(山莊八景詩(有序) 梅圃堂)
(秋水閣之後,老梅數十株,古幹蚪繆,香雪浮動,今築堂以臨之。左右有長廊修竹,小橋石澗,皆梅之館宇也。)
梅花村落傍漁莊,寂歷繁英佔草堂。雀ㄋ寒煙翻略勺,鶴窺素豔繞回廊。
過牆月亞疏枝影,度水風含別澗香。傳語綠堤桃李樹,好將麗報年芳。
(山莊八景詩(有序) 酒樓花信)
(酒樓直山莊之東,平田逶迤,晴湖盪漾。北牖直拂水巖,寸人豆馬,參錯山椒。紅妝翠袖,移動簾額。月堤酒樓,此吾山莊之勝與衆共之者也。)
花厭高樓酒泛卮,登樓共賦豔陽詩。人間容易催花信,天上分明掛酒旗。
中酒心情寒食候,看花伴侶好春時。桃正倚新楊柳,橫笛朱欄莫放吹。
(歲暮懷孟陽)
松括藏門數畝宮,耦耕堂上兩衰翁。更無生計千頭橘,尚有殘生半樹桐。
堆積新愁黃葉雨,耗磨舊事白楊風。天南地北相思處,約略寒燈一燼紅。
(除夜示楊郎之易是應山忠烈公長子)
叫閽十載動宸旒,歲晚京華尚旅愁。爲問敝衣淹邸舍,還如乞食上譙樓。
青袍白馬誰家子?赤昃朱提何處求?愧我空憐廉吏後,負薪歌罷自搖頭。
初學集卷十三
○試帖詩集(上)
(起十一年戊寅正月,盡七月。)
(獄漸解,頌繫待放。五月二十四日,以火災肆赦,遂得出。東坡《蒙恩責授》詩云:卻對酒杯渾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故以《試拈》名集,聊用誌喜。)
(戊寅元日偶讀史記戲書紙尾)
夢迴旭日射窗明,遷史才翻午箭更。笑殺蕭何與周勃,可將獄吏換公卿?
△其二
牘背千金獄始明,吹簫織薄可憐生!北軍左袒倉皇日,七尺爭如冒絮輕。
△其三
絳侯系急漫嗟吁,又見工官坐亞夫。父子將兵俱百萬,敢從獄吏鼓嚨胡。
△其四
漢家爭道孝文明,左右臨朝問亦輕。絳灌但知讒賈誼,可思流汗愧陳平?
△其五
秦時刀筆漢三章,械繫歸來兩鬢霜。聞道青門方會客,種瓜五色曜朝陽。
△其六
南鄰有客醉呼盧,笑指圓狴作酒壚。愧我不如曹相國,後園張飲應歌呼。
(華山廟碑歌題華州郭胤伯所藏西嶽華山廟碑)
關中汲古有二士,郭髯趙函俱嵯峨。伊餘南冠系請室,攤書晝臥如中魔。
郭生示我《華山碑》,欲比《七發》捐沉痾。展碑撫卷忽起坐,再三嘆息仍摩挲。
桓靈之際文頗盛,六經刻石正繆訛。開陽門外講堂畔,車輛觀寫肩相摩。
鴻都學生競蟲鳥,宣陵孝子羣鸛鵝。石渠白虎事已遠,《皇羲篇》成世則那。
此碑傳自延熹載,石經未立先鐫磨。丈人行可逼秦相,一飯禮本先光和。
郭香香察未遑辨,但見濃點兼纖波。鋒刃屈折陷鐵石,嶄巖高下連[B18D]嵯。
古來書佐擅筆妙,後代學士徒口去。久嗟石趺毀,卻喜紙本纏蛟蛇。
墨莊舊物落髯手,如出周鼎獲晉犧。身領僮奴雜裝治,手與心眼爭煩挪。
靈偃湘帙巧純緣,史明牙籤細刮磋。收藏定可厭鄴架,鑑賞況復窮虞戈。
我昔遣祭入太學,肅拜石鼓拂臼科。依稀二百七十字,維貫柳存無多。
晴窗歸古則卷,按節自誦昌黎歌。去年登岱訪古蹟,開元八分半。
俗書刊落許公頌,斕班漫漶餘蝤蝸。風霜兵火恣殘蝕,此本疑有神護訶。
聖世文章就ň熄,珠囊儒雅失網羅。舞書不顧經若典,破體豈論隸與蝌。
《兔園》村老議軒頡,乳臭兒子評丘軻。春駁指日還見十,囂凌祀海寧先河。
少小亦思略識字,沉淪俗學悲唆。況聞中原戰羣盜,盜竊名字紛麼麼。
搜金剔玉殫屋壁,崩崖焚闕傾山河。汲冢書門遍烽燧,祈年岣嶁難經過。
每憐耆舊委榛莽,誰集金石凌坡也?郭髯連蹇趙函死,老夫頭白空吟哦。
還碑梯幾意惝恍,髯乎髯乎奈爾何!
(松談閣印史歌爲郭胤伯作)
六書繆篆用摹刻,大者符璽細印章。崩崖古隧取次出,鏤金琢玉爭┑臧。
關中郭髯最好古,十年收討盈篋箱。部居州亂作譜牒,編次緗帙盛縹囊。
璀璨丹砂蟲鳥,錯互金薤堆琳琅。考正職官本二史,貫穿訓故窮《凡將》。
竊取正用史家法,豈玩小物塗朱黃。憶昔先朝席豐豫,符瑞紛沓徵禎祥。
河清鳳見屢奏賀,玉璽又報來臨漳。先帝親御文華門,制詔臣下風四方。
千官鶴列瞻負,衝牙雙聲鏗鏘。中官屹立當御座,插冠貂尾加金。
紫泥封坼青囊解,金銀剩組開輝煌。臨軒手持四寸璽,俯示陛戚周兩旁。
盤龍紐螭弄掌握,衫袖照燭回虹光。侍臣代奉傳國寶,殿中不用尚玉郎。
鴻臚傳制百僚賀,文曰受命壽永昌。朝罷君臣鹹燕喜,南面並進南山觴。
豈知瑞應不虛見,中興天以授我皇。郭君此書精且良,曷不首勒玉璽圖。
訪問禮官摹尚方?如服有冕網有綱。蠅頭細字注幾行,吾詩附璽垂久長,
命曰印史非誇張,《春秋》之義微而彰。
(人日)
人日嗟何日?題詩憶草堂。容顏獄吏惜,時序老夫傷。
好事如花少,愁心並柳長。不知分勝侶,若個話蕭郎?
(苕上吳子德輿次東坡獄中寄子由韻作丁丑紀聞詩六首蓋悲餘之逮繫而喜其獄之漸解也感而和之亦如其前後之次)
鋃鐺影裏見殘春,悵恨登朝未殺身。禍遘隱章知漢法,行逢贈策感秦人。
途窮漫浪歌《山鬼》,獄急倉皇禮嶽神。金馬多生餘諍論,欲臨流水證前因。
△其二
酷日酸風並慘悽,路長人極馬頭低。孤身豈合投豺虎,三物何當詛犬雞。
婉孌更無臨市妾,顛狂猶有送行妻。蒼茫汶泗交流地,薄暮祗疑湘沅西。
△其三
隕霜猶自望回春,斗極誰收趙壹身?已分殘生餘有幾,更將窮命乞何人?
市朝到處逢魑魅,犴狴中間仗鬼神。不信古來鉤黨事,刊章錄牒正相因。
△其四
八寒陰獄夏悽悽,破壁殘燈白首低。一夜霜天愁唳鶴,五更風雨悔鳴雞。
捐生聶政今無母,先死王章尚有妻。準擬圖形屈原廟,墓門何用刻徵西。
△其五
刀頭劍首度冬春,欲殺何當有百身。信到憐君猶作客,詩成知我尚爲人。
經翻北斗禳妖,歌闋南薰禮獄神。如此累臣無不可,經年頌繫亦何因?
△其六
餘年吟賞莫悽悽,水閣玲瓏澗戶低。茅屋每棲春社燕,山村嘗報午時雞。
蓬頭豈必慚兒子,染髮祗應媚小妻。歸去臨風謝知己,扁舟應在五湖西。
(仿元微之何處生春早二十首)
何處生春早?春生美目中。凝愁成淥水,流笑與光風。
微眄防眉覺,曾波託鏡通。不堪朱碧思,含睇向芳叢。
△其二
何處生春早?春生巧笑中。開顏鶯,失喜柳惺忄。
蕙葉分多碧,桃花破小紅。如皋君肯御,翳雉候薰風。
△其三
何處生春早?春生眉黛中。笑能舒柳簇,顰欲瑣蘭叢。
秀色描偏淺,愁痕掃不空。劇憐妝鏡畔,便面又東風。
△其四
何處生春早?春生鬢髮中。柳眠全約略,花妥半{髟}鬃。
髻重和雲櫛,梳輕向月攏。更衣恩寵在,搔首恨飛蓬。
△其五
何處生春早?春生靨輔中。含嬌頻送態,薄怒乍舒紅。
膩理停蘭澤,流光轉蕙風。施朱與著粉,評泊任牆東。
△其六
何處生春早?春生好口中。含桃欺齒白,編貝逗脣紅。
《房露》清歌引,幽蘭絮語通。晝長頻咳嚏,錯莫喚雕籠。
△其七
何處生春早?春生皓腕中。含情向機杼,抱影守房櫳。
峭倩寒蔥削,溫柔稚筍籠。自憐工織素,纖指訴流風。
△其八
何處生春早?春生素足中。舄交曾滅燭,屣ㄢ不禁風。
草惹裙腰綠,蓮移屐齒紅。刀頭嗟未見,新月似鞋弓。
△其九
何處生春早?春生睡起中。蘭心方的的,柳眼正。
魂弱渾難定,身蘇旋欲融。不如還暱枕,殘夢在房櫳。
△其十
何處生春早?春生新浴中。煙凝腰柳碧,雨注靨桃紅。
脂澤流香暖,鉛華濺水融。竊窺猶未得,況復與君同。
△其十一
何處生春早?春生翠袖中。憑闌寒食雨,卻扇杏花風。
掩抑縈飛絮,低迴數落紅。遠山看未足,延佇畫廊東。
△其十二
何處生春早?春生羅帶中。輕塵看出水,促步想當風。
錯互衤嬰飾,禁持衤日服紅。薄裝誰解得?雜正叢叢。
△其十三
何處生春早?春生窮中。明燈知護惜,暗夢記惺忄。
密意縈多帶,驚魂託守宮。殷勤問啼鳥,花信幾枝紅?
△其十四
何處生春早?春生錦被中。芳香留半臂,蘭露泛熏籠。
一夜花發,五更啼鳥空。生憎唐畫史,只爲獨眠工。
△其十五
何處生春早?春生寶鏡中。黛眉分鬥翠,花靨互呈紅。
照罷愁相妒,妝成訝許同。巡檐聽鵲喜,雲鬢欲新攏。
△其十六
何處生春早?春生角枕中。梢頭花簇簇,拂鬢錦叢叢。
面澤承權,脣脂並口融。可如郎臂好,轉側任西東?
△其十七
何處生春早?春生刺繡中。停針花併發,紉線鳥相蒙。
密樹鋪重碧,斜陽緣斷紅。流黃慚久晦,刀尺爲誰工?
△其十八
何處生春早?春生簾幕中。參差依蠟燭,冪歷張輕風。
燕子能嗔妾,楊花會惱公。衫前復扇後,閒殺畫橋東。
△其十九
何處生春早?春生小院中。梨花能駐月,蕙草欲沈風。
拂水臨妝鏡,香山薄綺櫳。不愁桃杏盡,階藥又翻紅。
△其二十
何處生春早?春生畫舫中。花迎千嶂碧,柳罨小橋紅。
溪女憐新霽,菱歌愛晚風。西施舊明月,偏照五湖東。
(書四靈詩集)
語近意不遠,骨癯髓亦枯。誰雲賈島佛?終是郗家奴。
(戲書梅花集句詩(本朝沈行、童琥集,各三百餘首))
褐衣那得綴天吳,折鐵精共一爐。要與梅花添火伴,差排何遜配林逋。
(春夜讀漢書寄南海陳侍郎)
殘書讀罷夜潭潭,坐見辰星過劍函。文帝自能分代北,賈生空復策淮南。
曲江羽扇何須嘆,東市朝衣更不堪。且學袁絲能日飲,牖城瘴海共沈酣。
(題王孟端雙松圖爲稼軒)
落落長身對儼然,撐雲臥壑並千年。叢生荊棘何須問,卻怕柔藤蔓草纏。
(上元后二日聞諸公貶謫之作偶作)
黃金臺畔夕陽紅,衰草叢殘郭隗宮。應是上林春未足,蕭蕭落葉滿東風。
△其二
無花無酒落燈天,粥泠灰寒似禁菸。我自中風人暴病,口去目眙枉相憐。
(送傅給事(元初)歸晉安)
客路桃花春水生,都門祖帳藹新晴。爐香袖染晨暉重,袞職身違午夢輕。
青瑣洞門棲乳燕,碧梧高樹隱啼鶯。金臺折贈新楊柳,可似南中橘柚榮?
(送劉宮諭(若宰)奉詔覲省)
詔許詞臣覲北堂,桃花春水帶恩光。承歡每說天顏喜,愛日遙聽禁漏長。
膝下錦袍供戲彩,手中色線補垂裳。六宮正茂珩璜訓,早晚肩輿內殿旁。
(贈夏童子端哥(雲間夏彝仲之子))
端郎信不同,非我欲求蒙。背誦隨人詰,身書等厥躬。
倒懷嘗論日,信口欲生風。燈盞調聲病,棋枰喻國工。
若令酬聖主,便可壓羣公。不見軒轅後,天師稱小童。
(反風行)
二月十日忽陰а,颳風吹沙暗天地。長安市上少人行,司寇徒行來下吏。
司寇叮嚀顧屬吏,老臣自失明主意。老臣從此入請室,凡百靖共敬爾位。
焚香泥首拜皋陶,獄門訣別鹹流涕。
君不見天王聖明古無二,雲開日霽須臾事。明朝片紙召復位,天乃反風亦容易。
(送僧遊峨眉)
劍外徵兵羽檄忙,傳烽午夜照瞿塘。雙峨大有閒人在,坐斷千林看佛光。
(偕劉司空過應侍御小飲酒間與來吏部訂西陵之遊)
但遇招邀即勝遊,莫將春日春愁。紅塵蔽榻還過應,紫陌看花況值劉。
照眼緋桃驚屋角,開顏綠醑熨眉頭。前期共有西陵在,露酒蓴羹正可求。
(贈胡泌水)
甲第軒車互卻迎,萬人如海隱王城。五侯席上支頤坐,丞相門前掉臂行。
突兀高樓看鼠墜,嵯峨老表算狸烹。談天欲杜毗耶口,午夜燃燈禮淨名。
(送曲周路侍御之官中州路曾抗疏爲餘伸雪牽連謫官)
臺柏空餘一院陰,清時珥筆正如林。諍臣豈爲移官慮,明主安知護法心。
客路孤花如我在,天涯芳草爲君深。梁園自古風流地,憔悴休爲逐客吟。
△其二
舉網謀成嘆彼驕,抗章投劾荷清朝。青衫去國君恩重,白首全生物論昭。
海內灰心論碩果,班行指口戒川椒。與君更有前期在,汗簡牽連未寂寥。
(題宋徽宗杏花村圖)
宜春小苑春風香,宣和殿春晝長。帝所神霄換新誥,江南花石催頭綱。
至尊盤礴自遊藝,宛是前身畫師制。歲時婚嫁杏花村,桑麻雞犬桃源世。
杏花村中花冥冥,紇幹山雀羣飛鳴。巾車挈篋去何所?無乃負擔趨青城。
君不見杏花寒食錢塘路,鬼磷燈檠風雨暮。麥飯何人澆一盂?孤臣哭斷冬青樹。
(夢與李長蘅談詩長蘅口誦一絕句嘆其清婉有味雲是湖州董伯念登第後有寄作也覺而記之)
舊巢雙燕到依亻希,風入疏窗燭淚肥。短雨輕寒催曉夢,夢中渾未著朝衣。
(徐娘歌)
徐娘二十絕代無,當場一曲千明珠。小妹鳳生恰三七,輕妝薄雙雙出。
肩摩擔壓篙櫓橫,半塘水沸山堤平。清歌緩舞廣場寂,千人石上無人聲。
風流徐郎字夢雨,一見魂銷足不舉。油壁青驄並載歸,連枝共命交相許。
多情多病轉堪憐,最是清明寒食天。楊柳風前行藥坐,海棠樹下對花眠。
相送卻回凡幾度,暗別偷啼更無數。珍重叮嚀囑歌扇,護惜頻煩寄窮絝。
離筵我賦送春詩,更與新翻《柳絮》詞。津逮軒中低唱夜,初平石下踏歌時。
徐郎笑噱還相向,在旁惟爾曾知狀。長將皎日留誓盟,縱及黃泉肯相忘?
豈知人世不相於,共命拋離連理虛。三秋司馬纏綿病,一紙蕭娘決絕書。
小樓窗前齊女墓,婁江即是天河路。空餘白骨裹秋衾,拌爲紅顏即朝露。
淒涼此事十餘春,取次沉吟淚滿巾。白楊荒草知何處?況復嬌花酒人。
燕山糧艘高於屋,鶯梢燕乳樓船腹。將軍組練白差差,小婦榴裙紅蔟蔟。
五日蒲榴正舉杯,有人玉帳寄聲來。因知河上凌波女,曾向江頭行雨回。
殷勤慰問南冠客,鬢髮新添幾莖白。聊摶角黍祝團,更炙王餘勉餐食。
白頭殘客重諮嗟,舊雨新愁恨似麻。已分歌殘吾谷樹,更堪哭損馬塍花。
十年一夢如宿昔,往事如風豈堪摘。小鳳公然作阿婆,夢雨荒庵更第宅。
我囚君嫁不爭多,冒毛毛心情可奈何!禁城暮雨瀟瀟夕,還想吳娘一曲歌。
(有感寄侯繕部)
設羅門巷省喧譁,公叔文成每自嗟。對影攢頭如縮蝟,向人張口似神鴉。
養成叢棘終爲刺,鋤過芳蘭可作花。嘆息要離墳畔土,他年真欲累侯芭。
(題大鳥圖(五月二十四日出獄,爲居停主人題))
漫道昆明有劫灰,蒲陶苜蓿至今栽。不知此日乘槎客,誰見條支大鳥來?
(送詹葉二御史赴南臺)
本朝風紀出留臺,況復臨軒御遣來。攬轡風生新諫草,之官霜肅舊宮槐。
罘ぜ高闕千年在,烽火西陵一夕回。月出衣冠猶在眼,綠章先許奏階臺。
△其二
帝遣雄班重鎬京,一臺二妙遂先鳴。旁求容易招胥靡,拔茹頻煩說匯徵。
碩果摘餘嗟老圃,豆萁落盡笑躬耕。法星近照江天畔,寂寞衡茅覺夜明。
(平臺行記聖主能容直臣也)
五星順軌火不驕,寇降虜懾邊烽銷。舜臣五人同日舉,延登受策光聖朝。
平臺召見亦何意?疇諮不厭博且勞。聖主清問霽顏色,詹臣抗對於雲霄。
禁中語祕世莫曉,君門萬里真。但傳優容出天語,君明臣直聞衢謠。
唐天未許排門闔,漢代誰當應鼓妖?秦王學士時難見,金吾老將何寥寥!
嶙峋折檻何足羨,平陵槐裏成蓬蒿。窮巷悄然斷車馬,流傳盛事心煩囂。
老夫未敢嘆秋雨,臥聽屋卷三重茅。
(次韻答項水心宮諭見贈)
夕陽亭下車祛祛,離筵班馬相躊躇。爭看弱葉墮煙海,豈有腐草杖方輿。
離離莠在И訾口,綿綿瓜蔓昆吾墟。郢水醪清和狼毒,蓬池美烹蟲蛆。
瀛洲亭子開馬肆,柯亭劉井今何如?爰絲居家隨走狗,孫弘罷歸仍牧豬。
烏頭馬角何足嘆,頭白始解看殘書。齒折何當廢歌笑,項稿正可供鋤。
松江蟹肥思魯望,蘇臺木落悲靈胥。一籠天地敢,兩丸日月窮居諸。
招邀青山入庭戶,誘引秋水浮階渠。竹間花下肯相訪,預戒老鶴迎巾車。
(玉堂雙燕行送劉晉卿趙景之兩太史謫官)
玉堂晝暖薰風香,雙雙燕尾搖倉琅。背飛並映銀花榜,託宿交棲玳瑁梁。
感君恩重巢君幕,顧影呢喃前復卻。何當鳴梧比丹鳳,且願銜花效黃雀。
啁哳辭歸未忍歸,差池掠羽試雙飛。風回鈴索聲猶在,日過花磚候已非。
珠簾十二秋風促,蘆雪菰煙何處宿?明年社日蚤歸來,{爾}口銜泥補君屋。
(姬太僕墓道歌)
華州城南七尺墳,渭水縈紆繞墓門。劈華巨靈難渫恨,並闕仙掌與招魂。
冢中碧血爲乳潼,扶養松楸作樑棟。秦地爭看下馬陵,雒陽尚說思鄉夢。
廬山起冢並崔巍,雍門鼓琴何足哀。冢側正須何點住,植花澆酒爲君來。
(送楊侍御休沐還武林二首)
堂盛事記銜魚,晝繡爭看著繡衣。楚國椒蘭資獻納,秦人雞犬慰鄉閭。
辰山月白開酒,酉水雲深簡洞書。見說川源桃萬樹,春來齊發子云居。
△其二
清時休浣有餘忠,丹地青蒲夢寐中。江漢驚烏啼夜月,沅湘香草哭秋風。
五溪衣服雲山別,三楚兵車乘廣同。莫待還朝方入告,早襄黃閣奏膚公。
(送任侍御巡按吳中二首)
鷹隼秋高刷羽翎,爭傳風簡下青冥。遙看牛鬥消氛,先向虛危候德星。
螟貸化爲霜雪氣,魚龍不動海波腥。採風願奏《吳趨曲》,《驄馬》歌謠處處聽。
△其二
帝爲東南減膳飧,捐租加賦詔頻煩。夏周七浦資渠,單郟三江待討論。
析木帆檣輸北極,扶桑島漵護東門。吳宮稻蟹應無恙,莫忘飛章慰至尊。
(王郎行贈王都尉)
王郎謫來帝所賓,瑤腑璇枝國懿親。黃扉近接天孫館,清構遙通婺女津。
晉陽甲興虜氛惡,抗顏掀髯壓臺ト。吳王白頭悔舉事,漢相顏羞振落。
只今七十仍壯年,綠髮方瞳陸地仙。燒丹藥有君臣火,好客囊無子母錢。
王郎王郎亦癡絕,衷腸千卷眉百結。滿堂歌吹慘不歡,但爲匈奴猶未滅。
(題劉宮諭畫三首)
春山得春山氣長,瀑布奔流幾千丈。山僧濺衣古寺中,行人拂面溪橋上。
噴壑奔雷日夜忙,愁傾銀漢瀉天潢。白雲沖斷青山在,始信人間有石樑。
(右《春山觀瀑圖》。)
秋光如水秋天半,南山高棱見書案。高樓圖史稱蕭閒,下界丹黃自紛亂。
遠浦維舟傍夕曛,兩翁相對話溪雲。知無世事污君耳,樓上書聲聞不聞?
(右《秋山讀書圖》。)
幽都冰雪夜,可有一枝春?驛使何當發?吾將贈美人。
(右《墨梅》。)
(次韻答王{山介}庵戶部)
舊雨悲將別,新知樂未皇。風雷徒自作,弦朔正相望。
地肺虛靈異,天心尚角芒。南冠猶唁楚,北牖獨歌商。
暗記輸王粲,清評服許將。涼風吹灑落,白月照清揚。
鹿訟嗟牽率,雞佔笑苦傷。山人聊衣白,使者或車黃。
酒券賒文籍,詩場擅鼓簧。慚無蔡邕贈,執筆重傍徨。
(文中書啓美入直武英二首時上命侍臣較正御屏輿圖兼改定琴譜)
才子承恩供奉時,抽毫長對萬年枝。千門萬戶張衡賦,盧橘蒲陶李白詞。
應制大官分酒膳,賜金宮女損胭脂。君王省識鑾坡事,三嘆家聲在鳳池。
△其二
禁殿深嚴翰墨香,地圖琴史即封章。屏開禹跡圍諸夏,譜葉虞絃動四方。
聚米山川籌朔漠,採風歌曲按《伊涼》。金門尚有臺階奏,敢倚談諧侍漢皇。
(登封歌爲王{山介}庵贈其尊人)
主稱千金客奉酬,高歌擊築燕市頭。道心籬下見黃菊,俠氣霜前凌素秋。
羨君長髯不碌碌,每笑腐儒何拘曲。秋原俠少輸臂鷹,春社兒郎解分肉。
嵩山王屋舊天壇,小駐人間亦未難。他時天子登封日,投謁驚看靖長官。
初學集卷十四
○試拈詩集(下)
(起戊寅八月,盡一年。)
(中秋夜餞馮爾賡使君於城西方閣老園池感懷敘別賦詩八章時德州盧德水東萊崔道母及馮五十躋仲俱集)
置酒坐廣除,白月掛我前。纖雲解翳駁,萬象吐澄鮮。
月駕何方來?先照雙闕巔。稍破閣道暗,復向天街圓。
飛光城南隅,亦是尺五天。可憐大圓鏡,移置小林泉。
明童泛玉卮,素魄流朱顏。嘆息月中桂,芬芳彌歲年。
△其二
年歲何促迫,涼風鳴葛衣。分張一尊酒,共攬明月暉。
君如高林隼,刷羽秋怒飛。我如繞樹鵲,三匝希南枝。
舉酒向街北,天狼角差差。熒惑仍在廟,捲舌光未衰。
盈觴不成醉,悵然生酒悲。崔生獨不飲,首看少微。
△其三
少微猶微茫,尾箕正動杌。漢殿方延登,唐麻敢擗裂。
盧攜終絕吭,張空掉舌。玄菟貢仍至,盧龍賣未徹。
築宮種蒲萄,橈酒契金屑。岢嵐一亭障,何必煩俊傑。
斂容向手版,開顏笑旌節。蕭蕭幽易地,風勁植素髮。
誰知千黃金,不直一馬骨?中坐慘不歡,俯仰危涕雪。
△其四
雪涕亦何爲?念我逮繫時。逝將解符節,徒跣偕我馳。
傾身爲朋友,何況君與師。在三節不敦,相鼠嗟有皮。
皎皎風烈人,千古留鬚眉,蘄見魯衛士,忍與逆豹私。
此義久不陳,微君誰與規?魯連已蹈海,平原徒繡絲。
君過醜父泉,爲我重嗟諮。
△其五
諮嗟思古人,今有盧德水。逆我檻車中,開門納行李。
漢吏捕亡命,秦相搜客子。洶洶蹤跡及,盧生若耳。
卻笑北海家,闔門浪爭死。杜亭三間屋,軒車行至止。
或有磊落人,定交複壁裏。
△其六
杜亭主人出,居停有兩公。一爲浣花叟,一爲陽翟翁。
十郎不出戶,臥陰楊柳風。杜二長羈旅,屋茅卷三重。
人生非鹿麋,安得骨角同?指爪旋滅沒,有如踏雪鴻。
巫陽誰筮與?詹尹何去從?且醉平原酒,豁達開心胸。
△其七
心胸正鬱陶,別君更忡忡。君爲希有鳥,我如失負蛩。
君有一介弟,海內稱小馮。君家五十郎,卓犖比敬通。
一家自師友,咳唾生仁風。我衰困無徒,彳亍坎陷中。
有心各如面,昌衛非窮逢。假面難笑啼,借足不從容。
逝將歸故鄉,獨身老蒿蓬。衡門塞兩版,保此一畝宮。
△其八
一畝良易保,四海將何如?清夜不能寐,執手臨前除。
天王本聖明,臣工自睢於。鳴集皆鴻雁,暇豫誰鳥烏?
君行登岱宗,弔古訪蒲車。旗星大如瓜,東井安居。
東萊海匈匈,將無見巨魚?鹽廑宵旰,天下供軍儲。
試看次公論,何似仲父書?我聞靈臺佔,德星出危虛。
賦詩代出祖,一笑慰首塗。
(白溝河題張於度屋壁)
(於度,名果中,新城人。明經篤行,左、魏諸公急徵,皆主其家。)
門外喧喧要路津,荻簾土銼淨無塵。夕陽亭下頻留客,廣柳車中每貯人。
北寺生還餘我在,南冠死別累君頻。臨岐苦語真難忘,鄭重車中七尺身。
(戊寅九月初三日奉謁少師高陽公於裏第感舊述懷即席賦詩八章)
忽漫摳衣拜此堂,心期如夢淚千行。更闌尚說三條燭,坐久真慚數仞牆。
孔思周情新著作,禹糧堯韭舊耕桑。明燈促席親函丈,秋柝沈沈夜未央。
△其二
再鎮危關鎖鑰長,一歸奴寇總猖狂。心因憂國渾如醉,鬢爲論兵半有霜。
椽筆攜將分子姓,靴刀留取壓文章。入郊先問躬耕地,簡較秋原幾樹桑?
△其三
倉皇出鎮便門東,單騎橫穿萬虜中。拊手關河歸舊服,側身天地荷成功。
朝家議論三遺矢,社稷安危一畝宮。聞道邊廷饒魏絳,早懸金石賞和戎。
△其四
廉櫳即可當儲胥,鈴索長疑畏簡書。聽事祗堪容旋馬,講堂猶自見銜魚。
能文裴度差相似,健飯張良正不如。比較溫公還省事,更無僮馬出門閭。
△其五
劍眉山鼻戟如須,生面麒麟可即圖。渭水師臣爲後輩,金城老將作前驅。
埽清君側誠難事,恢伏遼陽豈廟謨?當享何煩三嘆所,秋風吾已穩菰蘆。
△其六
一從淩水罷兵還,三輔三韓戰血殷。種落盡收沙漠部,穹廬直抵賀闌山。
紛紛語金繒外,往往殘胡障燧間。一線白溝如帶水,煩公臥鎮草橋關。
△其七
魁三氣象久迷離,隱隱寒芒屬尾箕。戴鬥一星兼將相,朝天數語動華夷。
滄桑朝市論新局,烽火邊關覆舊棋。燈漏殘吾欲別,河間早已拂參旗。
△其八
高河水急朔風鳴,再拜無言別淚盈。海內公今雙白鬢,田間我亦一蒼生。
詞林粥飯荒冰署,沙路延登亂火城。卅載師門何所效?謹傳衣鉢事歸耕。
(王師二首)
捷書常若此,振旅竟如何?盜賊能逃死,王師欲止戈。
彎弓蒲矢在,棄甲兕皮多。信宿休皇處,吾君候凱歌。
△其二
老弱猶鵝陳,瘡痍自蟻行。卻看沙草色,疑是戰塵生。
僱募朝充伍,扶攜夜紮營。歸來見天子,身是內家兵。
(九月九日過德州不及登東壁樓於城西旅店拾紙作詩屬魯瞻留題樓上四首)
苦憶東樓上,高天在上頭。風雷殊不作,日月迥堪愁。
芳草迷吳會,浮雲辯帝州。莫令千載後,題作望京樓。
△其二
苦憶東樓上,初飛夏日霜。一身容縲紲,百口累刊章。
複壁蟲絲暗,危檐雀語長。單車今又過,未死重沾裳。
△其三
苦憶東樓上,盧家送酒來。偶拈詩一首,暫撥悶千回。
幕燕愁相語,檐花笑不開。至今秋夢裏,昔昔與徘徊。
△其四
苦憶東樓上,驅車點筆時。魚知釜已熱,猿見檻猶疑。
敢亻疑《登樓賦》,聊當絕命辭。多君憐疥壁,還與續殘碑。
(德州城西贈別謝太宰)
禾黍秋風古廟旁,驅車出餞意何長!蒼生自不忘安石,白首誰能論少陽?
袖裏討論還啓事,尊前談笑亦封章。時危道遠應相望,記取臨岐兩鬢霜。
(汶上道中逢故人)
衰林匹馬尚天涯,寂寞山城菊自花。逐客已非周太史,故人猶是魯朱家。
心如老鶻迎秋晚,身似賓鴻傍日斜。悽愴朱梁舊祠墓,汶陽田北看歸鴉。
(曲阜道中二首)
霜林蕭瑟敝車來,宗國蒼茫正可哀。泗水秋風沉漢鼎,魯丘落日起秦灰。
憂時慮與巢烏切,去國心隨候雁回。惆悵宮偏泯滅,郊原牧馬總虺。
△其二
百里平鄉氣鬱蔥,奎婁近直素王宮。人家紅柿茅茨外,野店黃花灌莽中。
日落郊瞻魯道,霜清場圃繪《豳風》。齋心午夜渾忘寢,肅穆寒燈一穗紅。
(崇禎十一年九月十五日謁孔林越翼日謁先聖廟恭述一百韻)
魯甸千年國,尼丘萬代師。廟堂周製備,秩祀漢官爲。
林殿遙相併,宮牆儼在斯。乾坤三代後,日月大明時。
舊裏標歸德,新宮葉會期。駿奔如有事,仰止遂吾私。
歷歷奎婁野,行行濟汶涯。天門開泰岱,地脈導淄濰。
誕睿星精降,徵符鬥玉垂。佳城象緯合,玄宅鬼神治。
丘壟猶堂斧,封塋並鯉思。室廬餘結構,駐蹕想旌旗。
開闢藏元氣,衣冠用羽儀。石壇皆禮器,瓴甓比宗彝。
異植中梁木,殊名辨雒離。護訶荊棘屏,恭敬鳥禽知。
素節金天肅,高林玉露滋。東瞻日觀近,南指帝車移。
泗水秋風下,防山夕照馳。綢槓雲,繡紱草葳蕤。
鳥習絃歌語,林傳治任悲。天香流灌莽,地籟響陵陂。
展謁渾如夢,低迴詎忍辭。端門何[B18D]や,魯道正逶迤。
孔裏今真到,斯文不在茲。平生懷灑埽,一旦拜壇墀。
祕殿降婁直,中階七翟窺。周阿帶陵阜,飛閣壓城陴。
藻井螭頭攫,虹梁鳥翼耆。秋陽明象設,白道麗罘ぜ。
儼若龍蹲在,寧雲鳳德衰?華冠章甫飾,象佩袞衣宜。
玄聖今當寧,羣賢舊攝齊。顏曾陪劍履,堯禹接鬚眉。
法象星鈐吐,風雲準角ゼ。偶形閒揖讓,屋壁隱金絲。
頌禮繆壇樹,羲文錯院枝。檜身憑曲幾,杏幹俯緇帷。
廊廡丹青剝,觚棱風雨欺。戟門徒矗立,奎閣半撐支。
暗網縈秦籍,炎光燎漢碑。褒成元始爵,籩豆太牢祠。
射飲空亭井,尊雷亦戲嬉。高門猶女謁,齊幕自優施。
入邑朝歌劇,初筵屢舞亻欺。質明如有見,每事問於誰?
几席頻蠲拭,琴書獨嘆噫。可能長夜旦?終感哲人萎。
泯絕登牀讖,悽惶曳杖辭。三家無甲第,六族有餘黎。
麟野長蒼莽,龜山故蔽虧。泮宮蟠翠柏,射圃綻紅梨。
劫火青陽冢,輪風路寢基。驅車良惝恍,立馬重嗟諮。
金鏡文奚喪?珠囊道漸墮?赤書符泰運,縹筆替洪規。
漫漶三年學,榛蕪九達逵。師承訛亥豕,文字變侏離。
玉策爭塗乙,金編互點嗤。冥塗紛レ埴,錮疾扇淫訁皮。
誦法宗無子,奔趨廟有屍。謀身庾釜切,從政斗筲危。
兩觀疏刀鋸,三雍競鼓吹。介雞私室鬥,獲雁野人嘻。
重錦鄰爭覬,封弓盜竊窺。飲羊羣狡獪,穿狗並狐疑。
網漏專車骨,訁夭深一足夔。陽街愆雨備,火歷過天司。
俎豆荒文事,封疆失死綏。幾年通肅慎?何計卻萊夷?
釋甲公徒踞,扶任國俗漓。矢矜三寸激,弓傳六鈞奇。
負載非無策,逾溝亦有詞。稷禾田賦盡,風草竹刑靡。
復宇論嘗許,歸田數鄆龜。作宮還頌,侑器請觀欹。
南服包茅阻,東郊牿馬疲。詎聞俘赤狄,忍見長黃池。
去去傷宗國,悠悠泣路岐。修容過鄒魯,流涕問桓僖。
皓首懷鉛槧,童年憶佩Δ。韋編慚未絕,丹漆夢相隨。
海乘桴邈,昌門曳練披。憂心殊悄悄,削跡正累累。
雀語紛啁哳,歌獨涕Д。無才能擇木,有智不如葵。
累紲吾窮矣,迷陽遂已而!人呼爲喪狗,自笑似蒙。
桑落朋徒在,河流道路彌。楚弓亡可得,魯寶載安之?
朽木容雕飾,殘生畏涅緇。詠歸聊點爾,學稼亦樊遲。
詎敢偷懷璧?終然守誦圭。紀雲徵外史,問日比羣兒。
龍室藏誰守?麟臺筆可追。禮亡綿蕞近,書亂玉杯遺。
《河雒》紆鉤レ,羹牆許誦惟。九家陳篋衍,七略奏笙篪。
原室惟環堵,顏瓢可樂飢。願同齊隱士,齊宿拜書詩。
(濟上逢嘉禾項仲展)
相逢無後問乘車,執手潸然涕淚初。劍外官人君若此,山頭廷尉我何如?
形容變盡風霜在,軀命偷回肉骨餘。南國總看驚羽,東門方擬祀爰居。
悽風易撼巢枝鳥,逆浪偏衝失水魚。忽漫又看成別去,低迴更復嘆歸與。
黃花著雨秋英老,紅柿經霜碩果餘。長祝清瀾如汶濟,郵筒頻寄一行書。
(淮上舟中)
好在長淮問渡時,秋風今日是歸期。雨中燈火揚州近,夢裏簫笳楚戍移。
去國慣如秋燕急,還家慵比暮鴉遲。可憐跨下橋邊水,淮口東流不盡悲。
(高郵道上家人舟相迎喜而有作)
甓社湖頭暮槳催,長風卻送布帆開。如依拂水垂楊坐,似載西湖明月來。
綠水茶煙偏盪漾,紅闌燭影故低迴。榜人慾奏同舟曲,鄰笛斜陽莫漫哀。
(十月朔日抵廣陵二首)
隋苑荒臺葉不飛,竹西歌吹正依稀。流螢尚作蕪城夢,跨鶴真同華表歸。
舊事月明空在眼,新愁《水調》欲沾衣。笊籬灣畔孤墳在,萬點寒鴉送落暉。
△其二
晚歲生還喜劇悲,故人執手淚先垂。共嗟餞訣雷塘路,恰是逢迎蜀井期。
幕裏芙蓉人似玉,渡頭楊柳鬢如絲。市橋殘酒瓜洲笛,明日京江系我思。
(硯山詩爲華山道開上人賦)
雲生搖筆處,月駐點經時。硯北何人見?壺中自可窺。
坡陀懸石鼓,空翠湧天池。舉似華山老,蓮峯倘在茲?
(送蕭季公歸泰和)
無計留君住,停杯且一歌。江湖鴻雁闊,天地甲兵多。
歲晚孤舟別,寒空片帆過。遠行須吉日,期子慎風波。
(次韻答金壇於惠生二首)
千重地肺一溪雲,便闕東窗隔世氛。五百年前逢薊子,三層閣上禮茅君。
曲城已種交梨樹,連石新裁倒薤文。咫尺慧車棲隱地,滿頭白髮愧繽紛。
△其二
藝苑誰能先子鳴,難將鬥石量才情。相如錦繡堪爲質,子美波瀾獨老成。
欲折江梅傷歲暮,相思春草喚愁生。無緣重酌論文酒,自詠殘編啜菜美。
(戊寅除夕偕孟陽守歲時蕭伯玉僑居春暉園)
歸來喜得共茅蓬,又餞流年爆竹中。繞屋松楸停早雪,緣堤桃李遲春風。
梅憐分張衝寒白,燈惜團破曉紅。明日還尋抱關叟,蹇驢應過小橋東。
初學集卷十五
○丙舍詩集(上)
(起十二年己卯正月,盡一年。)
(己卯元日次除夕韻)
衡門兩版啓蒿蓬,世事年光在眼中。澗水欲寒經快雪,梅花未落受輕風。
畿南候火千烽赤,闕下祥雲五朵紅。蚤約鄰翁占上歲,共看幡信到牆東。
(次前韻簡伯玉)
廿年蹤跡兩飄蓬,忽漫因依昔夢中。地近牛鳴俱隔歲,身如羽各驚風。
鏡奩減藥鉛華白,齋閣添經蠟炬紅。澗戶餘寒人寂歷,憶君疑在虎東。
(次韻答東鄰李孟芳)
度阡越陌最情親,乞米分甘念我貧。七尺艱難歸故里,百金容易買芳鄰。
爭教麋鹿爲生客,互與松蘿作主人。黃閣勳名休借問,驪龍頷下已三巡。
(立春日喜蕭季公卻回兼示伯玉孟陽次除夕韻)
江天歲晚憶孤蓬,卻喜回舟似剡中。將子能來如暮雪,與君俱到有春風。
數株嫩蕊催頭白,一握衰顏發酒紅。扶杖策驢看我輩,畫圖應在谷林東。
(疊前韻有寄)
世情翻覆總飛蓬,萬事輸君高臥中。下若溪邊沽酒雪,大寒山畔採茶風。
春來池草生新綠,雨後庭梅綻小紅。遼落江天回首處,藝香堂下石城東。
(題陸叔平滄桑對弈圖贈稼軒五十初度)
去年琅燕山頭,天荒地老神鬼愁。今年燕喜虞山陽,風恬雲暖化日長。
眼中陵谷有如此,何異揚塵看海水。花深西墅列長筵,瓜熟東皋會鄰里。
高堂擊鼓吹笙竽,觥籌交錯絲肉俱。蓬山瀛海掛四壁,就中忽見《滄桑圖》。
君不見仙家日月非歲年,滄海倏忽成桑田。洞中之樂比橘裏,兩翁對弈知誰先?
一翁斂手欲卻顧,沉吟猶恐一著誤。一翁超然似晏處,目無棋枰手不舉。
斜飛殘角未爲促,自古英雄少全局。局裏滄桑人不知,推枰一笑何榮辱?
與君酌酒莫逡巡,紛紛朝市又生塵。夜露未賓既醉,人間已有爛柯人。
(歸來泉歌答金壇於惠生曹汝真)
老夫幽系經歲年,歸來舍下新流泉。以歸名泉聊自慰,扶杖閒詠歸來篇。
何緣此泉落人口,述異搜奇到吾友?於公作頌如清風,曹子歌詩比瓊玖。
哦詩奏頌泉之畔,真珠瑟瑟相凌亂。清音逸響間絲竹,拂水飛流起天半。
去年大旱山欲泐,土膏ㄡ枯澗道坼。崇朝雲雨長佇望,舊井污泥空嘆息。
山僮報我泉眼開,一縷看從澗底回。沾濡乍與鍼芒應,氵畢沸俄隨鋤來。
人言此泉神所予,天與歸人相勞苦。湧出真堪薄醴醪,餘潤猶能長毛羽。
再拜謝客君毋庸,老夫詎敢貪天功。皇天老眼大如許,豈爲區區一裸蟲。
若言爲我出此泉,向來旱涸誰使然?偶因鑽火符昔夢,敢擬卓錫稱前緣。
小桃舒紅落梅白,小寒山中茶欲摘。松風徐吹石火新,爐煙輕紗帽側。
遲君雙屐到漁灣,嘯詠新泉古澗間。剩將詩筆評泉品,何似匡山與惠山?
(晉安徐興公過訪山中有贈)
裒衣應杖到松蘿,清曉柴門散雀羅。古澗寒生流水靜,閒庭客到落花多。
偉長舊著推《中論》,孝穆新聲入豔歌。聞道五車仍插架,載書何日許重過?
(海寧張元岵偕許元忠過訪)
回首清江古渡邊,夕陽戀別又三年。人間芳草生樵徑,風定梅花落釣船。
尊酒細論思舊雨,後堂深坐聽新泉。歸與投老終何恨,吾黨於今亦斐然。
(曲江歌十絕句奉寄香山何相公)
風度祠前春草多,漁陽鼙鼓復如何?請看嶺海生明月,金鏡於今尚不磨。
△其二
賦成《白羽》若爲工,團扇依然在篋中。莫爲提攜感移奪,君恩容易比秋風。
△其三
孤榮歲晚見庭梅,仙禁曾傳紅藥詩。庾嶺梅花千萬樹,春風還在向南枝。
△其四
偃月堂深仗馬間,一雕雙兔並朝班。書生漫自誇前識,只恨胡雛軋犖山。
△其五
曲江祠畔乳蕉黃,春社雙歸燕語長。莫向水晶宮裏去,月堂無復舊雕樑。
△其六
乘春海燕又飛回,鷹隼而今已罷猜。{爾}日銜泥誰省識?舊巢仍向玉堂開。
△其七
梨園曲斷《雨淋淋》,望祭江干淚滿襟。還道遺恩輸越相,鐵胎那得比黃金。
△其八
荔子休嗟命不工,緗枝黛葉薦薰風。雕盤省見京華色,五嶠還思進九重。
△其九
開元典冊頌龍池,勃律金城畫詔時。惆悵暮年雲路永,有人煙艇問殘碑。
△其十
碣石崢嶸氣未降,帝思風度更無雙。蟬冠右地頻虛席,莫以香山亻疑曲江。
(寄督漕張御史二首)
匝地烽煙避海漕,普天飛挽湧雲濤。羯奴豈識敖倉計,庾氏徒煩仰屋勞。
川瀆效靈輸萬斛,魚龍銜尾護千艘。至尊旰食臨東渭,鼓吹延君建節旄。
△其二
漁陽遼海尚紛,粳稻東吳歲運賒。鐵甕雲帆連析木,金堤春水泛桃花。
過淮燕賞兼歌杜,抵潞風光正及瓜。一石几鍾憑奏報,忍令膏血等泥沙。
(太和蕭伯玉自白下過訪假館稼軒西園過從促數且有判年之約忽焉告別驪駒在門扳留不皇分張多感賦詩十章以當折贈云爾)
忽漫竟成別,悽惶無奈何。已知當飲餞,不忍唱驪歌。
水國春風晚,離亭落日多。暮年容鬢在,且莫嘆蹉跎。
△其二
楊柳縈離思,桃花綻祖筵。不堪臨遠道,況值好春天。
言別俄分手,相留憶判年。匆匆來又去,錯莫總堪憐。
△其三
南浦漁灣畔,東亭水閣前。眼猶牽解纜,心欲刺歸船。
離緒多春草,愁懷黯夕煙。若論疇昔事,小別已千年。
△其四
婉孌將分袂,蒼黃欲灑衣。送君傷水綠,怨別詛花飛。
檣燕違兵氣,竿烏見息機。白頭波浪裏,安穩布帆歸。
△其五
吳粵昇平地,攜家信短蓬。船窗楊柳月,帆背杏花風。
兵火愁眉外,江湖冷節中。羽書頻阻絕,停楫問郵筒。
△其六
屈指行藏計,君其問水濱。東遊還有伴,西笑更無人。
泛艇隨漁婢,浮家逐雁賓。扁舟誰省記?南鬥一孤臣。
△其七
指點歸帆地,春浮百畝園。水天爲界限,雲樹作籬樊。
夜雨蕭齋靜,秋聲竹徑繁。相思何處切?初月在東軒。
△其八
來往無多地,經過不速期。蹇驢溪女笑,藜杖野人知。
應氏樵蘇日,龐家作黍時。春盤生菜好,節物重相思。
△其九
南國《無衣》賦,中原《板蕩》憂。臨河能不嘆,蹈海亦堪羞。
生計東風菜,前期夜雪舟。還須憑快閣,極目攬神州。
△其十
古人嗟贈處,斯義在今朝。馬肆長宜閉,羊裘莫浪招。
時清危部黨,世難穩漁樵。共飽殘年飯,音書慰寂寥。
(羽林老僧)
戒刀中夜響軍持,禪杖渾疑削鐵爲。殺盡羯奴如殺草,老僧原是羽林兒。
(春夜看真武殿點燈次璧甫韻)
春燈萬樹亂雲蘿,妝點昇平樂事多。紺殿香菸浮水裔,朱樓弦管沸巖阿。
緣堤語笑花間出,促席芳塵暗裏過。歡飲莫辭今夕醉,垂楊已蘸麴塵波。
(上巳日即事)
煙靄空歷翠微,春郊上巳澹芳菲。祓除正愛清流好,沾溼何妨急雨飛。
新柳碧堪浮酒面,小桃紅欲上人衣。秉簡士女看相謔,芍藥爭教折贈歸。
(寒食偕孟陽璧甫山行飯破山寺)
肩輿作伴覽新晴,綠樹紅芳豔復清。過雨煙巒如拂拭,穿雲澗瀑故回縈。
頻於流水喧中坐,盡向春山好處行。記取今年作寒食,僧房麥飯午鐘聲。
(清明河陽山上冢感嘆而作)
清明山色滿河陽,麥飯依然祀享嘗。尚有餘生上丘墓,能無老淚灑衣裳。
村童放學風箏急,野叟迎神社鼓忙。莫忘先人遺畎畝,太平今日在江鄉。
(陽羨相公枉駕山居即事賦呈四首)
閣老行春至,山翁上冢回。袞衣爭聚看,棋局漫相陪。
樂飲傾村釀,和羹折野梅。緣堤桃李樹,一一爲公開。
△其二
黑頭方壯盛,綠野正優遊,月滿孫弘閣,風輕傅說舟。
鴟夷看後乘,戎馬問前籌。側席煩明主,東山自可求。
△其三
堤柳眠風翠,樓花笑日紅。華欺冷節,妖豔仗天工。
舟楫浮春水,車茵愛晚風。暫時憂國淚,莫灑畫橋東。
△其四
若問山東事,將無畏簡書?白衣悲命駕,紅袖泣登車。
甲第功誰奏?歌鐘賞尚虛。安危有公在,一笑偃蓬廬。
(山中得範質公司馬削籍報聞將卜居吳下喜而有作)
空山小雨破春寒,秋水樓頭正倚闌。見說範公新去國,恰如貢禹舊彈冠。
旋呼鶴使催花信,更埽漁灣整釣竿。老屋三間幾兩屐,相將同入畫圖看。
△其二
春深草碧闔閭城,夢裏華胥自玉京。枚卜名花勾舞蝶,銓除密樹引流鶯。
槍旗碗底觀茶戰,幟纛尊前試酒兵。莫學鴟夷變名姓,五湖蝦菜有誰爭?
(四月初六日送春作)
今年送春誰最歡?累臣生還棲故園。驚心軟紅付塵夢,照眼柔綠開清尊。
今年送春誰最惡?燕齊鳥烏巢虜幕。壯士白骨枝戰場,內人紅袖歸沙漠。
人生若不開口笑,束縛山岡倩誰吊?請看今日又春歸,試問何時再年少?
牀頭滄酒猶滿罌,屋下新泉似酒清。桃笙竹几疏窗好,疊石移花略勺成。
春歸懊惱如何遣?半是蕭閒半遊宴。清陰午寂卷殘書,小院風輕試歌扇。
憑君莫唱《渭城》歌,舞蝶啼鶯奈爾何?處處落花三月少,年年芳草送春多。
東風勸爾一杯酒,莫以如新怨白首。明年把酒迎早春,仍是今年送春叟。
(拂水競渡曲十首)
招屈亭前沅水回,千年魚腹有餘哀。兒童不解靈均苦,拂水巖前競渡來。
△其二
喧呼招屈暗悲傷,擊汰揚桴楚些長。何事南翁三戶裏,更無人吊楚懷王?
△其三
五月沅江夾彩,楚人終古吊三閭。吳儂自抱鴟夷恨,權把前潮坐子胥。
△其四
小小吳船嫋嫋龍,張鱗掉尾鬥玲瓏。吳兒也學蛟龍樣,滅沒翻身高浪中。
△其五
共駕龍舟戲晚風,揚旗鼓浪自爲雄。羣兒不省船頭畫,只道青龍見水中。
△其六
腳踏潮頭口唱歌,吳兒從小狎風波。自家身命渾如擲,卻爲他人數鴨鵝。
△其七
長鬣三呼作水嬉,餘皇出沒弄蛟螭。乘潮踏浪渾閒事,難道吳兒遜楚兒。
△其八
呼噪兒童口尚黃,爭標奪採鬥身強。須臾鼓罷龍舟退,脫卻黃衫便下場。
△其九
亂流齊進咽通津,畫舫垂楊不動塵。咫尺白頭波浪裏,水邊人看水中人。
△其十
船夾蛟螭水怒飛,紅闌橋外雨霏微。龍舟唱斷菱歌起,日暮安流蕩槳歸。
(大雨後顧九疇侍郎過訪山中)
戲ㄅ頭上擲身難,贏得空山一笑看。竟日尚餘憂國淚,百年同飽腐儒餐。
朝賢去似春花盡,羯虜歸如夏雨殘。卻望西湖垂釣處,蒹葭落日照漁竿。
(二哀詩二首)
△劉司空敬仲(榮嗣,曲周人)
儒雅風流一俊人,死填牢戶亦前因。彌留豈意同囚鬼,皋復應須喚獄神。
青簡詩章拋糞土,紫芝眉宇漫灰塵。精靈料得如精衛,河上年年泣負薪。
△傅給事右君(朝佑,臨川人)
數載梧垣抗疏聲,兩年棘土作書生。授經妝點窮門面,唱曲消磨苦性情。
傲骨可憐緹騎杖,芳魂猶喜諍臣名。長安門外春深草,一片朱殷血染成。
(次韻茅孝若無題二首)
曲房砥舍夜珠來,璧月分明入鏡臺。網戶有情絲冪ャ,穿簾無分燕低迴。
眉頭黛簇雙心結,酒面花浮並口杯。玉樹作枝君未見,疏窗先亞一株梅。
△其二
舊恩今寵故依然,桃葉楊枝儘可憐。蘭坼芳心因曉露,柳含啼眼爲朝煙。
天涯蕩子經紅粉,日夕佳人惜翠鈿。但得容華並桃李,春風長肯在花前。
(荷葉鼎詩)
(屏石上人讀古人詩云:飯炊荷葉鼎。遂以意爲之,以荷葉裹米,淅而炊之,須臾而熟,香美異嘗飯。己卯七月,過山堂試之,戲作詩記其事。)
荷葉田田不可整,持荷作鏡難照影。但聞楚客集爲裳,豈料山僧炊作鼎。
長腰玉粒雲子如,汲泉釋米手滌除。露荷新葉與包裹,松風活火頻吹噓。
須臾荷香炊旋熟,軟美無煩更淘漉。逡巡應比仙人酒,咄嗟不羨豪士粥。
山僧長享粥飯供,折腳鐺邊有誰共?聊將弱葉戲鼎足,更借新炊喚殘夢。
老夫飯罷飽撐腸,更有吳羹和稻粱。卻笑阿師將客粵,綠荷包飯趁虛忙。
(八月十三夜)
高秋雲物映池臺,綽約雙娥逐月來。爭見青天飛玉鏡,拚將銀漢寫金盃。
閒愁恰爲清歌緩,殘漏偏教急管催。共惜嬋娟又三五,相期更刺酒船回。
△十四夜
湖山罨畫倚秋空,綠浪紅闌清露中。光瑩地將塵世換,便娟人與月華同。
河傾酒面天方醉,漏簇歌心夜未終。信宿西園阻遊宴,應知不樂爲車公。
△十五夜
青天絡角月舒波,銀漢無聲秋露多。自倚白頭還縱酒,偶攜紅袖爲聽歌。
兔疑皓魄深藏窟,蟾惜清光旋入河。悵望桂輪今夕滿,莫令尋斧近娥。
△十六夜
花殘燭暗坐深更,午夜依然是玉京。急雨破除應有意,微雲點綴亦多情。
露描翠黛雙蛾重,風拍紅牙一串輕。誰並娥穿月窟?桂枝深處定分明。
△十八夜
蕭蕭風雨暗樓臺,好是吳娘一曲催。裙污綠痕都未浣,袖粘紅淚半成灰。
可憐狼籍秋光去,誰復招邀月駕來?傳語娥亦惆悵,沙才董白一時回。
(重題斷句八首)
《桂華》歌斷碧雲間,薌澤猶從笑語還。明月西沉人亦散,只留秋雨伴空山。
△其二
水雲煙樹半依稀,紅袖雙雙下翠微。更向碧天歌一曲,無人不道月中歸。
△其三
曲宴清歌三五期,離筵恰是月殘時。生憎一片中秋月,又綰逢迎又別離。
△其四
烏鵲驚飛促織催,松銜半月影徘徊。期君莫作今宵月,一墮西巖不再回。
△其五
來如明月去如風,燭滅香銷一番空。何似嫦娥有行止,長依桂樹在蟾宮?
△其六
簇簇雙娥向別杯,當風羅袖欲低迴。回頭卻望秋池水,剩有紅蓮一朵開。
△其七
意錢才罷又迷藏,馬髻弓腰百樣狂。月下風前難忘卻,留他別後細思量。
△其八
霜林紅葉趁裙紅,屈指停車十月中。安得天公肯攢簇,便禁丹桂作丹楓。
(聽青琴理弦子)
小窗紅燭淚盈盈,絃索初調撥清。彈到西風黃葉處,青琴指下泛秋聲。
(瑤臺歌)
蔣家女兒字瑤臺,瑤草瓊花天上來。月地雲階擅芳澤,輕紅澹粉隨塵埃。
桂梁蘭室盧家婦,流黃機畔長相守。自矜容鬢在花前,不管年華歸燕後。
郎從何處悅傾城?鄭重停車問小名。未開繡戶心先許,才卷珠簾目已成。
江城霾風海雲黑,郎逐鋃鐺去京國。齊女猶傳馬角生,燕姬浪說烏頭白。
只憑片語斷姻緣,約略歸期好判年。春草茫茫如妾思,秋衾昔昔在郎邊。
相思難避如逃瘧,一味文無是良藥。判無棺木待儂開,留取衫襠與歡著。
生憎女伴笑孤眠,不憤旁人說可憐。預愁妾老勤臨鏡,暗祝郎歸恰數錢。
烏啼夜半報郎歸,及至歸時聲影稀。三春花鳥成遼闊,經歲音書果是非。
傳郎三心復兩意,賤妾何妨自捐棄。又恐人言是鬼言,翻令好事成虛事。
郎心妾意兩蹉跎,似夢如風可若何?拂水山高並巫峽,琴川河水即天河。
天河橫斜昏復曉,若比郎心還易了。空將求匹問蠶絲,苦恨爲媒憑鴆鳥。
一朝決絕不繇人,空裹遊絲路上塵。斗酒雖然付溝水,寸腸終自轉車輪。
爲郎碎卻圍棋局,拋擲絲絃罷度曲。空局應知無見期,急弦更恐憂思促。
阿誰傳語到狂夫,河水東西剪得無?已分一身非白璧,長垂雙淚抵明珠。
小窗夜聽青琴說,四壁吟蛩助悽切。漏滴銅壺恨正長,淚燒紅燭心猶熱,
我聞瑤去每沉吟,秋燕春花總不禁。豈知石闕悲啼處,辜負山枝感悅心。
卻過盧家舊亭館,粉紅暈碧空凌亂。檐前楊柳故低垂,簾外鸚哥還錯喚。
聞君住近斷橋頭,莫過西陵古驛樓。鑑曲荷花今已盡,濤江風浪使人愁。
嫁與東家莫酸楚,一船兩槳誰迎汝?況復羅敷自有夫,難道息嬀終不語。
好在瑤臺月下時,且翻新曲唱歌辭。憑將懷袖三年字,也寄《迴文》一首詩。
(九日寄華州郭胤伯)
江東渭北相望處,一雁南來見汝情。書劍可憐秦逐客,衣冠空羨魯諸生。
梯山每笑邀天博,劈華真愁與地爭。素登高安穩未?干戈猶傍國西營。
(長筵歌爲後人稱壽君以九月二十七日生後餘誕辰一日)
與君俱是神仙后,君方渥顏我皓首。與君排日作生辰,長筵齊醉洞庭春。
君不見昌門甲第煙流瓦,賀客駢闐奉玉。共羨養雛成大鶴,更期官貴施行馬。
前堂伐鼓吹笙篪,後堂度曲調清絲。玄霜舊藥冫食雲母,玉樹新聲付雪兒。
又不見漁灣老人散發眠,寂寞山中草木年。計口卻添喂鶴料,浮家長傍釣漁船。
田家瓦盆起爲壽,鄰翁爭席時被肘。黃花滿地開金錢,霜葉千林點紅袖。
人生但解《逍遙》意,大鵬尺何曾異。揮金何處買蕭閒?秉燭只應辨遊戲。
祝君長把菊花杯,歲歲高歌獻壽詩。莫學彭翁年八百,繫腰觀井受人嗤。
(於廣文輓詩)
巷蓋成陰戶屨連,餘尊北牖尚依然。未應夫子乘桴去,還道先生枕曲眠。
廷尉門高猶駟馬,廣文官冷自寒氈。一杯準擬招魂處,只在梅花古澗邊。
(送黃二子羽令新都)
萬里星橋路,之官亦壯哉!勒銘看劍閣,爲政想琴臺。
鳥魄於今在,蠶叢自古開。經過襄漢地,爲訪臥龍才。
△其二
知爾彈琴日,高齋雪嶺前。質成休訟芋,弦誦壓啼鵑。
花鳥新詩句,菖蒲小樣箋。好將官制錦,同卷寄吳船。
(陳眉公輓詞)
怨鶴啼猿共泫然,少微星象隱江天。買山空復推支遁,蹈海何當識魯連?
載酒人過揚子宅,澆花自埽秣陵阡。雲間父老如嵩少,尚說汾陰望幸年。
(歲暮雜懷八首)
十畝之間一老民,衰遲自分百年身。未舒岸柳應愁我,欲放江梅又笑人。
故紙丹鉛讎腐骨,虛窗燈火勘窮塵。空山一笑無人會,落木蕭蕭下水濱。
△其二
殘年樂事總迷離,似病如魔我自知。謝客且爲無事飲,過江聊作有情癡。
花間歌好聞鶯處,柳外妝殘墮馬時。寂寞紙窗書幾夜,寒燈一穗雨如絲。
△其三
駘蕩春心老更癡,渾如中酒落花時。夭桃贏得看人面,衰柳何妨惹鬢絲。
小院光風歸緩緩,大堤明月上遲遲。早梅又恐經寒勒,急倩高樓玉笛吹。
△其四
寂歷蓬門啓曙煙,曆頭簡盡轉蕭然。殺青事業修山史,垂白生涯種石田。
呼婦鳩諳求屋計,養雛鶴算賣文錢。閒房日暮松風裏,臥聽青琴撥五絃。
△其五
續鳧斷鶴枉人謀,萬事終輸鬼一籌。薇省風催紅藥晚,槐廳響斷白楊秋。
侯鯖染指慚調鼎,任釣驚心笑曲鉤。日暮山陽何處是?一聲羌笛起漁舟。
△其六
藏舟夜半事茫茫,北斗南箕儘可傷。無復舊交論罕國,空令新詠削山王。
沙堤路畔看京尹,武庫墳前葬智囊。鼓放歌餘我在,釣魚灣水即滄浪。
△其七
卒歲閒門有雀羅,流年徂謝意如何?看花伴侶青春少,種菜英雄白首多。
佩劍定須懸舊壟,明珠只合換新歌。劇憐渭水垂綸叟,未應非熊鬢已皤。
△其八
濠泗居庸王氣全,玉衣石馬自千年。賊流關陝如遺蹟,奴入高麗且息肩。
誰使犬羊蟠漢地?忍同戎羯戴唐天。延登受策安危在,贏得菰蘆坦腹眠。
(己卯除夕偕孟陽守歲崇德鬱振公吳可黃二先輩俱集)
盍簪列炬草堂前,管領梅花又一年。歲晚樵蘇漁釣侶,夜深燈火孝廉船。
流光颯沓將過客,世事朦朧欲曙天。卻喜鄰僧相慰問,朝來新送佛燈錢。
初學集卷十六
○丙舍詩集(下)
(起十三年庚辰正月,盡二月。)
(庚辰元日次除夕韻)
就暖風光在臘前,布袍芒屨稱新年。園梅約略迎歌扇,門柳蕭疏引畫船。
遠浦煙銷看白鶴,豁崖雲過見青天。鶯花弦管尋常有,只合囊中辦酒錢。
(得曹能始見懷詩次韻卻寄二首)
院竹溪雲入,庭花野雀窺。憶君題扇日,已是歲殘時。
細雨篝燈早,輕寒命酒遲。即看堤上柳,春月想容姿。
△其二
年來淪放事,只合與君論。伏臘先人冢,樵漁聖主恩。
詩來期晚歲,吟罷倚柴門。嘆息庭梅樹,天涯共一尊。
(觀美人手跡戲題絕句七首)
油素朝帖,丹鉛夜較書。來禽晉內史,盧橘漢相如。
△其二
花飛朱戶網,燕蹴綺窗塵。挾瑟歌盧女,臨池寫《雒神》。
△其三
蘭室桂爲梁,蠶書學採桑。幾番雲母紙,都惹鬱金香。
△其四
芳樹風情在,簪花體格新。可知王逸少,不及衛夫人。
△其五
箋紙劈桃花,銀鉤整復斜。卻憐波磔好,破體不成瓜。
△其六
書樓新寶架,經卷舊金箱。定有千年蠹,能分紙上香。
△其七
好鳥難同命,芳蓮寡並頭。生憎綠沈管,玉指鎮雙鉤。
(題武林鄒孟陽所藏李長蘅臥遊畫冊)
李生騎鯨去莫扳,畫本散落流人寰。鄒生所藏尤神逸,參差畫出江南山。
初從武林寫遊跡,西湖潑墨流潺。六橋雨中每放艇,雲棲月下頻扣關。
山僧追遊負囊米,妓女乞畫敲銅鍰。意中煙景亟追取,興來筆墨不可刪。
虎丘天竺總腳底,山泉秀絕勤躋攀。靈巖廊邊山盡響,虎山橋頭月幾彎?
西山梅花千萬樹,盤螭光福爭迴環。聚塢楊梅亞紺紫,洞庭朱實垂朱殷。
巾車棹舟窮冬夏,命觴染翰銷餘閒。白頭荏苒好友盡,青山潦倒樂事慳。
鐵山寒梅空照眼,六浮閣址埋草菅。山堂懷人更感舊,摩娑畫冊流涕潸。
山中宿昔共遊燕,酒痕墨沈猶班班。惜哉不見此卜築,點染尺幅看斕ょ。
石田詩句拂雲浪,大癡粉本留孱顏。潦收漁莊淥水,霜酣寶巖紅滿灣。
海山雲氣互吞吐,羽人仙客時往還。石田大癡尚未死,共捉麈尾戴白綸。
顧我與子不見耳,安知李生今不遊其間?嗚呼安知李生今不遊其間?
(小築詩十章爲鄒孟陽作)
小築維何?鄒氏之廬。湖山迴環,水木翳如。
偕彼朋好,我詩書。斯晨斯夕,以息以娛。
△其二
日月不居,徂年悠悠。邈矣物化,零落山丘。
山窗鳥啼,澗戶水流。伐木丁丁,友聲曷求?
△其三
懷人撰德,允構斯堂。我師我友,木主相望。
馮方蟬連,楊聞雁行。以寓公,維李及王。
△其四
寒食重九,佳節良辰。薦此山蕨,侑以湘蓴。
湖山舊主,風月新賓。神具醉止,載矚載欣。
△其五
依依杖函,落落硯席。燈瑩殘膏,さ儼遺蹟。
牀橫清琴,鄰奏暮笛。庭戶愾然,如聞嘆噫。
△其六
在昔蘇公,守官於杭。惠勤僧舍,會哭歐陽。
六一之泉,芬於椒漿。兩高巋然,斯義不亡。
△其七
凡今之人,豈無師友。崇朝烏集,日中兔走。
何如矢心?況念攜手。哭絕陳根,墳鮮漬酒。
△其八
抑抑鄒生,陳義不渝。小築雖小,孤山不孤。
春秋之日,昔酒一壺。載滌載酹,以祝吾徒。
△其九
吾徒哉,冠衣楚楚。爲弓爲冶,爾父爾祖。
湖波潮汐,林木仰俯。有風肅然,馮以告汝。
△其十
斯人之徒,昔我同羣。安得促地?相彼明。
作爲此詩,誨爾諄諄。先民之思,以勖後人。
(次韻和徐二爾從散遣歌兒之作二首)
華堂人散只空屏,搔首祗餘兩鬢星。花好便判辭舊樹,絮飛終自作浮萍。
誰家榜歌青翰?幾處彈箏怨《白翎》?惟有啼鶯並語燕,尚留殘曲與君聽。
△其二
歌舞偏隨夢短長,黃金白髮正相妨。誰傳一曲高樓上?卻聽三聲客舍傍。
林木無情還激越,梁塵何苦尚飛揚?燈殘月落君須記,贏得西齋一炷香。
(寄江上李次公故侍御仲達之父)
黃田港口足煙波,席帽山頭明月多。舊事總歸《風伯訟》,新聲都付雪兒歌。
香灣夜雨催桃李,釣浦春風動綺羅。花塢藥闌應次第,好留昔酒待經過。
(迎春曲春夜別陽羨蔣澤)
去年春歸苦寂寞,撫檻題詩對紅藥。送春恰似別好友,情事懵騰數日惡。
今年獻歲春始回,山翁迎春開春醅。雪花盈階梅繞屋,好友又逐春風來。
與君結髮俱壯遊,取次逢春三十秋。年年春恨如流水,歲歲春風旋白頭。
與君就花移酒海,嘆息風光不相待。南翔青簡猶未沫,吳門黃閣今何在?
與君莫漫羨朱門,朱門春多白日昏。氍毹夜月愁眉樣,屈膝屏風舞袖魂。
不若春宵酌春酒,促席行杯遞爲壽。明燈簫管度新曲,夜雨盤餐剪春韭。
惜君別去殊草草,春來未幾君去早。卻憐君去似春歸,但願春來比君好。
今年元夜兩冰輪,料理三春作四春。莫放梅花隨臘雪,更栽桃樹待春人。
(雪中楊伯祥館丈(廷麟)過訪山堂即事贈別)
去年燕山雪如掌,巢車雪暗胡塵上。紫髯參軍疋馬嘶,黑頭總理靴刀響。
今年江南春雪飛,雪花滿頭來款扉。菡萏燈前談戰壘,梅花樹下看征衣。
自從瞽史持漢節,金繒輦載邊庭血。虜騎爭誇曳落河,廟堂自倚中行說。
翰林飛書叫帝閶,至尊感激模御牀。但令中使催房,肯爲金人縛李綱。
賈莊戰血高樓櫓,元戎堂堂徇旗鼓。周處詎死齊萬年,韓愈寧作孔巢父?
匝天鋒刀一頭顱,鬼護神九死餘。秦庭自效《無衣》哭,漢黨終慚舉網疏。
明發堂中酌君酒,笑問于思無恙否?神州倖免犬羊族,太史何妨牛馬走。
酒闌耳熱夜欲分,錯莫同雲是陣雲。紅袖白衣猶未返,彤弓矢竟何雲?
江天漫漫失山樹,雪柱冰車塞行路。江南老翁鬢如雪,擁鼻吟詩送君去。
(寄西蜀尹子求使君二首)
歌殘棋罷曲廊東,笑語依然澗戶空。萬里音書燈火外,十年身世雨聲中。
黃楊節比餘生在,苦筍心期晚歲同。約略封題重搔首,並將花信寄春風。
△其二
簾閣焚香道氣和,雷琴晉帖手摩挲。詩依歲月偕蒼老,才與功名未折磨。
秋水每將河伯笑,春風自度雪兒歌。輕紅重碧猶能賦,惆悵難隨鳥翼過。
(尹西有棄官歸覲僑居成都賦長句寄訊西有嘗爲餘上萬言書於政地不見省納故有感慨之言西有子求之子也)
官滿曾無擔石裝,傳家共羨漢循良。談兵磊落如師魯,謀國頻煩論少陽。
髀裏何當悲老大?膝前應復念疏狂。勒銘籌筆須公等,莫戀西郊一草堂。
(題女郎楚秀畫二首)
曼綠輕紅約略分,墨華凝碧濺羅裙。煙嵐一抹看多少,知是吳雪是楚雲?
△其二
小艇疏簾水墨間,落梅風過點朱顏。欲看粉本頻臨鏡,自埽修眉畫遠山。
(送曾霖寰使君左遷還裏二首)
流言且莫問操戈,節鉞名高即網羅。海內正人當路少,年來清吏左官多。
落梅幾瓣添行李,新柳千絲挽去波。訁失蕩天門無路撼,白頭野老自悲歌。
△其二
珠投璧抵亦何妨,國論忄昏呶重可傷。浮躁科偏收卓異,考功法爲中循良。
十州鑄鐵看他錯,徑寸熔金笑我狂。從此山中老樗櫟,因君嘉譽比甘棠。
(張玉笥中丞撫吳七載晉秩少司空總河奉旨召見枉別山堂漬酒先隴於其行也賦長句送之兼以爲贈四首)
喧呼節鉞闢蒿萊,罨畫旌旗照水隈。伏臘村翁看上冢,弓刀小隊候登臺。
橋邊彩仗差新柳,花外金鞍糝落梅。衰晚慚恩兼悵別,葦間自棹釣船回。
△其二
吳關楚望上游賒,天塹真成隻手遮。東海雲帆輸北極,西陵候火到南沙。
發兵每見頭須白,憂國還看鬢髮華。早晚丹青傳畫像,爲君點筆繼乖。
△其三
金陵鐵甕賴,新領河堤節鎮同。橘柚秋苞長向日,桃花春水正分風。
馬銜沈璧開前路,龍護探珠徙舊宮。千里洪河才一曲,恩波取次到江東。
△其四
祕殿傳宣畫詔餘,材官傳遽趣鋒車。少陳南服瘡痍狀,徐奏東封暇豫書。
漏刻從容成故事,天章筆札久單疏。頻年側席勞明主,莫訝神鈴撼直廬。
(送林自名憲使歸閩二首)
以君移疾意,正值左官時。不耐歸心切,翻嫌吏議遲。
江花愁解纜,堤柳笑牽絲。獨有君山石,猶存《墮淚碑》。
△其二
δ晚誰憐我?倉皇又送君。不堪垂老別,長恐此生分。
雁塔嗟前夢,驪歌愴暮雲。天涯雙鬢髮,能不白紛紛。
(春夜聽歌贈秀姬十首)
煙蛾掩斂睡痕輕,撼起朦朧意態生。無那泥人腸斷處,似酲如夢最關情。
△其二
懵騰夢起逗春寒,薄鬢叢叢宿粉殘。臺上爭傳尋夢好,恰留殘夢與君看。
△其三
依約新鶯乍囀喉,含情含睇總含羞。一聲迸嬌歌發,玉裂珠跳不自繇。
△其四
當歌解得唱歌情,無限情從歌裏生。唱到夫憐弦管急,就中簇拍更分明。
△其五
一曲《霓裳》教一回,九歌天上少人猜。明珠萬顆歌喉裏,不信明珠換得來。
△其六
口葉宮商耳辨詞,一聲偷誤恰先知。安歌顧曲誰兼得?驚倒當筵老曲師。
△其七
歌聲搖曳發《陽阿》,急雪停雲舞袖多。骨節會歌聲解舞,請君評泊道如何。
△其八
燭花偏趁舞ェェ,畫鼓銀箏揭豔歌。只有氍毹不解語,勾留紅袖似回波。
△其九
蘭缸如晝夜烏棲,漏點歌聲簇簇齊。一曲未闌郎未醉,莫教明月過花西。
△其十
歌罷輕身下舞筵,歌場如月舞如煙。儂今也解尋他夢,三日歌聲在耳邊。
(乞蘭詩示西隱長老)
山僧養秋蘭,蔚蔚青與綠。聞香嫌破戒,插鬢苦頭禿。
譬如絕代人,寂寥守空谷。榮悴向秋風,何異凡草木。
賣得十千錢,三徑離松菊。酒肉相薰染,珠翠並攢簇。
譬如漢明妃,嫁與胡虜族。終當刈作薪,遑恤美如玉。
藹藹五畝園,幽幽讀書屋。既脫蔬筍酸,不受腥腐辱。
清歌時激,纖手助膏沐。新婦配參軍,豈不得所欲。
山僧聞我言,一笑覆齏粥。趣移蘭若蘭,長伴竹裏竹。
(廣陵鄭超宗圃中忽放黃牡丹一枝羣賢題詠爛然聊復效顰遂得四首)
玉鉤堂下見姚黃,占斷春風舊苑牆。但許卿雲來側畔,即看湛露在中央。
菊從土色論三正,葵讓檀心向太陽。作貢會須重置驛,軒轅天子正垂裳。
△其二
鄭圃繁華似雒陽,斬新一萼御袍黃。后皇定許移栽植,青帝知誰作主張?
梔貌花神刊譜牒,檀心香國與文章。若論魏紫應爲匹,月夕依稀想鞠裳。
△其三
一枝紅豔笑沈香,道貌文心兩擅場。富貴看誰誇火齊?妖饒任爾媚青陽。
開尊正愛鵝兒色,拂檻偏憐杏子妝。此是鄭花人未識,無雙亭畔爲評量。
△其四
繡轂春風羨雒陽,小闌何意見維揚。仙人鶴騎來雲表,玉女香車駐道旁。
十里珠簾回燕賞,萬花紅燭換風光。竹西歌吹雷塘路,夢裏華胥日正長。
(次韻答茅孝若見訪五首(孝若扼腕時事,思以布衣召見,故有諷止之言))
綃頭還戀闕。麈尾且升堂。地僻禽魚貴,春深草木香。
灰心看蠟燭,矢口問壺觴。錯莫恩仇事,蕭蕭與白楊。
△其二
蝸牛亦有廬,鬥蟻上階除。林宿驚弦鳥,池遊失網魚。
五行佔退,八祀記爰居。載筆非吾事,陽秋待子書。
△其三
《養生》原有主,《齊物》是吾宗。掉尾羞鹽虎,垂頭羨酒龍。
鳥還多暇豫,魚出正從容。日暮柴荊外,樵歌伴老農。
△其四
世事看如許,君今已悟不?商歌何處達?說夢豈能求?
善觸兼防鹿,知機並畏鷗。永懷河渚客,喑默古今優。
△其五
夏馥爲傭僱,蘇翁事灌園。天人猶反覆,筆舌敢う喧。
薄俗安繩墨,清時許耐髡。君看懸澗水,汩汩到波渾。
(有客)
有客雄談抵夕曛,又看銀燭刻三分。君才如海真難敵,我病如喑了不聞。
有口未緘只可飲,此身已隱更何雲。山堂近有三章約,邸報除書《罵鬼文》。
初學集卷十七
○移居詩集
(起庚辰三月,盡十月。)
(移居八首)
殘生天與慰途窮,是處雲霞媚此翁。卜宅已居青嶂裏,移家仍在翠微中。
映門楊柳萋迷綠,罨戶桃花を匝紅。但放秦人雞犬去,也應識路似新豐。
△其二
未剪茅茨一畝宮,斬新書架插西東。衤離自笑般姜鼠,堆積人嗤蟲。
典庫收藏三篋在,巾箱裝載五車同。縹囊緗帙紛如畫,好著移居物色中。
△其三
傾筐倒庋正紛然,甕醬瓶齏亦播遷。稚子提攜收茗具,小姬摒當拾箏弦。
長鬚赤腳分魚艇,白犬丹雞配鶴船。若比洪作圖繪,便教人說是登仙。
△其四
松楸少別淚沾裾,況是清明掛紙餘。鄰里依依留馬牧,諸生落落從牛車。
裝輕使鶴移傢俱,僮乏教猿守庫書。回首墓門初日裏,杏園如雪柳煙疏。
△其五
負郭茅堂蔭女蘿,考仍在此巖阿。亦知澗戶西山少,其奈鶯聲北嶺多。
垂柳池臺邀好客,落花弦管遲嬌歌。西園明月東軒酒,雙鬢蕭騷盡折磨。
△其六
郊居市隱各蕭閒,阜背溪回只此山。杜氏草堂元兩地,陸家老屋總三間。
水南還往緣行藥,雲北經過亦閉關。共是仙源人未識,碧桃花外即塵寰。
△其七
榆柳交加灌木清,攜家卜築就黃鶯。何當折閱千金價,但愛間關百囀聲。
月下有人諳摸曲,花間幾處合吹笙?老夫更向春風笑,斷送頻年反舌鳴。
△其八
北山如抱吾廬,近市依然隱者居。卻埽何須愁剝喙,蕭閒並可謝樵漁。
日斜竹澗收棋局,月照苔階把道書。有宅一區吾事足,客嘲揚子定何如?
(雜憶詩十首次韻)
海燕西飛不轉頭,河中流水卻東流。莫愁湖上春愁女,總爲愁多字莫愁。
△其二
綠陰晝寂榻凝塵,憔悴孤花一病身。滿眼葵榴開落盡,不知何事又傷春?
△其三
石榴深院背花眠,梅雨淙淙到耳邊。六扇紗窗三尺枕,爲郎消受熟梅天。
△其四
梅子黃時晝掩門,雙棲海燕又黃昏。宵來梅雨知多少?自撥熏籠看淚痕。
△其五
金經小字粲銀鉤,繡佛香燈照綺樓。自得蕭郎花下信,懵騰三月不梳頭。
△其六
夢裏相逢覺又分,夢闌無那淚紛紛。如今夜短何曾睡,贏得通宵不夢君。
△其七
照眼榴花淚幾行,五絲那得比愁腸。可憐續命絲千縷,不爲愁人續斷腸。
△其八
丹砂鏤就合歡卮,斟酌長憐玉手持。莫訝脂香傳並口,朱脣齧過不多時。
△其九
紫莖綠葉想橫陳,淡墨幽窗自寫真。題扇寄郎還借問,崔徽可是卷中人?
△其十
載得湘蘭餉莫愁,桂梁蘭室思悠悠。若爲化作青青葉,長護芳心度九秋。
(五月望夜泛西湖歸山莊作)
輕雲如帷月如燭,滿載江蘭泛湖曲。吳娃向月吹短簫,月色簫聲並如玉。
玉簫聲中蘭氣香,月照蘭舟如洞房。清歌一曲夜山曉,十里山塘抵許長。
(得盧德水宿遷書卻寄六十四韻)
自君持斧來,輒訂銜杯約。三春候倏過,三年夢猶噩。
含桃已褪紅,綠竹旋解籜。始泛南徐舟,共躡北固。
淮海勢鬱盤,江山氣磊落。於茲見偉人,執手向寥廓。
置席忘寒溫,開顏匪け噱。試飲京口酒,還想平原酌。
清尊見鬚眉,明燈照離索。行杯笑持耳,失喜嗟頓腳。
我欲傾百觚,君已醉三爵。小戶殊激昂,大敵乃前卻。
揶揄山僧哂,絕倒候吏鄂。酒闌始道故,停杯語參錯。
迴風動江皋,舊雨響簾箔。綠浪東樓樹,紅燈杜亭藥。
依依夢複壁,惻惻念橐。迷離死生交,婉孌妻子託。
肆赦綸竿雞,重歸華表鶴。孫賓輕百口,季布重一諾。
死骨羞奸諛,生氣激頑薄。窮命脫網羅,微名耐咀嚼。
幸解雉兔災,方信鳥烏樂。丙舍聊晏息,丁田自耕鑿。
樵斧斫白雲,漁歌和青箬。詩酒長留連,弦管亦間作。
客帆識檐窗,戶屨問籬落。《解嘲》仍自笑,《罵鬼》不爲虐。
醉狂如中風,老顛任落魄。豈復羨休汝,何敢附居雒。
鳳德覽盛衰,龍性異潛躍。我爲雌伏鳥,君爲鷙立鶚。
冰廳方含香,霜臺俄荷橐。柱下何堂堂,班心正諤諤。
王師猶在野,轉運急焚灼。帝曰汝往哉!漕事汝經度。
轉漕起東南,輦輸向幽朔。江淮千萬艘,銜尾類繩約。
萬國皆陸海,神京爲谷壑。江楚來輻輳,燕齊到繹絡。
江東棋腹腴,九塞局邊角。譬如恆山蛇,首尾相攫搏。
羯奴割遼海,妖氛橫格澤。深憂據敖倉,每恨填松漠。
君銜督漕命,雄才恣揮霍。坐嘯飛羽檄,舉杯見方略。
萬艇朝建牙,千旗夜傳柝。債帥洗手掌,悍卒戢肩。
五月燕過河,諸侯大合樂。酒肉視淮坻,嘉會假鍾。
四海畢飛挽,六軍仰升龠。庾氏看露積,羽林思絕幕。
至尊臨東渭,延佇勞驅薄。方當鼓吹迎,未用舳艫爵。
日得宿遷書,使節尚淹泊。尺符趣軍興,扁舟問民瘼。
信知王事勞,更想別懷惡。花殘向吳亭,柳暗潤州郭。
悽清瓜州笛,縹緲廣陵角。江南水蒼茫,直北天錯莫。
柁樓頻登頓,帆幡五戍削。高吟誰唱和?痛飲自酬酢。
白頭苟非新,黃髮會如昨。還期河漢近,無嘆參辰各。
(得書之夕夢與德水共簡書笥得徐武功告天文一紙因口占贈德水有與我並閒千畝竹爲君長嘯一窗風之句覺而成之並寄德水河上)
銀漢無聲碧落空,夜山樓閣氣蔥朧。正聞玉管參差裏,誰啓金夢寐中?
與我並閒千畝竹,爲君長嘯一窗風。五更殘月紗廚外,也照黃河古岸東。
(送孫光甫再守泉州)
棠陰秋來正蔚然,兒童竹馬又喧闐。繞城桐葉新幡戟,夾路松聲舊管絃。
問俗不須停早蓋,之官仍是酌清泉。他時溫詔如徵拜,記取重臨似潁川。
(寄答閩中陳先輩(昌基)二首)
秋堂過雨一燈涼,秋士書來意苦傷。落第君應悲失馬,休官吾已笑亡羊。
漸拋團扇恩情在,欲採芙蓉道路長。廿載相思頻命駕,不成一水限河梁。
△其二
屠龍誰子正縱橫,談虎何人不震驚。聖代又聞收放士,老夫彌欲感餘生。
昆岡燎後山仍在,砥柱鐫來水自平。剩欲與君論信宿,涼風先已款柴荊。
(哭魏三叔子(衝)二首)
銘旌仍未換頭銜,玉立長髯散木函。落第尚誇新彩筆,蓋棺終恨舊青衫。
叫閽有路天應泣,澆土無兒鬼亦饞。人世於君荼毒甚,招魂逝莫下巫咸。
△其二
無官無後又無年,蛛網煤塵旅櫬邊。襁褓兒先從地下,帷堂女不到牀前。
分荊弟料三間屋,索債僧焚一陌錢。截髮可憐餘老妾,異時爲繼《晚寒》篇。
(鄭節母詩四首)
梯幾高堂燕喜時,槐山眉樹《柏舟》詩。月波樓下波千頃,好是夫人浴月池。
△其二
自將彤管教文章,織斷機絲夜未央。廿載青燈萬行淚,盡添膏火與兒郎。
△其三
讀書堆畔出樵車,花月亭邊草不鋤。惟有鄭家通德里,烏頭綽楔映金書。
△其四
一母將雛六翮成,堂前三鳳正和鳴。肩輿上殿他年事,扶侍爭傳曳履聲。
(茅止生輓詞十首)
東便門開匹馬東,橫穿奴虜護元戎。憑君莫話修文事,掣電雲從此翁。
△其二
《武備》新編奏玉除,牙籤乙夜不曾虛。文華後殿屏風裏,綈幾依然進御書。
△其三
一麾萬石齔髫時,指英風更讓誰?若使江東無伯業,也應魯肅是狂兒。
△其四
千貔貅擁一書生,小袖雲藍結隊行。鞍馬少休歌舞歇,西玄青鳥恰相迎。
△其五
一番下吏一勤王,抵死終然足不僵。落得奴酋也乾笑,中華有此白癡郎。
△其六
閱江樓畔水蒼茫,誰並英魂覽大荒?溫嶠謝玄應執手,與君只合鬥身強。
△其七
四海交遊汗漫雲,面啼目笑正紛紛。惟餘百口孫賓石,北海亭前又哭君。
△其八
明月西園客散時,錢刀意氣總堪悲。白頭寂寞文君在,淚溼芙蓉制誄詞。
△其九
豐頤巨顙稱三公,鴨步鵝行亦富翁。田宅凋殘皮骨盡,廿年來只爲遼東。
△其十
家祭叮嚀匡復勳,放翁死後又悲君。過車腹痛他年約,長白山頭酹暮雲。
(次韻茅四孝若七夕納姬二首)
花橋還勝鵲橋無?河漢盈盈漏水徂。可應早嫁歌盧女?莫以無郎嘆小姑。
赤鳳巧偏棲玉樹,烏龍狂欲撼金鋪。詩人老似張公子,賤妾應爲燕燕雛。
△其二
花橋還勝鵲橋無?歷歷星河近白榆。曉鏡全妝抬嫩柳,秋衾半簟暖新蒲。
西陵柏下猶啼眼,南國瓜時旋破膚。聞道糹由書如太史,何妨石室貯清娛。
(題畫贈香山何相公)
嶺表山川規外星,扶胥海口界青冥。爲園五畝無多地,元氣堂臨浴日亭。
(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
姚叟論文更不疑,孟陽詩律是吾師。溪南詩老今程老,莫怪低頭元裕之。
△其二
一代詞章孰建鑣,近從萬曆數今朝。挽回大雅還誰事,嗤點前賢豈我曹。
△其三
崢嶸湯義出臨川,小賦新詞許並傳。何事後生饒筆舌,偏將詩律議前賢?
△其四
高楊文沈久沉埋,溢縹盈緗糞土堆。今體尚餘王百穀,百年香豔未成灰。
△其五
玄宰天然翰墨香,半庵博雅擅青箱。殘膏剩馥依然在,約略流風近子昂。
△其六
楚國三袁季絕塵,白眉誰與仲良倫?過都歷塊皆神駿,秋駕何當與細論?
△其七
當筵縱筆曹能始,簾閣焚香尹子求。蜀道閩山難接席,眼中二老並風流。
△其八
畫筆南翔妙入神,晚年篇翰更清新。和陶近愛歸昌世,也是風流澹盪人。
△其九
關隴英才未易量,刮磨何李競丹黃。吳中往往饒才筆,也炷婁江一瓣香。
△其十
石言《雁字》並紛如,點鬼窮時又祭魚。臺閣詞章衣鉢在,柯亭劉井半丘墟。
△其十一
不服丈夫勝婦人,昭容一語是天真。王微楊宛爲詞客,肯與鍾譚作後塵?
△其十二
草衣家住斷橋東,好句清如湖上風。近日西陵誇柳隱,桃花得氣美人中。
△其十三
埽花刪竹吳橋句,食葉游魚揚補詩。安得屏風譜佳什,且將團扇寫清詞。
△其十四
安期下筆無停手,元嘆毫正苦心。贏得老夫雙眼飽,探箱拂壁每長吟。
△其十五
王績鄉人笑子虛,《兔園》典冊竟何如?憑君若問金條脫,解道《南華》是僻書。
△其十六
梁溪欣賞似南村,甲乙丹鉛靜夜論。麗句清詞堪大嚼,老夫只合過屠門。
(中秋大雨(永遇樂))
三五中秋,一場敗興,雨淋風裂。問訊嫦娥,今宵此夜。幽悶如何說?輝寒玉臂,光凝翠黛,長是孤眠時節。任淒涼、兔掩蟾遮,免照半牀愁發。
晚來妝了,插花看鏡,恍似身臨瑤闕。燭滅香殘,暗風吹雨,魂夢空悽切。月宮深鎖,桂輪何處?莫被愁人攀折。應自恨、青天碧海,芒芒奔月。
(十六夜見月)
雨腳千重,雲頭萬疊,剛風吹裂。昨夜昏霾,今宵軒豁,好向嫦娥說。天公試手,浴堂金殿,瞥見清明時節。喜天邊,穆穆金波,重照蕭蕭華髮。
桂枝易老,冰輪難駐,見此又愁圓闕。斗轉參橫,高樓思婦,織錦方悲切。槁砧安在?棲烏不定,應爲刀環心折。須記取、當歌對酒,明明如月。
(十六夜有感再次前韻)
銀漢紅牆,浮雲隔斷,玉簫吹裂。白玉堂前,鴛鴦六六,誰與王昌說?今宵二八,清輝香霧,還憶破瓜時節。劇堪憐、明鏡青天,獨照長門в發。
莫愁未老,嫦娥孤另,相向共嗟圓闕。長嘆憑闌,低吟擁髻,暗與陰蛩切。單棲海燕,東流河水,十二金釵敲折。何日裏、並肩攜手,雙雙拜月。
(十七夜)
白髮盈頭,清光照眼,老顛思裂。折簡徵歌,醵錢置酒,漫浪從他說。銀箏畫鼓,翠眉檀板,恰稱合歡佳節。隔船窗、暗笑低顰,一縷歌喉如發。
生公石上,周遭雲樹,遮掩一分殘闕。天上《霓裳》,人間《桂樹》,曲調都清切。干戈滿地,烏驚鵲繞,一寸此時心折。憑誰把、青天淨洗,長留皓月。
(九日宴集含暉閣醉歌一首用樂天九日二十四韻)
賓鴻之月爲重陽,昔人登臨多感傷。人生如鴻誰非客?忍對佳節空壺觴。
登高望遠不出戶,連山小閣臨莽蒼。翠微欲上齊女墓,綠淨遙分老子堂。
白雲女牆作山帶,紅闌橋水含湖光。日影漏穿出觀閣,炊煙坌鬱浮街坊。
西原東樓差足擬,龍山馬臺知誰強?山椒白衣並馬立,樹杪紅袖如人長。
須臾急雨灑飄瞥,穿林觸石走欲僵。崇朝陰晴忽如此,良辰燕樂安可常?
況復開筵有佳客,豈可命酒無紅妝。清歌迭奏奮絲竹,談諧間作兼笙簧。
吳娃行酒語啁哳,鄭老度曲聲悠揚。銀燈熒熒雨籠燭,胡琴嘈嘈風颳廊。
坐中合歡爭笑噱,老夫沾酒仍激昂。籬邊誰送九日酒?海內共知雙鬢霜。
莫嗤暮年裂風景,已勝窮命縣鋃。試問中書傳仰藥,何似上蔡行牽黃?
吟殘自綴菊花朵,醉後細把茱萸房。小婦盤飧具粗糲,兒子雒誦聽雷良。
簾下侍兒舞《鴝鵒》,掌上姬人歌鳳凰。劍舞酣歌想悲壯,頭童吹帽嗟風狂。
百年未滿會不死,九日一笑庸何妨?樂天作達猶未達,比較登高更幾場?
(短歌送林銓之吳門)
君不見山陰劉念臺,橫經籍書門不開。白袍生徒戶屨接,釜甑亭午生浮埃。
又不見閩客林六長,手持劉札來相訪。經年臥病虞山頭,三旬九食斷還往。
林君窮餓良可惜,多君不愧山陰客。蕭條ゎ被何所之?況值天高風急時。
昨夜郵中傳片紙,清漳孤臣幸不死。君聞此言揮手別,一笑眉間黃色起。
(九月望日得石齋館丈午日見懷詩次韻卻寄)
敢雲吾道大,相顧此生微。土室青燈火,柴門白版扉。
垂綸收釣具,煉石補漁磯。小艇西湖曲,延緣候汝歸。
△其二
丹地披肝日,彤墀濺血時。帝容伸頰舌,天與護鬚眉。
夏楚寧非教?桁楊亦我師。授書並續史,幽縶頗相宜。
△其三
衰鳳巢何在?亡羊徑欲迷。已知慚稷契,寧忍愧夷齊。
世事蕉中夢,人情李下蹊。夕陽亭畔路,只在帝城西。
△其四
以爾鋃鐺日,追餘梏年。詞林原有敘,圜土亦推先。
泣夏懷明德,逾冬憶古賢。天涯明發思,炯炯一燈前。
(冬日嘉興舟中戲示惠香二首)
畫閣蘭橈取次同,盪舟容與過垂虹。波如人面輕浮碧,日似殘妝旋褪紅。
理曲近憐鶯ㄕ水,弄花遙惜馬塍風。可憐平望亭前鳥,雙宿雙飛每一叢。
△其二
依然吳越舊陂塘,粉剩脂殘水尚香。已分西施隨范蠡,拌將蘇小賽真娘。
鉛華散落沾書帙,弦管交加近筆牀。昨日虎丘西畔過,女墳湖水似鴛鴦。
(宿鴛湖偶題)
煙水迢迢與夢長,一般燈火兩般霜。鴛鴦湖上人相併,燕子樓中夜未央。
(王店吊李玄白還泊南湖有感)
歲暮孤舟易損神,霜清寒薄總蕭辰。窮思掛劍酬知己,老畏生芻吊故人。
落日閃金村破暝,宿雲屯絮水生塵。延緣便欲追漁父,蘆雨菰煙寄此身。
(題南湖勺園)
寒園竹樹正蕭蕭,几席南湖影動搖。有雨雲嵐渾欲長,無山翠靄不曾消。
波深地角生朝氣,水落天根見暮潮。樓上何人看煙雨?爲君枝策上溪橋。
初學集卷十八
○東山詩集(一)
(起庚辰十一月,盡十四年辛巳三月。)
(庚辰仲冬河東君至止半野堂有長句之贈次韻奉答)
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枉自夢刀思燕婉,還將摶土問鴻。
沾花丈室何曾染?折柳章臺也自雄。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從。
△半野堂初贈詩(河東柳是(字如是)
聲名真似漢扶風,妙理玄規更不同。一室茶香開澹黯,千行墨妙破冥。
竺西瓶拂因緣在,江左風流物論雄。今日沾沾誠御李,東山蔥嶺莫辭從。
△次韻(程嘉燧)
居然林下有家風,誰謂千金一笑同?杯近仙源花瀲瀲,雲來神峽雨。
彈絲吹竹吟偏好,抉石錐沙畫更雄。詩酒已無驅使分,燻爐茗碗得相從。
(冬日泛舟有贈)
冰心玉色正含愁,寒日多情照樓。萬里何當乘小艇?五湖已許辦扁舟。
每臨青鏡憎紅粉,莫爲朱顏嘆白頭。苦愛赤闌橋畔柳,探春仍放舊風流。
(次日疊前韻再贈)
新詩吟罷半凝愁,斜日當風似倚樓。爭得三年才一笑,可憐今日與同舟。
輕車漫憶西陵路,斗酒休論溝水頭。還勝客兒乘素舸,迢迢明月詠緣流。
△次韻奉答(河東(以後詩並附見)
誰家樂府唱無愁?望斷浮雲西北樓。漢佩敢同神女贈,越歌聊感鄂君舟。
春前柳欲窺青眼,雪裏山應想白頭。莫爲盧家怨銀漢,年年河水向東流。
△次韻(嘉燧)
蚤聞南國翠娥愁,曾見書飛故國樓。遠客寒天須秉燭,美人清夜恰同舟。
玉臺傳得詩千首,金管吹來坐兩頭。從此煙波好乘興,萬山春雪五湖流。
(寒夕文宴再疊前韻是日我聞室落成)
清尊細雨不知愁,鶴引遙空鳳下樓。紅燭恍如花月夜,綠窗還似木蘭舟。
曲中楊柳齊舒眼,詩裏芙蓉亦並頭。今夕梅魂共誰語?任他疏影蘸寒流。
△半野堂夜集惜別(嘉燧)
何處珠簾擁莫愁,笛牀歌席近書樓。金爐銀燭平原酒,遠浦寒星剡曲舟。
望裏青山仍北郭,行時溝水向東頭。老懷不爲生離苦,雙淚無端只自流。
(冬至日感述示孫愛)
鄉人重亞歲,羔黍薦履長。婦女獻履襪,兒孫備蒸嘗。
自我失慈母,於今八星霜。四載哭苫塊,兩年系鋃。
歸來守丙舍,尚未拜影堂。豈不想愾嘆,何忍睹容光。
怦怦杵撞胸,慼慼刀事刂腸。泣下誰能啜?悲來不可詳。
創鉅痛愈遲。躅還回翔。再拜強自割,遣汝代將。
庸敢怠顧饗,聊以貰毀傷。有故則使人,禮不廢舊坊。
昔者晉二鍾,起宅千萬強。荀勖負宿憾,潛往畫門堂。
鬚眉儼太傅,衣冠坐堂皇。入門大感慟,終令此宅荒。
杯卷痛口澤,《蓼莪》廢篇章。我雖慚古賢,終慕詎敢忘?
我昔晚生子,視汝如圭璋。汝之老祖母,襁葆親扶將。
兒飢午不食,兒啼夜徨。我年逾五十,猶在阿母旁。
與汝共乳哺,與汝同襠。母慈如負債,再世方了償。
名汝曰孫愛,所以志不忘。阿母彌留時,汝頭才及牀。
今日拜家廟,已能整襟裳。幼者長,老者逝茫茫。
哀哉阿母墳,宿草兼白楊。我生長頷,於世靡短長。
仕宦三十年,但餘書滿牀。儘可與汝讀,俾汝無面牆。
濟濟造門士,學問多老蒼。文筆規歐蘇,風雅論三唐。
汝如念阿母,夙夜勉就將。落實咀其華,誰能禁翱翔?
我衰不足學,師友鹹激。孝友慕慈水,忠壯企高陽。
應山與臨邑,風義何雷良。人生不矜奮,百歲空黍蝗。
勖哉男兒志。無愧弟子行。今朝日南至,緹幔灰低昂。
願汝崇陽德,排陰自開張。陽生象敦復,閉關養微芒。
戒汝勿凌躁,一線隨日長。年至人古老,歲晏天滄浪。
嗟我至下心,祝汝小歲觴。何不如杜陵,有作成一囊?
何不效阿宜,一月讀一箱?卓哉杜牧詩,苦語箴膏肓。
汝其日三複,書紳庶子張。
(迎春日偕河東君泛舟東郊作)
罨畫山城畫舫開,春人春日探春來。簾前宿暈猶眠柳,鏡裏新妝欲笑梅。
花信早隨簪鬢髮,歲華徐逐盪舟回。綠尊紅燭殘年事,傳語東風莫漫催。
(河東君春日詩有夢裏愁端之句憐其作憔悴之語聊廣其意)
芳顏淑景思漫漫,南國何人更倚闌?已借鉛華催曙色,更裁紅碧助春盤。
早梅半面留殘臘,新柳全身耐曉寒。從此風光長九十,莫將花月等閒看。
△春日我聞室作
裁紅暈碧淚漫漫,南國春來正薄寒。此去柳花如夢裏,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消息何人曉?翠帳容顏獨自看。珍重君家蘭桂室,東風取次一憑闌。
(除夕山莊探梅口占報河東君)
數日西山踏早梅,東風昨夜斬新開。停車未許傾杯酒,走馬先須報鏡臺。
冷蕊正宜簾閣笑,繁花還仗剪刀催。衫襠攜得寒香在,飄瞥從君嗅一回。
(庚辰除夜偕河東君守歲我聞室中)
除夜無如此夜良,合尊促席餞流光。深深簾幕殘年火,小小房櫳滿院香。
雪色霏微侵白髮,燭花依約戀紅妝。知君守歲多佳思,欲進《椒花頌》幾行。
△次韻
合尊餞歲羨辰良,綺席羅帷罨曙光。小院圍爐如白晝,兩人隱几自焚香。
縈窗急雪催殘漏,照室華燈促豔妝。明日珠簾侵曉卷,鴛鴦羅列已成行。
(辛巳元日)
新年轉自惜年芳,茗碗薰爐曲房。雪裏白頭看鬢髮,風前翠袖見容光。
官梅一樹催人老,宮柳三眠引我狂。西跡藍輿南浦棹,春來只爲兩人忙。
△元日次韻
蘼蕪新葉報芬芳,綵鳳和鸞戲紫房。已覺綺窗回淑氣,還憑青鏡綰流光。
參差旅鬢從花妒,錯莫春風爲柳狂。料理香車並畫楫,翻鶯度燕信他忙。
(新正二日偕河東君過拂水山莊梅花半開春條乍放喜而有作)
東風吹水碧於苔,柳靨梅魂取次回。爲有香車今日到,儘教玉笛一時催。
萬條綽約和腰瘦,數朵芳華約鬢來。最是春人愛春節,詠花攀樹故徘徊。
(上元夜泊舟虎丘西溪小飲沈璧甫齋中)
西丘小築省喧闐,微雪疏簾爐火前。玉女共依方丈室,金牀仍見雨花天。
寒輕人面如春淺,曲轉簫聲並月圓。明日吳城傳好事,千門誰不避芳妍?
△次韻
弦管聲停笑語闐,清尊促席小闌前。已疑月避張燈夜,更似花輸舞雪天。
玉蕊禁春如我瘦,銀缸當夕爲君圓。新詩豔催桃李,行雨流風莫妒妍。
(次韻示河東君)
三市從他車馬闐,焚枯笑語紙窗前。晚妝素袖張燈候,薄病輕寒禁酒天。
梅蕊放春何處好?燭花如月向人圓。新詩恰似初楊柳,邀勒東風與鬥妍。
(有美一百韻晦日鴛湖舟中作)
有美生南國,清芬翰墨傳。河東論氏族,天上問星躔。
漢殿三眠貴,吳宮萬縷連。星榆長曆落,月桂並蹁躚。
鬱郁崑山畔,青青谷水Й。託根來淨域,移植自芳年。
生小爲嬌女,容華及麗娟。詩哦應口答,書讀等身便。
緗帙攻《文選》,綈囊貫史編。ゼ詞徵綺合,記事見珠聯。
八代觀升降,三唐辨溯沿。盡窺羽陵蠹,旁及《諾皋》儇。
花草矜芟擷,蟲魚喜注箋。部居分甲乙,讎正雜丹鉛。
餘曲迴風後,新妝落月前。蘭膏燈燭繼,翠羽筆牀縣。
博士慚廚簏,兒童愧刻鐫。瑤光朝孕碧,玉氣夜生玄。
隴水應連類,唐山可及肩。織縑詩自好,搗素賦尤賢。
錦上文回覆,盤中字蜿蜒。清詞常滿篋,新制每連篇。
芍藥翻風豔,芙蓉出水鮮。頌椒良不忝,詠樹亦何愆。
文賦傳鄉國,詞章述祖先。採新藻麗,種柳舊風煙。
字腳元和樣。文心樂曲駢。千番雲母紙,小幅浣花箋。
吟詠朱樓遍,封題赤牘遄。流風殊放誕,被教異嬋娟。
度曲窮分寸刂,當歌妙折旋。吹簫嬴女得,協律李家專。
畫奪丹青妙,琴知斷續絃。細腰宜鞠,弱骨稱鞦韆。
天爲投壺笑,人從爭博癲。修眉紆遠翠,薄鬢妥鳴蟬。
向月衣方空,當風帶旋穿。行塵嘗寂寂,屐齒自姍姍。
舞袖嫌纓拂,弓鞋笑足纏。盈盈還妒影,的的會移妍。
妙麗傾城國,塵埃落市廛。真堪陳甲帳,還亻疑畫甘泉。
楊柳嗟扳折,蘼蕪惜棄捐。西家殊婉約,北里正喧闐。
豪貴爭除道,兒郎學墜鞭。迎車千錦帳,輸面一金錢。
百兩門闌咽,三刀夢寐羶。蘇堤渾倒踏,黟水欲平填。
皎潔火中玉,芬芳泥裏蓮。閉門如入道,沈醉欲逃禪。
未許千金買,何當一笑嫣?釘心從作惡,唾面可除。
蜂蝶行隨繞,金珠卻載還。勒名雕琬琰,換骨飲珉需。
枉自求蒲葦,徒勞卜{專}。軒車聞至止,雜佩意茫然。
錯莫翻如許,追陪果有焉。初疑渡河駕,復似泛湖船。
歌心說,中流笑語卷。江淵風颯沓,雒浦水潺。
《疏影》新詞麗,忘憂別館偏。華筵開玳瑁,綺席豔神仙。
銀燭光三五,金尊價十千。蠟花催兔育,鼉鼓促烏遷。
法曲煩聲奏,哀箏促柱宣。步搖窺宋玉,條脫贈羊權。
點筆餘香粉。翻書雜翠鈿。綠窗和月掩。紅燭帶花搴。
菡萏歡初合。皋蘇已蠲。凝明嗔亦好,溶漾坐堪憐。
薄病如中酒,輕寒未折綿。清愁長約略,微笑與遷延。
茗火閒房活,爐香小院全。日高慵未起,月出皎難眠。
授色偏含睇,藏鬮互握拳。屏圍燈焰直,坐促笑聲圓。
朔氣除簾箔,流光度毳氈。相將行樂地,共趁討春天。
未索梅花笑,徒聞火樹燃。半塘春漠漠,西寺草芊芊。
南浦魂何黯?東山約已堅。自應隨李白,敢亻疑伴伶玄。
密意容挑卓,微詞託感甄。楊枝今婉孌,桃葉昔因緣。
灞岸偏縈別,章臺易惹顛。娉婷臨廣陌,婀娜點晴川。
眉憮誰堪畫?腰纖孰與扌需?藏鴉休菴藹,拂馬莫纏綿。
絮怕粘泥重,花憂放雪蔫。芳塵和藥減,春病共愁煎。
目逆歸巢燕,心傷叫樹鵑。惜衣鶯見,護粉蝶翩。
攜手期弦望,沈吟念陌阡。暫遊非契闊,小別正流連。
即席留詩苦,當杯出涕泫。茸城車轆,鴛浦棹夤緣。
去水回香篆,歸帆激矢弦。寄憂分悄悄,贈淚裹漣漣。
迎汝雙安槳,愁予獨扣舷。從今吳夢,昔昔在君邊。
(鴛湖舟中送牧翁之新安)
夢裏招招畫舫催,鴛湖鴛翼若爲開?此時對月虛琴水,何處看雲過釣臺?
惜別已同鶯久駐,銜知應有燕重來。只憐不得因風去,飄拂征衫比落梅。
(棲水訪卓去病)
一官落薄賦歸來,華髮蕭騷棲水隈。陶令門前惟綠柳,江淹宅畔只青苔。
三間老屋談經座,兩版荊扉避債臺。贏得他時青史在,《儒林》《廉吏》並崔嵬。
(夜集胡休復庶常故第)
第宅蕭條不稱春,空堂寂寂網蛛塵。惟餘寡婦持門戶,更倩窮交作主賓。
燈火共憐長夜客,屐聲猶憶下樓人。廿年舊事東風裏,梁燕歸來又一巡。
(西溪永興寺看綠萼梅有懷梅二株虯可愛是馮祭酒手植)
略勺緣溪一徑斜,寒梅偏佔老僧家。共憐祭酒風流在,未惜看花道路賒。
繞樹繁英團小閣,回舟玉雪漾晴沙。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新妝萼綠華。
(二月九日再過永興看梅梅花爛發彷彿有懷適吾家仲芳以畫冊索題遂作短歌書於紙尾)
西溪梅花千萬樹,低亞凝香塞行路。永興兩樹最綽約,素豔孤榮自相顧。
飄黃拂綠傍香樓,春寒日暮含清愁。依然翠袖修林裏,遙憶美人溪水頭。
徙倚沈吟正愁絕,見君畫冊思飄瞥。開懷落落生雲山,觸眼紛紛綴香雪。
羨君畫高神亦閒,趣在蒼茫近遠間。仲圭殘墨潑武水,子久粉本留虞山。
我將梅花比君畫,月地雲階吐光怪。乞君揮灑墨汁餘,向我蕭閒草堂掛。
草堂深柳淨無塵,淡墨疏窗會賞真。還將玉雪橫斜意,舉似凌風卻月人。
(西溪鄭庵爲濟舟長老題壁)
老僧能具四威儀,稽首雲棲是本師。頻炷香燈頻埽地,不拈佛法不談詩。
落梅風裏經聲遠,修竹陰中梵響遲。飯罷松窗重回首,夕陽花塢下山時。
(西溪湖水看梅贈吳仁和)
湖水尋梅共扣舷,兒童齊指令君賢。皎如疏影通斜月,瑩比繁英濯曉煙。
晴昊早看幽谷變,寒香偏借一枝傳。西湖花並河陽縣,爭似西溪萬樹妍?
(橫山汪氏書樓)
人言此地是琴臺,小院題詩綠苔。妝閣正臨流水曲,鏡奩偏向遠山開。
印餘屐齒生芳草,行處香塵度早梅。日暮碧雲殊有意,故應曾伴美人來。
(二月十二春分日橫山晚歸作)
杏園村店酒旗新,度竹穿林踏好春。南浦舟中曾計日,西溪樓下又經旬。
殘梅糝雪飄香粉,新柳含風漾麴塵。最是花朝並春半,與君遙夜共芳辰。
(橫山題江道ウ蝶庵)
疏丘架壑置柴關,蒙筆巢書斷往還。盡攬煙巒歸几上,不教雲物到人間。
蕭疏屋宇松頭石,峭風期竹外山。莫蝶庵成蝶夢,似君龍臥未應閒。
(餘杭道中望天目山)
東西天目兩峯垂,曾與高人約採芝。人世但餘青嶂在,此生空有白雲期。
雪中樵徑流泉記,雨外禪燈去鳥知。舊事撞胸如水碓,停車惆悵立多時。
(發於潛簡昌化方明府)
餘杭西去盡山城,攫樹奔泉處處生。雙目地形垂乳下,一枝天柱入雲平。
溪因碓激舂撞勢,石與車爭犖确聲。借得坡公詩贈汝,亂山深處長官清。
(陌上花樂府三首東坡記吳越王妃事也臨安道中感而和之和其詞而反其意以有寄焉)
陌上花開正掩扉,茸城草綠雉媒肥。狂夫不合堂堂去,小婦翻歌緩緩歸。
△其二
陌上花開燕子飛,柳條初撲麴塵衣。請看石鏡明明在,忍撇妝臺緩緩歸?
△其三
陌上花開音信稀,暗將紅淚裹春衣。花開容易紛紛落,春暖休教緩緩歸。
(奉和陌上花)
陌上花開照版扉,鴛湖水漲綠波肥。班騅雪後遲遲去,油壁風前緩緩歸。
△其二
陌上花開一片飛,還留片片點郎衣。雲山好處亭亭去,風月佳時緩緩歸。
△其三
陌上花開花信稀,楝花風暖羅衣。殘花和夢垂垂謝,弱柳如人緩緩歸。
(響雪閣(新安商山))
綺窗阿閣赤山湄,想像憑闌點筆時。簾卷春波塵寂寂,歌傳石瀨響遲遲。
清齋每憶桃花米,素扇爭題楊柳詞。日夕汀洲聊騁望,澧蘭沅芷正相思。
(登齊雲巖四首)
△二月晦日循桃花澗歷虎巖觀真珠泉抵天門宿榔梅庵
梯回磴復躡雲根,白嶽居然配極尊。地折井窺帝座,剜屋ニ啓天門。
累空重排松障,界壁飛流破蘚痕。石室水池何處所?桃花澗底是仙源。
△三月朔日謁玄天太素宮是世廟祀所建
先帝祈年聞,紫壇降節正氤氳。金莖上直虛危位,銀榜親書天地文。
東海幾經龍漢劫?北宮長列羽林軍。綠章祕祝無多語,願指靈旗蕩氛。
△繇天門登文昌閣望五老三姑獨聳諸峯巖欲遊石橋巖未果
平臨雲氣俯崔嵬,黟水黃山一抹開。近紆煙留翠駐,遙峯排浪湧青回。
嵌空陰壑生竽籟,太古陽蘚苔。咫尺石橋成異境,青鞋應自笑空來。
△宮之右有桃源洞天壁間有故揚州太守劉鐸訪張躐蹋詩版
別館玄都小洞天,劉郎詩版尚依然。曾聞魯國爲兵解,又恐嵇康未學仙。
流水落花看小劫,兔葵燕麥記前緣。留題聊示桃源叟,遇問津人莫漫傳。
初學集卷十九
○東山詩集(二)
(起辛巳三月,盡一月。)
(三月七日發口徑楊幹寺逾石砧嶺出芳村抵祥符寺)
黟山がテ比華尊,連岡屬嶺爲重門。我從口旋登頓,裴徊薌石過芳村。
山{隋山}谷襲水見底,灘聲半出煙嵐裏。千叢竹衣石壁,一徑落花被流水。
茅屋人家類古初,橫枕溪流架樹居。白足女郎齊碓蕨,平頭兒子半叉魚。
路出中山始放,黃山軒豁見容狀。一簇蓮花擁閶闔,千仞天都展屏障。
旋觀溪谷相回縈,浮溪如卻容溪迎。溪流環山山繞谷,周遭 稦 匝如列城。
茲山延袤蘊靈異,千里坤輿盡扶侍。倒寫萬壑流穢惡,離立千山護空翠。
天心地肺杳難推,明日懸崖杖策時。一重一掩吾肺腑,到此方知杜老詩。
(禊後五日浴湯池留題四絕句)
香溪禊後試溫湯,寒食東風谷水陽。卻憶春衫新浴後,竊黃淺絳道家裝。
△其二
山比驪山湯比香,承恩並浴少鴛鴦。阿瞞果是風流主,妃子應居第一湯。
△其三
沐浴頻看稱意身,刈蘭贈藥想芳春。憑將一掬香泉水,噴向茸城洗玉人。
△其四
齊心同體正相因,衤發濯何曾是兩人?料得盈盈羅襪步,也應抖擻拂香塵。
(奉和)
素女千年供奉湯,拍浮渾似踏春陽。可憐蘭澤都無分,宋玉何繇賦薄裝?
△其二
浴罷湯泉粉汗香,還看被底浴鴛鴦。黟山可似驪山好?白玉蓮花解捧湯。
△其三
睡眼朦朧試浴身,芳華竟體欲生春。憐君遙巽香溪水,蘭氣梅魂暗著人。
△其四
旌心白水是前因,覷浴何曾許別人?煎得蘭湯三百斛,與君攜手衤發征塵。
(宿桃源庵作短歌題壁示藥谷主人佘掄仲)
天都諸峯屏障開,白龍潭水綠浪回。浴罷湯池暝投宿,流泉午夜如崩雷。
溪山至此非常調,主人卜築領其要。刻疏雲氣排窗,穿穴煙嵐置堂奧。
山中辛夷花放榮,世上桃李俱落英。卻笑仙源迷子驥,還緣藥谷訪容成。
老僧三年不出戶,蓋頭莫爲誅茅誤。雨後黃山更奇絕,看我青鞋去時路。
(夜雨)
淙淙活活夜分鳴,知是溪聲是雨聲?明日穿山憑兩屐,卻過雲外看泉生。
(初八日雨不止題壁)
憑仗鞋尖與杖頭,浮生腐骨總悠悠。天公盡放狂風雨,不到天都死不休。
(桃源庵小樓坐雨看天都峯瀑布作)
崇朝澎濞雨不止,小樓翳薈雲霧裏。千流競寫白龍潭,四窗橫掛天都水。
水飛石擊相水砰,龍蛇攫山谷鳴。軒楹圾垃天欲漏,隱几屏息心怦怦。
薄莫解駁日車露,次第呼童戒杖屨。始知急雨非無故,天欲老夫看瀑布。
(天都瀑布歌)
天都諸峯遙相從,連綿嶧屬無罅縫。山腰白雲出衣帶,雲生疊疊山重重。
峯內有峯類皴染,須臾蓊合仍混同。層雲聚族雨決溜,溪山天水齊溟。
是時水勢猶未雄,江河欲決翻坌壅。良久雨足水積厚,瀑布倒寫天都峯。
初疑渴龍甫噴薄,抉石投{大卯}聲宮。復疑水激龍拗怒,ㄏ尾下拔百丈洪。
更疑羣龍互轉鬥,移山排谷轟圓穹。人言水借風力橫,那知水急翻生風。
激雷狂電何處起?發作亦在風水中。波浪喧う草木亞,搜攪軒簸心忡忡。
潭中老龍又驚寤,綠浪湧軒窗東。山根颯拉地軸震,旋恐黃海浮虛空。
亭午雨止雲戎戎,千條白練回沖融。憑闌心坎舒撞舂,坐聽濤瀨看奔衝。
愕眙莫訝詩思窮,老夫三日猶耳聾。
(初九日發硃砂庵徑觀音巖登老人峯)
黃山之麓山を匝,雙峯拱峙作門闔。枝撐長訝巨石墜,攀躋惟恐兩合。
壽藤古木相夤緣,一徑陰沈少見天。腳底溟踏雲氣,頂上噴灑過飛泉。
霞城乳竇亙山足,陽壑陰巖互攢簇。硃砂洞室趾天都,採藥仙源接香谷。
振衣直向老人峯,層雲疊湧鋪虛空。初似炊煙浮樹杪,卻看膚寸起封中。
綿綿飛絮卻復迎,團團車蓋遙相併。白衣蒼狗半有無,樓閣華遞穿迸。
蕩胸觸石彌,車馬決驟旌旗棼。如濤如浪復如海,至竟但可名爲雲。
須臾雲歸如鳥集,發青松身溼溼。回頭卻望老人峯,傴僂仍向天都立。
(緣天都峯趾度斷凡橋下木梯憩文殊庵)
天都趾右石屏南,{隋山}山嶧嶺且甚。峭壁崩罅欲裂,異松穴石攢如簪。
數里俄半擘,Σ{山各}百丈鹹中。峯巒移步貌改易,蒼翠著麪人燻酣。
崎嶇鳥道陟又下,摧頹繭足縮復探。盤迴下梯身入井,嘯呼命侶聲出。
僧徒扶曳鹹右袒,輿人負荷長左擔。俯躬正恐肱三折,側足祗容劍一鹹。
挽葛千尋出洞穴,誅茅一畝憩小庵。天都東拱勢翼翼,勝蓮後負形沈沈。
上擁趺石宮宅穩,下臨莽蒼光景涵。靈山削成隱佛土,普門應現開精藍。
清曉梵貝響林樾,午夜佛火明煙嵐。香象拒門表奮迅,神鴉乞食離嗔貪。
隨喜幸到文殊座,投瞑還同彌勒龕。軍持漉囊在何許?桑下一宿吾所慚。
(宿文殊院夜起看月)
三十六峯月魄裏,老僧夜喚神鴉起。空山午夜光景微,薄霧沾人衣。
(初十日從文殊院過喝石庵到一線天下百步雲梯徑蓮華峯憩天海)
昔與上人,共訂黃山約。執手文殊院,披雲一長嘯。
蓮花溝畔少人跡,蛾度蛇行限削壁。公前挽幻公推,如上天門生四翼。
磧沙披歷見幽居,白石錯落爲周去。
背屋廠垂 廠義 疊雲浪,下方軒豁呈日車。亭午齋鍾赴天海,接翅神鴉已先在。
盤迴折下百步梯,行人項領與踵齊。九步喘汗十步息,度樾穿林又枳棘。
青柯坪前縋韓愈,蒼耳林中失李白。須臾復出海子巔,意行縣度兩茫然。
誰知絕頂千尋地,只倚孤懸一線天。蓮峯未上日已晚,放杖松窗聊自忖。
莫愁山中石路滑,終羨老僧腳頭穩。
(登始信峯迴望石筍工)
三十六峯拔地湧,此峯之才及踵。臨深爲高地使然,附婁翻能瞰高冢。
松枝懸度勢獵獵,略勺孤騫風亻從々。石徑曾無飛鳥度,茅庵尚有殘雪擁。
上視近天心氣肅,下臨無地魂魄悚。平鋪萬狀盡雲練,幻出千嵐似丘壟。
邐迤回望石筍工,萬峯矗矗攢穹蒼。故知造化善戲劇,遂使鬼物齊開張。
破碎虛空作苑囿,摶扌完厚土成圭章。孤撐扶陷互相詭,妥伏蹙鬥不可詳。
益州二筍何微眇,天平萬笏空迴翔。起視大壑限尋丈,卻立萬仞憑堵牆。
高陵巨谷堆衆皺,都邑嶺陸分毫芒。篆雲一點出九子,突煙片縷回池陽。
心駭神移耳目怠,積蘇累塊今安在?中天惝恍遊化人,步地蒼茫窮豎亥。
錐鑿將無死渾沌,刻畫何當罪真宰?經營團辭記靈異,忽漫執筆成晦昧。
眼看夕陽信奇絕,安知夜半不遷改?笑殺區區刻劍人,但認一漚作黃海。
(登煉丹臺歸宿天海)
是日日御薄下舂,萬里一碧澄秋容。煉丹臺陽訪丹室,斗絕下瞰馮夷宮。
靈區佔據宜神物,陰雨穿穴多蛟龍。何當劫灰養伏火,豈有石室支剛風?
ぽ窺悼慄據檻,卻倚眩運憑虛空。丹峯香爐屹相向,翠微飛來翼以從。
三十六峯離又屬,化貿幻出千芙蓉。俯仰堪輿恣枕藉,煙海茫茫天地易。
星河錯落九天近,日月回周兩丸迮。高山矗立羣蟻封,巨浸微茫一牛跡。
憶昔軒轅鑄丹鼎,相度茲臺作宮宅。抽添火候資陽烏,採煉陰符用月魄。
役使百靈守爐,錯列千峯儼陛戟。一襲珠函至今在,千年鬼物誰敢扼?
天風蕭騷日已夕,攬衣欲下心不懌。文楸萬木聲ベベ,素女清弦響金石。
南鬥闌干星可摘,安得商飆發兩腋,望仙峯頂看月白。
(十一日由天都峯趾徑蓮華峯而下飯慈光寺抵湯口)
天都{山力}﹀不可上,縋腰束胸將安往?蓮花峯下徑仄垂,剛風蓬蓬吹勒回。
登道千盤互攀援,足巡迴途目欲旋。兩腋風生似掖扶,絕壁雲遮失泯眩。
靈山惜別如乍逢,凝嵐積靄開重重。丹崖卻轉圍紺殿,翠微深處聞齋鍾。
未央長信已遷改,慈光香火千年在。碧桃花開繞石塔,砂溪水流環法海。
經丘歷廣重躊躇,卻望青峯即畫圖。襞褶雲衣看疊嶂,微茫雪徑認天都。
六六蓮峯倚林樾,嘆息青蓮久蕪沒。曾聽當時吳會吟,惟有黃山碧溪月。
(十二日發桃源庵出湯口徑芳村抵口)
老夫入山雨洗塵,山容水色相鮮新。老夫下山雨祖道,雨氣溟山更好。
春山皎潔如秋清,先庚後申雨卻迎。已放飛流縣瀑布,更鋪雲海媚新晴。
人言此行天所予,宜晴即晴雨即雨。海市何當用禱祈?石廩還應薦酒酤。
三十六峯憎我回,屯雲罨霧晝不開。桃花溪水尤惜別,鳴車濺轍爭γ洄。
山中桃花紅未了,人間春去知多少?試聽同聲山樂禽,何如交響頻迦鳥。
(湯池)
(《圖經》雲:湯池在黟山東紫石峯下。香泉溪中有湯泉,黃帝服還丹,肌膚皴折,浸湯泉七日,故皮隨水而去。斯須,白龍見池中,笙歌繞空。雲霧消散,見珠函玉壺,持歸石室。浮丘公題記於南峯石壁。)
峨峨紫石峯,迸泉瀉天半。下有湯泉口,沸然爐炭。
陰陽交劑和,涼溫互輸灌。暄暖便祓濯,清泠宜盥。
立象徵明夷,流惡類奔竄。蒸池匪檻湧,瀵魁徒澶漫。
天爲湯沐賜,神用陰火。不數硫黃粗,肯比石氵單。
帷昔軒轅帝,在宥天下亂。神丹內服食,靈泉外烹。
一浴肌理皴,七日毛髓換。龍來雲翕集,鳳吹霧消散。
漿露玉壺凝,冠履珠函貫。至今石壁題,隱隱南山矸。
我來值春晚,桃花湯渙瀾。香風解煩酲,蒸氣氵典微汗。
咽嗽綠腸淨,拂拭紫絡粲。原憲腫可差,皇甫Φ應渙。
陸渾火焚灼,焦原勢糜爛。未能除人痾,安用滌身疒官 。
誰把浮丘袖?永懷玉女半。執熱竟何雲?發起長嘆。
(天都峯)
(萬曆甲寅,普門和尚始陟天都絕頂。丙辰,闊庵和尚偕同衣九人再登,累石爲塔,揭二竿,縣以幡燈,從下望之,塔如人立,幡從風迴翔。厥後罕有繼跡者焉。)
天都九百仞,竦出羣峯上。我行陟慈光,廠垂 廠義 正北望。
繁如冕旒垂,突如甲冑壯。仙都儼侍衛,蓮花屹相向。
煉丹雖鼎足,ぽ伏慚輩行。削從大地拔,高與青天抗。
浮雲不能齊,飛鳥孰敢並?古云天之中,軒轅此遊放。
巖負斧依,幔亭列衛仗。月白霞衣鮮,風清廣樂張。
憑虛命天老,排空召雲將。至今數千祀,真都隱沆碭。
普門始荒度,闊庵繼策杖。絕陘引猿臂,缺竇縛馬。
橫穿身入甕,倒擲頭觸。百仞更顛頓,方石見輪廣。
累塔象人立,樹幡危石當。神燈不可見,色界吾安仰?
昔聞三天都,圖記互評量。此爲天子都,彼爲天子鄣。
廬率西南屏,大鄣東北嶂。譬如侯甸服,離衛帝都王。
香谷氣方馥,桃花水初漲。帝將觴百神,吾欲合鬯。
(蓮華峯)
蓮華峯Σ{山各},高與天都並。峯趾仄下垂,屈盤隱梯磴。
峯如蓮正開,趾如荷有柄。緣莖拊其瓣,百折峯始竟。
側身竇石腹,刺促藕絲經。罅漏忽穿穴,藕孔隙光映。
上有半閒廣,凸如蓮子迸。又有蓮花心,數尺凹圓徑。
羣峯簇相拱,田田荷葉盛。我來倚孤藤,敢與剛風競。
支頤雲梯畔,足目轉瞪。自從出湯口,諸峯互延亙。
天都尊無如,蓮峯變難憑。初疑玉井頭,如船藕相擎。
簇簇青蓮房,萬葉擁卻迎。及憩文殊院,西面看最靚。
妙花聳青壁,石瓣承其脛。趺坐敷莊嚴,明妝比端正。
西北瓣未圓,菡萏一峯稱。南下桃花峯,飛樑似連剩。
玉蕊近可攀,連理遙相命。數武俄改易,一瞬已幽。
側出橫秋波,平鋪落明鏡。顧ツ良已煩,畫圖豈能評?
惟有青蓮眼,嘗見勝蓮勝。
(石筍工)
黃帝上升後,靈山忽湧。化成千尺峯,乃是雙石筍。
詭異窮堪輿,象滋靡域畛。幻化石有靈,包解筍無盡。
危工如防盛,列石類欄;銳如浮圖矗,鐵如劍戟展;
闊如波濤散,蹙如篆籀緊;或屬而駱驛,連迮復徐引;
或宮而障圍,撐拄匪囚窘;或如經天星,未及尺而隕;
或如靈胡掌,襞裂地爲墳。象物總雜糅,攫搏互駁春。
大地刻玲瓏,神匠碎齏粉。琢鏤鬼盡驚,奇譎天亦哂。
我來陟此岡,憑高數嶙。指顧眩景光,心目困摭捃。
西北山中折,勢與削成準。沆碭仙都出,青縹翠微近。
廬江畫衣帶,池陽堆庾。虛煙長藹藹。人語或殷殷。
側足臨大荒,傾耳扣虛牝。片石投下空,宮似雷。
中天腐骨輕,下界夕陽隱。生年厄枯{紂},世事叢苞稹。
安知石能言,不以我爲。
(煉丹臺)
我登煉丹臺,訁失蕩上青天。旋觀六六峯,一一排青蓮。
崇臺據中央,宛如蓮ョ然。千瓣復萬莖,回抱相鉤連。
玉屏展青嶂,香爐罨紫煙。奇峯劍危石,櫛列差肩。
橫若羅劍盾,矗若奮戈;猛若屯天獸,疑角夾九閽;
伏若萬金革,鳴復收旋。神靈既役使,頑礦俱騰騫。
相將守丁甲,誰敢窺汞鉛?日車陽焰,月駕陰火然。
至今丹鼎中,光氣流朱殷。在昔軒轅帝,垂裳理八埏。
命龍戮絕轡,驅虎定阪泉。六相資輔弼,五賊收狂癲。
藥得君臣配,火用文武煎。海宇爐定,陰陽藥物全。
然後事修煉,黃服朝上玄。服食八甲子,登假千萬年。
有如世不治,慕道求神仙。張樂洞庭野,採藥黟山巔。
何異周穆滿,車轍馬跡焉?軒皇去我久,刀圭世莫傳。
願發珠函祕,進獻玉前。
(慈光寺)
普門頭陀行,光明動帝后。兩宮賜剃染,少府給組綬。
脫卻金紋衣,麻鞋露兩肘。毗盧金像設,梵爐琅函剖。
煌煌慈光額,天子維獻壽。金貂馳北黟,銀榜賁南鬥。
寺踞天都隴,面勢抗龍首。硃砂拱其左,疊嶂掖而右。
飛閣千尋湧,諸天四圍負。龍像震旦尊,鍾魚六時吼。
幡幢內家織,齋鉢大官糗。鋪張金世界,變現錦陵阜。
嗚呼卅年來,滄桑逼陽九。宮移長信屢,卜應沙鹿久。
玉衣寢廟重,脂澤鏡奩厚。八極誠晏如,三災所時有。
椒塗恩賜節,榆塞金錢走。招提佐軍興,衲衣裁短後。
我來禮慈光,俯仰思文母。僧徒日魚雅,禪誦午譁釒口。
空山猶昇平,慈恩正攝受。泉流石塔下,桃紅碧溪口。
客拜漉水囊,僧持埽花帚。尚祈白毫力,庶復金輪舊。
頂禮九蓮座,涕Д重稽首。
(下黃山留宿故方給事方石書館題壁兼懷孟陽)
春盤剪韭夜留賓,高館明燈笑語親。左掖雞棲傳奏牘,中堂止見承塵。
老成春後孤花少,朋舊秋來宿草頻。尚有故人頭白盡,爲言茲會重傷神。
(過方司馬子玄故第)
秋卷書生射策過,即看殊錫寄關河。白山節鎮烽煙少,丹遄歸蔭敘多。
二八金鐘縣甲第,三千鐵騎擁雕戈。白頭老友春風淚,寂寞生芻問雀羅。
(訪孟陽長翰山居題壁代簡)
三日天都約裹糧,差池燕羽正相望。卻回謝客新遊屐,來訪盧鴻舊草堂。
長翰山中書數卷,松圓閣外樹千章。到門他日何人記?莫漫題名字幾行。
(三月廿四日過釣臺有感(是日聞陽羨再召))
嚴瀨旭日餘,桐江瀧盡掛帆初。老夫自有漁灣在,不用先生買菜書。
初學集卷二十
○東山詩集(三)
(起辛巳六月,盡十五年壬午。)
(合歡詩四首六月七日茸城舟中作)
鴛湖畫舸思悠悠,谷水香車浣別愁。舊事碑應銜闕口,新歡鏡欲上刀頭。
此時七夕移弦望,他日雙星笑女牛。歌闌仍秉燭,始知今夜是同舟。
△其二
五茸媒雉即鴛鴦,樺燭金爐一水香。自有青天如碧海,更教銀漢作紅牆。
當風弱柳臨妝鏡,罨水新荷照畫堂。從此雙棲惟海燕,再無消息報王昌。
△其三
忘憂別館是儂家,烏傍牙檣路不賒。柳色濃於九華殿,鶯聲嬌傍七香車。
朱顏的的明朝日,錦障重重暗晚霞。十丈芙蓉俱並蒂,爲君開作合昏花。
△其四
朱鳥光連河漢深,鵲橋先爲架秋陰。銀照壁還雙影,絳蠟交花總一心。
地久天長頻致語,鸞歌鳳舞並知音。人間若問章臺事,鈿合分明抵萬金。
(催妝詞四首)
養鶴坡前鳥鵲過,雲間天上不爭多。較它織女還幸,月爐生時早渡河。
△其二
鵲駕鸞車報早秋,盈盈一水有誰留?妝成莫待雙蛾畫,新月新眉總似鉤。
△其三
鶉火舒光照畫屏,銀河倒轉渡青冥。從今不用看牛女,朱鳥窗前候柳星。
△其四
寶架牙籤壓畫輪,筆牀硯匣動隨身。玉臺自有催妝句,花燭筵前與細論。
(田國戚奉詔進香岱嶽渡南海謁普陀還朝索詩爲贈)
戚臣銜命報祥,玉節金函出尚方。天子竹宮親望拜,貴妃椒室自焚香。
鯨波偃作慈雲色,蝗氣銷爲瑞日光。岱嶽山呼那得並,海潮音裏祝吾皇。
(燕譽堂秋夕)
雨過軒窗浴罷時,水天閒話少人知。憑闌密意星娥曉,出幌新妝月姊窺。
鬥草空階蛩自語,採花團扇蝶相隨。《夜來》一曲君應記,颯颯秋風起桂枝。
(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
東虜遊魂三十年,老夫雙鬢更皤然。追思貰酒論兵日,恰是涼風細雨前。
埋沒英雄芳草地,耗磨歲序夕陽天。洞房清夜秋燈裏,共簡莊周《說劍篇》。
(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
綠浪紅闌不愁,參差高柳蔽城樓。鶯花無恙三春侶,蝦菜居然萬里舟。
照水蜻蜓依鬢影,窺簾蛺蝶上釵頭。相看可似嫦娥好?白月分明浸碧流。
△其二
輕橈盪漾緩清愁,恰似明妝上翠樓。桂子香飄垂柳岸,芰荷風度採蓮舟。
招邀璧月成三影,摒當金尊坐兩頭。便合與君長泛宅,洞房蘭室在中流。
(依韻奉和二首)
秋水春衫忄詹暮愁,船窗笑語近紅樓。多情落日依蘭棹,無藉輕雲傍彩舟。
月幌歌闌尋麈尾,風牀書亂覓搔頭。五湖煙水長如此,願逐鴟夷泛急流。
△其二
素瑟清尊迥不愁,柁樓雲物似妝樓。夫君本自期安槳,賤妾寧辭學泛舟。
燭下烏龍看拂枕,風前鸚鵡喚梳頭。可憐明月將三五,度曲吹簫向碧流。
(和高中丞平仲乘城記事詩八首(有序))
(崇禎辛巳,闖賊破雒陽,下汝、郟,乘勝趨汴。自二月十二日至十七日,併力疾攻者七晝夜。高君平仲以御史巡汴,乘城死守,窮百道御之乃退,城幾陷者數矣。天子嘉其功,立命爲僉都御史,巡撫河南。平仲作《乘城記事詩》,自爲之序。餘讀而偉之,乃次韻屬和焉。平仲之序曰:圍城中數瀕死,惟自分必死,故盡力守禦,不復反顧也。《傳》曰:畢萬,匹夫也,七戰皆獲。死於牖下,死不在寇,羣子勉之。知言哉!偉哉斯言,可以辦賊,可以辦天下事矣。並記之以示能者。)
雒陽宮殿污羶腥,汝郟烽煙接杳冥。幸有繡衣雄節鎮,何妨銅馬遍郊。
連營殺氣傳鼙鼓,列戍軍聲語索鈴。盡夜城頭拜南極,爭看弧矢直狼星。
△其二
膏塗肉薄踐城梯,積甲真看熊耳齊。漫道無功曾使鶴,縱令有技已窮鼷。
持來簪筆驚狐鼠,磨得靴刀瑩鵜。飲血登陴更長嘯,儘教飛矢屬吳犀。
△其三
汴京城闕倚高堅,垂絕頻憂臟腑穿。長技馬牆飛霹靂,短兵鼠穴接戈。
心同石炮俱糜碎,身與金錢總棄捐。痛哭南雲判血指,賀蘭燕罷正高眠。
△其四
大梁城是漢黃圖,持重軍威並亞夫。夜戰不曾開壁壘,先登誰敢呼蝥弧?
指荊豫回強虜,鎖鑰幽燕拱帝都。何事至尊長側席?安危時至有人扶。
△其五
率土兵塵暗不開,羽書旁午疾轟雷。請看襄雒新烽火,還道昆明舊劫灰。
戰壘非熊無一老,議堂集鳳有羣才。可憐七夜乘城客,白髮盈顛馬亦。
△其六
候火傳烽逼孟陬,淮奸絳諜滿青。牛羊賤抵將軍命,蟣蝨窮穿卒伍鍪。
天上旌旗垂四野,地中鼓角殷層樓。嚴城圍解爭相笑,壯士還家盡白頭。
△其七
捷書夕奏賞朝論,節鉞傳宣日未昏。帝倚一身籌汴雒,天留隻手障乾坤。
彤弓矢應誰予?大纛高牙賴爾存。蟻賊埽清還有事,更扶八柱正崑崙。
△其八
巢車望處斷塵囂,烏鳥聲傳寇遁宵。對酒旄頭頻自看,罷棋屐齒不曾驕。
瘡痍士卒連朝撫,膏火軍書繼晷燒。馮仗天威須折簡,赤眉青扌賣待君招?
(長幹行寄南城鄭應尼是庚戌同年進士榜下一別三十二年矣)
人生忽如客行路,少壯侵尋逼遲暮。白頭種菜猶昔人,紫陌看花想前度。
就中最愛鄭南城,緩帶輕衣太瘦生。七言詩句推渠帥,《千佛名經》獨老成。
連鑣未幾忽星散,中外差池不相見。君因忤物坐,我緣鉤黨遭塗炭。
懷袖消沉字幾年,長幹風月總堪憐。白夾風流樂府在,青樓薄倖教坊傳。
即今天下兵塵滿,年少兒郎死樞管。武陵彤弓命未反,括蒼鐵衣血新浣。
功名燻灼竟如何?紅粉黃沙不較多。遊人尚酹湘蘭墓,子弟爭翻《白練》歌。
不若與君贏得在,瞪目支頤看流輩。且將分鹿付覆蕉,莫以亡羊笑博。
吳門仙治近麻姑,莫謂於江道路紆。若逢鳥爪經過便,還寄丹沙問訊餘。
(贈建昌痔醫黃岐彬)
衰老翻於痼疾便,靈告戒起纏綿。得車知爾非論賞,館客慚餘已判年。
果痔木癰除物害,尻輿神馬得天全。瘍醫本是天官屬,醫國方須肘後傳。
(江上聞梅中丞長公訃二首)
書生片紙到江濱,不信梅髯訃報真。歷落鬚眉堪作鬼,輪肝膽可成塵。
挽回滄海誠無計,經略中原更有人。哭向蒼天聲淚盡,西風吹折白綸巾。
△其二
勤王身自領弓刀,爲國家真薄羽毛。嗣事闔棺留一含,渡河升屋應三號。
歡呼死賊如聞赦,哀泣餘民欲聚逃。早侍帝晨求保定,莫忘明主正焦勞。
(小至日京口舟中)
病色依然鏡裏霜,眉間旋喜發新黃。偶逢客酒澆長至,且撥寒爐泥孟光。
撫髻一燈還共照,飛蓬兩鬢爲誰傷?陽春欲復愁將盡,弱線分明驗短長。
(奉和)
首比飛蓬鬢有霜,香奩累月廢丹黃。卻憐鏡裏叢殘影,還對尊前燈燭光。
錯引舊愁停語笑,探支新喜壓悲傷。微生恰似添絲線,邀勒君恩並許長。
(寄榆林杜韜武總戎)
不離戎馬作書覃,百戰功勞口不談。黃髮老謀秦蹇叔,輕裘方略杜徵南。
車嫌生耳還推轂,劍笑成衣自出函。莫厭將壇求解脫,清涼居士即瞿曇。
(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八首)
懵騰心口自相攻,失笑禁啼夢囈中。白首老人徒種菜,紅顏小婦尚飄蓬。
牀頭歲敘佔枯樹,鏡裏天涯問朔風。睡起船窗頻徙倚,強瞪雙眼數來鴻。
△其二
世事那堪祝網羅,流年無復感蹉跎。翻書懶看《窮愁志》,度曲誰傳暇豫歌?
背索偶逢聊復爾,侏儒相笑不爭多。晤言好繼《東門》什,深柳書堂在澗阿。
△其三
蹙蹙羣烏啄野田,遼遼一雁唳江天。風光頗稱將殘歲,身世還如未泊船。
懶養丹砂回鬢髮,閒憑青鏡記流年。百金那得封侯藥,悔讀蒙莊《說劍》篇。
△其四
屈指先朝侍從臣,西清東觀似前身。何當試手三千牘?已作平頭六十人。
櫪下可能求駿骨,爨餘誰與惜勞薪?閒披仙籍翻成笑,碧落猶誇侍帝晨。
△其五
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閒?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朱顏。
緣情詞賦推團扇,慢世風懷託遠山。戀別燭花渾未,宵來紅淚正斕班。
△其六
項城師潰哭《無衣》,聞道松山尚被圍。原野蕭條郵騎少,廟堂鎮靜羽書稀。
擁兵大將朱提在,免冑文臣白骨歸。卻喜京江波浪偃,蒜山北畔看斜暉。
△其七
柁樓尊酒指吳關,畫角聲飄江北還。月下旌旗看鐵甕,風前桴鼓憶金山。
餘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雲俯仰間。他日靈巖訪碑版,麒麟高冢共躋扳。
△其八
陽氣看從至下回,錯憂蚊響又成雷。鳥鳶攫肉真堪笑,魑魅爭光亦可哀。
雲物暖應生黍律,風心老不動葭灰。香車玉笛經年約,爲報西山早放梅。
(賀泉州孫太守得子四絕句)
擁車鵲報石麟生,乳哺喧傳燕喜聲。太守政成推佛國,遍飛佛乳慰泉氓。
△其二
浴罷蘭湯早放衙,玉牙新發刺桐花。埋羹太守清如水,湯餅偏能飽萬家。
△其三
忠獻堂前氣象回,龜齡碑版應三臺。泉南父老爭傳說,紫府真人又降來。
△其四
合浦珠還未足誇,史君掌上抱靈蛇。君從常熟湖頭看,明月光先罩水涯。
(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
千林晃耀失藏鴉,縈席回簾擁鈿車。匝地楊枝聯玉樹,漫天柳絮攪琪花。
薰爐暱枕梁王賦,燃燭裁書學士家。卻笑詞人多白戰,腰間十韻手頻叉。
△其二
方璧玄圭密又纖,霜娥月姊鬥清嚴。從教鏡裏看增粉,不分空中擬撒鹽。
鋪作瑤臺妝色界,結成玉箸照冰檐。高山歲晚偏頭白,只許青松露一尖。
(次韻戈三莊樂六十自壽詩兼簡李大孟芳二君與餘皆壬午)
幅巾杖屨古人餘,步さ頻過慰索居。馬齒共看雙雪鬢,菟裘終亻疑一蓬廬。
醉鄉只恐愁侵迸,睡國長憐夢破除。勤買青春禁百歲,眉間三尺爲君舒。
△其二
共是衰遲託聖朝,欣看山木長春條。庚寅屈揆偕吾降,甲子堯年任爾驕。
六十平頭詩力健,三分鼎足酒杯饒。老顛風景應須惜,莫嘆餘生共寂寥。
(辛巳除夕)
風吹漏滴共蕭然,畫盡寒灰擁被眠。暱枕薰香如昨夜,小窗宿火又新年。
愁心爆竹難將去,永夕缸花只自圓。悽斷鰥魚渾不寐,夢魂那得到君邊。
(壬午元日雨雪讀晏元獻公壬午歲元日雪詩次韻)
九天凍雨合銀河,一夜飛照玉珂。絮柳催幡勝早,薄花梅入剪刀多。
寒威盡掃黃巾壘,殺氣平填黑水波。漫憶屯邊饒鐵甲,西園鐘鼓意如何?
(次前韻)
玉塵侵夜斷星河,油璧車應想玉珂。歷亂梅魂辭樹早,迷離柳眼著花多。
試妝破曉縈香粉,恨別先春罩綠波。一曲幽蘭正相儷,薰爐明燭奈君何!
(獻歲書懷二首)
香車簾閣思蔥蘢,旋喜新年樂事同。蘭葉俏將回淑氣,柳條剛欲泛春風。
封題酒甕拈重碧,囑累花幡護小紅。幾樹官梅禁泠蕊,待君佳句發芳叢。
△其二
香殘漏永夢依稀,網戶疏窗待汝歸。四壁圖書誰料理,滿庭蘭蕙欲芳菲。
梅花曲裏催遊騎,楊柳風前試夾衣。傳語雕籠好鸚鵡,莫隨啁哳羨羣飛。
(留惠香)
並蒂俱棲宿有期,舞衣歌扇且相隨。君看陌上桃李,處處春深伴柳枝。
(代惠香答)
皇鳥高飛與鳳期,差池一燕敢追隨。桃花自趁東流水,管領春風任柳枝。
(代惠香別)
春水桃花沒定期,柳腰婀娜鎮相隨。憑將松柏青青意,珍重秋來高柳枝。
(別惠香)
花信風來判去期,紅塵紫陌肯相隨。池邊苑外相思處,多種夭桃媵柳枝。
(仲春十日自和合歡詩四首)
綠波南浦事悠悠,天上人間盡斷愁。卻扇風光生帳底,回燈花月在牀頭。
平翻銀海填河漢,別築珠宮館女牛。試與鴟夷相比並,五湖今日是歸舟。
△其二
綺窗春柳覆鴛鴦,萬線千絲總一香。應有光芒垂禁苑,定無攀折到垣牆。
宮鶯啼處爲金屋,海燕棲來即玉堂。最是風流歌舞地,石城山色接吳昌。
△其三
數峯江上是郎家,翰苑蓬山路豈賒。立馬何人論共載,驂鸞有女喜同車。
飯抄雲母層層雪,筆架珊瑚段段霞。宿世散花天女是,可知天又遣司花。
△其四
畫屏屈戍綺窗深,蘭氣茶香重幄陰。流水解翻筵上曲,遠山偏識賦家心。
詩成刻燭論佳句,歌罷穿花度好音。休擲丹砂成狡獪,春宵容易比黃金。
(春遊二首)
踏青車馬過清明,薄靄新煙逗午晴。日射夭桃舍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輕。
春禽欲傍釵頭語,芳草如當屐齒生。每向東山看障子,不知身在此中行。
△其二
韶光是處著芳叢,轆香車輾鏡中。拂水澗如圍繡帶,石城山作畫屏風。
柳因鶯淺低迷綠,花爲春深歷亂紅。璧月半輪無那好,碧桃樹下小房櫳。
(江上宿繆西溪從野堂故人及諸郎君置酒感嘆而作)
瓦燈布た野風吹,碧血銷沉山鬼知。兩字銘旌還有日,一棺窀穸尚無期。
丁寧語笑追筵几,戌削衣裳憶履綦。老淚綆縻揮不得,江天雲溼雨如絲。
(送塗德公秀才戍辰州兼簡石齋館丈)
霜飛風擊白虹橫,終古還看馬角生。仗鉞不煩收李固,舉幡已許訟陽城。
爲臣爲友皆成是,從死從軍總一行。太息輟耕何所道,炷香稽首頌王明。
(題將相談兵圖爲範司馬蔡將軍作)
錦州城中塵堀果,大槍五幡紛麼麼。廿載軍儲困劍鐵,四海供輸窮箭。
當寧旰食求幹濟,中朝辰告資剝果刂。金甌破碎繇朱提,玉燭叢殘爲青瑣。
水上徒佔尾多,天邊未見旄頭墮。忍看北極獨焦勞,但看南箕又軒簸。
火燒武庫議曲突,風急中流選戾柁。廟郎誰子紆籌策?圖畫有人殊及硪。
鴟夷舊策意匠精,龍圖後身腹甲果。垂簾白晝嘗深念,蔽榻紅塵正匡坐。
憂國何時兩頰肥?籌邊更見雙眉鎖。側席有人面相向,虎頭燕頷呈決忄果。
俯躬無乃問韜韋今 ?奮臂何當支拉捋。料理茗香亦經濟,位置琴書自帖妥。
童子夾侍狀蕭閒,瓶花低垂意婀娜。圍棋長日非等閒,清嘯中宵笑侈哆。
羽扇綸巾葛武侯,緩帶輕裘祭徵虜。此時前箸借幕中,他日戎衣拜道左。
眼中二老故自佳,世上高人正亦夥。豈無峴南共黍飯,亦有衡山撥芋火。
指醜虜成沙蟲,睥睨公侯類蜾蠃。畫師畫師汝何頗?再貌一人胡不可?
公石公非所希,天津老人或是我。
(效歐陽詹玩月詩)
崇禎壬午八月望,我生六十一中秋。少年對月不解玩,長大玩月多牢愁。
今年端憂值多暇,蕭辰佳日心悠悠。疾雷掉車天膜破,急雨迎陳陽收。
須臾捧出端正月,掛我東閣升西樓。青天無塵淨如埽,彩雲頹空凝不流。
平沈大地作銀海,改換人世成珠丘。金波穆穆映八表,天門蕩蕩開四遊。
林木分明羽毛恐,滄江徹底魚龍憂。恰如身逢堯舜清明世,燭房月殿光彩遍九州。
人間喧呶競宵宴,老夫歡欣搔白頭。
人言中秋月,節候配五行。秋者金之氣,月者水之精。
水得金而盛,月因秋更清。此夜平分後,金水互虧盈。
一墮西巖又隔歲,譬如天醉那遽醒?老夫念此意騷屑,東家笑語闌,南鄰歌管闋。
促織瞿瞿,陰蛩切切。壁銜殘燈,扌明滅。
倦婢鼾睡高,病婦顰呻歇。蔽榻芳塵凝,盈尊昔酒竭。
老夫傍徨屏營不能寢,獨倚闌干顧影問明月。試問今夜月,穿雲便照閣道西。
帝車中央自昏旦。三能兩兩猶比連。紫宮臺階光ㄙ藹。似避月駕成延遷。
招搖梗河杳相隔,客星退次玄戈偏。紛紛車騎滿野,御策ㄦㄦ王良前。
試問今夜月:橫空已照三門東,明堂彷彿羅宿衛,騎官積卒堆沙蟲。
北箕敖客狀突兀,捲舌附耳紛追從。東壁圖書儼乙夜,文光祕府收朦朧。
試問今夜月:取次曾照天庫無?天街一條直如箭,旄頭罕畢淪前驅。
昴明畢暗胥失色,尺組奴孽應稽誅。參伐左足陷玉井,鮮卑戎狄芒角殊。
試問今夜月:東井東南星矗矗,狼星高張弧矢曲。
北落師門ウ外蕃,天壘翻向虛南哭。蚩尤旗長彗偏指,五鋒旬始光鏃鏃。
當陽匿影遜黃道,昏夜敢與月徵逐。可憐今夜月,不照渝海冰。
北鎮祠下火絕,錦州城邊血浪起。胡兒角吹漢兒曲,漢人骨築胡人壘。
可憐今夜月,不照襄雒陽。紅袖登車松漠近,白衣遊魂道路長。
空餘大堤繞高峴,忍向銅駝望北邙。
可憐今夜月,還照廬江郡,居巢湖水叢賊巢,金斗城中失金印。
教弩高臺飛鐵鏃,亞夫古墳滿妖磷。
可憐今夜月,還照大梁城?重圍未解類月暈,傳烽飛炮徹夜明。
金梁橋空月如舊,獻王樂府誰人聽?
喝月月不行,邀月月不止。問月月不應,如規兩耳。
下方昏墊了不知,結鄰黃文者誰子?無爲毛毛 徒問月,妖魔反在月宮裏。
人言金蝦蟆,跳梁大無賴。如兔顧在腹,蝕月吐光怪。
又言月中桂,婆娑百畝外。屈曲蔭大蟆,盤互作患害。
峨峨清虛府,二物爲芥蒂。能令月宮窄,更使月光殺。
蝦蟆不服罪,張頤哆嘴鳴呀呀。幸逃上帝誅與磔,遑敢突仍把沙?
桂樹在丹路,丁丁尋斧常交加。繞身創瘢療不得,何能庇彼癡蝦蟆?
仙人暫輟修月斧,向我拱手長諮嗟。老桂擁腫亦何咎?蝦蟆瑣碎不足科。
君思隻手捫天橫身蕩災,胡不梯雲入月伸紙彈娥?
娥本非天上女,乃是堯時諸侯妻。控弦助羿彈九日,解羽坐使陽烏微。
一朝竊藥奔月窟,逋逃抵死不肯歸。虎齒何曾拜金母,龍工卻欲師湘妃。
投壺調笑素女並,擲米狡獪麻姑齊。常儀占候良漫漶,有黃枚筮果是非?
養成月精萬萬古,軒宮臺室齊光輝。娥娥爾曾不如女媧氏,煉石會補青天闕。
月宮八萬四千戶,朝墮暮繕工。坐倚靈輪臥圓景,枝柱何曾費毫髮?
爾曾不如河漢女,素手札札機杼間。七襄文章擅經緯,燦爛雲錦回星躔。
謾讕天帝欺窮相,絕漢橫索下禮錢。爾曾不如須賤妾,布帛裁製勤婦功。
雖無巧心補龍袞,亦有能手資天工。彼挹酒漿困南鬥,爾耽歌舞嬉月宮。
教成《霓裳羽衣曲》,三千年後唐天蒙。阿瞞玉環歡失日,漁陽兵起曲未終。
《九辨九歌》天上,遺此淫樂梨園中。
娥娥叵耐汝,恨無八翼飛上青天訴月府。月戶沈沈瑣不開,飛廉慵墮將誰與?
招呼月御通我言,望舒司轡袖手咋舌不敢幹。
僱倩玉兔銜章之帝所,玉兔搗藥告我以不閒。
西河仙人只有口,喙長三尺不顧後。見我飛章又心悸,倚樹不眠但搖手。
夜闌更漏急,白露團團風瑟瑟。籬邊介鶴鳴,砌下秋蟲泣。
月榭消香篆,風牀卷書。老夫不語亦不嘆,支頤癡向中庭立。
病婦夢迴笑空牀,笑我白癡中風狂。誰家玩月無歌版?若個中秋不舉觴?
虎山橋浸水精域。生公石砌琉璃場。酒旗正臨天駟動,歌扇恰倚月魄涼。
何爲煩憂添哽咽。懵騰噤齒介 夜不央?秋髮紛紛伴墜葉,細雨唧唧和啼。
自從娥到月殿,長依金穴飛夜光。但聞高歌詠水鏡,阿誰彈事騰封章?
章上倘蒙天一笑,素娥汝空奔忙。老夫聽罷心惻惻,低頭自問笑狂易。
婦言可雲慎勿聽,撐腸柱肚終難釋。天上素娥亦有黨,人間白叟將安適?
閤眼猶見星煌煌。入夢仍聞笑啞啞。打門未許驚周公,倒枕一任東方白。
(壬午中秋日,誦盧仝《月蝕詩》,吟咀再四,徘徊永嘆。餘老矣,茸毛墮,欲如仝之涕泗交下,心禱額榻,有不能也。歐陽詹《玩月詩》,有好樂無荒,良士瞿瞿之思焉,乃作詩一篇,題曰《效歐陽詹玩月詩》。或曰:韓退之《效玉川子月蝕詩》,取其似:子效《玩月詩》,取其不似。仝乎詹乎?似乎不似乎?世當有知之者。中秋十七日,謙益書。)
(寄劉大將軍)
頭參差出五兵,衝鋒掠陣更專征。泰山石礪千行劍,清濟流環萬壘營。
擲地漆顱供飲器,漂池血沈蘸題名。篋中亦有《陰符》在,悔挾陳編作老生。
(鵝行聞潛山戰勝而作)
鵝雙飛天雨霜,黑雲亙天賊壘長。烽煙氵反水連渦水,城闕襄陽並雒陽。
其中獻賊尤佼佼,毒如長蛇疾於蚤。潛山敗衄遊魂,棄壘孤棲走窮鳥。
督師堂堂馬伏波,花馬劉親斫陣多。三年笛裏無梅落,萬國霜前有雁過。
捷書到門才一瞥,老夫喜失兩足蹩。驚呼病婦笑欲噎,爐頭松醪酒新。
(黃長公七十壽歌石齋詹事之兄也)
君不見清漳孤臣逮繫時,轟雷掣電相奔隨。北寺紛傳葦笥籍,石工待琢端禮碑。
又不見聖人一朝解羅網,大辟虞門埽漢黨。白鶴驚看華表還,金雞喜見綸竿上。
石公之兄隱者流,蚤耽黃卷今白頭。雕龍吐鳳擅詞賦,玉杯繁露傳《春秋》。
七十長筵列孫子,弟勸兄酬數千裏。共祝皇恩無盡期,漳海西連五溪水。
(送程九屏領兵入衛二首時有郎官欲上書請餘開府東海任搗剿之事故次首及之)
虜騎流聞薄紫荊,頻年廟算倚徵兵。綸巾督陣推君往,玉帳論功在此行。
僕射父兄勤遠戍,江東子弟敢長征。成師誓戒先徒御,最喜《車攻》頌不驚。
△其二
百萬援兵集虎貔,羯奴送死更何疑。直須撒豆堪成隊,況復投醪可犒師。
絕轡殘雲驅未,扶桑曉日候旌旗。東征倘用樓船策,先與東風酹一卮。
(壬午除夕)
蓬蓽依然又歲除,如聞幽仄問樵漁。耗磨時序心仍在,管領山林計未疏。
爆竹聲中傳火急,椒花頌裏解嚴初。閒房病婦能憂國,卻對辛盤嘆羽書。
初學集卷二十下
○東山詩集(四)
(起癸未正月,盡十二月。)
(癸未元日)
江天海日自新正,宮柳春條淑氣生。花鳥房櫳看旋好,竹梧池館報初成。
禁城雲護銅龍曉,閣道風回金虎清。社叟醵錢期詛虜,擬儲昔酒賀昇平。
(元日雜題長句八首)
青陽玉律應三元,是日朝正會禁門。北闕千官鹹拜手,東除上宰獨言。
甘泉烽火通廷燎,綈幾香菸覆殿樽。朝罷開顏定相賀,年年虜退有殊恩。
△其二
長淮南北並喧う,鬼卒陰風捲地來。計吏每憂烽燧近,援師長畏驛書催。
奴鋒卻以長驅頓,胡馬疲於倒載回。禽縱可知天意在,藁街懸首不須推。
△其三
淮海諸侯擁傳車,長沙子弟近何如?空傳陶侃登壇約,誰奉田疇間道書?
投筆儒生騰羽檄,輟耕野老奮鋤。可憐驕虜非敵,狼藉遊魂待埽除。
△其四
東略舟師島嶼紆,中朝可許握兵符?樓船搗穴真奇事,擊楫中流亦壯夫。
弓渡綠江驅貊,鞭投黑水駕天吳。劇憐韋相無才思,省壁愁看海圖。
△其五
老熊當道踞津門,一旅師如萬騎屯。矢貫成死狗,檻收牛鹿比孤豚。
懸頭少吐中華氣,面全褫羯虜魂。歲酒盈觴清不飲,爲君狂喜重開尊。
△其六
廟廊題目片言中,準擬山林著此翁。客至敢論牀上下,老來只辨路西東。
延登盡說沙堤好,刺促寧憐閣道窮。千樹梅花書萬卷,君看松下有清風。
△其七
此生贏得老癡頑,眼底孫劉亦等閒。潘岳已從槐柳列,石生寧在馬蹄間?
中宵不作乘車夢,清曉長舒對鏡顏。鄧尉梅花侵夜發,香車明日向西山。
△其八
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將春病卸鉛華。綠窗舊譜姜芽字,綺閣新評玉蕊花。
曉鏡十眉傳蜀女,晚簾雙燕入盧家。江南尚喜無徵艦,院落燒燈聽鼓撾。
(閩人陳遁鴻節過訪別去二十年矣)
嘆息吾衰甚矣時,廿年重見益悽其。未通問訊先垂淚,不識形容但記詩。
亂後情懷聽夜雨,別來蹤跡看殘棋。憑君卷卻《梁溪集》,共對檐花盡一卮。
(留鴻節)
突兀相看執手時,依然舊雨憶前期。觀河面皺嗟君老,臨井腰懸笑我衰。
歷歷舊遊成故鬼,悠悠昔夢在新詩。客中何物留君住?憑仗江梅玉雪枝。
(馮二丈猶龍七十壽詩)
晉人風度漢循良,七十年華齒力強。七子舊遊思應阮,《五君》新詠削山王。
書生演說鵝籠裏,弟子傳經雁瑟旁。縱酒放歌須努力,鶯花春日爲君長。
(鄭大將軍生日)
戟門瑞靄接青冥,海氣營雲擁將星。河鼓光芒朝北斗,《握奇》壁壘鎮南溟。
扶桑曉日懸弧矢,析木長風送柝鈴。蕩寇滅奴須及早,佇看銅柱勒新銘。
(魯孔孫畫竹歌)
古來畫竹紛可數,長慶蕭郎乃其祖。樂天一百八十字,字字蕭森是竹譜。
畫師畫竹如寫真,肥皮厚肉非其倫。能貌高流與靜士,豈是尋常點筆人。
吳門朱鷺好登涉,華山歸來竹滿笈。倚壁揮毫每長嘯,長鬣飄蕭散籜葉。
歸郎昌世亦瀟灑,風枝雪幹非常寫。一莖兩莖自點染,花前酒後晴窗下。
朱老畫竹盈幾束,粉壁長竿森羽纛。粉壁移居賃俗人,卷軸叢殘散燈燭。
歸郎知我愛此君,便面長箋頻見分。兒童竊取友朋乞,緣手散去成煙雲。
每言賞竹貴得意,東軒北窗饒翠。朱老歸郎吾眼中,渭濱千畝皆畫笥。
錢塘魯生字孔孫,頻攜畫竹來江村。竹深堂中坐翻閱,堂前几上爭翩翻。
禾髯進士題識夥,近援仲圭往與可。竹家南董誠有之,譬如說食腹豈果。
我掛魯竹堂之端,草堂五月生晝寒。輕紗幅巾六尺簟,竹窗盡日憑闌干。
孔孫爲人皎松雪,冷比霜筠直比節。閒來寫竹如白雲,只可山中自怡悅。
我非樂天好事流,一十五竿慚見投。作歌愧乏檀欒思,但覺下筆風颼颼。
清陰寂寂覆茅屋,棋罷間將道書讀。月落庭空一見君,世間果有千尋竹。
(蟲詩十二章讀嘉禾譚梁生雕蟲賦而作(並序))
(禾髯進士譚埽著《蟲賦》三十七篇,援據古今,極命物理,自稱原本於《莊子》蟲天之道,及其遠祖景《化書》。而吾竊窺其指意,蓋亦《荀卿子》請陳亻危詩之意,有託而云者也。元微之司馬通州,賦《七蟲詩》二十一章,其自序以爲備瑣細之形狀,而盡藥石之所宜,庶亦叔敖之意。傳稱禹鑄九鼎,使民入川澤山林,不逢不若。仁人君子之用心,古今一也。餘讀禾髯之賦,愾然嘆息,作《蟲詩》十二章以詒之。微之固雲:蛇之毒百,蟲之輩亦百。而賦止於七蟲。禾髯之賦蟲,亦以百計。而餘詩止於十二蟲。餘之意即微之之意,亦即禾髯之意也夫。癸未三月十六日。)
△蜘蛛
著物橫絲巧,謀身長周。螫人惟果腹,送喜又當頭。
映日文偏著,漫天網不收。禁持憑鼠婦,吞噬莫相尤。
△燈蛾
蠟炬明宵宴,蘭膏炳燭房。可憐爭撲觸,猶欲較低昂。
未許因人熱,那能借壁光。君看焦爛客,仍得坐高堂。
△蟬
貂尾同文彩,冠用羽儀。塗泥羞末品,鳴噪競高枝。
聒耳熒絲竹,如簧亂鼓吹。何須誚啞,饒舌正堪嗤。
△蜜蜂
清都爲觀閣,紫殿作芳叢。不分針芒毒,偏於甜蜜中。
採花迷共主,嚼蠟賺家翁。又講君臣禮,排衙傲倮蟲。
△蛺蝶
輕薄多生種,紈夙世羣。梢花矜粉在,掠蜜與蜂分。
栩栩乘宵夢,翩翩傍日曛。滕王圖畫裏,麟閣總輸君。
△螢
腐草只如此,餘光能幾何?偶陪金殿坐,長向玉階過。
祕閣然藜少,荒原結磷多。天街昏黑候,咫尺亂星河。
△蒼蠅
附驥垂天表,鳴雞聒禁中。巧能窺御筆,誤欲點屏風。
國土爲樊棘,分身作蟲。可能污白璧?搖翅任西東。
△蚊
得志昏黃夕,偷生血肉身。雄豪推豹腳,醜類到浮塵。
下策聊攻火,中宵易及晨。螟爾何族?巢蝶自成鄰。
△蛔蟯
何物蛔蟯種,偏能帝所遊?窟營腑穢,籍記肺腸幽。
刺探攢多口,鑽營並九頭。三彭行﹃近,天聽卻悠悠。
△蟻
黨類聞羶夥,功夫時術多。真能傾棟宇,未可薄麼麼。
輦重潛營塢,身輕穩佔窠。拉邏憂大廈,一木竟如何?
△米蟲
宛爾能蝗黍,公然學蠹魚。耗應雀鼠並,謀豈稻粱疏。
不惜春農苦,頻分尚食餘。秋風黃葉候,爲爾重嗟吁。
△蟋蟀
玉井更籌急,金籠幃幄長。枕函聽選將,簾閣看登場。
盆盎成關塞,輸贏一鬨堂。襄樊頻告急,莫惱賈平章。
(禾髯遣餉醉李內人開函知爲徐園李也戲答二絕句)
醉李根如仙李深,青房玉葉漫追尋。語兒亭畔芳菲種,西子曾將療捧心。
△其二
不待傾筐寫盎盆,開籠一顆識徐園。新詩錯比《來禽帖》,贏得妝臺一笑論。
(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詒書輦下知己及二三及門謝絕中朝寢閣啓事慨然書懷因成長句四首)
青鏡霜毛嘆白紛,東華塵土懶知聞。餘光乍可從人借,乞火何當向子分?
老去始諳魚鳥性,窮來長傍鹿麋羣。絕交莫笑嵇康懶,即是先生《誓墓》文。
△其二
垂簾隱几坐昏朝,引鏡攤書意象遙。香序可堪論甲煎,彈文誰敢證甘蕉。
三眠柳解支憔悴,九錫花能破寂寥。信是子公多氣力,帝城無夢莫相招。
△其三
四朝天放一遺民,梧下松間岸葛巾。仕路揶揄誠有鬼,相門灑埽豈無人?
雲皴北嶺山如黛,月浸西湖水似銀。東閣故人金谷友,肯將心跡信沈淪?
△其四
虛堂長日對空枰,擇帥流聞及外兵。玉帳更番饒節鉞,金甌斷送幾書生。
驪山舊匣埋荒草,譙國新書廢短檠。多謝羣公慎推舉,莫令人笑李元平。
(嘉禾司寇再承召對下詢幽仄恭傳天語流聞吳中恭賦今體十四韻以識榮感)
夕烽纏鬥極,昃食動嚴宸。帝賚旁求急,天章召對勤。
睿容紆便殿,清問及遺民。當寧吁嗟數,班行省記真。
虛名勞物色,樸學愧天人。四達聰明主,三緘密勿臣。
東除宜拱默,北向共逡巡。日月誠難蔽,雲雷本自屯。
孤生心自幸,幽仄意空頻。漫欲佔連茹,何關嘆積薪。
丹心懸魏闕,白首謝平津。感遇無終古,酬恩有百身。
堯年多甲子,禹甸少風塵。歌罷臨青鏡,蕭然整角巾。
(次韻徐叟文虹七十自壽詩四首)
少日秦川見此翁,銀箏寶馬氣如虹。春風嘗發檀槽裏,秋雨都銷羯鼓中。
皁帽呼盧三白轉,舡醉客百分空。歌闌舞歇黃金盡,贏得童心老尚童。
△其二
棋局何當看朽柯,郎當舞袖自婆娑。每臨百尺嗟莖草,更倚千章笑蔓蘿。
鼠穴啁啾因夢少,鵝籠吐納幻人多。麻姑亻疑送千錢酒,莫惜開尊緩緩歌。
△其三
荊扉晝閉突煙輕,世事渾如覆舊枰。薄面親知從水冷,飢腸兒女任雷鳴。
蚊巢蟻穴多爭鬥,雁旅鴻賓自卻迎。發白可知心並白,焚香散帙有餘清。
△其四
悠悠名利笑排場,屈指東陵更首陽。七十古稀應小駐,百年未滿莫嚴裝。
浮生作伴皆歡伯,白眼看人即睡鄉。無那當歌君不飲,松風吹沸揀芽湯。
(以二十千爲城北公稱壽侑以二銀盞)
滿陌青蚨滿百年,爲君取酒祝長筵。麻姑笑殺臨安姥,要索方平買酒錢。
(次韻)
銀盞雙雙介壽年,更將瓜果助紅筵。天孫自有天錢使,不比牽牛隻欠錢。
(挽西蜀尹西有(長庚)二首)
長庚晝隕蜀崗頭,井絡星躔暗鬥牛。盍以三號觀季扎,誰從永夜問班彪。
萬言書上黃扉寢,七字詩來青簡休。死骨可憐猶蹭蹬,夔門烽火接荊州。
△其二
濟物安民事已賒,空餘一木寄天涯。墓前定有聰明樹,世上應無富貴花。
不瞑目猶營四海,未亡魂已度三巴。傷心豈合揚州死,是處垂楊有暮鴉。
(答嘉善夏雪子枉寄兼訂見過二首)
清文麗句滿奚囊,吳越才人敢雁行?初日芙蓉謝康樂,月中楊柳孟襄陽。
蓮花漏點清宵雨,貝葉經翻靜室香。聞道孤山新結隱,只應配食水仙王。
△其二
汗竹溪藤卷帙紛,千金敝帚漫云云。百年自笑吾攻愧,後世還期子定文。
閣湧諸峯山有月,窗含半野水如雲。傍檐乾鵲何時噪?灑掃先除蔽榻塵。
(中秋日得鳳督馬公書來報剿寇師期喜而有作)
衡門兩版朝慵睡,檐前鵲喜喧墜地。冠將軍來打門,尺書遠自中都至。
書來剋日報師期,正是高秋誓旅時。先驅虎旅清江漢,厚集元戎出壽蘄。
伏波威靈天所付,花馬軍聲鬼神怖。郢中石馬頻流汗,漢上浮橋敢偷渡。
浹旬風雨洗青冥,璧月今宵出廣廷。老夫洗盞酹尊酒,再拜先佔太白星。
(燈下看內人插瓶花戲題四絕句)
水仙秋菊並幽姿,插向磁瓶三兩枝。低亞小窗燈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時。
△其二
淺澹疏花向背深,插來重摺自沈吟。劇憐素手端相處,人與花枝兩不禁。
△其三
懶將沒骨貌花叢,渲染繇來惜太工。會得遠山濃淡思,數枝落墨膽瓶中。
△其四
幾朵寒花意自閒,一枝叢雜已斕斑。憑君欲訪瓶花譜,只在疏燈素壁間。
(三良詩(有序))
(三良者,商丘段增輝含素、沂州高名衡平仲、遂安汪喬年歲星也。崇禎戊辰,賊陷商丘。含素謝賢良辟召,率鄉人捍賊。賊再攻,陷之,與翰林馬剛中俱被執,不屈而死。辛巳春,賊圍大梁,平仲以御史巡方,乘城,擊卻之。上特命以僉都撫豫。賊去,圍我師於郾。歲星以秦督赴援,遇賊於襄城,力戰死之。是冬,賊復圍大梁。平仲固守經年。九月汴沈於河,平仲渡河而北,賊解去,得請歸裏。奴兵陷沂,平仲夫婦罵賊死之。嗚呼!是三君子者,皆餘及門之士。餘稿項黃馘,視息牖下,觀其接踵死事,橫身殉國,有餘愧焉。白樂天有《哀二良文》,餘放之以哀三君子,作哀《三良詩》。)
△段賢良含素
段生湖海士,矯志營儒術。道心既氵亭泓,俠氣亦迸逸。
臂鷹弄丸劍,亡羊視佔畢。結客少年場,摳衣大儒室。
玄有道聘,銅墨邑宰秩。折腰恥鳴琴,蒿目憂化瑟。
投劾謝京華,ゎ被返蓬蓽。汝雒彌氛,汴宋連狂犭。
奔竄鹹戴頭,迎降多屈膝。拊心念多壘,奮袂起投筆。
部署及婦女,饋餉罄飠羅飠畢。孤城我援絕,悉衆賊勢壹。
衝梯舞崔嵬,炮石碎慄。城陷屍撐柱,巷戰血泌氵節。
堂堂馬翰林,並馬困綆。生得齊慨慷,逼降互呵叱。
南雲敢後死,臧洪意同日。聖朝崇死優,所司奏報失。
千秋萬祀後,雙廟應律。餘昔坐鉤黨,訟系拘請室。
子來訪幽囚,再拜慰繭疾。遂請職橐,奮欲負斧。
重趼赴函丈,酹酒祝元吉。昂藏論節義,憔悴數國恤。
盈朝誰負擔?舉世盡巾櫛。植冠發如竿,流吻涎欲溢。
斯人猶在眼,其言良可質。篝燈見光芒,摳衣想削戍。
哭罷霜滿天,詩成月東出。入戶長嘆息,陰風助啾唧。
△汪中丞歲星
汪子循良吏,斤斤飭簋。修謹固足多,割亦可倚。
一朝擁旄纛,三秦爲賜履。雄邊當重寄,豈能稱指使。
況復覆軍餘,兵殘將亦弛。驚魂怯鼓鼙,敗氣蒙壁壘。
賊兵下宛雒,軍威卷熊耳。乘勝圍郾城,援師絕蜉蟻。
牽率殘傷卒,長驅與角抵。賊遂拔圍來,其行疾如鬼。
士飽如狼噬,馬騰競帆駛。我師不能軍,轍亂復旗靡。
哀哉二萬人,屠盡羊豕。堂堂大中丞,孤身策馬棰。
首已離魚劍,胸猶集蝟矢。嗚呼數年來,盜賊易綱紀!
弈棋國謀誤,兒戲師律否。武夫保項領,文臣塗腦髓。
項城傅喪元,襄城汪折趾。甲棄戰場外,馬歸賊營裏。
徵兵摶泥沙,催戰促刻晷。但知赴期會,誰復量彼己。
歸元國子生,免冑先軫喜。三敗誰能反?一死亦可矣。
憶子爲郎時,矯時柱頑鄙。杭論每仰屋,憤盈或抵幾。
裹革固所期,輿尸亦求是。哀哉殉國心,耿耿歿猶視。
長歌聊慰藉,人生會有死。不見韓城相,低頭向水。
△高侍郎平仲
平仲巡兩河,攬轡出西臺。寇方燎原,宛雒蕩劫灰。
移師圍大梁,投鞍成覆敦。登陴七晝夜,死守憑崔嵬。
累卵我勢急,中目賊焰推。保汴唯女勞,國功帝念哉!
遂膺全豫寄,旌節煥昭回。解嚴逾夏秋,悉衆賊復來。
長塹截飛鳥,巨炮轟殷雷。潛隧穿地裂,梯衝舞風頹。
及堞骨相柱,薰穴屍成堆。負戶我告病,濡褐敵未衰。
是時諸道兵,左次大河隈。半夜朱仙鎮,十萬潰喧う。
沈城聲援絕,饋運甬道。擂石盡發棟,陳焦資炊骸。
噬指徒慟哭,大臨誰告哀?河伯爲解圍,洪流夜擊。
我師既北徙,賊戈亦南迴。優詔許休沐,寵秩旌厥能。
還家甫抹馬,虜入沂城隳。抗辭罵兇醜,並命捐匹儕。
吁嗟忠壯士!糾罹兇災。賊鋒乍撞扌必,奴刃旋提捶。
自從兵興後,屠潰自相偕。金柝不夜擊,和門嘗晝開。
九攻敵已窮,三板志不乖。方鎮皆斯人,王略寧未恢。
何當大星隕,坐見長城壞。我非哭其私,惜此天下才。
(絳雲樓上樑以詩代文八首)
負戴相將結隱初,高榆深柳愜吾廬。道人舊醒邯鄲夢,居士新營履道居。
百尺樓中偕臥起,三重閣上理琴書。與君無復論榮觀,燕處超然意有餘。
△其二
麗譙如帶抱檐楹,置嶺標峯畫不成。堵波呈雙馬角,招真治近一牛鳴。
琴繁山應春弦響,月白香飄夜誦聲。還似玉真清切地,雲窗風戶伴君行。
△其三
層樓新樹絳雲題,禁扁何殊降紫泥。初日東南長自照,浮雲西北任相齊。
花深綱戶流鶯睡,風穩雕樑乳燕棲。一曲洞簫吹引鳳,人間唱斷午時雞。
△其四
三年一笑有前期,病起渾如乍嫁時。風月重窺新柳眼,海山未老舊花枝。
爭先石鼎搜聯句,薄怒銀燈算劫棋。見說秦樓夫婦好,乘龍騎鳳也參差。
△其五
絳雲樓閣榜齊牢,知有真妃降玉宵。匏爵因緣看墨會,苕華名字記靈簫。
珠林有鳥皆同命,碧樹無花不後凋。攜手雙臺攬人世,巫陽雲氣自昏朝。
△其六
燕寢凝香坐翠微,辰樓修曲啓神扉。逍遙我欲爲天老,恬澹君應似月妃。
霞照牙箱雙玉撿,風吹綸絮五銖衣。夕陽樓外歸心處,縣鼓西山觀落暉。
△其七
寶架牙籤傍綺疏,仙人信是好樓居。風飄花露頻開卷,月照香嬰對較書。
拂紙丹鉛雲母細,篝燈簾幕水精虛。昭容千載書樓在,結綺齊雲總不如。
△其八
駕月標霞面面新,玉簫吹徹鳳樓春。綠窗雲重浮香母,翠蠟風微守穀神。
西第總成過眼夢,東山猶少畫眉人。憑闌共指塵中笑,差跌何當更一塵?
(癸未除夕)
三年病起埽愁眉,恰似如皋一笑時。漸喜閨門歡有緒,劇憐海宇亂如絲。
昇平節物椒花在,感激心情臘酒知。莫訝骰盤爭喝遣,要將連擲賭王師。
(甲申元日(附))
又記崇禎十七年,千官萬國共朝天。偷兒假息潢池裏,幸子魂銷水前。
天策紛紛憂帝醉,臺階兩兩見星聯。衰殘敢負蒼生望,自理東山舊管絃。
初學集卷二十一
○雜文(一)
(春秋論一)
《春秋》書曰:“晉趙盾弒其君夷皋。”歐陽子曰:“學者不從孔子信爲趙盾,而從三子信爲趙穿。”歐陽子之意,主於掊擊三子,而未嘗於左氏之傳易其心而求之也。《左傳》曰:“乙丑,趙穿攻靈公於桃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視於朝。宣子使趙穿迎公子黑臀於周而立之。壬申,朝於武宮。”左氏之證趙盾之弒者有三:靈公在則出奔,聞弒則未出山而復,一也;弒君者穿也,逆新君者亦穿也,而宣子使之,二也;太史以不討賊責盾,盾以詒伊戚自責,俄而使之逆黑臀焉,於討賊之說何居?三也。左氏證盾之弒君,可謂深切著明矣。而曰信爲趙穿者,何也?亡不越竟,反不討賊,董狐之獄辭也。盾而不與聞乎弒也,則亡必越竟。不越竟,則必與聞也。盾而不與聞乎弒也,則反必討賊。不討賊,則又必與聞也。反而討賊,則賊之主名穿也。反不討賊,則賊之主名盾也。譬之律家,殺人,穿,下手之人也;盾,造意者爲首也。故曰:“非子而誰?”此董狐之獄辭也。孔子曰:“越竟乃免。”越竟乃免,猶雲討賊乃免也。討賊則必越竟,不越竟則必不討賊,此一事也。孔子誅盾之心,以其與聞乎弒,而必不肯越竟,則反不討賊,又不待言也。董狐斷趙盾之獄以兩言,而孔子以一言,孔子之議獄也精矣,左氏之記事也核矣。
(春秋論二)
以高貴鄉公之事按之,則可以斷趙盾之獄矣。盾自帥中軍,廢置生殺,盟會侵伐,皆出其手。士會曰:“盾,夏日之日也。”舉國畏之久矣。靈公欲殺之,非獨患其驟諫也,憤其專也。高貴鄉公出懷中黃素詔投地曰:“行之決矣,正使死何懼。”亦此意也。成濟者,盾之趙穿也。穿與胥甲父同罪,而穿庇之,欲以有爲也。賈充叱成濟曰:“司馬公畜養汝輩,正爲今日。”盾之庇穿猶是也。陳泰者,盾之董狐也。盾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詒伊戚。”司馬昭見泰泣曰:“玄伯,天下其如我何?”泰曰:“惟腰斬賈充以謝天下。”又曰:“但見其上,不見其次。”昭乃更不復言。盾與昭之情狀何其似也!昭能收成濟斬之,盾不能,何也?成濟奴隸小人,昭視之孤豚腐鼠耳。穿者,盾從父昆弟之子,使之掌兵得衆,以行其弒逆。弒君之後,使將而迎新君,不解其兵柄,以自固也。昭之殺濟也,以解衆也。盾則何解之有?齊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杼殺之,猶有畏心焉。盾於晉史之書弒也,坦腹而當之。彼以爲國之命,負仁儉恭敬之僞名,爲國人之所與,雖弒其君,而可以不慚也。盾未嘗辭弒君也,左氏未嘗不信盾弒也。百世之下,儒者曲爲之解,不已愚乎?蘇子繇曰:“亡而不越竟,反而不討賊,安知盾之非僞亡,而使穿弒君?”曰:“盾非僞亡者也。盾在國中,懼靈公挾之以爲質。盾出而穿可以縱兵無所忌也。”《公羊》曰:“趙穿緣民衆不說,起弒靈公,然後迎趙盾而入,與之主於朝,而立成公。”穿之迎之也,蓋曰:君弒矣,君弒則可以復矣。此盾亡不越竟之案也。
(春秋論三)
《左傳》曰:“許悼公瘧,飲大子止之藥卒,大子奔晉。”書曰:“弒其君。”此敘許止弒君之案也。止之弒君,孰書之?許之國史書之也。孔穎達曰:“仲尼新意實非弒,而書弒,非也。”然則悼公曷爲書弒?止弒之也。左氏曰:“飲世子之藥卒。”公羊亦曰:“止進藥而藥殺也,止之弒悼公,以藥弒也。”以藥弒,與以刃弒,有以異乎?《左傳》又曰:“大子奔晉。”止藥殺其父,身爲藥主,不繇國醫,國人不與而奔晉也。傳書奔晉,所以成乎其弒也。自《公》《》主不嘗藥之說,而後儒紛然聚訟,曰:止非實弒,《春秋》加弒焉,以譏子道之不盡也。夫子道曰不盡云爾,加弒焉,與商人蔡般等。孔子之製法,若是酷乎?不嘗藥曰弒,推刃亦曰弒,商人蔡般不有佚罰乎?然則二傳何爲而有此言也?曰:此必許止弒逆之後,欺罔其國人,哭泣ヱ粥,僞哀痛以自蓋也。流聞者不察而信之,是以傳於此言也。不立乎其位以與其弟,則不奔晉。大子奔晉,則虺之位非其兄之所與明矣。奔晉之後,死不死未可知,曰未逾年而死,吾無徵焉爾。《左傳》載君子之言曰:“盡心力以事君,舍藥物可也。”人子盡心力以事君,猶舍藥物,而況於以藥弒乎?左氏之書,往往旁摭異聞,蓋《公》《》之前,已有不嘗藥之說,故引君子之言以駁正之,非真以爲不捨藥物而加弒也。《公羊》曰:“君子即止自責而責之也。”《春秋》之立法,猶律令也。律令之議罪也,必傅其所當比。以其人之自責而入之也,亦將以其人之不自責而貰之乎?如是而何以爲刑書?
(春秋論四)
自公孫弘、董仲舒爲公羊學,武帝尊公羊家,繇是公羊大興,西漢多引公羊家斷獄。張湯爲廷尉,欲傅古義決獄,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平亭疑法。以湯之酷烈如此,況其它乎?朝廷有大議,儒者往往引經誼裁斷,一言而決。至使人主宰相,相顧嘆息。於經術則善矣,以此爲折獄之準,則非也。漢律不可見矣,唐、宋以後,各有律法,前主所是著爲律,後主所是著爲令。顧欲引《春秋》之義,斷後世之獄,是猶禁奸盜以結繩,理文書以科斗,豈不繆哉?漢世去春秋未遠,《公》《》之學,即齊、魯之學也。援《春秋》以斷漢獄,猶爲近之。本朝去漢遠矣,而況於春秋乎?乃欲以趙盾、許世子止之獄辭,傅本朝之律令,不已迂乎?近代進藥之獄有二,以唐事斷之可也。世宗之升遐也,與唐憲宗相似,柳泌、僧大通付京兆府決杖處死,方士王金等之議闢,宜也。李可灼之事,與柳泌少異,以和御藥不如法之律當之可也,當國大臣,則有穆宗貶皇甫之法在,不此之求而援引《春秋》書許止之義,效西漢之斷獄,此不精於經誼之過也。
(春秋論五)
自古讒佞小人,唱邪說以搖國論,未有不援引經誼,粲然可觀者也。本朝穆廟初,大臣欲反王金之獄,則曰先帝不得正終,子無改父。此亦佞人之言,似是而非者也。趙昭儀傾亂漢室,親滅繼嗣,司隸請事窮竟,丞相以下請正法。議郎耿育上疏,以爲愚臣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又不知推演聖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晏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追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即如臣言,宜宣佈天下,使鹹曉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及山陵,下流後世,遠聞百蠻,近布海內,甚非先帝託後之意也。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育之言皆應經誼,豈非佞人之尤者乎?近代小人,訾挺擊、移宮之事者,曰慈曰孝,上痛山陵,下惜宮禁,皆耿育之議爲之祖也。《春秋》書曰:“夫人孫於齊。”《左傳》曰:“不稱姜氏,絕不爲親,禮也。”夫人姜氏薨於夷,齊人以歸。夫人氏之喪至自齊。《公羊》曰:“貶必於重者,莫重乎其以喪至也。”何休曰:“刑人於市,與衆棄之,必於臣子集迎之時貶之,所以明誅得其罪也。”吾夫子,魯之臣子也,於魯之二夫人,大書特書,無所忌諱。耿育之所謂暴露私燕,謗及山陵者,吾夫子其戎首也哉?
天啓進藥之獄,蒙有猜焉。進藥決之禁中,閣臣不爲藥主,一也;光宗寢疾彌留,非以紅丸故,奄棄萬國,二也;舍崔文而問李可灼,三也。樑子曰:“於趙盾見忠臣之至,於許世子止見孝子之至。”儒者相沿服習,以爲精義。執此以斷斯獄,則過也。高新鄭,非小人也,假經義以訟王金,比於佞矣。異議者奉其言爲聖書,則舛也。既而曰:《三朝要典》,允稱信史。光廟《實錄》,亟須刊定。闡累朝之慈孝,洗君父之惡名,莫不援據經誼,依附忠厚。莊生有言:儒以詩禮發冢。其是之謂乎?餘故作《春秋論》五篇以證明之,知我罪我,亦以俟後之君子。崇禎元年四月甲子記。
初學集卷二十二
○雜文(二)
(雞鳴山功臣廟考上)
《太祖實錄》:洪武二年正月乙巳,立功臣廟於雞籠山。六月丙寅,功臣廟成。論次諸臣之功,以徐達爲首,次常遇春,又次李文忠、鄧愈、湯和、沐英、胡大海、馮國用、趙德勝、耿再成、華高、丁德興、俞通海、張德勝、吳良、吳禎、曹良臣、康茂才、吳復、茅成、孫興祖,凡二十有一人。命死者塑像祀之,仍虛生者之位。初,胡大海等歿,上命塑其像於卞壺、蔣子文之廟,至是復塑像於新廟。是祀也,掌在太常,記在《會典》,二百餘年已來,未之有改也。
太倉王世貞獨考其誤,以謂國初之封六王,韓、魏、鄭、曹、宋、衛也。立廟之時,韓、宋猶未受封,何以前知其不令終而絀之?黔寧是時官不過指揮,何以知其必樹大勳而驟登之?此記事者之誤也。然則云何?曰:塑像虛位誠有之,其後如韓、宋者,則弗克與享也。今之位次,據永樂初年見在者而書之也。王氏之考覈矣,而未及詳也。夫豈惟黔寧哉!初封二十八侯,何以獨舉五人?繼封十二侯,何以獨舉一人?自蘄國以外,皆以有功待封者也。若黔國,則與黔寧比肩者也。如《國史》之雲,其所謂論次者,以何爲援據乎?《國史》於二年既雲論次諸臣之功,定祀二十一人矣,七年六月書祭新戰沒定遼衛指揮高茂等三十八人,八年正月又書增祀華雲龍、李思齊等一百八人,九年又書祭何文輝及有功者一百八人,十三年又書祭顧時以下二百八十人。以二年之定祀者爲是,則七年以後不宜增;以七年後之增祀者爲是,則二年之祀未嘗定。同是祀典,同是《國史》,而前後舛錯如此。此所謂以子之矛,陷子之者也。虛位塑像,王氏以謂誠有之,吾以爲非也。二年正月,上敕中書省臣曰:諸將相從,捐軀戮力,開拓疆宇,有共事而不睹其成,建功而未食其報。追思功勞,痛切朕懷。其命有司,立功臣廟於雞籠山,序其封爵,爲像以祀之。九年七月,又諭禮官曰:“諸將始從征伐,宣力效勞。朕於爵賞,不敢吝惜,大者公,小者侯,死則俾之廟食,以報其功。”繇二年之敕觀之,則雲塑死者之像;繇九年之諭觀之,則雲報死者之功。其辭意甚明也。令果有生者虛位之事,則立廟之日,寧不以此明諭省臣,而獨諄復於死者耶?《羅鶴記》雲:“雞鳴山廟祀,定於洪武十一年。”斯又與二年何異?《一統志》雲:“南京功臣廟,建於洪武二十年。”嘉靖中,科臣禮官駁郭威襄配享之議,皆援以爲證。且謂黔寧、東甌,此時尚在,以實生者虛位之說。雖然,宋、潁、涼三公,與長興、武定二侯,皆無恙也。如宋、潁、涼三公者,將先虛位而後絀之耶?長興、武定,或先虛位而後不及補耶?王景撰黔寧《神道碑》雲:“王薨之明年,塑像功臣廟,敕太常祀以大牢。”令二十年位次已定,則黔寧之塑像,何以待其薨之明年耶?傳曰:“豫凶事,非禮也。”記曰:“之生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爲也。”以皇祖之神聖,觀會通以行典禮,而繆若是耶?故生者虛位之說,吾斷以爲無之。
(雞鳴山功臣廟考下)
然則二十一人之祀,其定於何時乎?曰:吾未有徵也。其殆當聖祖末年,胡、藍二黨底定,諸公侯之以罪誅者,以嫌死者,芟夷既盡,而後二十一人之論次始定乎?國初,文臣則平章,武臣則都督指揮,皆得祭。《洪武圖志》雲:“功臣廟在雞鳴山南,凡本朝開國元勳,功在社稷,澤及生民者,則祀於此。”志刻於洪武二十八年,豈聖祖末年,嘗汰除祭文武諸臣,而獨舉元勳之祀乎?考之《會典》,正祭中山以下六人,配以郢國以下十五人,兩廡各立一牌,總書故指揮千百戶衛所鎮撫之靈。蓋舉汰除祭諸臣而合祀之也。《一統志》所載定於洪武二十年者,庶幾近之。
雖然,二十一人之論次,果出自聖祖,其權衡未有不曲當者也。今則猶有猜焉。六王吾無間然矣,六王以下,梁國六公,皆與享太廟者也。而永義獨不在二十一人之列。享祀之禮,莫重於太廟,古所謂其從與享先生王祭於太者也。舉其重而廢其輕,於義何居?二年正月丁未,以功臣廖永安等配享太廟。四年四月,定合祭功臣配享之禮,永安等七人之配享太廟,舊矣。不知何時革而爲六也?六年,賜永安等七人諡號。九年加贈,十三年改封鄖國。聖祖之追念永安,未嘗少殺也。鄭曉謂九年罷永安祀者,誤也。然則太廟之黜鄖國,殆未必出聖祖之意矣。功臣廟之祀,又安得而絀之?如謂德慶之獲罪,足以累其兄,則泗國獨無宋國爲之弟,而虢國獨無南安爲之弟乎?然則永義、鄖國之不祀功臣廟者,非定論也。國初死事諸臣,與於兩序者,梁國五公之外,濟國、安國、東海、燕山四人而已。在太平則有東丘輩而不得與,在南昌則有隴西、忠節輩而不得與,在康山則有濟陽、清河、高陽、安定輩而不得與。至於陷虜剖腹如樂浪者,以督府峻贈上公,而亦不得與。東丘諸公,縱不得與梁國六公等,獨不當與濟國、東海、燕山相上下乎?樂浪之忠烈,又豈少遜於安國乎?如謂東丘諸公死事之地,已有特祠,則梁國不嘗祀於南昌,而越國不嘗祀於金華乎?故吾謂濟國四人之祀,其於以報國初死事之臣,殆有未盡也,此亦非定論也。開國功臣以逆誅,以嫌死者,例不得與享。其有生封侯,死封公,贈諡稠疊,而亦不得與者。身死之後,黨事發露,如滕、杞、陝、許、芮、永諸公是也。滕國之祭,已見於《國史》,蓋而後黜者也。獨吳海國儼然從其兄之後廟食至今,何居?庚午五月之詔,播示天下者,海國不在二十七人之列乎?其罪狀未明,縱不比於滕、杞諸公,又豈獨後於陝國乎?陝國不祀而海國祀,其何以服陝國之心乎?海國之得祀,於祀爲不典,於國爲失刑,此未必聖祖之意也。恐亦非定論也。以位次考之,其載在《會典》者,東序則馮郢國以下七人,西序則胡越國以下八人,與今廟中位次相合。吳江國在西序,吳海國在東序,皆居第五。躋海國於江國之上,斯爲越祀矣。《實錄》則雲:“次胡大海,次馮國用。”皆西先於東。江國兄弟,適當其次。而華高、丁德興序於俞虢國、張蔡國之上,則以配享太廟之元勳,抑而居下,又未可謂之順祀也。繇此推之,二十一人位次,《實錄》《會典》,彼此錯互,已不可考正。《一統志》之所載,未知何所援據,又豈可遽信哉?吾學《周禮》,其可爲三嘆已矣。然則嘉靖中太廟配享之議如何?曰:文成,宜與享太廟者也。進威襄於二十一人之列,吾無譏焉爾。
(《致身錄》考)
成化間,吳江處士史鑑明古與長洲吳文定公爲友,嘗請文定公表其曾祖諱彬字仲質之墓,今《匏庵集》中所載《清遠史》《府君墓表》是也。萬曆中,吳中盛傳《致身錄》,稱建文元年,彬以明經徵入翰林爲侍書。壬午之事,從亡者三十二人,而彬與焉。彬後數訪帝於滇、於楚、於蜀、於浪穹。帝亦間行數至彬家。諸從亡者,氏名蹤跡,皆可考證。前有金陵焦修撰序,謂得之茅山道書中。好奇慕義之士,見是錄也,相與欷噓太息,徨憑弔,一以爲必有,一以爲未必無。南科臣歐陽調律上其書於朝,且有欲爲請諡立祠,附方、鐵諸公之後者。
餘以墓表暨錄參考之,斷其必無者有十:
表稱彬幼跌宕不羈,國初與諸少年縛貪縱吏獻闕下,賜食與鈔,給舟遣還。恭謹力田,爲糧長,稅入居最。每條上利害,多所罷行,鄉人賴之。如是而已。令彬果遜國遺臣,縱從亡訪主,多所諱忌,獨不當雲曾受先朝辟召乎?即不然,亦一老明經也。其生平讀書纘文,何以盡沒而不書乎?文定之表,蓋據明古行狀,何失實一至於此?其必無者一也。表稱每治水諸使行縣,縣官以爲能,推使前對,反覆辨論,無所畏。彬既從亡間歸,尚敢邛首伸眉,領諸父老抗論使者前,獨不畏人物色乎?縣官豈無耳者,獨不知爲故翰林侍書,推使前對使者乎?其必無者二也。表記彬生平自縛吏詣闕,足跡不出裏。錄載其間關訪主,廿年之間,遍走海內,何相背也?洪熙初,奉詔籍報民間廢田,減邑稅若干石,以錄考之,彬方訪帝於滇南,何暇及此?其必無者三也。表言彬重然諾,遇事不計利害,至死不悔。而錄雲以從亡爲仇家所中,死於獄。彬實未曾死獄,而云以從亡死獄,甚其詞以覬恤也。表書其卒之日宣德二年三月十日,而錄雲後三日。書其年六十有二,而錄雲六十七。卒之年與日皆舛誤。其必無者四也。從亡徇志之臣,或生牧圉,或死膏草野,或湮滅而淵沉,或鳥集而獸散。身家漂盪,名跡漫漶。安有晏坐記別,從容題拂,曰某爲補鍋匠,某爲葛衣翁,某爲東湖樵,比太學之標榜,擬期門之會集哉?野史記壬午七月,有樵夫聞詔,自湛於樂清之東湖,今則以爲從亡之牛景先。豈湛湖者一樵,從亡者又一樵耶?其必無者五也。錄載彬入官後元年諫改官制,四年請堅守,請誅增壽,皆剽竊建文時政,以彬事傅致之也。不然,何遜國諸書,一時論諫皆詳載,而獨於彬削之耶?其必無者六也。錄後有敷奏記事,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廿五日,東湖史仲彬縛貪縱官吏,見上於奉天門,賜酒饌寶鈔。次日陛辭,朱給事吉祖之秦淮。王文學彝、張待制羽、布衣解縉賦詩贈行,而給事中黃鉞記其事。按朱吉墓記,洪武二十三年,辭薦不起,廿五年,以明經能書薦入中書,書詔敕。二十七年,授戶科給事中。是年吉正辭疾里居,尚未入官,何得稱給事中祖餞秦淮也?張羽爲太常司丞,謫嶺南,半道召還,自沉於龍江。此洪武初年也。王彝與魏觀、高啓同誅,洪武七年也。解縉二十三年除江西道監察御史,旋放歸,是年縉不在朝,又不當稱布衣也。黃鉞建文元年以宜章縣典史中湖廣鄉試,次年中胡廣進士,授刑科給事中。安得洪武中先官給事也?作是錄者,以鉞同郡人,又死於壬午,故假鉞以重彬,而不知其舂駁若是。其必無者七也。錄雲:吳江縣丞到彬家問:“建文君在否?”彬曰:“未也。”微哂而去。當時匿革除奸黨,罪至殊死,何物縣丞,敢與彬開笑口相向乎?此鄉里小兒不解事之語。其必無者八也。當明古時,革除之禁少弛矣。明古之友,自吳文定而外,如沈啓南、王濟之輩,著書多訟言革除,何獨諱明古之祖?明古爲姚善、周是修、王觀立傳,具在《西村集》中,大書特書,一無避忌。何獨於己之祖則諱而沒其實乎?其必無者九也。鄭端簡載梁田王等九人,松陽王詔得之治平寺轉藏上。彼雲轉藏,此雲道書,其傅會明矣。序文蕪陋,亦非修撰筆也。其必無者十也。
史之後人諸生兆鬥,改錄爲《奇忠志》,多所援據。通人爲之序,以爲有家藏祕本,合於茅山所傳者也。去年兆鬥過餘,問侍書事真僞云何?餘正告之曰:“僞也。”爲具言其所以。兆鬥色動,已而曰:“先生之言是也。”問其所藏祕本,則遜謝無有。餘觀《西村集》《趙秉文畫跋考》雲:世之作僞者,幸其淺陋不學,故人得而議之。使其稍知時世先後,而飾詞以實之,尚何辨哉?明古之論,殆爲斯錄發歟?語有之,俗語不實,流爲丹青。餘之爲是考也,深懼夫史家弗察,溺於流俗而遺誤後世也。餘豈好辨哉!
(書《致身錄》考後)
餘作《致身錄考》,客又持程濟《從亡日記》示餘,餘掩口曰:陋哉!此又妄庸小人,踵《致身錄》之僞而爲之者也。按張芹《備遺錄》:濟,朝邑人,爲嶽池縣教諭,有術數。建文命護軍徐州。金川門破,不知所之。鄭端簡則雲:濟曾爲翰林院編修,爲建文君決計剃髮,數以術免於難。端簡好奇,或因河池學舍及徐州碑石之事而傅會之,未必確也。又言濟隨建文君來南京,至京,不知所終。端簡未見《實錄》,故楊行祥之獄在正統五年,而《遜國記》言天順初,斯已訛矣。其所謂西內老佛者,《國史》已明著其僞。而況從亡之臣,隨至南京者,誰見之而誰識之乎?又況所爲《日記》者,誰授之而誰傳之?又將使誰正之乎?作《致身錄者》,涉獵革除野史,借從亡脫險之程濟,傅合時事,僞造彬與濟往還之跡,以欺天下。而又僞造濟此書,若將疏通證明之者,此其本懷也,《致身錄》之初出也,夫已氏者,言於文宮庶文起曰:“當時程濟亦有私記,載建文君出亡始末,惜其不傳耳。”文起敘備載其語,亡何而《日記》亦出矣。濟之從亡,僅見於野史,其曾有私記,出何典故?夫已氏何從而前知之?此二書者,不先不後,若期會而出,汲冢之古文,不聞發冢;江左之異書,誰祕帳中?《日記》出而《致身錄》之僞愈不可掩矣。甚矣作僞者之愚而可笑也。大抵革除事蹟,既無實錄可考,而野史真贗錯出,莫可辨證。吾邑有黃給事鉞者,憂居聞變,自投琴川橋下死。里人楊儀爲給事立傳,載給事與方希直執手商榷云云。又稱給事少受學於其五世祖氵熒,氵熒之子福收其屍,爲詩吊之。夢羽好著書,浮誕不實。又喜誇大其譜牒,識者哂之。同時鄧修邑志,削氵熒、福不載固已正其誣矣。而此傳已流傳人間,互相援據,繇此觀之,豈獨二書之襲僞哉!他如懿文新月之句,則殘元之陳編也。鐵氏二女教坊之作,則沈愚之豔詩也。史翼之載李祺,吾學編之載常升,皆雲以建文命,戰守江浦。考其實,則皆洪武中或死或戮者也。正史既不可得而見矣,後之君子,有志於史事者,信以傳信,疑以傳疑,無好奇攛異而遺誤萬世之信史,則可也。或曰:“革除之際,忠臣義士,駢首接踵,而身名湮沒,天下之所悲也。與其過而削之,寧過而存之,不亦可乎?”餘應之曰:“是固然矣。妄一男子,欲薦撙其先祖,信筆排纘,儼然附方、鐵諸公之後,猥雲過而存之,則吾恐革除之書,且充棟宇,而其廟祀且遍也。且夫少帝之事往矣,忠臣義士,不可謂不多矣。若子之言,其必人挾射天之矢,家畜吠堯之犬,使成祖無所容於天地而後快與?今之君子,夫誰非戴天履地,服事成祖之聖子神孫者歟?其亦弗思而已矣。”
(書楊儀金姬傳後)
餘嘗刪削楊夢羽《金姬傳》,存其近是者若干言,附於《平吳錄》之後。今年採輯《僞周事略》,乃知其盡誣也。
《傳》稱平江鎮帥脫寅恐常熟失守,遣參謀楊椿將兵二千人守禦,士德兵渡福山港,椿伏兵湖橋,與士德轉戰甚力,兵敗,遁還吳門。椿之沒也,吳興張文蔚作誄,稱至正十六年正月辛亥晦,義軍府參謀楊椿與守齊門,而淮兵奄至。明日,城且陷,猶躍馬呼其子,若有所指授。追者及之,遂並遇害。文蔚之誄,於時盛稱之,顧不載椿與士德戰常熟事。及考徐顯克昭爲椿立傳,則雲:至正丙申,郡守籍民守陴,君以貢士亦與焉。予以告其參軍謀事鄔密公筠,署君李司馬賓客佐其軍。君入幕之明日,淮兵即附城,戎衣率其卒,晝夜獨守一隅。比明,大官綰郡綬者皆遁去,兵奪門入,君獨持弓矢督民伍接戰,遂死城下。繇此觀之,椿之爲參謀,徐所援引也。入幕之明日而淮兵即附城,安得有先奉脫寅命守禦常熟之事?以是知文蔚之誄爲信,而夢羽所載皆誣也。傳又稱椿卜居湖橋,家廟巋然,士誠撤以造金姬墓祠。此又誣也。徐傳雲:“椿平江人也,以《尚書》教授裏中。”文蔚誄雲:“椿故吳中授徒,累應鄉試。”吳文定公跋文蔚誄,亦云椿蜀人,僑居吳中,初不言居嘗熟也。椿貧居授徒,幾不免授兵登陴。豈有餘貲營建家廟,又壯麗若是耶?傳稱椿爲宋少師棟之後,與楊文靖子孫居常熟者相爲倫齒。人言夢羽好誇大其族姓,欲假椿爲譜牒重,亦已陋矣。夢羽他著述多子虛亡是之譚,人皆知之。此傳載僞周始末,緣飾形似,懼其爲史家之蠹,不可以不正也。夢羽以此傳示鄧文度,文度書復之曰:“文字不可壞元氣,宏博深厚,其人所享必厚。”文度之規夢羽,有旨哉!夢羽,名儀,官至副使。文度,名,鄉貢士。楊愛慕《史》《漢》,工詞曲,而鄧每稱述儒先有本之學。其志尚不同,皆嘉靖中吾鄉博雅名士也。天啓六年七月望日書。
(書建玉皇閣疏後)
乾元觀在小茅山西北鬱岡山下。自充符張尊師住持,崇飾尊嚴,殿宇巋然。而玉皇殿閣未就。中常侍李君捐貲締構,又爲文以唱導。充符書來,請餘記其後。
嗚呼!自奴寇交訌,兵荒雜作,民窮財盡,賦斂繹騷。天子盡減乘輿掖廷諸費,大小臣工,皆辭俸錢。贖罪借貸,壹切蒐括,猶恐不給。當此之時,一錢寸布,不悉輸縣官佐緩急,而用以飾神區、崇樓觀,不亦迂而無當乎?是大不然。嘗觀張商英《崇禧觀碑》,稱道家論三清帝位,有玉皇、天皇、北極之別,以儒家括之,一上帝而已。儒家之言天帝,有六天五帝之說,紛如聚訟,其實一昊天上帝而已。《大戴禮》載郊祀之祝辭曰:“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庶物羣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然則災害流行,庶物有不得所者,其請命於上帝宜也。《周禮》太祝掌六祈,以同鬼神示。天神人鬼地不同,則六厲作見,故以祈禮同之。天子將出徵,類於上帝,於所徵之地。國有大故大災,皆禱祀上下神示。今海內中原版蕩,骸骨支柱,庶物羣生,不可謂得所矣。大故大災,六厲作見;宜莫甚於此時。於是乎飾神區、崇樓觀,效古者號呼求福之義,不可謂無當也。漢武伐南越,告禱於太乙,爲太乙鋒旗,太史奉以指所伐國。太乙,即上帝也。聖天子神武不殺,靈旗所指,無不撲滅。亦將徼福假靈於上帝。茲閣之建,豈非類造上帝之遺意與?
上元之獲寶也,楚州尼上升見帝,授十三寶以鎮中國之災。茲山爲金陵膏腴,勾曲地肺,兵水不加,災癘不犯,祀上帝於此山,帝必將降寶以鎮國也,又何疑焉?茲圖也,成上帝之節幢,與孝陵之衣冠,日車雲,擁衛於神皋福地之間,天子之寵靈,實式憑之。落成之日,正執罪獻馘,告成於帝之日也。當假茲山爲磨之頌,充符其礱石以俟焉。歲在甲申,四月初五日謹書。
初學集卷二十三
○雜文(三)
(向言三十首(並序))
《晉五行》志:吳孫休時,人有得困病,及差,能以向言者。言於此而聞於彼,自其所聽之,不覺其聲之大也。自遠聽之,如人對言,不覺聲之自遠來也。聲之所往,隨其所向,遠者所過十數里。餘之得困病久矣,病久而不差,則亦思爲向言以舒寫鬱陶,伸導其志意而弗能也。無已,則吐其什百之一二,筆之於書。書亦言也,遂命之曰《向言》。用兵者有地聽之法,亦曰瓶偵。枕空而臥,則東西南北皆響見於空中。《鹹》之象曰:君子以虛受。人以地聽之法,聽吾之《向言》也,其幾矣乎?詩曰:“維此聖人,瞻言百里。善聽向言者,莫如聖人。有瞻言之聖人,言從作,而天下無向言之咎矣。崇禎十六年四月初八日辛未,虞山老民錢謙益序。
△向言上(十五首)
帝王之學,學爲聖王而已矣。儒者之學,非所當務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聖王之學也。荀子曰: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繆學雜,舉不知法后王而壹制度,不知隆禮義而殺《詩書》。太史公曰:以六藝爲法,博而寡要,勞而無功,此儒者之學也。漢文、景五六十載之間,移風易俗,黎民醇厚。武帝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修明堂,議封禪。迨其後也,窮兵黷武,海內虛耗,儒效無聞焉。元帝好儒術文辭,改先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自以爲得上意,欣欣然喜而相告,以爲堯、舜之主復出也。牽制文義,優柔不斷。羣小弄之股掌之上。蕭傅之自殺也,至於拊手卻食,涕泣哀慟,而不能以一言加於恭、顯,好儒術文辭之主,固如是乎?成帝精於《詩》《書》,觀古文,詔劉向領校中五經祕書,心知向忠精,《鴻範五行》之論,爲王氏而起。召見嘆息,傷悲其意,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則成帝之精《詩》《書》,觀古文者,何以賢於不學面牆者乎?嗚呼!人主不可以不知學。然而人主學聖王之學則可,學儒者之學則不可。夫儒者之學,函雅故,通文章,逢衣博帶,攝齊升堂,以爲博士官文學掌故,優矣。使之任三公九卿,然且不可,而況可以獻於人主乎?河間獻王記湯之言曰:學聖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靜居獨思,譬若火焉。吾以爲爲人主者,舍聖王之道而學儒者之學,是猶舍日而就火也。
鴻嘉中,劉向序《說苑》二十篇,奏之。成帝以爲法戒。其篇首論君道者有三。師曠之對晉平公曰:“人君之道,清淨無爲,務在博愛,趨在任賢,廣開耳目,以察萬方,廓然遠見,踔然獨立。此人君之操也。”尹文之對齊宣王曰:“人君之事,無爲而能容下,事寡易從,法省易因,大道容衆,大德容下。”周公之語伯禽曰:“文武俱行,威德乃成。既成威德,民親以服。清白上通,巧佞下塞,諫者得進,忠信乃畜。故曰王道知人,臣道知事,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繇此觀之,治天下蓋有道矣。治世之主,未嘗不佚樂,亂世之主,未嘗不憂勤厲精。而治亂相懸者,何也?明主之憂勤在於擇賢,而佚樂在於得人。武王曰:舉賢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已,不得真賢也;君好聽譽,而不惡讒也。”以非賢爲賢,以非善爲善,以非忠爲忠,以非信爲信。羣臣比周而蔽賢,百吏羣黨而多奸。忠臣誹死於無罪,邪臣譽賞於無功。夫亂世之君,各賢其賢,雖有真賢而不能用也。是故懸石程書,損撤膳服,憂勞日昃,而天下滋亂。《書》曰:“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此之謂也。
陸贄之論事曰:“上下之不相通者,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強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懦:此三者,臣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懼者避罪,而情理之議不申矣。嗚呼!贄之於德宗,所謂因病而發藥者也。德宗非真英明之主也,其病在於不英而喜斷,不明而善疑。其初即位也。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自張涉、薛邕相繼以贓敗,宦者武將,藉口以訾南牙文臣,而帝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人主之心,舉不信羣臣,而一無倚仗,僉邪小人,因其疑忌,以術數中之,則膠固而不可解。德宗之於盧杞、裴延齡是也。贄論六弊,以好勝騁辯爲言,而吾以爲喜斷善疑,不英不明之故也。然而不英之病,多起於不明;善疑之病,必成於喜斷。所謂喜斷者,好勝騁辯之六弊皆是也。如人之病證,傳變經絡,良醫可以診視而得也。贄又曰:“陛下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臣切恐陛下雖窮其詞,而未盡其理;雖服其口,而未服其心。”李德裕曰:“帝王之雄辯,不足以服奸臣之心,唯能塞諍臣之口。”三代而下,如漢之文帝,本朝之孝廟,真英明之主也。要而論之,人主之英明者,必不好勝騁辯;好勝騁辯者,必不英明。其相反正如陰陽黑白,不在乎疑似之間也。
成王問政於尹逸曰:“何德之行,而民親其上?”對曰:“使之以時,而敬順之,忠而愛之,布令信而不食言。”王曰:“其度安至?”對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王曰:“懼哉!”對曰:“天地之間,四海之內,善之則畜也,不善則仇也。夏、殷之民,反仇桀、紂而臣湯、武,夙沙之民,反自攻其主,而歸神農氏,此君之所明知也。若何其無懼也?”宣、政之間,宋之斬艾其民者,不遺餘力矣。帝之在青城也,百姓於南薰門候駕,至於燃項煉臂,割心鎖口。兩河之民,數十年之後,語及故主,無不泣下。何也?祖宗之德澤在民,而民親其上故也。蘇子瞻自登州入朝,民所在號呼,寄謝司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愛以活百姓。光之志於活民也,海內之百姓,如家至而日見之。豈惟司馬哉,王介甫之立制,置三司條例司,建青苗、水利、助役、均輸之政,曰不加賦而國用足,其志未嘗不在於活民也。廟堂之上,秉鈞當軸之臣,數十年之內,分曹而議,盛氣而爭,旦夕以民生國計爲念。雖其促數更改,利病參半,而人主與大臣之德意,固已優遊浸漬於民心矣。其危且亡也,驟而傷之,久而歌思未艾,不亦宜乎?晉文公曰:“呂臣爲令尹,奉己而已,不在民矣。”夫奉己而不在民,近代大臣之通病也。百姓之所仇,而敵國之所喜也。
李德裕論梁武,以爲所建佛剎,未嘗自損一毫,違於釋氏難捨能捨之法。此非通論也。自公侯大夫至於庶人,各有田宅,各有貲產,人主以天下爲家,何言舍不捨哉?人主之身,即佛身也;其國土,皆佛國也;其人民,皆佛子也;其國土之中,朝堂殿陛,廨宇闔廬,皆佛之伽藍蘭若塔廟樓閣也。人主以如來之心,行調御之法,三光明,四時和,六氣正,五穀熟,寇盜不起,戎狄不侵,風旱刀兵之災不作,則金輪嘗御,恆河沙數諸佛國土,湧現目前。而區區以造寺度僧爲功德,泥像教而違實相,不其繆乎?武帝之責賀琛曰:自非公宴,不食國家之食,乃至宮人,亦不食國家之食,凡所營造,不關材官及以國匠,皆資僱藉以成其事。悖哉斯言!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闢玉食,皇極之敷言也。人主而不食國家之食,豈國土之中別有小國土耶?所謂變一瓜爲數十種,治一菜爲數十味者,亦豈幻人爲之,而非食土之毛耶?已則長齋斷肉,木綿皁帳;而侈靡相誇,淫侈成俗,積果如丘陵,列餚同綺繡。已則三更治事,日昃不食;而使命繁數,攪擾駑困,牧守長吏,重爲侵漁。又恨琛之讜言,責其分別姓名,具奏事狀。凡武帝之爲,皆與佛法矛盾違背。達磨呵之曰:實無功德。非無功德也,武帝之所營建者,家人翁媼愚夫販婦之功德,而非人主之功德也。《老子》曰:“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侯景之來也,授器慢藏,人皆知之。而太子方於玄圃自講《老》《莊》。武帝之於佛法也,簡文之於《老》《莊》也,不其相類矣乎?
推而言之,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人主之佈施也。捨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無忿疾於頑,人主之忍辱也。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無以辯言亂舊政,人王之持戒也。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洗心退藏,齋戒以神明其德,人主之禪定精進知慧也。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非刂罰之屬五百,宮刑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小刑刀鋸,大刑征伐,其可謂之殺乎?四海會同,六府孔修,底慎財賦,任土作貢,其可謂之盜乎?以陰禮教六宮,以陰禮教九嬪,以婦職之法教九御,各率其屬,以時御序。其不淫也如是。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紼。言則左史紀之,動則右史紀之。其不妄語也如是。王日一舉,齋日三舉,大喪,大荒,大札,天地有災,邦有大故,則不舉。其不飲酒食肉也如是。劉禹錫曰:“陰助教化,總持人天。二帝三王之道,與佛之實相,不相違背。”如是而已矣。唐中宗時,公主外戚,奏度僧尼。姚崇諫曰:“佛不在外,求之於心。佛圖澄最賢,無益於後趙;羅什多藝,不救於姚秦;何充、笮融,皆遭敗滅;齊襄、梁武,未免災殃。但志發慈悲,心行利益,若蒼生安樂,即是佛身。”辛替否諫造寺曰:“釋教以清淨爲基,慈悲爲主。減雕琢之費,以賑貧人,是有如來之德。息穿掘之苦,以全昆蟲,是有如來之仁。”達哉二臣之言!視韓愈之諫迎佛骨,以強詞磨切人主,相去遠矣!可謂深於贊佛者也。
《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易》之致戒於小人至矣。《書》曰:“德允元,而難任人。”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一則曰壬人,一則曰孔壬,於小人之中,別白言之。壬人之與小人,有以異乎?曰:君子小人,天下之總名也。小人之中,有壬人焉,鍾陰柔之氣,乘霧之運,謹身曲意,以媚人主,使人主入之而說,去之而思,如膏油之相入,滑澤浸漬而不可解釋,故帝畏之,而正名之曰孔壬。孔壬者,甚而大之之詞也。帝曰靜言庸違,禹解之曰巧言。帝曰象恭滔天,禹解之曰令色。巧言之奸,著於庸違。象恭之惡,極於滔天。而其在人主之左右也,脂韋婉孌,便佞轉側,若鸚鵡之能言,若雋永之適口,人主豈能知而遠之哉?帝深畏之,比之於ん兜、有苗;而其屏而遠之也,其效至於黎民安,蠻夷率服。蓋聖人之視壬人,如此其重,而知人安民,諄諄焉以其難相告戒。聖人在位,畏壬人而思去之,如此其不易也。孔子論爲邦,曰遠佞人。鄭詹至魯,曰佞人來矣。公羊子曰:甚佞也。甚佞之雲,其即《書》畏孔壬之義乎?然則君子之與壬人何以辨?曰:其色可觀也,其言可聽也。觀其色,齊莊溫慄,如商彝周鼎者,君子也,便娟側媚,如時花美女者,壬人也。光明潔白,如春陽夏日者,君子也;荒忽滑耀,如旋風閃電者,壬人也。聽其言,洋洋秩秩,有倫而有脊者,君子也;緝緝幡幡,無壇而無宇者,壬人也。虛心白意,以肺肝爲獻替者,君子也;反言易辭,以脣吻爲膏拭者,壬人也。周勃木少文,高帝曰:“安劉氏者必勃。”李勉曰:“盧杞奸邪,天下人皆知,惟陛下不知,此所以爲奸邪也。”此精於辨君子小人者也。
李德裕曰:“桓、靈之主,與小人氣合,如水之走下,火之就燥,皆自然而親結,不可解也。”又言元、成二後,有吹簫撾鼓之娛,微行沈緬之樂,故恭、顯得而中之。是則然矣。小人之術多端,人主好明察,則以私智要之;懲寵賂,則以小廉餌之;惡黨同,則以任怨撼之;喜誇大,則以精心逢之。徐霖言史嵩之先奪陛下之心,其次奪士大夫之心,其甚也奪豪傑之心。今日之士大夫,嵩之皆變化其心而收攝之矣。夫小人之術,至於變化人主之心與天下豪傑之心,人主亦安能知而防之?恭、顯之所以中元、成者,吹簫撾鼓,微行沈湎而已,卑之不足道也。然則君子小人,人主終不可得而辨乎?曰:辨之有術焉。楚文王有疾,告大夫曰:管饒犯我以義,違我以禮,與處不安,不見不思,然吾有得焉,必以吾時爵之。申侯伯吾所欲者勸我爲之,吾所樂者先我行之,與處則安,不見則思,然吾有喪焉,必以吾時遺之。《書》曰:有言逆於女心,必求諸道;有言孫於女志,必求諸非道。君子,藥石也;小人,美也。君子必勁而苦,小人必軟而甘。以楚文王之言繹而求之,辨君子小人之大端也。
觀漢武之世,石慶、公孫賀之事,豈不悲哉!慶爲相,見詔報反室,欲上印綬。椽史以爲反室者,醜惡之辭也。勸慶宜引決。當此之時,憂懼不知所出,欲罷不得,欲引決不忍。爲相之可憐也,一至於此乎?公孫賀引拜,不受印綬,頓首涕泣。上與左右見賀悲哀,感動泣下,曰:扶起丞相。賀不肯起。當此之時,如犬羊之就係,顛頓牽曳,悲鳴躑躅,視丞相府爲屠肆,而人主爲屠伯也。誅夷繼踵,壞客館東閣以爲馬廄車庫,豈不宜哉?車千秋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括囊容身,上壽頌德,勸上爲天下自虞樂。漢置丞相,非用賢也,乃爲匈奴所笑。終武帝之世,丞相得善終受遺,千秋一人而已。武帝之世,漢方全盛,茂異並出,定令運籌,將率奉使,各舉其職,丞相行文書,備員數而已。假令世運中否,四海板蕩,拮据捋荼,如恐不及。而欲取奴隸之徒,肩丞弼之任,倚腐朽之才,扌耆屋楹之重,雖有百武帝雄才大略,有不至於覆敗者乎?宣帝能知其然,任用丙、魏,綜覈名實,吏稱民安,信威北夷,稱中興之令主。以武、宣二帝任相之得失觀之,亦后王之師也。
金人之再入也,粘罕、斡離不聚議於平州。粘罕以左手脫貂帽擲之於地,謂諸酋曰:“東京,中國之根本。不得東京,雖得兩河,不能守也。我若在行,取之必矣。”又舒右手取貂帽曰:“我今取東京,如舒臂取此物,回手得之矣。”入寇之計遂決。史稱二酋用兵如神,其料事雄決如此。而宋以王黼、李邦彥、何諸人當之,能不殆哉!及金之將亡也,南渡之後爲宰執者,上下同風,以苟安目前爲樂。每北兵壓境,君臣相對泣下。已而敵少退解嚴,則大張具會飲黃閣中矣。議事至危處,輒罷散,曰“俟再議”。已而復然。用人必擇無鋒軟熟易制者,曰:“恐生事。”正人君子多不得用,雖用亦未久而遽退。近侍諂諛成風,每奏四方災異,民間病苦,必相謂曰:“恐聖主心困。”有人云:“今日恐心困,後日大心困矣。”臨事不肯分明可否,相習低言緩語,互推讓,號養相體。宣宗嘗責丞相僕散七斤:“近來朝廷紀綱安在?”七斤退,謂郎官:“上問紀綱安在,汝等自來何曾使紀綱見我。”因循苟且,竟至亡國。嗚呼!金源之君臣,崛起海上,滅遼破宋,如毒火之燎原。及其衰也,則亦化而爲弱主諛臣,低眉拱手,坐而待其覆亡。宋之亡也以青城,金之亡也亦以青城。君以此始,亦必以終。可不鑑哉!
王亻丕、王叔文之用事也,罷宮市,禁五坊小兒,停鹽鐵使進獻,追故相陸贄、前諫議大夫陽城赴京師,收神策諸軍兵柄。中外相慶,以爲伊、周再出。其所與謀議者十數人,皆於時豪俊有名之士。一旦事敗,狼藉誅譴,天下後世,與鄭注、李訓同類而共貶之,未有憐而冤之者也。此其故何也?史稱亻丕、叔文及諸朋黨之門,車馬填湊,亻丕門尤盛,珍玩賄遺,歲時不絕。室中爲無門大櫃,唯開一竅,受藏金寶,妻或寢臥其上。韓愈《永貞行》曰:“狐鳴梟噪爭署置,易ㄦ跳踉相嫵媚。夜作詔書朝拜官,超資越序曾無難。公然白日受賄賂,火齊磊落堆金盤。嗚呼!亻丕、叔文之時,何時也?乘時多僻,欲斡運六合,斟酌萬幾,革弊政,舉遺逸,奪中人之權,軒然以伊、周爲任,此何等事也?天下之善事美名之所集,造物之所忌也。潔白以居之,慎密以持之,猶懼不克,而況以寵賂乎?夫安得而不敗?伊、周之盛也,有格天之勳績,足以持之,故不敗。梁、竇之橫也,有彌天之怨謗,亦足以消之,故久而後敗。亻丕、叔文竊伊、周之譽,而市梁、竇之權,名利並收,天人交怨。其敗不旋踵,宜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負且乘,致寇至。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語曰:桑、霍爲我戒。豈不厚哉!
嗚呼!小人之仇君子,欲鋤而去之也,其心有甚於叛臣敵國,在人主之悟與弗悟也。武元衡之遇害,獻計者請罷裴度,以安二鎮之心。憲宗大怒曰:“若罷度官,是奸計得行。吾用度一人,足以破二賊矣。”遂命度爲相,倚以平賊。故曰:“凡此蔡功,惟斷乃成。憲宗之英斷,可謂出於後世之人主萬萬矣。長慶、寶曆之間,中官朝士,朋黨盤互,度無左右之助,謗構交作,而唐之三宗,知其忠誠,深信而不移,可以爲難矣。天啓中,高陽公自遼左求入朝,羣小亦有不召自來之謗。賴先帝力持之,得免。史稱昭愍,少年深明,誣謗奸邪,無能措言。嗚呼!先帝之聖明,豈後於昭愍哉?斡離不遣使責用兵違誓之故,李邦彥於上前語曰:“用兵乃李綱、姚平仲結構。”僉議縛綱與之,使者不可而止。綱之責授也,臣寮上言:“金人舉兵再犯,首以綱爲言,綱之罪大矣。”又曰:“用李綱,恐非金人所喜。”然則國家之所用,必其無罪於金人而爲其所喜者也。王承宗、李師道所欲擊者,裴度也,唐之臣子競下石焉。金人之所欲殺者李綱也,宋之臣子競推刃焉。自古奸邪小人,與夫叛臣敵國,往往並心合喙,以間謀國之君子。人主之不悟而聽之者,何也?
危急存亡之日,小人之忌君子而力排之也,亦豈有遺力哉!李綱定御虜退師之策,虜甫退,即出綱於外。綱在朝廷,執持紀綱,調度戰守,可以資國家緩急。出之外,則一道宣撫使耳。以書生爲大帥,事權撓阻,中外掣肘,不死則敗,亦何能爲?小人計之精矣。許翰曰:“非爲邊事,欲緣此以去公,則都人無詞耳。”綱去而朝議大變,綱被召再謫而都城陷,二帝遂北。使粘罕、斡離不立乎天水之朝,而剪除其所忌,其操戈事刂刃,有進於此者乎?文天祥自江西入衛,獨松失守,甫拜右揆之命,即日解兵印,往軍前講解。使事有人,未聞都督軍馬爲之而受執者也。留天祥於近地,假以兵柄,如博羅所謂不將三宮出走,即出與伯顏、一戰,誓死一決,猶有可爲。令詣軍前,則一匹夫耳。此時僅一天祥又縛之以予元,此伯顏、張弘範所禱祠而求者也,不亦傷乎!東便門之事,高陽之不膏奴刃者幸耳。然小人之爲奴謀,則已至矣,嗚呼!尤莫悲於天祥二十舉進士,三十七而劾罷致仕。丙子正月十九日,早除樞使,午除右相,二十日即詣北軍。自此而逃真州,敗空坑,死柴市,而身與社稷俱盡矣。祥興之後,諸大將猶忌天祥,不便其入。文祥移書責陸秀夫,秀夫太息而已。崖、廣之間,猶不容其一日居內,而況於中朝乎?天之成就忠臣義士,使之流離顛頓,無所容於天地之間,而後畀之以完節。於忠臣義士則得矣,有國家者,將如之何?李綱嘗取《裴度傳》,節其要語,以諷切人主。吾謂講筵之上,當取李綱、文天祥二《傳》進讀,尤爲切要也。
漢靈帝時,曹節諷有司奏諸鉤黨者,請下州郡考。上問曰:“何以爲鉤黨?”對曰:“鉤黨者即黨人也。”上曰:“黨人何用爲惡而欲誅之?”對曰:“皆相集羣輩,欲爲不軌。”上曰:“不軌欲何爲?”對曰:“欲圖社稷。”上乃可其奏。黃巾賊起,中常侍呂︹言於帝曰:“黨錮久積,人情多怨,若久不赦宥,輕與張角合謀,爲變滋大。”帝懼其言,乃大赦黨人。鉤黨之始,則以羣盜爲阱,推黨人而入其中。及其後也,又借羣盜以聳動人主,而黨禁乃得少解。盜賊之與朋黨相關也,固如是乎?粘罕在西京,尋富鄭公、文潞公、司馬溫公子孫,時唯潞公第九子殿撰維申,老年杖屨,先奔出城,遺一妾一嬰兒。粘罕撫慰良久,贈衣物珠玉壓驚,復令歸宅。司馬樸至金,問知爲司馬公之後,嘆曰:“使司馬相公在朝,我亦不敢至城下。”及立異姓,遂欲擁樸,樸力辭而免。拘刷三館書籍,凡王氏經說、字說,皆棄去之。道君在南都,猶詰問李綱:朝廷何故追贈司馬光?粘罕諸酋,卻如元舊人,老於中朝,熟聞國論者,良可笑也!歐陽公朋黨論及唐六臣傳論,論朋黨之禍至矣,請以此終之。
《靖康小錄》曰:天地穢濁之氣,預生妖人賊子,老奸腐儒,以誤國家。是宗廟社稷之不幸,非諸人之罪也。此四人者,有一不備,國亦不亡。嗚呼!欽宗躬攬權綱,每謂羣臣多宰相門人,如王黼獨首出朕門下。李邦彥人稱浪子宰相,及除太宰,金人笑曰:“南朝果無人。”而靖康之禍,實此兩人爲之終始。王時雍、徐秉哲、莫儔、吳、範瓊之流,爲金人效忠,爲邦昌佐命,殫竭心腎,不遺餘力。豈非妖人賊子歟?若孫傅、吳敏諸人,則可謂腐儒也。虜退之後,敏等秉政,有十不管之謠雲:不管太原,卻管太學;不管防秋,卻管春秋;不管炮石,卻管安石;不管肅王,卻管舒王;不管燕山,卻管聶山;不管河界,卻管舉人免解;不管河東,卻管陳東;不管二太子,卻管立太子。腐儒之誤國,又豈下於妖人賊子乎?國之將亡,必有妖孽。世治則天不死善人;世亂則天不死淫人。邴吉病甚,夏侯勝曰:“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其子孫,非其死病也。”此善人不死也。人有言宰死者,孔子曰:“天之生,以亡吳也;吳不亡,將無死。”此淫人不死也。
初學集卷二十四
○雜文(四)
△向言下(十五首)
唐之方鎮,始於肅宗,夾河五十餘州,更立迭奪,或服或叛,遂與唐相終始。當安、史之後,河北已非唐有,名爲方鎮,實則羈縻。元稹所謂五紀四宗,容受隱忍,豈得已哉?李綱于靖康建議,以爲唐之藩衛,拱衛京師,雖屢有變,卒賴其力。今莫若以太原、真定、中山、河間建爲藩鎮,擇帥付之,許以世襲。收租賦以養將士,習戰陣以資聲援。金人何能深入?又滄州與營平相直,隔黃河下流及小海,其勢易以侵犯。宜分濱、棣、德、博,建橫海軍一道,如諸鎮之例,則帝都有藩籬之固矣。宰執不可,建橫海一軍,以安撫使總之,而藩鎮之議寢。金自貞遷汴,河北土人,往往團結爲兵,或爲羣盜。苗道潤詣南京求官封,宰相難其事。王擴曰:“道潤得衆有功,因而封之,使自爲守,策之上也。今不許,彼負其衆,何所不可爲。”於是,除道潤同知順天府軍節度使事,遷中都路經略使,前後撫定五十餘城。道潤死,靖安民代領其衆,是後乃封建矣。興定三年,太原不守,河北州縣,不能自立。議者以爲宋人以虛名致李全,遂有山東實地,苟能統衆守土,雖三公亦何惜焉?於是,乃封滄海、河間、恆山、高陽、易水、晉陽、平陽、上黨、東莒爲九公,集創殘餓羸之餘,以遏方張之敵。上黨提孤軍闢府,馬武以七州北捍者十二年。恆山中叛復歸,終始十八年。元不能以一口吞河北,金忄堇存而後亡者,封建之力也。房建分鎮討賊之議。詔下,祿山撫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謀國者制置天下,猶奕棋然。從房之議,可以救全局;從王擴之議,可以收殘局。如其不然,未有不推枰斂手,坐視其全輸者也。
己巳之役,徐呈唱南遷之議,得於謙而後定。雖然,東漢、南唐及金源,以遷而亡;唐以遷而存;西晉之與北宋,又以不遷而亡。固未可以同日語也。周馥睹羣賊孔熾,雒陽孤危,乃建策迎天子遷都壽春,上書曰:方今王都罄乏,不可久居。河朔蕭條,崤、函險澀,宛都屢敗,江、漢多虞。於今平夷,東南爲愈。淮、揚之地,北阻塗山,南抗靈嶽。名川四帶,有重險之固。是以楚人東遷,遂宅壽春,徐、邳、東海,亦足戍御。未若相土遷宅,以享永祚。靖康時,孫覿奏曰:侍御史胡舜陟奏乞遷都,詳味其言,蓋謀臣議士先見之明,爲宗廟社稷萬全之計。夷狄以百戰百勝虎狼之師,進無御其前,退無躡其後,乃欲禱祠鬼神,尊信妖妄,使萬乘之尊,端坐九重,以須其來,危孰甚焉?張叔夜亦請駐蹕襄陽,改作南京,以圖恢復。馥與舜陟之請不得行,而京師皆旋陷。晉史以謂違左衽於伊川,建右社於淮服,據方城之險,藉全楚之資,簡練吳、越之兵,漕引淮海之粟,縱未能祈天永命,猶足以紓難緩亡。痛乎其言之也!嗚呼!國家無事則不當遷,事急則不能遷。子產有言曰:“吾不足以定遷矣。”上無涉河之君,下無謀寢之臣,而可以輕言定遷也哉?賈曰:“我能往,寇亦能往。”李綱曰:“陛下舍此而去,如龍脫於淵,車駕朝發,而都城夕亂。”此謀國之大誼,不可易也。
漢之匈奴,唐之回紇、吐蕃,皆與金、元異。金、元者,千古夷狄之變局也。今之逆奴,不獨異於漢、唐,亦與蒙古異。惟宋之於金人,其局勢略相似。良醫之治病,必視其病證何如,按古方以療新病,雖有危證,惡疾可得而除也。李綱曰:“金寇請和,必有邀求。稱尊號,一也;歸降人,二也;增歲幣,三也;求犒師,四也;割疆土,五也。邀求之法,不出五者。五者之中,最難許者,稱尊號、割疆土二事。而彼必以此邀我。”當宣、政初,趙良嗣、郭藥師議攻燕之日,女真已稱大金皇帝,與大宋比肩矣。稱之如契丹故事,誠不足惜。奴兒干都司一小酋長,王杲伏誅之後,孤豚腐鼠,爲寧遠家奴隸,一旦稱憨稱帝,儼然以南北朝待我,無已而主盟爭長,自逾短垣,誰能禁之?使命往來,邀以稱臣拜舞,少不如意,借爲兵端,此必至之勢也。宋之約攻燕也,阿骨打許以燕、雲兩路歸宋,宋借其力以取之,已而有張覺背約之事,授之以詞,割地請和,猶有說也。奴狡焉啓疆,尺地一民,莫非王土,而信其書,畫遼爲界。疆埸之事,一彼一此。更進於此,何以待之?种師道謂李邦彥曰:“某在西土,不知京城堅高如此,備禦如此,不知何事便講和?公不習武事,豈不聞往古戰守乎?”又曰:“公等國之大臣,腰下金帶,自不能守,以與虜人,若虜人要公等首級如何?”明日,金使來,其禮稍絀,上顧師道笑曰:“彼畏卿故也。”當此時,綱與師道,猶能抗方張之虜,阻城下之盟,而況於今日乎?嗚呼!危症惡疾,國家之所時有。古方具在,醫國之手非乏也。人主之不按而求之者,何也?
高駢之表僖宗曰:賢才在野,忄僉人滿朝。戮賣官鬻爵之輩,徵鯁直公正之臣。克復宮闕,莫尚於斯。若此時謗誹忠臣,沈埋烈士,匡復宗社,未見有期。駢之譏切人主,至以子嬰、更始軹道刮席爲此,無禮於其君至矣,而其言未可盡非也。史稱南衙北司,互相矛盾,小人讒勝,君子道消。巢之起也,人士從而附之,馳檄論列,指目朝政,皆不逞者之詞也。嗚呼!豈不痛哉!皇甫規曰:“臣窮居諸軍之中,坐觀羣將,已數十年,自鳥鼠至於東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吳、孫,未若奉法。前變未遠,臣誠戚之。”又曰:“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有五,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繇此觀之,權幸在朝,九流濁亂。既資盜賊之口實,又掣將帥之手足。國之不亡者幸也!”裴度之論討賊曰:“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而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在,則逆賊縱平無益。”郭子儀之論遷都曰:“明明天子,躬儉節用,苟能黜素飧之吏,去冗食之官,抑豎刁、易牙之權,任蘧瑗、史魚之直,則黎元自理,寇盜自平,中興之功,旬月可冀。”嗚呼!高駢狼籍亂臣,不足言也。度與子儀,終唐之世,將相宗臣,二人而已矣。而其言可以漫置不省乎?
王莽時,四方飢寒窮愁,起爲盜賊,稍稍羣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衆雖萬數,稱巨人從事三老祭酒,不敢掠有城邑。翼平連率田況上言: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積藏穀食,併力固守。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羣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必滅。今復多出將軍,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徵還乘傳諸使者,以休息郡縣,委任臣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此天啓末年流賊初起時事也,而今非其時矣。黃巢自淮南僞降之後,南陷湖、湘,猶以士衆烏合,欲據交、廣爲巢穴,坐邀朝命。已而北渡長淮,縱橫河、雒。今之賊勢,似之。朝堂之上,有投研之盧攜不?疆埸之間,有擁兵之高駢、劉巨容不?此輩尚不可得,何況其它。殷鑑不遠,乾符、廣明之際,亦可以知懼矣。史稱黃巢茸微人,萑蒲賤類,志在攘,謀非遠大。一旦長驅江表,徑入關中,以鄭臺文之慷慨臨戎,王重榮、王處存之橫身赴難,僅足以翕集義徒,收復京闕,而卒無補於唐之社稷。蛇螫斷腕,蟻穴壞堤。史臣之所以俯仰三嘆者也。
方臘之起事也,召所結納貧之惡少年百餘人飲酒,謂曰:“今有子弟耕織,終歲勞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蕩之,稍不如意,則鞭笞酷虐,至死不恤。於汝甘乎?”曰:“不能。”曰:“靡蕩之餘,又悉舉而奉之仇讎。仇讎賴我之資,反見侵侮,則又使子弟捍之。子弟力弗能支,則譴責無所不至。然歲奉仇讎之物,初不廢也。於汝安乎?”曰:“安有此理?”臘泣涕曰:“賦役繁重,官吏侵漁,農桑不足以供應。吾儕所賴爲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無遺。土木禱祀,花石靡費之外,歲賂西北二虜百萬,皆吾東南赤子膏血也。二虜得此,益輕中國。朝廷奉之不敢廢,宰相以爲安邊之長策也。獨吾輩終歲勤動,妻子凍餒,求一日飽不可得。諸君以爲何如?”皆憤憤曰:“唯命。”臘曰:“東南之民,苦剝削久矣。花石之擾,尤所不堪。諸君若能仗義而起,旬日之間,萬衆可集。守臣聞之,固將招徠商議,未必申奏。延滯一兩月,江南列郡,可一鼓而下也。朝廷得報,亦未必決策發兵。遷延集議,調集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已首尾期月矣。二虜聞之,亦將乘機而入,我但畫江而守,輕徭薄賦,以寬民力。十年之間,終當混一矣。不然,徒死於貪吏耳。”皆曰:“善。”遂部署起兵,以誅朱π爲名,用兵十五萬,斬百餘萬,殺平民不下二百萬,收復六州五十二縣,凡四百五十日而平。盜賊之舉事,必有所藉口,以鼓從亂之心。黃巢入長安,尚讓曉諭市人曰:“黃皇爲生靈,不似李家不惜汝輩。”人主知而反之,則蟻賊可不戰而平也。
宋汪伯彥言:仁祖時,元昊背叛,范仲淹在政府,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苟可用者,雖狂猾無行之徒,亦自效於下風。而仲淹亦躬爲詭特之行以振起之。仲淹嘗上言:懷才抱藝之人,一落散地,終身不齒,獸窮則變,人窮則詐,古人之所慎也。仁宗以十科收才,亦用此意。宋人議張浚輕銳好名,士稍有虛名者,無不牢籠,揮金如土,視官爵如等閒。士之好功名富貴者,無不趨其門。宋自西部用兵,張元、吳昊不得志於中國,去爲西夏用。而馬定國得罪去國,題詩撼劉豫得官。南渡之後,趙九齡、康可、張惟孝之流,傷朝廷無人,感憤淪沒,不可勝數。故曰:棄賢才以資敵國。羅其英雄,敵國乃窮,仲淹、浚之所以汲汲於網羅也。庸人不察,以詭特輕銳爲譏。斯言也,一中於人主之心,則必有招權市恩之謗,甚或以爲收攬人心,有乘危覬覦之猜,欲大臣不引嫌謝事,而奇才並進,難矣。高陽公兩督師,斤斤繩尺,不肯意外行事,吾每惜之,今而知其非得已也。
法曰: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反之曰將不能而君不御者敗也。故曰: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若驕子,不可用也。人主之御將,何以異此?晉鄙宿將,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公子無忌單車來代之,椎殺晉鄙,而軍中屏息,莫敢出氣者。魏王之兵符果足以奪其軍,而魏之威令,行於諸將故也。漢高帝渡河,自稱使者,晨馳入韓信壁而奪之軍,信尚未起。以信之將兵,高帝徒手而奪之軍,如取餈餅於嬰兒之手。信當高臥時,營魄回駭,遑敢爲驕子哉!魏之能制晉鄙者法也,漢祖之能制韓信者氣也。人主之氣盛,足以張割之勢,褫驕悍之膽,雖有跋扈不臣之將,不足以爲害。僕固懷恩之將叛也,上書自敘功伐,至謂朔方將士,爲先帝中興主人,是陛下蒙塵故吏,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代宗望其悔禍,再三喻旨宣慰,厚撫其家,而懷恩不從。假令代宗赫然震怒,暴其罪狀,興兵攻討,爲懷恩者,亦不過阻兵犯順,連諸蕃入寇而已矣。代宗之姑息隱忍,曾不能少殺其凶逆,徒使逆蕃之獷戾日甚,朝廷之聲靈日損,不已亻真乎?懷恩死,代宗猶爲憫默曰:“懷恩不反,爲左右所誤。”蓋代宗之氣,已爲懷恩所攝,非其力不足以制懷恩,而氣不足以奪之也。僖宗之世,國勢視廣德時,奄奄一息耳。高駢擁兵江、淮,其強豈下於懷恩?駢上章論列,語詞不遜。僖宗報之曰:“天步未傾,皇綱尚整;三靈不昧,百度猶存。朕雖沖人,安得輕侮?”何其詞之壯也。史稱駢自此威望頓減,陰謀自阻,豈非此詔足寒其膽?東塘之役,駢逗撓觀釁,一旦兵柄既失,使務並停,駢在僖宗掌握中久矣。代宗之暮氣,不足以奪懷恩;而僖宗之朝氣,猶足以奪高駢。此御將之明鑑也。蘇洵有言:御將難,御纔將尤難。人主而如代宗也,且不足以御不才之將,而況於纔將乎?
何謂不才之將?曰:杜牧之所云是也。牧之《原十六衛》曰:廷詔命將,率市兒輩,多稽金玉,負倚幽陰。折券交貨,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悍勃者,則撓削法制,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壹勢便,罔不爲寇。其陰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佞,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爲別館。此二人者,皆所謂不才之將也。不才之將,未有不以金玉爲市,折券而得之。其初則陰泥巧狡,其卒也,則必至於強傑悍勃,戛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二人者,固首尾一人也。爲天子之大臣者,利其金玉,狎其邪佞,挈兵柄而授之,彼將曰天子之大臣,皆市販駔儈也,以國事爲契券也。當其受事之日,固已意輕中朝矣。迨其強傑漸露,又相與奉之爲驕子,爲國家養癰疽,豢豺虎,而莫之敢指也。夫不才之將,不過庸流粗材,以名將使之,纔可當披距伸鉤螳螂武士之用。而馴至於飛揚跋扈,不可駕馭,爲國家之大害者,天子之大臣爲之也。顏真卿策僕固懷恩曰:懷恩進不勤王,退不釋衆,其辭曲,必不來矣。懷恩將士皆郭子儀部曲,陛下何不以子儀代之,必相率而歸。上從之。子儀到河中,懷恩北走靈武,餘衆束甲來奔歸者數萬。劉闢之叛也,議者以闢恃險,討之或生事,杜黃裳固勸不赦,罷中人監軍,而專委高崇文。崇文素憚劉氵雍,黃裳使人謂曰:“不克闢,將以氵雍代汝。”崇文決戰,縛闢以獻。天子之大臣,有如真卿、黃裳謀議於廟堂,何患邊陲之上,不如臂之使指哉?故曰:使不才之將,意輕中朝,而至於不可駕馭者,大臣之罪也。
元人《進金史表》曰:勁卒搗居庸關,北拊其背;大軍出紫荊口,南扼其吭。此古今都燕者防患之明驗也。梁乾德二年,晉主李存勖命周德威出飛狐,與趙將王德明、義武將程巖會於易水,圍涿州,降之。進克瓦橋關,拔順、薊州,命李嗣源攻山後武、儒諸州,皆下之。德威逼幽州,拔平、營、瀛、莫阝州,遂入燕,執劉守光父子以歸。此出紫荊攻燕之一也。紫荊關北口浮圖峪,爲飛狐之地,晉都太原,故由紫荊出師,與真定、定州之軍會於易水。既取山後及燕東西諸州,則燕京勢孤不能立矣。同光三年,阿保機入寇,敗周德威兵於新州,西出居庸關,圍幽州。唐主遣李嗣源救之,遼人遁走。宣和四年,金主分道進兵,至居庸關,崖石自崩,戍卒多壓死。阿骨打入燕,蕭太后自古北趨天德,此出居庸關攻燕之二也。嘉定四年,蒙古鐵木真攻克宣府,至懷來,金兵保居庸,不能入,乃留兵拒守,而自以大兵趨紫荊口,敗金兵於五回嶺,拔易、涿二州,分命遮別將兵,反自南,攻居庸,破之,出古北與外兵合。蒙古主留兵屯燕城北,乃分軍爲三,右軍循太行而南,破保州、中山、邢、、磁、相、衛輝、懷遠諸郡,徑掠黃河,大掠於平陽、太原之間;左軍遵海而東,被灤、薊,大掠於遼西之地;蒙古主自將中軍,與子拖雷破雄、莫阝、清、滄、景、獻、河間、濱、棣、濟南諸郡,蒙古主還自山東,金主奔河南,復圍燕京,入之。此出紫荊攻燕之二也。宣德即宣府,紫荊旁口,今五虎嶺,即五回嶺,元人敗金兵之處。西北之山,東起醫無閭,西接太行,其爲要害之關,曰紫荊、居庸、倒馬。居庸巖險易守,倒馬去燕稍遠,紫荊則夷於居庸而近於倒馬,金人知守居庸不知扼紫荊,非失計耶?金之分軍也,河北、山西、山東皆被兵,數千裏之間,殺殆盡。金帛子女畜產,皆席捲去。長淮以北,惟真定、大名與山東青、兗以南尚存。燕都終不下,責犒師爲和引去。金乘間遷汴,元復圍燕都,又不下,乃出居庸,取所虜子女數十萬坑之而去。明年,乃破燕。元兵初抵燕京,乃守而不攻。三道抄寇者,非直貪利,蓋以孤燕也。諸郡不守,燕不攻自破。遼太祖嘗選三萬騎攻幽州,其後述律氏指帳前樹謂曰:“無皮可以生乎?”曰:“不可。”後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猶是也。吾但以三千騎時掠其四野,不過數年,困歸我矣。”晉之攻燕,元之攻金,皆此法也,皆此都也。嗚呼!若之何而不懼也?
己巳北守,也先自浮圖峪擁三萬衆由紫荊直薄都城,于謙爲本兵,嚴兵拒卻之。也先仍奉駕出紫荊北去,降卒小王爲也先畫策,由紫荊徑趨臨清,據廒倉斷糧運。謙遣平江伯。陳豫鎮守臨清,以伐其謀。景泰元年,諜報虜復大舉由紫荊入寇。謙奏遣都督顧興祖、大理寺卿孔文英等備紫荊,增京營兵一萬二千人,白羊口增五千八百人,倒馬關增五千三百人。又遣都指揮王虹率京營兵六千五百人及茂山衛兵守易州,都指揮石端率京營兵七千人及保定五衛兵守保定,都指揮陳旺、沈興率京營兵七千五百人及涿鹿二衛兵守涿州,都指揮張智率京營兵三千七百人及真武、神武二衛兵守真定,約束諸將曰:“易、保之兵以援紫荊,涿州之兵以援白羊,真定之兵以援倒馬。”猶恐諸將勢分,復遣都督同知劉安充總兵官,右僉都御史曹泰參贊軍務,率京營兵五千人鎮守易州以節制之。都指揮魏忠、顏彪充遊擊將軍,各率京營兵五千人,遊徼紫荊、白羊、倒馬諸關口;都督楊俊充遊擊將軍,率京營兵五千人,遊徼涿州、保定、真定諸州縣:名曰分巡。又謂虜至與戰,不若先聲以奪之,遣大將石亨、楊洪各率京營兵四萬人,亨出紫荊至大同,洪出居庸至宣府,以振兵威,名曰巡哨。已而也先不果入寇,上皇復還。當是時,距成祖北伐,才二十餘年,京營兵猶可用,故謙得以經略佈置,首尾應援,成常山率然之勢,用以遏南遷之議,而反北狩之駕。然而大學士商輅猶謂紫荊諸關口,宜用旁近官軍守之;京營兵無固志,不可用。由今日觀之,又當何如?先臣楊守謙每閱紫荊輿圖,見所謂五虎嶺者,爲元人敗金兵之處,則汗流浹背,神不怡者累日。嗚呼!勞臣志士之心事,至今尤可以嘆息也。
紀陟有言:疆界雖遠,險要必爭之地,不過數四。猶人六尺之軀,要害亦數處耳。大江之南,上流之要害,江陵、武昌、襄陽、九江是也。江水源於岷山,下夔峽而抵荊楚,則江陵爲之都會。れ冢道漾,東流爲漢,漢沔之上,則襄陽爲之都會。諸葛亮謂荊南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達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也。沅、湘諸水,合洞庭而輸之江,則武昌爲之都會。豫章、西江與鄱陽之浸,匯於湓口,則九江爲之都會。昔人言天下之勢,秦、蜀爲首,東南爲尾,中原爲脊。周瑜語孫權曰:“據襄陽以蹙操,北方可圖也。”庾翼謂襄陽西接梁、益,與關隴咫尺,北去河雒,不盈千里,進可以埽蕩秦、越,退可以保據上流。岳飛謂襄陽等六郡爲恢復中原基本。此用荊、襄以制中原之策也。孫氏奄有公安、江陵,都武昌、鄂州,江南已定,遂定都建業。江左以來,但有揚、荊、湘、江、梁、益、交、廣,荊、揚二州,爲天下根本。陸抗有言:無江陵,是無荊州也;無荊州,是無吳也。江陵有急,當傾國爭之。是故江、淮所恃以爲藩籬者,江陵也;江陵所恃以爲脣齒者,襄陽也。此用荊、襄以固東南之策也。今賊陷荊、襄矣,逼九江矣。使其上薄隴、蜀,則進而擊天下之首;下窺江、淮,則退而擊天下之尾。天下之要害,盡據於賊,而我拱手而聽之。幸其不即來,曰無與我事。譬之去篋之盜,逾垣而入,既已歷其堂奧,發其扃矣,而司於扌取者,猶擁被而高臥,主人將以爲如何也?
張叔夜當靖康之時,謂襄陽漢江迴環,西南有萬山、三關之險,駐蹕於此,尚可號令中原。元人規取襄陽,劉整使誘呂文德,置扌場於樊城外,外通三市,內築城堡;又築堡於鹿門,築臺於洪水,與夾江堡相應,而宋援兵不能進。史天澤築長圍,起萬山,包百丈岑,而南北不相通。又築萬山以斷其西,立柵觀子灘以絕其東,而襄、樊之道絕。樊既被圍,範天順、牛富力戰不爲衄。呂文煥守襄,植木江中,鎖以鐵,造浮橋以通援兵。張弘範謀曰:襄在江南,樊在江北,截江道以斷救兵,水陸夾攻,樊破而襄亦下。以蒙古方張之勢,阿術、天澤、弘範智勇之將,文煥孤軍無援,賈似道擁兵不救,圍守四年,忄堇而克之。今以全盛之世,值遊魂之賊,不旬月而荊、襄並陷,我無浹旬之守,彼有破竹之勢,此可爲痛哭者也。人言賊利陸戰,必不能順流南下,此不然也。劉整謂阿術曰:“我精兵突騎,所當者破。惟水戰不如宋,奪彼所長,造戰船,習水軍,則事濟矣。”乃造船五十艘,日練水軍,雖雨不能出,亦畫地爲船而習之。得練卒七萬,遂破襄陽,用水軍乘勝長驅。今賊方利東南富庶,耽耽虎視,而江海間或有亡命奸人細作,爲之嚮導,能保其不建瓴而下乎?羊祜曰:“吳緣江爲國,唯有水戰,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則長江非復所固。還保城池,則去長入短,官軍懸進,不逾時而可克。”今之御賊者,不爭潯陽、江、漢之險,而柵石城、屯牛渚,爲憑城自守之計,徒幸賊中之無人,而不惜爲其所笑。此何說也?
元世祖總統東師,有得宋國奏議以獻。其言謹邊防,守衝要,凡七道,下諸將議。郝經獻議曰:彼之素論,謂有荊、襄則可以保淮甸,有淮甸則可以保江南。先是,我有荊、襄,有淮甸,上流,皆自失之。今當先荊後淮,先淮後江,從彼所保以爲吾攻。命一軍出襄、鄧,直渡漢水,造舟爲梁,水陸濟師,以輕兵綴襄陽,絕其糧路,重兵皆趨漢陽,出其不意,以伺江隙。不然,則重兵臨襄陽,輕兵捷出,穿徹均、房,遠叩歸、峽,以應西師。如交、廣、施、黔選鋒透出,夔門不守,大勢順流,即並兵大出,摧拉荊、郢,橫潰湘、潭,以成犄角。一軍出壽春,乘其銳氣,並取荊山,駕淮爲梁,以通南北。輕兵抄壽春,而重兵支布鍾離、合淝之間,掇拾湖濼,奪取關隘,據濡須,塞口,南入舒、和,西及於蘄、黃,徜徉恣肆,以覘江口。烏江、採石,廣佈戍邏,偵江渡之險易,測備禦之疏密,徐爲之謀,而後進師。所謂潰兩淮之腹心,抉長江之襟要也。一軍出維揚,連楚蟠亙,蹈跨長淮,鄰我強對,通、泰、海門,揚子江面,密彼京畿,必皆備禦堅厚。當以重兵臨維揚,合爲長圍,示以必取,而以輕兵出通、泰、直塞海門、瓜步、全山、柴墟、河口,遊騎上下,遲以歲月,以觀其變。是所謂圖緩持久之勢也。三道並出,東西連衡,殿下或處一軍,爲之節制,如是則未來之勢變可弭,已然之失可救也。其後蒙古取襄、鄧,入漢濟江,長驅南下,多用經策,得宋之奏議,周知其形勝要害,與其守禦之策,用其所保,反而攻之,我無借箸聚米之勞,而彼之地圖兵略,皆轉而授於我矣。此亦後事之師,不可以不戒也。
勝國初混一,漕東南以供燕京,運河溢澀,轉輸靡費,用朱清、張議建海漕,初年四萬六千餘石,後乃至三百萬,終元之世賴之。本朝海陸兼運,既而浚元會通河,遂罷海運。萬曆中,運河漸梗,議復海運,旋報罷。今上覆議舉行,而譚者搖手相戒,以爲非常可駭。此迂儒不通世務者也。元之海運,創自伯顏。伯顏之意,以爲元都燕,去東南轉漕之地四五千裏,萬一中原有警,道路梗塞,非海道不足以備緩急。故於立國之初,即爲漕海之計。其謀國深遠,營度在百年之後,非凡所知也。至正之季,徵海運於江、浙,張士誠輸粟,方谷真具舟,輸十一萬石於京師,歲以爲常。其後浙運不至,陳有定自閩輸數十萬,京師民始再活。由此觀之,伯顏之謀國,豈不遠哉?王宗沭建議於萬曆曰:唐都秦,右據岷、涼,左通陝、渭,有險則天寶、興元乘其便,無水則會昌、大中受其貧。宋都梁,揹負大河,面接淮、泗,有水則景德、元享其全,無險則宣和、靖康受其病。國家都燕,北有居庸、醫巫閭以爲城,南有大海以爲池,天造地設,山環水衛,而自塞其利者,何也?都燕之受海,猶憑左臂從腋下取物也。置海漕而專力於河,一夫大呼,萬櫓皆停。腰脊咽喉之譬,先臣丘之諄復者,不可不慮也。富人之造宅也,旁啓門焉,中堂有客,則餚核可自旁入也。憂河之梗,而又難於通海,則計將安出哉?宗沭之論奏有三,曰天下大勢,曰都燕專勢,曰目前急勢。此三勢者,如弈有全局變局,皆在一局之中。今日之急勢,即專勢也。今日之專勢,即大勢也。善弈者視勢之所急而善救之,則全局在其中矣。嗚呼!丘之論海運,大勢也。王宗沐之論海運,專勢也。今日之論海運,急勢也。夫弈棋而至於急勢,則斜飛橫掠,苟可以救敗者,無所不用。而舉棋者懵然不知,良可嘆也!
初學集卷二十五
○雜文(五)
(書瀛國公事實)
程克勤《宋遺民錄》載瀛國公事,以閩人餘應詩及袁忠徹記爲徵。椒丘何喬新注餘詩最詳,而袁記多所牾。爲說者以謂呂嬴、牛馬之事微曖難明,傳聞異辭。或者中原遺老,傷故國,思少帝,從而爲之說以相快歟?國初權衡作《庚申帝大事記》,與餘詩若合符節。權記雲:宋江南歸附,瀛國公入都,自願爲僧白塔寺中。已而奉詔居甘州山寺。有趙王者,憐國公老且孤,贈以回回女子。延七年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適自北方來,早行,見寺上龍文五采氣,訪之,乃國公所居也。問之曰:“子室中有異寶乎?”對曰:“無有,今早五更,產一男子。”明宗大喜,因求爲子,並其母載以歸,即庚申帝也。帝以庚申爲號者,記者之微詞,公羊子所謂習其讀而問其傳也。以《元史》及諸書詳考之,宋幼主降,封瀛國。世祖夢金龍舒爪纏殿柱,明日,瀛國來朝,立所夢柱下。世祖欲除之,瀛國遂乞從釋。號合尊太師,往西天受佛法,獲免,過朔北扎顏之地。史雲:瀛國公以德丙子降元,年六歲。後十有二年,爲至元戊子,瀛國公學佛法於吐蕃。餘應詩云:“皇宋第十六飛龍,元朝降封瀛國公。元君詔公尚公主,時蒙賜宴明光宮。酒酣舒指爬金柱,化爲龍爪驚天容。侍臣獻謀將見除,公主夜泣沾酥胸。幸脫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此瀛國北徙之本末也。延丙辰,仁宗命明宗出鎮雲南,明宗不受命,逃之漠北。其與瀛國公締交,蓋在此時。妥帖睦耳以元統癸酉即位,年十四。其生在延庚申,上距丙子,凡四十四年,而瀛國公年始五十矣。元史雲:明宗北狩,過阿兒廝蘭之地,納罕祿魯氏。延七年四月丙寅,生帝於北方。罕祿魯氏,即瀛國之後也。餘詩曰:是時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帳聞笙鏞。乞歸行營養爲嗣,皇考崩時年甫童。此明宗養子之本末也。文宗疾大漸,召皇后太子大臣曰:“晃忽叉之事,朕平生大錯。我死,迎妥帖木兒立之,庶可以見明宗於地下。”晃忽叉者,明宗從北方來飲毒之地也。燕帖木兒不可,立寧宗,不逾月而崩。久之,乃奉太后詔,迎順帝於廣西之靜江。餘詩曰:“文宗降詔移南海,五年仍歸居九重。壬癸枯乾丙丁發,西江月下生涯終。至今兒孫主沙漠,吁嗟趙氏何其雄!”此庚申在位之本末也。元以水德王,故曰壬癸。宋以火德王,故曰丙丁。西江月者,陶九成所記劉秉忠之詞,順帝殂於應昌之讖也。至元五年,尚書高保哥奏言:文宗制治天下,有曰:我明宗在北之時,謂陛下素非其子。帝大怒,立撤文宗主於太廟,欲殺草詔史官虞集、馬祖常。二人以文宗御批呈上。脫脫曰:“彼皆負天下重名,後世只謂陛下殺此秀才。”遂舍不問。六月丙申詔曰:文宗私圖傳子,乃構邪言,嫁禍於八不沙皇后,謂朕非明宗之子,遂俾出居遐陬。祖宗大業,幾於不繼。蓋順帝生於沙漠,其非明宗之子,中外流聞,大書特書,傳播海內。丙申之詔,即順帝亦不得而諱也。權衡,字以制,隱居太行黃華山二十八年。洪武二年,中書省遣官訪庚申帝三十六年史事,得此書上之於朝。所紀載可信不誣。袁忠徹得之傳聞,謂明宗見罕祿魯氏,愛而納之,未幾生妥帖睦爾,而不知其抱養之詳。餘得庚申大事記,以餘應之詩疏通證明,然後知信以傳信,可備著國史,不當以稗官瑣錄例之也。元史潦草卒業,實本朝未成之書。後之君子,有事於纂述,庚申帝之事,亦其大者,故不厭其詳復雲。
(書沈伯和逸事)
沈應奎,字伯和,常州武進人也。少有絕力,重然諾,好急難,嶷然以豪傑自負。鄉里俠少年皆附之。伯和之妻,丹陽邵芳之女也。芳任俠,爲江陵所殺。族人欺其子幼,欲殺之而分其產,聚而圍守其廬。伯和集拳勇少年十餘人,爲乞丐裝,毒殺其猛犬,縋牆而入,篡奪其孤嫠以歸。芳以布衣入長安,傾動中貴人,起高新鄭于田間,所謂邵樗休者也。伯和老於公車,嘗獨行費縣山中,求問管仲廟。輿人舁入古廟中,即亡去。少年數輩,扛巨木耆其門。伯和睨而笑曰:“是須數輩乎?”揎袖平舉之,臥之於地。一少年指神前石鼎曰:“能舉是乎?”伯和兩手提之,若挈壺瓿,行數十步,復置故處。羣輩口吐不能收。伯和故繞廊廡觀象設,摸碑刻,久之乃去。日下舂,徐步歸逆旅,館人驚曰:“客豈有兩翅,從虎穴中拔出耶?”飯河間邸舍,有騾食人,圍觀如牆。伯和怒曰:“奈何縱獸食人?吾不得爲男子矣!”持鐵簡信步而往,騾舍而撲伯和,三撲三避之,從而擊其目,鐵簡陷入尺許,騾僕不能起,盡力擊之,乃斃。下第還,其人迎拜道左,面目鐫其半,如混沌焉。駙馬楊春元尚榮昌大長公主,慕伯和忠義,以兄事伯和,每爲言國本危疑,謀擁太子。伯和奮臂曰:“吾不能爲商山老人,獨不能爲安金藏乎?”萬曆庚戌,伯和官刑部郎。神祖不豫,召閣臣,至宮門而返。福藩猶在邸,中外兇懼。福清謂伯和曰:“事不可知,且奈何?”伯和曰:“竭股肱之力,以死衛太子。萬一有變,公必死之,請以不肖軀殉公。”福清要伯和宿朝房,與計事,令大司馬列兵圍諸王府第,大金吾領緹騎巡徼王城,戎政分部京營兵屯九門,藩府人不得闌出邸第,中外寂然。伯和衷甲與福清同臥起,示不獨生。神祖勿藥,乃出。當此時,舉朝惴惴無人色,福清獨恃伯和以爲強。恤刑遼東,策奴酋必叛,李氏必敗。中朝鹹以爲迂,抗章論代藩立少,請殺主代議者,時論益惡之。出知汀州府,鄉人爲御史,按部至汀,每夕傳鼓入院,指天象示之,曰:“客星犯前星甚急,奈何?”御史目笑之。已而有挺擊之事。伯和於衆中責御史,把其袖曰:“此大事,公安得不言?吾向語天象云何?顧左右趣紙筆,即堂上起草。御史大驚且慚,執其手,囁嚅祈少緩,乃趨而出。伯和爲守,考上上,黨人罷其官。趙高邑爲太宰,起爲南尚寶司丞。逆奄時,又削籍。久之而卒。餘嘗訪伯和村居,木榻布被,沽濁醪如餳,飯粗糲棘喉,伯和飲啖自如。牀頭樹銅簡二,其高等身,夜分謂餘曰:“代藩之議,彼不悔禍,當持此簡,擊殺老魅於朝堂,旋自刑以明國法,何暇與喋喋爭嚷畢牘間乎?”俄而執簡起舞,有風肅然,晶光閃爍上下,寒燈吐芒,四壁颯拉。是時伯和年七十餘矣。餘生平所見海內奇偉倜儻節俠之士,蓋無如伯和者。稅監高き,將自汀入粵,伯和大書榜示,自汀達會城曰:“稅監將入海從倭,抵汀竟,太守當領吏民擊殺之。”き聞之,縮舌而止。其壯往敢決,能出大言,斷大事,皆此類也。
(書盧孔禮事)
萬曆甲午,沈伯和上公車,宿交河之富莊驛。道旁父老子弟,聚語太息。伯和問之,告曰:“縣有義士盧千斤,路遇不平,歐其人立斃,實無意殺之也。方當繫獄論死。無可援救,是以嘆惋耳。”伯和具衣巾謁縣令,語之曰:“某以公車,道出於此。聞壯士盧孔禮詿誤殺人,非故也。今倭方朝鮮,交河輪蹄四接,盜賊白晝劫行旅,公何不詢於介衆,以誤殺貰之,俾部署少年守閭里,即有事,可助縣官半臂。徒殺壯士填牢獄,無爲也。”縣令忄雙然異其言,拱手曰:“謹受教。”明日,朝縣人而問之,曰:“若等能保盧孔禮殺人非故乎?”雜然應曰:“孔禮誠非故殺,願以百口保之。”曰:“吾欲貰孔禮罪,爲父老子弟保捍鄉井,可乎?”皆扣頭曰:“幸甚!”孔禮遂得釋,趨縣門,搏顙稱謝。令曰:“非我貰若也,吳中沈舉人教我貰若也。”孔禮出,訪問知伯和姓名,剪紙爲牌位,朝夕炷香拜祝。伯和下第還,孔禮率子弟羅拜道左,要歸其家,烹伏雌,釃宿酒,妻女治餈餅上食。傍近諸少年聞伯和來,皆叉手扣頭,代孔禮稱謝伯和。爲長筵列坐,飲啖如波卷電嚼。笑語欲沸,伯和持鐵簡起舞,譚說古今壯勇義烈事,激昂蜂湧。羣少年發植如竿,願爲沈公死。臨行,孔禮再拜把酒言曰:孔禮與諸兄弟,皆以身許公矣。公如有事四方,孔禮率五百人裹糧服矢以待命,惟公之所死之。庚申之秋,奴陷開、鐵,餘服除赴闕,伯和罷官里居,執手慷慨,具言孔禮事本末,曰:“孔禮必不負我,吾折簡爲兄招之。即有緩急,以孔禮所部當前行可也。”餘過富莊驛,聞光廟大行,囑驛卒郵致伯和書,不待報而去。冬十月,一男子款門求見,曰“盧孔禮之弟孔信也。”問:“孔禮安在?”曰:“孔禮病風,臥蓐不能起。得沈公書,流涕漬面,伏枕頓首,遣某來謁謝。”問所謂五百人者,曰:“強半老且死矣,其存者多死於援遼。兄弟三十人,僅孔禮與某在。孔禮又病,某晨夕守視,不復能從軍矣。”坐而飲之酒,鄭重流涕而別。歲逼除,家人自南來,雨雪塞路。孔信率壯士十餘人,帕首腰刀,傳送至河間乃去。伯和歿後十年餘,餘以急徵過富莊,宿村店中,寒燈熒熒,追理昔夢,作交河壯士行數千言,質明而失其稿,至今耿耿掛胸臆間。爲追記之如此。
(書鄭仰田書)
鄭仰田者,泉之惠安人。忘其名。少推魯,不解治生。其父母賤惡之。逃之嶺南,爲寺僧種菜。寺僧飯僧及作務人,仰田面黧黑,補衣百結,居下坐,自顧無所容。有老僧長眉皓髮,目光如水,呼仰田使上,指寺僧曰:“汝等皆不及也。”寺僧怒噪而逐仰田,旬日無所歸,號哭於野外,老僧迎謂曰:“吾遲子久矣。”偕入深山中,授以拆字歌訣,月餘遂能識字。因授以青囊袖中壬遁射覆諸家之術,無所不通曉。其行於世,以觀梅拆字爲端,久而與之遊,能知人心曲隱微,及人事世運之伏匿,亦不言其所以然也。天啓初,將卜相,南樂指全字爲佔,仰田曰:“全字從人從王,王四畫,當相四人。”問其姓名,曰:“全字省三畫爲土,當有姓帶土者,省四畫爲丁,當有姓丁者,省兩畫縱橫爲木,當有名屬木者;以所省之文全歸之,當有名全者。”南樂曰:“木非林尚書乎?”曰:“獨木不成林,名也,非姓也。”已而拜莆田、貴池、元城、涿州四相,一如其言。晉江李昌與奄黨吳淳夫有郄,指吞字以問。仰田曰:“彼勢能吞汝,非小敵也。從天從口,非其人吳姓乎?”“然則何如?”曰:“吳以口爲頭,彼頭已落地矣,汝何憂!”逾年而吳伏法。魏奄召仰田問數,仰田蓬頭突鬢,踉蹌而往,長揖就坐。奄指囚字以問,羣奄列侍,皆愕眙失色。仰田徐應曰:“囚字,國中一人也。”奄大喜。出謂人曰:“囚則誠囚也,吾詭詞以逃死耳。”之白門,奄勢益熾,俞少卿密扣之。仰田晝臥屋樑下,樑上有斷綆下垂,仰田指之曰:“如此矣。”未幾,奄果自縊。其射決奇中,不可悉數,宋謝石不足道也。丙子冬,前知餘有急徵之難,自閩來視餘,自清江浦徒步入長安,爲餘刺探獄緩急。餘抵德州,復自長安徒步來報,年八十二矣,行及奔馬,兩壯士尾之不能及。至莫阝州,風霾大作,脫鞋襪系之兩臂,赤腳走百里,上程氏東壁樓,日未下舂,神色閒暇,鼻息煦煦然,談笑大噱,至分夜而後寢。臨行,謂餘:“七月,彼當去位,公之獄解矣,然必明年而後出。吾當以殘臘過虞山,爲太夫人庀窀穸之事,公毋憂也。”餘歸,數往招之。己卯春,將ゎ被訪餘,忽謂家人曰:“明日有羣僧扣門乞食,具數人餐以待,吾亦相隨往矣。”質明,沐浴更衣,若有所須。羣僧至,飯畢,入室端坐,奄然而逝。
仰田遇人無賢愚貴賤,一揖之外,箕踞嘯傲,終日不知有人。人遺之錢帛即受,否亦不計。每見人深中多數,崖岸自好者,輒微言刺其隱,人亦不敢怨,懼其盡也。餘嘗謂仰田:“公非術士,古之異人也。”仰田笑曰:“吾行天下大矣,莫知我爲異人。然則公亦異人也。”又嘗語曰:“吾重繭狂走,爲公急難。”侯嬴有言:“七十老翁何所求哉?士爲知己者死,縱令斫吾頭去,頸上只一穴耳。”臨終,屬其子曰:“三年後,往告虞山,更數年,尋我於虎丘寺之東。”仰田,信人也,其言當不妄。書其語以俟之。
(丁丑獄志)
烏程以閣訟逐餘,既大拜,未嘗頃刻忘殺餘也。邑子陳履謙,負罪逃入長安,召奸人張漢儒、王藩與謀曰:“殺錢以應烏程之募,富貴可立致也。”漢儒遂上書告餘,並及瞿給事式耜。烏程奮筆票嚴旨逮問。餘將抵近郊,撫寧侯朱國弼抗章劾烏程欺君誤國,章數上。烏程疑餘使之。吳人周應璧爲撫寧客,出告人曰:“撫寧必得重禍,吾雖諫,不吾聽也。”因爲道疏語云何。語聞履謙,履謙曰:“此奇貨可居也。”乃嗾王藩出首,謂餘以三千金屬應璧賄撫寧,應璧家僮喜兒及傭書蔣英知狀。事下錦衣衛,掌衛事董琨,烏程之義兒也,迫欲傅致具獄,以快烏程,收考應璧,令具對所劾。應璧曰:“撫寧勳臣,受國厚恩,拚一死擊奸輔。某作詩諷止,堅不可回,乃爲改竄疏中數字,非代草也。即令應璧代草,罪不至死。馬周亦爲嘗何代草,何用抵諱耶?”問王藩所首行賄事,應璧曰:“某居長安二十餘年,與錢無片紙聞問。撫寧往擊逆奄,今擊奸輔,義烈憤盈,拜家廟,別老母,而後行事。天日較然,何忍以婪賄誣之。擊奸輔坐賄,擊逆奄亦坐賄乎?錢未嘗行賄,某未嘗代錢行賄,何由識錢家人面貌,問其姓名?子虛烏有,可置對具獄,上告君父耶?”琨曰:“錢家人紀綱,具在原揭,何謂無之?”應璧大笑曰:“紀綱者,僕隸之總名也。紀綱之僕,猶今言管家雲耳。安得有姓紀名綱之人,爲錢僕隸耶?事出《左傳》,故非僻書,在某卷某行,明公可覆驗也。”琨曰:“我家安得有此書?此豈秀才掉書囊地耶?”考蔣英、喜兒皆不肯承。又收考撫寧家老蒼頭,年七十餘,意其老,可強服也,搶地大呼,誓以死明主人無他。琨掠訊無所得,慚且恚。王藩峨冠束帶,招搖而來。琨摳衣起迎之,握手耳語久之,遂用藩語具獄曰:應璧初抵讕不服,藩及蔣英、喜兒參語作證,左驗明審,應璧始伏罪。臣始得結竟其獄。乞敕付北鎮撫司,究訊正法。疏上,上以爲疑,命窮究行賄家人主名。琨持之益堅,謂贓罪真確,案宜早定,不當遼緩以滋葛藤。上終弗許也。獄初具,琨寺謂上必震怒,執餘下詔獄,此一獄卒事耳。即上不執餘,而以主名坐一二僮僕,掠楚誣服,因以連染朝士之右餘者,此輩可舉網而盡。而餘爲渠率,其將安往?上神聖,心知餘枉,疏三上,旨三駁之,竟不及餘。而東廠以緝獲事,盡發履謙、漢儒、藩三人奸狀。上命法司具獄,各杖一百,立枷死長安右門外。琨亦以他贓罪勒去。琨之考應璧也,五毒參至,窮竭慘酷,無復餘方,應璧慷慨直辭,色不變容。琨發怒罵曰:“要夾折他腳脛。”應璧曰:“夔一足,庸何傷?”琨曰:“這本上,要將撫寧拿下。”應璧曰:“祖宗優厚勳爵,非謀反大逆,無下獄者。溫閣老威靈,遂勝於二祖列宗耶?”琨罷,吳孟明掌衛事,再奉旨覆讞,盡反琨所文致獄辭,而以代草坐應璧。應璧亦拜杖右門外,久之,病創而卒。崇明沈廷揚經紀其喪,返葬於吳。天啓中,逆奄令許顯純掌詔獄,考汪文言,扳誣楊忠烈贓罪。文言仰天大笑:“天下有貪贓楊大洪乎?”彭考刺,血肉糜爛,不肯回易一辭。顯純具獄,曰文言供吐云云,皆誣也。烏程之忮毒,深於逆奄。董琨之周內,精於顯純。應璧重義輕死,不憚以骨肉捍拒。文言之後,又一男子。漢之貫高、陸續,豈是過乎?戴就語薛安曰:“考死之日,當白之於天,與羣鬼殺汝於亭中。”或曰:應璧死後,琨病┲,見應璧守欲殺之。命道士上章服罪:“貰我死;願作主奉祀以謝。”至今琨家祀應璧,歲時扣頭上食如祖考雲。
(徽士錄)
萬曆間,餘以史官里居。新安程生元初踵門而請曰:“聞明公有意於著作,願有請也。”翼日,以書來,曰:元初於世事懵然,於身家妻子,一不爲計。念明興二百餘年,國史遠遜前代,輒不自量,欲仿《六典》《會要》,勒成一書,雖窮老不能忘也。竊謂夫子刪書,堯舜稱典,祖宗本紀,宜從《尚書》例,尊之曰典,明不與歷代同也。史家最重書志,兵、食尤要。《班史》《食貨》以後,無可觀者。宜爲食貨通志,一切農桑儲備足食足國者悉隸焉。兵志自《握奇經》《左傳》以下,詳考歷代兵制、陣法另爲一書。前代禮志,載郊廟儀仗冠服諸事,而不及朝廷邦國士庶禮,宜以《儀禮》爲主,以《家禮》儒先議論參之,以補其闕。樂志泛論樂理,不及制度作法。元初遇異人授以樂制,《詩》即樂,樂即《詩》也。《詩》言志,歌永言,作詩事也。聲依永,律和聲,作樂事也。《詩》統爲十二韻,分之有百餘韻。樂亦統爲十二調,分之有三百六十調。詩用韻即十二律也。又用音爲宮、商、角、徵、羽。同音而不同韻者,即用叶韻,音韻並用,《詩》即樂也。樂亦有十二韻,每韻中有七音,宮、商、角、徵、羽、少宮、少商也。故琴用七絃,簫笛帶翕,聲亦七孔,一弦一孔爲一音,七音間雜,而成一調,即作詩爲一律也。《百官志》以《周官》爲先,而歷代改革俱備。考古宜今,不爲膠柱。《考工記》利器以前民用,亦非細事,宜補爲一志。昭代當百王大備之後,包羅往古,垂示來祀,莫今日爲宜。書成而明公手爲裁定,他日爲政,舉而措之而已。昔諸葛武侯以一隅抗衡魏、吳,曾築讀書檯,藉多士之力。考《華陽國志》,木牛流馬,亦一士人所獻,武侯採而用之。願明公之無忽於斯言也。元初家累千金,妻子逸樂,棄而遊四方,行不攜ゎ被,臥不僦邸金,終年不浣衣,經旬不洗沐,摶飯裹置衣袖中,以爲餱糧。夏月穢臭逆鼻,聞者嘔噦,元初咀嚼自如。餘將補官赴闕,卒卒未暇理前語,元初遂別去,不知何之。後數年,有告者曰:元初聞遼事急,徒步往遼陽,相視厄塞要害。奴將攻遼陽,人勸之去。不可。城陷,死焉。
嗟夫!元初有志於著作,棄家離鄉,周行天下,蓬頭趼走,如中風狂易,懷鉛握槧,身死絕域,張伯松知有賊會,反支日不去,爲賊所殺,豈其類耶?其書留篋衍中,紙敝墨渝,二十餘年,更一失之,程生遂無一字留天地間矣!推元初鄭重屬餘之意,知其心ぁぁ,猶不死也。作《徽士錄》,使新安之志文獻者徵焉。
(東征二士錄)
萬曆二十年,倭酋平秀吉遣將躪朝鮮,天子念屬國殘破,國王亡走求內徙,興師往援,命兵部侍郎宋應昌爲經略,武庫郎劉黃裳、職方主事袁黃贊畫。職方訪求奇士,得山陰人馮仲纓、吳縣人金相,羅致幕下。十月抵山海,而倭先鋒行長兵已渡大同江,繞出平壤西界。石司馬所遣辯士沈惟敬三入倭營,得其要領,行長許撤兵議封貢,遣部下小西飛彈守藤原,如意從惟敬見大將軍李如松,問大閣入朝班次云何?大閣者,倭僞王關白平秀吉也。如松厚勞遣之,約以明年正月入平壤受冊退師。行有日矣,職方問仲纓曰:“倭請封信乎?”曰:“信。”“東事可竣乎?”曰:“未也。”職方問曰:“何謂也?”仲纓曰:“平秀吉初立,國內未附。行長,關白之嬖人,欲假寵於我以自固,故曰信也。如松恃寵桀,新有寧夏功,加提督爲總兵官,本朝未有也。彼肯令一遊士掉三寸舌,成東封之績,而束甲以還乎?彼必詐惟敬,借封期以襲平壤,襲而不克則敗軍,襲而克則敗封。故曰東事未可竣也。”相曰:“襲平壤必克,克而驕必大敗,敗封與敗軍互有之。”職方曰:“善。”正月七日,惟敬遣其奴嘉旺報行長,質明天使行冊封禮,自南門入。行長候於風月樓,倭花衣夾道,欣欣望龍節。如松擁衆襲之,弓刀擊戛,倭知有變,退保風月樓、牡丹臺二壘,諸營合攻不能下。行長夜半渡大同江,江冰,引還龍山。如松不知也,旦日下令進攻,良久知倭去,乃建大將旗鼓,誓師入空城,命諸將上首功。西兵南兵奉軍令不割級,而遼兵出所匿鮮人首以獻。一軍噪聲如沸,爭欲殺李大蠻。如松徉弗聞也。倭進則魚貫而營,退則捲簾而撒,所過多設虛壘以疑敵。如松自平壤趨龍山,六百餘里,中塗列四十寨。攻開城,自旦至午,城中寂無人聲,令西兵梯而入,收其所設戈幟,割道旁鮮人腐首,報再捷。鮮人恨如松,紿之曰:“倭棄王京遁矣。”如松驕而貪,戒西兵南兵列營江邊,提遼兵三千獨進。經碧蹄館,館人復以倭遁告。如松益喜,輕騎疾馳,至大石橋,馬蹶傷右額,蘇而覆上。橋外倭幟如林,李友率家丁據橋攢射,倭不得過。兩山麓皆稻畦,李如百以其弟如梅爲左右翼,夾如松出淖中,李友中鉤墮。倭來益衆,刃及如松重鎧,會楊元兵至得免。大兵退守開城,而經略駐定州,相去八百里。行長據龍山,清正自咸鏡趨截鴨綠江。經略前後皆阻倭,計無所出。馮仲纓言於職方曰:“師老矣,退又不可。清正狡而悍,藐行長而貳於關白,願與金相偕使,可撼而間也。”職方具以仲纓前語告經略,經略許之。清正者,薩摩君之介弟也,平秀吉心畏之,使其嬖人行長將前軍,而清正爲後繼。清正倍道取咸鏡,虜李公妃及其二子及將相樞管三人,擁兵斷後,意不欲屬行長,恥爲之下也。仲纓往,清正盛軍容迎仲纓,仲纓立馬大言曰:“諸酋恃強,不知天朝法度。汝故主源道義受天朝封二百餘年,汝輩世世陪臣也。汝敢慢天朝,忍遂忘故主乎?”仲纓欲暴關白之篡也,故以故主挑之。清正齧指曰:“唯!唯!”仲纓就帳宣言曰:“汝巨州名將,故主之介弟,今破王京者,行長也;議封典者,行長也。彼以一弄臣,儼然主封貢,挾天朝以爲重。而汝雄踞海濱,自甘牛後,心竊恥之。且持此安歸乎?今與我定約,急還王子陪臣,退兵決封貢,勿令冊封盛典,出自弄臣,此亦千古之一時也。”清正手額曰:“請奉教。”解所著團花戰袍,與仲纓歃血約盟,令王子陪臣謁仲纓,扣頭謝,訂期歸國。即日自王京解兵而東。仲纓之入說清正也,金相勒兵以待。相計之曰:仲纓,職方所使也,劉武庫內忌之。如松平壤之役,職方面數其襲封殺降,今得無以通倭中仲纓,爲媒孽職方地乎?乃領健卒二千人,分伏南山觀音洞,邀其歸師,殺九十餘人,生擒倭將一人曰葉實。仲纓歸,武庫果以通倭爲言,仲纓取相所斬倭級示之,且分遺其幕客,乃止。而如松以十罪列職方。職方遂中察典,仲纓與相皆罷歸。
如松駐開城久,去鴨綠千里,兵疲糧盡,與參軍李應試謀復遣惟敬議封事,事垂成而敗,石司馬與惟敬皆論死。而東征之役,更易督師制府,先後七年,老師費財,飾功掩敗,海內爲之騷動。迨平秀吉死,倭撤兵歸國,始告成事。惟敬之再使也,李參軍密告如松,遣仲纓別使清正,使兩虎共鬥,此上策也。如松不能用。邢益都爲制府遣人聘仲纓,東人王君榮戒仲纓曰:“大丈夫肯俯首爲邢小人用乎?”仲纓謝弗往,僦屋長安市中,讀書賣藥以老。相敘東征功,當實授守備,往謁兵部吏,吏笑曰:“長安中金銀世界,君徒手來何爲?”慟哭焚其文牒以歸。遼事之殷也,相老矣,往來燕中塞下,欲有所爲,依故人於薊門,死濟河舟中,屬其僕歸骨虞山,餘爲葬之北麓,其母之兆。相事母至孝,從其志也。相年十五,見老僧有羸疾,憐而飯之。老僧精武藝,授以四十八字,曰:“熟此,則無敵於天下矣。”嗣父死,負官錢七萬,隸捕相急,度不可脫。誘而之曠野,以老僧所授訣試之,數十人應手而倒。走居庸關外,亡入虜中。虜見相藝絕人,不忍殺。居三年,益厚遇之。相歸內地,虜爲資送至關外始去。從袁職方論天文曆法,從徐閣學論屯田海運,從李中丞論復舊遼陽,按圖畫地,歷歷如指掌。每爲餘道東征事,與世所記錄絕異。已而遇丁贊畫之子,出其父手記,知相言有徵也。仲纓爲人短小,善談笑,家貧,坐客恆滿。出清正所贈戰袍示餘曰:“此老禪和衲頭也。”相深目戟髯,俯躬徐步。舟行順風揚帆,則伏地喀嘔。且死,語其僕曰:“置我棺船艙中,勿令見水,使我魂悸也。”其曲謹多畏如此。
初學集卷二十六
○雜文(六)
(書錢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後)
錢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一則會同十年七月吳越有國時所給,有吳越國王押字,及鎮東軍節度使印文,一則宋治平二年四月中書門下牒付者也。吳越牒中所稱會同十年,即晉出帝開運四年,耶律德光滅晉所改也。是年六月,吳越忠獻王弘佐卒,弟弘亻宗立。十二月,弘亻宗爲羣下所廢,立弘ㄈ。則知吳越國王者,弘亻宗也。弘佐卒,以鎮東節度使授弘亻宗,至八月,制授弘亻宗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故印文止稱鎮東也。治平二年牒後所書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平章事不署姓者,安陽韓忠獻王琦也。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曾者,晉江曾宣靖公公亮也。吏部侍郎參知政事歐陽者,廬陵歐陽文忠公修也。吏部侍郎參知政事趙者,虞城趙康靖公概也。三公皆署姓,而忠獻獨不署。以忠獻集考之,忠獻於治平元年甲辰冬,三表乞罷相,上許以仁廟終祥再請,至二年乙巳夏,累申前請。此或其杜門乞休,不赴都堂時也。
以二牒所載,徵諸史傳,無弗合者,獨吳越牒中會同十年之紀,覽者往往致疑。蓋德光滅晉,雖以二月丁巳朔建國改號,而漢高祖亦以是月辛未起河東,仍稱晉天福十二年。吳越之正朔,何以不奉漢而奉遼?況四月丁丑,德光已卒於殺胡林矣。此牒行於七月,不應猶以會同紀年,此不能無疑者也。考之《遼史》,自阿保機即位九年,吳越與契丹信使不絕,吳越之通好契丹久矣。契丹入主中國,吳越奉其正朔,當在諸州鎮之先。是年七月,德光雖已死,而漢令未及於東南,故猶以會同紀年,其改而從漢,則在八月受漢制之後也。《吳越備史》沒會同、天福,而追紀開運四年,亦可謂微而章矣。《遼史德光紀》,是年改元大同,而會同無十年,與此牒及諸史異,或者又以爲疑。按王溥《五代會要》,德光僞降赦,改國號大遼,稱會同十年,歐陽史諸家亦同。蓋降赦則稱會同,而改元則曰大同。改元之後,不三月而德光卒,故大同之號,不行於中國,而僅存於國史。牒文所從,據其降赦之文;國史所書,紀其改元之實。固可以互考也。葉隆禮《契丹國志》以是年爲會同十一年。隆禮之志,成於淳熙中。《遼史》未入中國,其舛誤不可枚舉。徐無黨注歐陽史,以謂契丹年號,諸家舛謬非一,莫可考正。因是牒以考之,則益信矣。
江陰李君貫之,博雅好古,叢書蠹簡,每遇之,無不藏┑。出二牒以示餘,命爲之跋尾。餘學殖既鮮,又善遺忘,略疏其概,以復於貫之,貫之幸悉舉所聞以改焉。萬曆四十八年庚申春正月。
(再書錢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後)
往餘爲江陰李貫之考錢塘大慈山、甘露院二牒,距今七年矣。治平二年四月之牒,韓魏公爲宰相,書銜而不姓。曾魯公爲次相,歐陽文忠、趙康靖爲執政,則署姓而不名。餘未及深考,第據魏公《安陽集》二年乙巳夏仁廟終祥累申前請,遂妄謂魏公之不署姓,或以杜門乞休,不赴都堂之故,而非敢以爲允也。今年偶讀王明清《揮麈錄》雲:明清嘗得治平元年英宗批可進狀一紙於梁才甫家,宰執書臣而不姓,且花押而不書名,以歲月考之,則韓魏公、曾魯公、歐陽文忠、趙康靖作相、參時也。但不曉不名之義。後閱沈存中《筆談》雲:本朝要事對稟,常事擬進,畫可然後施行,謂之熟狀。事速不及待報,則先行下,具制草奏知,謂之進草。熟狀白紙書宰相押字,他執政具姓名,進草即黃紙書,宰相執政皆於狀背押字。始悟其理,不知今又何如耳。明清所得進狀,與甘露院牒皆在治平元二間,四公作相、參之日。甘露院之牒,蓋中書門下奉敕賜額,令本州翻錄,降付逐寺院者也。讀明清之錄,考其所謂熟狀進草者,是牒蓋亦熟狀之遺。而宰執皆不名,則宋朝故事如此也。及考葉夢得《石林燕語》,則雲:唐誥敕,宰相書名者,皆不書姓,惟單名則書姓。蓋以爲宰相人所共知,不待書姓而見。國朝雖單名亦不書姓,他執政則書,所以異宰相之禮也,夢得所記宰相不署姓之故,視存中爲詳,如魏公正所謂單名不書姓者也。誥敕不書姓,則其見於文牒者,又可知也。餘初不知宰相不署姓爲宋之故事,而以臆考之,微《揮麈錄》諸書,則餘之誤誰與是正?然是時,曾魯公實爲次相,而與二執政同署姓,則知宰相之不署姓,不獨異於執政,抑亦異於次相也。以是牒推之,又可以補夢得之所未備也。存中又記中書札子宰相押字在上,次相及參政以次向下,樞密院札子樞長押字在下,副貳以次向上,以此爲別。是牒之書銜,繫於年月之後,先左右參,次次相,又次宰相,蓋以後爲尊,而不別行。是知文牒之行於下者,其制又與札子異也。治平去今五百六十餘年,故紙敝牘,使人摩娑不忍置。文獻之不可以無徵,豈不信哉!
餘學問春駁,不審於闕疑慎言之訓,是以有曏者之誤。今既已知之,不敢塗竄以自蓋也,庸敢備書以詒貫之,俾附於是牒之後。雖然,自時厥後,有所弋獲,尚當次第書之。貫之老而好學,故知不以我爲贅也。天啓六年四月。
(記溫國司馬文正公神道碑後)
天啓壬戌,得司馬文正公神道碑刻於長安肆中,紙敝墨渝,深加寶重。而又竊怪其不盛行於世也,遂命良工裝潢,屬友人程孟陽題而藏諸篋衍。後三年乙丑,被放歸田,讀元人程鉅夫集《溫公墓碑老杏圖詩序》曰:公之墓碑,僕於羣忄僉之日,而斷碑之隙,有杏生焉。金皇統間,夏邑王令,建祠修復。老杏迄今二百餘年矣,白雲翁家與之鄰,益用封殖。皇慶之元,翁爲平章政事,出所繪圖及修復之碑,使廣平程某序之。鉅夫之序所謂夏邑王令者,壽春王廷直,金皇統間夏邑令也。白雲翁者,元平章察罕也。鉅夫記修復事頗略,然有以知其出於磨泐之後,而碑之傳於世者爲不易也。考於《通志》,得廷直所自記曰:紹聖間僕溫公墓碑而磨其文。靖康復公官爵,欲再立而未暇。迄今五十餘年,埋之深土,毀滅虧漫,不傳於世。天眷有德,乃生杏樹一株於碑座龜趺之側,枝屈蟠,春花夏實。廷直以皇統戊辰秋八月行令夏臺,問諸守僧圓真,訪得舊本於公曾侄孫曰作曰通之家,命工刊模,碑面穴隙,不可鐫磨,碑陰碎裂,間實以土,蓋初僕時自龜而上推撲使然也。欲別選巨石作豐碑,則又無大葬時朝廷物力。公族侄孫綺曰:不若橫碑作小段而模立之,則龜杏不損,後之人知其異焉。因斫碑而爲四,額一,跋一,共六石。僧法洪率闔邑僧院,鹹出貲助之。圓真又出私帑,於墳院法堂之後,設堂以祀公,置碑石焉,號曰溫公神道碑堂。此皇統修復之始末也。餘初得此碑凡四紙,縱長丈餘,橫半之,與斫碑爲四之說符合,爲皇統時所修復無疑也。餘所存者,四石而已,其額與跋皆不可考矣。然而是碑也,僕於宋,復於金,龜趺之僅存,老杏之封殖,皆有鬼神護持。而餘乃幸而得之,又豈易哉!餘又謹按:公以元元年九月卒於位,二聖親臨其喪。哲宗再遣使詔其孤康,又遣大臣諭指,俾奪遺命,從官葬。命入內。內侍省供奉官李永言乘驛詣涑水,相地卜宅。於是以十月甲午掘壙,發陝、解、蒲、華四州卒穿土。複選尚方百工爲葬具。十月覆命。公從子富提舉之。十二月丙戌,墓成。其葬也,以二年正月辛酉。既葬之明年,敕翰林學士蘇軾撰碑,上親爲篆字,以表其首。又命永言及公從孫桂,督將作百工,起樓於墓之東南以居焉。樓之大制,基極相距凡四丈有五尺,上爲四門,門爲二牖,下爲二門,門爲一戚。複閣周於碑,迴廊環於閣,繚垣四起,爲之蔽衛。凡七月而畢事。土木金石虧墁丹ぬ之工,總會一萬六千有奇,而所損之數稱是。此元中大葬溫公恩禮之大略也。八年九月,宣仁聖烈皇,皇后崩。紹聖元年七月,三省言前後臣僚論列元以來司馬光等罪惡,詔司馬光、呂公著各追所贈官並諡告,及追所賜神道碑額,仍下陝西、鄭州,各於逐官墳所,拆去官修碑樓,及倒碑磨毀奉敕所撰碑文訖。奏從許將之言,僅免斫棺屍而已。四年二月,追貶清遠軍節度副使。四月,又貶朱軍司戶參軍。徽宗追復未幾,而崇寧復貶。奸黨之碑,大書深刻者再,皆以公等爲首。靖康初元,除元學術黨禁,贈公爲太師,而事已不可爲矣。廷直修復公墓,在金皇統八年戊辰,紹興之十八年也。距紹聖僕碑時,計五十有五年。異國之臣,左衽之長,乃能摩娑斷碑,以修復爲己任。洪、真輩皆僧徒,相與助之唯恐後。其視紹聖、崇寧諸人又何如也?然而當是時,賊檜爲政,和議告成。天水之封,劉之冊,皆在紹興、皇統間。涑水之墓雖儼然修復,公亦何樂乎有是哉?嗚呼!公墓之廢興,關於有宋之存亡,庸敢牽連書之於碑刻之後。後之君子,亦將有感焉!是年冬十有一月二十七日,虞山老民錢謙益謹記。
(讀盧德水所輯龍川二書後題)
德州盧德水刻陳同甫《三國紀年》《史傳序》,題之曰《龍川二書》。又深自貶損,以謂淺見寡聞,不敢出手作序,擬請虞山先生數語,以發明二書之所以然。
嗚呼!餘少而讀龍川之書,爲之寤而嘆,寐而起。酒闌燈,屏營欷噓者,二十餘年矣,其敢無一言以副德水之意乎?靖康之事,天下之大變也。紹興之請和,皇統之策命,天下之大辱也。堂堂中國,五十年之間,龍川以匹夫庶士,奮起而任天下之辱,思一洗之,而無以自效,故假三國之君臣以見志焉。《三國紀年》者,龍川之《春秋》也。以言乎帝胄,則備疏而構親;以言乎舉事,則劉難而趙易;以言乎立國,則巴蜀蹙而南渡寬。然蜀以鼎足抗衡,而宋以島夷屈服。龍川不云乎;後主之庸,豈後世之庸主哉?然則後世之所謂庸主者,可知已矣。志曰《漢略》,悲其君臣之志也,以愍夫不足悲者也。孫氏之立國,君臣上下,畫江之慮精矣。及晚年國勢既定,參分造盟,以函谷爲界,而明與魏絕。以皓之昏暴,猶有青蓋入雒之思。而南渡之君臣,據錢塘一隅之地,叩頭乞哀,惟恐失之,不亦傷乎!志曰《吳略》,著其自立也,以表夫不能立者也。孔子曰:吾志在《春秋》。《三國紀年》,其亦龍川之志乎?龍川之志,則志乎中興而已。故其爲《史傳序》也,以《中興遺傳》終焉。忠臣義士,中興之本也;謀臣辯士,中興之資也。譬之鳥焉,忠臣義士,其肝膈也;謀臣辯士,其毛羽也。有謀辯之略。而無忠義之心,則徐秉哲、王時雍之倫,竭其精神才智,朝金而夕楚者,是豈可備驅策者乎?有忠義之心,而無謀辯之用,則所謂拱手而談正心誠意,爲風痹不知痛癢之人者,亦要歸於無用而已矣。是二者皆偏才也。人主患不得英豪而用之。英豪者,有忠臣義士之心,而具謀臣辯士之略,如蜀之有亮,如吳之有瑜是也。以英豪之人,而生昏庸衰濁之世,譬如神龍之在溝壑也,田夫孺子爭以爲怪異,不將醢之,則將豢之。夫避醢而就豢,亦豈神龍之所欲哉?宋當斯時,和議成,黨論盛。鄙夫盤互於廟堂,賢人刺促於羅網。如龍川者,再入大理獄,晚得一第以死。而況於龍伯康、趙次張輩,抑沒草野,又豈可勝道者?子天生英豪,使斯世不獲其咫尺之用,此則人主之過,而天下之大不幸也。
餘於《龍川二書》,竊窺其中興之大志,悲其以英豪自命,而卒於無成,故因德水之請,書之於編末,發千載一慨焉。今天下全盛,建州小奴,遊魂殘魄,漸就澌滅。而士大夫深憂過計,有如歐陽子之雲唐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者。天子方拊髀英豪,一旦登庸德水使執政,召問當從何處下手,德水必有以自獻矣。餘老矣,尚能執簡以記之。崇禎丙子陽月朔。
(孝譽先生私諡議)
崇禎五年五月,故鎮遠侯勳衛揚州顧君卒。江左薦紳大夫與顧君遊者,悲其纔不效於時,位不稱其志,仿古人私諡之法,謀所以易其名者,胥走告於舊史氏錢謙益。謙益議曰:
勳臣子弟之有散騎參侍,自洪武九年始也。朝會大事,佩弓刀,充宿衛。其有材器超卓者,不次擢用。然自洪、永以來,膺是選者,郭忠武而外,未有聞焉。則豈非貴不期驕,富不期侈,甘毳足以豢其心,而綺紈足以柔其骨,於其中求一勞人志士,殆所謂牛毛而麟角者歟?君弱不好弄,痛刮磨豪習,讀書修行,一以忠武爲法則。其在環衛也。我方有事屬國,奮身請東征,以麓川騰衝之役爲比。既而有封議不果,謝病家居。御史薦君率江、淮兵援遼,牽連謫戍,亦猶忠武之志也。君生平忠孝大節,無愧於忠武,如諸公之議考私諡以易名,不惟君死且不朽,抑亦激勸後人,感概豎立,庶可以稱塞我高皇帝廣厲勳舊之德意。謹按諡法,孝之例有五。君之事母,有曾、閔之孝。緹騎及門,鋃鐺逮繫,君旌旄以別其母,登車煒煌,既免,然後跪謝告實,可不爲慈惠愛親乎?毀家報國,身瀕九死。己巳之冬,詒書告別,單車就道,誓獨身死佟奴,以解嚴而止,可不謂秉德不回,大慮行節乎?東海侯陳文得諡孝,國史以爲異典。吾以爲莫如君宜。又按諡法,狀古述今曰譽。君著《鎮遠先獻記》,下上十一朝,網羅貫穿,非一家之史也。論邊政、議漕鹽、舉而厝之,可以佐縣官緩急。《詩》不云乎?“庶幾宿夜,以永終譽”。君可謂譽矣,請諡曰孝譽先生。謹議。是年冬十一月,舊史官常熟錢某述。
(顧孝廉請贈議)
萬曆間,吳中有三孝廉,曰崑山歸季思、常熟顧朗仲、長洲文文起。文起登上第,爲天子之大臣,而季思、朗仲皆前死。巡方者以季思名行上聞,得贈翰林院待詔,且命更舉其未盡者。吳之人士僉謂朗仲不可以後。餘惟季思之道清而貞,廉靜而閒止;朗仲之道弘而毅,篤誠而沉塞。季思庶幾伯夷之清,而朗仲兼有伊尹之任。巡方者之於二賢,非有軒輊;而不蚤聞焉,則吾黨之過也。朗仲少喪父,哭踊拊心,焦肺嘔血,終身爲錮疾,臥則心怦怦然,非抱持不能寐。事後母至孝。朗仲病,後母籲天請代,未幾亦死。每曰:“子而不孝,非子也。吾惡夫以孝取名者也。”生平不妄取一錢,遇人緩急,典衣借貸,未嘗以無爲解。居間請託,謝絕郡邑。公正發憤,則奮臂削牘,不避仇怨。每曰:“士而不廉,非士也。吾恥夫以廉成名者也。”繇此言之,孝廉之行,朗仲之所不欲居,而況於其名乎?又況於假其名以取旌乎?然則朗仲之爲人如何?曰:其學以窮經好古爲宗,一義之未析,一物之不知,其所爲食寢俱廢者也;其志以忘身善物爲務,一民之未安,一物之失所,其所爲疒只 在躬者也。篤信好學,強立不返。爲子必死孝,爲臣必死忠;得志則沛然德教行於兩間,不得志則浩然真氣返乎大宅,是則朗仲而已矣。朗仲與江陰繆當時同舉鄉書,當時於世少所許可,每曰:“朗仲吾師也。”
唐人李遐叔作《三賢論》曰:“元之志行,當以道純天下;劉之志行,當以六經諧人心;蕭之志行,當以中古易今世。”以二君擬之,朗仲其元、劉之比乎?當時其蕭之倫乎?當時以奄禍考死,與劉侍講齊名,爲當時所心師者,其人又何如哉?舉是以應明詔,雖非朗仲之志,其誰曰不宜?謹議。
(吳中名賢表揚續議)
國家崇獎名節,風勵流俗,著之甲令。凡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旌表其門閭,蓋仿古瞽厥宅裏,崇臺綽,烏頭漆書之制。士大夫之賢者,得祀於鄉之學宮,蓋仿古瞽宗樂祖,鄉先生沒而祭於社之制。世道下衰,風教元刂敝,鄉里婦孺,雖有伯姬、孝己之行,截髮股,殘肌捐身,非其子孫富厚,竿牘遊揚,卒皆草亡木隕,聲銷影滅。鄉賢之祠,木主林立,多於儲胥,有志者過而唾之,若坐塗炭。數年以來,士大夫廉恥掃地,辮髮而事奴,挾而幹寇者,面攘臂,恬不知恥,是豈可視爲細故哉!我皇上深惟治理,激厲頑懦,俞前按臣祁彪佳之請,表揚已故舉人張基、歸子慕、朱陛宣,皆贈翰林院待詔。又命以後巡按御史,各宜留心風教,確訪真品,薦舉以聞。於是吳之縉紳,孝秀耆老,公舉其續宜表揚者,舉人二人,生員一人。謹條列其行事如左:
顧雲鴻,常熟人。中萬曆庚子鄉試。雲鴻少喪父,拊心嘔血,終身抱怔忡之疾,非抱持不能寐。事後母至孝,雲鴻病,後母籲天請代,後雲鴻死旬月,以哀卒。後母之殉其子,古未有也。博學深思,研精六籍,易簀之夕,雒誦《易》象,琅琅出席蓐間。讀書藤溪山中,介居絕俗,急公赴義,不顧頭目,以忠孝名節爲己任。丁未鎖院對策,至天災民窮,淚簌簌下,沾漬楮筆。嘗語所知,大丈夫殺身取義,當轟轟烈烈如疾雷閃電,公等暖姝自好,他日縱遇難死節,不過作文文山、謝疊山耳。甫強仕而卒。學者私諡爲孝毅先生。雲鴻在公車,與江陰繆昌期、長洲文震孟以名行鏃礪,繆、文皆嚴事之,不敢雁行進。繆爲忠臣,文爲名相,則雲鴻之品第可知也。
張世偉,吳江人。中萬曆壬子科鄉試。服習其祖基之家訓。七歲喪母,上食號慟,塾中兒皆爲流涕。父歿,事其兄如其父。急朋友之難甚於己。鄉邦有大利病,縉紳囁嚅相顧,必自世偉發之。謝絕請託,誅茅灌畦。死無以爲斂,倪司李賻之,乃發喪。世偉がテ自守,不依附東林講席,以釣聲名。黨人鹹目攝之,曰:“此爲清流嚆矢者也。”晚年謝公車不赴。閭里有急難,必望走焉。有不善,相戒曰:“無使張孝廉知。”其所居,嚴重於公卿。其卒也,謙益題其銘旌曰:孝節張先生之柩。世偉晚與文閣學震孟、周忠介順昌、朱孝介陛宣爲友,而姚學士希孟出其門。諸公以名行顯聞,世偉居其前爲唱於焉。陛宣既得旌矣,於世偉何疑?
楊大氵榮,吳縣儒學生員,故宮保南京兵部尚書莊簡公之子也。吳有君子曰:王仁孝先生敬臣,大氵榮少從之遊,袍徒步,徐行下視,人不知爲宮保之子。性廉靜,見非義,氣絕艴然,不可犯幹。闇然躬行,孚尹旁達,望而知爲仁孝先生之徒也。事莊簡及嫡母、生母,竭盡誠孝。居三喪,哀毀如一。昆弟四人,析產獨取其薄。丁巳、戊午間,歲飢,民陳死無算,收瘞枯骼,凡兩年可萬計。居家訓子,肅若朝典。冠昏喪祭,必用古禮。年逾艾,危坐一室,朱黃誦讀,夜分不輟。疾革,衣冠肅然,以手指心而逝。吳人稱爲端孝先生。吳趨故嚴重王敬臣,纖兒婦人,皆呼王孝子。敬臣沒,推服大氵榮如敬臣。萬曆十四年,御史上敬臣孝行,神宗特授國子監博士。用敬臣例,旌大氵榮於身後,其誰曰不宜?
右條列吳中三賢行事如右。皆徵諸國人,詢於介衆,起九京而俟百世,可信不誣者也。列郡之中,亦有弓旌賁及,著作繁富,遊光揚聲,傾動海內者矣。嗟夫!瓦器飲食,或以虛僞貽譏,皮綃頭,或以釣採蒙誚。取宋璞以混周玉,採春華而忘秋實。豈執事者所以奉詔條,砥末俗,稱塞聖主崇獎風勵之至意者乎?敢忘其固陋,獻斯議以備採擇焉。癸未孟陬月,虞山老民錢謙益謹議。
(放生說)
放生戒殺,三代以上未有其名,然而未有大於此時者也。何也?
周官川衡澤虞所掌,凡以共祭祀賓客喪紀之用,其它攻猛獸,除毒蠱,去蛙黽,射矢鳥,各有攸司,皆以生之之道殺之也。國君春田不圍澤,大夫不掩羣,士不取は卵,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則田而殺焉寡矣。獺祭魚,然後虞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鳩化爲鷹,然後設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昆蟲未蟄,不以火田。參觀《王制》《月令》《夏小正》之所載,則非時而殺焉者寡矣。諸侯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庶人無故不食珍,則無故而殺者寡矣。魯隱公,大國之君也,登百金之魚,臧孫以爲亂政。宣公夏濫於泗淵,裏革斷其罟而棄之。周德下衰,其凜凜於王制若此,而況其盛時乎?古之帝王,以天地山林川澤爲一家,以鳥獸禽魚羣生萬物爲一體,無地而非放生之地,無物而非放生之物也。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皆放生戒殺之法。親賢遠奸,禁女謁,屏閹寺,攘夷狄,皆放生戒殺之事也。民無夭扎,物無疵癘,麒麟遊,鳳凰集,衆鳥獸魚鱉鹹若,豈其以人主之尊,躬家人之細行,旦得一鳥焉而縱之,暮得一魚焉而畜之,至以不取不放,見笑於夷狄,如梁武者哉?唐、宋之世,天下始有放生池。唐乾元中,命天下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顏魯國文忠公爲之碑。宋天禧中,王欽若奏以西湖爲放生池,爲人主祈福。蘇文忠公謂西湖不可廢者五,此其首也。唐、宋之置放生池,吾所謂家人之細事也。王欽若之請,則宦官宮妾之愛其君也。然而顏、蘇兩文忠,拱手讚歎,如恐不及者,何也?尊王制,因末法,導揚人主之仁心仁聞,而勸誘天下以好生惡殺,此仁人君子之所有事也。唐用閹人殺天下,宋用新法殺天下,屏棄兩文忠於外,生民日就湯火,而祈福於一魚一鳥,其放生戒殺,不已隘乎?君子亦爲之一喟而已矣!塘棲張子羽斥菜湖爲放生池,建流水長者閣於池中,延祕密嚴公主其事。其友張秀初、沈不傾共爲唱導。或難之曰:“棲水去杭城五十里,西湖故放生池也,何必改作?”曰:“子不見夫官府之庫藏乎?勾稽會計,密於秋荼,今又重之以嚴旨峻法,然貪官污吏穿穴而乾沒者,不可勝誅也。富家翁媼,囊金櫝帛,手自扃,中夜取火而視之,不遇去篋探囊發匱之徒,則其亡失者鮮矣。物公則玩,法久則渝。西湖之放生,官府之庫藏也。棲水之放生,翁媼之囊櫝也。何必西湖之是而棲水之非?”顏文忠之碑曰:環海爲池,周天布澤。動植依仁,飛沉受獲。蘇文忠之奏曰:郡人數萬,會於湖上,所活羽毛鱗介,以百萬數。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萬歲壽。棲水之爲斯,善學兩文忠已矣。
衡公自棲水來,敘諸君建置之意,屬餘綴以一言。餘拱手讚歎曰:“斯所謂諸上善人,俱會一處。得廁名其間,幸矣!”作是說以廣之。
(袁祈年字田祖說)
公安袁祈年,其字曰未央,吾友小修之子,而爲後於伯修庶子者也。自公安之三袁以才名掉鞅藝苑,而其子弟之英妙者,皆有名於時。江、漢之間,人皆知有袁未央矣。
一日,飲餘長安邸中,請改字於餘。餘別字之曰田祖,而告之曰:《周禮》《春官》章:凡國祈年于田祖,吹《豳雅》,擊土鼓,以樂田。注曰:田祖,始耕田者,謂神農也。《甫田》之詩曰:琴瑟擊鼓,以御田祖。傳曰:田祖,先嗇也。先王之制禮也,大報本而反始。是故以報焉則祭先嗇,以祈焉則御田祖,其爲尊祖一也。雖然,豈惟田有祖哉?文亦有之。《三百篇》,《詩》之祖也;屈子,繼別之宗也;漢、魏、三唐以迨宋、元諸家,繼禰之小宗也。六經,文之祖也;左氏、司馬氏,繼別之宗也,韓、柳、歐陽、蘇氏以迨勝國諸家,繼禰之小宗也。古之人所以馳騁於文章,枝分流別,殊途而同歸者,亦曰各本其祖而已矣。今之爲文者,有兩人焉,其一人曰:必秦必漢必唐,舍是無祖也。是以人之祖禰而祭於己之寢也。其一人曰:何必秦?何必漢與唐?自我作古。是被髮而祭於野也。此兩人者,其持論不同,皆可謂不識其祖者也。夫欲求識其祖者,豈有他哉?六經其壇也;屈、左以下之書,其譜牒也。尊祖敬宗收族,等而上之,亦在乎反而求之而已。田祖胚胎前光,蟬蛻俗學,卓然有志於文者也。吾姑語子以文之祖。子歸而叩擊於小修,以吾言爲端,其於吾言必有進焉。子,江、漢之間人也。江、漢朝宗於海,尊祖之義也。《詩》不云乎?“沔彼流水,朝宗於海。”
(陸君陳字說)
甬東陸生符,嘗讀陳亮同父之自贊,所謂人中之龍,文中之虎,愾然有意乎其人也,遂字文虎。既而意有所未安也,請改字於餘。
餘觀東方朔諫武帝,願陳泰階六符,生之姓名,適有合焉,因字之曰君陳,而爲之說曰:三代而下,賢臣志士,有志於理平,所以規切摩厲其君,未有不本於三階六符者也。東方生西漢全盛,事雄才大略之君,假詼諧倡辨以陳其說。人主用其一二,遂能鞭笞四夷,表章六經,致白麟寶鼎之瑞。同父當宋南渡,光氣分裂,星分不越女牛參井之間,乃欲挾縱橫恢復之計,以幹庸主,窮老盡氣,而不得一試,亦足悲矣!吾願生爲東方生,不願生爲同父也。東方生所陳泰階之事,不可得而聞矣。生一旦如同甫上書故事,天子驚異累日,使執政召問從何處下手,其何以置對?夫永康之功利,驟而陳之,能使其君畏,然而不可詘也。新安之誠正,久而陳之,能使其君厭,然而不可易也。良醫之用藥也,虛則補之,實則瀉之。若必欲舉一而廢一,則均爲風痹不知痛癢之人而已矣。記有之,事君先資其言,拜自獻其身,以成其信。吾知生之必有以也。生之爲人也,孝友令恭,有君陳之遺德焉。則三代以下之臣,將姑舍是,而況於詼諧倡辯之流乎?
初學集卷二十七
○雜文(七)
(富責主人文)
昔人《逐貧》《送窮》之作,皆以貧鬼致辭,譴訶不少貸,而富鬼則不及焉。孫樵《逐┲鬼文》,列四鬼之目,曰諂鬼,曰矯鬼,曰巧鬼,曰錢鬼。是四鬼者,皆富鬼之族類儔黨也。樵既知富鬼之情狀而擬諸其形容矣,又欲招之以文。富鬼故不好文,幾其與子墨作緣,亦亻真甚矣乎?餘里居食貧,峭獨自喜。時聞大冠揶揄,聊述其語,爲富責主人文。知富鬼之不可招,故安於其責而不慚也。意略與樵反。其辭曰:
翰林主人,索居暑夕。月在南鬥,明河垂席。
雲物輕鮮,人影單隻。倚仗徨,瞻睇四壁。
有聲愾然,若咳若息。若啼而厲,若而扼。
嘻嘻出出,音聲四射。傾聽不明,掩耳逾嘖。
曰:“餘爲富鬼,百鬼之王。暫舍富室,薄遊窮鄉。
過子之門,有如琢冰。門神冷落,戶鬼凌兢。
入子之室,徒有憂滿。竈君辭突,廁鬼去溷。
退筆成蒙,殘編滿家。傲不人後,癖必人過。
撫己咄咄,視天夢夢。保此四極,御彼五窮。
凡今之人,莫如富厚。百爾具瞻,上帝所右。
鬼猶求食,人胡弗走?不親而懿,匪昏而媾。
借其餘光,逐彼遺臭。彼翔我趨,彼植我僂。
彼啖我甘,彼灼我灸。行ぅぅ飲酒,仡仡禦寇。
惟力是視,遑恤我後。我有顏面,無獲其皮,
劈眥析頰,逢彼之宜。彼笑未色,我解其頤。
彼方曰諮,我蹙其眉。賜之餘瀝,匍匐叩稽。
不比臣虜。況乃等夷。我有話言,沓口岐舌。
鴟夷滑稽,瀾翻轉折。嚶喔尹,附耳未絕。
陳見悃誠,誓死流血。退而屏人,偶語戛戛。
轉喉似喑,出氣復咽。哿矣富人,入而後說。
爲臣則忠,作婦斯哲。齒牙轆轤。骨節臠卷。
口承餘竅,脣齧足汗。尻高首下,肩聳脅穿。
剜肉折俎,剝膚肆筵。見金則攫,有恥必捐。
子不醜窮,人誰子妍?脂膏卻潤,捷徑闢先。
人敝官冷,有地無權。資人莠口,博人鈍顏。
搖脣抹扌殺,背面釒吉鉗。魯冠越棄,夏Ψ冬懸。
咎譽遷隨,彼何有焉?富而可求,伐柯有則。
彼其之子,亦既弋獲。善事官長,伺候顏色。
結交駔獪,厭飫酒食。妻子立專 慮,僮奴併力。
如牛之耕,如之賊。囊櫝充刃,子貸滋植。
大冠如箕,項領成飾。鄉老稱願,兒童嘆息。
子胡自苦,坎失職?用我之言,易子之求。
回馭弭節,師彼前修。雁鶩爲羣,稻粱是謀。
揶揄屏息,樓裂奚憂?舞置筆札,辭去交遊。
願就幸舍,爲子持籌。”主人聞之,閔默隱几。
煩冤填臆,聊嘈聒耳。宿醉方酲,夢囈未止。
迴腸傷氣,屏營徙倚。曙光解駁,晨露沾灑。
欠伸久之,發叩齒。左顧丹鉛,右命圖史。
欣欣樂康,忘其所以。富鬼喟曰:“不可爲矣。”
撫膺高蹈,不顧而起。
(楚女對)
楚之南有季羋者,美而惠,弱不好弄,善女紅,授《女誡》《列女傳》書。笄而適於某氏,不苟訾笑。久之,舅姑弗善也。其叔妹妯娌,鹹疏遠之。其夫憐之而弗敢暱也。
裏有夏巫氏者,極醜無雙,臼頭黝顏,深目曷鼻,脣結喉,旁行禹僂,手不識刀尺,目不辨結縷,倮逐與人合,無道塗溷廁擇焉。行年五十而後嫁,好淫不衰。其夫固知之。久之,其舅姑安之,其叔妹妯娌交譽之,其夫亦弗忍絕也。夏巫氏時引鏡自笑,曰:“吾之美與惠,世固無有,季羋何爲?”女子有辭家者,過夏巫氏,夏巫氏必祝之曰:“肖我肖我。”而笑詈季羋不絕口。鄰女有習夏巫氏者,問之曰:“子固裏之不售女也。子何賢於季羋?”夏巫氏曰:“我善嫁。”鄰女曰:“季羋實先子行,何謂善嫁?”夏巫氏曰:“非此之謂也。季羋之嫁也,一嫁而已矣。善嫁者,無不嫁也。裏之人貴顯者,吾嫁門第焉;富厚者,吾嫁貲焉;賈者,吾嫁鬻販焉。飯脂洗削者,吾嫁奇羨焉;傭保,吾嫁直焉;奴虜,吾嫁桀黠焉;椎剽賊盜,吾嫁藏焉;丐乞,吾嫁殘羹餘瀝焉。吾十指如懸錐,而衣食常有餘。且以豢吾舅姑叔妹而蠱吾夫焉。季羋之一嫁也,此不嫁之精者也。故曰我善嫁。”鄰女曰:“然則子何以無淫名?”夏巫氏曰:“我善淫,我非好淫也。污其身有利於己,則爲之也。利我者,以我專利也,不好淫;淫我者,以我專淫也,不謀利。我是以食淫利,無淫名。且裏之人老者吾假女焉,孤孩者吾假母焉,壯者吾假兄弟焉,皆假物也。曏者吾嫁亦假也。吾有淫黨而無淫人,誰適名我?故曰我善淫。”鄰女曰:“是二者則誠善矣,如醜何?”夏巫氏曰:“頭臼因而爲廣髻,顏黝因而爲玄衣,因深目而視下,因曷鼻而眉蹙,脣結喉因而爲囁嚅,旁行禹僂因而爲磬折。人惠我而愛其醜也,久而漸忘之,且歸美焉。季羋洵美矣,雖然,季羋不善爲美,而我善醜。以我之善醜,易季羋之不善美,則季羋之稚齒委,猶天人也。雖鳴之發於餘竅,猶芷若之紛鬱,以口承之不暇,矧敢笑且詈之耶?”
鄰女歸,以告季羋,季羋穆然不應。楚王聞之,曰;“嘻!是國之無教令也。”乃命施夏巫氏,表季羋之閭,以爲女宗。
(書武林禳夷事)
今年春,王師分四道討建州夷,三道敗沒,殺我一僉事、二總兵,中外大震。武林諸山浮圖有律行者,相率然燈禮懺,告哀於佛,諸大夫士相焉。或曰:“是詛之也。秦嘗詛楚王熊相,是匹敵之禮也。”或曰:“非詛也,禳也。”禳之之義何居?”“《周官大宗伯》六祝六祈,則掌之太祝,侯禳禱祠之祝號,則掌之小祝,以迨於司巫女巫,各有事守。凡以寧風旱,彌災兵,國有大故,號呼於神以求福也。夫《周禮》者,周公致太平之書也。當週之盛時,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六卿分職,各率其屬,時和年豐,天無烈風陰雨,白雉鬯草之貢,至自荒服。國固無風旱災兵之足虞,其有之,則其所召致感應者不在人也。是故一則曰以事鬼神,再則曰以同鬼神。德之休明,人無不和,而天神人鬼地祗,或有不同不和,則六癘之自作,聖人得以索而治之。然而用牲用幣,祈告哀,不敢專用攻說從事求乎陰之道也。治世浸遠,五行之滋多,風旱災兵,劫運促數,而大雄氏之教始盛。其所以弭災拯難,升幽陟明,固不遠於《周官》之法,則亦聖人所不廢也。今天子深居法宮,久道化成。建州一隅,伏屍流血,干犯和氣,六癘之自作,不歸於人鬼天神地祗之不同不和,而誰歸與?《周官》之制度蕪廢,侯祈禱祠之法,已不可考見。不告於大雄氏而誰告與?雩祭之用女巫也,歌哭而請。今建州之災,豈直旱與?浮屠之禮懺也,其唱嘆不比於歌,其悲哀不比於哭與?舉國之人,皆莫適爲,女巫而浮屠焉代之,是不亦亡於禮之禮與?”“然則大夫士之相之也何居?”曰:“吾聞之浮屠有護真者,瓦盂草食,守木叉如金科,斯律行之表也。率護真之道,以之爲臣,必不以持祿養交罔上;以之爲長,必不以苞苴竿牘漁下;以之立朝,必不以訁翕訾尊沓賣友。雖棄氏毀發,固天子之寶臣也。大夫士之相之也宜。”或曰:“是舉也,大夫士請之,浮屠鑑其誠往焉。爲大夫士者,里居而抱疆埸之憂,匍匐稽顙告哀於佛,其進而謀人之軍師邦邑,又何如也?”侯喜者,唐之處士也,劉逸淮之亂,作《吊汴州文》,投之大川以訴。李翱曰:誠之至者必上通,上帝聞之。劉逸淮其將不久?後數月,劉逸淮竟死。然則佟夷之死且亡,其有日矣。書其事以俟之。萬曆己未夏四月。
(節婦文氏旌門頌(有序))
洪武七年春三月甲午,詔旌吳縣民妻守節者三人:姚榮三妻黃氏,旌門在吳縣之閶門裏,具實錄中。後二百四十二年,吳縣有姚節婦文,實榮三七世孫汝轍之妻。巡按御史請得表署其門如黃氏,制曰:可。於是符下有司行事,所旌門亦在閶門裏,綽楔相望焉。文之隕所天也,爲萬曆庚辰,子希孟生十月,乳哺之餘,掖置苫次,麻與襁相襲也。希孟少病嗽,齒擊乳迸,迷離枕蓆間,不辨血氵重。中更家難,覆巢完卵,艱危萬狀。萬曆乙卯,孀居三十有六年,與被旌典。希孟既以春秋舉於鄉,有聞望矣。媲烈則繡黼,娠賢則璋,煌煌乎圖史之遺則,聖朝之盛事也。黃之被旌,故史臣蘇伯衡作《旌門頌》。旌門之有頌,古無聞焉,自伯衡也。其亂曰:
嗟臣事君,猶婦從夫。凡百在位,曷鑑曷圖?伯衡當開國初,去僞吳僭竊未遠,其告誡臣子者甚備。承平以來,偷玩滋有,惟茲閶門,通邑大都,乘軒列騶過姚氏之宅裏者,道相逮也。其亦有下車肅揖,考舊史之訓辭而興起者乎?謙益待罪國史,謹書其事以遺希孟,俾之樂石,猶伯衡之志也。頌曰:我祖建國,崇獎節孝。神孫十葉。風聲彌耀。徵節於吳,有黃有文,崇臺綽楔,後先一門。龍宗有鱗,鳳集有翼。維黃自誓,文也是則。是則伊何?忍死立孤。哀哀苫塊,襁褓是扶。哭摧蒼天,泣掩黃口。吳趨罷歌,闔廬崩耦。哀此藐孤,命比垂髮。含飴雜淚,齧乳迸血。靡晨匪昏,靡令匪冬。寒燈晝青,朔雲夏同,厥孤漸長,維母作傅。教之《春秋》,勖以匕箸。鴻匹不再,豹生有文。是母是子,達於九閽。帝曰俞哉!媲女前烈。漆書交映,烏頭雙揭。峨峨閶門,甄胄之裏。軒車轔轔,有來至止。睹彼赭白,問諸琬琰。豈無轅回,亦有顏氵典。嗟此婦嫠,朝齏莫鹽。旌門有伉,過者具瞻。天咫不遠,皇匪爾私。載高食厚,雲胡弗思?匪癉曷章?匪誅曷封?訓於蒙士,式彼女宗。曷鑑曷圖?莫非臣子。載筆作頌,敬嗣舊史。
(節婦韓氏旌門銘(有序))
崇禎三年,吏部文選清吏司郎中臣必顯言:臣曾祖父元祖,以諸生早夭。曾祖母韓氏,年二十有八,毀容截髮,瀕死自誓,力作以奉舅姑,血淚以育孺子,茹荼攻蓼,五十餘年。州里言其狀,監察御史將覆核上請,家本衛籍,衛弁來索賄,家人慾予之,韓齧指曰:“吾誓死守節,若以賄得旌,是毀吾節也。”乃罵絕之。且死,戒子孫勿復言旌表事。臣祖承光,累年外吏,臣父振基,數月省垣,未獲具疏陳請。臣遭逢聖明,待罪銓部,敢昧死上聞。伏惟陛下,鑑百年之苦節,閔三世之死孝,幸得表署其門如制令,其自臣祖父以下,鹹死且不朽。制曰:可。於是草莽臣謙益,舊待罪太史氏,謹爲之銘。銘曰:
巖巖衝關,下有潼水。注河激華,龍門伊始。神區帝戶,風氣完塞。彼都士女,淑茂厥德。有美韓吉,來歸於孫。嚴霜夏墜,所天不存。雙雙華顛,呱呱襁褓。閔予幼稚,哀彼篤老。寒燈雨侵,敗幃風擁。哀哀血淚,迸爲乳氵重。厥孤既立,母節未署。伊誰抑沒?韋跗注。民彝有嘗,天咫不遐。挹彼注茲,發祥厥家。子應星郎,孫拜夕闈。曾孫趾美,前光後輝。乃扣帝閽,抗疏請恤。帝曰俞哉!汝表汝錫。崇臺綽,銀榜漆書。天晶日明,照曜里閭。冥冥長夜,墓木已拱。寒灰飛,重泉波湧。皇明如日,靡幽弗燭。孰雲百年,蔽此屋?誰謂華高?母節齊而。誰謂潼遠?母節逝而。誰謂衝關,峻不可仰?烏頭雙表,遠抗高掌。舊史作銘,勒諸樂石。崇獎節義,用詔罔極。
(新安呂氏節孝旌門銘)
崇禎十五年,闖賊陷雒陽,故南京參贊尚書呂公維祺被執,抗辭罵賊而死。餘從故篋中得公所詒先世節孝事狀,摩娑流涕,追惟宿諾,乃爲敘而銘焉。
敘曰:節婦牛氏,河南府新安縣介村裏人呂鄉妻也。鄉死時,年二十九,闔戶自經,女弟救之得免。家貧子稚,鄰媼憐而諷之,嫠面截髮,以死自誓,篝燈紡績,聲淚奄然,泣涕漬溼麻。日亭午,突蕭然無煙,終不肯丐貸一錢,曰:“與人通財,非嫠婦事也。”子孔學,貧不能爲儒,習書獄,爲縣吏,文無害,能佐縣令平反。孫維祺,舉進士,官吏部郎。呼孔學謂曰:“夫子好行其德,指以賙人之急,而家輟火。里人靳之曰:“無若呂公,代客用窮。”今幸少有餘貲,盍亦行夫子之志乎?”孔學傾家以贍三族,澤及窮嫠,母之教也。牛氏卒,壽七十有八。孔學老矣,號踊致毀,苫次病亟。子婦以酒肉進,終不肯御。冢廬Ё寒,風饕雪虐,人勸之歸;不可,曰:“我先人葬母,身自負土,手皴足重繭。我以孺子故,弛於畚築,又忍燕寢居息,棄吾母於宿莽乎?”里人言母病腫,瀕死,孔學籲天請代。感異夢,遇異人診之,一昔而起。兒童婦女爭傳其事,皆曰呂孝子也。天啓四年,御史丘兆麟上其狀,禮部案驗不妄,奉詔表厥宅裏,曰:旌表故民呂鄉妻牛氏貞節及呂孔學孝子之門。母子節孝,同日並旌,史策所罕聞,國制所未有也。旌門之後,凡十九年,而有參贊公死節之事。銘曰:
惟皇建極,崇獎節孝,樹之風聲。顯顯呂氏,母子婦孺,篤守天經。《柏舟》之節,《白華》之孝,旁達神明。一門雙闕,烏頭添書,燭幽洞冥。神錫祕祉,靈泉神芝,誕育夏卿。雒邑隳突,天虧地圮,親賢在庭。食竭力盡,抗辭談笑,獲此利貞。肝膽輪,碧血不化,鬱爲神靈。雒陽城下,思鄉之夢,遄歸帝京。節婦有孫,孝子有子,惟我有臣。天包元命,國葉貞符,純嘏合併。即圖立廟,帝命氵存加,揚芬億齡。金銷石泐,汗青凜然,敬斫斯銘。
(金節婦錢氏旌門銘(並序))
崇禎八年,巡按浙江御史臣某言:紹興府山陰縣民金某妻錢氏,年十八,歸於金,二十三而寡。一女提,一子抱,截髮嫠面,矢志自誓,衰麻與襁褓相襲也,血淚與乳潼相和也。久之,紡績以課弱女,脩脯以教稚子,籲天股以療病姑。茹荼攻蓼,克有完節。萬曆四十七年卒,年五十三。謹按:節婦錢氏,後門寒素,伶俜孤苦。俯子仰姑,捐身並命,用能報稱所天,全歸下地。所謂之死靡它,復生不愧者也。臣牒下所司案驗不妄,請得表署其門,如《會典》。制曰:可。後三年,節婦之子廷策,謁謙益於請室,請爲旌門之銘。銘曰:
旌門之典,備於有唐。遠我國家,甲令煌煌。烏頭雙闕,綽楔嶙峋。勸爲人婦,勸爲人臣。惟皇御極崇獎節孝。金寡高行,門閭有耀。高行維何?誓死報夫。血氵重育子,殘肌療姑。金銷石泐,丹誠不改。琢冰積雪,四十餘載。鴻孤行單,鸞孤影只。相彼禽鳥,有耦有匹。鳥鼠同穴,靈狸互雄。人而無恥,孰長倮蟲?閹孫塞路,媼子盈朝。蜾肖彖蕃,廉恥道消。持祿鉤黨,如弗我克。國邑軍師,棄比遺蹟。皇匪爾寵,爾訶爾辱。小刑刀鋸,大刑爵祿。多壘蹙國,泄泄降災。爾之弗圖,亦已焉哉!惟此庶婦,習禮蘊義。送往事居,鞠躬盡瘁。惟婦殉家,惟臣耆國。三事大夫,雲胡弗?崇臺有伉,表厥宅裏。帝庸勸節,亦以明恥。莫堊匪白,莫杜匪丹,悛者停車,赧者顏。累臣謙益,舊太史氏。作爲銘詩,敬告卿士。
(雙節堂銘(並序))
永樂初,常熟民朱昌、朱亮,應詔徙家京師。兄弟相繼歿,昌婦錢,亮婦陳,皆盛年自誓,鞠其遺孤曰良曰鉉,皆克有成。鉉中進士,拜御史,奏旌其門閭,爲堂號曰雙節。倪文僖諸公爲記傳,胡忠安、商文毅諸公爲詩與頌,而前塘戴進爲之圖,此天順間事也。耳孫某,出以示餘。餘拜而展視,絹素完好,風烈如在。因念二節婦之歿二百餘年,所謂雙節堂者,缺瓦斷礎,不可復跡矣。而觀者拱手斂容,如二寡之危坐於此堂而肅揖其下也。天地間物無不敝,惟節義爲可久。是故殘肌斷ㄕ者彌痛,而忠臣節婦不替於世。爲之銘曰:
二寡高行,萃於一堂。輕裾齊縞,朱顏並蒼。秋稗同炊,寒燈互影。呱呱二孤,血淚填哽。鴻節既伸,熊丸有託。惟此崇構,御史所作。素椽粉板,二百餘年。我披畫圖,有風肅然。霜棲舊礎,月澹上楹。恍見二嫠,慄玉堅冰。悍夫俯躬,譁者不語。摳衣趨風,欲拜堂下。三槐之堂,駟馬之門。棟宇飛,今則焉存?石泐劫灰,節義不隊。巋然斯堂,亙古常在。
(義冢碑銘)
虞山之北,繇天潭谷邐迤而下,林麓薈蔚,後崗而面城,凡五十餘畝,買之置義冢焉。廣二百五十七步,修如廣之數,而贏十八。國民無私地域者,與夫死於道路者,則以告族而埋之。參政陸君仲謀,實爲經始。請於邑宰張侯,溝封之而申其禁令。謙益謹書其事,系之銘詩,以告後之人,俾勿壞。銘曰:
帝奠九廛,濟於壽仁。厥類不齊,扎瘥夭昏。
邑厲有祀,漏澤有園。掩骼埋,豈惟孟春。
(其一)
維茲都邑,民人所戾。極熾而豐,氣亂作癘。
道路不掩,溝壑斯斃。莫司置曷,莫掌除骨此 。
(其二)
白骨扌耆柱,青磷斷續。狗晝嗥,飢烏夜啄。
率日,股雨濯。痛湛淵泉,臭達牆屋。
(其三)
風悽晝日,魂語道周。天寒雨溼,有聲啾啾。
豈無蓋帷,亦有首丘。悍夫涕淚,仁人以憂。
(其四)
虞山之陰,天潭之陽。爲扈爲嶧,如防如牆。
宮以{隋山}山,襲以脊岡。畫丘繞還,近郊莽蒼。
(其五)
乃捐泉布,乃植封樹。乃給櫝,乃族墳墓。
以葬以,以表以署。既度以畝,又度以步。
(其六)
山則再成,地匪不食。累累者墳,不見白日。
昔無席薦,今有寢室。革其呻喚,斂彼魂魄。
(其七)
告於邑宰,宰曰矣。甾 慮終,樵牧禁始。
爰命山虞,以及蠟氏。部分林麓,昭示無止。
(其八)
凡此捐瘠,皆我族類。我心傷,非作而致。
不は不卵,澤有攸溉。如水斯瀵,如火出燧。
(其九)
大書深刻,載此銘詩。凡百君子,過而視之。
梧丘垂仁,射聲流滋。岸頹城復,斯冢勿夷。
(其十)
(第五公畫像贊)
第五公者,周姓,諱召詩,字二南,鎮江之金壇人也。兄弟五人,皆射策甲科,登仕。公獨老逢掖,行又第五,遂自號第五,人稱之曰第五公。丙、丁之交,人竊枋。其爲之冢宰者,第五公之伯兄也。第五公詒書強諫,弗聽,登明倫堂伐鼓號哭,褫諸生之巾衣以歸。未幾而卒。後十餘年,其子簡臣介生,蔚爲儒宗,件系公行事,謁有道而文者志之,於是第五公之名滿天下矣。《春秋》之法,誅不闢親,季友之於公子牙、慶父是也。其有力不能正,託而逃焉,衛子鮮之託於木門,吳季札之耕於延陵是也。第五公之義,其在衛甫、吳札之間乎?初,應山楊忠烈公劾閹削籍,冢宰猶里居,半夜舉火,疾呼塾師之門蹴而起之,曰:“天眼開矣。”戊辰冬,餘以枚卜被逐,冢宰大喜,遍召其親知歡宴累日。冢宰幸餘之廢退,比於應山,此亦餘之知己也。簡臣持第五公畫像屬餘爲贊,遂牽連書其事。嗟夫!冢宰之於餘若是,則執筆而贊第五公之像,其亦公之所不吐也夫!贊曰:
有者玉,有服者緋。有Г其顙,色如死灰。
逢掖之衣,章甫之冠。不愧不怍,有氣桓桓。
七尺之軀,載骨負肉。上天下地,父母所育。
怒發俯植,奮髯旁騖。雲胡中道,鬻彼熏腐?
泮宮之門,掛我冠裳。長嘯闔棺,我歸我藏。
第五之名,永敝泉壤。忸怩鄙夫,敢拜公像?
(駝基硯銘)
姚寬《西溪叢語》曰:登州駝基島石可啄硯。島蓋海運道也。新城王季木遺餘駝基硯,爲之銘曰:海島有石,取以琢硯。涉彼風濤,登於書案。世無淮安,疇復海運?晴窗摩娑,使我三嘆。
(琴銘)
張生斫琴以獻範司馬,餘爲之銘。吳張斫桐,越其祖髹採,薦之高平府。餘系之銘曰:清厲而靜,和潤而遠。此範氏之譜也。
(杖銘)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吾與爾。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將焉用彼?崇禎八年春,牧翁銘。
(又)
掛百錢,沽一壺。登高不懼,涉遠不孤。策扶老兮擅嘉名,嗟靈壽兮非吾徒。
(滸墅關重修關壯繆廟碑銘)
萬曆某年,戶部黃州張君大猷榷關滸墅,重修漢前將軍漢壽亭侯壯繆廟,奉揚今天子之明命,加以袞冕,而屬史官錢謙益爲之銘。銘曰:
桓桓壯繆,環衛宸極。鉤陳閣道,作廟翼翼。
崇關將將,神亦戾止。是爲離宮,作鎮星紀。
天子曰諮!諮女東南。女財女賦,女土曷堪?
鬯草闕貢,萑苻傳警。佔在鳥衡,歲曰有眚。
侯眷南顧,弭節吳地。胥濤晝晏,金虎夜避。
織篚綸絮,轉運炙。浮淮達河,飛湧祠下,
舳艫ㄙ靄,帆參差。垂旒端冕,坐而臨之。
都山鐵銘,長沙銅誓。大庇我吳,鎮撫海ㄛ。
鐵馬嘶齧,金戈後先。再戰殲倭,雲旗儼然。
西陵舉烽,鬱洲如帶。以報以,民神有賴。
右我三吳,以奉皇明。計臣司關,史臣作銘。
初學集卷二十八
○序(一)
(《皇明開國功臣事略》序)
謙益承乏史官,竊有志於纂述。考覽高皇帝開國功臣事蹟,若定遠黃金、海鹽鄭曉、太倉王世貞之屬,人自爲書,春駁疑互,未易更僕數,則進而取徵於《實錄》。《實錄》備載功臣錄籍,所謂臧諸宗廟,副在有司者也。革除以後,再經刊削,忌諱弘多,鯁避錯互。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疑者丘蓋不言,將使誰正之哉!天啓甲子,分纂《神宗顯皇帝實錄》,翻閱文淵閣祕書,獲見高皇帝手詔數千言,及奸黨逆臣四錄,皆高皇帝申命鏤版,垂示後昆者。國史之脫誤,野史之舛繆,一一可據以是正。然後奮筆而爲是書。先之以國史,證之以譜牒,參之以別錄,年經月緯,州次部居,於是開國功臣之事狀粲然矣。元人蘇天爵撰《名臣事略》,疏其人若干,而系之以事,不用史傳之體。而宋李燾《長編》,商訂異同,舉正得失,最爲詳慎。謙益竊於二家取法焉。古之史家,必先網羅放失舊聞,摭經採傳,孔子行求七十二國寶書,太史公採《世本》《國語》,司馬光修《通鑑》,先令其屬官草《長編》。今簡牘浩煩,是非漫漶,一無所援據,而儼然以作者自命,攀遷、固而駕壽、曄,非愚則誣也。謙益之爲書,姑志其小者近者,如掌故之籍,如甲乙之簿,或筆或削,發凡起例,則以俟後之君子,斯謙益之志已矣。是書經始於天啓四年癸亥。又明年乙丑,除名爲民,賃糧艘南下,船窗據幾,攤書命筆。歸田屏居,溷廁置筆。越三年始告成事。點勘粗畢,而先帝登遐之詔至矣。
嗚呼!謙益狂愚悻直,觸忤權幸。聖朝寬仁,得以優遊裏,從事牘聿,摩娑卷帙,省念歲時,其敢忘先帝之大德哉!明年戊辰,今上改元崇禎,而書成於丁卯之八月。是年十二月,舊史官錢謙益謹敘。
(《開國羣雄事略》序)
序錄開國羣雄,首滁陽亳都者,何也?志創業也。數月而館甥,期年而別將,脫真龍於魚服之中,而藉以風雷,傅之羽翼。滁陽之於聖祖,其亦天造草昧,有開必先者乎?元失其鹿,斬木揭竿,魚書狐呼之徒,汝、潁先鳴,淮、徐響應,濠城遙借聲勢,因緣起事。而滁陽位又在四雄之下。彭、趙,徐城之逋寇也,儼然踞坐堂皇,指奔走,所謂微乎微者也。滁陽既歿,孤軍無倚,假灤城之虛名,噓崖山之餘燼,用以部署東南,號令天下,定臺城,開吳國,建帝王萬世之業,日月出而爝火熄。於是龍鳳之君臣事業,風銷煙滅,杳然蕩爲窮塵,而淪爲灰劫矣。嗟夫!安豐之擐甲,寧逆耳於青田;瓜步之膠舟,終歸獄於德慶。漢祖天授,不諱受命於牧羊;光武中興,聊複稱帝於銅馬。用是系以年月,疏其終始,放司馬遷《楚漢月表》之意,俾後世有觀焉。昔張衡上書,謂更始居位,光武初爲其部將,然後即真,宜以更始之號,建於光武之初。然則龍鳳之號,或亦高皇帝之所不廢也。次僞天完,次僞漢,次僞夏,志割據也。次東吳,次慶元,志盜竊也。天命不僭,夷狄有君,故以擴闊、陳友定終焉。於乎!有元非暴虐之世,庚申非亡國之君也,惟其聰明自用,優柔不斷,權分椒塗,政出奸佞,寵賂於焉滋章,紀綱爲之委替,沙河之潰師,費以億萬,而敗將歸踞於臺端;高郵之圍寇,功在漏刻,而大軍立卸於城下。省院之駁議未決,而航海之寶賄,直達於宮中;江、淮之壁壘方新,而曠林之干戈,相尋於閫外。馴至撫軍之院,朝設而夕罷;講解之書,此奉而彼格。南討之詔旨,甫出河北;而北征之師旅,已搗燕南。然後仰觀乾象,而喟然知事之不可爲也。寧有及乎?《詩》不云乎:“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後之人主,讀儀鑑之詩,而以庚申爲前車,雖與天無極可也。書成後之十六年,涂月朔,舊史官錢謙益謹敘。
◎《重輯桑海遺錄》序
餘讀吳萊立夫《桑海遺錄序》,稱淮陰龔開聖予所作文宋瑞、陸君實二傳,類司馬遷、班固所爲,陳壽以下不及也。餘往搜《癸辛雜職》,見聖予《水滸三十六贊》,知爲經奇之士。因立夫之言,求問其所謂二傳者,而卒不可得。意其蕪滅,不復傳人間矣。
江陰李君如一家多藏書,有陶宗儀九成《草莽私乘》,餘從借得之,聖予所作二傳及君實輓詩序,皆具載焉。篝燈疾讀,若聞嘆噫,鬚髯奮張,發毛盡豎,手自繕寫,不敢以屬侍史,漬淚徹紙,不數行輒掩卷罷去也。當似道專國時,宋瑞累爲臺臣劾罷,中外踐更,席不暇暖年僅三十有七,援錢若水例致仕。而君實以乙科居廣陵幕府,凡十有六年,李制置祥甫始上其名於朝,當此時,舉朝之視二人者,猶輕塵之棲弱葉,惟不得掃而去之也。迨北兵日迫,宋瑞由贛州勤王,而君實亦以奉請留中。朝廷之上,始知有此兩人。嘻!亦已晚矣!宋瑞守平江,陛辭,始建分鎮用兵之策,朝議猶以其論闊遠,書上不報。至景炎新造,陳宜中猶以議論不合,使言者劾罷君實,張世亻桀力爭,始召還。嗟乎!天下方胡馬渡江,翠華浮海,此誠所謂中流遇風,胡越相濟之時已。而大臣猶用機械釒吉軋人,言官猶用畢牘抹人,首尾應和,如承平時故事。一二勞臣志士,奮身於滄海橫流之中,爲國家任難,卒使之有項不得信,有唾不得吐,駢首縮舌,與社稷俱燼。宋家三百年宗廟,一旦不食,其所繇來者漸矣!蓋非獨似道一人之故也。夫勞臣志士,既得死所,所以報國恩而酬人望者,無餘事矣。獨其志有所爲,而時事不可爲;時事猶或可爲,而坐視其必不可爲。持忠入地,殺身無補。千載而下,攬其事者,欷煩酲,天地改色,靈風怪雨,發作於敝紙渝墨之間,而況立夫之去宋季,非立乎定、哀者乎?又況聖予之與君實,同居幕府,而身爲遺老者乎?嗚呼!其尤可感嘆也矣!
立夫所輯《桑海遺錄》,既不可得而見,而其序倖存。今又得聖予二傳,則其書猶不亡也。餘故錄爲一通,藏之篋衍,題之曰《重輯桑海遺錄》。與立夫同時者,黃文獻公氵晉作《陸君實傳後序》,補聖予之闕逸,訂新史之同異,其文亦遷、固儔也,庸並著之。新史二傳,多沿襲聖予,又已著於史,故不復載。武夷謝翱皋羽者,信公之客,亦以遺老終,猶君實之有聖予也,其遺文以類附焉。若有宋之餘民舊事,網羅放失,不可勝紀,餘藏書不多,力未之逮也。蓋將遍訪之好古君子如李君者,以卒立夫之志焉,而爲之序以發其端。萬曆四十七年夏四月,史官錢謙益謹敘。
(少司空晉江何公《國史名山藏》序)
少司空晉江何公犀孝,起家萬曆中,道德洽聞,蔚爲大儒。慨國史之無成書也,揚榷典謨,勾稽掌故,發憤盡氣,編摩數十年,遂告成事。公既歿,其書始大行於世。仲子南戶部郎九說詒書謙益,使爲其序。
謙益竊謂公之爲是書也,有三難焉,亦有三善焉。東漢以後之史皆成於異代,今以昭代之人作昭代之史,忌諱弘多,是非錯互。公羊託指於微詞,韓愈戒心於顯禍,一難也。遷、固之書,討論於再世;晉、唐之史,假借於衆手。今以一人一時網羅一代之事,既非門服習之學,又無史局纂修之助,二難也。龍門之採《世本》也,涑水之修《長編》也,述作之源流,筆削之先資也。今之紀載紛如,其可資援據者或寡矣。遠無徵於杞、宋,近或指乎隱、桓,三難也。公之爲書也,果斷以奮筆,採毫貶芥,不以黨枯亻凡腐爲嫌,此一善也。專勤以致志,年經月緯,不以頭白汗青爲解,此二善也。介獨以創始發凡起例,不以斷爛蕪穢爲累,此三善也。公盛年遷謫,讀書講道,無聲色貨利之好,無榮名仕之慕。專精覃思,窮年繼晷。故其著作之成就如此。嗚呼!本朝學士大夫,從事於史者衆矣。以海鹽之志焉而弗史,以太倉之力焉而弗史,以南充之位與局焉而弗克史。國家重熙累洽,度越漢、唐,而史事闕如此,亦士大夫之辱也。後有徵明史者,舍公何適矣?雖然,書成而署之曰《名山藏》,隱史名也。其總而稱記也,則本紀、志、傳闕焉,記大事則年表闕焉,終篇則敘傳闕焉,削史體也。一再登庸,官至卿貳,藏┑篋衍,不敢繕寫進御,闢史職也。公蓋未嘗自以爲史也。謙益竊取其書讀之,開天之創業,月表具在,其可委諸陳跡乎?開國之重典,丹書未亡,其猶問諸故府乎?朱墨之祕錄,豈無取於是正,而丹青之俗說,豈無待於刊削者乎?公之史既有成書,而不敢以史自命,豈徒也哉?天啓中,餘承乏右坊,公與祥符王損仲皆官光祿,時時過從,商略史事。損仲告公曰:“古之爲史者,記則記,書則書,史則史。公之稱斯名也,何居?”公蹴然起謝曰:“喬遠固陋,守其樸學,藏諸鏡山之下,傳諸家塾,僭矣!敢冒國史之名,詒本朝三百年史局之羞乎?”餘與損仲嘆此達言,以爲美譚。繇今觀之,非公之道德洽聞,具有三善者,不能史;非公之好學深思,信而好古,不能不自以爲史也。然則今之大書深刻,發名山之藏,而傳諸通邑大都者,以徵於後世則可矣,其無乃非公之志也與?◎新刻十三經注疏序
《十三經注疏》,舊本多脫誤,國學本尤爲春駁。邇者儒臣奉旨讎正,而繆缺滋甚,不稱聖明所以崇信表章至意。毛生鳳苞,竊有憂焉,專勤校勘,精良鋟版,窮年累月,始告成事,而屬謙益爲其序。序曰:
《十三經》之有傳注、箋解、義疏也,肇於漢、晉,粹於唐,而是正於宋。歐陽子以謂諸儒章句之學,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者也。熙寧中,王介甫憑藉一家之學,創爲新義,而經學一變。淳熙中,朱元晦折衷諸儒之學,集爲傳注,而經學再變。介甫之學,未百年而,而朱氏遂孤行於世。我太祖高皇帝設科取士,專用程、朱,成祖文皇帝詔諸儒作《五經大全》,於是程、朱之學益大明。然而再變之後,漢、唐章句之學,或幾乎滅熄矣。漢儒之言學也,十年而學幼儀,十三而學樂,誦詩舞勺,成童而舞象,二十而學禮,行孝弟,三十而博學無方,孫友視志,春誦夏弦,秋學禮,冬讀書,其爲學之科條,如是而已。其言性言天命也,木神則仁,金神則義,火神則禮,水神則知,土神則信,存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以長育仁義禮智之性,所謂知性知天者,如是而已。宋之學者,自謂得不傳之學於遺經,掃除章句,而胥歸之於身心性命。近代儒者,遂以講道爲能事,其言學愈精,其言知性知天愈眇,而窮究其指歸,則或未必如章句之學,有表可循,而有坊可止也。漢儒謂之講經,而今世謂之講道。聖人之經,即聖人之道也。離經而講道,賢者高自標目,務勝於前人;而不肖者汪洋自恣,莫可窮詰。則亦宋之諸儒埽除章句者,導其先路也。修《宋史》者知其然,於是分《儒林》《道學》,釐爲兩傳,儒林則所謂章句之儒也;道學則所謂得不傳之學者也。儒林與道學分,而古人傳注、箋解、義疏之學轉相講述者,無復遺種。此亦古今經術升降絕續之大端也。經學之熄也,降而爲經義;道學之偷也,流而爲俗學。胥天下不知窮經學古,而冥行レ埴,以狂瞽相師。馴至於今,輇材小儒,敢於嗤點六經,╃毀三傳,非聖無法,先王所必誅不以聽者,而流俗以爲固然。生心而害政,作政而害事,學術蠱壞,世道偏頗,而夷狄寇盜之禍,亦相扌延而起。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君子反經而已矣。誠欲正人心,必自反經始;誠欲反經,必自正經學始。聖天子廣廈細旃,穆然深思,特詔儒臣,是正遺經進御,誠以反經正學爲救世之先務,亦猶二祖之志也。不然,夫豈其王師在野,方隅未靜,汲汲然橫經籍傳,如石渠、開陽故事,潤色太平也哉?鳳苞之較刻也,表遺經也,尊聖制也,砥俗學也,有三善焉。餘故徇其請而爲之序。膚淺末學,不揆昧,序贊聖經,譬諸測量天地,繪畫日月,非愚則狂也。溯經傳之源流,訂俗學之舛駁,使世之儒者,孫志博聞,先河後海,無離經而講道,無師今而非古。胥天下窮經學古,稱聖明所以崇信表章至意。則是言也,於反經正學,其亦有小補矣夫!崇禎十二年十一月序。
◎蘇州府重修《學志》序
今上甲子,蘇郡續修《學志》成,司教劉君某、司訓劉君某後先董其事,而文太史文起實爲其序。兩劉君以爲謙益少遊於學宮,應博士弟子選,亦宜有言序諸首。《學志》之修,於蔡司理昂,而王文恪公序之。文恪亦學之博士弟子也,故以人才之出如範文正者,望諸鄉之子弟焉。而文起之序,則以鄉賢之籍,人物之考,推明作者風勵作成之意,而愾嘆於吾蘇之所以重者,亦猶文恪之志也。餘雖有言,亦何以加諸?而兩劉君之請不可以已,則姑述其訁叟聞以告於鄉之子弟,其亦可乎?
宋景初,範文正來典鄉郡,始請立學,而安定胡先生爲之師。當是時,安定之門人,稱於海內,而滕甫、錢藻、範純佑輩,則學之弟子也。自時厥後,居師席者,如王逄之、朱伯原、陳唐卿之徒,相率推明安定之教,師嚴道尊,英才輩出。逮於我明,蘇人士爲極盛。則夫師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學,其亦有可得而言者乎?安定嘗患隋、唐以來,仕進者苟趨利祿,尚文辭而遺經業。其教授諸生,一以經術爲本。學者之於經術也,譬如晝行之就白日,而夜行之光燈燭也,非是則倀倀乎何所之矣?古之學者,九經以爲經,註疏以爲緯,專門名家,各仞師說,必求其淹通服習而後已焉。經術既熟,然後從事於子史典志之學,泛覽博採,皆還而中其章程,隱其繩墨。於是儒者之道大備,而後胥出而爲名卿材大夫,以效國家之用。師以此教,弟子以此學。豈獨安定之於吾蘇也哉?自儒林道學之岐分,而經義帖括之業盛,經術之傳,漫非古昔。然而勝國國初之儒者,其舊學猶在,而先民之流風餘韻猶未泯也。正、嘉以還,以剿襲傳訛相師,而士以通經爲迂。萬曆之季,以繆妄無稽相誇,而士以讀書爲諱。馴至於今,俗學晦蒙,繆種膠結,胥天下爲夷言鬼語,而不知其所從來。國俗巫,士志淫,民風厲。生心而發政,作政而害事,皆此焉。出使安定諸公而在,有扼腕痛哭而已矣!嗚呼!又豈獨吾蘇爲然也哉!雖然,吾蘇士風清嘉,文學精華,海內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在有宋時,天下之立學自吾蘇始。而安定之教條,所謂傳經誼,信師說者,吾蘇士實先被之。近世以來,剿襲繆妄之學,流傳四方者,吾蘇士應和之最捷。蘇之於海內,蓋所謂得氣之先者也。溯流而窮源,數典而尊祖,郵文詞而返經術,禰安定而宗周、孔,吾蘇之人士,能不首任其責矣乎?朱伯原之文曰:爲文足以貫道,爲經足以通理。其緒言具在也。自唐陸中允、宋王魏國二十五賢以下,其芳規具在也。以曾文定之文章,而《六經閣》之一記,不能不屈服於浙帥。古之人,其明經而窮理,如此其深且篤也。反而求之吾鄉之子弟,其有餘師也矣。不然,斯制之修也,搜採遺文,考見陳跡,以爲是學之文學掌故而已。先之以文恪,重之以文起,不啻釒享於申之。而兩劉君又諄復於餘之贅言,何爲也哉?是志也成,鄉人子弟,來游來觀。因餘之言,有所考問而興起焉,奮乎百世之下,文定之風烈,與安定之教思,若將旦暮遇焉。餘少應博士弟子選,今且老矣,庶幾有辭於鄉之子弟。而兩劉君風勵作成之意,亦不徒也哉!
(鄉約序)
建德宋侯來令常熟,豈弟明允,期年而大治。修舉鄉約,申明高皇帝諭民六言,以訓於蒙士,反覆訓解,鏤版頒佈,期於家諭而戶曉焉。鄉約之制,莫備於《周官》。《周官》:大司徒以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高皇帝之諭民,所謂孝順父母,六行之首也;尊敬長上,六行之二也;和睦鄉里,則睦、姻與任、恤兼舉焉。而繼之曰:教訓子孫,各安生理,無作非爲。大司徒以鄉八刑糾萬民,其七曰造言之刑,其八曰亂民之刑。造言者,訛言惑衆;亂民者,亂民改作,執左道以亂政。皆不安生理,務作非爲者也。《周官》於六刑之外,加此二刑。故聖祖亦諄諄戒諭焉。然大司徒之六行八刑,聖諭以六言蔽之。大哉王言!比之《周官》,蓋尤簡約而著明矣。地官之屬,鄉大夫之職,正月之吉,受教法於司徒,退而頒之於其鄉吏,州長黨正族師各掌其教治政令,月吉則屬民而讀法。今吾宋侯之所修舉者,謂非周官之遺法不可也。吾裏之人,尚深念侯之德意,無以空言置之哉!昔宋文憲既致仕,高皇帝賜詩,有訓人法度之語;而春坊司直郎汪罷歸,又爲語飭戒,使知鄉鄙所繇嚴憚。
餘官侍從日久,浮沉竊祿,無補聖朝,今且將退而老矣。推侯之意,以告於裏之父老子弟,固餘之事也。是爲序。
(《取節錄》序)
《取節錄》十卷,容城孫奇逄字泰之所輯也。以史家凡例取之,則忠義、壹行、孝子、烈婦之屬居多。以《公羊》三世考之,則所見、所聞、居多,甚矣泰之長於取節也!泰生於北方,與定興鹿太常伯順偕遊於吾師高陽公之門,公器之曰:“吾四友之二也。”天啓中,逆奄亂政。伯順從公於關門,奄所遣刺事者旁午帳下,公每厲聲訶問:“你家老公云何?”不少假顏色。奄遣人屬伯順通殷勤於公,伯順叱去之。甲子之秋,公疏請入覲,欲有所建白。羣小訴於奄,謂公將興晉陽之甲,伯順爲謀主,伯順弗顧也。當是時,桐城左僉院、嘉善魏給事、長洲周吏部,先後逮繫。其子弟亻兼從,間行晝伏,莫敢舍者。泰與伯順之父太公、子化麟及其門人張果中兄弟,通行爲之囊橐。燕中好義者十餘曹,受泰、太公部署,或捃摭橐,或奔走刺探,鳥舉烏集,若漢之期門。左嘗督學三輔,太公設匭立表於門曰:醵錢救左提學者輸此。鄉人投匭者雲集。左既考死,則又按籍散。江村之地,舉幡旗而擊鼓,不畏奄知,奄亦竟弗知也。餘以枚卜被訐,伯順言於蒲州,當爲上力言,分別兩人是非。蒲州囁嚅不能決,伯順誓不復見蒲州。伯順守定興,抗節死虜。餘被逮過白溝,果中迎謂曰:“太公病矣,遣其孫候公於此,去才兩日耳。”餘獄急,權臣趣殺之。泰、果中輩借貸五十金詒餘,且曰:“社稷有靈,必不爲左、魏之續,公母恐也。”苕上茅止生屢急難,客泰,署其室曰北海亭。泰不應徵闢,危坐亭上,朱黃甲乙,著書滿家,要之不離取節者近是。餘讀《爾雅》,戴斗極爲崆峒,其下曰幽都。古稱其氣角立,其風精悍。逆奄之時,乾兒義孫,錯列朝著,吾師與伯順,屹如狂瀾之底柱。而太公、泰輩蘊義風生,魯、衛奇節之人,燕、趙悲歌之士,蓋僅有存者。《天官書》言中國山川東北流,尾沒於勃、碣。吾師與諸人,其亦斯世之勃、碣也與?世衰道微,廉恥滅熄,臣叛其君,子逆其父,士賣其友,弟子背其師,皆失節之屬也。楊焉之治河也,患底柱而鐫之。忠臣義士,其爲底柱也亦大矣。扶持長養之猶恐不足,又從而鐫之;鐫之亦如底柱之沒水中,終不能去。而世之爲楊焉者未已。泰之爲此錄也,其將以是爲底柱乎?抑亦致戒於患而鐫之者乎?嗚呼!其尤可嘆息也。《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餘嘉泰之有而似之也,爲序之如此。戊寅中秋望日序。
◎《建文忠編》引
吾郡朱鷺白民,好談遜國時忠義,搜訪五十餘年,撰《建文書法》,餘爲上之史館。長洲陳公允又輯《建文忠編》,蓋撮舉其尤者。其表章忠義、闡幽表微之志一也。公允素虔事關壯繆侯,謂侯已膺帝號,宜於史外起例,作本紀以張之。夢壯繆降於榻前,飄須戟手,鄭重訁垂諉。文既成,而貞珉湧見,豐碑立,龍幡負,巋然於端門閣道之間,若有邪許佑助者。人言壯繆護前,呼同列爲老革,罵孫氏爲貉子,何庸徼措大之筆端,以爲寵靈?餘以爲不然。忠義之在天地,無古今,無久近。壯繆之於先生,遜國諸臣之於少帝,人心天日,豈有兩哉?公允一老逢掖,矢心於忠義若此,與天地間神明正氣,丹心碧血,往來陟降,如磁引鐵,如燧取火。壯繆之馮而鑑之,宜也。《詩》不云乎:神之聽之,終和且平。公允之言,神聽之矣。世之公卿大夫,其言足以熒主聽,劫國論,固未必神之所聽也。夫豈惟不聽而已,莠言自口,神乃時恫。譴與怒將隨之。嗚呼!可不懼哉!丁丑嘉平月書。
◎南昌趙氏族譜序
南昌之趙氏,出於宋魏悼王廷美,其始遷於鍾陵,爲別子之祖者,修武郎續之與忠翊郎緒之也。魏王之子十人,其第四子曰追封廣陵郡王德雍,諡康簡,熙寧中用太常禮院言封。康簡次子承亮爲秦國公,奉廷美祀。贈樂平郡王,諡恭靜。恭靜第六子曰高密侯先整。高密第九子曰贈金紫光祿大夫叔。修武、忠翊則光祿第四、第六子也。靖康之難,自杭徙進賢縣,修武居縣東,忠翊居縣西,相距十餘里。及營兆域,修武居東而卜西,忠翊居西而卜東,相戒後世子孫歲時上冢,趾相錯也。自時厥後,苗裔日繁,而書詩之澤益衍。至汝公,文行鬱藹,不應徵闢,與裏中四賢齊名。譜雲:進賢改井爲邑自此始。進賢故晉鍾陵縣。徽宗崇寧二年,以南昌縣進賢鎮升爲縣。當修武徙家時,進賢升縣已久。譜之雲,吾不能徵之也。勝國初,古濟公徙南昌之白塘,迨嗣胤公,又徙於忠孝鄉,{隋山}山夾澗,風氣鬱盤,聚族而居,燈火相接,絃歌洛誦之聲,洋溢乎西東,趙於是乎滋大。嗣胤公九傳爲封比部公應麟,潛德弗曜,以發其贏於參議公。參議公論次先德,釐正支庶,作《家譜》若干卷,且撰《譜略》一通,寓書謙益,使爲其序焉。
謙益嘗考宋之宗室,太祖、太宗、魏王之子孫最爲蕃多,以魏悼王下言之,淳熙八年凡七千二百九十六人,而嗣字行未見,數《世系表》,亦莫得其詳也。則豈非播遷之後,大宗正司及西南外宗正,皆移以避狄,又有散而之四方,如修武兄弟者;而宗司所掌籍牒錄圖譜之屬,遂因是以淪亡失次與?今南昌之譜,歷十七代,服屬井然,可以舉《仙源類譜》之遺,而補《世系表》之缺,不徒有關於家乘而已也。參議公之於譜事也,所謂能識其大者與?當魏王貶死房州,子孫惴惴,懼不得比於氓庶。及乎二帝北轅,諸王駢首就。太宗之後,十不存一。而修武兄弟,卒以魏王之世系,避地得全,盛大蕃衍,引之勿替。由此言之,天道之屈信往復,豈可以一時一瞬計哉?參議公志節鯁介,由吏部郎出參外藩,其修是譜也,循覽太宗、魏王之後,參觀於天人之間,豈惟不忘其先,抑藉以教世也與?攬者其亦知觀感也矣!參議公令常熟,謙益以博士弟子受知於公,故不辭而敘其譜。其於公之善政令聞,略而不書,懼訁叟聞也,且以有待也。《宋史宗室傳》及《世系表》,皆載魏王子十人,第四子爲德雍,與譜吻合。而馬端臨《通考》不列德雍之名,又載魏王第四子德彝。此則馬氏之誤,未可信《通考》而疑史也。因敘斯譜,而並及之。
◎雙鳳顧氏族譜序
太倉顧生天敘以其譜來請曰:“顧之先,譜凡再修,曰睿者,修於永樂,序之者翰林待詔河南李公也;曰有終者,修於正統,序之者禮部侍郎羊城陳公璉、翰林修撰常熟張公洪也。天敘之先人,念族大而譜佚,手自輯,將踵門乞文於下執事。而一旦溘先朝露,惟先人之有墜言也,敢再拜泣血以請。”餘考其譜,以晉尚書右丞悅之字君敘爲始祖,悅之二子,曰愷之、覬之,愷之居晉陵無錫,覬之仕晉,後爲北海益州尹。卒官,遂家焉。覬之二十四世曰、曰鈞、曰鎰,宋初徙汴,鈞、鎰徙吳。鈞生守禮,守禮生建安昕,建安生,生伯理,徙常熟東南之河舍。昕生珍,珍生臨,即譜所載熙寧三年嗣孫臨題識者也。伯理六世曰子安,元末徙居雙鳳裏,今割隸太倉。此顧氏世系遷徙之大略也。考之於史,悅之止愷之一子,愷之傳亦然。覬之仕宋,歷任太守刺史,未嘗尹北海。父黃老,司徒左西椽,於悅之迥不相及也。北海在青州,安得雲北海益州?晉職官郡置太守,京師所在則曰尹,益州安得稱尹也?譜序他無所援據,鹹取徵於臨之題識。臨會稽人,東坡詩所稱顧子敦也。何其言春駁不倫,一至於此?譜稱永樂初不戒於火,睿之妻陳,負譜圖以出,而其他盡毀,則其放失漫漶,無足怪也。顧居雙鳳,稱甲乙族,登鄉榜者二人,舉進士者二人。譜久闕佚不修,而天敘父子孳孳講求,殆有合於古者尊祖敬宗收族之義,君子重有取焉。譜猶史也,信傳信,疑傳疑。疑者,丘蓋不言而已矣。修撰,宿儒也,博於譜牒之學,序吳中世譜多至百餘家。待詔字貞臣,仕元爲戶部侍郎,佐擴廓帖木兒軍,被俘入官,仕至待詔,致事,老死於吳。序題永樂二年年八十有六,即其卒之歲也。修撰序稱引待詔之言,而又云:餘不知其人,聞有李待詔者,吏部尚書張ヨ之父執,意其人也。待詔爲張公父執,信然。然修撰與待詔並時,後先官翰林,而不能知其本末,文獻之足徵,豈不難哉?餘故並著之,以示讀斯譜者。
◎《宋文憲公護法錄》序
謙益恭讀高皇帝御製文集,稽首揚言曰:天命我祖,統合三教,大哉!蔑以加矣!已讀故翰林學士承旨文憲宋公集,則又嘆曰:嗟乎!夫憲章聖祖者,舍文憲何適矣?聖祖稱佛氏之教,幽贊王綱。開國以來,凡所以裁成輔相,設教佑神,靡不原本一大事因緣。而文憲則見而知之,爲能識其大者。《廣薦》之記,《楞伽》《金剛》之敘,通幽明,顯權實,大聖人之作用存焉。傳有之:金鐸振武,木鐸振文。文憲其高皇帝之木鐸與?繇文憲以窺聖祖之文,其猶《易》之有《翼》,《春秋》之有《傳》也與?聖人之言天也,算以《周髀》,測以土圭,而天體見焉。於以憲章聖祖,蓋思過半矣。聖祖現身皇覺,乘願輪以御天。文憲應運而起,典司禁林,輔皇猷而宣佛教。前代以翰林學士爲內相,文憲之於高皇帝,有相道焉。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文憲以大儒應聘,君臣之際,史官頌之至今。抑豈知其夙受付囑,開華嚴法界於閻浮提,其爲雲龍風虎,又有大焉者乎?姚恭靖之於成祖,現稍異。要皆後天奉時,佐二祖以章明佛乘。日月未改,聖謨洋洋。而儒生掩耳,如塵沙劫事,豈不悖哉?或謂文憲故服習程、朱,程、朱辭闢佛氏,凜於戎索,何可越也?於戲!聖祖不云乎,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夫道,譬之則日也。聖祖出而日中天矣。程、朱見日於牖隙,文憲見日於扶桑,其廣狹至不同量也。生盛明之世,而墨守程、朱,終不能仰青天而睹白日。悲夫!《文憲集》無慮數十本,餘搜次其關於佛事者,合諸雲棲所輯,而僭爲之敘,以諗於世之憲章者。文憲三閱《大藏》,入海算沙,有如指掌,在儒門中,當爲多聞總持。至其悟因證地,著見於文字中,必有能勘辨之者,固非學人所可得而評騭者也。萬曆丙辰冬十有一月朔,翰林院編修虞山錢謙益謹序。
◎《陽明近溪語要》序
自有宋之儒者高樹壇宇,擊排佛學,而李屏山之徒力相撐柱,耶律湛然張大其說,以謂可箴江左書生膏肓之病,而中原學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以發藥。於是聰明才辯之士,往往遊意於別傳,而所謂儒門澹泊收拾不住者,即於吾儒見之矣。
吾嘗讀柳子厚之書,其稱浮圖之說,推離還源,合於生而靜者,以爲不背於孔子。其稱大鑒之道,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者,以爲不背於孟子。然後恍然有得於儒釋門庭之外。涉獵先儒之書,而夷考其行事,其持身之嚴,任道之篤,以毗尼按之,殆亦儒門之律師也。周元公、朱文公皆扣擊於禪人而有悟焉,朱子《齋居》之詩曰:“了此無爲法,身心同晏如。”彼其所得,固已超然於語言文字,亦豈落宗門之後?五花開後,狂禪瀾倒,埽末流之塵跡,修儒行爲箴砭,現之間,亦有時節因緣在焉,其微權固未可以語人也。本朝之談學者,新會之主靜,河津之藏密,固已別具手眼。至於陽明、近溪,曠世而作,剖性命之微言,發儒先之祕密,如泉之湧地,如風之襲物,開遮縱奪,無施不可。人至是而始信儒者之所藏,固如是其富有日新,迨兩公而始啓其扃,數其珍寶耳。李之年廿有九參藥山,退而著《復性書》,或疑其以儒而盜佛,是所謂疑東鄰之井,盜西鄰之水者乎?疑陽明、近溪之盜佛也,亦若是已矣。滇南陶仲璞,撮兩家語錄之精要者,刻而傳之,而使餘敘其首。餘爲之序曰:此非兩家之書,而儒釋參同之書,可以止屏山之諍,而息湛然之譏者也。若夫以佛合孔,以禪合孟,則非餘之言而柳子之言也。崇禎壬午涂月,虞山錢謙益敘。
◎《華嚴懺法》序
《華嚴》之爲經王也,夫人而知之矣。肇於晉,廣於唐,於是有實叉難陀之譯,有清涼國師之《疏鈔》,有李長者之《合論》,有杜順和尚之《法界觀》。千年以來,薄海內外,頂禮而捧誦者,無慮萬億,不可說轉。而《華嚴懺》獨後出,其制之者,曰唐一行;其藏之者,曰雞足山;其尊信而流通之者,今麗江郡世守木君也。難者曰:“懺之爲言悔也,悔者五十一心數中之一法耳。《華嚴經》者,稱性而談,該心之變而道之者也。有經可以無懺。有經而必有懺,則何異儒家之以五緯配五經乎?一疑也。一行之學,精於天官曆數,其所述作,載在《唐書》甚詳,不聞其留意於教典也。設留意於教典,以彼其精思神解,豈無奇文奧義,可以垂世立教,而屑屑於稱名號、勤禮拜之爲務乎?二疑也。古之藏書名山者,皆慮譏切當時,危言賈禍,故俟易世之後,方敢宣傳。今制懺禮佛,何嫌何忌,而暫加韜晦?且一行生於初唐,卒於開元,爾時六詔不賓雞足越在化外,其振錫也何自?其翻經也何因?紙帛之力,不能千年,劫火滄桑,何以完好如故?三疑也。”解之者曰:“子之所疑,皆世間法耳,非所論於出世法也。《華嚴》之義,帝網重重,須彌芥子,互相容納,安在經之可以該懺,而懺之不可以該經乎?恆人之學,可以詳略精粗論也。若一行者,天台祝流水西行,雒下識聖人復出,逆流現身,博綜象數,豈非華嚴十地中人?其難以凡心測量明矣。豈其詳於星曆,而略於宗教,從口所出,即爲真詮,安在經論之精而懺文之粗乎?佛法從因緣生,興廢顯晦,皆有時節。懺之制於一行而傳付於普瑞,成於唐而出於明,於龍首而藏於雞足,於葉榆崇聖而顯於木君,皆有數存乎其間,無可疑者。此而可疑,則《華嚴》之出於龍宮,傳於于闐,亦可疑矣。地越蘭滄,星分鉞,藏┑於深山古寺,固已深於禹穴而神於唐多矣。聖典所在,諸天護持不離。紙帛可使堅如金石,又何散佚腐敗之足虞乎?聖天子聖輪御世,崇信大乘,方以華嚴法界,舍攝羣生,而木君表章懺法,實維其時。時節因緣,如寶羅網,交光攝入,惟天眼佛眼,爲能知之。木君世篤忠貞,保南服,濟世潤生,一本華嚴行門。先刻是經《演疏鈔》,翻印三藏,總持宣佈,浩如煙海。今複流通懺文,與《疏鈔》《合論》並傳震旦。佛法付囑國王大臣,豈不信哉?是經不可思議,懺亦不可思議。木君之尊信流通,其因果亦不可思議。聚沙居士見作隨喜,遂盥手援筆而爲之序。
◎蕭伯玉起信《論解》序
泰和蕭伯玉精研性相之宗,參訪尊宿,翻閱《大藏》,極心研慮,俯仰叩擊者數年,而起信《論解》始出。
蓋自賢首、圭峯以來,解斯論者,科節繁多,疏記錯互,使學之者窮老盡氣,汩沒於文句之中,莫能得其要領。伯玉之爲是解也,剖性相之藩籬,攝宗教之精髓,疏通證明,汜濫於《莊》《列》《關尹》之書,開遮並用,縱奪雙顯。昔人有言:非郭象注《莊子》,乃《莊子》注郭象也。伯玉之注《起信》,亦如是而已。雖然,餘竊有戲論,爲學人告焉。當東事之殷也,有申甫者,以談兵見餘於長安。餘笑曰:“未也。”甫歸嵩陽山中,掘地窖,出其師所傳石匣《兵圖》以示餘。餘又笑曰:“未也。”甫不懌而去。又數年,甫以談相宗聞於長安,伯玉往扣之。餘問伯玉云何?伯玉亦笑曰:“未也。”無幾何,甫以兵死。嗟乎!甫之《兵圖》,其所授於師者,未必非也,而已足以死矣,吾不知所授於論師者何也?令後之學斯論者,不具伯玉之深心,不知其所爲開遮縱奪者,而率其顢頇籠統之見,師心信口,影宗掠教,以爲性相之學如是,輾老僧之足,而血童子之指,其禍有不可勝言者矣!世之學人無以伯玉斯論爲申甫之《兵圖》,庶幾不爲明眼人所笑耳。
◎《心城先生全集》序
今天子在宥化成,崇信佛乘,在御極後之十餘年,而吾友劉心城先生棄家入道,以宰官現比丘身,在七年之甲戌。《記》曰:“清明在躬,氣志如神。耆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我皇上之崇佛,所謂先天弗違;而心城之現身,其亦有開必先者與?我二祖乘金輪以開天,則宋文憲、姚恭靖應運而佐命;我皇上御寶筏以度世,則心城逗機而顯神。有君有臣,或主或伴。華嚴世界,重疊湧現於閻浮提中,良非偶然者。於是心城之子古洵,會卒其世諦文字,自入官至於入道,年經時緯,都爲一集,而請餘序其首。心城爲臺宗之世,爲即中之上首弟子,其所演說,皆因緣生法,空假中之義諦。高者入青天,深者入黃泉。而餘何足以知之?餘所知者,心城而已。
當心城守黔時,以孤城捍強寇,能使數百萬衆,骸骨撐拄。死守經年,視人世間死生利害,如毫毛耳。一旦慕即中之道,長於其師二十有一年,側行捧手,稽首稱弟子,其學道之專誠如此。人謂心城橫身誓死,致命於危城尚易;而委體布發,折節於本師尤難。昔人有言: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將相之所能爲。如心城之爲,豈復知將相之足慕,而以出家驕之者乎?讀心城之書者,一以爲當機之痛棒,一以爲釁鼓之毒藥。其悲愍勸厲,如諸天鐘鼓聲,其勇猛奮迅,如師子無畏音。因是而知其所以不屑爲將相者,因是而求其所以鍵鑰於臺宗,扣擊於本師者,無徒搜摭於語言文字,而爲守株刻舟之徒則可也。
嗟夫!世之魔民盲子,拾儒先之唾餘,辭而闢佛者不少矣。孔子師老聃,孟子闢楊、墨,不闢老、莊,則孔、孟之於佛可知也。佛氏之道,幽贊王綱,聖祖固著爲典訓矣。我皇上之崇佛,所以祖述聖祖。而臣下之不敢謗佛者,所以憲章聖主也。反孔、孟,背典訓,蔑聖謨,非聖無法,先王所必誅,不以聽,而世或懵不知戒,惟魔民盲子之是師。心城不以此時發慈悲心,見廣長舌相,撈籠而拔濟之,長夜之不旦也,豈非先知先覺者之責乎?願心城毋疲於津樑,餘雖昧,請執簡而陪其後焉。癸未仲春日序。
初學集卷二十九
○序(二)
(重刻《方正學文集》序)
寧海令南城張君,重訂故翰林侍講方希直先生之集,鏤版行世,而謙益爲之敘曰:
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吾少讀先生之書,其文章之取法者三人,司馬子長也,韓退之、歐陽永叔也。其生平之尚友者五人,諸葛武侯也,陸宣公也,宋之範、韓、司馬也。已而縱觀其議論,則其於文章所折服者,尤莫如莊周、李白,而其所希風激贊,願執鞭而不可得者,乃在乎雲敞、楊喬、田疇之徒。於是乎喟然太息,想見先生之爲人,意其爲古之狂士,且流而爲漢之俠士也。嗟夫!感嗣君,悲故主,九死不屈,赤族不悔,不可不謂之俠。談笑刀鋸,指叱鼎鑊,巽血而大書,長歌而畢命,不可不謂之狂。自漢以來,士之矜名行、崇謹厚、賣國而鬻君者多矣,靡不以中庸爲窟穴。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赴湯蹈火,驚世絕俗之爲,聖賢之所不辭也。以先生爲學之誠,簡身之密,至於冠屨匕箸,家人宗族,靡不有倫有物,以箴以戒。一旦當天地崩坼,朝著遷改,奮身而起,視磔裂參夷之禍,猶日用飲食也,斯謂之真狹,斯謂之真狂,斯謂之真中庸,其斯以爲先生而已矣。蓋朱子之學,一傳爲何基氏、王百氏,再傳爲金履祥氏、許謙氏,又再傳爲宋文憲公景濂。而先生少學於景濂。景濂所謂豈知萬髦牛,難媲一角麟,者也。自先生之死於革除,精忠奇節,震動古今。然後天下知正心誠意之學,果足以植天經、扶人紀;然後知聖賢中庸之道,與鄉愿小人之僞學,果截然兩途。於是朱子之道,得先生而大光。而有宋諸儒,三百年來之學脈,譬之中原之山川,龍脈紆迴,發於南北戒之間,至是而始得所結局焉。故吾謂本朝之學者,當以宋文憲、王忠文暨先生爲朱子之世,而瞽宗之祭,亦當以三君子爲樂祖。惜乎議兩廡之祀者,紛如聚訟,而未及於此也。因序先生之文,而發其端,以俟諸後之君子焉。張君爲令廉平,好古教化,迥出於世之俗吏。於其刻是集也,可以見志焉。而餘姚有盧生演者,蒐括先生遺集,撰次年譜,汲汲然助張君,以表章風勵爲能事。刻甫成而演死矣。牽連書之,亦不忍使其無傳也。崇禎十六年正月吉日,常熟錢謙益謹序。
◎《蘇門六君子文粹》序
崇禎六年冬,新安胡仲修氏訪餘苫次,得宋人所緝《蘇門六君子文粹》以歸,刻之武林,而餘爲其序曰:
六君子者,張耒文潛、秦觀少遊、陳師道履常、晁補之無咎、黃廷堅魯直、李チ方叔也。史稱黃、張、晁、秦俱遊於蘇門,天下稱爲四學士。而此益以陳、李。蓋履常元初以文忠薦起官,晚欲參諸弟子間;方叔少而求知,事師之勤渠,生死不間,其繫於蘇門宜也。當是時,天下之學,盡趨金陵,所謂黃茅白葦,斥鹵彌望者。六君子者,以雄駿出羣之才,連鑣於眉山之門,奮筆而與之爲異。而履常者,心非王氏之學,熙寧中,遂絕意進取,可謂特立不懼者矣。方黨論之再熾也,自方叔外,五君子皆坐黨,履常坐越境出見,文潛坐舉哀行服,牽連貶謫。其擊排蘇門之學,可謂至矣。至於今,文忠與六君子之文,如江河之行地。而依附金陵之徒,所謂黃茅白葦者,果安在哉?吾嘗觀王氏之學,高談先王,援據《周官》,其稱名甚高。而文忠則深嘆賈誼、陸贄之學不傳於世,老病且死,獨欲以教其子弟而已。夫食期於適口,不必其取陳羹也;藥期於療病,不必其求古方也。是故爲周公而僞,不若爲賈誼、陸贄而真也。真賈、陸足以救世,而僞周公足以禍世。此眉山、金陵異同之大端也。觀六君子之文者,其亦有持擇於斯乎?
◎《本草單方》序
繆仲淳既歿數年,其著書多盛行於世。而所摘錄《本草單方》,朱黃甲乙,狼籍篋衍中。康文初、莊欽之搜討詮次,窮歲月之力而後成。於是繆氏之遺書粲然矣。仲淳以醫名世,幾四十年。醫經經方,兩家浩如煙海,靡不討論貫穿,而尤精於《本草》之學,以謂古三墳之書,未經秦火者獨此耳。《神家本經》朱字,譬之六經也;《名醫增補別錄》,朱墨錯互,譬之註疏也。《本經》以經之,《別錄》以緯之。沈研鑽極,割剝理解,神而明之,以觀會通。《本草經疏》之作,抉レ軒、岐未發之祕,東垣以來,未之前聞也。出其餘力,集錄單方,刂其春駁,搴其蕪穢,其津涉生民者甚至。此書成而經疏之能事始畢,豈曰小補之哉?仲淳電目戟髯,如世所圖畫羽人劍客者。譚古今國事成敗,兵家勝負,風發泉湧,大聲殷然,欲壞牆屋。酒間每慷慨謂餘曰:“傳稱上醫醫國,三代而下,葛亮之醫蜀,王猛之醫秦,繇此其選也。以宋事言之,熙寧之法,泥成方以生病者也;元之政,執古方以治病者也。紹述之小人,不診視病狀如何,而強投以烏頭狼毒之劑,則見其立斃而已矣。子有醫國之責者,今將謂何?”餘沉吟不能對。仲淳酒後耳熱,仰天叫呼,痛飲沾醉乃罷。嗚呼!仲淳既老病以死,而餘亦連蹇放棄,效忠州之錄方書,以終殘年。因是書之刻,念亡友之墜言,爲廢書嘆息者久之。仲淳諱希雍,吾裏之右族也。僑居長興,後徙於金壇,老焉。葬在陽羨山中,餘它日當爲文以志之。崇禎六年十二月敘。
(葛端調編次諸家文集序)
崑山葛鼎,字端調,讀書纘言,篤好古學,自唐、宋八家而外,取其文集之傑出者,選擇論次,人各一編,都爲若干卷。繆以餘爲與於斯文者也,請爲其序。
餘聞古之學者,九經以爲經,三史以爲緯。降而遊於藝,則秦、漢以下,迄於唐、宋諸家,其規矩繩墨也。九經三史之學,專門名家,窮老盡氣,苟能通其條貫,窮其指要,則亦代不數人矣。敬之如神明,尊之如師保,寶之如天球大訓,猶懼有隕越。僭而加評騭焉,其誰敢?三史以降,皆九經之別子耳孫也。規之矩之,猶恐軼其方員;繩之墨之,猶恐亻面其平直。妄而肆論議焉,其誰敢?評騭之滋多也,論議之繁興也,自近代始也。而尤莫甚於越之孫氏,楚之鐘氏。孫之評《書》也,於《大禹謨》則譏其漸排矣;其評《詩》也,於《車攻》則譏其選徒囂囂,背於有聞無聲矣。尼父之刪述,彼將操金椎以之。又何怪乎孟堅之史、昭明之《選》,詆訶如蒙僮而揮斥如徒隸乎?鍾之評《左傳》也,它不具論,以克段一傳言之,公入而賦,姜出而賦,句也,大隧之中凡四言,其所賦之詩也。鍾誤以大隧之中爲句斷,而以融融泄泄兩句爲敘事之語,遂抹之曰:俗筆。句讀之不析,文理之不通,而儼然丹黃甲乙,衡加於經傳,不已亻真乎?是之謂非聖無法,是之謂侮聖人之言。而世方奉爲金科玉條,遞相師述。學術日頗,而人心日壞,其禍有不可勝言者,是可視爲細故乎?端調之爲是編也,美而無譏,論而不議,猶有古之學者好學深思之遺意,餘深有取焉。故舉其所感嘆於俗學者以告之,並以爲世之君子告焉。夫孫氏、鍾氏之學,方鼓舞一世,餘愚且賤,老而失學,欲孤行其言以易之,多見其不知量,敢於犯是不韙也。雖然,端調我之自出,其編摩論次,與諸昆弟共之,皆我甥也。餘之告端調者,亦猶夫老生腐儒,挾《兔園》之冊,坐於左右塾之間,竊以語其鄉人子弟而已。世之君子,得吾言而存之,九經三史之學,未墜於地,吾猶有望焉。其不然者,以是爲狂瞽之罪言,又將鉗我於言,則亦聽之而已矣。嗚呼!不直則道不見,餘豈好辯哉?餘不得已也。崇禎九年正月序。
(《兵略》序)
鄉先生副使星卿瞿公,博通掌故,搜討國朝名卿大夫嘉猷偉略,散在國史家狀者,著《皇明臣略》凡若干卷。其子給諫伯略,先刻其《兵略》以傳於世,而屬餘敘之。
給諫之意,以謂時方多事,文武將吏,人不知兵。是書也,如醫之有方,如弈之有譜,庸醫可以診奇疾,俗手可以當危局,用以東制奴,西討賊,庶幾克有成算,可以舒當寧之旰食乎?餘以爲自古用武之世,不患有盜賊,不患無將帥;所患者,廟算不一,賞罰不明,使盜賊乘其間,而將帥無以盡其用也。以漢、唐之已事徵之,永壽、延熹之間,用皇甫規、張奐、段爲將帥,所向克捷,規、奐兼主招,而主討,曲意宦官,保全富貴,規、奐皆有功不得封。規前後上書,求乞自效,與上疏自訟,最爲切直。其曰: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孫、吳,未若奉法。又曰:覆車有五,動資巨億。旋車完封,寫之權門。其言至今可爲殷鑑也。繇此觀之,國家權幸用事,先後失宜,雖有三明之將,亦將救過不暇,安能奏蕩平之績哉?唐之末季,苟非南衙北司,迭相矛,九流濁亂,君子道消,則黃巢輩何因而起?巢初起,才及二萬,經過數千裏,軍鎮盡若無人,潼關一徑,任其奔突,賊安得不蔓延天下乎?以鄭畋之壯圖,令得主謀專斷,何至以四鎮之重,盡付高駢之隻手,關河連犯,都邑繼傾,而坐受刮席軹道之訕,然後悔之,不已晚乎?假節之議,爭論喧呶。舉棋不足,誰執其咎?然而拂衣投硯之盧攜,視末世之陰陽首鼠,置國事於局外者,吾以猶賢乎爾!自古迄今,有盜賊不患無將帥,有將帥不患無方略。在漢則夷黃巾於黨銅,在唐則小河朔于禁闈。本末較然,豈不信哉?以是書考之,本朝之敵王愾,建國功者,固已昭嘗而勒景鍾矣。舉其近者,王文成之有功江西,中樞蚤爲之計也。胡襄懋之有功江南,政府力爲之地也。晉溪之忮,分宜之貪,其知人善任,不可抹如此。謀國之效,豈可誣哉?給諫之刻是書也,固曰爲兵家之醫方奕譜。而吾以爲醫有上醫焉,奕有國工焉。明主得其人而用之,則端委廟堂,而四海從風。當虜寇交訌之日,雖口不譚兵可矣。杜牧有言:議於廟廊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其爲兵略也孰大焉?起星卿於今日,未必不以餘爲知言,爲之擲筆而三嘆也!
(《參籌祕書》序)
《參籌祕書》者,信州汪漢謀所著也。漢謀少遇異人,授太乙六壬奇門禽遁諸家之學,以謂可以濟世安民,匡時定亂。屬當奴寇交訌,海內多故,慨然出篋衍之祕,編次成書,以詒世之登將壇、佐戎幕者。吳之君子楊維斗、徐九一既序而傳之矣。餘讀而嘆曰:“世稱天官壬遁家言,皆本自太公、留侯、武侯、衛公,稽諸史籍,未有聞也。吳、越之間,頗傳申胥、范蠡之遺書,其言略可概見。子胥之去楚也,卦得甲子,時加於巳,支傷日下,氣不相受。此六壬之數也。范蠡之去越也,陰六陽六,玄武天空,後入天乙,前翳天光。此禽遁之術也。二子之占候,近取諸身。則固已應之如響矣。子胥之治吳也,相土嘗水,象天法地,立閶門以西制楚,立蛇門以東並越,所謂得天氣之數,以威敵國者也。再世而不復驗者,何也?勾踐之謀赦也,在玉門之第一;其行也,時加日失;其反國也,時加禺中。此蠡之佔也。吳王之臨政也,在玉門之第九;其伐齊也,在金匱之第八;其赦越也,德在土,刑在金。此胥之佔也。以夫差之忄昏也,令悉葉胥之佔,其將不亡乎?以勾踐之智也,令悉反蠡之佔,其將不霸乎?持盈與天,定傾與人。蠡言之矣。其能廢人而任天乎?以傳考之,吳之所以亡者,棄胥而庸也。視民如仇而用之日新,稻蟹不遺種也。越之所以伯者,種治內,蠡治外也。修令寬刑,施欲去惡,而觴酒豆肉,未嘗不分也。《春秋》之所書,左氏、太史之所記,興亡治亂,彰明較著如此。此亦千載得失之林也。聖天子承乾御宇,黃帝之元,千歲一至。奴寇遊魂假息在漏刻之間。陰陽孤虛之書,皆將庋之高閣矣。漢謀得登將壇、佐戎幕,所爲濟世安民,匡時定亂者,其終挾此以從乎?抑亦有進焉者乎?”漢謀曰:“善哉斯言!《參籌》之指要,吾師所未逮也。雖然,子誠吳人也,知子胥、范蠡而已矣。”
(《春秋匡解》序)
餘爲兒時,受《春秋》於先夫子。先夫子授以《匡解》一編,曰:“此安成鄒汝光先生所刪定也。”因爲言鄒氏家學淵源,與先生之文章行履,冠冕詞垣,期它日得出其門牆。餘鄉、會二試,以先生之書得,雖未及親炙先生,而餘之師固有出先生之門者。比於聞風私淑,猶爲有幸焉耳矣。何子非鳴爲令南昌,與先生之孫孝廉端侯遊,相與是正其書,重付之梓人,而屬餘爲其序。
餘觀三代以後,享國長久,蓋莫如漢。當其盛時,政令畫一,經術修明。以《春秋》一經言之,自張蒼、胡生、瑕丘江公以下,三家之弟子,遞相傳授,各仞其師說,至數百年不相改易。而董仲舒作《春秋決獄》二百三十二事,名儒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各以經誼對。諸所以定大議,斷大疑,皆以《春秋》從事,何其盛哉!有宋之立國,不減於漢。自王氏之新學與新法並行,首絀《春秋》,以伸其三不足畏之說,遂馴致戎狄亂華之禍,沒世而不復振。其享國之治亂,視漢世何如也?嗚呼!先王之世,有典有則,詒厥子孫,崇教立術,順《詩》《書》《禮》《樂》以造士,變《禮》易《樂》,革制度衣服者有罰,析言破律,亂名改作,執左道以亂政者必誅,而不以聽。士之選於司徒而升於學者,於辯言亂政之戒,恆凜凜焉。是故經學與國政,鹹出於一,而天下大治。及其衰也,人異學,國異政。公卿大夫,競出其聰明才智以變亂舊章。晉之刑鼎,魯之丘甲田賦,鄭之竹刑,紛更多制,並受其敝。又其甚也,獲雁之鄙人,假田弋之說以干政事;而振鐸之後,不祀忽諸。繇此言之,經學之不明,國論之不一,其關於存亡治亂之故,猶病之著於肌表,診視者可舉目而得之,不待醫和及緩而後知其不可爲也。是可視爲細故哉?國家用胡氏《春秋》設科,垂三百年。而鄒氏之書傳諸其祖父,至今百餘年,舉子傳習之不變。雖漢世儒者仞其師說,未有以過也。班固不云乎?士食舊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規矩。國家重熙累洽,考文稽古之盛,觀於胡氏鄒氏之學,可謂信而有徵矣。天子方崇信是經,特命經筵進講。餘衰病放廢,獨抱遺經,以老於荒江寂寞之濱。於非鳴之刻是書也,喜而爲之敘。或以爲主文詭諫,自致其蒙瞽之言。庶幾謀野則獲之義,則非野人之所敢知也。崇禎六年六月序。
(《左匯》序)
本朝以《春秋》取士,雖專以胡《傳》爲宗,然文定之書,取於左氏者十八,取於《公》《》者十二。蓋左丘明親見聖人,高與赤則子夏之及門,其發凡取例,區以別矣。不獨昔人所謂左氏大官、公羊賣餅家也。承學小生,傭耳剽目,刺取左氏之涯略,以充帖括。蓋有傳業爲大師,射策爲大官,而目不睹三傳之全文者矣,又況外傳子史之流乎?侍御永年李君,家傳素業,閔學者之固陋,著《左匯》一書,以左氏爲經,以二《傳》《國語》《周禮》《史記》《管子》《檀弓》《說苑》諸書爲緯。本經析傳,首尾備具,燦若羣玉之府,而森如五兵之庫。使後之從事者,繇胡以溯左,繇經以溯傳。繇是以窮經術焉,斷國論焉。或源或委,先河而後海,斯侍御取以嘉惠學者之意而已矣。司馬遷不云乎?孔子作《春秋》,隱、桓之間則彰,定、哀則微。今以定、哀之事言之,則孔子之詞雖微,而左氏未嘗不彰也。鄧析之竹刑,則商、韓之前車也;陳轅頗之封賦,季孫之田賦,則桑、孔之濫觴也;公孫疆之亂政,則江充之見犬臺,而亻丕、文之幸待詔也;萇叔之違天,則子師之殉漢,而山之沉宋也。援古以證今,上觀千歲,下觀千歲,豈徒立乎定、哀以指隱、桓乎?自荊舒之新學行,以春秋爲腐爛朝報,橫肆其三不足之說,而神州陸沉之禍,有甚於典午。流禍浸淫,迄於今未艾。居今之世,明《春秋》之大義,闡定、哀之微詞,上醫醫國,此亦對症之良劑也。侍御起家爲刑官,今方執法柱下。《春秋》,夫子之刑書也,其亦將以是書爲律令乎?天子神明天縱,特爲是經設講官,以《春秋》之大法治天下。則侍御此書,恭進諸廣廈細旃,以備乙夜之覽,何不可哉?崇禎十一年七月序。
(《說文長箋》序)
吳郡趙君凡夫撰《說文長箋》若干卷,其子曰均,字靈均,鏤版行世,抱書過餘山中,請爲其敘。
餘聞之:序,緒也,蓋有所推明作者之指意,而引其端緒也。何休、杜預之序《左氏》《公羊》也,傳經者之自爲序也;太史公、班固之有序傳也,作史者之自爲序也;劉向之敘錄諸書也,較書者之自爲序也;其假手於他人以重於世者,則自皇甫謐之敘三都始也。凡夫之書,其自敘備矣,其無假於餘亦明矣。而均固以爲請,其殆欲推明作者之指意,有以信於後世乎?則非餘之所及也。餘衰遲失學,於六書五音之誼理,概乎未有聞也。凡夫聲音文字,得之天授。梵音字母,經涉輒了。宮商清濁,部居於齒齦之間。其於書多所漁獵,勇於自信,而敢於作古。《補亡》則束爲之斂筆,《刺孟》則王充爲之杜口。疑者丘蓋不言,吾將使誰正之哉?六書之學,自東漢以來,許氏則尼父之刪述也,二徐則賈、鄭之解故也。凡夫一旦正其是非,攻其疑誤,儼然踞其堂皇之上。凡夫於六書,不復居有形聲有竹帛以後,宓、犧、倉頡可以接手相商榷,若史籀、斯、高之流,雖北面而聽予奪可也。李陽冰刊定《說文》,排斥許氏,徐鼎臣謂其以師心之見,破先儒之祖述。以餘之固陋,乃欲以戔戔之見,窺凡夫箋述之指意,豈不難哉?天啓中,餘承乏右坊。故太宰汝陽李公在太僕。一日朝會,公卿俱集,李公忽揖餘問:“趙凡夫起居如何?”,諸公皆爲改容。李公徐曰:“此吳中隱居高尚,著書滿家者也。”自後數過餘,必稱凡夫,且問訊《長箋》成否?嗟乎!當凡夫之世,已有李公,豈患後世無子云耶?如餘之固陋牽綴舊聞者,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洪武正韻箋》序)
自古帝王,以馬上得天下,能壹意於考文徵獻制禮樂者,莫如我太祖高皇帝。而代之臣子,懵於憲章文、武之義,忽焉而不遵,習矣而不察,亦未有甚於本朝者也。國家所最重者廟諱也,方谷真之歿也,宋文憲公奉敕志其墓,以仁祖之諱改真,以太祖之字改谷。及永樂中修《洪武實錄》,則大書特書,一無所鯁忌。執筆者解、楊輩皆國初名儒,其若此者,何也?至於今,則高廟之諱,公然取以命名;而懿文之諱,即宰執亦莫之闢矣。太祖頒行《大誥》,戶藏一本,有者減罪一等,無者加罪一等。今不問書之有無,動曰《大誥》減等。學斷獄者,並不知《大誥》爲何書矣。至於《洪武正韻》,高皇帝命儒臣纂修,一變沈約、毛晃之舊,實於正音之中,昭揭同文之義。而今惟章奏試院,稍用正字,館選一取叶韻而已。學士大夫束置高閣,不復省視。其稍留心者,則曰聖祖固以此書爲未盡善,此未定之本也。噫!可嘆哉!吳有君子曰楊去奢氏,服膺《正韻》,以爲不獨鈐鍵韻學,實皇明之制書也。捃拾訓故,搜討同異,手自箋疏,凡數年而成書。少受胡氏《春秋》,專門名家。其箋註是書,蓋有合於《春秋》書王大一統之義,所謂不徒託諸空言者也。昔漢董仲舒治《春秋》,朝廷有大議,使使者就其家而問之。其對皆有明法。漢儒者決朝廷大疑,定大事,往往皆用《春秋》。去奢之治《春秋》,不得引經斷國,高議廟堂之上;而自託於蟲魚瑣碎之學,以微見其指意。此可爲慨息者也!
(鄭氏《清言》敘)
餘少讀《世說新語》,輒欣然忘食。已而嘆曰:臨川王,史家之巧人也。生於遷、固之後,變史法而爲之者也。夫晉室之崇虛玄,尚莊、老,蓋與西京之儒術,東京之節義,列爲三統。是故生於晉代者,其君弱而文,其臣英而寡雄,其民風婉而促,其國論簡而劌,其學術事功邇而不迫,曠而無餘地。臨川得其風氣,妙於語言。一代之風流人物,宛宛然薈蕞於瑣言碎事、微文澹辭之中。其事,晉也;其文,亦晉也。習其讀則說,問其傳則史,變遷、固之法,以說家爲史者,自臨川始。故曰史家之巧人也。作晉書者,但當發凡起例,大書特書,條舉其綱領,與臨川相表裏,而不當割剝《世說》,以綴入於全史。史法蕪穢,而臨川之史志滋晦,此唐人之過也。自唐以還,學士大夫,沉湎是書,而莫能明其指意。至爲續爲補之徒,抑又陋矣。代不晉而晉其事,事不晉而晉其文,譬之聾者之學歌也,視人之啓口,而豈知其音節之若何也哉?信州鄭仲夔,字龍如,博攬好古,纂《清言》若干卷,自漢、魏以迄今茲。通人朱鬱儀爲其敘,以謂步武臨川,無近代《語林》蕃蕪之累。而餘則謂《世說》,史家之書也;續且補者,以說家竄竊之則陋。何氏之《語林》,仿《世說》而自爲一書,則猶離而立焉者也。《語林》之煩也,《清言》之約也,標鮮豎異,佐筆助舌,是二書者,其殆可以離立矣夫。
(《誠意錄》序)
自古聖賢豪傑,調御萬物,酬酢萬事,經世出世,無不以誠爲本。誠之爲物,建天地,質鬼神,貫金石,格豚魚,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故曰誠神幾,又曰不誠無物。不誠之人,心口相謾,形影相誑,爲臣則欺君,爲子則誕父,爲友則賣友,玉表而珉中,梔言而蠟貌,此其情僞不可以掩一室,其聲光不可以襲終朝,而況宇宙之大,終古之遠乎?三代以降,經世出世,疑鬼疑神,莫如漢之留侯,唐之鄴侯。留侯始事倉海君,中遇圯上老人,晚而從赤松子遊,黃中鄰庶,顯默難究。當其博浪一擊,天地震動,不惜百口九族,爲韓報仇,非至誠而能若是乎?鄴侯進退無恆,出處靡常,朝披一品,夜抱九仙。史家疑之,以爲誕妄。然其處玄、肅父子,披誠獻納,撐柱於社稷板蕩、羣小冒忌之時,雖得肥遁衡嶽,固已命如懸絲矣,又非至誠而能若是乎?
東平宋公鹿遊,兼資文武,歷邊陲,建節鉞,以疆事被徵,出所著《誠意錄》示餘。餘讀而感焉。公少而好道,遊五嶽,訪七真,青鞋布襪,縱浪雲水間二十餘年。乃以尊人之命,勉事科舉,雖官華,履繁劇,登真度世之侶,晨夕往還,飆輪鶴馭,徙倚於戶庭之際。知與不知,皆以爲今之留侯、鄴侯也。其所著錄,指遠而詞文,規圓而履方,經世出世之指要,約略具是,大指則誠意盡之矣。公起家爲郎,出守不以一介入筐篋,不以一錢充苞苴。湟中、五涼,身經百戰,刀痕箭瘢,肌膚如刻畫。己巳入援,枕戈於泥濘水草間,髮膚沾濡,並日不食。鄖陽之役,失前人已破三城,殺寇過當,不汲汲自明,曰:“聖明知我,我當爲法受惡也。”公居身居官,於誠意二字,體認得力如此,此所以爲今之留侯、鄴侯也與?或曰:“公鞠躬盡瘁,盡公不還私,於以獨行其意則得矣,以方於今之君子,不近於愚乎?”錢子曰:“惟誠故愚,非愚不誠,未有至誠而不至愚者。留侯、鄴侯皆天下之至愚人也。”孔子曰:“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崇禎丁丑六月三日敘。
(《於氏日鈔》序)
金壇於穎長舉進士高第,服官廉辨,聲跡茂著。益以其間鏃礪問學,搜次古人嘉言善行、自事君立身以至於居家養生,撮其精實切要,可以勵志而矯時者,手自繕寫,都爲一集,屬餘序而傳之。
餘觀今世士大夫,著述繁多,流傳錯互。至於裁割經史,訂駁古今,一人之筆可以窮溪藤,一家之書可以充屋棟。嗟乎!古之人窮經者未必治史,讀史者未必解經,留心於經史者,又未必攻於詩文。而今何兼工並詣者之多也?鄭康成、朱仲晦之徒,蓋已接踵比肩於斯世,而古之專門名家者,皆將退舍而避席,不亦韙與!穎長之爲是書也,退而自居於述,述而識其小者,擇其善者,以附於古人座右自警之遺意雲耳。穎長之所存,固已遠矣。《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荀卿曰:學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學數有終,若其義則不可須臾舍也。古今之經學,未嘗不明也。古人之書,其精者吾之所當求,而其駁者吾之所當闕也。童而習之,窮老盡氣,而不能窺其涯略,顧欲壯然肆然置身壇宇之上,列古人於其下,而訂其是非,辨其當否。子言之:夫我則不暇。今之人可謂暇矣。穎長之書,如取韋弦,如佩決,以古人師我,而不敢以我評古人。溫溫恭人,惟德之基。穎長之進德修業,未可量也,吾以此書徵之矣。穎長宿承家學,年力富強,其仕與學益進。其書亦當益富。餘少而失學,今老矣,穎長幸時有以教之,俾得以燈燭之末光,師古人之老學,則餘有望焉。
(《姚黃集》序)
姚黃花世不多見,今年廣陵鄭超宗園中,忽放一枝。淮海、維揚諸俊人,流傳題詠,爭妍競爽,至百餘章,都人傳寫,爲之紙貴。超宗匯而刻之,特走一介,渡江郵詩卷以詫餘,俾題其首。
餘觀唐人詠牡丹詩,大都託物諷刺,如白樂天、杜荀鶴所云,其與夫極命草木,流連景物之指遠矣。韓魏公守維揚,郡圃芍藥,得黃緣綾者四朵。公召王岐公、荊公、陳秀公開宴,四公各簪一朵,其後相繼登宰輔,人以爲花瑞。花發於超宗之圃,人亦曰:超宗之花瑞也。吾家思公爲留守,始置驛貢雒花。當有宋之初,稱爲太平盛事。今此花見於廣陵,爲瑞博矣,宜作者之善頌也。雖然,花以人瑞也。向令今之演綸操筆,伴食覆飠束者,胥在維揚幕中,此花將應之乎?不應之乎?不應則非花瑞,應之則爲花妖,無一而可也。王師在野,飛蝗蔽天,超宗而爲思公也,此花將貢致之乎?否乎?雒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貢之誠未是也。令采詩者譯以獻之太師,回卿士愛花之心,念中人十戶之賦,則是編也,安知不爲《長慶》之諷諭乎?或曰:朱遜之謂菊以黃爲正,餘皆可鄙。諸君子之詠姚黃,取其正也。世有歐陽公《續牡丹》之《譜》,知作者之志,不在於妖紅豔紫之間矣。是則可書也。庚辰六月序。
(《瑤華集》序)
《瑤華集》者,長水李生寅生乞言於海內之名人魁士,以壽其嫡母沈夫人,而刻之以傳者也。
夫人之德,稽諸古之頌圖所謂母儀賢明,仁智貞順者,靡不備焉。諸君子詠歌而序述之,洋洋乎勒丹青而考金石,斯可以傳矣。餘以爲最夫人之德,莫大於不妒。夫人之不妒,不獨令李氏有子,而且令其有賢子也。何也?人生而肖萬物者,皆其母感於物,故形音肖之。太任之胎教,君子以爲知肖化焉。夫人當盛壯之年,不待色衰華謝,而汲汲焉爲胤嗣之計。貞固之心,和順之氣,磅礴於閨門,而賢才感生焉,亦肖化之道也。螟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甚矣,寅生之類夫人也。其亦所謂肖之者與?嫉妒之禍大矣!害於而家,兇於而國,莫不繇斯。嫉妒之臣立於朝,則陰陽不和,寒暑不時,泰階不平,而夷狄寇盜之警不息。古之治天下者,六官六宮,各修其職,無妒娼逆理之人,以致王功。臣道與婦道,一也。古之所謂女宗母師者,或表其閭,或圖其像,有事番焉。要以區明風烈,不專一行而已。如夫人者,當有烏頭雙闕之褒,使女妒之婦,男妒之臣,有所觀感,可以迴心而易行焉。今國家之典制,旌表門閭,惟民間節婦孝子;而賢明仁智之婦,未有聞焉。此則司世教者之闕也。
(《破山寺志》序)
餘爲兒時,每從先君遊破山寺。飯罷,絕龍澗下上,激流泉,拾赭石,輒嬉遊竟日。長而卒業,壯而縛禪,棲息山中,往往經旬涉月。雖在車馬塵盍、頓踣幽縶之時,燈殘漏轉,風回月落,山阿澗戶,齊鍾粥鼓,未嘗不彷彿在夢想中也。循覽斯志,如觀李龍眠《山莊圖》,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見所夢,如悟前世。禪房花木,山光潭影,與夫此山中名僧勝流,經行晏坐,高吟長嘯之遺蹟,皆顯顯然影現卷帙間。塵網羈紲,餘累未畢,未能以殘生暮年,遂樂天草堂之約,俯仰今昔,爲掩卷太息者久之。而餘於此山,有二願焉。山寺之廢而復新也,先君奉王母卞淑人之命,經營草昧,以潰於成。屠長卿寺碑雲:善女人罄產倡緣,似昔賢之舍宅,謂王母也。王母嘗囑餘雲:“山門東山二里許,皆古時經堂佛閣舊地,伽藍神所呵護。汝外王父母之墓,逼處寺之東偏,汝他日擇善地,卜外王父母之宅兆而徙焉,用以妥先靈,懺宿業,汝其勿忘。”三十年來,外王母之子姓,累累青衿,家益衰落,至不能庇其丘木,而縱尋斧焉。《邑志》雲:山名破山,葬者皆不吉。以佛地因緣論之,斯又不足言矣。餘思王母之言,每一瞻拜,未嘗不流涕。此一願也。寺之西,有宗教院,高僧晤恩演臺教之地也。更西爲光明庵,跨龍澗之上,大比丘素公供《金光明經修懺法》之地也。今世盲禪盛行,教義衰落。餘欲斥寺西菜圃隙地,架傑閣,構廣院,覆宗教光明之舊,招延高人即中諸公,唱演其中,使教幢再樹,魔焰頓熄。即中合掌讚歎,以爲希有。此又一願也。歲月雲邁,誓願歷然。又安知愚公之移山,操蛇之神,不感其誠而相之乎?山僧刻志成,餘遂以斯言弁於首,且以爲識焉。壬午涂月,聚沙居士序。
(《沒寧錄》序)
嗚呼!死生亦大矣。以生爲住,則死者其行人也。人之有行也,近者持糗Я,遠者裹餱糧,衣囊ゎ被,必豫戒而後出。至於死,則大行也。浮湛若喪,茫茫然一無所挾持,是可謂善行者乎?以生爲寓,則死者其歸人也。人之遠歸也,指墳墓而悲,望國都而喜,見父母妻子,鹹相持而勞苦。至於死,則大歸也。倉皇怖戀,忄昏忄昏然曾無所底止,是可謂善息者乎?古之聖賢,生平學問,皆證驗於死生之際。反手曳杖,逍遙行歌,此超出生死而示現生死者也。曾子處其常,則啓予手足,得正而斃,見臨終靜定之正因。子路處其變,則食焉不避,結纓而死,顯春風白刃之能事。後之儒者,不知晝夜之故,死生之理,徒以末後一著,歸之禪門,豈不悲哉!門人朱子暇,在苫塊中,緘其尊府子寧先生所著《沒寧錄》視餘。蓋其晚年自述事狀,並自祭遺令之文皆在焉。飭巾待盡,從容訣別,若行者之飲餞,若旅人之即次,其處死生之際,可謂有道矣。豈非其生平外修儒行,內空宗,故於禪門之坐脫立亡,有相近者與?或謂先生規言矩行,斤斤不失尺寸人也,何以能超然無累若此?嗚呼!惟其規言矩行,斤斤不失尺寸,斯所以近於坐脫立亡,超然於生死之流者與?
(《麟旨明微》序)
淳安吳君睿卿,世授《春秋》,起家成進士,以治行第一,擢居掖垣。條上天下大計,剴切詳盡,皆可見之施行。天子知其能,特命督賦江南。爬搔勾稽,勤恤民隱,傳遽促數,食飲錯互,時時以其閒手一編,據案呻吟,援筆塗乙。如唐人所謂《兔園冊》者,則其所著《麟旨明微》也。蓋給諫承藉家學,數踏省門,專精覃思,於是經註疏集解以及宿儒之講論,經生之經義,支離覆逆,浩煩疑互,一一窮其指歸,疏其蕪穢,窮年盡氣,匯爲是書。使學者如見斗杓,如得指南,無復有白首紛如之嘆。此其所有事焉者也。然而給諫之意則遠矣。昔者漢世治《春秋》,用以折大獄,斷國論。董仲舒作《春秋決事》,比朝廷有大議,使使者就其家問之,其對皆有法。何休以《春秋》駁漢事,服虔又以《左傳》駁何休,所駁漢事六十條。故曰:屬詞比事,《春秋》教也。胡丈定生當南渡之後,懲荊舒之新學,閔靖康之遺禍,敷陳進御,拳拳以君臣夷夏之大義摩切人主。祖宗驅斥胡元,覆函夏之舊。《春秋》傳解,斷以文定爲準。蓋三百年持世之書,非尋行數墨,以解詁爲能事而已也。今之學者,授一先生之言,射策甲科,朝而釋褐,日中而棄之。有如漢人所謂仞其師說以《春秋》決事者乎?有如文定扌耆柱新說,埽蕩和議,卓然以其言持世者乎?給諫之於是經也,童而習之,進取不忘其初。篋衍縱橫,朱墨狼藉,誠欲使天下學者通經學古,謀王體而斷國論,以董子、胡氏爲儀的也。故曰:給諫之意遠矣。
餘家世授《春秋》,約略如給諫。衰遲失學,不能有所撰著。給諫是書,於餘一言之戈獲,必有取焉。先民有言:詢於芻蕘,郢人誤書舉燭,而楚國大治。給諫之能謀國也,殆將以是書券之,吾有望矣。是爲敘。
初學集卷三十
○序(三)
(少師高陽公奏議序)
嗚呼!天之愛國家,可謂至矣!其治也,必爲之生佐命之人;其亂也,必爲之生致命之人;而其久治而孽亂,方盛而兆衰也,必爲之生保大定傾之人。天之生斯人以救世也,猶人之儲藥以救病也。有是病,必畜是藥以對治之。以故疾病時有,而人之性命有所恃以無恐。然而天之生斯人也,有才必竟其用,有用必盡其才。其或纔有所未盡,而用有所未竟也,又若爲之登頓簸弄,用以中國家之緩急,而顯豪傑之能事。其愛惜人才而務欲全之也,無以異於其愛國家也。嗚呼!我國家中葉全盛,乃有奴酋之難,不可謂非孽亂兆衰之會。而保大定傾之人,若故少師高陽公者,豈非天之所篤生也與?
蓋奴自撫順發難,勢如旋風火,不可向邇。廣寧陷,振武潰,寧前焚,舉四海之大,九廟之重,岌岌乎寄命於堵牆。公於斯時,以文學侍從之臣,自請當邊關廟社之寄。以謂保關外乃可以保關內,保關內乃可以保畿內。首闢八里鋪畫地築城之議,而關門之規摹大定。經營四載,闢地四百餘里。奴棄廣寧,退守河東。此公之功在初鎮者也。己巳之役,五日而赴闕,一夕而出鎮,挽遼帥遼兵於狂走驚疒制 之時,決幾呼吸,轡勒在手,關門耆定,京師解嚴。遵、永四城,次第收復,以報天子。此公之功在再鎮者也。公前後出鎮方略,具在奏議中。使公之言得行於初鎮之日,則全遼可復,何有於寧、錦?使公之言得行於再鎮之日,則河西可闢,何止於四城?晉陽之讒梗於前,中山之謗間於後。奴之遊魂尚在,而我之國恥未雪,此天爲之也。然自公再鎮之後,奴雖一再入,卒不敢窺左足於關門,而神京晏然,安於覆盂。譬之治室家者焉,牆垣繕完,閎堅厚,扃內設,嚴更外儆,雖有穿窬偷兒,昏夜竊發,而主人固高眠燕寢,無犬吠之警矣。天實生公,爲國家料理東事,東事定而公之能事畢矣。夫然後假手羯奴,畀公以完節。於是乎成仁取義之局始全,而忠臣志士敵愾除兇之氣志,益憤盈而不可解。人徒知天之生公所以制奴,而豈知天之死公乃所以殄奴也與?公奏議凡若干卷,南司馬範公請於公而刻之。刻甫竣,而殉難之訃至矣。以謙益白首門生,俾爲其序。公受知熹宗皇帝,臨軒授鉞,以謂漢則孔明,唐惟裴度。今天子平臺召見,日暮秉燭,親以東事付公。而朝右之權奸,封疆之懦吏,旁掣而交尼之。公不獲孤立行意,復祖宗之舊疆,以報二聖,故其奏對之文,讓功任罪,憂讒畏佞,茹荼銜堇,邑鬱孤憤者居多。人皆以公之死奴爲難事,而不知公之在邊,心口交枳,進退惟谷,譬如炎帝之嘗草,一日而百死,其難其苦,殆不啻一死而已也。今天子赫然震怒,誓滅奴以朝食。使公之書得進於廣廈細旃,備乙夜之覽,其必將愾然太息,憐公之志,而盡用其,言於身後。後之君子,論其世而考其行事,然後知公之才果有所未盡,其用亦果有所未竟,而天之所以生公與其愛我國家者,信非偶然也。若餘也,衰遲退廢,老而不死,進無所與於國恤,而退無以效於師門,撫公之遺文,忍痛而書其後,掩卷慟哭,不自意其強顏,猶居此世而已矣!崇禎己卯九月十七日辛未,門生錢謙益謹敘。
(榮康侯公奏疏序)
故太忄專駙馬都尉諡榮康侯公,遭時清晏,領戚里、掌宗政五十餘年。戚臣無他建白,歲時奏謝,不過雍祈年、長楊扈從之屬而已。公當神廟靜攝,批答稀簡,礦稅煩興,遼左蹙地,往往抗章切諫,流涕痛哭。而其最大者,則無如國本一事。蓋自萬曆中,震位久虛,霆怒交作,舉朝公疏伏闕,環視莫敢署名。公曰:宗人府文職一品衙門,此會典也,願以乘韋先之。疏上,懷印入午門,蒲伏待罪。疏雖留中,上意感寤深矣。迨辛丑冊立,代藩之訟,與挺擊之獄,復相扌延而起。此二者,國之大疑也。《公羊》母貴之議,未敢訟言也。借藩封爲榜樣,則國疑。趙虜掘蠱之事,未有內間也。假狙擊以嘗試,則國又疑。疑生惑,惑生釁,釁生妖,霓窺日蒙,大禍乃作。公於此時,據經引義,慷慨別白,羣疑屏息,國是耆定。語有之,善解結者佩。公於國家,有爲佩也亦大矣。嗚呼!世之諱言國本者,動則曰疏逖小臣,妄議宮闈,離間骨肉。《詩》不云乎:問我諸姑,遂及伯姊。壽陽大長公主,神宗之妹,先帝之姑也。問寢長樂,起居未央,家人兩宮,兄嫂帝后,豈復如外人疏屬,漏禁中之語,言溫室之樹乎?公以肺附戚屬,參預宗社至計。特羊之饗,不祈免於中立;青蒲之泣,不責報於擁佑。然則國本之事,公而不言,誰當言者?公既言之,則誰不當言者?小夫壬人,挾持邪說,詆金爲過憂,誣羽翼爲間,覽公諸疏,斯可以間執其口矣。公之子繕部郎昌胤,輯公奏疏刻之,而請餘爲其序。餘於公之忠言讜議,關係國本者,特表而出之,以補國史之闕,且使斷國論者,有所衷焉。公以戚臣得諡,可謂曠典。雖然,公卿大臣,歌暇豫而思集菀者,無不上諡。公於諡得上中者,何也?先朝之忠於先帝者,其得禍深矣。公以戚臣故,忄堇而獲免者也。
(少保梁公恤忠錄序)
神廟即位,富於春秋。江陵專執國枋,以操切綜覆爲治。中外大吏,耆事奉職。府庫充實,胡虜保塞。時則有若故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贈少保真定梁公出鎮畿輔,入管中樞,邊備修舉,首功屢奏,文武爲憲,首稱勞臣。掌銓未久,而江陵卒,遂以人言引退。天啓初,高邑趙忠毅公曆疏公生平大節,訟之於朝,贈恤之典始備。自忠毅之疏出,而公之不附江陵始暴白於天下,此《恤忠錄》之所繇作也。
當江陵之驟敗也,天下爭抉レ其罪;比其後也,則又爭傅會其功。餘則以爲江陵之功可錄,其罪亦不可貰。而紹述江陵者,以陰柔爲和平,以憒毛爲老成,盡反其政,以媚天下。江陵所用之人,一切抑沒。其精強辦之才略,奄然無復存於世。如梁公者,砥節首公,功在邊徼,持忠入地,至易代而後白,此亦紹述者之罪也。夫江陵所用之人,良馬也;江陵以後所用之人,雄狐也,黠鼠也。江陵能御良馬者也,江陵以後,能豢狐鼠而已耳。國家之事,與狐鼠謀之,則良馬必將遷延負轅,長鳴而不食。以梁公之才,寧以江陵故屏退,豈能與狐鼠爭路乎?江陵以後,人材之升降,此亦國事得失之林也。讀斯錄者,其亦可三嘆已矣!公在本兵,浙省羅木營兵變,公請於江陵。江陵曰:“是必得健令更兵事者往之。”公曰:“舊滑令張佳胤其人也。”江陵頷之,命張公往,遂定。公與江陵立談數語,而弭兩浙之亂。向令今日,公在本兵,江陵在政府,豈以奴寇遺君父哉?餘與公諸孫中翰維樞論次公譜錄,念江陵之遺事,不勝其愾然也,爲牽連書之如此。
(刻鄒忠介公奏議序)
故御史大夫諡忠介吉水鄒公,舉進士,即抗疏論江陵奪情,拜杖闕下,投荒九死,兒童婦女,皆知其姓名。
餘羈貫時,去萬曆丁丑才十餘年。王母卞淑人道公事以訓予,諮嗟嘆息,如千古以上人也,天啓壬戌,始得謁公於朝,一見如平生歡。公初入朝,朝右望見公衣冠,以爲有異。門牆高峻,如泰山喬嶽之不可仰,而秋霜烈日之不可近。公顧頹然藹然,威儀易直,語言坦率,無人而不得至其前也。嘗過予邸舍,抵掌談笑,欠伸於坐隅之榻,語方更端未悉,摩腰坦腹,ぴぴ熟睡矣。其疏節直腸,胸中無事,大都若此。然其于軍國大故,朝廷大議,人才摧折,忠邪消長之故,一語及之,意氣坌湧,目光注射,若矢之激弦,星之奔勺,曾不可以禁御也。每有所見聞,輒草疏入告,伸紙屬筆,率其意所欲言。其所以告君父者,一如其告賓朋,告妻子,讕言長語,間亦闌及。意不假膏飾,文不加點竄。久之,或並其削稿忘之。要亦其天性使然,非有意學古人,以詭辭焚草爲能事也。公歿,閩人林銓,字六長,鈔得其奏議五卷,每出遊,並其所作詩卷,貯篋衍中。崇禎乙亥,銓客潛山山谷寺,流賊卒至,銓部署寺僧,據山半以守,數日食盡,守者亦去。銓盡棄其資斧,取忠介奏議及其詩卷縛兩肘,右手提桀石,左手持白挺,背劍,且鬥且走,踉蹌百餘里,逾兩日還寺,飢餓無所得食,拍手大笑曰:“吾縱餓死,幸以忠介免矣。”又七年,自越遊吳,典衣賣文,少有剩餘,盡付梓人,鏤版以傳於世,而屬予序之。自江陵亡後,忠介見忌時相,不得一日容於朝。晚登三事,爲奄黨論逐以死。身死之後,閩海之布衣,初無造門之遊,半面之雅,乃獲其遺文斷簡,愛惜保護,以其身殉之於戎馬擊撞死生呼吸之際,是可嘆也!忠臣直士,名節道義,天地間之元氣也。讒夫小人,視之爲骨仇血怨,必欲斬艾之,澌滅之,俾無遺種而後已。嗚呼!天地間之元氣,終不可以滅亡;而讒夫小人磨牙鑿齒者,相仍而未艾。如銓之爲,其亦斯世所不可少也與?崇禎辛巳十二月序。
(範司馬參機奏疏序)
參機奏疏若干卷,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吳橋範公所著也。侍御方君孩未爲芟其煩長,抉摘其指意,以傳於世,而屬餘序之。
餘讀之,喟然而嘆曰:嗟乎!良醫之治病,有標有本。治標者寒熱補瀉,七方十齊,可以診而知,知而言者也。至於本病症結,深傳變隱,診之者難知,知之者難言。故曰:三折肱知爲良醫,上醫醫國,豈不信哉!頃者海內多事,奴訌於北,寇蔓於南。天子眷顧陪京,以留樞付公。公在事凡四年,廉辨以率僚屬,公嚴以杜幹請,勤敏以軍實、詰戎備,誠信以撫將士、勵拳勇。南額兵八萬人,堪戰者不滿萬,荷戈則爲象物,脫巾則爲驕子。定營制,簡家丁,治樓船,練火器,將知兵,兵習將,部曲壁壘,煥然一新。於是乎有援池、援滁、援廬之師,江浦之役,賊烽夜照江水,不能以片羽飛渡,誰之力也?公之建置,以謂非戰無以爲守,非守江無以守陵守京,非守江北,無以守江南。此守江南之大局也。以池河衛關山,以關山衛滁、浦,此守江北之大局也。宿重兵於廬,遊兵出英、六之間,東據鳳、泗,西應皖、楚,南控江,北扼淮,此守江北之大局也。寇自豫趨廬,自鳳趨池,又自和趨浦,寇無所不窺,我無所不應。克刂期於漏刻,決幾於呼吸。料無不當,而應無不先。公之全局曉然,如畫圖聚米,寇無能出吾彀中也。雖然,此公之治標病者也,非所以治本也。天下之病,莫大乎縱方張之寇,豢必叛之賊,奉之以土地,資之以物力,假之以名號,寬之以歲月,使之休養生息,佈置部署,爲其所願爲,而海內莫之敢指。此所謂診之而難知,知之而難言者也。公抗疏發其機牙,抉其苞孽,西賊膽寒,中樞心悸,公坐此去不旋踵矣。嗟乎!良醫之醫國也,其奏效豈不獨難,而用心豈不獨苦哉?唐末之於巢也,劉巨容欲留之以徼富貴,高駢欲縱之以聳朝廷。元末之於谷真也,主撫者吞浮海之餌,主捕者膺羈管之禍。今之縱獻賊也何居?天祚聖明,玩寇者伏法矣,誤國者輿尸矣,遊魂假息,飽而去者,行且懸首街。公之言於是乎炳丹青而信金石矣。公盡折肱之能,而國收瞑眩之效。唐、元之季世,豈足道哉!孩未之表而傳之也,固曰聖天子殷憂多難,將以公爲岐摯、扁鵲。奏疏具在,標本之症,參伍於簡牘之間,其庶幾比於玉函金匱乎?然則孩未亦醫國者之指南也。崇禎辛巳正月序。
(趙文毅公文集序)
文中子曰: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甚矣君子小人之文可辨而知也。王氏之論之詳矣,而吾以爲又有要焉者。君子之文必剛,小人則柔;君子之文必陽,小人則陰。上下數千年,未有以易此者也。故吏部左侍郎贈禮部尚書諡文毅趙公文集若干卷,自公之歿,已大行於時。而其子敘州守隆美始屬餘敘之。
蓋公在史館,慨然有志於經世之學。中更讒阻,不獲枋用,故其忠君憂國,別白賢佞,見於文章者爲多。迴翔進退,反覆齟齬,而抑塞磊落之氣,鬱然不少變衰,讀者可以想見其爲人也。與公同時登館閣,取卿相,富貴顯融,勝於公者亦多矣。其文之傳於世者,或脂韋而寡風骨,或纖碎而饒芒刺,平津之曲學,與臨川之新學,知言之君子,有爲之掩卷而三嘆者。豈若公之文,昔人所謂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與!公當神廟之初年,首建大節,天下聳動,爭自濯磨,以附公後塵,迄今六十餘年,仗節蘊義,久而彌盛,皆自公發之。讀公之文,視其平生之大節,而萬曆以來,國論士風,皆可以考見焉。士君子陽明剛大之氣,養而無害,其發於文章而關於世道如此。後之有志於公者,讀公之文而有所感發焉,亦於剛柔陰陽之介,蚤辨之而已矣。
(耀州王文肅公文集序)
吾師耀州王文肅公既沒,其子淑,收拾遺文,枕籍與俱者凡八年。屬有流民之亂,血戰擊賊,襁負以免。ゎ被走三千里,謀梓于謙益,俾爲其序。
公弱冠即以文雄三輔,及其占上第,入詞垣,掌書命,職啓沃,迴翔承明著作之庭,垂三十年。高文典冊,出公手筆者爲多。當神廟中葉,頎然負公輔之望。海內正人君子,仰爲斗杓;而忄僉邪小人,視爲質的。要所謂芒寒色正,望而敬之者則一耳。比其沒也,海內惜公未竟其用,而益想慕其遺文。凡傳寫誦習者,蓋莫不躍然以起,聳然以服,久之愀然愾然,旁皇慘澹,而如有弗獲者也。公,秦人也。洪河泰華之氣,磅礴鬱積,大奮於公。其氣骨方嚴峭獨,故其文日光玉潔,與金天相晶瑩。其胸中彌綸一世,無所不有,故其文抱杜含,合澧吐鎬,陸海之珍藏畢具。畏天命,悲人窮,撫己而閔時,每結嗇而形於言。譬諸河流,擘華蹈襄,回覆萬里。當其飆沖水激,有氵崩氵砉澩氵爵之聲焉。於乎盛矣!本朝諡文肅者十有三人,惟公與淳阝縣嶽公,直道大節,約略相似。嶽甫相而得禍,公將相而被厄,其遭時齟齬亦同也。嶽無子,其詩文多散佚。淑於公文,捃摭類次,謹謹傳之,惟恐失墜,此可以幸公之有後也。嶽之《類博稿》,楊文忠用以尼中官封爵,掌故至今傳之。後有謀王斷國者,求有用之文於館閣,其必有取於公矣夫!
(顧端文公文集序)
涇陽先生顧端文公文集若干卷,其次子南京工部主事與沐所編次也。刻成,以屬謙益,俾爲其序。謹案:
公逾弱冠,發解南畿,其文詞縱橫駘蕩,一洗舉子熟爛之習。海內震動,若奮雷之啓蟄,快風之振槁。長而通治體、持國論。晚而湛於理學。其文與年俱進,要其縱橫駘蕩,故自如也。嗚呼!公之學,程、朱之學也;其遇,亦程、朱之遇也。蓋公自登朝,再入吏部,皆忤宰執以去。與高忠憲公講學東林,而黨論隨之。伊川之在紹聖、崇寧,大略相似。晚年以清卿召,引疾不至,不獲如考亭之在紹熙,猶有行宮之奏,煥章之講,而黨議學禁,則不啻過之。然自有宋迄今,程、朱之名懸諸日月,而邢恕、範致虛、陳賈、傅伯壽之徒,果安在哉?由昔以視今,此可爲嘆息者也。公之文最著者,銓曹建言疏,以自反規切人主,海內爭傳之。上婁江救淮撫二書,遏紹述之萌牙,救黨禍之滋蔓,人所棘喉薄吻,噤不敢言者,皆自公發之。公初以吏部郎里居,餘幼從先夫子省謁,凝塵蔽席,藥囊書籤,錯互几案,秀羸善病人也。已而侍公於講席,裒衣緩帶,息深而視下,醇然有道者也。及其抗論天下大事,風行水決,英氣勃發,不可遏抑如此。先夫子少與公同學,居恆字公曰叔時,論士喜狂簡,論文善養氣。嗚呼!知端文者,其惟先夫子乎?孔子曰: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成章而曰斐然,此端文之文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養氣而曰浩然,此端文之所以爲文也。
(顧太史文集序)
故春坊諭德{山昆}山顧公升伯,諱天,有文集若干卷。歿後數年,邑令嘉善葉君刻之,以行於世,而其子某屬餘爲序。
公以雄駿峭特之資,遭神宗皇帝拔擢,服官史局,即毅然以名宰相爲己任。好學廣問,深心矯思,以講求所謂濟時之業。久之,資望滋茂,徒黨翕集,聲光四出,不可掩蔽。於是咎譽錯互,而一斥不可復矣。萬曆初,江陵以健敗。其後執政者陰柔憒毛,遞相師承。公獨抉レ其隱祕曰:“天下以庸人病執政,豈知執政冒庸人之名,陰操威福大柄,以欺天下。”自是朝論較然,執政者遂無可解免矣。公又謂當世人才日粗,風習日僞,著論擊排,胥天下氣節道學之士,舉不得免焉。公之手眼,橫騖側出於一世之上,高而危矣,睽而孤矣。《易》曰: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豈不然與?屏居日久,霜降水落,物論衰止。天下之畏忌公者,始而疑,中而殺,久之且徘徊嘆惜,望其複用。而公已病且老,天下事亦漸難措手,非復公摩厲以須之日矣。嗚呼!其可嘆也!公生平志業,頌慕李文饒,其文章爽激切,亦略似之。公嘗敘蒲州張文毅公之文曰:天下有文人之文章。有豪傑之文章,豪傑之文章,雲蒸龍變之氣,遇感即發,寧容較深淺、商工拙於其間耶?然則亻疑公於文饒,其不能爲文饒者天也,以言乎豪傑之文章則一也。
(徐司寇《畫溪詩集》序)
自萬曆之末以迄於今,文章之弊滋極,而閹寺鉤黨兇災兵燹之禍,亦相扌延而作。嘗取近代之詩而觀之,以清深奧僻爲致者,如鳴蚓竅,如入鼠穴,悽聲寒魄,此鬼趣也。以尖新割剝爲能者,如戴假面,如作胡語,噍音促節,此兵象也。鬼氣幽,兵氣殺,著見於文章,而氣運從之。有識者審聲歌風,岌岌乎有衰晚之懼焉。蓋至於今上之中,久道化成,順氣協應,而大司寇寶摩先生之詩始出。先生之詩,不騁奇於篇什,不求工於字句,舂容而妙麗,鏗鏘而鏜,如四時之有春也,如五音之有宮也。天地元聲,具在於是。先生之詩出,而宇內幽陰鬼殺之氣,蓋已蕩爲和風,而化爲清塵矣。其關於氣運,顧不大歟?昔者有唐之世,天寶有戎羯之禍,而少陵之詩出;元和有淮蔡之亂,而昌黎之詩出。說者謂宣孝、章武中興之盛,杜、韓之詩,實爲鼓吹。今東夷南寇,王師在野,遊魂醜類,將取次埽除,而先生之詩,應運而出。天子大開明堂,采詩定樂,將以先生之詩爲風始,豈偶然哉?先生束髮登朝,羽儀自好。居官則引大議,與天子宰相相可否。出處則抗大節,ゎ被去國,介不終日。先生之爲人,詩所謂如金如璧者也。其發而爲詩,則精金之有聲也,良玉之有孚尹也。人知先生之詩可以潤色休明,挽回運數,不知先生固天地之元氣也。學者誦先生之詩,因而得其爲人,則庶乎其可矣。
初學集卷三十一
○序(四)
(湯義仍先生文集序)
臨川湯義仍文集若干卷,吳人許子洽生以萬曆乙卯謁義仍於玉茗堂,而手鈔之以歸者也。義仍告許生曰:“吾少學爲文,已知訾王、李扌骨扌骨然駢枝儷葉,從事於六朝。久而厭之,是亦王、李之朋徒耳。汜濫詞曲,盪滌放志者數年,始讀鄉先正之書,有志於曾、王之學,而吾年已往,學之而未就也。子歸,以吾文視受之,不蘄其知吾之所就,而蘄其知吾所未就也。知吾之所就,所謂王、李之朋徒耳;知吾之所未就,精思而深造之,古文之道,其有興乎?”餘聞義仍之語,退而讀其文,未嘗不喟然太息也。義仍官留都,王州豔其名,先往造門,義仍不與相見,盡出其所評抹《州集》,散置几案。州信手翻閱,掩卷而去。州沒,義仍之名益高。海內訾王、李者,無不望走臨川,而義仍自守泊如也。以義仍之才力,由前而言之,豈不能與言秦、漢者爭爲ㄎ扌奢割剝?繇後而言之,豈不能與言排秦、漢者爭爲叫囂隳突?深心易氣,迴翔弭節,退而願學於曾、王,顧又然不自有,以其所未就者勖餘。嗚呼!此可以知義仍之所存矣。古之人往矣,其學殖之所醞釀,精氣之所結,千載而下,倒見側出,恍惚於語言竹帛之間。《易》曰:言有物。又曰:修詞立其誠。《記》曰:不誠無物。皆謂此物也。今之人,耳傭目僦,降而剽賊,如州《四部》之書,充棟宇而汗牛馬,即而視之,枵然無所有也。則謂之無物而已矣。義仍晚年之文,意象萌茁,根ぼ屈蟠,其源汩汩然,其質熊熊然,蓋義仍之於古文,可謂變而得正,而於詞可謂己出者也。其學曾、王也,然自以爲未就,譬之金丹家,雖未至於九轉大還,然其火候,不可謂不力,而鉛汞藥物,不可謂不具也。後有君子,好學深思,從事於義仍之文,得其所謂有物者,而察識其所未至。因以探極指要,而知古文興復之幾。義仍已矣,庶幾後有子云也哉?餘悲義仍之文不大顯於世,而世之浮慕義仍者,於其所以爲文之指意,未有能明之者也。循覽遺編,追惟其末後鄭重相屬之語,而爲敘之如此。
(李君實《恬致堂集》序)
天啓中,餘再入長安,海內風流儒雅之士,爲忘年折節之交者,則華亭董玄宰、祥符王損仲、嘉興李君實三君子爲最。玄宰詞林宿素,以書畫擅名一代。其爲人蕭疏散朗,見其眉宇者,以爲晉、宋間人也。損仲博極羣書,每徵一事,送一難,信口酬答,軒渠之意,見於顏面。每過餘,必夜分乃去。君實落落穆穆,驟而即之,不見其有可慕說。徐而扣其所有,則氵亭泓演迤,愈出而愈不窮。夫唯大雅,卓爾不羣,庶幾似之。是三君子者,其才情風格,約略相似。至於博物好古,是正真僞,雖古人專門名家,未能或之先也。三君子之集,玄宰已行於世。損仲詩餘所評定,未知其存否?而君實之集最後出,餘得而論次之。
餘惟唐、宋以來,名人魁士,以風流儒雅爲宗者,若李公、米南宮、趙魏公之流,其標置欣賞,往往在勳名德業之外,無當於世用,而世顧不可少焉者,何也?草之有秋蘭也,木之有古松老梅也,味之有苦茗也,臭之有名香也,於世用亦復無當,而世亦不可少焉。譬之於人倫,其亦公之流也歟?文章者,天地英淑之氣,與人之靈心結習而成者也。與山水近,與市朝遠;與異石古木哀吟清唳近,與塵盍遠;與鐘鼎彝器法書名畫近,與時俗玩好遠。故風流儒雅、博物好古之士,文章往往殊邈於世,其結習使然也。君實以進士起家,官至列卿,後先家居三十餘年,修潔如處子,澹盪如道人,靜退如後門寒素。其爲詩文,翕山水之輕清,結彝鼎之冷汰,煦書畫之鮮榮,昔人之目李元賓,不古不今,卓然自作一體者也。君實工書善畫似玄宰,博極羣書似損仲,後有史,敘述本朝風流儒雅之士,附公輩之清塵者,三君子之中,又當以君實爲眉目。嗚呼!來者難誣,後世必有以餘爲知言者矣!君實之嗣子肇亨,以餘於先君有臭味之好,使爲其序。而同邑譚梁生狀其行事,屬錢塘魯得之攜書來請,皆以謂君實之文,非餘莫適爲敘也,故不辭而弁其首。
(劉司空詩集序)
萬曆之季,稱詩者以悽清幽眇爲能,於古人之鋪陳終始,排比聲律者,皆訾抹扌殺,以爲陳言腐詞。海內靡然從之,迄今三十餘年。甚矣詩學之舛也!譬之於山川,連岡{隋山}障,逶迤平遠,然後有奇峯仄澗,深巖複壁,窈窕而忘歸焉。譬之於居室,前堂後寢,弘麗靚深,然後有便房曲廊,層軒夏,紆迴而迷復焉。使世之山川,有詭特而無平遠,不復成其爲造物;使人之居室,有奧而無堂寢,不復成其爲人世。又使世之覽山水造居室者,舍名山大川不遊,而必於詭特,則必將梯神山,航海市,終之於鬼國而已;舍高堂邃宇弗居,而必於奧,則必將巢木杪、營窟室,終之於鼠穴而已。今之爲詩者舉若是,餘有憂之而愧未有以易也。今年與劉司空敬仲先生相見請室,得盡見其詩。盧子德水之評贊,可謂精且詳矣。而餘獨喜其淵靜閒止,優柔雅淡,意有餘於匠,枝不傷其本。居今之世,所謂復聞正始之音者與?使世之學者,服習是詩,奉爲指南,必不至悼慄眩運,墮鬼國而入鼠穴,餘又何憂焉?史稱陳、隋之世,新聲愁曲,樂往哀來,竟以亡國。而唐天寶樂章,曲終繁聲,名爲入破,遂有安、史之亂。今天下兵興盜起,民不堪命,識者以謂兆於近世之歌詩,類五行之詩妖。敬仲之詩,得著廊廟,庶幾禦寇子之雲,命宮而總四聲,慶雲流而景風翔矣乎?餘將爲采詩者告焉。因敬仲寓德水,視如何也?
(劉鹹仲《雪庵初稿》序)
餘與鹹仲交二十年矣。遭逢世故,流離跋,黑獄黃土,錯互促迫,短髮種種,尚在人間。天南地北,如吾兩人者無幾也。崇禎初,餘免官出潞河。鹹仲以吏部郎家居潞河。人稱鹹仲朝齏暮鹽,有今無儲,急病讓夷,推燥就溼,鄉之人倚爲司命。昆弟朋舊,連牀分榻,日則更衣而出,夜則典衣而飲。餘嘆息告潞人,中條山色,蜿蜒數百里內,無謂陽道州不可復作也。餘與鹹仲先後下獄,鹹仲先得釋,來唁餘於長安,盡出所著詩文,屬餘評之。
餘始知鹹仲之詩文,乃益知鹹仲也。鹹仲之爲人,眉宇軒豁,心腑呈露,意中無結不可解之事,喉間無嗔咽不可道之語。以君父爲天,以師友爲命,以文章山水爲日用飲食。其爲詩文也,亦若是而已。詩文之繆,傭耳而剽目也,儷花而鬥葉也。其轉繆,則蠅聲而蚓竅也,牛鳴而蠻語也。其受病,則皆不離乎僞也。鹹仲之詩文,喜而歌焉,哀而泣焉,醒而狂焉,夢而愕焉,嬉笑顰呻,磬咳涕唾,無之而非是也。鹹仲之性情在焉,鹹仲之眉宇心腑在焉。有真鹹仲,故有鹹仲之真詩文,其斯爲鹹仲而已矣。鹹仲命其集曰《雪庵》。《雪庵》者,鹹仲讀書之室,亦以自喻也。《詩》不云乎?“何彼矣,花如桃李”。此士大夫之光華悅豫,得時而向榮者也。又不云乎?“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此則其蕭索坎,悲秋而廓處者也。若夫上天同雲,先集維霰。於斯時也,天地閉塞,水澤堅凍,非夫高寒慘淡,獨立而高臥者,何足以當之?餘將攜鹹仲之集,歸乎江南,釣拂水之漁灣,臥松江之蟹舍,天寒歲晚,孤舟蓑笠,焚枯煨,詠雪庵之詩,而間讀其文,不可以樂而忘死乎?世無王子猷、蘇子瞻,此意誰知之者?吾將泛剡溪步臨皋而問焉。
(範璽卿詩集序)
今之譚詩者,必曰某杜,某李,某沈、宋,某元、白。其甚者,則曰兼諸人而有之。此非知詩者也。詩者,志之所之也。陶冶性靈,流連景物,各言其所欲言者而已。如人之有眉目焉,或清而揚,或深而秀,分寸之間,而標置各異,豈可以比而同之也哉?沈不必似宋也,杜不必似李也,元不必似白也。有沈、宋,又有陳、杜也。有李、杜,又有高、岑,有王、孟也。有元、白,又有劉、韓也。各不相似,各不相兼也。今也生乎百世之下,欲以其蠅聲蛙噪,追配古人,儼然以李、杜相命,浸假而膏脣拭舌,訾議其短長,蜉蝣撼大樹,斯可爲一笑已矣。今之詩人,有廣陵範璽卿┆羽。┆羽之詩,清妍深穩,有風有雅,出入六朝三唐,不名一家,亦成其爲┆羽之詩而已。┆羽舉進士,爲吏部郎。人才國論,儲峙胸中。直道忤時,以清卿引退。蕭閒虛止,若無所與於人世者。其爲詩終和且平,穆如清風,有忠君憂國之思,而不比於怨;有及時假日之樂,而不流於荒。斯所以爲┆羽也歟?斯所以爲┆羽之詩也歟?如必曰此爲六朝,此爲三唐,尋行數墨,取異羽以追配古人,則┆羽之所以爲詩者或幾乎隱矣。餘知┆羽之深者也,故於┆羽之集成而序之如此。餘往得┆羽題扇詩,有“蹲石花間似定僧”之句。已又得範司馬夢章詩,有“埽花便欲親苔坐,刪竹嘗防礙月行”之句。迴環吟咀,於詩家有二範之目,間將仿古人團扇屏風之例,撮取當世名章秀句,以傳於後,亦以二範爲嚆矢焉。在昔池塘芳草之什,蟬噪鳥鳴之句,鹹以麼弦孤韻,標舉藝林。而後世則盈湘溢縹,蕪累山積,此亦作者得失之林,不可以不辨也。
(黃鶴嶺侍御遊恆山詩序)
上官大夫之讒屈原也,曰:每一令出,自伐其功。信斯言也,則屈子之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固已昭然矣。既已謠諑相傾危矣,而又與之以名,甚矣!古之讒人者,猶三代之遺直也。分宜之闢容城也以令旨,四明之窘歸德也以妖書,事所不經,法所未有,其殺之彌力,其暴之也滋甚。若二公者,亦猶行古之道也歟?今也不然,優容以糹之。遲緩以老之,紆迴以誤之,駭機忽發,如環無端。使當之者如據蒺藜,如緣藤葛,全身則無路,殺身則無名,求生不生,祈死不死,權奸伎倆,窮神入聖。斯可目共、殳爲粗材,嗤靳、蘭爲笨伯矣。當此之時,乃有能偷暇日,賈餘勇,登山舒嘯,臨流賦詩,如東海君者,不尤異乎?或曰:上官、子蘭之讒屈原,疏斥之不用已爾,非如今之曲殺之也。東海君之託於遊也,澹盪其跡以解衆也。或曰:屈原之所遇ウ主也,東海之所遇聖君也。昔之優人有言之者矣。東海君之愛其身也,以有待也。或曰:屈原僅一姊,申申而詈餘矣。東海君遺愛在三輔間,父老遺民,燕、趙悲歌之士,所至相慰藉,其與夫陳詞沅、湘,行吟澤畔者,則有間矣。東海君之所以樂而忘返也。東海君之志,觀於遊恆山之詩,則知之矣。孔子曰:詩可以怨,遠之事君。此之謂也。崇禎戊寅八月序。
(孫楚惟詩稿序)
餘舉進士,出吾師高陽公之門。吾師命楚惟兄事餘。楚惟方少年,鸞鵠停峙,踔厲風發。餘自謂當讓此人一頭地,不敢以弟畜也。楚惟既上公車,荏苒二十餘年,未得一第。深思易氣,讀書纘言,其學殖益富,而其所爲詩,盈囊溢帙,刻成屬餘序之。
蓋自遼、廣失守,畿輔震動,吾師援裴晉公故事,自請行邊,而中朝遂不復聽其入。河北之賊未去,晉陽之疑日積。凡吾師所爲極難耳。方吾師出鎮之日,天子御門臨遣。楚惟以佳公子韜弓珥筆,躍馬以從。宿將,襪首靴,免冑而趨風,磨盾草檄,橫槊賦詩,何其壯也!已而中外掣肘,進退唯谷,釋晨昏溫清之憂,而懷風雨漂搖之懼,所謂欲哭則不可,欲泣則近於婦人者,一皆於詩發之。爲楚惟者,良亦苦矣。唐之舉子,淪落不偶,往往嘆歸燕之無棲,惜雲英之未嫁,悲憂窮蹇,見於語言,豈如吾楚惟氈車席帽,馳驅戎馬之場,懷鉛握槧,參預埽犁之績,丈人長子之寵寄,勞臣志士之心曲,交併繁會,噴薄於楮墨之間。然則楚惟之身雖窮,而其遇則未始不壯也。其爲詩,亦豈如唐之舉子,悽聲促節,如蛩吟之發於蚓竅者,可同日道哉?天生吾師,方叔元老,爲國家耆中興之業。而又生楚惟以相助之。天之靳一第於楚惟者,良有深意。自茲已往,楚惟之勳名,與其詞章,日升而川至者,未可量也。餘雖老矣,尚能握管以俟之。崇禎甲戌九月序。
(孫紫冶詩稿序)
吾師高陽公之第五子曰鑰,字紫冶,與其兄弟,掉鞅文場,互爲渠帥。紫冶尤富於著述,所刻詩多至數十卷。自吾師以黃閣元老,再出視師,紫冶兄弟,挾矢簪筆,更番省侍。己巳之役,從徵不及,浮海而東,佐吾師艱危拮据,以成收復之績。故其詩多沉雄感激,有古勞人俠士從軍征戍之風。而餘讀之,則重有感也。東便門之事,七十老臣,一日而就道,七日而趨朝,一日夜而旋出國門。便門之外,虜騎充斥。單車夜行,其得免者,天也。先是餘以枚卜被逐,羣小懼吾師之入而爲吾地也。當是時,聖天子方急虜,而羣小急餘。急虜則吾師朝以入,而急餘則吾師夕以出。此其故蓋難言之矣。幸天子神聖,功狀著明,中山之謗雖滋,而東山之勞未泯,不然,豈不殆哉!古之人兼一飯之德,感一言之知,必將殺身以自明,刎頸以相報。以餘之不肖,當吾師出鎮之日,不能裹糧荷殳,從幽、並健兒,與奴酋接踵而死,然甘寢飽啖,晏晏居息,自屏於菰煙蘆雪之間。讀紫冶之詩,觀其涉波濤、冒鋒刃,其將父之急,而報國之殷也,能不愧哉!軍旅之事,呼吸萬變,非親在行間者不能深知。老臣持重,又嫌於自伐以掩朝廷,故奏報往往不能盡什之二三。紫冶作《過庭引》,敘四城匡復之詳,伐交用間,老謀壯事,彷彿可以想見。昔範文正之長子,從其父於師中,與將士臥起,備知其勇怯情僞,文正以此能得將士心。繇今視之,古今人豈相遠哉?餘序紫冶詩,以謂吾師父子之間,有關於軍國之故,忠孝之誼,世之採風者,可以考見焉。而因及餘之所愧者,使後之人亦或俯仰一嘆,幸吾師之有子,而惜其無徒也。崇禎甲戌九月序。
(孫幼度詩序)
戊寅之春,餘病臥請室。同縶者聞邊遽,驚而相告。餘方手一編詩,吟咀不輟,挾而應之曰:以此佔之,奴必不爲害。告者不懌而去。居無何,邊吏以乞款入告,舉朝有喜色。告者復問:“子所誦何人詩?詩何以能佔虜耶?”餘展卷而應之曰:“此吾師高陽公之少子名鈰字幼度之詩也。吾師爲方叔元老,身系天下安危。諸公子皆奇偉雄駿,屬,握鉛槧,以從公於行間,作爲歌詩,往往風發泉湧,流傳人間,而幼度其後出者也。幼度之詩,有光熊熊然,有氣灝灝然,一以爲號鯨鳴鼉,一以爲風檣陣馬。雜述感事之作,憂軍國,思朋友,忠厚よ怛,憔悴宛篤,非猶夫衰世之音,蠅聲蚓竅,魈吟而鬼哭者也。今夫吾師者,國家之元氣也,渾淪盤礴,地負海涵,其餘氣演迤不盡,而後有幼度兄弟,而後有幼度兄弟之詩。徵國家之元氣於吾師,徵吾師之元氣於幼度之詩。《傳》有之,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幼度之詩,殆亦國家之餘氣也。純門之役,師曠驟歌北風,而知楚之不競於晉。斯可以覘國已矣,而又何疑焉?”告者曰:“子之言則善矣,古者師能審音,子非師而效師之歌風也何居?”“嗟夫!餘固世之人也,幽囚困踣,忄堇而不死。餘雖有目,無以異於師之瞽也。鄭之師慧,過宋朝而私焉,曰:必無人焉,餘之來也。歸死於司敗,不敢造朝,未知有人焉與否。羽書旁午,病臥請室,無已而以歌風佔敵,自附於子野,子猶以有目靳我,不亦過乎?”告者憮然而退。遂次其語以序幼度之詩。
(孫靖自文)
往在史館,與莆田曾雲共論館閣之文。雲曰:“當今不得不推高陽爲第一。其文熊熊渾渾,元氣磅礴,非章句雕繢之徒可幾及也。”餘以爲知言。
今年夏,楚惟之子靖自,郵致其文辭,就正於餘。餘觀其氣象宏博,脈理沉厚,高華駿朗,稱其爲吾師之孫,楚惟之子,而益嘆雲之言爲有徵也。吾師之文,其大者爲高文典冊,籌邊斷國,固已著竹帛而垂夷夏。其小者則殘膏剩馥,猶足以衣被海內,沾丐作者。此天地之元氣,渾淪磅礴,非有使之然者也。鍾水豐物,源深流長,一發而得楚惟兄弟,再發而得靖自。黃河之流,千里一曲,不觀於崑崙、天柱,豈知其委輸分逝之故哉!韓子敘北平王之三世,稱王猶高山深林巨谷,龍虎變化不測,而其孫則瑤環瑜珥,蘭茁其芽,稱其家兒。夫繇龍虎變化,以至於瑤瑜蘭茁,家門之盛,固足稱道,而元氣則已薄矣。今靖自與其羣從,森秀玉立,而其文詞瑰瑋奇偉,龍虎變化,傑魁之氣,鬱然不少衰落。則不獨吾師一家之元氣,而國家昭融敦厚之福,培養於百世者,未有艾也。餘故喜而書之。
(楊澹孺詩稿序)
應山楊清澹孺與其弟漣文孺,並以才名,鵲起、漢間。文孺登甲第,歷官憲府。而澹孺以老明經爲博士弟子師。少陵不云乎:“諸公袞袞登臺省,廣文先生官獨冷。”一旦於澹孺兄弟間見之,澹孺夷然不屑也。入學鼓篋,褒衣博帶,與學者譚先王、講道德,以其間攜軍持奚囊,探奇問勝,嘯歌賦詩,用自娛說而已。澹孺與其弟更衣並食,責備行義,以古人相期許。文孺爲海虞令,澹孺割城南數頃以遺文孺,曰:“吾不忍廉吏妻子不得宿飽也。”讀其詩,和平簡淡,時時有勞人志士節廉用壯之思,斯可以知澹孺已矣。往文孺在省垣,餘方里居。文孺夢要餘登高賦詩,有“柳風來太液,梧月映華清”之句,詒書告餘曰:“天涯兄弟,夢寐相感,不令樂天、微之獨擅千古。”今澹孺之詩成,而餘爲之序。文孺居太微清嚴之署,發而讀之,池塘春草之夢,又當與柳風梧月,併爲美譚。他日餘三人執手論詩,恝闊談宴,又安知不仍在夢中乎?當相與酌酒一笑耳。天啓三年十一月。
(陶不退《閬園集》序)
餘少讀李卓吾之書,意其所與遊者,必皆聰明辨博、恢奇卓詭之士。已而識新安方時化、汪本鈳於長安,皆卓吾高足弟子,授以九正易因者也。時化一老明經,斤斤爲文法吏,褒衣大帶,應對舒緩。本鈳樸腐儒,偶坐植立,如土木偶。是二人者,與之遊處,求其爲卓吾之徒而不可得也。公安袁小修曰:“卓吾之平生,惡浮華,喜平實。士之矜虛名,小智,遊光揚聲者,見則唾棄之,不與接席而坐。觀其所與,則卓吾可知也。”餘聞小修言,復與二人者遊,乃知爲卓吾之徒。久之,如見卓吾之聲音肖貌焉。
同年生姚安陶廷,字不退,少有志於問學,遊卓吾之門而有得焉者也。不退之爲人,恂恂已爾,穆穆已爾。與之語,氾濫於物情吏事,剌剌不少休,未嘗以問學自表異。餘與不退遊甚狎,始知卓吾之所與,皆方、汪也,如小修之雲。不退既沒,其弟仲璞以《閬園集》求敘。不退之詩文,緣情而攄詞,據事而立論,未嘗標門牆、設壇宇,名爲某氏之學也。爲吏言吏,居鄉言鄉,如父老之談農桑,如家人之問耕織,未嘗駢枝儷葉,致飾於語言文字之間也。其言曰:詩則香山,文則眉山。似矣。試就其詩文,求所謂香山、眉山者何有哉?讀《閬園集》者曰:“此陶不退之詩文也”,其斯以爲卓吾之徒已矣。卓吾守姚安,清淨恬淡,有汲長孺之風。不退居官似之。卓吾晚年憤世,兀傲自放。而不退規言矩行,老而彌謹。此則不退之善學卓吾者也。
(陶仲璞《Т園集》序)
姚安陶仲璞,爲吾同年兄犀圭之弟,兄弟俱以才名奮起天末。犀圭成進士,揚歷中外,官至監司。而仲璞以乙科官南工部,出守寶慶,得罪於藩府,掛冠以歸。其治行廉辨清真,亦略相似。餘既爲犀圭序《閬園集》矣,仲璞復以《Т園集》示餘,求一言之弁。
餘不知文,安能序仲璞之文?亦知其爲陶氏兄弟之文而已矣。萬曆之季,海內皆詆訾王、李,以樂天、子瞻爲宗,其說唱於公安袁氏。而袁氏中郎、小修,皆李卓吾之徒,其指實自卓吾發之。犀圭與小修俱龍湖高足弟子,而仲璞少受學於犀圭,其師友淵源如此。故其詩文之大指,可得而考也。夫詩至於香山,文至於眉山,天下之能事盡矣。袁氏之學,未能盡香山、眉山,而其抉レ蕪穢,開滌海內之心眼,則功於斯文爲大。仲璞之集,稱心而言,指事而論,無薄喉棘手之艱,無東塗西抹之飾,則亦袁氏之遺風,可以祖香山而宗眉山,不墜落今世詞章道學窟穴中也。稚圭文多應世酬物之語,而仲璞多譚學問,逗露於江、泰州宗指,顧猶沾沾於三峯入裸國而解衣,其亦有隨緣牽勸之思乎?龍湖一瓣香具在,安得促席從仲璞而問之?
(劉大將軍詩集序)
曹南劉大將軍,束髮從戎,大小數百戰,所至克捷。天子拊髀嘉嘆,依倚爲干城腹心。羯奴賊,憚其威名,所謂聞弓聲爲霹靂,見走馬爲電閃。而將軍顧自爲歌詩,據鞍倚馬,筆騰墨飛,投雅歌,分題刻燭。幕中之士,傳寫其詩,鏤版以行於世,而請餘序之。
夫詩有聲焉,有律焉。氣莫盛於聲,法莫細於律,皆與軍旅之事相通者也。《傳》曰:甲兵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古之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聽磬聲則思封疆之臣,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五聲之中,思武臣者居其三焉。師曠歌南北之風,知楚之多死聲。與夫清嘯而卻胡,吹篪而退虜,皆此物也。《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兇。《握奇》之法,四正四奇,餘奇爲《握奇》。善用兵者,以正合,以奇勝,皆律也。故曰:好以暇,好以衆整。今將軍之詩,聲盛矣,律備矣。驟而歌之,若風雨之猝至,若炮火之橫飛,若鉅鹿、昆陽之戰,士卒震恐,而虎豹慄也。徐而按之,擊刁斗,明步伐,前偏後伍,鼓進金退,森然而不亂,井然而可紀也。俄而喑啞叱吒,免冑叫呼。俄而緩帶輕裘,雍頌燕笑。此將軍之詩法也,即其兵法也。古今之論將者,莫先於趙衰之論,以爲說禮樂而詩書。而中山王奉高帝觀書有益之諭,所至親禮儒士,囊書自隨。將軍之爲詩,豈徒尋行儷句,追配昔人競病之章而已,以詩書爲義府,以忠孝爲學簏,滅奴蕩寇,精白一心,以報天子。磨之銘,鼓吹之曲,舐墨吮筆於飲頭喋血之餘,庶可以解賦詩退虜之誚乎?《詩》有之:武夫,告成於王。餘將效王氏之續《詩》,嗣《江漢》之什焉。將軍勉之哉!崇禎壬午七月序。
初學集卷三十二
○序(五)
(《嘉定四君集》序)
《嘉定四君集》者,嘉定令四明謝君所刻唐叔達、婁子柔、程孟陽、李長蘅之詩文也。嘉靖之季,吾吳王司寇以文章自豪,祖漢禰唐,傾動海內。而崑山歸熙甫昌言排之,所謂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者也。當司寇貴盛之時,其頤氣涕唾,足以浮沉天下士。熙甫窮老始得一第,又且前死,其名氏幾爲所抑沒。二十年來,司寇之聲華赫,爛熳卷帙者,霜降水涸,索然不見其所有;而熙甫之文,乃始有聞於世。以此知文章之真僞,終不可扌,而士之貴有以自信也。熙甫既沒,其高第弟子多在嘉定,猶能守其師說,講誦於荒江寂寞之濱。四君生於其鄉,熟聞其師友緒論,相與服習而討論之。如唐與婁,蓋嘗及司寇之門,而親炙其聲華矣。其問學之指歸,則確乎不可拔。有如宋人之瓣香於南豐者。熙甫之流風遺書,久而彌著,則四君之力,不可誣也。四君之爲詩文,大放厥詞,各自己出,不必盡規摹熙甫。然其師承議論,以經經緯史爲根柢,以文從字順爲體要,出車合轍,則固相與共之。古學之湮廢久矣,曏者剽賊竄竊之病,人皆知訾笑之。而學者之冥趨倒行,則愈變而愈下。譬諸懲塗車芻靈之僞,而遂真爲罔兩鬼魅也。其又可乎?居今之世,誠欲箴砭俗學,原本雅故,溯熙甫而上之,以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四君之集,其亦中流之一壺也矣。嘉定僻在海隅,風氣完塞。四君讀書談道,後先接跡。補衣蔬食,有衡門泌水之風。史稱楊子云不汲汲於富貴、不慼慼於貧賤、不修廉隅以徼名當世。蓋庶幾近之。夫文章之道,蘄於徵古人而信後世,則固非誘於勢利,望其速成者,可徼倖而幾及也。讀斯集者,尚亦深思其人,而夷考其志行也哉!謝君刻既成,以餘獲奉教於諸君也,俾爲其序。吾觀歐陽公稱和凝有文集百餘卷,自鏤版以行於世,識者非之。古人重立言而薄取名,其用意深遠如此。今四君之集,久於篋衍,而謝爲刻之,以行於世,可謂相與以有成矣。斯亦可書也。
(《虞山詩約》序)
陸子敕先撰裏中同人之詩,都爲一集,命之曰《虞山詩約》,過而請於餘曰:“願有言也。”
餘少而學詩,沈浮於俗學之中,懵無適從。已而扣擊於當世之作者,而少有聞焉。於是盡發其向所誦讀之書,溯洄《風》《騷》,下上唐、宋,迴翔於金、元、本朝,然後喟然而嘆,始知詩之不可以苟作,而作者之門仞奧,未可以膚心末學,而及之也。自茲以往,濯腸刻腎,假年窮老而從事焉,庶可以竊附古人之後塵,而餘則已老矣,今將何以長子哉?餘竊聞之: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故夫《離騷》者,《風》《雅》之流別,詩人之總萃也。《風》《雅》變而爲《騷》,《騷》變而爲賦,賦又變而爲詩。昔人以謂譬江有沱,乾肉爲脯。而晁補之之徒,徒取其音節之近楚者以爲楚聲,此豈知《騷》者哉?古之爲詩者,必有深情畜積於內,奇遇薄射於外,輪結嗇,朦朧萌折,如所謂驚瀾奔湍,鬱閉而不得流,長鯨蒼虯,偃蹇而不得伸;渾金璞玉,泥沙掩匿而不得用;明星皓月,雲陰蔽蒙而不得出。於是乎不能不發之爲詩,而其詩亦不得不工。其不然者,不樂而笑,不哀而哭,文飾雕繢,詞雖工而行之不遠,美先盡也。唐之詩,藻麗莫如王、楊,而子美以爲近於《風》《騷》;奇詭莫如長吉,而牧之以爲《騷》之{艹由}裔。繹二杜之論,知其所以近與其所以爲{艹由}裔者,以是而語於古人之指要,其幾矣乎?諸子少年而強力,博學而矯志,其聞道也先於吾,不鄙而下問,其將以餘爲識塗之老馬也?故敢以風、騷之義告焉。得吾說而存之,深造自得,以求乎古人,追風以入麗,沿波而得奇,詩道之大興也,吾有望矣。嗟夫!千古之遠,四海之廣,文人學士如此其多也。諸子挾其所得,希風而尚友,揚扌乞研摩,期以砭俗學而起大雅。餘雖老矣,請從而後焉。若曰以吾邑之詩爲職志,刻石立,胥天下而奉要約焉!則餘願爲五千退席之弟子,捲舌而不談可也。壬午涂月,虞山老民錢謙益序。
(徐元嘆詩序)
自古論詩者,莫精於少陵別裁僞體之一言。當少陵之時,其所謂僞體者,吾不得而知之矣。宋之學者,祖述少陵,立魯直爲宗子,遂有江西宗派之說,嚴羽卿辭而闢之,而以盛唐爲宗,信羽卿之有功於詩也。自羽卿之說行,本朝奉以爲律令,談詩者必學杜,必漢、魏、盛唐,而詩道之榛蕪彌甚。羽卿之言,二百年來,遂若塗鼓之毒藥甚矣!僞體之多,而別裁之不可以易也。嗚呼!詩難言也。不識古學之從來,不知古人之用心,徇人封己,而矜其所知,此所謂以大海內於牛跡者也。王、楊、盧、駱,見哂於輕薄者,今猶是也,亦知其所以劣漢、魏而近《風》《騷》者乎?鉤剔抉摘,人自以爲長吉,亦知其所以爲《騷》之{艹由}裔者乎?低頭東野,忄堇而師其寒餓,亦知其所謂橫空磐硬,妥帖排者乎?數跨代之才力,則李、杜之外,誰可當鯨魚碧海之目?論詩人之體制,則溫、李之類,鹹不免風雲兒女之譏。先河後海、窮源溯流,而後僞體始窮,別裁之能事始畢。雖然,此益未易言也。其必有所以導之。導之之法維何?亦反其所以爲詩者而已。《書》不云乎:“詩言志,歌永言。”詩不本於言志,非詩也。歌不足以永言,非歌也。宣己諭物,言志之方也。文從字順,永言之則也。寧質而無佻;寧正而無傾;寧貧而無僦;寧弱而無剽;寧爲長天晴日,無爲肓風澀雨;寧爲清渠細流,無爲濁沙惡潦,寧爲鶉衣衤豆褐之蕭條,無爲天吳紫鳳之補坼,寧爲粗糲之果腹,無爲荼堇之螫脣;寧爲書生之步趨,無爲巫師之鼓舞;寧爲老生之莊語,無爲酒徒之狂詈;寧病而呻吟,無夢而厭囈;寧人而寢貌,無鬼而假面;寧木客而宵吟,無幽獨君而晝語。導之於晦蒙狂易之日,而徐反諸言志詠言之故,詩之道其庶幾乎?徐元嘆少工爲詩,隱長城藝香山中,築室奉母數年,而其詩益進。元嘆之爲人,淡於榮利,篤於交友,苦心於讀書,而感憤於世道,皆用以資爲詩者也。元嘆之詩,爲一世之所宗。則夫別裁僞體,使學者志於古學而不昧其所從,元嘆之責也。餘故於元嘆之刻其詩而舉以告之,且以爲學元嘆之詩者告焉。嗟乎!江西之宗,不百年而羽卿闢之。本朝之學詩者三變,而榛蕪彌甚,元嘆之不辭而闢之者,何也?
(黃子羽詩序)
近代之學詩者,知空同、元美而已矣。其哆口稱漢、魏,稱盛唐者,知空同、元美之漢、魏、盛唐而已矣。自弘治至於萬曆,百有餘歲,空同霧於前,元美霧於後。學者冥行倒值,不見日月。甚矣!兩家之霧之深且久也!以餘所見,才人志士,踔厲風發,可以馳驟古人者多矣。惟其聞見習熟,抑沒於兩家之霧中,而不能自出,如昔人所謂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者。夫是以少而眩,長而堅,老而無成,而終不自悔也。吾友何季穆,少而稱詩,篇帙甚富。病亟,屬其友盡焚之,曰:“無以隻字留人間也。”季穆之才,踔厲風發,可以馳驟古人,而不能自解免於兩家之霧。然其少而眩,長而不自堅,已而大悔之,而自恨其無及。吾以此益嘆季穆,而深惜其無所成也。子羽少與季穆遊,遂喜爲歌詩。季穆沒而子羽之詩始出。蓋子羽之詩成,而季穆不及見也。子羽之稱詩未久,而舉世擊排李、王,適會其解駁穿漏之時。是故子羽之才之學,於季穆實相伯仲;而其爲詩也,後發而先至。以其早脫兩家之霧,而祈向於古人,無所謂下劣詩魔入其肺腑者也。子羽之爲人,貌婉而神清,氣和而志厚。淡聲色,薄滋味,寡氣矜,畏榮進。天實遵養之以資其爲詩。子羽之詩之成也,將自今日始。若夫李、王之後,詩家之霧四塞,解駁穿漏,未有其時。而其不眩而自堅者,吾未之見也。吾老矣,自恨無以易世,然尚當與子羽極論之。甲戌中秋序。
(華聞修詩草序)
蘇子瞻《惠山泉詩》雲:“茲山定空中,乳水滿其腹。遇隙則發見,臭味實一族。”餘嘗持此以論詩,以謂古人之詩,奇正濃淡,萬有不齊,要其空中滿腹,遇隙而發見則一也。不然者,如行潦之水,不足以灌一畦,求其瓶罌走海內,豈可得乎?
梁溪華聞修讀書惠山之下,朝夕焚香煮茗,酌泉而賦詩。餘語客曰:“子知聞修之詩乎?是子瞻之所以評惠泉者也。”客曰:“何以徵之?”餘曰:“以秦少游之言徵之。少遊之論泉曰:泉者,山之精氣所發也。岸湖之山,有所誘而不克以爲泉;岸江之山,有所脅而不暇以爲泉。今之爲詩者,聲利釣心,繁華鑠骨,壯氣攻其中,而僨盈張其外。其爲誘且脅也亦多矣。聞修布衣疏食,蕭閒淡止,無所誘以越散其神,無所脅以虧疏其氣,山川之映發,友朋之伸寫,意行而臥遊,酒悲而夢愕,皆用以資爲詩。如是而詩不大昌者,未之有也。且子之酌斯泉也,取其白泥赤印,供水符而走傳遽者乎?抑取其冰牙雪齒,鳴松風而潑石鼎者乎?語有之: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泉之出山而濁者,誘與脅使之也。子欲知聞修之詩,取之於斯泉足矣,而他何徵焉?”客曰:“善哉!子之言詩。雖然,以此品泉,殆陸鴻漸、張又新之所未及也。”
(越東遊草引)
梁溪黃心甫,渡娥江,薄遊東嘉,登池上樓,出西射堂,訪南北白岸亭,遊華蓋山。已而越酋溪,上天台,踐滑石,臨石樑而後返。出其記遊詩文以示餘。餘嘗聞吳中名士語曰:至某地某山,不可少一遊。遊某山,不可少一記。馮元成每遊名山,具騶從,盛服危坐僧院,聲如放衙,屬其門客亻兼從曰:爲我探某石某泉,供我作記。今杭城刻名山記累積充几案,皆元成之流耳。心甫之遊,以青鞋布襪軍持漉囊爲供億,以高人逸老山僧樵客爲伴侶,以孤情絕苦吟小飲爲資糧,與山水之性情氣韻,自相映發。蓋必如心甫而後可以言遊,必如心甫之記遊而後可以言詩文也。嘗讀杜詩《再遊何將軍園林》,皆與鄭廣文俱。杜吟詠累日,而廣文無一言酬和。向平婚嫁既畢,因遊五嶽,迄今五嶽無向平隻字。古之通人,其志意高遠,豈今世可幾及哉?餘去年遊黃山,不自量度,作紀遊一卷。既而大悔之。讀心甫之詩文,書之以志吾悔,且以諗世之好遊者。
(曾房仲詩敘)
泰和曾棠芾先生,有才子曰房仲,敏而好學,以應舉之隙攻比興,不遠四千裏,再拜遣使,奉其尊人之簡牘,鹹致其詩若干首,以求是正於餘,且請爲序。
餘讀其詩,風氣警遒,興寄婉愜,雲霞風雨,含吐於行墨之間,劌目璽心,扌舀擢胃腎,戛戛乎去故而就新也,皇皇乎經營將迎,如恐失之也。房仲之於詩,可謂能矣。其求之斯已勤,而得之斯已艱矣。餘固非知詩者也,操斧於班、郢之門,亦已難乎?餘蓋嘗奉教於先生長者,而竊聞學詩之說。以爲學詩之法,莫善於古人,莫不善於今人。何也?自唐以降,詩家之途轍,總萃於杜氏。大曆後以詩名家者,靡不繇杜而出。韓之《南山》,白之諷諭,非杜乎?若郊若島,若二李,若盧仝、馬┆之流,盤空排,橫從譎詭,非得杜之一枝者乎?然求其所以爲杜者,無有也。以佛乘譬之,杜則果位也,諸家則分身也。逆流順流,隨緣應化,各不相師,亦靡不相合。宋、元之能者,亦繇是也。向令取杜氏而優孟之,飭其衣冠,效其顰笑,而曰必如是乃爲杜,是豈復有杜哉?本朝之學杜者,以李獻吉爲鉅子。獻吉以學杜自命,聾瞽海內。比及百年,而訾獻吉者始出,然詩道之敝滋甚,此皆所謂不善學也。夫獻吉之學杜,所以自誤誤人者,以其生吞活剝,本不知杜,而曰必如是乃爲杜也。今之訾獻吉者,又豈知杜之爲杜,與獻吉之所以誤學者哉?古人之詩,了不察其精神脈理,第抉レ一字一句,曰此爲新奇,此爲幽異而已。於古人之高文大篇,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者,一切抹殺,曰此陳言腐詞而已。斯人也,其夢想入於鼠穴,其聲音發於蚓竅,殫竭其聰明,不足以窺郊、島之一知半解,而況於杜乎?獻吉輩之言詩,木偶之衣冠也,土之文繡也。爛然滿目,終爲象物而已。若今之所謂新奇幽異者,則木客之清吟也,幽冥之隱壁也。縱其悽清感愴,豈光天化日之下所宜有乎?嗚呼!學詩之敝,可謂至於斯極者矣!奔者東走,逐者亦東走,將使誰正之?房仲有志於是,餘敢以善學之一言進焉。杜有所以爲杜者矣,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者是也。學杜有所以學者矣,所謂別裁僞體,轉益多師者是也。舍近世之學杜者,又舍近世之訾學杜者,進而求之,無不學,無不捨焉。於斯道也,其有不造其極矣乎?在房仲勉之而已矣。吾又聞宋人作《江西詩派圖》,推尊黃魯直爲佛氏傳燈之祖,而嚴羽卿訶之,以爲外道。周益公問詩法於陸務觀,則曰:學子繇西江之論詩。其淵源流別,今猶可得而考乎?房仲必有聞焉。而其所師事,曰蕭伯玉。伯玉,今之好爲務觀者,以吾言質之,以爲何如也?
(鄭孔肩文集序)
近代之僞爲古文者,其病有三:曰僦,曰剽,曰奴。窶人子賃居廊廡,主人翁之廣廈華屋,皆若其所有,問其所託處,求一茅蓋頭曾不可得,故曰僦也。椎埋之黨,銖兩之奸,夜動而晝伏,忘衣食之源而昧生理,韓子謂降而不能者類是,故曰剽也。傭其耳目,囚其心志,呻呼囈,一不自主,仰他人之鼻息,而承其餘氣,縱其有成,亦千古之隸人而已矣,故曰奴也。百餘年來,學者之於僞學,童而習之,以爲固然。彼且爲僦爲剽爲奴,我又從而僦之剽之奴之。沿訛踵繆,日新月異,不復知其爲僦爲剽爲奴之所自來,而況有進於此者乎?當此之時,錢塘鄭圭,字孔肩,奮起於諸生之中,讀柳子厚、蘇子瞻之文,句比字櫛,疏通其意義,以授學者,斯可謂難矣。孔肩以明經入官,爲令及守,皆在西粵蠻夷之區,廉平惠和,至今歌思之。老於逢掖,牽率應酬,不能以暇日餘年,竟其修辭居業之志。及其爲序記論議之文,簡古質雅,不少貶以徇俗,卓然有志於古者也。孔肩沒數年,其子某,收拾遺文刻之,凡若干卷,而餘爲之序曰:嗚呼!孔肩之文,其僅傳於世者如此,雖未竟其修辭居業之志,我知其不爲僞學者也。世之學者,有能搜抉古學,察識爲僦爲剽爲奴者之病,而思砭而起之也,其將自孔肩始。
(王元昌北遊詩序)
華州王元昌,關中之名士也。其從祖允寧先生,其父敬卿先生,後先官詞垣,籍甚文苑。元昌胚胎前光,矯志博學,如後門寒素。今年應辟召入京師,謁餘於請室,摳衣奉手,修函丈之禮,以其詩就正於餘。而餘告之曰:子,秦人也。秦之詩,莫先於《秦風》,而莫盛於少陵,此所謂秦聲也。自班孟堅敘秦詩,取“王於興師”及《車轔》《駟鐵》《小戎》之篇,世遂以上氣力,習戰鬥,激昂噍殺者爲秦聲。至於近代之學杜者,以其杜詩爲杜詩,因以其杜詩爲秦聲,而秦聲遂爲天下詬病。甚矣世之不知秦聲也!“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懷賢之思也。“未見君子,寺人之令。”譎諫之義也。“佩玉將將,壽考不忘。”規頌之辭也。“如可贖兮,人百其身。”殄瘁之痛也。溫柔敦厚,婉而多風,其孰有如秦聲者乎?以杜詩言之,《樂遊》《陂》,《蒹葭》之比也。《麗人》《兵車》,《車轔》之亞也。《收京》《左掖》,《終南》之頌也。《八哀》《詠懷》,《黃鳥》之賦也。《北征》《羌村》《諸將》《秋興》,《小戎》《無衣》之篇什也。先河後海,則秦詩實爲濫觴之端。增華加厲,則杜氏寧有椎輪之質?學者不知原本,猥以其浮筋怒骨,齟齒牛牙者,號爲杜詩,使後之橫民,以杜氏爲質的而集矢焉,且以秦聲爲詬病,不亦傷乎!元昌沉酣輕術,出入子史百家之書,含咀據摭,皆用以資爲詩。其爲詩也,麗而則,怨而不怒,此善爲秦聲者也。夫爲秦聲者,莫善於杜。知學杜之利病,矯俗學之迷,而反其轍,斯真善爲秦聲者乎?元昌之鄉郭胤伯者,博學好古人也,亦辱與餘遊,其並以吾言告之。
(王元昭集序)
古今作者之異,我知之矣。古之作者,本性情,導志意,讕言長語,《客嘲》《僮約》,無往而非文也。塗歌巷舂,春愁秋怨,無往而非詩也。今之作者則不然,矜蟲魚,拾香草,駢枝而儷葉,取青而妃白,以是爲陳羹像設斯已矣,而情與志不存焉。昔有學文於熊南沙者,南沙教以讀《水滸傳》。有學詩於李空同者,空同教以唱《瑣南枝》。二公於古學不知何如,而其言則可以教世。嗚呼!是可爲今人道哉?
河東王元昭,少負軼材,每思以尺蹄寸管,籠挫吞吐古今之作者。一旦偕其友韓次卿南遊,下衝關,登太行,渡河涉淮,憩戲馬臺,弔古於金墉、隨堤之間。其遊益壯,詩文日益多。自徐走書千餘里,端拜命使,而謁餘序之。吾不知元昭之詩文,取材於古今孰多,知其爲人,有忠君愛友憂時懷古之志意,抑塞磊落,而激昂自命者也。當其登高能賦,對客伸紙,酒後耳熱,慷慨悲歌,不知其孰爲筆孰爲墨也?亦不知其孰爲詩孰爲文也?筆不停書,文不加點,若狂飆怪雨之發作,而風檣陳馬之凌厲也;若神仙之馮於乩,而鬼神之運其肘也;若雷電之倏忽下取,而虯龍之攫相掉也。有低迴萌折不可喻之情,有峭獨堅悍不可幹之志,而後有淋漓酣不可壅遏之詩文。吾之所以知元昭者,若是則已矣,而又何譏焉?若夫古今詩文之變,不可勝窮,而南沙、空同之緒言,未可以更僕悉也。他日得布席函丈,當更與元昭極論之,兼視次卿,以爲何如也?
(黃孝翼《覃窠集》序)
富家翁誇於人曰:“吾之富可比於王侯乎?”其人曰:“近矣,猶有未似者焉。”翁曰:“吾之田宅有未美,園池有未具,飲食妓樂有未善與?”曰:“皆非也。”“然則奚而未似?”其人曰:“君所未似者,誇耳。”翁嘿然無以應。此其言戲耳,而有至理。猗頓不誇富,季孟不誇貴,彭祖不誇壽,範希文不誇政事,歐陽永叔不誇文章。誇生於所不足;不足而誇,則無時而有餘矣。今之爲詩文者,剽於耳,傭於目,賃於口,不知其枵然無有也,而汲汲然誇示於人,人亦雜然誇之。富家翁之有而誇也,猶見笑於其人,而況於無所有而誇者乎?舉世之相誇也無已,則其中之所有者亦鮮矣,此可以一笑者也。籠溪黃孝翼氏,少而好學,六經三史諸子別集之書,填塞腹笥,久之而有得焉。作爲詩文,文從字順,弘肆貫穿,如雨之膏也,如風之光也,如川之壅而決也。孝翼之學殖如是,斯其所以有而不誇也與!孝翼之集行於世,則舉世之相誇者,亦可以少衰止矣。雖然,吾不能以孝翼之有易世之無,則又安能以孝翼之不誇易世之誇乎?餘衰遲失學,數孝翼之富以誇於人,亦徒以供相誇者之一笑而已矣。
(邵幼青詩草序)
辛巳二月,餘將登黃山,憩餘掄仲之桃源庵。日將夕矣,微雨,四山無人,白龍潭水撞耳如懸ニ,顧而樂之。謂同遊吳去塵曰:“此時安得一二高人逸士,剝啄款門,爲空谷之足音乎?”俄而,籬落間颯拉有聲,屐齒特特然,則邵幼青偕其叔梁卿,儼然造焉,再拜而起曰:“吾兩人宿舂糧,從夫子於白嶽而不及也,今乃得追杖屨於此。”皆出其詩以求正焉。越翼日,餘登山憩文殊院,幼青踵至,曰:“梁卿肥,不便登頓,至慈光寺而返;吾亦從此而止。明日遙望天都峯頂,如昔人登蓮華峯,以白煙一縷爲信,搖手一笑耳。”餘語去塵:新安城市,浩如塵海,得二邵君,差足妝點物色,他日可以爲美譚也。去塵問二邵詩云何?餘曰:“古云詩人,不人其詩而詩其人者,何也?人其詩,則其人與其詩二也,尋行而數墨,儷花而鬥葉,其於詩猶無與也。詩其人,則其人之性情詩也,形狀詩也,衣冠笑語,無一而非詩也。吾與子游薌村、藥谷之間,山重水襲,回谷轉,青鞋布襪,杳然塵盍之外。於斯地也,穿煙嵐,穴雲氣,扶杖而追尋。司空表聖之論詩曰:晴雪滿竹,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さ尋幽。吾之遇二邵於斯也,表聖之所云,顯顯然在心目間,稱之曰詩人焉其可矣。吾遊黟山,不獲見桃花如扇,竹葉如笠,松花如纛,得二詩人於薌村、藥谷之間,夫然後而知詩,夫然後而知詩人,茲遊之所得奢矣。”去塵告我曰:“幼青以求序故,典婦一釵,賃舟過虞山,食盡反矣,幸有以慰之。”餘曰:“諾。”遂書之以爲序。幼青膚清貌癯,如羽人道流。其詩少摹長吉,晚師香山,骨氣清穩,非以割剝爲能事也。海內能詩者知之,餘不具列焉。辛巳嘉平月序。
(邵梁卿詩草序)
餘遊黃山,海陽邵梁卿與其侄幼青追隨於薌村、藥谷之間,恨相見之晚也。梁卿好爲詩,其詩每一時爲一集,攜以就正於餘。
餘何能知梁卿之詩?以黃山之遊知之也。夫黃山三十六峯,高者至九百仞,其高二三百仞者不啻千百,圖經略而不書。蓬峯之石橋,阮溪之仙樂,青牛之所棲,毛人之所止,非乘風雲御六氣者莫能至焉。然而陟黟山之麓,未及翠微,固洫然足以駭矣。自郡至山口一百二十里,澗石如瑩,溪流如鏡,美箭衣壁,靈草被,人世之塵盍腥腐,莫得而至焉。吾以謂黃山之天都,天子之都也。率山匡廬大鄣,天子都之鄣也。一百二十里之內,譬之皇都之畿會也。吾詩有曰:茲山延袤蘊靈異,千里坤輿盡扶侍。不如此,則黃山之勢不尊,其脈不長,所蘊之靈秀亦峭薄而易盡。善遊黃山者,徘徊於薌村、藥谷之間。旋觀其一重一掩,卻迎回合之形勝,而黃山之面目已在吾心目中矣。唐人之詩,光焰而爲李、杜,排而爲韓、孟,暢而爲元、白,詭而爲二李,此亦黃山之三十六峯,高九百仞,廠垂 廠義 直上者也。善學者如登山然,陟其麓,及其翠微,探其靈秀,而集其清英,久之而有得焉,李、杜、韓、孟之面目亦宛宛然在吾心目中矣。餘遇梁卿於薌村、藥谷之間,讀其詩而善之,以爲善喻梁卿詩者,無如此何也。梁卿之詩。其氣深穩,其音和雅,塵盍腥腐之所不至,不若世之趨奇側古者,窮大而無歸,茫然喪其所懷來也。自薌村、藥谷而上之,煙嵐無際,雷雨在下,斯可以爲登黃山矣。語人曰:我乘雲御風,舍薌村而弗繇。非狂則惑也。餘遊黃山遇梁卿,知遊山與學詩之法焉,亦知之薌村、藥谷之間而已矣。
(朱雲子小集引)
吳中之才子,無如徐昌國、唐伯虎。昌國少與伯虎齊名,規摹六朝、初唐,婉弱綺靡,故其詩有“文章江左家家玉,煙月揚州樹樹花”之句。已而舉進士,遇李獻吉於長安,悔其少作,變爲《迪功集》。伯虎不得志於名場,頹然自放,信口縱筆,不復隱括,諷諭嘲戲,時有香山之風,人謂伯虎如李龜年流落江潭,紅豆一曲,使人悽然掩泣。昌國如明妃遠嫁呼韓,作穹廬中閼氏,不免風流頓盡。此雖戲語,亦可思也。今之才人,無如雲子。其才情繁富,纏綿絡繹,良可爲昌國、伯虎之流亞。近所爲長歌古詩,才力橫騖,凌逼退之,老夫不得不退避三舍矣。史稱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晉人言吳音妖而浮,故曰其人巧而少信。昔奪於秦,中服於齊,今咻於楚,此其徵也。雲子年富力強,以吳之文自立,一洗輕心少信之恥,餘日望之。夫吳中之文,昌國之早就,固不如伯虎之晚而未就,要皆君子之所惜也。敘雲子之集,聊復及之,以爲吾吳人告焉。
(張孟恭江南草序)
蘇子瞻作《太息一篇送秦少章》,稱引孔北海《論盛孝章書》,深嘆英偉奇逸之士,不容於世俗。他日贊北海,以爲人中之龍,使之誅操,如殺狐兔。而李太白之論錢少陽,以爲投竿而起,可以爲帝王之師。又稱其門人武諤,慕要離之風,中原作難,冒胡兵以致其愛子。繇今觀之,孔文舉、盛孝章猶在世,而錢少陽、武諤非太白之詩,世寧知爲何人哉!士之負奇,往往不偶於世,而其抑沒於後世者,亦多矣。此其可以太息也。餘少而骯髒,慕孔文舉、劉越石之徒,思與之馳騁上下。今老矣,垂頭塌翼,視少年盛氣,殆彷彿如昔夢。
今年遇張孟恭於吳門,見其沈雄駿發,慨然有子瞻《太息》之思,喜孟恭之能起予也。孟恭出其詩若干首屬爲其序。餘不能知詩也,而以孟恭知之。史稱秦地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上氣力,故其詩有王於興師,修我甲兵,及《車轔》《駟鐵》《小戎》之篇;晉有先王之遺教,君子深思,故有《蟋蟀》《山樞》《葛木》之篇。孟恭,晉產也,遭時多難,感秦人《無衣》同仇之義,志節激昂,深思用壯。甚矣孟恭之詩似秦、晉也!孟恭居吳,遊必就士,橫經藉史,好學深思。人謂孟恭取吳、越清嘉之風,參秦、晉雄健之氣,其詩必大昌。孟恭然不自得也。《詩》不云乎:“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徒御不驚,大庖不盈。之子於徵,有聞無聲。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夫《車攻》之詩,其視秦、晉之土風,豈可同日道哉!餘之所以期孟恭者如此。
(馮定遠詩序)
古之爲詩者,必有獨至之性,旁出之情,偏詣之學,輪逼塞,偃蹇排,人不能解而已不自喻者,然後其人始能爲詩,而爲之必工。是故軟美圓熟,周詳謹願,榮華富厚,世俗之所歎羨也,而詩人以爲笑;凌厲荒忽,敖僻清狂,悲憂窮蹇,世俗之所詬姍也,而詩人以爲美。人之所趨,詩人之所畏;人之所憎,詩人之所愛。人譽而詩人以爲憂,人怒而詩人以爲喜。故曰:詩窮而後工。詩之必窮,而窮之必工,其理然也。
定遠,吾友嗣宗之子也,而遊於吾門。其爲人悠悠忽忽,不事家人生產,衣不扌,飯不充腹,銳志講誦,亡失衣冠,顛墜坑岸,似朱公叔。燎麻誦讀,昏睡發,似劉孝標。闊略眇小,蕩佚人間,似其家敬通。裏中以爲狂生,爲愚,聞之愈益自喜。其爲詩,沈酣六代,出入於義山、牧之、庭筠之間。其情深,其調苦,樂而哀,怨而思,信所謂窮而能工者也。成、弘之間,吾裏有桑悅民懌,博學多奇,以狂名於世。其南宮對策之言曰:“胸中有長劍,一日磨幾回。”又曰:“夫子去而我來。”主者惡之,勒置乙科。李文正公賦詩贈之,以李、劉畿爲比。民懌以此名滿天下。定遠之才,不減民懌。子勝斐然,未見其止。世無長沙,誰知民懌?然世有民懌,亦豈患無長沙乎?定遠之名,從此遠矣。
(陳鴻節詩集敘)
陳Т,字鴻節,閩之侯官人也。少爲諸生,忽忽不得志。一日,盡發篋衍中應舉文字及所著衣巾,燔之而舞其灰。逃入越王山中,以釣弋自娛者二年,出爲村夫子教授,三年復棄去。家貧,從人借書,口吟手寫,窮日繼晷。作爲歌詩,高歌長嘯,視鄉人無如也。鄉人益惡之。貸富人金爲遠遊,觀泰山日出,遊嶧陽,拜闕里,登戲馬臺,涉淮渡江,抵陪京,覽故宮。軒渠自喜,謂少陵壯遊,莫己若也。過桃葉渡,遇曲中諸姬,揄長袂,亻兌薄裝,酒闌促坐,目眙手握,以爲果媚己也,命酒極宴,流連宿昔。橐中裝盡矣,還寄食於僧院。故人黎博士,贈百金,遣遊錫山。途中遇何人,自稱公安袁小修稚弟,邀與同載,夜發篋,盜其金亡去。益大困,臥病於江上李生家。亡友何季穆賞其詩,載歸虞山,具湯沐,視藥食,旬月乃強起。季穆偕過餘山中,賦詩飲酒,相樂也。季穆爲庀衣裝,送之於斷橋,痛哭而別。自後不復相聞,亦未知其存否。今年,忽訪餘於虎丘,握手道故,喜劇而涕。問其年,長餘二歲耳。素髮被領,兩目兜眵。觀鴻節而吾衰可知也。出其詩,則卷帙日益富,曹能始爲採入《十二代詩選》中矣。鴻節之詩,用物博,使事切,練句穩。譬之於膳,烹羊い鱉,右腴割鮮,非之具也。譬之於酒,縹清醇酎,三釀五齊,非糟ㄤ之屬也。傳有之,學猶殖也,誦詩百篇,讀賦千首。古學之不講久矣,詩可以觀,其鴻節之謂乎?鴻節詩,能始選者爲工,五七言今體尤工。贈能始七言長句至八十韻,多矣哉!古未有也。鴻節將行,餘爲略次其生平,與其出遊之概,以敘其詩,且以爲別。屬其歸也,以質諸能始。癸未中春十四日敘。
(徐子能集序)
古之文人才士,當其隱鱗戢羽,名聞未彰,必有文章鉅公,以片言隻字,定其聲價,借其羽毛,然後可以及時成名。若蔡中郎之於王仲宣,張茂先之於二陸,韓退之之於李長吉,顧逋翁之於白樂天是也。其有求之不得,而叫號以自見,則爲陳子昂之破琴;又有求之而卒不得,而弔詭以自,則爲唐山人之留瓢。古之人汲汲於知己,而惟恐不得一當,若是其急也。
餘老而失學,衰遲屏廢,其言語文字,不能使人軒輊。然海內之俊民,掉鞅詞壇者,往往過而問焉。乙亥之秋,子能訪餘於虎丘,膚神清令,翩翩美少年。出其《芳草》詩,名章繡句,絡繹奔會。餘與西蜀尹子求,共歎賞之。更數年,而子能之著作益富,名益成。南昌徐巨源爲之序,頗引餘言以爲子能重。吾郡張┆度既爲之序,又爲子能索序於餘,且死,猶以爲屬巨源。┆度,文章家之渠帥也,片言隻字,可以軒輊人,業已爲子能定其聲價,而假之羽毛矣。餘雖有言,亦何以加諸?雖然,名不虛得,士不虛附,世有知巨源、┆度者,即能知子能;世有知子能者,即以知巨源、┆度。有中郎、茂先則仲宣、二陸不抑沒於晚進;有退之、逋翁則長吉、樂天不沈埋於舉子。世之知子能者必多矣。子能年甫壯而得末疾,須人以行,衣冠質雅,宛如古人,杜門埽軌,日晏忘食。若陳子昂、唐山人之汲汲於自見,或非子能之所屑也,此則餘之知子能者也。
(黃蘊生經義序)
嘉定黃蘊生,金聲而玉色,規言而矩行。韓子之稱李翱,所謂有道而文者也。兒子孫愛,自家塾省餘山中,奉其文三十篇以請曰:“幸一評定之。”餘曰:“吾何以定而師之文乎哉?而師之學,韓子之學也;其文,韓子之文也。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必提其要,纂言必鉤其玄,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而師之爲學之勤也,不若是乎?沉潛乎訓義,反覆乎句讀,礱磨乎事業,而奮發於文章,沉浸Ο鬱,含英咀華,張皇幽眇,閎其中而肆其外。而師之爲詞之富也,不若是乎?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取於心而注於手,惟陳言之務去。而師之爲文之專也,不若是乎?偃仰一室,嘯歌古人,耕於寬閒之野,釣於寂寞之濱,玉固未嘗獻而足固未嘗刖也。而師之爲道之勇也,不若是乎?雖然,有本焉。行峻而言厲,心醇而氣和,昭哳者無疑,優遊者有餘,養其根而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此而師之所以爲學爲文者也。”孫愛起而拜曰:“小子朝夕在函丈之間,服膺吾師,不知吾師即今之韓子也。請以斯言授簡,以爲吾師近藝序。”
初學集卷三十三
○序(六)
(《一樹齋集》序)
憨山禪師行戍嶺海,大弘大鑒之道。順德馮君昌歷,字文孺,與其徒數十人,奉手摳衣,北面稱弟子。師以謂如牛毛之有麟角,不離儒服而獨繼禪燈者,文孺一人而已矣。文孺歿,師哭之慟,有祝餘之感焉。今年春,文孺之徒陳生迪祥偕計吏來北京,攜師手書謁餘,則師之順世,又三年矣。迪祥遂以文孺遺集示餘,請爲其敘。
餘觀有宋諸儒辭闢佛氏之說,心竊疑之。至於張無盡、李純甫之徒,張皇禪學,掊擊儒宗,亦未敢以爲允也。柳子厚之稱大鑒曰:其教人,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合所謂生而靜者。吾讀之而快然,以爲儒與禪之學,皆以見性。性善之宗,本於孟氏,而大暢於大鑒。推離還源,如旅人之歸其鄉井也。自東自西,一而已矣。禪師大弘大鑒之道,苞並禪律,其書滿家,推離還源,要不出於子厚所云。其與文孺諮謀往復,所以窮究性善生靜之指要,蓋居可知也。令文孺不死,闢孟氏之牖戶,登大鑒之堂奧,儒與禪之學,其殆將出異而蹈乎同,而斯道其大明矣乎!惜乎年之不永,而其言之止於如是也。然而可以見其志矣。餘往與禪師有歸隱之約,荏苒數年,哲人其萎。一瓶一鉢,邈焉隔世。讀文孺之集,感師之緒言,不勝其泫然也!遂爲序之如此。
(張益之先生存笥集序)
吳江張益之先生,諱尚友,吾先君之執友也。先生少與先君俱以《春秋》名家,教授弟子,著錄者甚盛,而身不得一遇。故其爲交也,老而不替,窮而彌篤。先生歿,先君哭之,過時而悲。晚而作自傳,記其執友數人,則先生爲首。謙益幼不及省謁先生,而獲交於先生之子異度。異度與其兄某,取先生之遺文藏諸篋衍者,編次刻之,而請餘以文冠其首。曰:“以先友之故,子其無辭。”嗚呼!我先君之於先生,通經好古,孝悌,重然諾,以節誼相鏃礪,異乎世之以出口入耳相徵逐者也。萬曆初年,長星示異。藐然兩書生,研席之暇,指畫天下事,嚼齒奮臂,欲出其間。今觀先生之文,若《送趙汝師》諸篇,於綱常名節,三致意焉。蓋不獨先生之志氣抑塞磊落,耿耿如在,而吾先君之函齒牙、樹頰胲,與先生相下上者,亦可以想見於簡牘之外。嗚呼!此謙益之所以徘徊感泣,撫卷而不能置者也。昔柳子厚作《石表先友記》,凡六十有七人。考之於傳,卓然知名者,蓋二十人。則二十人之外,皆藉子厚之記以傳者也。蘇子瞻之於先友,如任遵聖、師中、史彥輔之流,見諸詩章,不一而足。兩任之纔行足以傳,而有子如德翁、仲微又能使之傳。若彥輔者,微子瞻,世亦不復知眉有若人矣。先生雖老於諸生,不能如兩任以纔行顯著,顧其所爲文辭,疏通《爾雅》,有唐、宋大家之風。視眉之老史,以《思子臺》一賦有聞於時者,不啻過之。而又有異度兄弟表衤暴其遺書,以貽後世。然則彥輔之文,與兩任之子,先生蓋兼而有之矣,又何患其不傳也哉?謙益少而失學,老而無聞,不能效柳、蘇二公以文章不朽其先友,徇異度之請,執筆而爲其敘,斯子厚所謂強顏已矣。
(王德操詩集序)
詩道之衰靡,莫甚於宋。南渡以後,而其所謂江湖詩者,尤爲塵俗可厭。蓋自慶元、嘉定之間,劉改之、戴石屏之徒,以詩人啓干謁之風。而其後錢塘湖山,什伯爲羣。挾中朝尺書,奔走閫臺郡縣,謂之闊匾,要求楮幣,動以萬計。當時之所謂處士者,其風流習尚如此。彼其塵容俗狀,填塞於腸胃,而發作於語言文字之間,欲其爲清新高雅之詩,如鶴鳴而鸞嘯也,其可幾乎?今之山人,以詩行於世者,牛腰卷軸,可汗牛馬,其不爲南宋之處士者,蓋亦罕矣。
吳門王德操,居彩雲橋南百步,錯列,市囂聒耳。入其門,蓬蒿薈翳,凝塵滿席,人以爲隱者之居也。三世不茹葷血,形削而神腴,望之者鹹以爲瞿仙道人。客至則焚香掃地,樵蘇不爨,或苦吟分夜,或枯坐移日而已。德操好爲詩,後先數百篇。一旦屬其友程孟陽、朱雲子汰去其什之九,而屬餘爲其序。嗟乎!今之所謂江湖詩者,以邸報爲腹笥,以除目爲詩題,以宋人之闊匾爲紹介,求其詩之不塵俗,何可得也?德操之爲人反是,塵容俗狀不能犯幹其腸胃,其爲詩,清新高雅,如鶴鳴而鸞嘯也,不亦宜乎!餘不能知德操之詩,而深知其爲人,以爲如德操者,居今之世能不爲南宋之處士者也,爲敘其詩如此。
(徐仲昭詩序)
江陰徐仲昭,以博雅攻詩,稱於當世。餘耳之十餘年,而始識其人。驟而接之,言不出口,身不勝衣,摳衣登堂,居然老明經也。徐而叩其所有,溫如裕如,愈出而愈不窮。已而誦其詩,雄健踔厲,如虯龍虎豹,攫蟠踞於行墨之間,欲與之角,而忽已決去。甚矣仲昭之多奇也!江陰之詩人,以王逢原吉爲宗。原吉勝國遺民,高皇帝召見,以老放歸,而官其子。其受國恩已深矣。然原吉嘗爲僞吳畫策,令歸元以拒淮。其詩於楚公之亡,吳門之破,再三諮嗟太息,不勝脣亡板蕩之憂。戊申己酉之交,嘆阮籍之狂,嗟陳琳之老,其詞近誕,而其哀尤可悲也。人言犁眉公之在元,與石抹諸人,感慨賦詩,撫膺奮臂,迨佐命而後止。原吉亦犁眉之儔伍也,惜其老而不見庸耳。吾讀仲昭詩,至於“誰斟大斗澆天醉,空望南箕泣地毛”,“東南天缺誰撐掌?前後潮推未到頭”,“人想前生難懺業,天留後死亦憐才”,“心間塞馬同弓影,睡熟晨雞似木形”,迴環吟咀,累愾嘆,美其才,壯其志,而哀其不遇,以爲有原吉之遺風焉。原吉老於布衣,好奇偉倜儻之畫策,故其詩哀以思,激而不反。仲昭起於逢掖,有憂時閔己之志節,故其詩麗以則,感而多風。君子誦之而論其世也,其歸則一而已矣。江陰故南唐建軍之地,連海向江,筏舶萬里。其人材多經奇桌詭,得江山淮、楚之風,原吉其尤也。仲昭之從弟曰霞客,獨身徒步,周遊四海,暮年窮流沙,登雞足山而歸。餘嘗嘆霞客死,天下無奇士矣,乃今又得仲昭。仲昭、霞客之奇,孰最耶?抑各有其奇,未可軒輊耶?餘庸人也,不足以知之,天下當有能定之者。
(蔣仲雄詩草序)
長洲蔣鉞,字仲雄,布衣韋帶,讀書修行之士也。其於學無所不窺,其於詩不屑爲今體徵逐應酬,而喜爲樂府古詩,託寄其感懷諷諭之旨。仲雄固不求人知,而世之知仲雄者或寡矣。昔韓退之在貞元、元和間,天下以爲瑞人神士,朗出天外,不可梯接,而顧遜心於盧仝、劉叉。退之爲河南令,玉川受屈惡少,買羊沽酒,以謝不敏。叉持退之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爲壽。此二子者,踔厲激昂,未嘗俯首從退之遊也。餘讀仝《月蝕》、叉《冰柱》《雪車》詩,俯仰太息,然後知二子之所存。嗚呼!破屋半間,一奴長鬚,一婢赤腳,月蝕何與人事,而涕泗交下,額榻砂土中,稱地下蟣蝨臣告帝天。誰爲之而誰聽之耶?《冰柱》之願天子回造化生光華也;《雪車》之傷廟堂食祿不自慚,爲斯民嘆息也。此殺人無賴爭語言不下者之爲耶?今天下全盛,非唐之末季,自逆奄竊枋,奴寇交訌,所謂歲星主福德,官爵奉董、秦者,未可以勾股計。載白骨,運紅粟,偏箱鹿角,委於戎夫者,遍四海皆是也。仲雄一老儒生,抱《兔園冊》,蓋亦仝所云殷十七之流。抱膝而吟,倚柱而嘆,泛瀾結忄骨,作爲歌詩,其亦有二子之志乎?諺有之:閶門十萬。言吳人能詩者之多也。以其志取之,則仲雄一人而已矣。餘故徇其請而爲之敘,不獨以別仲雄之詩於吳,亦以嘆世無退之,雖有盧仝、劉叉,亦將抑沒而無聞於後,爲可愧也。
(張┆度文集序)
甄胄之裏,有友五人焉,曰文文起、姚孟長、周景文、張┆度、朱德升,皆以文行著稱,卓然自拔於流俗者也。景文以忠死,不必以文著;德升固窮死,鏟其文不著也;文起、孟長迴翔館閣,爲文學侍從之臣,以文著者,固其職掌也。而其人皆已往矣。窮老未第,文與行巋然若魯靈光,則惟┆度一人。┆度之知交,刻其集若干卷行於世,┆度請餘爲序。
餘讀文中子書,以爲文士之行可見,鮑、江淹古之狂;吳筠、孔古之狷;而顏延之、王儉、任有君子之心焉。嘗持是說以論文,上下古今,莫之能違也。┆度之爲人,孝於親,忠於君,友于友,其志潔,其行芳,斯文士之可見者也。述祖德,追先志,崔瑗之銘座,夏侯孝若之庭誥,言家風者歸焉,故其文深以典。有高才而無貴仕,憂天閔人,未嘗一飯釋然也。侯喜之吊汴州,孫樵之記褒城,可以見志矣,故其文哀以思。黨禍煩興,友朋凋喪,不爲謝翱之慟哭,而爲成器之祭忠,瞻烏殄瘁之痛,填胸薄喉,格格不能吐者多矣。故其文婉而約,憂而懼。斯其君子之心乎?文乎!文乎!文中子必有取焉爾矣。昔吳均作《破鏡賦》,顏之推以爲凶逆之獸,爲文宜避此名。而杜牧之稱元、白之詩纖豔不逞,淫言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蓋文章之關於風教若此。今吾┆度之文,非仁人孝子之法言,則勞人志士之苦語,使讀之者修然而思,矍然而作,其關於風教也,微且遠矣。豈猶夫儷花鬥葉,以詞賦爲能事者哉?世衰道喪,禮義滅熄,公卿大夫以名教爲短垣,而自逾之,冥行倒植而莫之止也。餘故於┆度之文,表而出之曰:此吾吳士之文,文中子所謂行之可見者也。表┆度之文,以具訓於蒙士,且以愧世之公卿大夫。嗚呼!斯亦餘之《罪言》也夫。
(嚴印持《廢翁詩稿》序)
有唐之季,餘杭羅昭諫,不得志於場屋,老於幕府。至今吳、越間有羅隱秀才之目。及我明而餘杭嚴調御字印持,亦以高才爲諸生祭酒,窮困以死。吳、越間人惜之,亦曰今之羅隱也。印持有才子曰渡,排纘其詩若干首,而屬餘爲序。
餘觀昭諫值唐季版蕩之秋,往來吳、汴,慨然有金甌玉井鵲飛龍起之感,俯仰霸王,傲睨藩鎮,雀喧鳩聚,等於市廛,煮海平陳,付之一夢。何其壯也!然而十上不第,坎終身,嘆辯士之空籠,惜雲英之不嫁。誦其詩,至於“嫦娥老大應惆愴,泣倚蒼蒼桂一輪”,未嘗不爲之黯然神傷。印持之不遇,與昭諫同,而其窮有加焉。作爲歌詩,往往原本性情,鋪陳理道,諷諭以警世,而託寄以自廣,若釋然於功名身世之際。其所以異於昭諫者,何也?印持意識通廣,中年參雲棲老人,悟即心即佛之旨。所接席者,赤髭白足之侶;所堆案者,旁行四句之書。故將視宇宙如微塵,等劫運於風雨,而況於功名身世、夢幻泡影之間乎?士不可以不聞道,以印持之詩,亻疑於昭諫,其志之所存,有未可同日而語者。斯又未可以詞章聲病,爲之等第也。印持詩晚多憂時嘆世之言,餘之被逮也。印持爲詩傷之,戒心黨禍,有林宗野哭之志焉。印持不自悲而爲餘悲,又不爲餘悲而爲斯世悲也。蓋印持聞道之後,其帶性負氣,不可遏捺如此。嗚呼!此其所以爲印持也歟!
(《琴述》敘)
餘讀嵇叔夜《琴賦》,曰: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嬉遊,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閒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吝,非夫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叔夜精於琴德,擬諸其形容,可謂至於斯極者矣。及其臨刑東市,顧視日景,索琴而彈之,曰:《廣陵散》於今絕矣。就死,命也。其處死生之際,淵靜放達,皆琴德也。叔夜殆可謂以琴解者也。孔子學琴於師襄,曰:丘得其爲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吾夫子蓋於鼓琴見文王焉。當其有閒之時,有所穆然深思,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與叔夜之所稱者何異?使叔夜遊於洙、泗之間,彈琴詠歌,安知不在思、點之列乎?古之人追耆逐好,至於破冢發棺,據船墮水,極其所之,皆可以委死生、輕性命。玩此者爲玩物,格此者爲格物,齊此者爲齊物。物之與志,器之與道,豈有兩哉!餘與武林嚴印持交,知其人博雅好古,能琴善書,奕居弟二品。印持歿後三年,其子子岸以《雷琴述》示餘。觀其慕之之專,購之之艱,得之之異,爲之累欷三嘆。若其微鑑識真,精研暗解,非叔夜一流人不能辨也。讀斯述也,恍然見印持於閒房高軒、清夜朗月之中,空山雪飛,寒梅飄瞥,安知印持不乘彼白雲、抱琴而來遊乎?餘不知琴,乃因《琴述》而知印持,且知印持於身後,如當吾世而再得一印持也。子岸屬餘爲印持作傳,餘未及爲,而先書此以復之。雖然,世有讀琴述者,固已穆然深思而得其爲人矣,又何必尋行數墨,件系其行事,而後曰此某人之傳也哉?
(《三嚴作朋集》序)
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爲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每與長蘅誦此詩,輒掩卷嘆息,因相約以二十年之中,粗了婚宦事,環山阻水,卜築其中,招邀高人勝友,讀書養性,老死不出,庶幾淵明之詩所云。長蘅於裏中敬事程孟陽、婁子柔,於武林好嚴印持、忍公兄弟,其所屈指爲南村之友者,則諸君其人也。
今年忍公以《三嚴作朋集》寄示,則皆與其伯子印持、季子無敕家門酬和之詩。讀未終卷,愾然太息者久之。因念餘與長蘅誦淵明之詩,酒酣燈,諸言歷歷在耳,而長蘅之墓木已拱矣。所謂三嚴者,印持亦已即世,忍公、無敕皆杜門學道,如退院老僧,孟陽貧老,棲棲旅人,匏繫不得歸。而餘以餘生長物,誤落塵網,如杜少陵所謂“豈知牙齒落,名忝薦賢中”,則尤可嘆也。然而讀《作朋》之集,則淵明南村晨夕之間,抗言在昔,賞奇文而析疑義者,三嚴兄弟間,蓋誠有之。淵明之友,不能不取諸鄰曲,若顏延年、殷景仁、龐通之流。而三嚴以兄弟作朋,不待慄裏之卜,無俟只雞之招,餘與長蘅之所嘆慕而不可得者,於三嚴之詩見之,斯不尤可羨矣乎?嗟乎!長蘅已矣!餘方於舍後鑿池種竹,誅茅作室,以待孟陽之歸,紙窗竹屋,燈火青熒,詠三嚴之詩句,追長蘅之話言,不知其留連感嘆當何如也!書之以詒忍公,俾爲之敘。
(來氏伯仲家藏詩稿序)
餘爲諸生時,則聞蕭山有來夢得先生,與其弟封公,以經明行修,發聞於東南,而皆浮湛庠序間以老。夢得爲諸生祭酒,需歲次貢於禮部,甫授一氈,竟坎以死。而封公及見其子澤蘭成進士,就養侯官邸中,安車道衣,攬八閩山川之勝。蓋其伯仲才名相埒,曝腮鎩羽,困躓於名場亦相似,而迨其δ晚,不能無豐嗇若此。澤蘭服闋,補令嘉定,民和訟平,裒其世父與封公之遺稿,梓而藏於塾,請餘敘其首。餘受而讀之,大都原本倫物,極命理道,於父子兄弟朋友之間,三致意焉。食貧不遇,羈遊索處,舉子毛冒 毛 之懷,旅人傺之況,勞人志士慨慷憤盈之思,一見於吟詠。悲而思,怨而不怒,無綺靡之習,無噍殺怨懟之音。斯可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蓋夢得兄弟間,自爲師友,鏃羽括礪,以求古人通經好古,修詞立誠之學。內行淳備,兄友弟共,有沛國、江陵連棟聚食之遺風。至性鬱勃,懷而不諭,故皆於其篇什發之。澤蘭積習名教,源遠流長,孝乎惟孝,施於有政,豈偶然哉!吾夫子論詩,以興、觀、羣、怨,事父事君爲法則。吳均集有《破鏡賦》,顏之推取朝歌勝母之義,疾其惡名,垂之《家訓》。如伯仲之詩,上不悖尼父之訓,而下可免於黃門之戒。太史氏之採風者,將有取焉,豈特著教於家塾而已。昔梁元帝著書紀述,忠孝全者,用金管書之;德行清粹者,用銀筆書之;文章贍麗者,以斑竹書之。世有湘東王,錄來氏之詩,我知其必以金銀筆從事焉,而餘非其人也,姑爲序之,以副澤蘭之意。
(《秦槎路史》序)
古云:登高能賦,可爲大夫。春秋諸大夫宴享皆賦,故趙孟曰:武亦以觀七子之志。詩之爲用大矣。《周官》行人之職,辨五物,爲五書,以反命於王,以周知天下之故。《皇華》之詩曰:“征夫,每懷靡及。”其二章曰:“載馳載驅,周爰諮諏。”君之命使臣也,歌《皇皇者華》以遣之;其來也,歌《四牡》以勞之。觀君之以詩遣勞其臣,則使臣之諮諏以反命者可知已矣。然則詩之爲用,於使臣之職,不尤重與?平湖屠幼繩,釋褐爲行人,奉命冊封韓府。自京師抵平涼,往還萬里,登臨跋履,弔古撫今,歡娛慮嘆,必發之於詩。讀其詩而幼繩之志其可知也。文以足志,詞以足言。託物連類,主文譎諫,其不獨儷花鬥葉,以詞賦爲君子而已也。幼繩留心天下事,軒所至,訪邊塞之要害,問民生之疾苦,於時艱國恤,三致意焉。《周官》之五書,《皇華》之諮諏,蓋庶幾近之。《皇華》之序曰:送之以禮樂,言遠而有光華也。幼繩之於使職,可謂有光矣。《四牡》曰:有功而見知,則說矣。《小雅》之世,君臣相說,《鹿鳴》式燕,而忠臣嘉賓,得盡其心。予竊有厚望焉。
(林太史《玉署初編》序)
武林卓去病,好論天下士。每得一士,不遠千里相報,數詒書稱東甌林可任之賢,超然流俗之外者也。餘心識之。後十餘年,而可任以蒲圻令考最,天子召見稱旨,超拜爲史官。於是可任之名,一日而傾動館閣。而餘之前知可任者,則以去病也。可任之門人漢陽劉侯,令於吾邑,刻可任之文以行,而屬餘敘之。
國家開建史館,儲亻待賢俊,爲異時綸闈之用。其體貌甚尊,其期待甚厚。而久之乃沿襲爲故事,正宗正聲,熟習如《兔園》舊冊。瀛洲課試,伊吾背誦,顧視進賢冠兩翅浮動壁,有啞然失笑者。豈儲養教習之本意哉?於是天子慨然太息,訪求祖宗典故,妙選郡邑之良,入居中祕,而可任褒然爲之眉目。於是可任之文始大顯。而世之讀可任之文者,以爲原本經史,漁獵賈、陸,卓然經世之作,可以副聖主旁求爰立之意,非猶夫駢枝儷葉,以詞賦爲君子者也。詞垣諸君子,揚扌乞可任之文,可謂至矣。而北海劉太史則以爲可任尤通釋典,以出世爲經世,異於世之爲文人者。餘嘗聞趙大洲教習時,嘗語諸吉士曰:“昨見高中玄,問諸君近習何書,餘對以勸讀《楞嚴經》。中玄搖首曰:亦大奇。然餘思之,諸君長者四十餘,少者亦二十餘矣,不以此時奇,更何時耶?”嗟乎!劉太史之所謂異,即中玄之所謂奇也。玉堂之署,鈴索晝寂,藜火夜然,可任居之,亦何以異於禪燈道院耶?試舉大洲之雲,以似諸君子。經世出世,兩者何居?更當共下一轉語也。
(賀中泠《淨香稿》序)
餘爲舉子,與公安袁小修、丹陽賀中泠卒業城西之極樂寺。課讀少閒,餘與小修尊酒相對,談諧間作;而中泠覃思自如。一燈熒熒,《雪車》《冰柱》,擊戛筆硯間。迄今三十餘年,猶耿耿在吾目中也。餘與中泠既第,皆系名黨籍,屏居削跡,過從稀簡。餘蹤跡充放,遊於酒人詞客之間,把玩歲月,荏苒無成。中泠卻埽讀書,焚膏宿火,約略如舉子時。於是中泠之志氣日強,學殖日富,鉤章劌句,大放厥辭,而餘遂瞠乎其後矣。更十餘年,餘益困於鉤黨,放逐逮繫,與死爲徒。而中泠以資望深重,入踐卿寺,出領節鉞。休沐歸裏,角巾布袍,訪餘山中。酒闌燈,屈指三十年事,杳然如昔夢。蘇子訓與老翁摩娑銅人,相謂曰:適見鑄此,而已近五百歲矣。餘與中泠所遘,豈有異也?
中泠頃以其詩文集示餘,俾爲其序。中泠之詩文,其境會多餘所閱歷,而已蕩爲陳跡矣;其人多餘所遊好,而已化爲鬼錄矣。餘撫之,益不能無子訓長安霸城之感。而至於語言之妙,能使滄桑陵谷,攢簇於眼前,陳人異物,活現於紙上,則餘所爲徘徊俯仰、坐臥而不能置者也。餘老矣,於中泠禮先一飯,顧不能不以此事遜中泠,漫題數語,嘆息而歸之。自今以往,中泠將出而大用於世,不復理筆札之役。餘閒居無事,尚欲以桑榆之末光,與中泠爭長於黃池,以斯言當致師焉其可矣。
(《增城集》序)
戶部郎伊闕李君榷關滸墅,編次所著《增城集》若干卷,鏤版行世。餘讀而嘆曰:《書》有之:詩言志,歌永言。春秋諸大夫會而賦詩,曰武亦以觀諸子之志。斯集也,可以觀李君之志矣。
夫世之稱詩者。較量興比,擬議聲病,丹青而已爾,粉墨而已爾。其屬情藉事,不可考據也。其或不然,剽竊掌故,傅會時事,不歡而笑,不疾而呻,元裕之所謂不誠無物者也。志於何有?今以李君之詩觀之,古樂府取諸《長慶》之諷諭,雜詩取諸梓潼之《感興》,七言古詩取諸少陵之變風,五七言今體仗境託物,緣情綺靡,要以言其志之所之而已。少陵當天寶、乾元之間,嗟輔相之失職,悼法令之滋章,故其詩曰:“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君之詩,於虜訌盜橫,民窮政僻,無不極其愾嘆,而歸其責於政本,有將荷作柱,以殺充幃之刺焉。蓋君之通達國體,切直敢言如此。令採風之使,進而被之管絃,言之無罪,聞之足戒,豈不足以列四詩之目,而稱五諫之首也哉!君以名家子鵲起甲科,居官理平。中更坎陷,無左官遷客之思。在關門計口食俸,簾閣蕭然,以其間與通人高士,丹鉛文史,觴詠移日。君之志固不盡於詩,而詩亦不足以盡君也。以此觀君之志則可矣。
(瑞芝山房初集序)
蘇子瞻敘《南行集》曰:昔之爲文者,非能爲之爲工,乃不能不爲之爲工也。古之人,其胸中無所不有,天地之高下,古今之往來,政治之污隆,道術之醇駁,苞羅旁魄,如數一二。及其境會相感,情僞相逼,鬱陶駘蕩,無意於文,而文生焉,此所謂不能不爲者也。古之善爲詩者,搜奇抉怪,刻腎擢腑,鏗鏘足以發金石,幽眇足以感鬼神。嘗試誦讀而歌詠之,平心而思其所懷來,皆發攄其中之所有,而遘會其境之所不能無,求其一字一句出於安排而成於補綴者無有也。如其不然,而以能爲之爲工,則爲剽賊,爲塗抹,爲捃拾補綴,譬諸窮子乞兒,沾人之殘膏冷炙,自以爲厭飫,而終身不知大庖爲何味也,可不悲哉!
井研雷君雨津,以進士起家,司理鎮江。江漢炳靈,曄秀髮,殆不減左思所云。其所爲歌詩,風骨峻拔,氣韻清遠,而五言古詩,尤爲絕出。觀其胸中,苞羅旁薄,殆無不有,遇其情生境合,亦所謂不能不爲之爲工者耶?近代以詩鳴蜀者,無如楊用修。用修之取材博矣,用心苦矣,然而傭耳剽目,終身焉爲古人之隸人而不知也。粉墨青朱,錯互叢龐,窮老盡氣,迷其端原者,其受病皆以能爲爲工者也,豈用修獨耶?餘序君之詩,而稱子瞻之序南行者以發其端。居今之世,能發子瞻之緒言而救用修之俗學者,必雷君也,豈徒以詩鳴蜀也哉?
(《南遊草》敘)
同年友淮南李公,易直豈弟,爲時長德。其子藻先,字黼臣,掉鞅詞壇,才情爛漫。好爲歌詩,叉手擊鉢,往往傾倒坐客。所著《南遊草》,其一班也。
自近世之言詩者,以其幽眇峭獨之指,文其單疏僻陋之學。海內靡然從之,胥天下變爲幽獨之清吟,詰盤之斷句,鬼趣勝,人趣衰;變聲數,正聲微,識者之所深憂也。黼臣之詩,原本志意,鋪張聲韻。渡江南遊,境會合,二十四橋之明月,與三百六十之紅闌綠浪,山川風月,笙歌舡舫,出沒吞吐於笑歌筆墨之間。琴書彝鼎資其古香,時花美女發其佳麗,此真黼臣之詩也矣。豈肯寄今人籬落下,效蠅聲蚓竅之音,苟然相慕說也哉!黼臣詒書山中,以五言十六韻贈餘,且曰:願有以益也。夫甓社之明珠,蔽虧日月,楚州之神寶,感動上帝,其聲影符彩,苞孕於有無光景之中,故足寶也。惟詩亦然,富有日新,擬議以成其變化,豈復有聲韻可陳、境會可擬乎?枚叔稱廣陵之濤曰:似神而非者三。此可爲詩喻也,黼臣勉之。更數年後,吾知珠不在甓湖,寶不在楚州,而焰焰者在黼臣之卷牘間也。
(林六長《虞山詩》序)
山陰劉念臺先生卻掃謝客,遊士不得款其門,顧獨好閩人林六長,詒書告餘曰:六長佳士,不愧公題目者也。六長居虞山小蘭若,臥病浹旬,編荊爲門,支石爲榻,瓦燈敗幃,風牀雨席,意蕭然安之。病少間,與一二老僧逸民,探雪井,歷石城,詠常建、皎然破山之詩,訪淳于斟、慧平子之遺蹟,策杖告別,篋中惟道書詩卷及所藏鄒忠介公奏議耳。今年相過於南湖,出所著《虞山草》屬餘敘之。
自餘通籍,以至於歸田,海內之文人墨卿,高冠長劍,連袂而遊於虞山者,指不可勝屈也。百年之前,崑山周詩以言能詩精醫,一長鬚肩行李,左貯古書醫方,右貯茶竈食鼎,焚香掃地,幽居服食,死葬於孫氏之吾谷。五十年以前,金華吳少君孺子,自言不識字,賦詩輒令人起草,採古藤,玩清池,嘗旬月不火食。僑寓丹井,有俗子訾其詩,持鐵杖擊之,逾牆而免。死葬錫山之鄒氏。吾所聞高人逸民,此兩人者。其庶幾乎?以言、孺子之詩,皆不甚傳於世,使人想像其流風於清泉茂林之間。後有知六長者,遊於虞山,問六長之僑寓而徵其詩,附於以言、孺子之後;斯亦虞山之美譚乎?刻成以示念臺曰:餘之所以題目六長者如此。
(戴初士文集序)
蕭伯玉敘初士之詩,以宣州諸葛筆自況,謂二管之外,別無常筆以應柳誠懸之別求,不如初士之才,隨地而出,予取予求而無不有之也。伯玉心折於初士,而厚自矜重其作,故其言如此。吾以爲善言初士之詩文者,宜莫如伯玉。初士夙承家學,掉鞅詞壇,感慨立節,千里頌聲。世之予取予求,不啻如諸葛之筆,而其望而走集者,亦豈必皆右軍、誠懸。假令厚自矜重,必待右軍、誠懸而後畀之以善筆,譬之尋錦丈帛,非不蓋麗,用以衣被天下,其可得乎?初士才氣橫溢,詞源倒流,如噴泉之湧出,如龍氣之騰上,袖可以代筆,發可以墨,三錢雞毛筆可以縱橫揮灑。葛洪有言:“廟堂之上,高文典冊用相如;軍書旁午,羽檄交馳用枚皋。”伯玉之與初士相爲則兩傷,偏至則雙美。故曰:善言初士者,宜莫如伯玉也。雖然,伯玉亦聞誠懸之論筆乎?毫管甚佳,出鋒太短,傷於勁硬。所要優柔,出鋒須長,擇毫須細。鋒長則洪潤自繇,毛細則點畫無失。此善喻也。孔子作《春秋》,隱、桓之際則章。太史公亦曰:“藏之名山,傳之其人。”蓋寬饒、楊惲之徒,以語言文字得禍者,鋒短而毫勁之故也。初士抱長沙、忠州之志,其言多指陳時政,流涕太息,其大指歸於明主德、頌相業,以忠君憂國爲能事。定交而求,易心而語,殆有得於鋒長毛細之諭乎?他日高門省戶,出入諷議,題薰風之詩,而效正筆之諫,置宣州二管於退冢,曰毛錐子安足用也?伯玉之所以相況者,又將何如?
(《秋懷倡和詩》序)
錢塘卓方水作《秋懷詩》十七首,桐鄉孫子度從而和之。二子者,高才不偶,坎失職,皆秋士也。讀其詩,其襟期志氣,如秋天之高,月之明,而水之清也;其攄英散馥,如白雲之在天,而黃菊之始華也;其寥戾奔放,如朔雁之叫遠空;而沉吟悽斷,則蟋蟀之警機杼也。讀之再四,徘徊吟咀,悽然泣下,信二子之深於秋也。方水不鄙餘,摳衣而請益。餘告之曰:子讀韓退之之《秋懷》乎?嘆秋夜之不晨,悼蕭蘭之共悴,此悲秋者之所同也。“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歸愚識夷塗,汲古得修綆”。此四言者,退之之爲退之,儼然在焉,亦思所以求而得之乎?夫悲憂窮蹇,蛩吟而蟲吊者,今人之秋懷也。悠悠,畏天而悲人者,退之之秋懷也。求秋懷於退之,而退之之秋懷在焉;求退之於秋懷,而退之在焉。則夫爲二子者,自此遠矣!退之不云乎!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夫志乎古者,未有不遺乎今;未有不遺乎今而能志乎古者也。今之人秋懷今也,二子之秋懷亦今也,吾願二子之遺之也。吾誠與二子樂而悲之,且亟稱其人以勸焉。
(重刻《東壁遺稿》序)
吳郡祝希哲序其表弟蔣秀才燾夢召記紫府瓊臺之事,與玉溪生傳李長吉死時事合。長吉死七百有餘年,其歌詩盛傳於世。而燾之所存者,科舉論策之文而已。微希哲,世幾不知有燾。於戲!斯尤窮矣。玉溪生之傳賀,感嘆於世之才而奇者,帝獨重之,而人反不重也。則所謂天上差樂者信耶?燾之所就,遠不逮賀,而亦以作記召,帝之憐才也,殆有甚於昔耶?取士之法,詩賦舉業代變,帝之所耆好,亦因時代殊耶?陸魯望言:“攻詩者抉レ刻削,以暴天物,故天致之罰。”以言乎長吉諸人則可矣。燾攻舉子業,未嘗有抉レ刻削之能事,而帝不予之年,破胎殺卵,是天自爲暴也,誰罰之耶?然燾不幸蚤死,獲以其名配賀於七百餘年之後,斯帝之所以私燾者耶?帝不右燾,而希哲能使其名立,文人之筆能與帝爭耶?於乎!是皆不可得而知也。燾之從孫釒黃,字公鳴,重刻燾所著《東壁遺稿》,而屬餘序之,曰:“以永燾也。”公鳴有逸才,殆所謂奴僕命《騷》者,它日爲楚《騷》序,列長吉與燾之事,呵問上帝,流傳人間,則所以永燾者,或不盡乎此。
(錢集之遺稿序)
自唐玉溪生爲《李長吉傳》,載緋衣人召記白玉樓之事。後七百餘年,而吳郡祝允明序其中表蔣燾秀才所謂召記紫府瓊臺者,與長吉死時略相類。餘嘗敘燾遺稿,以謂燾所業者,皆科舉論策之文,何足以侔於長吉,而帝亦重之如是。豈帝之嗜好,亦與時下上耶!不然,則亦佛氏所謂宿習餘因,固不可以一世論也。今年丹徒錢密緯氏以其子集之之遺文屬餘,餘論而悲之。
集之之年,不能逮長吉,戛戛科舉之業,以焚膏繼晷之餘,作爲辭賦,故其所存者止於如此。然其於燾,則不啻過之矣。集之臨終正定,泊然委世,無奇怪之跡,可稱於世。然人之精英秀特者,必不爲草亡木卒,與凡物澌盡,其爲帝之所才,在玉樓紫府之間,宜無疑也。密緯肆力於辭賦,潘江陸海,沾丐一時。集之羈貫軒翥,海內豔稱之以爲王叔師、文考再見於世。叔師欲爲《魯靈光殿賦》,使文考就往圖之,文考遂自爲賦以獻,叔師爲之輟翰。使天假集之以年,其與叔師父子並稱賦家,又何難哉?然餘觀文考少得惡夢,作賦以自厲,其詞ㄈ詭,不合大道。而集之《證道》《幽覽》之賦,《詠懷》《遊仙》之作,曠然有一死生齊得喪之思,殆又非文考所可幾及也。餘所謂宿習餘因,不可以一世論者,其又可知已矣。文考既歿,叔師之注《楚辭》,尤致意乎《天問》,殆亦有感於浮湘之故乎?密緯之才,不減叔師,其爲《天問》若對之屬,以悼集之,後世必有述焉,子其毋讓。集之死後之一年,後人謙益爲其序。
(鄭聖允詩集序)
有明重熙累洽之朝,有讀書修行之士,上應皇極四星,在帝左右者,司禮監秉筆太監任丘鄭君是也。
君名之惠,字聖允,少負淵敏,與其友湯君盛、劉君時敏鏃礪問學,厭薄內府沿襲典籍,以爲訁叟聞固陋,有志於左氏、太史公、班固之書,久之而其學大成,肌劈理解,浸漬演迤,雖通人大儒,未能或之先也。朝夕禁近,自公退食,焚膏宿火,被服寒素,有古勞人良士之風。今年,餘見之於請室,方翻閱三國以後諸史,朱黃儼然,讎勘錯互,纂言紀事,州處部居。蓋將薈撮其詔令文章卓然有用於世者,爲論思獻納之助,而非徒以翰墨爲能事也。君以其間出其詩集,盥肅拜,而請餘爲敘。君之詩,篇什甚富,所存者絕少,而餘所見者尤少。崇禎元年,奉使中州,過嶽忠武湯陰故里,感“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之語,流涕沾軾,賦詩以申意。己巳,虜薄城下,憂時愛國,賦今體詩八首。餘讀君集,於是數章者,迴環吟咀,三致意焉。嗟夫!《小雅》《巷伯》之詩,其卒章曰:寺人孟子,作爲此詩。夫子存而不削,以是爲可以怨也。《春秋》列國卿大夫書名,獨齊高、魯季友書之曰子,傳以爲賢而子之也。然則《小雅》之存孟子,亦子之也。夫子固不以其寺人而不子之也。以《詩》與《春秋》之法取之,則漢之呂︹,後唐之張承業,本朝之懷恩、覃吉,其爲夫子之所子,可知已矣。餘序君之詩,大書於首簡曰:寺人鄭子,作爲此詩。以附於《小雅》《春秋》之義。後之君子,誦其詩而論其世,其必慨然於餘言也矣。丁丑九日序。
(士女黃皆令集序)
今天下詩文衰ň,奎璧間光氣ホ然。草衣道人與吾家河東君,清文麗句,秀出西泠六橋之間。馬塍之西,鴛湖之畔,舒月波而繪煙雨,則有黃媛介皆令。呂和叔有言:“不服丈夫勝婦人。”豈其然哉?皆令本儒家女,從其兄象三受書,歸於揚郎世功,歌詩畫扇,流傳人間。晨夕稍給,則相與簾閣梯幾,拈仄韻,徵僻事,用相娛樂而已。有集若干卷,姚叟叔祥敘而傳之。皆令又屬楊郎過虞山,傳內言以請序於餘。
餘嘗與河東評近日閨秀之詩,餘曰:“草衣之詩近於俠。”河東曰:“皆令之詩近於僧。”夫俠與僧,非女子之本色也。此兩言者,世所未喻也。皆令之詩曰:“或時賣歌詩,或時賣山水。猶自高其風,如昔鬻草履。”又曰:“燈明惟我影,林寒鳥稀鳴。窗中人息機,風雪初有聲。”再三諷詠,悽然詘然,如霜林之落葉,如午夜之清梵,豈非白蓮、南嶽之遺響乎?河東之言僧者信矣。由是而觀,草衣之詩可知已矣。叔祥之序,薈卒古今淑媛以媲皆令,累累數千言。譬之貌美人者,不論其神情風氣,而必曰如王嬙,如西施,如飛燕、合德,此以修美人之圖譜則可矣,欲以傳神寫,能無見笑於周乎?癸未九月,虞山牧齋老人爲其序。
初學集卷三十四
○序(七)
(兵使慈溪馮公進秩督學福建敘)
崇禎丙子秋,虜陷昌平,畿南,詔徵天下兵入衛。於是,蘇松兵使馮公督其兵以行,抵濟寧,虜退解嚴,有詔班師。而公旋奉新命,晉秩往督八閩學政。兩臺使者謂吳中不可一日去公,交章請留,而公以王言,不宿於家,旦夕治裝行矣。吳淞副總戎許君念公共事之雅,乞余文以爲賀。
餘於公之遷,而竊有嘆於主爵者重閩而輕吳,名爲知公,而實未知所以用公也。夫主爵者之用人也,猶奕者之下子也,必審其局面;猶醫者之用藥也,必察其病症。不審局而下子,不察症而用藥,此敗亡之道也。今天下北患插,東患奴,中原患寇,獨東南無恙。而蘇、松以區區二郡,當天下財賦之半,京、邊皆仰給焉。蘇、松之肥瘠安危,天下之肥瘠安危也。比之於棋局,此當爲何地?東南財力盡矣,吏治敝,民生蹙急,閭閻之下,草澤之間,奕奕然有朝不及夕之憂,而橫徵重賦,折筋絕骨之求,未有艾也。譬之於病勢,此又當爲何症?自公之蒞吾吳也,以文武兼資之器,遇緩急多故之日,上下說服,士民豫附。公之於吳,以當局則國手也,以療病則上藥也。一旦奪之以予閩者,何也”?閩之在海內,以局勢論之,當爲邊角,不當爲腹腴。閩之學政,或有弗理也,此一肢一節之病,非腹心之憂也。有弈於此,戀邊角而棄腹腴,則奕必敗;有醫於此,治肢節而舍腹心,則病必亡。主爵者重閩而輕吳,何以異此?且今之遷公者,以隨牒平進待公者也,非知公而善用之也。己巳之役,勤王之兵,悲怨就道,幾如唐天寶中分道捕人故事。頃者邸報阻絕,訛言弘多,吳中一旅之師,從公於邁,莫不皆骨騰肉飛,發植如竿,欣欣焉有吞胡滅虜之氣,非公何以得此於行間哉?師之出也,懸先大夫之像於堂皇,戎服拜辭,誓以此身殉國。旗誓師,與將士歃血酹酒,情詞奮厲,聲淚迸咽。餘爲之泣下沾襟,語觀者曰:“馮公此行,必能辦賊,吾屬可安枕矣。”向令留公於吳,當東南半壁之寄,治餘皇,習水戰,淬水犀之甲,募載禽之士,北御插,東剿奴,中蕩寇,三四年間,必能爲國家當一面。一旦有事,呼吸應變,興蘄王之舟師,復淮安之海運,以瀕海一隅之地,制海內之重輕,非公誰與辦此哉!唐之末也,置鄭於鳳翔,而唐幾再振;宋之南也,置宗澤於磁、相,而宋乃復立。本朝宸濠之變,王恭襄用王文成於上流,濠一發而就擒。今者奪公以予閩,閒指麾訓練之能,而理朱黃鉛槧之業,則豈知用公者哉!今天下之大勢,亦岌岌矣。民窮財盡,虜寇交訌。其在奕勢,不可不謂之殘局;其在病症,亦不可遂謂之康強勿藥也。而用人者之忽易如此,以失著救將敗之棋,以繆方診危殆之病,天下之事,其亦可爲寒心已矣。
餘於公之遷,不敢以爲喜,而爲之俯仰嘆息者此也。夫吳之士民,不可一日去公,扶老攜幼,驚惋相告,遮道而號哭者,其詞未可更僕悉數。餘則以爲公之此行,有關於用人之大政,而吳人愛慕之私爲不足道也。故因許君之請,而敘之如此。
(大司馬吉安茂明李公參贊留務序)
崇禎十二年,南京兵部尚書員缺,天子命即家起故戎政尚書吉水李公參贊機務。命下之日,海內士大夫拊手相賀,衿紳之士,韋跗注之徒,下及兒童走卒,靡不欣欣有喜色而相告也。
客有諗餘者曰:“李公之品地,在玉鉉大斗之間,當寧深知之,固將參預密勿,在帝左右,留務之簡,特以爲傳遽雲耳,何賀者之相蒙也?”餘曰:“是則然矣。然未知天子任公之重,與其所以重公者也。南都根本之地,先朝以儲宮監國,繼以勳臣守備,自黃忠宣以耆碩鎮陪京,始有參贊機務之命。委任之隆,兩都文臣所獨也。當武宗南巡之日,翠華野宿,虎旅夜驚,喬莊簡任南參贊,張皇六師,嚴更巡徼,逆彬輩懾伏不敢動,宗社有泰山之安,其功不在王文成下也。今海內多事,王師在野,憑城伏莽,實煩有徒。天子念根本重地,以機務委公。公之任,豈後忠宣、莊簡哉?日者寇逼浦口,烽火達於白門,蓋岌岌矣。城之賊,飽而揚去,雖蔓延唐、鄧間,未嘗頃刻忘荊、襄也。孫吳有國時,合暮西陵舉烽火,三鼓未竟,達吳郡之南沙。晉明帝患王敦之逼也,改授荊、襄四州,以分上流之勢。參觀於今,江關,浦口,留都之門戶也。置戍設守,無可疑者。西陵烽火之虞,荊、襄上流之勢,形勢未改,要害如故,此不可不深思早計也。荊、襄一路,我既與賊共之。賊瞰我,則高屋之建瓴也;我肄賊,則鞭長之不及馬腹也。《詩》不云乎:‘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之金陵,以荊、襄爲牖戶,江關、浦口,堂密之間耳。留務之命,天子實以桑土寄公。譬之奕棋,局在腹則急腹,局在邊則急邊。天下根本在南,故以留務委公,是亦善奕者之置子也。公往理戎政,汰老弱,清冒濫,中官之廝養,侯家之騎從,依草附木者,一切釐革,中外匈匈,蜚語流聞。上心知其公忠,曲意保全,歸田十餘年而有今命,天子之知公深矣。置公於南,以南重公,亦以公重南也。主上神聖,度越三五。用舍操縱,疑於鬼神。其所以任公之重,與所以重公者,豈庸臣小知所能窺測其一二哉!自參贊設官以來,以道德勳名著聞者多矣。而端毅、文成兩王公爲最。公謝戎政家居,闢依仁書院,與鄉之士友,講明文成之學,布衣蔬食,一飯不忘君國。士大夫之望公者,猶端毅之在三原也。今居此宮,與兩王公百年接踵,豈偶然哉?端毅在留都,飛章抗疏,郵傳錯互,時人爲語曰:‘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而文成當世廟初,言者謂宜登庸揆席,居論道經邦之地。其言果行,則嘉靖之治,當比隆於成周矣。公既膺特簡,當以端毅之事憲廟者事今上。天子闢門求賢,內外並用,文成所不能得之於世廟者,公其將得之於今上乎?天子任公之重,與所以重公者,自今日始,固將不一書而足也。”羣賢之宦于吉者,若吉水令陸君某、廬陵令劉君某,近公之居,沐浴其德教,而喜公之有新命也,以謙益於公有道義之好,屬爲文以賀,而餘爲序之如此。
(奉賀宮傅晉江黃公奉詔存問序)
太子太傅晉江黃公,以大宗伯謝政家居,年逾八十。天子眷念舊德,特遣行人賜手敕存問,授幾乞言。中外縉紳,歡呼相慶,以謂天子當如元之待文潞公,起之既老,九十造朝,不獨以上尊文綺,修優老之故事也。謙益詞垣後進,溯諸師門,實爲公門下士,其敢無一言以賀?
蓋嘗尚論公之生平,而夷考其出處。公之修身厲行,表著於先朝者猶易,而其孤行獨立,保持於今日者最難。何也?當神宗之世,久道化成,朝著肅穆。公以翰苑詞臣,不糹求不競,靖獻於蓬山鶴禁之間,此恭人碩儒之所有事也。當熹宗之世,明夷初旦,海宇霧。公以館閣儒臣,不不竦,潔身於宮鄰金虎之際,此端人長德之所有事也。故曰易也。迨今上御極,以英明不世出之主,負綜覈大有爲之志。小人乘權藉勢,以操切竊國枋,以忄冀忮箝國論,以深機快恩怨,以積威罔利權,撈籠佈置,別成一陰慘詭隨之世界。而公以老成宿素,出掌邦禮,遇大禮大兵大譴,援典制,引分義,據經廷諍,不少回互。譬之五行之宿,芒寒色正,側出於陰雲翳駁之中,其不爲之目奪而神聳者亦鮮矣。人知公之奏對,持國體,養士氣,補偏救弊,明與執政相枝柱;而不知其方嚴魁壘,引繩切墨,所以默折其機牙,而潛杜其窟穴者尤多也。往傅文毅在部,無事不爭,其章奏特煩於五曹,卒以忤權罷去。以王文忠之宿望,遭逢盛際,亦不能不齟齬於廬陵,而況於公乎?公既去而奸佞接跡,害頻仍,天子喟然側席,思公之公忠而喜其難老,於是有存問之舉。大臣去而使人主思之,難矣;去而使英主思之,抑又難矣。公何以得此於天子哉?昔者秦穆公喪師於崤,歸而作誓,夫子錄之,以繼訓誥之後。而《秦誓》之所思者,詢茲黃髮也,一介斷斷也;其所戒者,截截善諞言也,冒疾技聖也。自古奸邪小人,禍人國家者,始必以諞言爲鉤餌,熒惑主心,後必以冒疾爲羅網,壅塞賢路,而國家之所以榮懷杌隉,安危而治亂者,在人主之能悔與不能而已。穆公之誓曰: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思者,悔之幾也。《易》曰:不遠復,無悔,元吉。幾乎微乎!敗而思,思而悔,陰陽回薄,精摩蕩,天地將應之,而況於人乎?天子之思公也,所謂幾也,吉之先見者也。思黃髮,戒諞言,庸技聖而屏冒疾,於以上答譴告,下淨氛,舉而措之,在乎取攜之間而已矣。頃者狡奴入犯,羽書旁午。天子赫然震怒,下哀痛之詔,視秦穆之素服哭師,不啻過之。而公將以師臣造朝,贊《采薇》《天保》之盛治,於秦之黃髮何有?謙益雖屏廢,舊承乏太史之後,竊取夫子刪《詩》之義,欲舉《秦誓》以獻於吾君,而又念其反覆陳戒,嘆息於古今之謀人者,推而明之,可以爲用人論相之炯鑑。是舉也,有關於天下國家之大故,是用謹而書之,非徒以爲公賀而已也。崇禎十六年正月吉日。
(贈錦衣吳公進秩一品序)
崇禎十年,錦衣山陰吳公,荷上特簡,以都指揮使掌衛事。受事未半載,以公廉勤慎深當上心,進秩一品。上慎惜名器,獨於公則朝上而夕報可,誠重之也。天啓中,逆奄用事,用其私人許顯純掌詔獄,而公適爲之副。羣小構大獄,以一網盡海內正人君子,嗾奄授意,而顯純操刀焉。每出片紙,所署名姓,累累如保牒。公從容語顯純:“無多所連染;連染太多,於鉤黨者則快矣,盍亦自爲他日地乎?”顯純雖昧,亦爲聳動。後先縱舍,幾四十人。其免而復逮者,高忠憲輩是也。其終得免者,如餘是也。公又佐顯純定爰書,坐贓皆無左證,預爲昭雪地。羣小知之,嗾奄逐公,幾陷不測。公去而大獄始成,楊、左輩皆考死,海內洶洶,幾至移國。蓋公之進退,其關係國事如此,不獨爲詔獄重輕也。今上龍飛,公首先召用。時相用枚卜逐餘,公不肯屈節附麗,時時訟言,爲餘不平。時相心銜之,屢推掌衛事,皆不報。久之,相焰益張,用其私人掌衛事,屬鍛鍊起大獄,約略如逆奄用顯純故事。及時相罷免,私人以他事得罪,而上始簡用及公。公感激知遇,誓以身報。每刺舉一事,平反一獄,必齋沐焚香,昭告於神明,而後行事。以羔羊素絲之節,風勵家庭。其諸子皆闔門洗手,奉公教誡。公之誠心質行,砥節首公,孚契於士大夫,而昭格於人主,不終歲而受三錫之命,宜也。先是言者謂環衛詔獄,宜參用儒者,不當專任雜流,因仍先朝弊習。公故偉望碩儒,所條奏鹹引經術,傅古誼,史策書之,謂國家用儒者領環衛,自今上始。此本朝之盛事,不獨爲公賀而已也。蓋嘗循本而論之,衛與廠之設,皆起永樂中,當是時,國家紀綱法度,盡在閣部,而間有所監督收考,則付之廠衛。閣部,股肱心膂也。廠衛,則四目四聰之一也。二百年來,閣與廠衛之勢,嘗分其權,相爲峙而不相爲借。是故以萬眉山之穢,糾汪直,革西廠,侃然與商文毅比肩並事,一無所鯁避,何也?人主之體尊,閣部附之以爲尊,而國家之權重,廠衛不能藉之以爲重,所謂相爲峙而不相爲借者也。嘉靖、萬曆之交,國體稍變,閣不能不倚於廠衛,而廠衛亦不能有加於閣,其相爲峙者猶故也。至天啓而大變,閣與衛皆廠之私人,衛附廠以尊,而閣反附衛以重,相借相合,而閣之體獨輕。今上神明獨斷,廠衛與閣皆奉職不暇,不敢有所假借。久之,而閣始睥睨其間,司間抵隙,而陰收衛以爲用。外託刺舉之名,內行鉗網之計。下有所毛舉,則其端不出於外廷;上有所擊斷,則其怨全歸於人主。其假靈則神叢也,其積威則鹿馬也。閣與衛合,浸淫移奪,而舉朝不知。幸神聖之主,蚤見而逆銷之,然後閣與廠衛之勢仍分,而其權仍不相借。魁柄在手,宮府一體,漸復祖宗之舊,實自上之用公始。此其關國故豈淺鮮哉?孝宗皇帝不云乎:與我共天下者,三公九卿也。是時刑獄委任三法司,緹綺帥領徼循而已。牟斌掌詔獄,正色直詞,枝柱戚畹。如斌者,君子以爲真弘治中人物也。天子聰明仁厚,同符孝宗,方富於春秋,勵精圖治。公且竭股肱之力,佐吾君恤國體,養元氣,復見弘治之盛,又豈斌所可望其萬一也哉!餘於公之向用,喜國家之有人,而又深窺聖天子執持紀綱之微意,故揚言之如此。餘再陷網羅,賴天子深恩,得保首領。而公不畏權幸,持三尺法以感悟明主,其事當具載國史。此則天下之士大夫皆能言之,而餘固不敢以贅及也。
(贈蓬萊令左君擢西臺序)
崇禎十一年五月,海內郡國吏以尤異徵者,久次闕下。天子悉召見左順門,親問其治狀,命尚方給筆札,條奏兵食大計,擇其尤者若干人,充翰林科道之選。而蓬萊令耀州左君擢山東道監察御史。先是孔有德據登城以叛。君單車之任,受事於密水山。簡兵馬,庀糗芻先後數十戰,身冒矢石,八月而城復。當是時,殘血膏樓櫓,遺骸撐閭巷,撫卹瘡痍,扶養孤寡,奪赤子於強兵悍監之口,襁褓而衽席之。君雖一邑令,中朝士大夫所推舉。文武具備,身兼數器者,必君也。今一旦簪筆荷橐,爲天子之言官,天子不爲不知君矣,君何以自效哉?國家之大患,東患奴,中原患寇,天子旰食有年矣。奴數萬壓竟,邊吏傳遽相告,舉朝震驚,奄忽宵遁,驟如風雨,來不知所向,去不知所之。此何說也?大入則躪畿輔,小入則掠城堡,虜婦女,劫財帛,捆載而去,虜之常也。城有所不屑攻,野有所不屑掠,忽然而來,飄然而去,此非虜之嘗也。或曰:送插子歸巢也,非肄我也;插子既已歸,奴且子婿畜之矣。插之巢,即奴之巢也。插有巢而奴共之,我可以安枕乎?或曰:爲插部求賞也,我之款插者,以紲奴也。我畏奴急奴,而陰借插以媚奴,插則畏奴德奴,而陽挾奴以間我。奴不肯居賞之名,而我則坐輸款之實。我何能紲奴,反爲奴紲耳。貢市之事,以隆、萬全盛之時,新鄭、江陵明察之相,竭中國之物力以奉虜,苟安數十年。比其末也,不能得其一部落一間諜之用。而況於今日乎?流寇蔓延半天下,一旦俯首就撫,此豈有雄、尚、緄、撫、三明之將,追鋒束馬,窮追極討,波駭鳥竄,窮困而乞降乎?襄、漢之間,連城而居,列柵而守者,其終能弭首帖耳,就我之絛糹旋乎?以李察罕之雄,奮臂討賊,百戰百勝,海內震懾。田豐、王士誠,窮蹙乞降之殘寇也,卒殲於其手。今之將帥,何如察罕?今之降寇,何如豐、士誠?晏然建鼓,騰露布,以受降撫叛爲能事,吾不知其所終也。此二者,國家之大事也,君何以策之?天子焦勞求治,愈求而愈無當;亦嘗號兆索人矣,屢索而屢不獲。其所以然者,何也?譬之病者,促數攻治,藥不效則咎醫,醫不效則又咎藥,藥與醫促數更易,而病未良已也。兵與食,藥也;料兵料食者,醫也。知其病之所在,診視而療治者,治病之方也。今不思治病之方,而汲汲於求醫量藥,是以攻治急而病滋劇也。
傳曰:上醫醫國,其次疾人。君等皆醫國者也,天子既以俞、扁命我,何不寫形察脈,論得病之所在,爲天子精言之?此其說在醫緩、扁鵲之告晉平、齊桓也。奴寇之事,此所謂疥癬末疾,何足煩湯熨哉!萊州之役,君身在行間。譬之良醫,曾挾禁方,治危疾,則主人必傾心而聽之矣。君以已效之醫,挾經驗之方,以進於人主。天子將以醫國之事累君,在君茂勉之而已矣。君之邑子楊生龍徵,以餘之知君也,乞餘言以爲賀。君固不以得御史爲光寵,而餘亦不以一御史爲君賀也。輒舉天子之所以知君,與君之所以自效者,以正告之。雖然,亦不獨爲君告而已也。
(贈涇陽張儀昭序)
崇禎丁丑,餘被徵下吏。四方孝秀,在闕下者,多僂行相問訊,願關木索、秉以相從於圓狴。其在關中則華州郭宗昌胤伯、王承祚元昌、涇陽張炳儀昭、耀州辛綿宗茂聞以辟召至。耀州左佩弦□□、漢中王彥芹獻臣以謁選至,耀州楊龍徵伯龍以遊學至。諸子者皆金聲玉色,質有其文之君子也。諸子之知餘也,本諸其鄉之先正,若故宗伯王文肅公、司空馮恭定公及宗伯盛公。而儀昭之舉主爲侍御曲周路公。路公令涇陽,待儀昭以賓師之間,出按吾鄉,抗疏爲餘申雪,大忤權幸。儀昭以路公知餘,而餘亦以路公知儀昭,交必有道,豈不信哉!儀昭將行,引古人贈處之義,拜而乞言:
餘惟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如是而已。然而有難焉,有易焉,有重焉,有輕焉,不可以不之審也。方餘之壯也,策足清華,馳騁皇路,餘之身,非一人之身而天下之身也。天下之望餘者重,而餘之自處則甚難。今老而退廢,又得罪以在此。餘之身非天下之身而一人之身也,天下之責餘者輕,而餘之自處亦甚易。若儀昭者,儼然應天子之明詔,郡國勸駕以來,殆將重餘之所輕,而難餘之所易,其何以自處哉!且天子既闢門開窗,號兆博求,仿古之玄備禮,斯已重矣。及其至也,不策之於廷,不命之於朝,姑以付之所司。有司者,不深維人主重士之初意,而揣其示之以輕,亦聊以舉行故事,稱塞詔條而已。士將從人主之所重乎?亦姑從其所輕乎?抑亦徇人主與有司之所輕,而不自有其重乎?則士之自處,良亦難矣。徵聘之舉,莫盛於兩漢之季,鮑宣爲諫大夫,言高門去省戶數十步,求見出入,二年不省,願賜數刻之間,竭{羽毛}々之思。若此則士欲副人主之重,其道何繇?永和中,用李固言,徵用江夏黃瓊等,而固之遺瓊書,以謂觀聽望深,聲名太盛,毀謗布流,應時折減。繇此言之,士之慾自有其重,亦甚不易也。今天子用辟召之意,而小變其法,使之自試州郡,隨牒平進。譬之放騏驥於修途,而不急其銜策,則其不千里者亦鮮矣。兩漢之重徵聘也,未必非所以輕;而今日之輕也,未必非所以重。此聖天子馭吏之法,亦養士之仁也。《詩》不云乎:“凡百君子,各敬爾身。”儀昭其敬之哉!使後世謂本朝之徵聘,賢於兩漢遠甚,不負人主所以重士之初意而已矣。若自處之難易,則又何計焉?儀昭其以吾言遍告諸子,並以復於路公。餘他日雖老耄,猶及見諸子之有成,尚能執簡以記之。
(送段含素應辟召還商城序)
崇禎十一年,海內賢良文學應辟召者,雲集京師。商城段子含素。試於吏部,當得令大邑。需次還裏,段子若有不釋然者,告其友高子平仲曰:“餘將隱矣。”高子以問錢子,錢子曰:“段子之不釋然者有故,非爲其身也。天子慨然念吏治弊,資格委頓,開闢召之科,重郡國守令之選,甚盛舉也。天子所重,有司故輕之;其所急,則故緩之。吏持詔書,到門促迫上道,貧者賣田以供車馬,不獲如徵醫巫者猶爲駕也。及其來也,以一切之法待之,以舉主爲殿最,以竿牘爲下上,以賕賂爲劇易,使天子號兆博求,玄備禮之至意,不復曉然於天下。天下之士,有次且稱病不至者,亦有悔本不欲來如王式者,此有司之過也。繇此言之,段子雖欲釋然,其可得哉?漢元始中,徵文學賢良,問以治亂。英俊並進,鹹聚闕庭。而九江祝生,奮史魚之節,發憤懣譏公卿,汝南桓寬亟稱之。如段子輩流,蓋亦有其人矣。天子方宵旰求治,何不延見便殿,問以治亂,如元始故事,使之舒六藝之風,陳治平之原,而徒以州郡之職,驅使天下豪俊,何相天下士之薄也?當今俊盈廷,朝無幸位。三事大夫,度無有當軸括囊如車丞相者,亦無有上榷管之利不師古始如桑大夫者,即有如九江祝生奮史魚之節,我知其逡巡,舌橋而不能下。何嫌何諱,而不以此時開陳治亂,廣論議之路,收徵召之益?吾以爲此非人主之意,殆公卿大夫爲國計者有未盡也。段子之行,不訟言其故,而以將隱爲辭,吾以知段子之所存遠矣。”段子師事吾友高忠憲公,忠憲以任道許之。今年謁餘於請室,以事忠憲之禮事餘,曰先師之緒言也。餘知段子之志意,不汲汲於一官者也,故舉其所不釋然者以告之。高子今擢西臺爲言官,爲天子開陳治亂,撟當世之失,猶望高子矣。餘之告段子者,亦並以爲高子告也。
(贈蘇松兵使高君加銜留任序)
東海孩之高君,以左參議備兵蘇松,甫三載而有陝西之擢。撫臣上言:蘇、松,國家重地,江海巨防,請加憲使職銜,治兵備事如故。奏上,不旬日而璽書下,東南士民,莫不交口歡呼。聖天子慎惜名器,中外啓事,多侵閣不下,而獨亟俞君加銜之議,誠重之也。謙益請得而推言之:
日者,星紀之次,時以氛告。而今年歲星在虛危,虛危,齊地之分野也,吳分與虛危接比如鄰壤。而天官家言齊分有賢臣輔世。夫齊方得歲,而君自齊以臨吳中,吳之得君也,時謂得天矣。君所建分司地曰太倉,太倉與遼海相望,椰帆鐵艦,衝風而蹙波者,與我共之。而淮安王建海運泛海之役,自太倉以達遼,餘皇如織。君家膠、萊之間,去遼海不宿舂,今居太倉以籌海事,稽天巨浸,如在盤盂杯勺間。無事則掛扶桑之弓,有警則尋舳艫之跡。居東南半壁,而隱然制國家之重,非君其誰也?自徑竇多而束脩自好之吏,不得與賕吏競進;自請託行而敢力死戰植髮如竿之士,不得與遊弁比肩;自豪傑之併兼,與奸人之抵讕,爲虎爲鼠,首尾一身,而小民不得以安旦夕之命。君建節以來,廉吏發舒,武夫競勸,而閭左晏然,有仰父俯子之樂。蘇、松,天下之根本也。天子之所以畀君者,豈其微哉?雖然,謙益嘗讀杜氏詩,其稱許高蜀州者,不一而足,至有汲黯、廉頗之目。而唐史之傳,以謂尚節義,談王伯,以功名自許,而卒以言浮其術爲譏。未嘗不反覆三嘆也。君與同姓,以詩篇崛起一代,所謂方駕曹、劉者,殆無愧焉。而天子以重地畀君,行且有總戎開府之寄,遭時遇主,於蜀州乎何有?君含弘貞亮,議論鑿鑿,副名實,非輩流所亻疑議。自今以往,君功名日章,責望亦日益重,願君益懋勉之,無忘其所以爲汲黯、廉頗者。謙益不能爲杜氏之詩嘆美君之盛德大業;而於文稍知史法,不敢以頌,竊比於古人贈言之義,不任其縷云爾。
(常州何司理考績序)
郢中具茨何侯,起家進士,司理常州。三年而政成,上其績於宰士,應上上考。繆太史當時,侯之同年友也,詒書諗餘:“子其敘矣。”國家郡置司理,立專 以明刑爲職。而司理吾四郡者,所讞刑獄,與巡方之使,軒相併。是故何侯理常州一郡而四郡之人皆交口稱何侯,以謂公廉仁恕,無寄請,無留獄,問遺請寄不行,古皋陶、蘇公其人也。餘既耳何侯賢,時時從人訊侯,則又謂侯雍容詳雅,和外而惠中,譬之天球簋,望而知爲宗廟之器,非鉛刀之效於一割者也。質之當時,以其言爲信。
嗟乎!司理,古刑官也。國家以是爲官也,朝於御史,而夕於監司,用以亭疑獄,重民命,如農之無越畔焉。而今之官是者,曰:姑舍是,仕宦取超等逾匠,安用司空城旦書乎?彼將曰,我今日一御史也,則易置御史而爲我。則又曰,我它日給舍御史也,則舍置我而爲給舍。御史、司理,一人之身,一御史爲之,叢數給舍,御史爲之寄,而其爲司理者,其與幾何矣?觀政於亭傳,取捷於徑路,遊聲揚光,拜除如流,而奉法循理者益寡矣。何侯之爲理如是,是其古之作士者與?是所以爲宗廟之器,而非效用於一割者歟?伏生書雲:欽哉欽哉!惟刑之謐哉!而太史公以謐爲靜,惟謐與靜,先儒以爲論刑之要。而餘以爲非獨論刑,亦所以論士也。持此以論何侯,抑亦有徵於庶獄庶慎之外者歟?惟何之先,有廷尉少卿者,學《尚書》於晁錯,又與張湯同時,而獨以務仁恕,無冤囚稱。考之家傳,有老嫗賜策之異,史家至今傳道之。今何侯爲刑官,理平在職掌ㄨ也刑辟不中之時,亦今之何公也。餘論次何侯事,以少卿爲徵。它日者,著於家傳,比於老嫗之簡策,則庶乎其可矣!
(靖江令趙侯考績序)
靖江故江陰馬馱沙地,僞吳將屯兵戍守,屹然重鎮。國初凡三遣重兵,以戰船布鳥翼陳,橫江而克之。靖江之爲江防要害,固已久矣。今三吳鉅防,無甚江海。靖江雖小縣,實大江門戶,其關於東南最重。顧自設縣以來,官茲地者,輒以乙科選擇,又往往多左遷去。重於置縣,而輕於置令,則亦官人者之過也。雖然,官茲地者,亦有郵焉。其一人曰:“我雖令,不得比他壯縣。驚濤颶風,飛溢震撼,則我先爲壑。江洋之盜,車舟檣馬,出沒無時,則我先頓刃。建牙持斧之使,操白簡而取盈,則我先掛籍。獨薦剡則我後耳,我安得獨賢?”其一人曰:“我雖令,孤懸大江中,黿鼉魚鱉之與處,而蛙黽之與同,夜郎王謂漢孰與我大也,其誰能難我?”夫官人者既輕茲地,而官茲地者舉若此兩人,又操左券而取輕,何置令之爲也?南昌趙侯亦以乙科來,顧能以茲邑重。以三年奏最上於天官。邑人臚侯治狀,餘覆而徵之,案無冤獄,獄無遁囚,禮士息民,以爬以休。桑田每每,陸接維揚。揶帆蹙波,飛鳥食蝗。夫是以民歌優饒,地頌侵沃,薦章交騰,而前修莫若也。賢哉趙侯!不以邑小自薄,不以壤僻自尊,與餘向所云云,何霄壤耶?天下承平日久,長江安流如一衣帶,靖江之在江濱,如茭蘆中聚沙耳。一旦有事,餘皇交呼,鐵鎖橫絕,然後思國家所以屯兵扼險之意,而悔夫置令之輕也,豈有及哉?因趙侯以重茲地,因茲地以重江海之防,擇吏安民,爲東南根本之慮,將自趙侯始。吾故書之於冊,以爲趙侯賀,且以有望焉。
(送楊縣丞歸雲南序)
韓退之言,諺數慢必曰丞,至以相訾。今也不然,自丞以上,日訾不暇;丞秩卑無譏焉,然求免於慢者則鮮。雲南楊侯以貢士來爲縣丞,三年,母喪歸,邦之大夫士,酹酒出祖,史官錢某執盞言曰:“楊少尹今丞尉,適百里,供張甚設,道路聚觀。今子奔喪萬里外,見星而行,ゎ被舂糧,閔閔可憐,人將以子相訾,慢豈可得哉?子讀書纘言,俯首一官,強直慎法,不以數慢爲解。子之得訾於人也,賢於讚頌遠矣。自丞以上,其得訾於人也胥若子,訾何病焉?子歸,朝夕啜爾菽,飯爾蔬,比及三年,ゎ被舂糧,起家加大邑,其得訾也滋甚,餘乃不敢復慢子矣。”丞起拜而稽顙,垂涕Д而別。
初學集卷三十五
○序(八)
(送瞿起田令永豐序)
《越絕書》雲:虞山,巫咸所出也。明有天下二百有餘歲,俊挺生。在世廟時,則有嚴文靖、瞿文懿、陳莊靖三公。莊靖視二公輩行稍後,亦嘉靖中人才也。語有之:採珠於澤,攻玉于山。虞山雖小,其亦珠玉之淵海與?由嘉靖以來,六十餘載,登仕版者相望,自吏侍趙公而外,未有聞焉。豈澤有時枯,而山有時童與?抑運會使然與?
餘聞諸父老,文靖故兄事文懿,文懿登第時,文靖已稱詞林老宿,文懿弟畜文靖自如,責備行義,嚴重於布衣時。而莊靖與吏侍里居過從,未嘗不訪求天下大計,諮諏民瘼,盱衡太息,移日分夜以爲常。自餘有識知以來,則異是矣。賓筵促席,語剌剌不休,每屈指計某田宅幾何?僮手指幾何?販谷及子貸金錢幾何?又或言某善事縣令丞尉,縣令丞尉顏色頗向某某,某善問遺居間請求,某善任桀黠奴及州里馬醫皁隸,諮嗟顰呻,異口合喙,項輩視以高下,笑言視以少多,謗譽視以郵置。然則父老所稱述,數公固世之所迂也。謂迂爲善,則今舉若此;謂爲不善,則世所指名大人舊德,必前數公者之歸,豈有爽也!吾聞之,天道六十年一變,蓋日夜以幾於吾裏之人焉。而瞿子起田,中萬曆丙辰進士,令吉之永豐。起田,文懿之諸孫也。永豐,陳莊靖起家爲令地也。倘所稱天道者信與?起田守文懿家法,與其父學憲之教訓。其遊吾門,奉手摳衣,視僮子時,慊慊不改,可謂吉士矣。今爲今,何以長子?莊靖之令永豐也,折節事故羅文恭公。莊靖自言生平志節堅強,皆賴文恭。吉故天下珠玉淵海也,據其會,就其名,而擇其精,則求文恭于吉不遠矣。母謂如吾裏中無豪易高也。夫圓冠大裙,步孟而趨韓者,此世之所迂,而亦君子之所賤簡也。雖然,誠欲作而任大臣之事,則問學鏃礪之道,烏可苟焉而已乎?又烏可以時之迂而迂,以人之{艹}而{艹}乎?起田交同年進士,必選擇其賢者。公安袁小修、西安方孟旋,皆爲餘亟稱起田。起田於鏃礪之道得矣,其於莊靖必有當也。吾故感嘆於吾裏今昔之事,而申之以斯言,以實其所以望起田者焉。雖然,世之迂闊者,無尚於餘,而在吾裏中尤甚。使起田持吾言示人,則迂起田者不少矣,而餘且重得罪。起田不忍焚棄吾言,則襲而藏之。嗟乎!世之知採珠而攻玉者或寡矣,焚之其可也。
(送張處士(思任)赴遼東參謀序)
遼左自佟夷作難,破城喪師,勢如燎毛。中外惴惴焉懼寇至之無日。餘嘗與張君任甫私憂之,君曰:“是不足憂也,奴未嘗勝,我未嘗負,城未嘗破,而師未嘗喪也。夫所謂破城者,臨衝交加,樓櫓相望,魚爛肉薄,而我不能支之謂也。撫順之陷也以間,開原之失也以潰。奴未嘗攻,我未嘗守也,何名爲破城?所謂喪師者,行陣撐壓,矢石耆拒,轍亂旗靡,而我不能軍之謂也。渾河之敗也以輕進,四路之敗也以中制,奴未嘗戰,我未嘗陣也,何名爲喪師?我誠激厲士心,討軍實,用束伍之法,講火攻車戰之制,守必固,戰必克,遼以東故所沒地,可指期而有也。”餘蓋心壯其言,而未敢以語人。
今年春,經略袁公列疏於朝,稱道君生平,願得君布衣參軍事,不煩以職。天子可其奏,乃撰書詞,具馬幣,再拜遣使者以請於君。君慨然拜命,告行於餘。餘執爵而言曰:“君行矣,君所以策遼者,固無出於昔之告餘者矣。雖然,餘竊爲袁公賀也。劇孟,雒陽博徒耳,吳、楚之際,亞夫得之如一敵國。張元、吳昊之徒,曳石署書,以撼中國,而卒棄之爲西夏用。布衣處士之能爲人國重輕何如也?國家疆埸之事,往往用文臣爲大帥。文法之吏不能求,得文武士於幕下。即間得之矣,或掣其肘,或枳其足,不能用也。韓襄毅之用陶魯也,小吏也。王文成之用龍光、冀元亨也,一罷吏,一老儒也。胡襄懋之用蔣洲、陳可願也,兩遊閒書生也。此三公者,獨非文臣哉?其亦明於帥道也矣。遼左之事,三易帥而得袁公。袁公之爲經略也,甫受事而得君,以布衣薦之天子,不敢羅致幕下,如唐節鎮之爲。其視夫獨智予聖,奮臂怒視,而不能得一士之用者,又何如也?君既至,拜公于軍門,其以前所爲餘言者,副公之所委重;以餘後所語君,爲吾致賀於公也。君生平以布衣處士自命,天子亦以布衣命君。布衣之命於天子,自君始也。餘援昌黎石洪之例,稱曰處士,亦史家之詞雲耳。夫唐之處士,所謂羅而致之幕下者,其於君固未可同日而語也。”
(賀朱進士敘)
今上御極之五年,會試天下士,拔其尤者三百人。而都人士朱君之裔,儼然與焉。先是上得玉璽於漳河,膺符受,爲天下文明之兆。而是年三月,天子行臨雍之禮,龍豹尾,炳奕於橋門泮水之間。君年甫逾弱冠,風姿秀出,都人聚觀,班行動目,鹹以謂應運而出,稱國家文明之祥,而副聖天子作人之意,必朱君也。君爲吾師贈宗伯源明馮公之孫女婿,馮公之子敬仲說是舉也,屬餘爲文以賀。
吾觀唐、宋以來,重進士科,慈恩之題,曲江之宴,至今以爲盛事。而王元之之詩所謂“利市衤闌衫拋白,風流名紙寫紅箋”,少年登科第者,尤豔稱之。君既英妙,射策甲科,雖家長安中,絕無鮮衣怒馬之好。酬應稍間,篝燈簾閣,杜門手一編,若忘其爲新郎君者,君之志已遠矣!鴻鵠高飛,一舉千里,豈與夫燕雀之羣,啁啾檐幕之下,自以爲得意哉?國家取士用人,不分南北。而邇年有以北士多摧抑爲言者。嘗觀嶽文肅公受知於英宗皇帝,召對文華殿,上遙見即曰:“好。”問年幾何?對曰:“四十。”又曰:“正好。”問家安在?對曰:“氵郭縣。”又曰:“是朕北方人,更好。”繇此言之,先朝未嘗不留意於北人也。輦轂之下,首善之地,得一士焉,譬之莢屈軼,發生於殿陛之前,未嘗不尤以爲祥且異也。朱君勉之,異日如文肅受天子特達之知,爲邦家之盛事,餘尚能援筆以記之,姑先以復於敬仲如此。
(贈別方子玄進士序)
餘今年屏居長安,賓從稀簡,程處士孟陽、王京兆損仲以其間相過從。二君蓋亟稱方子玄也。子玄舉進士高第,聲名籍甚,簾閣篝燈,吾伊如舉子時。間從孟陽、損仲上下今古,有志於文章之事。損仲爲長歌贈之,期以師法古昔,無寄居今人籬落下。子玄以視餘,又屬孟陽乞餘言以爲贈。
夫今世學者,師法之不古,蓋已久矣。經義之敝,流而爲帖括;道學之弊,流而爲語錄。是二者,源流不同,皆所謂俗學也。俗學之弊,能使人窮經而不知經,學古而不知古,窮老盡氣。盤旋於章句佔畢之中。此南宋以來之通弊也。弘治中學者,以司馬、杜氏爲宗,以不讀唐後書相誇詡爲能事。夫司馬、杜氏之學,固有從來。不溯其所從來,而驕語司馬、杜氏,唐以後豈遂無司馬、杜氏哉?務華絕根,數典而忘其祖,彼之所謂復古者,蓋亦與俗學相下上而已。馴至於今,人自爲學,家自爲師,以鄙俚爲平易,以杜撰爲新奇,如見鬼物,如聽鳥語,無論古學不可得見,且並其俗學而失之矣。六經子史,譬如藥物之有參苓也。參苓之劑,足以生人。假令投之毒藥之中,則亦化而爲毒藥而已矣。今之學者,繆種已成,六經子史,一入其中,皆化爲異物,又況司馬、杜氏哉?餘有憂之,居恆與孟陽抵掌竊嘆,而不敢以告人。子玄年富力強,抗志古昔,而又得損仲之言以導其前路,知其於餘言必有合也。餘得請歸田,行且與子玄別矣。念古人贈處之義,不可無一言以復於子玄。歐陽子讀《徂徠集》之詩曰:“宦學三十年,六經老研摩。問胡所專心?仁義丘與軻。楊雄韓愈氏,此外豈知他。”子玄自今以往,固將以宦學者也,其亦有味於歐陽子之言乎?餘所以贈子玄者,如是而已矣。子玄其何以處我?”
(崇德令龔淵孟考滿序)
吾黨之士,狂簡,於文章經濟,各有所好。淵孟獨好爲吏,居恆長嘆,吾安得望緊之地而君長之,於以爬搜垢蠹,長養小弱,兩漢循吏,豈足道哉!吾黨鹹小淵孟,相與目笑之。久之,淵孟果登鄉書,令閩之福安,以廉辨自表異於世。今又補任崇德,三年考最,上計天官矣。向之目笑者,或壯而奄逝,或老而連蹇。淵孟于思其髯,便便其腹,銅印墨綬,冠進賢兩梁冠,意氣風發,甚自得也。餘於吾黨稱早達,淵孟席帽上公車,餘已官宮相,當外製,通顯。今餘再被放逐,且歸老矣。退院老僧,日煨飯折腳鐺邊過活,而淵孟方扌益腕奮臂,以赴功名之會。人生出處遇合,如雪泥鴻爪,豈可以一跡論哉!
然餘有不能不致羨於淵孟者。歐陽公自言謫夷陵時,閱官中案牘,始知吏事。餘何敢望歐公,其不習爲吏則一耳。淵孟爲書生,已曉暢法律如老獄吏,生長田間,備悉民隱,留心錢穀水利之事,鑿鑿能言其所以然。餘不如淵孟一也。餘蒲柳之質,未老而衰。偶一揖客,則腰髀墜壓,展卷才數行,已欠伸思睡;淵孟矍鑠如精強少年,催徵賦稅,請謝賓客,手署文卷,口決訟獄。移日達旦,足不跛而目不睫。餘不如淵孟二也。餘憂患餘生,意氣都盡。聞衡門剝啄聲,胸次如撞杵臼,邑屋小兒,平視舉手,則而趨迎。淵孟氣宇堂堂,昂首于衡,白事上官前,時時奮髯侵其面。達官貴人有事相交關,仰面揮斥,若叱畜狗。餘不如淵孟三也。餘之不如淵孟亦遠矣!向之狂簡,小淵孟而目笑之者,由今觀之,真不足以當淵孟之一哂已矣。淵孟之子,所與遊者,皆年少經奇之士。於淵孟之考滿也,攜卷軸以乞餘之文。而餘因書其所歎羨於淵孟者以告之。淵孟得無曰:是夫也,目笑我不足,又將引兒子輩共笑我乎?當掀髯大笑,爲我舉一觴也。壬申除夕敘。
(定海範氏雙節序)
工部郎定海範子我躬爲國子學錄時,嘗疏上其母朱氏與其叔母汪氏狐窮守節五十餘年,請得準例覆核,表署其門。天子下其事於所司,旌有日矣。範子將遍請海內學士大夫贊誦二母之節行,以昭管彤,信圖史,而屬餘以一言先之。
餘觀範子之述二母,未嘗不爲之欷煩酲,掩卷而太息也。當朱之歸於範也,上奉皇舅之腆洗,下庀兩世之膏火,衣食百須,鹹取給十指。長姑螫我,幼叔蜇我,後姑又從而間我,構鬥旁午,跬步錯迕。此其辛勤憔悴,固人世之所未有也。天未悔禍,叔氏與夫子相繼去世,己與稚婦皆嫠也,而己爲之長;己之子與叔之子皆孤也,而己兼爲之母。乳氵重與分,飢寒與並,性命與共。久之,螫我者悛,間我者豫,兩孤若一子,而妯娌如一人。迄於今,年皆逾七十,素帷交映,垂白相倚,回視曩昔,痛定思痛,淚枯不可復揮,而腸斷不可復轉也。嗚呼艱哉!婦之事其夫,與臣之事其君,一也。國家之事,君父其尊章也。能人權幸,長舌之姑也。懦夫媚子,聽熒之叔也。又不幸而喪亂氵存臻,災害交作,棟折榱崩,岌岌乎有不可支之勢。當是時,送往事居,捐生並命,如範母者誰乎?號呼泣血,將伯助予,如範之二母者誰乎?婦人之事其夫也,一而已矣。家門不造,存亡呼吸,進有絕地,而退無卻步。卒能慨慨誓死,相砥以完節,如二母者,何其壯也!臣之事其君也,則曰:莫非君父也,莫非臣子也。視其君如路人然,視其軍師國邑如傳舍然。若漢之胡廣、趙戒,唐之六臣,身爲糞土,而以國予人者,比比是也。聞二母之風,亦可以少知愧矣乎?嗚呼!當世之學士大夫,觀於範子之述二母而有感焉,固未有不如餘之欷煩酲、掩卷而太息者也。長言之,詠歌之,言之無罪而聞者足以戒,則亦當世得失之林也。若曰此婦人女子之能事也,於臣子乎何有?繡黼其文而珩璜其訓,以附於管彤圖史之後云爾,則今之居高席寵,含天憲而操化權者,固不乏人也,範子又何取於累臣而必使爲乘韋之先也哉?崇禎戊寅清明日序。
(汪母節壽序)
吳郡汪邦柱,餘之同年友也。邦柱少育於叔母程。程寡時年十九,又八年,邦柱始生。萬曆丁巳,程年七十。於是程之爲寡婦者五十有一年,爲寡母者四十有四年矣。鄉老上其狀於所司。所司未及請,汪子焉懼旌典之有闕遺也,將望走海內文章家,以昭於管彤,而先之錢子。
錢子曰:子哉汪子!汪之母必與被於旌。雖然,今之旌,論官閥焉,取額數焉,按驗胥史之奏報焉,非祖宗之甲令也。夫以官閥,則蔡妻不著於苡,而孝女不表於露屋也。以額數,則梁、宋必不併世,而順、義必不駢見也。以胥史之奏報,則弘演徵節於狄人,而比干程行於崇侯、惡來也。是故今之論旌者,有得有不得,有卒得有卒不得,而蔽之曰得不得未可知也。夫得不得未可知者,非祖宗之甲令也。旌之不得也,而懼沒焉,今之文,其善沒人也甚於旌。高文大篇,碑板而勒金石,非爲生則諛死也。雖有孤苦峭獨,蜇吻酸鼻者,一經其撰述,則夷爲故語;貞女高行,千載如有生氣,一登其籍,未有不黯然而死者也。其軒輊也論官,其登降也亦取額,其人即不比於狄與崇侯、惡來也,亦曾無以異於胥史。汪之母未與被於旌,焉用求旌於人以自沒也?然則爲汪子者宜奈何?曰:旌之得不得未可知,祖宗之甲令具在也。吳趨之裏,烏頭二柱,雙闕一丈,圬白猶未乾者,姚母之門閭也。汪子聲籍甚公車,其子多少俊,汪之官閥未可量也。昭代之傳節烈者,遠而金華宋氏,近而歸氏,其文能比於圖史,文獻足徵,猶可詢之故老也。汪子亦善待之已矣。謙益,史官也,有紀志之責。又幸而位卑才劣,不列於文章家,其爲言也,尚不及以沒人,故敢載筆而爲之序。
(賀祥符李明府三年考績序)
《周官》小宰,以聽官府之六計,弊羣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夫以善、能、敬、正、法、辨六者弊羣吏之治,而又必以廉先之,《周官》之於察廉也,可謂重矣。雖然,廉亦有辨焉。削衣貶食,敝車羸馬,廉之小者也。其爲廉也,或有所爲而爲之,而求之以善、能、敬、正、法、辨之用,則有時而窮。古之人所謂廉者,其服官也,視朝廷之俸祿,如農之有食,工之有餼,廩廩乎惟恐屑而越之也;視民間之錢穀,如身之有膏液,如家之有貲產,恤恤乎其不忍而剝之也。其持己也,如女子之畏行露而懼其玷也,如玉人之捧介圭而懼其隕越也。彼蓋不忍於爲不廉,而非以其廉而爲之也。如是而後可以謂之廉。曰善、曰能、曰敬、曰正、曰法、曰辨,胥從是而出焉。廉爲之本根,而善能敬正法辨兼舉而並茂,此其人可以治天下,而矧於爲吏乎?仁和卓去病,清嚴慎許可人也。司教河南之祥符,亟稱李明府世臣之賢,請爲其考績之序。
明府愛民如子,每決杖數十,輒攢眉蹙額,斯可爲善。自靈寶移治祥符,治亂理煩,斧劈理解,不動聲氣,斯可謂能。修理學宮,是正樂舞,斯可謂敬。且正待宗室,聯師儒,馭豪強,養小弱,又不可不謂之法且辨也。然而一以廉爲本。去病稱明府家貴而履謙,年少而智老,才高而氣下,非當世之才吏也。然則侯之廉,蓋不忍於爲不廉,而非以其廉而爲之也。不忍於爲不廉,燻然惻然,仁心爲質,而善能敬正法辨六者兼舉焉,非以善能敬正法辨爲能事。桀然而思以自見者也。餘所謂可以治天下者,斯其人與?明年春,三載黜陟,修舉《周官》弊吏之政,明府應卓異之選,將入爲天子之近臣,念無可以爲明府告者。今天下東西多事,縣官方急才。而餘以爲貪吏累臣,填詔獄而污丹書者,非盡無才,急才吏,不如急廉吏也。吾之所謂廉者,必善能敬正法辨兼舉,如《周官》所弊之廉,而非世之所謂廉也。世之所謂廉,以其廉而爲之;而《周官》所弊之廉,吾所謂不忍爲不廉者也。餘故敘次其言以復去病,以告於明府,願明府之以是爲天下告也。
(賀文司理詩冊序)
崇禎十三年五月,浙江撫按臣上言:臣等伏奉聖旨,按驗嘉興府推官文某被言事狀,下所司逮繫。雜治再三,駁政皆鑿空架虛,一無左證。臣等恭承明命,矢天誓日,安敢上下其手以自取罪戾。謹合詞覆奏,以明文某之無他。疏入,上赫然震怒,下言者於獄。而文君故以廉辨考最,將入爲天子之近臣,行有日矣,文君之門人嚴子渡沆、吳子聞禮輩,作爲歌詩,誦美其事,而請餘爲其敘。
餘惟主上神聖,深知垂旒端冕之外,矇蔽時有。於是小人乘間抵隙,遂如蜩螗沸羹,簪筆告訐,始於朝堂,投匭飛章,遍於閭里。上始而爲之動,中而疑,既而厭然,未有能拔本塞源,深明其不然者也。自文君之誣得白,然後上曉然知邪正之必不兩容,是非之必不兩立,自今以往,固將黜捲舌於天街,投讒人於有北,海內鹹長養和平,而明主並受其福。其關於聖政,豈不大哉!且天下之事,未有不相反而相成也。今之薦樽文君者,必曰某也廉,某也平,某也明允治辨。以爲天子之大臣,如是而已。固未有能列鬚眉,繪圖像,條分縷析而入告於我後,如今日者也。且上之採訪者,所司之薦牘,銓曹之功狀耳。縉紳之清議,士子之偶語,委巷小民之風謠,何自而知之?商賈之頌於市,行旅之歌於塗,黥鉗胥靡之交臂而感泣於桁揚,又何從而知之?今也如按版籍,如分部居,臚列件系,使人主一覽而瞭然,曰某也果廉,某也果平,某也果明允治辨。微言者之嘵嘵,若中風而狂易也,其誰與發之?語有之:以爲事公子之法不可,以爲不愛公子則不可。其反而相成也,豈不信哉!文君,有道而文者也。過此以往,知是非譭譽,如翻覆手之不可爲常,而立身大節,必不可假易也。見益大,心益虛,骨幹益堅固而不撓,以此爲天子之大臣,不綽綽然有餘裕乎?《詩》有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言者之攻文君也,其有助於玉多矣。文君之不爲相反而以相成也,其爲用寧有既乎?諸子曰:“善。請書之以爲序。”
(瞿少潛字序)
山陽瞿起周名式耒,告餘以不安其字也,請易之。餘告之曰:子之不安其字者,求所以尊名也。尊名之道,莫若取法於古。古之人有名耒而字文潛者,宋宛丘張氏也。南渡後,吾鄉有丘耒者,其字曰少潛。丘之去張未遠,殆亦聞其風而說之,如陸務觀之於秦少游者邪?今子之命名,適與文潛合。且讀其書而慕好之也,不爲不深矣。取丘之字以字子,殆其可也。文潛少學於子由,已而遊於子瞻之門。當是時,天下皆宗王氏之學,所謂黃茅白葦,斥鹵彌望者。而文潛守其師說,厄窮連蹇,迄不少變,斯可以爲文矣。傳稱文潛澹於榮利,顧義自守,而其爲柯山賦,亦曰:“逾山而東,席門草藩。圖書滿家,兒稚飢寒。寄萬事於一笑,忘食糲而衣單。”文潛之於潛也,可謂有其德矣。
瞿子明德之後,人門俱高,讀書尚志,生產日落,簞瓢屢空,意豁如也。其於以學古之道,蓋方進而未已,則夫文潛而爲之徒,固不遠矣。遂書之以爲序。
(贈侯朝宗敘)
餘讀侯子朝宗所著經義,如玉之有光,劍之有氣,英英熊熊,變現於空曠有無之間,以爲文人才子之文,而非經生之文也。已而觀其詩,俊快雄渾,有聲有色,非猶夫蒼蠅之鳴,側出於蚓竅者也。侯氏多才子,朝宗與其兄赤社,覲省其尊人司農公,因見餘於請室。餘自頌繫以來,四方人士,間行相存者,多君子雄駿之人,如二侯者,其眉目也。薛宣語朱雲:“子居我東閣中,可以觀天下奇士。”今餘居此地,得見天下奇士如此之多,其殆將以圜扉爲薛宣之東閣耶?抑亦翹材之館,廢爲車廄,如漢人之所致嘆於平津者,而天下奇士,故當舉集於此地耶?
朝宗將還商城,摳衣言別。餘書此以贈之,朝宗歸持以示赤社,並與中州人士見之,知其必相與欷掩卷,徨而三嘆也。戊寅四月十二日。
初學集卷三十六
○序(九)
(壽福清公六十序)
閣師少保台山葉公以萬曆戊午壽六十,舉初度之觴。記曰:
六十始壽。公輔政八年而後歸,歸五年而始壽。徐步賜金之橋,燕遊福廬之山,袞衣達屨,角巾布袍,道路聚觀指目,以謂神仙宰相,併爲一人。而公亦忻然顧笑,計其焦勞拮据,八年於黃閣之中,猶噩夢之在宿昔也。嗟夫!人知公今日之樂,而不知公之有今日則甚難也。方公由南吏部入參大政,天子高居九重,應門沉沉,莫可扣擊。而甘陵南北部之爭,紛如於下。公廉平以牧身,誠敬以格主,紆迴以酬物,憂心,茹荼含蓼,卒以結主知,鎮國論,委蛇進退於功名之會。噫,何其難也!先是福王猶未之國,一妄男子上書指斥宮禁。中外震恐,以謂大獄將作。公密揭再三上,請瘐死其人,勿下其章究問,以傷國體。上感悟,其事得寢。而公因其間得以力請之國。次年,事乃決。方議之殷也,言者責公邀九卿伏闕死爭,公孫謝不可。而上猶欲緩之國期,使中使諭意公。公涕泣極論,夜分封還御札者再。上始不格公請,而言者或未之知也。公意有所不得行,深夜屏營,涕泗沾漬,甚至比政地於叢祠,夷閣臣於土偶,以庶幾明用訊之心,而冀將伯之助。由此觀之,今之得以休沐稱壽,爰笑爰語,豈不爲厚幸哉?長年三老,中流遇風,忄堇而獲濟。當其艤舟停楫,酌酒告勞,舟中之人,莫不ん呶相應和。然其風濤相う,捩柁呼號,與陽侯爭一旦之命,豈舟中之人所能知也哉?公於今日,亦其艤舟酌酒之時也已。公之別自號曰台山。考於詩,南山有臺,樂得賢也。得賢則能爲邦家立太平之基,故曰:樂只君子,邦家之基。今夫山之有臺也,用以爲蓑笠草屬之微者也。然而時雨將至,則蓑笠之覆蓋,不小於夏屋,何者?誠庇之也。公迂身救時,補苴扌耆柱,以養和平之福,而卒能不震不動,貽宗社萬年之安。公之蓑笠天下也大矣。蓑笠覆蓋天下,而天下弗知。時雨既降,胥委而去之,甚且踐踏之弗顧,而蓑笠之用自如也。公所爲邦家之基者,覆蓋之效。在乎再世,又豈必使霑體塗足之人,交口而頌之哉!
謙益對制策,公讀卷爲總裁官。而繆子昌期以癸丑舉南宮,皆公門下士,荷公覆蓋日久,不敢自後於道旁指目及舟中叫呶之人。故謙益敢稱南山之詩,以獻於公。詩人之樂得賢也,必歸美於君,故其詩曰:萬壽無期。又曰:遐不眉壽。公稱觴之日,北向稽首,爲天子誦萬年,謙益稱詩,獨取南山有臺,庶可以陳於工歌之末矣夫!
(贈文文起宮相六十序)
自古國家當昌明順豫之世,保大持盈,必有老成耆艾,敦龐魁碩之人,應運而出。而人臣之當大任也,亦非可以捷得而驟至,往往紆迴盤錯,備嘗歷試,老其才以有爲。蓋天之生才,國之養士,與士君子之善自爲養,茲三者相須而成,相求而應,有識者可以按而知之也。
吾友文君文起,弱冠舉孝廉,束脩厲行,垂三十年。臚傳之日,兒童婦女,皆知其名,指目爲忠孝狀元。遭逆之禍,阽危瀕死,忄堇而得免,然後登進於天子之講幄。君以偉望宿學,精誠啓沃,天子心知爲真講官,改容禮之。而君抗疏劾鉅奸爲黨護法者,引經義,切時弊,其言皆中名實。於是海內鹹服君始終一節,其所爲引經論道者,不徒託之空言,旦夕引領宣麻,喜而相告也。君使事既竣,將奉英蕩之節以還講筵,而適會其六十之誕辰,稱觴祖道者趾相錯也。君之婿嚴生┉,謂餘不可以無言。餘觀君爲孝廉時,其風采骨幹,既可以爲天子之大臣矣。顧久之,然後及第,既第而譴逐隨之。蓋神、熹之際,天之生君,與國之所以養君者若此。及其起廢籍,遇明主,則又抗言極論,幾不欲與宵人邪類一日並立於本朝,君豈不知雍容平進,赴功名之會哉?則君之所以善自養者,可知已矣。秦穆公之悔而自誓也,詢黃髮,思良士,而致嘆於截截善諞言。漢李固亦言一日朝會,諸侍中並皆年少,無一宿儒大人可備顧問者,誠可嘆息。夫君德之成敗,生民之利病,國家社稷安危之故,豈少年狷佞利口捷足之徒,可以僥倖而嘗試哉?以寇菜公之賢,張忠定謂其用太蚤,仕太速,且曰蒼生無福。然則人才之生,其用之早晚,蓋有天意,非人所得而主也。君之善自養亦久矣。天之生君與國之養君,亦至是而可矣。過此以往,君且爲黃髮,爲壽。今茲之始壽,猶日之拂於扶桑也,何足以爲君賀哉!
宋元佑間,蘇子瞻指文潞公謂契丹使曰:“使者見其容,未聞其語。其綜理庶務,雖精練少年有不如;其貫穿古今,雖專門名家有不逮。”更二十餘年,餘將書此語授簡於嚴生,以申前賀,然而不獨爲君賀而已也。
(李本寧先生七十敘)
雲杜李本寧先生,以詞林宿望,迴翔藩服者四十餘年,而始登七十。謙益於先生,史館後進也,禮當有辭以祝先生。
因念國朝史館,莫盛於莊皇帝之戊辰,而先生以文章擅聲,然卒不能免絳、灌之忌,先生出,史館之局夷矣。天子不御講筵,積有歲年。故時史官更直侍立,典持縑牘之地,塵凝網積,不可辯識。史官間騎馬之九衢,與六部大臣揚鞭相揖,控馬之隸,皆捧手愕眙。此謙益入史館時事也。天子文學侍從之臣,皆在禁林,前代比之蓬池道山,其體貌不宜日降。以宿儒鉅公焯焯如先生者,不亟還之禁近,館閣之重,何可幾也!先生服官史館,在隆慶與今上初,新鄭、江陵之間,九變復貫,先生歷歷如指掌,以今時政觀之,則又有高曾規矩之嘆矣。天子一旦講求初政,諮嗟號兆,垂裳綈幾之時,左右顧視,求宿儒大人,議論通古今,可顧問者,先生又豈徒爲史館之重而已也。海內人才雕落,故老舊德,相望如晨星,而先生與焦弱侯先生,皆在金陵。金陵,舊京也。豐水、鎬京,大雅之所詠歌也。高皇帝作人未艾,山川靈淑之氣,不至衰歇,而貽二老於舊京,豈偶然哉?剝之上九曰:碩果不食,君子得輿。不食之果,天之所以貽國家也。君子之得輿,吾有望矣。餘之祝先生者如此,姚子孟長輩善是言也,以薦於先生,歌南山有臺之章侑焉。而餘又竊聞之於人,先朝文章,盡在館閣。王、李之徒,以館閣相訾,海內靡然從之。先生起而禪王、李之統,豐碑典冊,照曜四裔,文章之柄,乃復歸館閣,其有功於館閣甚大。文章不朽之盛事,必有如韓、歐其人者出而定之,固非後生小子所與知也,是爲序。
(史玉池太常六十序)
義興史玉池先生,初官諫垣,諤諤持正論,與執政牴牾。歸臥陽羨之山若干年,起家太常寺少卿,奉使至中途,抗疏救劉御史及請蚤立皇太孫甚力,上切責譴歸。餘遇之吳門,勞苦先生。先生蹶然起立曰:“孟麟言事無狀,天子幸寬之誅。且人臣無狗馬積誠足以動主,至煩人主震怒,其又敢自爲名乎?”餘微窺先生,視益下,息益深,憂國戀主,蓋低迴不能置也。名節之盛,莫如後漢。當其時,樹立風聲,抗論忄昏俗,士有不談此者,則芸夫牧豎,已叫呼之。夫所貴於名節者,以衛國也。而卒以殉國,則亦其爲之魁者,自之意勝,而憂國之心微,朋徒部黨之氣重,而靈脩美人之思薄與?今天下內無刑人腐夫,外無甘陵南北部。士君子之視名節也,如象之有牙,犧雞之有尾,惟恐不鋤而去之,亦無有刻石立,以激揚題拂爲事者。而鉤黨之憂未歇,渙羣之君子,卒不可期於世,此何故與?先生憂國忠公,犯顏極諫若彼,而深思易氣,厚自克責若此,豈猶夫世之君子與?天下當士氣頹也,國論峭急,譬之中流遇風,舟中之人,叫號惶怖,而長年三老,不震不動,捩柁開船於怒風崩濤之中,乃克有濟。令長年三老,叫號惶怖,比於舟中之人,其不淪胥者亦鮮矣!時之訁翕訾尊沓,以鉤黨爲事者,皆叫號惶怖之人也。天其將有意於先生,以是爲國之長年三老與?漢鮑宣爲諫大夫。嘗上書言朝臣亡有大儒骨鯁白首耆艾魁壘之士,論議通古今,喟然動衆心,憂國如飢渴者,請急徵何武、師丹、彭宣、傅喜。疏再上,卒納宣言。今之大儒骨鯁白首耆艾魁壘之士,先生其選也。天子誠欲建教化,圖安危,如鮑宣所云云者,先生欲不爲長年三老,其可得乎?
先生今年六十,湯子鶴翔等徵餘言爲先生壽。先生道德文章之盛,談之者侈矣。餘獨著先生憂國之心,而又祝其興起在位,以爲邦家之光如此雲。
(鄒彥吉七十序)
昔劉伯芻、陸鴻漸列水次第,皆稱惠山寺石泉第二。今揚子江南零水爲江水所沒,而廬山康王谷水,道遠莫致。鄒彥吉作惠泉亭記曰:名雖第二,不啻第一,蓋篤論也。彥吉以學憲家居,爲園於惠山之下。客過無錫,必惠山水粉槍末旗,譚品泉記水之事。已而遊愚公之谷,吐納其風流,徘徊不忍去。於是彥吉之名,與石泉相上下。彥吉之論水也,蓋其自論雲耳。
今年彥吉年七十,翁子兆吉以稱壽之辭屬餘。餘不嫺於辭,不能如世之文章家以巫祝之言進也,則請以泉品品彥吉。噴薄詭激,其源沸湯者,彥吉之詩與文也。氵亭泓間止,可辨眉發者,彥吉之鑑裁也。且鼎且缶,以飲以ヱ,蘇蘭薪桂,蠲病析酲,挹注無已時者,彥吉之風流弘長,而衣被萬物也。彥吉以盛年謝事,放情滌慮,徜徉山水之間。奇石美箭,步武錯迕,清歌妙舞,耳目眩易。歐陽子之記浮槎山水,以謂富貴之樂與山林者之樂不可得兼,而彥吉得而兼之。自有慧山以來,聽山溜之潺,飲石泉之滴瀝者,不可勝數。如彥吉者,復幾人哉?以此爲彥吉壽可矣。彥吉雖老,膚神清令,視履不少衰。或者以膏肓泉石,不竟其用爲恨。少陵之詩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陸鴻漸之論水,江水取去人遠者,井取汲多者。而彥吉之記惠泉以遇而多累,爲斯泉之不幸。彼固各有指也。令彥吉爲出山之泉,則品彥吉者不能與石泉相上下,固已明矣。彥吉豈以彼易此哉?兆吉曰:“善載!餘方酌慧山石泉,吹噓鼎鬲,爲先生稱壽,以子之言佐茶事可也。”
(畢封君八十壽序)
天啓元年七月,爲新安畢太翁之誕辰。士大夫之官京師者,先期屬謙益爲其敘。謙益於太公之子府丞公有道義之知,又辱諸大夫之委,不敢以辭。未幾,建州夷陷我河東,畿輔大震。府丞公以知兵見推擇,銜命募兵江、淮。又未幾,以削杖歸。諸大夫來告我曰:“府丞銜恤歸矣。雖然,太公之稱壽,終未可以已也。子無忘子之緒言。”
謙益聞太公行事於府丞公最詳。太公少倜儻有大志,於書無所不窺,以國子生久次,主寧武簿,廉辨得民,以禮致仕。左圖右書,哦詩問字,歸休乎一畝之宮。今年八十矣,府丞雖以削杖歸,覽揆之辰,易衣破涕,與諸弟舒雁行列,奉觴上壽,太公當爲之聽然笑語。卒獲又以其間杖策黟山,浴軒轅之湯池,訪容成之丹鼎,修登真度世之事,太公之景福未艾也。雖然,太公仁人也,退不忘君,東方之事,其負國恥而懷主憂也深矣。遼城之肉薄也,遼水之血殷也,混同、黑水之波沸而浪蹙也。主上東顧旰食,而吾忍稱觴而沃洗乎?遼之父老子弟,與四方材官健兒,骸骨撐柱,肝腦塗裂,而吾忍與吾之子姓燕笑於一堂乎?太公顧語府丞,停丕嘆息,必不以家樂而遺國恤,知其不能捨然於此也。而吾又有以爲太公賀者,府丞之爲人,其身退然,如不勝衣,一旦奮臂而出,願爲國家敵愾雪恥,此太公之教也。太公優遊杖履,出其老謀,以與府丞參伍握奇、車攻之事,教射可以飲酒,行陳可以列俎,兵法可以部勒賓客子弟。府丞祥琴之日,仗鉞專征,出而受,歸而飲御,用太公之教,舉而錯之,東事不足辦也。夫如是,太公日稱觴燕笑可矣,又何以不捨然乎?太公善爲歌詩,府丞他日執訊告成,太公自爲鐃歌鼓吹之曲,播於管絃。餘將登太公之堂,按節而歌以爲壽,問太公之不捨然者,今如何也?是爲敘。
(江兆豫侍御六十序)
新安方萬里嘗論有宋之人才國運,以謂元人才非不盛,而符、觀、宣、靖世運衰,以章、蔡消之也。慶元、嘉定、淳亦尚有人才,而世運愈衰,以、遠、清、嵩消之也。宋之人才非不長,而宋之權臣消之。消人才,所以消世運。消至於賈似道,則運無可消而有所歸矣。
餘每誦其言,未嘗不嗟諮嘆息迴翔於盛衰消長之際也。我神祖享國長久,於國運爲極盛。至於晚年,而人才有日消之嘆矣,消之以逮繫,消之以貶斥,消之以廢棄,消之以淹抑。消之之法,不一而足。然逮一再傳而老成登用,班行充斥,人才蔚然,足以供數世之用,則孰非神祖之所詒也哉?神祖之於人才,生成長養,惟恐不及,雨露雷霆,無非至教。恆以其消之者長之,而非如宋之所謂消者,消之以權臣,而一消不復長也。記有之: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數世之仁也。斯神祖之謂也與?今天子元二之間,闢門開窗,羣賢競進,恭己虛懷,從諫弗弗。然一時敢言直諫之士,以次謫降,如侍御江君兆豫輩,不下數十曹。識者竊憂之,以爲國運當維新之時,而人才有漸消之象,無乃非聖主之意與?無幾何,諸謫降者,強半召還,而臺省推轂兆豫輩者,章滿公車,始而切責,已而報聞,今且將轉圜矣。於是人始知向之摧折言者,曉然非人主本意,而聖天子追惟豐芑之深仁,紹述祖考,以生成長養爲事。人才國運之滋長者,殆將百世而未艾也。於是兆豫年六十矣。其里人某,以餘爲同年進士,且相好也,屬爲稱壽之辭。餘惟漢永和中,李固嘗上疏言,朝廷聘楊厚、賀純等,待以大夫之位,以病免歸。一旦朝會、見諸侍中,無一宿儒大人可顧問者,誠可嘆息。是日有詔徵用厚等。漢永和中爲夷之初旦、虹霓揚,猶能以固言徵用厚等,況今日哉?兆豫旦夕召還,其以人才國運消長盛衰之故,爲聖主極言之。李固之嘆息於永和,與萬里之痛惜於元、慶元,其意指不同,皆萬世之殷鑑也。遭逢不諱之朝,發抒未竟之志,使聖主鬯豐芑數世之仁,而國家收宿儒大人之用,餘之所祝者遠矣。鄉里頌禱之常辭,豈足道哉!
昔人稱新安地勢斗絕,其地平視天目尖,故其山川雄秀而人物卓偉。今新安士大夫負風節者,後先相望,餘獲交其人多矣。當兆豫初度之日,胥會而稱壽,睇視壁間之文,誦萬里之言而深思之,其亦有嗟諮嘆息如餘者乎?知其不徒燕飲而相樂也。
(按察使黃公八十壽序)
廬陵海茹黃公舉進士高第,爲令畿輔,以治行第一,擢拜御史,揚歷中外。拂衣高臥,歸享山林之樂。又十有餘年,而稱八十之觴。吉爲文學道誼之邦,萬曆以來,前鄒後李,所謂龍宗有鱗,而鳳集有翼也。餘辱交於鄒、李,鄒、李亟稱黃公爲其鄉之淑人君子。餘與公後先仕途,未及撫塵接席,而熟聞其聲跡,在赤縣則以循良顯聞,在臺班則以篤誠自矢,不以鉤距釣奇,不以鷙擊愉快,正直忠厚,兼而有之。信鄒、李之爲篤論也。公長西臺,晉卿寺,通顯矣。一旦中謠諑以歸,耕閒釣寂,識者有錮人聖世之嘆。然而二十年之間,朝野之際,亦多故矣。沙路甫築,而翰音之兇已聞,旌節方懸,而檻車之徵旋及。鉤黨則身錄飲章,禁錮則名隸刻石。當小明悔仕之時,而抱大夫不均之嘆。求如公之優遊止足,遊樂邦而棲化國者,有幾人哉?商侯昆弟,蔚爲國寶,於公之高門,何氏之賜策,公蓋於其身親見之,斯可以爲公壽也已。公不聞懸車之說乎?古者大夫七十縣車而致事。車之爲物也,負重致遠,行千里不契需,器之有用者也。致事則縣之於屋壁,譬之既雨之衤發衤,既獲之桔槔,以爲無所用之雲耳。當其無,有有之用,就縣車之後,而察識其輪轅輻轂,固無一而弗具也。語有之:高車駟馬帶傾覆。又有之:仕宦不止車生耳。行乎萬里之塗,恃其有用而不知止息,則必有僨轅折軸之患。豈若縣之於屋壁,以其無用爲有用也哉?古之君子,仕而歸乎其鄉,即爲鄉先生。先王制縣車之禮,所以優賢養老。抑亦以此著止足之義,俾以教其鄉人子弟與?餘之知公久矣。而公亦時時念餘。餘遘黨禍,幽於請室。商侯推公之意,不遠三千里,詒書見存。餘高商侯之誼,幸公之有子,而益知公之家風爲可尚也。於公之稱壽,爲縣車之說,以侑一觴。吉之士大夫,如餘所謂後李者,登堂介壽,覽餘之文,得無有徘徊嘆息者乎?知其不徒獻酬而旅退也。
(壽侍御汝瞻兄八十序)
萬曆庚申十月十七日,餘兄侍御史汝瞻八十之誕辰也。汝瞻之誕以十月,而稱觴上壽,先期至者,嗔闐閭左。頌禱之文,金相玉軸,銜錯壁間。
餘欲爲汝瞻壽,而懼未有以當也。雖然,汝瞻,餘宗老也,而又修明譜牒,習於錢氏之故。請徵吾錢之故以壽汝瞻。錢氏之有聲文苑,若文禧之試學士院,以笏起草;若希白之試崇政殿,日未中而就。世皆豔稱之。汝瞻爲諸生,即以文藻擅江左,其在西臺,衡文齊、楚,士子至今傳寫,奉爲科條,斯可書也。錢氏之以吏治,著者代不乏人。而安道爲寧海軍節度推官,治平末爲殿中侍御史,時人因蘇子瞻詩,以鐵肝御史目之。汝瞻由廣州司理入爲御史,侃侃奉職,其官階與安道悉合,斯可書也。宋興以來,三世制科者,獨錢氏一家,而易、明逸皆掌書命,史臣侈爲盛事。今汝瞻子孫科第,高門綽楔,相望步武間。宋公垂之序傳芳集,所謂青油暢轂,追次服儒者,幾萃於一門,斯又可書也。唐李翱著卓異記,凡臣下盛事,家世徽範,輝昔而照今者,皆備載焉。吾錢之有汝瞻,其亦可以附於卓異之後乎?然吾考安道出臺後,家貧母老,至丐貸親舊,以給朝晡。文僖蚤歷貴要,晚年鬱郁,恨不得於黃紙上押字。汝瞻掛冠以來,盪滌情志,遊娛於園池歌舞之間,四十年於此矣。汝瞻所得,與文僖孰多?況安道哉!夫人生之有富貴壽考,猶車輿之能載物也。文僖諸公,其於富貴壽考,亦各有所負載矣。未有全而舉之,倍任而不傾,如汝瞻者也。豈天之稱量殊耶?抑汝瞻之爲輪轂者厚耶?錢故有宣靖公若水者,少遊華山,陳希夷謂之曰:子神清可以學道,不然當富貴,但忌太速耳。宣靖知命有節度,卒懇避權位,此亦通於察車之道者也。知宣靖之所以詘,則知汝瞻之所以贏。然則汝瞻之壽,豈可量哉?餘故徵錢之故以壽汝瞻,而又歸本於天,著其所以壽者,以爲宗之人告焉。夫錢之先,有斟雉羹而饗帝,受壽八百,枕高而視遠者。希白之著書,稱後人,此亦錢之故也。爲汝瞻壽者,宜必有取於此矣。然而餘之文略焉,爲其比於荒也。姑取其信而有徵,著於譜牒者如此雲。
(陳中丞六十序)
陳公謝中州節鉞,家居五年,而春秋六十。覽揆之辰,邑之薦紳大夫,相率舉觴上壽,而以祝嘏之詞屬餘。
公自舉進士,令劇邑,擢南臺,揚歷清卿,以至今官。生平砥節首公,鞠躬盡瘁,知有君父,不知有身家,知有道義,不知有身名。其在中州,冒鋒刃,觸機械,誓欲以七尺殉賊。今得以優遊田裏,長筵稱壽,而可以無祝乎?蓋公任事之難,非獨當將╂卒惰,師老餉匱之日,左右支吾、俯仰佈置之難也。當國者以豫爲陷阱,有強寇,無重兵,調發則不應,奔命則不給。以豫委公,而不憂豫事之或僨也則難。以公爲孤注,分其柄,掣其肘,切責則奪其所杖,中制則乖其所之。以公委豫,而惟恐公事之不僨也則尤難。公曰:“吾奉詔討賊,朝受命而夕致身,他何恤焉。”大帥之尾賊也,在二百里之內,督撫之尾大帥也,在二百里之內,遷延宿留,以爲故事。公偵賊所至,輕衣免冑,匹馬先馳,而大帥無復有擁兵觀望者矣。衝泥淖,冒風雨,上下山坂,出入賊巢穴中,以草棘爲館宇,以鞍馬爲席薦,以黃塵爲糗糧,以白汗爲湯沐,與士卒共甘苦,同死生,瘡痍相撫摩,死傷相慰吊,而士無有不踊躍用命,願爲公死者矣。公作吏以來,所至不名一錢,無毫釐銖兩不以佐軍興享士卒。流賊聞其風,爲咋指曰:“陳都堂,清官也。”以故迄公在事,斬獲獨多,招撫獨衆,而河南北無一城失守。令久留公於豫,賊豈足平哉!小人之計門戶也,深於計疆埸,且借疆埸以快門戶驅除之計,公其如彼何?公志在報國,獨立行壹意,寧奮臂目,致死於疆埸,而無寧容頭過身,求生於門戶。彼其如公何?小人之謀困公也,中山之書盈篋,白帝之言空市,豈不幾幸其旦夕一跌,以入吾股掌之中。然而不能者,天也。上之神明,與公之精誠交相感格也。易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順而思乎信,天助之矣。弛擔釋負,角巾布袍,人倫東國,而燕喜西都。回思在事之日。戎馬交於前,坎陷陰伏於後。憂危滿眼,進退惟谷。如宿昔之噩夢,醒而思之,猶爲之汗流魂悸。今之得稱壽於此堂也,豈非天哉?
公年六十,齒髮鬱然,談論娓娓竟日,既有老謀,而又有壯事。流氛日熾,王師在野,聖天子拊髀頗、牧,朝野之推轂者無虛日,公其能久居此乎?公行且強起爲天子滅奴蕩寇,經營告成,然後退享山林之樂未晚也。昔宋文潞公以耆年宿德,出鎮西都,王荊公爲詩餞之,有曰:“功業迥高嘉末,精神如破貝州時。”自今以往,更二三十年,當有稱荊公此詩以爲公壽者。餘雖老矣,從諸君子之後,登公之堂,尚能賦而頌之。
(謝象三五十壽序)
鄞縣謝君象三,舉進士高第,知嘉定縣,治行第一,入爲監察御史。會叛賊孔有德據登州,天子震怒,興師致討,命西臺擇御史有文武大略者,遣往視師。衆皆股慄莫敢應,君慨然請行。督勵將士,指授方略。解萊圍,復登城,叛人銜尾從海道遁去。於是東省底定,長安解嚴。天子嘉其功,拜太僕寺少卿以旌異之。而君以太公之戚歸,既免喪,優遊里門,不樂仕進。今年五十,以九月爲覽揆之辰,其長君孝廉宣子屬餘爲其敘記。
君初爲舉子,餘在長安,東事方殷,海內士大夫自負才略,好譚兵事者,往往集餘邸中,相與清夜置酒,明燈促坐,扼腕奮臂,談犁庭掃穴之舉。而其人多用兵事顯,擁高牙,捧賜劍,登壇而仗鉞者多矣。久之則暴骨原野,填屍牢戶者,項背相望。求其經營告成。振旅而飲至者幾人哉?君於今日,列長筵,開昔酒,親朋雜Ш,絲竹交奮,追行間之辛苦,思事之艱難,如噩夢之獲寤,而旅人之得歸也。不可以盍然一笑,舉觴而目壽乎?日者奴孽稽誅,流氛孔亟。天子拊髀側席,以思封疆之臣。君故息影自匿,有息機摧ㄅ之思。君之受命而東也。客從長安來,言君方從客燕,理巾舄,整書帙,若無有所事者。餘喜曰:“謝君必能辦賊。”今之退而息影,悠然而抱膝也,將終焉而已乎?抑將幡然而起,出其已試於東者,爲鉛刀之再割乎?晉人有言:好以暇,好以衆整。天下事固非撫劍疾視,怒目哆頤者之所能辦也。史稱謝安石雖受朝寄,東山之志,始終不渝,從容宴ぅ,折秦鞭而安晉鼎,此亦整暇之效也。餘無以壽君,舉謝家故事爲君進一觴可矣。遂書之爲敘,以復於宣子,君無效昔人捉鼻,餘他日亦不如新亭之朝士,以蒼生安石相。君其頷之否也?
(宋太公七十壽序)
長洲宋君令申,舉進士,爲武陵令,治行高等,擢給事中。爲權奸所不說,左官於外,量移南大理評事。而其父太公春秋七十覽揆之辰,郡中諸公,鹹具羊酒往賀,而屬餘爲稱壽之詞。餘以謂生辰爲壽,非古也。人生百年,幸而當稱壽之日,親知過從,耄稚錯列,相與談世事,感時敘,留連往復,舉酒相屬,此亦人情所不能已也。日者天下之網嘗密矣。佞臣鄙夫,構秋荼束溼之網,罔上而行其私。當此時,給諫在夕垣,矯尾厲角,以抗當塗之人。太公燕居深思,憂聖世,念壯子,其必有減匕箸,停杯酒,中夜屏營,扶牀而撫枕者矣!天子一旦翻然感寤,屍鉅奸,解密網,旬日之間,天晶日明,乾坤軒豁。而太公七十稱壽,適當其時。覽揆之日,長筵紛列,五音繁會。給諫悉數而告曰:“聖天子今日行某政,明日用某人,今日捐何田租,明日理何刑獄。”太公炷香北向,祝天子萬年。退而舉給諫之觴,與親朋觥籌交錯,賦既醉而稱未也,斯不亦人世之極歡,吉祥之善事乎!自今以往,聖天子之盛德大業未艾,太公之壽亦未艾。而給諫以其時發攄志氣,鼓吹休明,於是乎逆奴埽冗,蛾賊授首,禮樂興而絃歌作。天子臨雍拜老,安車蒲輪,迎致太公,行養老乞言之禮,太公之引滿愉快,又何如也?
吾郡之耆老,崑山有周壽誼翁及毛翁,皆年百有餘歲,稱爲人瑞。周翁曆元及明,所謂生長兵間者,不足以當太公。毛翁生當國初全盛,及見其孫之舉鼎元,可謂奇矣。吾謂毛翁如人年壯盛,康強無疾病,不足以爲喜。以太公今日方之,譬如當桑榆之景,有羸老之憂,一旦霍然良已,脫沉痾而復少壯,其爲慶幸,豈啻拔宅度世而已哉?餘與給諫有道義之好,書此以爲太公侑一觴。自茲每十年一祝天子聖政之記,與太公記年之歷,考之國史,徵諸野史,固可以互見而錯舉也。是爲序。
(永豐程翁七十壽序)
永豐程使君九屏,由南曹郎出守鎮江,治行爲天下第一。天子念東南要地,慎重監司之官,特簡爲按察司副使,治兵蘇、松。而使君之父太公,以今年壽七十,丹陽荊大徹往在使君宇下,與諸紳往稱百年之觴,而屬餘爲序。
餘觀生辰爲壽之詞,不過鋪張盛美,稱引人世吉祥善事,而州民之祝其邦君大夫,則曰登彼公堂,萬壽無疆。雖原本雅頌,亦比於巫祝之聒耳,君子弗道也。若太公之矯志勵行,淑其躬而教其子者,則餘請得而書之。太公起自孤生,零丁荼苦,依其繼母,以有成立。束脩自好,不贏其躬,再世而始大。太公孝,故能教其子以忠;太公儉,故能教其子以廉,太公慈,故能教其子以惠。今自甄胄以北,京江以南,襦興歌,而鴻雁息哀者,其孰非太公之德教所與被乎?當逆奄之時,邑掌故承大吏風旨,持簿籍,醵金爲奄建祠。太公奮臂大言,聲淚俱咽,毀其簿,抵之於地,慟哭於先聖之廟而出。當是時,奄祠廟遍天下,開府巡方者,爭懷磚負土,趨事惟恐後。太公一老逢掖,能引大義,不顧生死,斯已奇矣。使君在郎署中,以風節顯聞。嶽峙山立,人以爲巨人長德,太公之家教積習使然也。餘讀史記,萬石君以恭謹世其家,子孫皆爲二千石,尊寵舉集其門,史家豔稱之。然考其家教,不過使其子孫馴行孝謹,浣廁、數馬足而已。無他忠言大略,可以法今而傳後者也。而漢之風俗,斤斤長厚,以保家門、守富貴爲能事。陳鹹謝其父曰:“具悉所言,不過教人諂耳。”孔光、張禹之流,保身持祿,依附名行,至於欺君父、賣國家而不知悔。則豈非內行修謹、立名非真之流弊耶?太公一老逢掖,毅然以風節爲己任,終發聞於子。由此觀之,太公之教其子,視萬石君豈不有徑庭哉?蓋吾夫子惡鄉愿,思狂狷,而史亦稱李固之節,視胡廣、趙戒猶糞土。吉州道義之鄉,歐陽永叔而後,文章節義,澹、誠齋之流風在焉。太公之所以教其子者,方諸西漢,此亦千古得失之林矣。自今以往,使君之名行益高,太公之家教亦益著。天子將見百年養三老行釋奠乞言之禮,國史當謹書其事,推明國家風俗教化之盛,迥異於西漢,而以太公之家教爲質的焉。餘之執筆而稱壽,自附於史之後者,固將不一書而足也。是爲序。
(範太公八十序)
廣陵範君┆羽,以吏部郎引疾家居,凡數年,天子即家起爲尚寶司司丞。而異羽之父雲從翁,以今年八月爲八十之誕辰,異羽方辦嚴趨召,乃迴翔裏中,爲太公稱百年之觴。
蓋自神廟之末年,天子深居,小人用事,唱爲甘陵、雒、蜀之議,公然以鉤黨爲名。海內士大夫,凡負名節,持議論者,靡不以一網錮之。而┆羽爲吏部郎、汲汲以辨論官邪,登用正直爲能事,此所謂芳蘭當門,不得不鋤者也。┆羽慨然移病歸侍太公,太公笑謂曰:“吾爲慶雲令,不五月而趣歸。豈願若久據要津哉?”於是┆羽日起居太公,修閒居侍奉之樂。匡牀坐譚,石鼎聯句。融融泄泄,父子自爲知己,不復知人世間風濤喧う作何狀也。今天子闢門開窗,簡用遺佚,言者首惜異羽,是以有尚璽之召。而太公八十稱壽,實惟其時。追惟數十年來枯菀之交集,陵谷之推移,錯互倏忽,其可爲停杯而嘆息者亦多矣。太公之誕辰以八月,枚乘所謂八月之望,與諸侯兄弟觀濤於廣陵之曲江,此其候也。夫廣陵之濤,天下之至奇也。向令乘舟弄潮,隨波出沒,與陽侯爭頃刻之命。比其免也,氣盡魄奪,欷息勞,安得所謂怪異詭觀者而發皇其耳目哉?太公有道人也,結綬未幾,而脫屣去之。彼其縱覽於人世,不似置身曲江之上,登高而極目者乎?數十年來,菀枯陵谷,譬諸廣陵之濤恤然足以駭者,以太公觀之,適足以澡概胸中、灑練五藏而已矣。自時厥後,太公之壽,如川之方至;而異羽之功名,亦未可紀極。猶濤之氣所謂以神而非者三也。太公亦舉觴屬客,爲之浩浩焉落落焉而已矣。於停杯嘆息,又何有哉!太公聞餘言,顧視異羽,殆亦爲輾然而一笑也矣。
(沈翁八十序)
吳郡沈先生,今年八十。四月十一日,爲其誕辰。吳之孝秀陸履長、許孟宏、陸彥修與其子伯敘、玉當遊,請餘爲祝壽之詞。餘之稚子孫愛方授經於伯敘,而伯敘兄弟又繆以一日之長事餘。則夫登堂爲壽之客,宜莫先於餘矣,而可以無言乎?餘惟人生百年之內,其欣慨多端。至於生辰爲壽,親知雜Ш,杯酒勸酬,則遭時撫事,傍亻皇感嘆之意爲多。今天下方多故,胡馬逼淮水,洪河灌汴京,闖賊踞襄、漢,都會丘墟,江流橫絕。而吾吳介恃天子之寵靈,男耕女織,仰父附子,垂白之老,不見兵革。翁當此時,席長筵,列孫子,浮杯樂飲,抗音高歌,爲太平之幸人,豈不快哉!
吾聞翁之生平,孝友節俠,仁心爲質,好譚說兩漢兩宋忠義磊落之事,每高吟張睢陽聞笛詩、文文山正氣歌,使諸孫屬而和之。遭時艱危,聖主側席。酒酣以往,感江上之烽煙,悵中原之板蕩,其何忍養青龍、騎白鹿,置時事於局外哉!吾讀《六月》之《詩序》,以爲《南陔》廢則孝友缺。《白華》廢則廉恥缺。馴至於《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而中國微,然後知《南陔》《白華》之詩,《采薇》《采芑》諸詩之所自出也。孝友廉恥之士不立於朝,則法度廢,陰陽失,爲國之基隊,諸夏衰而夷狄盛,必至之理也。伯敘兄弟,服習翁之教誨,崇《南陔》之養,而厲《白華》之節,一旦得時而駕,在帝左右,經營車攻薄伐之業,於奴寇乎何有?《詩》曰:文武吉甫,萬邦爲憲。又曰:侯誰在矣?張仲孝友。孝友之臣,於車攻薄伐,迥不相及,而詩人連比言之,豈偶然哉?《班》《史》稱車千秋銷惡運,遏亂原,因衰激極,道迎善氣,傳得天人之佑助。而郭汾陽當吐蕃入寇,車駕東幸,其論奏以爲抑豎刁、易牙之權,任蘧瑗、史魚之直,則黎元自理,寇盜自平。此其說與《小雅》之序,固可以比類而互觀也。繇此言之,國家求《南陔》《白華》之臣子,亦已亟矣。伯敘兄弟出而爲張仲、方叔也不遠矣。來歸飲御,い鱉膾鯉,其所以爲翁壽者,當尤盛於今日。而餘之爲翁祝也,既稱道其父子,間且以《小雅》之義,遍告天下之爲臣子者,蓋亦頌禱之法宜爾。諸君子皆學古之道,必不以餘言爲贅也。
初學集卷三十七
○序(十)
(江陰李貫之七十序)
江陰自葛文康父子以文學顯於宋,而陸子方、王元吉,孫大雅之徒相繼而起,故其鄉多博雅好古之士,如貫之李先生其人也。貫之之爲人,孝友篤誠,束脩勵行,衣冠儼然,不苟訾笑,有古先民長德之風。至其讀書好學,老而益堅,則有如尤延之之所謂飢以當肉,寒以當裘,孤寂以當友朋,而幽憂以當金石琴瑟者。殘編翰,寤寐訪求,橫經籍書,朱黃錯互。虞監之親鈔,杜侯之手跋,充棟宇而溢機杼,江以南豔稱之。晚尤研精於禮學,自漢、唐以來所謂共氏而分門,同經而異注者,蓋將會而通之,以求得乎先王之遺意。經學之不講久矣,如貫之者,其可謂強學蹈道,卓然而不惑者也。
貫之今年七十矣,頃年史局弘開,諸薦舉布衣方聞有道之士,章滿公車,顧未有及貫之者。人或以是爲愧,且以爲貫之惜焉。而餘以爲是非知貫之者也。貫之守其樸學,不屑爲雕繢補綴之學以訁叟聞動衆,故世之知我者希。而堅坐於荒江寂寞之濱,漠然而自貴。令其遊光揚聲,有譁世釣名之志,世苟知我,而其中之所存者已薄矣。宋之常秩,以經學爲歐陽公所知,比秩從荊公之招,遂匿其所著春秋學不以示人,歐陽公深愧之,而荊公亦心薄焉。今之處士,其明經未必逮秩,一旦逢世,則其不爲秩者,亦或寡矣。貫之經明行修,忘貧屏貴,使鄉邦之士友,有所矜式考問,而獲免於面牆。著書禮,討論異同,使先王之遺書,與先民之話言,猶不至於澌滅。令世有歐陽公,亦必真以處士相題目,而王平甫亦不復有春秋倚閣之戲。世之不知貫之,斯世之愧也,又何足以爲貫之惜乎?餘與貫之,皆有好書之癖,每從貫之借書,未嘗不倒庋相付也。餘不喜爲生辰稱壽之詞,而於貫之不能以無言,故爲序其意如此。昔葛文康好借書,嘗以酒券從尚公輔假太平御覽,詞林至今以爲美談。餘之文豈足以代文康之酒券乎?抑亦如諺之所云借書一者,聊以博貫之之一笑而已矣。
(於潤甫七十敘)
神宗末,士大夫奮臂鉤黨,而金壇於中甫尤爲世所指名。中甫之弟潤甫,以明經佐建寧郡,三年大計,當上考,冢宰欲黜之,藩、臬長爭之力。冢宰笑曰:“吾亦知其賢。顧安有於某之弟,可尚系仕籍者耶?”竟坐黨人弟免官。而潤甫亦先事拂衣歸矣。潤甫歸,與中甫優遊結隱,不關人事。中甫營梵川。潤甫營雲林,皆極水木園池之勝。巾車棹舟,追逐雲月,若未嘗有牽連左官之累者。中甫歿又十餘年,潤甫之名德益高,其神情益王。所謂雲林者,水益加浸,木益加章。其子姓之蘭茁其牙者,亦皆鸞鶴停峙,稱其家兒。而潤甫年已七十矣。餘嘗謂中甫之爲人,如喬松千尺,節目磊,未至其下,已知其有回挽萬牛之勢。潤甫如千金之玉,肉好若一,溫潤清越,廉而不劌,璋特達,人可以望而知也。二甫之性量節度不同,至其慷慨引大節,急病讓夷,重然諾,則固未嘗少異也。當諸公結交之日。繆仲淳以布衣稱長兄,仲淳沒,潤甫經紀其後事,恤其寡嫠,奮身爲之,不以煩顯貴人。餘再起再躓,己巳被逐,相知者縮頸莫敢過其門,潤甫獨衝風過餘,執手相慰勞。餘嘆曰:“此與妖書大索時,中甫之周旋歸德,何以異哉!”潤甫之志義卓犖如此。蕭閒澹漠,不自表異,若無所與於世,而世亦罕有知之者,斯可爲一嘆也!雖然,餘竊爲潤甫幸焉。凡人世之榮華富貴,與夫美名奇節,皆造物者之所吝惜也。咎譽悔吝,往往相感相攻,終身羈絆,而不能自解釋者多矣。王荊公,宋所謂黨人之魁也,用新法以斬艾元之賢者,幾無遺種,可謂得志於時矣。然其登茅山之詩,感嘉平之改臘,懷子房之高風,蓋霜筠雪竹,歸與投老之思,其託寄不一而足也。陶隱居,世所稱山中宰相也,處齊、梁之亂世,逃名於外兵,奮筆於別錄,微窺其中,殆亦有憂患焉。潤甫所居,去茅山百里而近,詠荊公之詩章,覽隱居之遺蹟,俯仰今古,其能縱浪塵世,脫然而無累者,有幾人哉!嘗試與潤甫閒窗靜夜,細數三十年來升沉死生之故,不過目睫耳。如中甫者,崎歷落,固已終身爲勞人矣。彼四明諸公,炎炎隆隆,彌天而蔽日者,今又安在哉!潤甫有器而不見賈,有才而未盡試,歸餘惡盈,不爭於造物,而得全其天年,亦已足矣。隱如陶貞白,顯如王介甫,彼皆有然如不足者,而況其它乎?以此爲潤甫壽,不亦可乎?餘將輕帆過潤甫,信宿雲林之下,酌良嘗之醴,訪福地於虛臺、便闕之間,歸與投老,從潤甫而後焉,潤甫其許之否也?
(於潤甫八十序)
當潤甫之年七十也,餘爲其稱壽之詞,敘述其兄弟間牽連鉤黨、左官禁錮之故,與其暮年結隱,子侄秀髮,園池花鳥之樂,家庭門第之盛。潤甫喜而張之於璧。登堂稱壽者,睇視其文,皆相與頌述,以爲美譚。
今年壬午,潤甫壽八十矣。潤甫以目疾堅謝賀客。客揣其意,更欲得餘之一言以侑一觴。夫生辰爲壽之詞,一而足矣。是固韓子所謂千歲萬歲之聲聒耳,而歸熙甫以爲橫目四足之徒皆可爲者也,是亦不可以已乎?雖然,十年以來,陰陽人道之變,潤甫之經心而動目者,不爲不多矣。以餘一人而言之,牢修、朱並之獄,鉗網於前;李、舒定之章,謾讕於後。當其錄牒旁午,蜚語錯互之日,潤甫之爲餘中夜屏營,當饗而嘆息者數矣。介恃聖主,保全伸雪,得以收召魂魄,復爲平人。高天化日之下,得與潤甫燕喜稱壽,稱一尊以相屬,豈不幸哉!當聖明全盛之世,權臣忮相,障咫尺之天,興五里之霧,高下在心,生殺在手。曾未幾何,偃月之堂,格天之閣,殆將化爲飛塵,鞠爲茂草矣。傳燈護法之流,有再拜賜死,涕泣雉經,求屬其首領而不可得者矣。有彤弓盧矢,專征出鎮,欷仰藥,葦蓆裹身者矣。其氣焰之赫奕,譬之飄風之怒號,而暴雨之驟至也。其聲利之燻灼,譬之木槿之朝榮,而蜉蝣之夕化也。潤甫以局外之身,靜觀而縱覽之,不當爲之盍然一笑,滿引而自壽矣乎?潤甫雖病目眚,動止須人,然其神益王,齒髮益壯茂,而所卜築雲林者,千章之木,百畝之竹,清池曲臺,甲於江左。杖屨時至,歌詠間作,執化人之祛,而遊於清都紫微,默存而自失。所居所遊,猶曏者之處也。潤甫從遊於憨山、紫柏,發明心地,其知所謂無目而視,無耳而聽者乎?其知所謂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者乎?廢心而用形,以至於六根互用,則謂之渾身是眼,亦無不可。而區區目眚,何足以爲病歟?餘姑書之以爲潤甫壽。更二十年,而潤甫之壽益高,其目當復明,如唐之張水部。餘以老年稚弟,從君於名園綠水之中,當詠韓退之詩所謂“喜君眸子重清朗,攜手城南歷舊遊”者,以將百歲之祝,潤甫更爲一笑也。
(康文初六十序)
往金壇於中甫、長興丁長孺、常州沈伯和以交詣聞於海內,而常熟繆仲淳、松江康孟修,幅巾奮袖,稱爲長兄。諸公晚託末契於餘,餘因以識孟修,且交於孟修之子文初,斯所謂交在紀羣之間者也。今年文初年六十,吾裏中與文初遊者,索余文以爲壽,且曰:文初老而不遇,皇皇旅人,意蓋有不捨然者,願得餘言以解之。嗟乎!自於、丁諸公,相繼殂謝。文初俯仰今昔,西州之慟,東閣之感,往往而是。至如餘之不肖,削跡竄逐,固無足道者,每不勝齎諮嘆息,以爲斯世之憂。蓋文初之不捨然者如此。顧獨以爲悲窮嘆老,負憂生之嗟而已,此非知文初者也。雖然,當試與文初妄言之。
夫於、丁諸公,感概立節,坎謠諑,之死而未已,斯所謂天民之遑遽者也。有人於此,視諸公之乘轅而反之,朝秦而暮楚,東食而西宿,曰:餘曷不至於公卿?雖然,幸而至焉,亦已愧矣。繇此言之,效諸公之所爲,是天之勞人也。反諸公之所爲,是又天之小人也。無一而可也。文初雖老而不遇,然讀書譚道,修先人之一行,以遺其子,進不糹圭於網羅,退無於形影,斯殆造物之私人也已。其不捨然也,又何爲乎?餘之爲勞人久矣,近始偕孟陽爲耦耕終老之計。而文初僑居金壇,時從道人逸老,尋四朝七真之跡,吾兩人慾招之而未能也。然吾考陶隱居真誥,會稽淳于斟入吳烏目山中,遇仙人慧車子,授以虹景丹經,修行得道。烏目山者,虞山之別名也。安知慧車子及淳于,不時時往來於其中乎?文初從我而隱,安知其不旦暮遇之乎?人生百年,如風狂電掣。向所謂不捨然與舍然者,又何足道哉!諸友曰:善。請以此言壽文初,且屬孟陽爲詩以招之。
(汪君六十序)
嘉定程孟陽嘗爲餘言,弱冠時薄應舉之業,嶄然有志於功名。偕年少十數人,學騎射擊刺,骨騰肉飛,如飢鷹餓鴟。今老矣,追思少壯事,殆如隔世。而廿年來十數人者,獨總戎錢君與汪君在。汪雖老田間,度其才略,可使將數千人者也。嗟夫!天下承平久矣。世所重獨射策甲科,而豪傑倜儻之士,往往以文法屈抑。錢君固東南宿將也,平壤之役,絀於李氏,有功不得封。又數強項,與文吏爭,故數起數躓。而汪君身授農書,衣衤發衤,從事於污坳沮洳之間。微孟陽之言,餘故不知君之能若是也。今天下不可謂無事矣。錢君既被推轂當訓練之任,猶格其請未下。而所謂網羅豪傑,破資格以備緩急者,僅見諸條議而已。餘思孟陽言,未嘗不竊嘆於汪君,又思夫污坳沮洳之間,輟耕而太息如汪君者,固不少矣,惜乎予之不能盡知之也。餘觀宋靖康之事,王正道獻決圍之策,受命不兩日,得數萬人,皆願效死。而張仲友以下第舉子持空名帖三十,逾旬而解鼎、澧五州之危,易於反掌。此兩人者,其緩急有用,視射策甲科,從頌卿相者,相去如何也?正道之策不克用於宋,而仲友既解圍,終不願爲宋用。夫有才如正道而不克用,則天下之士,不願爲世用如仲友者必多矣。此又可以深懼也。今天下方急才,如汪君者,其可使長爲農夫,終老於污坳沮洳之間也耶?餘之知而竊嘆者,亦與有罪焉耳矣。君今年六十,其稱壽以歲之十二月。田家作苦,禾稼既納,酌凍醪,烹伏雌,與比鄰故舊,契闊談宴,聞餘之言,其不盍然而笑者幾希!
雖然,酒闌客去,秉燭夜讀,亦未必不有感於餘言也。孟陽方遊澤、潞之間,古稱天下之脊,戰爭形勝之地也。天寒風急,貰酒高歌,曩之壯心,得無有奕奕萌動者乎?餘將以斯文寓焉。
(溧陽彭翁七十序)
江南稱園亭之勝,以溧陽彭氏爲第一。往餘過溧陽,窮冬Ё寒。冰雪彌望,思一遊而不可得。既而過投金之渚,感貞義女之故事,以謂此邦之人,風流激厲,意必有倜儻感概,伏其身而不出者。顧獨以園亭之勝,有聞於江左乎?蓋又爲愾然停車,低迴久之而始去也。
今年春,溧陽彭老廉明甫介張┆度、龔淵孟謁餘於長安,屬爲其尊人翼予翁稱壽之辭。問所謂彭氏園者,園之主人,則明甫之羣從也。問其尊人之年,曰已七十矣。其家距園可數里,步さ往還,壺觴談笑,未嘗不頹然於其中也。問翁之生平,則以明經待詔公車,孝友篤誠,不侵爲然諾。與人交,生死寒暖,不相揹負。七十之誕辰,通家子姓,從明甫之後,執爵而拜於堂者,非分宅之遺孤,則下泣之稚子,翁所爲翼而長之者也。翁其真貞義之鄉人,不愧丈夫女者與?向所爲倜儻感概,伏其身而不出者,翁殆其人與?翁既不得爲世用,而孝廉圭璋特達,射策甲科,高明顯融,所以壽其親者未艾。高文大篇,祝嘏之辭,其必有取於此矣。雖然,翁惟老於明經,抑沒不爲世用,故其倜儻感概,精華壯往之氣,寬然而有餘。而優遊難老,長有其山林花鳥之樂,富不如貧,貴不如賤,翁既已知之矣。則夫高明顯融,世俗之冀望於子孫者,何足以滿翁之一笑乎?人亦有言:名與身孰親?貞義之女,全人以自沉。視世之死名死權者,其與幾何?繇此言之,翁之倜儻感概,誦義無窮者,翁視之猶昔夢也,而況其它乎?此可以爲翁壽矣。餘不習爲祝嘏之辭,姑書是言以復於孝廉。他日歸耕,訪翁瀨之上,坐彭氏之園,命觴而長嘯,翁其以餘爲知言也夫?
(陳孟孺七十敘)
歐陽子既作《集古錄序》,因自稱每有所作,謝希深、尹師魯伸紙疾讀,便得深意,而嘆二人者之不及見也。歐陽子之於文至矣,而拳拳於謝、尹若此,豈文章之道,作者難而知者尤不易與?雖然,固未有不能作而能知者也。餘冠首時,每一屬筆,不能自休,抽黃對白,東塗西抹,未嘗知學爲文也,而見者交口諛之。浸淫二十年,始自悔其少作,盡抹去之,以庶幾求當於作者之旨。字釒術句劌,縮恧不能出。間以示人,人或反脣相斥笑,有蒙恥自愧而已。
裏中陳孟孺先生,獨稱余文不去口。有斥笑余文者,必面叱之。居常語餘,必我也爲子謝、尹者。餘聞之滋愧。然餘猶不能廢作,間猶出以示人,博人之斥笑而不辭者,徒以陳先生也。嗟乎!孟孺之肆力於文章,不可不謂深且篤矣。高文豐碑,崇論博辨,以躋於世之文章家,如所稱州大函者,固知其不願爲輩行矣。以孟孺之能作,則固不可謂之不能知也。以餘之不能作,而累孟孺之能知,將孟孺繇此而損能作之名。此又餘之所大恐也。然孟孺之爲人,長者不妄許可,出遊長安,遇文章鉅公,未嘗少貶辭色,而獨以謝、尹借餘,則餘終不能自已於愧矣。今年戊午,孟孺年七十。徐生於王過餘曰:“願得一言壽陳先生,先生固欲之也。”念無足爲先生言者,逡巡久之。而又有感於歐陽子之言,所謂後生小子,未經師友,苟恣所見,其病蓋莫甚於今日。以孟孺名德巋然,長爲祭酒,鄉邦之士友,有所考問,其猶可免於面牆乎?先王之遺書,與夫先民之話言,尚不至於澌滅,而橫目二足之徒,其猶知有典刑矣乎?餘雖不能爲歐陽子,而歐陽子之憂,其可免矣。虞伯生以爲學之說告蜀人,而曰鄉人昆弟子孫之在東南者,因集之言有以推先世之學,則區區恭敬桑梓之微意也。然則餘之壽陳先生者,其亦有厚望於桑梓也哉!
(似虞周翁八十序)
似虞翁以醫名吳中。吳、越之間,以爲彥修、原禮復出也。方數百里,爭延致之。翁美鬚眉,善談笑,所至輒傾其座客。崑山有魏生者,精於度曲,著曲律二十餘則,時稱崑山腔者,皆祖魏良輔。翁與魏生遊旬月,曲盡其妙。每中秋坐生公石,歌伎負牆,人聲簫管,喧呶不可辨。翁一發聲,林木飄沓,廣場寂寂無一人。識者曰:此必虞山周老,或曰太倉趙五老。趙五老者,良輔高足弟子也。翁既以醫遊賢士大夫,又時時遊少年場,與遊於酒人,輕衣駿馬,美酒食,列歌從,如承平王孫。而行義斬斬,有古一行之風。潯水董宗伯,嘗邀翁過其第,置酒高會。苕上吳允兆聞翁善歌,且不能酒,爲令章以難翁。朱太史文寧故不能歌,允兆重困之,欲以令翁、太史爲歌。一詩罰籌胃毛,促數竟夕,不得一當翁而罷。允兆歸臥舟中,翁晨登其牀,起之曰:“君殆欲伶人我乎?如令章巧避我何?雖然,君知我者,今可以歌矣。”允兆跣而起,按節相和,歌聲嫋嫋沸潯水。日上舂,乃刺舟而別。凌錦衣者,尚書公子也。年少豪舉,雅客翁,晚而食貧,座客皆掉頭去,翁每歲必載錢米遺錦衣家。錦衣時時過翁,流連浹旬不聽去,錦衣爲餘言翁,至泣下也。翁今年八十矣,所至全活人無算。傾囊倒庋,好行其義自如。中秋必泛舟虎丘,睛雨無間。婆娑按節,不減少年時,而又有佳子孫酌酒稱壽,如翁者豈易得哉?
予嘗嘆天下方太平無事,而吾閭井之近,憂虞煩苦,嘗蹙蹙刺人眉目間。嘗試入翁之庭,木秀而花明;登翁之堂,酒香而食甘;挹翁之語笑,坐舒而帶緩,不自知其猶在今世也。翁豈如武陵之人,不知有漢者與?抑亦上皇之民與?化國之日,宛宛然在閭井間,而予特未之睹與?諸君子之奉觴壽翁也,屬餘爲之辭。餘既稍敘翁生平與其行義,而又及閭井之近事,徘徊感嘆若此,使夫閭井之人,知翁之所以養生盡年,優遊耄耋而享太平之樂,蓋有所本焉,非苟而已也。
(壽何嶧縣序)
萬曆庚戌之春,商楫何先生以嶧令需次選人,得滇南幕。先生過餘嘆曰:“餘發種種矣,折腰一官,羈紲萬里,獨不畏老櫞笑人乎?餘且歸矣!”先是旬日,餘拜史官命,初入玉堂之署,畿輔方喜雨,先生爲餘賦《霖雨行》,音節激昂,殊不類山澤之癯,不意其遽勇退若此也。及餘還里門,求問所謂老櫞者,蓋先生少讀書東海上,有鳥銜柚實,遺於樓下,久之,其廕庇樓,玄實累累如鬥,先生顧而樂之。吳人呼柚爲香櫞,先生亦呼之老櫞雲。歲丙辰,先生年六十,於是先生屏居海上,飲酒賦詩,摩娑老櫞下者,又七年於此矣。嗟乎!古之達人,於所有嘉木美蔭,坐臥嘯歌其下者,蓋莫不留連婉戀,比之美人良友焉。而殷東陽、桓大司馬之流,嘆生意之婆娑,感攀折而流涕,木葉落,長年悲,殆亦勞人志士所不免者,視先生於老櫞何如也?先生治嶧,法不當左遷,左遷不當得滇幕。功名之會,可謂巧左。雖然,人世何嘗之有?柚一而已,柚呼之則柚,櫞呼之則櫞,枳棘呼之亦枳棘耳,柚之芬芳自若也。即令沉淪蕪沒,與戴癭銜瘤者俱朽,柚終不泣血以自明,我知其不化而爲枳已矣。先生又何病焉!先生爲餘從祖憲副公之婿,憲副公宦遊時,先大人方壯盛,兩從叔翩翩少年,歲時伏臘,與先生輩徵逐宴飲,有承平王孫之樂。去今二十年,所耳親知賓從,老者墓木已拱,少壯者亦宿草矣。餘兒時嬉戲几筵,追陪笑語之地,僅有存者,無從過而問之,先生年甫六十,巋然如魯靈光之獨存,追而道之,有不勝感嘆者矣。先生過此,日婆娑老櫞下,益知夫夢幻之無常,而飲酒賦詩以全其天年者之爲得也,庶幾不爲老櫞笑乎?餘乃爲老櫞之歌以遺先生,俾歌之樹下,引滿爲壽。歌曰:
青禽來兮嘉樹生,被綠葉兮帶朱莖。有美人兮託嘉名,合槐榆兮爲弟兄。
櫞離立兮海之濱,蔓草叢生兮枳爲鄰。荒江寂寞兮月明無人,碧樹冬青兮忄詹陽春。
柚爲櫞兮櫞爲柚,覽察草木兮變不可究。槐忽忽兮欲盡,柳依依兮非舊。
櫞有香兮柚有芳,落玄實兮薦碧漿。蔭老櫞兮欣樂康,貞松文梓兮永相將。
(趙敘州六十序)
吾友文度趙君,以太子少保文毅公之蔭,歷官至敘州守,謝事歸裏。而其子太史州守,射策甲科,同年鵲起。越四年,爲崇禎之庚辰,君之甲子一週,裏中以爲盛事,相與具羊酒,舉觴稱壽。而太史先期請予爲祝嘏之詞。
餘爲兒時,頌慕文毅公之風節,如高山大嶽,魁偉奇特,望而使人敬憚者也。長而與君兄弟遊,君方念門第衰落,慨然思一振起,讀書纘言,攻苦嘔血,知其爲勞人孝子,不ㄨ其家聲者也。及其牽絲入任,在西曹以平恕聞,守大郡以廉辨聞。中蜚語掛冠以歸,蜀人迄今尸祝之。當逆奄亂政時,感憤填咽,篝燈草疏,屢欲上而未果。及太史抗疏歸,君大喜過望,酹酒告文毅曰:“先人有孫,吾有子矣。”溯君生平,趾美娠賢,前暉後光,殆亦斯世之完人,而造物之私人也已。君少善病,好養生修煉之術。以餘之衰老,時時欲引餘爲採真之遊。今之所以壽君者,蓋莫先於此。洪範之建用皇極也,斂時五福,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曰攸好德,則壽富康寧兼舉焉。神仙之書,著於石函玉札者,亦曰淨明忠孝。陶隱君真誥亦謂貞廉忠孝之人,積行獲仙,不學而得。繇此觀之,固未有不忠不孝,而可以登真度世者。神仙之書,與洪範九疇,固未嘗不相合也。君矯志厲行,繼文毅之箕裘,又能使文毅之風節勿替於後人。惟忠惟孝,兼有之矣。以皇極淨明之道徵之,壽富康寧與登真度世,皆君之緒餘也。自古仁人烈士,多在金房玉堂之間。比干在戎山,李善在少室,皆以至孝至忠爲標。世傳文毅公歿爲仙官,當亦在一千四百年進補之例。而君之積習忠孝,蓋所謂功在三官,根葉相傳者。虞山亦仙山也,慧車之虹景,招真之銀筒,彷彿在焉。以虞山爲戎山、少室,於登真度世,亦何有哉!以此爲君壽,不亦可乎?太史曰:“善。”敬授簡以侑南山之觴,且以忠孝好德括神仙之道,請以此補傳鴻範者之闕。
(鄒孟陽六十序)
《老子》曰: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夫士生而有聰明特達之才,英偉奇逸之氣,以日趨於功名富貴,情僞攻取之場,一再試之而不效,則其才華鋒刃,不能無所屈折。已屈折矣,而又不禁其躍出以與之爭,於是乎得則慄慄,失則鞅鞅,終身弱喪,而不能保其天年,此不聞道之故也。聞道難矣,其次則莫如近道之人,氣濡而欲寡,行安而節和,其於功名富貴,情僞攻取之場,試之而不折,委之而不爭,如駕安車以行千里之途,優遊容與,即累日不至,而無契需摧絕之患,此古之君子所以能養身盡年者也。
武林鄒孟陽,少與聞子將、嚴印持兄弟以才名著稱吳、越間,如唐人之所謂四夔者。久之,皆連蹇不遇,海內爲之嘆息,而孟陽行年且六十矣。孟陽之爲人,孝友忠信,如古壹行,落落穆穆,淡於榮利。去年遊天台,度石樑,爲文以紀其勝。歸而吊餘於倚廬,執手閔默。視其眉宇,有道人靜者之風。蓋其天質近道,又蚤奉教於雲棲,得唯心淨土之旨。斯其所以坐進此道,而養生盡年,又其餘事也。與往吳、越之間,以文章聲氣相慕說者凡十餘曹。四十年來,如矍圃之觀人,去者已過半矣,而武林諸子俱無恙。印持棲息山中,縛禪習觀,經時不出。子將買舟湖上,弋風釣月,與玄真、天隨爲侶。而孟陽與二三子探禪說之味,窮山林之樂,雖其盛壯之時所謂聰明英偉者,已覺其嚼然無餘,而況於人間之功名富貴煙雲變滅者乎?人生百年,會當有盡,惟聞道爲不朽。
餘於孟陽生辰爲壽,不能以無言,而稱引拱璧駟馬之說以先之。孟陽以吾言示子將、印持輩,舉觴引滿,相視而笑。他日用以交相祝,且交相勉焉可也。
(嘉禾黃君五十序)
今天子採輔臣議,省直之士,登賢書乙榜者,胥入國學,大司成爲教習,參預制科辟召之選。於是嘉禾黃君,屢試國學皆第一,天子將臨軒清問,不次簡擢。而君年甫五十,其子濤遊於吾門,乞一言以爲賀。
君之祖學士公,爲隆、萬間館閣名臣,能文章,負經濟,未及枋用。其父中丞公,名德巋然,爲時羽儀。君服習家訓,攻苦力學,數踏省門,不賈當世。今乃以乙榜得見拔擢,矯首厲角於闢門開窗之日,斯已奇矣。東漢黃瓊隨父在臺閣,習見故事,及後居職達練,官曹爭議朝堂,莫能抗奪。而韓退之以謂房太尉之孫生長食息,不離典訓之內,目扌需耳染,不學以能。君以學士爲祖,以中丞爲父,與黃、房二家之子孫何異?學士在館閣中,熟習掌故,講求國朝故事,珠林玉海,遺書滿家。君將挾以應明主之求,邇英之召問,天章之筆札,使當寧從容漏刻,諮嗟太息,因以知先朝儲才館閣,良有深意,不當夷史官於卜祝,廢東閣爲車廄。其取裨於君心國事,豈淺鮮也?記有之:五十曰艾,服官政。孔氏曰:五十知天命之年,堪爲大夫,得專事其官政也。先王之治天下,儲峙人才,雍容養育,而徐收其用。四十而仕,五十而服官。使之閱義理,更事變。四十年宣勞於國,然後懸車而致事。非如後世促數而求之,鹵莽而用之,馳驟斬伐而日不暇給者也。君今五十,在成德更事之年,而又當聖主求賢圖治,宵旰不遑之後。一旦得白首魁艾之士,坐論廟堂,諷議帷幄,使聖主知任用老成,師先王雍容求治之意,亦當自君始。豈特爲君賀而已哉!更二十年,君當懸車以老。而濤之服官宣勞者,又將爲國之老成人矣。餘以遺民野老,登碩寬之堂,把酒談宴。君當張余文於壁間,引滿更酌,而重拜餘之知言也。爲書此以俟之。
(壽聞谷禪師七十序)
自萬曆間,紫柏老人以弘法罹難,而云棲、雪浪、憨山三大和尚,各樹法幢,方內學者,參訪扣擊,各有依歸,如龍之宗有鱗,而鳳之集有翼也。及三老相繼遷化,而魔民外道,相扌延而起。宗不成宗,教不成教,律不成律,導盲鼓聾,欺天誣世。譬之深山大澤,龍亡虎逝,則狐狸鰍鱔,羣舞而族啼,固其宜也。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以佛門視之,豈不信哉!當此之時,聞谷禪師獨與雲棲、憨山,燈燈相續,抱道晦跡,謝去榮名利養,然自遠於水邊林下,蓋廿年於此矣。
今年師自八閩反於瓶窯,世壽方七十。尚寶卿王君輩爲師幅巾弟子,屬餘以一言爲壽。夫師方息心寂觀,視其示現之身,與虛空等。乃欲以世壽祝師,譬諸愚人慾以長繩量虛空,豈不迂而可笑乎?雖然,至人無己,會萬物以爲己。師以大悲智悲愍衆生,值魔外之交訌,睹剎竿之倒植,其必有不能捨然者矣。於疾病世作大醫王,救諸病苦,於喪亂世作大力王,息諸鬥諍。時節因緣,皆在今日。是故師當爲衆生故,現壽者相,一切衆生,亦當焚香頂禮,祝師爲衆生故,現常住身。如是則吾以衆生之願力祝師,雖繩量虛空,亦未爲不可也。吾聞如來以無上法付囑大阿羅漢不得滅度,而大迦葉訶慶喜,由其默然不答,令佛世尊早入涅,作突吉羅罪懺悔。然則師之住世,固當如大阿羅漢承佛付囑,而我輩之頂禮祝師,他日殘結未盡,殆一免懺悔之亦端乎?尚寶曰:“善!請書之以爲序。”
初學集卷三十八
○序(十一)
(侯母段宜人六十壽序)
故太傅諡榮康虞山侯公,尚壽陽大長公主,遭國家承平,蒙休席寵,管宗正、領朝班者四十餘年。大長公主薨,榮康有子昌胤,今官繕部郎,則段宜人所生也。宜人今年六十,長安賢士大夫與其子游者,登堂介壽,稱萬年之觴,而以其詞屬餘。
昔者孔子論詩,以關雎、鵲巢爲始。漢之儒者劉向、匡衡勸戒於成帝之世。其於匹配之際,生民之始,可謂精且詳矣。關雎之德,徵於麟趾,而其化極於兔;鵲巢之德,徵於采蘩,而其化極於羔羊。夫以干城之武夫,退食之大夫,何與於閨門匹配之事,而詩人比物連類,引而歸之於二南?然後知夫周之盛世,教化行,風俗美,賢才衆多,在位皆節儉正直,其原本皆始於房中。而劉向論次列女傳,與洪範五行陰陽休咎之應相爲表裏,此其義可深長思也。太長公主親承仁聖、慈聖兩宮之陰教,洋洋乎關雎之風。宜人實繼之,仰事榮康,俯育繕部,斯鵲巢之夫人起家而居有之者矣。以戚屬言之,繕部之於國家,殆亦公子公姓之屬也。繕部服官,所至著聲跡,有羔羊節儉正直之風,其於公侯爲干城腹心,則又非中林武夫之可比。凡此皆宜人之教也。原本而言之,則皆壽陽之遺休,而仁聖、慈聖之餘福也。今日之燕喜,豈獨爲宜人賀而已哉!聖天子在宥,天休滋至。皇太子加冠出閣,中都上合干連理之瑞。天子命閣臣賦詩。未幾,奴、插叩邊求貢,如終軍所云衆支內附解編髮而蒙化者。宜人之稱壽,適當此時,豈非人世吉祥善事哉!天子懋修六宮之政,珩璜琚之訓,自家刑國。關雎之化行,而洪範五行之論,寢而不作,中都之瑞應所自來也。雖然,合干連理,草木之瑞也。宜人躬有鵲巢之德教,其子爲羔羊、兔之臣,此所謂人瑞也。繇此言之,奇木連理之瑞,與元狩並稱者,殆不如侯氏之庭,令妻壽母,考鍾而伐鼓者,其瑞尤足徵也。考劉向、匡衡所論奏風化之義,則徵瑞於今日,其亦可知已矣。餘舊待罪太史氏,思頌述國家關雎、鵲巢之德,以繼二南之盛,於宜人之稱壽,爲祝嘏之辭,又因以徵盛世之符瑞,所謂不一書而足者也。是爲序。崇禎戊寅四月。
(顧母王夫人壽序)
王夫人者,故南京光祿寺少卿涇陽顧公之配也。光祿未第時,與予先君友善。餘兒時從先君造門,光祿呼爲小友,拜夫人堂下。自時厥後,過涇裏必起居夫人,二十餘年矣。戊午正月,夫人年七十。契家子某,屬餘爲文以壽。
餘初謁光祿,光祿以吏部郎里居。門庭蕭寂,凝塵滿座。已出見,與氵亭兄弟,摳衣低首,頌禮甚嚴。餘凌厲蹋,塵拂拂上羈貫,意豁如也。後數年,光祿闢講堂於東林。蘭蕕消長,朋徒雲集。又數年,黨議漸起,以謂裁量執政,品核公卿,有甘陵、汝南之譏。涇裏咫尺之地,風濤相う。餘以間過之,捧手屏足,猶恐餘波及人,洶洶如也。光祿歿,闔棺而論定。與氵亭兄弟,名行茂著。諸孫嶄然露奇。設之日,羅拜爲夫人上壽。夫人追念二十年事,菀枯寒燠,變換於尊酒間。停杯愾嘆,與家人相勞苦也。予觀王章下廷尉獄,章小女夜起號哭曰:“平生獄上呼囚,數嘗至九。今八而已,我君剛直,先死者必君。”而孔融被收,男女寄他舍。兄渴飲主人肉汁,女曰:“今日豈得久活,何賴知肉味乎?”士君子豎節抗論,蘊義生風。遭時不幸,不惟我躬之不恤,而其家人婦子,流離酸楚之狀,至今有餘痛焉。光祿既高明令終,遺休未艾,而國家寬仁,無局鉤黨之虞,夫人得以優遊高堂,奉觴上壽。夫人北向而祝,告戒子孫,以無忘聖天子之賜。則是舉也,其可以爲常事而不書乎?謙益受知光祿,又與與氵亭兄弟遊,於夫人之稱壽也,喜而書其事。且身待罪國史,則夫頌國家有道之長,迥異於前代,以昭記簡冊者,固史臣之志也。
(畢母孫太夫人八十序)
新都畢公孟侯,以正直忠厚,表率西臺。海內望之,以謂大人長德,而不知其年始服官政,父母皆稱具慶也。今年春,畢公以京兆少尹休沐子舍,母孫太夫人年八十。餘讀京兆所著乞言,太夫人貞順母儀之行,與詩書琚之教,蓋魯敬姜、曹大家之倫。巫祝頌禱之辭,非所以薦於太夫人也。其可稱述者,則太夫人母子之間乎?太夫人博極羣書,身在閨閣中,能指畫天下大事。故少保胡襄懋公被逮,太夫人尚稚齒,夢伏闕廷,爲少保上疏白冤狀,至今猶能省記其語。居恆教誡諸子,必稱引古誼。京兆冠柱後惠文,巡行四方,猶廩廩傳敕不絕也。嗟乎!當嘉靖之季年,阿附宰執,蜂起攻少保者,皆列瑣闥,齒牙,以謂成丈夫者也。太夫人一婉弱女子,職不出組紡績之間,而爲勞臣憤盈,見諸夢寐。太夫人之巾幗也,不賢於世之大冠乎?其夢也,不愈於人之視而晝乎?京兆奉母師之教,慷慨發攄,耆柱西臺者數年。太夫人之夢,不啻於其身親見之。有開必先,豈不信哉!京兆在西臺,距太夫人少時,幾六十年矣。太夫人數省覽封事,視嘉靖季年事如何?京兆自西臺出,甫歷星霜,臺綱國論,比年來下上如何?太夫人當稱觴上壽,與京兆家人私語從頌及之,亦頗爲停杯嘆息否也?自去年建夷難作,舉朝捧手愕眙,恨不起少保於九京而用之。太夫人夢中之語,六十年如執左券。京兆趣駕還朝,以太夫人之遠猶,入告我後,且以諗於僚友。雖欲不著之廊廟也,其可得乎?夫漆室女之嘯魯也,與嫠婦之恤周也,當事者不自憂而又欲禁他人之憂,而婦人女子出而憂之。今固非其時也。而又有京兆爲之子,太夫人可以勿憂矣。
六十年夢中之語,可以不復省記矣。京兆以此稱壽太夫人,而太夫人爲之歡然引滿,則庶乎其可也。餘固不能爲巫祝頌禱之辭也;雖然,餘之爲巫祝頌禱也,則豈惟太夫人母子間而已哉?
(林母吳太夫人八十序)
萬曆戊午,建州夷躪遼東,大司馬傳檄徵天下兵。羽書首及南都,南都兵多遊閒市兒,一旦聞調發之令,人抱妻子牽衣哭,,抵死不欲行。閩中林克武先生守南職方郎,申儆軍令,以大義激勉士卒。南都兵旬日而發,不後師期,先生之教也。是年秋,先生來視餘,餘訪職方署中事,且問訊先生母太夫人。爲餘言,先生當溽暑時,指麾軍書,輒至夜分,蚊蚋攢面,肩髀頹墮如壓石,猶激昂不少休。太夫人屏營卻行,須先生之入,酌醴捧冰,以相勞苦。猶復問邊報警急若何?士卒行役何日?其資糧屨得庀具否也?先生之憂國也,與太夫人之憂其子也,斯已勤矣。雖然,太夫人之憂,不獨憂其子也,亦以憂國也。夫遼左一隅受兵禍,未必及於南,即及於南,有參贊諸大臣在,責不在職方。而先生獨引以爲憂,太夫人又以其子之憂爲憂,豈所謂太蚤計者歟?日者兩彗並出翼軫氐房之間,光怪燭天,餘數中夜起候,吾母數夜起勞餘曰:“吾聞彗,帚也,帚以掃除逆虜,子且就枕矣,無庸憂也。”餘自此不敢復夜起。比聞先生母子間語。心又奕奕然,如無所薄也。嗟夫!爲人臣子者,猶家人也。家之有亻兼從臧獲,其憂虞疾,未有不同患者也。遼左有事,而南不得安。參贊諸大臣有事,而職方不得安。職方有事,而先生母子舉不得安。即以餘之不肖,欲以閒居奉母,而一意於稷黍稻粱之事,亦豈能晏然而酣寢也歟?令憂國者胥若先生母子,則四郊可以無壘,而小人有母,亦可以無嘆於室矣。是尚可謂之太蚤計歟?《詩》有之:王事靡,憂我父母。古之勞人志士,悔小明之仕,而懷孔邇之恤。其一時家人婦子隱憂私語,國史採之,太師聽之,至今猶播之詠歌。然則先生母子之間,其亦可以紀述也矣。
先生往司理吾郡,諸博士弟子之有聞者,皆召置門下,而謙益其首。今年太夫人年八十,諸弟子鹹往爲壽,而以其序屬餘。餘故略生辰爲壽之常辭,而述先生母子間之憂,以爲憂國者告焉。且爲之祝曰:“太夫人益健匕箸,先生謀國當益長。餘自此一意於稷黍稻粱之事,而不復以夜起憂吾母也夫。”
(馬母李太孺人壽序)
今天子天啓元年孟春,三原馬侍御奉其母李太孺人祿養於京師。侍御之同年同官方君孩未輩胥往爲壽,而屬餘爲其敘。
太孺人之生辰,實九月十八日。而諸君以孟春上壽。春於令爲發生,於五常爲仁。正月乾之九三,萬物棣通之時也。又天子新改元,萬壽無疆,實惟其始。諸君以是月上壽,所以象太孺人之德,且慶其遭也。嗟乎!太孺人以盛年自誓,子啼女嗥,家貧如洗。譬之夭桃李,不獲在和風豔陽之中,而雪霜雨雹,交加回互,有憔悴槁落而已。豈自意有今日哉!太孺人生七十有八年矣,侍御起家襄陽令,入爲名御史,持橐攬轡,登車有光。孫枝蘭茁,寵命滋至。窮陰Ё寒,久之變而爲陽春。長松巨柏,冬夏青青,而又當和風豔陽之日,桃李紛披於前,芝蘭羅生於下,則人亦有不勝歎羨者矣。所可爲太孺人慶者此也。而吾以爲又有大焉者,當神宗之末造,班行寂寥,奏囊嗔咽。天地間揪斂搖落,悽然如秋。既而兩朝登格,鼎成相逮。以時序言之,則所謂日窮於次,月窮於紀,星迴於天,數將幾終而更始之會也。今也氵中人在上,俊盈廷,宮府晏然無事。國家之窮陰Ё寒,亦將變而爲陽春。而太孺人以此時奉觴稱壽,不尤幸歟!當天子改元之日,侍御與諸君繡衣法冠,上殿呼萬歲。退而垂魚委佩,以朝太孺人。太孺人顧視堂之間,與子姓列拜進壽者,皆供奉赤墀下,接武夔龍,而羽鷺者也。太孺人居恆教誡侍御曰:“必報國,無負聖主。”諸君稱觴沃洗,笑語卒獲。太孺人以斯言傳敕諸君,燕及朋友,媚於天子,太平之盛事,可以被管絃而著圖史。太孺人之慶,顧不大歟!改元之月,天子方加元服,籍田辟雍之政,次第修舉。侍御與諸君奉太孺人之教,善事聖主,養老乞言,仁及草木,將於是乎在。餘從太史氏後,紀載國家之盛,以比於李翱《卓異》之記,如太孺人者,蓋將不一書而足也。姑引其端若此雲。
(吳母程孺人七十序)
新安吳母程孺人,年十八而嫁,二十一而寡。誓死撫孤,凡五十年,而春秋七十。今年三月,爲設之辰。其子長孺排纘其苦節懿行,告於四方,請爲稱壽之文。餘讀之而嘆曰:
生辰爲壽之詞,非古也。是人子之所欲致於其親,而宗黨親串之所以交相爲頌祝者也。若孺人之壽,則邦家之光,海內之吉祥善事,而非一家之私慶也。其爲詞烏可以已乎?國家之制,節婦自三十以下,年至五十,則旌表其門閭。旌之雲者,勸之之道也,而恥之之道存焉。古之旌門者,有烏頭雙闕,綽楔崇臺,白圬赤角之制,使見之者可以悛心而改行,則恥之之說也。歐陽公爲《五代史》,載王凝妻李氏事,以謂聞李氏之風,可以愧士之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其恥馮道六臣之倫,可謂至矣。恥之爲義大矣!臣恥失節於其君,婦恥失節於其夫,士恥失節於其友。廉恥之道興,而天下國家蔑繇亂亡矣。故吾謂吳母之節宜旌。其在今日,當閹兒宦孽,寡廉鮮恥之世,尤不可以不旌。而旌門之典,猶未有聞焉。其或未講於恥之之道歟?雖然,孺人之節,蓋亦有無待於旌者。當孺人早寡,長孺兄弟,俱在繃裹中,舍荼茹蓼,百死而一生。至於今,長孺名成行立,諸孫嶄然見頭角,孺人康強壽考,膺受多福。天之旌孺人,豈不大哉!人之旌孺人也,烏頭雙闕已爾,崇臺綽楔已爾。天之旌之也,以多福,以壽考,以多賢子孫。白首高堂,優遊燕喜。譬之如景星慶雲,長在天地之間。夫景星慶雲,一見再見,天下鹹以爲吉祥善事,而況其長在天地之間乎?知天所以旌孺人之意,則所以爲孺人壽者,亦庶乎其可矣。餘舊史官也,竊取歐陽公之史法,於孺人之壽,略舉夫勸之恥之之說,以爲天下告焉。而又以旌典之未下,激而歸之於天,則尤於司世教者有厚望也。是爲敘。
(黃母張夫人七十序)
給諫萬安黃君公讓抗疏極論權相,幾蹈不測。賴聖天子保全,得薄譴量移,至南吏部郎,復歷清班。而其母張夫人年七十。先是給諫之父太公七十,庶常張君天如爲之序,具道給諫左官時,太公執手慰勞與其家門子姓之詳。海內學士大夫,皆頌述以爲美談。而天如複述給諫之意,以請於餘,謀所以爲夫人壽者。
餘之文不足以附天如之後明矣,而亦有不能不致誦於夫人者。蓋給諫以強直之資,事神聖之主,指斥權奸,摩切忌諱,給諫固以爲去親事君,爲君之忠臣,不得復爲親之孝子也。三疏伏闕,嚴旨譙訶,朝野皆愕眙相告。太公處之夷然,而夫人亦能引大義自安。其幸而得全者,君也,亦天也。今茲之稱壽也,垂魚在前,舒雁行列,夫人從太公北向祝天子萬年,南面而舉給諫之觴,豈非清朝之休徵,而舊都之盛事哉!方周之盛也,其臣有功而見知,其詩曰:將母來諗。及其衰也,勞於從事而不得養,其詩曰:憂我父母。《四牡》之不遑也,其君知之,其臣亦以其君爲可告也。故其詞比於傷,傷而不敢怨。《北山》之不均也,其君既不見知,其臣亦不敢以來告自矢也。故其詞比於怨,怨而無所傷。傷之與怨,其周室盛衰之際乎!給諫以忠言見知人主,將母來諗,不告而得所欲。君臣父母之間,傷且無之,而況於怨乎?留都爲豐、鎬舊京,夫人從容就養,燕喜稱壽。潘安仁所謂御版輿,升輕軒,遠覽王畿,近周家園者,庶幾似之。然而太公與夫人俱健飯,不若潘氏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也。諸孫胚胎前光,冠劍偉然,不徒席長筵,列稚齒也。給事蹇蹇匪躬,白華潔白,不若安仁之失身昏朝,以拙者自命也。以此三者爲夫人壽,並以獻於太公,不亦可乎?天如曰:“夫子之言善哉!雖然,以夫人家門子姓之盛傲潘氏之奉母,不若稱四牡之詩所謂將母來諗者,並以誦吾君也。稱夫人之子比四牡有功之臣,稱給諫所遭之時,所遇之主,比於成周之盛世,斯可謂善頌善禱已矣。請書之以爲序。”
(益都任氏壽宴序)
崇禎戊寅,侍御史益都任君被簡命來按吳中。故事,御史巡行天下州郡,一歲還報。天子以君爲能,詔復留一年。乃以庚辰之秋報命。而任君之父太公與夫人壽考燕喜,適當覽揆之辰,君以便道過家上壽,於是君之屬吏郡守陳侯輩推公之意,屬餘爲祝嘏之詞。
餘嘗讀《詩》至《四牡》《北山》二章,未嘗不廢書而嘆也。《四牡》之詩曰:王事靡,不遑將父將母。其詞蓋未嘗不怨。《北山》之詩亦曰:王事靡,憂我父母。其怨亦未嘗有加於《四牡》。然是二詩者,何相去之懸也!《四牡》之詩敘曰:有功而見知則說矣。《四牡》之怨,臣子不知也,其父母亦不知,而人主知而勞之,故以來諗爲說。《北山》之怨,人主不知也,其大夫亦不知也,而臣子獨知之,故以獨賢爲刺。知與不知之間,其說與刺之分乎?任君令榆次,治行第一。天子親擢居西臺,又數以知兵爲朝右推轂。上識其姓名,需次大用,可謂見知矣。今之歸而稱壽也,繡斧在戶,軒在門。太公冠柱後惠文,率其婦子,北向祝天子萬年,豈非有功而說乎?《四牡》之詩次《鹿鳴》之什也,忠臣嘉賓,禮樂光華,則作歌諗其勞。《北山》之詩次《穀風》之什也,朋友道絕,怨亂並興,則不均告其病。今之稱觴上壽,陳詩合樂,其次於《鹿鳴》而不次於《穀風》也亦明矣。自今以往,君將爲天子經營四方,贊助《天保》《采薇》之盛治,其不遑將父將母也,固當比於《四牡》之臣子。太公夫婦慷慨行義,能使其鄉人抗詞諭虜,保全閭里,君雖經營四方,其爲將父將母也亦大矣,又豈有不捨然者乎?《六月》之詩,美吉甫之燕喜受祉,來歸飲御,而卒之曰:侯誰在矣?張仲孝友。吉甫以文武征伐,張仲以孝友處內,宣王以此成中興北伐之業。況以孝友之臣,而任征伐之事,《四牡》之勞臣,即《六月》之共武也,其有功而見知,知而說也,又豈可勝道哉!今日之燕會,君臣父子之義備焉,《小雅》之廢興系焉,非獨任氏一家之慶而已也。陳侯曰:“善哉!以《四牡》之詩爲任公祝,又以《六月》之詩爲聖天子祝。善頌善禱,其爲祝嘏也,又何以加焉?請書之以爲序。”
(甬東陸氏壽宴序)
甬東陸生符,字文虎,以文章志節,見知於餘。其父及嫡母,春秋皆六十,後先稱壽,文虎自傷其不遇,無以爲父母光寵,且悲其生母之早世也,爲文以請於餘,累數千言。餘讀之而嘆曰:“善哉!斯可以壽其親矣。”
韓退之之稱歐陽詹,以謂父母老矣,舍朝夕之養,以來京師,其心將以有得,而歸爲父母榮也。雖其父母之心亦皆然。退之之雲,蓋爲詹之父母言之也。若文虎之父母,潔身修善,教其子爲白華之孝子,其所期於文虎者,殆有異於詹之父母。則文虎之以志養志者,可知已矣,而又何焉?世俗之所謂有子者,錦衣ひ帶,自天賁錫,騰譽之章,連帳而至,佐觴之實,阜階而陳。文虎心豔之,以是爲能光寵其親。則夫國老之門,上公之廟,稱詩獻頌,呼千歲而祝萬年者,其亦可以爲光寵歟!因子之淹抑不遇,而睥睨其親,豎兒傖父,肆其揚揚,奴僕下賤,咄咄腹誹,文虎之所爲黯然傷心也。文虎其以世之公卿大夫爲賢於傖父奴僕,而朝市之間爭名爭利者,不猶夫揚揚咄咄者歟?文虎奉其親以潔身修善,身爲白華之孝子,裒衣博帶,奉觴陳詞,巍峨河嶽之容,而鏗金石之奏。我知爲父母者,必相顧而嘆曰:幸哉有子!相與歡然舉一觴矣。今天下不爲無事,以文虎之器資,馳驅皇路,不入而離部黨之籍,則出而膺師旅之事。安得如今日者,居隱畏約,以其盛年暇日,侍几杖而御板輿乎?文虎歌南山之什,笑語卒獲,退而歌北山,歌小明,燕喜之餘,相與愾然太息,停觴而輟樂。然後益知夫今日之燕會,真不可易得也矣。餘喜文虎之能壽其親,自傷其人鮮民而無以與於斯會也。作甬東陸氏壽宴序。
初學集卷三十九
○序(十二)
(方太夫人鄭氏八十序)
餘讀《詩》至《六月》之序,未嘗不廢書而嘆也!當週之盛時,《鹿鳴》《四牡》之詩作於上,而《棠棣》《伐木》《南陔》《白華》之詩行於下,陰陽理,萬物遂,諸夏強盛而四夷不得以交侵。及其衰也反是。繇周以來,何獨不然?然而《小雅》之廢興,其徵見於世者,莫著於家人婦子燕饗告語之間,則君子得以覽觀焉。
萬曆庚申,西安方孟旋之母鄭太夫人壽八十,孟旋束脩厲行,壹舉足出言,不敢忘太夫人。孝子之善養而潔白者,莫孟旋若也。而又敦篤友誼,嚶鳴之說饗,脊令之急難,如懼不及。登其堂者,莫不有既具既翕終和且平之志焉。孟旋官於南,爲職方郎。南京豐、鎬舊都,士大夫雍頌燕遊,寡京雒風塵之慨,故孟旋得以餘閒請假,爲太夫人稱壽,斯又可謂有古者《鹿鳴》《四牡》燕勞羣臣之風矣。嗟乎!《小雅》之不作也,有《小明》之悔仕而恩禮微,有《穀風》之刺俗而交道乖,有《北山》之怨勞、《蓼莪》之告哀而親養失。士大夫翔回其間,蹙蹙焉如窮猿驚鳥,踟躕躅之不暇,其能有酒醴修氵髓,婉愉以奉其親而燕及朋友乎?即有之,爲之親者,其又能和樂安燕,欣欣然喜而相告乎?善哉孟旋之壽太夫人也,《小雅》之作,吾有望矣。孟旋之爲人,忠孝誠信,易直子諒,官雖在郎署,巋然大人長德也。其視當世,《小明》《穀風》之刺興而《北山》《蓼莪》之怨未已也,陰陽不理,萬物不遂,諸夏不盛,而四夷不戢也,夙興夜寐,哀樂慮嘆,不能自解於心。斯仁孝之至也。天地和順之氣,氤氳降興,而合於孟旋母子之間。是故今日之燕,鼓吹不必鹿鳴,籩豆不必《棠棣》,釃酒肥寧不必《伐木》,而君臣懷焉,朋友洽焉,家人婦子宜焉。《小雅》之遺,猶有存者,斯可以觀也。然則與於方氏之燕,稱觴沃洗,卒事而退,徒以爲生辰爲壽之常,而懵無觀感者,斯猶在君子之後也已。孟旋以萬曆丙午與餘同舉於南京,孟旋弟畜餘者十五年於此,登堂拜母,退而歌《棠棣》《伐木》者,宜莫先於餘矣。然余文不具書者,以爲《小雅》之廢興,所關於世道甚大。謹而書之,則餘二人之交誼,固可以包舉也。是爲序。
(姚母文夫人壽序)
閶門之吳趨裏,門安綽楔,崇臺儼然,姚節母文氏夫人所旌表門閭也。登其堂,素題樸桷,夾窗助明,樹之眉曰絳趺,姚子希孟讀書奉母其中者也。旌門之明年戊午,而夫人始壽。姚子將應進士舉,遲迴久之,以初度之日壽夫人而後行。於是姚子之友瞿子純仁、何子允泓暨謙益輩,相率奉觴壽夫人。入門,主人肅客就西階,諸子降等而左闢客,禮也。夫人門爲 門而見客,諸子沃洗取爵以獻。諸子拜,夫人答拜。仰而瞻夫人之容,冰清而玉慄,灑如也。已而姚子率其子遍拜諸子,姚子拜於前,二子拜於後,行列如舒雁,濟濟翔翔如也。禮成,諸子揖錢子:“子其進而稱詩,稱詩以壽,古也。”錢子曰:“善哉!謙益請稱《白華》之詩。夫《白華》之篇,次於《南陔》。《南陔》孝子相戒以養,而《白華》言孝子之潔白也。束氏之補《南陔》也,曰馨爾夕膳,潔爾晨餐。而《白華》之三章,則曰鮮侔晨葩,莫之點辱。蓋必莫之點辱,而後膳斯可以言馨,餐斯可以言潔也。甚矣束氏之善言孝也。姚子績學勵行,負丈夫之節而守處子之貞,可謂潔白矣。取束氏之詩以名斯堂,詠歌先王之風,而晨夕於夫人之側,斯之謂以潔白養矣。雖然,《白華》之在《小雅》,與《由庚》諸篇相比,而禮燕飲之有笙歌也,笙既奏《南陔》《白華》《華黍》,而後歌吹相間,自《魚麗》《由庚》以迨於《由儀》。蓋古者孝道隆即時和年豐,陰陽理,萬物遂,而君臣燕樂太平,《六月》之詩序,與笙歌之次第,固可以互見也。夫說《詩》者以謂《小雅》廢則四夷交侵而中國微,其繫於邦家甚大。然而《白華》興則《小雅》之能事舉矣。今天下多故,戎馬生郊。姚子慨然蒙霜雪,淩河冰,奉其潔白之身,以見於吾君。姚子之誦《白華》久矣,其亦有《小雅》之志乎?《記》不云乎: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由此言之,博施備物,馴至於斷一樹,殺一獸,必以其時,而後《白華》之所謂潔白者乃全也。在姚子勉之而已矣。”夫人聞之,曰:“不亦善夫!”趣觴觴諸子,顧而命姚子曰:“行矣!”
(壽楊母侯太孺人六十序)
崇禎九年十一月,吳郡楊解元維斗之母侯太孺人春秋六十,維斗將偕計吏上公車,爲其母舉觴上壽,然後就道。太史徐君、孝廉張君、鄭君輩,鹹洗爵布幣,往與於會,而屬餘爲稱壽之文。
太孺人,莊簡公之婦,而端孝先生之配也。其在母氏,則以幼孤育於從兄給諫君,其所以爲女爲婦爲妻爲母,閨門內外,具有儀法,固未可以更僕數。而史巫紛若之詞,又非所以薦於太孺人也。經有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維斗辭親而事君,將自今始。太孺人爲女爲婦爲妻之道盡矣,而爲母之道方顯,則所以爲太孺人壽者,其在斯乎?予嘗觀漢元延、元壽之間,災異鋒起,一時直言極諫,摩切人主者多矣,而鮑宣、谷永爲最。然史稱永諒不足而談有餘,專攻上身及後宮,而黨於王氏;宣後先諫爭,少文多實,其所言三始之會,七亡之厄,謂極{羽毛}々之思,退入三泉,誠亡所恨。至今讀之,猶欲掩卷流涕也。宣之流風,及其孫昱,至使人主謂忠臣之子復爲司隸,不知其家世何所承藉若此?及觀桓少君稱先姑之言,則曰存不忘亡,安不忘危。乃知宣實有母,其所爲竭忠盡節,痛切擊排於三始七亡之會際,無所忌諱,蓋其母之遺教,而史未及備著之也。今天子神聖中興,維斗將執此以往,佑助太平,不當言漢季衰世之事。然四方多故,虜寇交訌,六符之效未奏,而三始之蝕有徵。《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可不念哉?古之賢母,所以教戒其子者一也。太孺人居恆熟習圖史之訓,施於維斗者,其不後於鮑氏之母,亦已明矣。宣嘗言朝臣亡有大儒骨鯁白首耆艾魁壘之士,論議通古今,喟然動衆心,憂國如飢渴者。維斗年未及強仕,巋然如大人長德,一旦登朝,度中朝所指目大儒骨鯁魁壘之士,罕有其比。自今以往,存亡安危,將在於子之身,可不勉哉!《詩》不云乎:“侯誰在矣?張仲孝友。”使文武之臣征伐,而與孝友之臣處內,此宣王之所以中興也。宣後先諫爭,勸人主舉賢去佞,急徵傅喜、何武、龔勝之流可與建教化、圖安危者。宣奉其母之教訓,留心於國家之存亡安危者,其指要如此。天子方闢門開窗,號兆博求,維斗以張仲孝友之人,抱憂國飢渴之志,其將奉太孺人之教以大有爲也。如宣衰世之臣,豈足道哉!太孺人御長筵,列孫子,壽觴既舉,戒維斗而遣之。諸與維斗厚善者,舒雁行,列在子姓之位,亦將側耳聳聽,與聞其語。他日當臚傳之曰:此太孺人所以教戒維斗,建教化而圖安危者也。書之管彤,傳之國史,不第如鮑氏之母,以其婦之口語,僅而有傳也。以此爲太孺人壽,不亦可乎?太孺人曰:“善!敬舉君之觴。”
(周忠介公夫人六十序)
忠臣義士,天地間之元氣,國家之優恤而崇獎之者,非爲其私也,所以自實其元氣,不使之Ё伏而重傷也。雖然,不獨忠臣義士之身後有運命也,亦視國家之福焉。有如天命不常,而景福不再,運祚促數,禍亂氵存仍,雖有忠臣義士,理之無其人,而恤之無其候,則國家從可知矣。故曰,視國家之福也。三代而下,忠臣義士之最多者,莫如漢、宋。漢之李固,死十餘年,得見存錄,其女猶惴惴戒其弟無一言加於梁氏。而黨錮諸賢,收掠誅徙,塗炭於閹寺之手。其後以黃巾賊起,大赦黨人,亦未聞有所褒恤也。有宋之黨禁,錯互於紹聖、元符、崇寧之間,其中一再牽復,繼以禁錮。迨於紹興改元,始顧念追復,在南宋偏安之時,而社稷之灰燼已久矣。宋自元以後,乾坤宇宙,如在霧晦蒙之中,日出而陰雲不駁,雨止而轟雷猶殷。此所謂大命不常,而景福不再者也。我國家深仁厚澤,度越漢、宋,疾雷迅霆之下,亦有畢命致身之徒。其甚者,莫如二正之季,而褒恤之優且亟者,亦無如二正之季。若天啓寅、卯之事,則餘所身歷也。當是時,士大夫蹈逆閹之禍,幾遍天下。而吾郡周忠介公爲最烈。當其得禍之時,鋃鐺錯互,牢戶嗔咽,沸騰匈懼,曾不可以終日。不及三年,聖天子施生死,區明風烈,漆書儼星辰,綽楔薄雲漢,卹典之尤異者,亦莫如忠介。方禍之殷也,如驕陽盛夏之時,雷電發作,天地冥晦。俄而云解雨息,天清日朗,支頤伏枕之餘,促數如小劫,而依稀如昔夢,豈不快哉!
忠介恤後之十五年,而其夫人年六十。忠介之墓門祠廟,儼然如神明,而其子姓蘭玉森茁,高明顯融。裏之親戚朋舊,相與醵錢具羊酒往賀,而徵余文以爲序。夫人於設悅之日,悼碧血之如新,嗟白首之不作,固將流涕沾襟,停杯而嘆息也。已而睹家門之吉祥,思國恩之高厚,又將炷香執爵,北向而百拜也。餘故略祝嘏之常詞,而稱述國家之深仁厚澤,迥異於漢、宋,以佐夫人百年之觴,與萬年之頌焉。若夫人之內行,金玉以相莊,齏鹽以自勵,所以相其夫而昌其子者,當有劉子政、範蔚宗之徒序而傳之,固無所事於餘言也。
(太倉張氏壽宴序)
崇禎丁丑,翰林院庶吉士太倉張君天如之母金孺人年六十矣。是歲十月初度之辰,天如偕其兄弟稽首上壽。於是天如之友張君受先與其及門之徒,合吳、越數十州之士,相與鋪筵几,庀羊酒,稱觴於孺人之堂下,而請餘爲介壽之詞。
餘讀詩至《六月》之序,以爲《小雅》既廢,則四夷交侵而中國微矣。然《鹿鳴》以下二十二詩,如《伐木》之燕朋友,《南有嘉魚》之樂與賢,《菁菁者莪》之樂育材,上比於《鹿鳴》《四牡》,下比於《南陔》《白華》,而《天保》以上,《采薇》以下,《出車》《大杜》《蓼蕭》《彤弓》,錯出於篇什之中。甚矣詩人之知王道也!治古之世,朋友輯睦,賢材衆多,相與講明忠孝之誼,以事其君親。《四牡》之相勞也,《南陔》之相戒也,皆朋友之誼也。宣王之中興也。文武之臣征伐,孝友之臣處內,故其詩曰:“文武吉甫。”又曰:“張仲孝友。”夫是以北伐南征,《車攻》《吉日》,覆文、武之竟土,而詩人美之。及其衰也,讒諂並進,大夫悔仕,《穀風》之棄友,蘇公之剌讒,與夫《蓼莪》《北山》之詩,繼《正月》《十月》而作。四夷交侵而中國微,職此之故。繇此言之,朋友之不交,賢材之不育,而望《小雅》之興也。其可得哉!今天下方全盛,聖天子比隆於文、武、成康,非宣王之可擬。天如以命世大儒,在承明著作之庭,講道論德,離經辨志,昌明《伐木》《菁莪》之誼於斯世。於孺人之稱壽也,耆艾近前,俊列後,魚魚雅雅,以獻以酢,其爲孝養也大矣。視束氏之《補亡》,求《南陔》《白華》之義於晨餐夕膳之間,固不可同日而語矣。數十年以來,持國論者,以鉤黨禁學爲能事,馴至於虜寇交訌,國勢削蹙,朝廷之上,惟無通人碩儒,通經學古,修先王《小雅》之政教,是以若此。善哉天如之壽其親也,吾有望矣。《既醉》之歌攸攝也,其卒章曰:“爾女士,從以孫子。”《卷阿》之歌矢音也,其次章曰:“爾土宇皈章,亦孔之厚。”繇《既醉》言之,則交友之道,歸於事親;由《卷阿》言之,則得賢之效,章於闢國。觀於張氏之壽宴,有籩豆靜嘉,來游來歌之思焉,斯可以觀感已矣。餘之爲此言也,不獨爲孺人祝也。以爲本天如壽親之意,以修先王之政教,則《既醉》《卷阿》之什可復矢於今世,而《小雅》之廢興,可勿道也。
(何母丘太孺人七十序)
崑山何非鳴舉進士,令南昌之八年,而其母丘太孺人春秋七十,崇禎十二年七月,爲設之辰。非鳴之故人與其門弟子,胥往稱觴堂下,先期而來告曰:“某等之與非鳴遊也,非鳴方弱冠,得侍非鳴之尊人元錫先生,因以知太孺人之賢。當是時,先生一老逄掖耳,非鳴又不得志於有司。某等間過非鳴,小樓臨軒,夾窗助明,牀幾研席,秩秩如也。客坐未幾,ゾ蔬雜進,茶香而酒旨。客賦《既醉》,主人固留不聽去,促席雜坐,欲起被肘。太孺人每供張至旦以爲常。非鳴跳踉自喜,如貴遊子弟,其家之寬然有餘可知也。非鳴再困春官,掌教錫山。錫山之弟子員,與四方來學者,戶外之屨恆滿。太孺人度身量腹,以供諸生酒食,視非鳴爲諸生時則少窘矣。非鳴爲令數年,其家產益落。所居小樓,鬻以給官,徙其家於荒江寂寞之鄉。某等薄遊南昌,宿縣署中,席門葦壁破幃,敝几椅敗不可坐,則緯蕭縛之。太孺人篝燈紡織,夜分不休。晨起手挈菜蔬,分授子姓,臧獲錙銖秤量稍溢,則動色詬詈。太孺人衣敝不紉,飯粗不釋,左支右吾,有今無儲,視非鳴在廣文學舍,其窘彌甚,無論爲諸生時也。非鳴每自傷久宦減父產,念太孺人食勤攻苦,早起夜息,每愾然太息久之。稱觴之日無所容,自恐不得比數於人子。某等無以爲非鳴解也,敢以請於夫子。”予曰:“固也。獨不見太孺人之生日,南昌之人,一家之中,仰父俯子,齔童老,有一不爲太孺人祝者乎?一邑之中,士者於庠,農者於野,賈者於市,負擔者於途,緇黃者於寺觀,關索者於囹圄,有一不爲太孺人祝者乎?若此者,皆以頌非鳴之廉,食其德澤,而歸美於太孺人也。貪酷之吏,人必詛之,詛之必及其父母;廉平之吏,人必祝之,祝亦必及其父母。故曰:祝有益也,詛亦有損。詛誠有損,則祝之有益焉必也。祝者之辭曰:百歲千歲。出於巫祝之口,則人皆笑之,若出於億兆人之口,曰百歲則百歲也,曰千歲則千歲也,此信而有徵者也。人之詩曰: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甚矣人之善祝也!周公陳之,夫子存之,以爲《風》《雅》《頌》備焉,豈猶夫巫祝之聒耳哉?繇此言之,太孺人之爲壽也大矣。非鳴之祝太孺人也,亦已多矣!太孺人饗邦人之朋酒,以是爲子孫長筵;聽輿人之歌誦,以是爲金石鐘鼓。固將聽然引滿,舉萬年之觴,非鳴又何所不懌?而諸子之登堂獻壽也,亦何患乎無詞也哉!”諸子曰:“善哉夫子之言!請書之以爲序,且以徵於國史,使後之傳母師廉吏者有考焉。”
(松陵張氏壽燕序)
松陵張異度以丁丑歲壽七十,其配徐孺人少異度一歲,今年五月,其設之辰也。先是,異度之壽也,念予在請室中,不忍合樂燕會,命其子孫引謝賓客,客多不成享而退。至是則裏之士友爲孺人稱壽者,相率詣餘乞言,以當祝嘏之詞,而予其可以已乎?
孺人生於高門,歸於儒素,有手挽鹿車之勤,有交儆雞鳴之誼,用能相其夫子,攻苦食淡,茂著令德,以娠育其子孫。《詩》所謂令妻壽母,孺人有焉。今茲之稱壽,門爲 門負牆,洗爵而獻酬者,非鄉之壽,則國之秀民也。ゾ不過豆肉,酒不過三爵,少長忻忻,揖讓卒事,斯可以爲儒雅之會矣。異度所居泌園,名士陳惟寅之綠水園也,其後陳簡討嗣初亦居焉。嗣初負甕出汲,跪以進母。御史從籬下窺之,馳奏旌其母子。故老至今能道之。今異度與孺人,衡泌樂飢,不應徵召。而其子若孫懷文抱質,有陳五經父子之風。三百年來,吳中高門鼎貴,與煙雲變滅者多矣。登斯堂也,名園之水木猶故,籬落之步さ宛然。陳氏張氏,孝友文章,風流相接。此鄉邦之美談,而吳趨之盛事也。以人世之顯融赫奕,進於異度夫婦之前,猶春風之過耳也。徵斯園之故事,道先正之遺風,用以佐百年之觴,庶爲之聽然而一笑乎?裏之士友與於張氏之壽宴,卒飲而退者,莫不百爾相戒,有自古在昔,敬身修行之思焉。斯不獨一家之慶,其亦可以觀感也已。予既解網生還,聞孺人之壽,感異度爲我卻賀之意,欣慨交集。而又以屏居墓田,未能命百里之棹,從諸君於宴會之末也,爲序其言以詒之。
(冫餘母王夫人五十序)
神宗之末年,權奸錯互,黨論昌披。漳浦冫餘通政振任在郎署中,獨身抗其鋒,危言素節,白首不少變。而通政之子太學生仲吉,當聖主震怒,詔獄危急,抗疏以救清直之臣,抵冒萬死,忄堇而得釋,遣戍辰陽。道經吳門,以予爲通政之故人也,契闊相存,揮淚道故。已而曰:“仲吉之母,今年五十矣。仲吉萬里荷戈,不能追隨稚齒稱一觴於堂下。徼惠於夫子,得一言以爲壽,庶可以解慈顏而慰遊子乎?”
嗟乎!通政觸黨論,遭奄禍,先後立朝,不滿百日,所僅免者,鋃鐺考死耳。而週中丞之禍,間關險阻,相與共之。夫人偕一老嫗,劍中丞幼子匿海上,窺戶者無停屨,惴惴如也。仲吉之北遊也,戒之曰:“無盡言,無府禍。”仲吉詔獄報至,家人號哭相告。夫人怡然曰:“兒之行也,我故知之。兒能以此死,不愧其父足矣。”夫人之相夫教子,克引大義如此。昔陽城爲司業,出拜道州,太學生何蕃等叫閽籲天,朝廷不聽。其後朱Г之亂,正色叱六館諸生,舉不至從叛。今宮詹之獄,不但如陽城之出牧,蕃無罪而仲吉以此得禍,歐陽詹之所謂仁勇人者,仲吉奚愧焉?蕃之在六館,閔親之老,揖諸生歸養。諸生至,閉蕃空舍中。仲吉出遊太學,負笈而出,赭衣而歸,違親之養,投荒於五溪胡服之地,其於蕃何如也?古之賢母教誡其子也,介母之以偕隱爲無憾也,固而近於懟。範母之以齊名爲不恨也,節而近於俠。夫人之出而戒其子也,得禍而怡然也,其意豁如,其言藹如也。稱壽之日,感聖主之仁明,思國恩之浩蕩。炷香稽首,以頌萬年。豈以壯子不在側,而顧語侍婢,有剌剌不能捨然者與?仲吉之不愧於何蕃也,其爲蕃之歸養,亦已多矣。而又奚憾焉?蕃之仁勇,歐陽詹稱之,韓退之爲之立傳,然後蕃之名始立。餘之文不足以繼退之,又不遑爲仲吉立傳。然蕃雖有父母,無可稱述。而通政夫婦大節焯焯,國史彤史,胥於予言有徵焉,則又退之所未及也。
(潘母湯節婦序)
渤海張任甫來告我曰:“新安潘生令範母湯氏,年六十矣。湯之歸於潘也,三年而生令範,又三年而寡,自誓立孤。三十有七年而旌門之典不舉,有司之過也。願吾子賜之言,將以爲徵。”
予讀歐陽公五代史記載王凝妻李氏事,於其所以論禮義廉恥,愧五代之爲人臣者,未嘗不掩卷三嘆焉。而又以謂尤莫甚於宋靖康之難,宋之公卿大夫,朝金夕楚,媚戎虜而仇君國者,其滅絕四維,蓋古今所未有也。夫天下之所謂崇高富貴,莫先於公卿大夫,而其所賤簡,莫甚於僕妾。一旦有事,背主賣國者必公卿大夫,而僕妾之流,感概立節者時有。然則公卿大夫固不足重,而僕妾亦未易輕也。然而匹夫庶婦,不幸而當風教凌夷之日,捐軀斷臂,道路環聚,爲之彈指泣下,而或不得以自達於有司,終身滅沒者有矣。夫匹夫庶婦之節,滅沒如鴻毛,而背主賣國者,乃接跡於世,相勸而爲之,此豈可視爲細故與?潘故新安甲族,於今爲庶。潘生之母,又爲之側室。然感概立節如此,世有歐陽公,其必有取於此矣。今也所司不上聞,宗伯不下詢,烏頭綽楔之建未有聞焉。豈風教休明,固所謂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者,而旌典不能遍與?抑今之公卿大夫,皆被服節義,無若五代、宋之爲臣者,而無庸旌是以愧之與?誠若是,則潘母之節,雖終滅沒不聞,餘固無憾焉耳矣。不然,匹夫庶婦之節,不表於盛世,有司之過,終未可以免也。餘故因任甫之請而序之以徵焉,且以有望焉爾。
(毛母戈孺人六十序)
毛生子晉之母戈孺人,年六十矣。誕辰在今年孟秋,而稱慶以履端之月。子晉之父,以孝弟力田稱爲鄉老,而孺人以勤儉佐之。廣延名人碩儒,縱其子游學,以成其名。稱觴之日,親知賓從,雜Ш致辭,鹹相與頌孺人之壽豈,而祝子晉他日之顯融高明,以受福於其母爲未可量也。
予讀《七月》之詩,說《詩》者以謂一篇之中具有《風》《雅》《頌》。而其詩曰:十月獲稻,爲此春酒,以介眉壽。十月滌場,朋酒斯饗。先王之世,教化行而風俗美,人知有力田養老而已。《豳雅》之興,《小雅》之所以作也。始於《南陔》《白華》,而達於《由庚》《由儀》,《七月》之詩,《雅》《頌》之所以兼舉也。治古既遠,士大夫騖於聲華富貴,以求娛說其親,如潘安仁《閒居賦》之所稱者,於稽其世,蓋有不勝既嘆者矣!孺人夫婦,以孝弟力田起家,其於所謂食鬱剝棗,築圃滌場之事,皆躬親爲之,以率先其家人。而子晉之所以壽其親,雖盡志盡物,亦不失其素風,如所謂獲稻釀酒,以助養老者。毛氏傳曰:春酒,凍醪也。疏以謂即三酒之清酒,今之中山冬釀接夏而成者也。時和年豐,禾稼既納,冬釀凍醪,田家作苦,在在有之。子晉以此獻於其親,慈顏懌和,賓朋燕喜,不已足乎?輕軒之扶御,長筵之羅列,如潘氏之所誇詡者,殆不足當其一ツ已矣,而又何述焉?子晉有志於學古之道者,又少而授毛氏《詩》,予故爲之頌《豳雅》,使之自致於《小雅》詩人之義,而知夫世之以顯融福祉相頌祝者爲不足道也。
初學集卷四十
○序(十三)
(《昨非庵日纂》三集序)
古之君子,能相天下,謀王體,而斷國論者,其所以修德居業,朝夕交戒,未嘗不原本於學。漢、唐以來,權臣幸子,誤軍國而禍身家,前車後轍,相望而不知戒,其昏瞀漬敗,未有不繇於不學者也。古之言那《詩》者,稱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故曰: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爲正,卒勞百姓。言相天下者之不可以不學也。相天下者猶醫師也,上醫醫國,以康濟一世爲能事,而自顧一身,陰淫蠱惑,狂易喪志,我躬之不閱,而何以理天下?六經、《語》《孟》之書,猶醫經之《靈樞》《本草》也;史傳之所紀載是非失得淑慝善敗,猶秦越人之《難經》、叔和之《脈經》、忠州之《集驗方》也。有一病,必有一方。人之新病日增,而古方固已犁然具備,在善取之而已矣。古之善醫國者,吾得兩人焉。子文之相楚也,朝不及夕。楚成王朝設脯一束、糗一筐以修子文。孔明之相蜀也,曰:“身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古之君子,居大位,享令名,制謹其節度,裁減其嗜好,約身量腹,而不少假易者,何也?以爲天地之美不可盡,盡則造物憎之;生民之利不可專,專則陰陽患之;國家之寵利不可冒,人主之知遇不可負,冒且負則祖宗殛之,鬼神誅之。故曰:吾非惡利而逃之,以逃死也。人禍莫重於蘊利,而天道莫甚於惡盈。吾於此得古方二焉:鄒長倩之戒公孫弘也,贈以撲滿,曰:器以畜錢,滿則撲之。士有聚斂而不能散者,將有撲滿之敗。蓋寬饒之規許伯也,視屋而嘆曰:“富貴無常,忽則易人。”此如傳舍,所閱多矣。師長倩之言,火齊堆盤,胡椒累屋者愧矣。師寬饒之言,遂取武庫,先輸上第者詘矣。鼎可以無折,飠束可以無覆,負乘可以無寇至,而器可以無盜奪矣。嗚呼!盧醫不自醫,扁鵲、倉公之不免於刑也,豈不可以爲儆戒哉?
大中丞閩中鄭公登第服官,朝齏暮鹽,秋螢冬雪,丹鉛吾伊,然如老儒生。著《昨非庵日纂》三集,本天咫,則民彝,參神逵,極物變,其要以礻是躬矯志,磨鈍勵俗,歸本於仁義道德,醇如也。公生平公忠清正,勤勞廉辨,旬宣保,茂著聲跡。蓋所謂上醫醫國者。是書則公之《難經》《脈經》與其《驗方》也。公之爲人,可以相天下,而爲是書,則可以教天下之爲相者。夫爲書而可以教天下之爲相者,斯其爲醫國也遠矣,公豈非百世之師也哉!崇禎癸未中秋吉日序。
(時子求《期思集》序)
辛巳二月,子求在固始,作詩五百餘言,敘述中原寇盜殺掠流亡之慘酷,而勉故鄉以綢繆桑土之義,題曰《寄江南行》。餘讀而嘆之,曰:此元次山之《舂陵行》也。自慚非杜子美,不能隱几屬和,發揮其微婉頓挫之指。酒闌燈,長吟雒誦,所謂“感彼危苦詞,庶幾知者聽”而已。既而子求考最赴闕,天子親召對稱旨,首擢爲兵科給事中。逆奴入犯,即命巡視真定城守。奴退,督漕江西,便道歸裏,而以《期思集》屬餘序之。
子美之覽次山詩也,以爲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爲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待矣。子求則已司諫議,掌封駁,出入赤墀青瑣之間,天下邦伯之不得人,萬物之不吐氣,子求之責也,豈猶夫次山以典郡爲事,守刺促於徵斂符牒之間者乎?子求思今天下治亂,孰與唐之大曆?次山之論刺史曰:“若無武略以制暴亂,若無文才以救疲弊,若不清廉以身率下,若不亨通以救時須,亂將作矣。”宜精選精擇以委任之,固不可拘限官次,得之貨賄,出之權門也,次山一刺史,謝上能極論天下民窮吏惡,譏切權門;子求今日所以獻替明主,其道安出?古者孟春之月,行人以木鐸徇路,采詩以獻之太師,以聞於天子。子求之行也,其亦有采詩之志焉。誠欲采詩以獻,則必將以《寄江南》之什爲卷軸之首,斯固次山、子美所爲呻吟歎息而不獲獻其危苦之詞者也。有《舂陵》之詩,而被國風之採,聖天子陳而用之,邦伯得人,萬物吐氣,盜賊滅息,而天下安,此詩之爲用,顧不大歟?次山詩曰:“思欲委符節,引身自刺船。將家就魚菱,窮老江湖邊。”子求行矣。餘窮老江湖,無符節可委,輟耕刺船,俟子求之嘉命於魚菱之間,當更爲之序以張之。崇禎十六年中元日序。
(石田詩鈔序)
石田先生詩集凡十餘本,餘與孟陽居耦耕堂,互爲評定,差擇其尤佳者若干卷。石田之詩,才情風發,天真熳爛,抒寫性情,牢籠物態。少壯模仿唐人,間擬長吉,分寸刂比度,守而未化。晚而出入於少陵、香山、眉山、劍南之間,踔厲頓挫,沈鬱蒼老,文章之老境盡,而作者之能事畢。其或沿襲宋、元,沈浸理學,典而近腐,質而近俚,則斷爛朝報與村夫子《兔園冊》,亦時所不免,茲鈔固已盡汰之矣。稼軒苦愛石翁畫,一縑片紙,搜訪不遺餘力,名其齋曰耕石,遂刻詩鈔,藏之齋中,並匯其古文若干篇及餘所輯事略附焉。刻成,屬餘序之。
石田之集,李文正、吳文定兩先生敘之詳矣,餘可以無贅也。竊惟石田生於天順,長於成、弘,老於正德初。當國家昌明敦龐、重熙累洽之世,其高曾祖父,爲文士,爲隱君子,既富方谷,涵養百年,而石田乃含章挺生。其產則中吳,文物土風清嘉之地;其居則相城,有水有竹,菰蘆蝦菜之鄉;其所事則宗臣元老,周文襄、王端毅之倫;其師友則偉望碩儒,東原、完、欽謨、原博、明古之屬;其風流弘長,則文人名士,伯虎、昌國、徵明之徒。有三吳、西浙、新安佳山水以供其遊覽,有圖書子史充棟溢杼以資其誦讀,有金石彝鼎法書名畫以博其見聞,有春花秋月名香佳茗以陶寫其神情。煙雲月露,鶯花魚鳥,攬結吞吐於毫素行墨之間,聲而爲詩歌,繪而爲圖畫,經營揮灑,匠心獨妙。其高情遠性,和風雅韻,使天下士大夫望而就之者,一以爲靈山異人,不可梯接;一以爲景星卿雲,鹹可目睹。式其屋廬,以爲柴桑之三徑;候其至止,以爲雒陽之小車。人亦有言:太和在成周宇宙間,而先生獨當其盛,顧不休與!文定序石田之詩,擬於唐之陸魯望,魯望當唐之末造,爲盧攜、李蔚所薦闢,未就而卒,比於皮襲美,蓋忄堇而得免。視石田生本朝全盛之時,稱大隱、躋大耋者,何可同日語哉!讀兩公之詩,而論其世,不能不爲魯望惜,亦不能不爲石田幸也。攬筆而爲之序,迴翔卷帙間,蓋不勝其愾嘆云爾!崇禎甲申春月,虞山錢謙益謹序。
(歸文休七十序)
餘與嘉定李長蘅遊,因以交長蘅之友新安程孟陽、崑山歸文休。三人者,皆強學好古,能詩文善畫,跌宕世俗,擺落榮利。其與餘交,久而彌篤,蓋所謂素交者也。崇禎十六年,文休年七十,以除夜爲縣弧之旦。其子繼登、莊,將具椒盤歲酒,遍召親知,歡飲上壽,而請餘爲宴序。
文休爲太僕熙甫先生之冢孫,風流儒雅,稱其家兒。墨兵筆陣,可以橫埽千人。而屢不得志於有司。作爲歌詩,淡蕩頓挫,倚弦度曲,曼聲長歌。歌罷酒闌,意不自聊,則放筆爲風枝雪,以伸寫其激揚結槎牙突兀之致。簞瓢屢空,凝塵蔽榻,其自守泊如也。晚而諸子皆有俊才,能世其家學,則相與發太僕之文章,端拜雒誦,求其所以不愧於古人者。以餘之固陋,謂其知以瓣香事太僕,遣其子就而問焉。於是太僕之流風遺書,粲然於斯世矣。餘讀《太僕集》,中有壽其鄉老儒張子之文,蓋爲其諸弟子作者。其言以爲往至京師,見有衣玉帶,乘白馬,黃金絡馬,前後呵擁者,儼然子之先生,爲之嘆息。今其人不知安在?吾又安能捨子之先生而羨彼爲哉?當文休爲諸生祭酒,聲光籍甚,吳中輇材少年,有欲希望其咳吐而不可得者。無何而其人登上第,操化權,爲鉅公國老矣;無何而東山再起,爲天子之師臣,稱伊、周,頌功德者,遍朝野矣。當此之時,文休之自視於斯人何如?又無何而冰山頹,臺宿坼,ゎ被就道,鋃鐺急徵,指州之圖爲登仙,望水之賜爲加禮。當此之時,斯人之自視於文休,又何如也?
稱壽之日,與親知引滿劇談,追思太僕之雲,不能捨子之先生而羨彼者,能不爲之停觴一笑乎?且吾所與遊三人者,長蘅絕哭宿草,孟陽歸老故鄉,獨餘與文休相去百里,落落如晨星之配月。餘衰遲屏廢,與文休共一老書生耳。天下方多故。相與抱遺經,養殘生,優遊於荒江寂寞之濱。歲時多暇,扁舟過從,契闊談宴,賦詩道故。此亦吾黨之美譚,人世之善事也。吾所以爲文休壽者,如是而已。若夫生辰爲壽之詞,太僕所謂橫目二足之徒皆可爲者,二子學古之道,固將吐而棄之,而餘豈以是爲文休誦之乎?
(曹母陳孺人七十序)
嘉興曹母陳孺人者,故宮詹孟常陳公之女,端州別駕曹公之配,而陳子愫、悃、恂、恪之母也。孺人今年壽七十,季冬望日,爲設悅之辰。其叔子恂字子木,以壬午舉賢書,癸未秋試南宮,不第歸,爲孺人稱百年之觴,偕其昆弟請稱壽之詞於餘。
餘嘗聞孟子之言矣,論事曰事親爲大,論守則曰守身爲大。曾子,孟子之師而受《孝經》於夫子者也。蓋嘗輕齊、楚之祿,終身不仕,而其教門弟子,則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其奉父母之身,全而歸之若此之重且難也。子言之曰:含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然則聖賢之所謂孝者,可知已矣。潘安仁之賦《閒居》也,以爲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何能違膝下色養,屑屑從斗筲之役。其所敘述版輿輕軒,班白稚齒,賦家至今以爲美談。而安仁則固非庸庸佼佼,有才無行者也,一失身於孫秀,廁二十四友之目,白首同歸,陷於大。士君子急於功名,濃於仕進,立身一不慎,虧體辱親,生平之脩名內美,舉不足以自拔。唐之柳子厚、劉夢得,亦猶是也。《小雅》之《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白華》,孝子之潔白也。有《白華》之潔白,而《南陔》之養,其親樂而安之。有終身之養,而無一朝之患,斯之謂守身,斯之謂養志。雖崇伯子之顧養也,亦若是則已矣。宮詹無子,孺人以弱女爲男,使宮詹幸中郎之有女,忘伯道之無兒。至於今,諸子猶沿外家之姓,不忍遽改也。服宮詹之教訓,具著儀法,居平以名節道義教誡子木昆弟,重規疊矩,蔚爲碩儒,守身事親之道,不愧於《白華》之孝子久矣。子木頃自長安歸,睹冰山之乍渙,瞻玉燭之方新。閱歷世變,盱衡時事。太夫人稱壽之餘,從容顧問,杯酒之間,如麻姑見蓬萊水淺,海中行復揚塵也,能不爲之停觴嘆息乎?《小雅》《穀風》之什,《無將大車》與《小明》相次,而其序曰:《無將大車》,大夫悔將小人也;《小明》,大夫悔仕於亂世也,曰“嗟爾君子,無恆安處。靖共爾位,正直是與。神之聽之,式以女”。鄭氏以爲“嗟爾君子”,謂其友未仕者也。明君用善人則必用女,神明若而聽之,不汲汲求仕之辭也。今天下非悔仕之時,而士大夫惕惕然有悔將小人之慮。子木昆弟,《小明》之所謂未仕者也,故曰“溫溫恭人,如集於木”。又曰“胡不相畏,不敬於天”。子木昆弟進而獻壽於孺人,歌《南陔》《白華》,退而詠《無將》《小明》之章以相勖也,孺人聞之,必將聽然燕喜,壽觴舉而慈顏和。天下之能壽其親者,其有如此者乎?子木昆弟從遊於餘,學古之道者也。餘故舉聖賢《小雅》守身事親之道以告之。生辰爲壽之常詞,置不復道雲。
(寶應李侯壽燕序)
招遠李侯舉進士,爲寶應宰,期年而政成。於是江都令闕,侯兼攝江都篆。臺使者以江都附郭雄緊,請移侯於江都。而寶應之士民,皇皇乎惟恐其失之也。侯始至之日,奉其母夫人以俱,至是則就養於江都。六月之某日,爲侯之誕辰,寶應之人相宰具羊酒,舟車百里,相屬於道,爲侯稱賀,而因以上壽於太夫人。年家子李生黼臣屬餘爲祝嘏之辭。
侯之父憲副公,兄弟同舉南宮,皆以道德方聞,有聞於時。侯積習名教,母夫人身爲母師,以匕箸課平反。故侯之治邑,廉辨慈惠,人以爲衆人之母,而尤推本於太夫人之內教。詠歌而頌祝之,固其宜也。《詩》不云乎:“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又曰:“魯侯燕喜,令妻壽母。”古之君子,爲民父母,憂喜相關,而燕饗相報,上下之間如此其歡然也。今之世,吏虐使其民,民疾視其上。賦役重煩,徵發促數,慮嘆呻,自上而下,蹙蹙然如不終日。安所得餘生暇日,而修公堂燕喜之樂耶?李侯之得此於今日也,斯已難矣。居今之世,而公堂之上,觥籌交錯,笑語卒獲,彬彬然有朋酒羔羊之風,斯其爲世道之慶,亦可書也已。唐上元三年,楚州刺史崔亻先獻定國寶玉十三枚,雲楚州寺尼真如恍惚上升,天帝授以十三寶,曰中國有災,宜以第二寶鎮之。遂改元寶應。國家方全盛,非有唐中葉之比。而戎羯之禍,近於安、史。侯爲令在上元獲寶之地,所以爲聖主獻者,視崔亻先云何?傳曰:得賢爲寶。上元之鎮國者以第二寶,殆不如今日之有第一寶也。太夫人母師之教,自一邑及天下。上帝臨汝,萬壽無疆,又豈楚州尼之恍惚見帝者可同日而語耶?李生以吾言將之,可以侑一觴矣。
(《吳白雪遺集》引)
萬曆中,竟陵吳白雪爲吳興守,掘地得石於郡齋茂樹下,爲元豐時物,鐫“玉┺”二字,最奇古。退公之暇,摩娑竟日。去官無長物,攜之以行。吳興至今稱風流太守,有杜牧之、蘇子瞻之餘韻。其後婁遷,備兵佐寧夏軍,用胡僧招降銀、定,出平虜塞,登撫夷臺,虜羅拜帳下,進名馬數千蹄,命畫工作《銀定歸款圖》,爲詩記之。杜牧之好論兵,注孫武書,自謂因而用之,如盤中走丸,而不得一試以死。吳公視牧之,可以雄矣。餘最愛吳興山水,嘗與範東生、程孟陽再泛夾山漾,詠歐陽公“吳興水晶宮,樓閣在寒鑑”之句。倚擢扣舷,徘徊不忍別。今讀白雪遺集,吳興山水,輕清寒碧,恍忽在卷帙中。楚人之文,以豪放跌宕爲主,而吳公獨不然。豈文章山水,故有宿緣,吳公之風流,故當與牧之、子瞻長留於峴山、水間,而斯文爲之魄兆耶?公之子孝廉既閒,訪餘山中,奉其遺文乞敘,爲書其篇首如此。
(《陸鯤庭文集》引)
武林陸鯤庭進士,沿襲家學,昆弟兢爽,鸞停鵠峙,掉鞅文場。鯤庭先舉南宮,遂得肆力於文章,後先數萬言,縱橫下上,舉世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本朝浙中人才,莫先於於庭益、王伯安。己巳北狩,則庭益柱定遷之議;威武南巡,則伯安建廓清之烈。兩公之文具在,大抵明白正大,光明俊偉,如三光之燭幽,如五穀之療飢。何嘗如後之人尋行數墨,祭獺點鬼,以剽賊鬥儷爲能事哉?鯤庭之文,取材博,抒意遠,籌策安危,激勸忠義,其光熊熊然,其文然。蓋有意爲庭益、伯安之文,而非近代之文也。頃者奴寇交訌,南北間阻。士大夫相向輒攢眉ソ手,有無人之嘆。夫所謂士大夫者,皆國家之人也。平居持利祿,養聲勢,豈不項背相望。一旦緩急,則曰無人。不知其自視鬚眉面目,果何等耶?廷益、伯安,亦猶人耳,果有四目兩口三頭八臂耶?鯤庭知廷益、伯安之文,則當爲廷益、伯安之人。敵王愾而雪國恤,橫豎側出,自附於兩公之後,吾深有望焉。鯤庭祥琴不遠,將出而謀國,餘爲敘其文以勉之,庶幾鄒長倩之所以遺公孫次卿者。若繞朝之贈士會,曰子無謂秦無人,則非餘之所敢也。
(《南征吟小》引)
睢陽袁伯應,以名臣之子,牽絲郎署,負文武大略,博雅好古,散華落藻,軒問俗,戎車出塞,山水登臨,友朋談燕,攬採風物,伸寫情性,所至必有詩。而其詩高華鴻菀,蒼老沈鬱,亦與境而俱變。當其督餉遼左,歷覽關塞,指顧毳幕,籌策表餌,欲以尺組系單于,故其詩縱橫頓挫,若田僧超臨陣作《壯士歌》,使人有車馳馬驟、投石橫草之思。已而休沐里居,捍禦孤城,扌耆拄強寇,主憂臣辱,以四郊多壘爲恥,故其詩悽清悄厲,若劉越石登樓長嘯,使人有云深月近,裹創飲血之恐。至其榷關南國,登車奉使,江南佳麗之地,風聲文物,與其才情互相映帶,而羽書之旁午,民力之凋敝,持籌蒿目,又迸逼於胸中。故其爲詩曲而中,婉而多風,古人感懷諷諭纏綿惻愴之致,往往交驚雜作。
語曰:登高能賦,可爲大夫。其伯應之謂乎?榷政告竣,頌聲塞途。關中警急,秉鉞者急需戡定之才。君且奉簡書,驅車以往,則其詩當益雄。昔杜子美天寶入蜀,思秦中之盛而痛其陷沒,《秋興》諸篇,至今令人流涕。今長安關河四塞,自古帝王之州,一旦爲蟻賊殘破,伯應之憂憤,視子美又何如?韓退之從裴晉公蔡州歸,師次潼關,有“日出潼關四面開,相公親破蔡州回”之句。古人文士,鹹爲吐氣。上方臨遣授鉞,如晉公故事,伯應其將有雄篇麗句,繼退之而作乎?餘將Г筆以和焉。
(《純師集》序)
太末餘子式如,矯志學古,采緝古人之文,自東周至南宋,凡十二卷。其撰集之法,取衷於西山、疊山、迂齋三君子,以考鏡古今政治,興亡得失,崇獎忠孝,激勸志義爲指要。而風雲月露,留連光景之作,皆不與焉。夫文章者,天地之元氣也。忠臣志士之文章,與日月爭光,與天地俱磨滅。然其出也,往往在陽九百六、淪亡顛覆之時。宇宙偏之運,與人心憤盈之氣,相與軋磨薄射,而忠臣志士之文章出焉。有戰國之亂,則有屈原之《楚詞》;有三國之亂,則有諸葛武侯之《出師表》;有南北宋、金、元之亂,則有李伯紀之奏議、文履善之《指南集》。忠臣志士之氣日昌,文章之流傳者,使小夫婦孺俳優走卒,皆爲之徘徊吟咀,欷感泣。而夷考其時,君父爲何人,天下國家之事爲何如?嗚呼!尚忍言之哉!《詩》不云乎:“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又不云乎:“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序曰:召康公戒成王,言求賢用吉士也。《假樂》曰嘉,《洞酌》《卷阿》曰戒,過此而《民勞》《板》《蕩》之什作矣。此亦餘子之所以撫卷而三嘆者也。
(孫子長詩引)
本朝吳中之詩,一盛於高、楊,再盛於沈、唐,士多翕清ゑ鮮,得山川鉤綿秀絕之氣。然往往好隨俗尚同,不能踔厲特出,亦土風使然也。徐昌,江左之逸才也。一見李獻吉,陽浮慕之,幾欲北面,至今爲諸傖口實。皇甫子循歌詩婉麗,晚年盛稱嘉靖七子,非中心好之,屈折於其聲光氣焰耳。邇來吳聲不競,南辱於楚。蒼蠅之聲,發於蚯蚓之竅,比屋而是。求所謂長江廣流,綿綿徐遊者,未之有也。夫聲音之道,與元氣變化。木客之清吟,幽獨之隱壁,非不幽清悽愴也,向令被之絃歌,奏之於通都大邑,令子野、季札之倫,側耳而聽之,其以爲何如哉?
裏中孫子長,刻其詩數百篇,名《雪屋集》,含咀宮商,組唐緯宋,緣情匠意,而不屑爲今日之吳聲,可謂踔厲特出者也。昔吾吳吳文定公爲舉子時,已有詞賦名。天上玉堂之詩,流傳館閣,李文正以爲美譚。子長之年,少於文定,其詩篇流傳尤蚤。餘老且廢,不能爲子長長價,姑引其端以告於世之爲文正者。
(馮已蒼詩序)
吾黨馮生已蒼,早謝舉子業,枕經藉史,肆志千古。其爲學尤專於詩,其治詩尤長於搜討遺佚,編削訛繆。一言之錯互,一字之異同,必進而抉其遁隱,辨其根核。當其朽編斷簡,紛披狼藉,魯魚點定,青丹勾抹,夢夢然若未視也,倀倀然若有求而弗得也。
已而疑滯通,膠午釋,忽然而睡,煥然而興,若逐寇者之得首虜也,若案盜者之獲贓證也。蓋本朝之論詩,所推專門肉譜,無如楊用修。已蒼獨能抉レ其春駁,曰此僞撰也,曰此假託也,鑿鑿乎有所援據,而疏通證明其所以然。雖用修復起,不能自解免也。若近世之《詩歸》,錯解別字,一一舉正。賓筵客座,辨論鋒起,援古證今,矯尾厲角,自以爲馮氏一家之學,論者無以難也。已蒼顧不鄙餘,而以其詩卷請敘。孟子不云乎:“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又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餘以爲此學詩之法也。抒山之言曰:“取由我衷,得若神表。”文外之旨,但見情性,不睹文字,嚴羽卿以禪喻詩,歸之妙悟,此非所謂自得者乎?說約者乎?深造也,詳說也,則登山之蹊,渡水之筏也。“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別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女師”,得之者妙無二門,失之者邈若千里。此下學之徑術,妙悟之指歸也。荀卿曰:“誦數以貫之,思索以通之,爲其人以處之,除其害者以持養之。”以是學詩也,其幾矣乎?已蒼之詩行世,必有讀其詩而知其學者,於以箴砭俗學,流別風雅,其必有取於此矣。餘之爲序,非以張已蒼,亦以爲學詩者告也。
初學集卷四十一
○記(一)
(高陽孫氏闔門忠孝記)
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十日,奴酋兵陷高陽,故少師大學士孫公死之。公之子五人孫六人與從子孫八人皆死,婦女童稚爭先就義者三十餘人。公御其子姓嚴,諸子皆被服儒素,鏃礪文行。二郎壬子舉人釒,四郎秀才釒含,五郎尚寶司丞鑰尤奇偉,短衣匹馬,更侍關門,善騎射,曉兵事。兄弟相期許,願以橫磨大劍馳騖黑山、白水之間。諸孫皆岐嶷,嶄然露頭角,落筆萬言,非凡兒也。城陷之日,五郎解裘血戰,手刃數奴,奴得而臠之城下。二郎戰敗被執,奴逼降,徒跣牽曳,荊棘蔟足心,叢刺矗出跗上,斫兩臂,扌甚其胸,終不屈而死。二郎子中書舍人之沆、秀才之滂皆死之。滂刃出腰膂,創甚,伏地把搔,鐫平其額鼻而死。三郎鈐之子秀才之氵景,被執,誑奴曰:“引我之圈頭,得見宰相,以金帛予汝。”奴曳至老營,見公方踞坐罵奴,拜而起,即ソ手罵曰:“我得見老爺足矣,寧有金帛予汝!曷不速殺我?”奴材揮刃,首砰然墮於前。公嘆曰:“真我家孫子也。”四郎子尚寶司丞之潔,自河間反馬歸,力戰,奴刃劈其腦,斷其喉,矢穴腹,貫背而出。執五郎之子之,使餵馬,不肯,沸湯沃頭面,糜爛而死。六郎鈰、七郎鎬皆戰城下死。而四郎被重傷,臥積屍中,僮侯果自任丘逃歸見之,脅中三矢,鏃深不可拔,口張不言,微舉手揮果令去。果脫故衣裹之,負歸城南莊,覓水半瓢灌之,氣上而絕。果以十四日得公屍於圈頭橋,告高奄,以其喪歸。以次行求諸子孫屍,乞於親戚,松棺柳た,斂以粗布。而五郎七郎屍卒不可得。於是太監起潛奏疏:輔臣承宗子孫男婦內外親口皆死,止逃一六歲孫及其母。上惻然念慘及闔門,首命優恤,而薛國觀當國,遂格其事。
或曰:“高陽令雷覺民,國觀之私人也。黠而貪,盡逐公所畜守城材官壯士,克其餉以輸國觀。城陷,逃匿國觀所。公長孫錦衣之氵芳詣闕籲天,語侵縣令,以此逢國觀之怒。”或曰:“國觀仇正人君子也,仇公之徇國而死奴也,非爲縣令也。”昔卞死蘇峻之難,二子相隨赴賊,尚書郎弘訥重議,以謂許男疾終,猶蒙二等之贈,伏節國難,父子並命,賞疑從重,況在不疑。於是得改贈,諡曰忠貞,祠以太牢,贈世子散騎侍郎,弟於奉車都尉。公之勳勞懋於濟陰,子孫就義,衆於、於,聖朝崇獎忠孝,超邁典午,而上無始興之愍恤,下無弘訥之駁議,此可爲痛哭者也。奴之陷河西也,公在樞部,請贈恤監軍高邦佐、副將羅一貴與張銓、何廷魁,並立廟京師。邦佐之僕高永爲主死義,並恤之,以風示天下。今公不得比於邦佐、一貴,公之子孫不得比於邦佐之僕,何其亻真也!人言奴恨公恢遼土,復四城,柱款議。城陷之日,必欲夷其家門,滅其種族。國觀非奴也,亦攘臂而助之。嗚呼!助天爲虐,不祥。助天爲虐者,奴也;助奴爲虐者,國觀也。國觀誅,奴孽其將不久!爲之記以待焉。崇禎十五年中秋日虞山錢謙益記。
(應天巡撫軍門軍器庫記)
今天子初即位,遼左方有事。新城王公以太僕寺少卿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出撫應天。人或謂公:“公今可以無憂遼矣。”公曰:“不然。遼之憂不在一隅,象恆不佞,竊以謂中外文武將吏人人以遼爲事,而後遼事可辦也。身雖在東南,其敢忘遼事乎?”公既受事,飭戒吏士,申明號令,恤民隱,搜軍實,修城隍,治樓櫓,寇盜,詰奸宄。大江以南,所部肅然。蒐括帑藏,得羨餘二萬金,輸之遼左。簡選壯士,教束伍行陣之法。造營房,立寢廬,又建軍器庫若干間,貯所造兵刃火器之屬。營舍完固,甲仗堅好,軍容整暇,鼓角ん亮。吳趨之裏,儼然如衝邊重鎮。援遼之師,將悍而卒驕,過城下,知公有備,逡巡引去。閭左奸民,陰懷異志,與江海大盜,鉤連爲變,鹹相率首服,東南得晏然無事。而公遂以勞瘁得病,病且不起,易簀之夕,口喃喃數問遼事如何?關門守禦如何?於乎!人知公之勤事,而不知公之死事;人知公之死於吳,而未必知公之死於遼也。
餘嘗觀唐孫樵《書褒城驛壁》,以謂舉今州縣皆驛也,未嘗不嘆息於其言。雖然,樵之所云者,州縣而已。今之高牙大纛,專制一方者,其官如古之連率節鎮,而其所爲能事者,位署案牘,請謝賓客,遊光揚聲,拜除如流,其不或如唐之州縣者無幾也。其有忘身殉國如王公者,則又盡瘁以死,而不得雍容揖讓,躋九列而登三事。則世之驛傳其官者,其必以王公爲戒矣。褒城之壁,可勝志乎?爲說者曰:周文襄撫江南二十有二年,得以安位而行其志。今久任之法不行,促數更易,其驛傳其官宜也。《左傳》載魯叔孫昭子居一日必葺其牆屋,去之如始至。嗚呼!朝廷之大官,方鎮之重任,其不得比於昭子之旅舍耶?士君子居官,即旦暮,與迴翔閱歷等耳,又可以久近異意耶?王公在江南,後先僅二年爾。天啓四年,歲在甲子,常熟錢謙益記。
(福建布政司修造記(代福清公))
泰昌元年十一月,福建布政司火,自堂庫廳舍,以至於步廊皆毀。天啓元年二月,始撤而新之。堂皇靚深,庫藏堅厚,規摹高廣,皆逾於舊。自某月甲子始事,至某月甲子落成。初,火作及於庫左,布政使沈公命陳兵警備,以捍國人毋闌入救火,救火者抵罪。火既息,命府人庫人,簡汰瓦礫,取藏金於煨燼之中,使攻金之工,熔而出之。藏金無恙,而溢於舊額者凡三千餘兩,遂以爲興造之費。凡木石瓦甓之直,皆先給其半。量工命日,視其舊而加羨焉。工爭赴功,民不知役。初估費以萬計,及其成也,不出於府藏之餘金。此邦之人,驚而相告,以謂是役也,役鉅而不疲,用艱而不匱,災不能害,時不能詘,殆天之相之,非人力也。宜託之文章,以紀成事,垂之永久。
古之爲政者,水旱兇災兵火之患,皆有其備。然必得其人,而後備可舉也。昔者鄭之火也,子產命出宗┙府庫,各儆其事。今庫不戒於火,興作繕修,旬月而畢舉。閩之火政,於是乎庶子產矣。遼之兵,猶閩之火也。河東西之奔潰,魚爛而亡。迄今張目顧視,莫敢議興復焉。豈事利害成壞殊歟?抑天道使然歟?噫!使世之治遼者如閩之治火,而遼亡之後,猶畫遼於堵牆之上,如諸公之於此役也,我知夫害可以利,壞可以成,而天道可以無問也。遼之禍烈於火,而治遼者坐視遼燼,祖宗二百餘年之封疆,曾不若藩司之棟宇。嗚呼!天下之事,豈不以其人與?予此邦之人也,方幸締構之成,而又有亡遼之憂,因記斯役也三致嘆焉。其不特以著其成,亦庸以告世之君子,沈公名某,後沈公而蕆其事者,閔公某、遊公某。其僚屬贊助,具在碑陰。
(蘇州府修學記)
蘇郡之學,肇自范文正公,規摹宏麗,甲於東南。厥後廢興不一,天啓迄今二十年,再修而再圮。啓聖之祠,委諸草莽。六經之閣,鞠爲馬肆。明倫堂傾斜技撐,凜然欲壓。司理平湖倪君,朔望瞻謁,周視而嘆曰:“吾何忍坐視學宮之廢,安得精強廉辨之士,爲我仔肩是役者乎?”熟視諸生王一經曰:“無以逾子。”一經再拜受命,乃約胄子諸生之賢者周茂蘭、吳、朱壽陽、徐樹丕等,勾會計庸,不以一錢經胥史手,消功單賄,則三千金可辦也。以復於倪君。倪君曰:“諾。”盡捐其贖鍰以應。而後先開府巡方諸公暨郡邑之長,皆有助。經始於庚辰夏四月,凡五月而告成。祠廟矗然,樓閣翼然,堂宇巋然。締構堅攵,彤髹駁蔚。乃八月既望,太守陳君暨倪君行釋菜禮於啓聖祠,子弟駿奔,耋老嘆嗟。禮成而退,郡之孝秀數十人踵門而請曰:“願有記也,以無忘倪君之功。”予少遊於斯學,今雖退廢,亦猶學之老博士弟子也,其何敢辭?
予聞之也,古者井田之制既定,裏有序而鄉有庠。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其有秀異者,移鄉學於庠序,移國學於少學。諸侯歲貢少學之異者於天子,學於大學,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則別之以射,然後爵命焉。此書所謂侯以明之,時而之,承之庸之者也。中年考較,命國之右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左,左移之右。又不變則移之郊,移之遂,屏之遠方。此所謂撻以記之,否則威之者也。先王之治天下,正德利用厚生廉讓生而爭訟息者,養之教之而已。春令出民,里胥坐於右塾,鄰長坐於左塾。冬民畢入,婦人相從,夜績歌詠,餘子在序室。民之在野在邑,無非學也,無非教也。出學而不帥教者,入學而不變者,則有撻記移屏之刑。於是乎制五刑而聽其訟。繇此觀之,學之所棄,刑之所收也。未有不先學而後刑者也。論於鄉,升之司徒,升之學,升諸司馬,而後告於王。士之論定而任官者,如此其衆也,則其不帥教不變而移且屏焉者或寡矣,則是學之用長而刑之用短也。亂政者殺,疑衆者殺,四誅者不以聽,何其嚴也!獄成而告於王三,又然後制刑。三讓而罰,三罰而恥,諸嘉石歸於圜土,桁楊梏,無非學也,無非教也。則是學之意常勝刑,而刑之意常不勝學也。豈惟是哉?鄉射恆於斯,受成恆於斯,詩不云乎:“矯矯虎臣,在泮獻馘。”張仲以孝友處內,方叔以征伐處外,亦皆鄉人之子弟,繇俊秀而升論者也。人主思將帥之臣,則於學乎取之。學興而文武之道兼舉矣。三代以降,秦以吏爲師,漢以經爲師,唐人重詞賦,宋人重製科。豈無崇儒勸學之主,而不知先王所以教化之意,法律之家與詩書爭馳,將帥之科與文學並設,教與刑爲二,文與武爲二,成周之盛治,豈復可幾於後世哉!聖天子廣厲學官,崇獎經術,慨然思見豐芑《或樸》之盛,而蘇學之復興,實惟其時。倪君,刑官也,顧獨以學校興復爲己任,可不謂知所先後哉?居今之世,奸邪並生,則思擊斷之吏;奴寇交訌,則思爪牙之士。然吾以爲學興而可以兼舉者,誠有見於先王教化之原,明主圖治之意也。昔者范文正公天章條列,首以興學取士先德行爲言。其守邊也,所至賊不敢犯,西人以謂胸中有數萬甲兵。吾鄉之士遊是學也,以文正爲師,出而用世,爲孝友征伐之臣,斯亦可矣。居文正之鄉,遊文正之學,不愧爲文正之鄉人子弟,三代以下,人才風俗,一變而至於道也,將自今日始。可不勉哉?予故徇諸生之請,書倪君之績,因道先王之學政,及所望於今者,使歸而刻石焉。崇禎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虞山錢謙益記。
(景寧縣改建儒學記)
景寧縣之有儒學,景泰三年置縣時,兵部尚書孫公原貞所創也。地在縣治之西北,因僧寺改創。成化六年,知縣林育加葺大成殿、東齋、泮橋。二十一年,知縣高政增建西齋、後堂。地勢逼陋,三面皆荒冢。文廟講堂,亻面背不合。星門兩掖逼民舍。學門東出委巷中。正德壬申,知縣林亻桀,闢門於震方。自隆慶壬申,以逮萬曆癸未,知縣陳嚴之、林喬松、姜師閔修葺略備。然而面勢渙散,像設黯淡,士氣窳惰,而科名寥落,若與宮宅地形之說相葉應焉。宣城徐君日隆爲令之期年,政清民肅,百廢具興。建麗譙,樹講堂,山城下邑,煥然改觀。謁廟下,周視嗟諮,喟然而嘆曰:“茲地之不足以宅吾先師久矣,與其修治也,不如改作。”乃相地於縣治之西而遷焉。捐俸錢,搜贖鍰,量工命日,庶民子來。經始於崇禎十四年之二月,越二月訖工。四月朔日,迎先師像於郊外,用釋奠禮告成。廟後枕乙山,前朝辛峯,左右翼然,若趨若拱,溪水回合,繇右掖左匯泮池。桂山如屏,鶴溪如帶,觚棱幹雲,丹耀日。諸弟子員釋菜而退,講讀飲射,聚觀太息,以謂徐君之卜遷也勇,其作事也敏,傭工惟時,役不告勞,作貌顯嚴,若有鬼神佑助,不可以不記也。
予惟廟學之設,所以教國之子弟,使之以瞻以儀,有所觀感而興起也。景寧之爲邑,分自青田。劉文成奮乎青田,橋褐爲帝者師,夫獨非國之子弟乎哉?文成憤元政紊亂,盜賊賄賂公行,至欲感概自裁。及其參石抹軍事,與婺州諸將士,角逐於衝車飛矢之間,自誓爲元之遺民,沒身而已矣。一旦風雲玄感,致命懷節,觸迕權奸,之死不悔。世之傳文成者,以爲出鬼入神,乘風雲而御六氣。不知其希聖希賢,凜然忠孝人也。文成少授《春秋》經義,至今在人口。繇文成之忠孝,溯其學問之原本,則先聖教人之指意,可知已矣。故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經》。儒者所童而習之者也。爲臣則忠,爲子則孝,用以謀王斷國,則可以成變化而行鬼神。繇文成之學,以溯於先聖先師,一而已矣。景寧之人士,遊於斯學,有所觀感而興起焉,師文成而可矣。今天下虜寇交訌,王師在野,得文成一二輩,庶可以慰天子拊髀之思,其當自文成之鄉人始。《詩》不云乎:“在泮獻馘。”徐君之修廟學也,韓子之所謂爲政知所先後,可歌也已。是年六月朔日記。
(忄詹歸閣記)
故南京太僕寺少卿慈馮公,少時讀書城東,攬採江山之勝,每誦謝康樂“清暉能娛人,遊子忄詹忘歸”之句,顧而嘆曰:“異時有買山錢數緡,爲閣於此,署之曰忄詹歸,與通人高士讀書飲酒其中,可以樂而忘死矣。”舉進士,由刑部郎出守襄陽。稅監陳鳳橫甚,縛其參隨斃之獄,神廟弗罪也。然疏公名於御屏,九年不得遷。於是移病歸裏,訓二子讀書者十年。二子者,長元,次元飆,後先舉進士,世以配大小馮君者也。光廟御極,起南京光祿寺少卿,逾年,遷太僕,又逾年而卒。公性好登涉,宦遊所至,與山水有緣。守襄多暇,角巾布袍,命駕獨往,搜得謝巖於廁溷中,嘯詠竟日,吏人持案牘就判。分司南滁,官舍在琴臺之畔,壺觴賓客,往往如醉翁所云。中年裏居,過城東釣遊故地,留連不忍去。久宦減產,不能庀一閣。每與故人談宴,未嘗不以爲嘆,亦聽然自喜也。公沒而滁人思之,立祀於醉翁之旁。寺右有閣數楹,追公之墜言樹之,眉曰忄詹歸,庶幾公魂魄猶來此也。公沒之十八年,小馮君復守太僕。父子同官,清德相望,人以爲美談。拜公之遺像,退而徙倚斯閣,欣慨交集,泣涕沾衣,詒書告予曰:願有記也。
嗟乎!山川閱人,人亦閱山川也。峴山之所以名者,羊叔子之淚,杜徵南之碑也;滁山之所以名者,韋左司之詩,歐陽公之酒也。今滁之有斯閣也,又將與公垂之北樓,衛公之東齋,並峙于山高水清之間。滁閱公耶?公閱滁耶?公仕宦三十年,力不能庀一閣。今茲之翼然於滁者,視世之井麗譙,齊雲而棲霞者,果孰爲壯麗而久長耶?人世功名富貴,一寅而失之,如浮雲之變滅,其可與山川相倚薄者,清名與盛德而已。登斯閣也,其可以慨然而□思已矣。昔張無盡遊琅琊寺,作《四賢堂詩》,仰二曾、王、歐之風流,欲招東坡作客,以配六一。今觀於馮公父子間,典刑人物,故知不外求而足也。刻之石以俟之。公諱若愚,字大成,舉萬曆壬辰進士。崇禎十四年十月晦日。虞山錢謙益記。
(徐州建保我亭記)
嘉興朱子夢弼,司教徐州,以書述徐人之言,而來告曰:“戲馬臺之左,南望雲龍山,有亭翼然,顏曰保我。徐人爲戶部分司郎中韓君作也。君之保我徐三年矣。徐方氵存飢,畿南山東之流移,渡河而南,與饑民逼處。君爲食以食餓,給錢以散遣,居者行者,部分肅然。流寇警急,南山盜剋日爲變。集保甲千人,夜據山城,盜聞風散去。徐之民,飢不道堇,寇不內潰,君之力也。署徐淮兵道篆,不以傳遽爲解,巡雉堞,籍丁壯,設炮石,修羊馬牆,懸金以教射手,開十石弓,引滿破的,一軍叫呼相賀。土寇孽東郊,從數十騎搜其伏,獲二酋以歸,汗淫淫被馬鞍也。礦賊袁某東犯,分撥嬰城,城外布營犄角,敗之於郝家集,斬酋三首,賊退,折抵城南五十里桃山,馬步二萬有奇,君身自督陣,敗賊於中停廟,殺二百餘人,拔營遁去。移師擊蕭寇王六魁,搗其巢,僅以身免。三戰皆大捷,賊不敢左足窺徐,君之力也。日者賊乘勝入雒,城闕煨燼,閭閻塗炭,微君,徐之不爲兩河者幾希。徐之大夫士庶,歡舞僦功,以有斯亭,婦女脫簪珥,兒童懷磚塹,鹹謂我公保我之功,不可泯也。假辭以志之,庶君之名,與斯亭俱不朽,敢具以請焉。”
予惟徐之爲州,自楚、漢以來爲名鎮。宋元豐中,蘇子瞻上書論其形險安危爲最切。今天下方有事,兩河間寇賊蜂起,則徐當復爲重鎮。韓君起郎署,司倉庾,無城池士馬之寄,而能以全力保徐,屹爲金湯,其功尤可尚也。傳曰:勇夫重閉。浹辰之間,而楚克其三都,無備也。夫無備則襄、雒之兩都會,以親藩節鉞守之而潰;有備則徐之一州,以郎署守之而固。然則韓君之功其可泯,而斯亭其可以不作乎?登斯亭也,西北望芒碭,劉季、朱三之榆猶在也;西俯白門樓,曹公之所縛呂布也,東南臨呂梁,吳明徹之所堰泗以灌徐也;又東眺泗水三城,高齊之所版築以扼陳也。落成置酒,登高賦詩,數百年英雄割據節鎮廢興之遺蹟,依亻希在焉。其能無慨然而思,悄然而恐矣乎!據要害,收豪傑,招利國之冶戶,籍飢寒強鷙之民,以捍大盜,蘇子瞻之建白於元豐者,舉行於今日,庶幾南北晏然,徐爲重鎮,而韓君保我之功,其有繼乎?書之以詒朱子,以復于徐之人,刻陷壁間。其不惟以旌韓之功,俾有官君子往來於斯者,鹹得以覽觀焉。韓君名昭宣,字次卿,少師蒲州公之孫,以任子爲郎,能世其家者也。
(錢湛如先生祠堂記)
嘉善錢湛如先生既歿之十五年,博士弟子員考文而徵行,謀祀先生於學宮,相與上其事於所司。所司皆報曰可。先生之子副使繼登、諸生繼振、舉人繼章,推先生遺志,固辭學宮之祀,請於郊外弦誦釣遊之地,別築祠堂,以妥先生之魂,以慰其鄉人之思。考成之日,邦君大夫,率其邑里秀民,胥會祠下,再拜奠幣,略如釋菜之儀。副使兄弟肅拜於後,莫敢 適 爲主禮也。禮成,既畢事,而來請文以記之。
予學《周禮》,考師儒之職,而知先王立教之意至深遠也。先王之世,一道德,同風俗,士之與於賓興入賢能之書而登於天府者,固已熟習於大司徒鄉三物之教,夫人而可以爲師儒矣。及其爲師氏保氏,三德六藝,不獨以教養國之貴遊子弟,而邦國之民亦與被焉。其教國子也,成均之法,掌於大司樂;其以賢得民,以道得民也,九兩之系,掌於太宰;其沒也有報焉。以爲樂祖,祭於瞽宗,則又春官宗伯之所司也。周之盛世,君道盛而師道亦統於君。及其衰也。吾夫子設教於洙、泗之間,蓋亦本師儒得民之職,而非敢以師道自貳於君也。師道之盛,於東漢,昌於河汾,師道盛而君道或幾乎熄矣。迨於宋,道學,儒林,分而爲二,道學盛而儒道亦幾乎熄矣。先王立教之本意,誰有明之者哉?先生之道,端粹而沖和,高明而博厚,其爲學以強學力行爲宗,其立身以孝友溫恭爲準,其教人以ウ修慎靜爲的。居家而鄉人式之,居官而兆人懷之,師儒之道備矣。不聚徒黨,不立壇,教不出於《詩》《書》,化不越於裏塾。師儒之名遜而不居,而況於道學乎!歿而辭瞽宗之祀,先生之道,光於身後矣。斯祀也立,門人世儒,來游來觀,於先王立教之意,其有所興起乎?師儒之道明,而儒林、道學將自二而歸於一,不獨爲俎豆之盛事而已也。武塘錢氏,自閣學、中丞、憲副三公以文學名世,羣從蔚起,昭回五色,上應慶霄,皆原本於先生。閣學之稱先生,以謂如沱、漢之發源於岷れ,今茲之祀,其亦先河後海之義歟?記曰:“釋奠必有合。”吾喜其於祀典有合也,於是本其意以告來者。
(復介石書院記)
故太僕寺卿伯剛顧公在諫垣,以言事謫居庸關外,久之,得還吳,卜居大石山下,爲樓于山之麓,以祀吳公子游。而宋著作信伯王公與其始祖原魯先生焉,顏之曰“介石書院”。濟南李攀龍爲之記。樓之上有云泉庵,庵僧司祠中香火,久而忘其故,棄三賢神主於牆角,將奄爲己有。太僕玄孫苓請於兵使者宋公,逐僧而復故祠額焉。既蕆事,而請予書之。
予惟佛氏之塔廟,與吾儒之祠宇,多託於名山巨石修竹茂樾之間,各有疆理,無相越也。天池之斥墓地,使千年之古剎,化爲昆明之劫灰,吾不忍以屋廬火書之論張之。大石之修先祠,使百年之俎豆,比於甘棠之憩茇,吾不敢以舍宅布地之緣蓋之,各成其是而已矣。登斯樓也,楹桷雕煥,燈火青熒,先賢之像設,儼然在焉。已而觀太僕之締構,寒泉釒從錚,如聆其清聲,修篁擊戛,如見其直節。俯仰徨,有不愾然而興起者乎?後之君子,其尚相與瞻仰而引之弗替也哉!若夫吳公之後,中吳之名賢多矣,何以獨祀著作?以其地則保之祠,著作故在震澤之鄉較,而陽山非其所也。攀龍之記,頗推論著作所以得配子游者,其言支離傅會,非予所知也。嘉苓之志,爲記其修復如此。崇禎辛巳十一月朔日,虞山錢謙益記。
初學集卷四十二
○記(二)
(重建青蓮寺碑)
高原法師昱公自蜀之蓬溪,不遠數千裏,遣其上首弟子真禪遺書謙益曰:縣治東南一百二十里,曰天池之山,其下有青蓮寺,唐武德中玄奘大師西逾劍閣,駐錫於此。池生青蓮,寺因以名。萬曆九年,地得碑,知其緣起者昱也。由宋紹興以迄勝國,壞成不一。洪武十年,起其廢於灌莽之中,蔚爲寶坊者,昱之始祖趙彥清也。成化二十六年,斥寺而新之,改建於震隅者,昱之高祖趙法清也。萬曆四十三年,昱自南都奉《大藏》還,謀建閣尊奉。有善土地相宅之術者,以謂寺在山足,不若移之於頂。山陟水旋,風氣茂密,於建立爲宜。我龜爰契,人謀葉從。於是建庋經之樓,以間計者五;拓置寺之基,以畝計者若干;買飯僧之田,以畝計者若干。其捐橐庀工者,昱之弟趙文清也。移大雄殿於經樓之前,棼迴帶,髹彤眩矚。觀音、韋兩殿,兩廡三門,庖氵階,繕治以次。其齊心助者,昱之侄趙承祥等也。寺既蕆事,念後先興復之因,與俗姓架構之力,皆不可以蕪滅,願爲我書其歲月,刊之好石,以圖永久。
餘爲諸生,晤昱公於海虞之破山寺,廣顙豐頤,具大人相,私心嚴事之。及觀其詮釋相宗諸典,鉤貫義學,レ抉遁隱,諸方推服,鹹以爲今之教魁也。公生於劍外,長於茲山,皆奘師過化之地。斷碑泐石,藏已久,而湧現於千載之後。其卒能遠紹慈恩之緒,殆非偶然者。出坐道場,則軍持漉囊,填咽講席;歸構法宇,則飛樓湧殿,示現人間。是固其行願使然,而奘師加被之力,下上千載,如屈信臂,蓋灼然不誣也。後之住山者,尚有以繼昱公之志,精研性相,了達一乘,庶幾慈恩翻譯之書,金輪鐵壁,屹峙來茲。茲寺之熾然建立者,亦比於毗盧樓閣,不隨劫而壞成也哉?予故爲之述其梗概,而系以銘。銘曰:
“廣漢之墟輿鬼精,蓬山涪水相帶縈。天池合沓列翠屏,池生蓮華應聖僧。聖僧往矣垂千齡,石蕖萎絕甘露零。斷碑暈蝕苔蘚青,光氣熊熊夜不扃。有大論師疏遺經,法幢再豎曲女城。神靈現符應徵,鬼神呵出青冥。陟岡溯澗宮地形,彈指平麓遷高京。千而萬礎如雲屯,長楣反宇棲列星。右手斷取左手檠,下移兜率人天驚。伽藍如的山如莖,{艹遐}葉駢蓋華髮榮。琅函寶笈臨玉繩,風幡月駕語鐸鈴。鼓魚更答時經行,宛如蓮華瓣中生。一華一瓣一化身,奘師應現皆圓成。蓮華鬱郁池水清,奘師授記如親承。玉華翻譯常光明,寶華樓閣無虧盈。我作銘詩唱一音,誓願歷劫續慧燈。南山青石比玉貞,磨以爲碑刻斯銘。
(龍樹庵記)
儒者文文起、姚孟長,吾郡之巋然者也。顧好從浮圖廣傳者遊。傳,太倉州沈氏子,學儒不成,去學賈;又不成,遂好學浮圖法,參雪浪、雲棲諸大和尚,棲止郡之華山寺。鳩集淨侶,翻閱大藏,披攘經營,若庀其家。未幾,華山有壤地之訟,僧徒驚怖欲散去,傳告哀於佛,去氏削髮,誓以死殉。凡三載,訟稍息,乃去而遊虎林、天目諸山,飯僧行腳,軌行堅苦。歸休於墓田丙舍,結廬以居,因斥之以事佛,齊衆所謂龍樹庵者也。吾觀佛之徒,其爲說,以謂山河大地,一切如幻。而其身之所寄,瓦盂錫杖,一飯一宿,即五山十剎,亦比之於逆旅傳遞而已。然其人往往以塔廟爲國土,以伽藍爲金湯,而效死以守之,身可殺而不可奪,若傳者何其固也?今之爲卿大夫者,身受國家疆圉之寄,而不難以戎索與虜。一旦喪師失地,日蹙國百里,拱手瞪目,彼此相顧視,所謂敗則死之,危則亡之者,其於浮圖何如也?夫浮圖之塔廟被四海,未嘗責任於一人,又非有高爵Ο賞勸誘於前,嚴刑殊死警戒於後也。而浮圖之效死以衛塔廟者時有,而卿大夫視疆圉之事若奕棋然。豈佛能以禍福語傾天下,而國家之賞罰,顧不足徇與?抑亦佛之徒棄氏毀服,祝除發毛,無妻子身名之紲羈,故其志桀然得信,而未可以責諸卿大夫與?嗚呼!此之不能而彼能焉,而又疾其能焉,而思以蓋之,曰彼浮屠也,彼之效死以居者,固忄堇而免於吾之廬者也。一旦有事,上不能謀,士弗能死,委而去之,國家之疆圉,曾不得比於浮圖之塔廟,而不以爲恥也。
文起、孟長,儒者也,不斥浮圖而與之遊也宜。傳治龍樹庵既成,文起以書屬餘曰:“庵未有記,傳具石請記,子其勿辭。”餘爲之記曰:“庵在吳城西白蓮涇南,右折半裏許,老樹拒門,如虯龍攫,因以名庵。構十方堂以養老病,畜池水以放生,立普門塔以厝維四衆,而文起書《金剛經》刻於塔上。經始於萬曆某年,凡若干年,以潰於成。是爲記。
(瑞光寺興造記)
餘十五六時,從吾先君之吳門,則主瑞光寺僧藍園遠公。迄今三十餘年,先君停舟解裝與遠公逄迎笑言之狀,顯顯然在心目間,每過寺門,輒泫然回車,不忍入也。遠公居寺之後禪院,每令一小沙彌導餘遊廢寺,殿堂蕭然,塔下榛蕪,不辨戚,廊廡漏穿,敗甓朽木,與像設相撐柱,有聲拉拉然。相與顧視促步以反。餘每思之,如宿昔之噩夢,尚爲心悸。又思此寺久已頹圮,不知今日又何如也?
崇禎辛未,友人張┆度以復寺來告曰:“寺僧竺實主之。”已而過餘曰:“公知我乎?即遠公院中小沙彌也。公於此寺有宿緣,幸爲我記之。”嗟乎!爲小沙彌導餘遊寺時,其長與案上下耳。今乃能夙夜經營,還寺舊觀,其所成就不苟如此。餘稍長於,束髮登朝,值兵興多壘之日,浮湛罪廢,一無以自效,其視爲可愧也。雖然,之主斯寺,二十年所矣。二十年之中,相之拜者幾人?將之遣者幾人?督撫大吏易置者幾人?當其築堤推轂,富貴ピ赫,視夫祝髮壞服、麻鞋露肘之徒,不啻一毫毛,然其卒能無愧之者幾人也?蓋嘗論之,浮屠之爲其塔廟,猶士大夫之謀人軍師國邑也。浮屠以其塔廟爲己,而不以其塔廟爲己之塔廟。以其塔廟爲己,故捍護之不啻頭目,而庀治之不惜腦髓;不以其塔廟爲己之塔廟,故一錢之入,不私其囊篋,畢世之計,不及其子孫。二者士大夫所遠不及也,斯所以愧與?報應因果之說,儒者所不道。然吾觀富貴ピ赫者,未幾而囊金櫝帛,棄擲道路,遺腐骨,狼籍烏鳶,視浮屠之四衆瞻仰,粥魚齋鼓,安隱高閒者,所得孰多?嗚呼!士大夫之於浮屠,不獨思愧也,豈亦可以知懼矣乎?以之賢,能勞身捐軀以爲其塔廟,其有取於餘言也,豈徒欲以誇大其能事邪?予故推廣其意,以告於世之君子。而予既無用於世,粥魚齋鼓之間,他日將從而老,姑書是以志餘之愧焉。寺建於吳赤烏,其興廢載在郡志。之興造,經始於萬曆某年,天啓甲子造七佛閣於佛殿之北,崇禎己巳修天寧塔,凡若干級,募飯僧田若干畝。寒灰奇公自楚來駐錫,而崑山王在公孟夙以宰官入道,皆助唱緣,克有終始。崇禎壬申五月,常熟錢某爲之記。
(杭州黃鶴山重建永慶寺記)
杭州府治之東北六十五里,有山曰黃鶴,高百餘丈,與皋亭山離立,而俗呼爲皋亭之黃鶴峯,以兩山皆從天目蜿東來,嶧而非屬故也。山之陰有佛日寺,宋明教嵩禪師卓錫之所。安隱一濂慎公謀於祭酒馮公夢禎,圖興復之不果,乃得永慶寺故址于山之陽。永慶寺者,唐清泰二年創自吳越,名湧泉院。宋建炎中重建,賜今額。其後以元兵毀,而慎公行求得之,遂以興復爲己任。里人郎、鄭鶴買地構禪堂五間,僧如艮、廣德、廣斌等裒衣盂之羨,建佛殿五間。而真寂院聞谷印公以雲棲大弟子激揚別傳之指,慎公敦請蒞焉,不起於座而道風演迤,緇素坌集。慎公厭世而去,其徒衆遵遺命,以院爲十方,不用甲乙次相授,請一江湘公主之。而大麓等力爲助,於是彌勒前殿,兩廡僧寮,次第告成。印公與慧文制公,相與經畫,寺之軌範始定。禪堂以棲衆縛禪,佛殿以結侶唸佛。限以崇墉,繚以修廊。佛聲浩浩,則樂邦湧現;禪版肅然,則祖燈輝映。雖五山十剎,號選佛之場者,其清嚴精進,未有逾此者也。王子宇春,與諸上人共襄斯舉,歸而述其意,徵余文以記之。
嗟乎!禪與淨土,開遮歷然,唯以一事,考諸近代,楚石,禪門尊宿也,而有西齋淨土之詠;雲棲,唸佛導師也,而有闡關策進之編。未嘗不水乳相合也。世之學者,妄生分別,或相爲鬥諍,或曲爲調人,倀倀然莫知所適從久矣。印公有憂之,既唱單提之宗,而復顯雙修之範。以其締構言之,前殿後堂,規矩重疊,出自一門,示門庭之不可離而二也。周垣夾廊,鍾魚交互,邈不相及,示旅途之不可混而一也。借事以顯理,因權而著實,亦可謂深切著明也矣。寺之事甫竣,印公飄然遠去,使人想見其高風於屬山湧泉之間。而濂公、湘公,宿德巋然,後先擔荷,皆末法中所希有者。餘故樂爲之記,詳其興復之因,庶來者得以考焉。若夫印公輩行願機緣,默相感召,盡未來際,必有龍泉蹴踏,相繼爲人天眼目者,固不繫於樓閣之成壞,而亦非區區世諦文字可得而記也。寺今名龍居庵,亦曰永慶禪院,予從其舊稱永慶寺雲。
(武林重修報國院記)
先是紹覺法師居土橋之蓮居庵,四方學徒至,往往擔簦裹飯,僦邑屋以居。仁慈慧公聽講之暇,喟然嘆曰:“武林故都會之地,方袍圓頂之流,渡濤江,越南海者,軍持漉囊,往來如織,顧不得一茅蓋頭,風餐露宿,憧憧爲旅人窮子,豈吾儕出世爲人之能事乎?”宋紹興間,故有報國院,介清泰、慶春兩門之間,其遺址去蓮居數里而近,遂發願修復,以爲接衆之地。湛然禪師爲文唱導,諸方響應,淨財雲湧。逾年,佛殿禪堂告成。又三年,桑園菜畦,飯僧之田,養老之室,無不以次庀治。是役也,不煩鼓,不飾竿牘,僧衆助者什九,而善信佈施者什一。慧公曰:“吾藉諸佛之力,仗十方之緣,以有斯院也。久之環而自私,長子孫而營利養焉,其可乎?吾聞之,佛法付囑國王大臣,吾得宰官之外護者,爲文證明之,以垂於久遠,其可以無患?”於是介嚴子印持款門以請於餘。餘方有母之喪,逡巡久之。則使其徒曰圓福者,徒步搏顙,祈必得余文乃去。而嚴子助之請益力。餘乃執筆以記之,而復于慧公曰:
嗚呼!雲棲逝而淨業微,紹覺亡而講席,魔外交作,而盲禪盛行,未有盛於此時者也。子之作是院也,緣起於紹覺,而淵源於雲棲,其因地不可謂不正矣。其在今日,盍亦思以扶其衰而稽其敝乎?今之禪,非禪也,公案而已矣,棒喝而已矣。河東之論密公曰:禪者,六度之一耳,何能總諸法哉?本非法,不可以法說;本非教,不可以教傳;豈可以軌跡而尋哉?以禪門言之,應微笑而微笑,應面壁而面壁,應棒喝而棒喝,皆所謂非法非教,不可軌跡尋者也。今也隨方比擬,逢人演說。上堂示衆,譬優人之登場,禮拜印可,類亻辰童之劇戲。貧子數他家之寶,愚人求刻舟之劍。是不可爲一笑乎?東山法門,本無棒喝。五花開後,互顯機權。老僧無法,藉黃葉以止啼;童子何知,效俱脂而斷指。況乎聾瞽交唱,狂易相尊。揚眉瞬目,眨眼宗師;豎拂拈椎,滿前大慧。豈獨戲論未止,抑亦妄語既成。是可不爲之悲愍乎?彼所競相誇詡者,曰徒黨之衆也,聲聞之廣也,利養之厚也。夫日中一餐,桑下一宿,比丘之訓也;架大屋,養閒漢,古德之所訶也。以荷澤之顯發宗風,弘濟國難,知道者猶以固己損法爲譏,而況於他乎?彼之所羶,我之所禁,有識者視之如師子蟲,如大火聚可也。其又可褰裳而從之乎?然則將如之何?曰:寧守淨,無趣禪。寧守雲棲之真淨,無趨今日之僞禪。寧灰心挫名,種淨因於來劫;無吠聲逐響,斷慧命於多生。吾所謂扶其衰而稽其敝者,其在斯乎?爲僧徒者,守正法不染邪法;爲宰官者,護正法不護邪法。斯不負如來付囑之意,而金湯外護之名,亦可以無愧矣乎?餘之爲末法懼久矣,因慧公之請,而直舉以告之。雖然,不獨爲慧公告而已也。院之創始,在天啓元年,其落成則天啓三年。又十二年爲崇禎七年,予爲之記。嘉議大夫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常熟錢謙益記。
(資慶院重修記)
武林之塘棲,有僧院曰資慶。創自宋建炎間,至國朝,凡再毀,頹垣斷礎,僅存菅棘中。沙門圓公居之,六時禮誦,與飢鼠生 窮鼯,嘯呼應和。閭右之族,知其有道也,然相之,刳朽翦穢,庀材僦工。萬曆二十年,茶亭成;又四年,禪堂成。圓公曰:“吾藉淨信之力以有此,此之謂多矣,終不能持鈴柝,飾竿牘,如市賈之相求,以大吾廬。”庶吉士胡君休復,塘棲里人也,聞其風而說之,爲唱導於裏中。高門懸薄,歡舞赴功。某年,大雄殿及大士殿成;又某年,放生池、普同塔次第畢舉。方伯桐城吳公,揭以資慶院故額,靚深完好,視昔有加焉。塘棲爲武林周道,列肆犬牙,牙籌錯互。流塵眯目,市囂聒耳。而茲院獨巋然其中,擊磬鼓鍾,肅清晨而警中夜,見聞隨喜,灑然有清涼火宅之思。至於旅人道長,長年水宿,流汗交蹠,耶許入夢,而忽焉鍾魚互答,經聲梵唄,激揚悲厲於燈月落之時,如沸乍沃,如熱得濯,擁ゎ欹枕,欷而煩酲者,固不知其幾人也!茲院之建,其視深山空谷,徒爲幽棲閒止之地者,其利益不既多乎?然圓公不以榮名利養爲事,辛勤四十年,如一彈指,而院卒告成。則其締構之誠,與休復助之力,均不可誣也。當圓公經始時,一瓶一鉢,休復實與被其艱。已而休復現宰官身,奄忽摧謝。入斯院也,粥鼓淒涼,禪燈黯淡,亦必有俯仰今昔,愾然三嘆者矣!自今以往,夜壑已移,朝榮頻謝。而茲院之火傳燈續,久而逾衍。千百年而後,又不有因茲而問其經始,憑弔休復於荒墳宿草之餘者乎?由此言之,世間成住壞空,未有不相待而成,而樓閣莊嚴,幻出於四十年間者,殆亦猶夫榮名利養之不可以爲常也。其亦可以感而悟矣!圓公介卓子去病走其徒虞山中,謁餘請記。去病蓋與休復共興復茲院者,二子者皆吾友也。餘爲之書其事,以復去病,使買石刻之,相爲感嘆焉!時萬曆丁巳之夏六月也。
(徑山種樹記)
徑山爲天目東北峯,伽藍在山冢五峯之間,凡有興作,取材於千里之外。凌大江,冒雙溪,歷洪流暴漲,然後逆坂而上,緣邪許,十里百折,卒徒顛踣,木石騰藉。是故寺不久輒廢,廢而難復以興也。聞谷禪師印公語其徒某曰:“盍買山而樹之?樹可材也,百年之內,其可以掄材于山矣乎!”於是買山若干畝,樹松杉若干株,循直嶺以至三門又若干株,刻其券而三之,以爲之守禁。而又曰:是不可以不志也,使某書之於石。《詩》有之:“樹之榛慄,椅桐梓漆,爰伐琴瑟。”此古之邦君建侯營室者之所有事也。印公,學佛之人也,乃能計久遠如是。世之君子,慮及於浹歲者亦寡矣,豈或百年?嗚呼!浮圖之昌其教宜矣。其訓於有官君子,不尤深切哉?夫以印公之願力,後五百年,茲山之飛樓湧殿,當有如蘇子瞻之詩,予之言何足以雲也。使世之君子,過而視之,則以予言爲厲己而已矣。天啓四年八月記。
初學集卷四十三
○記(三)
(重修素心堂記)
吳江張益之先生,餘之先友也。餘兒時,聞諸先夫子,益之世居越來溪,其父靜孝先生,爲堂於溪上,名之曰素心。堂構堅好,喬木翳然。其傍有僞吳張士信廳事。益之家中落,堂已更主。語罷輒爲憮然。崇禎六年,餘訪益之之子孟舒於溪上,登其堂,即所謂素心者,孟舒己復而居之,加塗焉。問士信之廳事,老屋巋然,負猶在。相與緩步絮語,感先夫子之遊跡,慨然太息不忍去。越翼日之無錫,過華學士東亭故宅,俗所推甲第者,前堂軒敞壯麗,吞若素心者八九於其胸中,其樸雅閒靚,殆弗如也。飛樓廈,層臺砥室,網戶刻桷,所在而是。然赤白漫漶,板腐而磚缺,亦間有之,不若越溪之居完且美也。又爲之慨然太息,以爲奉誠之園,平泉之莊,唐人所俯仰詠歎,不可勝紀。王侯卿相百年之後,裔孫克守舊第,若魏國之永興坊者,蓋亦罕矣。魯人美僖公之復宇,晉臣頌文子之成室。張氏之有孟舒,豈非誠賢子孫而經史之所亟稱也與?間以語異度,異度曰:“噫!吾兄之復是也則難矣。吾兄頻年以來,身無兼衣,食不重味,匪朝伊夕,拮据捋荼者,爲此堂也。修祖墓,刊家集,收族而洽親者,爲此堂也。修身矯思,刑妻孥,化僮僕,薰鄉里而善良,所以居此堂也。吾兄年七十矣,以先人之故,徼惠於吾子,記此堂之復,以代生辰爲壽之詞,不亦可乎?”餘曰善,遂書之。而餘方營先墓於拂水,築丙舍墓之西偏。美是堂之制,命工圖以來,視其棟宇而構焉。他日堂成,亦將屬異度爲之記。崇禎九年正月記。
(頤志堂記)
河南陸羣圭氏家於虞山之下,傍山臨池爲堂,以讀書其中,名之曰頤志,取其家士衡之賦,所謂“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也。堂既成,而橫經籍書,俯仰誦讀者,蓋有年矣。今年謁餘而請使記其名堂之意。
夫斯堂也,以讀書而名也。讀書之法無他,要以考信古人,箴砭俗學而已。《進學解》,韓退之所讀之書也。《答韋中立書》,柳子厚所讀之書也。古之學者,自童之始,《十三經》之文,畫以歲月,期於默記。又推之於遷、固、范曄之書,基本既立,而後遍觀歷代之史,參於秦、漢以來之子書,古今撰定之集錄,猶舟之有柁,而後可以涉川也,猶稱之有衡,而後可以辨物也。今之學者,陳腐於理學,膚陋於應舉,汩沒錮蔽於近代之漢文唐詩。當古學三變之後,茫然不知經經緯史之學,何處下手。由是而之焉,譬之駕無舵之舟以適大海,挾無衡之稱以遊五都,求其利涉而稱平也,不已難乎?俗學之敝,莫甚於今日。須溪之點定,卓吾之刪割,使人傭耳剽目,不見古書之大全,三十年於此矣。至於今聞人霸儒,敢於執丹鉛之筆,詆訶聖賢,擊排經傳,儼然以通經學古自命。學者如中風狂走,靡然而從之。嗟乎!胥天下而不通經不學古,病雖劇,猶可以藥石攻也。胥天下而自命通經學古,如今人之爲,其病爲狂易喪心,和、扁望而卻走矣。楊子不云乎:“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陸子之嗜學,若是其專且勤也,亦思其所以正之而已矣。經經而緯史,繇韓、柳所讀之書以進於古人,俾後之學者,涉焉而以爲舵,稱焉而以爲衡。名堂之意,庶有當乎?餘雖老而失學,他日猶能負書挾冊,登斯堂而問焉。姑書是言以先之。崇禎九年正月記。
(蓼庵記)
太倉曹子忍生痛其父母之蚤世而不及養也,又自傷其長而不遇,無以慰其親於地下也,讀《詩》至《蓼莪》,輒爲廢書泣下。文宮洗文起大書蓼庵二字以貽之,曹子顏於其讀書之屋,而請餘爲之記。
吾聞諸夫子: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此卿大夫與士之孝,而人子之所當有事也。若夫《蓼莪》之孝子,致恨於失養,而以爲鮮民之生不如死,此所謂庶人之孝也。曹子宜何居焉?《蓼莪》之詩,說《詩》者以爲刺幽王也,其詩蓋麗於《穀風》之什,而《北山》之獨賢,《小明》之悔仕,怨嗟並作,蓋莫甚於此時。今聖天子在上,惟皇建極,陰陽和而萬物理,《鹿鳴》以下之詩並興,而《南陔》《白華》亦皆比笙歌而奏於堂下。居今之世,而悲憂窮蹇,退而稱《蓼莪》之詩,吾竊悲曹子之志而惜其不遇也。雖然,曹子則可謂孝矣。古之人戒其君求賢而用吉士,必曰有孝有德,又曰如圭如璋,令聞令望。宣王之在內者,推張仲孝友。而蕭望之謂張敞材輕,非師傅之器,亦此志也。曹子志氣卓犖,議論天下事,滾滾如貫珠。顧其夙夜刻勵,有終身之慕若此。其將進而爲璋孝德之士,奮庸於休明之世,以矢來游來歌之盛事乎?吾知其不徒爲《蓼莪》之孝子而足也。聊書之以廣曹子之意。崇禎四年六月記。
(聊且園記)
侍御萊蕪李君雍時謁餘而請曰:“餘爲園於城之北隅,其中亭之曰可以。槐柏翳如,花竹分列,鑿沼矢魚,蹲石陰松,此餘之所茇也。其東亭之曰學稼。植以梨棗,雜以柿杏,亭之後除地築場,誅茅爲屋,溝塍迕錯,雞犬識路,此餘之所作勞也。其西亭之曰學圃。樹桑成陰,蔬得以避,渫井爲池,土得以滋墳,榮木周遭,瓜果狼籍,此餘之所食也。折而南,其中有齋曰則喜,夾窗助明,琴書扌耆柱,餘之所抱膝而深居也。梅樹盤紆,編爲虎落,叢生蔓延,香霧雜Ш,樹之眉曰梅花深處。東樹桃李,西樹杏,交亞蔽虧,爲梅外藩,以明餘之比於梅也。其北則老樹攫,茂林ㄙ靄,三徑未絕,如深山;又折而西北,地勢忽瀉,清池呀然,長林覆之,若眉著面,桃李緣堤,蓮藕盈池,無時不花,靡夕不月,餘之所行吟而觴詠也。合而名之曰聊且園。子其爲我記之。”
餘惟侍御荷橐簪筆,供奉赤墀,今且巡行雲中、上谷間,宣威種落,一丘一壑,豈其所有事乎?東夷不靖,浹辰而克我河東,士大夫之辱,不止於四郊之多壘也,又何燕遊之足云乎?侍御之名園曰聊且。聊且之爲言,苟然而已之辭也。今之苟然者多矣,苟然於廟堂而國論壞,苟然於疆圉而戎索壞。侍御之所謂苟然者,園亭燕遊之事而已。其所告誡於世者,不已多乎?若以附於止足之義,如公子荊所云,其於聊且之雲,固不相背,要亦所謂同枕而異夢者,何足以發侍御之指哉?侍御﹃力王家,爲天子復河東故地,正佟夷之誅,使吾輩得握三寸管,爲太平之幸人。他日幅巾杖屨,訪侍御東海之濱,坐斯園而訪陳跡,以餘知言者也,其樂爲何如?天啓元年四月初五日記。
(保硯齋記)
保硯齋者,戈子莊樂奉其先人文甫所藏唐式端研以詒其子棠而以名其齋也。戈子攜其子過餘山中,薰沐肅拜,而請爲之記。
夫天下之物,人苟愛而玩之,未有不思詒其子孫者也。金谷之池臺,平泉之花木,《集古》之金石,悅生之書畫彝鼎,非王公大人不能有,非世爲王公大人不能守也。若夫硯,則蓽門竹屋可以藏┑也,破窗損幾可以鋪陳也,韋布之儒生、《兔園》之書冊可以爲伴侶也,匹夫孺子可懷褒而藏也,可提挈而走也。是故天下玩好之物,多不能傳之再世,而保硯爲易。雖然,硯之爲用大矣,九經之文字出焉,天地之情物生焉。傭工記名姓,小儒箋蟲魚,其於硯也,猶無與也。貪夫用以把算子,酷吏用以書獄辭,或媚權而飛章,或乞哀而書表,其爲硯之辱,終古不能浣也。必也窮經而好古,澡身而洗心,以磨比德焉,以介石比貞焉,其不爲硯辱也,斯爲能保硯者乎?是故凡玩好之物易於保有,而保硯爲尤難。戈子之以保硯名齋也,其將保其易者乎?抑將保其難者乎?文甫之父子,安貧矯志,不失素風,其能保斯硯以詒後人也,亦必有道矣。吾邑繆侃仲素,嘗得述古圓硯,旁刻《西園雅集圖》,出米元章、李伯麟之手,遂以述古名其堂,而黃文獻公爲之記。迄今三百餘年,仲素之硯,未知猶在人間否?而其堂之遺址,亦無從問諸荒煙野草之間,獨文獻之文在耳。繇此言之,保斯硯以詒子孫,固不若求所以保斯硯者之爲可久也。戈子以此勖其子可矣,遂書之以爲記。崇禎庚辰中秋記。
(常熟縣教諭武進白君遺愛記)
古之學者,必有師承。顓門服習,由經術以達於世務,畫丘溝塗,各有所指授而不亂。自漢、唐以降,莫不皆然。勝國之季,浙河東有三大儒,曰黃文獻氵晉、柳待制貫、吳山長萊,以其學授於金華宋文獻公。以故金華之學,閎中肆外,獨盛於國初。金華既沒,勝國儒者之學,遂無傳焉。嘉靖中,荊川唐先生起於毗陵,旁搜遠紹,其書滿家。自經史古今,以至於禮樂兵刑陰陽律歷勾股測望,無所不貫穿。荊川之指要,雖與金華稍異,其講求實學,繇經術以達於世務則一也。世之爲科舉進士之業者,以帖括誦法荊川,爲應舉之資而已。而鉤章棘句之徒,又從而訾之。荊川之集,已束之高閣不觀,而況荊川以上者乎?勝國諸君子,且不能舉其氏名,又況於師友淵源之際乎?教學相沿,倀倀然徒以苟且尺寸豪末爲意,而古聖賢之書,帝王之制度,欲其先著於胸中,如虞文靖之所稱於蜀學者,其可幾乎?自餘里居以來,士友之下問者,未嘗不諄復告之。而俗學之蠱晦已久,餘之力固不足以表衤暴墜緒,障百川而東之也。
萬曆癸丑,毗陵白君紹光以進士乙榜署常熟學教諭,疏穢訂頑,緝文厲行,立五經社分曹課試,四方名士,翕然來從。君與禮部侍郎孫公,皆荊川先生之外孫,流風遺書,浸漬演迤,入學鼓篋,一皆舉荊川之學而措之,故其學安而道尊,粲然有文如此也。君既擢興安縣知縣,諸弟子員件系其學政,相率踵門,願刻文於石,以示遠久。餘惟白君之師道立矣,諸弟子之親其師也,可謂勞矣。雖然,先王之祭川,先河而後海。稱人之善,未有不本其父師者也。鄉人士之淑艾於白君者,皆荊川之遺也,其可以無述乎?因白君之教,而推本荊川之學,或源或委,發其遺書而讀之,其人猶可作也。自勝國以溯漢、唐,其師承指授,如捧手而相詔也。夫如是,則吾鄉之士,必有滌訓詁辭聲之陋,出而有聞於當世者。而白君之教,衣被於是邦者,豈有既乎!記有之: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夫推本荊川之學以教邑之子弟,白君之志也。餘爲斯記,陷置壁間。鄉人士來游來觀,因餘之言,開發頭角,庶有以繼白君之志而衍其教思也哉!己未正月廿八日記。
(儀孟劉母銘旌記)
萬曆四十五年六月,劉母王氏夫人卒於其子永基宜興之官寢。宜興之民三日哭罷市,其大夫士聚而銘其旌曰:儀孟劉母之柩。按禮,爲銘各以其物,書曰某氏某之柩。男子稱名,婦人書姓與伯仲。稱儀孟劉母者何?別劉母也。明旌之有銘也,以死者爲不可別,而以其旗識之。識之者,別之也。稱儀孟以別劉母,古之道也。劉母之爲儀孟奈何?劉母之爲婦也,劉氏家中圮,母女事絕巧,紉箴所出,上奉尊章,外應賓客,下庀二叔,履綦若指廩,糹意糹句暴練,兼屨人染人之能,嘗手自氵柬帛,力癉澤器旁,移時乃蘇,猶強起事揮也。宗人鄉老鹹曰:“精五飯,冪酒漿,縫衣裳,孟母之教也,是善爲人婦。”劉母之爲母也,告夫子曰:“孺子長矣,盍令負笈出遊,踐桑弧蓬矢之志乎?”跪高於庭,具羞服而遣之。已遣永基如,已又遣垸如永基。三子者遂皆以尊師取友,有聞望於時。高遊燕,母命之曰:“男子墮地有師,女子獨無師。女道嶧山,爲我奠棗修於孟母,所以志也。”高謁孟子廟,見石刻畫像,長跪母前,大慟而起,爲文以記其事。四方之人鹹曰:“學以成名,問則廣知,孟母之志也,是善爲人母。”永基舉進士,常州之宜興縣,母居官寢,告戒亻兼媵,禁呼嘆鳴於困中。永基出捕蝗,母宿治菹專,旬日而後反,門闔封識宛然。官舍有二桑,繅絲得十餘兩,喜謂家人曰:“今歲幸不以授衣累宜興矣。”卒之日,民巷哭者如喪考妣。而大夫士遂以其旌銘之,君子以爲允。蓋徵諸劉母之爲人婦爲人母者,而又原本其所以師事孟母之意,沒身而已者也。故曰稱儀孟劉母者,別劉母也。雖然,有是母,斯有是子矣。孟母之爲母師,視公父文伯、田稷子之母加著焉,以孟子爲之子也。別劉母者,亦以別劉母之子也。置銘於重於聿,士喪禮之僅存者也,可以觀禮焉。婦人無諡,然大夫士羣聚而銘,有審諡於朝之義焉。數其銘辭,六言而已。既別其母,又以別其子。志而婉,微而昭,有《春秋》之遺法焉。謙益未第時,與高、永基定交。二子者之與謙益友也,歸以告於其母。謙益習知母儀法,聞銘旌之舉,考於大夫士之辭,以爲其可以傳也,遂刻石而爲之記。
(天台泐法師靈異記)
天台泐法師者何?慈月宮陳夫人也。夫人而泐師者何?夫人陳氏之女,歿墮鬼神道,不昧宿因,以臺事示現,而馮於卟以告也。卟之言曰:“餘吳門飲馬裏陳氏女也。年十七,從母之橫塘橋,上有紫衫紗帽者,執如意以招之,歸而病卒,泰昌改元庚申之臘也。其歸神之地曰上方,侯曰永寧,宮曰慈月。其職司則總理東南諸路,如古節鎮,病則以藥,鬼則以符,祈年逐厲,懺罪度冥,則以箋以表。以天啓丁卯五月,降於金氏之卟,今九年矣。”問其宿因,則曰:“故天台之弟子智朗墮女人身,生於王宮,以業緣故,轉墮神道,以神道故,得通宿命,再受本師記,俾以鬼神身說法也。”問本師記云何?則曰:“大師以宿昔因緣,親降慈月宮,爲諸神設法。吳人尚鬼好殺,故現鬼道救殺業,善巧方便,漸次接引,歸於臺事而已。”其示現以十二年爲期,後四年而大顯,時節因緣,皆大師所指授也。卟所馮者金生採,相與信受奉行者戴生、顧生、魏生,皆於臺有宿因者也。
或問於錢子曰:“慈月之事,子以爲信乎?誣乎?”餘曰:“信也。如來拳拳付囑,惟此正法。正法衰熄,魔外盛行,未有甚於此時者也。當此時,闡揚臺事,大明如來一期教之扃,譬則破昏夜以月燈,開盲人以眼目,諸佛菩薩所共護念證明,誰得而非之?今之禪病深矣,魔民登師子之坐,廝養踞大慧之席,盲拳瞎棒,欺天罔人,信法門之師子蟲也。慈月以人天眼具正知見,汲汲然以教藥療禪病,人知其闡教者所以顯教,而不知其療禪者正所以護禪也。菩薩於疾病世作大醫王,慈月示現,亦復如是。我輩生人道中,不能護持末法,而以聽於鬼神,將慚愧讚歎之不暇,而矧有後言耶?至其妙達三乘,博通外典。微詞奧義,盡般若之笙簧;綺句名章,總伽陀之鼓吹。紫微、右英諸真,與楊、許相酬問者,猶不敢窺其藩落,而況神君、紫姑之流乎?故曰信也。”
或曰:“爲臺事示現,是矣。其兼言禍福,奈何?”曰:“師固言之矣。每見山林冢廟,邪祀鬼神,厭人血肉,心竊痛恨,故多以符方療疾。冥冊之中,殺業第一,故黽勉相勸也。今因病之驗,而漸且求財求子求壽求功名,以一神之力,而敢侵朝廷之權,何不理之尤也?夫慈月所急者,臺事也,而世人所急者,貪生畏死與榮名富厚也。兩相急而兩相求,不得不聊且應之,故曰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今慈月急世人之所急,而世人不求慈月之所求,求而不相得,則怨與謗從之矣。衆生在五濁世中,三毒競興,十纏爭發。以慈月之慈而不能供其求也,雖千佛出世其求彌甚;以慈月之慈而不能弭其謗也,雖千佛出世,其謗彌甚。雖慈月其若之何哉?”
或曰:“朗爲天台高足弟子,末後親受囑累,何以墮落乃爾?”曰:“師資雲逝,善友淪亡,剎那遷謝,豈能自保。無始以來,惡業纏蓋,放逸比丘,墮牛豬狗,猴各五百身。╂梵鉢提已得阿羅漢道,反作牛,而何疑於朗耶?自女人身轉落鬼道,如離弦之箭,彌去彌遠。然在鬼道中得知宿命,展轉牽率,不昧宿因,所謂如塞翁失馬是也。亦以戒力熏習,善緣純熟,譬如蹴リ,著地旋起。佛言出家人雖破戒墮罪,罪畢解脫,如優鉢羅華。以慈月之事觀之,則知多生戒力,如熔金入泥,終不銷亡,久而益瑩。既可以爲退墮鞭後,亦可以爲勇猛策進者也。”
或曰:“淫昏之鬼,不在祀典。慈月之歸神於此奈何?”曰:“鬼神之受報不同,其有威德者,或住山谷,或住空中,各有宮殿,冠華,著天衣,食甘美,形容端正,無異諸天。上方之神,殆所謂有威德者也。其生前必有利益於生人,貪淫著業,受此福報,不知以何因緣,因依慈月,與被法力,此其宿因亦不薄矣。安得以世眼量之?嶽神之受戒,閻羅之聽講,歸依正法,載在傳記。四生六道,皆可修行。天龍夜叉,並護佛法。何獨於鬼神而靳之乎?菩薩以願力故,天龍鬼神等及諸外道邪見,悉生其中,爲其導首,廣爲宣化。慈月之墮鬼道,安知非乘宿昔願力,生趣異類,調伏衆生?即鬼神中,亦豈無以權方便留惑示現者?則鬼神之身爲業報,爲應化,且未可臆斷,而況於慈月乎?”
或曰:“智者之入滅久矣,慈月之說法,將使誰證之?”曰:“佛以大衣付大迦葉,以無上法付大阿羅漢,皆不令滅度也。大師滅後,六降山寺,一還佛壟,振錫披衣,有如平日。以往時案行安隱之言,較今日付囑流通之旨,常寂光中如屈伸臂耳。子能知一心三觀之義,則十身佛剎微塵數修多羅,如懸帝網,尚何疑於慈月之今昔與大師之去住哉?”
卟告我曰:“明公爲我作傳以耀於世,亦道人習氣未除也。”餘曰:“唯!唯!”作《天台泐法師靈異記》。
(嶽忠武王畫像記)
裏中蕭生,故觀察公之諸孫也。嘗夢之武林,拜宋太師鄂國忠武王廟下。王延入坐,而語之曰:“邊事旁午,不遑啓處。吾比年有事北方,甫歸又趣駕去矣。”顧視其左右,介士嚴裝將發,金戈鐵馬,釒從錚作聲。氵典然流汗而覺,崇禎改元之十二月也。越一年,而有遵化之事,生佔斯夢,以爲信而有徵。命畫工繪王像,夙夜盥事之,而屬餘記其事。
自昔言夢者,皆本於《周官》之六夢,生之夢何居?曰:是所謂正夢也。寧、錦解圍以來,羣酋竄伏。舉世之人,皆置奴於度外。生何思焉?又何寤焉?筐篋几席之間,噩而夢,喜且懼而夢,於王事乎何有?故曰正夢也。聖朝役使百靈,羣神羣祀,名山大川靡不爲天子守護社稷,訶禁不祥。獨王有事焉者何?曰:惟忠武王力中夏,誓滅金虜。佟奴以王杲餘孽,冒金源之後,啓疆犯順。忠武有靈,其能貰諸?左雲而右憲,陣背嵬而刃麻扎,生不克直搗黃龍飲匈奴之血,沒而佐佑聖朝,寸刂羣酋爲膾脯,俾無遺種,不惟陰敵我王愾,王亦可以逞厥志焉。王之有事於北方者此也。日者蘆溝之役,戕我大帥,殲我全師,去都城僅三舍耳。我不發一矢,奴逡巡顧視,銜尾引去。雖聖天子威靈赫,蓋亦鬼神相助之力焉。今之遊魂餘息,出沒遵、永間,安知非王陽施陰闔,假之絛鏇而制其死命耶?然則斯夢也,何以獨告於生?《詩》不云乎:牧人乃夢。曹人之夢衆君子謀曹也,非有列於朝者也。《周官》占夢,季冬聘王夢及其獻吉夢於王,王拜而受之。生之夢可謂吉矣。盍齋祓走三千里,以斯夢獻於天子?天子將訊諸宗伯,舉《周官》拜受之典。餘亦宗伯之屬也,記其事以徵焉。
初學集卷四十四
○記(四)
(重修維揚書院記)
維揚有書院,作爲講堂學舍,延道德博聞之儒,摳衣升堂,昌明孔、孟之道。而鄉人子弟,相與羣萃州處,以爲講肄之地,其來舊矣。萬曆中御史中州彭君來視鹽政,閔其蕪廢,修而作之,祀董仲舒以後諸賢於其中。高館曾樓,宏壯靚深,故御史大夫鄒忠介公爲之記。久之復廢,後鹽使者泰和楊君愾然嘆曰:“豈可使講德之堂,夷而爲長亭廚傳乎?”按其舊而新之,正其名曰維揚書院,以書屬餘曰:願有記以繼忠介之後。
日者講學之禁嘗嚴矣,蓋發作於萬曆之中,而浸淫於天啓之後。迨於今,講者熄,禁者亦弛,胥天下不復知道學爲何事。夫其禁之嚴也,鉤黨促數,文網鍥急,猶足以聳剔天下精悍之氣而作其ㄨ也。是故逆奄之禍,士大夫捐身命以之,而士氣卒以勝。及其禁之弛也,天下皆鐫夷其廉隅,囈其頰舌,頑鈍狂易,懵然於廣屯 脂夜之中。於是朝著無水加劍之大臣,疆埸多扣頭屈膝之大吏,集詬成風,而刑辟不足以禁御。繇此言之,禁學之效,可見於此矣。自正心誠意之學,陳陳相因,而姚江良知之宗始盛。儒者又或反脣而譏之。良知之言,於孟子。孟子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分而言之,曰仁、義、禮、智,其實則良知而已矣。夫立乎人之本朝,蠅營狗苟,斯君而賣國者,謀人之軍師國邑,偷生事賊,迎降而勸進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蓋已澌然不可復識矣。其良知之未死者,如月之有魄也,如木之有也。質諸夢寐,告諸妻子,未有不氵典然汗下,煩冤欷者也。故曰:爾而與之,行道之人不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行道乞人之所不受不屑,而公卿大夫交臂而仍之,恬不爲怪,彼亦遏抑其良知,抹其廉恥,違心反面,以至此極也。誠使良知之學,講之有素,知如是而爲人,如是而非人也;知如是而爲忠臣孝子,如是而亂臣賊子也;知如是而爲聖賢,如是而夷狄禽獸也。知湯之必灼也必不赴,知火之必焚也必不蹈,知塗炭之必ㄡ爛也必不坐。如是而士氣可立,國恥可振,廣屯 脂夜之祥,其可以少解矣乎?稽良知之弊者,曰泰州;之後流而爲狂子,爲民,所謂狂子民者,顏山農、何心隱,李卓吾之流也。彼其人皆脫屣身世,芥視權幸,其肯蠅營狗苟、欺君而賣國乎?其肯偷生事賊、迎降而勸進乎?講良知之學者,沿而下之,則爲狂子,爲民;激而返之,則爲忠臣,爲義士。視世之公卿大夫,交臂相仍,違心而反面者,其不可同年而語,亦已明矣。嗚呼!聖人之言,元氣也;孟子之言,藥石也;姚江之言,救病之急劑也。南宋之世,以正心誠意藥之而不效,故有風Φ不知痛癢之證;今之世,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藥之而不效,故有頑鈍狂易之證。舍是而不加診治,則人心死矣。病在膏盲,不可以復活矣。用良知之學爲急劑,號呼惕厲,庶幾其有瘳乎?
楊君,今之有志於醫國者也。當軍興倥傯,徵求旁午之會,舍鹽鐵之策,而修師儒講肄之事,其必以爲救世之務,莫先於此與!誠先之,則請自姚江之學始。鄒忠介公者,餘之執友,而楊君之鄉先生也。天啓之學禁,以忠介爲首。忠介之記,蓋亟稱姚江、泰州,而楊君之所得於忠介者深矣。故樂爲記之,使刻石陷諸壁間,亦以告於維揚之士繼泰州而興起者也。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初四日,常熟錢謙益記。
(長洲鄭氏新復祭田記)
惟鄭氏遠有條序,國初國子監助教士龍,斷自有宋,建祠立主,曰狀元毅夫公獬、學士忠惠公性之、丞相忠定公清之、提舉文臺公天錫、高士所南公思肖。割膏腴以供祀,視圭田而三之。三傳爲處士穗,躋助教於廡,子孫以昭穆,祭田倍助教而三之。自助教下五支分守其祀,郡縣有牒,祠有碑,田有圖,餘百年矣。其割而畀之他族也,自萬曆十二年始。鄭之宗人顧視廬冢,哭而相吊,又餘五十年矣。訟而贖之,按碑以崇祀,歸餘以息爭,自崇禎十六年始。於是鄭之孝廉敷教以書來請曰:“願有記。”
昔者鄭請釋泰山之祀以祀周公,《春秋》諱之,書曰:以璧假許田。僖公復許田,《宮》作頌曰:居常與許,復周公之宇。鄭氏之舉,於是乎近《宮》矣。古者君子雖貧,不粥祭器;雖寒,不衣祭服;爲宮室,不斬乎丘木。大夫士去國,祭器不逾竟,其去而止之,大夫曰:奈何去宗廟也?士曰:奈何去墳墓也?知祭器不粥,墳墓不去之義,則天子諸侯以至於公卿大夫,其所當守而勿去者,可知已矣。故曰:國君死社稷,大夫死衆,士死制。又曰: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謀人之國邑,敗則亡之。今也楚、豫之間,寇未至而先潰。名都大邑,棄之如遺蹟焉。向令能如鄭氏之子孫,所以營祠復田,死守勿替者,其肯弁髦職守,而以都邑與人乎?嗚呼!述祖德,崇先祀,可以教孝;嚴守祧,時饗祀,可以觀禮;食舊德,服先疇,可以作忠。使天下士大夫衆著於復田之義,視朝廷之軍師國邑,鹹如祭器之不可粥,墳墓之不可去,則祖宗之土宇版章可復,而流亡潰敗之禍其少止乎?田之復,鄭氏一家之事,可以無書。而復田於今日,當名都大邑,棄師失守,恬不知戒之時,其亦以有警也。不可以不書,乃爲之書。是年崇禎十六年癸未也。
(虎丘雲巖寺重修大殿記)
崇禎二年十一月,虎丘雲巖寺災,大雄寶殿、萬佛閣、觀音閣,方丈樓觀,一夕而毀。山林焦枯,神鬼灼爛,人天よ悽,如聞嘆噫。寺僧持簿勸募,垂十年,高門縣簿,靡有應者。東陽張公奉天子命,保是邦,慨然嘆曰:“噫!是誠在我。”捐俸錢,搜鍰金,僚屬鹹助焉。乃屬山僧鳩材庀徒,量工命日,自十一年四月初八日始事,至十三年四月初八日大殿卒功,方丈樓觀,以次修葺。邦人士女,來游來觀。耋艾詠歌,推美頌考。於是僧以公之命來請曰:“願有記也。”
或曰:“昔稱虎丘奠吳西門。西,金方也。闔廬之葬也,Е池六尺,扁諸之劍三千,葬三日而白虎蹲其上,金之精也。寺災之夕,金昌望齊坊市水銀匝地,金氣發矣。公於是作斯殿以鎮之,有厭勝之道焉。天下盜賊蜂起,兵火彌亙。中吳一隅,宵柝不警。公之爲吳人違兵也,此非其徵與?”或又曰:“張魏公當紹興時,記虎丘經藏,以謂夷狄之變,其來有自,欲愛貪忿,是謂無明,展轉交攻,激爲鬥亂。我佛以清淨立教,使迴心歸善,和氣自生。公方親臨戎馬,鏖劇賊於京江、桐、皖之間,顧汲汲爲此舉也,表佛力,迎和氣,彌三災,消劫火,其機緣深矣,其願力偉矣。公固張姓也,寧非魏公再來,現身說法者歟?”嗚呼!頻年以來,水旱刀兵,雜然交作,疵癘夭扎,民不堪命。方鎮大臣,囊金櫝帛,郵傳拜除,視之蔑如也。自公之來,敷和佈德,宣慈訓廉,老病癃,燠肌起羸,へ童鰥孤,鹹登衽席。今茲之役,一錢寸布,不煩公私。朝齏暮鹽,節縮僦工。斯殿之落成也,邦人之歡心頌聲,與丹樓絳殿,互相湧現於諸天雲物之中,故能化兵氣爲祥雲,轉災土爲佛國。然則考公保之績,著於東南者,莫如是役宜也。公撫吳七年,宣勞治河,入爲本兵,以疆事牽連就徵。吳之人扶杖負襁,炷香撮土,匍匐佛前,告哀祈宥,若叫閶闔,若投匭函,此尤可書也。餘故不辭而爲之記,其不特以記其成,亦以使後之有官君子有事於崇佛者,於張公之爲,宜有考也。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常熟錢謙益記。
(萊陽姜氏一門忠孝記)
崇禎十六年三月,行人司行人臣垓伏闕上疏言:“去年閏十一月,奴酋兵掠萊陽,臣父敕封儀真縣知縣姜瀉裏山居聞警,率子弟僮奴入城死守。二月初六日,奴突至,城陷,巷戰被執。奴就索金帛,臣父罵曰:吾二十年老書生,二子爲清白吏,安得有金帛飽狗奴腹?以馬捶捶之,嚼齒大罵,奴攢刃刺之乃死。臣季弟姜坡偕侍郎宋玫守東城,趨抱父屍慟哭,奴縛置寨中,夜舉火燒奴帳,奴覺,臠殺之。臣母及長兄圻負重傷,圻妻王氏、臣妻孫氏、坡妻左氏及次姊,先後投繯赴火死。臣兄禮科給事中採,言事迂戇,荷聖明寬宥,頌繫西曹,聞訃浹旬,號慟絕食。臣若奔赴故里,則臣兄圜扉一息,立斃草土。臣欲留視橐,則臣父原野暴骨,長飽烏鳶。臣餘氣僵魂,死生無地。伏望皇上,付臣法司代兄歸葬,兄得畢命首丘,臣願填屍牢戶。若臣兄罪必不赦,請勒限就係,伏前日妄言之辜,併案臣今日妄請之罪。天子覽其奏,意惻然憐之。未及發,六月,登萊撫臣曾化龍覆奏姜氏一門忠孝,請賜優恤。始得奉明詔,下所司。垓將以甲申九月卜葬,謂謙益舊待罪太史氏,俾書其事。
嗚呼!忠臣孝子,國家之元氣也。忠義之氣昌則存,叛逆之氣昌則亡,有國家者之大坊也。天寶逆命之臣,以六等定罪。達奚輩,駢斬於獨柳樹,集百寮往觀之。而宋南渡,李綱議僭逆僞命宜仿肅宗時定罪用重典,當時不能從。識者以謂至德之中興,建炎之不振,其興亡實繇於此。今國家方全盛,奴雜種小丑,闖蟻賊遊魂,中朝士大夫,回面屈膝,委質賊庭者,所在而有。夫豈國無刀鋸以至是與!若姜公者,身無一命之寄,家無中人之產,徒手捍賊,橫身死義,家人婦子,血肉糜爛。國家元氣,旁薄結,而勃發於姜氏之一門,非偶然也。使國家之臣子胥如姜氏,則忠臣孝子,接踵於世,何至如靖康之時,所謂在內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國,使敷天率土,痛北轅而憂左衽哉!比歲奴三入畿輔,一門殉難者,高陽孫氏,順義成氏,與姜氏而爲三。孫氏、成氏之議恤,當國者口噤目眙,若避禁諱,至今寢閣未下,今姜氏之恤,獨出宸斷,然後知崇獎節義,固聖明之所急,而所司奉行者之罪也。自今以往,忠義之氣昌,國家之元氣日固。叛臣賊子,當胥伏獨樹之誅,而奴、闖之懸首藁街也不遠矣。餘爲書其事以俟之,且以諗於國史之傳忠義者。崇禎甲申三月記。
(韓蘄王墓碑記)
宋蘄國韓忠武王世忠墓在吳縣靈巖山下,豐碑巋然,屈盤,禮部尚書趙雄奉詔撰也。
《宋史》列傳援據雄碑,其書楊國夫人事,則碑爲詳。建炎之復辟也,楊國及二子質苗傅軍,防守甚嚴,王略無顧念。隆太后宣見楊國,楊國詣傅詒曰:“太尉作如許事,公來矣,於太尉何如?”傅乃屈膝拜曰:“願奉兄嫂禮,謹具鞍馬,煩夫人好爲言。”是日,入見隆,宣問周悉,執楊國手垂泣曰:“國家艱危至此,太尉首來救駕,速清巖陛。”楊國奉詔,馳出都城,遇傅弟翊於途,告之故。翊色動,手自ㄏ耳。楊國覺翊意非善,愈疾驅,一日夜會王於嘉禾。史雲:朱勝非紿傅遣妻子,慰撫世忠,而不及楊國云云,略也。傅正彥獻俘行宮,楊國自碩人超封國夫人,制曰:知略之優,無愧前史,給內中俸以示報焉。功臣妻給俸,自楊國始。史稱隆召梁氏入,封安國夫人,俾迓世忠,速其勤王,誤也。黃天蕩之戰,楊國在行間,親執桴鼓。史雲:戰將十合,梁夫人親執桴鼓,金兵終不得渡。羅大經《鶴林玉露》載兀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機縱敵,乞加罪責。舉朝爲之動色。而碑及史皆不載,爲蘄王諱也。大經又云:蘄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嘗五更入府,伺候賀朔。忽於廊柱下見一虎蹲臥,鼻息ぴぴ然,驚駭走出。已而人至者衆,復往視之,乃一卒。因蹴之起,問其姓名,密告其母,邀至家,具酒食,資以金帛,結爲夫婦。碑雲:楊國家楚州,織簿爲屋。蓋楊國家本楚州,寓京口也。蘄王鎮楚州,披草萊,立軍府,故夫人亦織簿爲屋,與士卒其力役也。蘄王起銀州,積功轉進武副尉。宣和二年,調西師討方臘。部勇敢五十人,隨王稟以往。遇楊國於京口,當在此時,王爲裨將,非小卒也。碑載王娶白氏秦國夫人、梁氏楊國夫人、茆氏秦國夫人、周氏蘄國夫人,四妻皆啓國封。蓋宋世待功臣彝典如此。楊國起家北里,慷慨擇配,識英雄韋之中,遂能定國難,奏膚公。豐碑青史,於今爲烈,豈不偉哉!辛巳長至日,餘與河東君泊舟京江,指顧金、焦二山,想見兀窮蹙打話,蘄王夫人佩金鳳瓶,傳酒縱飲,桴鼓之聲,殷殷江流沸中,遂賦詩云:“餘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山俯仰間。”相與感概嘆息久之。甲申二月,觀梅鄧尉,還過靈巖山下,埽積葉,剔蒼蘚,肅拜酒而去。因摭採楊國遺事,記其本末如此。
初學集卷四十五
○記(五)
(耦耕堂記)
萬曆丁巳之夏,予有幽憂之疾,負痾拂水山居。孟陽從嘉定來,流連旬月。山翠溼衣,泉流聒枕,相與顧而樂之,遂有棲隱之約。亡何,孟陽有長治之役,卒卒別去。予遂羈紲世岡,跋前後,爲山中之逋客者,十有餘年矣。天啓中,予遭鉤黨之禍,除名南還,塗中爲詩曰:“耦耕舊與高人約,帶月相看並荷鋤。”蓋追思疇昔之約,而悔其踐之不蚤也。世故推移,人事牽挽,匹夫之節,不能自固。咎譽錯互,構扇旁午,殘生眇然,不絕如縷。然自此得以息機摧撞,長爲山中之人。而孟陽不我遐棄,惠顧宿諾,移家相就。予深幸夫迷途之未遠,而隱居之不孤也,請於孟陽,以耦耕名其堂。孟陽笑而許之。
嗟夫!予與孟陽,遭逢聖世,爲太平之幸人,其所爲耦耕者,蓋亦感閒居之多暇,喜一飽之有時,庶幾息勞生而稅塵鞅。豈與夫沮、溺者流,輟耕太息於蔡、葉之間,嘆滔滔以沒世,羣鳥獸而不返者哉!餘與孟陽之似沮、溺,其耦俱之跡而已,而其樂則固有過之者矣。然亦有不能無慨然者。予之得交於孟陽也,實以長蘅。長蘅與予偕上公車,嘗嘆息謂予:“吾兩人才力識趣不同,其好友朋而嗜讀書則一也。他日世事粗了,築室山中,衣食並給,文史互貯,招延通人高士,如孟陽輩流,彷彿淵明《南村》之詩,相與詠歌皇虞,讀書終老,是不可以樂而忘死乎?”予曰:“善哉!信若子之言,予願爲都養,給掃除之役。請以斯言爲息壤矣。”荏苒二十餘年,長安邸舍酒闌燈之語,猶歷歷在耳,而長蘅已不可作矣。人生歲月,真不可把玩。山林朋友之樂,造物不輕予人,殆有甚於榮名利祿也。予之得從孟陽於此堂也,可不謂厚幸哉!莆田宋比玉,予三人之友也,爲作八分書以扁於堂,而予記其語於壁間。世之君子,過而攬焉。其亦有如予之慨然者乎?崇禎三年,錢謙益記。
(朝陽榭記)
耦耕堂東南之地,瓦礫叢積。登之有異焉。因而爲臺,狀如敦丘。起屋半間,以障風雨。於是之爲拂水,石之爲三沓,峯之爲石門,石城,合沓攢簇於尋丈之內。灌木族叢,仰承廠垂 廠義 。紛紅駭綠,蔽虧變換。榭踞山之東,旦即見日,名之曰朝陽,取《爾雅釋山》之雲也。梁簡文帝《招真治碑》曰:“高巖鬱起,帶青雲而作峯;拂水縣流,灑天河而俱會。”又曰:“其峯則有石門、石城,虛危自然,神功挺起。”今斯榭之所直者,高巖縣流,樵夫牧人皆能指示其處。至所謂石門、石城者,流俗皆莫知,漫舉北山一二拳石以當之耳。予按《姑蘇志》雲:過吳王廟五六里,有試劍石,又有三沓石,與石城、石門諸峯錯峙。乃知三沓石之東,試劍石下,石壁呀然中開,俗謂之劍門,即石門也。石之西,其崖如防如削,巨石錯列,如雉堞樓櫓,即石城也。簡文雲:“虛危挺起”,信不誣也。舊志稱二峯在頂山西北,蓋未可信。又云:石城,吳王置美人處。據《漢書》注及《郡國志》,即吳縣之靈巖山,無容在虞山也。予爲記於壁間,庶遊斯榭者,可以舉目而得之。且使讀者知古人模狀山水,其言語簡妙爲不可及也。崇禎四年二月二十五日記。
(秋水閣記)
閣于山與湖之間,山圍如屏,湖繞如帶,山與湖交相襲也。虞山,{隋山}山也。蜿蜒西屬,至是則如密如防,環拱而不忍去。西湖連延數里,繚如周牆。湖之爲陂爲浸者,彌望如江流。山與湖之形,經斯地也,若胥變焉。閣屹起平田之中,無垣屋之蔽,無藩離之限,揹負雲氣,胸蕩煙水,陰陽晦明,開斂變怪,皆不得遁其豪末。閣既成,主人與客,登而樂之,謀所以名其閣者。
主人復於客曰:“客亦知河伯之自多於水乎?今吾與子亦猶是也。嘗試與子直前楹而望,陽山箭缺,累如重。吳王拜郊之臺,已爲黍離荊棘矣。邐迤而西,江上諸山,參錯如眉黛,吳海國、康蘄國之壁壘,亦已蕩爲江流矣。下上千百年,英雄戰爭割據,杳然不可以復跡,而況於斯閣歟?又況於吾與子以眇然之軀,寄於斯閣者歟?吾與子登斯閣也,欣然騁望,舉酒相屬,已不免啞然自笑,而何怪於人世之還而相笑與?”客曰:“不然。於天地之中有山與湖,于山與湖之中有斯閣,於斯閣之中有吾與子。吾與子相與朝陽而浴夕月,釣清流而弋高風,其視人世之區區以井蛙相跨峙而以腐鼠相嚇也爲何如哉?吾聞之,萬物莫不然,莫不非。因其所非而非之,是以小河伯而大海若,少仲尼而輕伯夷;因其所然而然之,則夫夔玄之相憐,魚之出遊,皆動乎天機而無所待也。吾與子之相樂也,人世之相笑也,皆彼是之兩行也,而又何間焉?”主人曰:“善哉!吾不能辯也。”姑以秋水名閣,而書之以爲記。崇禎四年三月初五日。
(明發堂記)
斥山居以爲墓,鄉之爲堂爲閣遊焉息焉者,皆墓域也。直秋水閣之後,竹樹ㄙ曖,澗石錯列,宮之以爲墓田丙舍,其中爲堂,前榮後寢,高明而靚深。仿越溪張氏之制,命工圖以來。有以柏屋售者,度而移焉,不爽尺寸,名之曰明發。於以登牢蔬,饌親賓,示吾子孫毋忘其初也。
庭中有老梅修竹,浮水溜渠,空翠自墮,清陰不改。堂之東,步檐周流,迴廊交屬。其前楹,近臨墓道。遊人士女,並肩接踵,薄而觀之,如坐鏡中,紛紅拖碧,如雜圖畫。折而東,拂水之澗繞墓前,穴牆而出,以注於檐下。雨過泉雍,水石鬥擊,蛇龍攫,風雷喧う,潰而西傾,折回直舒爲漫流,閘束崖旋,沸土瀑,然而下,經第五橋,以入於明堂之水。梁簡文所謂“拂水縣流,天河俱會”者,循行吾欄檻之間,猶硯池帶水也。澗之γ流,又折而北,匯於堂之西,石壁之下,有泉湛然,所謂歸來泉也。泉之下,洄池蓄停,澗石平布。其西築室方丈,幽蔭薈蔚,翠蔓蒙絡,日車蒼涼,月輪穿漏,此吾堂之別館也。堂之東北隅,有樓以燕處,有陰室以違夏,有陽室以違冬,庋閣庖氵,順序以爲,此吾所以翼夫堂也。予之營斯堂也,財一年而有急徵之禍。縶逾年而歸,歸而廬於此也,歲時伏臘,晨昏肅拜,顧“明發有懷”之義,未嘗不ㄊ然如有見,愾然如有聞也。霜悽月黑,風雨如晦,白楊蕭騷,山谷震駭。念古之孝子,繞墳而啼,攀柏而泣,未嘗不膚慄骨驚,愧而祈死也。良夜開卷,閒房點筆,追思壯年昔遊,春燈秋卷,未嘗不撫駒策驥,嘆老至而悲無聞也。雒中之冠帶,汝南之車騎,蜀郡之好事,、杜之諸生,聞聲造門,希風枉駕,屨舄交錯,舟船填咽。邑屋闃其無人,空山爲之成市。畏虛名之難居,知物望之不易副,未嘗不逖然以思,默然以慚,而悄然以恐也。歲月荏苒,世務牽紲。廬三年而復返,俯仰感嘆,輒爲之記。《詩》不云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吾子孫念之哉!若夫遊觀之美,山林鳥魚之樂,非吾所以名堂之意也,其敢以示子孫乎?廬居後之三年,涂月二十八日,謙益謹記。
(花信樓記)
於墓道之東偏,擇爽塏之地,撤耦耕堂而徙焉,招孟陽也。堂之前隙地,與秋水閣相直,庀山居之餘材,爲樓五間。後山如屏,前湖如鏡,堤池折旋,景物攢簇。名之曰花信,而劉狀元胤平書其額。拂水遊觀之盛,莫如花時。祝之翁媼,踏青之士女,連袂接衽,摩肩促步,循月堤,穿水閣,笑呼喧闐,游塵合沓,呵之不能止,避之不勝趨也。作斯樓也,而美其名,幾以飽其觀聽,誘而奪之。樓既成,堤之西東,閣道相望,不能中分遊者,而來者滋益衆,客或餘,誘而奪之之法,不已窮乎!予曰:“予之名樓也以花信,而遊人之追奔走集者,爲花來也。當此之時,風柔日麗,春山如妝,春湖如鏡,弱柳繅煙,夭桃暈雨,相與握蘭贈藥,思吟怨歌,靚觀微步,傍徨徙倚,非有以誘之,誰得而奪之?迨乎向春之末,迎夏之陽喈喈,羣女出桑,遊者息,觀者止,紅綻綠肥,草長麥秀。於斯時也,誰誘之而誰奪之耶?吾與子倚飛閣,臨長堤,身遊於嬌花寵柳、餘香粉之中,欣欣然如有得也。已而時序遷改,繁華代謝,譬之雨止雲收,酒闌人散,未嘗不洫然如有所失也。造物者之於吾與子也,其誘且奪之則已久矣,而子猶未之寤歟?”客曰:“藏舟于山,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知也。”姑記其語於壁,花時登斯樓也,更與子飲酒。
(留仙館記)
得周氏之廢圃於北郭,古木叢石,鬱蒼薈蔚。其西偏有室焉,爲之易腐柱傾,加以塗,樹綠沈幾,山翠溼牖,煙霞澄鮮,雲物靚深,過者鹹歎賞以爲靈區別館也。樹之眉曰留仙之館。客視而嘆曰:“虞山,故仙山也。斯館也,西望乾元宮,徐神翁之雪井在焉。迤而南爲招真治,梁簡文所銘二始八會者也。折而北爲烏目山,淳于斟遇慧車子授《虹景經》處也。子將隱矣,有意於登真度世,名其館爲留仙,不亦可乎?”予曰:“不然。予之名館者,慈馮氏爾賡號留仙者也。予取友于天下多矣,晚而得留仙弟。留仙之於我,古所謂王貢、嵇呂無以尚也。予既老於一丘,而留仙爲天子之勞臣,枝柱於津門、渝水之間,逖而思,思而不得見,眉之館焉,所以識也。”客曰:“是矣!則胡不書其姓,系其官,而以別號名館,使人疑於‘望仙’、‘迎仙’之屬歟?”予笑曰:“子必以洪、赤松冫食六氣而飲沆瀣者而後爲仙歟?吾之所謂仙者有異焉。老子,吾夫子之所學焉者也,一則曰吾聞諸老聃,再則曰吾聞諸老聃,《禮》經之所載也。許叔遜,龍沙之祖也,淨明忠孝,其教法具在也。以《真誥》考之,忠臣孝子,歷數千百年,猶在金房玉室之間,迄於今不死也。以留仙之館比於‘望仙’、‘迎仙’,何不可哉?士君子出而致身遂志,分主憂,振國恤,其爲修煉也,視山澤之癯,喬息禽戲,塊然獨存者,所得孰多?吾嘗從樵陽之侶,窺石函之籍,得廁名其間者,吾黨蓋有人焉,未可謂神仙去人遠也。”客曰:“善哉!請書之以爲記。俟其他日功成身退,爲五湖、三峯之遊,宴坐於斯館,相與縱飲舒嘯,而以斯文示之。”崇禎壬午小歲日記。
(玉蕊軒記)
河東君評花,最愛山礬。以爲梅花苦寒,蘭花傷豔,山礬清而不寒,香而不豔。有淑姬靜女之風。蠟梅、茉莉,皆不中作侍婢。予深賞其言。今年得兩株於廢圃老牆之下,弗刂奧草,除瓦礫,披而出之,皆百歲物也。老幹攫,つ枝扶疏,如衣從風,如袖拂地。又如人梏乍脫,相扶而立,相視而笑。君顧而樂之,爲屋三楹,啓北牖以承之,而請名於予。予名之曰玉蕊,而爲之記曰:
花之更名山礬,始於黃魯直。以花爲唐昌之玉蕊者,段謙叔、曾端伯、洪景盧也。其辨證而以爲非者,周子充也。夫花之即玉蕊耶?非耶?誠無可援據。以唐人之詩觀之,則劉夢得之雪蕊瓊絲,王仲初之瓏松玉刻,非此花誠不足以當之。有其實而欲奪其名乎?物珍於希,忽於近。在江南則爲山礬,爲米囊,野人牧豎,夷爲樵蘇。在長安則爲玉蕊,神女爲之下九天,停飆輪,攀折而後去,固其所也。以爲玉蕊不生凡地,惟唐昌及集賢翰林有之,則陋。又以爲玉蕊之種,江南惟招隱有之,然則子充非重玉蕊也,重李文饒之玉蕊耳。玉樹青蔥,長卿之賦也。瓊樹璧月,江總之辭也。子充又何以云乎?抑將訪其種於宮中,窮其根於天上乎?吾故斷取玉蕊以榜斯軒。春時花放,攀枝弄雪,遊詠其中,當互爲詩以記之。訂山礬之名爲玉蕊,而無複比更礬之譏也,則自予與君始。崇禎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記。
(匪齋記)
《易》《比》之六三曰:比之匪人。世儒之解曰:“匪人,猶曰小人也。《易》言君子小人多矣,於《泰》曰內君子而外小人。於《否》曰內小人而外君子。《遁》則曰吉,曰否。《解》則曰有解,曰退。《革》則曰豹變,曰革面。《師》之上六,《既濟》之九三,曰小人勿用。《同人》之九三,曰小人弗克。皆鑿鑿乎指小人而質言之也。於《比》何獨不然?《比》之卦以九五居陽爲主,而五陰皆求比焉。比而不以元永貞,則兇邪之道;永貞而不遇其主,則猶未免於咎也。初六之有孚盈缶,永貞而遇其主,故曰:無咎,終來有它。拔茅匯徵,不遐遺朋亡,《泰》之道也,故曰吉。六二之自內,內而得君。六四之外比,外而得賢。故皆曰貞吉。六三近者皆陰,而遠無應,所與比者皆非其人,中懷永貞,蘊初六之盈缶,而不遇其主者也。莫益之,或擊之,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象曰:不亦傷乎?夫子蓋傷之也。水流溼,火就燥。比之相從,各以其類。漢之有李固、胡廣、趙戒之匪人也。唐之有陸贄,裴延齡、趙憬之匪人也。《易》不言君子小人,而曰匪人,虛其位以俟人主之決擇也。不言兇,不言咎,而言傷者,何也?有九五剛中之主,顯比於上,五陰之求比者,用三驅之道以縱舍之,雖違有孚之吉,而終免後夫之兇,則亦止於傷而已矣。崇禎元年,予以閣訟,奉明旨鐫責曰:中有匪人。上方向學,精於《詩》《書》,取原筮之辭,以斷枚卜之獄,不斥言小人,而曰匪人,使臣子雖退廢,其名猶可居也。震怒之後,事得白,即放歸,王用三驅失前禽之義也。聖主之放其臣也,有哀矜,無忿疾,傷之之道也。客有唁予者曰:“《蹇》之六二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安知上不以蹇之匪躬勖子乎?”予曰:“是何敢哉!”請以上之明旨,名其讀書之齋曰匪,而繹其說以爲記。
初學集卷四十六
○記(六)
(遊黃山記序)
辛巳春,餘與程孟陽訂黃山之遊,約以梅花時相尋於武林之西溪。逾月而不至,餘遂有事於白嶽,黃山之興少闌矣。徐維翰書來勸駕,讀之兩腋欲舉,遂挾吳去塵以行。吳長孺爲戒車馬,庀糗脯。子含、去非羣從,相向慫恿,而皆不能從也。維翰之書曰:白嶽奇峭,猶畫家小景耳。崎幽石,盡爲惡俗黃冠所塗點。黃山奇峯拔地,高者幾千丈,庳亦數百丈,上無所附,足無所迤,石色蒼潤,玲瓏夭曲。每有一罅,輒有一鬆徑之,短鬚老骨,千百其狀,俱以石爲土。歷東南二嶽,北至叭哈以外,南至落迦、匡廬、九華,都不足伯仲。大約口摹決不能盡,懸想決不能及。雖廢時日,煩跋涉,終不可不到也。是遊也,得詩二十餘首。寒窗無事,補作記九篇。已而悔曰:維翰之言盡矣,又多乎哉?餘之援筆爲此編也,客聞之,索觀者相屬。餘不能拒,遂撰次爲一卷,先詒孟陽於長翰山中,而略舉維翰之書以發其端。壬午孟陬,虞山老民錢謙益序。
△記之一
黃山聳秀峻極,作鎮一方。江南諸山,天台、天目爲最,以地形準之,黃山之趾與二山齊。浙東西、宣、歙、池、饒、江、信諸郡之山,皆黃山之枝隴也。其水東南流入於歙,北入於宣,南入於杭於睦於衢,自衢西入於饒,西北入於貴池。其峯曰天都,天所都也,亦曰三天子都。東南西北皆有鄣。數千裏內之山,扈者巋者岌者亙者嶧者蜀者,皆黃山之負幾格也。古之建都者,規方千里以爲甸服,必有大川巨浸以流其惡。黃山之水,奔注交屬,分流於諸郡者,皆自湯泉而出,其爲流惡也亦遠矣。謂之天都也,不亦宜乎?
餘以二月初五日發商山,初七日抵湯院。自商山至郡七十里,自郡至山口一百二十里,至湯院又八里。其所徑,寺曰楊幹,臺曰容成,潭曰長潭,嶺曰石パ,石曰薌石,溪曰芳溪,村曰芳村。其地勢坡陀犖确,擁據壁,溪流縈折,ぞ岸相錯。其人家衣美箭,被芳草,略勺拒門,疏籬阻水,褰裳濟涉,半在煙嵐雲氣中。繇長潭而山口,山率環谷,水率注溪,谷窮復入一谷。山與谷如堂如防,旋相宮,又相別也。溪水清激如矢,或沸如輪,文石錯落,深淺見底。百里之內,天容寥,雲物鮮華,游塵飛埃,望卻反,人世腥腐穢濁之氣,無從至焉。餘語同遊者曰:“子知黃山乎?是天中之都會,而軒轅之洞府也。二百里內,皆離宮閣道,羣真之所往來,百神之所至止,殆有神物司啓閉,給糞除於此地,而人未之見也。吾嘗遊岱矣,未及登天門,上日觀,不知岱之尊也。今吾之至於斯也,肅然而清,悄然而恐,恍然如在天都石門之上。餘之茲遊也,而豈徒哉。”是日浴於湯池,宿藥谷之桃源。
△記之二
自山口至湯口,山之麓也,登山之徑於是始。湯泉之流,自紫石峯,六百仞縣布,其下有香泉溪,泉口沸蒸熱,冷泉下注,涼溫齊和,瀵尾湧出,穢濁迸去。初浴,汗蒸蒸溢毛孔,已而愾然霍然,如酲斯析,如┲斯解。拍浮久之,恍然感素女、玉真之事。作留題四絕句。浴罷,風於亭,巾屨衣袂,飄飄然皆塵外物也。折而西,竹樹交加,崖石撐柱,蒙籠冪,如無人徑。行半里許,佘氏桃源庵在焉。庵之前,天都、青鸞、鉢盂諸峯,回合如屏障。其左則白龍潭水膏氵亭黛蓄,噴薄巨石,水聲砰磅,微雨。辛夷檐,皎如玉雪。俄聞籬落間剝啄,海陽邵梁卿幼青自白嶽來訪,足音跫然,足樂也。午夜聞衝撞彌急,溪聲雨聲,澎湃錯互。晨起坐小樓,視天都峯瀑布斕斑霞駁,俄而雨大至,風水發作,天地掀簸,漫山皆白龍,掉頭ㄏ尾,橫拖倒拔。白龍潭水鼓怒觸搏,林木轟磕,几席震掉。雨止,泉益怒,呀呷撞胸,如杵在臼。日下舂,少間,乃相與商遊事焉。佘氏庵傍湯池,朝夕浴於斯,飲於斯,汲於斯,以斯池爲湯沐焉,服食焉,皆可也。昔人飲菊潭而強,飲杞水而壽。況丹砂之泉,軒轅浴之,三日而伐皮易毛者乎?以千金賃藥谷之廬,以二千金庀糗糧,治藥物,沐飲於斯泉者數年,登真度世,可執券而取也。今有進賢冠於此,曰賣之三千金,人爭攘臂而求之;以三千金買一仙人,則掉頭不顧,此可爲一笑者也。
△記之三
由祥符寺度石橋而北,逾慈光寺,行數里,徑硃砂庵而上,其東曰紫石峯,三十六峯之第四峯,與青鸞、天都,皆嶧山也。過此取道鉢盂、老人兩峯之間,峯趾相併,兩崖合沓,彌望削成,不見罅縫。捫壁而往,呀然洞開,軒豁呈露,如闢門闔。登山者蓋發軔於此。裏許,憩觀音崖,崖欹立如側蓋。徑老人峯,立石如老人傴僂。縣崖多奇松,裂石迸出,糾枝覆蓋,白雲蓬蓬冒鬆起。僧曰:“雲將鋪海,盍少待諸?”遂憩於面峯之亭。登山極望,山河大地皆海也。天將雨,則雲族而聚于山;將晴,則雲解而歸於山。山河大地,其聚其歸,皆所謂鋪海也。雲初起,如冒絮,盤旋老人腰膂間,俄而滅頂及足。卻迎凌亂,迫遽回合,瀰漫を匝。海亦云也,雲亦海也,穿漏蕩摩,如百千樓閣,如奔馬,如風檣,奔踊卻會,不可名狀。蕩胸撲面,身在層雲中,亦一老人峯也。久之,雲氣解駁,如浪文水勢,絡繹四散;又如歸師班馬,倏忽崩潰,然不可復跡矣。回望老人峯,傴僂如故,若遲而肅客者。緣天都趾而西,至文殊院宿焉。黃山自觀音崖而上,老木扌耆徑,壽藤冒石,青竹綠莎,蒙絡搖綴,日景乍穿,飛泉忽灑,陰沉┠,非復人世。山未及上曰翠微,其此之謂乎?升老人峯,天宇恢廓,雲物在下。三十六峯,參錯湧現,恍恍然又度一世矣。吾至此,而後乃知黃山也。
△記之四
憩桃源,指天都爲諸峯之中峯,山形絡繹,未有以殊異也。雲生峯腰,層疊如裼衣焉。雲氣蓊翳,峯各離立,天都乃巋然於諸峯矣。並老人峯沿澗上,皆緣天都之趾,援危松,攀罅壁,或折而升,或縣而度。旋觀天都,如冕而垂,如介而立,視向之所見,尊嚴有加焉。下嶺覆上,僧方鑿石,斧鑿之痕,與趾相錯也。石壁斷裂,人從石罅中上。歷罅裏許,天都逐罅而走,甫瞪目而踵已失也,甫曳踵而目又失也。壁絕,石覆上合,乃梯而下。人之下如汲井,身則其綆也。汲既深,綆冗地而出,又從井中上也。折而陟臺,是爲文殊院,普門安公所荒度也。院負疊嶂峯,左象右獅,二羅松如羽蓋,面擁石如覆袈裟,其上有趺跡,其下下絕。桃花峯居趺石之足,桃花之湯出焉。其東則天都峯如旒倒垂,其西則蓮華峯獻萼焉。其西面曠如也。指點凝望,浮煙矗靄,青蔥紺碧,穿漏於夕陽平楚之間。已而煙凝靄積,四望如一。暮景夕嵐,無往而非雲海。向所沾沾於老人峯者,又存乎見少矣。生臺有二鴉翔集,僧言此神鴉也,明日當爲公先導。與之食,祝而遣之。寢室不滿一弓,夜氣肅洌,與老僧推戶而起。三十六峯,微茫浸月魄中,零露,沾溼巾屨,悽神寒骨,峭愴而返。餘故好山棲野宿,以此方之,其猶在曲屋夏砥室羅幬之中乎?餘之山居而宿焉者,自茲夕始也。
△記之五
清曉,出文殊院,神鴉背行而先,微、幻空兩僧從焉。避蓮華溝險,從支徑右折,險益甚。微肘掖餘臂,幻空踵受餘趾,三人者,厥與蛩若也。行三里許,憩微茆。庵背蓮花,面天都,負山廠垂 廠義 ,蔽虧雲漢,俯視洞壑,日車在下。陰茆檐,藉白石,出孟陽畫扇傳觀,惜不與偕杖屨也。二僧踞盤石,疏記所宜遊者,曰繇喝石居三里至一線天,再折一里許,下百步雲梯,又一里,上大悲頂,出新闢小徑,三里許,達天海。飯訖,東北行,上平天工;五里上石┺工;轉始信峯,經散花塢,看擾龍松,過師子林,上光明頂,復歸天海。少憩,登煉丹臺而還,日未亭午,天氣如清秋。此遊,天所相也。食時飯天海,神鴉卻而迎焉。次第遊歷,如二僧之雲。日夕鴉去,迴翔如顧別,乃返天海宿焉。一線天石壁峭狹,水旁激如雨,疾趨過之。傳曰:巖岑之下,古人之所避風雨。謂此也。雲梯當蓮華峯之趾,磴道歷七百級。磴而級長,踵曳如,脛垂如汲,下上攀援,後趾須前趾,前踵後踵,旁瞰股慄,作氣而後下,乃相慶脫於險也。始信峯於三十六峯不中爲兒孫,一部婁耳,而頗踞諸峯之勝。繇師子林東折,兩崖陟立,相去丈許。北崖裂罅處,一鬆被南,援之以度。陟其巔,茆欹傾,積雪扌耆拄,俯視雲氣,諸峯矗出,其最奇,石┺工也。圖經雲:黃帝浮丘公上升之後,雙石┺化成峯,可高千丈。今石┺攢立,不啻千百,嵌空突起,拔地插天,鉤連坼裂,譎詭化貿,亦不可以丈計。豈造物者役使鬼神,破碎虛空,穿大地爲苑囿,鑿混沌之肺腑,以有此也?起視大壑,卻立萬仞。指點宣州、池陽,堆皺蹙摺,累如廩。馮高臨下,如限堵牆。堆阜虛落,人語殷殷。過此則翠微、松谷,黃山西北之境盡矣。煉丹臺之前,拱立相向者,煉丹峯也。翠微、飛來諸峯,各負勢不相下,胥俯爲環衛,崩壓倚傾,櫛比棋佈,若削劍戟,若樹儲胥。軒轅相宅之地,故有神物護訶。妄人不察,設版築室,宜其蕩剛風而焚劫火,不終朝而輒毀也。三十六峯,側影旁軼,敷花如菡萏,丹臺藏貯其中,如的中之薏。臺方廣可置萬人,三面削,前臨無地,卻行偃臥,足宿宿不能舉,目旬眩者久之。餘之登茲山也,自湯寺而上,披蒙茸,歷幽仄,蓋奧如也。自文殊院而上,指削成,溯雲漢,蓋曠如也。及遵石┺、丹臺,觀夕陽,望光景,意迷精爽,默自循省,靈區異境,顯顯心目。安知俯仰之間,不將一瞬遷改,夜半有負之而趨者與?安知吾身在此,而市朝陵谷,堆塵聚塊者,不已然若喪與?又安知吾所坐之處,所遊之地,非幻化爲之,如所謂五山之根無所連著者,而吾亦將馮空而虛與?餘肉人也,載朽腐之軀,以遊乎清都紫微,餘心蕩焉。夫安得不執化人之,忄堇而求還也與?楚莊王曰:子具於強臺,南望料山,以臨方皇,左江右淮,其樂忘死,恐留之而不能反。吾之於此山,所以遊焉而樂,樂焉而不敢以久留也。
△記之六
晨起,風蓬蓬然。取道雲梯,面風逆上,負風而僕。僕而起,兩腋若有人相扶,不知其爲風力也。盡雲梯,則爲蓮華峯之趾。徑如荷莖,紆迴藏峯腹中。磴窮,穿峯腹而出,如緣荷本上重臺也。風愈厲,逆曳不得上,乃據石趺坐,以俟登陟者。巡途而下,欲前復卻,一鬆一石,低迴如故人。僧曰:“三十六峯,處處惜別,盍早至慈光寺,招邀諸峯,與執手欄間乎?”寺踞天都之隴,枕桃花、蓮華二峯,左則硃砂、青鸞、紫石,右則疊嶂、雲門,並外翼焉。普門安公者,縛禪清涼山中,定中見黃山,遂繇清涼徙焉。比入都門,願力冥感,慈聖皇太后頒內帑爲發,賜紫衣幡杖。神宗賜寺額曰慈光,降敕護持。今寺尊奉藏經,慈聖所欽賜裝池也。四面金像,像七層,層四尊,凡二十有八,層有蓮花坐,坐有七準提居葉中,一葉一佛,佛不啻萬計。慈聖及兩宮所施造也。普門將構四面殿,手削木爲式,四阿四向,不失毫髮,今藏┑焉。普門隻手開山,熾然建立。當其時,兩宮之慈恩加被,四海之物力充刃,移兜率於人間,化榛莽爲佛土,何其盛也!軍興日煩,饑饉氵存至,鍾魚寥落,糠不繼,追鼓鍾於長信,數伽藍於雒陽,蓋不勝滄海劫灰之嘆焉,斯李文叔之所以致既於名園也。普門塔在寺後,白石鑿鑿,桃花流水,圍繞塔前。人世牛眠馬鬣,起冢象祁連者,方斯蔑如,亦可感也。是夕再浴湯池,宿桃源庵。山僧相送不忍舍,鄭重而別。寄語天都、蓮花諸峯,如吳人語念相聞也。元人汪澤民曰:宿湯寺,聞啼禽聲,若歌若答,節奏疾徐,名山樂鳥,下山鹹無有。餘方有南浦之別,聞之悽然感餘心焉。既與黃山別,遂窮日之力以歸。
△記之七
餘之登山也,浴湯池,憩桃源庵。夜半大雨,坐白龍潭小樓,看天都峯瀑布。雨止登山,雲氣猶氵翁鬱。登老人峯、看鋪海。山行三日,天宇軒豁,如高秋蕭辰,一望千里。每春夏登山,煙嵐逼塞,不辨尋丈。山僧嘆詫,得未曾有。甫出山,雨復大作,淋漓沾溼,同遊者更相慶也。客曰:“黃山之遊樂乎?”餘應之曰:“樂則樂矣,遊則未也。三十六峯之最著者,莫如天都、蓮花。出芳村,則蓮花峯離立;抵白龍潭,則天都正中如屏。陟慈光寺,踞天都而枕蓮花,離而又屬,顧若宿留。憩文殊院,天都東拱,若幡幢之建立;蓮花右翊,若瓣花之披敷。兩峯之面目畢見矣。自茲以往,亻面背易向,步武換形,如鏡中取影,橫見倒出,非坐臥俯仰,不能彷彿,而茲遊未遑也。昔人言採藥者裹三日糧,達天都頂。萬曆間,普門、闊庵,相繼登陟,石塔幡燈,儼然在焉。夫獨非腐肉朽骨,而遂如天之不可升耶?石門爲黟山之中峯,歙郡黃山樓北瞰此峯,峯勢中坼若巨門。唐人有詩曰:閒倚朱欄西北望,只宜名作石門樓。則石門之高峻,唐時郡樓見之,而遊人無復過問,即山僧亦莫知所在,此可以名遊耶?遊茲山者,必當裹餱糧,曳芒屨,經年累月,與山僧樵翁爲伴侶,庶可以攬山川之性情,窮峯巒之形勝。然而霞城乳竇,紫牀碧枕,毛人之所飲,阮公之所歌,未可以津逮也。桃花如扇,松花如纛,竹葉如笠,蓮葉如舟,非煉形度世之人,未易遘也。三十六峯之巔,樵蘇絕跡,猿鳥悚慄,唯乘飆輪,駕雲車,可以至焉。《列子》言海外五山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吾安知仙聖之人不往來於三十六峯之間,如東阡北陌乎?吾將買山桃源,朝夕浴於湯池,煉形度世,然後復理遊屐焉,山靈其許我哉?”
△記之八
山之奇,以泉以雲以松;水之奇,莫奇於白龍潭;泉之奇,莫奇於湯泉。皆在山麓。桃源溪水,流入湯泉乳水源。白雲溪東流入桃花溪,二十四溪,皆流注山足。山空中水實其腹,水之激射奔注,皆自腹以下,故山下有泉,而山上無泉也。山極高,則雷雨在下。雲之聚而出,旅而歸,皆在腰膂間。每見天都諸峯,雲生如帶,不能至其冢。久之,氵翁然四合,雲氣蔽翳其下,而峯頂故在雲外也。鋪海之雲,彌望如海,忽焉迸散,如鳧驚兔逝。山高出雲外,天宇曠然,雲無所附麗故也。湯寺以上,山皆直松名材,檜榧便楠,藤絡莎被,幽蔭薈蔚。陟老人峯,懸崖多異,松負石絕出。過此以往,無樹非松,無松不奇。有幹大如脛,而根蟠屈以畝計者;有根只尋丈,而枝扶疏蔽道旁者;有循崖度壑,因依如懸度者;有穿罅冗縫,崩迸如側生者;有幢幢如羽葆者;有矯矯如蛟龍者;有臥而起,起而復臥者;有橫而斷,斷而復橫者。文殊院之左,雲梯之背,山形下絕,皆有松踞之,倚傾還會,與人俯仰,此尤奇也。始信峯之北,一鬆被南,援其枝以度,俗所謂接引松也。其西巨石屏立,一鬆高三尺許,廣一畝,曲幹撐石而出,自上穿下,石爲中裂,糾結攫,所謂擾龍松也。石┺工、煉丹臺峯石特出離立,無支隴,無贅阜,一石一鬆,如首之有笄,如車之有蓋,參差入雲,遙望如薺。奇矣詭矣,不可以名言矣!松無土,以石爲土,其身與皮幹皆石也。滋雲雨,殺霜雪,句喬元氣,甲拆太古,殆亦金膏水碧上藥靈草之屬,非凡草木也。顧欲斫而取之,作盆盎近玩,不亦陋乎?度雲梯而東,有長松夭矯,雷劈之仆地,橫亙數十丈,鱗鬣偃蹇怒張,過者惜之。餘笑曰:“此造物者爲此戲劇,逆而折之,使之更百千年,不知如何槎牙輪,蔚爲奇觀也?吳人賣花者,揀梅之老枝屈折之,約結之,獻春則爲瓶花之尤異者以相誇焉。茲松也,其亦造物之折枝也與?千年而後,必有徵吾言而一笑者。”
△記之九
黟山三十六峯,詳載圖經,學士大夫不能悉其名,而山僧牧子不能指其處,所知者,天都、蓮花、煉丹、硃砂十餘峯而已。石人峯訛爲老人,雲門峯訛爲剪刀,疊嶂峯訛爲勝蓮,又有以培而冒峯名者,始信峯也。李太白有詩送溫處士歸黃山白鵝峯,今不在三十六峯之列。蓋三十六峯皆高七百仞以上,其外諸峯高二三百仞者不與焉。白鵝峯或亦諸峯之一也。自普門安公乘宿夢因緣,闢文殊院,命老人峯背一嶺曰三觀嶺,於是命名者紛如,曰光明頂,曰天海,曰師子林,皆傅會文殊院而名也。普門開山之後,徽人以黃山媚客,軺車軒,至止相望。所至輒樹眉顏額,磨題名,青峯白石,有剝膚黥面之憂,三十六峯亦將不能保其故吾矣。山之巔曰海子,由平天工循煉丹峯裏許,名曰海門,光明頂爲前海,師子林爲後海,修廣可數里。如以茲山峻絕,目其平衍處爲海,則華山之頂,高巖四合,重嶺秀起,不名之曰華海。如以雲生之侯,彌望雲浪,目之曰海,則泰山之雲,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名之曰岱海。以海名山,以黃名海,紕繆不典,當一切鐫削,爲山靈一洗之也。自《山海經》《水經》紀三天子鄣,亦曰三天子都,地誌家紛紛聚訟。有疏通之者,曰率山爲首,黟山爲脊,大鄣爲。似矣!新安老生吳時憲曰:“黃山有最高峯曰三天子都,東西南北皆有鄣。婺有三天子鄣,南鄣也。匡廬亦稱三天子鄣,西鄣也。績溪有大鄣,東北鄣也。天都爲天子都,率山、匡廬、大鄣,爲天子都之鄣。此伯益、桑欽之疏義,而黟山之掌故也。”時憲振奇人也。所居環堵,巢書其中,見溪南富人,則唾面去之。餘遊新安,新安人無能舉其姓名者矣。故餘作《黃山記》,以時憲之言終焉。
初學集卷四十七(上)
○行狀(一)
(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孫公行狀)
曾祖懷,曾祖母李氏,祖逵,祖母蕭氏,父麒,母張氏,三代皆歷贈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妣皆贈一品夫人
北直隸保定府高陽縣城北西莊裏孫公,年七十六。狀:
公諱承宗,字稚繩,其先河南之湯陰人。永樂中,有諱遇者,徙居高陽城北二里之西莊,子孫因家焉。遇生懷,懷生逵,逵生麒,麒生四子,叔子諱敬宗,繇舉人仕至兵部職方司員外郎,而公其季也。
家世豐產,孝弟力田,好行其德。公之父太公ㄈ儻闊達,耽詩酒。歲大,族裏皆仰給以生。傾家以應徭役,產益落,其任俠好施自如也。公生二歲,凜然如成人,鄰媼予之餅,必懷歸以遺母,母食然後敢食。母使之旋,顧視諸甥成童者曰:“孺子在旁,不便也。”母笑而異之。年十餘歲,徒步從職方公讀書學宮,往來西莊,遇風雪,職方公欲負之,公不肯。兄弟相視,含涕而笑。遂從職方公授五經諸史,穿穴今古,蔚爲碩儒。年三十二,應選貢試,奉天門對御倭策萬言,文不加點。是日西華門災,紅雲覆五鳳樓。公賦詩記之曰:“黃扉進御平夷策,應許書生抱六奇。”其自負已不徒矣。是歲舉於鄉,又十年舉進士。公長而鐵面劍眉,鬚髯如戟,聲如鼓鍾,殷動牆壁。方嚴鯁亮,沈塞果毅,不苟訾笑,不妄取予。雖爲儒生,巋然如巨人長德,人望而畏之矣。嘗授經易水、雲中,杖劍遊塞下,從飛狐、拒馬間直走白登,又從紇幹、青波故道南下,結納其豪傑,與戍將老卒,周行邊壘,訪問要害也塞,相與解裘繫馬,貰酒高歌。用是以曉虜情,通知邊事本末。大同兵噪圍撫院,鼓聲如雷,闔署莫知所爲。公教令史書榜示曰:向某道領餉,譁者斬。兵士從門闔中窺之,薨然而散。巡撫房守士執公手而嘆曰:“非吾所及也。”萬曆三十二年,試進士,唱名第二,除翰林院編修。十二載遷左春坊中允,歷左諭德、司經局洗馬。熹宗即位,遷左庶子,充日講官,拜詹事府少詹事,加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府事,日講如故。
公爲史官,不造請權要,不徵逐遊宴,厚自貴重,泊如也。顧不屑爲低眉拱手,優閒養望。館閣間有大議,矯尾厲角,奮褒而譚,往往自公一言而決。內閣以中堂相臨,兼有師資之誼。其賢者爭相引重,退而一無所附麗;其不賢者深自匿,不欲一過其門,及其罷免死亡,未嘗不鄭重慰藉也。神宗末,東宮有梃擊之變,御史劉廷元以風癲蔽其獄,閣臣吳道南密以諮公,公曰:“事關東宮,不可不問;事關皇宮,不可深問。龐保、劉成而下,不可不問也;龐保、劉成而上,不可深問也。獨皇上能了此,須中堂密揭啓之耳。”道南謝曰:“謹受教。”於是梃擊之獄定。已而爲人序諫草暨南闈發策,頗著其語。主風癲者銜之。丁巳,內計議左公於外。掌院劉一景曰:“孫公國之元氣,誠不忍阿附黨論,得罪天下萬世也。”力持之,乃止。熹廟初御講筵,內閣戒講官講章宜簡要,講畢勿多獻替,恐上倦弗能省也。公告同官曰:“主上幼衝,在我輩六七措大,開導聖聰,講章須詳明切直,博引曲譬。若講官聽中堂爲芟改,中堂又視中人爲忌諱,則講筵爲無人矣。中堂當擇講官,不當擇講章。與其擇講章,寧去講官可也。”講官李光元亦以內閣不宜芟改講章上書爭之,於是講章乃得勿改。公當進講,容止莊靜,敷陳剴切,忠誠惻怛,著見眉宇。上聽之,輒灑然動色易容,詢近侍:“長鬚者何官?”曰:“庶子孫某。”上曰:“我偏懂他講。”每進直講姓名,輒喜曰:“我又懂他了。”上朝罷,喜謂近侍:“我尊重如此。”移宮之議,司禮王安主之。公恐上幼而驕,宮闈之中,或導之以薄也,進講《克明俊德章》。既畢,乃疏解以親九族高曾祖父子孫曾玄之詳,因反覆開諭,言:“帝堯德爲聖人,尊爲天子,決不敢自恃,說自家是天子,極尊重了,便輕疏一家骨肉。所以要親愛九族,處置得所。我皇上內有宮眷戚畹,外有宗室親藩,皆九族之支屬,須要同其好惡,共其富貴。凡先遺眷屬,仁至義盡,無使驕恣,無俾怨恫,以傷親睦。”上端凝拱聽,退而喜曰:“我今日才知九族,昨日如何不做在講章裏?”安曰:“講官於講章外臨時發明耳。”然而安殊不懌也。進講次,上嗽,以紙拭涕唾。公東向拱立不進,上目之,東班官亦目趣公,公拱立如故。俟上拭罷整衣,乃前講“出入起居,罔有弗欽”。於“出入起居”四字,點分爲讀,抑揚其音節,以聳上聽。備述堯、舜欽明兢業及我二祖敬天家法,上肅然起敬,退謂孫講官知禮。再講,值上嗽,公釋籤以待,上益莊,不復拭唾矣。凡講官讀書,近侍皆先期進讀,字韻有互異者,上高聲讀某字爲某,講官從之,不敢是正也。公侍上讀書,至三百六旬有六日,讀六爲溜,上高聲讀溜者三,公亦高聲讀祿者三,上改而從公。退而知溜音之訛也,戒近侍曰:“畢竟拗講官不過,以後休錯被講官笑。”公謂安及高時明曰:“民間家塾講習,朝夕聚首促膝,羣萃笑語,相習而熟。今上御講筵,恭嘿無一問難,臣下日而退,何繇熟也?常朝奏事,例有口答。今藉此儀,與公等約:上問某句,講官通俗細解;再問,講官又細解。藉此套數,起發問難,俾上漸通曉機務。講《帝鑑圖說》,指圖畫像如民間詞話演義之比,俾聖心與臣下日親日熟,入而後說之,此啓沃之要也。”時明曰:“非復午講不可。”安曰:“甚善,當請修九五齋。”時明曰:“孫公欲致君堯、舜,須有茅茨土階遺意,何必修齋而後講乎?”安、時明皆先帝東朝伴讀,夜直宿御榻旁,孳孳爲聖學計。未幾,逆奄魏忠賢用事,殺安,罷時明,公亦輟講帷以去,而講筵遂爲故事矣。
公每嘆息,謂:“君德成就責經筵,亦須內閣與司禮有人,不能獨責講官。而天啓中之經筵,獨視內臣之賢否以爲隆污,則良可愧也。”萬曆四十二年,建州酋奴哈赤叛,襲撫順、清河,大兵分四路進討,我師敗沒。已而開原、鐵嶺並陷,擒西虜宰賽,滅北關,要結暖兔、炒花諸部,脅服朝鮮,其勢益張。朝議倚遼撫熊廷弼,謂足以辦奴。公曰:“未也。當大事須置身天宇之外,俯視所營,乃能洞析情勢,使敵在我目中。今身爲遼事所圉,敵見我而我不能見敵,惴惴懼敵之入我室,發我屋,曾暇及藩籬之外乎?一城挑三道河,虎皮驛破不能救。枝斫膚剝,而曰護其本根,樹其能久乎?”詞垣爭扼腕論兵,有事招練,公守官自如,顧舉朝皆視歸乎公。廷弼去,奴陷我瀋陽,遂陷遼陽,經略袁應泰自焚死。乃即家起廷弼,經略遼東,寧前道王化貞爲巡撫。化貞自詭能結西虜,用六萬兵破奴,而廷弼主固守,兩人遂相惡,交相謗也。上敕廷臣議經、撫去留,至欲專命使講解,奴兵已度三岔矣。崔景榮爲兵部尚書,老臣遲頓,數爲言官所詬詈,御史方震孺請罷景榮,以公代,舉朝和之,疏以累百計。朝罷,九卿臺省要公於會極門,相率下拜曰:“願公出身爲社稷計,吾輩爲社稷拜公。”公固辭不可。遂推公爲兵部添設侍郎,以主東事。上不欲公離講筵,疏再上不許。天啓二年正月,奴兵略廣寧,未至,化貞棄城走閭陽,廷弼見而唾之,惶遽臬呼,焚棄右屯以西四百里。遂與監軍道臣高出、張應吾、邢慎言躡化貞後,相將入關。出至是已再逃矣。出之初逃也,上書於朝,請盡捐河西地以予西虜,我退守山海關,可以自保。其再逃也,益播其書於長安,幾惑衆以逃死。懦夫逃臣,競相祖述,且謂當並棄河東,畫關而守。中外聞斯言也,益懼。大臣雖未敢明主其說,而亦不能斷以爲非也。蓋關門退守之議,於此矣。於是請用公者益亟,以謂不可朝夕待。上亦急東事,不復能留公於講筵,乃拜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以二月十八日入直辦事。凡九日,即命以閣臣暫掌部務。辰入閣,午入部,仍以侍郎承旨。公入部即上奏曰:“臣家非業武,口不談兵,不知諸臣何以謬相推許,致皇上誤信,授以兵樞。臣再四省循,或者諸臣見臣頗負慷慨之氣,不投時好,不畏時嫌,以臣戇質,信臣直腸。臣惟今天下事無一不難,而兵事更難。自非負十分精敏之才,兼幾分癡呆之性,決不肯妄承於身。所謂癡呆者,習聞忠君愛國之說,不徇人情,不聽私屬,投之賄必告於朝,遺之書必聞於衆。其勤勤懇懇,期於集思,不以護黨,期於廣益,不以植私。故能勞怨不避,譭譽不聞,不化長安之習性,不顧從旁之蝮口。臣今仰告皇上,今天下敝極矣。若不極力修明祖宗法度,以大布皇上德澤,人心必不能固結,士氣必不能奮揚。臣下所爲致身以奉明法者,徒以供妒忌之口。皇上虛明以察事理,詳密以燭人情。飭厲文武諸臣,勿角口語,勿事虛文,以公忠憂國之心,勵精敏有爲之氣。事關軍國大務,羣策羣力,一德一心,同議幹理,同議節縮。司兵馬者,不得恣意於所不可多而不顧供億之難;司錢穀營造者,不得刻意於不可少而不顧星火之急。即科道各官,事必盡言,言必盡事。第人有賢否,事有緩急,須身在事中者,詳酌輕重,悉心料理,以副言者之籌策。諸臣望臣以必行,抑且望臣以必可行。臣望諸臣以必言,抑且望諸臣以必可言。惟必可言乃必可行,人患言者之多,臣患其少耳。臣原無他長,獨有真念,其有尼格不行,仰幹名法者,容臣執三尺以入告皇上,將天下警心迅霆,頓破沉陰,是臣之志也。”又敬陳目前切要曰:“年來兵多不練,餉多不核,以將用兵,而以文官招練,以將臨戰,而以文官指發,以武爲備邊而日增文官於幕,以邊任經、撫而日問戰守於朝。其一種因循誕謾之象,徒相與諮嗟而不能返。故以一隅勤天下,遂至斂天下之兵於邊,而既壞一隅,兼壞天下。臣以爲今天下急務,在收拾人心;而欲收人心,在大振天下之氣。其綱紀大要,在皇上敕厲臣工,共奉祖宗之法度,而先選精敏有爲之材。昔劉晏爲度支,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世或非之,而不知治固有時。方今百吏因循,庶政叢脞。宜令吏部細加體察,凡寬博近迂,文藻近弱,遲暮近衰,急爲量移。務得精敏有局者,佈列兵馬錢糧之司,撫道俱極一時之選,大破常格,勿拘資敘。又不得借破例以徇情。分郡邑之長,務擇廉幹。蓋郡邑尚可蒐括儲亻待,而廉乃不私,幹乃有用,遂可積餉養兵,以應徵求,以辦城守。凡地皆然,而畿內爲急。至於武吏,不拘曾在戰陳,曾爲大將,亦不拘文武,兵部調諸將有才望者遍核之,擇一沉雄有氣略者,授之鉞,俾開府,專闢置,偏裨而下,得自擇其人而授之朝,或朝有推授,仍聽其自擇意氣相合者,即以其人若所闢置之人。分募精兵,多不過十萬,或有見兵若調募來者,仍令自爲簡汰而用之,如所自募。縱其撫賞之費,而任屬專,聽信明。文吏得與謀議供軍實,不得制其師。蓋兵之道,精不可以事窺,粗不可以理解。而文吏泥拗,好用小見解,沾沾將吏之上,能令將吏羈而不得展。以文統武,自是敝法。以極不知武之文,統極怕文之武,更屬極敝之法。故臣謂今天下當重武吏之權。而重武之權,亦唯是去文吏之擾,但得無多設文官,則武吏不輕。如鄉者劉糹廷、杜松,近者羅一貴之勇烈,假令得專制之權,何至於敗惜也。大將既得其人,便當以遼事付之,小勝小衄,皆勿問,要於守關無闌入,俟兵力之厚爲恢復。城堡有所復,即以畀其人,略法黔國。使其人之精力,全用於遼,得寸則寸,得尺則尺,以幹家之智幹國,必無遺力。而朝廷特資兵餉,明賞罰,以防跋扈之漸,如周、宋之初,可法也。國家京營兵十萬,日添文添武以爲兵害,而不少添其餉。營兵上等之餉,不當募兵下等之餉,何能爲練?當如募兵之法,列餉爲三等,而以遞升遞降之法,簡拔清汰,環城爲營。每城建三營,營可八千有奇。建營之法,即以陣法爲之。令什什伍伍,在營如陣,在陣如營。升其伉健者爲親軍,而老弱拊營,姑任之爲老家,如宋初升籍之法。不變常,不動衆,而陰奪其勢,不憂其徒衆而易譁也。其大要在先簡營將,無以文吏操之,而清其拜座主之費。尤在總協大臣,挈持綱領,勿循格套,以提掇營將之情神,則京兵可強,募兵可省,而外兵屯聚之禍可銷也。永平爲陵京重鎮,爲山海後勁,不可再設巡撫,卻不可不設總兵,與山海、薊鎮爲鐺腳之勢,爲皇上護此雄關。盧龍、薊門諸州縣,宜略仿各邊之法,城各設守將一員,添兵防戍,築壘於必爭之地,使鎮戍連接,墩營相望,關西州縣,處處設兵,雖爲各城防守,其實於東則若以山海之兵分佈於各城以爲老營,於西則若以京師之兵分佈於各城以爲突騎,每城擇健令及佐貳,團結義民,安插流傭,兵即於本州縣招募,器甲糧餉,給以本地錢糧。近畿三百里內,發數萬金儲米豆爲備,備而不用,可平糶以賑民,而官饒其息。一片石而西,戚繼光故壘在焉,可按其蹤而加修葺。畿南涿、易以及通州,當清理額兵,兼募新兵。撫臣張夙翔議招兵五萬,臣謂有一兵當得一兵之實用,無哆口幾千幾萬,不得一兵之用也。天津、北平若京東,皆可屯田,以屯撥遼人,以渠限胡馬,以租給軍餉,此三便也。臣之所言,非有迂遠難行,然惟法乃定,惟斷乃成。臣非欲棄老成,獎新進也;又非欲遺道德,尚名法也。天下因循誕謾,姑務偷安,大廈之不支,而苦守門戶,要領之不問,而牢護面皮。臣誠不忍見皇上之法,凌夷蠱壞而不可收拾,遂敢冒天下之私忌,以修朝廷之公法。自古法之利國家者大,而奉法之害,其中於身者亦大。若言必遜皇上之心,動必諧衆人之意,老成長慮,卻顧身名,不爲皇上主持。今天下豈少此人,而皇上亦何取於臣哉!當是時,奴警日亟,長安一夕數驚。閣部大臣,瞪目屏足,苟幸旦夕無事。言官如蜩螗沸羹,聚族分部,莫適爲公家計。公既以法斷自任,乃上章請下熊廷弼於理,與王化貞並讞,以結正朝士之庇護經、撫分左右袒者。請逮給事明時舉、御史李達,以懲蜀之招兵致寇者。請詰責募兵監軍諸臣,以次究問,以警有位之膜者。公所彈治,或時所譽望,及抗章推薦公者。人或以謂公。公曰:“法者,天下之公也。吾輩先置身於法中,然後可出其身爲朝廷明法。若以其仇而入之,親而出之,毀而伐之,譽而舍之,壞法實自我始,何以信天下?”奏上,詔如公所請,舉朝聳然,始知有國法,而側目怨諮者亦多矣。招兵之議起。勳戚爭先奮臂,公請一切停止,曰:“勳臣總京營,坐五府,果能清理,則京營十萬衆,莫非強兵。舍見在之清理,博虛名之召募,臣不敢信也。”布衣爭上書,言結死士,一呼千萬人立至。公請一一核之,曰:“王韶、郭京之流,好以大言僨事,恐其爲權門之藉託,此輩爲神君也。”駙馬都尉王,公夫人之侄也,公覆其疏,曰:“廷議尚有參差,本官宜切引避。”其不私親暱,不辭怨謗,皆此類也。
兵部尚書王在晉代熊廷弼經略遼東,而王象乾先以兵部尚書行邊,總督薊、遼。象乾在薊門久,習知西虜種族部落,西虜亦愛之。然實無他才略,用漢財物啖虜,煦煦相媚說而已。至是欲用一百二十萬以撫西虜,藉以御奴。象乾老矣,聊用以羈縻顧望,幸得解去。而在晉之出也,深倚象乾,謀用西虜以襲廣寧。象乾之曰:“得廣寧、不可守也,爲罪滋大。重關設險,衛山海以衛京師,此穩著也。”在晉乃請築重關於山海關外八里鋪,工四千餘丈,費一百二十萬,而麗譙亭障不與焉。關門僚佐袁崇煥、沈綮、孫元化力爭不能得,皆奏記於首輔葉向高。向高曰:“是未可以臆也,當身往決之。”公曰:“某當往。”疏請以六月十五日單車就道。陛辭,加太子太保,賜蟒玉銀幣,先後控辭,疏辭五,口辭二,皆不許。二十六日抵關,閱新城。公詰在晉曰:“新城成,即移舊城之四萬兵以守乎?”曰:“當另設兵。”公曰:“如此則八里內守兵八萬矣,一片石而西北,不當有守乎?其戰兵即守兵乎?抑另有戰兵乎?築關在八里內,新城之背,即舊城之趾也,舊城之品坑地雷,將爲虜設乎?抑爲我新兵設乎?新城可守,則安用舊城?如不可守,則新兵之四萬倒戈舊城之下,將開關延入乎?抑閉關以委虜乎?”曰:“關外有三道關可入。”公曰:“若是則虜至而兵逃如故也,安用重關?”曰:“將建三寨于山,以待潰卒。”公曰:“兵未潰而築寨以待之,是教之潰也。若是,則又安用重關?且敗兵入三道關,虜不可尾而入乎?人心一潰,不又爲全遼之續乎?”曰:“將於八里內南負山,北抵海,掘溝二十里,以限胡馬。”公曰:“徐中山之經度斯地也,左山右海,砂少土多,故扼要爲關。今將踐砂鑿石,火燒水激而成河,不亦難乎?成祖棄大寧諸城,而獨守遼東,以大寧退有薊門天險,遼西非遼東不可守也。今不爲恢復大計,切切然畫關而守,將盡撤藩籬,日鬧堂奧,畿東有寧宇乎?關門諸遼佐俱從,在晉數目之,頗倚以爲助。公出袖中揭帖視之,曰:“諸君皆以爲不可,今日何默默也?”在晉語塞而止。是時關門議防守未決,閻鳴泰主覺華,袁崇煥主寧遠,在晉堅持不可,主守中前。而逃臣張應吾、邢慎言力佐之。公欲便衣策馬,歷寧遠、覺華,相度形勢。在晉固止之,曰:“關外西虜充斥,元老出,脫有不虞,當關者何所逃死?”公笑而不許,則涕泣告哀於幕僚,乃抵中前所而止。公出關,毳幕氈車,雜Ш岡阜,駝馬滿野,腥羶撲人。繇關門至寧遠,皆曰:“西虜爲防守,而時以劫殺報。”乃知守邊助順之不可信,而主撫者之非忠計也。關以東,寧遠以西,五城二十七堡,獨一城一堡僅存。前哨將左輔名駐中前,實不出八里鋪,知守關者之無意於關外,即守中前亦非其本懷也。入中前所,所過荒落,井臼依然。登其城,潸然下新亭之淚。遙望寧前,天設重關,以護神京。覺華島孤懸海中,與寧遠如左右掖,天設以爲用水制奴之地。而益知畫關者之失策也。公固已決計收復,然欲自在晉發之,推心告語,凡七晝夜,在晉終不應。奴之徙錦義而東也,義州人楊三、畢麻子閉城拒守,所殺奴幾與城平,遂奔據十三山爲寨。奴仰攻之不下,築長圍以困之。楊與畢自相圖,楊三死,畢麻子遣陳天民求救曰:“義民十餘萬,忍死以待天兵。”公與王象乾計,以五千兵據寧遠,出銳師以突之,俾潰圍以出。象乾議發西虜爲聲援,在晉不可,乃陽具疏爲請救,而極陳其不可救之狀。圍久不解,冒大雨夜跳者六千人,其餘僅二男子得脫,而入關,公督師後之四日也。公在道,乃條列閱關事宜以上,論守關則曰:“奴未抵鎮武,而我先燒寧前,此前日經、撫之罪也。我棄寧前,奴終不至,而我堅委爲西虜住牧之所,不敢出關向東行一步,此今日道將之罪也。道將既縮肉,匿影關內,而不能轉其畏奴之心以畏法,化其謀利之智以謀敵,此臣與經臣之罪也。臣與諸臣議,與其以百萬金錢浪擲於無用之版築,不如以築八里者築寧遠之要害,更以守八里之四萬人當寧遠之衝,與覺華相犄角。奴窺城則島上之兵旁出三岔,燒其浮橋,而繞其後以橫擊之,即無事,亦且驅西虜於二百里外,漸遠於關城,收二百里疆土於宇下。”論撫虜則曰:“督臣撫夷用夷之說,臣種種有疑。喇慎、朵顏諸部,力能爲我守也,何不令守寧遠以東,而我得以守寧遠。彼不能守寧遠也,亦何取於守山海乎?都、塞二酋自稱住牧與奴相連,曰和也在我,殺也在我。又曰奴送貂馬於二酋,欲結婚而未應也。時雲殺奴,時雲和奴,既窺我所欲以歆之,於奴若親,且於奴若怨,又窺我所忌以要之。其通官將,無借爲重而浮湛其辭者乎?虎酋之助順也,犒賞喫食可二十萬,夷兵二萬守邊,歲犒賞三十六萬。酋之助順也,以何時也?助必有主,我於何時以何將何兵從何道出,而但曰助順?或曰塞上增兵二萬,歲費餉一百九十四萬有奇,募兵又不能不撫夷,歲費銀二百三十四萬八千有奇,用虜僅一百二萬。謂用虜而遂可省用兵也,臣又疑用虜而終不能不用兵也。且此五十六萬者,以今歲進兵而一用之乎?將歲仍爲額乎?歲百二萬,已不能繼,而又終不能去兵,將二百萬之餉更繁,而百二萬之額歲益,天下其堪此乎?且此之款也,與宣、雲異。宣、雲之款,即作惡之虜既款則惡息,而調發之費省;今作款,一虜作惡,又一虜藉此之款以息彼之惡。即款者不能,而款之者何可必望。皇上敕經、督二臣,力修內備,勿倚此爲實著,而忽臣之所疑也。論安插遼人則曰:有關內之遼人,玉田、豐潤之間,擁犢車,載婦女,朝東暮西,而呼號於道者是也。法當籍所聚遼人,分注其衛所,量州縣大小,分撥鄉堡,無令流移不定,而事久變生也。有關上之遼人,環關城之外而片席爲窩者是也。法當籍其拳勇,盡募爲兵,置之中前、前屯,漸及寧遠;更擇其有家口者爲屯牧。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此大計也。又有關外十三站之遼人,義民十餘萬,因山爲寨以待救者是也。法當如袁崇煥議,駐兵寧遠、覺華,迎護以歸,強者爲兵,弱者屯牧,此復遼之資也。當事者恐其召兵,苦其歸而無計安插,展轉躊躇,聽其自爲生死。亂賊既不能誅,而忠義又不能援。十萬之衆,盡化爲東西虜,何可緩也?”論戰守大略則曰:“爲今之計,不盡洗天下之肺肝,不能起朝氣;不盡改天下之觀聽,不能收殘局;不盡破庸人之論,則中外之聞聞見見不清;不盡驅逃潰之人,則幕府之是是非非不正。逃不在兵而在道、將,哨馬回而道、將相率而逃,兵於何有?道臣如張應吾、邢慎言,何以抗顏將吏之上?姑舍之以全其生,而關門無攢眉忸怩之氣,亦足鬯也。逃將皆肥頭大面,關門有酒肉走路之謠,十六里關城,豈堪此數人爲祟?精簡而嚴汰之,別選拳勇膽智之將,邊事尚可爲也。臣之意實著在及時立練精兵,而練兵在精選良將。其要在有沉雄博大端謹精詳之大臣,以提挈道、將。其主意在守,而其守在力修戰具,其戰具在關,而其提掇全鎮之精神,無一人無一念不在關以外,仍以用西虜用東江爲虛活之著,勿局足於十六里之內,而目不外窺,趾不外錯,乃爲善守關也。臣至關,而真見有人爲主,便可立地化爲強將強兵,種種著數,自可爲計,無人爲主,即終日終年調兵調將,百毛文龍,萬西虜,十重城,百道塹,終是隔靴搔癢。獨是承前人蠱壞之餘,正秋高馬肥之日,一接手而天下事不可知。然而來不可知,幸其不來,則尚及時可爲。臣深爲經臣懼之,亦竊自懼也。”公入關,過一片石,閱薊鎮諸口,大雨留建昌七日,條奏關西東形勢事宜,及薊、昌諸鎮防守、三鎮分轄,衝邊水災,凡十餘疏,無慮數十萬言。恭謁定、慶二陵,泣下沾襟,慨然有致命遂志之感焉。上遣中官賜銀幣羊酒,以勞其還,命仍掌部事。上御講筵,公面陳邊事,極言在晉不足倚,然勤瘁可念,當量移以善其去,而付之能者。上即召還在晉爲南京兵部尚書,盡逐逃臣張應吾等,而八里築城之議罷。是行也,省費可九十七萬,薊鎮所裁減撫賞又八十三萬五千。公督師四年,經費財一百三十餘萬,取諸兩尚書之所罷而有餘也。
經略闕代者,益難其人,公上奏曰:“臣於講筵,面陳關城事宜,荷蒙一一俞允,且急催更易經略。而目前人才只是如此,關城之事,擔閣已久。半年來,兵未合營,將未束伍。獨有逃官逃將,議築議鑿,主守主退,以迎合經臣之指,而媒孽異己之不爲逃者。以畏奴爲持重,以逃死爲老成,以媚夷爲制虜,以棄地爲守關,以三十萬可了之工而估百萬,以八里地百萬之費而縻歲時。大將方事經營,而彈文已絆其手足;道、將甫有籌策,而軍府又拄其頰牙。忠良稟計於逋臣,敢勇程材於罪弁。滿鎮之旌旗無色,一方之喧呶有聲。杏山十萬之義兵,豈忍其委於夷虜?關城數萬之流冗,豈忍其盡爲捐瘠?寧遠以內二百里之疆土,奴酋所未到,豈忍其鞠爲西虜之幕場?經臣業蒙召還,舉朝似難勝任。臣再四思維,與其以天下之大付之不可知之人,而並以身從,何若以身任之,即天下以爲不可知,而臣猶得以自竭其力。臣願以本官赴山海督師。奴來窺關,以見在之將,督率三軍,必不使匹馬橫行。奴少斂輯,則簡驍雄膽智之將,訓練士馬,指授方略,待兵將調和,文武豫附,進可以攻,坐可以守,然後擇其可付大事者,授以經、撫之任,是臣所以忠於皇上而報神廟、光廟之生成也。”上大悅,遂詔以原官督理關城及薊、遼、天津、登、萊各處軍務,便宜行事,不從中制。俟功有次第,即召還朝。仍給關防敕書以便行事。敕曰:“夫內安外攘,夙稱重任;出將入相,尤鮮兼才。惟卿以密勿贊襄之臣,兼干城腹心之任。既謨謀於帷幄,復管攝乎戎樞。今且秉鉞以統元戎,建牙而專外閫。安危之任,實惟一身。朕所倚賴,亦惟卿一人。漢則孔明,唐惟裴度。卿其勉建勳猷,除兇雪恥,標名麟閣,母遜前徽。用副朕委任至意。卿往欽哉!本朝閣臣出將者,楊一清即家起,翟鸞奉詔出,皆不兼閣銜,故敕書以裴度爲比。葉向高之辭也。公乃闢職方主事鹿善繼、王則古贊畫軍事,請帑八十萬以行。八月十九日,上御門臨遣,賜尚方劍坐蟒,命百官吉服入朝,閣臣送至崇文門外。昔裴度赴淮西,憲宗御通化門慰勉,度樓下銜涕而辭,史臣書爲盛事。自度以來,相臣出鎮,臨遣賜鉞之禮,未有如公者也。公以九月三日至治所。關兵名七萬,逃潰之餘,殘冗漫漶,或將數百,或才數十,各自爲符籍以冒餉。有兵少將多,一營才兵四十而官十七員者。一城聚兵數萬,民不堪踐蹂,空肆而走。兵譁於市,白晝閉門,民不安居,兵不得食。乃定兵制,立營房,五人一房,三千一營,十五營爲三部,而將帥以營部爲署。兵不離將,將不離帥,教肄分而稽覈便。商販日至,市肆充刃,民安而兵不復譁。行之期年,關乃可守。計關城埤,三千有奇,量埤爲信地,而兵營綦布其下,續爲十八垛,造直廬三,以車營號令爲城操法,耳目不驚,攻打徹日,子母炮更迭不窮。袁崇煥寧遠之捷,用此法也。並夾城之役,修築關城。南防海口,北防角山。水則從望海臺出芝麻灣,三面環海,安大炮爲橫擊。陸則三道關之石城,可頓萬人,開突門爲夜擊。北水關外,有峻嶺,築號臺十一,置炮以防外瞰。相度山海爲防,即設奇山海之間。此守關之大略也。關門習火器者不能二百人,公親按營部,短衣教演,初有賞無罰,既而賞罰參用,因以殿最諸將,於是關門有火兵矣。調三協諸將內丁,得梟騎三千,立爲騎營,高其部曲之選,使李承先將之,躬酹酒,具威儀以遣之。於是關門有騎兵矣。罷官之去關也,流言於衆曰:“督師來,將盡殺逃將逃兵。”欲鼓以爲亂。公曰:“兵逃,將之罪也。將可用,猶貰之,況於兵乎?”下上賞罰,以一切行之,久之皆弭伏,無復偶語夜驚。於是大閱諸將,汰副總兵以下官數百員,皆幸生還,捧首竄去。汰將然後核兵,真、保、河南兵萬人,不足備緩急,而中原三輔空虛,方數千裏有踐更之苦,悉罷去之,而兵將一清矣。按核錢糧,以兵馬軍器火藥撫夷買馬,分屬諸幕僚。定糧餉關支,核器甲營造,冒破者斬。嚴硝磺收放,厲火禁營,若城失火,無問故誤皆斬。禁饋遺,絕宴會,罷供帳,卻郵馬,省參謁。撫臣以燕閒置酒,下教切責。於是關門凜如負霜矣。王在晉之議守中前也,故中軍趙率教請守前屯,在晉怒,令自率其衆三十八人往。率教懼,留中前,不敢歸,而陷虜回者六千人,棲泊覺華島,即十三山義民乘雨逃出者也。公乃命遊擊魯之甲以舟師從筆架山逆之,使居前屯,率教編次之爲兵,荊棘,修樓櫓,而關外之出守始於此矣。遼人好潰,奴細作多廁其中,遼破之後,東入奴而無遺種,西入虜而餓莩奴隸,入內地而無以自存,善用之,遼人皆怨軍也,且可以省安家行糧之費,而漸爲土著。命島將祖大壽給貲糧器械於新歸者,募其流徙關內者,戍寧遠而守之。餉不繼,以真、保四營抵之。於是遼人始出關爲兵,而屯守始基之矣。川、湖兵悍,不受經略約束,結隊而逃,踞北山不肯下。袁崇煥招之還伍,建議以爲可用,令陳諫將之,出防前屯,以佐趙率教,於是川、湖兵始聽調,而關兵始出關矣。於是更置大將,以馬世龍佩平遼將軍印,行授鉞之禮,節制三部。王世欽、尤世祿爲南北部將。公上言:“唐河陽之役,以郭、李不相統攝而敗。而馬燧、李抱真、李晟初以獨當一面生嫌,後以交相統隸底績。故臣謂南北兩部當受中部節制;而中部諸營,南北部大將亦得過而問焉。但不得人自爲制,有十羊九牧之患。裴度督師,諸道兵皆有中使監陣,進退不繇主將,並奏去之,兵柄專制之於將。以是出戰皆捷。及度抵行營,獨李以計質,度曰:兵以奇勝,常侍言是也。”功成而具以軍禮迎度,拜之路左。固良將,而度所以馭軍中如此。因推監陣之說,雜引古今已事,以明其當去者四:以朝議監之曰中制,以朝使監之曰掣肘,以邊之大吏監之曰兼併,以邊之文吏兼之曰橫侵。改正總兵官謁經、撫儀注,持名刺迎送,具賓主禮,不得仍前戎裝長跽。於是武帥之氣大奮,而文吏退有後言矣。軍中車炮,惟西丁慣習,乃核宣、雲七鎮精銳,調萬二千人,擇本鎮驍將統領以來,更定營制,三大將列爲中左右部,中部駐羅城,左部駐角山,右部駐海口。副將趙率教、孫諫爲前後部,前部駐前屯,後部駐紅花店。三千爲營,五營萬五千人爲一部,營名各系之以武。又調津門水兵以佐舟師。而兵威始大振矣。
公赴關,塗次遷安,即具奏建四衛之議,遣膠州人趙佑入長安爲閣部指陳形便,鹹弗省。佑恚而亡去。既抵關,即移諮朝鮮國王李琿,激以同仇之誼,以毛文龍在皮島,可遙倚爲聲援,不欲其遽貳於我也。四衛在三岔河東,實全遼之腹腴,而又近海。遼陽陷,四衛沒於虜,廣寧陷而全遼失。然自四衛進兵,直逼遼、沈,搗其腹心,視繇河西入,紆遠曠日,難易相萬也。毛文龍初得旅順,直金州之尾,爲四衛南口,而奴已震動矣。文龍不能守旅順,遂棲彌串島,聲言自寬度牛毛嶺,搗奴老寨。中朝深倚之,而不知越險千里,非地利也。公之建置,以謂屯大兵于山海,以次第戰守修復,於法爲正爲實。東連西結,分佈於覺華、彌串、廣鹿,於法爲奇而正,虛而實。乃遣使犒文龍於東江,使之遠結鮮人,近撼鎮江,用多方誤之之法。移檄登帥沈有容,使據廣鹿旁近洲島,奴小至則避之洲,大至則遁之海,用三肄疲敵之法,然後用登、萊兵圖四衛之南,覺華兵圖四衛之北。彼之應分而備多,而我可以併力東鄉。公欲以春防詣登、萊商度爲決進之計,而朝廷方急遼,弗許也。劉愛塔者,遼人也。爲兒時,老奴甚愛之。及長,善用兵,爲僞都督,守金復。愛塔者,愛他之訛也。奴又以乳媼之女妻之,呼之曰愛塔兒夫,畜之如諸婿。愛塔見遼人輒左右之,涕泣思自拔歸。公遣壯士張盤間行解腰帶以招之。愛塔遂改名興祚,誓死以歸款。而四衛之人。日思內附矣。廣寧潰,王象乾招西虜守關。羅城之外,皆虜也。我既收中前,守前屯,撫場猶在八里鋪。象乾又欲開水關,撫之關內。公執不可,乃復鐵場堡,議撫場於前屯之東。撫夷將朱梅不肯,公怒欲斬之,乃定於高臺堡,而前屯以西無虜幕矣。公未抵關,我哨馬止中前所,去關門三十里。前屯既復,撥馬烽火直抵寧遠,而奴哨亦至杏山。哨將周守廉密以陰事輸賊,逮治之,而專屬左輔,輔擒其偵騎人漢喇,奴哨不復西。申明遼海舊禁,祖大壽之族闌出覺華,立斬其主者,而奴之水諜絕矣。奴以數萬守廣寧,二萬守右屯。至是奴且老,賊巢猜忌間作,聚食易盡,而我軍漸張,乃撤廣寧,焚其餘糧,度我必追襲,伏兵西寧堡以待。我兵不出,乃徐引渡河以去,遼之遺黎數千人,乘間入廣寧,食其燎餘。撫夷道萬有孚私於僚佐曰:“遼人髡而從賊,亦賊也。虎酋遣貴英哈以兵二萬導我,馘千餘人,復廣寧一大都會,可中封侯率,以此爲相公地,不亦可乎?”公曰:“是安得彘餘我哉?”乃下檄曰:“西虜乘東虜撤廣寧,欲援復廣寧賞格,不可聽。其殺我人以當奴,必以殺我人論致罰,如盟質。”是役也,活遺民千人,遏西虜不可知之詐,沮抑有孚輩之徼倖冒功賞者,而鞅鞅者滿關門矣。
公出鎮,至是才五閱月,兵民按堵,文武輯睦,商旅填咽,卒乘競勸。立六館招天下豪傑,奇材劍客,爭摩厲以求自效。佔今年主算長,客算短,選將厲兵,用疑設伏,隱然有唐韋皋築鹽城八道破蕃之勢,而中朝已不能無搖動矣。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公朝諸將吏而問之曰:“公等數言按視寧遠,何以屢更?”衆曰:“請戒期。”公曰:“以明日往,何如?”衆皆愕。公曰:“此無庸再卜也。”次日即出關,抵前屯,趙率教以空糧買馬置牛,燒土種秫,屯練修舉,其容有墨。公大喜慰勞,以所乘輿予之。召東廠較事者語之,令以上聞。自前屯一日馳至中右,城中僅苫屋兩楹,一破幾及木燈檠突兀叢骨中。質明抵寧遠,登首山眺海,遂跨瓏山,南望覺華島,三山連踞,若與首山相招邀,而灰山連瓏,與首山相爲內護。南則大海從東來,以覺華灣環寧遠,情地內向,重山疊海,天造之以拱衛中華,誠必據必爭之地也。登其城,喟然而嘆曰:“好家居,爲纖兒撞破,安得不致恨於焚城撤守者乎?”繇盧山橫跨西南,車殆馬煩,躑躅沙磧荒草間。夜三鼓,仍抵中右,乃還治所。上念公久勞關塞,遣內臣劉朝、胡良輔、紀用、陶文等齎白金蟒衣賚公,出內帑十萬犒將士,且以內府器仗給軍。公執奏曰:“中使關涉兵政,自古有戒。邊人竊見皇上不遣主兵大臣,而獨遣治兵內臣,又遣不一人而四十餘人,私相亻疑議,一謂上特重邊人,勞親近以慰勞疆埸;一謂上或不信邊人,遣親近以體察情形。主兵之臣所爲抗顏軍中,令行禁止者,惟仰恃皇上信任寵靈。而體察之說一聞,主兵者搖搖不敢自信,何以號令文武將吏,而使之必信?聞諸內臣從北邊來,令將領罷邊務而逢迎,士馬釋戈申而供應。臣欲諸將吏昂首而當貴人,則懼慢天使,無以仰對皇上慰勞之盛心;欲其俯首而事貴人,則向來扶養飛揚用壯之氣,稍稍見於眉睫,一旦銷鑠於內外交接之儀文,又無以仰副皇上鼓舞之至意。兵不可玩,使不可常,典或以美而成駭,例或以暫而爲久。天下不明皇上過信大臣之心,而或疑皇上有不信大臣之心,是皆足以害政。臣願皇上嚴於兵事,毖飭使臣,令其宣佈德意,無遂以此行爲常,無遽以觀兵爲威福。”上得公奏,溫旨報公,令將士毋得過慮。是時逆奄方用事,創內操,所遣皆提督內臣,已寓中人觀軍之意。公故抗章逆折其機牙。公方禁宴會,朝等至,具杯茗而已。朝等亦惴惴將事,莫敢ん咋。其後逆奄益侈大,分遣諸奄監督關、薊、海外,必待逐公而後發。蓋逆奄之憚公深矣。募關以西遼兵得數千人,遣魯之甲將三千出守中後所,王楹將三千出守中右所,皆出上所賚蟒白金甲馬弓矢,親酹而餞之。檄祖大壽移覺華兵七百於寧遠。城大而瑕,以大壽司版築,汪翥司窯造,計工命日,備而後舉。五城佈置已竣,量度邊腹諸堡,以土官招撫主守,以客將訓練主戰,立兩遊擊於要地,專備應援,如戊己較尉之制。移拱免市場於興水堡,遣左輔領精騎出哨中右撫,夷闌入一步,即以掠論。我兵民得恣屯牧。於子章者,錦右間一小堡也。河西陷,曹恭誠、楊文貴將少年數十守之。奴攻之旬日,以爲水竭必降。恭誠度城外井所直,引其水眼。奴僞渴索水,城中揚水以示之,而與之酒。奴驚而解去。王喇麻自西虜還,文貴以蠟書歸款。公手書諭之,輸之粟以駐哨丁,於子章遂爲我守。自八里鋪至寧遠,收復已二百七十里矣。
虎酋部夷主款者曰貴英哈,狡獪多智。撫夷官陰導之爲奸利,益驕。虎酋之妻中根兒,故北關之女。北關與南關,姻婭也。其妹嫁桑阿寨,而南關之遺孽揭力庫歸漢曰王世忠。世忠之兄世勳,爲奴僞都堂用事。公思顯南關之後,招來南北關灰扒、魚皮諸虜,結虎酋之比妓而柔,虎酋因以招世勳而間之。乃以世忠爲副總兵,主譯審館。虎酋領秋賞,貴英哈來,公乃撤輿蓋,解蟒繡,以予世忠,精騎千人,導從之款所,偏裨以下,夾立傳呼,引見貴英哈。世忠習爲中國大人語度,偃仰自如,問訊中根兒姊妹,稍及虎酋語款事,曰:“天朝法度嚴,非所知也。”貴英哈歸,令以漢物問遺中根及桑酋妻,中根兒見使者而泣。虎酋宴八大部酋長於插罕兒,出其妻之所得,以誇示諸酋。報世忠以四駝馱,毳帳五間,及所乘金轡勒善馬,許送夷女及夷卒三百。以其舅監貴英哈曰:“如得罪中國,則殺之。”每遣使,輒南向膜拜曰:“頂上那顏,我夷頭也,敢不爲那顏約束散夷。”虎酋既服,八部皆不敢內訌,而主撫者妒而思敗之矣。劉愛塔之內附也,遼人王丙爲奴守復州,微知其狀。愛塔欲間而殺之,丙遂告密於奴,奴不信,縛愛塔及其弟,與丙雜訊之,遂殺丙及愛塔之弟,而舍愛塔。先是沈有容兵至廣鹿島,分舟師,布間諜,喧傳大兵且至。奴遂棄金而保復,於雙墩子掘溝爲邊。至是屠復州民十餘萬,虛金、復不守,而以西虜二萬人守蓋。蓋以東,奴不復至,遼人亦不復耕,赭地數百里。公所遣張盤者,乘金州之虛,率衆據之。奴兵南下,盤退守旅順,孤軍無援,力戰而死。奴之襲盤也,懸軍七百里,晝夜兼行,殺馬以爲食,其攻之疾力如此。公以爲不守金則無以奪海之利而制奴,不據蓋據旅順,則無以守金。我據蓋據旅順以守金,則登、萊可通,遼西可合,東江亦呼吸相應,而奴勢日蹙。開國之日,馮勝大兵自遼渡三岔,馬雲、葉旺自登州取金、蓋,此高皇帝之所以取納哈出也。公初建議四衛,其後歸重於復、蓋,以爲恢復之要領在是,而中朝卒弗省也。
公之當關也,不問勢要,不顧情面,有干犯者,不引法鐫責,則露章劾奏。方事之殷也,人不得不聽公。已而奴警漸息,中外解嚴,長安中文法議論,勾萌條引,猜妒孽牙,怨謗交作。退守者憎其軋己也則怨;撫夷者厭其裁賞也則怨;逃官逃將蘇而不得覆上也則怨,權貴之交關,臺省之請託,與夫戚里遊閒,招權顧金錢者,胥不得志於關門也則怨。於是朝議籍籍,謂公用關撫閻鳴泰、薊撫嶽和聲及大將馬世龍爲非是。巡關御史潘雲翼論劾鳴泰,故レ其與公刃牾事狀,以陰撼公。鳴泰罷,以張鳳翼代。鳳翼主畫關退守,約略如舊經略指,與公異議者也。公移書首輔曰:權不得兩操,機不容並省,此中經、撫決不可兼設,當設兩撫,分轄薊門、山海,一總督並制登、萊,而爲款爲防,分授於兩撫。至某之督師,去歲決不可不來,今歲決不可不去。不去不獨多一巡撫,抑且多半總督,一事之柄而三操之,與夫三人之柄而一操之,豈有濟乎?公深嘗矛盾枘鑿之苦,誓以隻身任封疆大計,遂不惜正告本朝。而老成當國,以調停爲能事,終不能一意任公,於是遼事終不可爲矣。公奏定出關方略,總督率三屯,總兵王威移駐永平,關撫居守,馬世龍統兵三萬列車營於關外,王世欽、趙率教統兵三萬駐前屯,尤世祿、孫諫統兵三萬駐寧遠,而水陸各有奇有伏,以爲之援。覺華兵二萬扼奴肩背,鹿島兵二萬襲金、復,搗奴胸脅,東江兵二萬襲鎮江、九連城,搗奴脾臍。部署已大定。而孫諫者,狡人也,怯居前部,屬潘雲翼疏移之內地,諫謁公,趨入和門,及階則跛而進,公怒曰:“諫不肯前,則歸軍正耳。焉得自便?”以琅鎖之。鎮道爲力請乃解。公將移軍而東,將士鼓舞,獨一二宿猾,選顧望。及加威於諫,人皆聳懼,而云翼輩恨益深矣。公當關一年餘,中朝漸忘奴警,而厭苦關門之供億以爲不獲已也,闕餉數月,促數催請,戶部噤弗應。公乃劾戶部堂屬,各罷去,而請行考成之法於撫、按。於是外解乃麇至。兵部尚書董漢儒依倚朝議,衡操關門事,如它邊鎮。公曰:“臣承乏督師,諸所條議,惟聽皇上可否,或下內閣參詳,臣尚得施面目、不爲政地羞。今樞臣高坐司馬堂,信手批抹候指如疆吏,不已甚乎?虜警急,調兵十萬,召募十萬,猶以爲少;今僅逾其半,而曰多曰冒。諸臣何不各將其屬以出核,徒反脣相稽乎?”奏上,會漢儒亦去,而當事鹹爲口去矣。九月八日,公出關,抵寧遠,渡覺華島,復還寧遠,歷前屯、中後、中右、寧前,往來數四,仍駐前屯而返。寧遠自修築以來,河東人歸者萬餘,合兵民不下數萬。公登城四望,生氣鬱然。集衆議所守,將吏多如撫臣指,請守關,馬世龍請守中後所,袁崇煥、鹿善繼、茅元儀力主守寧遠。公嘆曰:“老臣舍此無以報明主矣。”乃定築城式,使祖大壽等三分基趾,期以春三月蕆事,而撤中軍滿桂守之。桂夷種,椎魯敢戰,其後能守城得奴者也。東行至罩笠山,先期遣覺華將金冠從水入葫蘆套,公至,冠艤舟以待,相與嘆會師設伏,良可圖也。公方戒舟車,庀戰具,亻待十萬人數月之餉,以圖東鄉,而不欲以進取駭朝廷,並使奴得爲備也。乃議於寧遠數十里外,南從望海臺,北接首山與瓏山相夾處,仿徐中山築山海法,築爲重關。再遣將吏相度,而身自往按視焉。其微意,即幕中或未之知也。
公出關,撫夷將王牧民數報西虜入犯,行中複道中,縱插漢部夷突出羅拜乞賞,欲以嘗公。公神色不動,徐撫之而去。往還絕塞,道旁皆虜騎足跡,士卒皆恐。宿寨山,藉草而臥,風雨飢餓,與從行士共之。自麻溝望大小紅螺山,王象乾自薊來會,年八十,與公並馬而馳,共指李曹公遇角端遺蹟,徘徊不忍去。又從邊外閱蠟子山,以人爲標,高下天設。欲以收復之餘力,包二百里爲內鎮,而扃山海於重垣之內,非託諸空言而已也。凡戰守之具,自關門漸移前屯,自前屯漸移寧遠。袁崇煥領三參將經營寧遠,而三大將更番練兵於二百里內外。簡閱寧前以西可屯之田可五千餘頃,官屯其半。身督將吏,分買牛種,治耕具。諸部將輪防邊堡以護屯。遼人出關者又十餘萬,車牛屬途,輪蹄相續,城堡輻輳,如承平時行採青之法,不復仰給於關東,省度支鉅萬。因煤以鑄錢,因海以煮鹽,因船以貿易貨物,而軍需廣矣。公初至關,敝車百餘,累累臥牆壁間,五部設,乃立車營。惟馬世龍能曉其意,盡改諸式車爲偏廂。又用世龍議,增損車制,擇更番之火器以當車,使車之用不窮,而習卒用車別有法。騎與騎,步與步,自相更迭。騎之與步,步之與騎,又互相更迭。以相丘陵阪險原隰,以時廣狹,圜方直銳,兼用而互出之。三鼓成列,百戰而不亂。凡十二營,營各有主將,有步佐,有騎佐,有輜車以爲運。世龍率四部以督之。至是乃躬率將吏,日夜練習,名爲備前屯,而進戰之車營成矣。有車營,當有精騎以爲前鋒,堅陣以爲後勁,乃立鋒勁制,皆以騎兵爲之。前後協帥各一,前鋒營三,後勁營五,各有炮車以爲蔽。分爲尺,寸爲丈,手畫爲圖,以授諸將。五部之龍武營,水師也。水師五營,四船爲一舫,二舫爲一舶,四舶爲一艟,四艟爲一營。各有長有將,而遊艟備衝突,隸於中權。以水營兼車營之制,水陸可以互用。又廣募於江南,駕以習流之卒,而樓船下瀨之師具矣。奴馬不能數千,三潰之後,我馬盡折於奴。今之介而馳者,皆我之遺也。三年來,市馬不足,益之以寺馬及京營,多倒死。乃立四法,發瘦馬於內地以易價,移ヰ馬於內地以就喂,又移冬春之ヰ馬於關外以就水草。而所謂朋椿者,當關馬就喂之時,扣騎營有馬兵丁草銀一錢爲大朋,無馬兵丁月糧六分爲小朋,倒馬一匹,支給以買馬。於是關馬盛而馬價亦省,馬政之最善者也。先是虎酋部中有抽扣兒,時竊出盜掠。趙率教捕斬四人,撫夷萬有孚訴之督臣,象乾欲斬率教以謝虜,公爭之力,率教乃免。而王楹之城中右也,護其兵出,採木款虜。朗素邀之,中伏力戰而死。或曰:有孚實陰主之。公怒,遣馬世龍從大盤嶺壓其巢。五部孩斯、滾柰、臺吉等,皆遠徙三百里外。象乾恐敗款也,教之縛我逃人爲殺楹者以獻,而增其賞千餘金。公曰:“人各有能有不能,此象乾之所能,而非臣之所能也。”因極論虜不可用,款不可恃,通官與當事之說皆不可憑。而又曰:“細人不顧國家,然恐事一壞而害及身,其事多蒙;大人不顧身,卻恐事一決而害及國家,其事多慎。蒙之發也,其害大;而慎之過也,亦或決裂而難收。督臣能治通官之爲蒙,臣則恐其爲慎而或過也。”公之婉切風諭,言語妙天下,皆此類也。象乾以憂去。
公上奏自請罷譴,專推一總督以省防撫之紛紜。而又曰:“上如不欲臣竟致其事,則令臣姑還闕下,以聯絡邊情,比於識途之老馬。上必不欲臣離關,則臣請不推經略,且不推總督,只以臣一人督兩撫。邊事不治,則治臣之罪。然皇上如推督臣,則臣有請焉。有敢居薊不敢居東者勿推,有能任撫不能任剿者勿推,有肯同功不肯同過者勿推,有怕勢要甚於怕奴酋者勿推,有顧局面不顧安危者勿推,有愛便宜甚於愛性命者勿推。皇上如專任臣也,則臣亦有請焉。皇上終年不令臣一覲天顏,則臣不能任;皇上不時予邊餉,不額定軍需,則臣不能任;皇上不以聖斷是臣所奏請,而以樞部制臣可否,且中外紛紜。日論邊事,日發竿牘於鎮道,則臣不能任。凡此數者,皇上幸一一許臣,臣何敢復愛其死?”又曰:“臣所奏督撫事宜,乃祖宗舊制,決無薊遼總督只督薊不督遼、只督款不督防,偏居內地,遙制多事之邊與邊關共事之臣於千里之外。且此等亦何必擇人,只朱梅、王牧民而足矣。”又曰:“與其若有若無,誤國兼以誤身;不若盡心盡力,捐身或以報國。區區一念,誠不自知其不可,猶往年自請之初心也,奏上臺省爭言,總督不可罷兵部,請如言官言亟,推閣臣不敢違。乃推吳用先自宣大改任,而朝議明尼公矣。”四年正月三日,公復戒車而東,張鳳翼遮留曰:“諜言奴以三日發,且轅門禽狼,狼,奴象也。”公曰:“奴以三日來,我不可以三日往乎?奴狼也,狼爲我禽,奴將安往?”即日冒風雪出關,過中右,爲文以告王楹,祭而哭之,一軍皆泣。鳳翼恨公以遼撫居遼,曰:“何乃殺我?教我充軍。”知公之將東征也,告兩道臣曰:“國家棄大寧、河套,不害爲全盛。舉世不要遼東,渠偏要遼東。”於是與其鄉人萬有孚、潘雲翼等,嗾人極論馬世龍貪淫納賄,詆公不當誤用世龍,以沮壞恢復之舉。公乃具奏,條列戰守大計,請敕廷臣雜議。因推明世龍任事得謗與鳳翼諸人盤互詆讕之狀。其言戰守曰:“天下邊方大計,不過曰守、曰款、曰恢復。以守言之,凡客兵利速戰,主兵利久守。今關門秦、晉、川、湖四方之衆,盡號客兵;而關內之遼人,亦客也。竭天下物力,歲養十數萬坐食之人,進戰則不能,久戍則坐困。師老財匱,事久變生。天下之安危,寧獨在奴之來不來?天下亦計及此乎?以款言之,今議撤關外之防,守關以內,則虜仍入關以撫,而八部三十六家,仍環聚於關門,其外之二百里二十餘萬人,何處安插?而卻曰惹禍。繇此言之,即防西虜,不可不實寧前,而況道不必假,東可雜西,以東虜拒寧前,其禍可勝言乎?天下亦念及此乎?以恢復言之,奴薄寧遠,外無可掠,中無可希,海繞其後,山崎其前,奇伏間出,彼將何之?即或越一城而前,寧城已綴其後;即或合一城而守,各城已扼其吭;即或直搗關,而前有堅城,後有勁兵,立見糜碎。我若下關城之精甲,進圖恢復,水師合東,陸師合北,水陸之間,奇正出沒。必爭之地,我據之爲要者,敵得之爲害。拒賊於門庭之中,與拒賊於門庭之外,其勢既辨;我促賊於二百里之外,與賊促我於二百里之中,其勢又辨。人言奴入喜峯,假道西虜,果如是也,道遠而糗Я之費奢,不知西虜爲備乎?抑東虜自備之也?彼既可自備以犯喜峯,豈不能自備以犯山海,而曰寧遠資盜糧則來,否則不來,有是理乎?昔之棄廣寧,與今之未即收,凡以與賊相逼也。廣寧我遠而賊近,寧遠我近而賊遠。我不進而逼賊,賊將進而逼我。則山海之於寧遠,何如廣寧之於遼陽?天下亦念及此乎?今天下戒劉、杜之浪戰,而未察遼、廣之坐守。其謂減兵去馬,需機會而戰者,心欲棄遼左而未敢言耳。不知失遼左必不能守渝關,失覺華、寧遠必不能恢遼左。守不在關外不守,款不在關外不款,復不在關外不復。即國家真不欲窺遼左,而覺華、寧遠之防,終不可罷。伏乞皇上敕下廷臣雜議,主客之兵可否久戍?本折之餉可否久輸?關外之土地人民可否捐棄?屯築戰守可否興舉?再賊奴之時勢。果否坐待,自可消滅?臣不敢望爲百年久計,氐計及五年間究竟何如?臣身冒天下安危,而避忌不言,誰爲皇上言者?如臣言不當,當立去臣以定大計,無使紆迴不決,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附合衆喙以殺臣一身而誤天下也。”其言馬世龍曰:“世龍仰承皇上予以劍章,兩部受其節制。金谷刑名,軍需器仗,各有司存,總兵不得問。自移駐三屯而人怒,嚴核調兵而人怒,投牒不屈而人怒,居間竿牘不得傳遽以通臣而人怒,一總兵而滿關門滿司馬門盡怒。萬口謠諑,身其餘幾?貪淫納賄,臣百口保其必無。世龍初練五部,再練車營,初守關內,再守關外,仰仗天威,幸無差跌。假令以訓練十一萬兵馬,復四百里封疆,東捶西批,守及三年者,爲虛爲幸,可譴可誅,則舉兩河之土地人民,棄捐殘毀,無一民可藉寇兵,無尺土可資盜糧,誠安邊馭虜之長策,而今日當以首功追敘者也。”其言鳳翼曰:“材鄙而怯,識暗而狡。工於投時,巧於避患。誤入危疆,一籌莫展。而徒假手借面,以攪天下之是非。今且去矣,本官既得遂其觀望規避之志,而國家亦去一選懦猾賊之臣。”上曰:“軍國大計,朕已任卿。卿所自任,中外具知,有何嫌疑?兵餉戰守,卿前後條奏,審的時勢,聽便宜行,不必廷議。”遂下部議撫臣去留,並參看諸指名者,會鳳翼憂去而止。
時趙彥爲兵部尚書,衡操邊事如故。公請用彥自代以困之。彥閉門而泣,屬所親告哀於公,乃止。
奴殺﹃益甚,冰膠之日,渡河東歸者如密雨,西虜駐寧遠東甌脫地,邀而掠之無虛日。三遣東諜,皆爲所得。公遣滿桂、尤世祿襲擊之於大淩河,斬首四十三級,傷殘數百人,號泣西竄。公大喜,具飲至之禮,拜而勞之。是役也,東師銳甚於西丁,擇前行五百,則二千人爭先,乃知遼人之足用也。合關內外車營大閱於八裏鋪,更定舊儀,令大將登壇,公幕而觀之。於是軍容益壯,而毛文龍自東江獻虜首三百,公喜其可以風厲軍中也,遂厚加犒賜,而爲請餉曰:“文龍報功,則疑其不實而亦喜;索餉,則信其非虛而亦難。此等舉動,皆足以解天下之體,而無以鼓動豪傑之心。”上是公言,命接濟焉。文龍頗以貂參餌朝右,朝士爭言文龍直奴要害,覺華、廣鹿皆迂遠,文龍即按兵不舉,能牽制奴使不敢東。公心知其不然,嘗深言其利害,以謂不當以取四衛責文龍,不當以牽制搗巢倚文龍,而中朝弗悟也。朝鮮李亻宗弒其主琿,數之以其揹我通奴,戕遼人而謀毛帥也。稱權攝國事,因文龍以請命。公報首輔曰:“不如因而許之,使文龍得市德於鮮以自固也。”公之意謂文龍未必能制奴,而可以用鮮;鮮之力,未必能搗奴左臂,而可以資我左掖,皆所謂聲而實者也。其後奴入犯,文龍竟不知,鮮亦卒折入於奴。蓋公去而用鮮用東江之策皆荒矣。公上言:“前哨已安,連山、大淩河以西,皇上自爲社稷計,不忍高皇帝百戰土宇陷於逆賊,以錢糧工料給臣,則工可立。”奏上,報曰:“卿謀出萬全,朕何難立斷。”立發帑金十萬,其二十萬,命戶工二部區處。當事相語曰:“兵馬錢糧湊手,渠便胡做;不如許而不與,直用文移往復以軟困之。”公奏曰:“今天下怏怏然,若邊人居奇於公事,而奴酋爲邊人之私賊。又若疾臣之乖刺自用,薄遽擔負,倖臣之一敗而自快其臆。向也徵兵徵餉,立致數十萬而不敢後時;今也約口裁腹,更番萬餘人而不能取辦。方忍死以前撐,或居安而高議。賊愈急,兵愈少,而更議銷禍愈迫,衆愈怕而卻益玩,曾不思七年逋寇,勢同養癰,兩載狙伏,狡如隱魅,即千里之工可捐,三敗之羞可冒,而天未悔禍,賊自生心,關門之利害,社稷之安危,其可以不念乎?皇上任臣,責以恢復。而中朝諸臣不明言其不可,獨私議旁嚇,以爲必不可,而不問機事兵力之何如。當此時,悍然不顧,則天下已設蝮相待。如機局已成,衆議爲顧,則又何以仰副皇上之付託?臣願中朝以殺奴賊之心急以應邊人,勿以殺邊人之心緩以貰奴賊。”上銳意恢復,申飭諸曹,命公指名參處。復遣內臣劉應坤、胡良輔、陶文等齎十萬金,蟒繡百五十端,賚東征將士,而以坐蟒膝攔四、幣有副、白金二百賜公。公在一片石奏曰:“十萬官兵出關外二百里,而關內不過居民行賈。謹於九月十八日扶病出關,俟命於寧前,用以宣播華夷,風示中外。”寧遠城工告竣,公尊藏蟒幣,以賜金修傑閣於城中,榜之曰恩寧,而勒石以記焉。
是時,逆奄已執國命,魏廣微附麗入相,公於詞館中弟畜廣微,廣微側目視公,弗善也。副都御史楊漣劾逆奄二十四罪,列謀害皇親一事,以公爲徵。逆奄深疑之。應坤之出也,逆奄屬伸意於公,且伺公意指。公方在告,扶掖拜命,應坤不能交一言,歸具述其狀,逆奄自是心銜公矣。寧遠既城,名城天塹,延袤二百里,東南抵右屯,西北及錦州,東至大凌,直通閭陽,因屯防以規進取。九月,公在寧遠,遣馬世龍、袁崇煥等東巡至廣寧,抵醫無閭山北鎮祠下,還歷十三山,以陸營屯右屯城東二十里,用舟師歷三岔泊二家溝,遣將探蓋州,遣尤世祿自錦州會師右屯。分遣兩營出哨於松、錦之間,去寧遠幾二百里。已而胥會於寧遠,文武將吏,相與奮臂抵掌,以爲春夏之交,當決計大舉。公遂以是月西巡薊、昌,閱喜峯、古北諸口,取道都門,請以十一月十四日入賀萬壽節,面奏進兵機宜,出與廷臣商榷可否。事畢,即繇關門還寧遠。廣微急告逆奄,樞輔擁關兵數萬清君側,兵部侍郎李邦華爲內應,公等爲齏粉矣。逆奄悸甚,繞御牀而哭。上亦爲心動,南郊回,趣內閣擬諭,次輔顧秉謙奮筆曰:“無旨擅離信地,非祖宗法度所宥。”兵部馬上差人傳諭樞輔,馬首即東。午夜開大明門,召兵部尚書入,分三道飛騎止公,矯旨諭九門守奄,孫閣老若入齊化門,便鎖綁進來。公以十一日抵通州,次日平明接諭,即刻東行。人言宮府意各叵測,宜惶怖謝罪,重自鐫責,以安上心。公曰:“本無罪而張皇飾罪,是亦欺君也。死生禍福,天也。君可欺乎?”具疏言薊門、昌平一帶,載在敕書。臣本奉敕旨行信地,豈敢無旨擅離。去天咫尺,適當萬壽,冒請入賀,致幹聖諭嚴切,衰殘昏昧,有席藁待罪而已。十九日,以還鎮日期並西巡後關內外情形入奏,不復牽連引謝,皆有旨報聞。
逆奄之斥逐楊漣、趙南星、高攀龍也,公曰:“上幼衝,在奸人掌握。疏入未必覽,覽弗省也。往在講幄,每進講,輒爲心開。今得以奏對之間,進其愚忠,極論中外膠結奸邪矇蔽之狀,上萬一感悟,老臣死不憾矣。”羣小得之,流言興晉陽之甲,嗾逆奄殺公。逆奄遣人偵之,一ゎ被置輿內,後車惟鹿善繼從,不攜一甲士,意遂少解。而公之疏理正而詞直,無以難也。廣微乃嗾其黨崔呈秀、徐大化、李蕃連章劾公,臺諫羣和之,而蕃至比公於王敦、李懷光。下九卿雜議。吏部尚書崔景榮訟言非公不可,乃奉嚴旨,趣公視事。羣小進謀於逆奄,樞輔擁兵以市重,浸削其兵柄,則易制也。兵科李魯生乃唱簡汰之議,使兵銷將衰,公徒手不能有爲,而減兵餉,又可以激兵變而發難端。
公既視事,首汰大將,尤世祿、王世欽以病去,李秉誠、孫諫以罷去。先自汰鈴下人役,以爲將吏先。汰官兵一萬七千三百餘人,減騾馬糧草諸費五十六萬有奇;闔鎮帖然無譁者。出十二車營於關外,分爲四鎮,以實錦右營。有車正者,刺股血於酒以盟其二十五人,其感奮若此。公留寧遠、錦州,久之,遂如右屯。自西而東,借簡汰之名,爲佈置出關之計,惟恐中朝之議其後也,其戒心甚於防奴矣。奴得遼陽,擇地代子河北,去舊城十里而城之,以畜其珍異子女。我之漸東也,奴懼,遂毀其宮室,北築宮於瀋陽,甕城屢不就,又懼襲之,漸徙其畜於老寨,而營城於撫順關外,漸思遁矣。奴老多意忌,以劉愛塔故,殺愛將王丙,又以我間殺僞都堂王世勳,奴舊人兀爾忽達及李永芳俱罷閒,而佟養性、李伯龍、郎通事、李都司用事。郎通事通夷語,善風角,夜爲人斷其首,大索不獲。李都司兇暴喜殺戮,嘗制西帽自隨。糧少,殺遼人而奪其糧。遼人怨憤思亂,數夜驚。羣奴每相聚而泣。公謂奴遁入老寨則難攻,奴死而小酋定,兇飢驚亂少戢,則未易爲力也。雖其艱辛覆逆,歷險瀕危,而進取之志不少衰止。然而小人之心計,不用以圖奴而以圖公。公之才力足以勝奴而不能勝小人,公亦無如之何也。先是歸正人劉伯氵強以鹽場堡人來曰:“四王子在耀州,奴兵不滿三百,潛師過河,可襲而虜也。”馬世龍遣東哨將魯之甲、李承先往檄水將金冠等,克刂日會師於柳河。冠等奉遼撫喻安性指,弗聽調。九月二十五日,之甲、承先師抵三岔河,冠等不至,以漁舟渡師,三日渡八百騎。二十八日,我師趣耀州。奴設伏以待,伏發,我師退走,奴追掩之於河。我師不能營,縛葦橋未就,承先力戰,殺數賊而死。之甲既渡,曰:“無面目見閣部。”投河而死。八百人死者強半。而左輔之分道出也,自上流至船城,殺奴一孤山虜數十人,收生口五百餘,振旅而還。是役也,我喪師四百,船城之捷,奴亦奪氣退保。中外張大其事,以爲我喪師數萬,好馬數千,關門且旦夕失守。臺諫數十人希奄黨風指,爭言柳河事。兵部尚書高第謁逆奄於工所,伏地而哭,逆奄亦薄之。公猶在寧遠,臺臣請勒公回關門,以重秋防。公曰:“防秋顧在關內乎?檜之殺飛,不先風臺臣請班師乎?”乃抗章求去。上遂允公歸,加官蔭子,行人護送如彝典;而高第爲經略。
第在兵部日,請減兵,請撤關外以守關內。公露章力爲駁正,而以兩言蔽之曰:“臣既遵皇上恢復之明詔,不能再奉中樞撤守之意指。”第以此心恨公,柳河之敗,請御史往勘,欲殺公以媚兩魏,而逆奄弗許。甫受事,即下檄馬世龍,令撤錦右、寧前之兵,棄關外四百里。袁崇煥力爭曰:“寧前道與寧前爲存亡,撤寧前,我必不入,獨臥孤城以當虜耳。”第不得已,止撤錦右兵,驅屯兵屯民入關,棄屯糧數十萬石。死亡塞路,哭聲震原野。明年正月,奴長驅入犯,路無留行,第撤兵之效也。第倉皇叫苦曰:“關兵只五萬。”逆黨喜而相告,此可以難倒樞輔矣。公遣人告戶部曰:“高尚書散十一二月餉,且有全鎮布花,五萬人乎?十一萬人乎?今戶部發餉,止給五萬人,則尚書窘矣。予姑不置辯,尚書可自悔失言。予一疏使東有不識兵數之尚書,當爲四夷傳笑,遂輕中國。”奴既退,再奉旨核兵。第乃具疏認罪曰:“前止據見在五萬,今核有某兵某兵合十一萬有奇。”其欺妄如此。
公先以四年督理事宜,條列爲書,凡十八務,務分三十一則。而十八務爲國家一大經費,特先之以錢糧出入軍實總務,而後及諸務。正項錢糧曰帑金,曰部解;雜項錢糧曰刷舊,曰生新。其用有開銷,有置辦;其存有借支,有在庫,有現領。綱舉目張,條分理解。軍興之際,錢貨騰踊,雖名卿巨手,往往疏闊錯互。公負豪傑ㄈ儻之概,而澹泊如腐儒,介特如處女,勾稽文簿,出納如水。謝事之後,讒言孔多。逆奄使其黨梁夢環磨治督府文書錢物,毛舉發櫛,一無所得而止。公嘗謂張浚被人言乾沒都督府錢十七萬緡,終不置辨,士大夫自待當如此。然而公之廉辨詳謹,固亦無待於自明也。寧、錦之捷,城池將士兵馬器械,皆公在事所料理,論功改吏部尚書,蔭一子錦衣衛千戶。公力辭世蔭,得請而止。
公居東,東諜朝夕相聞。六年八月,奴兒哈赤死,其四子河干貝勒立。袁崇煥使鎖南僧往吊以探之,逾冬而歸報,蓋用間之相懸若此。公之東歸也,與高第遇於豐潤,公謂第曰:“長安貴人以我輩爲守門,而高居堂奧,說好說惡。今公且爲我守門,予且居堂奧觀大經綸也。”第曰:“賴主上洪福,閣下壯猷,第守而勿失,可幸無罪。”公笑曰:“公以守而勿失爲兼兼乎?予居四年,復九大城、四十五堡,招練精兵十一萬,立車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弓弩火炮手五萬、輕車千、偏廂車一千五百輛、沙唬船六百、馬駝牛騾六萬、甲冑器仗弓矢火藥藺石渠答滷合之數百餘萬。我進四百里,奴退七百里。西虜受我戎索,東奴不敢過河一步。招集遼人四十餘萬、遼兵三萬。兩年屯田五千頃,得十五萬鹽錢稅朋樁入可七萬,採青省十八萬。公今守四年,再恢四百里,種種倍予所辦,方稱守而勿失。若以予所辦而四年勿失,未爲守也。”第唯唯謝不敏而退。
鹿善繼之從公而東也,公謝之曰:“太宰以銓郎屬公,予不願奪賢於銓部,且不憂太公匕箸乎?”善繼曰:“辭塞上,就銓司,此常人之所不爲也。相公爲善繼願之乎?家大人范陽男子,書來囑善繼亟從公於邊,老人爲汝加一飯矣。相公以常人畜善繼猶可,而忍以常人畜家大人乎?”四年塞下,不加一級,朝齏暮鹽,相對如兔園老生。移疾從公而歸,渡潞水,宿得雲寺,既過帝城,遂成閒身。酌村酒相勞曰:“昔有兩賢里居,一人之官,一人酹酒祖道曰:‘只要歸時,依樣還我一副老兄麪皮。’今吾輩歸來,麪皮可依舊樣否?”相與大笑而醉。公每嘆善繼清貞安雅,道氣澄澈,窮年絕塞,資此畏友,不獨以軍務相助也。
公歸未逾年,而逆奄僭封上公,兒孫滿朝,祠廟遍天下。緹騎刺探者,日繞公第。敝廬素簏,門屏蕭然,不能得公一事。畿南之建祠也,逆奄假公以爲重,屬督、撫訁垂諉之。公曰:“此好事,公等自爲之。不比鄉邦閭陋,以老鄉官主募緣疏也。”奄聞而恚曰:“他邦是如此。”遣人訶督、撫曰:“不得孫閣老具呈,不建祠不上疏可也。”督、撫固請之不得,則以他紳具呈,而署公名銜於首。公之姻師泰餘見之曰:“孫公三朝老臣,不肯失節,置身家性命於度外。我輩奈何以朽殘ネ之?”遂碎其紙。逆奄聞之怒甚。人皆咋指爲公危,逾月而熹廟上賓矣。
初學集卷四十七(下)
今上御極念公之忠勳,累命召用。而王在晉入爲兵部尚書,每向人誇當關勞績,曰關外五城七十二堡,皆其所復,而高陽攘其功。故幕僚茅元儀以談兵遊長安,挾《武備志》進御,對諸公輒言:“在晉當關時,關外惟八里鋪一堡,中前所一城耳。當逆奄昏黑之世,欺天罔人可也。聖人在上,天晶日明,敢作此夢囈語耶?”爲諸公指畫先後棄守地圖兵志甚辨,又鈔得在晉南樞頌奄疏藁,攜之袖中,出以示人。在晉不勝其憤,乃抗疏極論馬世龍及元儀熒惑樞輔,敗壞關事,逮世龍,逐元儀。又嗾新進臺省,交口詆公,以沮其出。久之,公當關之功益著,所指冒沒賞功銀三十萬者,只二十萬收支,解驗簿牒井然,不能以錙銖點公。在晉敗,世龍之獄漸解,言者相顧慚服,曰:“奈何拾奄黨餘唾,代他人亻事刃耶?”
崇禎二年十月,奴兵入大安口,陷遵化,將薄都城。與朝忄匈駭,無可爲計,鹹以爲通州京城之左臂,守通以捍京,非公不可。十一月七日,詔從廷議,即家起公,以原官改兼兵部尚書,駐通州,控御東虜,仍入朝陛見。以九日日暮聞命,遲旦而首塗。越一日而宣召守催之敕繼至,所謂朝受詔,夕引道,無辨嚴之日者也。十五日,上知公抵近郊,即下帖子召見平臺。九門晝閉,命啓彰義諸門以俟。日暮詣朝房,未及,而兩內使捧召帖至。朝見當用公服,未及啓,又兩內使來趣曰:“上立俟平臺久矣。”踉蹌衣錦繡而入,至弘政門,乃易公服,趨入平臺,扣頭致辭。上慰諭畢,問曰:“賊至壩上矣。百無一備,奈何?”公曰:“賊警已久,諸臣料理,或有次第。”上曰:“無有。卿不信,試去看。”袖出一哨帖示公。公曰:“賊近矣;至壩上或未的。”上曰:“何以知之?”公曰:“壩上去都城不過二十里,都城至大內又二十里,諜報賊已時至壩,諜行四十里,賊尾之而來,不已薄城下乎?賊薄城下,則烽炮連接,居民崩潰,何以寂然無聲乎?臣故知其未至也。”上沈吟首肯,久之,又問公曰:“賊入半月餘矣,舉朝一無可恃,所恃惟卿。卿如何爲朕調度?”公奏曰:“臣聞督師尚書袁崇煥帥所部駐薊州,昌平總兵尤世威駐密雲,大同總兵滿桂駐順義,宣鎮總兵侯世祿駐三河。三邊將守三要地,勢若排牆,地密而層層接應,此爲得策。又聞尤世威回昌平,侯世祿駐通州,且聞各援兵回本鎮,似未合機宜。”上曰:“侯世祿原在三河,以城小,移通州就食。”公曰:“聖諭誠然。但事緩,就食通州;事急,當仍守三河。”上曰:“卿欲守三河,何說?”公曰:“密雲在北近邊,順義稍南,三河又南,而稍東。嘉靖庚戌,北虜繇三河而南,闖河西務等地,轉入西山,繇陵寢而出。蓋三河爲東來西南必經之路,守三河則可以阻賊西奔,兼可以遏賊南下。西奔則擾都城,南下則蹂畿輔。故臣以爲當守三河。”上曰:“卿言是。”又曰:“卿不須往通,即爲朕調度京城。”閣臣成靜之奏曰:“陛下以內外戰守事宜,一切委承宗,必能辦賊。”上又問公曰:“卿如何爲朕調度京城?”公奏曰:“以臣之愚,不過調度一大將,大將調度偏裨,偏裨調度兵丁。有糧餉,有器甲,乃有兵;有兵乃有將;將得其人,則臣調度不難。至於應戰機宜,當機立辦,不可預設。若城守則有地可憑,有方可據,只在調度其人。”上曰:“卿言是。”公曰:“目前以固結人心爲第一義,人心固,則爲戰爲守,所向無前。”上即曰:“城守官兵已預支兩月糧,仍有行糧,有欽賞。昨命每人給米二升,銀二錢。但苦人太多,奈何?”公奏曰:“陛下當緩急之際,不恤將卒之性命,而使之飢寒,恐非萬全之策。”上曰:“卿言是。”公又詳奏守城器具藥物守垛丁夫及關門車營火炮更番子母之制,上一一是之。賜茶畢,入謝。上又曰:“卿不須往通,勞卿爲朕調度京城。卿不要惜勞。此時就煩卿去。”面諭首輔韓廣:“卿即擬敕來,事權要極隆重,賜尚方劍,京營總協及坐門文武大小公侯駙馬伯五城御史順天府官,盡聽統轄。文武官員應用者,用後吏、兵兩部奏聞。戶部有應支錢糧,便宜取用。戶、兵、工三部司官,違誤軍機,許問。入援各軍,便宜調遣。自總兵以下,有違誤者,以軍法治罪。其餘合行事宜,卿等詳畫之,此時即擬來。”諭禮部即鑄關防,又諭公:“卿即行,時不容緩矣。”再賜茶,當入謝。上傳孫閣老不須謝茶,事急矣,乃承旨而出。
人謂公倉皇奏對,詞辨分明,上虛已霽威,每言稱是,蓋臨御以來所未有。公謂入對時,天慈篤摯,溫然如家人父子,仰睹聖顏焦勞,屬望老臣之切,嗟諮俯仰,堯、舜一堂。每念之未嘗不感激流涕也。公出朝,漏下二十餘刻。周閱都城四十里,五鼓而畢。公登城,士卒僵臥,燎火委地。守將或博衣長袖,醉而誶語。置炮多不知點放,又不直賊路,而直民居。城樓角樓,望之地,關楗宛然,所貯器不以授兵。安定、德勝二門,東北外空無人,西北人少,置賊首攻之地,不爲設備。秉燭草揭回奏。知上念城守甚切,草奏畢,即出閱重城。乃乘月巡壕塹,度險阻。是日館閣諸僚吏盛服遲公入直,內閣撰盼,禮部鑄關防,皆簡閱儀注,以候頒發。夜半,內閣傳奉聖旨:“卿等傳輔臣承宗星馳通州料理,敕書隨後補給。”公夜宿重門,質明門啓,始聞後命,具揭遵旨即行。上報曰:“虜報逼通,命卿馳赴,不及召見面辭。”中外聞公之出也,皆驚而相告。尚書李騰芳、鄭以偉、講官羅喻義要衆伏闕請留。公聞之,疾馳出宣武門,宿東便門僧院,明日抵通。蓋公自此不復入國門矣。
公之初被召也,朝議以守通責公,非召公入也。既入而上留之,奴退而安坐中書,得君行政,羣小得晏然而已乎?當國者忌能而畏逼也,相與擠而出之。夜半遣發,如逐臣遷客,雖委公以血奴吻,弗恤也。事祕,人莫得知,知者亦莫之敢指,斯其故難言之矣。公從二十七騎出東便門,故將從行者竊其三騎逃匿,訣別其子侄,望塵拜哭而去。獨茅元儀誓死策馬以從。行十里許,廬屋煨燼,屍骨撐距,鳴鏑之聲聒耳。數人持梃伏溝間,愕立曰:“公何以至此?虜昨已屠此矣。”問賊所在,曰:“去此才俄頃耳,當不出二三里。”行四十里,日下舂,抵通州,遣人呼於門,莫應。有絳衣者乘城踞而罵曰:“若所遣僞牌,已碎之矣。尚敢來送死,不知我箭利耶?”公聞守通命,即遣牌敕戒候,吏募人夜縋城以往。奴招降逆榜,已先二日至。巡關御史方大任謀於衆曰:“奴至郊三日矣,焉得有達官出春明一步乎?奴爲間以誑得城耳。”毀其牌,擲之城外。越一日而公至,褰帷以示之,不信。是時倉場侍郎南居益、保定巡撫解經傅、巡漕御史龔一程及大任皆駐通,公呼絳衣者馳告之,逾時方至,皆不敢登陴,懼伏矢及之也。經傅縋一弁熟識公者,審視詰問,而後啓門。通兩城,新城庳薄,公獨居之,向不受大將廷謁。總兵楊國棟以軍禮見,公受而不辭,曰:“吾以安衆也。”兩城兵保鎮及京兵相半,命國棟兼統之,有倚恃其帥不受節制者斬。檄州守編氓城守,具食於其次,出通倉糧,加其糈,親嘗其食,扌失其不如法者,兵得宿飽,而不敢以沽酒食離次。騎兵分佈城下,以備緩急。設遊兵數百,負大炮以策應,創懸簾束葦以加土,費省而火不能及。按四城易置炮門,教以更番不絕之法。城守既備,上奏看詳兵事,曰:“虜薄都城,止有二路。如臣前議,袁崇煥之兵移駐於通近郊,當其東南,滿、侯、尤三帥當其西北,則戰於通之外,正所以遏逼京之路。今駐兵永定門外,則是崇煥之來路,而非奴之來路。駐通則可顧京城,而駐永定則不可顧通;通危而京城亦危。臣在關,嘗聞賊曰:從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今久聚而不散掠,懼其分也;深入而不反顧,我無以創之也。我分一兵以守通,又分一兵以守京城,則通與京城,皆以寡當衆,而我無所不寡。臣以爲奴既薄通,京城與通之兵,只責之完守,而不責之出戰。當責總督劉策守密雲,令尤世威率五千兵與滿桂、侯世祿聯絡於順義之南,袁崇煥列陳於通州左右,不宜逼駐京城。四鎮聲勢相接,賊分攻則分應,合攻則合應,或夾攻,或追躡,或出奇斫營,或設伏邀擊,有機便可一創,否則勿迫其戰。今天下之安危在四鎮,四鎮不一力戰則賊終無已時;一浪戰而失,則畿輔將驚潰,而天下危。如奕然,置子一不定,而全局系之,可不慎乎?臣又聞崇煥不欲用滿、侯,滿、侯亦不欲爲崇煥用。昔唐以九節度兵而潰。是在皇上慰諭申飭,務令同心﹃力,無遺君父憂而已。”奏上,而奴已薄都城矣。公嘆曰:“四鎮兵早從我調度,豈令奴騎至此。”急簡騎兵三千,遣遊擊尤岱將之,馳赴城下,奴方攻廣渠門,見城上不發一矢,方揶揄手笑,岱兵忽從東來,與殊死戰,殺傷過當,奴遁入南海子老營。諜知公所遣,鹹咋指,以爲神兵也。
當是時中外畏奴甚,喧傳袁崇煥挾奴講款,鹹欲倚崇煥以媾奴,而獨難公一人。有私於公者曰:“以靖國也,雖城下之盟何害?”公曰:“我受命防禦,不受命爲撫。存亡與公共之,不可則開門請行,無亂人意。”乃合文武將吏,誓於關壯繆之祠,將吏皆感奮,誓以死守。而保定一軍,鞅鞅思歸鎮,解經傅既上疏,令騎士辦嚴待發,曰:“相公駐通,當轄通兩營,保鎮非所隸也。”衆議皆不與經傅。方大任至,拍案詬罵。公所受敕未至,無以難也。奴駐京、通之間,遠者去城十餘里,遊騎夜掠,城下火光燭兜鍪如晝。京城消息中斷者數日,公欲入衛,一決城下,經傅持其兵不與。茅元儀私出金,募死士,扣東便門,守者駭曰:“尚有通乎?”曰:“有。”守者喧呼相報,乃大喜。滿桂戰敗,坐德勝門城下破車,袁崇煥、祖大壽戰勝負相當,治軍沙河門闕下,得報皆大喜,所募七人,亡其四矣。前使者齎敕書旗牌及所賜金帛,道梗不知所之。至是兵部復遣健卒爲乞丐裝,夜縋以出,始得達。二十六日,開讀畢,即調防漕副總兵劉國柱率馬步兵二千與尤岱合營,發密鎮兵三千紮東直門,發保鎮兵五千扎廣寧門。奴闌入畿南,檄密、薊兩鎮要其歸路。諭款虜無蠢動,遣將復馬闌、三屯、灤陽諸城堡。上命滿桂爲武經略,總理援兵,諸鎮聽節制。出馬世龍於獄,賜之金釒見。公恐其兩不相下也,下教和解之。桂戰安定門,殺僞大王子。世龍亦殺一牛鹿,奴鋒少挫。遵化以老弱留守。公將有事焉,而有遼兵東潰之變,十二月四日也。
祖大壽者,故遼撫王化貞之中軍,寧遠人也。化貞逃,大壽率衆七百人保覺華島。其甥白臂用事於西虜拱兔,拱兔營直寧遠,大壽製衣帽,將西走。御史方震孺遣人招之,顧盼未有所屬,公撫而用之,再犯法,當斬,俾袁崇煥力請而後貰之。大壽以是嚴憚公,而感崇煥次骨。崇煥之入援也,大壽爲東鎮總兵官,東兵皆屬焉。上逮崇煥下詔獄,大壽與中軍何可綱等率所部萬五千人東潰。人言大壽且與奴合關、寧十萬衆,反戈內向,禍在漏刻。又言大壽據關城,則自此以東數十城中斷,將割以自王。而師之潰也,其勢如崩山決河,自通之南二十里,趨張灣渡河。公遣飛騎追三百餘里,弓刀反鄉,僅及其尾。大壽傳語曰:“事已至此,當出搗束不的巢穴,歸束身待罪耳。”公密奏曰:“大壽危疑既甚,又不肯受滿桂節制,乘一軍驚駭,有放炮洗營之說,激而東潰,非諸將卒盡欲叛也。當慰諭將領,解散士卒,大開生路,以收衆心。遼將大半爲馬世龍部曲,臣謹遵便宜行事之旨,密調世龍亟往撫諭,苟見世龍,必有解甲而歸者,則大壽可無慮也。”公懼大壽之果與奴合也,大書榜示軍前,東奴久薄近郊,急調祖大壽兵往遵化搗巢,遏虜歸路,用以疑虜。傳檄諭大壽及諸將曰:“今日東兵西還,必無一毫罪戾。閣部四載關門,從無食言於將士,爾輩所悉也。”又密札諭大壽,教以急上疏自列,束兵殺賊以報浩蕩之恩,以贖督師之罪,而仍許代爲別白。大壽得帖子大哭,諸將亦哭,乃具如公指還報,則前軍已過永平矣。上遂命公移鎮關門,復傳聖諭曰:“朕以東事付袁崇煥,奴、束合謀入犯,不能先事偵探,致深入內地。雖兼程赴援,卻又箝制諸將,坐視搶掠。功罪難掩,暫解事權聽勘。祖大壽、何可綱等,血戰勇敢,朕所深嘉。今或機有可乘,兵有妙用,或乃輕信訛言,倉皇驚擾,亟宜憬省自效,奮勵圖功。事平一體論敘。關、寧兵將,朕竭天下財力養成。又卿舊日部曲,卿可作速遣官宣佈朕意。一面星馳抵關,便宜安輯。特諭卿知。”公遵旨,即戒塗東發。而馬世龍之追及大壽於關門也,令二將捧上手詔往。大壽懼有變,密授指麾下,噪而出關。世龍追及於歡喜嶺,單騎入其營,傳閣部語,撫諭諸將。諸將皆羅拜。諸將聞公抵關,多陰規自拔。王承胤率所部先去,曹文詔逾牆亡去,及與世龍語,皆目動。大壽心知之。大壽妻左氏,故倡也,遣人數大壽曰:“孫公大人,再貰若死。兵潰,胡不死城下以謝孫公,而然來此?我閉城設大炮以待,仍自殺以謝若耳。”大壽意奪於其妻,而又恐諸將之賣己也,乃受詔,斂兵以待命。公急遣世龍報命,發步騎兵一萬五千,令督以入援。世龍兵抵通州,奴始拔壩上營歸遵,而京師解嚴。上憂東兵甚,令兵部從獄中出袁崇煥,手書慰止東鎮將士。滿桂戰歿,遂命世龍總理關、寧兵馬,督各路援兵,節制諸大將,以其有成勞於東也。
公以十四日再蒞關門。自東兵斫關而出,我叛人謀抉關合遼、薊以困京師。罷官廢弁,劫城跨海,扇動百端,闔門罷肆,以待奔潰。公至,人心乃大定。衛城僅二里,倚關城以外御。今賊從西來,撲我懷中,則關城失其據,衛城可步さ而上也。乃別築牆,橫互於關城,穴之,使炮可平出。又量度號臺花樓,埤曲折,使衛城與關城,矢炮橫擊,而賊不得以薄我。北山南海,異時出奇設伏之地,公去四年,遂依稀如故壘,一一按而修之。城中水不足,一晝夜鑿百井,避難者十餘萬,攜餱糧,與居者通有無,雜流材官失職僑寓者千人,廩之於官,分使巡行街衢,防護倉局,各有事而不亂。安一營於西關,遏賊來路。張兩營爲兩翼,馬營在兩翼背,負城而營。奴善用諜,城中整暇,內間不得發,外來者輒爲邏騎所得,而關門之守完矣。歲逼除,奴警益急,乃遣參將黃惟正等,率騎兵四營守撫寧,而降將劉興祚合諸將兵護永平。興祚者,所謂劉愛塔者也。其來歸也,依毛文龍於東江,文龍死,歸袁崇煥,皆悒悒不得志。至是乃領降虜親兵二百、遼騎六百,拜公於馬前。公下車慰諭,置之帳下。興祚涕泣,願爲公死。興祚與諸將遇奴於青山營帽兒頭,使諸將爲三覆,自選夷漢丁八百騎,夜斫奴營,興祚爲奴旗幟,諳其軍號,奴莫能誰何,盡破其一營,斬首六百級,得其婦女輜重。明日,衣箭衣,輕兵出兩灰口,遇奴數千騎,血戰至晡,中流矢而死。公故遣興祚護永平,道臣鄭國昌疑之,託言糧少,移之建昌。興祚死,永平遂失守。而四營之趨撫寧者,先奴二日入守,奴急攻不能拔也。三年正月四日,祖大壽整兵入關謁公,督府親兵五百,甲而候於門。公開誠與語,諭以勉報聖恩。大壽喜溢眉眥,出而告將士:“公真生我矣。”是日,列大壽所統騎步三萬於教場,行誓師之禮。公率諸文武西向闕庭,叩頭以告。已乃執爵致告山川社稷旗纛諸神。酹畢,再拜已,執爵以飲大壽及諸將,進而誓戒之,再拜而祖之。禮畢,復西向叩頭,大陳斧鉞旗幟,成師以出。師行三十里,永平、遷安、灤州、建昌失守之報交至,乃檄大壽旋師。
奴攻撫寧不克,東破深河驛,屯范家店,前軍至紅花店,去關門十里。我嚴兵而待。以遊騎誘之使東,欲以城上大炮及沿壕所伏射生降虜夾擊之。奴覘知,不敢逼。相持六晝夜,徐引而去。還攻撫寧,分兵攻昌黎,皆不克。公猶恐大壽心疑,間入其營,周視壁壘部曲,安坐劇談,每至移晷。又時時具酒炙,呼大壽等入飲於城樓。大壽益自安。而大壽故與奴有連,降虜銀定,故給事大壽左右,大壽遣之奴營,留半歲,奉奴書來與崇煥議款。款未就,銀定仍留大壽所。奴破永平,遣三叛人持黃旗大書“講和”字詣大壽營。大壽以請,公報曰:“聽大將軍處分。”而又密下教曰:“毀其旗及書,焚之軍前,其人惟所置之。”大壽懼,乃立斬其使。公曰:“大壽真爲我用矣。”奴千餘騎,恣掠屯堡,夜宿撫寧東三十里之雙望,驕不爲備。公使大壽夜襲之,分兵爲三伏,我僞入奴伏中,奴方發,我兵伏雙望兩者亦發,追奔二十里,斬首一百四十九級,滷獲無算。奴勢大挫,遂不得南闖昌樂,東闖撫寧。
自永平陷,東道梗塞,乃遣死士徑虜營沿海以報捷,中朝始知關門無恙也。關門西南三縣城曰撫寧、昌黎、樂亭,西北三邊城曰石門、臺頭、燕河,六城東護關門,西繞永平。而昌樂近海通漕,東兵之要地也。叛人白養粹唱言剃、降不殺,以勾誘郡邑,遷安令自髡以從。樂亭守其約,不納我兵。而昌黎亦顧望自守。公下檄切責各城,捕斬奸細,禁止蜚語。六城皆壹意完守,後先間諸叛人於奴,構而殺之。又遣將戍開平,復建昌而守之,而進取之勢定矣。諸將議兵所向,馬世龍請先復遵,軍中皆是之。公謂奴據四城,其勁在永,其次在遵,而以灤、遷爲羽翼,橫截京、關之間。關欲合京取遵則隔永,京欲合關取永則隔遵。當多爲聲勢,示欲圖遵之狀以牽之。馬、尤二帥赴豐潤、開平,聯關兵以圖灤,得灤,則以開平兵守灤,而騎兵待戰以圖永。得灤、永則關永合,天下安危之局定,可以一意圖遵。而董口、大安,留爲歸路,以墮賊必死之心,取遷易於取灤,遷在北,易取而難守,不如姑留之,以分賊勢,而先圖灤。諜言四酋將輦重去,二酋將入,重裝去則身輕無所顧,輕騎來則氣銳有所必求。兵貴乘機,機在去而未來之時,不可不爭也。撫、昌、樂三邑負海,去永各五六十里,步兵守城,騎兵挑戰,使賊騎不得西出,而我又促之逼之。使不得不動。動乃有機,我密邇於賊,而機乃可乘也。故曰圖灤便。既下教世龍,再疏爲上分明之,然後取灤之議定。建昌既復,遣騎兵疾趨據守。奴連十日繞城而戰,我師皆捷。遣東兵五百騎,從田疇入盧龍故道繞出虜背,合三屯以掩遵化,迎擊奴之出掠者,於是有鐵廠之捷。奴四酋河干貝勒傾巢入寇,僞二王子安明貝勒居守瀋陽。公大發教令,治舟師,合東江師十萬搗金、蓋、遼、沈,又縱間謂之曰:“師期定矣。”故以榜示者,俗使彼疑爲聲也。四酋遂逸去,修懸樓,掘井運米以待我。而祖大壽又有雙望之捷。公欲窺永以牽遵也,登西城樓,屏人呼大壽,遣發四前鋒抵永城下,以一大營繼之。明日,復呼大壽曰:“兵雖發,不虞單薄乎?大兵去二百里,稟成於帥,不虞遠乎?”大壽曰:“請即行,以爲後勁。”公曰:“甚善。兵在雙望,遇敵,大將軍當出撫寧,河西張弘謨爲二敵,在十五里中,三敵不出二十餘里,近永多岡巒,可伏。以前三鋒爲三伏,以一營爲誘,賊不深入不發。傍山爲哨,既賺入,伏當敵兵,乃轉戰而伏發,可殲也。”大壽且行,復呼謂曰:“計明日午後當遇敵,檄劉應國四將自西北來,從建昌趨永東北,檄張存仁四將自西南來,從樂亭趨永東南。”語畢,呼道、將入,曰:“祖將軍議若此,何如?”皆曰:“善。”公蓋推其謀以予大壽,不曰自己出。及灤、永成功,皆用此也。大壽如公戒,爲三敵三伏。奴入伏,追奔至永城下,奴繞城東,欲入北門,應國兵自北至,奔南門,存仁兵自南至。我伏初起,四面皆兵,從山半蔽空而下,奴大敗,殺傷者數千,斬伯言二十三人。伯言或曰擺彥,奴精騎也。殺其貴人四,曰孤謎,僞都堂也;曰溫木機郎、伯言、事臺吉,皆孤山。孤山,僞總兵也。公嘗密奏,薊、遼二三千里皆用遼兵,不當防猜東將,或使生心。捷聞,上乃大喜。而又憂逆奴尚踞內地,公亦久困行間,下詔撫諭,且趣師期。
公遂以五月四日誓師,六日詣撫寧督戰。八日,大壽先趨灤州,列攻灤圖以示諸將。世龍分謝尚政等攻遵化,身馳至灤,與大壽分地而攻。大壽麾鄉兵,人斫一柳,頃刻平其壕。世龍身中數矢,不還營。黃龍兵損傷及半,龍哭而止之。仰攻益急,攢炮數十,以攻數雉,奴少避,大炮分擊其旁,使不得回救。師從間以登。十三日克灤州。奴冒雨出,大壽伏騎卒邀之,殺掠殆盡。奴自永平趨救,知灤破,遂並遷安兵於永平,屠其衆萬餘,從冷口遁去。公急使世龍邀之,復有斬獲。公遂入永平。十六日,謝尚政等攻克遵化。四日而四城皆下,天下驚以爲神。公至永平,掩遺骼,繕城郭,恤死傷,經理新復諸城寨。度奴瀕去,必一犯遼以示強,使三將出備之,果與奴遇,復大捷。計公所督理,合天下入援及關、寧、薊、昌兵可三十萬,戰守七閱月,復建昌、三屯、馬蘭、松棚、大安,繼復四大城,及冷口、瓦坡、龍井、潘關諸邊堡四十有奇,先後上首虜九千餘級。而四城之復也,斬孤山、牛鹿數十人,生擒東夷犭革木等二十二人,及我叛人授僞都堂兵備都督等官馬思恭、賈維鑰、呂及第等十一人,獻俘闕下。公自爲露布奏聞。上親告廟,佈告中外。加公太傅,蔭一子世襲錦衣衛指揮僉事,賚白金五十,蟒一襲。三疏力辭,上允辭太傅。又以收復之晚,自劾乞罷,上優詔答焉。公還治所,關政一新。烽火相望,東西哨報,無日不至。上以束酋導東奴入寇,欲討之。公曰:“徐之,擊其不備,可大創也。”指授諸將,以次撲剿,後先斬首二千餘級,俘獲無算。近邊三百里外,廬帳遠徙。奴之據遵、永也,中朝望公驅之出塞,如救頭然。既而曰:“曷不邀之出口,俾疋馬無返乎?”言官欲追論大壽東潰之事,公密奏曰:“東兵東將,偶語籍籍,可慮也。且奴才出口,遽抹殺殊死血戰之功,亦何以服諸將之心乎?梁廷棟繇邊道開府督師,遂入爲兵部尚書,哆言邊城方略,部署諸將,滿桂爲總理,當提調諸鎮,而畫永定、左、右安門爲信地,自顧不暇,卒用是敗。馬世龍代桂,不受中制,廷棟恨之,以總理遍許諸鎮,諸鎮皆擁兵不相下。世龍得其所與昌帥書,列之於朝。廷棟乃使其所善部郎丘禾嘉監紀軍事。楊肇基守三屯,奴攻之急。世龍遣五千人往救,禾嘉奪之,遠守開平,而使肇基訟世龍於朝,公言中樞雖調度諸將,戰守進退隨地換形,當聽之大將,而勿掣其肘。禾嘉當從臣於師,以佐籌策,不當自爲戰守,令將帥不得其任。於是廷棟與禾嘉胥怨。攻灤之役,四酋請款以緩師,禾嘉以其書來報,公叱之曰:“行間講款,獨不知閣部有賜劍乎?”灤之叛將遣老道士間行詣禾嘉請獻城,公謂大壽姑應之,而少與之師。我師三抵灤,莫有應者。最後中奴伏,幾盡。禾嘉慚,並恨世龍、大壽。廷棟輩謂禾嘉守開平,通京關,復城大功,出自郎署,遂超拜禾嘉爲遼撫。公知權要之冒嫉,而羣小比而相傾也,自五月逐奴,遂連章移病求罷,而上終弗許也。
禾嘉既驟貴,孫元化亦用譚兵超拜登撫,於是關門有橫豎二局。二局者,登撫繇登、萊取南四衛爲橫,遼撫繇廣寧取遼、沈爲豎。二撫既受事,乃各變其說。禾嘉請以島兵復廣寧、義州、右屯,元化請撤海於遼,以島兵復廣寧三衛。廷棟詒公書曰:“皇上從部議立兩撫,方執券以責成功,廷棟無死所矣。”公奉旨詳議,上奏曰:“禾嘉議復廣寧、義州、右屯,廣寧易復也,去海百八十里,去河百六十里,陸運爲難。義州地偏西,去廣寧百六十里,繞山而東,撫臣雖三城並言,必當先據右屯以爲家,聚兵積餉,以漸入廣寧,爲進取堵截之計。元化議撤海以復廣寧三衛。臣先年議四衛,請先覆蓋州而守之。蓋兩河之中堅,西在寧遠,而扼要在右屯,東在金州,而扼要在蓋州。今蓋州城已墮矣,金州遠奴,而可速築,當先據之,以漸圖覆蓋。若撤海復廣之議,則劉興治仇殺甫戢,恐其懷毛帥之懼疑而走奴,欲留之島上,恐其不歸奴而借馬市以交奴,如宋之李全也。移興治於旅順,以絕皮島之患,而以復金責興治,以勢難據撤之島兵,圖終當恢復之金、旅,此便計也。”劉興治者,興祚之母弟也。興祚死,興治居皮島。東江副總兵陳繼盛諜報興祚未死,其弟興賢自賊中以書招興治。興治深銜之,僞爲其兄醮,誘繼盛等擊殺之,揚帆至長山島,而灤、永克復之信至,乃復返皮島。公遣周文鬱以興祚舊恩招之,興治乃聽命,請殺奴以自贖。公請移之旅順,部議畏興治不果,逾年而爲島人所殺。禾嘉初蒞鎮,奴兵二萬圍錦州。禾嘉忄匡駭請救,公分調諸將,援兵四集,諸將請出奇一創之,禾嘉不敢從,遂墮大凌,毀雙堡而去。錦圍既解,益向人鼓掌大言:“閣部老矣,遼事我只手可辦。”朝議皆欲聽公去,以遼事倚禾嘉。而上不可,以王威、楊嘉謨青山、潘口之捷,賚金四十,大紅虯服一,以《神廟實錄》進御,加太保,蔭一子尚寶司丞,皆力辭。上允辭太保。
公以十一疏乞休,上命閣臣議去留,皆不敢堅決,曰:“吾固知無可代承宗者。”乃特遣內閣中書官詣關門宣諭視事,上篤念元老,慎簡使臣。廷臣不與知也。公奏謝曰:“臣欽奉聖諭,謹於四年正月朔日視事。食少事煩,即不能久,而輿疾討賊,當可爲法。”八日出關,繇前屯、寧遠抵松、錦,十六日繇三道關、一片石歷石門、燕河,遍閱三協十二路。由石塘路過平谷,經盤山入薊州而還。公西巡周遭邊塞,幾三千里,皆奴虜出入殘破之地,山谷崎嶇,扶掖登頓。經邊堡臺牆,詢問地衝緩,器有無,哨近遠,尖夜老卒,往往能置對,而將領毛然無以應。過馬蘭,問路將曰:“此防兵爲閣部來耳。”三屯先三日以無虜報,俄而報二萬抵牆。公嘆曰:“奴退而大修邊備,特遣御史、中貴人,督以督、撫,而今若此乎?遼以費成省,薊以省成費,今於大費中小省,而實亦成大費。遼核無馬之馬兵而減其餉費,馬因以費兵。薊無器甲,無訓練,兵幾萬而坐食,則費食。今天不下節省,不能致太平。不去節省二字,必大亂。”還鎮,條次東西邊政,分八疏入奏。一曰:“欲定封疆大計,當先定封疆大臣。”二曰:“欲束大兵,當先分部大帥。”三曰:“欲分戰守之兵,當先分戰守之備。”四曰:“薊之備守。”五曰:“遼之備戰。”六曰:“合論薊、遼戰守。”七曰:“防插。”八曰:“復城。”其復城之疏曰:“右屯城既墮,必先築而後守。築之,賊必來擾,必先防而後修。右屯去水二十餘里,復右屯,必先復大小淩河,以接松、杏。錦州繞海而居,賊難陸運以窺我,而屯之後即海,則糧可給,兵可駐。就此而東,不妨爲發軔之地。”上詳覽八疏,嚴諭飭行曰:“務使中外共濟,議任同心,克壯元老之猷,早奏安攘之績。”於是有淩河之役。上從部議,命祖大壽率馬步兵四千出關領其事,以班軍一萬四千供版築,護以石主兵一萬。禾嘉親往相度,條九議奏聞。未幾而淩河之議紛起,公兩任督師,實歷五十五月,移諮吏部以聞。上曰:“樞輔歷鎮巖關,平章軍國。忠誠匪解,猷績弘多。一品久已秩滿。至今方行報考,愈見勞謙,朕心嘉說。著仍前督理軍務,加太傅,並支尚書俸,蔭一子尚寶司丞,賞銀蟒羊酒鈔貫如例。”公三疏引辭,乃允辭太傅。
公前督師考滿,爲奄黨論劾,不敢上考。至是六年考績,僅用中書三考故事。先是敘復城功,祖大壽加少傅世蔭錦衣三品,公僅蔭錦衣四品,薊督張鳳翼之賞與公埒。朝議固有意抑公,而公初不欲自明也。然上之念公深矣。西虜鎖閤兒所部來乞賞,禾嘉收置牆外,遂誇詡入奏曰:“行撫賞於喙之後,以夷致夷,即以夷攻夷,此豢龍飼虎之手也。”公駁之曰:“往以弔喪愚奴而爲奴愚,以買米愚束而爲束愚。今之愚虜者,安知非昔之愚奴、束者乎?灤州之役,非以夷攻夷之左驗乎?張弘謨夜襲虜於大盤嶺,斬首百餘級。禾嘉劾之曰:“此王燒餅達子來投,誘而殺之也。”公曰:“虜勾奴入犯,又來詐降,果王燒餅達子也,殺之尤當,弘謨功當敘。”禾嘉議乃絀。已而與鎮臣大壽相訐,大壽抗章扶謫其貪穢,公止之勿上,而聞之中朝,遷禾嘉南僕卿以去。公曰:“吾不欲爲鎮去撫,且以長東將之驕也。”其持大體,不計私怨如此。
屯、凌之修築也,梁廷棟實主其議,奉旨趣工者三矣。廷棟去,朝議反其所建置,謂屯、凌荒遠不當築,撤班軍赴薊,且以邊臣矯舉,勒撫鎮回奏。禾嘉懼,揚言己不與築凌,以迎合朝議,猶覬凌工已辦,可以邀賞也,盡撤防兵,留班軍萬人,運糧萬石以給之。公曰:“且不撤兵,賊至而戰,上策也,奉旨撤兵,據見糧以守,中策也;撤糧罷轉餉,委空城以疲賊,下策也。今出於無策,其可乎?”禾嘉弗聽。八月,奴圍凌城十餘日,大壽與何可綱固守,禾嘉率宋偉、吳襄救凌。禾嘉悸,屢易師期,而偉與襄不相能,二十七日,遇奴於長山,襄營先亂,我師敗績。監軍張春陷奴,上書爲奴請款,禾嘉密表其事。公曰:“春亦有鬚眉,獨不聞其妻翟氏六日不食而自經乎?士大夫不能飛矢僕此行屍,而忍爲關說,春固自愧其妻,士大夫亦何以見婦人乎?”中樞詒書,頗以上意諷公,公持之益堅。錦人高應元、陳二、韓五從奴中自拔回。陳二者,願自效其奇。應元有心計,曰:“擒賊擒王,拚一死斫四酋耳。酋營直白雲山,以通夷語者百人,裹火藥入營,勾酋帳而刺之,即不成,八營皆擾亂,可走也。”大壽之弟大弼敢死,喜結客,戰於錦州,四酋免冑掠陣,大弼突出搏之,刃幾中馬腹,奴兵號曰祖二風子。四酋齧指稱之。三人在奴中,知大弼名,樂從之。公以三人屬大弼,結爲兄弟。夜三鼓,三人爲導,大弼率死士百二十人,斫四酋營,火藥發,煙焰蔽帳前,四酋跳而免。八酋營皆大亂,相蹂殺。既辨色,我兵爲胡語,僞爲奴追騎而先之,乃出。先一日,凌城食盡,奴招降甚急。何可綱語大壽曰:“公不出,無以慰閣部;我不死,無以報閣部。”爲文以自祭而死。大壽率二十七人詣虜營,四酋握其手飲酒歡甚,約下錦州,大壽以養子爲質,與之盟而還。二十九日,我師劫營,率二十七人逸出,徒步入錦州,奴乃墮凌城引去。
十一月,公還關門,以十七疏求罷。上念公久勞稱病,賜金幣,命馳傳以歸。已而議長山之敗,坐公矯旨復城,欲中以危法。上不許,命冠帶閒住,削寧、錦敘功世蔭,公故所力辭不拜者也。公得請,具奏陳謝:身雖殘廢,終負天恩。一腔未死之心,未可但已,謹列上薊、遼事宜十六款,並以復城進兵二事諸臣所未悉者,具疏略爲明白。其論復城曰:“右屯之復,臣奉旨酌部議三城之一,非繇臣唱也。淩河去松山、錦州三十餘里,我前哨駐於子章、馬家湖,又在大凌北二十里。大凌直於、馬、松、錦腹中,非果如樞臣所云荒遠也。使右屯不與凌城並築,則凌工六月可竣。又使萬石之糧不運,則停工散兵,賊無所得,空城不致坐困。臣抱病關城,東撫、鎮政出多門,應並乃分,應速乃緩,應散乃聚,致有疏失,則臣之罪也。今謂復城致賊,則遼地將終不可復;而又言復城逼賊,賊豈效我之遠之也拱揖而不來乎?如果不必復也,彼何爲傾巢而來爭此彈丸之地?如以爲修築惹賊,則己巳之入薊,庚午之圍錦,果誰惹而來乎?使鄉者臣不抗天下之議以復八九城,則關外皆虜地,灤、永一陷,關何以守?而遼東西三四千裏皆賊天下,又何以爲計乎?臣願治臣不能御賊之罪,不宜以兵困卸罪於復城,而使天下以復城爲諱也。”其論進兵曰:“狡奴闌入,因糧以困淩河,臣欲檄撤凌之兵以援凌,撫臣曰‘不敢’;臣欲馬步合營前進,撫臣曰‘不如用奇’;臣欲以騎集錦,以步向凌,撫臣欲分四路。撫臣奉中樞堅壁之指,又不肯明言,持兩端以觀望,屢易師期。宋偉不附撫臣,則主進;吳襄奉中樞而附撫臣,則主不進。臣抵錦,偉以十七日克刂期進兵。襄曰:‘日者言大壽命宮難星,數日當出,少待之。’偉曰:‘我安得獨進?’臣以二十三日誓師,以賜劍從事,而撫臣猶曰‘過嚴’也。及與奴遇也,襄曰‘營近水’,偉曰‘近草’,議未定而奴哨已逼。偉營柵固,奴連攻不能入,前鋒多死,移攻襄營。襄不能軍,以騎將南奔;偉力戰至晡亦奔。倘兩軍皆固,則夾擊之勢成,未可謂兵難野戰,只要用奇,只要背城也。兵潰而臣回寧,料理粗定,設間用諜,夜劫其營,奴遂遁去。兵以奇勝,要必先正兵,賊非必不可勝,而我非必不能勝賊也。浹日轉戰,我兵潰而殺奴亦過當。如以一敗,謂我兵必不能殺賊,臣不信也。臣願治臣進兵敗衄之罪,不宜以兵潰卸罪於進兵,使天下以殺賊爲戒也。”其論遼、薊事宜,則自西虜、插酋、東江、朝鮮以及關門內外,皆備列情形,撮其指要。論奴酋,謂我必不可講款畏奴,而終受其燼。論東將,謂當謹其繩約,恩宥出自朝廷,以防跋扈之漸。論兵將,謂奴各酋不過伯言五六千,皆同臥起,共羶毳,我鎮協將領皆有食大糧親軍,方可殺賊。又謂關內不可概用遼兵,關外不可盡用遼將。御虜當急練車炮,不當盡倚騎卒。近邊州縣,各設守備兵馬,佐以鄉兵,無徒責之必死。西協當專設總兵以佐昌平,不當分昌平之總兵以佐西協。至於關門,不當復置經、督,請畫關、薊,分設三撫,而胥轄於督臣。上固已採而行之矣。
公雖引退,不忘軍國,拳拳爲明主忠言若此。公之初督師也,熹廟臨遣,隆重付以兵要。馴至宵小竊枋,讒間百出,而隱然系宮府之重,猶得以恩禮進退。其再出也,受命艱危之際,夜半出片紙,以單車橫穿萬虜,奏汛埽之績。奴退,樞臣請旨分兵,遼、薊西兵,各轄撫督,而督師爲冗從之員,下不願其留,上不聽其去。人主勤思恢復之功,中朝曲肆沮撓之術。左枝右梧,前跋後。其得以奉身而退者,秋毫皆聖主之賜也。庚午五月以前,戎馬旁午,畿輔危急。朝廷以疆事委公,事權在手,如以一身使兩臂,故功見而言信。五月以後,異口同喙,雄唱雌和,使之有足不能步,有翼不能飛,而有事則專以責公。故人謂今上之神聖,不啻度越先朝;而奸邪之冒忌,殆有甚於逆奄。不能不爲之三嘆也。公督師又閱三年,調度京城,調度援師,調度潞河、渝、海,以及遼西、薊北、東江,經營定。其有功於社稷甚大。而事勢之危且急者,危莫危於東便門之一出,急莫急於東師之一潰,其所以危而獲安,急而旋定者,天人之佑助,而祖宗之護呵也。由今思之,尚爲心悸,而況於當日乎?
公里居七年,門無賓朋,室無媵侍,居無玩好,出無輿從。危椽老屋,糲飯事酒,叢書散帙,篝燈講誦。夏扇冬爐,孫子夾侍,整襟危坐,儼如圖刻。不讀非聖之書,不作無益之文,身經奄難,戒心漢、唐,撰次《今古中官志》,區明其賢奸禍福,以作殷鑑,丹鉛甲乙,夜分而罷。關門舊將故卒,每剌邊遽以報,尺蹄片紙,藏┑几案,未嘗不徨屏營,憂形於色也。崇禎九年八月,奴騎掠畿南,破定興,鹿善繼以太常少卿里居,死之。公賦詩六十章,有祝予之慟焉。繼陷安州,去高陽四十里。公方城守,遊騎去城七里,聞城頭炮聲,知有備,引去。十一年九月,奴兵復南下,公部署子姓,分雉堞距守。百里內衣冠甲族竄避者,皆要勒以入。遣親丁擊奴哨騎,殺之於郊外。十一月九日,奴數萬環攻高陽,填濠塹,豎雲梯,守者飛炮擊之,應聲拉折。奴人持門扉如木城,公令以秫秸乾草爲束,蘸硫黃,擲城下,木城盡毀。奴將遁,繞城吶喊者三,守者亦應之三。奴曰:“此城笑也,法當破。”圍複合,十日遲明,城中炮石竭,火焚西北樓,城遂陷。公坐北城樓,叱家人速去,我死此。二酋挾公至城南三里圈頭橋老營,酋首擁公上坐。呼孫宰相。公趺坐大罵:“臊狗奴,胡不速殺我?”一酋漢語者曰:“北朝識好人,待士厚。相公胡不歸北朝,輔佐大業,而徒爲南朝死?”公叱之曰:“我天朝大臣,城亡與亡,死耳!無多言。”一酋曰:“不降,胡不出金銀贖死?”公復罵曰:“臊狗奴,真無耳者,尚不知天朝有沒金銀孫閣老耶?”公令以葦蓆蓋地,望闕三叩頭,叱二酋趣持繯縊我。既絕,酋相顧嘆息,屬所掠老媼:“此孫宰相屍,可善視之。”乃拔營而去。十五日,太監高起潛兵至高陽,詢問遺民及陷奴回者,具知公死狀。治棺制一被以斂,拜而哭之。奏疏以聞。上曰:“故輔承宗,罵賊死義,慘及闔門。朕心殊惻。該部其從優議恤。”及部覆疏上,詔止復原官,予祭葬,而贈蔭易名,皆未許。視他閣臣考死牖下者有不逮焉。
或曰:當國者主之,非上意也。公以一死報國恩,立天經,明人紀,一死而公之事畢矣。小人何知?以公之死爲厲己,惟恐不抑而沒之也。其拜而哭之也不如奄,其相顧而嘆息也不如奴。推其心,惟懼夫仗節死義之事重,而賈維鑰、白養粹之徒,不得交臂於世也。吾何責矣哉!公妻贈一品夫人王氏,生七男子,長子銓,以選貢任高苑知縣,銓長子之氵芳,錦衣衛指揮僉事,皆守官不與難。三子鈐,先公歿。而從公死義者,次子舉人釒、四子廩生釒含、五子尚寶司丞鑰、六子官生鈰、七子生員鎬,釒之子之沆、之滂,鈐之子之氵景,釒含之子之潔,鑰之子之,皆力戰罵賊以死。鈰一子,生六歲,依其母棲草中得免。公之兄義官之子釒柬,釒柬之子之澈、之、之泳、之澤,職方之子鏘,鏘之子之渙、之瀚,皆死。蒼頭侯果陷奴逃歸,得公屍於圈頭。告哀於高奄,以其喪歸。行求得諸子孫屍,乞於親故,斂而殯焉。果言公面貌如生,鬚髮鬱然,舌微吐,裸而臥田間,野人夜窺之,鱗甲怒生,如虯龍攫,莫敢逼視而去。柩將引,風雷交作,天宇冥晦,里人驚謂大兵復至,移時乃息。公之子孫狀貌皆雄駿,能文章,負經濟,他日可以爲偉人爲大將者,而皆能捨生取義,以從公於九京。其所以稱爲公子孫,固在此而不在彼也。
公識見通敏,商訂詳審,貫穿典章,諳曉物理。發言盈庭,紛糾盤錯,Δ解決,片語輒了,論事析理,刺經諧俗,譚言微中,詼諧間出,雖悍驕將,莫不解頤俯首。至於斷國論,辨幾事,應機割,不出晷刻,知如炙,辨如噴泉,惟深惟幾,不先不後,世未有能窺其略者也。神宗顯皇帝彌留,方從哲爲政,以遺詔屬公。公請以發帑餉邊列詔條中,從哲曰:“東朝節儉,不減大行,發帑未可議也。”公曰:“相公任軍國大事,豈得預計君上不能而先已之。詔條擬發帑若干,使近侍請令旨行之,即不許,可堅請而得也。”從哲以不習近侍爲辭。公笑曰:“交結之禁,豈爲今日設?閣中不有日傳文書內官乎?”詔乃定,遂發二百萬,九邊皆歡誦焉。顯皇帝之升也,東閣集議,請祧睿宗。禮臣科臣主其議。公弗應。閣臣以詢公,公曰:“睿宗今日當祧,以當日不當入乎?”禮臣曰:“然。”公曰:“然則孝宗可終不祧乎?國家祀典,不遷之外,論功德乎?論世次乎?如論功德,無論以孫議祖,有所不忍,倘世世功德,世世不祧;世世無功德,世世祧乎?論其世則以義制禮,祧之非以爲忍。所祧之祖,亦寧有軒輊,而獨孝宗不當祧乎?且神宗皇帝於睿宗,曾孫也。祧曾祖矣,再世猶武宗也。再世則世宗,不遷而穆宗矣。親盡之義謂何?將世世祧曾祖乎?”衆皆曰:“善。”乃罷祧睿宗。熹宗即位,臺省集議改元,館閣皆唯唯。公曰:“大行皇帝一月堯、舜,諸公何忍奪其年?大行皇帝詔以明年爲泰昌元年,今奪之以奉今上,詔以今年八月後仍爲萬曆四十八年,今奪已讓之殘年以歸大行。此一議也,於祖非順,於考非孝,臣子以婦寺之忠,陷主上於不順不孝,於心忍乎?”給事魏應嘉曰:“新君即位歲餘,而仍舊號,似爲不吉。”公曰:“帝王以日易月,自是變禮。帝王亦人子也,豈有人子居喪從變,而以從親號爲不吉者。假令大行以明年正月朔升遐,今上柩前即位,將以終年從舊號爲不吉,而遽以是日改元乎?自古易姓受命,則當年改元;一姓相繼,則逾年改元。唐順宗八月內禪,即令改元,憲宗仍稱永貞。宋太宗即位改元,史以爲篡。誠不忍見一統盛世,父子相繼,而一年三號,書之史策,爲千古議端也。”衆皆服。然其後卒從臺省改元,而識者以公議爲正。熹宗日講罷,王安謂內閣劉一景、韓廣曰:“二公肯做張江陵,我不難做馮司禮。”皆逡巡不應。安復向講官言,講官錢象坤肘公應之,公乃前對曰:“時政廢弛,此言誠救時之藥。但馮、張不克令終,願法其前,鑑其後,使韓、範、呂、張不得專美,斯可矣。”安曰:“何也?”公曰:“馮、張肯整飭法紀,今欲爲馮、張當整飭各屬衙門。”安曰:“公當謂十庫?”公曰:“何止十庫。且如一大家做家,必使家督以下,飽暖歡悅,豈天家一起手,便與左右競刀錐。但當仰遵皇祖制度,酌以見行條例,寧以內供分給額供,勿以正供積內。賜予節則宣索少。又如兵卒之冒佔,部漕之關說,衙門之需索,司禮一清,將二十四屬俱清。內閣自宜仰遵祖法,以部務還各部,而以上意爲斷決。須先以身立祖法中,亦請皇上一如祖法,然後中外臣工,有不若於法者,譴者譴,誅者誅,而我不私德怨,如此則馮、張豈足學哉!”一奄誶曰:“左班官有棄城而逃者,何也?”公曰:“予固言之曰‘有不若於法者,譴之誅之’矣。才一建議,便如此反脣相抵,如何內做得馮,外做得張?若內果欲做馮,便從此做起。”安曰:“所議者,朝家大政也。若安得妄言?”目之而退。安退謂其曹曰:“孫公大議論,當向內閣切言,向內官說何用?”時方推公代司馬,同官戲曰:“公不入中樞矣。”公笑曰:“正坐此不入中書,何中樞也?”上既即吉,有司奏請選後。三宮俱即世,以穆廟榮妃傳諭,禮也。比大昏擇吉,典禮隆重,傳諭當用寶。鄭貴妃固爭,曰:“我有寶,何故請劉?我遂夷於後宮大家采女乎?”因厚遺乳母,近侍旁側,皆爲鄭言。安心不與也而難之,謀諸內閣,內閣要講官共議,公曰:“鄭所執以難劉者何也?”安曰:“以無寶。”公曰:“傳諭立後,慈寧之事也。慈寧之寶故在,假榮妃之名,而用慈寧之寶,則鄭無詞以難我矣。”安躍然稱善。劉、鄭皆先朝妃嬪,初奉劉、後奉鄭,則鄭將倚主昏之名,實封后之末命。公一言而嘉禮定,釋宮掖之疑,亦奄安能持之也。
公官坊局,侃侃然以天下爲己任,多所建白。參大政,入直僅百餘日,而匡救回斡,裨益弘多。凡文書繇御前發票,司禮監令小奄抱黃袱篋送閣門,典籍官奉而入。有中旨,則小奄口傳曰:“上傳某事如何處分。”天啓初,中旨頻數,閣臣側耳籍記,惟恐錯誤。亦有借內傳以行其私者。公初入閣,即上奏曰:“臣累日在閣辦事,文書房時有口傳,如講學,如任將,如準臣入閣入部,皆關係重大。仰見聖意淵深,非臣等所能仰贊。皇上威福自操,一時奉法惟謹。而事久時移,不無可慮。且傳天語者,一字抑揚,便關輕重。臣愚不勝過計。望皇上慎重口傳,酌爲札記,容臣等計日具口傳事目,並所處分,還報御前,詳加參閱。更賜面對,一一仰質。則王言畫一,矇蔽無自而生矣。”條上兵政切要數十萬言,其末曰:“憲臣高攀龍,語及宮闈,心實忠愛。皇上如信臣爲帷幄近臣,令直陳先帝危難舊事,臣得引諸輔臣爲證,一一爲皇上剖明之,即內監亦有知其事者。皇上至尊至貴,實極孤極危,即左右小心恭謹與皇上同甘苦者,恐其識見不定,爲人所借,將皇上之言動起居,日爲人伺,而求中皇上之心。且如先帝弱疾,最禁房帷,而飾美麗進者六七人。此天下共知,而皇上未必知,知之亦未必盡。蓋天下之禍,有明爲奸細,如假梃於風癲是也。有暗爲奸細,如藏刃於美麗是也。皇祖明知之,而駕馭有法,故屢發而無虞。先帝亦明知之,而坊範或疏,故一嘗而輒殆。伏望皇上謹慎身體,堤防隱伏,以爲天地神人之主,以享千祀萬年之安。則災不足銷,胡虜不足滅也。”公在講筵,見人主幼衝,國本單露,據經援義,多所諷諭。至是乃直引其端幾,上心動,然後極陳之。亦欲藉助於同官,而同官噤莫敢應,擬旨報聞而已。未幾,逆賢竊柄,羣小用中旨交關取事,而嬈節交扇,濁亂禁中,逮今上而後息。人始服公之愛君深,憂國遠,而見幾蚤也。奢酋之亂,請發帑二十萬,內閣私請於司禮王體乾,不敢先答,目視忠賢。忠賢曰:“上不肯,奈何?”公曰:“四川歲賦,一歲不平,一歲不徵,況兼小民苦楚,藩府動搖,皇上忍惜二十萬而不惜全蜀賦稅、人民?”忠賢曰:“小財不去,大財不來。”公曰:“然。煩即以此語奏皇上。”又曰:“更望皇上早發,遲則萬里外耽延日月。”忠賢曰:“寧可用在刀刃,不可用在刀背。”公曰:“然。更煩以此語奏皇上。”忠賢唯而入,出曰:“上允發二十萬。”工部造戰車,請帑三萬。忠賢曰:“可以發戶部百萬分與。”公曰:“造車有益戰守,便系軍機。若戶、工二部彼此執奏,豈不耽閣?”忠賢又唯而入,出曰:“上並允發三萬矣。”御史帥衆疏言,上當體古帝王自稱孤寡之意,臣下不可導以侈泰,但稱萬歲。有旨謫外,首輔力救不得,請去。體乾、忠賢盛稱上怒,以拄閣議。公笑向二奄:“望皇上做一大分上?”二奄問:“何謂也?”公曰:“首輔以救御史不得求去,皇上留御史以安首輔,豈非大分上。”二奄曰:“御史不解道理,說皇上不可稱萬歲。上怒甚,所以難解。”公正色曰:“御史所云,是老學究書本話頭,望皇上爲堯、舜,心實無他。先帝末命曰:‘輔他爲堯、舜之君。’此事傳之後世,豈堯、舜之世所宜有?吾輩要輔皇上爲堯、舜,豈可不力解此事?且皇上稱朕,亦皇上獨稱爲尊耳。朕亦微眇如孤寡之意,非侈大也。若人臣願祝延皇上與天同久,豈有謂不可稱萬歲者乎?”二奄斂容曰:“便當以公言入奏。”已而持衆疏並憲臣鄒元標救四言官疏獨授公曰:“上傳此五人俱釋。”御史夏之令巡視內草場,譙訶羣奄。羣奄欲毆之,之令摑其面而出。忠賢怒,令小奄傳內草場疏重處御史。公曰:“此御史素戇,三日前樸責首輔胥史於端門下,頗開罪於首輔。今若重處,是閣中借公行私,首輔何以自解?中外相毆,獨以中疏處御史,不如置不問。如欲問,待御史疏到,勘核處分。如御史無故毆中人,便治御史;如中人有弊,不容御史巡視,而反劾御史,便治中人。決不可偏治御史。”小奄入報,乃不問,後竟以他事殺之令。忠賢以客氏進女間三宮,遂興保和店之獄,錄三皇親家僮奴各三四十人下鎮撫。掌詔獄劉僑來謁,侍坐稱老師。公曰:“君世官也,必祖父肯以爲子孫,子孫肯以爲祖父,予方敢當師稱。”僑錯愕避席。公曰:“上方以離間疏遠三宮。三家之獄,意在三宮也。以私家爲喻,皇上,父也;三宮,母也。父不禮母,而子更發母黨之私,重父之怒,是可以爲子乎?皇上春秋方富,悔悟有日。此時差錯,不念異時乎?慫恿爲之,富貴立至。一糹句之絲,其絡幾何?委曲解釋,即有少患,不過數年平巾耳。平巾時是祖父子孫,是子孫祖父,予亦當斂手拜君。”僑問若何處分,公曰:“事有易而難,有難而易。直明外家冤誣,盡發嬈、節陰謀,此可奏成手中,而禍與手俱。易而難也。錄三家各一奴,無連染,無坐多贓,曰彼私爲奸利,主人無與也。辭成付法司,予爲從中理解。此所謂難而易也。”僑如公言以讞。公屬舊司禮宋晉以公語正告忠賢曰:“如此則可以蔽斯獄矣。”忠賢乃止。其後楊漣劾奏忠賢,所謂以公爲徵者,謂此獄也。
葉向高,公國子師也。而當國,公居五人之下,票擬商榷,越席而言,無所鯁避。人或間公於向高。公曰:“某不識忌諱,信口開闔,如說法道場,卻插科打諢。豈不念閣體,直以賦材下中,荷皇上特達之知,六十歲人,報稱何時。待可爲之日,正恐長負天恩。然首揆,老師也;末坐,門生也。以末坐幹首揆之政則不可,以門生參老師之議則可。”向高笑而謝焉。逆奄初用事,猶未敢明與外廷抗,而尤嚴事公,每見必側行卻立。公出則偃仰指,待閣臣如郎吏,莫敢迕視矣。公嘗言:“中書有韓稚圭,國事不致決裂,忠賢亦不至殺身。”又言:“熹廟慈仁,宮府事皆可爲,而老成謀國,任調停手負朝廷也。”
公晚而大用,用而不久於內,雖人謀則然,亦豈非天意哉?公出處進退,大節凜然,蹈道執禮,之死不變。迴翔詞館,歷十八年。以相度慶陵,加三品服俸,遂杜門請告,曰:“朝廷待我如此,當裁所以自待矣。”首輔力謝之,乃出。有勸公爲高新鄭者,曰:“逆取順守。”公曰:“人望我殷,望其有爲耳。即能順守,當先償逆取之債。一兩事可償,便壞朝廷一兩事。天下有壞事好閣老乎?今人推一人當頭,便欲藉此人爲大家主張,而此一人爲大家所蹈藉。朝廷爵祿有限,即盡在一手,豈能遍給同人乎?今天下得三四正人,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還做得幾分。不然,要閣老何用?”其人謝曰:“吾固知公之不爲新鄭也。”公自請督師,一出而中外格。屢請入覲,條奏戰守大事,宰執鹹扌尼之。公曰:“諸臣疑臣一人,欲據中書。夫舍所任而求據中書,此亦天下之最不肖者矣,尚能爲皇上肩恢復大任乎?臣雖品望不及古人,亦望諸臣諒臣,無謂五月披裘,而猶拾遺金也。”公嘗稱曰:“範希文暫出而圖還,李伯紀出而悲不得還,皆鄙也。伯紀曰:‘既行之後,進而死敵。’臣之願也。萬一朝廷執議不堅,陛下亦宜諒臣孤忠,以全君臣之誼。此則君相所當念耳。”督師再召,旋被讒沮。奴騎再入,人曰:“其可三乎?”公嘆曰:“張德遠有言:‘上覆用我,當即日就道,敢以老病爲辭。’彼獨何人哉?”醜、寅之交,右地虛席。朝士數問公起居。公戒子鑰曰:“趣歸侍老人,無使人疑我以若爲陽喬也。”鑰以使歸,遂及難。逆奄之橫也,所遣緹騎刺邊事者,日夕侍公帳下。公大聲問:“你家老公好否?”老公者,士大夫呼羣奄爾汝之常詞也。騎叩頭聲,頷之而已。道人宋明時自詭以符法制虜,逆奄以屬薊督。薊督盛供帳,望風禮拜。以符禁四卒曰:“可敵萬人。”薊督戒諸將卻陳以讓之。諸將皆大笑,招搖至關門。公曰:“此妖言亂軍心。”系而欲斬之,薊督固請,乃釋之。逆奄覬覦封拜,以捕奸細上軍功。遼人告董成俊駐羅城通奴,將興大獄。公上言:“反側窺伺,豈盡無因?番快捶楚,何求不得?我方開一面之網,借賊殺機,以收降附之心,豈可密羅織之條,戕我平人,以絕來歸之路?”令所司一切平反,所全活甚衆。
吳國丙者,遼人,從贊畫孟淑孔逆歸正人劉伯氵強於東江,淑孔遣入奴行間,殺同行者,而奪其妻,旁徨不敢歸。道逢一書生,謂曰:“魏司禮欲以邊功封王,此奇貨也。”乃詣廠告變。劉伯氵強、聶廷金輦奴萬金行間,孟淑孔主之。逆奄遣旗尉密以屬公。公方負晉陽之疑,兩道臣相語曰:“閣部方危,須殺此數人解之。遼人殺過多少,而惜此數人乎?”公正色曰:“吾輩各一首領,十餘輩各一首領。殺十餘首領以護此一首領,先十數人死矣。檄且下,悉心鞠之,果真,不嫌聽廠,不真,勿爲閣部惜首領也。倘失情枉殺,當飛章爲十數人爭此首領。”屬推官陳祖苞按驗得實,發廷金戍居庸,安置伯氵強等於寧遠。旗尉羅拜曰:“公,天人也。吾儕小人,皆有父母妻子,其敢逆天,不以實具報?”逆奄使人視其獄辭,無可週內而止。公每謂奄何能殺人,士大夫自相殺耳。其枝柱閹宦,不畏強禦,皆此也。黨論之角立也,人或謂公當親近某某爲君子。公曰:“附小人者爲小人,附君子者未必爲君子。吾輩當斬釘嚼鐵,自立人間,寧能爲蓬生蘼死乎?”梃擊之獄起,主風癲者於公。公連柱其口。人謂公當與調和。公曰:“爲君子所容,未必君子,爲小人所容,豈非小人?生平不附君子,顧可求容於小人乎?”每與黨人語,輒曰:“勿墮輪迴。”問何謂輪迴?曰:“我方制人,隨爲人制。一番撥正,又一番輪迴也。輪迴幾番人才,國運有幾?登朝以來十六七年,見幾輪迴矣,可不懼乎?”公舉進士,爲孫慎行所舉。慎行爲禮部尚書,劾故輔方從哲進藥藥殺先帝當誅。公昌言於閣曰:“進藥不止一人,實出聖意。當之曰弒,非律令也。庸醫殺傷人有罪,而況萬乘?李可灼當論如律。平人父母疾革,誤藥而傷,家人歸怨長子之失主張,理也。從哲宜削去先朝所與恩蔭,以當長子失主張之罰。”慎行恚,以爲反己;而從哲亦憾。
二魏亂政,賢者相繼貶斥。公抗疏自列曰:“臣故孫慎行之所取士,而高攀龍、左光斗之所嘗薦引也,義不當幸指レ未及,自爲聾啞,以姑容於天下。”又極論趙南星、高攀龍之去曰:“去兩臣而出於上意,則皇上之獨攬,未必協於天下之公。令去兩臣而出於惡兩臣者,將內結外援,天下盡入其牢籠,而大患立至。雖以皇上之威靈,立縛奴酋於闕下,天下之患未已也。兩臣之者去,而臣獨留,必其有遺行而愧於兩臣。使臣不早自裁決,臣所居何地,所任何事,他日求如兩臣之去,何可得也?”公不屑因依部黨,相倚爲名高,立朝抗議,每引義相駁正。遭逢末流,時危運否,不惜與之同禍若此。公爲政惜名器,愛國體,遏徼倖,禁貪冒,綜覈澄汰,每事皆可以爲法則。遼陽陷,中外紛然議添官設鎮。通州新兵萬人,多赤腳持白,而監之以提督、總兵、道、將多官。公謂無事則多官,徒以擾萬人,而有事則萬人不足以衛多官。文官好聽遊客妄人談說練兵,一聞警則以無制之兵付之不相習之將,牽率遷延,卒以取敗。乃奏罷撫鎮,留一道一裨將,後亦罷。又請罷天津巡撫,以督餉侍郎兼理。士大夫廢斥者,多求用於關門。公謝卻之。人曰:“範文正闢置幕客,多取謫籍未牽復之人,可法也。”公曰:“讀古人書,當觀其所重。文正之言曰:‘有才而無過,朝廷自當用之。若實有可用之才,不幸陷於吏議,不因事起之,遂爲廢人。’夫實有可用之才而陷於吏議,又爲不幸,此文正之所急也。若無可用之才而吏議又非不幸,文正安得而用之乎?”己巳之役,朝議以石亨、楊洪、周尚文故事出馬世龍於獄。閣臣告公曰:“上知世龍爲公舊將,公入對,當爲世龍言。”公曰:“某新從田間來,未得一當,而亟言其舊將之有罪者,是將乘急以要君乎?即世龍可用,上赦出召見,問以戰守機宜,然後用之,則恩歸於上,而世龍不敢愛死。試之行間,愛者不能飾其所不能,忌者不能抑其所可見,亦所以安世龍也。”上聞公言,立召世龍出之。公在關城,長子庀家政,幼子就家塾,銓、釒含、鑰踐更省侍,每還往,未首靴,握刀插矢,與旅人戍卒雜飯村店中,揮鞭驟馬而去。自大將軍以下,欲遣使持一壺漿勞馬首,不可得也。尤世祿鎮固原,以名刀組甲狐白裘來問。公還其裘,而以刀甲予王世忠,令佩之以誇西虜。東歸之日,高第厚有饋遺,公笑曰:“我不取,亦可不與,公可不取,那得不與?留此以塞輦上君子可也。”
初開鹽屯之利,兩歲可十萬餘,再至則息益饒。丘禾嘉輩因緣爲市,每爲鎮、道所持。御史王道直按遼,言鹽屯十萬可買馬,幸上旨不究,或曰:“中朝不欲究禾嘉也,非徒免者也。”道臣陳新甲以籍報,公以諧語應曰:“吾具知本末,亦具知該撫之苦而憐之。觀音大士觀聽衆生苦惱,寧不發大慈,寄聲善財童子,但防竹林鸚鵡饒舌,勿猜大士也。”其後以告遼撫方一藻,著爲經費,遼人賴焉。
公嚴於持己,恕於御物。謹於持法,詳於用刑。激勸忠義,鼓唱豪傑。作使貪詐,籠挫宿猾。至誠惻怛,而機牙四應;閒止淵靜,而絛旋百出。鑑別人才,洞晰情僞。人謀鬼謀,有告如響。公固不知其所以然也。趙率教、滿桂,拔之於偏裨者也,卒爲宿將。王楹、何可綱、魯之甲,拔之於逃將者也,卒以死事。祖大壽犯法當斬赦而用之者也,卒以收復自效。袁崇煥、馬世龍輩,公所優禮付託者也,一不當即欲行大法而譴訶,其中軍愛將世龍累被彈劾,益自感奮,插酋出賀蘭山,入犯寧夏,六戰六捷,上首虜七千有奇,卒以功名終。王楹之歿也,公請官其子,曰:“昔人解官以予生,臣願解官以贈死。”陳諫,廣獠也;尤智,夷種也,以勤事死,皆請優恤。死遼事者張銓子道,張承胤子應昌,皆羅之塞下,念羽林孤兒之意,未嘗不撫之泣下也。李平胡者,寧遠伯成梁家丁也,善戰,累官都督,東西虜皆呼三都督,得罪亡命去。東事起,有自稱平胡來歸者,言李氏舊事甚悉。公見之,曰:“僞也。”與之餼,假其名以懾虜,而勿使虜見也。後乃知爲羅三傑,李如松乳媼之夫也,王之臣拜爲大將,卒爲虜笑。劉興祚之來也,與其弟興賢遇公於紅花店,相攜拜馬首。公撫之,退而曰:“興祚將爲我死,興賢終當作賊。”永平之戰,興祚家人歸報:“興祚射死,興賢爲奴所得,臠而食之矣。”孫元化議並恤興賢。公曰:“未也。興賢面無死法。”已而興賢果在奴中,招興治、興沛反東江,卒滅劉氏。
公之爲人,齊莊中正,篤誠易直,未嘗專門講學,而資與道近。其在班行,自言得關西馮從吾、東越周汝登、青州鍾羽正三人摩切之益爲多。軍務少閒,與鹿善繼,輩篝燈危坐,徒御不警,鈴鐸間作,蕭然書窗道院也。夜初鍾而入,曉鍾而起。歷八百昏旦,聽百八聲之高下疾徐,覃思卻視,以窮極車營之變,作《車營百八扣》。語善繼曰:“平生不解格物物格,今於車營,窺見端倪矣。”戊寅春,閩人蔡鼎重趼而告公曰:“奴將復來,高陽不可守也。”公曰:“父母之邦也,去將安之?”鼎曰:“入保定,可以守。”公曰:“非君命而守,與非君命而逃,奚擇乎?君且休矣!”奴警至,諸孫有反馬於河間者,詒書郡守,夜縋而歸,歸六日而城陷。城陷之日,父死忠,子死孝,婦女死節,奴僕死主,爭先就義,無一屈辱者。公嘗曰:“先帝以漢武鄉、唐晉國亻疑我,我則何敢。成敗利鈍,非所逆賭,生老病死,時至則行,庶幾竊比於二公乎?”從容致命,慷慨殉難,人以爲奇偉大節,於公亦何有哉!
公生長北方,遊學塞下,鍾崆峒戴鬥之氣,負燕、趙悲歌之節;爲文章,雄健深厚,似其爲人,不煩繩削,不事模擬。每一屬筆,如蛟龍屈蟠,江河競注,雲霧訊集,波瀾灝氵羔。雖未敢方諸古人,實近代所希有也。有文集一百卷、奏議三十卷,兵火之後,茅元儀得之頹垣敗屋中,南參贊範景文刻而傳之。別有《督師全書》一百卷、《督師事宜》十八卷、《車營百八扣》一卷、《歷官舊記》四卷、《撫夷志》十卷、《高陽縣誌》十四卷,惟《中官志》若干卷未就。《前督師紀略》十六卷、《後督師紀略》十卷,定興鹿善繼所輯,於公之行事,爲得其大者。
公品望在館閣,功勞在社稷,威名在夷虜,忠義在宇宙。海內雖村塾之老儒,邊障之退卒,隸人牧圉,小兒竈婦,語及於公,靡不盱衡戟手,嗟諮嘆泣。而關塞之仇隙,朝著之謗焰,出自縉紳學士之口,相沿而不能解。若夫讒書穢史,流傳吳下者,雖蕪累不足道,然其大端可得而數也。一則曰:“公不當自請督師,自請爲專命。”信斯言也,孔明之討賊,裴令之督戰,皆非純臣,當以矯制伏罪乎?舍臺席而董戎旃,釋平章而事征伐,橫身以冒難,匪躬以徇國;而便文自營之輩,顧欲以腐鼠相嚇,不亦傷乎?身爲焦牙腐草,承乏危關,一旦弛其重擔,置之善地,創定而愧生,感銷而恨作,膏脣拭舌,牽連門戶擁戴之語,冀以亂國論,而自蓋其憒毛,此猶東家之毀西子,彌自增其醜者也。一則曰“公不當自請入覲,請覲爲逼主,不見馬首即東之詔乎”。君側之疑,種族之懼,非逼主也,而逼奄也。興元入朝,則有橫岡應讖之誣;薊門請覲,則有石頭、便橋之詆。奸邪醜類,古今同軌。至於今閹兒媼子,交章累疏者,固已九刑不亡,丹書未改,而猶然奉爲聖書,承其餘氣,此則其罪狀首伏,不待於案考者也。一則曰:“公不當力主恢復,恢復爲失算。”試問西虜之毳帳,何以遠徙?老奴之蟻穴,何以屢遷?整焚棄之遼土,變爲金湯;拔陷沒之遼民,改爲生聚。公力而闢之於竟外,彼坐而攬之於紙上。戎索昭然,焉可誣也?柳河之衄,師期違也。大凌之墮,廟算乖也。覺華之陷,後政失也。執是而議進取之非,以先去爲能臣,以數奔爲良將,以割地爲陰符,以自盡爲終局,此國之間臣而與於逆奴之甚者也。撮中外之議與公抵梧者有二,一曰守,一曰款。彼非能爲守也,退而已矣;亦非能爲款也,和而已矣。公嘗詒書當國曰:今合天下只有一怕耳,初怕而開、鐵失,退守遼陽;再怕而遼陽失,退守廣寧;三怕而廣寧失,退守山海。今山海之怕更甚,曰遼陽一十萬而敗,廣寧十八萬而敗,三敗之後,何恃而不怕?縮項斂足,徒延挨以了目睫,曰勿惹。古今夷狄之禍,莫慘於宋。玉帛子女,與而又與;疆埸土地,退而又退。與而至於無可與,退而至於無可退,當時亦只一怕以斷送社稷。而今可蹈其覆轍乎?公何嘗不主守,怯者諱言退,而以守之一字相抵,此一反也。公嘗論講款之害曰:“未服而構之款,其心必驕;有挾而要其得,其願必奢;幸全而竣其局,其費必大。既款而仍防,與恃款而弛防,其禍皆至於不可支。”公之意以謂我戰守局定,生聚教訓於兩河之間,沿海爲家,以坐待其變。彼既懾服,搖尾乞款,則柔而豢之。羣孽併吞,降人內應,則侮而取之。若今日之講款,戰則不能,守則不固,退則無所,徒欲以國家外市,結橈酒之歡,而徼歌鐘之賞,求和不獲,其能款乎?公何嘗終廢款,昧者諱言和而以款之一字相蒙,此二反也。惟公之立人本朝,志在於正朝廷,清宮府,杜私門,破朋黨。譬諸青天白晝,橫目四足,皆仰其清明,而秋霜夏日,善人君子,亦憚其凜烈。小夫壬人,不寒而慄,視以爲骨仇血怨,生擠而死排之,固其宜也。
公生於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壬申,享年七十有六。公歿後八日,之氵芳至自京師,改棺以斂。又一月,銓自高苑來奔喪。日月有時,愍綸未備。乃以崇禎十二年七月六日,葬公於城西二里祖鄉之西原。謙益壯而登公之門,今老矣,其忍畏勢焰,避黨仇,自愛一死,以欺天下萬世。謹件系排纘,作爲行狀,以備獻於君父,下之史館,牒請編錄,垂之無窮。蘇子瞻之狀司馬君實曰:非天下所以治亂安危者皆不載。謙益猶是志也。戊寅九月,出獄南還,謁公高陽之裏第,親見其屋廬苟完,什器粗給,無中人十家之產,然後知公之居身廉辨,一介不取,可信不誣。此於公爲細事,有識者所不道。然世之奴婢小人,論公之語,必以是爲質的,不可以不書。謹狀。崇禎十五年八月戊戌朔,門生通議大夫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府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前史官常熟錢謙益狀。
初學集卷四十八
○行狀(三)
(故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協理詹事府事贈太子太保諡文肅王公行狀)
曾祖永寧,祖宗仁,皇贈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父邦憲,皇任山東萊州府通判,贈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西安府耀州牛村裏王公,年七十一。狀:
公諱圖,字則之,其先太原陽曲人,國初徙耀州。家世孝弟力田。景泰中,有諱志者,明《春秋》,舉鄉試,知宜賓縣。四傳爲萊州公,以《詩經》舉於鄉,歷官有聲跡,是爲公父。生三子,長曰國,舉萬曆丁丑進士,官至兵部右侍郎,巡撫保定,而公其少子。爲兒時,質貌魁傑,有大人之度。稍長,從其兄問學,博問強記,才思風發。年十六,浙人徐用簡督學關中,擢冠諸生。每行部,必召公與俱,雜諸生中試之,所至必第一。遂挈公登太華,上太白,經藍田,出潼關,浮淮涉江,東遊吳、越。關河川陸形勝要害之地,前迎後卻,極目從心,慨然有澄清宇宙之志。用簡好性命之學,周旋杖函,微言叩擊,臨岐喟然而嘆曰:“吾道西矣。”丙子舉鄉試第一,丙戌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簡討。當是時,保定公爲御史,不附執政,拳毆其私人於朝堂,以伉直外轉。公在史館,方嚴易直,頎然以公輔自待。士大夫推西北正人,公兄弟爲之巨擘。然南北部黨之萌,從此起矣。公守簡討十五年,於時相一無所附麗。四明沈公當國,有妖書之獄,公少嘗及其門,援引古誼,極言規切。四明弗善也。久之,升右春坊右中允,掌南院,還坊充東宮講官,以右庶子掌坊事。又四年,升詹事府少詹事,副纂修玉牒。又四年,以詹事充日講官,又以詹事教習庶吉士。次年,以吏部右侍郎掌翰林院。公前後服官,自宮坊歷亞卿,皆不出詹翰,資望最爲深茂。神宗深居大內,撰進講章,寒暑不輟。肅容法服,儼如對御。三年外計,邸舍蕭然。苞苴竿牘,絕跡庭戶。天子察知公公忠可與寄大政者也。萬曆中年,黨論滋起。山陰王公、歸德沈公之後,資地相逼,謂可以紹二公衣鉢者,鹹屈指江夏郭公、南昌劉公,並公而三。江夏逐,南昌逝,物望始專屬於公。而黨人之側目者,日甚一日矣。當是時,富平孫公爲冢宰,秦人幾滿九列,而東南之講學者,遙相應和。羣小忌而謀間之。會無錫顧公馳書救淮撫,乃嗾富平發單諮訪,廷辯東林、淮撫是非,以爲鉤黨之計。公嘆曰:“秦人與東林,一網盡矣。”亟言於富平止之。羣小知其所繇解,皆恚恨,移兵向公。而公之主庚戌會試也,宣城湯祭酒以領坊爲同考官與知貢舉。崇仁吳公爭論闈事,盛氣相詬誶。湯之門人王紹徽間行構崇仁於公,公正色拒之。於是公與宣城之隙成矣。是時大計京朝官,紹徽計湯必不免,嗾御史之慾避察者,飛章逐公。公杜門求去,上不許,乃仍主計事。湯亦竟坐不謹罷,諸附湯見黜者,及惜湯之黜者,與夫向之忌秦而間東林者,攢耳並目,雄唱雌和,聚族以求逞於公。公求退堅,言者持公愈急。公乃抗疏別白,極論湯所以被察與紹徽等所以媒孽見中之故,削株掘根,窮極底裏。其詞直,其事核,其心事已曉然於天下,然後移疾出國門,浩然長往,以申明不可則止,不受污辱之義。蓋公之以古大臣自處者如此。後先求去二十餘疏,皆奉溫旨慰留,又傳諭內閣挽留者至再。既去,上猶不欲舍公,姑令給假。又三年,始以病予告。丁巳內計,羣小方用事,遂以糾拾中公。是時上方有所重怒,當事者從中下其事,上遂不得終庇公。以神宗之神聖,知公之深,而爲黨人劫持,卒不能自行其意,此可爲嘆息者也。泰昌元年,敘光宗講讀舊勞,蔭一子。天啓二年,以原官起用。四年,升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協理詹事府事。居無何,而逆閹之難作。其夤緣至大官,居中用事,如紹徽、喬應甲者,皆辛亥被察,所謂附湯見黜者也。應甲有狂易疾,紹徽用之撫秦,將起大獄。公雖削籍家居,睚眥連引,洶洶如不終日。紹徽死,事少緩。而公遂屬疾不起,天啓七年六月十五日也。嗚呼哀哉!
紹徽深中多數,當秦人勢盛時,自詭不附桑梓,以表異於時。其中考功法也,天下爭惜之,而以公之斥紹徽爲過。及其交關宦豎,蕩掃名節,鄉里塗炭,海內咀嚼,然後天下如酒醒囈覺,始知此一輩果奸邪小人,辛亥之察典,是非邪正,始判若黑白,而公之力擯紹徽,在強壯蜂氣,虛譽翕集之日,其蚤見辨奸爲不可及也。初,公之子淑,舉萬曆丁未進士,官戶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再坐公罷官削籍,如宋黨人子弟故事。公卒,淑局苫塊,未敢具禮。今上即位,所司援例具上,淑亦詣闕追訟,上乃贈公太子太保,賜諡文肅,蔭一子,予祭葬,如故事。淑乃以崇禎元年十一月大葬公於牛村之裕慶原。嗚呼!奸佞者施生﹃死,忠正者生榮死哀,令紹徽有知,遊魂殘魄,寧不愧死地下。語有之:聖人作而萬物睹。又有之:蓋棺論定。豈不信哉!公明允篤誠,忠君憂國,出於天性。登朝以後,貫穿典章,諮諏政術,參國論,與大議,矯尾厲角,有倫有要,聞者鹹傾聽悚伏。語及於朝政得失,天下治亂,容有蹙而色有墨,惻然若部件疒只 之在躬也。與人交,推心置腹,洞見肺腑,尉薦賢士大夫,如恐不及,小人在側,割席分坐,必遠去之乃已。故士之豫附公者,望而知其爲青天白日;其畏而忌之者、則以爲秋霜夏日,惟恐其不吾容也。詞林之官,類皆寡言低首,優遊養望,以待拜遷。公獨不然,居官奉職,敬共夙夜,不以閒曹冷局,少自假易。甲午典試福建,初用京朝官,御史用監試法相壓,公抗詞斥之,大聲琅琅徹鎖院。入朝上言其事,御史服罪,省試官得專舉其職,公之力也。癸卯,以南院署國子監事。摳衣升堂,頌禮嚴重,六館士畏服,逾於真祭酒。拔今相嘉善公於儔人中,遇以國士。先侍郎與故相華亭公之父,卒業南雍,皆被賞識。又因二父以知其子,皆曰公輔器也。萬曆間,館閣有所謂四錢者,其三出於公之門,翰苑以爲美譚。公延見門人故吏,娓娓論天下事,分日移晷,語不及私,所謂生不交利,死不屬其子者也。嗚呼!山陰、歸德,吾不得而見之矣。福清以後,宰執拜除,不可勝記,其賢不肖亦不可勝道也。以餘所見,謀王體而斷國論,在公伯仲之間者,高陽一人耳。公之不得相天下,與天下之不得相公也,而豈細故也哉!生平不事生產,不邇聲色,焚膏宿火,老而不倦,有文集奏議若干卷,《文體頗評》《史記側》《講筵日錄》《玉堂制草》《穎客偶談》又若干卷。娶安氏,繼娶昝氏,皆贈淑人,子一人,即淑。孫若干人。公天性孝友,保定公性方嚴,事之如父師。既第,猶名呼公,捧手唯諾惟恐後。母左淑人蚤世,育於保定之母雷,雷病痢,公和劑嘗藥,旬月不解帶。其卒也,疏請以歸會葬,明有報也。君子以爲禮。保定公之教戒淑也如其子,淑罷寶坻令歸,懼杖責,候其出獵,平巾短衣,迎拜道左,而得免。公兄弟之家風如此。及羣小傾害公,間同氣,僞爲淑劾保定章,流傳邸報。公上書言狀,天子爲下其事,購捕主名。然後天下知公兄弟果無間言,而因以知淑後先之被錮,果以公也。淑葬公後四年,自秦之吳,間關跋履,而告于謙益曰:“古之撰行狀者,爲考功太常議諡及史館編錄地也。今先君幸徼易名之典矣,國史有傳,玄堂有志,則概乎未有徵也。敢具歷官行事狀,以累吾子。”謙益衰遲白首,慚負師門,追惟二十年餘,登頓合,與黨論相終始,痛定思痛,有餘感焉。當庚戌、辛亥之交,陰陽交爭,龍蛇起陸。援公者欲登之九天,擠公者欲墜之九地,高墉深壘,隱若敵國。公左足一動,班行頓空。黨人猖披,不可禁御。其爲世道重輕何如也?天啓初元,朝論乍清,舊學再起。於時樞軸一新,物論改易,視公如眉之著面,以爲殆不可少耳,而枋用之意則已衰矣。然而羣小之耽耽於公,摩厲而思事刂刃,未嘗須臾忘也。向進則以宿素謝榮,鉤黨則以渠魁重禍。君子之薦樽者,如南箕北斗,僅有其名;而小人之者,如骨仇血怨,死而未已。故吾以爲世之正人君子,欽公之賢而嘆惜其不遇者,蓋有之矣。若其畏之之深,忌之之切,悉力而排之,窮老盡氣而不悔,固不若奸邪小人知公爲尤深也。伏惟辛亥察事,具在《定陵錄》中,《蕉園》之稿,流傳人間者,固以脫落春駁,不能備舉其本末矣。而況於一字之褒、片言之貶乎?又況於二十餘年之後,見聞異辭,又將指歷、昌之年爲隱、桓之日乎?謙益舊待罪太史氏,竊取書法不隱之義,作爲行狀,其或敢阿私所好,文致出入,曲筆以欺天下後世,不有人禍,必有天刑。謹狀。崇禎七年十月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協理詹事府事門生錢謙益狀。
(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院簡討贈通議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繆公行狀)
曾祖玉,妣惠氏。祖桓,皇贈通議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妣桑氏,皇贈淑人。父炷,皇贈通議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妣夏氏,皇贈淑人。本貫常州府江陰縣東興裏
天啓四年,應山楊忠烈公劾奏逆閹,江陰繆公在左坊,羣小訴公於閹,謂繆與楊厚善,老於文學,奏草實出其手。閹銜之次骨。是年,推公掌南院,疏閣不下。旋移疾乞歸,勒令致仕。明年,坐楊公獄詞牽連追贓。又明年,詔下急捕公。公坐檻車,取故紙敗筆,籍記其平生,使其子授予曰:“敢以是累後死者。”公歿,予時時捧其書嘆且泣曰:“予兩人同裏同館同志同隸黨籍,城西之亭,北寺之獄,行且從公而後,何暇以餘生遊魂,理筆札之責乎?”後十年,予又坐黨放逐。家居久之,喟然而嘆曰:“嗟乎!予於公,乃今可以言後死矣。其可以已。”謹按:公諱昌期,字當時,舉萬曆癸丑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丙辰授簡討。請告歸裏七年。熹宗初,補原官,主湖廣省試。壬戌,升左春坊左贊善,冊封建德王。甲子,覆命,升左論德。是冬,勒致仕。又三年,而有逮捕之禍。丙寅四月某日,畢命於詔獄。今上即位,詔贈詹事,追及其二世,而蔭一子入監。公之先爲常熟人,居小山之湖橋。國初徙江陰。曾祖王父及王父皆爲儒任俠,修長者之行。其父母馴行孝謹,飠盍耕相敬,有古儀法。雖其聲名不出閭巷,而鄉之言家風者歸焉。公少負雋才,邑令詔安胡士鰲賞異其文,問知其父連染系郡獄,立請出之。弱冠有盛名,遠方宿儒,多摳衣受業。無錫顧端文公延致家塾。端文前輩名家,公與之上下議論,才辯蜂湧,端文無以難也。年三十九,舉於鄉,兩都人士,聚觀嘆息,以謂衣冠有異,如唐之李邕矣。公與同年生顧雲鴻鏃礪志節,以古人相期許。予從雲鴻識公於公車,雲鴻歿,經紀其喪事,遂定交。端文與高忠憲公闢講堂於東林,公退而語予:“東林諸君子,有爲講學,而有意立名,黨錮道學之禁,殆將合矣。”公既登朝,癸丑、甲寅之間,朝論攻東林甚急,還觀其所爲,壹皆便文養交,蠅營狗苟,附時相,走私門,惡清流清議爲害己,欲鋤而去之者也。公未嘗心許東林,而疾黨人滋甚。每嘆曰:“吾惟恐人爲僞君子,肯與人爲真小人乎?”往往盱衡扼腕,形於言色。朝論遂以東林目公,公弗辭也。當是時,予以史官里居,羣小畏予之出,而忌公之翼予也,曰:“必亟剪之,是將令虞山速飛。”於是嫉予者亦移師向公矣。乙卯,有東宮挺擊之事,御史劉廷元以風癲蔽其獄。提牢主事王之き抉摘主謀,御史劉光復主廷元議,疏攻省垣之右提牢者。公爲之評曰:“一御史以‘風癲’二字出脫亂臣賊子,一御史以‘奇貨元功’四字抹忠臣義士。”之き戇,以公言爲徵。廷元頓足曰:“繆官史館,安得司空城旦書耶?吾屬他日無噍類矣。”明年,將散館,工垣劉文炳再疏侵公。公甫拜官,未上,移疾歸。又明年內計,公與予並中蜚語。南昌劉公掌院,力持之而止。自時厥後,予兩人取次爲黨人射的。黨人之忌餘甚於公,而其恨公而欲殺之也,尤亟於予,則以梃擊前議也。天啓初,逆閹已驕橫,殺光廟伴讀安,逐南昌。福清葉公召至,公正告之,以謂“內傳不可奉,顧命大臣不可逐,公三朝老臣,當以去就爭之,力遏其漸,無令中人手滑”。福清迂其言,頷之而已。又二年,高邑趙忠毅公爲冢宰,號召海內清名之士,澄汰品流,塞絕徼倖。公與高公、楊公及桐城左公、嘉善魏公參預其議,位置標榜,傾動朝著。朝右皆側目ソ手,怨詛交作。楊之草疏也,公密告左曰:“內無永,外無文襄,一不中而國家從之,可幾幸乎?”左默然不應。疏上,福清言於閣曰:“此豎在君側小心,一旦去之,不可易得。”公勃然曰:“誰爲此言者?可斬也!”福清色變而起,號於人曰:“西欲殺我。”西,公自號也。福清口語籍籍,流聞大內,與草奏之說相應,而公之禍不可解矣。公罷歸未逾年,劉廷元以副院入,坐贓未竟,旋被收考。無何,王之き亦考死。廷元者,故所主風癲御史也。被收日,出就廳事,邑令岑之豹遽前捉其手,妻妾不得訣別,惟聞鋃鐺聲琅然,撼版扉慟哭。徐傳語慰勞而出。閹既飲章捕公,織閹實誣。奏始上,且有收捕五人後命。公中塗得之,疾呼家僮曰:“虞山免矣。”喜見顏間,忘其身之在貫索也。詔獄死狀祕,外人莫得知。四月二十九日,橐中傳出寸紙,自是而絕。五月二日,獄吏以死上,竟莫知何日也。正統八年六月,閹振殺侍講劉忠愍公球。忠愍之亡以二十一日,二十三日家人始得聞。其諱祭自二十二日後凡三舉,蓋疑之也。今公之絕命,則未知其爲四月爲五月也,而其家遂以四月二十九日爲忌辰。忌辰一也,劉則疑之,繆則意之,亡於禮者之禮,孰是而孰非,均可以痛哭矣。其斂也,十指墮落,捧掬置兩袖中。蓋閹以草奏故,屬獄吏加梏焉。其它楚毒備至,又可知也。閹自以爲得甘心於公,不知其代人操刀,爲議挺擊者釋憾也。嗚呼!慘矣哉!
公天性純孝,父末疾臥蓐十七年,午夜聞謦,忄忄若杵臼撞胸,趣整衣立牀下,執喪致毀逾禮。覃恩再贈,皆以制詞屬予,肅拜請乞,涕涔淫覆面也。邦君大夫,少受一言之知,使車往來,必枉道過其家,哭其墓。與人交,推賢讓能,救過分謗,死喪急難,爲之側席而坐。作秀才時,即以民瘼吏敝爲己憂。邑令臧罪狼籍,官舍有井闌,唐李嘉手刻詩句,載以歸楚,任滿營求保留,公移書逐之去。江陰民比屋歡呼曰:“繆舉人活我。”癸丑上公車,無以辦嚴,刺促借貸,幾不成行。雅不欲以廉潔自喜,曰:“此細事耳。”樂易疏豁,不立崖岸。少而讀書於所謂西者,既貴,誅茅種樹,棲息其中。度阡越陌,與田夫牧豎偶語,濡疾苦,爾汝相狎。軒車造門,意有不可,直視旁睇,手掇衣裾,一揖之外,忽忽不相酬對。好爲人規切過失,不少鯁避。或其人護前諱短,面頸發赤,更刺刺不已,信心而行,衝口而言,事過語闌,如飆回浪息,都不省記。而褊心之人,驟而與之值者,鮮不以爲深衷溪刻,頷有鱗而胸有甲也。同年進士醵金宴會,戚里接席,觥籌錯互。公至,兀傲據上坐,視ゾ,嗅茗碗,卒發一語,舉座愕眙失色。久之欠伸思睡,顧左右取馬去,坐客始叫呶相慶,更酌盡歡。閹焰之方熾也,士大夫或中立祈免,公從衆中面數之,其人赧而亡去。公顧問曰:“彼得無未喻吾指乎?”蓋猶以爲有隱乎爾也。嘗爲人撰制詞,或訴之曰:“彼賣公去矣。”一日來謁,使人尾其後,追還其名刺,而焚所撰稿於通衢。行人走卒,填咽聚觀,弗顧也。初欲尼揚疏,其既上也,匹馬過從,朝於楊而夕於左。間弗往,則雙藤以拒門。往往離立長安道上,停車拊馬,戟手罵詈。閹刺探已十餘曹,公等故自若也。生平不識酒醴,不好歌舞,客至設食,糗錯列,飠長飠皇雜進,劇談極論,移日分夜。客皆倚假寐,公方整襟危坐,如昧爽盥時。榷情僞,計成敗,揣摩天下事,不失毫髮。几席戶牖之間,多受人欺紿,瞪目顧視而已。爲人謀,周詳微密,處分井然。至於屏營箱篋,籌算錢穀,心慵手懶,雖庸夫稚子,皆睨而笑之。口多微詞,兼好諧謔。就急徵,行至毗陵驛舍,緹騎抹首靴,猙獰植立,與客談時宰諂附高邑狀,俯躬起立,亻互聲折支,曲盡情態,緹騎爲歡笑失聲。其跌宕け噱,紆緩可笑,多此類也。讀書爲文不事訓故,不傍註腳,聊且翻閱,通曉大意,穿穴解駁,別出新理。陶淵明書不甚解,孟浩然學不爲儒,庶幾近之。虛懷下問,自視歉然,每語其門人子弟勸學曰:“無效吾腹笥枵然,爲貧子捃拾度日也。”嗟乎!世之高冠長劍,大儒臚傳者多矣,其亦知公之自命失學者,乃所以爲善學也歟?
公生於嘉靖壬戌七月既望,其歿也,年六十有五。娶李氏,累封淑人。生男子五人,女子五人。李柔靜仁恕,有婦德,痛公遇難,蚤夜呼憤得疾,驚惑不常以死。李有侄曰應,官御史,後公考死,所謂收捕五人者,應其一也。考諸國史,詞臣死閹難者,惟劉忠愍一人,後一百八十三年而得公。天子既愍而恤之矣。而易名之典,猶有待焉,或曰有尼之者也。溯公之爲人,篤於君親,重於名節,厚於朋舊,慎於取予,是其所長也。勇於爲人,急於疾惡,疏於防奸,忽於酬物,是其所短也。其所短者,雖有深仇積怨,吹毛索瘢,亦不過如此而已矣。而其所長者,耿然著明,如秋霜夏日。顧猶有異議焉,何哉?忠愍以血裙葬,公以墮指斂,死無皋復,歿無家忌。後先慘死,冤動天日。獄卒之殺忠愍者,悔作逆天理事,懊恨成疾,未幾而死。羅文恭公記其事,今之士大夫仇公於死後,曾不如忠愍之獄卒,是何可令文恭見也?恭惟甲令,大臣應得諡者,禮部廣加諮詢,稽覈名實,應諡而未諡者,覆奏補給,固非一人一時所可得而專決也。當都堂叢議時,予已罷歸,無從奮筆彈駁,謹撰行狀一通,上之有司。他日節行定諡,廷辨可否,庶幾可考信不誣。謹狀。崇禎八年七月望日,舊史官常熟錢謙益狀。
初學集卷四十九
○行狀(四)
(湖廣提刑按察司僉事晉階朝列大夫管公行狀)
曾祖江,祖和,俱不仕。父鰲,封承德郎,南京兵部車駕司主事。母錢氏,封安人。蘇州府太倉州某鄉某裏管公,年七十三。狀:
公諱志道,字登之,世爲{山昆}山人,割隸太倉。所居近東海,學者稱爲東溟先生。生六歲,讀書塾中,能並羣兒之所習。補博士弟子員,強學矯志,文行嶄然。嘉靖甲子,耿恭簡公以學使者唱道東南,檄公與焦公、李公士登入留都明道書院,而公爲都講。隆慶丁卯,郡守廣平蔡公闢中吳書院,簡習郡之孝秀,而公爲大師。公長不滿六尺,聲如鼓鍾。摳衣升堂,頌禮甚嚴。嘗稱曰:“士必有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之根器,而後可以載道;必有行一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爲之力量,而後可以立身。”諸生爲之改容易慮,人皆名管氏學矣。庚午,舉於鄉。明年,中會試。除南京兵部職方司主事。裁風快船三百艘,攤江、濟兩衛以蘇貢艘之困,復裁馬船餘夫,募材官以備浦口四十八衛軍,歡聲沸江水,而浦口始有屯戍矣。江、淮悍卒,謀殺千戶,歃血署名,約日爲變。公密檄衛弁簡壯士數十人備幹扌取,而竄渠魁主名其中,詰而縛之階下,變遂息。丁太公憂,服除,補刑部貴州司主事。公入朝,江陵奪情議起,舉朝交章請留。公與沈修撰懋學、趙簡討用賢間行過從,欷嘆詫。沈、趙詒書具疏,皆與公適訂而後發。趙遂與諸言者拜杖闕下。長星亙天,中外忄匈駭,公謂:“沈子當速去,無負趙汝師中夜飲痛,捶牀撫心。縱斯人改圖爲伊、周,終不入其牢籠,以負翟黑子矣。”明年戊寅春,大婚禮成,公上疏曰:“臣竊觀今之時勢,以末流事例爲綱紀,而不究法之所從來,以牽合世情爲中庸,而不虞弊之所底止,乎極重不可反矣。及今不救,後將無及。謹考覈祖宗成憲,及當今事宜,撮其緊切重大者,條九事以聞:一曰複議政之規,二曰務講筵之實,三曰闢進言之路,四曰公銓選之法,五曰釐巡察之弊,六曰處宗室之繁,七曰定河漕之策,八曰核邊陲之弊,九曰核取士之制。”其曰“複議政之規”者,謂太祖既革丞相,事權分屬九卿,羣臣奏事,即於御前面決可否,取旨奉行,未有殿閣大學士預機務也。永樂中,始以編修解縉等預機務,然面奏取旨仍舊,未有票旨批發之事也。宣廟始令閣臣楊士奇等、尚書蹇義等票旨以進,然每遇大政令,大臣面議處分,不盡從中批發也。正統初,英宗以沖年踐阼,三楊因權創制,每日早朝,許言事八件,閣臣預處白上,臨奏傳而行之。自此法一行,天子鮮御午朝,九卿不奉面議,而宮府之間,壅蔽假竊,日以弘多矣。臣以爲今日欲陛下親決萬幾,輔臣公持國是,則宜復午朝之制。朝廷有大政事應會議者,該衙門先具事繇送御,次日午朝,公同面議,取自上裁。至於中外章奏,必須一一經自御覽,默察是非;或預令輔臣分票旨以進,而出與九卿面決;或間令九卿各亻疑旨以進,而入與輔臣裁定。務求至當,不嫌異同,則天下洞然知上意所向,而大臣之恩怨亦潛消矣。其曰“闢進賢之路”者,謂高拱在先朝,自擅吏部之權,而廣佈腹心於科道。有爲之排擊同列輔臣者,不幾於律之所謂奸黨乎?有爲之文章稱述救解者,不幾於律之所謂上言大臣德政者乎?此無他,大臣惟憚言官之能劾己,而輕視諸司,言官唯恃大臣之庇己,而蔑視公論也。臣讀臥碑,有許諸人直言無隱之條。馮堅一典史也,條陳開國政體,而太祖納之。潘叔正一州同知也,建言會通河事宜,而成祖用之。豈獨科道之言爲重哉!自隆慶以來,各衙門言事者始寡,而科道之言,又未必盡出於公,臣恐耳目之漸壅也。然臣以爲不除言官之廷杖,言路終不得而開也。臣願陛下永勿以廷杖加諸言官,而鎮撫司亦非拷掠言官之地。即有以言得罪者,下法司鞫問情實。罪不可赦,律例自有明條,死且瞑目,況生者乎!如此,不惟言路大開,而和氣且薰蒸宇宙間矣。其曰釐巡察之弊者,謂按臣代天子巡守,實一方司命也。今流弊大約有六:一民情太隔,一案牘太煩,一趨承太過,一耳目太偏,一名實太淆,一憲綱太峻。而所謂憲綱太峻者,國初畀巡按以糾察之權,又慮其秩卑爲方面官所壓,故令與都、布、按三司分庭抗禮,知府則相向長揖而讓左,體亦隆矣。今兩司素服而謁,知府屈膝而參,豈憲綱之舊哉?方面官大計京師,以素服參部院,蓋仿成周冕服見天子,囚服歸司寇之意。至於王官出使,雖序諸侯之上,未聞諸侯以素服見也。太守等古諸侯,國初最不輕授。自屈膝按臣,京朝官始薄郡守,而吏治浸不如古。宜一循國初之舊,仍申明憲綱,令外臺官與御史得互相糾察。所以挽頹靡、振風紀,莫先於此。江陵方總攬威福,把持中外,公欲驟奪其柄,以歸人主,深中其所諱,爲之膽張心動。上言德政,廷杖言官,雖譏切時政,其詞直,無以罪也。而心計公所條憲綱,自世宗朝習爲故事,一旦出公於外,則公既不能不自顧其言,而御史又不能不自顧其體,兩相顧恤,且兩相枝柱,而公始不得不坐困,遂遷本部山西司員外。甫三月,出爲廣東按察司僉事,分巡南韶道。公知江陵之困己也,命下之次日,復申前疏,以遵敕諭、申憲綱,請將入粵上風紀未盡事宜,凡十二款。兩疏皆言外臺事,持論嶽嶽,不以權臣欺壓,少爲衰止,則固已氣吞之矣。明年春,單車之任。廣當羅防用兵後,方議搗巢,議開礦。公奏記制府曰:“剿殺之勝不可徼,果徼也,必貽焚林竭澤之災;開採之額不可繼,果繼也,必啓摸金搜珠之漸。”議乃寢。英德之礦徒,南韶之江盜,連江之山賊,囊橐竄逋,盤互扇動。實軍伍,嚴連坐,核徼巡,分要害,方略井然,嶺海肅。而中朝趣御史龔某露章逐公,降一級,補鹽課司提舉。明年外計,以老疾致仕。海忠介公折簡讓龔,奈何不能爲國家容一正人?龔每握筆嘆恨,生平名節,壞此禿管中矣。江陵歿,御史饒位、李、顧雲程交薦公,僅引例復僉事銜致仕。歲辛卯,有孛酋之變。九卿臺省舉尚寶司丞周弘礻龠閱視寧夏。弘礻龠上疏揣愚分以讓真才曰:“臣私心所推轂,自謂不及者二人,一則原任僉事管志道,一則原任副使隨府。志道心品忠赤,意思深長,決策運籌,八面應敵,故新建伯王守仁之亞也。隨府騎射絕倫,膂力兼衆,激昂慷慨,千里折衝,先總督劉燾之儔也。臣極知器識不如志道,技藝不如隨府,故不若罷臣而用二臣也。隨府之被降,只以性氣欠平,爲忌者所構,欲用之易也。志道爲故相張居正所深惡,假考察例禁錮。臺省諸臣,翕然特薦,部議復其致仕,而未即起用,非以考察例不可破乎?不知京考、外考,其例一也。主事趙世卿以條陳爲居正所惡,吏部,尚書王國光以王官升,隨以京察罷。志道亦以條陳爲居正所惡,王國光以提舉降,隨以外察罷。世卿既可破京察之禁,志道獨不可破外察之禁乎?國光阿奉故相,禁錮志道,其事尤可駭異。兩司與撫、按不協,例止調省。同時佈政勞堪與巡撫爭禮於浙江,志道以僉事與按臣爭禮於廣東,堪以原官調福建,志道以憲職降提舉,一異也。聽降者必俟本官起文赴部,隨行降補。志道身未離任,即補提舉,又補廣東。夫廣東之僉事與廣東按臣爭禮,而即補廣東之提舉以挫辱之,二異也。志道自審進退,具疏乞休,此萬曆七年六月也。國光停疏不覆,必至八年正月,方以注疾提舉考之。不準休致於半年之前,而以疾考之於半年之後,且未任提舉而考以提舉,年方壯強而考以老疾,三異也。今不援趙世卿之例爲志道昭雪,又欲假志道立例而禁錮後來建言得罪之忠良乎?臣愚謂志道之黜,必無以服人心,而其才必可以備緩急。伏乞敕下銓曹,再採輿論,或從臣之論,先將臣賜罷斥,而後起二臣。或行臣之言,姑試起二臣,觀後日之功罪,以定臣之功罪。庶真纔不棄,而邊務有裨;公論大明,而察典益重。不惟臣可藉手以不負陛下,亦可藉手以不負諸臣之交章薦臣矣。”於是吏部覆弘礻龠疏,特起湖廣僉事分治辰沅。公以錢安人老,疏請休致。候命蠡口。工科李養質奉當國風旨劾公。部議謂科臣言風聞失實,管某宜遵命供職,而回籍聽用之旨從中下矣。丁丑之事,公實先沈、趙抗議,固雲明年大昏後當有勸主上躬攬萬幾之疏,摩切柄相,落其機距,非後於論起復也。改革之後,陸莊簡、李端肅在事,羣賢力,邪許推輓,而鄉袞當國,搖筆去公,如振落葉。公自此決絕仕進,壹意以鳴道淑人爲事矣。嗚呼!天之有意於斯文也,而豈人力也哉!
公少篤信好學,精研五經性理,確然以聖賢爲己任。壯而從耿恭簡遊,與聞姚江良知之旨。已而窮究性命,參稽儒釋,疑義橫生,心口交,經年浹月,坐臥不解衣。久之,縱橫體認,專求向上,本儒宗以課業,資禪理以治心,視世間詩文著述,不啻如空華陽焰矣。隆慶己巳,應選貢入北京,閱《華嚴經》於西山碧雲寺,至《世主妙嚴品》,頓悟《周易》“乾元統天,用九無首”之旨,與《華嚴》性海,渾無差別。豁然若亡其身,與太虛合,見古往今來,一切聖賢,出世經世,乘願乘力,與時變化之妙用。大概理則互融,教必不濫。順而相攝,則以師家退就弟子列,而顯彼之道;逆而相成,則以同盟擺成敵國勢,而樹此之標。或庸德庸言,隨順衆生以示同;或特智特勇,首出庶物以示異。時而潛則韜光,以磨性種,舉朝野而莫識其威音;時而亢則違衆,以冒譏嫌,通古今而難白其心事。位在則實而彰權,又或不純任夫權,而以實終之;道在則廢權以明實,又或不純顯其實,而以權參之。應濁世之機緣,則大聖或修偏行,而迷心者反裁以胡廣之中庸;當逆行之變局,則至仁徑發殺機,而執見者將責以宋襄之仁義。種種出沒,種種張弛,各有條理,難可思議。此無他,龍德不可爲首也。孔子無可無不可,子思親承家脈,故曰並育並行,川流敦化。孟子而後,全體太極,貫通三教者,周元公一人耳。大抵孟子以前,道學爲上達乾元一路;孟子以後,道學爲下達坤元一路。蓋孔子之所重者唯《易》。《易》道與天地準,故不期與佛、老之祖合而自合。後儒之所執者唯孔,孔教與二教峙,故不期與佛、老之徒爭而自爭。士生斯世,自有祖述憲章之的焉。吾夫子師老聃而友原壤,何損於聖?而其志在《春秋》,行在《孝經》,教在素位而行,粹然不可雜也。此祖述之所在也。我聖祖攬二氏以通儒,而各理其條貫。以儒治儒,以釋治釋,以老治老,與其相參,而不與其相濫,此憲章之所在也。教理不得不圓,教體不得不方。見欲圓,即以仲尼之圓,圓宋儒之方,而使儒不礙釋,釋不礙儒,極而至於事事無礙,以通並育並行之轍;矩欲方,亦以仲尼之方,方近儒之圓,而使儒不濫釋,釋不濫儒,推而及於法法不濫,以持不害不悖之衡。公之書,浩汗宏肆,論辨蜂湧,囊括百氏,熔鑄九流。可以使五鹿角折,白馬口柱。然而大端具此矣。作《六龍解》,發明乾元用九之奧義也。乾元之位一,其數九。用九,以九爲用也。純陽之卦,用皆天則,冠以乾元,謂以純天之德,而用純陽也。六龍純乎天德,寧有首?不見其首,而以時乘之,則觸處可以爲首。時潛而潛,即潛爲首;時見而見,即見爲首。人見之以爲首,而羣龍未嘗有首也,故曰天德不可爲首,乾元用九,乃見天則。知至,至之知太始也;知終,終之見天則也。知至難矣,知終尤難。天地無終,萬物無終,聖學焉得有終?至於從心不逾矩之後,而聖學之成終,愈不可窮。至者至於何地?終者終於何地?孔子發此二字於乾爻中,非指乾元而何?至乎乾元,則顏子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之頃是已。終乎乾元,則必滿其資始統天之量,而後可是以有過此以往,窮神知化之說也。聖學不達於知命從心,則至之之果未結;不達於大明終始,則終之之果未結。此孔子仁聖二學之究竟處也。程、朱以後,不知道岸之所歸,使二氏之狂徒,詆吾儒爲無究竟之學。諄諄揭此義,爲孔子表上達之學,贊佛果之至處。即贊乾元之至處,贊乾元之至處,即贊孔子至之終之之實際處也。論潛龍,則曰:有堯、舜之德而不飛,有孔、顏之學而不見者也。非中庸不稱龍,非遁世不悔不稱潛。有善世之中庸,有遁世之中庸。別潛於見者,所以稽見龍之弊也。論見龍,則曰:欲明明德於天下者,豈必在飛龍之位。故天下文明,歸諸見龍之德施焉。然聖人在下位,亦何敢自任作師之道,但以庸言庸行見於世而已。孔子乘見龍之任,存惕龍之心。禪見於惕,所以救見龍之窮也。論乘龍之聖人,則必以九五之飛龍爲首。操三重之聖王,出三界之法王,其選也。合堯、舜、文王、孔子與佛老,同入乾元因果位中,此則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者。其現相有勝劣,現教有權實,固一生之時位,亦多生之願力。故曰:“見羣龍無首。”唐、宋以來,儒者不主孔奴釋,則尊釋卑孔,皆於乾元性海中自起藩籬,故以乾元統天,一案兩破之也。五龍皆立於知進、知退、知存、知亡、知得、知喪之地。而亢獨不然,以進爲正,則不顧其退;以存爲正,則不慮其亡。其進不思退,存不思亡,乃其所以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也。非亢不足以見聖人,非聖人不能亢。伊、周之處亢,尚未履喪亡之地,然聖人固應有喪亡時矣。謂亢爲非龍,而聖人必無死地者,此後世閹然媚世之學脈而非龍德也。耿恭簡讀而嘆曰:“不圖待盡之日,忽得此奇。天假以年,吳門雖遙,亦當徹皋比,負笈受易卒業,不令張子厚獨著聲於關中也。”尚論孔子,則有爲孔子闡幽十事。世鹹謂孔子以刪述接千古帝王之道統。公獨闡其終身任文統不任道統,道統必握於有三重之王者,此於文不喪天、述而不作之案參之,其事一。世鹹謂孔子以講學樹天下萬世之師道。公獨闡其終身居臣道不居師道,師道必遜於作禮樂之天子,此於夢見周公竊比老彭之案參之,其事二。世鹹謂聖人不生則已,生則必有刪述之六經,有從遊之七十二子。公獨闡孔子設乘不易世不成名之潛龍,寧有六經?設乘不在天不在田之惕龍,寧有七十二子?此於天何言哉?及《中庸》遁世之案參之,其事三。世鹹謂大成之聖人不見於世則已,見則必不爲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公獨闡孔子設有遜國之事在先,有養老之遇在後,必不從鷹揚而從叩馬如伯夷,設有叔梁紇、顏氏在堂,有盜之弟在外,必不從周流而從三黜如柳下惠,此於天下有道不與易及父母在不遠游之案參之,其事四。世亦知聖人之學莫深於知天命,而孔子於五十進之。公獨闡知天命不專以理,兼通氣運,是以能知文之在茲,能知百代之損益,斯乃大而化之之終,聖而不可知之之始也。此於《易》傳何思何慮?過此以往,窮神知化之案參之,其事五。世亦知聖學之傳,莫要於聞一貫,曾子獨得其宗。公獨闡聞一貫尚屬悟門,實之必以行門,是以聞道雖同,而曾子不得與顏子同稱好學,子貢默銷多學於一貫而不以言,唯其悟境亦在曾子之上,此於孔子問“汝與回也”孰愈,合諸家語得賜得回之案參之,其事六。世鹹疑孔子與西方聖人不同道。公獨闡其敦化通於性海,川流通於行海,經世之中有出世,方見孔子之道之大,此於乾元傳中大明終始乘龍御天之案參之,其事七。世鹹疑孔子問禮老聃之事爲謬悠。公獨闡其猶龍之贊,與受盛德若愚之贈,俱是實事,名曰問禮,實參道德,方見孔子之心之虛,此於曾子問助葬巷黨、聃呼丘名之案參之,其事八。世鹹忖孔子之從先進在周初之禮樂。公獨闡其以野人爲先進,必溯黃帝、堯、舜以上,而及於衣裳文字未立之先,蓋聖人懷古之思之遠也,此於志大道之行與追太一之禮兩案參之,其事九。世鹹忖孔子得位,必不圖桓、文之伯功。公獨闡《春秋》之事必用齊桓、晉文,孔子得遇齊桓,必繇管仲九合一匡之轍,但不繇其三歸反坫以奢僭分君過,蓋聖人匡時之權之審也,此於志在《春秋》與義取魯史兩案參之,其事十。其論孔門諸賢,則曰:孔子羣龍無首之學,顏子、子貢步趨焉。顏子蓋智及而仁守之矣,子貢似仁守之力未充,故鍛鍊獨密,晚年入顏子地位無疑。曾子以弘毅任重道遠,不無有首意在,而不忘若亡若虛之故友,則意又向於無首。較諸顏子、子貢委身默贊夫子寧首人而不首己者,則有間矣。子思敏達不下子貢,弘毅不下曾子,《中庸》一篇,宛然無首之家學。至孟子而龍首全見矣。以《孟子》孔子歿後一案證之。孔子存日,以顏子、子貢爲二輔,襄子思之喪祖者,匪子貢其誰主?門人治任入揖,而子貢築室獨居,非徒戀師之切,以了道也。非將悟而求亟悟,則已悟而靜以養之也。曾子啓手足而戰兢始免,子貢之戰兢,即免於築室之時無疑也。以夫子事有若,古人尸祝祖禰事亡如存之真意也。三子未便是無首之龍,而此舉卻從無首脈來。曾子未果是有首之龍,而此執卻從有首意來。孟子執曾子以裁三子,正從曾脈中來也。其論孔子之惡鄉愿,則曰:誅鄉愿,正所以誅亂賊也。凡亂賊之得行其志者,不自帶鄉愿之標,必有爲鄉愿者輔之。田恆以厚施篡齊,三晉以得人分晉,故曰:竊國者爲諸侯,侯之門仁義存焉。鄉愿,竊仁義之尤者也。周以鄉舉裏選取士,春秋時三物之教雖衰,士猶從鄉評中出,所以養成鄉愿者有本,而其流不盜國不已。欲斬亂賊之根,先自誅鄉愿始。鄉愿而外,又有反中庸之小人。鄉愿有忠信廉潔之似,用之以媚世,其格局尚小。小人有時中之似,駕之以籠世,其氣力尤大。三代之後,有爲亂臣賊子之羽翼者,必鄉愿。有爲亂臣賊子之渠魁者,必無忌憚之小人。今世不受楊、墨之害,而受鄉愿小人之害,以此知孔子之立教遠也。其辨儒釋之低昂,則曰:孟子四十不動心,豈非逼近神光、雪際安心、慧能燈前見性之悟境?晦翁晚年悟禪,其因地亦豈後於五宗?若程、朱者,殆修道位中之人,暫隱夙生見地,而末乃歸根耳。以孔子之道眼,合如來之佛眼而參之,則一切訶佛罵祖,稱單傳之龍象者,未必非行未起解未絕新發意之衆生。而純臣碩士,具大人相,迥出凡流者,即不參禪、不講學,安知非行起解絕之大士也?佛雖以一大事因緣出現,當其整頓綱常,雖絕口不提亦可;而當下所值忠孝因緣,才起一毫躲閃,則今生之功行虧,而多生之業債重矣。人知禪師之不屑爲忠臣孝子,不知忠臣孝子乃鍛鍊禪師多生之習氣耳。其在今日,必不以大慧、中峯之見地,易程叔子之修持,蓋宗風易入,而孔矩難遵也。其稽講學之流弊,則曰:講學非自孔壇始也。成周鄉三物之教未遠,孔子正九兩中之以道得民者。羣弟子相與師之,乃從授受間發明六德六行六藝之蘊,以仁聖孝友挈其綱,以《禮》《樂》《詩》《書》博其藝,杏壇之規模,亦未必大於五家之塾,其事則皆述而不作。自程叔子敘《明道》,以爲千四百年得不傳之學於遺經,而姚江之後,泰州張皇其說,曰達則爲帝王師,窮則爲萬世師。仲尼不但不以萬世師自亻疑,亦不以天下師自居,曰天生德於予,不曰天以道統屬予也。曰文不在茲,不曰道不在茲也。以千古絕學,昂中庸之道,借孔子爲桓、文,以爲堯、舜、湯、文之主盟。世儒但知鳴道淑人之爲王道,而不知言過其量,願侈於力,霸心即伏於任道之中。原其所自,則以儒者高抬聖學,失孔脈之正針,而違乾龍無首之旨也。昔之創書院者多名儒,據道統之雄心;今之創書院者多豪儒,立道幟之霸心。則江陵之毀書院,或亦他山之石,而講學聚徒,誠不可以不慎也。公以深心弘願,值三教之末流,慨然思身爲砥柱,以祖述憲章爲學的,以圓宗方矩爲教準。而其所痛疾而力挽者,則在狂僞二端。故曰:今日之當拒者,不在楊、墨而在僞儒之亂真儒;今日之當闢者,不在佛老而在狂儒之濫狂禪。又曰:唐、宋之際,有真禪,亦有真儒,儒禪合於心而不合於跡,故不以行勝解劣之方儒爲金湯,而以禪解之足爲儒門導者爲金湯。當今之時,多僞儒,亦多僞禪,儒禪合於跡而不合於心,故不以解勝行劣之圓儒爲金湯,而以儒行之足爲禪門重者爲金湯。又曰:孔子圓千聖以立極,其後爲曾爲思,周子圓三教以標儒,其後爲程爲朱,皆以圓宗倡,以方矩承。姚江拈出無善無惡之本體,重新周子之太極,而承學者以圓應之。三傳而刑之民出,則以其創始者因地或未正,而知微知彰之哲不無遜於古人也。公之論學,貫穿千古,未嘗不以姚江四語爲宗。迨公之晚年,梁溪顧端文公講學於東林,力闡性善而辭闢無善無惡之旨。公與之往復辨折,先後數萬言,梁溪雖未能心服,度終不能奪公而止。然而公之論學,亦因乎其時。姚江以後,泰州之學方熾,則公之意專重於繩狂。泰州以後,姚江之學漸衰,則公之意又專重於砭僞。嘗以兩言蔽之曰:從心宗起腳,而不印合於應世之儀象者,皆狂也;從儒門立腳,而不究極於出世之因果者,皆僞也。淵乎微乎!其思深,其慮遠,其猶作《易》者之有憂患乎?公雖不居師道,而其言可以爲百世師。
謙益少遊於梁溪,顧獨喜讀公之書,私淑者數年。丁未之秋,執弟子禮,侍公於吳郡之竹堂寺。公老且衰矣,晨夕訓迪不少倦。間嘗涉公之書,而驚其才辯,以爲如河漢、如鬼神。驟而即之,有道貌,無德機,渾然赤子也。聞公之風,而欽其風節,以爲如高山、如烈日。徐而挹之,有掖引,無迎距,盎然元氣也。退而語門弟子:“公真古之博大真人者與?吾見天下賢人君子有矣,見真人則自公始。”是年冬,公疾有加,足不良行,舌間強不能舉。少間,呼子珍而命之曰:“三經粗訂,而七篇未述,終闕典也。期以殘臘卒業於此。明年當夢奠之歲,予欲無言決矣。”當其擁被執筆,寒威瘃膚,冰棱拒筆,漏盡而少息,雞號而旋起,氣息支綴,欲絕而續者,每夕以數計,迨除夜而始畢。每正色語家人曰:“吾非不惜死。君子畏天命,進修欲及時也。”明年病益劇,扣擊諄復,不捨晝夜。病革,命輿過中堂,端坐而暝。公嘗謂“曾子言死而後已,吾謂士之任道,當死而不已”。嗚呼!斯公之所以自道者與?公卒於萬曆戊申七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三。妻陳氏,封安人。子五人:士珩,府學生,先卒。珍,歲貢生。次士瓏、士璞、士珙。戊申九月,葬於吳縣鐵山之新阡。士瓏深達佛乘,唱演臺教,白衣說法,緇素歸仰,號爲即中大師。公嘗懸讖,當有麒麟出於膝下,士瓏豈其徵與?公所著書,有《周易六龍解》一卷、《剖疑》一卷、《石經大學測義》三卷、《辯義》二卷、《訂釋》一卷、《中庸測義》一卷、《訂釋》二卷、《論語測義》十卷、《訂釋》十卷、《孟子訂測》七卷、《刑曹疏議》四卷、《從先維俗議》五卷、《續原教論評》二卷、《惕若齋前後集》六卷、《憲章餘集》六卷、《問辯酬諮質唬》錄合二十餘卷、《覺迷蠡測》六卷。嗚呼!楊子云之書,桓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文中子之徒皆爲公卿,國史不爲其師立傳,至唐末而司空圖立碑以表之。公嘗言名根未斷,不許著書。斯文之顯晦,固有時節因緣,豈以沒而言立爲汲汲者哉?昔者新安趙氵方作《黃澤楚望行狀》,閔其師之書不傳也,略其行而詳著其言。謙益竊有志焉,故於公之書,撮取其要言大義,炳如日星者,著之於篇。若其窮玄極深之學,橫豎三界,出塵沙而放煙海,如《覺迷蠡測》一編,應門人段給事然之諮叩者,其一班耳。不賢者識其小者,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吾未之敢及也。公表章石經《大學》,爲劉歆、賈逵所傳者,出於鄭端簡之古言。而門人瞿太僕汝稷著書力辯其僞,綏安謝兆申作《石經考證》,尤爲詳核。或曰:嘉靖中四明豐坊僞撰也。謙益墨守舊聞,頗以二子之言爲然,姑闕如以俟後之君子。謹狀。崇禎元年,門人常熟錢謙益狀。
初學集卷五十
○墓誌銘(一)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贈右都御史加贈太子太保諡忠烈楊公墓誌銘)
天啓四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公劾奏逆閹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明年七月二十四日,考死詔獄。後三年,今天子即位,追錄死閹忠臣,以公爲首。又五年,其友人陳愚撰次行狀,率其二子,跋陟數千裏,請志公墓。
嗚呼!公之死,慘毒萬狀,暴屍六晝夜,蛆蟲穿穴。畢命之夕,白氣貫北斗,災眚疊見,天地震動,其爲冤天猶知之,而況於人乎?當其舁櫬就徵,自雲阝抵汴,哭送者數萬人,壯士劍客,聚而謀篡奪者幾千人,所過市集,攀檻車看忠臣,及炷香設祭祝生還者,自豫、冀達荊、吳,綿延萬餘里。追贓令亟,賣菜洗削者,爭持數錢,投縣令匭中,三年而後止。昭雪之後,街談巷議,動色相告,芸夫牧豎,有嘆有泣。公之忠義激烈,波盪海內,夫豈待志而後著。擊奸之疏,愍忠之綸,大書特書,載在國史,雖微志,誰不知之?若夫光宗皇帝之知公,與公之受知於先帝,君臣特達,前史無比。公之致命遂志,之死不悔者在此,而羣小之定計殺公者亦在此。謙益苟畏禍懼死,沒而不書,則舉世無有知之者矣。
先是光宗久在東朝,間於鄭氏,儲位危,忄堇然後定。神宗寢疾,皇太子希得召見,日旰尚傍徨寢門外。公爲兵科給事中,走告閣臣,當直宿閣中,日率百官問安,效宋文潞公訶內侍故事。傳語伴讀王安,太子當力請入侍,遲明而出,日暮還宮,以備非常。安故守正,力擁佑太子,同心憂懼者也。光宗踐祚,五日而病,趣封鄭貴妃爲皇太后,及所愛李選侍爲皇貴妃。傳旨旁午,中外奸邪,知上病不能自還,扇動鄭、李,謀踞兩宮,挾皇長子以專國命。公要諸大臣集左掖門,面折貴妃侄養性。貴妃知不可奪,即日移慈寧宮去。公遂上疏,極論鄭氏所遣醫崔文侍疾無狀,宜下司禮監,推舉窮究,宣示中外。罔俾賤臣誣污起居發病狀,虧損盛德。上暫輟萬幾,進皇長子及皇子扶牀繞膝,導迎和氣,收回封太后成命,無輕發詔令,以尊國體。事關禁近,皆人臣所難言者。疏上三日,上特命錦衣召公。人意公且得罪,上對羣臣從容言病狀,而視數歸乎公,指皇長子:“科臣謂不當去朕左右。”皆理公疏中語也。故事,宣召羣臣,止及吏科掌垣,他垣不得與。公以兵垣特召,閣部鹹在,兵衛甚嚴,示以設九賓廷見之意。自是再召,與聞末命。馮幾注視,與執手付託者何異?公雖欲不誓死以報,其可得哉!光宗崩,選侍踞乾清宮,羣閹教選侍閉皇長子不聽出,度外廷無可如何。公首定大計:“大行在乾清,羣臣哭臨畢,即擁皇長子升文華殿呼萬歲,暫御慈慶宮,須選侍移宮而復。則羣奄之計格,我輩得以事少主矣。”初詣乾清宮,閽人持梃誰何,公大罵“奴才”,手梃卻之。將及宮門,內豎傳李娘娘命,追呼拉還者至再。公復手格叱退之。皇長子既居慈慶,選侍猶踞乾清不肯去,宣言將垂簾,詰責御史左光斗疏中武氏何語。公抗論於朝房、於掖門、於殿廷者,日以十數;叱小豎於麟趾門者一,叱閣臣方從哲及大奄於朝者再。選侍乃移一號殿,而天子復還乾清。後先諍辨,謂選侍不得毋天子,天子不當託宮嬪。反覆痛切,聞者口噤。移宮之日,奮髯叫呼,聲淚迸咽:“選侍能於九廟前殺我則已,今日不移宮;死不出矣。”聲徹御座,殿陛皆驚。上亦語近侍鬍子官:“真忠臣也。”當是時,三朝大故,變起旬月,舉朝匈匈,不知所爲。公儼然行顧命大臣之事。外戒金吾,簡緹騎,周廬儆備,內戒中官乳母,禁宮人闌入,身露坐宮門外,五日夜不交睫,頭須盡白。每有大議,大臣左右顧視,問楊給事云何,莫敢專決也。自神廟中年,羣小窺菀枯之,開離間之隙,浸淫蘊崇,而發作於鼎革之交。公察知奧,誓死伏節,奪人主於婦寺之手,其功最爲奇偉。昔漢武帝之識霍光、金日也,近者數十年,遠者二十餘年。先帝以一疏知公,不假歲月。上無負圖付託之跡,下無伏蒲涕泣之語,意喻色授,屬大事而安社稷,吾於公庚申九月事,未嘗不奇其遇,壯其決,而因以頌先帝之神聖爲不可幾及也。移宮既竣,羣小失其所馮依,膏脣拭舌,造作蜚語,聳動朝士,好異者進安選侍之揭以撼公。公乃上《移宮始末疏》,優詔嘆嘉。則誣公交關司禮王安,脅取中旨以恚公。公發憤再疏,移病歸。而魏忠賢漸用事,構安殺之,羣小私相幸,以爲殺公有基矣。明年,即家起太常寺少卿,擢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轉左副都御史。羣小日夜中公忠賢所,顧猶未敢即發,使其私人疏糾左光斗、魏大中,牽連公客汪文言以嘗公。公家居時,嫉忠賢關通阿母,竊弄威福,必爲社稷憂,扼腕流涕,草疏藏┑篋中,至是乃修飭上之。忠賢驚且恚,擲地輾轉號哭。羣小教之曰:“毋恐,逐楊某,公可安枕矣。”忠賢喜,假會推,盡逐公等。羣小又嗾之曰:“不殺楊某,公之禍未艾也。”忠賢大懼,急徵公等,坐故經略熊廷弼贓考死。先是考文言,五毒備極,迫使引公。文言號呼公,仰天笑曰:“安有貪贓楊大洪乎?”至死不服。及考公,獄吏顧以文言爲徵,公大呼太祖高皇帝、神、光兩宗,竟坐誣伏以死。初,羣小謂移宮之名正,故坐贓罪殺公,公死後,大舉鉤黨,轉相連染,死徙廢禁,逮捕相望,乃爲閹定三案,刊《要典》,借公爲質的,以欺誣天下,而羣小所以殺公之本謀始大露。然後知公之死,不死於擊閹,而死於移宮。定計殺公者,非操刀之閹,而主張三案之小人也。今上既閹,詔所司上公死狀,閹孽猶用事,初贈僅平進一級,再贈削去部銜不肯上,羣小之忌公而憎其骨餘,至於此極也!適足以暴公之忠,甚公之冤,與自旌其殺公之志而已矣,公何憾矣哉!
公之爲人,孝友潔廉,公忠誠篤。家貧喪父,躬自相地,勞瘁得疾幾殆。夜聞鼓樂聲,有神人降其室,爲處方,病良已。事繼母至孝,事其兄清,更衣並食如一人。其妻有違言於母兄,痛歐之,令長跪謝罪乃已。爲諸生,落拓自喜,裏中呼爲狂生。少與陳愚結交,以豪傑相期許。嘗雪夜兩人行歌遍邑中,倚柱而嘯,畫地而書,狂呼痛哭,人莫能測也。舉萬曆丁未進士,知常熟縣。其爲治,好古教化,豪強大姓爲奸猾,亂吏治,收案致法。吏人捧手參氣,丞尉嚴事如大府。字養小弱,問民所疾苦,徒行阡陌間,執手慰勞,如家人父子,亦更以此察知謠俗,及閭里奸利。訟衰盜息,邑以大治。邑令俸薄,不足贍家口,其兄賣田以資之。五年入覲,毀所束帶,以佐辦嚴,舉清官第一。在省垣,四方貨賂不敢窺其門,間受故人問遺,緣手散盡,家無餘財,知與不知,皆稱爲廉吏,所謂無貪贓楊大洪者也。在戶、兵二垣,條奏天下大計,言遼事必大壞,宜更置經略,擇可以辦遼者。經略者,即公所坐贓熊廷弼也。蘊義生風,抗論忄昏俗,憤邪穢濁溷之徒持祿養交,毛誤國,不啻欲咀嚼之。其風裁峻拔,所謂以利刃齒腐朽也。採纖芥之善,貶毫末之惡,是是非非,明白洞達。推賢讓能,尉薦單素,手疏口贊,如恐不及。與人交,輸寫心腹,貿易首領,奮迅感概,急人之危甚於己,輕財重氣,手不名一錢,揮斥數千金如棄涕唾。與之遊者,雖小夫壬人狠子悍卒,皆傾心倒身,願爲公死,無所辭也。蓋世之議公者有三:其一曰:以移宮貪功。夫以先帝之長主,操危慮深,猶不免入鄭、李之彀中,況以幼潞氵中之君,而付之婦寺之手乎?女主專制,何啻阿母?羣閹連結,豈第一忠賢?議者不深惟國家之大憂,而徒懷婦人之仁,惋惜選侍於踉蹌出宮之頃,斯已亻真矣。漢庭欲窮治趙昭儀,議郎耿育以謂不當,覆扌交省內,暴露私燕,空使謗議上及山陵。自古事關宮禁,憂國奉公之臣,動而禍從。挾持邪說者,往往剽竊經術,依附長厚,動以離間訐楊爲詞,幸則爲撤簾,不幸則爲移宮,一成一敗,何常之有?萬曆之末,指翼儲爲沽名;天啓之初,目移宮爲生事。讒夫懦臣,異口同喙,此可爲嘆息者也。其二曰:以交奄釣奇。奄亦人臣也,懷恩、覃吉,可與振、瑾同科乎?王守仁、楊一清,不嘗用張永乎?先帝二十餘年之儲宮,三旬之堯、舜,皆賴此老奴之力。移宮之議,與朝論相表裏,雖欲與安異,其將能乎?當熹宗出乾清時,安擁於後,英國奉右手,閣臣一奉左手,公奮出班行,手格羣奄。盈朝之人,鹹屬耳目,是可謂之交結乎?當安用事時,公不以此時通關致公卿,乞身引退,及其身沉灰冷,顧乃黨附枯骨,與刑人腐夫爭衡,取滅亡之禍,善交結者如是乎?此奴婢小人論公之語,不足辨者也。其三曰:以攻奄激禍。譬如猛虎,一搏不中,飛而擇人,則曰虎本不噬人,是搏者之爲也,其可乎?縊裕妃,害皇子,危中宮,此朝廷何等事,而公奮筆書之。彼雖凶豎,亦破膽矣。公死之後,封爵逾上公,祠廟窮四海,卒以寢移鼎之謀,正參夷之罰,公一疏逆折之也。閣老門生之訴,交媚於公朝。刊章錄牒之籍,競獻於私室,奄用是氣壯手滑,目語難。今沒藜藿不採之功,而議一掌堙河之失,逢閹者不以教猱正罪,而擊閹者欲以撩虎追罰。爲此言者,是與於閹之甚者也。其知公者,則曰以公之才之志,身兼數器,惜未盡其用以死。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曾子曰:“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夫人生而爲志士仁人,亦可以已矣。爲人臣託孤寄命,奠安社稷,其爲用亦不小矣。不咀藥以自屏,不引刀以懟君,慷慨對簿,從容絕命。千載而下,讀枕中齧血之書,殆未有不正冠肅容,傍徨涕泗,相與教忠而勸義者也。議公者固失之矣,惜公未盡其用者,亦豈知公者哉!公諱漣,字文孺,其先故關西之裔,流入安南,居唐街。宣德中,從英國歸附,賜居湖南,徙家應山。曾祖諱公鐸,好任俠,爲人報仇。祖諱萬春,以好施予破家,里人稱楊二齋公,葬之夕,鬼喧呼護其穴。父諱彥翱,少爲儒,性端重,不侵爲然諾,亦以好施著。母劉氏,以隆慶五年某月某日生公,其卒也,年五十有四。娶張氏,繼室詹氏,生四子:之易、之賦、之言、之環。詹有婦德,公遇難,與後姑棲止譙樓風雪中,二子乞食以養。崇禎元年,之易等詣闕追訟父冤,天子追贈公祖、父如其官,祖母及母、妻皆一品夫人,而任之易爲郎。是年,後姑始沒,詹遂擗踊歐血卒。某年某月,之易等卜葬公於某地之賜塋,兩夫人焉。公令常熟時,語謙益曰:“吾生平畏友,子與元樸耳。”元樸,陳愚字也。愚於公周旋生死,匿其幼子於廬山,間行過予,謀經紀之事。予方遭黨禍,杜門絕跡,相與屏人野哭。今年,之易寓書曰:婦翁罷公車歸,屬疾且死,猶以謁銘爲念。謙益泫然久之,是以扌文淚執筆,不復敢固辭,不獨不忍負公,抑亦不忍負愚也。
銘曰:
國有孽,牙於承平。有城有社,狐鼠作朋,
衆口磨牙,嚼齧緘滕。眇然一絲,九鼎曷勝?
時危運當,異人乃興。奮臂一呼,宮禁肅清。
乾端坤倪,載清載寧。先帝知公,堯舜之明。
臥內受遺,參列公卿。公之報塞,誓死隕生。
上見九廟,下從大行。夷之初旦,奄忽晦盲。
碧血輪,震爲雷霆。天門訁失蕩,雲旗紛迎。
御我三後,陟降帝廷。關西之楊,清白齊聲。
暮夜無金,夕陽有亭。青蠅胡點,大鳥俊鳴。
沉沉黃土,炯炯汗青。我作銘詩,永詔簪纓。
(太常寺少卿管光祿寺丞事贈大理寺卿賜諡鹿公墓誌銘)
崇禎九年七月二十七日,奴酋兵破定興,太常寺少卿鹿公死之。明年正月,其子化麟伏闕上疏曰:奴之掠畿南也,臣父移疾村居,無城守之責。臣父念定興當涿南保北,背障神京。我入郡,邑誰與守?自己巳奴警,望風髡首,臣節掃地。非不知孤城難守,老親當念,誠不忍桑梓當存亡之會,朝廷無仗節之臣,遂令臣侍臣祖居江村,辭丘墓,授兵登陴,令弱民疲,號令不一,死守七日,而城始陷。臣父守南門,奴從東北隅上,挾刃索衣,臣父齧齒大罵:“天朝鹿太常衣,肯覆羯狗奴耶?”奴怒甚,斫三刀,復射一矢,罵不絕口而死,臣父贊樞輔於關門,厲志恢復。奴素懾其名,肉薄環攻,志在必下。臣父以無備之城,必破之邑,獨堅誓死之心,衡拒方張之虜,捧一以塞潰波,挽杯水以澆烈焰。以投閒之吏死朝廷,以抱病之身死鄉里。不獨城存與存,效斯民勿去之義;且欲人戰家守,折狡虜南下之謀。假令人盡臣父,則一隅可保,九塞可寧。是臣父爲一城死義爲小,爲天下大義死忠爲大也。疏上,天子下所司按核。十一年二月,兵部覆請,詔贈公嘉議大夫、大理寺卿,蔭一子入監讀書,專祠賜諡,予祭造墳。恤終之典無不備,蓋異數也。先是公殉義之冬,十二月十二日,化麟奉其祖太公命,權瘞於祖塋。拜疏歸,待命苫次,哀慟不勝喪而死。化麟之子盡心,謀於其祖之執友孫奇逢與其徒張果中,請吾師高陽公志墓,而屬予表其隧。十二年五月,予哭高陽公既除服,乃喟然而嘆曰:“嗚呼!高陽既沒,鹿之志,非予其誰宜爲?”乃按歸安茅元儀及盡心所著公事狀而志之曰:
公諱善繼,字伯順,其先小興州人也。國初有諱榮者,徙居定興南之西江村。曾祖諱府,封文林郎,山西平陽府襄垣縣知縣。祖諱久徵,江西道監察御史,贈光祿寺少卿,直言厲行,蔚爲名臣。考諱正,累封如公官。妣田氏,贈恭人。正貴公子,少爲諸生,縣令宋繼登請與相見,正方糞田,投畚鍤而往,縣令嘆息,逆奄時,傾身急諸公之難,所謂鹿太公者也。公端方謹愨,巋如斷山。少以祖父爲師,小章句,薄溫飽,慨然有豪傑聖賢之思。萬曆丙午舉於鄉,過容城,與孫奇逢酌酒切脯,定交楊忠愍墓下。癸丑舉進士,與吳郡周順昌、吳橋範景文ゎ被蕭寺,雞鳴風雨,以節義相期勉。選戶部山東司主事,職鹽法,與同舍郎袁世振爬搔利病,洞悉源委。袁後疏理兩淮,卓有成效,著爲令焉。丁田恭人憂,服除,補戶部河南司主事,署廣東司事。遼左方闕餉請帑,疏皆不報。會廣東解金花銀至,公奏記大司農李汝華曰:每歲廣東解金花銀兩,恭進大內,此近例也。頃督部有扣留之議,此時仍進大內,則部議終成畫餅。欲徑解太倉,則俞旨艱如拔山。莫若題留爲便。考《會典》,國初金花銀折糧俱解南京,供武臣俸祿。各邊或有緩急,亦取足其中。正統元年,始改解內府,歲以百萬爲額。嘉靖三十二年,題準三宮子粒及各處京運錢糧不拘金花折銀等項,應解內府者,一併催解貯庫,悉備各邊應用,不許別項那借。夫曰緩急取足,是內府與外府分用也;曰備各邊不許那借,是備外府專用而內府不得旁分也。今邊烽告急,軍糈乏用,即舉金花全數,一旦復還太倉,亦率繇祖制,非奪大內所有而益外府也。唯是皇上批發,庋之高閣,而中涓熒惑其間,急難得旨。一面題知,一面札納銀庫,轉發遼左,權自外操,不至如帑金之緘滕不可問,天下事爲之有機,留與不留,繫於進與不進,此際間不容髮。萬一宸怒不測,請以身任罪。不然,局外者方議留,而局內者且議進,無論清議不可,即主上視吾輩何如也?司農如公議上請,上怒,奪公俸一年,勒令補還。司農不敢違,公力持不可。謝恩日,中官闔門扇不聽公出,勒問太倉云何?管太倉主事劉榮嗣報曰:“發三日矣。”然實未發也。中官傳嚴旨,促令補還。公曰:“有銀何用借?無銀又安用補?”中官愕眙不敢應。公曰:“但執善繼語回奏,死生唯命,不敢易一字也。”中官嘆息而去。無何,堂官奪俸二月,公降一級調外任,舉朝交章請留,不報。擬降山東運判,亦不報。公遂移疾去,而司農竟如數補進矣。嗟乎!金花不可予邊,而他賦乃可補。金花忽而扣留,忽而補進,忽漫無所執持,奈何不令人主厭薄臣下哉?光廟御極,首復公官,典新餉,改兵部職方司主事。是時遼陽初陷,中外匈匈。公受事誓天,淚流浹面。杜絕請託,申明法紀。爲大司馬草疏,請逮某斬某,以申國法。法不能行,請自臣始。言官羣噪之,公抗章力爭,無以難也。大司馬以撫夷行邊,請用廢弁坐贓敗者。職方郎耿如杞持之,不肯覆,司馬疏爭之。奉旨命司官不得違阻。公上書福清曰:“邊疆之壞,由於債帥。中外諸貴人入其債而請求於職方,職方自愛其官,不得不徇諸貴人之請。今幸得一憂國奉公不徇情面之人,反奉不得違阻之旨,胥天下以職方爲市,永無不債之帥者,自此一言始。勿謂能違阻之司官爲易得,勿謂去能違阻之司官爲小失也。”福清謂其刺己也,怒,已而屈服焉。歲壬戌,高陽公以閣臣理部事。高陽清嚴果銳,以天下爲己任,請置逃臣熊廷弼、王化貞於理。公舉手加額,遂委心焉。從高陽閱關以歸。高陽自請督師,公請從。吏部司官缺,太宰堅以屬公,公不可,曰:“相公一日在師中,即一日在幕中。鹿善繼髯須如戟,肯回頭作吏部郎乎?”高陽當關四年,經營遼河東西,恢復遼疆四百里,安插遼人四十萬。入而造膝密畫,出而指授二三大帥,實倚公爲左右手。禁饋遺,絕宴會,朝齏暮鹽,漠然兩書生也。布衣敝馬,出入亭障間,延見老較退卒,與相勞苦。因以勾稽將士,察識營壘,鼓勇敢,拔斥,錄寸長,理小過。二十年名將,鹹出高陽之門,公之功也。高陽自寧遠還鎮,屬公入都門催軍需甲仗。已事而還,去家二百里,不遑省視。中朝自此知關門決計進取,而沮抑之謀百出矣。十二車營成,高陽將渡河,入奏。逆奄懼有晉陽之舉,矯旨趣令歸鎮。中朝忌高陽者,進謀於奄,議省餉減兵,以陰撓之。公詒書兵垣曰:“遼之當復,非直以故有之封疆不宜委敵,無遼則不能有薊,禍遂迫於京畿也。今之持論者,大端有二:一曰慎重,一曰簡汰。夫進取則當慎重,振刷則宜簡汰。而出於今之君子,則慎重非爲進取,意在退怯;簡汰非爲振刷,意在隳兵。而總以巧行其撓沮恢復之計。夫百計而鼓之進,不能當一言之退也。三年而集此衆,不能供一日之隳也。不徵不戰,去將去兵,垂成之緒既廢,前日之禍復作。遼、廣潰陷時,都門之光景猶能記憶否?身在事外之朝士,以隔壁之猜,而索邊人之情;心在事外之邊人,以一面之詞,而迎朝士之意。索邊人之情者,遂持邊情以爲朝論;迎朝士之意者,因借朝論以撼邊情。從此恢復兩字,無人出口,錦片河山,甘心腥穢。忠臣義士,有負戟長嘆而已。”未幾,高陽解兵柄,公亦移疾乞歸。迄今十四年,舉世無復有言恢復者矣。嗚呼!此可爲痛哭者也。公在關門,不以邊吏邀一階半級。以久次,轉員外,升武選司郎中。家居四年,上即家起公爲尚寶司卿,升太常寺少卿,管光祿寺寺丞事。公再起,物望崇重,精勤吏事,夙夜在公,一如爲郎吏時。未三載,復請告歸以沒。己巳冬,虜薄城下,公昌言於朝,非急召高陽、出馬世龍於獄,無可辦虜者。先是公物色世龍於羣帥中,薦之高陽,推轂爲大將。諸誹謗高陽者,皆以世龍爲質的。及高陽再鎮,手復四城,以還主上,世龍之功爲多。而世龍亦卒以功名終。於是人鹹謂公能知世龍,世龍不負公,而公與高陽果能相與以有成也。公天性純孝,母既沒,念太公獨居,共臥起者二十年。其子亦馴行孝謹,四世一堂,更衣並食,雍雍穆穆如也。里居教授,生徒以百數。攝齊升堂,離經辨志,江村之上,有河汾、濂、雒之風。畿南之士,殖學修行,鏃礪自好者,不問而知爲鹿氏之徒也。晚而師事高陽,曰:“不圖周、孔猶在人間。”高陽亦曰:“伯順在幕中,如清風止水,助我神明者多矣。”公之沒也,高陽哭之慟,爲輓詩六十四章。又二年,高陽亦殉虜難。公與高陽,與遼事相終始,公又與高陽相終始。嗚呼痛哉!公爲人齋莊中正,明允篤誠。辭受取與,如水之有坊,而不以一節加人;是非可否,如食之必吐,而不以一眚掩人。以身命歸君父,以心膽質鬼神,以深心冶鑄善人,以至誠變化異類。其道之不行,而以完節自見,則天也,斯世之不幸也。公之沒也,年六十有二。娶王氏,贈恭人;再娶王氏,封恭人。子化麟,天啓辛酉舉鄉試第一人,後公一年卒。孫男四人:盡心舉崇禎丙子鄉試,洗心以蔭入太學,悅心、從心皆幼。孫女二人。曾孫男三人。所著有《四書說約》三十一卷、文集若干卷。公與予俱出高陽之門,予以枚卜被訐,公正告蒲州,當爲上別白忠佞,無以門牆故混淆國論,上負明主。蒲州不能用,遂終身不見蒲州。當是時,予待罪邸舍。公數過予,執手而不使予知也。予是以愧公。銘曰:
幽朔之地,斗極崆峒。三光五嶽,篤生駿雄。
生不獨生,有孔鑄顏。高陽定興,二百里間。
堂堂鹿公,羽儀斯世。矩方規圓,渾然元氣。
羯奴鴟張,全遼如毀。白首郎吏,獨抱國恥。
帝命視師,輟我綸閣。公辭銓郎,出贊戎幕。
枕戈席馬,抱冰履霜。指授將吏,魚麗武剛。
軍書少間,危坐促膝。粗飯瓦盆,寒燈土室。
羯奴外訌,讒夫內扇。白山未勒,黑水猶戰。
誓涓七尺,以報天子。吁嗟鹿公!與遼終始。
碧血不變,白光如虹。江村之阡,有氣熊熊。
彗星角芒,參旗先後。驂乘高陽,扈我三後。
高墳宿草,我友我師。人之雲亡,孰知我悲?
(山東道監察御史贈太僕寺卿黃公墓誌銘)
天啓逆奄之難,浙河東西,忤奄考死者兩人,故吏科都給事中諡忠介魏公、山東道御史黃公也。先是神廟末年,浙人浸淫黨論,雄唱雌和,一詞同軌。一二方正之士,離而不服者,如蘭蕙之孤生於荊棘而已。自兩公之死,然後兩浙之人,曉然知此之爲正,彼之爲邪。雖樵夫牧豎、皁隸庸丐,語及忠臣義士,靡不嗟諮涕Д,如不獲見其人也;語及於閹兒媼子,靡不呼號罵詈,恨不得食其肉也。三十年以來,士大夫立名矯行,聚徒植黨,所以鼓動激揚者至矣,而人未必從。兩公以死教而人從之。子言之:有殺身以成仁,豈不大哉!黃公諱尊素,字真長,其先江夏人。十六世祖諱萬河,爲明州錄事,徙家餘姚。國初,菊東先生諱珏,精《皇極經世》之學。祖諱大綬,父諱日中,世有儒行。母盧氏。公少負軼才,ゼ詞藻,下筆不能自休。年三十,未補博士弟子員,授徒苕、間,意豁如也。萬曆乙卯舉於鄉,丙辰舉進士,授寧國府推官。郡多能人,以氣力漁食閭里,持吏長短。公精強廉辨,執法如山,鹹相戒莫敢犯。入爲山東道御史。當是時,先帝衝幼,宮府晦蒙,都城一日三震。公上疏曰:“阿保重於趙嬈,禁旅近於唐末,蕭牆之禍慘於戎狄。”宵人爲之咋指。應山楊忠烈公劾奄二十四罪,公抗疏繼之,極論廷杖非祖制,曰:“後世史臣書之曰某年某月工部郎萬以言某事死杖下,可不爲惜哉!”乙丑,黨禍大作,楊公、魏公考死,公除名爲民。丙寅,以織監疏逮繫,坐贓考掠,體無完膚,慷慨談笑,抵死不少屈。臨難賦詩一章,南北向叩頭以謝君父。丙寅閏六月朔日也。年四十有三。越五日出獄,肌肉漲爛,頭面不可別識矣。公爲人通敏博達,明習掌故。自爲理官,引大體,折大獄,多所保全耆定。及爲御史,南樂附逆奄入相,朝右交關鼓扇,楊公、魏公暨高邑趙忠毅公、無錫高忠憲公出死力相耆柱。公語門人徐石麒曰:“乾六龍一亢,後豕至矣。後一豕躅,玄黃至矣。羣賢之龍戰,可謂亢矣!南樂其後豕也,不務堅貞用晦,敦復以俟時,而出一決無復之之計,其可幾乎?”羣公善其言而不能用也。公去郡,郡人持短長,蜚語相中,總憲鄒公力持之。初入臺,即進規於鄒曰:“京司非講學地也。徐文貞已叢議於盛世矣。”鄒公卒用是去。羣小之撼君子,自此始也。萬景之杖也,公語楊公:“可以去矣。”楊曰:“苟濟國,生死以之。”公曰:“言不用,何濟?君子不顧生死成敗,不可不顧出處。”魏公將攻南樂,公曰:“頒朔後朝,小過也。攻之急,勢不反顧。二憾交作,不可爲矣。”魏曰:“一死可以盡節。”公曰:“不然,李固機失謀乖,遺梁冀書,猶戀戀不能已,君子愛國之心,甚於愛臣節也。”公志在弘濟艱難,雅不欲幸直僨事。每有搏擊,飛章廷爭,未嘗不爲人先。公固曰:“吾寧不與諸君子同其功,不願不與諸君子同其禍也。”臺省詣閣請救,止廷杖,羣奄數百人,咆哮詬詈,閣臣噤不發一語。公叱之曰:“內閣絲綸要地,司禮不奉命不得至,若等何爲?”皆稍稍引去。京朝官奉詔乘馬,羣奄顧京營馬馳爭道。公語京營,嚴顧馬之禁。奄無所得馬,遂少戢矣。彰德進玉璽,將御門受賀。公執奏曰:“宋哲宗得璽,蔡確等爭言祥瑞,改年元符,其後朋黨煩興,宋祚不永。弘治十三年,陝西進玉璽,止命取進。祖宗成例當法,不應踵襲宋事。”其據經守正,援據切當,皆此類也。楊、魏死,公爲位慟哭。是夕夢楊公告曰:“大禍未解。”公之與諸君子同禍。天爲之矣,又何尤哉?
公沒之次年,子宗羲詣闕訟冤,天子贈公太僕寺卿,祖、父皆如其官,蔭一子入太學,立祠於邑之文昌閣前。慈馮公元與其弟元飈具特牲往拜,諸生馮文昌等數百人胥會祠下。浙河西東,與魏公相望焉。於是宗羲以己巳十一月廿五日葬公。又十餘年,而以墓銘屬予。公娶某氏,封恭人。子五人:長即宗羲,次宗炎、宗燧、宗轅、宗懷。葬在化安之新阡。予往識公長安,退而語人:“黃公豐頤廣顙,長身山立,巋然福德大人也。”公沒,人或以予。在昔元季,有以南臺大夫抗節死僞吳者,袁廷玉相之曰:“公大貴人也,當秉忠致命,名垂後世,公必勉之。”繇此言之,士大夫非具福德相,其能以忠義顯聞乎?予之相公,蓋未爲不驗也。銘曰:
夷之初旦明未周,虹揚蔽贅旒。天門訁失蕩叫莫繇,一夫九首擇肉投。
高冠長劍部黨儔,一葦誓塞江河流。一擊不中恥下,衣冠血肉填廁。
艱難弘濟需巨舟,風顛纜弱柁不收。人謀不遠輸鬼謀,長年三老空嘲啁。
抗辭同日自我求,芳膏煎灼非我尤。天晶日光死何憂?幸哉不從李範遊。
淋漓碧血一丘,蓀芳蘭茁天汝酬。我銘其藏語不偷,丹書青史俱千秋。
(陝西按察司副使贈太僕寺卿顧公墓誌銘)
天啓中,羣小嗾逆奄興大獄,謀殺應山楊忠烈公、桐城左公、嘉善魏公,逮其客汪文言下詔獄,考問無所得,聚而謀曰:“先是經、撫之獄,刑部顧員外引八議議熊廷弼。廷弼,楚人也,顧員外,楊、左之黨人也,以鬻獄坐顧,以關通坐楊、左,則諸人一網盡矣。”公已調兵部,再調禮部,出爲陝西按察司副使,奉嚴旨逮繫,與楊、左等六人並下詔獄。五人後先考死,移公下刑部獄,命法司定爰書。公慷慨對簿曰:“某奉旨送法司,據招定罪,豈容復辯?欲辯則抗聖旨也,欲不辯則自欺本心,欺法司,且欺天下後世,是亦欺皇上也。不抗即欺,無一而可也。且五人者皆前死矣,借某以實五人之招,則某既自誣服,又代五人誣服,何以見五人地下乎?明公能昭雪此案,則萬代瞻仰。不然,有鎮撫原招在,某復何言?”法司環坐愕眙,無以難也。已而嘆曰:“汪文言猶能爲貫高,我獨不能乎?吾不可以再辱矣。”乃呼酒與其弟大夏、從弟大武訣別,趣和藥飲之,未絕,復雉經而卒。天啓乙丑九月十四日也。享年五十。後三年丁卯,今上即位,﹃逆奄,贈公太僕寺少卿。命法司更定先朝爰書,於是公等六人冤狀始白。嗚呼痛哉!
公登萬曆丁未科進士,除泉州府推官。移病免歸,改常州府儒學教授,稍遷國子監博士。是時黨議已成,朝右以東林相抉謫,斥逐殆盡。公嘆曰:“昔賈彪不入顧廚之目,西行以解其難。吾不預東林,正可以彪自況也。”廣文官冷,非世所指名。公又能奕棋謔浪,與朝士浮湛上下,而實以其間爲收拾人才、改紀國政之地。迨光廟御極,南昌爲政,楊、左在臺省,除舊佈新,海內煥然改觀。知公者以謂居中斡旋有功爲多,而羣小之側目深矣。遷刑部,歷主事、員外,以久次議改調,而經、撫之獄起,司寇王莊毅公以爲非公不能辦也,留公署山東司事,欲以重公,然卒用是敗。嗚呼!經、撫之獄,厥罪惟均。公惜熊之才,議貰之以責後效;然卒定熊闢者公也。楊初抗疏請易熊,魏抗疏請闢熊,其不受熊賕,甚易明也。公之禍醞釀於庚申鼎革之時,而發作於甲子擊奄之日。機不深則禍不烈,冤不極則白不早,其始終藉端於公,則天也。公何憾矣哉!公精敏強直,明習法比,案牘山積,手批口決,老獄吏皆爲吐舌。遼瀋之陷也,臺省搜獲奸細,棄市無虛日,系者二百餘人,飢寒瘐死,莫敢問者。公請於王公曰:“以一身易五十餘人命,某猶甘之,況一官乎?”即日讞之,論一人,頌繫二人,他皆移大理縱遣。王公嘆息稱焉。杜茂者,冒登撫之餉,逃匿僧舍,爲邊吏邏得者也。張鶴鳴以司馬行邊,劾與佟卜年約李永芳謀叛。獄已具矣,王公以問公。公曰:“招謂卜年令河間,茂匿廨舍三月,偕其二僕往來。永芳所具有本末,獨不知二僕姓名,何也?同謀三月,聚首摩腹,親逾骨肉,豈不識其僕爲誰某?往來永芳所,同行數千裏,不一扣其姓名者,何也?以原招覆之,茂之誣服無疑也。”王公曰:“然。然則何以處卜年?”公曰:“卜年雖非叛,實佟養真族,坐叛族,流三千里,可也。”王公去,而侍郎楊東明署事,奏卜年實奴酋族,每歲拜金世宗墓,當伏誅。公曰:“此語何從得之?”楊曰:“聞之人言。”公曰:“刑部奏事,有審得某人云雲,無聞得某人云雲也。”楊大驚,奏已發,亟追止之。楊欲更坐卜年論死,曰:“佟養真既以謀反論,卜年乃反族,非叛族也。”公曰:“律反族不同謀不同居者,止期親論斬,餘不坐。”楊作色曰:“謀反夷三族,寧論期親?”公曰:“明公所言者漢法,員外所執者《大明律》也。”從容簡律以進。楊默然慚恚而止。公之據經察獄,不詭隨徇人,皆此類也。公與其弟大韶孿生,並負異才,有二陸兩蘇之目。長而通經術,諳掌故,慨然有經世之志。典試廣西,作財賦文武對策,識者以爲今之子瞻也。卒之前數日,手指重傷,強拈筆作自敘,筆記訣別書,凡數千言,酒酣慷慨語曰:“自唐、虞至今,才四千年。吾生世五十年,已得八十分之一,不可爲不壽。即以兇終,不猶愈於老死牖下者乎?”又爲偶語曰:“故作風波翻世道,長留日月照人心。”曰:“此他日祠堂對聯也。”公之豪爽自喜,通達死生之際如此。
公諱大章,字伯欽,世居常熟之均墩村。曾祖諱江,贈南京太嘗寺卿,妣賈氏,贈淑人。祖諱早,妣陸氏,贈如曾祖妣。父諱雲程,歷官南京太常寺卿。母周氏,封淑人。生母張氏,以公封太宜人。娶蔣氏,封宜人,貴州道監察御史以化之女。子麟生,邑諸生。女三人,嫁太學生趙士晉、諸生申濟芳、知府凌必正。公在西曹,數與奄黨抗論相擊排。及議恤,奄黨猶在事,有贈而無蔭。麟生詣闕訟冤,上下其事於部,寢閣者又十二年矣。於是麟生卜以崇禎己卯三月初八日葬公於均墩之新阡,而屬予爲之銘。銘曰:
公入詔獄,芝生廟旁。一莖六瓣,獄卒告祥。
公曰惜哉,芝產非所。六人畢命,芝亦隕墮。
豈惟芝祥,天亦告異。白氣亙天,南鬥失位。
誰無七尺?誰及百年?孰如公死,上感昊天。
霜飛愍綸,日照高闕。星辰昭回,芝蘭坌拂。
我作銘章,鑽石幽扃。丹書永刊,青史足徵。
初學集卷五十一
○墓誌銘(二)
(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贈太子少保禮部尚書諡文毅郭公改葬墓誌銘)
萬曆中,歸德沈文端公在政地,江夏郭文毅公在翰苑,鹹以公廉強直,爲時斗杓。而兩公者,亦深相得也。四明沈文恭公當國日久,訾議叢集,不能不意忌歸德。郭公署禮部事,於四明多所枝拄。言者詆訶四明,連及其黨,其人皆宿昔歸附郭公者,於是四明之私人,謀傾郭公,以剪歸德,械既成矣。楚宗人華走氐 上書首告楚王非恭王子。王大懼,輦輸其金錢走闕下,使人私於郭公。幸母窮治楚事,請以饋首相者饋公。公怒揮之去,而持楚事益力。四明以下,皆宛轉爲王請,公固不可,及楚中勘疏至,假王事頗有蹤緒,華走氐 首不盡誣,公持議益侃侃。諸爲楚者,疾其梗己也。又患其知楚賄而軋己也,訟言楚宗之來,皆公使之,相與盡力排公,而嗾王飛章劾公以相抵。公抗疏伸辯,以王饋金書上聞,且向人極言楚藩行賄狀。移病疏四上,乃得允。舟泊楊村,須解凍而後發,而妖書之獄起。上初得妖書也,以謂牽連宮禁,間骨肉,憤懣不能食,下詔大索。四明之私人聚族而謀曰:“楚事方殷,而妖書踵作,此可以一網而盡也。以楚事傅致妖書,則妖書之人可懸購;而以妖書證明楚事,則楚獄可立解也。”於是四明從容爲上言:“妖書非他人,必臣下相傾爲此。”微引其端,以聳動人主。御史康丕揚則曰:“自華走氐 訐楚王,而奸人無所忌憚。妖書、楚事,事不相侔,實一根柢。”給事錢夢皋則曰:“首相一貫不主楚事,則妖書不出矣。次相賡不上楚揭,則妖書不出矣。妖書實出郭某,而沈鯉爲亂臣賊子,實與同謀。”四明乃擬旨窮治,務得真賊,並勒公以楚事聽勘。荊門州故同知胡化,老而狂易,上書告州官阮明卿,謂妖書出其手。事下刑部,夢皋等告尚書蕭大亨:“胡化與郭同舉於鄉,郭在楊村,乘婦人輿,宿歸德邸舍,相與竄謀。不可失也。”大亨讞胡化,使引公及歸德,化叩頭大叫痛哭曰:“阮知州殺我一家,我自來叫冤。郭舉進士後二十年,音驛不通,何謂同作妖書?我亦不知誰爲歸德?公等但爲蜀犬殺人媚人。即見皇上,斷胡化之頭,亦如此說。”蜀犬者,斥夢皋也。刑部郎王述古如其言具讞,上曰:“誣也。”盡釋之。而東廠捕得妖人生光,異時嘗以宿憾把鄭皇親造妖詩大署其門者。上意欲歸獄於生光,四明意未厭,揭請詳鞠。丕揚抗章訟生光之枉,請少緩其獄。賊之父子兄弟,可授首闕下。所謂兄弟者,指公與其兄國子監丞正位也。上怒,以阿庇反賊,罷丕揚,四明力救之以免。而獄益急,丕揚方巡城,與提督陳汝忠追捕無虛晷。逮醫人沈令譽及名僧達觀,從令譽牀頭獲片紙,語連歸德門人刑部郎于玉立、吏部郎王士麒,皆削籍,而恨玉立尤甚,欲並殺之。歸德與監丞之門,邏卒周徼,戶闔不敢晝啓。楊村並岸,重圍擊柝,囂呼徹晝夜。喧傳上出龍票逮公及玉立,喝令:“早自裁也,可以無辱。”公曰:“大臣有罪,當伏法死都市,何爲自屏草外?”時五十初度,乃賦詩曰:“濁酒一杯聊自壽,大家頭上有青天。”意氣自如也!汝忠盡械公僕隸竈婢、乳媼及傭書者,男婦老幼共十五人,刺針灼,五毒參至。每上彭考,兩脅肉拉毀墮地,竟無所得。汝忠以金吾告身誘書役毛尚文,令引沈令譽,而以乳媼龔氏十歲女爲徵。會訊之日,東廠陳矩詰龔氏女:“汝見妖書版幾何?”曰:“版有一房。”矩笑曰:“妖書僅二三葉,而版有一房乎?”詰尚文曰:“沈令譽語汝刊書何日?”尚文曰:“十一月十六。”戎政廣平王公曰:“妖書以初十日獲,而十六日又刊書,將有兩妖書乎?”考生光妻妾及十歲兒,以針刺指爪,令引公,皆不肯。生光坐輿中,瞠目仰罵康、錢:“死則死耳,千刀萬剮,我一身當之。奈何教我奉沈相意,妄扳郭侍郎?”總憲三原溫公、禮部侍郎晉江李公越席而起曰:“讞獄者苦不承,安有既承而反相抵者乎?”御史牛應元、湯兆京、沈裕皆爭之力。矩嘆曰:“朝廷有人。”遂具讞上,大獄乃得解。公既去,御史史學遷勘楚事,其冤大白。四明積不爲清議所容,乃拉歸德與偕去。而楚宗與王相構不已,至於劫王人殺開府,三十餘人,駢首就﹃。假令華走氐 之來,公果爲禍始,公與諸宗衡宇相望,當此之時,或取一編菅焉,或取一秉稈焉,公其能晏然而已乎?羣小聚謀殺公,欲借妖書以解楚事,久之妖書寢而楚事乃益白。公之不爲羣小所殺者,天也。其大節凜然,終不得而抹者,亦天也。公何憾矣哉!先是楚勘疏入,詔廷臣會議。人持一牘,李公在部,爲撮略以進。而諸人謂公匿議單不上,公不置辯。李公上言曰:“臣爲之也。”言者乃息。妖書獄急,翰林華亭唐公偕晉江楊公、即墨周公、會稽陶公,正告四明:“郭將不免,人謂公有意殺之。”四明蹙無所容,揮杯茗酹地,以子孫爲誓。唐公復進曰:“亦知公無意殺之。臺省方希風下石,而公不早結此獄,似有意瓜蔓,何以辭於天下後世乎?”四明色沮。獄漸解。而蕭大亨欲脫而坐公也,手削爰書,授王述古。述古抵其藁於地曰:“此獄若成,刑部諸郎當盡數抵償,不獨明公也。”大亨默然而止。順天通判孫許面折戶部尚書趙公世卿:“奈何附權相以害正人?”趙立命駕往說四明。四明亦爲心動。當是時,權相之勢焰熏天障日,宮府震動,海宇軒簸。而詞臣散僚,引據名義,嶽嶽不少鯁避如此。然自時厥後,詔獄繁興,黨籍代有,傾危之禍,釀於縉紳,而婦寺小人相扌延而乘其敝。誰生厲階,至今爲梗。吾觀國史,至癸卯、甲辰之間,未嘗不廢書而嘆息也。
公諱正域,字美命,楚之江夏人。其先世有諱聰者,以驍勇事高皇帝,受長弓大矢食案之賜。子孫世習武,至公父諱懋,始以文舉於鄉,仕至趙州守,以公詹事,考贈如其官。母王,爲淑人。公舉萬曆癸未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除編修。甲午,充東宮講官,升春坊中允,歷諭德、庶子。凡五年,皆不離講幄。神廟嘗夜飲,偶問哥兒此時出閣否?
自是東朝每午夜出講以爲常。天寒甚,爐無宿火。公大聲語近侍曰:“無論皇太子玉體柔脆,不耐寒凍,即我輩三四措大,承乏禁近,亦何忍其霜天雪夜,膚僵口噤以死乎?”翼日,語傳禁中,爐火鬱然矣。事雖瑣細,公所以擁佑東朝,良有深意也。敘遷升南京國子監祭酒。條上監規七事,請仿司馬光十科、胡瑗二齋以搜真才。請罷納貢,毋以明經之選夷於鬻爵。李都督者,寧遠之孫,魏國之婿也。騎而過文廟門,學錄李維極執而扌失之。侯家奴百數,蹋邸門。而寧遠、魏國盛氣公。公曰:“以學錄扌失都督,誠過。雖然,公侯子入學習禮,亦國子生耳,安得褻衣走馬,橫絕先師廟門。以先師扌失國子生,非以學錄扌失都督也。即上疏,曲有所歸。不若兩平之。”令詣門交相謝而罷。居二年,升詹事府詹事,儲講如故。壬寅,晉禮部右侍郎,掌翰林院篆。逾年回部,攝部事。公在部,諳典故,惜名器,堅執持,敢諫諍,不貸錯胥史,不假權郎吏,部務爲之肅然。孟夏朔日食,值廟祀。公言:“禮,諸侯旅見,天子入門,不終禮者四,日食其一也。當祭而日食,牲未殺則廢,宜以朔日專救日,翼日享廟。”從之。封益王使者將發,而王薨,公斷以聘儀遭喪入竟則遂也,諸侯相聘,必致主命,況天子之於臣耶?卒遣使行。夏至陪祀諸臣託疾不至,公謂祀事不虔,繇上久不躬祀所致,請下詔敕厲。其意實以諷切人主。回夷候內府玉價,羈留病死,號泣道左。公曰:“明主可以理請,奈何以小費失外夷心。”疏請支給,上趣令承運庫予之。其援據典訓,顧恤國體,皆此類也。日食之佔曰:日從上食,佔君知佞臣,安心用之,以亡其國。四明惡之,召欽天監臺官罵曰:“若妄言禍福,當參。”公曰:“宰相憂盛危明,顧不若瞽史乎?彼能參,我能救,毋恐也。”四明聞之而止。兩淮稅使魯保請專敕關防兼督浙直織造。歸德持不可,而四明票旨兼予之。公曰:“改造,礦稅之別名也。保得關防,是總督四省也。敕可與,關防不可與也。”四明強應曰:“好。”而使文書房近侍以上命脅公,公持之益力。四明告歸德:“上怒甚,必有處分。”歸德曰:“郭以此去官,可矣。”四明慚,並恚歸德。而上顧司禮曰:“保不要關防也罷。郭侍郎是好官。”四明疑公有內援,益比而孽公矣。秦王爲其庶子請封世子,公堅執不與,又請封郡王。四明擬旨下部,公堅執不肯覆。四明又使前奄以上怒脅公,公弗應,榜示部門曰:“秦王繇中尉進封,次子不得封郡王。母妃年未五十,其庶子不得封世子。不得違條例告擾。”於是秦府所推金錢皆不效,而恨公者益深矣。諡議起,當奪者之子孫訴於政府。四明曰:“我在,誰敢奪?”公曰:“敢奪者,我也。”援筆判曰:“如黃光當諡,是海瑞當殺也;如許論當諡,是沈煉當殺也;如呂本當諡,是鄢懋卿、趙文華皆名臣,不當削奪也。”疏上,竟格不下,而諡議不果行。公之與四明相枝拄者,其大端如此,而其它固未可悉數也。公在儲講日久,深悉神廟父子慈孝,儲位必無О。冊立之後,政地頗自負定策,公爲詩誌喜,有“曾誇麟趾周公子,不俟鴻飛漢老人”之句。妖書事發,請戒諭東宮侍衛伴讀等官,以公爲東朝講官,可鉤連發難,雖震驚弗顧也。上召皇太子慰諭曰:“哥兒莫恐,不幹汝事。”皇太子亦語近侍:“何故曲殺我好講官?”奸人聞之氣奪。本公所以得全者,神、光二廟之力也。公歸田後,聲實益著。海內望旦夕枋用,以爲一出則太平可立致。聞公之訃,雖芸夫紅婦,無不嗟諮嘆息,謂天之無意於斯世也。公在史館,與福清葉文忠相厚善。公高明果毅,勇於擔荷;福清樂易善柔,妙於調御。兩人交相規切,心皆不以爲然,而不相非也。福清大拜,而公溘逝,海內惜福清不得公自代,而福清亦用以爲恨。雖然,公雖不用,其所自樹立,已足以表見於天下矣。向使得君專政,優遊綸閣之中,以調停爲燮理,以遵養爲包荒,以朝廷爵祿爲果,以國家元氣爲癰痔,身贏老成長厚之福,而國食敝窳朽之禍,公亦豈願之乎?用而負國家,不用而自負,用不足以爲伸,而不用不足以爲詘。以此易彼,必有能辨之者矣。福清之論楚事曰:“七國未削,而錯先危。”公弗是也,卒有妖書之禍。嗚呼!錯則已愚矣,人臣殺身,有益於君,則爲之矣,安得謂胡廣、趙戒賢於李固也?舉世悠悠,鮮不智彼而愚此,可勝嘆哉!
公卒於萬曆壬子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有九。妻張氏,繼室畢氏。生子四人:文封、武封、昭封、宣封,其三爲任子。女二人,嫁宗人蘊釒袁、李鬱。公沒後之四年,上俞禮部請,贈禮部尚書,賜祭葬。天啓初,奉光廟遺詔,疏恩舊學,加贈太子少保,蔭一子中書舍人,加祭一罈,諡文毅。嗚呼!成光廟之德者先帝也,孰謂先帝不聖明哉?公爲文章,雄健磊落,似其爲人。生平好有用之學,於朝章國故,河漕鹽屯,兵食大計,四方風土人物,利弊興革,儲峙胸中,倒篋而出之,裕如也。所著有《黃離集》若干卷,《皇明典禮志》《武昌江夏郡縣誌》《楚事妖書始末》《十三經補註》凡若干卷。葬以乙卯二月,墓在龍泉洞山。文忠公既志而銘之矣。其改葬於某阡也,昭封以續志屬餘,曰:“昭封生於楊村,僅十日而乳媼之夫械去,媼日夜哭,乳氵重不下,忄堇而不死,以父任爲郎,坎軻跋,幾填牢戶,真世之不幸人也。惟夫子哀而賜之銘,他日庶可以見先文毅於地下。”餘曰:“此吾之志也,其何敢辭!”銘曰:
於穆上帝,高居法宮。靈瑣沈沈,應門九重。
日車中天,雲旗在下。豈無宮鄰,厥有金虎。
矯矯郭公,江漢炳靈。如弦斯直,如冰斯清。
豫章銅山,淮南寶賂。火齊堆盤,金錢塞路,
經書滅曾阝,史紀易馬。九廟神靈,誰與敢假?
銅匭旁午,銀錯互。鬼神晝號,真宰上訴。
殺機蹶張,箝網林植。全身保名,聖主之力。
自公之去,視天夢夢。章奏寢閣,朝著霧。
自公之亡,讒人罔極。葦笥籍盈,端禮碑泐。
嗟公一身,系國紀綱。國論職志,黨禍濫觴。
流言丹青,木沈石浮。窮塵一昔,枯竹千秋。
勒銘幽石,爲示無止。毋耽黃扉,而愧青史。
(南京禮部尚書贈太子少保李公墓誌銘)
天啓初,纂修《神宗顯皇帝實錄》,朝議歙然,以謂舊史官京山李公。起家隆慶中,早入史館。四十餘年,朝常國故,皆能貯之篋笥,編諸譜牒。且又老於文學,諳識吏事,誠非新進少年所可幾及。昔馬融三入東觀,張華再典史官,並取博聞,鹹資舊德。誠令得專領史局,早蕆厥事,於國史有光焉。當國者格其議不果行。久之,起南京太常寺卿,稍遷南京禮部右侍郎,升尚書,名曰錄用,實不令與史事。而公遂以年至移疾致仕。天啓六年閏六月,卒於家,春秋八十。公卒之五年,而神廟《實錄》始告成事。嗟乎!蕉園之削藁,久人間;芸閣之署名,未知誰某?羣公之金紫已陳,作者之墓木將拱。顧欲執鉛墨以相稽,撫汗青而流涕,豈不迂哉!此吾於李公之葬,爲之徨三嘆而不能自已也。
公諱維楨,字本寧,其先豫章人。高祖九淵,徙楚之京山,九淵生珏,珏生景瑞,景瑞生淑,舉進士,官至福建左佈政,公之父也。公生而夙惠,讀書能記他生之所習。年十八,舉於鄉。二十一,上進士第,選翰林院庶吉士,除編修,穆廟《實錄》成,升修撰。在史館,與新安許文穆公齊名,同館爲之語曰:“記不得,問老許。做不得,問小李。”仁聖皇太后修胡良巨馬橋,詞臣撰碑進御,江陵公獨取公文,同館皆側目焉。乙亥內計,遂出爲陝西參議,遷提學副使。自是浮湛外僚,凡三十年,始稍遷至南太常。其間居艱者再,左遷量移者再。同時故人,多在臺閣。公流滯自如,終不一通殷勤,願蒙子公力得入帝城也。凡自翰林出爲外吏者,多鄙夷其官,不肯習吏事。公官於秦、晉、梁、蜀、江、淮,歷參議、副使、參政、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討虜於、衍,徵番於洮、岷,行河於潁,平妖於浙,採木於蜀,精強治理,不敢以詞垣宿素,少自暇豫。文人才子,不得志於仕宦,則往往耆聲色,縱飲博,以耗雄心而遣暇日。公自讀書而外,泊然無所嗜好,簾閣據幾,焚膏秉燭,捃摭舊聞,鑽穴故紙,古所謂老而好學者,無以逾公也。公初在館閣有重名,碑版之文,曜四裔。晚僑居白門、廣陵間,洪裁豔辭,既足以沾丐衣被,而又能膜曲隨,以屬厭求者之意。海內謁文者趨走如市,門下士爭招要富人大賈,受取其所奉金錢,而籍記其目以請。公棲毫閣筆,次第應之,一無倦色也。其生平ㄈ儻好士,輕財重氣,坐客常滿。干謁請求,貧者以爲橐,而黠者以爲市。其或假竿牘,竊名姓,恣爲奸利者,窮而來歸,遇之反益厚,交遊猥雜,咎譽錯互,頗以此受人誣染,終不以介意也。天性孝友,遇其諸弟,患難緩急,異面而一身。其傲弟不見德,反轢之。家居懼禍,衰晚避地,屬有急難,未嘗不手援也。公之自翰林出也,劉御史臺論江陵罪狀,數其忌公而逐之。江陵敗,人或謂公當抗論自白。公曰:“江陵惜我才,欲以吏事練我,彼未嘗厄我,我忍利其死以爲贄乎?”揚忠烈唱移宮之議,權幸交嫉,嘖有煩言。奮筆爲《庚申記事》,人或咻之。公曰:“吾老矣,舊待罪末史,不惜以餘年爲國家別白此事。聖朝不以文字罪人,非所患也。”人知公樂易博達,修長者之行,不知其所期待持擇如此。今上四年辛未,其孤國子生營易詣闕請恤於朝,贈太子少保,賜祭葬如令甲。十二月,葬公於遊山之原。
公娶王氏。子三人:營易、營室、營國。孫若干人。營易既葬公,持所撰行述及周吏部士顯之狀謁餘而請曰:“願有述也。”餘以史館後進,受知於公。公乞休時,餘在右坊,寓書相告曰:“能援我以進,又能相我以退者,必子也。”餘是以諾營易之請,括其事狀,舉其所知者,以爲之志。公有《大泌山房集》及《續集》若干卷,行於世。其文章之聲價,固以崇重於當代矣,後世當有知而論之者。銘曰:
穆廟戊辰,館選聿隆。七相蟬連,猗嗟數窮。
煌煌列宿,太微紫宮。ィ彼抱嘆,實命不同。
沙堤道在,平津閣空。巋然靈光,壽考顯融。
八座引退,八十考終。挹彼注茲,天之報公。
金聲玉色,大呂黃鐘。銘無愧詞,以質幽宮。
(南京國子監祭酒馮公墓誌銘)
公諱夢禎,字開之,姓馮氏,其先高郵人也。國初徙嘉興之秀水,以漚麻起富至鉅萬。祖、父皆不知書,憐公少惠,試遣就塾,暮歸吟諷不輟。王母惜膏火,呵止之,引被障窗疏,帷燈至旦,其專勤如此。隆慶庚午,舉於鄉,再試不第。王父母及母相繼卒,家漸圮。再喪婦,脫身遊外家。其爲文穿穴解故,擺落畦徑,含咀菁華,匠心獨妙。嘗自詭規摹唐、瞿二家,得其衣鉢。萬曆丁丑,舉會試第一,選翰林院庶吉士。海內傳寫其文,果以爲唐、瞿再出也。與同年生宣城沈君典、鄞屠長卿以文章意氣相豪,縱酒悲歌,跌宕俯仰,聲華籍甚,亦以此負狂簡聲。鄒忠介公抗論江陵,拜杖遠戍,公獨送之郊外,執手慷慨。歸,仰屋直視,面氣墳赤,太公流涕曰:“盍從我而歸乎?吾不忍見壯子流血死墀下也。”公填咽不能答,氵巽血數升,請急從太公南歸。三年赴闕,除翰林院編修。癸未,分考會試,丁父憂。又四年丁亥,京察以浮躁謫官。公在史館,人或戒之曰:“翰林官婉娩靚閒,如好弱女子,眉下於頤,尻高於頂,至公卿如傳遽耳。”公曰:“我則不能,如赤腳婢,弓足,行數步便思解去。亦欲耐事,口噤生癭,肺腑槎牙,迸出齒頰,我亦無如也。”江陵歿,執政精求史館中觚角嶄出,能櫱牙異同者,及其未翼也而剪之。公坐是謫,終以不振。公庶常假歸,師事於江羅近溪,講性命之學。居喪蔬素,專精竺墳,參求生死大事。紫柏可公以宗乘唱於東南,奉手摳衣,稱幅巾弟子,鉗錘評唱,不捨晝夜。里居十年,蒲團接席,漉囊倚戶,如道人老衲。流連山水,品香斗茗,如遊閒退士。四方學者日進身執經卷,朱黃甲乙,如《兔園》老塾師。蕭閒淡漠,身心安隱,超然無意於榮進矣。癸巳,補廣德州判官,量移行人司,副尚寶司丞,升南京國子監司業,遷右諭德,署南京翰林院,再遷右庶子,拜南京國子監祭酒。公文章譽望,學者以爲高人朗士,秀出天外不可梯接。推誠導和,誘掖獎勸。諸生橫經挾策,如牆而進,如聞鼓鍾,如聽誓命。自成均教衰,橫舍鞠爲園蔬,博士倚席不講,公至而方領雲集,夜誦盈耳。後先四年,文體士氣,歙然一變。端居造士,闊略酬對。南曹郎疾其慢己,飛章劾公。公笑曰:“此代西湖移文趣我也。”遂移病去官。太學生張榜舉幡小教場,諸生千餘人會幡下,奔走訟訴。榜獨上疏,願冠鐵冠,挾斧,殺身以直公。有詔許留用,榜由是顯名天下,而公遂不復出矣。築庵於孤山之麓,名其堂曰“快雪”。山雲團戶,湖水浮階。禪燈丈室,清歌洞房。海內望之以爲仙真洞府。凡九年而卒。卒之日,晨啖粥,俯拾箸於地,臂不能舉,屈一臂以支枕,熟睡至夜分,形神離矣。書生朱鷺作《放箸歌》十章,以謂公方寸湛然,人世間功名富貴,恩仇譭譽,撒手放下,不啻如一箸云爾。公爲文章,疏朗通脫,不以刻鏤求工。惟佛乘之文,爲憨山諸老所推服。有《真實居士集》若干卷。其子有俊才,不重督課,嘗曰:“古有神人生數子,各取著一深窟中。與七日糧,踊身入青冥。數子各勇怖奮迅,忽到父所,過七日不出,死矣。我於汝曹亦如此。”其解脫世相,皆此類也。昔者元好問之論士,曰氣、曰量、曰品。品之所在,不風岸而峻,不表衤暴而著,不名位而重,不耆艾而尊。天地之美器,造化靳固之,不輕予人。閱千萬人之衆,歷數百年之久,乃一二見之。嗚呼!如馮公者,豈非其人與?不然,則何以其位不大,齒不尊,而風流弘長,衣被海內,迄於今未艾與?謝安石之採藥攜伎,房次律之彈琴奕棋,天下後世,胥以王佐歸之,豈以用不用爲軒輊與?公固已觀化而去,視身後之名,亦一箸耳。而餘之所以論公者如此。
公卒於萬曆乙巳十月廿二日,享年五十有八。子三人:驥子、雛、去邪,葬公於西溪之梅塢,公所樂遊欲攜家地也。餘與雛好,而驥子之子文昌遊於吾門。公歿後三十八年,文昌奉其父所述行狀來請銘。銘曰:
公嘗夢遊,金膏水碧,宛委之山。В峯置嶺,錯落周去,朱門雙鍰。
銖衣委,旌幢導迎,藹藹仙官。王階平戚,庭樹擊戛,箏瑟珊珊。
金牀瑤席,服御尚暖,封識宛然。九秋爲期,如屈信臂,放箸卻還。
孤山、西溪,梅花萬樹,清瑤明。山高水深。鳥啼花落,總非人間。
良常舊篆,桐柏新銘,閱千萬年。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贈資善大夫兵部尚書徐公墓誌銘)
公姓徐氏。其先處仁,以尚書從宋南渡,僑居姚江。四傳爲彥明,令嘉禾,佔籍海鹽。今爲嘉興海鹽人也。公諱從治,字仲華。曾祖,祖鼎,父應奎,祖父皆贈資善大夫兵部尚書,妣皆夫人。公之祖病,隆冬思食瓜,父泣禱於西疇,瓜累累臥藁葉下,人呼爲孝瓜徐。母黃氏,夢金甲神執幹舞中庭,寤而生公。甫四歲,海潮夜溢,牀榻蕩,忽有廚浮牀下,端坐而免。十歲,讀袁紹《檄豫州文》,拍幾嘆詫。塾師問之,曰:“恨不生當其時,手馘老瞞耳。”萬曆癸卯,領鄉薦。丁未,舉進士,知安慶桐城縣,勾稽畝稅,平亭獄訟,期年而大治。大水浪過峽山口,視其刻石,曰:“宋理宗紹定四年洪水至此。”蓋五百年矣。乘船破浪,軒頓巨浸中,相度捍禦,灑沈賑饑,全活無算。水降,按行圩岸,築堤八萬七千餘丈,晝夜雜作,土實石堅,水不復爲害。居官強直,不善事御史。外計當量移,自請改武學教授,轉國子助教,遷南京禮部主事至郎中,知山東濟南府,屬邑官吏解銀,林立堂下。公援筆判牒尾,次第舒雁引去。東方多事,募百金之士,捐金推食,搏力勾卒。其後徵妖捍萊,拳勇歙集,蓋取諸此也。舉治郡卓異,賜金錫宴。升山東按察司副使,分守兗東,而白蓮賊之變作。公受命監軍,靴刀策馬,亂漲河,衝黑雨,夜半入兗城。賊塞路要遮,弗顧也。大軍將攻鄒,公語大將楊肇基曰:“兵法攻城爲下。賊精銳聚紀城、夏店,踞鄒、滕之中。吾擊其首尾,其中必兩救,不如搗其中堅。中堅破,則兩城皆瑕矣。分一師陽攻鄒,大將從間道疾趨攻嶧。賊忄匡駭,焚其營寨奔滕,賊之大勢矣。”我軍圍鄒未下,公曰:“師老矣,頓兵城下無益。不如分兵剿滕,斷其右臂,使不得相救,鄒可立破也。”乃率三將,簡驍勇,直搗滕城,賊棄滕。退保兩伏山,以輕騎躡擊之,而逸者勿追,伏山之賊盡矣。於是急攻鄒,鑿城通道,賊泥首乞降,擒賊首徐鴻儒獻捷。赦脅從四萬六千有奇。觸冒矢石,櫛沭暑雨,巢車晝望,鈿夜偵。在行間六月,勞不解甲,倦不支枕,計殲妖之伐,公功爲多。升布政司右參政,分巡濟南,敘功加右布政使,督漕江南。會蓮妖再發,東撫王公惟儉謂非公不能辦賊,題留守沂。按臣力主撫,與公異議,遂請告歸養。復中外計量移,即家起薊州兵備,尋加左布政使。奴警益急。薊撫皆庸人,不可與共事,復移病歸裏。不兩月,奴入大安口,陷遵化。薊撫伏法,而公益見推重。辛未,起山東武德道兵備,及淮而孔有德叛,攻陷濟南六邑。倍道宵征,赴監軍之命於萊。無何,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山東。二月朔,與萊撫謝公璉同日受事。即日,賊已抵城下。自二月四日至於四月,肉薄環攻,不捨晝夜。炮石星流,飛矢雨射。城中矇頭而炊,負戶而汲。公意氣自若,激厲將士,拊巡夷傷,棲止麗譙,誓共生死。賊舞梯衝攻我,自三面至於八面,我伏槍炮,須其上而擊之。賊築高臺瞰我,自一臺至三四臺,我縱機火,焚其臺而墮之。賊闕地道穴我,深可旋馬,自一洞至數十洞,潛隧響穿,城隅迸塌,幾陷者數矣。我用穴塹置壺、焚廣縱火之法,薰屍滿窟,賊死者無算。公又與總戎楊御蕃、遊擊彭有謨選擇死士,懸門突擊,後先搏戰,殺賊數千人。贊畫主事張國臣奉撫議以出援,兵皆畏賊左次。主者亦聽之,以爲撫成則萊圍自解,姑以援萊爲名耳。三月初,國臣遣使爲賊求撫,公嚼齒大罵:“安得尚方劍斬此大奸細乎?”乃抗疏白其狀曰:“國臣以撫爲賊解嘲,而賊借撫爲緩兵急攻之計。國臣使每一至,則賊攻轉急。”國臣曰:“我不當縋城出擊以怒賊也。”果爾,則必使賊任意攻打,我拱手以萊授賊,如孫元化斷送登城故事,而後可成國臣之撫乎?當孔賊之過青也,舊撫臣餘大成擁兵三千,追擊甚易,元化遺書雲:“賊已就撫,兵不可往東一步,以壞撫局。”大成如其戒而止,及至登城,明知張燾兵已順孔賊,又使燾領兵出戰,又聽三百餘賊誑言而開門揖盜,致登城數十萬生靈,盡作刀頭之鬼。今萊城被圍,賊視臣等猶元化也。公然爲之解曰:“吳橋激變有因也,一路封刀不殺也,一聞詔使,遂止兵不攻也。吾誰欺?欺天乎?今元化入京已久,又得國臣僞報,盈庭集議,必以爲一紙賢於十萬援兵,絕跡不來,職此故矣。臣死當爲厲鬼殺賊,斷不敢以撫之一字,面謾至尊,淆亂國是,送封而戕生命,一誤再誤不可收拾也。”疏入,中朝皆不以爲然。公方重圍困守,無以罪也。而賊徒益棄疾於我。四月十六日,架元化所遺西洋大炮攢擊城西南隅,勢甚厲。公方簡閱丁壯,指麾出戰。左右請少避之,公曰:“不可。”語未絕口,炮中顙額,身僕血中,萊撫馳而撫之,絕矣。萊人大臨,守陴者皆哭。其子同貞等自浙來奔喪,扶櫬返葬。朝廷聞而傷之,追贈資善大夫兵部尚書,蔭一子錦衣衛百戶世襲。予祭葬,賜祠,額曰“忠烈”。嗚呼!兵部條上方略,固曰萊撫守萊,東撫駐青調度。公不入萊可也。公不入萊必不死,公不死而號於人曰:“我奉詔駐青,不敢失尺寸,雖亡萊不任受罪也。”公之意以爲東撫控壓全齊,駐青不足以鎮萊人之心,而入萊則可以系全齊之命。委一身於孤城,示全齊之人以必死,而劫之以不得不救。是公之居萊者,所以救萊也。賊盡銳合圍,累旬浹月,慮我師之綴其後,必不敢解圍長驅,狼豕奔突,是公之守萊者,所以保全齊也。賊致死於萊,力盡不拔,勞瘁單乏,師老形變。解圍之後,以全力蹙登,賊三鼓氣竭,枝梧撐拒,不翻城內應,則銜尾宵遁。是公之固萊者,所以復登也。柳子厚論睢陽之事曰:“俾其專力於東南,去備於西北,力保於江、淮,而功靖乎醜虜。”以此論公,斯得其大者。雖然,世知公以死守萊之爲功,而不知其以死拒撫之尤爲功也。賊以撫謾登,以撫謾萊,且以撫謾中朝,而獨不能謾公。公死之後,馴至於侮明詔,戕命使,而萊卒堅守不下,公以死持之也。故曰“其功在萊”。登之撫,疆吏主之。萊之撫,中朝主之。公之拒撫,非拒賊也,而拒中朝也。拒求撫之賊易,拒主撫之中朝難。以死拒賊易,以必死拒中朝難。故曰“其功在社稷”。嗚呼!斯其故難言之矣。公爲人孝友廉潔,正直忠厚,矜細行,勤小物,和不徇人,介不絕俗。蓋質有其文,彬彬名實之君子也。爲吏去觚角,絀雕琢,有所施設,機張鍵閉,往往能出人。薊門軍索餉,圍撫院於遵化,公單騎馳入,陰部署夷丁標兵,分營四門,按兵不動,登城而呼曰:“給三月糧,趣歸守信地,否將擊汝。”衆聲如雷,薨然而散。其沈幾應變類此,而惜其所就之止於此也。
公歿時六十有一。妻黃氏,累封夫人。子五人:同貞,恩貢生,襲錦衣衛,西司房理刑副千戶,有貞、益貞、濟貞、復貞,俱庠生。女一,字譚某,崇禎七年十二月二日,葬於曹家湖之阡,在海鹽縣西三十里。公宰邑考文,所取士多以文章風節著,周忠介順昌、方御史震孺、宮諭拱乾,其尤也。於是同貞屬宮諭件系事蹟爲行狀,而介御史以乞餘銘。銘曰:
羯奴外訌,王略中否。專城失守,列郡風靡。
婪婪孔賊,間釁反戈。月暈重圍,雷轟專車。
援孤蚍蜉,控絕虎豹。誓命沈城,碎首飛炮。
公雖隕節,萊完登復。虛危之野,四履如幅。
遼西畿東,朔馬縱橫。金柝罷擊,和門不扃。
牙樹纛,孰非臣子,委而去之,如脫敝屣。
公碎一身,以奠全齊。使知國邑,重於命軀。
帝庸勸節,峻逼臺司。逃臣骨驚,志士發植。
享祀有嚴,鄉夢不假。睢陽廟中,雒陽城下。
忠表汗竹,烈光羽林。斫石幽,永質古今。
○南京大理寺評事張君墓誌銘
崇禎壬午四月,闖賊再圍汴城,五閱月不解。張君以南評事里居,分守北城,傾家以給守者,民皆願爲君死。秋盡,黃河水大至,挾霖雨灌城。越三日,賊遊騎入之,君猶效死不去,賊怒揮刃墮水中。其子寧生乘船來援,乃得出。十月初九日,創甚,卒於封丘之寓館,享年六十有五。十一月十六日,渴葬於城西三里河之新塋。寧生避難南奔,持宗伯孟津公之書,哭而謁銘於餘。
嗚呼!今天下士氣竭,臣節靡,逃亡俘虜,相視以爲固然。頃者荊、襄陷沒,持斧之使,俯首臣服夾侍,而先馬又見告矣。當此之時,有如張君者,唱明君臣大義,技柱於重圍絕地之中,洪水浸之而不驚,白刃臨之而不懾,使天下士大夫相勖以致命遂志,無委闢之患難,無幸生之臣子,所以勸忠孝而勵頑頓者,可謂至矣。吾將取以爲臣鵠焉,其忍不志而銘之乎?
君諱如蘭,字子馨,其先山西沁水人也。高祖銳,弘治中爲開封府推官,因家焉。銳生舜臣,舜臣生電,電生尚德,尚德徙睢州,君之父也。君之姑嫁孫中丞,中丞愛君夙,惠俾從其姓。補博士弟子員,弱冠舉鄉試,久之不第。署封丘教諭,知同官、富平二縣,遷南京大理寺評事。覃恩請敕命,始復張姓。君爲政潔廉慈愛,強力耆事。在同官,建重關以扼虜,築石堤以捍城,人至今賴之。富平簪筆吏千餘人,囊橐盤互,通輕俠,傾京師。君壹切案治,相傳敕莫敢犯,逋賦益起。咸寧爲冢宰,依倚逆奄,修怨於舊宰富平公。君力持之。政聲藉甚,僅量移南評事,復坐除名,咸寧螫之也。咸寧敗,奉詔以原官起用。而君遂不復出,家食十五年而終。君自少至老,讀書強學,朱黃二毫,不省去手,手鈔經史別集說家之書至數百卷。好法帖古印斷碣殘章,搜訪於崩古冢榛莽煨燼之中,考點畫,辨款識,今之趙明誠、吾子行也。有亭圃在吹臺、繁圃間,與詞人張林宗、阮太沖飲酒射獵,登高賦詩,極望平蕪,嘆杜甫、高、李之不可作。蓋君之爲人,不獨其孝友忠義,凜然大節,而倜儻博達,中原豪俠,亦未有能先之者。嗚呼已矣!可勝嘆哉!
君娶雷氏、王氏,生三子,曰寧生、恭生、保哥。寧生爲國子生,以城守有功題敘,有志節,稱爲君子者也。寧生之來也,餘與之坐而問曰:“君所著書及金石錄,猶有存乎?”泣曰:“皆問諸水濱矣。”“王孫西亭、竹居父子藏書及王損仲之彝鼎猶存乎?”曰:“盡矣。”問:“張林宗、阮太沖?”曰:“林宗盡室以筏渡,筏糹圭於屋角,覆焉。太沖漂浮,遇大樹,入於其腹,槁而死。”嗚呼!中州數百年文物與儒雅風流,一旦俱盡,其不獨爲君悲而已也!銘曰:
汴京城闕兮,再困重圍。河伯不仁兮,相其淫威。
矯矯張君兮,誓死自持。河身可徙兮,我心不移。
佳城鬱郁兮,大河之湄。滄桑陵谷兮,刻此銘詩。
初學集卷五十二
○墓誌銘(三)
(兵部右侍郎孫公墓誌銘)
崇禎十一年十月,奴酋犯薊鎮,天子命推擇廷臣有才望者勝樞貳之任。於是潼關孫公繇大理寺丞擢兵部右侍郎,拜命之日,廬兒戍卒,靡不戟手相賀。甫一月,無疾而卒,年四十有八,十一月之三十日也。公之弟必茂奉喪歸秦,以次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公於先塋,撰次行狀,走使四千裏,屬餘志其墓。嗚呼!今天下最急才者有二:曰銓事也,兵事也。公於二者,皆有專才,皆將試於用矣,而不得竟,爲可嘆也。公舉萬曆丙辰科進士,繇戶、禮二部郎擢吏部,佐冢宰趙忠毅公澄汰仕路,一日而徙諸清郎之淹久者,棋置銓司,北則劉廷諫,南則程國祥,閩則鄒維璉,朝著歙然改觀,而小人多所不便,比奄以逐趙公。未幾,公謫去,再奉嚴譴除名。及公再起,長垣爲冢宰,小人倚爲窟穴。公侃侃舉其職,不少假易。小人比長垣,以計典中公,又左遷以去。公廉辨強直,人才物論,儲亻待於胸中,有萬曆初名選郎之遺風。再起再謫,不得竟其志,而銓事亦不可爲矣。公居潼、華間,諳識厄塞要害,通知其豪傑。流賊之起也,公以山西司按察司經歷量移南祠部,請急里居,建議設重鎮以扼關。秦賊不出,豫賊不入,挈瓶口而壅之,寇可盡也。鄉人恤其私,以勞師動衆尼之。寇自是渡澠池而西,莫可禁御矣。假滿還留都,途出柘城、歸德,遇寇設守,皆恃以無恐。在歸德也,賊潰堤而入,數十騎薄城,引弓詬罵,城中兇懼。公曰:“此欺我無兵也。”令亻兼從環射之,賊中傷迸散,登陴者始有固志。賊既退,人皆謂公知兵,可辦賊也。賊逼江浦,公守石城門。參贊範公移諮假公署職方,以備非常,其倚重如此。久之,遷南吏部考功司郎中,升尚寶司丞,轉理丞。既任樞貳,謂虜懸軍深入,我援兵已十三萬,當扼險邀擊,聚而殲之,無藉口老謀持重,以成南下之勢。蚤夜呼憤,莫有應者。盛氣結,強陽暴亡,竟用是死,而人徒知其以勤死而已。公之父給諫公,以危言讜論,不容於朝。公少而與聞國論,有澄清天下之志。雖在郎署,小人以黨魁目之。逆奄誅﹃朝士,皆公所雅故,鋃過關門者,倉皇出餞,留連涕泣。奄聞而惡之,欲殺公而未果也。及朝政更易,奄餘黨仍用事。公所與同志汲引者,賣公以媚長垣。久之,遂取大位。而公猶滯散寮,每嘆曰:“程郎之綸扉,不如劉郎之縲紲也。吾陸沉於此,有餘榮矣。”公生平連蹇仕宦,實以黨論之故。比天子知公,且大用矣,而一昔強死。嗚呼!此亦黨人爲之乎?抑亦黨人之綱所不能盡,而天爲之殄瘁乎?其尤可悲也已!公爲人孝友忠信,誠心質行,信於士大夫,而與被於孤寡煢獨。周恤振救,死生急難,多人所不知。事繼母,撫孤稚,皆非人情所恆有者。公歿而必茂喪之如父,撰公行狀,別白邪正是非,一無所鯁避,蓋家庭間風義如此,此亦可以觀公矣!
公諱必顯,字克孝,先世自浙之餘姚徙秦,數傳居潼關。祖諱承光,選貢知沔縣。父諱振基,戶科給事中,外轉山東僉事,今上覃恩,贈奉政大夫,改京銜。母覃,暨前母劉,俱封宜人。繼母賈,封太宜人。蓋異數也。妻張氏,繼妻景氏,皆無子,以必茂之子士驤爲後。一女適朝邑周雯。餘辱交於公二十餘年,戊寅之秋,執手邸舍,悲餘之蒙難而傷其不能相明也。公方向用,若有閔默不自得者,徒以餘故也。其何忍不銘?銘曰:
太華削成兮,潼關屹然。是生偉人兮,枝柱金天。
河流奔騰兮,衝關卻阻。展如之人兮,排齟齬。
是父是子兮,兆域相望。元氣熊熊兮,浮薄華陽。
河水南流兮,潼水東回。千秋萬世兮,孰塞我悲?
(嘉議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葉公墓誌銘)
萬曆中,東林之君子,退而講學,海內負清名者,爭相引重。而黨人則深惡其軋己,間執其一二瑕疵者,以相詆讕,指清議爲橫議,陰護其所抉謫之人,以箝天下之口。甲寅、乙卯之間,其說始大熾。葉公官南太僕,抗疏闢之,以謂決裂國論,敗壞人心,莫此爲甚。當是時,言者方雄唱雌和,引繩批根,公眇然孤蹤,忽發讜議,羣驚且恚,聚族而攻公。公不激不隨,端坐而肆應之,且累疏乞歸,言者卒無以勝公。神、熹之際,東林之與黨論,迭相勝負,然公之言卒,未嘗不勝,其故何哉?嗚呼!公之所以勝者,蓋有所以爲公者在也。公諱茂才,字參之,其先世自吳江徙居無錫。高祖諱昌,曾祖諱芮,祖諱謨,世有潛德。謨生聯,娶許氏而生公。公面目清削,不苟訾笑,體骨棱層,若出衣表。自爲諸生,見者已改容異焉。舉萬曆己丑進士,選刑部主事。念父老,改南京工部,榷關蕪湖,盡革它稅,不名一錢。胥吏以常例爲請,公爲俚語訶之曰:“勿多言,左右排列金剛,臺我不動矣。”已事,上羨金數千,奏疏曰:“久旱而得通,故有羨金,請不爲例。且進羨,非臣志也。”神廟嘆嘉,賜白金松布以旌異焉。改吏部郎中,再請告歸。久之,起禮部郎中,歷升尚寶司司丞、少卿、南京大理寺丞、南京太僕寺少卿。始一出,家居十五年矣。又七年,起太僕寺少卿,改太常寺少卿,皆不赴。升南京工部右侍郎。甫三月,請致仕。公仕宦強半在南,什九在告。布衣蔬食,食淡攻苦。有堂三楹,不施丹ぬ。安人老矣,躬親紡織,青燈白髮,熒熒丙夜。其肥遁苦節,雖小夫稚子,無閒言也。當言官與公爲難,盛氣奮筆,爭欲有加於公。問影吠聲,描頭畫角,已不遺餘力,然終不能毀公之廉以爲貪,而訾公之恬以爲躁。至於今,衡門如故,子姓蕭然,雖夙昔操戈向公者,未嘗不聞其風而感,讀其書而思,望其室廬而低徊不能置也。嗚呼!此吾所謂有所以爲公者也。公生平學問,躬行實踐,信心爲己。感民彝,痛國是,是是非非,如風檣弦矢,觸而必發,豈有意與黨人爭勝負哉!天啓中,閹禍將作,急流勇退,優遊終老。高忠憲之殉難也,慷慨急難,以免其子。緹騎邏卒,交跡於道,不少鯁避,人始知公非以智免也。孔子曰:“吾未見剛者。”又曰:“仁者必有勇。”其公之謂與!
公卒於崇禎二年六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有二。安人華氏,卒於天啓四年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有八。公性篤孝,自營生壙於江陰馬鎮先人之穴左,沒後之五年十月,與安人合葬焉。安人生子繼武,九歲而殤。生一女,嫁秦雷震。側室胡氏,生二女,嫁孫禾、薛憲伯。公之卒也,其嗣子繼斌、光輔,得請賜祭葬,乃屬職方華君允誠爲狀,而謁銘於餘。華君學行卓然,稱爲公後進者也。其狀公爲信。銘曰:
居官三十年,泊然儒素。閱世七十年,渾然赤子。
夫人不言,直哉如矢。角巾東歸,虛堂隱几。
顥然真氣,沒而不死。我銘詩,用勵頑鄙。
(山東兗州府滕縣知縣特贈太僕寺少卿姬公墓誌銘)
天啓二年五月,白蓮賊陷滕縣,知縣事姬公死之。九月,賊平,公之父收屍反葬,蓋六月而後殮。撫臣趙彥上其事,詔贈太僕寺少卿,有司立祠,春秋祭祀,給其父母誥命,蔭一子入監。四年二月,歸葬於州西郭之北。後十四年崇禎戊寅,任子琨官刑部河南司主事,奉熹宗朝詔令所司覆奏簡牘及黃諭德景所撰行狀,謁謙益於請室,而請志其墓。謹按:
公諱文胤,字士昌,西安府華州人也。生於萬曆壬午之三月癸卯。以《春秋》舉於鄉。六上春官,乃以祿養謁選,年四十有二。其蒞滕,壬戌四月下旬也。奔走參謁,未遑視事,居三日而難作。當是時,滕民什九從賊,公徒步叫號,從兵登陴,不滿三百人,比賊至,才數十人耳。問民何以從賊?則曰:“禍繇董二。”董二者,延綏巡撫某之子也。公登城呼賊而告之曰:“若等皆吾民,以董二故,鋌而走賊。吾執董二,窮治其罪,以伸若冤,而赦若等,復爲良民,其可乎?”公長身赤面,鬚髯奮張,兩門牙如施丹ぬ。乘墉大呼,聲殷殷動樓櫓。賊望見,以爲神人,歡呼羅拜。俄而箭發於西隅,二賊斃焉。視之則延綏沙柳也。賊憤盈肉薄而上,遂不可御,五月之十八日也。公緋衣坐堂上,嚼齒罵賊。賊前搏公,裂其冠裳,以鋃鐺鎖之。公大罵,“胡不速殺我?”賊顧不忍。越三日,不食,賊勸之食,不可;勸之去,又不可。爲詩八章,書於屋壁,以縣印遺狀付門子魏顯、僮守務,北向再拜,自縊而死,二十一日之夕也。顯乞棺於賊,不許,乞布裹屍,許之。遂瘞於官署之池側,公父所從收公屍也。賊考掠顯索印,顯以印予父國臣,以遺狀予妻之父高登士,及守務反而罵賊,死之。詔恤公也,並錄顯、守務,復其家。而董二者,城陷遁去,其後卒以賄免。嗚呼!公以視事三日之官,守巷無居人之邑,率數十孑遺之民,抗數萬方張之寇。城之未陷也,可以去而弗去。賊之勸行也,可以走而弗走。絕百可幸生之塗,而定一死無復之之計,用以明示天下後世,無破城不死之縣令,無陷賊不死之臣子,公之自處審矣。致命遂志,忠也。無忝所生,孝也。明恥教戰,仁也。是公之三大節也。熹廟之詔,亦有三善焉:旌不逾時也,功不濫敘也,恤不下遺也。終天啓之世,蓮妖滅,蜀寇平,而奴孽不內躪者,復滕之賞足以勸也。若董二之佚罰,則有司之過也。餘故牽連書之,無使其求名不得焉爾。
公世爲華州人,曾祖諱伸,祖諱夏,皆有隱德。父諱,增廣生員,倜儻負大節,有聲關中。先後娶四婦,生五男子,三女子,與公皆異母,而同仁均愛,家門無間,人以爲難。公妻杜氏,生三子,長琨,次,次。琨服官廉辨,慷慨厲節,能繼公之志者也。銘曰:
公逾弱冠兮,初歌《鹿鳴》。夢一偉人兮,緋袍面。
曰餘同姓兮,周之宗盟。要公汴橋兮,前期卻迎。
公之之滕兮,汴冰水砰。瞻彼季路兮,廟貌孔明。
高冠佩劍兮,儼如平生。回車伏軾兮,流涕怔營。
曾未信宿兮,寇盜搶攘。食焉不闢兮,死而結纓。
天畀完節兮,如射雋正。季冬贈夢兮,葉彼大貞,
匪妖匪噩兮,受命穆清。天門訁失蕩兮,乘風上徵。
扈從先皇兮,雷車霓旌。蚩尤前驅兮,玄武后行。
馘奴蕩寇兮,汛掃槍。報命帝所兮,旗央央。
河、渭抱縈兮,太華削成。高墳巋然兮,配此令名。
忠臣孝子兮,請視斯銘。
(文林郎陝西道監察御史李君墓誌銘)
崇禎初,謙益以與枚卜被訐,天子下法司雜治。法司覆驗浙闈成案,再三考讞,具如前狀,條奏以聞。訐者慚且恚,遂並攻法司,其勢張甚。於是陝西道監察御史李君上言:“謙益無罪,所司爲國家執法,不肯傅致,反受誣詆。讒夫高張,欲以一手障天,無人臣禮。”反覆數千言,其言直,其指平。夫己氏抵讕放恣,亦口噤無以答。君疏出而國論益大定。嗟乎!國論亦何嘗之有。然而有可恃者,恃夫予我者之必爲君子,而厄我者之必爲小人也。夫己之賢不肖不可知,而人之爲君子小人,如黑白之不可假,以不可知之賢不肖,而取徵於不可假之君子小人,則是非邪正,不待後世而已明矣。若李君者,吾所謂君子而可徵者也。
君諱柄,字汝謙。曾祖諱英,祖諱滿,父諱承式,嘉靖丙辰進士,歷官福建左佈政,自大同徙家江都,遂佔籍焉。生子九人,舉進士者三,舉鄉書者一。其長子遼東巡撫兵部侍郎諱植,而君其第四子也。舉天啓壬戌進士,選中書舍人。秩滿,選授御史。奉命巡視廠庫,查刷光祿,巡按浙江、雲南,卒於官。君鄉舉二十餘年,中舍六年,廉靖閒止,有大人長德之目。及爲御史,所至益著聲績。廠庫之役,巡視者多所連染,商人獨交口頌君,上爲嘆異焉。浙西海塘壞,親乘小シ,掀舞洪濤颶風中,估計工作,省費十餘萬。塘成,升俸一級。雲南加派羨糧,不報大農者數萬。君下車,一切釐革,普酋爲心折焉。乃飛檄曉諭禍福,酋俯首就撫。此君之歷官,其大事可記者也。君家世居雲中,佈政公在職方,議復朵顏三衛,而巡撫公請復舊遼陽,皆國家大計,不幸中格。方奴、插交警,君論戰撫機宜,糾劾宣、大將帥。旬月間,條議數上。且言臣父兄生長塞上,習知邊事,灼見利害,故敢爲明主別白言之。蓋君自爲諸生,則已講求兵農鹽鐵,曉經國之務。其建白邊事,意欲求以自試,卒父兄未竟之業,而止於優詔報聞而已。此君之有大志而未遂者也。最君之生平,其家居也,父黨稱其孝,鄉里稱其修,交友稱其信。其服官也,天子知其廉,朝廷推其能,臺省服其平。其卒官而歸也,滇民道祭過車,而普酋亦撫膺慟哭,其誠信於蠻夷如此,其他可知也。嗚呼!君之爲君子也,斯可謂信而有徵矣!其在言路,未嘗苛求一人,未嘗毛舉一事。其於餘,又非有部黨之誼,雅故之好,而慨然公正發憤,千載而下,讀君之奏疏,知君之爲君子,而因以知君之所彈治者爲小人。以餘之不肖,亦或有追而惜之者,豈非厚幸哉?今君之子以餘之獲援於君,以謂非君之所鄙夷也,俾志其墓。餘方恃君以徵於後,而君之子顧欲恃予以徵君,則又豈不過哉?
君卒於崇禎五年十月十九日,年六十有九。妻高氏,孝敬慈祥,相其夫爲清白吏,稱女師焉。卒於崇禎四年十月,年六十有九。子六人:元素、元介皆國子生,次元聘、元瑞、元覲、元翰。女三人。某年某月,合葬於白陽山之新阡。銘曰:
水則有坊,帛則有幅。凡今之人,雲胡不淑?
猗嗟李君,束脩自牧。有物有恆,式金式玉。
國有煩言,浮石沉木。障彼狂瀾,奮我簡牘。
夫人不言,百世所矚。悠悠青史,我以君卜。
(吏科給事中贈太常寺少卿侯君墓誌銘)
天啓七年正月,吏科給事中嘉定侯君卒於家,年五十有九。明年,其子南京兵部武選司主事峒曾奏疏曰:“臣之先臣震,以狂直得罪先朝。幸遇陛下即位,復官諫垣,而先臣已不待矣。先臣觸忤權幸,持忠入地,得比死事諸臣,共沐霈恩,死且不朽。”於是天子褒君素著忠讜,特贈太常寺少卿。又二年,將葬,峒曾次君之生平爲狀,泣而請於餘曰:“願有述也。”
餘與君同年進士,同事熹廟,後先同被譴逐,其知君爲深。嗚呼!黨論之相持也,自萬曆之末,蘊崇沸騰,以迄天啓元、二之間。君居恆然心憂,謂其禍與國家相終始,誓欲以其身爲耆柱。既入諫垣,論三案,論經、撫,以謂當斬除葛藤,別白功罪。其言明白正大,舉朝韙之。亡何而事益難言矣。當國論之殷也,士大夫堅壘不相下,若鼠之鬥於穴也。久之,羣小知公論不可勝,折而入於中官、阿姆,若鼠之伏於社而食於角也。言者或不知,知者又或不言,而君獨早知而極言之。客氏之再入也,君請收回成命,以勾結奸閹、傾危椒寢爲言。奉嚴旨切責。其後一疏糾劾四輔,暴白逆奄構殺舊司禮王安事,尤切中忌諱。而君又抗章再上,得罪然後已。當是時,逆閹猶未熾,君先事察其機牙,摘發其所與鉤連者。君去三載,而禍大作。刊章錄牒,糜爛朝野。君以病且死,而獲免。今天子慎惜名器,獨於君贈恤不少吝,其亦曲突徙薪之忠,有鑑於聖心矣乎?君雖死,奚憾哉!君之少也,從其母育於外氏。稍長,侍其祖宦遊蘄、黃、湖、湘間,暴露跋涉良苦。故雖生長世家,無紈子弟之容。君之祖父,皆倜儻好施,不事生產,相繼捐館舍。而君久困公車,送往事居,衣食百須,經營黽勉,備所不堪。君之更事練智,強力忍詬,亦賴此也。釋進士褐,爲行人,馳驅楚、粵數萬裏,單車匹馬,不擾廚傳,曰:“此亦使職也。”爲給事中,巡視皇城暨巡青,多與內侍鐫譙,所執奏多寢閣不下。閒居休沐,輒討論軍國大計,或語及人才國恤,則蹙然如不終日。蓋君之大志,欲以虛公正直,爲國家塞朋黨之議,救清流之禍。其稍閒,則修復畿輔水田,及吳淞水利,講求數百年利病,以康天下。而遭時齟齬,萬不一試,徒以諫官自見而已。君孝性篤至,其父深念之,至爲詩以示子孫。其爲人質厚沉深,不苟訾笑。與人交,能爲人盡。賓筵客座,談宴款洽。聞人死喪急難之故,必爲之側席而坐,嗟諮嘆息,坐客皆爲不歡。君之爲勞人志士,連蹇坎軻,其骨相或亦應此,而君子知其必有後也。
君諱震,字得一,祖諱某,福建布政使司右參政。父諱某,明經歲貢,贈吏科給事中。母陳氏,封太孺人。妻龔氏,廣東佈政錫爵之女。生三子,長峒曾也。次曰岷曾、岐曾。岷曾早死,而岐曾猶未仕,人皆以爲國士。女四人。崇禎四年十二月,葬於圓海沙之祖塋。君父祖葬於穆,而君葬於次昭,不敢與穆齒,禮也。銘曰:
君嘗涉風,桅傾楫覆,嘯呼掀帆,指血滲漉。
長年賴君,以脫魚腹。及乎登朝,波濤粘天。
蛟驅鱷,冒沒九淵。事雖不克,能以身旋。
溯君之生,蹇始坎終。死遇渙恩,天晶日融。
籲其悲矣!銘此幽宮。
(直隸河間府儒學訓導劉君墓誌銘)
崇禎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奴兵陷吳橋,訓導劉君廷訓死之。其子爾成以其喪歸葬,奉其叔吏部郎中廷諫所撰行狀,再拜稽顙,屬先友武進惲厥初寓常三千里謁銘於餘。謹按:
君字式伯,順天府通州人也。祖諱鈞,不仕。父諱某某,贈刑部主事。母王氏,贈安人。以歲貢謁選得官。奴之掠畿南也,縣令謀棄城走,君要止之,率衆以守。凡三月,奴偏軍嘗我,輒引去,已而盡銳力攻,令縋城遁去。君入學舍,麾其妾趣去:“我將上死。”屬其稚孫於所善僧隆貴,介而趨南城,誓守者曰:“守死,逃亦死,曷若守死爲滿城忠義鬼乎?”守者敫然而哭曰:“願爲公死守。”三日夜,城三隅擾亂,獨南城晏然。奴肉薄而登,如牆引射,矢注衣甲,血朱殷,穴胸而出,濡縷屬於屨,君猶強自力束胸拒戰,連中六矢,乃僕。逾月,其子發棺更斂,面如生,鬚髯奕奕奮舉。喪之歸也,諸生及閭左數百家道哭過車,兒僮傭保,皆剪紙買漿以奠。君兄弟博文矯行,自相師友。吏部侃侃,爲世名臣。君老於明經,亦卒用殉節顯。吏部稱君讀書盤山,諸生以其間藉草坐語,君吾伊自如,口喃喃如夢囈。諸生故叫呶大聲屬其耳,若弗聞也。與人交,無貴賤賢愚少長,處之油油然。好談人善,盱衡抵掌,嚏唾噴溢頤頰,否則瞪目顧視,一言錯誤,面赤墳起,歸自刻責,慚其人者累日。溯君之生平,樂易樸誠,謹畏人也。其臨大節,倜儻自力如此。君之歿也,享年六十有五。娶唐氏,繼室以張氏、王氏。子爾成,郡諸生。孫二人,曰坦、增,增即所屬僧者也,未知其存否。於是君之子葬君也渴,人謂宜需國家之愍綸,以庀大葬,而不克待也。嗚呼!古之人主,於其臣之死事也,得其屍而衤遂之,道而哭之,引而親推之,或吊其妻,或養其子,可謂備禮矣。士以死國爲市,君以死士爲餌。士之自待與夫君之待士也,不已薄乎?君守師儒之官,無民社之寄,致命遂志,自辦一死而已。向令迴翔身後,糜爛七尺,以博半通之綸,此所謂左手據圖,右手刎其頸者也。而謂君爲之乎?以學官死,以士禮葬,傳不資船輿,窆不費錢物,於其致身之初志,庶可以無憾。君之自待,與國家之待君,殆可謂兩得矣。君之子其知之矣。餘既爲之志,於其銘也,變而爲招魂之辭以哀之曰:
胡塵壓兮城堞隳,霹靂車兮聲殷雷。綸巾鎧兮縫衣甲,流矢攢兮短兵接。
矢洞胸兮鏃貫腸,膏塗襠兮血漬裳。登空同兮紲我馬,雲冥冥兮絕轡之野。
魂不歸兮威靈怒,撫箕尾兮鳴河鼓。幽都廣莫兮魂歸來,蚩尤彗兮玄武旗。
篾束腰兮革裹屍,犀軒直蓋兮非我須。夫人兮自有美子,蓀何爲兮獨愁餘?
梁山{隋山}兮潞沙紆,長終古兮安汝居。
(陝西延安府延長縣知縣郝府君墓誌銘)
崇禎丁丑,新城張果中訪餘請室,爲我稱郝君萬曰:“君萬之父爲延長令,處流賊巢穴中,賊營蔓延數百里,上覆飛鳥。延長公之官,君萬帕首褶,負弓矢前驅,以鞭梢扣壘門大呼曰:‘我霸州舉子郝傑也,從父之官,過而假道於若。若許我,幸甚。不然,則我無以見我父,請先死於此,以頸血濺虎落矣。’賊酋壯其言,許之。君萬顧旁賊曰:‘我馬矣,趣秣我馬。’又曰:‘飢甚,趣飯飯我。’賊爲進酒食,飲啖如流。食已鼾睡,鼻息撼壁壘。已而公至,羣賊猙獰發植,公端坐輿中平視,指揮騶從伍伯如也。賊益異之,相與傳送之他壘。過數壘,賊酋有介馬而馳者,君萬躍馬及之,賊笑曰:‘能騎是乎?’即以與公。君萬躍上賊馬,挾己馬而馳。所過賊壘,見所乘馬,皆辟易闢道,莫敢誰何矣!君萬出入賊中,熟識酋長部落,具知其營壘行陣,堅瑕虛實。賊環攻延長不勝,諜知設守者假道舉子也,遂逡巡引去。”果中,奇士也。餘心識其言。明年戊寅,餘出獄。君萬過邸舍,餘爲道果中雲雲。君萬曰:“主臣有之,非傑之能也。吾父之之官也,賣千金之產以行,單車叱馭,剋日就道。父既以身許國矣,傑敢愛死乎?孤城斗大,墟落無人煙,賊設長圍困我。微吾父忠誠感激,父老子弟效死弗去,傑能伸兩臂捍賊乎?圍既解,冒雨循城,墮而折脅,移病歸。數月,城遂陷。延人至今尸祝吾父也,傑何庸之有?”餘嘆曰:“有是父,斯有是子,果中之言徵矣。”公家居六年,脅病寢劇。今年七月二十四日,年五十九,卒於家。君萬將奔喪卜葬,撰次事狀,屬其友楊主事希孔拜而謁銘於餘。按狀:
公諱鴻猷,字勳甫。先世自秦徙霸州。父諱智,輕財好施,以能成其志。事繼母如母,撫兄之遺孤女如己女,鄉之稱孝友者歸焉。娶於王,生四子:俊、亻桀、位、、俊、皆早世。桀則君萬,舉丁丑進士,今官太常寺博士。公器資傑出,少讀《左》《國》《班》《馬》《南華》《鴻烈》之書,作爲制義,飆發泉流。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年三十登賢書,晚而與君萬偕入鎖院。君萬既登第,課其孫惟訥,日移漏僕,方吮毫覃思,公已落筆盡數紙,撫而嘆曰:“豎子遂先我著鞭,阿婆雖老大,猶堪壓倒三五少年也。”其倜儻堅強,老而自負如此。銘曰: 幽都北極,野惟崆峒。角立精悍,是生俊雄。
賊避單車,民保窮髮。風施延,氣厲勃碣。
勤官屯膏,死事質冥。哲人乘箕,孝子見星。
海抱嶽回,戴鬥之下。我銘幽,與此終古。
(齊孝廉墓誌銘)
齊君諱國璽,字符卿,其先自漢平敬侯受居高陽。曾祖諱能,贈徵仕郎。祖諱敬才,四川都司斷事,贈承德郎。父諱養蒙,文華殿中書舍人,擢戶部江西司主事。母許氏,封安人。君少有夙惠,弱不好弄,孫仲子楚惟以《尚書》教授爲大師,楚惟者,吾師高陽公之子,而齊君之姑之夫也。君負笈從楚惟遊,括羽鏃礪,益宏肆於文詞,今元輔綿竹公從其兄遊高陽之門,君與之馳騁上下,不少退次。而同縣李文敏公在史館,亟以英妙目君。年三十,得惡疾,臥蓐三年,輿疾試京兆,輒得雋。明年,試禮部,疾甚,不能自力,乃罷歸。未幾而卒。崇禎元年之三月也。年三十有四。妻韓氏,兩浙運使作楫之女。生二子,煜與煌也。既葬之十年,煜已爲諸生有聲,以其姻家蔣戶部範化所著狀,謁銘於餘。狀稱君內行淳至,奔其祖之喪,四百里見星而行,不言不食,撫棺慟哭,絕而復甦。家本素封,與朋友交,補衣蔬食,如後門寒素。蓋士之孝友壹行,懷仁蘊義者也。而以一舉子病夭,豈不悲哉!嗚呼!高陽之門,海內之雄俊集焉。餘犬馬之齒長,故弟畜楚惟,而文敏、綿竹,皆以一飯先予,而君又爲楚惟之弟子。蓋高陽之門長則遜餘,而少則推君也。十餘年以來,文敏以故相爲先朝舊臣,綿竹新在日月之際。而君已前死,餘則幽憂窮蹙,祈死而不死。蓋少而不遇者莫如君,而老而不遇者莫如餘也。今吾師巋然若魯靈光,楚惟兄弟,鄂付競爽,餘乃執筆志君之墓,然供文字之役,不已恧乎?豈吾師之門,固亦如許商之四科,鄭玄之薄官閥,而君之子不以我爲老耄而舍我乎?抑亦君之札瘥夭折,爲天所奇左,非世之卓犖偏人,固不足以表其幽而抒其憤乎?不然,則或者君賦命之窮,及其枯骨墓中之片石,猶不獲徼惠於演綸畫詔者,以耀泉壤,而固以屬餘也。斯其可悲也已!銘曰:
此子也才,餘爲之銘,可以不死。有子而孝,謁餘爲銘,斯爲有子。
高河湯湯,佳城亻疑々。有光如虹,長映箕尾。
(博野王秀才墓誌銘)
秀才王姓,不知其名,博野人王教官之第三子也。娶吾師高陽公側室之女。崇禎戊寅,吾師闔門死虜,秀才亦死焉。高陽公之長子銓以高苑令奔喪歸,渴葬以俟天子之恩命,哀其妹之早寡,忄堇而不死也,屬餘志其夫之葬。銓之言曰:“秀才之世父諱興,與先君同舉於鄉,吾弟含之嶽翁也。秀才又娶吾妹,兩家蓋世爲婚姻。其爲人悛悛退讓,攻苦力學,不以家門炫耀鄉里。生於萬曆戊午,死時年二十有一。數生子而殤,遂無後。吾妹煢煢寡婦,秀才之介弟,磨牙相吞噬,賴上官保全之耳。得吾子之一言,以葬其夫,未亡人實藉鎮撫焉。子其無辭!”嗚呼!志其墓不知其人,敘其人不知其名,古未有也。雖然,吾師之子孫,接踵而死虜者,河嶽其相,而鍾呂其音,皆雄駿奇偉人也。秀才爲吾師之婿,相與掉鞅詞場,頡頏下上,知其器資ㄈ儻,非庸庸佼佼者也。吾師之闔門乘城而死,轉戰而死,巾幗襁褓而死,靡不裹創飲血,握拳裂眥。秀才之死,我知其非望風逃遁,引頸而就刃者也。秀才死矣,進而陪吾師之後乘,登頓九天,迴翔帝所,退而與諸子相從,英魂灝氣,乘雷載雲,薄宇宙之間。秀才雖死,猶不死也。餘老且衰矣,槁項黃馘,視息田間,使吾師含斂之事,愍恤之典,僅託於殿師之夙沙,驂乘之同子,不能扣閽詣闕,以片言自效於師門。餘之生,曾不若秀才之死也。已徇銓之請爲之志,以慰其妹之思,而又作招魂之詞以相其哀。銘曰:
天門閉兮九坑疒官 ,黑水沸兮白溝斷。甲耀日兮城壓雲,虜肉薄兮士爭先。
隳斗極兮裂天鼓,列星從兮隕如雨。戈扌舂喉兮矢穴腸,膏生磷兮骨負霜。
結餘冠兮整餘帶,須龍兮雲之際。從公子兮挾鬼雄,怒風悲兮嘯雨靈。
魂歸徠兮反故居,祝背招兮婦爲屍。青春謝兮白日短,蘭膏明兮長夜遲。
祀國殤兮陳浩倡,靈娛樂兮聽歌詩。
初學集卷五十三
○墓誌銘(四)
(山東青登萊海防督餉布政使司右參政贈太僕寺卿譚公墓誌銘)
天啓元年,登萊闕監軍道,譚公以才望推用。公至,則西兵哄於登,淮兵噪於萊,和門晝扃,邑屋洶駭。公責鎮臣沈有容曰:“撫方杜門謝事,而鎮縱兵譁撫。撫之禍不可知,鎮則何以自解乎?”有容懼,乃傳箭禁戢,捕獲其戎首,衆少定。公曰:“登城斗大,聚卒四萬,月費一萬五千餘金,軍無見糧,囂呼間作。即少定,亦隔日瘧耳。欲保登、萊非散兵不可。”乃建議請於朝曰:“登、萊海淺多礁石,舟難載騎,奴必不渡,亦不能渡擊奴。此地斷無用此兵,斷不能養此兵。登、萊之民,亦斷不能與江、淮之兵相安於無事。方今遼事敗壞,召募金錢,俱投滄海,不得獨爲江、淮惜募金。倘變生不測,更大費金錢以收拾登、萊,惜費而費滋多,悔無及矣。”乃以出海無期,踐更抽替。未一月,客兵去者過半。登、萊之民帖然,而兵不知其被汰也。自奴酋發難,建三方佈置之局,開鎮登、萊。議者以用海爲名,而坐請益兵,獨公之論能如此。島帥毛文龍自詭能搗巢制虜,多馘遼人首以當虜,或毒遼人之舌,購譯者指爲奴俘。公廉得之,系之密室,與飲食。旬日,舌藥蘇,能自言被俘狀,覈實而縱之。海外俘級日侈,交關逆奄魏忠賢,張大其事,覬覦封爵。公堅持之,弗與勘覆。島帥益驕,構內旨,得舉刺文吏,造蜚語中管餉同知翟棟。緹騎突至,械翟於公座。公嘆曰:“以我故累廉吏,而不能救,何以生爲?”憤懣不食,嘔血數升,頓致羸疾。亡何,遂不起。嗟乎!用海以扼奴,用島以掣奴,疆埸之虛名也。糜物力以奉驕卒,竭功賞以易僞俘,國家之實禍也。世之謀國者,以虛名則相蒙而不疑,以實禍則相沿而不悔。如公之蚤見梗立卓然而不回者幾人哉!公沒五年,而島帥以矯僞被﹃。迄於今二十年,登、萊之舟師,未聞以一葦涉海。公之言至是而大驗。然而公之死者已不可復作,而遼事終不可爲矣。嗚呼!其可嘆也已!
公諱昌言,字聖俞,萬曆甲午舉鄉試第一,辛丑舉進士,知蘇州常熟縣,改徽州婺源縣。外艱服闋,補真定欒城縣,升南京兵部職方司主事,轉車駕司員外,升郎中。內艱服闋,入爲兵部車駕司郎中,出爲福建提學參議,以山東布政司右參政爲青、登、萊海防督餉監軍。天啓五年三月十四日,卒於官,年五十有五。今上御極,其子貞默、貞和,相繼陳請,上念公以死勤事,追贈太僕寺卿,賜祭葬,蔭一子,蓋異數也。公三爲令,計口食俸,齋廚蕭然,摘姦伏,養小弱,省供億,裁贖鍰,清明惠和,所在治理。常熟五年,編徭有不承者,出片紙與之曰:“若果無田無貲不應役者,以此紙自榜於區中,吾不汝禁也。”皆逡巡首服而去。婺源有爭山之訟,鬥殺不解。公封山著禁,有鑿石熔灰者,罰無赦,而兩家之訟息。開江灣金竺嶺,以避芙蓉五嶺之險,徒謳歌,呼爲譚公嶺。欒城荒,民逋盜發。公給買官牛,躬督墾闢,鑿井灌溉,履畝耨獲。流亡復歸,盜賊衰止。欒驛支八省,公枝柱勢要,爬搔假冒,中貴人進御,沿途繹騷,抵欒戒亻兼從曰:“勿犯此強項令也。”在南兵部,不以閒曹少自假易。在北駕部,抗論四路出師必敗。聞者鹹縮頸,既而皆服。督閩學,甲乙殿最,凜如神明。不發私書,事竣,以尺蹄侑原函歸之。閩人謠曰:“來一封,去兩封。以爲不信視郵筒。”公之爲吏,清素方梗,獨立行意,茂著風績,皆此類也。性沈毅,能割大事,糾紛變故,應手立斷,機張理解,非凡所知。南中驟更錢法,日中罷市,蜂擁衢路,丁司空道遇之,停車下揖,衆益洶洶。薄暮,公敕職方邏卒,持白列炬而出,縛首惡數人,傳呼與大杖,一瞬而散,無敢顧視者。福藩之國,詔需馬快船五百艘,船尚艤通灣,待其歸,修念復往,水涸冰堅,必不能赴。而來春之國之期,將復以王舟不具爲詞,且有後命。司馬仰屋咄咄,計無所出。公建議:“急檄止通灣船勿動,遣官就彼修念,計往返工費,略足相當。旬月而報完,舟楫已具,則之國無愆期之慮矣。”司馬如其言,事遂竣。藩封大典,舉朝舌敝心嘔,忄堇而得之者,微公建議,其不以遷延籍口者幾希?公之功,與伏蒲廷諍者並矣。濰令與遼將相構,令謬以遼兵叛聞。東撫倉皇上疏,檄登兵會剿。登營多遼人,偶語籍籍。公大言曰:“遼將吾將,遼民吾民也,誰敢言發兵者?”即入營,握遼鎮李性忠手,令飛箭諭濰營,趣遣三騎往,將士皆感泣聽命,東撫蒙幾激大變,賴公一言而定。島帥索剿餉二十萬,詔令汰登兵,那其餉以給發。公曰:“餉可卒那,兵可卒汰乎?此窘我也。兵之汰久矣,餉無庸那也。”一月內足那餉之數,而登無汰兵之擾。公在登以精勤策應援,以恩信結將士,散江、淮烏集之師,輯遼左鷙伏之衆,數定禍亂,不動聲氣,始終以東江進兵爲贗局,直斥島帥爲登寇,不惜身試其毒。而島帥亦嚴憚公,逆自引避。登人謂:“無公必無登、萊,信也。”公爲人疏通樂易,樸誠簡忄詹。與人語,傾倒輸寫,咳唾時拂人頤頰。端居深念,焚香讀書,其中湛如也。通籍二十五年,先世薄田敝廬,一無所增益。朝鮮李亻宗弒其主,介島帥攜重賂以請於朝。故事,使舟從登上,公斥而拒之,乃迂道繇天津。卒之日,牀頭文籍,封識宛然。箱篋空虛,不加鎖。含斂時,如道旁僧舍。士庶縱觀,街號巷哭,靡不嘖嘖稱真廉吏也。
譚之先,出於山陰,永樂間徙嘉興。曾祖諱起鳳。祖諱可賢,太學生,選授通判。父諱守範,贈福建提學參議。娶嚴氏,封淑人,齋莊淑順,具有儀法,佐公以廉辨起家,後公八年卒。生子六人:貞默,進士,工部虞衡司主事;貞和,貢生,以蔭入太學;貞易,庠生;貞良,以五經中崇禎壬午鄉試;貞碩,中天啓辛酉鄉試;貞,庠生。女三人。孫男十六人,女十二人。葬於白都一陽圩之新阡。嚴淑人焉。葬之後十八年,貞默謁餘請銘。公令常熟時,餘爲書生,揖餘而語曰:“吳中士大夫,田連阡陌,受請寄避繇役,貽累閭里,身歿而子孫爲流傭者多矣。君他日必自表異,以風厲流俗。”餘嘗過公之裏,訪問其素風,然後知公之所以勖餘者,蓋信而有徵也。貞默嶷然負經世之器,吾畏友也。銘何敢辭?銘曰:
公纔有餘,其志則窒。拮据棘手,酸辛嘔血。
公文甚富,而家則貧。冰棱玉尺,稱其爲人。
士歸赤誠,吏絕瑕謫。真氣Е洞,歸返大宅。
書策納棺,帝命不假。掩詩於幽,以告來者。
(湖廣提刑按察司副使許府君墓誌銘)
府君諱成器,字道甫。許之族出於高陽,唐亡,遠孫儒自雍入江南。儒孫規羈旅宣、歙間,遂家宣州,語在王介甫《許氏世譜》。祖萬相,知巫山縣。父某,舉進士,河南按察司副使。母某氏。君年十四,河南公守職方,閱視寧夏,屬君居守邸舍。君攜ゎ被宿於周廬。邊帥夜囊金扣門,君呼廬兒列炬火,門爲 門而叱之曰:“趣負去,不去,將縶汝。”河南公嘆曰:“兒他日亦廉吏也。”河南公沒,哀毀幾滅性。終喪,舉應天鄉試。數試春官不第,署常熟縣教諭。君爲諸生,從寧國守於江羅公講學,尊其所聞,以教邑之子弟。摳衣升堂,頌禮雍肅,孝秀競勸,夏楚廢弛。任滿,遷翰林院孔目。乙科官遷除多州郡冗長,而君自孔目升司務,歷戶部、都察院、吏部,升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歷車駕司郎中。皆通班要地,世所以待射策甲科者也。少宰楊端潔公署吏部,楊方嚴,四司官候門不得見,每獨召許司廳與語。楊卒時,惟兩蒼頭守舍。君庀治喪事,殫竭誠信。太宰富平公嘆息以揚爲知人。在車駕,值福藩之國,舟楫銜尾,徒宿戒,藩封不得藉口改延,君之勞也。升湖廣副使,備兵辰沅,拮据以詰戎備,爬搔以給軍餉,清嚴以御土司,恩信以結蠻峒。鎮、諸苗,以雜處剽棖,君禽而之,歸逋逃,正疆理,而蠻荊帖服。平偏四衛,以孤懸逼戎索,君闢而除之,立營哨,絕嚮導,而滇、楚通道。辰州守瞿君汝稷有《治蠻書》,極陳剿苗生事之害,君奉爲律令。五開土司,仇殺日聞,布威信,曉禍福,鹹搖尾聽命。本君善用瞿所著書,得制馭之法也。在沅三年,以年至乞致仕。五之民,皆歌思立祠。歸而爲德於鄉,存問故舊,收恤貧嫠,角巾布衣,契闊談宴。又三年而考終。鄉之人以爲孝友淳備,名行修立,稱其爲鄉先生也。羣請祀之於學宮。
君以萬曆丁巳十二月廿五日卒,年七十有二。妻胡氏,繼妻汪氏。子四人:士恆、士恂、士銓、士愉,皆爲諸生。某年某月,葬於荷花形之祖塋。餘少識君於廣文時,長而習君長安。其爲人樂易誠篤,議論依名實,寬然長者也。漢世重長者,史稱建陵侯、塞侯、張叔,皆以誠長者處官,自不遵古人持己用人之法。世之爲聰明立聲威者,往往能傾士大夫以幹天下之譽。其有訥言敏行,稱爲長者,固不求見於世,而世亦罕能知之也。然君之潔身積行,所至樹立如此,則長者之爲行,是豈可輕也哉!銘曰:
忠信篤敬,可行蠻貊。皋比蜚聲,瓠載德。
大冠將將,褒衣抑抑。彼都人士,視此斫石。
(扶溝縣知縣贈南京湖廣道監察御史左府君墓誌銘)
君諱史,字子箴,西安府耀州人也。曾祖諱進,封大理寺評事。祖諱倫,贈承德郎。父諱思明,知永城縣,升趙州知州。趙州起家乙科,君起明經,後先爲令中州,皆以廉惠顯聞,沒而其民祀之。君初除光州訓導,摳衣升堂,頌禮甚嚴,計口食俸,與弟子員共之。橫經講德,歲時鄉射,彬彬如也。署遂平、固始,皆有異政。遷知扶溝縣,三月而政成,五月而以官卒。君之蒞扶溝也,朝國人而告之曰:“縣多奸猾,積爲民患。令具有主名。嚴將不治前事;風告不改,即收捕致法,如扣囊底耳。”縣中傳相悚懼,莫敢相試。奸民把持椽吏短長,告訐抵罪,遂長子孫,爲吏舞文作奸,通行爲囊橐。君鎖吏舍門,盡逐去,擇小史謹願者補吏,延它邑老獄吏教習律令。逾月,漸次通曉。手定爰書,吏俯首繕寫,肩髀如壓巨石,莫敢仰視。它吏如木偶植立堂下,舒雁相望,竟日不知令案何事、斷何獄也。民多鬥殺,盜賊充斥,囹圄恆滿。君講習鄉約,用古教化民,有壹行表異,雖蓽門圭竇,月三往拜焉。立重囚於庭,吏披記籍,數其罪狀,以次受掠,血肉狼籍,觀者咋舌汗下。兩匝月,獄訟衰止,人有悛心矣。縣故多盜,平沙百里,秫田彌望,盜行劫,輒鳥獸散,莫可誰何。君設法購斬。盜發某保,劫某家,保正保副督鄉兵往捕,置二驛馬,克時報縣。縣發馬兵八人,分四路偵賊去所,發兵十六人,再發二十四人,亦分四路要遮鉤擊,賊向何路逸去,則偵者以報。收案所去路兵,罰無赦。盜賊最桀黠者,用子時發,不能過午時即得。彌月,盜無留跡矣。縣西北地庳下,水潦聚焉,河溢則助河爲患。君行視商度,疏決壅積,淺者堰之,深者坡之,腴者稻,窪者漁,淖者藕,家各佔業,人爲勸課。縣北竟鄢陵、尉氏,地勢尤下。三縣民互相穿穴,或竊塞張單口、惠民河,則河溢如。又或盜決秦家崗三十六陂,則水決如ニ。君躬自相度,止舍離鄉亭,總計三縣病利,作均水約束,刻石水畔,三縣共守之。援遼兵取道中州,所部畏其擾也,檄君駐襄城鎮之。君遣人入楚,籍記其將領部曲,某兵前驅,某兵後拒,車馬芻牧,各有成數。乃按籍定約,僦次舍,庀餱糧,峙器用,供給資糧扉屨,斥候鈴柝,軍聲肅然。援兵所至如歸,自襄城歷彰、衛,出磁州,居人按堵,市不改肆。入邯鄲境,即脫巾大噪曰:“何不如左知縣好逆我?”大掠潰去,首將自刎。遠近歎服,以謂君有文武大略,能當幾馭變者也。君視事浹月,政聲籍甚。旁近邑爭訟不決,皆願得左君按治,死且無恨。黠者僞稱扶溝民,投牒上官,冀得下左令。君益自喜,爲治益力,晝循阡陌,夜決詞訟,午夜不交睫,徑旬不休沐,遂過勞發病以死。君死之日,百姓匝道慟哭,相與賦斂致奠。喪西歸。民庶設按於路,號慟聞二百里。君之治扶溝,與趙州之治永城相似,五十年之中,祠屋相望也。萬曆乙卯,君視篆固始,仲子佩玄舉於鄉,永城父老走會祠下,植竿注旌,大合樂以饗之。佩玄後用沙河令察廉,除南京湖廣道監察御史,贈君如其官。三世以循良顯,所謂有作令家譜者也。往餘待罪國史,論次本朝忠良吏,附兩漢之後。隆、萬間,徐氏九思、貞明令句容、山陰,父子政跡茂異,今又於左氏得永城、扶溝,何寥寥也?豈有如永初之詔,所謂求之其勤,得之至寡者乎?抑亦勸課風厲之德意,未能及兩漢而有司亦郵傳其官,如所謂遊光揚聲,拜除如流者乎?循良之蔑聞,此弊吏之無法,而民生之不幸也,餘故志扶溝之墓,詳載其法行,他日以上史館。
君卒於萬曆己未七月初九日,享年六十有五。娶任氏,繼室曹氏、王氏,皆贈孺人。子三人:長佩瑋,早夭,次佩玄、佩琰,女二人:適辛綿宗、宋篤忠。孫男女九人。佩琰與佩玄之子重光,亦舉於鄉。而佩琰實來謁銘。墓在某地之某阡。君生七歲,母安安人卒,哀毀如成人。事繼母宋至孝。歷官受俸,未奉母不敢先食。喪至自扶溝。母馮棺哀慟,絕而復甦者三。最君之生平,蓋孝友忠信,篤實光輝之君子也。銘曰:
漢有良吏,樂府流傳。絃歌薦祀,安陽亭西。
扶溝勤死,風愛鬱然。我銘幽,國史考焉。
(承事郎平樂縣知縣郭君墓誌銘)
平樂在嶺表爲府治,漓瀧險惡,徭、犭童雜處。官其地者,用漢法治人,而用夷法自治。睢盱毛,流官之於土,其相去者幾希?錢塘郭君爲平樂令大治,攝修仁亦治,政聲流聞。而不幸以勞瘁卒官。萬里輿櫬,天之困賢吏也,亦用資格耶?嗚呼!可悲也已!平樂民殺人商肆前,前政已得主名,復牽連坐羣商,考問時震雷擊案者再。君下車,悉縱舍之。越人相告曰:“活羣商者,雷公與郭公也。”卻羨餘,斥贖鍰,魚疏菜茹,必平價而後取。養少弱,惠鰥寡,案治奸民猾吏,奮髯抵幾。越人服其廉,說其慈,憚其強,是以大治。而其御犭、犭童尤有法。修犭童、象犭相仇殺,監司議用兵,君曰:“夷鬥,我何與焉?謹斥候,禁闌出而已。”永福犭鬥峒中,倉皇告變。魏潭至荔川數百里,舉烽燧,設塘報,一夕數驚。君自修仁還,撤兵罷戍,慰父老趣歸安枕,竟不見一賊,竟內晏然。水桃村犭童劫覲官,沒其田。餉兵更沒他犭童田,俘其子以邀贖。犭童嘯險拒命。君曰:“田宜沒,何贖?不宜沒,又可贖。質子何爲?”命罷遣之,犭童父子相率首服。夷人安土重舊,畏官府,文法吏利其賂贖,重困之,夷輒服毒藥斷腸死。迄君任,夷無毒死者。夫犭、犭童亦人耳,罰不止清酒,而贖必求亻炎錢,侵擾迫脅,馴至用兵,是豈知山襄毅之受教於鄭牢者哉?君之治夷,在西南可著爲令者也。
君諱一緯,字維垣,其先陝西西安人,勝國時始遷於杭。祖諱世賢,封刑部主事。父諱孝,嘉靖乙未科進士,貴州按察使。繼妻江安人生君。君少負志節,布衣勤學,江安人病革,命婢以巾箱遺君,君拜而受命,旋以獻其兄,弗忍視也。受《易》裏中江生,遂以《易》爲大師。天啓元年,用《易》舉於鄉,署桐廬教諭,以文學禮義爲官。崇禎八年九月卒,享年五十有九。妻孫氏,生三子,代、仕、,皆弟子員。卜葬於秦亭山祖塋之傍,而代來請銘。
餘初入史館,得侍崇仁吳公,公曰:“闈中評文,有予者曰:‘是年長矣。’應之曰:‘老成人不可不惜。’又曰:‘是將不登甲榜。’曰:‘得良乙榜亦可矣。’”餘得君於乙卷,讀其論而收之,良亦此意。自今觀之,君之所就,與甲榜壯盛者未知孰多?而餘於崇仁所云,亦可以無愧也。敘而識之,亦以著前輩道義相勖之意雲耳。銘曰:
千章之木,蔽於蒿萊。我落其實,而取其材。
材不大試,實則允食。銘以昭之,亦以志恤。
(明故陝西鞏昌府通判錢君墓誌銘)
鎮江有好學修行之君子曰錢君翊之,以明經起家,爲山東萊州府膠州州同知,遷陝西鞏昌府通判,以年至致仕。講德譚道,爲鄉先生,凡十餘年以卒。其子玄以戶部郎中賀君良之狀來請銘。
於乎!自宋以來,儒者各唱師說,以立門戶,謂之講學,而姚江之良知爲最盛。世之談良知者,其是與否,吾不能知也。以謂莫若反而徵諸其人,以其人爲質的,而學術之是非較然矣。君少即有志於問學,聞良知之指,有所契合。會以貢入南雍,江西鄧文潔公、楊端潔公皆官留都,君摳衣兩公之門,往復扣擊。及其官膠州,楊公爲吏部侍郎,檄致君銓曹署中,是正所著書,浹歲而畢,故所得於端潔者爲尤邃。君居官,計口食奉,蕭然如老書生。膠州有孟公堂,宋蘇文忠公遺蹟也,刻《後杞菊賦》於石,陷置壁間,時時誦之以自廣焉。州有軍丁戶絕者,臺使者欲勾補之,君奮筆署其牘曰:“有軍不清,官之疲也。以民代軍,官之橫也。”臺使者怒甚,卒不能奪君議,然亦竟以此知君。鞏昌通判分駐西寧,逼處土番,核兵餉繕,城堡戒嚴以待變,而又請於監司,貰番酋就擒者以風動之,諸番感,卒以無事。其去官也,惟載長安石刻《十三經》以歸,顏其堂曰“石經”。峨冠深衣,與諸生端拜講貫,老而不輟,此君之生平也。君其有得於良知之深者耶?抑亦扣擊於文潔、端潔而不自有其少學耶?抑其進而求諸古人之學,知而允蹈之,而不復涉歷乎近儒之門戶也?然則世之講學者,以君爲質的焉其可矣。君感端潔公之知遇,晚年走數千裏,漬酒墓下。其在長安,故丹徒令龐君時雍抗疏忤權要,交知縮頭莫敢問,君獨送之國門,執手而別。君之剛毅特立如此,其所得於問學者,要不可誣也。
君之卒,以天啓壬戌二月二十四日,年七十七。配呂孺人,先君十六年卒,年六十一。孺人與君合德,自學以至宦成,篝火宿肉,內外斬斬。子一人曰玄,以某年某月葬君于丹徒縣之黃漩,合呂孺人塋。銘曰:
錢氏武王始開跡,點簡扈蹕徙厥邑。雲洲傳芳弘祖業,有子七人君奕奕。
樸學拙宦絕藻飾,元氣浩然返玄宅。厥子辭賦美金璧,後如有聞訊茲石。
(封監察御史謝府君墓誌銘)
鄞縣謝府君,諱一爵,字君錫。其先出晉太傅。宋丞相深甫自臺徙慈之香山,再遷鄞之月湖。祖諱瑜,考諱九皋,世有壹行。君以次子太僕寺少卿三賓封陝西道監察御史,以崇禎八年二月廿四日卒,年六十有四。其配孺人周氏,以是年十月廿七日卒,年六十有二。三賓與其兄三階、弟三臺、三卿,以崇禎十三年某月甲子,合葬君夫婦於郡西翠山之陽。三賓,餘門人也,狀君之行來乞銘。掇其語爲銘曰:
謝自太傅,家於東中。宋有丞相,外屬後宮。
自臺徙鄞,華胄遙遙。柱史卜宅,食於契龜。
祖考載德,其芳塵。長源洪柯,三世乃振。
君少秀出,及壯砥礪。枕籍書詩,穿穴窒疑。
踔厲風發,作爲文章。丹黃勘讎,其書滿箱。
高冠長劍。有志當世。七制三略,藏┑腹笥。
行河救荒,防邊御虜。如醫有方,如奕有譜。
隱而求志,壯不逢年。仲子長矣,頭角嶄然。
君曰三賓,克繼我志。我其已哉,系《遁》有憊。
三賓爲令,東海之隅。告誡促數,嚴於簡書。
爾爲爾邑,我爲我家。如農有畔,安知其佗。
耕則有鋤,刈則有。朝齏暮鹽,不以累汝。
嘉定之政,吏畏民懷。察廉舉尤,登於西臺。
孔賊狂犭制,沓登梏萊。帝曰三賓,女往視師。
君聞師命,欷噓感發。扣其囊智,以佐撻伐。
擐甲即死,獲醜乃還。愧我老矣,不從行間。
我師復登,賊遁浮海。帝庸晉秩,以勞敵愾。
來歸飲御,燕喜便蕃。鐃歌鼓吹,戎車在門。
愷樂方獻,讒言孔興。君曰何傷,白璧青蠅。
世方小往,我則大歸。從容燕笑,飭巾之時。
先甲三日,話言琅琅。剋期揮手,如旅ㄈ裝。
惟君平生,崇智卑禮。孝乎惟孝,友于兄弟。
吉人,虛止靜默。簾閣帷燈,凝塵蔽席。
花下閉關,竹間扃戶。東阡南陌,杖屨可數。
旁搜博覽,百家之書。其尤精者,《青囊青烏》。
醫通國能,葬識地脈。活彼黎庶,妥我兆宅。
翠山之陽,馬鬣牛眠。君所相卜,今則藏焉。
君生五男,四爲食子。五幼而殤,女嫁人士。
諸孫競爽,高門有慶。賓子於宣,克舉於鄉。
君之子女,皆出周氏。維周淑慎,作配甚似。
克共克儉,允孝允慈。制書褒美,稱爲母師。
生而媲德,死則同穴。松柏丸丸,高墳石闕。
史傳壹行,亦載《列女》。我儀圖之,民鮮克舉。
梔貌蠟言,流爲丹青。大書深刻,慚彼幽扃。
述德纘言,惟君有子。庶無愧辭,訊於舊史。
舊史樸學,質勝斯野。掇其緒餘,以告來者。
(曹府君墓誌銘)
崇德曹廣,舉崇禎庚辰進士,歸而將葬其父,乞銘於舊史氏錢謙益曰:“廣之先世,家歙之巖鎮,以貲雄裏中。吾祖逐什一,行賈於浙,樂崇德之土風,將卜居焉。吾父生於斯,長於斯,念先人之遺志,命吾兄弟毋去此土也。曹之定居崇德,自吾父始也。吾父年十二,即代吾祖治家政,有獄訟於會城,僮奴千餘指,雁鶩行列,莫敢陝輸流視。市少年以殺人誣中表,連染吾祖。三年未白,往見錢塘令,拂衣奮袖,詞辨蜂湧。令大悟,立置誣訟者於理。吾祖自此得騎從出入閭里,雍容修長者之行矣。吾父性行高邁,口不道錢貨。吾祖歿,執其手而語曰:‘吾傳食伯仲間,獨久汝。吾病,汝逾月不解帶,良苦也。有汝母私蓄千金,以償汝。’父頓首謝。已而瓜分之,不忍私一錢也。爲邑令重客,出富人以誣坐論死者,其人數輦金錢以謝,拒弗與通。桀黠奴以盜貲繫獄,獄吏來告。彼得出,必致死於公,請爲公殺之。父笑曰:‘吾豈以我它日之死,易彼今日之生哉?’奴竟得出。吾父少讀書,負經濟,數踏省門,視一第如拾芥。萬曆甲子,以國子生試南畿。故人有大獄,親知縮首,莫敢過其門,傾身爲之囊橐。奔走盡氣,病大作,弗克試而歸。歸而數病,遂不起。吾父嘗語曰:‘南闈之役,失一舉,得一友,所得奢矣。’嗚呼!豈知其並以失身也哉!吾父之才,可以先人,其志與氣,不能後於人。而抑沒不自聊以死,則天也。其歿也,顧視妻子,無可憐之色。自述其生平,命筆志之,壹似重有屬者,不能捨然於身後。其可知也,敢以請於夫子,夫子其哀而銘之。”謙益曰:“府君蓋孝友順祥,深中篤厚之君子也。其行己也比於節,其御物也近於俠,要以仁心爲質,修業而息之。至於子而發聞於後,宜矣。是宜銘。”
府君諱以成,字玉汝。祖祺,父弘淮。先世皆葬於歙,今卜葬崇德,府君之志也。卒於崇禎甲戌三月十三日,年僅四十有四。娶程氏。子五人:序、廣、度、修來、廡。女子嫁仁和鄭釒其。葬以某年某月甲子。銘曰:
君子五人,序廣長成。伯仲競爽,廣先序鳴。
廣也英妙,翱翔上京。明發不寐,有懷。
銜哀述德,以乞斯銘。我銘既勒,乃卜佳城。
{隋山}山回水,葉彼經營。仁人孝子,惟後之贏。
(明故徐府君墓誌銘)
太倉徐文任將葬其父母,謁銘於其友太史氏錢謙益曰:“吾先世望東海。吾胄於國初之福孫公,後十代,吾父也。福孫公自長洲徙崑山,籍茜涇裏。弘治中,割隸太倉州。曰‘東漁公’者,吾曾祖也。曰‘南平公’者,吾祖也。吾父性莊強子易,有氣略。其接人煦煦,口出氣恐傷物,有不平則肆言折之,不畏強禦。其理家,囊篋細碎,無所遺漏。緩急叩門,手提數百金,如棄涕唾。州有大凶災及力役鉤稽之事,吾父急病耆事,具有條法,州人賴之。吾從祖御史公既貴,吾祖嘗嘆曰:‘叔也,能大吾門,雖然,不如吾之有收子也。’御史歿,遺孤漂搖,如之未卵。吾父曰:‘先人有墜言矣,必再立叔氏。’傾貲立專 力,屢速於訟弗悔。人鹹謂吾父能子,謂吾祖能知子。州多高門鼎貴,吾父以國子生入貲,授光祿寺署丞,終老其家。州之人每舉手相謂曰:‘猶望徐公也。’萬曆三十八年,吾父歿,年七十九。又七年,吾母終,年八十五。吾母太原王氏也,事君姑,遇子婦,皆有節法。吾少多四方之交,吾母宿膏火治具,至老不倦。生子男三人:大任光祿寺署丞,尹任蚤死。文任則吾,其幼也,今爲國子生。女子嫁顧文謨。孫、曾孫男女若干人。將以今年十一月,合葬於某地之新阡。葬宜有銘,吾子辱與文任遊,又於辭直而不華,願有刻也。”謙益曰:“今人視友道如糞土,獨文任堅勇自喜,以交友聞於人,爲難能也。雖然,亦其父母成之也。文任有友曰西安方應祥,字孟旋,年四十,未有子,府君命文任相視婢之宜子者以予應祥。夫人躬庀裳衣,具膏沐,教誡而遣之。應祥見於府君,摳衣趨隅,執子弟之禮。府君歿,拜夫人於堂下,夫人亦門爲 門見焉。謙益之友于文任久矣,敢不諾而銘諸。”東漁公諱忱,南平公諱整,府君諱可久,字復貞,今年實萬曆四十七年也。銘曰:
徐氏先世,本自伯益。十望其九,載在史冊。
東海僑郡,播遷吳中。必復其始,羣支海東。
福孫之後,光祿廓之。仁孝襲訓,委祉來茲。
於德爾劬,於家爾贏。匪家則贏,惟後之成。
婁江滔滔,幽室渠渠。隧道之石,多於儲胥。
惟公有子,謁文於友。篆此銘章,以告遠久。
(漳浦劉府君合葬墓誌銘)
漳浦劉履丁以諸生應辟召,擢鬱林州知州,將歸葬其父母,而謁銘於舊史氏曰:“履丁之先世,自光、固徙莆田,元末有尉漳浦者而家焉。正德甲戌,曾大父友仁與從叔勳同舉進士。勳以諫南巡廷杖,巡撫寧夏,爲莆名卿,而曾大父歷郡守至參政,有聲跡,劉於是乎始大。大父諱祥高,爲諸生祭酒,年八十猶踏省門試。元配鄭無子,有二側室,各生二子。而先君與伯氏,其母林也。先母黃氏,其父郡守公,理學巨儒,與從伯父國徵、介徵同鄉舉。先母年十八歸於我。先君二十爲諸生,含英浮華,蔚有譽處。先母習禮明詩,閨房之內,朱黃研席,與刀尺錯互,燈火青熒,儼然士友也。嫡母既沒,諸姑妯娌爭產速訟,磨牙吮血。先君分甘讓肥,所自予者,皆寢丘之田,西益之宅。先母無後言,撫其子侄,必先己子。賓祭冠昏,皆於我乎取,先母無難色。先君晚而習靜,好江門餘干之學,焚香盥,梯幾簾閣,凝塵蔽榻,雙趺隱然。先母儉樸靜好,華髮相莊,四十年如一日。先君即世,家廟綽楔,不能保一畝之宮,揮千金復之,如棄涕唾,人鹹以爲丈夫女也。先君居常目二子曰:‘癸也食子,丁也收子,癸之所不可知者年也。’先母授二子書,瀾翻成誦,乃令就塾。每誦衛詩先君之思,以勖寡人,未嘗不流涕覆面也。先君歿七年,而癸補弟子員。又六年而丁始應省試。先母歿九年而丁應詔得授一官。今將以某年某月葬先父母於某地之阡。風停樹靜,有懷二人,養生送死,無可爲者矣。丁聞之石齋黃夫子,惟夫子之言,質而不華,可以信於後,願有述也。”餘曰:“子之夫子,吾執友也。古之爲文者,必有所徵,餘之知履丁以其師,知履丁之父母以其子,可謂有徵矣!其忍不銘?”銘曰:
劉氏二徵始有聞,唯君金友儷玉昆。厥配媲德昏孔雲,萬曆壬子君歸神。
四十七齡生不辰,距生嘉靖唯丙寅。後十九年配亦湮,六十始壽加三春。
三男子子癸丁辛,癸也早喪二子存。二女如玉達孚尹,朱孝林節播鬱芬。
丁也筮仕蒼梧濱,立堂石闕崇高墳。鬱林廉石比貞珉,大書深刻鐫斯文。
(嘉定張君墓誌銘)
崇禎六年十二月,嘉定張鴻磐合葬其父母於南翔龔家浜之新阡,泣而乞銘於餘曰:“鴻磐之先世,自祥符徙松江,國初居南翔。嘉靖中有名任者,起家官開府,而其從弟以軍功授陘陽驛丞,以卑官自著稱者,吾祖也。吾父少自力於學,橫經籍書,寒抄暑講。踏省門五六,不得一舉。授徒百里外,歲時覲省,自傷貧而違親,未嘗不泣下也。以膏腴讓昆弟,退而居於槎浦,荒江白葦,老屋數間。二親之腆洗不乏,而朋好之過從有餘歡者,恃有吾母也。吾父歿,鴻磐生十齡。後二十年,爲天啓甲子,吾母亦歿。吾母之生於世,視吾父稍贏。送往事居,艱苦萬狀,凡以終吾父之事也。鴻磐長矣,而困於諸生,吾母歿又數年,而尚無以葬,是以痛不思生,而又病不敢死也。癸酉之冬,而襄事,爲之側席而坐,助窀穸之役者,同裏侯豫瞻、大梁張子襄也。以鴻磐之不肖,親死不能葬,而又忍死而乞銘於夫子,其不獨以昭吾親,且不沒吾之所以葬吾親者也。夫子其謂我何?”餘曰:“子之父有高才而無貴仕,子之母有令德而無厚祿,子之乞銘以昭之,宜也。若子之葬其親,則又何愧?夫潔身修行,不辱其親,此《南陔》之孝子所有事也。若夫顯融富貴,時至而起,則天也。《記》不云乎:‘斂手足形懸棺而封,其誰有非之者哉?’繇此觀之,世之生榮死哀,傾動流俗,而其爲聖賢之所非者必多矣,子又何愧?古之孝子,祭其親也,則必求仁者之粟。祭如是,葬其可知也。豫瞻、子襄,今之有名行人也,其助子之葬也,斯亦可謂仁者之粟矣。乞銘以昭其親,又不沒其親之所以葬。《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子與二子交相錫也,法皆宜銘。”張君諱承寵,字君貺,享年四十有九。妻王氏,享年六十有八。男一人,鴻磐,娶李氏。女一人,嫁嚴某。銘曰:
藏之固,刻之深,斯之謂不朽。
不義而富且貴,鑿桓氏之槨,而題原氏之阡,於吾親何有也?
嗚呼!日月有時,吾亦將渴而葬其母矣。
初學集卷五十四
○墓誌銘(五)
(李長蘅墓誌銘)
長蘅姓李氏,諱流芳,其先徽州歙縣人也。其祖贈奉訓大夫諱文邦,始徙嘉定。文邦之子諱汝筠,繼室以陳氏生長蘅。長蘅風流儒雅,海內知名者垂三十年。其歿也,識與不識,皆聞而悲之。然長蘅之生平,孝於親,友于兄弟,澹盪於榮利,而篤摯於君臣朋友,則世未必盡知之也。長蘅少有高世之志,才氣宏放,不可紲羈。自其兄翰林君蚤世,始撫心下氣,求工應舉之業,以慰其父母。更十餘年,與予偕舉南京。當是時,長蘅之年漸長,而又以爲不逮其父,雖橋褐趨時,其中固已不能無厭薄之矣。再上公車不第,又再自免歸,皆賦詩以見志。自是絕意進取,誓畢其餘年暇日以讀書養母,謂人世不可把玩,將刳心息影,精研其所學於雲棲者,以求正定之法。未久而病作,猶焚香洮,手書《華嚴》不輟。又以其間寫唐、宋大家詩至數十帙,皆未就而卒。嗚呼!其可悲也!長蘅事母,色養甚備。敬其長兄,撫其弟妹若侄,絕甘分少,皆人所難能者。顧不修事飭邊幅,以孝謹取名。與人交,落落穆穆,不以握手出肺肝爲信。磨切過失,周旋患難,傾身瀝腎,一無所鯁避。平居不入公府,譚居間竿牘之事,輒頭面發赤。家貧,資脩脯以奉母。稍贏,則以分窮交寒士,卒未嘗立崖岸之行,以潔廉自表衤暴也。性好佳山水,中歲於西湖尤數。所至詩酒填咽,筆墨錯互,揮灑獻酬,無不滿意。山僧榜人,皆相與款曲軟語,間持絹素請乞。忻然應之。其爲人和樂易直,外通而中介,少怪而寡可。其於君臣朋友之間,大節確然,不可得而犯幹也。歲壬戌,廣寧陷,都城震驚,遂喟然束裝南歸,其意以爲母老,身未仕猶可以無死也。以可以無死而歸,則其不可以無死而死焉必也。假令世不幸而有有唐天寶之事,苟受一命如王維、鄭虔之爲,我知其必不忍也。醜、寅之交,每竊嘆曰:“事不可爲矣!”往往縱酒無聊,至於泣下。遂病喀血不能止。病且革,聞餘被放,撫枕嘆詫。亡何,遂不起,崇禎二年之正月也。享年僅五十有五。嗚呼!其尤可悲也!
長蘅交知滿天下,其少所與遊處曰鄭胤驥閒孟、王志堅弱生,故其子娶閒孟之女,而其女歸弱生之子。其尤敬愛者曰程嘉燧孟陽,孟陽謂長蘅書法規無東坡、畫出入元人、尤似吳仲圭、詩彷彿斜川、香山。晚於格律更細,尤歎賞《皋亭》《南歸》諸篇,以爲非今人可及也。長蘅既亡三年,以今年二月某日葬南翔之祖塋。其子杭之泣而言曰:“宜銘吾先人者誰乎?有先人之友程與錢在。”孟陽曰:“吾老矣,過時而悲,不能文也。銘莫如錢氏宜。”於是杭之累然喪服來徵銘,孟陽助之請尤力。嗟乎!長蘅精勤學佛,既瞭然於去來之際矣,餘銘之不勝其悲,其以餘爲怛化已夫!銘曰:
雲棲之教,落日懸鼓,西方爲家。華嚴樓閣,湧現筆端,重重開遮。
人世瑣碎,譬大海水,跳擲魚蝦。誇修介節,紛然建豎,猶算河沙。
命耶才耶?簸頓屈信,其又奚嗟!文章紛繪,留世間者,燦爛春花。
後千斯年,與此銘章,倬爲雲霞。
(王淑士墓誌銘)
餘爲諸生時,與嘉定李流芳長蘅、崑山王志堅淑士交。已而與長蘅同舉於鄉,萬曆庚戌與淑士同舉進士。三人者,器資不同,其嗜讀書,好禪說,標置於流俗勢利之外則一也。長蘅沒,餘哭而銘之。今又哭吾淑士,而其子又以銘爲屬。嗟乎!餘衰遲無用,久居此世,天其遺之以銘吾友乎?其可哀也已!
淑士初任戴冠,其字曰“弱生”,與長蘅同研席,爲詩文已知法唐、宋名家,而深鄙嘉、隆之剽賊塗者,以爲俗學。窮經辨志,有古先儒者之風。及官南駕部,雅不欲以遊閒談宴,把玩日月。而又謂隨俗詩文,徒以勞神譁世,非有志者所爲。乃要諸同舍郎爲讀史社,九日誦讀,一日講貫。移日分夜,如諸生時。少間,借金陵焦氏藏書,繕寫勘讎,盈箱堆幾。嘗爲詩懷長蘅曰:“一編余故簏,字畫麻姑細。彷彿共丹鉛,深夜重門閉。”亦自狀其居官況味如此也。通籍二十餘年,服官僅七載。後先家居,薄榮進,寡交遊,壹意讀書。而其讀書,最爲有法。先經而後史,先史而後子集。其讀經,先箋疏而後辨論。讀史,先證據而後發明。讀子,則謂唐以後無子,當取說家之有裨經史者以補子之不足。讀集,則刪定秦、漢以後古文爲五編,尤用意於唐、宋諸家碑誌,援據史傳,摭採小說,以參核其事之同異,文之純駁。蓋淑士深痛嘉、隆來俗學之敝,與近代士子苟簡迷謬之習,而又恥於插齒牙,樹壇,以明與之爭,務以編摩繩削爲易世之質的。其自任最重。讀佛書,研相而窮性,闡教而宗,手寫《華嚴》至再,著《太上感應篇續傳》,以輔翼因果之書。暗以耆柱世之盲禪,而不輕與之辨駁,亦此志也。南駕部秩滿,升僉事,提學貴州,辭疾不赴。用言者薦,起浙江,以母憂歸。再起,提學湖廣,卒於官。淑士恂恂,體若不勝衣。居官執法,屹然如山。南駕部典司勘合,不以片紙假人。所至守律令、謝請託、理冤抑、問疾苦,手削爰書,雖老於文法者無以過。其在浙也,議鹽法者欲行溫州票鹽以佐餉,議水利者欲盡隳諸壩,客艘直達會城,皆名美而實不便,力陳其不可而止。其奉職循理,不欲爲好名生事,皆此類也。督楚學,行崇禮,好古教化,楚士聞其公而喜,睹其明而服,習其反覆教誨,出於至誠,莫不洗心回面,誓不忍負。方奉旨紀錄,爲海內學政第一,而竟以勤其官死。嗚呼!其斯以爲文學政事,彬彬文質之君子歟!往長蘅語餘:“子才高意廣近於通,淑士小心精潔近於固。我通不及子,固不及淑士,然居二子之間者必我也。”今長蘅之風流儒雅,與淑士之束脩好古,皆足以傳於後世,而餘獨棲遲連蹇,老而無成,執筆而志其葬,其能無愧色已乎?
王氏出琅邪,十六世祖某,爲崑山州學正,始家於昆。曾祖諱三錫,知河南光州。祖重鼎,贈奉直大夫。父諱臨亨,知杭州府。母張氏,生三子,淑士其長也。仲志長,季誌慶,皆舉於鄉,以文行有聞。妻朱氏,封安人。子四人:、偕、佼攵皆有聲膠序,而ぅ尚幼。一女嫁顧錫眉。淑士卒於崇禎六年八月八日,年五十有八。次年十二月,葬吳縣西山之真珠塢。銘曰:
鄧尉之山,有宅一區,君今葬焉。空山老屋,梅花千樹,澗戶依然。
展如之人,焚膏宿火,落月殘編。我懷君詩,南園北郭,竊比前賢。
鉤玄提要,著書滿家,朱黃駢闐。以方水心,次則石澗,誰曰不然?
過而式者,徵於斯銘,後千斯年。
(都察院司務無回沈君墓誌銘)
萬曆時,杭有三士焉,曰胡胤嘉休復、卓爾康去病、沈守正無回,奮乎流俗之中,以文章志節相摩厲,海內稱之。如唐人所云四夔者。休復舉進士,選翰林庶吉士,逾年卒。去病、無回皆不第。無回官都察院司務。卒於官,其子尤含屬去病爲行狀,而謁銘於予。
予之諾其請者蓋十年於此,去無回之歿十九年矣。嗚呼!去病之稱無回備矣,稱其行誼,則曰:爲子而孝也:初舉於鄉,痛父之未葬,衰而襄事,不以公車爲解,鄉之稱孝者歸焉。爲友而信也:視友如其兄弟,視朋友之父母如父母,視朋友之子如子,鄉之論交者準焉。爲舉子而廉也:公車二十年,不以名刺謁監司,不以竿牘幹縣令,自守泊如也,鄉之自好者觀焉。稱其經濟,則曰:爲學官於黃岩,以文墨而精吏事,學田之伏匿者八百畝,一昔而鉤得之。臺卒之噪也,設方略,購死士,佐兵使者定變,老於兵間者莫及也。稱其立朝,則曰:爲司務四十餘日,以散寮而著風節,常朝之日,司廳應奏事者不至,無回獨被糾,免冠待罪,口不置一喙,皆得不坐,人謂古大臣風,彷彿錢若水欲與知州陪奉贖銅事也。嗚呼!無回之可稱者,如是而已乎?餘爲舉子,與休復、無回,方舟而北。休復蕭閒淡漠,如定僧靜女。無回神宇高徹,顧盼風生。餘居其間,兩相得也。已而與無迴游處,觀其所撰者,鉤玄提要,朱黃盈帙,知其人博學深思而好古者也。盱衡揚眉,指畫天下事,其辨博如環之無端,其斷割若Δ之能解,客散辨息,端居燕處,若風之已過,而水波湛如也。車蓋成陰,生徒成市,道廣智周,人人以爲親己。介性所至,戒標榜,絕依附,如松柏之獨立,人未嘗不望而自遠也。嘗以宋人亻疑之,休復似孫明覆,去病似尹師魯,無回似蘇子美。明覆諸人,其所遇斯已窮矣。三君者之自見於後世,與諸人孰多?才耶命耶?其可爲嘆息者,不獨無回而已也。今年,餘過休復故宅,其寡嫂具特羊之饗,去病居主位,尤含以子婿行酒炙。明燈促坐,譚休復、無迴游跡,相顧涕Д而罷。去病方罷官歸,門仞蕭然,意殊不自得,而餘亦已老矣。尤含諄復以銘墓爲請,去病助之尤力。餘之慨嘆於無回,以謂去病稱之未盡者,餘之文果足以盡之耶?天之厄無回也,使其可稱者如是而止,餘與去病,又將若之何?嗚呼!其可悲也已!
無回之先,自南宋已家臨安。父煙江公,諱某。母某氏。天啓癸亥三月二十八日卒。娶謝氏。子二人:長尤含,次美含。某年某月,葬於某地之阡。所著《雪堂集》《浚河防倭議》行於世,他著作皆毀於火。銘曰:
祿命之術通天咫,煙江有讖詒厥子,玄灘發麟趾。
鹿鳴之秋歲陽癸,有才無命一官死。五十一年昔夢耳,請視巾箱尺蹄紙。
我作銘詩歌《蒿里》,有如不信問瞽史。
(大中大夫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李君墓誌銘)
崇禎丁丑,予有牢修、朱並之獄,時相設刀俎以待,道路洶駭。君老且病矣,輕舟走三百里,追送於吳門,淚淫於睫,唾交於頤,語喃喃不可了,曰:“天道神明,公必無恙。我且死,有墓中之石以累公。”再拜鄭重而別。戊寅放歸,君復造餘山中,訁垂諉如前,請益力,語益不可了。明年己卯六月二十日,君卒。其子光垓、孫鏡以少司寇朱公行狀來請銘。餘爲之泣下曰:“君於餘瀕死時祝以不死,而且以其死累餘也,非餘其誰銘?”
君諱衷純,字玄白。其先世建炎中自江陰徙長水,遂爲嘉興人。祖某,父敷,以君贈奉政大夫。前母徐,母張,並贈宜人。君以萬曆壬子舉於順天,謁選知揚州府如皋縣,行取授南京工部主事,轉兵部車駕司員外郎,升福建邵武府知府,擢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致仕。君少警悟,六歲授《曲臺禮》,日誦數千言。父歿,其兄遊國學,君以孤僮執喪,含殮盡禮,哀毀骨立,來觀者皆異之。從父諸兄,皆奮跡科第,衣冠都雅。君自傷幼孤,蚤夜呼憤,讀書倍文,才名蔚起。歸安茅順父、太倉王元美皆以字呼之,令其子折節事焉。庚子試北闈不中,館閣諸公賦詩贈行者數十人。壬子放榜,葉文忠公在內閣,語公卿曰:“李玄白得舉矣。”萬曆中,黨論鋒起,浙人與東林相枝柱。而君與長興丁長孺遊於顧端文之門,浙人深嫉之,曰:“此操室中之戈,反而內向者也。”如皋考最,將入爲給事、御史,逆奄之黨羣相譏揣曰:“此應山、虞山之朋徒宿爲黨魁者也。”應山謂故楊忠烈公,虞山則餘也。君聞之,急自引匿,得南曹郎以去。迨其後鞅掌外吏,浮湛窮老,而其以部黨爲人指目,則自爲舉子時已然,君亦不自悔也。君諳習吏事,老於文法,才具通明,果辨忄敫絕。如皋濱海,膏腴千畝,爲豪右佔匿,丈而歸之官。邑多盜,以沈命法購捕,禽無遺種。堤郭外牙橋以絕盜販,瓴甓土石畢具,一夕而就。在南曹,榷蕪關,理街道,管鼓鑄,爬搔弊,鹹有聲績。在邵武,申明條要,齊和寬猛。杉關有稅,歲飽冗從之橐,而守因緣爲市。君請充餉以省加派,不肯名一錢也。兩淮鹽政蠱壞,商竈俱困。君簡胥史,核商賈,句稽侔漁,清理支借,三月解冬課三十餘萬,半載解遼餉六十餘萬,持籌握算,仰屋畫地,脣舌燥蜇,心氣耗潰,得風病,手足奇右,遂移疾以歸。客有過淮者,餘問君治狀,客曰:“君晨起視事,按治豪商宿吏,伍伯林立,棒呼[B17K]之聲,殷動牆宇。抵暮入,會校文書達旦,不知其橐中裝云何也?”餘笑曰:“淮海鹽利,以商吏爲囊橐,轉運使與通酒食,握手嘔,恐失其歡。今放手決罰,一切以威猛從事,吾有以知李君之窮也。”君歸財逾年,盡典其章服幣帛,以供朝夕,死而家無餘貲。人以餘言爲信。君少喜爲歌詩,多名章麗句,有《激楚齋》若干卷。長而淹經術,負經濟,文人通儒也。其爲吏,顧不屑爲褒衣博帶,舒緩養名,以廉辨幹濟爲能事。昔趙廣漢擇吏好用強壯,蜂氣見事,無所迴避。而張武謂梁國吏民凋敝,當用柱後惠文彈治之,其兄敞以爲必辨治梁。以君之材力,不得射策甲科,欲以強力自效,一吐其逼塞。而年至慮耗,精華銷Й,矯首於功名之會,而衰落不振,豈不悲哉!此其所以重有屬於餘,而庶幾有聞於後也與?
君卒之歲,享年七十有六。妻呂氏,贈宜人。子四人:長光陛,先卒,次光垣、光垓、光基。女五人。孫三人:鏡、、鍔。光垓與鏡俱有文,能繼先志者也。銘曰:
過都之足,繫於籬樊。犀之器,鈍於草菅,
才耶志耶?比土一棺。贏其子孫,既固且安。
(張元長墓誌銘)
君諱大復,字元長,世家蘇之崑山。祖誥,父維翰,世爲儒生。君生三歲,能以指畫腹作字。十歲,講《論語》,至假我數年一章,告塾師曰:“仲尼至是韋編三絕,始知《易》道簡易,本無太過,故曰可以無太過矣。大當作太,非大小之雲也。”塾師避席曰:“此非吾所及也。”既長,治科舉文詞,不務爲抄掠應目前。自漢、唐以來經史詞章之學,族分部居,必剖根本,見始終,而又能通曉大意,不爲章句舊聞所糾纏。其爲文空明駘蕩,汪洋曼衍,極其意之所之,而卒不詭於矩度。吳中才筆之士,莫敢以雁行進者。文益奇,名益噪,家亦益落。中年不得志於有司,又以哭父喪明,乃謝去諸生,垂簾瞑目,溫習其已讀之書。有不屬,則使侍者雒誦,繼之關節開解,冰釋理順。繇是益肆力於文辭,若壅江河而決之,沛然莫之能御也。所居梅花草堂,古樹橫斜,席門蔽虧。軒車至止,戶屨相錯。君從容獻酬,談諧間作。眸子蒙蒙然,光芒猶映射四座。久之,蔬炙雜進,絲肉競奮,參橫月落,笑語如沸。家人問:“晨炊有米乎?”曰:“未也。”相視一笑而已。壯年再遊長安,登呂梁、過齊、魯,覽宮闕之盛。觀東征獻俘,思奮臂功名之會。晚而病廢,自號病居士,名其庵曰息。詩壇酒社,歌場伎館,扶杖拍肩,人以爲無車公不樂。酒酣曲奏,劃然長嘆,若有不捨然者,雖篤老猶未已也。嗚呼!其可哀也已!君之爲古文,曲折傾寫,有得於蘇長公,而取法於同縣歸熙甫。非如世之作者,傭耳剽目,苟然而已。撰《崑山人物誌》,焚香隱几,如見其人,衣冠笑語,期畢肖而後止。《記容城屠者》《濟上老人》及《東征獻俘》諸篇,雜之熙甫集中,不能辨也。君未歿,其書已行於世,人但喜其瑣語小言,爲之解頤捧腹,未有能知其古文者也。君嘗語餘:“莊生、蘇長公而後,書之可讀可傳者,羅貫中《水滸傳》、湯若士《牡丹亭》也。”若士遺餘書曰:“讀張元長《先世事略》,天下有真文章矣。”蓋文章家之真賞如此。
君卒於崇禎三年七月廿九日,年七十有七。娶顧氏,生三女。無子,以弟之子桐爲子。桐有文,能筆授君所著書。天啓五年,自爲志文而卒。桐二子,安淳、守淳,以崇禎十四年九月葬君於祖塋,持歸昌世行狀來請銘。君與先君生同年,友餘於弱冠,呼先君爲叔父,其何忍不銘!銘曰:
秋風蕭蕭兮,秋露ЖЖ。葬此秋士兮,於彼秋原。
我銘斯石兮,千秋永安。
(金府君墓誌銘)
嘉定唐時升叔達爲金君子魚記所居福持堂曰:“子魚生百世之下,而尚友百世之上。自聖賢所以和順於道德,與經綸曲成之務者,皆默而識之矣。古今興衰成敗得失之故,莫不畢觀。而於天人之際,幽明之故,感應之理,晚而尤究心焉。至於非法不言,非禮不履,與人居,未嘗以其博識愧寡聞之徒,以其篤行恥浮薄之俗。其中則與古爲徒,而其外則油油然不求自異於鄉人。蓋其可見者,成人之美,必彌縫其所不備;稱人之善,必覆護其所不及。導人以義,若恐傷之;振人之急,若恐聞之。不求多於天,不取盈於人。故其至行有以感動神明,而聲譽及於里巷兒童婦女之間。”當是時,君年七十矣。吳之賢士大夫,登君之堂,皆以爲無愧詞。君讀而喜曰:“他日雖取以志我可也。”又十有二年,君年八十有二,以崇禎戊寅二月卒。次年三月,其子德開、德衍葬君於界涇之祖塋,屬程嘉燧孟陽爲行狀,而謁銘於餘。孟陽之狀君,敘述其束脩勵行,積習於家庭,而發聞於鄉里者,可謂至矣,要不出於叔達所云。予又欲別爲之志,不已多乎?無已,則以叔達爲徵,而以孟陽之狀足之。按狀:
君諱兆登,字子魚,世居嘉定羅店鎮。曾祖諱棣,祖諱翊,以孝弟力田起家。父諱大有,嘉靖戊午鄉貢。母傅氏。此君之族出也。少爲文章,汲古振奇,大變吳中舉子熟爛之習。萬曆壬午舉鄉貢,十上不第,授都察院都事以老。此君之履歷也。罷公車,年力方富,迄不復往,以有母在也。年七十,舉觴流涕,謝絕賀客,痛父之無年也。偕計吏北上,夜亡其行橐,有司窮治,勒主家賣騾以償,君憐而舍之。年幾艾,生子德開,人以爲冥報。君之孝友忠信,仁心爲質,皆此類也。餘於孟陽之狀,取其與叔達相證明者,數端而已。蓋餘之所以志君者如此。君爲人深中隱厚,與人交,不翕翕熱,皆有終始。餘之下吏也,君既病矣,每刺探獄之緩急,爲加損一飯。病革,猶數問餘歸期何如也。餘何忍不銘?銘曰:
周官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二曰六行。最君之生平,醇和粹美,庶幾乎三代之遺民。使其比肩七十子,揖讓於聖人之門,吾夫子不以爲君子,則必以爲善人。天子方行徵召之典,玄備禮,公車交闢,而君顧老死於荒江寂寞之濱。嗚呼!後世尚有考於斯文。
(張┆度墓誌銘)
崇禎十四年正月六日,吳郡張┆度卒於泌園之書舍,年七十有四。友人錢謙益題其銘旌曰:“鄉貢士孝節張先生之柩。”某年某月,葬於花園村之新阡。仲子奕、冢孫邕泣而來告曰:“先人有墜言曰:‘銘必以錢氏。錢知我者,可無庸以狀也。’”餘曰:“諾。”爲序而銘焉。
序曰:君諱世偉,字┆度,南安府太守諱銓之曾孫,鄉貢士贈翰林院侍詔諱基之孫,太學生諱尚友之子也。君總角明惠,善屬文。太學君攜之遊婁江,州、太原兩王公嘆息以爲國器。久之,其聲籍甚。江、廣、交、粵之士,有知張┆度者不以名,有知┆度者不以姓。此君之始年也。萬曆中,門戶科場之議鋒起,君扼腕拊頰,多所題核裁量。壬子舉順天,出新城王季木之門。黨人大譁,御史遂呈身排擊,卒不能有所連染。坐罰三科。累試不第,謝公車以老。此君之生平也。世居吳江之越來溪,君卜居吳門,得陳惟寅之淥水園,誅茅灌畦,卻掃誦讀,清談竟日,樵蘇不爨。爲古文辭,取裁韓、柳,每一削稿,伸紙點筆,不知老之將至。此君之晚節也。君七歲喪母,朝夕上食號慟,塾中書生皆爲流涕。其祖歿六十年,表衤暴遺行,用陳公甫例,得贈官立祠。事其父如其祖,事其兄如其父。此君之內行也。吳中以名行相鏃礪者,文文起其執友也,姚孟長則其高弟,周忠介、朱德升其後輩也。忠介遭奄禍,周旋經紀。奮臂出入,視緹騎惡子,市駔伍伯如也。鄉邦有大利病,紳相顧囁嚅,必自君發之。其歿也,家無餘貲。司理倪君往賻,乃得發喪。此君之大節也。君娶徐氏,男子二人,長、次奕,早世,邕其長子也。女子二人,嫁{山昆}山顧鹹建、長洲姚宗典。君嘗讀範史《黨錮傳》,至於蘊義生風,鼓動流俗,未嘗不廢書而嘆也。君以一老孝廉屏跡丘園,十餘年來,吳之吏有所規,士有所仿,民有所賴,相與俯躬抑氣曰:“彼有人焉。文、姚既歿,風流益長,奚其爲政?”斯可以興矣。君七十時,餘坐告訐下請室,君戒子弟遍謝賀客,罷酒不樂。語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所謂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者,非偶然而已也。爲之銘曰:
惟孝與節,古有良諡。仲車二反,君則有四。
高冠崔嵬,細行不墜。介居沉冥,市義若嗜。
輕財涕唾,取無施易。安居美食,家無委積。
少不踐石,老而畫字。耳非兩門,孰雲我?
揭德振華,加彼康惠。我作銘詩,流詠清泌。
(徐元修墓誌銘)
崇禎己卯正月,吾師高陽公殉國報至,餘爲位加衰而哭之。是月,江陰徐元修以哭母死,訃亦至。嗚呼!居今之世,忠孝之道,不絕如線,天柱將恐折矣,地維將恐裂矣。吾師死忠,元修死孝。元修雖一逢掖,方諸吾師,是亦枝天柱、立地維之一人也,是可使之無傳耶?
元修諱時進,其先公輔,國初爲右副元帥,戰歿,贈東海郡侯。公輔之弟按察使公弼,繇鳳陽徙江陰。曾祖亮,進士,官知縣。祖旦。父某。母馮氏。元修以諸生久次,將貢於京師,而母馮氏以疾卒。元修自傷爲子無狀,幾得微祿以養其親而不待也,號呼擗踊,促數叫絕。越七日庚午,一慟仆地。其子卿麟、卿麒環呼之,形神離矣,年五十有八。遠近哀之,皆致賻,乃克殮葬。二月某日,葬於繇裏山之祖塋。元修長身美鬚髯,易直退讓,與人語,惟恐傷,如也。善飲酒,與之飲,未嘗不醉,三爵之後,油油ぅぅ如也。矯志勵行,奮乎流俗之中,以師友之道爲己任。遇不可,奮髯掉臂,必達其志,決非苟然者。自元修抗顏爲人師,摳衣升堂,收威夏楚,而師道於是乎始尊。自元修與其友黃介子錫餘輩鏃礪文行,死生患難,奮身相收恤?而友道於是乎始著。其事親也,盡志與物,不以亡爲解。所得脩脯,不下百金,其父每呼盧博塞,緣手而盡,一夕自悔恨,召諸少年酹酒謝絕之。居亡何,元修窺其父微瘠,意默默不自聊,跪請於父,復召諸少年袒跣飲博,其父乃大喜,旦而腴澤如故,自是不復言戒博矣。今上下詔辟召,兵使馮公、徐公將以元修應,固辭不可,曰:“小人有母,他日有廣文升斗在。”比將貢而親沒,此其所以傷而死孝也。餘嘗爲容城孫奇逢敘其所撰《取節錄》曰:“忠臣孝子,人世之砥柱也。末世之人,薄視忠孝名節,反加挫抑焉者,譬如楊焉之治河,患砥柱而欲鐫之者也。”嗚呼!兵刃鋒鏑,戎狄鐫之也;讒謗機阱,小人鐫之也;死喪禍患,天鐫之也。具是三者,其鐫之也,不遺餘力矣。而吾師與元修猶相望於世,斯世道之不幸也夫!其亦世道之幸也夫!元修將葬,介子爲行狀而以書屬餘曰:是當應銘法,請爲之銘。餘曰:“諾。”銘曰:
七尺者身,三尺者墳。後千百年,視此刻文。
○聞子將墓誌銘
子將,姓聞氏,諱啓祥,杭州之錢塘人也。子將生而神姿高秀,所至能隱數人。工於應舉之業,揮灑落筆,雲煙月露,生動行墨間。馮祭酒開之、方提學孟旋以經義爲一世師,子將皆入其室,於是子將之名藉甚。武林東南一都會,江、廣、閩、越之士,躡負笈,胥挾其行卷,是正於子將。子將鑑裁敏,品題精,丹鉛甲乙,紙落如飛。士之側古振奇,隱鱗戢羽者,得子將一言,其聲價不脛而走。遊武林者,得一幸子將,如登龍門之阪。而子將亦傾身延納,庀舟車,潔酒食,請謝賓客,如置驛然。雖後門寒士,落薄無聞者,人人以子將爲親己也。子將性故淡蕩,厭棄濁穢,思出世間法。雲棲標淨土法門,子將篤信之,外服儒風,內修禪律,酬應少閒,然燈丈室,趺坐經行,佛聲浩浩,儼然退院老僧也。卜築龍泓、清平之間,將誅茅以老焉。買舡西湖,仿掘頭五瀉之制,爲文以要同志,風流婉約,爲時所傳。爲諸生祭酒二十年,始舉於南京,偕李長蘅上公車,及國門,興盡而返。餘遣人要止之,兩人掉頭弗顧也。卒時年五十有八。祖諱鎮,年九十五而卒。父諱淶,有賢豪長者之風。子二人:淡明、淡成。女四人。餘觀東漢之季,太學士數萬人,噓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節下之,三府辟召,嚐出其口,卒有黨錮之禍。唐、宋之季亦然。萬曆中,子將以一書生握文章之柄,一言之褒誅,近秦市而遠雞林,奉之如金科玉條,可謂盛矣。然而卒以無咎者,何也?職思其居,言不出位,有古人讀書尚友之志,而無今人遊光揚聲之習也。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其子將之謂乎?餘於子將之葬,敘而銘之,於稽其世,蓋俯仰三嘆焉。銘曰:
玉輝於璞兮,珠媚於流。西湖之山熊熊兮,與子千秋。
麟傷斯哀兮,鳳衰則憂。西湖之水洋洋兮,子一丘。
(周府君墓誌銘)
吳江周永年葬其先人於高景山之阡,排纘其行事而來告曰:“吾父躬令德,享高壽,諡曰康孝,吾子以爲允。若其精修密行,世出世間法具備,則固非節惠所可盡也。有墓中之石在,敢固以請。”
餘謹按永年之狀,其書族出壽年者曰:君諱祝,字季華,太子少保吏部尚書諡恭肅諱用之孫,國學生諱乾南之季子。少而工文爲名士,長而稱詩爲詩老,晚而負經濟修長者之行爲鄉先生。其歿也,崇禎十三年七月廿九日,享年八十有六。娶楊氏,生三男子,長即永年,永言、永肩其次也。二女子,嫁楊士修、金之。葬以十四年之三月。其書其世法者曰:君三歲而孤,宛轉母膝前,能相其悲哀而慰解之。母嘗謂曰:“汝孩幼能慰我,汝父服玩,當多畀以償汝。”稍長,果如其言。君泣涕交頤,弗忍受也。談文師馮開之,談詩友王百、湯若士,談經濟交徐孺東、萬和甫、於中甫。中年蹭蹬省試,扣囊底之智,爲其鄉人勾會賦調,櫛爬垢病,旱澇兇飢,閭井恃以無恐。少孤,兩世父撫之如子。世父老且多難,周旋扶侍,不啻其子也。於羣從篤愛宗建,宗建忤奄考死,君嘆曰:“得死所矣,勝老人槁項牖下也。”其風義激昂如此。書其出世法者曰:君少遊袁了凡、王龍之門,知有性命之學。長師事達觀可公,觀神姿嚴重,鉗錘棒喝,如雷風之狎至。口授偈頌,傾寫千言,侍者目瞪聽熒,轉盼錯誤,君暗記默誦,借書於手,伸紙執筆,運肘如飛,觀之門無兩子也。觀自寶林遊攝山,命車中記《八識規矩頌》,三鼓入室,授以指要,諸弟子遙矚之,燈光煜然,隱見庭戶,以爲傳燈有人也。扣擊日久,悟門歷然。研精相宗,終其身不拈禪宗隻字。母薛夫人,蚤修淨業。君聞毗舍半偈之義於本師,歸爲母覆說,證合於《圓覺 普眼》一章,母繇是發悟。丁亥秋,持佛名號三十晝夜,泊然坐脫,君提唱之力爲多。雲棲宏公嘆曰:“諸上善人,同會一處,其周氏母子之謂乎?”於有爲功德,不以有漏之因小之。復古剎,刻《大藏》,立懺飯僧,皆竭蹶以從事。小築太湖之濱,架木爲閣,徜徉其間。客至,不裹頭,不布席。晚尤矍鑠,憎杖而卻扶。臨終示微疾,從容燕語,吉祥而逝。謙益曰:“府君之令德,不可以悉數。白樂天有言:‘外以儒行修其身,內以釋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風月、歌、詩、琴、酒樂其志。’此三言者,庶幾盡之矣。”餘與永年兄弟遊,皆工詩文小詞,孝友順祥人也。君不置妾媵,三子者日視膳,夜侍寢,十日一踐更,蓋十餘年而君卒。君之安樂令終,亦其子之力也。銘曰:
億萬佛土,從母往生,如子赴家。是母是子,如清淨地,生寶蓮華。
世出世法,如寶羅網,重重開遮。我作斯銘,現文句身,於彼塵沙。
初學集卷五十五
○墓誌銘(六)
(徐元晦墓誌銘)
元晦之卒也,爲天啓癸亥之四月,年五十有一。餘與西安方孟旋哭之而慟,退而與南司空張公,司馬王公經紀其家事。孟旋,元晦之執友也。張公、王公,其同裏爲婚姻者也。又九年,崇禎辛未,其孤璣等卜葬於橫瀝之東原,奉王公所撰行狀來乞銘。元晦,諱文任,吳郡之太倉人也。少有俊才,弱冠入南太學,爲祭酒馮公所知。當是時,孟旋爲諸生都講。巋然長德,元晦一旦與之齊名,登堂拜母,以交友聞於東南。又十餘年,元晦辱與餘遊,又進餘而友于孟旋。蓋元晦之取友,始於孟旋而卒於餘也。元晦之與人交也,強直摩切,責備行誼,至不可容忍。其爲人無所不盡,死喪契闊,靡不相恤,米鹽瑣碎,靡不相同,家人婦子之詬誶,靡不可相告語也。諸生子弟,有來歸者,必爲之授室授餐,庀幃帳,具膏火,又爲之警其惰而勸其勤,曰:“吾庶幾古人爲國家養士之意也。”才智蜂湧,精強有心計,閭里銖兩之奸皆知之。或把其宿負,反得其死力。好爲人緩急,以排難解紛爲務。黠者或陽以急難來,元晦以爲窮而投我,傾身爲之弗恤也。家本素封,揮斥數千金,緣手輒盡。亦時用居積自救,其所贏不能當什一。元晦心獨自喜,以爲非他人所辦也。東事之殷也,王公奉命經略,元晦將策蹇走關門,縱觀厄塞,暗簡將帥,奮臂爲之助。會王公召還乃止。餘在長安,每手疏國家兵農大計相告曰:“子其勉之,無使人謂詞垣無人也。”應山楊忠烈公識元晦於餘家,即以忠義相期許,每遺書論天下事,必曰“元晦視如何也?”其推服元晦如此。嗚呼!元晦少年時,腸肥腦滿,願與海內雄駿君子掐擢胃腎,以自效於國家。至其中年,身名寥落,疆圉多故,癢癢然惟恐不得一當。以謂不得之於身,猶庶幾得之於友,如餘之不肖,元晦不以爲非其人也。元晦沒未幾,孟旋亦謝世,而餘再被放逐。衰遲連蹇,蓋已悄然無復當世之志矣!豈元晦之取友非與?抑元晦之不遇,猶足以窮其友于身後與?其可哀也已!
元晦之父曰光祿公,諱可久。母王氏。其家世具光祿志中。初娶金氏,今合葬於墓。繼室以唐氏。男四人:、璣、、琛。女子四人。銘曰:
嗚呼元晦!捐不貲之身,爲國家齒牙、樹頤頰,可以爲世之偉人。
扣囊底之智,爲縣官理鹽鐵、兵食,可以爲古之能吏。嗟夫元晦!
止於如此。佳城鬱郁,東海之隈。潮汐往復,波濤喧う。
後千斯年,孰知其爲元晦而悲?
(邵茂齊墓誌銘)
嗚呼!茂齊死矣,銘非餘其孰宜爲之?茂齊少負俊聲,甫壯,爲諸生祭酒。科舉之文,傳寫海內,窮鄉陋儒,挾《兔園》一冊,其中必有茂齊氏名。生徒雲集,至賃屋列肆以居。茂齊不爲程文熟爛之習,析理嶄絕,匠心獨妙,間亦譚諧以出尖巧。其於學,旁通鉤貫,不名一家,隨資開導,學者如行大霧中,不自知其沾溼。海內鹹以爲通儒大人,不謂其猶老諸生也。然卒不得志於有司以死。或者曰:“盧攜文章有首尾,韋岫知其必貴。茂齊文起伏無餘地,其不得貴且壽,宜也。”嗚呼!科舉進士之業,誠足以相士也。吾見有黝昧若頑鐵者矣,有棼若亂絲拆若襪線者矣。若契戾取科第,胥不一驗,而獨茂齊驗乎?今小宗伯隨州公,往在左坊,嘗語餘曰:“己酉應天瑣院中,幾得邵生,竟不知復落者,何也?”嗚呼!豈非其命哉!初,餘與茂齊讀書山中,茂齊早起宿膏火,走筆盡數紙,颯颯如蠶之食葉。冠盥整衣,橫經列席,應四方學子之叩擊,從頌洛誦,聲出林表。午飯已,偕餘散步北山,信足輒數里,睹某水某峯,乃知行之近遠。間過遜國忠臣黃公墓,累累蓬顆中,必要餘斂容肅拜,摩娑臥碣,愾嘆久之乃去。當是時,餘方冠首,茂齊折輩行與交,以文章事業相期許,餘因以有聲諸生間。以此知茂齊之爲人,風流弘長,急於風義,而長於善善者也。茂齊竦身昂首,儀觀偉然,稠人衆會,冠蓋駢列,茂齊眉目軒出其上,若逾丈尋。羣言沸羹,囂聲壓屋,片語劈分,洞中肌理,四座闃然無人聲。賓筵客座,主賓闊疏,瞪目顧視,茂齊獻酬羣心,譚謔間作,暄然若陽春之入座隅也。達心而多可,不爲崖岸表衤暴之行。門有好事之客而不拒雜賓,簿有金蘭之交而不厭徵逐。長裙峨冠,下帷講授。輕衣緩帶,文酒流連。山水之徜徉,僧廬之禪寂。歲時伏臘,烹羊博塞之宴遊。並日促晷,應之有餘閒。酒闌燈ㄠ,譚說古今人才節概,與夫經奇俠烈之事,欲奮臂出其間。遇不平,奮髯張目,或齧齒大罵不少休。蓋其志之所存者不得自見,而世亦莫有知之者矣。此可爲痛惜者也!茂齊少意氣奔放,視功名可以引手致。其與餘交,既倦遊矣,寒窗紙燈,顧影擲筆,撫幾悲吟,意欲揚去。庚戌之秋,執餘手而語曰:“餘病消渴甚,自此無意於人世矣。”視其中若有不自得者。病革之日,顧稚子在前,指以屬餘,無甚憐之色。偕僧徒頌佛號,奉手而逝,年四十有六,萬曆三十九年某月也。初、茂齊有二僮子,稚而黠,時誘之妄言以爲笑。一夕戲問曰:“我它日作何官?”皆對曰:“老教官耳。”一僮子爲老儒謦咳,一僮子爲弟子員僂而前謁。茂齊顧餘大噱:“我爲鄭廣文,子當時時乞酒錢矣。”嗚呼!豈意其老死諸生,二僮子之言亦無徵也哉!
茂齊諱濂,茂齊其字也。別字曰齊周。姓邵氏。高祖曰恥齋先生某,有一行,門人徐禎卿志其墓。大父某。父昌Θ。四十七年某月,葬於北山之新阡。嗚呼!茂齊死矣。茂齊之傳於後者,實賴於斯文,而文之傳不傳,亦有命焉,不可得而知也。雖然,天之厄茂齊甚矣,不當復厄之身後。餘之文其又或以茂齊傳也。然則銘茂齊者,非餘而誰也?銘曰:
丸丸長松,其身千章。臥於壑谷,弗施棟樑。雖然弗施,其膏爲肪。化爲茯苓,千年有光。吁嗟乎!斯爲茂齊之藏。
(瞿元初墓誌銘)
虞山之西麓,有精舍數楹,直拂水巖之下,予友瞿元初君之別墅也。君諱純仁,字曰元初。祖曰南莊翁,布衣節挾,奇君之才,以爲能大其門,買田築室,庀薪水膏火,以資士之與君遊處者。君所居北山,面湖有竹樹水石之勝。而其所取友曰瞿汝說星卿、邵濂茂齊、顧雲鴻朗仲,皆一時能士秀民,相與擺落俗慮,讀書詠歌其中。晴煙晦雨,春腴夏陰,互見於研席之上,悉收覽之,以放於文辭。故拂水之文社,遂秀出於吳下。君才情駿發,以文章意氣自豪,而累不得志於場屋。餘弱冠與君遊,君時時顧餘嘆曰:“吾往從尊府先生授《春秋》,見子之長與書案等耳。豈自意今日與子上下筆硯間哉?”已又嘆曰:“吾祖父皆在淺土,墓未有刻文,而逡巡不克舉,庶幾歐陽子之所謂有待者也。吾發種種矣,吾少與同學者,星卿仕而歸,茂齊、朗仲窮而死,而吾猶蹩{薛足}不休者,念吾祖之墜言也。子爲我識之,吾死不恨矣。”言已,輒舉酒沾醉,哀歌泣下。餘聞而悲之。然卒怏怏不得志以死。君狀貌豐偉,如河朔傖父,垢衣蓬髮,不事濯盥。其爲文鮮妍妙麗,嫣然如時花美女,見之者意其神仙中人也。驟而與之語,落落穆穆,如不可人意者。周旋久之,聲氣款洽,棋酒雜進,談諧間作,與其居者,往往不能捨去。孝於親,篤於友,晚猶嶄然自負其有,欲以見於世,遇精強少年,色稍不相下,必折抑之乃已。蓋君雖困,而文章意氣未嘗少衰也。初,君之祖以力田起家。及其歿也,僮奴穿穴其中,慮君或有所勾稽,謀所以困君。君方清宴談笑,輒相與聒噪,雞豚幾何?米鹽幾何?鄙猥瑣碎,語刺刺不休。君搖首曰:“我已知之矣,若且去。”率以是爲常。君之生產以此日挫,而卒亦不以屑意也。病且革,屬其友曰:“吾死,勿近婦女,勿歸城市,斥山居以營齋供佛,無爲俗子所溷,盈吾志矣。”迄無他言而卒,萬曆己未之十二月也,享年五十有三。天啓七年正月,葬於寶嚴灣之先塋。
君有四男子,忠美、肅美蚤夭,今之葬君者,共美、宣美也。餘觀唐末,嘗錄有名儒者方乾等十五人,賜孤魂及第。每念君與茂齊、朗仲,輒泫然流涕。唐以詩取士,如干者雖不第,其詩已盛傳於後世。而君等之擅場者,獨以時文耳。嗚呼!今之時文,有不與肉骨同腐朽者乎?君等之名,其將與草亡木卒澌盡而已乎?當今之世,有援唐故事追錄名儒者乎?縱慾錄之,其何所挾以附於乾等之後乎?茂齊歿,餘爲之志,而今又銘君之墓。餘之文,其信足以傳君於後世乎否乎?亦姑寫餘之所以哀君者而已。銘曰:
斐然之文,散爲寒芒。魁然其質,歸於山岡。有光熊熊,珠含玉藏。才耶命耶?刻此銘章。
(何季穆墓誌銘)
季穆何氏,名允泓,淮王府左長史諱鈁之子也。年十四五,則已厭薄程文熟爛之習,姑爲之以塞其父之意。窮日分夜,發篋中書誦讀之,爲詩歌古文,累數萬言。長史公沒,流離世故,有飄薄之嘆,始欲以科目自奮,而其學問亦日以成就。蓋自唐、宋以來經世大典,如杜、鄭、馬、丘四氏之書,儒者多不能舉其凡例,而季穆捃摭解剝,窮極指要。久之涵肆貫通,儼然如專門名家。凡古今地理官制河漕錢穀,與夫立國之強弱,用兵之利害,上下千餘年,年經月緯,如數一二。間有所舉正辨駁,矯尾厲角,若質古人於窗戶之間而與之抗論也。好譚三吳水利,訪問三江故道,及夏周疏浚遺蹟,窮鄉沮洳,扁舟往返。嘗遇盜奪幞被,忍凍以歸,家人鹹竊笑之。遼亡之後,論失地喪師之故,每拍案呼憤。或靳之曰:“遼東西是君田舍耶?”相與一笑而止。生平落落穆穆,不飾容止,衣垢不浣,履決不紉。其遇人,意有不可,目直上視,不交一言。里人忌而惡之,聞履屐聲,率搖手避去。嘗引鏡自笑:“安得渠一昔死,令滿城人開口笑耶?”顛嚏日久,憂生嘆世,抑鬱不自聊,遂發病不汗以死,天啓五年之五月也,年四十有一。崇禎某年,葬福山之祖塋。季穆少於餘三歲,實兄事餘。餘官宮相,通顯,而季穆淹頓諸生,嘗語餘曰:“王介甫得王逢原,以天民許之。逢原死嘉中,不及見介甫得政,是亦介甫之不幸也。”餘應之曰:“石守道作《慶曆聖德詩》,範希文猶目爲鬼怪。令逢原不死,安知不爲金陵之吉甫耶?”今季穆既窮死,而餘亦δ晚放廢,追思壯年盛氣,朋友相規切之語。十餘年間,俯仰如異世矣。陳同甫、王道甫之歿也,葉正則立新例並志之,其言曰:“同甫得無以死後餘力,引而齊之,使道甫亦傳而信乎?古之君子,悼賢人志士之抑沒,而惟恐其不得而信也,其用心至於如此。今吾季穆之抑沒,甚於道甫,而又無同甫可以並志,則其可以傳而信者,將何恃乎?嗚呼!是餘之罪也夫。銘曰:
餘哭季穆,舟次界首。有詩千言,灑淚漬酒。胸懷鬱盤,鬚眉抖擻。此詩可傳,銘於何有?嗚呼!詩之與銘,孰傳不傳?身後之名,亦有命焉。哀哉季穆!其又將俟之於天。
(王季和墓誌銘)
昔者聖賢之在天下,知其身之非我有,而慼慼然迂其身以濟一世也。席不暖,突不黔,身體偏枯,手足胼胝,至於老死而不悔。故曰:舜、禹、周、孔,彼四聖者,天民之憂苦遑遽者也。佛氏者出,以塵沙爲國土,以歷劫爲歲年,撈籠拔濟,至於舍王位,棄氏發,投割肉,而後究其所欲爲。其願彌奢,其道彌廣。然而有本焉,吾夫子固謂博施濟衆,堯、舜病諸,而如來亦言滅度衆生,實無衆生得滅度者。顏子之簟瓢陋巷,淨名之杜口毗耶,彼固非超然燕處,而置斯世於度外者也。古之君子,退而詠歌一室,非以自爲也。出而驅馳一世,非以爲人也,求其志而已矣。吾友季和,少而服習名教,讀書纘言,鏃礪進士之業。壯而遊於顧朗仲、瞿元初、邵茂齊。長而遊於顧仲恭、何季穆,通經汲古,束脩厲行,是是非非,裏中人嚴憚之。中更家難,事蓮池和尚於雲棲,稱幅巾弟子,遂以金湯弘護爲己任。視伽藍塔廟,猶其室廬也;視方袍圓顱,猶其眷屬也;視焚修講誦,營齋利生之事,猶其省試應制也。俗之人有欲交關季和者,必之於僧;僧之徒有欲交關僧衆者,亦必之於季和。迨其後也,交知之緩急,閭族之保受,與夫馬醫洗削,一揖半面之人,勃蹊訁垂諉,靡不之於季和。季和亦傾身任之不辭,炎風流汗,朔雪刮面,旦旦而求之,未嘗不在五父之衢也。日旰不食,足繭不息,窮年累歲,率以爲常。會而計之,一歲之中,其自爲謀者,百不得一焉。旬月之中,其爲親朋謀者,十不得一焉。扌骨扌骨然,慼慼然,舌敝脣乾,懷憂召怨,久而其人抗手不相顧,己亦自忘之矣。嗚呼!季和其亦天民之憂苦遑遽,而小用之者與?抑其志之所存,撈籠拔濟,以多生爲誓願,而此生其發因與?斯其可悲也已!顧伯欽以奄禍逮繫,季和要仲恭冒暑走數百里,求解於要人。傷道病,歸而寢劇,遂不起。其沒也,不欲死妻子之手。武林聞谷禪師與嚴忍公持誦佛號,撫之而絕,天啓乙丑之某月某日也,享年四十有□。
季和王氏,諱宇春,山東參政諱之麟之子也。天性孝友,事其諸兄如父,嘗謂餘曰:“吾昆弟死不忍相離也,將共兆域以葬,不以家室,子爲合而志之。”餘曰:“宋張愛其弟輯,臨終遺命,與輯合墳,議者非之。子雖有治命,子之諸子,未必從也。”季和沒,其子昌諤、昌П,葬於某地之阡,而屬餘銘。銘曰:
吾有友,譬一車。朗仲軾,伏以趨。邵瞿蓋,卻泥污。仲恭箱,雜任居。季穆蚤,能扌局持。君爲輪,周通塗。材器良,困契需。行千里,敗兩。我爲御,徒踟躕。作銘詩,悲祝餘。
(馮嗣宗墓誌銘)
君諱復京。世爲常熟人,國初戍懷遠衛,高祖諱,官御史。弘治中疏請歸故籍。祖諱梁,父諱覺,皆不仕。妻盛氏,生三男子:舒、偉節、知十。天啓二年卒,年五十。君強學廣記,不屑爲章句小儒。少而業《詩》,鉤貫箋疏,嗤宋人爲固陋,著《六家詩名物疏》六十卷。謂冠昏喪祭,不當抗家禮於會典,作《遵制家禮》四卷。羅舊聞、述先德,作《先賢事略》十卷、《族譜》四卷。年四十餘,始見本朝實錄,謂《通紀》詳而野,《吾學》裁而疏,山炫博,妄而繆。憲章典則,自鄶無譏。作《編年書》,駁正得失,曰《明右史略》,草創未就而歿。君形容清古,風止詭越,翹身曳步,軒脣鼓掌,悠悠忽忽如也。性嗜酒,酒杯書帙,錯列几案。歌嘔少倦,則酌酒自勞,率以爲常。數踏省門不得舉,詠左思詩“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往往被酒高歌,至於泣下。嘗之白門,日旰輒登雨花臺,縱飲慟哭。哭罷復飲,飲已復哭,人不知何所爲也。死之日,語家人曰:“吾將爲冥官,以日中上。”人曰:“須明日乎?”曰:“非也,鬼神以夜半爲日中耳。”及時而絕。銘曰:
阮籍死矣,哭聲千年。君字嗣宗,其哭亦然。唐衢謝翱,後善哭者。君亦何爲?有淚如寫。遺書滿家,子孫繩繩。先號後笑,請視斯銘。
(李緝夫墓誌銘)
吾先君之執友曰李丈伯樗,篤學好修人也。伯樗每過先君,攜其子緝夫以來。先君教餘呼緝夫爲兄,曰:“安得若能文如李家兄乎?”是時緝夫長於餘三歲,餘才十歲耳。餘稍長,即與緝夫同硯席。餘居城東,緝夫居城西。緝夫晨來而暮去,風雨明晦,足跡可數也。餘少斥也自喜,好越禮以驚衆。緝夫故淳謹,及與餘遊,則亦蓬跣跳號類餘,裏間相與訾之弗顧。吾伊稍閒,輒與緝夫譚霸王之大略,評詩文之得失,放言極論,不爲町崖。緝夫聽然而笑,以餘爲知言也。居數年,有婚宦之事,各自解去。餘幸取科第,而緝夫治曲臺《禮》,專門名家,屢不得志於有司。緝夫自念祖父爲儒者,百年單家寒素,未可以旦夕振起,遂從事於宮宅地形之術,忘廢食寢,冒風雪,以爲功名富貴,可以戾契致也。終歲所得束脩羊,不足以市方丈之地,則假諸倍稱之息。以故緝夫之遇益左,志願益奢,家亦益貧,而其勞瘁拮据亦益甚,卒用是以死。嗚呼!其可悲也已!緝夫少有大志,中年爲儒生,低首摳衣,顧好學天官壬遁家言,閉戶握算,以爲天下方有事,是兵家所必用也。醜、寅之間,逆奄煽禍,餘惴惴懼不免。緝夫過餘私語曰:“歲在甲子七月,五星聚講於張,王室必再興,子其無憂。”上即位更始,緝夫喜而相告曰:“吾言有徵矣,子必勉之。吾窮且老,復何恨哉!”其語意感慨,一似重有屬者。別數日而病,未幾而死,崇禎元年之四月四日也。緝夫諱胤熙,卒之年,春秋四十有九。明年,餘罷官東歸,其子象璧葬緝夫於興福祖塋之側,而泣來請銘。
嗚呼!緝夫意氣抑塞,有尊主庇民之大志,不能自出。既窮且老矣,則汲汲然冀一見之於其友,而餘又未有以慰其望焉。誦白樂天贈友之詩,所謂待君贊彌綸者,千載而下,可爲隕涕也矣!銘曰:
歲在己巳陽月日,吁嗟緝夫返此室。有山如堂形氣密,青烏告祥龜襲吉,宜爾孫子世朱紱。
(繆採璧墓誌銘)
採璧姓繆氏,名純白,故宮諭贈詹事西溪先生之次子也。西溪初與餘定交,採璧已能文章,有聲諸生間矣。以父之執事餘,捧手摳衣,俯而納屨,餘安之弗爲止也。西溪遭閹難,徒跣告哀,相向而哭。西溪不使他子,而使採璧,以其習於餘也。已而鉤黨益急,餘有抱蔓之懼,採璧有完卵之憂,執手,不敢出氣。痛定思痛,喜極而涕,未嘗不相顧沾裳也。西溪之歿十有七年,蒙天子之恩恤十五年矣,而弗克葬。今年五月,餘過江上,召諸子面數之,其語切直不可聞。採璧閔默不語。退而深自刻責,咄咄嘆詫,若無所容。未幾屬疾,七日不汗而卒。採璧之子畹擗踊而號曰:“天乎!吾父之不得葬吾祖以死也,有諸父在,而吾父獨死。畹之不得葬吾父也,畹之責也,畹其容有死所乎!”於是卜以十一月某日,葬採璧於永安之新阡,母徐氏焉。哭而乞銘於餘。
公羊子不云乎:“不及時而日,渴葬也;及時而不日,慢葬也。過時而日,隱之也;過時而不日,謂之不能葬也。過時而不葬,則比於慢葬矣。謂之不能葬,則亦君子之所隱也。”餘之有隱於西溪者,蓋亦公羊子之志。而採璧乃以餘之一言而死,治以不能葬之罪,則採璧可以免矣。公羊子又曰:“赦止者,免止之罪辭也。”若採璧者,豈特免於罪而已,其亦可以爲孝子矣乎?畹之葬採璧也,不得爲渴葬。當時而不日,正也。其此之謂乎?若採璧與畹也,斯可以爲西溪之子孫矣。採璧年十七補博士弟子員,數試京兆,將以明經歲貢而死。死之年,僅五十有七。娶徐氏,繼室張氏。子六人:畹、勻、、每、畦、畸。女九人。採璧讀書好古,卓犖有志行,餘皆不備書,書其所以死者,則其生可知也。銘曰:
身死而父不葬,籲!可誡也。身死而以父之不葬,亦可喝也。餘之於繆氏也,隱其父,閔其子,刻斯文以志焉。昌黎有言:人慾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
(趙靈均墓誌銘)
君諱均,字靈均,姓趙氏。父宦光,毀家葬父,偕其配陸卿子隱於寒山之丙舍,世所謂趙凡夫者也。家世在凡夫志中。靈均娶於文,諱ㄈ,字端容。其高祖父衡山公徵明,曾祖父文水公嘉,祖父虎丘公元善,父爲貢士從簡,字彥可。彥可以名行世其家,靈均少而受學,遂以其女娶焉。靈均從其父傳六書之學。又從燕山僧見林授大梵字,並諸國字母變體形聲譜韻之奧,指畫形聲,分署部居,移日分夜,父子自相講習。端容明詩習禮,既饋而公姑贊賀,謂靈均曰:“此我之賢婦,而汝之逸妻也。寒山一片石,可以無恙矣。”凡夫歿,靈均家益落,賓客益進,其弛置自便,視流俗如糞溲日益甚。端容性明惠,所見幽花異卉,小蟲怪蝶,信筆渲染,皆能寫性情,鮮妍生動,圖得千種,名曰《寒山草木昆蟲狀》。摹內府本草千種,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畫《湘君搗素》《惜花美人圖》,遠近購者填塞。貴姬季女,爭來師事,相傳筆法。靈均入而玩其妻,施丹調粉,寫生落墨,畫成手爲題署,以別真贗。日晏忘食,聽聽如也。出而與賓客搜金石,論篆籀,問奇字,訪逸典,長日永夕,無所俚賴。間託於《虞初》《諾皋》以耗磨光景,陶陶款款如也。酒食祗飭,旨蓄庀具,晨夕百須,靡不出端容十指中,靈均不知其所繇辦也。以是得盪滌情志,隱居放言者十餘年。崇禎甲戌六月,端容卒,年四十有一。又七年庚辰五月,靈均亦卒,年五十。靈均無子,以從弟之子錕爲後。一女曰昭,嫁平湖馬氏,撰其父母事狀,使錕來請銘。
餘嘗讀李易安《金石錄序》,嘆其伉儷之賢,才藻之美,而惜其不能終也。如靈均夫婦者,其纔可以耦,其窮亦可以老,而天不與之壽,且斬其後,何耶?生同志,死同穴,視明誠所得,不已多耶?先趙氏之金石,今獨其目在耳。小宛之堂,芸籤縹帶,亦如所謂連艫累舳,散爲雲煙者,有無聚散,不可重爲嘆息耶!凡夫之有靈均,許叔重之有昭也;靈均之有昭,蔡中郎之有琰也。有女而能傳其父,其遂可謂之無子耶?嗚呼!其可悲也已。靈均夫婦以某年某月合葬於寒山,祖父之阡。而餘爲之銘曰:
臺傾池涸兮,寒山之廬。灰飛煙兮,寒山之書。粉繪剔軸兮,金石蠟車。長夜不瘞兮,光氣有餘。子祝類我兮,女歌棄予。銘以告哀兮,吊彼幽墟。
(張孟舒墓誌銘)
吳有君子曰文文起、姚孟長、周景文,名行爲一世所宗。而張異度、朱德升以孝秀奮袖其間,與相下上。孟舒、異度之兄也。諸君之交孟舒也以異度,而其重孟舒也則自以孟舒。孟舒之父益之先生於先君爲執友,餘之交孟舒而重之也,猶諸君也。癸酉之秋,餘訪孟舒于越來溪,登素心堂,夾窗助明,凝塵棲幾。經史列左,旁行庋右。知其人修然自好,讀書尚志者也。堂之失也,六十年而復。又以其間葺祖墓,梓家集,庀三族之葬昏,皆度身量腹,以有事焉。知其修古六行,尊祖敬宗而收族者也。越三年丙子,孟舒年七十,異度屬餘爲記以稱壽。孟舒讀之而喜。是年七月病卒。異度哭之慟,退而作爲行狀,率孤子亭,請銘於餘。狀言孟舒孝於親,信於友,恭謹狷潔,內行淳備,而尤稱其慷慨慕義。周旋景文於逮繫之日,人以爲難。景文者,忤閹考死,所謂忠介公者也。孟舒嘗語餘:“景文削藉屏居,每指窗下小池曰:‘有此水在,吾何憂?’被徵促別,顧而語曰:‘疇昔之夜,夢池中荷花盛開,與兄執手談笑,其猶有生還之望乎?’”柩車北歸,權厝池上,顧視荷花爛然,不覺敫然而哭。孟舒儒者,晚而好佛,其亦感景文之正夢,悟死生夜旦之故與?孟舒之葬在己卯之某月,異度悲諸君之奄逝,知人世之不可把玩,欲及其身以章厥兄也,渴而謁銘。餘爲之愾然嘆息,故敘孟舒之生平,而以夢終焉。
孟舒諱世俊,世爲吳江人。曾祖諱某,歷官南安太守。祖諱基,鄉舉不仕。今上用按臣言,追贈翰林院待詔。父諱尚友,爲諸生祭酒。母袁氏,副使尊尼之女。妻陳氏,布政使鎏之孫女,皆明德之後。生一男二女。葬吳縣西花園村之祖塋。銘曰:
越溪之宅,老桂數章。有莞有秸,幽幽空堂。衡門剝啄,軍持漉囊。霜空月駕,禪誦將將。經營塔廟,護持金湯。如賈欲贏,如旅ㄈ裝。楞伽之巔,雀離迴翔。後千斯年,配此銘章。
(張叔子墓誌銘)
秀才陳式來告我曰:“崇禎壬午五月,東陽張叔子覲省其父中丞公於濟上,而式與之偕。病暑,疾增劇,六月三日,卒於臺莊舟中,生十六年矣。叔子名世鶚,字峙君,少警悟,與其二兄競爽,筆騰墨飛,風發泉湧,文人才士弗如也。治毛氏《詩》及《尚書》《戴記》,穿穴訓故,證據今古,門老師弗如也。其爲人孝友順祥,無子弟之過,能使其大母安於家,中丞公安於官,成人長德弗如也。卒之前一日,誦《出師表》《祭十二郎文》,琅琅有金石聲。戒亻兼從勿以病聞,詒大人憂。舟次清口,夢幡幢從空下,有夫朱衣,援筆點其額,挾以上升。卒之時,彩雲壓舟如幔,移時而散。將反葬,中丞公撫棺而慟曰:‘兒知讀書,即好虞山夫子所爲古文,誦夫子贈餘詩發兵頭白,憂國鬢絲之句,未嘗不涕漬於Ψ也。今其死矣,假寵於汝師,乞夫子之一言以葬,汝而有知,庶不悼其不幸於土中,而亦可以慰汝祖母於堂上。’式聞之,不自知其泣下沾襟也,爲論次其事,以請於夫子。”嗚呼!中丞昔保南國,功德在人。南人聞叔子之喪,巷不歌,舂不相,如喪其昆弟也。閔叔子之亡,而憂中丞之失其愛子而傷,如憂其父母也。餘於中丞,有一日之長,猶其州民也,銘何忍辭?中丞名國維,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兼工、兵二部侍郎,總理河道,朝議推擇爲大司馬。銘曰:
生而趾美,命弗長也。沒而修文,夢告祥也。我刻斯銘,以童汪之例書之,可勿殤也。
(何仲容墓誌銘)
餘少學舉子之文,知裏中有何仲容者,強學纘文,好鏤版以行世。長與諸名士爲文會,仲容亦與焉。餘方壯盛,觀仲容衰晚婆娑,筆墨擊戛,然取次爭長,頗目笑之。久之,仲容以窮死。聞其人內行修整,不苟取予,悔曏者之意輕之也。仲容諱德潤,爲常熟甲族。父諱釒享,通內典,工小楷,修布衣長者之行。仲容沿襲素風,食貧自守,泊如也。性好潔,焚香布席,書帙井井,鄰富翁欲並其居,倍價以請,仲容固不可,乃爲高樓下瞰,食罷,骨雜擲,屋瓦颯拉,積不能堪。一夕自徙去,僦居荒郊外,忽忽不得意以死。其卒以天啓二年十一月,年五十四。娶秦氏。生子五人:述禹、述稷、述契、述皋、雲。女四人。葬宣家村之先塋。雲,吾徒也,既葬,來乞銘。銘曰:
土一棺,墳四尺。儒衣冠,載營魄。草茫茫,風蕭然,讀書聲,林木間。
初學集卷五十六
○墓誌銘(七)
(明故整飭遼陽等處海防監督朝鮮軍務山東按察司按察使蕭公墓誌銘)
萬曆間,東師久不決,中外攘臂主戰,以梗壞封議。而石司馬所遣說士曰沈惟敬者,頗能得倭要領。我師老將驕,志不在戰,陽欲殺惟敬以傾司馬,而陰又欲委惟敬以弭倭。當是時,蕭公以遼海道監軍朝鮮,制府一見,即以惟敬屬公。南原之役,我師大衄,總兵麻貴謀棄師走鴨綠。公單騎赴王京,趣惟敬詒書退倭。而制府乃以大捷聞。公再三力爭,謂倭之退以惟敬手書,青山、稷山不交一矢。若詭詞奏報,功罪錯迕,不惟欺罔朝廷,抑且貽笑外國。制府自此大恨公矣。先是惟敬已奉旨逮解,及王京解嚴,公即系惟敬抵遼陽,制府欲以稽留欽犯罪公,至是口噤不能發。而兵垣承製府指,飛章上聞,遂並徵公下獄論戍。嗟乎!惟敬法在必死,倭不退固死,倭退亦死,倭退而人知其出於惟敬,尤速死也。公督惟敬退倭,熟知弭倭情事,而又與力爭奏報,彼不螫公,將安歸乎?當制府屬惟敬時,公固已入其彀中矣。南原之事,公即嘿不發一詞,彼其能捨我乎?公志在徇國,義不旋踵。解王京之危急,爭南原之功罪,功高不賞,而蜚禍從之。公之自爲謀則失矣,其於謀國,不可謂不忠也。公去,東事益壞。贊畫丁君應泰上書列其狀,並極訟公冤,丁亦坐免官。居久之,奉恩詔自嶺南赦還,居家十餘年乃卒。
嗚呼!公弱冠負膂力,盜五十餘人夜劫公父,公獨身奮挺與鬥。盜舍父。父遁去,身被創十餘,瘢痕如刻畫。舉進士,繇刑部郎考滿,出守東昌,親擒劇賊,散其黨數千人。備兵潼關、固原、臨洮,所至有聲跡。其在臨洮,火落赤萬衆寇邊,盛暑擐甲,張疑設伏,虜望風引去,海內皆以邊才目公。及東事孔棘,開設遼海道,司馬深倚辦公。公亦思一有所奮成功名,而竟以此敗。當公受事時,封事已壞,司馬爲舉朝射的,人皆縮頸卻避。公勇於爲國,不顧利害,觸冒坎,望塵受誣,雖與司馬共填牢戶,固甘之也。此豈可使庸人小夫、容頭過身者,評議其短長哉?公修髯偉幹,彎弓躍馬,意氣蜂湧。歸田以後,簾閣據幾,奕棋窮日夜,漠然若無所事者。
起自田家,與夫人對啖粗糲,或譏其儉嗇。一旦相擇形勝,建浮屠於巽地,揮斥數千金,如棄涕唾,以此知公真奇偉變化不測人也。
公諱應宮,字某,世爲蘇州之常熟人。舉萬曆甲戌科進士,卒於萬曆辛亥八月廿八日,年七十有三。娶龐氏,封宜人,勤勞共儉,配君子,無違德,後公十三年年八十三而終。有子曰可繼,先公二年卒。其孫廷舉等卜以崇禎二年十月葬公於曹莊之新阡,以龐宜人焉。往餘在長安與奇士馮仲纓、金相輩遊,詢問東征事,並公得罪狀,與邸報所流傳大異。已而遇丁贊畫之子,出其父手書《東事始末》,首尾斷爛,字畫幾不可辨,相與繹而存之。視兩生之雲,若合符節。比分纂《神宗實錄》,欲以其書上史官,不果。今獲志公之墓,謹撮其概而存之,亦以信餘之志,他日有徵於國故焉,其不獨以悲公之遇而已。銘曰:
東師遷延貽國恥,毀封飾戰共讕抵。雄唱雌和惟一揆,陽戰陰和廟堂指。將帥懾伏如浮蟻,公監九軍杖尺棰。介馬並日馳敵壘,辨士飛書射枉矢。倭人退舍鮮人敉,捷書露布亂朱紫。掩敗攘功公所鄙,奮髯駁辨怒抵幾。彼讒剜肉成疒只 ,膚公弗奏謗盈匭。荷戈瘴鄉魑魅喜,終然歸耕牧羊豕。哀哉司馬卒冤死,埋骨牢檻流妻子。國有實錄寡史,捃拾朝報摭故紙。浮石沉木盡如此,枯竹腐骨誰能解?我公墓矯骨皮 ,信史可徵百世俟,有如不然視遼水。
(貴州布政使司監軍都清道右參議兼僉事贈亞中大夫貴州布政使司右參政陳府君墓誌銘)
萬曆四十五年冬,黔師有事於勻哈,府君以右參議分巡都清,往監軍事,所向克捷。閱四月而振旅以入,賀行則君之病亟矣。次年六月二十二日,舟抵蕪湖,遂卒。事聞,詔贈君官右參政,階亞中大夫,褒勤事也。先是以按察司僉事備兵川南長珙,羣盜田虎、熊林輩,磐牙連歲。酋豪曾良弼作言起事,通行爲囊橐,諸夷酋皆蠢蠢騷動。君至補卒乘,築城堡,廣置間諜,明設購賞,募壯士,搏戰殺虎、林。間於奢氏,俾誘殺良弼。又移檄諭降涼山酋石波等萬餘人。先後四年,羣盜弭散,流亡來歸。其蒞黔也,黔撫張公議剿下衛,一見語合,遂以剿事委君。君偵知下衛諸苗,倚平定爲謀主,誘其酋至勻,反接而斬之,趣分兵四道並進。丁巳嘉平,拔養鵝。戊午正月,破乾河馬蹄。二月克擺沙高寨,凡二十一寨。馬蹄有洞阻險,賊敗北者聚爲窟穴,用火攻殲焉。疊石封屍,其石曰“天焦紀功”而還。是役也,斬首二千三百餘級,獲生口牛馬無算,撫安降夷二萬四千餘人。君以一監司專師旅之寄,宿將悍夷,悉稟紀律,獷如崇明,狡如邦彥,鞭棰使之,若叱畜狗。君沒而奢、安踵叛,兵連禍結,迄於今未解。黔、蜀之人,謂西南之禍,起於招撫駕馭之非其人,相與ソ手詫罵,而尤追嘆君之雲亡爲可恤也。府君諱禹謨,字錫玄,刑部右侍郎諡莊靖公諱瓚之長子。君胚胎前光,敏而好學,莊靖公以爲才子。莊靖公表著清德,老而不替。君孝敬祥順,亻黽亻免繼述,所謂晨昏之助,蓋有賴雲者也。莊靖公歿。君始舉於鄉,累試不第,亻免就選人。再居學官,歷踐郎署。礻是躬耆事,所至皆有名跡,無忝莊靖公之遺訓焉。當君少壯時,以貴公子有盛名於時,厚自貶損,補衣徒步,默默如有所不自兼者。及其潦倒場屋,晚而無子,皆爲君嘆息,以爲日暮途遠。君則信眉抵掌,激昂以赴功名之會,若騁騏驥於修途,愾然未知所稅駕也。勾哈之役,年已七十矣。夤緣篁箐,扶曳下上,手足皸瘃,衣弊裂,氣息忄忄,不少衰止。師還之日,磨染翰,沾沾自喜,庶幾有據鞍裹革之志焉。嗚呼!其可壯也已!君博識強記,貫穿經史,尤好捃摭四部中儷事駢語,比類相從,如古人所謂薈蕞枝癢者。開卷有得,輒放筆大噱,以爲娛樂。蓋其生平學殖如此。官兵部司務,撰《左氏兵略》若干卷,以左氏爲經,以羣史用兵制勝相比類者爲緯。書成,具疏上之。神宗命留備禦覽。君以書生談兵,其所撰亦薈粹之屬耳,而卒以兵事顯。昔杜牧之注《孫子》,自謂上窮天時,下極人事,乃不獲一試於行間,其視君何如哉!君又輯《駢志》《說儲》《經言枝指》《廣滑稽志》若干卷,《補北堂書鈔》若干卷,皆傳於世。君之卒也,年七十有一。後四年,始得贈恤之典,爲崇禎三年九月,葬於莊靖公桃源之賜阡。娶秦氏,繼娶劉氏,皆贈宜人。秦生一女,嫁湖廣行都司斷事蔣國夫,庀君葬事,使其子來求銘。君與先君交相好也,莊靖公之喪,先君疾,使乳媼劍餘往拜。君與劉宜人撫之而泣,蓋傷己之無子也。今君有賢女,實克葬君,而餘執筆爲之銘。死生俯仰,四十餘年,於人世何如也?銘曰:
出自北門,山{隋山}水旋。顯允莊靖,賜塋巋然。豐碑律,石磴屈盤。君所經營,沒而焉。橋梓鬱郁,松柏丸丸。龜趺螭首,愍綸載宣。桃花之源,夾以澗泉。過者必式,遊者或嘆。我銘幽,大書深鐫。禁彼樵牧,後千斯年。
(故淮府左長史何公墓誌銘)
萬曆初,江陵執政,以考成法計天下吏,吏惴惴救過不暇。而何公以平陽奏最,再上計,賜金褒異。當是時,何公自以不得志於公車,思立專 力吏治,以自振發,世亦知公果可以有爲。而終以不遇,年至慮耗,抑沒於庸人之中,後生小子,或不知其有志於天下者。公歿,乃稍稍傳道之,悲夫!公諱鈁,字子宣。父墨,以貲爲郎,贈浙江平陽縣知縣。公中嘉靖乙卯科舉人,謁選知溫州之平陽縣。考六年滿,升南京錦衣衛經歷。久之,升淮王左長史。致仕歸。歸二十二年而卒。娶許氏,後娶顧氏。男三人:世滋、允澄、允泓。女二人。公以嘉靖乙酉生,卒時萬曆癸卯也。後卒之十五年,而葬墓在覆釜山之新塋。
公之治平陽也,當江陵初政,公奉行功令,尤慎法寬惠不刻。始至,慮囚平反幾千人,晝夜視爰書,目盡腫。平陽東並海,南距閩,西連括,土曠而民勞,歲輸永嘉及蒲門所二倉,凡千五百餘石。涉江逾阻,公悉以漕例議折,民兩便之。平陽之南有江,江南有大溪,南北相貫穿,是爲東西江灌田可四十萬畝。而閩、括之山,犬牙相齧,海水出焉,北流注於溪水,則田爲斥鹵。公築復宋嘉定中鳳浦,佐以達,並隸上流,八閱月而舉百年之廢。永嘉侯一元記之。江東西之田界閩,履畝握算,得漏田七萬畝。平陽民去水禍,增歲食,不復轉徙他邑矣。公行視甌、閩防倭要害,自金鄉衛抵炎亭、珠明海道,嘆曰:“嘻!信國之築,而績溪之守,其可以弗念乎?”乃築石堡二,爲營房百有二十,以居戍卒,繕置守備焉。歲再飢,積穀備荒,所活數萬人。贖鍰之輸官者,一如憲令,給票自填。方江陵政行時,郡邑騷動,齒牙相猾,然奉行如公者實寡。居平陽六年,計口受俸錢,毀家爲邑,以櫛爬甦醒爲能事,故其事蹟可記如此。然公少即好譚倜儻節概,及經世大略,既上公車,與光州劉黃裳、海鹽王文祿以豪傑相命。之平陽,過瑞安卓侍郎祠,感黑虎之事,求問所謂寶香山者而望祭焉。其在南錦衣,既倦遊矣,謂康蘄公有開國屯田功,力請兵部復其後錦衣千戶。遊燕子磯,指示振武營兵變時與黃裳釃酒譚兵之地,停杯嘆息,低迴不忍去。歸田後,徐尚寶貞明開畿南水田,詒書詢公。公報書言國家兵、屯、鹽、漕四大政,皆表裏水田。田邊地之法四,曰:清舊屯,重邊引,廣招募,隆賞功。田內地之法四,曰:貴力田,更納贖,準徭役,定流配。田畿南之法三,曰:近山用閩人級泉法,近河用楚人障陂法,近海用吳人引潮法。鑿鑿數萬言,皆可施行。而又謂設官行事,文法便宜,一切掣肘,深慮夫底績之不易。既而果如其雲。尚寶議既格,所著《潞水客談》盛傳,而公書則僅有存者。嗚呼!其可悲也!公晚年以文史自娛,命觴顧曲,談宴終日。時時閔默不自得,嘗酒間嘆息語餘:“甲戌罷公車,海鹽王生年七十病臥,猶搖手相戒,勿低頭就選人。丁丑上計,生素髮垂領,婆娑部堂前,從衆中疾聲呼餘,郎吏皆驚。餘至今猶愧王生也。”公不得中進士第,而俯首一官,齟齬不得意以老。公所爲欷感嘆,或在於此。然世方囊帛櫝金,以傳遽至於公卿,而公慨然懷古人趨赴功業之意,以爲有道路可指取,斯已悖矣。即射策甲科,其遇合亦豈可期哉!以公視尚寶,抑又可悲也已!公與先大父同舉於鄉,以猶子字我先人,而餘因以童子得見,知公爲審。乃撮季子允泓所次公生平,著公之志,以質於幽。銘曰:
覆釜之山,對峙海門。公卜新宮,於此高原。惟公之德,施而尚屯。如彼海波,演迤合吞。雖則膏屯,渙其後昆。鍾水豐物,注茲有源。勿謂覆釜,其丘如敦。刻此銘章,千載有聞。
(明故陝西按察司按察使徐公墓誌銘)
天啓中,逆奄方用事,而秦撫喬應甲追比故刑侍王之き贓以鉅萬計,期旦夕取辦以說閹。是時吾邑徐公爲按察使,心薄喬所爲,且憐追比之冤也,不欲急竟其獄。喬故有心疾,恃閹益張,揎袖攘臂,狂易如狗。公侃侃不爲屈,退而嘆曰:“此不類人所爲,吾其無如矣。”鬱郁不得志,憤惋屬疾,遂以不起。嗚呼!公不死於奄,而死於奉奄之人,猶死奄也。公不死,禍不可知,得死爲幸。雖然,公豈自知其不免而祈死乎?抑亦自知其必死而不祈免乎?假令公不死,其肯造祠廟、頌功德、望塵拜祝,爲奉奄者之所爲乎?公歿未幾,喬以贓敗,秦人皆噦其名,而公之死至今猶爲嘆惜。嗚呼!孰謂三代之直道,不在斯民也哉?公諱待聘,廷珍字也。侯,大父也。懋德,父也。樹德,本生父也。其世系封贈,具於餘所撰先塋碑,不再告也。進士,公所起也。知樂清、上虞、分宜三縣,以刑部主事改工部,歷正郎,升湖廣按察使,分守荊南,終陝西按察使,公之所閱官也。公爲令,廉辨惠和,爬垢剔,三邑皆有遺愛。在郎署,斤斤守職,管節慎庫,勾稽出入,洗手不名一錢。在荊南、黔、蜀寇旁午繹騷,繕兵庀餉,荊南晏然。蓋公之歷官聲績可紀者如此。嗟乎!公起家爲令十一年,爲郎十二年,棲遲淹久,坎失職,人皆爲公扼腕,顧坦然若無所事於世者。δ晚遲暮,乃有秦中之行,人謂公精已銷亡矣。意有所不可,耿介於懷,之死而不可掩沒,此公之所以爲君子也。此餘之志公,所以謹謹書之而不敢略也。公晚年與餘遊最密,每從公契闊談宴,酒餚嘉美,情愫披豁,主不告疲,客亦忘去,以爲有古人嘉賓式燕之風。溫文令辭,恭而有禮,雖小夫狎客,長筵末坐,未嘗有厭薄之意、狎侮之色。每竊嘆以爲盛德之事,鄉邦所未有也。韓子有言:“親戚之不仕與倦而歸者,不在東阡在北陌,可杖屨來往也。”公之亡也,餘不勝東阡北陌之感。今其葬也,又何忍不爲之銘哉!
公卒於天啓丙寅正月初七日,享年七十有二。娶陳氏,贈淑人。崇禎四年某月,合葬于徐墅之阡。公有子四人:錫祚、錫胤、錫雲、錫全。女三人。錫祚、錫胤皆與餘交好,錫祚後公五年亦沒,錫胤實來乞銘。銘曰:
人作威亂紀綱,有夫負恃虎翼張。公欲柱之よ莫當,載筆入地上皇。天晶日明公不亡,彼哉腥腐聞穹蒼。我磨斯石刻銘章,微顯闡幽厥義長。
(明故沔陽州知州徐君墓誌銘)
徐之譜系出自南州,其在吾邑,至司空始大。司空之弟曰徵仕郎,徵仕之子曰太學生一德。太學生三子,而君其季也。徐自司空貴盛,其子姓多輕衣肥馬,左弦右壺,以遊閒靡麗相放效。而君之父獨以讀書修行,敕戒其子,招延名人魁士爲之師友,以鏃礪其問學。君甫弱冠,已赫然有聲諸生間矣。萬曆丙午,君與餘偕舉於南京,同年生私相指目曰:“此故善《曲臺禮》徐生也。”其見推服如此。然君當是時,感其年之漸長,而悼親之不及見也,每慨然太息,泣下沾襟。累試於南宮不利,遂俯首州郡之職,汲汲然欲援一命之榮以及其親,而卒不可得。君之志蓋之死而未已也。嗚呼!其可悲也已!
君爲教諭,在徽之婺源,曰:“此子朱子之鄉學也,其敢弗共?”端拜拱揖,示人準程。簡習孝秀,講貫經籍,闢四通之衢,以達學宮。鄉先生司農汪公、太宰餘公石以誦焉。五載,擢知沔陽州。沔兼受漢、夏諸水,水湍悍而岸善崩。君乘小舟行視,築堤疏門,走漲捍流。明年,水大至,民以不害。沔承荊下流,有堤界荊、沔間。沔壅則病荊,荊決則病沔,君相度而中分之。兩州之民皆曰:“於我有德。”楚藩之中涓徵租於沔,白晝殺人,吏莫敢何問,君捕置之法。相國之子侵沔民田產,君視其質劑,立返之,豪右皆拱手奪氣。君治沔二年,米鹽酒脯皆取諸其家。從兄分守荊南,以令甲當改調,沔人遮道挽留不聽發,遂以病卒於官舍,州人巷哭。柩車之歸也,男女老壯,致奠者相望於道,舟舡下上,聲呱呱然,蓋所謂聞於古而睹於今也。君爲人和平樂易,飲酒溫克,遇不可,必達其志,雖強有力不能奪。與人交,寡言自可,無握手指示肺肝之狀。其待故人亡友,雖一揖之交,終不相揹負也。君於同年生最善餘及嘉定李長蘅。長蘅嘗序君之交,以爲其人與文,清堅沉厚,皆合福德相,而惜其不遇時也。君卒,長蘅哭之,過時而悲。今長蘅亦歿矣。嗚呼!長蘅之所謂福德相者,其信耶否耶?以其言爲信,則君與長蘅,其窮與不壽也,已有徵矣。以爲不信,則世之貴且壽者,雖三公吾猶以爲隸人,雖百歲吾猶以爲殤子也。然則如君與長蘅者,其遂可謂之窮且短耶否耶?必有能辨之者矣。
君諱待任,字廷葵,卒於萬曆癸亥之九月,享年五十有八。娶潘氏,先君而殂,享年四十有三。生一子,曰錫祺。某年某月合葬梅里之新阡,而來請刻辭,曰:“先人之志也。”銘曰:
譬之車焉,器工材良。可規可{艹禹},養陰齊陽。犭希膏棘軸,馳騁四方。行數千裏,如庭與堂。閉門不試,小試輒傷。負轅長嘆,嗟我郵良。嗚呼哀哉!視此銘章。
(廣西平樂府同知致仕進階朝列大夫陸君墓誌銘)
國家設資格用人,分進士舉人爲甲乙科,而近世輕乙科彌甚,郡邑官內徵得臺班者,乙科才一二人。而此一二人者,又必其精強蜂氣,揣摩捭闔,遊光揚聲,乃而得之。不若爲甲科者,端拜詳視,便文無害,安坐而致津要者,十人而九也。世既輕視乙科,而乙科之自視,亦以爲支子贅婿,爲吏而不自力,自力而鮮克有終。即自力且有終矣,而往往連蹇不得意,爲甲科者相與心非而手笑之。於是乙科之自視亦日益輕,而吏治益以窳敝,甚矣資格之爲吏病也。
往,嘉興譚太僕好抵掌譚吏治,每爲餘言桐鄉令陸君之賢,而惜其困於資格,濡滯以老。陸君者,名枝,字達卿,常熟之畢澤鄉人也。祖某,父某。少力貧好學,以萬曆丙子舉於鄉。謁選,知桐鄉縣事。升夷陵州知州,遷廣西平樂府同知,致仕歸。君治桐鄉,懲前政數以墨敗,布衾瓦器,妻子同甘菜茹,敕丞尉各自砥厲,助尹爲治。勤聽斷,勸農桑,杜請託,明購賞。貧弱尉安,獄訟衰止。其治夷陵,大指如桐鄉,不以隨牒平進,稍自衰沮,皆以廉平爲天下最。此吾所謂乙科爲吏,能自力而有終者也。桐鄉滿考,不當得州守;夷陵滿考,不當得府佐,且在遠方。當事者亦知其賢,以其爲乙科,且悃氵吏,姑置之耳。此所謂連蹇不得意,困於資格者也。君既致仕歸,以孝友爲政於家,以仁厚退讓爲德於鄉。角巾布袍,規言矩行,爲鄉人子弟矜式者二十年。天啓二年九月卒,春秋八十有三。崇禎八年四月,葬畢澤圩之新阡。君桐鄉之政,譚太僕言之甚詳。在夷陵勒碑,記之者雷簡討何思也。浙宦家把桐鄉富民之急,以廢宅荒田易其美田宅。富人子訟之,權要爭爲宦家地。君曰:“無傷也。”使各復其所稅。閹增將抵荊也,故王少宰篆醵金往迎之,以請於君,君曰:“閹至,吾當以死拒之,其可往迎乎?”閹爪牙吏恣爲奸利,率州民追而沉之江,閹不敢問也。君之爲吏,其大事可記者如此。銘曰:
君之同時,蓋有起乙科。登西臺,聳氣焰,傾動鄉里者矣。不及百年,高臺傾,曲池平,門無遺莠,墓有牧豕,視君之所得孰侈?君之八十也,餘述斯言以稱壽,今又銘之於此。嗚呼!非夫人之銘,以告閭史。
(明故浙江溫州府平陽縣知縣陸君墓誌銘)
君諱崇禮,字孟敦。其上祖治,在勝國時,始居常熟。君之五世祖諱潤,爲浙江溫州府太守。祖諱一鳳,福建泉州府同知,卒於官。父重科,娶張氏女,生五子,而君與中子大參君問禮,皆成進士。君家世仕宦,高閎綽楔,峻峙里門。祖父老於諸生,門戶單薄。君與大參君蚤歲矜奮,互相磨切,寒窗宿火,燈影熒熒,敲筆砥墨聲擊戛相應。君既決起射策,君歿而大參君克趾厥美,以蕆君事。君之兄弟,所謂能起家者也。
君初令閩之龍溪,據案判讀,颯如風雨。闢名撟令,不氵勺而辨。邪民譎吏,皆捧手縮舌。中貴人榷稅於閩,邑長吏造門,傳呼伏謁。君譙訶門者,趣入具賓主禮。中貴人心慚於君,而邑中豪銜君執法,飛謀釣謗,具草劾奏。撫臣爲傳遽沮止,其事得解,而君行意自如也。已調溫州之平陽。平陽當兵燹之後,歸流人,復侵田,畫饋運,計算弊餘,夜以繼日。君故有心悸疾,遂不可爲,卒於平陽之官寢,萬曆三十年三月十二日也,年三十一。娶王氏,子四人,曰某某。女二人。大參君以天啓元年某月葬君於虞山先人之兆次,走書京師,屬餘以銘。餘先世與君家比鄰,突煙縷縷相接。餘王父舉嘉靖己未進士,逾年而卒,而從祖祖父憲副公,復以乙丑舉進士,後四十有餘年,君家兄弟如之。兩家門第廢興,慶弔錯迕,俯仰里門,陳跡宛然,故老過之,無不愾嘆。憲副公之孫某,實爲君婿。而大參君與餘篤厚,不可以辭,以志兩家之故,傳於閭胥,亦餘志也。銘曰:
猗陸氏,美汾鬱。趾機雲,比金玉。君先鳴,振前躅。歷巖邑,作明牧。罷民蘇,閹尹服。岸危疑,移墊沃。名已飛,身則伏。大厥家,宜式谷。虞山宮,龍澗曲。於萬年,志陵谷。
(誥封中大夫廣東按察司按察使孫君墓誌銘)
孫氏世居中州,勝國時,千一公官平江路錄事司主事,遂家常熟。弘、正間,西川先生諱艾,攻詩任俠,爲沈啓南高足弟子。鄧文度贊其畫像曰:開門延千里不羈之客,赤手鑿百仞未闢之之山。里人至今傳之。艾生小川先生,諱耒。耒生三川先生,諱七政,亦以攻詩任俠,有聞於時。而府君其中子也。府君諱林,字子喬,與其弟諱森,字子桑,羈貫成童,爽朗玉立。三川本秦川貴公子,自皇甫司勳、王司寇以下,莫不造門。君兄弟周旋杖函,吐屬如流。酒酣樂闋,分韻賦詩,刻燭叉手,倚待立就。客無不停杯擊節,以爲二陸兩潘復出也。稍長,攻制科之業,踔厲風發,文采爛然,而又得一時通人若無錫顧端文、裏中趙文毅爲之師,聲名籍甚。省試榜出,三川必問甲乙云何,過此不復省視,以爲不足以辱吾子也。數踏省門,不見收。三川家益落,嘗爲詩曰:“割宅留松徑,開門借酒家。”被酒悲歌,意若有不自得者。君兄弟視形聽聲,竭心力以娛老。賓客日進,詩酒不衰。人皆曰:“幸哉有子也。”三川沒,子桑與君之伯子恭甫相繼舉於鄉。君以諸生祭酒授高郵州訓導。會恭甫舉進士,以刑部考滿,君遂膺封典如其官。又十年,少子光甫亦舉進士,君以恭甫三品晉封,益榮顯矣。又數年而卒。當君盛壯之時,謂甲第可以契戾取。已而數困鎖院,家貧親老,人以爲君憂。君眉宇軒翥,籠蓋人上,奮髯樹頰,裏中少年莫敢陝輸視君者。及其晚年,聲華ピ赫,於公之門日高,翟公之客復至。君自念不逮其親,抱枯魚靜樹之感,歲時伏臘,涕承於眶,而墨瘁其色也。君天性孝友。既貴,削衣損食,以收睦賑恤爲事。甓道路,成橋樑,汲汲然如有所不足者。以其間蒔花葯,斥園圃。親知故舊,岸幘談宴。門徒業使,蔽上壽。偃仰極意者二十餘年,斯可謂高朗令終,備具五福者矣。君既辱與先人遊,而餘與子桑同舉,交在紀、羣之間。恭甫既第,光甫始見知於餘。餘亟稱之。君過餘而嘆曰:“也食子,難也收子。君之知我子,亦猶我之自知也。”恭甫歿先於君一年。而君之喪,光甫自泉來奔。泉之民號兆歌思,至於今未已。君之能知其子,豈偶然哉!君卒於崇禎十年四月,享年七十有四。娶陳氏,贈淑人。子三人:朝肅,廣東布政司右佈政;朝諧,國子生;朝讓,福建泉州府知府。女三人。孫男女十五人。某年某月,葬吾谷之新阡。往餘有母之喪,倒囊入息於質庫,莫有應者。君呼恭甫之守藏者,命趣與之。餘每讀史,至平原君母死無以發喪之事,未嘗不潸然出涕,而嘆君之能急我也。今餘離告訐之禍,幽於清室。而光甫之乞銘也哀,曰:“微夫子之言,無以葬吾先人也。”俯仰君父子間,存亡今昔,良有足悲者,故不辭而爲之銘。銘曰:
虞山大宮,谷林小霍。新阡之記,姚、史所作。君每讀之,解顏盤礴。今歸於斯,魂魄所樂。絳樹錯繡,丹丘塗ぬ。從而父祖,長遊冥漠。
(東昌府通判王君墓誌銘)
君王氏,諱宇熙,字伯明,其先嚐熟之石塘里人也。曾祖諱寶。祖諱萬齡。父諱之麟,歷官山東布政司參政。君之祖中繇役家圮,依婦家於無錫。參政舉進士,始來歸焉。參政娶蕭氏,生四丈夫子,君其長子也。君爲兒時,孑身就傅鄰塾,彳亍掉書囊,失足墮河水中,鄰翁沒而掀之,乃得出。長益自力問學,以國子生選授山東都司經歷,升東昌府通判,左遷魯王府審理,致仕。天啓二年二月卒,年五十有六。妻譚氏,子九人。某年某月,葬於參政橫瀝阡之昭穴。參政廉辨長者,其卒於官也,東人巷哭以過車。君初至,父老皆歡迎,褰車帷相指目,曰:“此故王大夫之子也。”君於吏治,精壯果敏,曉法律。署四縣,曰章丘、陽信、齊東、堂邑。署一州,曰濮。所至興利櫛垢,若營其家。東人遮道邀留,不肯聽去,既去而歌思之,曰:“真吾王大夫之子也。”通判職治河。是時黃河南徙,漕運梗咽,議者紛然以復舊河爲言。君極陳氵加溝之利,當每歲疏浚,以全力從事。若分氵加治黃,彼此牽掣,則舊運必不可復,而新河亦坐廢,此兩敝之道也。於是開氵加之議始定。又移驛氵加口以耆,漕事至今賴之。蓋君之歷官,其能績可記者多矣,而此其大者也。君罷官歸,鬥粟尺帛,必與諸弟共。從父弟死,念仲弟之貧也,以其子爲之後。君多男子,衣食百須,枝捂捃拾,而能推以與弟,人尤以爲難也。君於諸弟,恣其友愛,而尤愛季弟宇春。宇春好佛,君亦晚而學佛。疾既革,修西方儀軌,堅坐正定以求所謂往生者,蓋浹日而後沒。銘曰:
君初病噎,鄭重謁餘。致幣肅拜,攜一卷書。雲將死矣,念子相於。敢乞銘章,以當曷櫫。死趣安樂,若禪定餘。浮屠道人,有弗君如。顧視人世,蟲蝗即蛆。盥饋沐浴,撒手來去。孰愚孰賢?夢與幻與?嗟我勞人,未忘嘆譽。斯言贅矣,以刻幽墟。
(天河公生壙志)
歐陽公記洛陽牡丹,以謂天下真花獨牡丹,花之鐘其美而見幸於人者也。雖然,鍾其美者,天也。王於姚,妃於魏,荊棘叢生於丹、延、褒邪之間,雜然而品敘之,則固繫於其所遭矣。今天下獨重進士科,以進士起家者,譬如洛陽之花,一出於畦塍,則已享朱門幄之奉。其繇它途者,則不能也。夫進士之才美,未必姚、魏,而它途未必皆荊棘也。而世之品敘若是,何哉?
天河公文翰端麗,孚尹旁達。其所鍾美矣。鏃礪栝羽,戰術藝之場,掉鞅先登,其見幸於人也不難矣。然而遷延三北,以年資入貢,爲廣文於高郵、於蕭,爲令於廣西之天河,卒致其事以歸。斯非所遭之蹇,而叢生於丹、延、褒邪之間者歟?公在高郵,御史檄署寶應縣。湖泊多盜,鹹自首服,十旬而城成。其在天河,四堡久沒於那夷,馳片紙叱之,侵疆來複。嗟乎!公遠宰蠻縣,窮裔一隅,猶能奮臂其間,令得受疆圉之寄,其肯喪師失地,而以城與虜乎?國家逼迸資格,使人才抑沒如此,此不徒爲公嘆也。公今年八十,筋力方剛,博奕談嘯,濡翰盡數紙。傴僂俯躬,不告劬,子孫服儒,攜嬰坐膝。還視同學少年,射策甲科,驟至通顯,而奄忽物化,有邈若隔世者矣。洛陽之花,棄置於丹、延、褒邪之間,尋斧不及,或以久延。而朱門幄之中,其萎落滋早。人之見幸與造物之所護呵,固不可同日而語也。公自爲壽藏,穿壙於先人之墓側,而狀其行以屬餘,曰:“及吾之身,願有述也。”公殆古人所謂達生者,將與趙卿、司空表聖同遊於千載之上。餘言之啁噍,何足以發其一笑乎!噫!亦以志餘之感而已矣。公諱志學,字希之,姓薛氏。稱天河,從其官也。今年萬曆四十八年也。
初學集卷五十七
○墓誌銘(八)
(浦君先生墓誌銘)
吾邑自唐、宋以來,人才輩出,而流寓亦多賢者。王處一之風節,周仲美之經術,陳敬初、鄭季亮之詞章,流風餘韻,浸淫成俗。賢者之所居,若此其重也。世道交喪,而舊老遺民,邈然不可以復作,蓋百年於此矣。如浦君君者,其亦近世之寓公也與?君諱大冶,君其字,常之無錫人也。父諱應麒,舉進士,入翰林,官至左春坊左贊善。娶於陸,生子三人,而君其少子也。君少穎異,攻詩文,楷書法歐陽率更,遒勁有骨法。十六補博士弟子員,代宮贊公屬筆札,宮贊公以爲類我。當是時,君方少年,爲秦川貴公子,其託寄已絕出流俗。好書法名畫及隹彝兕敦之屬,傾囊解衣,一無吝惜。所與遊,多高人辭客名僧逸民。簾閣綈幾,焚香掃地,清談竟日,凝塵滿座。庸夫俗子,望之自遠,不待閉門謝客也。宮贊公歿,君徙家虞山。虞山多故家遺老,而君之外家爲孫氏,以風流好客聞於江左。嘉靖中,有{山昆}山人周詩者,客於孫氏,死葬孫氏之吾谷。山人少不婚宦,所至以藥囊詩卷自隨,孫氏子孫歲時漬酒於其墓。君聞其風而說之,遂老於虞山,其風致蓋與山人相彷彿雲。君天性孝友,先人生產,推以予伯仲,獨身徙虞山,蕭然旅人也。性嗜讀書,不喜氾濫,於子家喜老、莊,於集家喜陶、韋,外是則旁行四句之書,手鈔句讀,朱黃儼然。評論書畫,考正鐘鼎彝器款識,專門名家,多有弗逮。葛巾杖,遊行山澤間,城市之中,足跡可數。積雪拒門,突煙不起;彈琴商歌,聲出金石。晚年教其子世彥,尉爲名士,所得束脩羊,一以奉君。君以是能安貧味道,老而不辱也。天啓元年,君八十有二,卒之日,沐浴危坐,命其子簡點書冊巾履,若將遠適者。合掌唸佛,端坐而逝,是年之三月十九日也。又四年,其子將葬君於虞山之阡,而以銘屬餘曰:“先人之志也。”餘少爲文章,無所鯁避,君讀而亟稱之。庚申之秋,餘將還朝,君門而拜曰:“願以身後累子。”嗚呼!餘何敢愛其荒言,不以慰君也哉?銘曰:
世之盛也,族墳墓,聯朋友,美宮室,同衣服,如《周官》之所謂本俗者,舉世而皆是。風俗淳美,士大夫澹於榮利,遺民寓公,幅巾談笑,蓋無往而不得其所止焉。今之世,蹙蹙靡所騁,闢地去國,適彼樂土,其孰適爲之主乎?召彼故老,徵諸閭史,吾邑之傳僑寓者,其將至君止乎?嗚呼唏矣!
(張義卿墓誌銘)
吾鄉趙文毅公之未沒也,故云南巡撫陳公用賓妻病,禱於金碧山之神。神傳語曰:“常熟趙公爲閻羅王,以明年三月某日上,弗可爲矣。”至期,陳夫人果卒,文毅亦沒於家,其日時俱合。而張君浩字義卿者,文毅之及門弟子也。君力學修行,博通古今,以宿學碩儒自負。年三十餘,始爲諸生,累困鎖院,食貧仰屋,鬱郁不得志。萬曆癸卯以病卒,享年四十九。沒之前數日,喑不能言,一夕忽語曰:“趙公闢我爲記室,已表於上帝,須命而往耳。”自述其七世往因,在宋爲池州權守趙卯發,德初殉義者。語訖復喑。越三日,又曰:“趙公已得請矣。”拱坐而逝。君沒,家貧益甚。其妻錢氏,撫其孤孫履端,食荼攻蓼,備所不堪。後君二十八年,年七十五而終。君初沒時,錢病不知人,兩日而蘇,曰:“見君冥府,甲第中冠服都甚,與爲期,日待孺子立而來。”錢及見履端舉鄉試而沒,實崇禎四年也。又四年乙亥,履端舉其柩,合葬於君西山之阡,而謁銘於餘。餘惟神怪之說,孔子所不語,而儒者多諱言之。雖然,以文毅之剛強正直,抑於羣小。而君之深中篤厚,老於諸生,屈於生而申於死,亦理之不可誣者。且夫生而貴厚者其日短,而死爲明神者其報長。然則爲善者可以不懈,爲文毅與君之徒,可以無憾也。三世之事,信而有徵。爲文毅與君者,靈響昭灼,儼然明神,則世之一夫九首、凌厲恣睢者,度不能無死,其亦可以思懼矣乎?爲世教計者,惟恐神道之不章也,何爲諱言哉!餘爲兒侍先君側識君,修髯長身,儀觀甚偉。年十六七,讀書山中,君僂而過,餘以丈呼曰:“吾丈於今日爲絕倫,於千古爲名世。”鄭重肅揖而去。餘少心易其言,至今猶愧之。履端又餘門人也,其忍不銘?銘曰:
生無貴仕沒有神,流光燾後趾厥孫,來世可徵訊墓文。
(虞逸夏君墓誌銘)
君諱時中,字庸父,少從景陽秦君遊,而與少補蔣君併爲童子師。秦君家故饒於貲,風流博雅,善度曲鼓琴,尤喜藏書,朱黃丹白,開卷爛然,從人得祕書,多用行書好寫,篝燈勘讎,老而不倦。蔣君尤貧,不能購書,人間多有之書,皆手自繕寫,盈箱溢幾,尤爲專勤。君與秦君遊,讀其所藏書幾遍。又與蔣君是正六書之學。故里中言小學者繇蔣、夏,規言矩行,儼然爲人師五十餘年。餘歸田,訪問遺老,秦君、蔣君皆前沒矣,獨夏君在,乃備禮請與相見,欲延致家塾,不果。又十餘年而卒。其子士瑚,將葬君,以餘爲知君也,請爲其銘。自國初吳文恪公言裏中宿儒有陳伯麟、陸子善、衛伯京、鄧仲琚之徒,迄於今遂不能舉其名氏。不及百年,如君者,豈復有知之者乎!夫布衣修行、白首耆艾之士,國之老成,鄉之祭酒,世之布帛菽粟,而人之元氣也。世之降也,宿素衰落,後生小子,無所師範。《詩》《書》牆壁,五經掃地,流風本俗,罕有存者。鄉井若此,朝廷亦然。故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君山嘆息於子云,文舉流涕於伯喈,豈徒以其人也哉!餘爲夏君志,於秦君、蔣君,牽連書之,庸告於鄉之士友,以識吾憂雲耳。銘曰:
君爲人,邁叔季。身人師,腹經笥。性孝友,寡求忮。壽八十,闕其二。癸酉卒,丙子聿。墳三尺,土一簣。作銘詩,詞無愧。後千年,樵牧闢。
(龔府君墓誌銘)
龔氏自唐、宋以來,世居常熟之小山。國初有諱瑜者,徙居大河。瑜之曾孫耀,倜儻饒智略,起家素封。耀生邦,邦即君之父也。君諱用賓,字國光。少落落負奇氣,學儒不成,爲農。歲比不登,乃辭於父母,肇往服賈。嘗自淮上抵江陰,江陰令方試士。袖筆入試,已事而歸。歸數日,江陰人夜扣門,告君補博士弟子員。家人怒其誑,欲毆之。君笑應曰:“是也。”君之祖即世,家產中落,田不足三百畝。君四分之,擇其一以養父母,而推其二以予弟,操持門戶,稍得枝柱。久之,復嘆曰:“吾去農而賈,去賈而儒,今爲儒復不足賴,其長爲老農乎!”盡棄所授田,躬耕沮洳之地,稅衣率,作築場,獲稻釀酒,召客縱飲盡醉,歌“田彼南山”之詞以終老焉。君爲人峭直,不容人過,不爲岸斬絕,意闊如也。又好平亭曲直,扶弱御強,人以此多歸之。海忠介公撫吳,性嚴重,長吏見者皆頭搶地。君謁見,白屯田利害及邑胥吏不法狀,昂首抗辯。忠介爲之俯首,曰:“龔生,經濟才也。”怨家訐君於提學御史,御史扌失而遣之。是日有村巫降神,走數里撫君背曰:“毋恐,事已得直。”君初不知也。鄉人驚相告曰:“龔秀才不獨能面折海都,且驅使鬼神矣。”君好手鈔古書,尤嗜《春秋左氏傳》,以謂能疏通其義。邑令有不禮於君者,人嗾君首其陰事。君曰:“無庸,將自及。”未幾,令以墨敗。富人子奇其孫立本,欲以女妻之。君曰:“齊大非吾耦也。”竟謝去焉。其稱述經義,好自引重,多此類也。君年八十,以萬曆辛丑歲八月卒。配範氏,少君一歲,先君十七年卒。君卒之次年,其子復澄合葬於官蕩之新阡。後三十年,立本仕爲崇德縣知縣,屬其所與遊者彭城錢謙益志君之墓。銘曰:
龔氏五世,聚族而居。有唐龍朔,景才表閭。曰識曰沂,世乘高車。卓犖府君,學不純儒。高視闊步,佩玉長裾。良耜,藹藹篷廬。嘯歌長寢,其樂晏如。明德之後,必復其初。我銘匪諛,以質幽墟。
(龔府君墓誌銘)
餘與龔子立本遊,數年而始識其尊人仰峯君。戊午之六月,立本邀餘侍君泛舟荷花蕩。餘聞君故遊於酒人,觥籌交錯,糾逖促數,往往能困其坐客,則亦巧爲令章以當君。君顰蹙曰:“無多酌我,君當恕老人也。”餘少寬之,則又引滿舉白,賈勇而致師。酬酢竟日,數告困,亦數求困人。至於回舟秉燭,談笑極歡而罷。餘退而語立本曰:“子之尊人,非酒人也。曏者之遊,士女駢填,絲肉亂作。吾觀其振襟危坐,蕭然若屏居燕處,此豈非昔人之稱夏仲御所謂吳兒木人石心者哉!”立本曰:“吾父孝友敬恭,內行淳至。每聞談人過惡,輒掩耳而走。嘗糶粟於人,價浮一金,亟封還之。信使未發,爲之申旦不寐。”其介獨不苟,皆此類也。晚年有末疾,不良於行,扶輿,坐南榮,偃曝之暇,與親知舉杯,輒復頹然沾醉。天啓丙寅三月卒,享年七十有六。君諱復澄,字清之。祖邦,父用賓。先世具餘所撰厥考志中。配朱氏,少於君一年,勤勞恭儉,與君媲德,後君一年卒。是年十二月,合葬於官蕩祖塋之次。葬之後七年,用立本崇德知縣考滿贈官,而朱爲孺人。子三人:長立本,今官南京刑部主事,次務本、正本。銘曰:
賦詩不求工,資以寫真。飲酒不辭醉,用以全神。爲德不近名,樹德不敢贏,畜以遺其子孫。虞山之陽,大河之濱,尚其挈載酒,以澆君之古墳。
(陳則輿墓誌銘)
陳君於餘二十年以長。餘少伉浪,不可人意,君折輩行與遊。嘗語餘曰:“裏中貴人,遇我多繆爲恭敬,時具酒食啖我,我輒掉臂不顧。公等多狎侮人,善罵,我顧喜從公等遊。”不知其所以若此者何也?居久之,君益窮,落魄不得志以死。餘時時念君,輒省記其語。君歿三十有四年,其子夢鳳葬君於虞山而請餘爲銘。於乎!餘何忍不銘君也哉!
君諱三吾,字則輿。少孤貧,爲諸生,好訪求裏中耆舊故事,殘碑翰,一一榻藏┑,以資見聞。賓筵客座,遇故家子弟,輒盱衡抵掌,劇談其祖宗譜牒,羣從姻婭,坊曲鄰並,無不愕眙聳聽。性滑稽多智,委巷瑣碎,與閭里銖兩之奸,不出門屏,能周知之。稗官小令,村歌市語,雜出脣吻間,無所差擇。輕薄少年爲風謠歌曲,諷切時事,或訛傳出於君,君亦欣然以爲能事,初不曰非我爲之也。然君之爲人,孝友易直,不牟利,不宿怨,知君者以爲有長者之行焉。少夢前身爲寒山寺僧,每避不入寺。己酉春,舟過寺門,友人強之登焉,入亡僧之室,窗牀幾,宛如所夢。詢其卒之日,則君以生。意慘然不懌而出,遂以是年四月卒,年五十三。君之生也,父方爲令客。令以父之年命其小名曰“五十”,既而悔之曰:“奈何限若子以年乎?”更之曰“百壽”。而君竟不登下壽,卒如令之始名。君生平好傳述《齊諧》《夷堅》怪異之事,而此二事亦甚異,後當有傳之者。銘曰:
生無所贏騰厥口,死何所傳視其友,書此哀石告永久。
(陳府君墓誌銘)
餘邑有兩明醫,曰似虞周翁、襟宇陳翁,皆與餘厚善。周翁晚而卻杖,徒步行裏中,見他醫乘肩輿,盛亻兼從,必障面唾之曰:“鼠輩惡薄,吾何曾見顧愛杏如此!”顧愛杏者,嘉靖中良醫也。陳翁家世通顯,有爲侍御史及推官者。二子皆登賢書,比封君矣。其爲小兒醫,村童裏嫗,篝燈扣門,未嘗以昏夜爲解。長身偉衣冠,遇蓽門圭竇,傴僂而入。繩牀土銼,兒呱呱啼敗絮中,便溲狼籍,視顱囟,察乳哺,腥臊垢穢,未嘗蹙掩鼻也。爲人溫良樂易,語言句々,兒知孩笑,應和人者,皆暱而近之,故其所治療爲多。以其所得,具甘脆,買ХЦ,以奉老母。時時效人家嬰孺啼笑,以相娛說,五十餘年如一日也。崇禎八年,翁卒,年八十三。次年九月,其妻範氏卒,年八十一。其子啓元、調元合葬於湖田之新阡,而屬餘銘其墓。翁之生平,爲孫順,爲子孝,爲兄友,睦姻任恤,內外無閒言。二子仕爲邑令,詒書戒之曰:“醫誤殺一人,吏誤殺一邑。”又曰:“我有十指以糊餘口,無以盜泉爲鼎養也。”其嚴於家訓如此。錢子曰:“周翁陳翁,皆好行其德,修君子之行。”王介甫之稱淮南杜君,所謂寓於醫者也。周翁善金吾凌君。凌老而貧,故舊皆亡匿不見。周翁獨厚遇之。凌每言周翁,輒泣下。陳翁之鄰兒,瘍而危,中夜炷香而祝曰:“天寧使貞婦無後乎?”周翁年九十三,危坐而逝。陳翁享高年,有賢子孫。天之報施善人,可以觀矣。銘曰:
扁鵲聞秦人愛小兒,即爲小兒醫。秀眉黃髮,誰無嬰攜?鳩車竹馬,以遨以嬉。天之報之,亦既勤止。壽考令終,又多男子。我銘好德,敬告閭史。
(繆君墓誌銘)
君諱某,父曰道山翁,以孝友世其家。君讀書奉親,蒔藥灌竹,凝塵蔽榻。道山安其養,年九十餘乃終。君好西方之教,病革,賦七言詩,如所謂偈頌者,瞪目趺坐而逝,萬曆四十六年也。年六十有四。娶於顧,先君七年卒。天啓三年,合葬於虞山。君之母,吾外王父之從孫女。君與餘,皆顧之自出也。銘曰:
死生大矣,彌留之時,孰能言笑,如旅告歸?生而爲善,死則考終。吾言若此,以銘幽宮。
(王府君墓誌銘)
嗚呼!天之生斯民也,其將使之蝗粱黍繭,居室封己而自爲乎?抑亦欲其有補於斯人也?古之聖賢,勤身以憂世,如《列子》之所云:“天民之窮毒憂苦、危懼遑遽者,其不自爲而爲人也,天之所使也。”若夫百年之間,一介之士,有離立崛起,而食報於後者,亦必其爲人太多,自爲太少者也。當其經營拮据之時,途窮而道廣,智蹇而願奢。家無擔石,妻子凍餓,而恆思三族之人,待以舉火,窮年盡氣,欲奮臂以與造物爭。天雖閔之,必重困之,重困之而不已,則天又不勝其閔。時至事達,若交手而相報焉。北山愚公之謀平山也,河曲之智叟聞而笑之。操蛇之神,告之於帝。帝感其誠而遂焉。繇此觀之,世之所愚,未必非智;世之所智,未必非愚也。而封己自爲之徒,矜其目睫之智,欲以沮止天下之爲善者;而唯己之從,可不謂大愚也哉!君諱嘉定,爲吾邑甲乙族,有顯宦,而君獨以孤貧起家。計君之生平,復先墓,僦故廬,養孤嫠,振危急。凡所奮臂而爲之者,未嘗操奇贏,權緩急,量其力之可否,以故舉事輒大困。少與其配陸孺人典衣縮食,黽勉有無。孺人沒,生計益落,則仰給於子錢家,償以倍稱之息。間嘗仰屋竊嘆,人謂君且悔是矣,而君顧爲之益力。蓋君之二子,皆有俊才,君之勇於爲人,窮老而不已者,以有二子也。天啓甲子,仲子夢鼐舉於鄉,君年六十一矣。又三年丁卯,伯子夢鼎亦舉,而君以是年八月卒。又八年崇禎乙亥,仲子既舉進士,出宰烏程,歸而與伯子合葬君夫婦於北山之新阡,而謁銘於餘。
嗚呼!君之所爲,窮遠託大,落落難合,世之爲智叟者,孰不環而笑君,且用以爲誡。而君顧不自悔而爲之益力,而卒以食報於後。君之爲人則已太多矣,其自爲未可謂之太少也。君之父夢神人詒之兩爐,曰:“以是爲而孫。”遂以名其三子。君之爲善不已,而食報於後,神相之矣。操蛇之神之告於帝也,固曰懼其不已也。夫爲善而不已,神將懼之,又遑恤夫環而笑之者乎?如君者,斯可以立教矣夫!銘曰:
君之喪母,牆た敝穿。吊者二人,足音蛩然。今之葬君,冠蓋至止。柩車首塗,觀者罷市。累累先壠,兔穴狐丘。負畚荷鍤,保此一А。菀彼新阡,開道樹碣。旁置萬家,中有雙闕。詒而孫子,告以兆語。鼐、鼎及,帝用錫汝。勿謂善小,天鑑在茲。大書深刻,著此銘詩。
初學集卷五十八
○墓誌銘(九)
(陳孺人張氏墓誌銘)
應山陳愚,字元樸,故楊忠烈公之友也。元樸少與忠烈結交,以其女妻忠烈之長子之易。忠烈被急徵,元樸攜其婿間行荊、鄖、吳、越間,過餘而泣曰:“親在不許友以死。吾兩人皆有老母,其若文孺何?”文孺,忠烈字也。元樸既除母喪,率忠烈二子,謁銘於餘,已而稽顙涕泣,以母之志爲請。今年之易書來曰:“婦翁自公車罷歸,抱病且死,遺言以其母及吾父之志爲囑,再三鄭重而卒。”餘發書,悲不自勝,泣下沾襟。蓋餘有母之喪,亦將礻覃矣。初,忠烈爲常熟令,語餘曰:“子不可不識吾元樸。”元樸亦以忠烈知餘,遂定交於長安邸中。當是時,餘方少年豪舉,元樸面目棱棱,有不可犯幹之色,見而知爲端人正士也。及忠烈官省垣,餘在史館,皆侍從近臣。而元樸老於公車,餘兩人每慰勞元樸,不以不第爲元樸憂,而憂其無以將母,未嘗不相對閔默也。忠烈被禍,元樸傾身經紀其家。邏者交跡於門。母告元樸曰:“汝不記與文孺升堂拜母之日乎?文孺爲忠臣,汝能爲文孺死,斯爲吾孝子。汝勉爲我自力。汝以我故負文孺,我亦無用見汝矣。”元樸跪受教,屬其二子而行。餘間以白吾母,且言忠烈母妻譙樓露宿狀,吾母爲泣數行下也。天啓六年七月,元樸母卒。崇禎元年,忠烈之繼母卒。餘再罹黨禍,杜門養母。又五年,亦至於大故。元樸歸楚,聞吾母訃,爲之敫然而哭。而今元樸亦死矣。嗚呼!十餘年來,死生患難,如旋風怪雨,三家母子,六喪其五,獨餘頑狠,偷生視息。天罰以不得即死之苦,其欲久居此世者何也?
孺人姓張氏,貴州府學訓導陳公諱一拯之繼室也。訓導之爲人,端方質直,不愧古孝廉,而孺人與之媲德。妯娌八人,皆富貴家女,裙布操作與之遊處無間言。撫訓導兄弟之子如其子,兄子無賴,謀要元樸殺之,孺人亦無違言。元樸束脩自好,人曰真孝廉,亦稱其母曰孝廉之母也。享年七十有六。生一子即愚,萬曆己酉科舉人。孫男女共若干人。以某年某月,於訓導某山之阡。銘曰:
子不許其友以死,母許其子以死。忠臣良友,賢母孝子。嗚呼斯銘!庶幾久而不泐者,恃後之有良史也。
(秦母錢太宜人墓誌銘)
無錫秦君岡葬其母錢太宜人,手疏其內行而謁銘于謙益。謙益讀之,仰而思,俯而慟。客曰:“何慟也?”謙益曰:“吾有慟於吾母也。甚矣太宜人之似吾母也。”謙益之述先太淑人也,其德有七,曰:順、莊、貞、勤、儉、仁、慈。秦之述太宜人也,其德有十,曰:恭、敬、誠、孝、慈、仁、正、勤、儉、介。比而觀之,無弗同也。述太宜人之孝而誠也,既饋而公姑交賀。華孺人歿,事其舅蘭湯公,盡解衣裝,以供腆洗。歸於秦十三年,事其父真定公與周恭人,晨夕在左右也。周恭人病,股肉以療之,裏中稱孝女焉。吾母之孝而誠猶是也。述太宜人之敬也,生二十年而歸奉直公,歸三十八年而奉直公歿。奉直公讀書負大節,流連文酒,不事家人生產。太宜人朝齏暮鹽,黽勉助。數踏省門,不見收,從容慰藉,閨閣中宛如賓友。奉直公歿,訓其二子,言稱先君,十八年一日也。吾母之敬吾先君猶是也。述其仁則宗婦之嫠者比屋而炊,臧獲之貧窶者分羹而食。述其貞則言不出閨閫,足不出廳屏,目不觀優舞,身不近巫尼。述其勤儉則少而操作,老而執勤,寢門之內,機杼軋軋然,刀尺琅琅然也。不耀珠翠,不施薌澤,陳衣之夕,醢醬猶在閣,裙布猶在桁也。吾母之貞、仁、勤、儉猶是也。以言乎太宜人之慈,其似吾母也滋甚。秦君之述太宜人也,曰置於懷者五十有四年;謙益之述吾母也,曰置於懷者五十有二年。天下之母,有慈焉如二母者乎?天下之子,有五十餘年而免於慈母之懷如二子者乎?秦君以休沐歸養,謙益以罪免歸養,二母之安之一也。秦君之養其母也,長筵版輿,班白稚齒,雍容燕喜,以終其天年,猶愾然有風停樹靜之悲。而況於幽憂兇懼,以壯子累慈母如謙益者乎?又欲其以未死餘息,強顏而志太宜人之墓,不已過乎?嗚呼!河上之歌,同病相憐。秦君之念母,與謙益之念母一也。因秦君之請敘其母之令問淑德,以昭管彤,而吾母之生平,亦得以附見焉。《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不獨以昭秦母之賢,亦可以徵其子之錫類已矣。太宜人之先出吳越武肅。父曰真定守諱某,母曰周恭人。嫁秦君,諱某,誥贈奉直大夫,福寧州知州。生二子;長岡,壬戌進士,今官戶部雲南清吏司員外次坊貢士。孫男七人,孫女五人。曾孫男女三人。庚辰某月,葬於奉直公軍將山箬塢之新阡。銘曰:
自劉子政之傳《列女》,有母儀婦道賢明貞順之目,而後世之述婦德者,相沿而未已。我稽錢媛,及吾母氏。婉娩德音,上配圖史。猗嗟秦母,幸哉有子。福壽康寧,考終哀死。小人有母,未嘗甘旨,驚憂辱親,志士所恥。嗚呼!纔不才亦各言其子也,執筆而銘秦母之墓,終古之慟,沒世而已矣。
(誥贈宜人陸氏墓誌銘)
萬曆間,長洲文文起以孝廉特聞,與其妻廬居於竺塢。三十八年四月,文起下第歸,而其妻卒。九月,權厝於竺塢之丙舍。文起之甥今詹事姚君孟長爲之狀,而其友故職方劉君靖之爲之銘,皆曰:“真孝廉之妻也!”後十二年,文起以狀元及第。又十年,爲今上之五年,文起輟講筵,奉使過家,改葬宜人於新阡。於是文起不遠百里,謁銘於其友錢謙益,且曰:“吾妻歸我凡二十三年,首不耀珠璣之飾,身不御紈之衣、嘗欲易一故藤枕,須五十錢,無從辦而止,妻處之怡然也。疾革,屬以嫁時衣斂,且曰:‘無美木,無厚葬。’念我貧也。今茲之葬也,有宜人之贈,有孝婦之褒,天光下賁,綽楔巋然,庶可謂備禮矣。撫今而追昔,吾能無腹悲已乎!吾妻少讀書,識道理,其生平尤知文章爲可貴。吾探其志,雖歿而奉天子之愍綸,其終不能忘有道之一言也。吾是以有請於子,子其勿辭。”謙益曰:“宜人之行,不可以一二舉,舉其大者。以衛輝公爲之舅,而廟見之訓詞,奉爲師保,易簀之夕,始啓篋衍而出之也,可不謂賢婦乎?以文起爲之夫,而閨門之相助,儼若執友,似續之計,至脫簪珥以圖之也,可不謂令妻乎?吾徵諸文起,又徵諸其甥與其友,其可以示於今與後也亦明矣,而何有於餘言乎?雖然,宜人之於文起,非猶夫人之夫婦而已,靜之所謂天作之合以相文起者也。相之於鴻鵠未孚之日,迨其毛羽豐矣,六翮成矣,中道棄之,而不及見其遐舉,此文起之所以腹悲而未已也。若宜人則知其夫爲孝廉而已,知其爲孝廉之妻而已。文起登上第,官禁近,宜人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浸假而操化權,參大政,宜人亦必曰:‘吾知吾孝廉而已。’惟文起明允正直,以道事君,批鱗指佞,後先一節,宜人必聽然曰:‘此真竺塢文孝廉哉!’宜人之相文起,蓋夫婦而朋友者,禽息之精陰慶,而鮑叔之魂默舉,我知其亦若是則已矣。孟長之狀,靜之之銘,固曰‘真孝廉之妻也’。餘惟有謹而書之,以昭於管彤而已,其又何加焉?”文起拜手曰:“唯唯。”
宜人姓陸氏,鄉貢士再閏之女,卒年三十有九。文起名震孟,今官左春坊左諭德,兼翰林院侍講。衛輝公諱元發,仕爲衛輝府同知,其上四世,皆有名德,載在國史。宜人生一女,嫁舉人嚴┉。子曰秉,太學生。宜人沒時,秉甫匝歲,宜人所置側室生也。文起又舉一子乘及二女,皆在宜人沒後。其葬也,以四月之六日。銘曰:
有二美玉,判而中分。一爲鎮圭,服御大君。五采五就,繅籍繽紛。一爲蒼璧,以禮天神。神既降止,乃瘞乃焚。雖則焚瘞,不隕孚尹。竺塢之阡,玉符魂魂。後千斯年,鬱蔚慶雲。
(封太孺人趙氏墓誌銘)
封太孺人趙氏,贈文林郎慈縣知縣李府君諱可教之妻,工部主事逢申之母也。其卒以天啓七年二月,年八十八。其葬以崇禎八年,府君之墓。趙爲松江甲族,其父母愛憐長女,不忍遠嫁,故府君受婚於趙氏之室。及趙生二子,太孺人趣府君曰:“可以歸矣。”趙富而李貧,太孺人安之。恭柔專勤,以爲婦妻。其舅曰:“吾婦若習爲貧家婦者。”其姑曰:“吾婦也,乃若吾女。”其妯娌諸姑皆曰:“吾女兄弟也。”府君教授生徒,歲致脩脯,太孺人紡織佐之,使有中人之產,以安其子於學,卒以成名。逢申舉進士,出宰慈。太孺人誡之曰:“人知母之慈,不知母之廉。天下有慈母而褫子之衣、奪子之食者乎?母慈則必廉,官廉則必慈。汝勿謂不習爲吏,以我爲師可矣。”逢申視事,棰楚稀簡,太孺人喜,出而迎之,屏內微聞呼聲則否,逢申每以此爲候。逢申罷慈歸,色養太孺人者二年,而太孺人沒。及官工部,以數言事,觸捍世罔,遺書問銘於餘,自傷爲子無狀,不得大葬太孺人也。餘爲之黯然傷悲。嗟乎!世之惡子冥狠,遺老母憂,固有如餘者乎?才如逢申,猶自傷爲子無狀,不能自解免,而況於餘乎!又況欲以餘之言解逢申之悲而慰太孺人於地下乎!餘於太孺人之德,不能以遍書,書其爲婦、爲妻、爲母及其訓詞之大者,以示永久。若夫君臣母子之間,身世無窮之恨,餘與逢申不能自解免者,茲石可泐,茲文可朽,悠悠終天,曷有窮乎?銘曰:
教慈訓廉兮,六載於慈。昭我管彤兮,百世之師。子孫駿發兮,福祿鼎來。鬱郁佳城兮,安寢俟之。
(贈孺人黃氏墓誌銘)
封戶科給事中姚君之典之配曰贈孺人黃氏。黃氏世家歙之黃川,與姚爲比鄰。孺人少孤,及笄喪其母,歸於姚,不及舅姑,事其夫子,向言指使,若嚴上然。君病瘧惡藥,孺人跪牀下,手捧藥碗進之,其恭順如此。君僑居淮陰,遊學廣陵之白沙。孺人免身,生一男子眩運悶絕,移時而卒,萬曆丙申八月二十二日也,年二十八。卒三日,君負笈來歸,帷堂儼然,瓦燈青熒,以爲孺人猶在蓐也。後一年丁酉,君舉於鄉。明年十月十五日,權厝孺人於歙之祖塋。後三十年崇禎戊辰,孺人所乳兒思孝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又六年,以戶科給事中覃恩封父如其官,而母贈孺人。思孝奉使節還歙,焚黃墓下,而爲文以告。鄉人故老,聚觀傳誦,相與欷噓流涕,以爲美譚。而思孝之志不但已也,奉其父所述事狀,詒書謙益,俾志其墓。思孝之祭文曰:“子以戌生,母以亥死,是以子之生,趣母之死也。死者不復生,生者不速死,是以母之死,貰子之生也。”傷哉斯言!其有能爲思孝解者乎?嗚呼!吾母之棄養也,十年於此矣。以終天之痛言之,吾母之棄我於艾也,猶姚母之棄其子於乳也,其短與修無以擇也。吾母之生也,不獲安其子一日之養,端禮之碑,同文之獄,洶洶者垂二十年,殆不如姚母之安寢於巨室也。思孝諷議瑣闥,抗論殿陛,爲天子之諍臣,其所以榮其親者,未見其止也。而餘也爲﹃人,爲惡子,乃欲以不孝之辭,慰孝子之思,而解罔極之慕,不已亻真乎?無已,則爲敘孺人之存沒,與思孝之所以毒痛念母者,以質於幽,以傳於後世,而並及餘之所以愧不能文者,庶假辭以告哀。銘曰:
夫存婦逝,圭御而璧瘞。母隕子孤,珠產而蚌枯。天胡不食,帝用申錫。有光熊熊,我銘幽宮。
(封安人吳氏墓誌銘)
故禮部儀制司主事武進鄭氏諱振先,字太初,與其子翰林院庶吉士曼阝,皆弱冠取科第,又先後以抗疏敢言,顯名天下。而吳安人者,儀部之妻,曼阝之母也。儀部官長安,鍵戶草疏,安人從夾窗窺之,端坐奮筆,鬚髯蝟張,嘆曰:“夫子其將有爲也!”出而告之曰:“夫子無闢我,我爲弱女時,諸父學士公以論奪情拜杖,血肉狼籍,私心已知壯之,其敢違夫子之志乎?夫子勉之,脫有不測,老親稚子,乃吾事也。”疏入,謫永寧,尋中考功法。荒村小築,夫婦偕隱,以終其身。儀部盛年貶謫,能無居隱畏約,爲萬曆完人,安人有助焉。曼阝舉天啓二年進士,入史館,未逾年,亦抗疏歸。安人喜謂儀部:“幸哉君有子矣!”逆閹之難作,急徵考死者相望。安人曰:“無恐,將自及。”已而戒曼阝曰:“蝮雖死,其螫猶在,子無謂閹敗可安枕也。”安人生五歲,通《孝經》《列女傳》。其父簡討公以謂非凡女,才儀部而歸之。事其尊章以孝,相其夫以勤、以廉,教其子以學,字其庶出之子以壹,而至於忠孝大節,凜然不二。讀書通理,沉幾遠識,則學士大夫有弗如也。蓋嘗論之神宗之世,以廢籍爲苦海,譬如寒宵噩夢,纏綿淹抑,能使人精銷慮耗。而安人之夫妻,處之裕如。當此之時,養其末節,不傷其暮氣,爲萬曆之臣,於是乎有終矣。熹宗之世,以鉤黨爲死府,譬如震雷暴雨,錯辶Ф 旁午,能使人心悸魄奪。而安人之母子,處之嶷如。當此之時,違其氛,不害其朝氣,爲崇禎之臣,於是乎有始矣。伯宗之妻之致戒其夫也,善矣!然猶有智名焉。豈若安人之遂其夫之志乎?範滂之母之無恨其子也,賢矣,然猶有俠心焉,豈若安人之安其子之節乎!夷考安人之終始,君臣之際,夫妻、母子之間,可以觀,可以風矣,又豈徒閨門圖史之故也哉?
儀部與安人,晚而信西方之教,舍居第爲寺,柴門疏食,然燈相向,如所謂淨侶者。儀部以崇禎元年卒。四年九月十八日,安人病革,自起盥漱,誦《楞嚴》咒,呼子女續之而逝,享年五十有九。安人之父翰林院簡討諱可行,其諸父翰林院學士諱中行,事見國史。子五人:曼阝、郟、來阝、、祁。來阝、祁皆庶出。女五人。將合葬,曼阝具事狀走虞山,請銘于謙益。謙益方有母之喪,拜而辭焉,至於再,至於三。曼阝曰:“丙、丁之交,並遭閹難,互以老母爲託,公其忍忘諸乎?”嗚呼!閹既敗,謙益不知戒懼,再罹網羅,以憂吾母,馴致大故。誦安人戒子之語,有深痛焉。敢假茲石以告哀。遂哭而受命。銘曰:
維崇禎六年,某月甲子。孤子曼阝啓先君之墓,其母氏。忠孝賢明,夫妻母子。萬曆終,崇禎始。吁嗟刻石信青史。
(誥封恭人顧氏墓誌銘)
恭人顧氏,故云南布政使司左參政黃公諱時雨之妻,十三而歸,十五而成婦,七十□而卒,萬曆某年某月也。天啓某年,葬於某地,其夫之阡。參政公少食貧,恭人朝齏暮鹽,辛勤助。參政公舉進士,官刑部郎,出守惠州,歷官藩、臬,恭人皆從。官舍蕭然,內政肅穆。養其舅姑甚孝。姑之沒也,參政方上公車,帷堂附身,悉合禮度。事其舅至於篤老,洗腆之奉,晚而益勤。參政公六子,而第五子庶出也,家嘗被火,恭人從烈焰中出而復入,以幼子免。恭人卒,幼子哭之慟曰:“失吾母,吾不生也。”未幾,亦卒。
餘讀《周南》之詩,所謂“爲爲,采采卷耳”者,皆尋常閨闥女子之能事,而詩人詠而歌之。先王被之管絃,以爲房中之樂,豈非以其克相內治,有助於王化也哉?參政公起孤貧,爲顯官。恭人恭儉專勤,經緯孝慈,有相之道焉。斯亦詩人之所歌,而女史之所傳也與?參政公於先人爲友,而餘與其諸子游最舊,乃爲銘曰:
士生窶貧,以有車馬。如木扶寸,至於拱把。天既生之,亦有相之。黽勉室家,聚針蓄絲。匪勤匪職,匪共匪德。匪孝曷承?匪慈曷植?婉婉恭人,實相黃公。令妻壽母,賢明考終。蜿蜒龍山,萬木如茨。往從夫子,爰契初龜。
(徐孺人墓誌銘)
孺人徐氏,父諱佶,母周氏。嫁錢氏,夫諱某。故工部侍郎諱恪之從孫女,而江西參政贈光祿寺少卿諱泮之婦也。光祿備兵漢中,孺人歸於我錢氏。方貴盛,孺人裙布操作,無驕汰之色。光祿死倭難,風雨漂搖,家計零落,孺人哀以喪其舅,勤以相其夫,黽勉以教育其子孫,以一婦人操持門戶逾三十年。子若孫皆死於諸生,再世不競,而家聲不ㄨ於光祿時,孺人力也。卒於萬曆辛亥,年七十有六。子某,先卒。孫顯忠,亦卒。於是孺人久未克葬。今年十二月,諸孫卜日襄事,而抱顯忠之遺言,請銘於餘。嗚呼!可哀也已!
餘少則聞裏之先生故老,稱工侍之賢,必推本其父敏叔之家教。敏叔之先,避亂居吳,猶行喪禮以勵俗,敏叔服習舊德,又參以臨川陸氏、浦江鄭氏之家規,每晨朝其家人婦子,訓之以肅睦,聳之以善敗,皆相與傳敕教誡而後退。故其家之婦女,皆有儀法。如孺人者,其流風餘俗,久而不替,蓋不可誣也。嗚呼!世德不衰,而珩璜之節,圖史之教,其不著於閨門久矣。以徐氏之教家者,推而行之,先王之治,其有興乎!今之君子,塗飾一切,急功利而緩教化,競邪侈而薄廉隅。國多罷民,家鮮淑女,圜土之聚不恥,而罪隸舂槁之刑相望,職此之故。嗚呼!憂世者其可視爲細故乎?餘故於孺人之葬,表揭其先德而系之以銘。銘曰:
泉豈無源,木則有芝。義門之女,蔚爲母師。煌煌管彤,千古爲儀。昧昧我思,銘以昭之。
初學集卷五十九
○墓誌銘(十)
(秀才孫妻王氏墓誌銘)
吾師少師高陽公之第四子曰釒含,字鹹若,喪其妻王氏,排纘行事數萬言,函書四千裏,而乞銘於餘。其言曰:“釒含之妻,故山東布政司右參議王公諱興之女,保定之博野人也。王公與吾父同舉於鄉,聞其賢,故委禽焉。年十五,歸於我。歸之日,吾母方在殯,去笄而ヮ,以庀喪事,蓋三年而後成婦。自虞及祥,每祭必哭,悲其不逮事吾母也。以不逮事吾母而悲,則其事吾父者,夙夜敬共,其可知也。歲辛酉,虜陷遼陽,巨家多盡室南奔。王氏曰:‘我少婦也,其可以流離道路,爲旅人乎?’指其所居之室曰:‘此吾死所也。’吾父在關門邊吏有致饋者,聞而嘆曰:‘翁手握重兵,閹方有晉陽之慮,此何爲者?得無間以嘗我乎?’釒含斥其書而還之。入以相告,而後喜可知也。己巳之役,吾父聞召即行,釒含從而後,每相視,輒攢眉嘆息。釒含將取海道而東,趣爲辦嚴,曰:‘今而後,不敢以君爲不丈夫矣。’孺子浯,牽衣而哭,妻含淚撫之,而勉向釒含曰:‘觀孺子於君,知君之爲孺子矣。吾能爲君撫此兒。君行矣,君自了爲兒事耳。’其性識明而知道理,類於古之賢明貞順者如此。其它婦德,未可悉數也。釒含欲以文墨自奮,不就尚寶蔭,又不幸屢困鎖院,妻壹以勤儉自將,帷堂而斂,猶用嫁時之衣,補綴之跡斑然,其生時可知也。妻以崇禎七年十二月卒,年三十有一。八年二月,葬於西原先夫人之墓側。生男子三:曰之浩、之浯、之氵言。生女子三,殤其二。既葬,吾父命釒含曰:‘吾老矣,過時而悲,不忍志也。吾門人唯錢氏爲銘文取信來世,汝以屬之其可。’釒含是以請於子,子其無辭!”謙益曰:“吾師以朝典治其家,其居處雖燕必嚴,子弟無敢妄舉足發聲。生子之妾,每晨見,必扣頭退而卻立。其飲食衣服,少長貴賤皆有常數。王氏女既賢,又服習其儀法,故珩璜琚之節,動而合禮。至於以大義相夫,敦迫之以將父,黽勉之以報國,慷慨倜儻,雖鬚眉丈夫有弗如,斯可以爲難矣。《抑》之詩曰:‘夙興夜寐,灑掃庭內。維民之章,修爾車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逖蠻方。’人知王氏之賢,雞鳴交儆,以成其夫,而不知其夙興夜寐,修子婦之職,於吾師之戒戎作、逖蠻方,實有助焉。古之君子,敘次閨門圖史之事,往往舉細以徵大,由近以稽遠。吾爲斯銘,以謂因其婦之賢,而吾師之所以自家刑國者,庶幾可以觀、可以興也。”銘曰:
琅邪之媛兮,高陽之子。顏如舜華兮,車服有煒。{髟皮}┶峨峨兮,而去糹麗。衰麻始歸兮,裙布沒齒。軺車燕山兮,樓船遼水。送君長征兮,不悲而喜。一歌“陟屺”兮,再賦“如毀”。冠裳巾幗兮,孰與彼美?德音孔嘉兮,昭示無止。我誦《抑》詩兮,敬告彤史。
(江母金孺人墓誌銘)
崇禎丙子六月初三日,錢塘江生之浙之母金孺人六十初度。浙之從兄浩爲文以壽,孺人讀之而喜,退而手一編,命之浙曰:“我甲子一週矣,念兒輩俱長大,漸望成就。而我精力日衰,一生辛苦,兒輩多未悉,偶爾錄出,使汝等知我立心無欺,成家不易,益敦孝友,努力向學,以副予懷。言雖不文,字字真切,汝等念之:我父文學公歿時,我才八齡。母爲胡端敏公孫女,母子相依,煢煢孤苦。辛卯正月初六日,歸於汝父。是時我年十五,汝父三十有三。汝前母郭孺人有女少我二歲。汝父才名籍籍,交遊頗盛,氣豪性剛。我以年少不更事,女子事之。賴長女恭敬純孝,有若親生,嘗維持左右我。此亦我之幸也。壬辰生女大九姑。甲午生一子,未彌月殤。乙未又生一子,未週歲復殤。丙申汝父置妾成氏。是冬長女出閣,遂無維持我者。我又連喪二子,心碎腸裂,苦難盡述。丁酉汝父中順天鄉試,成又得孕,我心稍寬。戊戌成氏生子之淮,我心甚喜,提攜懷抱,不知其非己出也。壬寅生女定姑。丙午成氏生女小九姑。丁未定姑殤,大九姑出閣。戊申生子之浙。己酉成氏生子之漢。庚戌三月,汝父病劇。九月初九日,遂遭大變。我痛苦幾絕。每欲從之地下。念兒輩俱襁褓,只得苟延餘生。甲寅成氏病歿,以荒親俗例,爲淮兒娶許氏媳。浙兒已七歲,亦能服齊衰,哭庶母,隨兄行禮。我治成氏喪不敢薄。薄成,是薄汝父,故不敢也。辛酉淮兒分居。癸亥浙兒入泮,小九姑出閣。甲子浙兒娶虞氏媳。丙寅分居。丁卯始得觀場,我心稍有望矣。是年漢兒娶姚氏媳。戊辰亦分居。汝父所存房產,不敢纖毫有私,他日見汝父於地下,庶幾無愧。己巳陳氏甥女隨婿赴京,以家事託我。甥女視我猶母,我安得不視之如子?二載南還,分毫無失,如未嘗出門者,亦我盡心之一事也。是年冬,汝父始得葬地,此我二十年未了之願。我不信堪輿之言,將汝前母合葬,淮、漢生母葬左肩之下。他日入地,可稱骨肉重聚矣。庚午浩侄攜家入橫山。浩自幼失母,我見其蚤慧,德器非凡,愛之如子。是年復發猛如此,我尤驚喜,亟令浙兒入山同學。城中諸事,不待浩請,力爲任之,今六年於此矣。乙亥冬,浙兒補廩,冉孫入泮,是我極喜之事。獨念漢兒攻苦,未得同遊學宮,殊爲不快。倘浙兒秋闈得雋,當好料理汝弟。”之浙再拜,受而藏┑之。未五旬而孺人卒,丙子之七月十六日也。將葬,之浙屬浩述孺人懿行,謁銘於餘。嗚呼!孺人之自述備矣,浩之言何以加諸?餘又何以加諸?孺人之言曰:“言雖不文,字字真切。”天下之文章,孰加於此?餘讀《晉史》,至夏侯孝若庭誥諸弟,規摹五典,未嘗不爲之失笑也。故於孺人之志,詳舉其誥子之文,不易一詞。不獨昭於女史,亦以具訓於世之文士焉耳。孺人祖諱鍾,工部員外郎。父諱湯,邑庠生。其夫諱鎏,宗伯文昭公五世孫也。葬以十月某日,在妙因山郭孺人穴右,如孺人之言。銘曰:
文昭之文,詰曲聱牙,孺人矢厥詞,作誥厥家。端敏之端,閨著教。孺人循厥軌,厥聲彌劭。舊史考德,敢告彤史。克昌厥後,是在其子。
(顧母張太宜人墓誌銘)
張太宜人者,故南京太常寺卿顧公諱雲程之少室,陝西副使贈太僕寺少卿大章、國子生大韶、大夏之母也。太宜人本吳中名族,徙居常熟。父母奇其祿命,欲以予貴人。太常已登賢書,元配周淑人無子,遂以歸焉。孿生太僕兄弟。家貧,不能僱乳媼,淑人與太宜人交乳之,人以爲難。用太僕刑部覃恩,封太安人,加封太宜人。崇禎庚辰七月十八日卒,享年八十三。十二月十五日,葬於虞山北麓之祖塋。太宜人溫恭敬順,動有禮法。太常居官,所至省廚傳,節供億。太宜人在諸姬中,靜約性成,不煩鐫譙。太常備兵霸州,太僕南闈捷書至,材官健兒,撼門歡賀。家人亻兼從,呼囂蹴蹋。太宜人頷之而已。太僕之遭奄禍也,邑屋兇懼,一日數驚。太宜人督課婢妾,篝燈夜織,怡怡然無有所事者。太僕歿,太宜人享二子之養,早起晚食,堅強暇豫,又十六年而歿。嗚呼!斯可謂之考終也矣!
餘讀《晉列女傳》,周母李氏,冬至置酒,謂爾等俱列顯位,吾復何憂。其子嵩以謂兄弟抗直,俱難免於世。惟阿奴碌碌,當在阿母目下。後果如其言。太宜人之事太常,與李夫人所謂屈節作妾,爲門戶計者何異?再膺封誥,命服在躬,與李夫人冬至置酒時何異?及太僕遇禍,卒依二子以老,未知伯仁之母,安常委順,能如太宜人否?要其家門隆替,暮年晚景,約略有相似者。餘家與太常父子祖孫交三世矣。餘與太僕同難,而不死,於太宜人之葬,執筆而爲之銘,有餘痛焉。銘曰:
有特者夫,周冕殷。有壯者子,碧血青史。於惟宜人,不震不驚。白髮素襦,壽考康寧。我作銘詩,俯仰永嘆。媲彼周母,管彤有爛。
(孺人趙氏墓誌銘)
崇禎十二年春,長洲蔣釒黃公鳴謁餘而請曰:“吾妻之亡也,在石埭廣文之學舍,吾不獲視含也。其葬也十年矣,吾將謁銘於子。逡巡四年,而子有縲紲之禍,甚矣吾妻之窮也。今子既免矣,吾妻之墓木已拱,而吾亦已老矣。及我之身,而得銘焉,以慰吾妻於地下,庶其有辭於慢葬乎?”嗚呼!予忍不銘?
孺人姓趙氏,家世常熟人,吏部左侍郎贈禮部尚書諡文毅諱用賢之女,母陳淑人,文毅之後妻也。公論江陵奪情杖闕下,孺人年四歲,悲啼宛轉,爬搔血肉,公委頓中顧而憐之。陳淑人教子女,頌禮甚嚴,公獨憐愛孺人,時時抱著膝前也。年十七,歸公鳴。公鳴才名籍甚,其舅憲副公喜曰:“兒能讀吾書,婦能持吾家,吾老人可以安枕矣。”公鳴數踏省門不見收,晚又數困南宮。孺人嫁時裝送甚盛,黽勉數十年,故衣敝巾,僅有存者,孺人怡然曰:“爲貧士婦,當如是也。”公鳴性闊達,少岸。孺人規之曰:“先文毅臘肉至今藏┑匣中,君其勉之,毋負男子七尺也。”公鳴感概立節,歷郡縣皆有聞,而孺人已前卒矣。孺人年四十有二。生一女,嫁王。三子:、氵允、澧,皆生孺人沒後。長子汾,孺人所抱也。葬在堯峯魯塢宋春官侍郎賜塋之旁。餘少與孺人兄弟遊,因得交公鳴,知孺人內行爲詳。公鳴爲諸生赴舉,孺人典衣治裝,行信宿矣。一日之別墅,則公鳴方召博徒,挾妓女,呼盧浮白,袒跣酣叫。見孺人來,皆驚走。問橐中裝,曰:“盡矣。”孺人泣下,脫頭上簪質錢更遣之。餘與公鳴談宴,輒舉以爲笑,然亦可以觀孺人也。銘曰:
妻道有終,匪曰無成。風雨寤嘆,契闊死生。旨蓄御窮,亦有故舊。雞鳴儆戒,亦有朋友。辛勤黃土,容華一丘。雖有姬姜,嗟命不猶。忠臣之女,才士之妻。敢告管彤,我銘在斯。
(翰林院編修趙君室黃孺人墓誌銘)
崇禎辛巳十二月,翰林院編修趙君景之葬其妻黃氏於桃源澗祖塋之左,手疏其內行而來謁銘曰:“吾妻故廣東左參政諱時雨之孫女也。年十八,歸於我,既饋而公姑交賀,長稚之間,如也。先大夫以宦減產,不能保吾祖文毅公之故第。士春析居窮巷,衡門兩版,黃氏怡然處之,歲莫稱責典庫,書契滿箱篋,指而笑曰:‘此累累者,與君所課業孰多?’士春每下第,必好語相慰藉。甲戌歲北歸,迎而嘆曰:‘君故當上第,我命薄累君耳。我死,君必速飛。然我之病病矣,累君不久矣。’言已,悽然而泣。乙亥五月十一日卒,年三十有六。又三年,而士春舉進士及第。《詩》有之:‘以我御窮。’追思吾妻之言,未嘗不爲之流涕也。少工楷法,讀書通曉大義。庶出之子病,窮百以治之,己子殤,弗恤也。鄰媼來唁曰:‘二子病,一子殤。’妻謂之曰:‘獨不曰二子病一子差乎?’先大夫宦不達,士春又倦遊,里黨有加於先大夫者,士春恨欲死之。黃氏從容語曰:‘君父子兄弟家庭相告語何如,一旦欲爲是人死乎?天道不遠,必有以處彼,君無代大匠斫也。’已而果然,其識明而知道理,皆此類也。先大夫命士春曰:‘汝妻從汝於艱難,不可忘也。高祖墓傍崖勢蜿蜒而下,吾母陳夫人權厝焉,其歸汝妻骨於斯。’今黃氏葬有日矣,而先大夫已棄諸孤,惟夫子哀而賜之銘,不獨以慰亡者於地下,亦先大夫之靈所陰慶也。”謙益曰:“餘與趙氏交三世矣,知其家世爲詳。文毅公之拜杖也,股肉如掌,陳夫人櫝而藏之,以示子孫,曰:‘此忠臣臘也。’景之之妻,雖未見景之之甲第與其言事,然直臣淑媛,再世相望,今得相從地下,道家門之世美,頌人主之寬恩,知其必執手而相幸也。陳夫人權厝之地,茲惟墨食,若有待焉,豈偶然哉!”孺人生二男一女,男曰延先、萬林,女嫁某。庶出子曰瑞南,女字某。銘曰:
桃源之阡北山麓,山{隋山}岡回翁穆卜。縞衣綦巾魂所服,展衣闕狄神爾谷。
(湯孺人墓誌銘)
新安之富家行賈,多在武林,其丈夫十九居外,買田宅,置家室,治生產,與其家等,其習俗然也。於是商山吳長公諱某,娶於畢,無子;復娶仇於武林,已又助之以蔣以孫,蔣與孫皆抱子矣。孫之子次公諱某,娶於黃,舉二子,畢母得晨夕弄孫自娛。而三母之在武林者,莫適爲婦也。次公遊吳門,聞湯氏女賢,不肯配凡兒,遂委禽焉。既饋而專家政,內庀甘旨,外應賓客,專柔共勤,無不順適,爲三姑之婦,交口而稱之,皆曰:“事我者,當如此也。”次公病革,孺人籲天請代,若病狂易。次公忽馮而語曰:“我以某日死,若亦從我去矣。”仇母號曰:“若孺子何?”張目曰:“若是,則期以三年。”俄而兇問至。後三年崇禎戊辰十二月,孺人果卒,享年三十。孺人生三子,長維祺,次維藩、維則,皆爲諸生。維藩後孺人十年卒。孺人教其子有儀法,維祺、維則皆束脩好古,有聞於時。將歸孺人之喪於新安,厝于山東之月角,而謁餘爲之銘。
餘聞諸樑子曰:“人之於天也,以道受命;於人也,以言受命。”範武子以謂臣子受君父之命,婦受夫之命也。太史公論妃匹子姓,而歸本於孔子之罕言。通幽明,識性命,則益難言之矣。孺人之賢也,而助氏之,《詩》所詠實命不同者乎?次公之馮而語也,以言受命也。婦之受夫命,侔於天矣。君臣之際,何獨不然?有子而賢,又能謁文以示永久,斯所謂成子姓而要其終者歟?方諸《日月》《苤苡》之詩,其又可勝嘆哉?葬以崇禎辛巳十二月朔,餘之敘而銘也,惟十月朔。銘曰:
吳門生,武林死。葬新安,返宅裏。風蕭蕭,旌靡靡。魂搖搖,渡黟水。天星迴,月角起。欣樂康,承靈祉。述墓文,訊女史。夫人兮,有美子。
(張母黃孺人墓誌銘)
崇禎九年,仁和張秀才岐然之母終於內寢。先三日,訣別諸內親,以學道相勸勉。先一夕,具沐浴,焚香然燈,聞早鐘聲,扶掖起坐,項背山立,雙趺儼然。及大斂,手足柔軟,容顏香潔,四衆炷香頂禮,謂杭城有善女人往生西方,得未曾有。次年,於其夫之阡。於是岐然撰行述而乞銘於餘曰:“先母故江西參議黃公諱汝亨之長女也。六歲喪母。六年不茹葷血,事繼母至孝,撫弟妹如成人。十六歸於我。而先君病甚,母割股肉食之,良已。遂茹齋素以終其身。先君沒,岐然生十三年,每夜跪而祝曰:‘吾不願是子富貴,願是子長大,親近好人。’岐然稍長,好徵逐遊戲,痛飲叫呶。母苦禁之不可,爲之擇婦,命之取友。更數年,痛刮磨豪習,折節讀書,而後母喜可知也。祖母思念先君,時時撫岐然而泣,母慰解以西方之旨,遂通《彌陀》《金剛》《楞嚴》《法華》《華嚴》《涅》諸大乘經,因悟禪家直指見性之旨。外祖以文章意氣自豪,左官家居,悒悒不得志,母勸以性命之學,以爲言語思惟所及之道理,不可以破生死之障,感概奮激所豎之名行,不可以斷生死之流。凡世間文人才子詩酒花月纏綿駘蕩之氣息,與夫名場怨府是非人我恩仇鬥諍之結習,皆流轉生死之根,一切掃除淨盡,而後可以了生死一大事。外祖驚歎曰:‘此吾晚年師資,不徒畏友也。’母身無鮮衣,篋無長物。恭敬莊強,終日斂容危坐。處妯娌,訓女婦,御婢妾,必教之損衣樽節儉素,以爲兒女子淫佚驕癡,童心積習,未可驟去,姑以世法籠挫曲坊而徐殺之,然後誘掖牽勸,漸入佛智。臨終正定,脫然於夜旦之際,蓋得力於此也。母之知夫子久矣,每以岐然食貧素居,不得事夫子爲恨,得夫子一言以銘,不惟母之節行賴以不朽,且使末後一著,有以勘辨證明,知夫子所不辭也。”
餘嘗論之,女子之有櫛糹徙笄總衿纓綦屨之制,箴管帙,具有儀則,即佛氏之律也。其有左右圖史珩璜琚之訓,德容言功,昭於管彤,即佛氏之教也。賢明貞順,婉娩柔則,其守律守教也,不啻金科玉條。吾徵其修習,可以漸而趨淨。烈婦孝女,斷肌截鼻,其護律護教也,不惜頭目腦髓,吾判其決定,可以頓而之禪。要其指歸,豈有異哉?今之女子,亦間知求出世法,其執相而求之,膜拜禮誦,專勤佈施。蓮花其口,柴棘其心。一切女人相宛然在也。何況生死?其破相而求之,脫落儀範。剽竊文句,掠婆子之機鋒,拾團欒之語話,此入地獄如箭射者也,何況於出生死?繇張母之道,女律即佛律也,女教即佛教也。由是以趨禪而之淨,一切教相,皆與實相不相違背。譬之首千里之修塗,母既導其前路矣,又何患乎南轅而北轍哉?嗟乎!今之魔民狂禪,矢口喝棒,影宗而背教者皆是。母之發明心地,不知以何因緣?要自大乘諸經漸次悟入。此末法中現女人身,具正知見者也。其外行則守教而護律,其內心則趨淨而之禪,此現女人身而爲女人說法也。其生平則顯教而隱禪,其末後則禪而示淨,此現女人身而爲男子說法也。然則母之往生何疑?求往生者,其當以母爲導師又何疑?餘又何愛其葛藤之言,不一爲勘辨證明也哉!岐然之述,不具載母生卒之年月與其葬地子姓之詳。如母者,生無生,死無死,以樂邦爲國土,以法喜爲眷屬,是故岐然無事於述,而餘亦不得而詳之也。系之銘曰:
在世間法,女宗母師。出世間法,禪教律師。優曇鉢花,示現世間。甚難希有,一昔而萎。我言無愧,諸佛在茲。附諸往生之集,後五百年,其尚弗迷?
初學集卷六十
○墓誌銘(十一)
(隨州知州贈太僕少卿徐君墓誌銘)
崇禎十四年,獻、曹二賊攻陷隨州,知州事徐君死之。君將行,戒其子肇森、肇梁曰:“賊隳突襄、鄧及隨,隨三破之餘,然郢之肩背也,守隨,所以衛陵寢也。梁也行,牧圉以佐守;森也居,斥家貲以益軍。吾必死於此,無返顧矣。”十三年十月蒞隨,朝國人而誓戒之,歃血於關壯繆廟,要以必死。修城浚濠,拓羊馬牆,抽壯勇,庀炮石。恤飢寒,平振糶,府庫匱乏,則捐家財給之。民和而奮,鹹有固志。繕南城譙樓,寢處其下,慨然謂僚屬曰:“身與公等枕戈待敵,以此樓爲死所矣。”明年四月,賊陷襄陽,躪德安,購獲細作,要遮捕斬。賊知有備,棄疾於我,悉衆力攻。間使三走郢告急,巡道趙某抵其章於地弗顧。巡撫發一遊擊率兵援隨,趙勒之守郢,留弗遣。君不食二日,不解甲五日,再盟於壯繆,大臨以告哀。二十五日,賊急攻南城,潛師八道隳北城以入。君遣肇梁埋州印廨後東牆下,勒馬巷戰,矢貫於頤,刀屬於頰,眼鼻橫斷墮馬,左手掣佩刀,右手握印廂釒是銜於袖。賊拽之不得,鈹刀交下,陷胸斷股而死。肇梁趨至,拊屍頓踊,哭且罵,賊驅至老營殺之。且死,疾呼州人告以埋印處。妾趙氏、王氏、臧獲十八人皆死。賊驅趙出不可,先殺其所抱幼女申姑,斷其八指。罵益厲,賊刃之,推土石碎顱而死。君死之三日,吳人石琳求得其屍斂之。趙氏屍與申姑相抱不解,胸著布囊,函《金剛經》三寸許,遂並棺以斂。而肇梁屍卒不可得。巡道以阻援自諱也,欲沒公死事狀,荊西道力持之,楚撫、按乃上其事。肇森亦詣闕陳請。天子贈君太僕少卿,賜祠祭,蔭一子入監,視天啓中張興文振德例而少殺焉。惟守隨之事與睢陽異。睢陽,江淮之前障也,拔雍而扼睢則可以通南北。隨,承天之後翼也,越隨而保郢,則無以蔽陵寢。捐必死之身,委必破之城,俾其專力致死,陷隨之後,兵鈍氣單,橫折而去,而陵寢晏然無恙,君之志遂矣。後二年,賊再至漢東,無藩籬之限,原廟震驚,然後知君之以死據隨,與南陽之據睢一也。嗚呼!護陵之功,守隨爲大;失隨之罪,絕援爲大。今也賞靳於守死,罰佚於擁兵,國論亻真錯,而盜賊滋不可撲滅,則豈非謀國者之咎哉?
君諱世淳,字中明,五代時始祖崇自海州徙淮安,三傳南唐左常侍鉉,徙廣陵。唐亡入宋,二傳翰林學士,徙盱眙。其二子從高宗渡江,徙越,雜居山陰、海鹽。洪武初,諱土金者,贅嘉興之白鄉,遂爲嘉興人。六傳爲雷州府同知諱學周,生南京兵部侍郎贈兵部尚書諱必達,而公其冢子也。尚書偉望碩儒,爲時明德。公胚胎前光,沈浸經史,食息扌需染,不離典訓。萬曆戊午,以《春秋》薦於卿。累試南宮不第,署永嘉縣教諭,修學宮,闢講堂。劉香餘孽,出沒海上。建關隘,絕勾引,甌、越底寧,方略多自君出。除重慶府推官,居官計口食俸,禁誅求,省廚傳,所至不知有官。大奸,折大獄,斧劈理解,奏成於手中,雖賁、育不能奪也。督師徵餉萬斛,過五日以尚方從事,括倉谷,僦舟船,咄嗟立辦,民不告病。督兵剿資、簡諸酋,水陸並進,弓刀相銜。歸師過峽,班馬之聲蕭然。滿考,當內召,蜀人疾君強直,以隨爲絕地陷君,其卒以成君者,天也。隨飢,士就食粥廠,君曰:“可使士以飢餓失禮乎?”分粟以賑之,士皆感泣。潰兵過隨索餉,鏵釒口震地。君援兵登陴,單衣入其營,執帥手語曰:“軍之不供給,守之過也,殺守足矣。無已,則械守以見於督師監紀乎?”帥氣奪,斂衆而去。其從容應變如此。君爲人孝友順祥,內明外柔。尚書久宦,雷州篤老,君晨昏娛侍,雷州忘尚書之不在側也。尚書病,將析產,君請以分諸弟,尚書頷之。終喪,籍以告於几筵,終其身未嘗有德色於諸弟也。君長不滿六尺,退然如不勝衣。耐勞苦,甘淡薄,補衣蔬食,如後門素士。經術之外,兼通象緯數學《參同》《悟真》家言,博祕戲,無不通曉。與人居,陶陶永夕。飲酒至一石不亂。確守家法,重規疊矩,稱心而言,擇地而蹈,蓋溫文樂易深中好修之君子也。其所成就,奇偉激烈乃如是。君遇害時,春秋五十七。娶恭人戴氏,生三子:肇森高才生,以尚書蔭入太學;肇梁、肇彬,孿生子也。肇梁奉詔祭隨、嘉二祠,與肇彬俱廩生。繼室包氏生一子肇。女二人。孫男六人。
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廿四日,賜葬於東荒之新阡,而戴恭人。肇森奉其宗老司寇公所撰行狀及排纘行略,哭而請於餘曰:“夫子在先朝,草張興文制詞,載在冊府。先人闔門殉義,與興文等,而愍綸或後焉。惟夫子哀而賜之銘,是先人與興文俱不死也。”餘喟然嘆曰:“興文事聞,高陽公掌樞部,召見其孤,撫而哭之,手自題覆,請於先帝,峻秩世蔭,度越彝典,迎柩於蜀,給符傳而遣之。其所以崇獎激厲,若此之至也。今之當國者,政以賄成,厭薄仗節死義之事,惡其疥吾畢牘。君之獲斯典者,亦幸也。觀於興文與君,可以覘國矣。敢不志而銘諸?”銘曰:
江、漢回覆,拱趨顯陵。天造地設,萬靈式馮。漢東之國,隨爲後蔽。如人肩背,心膂是衛。烈烈徐君,效死守隨。隨亡身隕,寇戈北迴。如堤受水,捍禦奔敗。岸齧堤崩,水勢亦殺。煌煌顯陵,原邑。空曲鬱盤,王氣自古。衣冠月遊,陵樹蔥青。帝眷南顧,慰我光靈。父子肉糜,婢妾屍枕。闔門屠,以保陵寢。帝曰念哉,女恤女祠,功崇報夷,過在所司。賀蘭環顧,始興不作。陷巡莫問,議誰駁?下有青史,上有白日。假彼貞珉,奮此直筆。疇司戒律?疇秉國成?義則竊取,《讒鼎》之銘。
(張昭子墓誌銘)
君諱之,字昭子,兵部左侍郎堂邑張公鳳翔之孫,威縣知縣幼安之子也。崇禎十四年六月十八日卒,年二十有二。既葬,司馬公自長安詒餘書曰:“吾有四孫,之其叔也。生有奇表,嶷然異凡童。始教方書,受甲子,矩步規言,無子弟之過。從吾戍於潼關,歷少室,度崤、函,上太華絕頂,登高望遠,志氣廓然,所謂鴻雛鵠子,有青雲之意也。家世受《春秋》,從西華里先授詩,掌燎髮,六十日通曉六義,於羣經皆然。嘗病劇,醫教之輟書三日。恚曰:‘人可三日廢學耶?’晨興,扃戶啓東窗,炷香迎日而拜,退而箋之小櫝曰:‘某日告。’某日不告,知其日必告天也。年十三,補博士弟子員,從其父於威。戊寅,威陷於奴,痛其父之歸司敗也,蚤夜呼憤,願以身代。已而喪其母,食無鹽酪,居無爪剪,逾小祥,不勝喪而卒。痛乎天之祝餘也!之好讀薛文清之書,修容整襟,如見其人。天不假年,而使之不得有成,天其無意於斯文乎?之死矣,非假諸名筆,無以留其生面,且以志吾悲也,敢以墓中之石請,幸無辭焉。”餘嘗聞唐人陳元敬之言曰:“幽觀大運賢哲生,有萌芽時發乃茂。”古之合者,百無一焉。堯與舜合禹得之,四百餘年;湯與伊尹合,五百年;文王與太公合,四百年;幽、厲版蕩,賢聖不相逢也。老聃、仲尼,淪溺溷世,不能自昌,彌四百餘年。赤龍以來,迄於我明三百年,貞元周復之一會也。天既篤生昭子,又從而芟之,天之意其可懼也。昔者王仲淹十歲而侍銅川,知其憂王綱不振,生人勞於聚斂,而天下將亂也,遂有《元經》之受。昭子之告天也,其此志乎?離經辨志,尊師取友,其銅川歌伐木之年乎?元會休明,君師道合,坤師之佔,不當兆於斯世,昭子用是短折。嗚呼!其又可幸也。以此志昭子而解司馬公之悲,其可乎?
昭子娶蘇氏,生遺腹女曰慰家,蓋昭子死逾年而威縣之獄得白。銘曰:
有明崇禎,龍集癸未。葬張昭子於梁水之原,獲麟之後二千一百三十餘年。嗚呼!奈何乎天!
(鄒孟陽墓誌銘)
李長蘅苦愛武林山水,歲必一再遊。其遊也,以鄒孟陽爲湖山主人,花時月夜,晴雪煙雨,扁舟幅巾,茶爐筆牀,未嘗不與孟陽俱。長蘅高人朗士,秀出人表,歌詩圖繪,與湖風山雲互相映發。孟陽鉤簾據幾,隗俄其間。山僧舟子,皆能指而識之。長蘅於畫,矜慎自娛,不受促迫,顧獨喜爲孟陽畫。《西湖江南臥遊冊》凡三十餘幀,孟陽所至必攜之以行,曰:“長蘅與江南山水,皆在吾篋笥中矣。”長蘅買山西跡下,環山三十里皆梅花,花時千村萬落,漫山野,欲構小閣臨之,名曰六浮,孟陽過而樂之,許代卜築焉。長蘅爲詩曰:“十年山閣不得就,卻負青浮日夜浮。故人一見豁雙眼,何日三間銷百憂?百年有錢作底用?一朝卜築偕行休。”長蘅卒,孟陽家益落,閣竟不就。舟吊長蘅,還登鐵山,酹酒痛哭而去。歸而祀長蘅於小築,生平師友焉。春秋佳日,採蓴剪菊,山僧故人,取次助祭。其崇尚風義,絕出流俗,皆此類也。晚年山水之情彌勝,偕老僧遊天台,軍持漉囊,居然兩衲子也。訪餘拂水,輒留連旬月,攜《臥遊冊》索題,曰:“吾遊天台,挾此冊與俱。長蘅有知,當偕我越酋溪,凌石橋耳。”其託寄如此。孟陽名之嶧,其先世元末鎮撫海寧,居東門外,至今地名鄒家渡。四傳徙錢塘東溪,以貲雄裏中。至孟陽,讀書好修,爲知名士。不事生產,老而貧困以死。崇禎癸未六月某日卒,年七十,子曰某某。年某月,葬於某地之阡。昔盧簡辭遊伊水別墅,霰雪微下,忽有蓑笠牽蓬艇,白衣與衲僧同坐,炊桐甑,烹魚煮茗,溯流吟嘯。使問之,乃白傅同佛光往香山。每遇親友,無不話之,以爲高逸之情莫及。餘志孟陽,詳書其與長蘅遊跡如此。世有簡辭,其可以知孟陽也。銘曰:
猗鄒生,標美譽。儒行修,內美具。通經術,函雅故。慕節俠,鄙章句。萬卷書,籤軸互。手朱黃,自題署。師雲棲,奉檀度。友檀園,共毫素攬湖山,寫情愫。生寂莫,死遲暮。
神之遊,非丘墓。西跡趾,石橋路。
(抑庵姚君墓誌銘)
君諱以高,字汝危,太子太傅工部尚書諱思仁之第三子。娶項氏,故襄毅公之孫女,鄭端簡公之自出,而中翰皋謨之女也。姚世爲嘉興人。洪武初,始祖成一,奉直妝鑾司,隸匠籍,生二子,曰聰曰明,遂分南北支。聰子敬,有女諱妙莊,生有異徵,嘗見盥水中日月雲霞,爛然五色,羽扇夾兩旁。憲廟選妃江南,妙莊在選中,發短不任髻。渡松江,發忽長八尺,故地名八尺。生皇第九子壽王,冊封端懿安妃,官其弟福員世錦衣百戶,是爲北支。明之孫諱緯,緯生烈,烈生履道,履道生太傅,皆以太傅貴,贈宮保,是爲南支。君沈厚精敏,諮稟教飭,不縱爲子弟華靡遨放事。項孺人生於盛族,恭柔專勤,佐君以事其親,雞鳴宿戒,廩廩如也。君少與伯仲二兄,掉鞅詞壇,久之,伯仲皆以父任爲郎。君數踏省門,以乙榜謁選,當得郡ヘ,奮欲以制科自見,不肯就,從太傅遊兩都,諳曉臺閣故事,訪求兵農利害,邊徼厄塞,以儲亻待有用之學。太傅守南京兆,君艤舟江干,徒步郊關,問得都市奸猾惡少主名,及其根株囊,太傅立遣使掩捕論治,奄忽如神,京兆以此大治。天啓中,皇極門告成,有旨庀三殿工,太傅仰屋咄咄,君從容請曰:“大人不見兒媼息,佻佻拌拌,以將作爲市耶?竭帑藏,盜名爵,張奄焰,在此役也,大人且休矣!”太傅大悟,立抗疏請停止。無何,遂得請歸。已而復交關興作。先帝彌留之日,猶用殿工拜官,濁亂朝著。太傅顧君而嘆:“兒之免我多矣。”君之喪母唐夫人也,念無以報罔極,痛不欲生。孺人曰:“盍盡出先姑鏡奩貲用,以廣母慈,資冥福乎?”編茅於三塔寺側,食餓者,衣寒者,埋死且堇者,合掌歡呼,祝姚夫人昇天,聲與浮屠下上。於太傅之壽也亦然。太傅年益高,伯仲皆宦遊,君孺人聽聲辯色,損飯益衣。太傅甘寢燕息,神明太和。崇禎四年,太傅奉詔存問,扶掖駿奔,燕勞贈賄,禮無違者。是年八月,孺人卒。閨十一月,君亦卒。且死,皆以老人爲念,語不及私。君生二男子,長曰氵,郡諸生,孺人出也;次曰溥,國子生,庶陳出也。女子三人,皆庶出也。於是以癸未十二月甲子合葬於嘉興縣三宿字圩之阡,而氵奉其婦翁譚工部狀來請銘。
在昔東京,楊、袁爲漢名族,華嶠以謂能守家風,袁不及楊。唐房太尉以德行爲相,世號其門爲太尉家。啓爲鳳翔參軍,人鹹曰:“真房太尉家子孫也。”太傅博大傑魁,爲時臣。君握文矯志,晨昏有助。夫婦媲德,厥子趾美,雖楊、房之子弟,何以加諸?氵遊吾門,以材稱。葬其父母,乞銘以圖長存,可尚也已。銘曰:
君年四十有一,系之《易》,得《河圖》四面之四十,而餘其一。孺人年三十有七,系之《皇極》,得邵氏之三十六宮,而亦餘其一。餘一爲奇,餘二爲偶。歸餘於二子,以昌厥後。嗚呼!吾非瞽史,蓋聞諸姚氏之叟。
(金文學墓誌銘)
武林金子漸皋以崇禎十六年八月幾日,葬其父,而爲狀來請銘,曰:“君姓金氏,諱某,字某。祖諱某,生四子。長爲君父,諱某,舉癸卯鄉試,爲邳州守。次則御史某也。君少孤,束髮爲諸生,不事生產。邳州老於公車,將之官,鬻其居於御史以治裝。風雨之夕,御史家奴促令徙居。君之伯兄臥病,其妻徐孺人與其長姒負牆匿門扇後,行無燎火,彳亍泥濘中。比至旁舍,乞容榻之地,以置伯兄,而身與徐孺人露坐以待旦。未幾,伯兄夫婦相繼歿。邳州久宦不歸,送往事居,庀治喪葬。歲逼除,突煙不起,與徐孺人相對空案而已。邳州在官時,爲兩幼叔娶婦,爲兩大母卜改葬,黽勉有無,備所不堪。及其歸而析產,田取其磽瘠者,器什取其敝者,又舍故居而別僦居於市,曰:‘吾不欲遠嫠婦弱弟,傷老人心也。’其孝友篤摯,好行其義若此。君自以不得志於場屋,督課漸皋甚切,然嘗正告之曰:‘士君子以立身爲本,功名富貴,非所急也。御史爲人飛章劾王耀州,至今以爲諱,可不戒哉!’漸皋既舉於鄉,卓然以名行有聞,君之教也。君卒於崇禎辛巳五月,享年幾十有幾。子三人,某某某。女三人,孫五人。墓在仁和之南山。”漸皋言君故有大志,易簀之時,執漸皋手而語曰:“民窮矣,盜益起,吾欲以七事上於朝而未能也,汝爲我成之。”漸皋問七事云何?瞑不復言矣。銘曰:
有美一人婉清揚,目營四海滯堵牆。彌留之言何琅琅,載筆入棺告上皇。啓爾後賢繼述長,安寢巨室無[B242]傷。
(朱府君墓誌銘)
君諱萊,字左元。其先自雒陽徙{山昆}山,貴州按察司副使諱熙洽之次子也。君少於其兄懋四歲,副使以授《易》爲大師,多君之才,令治《春秋》,遂以《春秋》名家。副使舉進士,宰潛江,清田築城,簿籍叢劇。君手自繕寫,勾稽會較,首尾鱗次。副使嘆曰:“助我理潛者,是兒也。”副使自閩歸,罄橐中裝買舍旁廢宅,君兄弟舉倍稱之息,斥而新之。副使縣車歸老,華堂燕寢,俯仰極樂,不知其所繇辦也。君遂棄去舉子,與伯氏晨夕子舍,娛侍百方。山川登涉,歲時燕賞,畫船遊屐,周流數百里間,廚傳供張,皆取給於稱貸。城南數頃,盡折入於子錢家,而不使其父知也。伯氏病困,收責者塞戶。副使聞狀大怒,命君出其所有,謁親知,爲率錢會,期一日盡償長子宿負。人或謂君:“若他日寧有避債臺乎?”君嘆曰:“我豈不自知非計哉?顧親老矣,今又不樂,忍令知兩子皆廢產,損老人眠食乎?君且休矣!”副使沒,君以其田廬按籍予債主,一夕而盡。歲大侵,瓶無儲粟,撫其子日榮笑曰:“此萬金產也。”與二三故人,契闊談宴,修只雞近局之樂。及見其長女婿王志堅舉進士與日榮舉鄉書而卒。君少卓犖負奇氣,從副使宦遊江楚,江山鬱盤,登臨弔古,作爲歌詩,曼聲高歌,投其稿於江流而去。嘗語日榮曰:“古之學者爲人,致君澤民是也。今之學者爲己,榮身肥家是也。”其託寄不偶如此。
君以萬曆甲寅十二月卒,年五十有九。妻徐氏,勤勞共儉,共養舅姑飠,酒醴Ρ羹,必躬必親,於孝養有助焉。後君十年卒,年六十有九。子二人:長日榮,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次日。某年某月,葬某地之阡。日涕泣來告曰:“日狀吾先人之行事十有三年矣,思得一命以慰九京,而後謁銘於夫子。奉職無狀,身爲﹃人,幸得湔洗,奉先人之丘墓,不及今乞銘以葬,豈歐陽子之所謂有待者乎?夫子其何忍辭?”餘曰:“諾。”銘曰:
半通者綸,四尺者土。壹行孝友之傳,片牘而已矣。嗚呼!其孰與千古?
初學集卷六十一
○墓誌銘(十二)
(顧端文公淑人朱氏墓誌銘)
故光祿寺少卿歷贈吏部侍郎諡端文無錫顧公諱憲成之配曰封淑人朱氏,年九十有五,崇禎十六年某月某日,考終於涇裏之內寢。其年十二月某日,葬於端文之阡。次子南京戶部主事與沐門而請曰:“願有述也。”餘年十五,從先夫子以見於端文,端文命二子與氵亭、與沐與之遊。今老矣,白首屏廢,實與東林黨論相終始。淑人之志,非餘其誰宜也?端文少而貧,淑人父處士才而字之,贈公以一豚肩、一束帛納采。處士顧大喜。端文舉高第,官吏部。淑人食脫粟,衣補衣,戒其家人闔門操作,曰:“夫子猶故書生也。我知爲書生婦而已。”端文砥柱國論,再起再謫。淑人曰:“夫子猶故書生也。我猶故書生婦也。脫粟補衣,故自若也,吾何患焉?”端文闢講堂於東林,朋徒歙集,學禁黨禁,謠諑洶湧。端文歿,謗焰滋甚。淑人教戒子孫,謹守先業,安以待命。今上即位,黨禁乍解,端文首見伸雪。淑人身登耄耋,晨昏炷香,膜拜禮佛,祝聖天子萬壽。優遊令終,五福鹹備。嗚呼!可謂難矣。端文爲人,虛和閒止,不關世事。凝塵委衣,危坐終日。淑人庀治家政,廳屏內外,傳敕不絕,子姓僮奴,廩廩如也。灑掃浣濯,酒食米鹽,井井如也。端文晚多病,宿外舍。淑人處方藥,視席薦,堇扃塞戶,夜分而後即安。及其爲大母,稱太夫人,春秋高矣,辯色而起,必先其家人。篝燈補紉,穿針引線,小女子弗如也。端文終身爲老書生,淑人終身爲老書生婦。勤勞恭儉,九十五年如一日也。端文教子不甚督課,淑人時加譙責,予大杖。二子每畫紙爲棋局,隱帷幔中,惟恐淑人刺得之也。與氵亭才而夭,淑人哭之慟,教與沐及諸孫益勤。與沐爲郎有聲,其子樞及與淳之子柄皆登賢書,端文之後滋大。嘗觀萬曆、天啓之際,鉤黨之小人,其所以斬艾賢才,削國家之元氣者,可謂至矣。幸而祖宗德澤深厚,小人之削,不足以勝之。如端文之一身,生而禁錮,死而昭雪,天開地闢,在反覆手之間。而淑人從雲霧晦之餘,再見天日,令妻壽母,高明顯融。國家之元氣,勾萌甲坼,引而未艾,於淑人有徵焉,餘志淑人之墓,因而著國家有道之長所以殊異於漢、宋者,謹而書之,亦庸以信於國史。銘曰:
唯淑人之德,葉於圖書。得其良夫,以相碩休,唯淑人之福,稽於皇極。詒厥子孫,類以永錫。何以諡之?端文之端。節其一惠,其誰曰不然?
(旌表節婦李母沈孺人墓誌銘)
嘉定李君名芳,字茂材,舉萬曆壬辰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逾年而卒。妻沈氏,年二十有六,截髮自誓,撫三歲孤宜之,底於成立。天啓七年,巡按御史上其事於朝,詔旌表其門在所居之南翔裏。崇禎十三年六月初八日卒,享年七十有三。十六年十一月,合葬於南翔之稱字圩。宜之具書來請銘。
初,茂材既第,入翰林。太公攜孺人母子入京,乘官舫,擁符傳,蒼頭驛卒,傳呼蜂湧。比入都門,茂材病彌留矣。柩車南還,幼孺委。孺人頓踊叫號,與舟船下上。道路皆諮嗟流涕。自時厥後,送往事居,恭老慈幼,握冰履霜,辛勤殫瘁,凡三十六年而得旌,旌二十四年而歿。孺人之爲婦也,太公朝夕洗腆,必洗手而薦之,不以委僕妾。太公歿,庀治喪事,伯叔曰:“婦,嫠也,不宜先。”孺人曰:“未亡人,冢婦也,不敢後。”比析產,伯叔鹹讓孺人。孺人取均焉,君子以爲順。孺人之爲嫠也,臥起柩旁者百日;不茹葷血飯精鑿者三年;不易笄服,非喪祭不出戶限者十五年;椎髻繩發,斥鉛華不御,不赴燕飲觀里社者,四十七年如一日。君子以爲貞。孺人之爲母也,宜之少長,負劍而誨之曰:“汝父雖不祿,有伯叔在。猶汝父也。有父之執友程孟陽、鄭閒孟在,猶汝伯叔也。汝能讀書修行,不愧汝父,有餘師矣。”宜之以孤僮自奮,數踏省門不見收,軟語慰諭,黯然神傷而已。君子以爲慈。茂材有弟長蘅,多四方之交,宜之有見焉,則引以見於先生長者,皆曰孺人有子。長蘅久困公車,或勸其就祿仕,孺人曰:“叔性有皁白,傲世而不喜俗人,此非可以乙榜入仕者也。買山而居,奉母偕隱,不獨可以全素尚,亦所以藏拙也。”長蘅感其言,遂終身不出。其賢明辨通,皆此類也。孺人生子男子一人,即宜之,女子一人。孫男女七人。其先世,{山昆}山之名族也。祖諱某,早卒。祖母王氏撫其子象賢,以節婦旌門。李太公繼娶於{山昆},與象賢相好也,知其女賢,故委禽焉。茂材初往女氏,王節婦見之不懌,曰:“此子才,當早貴,然而不壽。”已而撫孺人嘆曰:“我固謂兒似我,天命之矣,其可若何?”父老至今傳道其語,以爲節婦亦有種也。銘曰:
烏頭雙闕,南翔之裏。有幽新宅,瘞銘於此。旌門之銘,以俟太史。
(太原府推官唐君墓誌銘)
萬曆庚戌,進士舉南宮者三百人,軒蓋嗔咽,車塵人面,冥濛合沓。有兩人焉,軒軒然傑出衆中,永昌石應嵩兆甫、宣城唐公靖君平也。兆甫長九尺餘,昂首聳肩,胸背豐碩,巋然如天神甲士。君平長八尺餘,修髯等身,談笑風發,灑然如羽人劍客。兩人所至輒隱蓋數百人,都人走卒,相聚指目。餘嘗語同年生:“此兩人者,遠不如王威寧、韓襄毅,近不如梅麻城、李長垣,吾不復相天下士矣。”兩人聞之,交相得也。荏苒三十年,兩人皆仕宦不達前死,而餘亦窮且老矣。君平之子允甲,謁餘虞山,泣而請銘其墓。嗚呼!餘何忍不銘?
君平初名一相,後改公靖。君平爲人,孝友誠信,樂易倜儻,輕財重義,不侵爲然諾。雖爲書生,屢脫人於厄,不矜其功,人以長者歸之。萬曆乙酉舉於鄉,年五十,猶困公車。攜家居長安,矜名節,通輕俠,盱衡抵掌,傲睨公卿間。長安諸公,盡出其下。又八年,舉進士,除太原府推官。太原省會叢劇,奸利盤互,案治決遣,奮髯抵幾,豪右莫不懾服。三娘子款塞,君平捧檄往諭,宣佈朝廷威德,反覆數千言,聲如殷雷,大虜羅拜幕下,呼爲天人。君平謂虜雖強,餌不可饜;我雖弱,絛不可弛。宜有以伐謀伐交,不當朝夕惴惴,竭天下以奉西北。上備禦三策,慨然有試屬國、系單于之志。邊吏忌其能,中考功法罷歸。僑居白門,結廬雨花臺下,杜門縱酒,酒酣捋須嘆息曰:“此于思者如故,發則種種矣!忍效碌碌者蘇而後上哉?”甲寅四月某日,卒於寓舍,年六十有幾。卒之日,摒擋箱篋,敝衣數襲而已。當君平去太原時,兆甫亦以江陵令謫調靈寶,坐譙樓指揮躍馬,掩殺礦賊數千人,遷南庫部郎。築浦口城,以勤事死。兩人既死,餘屏居田裏,追念疇昔相期之語,輒泛瀾太息久之。嗟乎!同籍之士,蓋有壯盛遇合,枋樞管、擁牙纛者,餘固嘗目笑之,而決其無成也。謂餘言皆不驗,何其不幸而中也?謂餘言而驗,其於兆甫、君平又何如也?豈士各有命,而餘言亦偶驗偶不驗與?抑餘固目論,而其言之驗不驗,亦不足券與?不然,則人才世運,兩相折除,使餘之言不驗於才臣志士。而獨驗於輿尸折足之徒與?嗚呼!其可嘆也已!君平爲宋參知政事質肅公之後,四世扈從南渡徙歙,宋季徙宣城。十二傳爲處士汝奇,君平之父也。某年某月,葬於某地之阡。子三人,曰:允甲、允年、允中。孫幾人。允甲博達有父風,固於是乎在。銘曰:
鬱郁者髯,髯如其身。堂堂者身,身如其人。兼資文武,漢之朱雲。平陵東郭,丈五之墳。孔明有言,取以銘君:未若髯之,絕倫逸羣。
(中憲大夫四川敘州府知府趙君墓誌銘)
餘弱冠,則與趙文毅公之二子叔度、季昌遊。叔度激昂自喜,眉宇軒然,籠蓋人上。季昌,敘州君也,沈實恭謹,刻苦於學,兼然如有所不足。皆所謂佳公子也。文毅公剛腸直節,獨立當世,沒而謗焰騰湧,門戶漂搖。君兄弟叫號呼憤,蓬跣赴訴。而叔度又早夭,君獨身扌耆柱,茹荼攻蓼,垂三十年。人皆曰文毅有子。熹宗即位,詣闕上書,具陳先臣當國本危疑,請建儲、爭並封、擁右先帝,宜見恤錄。大臣鄒忠介、趙忠毅諸公主其議,君得蔭入監。越三年,請補給文毅公吏部考滿,再贈太子少保,蔭一孫中書舍人。推以予叔度之子。於是文毅公之卹典大備,而其遺忠益暴白於天下,罷敘州歸七年,其子士春、士錦同日而舉南宮,閭里聚觀嘆息,父老有泣下者,人鹹嘆善人之有後,而君之劬躬燾後爲難能也。初以文毅公恩,補太常寺典簿,遷太僕寺丞,升刑部貴州清吏司主事,轉福建司員外郎,出爲四川敘州府知府。君治官無大小,不苟簡,不屑以任子爲人蹈籍。信眉瞠目,重自矜奮,所至以廉辨稱。敘古戎州地,鎮雄、烏撒、烏蒙、東川四夷府逼處,皆以水西爲大府。自奢崇明逃死水西,與安酋連結,謀窺全蜀,而敘爲兵衝。君蒞郡,下教屬邑,聚鄉兵以數千計,募僧兵五百人,搏力勾卒,分戍設守。次年,兩酋擁衆大至,君腰刀跨馬,部署僧兵,營於翠屏山,柵壘屹然,烽火相望。賊恫疑不敢進。初議斂兵守江城,君曰:“舍門戶而守堂奧,示賊弱而縱之入,非計也。”命長搶強弩,列守水渡,戒陸路勿與戰。峭ɑ陡折,石銃炮,自上而下,賊屢進皆重傷。建武之戰,斬酋首數十級,遂改攻永寧遁去。監軍劉副使於賊營獲二圖,一先下敘州截江門,一攻永寧。監軍嘆曰:“敘州不堅守,全蜀其如何矣!”夷府目把以買鹽布爲名,宿留內地,爲水西間諜。君出令募投充伍,三日不上,以奸細論。諸目把憚夷法嚴,潛渡江引去。督健卒驅其伏匿者五百人,賊無內應,不敢復窺敘矣。君條善後諸事,上夷府鹽布議曰:“國初制給夷府鹽布,鹽出嘉定大洪井中,布買之民間,商人給引,從永寧路挽輸,夷人不許出境。奢崇明敗,永寧關稅絕,上臺謀制水西,優假各夷府題許入境叩領,又刊定額數,鎮雄、烏撒鹽十萬斤,布八千匹。烏蒙、東川次第減損,以爲各夷府自贍有限,將不暇轉給水西,此一奇也。然而行之數年,卒蒙其害,何也?夷人不能入境叩領,中國穿室發冢髡鉗亡命之徒,竄逋爲僕虜,一旦充使,沐猴而冠,竊入內地,傳相勾引,四出罔利。富順各井販鬻鹽斤,不復拘大洪之舊,布則村巷機杼,聽其收買。鹽曰十萬,實逾百萬;布曰八千,實八萬不止矣。朝廷用各夷府爲爪牙,錄氏一女子,加參、藩職銜,各漢把俱驕子視之。每鹽布啓行,摻持兵刃,公然運輸,吏卒不敢仰視,況詰問乎?此令初起,各夷猶以黃蓮、茯苓之類入內貿易,迨其浸淫在內,奸民反出銀買其文書支領,謂之紅錢。於是夷地鹽布愈多,價亦賤,且掄捆狼藉而不可計,能禁其不入水西乎?今日欲清奸宄,杜邊釁,必守高皇帝夷人不許入境之令而後可。國家制水西,當有長策,不在區區鹽布。即欲鹽布勿入水西,必申明商引,絕其闌出,使各夷府貴如珠玉而後可。是數者較之舊制,利害懸殊,職愚以爲復舊制誠便。”議上,當事者置不省。是年外計中考功法罷歸。君治郡廉平,當得上考,不知其所坐。國家有事西南夷,思得公忠強幹之吏,宣力疆圉,而以無罪黜免,此可爲嘆息者也!官刑部時,逆奄竊政,發憤草奏,以使行不果上。士春登上第,官史局,論武陵相起復謫歸。君以特羊告家廟,喜極而泣曰:“文毅公拜杖時,臘肉猶在,孺子盈吾志矣。”川、貴敘功,準復原官,遂不復起。其卒以崇禎辛巳之三月,年六十有一。
君諱隆美,季昌其字。考文毅公,諱用賢。其先世具《文毅公神道碑》。娶何氏,子六人,女六人。孫男女十九人。癸未十月初七日,葬羅墩之新阡。君長於餘一年,實兄事餘,ゑ濡助,久而彌篤。每誦蘇明允之言曰:“知我者,惟我父與歐陽公也。”輒拊掌太息者久之。然則非餘誰宜銘?銘曰:
少長憂患,晚猶契需。心怦怦若危弦,眉蹙蹙其不舒。臨沒之言,一何欷噓?蓋終其身盤迴於羊腸九折,而未嘗開顏騁足自放於九達之衢。嗚呼!其斯以爲仁人孝子之準的,而勞臣志士之權輿!
(湖廣行都司斷事蔣君墓誌銘)
君諱國夫,字公韞,福建按察司副使蔣公諱以忠之次子,出後於其弟御史公諱以化者也。副使篤學好修,寬然長者,歷南北郎署,出守廣平,君皆從。囊篋細碎,有晨昏之助。御史精強饒心計,晚而無子,君逡巡不欲往,曰:“矍相氏之圃,爲人後者勿入。我何人哉!”其宗老強之而後可。田廬畜積,多所推讓,人以爲難。以國子生謁選,除湖廣鄖陽都司斷事,攝令於鄖,潔身耆事,鄖人懷之。無何,致其事而去。居里之間,恭大慈小,履順考祥。凡八年而卒。錢謙益曰:吾裏中縉紳之後,有子克家者,人於君無間言。而惜其不獲射策甲科,以光大其家世。予之論則不然,夫甲科之在一鄉,其賢則祥麟威鳳也,其不賢則杌也。彼且憑藉高華,倚恃氣勢,布桀黠爲爪牙,修竿牘爲鋒刃,朝篡取一人焉籍其家,暮篡取一人焉其帑,怨謗弘多,冤對叢集,而猶軒然自喜,以爲無如我何也。惡貫滿盈。福澤垂盡,鬼瞰其室,神奪其算,乞兒販婦,莫不交口而咀嚼之。爲賢士大夫者,亦何樂乎有是子孫哉!馬少遊有言:“乘下澤車,御款段馬,爲郡椽吏,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如君者,孝友順祥,逡巡退讓,爲佳公子,爲賢子弟,爲淑人君子,視世之射策甲科,漁食鄉里,以蹠自豪者,其賢不肖奚啻霄壤?而世之目論者,顧猶重彼而輕此,則亦亻真矣。”吾志君之墓,蓋執筆而三嘆焉!牽連書之,以告於閭史,其亦有不得已也夫。君卒於天啓丙寅年十月,享年五十有七。妻陳氏,刑部左侍郎莊靖公諱瓚之孫,貴州右參政諱禹謨之女。服習家訓,撫庶出之子廣生如己出。病革,語廣生曰:“汝父賢而未有聞也,吾聞錢先生爲銘辭,取信天下。吾先夫子既得請矣,汝不忍汝父之死而沈泯也,必求先生銘,吾亦可以見汝父於土中矣。”於是廣生以崇禎癸未臘月十日庚午之吉,合葬於平墅之新阡,奉其母之墜言以來請銘。銘曰:
也合之,既固既安。我篆斯石,比於張圓。後千斯年,尚知其妻之賢也。
(毛君墓誌銘)
吾有布衣之友曰繆希雍仲醇,國之高義,不侵爲然諾者也。應山楊忠烈公爲常熟令,問邑之耆老於仲醇,仲醇首舉毛君以對。歲大水,屬耆老分賑。君載官粟,益以私,扁舟掀舞白浪巨門,比返則突煙四起矣。石塘之役,君爲植土,實石堅,湍悍遠徙。楊公迎而拜焉。勞以酒帛,請以遺八十老母。楊公嘆曰:“今之毛義也。”君娶戈氏,於仲醇爲彌甥婿。仲醇數爲餘稱君,因遣其子鳳苞執經餘門,故知君爲詳。君少讀書,諳曉經義,內行修謹,強力耆事,指麾風發,其中寬然長者也。母七十,斷右臂,垂死,君頓踊哭禱。日中,有人持雄冠雞棰門疾呼曰:“傅其血,可以療媼。”如其言而差,不知饋雞何人也?兄久客,歸臥疾,上雨旁風,穿漏牀蓆,趣僦工新其廬,病起,兩榮翼然,負日而嘆:“吾弟之暄我多矣。”天啓四年六月,君卒,年五十七。楊公哭之慟,爲文以祭,以仲醇之言爲徵。崇禎二年十一月,戈孺人卒,年六十三。君歿而二親未葬,戈襄事有加禮,臨穴慟絕,日移晷而蘇,其純孝如此。君諱清,字叔漣,祖父居東湖之濱,以孝弟力田世其家。君尤精於農事,重湖復陂,堤塍相君,爲溉爲陸,百穀蕃廡。鄉邑有鼓之召,急病讓夷,望君如望歲焉。毛於是乎始大。萬曆間,貴溪徐貞明建京東水田策,其議實自仲醇發之。當是時,戚將軍欲籍南兵願農者以實屯,而仲醇謂當辟召南人善田者量能授官,課最實效。徐公去國,事遂寢。今天下多故,軍興繹騷。天子採用羣策,設專官,建節鉞,慨然舉行矣。誠令踵泰定之跡,考徐公之書,採仲醇之議,放漢人趙過、蔡癸以農爲大官之意,得如毛君者數輩,佈列爲農官,《周官大司徒》教稼穡樹藝制地徵之法可舉,漢二千石遣授田器學耕稼養苗之制可放,前元海口萬戶之官可復。屯種可興,漕輓加派可漸省。而今也爲人擇官,不爲官擇人。畢牘書生,置之田畎,不知南東,何屯政之爲也?天下之事,利害相蒙,而名實不相副也,可勝嘆哉!餘志毛君之墓,追思徐公、仲醇故事,俯仰太息,而系之銘曰:
國初立法,經界既均。乃立巨室,以聯細民。惟蘇沈氏,以方聞。高帝召見,錫予便蕃。卓犖毛君,奮跡力田,聯事急公,鄉黨歸仁。賈其材略,芻牧興屯。通侯虎符,何足以雲。戈莊之阡,昆湖之濱。禾黍,達於墓門。德則富有,請考斯文。
初學集卷六十二
○神道碑銘(一)
(嘉議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贈資德大夫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諡文毅趙公神道碑銘)
趙文毅公之卒也,七年而克葬。葬二十三年而褒恤贈諡彝典始大備。又八年而崇禎六年,距公卒三十有八載,而謙益始書其墓隧之碑。謹按:
趙氏其先宋簡國良顯公仲談之後,其子中大夫士鵬守江陰軍,遂家焉。曾祖諱實,徙居常熟。祖諱比。父諱承謙,廣東布政司參議。嫡母蕭氏,母張氏。公諱用賢,字汝師,中隆慶五年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授簡討。萬曆六年,江陵張公當國,父喪有詔起復。公抗疏請聽終制,杖六十,爲編氓。家居六年,以原官召用,升右春坊右贊善。久之,遷司經局洗馬,管國子監司業。又遷右春坊右庶子。十五年,以詹事府少詹事管南京國子監祭酒。明年,升南京禮部右侍郎。十九年,召爲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教習庶吉士。二十一年,改吏部左侍郎,兼官如故。未幾,移疾歸裏。二十四年三月十五日,卒於家,年六十有二。葬羅墩之阡。
公應庶常選,名在第四,穆宗皇帝拔置第一。事神宗皇帝爲史官,長身聳肩,議論風發,突兀班行中,人望而識之。江陵之起復也,公與編修吳中行、刑部郎艾穆、沈思孝、進士鄒元標,後先拜杖闕下,削籍里居。江陵威權日盛,人鹹謂禍至無日。公闔門誦讀,意氣自如。公有女,許御史吳之彥之子鎮。之彥懼及,坐鎮於其弟下曰:“婢子也。”用以辱公。公返幣告絕,之彥乃大喜。公亦不以屑意也。壬午,江陵卒,朝政大變,上始召用公。當是時,吳縣申公、新安許公執政。江陵舊人未汰除者猶佈滿九列,見公等驟起田間,不能無內慚且忌。而公與吳公起家詞林,執政者惴惴然懷應侯蔡澤之恐。會御史李植、江東之故以攻江陵擢用,不快於吳縣,連章侵之。新安大怒,遂攘臂攻江、李,而其疏所謂“意氣感激,偶成一二事,自負以不世之節,號召浮薄喜事之人,黨同伐異,誣上行私”者,蓋專指公等也。江陵威震人主,奪情議起,舉國保留若狂,彗星出西南,長亙天,道路以目。公等出萬死不顧一生,爲國家計綱常,何謂偶成一二事?江陵之餘黨,蠅營狗苟,皆護惜之如頭目,而獨以朋黨坐公等,新安於是乎忮而亻真矣。公抗章請罷,極言朋黨之說,漢、宋小人所以去君子而空人國者,慮開讒賊之端,遏仁賢之路,騁報復之私,淆是非之公,長諂諛之風,來壅蔽之漸。其詞甚辨而直,忌者無以難,益深恨公。太倉王公亦以忤江陵起。甫入朝,上八不平之疏,力攻江、李,其意亦未嘗不在公等也。自時厥後,交口沓舌,明與公等爲難。而公知必不見容,求去不得,遂引而南矣。公之南也,執政畏逼,心幸其稍遠。及其久次於南也,海內望公旦夕枋用,爲之ソ手扼腕,其語不絕於耳,則又患而苦之。吏部郎趙南星抗論時事,謂不當以留署棄公,朝堂爲之大哄。執政雖責譴給事郎署之右公者,終不得已而召公。比太倉再相,有三王並封之命。公極論其不可,且曰:“錫爵初至之日,慨然以冊立爲第一事,引而身任之。乃御札之密封,揭帖之獨進,閣臣、禮部鹹不與知。一旦諭從中出,道路籍籍,謂默有啓告,致成此舉。數千裏應召而來,曾未浹月逾旬,而已蒙不韙之疑。錫爵之心,亦豈能安於此哉?”疏上,事得寢。而公旋進貳冢宰,與部郎顧憲成辨論人材,以進賢退不肖爲己任,物望益附公。公故所絕婚吳之彥者,太倉人也,遣其子鎮飛章訐公。當國者主之,蜚語流聞,中外洶洶。公抗疏力辯求去,章三上,得請。舉朝大哄,訟公者章滿公車,鹹報聞。御史大夫李公世達、御史吳弘濟、吏部郎安希範、刑部孫繼有、譚一召,皆相繼去。行人高攀龍力排宵人鄭材、楊應宿希風吠聲,又得重譴去。於是善類一空。朝右持清議者,莫敢發聲。當路相慶,數年來黨局妯騷,自今幸少得鼻隸 泗矣。當時之傾公,與慶曆中以孤甥女子之獄誣歐陽公略相類。歐陽終得白,且大用,而公一去不復,此可爲嘆息者也!蓋嘗論之,公之見逐在癸巳,而其械成於癸未、甲申兩年之間,不獨公生平用舍之局決於此,而壬午以後四十餘年之朝局亦懸於此。何也?江陵既逝,執政之精神才術,不用之以反舊政,圖國恤,而專用以枝柱公等。吳、沈、江、李,樹的於前;鄒、趙、顧、高,俠轂於後。裁量執政,水火薄射,而公爲之魁,難乎其免矣。始坐公以朋黨,既逐公以婚姻,並一機牙也。故曰公生平用舍之局決於此也。執政既疑公,舉不信海內賢士大夫,於是乎燈傳鉢授,爲留中永錮之法,以壅遏清議,消磨人才。公沒之後,正人皆不見登用,用亦不久,而所謂鄒、趙、顧、高者,遂與黨議相終始,故曰壬午以後四十餘年之朝局亦懸於此也。公爲人孝友誠信,公忠強直,未嘗一日忘君父,未嘗一念不在天下國家,雖嬉遊燕笑,酒酣樂作,偶語及之,未嘗不側席而嘆,投箸而起也。拜杖之日,敗肉如掌,陳夫人臘而藏之。公意有所不可,齧齒奮臂,輒從容奉櫝進曰:“公且休矣,盍亦爲餘臘地乎?”公爲之斂容嘆息,而終不能改也。東南財賦甲天下,賦斂日增,而科派無別,徵輸日急,而隱漏多端,公訪求悉其利弊。在宮坊,延進士袁黃商榷四十七晝夜,條陳十四事上之。執政不說,以謂南人不當言南事,終寢閣不行。在南雍,修國學,舉遺賢,復勳舊送監之制,斥豪右侵佔之地。郭文毅奉爲法。在南五年,亟請建儲,早教元子,及宥言官李沂,斥閹鯨,最爲剴切。令公得行其志,竟其學,君子必進,小人必退,國本必早定,生民必安,而神、熹之際,國家必無鉤黨之禍。公之不用,蓋昔人所謂蒼生無福者,而豈一人之故哉!公強學好問,老而彌篤,午夜攤書,夾案燃巨燭,窗戶洞然,每至達旦,其爲文章,博達詳贍,尤長於奏議書牘,有文集若干卷。晚年撰《三吳文獻志》《國朝典章因革錄》,未就而卒。
公初娶張氏,早喪。又娶湯氏,能爲五七言小詩。又娶陳氏。子三人:琦美,刑部郎中,餘嘗表其墓;祖美,國子監生,倜儻有父風;隆美,敘州知府,以廉辨聞。女七人,皆歸士族。孫男女若干人。曾孫男女若干人。琦美、隆美,皆公沒補蔭。先帝思公有功國本,又蔭祖美之子士履爲中書舍人。諸孫皆競秀,而隆美之子士春舉鄉書。公之沒也,小人希當國旨,數尋聲吠公,子弟凜凜懼禍,以故卹典遼緩,墓碑亦久而未立。觀於公之身後,則公之剛腸直節,頷於當世者,其又可思已矣。銘曰:
龍淵太阿,犀截龍。遇彼柔蔓,鈍其鍔鋒。暨暨江陵,蛟龍豹虎。禮變金革,權傾宮府。公奮巨手,弗刂其狂顛。陽劍一麾,有光屬天。江陵以後,盤互杈牙。便文自營,載鬼一車。葛藤蔓草,孰斧斯之?冰刃霜鍔,將安所施?國家多故,黨論椽揭。天不助,人與奚孽?白日行天,大星隕庭。元氣渾顥,炯然上升。死爲閻羅,司彼奸。金碧之神,剋期來告。讒邪螟特,職競作羅。治鬼斯克,治人則那?虞山熊熊,江流如帶。朝齊夕潮,公赫斯在。徵於史策,質諸鬼神。凡百君子,視此刻文。
(資德大夫正治上卿都察院左都御史贈太子太保安邑曹公神道碑)
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君子之進退、關於世道之盛衰。以吾師安邑曹公徵之,豈不信哉?萬曆中之黨議,播於庚戌而煽於辛亥。二三小人,飛謀釣謗,以一網盡東南西北之君子。公以吏垣掌內計,佐太宰富平孫公,稍斥其渠率,其黨相與磨牙爭之。久之,公與富平相繼引去。公退而班行一空,萬曆末年之黨局成矣。泰昌元年,公以太常少卿起家,屢遷都察院僉都御史、吏部左侍郎,未幾,逆閹之難作,公進而旋退。而天啓之黨禍烈矣。今上即位,召公爲左都御史。未幾,閣訟又起。公據法守經,力爲糾正。久之,以年至乞身。而公之生平,遂與黨論相終始矣。嗚呼!俯仰三十年間,黨論三變,雄唱雌禍,黨同伐異,以宮府爲城社,以婦寺爲窟穴,馴至於朝野震動,衣冠塗炭,而以人之國爲孤注。然而丁卯之閹禍,即辛亥黜幽之伏戎也。戊辰之閣訟,即丁卯媚閹之遺種也。公剪其勾萌,撞其機牙,扌耆柱於三十年之前。而其滋蔓潰決,不可禁御,乃在三十年之後。公之進也,若南山之起於隴、蜀,天下仰爲維首。其退也,若黃河之沒於勃、碣,天下猶用爲砥柱。而其進而旋退,退而不復進也,山川沸騰,、洛交鬥,夷虜寇盜,亦相扌延而起。蓋自公之進退與黨論相終始,而世道往復之際,有難言者矣。此可爲嘆惜者也!公之爲人,孝弟忠信,明允篤誠。如{隋山}山喬嶽,未嘗有意自高,而登假者仰企焉;如和風暄日,未嘗有意近人,而披拂者暱就焉。立朝務持大議,當事務存大體,論人務取大節。主張名教,扶養風義,愛惜善類,其素所畜積也。而其於小人也,有所彈劾處分,未嘗不惻然如傷也。一言之可採,寸長之足錄,未嘗不引而進之也。其或反脣相稽,操戈入室,未嘗不引咎自責,退而忘其誰某也。與盱眙馮應京同舉進士,以聖賢之學相鏃礪。居家老屋三間,不蔽風雨,席門葦檐,含菽飲水,端居參究,羣萃扣擊,春星秋霜,移日分夜。壯而仕,老而休,終其身於學問之中而已。爲諸生時,講求兵、農、錢、賦、邊防、水利之要,與應京訂《經世實用書》,強半出諸腹笥。授淮安府推官,護陵寢,禽劇盜,爬搔淮、泗間利病,其舉而措之者也。在省垣,論奏皆天下大計。萬曆間推六科人才,如先朝之推葉與中也。居憲府,雙藤倚戶外,百僚肅然,有顧太康之風。遲重寡言,人或以衰晚目之。及奴薄都門,諭札日數十下,條對商榷,不移漏刻,詰奸警備,旋至立應。精強少年皆斂手歎服,知公爲有用之學也。薄嗜慾,勇辭讓,進禮退義,不失尺寸。少宰之推也,越關中馮恭定公而用公,小人設械,欲藉是兩之。公固讓不可,不旬月,堅請去。小人卒無以亻易公。其沉幾先物,不俟終日,皆此類也。蓋嘗論之,公之學,惟仁與誠而已。騶虞之不殺,鳳皇之不搏,仁也。春風之解凍,夏雨之解,誠也。仁則無我,好賢疾惡,皆一體也,何惜乎黨議?誠則無僞,方內直外,皆天則也,何畏乎學禁?《易》曰:“天之所佑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惟仁與誠,天佑之矣。”公之完名全身,好德令終,豈偶然哉!若公之始終黨論,不得究其大用,則斯世自有任其咎者,而於公何與哉!
公諱於汴,字自梁,平陽之安邑人也。曾祖諱庠,祖諱司民,父諱希舜,世有壹行,皆以公貴,贈左都御史,而妣皆爲夫人。公以崇禎庚午致仕歸裏。甲戌正月十九日,考終於正寢,壽七十有七。夫人侯氏。子曰良,以公任爲南京戶部郎中。丙子三月,曰良奉天子之休命,大葬公於安邑北郭之賜塋。後三年戊寅,貽書謙益,俾書其墓道之碑。萬曆庚戌,公與高陽孫公,分試南宮,謙益實出其門。自是廁名部牒,實與公相終始。閣訟之興,謙益爲黨魁。公之晚出不爲時所容者,亦以謙益故也。追惟今昔君臣師友之間,有餘痛焉!故敢牽連書之,庸以徵於國史雲耳。銘曰:
晉水吳山,有唐遺民。參晉之區,篤生異人。龍宗有鱗,鳳集有翼。天生斯人,以岸王國。介圭不琢,精金有聲。貞心匪石,直筆如繩。始登天垣,卒踐憲府。首攖宮鄰,載蹈金虎。羣陰繁興,孤陽一線。覽此鳳德,介彼龍戰。水火煎逼,風雷喧う。正直是與,厥德不回。公之在朝,頎然元老。國有元龜,士有師保。公之在野,皤皤壽。讒消南箕,譽象北斗。天子命我,角巾西歸。上帝命我,飾巾待期。耀靈晝晦,經星夜落。浩然元氣,還歸磅礴。民思冬日,士嘆長夜。誰能畫筆,雕繪造化?節其一惠,媲彼兩賢。文中文清,季孟之間。白首門生,纏悲安仰?斫石刻詞,永敝天壤。
(資德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高公神道碑銘)
今上御極更始,首﹃逆閹,言者始上故資德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高公死狀,天子曰:“噫!是吾守正捐生之臣也。”贈公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曰忠憲。崇禎三年某月,公之子世儒,始奉天子之寵命,大葬公於錫山之阡,俾謙益書其墓隧之碑。謙益謹按:
我皇祖神宗皇帝久於其位,天下恬熙,小人近幸,孽牙其間。一二君子,奮起下位,以扌耆拄國是,而朋黨之論始出。所謂一二君子者,高邑趙公、無錫顧公其尤也。公舉進士,實出趙公之門。萬曆癸巳,趙公忤時相被逐,公以行人奉使還。甫三日,即抗疏分別忠佞,極言閣臣不當陰除異己,鋤善類以空人國。奉旨詰問,侃侃不少鯁避,遂降揭陽縣添注典史。而顧公亦以言事罷歸。無錫故有龜山先生東林書院,公與顧公修復遺址,講學其中。久之,東林之名益高,海內清名之士,淹久不用者,其應和益廣。而羣小疾其厲己,爭相標目,遂譁然以東林爲質的。天啓初,大起廢籍,公與趙公相次枋用,羣小滋不說。會應山楊公疏擊逆閹魏忠賢,而公以考覈回道御史褫閹之私人崔呈秀。於是羣小合謀嗾忠賢曰:“東林必殺公。”忠賢怖且恚,亦曰:“東林殺我。”然不知所謂東林者何等也。甲子冬,假會推事,盡逐公等。乙丑,戍趙公,逮楊公等殺之。丙寅,又逮公等七人,公不辱,死於水。嗚呼!朋黨之禍,至於斯極矣!然其所繇來久矣。公與趙公實與之終始,豈非天哉!公初聞有使收捕,與家人處分燕語,若將治嚴就徵者。夜分窺其室,爐香拂然也,封題宛然也。及諸河,形神離矣。裳衣戍削,口鼻未嘗少沾溼也。湛淵潔身,不以苟生辱國;北向叩頭,不以垂絕廢禮;結願來世,不以之死忘君。從容就義,守死善道,嗚呼難哉!公爲人齋莊閒靜,不苟訾笑,淵停嶽峙如也。束脩立朝,其發念未嘗不歸君父,其持議未嘗不本名節,其斡旋護持未嘗不在世道人才,故以一散曹得譴去,而天下以大人長德歸之。其自田間起家也,熹廟幼衝,婦寺中外,盤牙爲窟穴。公慨然以斥遺奸清國本爲己任,抗章極論,前後三四上。羣小激怒先帝,謂“訕朕不孝”,欲以危法中公。又請禁講學以撼公。公弗爲動也。御史大夫闕,僉言推公,公固辭不可。公居恆謂此衙門得人可以救世,申憲綱,舉臺規,察守令,確有成畫。受事之日,雙藤倚戶外,風采肅然。逾月而報罷。當是時,外庭攻閹急,羣小依閹亦急。公欲外輯外廷,內齊政地,中渙羣小,爲彌縫匡救之計,而亦莫能聽也。嗚呼!公之不能久於位者天也,其不能救閹禍者,亦天也,公何與哉!公生平學問,以誦法程、朱,真知實踐爲主。揭陽之行,發憤窮究。所至登臨弔古,雲水孤清,益恍然發悟。家居二十餘年,水邊林下,洗心退藏,尤於靜中得力。湛淵之時,內不獲身,外不見水,皆我之靜境也。委順而去,與聖賢之曳杖易簀,夫何以異!嗚呼!如公者,斯可謂學,斯可以講矣!
公諱攀龍,字存之,世爲常州之無錫人。祖諱材。父諱德徵,妣陸氏,實生公。材有弟曰較,任黃岩知縣,壯而無子,遂以公爲子,其後皆以公貴,贈太僕卿,妣皆淑人。妻王氏,封淑人。子三人:世儒、世學皆任子,世寧邑諸生。公之沒也,世儒請於朝,得贈三代,如公今官。公卒於天啓丙寅三月十七日,享年六十有五。其世次官爵及所著書若干卷,志於墓、譜於家者,皆不具書。嗚呼!近代朋黨之禍烈矣,其始則宣、政之碑也,其中則淳、慶之禁也,最後則延熹、建寧之獄也。彼方立黨籍,公則爲溫爲蜀,其如公何?彼方禁僞學,公則爲雒爲閩,其如公何?彼方逞黃門若盧,公則爲膺爲滂,其又如公何?精金之鍛百鍊,良玉之火三日,張羅布網,蔓衍三朝,愈變而愈毒,適以完節畀公。彼小人者,冰山既傾,腐骨猶臭,徒爲海內所咀嚼唾罵,傳之無窮,令其轉而自計,當亦知其不可也。雖然,公之忠君愛國,死而彌篤。靈脩美人之思,有餘恫焉!何樂乎與忄淫謠諑之徒,比長短於身後也。然則嬋媛太息,攄幽憤以告來者,其亦吾黨之爲,而無乃非公之志也與?謙益不肖,附公臭味之末,而不死,敢因公碑首,粗述朋黨梗概,而系之以銘。銘曰:
唐虞世遠麟鳳憂,出非其時來何求?高冠長佩芳澤稠,珩璜琚紛相扌。迴翔延佇經九秋,虹揚光白日。蘭芷不分蕙爲茅,先君後身衆所仇,一夫九首擇肉投,帝閽高高靈瑣幽。死暴都市生累囚,天地爲籠逝何繇?清冷之淵水滔滔,蹇裳抗跡依前修。山巨浸清淮流,公非水解乃天遊,皎如白日臨中洲。扈從三後參前驅,雲旗ㄙ靄衛九ヵ,手援斗柄駕龍。騎鯨被髮覽冀州,俯視人世殷戈矛,蜩螗沸羹爭嘲啁。靈不言兮心豫,乘風載雲過帝丘。
(文林郎福建道監察御史贈太中大夫資治少尹太僕寺卿周公神道碑銘)
天啓元、二之間,逆閹忠賢已居中用事,周公爲御史,因盛夏冰雹,論內臣爲害,訟言攻之。當是時,閹猶未改名,公疏所謂魏進忠者也。公既首發閹奸,而後先言乳母不當入宮,近侍不當典兵,皆以剪閹之翼,而遏其機牙。迨癸亥內計,極論閹與其私人郭鞏交關亂政狀,鞏大慚且懼,諸與鞏潛附閹者,聳聽喘汗,人自以爲麗公白簡,遂聚族而謀公矣。乙丑,閹徵楊、魏諸公考死,羣小脅閹曰:“必殺周某。”遂嗾吳江舊貪令曹欽程飛章告公,公喪父里居,坐削籍追贓,獄未上而檻車徵矣。公之下詔獄也,以丙寅四月十三日。其畢命也,以六月十七日,年僅四十有五。越七日,始得出暴屍都市,肢體斷爛,其慘毒視楊、魏一也。公被急徵後,織閹又飛章誣奏,傳言將孥﹃。公之母以驚死,所坐贓多不能償。其子廷祚、廷祉亦旦夕祈死。會今天子御極,遂竭蹶詣闕訟冤。天子嘉公首發奸逆,贈太僕寺卿,褒恤有加。又詔所司定鞏等罪狀。於是天下雖芸夫牧豎,無不稱公之忠,爲之嗟諮嘆泣。而咀嚼鞏等,恨不得臠其肉也。嗚呼!公又何憾哉!公爲兒時,聞其父談楊忠愍事,輒抵掌曰:“好!好!”念其祖之死於冤也,燈窗誦讀,流涕覆面,甫入臺,即疏請昭雪焉。其言事,傳旨廷杖者三。比其得免,言笑舉止,無以異也。下獄考掠逾兩月,無屈詞。且死,以老母爲念,無怨言。其死於忠孝,蓋天性也。公少俊傑廉悍,遇事風發。舉進士,益自刮磨飭理,以寺聲業。釋褐爲武康知縣,視篆德清,調煩仁和,剔宿蠹,斷疑獄,三邑皆以爲神明。其在西臺,諳熟典故,曉暢法令,慷慨發舒,知無不言。東事之殷也,議恢復,計兵餉,責成中樞執政,皆鑿鑿可施行。巡視光祿,歲覆冒破二萬餘金。閹王體乾以郊廟享用爲言,公據會典駁正,閹亦爲屈服。鞏被彈,猶狺狺不相下。公曰:“今劉朝典兵行邊,鞏能出片紙遏朝,吾請爲洗交結之名。”鞏噤不敢應。其善抗辯屈人,皆此類也。公每昌言於朝,謂士大夫當持平心,渙黨議,無使國家爲熙寧、紹聖之續。其言論風旨,於世所指目賢人君子,亦不盡相附麗。而魏公在諫垣,尤爲牾。及內外勾連,中旨數出,慨然知國事日非,而是非邪正不可假易也。於是大臣言官,相繼放逐,遂不惜傾身願與之同去、與之同罪,而卒與之同禍。嗚呼!公可謂忠讜特達、致身授命之君子矣。
公諱宗建,字季侯,蘇州之吳江人也。曾祖諱用,吏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恭肅。祖諱式,舉人。父諱輯符,母顧氏,太僕寺卿諱存仁之女。祖、父皆以公贈太僕寺卿,而妣皆淑人。妻申氏,封淑人。子男六人:廷祚以蔭爲國子生,廷祉邑諸生。後公卒,次廷禧、廷、廷祺、廷礻基。廷祚以崇禎五年十二月,葬公於叟字圩之賜塋。惟公與魏公爭論故僉院王公德完,遂相擊排。魏描畫其末路,而公護惜其初節,所謂相爭如虎者也。及糾鞏疏出,魏公亦聞而嘆焉。魏、周之爭,舉朝幾分左右袒,既而隸黨籍,死閹禍,白首同歸,闔棺論定,閹之煽虐,殆天所以成公等與!餘於墓隧之碑,重複書之,不獨使兩家子弟通知二父志,亦以信於後世雲耳。銘曰:
國有人,金虎在旁。羣小蠅附,厥翼始張。雄唱雌和,設陰施陽。公首奮筆,抉摘附。譬如迅震,破彼蟄藏。飛謀釣謗,亻事刃以償。葦笥之籍,始於魏揚。瓜蔓及公,討捕刊章。身填牢戶,魂復桁楊。腐肉安逃?枯骨何葬?明明昊天,云何弗愴?神、熹之際,黨論拒撐。分部立,沸羹揚湯。填河濁流,焚玉昆岡。勞臣志士,同歸一坑。逆焰焚如,顯此忠良。孰雲長夜?天晶日光。嗟我於公,同籍同方。我爲黨魁,而後亡。悼往撫今,有淚盈眶。刊文碑石,過者[B242]傷。
初學集卷六十三
○神道碑銘(二)
(嘉議大夫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事贈禮部右侍郎諡文恪傅公神道碑)
嗚呼!吾師太原文恪公既沒之三十三年,而門生錢謙益始書其墓隧之碑曰:公諱新德,字明甫,太原之定襄人也。世爲農家。祖汝楫,父應期,始爲儒生。母樊氏,夢月光四射,星斗文字粲然,光屬於腹,驚呼而生公。甫能言,輒能記太公所讀書,倍誦於懷中。七歲,屬文如風雨驚驟,時以爲聖童。二十登鄉書。明年己丑,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教習。三年,請假歸。又三年,盡讀經、史、子、集之書,近窮掌故,旁摭釋典,鉤連穿穴,而後其學始大就。甲午除翰林院簡討。又六年,遷南京國子監司業。三年滿考復任。又二年,始升右春坊右中允。丁太公憂,喪葬用古禮,墓祭徒步五十里,哀動路人。終喪,將不出,樊安人固命之,乃強起。丙午,主南京試,曆本坊右諭德、庶子。又四年,始升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事。詞林覬望遷拜,不樂居兩雍。公嘆曰:“養賢造士,國家之急務,此官非冗長也。南陳北李,彼何人哉!”後先條奏,主於崇教化、考德行,謂從祀不當專重文學,宜推廣許訁贊之議,進張巡、文天祥等,以風厲人心。在南雍,申明條約,作《八勖》以聳善,作《八誡》以抑惡。晨夕集諸生堂下,勸誘如訁垂諉,訓戒如誓命,反覆よ怛,如家人父子。孝秀簡習,夏楚廢弛。滿考及遷,投業遠送,望慕嗟諮,唐之陽城,無以尚也。在北雍,講貫教督,不懈益勤。故有弱疾,寢劇。辛亥七月十四日,卒於官舍,年四十有三。疾革,命授幾,焚薌擁被,南北向扣頭而沒。同官合賻之,乃克斂。上賜祭葬,給驛以歸。贈禮部右侍郎,諡曰文恪。娶閻氏。三子:庭詩以蔭爲刑部郎中,庭禮、庭蘭皆諸生。葬於定襄城東南十五里高長山之原。
公生而短小文弱,手足皆纖細異常人。順祥和雅,聲出金石,見者皆心醉,曰:“真翰苑人物也。”明內柔外,恭大慈小,足布武惟恐先人,口噓氣猶恐傷人。其於進退泊如,取予介如也。南司業滿考,旦夕當遷。四明謂曰:“此官無肯往者,盍再借一二年乎?”公謝曰:“與南諸生殊相安,倘不即幽黜,亦不願去也。”四明有意遠公,公亦心喜其遠己,而不見詞色。福清雅知公,公不能作意近之,敘遷平進而已。久於南雍,詞林有嫁老女之嗤。公笑曰:“縫衣裳,冪酒漿,老女亦有微長。終不能顧千金之求、百兩之迎,倚門而相招矣。”福清當國,公語所知曰:“痞膈病深,須大承氣湯疏解。猶悠悠泛泛用補中之劑,令人轉思王山陰耳。”公之生平,立身持論,此其大端也。公在史館,與南充黃昭素、會稽陶周望深研性命之學,嘗謂昭素:“人議趙大洲學禪,大洲直任不辭,騰諸奏牘,視陽明改頭換面,更進一格。”又謂周望:“二程闢禪,語錄中卻多妙義,是從儒宗中透入禪宗,暗合而不自知。若東扌西護,陰用而陽斥之,此禪門五宗技倆,非吾儒立誠之行徑也。”公內心宗,外修儒行,重規疊矩,不染狂禪氣息,人以爲學佛作家,吾以爲吾儒世也。蓋嘗論之,賢者之生於世也。譬諸商彝周鼎,陳宗廟而後尊,干將莫耶,試割而後利,此其恆也。其有含章履和,間世而一見者,如麟趾騶虞,雖異類,知其不踐不殺也。如譽星卿雲,盲者知其爲祥;明良玉,愚者知其爲寶也。天之生之,固將置之明堂東序,玉瓚黃流之間,世莫得而垢氛,人亦莫得而軒輊也。吾所見偉人碩儒亦多矣,若是者非公不足以當之。至其微言精義,闢儒釋之牖戶,出死生之津流者,固非末學之所識,而豐碑亦不可得而詳也。公嘗授天官律歷於範禮部,授幾何數於西人,授《青烏》於平定李生,授黃白於胡叟,其書皆不傳。其藏於家者,有文集二十卷,《大事狂談》四卷,總集類書千餘卷。銘曰:
嚴嚴紫宮,孰疏禁訶?睥睨斗柄,雷車。帝曰豎子,汝下無苦。乘風躡雲,送汝帝所。雖則下謫,不在塵寰。何以置之?瀛州道山。中祕之閣,列仙所居。紅藥當階,青藜書。出入金門,迴翔泮宮。劍佩參差,禮樂肅雍。朝市燻灼,火聚炎蒸。清秋蕭辰,冰壺玉衡。名利喧呶,吞腥啄羶。閒房燕處,靜嘯清弦。觀化而來,限滿而去,東觀西清,累蘇何處?英聲八區,遺書千軸。雲過太虛,燈傳空谷。聖人之山,河曲湯湯。山宮水襲,公魄所藏。白首門生,怛化無極。敬撰蕪詞,以篆好石。
(光祿大夫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蕭公神道碑)
天啓五年,禮部尚書掌詹事府宣化蕭公引年乞休,詔進光祿大夫,予一品誥命,馳傳歸。七年二月,以疾卒於裏第,年七十有四。天子念先朝舊學,遣祭賜葬,恩禮有加。公薨後十有二年,爲崇禎十一年,天子維新大政,臨軒御殿,更定館制,親簡閣員,海內喁喁,想望治平。而謙益方頌繫長安,遇公之任子鴻襄、鴻靖,相與伏地而泣。逾年釋歸,乃獲論次公事狀,書其墓隧之碑。謹按:
神宗皇帝時,天下無事,天子富於春秋,與公卿大夫率繇祖宗故事,慎重館閣之選,儲亻待人才,爲異日用。而儒學文章,端方俊偉之人出。公諱雲舉,字允升,姓蕭氏,其本出自宋蕭叔大心,封於蕭,遂以爲氏。由漢迄梁,代爲侯王。唐季有諱殷者,爲馬殷判官,避亂江西之泰和,再徙瀘源。國初適戍廣西,爲南寧之宣化人。曾祖諱蕃,祖諱滿,考諱棟,以公貴,累贈如其官。妣皆一品夫人。公生於其父高要令之官舍,高要公夢五色雲捧日,覺而公生,因以名焉。生七年,母朱夫人卒。擗踊叫號,人呼孝童。二十舉鄉試。萬曆十四年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授簡討。公少負才藻,風發泉湧。在史館,深思下視,刊華落實,專勤問學,魯人弗如,識者卜其有公望矣。自簡討升左贊善,凡十年。自左贊善歷國子監司業、右庶子,升祭酒、詹事,凡九年。在詹端四年,升禮部右侍郎,教習庶吉士。又一年,改吏部右侍郎,充經筵日講官三品。滿六年,以繼母羊太夫人里居,乞省覲,伏殿門泣三日,乃得請。天啓初召用,升禮部尚書,未一載,遂致仕歸。公篤誠祥順,行安節和。爲東朝講官,齋心祓慮,敷陳善敗,光廟嘆嘉焉。事神廟,撰進講章,篝燈整衣,肅如對御,不以人主靜攝,少自假易。神廟深知之,欲枋用而未果也。萬曆之有黨論也,甘陵汝南之議,不欲附君子,故去。天啓之有奄禍也,黃門北寺之獄,不忍附小人,故再去。迴翔詞垣,棲遲衰晚,不以容悅持祿,不以擊排植黨,不以年至隳節,不以時危易行。其不終大用也,斯以爲端方俊偉、始終一德之君子與!嗚呼!國家史館之制,所以儲才養相,計安軍國,可謂至矣。拔自草茅,置之禁近。體優則其氣舒,局冷則其志澹。枕籍經史,無簿書期會之役,則其神簡;優遊年歲,無傳遽拜除之競,則其智恬。三百餘年,謀王體而斷國論,有若金陵之議升,新都之阻封爵,莫不援據編帙,取攜腹笥,固未嘗薄館閣爲乏材,嗤翰墨爲無用也。謙益登朝時,佐吏、禮則公與崇仁吳公,掌院則耀州王公,掌詹則晉江翁公,祭酒則定襄傅公:此五公者,金聲玉色,質有其文,出入殿廷,朝右改色,乎,彬彬乎,盛世之詞臣也。《詩》有之:“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繇今思之,萬曆四十年間,豈非成周《卷阿》之盛際與?謙益論著公事而及此者,庸以著祖宗養士之仁,彰神宗久道之化,讚揚休明,昭示後世,亦公之遺志也夫!公前娶鄧氏,後娶何氏,皆贈一品夫人。有子八人,曰:鴻圖、鴻業、鴻襄、鴻靖、鴻慶、鴻、鴻譽、鴻振。鴻業萬曆丙午舉人,鴻襄戶部山東清吏司郎中,鴻靖太僕寺廳主簿。所著有《青蘿集》五十餘卷,別集若干卷。公主萬曆庚戌會試,爲謙益座主,殿試讀卷,又首拔焉,所以教誨期待甚厚。衰遲坎陷,老而無成。公之二子,不以爲不肖有點於師門也,以公碑諉焉,故不敢辭。銘曰:
於穆神宗,如日方中。王多吉士,雍雍。有美蕭公,奮跡粵西,道山蓬閣,來游來儀。焯彼民譽,蔚爲國寶。公於斯時,麒麟朱草。乃晉坊局,乃教成均。如袞掌誥。如贄考文,明廷開窗,細旃納牖。公於斯時,玉鉉大斗。東觀再遊,西京出祖。哀此宮鄰,傷彼金虎,布袍歸裏,飭巾待期。公於斯時,夏鼎商彝。丁年俊英,白首魁艾。杞梓明堂,耆柱昭代。孰培養是?神宗之仁。禮水有芑,詒厥子孫。蒼梧之墳,喬木千章。帝命顯融,豐碑煌煌。有君有臣,是保是師。我銘不忘,神祖之思。
(慈溪馮氏先塋節孝碑)
天啓元年,有詔追錄光宗皇帝東宮舊學,贈故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馮公爲禮部右侍郎,予祭葬,蔭一子。越九年己巳,公之季子爾達,奉公與太宜人兩世之柩,返葬於慈溪。葬之後十九年,其門生錢謙益乃爲論世考德,銘諸麗牲之碑。謹按:
慈溪馮氏叔和,往五代之際,仕吳越爲尚書。叔和二十世吉亨,永樂中爲給事中。吉亨四傳爲淳。淳生時桂。時桂生四子,其叔爲孝廉府君,諱,即公之考也。府君初娶於沈,就昏長安,遂佔籍錦衣衛。嘉靖甲子,中順天鄉試。繼室以劉氏生公。公諱有經,字正子。五歲而孤,劉年二十有二。萬曆丁酉,劉年五十。公上疏,言母劉苦節,詔旌表其門爲節婦。又九年,公五品滿三考,贈府君如其官,而劉始封太宜人。太夫人之歸也,府君已舉於鄉。府君性至孝,負笈策蹇,授《詩》恆山、孤竹間,所得脩脯,封題以遺二親,不敢名一錢。太夫人勤勞共儉,黽勉有無,不以關府君也。府君疾革,指公以屬太宜人曰:“孺子之生也,夢老人劍以畀我曰:‘以節婦子爲而子。’夢如可踐也,吾不悼其不幸於土中矣。”太宜人面絕食,忍死襄事,藁葬府君於外家墓旁,而依其母以居。府君之伯氏,持太公貸錢券責諸遺橐。太宜人盡室以償,而身自忍餓。日旰未炊,抱孺子而泣。宗人慾奪其志,作輓詩以諷。太宜人拜而泣曰:“宗人勖我矣,敢不自力。”公六歲,以舅氏爲外傅。太宜人丙夜課讀,刀尺與吾伊聲朗朗相應。公間持尺蹄搏弄,藏匿袖中。太宜人逼而奪之,則所私屬程文也,乃大喜,悉發府君遺篋予之。兵、農、禮、樂之書,部居粲然。公得以諳曉爲通儒,府君之遺教也。年二十,舉鄉試。又三年己丑,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甲午,除編修。戊戌,升右春坊右中允。庚子,充東宮講讀官。一日講官進拜,皇太子偶不爲起,公奏曰:“臣等承乏春宮,輔導無狀,致殿下失起立之禮,敢請其罪!”光宗改容謝焉。是年請假歸,葬府君。藁葬三十年,棺不能受糹率。治木更斂,貌如生人,汗津津浮額。公一慟悶絕,巽血漬面,傾灑如洮。已而奉太宜人扶府君櫬歸葬於夏之原,哭踊如初喪,感動行路。公疏請廬墓行服三年,上不許。皇太子臨講,數問馮先生還否?吏部勒限趣就道,乃還職。公在坊局九年,繇諭德、洗馬歷庶子,皆不輟講讀。霜天雪夜,太宜人未嘗不夙興曙戒。公每進講,念母師之訓,靜共齋慄,著見於進止之間。皇太子恆目屬之,曰:“馮先生,孝子也。”公念太宜人老,不樂仕進。時方鉤四明之黨,多所連染,遂抗章移病。疏十上,乃得請。閒居奉母,修《白華》之養者七年,而太宜人考終。公哀慟致毀,誓不欲生,逾小祥而滋甚。劉宜人病脾,絕而復甦,彷彿見太宜人爲護持。公拊心哭曰:“死者果得相依於地下乎?吾死不復返矣!”奄然無聲,痛入黃泉,竟以不勝喪而卒,乙卯十月十四日也。年五十。妻李氏,繼妻陸氏、劉氏,皆先卒。子三人:爾偃、爾發、爾達,皆諸生。爾偃早夭,爾發承蔭,後公十年卒。謙益以天啓初哭公於近郊之殯宮,退而謂爾發曰:“日月有時,方隅未靜,返葬則未遑,慢葬則不可,子將謂何?”爾發曰:“先人居恆謂太公三世反葬於周,爲不忘本。易簀之夕,口喃喃扶櫬南下,爾發所不以兩世歸葬,棄先人之墜言者,他日亦無以見吾子矣。”甲子試鎖院,不中,填塞呼憤,一昔而卒。爾達以一孤僮繼父兄之志,柩車累累,舳艫相銜,跋涉水陸,誓戒徒旅,間關四千裏,克襄大事。嗚呼艱哉!恭惟太宜人之節,綽楔巋然,與觚棱相望。而楊宮庶守勤撰公行狀,於歷官之下,系之曰孝子。本朝館閣大臣以孝子特聞者,吾未之見也。然則公之爵位不能傳遽至於公卿,固可以無憾。而馮氏之先塋,視世之周閣高門,象祈連而署京兆者,其崇庳何如哉?謙益敢竊取史氏之義,大書特書,刻其碑曰慈溪馮氏節孝之阡,而爲之銘曰:
惟府君之孝,夭折是悼,如草傷於春,弗逮雨膏。惟母師之節,如山有截。如澤堅於冬,霜清冰慄。雛啄哺,再世而滋。哀哀藐孤,奮爲帝師。入侍銅輦,出奉版輿。封有紫誥。旌有漆書。母生而生,母死而死。承華無人,重泉有子。兵燹驚疑,關河修阻。孤僮反葬,神實相汝。貿阝山嚴嚴,慈水湯湯。節婦孝子,千秋之藏。匪山則{隋山},匪水則回。天地元氣,歸藏在斯。思皇多士,馮翼孝德。永錫爾類,以胙王國。文慚懷鉛,誼重負土。螭首龜趺,敬告終古。
(南京刑部浙江司郎中封資政大夫兵部尚書李公神道碑銘)
今上十三年,即家起大司馬李公於南京參贊機務。司馬之父刑部公,年八十七矣,呼司馬而詔之曰:“汝毋以我老,偃蹇朝命。留都吾舊遊,夢寐未能忘也。吾幸健,杖屨逐子而行。汝以服官,吾以就養,不亦可乎?”司馬頓首奉教。公居留署三月,曰:“可以歸矣。”司馬送之江干,伏地慟哭,瞻望弗及,乃還。都人聚觀感泣,以爲是父是子,忠孝一門,斯可以教世者也。八月二十七日,公考終於裏第。司馬不俟奏報,見星而奔,卜以某月某日大葬於松林塘之祖塋,走使四千裏,俾契家子錢謙益書其隧道之碑。謙益曰:“諾!”爲序而銘焉。序曰:
公姓李氏,唐西平忠武王之後有憲者,觀察江西。遊,刺史袁州,子孫家焉。再傳徙吉水之谷村。有桂者,入明與梁寅諸名士爲友。桂生京,京生吉,吉生威,威生貴爵,貴爵生贈兵部尚書秀,即公之父也。公諱廷諫,字信卿。少負穎異,十歲以才筆雄裏中。萬曆癸卯,與司馬同舉於鄉。既歌《鹿鳴》,動色相戒曰:“壯而舉,如日出之明。晚而舉,如燈燭之光。有以自厲,無相辱也。”累試南宮不第,除廣德州學正,遷南京國子監博士,再遷南京大理寺評事。久之,升南刑部山東司主事,改浙江司郎中。內計鐫級調用,遂不起,用司馬貴,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再封兵部右侍郎,以逮今官。公之爲人,齊莊易直,明允篤誠。自其鄉舉時,補衣蔬食,父子徒步。鄉先生鄒忠介公、曾恭端公聞而嘆曰:“吾江右素風不墜矣!”其爲學正也,視諸生如其子弟,教其不及而貰其非辜。諸生之佻達者,莫不始而憚,既而服,久之矍然而顧化也。直指使者檄祀其師於名宦,集諸生公議,得其暴橫狀,力寢其議。直指心恚公,卒無以罪也。在國學,一如其爲學正。當省試時,國子先生之室,戶屨恆滿,公惟衡門兩板而已。三年不遷,繇廷評量移比部。小大之獄,必以情本倫嘗依法比,不爲深文周內。叔侄訟產不決,廉知爲外家所嗾,執而懲之,諭以至情,慟哭相讓而罷。廬陽盜殺人,竄匿南都,反以盜首被殺家,欲連逮相抵。公曰:“此必有異。”系其人於獄。已而廬陽來告,果逋囚也,乃服辜。督撫之子僞爲省郎符傳,執送法司。督撫懼,遣人來殺之。公曰:“父子,天性也,況殺人以媚人乎?”命縱之。其人不忍去,復自歸服城旦。督撫竟發憤死,而省郎亦用是敗。人鹹以平允歸公。司馬繇邑令徵入西臺,正色讜言。爲黨人所擠,並以考功法中之。公與司馬環堵蕭然,講道論德,諸子雁行執經以侍,父子間自爲知己也。司馬遭奄禍,緹騎四出,公不色變。其再起也,公不色喜,惟勉以知幾順命,忠君報國而已。家居十餘年,無求田問宅之事,無梯山架壑之舉,無煦嘔骨皮 之態,無崖岸嶄絕之容。誠敬以孝享,睦以善俗,以戰兢慎獨砥後賢,以躬行實踐砭僞學。神明堅悍,老而不衰。端坐隱几,坦然委順。蓋篤實光輝、好德令終之君子也。世之衰也,士皆好圓而惡方,豐表而嗇裏。姚江之良知,佐以近世之禪學,往往決藩逾垣,不知顧恤。風俗日以俞,子弟日以壞,有如公者,豈非古之師儒也與!豈非鄉先生沒而祭於社者與!司馬奕世載德,光而大之。規言矩行,不越尋尺。父子之間,有潛耀而無崇庳。本朝稱江西士大夫家法,先河後海,必歸本於公。嗚呼!可謂盛矣!公娶周氏,累贈夫人。繼劉氏、萬氏,累封夫人。子五人:長邦華,即司馬;次邦英,雲南曲靖府推官。邦藻、邦著、邦蔚,皆邑諸生。而邦著貢於廷。孫男十五人,冢孫士開,邑廩生,殉弟溺死,奉旨旌表。公之家訓徵焉。銘曰:
於惟李公,如玉有瑞。百行既圓,五福斯備。公爲書生,巋然長德,及爲師儒,威儀抑抑。摳衣升堂,頌禮有嚴。春弦夏誦,朝齏暮鹽。再爲法官,不詭不訁術。矢其素心,視我丹筆。蕭然虛止,歸老紫荊。澹庵之澹,誠齋之誠。國爲元龜,邦爲胡。教義模楷,匪山伊鬥。五福維何?福壽考終。有子駿發,高明顯融。皇天何私,荷此百祿。箕疇有徵,惟德作福。司馬受命,匡我王國。文武吉甫,中興是式。源深流長,爾哀爾思。玄堂有耀,寵章鼎來。勒詩螭龜,作頌是似。耄齔來式,敢告史。
(通奉大夫湖廣布政司左布政使王公墓碑)
天啓元年,藺酋陷重慶,圍成都。朝議推兵部武庫司郎中王某通知兵略,宜出監軍事。公慨然銜命以往。賊聲言將趨荊門,犯留都。仕宦入蜀者,皆艤舟夷陵,盼望。川東道徐公如珂,奮臂不顧,乘單舸入峽。公則繇漢中走棧道,單車轆,冰雪塞路,六十日而抵蜀。蜀人驚而相告:“吳中一時乃有兩王尊耶?”公既受事,戒將士,簡師旅,灑血以誓衆,曰:“所不滅賊以報天子,視此血矣。”二年二月,復江安縣。五月,復瀘州。六月,復納溪、合江、仁懷諸縣。三年春,率師搗其穴。冬,入龍場,破土城,斬玀犭累關諸苗。奢酋父子殺母妻夜遁,遂平永寧。而公之復瀘州也,徐公亦以是月督四道兵鏖賊重慶城下,禽張、樊二酋。奢賊失氣遁永寧,我師合而蹴之。最平蜀之功,公與徐公爲多。捷奏加升二級,賞銀四十兩,仍命與徐公皆遇巡撫缺推用。徐公以久次入爲京卿,而公僅循資量移。蜀之爭功者,至於飛章抵讕,檻車逮繫,而公悛悛不自明,人皆以公爲長者也。師之渡瀘也,公命縛葦爲船,系之江岸。我師乘風雨夜進,賊驚潰,爭蘆筏以渡,溺而殲焉。搗巢之師,繇仁懷達落紅。一夫負米四鬥,扳崖下上,顛頓絕壑。公令緣溪伐木,造舟以濟,日運可三百石,士皆宿飽,遂以集事。公在行間三載,躬擐甲冑,冒矢石。中箐之役,長寧、納溪二師俱覆。昏夜歸瀘,整師斷後,矢屬於鞍者數矣。事平之後,開府建牙者相望,而公獨浮湛藩、臬。自此遂無意於功名之會,以年至乞休,此可爲長嘆者也。
公諱世仁,字元夫,世居太倉之龍市,以貲雄於鄉,富而好行其德。曾祖拭,鴻臚寺署丞。祖燾,父嘉言,皆諸生。母錢氏。舉萬曆辛丑進士,除漳州府推官。父喪服除,補南昌府推官。入爲兵部車駕司主事,歷武庫郎中。以參政監軍於蜀,升右佈政於福建,尋改湖廣,致仕。公居官,廉平愷悌。官司理,以平允稱;官樞曹,以勤敏稱;官藩、臬,以治辦稱。生平無先人之心,無封己之行,不崖岸以立名,不徑竇以營利。隨牒以進,奉身而退,休休如也,蹇蹇如也。天性孝友,內行至,厚親黨,篤故舊,收嫠,恤飢寒,皇皇乎如有所耆也,汲汲乎如有所追逐也。致仕歸田,修閒居遂初之樂。親知過從,契闊談宴,賓至則命觴賦詩,詩就則徵歌度曲。感西征之勞苦,演爲傳奇,使童子登場按拍,以相娛樂。酒闌歌闋,客有爲公愾嘆者。公笑曰:“大地皆戲場,吾與君皆觀場之人也,何容置欣慨於其間哉?”有別業在吳淞之濱,公之子應徵,春秋佳日,載酒速客,奉公遊燕其間。畫船簫鼓,酒旗歌扇,出沒於漁灣柳渚之中。公顧而樂之。丁丑九月,酹酒芙蓉花下曰:“勸汝一杯酒,從此別矣。”歸三旬而疾作,談笑訣別,倏然若羽化者,嗚呼!公可謂五福渾圓、高朗令終之君子矣。公卒於崇禎十年十月朔日,享年八十有一。娶溫氏,繼室魯氏,並贈夫人。子應徵、應微、應行,皆國子生。十五年十一月,葬光福之新阡。公,我錢之自出,於餘中表兄弟也。餘之論次,於其細行及歷官行事,皆不得盡載,特詳書其西征之功狀,與其有勞而不見庸者如此。銘曰:
公方羈貫,頭角{疑角}々。雍河決江,大放厥辭。鵲起射策,釋褐牽絲。麟仁不履,鴻漸有儀。寇訌西南,欲裂坤維。井絡路塞,劍閣羽馳。公出監軍,灑血誓師。我疆旋復,賊巢遂夷。瀘河潛渡,箐路窮追。船回炮及,馬旋矢隨。帝記厥,冠於西陲。迴翔滋久,角巾東歸。疒官 々勞人,脫此羈。法曲窈眇,洞簫參差。宮移羽換,絲奮肉飛。戲場何樂,戰場何危。當筵一笑,拊手大歸。公膏雖屯,厥有遺。藹藹孫子,以以。西山之阡,冢木蔽虧。鄧尉朝雲,震澤汐池。胄子危誦,秀眉遺思。過者必式,視此豐碑。
初學集卷六十四
○神道碑銘(三)
(通議大夫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贈副都御史梅公神道碑銘)
神宗皇帝在位二十年,文武恬熙,北虜貢市,邊塞人不知兵。壬辰春二月,寧夏鎮將孛拜子承恩、劉東等,殺巡撫黨馨,據城以叛,攻下四十餘堡。許朝、土文秀,辮髮胡服,分道勾虜。虜數犯玉泉、花馬間,約五、六月大舉應賊。中朝大震,議緩師招撫,以苟不用兵爲貴。梅公爲監察御史,昌言於朝,以謂:“賊勢已成,畜謀已久,遷延一日,則禍深一日,外勾大虜,內引叛人,聲勢愈大,風聞愈遠,脅從愈衆,人心愈疑。爲今之計,非力剿無以定禍亂,非詔赦無以攜黨與,非特遣無以重事權,非破格無以庸豪傑,非便宜無以中事機,非重賞無以作士氣。寧遠伯李成梁父子威名素著,諸子家丁,驍勇慣戰。賊降夷雜種,出入邊徼,心輕中國,獨憚李氏耳。請以西事委成梁,擇文臣知兵者監其軍。天威既臨,不敢四出。魚游釜中,勢必自亂。附近營路,恃以無恐。他方觀望,憚而自戢。失此不圖,吾不知其所終也。”神廟深以爲然。朝議方憚兵,又憂李氏跋扈,不宜假以兵柄,衆懼忄匈忄匈。給事中王德完惶遽自列曰:“臣所謂收錄豪傑,非爲李氏也。異時有變,幾得無連坐。”公嘆曰:“人臣謀國不忠,一至於此乎!”復抗疏極論:“中朝果疑李氏,當在遼東握兵之時,不在廢閒罷鎮之日。李氏即有異志,亦在危疑不安之時,不在明主洞察之後。伏望陛下斷自宸衷,可疑即別爲調遣,可信即立加委任。臣願與成梁馳赴寧夏,同心討賊。賊知歸命,則臣爲陛下之使,奉揚恩赦,以安反側;負固不服,則臣爲陛下之將,披堅執銳,爲士卒先。事平之日,臣與成梁即日還朝,止求自明,不敢言功。若其不捷,軍法具在,不敢以臣之罪貽累他人也。”上以成梁老,姑徐行,命公監如松軍以往。公初謂總督魏學曾遲頓玩寇,意殊薄之,繇紅山渡河,不與相見。久之,乃知其忠誠爲國,傾心相信,誓以共死。甘肅巡撫葉夢熊自請討賊,駐師靈州,思掩學曾功代其位。而忌其倚公以辦賊也,飛謀釣謗,間阻百出。公既受事,而西事益難言矣。六月,公自領精騎二百,與如松分兩軍壓城而陣。公跨馬督戰,飛炮碎從騎,弗爲動。諸將鹹顧望不力,焚南樓,取火箭,弗應。城中射帖約內應,匿弗報,賊磔之城上。公憤盈上疏自劾,言:“諸將用兵,不及兒戲,從前報功,盡屬欺罔。臣身先士卒,激使﹃力同心以報陛下,不能協和,反致疑忌。事至此,臣不得不言。臣有言,人不得不恨。請下臣於理。若秋冬間西事不大壞,即斬臣都市,以爲欺罔之戒。”上已先入夢熊蜚語,得公疏震怒,逮問學曾,遂以夢熊代,非公疏指也。夢熊既得代,忌公滋甚。監軍權輕無賜劍,又奉屢旨申誡侵越。公以忠赤風勵將士,以敢死率先行陣,以老謀指授方略,以誠心感動攜貳,以機權籠駕狙詐。諸將始而狎,中而畏,既而感激踊躍,願爲公死。夢熊見公豁達推置,亦少安之,旋而受絛鏇於公。公所畫制賊之策三:曰絕勾虜,曰攜脅從,曰用水攻,至是而其局大定。鎮城三面阻水,壅其北而決之,賊將安往?賊不能突出,虜不能闌入,是我以堤爲長圍也。七月堤成,凡千七百餘丈,決水灌城,城東西崩各百餘丈,賊守陴者皆哭。徉乞降,堅守以待虜。虜數萬騎從李剛堡渡河,去鎮城三十里。公夜舉火,趣李如樟邀擊,如松尾之。遲明,兩軍夾擊,虜大敗,繞賀蘭山遁去。用木筏衝城,竿虜首以示之,曰:“此而所勾著力兔也。”賊絕望虜至,梯城而下,願見梅監軍,面陳歸順。拜、承恩、東及濠望拜而去。許朝躍刃逾濠,如將反公。壯士張進朝欲前,公失止之,披襟而與之語,朝逡巡納刃,屈腳下拜。城上下炮石焰天,鼓角殷地,公神觀安閒,進止自如,鹹咋指嘆曰:“梅監軍真天人也!”八月八日夜二鼓,三人縋城來告:“賊以重陽入大城置酒,南城可得也。”諸將莫敢信,公曰:“往,我任之。”及城,諸將讓登,總兵牛秉忠年七十,賈勇而上。公緣梯大呼:“老將軍先登矣!”乃畢登,降人殺守者,血流活活有聲。公踞坐血中,籍記功次,傳呼止殺。男女然燈夾拜,歡呼再生。南城下,賊據大城以守。諜知賊黨攜貳,遣南關民李登往間孛氏,殺劉、許自贖。會劉東先疑土文秀,僞病誘殺之。承恩殺許朝、畢邪氣,並殺東。城中解甲焚香,以迎王師。十六日,整師而入,不﹃一人。或說公盍殺降人以應封率,公曰:“事定矣,妄殺何爲?馘劉、許,俘拜、承恩以獻闕下,括賊帑以補軍興,籍降丁以實營伍,此吾所以蕆西事而報天子也。”夢熊聞之,乃自靈州馳至,封賜劍,下令盡誅降者。承恩方從公出獵,遂就縛;拜闔室自焚。軍士大掠,骸骨撐柱,金帛狼籍道路。公即日ゎ被就道,題詩驛亭,長謠嘆息而已。東、朝首級皆毀,夢熊將函他首以獻,使人示意於公。公曰:“有一首可代。”其人喜而問。公笑指其頭曰:“此是也。”遂不敢言。公入朝,據實奏報,曰:“諸將可以欺臣,臣不可以欺陛下也。”朝右皆右夢熊,以首功論。公升太僕寺少卿,遇邊撫推用,蔭一子,錦衣百戶。而諸將士從公效死力者,多不得敘。嗟乎!西夏之事難言也!督師駐二百里外,置酒高會,遙製成敗。監軍身在城下,腰刀褶,親受矢石。成則督師總其功,敗則監軍專其罪。無閫外之事權,有朝右之謠諑。左枝右梧,前顧後視,不察睨旬,不動聲氣。陽就其籠挫,陰隳其機牙。王誅以成,國體以全,斯爲難之難矣。明旨戒侵越也,公奏疏曰:“人之侵權,必有所爲,或爲貪功,或爲尊大,或爲受享。以臣爲貪功,事定之日,首敘督撫,次及大將,次及行間之人。監軍之官,即自居其功,欲何爲耶?以臣爲尊大,臣與士卒爲伍,倉卒聞警,躍馬疾馳。將領效力,則下拜而謝之;士卒有謀,則執手而問之,可謂之好尊耶?以臣爲受享,日夕糜,自買柴菜,居處營中,累土爲榻,以蒲代瓦,風雨時至,擁氈自蔽,木版爲几案,瓦盆爲器,夜無然燭,引燎自,可謂之受享耶?臣所以奮不顧身,甘冒賊鋒者,蓋見人情時勢之難,寧死於賊,以明報主之心;不死於讒,反爲任事之戒。臣之微軀,誠何足惜。恐豪傑之士,見臣受禍,皆懷明哲之思,沮效用之氣,非所以風示天下,弘濟艱難也。”賊平之後,抗疏爲舊督臣伸雪曰:“攘其位,掩其功,又欲殺其身乎?吾願與魏同罪,不願與葉同功。不然,他日何以見魯、衛之士乎?”南城之役,與將士緣梯蹴踏,右手傷大指,血沁佩。酒間慷慨循而嘆:“幸哉七尺無恙,其不爲此指者幾希矣?”公之辭恩蔭曰:“角巾歸裏,口不言功,使天下後世,知臣一念朴忠,非有所爲,則臣榮多矣。公以一指視一身,以一身許君父,雖通侯胙土,視之如浮雲。而貪功攘善之徒,顧欲以腐鼠嚇之,不已遠乎!”西事甫竣,我師有東征之役,兵糹圭禍結,首尾七年。而西陲晏然,我得以一意東略,公之功於是爲多。天子心知公能,有意大用。明年,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大同。又五年,升兵部右侍郎,總督宣府、大同、山西三鎮。又三年,以父喪解任歸,未起而卒。故吾謂萬曆中龐臣碩輔,膚公捍城之臣,以公爲首。而公之得以成功者,以神宗之明,知之蚤而任之力也。
公諱國楨,字克生,湖廣麻城人。大父諱吉,弘治癸未進士,爲惠州太守,有惠政,夫婦皆百歲。父諱汝觀,母陳氏,生六子,兩世皆以公貴,贈兵部右侍郎,妣皆淑人。公生四歲,雄傑異凡兒。十四補博士弟子。二十六而舉於鄉。再試落第,挈家居長安。長安中戚里豪貴,都市輕俠,鄒、魯文學,燕、趙奇節,一旦盡出公下。間拉宿將健兒,遨戲近畿,貰酒呼盧,走馬角射,衩衣短袖,長髯巨鼻,望之如羽人劍客,識者以爲郭元振、張詠之儔也。癸未,與仲弟國樓同中進士,國樓選爲庶吉士。公知順天之固安縣,刊落教條,蠲除贖鍰,闊略簡便,務得民和。中官操豚蹄餉公,請徵責於民。公歡然烹豚置酒曰:“今日爲公了此。”中官大喜。我而牒追民至,公奮髯怒罵:“趣鬻妻償貴人債,出今日,死杖下矣。”中官益喜。少選,戒吏僞遣人持金買民妻,追與偕入,公持金付中官,叱僞買者挾婦去。民夫婦不知也,哀慟訣別。中官亦慟,不願得金。公固不可,曰:“小民償責,誰不鬻妻子,顧可令貴人折閱耶?”叱去益力。中官與民夫婦參立悲咽,卒毀券而去。其御輦轂貴人,多所操縱捭闔,不名一端,其大都如此。公之母臥病國樓邸舍,公自固安跨馬入省,鄉人固止之。公流涕曰:“吾豈以一官易吾母乎?”入侍湯藥者匝月,良已而後去。人亦無以難也。暇日輒較射,每就射所決訟,錯落數語,立遣去。歲爰書奏上才三四通。入覲,乘駿馬,插弓矢,從蒼頭廬兒,沿途射生逐兔,箭聲叫空如餓鴟。他邑令引車匿避,問知爲公,乃大驚。其儻揚闊達,不拘細碎,皆類此也。公爲人奇偉變化,權譎機警,曉物情,暗合兵法。軍抵寧夏,通賊法嚴,城堡皆晝閉。公大弛禁,令軍中與民相貿易。米鹽騰湧,軍實不乏。公曰:“吾平夏州,惟此可以言功也。”初視師,聞城頭炮聲,地如乍雨著塵,一將曰:“此炮所至也。”急牽公避之。公曰:“子母炮中必有母,是炮皆子,豈舉炮者不肯爲賊殺命使乎?”後果有內變。南城下,命急塞北門,賊果從大城來,攻不能奪。角樓火發,炮矢雨下,公曰:“無恐,我軍誤火藥耳。許朝能賺我死乎?”已而果然,我軍疾攻大城,賊縛南城人妻子親戚置長竿上,居民皆痛哭。公使人傳呼曰:“監軍已往取許朝之妻、劉東之母矣。”賊遂解縛,南城始安。公在雲中,虜王方款塞。一日忽大出獵,縣令關揚諫曰:“秋成多損稼。”公弗爲止。後數日,得虜諜,虜欲大入,以有備中止。縣令乃服。扯酋送精鐵數十斤。曰:“虜中某山忽產此。”公笑受之,命工製爲劍,銘曰“順義”。及虜來市,求鐵鑊,公禁諸邊勿與,出劍示之曰:“前者虜王所遺鐵,中國所未有,爾何用此頑鐵爲也?”虜衆大譁,歸怨扯酋。扯酋詞詘,遣人首服謝罪。公曰:“我以至誠待爾,無爲也。”仍與之鐵。王畢邪氣者,虜中知文法爲間者也。同諸夷來見。公謾之曰:“汝非王畢邪氣也,何得僞來?”王扣頭自陳非僞。公笑曰:“人言汝爲間虜中,我久礪斧以待汝。汝故馴謹如此,幾令我誤殺好人。”王扣頭感泣,自是輒輸虜情以告。公以恩信待虜,時其撫賞,恤其兇飢。每延見虜酋,傳呼聲,尊嚴若神。已而離立偶語,娓娓如家人。虜爭獻嘗所服毳裘,以明身侍公側。亦請公冠服,歸襲而拜之,曰:“猶見我公也。”他鎮虜聞公名,皆呼大人。延鎮帥挑釁襖兒,殺其講事八十三人,虜大殺掠。延撫王用賓媾之不聽,曰:“必得梅大人言爲信。”公命使至,遂立解。其爲諸虜敬信如此。公在兩鎮,弓矢皆親督制,虜中號曰梅弓梅矢。每燕會,以寒具爲的,與賓僚共射。召諸將較獵,不及者罰大觥。比耦而射,易器而飲,弗問也。張進諫者,萊人也。力能碎鐵石,執槊不去左右。每變服夜巡城壘,暗中遙辯人影,必進諫也。公死,進諫哭曰:“進諫自今無死所矣。”未幾亦死。總兵張臣,道經固安,公致餼加禮。張異而致問。公曰:“棒槌崖之捷,殺虜數千人,我物色公久矣。”張拜伏大哭,曰:“某血戰一生,受文吏抑沒,今願爲公死矣。”公之能知人得士,奔走豪傑,非偶然也。溫陵李卓吾,道人也,好譚王霸大略。西事起,嘆曰:“天下之兵始矣。”既而曰:“克生往矣,必能辦賊。”公次女澹然,早寡爲尼,從卓吾問佛法,微言扣擊,公亦參預焉,人謂龐公、靈後身也。公呼公安袁中道爲小友。中道客長安,以學道求友爲言,公遺書曰:“貫城之旁,有日中之市焉。雖無奇瑰異物,而抱所欲者,各恣取以去,求友亦若是耳。顯靈宮古柏婆娑,委地作虯龍形,東便門外奈子花如錦幄,可容二十許人。晉陽庵有唐鑄觀音像,沙窩井水,葛道士球,順城門老中官射,此餘十年所得友也。公儻欲之,便以相贈。”袁嘗語餘,海內有偉人二:一爲公,一爲通州顧司馬養謙。而惜餘之皆不及見也。
萬曆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公卒於正寢,享年六十有四。訃聞,贈官賜葬如彝典。某年某月甲子,葬於三湖之原。公之配曰封淑人劉氏。子男二人:浩然早卒,次之員。女六人,第四女適吏部尚書李長庚。公歿十餘年,猶子之煥,繇諫垣歷邊撫,功名志節,赫奕相望。之煥道公行事爲詳,又言之員之稱爲公子也。之員書來請曰:“先公橫身許國,勞深賞薄,進不爭功,退不言祿,先公之志也。夫復何憾?惟是夏州之役,先公曰堤水,葉曰填土;先公曰急攻,葉曰緩師;先公冒死以戡亂,葉坐制而殺降;截大虜,下南城,馘羣賊,皆出先公隻手,葉無一焉。而萬曆稗史記三大徵者,見聞單薄,援據錯互,舉艱危耆定之績,胥歸間害成之人,如信史何?如國論何?且夫先公既口不言功,而敘功之典,遂因而欺枉失次,無功者乘軒而世賞,血戰者負戟而長嘆。功罪倒置,豪傑解體。至今疆埸之上,有朝廷負人之嘆,在此役也。先公墓木拱矣,有麗牲之石在,惟夫子哀而賜之銘,所以表國功,正穢史,修廢典,胥於是乎在。夫子其無辭!”餘曰:“諾!”乃敘而銘焉。銘曰:
神廟初年,四海安。風清浪偃,如海安瀾。西陲雜種,負鄙爲災。魚蝦跳擲,海水羣飛。皇曰往哉,汝監軍事。戎服督師,惟汝之志。堂堂梅公,矯矯如龍。星馳城下,決策軍中。師圍蔽鳥,虜援絕蟻。長堤雍河,賊在釜底。狼搏豺吞,交口並齒。整兵頓馬,我刃不血。奏囊橫飛,血指沁漉。手提銀、夏,以還九服。錫盾雕戈,鈴柝萬里。名王入侍,穹廬外徙。於皇神廟,德侔蒼灝。擾畜羣龍,在我池沼。養其頭角,資以雨雲。俾舒鱗爪,以蕩氛。譬彼驕人,天吳罔象。鼓舞相追,不越沆氵養。清廟有頌,麟閣即圖。邈矣神廟,遠猷︳謨。河山有窮,碑石不改。梅公如龍,神廟如海。
初學集卷六十五
○神道碑銘(四)
(資政大夫兵部尚書贈太子少保申公神道碑銘)
國家休明昌大之運,自世廟以迄神廟,比及百年,可謂極盛矣。公卿大夫際昇平而樹鴻駿者,不可勝數。其在我吳,則申文定公父子爲最著。登於世廟之朝,迨神廟而大拜者,文定公也。仕於神廟之朝,迨今上而大用者,司馬公也。先後六朝,父子一德。譬之作室,茨資於後昆;譬之種樹,梓漆食於易世。祖宗養士之效,豈不大哉!司馬之歿也,其子騰芳、濟芳請於朝,詔贈太子少保,給祭葬,錄一子入胄監。崇禎十三年十月,大葬於靈巖鄉之新阡,俾謙益書其隧道之碑。謹按:
故資政大夫兵部尚書申公,諱用懋,字敬中,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贈太師諡文定申公第二子也。母封一品夫人吳氏。公爲諸生,文定在館閣,折節讀書,如後門寒素,文定賢而愛之。間嘗搜討掌故,講求邊務,以佐文定於政地,不獨囊篋細碎,有助於晨昏也。萬曆癸未舉進士,除刑部主事,明習法比,吏無以欺。改兵部車駕司主事,升武庫司員外。逾年,移疾請告。文定公亦致政歸裏。補職方司員外,升武選司郎中。公在車駕,核馬政,清郵符,提約明故,具有條理。在武庫,關給布花,剋期省牒,內庫不稽,營軍叫ん。在武選,勾稽襲替,搜考冒濫,部居課第,鹹著牘聿。潔廉以奉公,勤敏以成務,諳練部故,曉暢物情。大司馬有所舉厝,必問申郎中雲何,嚴重於諸曹矣。神廟留心疆事,遼東總兵久缺奪,職方郎中以下官,鹹謂非公不能副上指。遂以武選調職方司郎中。公謂遼左惟李氏世將,知虜虛實,所畜夷、漢丁,能捍虜死戰。李氏守遼,實自守其家。以李氏委遼,以遼委李氏,而後遼可保也。即家起故寧遠伯成梁及其子如松。上大喜,乃釋然無東顧憂。武弁升除,壹以督撫薦剡爲準。薦不及格者不輕用,用必人與地相宜。於是名將杜松、董一元兄弟、麻貴、麻承恩、張承胤並建旗鼓,邊徼改觀。屬國之役,兵久戍不解。公謂鮮人仰兵食於我,而我遙給鮮人以自困,非策也。請敕督撫,酌議進止。諭鮮人不得專倚中國,坐觀成敗。公題覆東征事宜多矣,其老成持重,動中肯,皆此類也。久之告歸,侍文定於里門。三年始赴闕,一時謂職方卒無以逾公。邊鎮奏捷,屢荷敘賚。壬寅,以寧夏捷功,加五品京堂銜管事。神廟召至隆宗門,問襖兒都司、奴兒干都司、扯力艮部落三事,公條對精詳,若出笏記,神廟傳旨嘆嘉。郎中九年考滿,疏上不下。癸卯,上手詔升太僕寺少卿,仍管職方事。明年冬,始奉旨回寺。先後歷兵部諸曹十九年,守職方八年餘,荷上知遇,益侃侃自發舒。稅監楊榮通阿瓦緬夷,開道蠻莫,遼監高淮私置兵都城外,請復鎮守,皆抗疏糾劾。兵部敘安南繼襲功,請支ぁ寺馬價。公謂夷方繼襲,本非血戰軍功,欽州內訌,即是交南流賊,渠魁未獲,Ο賞謂何?疏罷其賞,舉朝以爲知體。念文定老,疏請侍養家居。六年,奉文定諱。又八年,熹廟御極,以原官起用。三年,升南京太常寺卿。是時遼左淪喪,畿輔震驚。公上言建四輔以鞏神京:京東南建城於通州、高米店之間,爲左輔;西南建城於良鄉、蘆溝橋之間,爲右輔;西北建城於鞏華城、功德寺之間,爲右輔;東北建城於密雲、順義之間,爲左輔。各宿重兵,統以元戎,監以知兵使者。虜繇東北入,左輔出兵以扼其衝,而右輔從左,左輔從右,各分兵夾擊。如假道三衛,右輔出兵以扼其後,而左輔從左,右輔從右,各分兵追襲。如直薄都城下,則京營堅壁合守,無輕出擊。四輔各設長圍以坐困之。又補三面外羅城,設民堡,練鄉兵,令郡邑正官,參預武備。疏上,不報。南太常入賀,上恢復遼疆疏,主高陽樞輔三方聯絡之策,而以奇正因敵,漸規進取。亦下部議覆。乙丑,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順天。公至鎮,訪問故戚大將軍繼光建置遺蹟,單車東巡,周行三千餘里。亭障幾何,墩軍幾何,藺石渠答幾何,口疏手指,歷歷如甲乙。險要厄塞,窮歷老將退卒所不至者。方病足,不良於行,兩健兒掖而登,沙石盤互,衣履鉤裂,喘息支綴,不但已也。事竣,上東巡八事,上優詔寵答焉。鎮軍十六萬,闕餉至八十餘萬,拊循慰諭,宣佈恩德。迄公任,無敢譁者。今上初,起兵部左侍郎,三品考滿,加右都御史。新城王公總督宣大,請款插以制奴。公力主其議。王公病免,三十六家束不的未受款。王公薦公自代,不果。公嘆曰:“禍未艾也。”上薊、昌修攘大計疏,釐爲八事。進《九邊圖說》以續許襄毅之後。蒿目邊事,如不終日。己巳六月,束酋果以議婚爲名,導奴大入。十一月,奴犯薊東。上震怒,下本兵於獄,命公署部事。越四日,詔公爲兵部尚書,即日抵任。而奴已薄城下。九門晝閉,人情兇懼,執政莫敢言。公從容爲上言請弛一日禁,以通煤米,中外始安。督師之系也,部帥祖大壽恐去,上手詔樞輔追止之。公據案草檄,大壽感泣旋師。越數日,援兵大集。公分撥信地,隸各大帥,分兵爲六營:以南面外羅城永安、左安、右安三門爲中營,滿桂主之,隸以宣、大兵萬餘;廣寧、東便兩門爲左翼,祖大壽主之,隸以遼兵九千;廣渠、西便兩門爲右翼,馬世龍主之,隸以京營兵八千;東則朝陽、東直兩門爲東營,黑雲龍主之,隸以關、寧兵二千;西則阜城、西直兩門爲西營,孫祖壽主之,隸以密雲兵三千。聯絡佈置,壁壘一心,自是京師可固守矣。滿桂者,宿將,受命總理,急欲一創奴,不奉師期,與奴戰敗沒。公引罪自劾,上溫旨慰留。奴自是遂拔營去。明年正月,奉旨解任。奴在城下五十餘日,上數御便殿賜茶果,召問退虜方略。辨色而入,乙夜而出,傳宣接道,軍書刺閨,覆奏批答,取辦漏刻,裳衣枕藉,食飲錯互。稍間則周行城陴,俯察營壘,履聲犖犖然,與僵徒瘃卒,更相蹋蹴。解嚴浹月,始還邸舍。上知其忠而閔其勞,公雖去,每敘賚,未嘗不及公。公忠勤謀國,未嘗詭詞激諫,如良醫之診治,鑿鑿皆有左證。天啓初,建四輔之議,人以爲迂。已而奴披薊北,畿南,狼突豕竄,無一尉一堠,能少其角距者。此公之言驗於事後者也。高文襄在隆慶中有請儲邊才之議,公援以入告,留中四年矣。上取文襄原疏進覽,立見施行。此公之言行於去後者也。公嘗憂漕運梗咽,摭採丘文莊《衍義》及元人朱張故跡,議復海運,聞者噤莫敢應。今歲,上遂採吳人議舉行。此公之言行於身後者也。公爲人易直溫厚,周詳曲密,言笑煦煦然。憂主辱,念國愾,攢眉折肱,如恐不及,病且革,顰呻嘆噫,以奴寇未滅爲慮,語不及私。神廟時,儲位未安,文定從容調護,誼不得如疏賤小臣,囂呼嘆鳴,激舌上怒。言者不察,訛爲將順。流傳膏飾,久而滋甚。公先後拜疏,伸雪瀝血,剖腎腑,四易世而始白。昔人有言,此陛下家事,東朝之事,神廟與今上親爲證明,豈可動哉!使文定羽翼苦心,不致抑沒,而因以發皇兩朝慈孝,光於國史,其爲忠孝也大矣。家居三十年,平繇役,賑兇飢,急病讓夷,吳人倚爲司命。歲時伏臘,問遺親知故舊,雖嫠老孤,馬醫洗削,無不逮及。歿之日,質劑書契,填塞篋衍,行道皆爲嘆泣。公之存也,人知其好施,不知其貧。其歿也,人知其貧,不知其好施而貧也。此於公爲細事,亦可以觀公矣。
公蘇州吳縣人。曾大父諱某,大父諱某,皆以文定公貴,贈如其官。配贈淑人欽氏,繼室封安人楊氏,封淑人顧氏。子男六人:承芳授試中書舍人,聯壁庠生,皆早卒;傳芳蔭尚寶丞,以哭公卒;騰芳授中書舍人,薦芳、濟芳皆蔭國子生。崇禎十一年十月十八日,卒於裏第,享年七十九。謙益件右公行事,喟然嘆曰:“人言古今人不相及,殆古今不相及耳,天下士何可盡誣也?”本朝稱名本兵者,遠則劉忠宣,近則王襄毅。忠宣起孤生,受孝廟特達之知,獨力行一意,無所間染。公以貴遊子弟,困黨論之謠諑,睨旬交集,顧視滋多,視忠宣難也。襄毅肩貢市,當新鄭專斷之日,拱手受成議,無所鯁避。公以孤危寡援,值政地之茸,方圓互畫,枘鑿相入,視襄毅難也。以兩己巳之役,比而論之,內無團營之兵,外無亨彪之將,資捍禦于禁近,寄廟社於堵牆,使於忠肅當之,猶將斂手卻步,賴主上神靈,羯奴奔迸,身名顯融,豈非尤難之難者哉!語有之:“爲臣不易。”繇異代視公,必有爲之累欷而太息者。系之銘曰:
文定作相,我祖惟神。惟文定有子,惟我有臣。公之知兵,厥有家譜。服官樞曹,早歲籌虜。幽薊逼處,雜種羯胡。禁門條對,聚米畫圖。帝曰汝懋,乃父是似。我其試哉,以詒孫子。蠢爾奴酋,薄我神京。突如焚如,勢如建瓴。帝庸震驚,爰命圻父。張皇六師,齊以鉞斧。分兵六營,設守八面。厲兵秣馬,戒以不戰。奴知有備,潛師夜逃。帝曰念哉,惟汝之勞。公拜稽首,天子萬年。角巾東還,白首歸全。議恤祠官,議諡太常。復土之祭,天語煌煌。高墳石闕,邦人拜之。惟忠惟孝,神祖是思。生榮死哀,是父是子。刻詩墓門,以詔無止。
(南京刑部尚書沈公神道碑銘)
公諱演,字叔敷,湖之歸安人也。以鄉進士諱者爲曾祖,以封南京尚寶司卿諱塾者爲祖,而工部左侍郎贈都察院右都御史諡端靖諱節甫者之子也。端靖後以其子文定公諡氵之貴,追贈三世至光祿大夫柱國少保兼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公,文定之弟也,而於端靖爲叔子。與文定鄉會試皆同舉,文定選入翰苑,而公自引居留曹。其歷官也。於南歷工、兵二部,於北歷工、禮二部。以端靖家居移病,省侍十餘年。服除,出爲參議於福建、於江西,爲副使于山西。轉佈政,於福建爲右,於陝西爲左。入爲順天府尹、刑部侍郎。天啓中,削籍。今上起侍郎工部,升南京刑部尚書,予告歸。年七十三,以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卒於裏第。葬於某地之某阡,天子賜祭葬如甲令,以慰寵其家。公有子樺,殤,以伯兄之次子爲後。於是之兄中丞公,以公之胄出,位序行治,爲書請餘銘其墓隧之碑。餘讀而嘆曰:
士君子之用於斯世也,有得其位、行其志而爲其所欲爲者矣,亦有得其位行其志而不得爲其所欲爲者。國家之事任與其人不相值,而其人遂不得極其設修以赴國家之急,是可嘆也!公在郎署,都水董織造以庀婚禮,主客謹絛索以御貢夷,耆事數典,知國大體。揚歷外服,兵荒旁午,催徵繹騷。江右之改折,閩之加額,秦之藩工藩祿,勾稽羨溢,櫛爬伏匿,括額外銀鉅萬以抵正額,而儲亻待以備非常複數萬,雖有大役,不病加派。川餉初解京,後給陝,積逋四十餘萬,請仍以京運給陝,川餉給川,京邊各還其額,而川餉不得逋。其縫紉調齊,融通濟變,皆此類也。閩海市場,移於呂宋,不近北港,洋舡未泊,嚴檄巡徼,而通倭接濟者絕矣。謂許瑞善用林容,湯克寬不善用曾一本,後事之師也。收其魁桀,使剿捕自效。貪賞構怨,勢不返顧。海寇新附,閩將沈有容移登、萊,議令簡其桀黠者以北,登得其用而閩安。布政司火,鍛金於煨燼,還庫金三十餘萬,而籍其羨以新堂庫。厥後殿工浩煩,敲剝日急,公請暫借閩庫三分之一以紓民困。逆奄藉口於公,盡數起解。未久,而公以忤奄去,人乃知空閩庫以進奉,非公本指也。南刑部諸曹郎濫受詞訟,符牒四出,叫囂隳突,雞狗不得寧。公受事,一切禁絕,都民炷香祝誦,歡呼更生。讀律精詳,筮仕時手自箋註。諸所平反覆案,老獄吏捧手瞪視。每有執奏,申律意,參條例,上未嘗不稱允也。公曆官四十年,諳曉典故,周知土俗,披文相質,輔術而行,所至治理,所謂得其位、行其志而爲所欲爲者也。然而國家之患,莫大乎東奴西寇,而公之所深憂而熟計者,亦在於此。在客部奴兒干部,貢夷工孛羅,怙衆騷然,公給衆賞,革三人賞以申罰,迄不敢譁。遺書執政,謂奴已並南關,當陰求其部落,合北關以剪之,毋使蔓而難圖也。越十三年而有撫順之事。遼事之殷也,公多所建置,請以遼民復遼土,以遼土贍遼民,興復屯鹽,盡天下力以強遼,即用遼以蘇天下。堅左右輔以固神京,屯臨清上下以護運。建民堡以衛近畿。通海運以佐屯牧。其後昌、灤固守,遵、永復宇,而山東,以無備被躪,公之言無一不左驗。其策流寇也,以爲不在調兵而在集民,不在窮其往而在遏其來。剿以經略,不若督撫;剿以督撫,不若郡縣;剿以郡縣,不若團結鄉鎮,人自爲守。又謂江南地勢不足制,中原扼要惟江北,孫、曹、梁、魏所爭,皆在合肥、徐、邳,宜設撫鎮,宿重兵,以開屯護漕。仿曹操之開芍陂,孫權之立濡須塢以足餉,仿謝玄之堰呂梁,樹柵立七埭,以護運。屯田既開,流人土著,如水得堤,其流自止。今安慶設撫,亦用公議也。公曆官錢穀刑名,拮据職守,不得東捍奴,西蕩寇。奴比年長驅,寇蔓延殘破楚、豫,而公則已老矣,此所謂得其位、行其志不得爲其所欲爲者耶?公里居畫江南守禦事尤詳,謂江南之守在鄉鎮不在城,在水戰不在陸戰。採石、蕪湖爲陵、京門戶,四安、東壩爲江、浙咽喉,福山爲通、泰路徑。按圖畫形,諄復告戒,汲汲乎若家戶之鍵鑰也。闢館舍,庀薪水,招延四方奇士,飛蹶張,舞劍刺擊,風角測佔,一長一技,靡不望走其門,網羅延攬,冀得一二人以效一臂於國家。見謾而不怒,數亡而不悔,窮老而不倦,觀公之晚年,則其所欲爲而未得者,其可知也。嗚呼!士大夫當壯盛之時,策高足,騁長馭,奔赴功名之會。迨其老也,崦嵫景促,鐘漏智短,其不消縮而頹廢者亦鮮矣。若公者,何其壯也!子囊遺言城郢,宗澤長呼過河,公之憤盈竭蹶,死而後已,其用心亦何以異?然則世之公卿將相,以朝廷爲傳遽,玩日而視蔭者,獨何心歟?公謂吳中積貯,盡在城外,宜築外城以爲備,量工度址,願斥數萬金以代經始,而人莫之應也。四安之復城也,公實始事,以潰於成。皆不可以不書,銘曰:
蔚矣沈氏,再世其昌。父子兄弟,有公有卿。溫溫端靖,暨暨文定。公居其間,金舂玉應。縱橫智刃,富有腹笥。卷如囊括,出則川委。俯給軍興,仰佐縣官。均輸鉅萬,轉斡毫端。麗水舊金,陸渾新火。裨竈或信,祝融相我。旬宣滋久,乃陡京尹。鳩功方亻孱,邦禁克允。引年息馬,致事懸車。營此菟裘。樂彼桑榆。公曰籲哉!我心荼苦。奴寇未滅,敢恤死所?魂魄離散,憂心忡忡。歿而猶視,鬼神所恫。刻詩墓門,載以龜趾。豈曰激贊,以告臣子。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雲南錢公神道碑銘)
錢公之葬也,閣學遂安方公志其,詹端曲沃李公表其墓,祭酒山陰倪公狀其行。三公之文,銜華佩實,固已勒諸琬琰,流爲丹青矣。公之二子ヤ、相與謀曰:“隧道之碑宜有刻也,有虞山之宗老在。”跣而來請。謙益謹據三公之文,摭其族出、歷官、行治而序之曰:公諱士晉,字康侯,出吳越武肅王之後。元至正間,嘉興侯國馮徙家嘉善。嘉興侯後世爲汝寧府同知諱貞,貞生吾仁,吾仁生繼科,娶陸氏,生二子,長爲東閣大學士士升,次即公也。祖考皆以公贈中大夫山東右參政,妣皆淑人。再以閣學贈通議大夫南京禮部右侍郎。惟錢氏遠有代序,公侯復始。汝寧方州著績,譬岷山之濫觴;祖考逢掖劬躬,若昆岡之韞璧。條葉發祥,伯仲競爽。公與閣學,鼓吹文筆,則壎篪葉奏;鏃礪名行,則韋弦交儆。雲間蔚其聲華,沛國稱其友愛矣。萬曆癸丑舉進士,釋褐授刑部主事。儲宮以挺擊震驚,朝右以風癲鬻獄。深心抉レ,破晉優枯菀之謀;昌言柱耆,折趙虜桐木之禍。戚畹屏息,宵小怵心。刑曹之爰書,誣州犁爲上下;工垣之抗疏,疑馬融之飛章。大計射螫,忄堇而獲免。鉤黨牽連,從此始矣。出守大名,繼督津餉。絕權相之問遺,裁逆奄之支附。如山如嶽,不吐不茹。乃有緹騎監奴,蒼頭養子,擅開府署,橫行屠﹃。公禽其爪牙,落其角距。案徐宣之家屬,棄市東海,捕侯覽之賓客,陳屍濟陰。於是閹媼並憎,宮府交構。李膺之錄牒,無不逮捕;張儉之考辭,多所連引。遂與趙忠毅諸公,除名禁錮。嗟乎!震之來,國有大東小東之論;夷之初旦,朝皆我公我母之徒。聖人御極,宇宙昭融。三案燔燒,四凶馘截。不有君子,其何能國,公等之謂歟!公內仁外義,崇智卑禮。廉辨持己,博大御物。腹笥富有,則春華秋實,並器而┑藏;意匠經綸,則箕風畢雨,並時而發作。其守大名也,遼、沈初陷,畿輔繹騷。括贖鍰以抵加派,閱車馬以給軍興。簡六郡之良家,募三河之年少。搏力勾卒,擐甲裹糧。此則魯公之所以守平原也。其擢副使,督餉天津也,河西再陷,饋運梗塞。核關、寧之萬旅,量時日爲三運。道通子午之谷,師無庚癸之呼。近饋渝關,遠輸島帥。此則虞詡之所以通下辯也。今上初,以山東右布政使督漕也,句會敏給,號令精明。單舸遍歷於江、淮,飛書絡繹於齊、楚。債弁悍卒,肅如負霜;暴漲湍流,夷爲平陸。五月而萬艘雲集,八月而千倉露積。此則韓之所以輸東渭也。三運告竣,當寧嘆嘉。擢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撫雲南。公以爲六詔天末,夷、漢雜居。蜀道旋通,滇寇未。李德裕之扼西山,先城柔遠;韋城武之制南道,必復石門。建師宗暨板橋十城,控引爨、;通沾益至永寧十站,襟帶蠶叢。興鼓鑄以制錢貝,疏海道以泄滇洱,多積穀以亻待軍實,建營壘以束軍伍,罷貢金以蘇困踣,築夷館以防間諜。普孽怙力,囊橐岑、儂,公於是朝發兵符,暮衝蠻峒,雷轟電掣,東蠻斷瀘水以乞盟。陶酋挾詐,扇動交、廣,公於是百道長圍,一面解網,神禽鬼縱,南人效丹漆以輸誠。薅櫛滋勤,扌前刈斯舉。事煩食少,志決身殲。崇禎乙亥十二月十日寢疾,終於官舍,春秋五十有九。軍亡葛亮,吏哭祭遵。婦女ヮ首,羌夷面。長子ヤ引柩即路,次子見星號奔。哭而問故,忍死謀事。以庚辰某月某日,葬於嘉興縣裏仁都之新阡,元配淑人焉。嗚呼!年極中身,實昊天之不弔;物忌太盛,亦鬼神之害盈。薏苡之謗何傷?松柏之墳已閉。公之二子,件系生平。文孫曰默,作爲家傳。草索詣闕,竟雪梁松之讒;《金它》籲天,終辨岳飛之枉。謙益叨承論撰,敢傳溢言。敬刊樂石之詞,以俟愍綸之典。銘曰:
駟馬華胄,錦樓弘文。圓珠方玉,光氣淪。中丞之生,弟媲美。二龍長衢,雙驥千里。公之大節,介石堅冰。清如朱弦,直如玉衡。強項爲郎,翼我東朝。持憲畿輔,折彼左貂。公之彌綸,陰揪陽煦。噓氣成雲,膚寸致雨。津門阻海,轉餉東方,遼師萬喉,仰吾餱糧。江、淮萬艘,飛挽神京。僦五致一,水梗陸。公督漕餉,芻騰粟翔。士喜宿飽,國歌乃倉。建牙萬里,控帶六詔。逖彼蠻方,如視堂突。普、岑竄伏,、爨按堵。氛消銅柱,勳高玉斧。公衣升屋,滇民巷哭。柳た悽悽,歸於浙西。斂無金錢,有緹十兩。翡翠徒聞,明珠安往?忌盈鬼謀,鑑德天咫。上有白日,下有青史。{隋山}山蜿蜒,宰樹參差。悠悠終古,視此豐碑。
(南州徐氏先塋神道碑銘)
今天子即大位,肆命臣下,贈封其祖禰,又以兩朝霈恩,凡京朝官遇遷擢,得以新銜補給。於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徐君待聘參政湖廣,贈其祖侯、父懋德爲中大夫湖廣布政使司右參政兼按察司僉事。祖妣吳氏,妣過氏皆淑人。君將之官,過家上冢,奉制書以歸,焚其副於墓上。退而請于謙益曰:“吾祖、父之葬也,幽宮隧道,鹹有刻文。今待聘備官三品,考諸令甲,墓門之石,應用螭首龜趺之制,願有述以昭示子孫,無忘天子之休命。”謙益以不敏辭者再,請益堅。乃爲論次之。謹按:
徐氏蓋南州孺子之後裔,宋建炎中,千十四公徙居常熟。遠祖瓊,爲李將軍贅婿,人呼李墓徐氏,以將軍葬地名也。瓊之後又十世曰鯤,鯤之子曰天民,父子皆有隱德,樂義而好施。天民有四子,季曰┉,舉進士,歷官南京工部尚書,以兵部右侍郎考滿,贈祖、父如其官;侯則其長子,字世卿,所謂鳳唐府君者也。君形貌魁碩,重遲不戲。及長,貫穿經史,譚說古今世務,袞袞如決河。父老,獨身應繇役、對獄訟。厚其脩脯,延經師以教子弟。尚書曰:“┉之仕學,得潰於成,元兄之教也。”君闊達多知,善治生。歲大,發粟掩骼,惟力是視,鄉黨歸仁焉。正德末,內江李康和公治水三吳,君家枕白茆之涇,熟知利病,條數事上之。李公嘆嘉,亟命相視。白茆之役,內江爲最,君有助焉。卒年六十八。葬於李墓之先塋。君生三子,次曰懋德,字勉之,是爲虹江府君,尚書之兄子也,而長於尚書一歲。少而同學,長相優也。以國子生謁選,爲光祿寺監事。肅皇帝升遐,護從山陵。明年,莊皇帝謁永陵,轉典簿廳錄事,典司道路駐蹕供張之事,先後賜寶鈔金幣。又明年,以覃恩贈其父,遂致仕歸。君在官能舉其職,餘姚趙端肅公稱之,以厲其屬。其爲人悃忄不華,坦率無他腸,而好面折人過,人憚而服之。卒年六十七。葬於李墓思政鄉之新阡。君無子,以弟樹德之子爲後,即參政君也。徐自尚書以來,族大寵多,輕肥綺紈,雄長閭左。君築圃舍旁,簾閣據幾,課子弟讀書其中而已。參政君被服儒素,傳德襲訓,寵光及於三代,豈偶然哉!嘗考古金石之例,至金、元之間,而始有先塋昭德之碑,蓋仿唐人先廟之文而爲之者也。用以紀追命,表先德,莫此爲宜。然而讀其文,往往多頌而寡志,略死而諛生,君子譏焉。謙益承參政君之命,謹條其族繫世德,著國家之所以申命自天,徐氏之所以劬躬燾後者,刻之樂石,垂示無忘,而綴之以銘詩。其詩曰:
柏翳之後,是始有徐。十望其九,繼跡史書,遙遙華胄,出於南州。強幹修枝,深源浚流。尚書奮跡,錫命煌煌。介受福祉。如河濫觴。參政趾美,必復其始。如河導源,一潤九里。於推參政,有祖有考。奕世載德,惟善爲寶。祖柔而嘉,考剛而塞。是キ是茺,肯播肯獲。綿綿之慶,發於《書》《詩》。於蕃於宣,皇帝命孔時。石麟蒼蒼,玄宮久。天光昭回,愍綸下賁。匪善奚積?匪德奚遺?蒿悽愴,如或見之。岌峙豐碑,過焉必下。深刻銘章,用示來者。
初學集卷六十六
○墓表(一)
(故工科右給事中臨安王君墓表)
萬曆己酉,御史鄭繼芳疏糾工科右給事中王元翰巡視廠庫,奸臧以鉅萬計。王君具疏慟哭於朝,盡出其篋衍囊橐,舁置國門,縱吏士簡括,罄身辭去。以擅離職守,降刑部簡較。天啓初,趙忠毅公起君謫籍,稍遷至工部營繕司主事,旋以奄禍削奪。今上登極,議起用,爲王永光所扌尼,不果。於是君漂泊東南,不得還滇中者十年所矣。崇禎癸酉七月,死於南都之客舍,年六十有九。死之日,其友範少寶鳳翼數輩,爲買棺以殮。傷哉貧也!向所謂金錢鉅萬,其將化爲飛塵,蕩爲冷風耶?已而屢變其說,以爲寄頓藏窖者,其將寄之天上、埋之地下耶?故書盈篋,敝衣周身,生無以爲家,死無以爲殮。然後君之冤狀,始大白於海內。聞者爲之徨嘆泣,而君已不可作矣。
君舉進士爲萬曆辛丑,四明沈公奇其才,選入翰林,爲庶吉士。四明自喜,謂王生遂出我門下。君心弗與也。久之,出爲給事中。四明當國久,根株盤互,護法弘多。山陰、歸德,正人之脈,不絕如一線。君抗章首劾四明,次及紹興、晉江,以湔除其衣鉢。三公者皆相繼引去。又以其間糾劾六卿督撫之爲私人者。在諫垣五年,朝右皆不能帖席,而君之禍遂不可解矣。君天才穎發,言語妙天下,所彈治皆劈肌中理,人無以自解免。又能曉暢事幾,鉤索情僞,鷹擊毛舉,所發必中,故一時臺省推君爲職志,而羣小恨君爲獨深。其初攻政地也,如疾雷震風,使人望而卻避。已而漸及其私人也,如決癰潰疽,使人逼而自危。及其論建漸廣,又將抉レ其所擁戴接手之人,引繩批根,羣小知無以自容也,嗾繼芳以發難,而君卒用是敗。嗚呼!當難發之初,小人之蜚語詆讕,盡力而排君者,數人而已。君子之盱衡扼攬,盡力而援君者,亦數人而已。此數人者,皆知君之深者也。自茲以往,吠聲之小人,交口詈君,而不知其所以然。循聲之君子,亦交口惜君,而不能知其所以不然。悠悠惘惘,耳語目論,遂使君之一生,如入霧,如荊棘,展轉晦蒙,而卒以窮死客死。然則知君之深者固在君子,而未必不在小人。其卒至於窮且死者,雖厄於吠聲之小人,而尤困於循聲之君子也。夫厄君而至於窮死客死,以爲至於此極矣,而君之冤狀反用以大白於身後。則小人之君子,以爲骨仇血怨,咀嚼而後快者,竟何爲也哉?君諱元翰,字伯舉,其先鳳陽人也。高帝時,有諱珊者,從徵六詔有功,遂家滇中,居臨安之寧州。祖尚,父き,皆修長者之行。有子曰開,爲應天府庠生。以崇禎丁丑十月,葬於江寧縣太白鄉吉山西南。後四年庚辰,虞山錢謙益爲文以表之,使諸墓上。
(王季木墓表)
昔有宋慶曆之時,國家休明,老成登用,而雄駿強直之士,如石守道、尹師魯、蘇子美之徒,比肩而出。方其信眉扼腕,橫騖而離立,蓋所謂千人而亦見,百年而一遇者也。然其不幸而爲世所指名,奸邪小人相與出力擠之,惟恐其不困,而天之於斯人也,恆使之齟齬連蹇,邑邑不得志以死。天之意殆勇於厄君子而巧於助小人也?
嗚乎!吾友季木,抑亦其流也歟?季木姓王氏,諱象春,濟南之新城人也。嘉靖以來,其門第最盛。祖、父、諸兄,皆爲顯官。而季木少負逸才,其所爲文,出輒驚人。自其爲舉子,已隱然名動天下矣。萬曆庚戌舉進士第二。季木每嘆詫,奈何復有人壓我?諸推轂季木者亦云。而科場之議適起。壬子分考順天,言者亦用科場事抨季木。季木所取士,才而貧,且無雅故,所司具獄上,竟不能有所傅致,然卒坐降級以歸。居五年,補上林苑典簿。又五年,升南京大理寺評事,遷寺正。久之,升南京工部營繕司員外郎,歷兵部車駕、職方二司,轉吏部考功司郎中。當是時,黨論已成,凡南北部魁,海內所指目爲東林者,季木皆與聲氣應和,侃侃然以裁量賢佞、別白是非爲己任。其在南曹,當大計京朝官,慷慨爲主者言之。或移主者之怨於季木,弗顧也。逆奄用事,季木坐東林削奪。奄敗,諸隸廢籍者皆起,或起而旋逐,獨季木一斥不復,而無何遂病且死矣。奄禍之方殷也,小人謀死季木,死之易耳,而不死。及奄之敗也,小人謀錮季木,即錮之亦良難矣,而竟錮,錮且竟死。嗚呼!死季木者亦小人耶?所謂勇於厄君子而巧於助小人者,然乎否耶?季木奇偉有大志,時發憤悶於歌詩,似蘇子美;遇事無難易,勇於敢爲,似尹師魯;指切當世,賢愚善惡,無所諱忌,似石守道。若其科場之捃拾,則監院之一網也。奄禍之牽連,則饒州之俱貶也。謗議喧然,死而未息,則發棺之詩禍也。三子者之禍,以一身兼之,奮乎百世之下,可不謂豪傑之士哉!世之惜季木者,以謂意氣太盛,肺腸太熱,善善惡惡,或溢而爲加膝墜淵,以貽小人口實。嗚呼!此其所以爲季木也。士生斯世,遇而爲韓、範、富、歐,不遇而爲石、尹。令韓、範諸公終老頷,亦所謂一班鬼怪耳。人徒見石、尹之窮死也,挾奴婢小人之論,妄相訾,豈足道哉!
季木卒以崇禎五年十二月,年五十有五。子與仁,生十二年矣,走使於吳門,屬張子異度爲行狀,而請餘表其墓。異度名世偉,季木壬子所舉士也。餘曰:“歐陽子之哭守道不云乎,待彼謗焰息也。”異度曰:“雖然,安知吾師之謗焰,不待子而息乎?”餘曰:“諾。”遂書之。
(宋比玉墓表)
金陵顧與治來告我曰:“夢遊與莆田宋比玉交,夫子之所知也。比玉歿十餘年矣,夢遊將入閩訪其墓,酹而哭焉。比玉無子,墓未有刻文,敢以請於夫子。興化李少文,亦比玉之友也,巡方於閩,屬表其墓而刻焉。夫子其謂何?”嗚呼!比玉之死吳門也,餘與程孟陽引延陵嬴博之義,欲窆之虞山,而其家以其喪歸。孟陽期餘往吊,久而未果,與治之爲,餘與孟陽之志也,其何忍辭?
比玉諱珏,姓宋氏,莆之甲族也。比玉負才藻,踔厲風發。少爲諸生,不能俯首帖括,以就舉子尺幅。志意高廣,不屑與鄉里衣冠相隨行,鬥雞走狗,滅沒里巷間。自其年三十餘,負笈入太學,僑寓於武林,於吳門,於金陵,滯淫不歸,卒以客死。其爲人也,以文章爲心腑,以朋友爲骨肉,以都會爲第宅,以山水爲園林,以詩酒爲職業,以翰墨爲娛戲。故其雖窮而老,老而病,病而客死,而浩浩然,落落然,如無有所失也。比玉好爲詩,橫從穿穴,信其手腕,出之於心腎,猶無與也。善八分書,規《夏承碑》,蒼老深穆,骨格斬然。畫出入二朱、仲圭、子久,不名一家。泛愛施易,不自以能事,不受促迫,或即席賦詩,或當筵染翰,或伸紙滌硯,從容揮灑,或書窗ネ壁,淋漓戲劇。當其酒闌燈ㄠ,興酣落筆,若風雨之發於畢牘,若鬼神之憑其指掌。或醒而求之,以爲不能加也。或旦而視之,忘其誰作也。其神情軒舉,開顏談笑,可使慍者平,悲者喜,仇者釋,蕭閒迤逶,不爲崖岸,庸奴賤隸,人人得至其前。意有所不可,雖王公大人,不與易也。嘗從人便面得孟陽《荔枝酒歌》,寤嘆慨慕,必求得其人而後已。兄事孟陽,久而益共。其歿也,孟陽撫之瞑而受含。程、宋之交,君子以爲有終始也。嗚呼!京兆之阡,北邙之冢,高墳石闕,巋然九京者多矣。松楸鬱然,碑版相望,樵人牧豎,行歌過之,而士大夫鮮有回車太息者。比玉一老書生,歿無三尺之息,一А之土,沈埋於陳根墮樵之中,乃有如與治者訪求其墓,乞文以表之。董相之陵,下馬之名猶存;白傅之墳,漬酒之土常濘。以今視昔,豈不然哉?百世而後,風人志士,義與治之爲,必有過比玉之墓,迴翔而不忍去者,其益以此知比玉已矣。與治往謀於少文,伐石而志之,曰:是惟莆陽宋比玉之墓。虞山錢謙益爲之表。崇禎十五年三月。
(琅邪王府君墓表)
府君諱臨亨,字止之,吳郡{山昆}山人也。中萬曆己丑進士,知西安、海鹽二縣,遷刑部主事,歷員外、郎中,知杭州府,未行而卒。祖諱三錫,光州太守。父諱重鼎。君爲其次子,出後於叔,皆以君贈刑部員外。母皆宜人。妻張氏,生三子:志堅,湖廣提學僉事;志長、誌慶俱鄉貢士。癸卯十月十五日病革,自草墓誌,與家人訣別,談笑而逝。享年四十八,葬{山昆}山之祖塋。
君令西安,歲大侵,設粥救荒,乳哺其捐瘠,而間施不測於猾胥豪右。調海鹽,益治理,不能骨皮 事權要,數上書當道,請罷去。不許。卒爲所中,量移刑部。鞅鞅移疾歸。家居三年,日夜召故人酒徒,箕踞歡飲,賣負郭之田,以償酒債。貧不自聊,復強起奉命,恤刑廣東。故事當減殊死百人,而君減二百餘人,吏抱故牘固爭,君弗爲動之。高涼御史行部還,道遇君,屬曰:“中使傅致高涼採珠獄,論死六十餘人,吾請之而不得也,公往,亟出之,勿與相關,則六十餘人皆生矣。”君自念中使不可與牴觸,徒敗乃事。吾以舌柔之,易與耳。乃往,好謂之曰:“公天下之賢中使也,豈徒中使,吾儕士大夫弗如也。”中使蹴然曰:“何謂也?”君曰:“天下苦中使久矣。公開採粵南,富人燕息,而貧人得衣食其中,粵南如無礦使也。不愛金錢,從民間買珠入貢,而寬採珠之禁,粵南如無採使也。故曰公天下之賢中使也。”中使色喜。君又曰:“公振廩發粟,道路無流傭,公之仁也。有乞媼貌類太夫人,歲給粟帛,令朝夕祝太夫人萬壽,此曾、閔之孝也。又能禽治大盜,不以虞小仁,弛國家之法,故曰士大夫弗如也。”中使益喜,移坐近君。君乃進曰:“公非好殺人者,羣盜亦首服,死無所恨,但苦無贓耳。願爲公按驗縱舍,此六十人之家,父母妻子親屬不下數百人,鹹炷香祝太夫人萬壽。與其以一媼祝,無寧以數百人祝乎?”中使起而拜曰:“惟公之所命之。”諸囚得引盜珠律減死。御史嘆曰:“非吾所及也。”入領雲南司,司掌治都下獄。緹騎縱橫,箝網盤互,君一切平反。都人謠曰:“遇蘇州人則活。”謂君與同舍郎嚴也。出知杭州,過家而疾作。飭巾待期,猶呼所知,劇談浮白,慨然曰:“吾少而不惠,好粘竿風箏面具之戲,勒羣兒列行陣以爲樂。十六、七始折節讀書,中更家難,頷窮餓。今仕宦至二千石,亦足以豪矣。壽則彭殤等也,何所損益?”銘曰:“止之狷者,乃與酒親。生有大恨,鬱而弗伸。量約興奢,負此葛巾。葬我陶側,冀我後人。五齊三雅,樂哉長春!”君之自志云爾。而志堅則曰,君之志文不加點,略而未備。乃掇拾其治行,斷察疑獄,論殺奸猾,推跡盜賊,如古神君健吏之爲,件右數十端,屬其同年生錢謙益,使表君之墓。謙益曰:“君之自志備矣。古之人有所論次,往往舉一節,敘一事,以概其生平。譬之傳神寫照,得其精神所在而已。如君之從容引辨,搏弄中使於頤頰之間,此一事可以傳矣。而君亦娓娓述之,以是爲精神之所在也。賈生有王佐之才,不用於世,其爲《賦》也,遂能一死生,齊得喪。君之死而不亂,宜也。餘將據君之志而表之,子之書,錄之爲別傳焉其可矣。”志堅曰:“善。”餘既諾志堅之請,未及爲而志堅卒。又十年,誌慶亦卒。悲夫!人世之不可以把玩,而亡友之諾不可以負也。書以遺志長,使之諸墓上。崇禎癸未正月表。
(廣西布政使司左參政沈公墓表)
於乎!是爲鄉先生廣西左參政沈公之墓。史官錢謙益作石以表碣曰:沈公諱應科,字獻夫,常熟之芝塘裏,公所生也。,大考也。學,累贈某官,考也。進士,公所起也。知山東兗州府之沂州,升南京兵部員外至郎中,出知廣東之廉州府,升福建興泉道副使、廣西左參政,此公之所閱官也。
公爲人仁孝長弟,方質有氣,與人交,有畛域。其爲吏,所至,民皆曰:“於我有德。”在沂州,當兇飢之後,招集流民五千餘家,五種俱熟,既庶而豐。時賦均徭,鄰壤取法。沂大水齧城,舉城惶怖。公豫具薪稿,戒民勿動,不終日而定。在南兵部,奉詔條汰冗卒,莫敢ん呶。在廉州,陶甓而城,役不逾時。座主江陵公子弟戍廉,人縮頸莫敢視,公獨省問有加。公服官潔廉,居沂不知沂有礦,居廉不知廉有珠池。其在藩、臬,人推淑人長德。以哭其子移疾歸,家居三十年,闔門掃軌,撫其孫春澤於孤孩。享年八十有六,以考終。此公之生平也。
惟公持官持身,內外斬斬。敬慎堅悍,老而不衰。表其大者,其細可略也。然公晚年賓筵客坐,輒譚沂州事。蓋公之守沂也,故御史大夫涇陽李敏肅公於屬吏中獨賢公。涇陽撫山東,蠲積逋,折馬價,著爲甲令,多自公條上。涇陽議蠲所屬稅銀二千餘兩,免牒既下,而沂故有餉邊銀,經數相當。公私於涇陽曰:“沂之民殫矣,姑無蠲是,以紓沂困可乎?”涇陽曰:“然。”然格之數日不下,已復下牒徵之如公請,曰:“寧使東人詛我,毋令詛沈沂州也。”費縣典史以賕聞,公廉知其枉,爲言之涇陽。涇陽驚曰:“已注下考矣,奈何?”公進曰:“吏有大小,官評無大小也。”涇陽爲揭銓部,得免。膠河議起,涇陽檄公輟州事行河,而間語公曰:“敕理小司空,公里人也。公在河,可從容言膠、萊利害,故以屬公耳。”公言河事雖中格,然涇陽之用心如此。公守沂三年,上計,藩司銜公,無加禮,寢其文旬日。江陵綜覈吏治,逾一日不得考。涇陽特疏爲請,亦竟不得也。而公之遷南兵部,同時得遷者四人,涇陽下教兗州太守:“沈沂州廉而勤事,恐無以治行,夫廩宜倍他屬吏。”聞者愧服焉。涇陽每推擇故吏,以公爲舉首。餘侍公几杖,公時時爲餘言涇陽也。餘嘗語公:“涇陽有甲乙簿,紀錄天下人材甚富。公在簿中,當壓卷矣。”公笑曰:“子其爲我志之,居史官乙簿,猶勝御史大夫甲也。”餘以春澤請表公之墓,追憶公所言沂州事,輒論次於篇。
嗟乎!計吏如江陵,馭吏如涇陽,而州邑之吏潔廉勤事如沈公,天下何患不理平也哉!雖然,此在萬曆初年未遠也。餘表沈公墓,乃詳記涇陽事,知涇陽斯知沈公,所謂牽連書之也,以信於後。後之君子,過而問焉者也。
(中憲大夫廣西按察司副使張府君墓表)
國初以還,吳中風俗淳古,藩、臬之大夫仕而歸於鄉者,大人長德,黃髮危齒,東阡北陌,杖函卻迎,則有若僉事陳公祚、劉公珏、參政祝公顥、姜公昂,遺風餘韻,互相映帶,父老至今稱之。數十年來,人豔仕,俗趨澆僞,而先正之風流,邈然不可以復作。以餘所睹記,如副使張公者,殆其人歟!公諱文奇,字元正,家世鳳陽人。勝國時平江總管,佔籍長洲。某州知州諱汴者其祖,封奉直大夫,諱材者,其父也。舉萬曆丁丑進士,除工部主事,出知寧波府,量移知貴陽府,屢遷至廣西副使,謝病家居,十六年而卒。
公爲人孝友篤誠,無崖岸嶄絕之行。礻是躬居官,節度淺深,斤斤守繩尺。在工部拒中涓之請託,裁金吾之濫恩,大司空不能奪也。出守斥貪墨,抑豪右,爬奸蠹,有冷麪寒鐵之目。中遭顛躓,牽連左官,而孤立行意自如也。在貴陽,與於徵播之役,諸酋以斷賊援,督楚餉以給饋糧,卒蕆播事。在嶺西,平島夷之構扇,斷土司之爭襲,嶺海鹹。此公之才略。累試而輒效者也。最公之生平,強直自遂,貪吏望風,似陳永錫;伉厲守高,十年不遷,似祝惟清;馴行恭謹,嗜學不衰,似劉廷美;廉能刻勵,魚肉不給,似姜恆ぽ。其生平風操,與四公略相彷彿。未老懸車,優遊田裏,好德考終。亦與四公相似。蓋神宗中葉,猶有成、弘盛世之風,吳中賢士大夫,爲邦人子弟所矜式者,猶有人焉。世有孔文舉,猶不至流涕於虎賁也。嗟呼!賢人君子,國家之元氣也。觀於在野,在國可知也。觀於老而致事,則強仕服官可知也。故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鄉之有老成人,如樹之有碩果,如松之有茯苓。樹之蕃而松之茂,必徵於此。有如公者,在一鄉豈可多得,而在斯世又曷可少乎?公病目眵數載,遇異人,一昔而復明。每遊佳山水,與親知契闊談宴,輒引鏡自笑,聽然竟日。晚益健視履,無疾而卒。數夢遊貞山之善塢,既卜壽藏,巾車往視,松楸雲物,歷歷如舊遊。公之觀化而度世也,豈偶然哉!
公葬之後十有六年,公之子某筮仕中翰,謁餘請表其墓。於是伐石而志之曰:“於乎!是惟先正副使張公之墓,韓子所謂鄉先生沒而可祭於社者也。”過者尚式之哉!
(刑部郎中趙君墓表)
神宗之末年,建州夷躪我遼左,趙君官太僕寺丞,有解馬之役。匹馬出山海關,周覽厄塞要害,遇廢將老卒,從容訪問我所以敗,夷所以勝者,感激揮涕,慨然奮臂出其間。歸而上書於朝,條上方略。君之意以謂天子將使執政召問從何處下手,庶幾傾囊倒庋,以自獻其奇。僅如例報聞而已。君自此默然不自得。以使事歸裏,用久次再遷刑部郎中。裴徊久之,過餘而嘆曰:“已矣!世不復知我,而我亦無所用於世矣。生平好兵家之言,思以用世;好神仙之術,思以度世。今且老而無所成矣。武康之山,老屋數間,庋書數千卷,吾將老焉。子有事於宋以後四史,願以生平所藏,供筆削之役。書成而與寓目焉,死不恨矣。”是年八月,君還朝,寓書於餘者再。明年,其家以訃音來,則君以病沒於長安之邸舍,天啓四年之正月十八日也。
君諱琦美,字玄度,故廣參議諱承謙之孫,贈禮部尚書諡文毅諱用賢之子。君之歷官,以父任也。天性穎發,博聞強記,落筆數千言。居恆厭薄世之儒者,以謂自宋以來,九經之學不講,四庫之書失次,學者皆以治章句取富貴爲能事,而不知其日趨於卑陋。欲網羅古今載籍,甲乙銓次,以待後之學者。損衣削食,假借繕寫,三館之祕本,《兔園》之殘冊,元刂編翰,斷碑殘壁,梯航訪求,朱黃讎較,移日分夜,窮老盡氣,好之之篤摯,與讀之之專勤,蓋近古所未有也。而君之於書,又不徒讀誦之而已,皆思落其實而取其材,以見其用於當世。諸凡天官、兵法、讖緯、算曆,以至水利之書,火攻之譜,神仙藥物之事,叢雜薈蕞,見者頭目眩暈,君獨能暗記而悉數之。官南京都察院照磨,修治公廨,費約而工倍。君曰:“吾取宋人將作營造式也。”升太常寺典簿,轉都察院都事,釐正勾稽,必本舊章。及其丞太僕,印烙之事,人莫敢欺。君曰:“吾自有《相馬經》也。”君之能於其官,於所讀之書,未用其一二,而世已有知之者。至其大志之所存,如戊午所上方略,君所慷慨抵掌,以冀一遇者,其不迂而笑之者亦鮮矣!嗚呼!其可悲也!君生爲貴公子,而布衣惡食,無綺紈膏粱之色。少年才氣橫騖,落落不可羈勒。而遇旅人羈客,煦嫗有恩禮。精強有心計,時致千金,緣手散去,盡損先人之田產,不以屑意也。尤深信佛氏法,所至以貝葉經自隨。正襟危坐而卒,享年六十有二。歸葬於武康之塋。而君之子某狀君之生平,屬餘爲傳。
餘嘗以謂今人之立傳,非史法也,故謝去不爲傳。而又念君之隧不可以不表也。蓋世之大人得志而顯於後者,名在國史,信於金石,雖不表可也。若夫庸下薄劣之人,富貴赫奕,死而其人與骨肉俱朽,雖大書深刻,猶泯沒耳,表之無益也。如君者,其爲人魁雄奇偉,而生不獲信其志,死或困於無聞,則不可以不表也。嗚呼!表其墓雲。
(鎮遠侯勳衛顧君墓表)
君諱承學,字思敏,以封鎮遠侯贈夏國公諱成者爲八世祖,以贈太傅諡襄恪諱溥者爲曾祖,以贈太子太保諡榮靖諱仕隆者爲祖。榮靖之長子諡榮僖諱寰,無子,以弟宇之子承光爲後,故承光得嗣侯,而君以次補勳衛、帶刀侍衛,賜雲肩飛魚服,與春餅之宴。宴之不舉者,三十年所矣。期年即乞歸。以萬曆二十三年卒,年六十六。夏國公者,揚州抓籬灣人也,其墳墓世世在揚州。故君之子大猷既葬君於金陵之魏村社矣。後三十四年,復卜地於江都之甘泉山而改葬焉。
君少治易,爲博士弟子員,師事徐蓁先生,奉手摳衣,不敢出聲氣。既謝環衛以歸,補衣疏食,屏斥輿馬,退而修士君子之行。簾閣據幾,棲息文史中。稍間,則以棋酒相娛樂而已。其爲人也,孝於親,友于兄弟,信於朋友,敦篤於故舊。終其身循牆視影,以寒素書生自刻勵,人亦曰顧君猶故書生也。君好聚書,尤講習國家典故。居常稱引高皇帝御奉天門訶問散騎舍人衣新衣事,以敕戒其子弟。君既沒,大猷嗣守環衛,不半歲而歸。學文修行,一如君之爲。於是君之家教,始顯聞於天下。崇禎二年,餘再罷官南歸,道出廣陵,大猷求余文以表君墓。餘往識大猷,奇其爲人,訪問其家世,語之曰:“子他日當爲郭忠武。子之先人,亦猶忠武之有景南也。”大猷心識其言。二十年來,毀家爲國,窮老而不悔者,徒以予言也。嗟乎!以琬琰之書考之,君之生平,真無愧於景南,而世或以餘言爲然矣。大猷雖窮老,而志氣不衰,其爲忠武也,豈可量耶?餘之言雖未徵於今,其有不信於後耶?爲論次之如此。
(張益之先生墓表)
吾先君之執友曰吳郡張先生尚友,字益之,以萬曆二十七年卒於家,年五十八。天啓三年十月,其子世俊、世偉葬先生於吳縣西郊之花園村。又十三年,屬謙益表其墓。嗚呼!餘小子忍表吾先友哉!
餘小子少受《春秋》於先君。先君詔之曰:“吾少師事陸汴先生。益之之辱與吾遊也,先生爲介。自吾與益之分門教授,而兩家之弟子日進。益之之徒爲董儀部嗣成,吾之徒爲翁給諫憲祥。給諫又以經授益之之二子。於是吳中治《春秋》者,皆名爲兩家弟子。而吾兩人皆窮老不遇,甚矣吾兩人之有待於後人也。”餘小子志之不敢忘。先君事母至孝,間嘗稱先生之孝曰:“益之之父靜孝先生,壯年謝公車,杜門養母,晚而彌堅者,以益之爲之子,又能代之爲子也。靜孝病革,左臂和糜以進。人有欲上其事者,益之怒曰:‘是欲我以死父取名乎?狀苟上,我必死之。’小子識之,他日郡志中立孝友傳,無遺益之也。”先君慷慨負大志,酒後耳熱,輒譚與先生同硯席時事曰:“江陵奪情之後,長星亙天。吾兩人瀝酒杯,潑墨沈,竟夕望北斗,且詈且詛。當是時,趙汝師抗疏拜杖,顧叔時不與禱,鹹愛之重之,恨不奮臂出其間也。嗚呼!吾兩人之不得爲汝師、叔時者,命也夫!”先君又曰:“吾生平坦懷疏節,不能與深中多數者遊處,惟於益之無間言。益之性畏暑,夏月坐臥一小樓。每扣其門,必曰須吾著衣而出。及啓門,僅單裙繫腰間耳。輒相視大笑。其真誠脫略,忘形相與,皆此類也。”先君爲《聱隅子自傳》,敘其友六人曰顧吏部叔時、張太學益之。而先生有遺文六卷,首載《送趙汝師欽召序》。汝師者,文毅公用賢;叔時者,端文公憲成。以字稱,從其舊也。餘小子之表先生也,徵其事狀,考其遺文,而皆本先君之言以爲端。先生既沒,而其言立。二子名成而行修,士之稱家風者歸焉。謙益衰遲放廢,老而無聞,無以光大前人之訓。先君之所謂有待於後人者,如斯而已乎?愚不自量,竊取柳氏石表先友之義,以表先生。然不敢附贅一辭,其亦以志吾愧而已矣。
(姚處士墓表)
姚處士名鶚,河南西華人也。少從太康人高守忠遊。守忠以方術得幸世廟。世廟晏駕,守忠與王金、陶世恩等當殊死。論獄甚急,處士傾身職內橐,久之得減死。守忠,故武當山道士也,遂偕入武當,盡以禁方授處士。一夜別去,不知所之。處士還長安,公卿貴人,爭徼致之。處士意不懌,間行遊江南,金壇人莊生斂之,察其非凡人也,乃舍之於家。處士坐臥一小樓,不妄交接,獨好斂之與其友康生文初。處齊療病,不問貧富,意有不可,雖千金不與易。亦不肯以授其子,曰:“吾師戒如是也。”處士老矣,其色理若四五十時。人問處士年幾何,輒漫應之。崇禎二年己巳,處士病,自疏其生平時日,以問射決者,其年爲正德辛未,蓋一百十九年矣。其卒也,斂之爲治後事,葬於金壇之某地。先是戊辰,餘被召北上,因文初延見處士,問養生之術,故文初屬餘表其墓焉。
餘嘗觀國史,讀王金等獄辭,載守忠進三元太乙丹,及吹氣補腦之法,與處士言吻合。文初稱處士爲守忠弟子,信不誣也。守忠不自隱,挾術以幹人主,幾伏柳泌之誅。處士見幾蜚遁,身享上壽,其有懲於師矣乎!熹廟之登遐也,亦有進藥之獄,追論者猶謂守忠等有佚罰焉。餘表處士之墓,牽連書之,亦庸以著戒雲。
(李德遠墓表)
歙人李德遠病革,自草《貧士傳》,屬其子春逢曰:“我死,爲我大署其碣曰:‘貧士李仲明之墓。’死不憾矣。”春逢,餘門人也,奉其遺傳以謁餘。餘讀而悲之。嗟乎!仲尼有言曰:“貧而無怨。”德遠怨矣,且死。而屬其子,所以志怨也。
人生斯世,貴富貧賤之不齊,如粟之雨於天而塵之飛於地也。令貧者必怨,而怨者必誌之不忘,則是天不可勝問,而南山之石不可勝泐也。夫貧而能怨,怨而能誌之不忘者,是其人必有踔厲不可御之才,結不可茹之志,與夫兀傲不可貶之骨。而坎失職,約結無以自見。至於將死之日,長算既詘,短造斯盡,吮愁銜恨,無所復之,而鳴其怨於片言,冀後世猶有明之者也。後漢趙嘉年三十餘,臥蓐七年,爲遺令敕兄子曰:“大丈夫遁無箕山之操,仕無伊、呂之勳,天不我與,復何言哉!可立一員石於吾墓前,刻之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嘉,有志無時,命也奈何?’”德遠之怨猶嘉也,嘉之敕兄子累數十言,而德遠之屬其子,一言而已,於乎!其尤足悲矣。餘故徇春逢之請,伐石而表之曰:“有明貧士李仲明之墓。”仲明,名也。德遠者,其字也。稱貧士者何?如其志也。德遠少負異才,有名諸生間,館於郡太守,太守賢而禮之。歲莫歸,盜瞰其室,其妻方戛釜待炊,突蕭然無煙也。盜相顧語曰:“今夕入呂蒙正破窯矣。”失笑而去。德遠之爲人若是,斯可以貧,斯可以怨矣。餘所爲表而誌之不忘者也。
(吳君俞墓表)
浮屠正願自西湖主虞山之福城,嘗稱新安吳聞喜字君俞之賢,而惜其早世也。問君俞之賢何如?則曰:“君俞家世素封,折節讀書,鼓篋入成均。成均之士,長者造門,輩行避席,人人以爲國士也。佳辰勝日,出遊佳山水間,琴書鼎彝,錯置左右,軍持漉囊,參列杖屨,見者歎羨以爲神仙中人。急難赴義,發直如竿,古之義人俠士,無以過也。君俞之爲人如此,而又能歸心法門,以明宗護教爲己任。其沒也,士大夫與之遊者泣,聞其風者嘆,浮屠道人焚香然燈者遍塔廟也。君俞不幸無子,其婦程,服金屑以死,有烏頭綽楔之旌,而君俞將抑沒不傳,某竊悼之。君俞之生也,以不得一見公爲恨,安得公之一言,以慰君俞於地下乎?”餘曰:“子之言信。因子以信君俞,其不爲無徵也已。”昔蘇子瞻嘗謂歐陽公好士爲天下第一,而公之士叛公於瞬息俄頃之際,以此賢惠勤而序其詩,以謂勤得列於士大夫,必不負公。吾以爲勤惟老於浮屠,無求於世,故能終不負公。使其得列於士大夫,功名勢利驅於前,而貴賤死生變於後,負不負未可知也。今君俞以一書生夭死,非有歐陽公噓枯吹生之勢,可以奔走天下,而願之交於君俞也,非有三十年餘之久。其涕泣不忘,欲得餘之文以慰君俞也如此之切,則願之不負君俞,其必爲子瞻之所賢,而爲君俞者,抑又可知已矣。今世未必有歐陽公之好士,而今之士大夫,其善叛人也,甚於歐陽公之時。聞願之風,亦可以少愧矣乎?餘竊取蘇子之義,大書以表君俞之墓,後有觀者,其必曰:“因浮屠之言以表人之墓,而後世不以爲無徵也,自餘之表君俞始。”
(張季公墓表)
直常熟治城之北,背城而面山,洄爲清池。其中有燕亭閒館,舟夜過之,燈火出林叢,觥籌笑語之聲,達於水涯。問之,曰:“此張家荷亭,張季公召客燕遊地也。”餘先公與季公好,數從季公飲,歸輒曰:“季公召客,客不過三四人,羣子姓羅列坐隅,奉觴壽客,促數逖,父子昆弟不相假闢。卒飲,ぅぅ而與與,以其宴會之良,知季公之合族者善也。”予長識季公,魁形而豐下,嶷然長德。又識其子秀才紹慶,溫文安雅,出於輩流。間從季公飲,如先君之雲。不十年,季公與其子相繼歿矣。所謂荷亭者,予以間過之,池館如故,燈火青熒猶可指,而觥籌笑語之聲達於水涯者,若墜若抗,引而爲弦誦。予以此興嘆於公父子間,而尤幸其有後也。季公沒,鄉之人聚而語曰:“季公善父母,執喪以情居瘠。善兄弟,仲兄沒,其遺孤孩衣食百須皆己出,長而使復其所。家故多貲,削衣貶食,頒施之內外親,曰:‘此吾貲也。’”於乎!季公誠一鄉之善士矣!《周官 大司徒》以本俗六安萬民。本俗雲者,猶曰鄉之舊俗云爾。吾鄉舊俗醇美,如《周官》之所謂。族墳墓,聯兄弟,師儒朋友,與夫州黨之相相賓,百年間猶有存者。若季公者,蓋亦其遺民故老也。舊俗日壞,而鄉之善人從之。於是乎情僞喧呶,閭井煩促,而東阡北陌,親串往來之地,步武錯迕,契契不能以相從。於乎!是豈獨繫於一鄉也哉!
公諱某,字某,以博士弟子員入貲爲太學生。其孫某,以某年某月甲子葬公虞山之新阡。卜既食,謁餘而請曰:“願有述也。”以餘言之不美,不足以章季公,而其不習爲文飾,則或可以碣於隧而不慚也。書之以慰其孫之孝思,且以告於鄉之人云。
初學集卷六十七
○墓表(二)
(南海黃夫人墓表)
嗚呼!是爲南海黃氏夫人之墓。夫人故贈某官吳公諱某之妻,今江西道監察御史光龍之母也。萬曆某年某月某日,卒於餘幹,其子之官,寢越某年。歲在庚申,御史奉上命巡鹽浙江,屬其部民錢謙益,使表夫人之墓。是年神宗、光宗相繼登假。天子初登大位,以萬曆四十八年八月朔爲泰昌元年,謙益復官京師,乃按夫人之行而表之曰:
嗚呼!《易》稱“臣道婦道,皆曰無成,而代有終”。又曰:“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兇。”此爲處常言之也,非所語於危疑屯難之日也。若夫人者,女而婦,婦人而夫子,不可以不表也。夫人之未嫁也,其父死於浙,夫人以其喪歸。以一荏弱待年之女子,扶設,煢煢返葬,歷三千里如堂適庭,故曰“女而婦”。及夫人之寡也,一子易,一子嬰,夫人操持門戶,生產滋殖。御史長,家所畜玩好,聚而焚之,曰以壹其子於學也。初,夫人將葬其夫,其兄怵之曰:“地不食,毋以豎子卜也。”夫人不聽,乃克葬。及御史以孤童顯,人曰:“卜兆惟夫人能。”故曰“婦人而夫子”。嗚呼!婦人者,秉利貞之情,含幽吝之氣者也。聽亻兼從,顧私親,尊巫史,信鬼而好礻幾,其恆性也。而又當死喪頻仍,危疑屯難之日,而夫人卓然如此。謂夫人爲丈夫女可矣。謂世之丈夫舉若是,吾不敢也。嗚呼!國家當主少國疑,死喪屯難之日,能人勢要,其亻兼從也;中官阿母,其私親也;飛章騰說,其史巫也;身家妻子,死生禍福,其鬼與礻幾也。當此之時,猶欲雍頌進退,緩步低首,以養體持祿爲事,一旦權移於婦寺,禍成於禁近,而後呼天而悔之,不已晚乎?夫《易》稱“無成”,未嘗不言“有終”也;曰“婦人吉”,未嘗不繫之曰“夫子兇”也。則夫宜女而婦,宜婦而女,與夫宜夫子而婦人者,皆見戒於《易》者也。謙益深有懼焉,用敢表夫人之行,諸墓上。匪夫人之表,以詔臣子。嗚呼!是年十月晦日癸酉,史官常熟錢謙益表。
(澤州王氏節孝阡表)
餘在史館,承乏外製。凡孝子節婦與被推恩贈封之典者,必謹而書之,不厭詳復。以謂國家崇臺綽楔,仿古表厥宅裏之制,然或有及有不及。惟其發聞於子孫,田裏婦孺家人屋之事,無不茂著於朝廷之典冊。庶幾見且聞者,嗟諮愾嘆,轉相告語,猶有所感勉而相勸也。今歲南臺侍御王君允成屬餘表其父母之墓。餘讀憲使張君光縉所排纘事狀,嘆曰:“此所謂應古旌表之法,而發聞於其後者與?”餘從事外製,表章天下孝子節婦湮沒幽鬱者多矣,今於侍御父母,得表其隧道之石,猶前志也,其何敢辭?
府君諱{閔},字汝賢,曾大父嵩,大父仲名,父武,母任氏,兄弟五人,君於倫次爲叔子。王氏以耕冶起家,代有隱德。府君之大父,始教其子弟業儒,府君爲郡弟子員,有名於時,以孝死,而侍御卒以儒術顯雲。府君父歿時,才舞象耳。母任,慟哭不食,欲從死。府君哭而告母曰:“大父母老矣,五男二女,累累未有室家。母死,是重死吾父也。”又哭而誓兄弟曰:“所不惟母之話言是訓是行者,生無以事吾母,死無以見吾父矣。”於是任孺人乃食。而府君以孤僮上事大父母,中事母,下長兄,以掖諸兄弟。喪葬盡禮,歷五十年,內外斬斬,門屏晏然。府君沉塞有氣,形貌魁碩。仲兄解囚,囚中道逸去。府君挺身見大府,慷慨白事。大府奇而釋之。伯仲與人無崖岸,邑屋少年易而侮之。府君在坐,人無敢陝輸視伯仲者。兩季弟病疫,省視湯藥,不避垢穢。人或以謂府君,府君泣曰:“我子視諸侄稍長,即有傳染,猶愈於死吾弟也。”府君念母勤,以立身揚名爲己任,下帷不少休。母與二季相繼病,府君窮百道治之,形神殫瘁。母病良已,而府君遂不起。卒之日,鄰里巷哭。行路之人皆嘆,有泣者。萬曆戊子之四月也。享年四十。府君配任孺人,家人呼之曰小任,別君母也。孺人事其姑,備有儀法。姑性嚴重,孺人獨得其歡心。嘗侍姑疾,逾月不解衣。姑喜謂孺人:“若孝事我,天當以孝婦報若。”生平布衣蔬食,不好刺繡,不事宰殺,尼師巫覡不登其門。相府君二十餘年,以及課侍御兄弟,篝燈宿火,熒熒如一昔也。府君疾革,孺人遂不食。妯娌固止之,孺人曰:“往吾病瘍幾殆,夫子撫我曰:‘若死,我必不再娶。’今吾忍夫子獨身地下乎?”時侍御兄弟亦病。侍御哭父失聲,氣息支綴,或謂孺人曰:“若孺子何?”孺人曰:“吾兒病必愈,愈且大吾門,吾徵之昔夢矣,無相溷也。”竟不食而死。後府君卒蓋兩月。衣裳黹糹失,扃完好,視其封題,皆府君卒之日也。享年三十有九。初,侍御以邑令考最,贈府君如其官,任爲孺人。今天子即位,覃恩海內。府君得贈南京廣西道監察御史,而仍贈任爲孺人。府君與孺人以其卒之歲葬於浪井川東原祖塋下,至是三十有六年矣。惟孝與節,國之元氣,天地之所與立也。世道交喪,士大夫以頑鈍苟免爲能事,波流茅靡,餘風未殄。降將累臣,填塞囹圄,天子盱衡動色以風厲之,而未有止也。府君夫婦死孝死節,應古旌表之法,而湮沒幽鬱,發聞於其子。侍御當鼎革之際,公忠骨鯁,其風節議論,竦動天下,淵源弘長,所得於家庭者多矣。歐陽子表唐子方之先墓,以謂子方方進用於時,其所以榮其親者,未知其止。侍御固今之子方也。論次其家世,而原本其節義之所自,則其可以表於金石而信之後世者,蓋已不一書而足也,豈待考諸後日而徵其顯榮之未止也哉?
(敕封安人丁氏墳前石表辭)
安人長興丁氏,光祿寺大官署正諱某之子,歸安茅氏廣東按察司副使諱坤之婦,工部都水司郎中諱國縉之妻也。封孺人,再封安人,皆在萬曆中。天啓二年某月某日卒,其孤元儀、以其年十二月十一日,安人于都水公之阡。元儀有文名,知兵略。國家方用兵,元儀慷慨應闢。既葬,弁帶而從戎事。三年之喪卒哭,金革之事無闢,禮也。於是元儀以墓上之石來請,曰:“願有述也。”謙益曰:“諾。”其辭曰:
太公之後,是始有丁。條葉被澤,望於長興。是生安人,夙有多譽。從父服官,大官之署。維都水公,有室再捐。朝於京師,乃委禽焉。茅爲世家,族大而貴。揭揭都水,爲時職志。安人歸之,和鳴鏘鏘。如圭有邸,如金斯相。孌彼諸姬,爰居爰處。有攜有嬰,累累孤女。衾敘進,襁褓錯交。如侄如娣,孰裏孰毛?皇舅鹿門,聞而嘆曰:此雖女子,何愧巾襪。都水報政,最于山東。其新孔嘉,命服在躬。疾瀕於危,誓以身先。強起再覲,寄孥畿甸。盜生近郊,白晝洶洶。懷刃衷甲,忄堇而即戎。出爲辨強,非婦之義。土填左闔,古也有志。都水嶽嶽,擢居西臺。瞻望父兮,豈不懷歸。安人曰噫!將子無顧。短衣禿袖,以率媼御。歸就子舍,婦後夫先。異長宿肉,扶侍有年。迴翔再仕,爲令於淅。勞其晨昏,以尉遷謫。浙人兇飢,亦孔之憂。珥脫衣穿,彼堇流。廣置姬侍,以弗無子。亦既抱子,而進未已。相乳更抱,莫知所生。同仁均養,協氣交併。量移郎署,周旋南北。相厥簋,共其蠶織。皇舅壽,老苕間。衣冠賓從,儼如神仙。腆洗克共,曰婦有助。杖屨閒閒,燕笑飲御。居皇舅喪,情文折衷。相夫有聞,蔚爲禮宗。都水行河,以死勤事。舟船下上,哀徹水ㄛ。報夫地下,撫孤柩前。撫膺陷胸,臨絕之言。鄉里氵存飢,道堇相枕。指麾孤童,傾倒廩。大築幽宮,都水是安。工作聚業,仿於《周官》。安人之爲,節度卓犖。燕及嫠,施於姻族。安人之教,夙夜齎諮。無念爾祖,先君之思。寡居以還,布衣蔬食。奉彼戒法,以婦職。年五十四,寢疾而徂。冢子韋,羈於南都。安人喟曰:吾可以死。父有墜言,庶其在是。吉祥而逝,容儀委蛇。譬如旅人,日暮赴家。元儀自南,見星而赴。遇使於塗,哭而問故。徒跣號呼,與弟庀喪。卜先兆,龜食告祥。安人之命,都水之室。豈曰渴葬,王事孔亟。曰元儀,誕惟二孤。元儀暨暨,也與與。有女七人,二實已出。長而有歸,哀哉蚤卒。維彼五女,三女之存。擗慟臨穴,哀感行人。元儀念母,銜哀罔極。實來求詩,以斫墓石。大書深刻,阡表之辭。庸詔來者,過而視之。
(封恭人孫氏墓碑)
今上之元年,建州夷不悔禍,浹辰之間,陷我沈、遼。順天府府丞新安畢公懋康銜使命將行,言者謂公精曉兵事,宜留治兵。公奮然上疏,請募江、淮間鹽戶漁丁殊死敢戰者,束以部伍,身自訓練,幸得一當奴酋。天子壯其議,下所司覆奏。行有日矣,而母恭人之訃適至。餘往唁之,公掐膺呼曰:“天乎!懋康進不得死於奴也,退而不得死吾母也,懋康自是無死所矣。有麗牲之石以請於吾子,子毋辭焉。”嗚呼!餘聞恭人少磊有丈夫之概,故少保績溪胡襄懋公以功高被逮,恭人夢伏闕上章,慷慨數千言,如劉向、谷永之訟陳湯者,至老猶能記憶之。餘嘗敘其事以壽恭人,以謂恭人之爲女子也,可以愧世之丈夫。其夢也,可以愧世之視而醒者。當此時,建州之難作矣。餘自度無所用於世,猶冀以區區筆札,憤盈叫呼,庶幾有動乎世之君子。今又三年,禍益烈矣。日夜拱手燕笑,幾幸其不渡河,不航海,舉中朝之命,聽於必不可恃之西虜。世之所謂丈夫者,與夫視而醒者,其果如何也?府丞事雖未行,其﹃力疆圉。爲國家雪蹙地喪師之恥,固有其時。而恭人之大志,亦可以無憾。獨餘以不肖之軀,浮湛死局,疾呼大號,吻燥筆枯,瞪目顧視,化爲喑啞,猶執筆而紀恭人之葬,其能無愧色矣乎!恭人姓孫氏,性通敏,誦《詩》百篇,貫穿經史。好爲歌詩,有和平麗則之音。事舅姑孝,嘗股以療姑疾,撫庶出之子莫辨己子。婦道母儀,靡不純備。舉其大者,其細可知也。恭人嫁畢氏,爲江西南昌府武寧縣主簿封中憲大夫順天府府丞某之妻。有男子子七人,府丞及二季,恭人出也。享年八十有二,卒於天啓元年之四月某甲子。恭於梅山之新阡,實某年某甲子。銘曰:
婺女之精下爲人,彼美淑媛維降神。明《詩》習禮被質文,躬服櫛縱志衿紳。夢提封事排帝閽,援忠噓枯叫穹。九關虎豹爭亻先亻先,弭首睨視弱女身。帝曰女歸大女門,畀女美子從以孫。歸來閶闔開嶙峋,有子法冠侍帝晨。狡夷作孽白水津,陳屍漂血遼海殷。皇赫斯怒雷霆震,爰命整旅江淮。甲光襲日戈攫雲,習流背嵬張吾軍。將星高高婺星昏,棘人素冠哭且奔。爲母起冢黟山垠,象彼祈連樹麒麟,旁置萬家何足雲!我作銘詩託貞珉,百爾巾幗視刻文。
(房母左太宜人墓表)
封太宜人左氏,故太中大夫陝西按察使益都房公諱如式之副室,而南京太僕寺少卿可壯之生母也。少卿與餘並中萬曆甲科,並事神、光、熹三廟以及今上,並坐閹禍閣訟,牽連再謫。崇禎九年五月,太宜人卒。少卿卜以次年十二月葬於雲門之新阡,而屬餘表其墓。
少卿之狀太宜人備矣。其事按察公也,婉而恭;其承信淑人也,卑而理。撫嫡出之子婦。字而敬。教其子,威而孫。御臧獲,庀家事,肅而寬,廉而不劌。古所稱賢明貞順之德,斯已兼舉矣。餘之文何以加諸?而餘於少卿母子之間,有深痛焉。餘與少卿,兩尊人先背棄,皆有老母。罷官歸田裏,互相問訊,曰“太夫人無恙乎?”開鹹酌酒,交相慶也。先太淑人沒,少卿哭之而哀。太宜人年八十,少卿奉英之節,過家上壽。餘告於母殯,拜而遣使,不自知其伏地失聲也。吾母知少卿爲餘謫官,每愾然曰:“少卿之爲朋友,亦已足矣,其若念母何?”太宜人則軟語勞少卿曰:“若所爲牽連謫官者,海內大人君子也。吾爲若母,有餘榮矣。”兩家之母,言猶在耳。兩家之子,交頌母言以相慰藉,其簡牘至今錯互篋衍,而二母者今安在也?《詩》不云乎:“有母之尸饔。”潁封人曰:“小人有母。”聶政曰:“有老母在。”此子之念其母也。趙太后稱婦人異甚。嚴延年之母不忍見壯子受刑﹃。此母之念其子也。嗚呼!父母之念其子一也。丈夫識道理,重名義,猶能挫情割愛。若婦人之愛憐其子,毛裹而已矣,氵重血而已矣。介子推、範滂之母不數見,而扼臂流乳之痛,凡爲母子,何獨不然?餘與少卿,不幸而系籍黨部,觸忤權幸,以憂老母。雖二母之賢明貞順,無惡於其子,而母子之間,雍容暇豫,開口而笑者,其爲時日,固已少矣。杼柚之教,門閭之望,銜哀茹恤,終天而已矣,曷有窮乎?
餘既諾少卿之請,傷心漬淚,每執筆不忍下。旋被急徵下吏,少卿請之不懈益勤,曰:“非子之過也,太宜人望子言久矣。”創鉅痛甚,志懣氣塞,假茲石以告哀。餘之爲此言也,猶鳥獸之巡過其故鄉,翔回鳴號,屬而踟躕也,猶燕雀之啁噍之頃而後乃能去也。後之仁人孝子,過而視焉,其亦爲之徘徊嘆息也夫!崇禎十年九月十七日。
(劉氏兩節婦墓表)
劉氏兩節婦者,上林苑監左監丞劉可之嫡母徐氏、生母侯氏,而贈監丞劉君體性之室也。劉君爲諸生,下帷攻苦,兩節婦篝燈佐讀,黽勉有無,妯娌先後如也。劉君沒,兩節婦截髮自誓,以撫藐孤。辛勤四十餘年,克有成立。可克邀天子之休命,以顯其親。烏頭雙闕,旌門有閌。方此時,母子相泣,閭巷聚觀太息。又數年,而兩節婦沒,既葬,可以事系請室,泣而謁餘,請表其墓。嗟夫!荀息有言:“生者不愧,死者復生不悔。”忠臣節婦,其道一也。兩節婦芳年令姿,齊心共命,捐生以殉其天,誓死以立其子。比其子成立,有以下報所天,兩節婦之事畢矣。豈知其生前天日晶明,榮及其身?又豈知其身後風雨漂搖,憂及其子也哉?子之纔不才,親之所與被也。若憂喜禍福之不可知,則天也。今日之事,是亦生者之所不愧,而死者之所不悔也。假令爲人子者,躬虧體辱,親之行爲世之所指名。親之沒也,太中大夫侍御史持節護喪事,中千二石治莫府冢上,玉衣梓宮,東園溫明,如乘輿制度,復土之後,天子賜上尊養牛,手詔敦趨赴都堂視事,此亦人世之極榮矣,而於人子之誼奚當焉?今以可之爲人子,夙興夜寐,以求無忝所生,而不免於縲紲之患。可雖自傷爲子無狀,痛不欲生,然生者之不愧可知也。兩節婦地下有知,亦必曰非吾子之罪,死者之不悔又可知也。夫兩節婦之高行,宗伯旌之,國史書之。後有劉子政、範蔚宗者,必有取焉。餘可以無述也。述兩節婦之所以生不愧,死不悔,而因及可之所以無憾於其母者,以表於其墓。用以知天道之必復,而兩節婦之遺祉未艾也,姑伐石以待焉。
(瞿太公墓版文)
餘年逾壯,與瞿子元初讀書拂水山房。雞鳴風雨,篝燈刻燭,往往爲餘道其家世及其祖太公事行,曰:“瞿之先世居河南,徙通州之海門,宋末避兵來常熟。有諱達者,受元將旗號,徇未下城邑,授百夫長,遷轉憐口提領。有孝子曰嗣興,宋文憲、方正學爲撰志狀者也。孝子之子諱莊,官至福建左參政,高皇帝賜手詔獎諭,載在大誥者也。莊之後六世爲吾祖。吾祖之生也,曾祖家中落。長子爲諸生,賣田入貲國學,益大困。吾祖年十八,代父應繇役,給公上,老胥宿吏,莫敢以僮子假易。御臧獲,課耕耨,勤惰勞佚,部分井然。中外數百指,嚴憚如家丈人也。曾祖病革,謂曰:‘伯以入貲鬻產,吾將減其分以償汝。’吾祖泣曰:‘大人以兒故減兄嫂產,得無減兄嫂淚乎?兒生有命,大人奈何爲此言?’曾祖嘆曰:‘吾固知兒之無所藉吾產也。’生平不信礻幾鬼,曾祖母病不知人,巫降神於庭,吾祖自外入。問之,不覺腳屈下拜。神援筆判曰:‘以汝純孝,夜半當蘇汝母。’至夜分,大聲發牀前,母遂蘇。又五十餘年乃終。吾祖亦六十餘矣。每新燕來時,仰視屋樑,周走而呼曰:‘娘娘安在乎?’嗚嗚啜泣,與燕語相下上。家人鹹相顧泫然也。吾祖撫羣從子姓及故人子弟,收恤教誨,具有恩禮。其人始見德,久之或操戈相向,已而又以好來,吾祖厚遇之自如。少能洞悉情僞,老而彌熟。人有相欺者,陽受其讕,而陰識之,其人終身以爲能欺吾祖也。其治生未嘗俯拾仰取,以心計釣奇。田畝錢布,藏┑腹笥,每謂吾家簿藉,在十指伸屈中,傳別書契,經目而已,未嘗省視,曰:‘何待人之薄也!’閭左有大議,邑宰及鄉老刺刺私語移日。吾祖至,輒一言而決,退亦不以告人。邑有大繇役及大,傾身爲人先,費輒數百金。其所爲多疏闊迂緩,會有天幸,家益起,嘗曰:‘人何苦爲善不力,天未嘗虧負人也。’吾與瞿星卿、顧朗仲爲文會,諸老人相率諫吾祖:‘若孫日夜從諸狂生,衣袖反接,兩眼生頂上,不早禁絕之,且破而家。’吾祖笑曰:‘吾縱吾孫與之遊,恐其不得當也,而顧欲麾之門外乎?’其後諸子皆爲名士,拂水文社遂甲天下。朗仲嘗曰:‘知我者惟吾父與太公也。’朗仲許爲吾祖撰事狀,吾子他日採而志之,爲吾祖之宋與方也,吾死不恨矣。”言已,涕泣泛瀾,悲不自勝。餘心識之不忍忘。萬曆丁未,朗仲卒。又數年,元初衰過餘,再拜而請曰:“歐陽子之言曰:‘非敢緩也,蓋有待也。’吾每誦斯言,未嘗不彷徨嘆息,繼之以泣也。今吾老矣,無可待者矣。朗仲且死,猶以不及狀吾祖爲恨。吾之不忍死吾祖也,與其不忍死吾朗仲也,胥以累吾子。子其無辭。”餘諾其請,逡巡未及爲,而元初又歿,迄今二十五年矣。嗚呼!人世之不可以把玩也,一彈指之間,已三世矣。而孝子慈孫之思不死其親也,重泉之下,窮塵之後,其耿耿者何時而已乎?餘故撰次其語,以遺其諸孫,使樹石太公墓門,並以告於元初之墓。太公諱依京,萬曆丙申九月卒,壽八十有一。元初者,吳之名士瞿純仁也。銘曰:
司徒三物,以教萬民。二曰六行,興賢禮賓。萬曆之世,熙和如春。藹藹瞿公,際此昌辰。孝乎惟孝,德必有鄰。睦姻任恤,安富恤貧。國有大故,奮袂墊巾。大冠如箕,視其齒齦。國有大役,鼓振振。守閭待令,敢有弗虔。國有大災,我無逡巡。傾箱倒庋,指其廩。春秋讀法,祭諄諄。德行道藝,誰與比倫?世教下衰,醜類頑へ。奇邪相及,觥撻。鄉老雲邈,本俗不存。安能汲汲,彌縫使淳?墓木已拱,宿草載陳。作爲銘詩,以詔斯人。崇禎癸未五月,契家子錢謙益造。
初學集卷六十八
○塔銘(一)(憨山大師廬山五乳峯塔銘)
我神宗顯皇帝握金輪以御世,推慈聖皇太后之志,崇奉三寶,以隆顧養。上春秋鼎盛,前星未耀,慈聖以爲憂,建祈儲道場於五臺山,妙峯登公與憨山大師實主其事。光宗貞皇帝遂應期而生。於是二公名聞九重,如優曇鉢華,應現天際。妙峯不出王舍城,大作佛事。而大師有雷陽之行,其機緣所至,橫見側出,固非凡情之可得而測也。大師之遷化於曹溪也,大宗伯宣化蕭公親見其異,爲餘道之。已而南海陳迪祥以行狀來謁餘表塔。餘曰:“有吾師宣化公在,他日請爲第二碑。”又明年乙丑,其弟子居廬山者曰福善,奉全身歸五乳,而留爪發於曹溪。走書來告曰:“大師東遊,得子而喜,曰:‘剎竿不憂倒卻矣。’燈ㄠ月落,晤言,所以付囑者甚至。塔前之銘,非子誰宜爲?”餘何敢復辭?謹按:
師諱德清,族蔡氏,全椒人也。父彥高,母洪氏,夢大士抱送而生。七歲,叔父死,屍於牀。問母:“從何處去?”即抱死生去來之疑。九歲,能誦《普門品》。年十二,辭親入報恩寺,依西林和尚。內江趙文肅公摩其頂曰:“兒他日人天師也。”十九,祝髮受具戒於無極某公,聽講《華嚴玄談》,至十玄門海印森羅常住處,悟法界圓融無盡之旨。慕清涼之爲人,字曰澄印。從雲谷會公,縛禪於天界寺,發憤參究。疽發於背,禱護伽藍神,願誦《華嚴》十部,乞假三月,以畢禪期。禱已熟寐,晨起而病良已。三月之內,恍在夢中。出行市中,儼如禪坐,不見市有一人也。雪浪恩公長於師一歲,相依如無著、天親。嘉靖丙寅,寺毀於火,誓相與畜德俟時,以期興復。師既巋然出世,而雪浪卒爲大論師,修治故塔,稍酬誓願焉。師嘗聽講於天界,廁溷清除,了無人跡。意主東淨者非常人也。訪之。一黃面病僧,目光激射,遂與定參訪之約,質明則已行矣,即妙峯登公也。師以江南習氣軟暖,宜入冬冰夏雪苦寒不可耐之地,以痛自摩厲,遂飄然北邁。天大雪,乞食廣陵市中,曰:“吾一鉢足以輕萬鍾矣。”抵京師,妙峯衣褐來訪,鬚髮{髟參}娑毛 如河朔估客。師望其眸子識之,相視一笑。參遍融貞公。融無語,惟張目直視。又參笑巖,巖問:“何方來?”曰:“南方來。”巖曰:“記得來時路否?”曰:“一過便休。”巖曰:“子卻來處分明。”遊盤山,至千像峯石室,見不語僧,遂相與樵汲度夏,時萬曆元年癸酉也。明年,偕妙峯結冬蒲坂,閱《物不遷論》。至梵志出家,頓了旋嵐偃嶽之旨,作偈曰:“死生晝夜,水流花謝。今日方知,鼻孔向下。”峯一見遽問:“師何所得?”師曰:“夜來見河中兩鐵牛相鬥入水去,至今絕消息。”峯曰:“且喜有住山本錢矣。”遇牛山法光禪師,坐參請益。法光發音如天鼓,師深契之。送師遊五臺詩云:“雪中師子騎來看,洞裏潛龍放去休。”且曰:“知此意否?要公不可捉死蛇耳。”師居北臺之龍門,老屋數椽,在萬山冰雪中,春夏之交,流澌衝擊,靜中如萬馬馳驟之聲。以問妙峯,峯舉古人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語。師然之。日尋緣溪橫勺,危坐其上。初則水聲宛然,久之忽然忘身,衆籟闃寂,水聲不復聒耳矣。一日粥罷,經行忽立,定光明如大圓鏡,山河大地,影現其中。既覺,身心湛然,了不可得,說偈以頌之。遊雁門,兵使胡君請賦詩。甫構思,詩句逼塞喉吻,從前記誦見聞,一瞬現前,渾身是口,不能盡吐。師曰:“此法光所謂禪病也。惟熟睡可以消之。”擁衲跏趺,一坐五晝夜。胡君撼之不動,鳴擊子數聲,乃出定。默坐卻觀,如出入息,住山行腳,皆夢中事,其樂無以喻也。還山刺血書《華嚴經》,點筆唸佛,不廢應對。口誦手畫,歷然分明。鄰僧異之,率徒衆來相嬲,已皆讚歎而去。嘗夢與妙峯夾侍清涼大師,開示初入法界,圓融觀境,隨所演說,其境即現。又夢登彌勒樓閣,聞說法曰:“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依識染,依智淨。染有生死,淨無諸佛。”自此識智之分,瞭然心目也。師既建祈儲道場,遂遠遁東海之牢山。慈聖命龍華寺僧瑞庵行求得之,遣使再徵,不能致。賜內帑三千金,復固辭。使者不敢覆命。師曰:“古有矯詔賑饑之事,山東歲凶,以此廣聖慈於饑民,不亦可乎?”使者持賑籍還報,慈聖感嘆,率闔宮布金造寺,賜額曰海印。師詣京謝恩,爲報恩寺請藏。上命師齎送,因以便歸省父母。寺塔放光累日。迎經之日,光如浮橋北度,經在塔光中行也。師還,以報恩本末具奏,曰:“願日減膳羞百金,十年工可舉也。”慈聖許之。歲乙未而黃冠之難作,師住山十三年,方便說法,東海彌離車地,鹹向三寶。而黃冠以侵佔道院,飛章誣奏,有旨逮赴詔獄。先是慈聖崇信佛乘,敕使四出。中人讒構,動以煩費爲言,上弗問也。而其語頗聞於外廷,所司遂以師爲奇貨,欲因以株連慈聖左右,並按前後檀施帑金,以數十萬計,拷掠備至,師一無所言,已乃從容仰對曰:“公欲某誣服易耳,獄成,將置聖母何地乎?公所按數十萬,在縣官錙銖耳。主上純孝,度不以錙銖故傷聖母心。獄成之後,懼無以謝聖母。公窮竟此獄,將安歸乎?”主者舌吐不能收,乃具獄上,所列惟賑饑三千金,有內庫籍可考。慈聖及上皆大喜。坐私造寺院,遣戍雷州,非上意也。達觀可公急師之難,將走都門,遇於江上,師曰:“君命也,其可違乎?”爲師作《逐客說》而別。師度庾嶺,入曹溪,抵五羊,赭衣見粵帥,就編伍於雷州。歲大疫,死者相枕籍,率衆掩埋,作廣薦法會,大雨平地三尺,癘氣立解。參政周君汝登,率學子來扣擊,舉通乎晝夜之道而知發問,師曰:“此聖人指示人,要悟不屬生死一著耳。”周君憮然擊節。粵之孝秀馮昌歷輩,聞風來歸。師擬大慧冠巾說法,構禪室於壁壘間。說《法華》至寶塔示現娑婆,華藏湧現目前,開悟者甚衆。居粵五年,乃克住錫曹溪,歸侵田,斥僦舍。屠門酒肆,蔚爲寶坊,緇白坌集,攝折互用,大鑒之道勃焉中興。甲寅夏,師在湖東,慈聖賓天,詔至慟哭,拂剃返僧服。又二年,念達觀法門死生之誼,赴葬於雙徑,爲作荼毗佛事。箴吳、越禪人之病,作《擔板歌》吊蓮池宏公於雲棲,發揮其密行,以示學者。自吳門返廬山,結庵五乳峯下,效遠公六時刻漏,專修淨業。居四年,復往曹溪。天啓三年癸亥,宣化公赴召來訪,劇談信宿。公謂師色力不難百歲,更坐二十餘夏,如彈指耳。師笑曰:“老僧世緣將盡,幻身豈足把玩哉?”別五日,果示微疾。韶陽守張君來問。師力辭醫藥,坐語如平時。既別,沐浴焚香,集衆告別,危坐而逝,十月之十一日也。溪水忽涸,百鳥哀鳴,夜有光燭天。三日入龕,面顏發紅,鬚髮皆長,鼻端微汗,手足如綿。僧徒驚告,謂師復生。蕭公語:“餘衰老赴闕,跋涉二萬里,何所爲哉?天殆使爲師作末後證明耳。”嗚呼!知言哉!
師長身魁碩,氣宇堂堂。所至及物利生,機用善巧,如日亙雨潤,加被而人不知。山東再飢。師盡發其,親泛舟至遼東,糴豆以賑。旁山之民,鹹免捐瘠。稅使與粵帥有隙,嗾市民以白艚作難,羣噪圍帥府。師緩頰諭稅使解圍,不動聲色,會城以寧。珠船千艘,罷採不歸,剽掠海上。而開礦之役,繹騷尤甚。採使謁曹溪,師以佛法攝受,徐爲言開採利害,繇是珠船罷採不入海,而礦額令有司歲解。制府戴公詒書謝曰:“吾乃今知佛祖慈悲之廣大也。”師爲餘言:“居北臺,大雪高於屋數丈,昏夜可鑑毛髮,堅坐待盡,身心瑩然。遲明,塔院僧穴雪以入,相攜行雪洞中,裏許乃出。當詔獄拷治時,忽入禪定,榜棰刺,若陷木石。逾年在雷陽,郡丞以礦事被逮,侍者惶遽傳告,毒楚卒發,幾無完膚。”此《楞伽筆記》所繇作也。東遊至嘉興楞嚴寺,萬衆圍繞,有隸人如狂易狀,搏顙不已,曰:“我寺西仲秀才也,身死尚在中陰。聞肉身菩薩出世,附隸人身求解脫耳。”師爲說三皈五戒,問解脫否?曰:“解脫竟。”懵然而覺。師之樹大法幢,爲人天眼目,豈偶然哉!師世壽七十八,僧臘五十九。前後得度弟子甚衆。從師於獄,職納橐者,福善也。終始相依於粵者,善與通炯、超逸、通岸也。貴介子弟,剜臂然燈,以求師道,現大士像於瘡痂中而坐脫以去者,即墨黃納善也。粵士歸依者,馮昌歷爲上首。御史王安舜、孝廉劉起相、陳迪祥、歐文起、梁四相、龍璋,皆昌歷之徒也。師所著有《楞伽筆記》《華嚴綱要》《楞嚴懸鏡》《法華擊節》《楞嚴法華通議》《起信唯識解》若干卷,《觀老莊影響論》《道德經解》《大學中庸直指》《春秋左氏心法》《夢遊集》又若干卷。嗟乎!師於世間文字,豈必不逮古人?有不逮焉,亦糟粕耳。師於出世間義諦,豈必不合古人?有不合焉,亦皮毛耳。惟師夙乘願輪,以大悲智人煩惱海,以無畏力處生死流,隨緣現身,應機接物,末後一著,全體呈露。後五百年,使人知有一大事因緣,是豈可以語言情見、擬議其短長者哉?是故讀師之書,不若聽師之言;聽師之言,又不若周旋瓶錫,夷考其生平,而有以知其願力之所存也。謙益下劣鈍根,荷師記,援據年譜行狀,以書茲石。其詞寧繁而不殺者,欲以示末法之儀的,起衆生之正信也。銘曰:
人生出沒,五濁世間。生死之塗,屹立重關。重關峻復,誰不退墮?師子奮迅,一擲而過。濟河焚舟,縣車束馬。一鉢飛渡,誰我御者?冰山蟄伏,雪窖沉埋。冰解凍釋,水流花開,光明四照,上徹帝閽。榮名利養,匪我思存。震霆赫怒,我性不遷。桁楊木索,說法熾然。覺範朱崖,妙喜梅州。雷陽萬里,謂我何求?軍持應器,橫戈杖錫。毀形壞衣,古有遺則。大鑒重徽,靈不昧。屈旬之衣,如施畫繢。師之示現,如雲出谷。觸石膚寸,雨必待族。雲歸雨藏,山川自如。孰執景光,以窺太虛?福德巍峨,文句璀璨。視此肉身,等一真幻。匡山不來,曹溪不去。塔光炳然,長照覺路。
天啓七年丁卯九月朔,常熟幅巾弟子錢謙益謹述。
(聞谷禪師塔銘)
聞谷禪師印公,以崇禎丙子十二月十七日示寂於瓶之真寂禪院。明年丁丑九月初六日,弟子奉全身塔於孔青之陽。師世壽七十有一,僧臘五十有八,主叢林二十五年,建道場二所,度弟子千有餘人,得戒弟子萬有餘人。師之沒也,傳戒弟子鼓山賢公千里赴吊,補師住處,爲其塔上之銘。既葬,而其上首弟子大堅等扣餘山中,復以勒銘爲請。以餘於師有支、許之好,假世諦文字,演說實相,爲賢公疏通證明焉,亦賢公之志也。餘其忍辭?謹按:
師諱廣印,字聞谷,嘉善人周珊之子。母趙氏,夢玄武神仗劍領甲士擁門而生。師爲兒時,左眼角嘗見一浮圖住空中。稍長,父攜觀大勝寺浮屠,訝曰:“我眼中嘗見此。”此後遂不復見。年十三,祝髮於杭之開元寺,見壁間法界圖,問其師曰:“十界從心生,心從何處生?”師不能答。往扣西蜀儀峯和尚於清平,峯教看雲門露字。師直下挨拶,至忘寢食。峯舉丙丁童子來求火話詰師,舉拳揮按,痛罵驅出門。白汗津津浹背,益發奮力參。年二十四,入雲棲進具。二十六從介山法師習臺宗,期年而臻其奧。雲棲大師開法淨慈,特舉師爲維那。數年來,晝則聽講,夜則縛禪。參無幻禪師,乃謝去講肆,攝靜於西溪法華山。單丁四年,或數日不食,或一坐連朝。參請漸多,乃曳杖而去。上雙徑,結茆白雲峯下,影不出山者六載。看亮座主參馬祖因緣,疑不能釋。一日見黃瑞香花,忽大悟,從茲礙膺之物鹹冰釋矣。出山至雲棲,受菩薩戒,朝夕請益,盡得雲棲之道。至宜陽,參龍池幻有和尚,池謂師曰:“何不承當此事,共相唱和?”師不自肯。池曰:“更欲如何?”曰:“視圓悟、大慧爲多愧耳。”池憮然曰:“當今學者未會先會,那能得不自肯如子者乎?老僧當避一頭地矣。”北遊五臺,還至徑山。時海內禪席寂寥,乃與髻峯諸師創禪期於蓮居永慶,儀峯老人復來自蜀,因得重徵玄奧,印明臨濟宗旨。峯歸,師隱湖之箐山。瓶爲雙徑兩目孔道,行腳往來,無一茅蓋頭。師捐衣鉢,創數椽爲接待之計,法施雲湧,鬱爲寶坊,遂移真寂廢寺舊額名之。事既竣,杖笠南遊,隱建州之廢寺凡三載。浙僧始物色得之迎請絡繹,掉頭不顧。會主院者相繼遷化,師不得已,復歸視事。四方衲子,參請雲集,衆至五千指。禪淨雙提,規重矩疊,稱江南法席之最。久之,復南遊,棲建州之寶善四載。年七十,乃歸老於真寂。次年臘月八日,說戒畢,示微疾逝。前一日,手書與徑山長老,送《仁王經》,勸其展誦報國,索紙書誡語,泊然而逝。蓋賢公之銘師如此。
嗚呼!萬曆中,方內有三大和尚,紫柏可公、雲棲宏公、憨山清公,各樹法幢,爲人天眼目。三公入滅,魔外橫行,喝棒錯互。吳、越之間,人如中風狂走。當此之時,真修退藏,密傳三老之一燈者,禪師一人而已。師痛夫世之盲參瞎悟者,以狂易之病,飲塗毒之藥,窮老參究,終不以悟。自居學者,少逞知解,必深錐痛札,期於爆斷命根而後已。師之砥柱末法者一也。師痛夫世之上堂登座者,以俳優之場,演沐猴之戲。堅辭僧衆,不許開堂。晚歲正告諸宰官:“孀居久矣,復肯傅粉墨求嫁耶?”師之砥柱末法者二也。師痛夫世之架大屋,養閒漢,榮名利養,市賈相求者。真寂告成之後,數年退院,七載南遊,腰包杖錫,飄然於荒山野水之間。師之砥柱末法者三也。師器宇沖和,神觀閒止,導迎善氣,被褐懷玉,有儒者ウ然之風。其持身衛道,苦心危行,如冰之凌霜而益堅,如玉之鍛火而愈慄。扌耆柱大法,於衰殘充塞之餘,孤行獨往,賁、育不能奪也。賢公所謂蒙衆誚而弗恤,犯衆怒而弗顧者,信乎其知師者矣。師之七十也,餘爲文以稱壽曰:“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以佛門觀之益信。”師讀之,爲之破顏微笑。今師之葬已三年矣,踵賢公之後而銘其塔,慨剎竿之日倒,愧金湯之無人。俯仰法門,有深感焉。乃爲之銘曰:
單傳教遠,禪席寥寥。師起其衰,如風鳴條。禪風漸扇,魔民蜂起。師砭其敝,如坊止水。師不以禪,置律與經。歷然光明,如谷傳燈。師智愈圓,其心愈密。悟顯修,如燈在室。寶炬不然,金鏡式微。誓揮我戈,以指懸車。風霜剝落,冰雪崔嵬。窮冬Ё陰,孤陽獨回。樓閣千間,雲堂一宿。何處是師?本來面目。雲棲爲師,永明是宗。巋然一塔,坐斷虛空。閩山浙水,吾師在焉。明明如月,常照百川。
(洞聞禪師塔銘)
古之得道者,以死生爲如幻三昧,故有謂坐脫立亡,尚未夢見先師意者。世衰聖伏,盲師瞽說,各自稱尊,則非末後一著,不足以勘辨之。蓋亦末法使然也。天啓三年七月,洞聞禪師示寂於破山之禪院。是時天方溽暑,流金鑠石。越三日,餘趨視之,垂首趺坐,若入正定。蚊蚋卻避,膚理瑩潔。四衆觀者,莫不嘆異。師行解未知其何如?以餘所見,亦可謂甚難希有者矣。師吳江李氏子,少出家,入華山。爲默庵和尚侍者。舍而歸紫百大師,大師改名法乘,號曰洞聞。馮祭酒開之《送似塵洞聞遊方序》雲:“二上人,一脫逢掖,一逃外法,俱奇男子。”體質文弱,不耐勞苦。一旦以紫百師鼓策,遂迸裂牽纏,給侍瓶錫,方出門時,已無萬里。此師行腳因緣也。初居虞山之三峯,徙天目之中雲庵,卒老於破山。師慈和樂易,具大人相。所至住山,誅茅束薪。偕其徒雪庵,拮据庀治。師優遊兀傲,飲石泉而蔭松柏,不汲汲□於榮名利養,其視世相,輕也。斯其臨終所得力者歟?師世壽七十二,僧臘五十,墓在破山寺之南凡若干步。銘曰:
師之參訪,踵決履穿。小扣大擊,如石出煙。歸而住山,參粥飯禪。一坐廿夏,不震不騫。開堂說法,千偈瀾翻。究亦何有?空谷然。破山嵯峨,龍澗蜿蜒。殘燈初日,師或在焉!
(鶴林法師塔銘)
常熟縣治之巽隅,建聚奎塔,久而未潰於成。衆君子聚而謀住持,鹹曰鶴林法師其人也。師遁跡北山之藤溪,幡然而起,率其弟子仁方往蒞焉。師律行精嚴,四方歸仰。仁方能捐衣去食,伐木輦土,以專勤耆事。不逾年,塔工大興。崇禎三年七月,師示疾於塔院,說偈別衆,堅坐而逝。又一年,仁方亦逝。其徒知通等奉全身塔於拂水巖之西嶺,以仁方焉。師諱大寂,嘉定趙氏子。甫出家,得度於護國寺永敏和尚,受具戒於雲棲大師,學經論於紹覺法師。單丁行腳,凡十餘年。縛禪於廬山,遊少林,禮五臺,歸虞山而老焉。師質貌樸願,志氣專壹。其尊嚴毗尼也,如法吏之守三尺,謹凜科條而已。其講習經論也,如舉子之窮六經,穿穴章句而已。繇定以發惠,因相以契性。遍參諸方,扣擊宗旨。久之,於心地漸有所發明,然不敢高其舉趾,輕言向上事,曰:“吾株守吾經律而已。”說法爲人,必提唱唸佛法門,曰:“吾所學於雲棲者,如是而已。”坐虞山數夏,空林荒樾,午夜施食,鬼嘯魈吟,與梵唄相應和。日不重食,夜不脅席,篋衍無一錢之藏,徒仵皆化之。仁方病亟,求一故絮籍體,竟不可得。諸方皆曰:“此真鶴林之子也。”師之葬,實崇禎五年十一月。其上首弟子曰智妙,即仁方也,墓在師之左方十餘步。銘曰:
柳子有言:儒以禮立仁義,佛以律持定惠。去律小經,佛道斯替。生死海中,風波淫裔。孰是船師,亂流而濟?師之軌行,豈曰滯泥。涉生死流,迴翔鼓。盲禪魔民,橫奔狂犭制。讀吾之銘,其亦思褰裳而揭厲也耶?
初學集卷六十九
○塔銘(二)
(華山雪浪大師塔銘)
昔梁肅之論荊溪,以爲明道若昧,渙然中興。聖人不作,其間必有命世者出焉。我明正、嘉之際,講肆獨盛於北方。無極和尚起自淮陰,傳法於通、泰二公,具得賢首、慈恩性相宗旨,歸而演法南都,而其門有雪浪恩公、憨山清公出焉。一車兩輪,掖無極之道以濟度羣有,而法道煥然中興。向非命世而出,則何以臻此?謹按憨師所撰《雪浪大師傳》而序之曰:師諱洪恩,姓黃氏,金陵民家子。爲兒時,雖隨戲弄,遇佛禮足。塾師以句讀課之,頷之而已。極師講《法華》規矩於報恩寺,師年十三,從父往聽,傾耳會心,留旬日不肯去。母使父趣歸。師袖剪刀,禮玄奘大師發塔,自剪頂發,手提向父曰:“以此遺母。”父慟哭,師瞪視而已。爲小沙彌,頎然具大人相。一日設齋,往踞第一座。首座呵之,師曰:“此座誰坐得?”座曰:“通佛法者坐得。”師曰:“如是則我當坐。”座曰:“汝通何佛法?”師曰:“請問。”座舉座上講語,師信口肆應,無不了了。一衆驚異曰:“此郎再來人也。”憨師少師一歲,並得度於西林長老,同參極師,比肩握手,如連珠珏玉,見者以爲無着、天親也。師年十八,分座副講,佛法淹通。乃留心義學,聽極師演《華嚴大疏》,五地聖人於後得智中,起世俗念,學世間技藝,涉俗利生。嘗言不讀萬卷書,不知佛法。博綜外典,旁及唐詩晉字,研朱益丹,帷燈畫被,不知者以爲滯淫世諦中也。憨師從雲谷和尚縛禪天界寺,師見其枯坐,呵以聽講,曰:“用如三家村土地作麼?”憨曰:“古德有言:自性宗通,回觀文字,如開門落臼耳。”師曰:“果如此,則我兄也。”憨師苦南方軟暖,決計北遊。師苦留之,憨詒師入城辦嚴,冒大雪,攜一瓢長往。師還寺痛哭。久之,遊嵩少,入伏牛,抵京師,上五臺,覓憨師於冰雪堆中,腰包罨飯,誓共生死。憨語之曰:“人各有志,亦各有緣。兄之緣在弘法以續慧命,不當終老枯寂。江南法道久湮,當上承本師法席,荷擔囑累,爲人天眼目,庶不負出世因緣也。”師然之,相與鄭重而別。極師弘法以來,三演《大疏》,七講《玄談》,師盡得華嚴法界圓融無礙之旨。本師遷化,次補其處。游泳藏海,囊括川注。單提本文,盡掃訓詁。稱性而談,標指言外,恆教學人以理觀爲入法之門。先是講肆糾纏教義,如抱樁搖櫓,略無超脫。及師出世,遮雙顯,總別交光,摩尼四現,一雨普沾。學者耳目錯互,心志移奪,如法雷之破蟄,如東風之泮凍。說法三十年,黑白衆日以萬計。閒遊杖錫,四衆圍繞,遍山水爲妙聲,化樹林爲寶網。東南法席,未有盛於此者也。嘉靖四十五年,報恩毀於雷火。師與憨師三日哭,誓以興復相肩荷。憨雖在臺山、東海,未嘗頃刻忘報恩也。憨罹難赴南海,師見浮圖露欹傾,沿門持鉢,行乞都市,高門縣薄,金錢雲委,凡三年而竣事。塔高二百五十尺,安三輪處,高七十尺,架半倍之樞,木從空而下,如芥投針,不差參黍。當塔心未下,師嘔血數升,塊然趣定。風鈴雕角,如有鬼神護持。萬衆驚歎,鹹以爲願力冥感也。晚年接海衆於望亭草菴,日則齋飯,晚則澡浴,夜則說法,二利並施,四衆歙集。未幾示微疾,集衆告別。弟子乞師垂示,師曰:“中空如花,本無所有,說個甚麼?”問滅後用龕用棺?師曰:“坐死龕子,臥死棺材,相錫打瓶,且莫安排。”沐浴更衣,端坐而逝,萬曆戊申十一月十五日也。俗壽六十四,法臘五十一。弟子奉全身還葬於雪浪山。師高顙朗目,方頤大口,肌理如玉。講演撤座,方丈單牀,默修壁觀。嘗於長城山中正定二日,林木屋宇,皆爲震動。心下如地,坦無丘陵,不立崖岸,不避譏嫌。論詩度曲,見聞隨喜。鮮衣美食,取次供養。已而飯惟羹豆,臥則芻稈,舍茶則擔水出汲,飯僧則斧薪執具。人以爲現少異,而不知其行已有常也。嘗駐嘉興楞嚴寺,愛其池木清嘉,作精舍三楹,經營浹月,手自塗。落成三日,飄然而去,終身不再至焉。其逍搖擺落,皆此類也。紫百可公,精持毗尼,心頗易師。憨師以出家因緣告之。可公悚然曰:“殆窺基後身也。”餘自毀齒,即獲侍瓶錫。丁未,偕李長蘅扣師望亭。瞻向之餘,心骨清瑩,始悔曏者知師之淺也。傳法弟子耶法、明宗、三明、歸空、格空、瑞林先逝,覺法終隱匡山。歿後講演者,巢松浸、一雨潤在三吳,蘊璞愚在都下,若昧智在江西,碧空湛在建業,心光敏在淮南,南北法席師匠,皆出師門,信乎中興之盛也。蒼雪法師徹公,潤公之法子,闡法吳下者也。追惟祖德,請餘爲塔上之文。餘何敢辭?系之銘曰:
法道下衰,如世中否。誰其振之?命世蔚起。極師南來,記儼然。賢首慈恩,二燈並傳。有兩駒齒,化爲龍馬。攫碧落,蹴踏天下。憨往曹溪,經星南流。浪駐江表,斗柄斯昭。智炬高明,德瓶亻待。經江論海,逢原會委。帝網金相,剎海鑑光。華嚴法界,湧現堵牆。講樹敷花,談叢落實。舍利腹貯,狻猊口出。以其緒餘,莊嚴相輪。雀離浮圖,示見矗雲。歌樓酒坊,禪燈法席。三車一乘,鴻爪牛跡。大布而衣,一牀而居。霜降水落,白月空虛。禪律對待,經論繁興。密師四戰,人無得名。法幢巋然,義天常朗。窺基非來,雪浪不往。
(一雨法師塔銘)
師名通潤,字一雨,姓鄭氏,蘇之西洞庭山人。兒時晝夜啼哭,抱入寺見佛,或出門見僧,即止。嬉戲大樹下,累磚成塔,指爪禮拜。稍長,辭家入長壽寺,去氏削髮,究心大乘經論,旁通義學。宵禮大士,額墳起不休。寺長老源公,從雪浪大師講楞嚴於無錫,以書招師。師曰:“此經奧義,十師盡之。買菜求益,復何爲乎?”源怒,移書譙責,乃往。與雪山杲公、巢松浸公同參於華藏寺。南北講肆,《楞嚴》則會,《法華》則要,如老塾師墨守《兔園冊》,口耳之間,傳遽而已。浪師掃除註腳,敷演妙義,顰呻咳唾,光明熾然,聞之如檣馬奔馳,風濤回駭,破除宿物,得未曾有。合掌涕Д,向源首座懺悔:曏者得少爲足,以大海納牛跡中也。浪師法道ピ赫,學人慕羶因熱,輒思炷香分席,爲榮名利養之計。師與雪巢矢心執侍。金陵之花山,京口之焦山,江山高秀,雲水孤清。侍浪師往來棲息,歷十餘夏,相依如形影。憨老聞而嘆曰:“好學人吾兄一網打盡矣。”大師遷化,雪公亦沒。師友淪亡,灰心埋,以傳燈續命爲計。置鉢於虞山北秋水庵,將終老焉。已而應天界之請,休夏於斷臂。睡覺聞遠寺鐘聲,如殷勤啓請,賦詩曰:“豈謂帝城虛講席,卻將脣舌累知音。”自此遂慨然出世,與浸公分路揚鑣,大弘雪浪之道,諸方皆曰:“巢師講,雨師注。”又曰:“巢、雨二法師,雪浪之分身也。”師每慨法相一宗,玄奘傳之西域。自賢首、清涼唱《華嚴》,人皆畏數逃玄,習者益少。本師唱演《華嚴》,實發因於《唯識》,龍藏具在,教海方新,時節因緣,其在斯乎?先有此論標義,藏┑篋衍。王翰林宇泰求之,靳而弗與。翰林購得副本,箋爲旁註,如西明圓測,隱形盜聽,以敵窺基,其爲法良苦矣。師乃復殫精搜緝,作爲集解,積十年而削藁。首披《宗鏡》,斬關抽鑰,遍探《楞伽》《深密》等經,《瑜伽》《顯揚》《廣百》《雜集》《俱舍》《因明》等論,及大經《疏鈔》與此論相應者,靡不疏通證明。昔者纂鈔盛行,輩流首伏,以謂基師正太陽,忠也旁銜龍燭。求之今日,慈恩中興,庶幾當之矣。師嗣雪浪,出世說法利生者十有六年。講《法華》《楞嚴》《楞伽》《華嚴玄談》《唯識》者十二座。初從浪師於金山,衣不掩,履不納足。臨江喚渡,囊無一錢。自視泊如也。卜居鐵山,爲璦禪師故庵,面太湖,負西跡,眠雲臥月,絕影人間者五載。除夕自斧枯樹,罩火煨芋。高足弟子夾坐賦詩。雪消門啓,人徑宛然,則發春已十餘日矣。日過經二十紙,上首白請少減,師呵之曰:“汝看我甕中米多少?”其精嚴孤詣,皆此類也。師狀貌古樸,風規閒雅,方內名士如程孟陽、李長蘅、邵茂齊、鍾伯敬、文文起、趙凡夫、朱白民,撫塵希風,樂與遊處。嘗自誓生生世世居學地,與士大夫相見。人言師有三有一無,三能耐一不能耐。有德、有言、有情理,然無因緣;耐學、耐窮、耐交遊,然不耐俗。此可以知師矣。師自稱二楞主人,改鐵山爲二楞庵,於此疏嚴、伽二經故。移住花山,又移中峯,浹辰出一紙示衆,皆囑累語,遂以是日示寂,天啓四年九月十八日也。世壽六十,僧臘四十六。崇禎元年,葬全身於中峯者,法子明河、讀徹也。注經二十餘種,約法性則有《法華大》《楞嚴楞伽合轍》《圓覺近釋》《維摩直疏》《思益梵天直疏》《金剛經心經解》《梵網經初釋》《起信續疏》《琉璃品駁》《杜妄說辯謬》若干卷;約法相則有《唯識集解》十卷、《所緣緣論論釋發硎》《因明集釋》《三支比量釋》《六離合釋釋》若干卷。師沒後,河、徹二公繼師之席,弘法吳中,而繼師主中峯者徹公也,實來請銘。銘曰:
師之說法,弘演三車。金山粥鼓,金陵雨花。秋水鐵山。師之幻住。古木千章,梅花萬樹。花山別院,中峯古墳。經傳雪浪,論續慈恩。如吳含桃,舍利二七。毫端冢中,湧現則一。
(汰如法師塔銘)
賢首之宗,弘於雪浪,其後爲巢、雨,爲蒼、汰,皆於吳中次補說法,瓶錫所至,在花山、中峯,兩山雲嵐交接,梵唄相聞。四公法門冢嫡,如兩鼻孔同出一氣,但有左右耳。巢、雨遷謝,蒼、汰與餘法乳之契益深,而汰復以崇禎十三年十二月四日順世而去。於是蒼雪徹公作爲行略,而請餘銘其塔曰:
汰如法師明河,號高松道者,揚之通州人。姓陳氏。母夢道人手《法華經》一卷來乞食而生師。年十餘歲,善病。父母送州之東寺,依一天長老剃度。寺習瑜伽,師究心大乘方等諸經,兼工詞翰。年十九,腰包行腳,遍參諸方。見一雨潤公,如子得母,不復舍離。隨師住鐵山,繼師住中峯。既而說法於杭之皋亭,吳之花山,白門之長幹寺。藏海演迤,詞峯迥秀,遮圓融,道俗交攝。識者以爲真雪浪之玄孫也。從上諸師,未講《大鈔》,蒼、汰二師有互宣之約。師首唱一期,羣鶴繞空,飛鳴圍繞。訂來春爲三期,與蒼踐更。未幾示疾,怡然化去。惟自念言:心不知法,法不知心,誰爲作者?亦誰受者?直知譚倦欲眠,聲息旋微耳。世壽五十三,僧臘三十餘夏。遺言建塔於中峯。所著有《華嚴十門眼》《法華楞伽圓覺解》《續高僧傳》若干卷。徹公之論曰:“舉世求一悟人不可得,其惟解人乎?悟解之在人,如水之於味,響之於聲解豈有乎?悟豈無乎?舍甲認乙,遂有多名。回面一呼,應聲立至。解有先乎?悟有後乎?”師嘗雲:“唸佛人一意西向,參禪人只顧南詢,置東北兩方於無用之地。”又自言:“不通禪,不習教,無位於法門,亦不知無位真人爲何義,解乎悟乎?吾安識其庭宇之所際哉?”又曰:“師事業福緣,未能如古人,亦未可與今之不教不禪欺世盜名者比。”嗚呼!知汰者莫如蒼,信法門之益友矣。銘曰:
雪浪如龍,蟠教宗。支分蜿蜒。化爲高松。孤塔亭亭,坐斷中峯。剎海涉入,帝網重重。然則師之說法固未嘗止,而《大鈔》之講肆其可以爲未終乎?
(竺禪師塔銘)
師諱圓淨,蘇之長洲人,姓陸氏。九歲出家,居瑞光寺。師曰寶月,祖曰藍園。十八歲落髮爲僧。卒於崇禎己卯之八月,年五十二,爲僧四十一期。歸骨於寺之西偏。師爲兒時,樂易順祥,遲重不戲。稍長,知衲衣下事。壞衣揣食,發憤參究。腰包行腳,遍扣諸方。瑞光頹圮百年,幾爲廢寺。師然香佛前,捨身修復。日則呼囂唱緣,夕則閔默跪禱。歷江潮,窮寒暑,專勤精一,人鬼葉從。天啓甲子,建七佛閣。崇禎己巳,修天寧浮圖。閣成,建《法華》《梁皇懺》期講演《摩訶止觀》法席雲委。延頂目禪師住持,不以私其仵,先後建立,感塔光天眼之異。癸酉,修浮圖露盤,市木歸,遇風於荊江,巨木離筏矗立,有聲。師呵之曰:“汝材中塔心,他日應人天瞻禮,何爲興妖作怪耶?”言訖,若有物糹率之下者。明年,塔工成,師病日劇。三年,遂不可爲,亦所謂以死勤事者也。卒之日,與其徒侶問訊,以宗語相提唱,蓋其平生得力如此。餘年十六,寓瑞光後院。師少於餘六歲,短小類侏儒。餘狎之,墨其面以爲戲。已而拉之遊寺經行,廢塔破壁,瓴甓圬墁,兀О壓人,相與狂奔而返。崇禎初,聞瑞光之修復,訪問所謂竺和尚者,追省兒童時事,相見一笑,爲刻記於石。餘有急徵之難,師結壇以禳,長跪右繞,涕淚悲泣,迨餘歸而後解。餘歸未一年,而師順世。此其徒所以謁銘於餘也。
嗚呼!師戒法精嚴,慈悲攝受。刳心盡智,專精道場,曰未嘗有取。拔毛布發,崇構塔廟,曰未嘗有作。招提,總是禪關。錢刀土木,誰非般若?世之盲師瞽說,互相鼓唱,不曰授某師話頭,則曰經某老印可。始而問影鏤空,既而中風狂走。師方悲愍之不暇,而顧欲希風逐臭,尤而效之,不亦愚乎?不亦誣乎?餘故歷舉其行履,而於其徒所載參訪發悟之語,皆削而不書。銘曰:
善《易》不《易》,會禪不禪。塔廟樓閣,說法熾然。我作塔銘,糞掃藤葛。瑞光西墳,孤縣缺月。
初學集卷七十
○傳(一)
(呂講經傳)
呂講經者,名智壽,字松巖,北平宛平縣時雍坊呂氏子也。始爲童子,辭父母出家慶壽寺,依惠禪師學浮圖法。洪武元年,年十六,出遊山東之齊河縣,建定慧寺。十五年,領符牒於京師,遂主其衆。庚辰歲。靖難兵起。太宗幸濟南,壽朝見,請從軍自效。奉敕募兵五千人,號敢勇忠效軍。累升都指揮同知,神武中衛,帶俸從徵。橫刀躍馬,身先士卒,所至功爲多。靖難兵罷,悉繳上欽賜銀幣鈔錠,請返僧服。詔同衍禪師住慶壽寺,管北平府僧綱司副都綱事。永樂元年,召赴南京,升僧錄司右覺義,旋升右講經。詔住持能仁、雞鳴、天禧三寺,齊河定慧寺毀於兵,壽請重建。詔工部爲庀治。六年,扈駕巡守北京,詔修廣薦法會,度白溝河五處陣亡將卒。九年,母馬氏沒於齊河,追封都督夫人,賜墳地五十畝。葬具錢物,皆內府優給。十一年,奉命住持慶壽寺,詔以月朔望昇天王殿法座說法,勸誘四衆。十七年三月,衍禪師示寂於慶壽寺。上臨問者三,命壽治葬事,起塔於寺祖墳之西。九月二十日,無疾端坐而逝。異香滿室,如衍禪師化時。士庶皆驚歎。上爲文命禮部員外郎鄭復言致祭,起塔祖墳內,與衍相望。衍禪師者,故贈少師榮國公諡恭靖姚公廣孝也。贊曰:
餘嘗道齊河,信宿定慧寺,豐碑巋然,載呂講經事。從寺僧訪得其事狀一卷,皆國史所不載。遂舉其略,爲立傳。寺之後院,供榮國及講經畫像,榮國樂易頎秀,似文人老衲,而講經相奇偉,巨目方頤,面如沈鐵,英姿颯爽,閃動影堂燈火間,想見其身領忠效軍衝鋒酣戰時也。餘蓋爲之斂容肅揖,久而後去雲。
(工部右侍郎贈尚書程公傳)
公諱紹,字公業,山東掖縣人也。永樂初,佔籍德州左衛。曾祖賢封,懷慶府推官。祖瑤,舉進士,歷官江西右布政使。父訥,贈工部右侍郎。公生十歲,能屬文。二十七舉於鄉。次年舉進士,除河南汝寧府推官。廉明仁恕,多所平反。從賑荒使者巡行河、雒,單車徒步,與殘民相勞苦。民擁道泣曰:“微公,吾儕小人無孑遺矣。”行取擢戶科給事中。當是時,人主深居,貂四出,大臣環私植黨,舉朝貿貿然如行霧中。公在諫垣,以別白賢奸、澄清世道爲己任。白簡屢上,皆彈劾執政私人,抉レ其票擬春駁。執政心銜之。礦稅之使,奏逮有司,鋃桁楊,道路狼籍。公再三論救,危言抗論,觸冒忌諱。人主優容之。山西礦使劾知縣韓薰,公特疏申理,遂除名爲民。或曰:“執政假以修怨,非上意也。”公歸,奉太公里居,晨花夕月,馨膳潔冫食者二十餘年。光廟御極,即家起太常寺少卿。旋奉太公諱。服闋,徵拜太僕寺卿,廷推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撫河南。至則舉其爲理官時經營儲亻待者,倒囊出之,凡所施罷,不逾漏刻,櫛垢爬癢,若民自爲。儀封宗人爲盜囊橐,淫虐彰聞,莫敢何問。公列上其罪狀,詔囚送高牆。諸宗惕息,杜門穴牆,相戒莫敢犯。天啓四年,玉璽出臨漳,公上疏曰:“秦璽之不足徵久矣。今璽之出,適在臣疆內。道路喧噪,流聞禁闥。既不應還瘞地下,又不敢私祕人間。欲遣官恭進闕庭,跡步貢媚,非臣誼所宜,亦恐皇上之所寶者,在彼不在此。臣雖什襲薦之,皇上且瓦礫置之也。謹先馳奏聞,候命進止。昔者王孫圉不寶玉珩,齊威王不寶乘,蠻夷偏霸,猶知尊賢寶善,照曜史冊,況於全盛之朝、明聖之主乎?今之大臣,如總憲鄒元標、馮從吾,尚書王紀、盛以弘、孫慎行,侍郎曹於汴等,憂國奉公,白首魁艾。又有一斥不還之詞林,久錮不起之臺諫,思皇多士,國之寶臣,臣不能挽回天聽,汲致明廷,徒獻符貢璽,效七十二代之故事,臣竊羞之。伏望皇上,踐履大寶,克受貞符,怡神寡慾,親賢納諫,在朝之忠直勿事虛拘,遺野之名賢急爲登進,玉瓚瑟於清廟,瑚璉賁於明堂,共襄大器,永固金甌。雖謂虞舜黃璽、夏禹玄圭至今存可也。區區傳國寶,其真僞豈足論哉!”逆奄方侈言符命,得公疏,大怒。公遂移疾告歸。又十年,而今上即家起公爲工部右侍郎。慶陵寶頂成,加服俸一級。年至乞休,四疏始得請家居。又三年而卒,享年七十六。贈工部尚書,復蔭一孫入監。娶袁氏,子二人:震爲南京戶部郎中,泰爲中書舍人。
公爲人深衷篤厚,真率坦迤,善善惡惡,根於天性。與人居,虛懷折節,退然如不勝衣。一旦犯大難,解大疑,捍大患,雲行雨施,雷轟電掣,死生禍患,視之蔑如也。中州承平日久,兵馬芻糧,藩司窟穴其中。公一切按核,討軍實而申儆之。中州之有兵,自公建鉞始也。歸德、汝寧、彰德間,羣盜扇動,旋就撲滅。厥後有勤王之役,後撫範公率公部兵以行,踊躍前驅,爲諸鎮之冠焉。己巳冬,奴薄都城。公家居募壯士入援,自辦行糧七千餘兩。事平議敘,公固讓曰:“主辱臣死,用此敘功,獨不慮貽奴虜哂乎?”其慷慨任事,持大體如此。公之葬也,次子泰屬其友盧禮部世氵爲行狀以上史館。禮部之狀公曰:忠孝清勤,生平所學,惟此四字。又曰:才、識、膽,三者具備,而一本之誠。此六言者,可以蔽公矣。餘舊待罪太史氏,知公事爲詳。禮部篤論君子,其言足徵也。平生不爲人作傳,而獨爲此文。後有君子,得以考覽焉。贊曰:
玉璽之獻也,天子親御文華門,璽貯御前,逆奄手捧之,憑軒頒示,羣臣皆呼萬歲。傳制受賀而罷。奄初侍上側,傳璽時當而立,指揮下上,示人以魁柄在手,非人臣之度也。已而屢興大獄,斬艾善類,幾至移國。程公之奏上玉璽,有旨哉!以道事君,知幾其神矣。程公身事四朝,揚歷中外,懸車致仕,以恩禮始終。觀公所遭際,蓋猶有慶曆間盛世大臣之流風焉。嗚呼休矣!
(雷孝子傳)
雷孝子者,名振關,陝西華陰縣人也。孝子之父,年八十有五,遘棄疾,勺水不入口者五日。孝子卜之,弗吉。臂肉大如錢者三,烹藥而進之。其父飲藥,欠伸呼家人曰:“我思食粥。”啖粥盡二盂。明日,病良已。強飯徐步,優遊裏者一年而卒。孝子廬於墓側。老屋三間,上漏下穿,天寒月黑,悲風蕭颼。孝子拊膺夜哭,與嗥狐啼猿相應和也。鄉老白上其事,所司鹹異之。將聞於朝,舉聚土旌門之制,格於令,不果。餘同年進士楊君呈秀官戶部主事,華陰人也,爲餘道其事。楊君又言孝子爲縣博士弟子員,俯躬下氣,恂恂德讓君子也。爲說者曰:“韓退之爲人對,言有剔股以奉母者。”今孝子亦云,豈秦人之遺風耶?退之以不幸因而致死、毀傷滅絕爲慮,而以謂不當旌門。孝子當臂時,計盡無復之,毀傷滅絕,有不暇計,又況於門之旌不旌耶?慈溪黃東發謂人對決非韓子之文,而宋景濂因之。然我高皇帝之著令,實與韓子吻合,餘不敢非也。今世士大夫全軀保妻子,精於自爲,拔一毛以利其君親,有所不爲。有股如孝子者,生於斯時,旌之以風世,其亦高皇帝之所不禁乎?激而傳之,無使其無聞焉。
(吳孝子家傳)
吳孝子士志,字伯高,世家常熟之城南。曾祖寅,官武昌府同知。正德七年,霸州賊劉六、劉七、趙遂自山東、河南掠湖廣,上下武昌者再。寅攝守,帥舟師擊之江中,兩指揮爲左右翼。諜者告曰:“賊黃衣黃蓋,帆檣一色。益首畫白鵝者,劉六也。”白鵝舟至,命兩翼齊發矢,六中項,墮水死。遂詳剃髮入武當圖變。寅知遂善奕,詳病,募奕者。遂懷利刃來見,就牀前對奕。久之,遂起。旋戒健卒以犬血覆其首,一人出袖中椎椎其肩,遂縛遂,檻車送京師。寅生朋來,朋來生楚儒,皆博士弟子員。孝子,楚儒長子也。年八歲,父母出避倭,中道相失。孝子歸守其廬,曰:“家人終當於此索我。”父沒,孝子痛欲從死。其大母年九十餘,及其母強之食。乃日進粥一盂。淚漬枕蓆,重ブ俱爛,二母不知其夜哭也。嘗早起,見其父素衣玄冠,坐靈牀上,良久乃滅。向靈牀大慟,絕而復甦。語家人曰:“無止我哀,我哀極乃徐徐得生。”自是數慟絕,以爲常。冬日曝檐下,手其父事狀,攬筆欲有所更定,舌卷口噤,索飲不能咽而卒。孝子執喪逾小祥,目失明,耳失聰,口失音,血枯骨立,見者悲之,以爲人臘也。免喪未幾竟死,年五十六。
舊史氏曰:“孝子死十餘年,城南有徐孝子明俊,亦以孝死。明俊之子濟忠,實撰孝子行狀。濟忠安貧好古,亦孝子也。”故援據其言爲傳。史稱劉六焚劫漢口,指揮滿弼等追及之,中箭溺死。又稱趙風子自髡爲僧,江夏軍趙成獲之,皆不及寅。《大政記》則雲:“成既擒遂武昌,署印同知。吳寅所遣吏卒亦至。”以行狀參考之,則史家之缺略多矣。餘悲寅有禽盜之績,而泯滅不傳,故詳載之於傳首雲。
(丁節婦傳)
丁節婦龔氏,其夫丁高,吏部郎奉之孫也。節婦靜好淑慎,歸於高而不見答,節婦無後言。高嗜酒多內嬖。夏之日,輕裾薄裝,駢肩遊曲廊中,徵逐飲酒。節婦衣大布之衣,循牆而過之,凜凜焉猶恐微風自衣袂中出也。高死,節婦撫其家婢,逾於高在時,人以爲難。節婦寡居五十年,提強葆之孤,裏中兒無敢窺其戶限者。一味之甘,必以奉尊章。僮約井然,餘蔬殘炙,非節婦賜予,莫敢侵也。節婦в發,老而不衰。櫛有遺發,必之以爲┶,曲則次之。衣經數浣,猶可以當風。帷堂而斂,簇簇皆嫁時衣也。節婦,龔子立本之祖姑。立本爲餘道之如是。
史官曰:高雖家本貴公子,一狂童耳。賢不見答,之死靡它。其斯以爲節乎?宋人之女,夫有惡疾,作《苡》之詩,其言曰:“苡之惡也,採之擷之,終不忍棄。”而況於惡夫乎?節婦之殉高,亦此志也。由此推之,臣子之言擇君而事者,視其君不如苡,又何謫焉?然吾觀古之自誓者,多毀形截髮,而節婦之愛其發也滋甚。《詩》有之:“彼君子女,綢直如發。”截髮不如誓發於┶之不忘也。
(孝女荊觀傳)
孝女荊觀者,丹陽人荊壽之女,而賀賓仲之出也。觀少巧惠,異甚。賓仲母華絕愛憐之,遂長賀氏。凡事絲纊文繡,不學而能,修嚴鮮潔,雜於珠璣紈之間,寥然獨異。華奉佛,觀亦好佛。賓仲讀書,觀亦嗜讀書。一日讀白樂天廬山草堂詩,喟然而嘆,願早依佛力,盡此報身,不復作兒女子刺促閨閣中。華以爲不祥,趨而掩其口。壽寢疾於毗陵,觀從華往省視。病稍間歸,信宿而壽之訃至。觀蓬垢奔哭,時方Ё寒,涕號憑塞,與風雪交咽,頓踊於輿中。輿夫契需蹈冰孔,聲相籍也。比至,伏屍哭極哀,已而哭聲下隊,抑喉吭間。羣呼之不反,就視之,形神離矣。觀死時年十五,萬曆丙辰之二月也。觀死,賓仲哭之慟,曰:“壽有女而我無甥。”君子悲之。賓仲名某,國子生。壽官五城兵馬指揮,今舉稱司城,訛也。
錢先生曰:古之閒有家者,莫不有師傅保姆之教,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之節,是以女貞婦順,繡黼相望,而今世無聞焉。餘家江南,採問故家遺俗。丹陽賀氏,頗著於家範。重垣如城,小弱女子,不識聽事。婦既抱子,朝於尊章,必匍匐叩稽,上食乃退。荊觀,賀之自出,越梁過宋,比於孝娥,豈偶然哉?傳荊觀者徐媛,媛以工筆札名,多粉澤之語。餘以爲於觀不倫也,作荊觀傳。
(楊烈婦傳)
楊烈婦者,尚寶少卿富順楊述中之女也,號曰二姑。少習管彤,潔齊莊敬。年十六,適同郡郭懋宏。十九而懋宏卒,無子。烈婦以死自誓,書古烈婦詩於衣帶間曰:“妾心一片鐵,不與紅爐滅,妾發可剪頭可截。”蜀人聞而義之。居十八年,懋宏有介弟懋相,舉第二子,禮當後懋宏。烈婦請於懋宏之祖,告廟而立之,喟然嘆曰:“吾今可以踐衣帶之言矣。”家人每防閒之,不得間。少卿以使事歸裏,烈婦將歸寧,辭於夫柩,頓踊陷膺。歸而侍於少卿,夙夜彌謹,神情慘忄詹,有求死之色。少卿察知之,敕衛甚嚴,經十許日後稍懈,烈婦坐蒲團上,出袖中帶整衣自經,衣袂肅然,顏色陽陽如平時。發其篋笥,附身附棺,凡斂含之事,無不庀治。得數尺蹄書,皆訣別之辭。紙敝墨渝,近者亦數年矣。其屬諸姊妹曰:“無讀書,我爲讀書誤。”聞者莫不感涕焉。烈婦死時,年三十有六,萬曆丁巳之四月也。
史官曰:富順,故江陽地,今屬敘州。敘州,漢犍爲郡所治也。犍爲古稱士大夫之郡,士多仁孝,女姓貞專,而江陽以女絡特聞,故其語曰:“符有先絡,道張帛。”由楊烈婦觀之,前志所傳,豈誣也哉?蜀地星應輿鬼,與秦同分,其土風有精敏悍勇之目,而烈婦委蛇十八年,卒踐衣帶之言。國家大雅之化,被乎江、漢之域,美矣!抑亦其家教使然也。
(顧節母傳)
上海縣舉人臣國縉言:“臣不天,少遭閔凶。行年六歲,臣父見背。母劉上奉尊章,下撫孺子,殘燈敗帷,與鬼並日。家貧親老,盎無少儲。米薪鹽醯,悉出手指。臣少就鄉學,一孤童走二里外,歸稍暮,劉指林木而泣。噫嘆之聲,與悲風遠近。宿火夜織,呼臣讀書其旁。忍寒作苦,手足皸瘃,泣涕零亂,機杼沾漬。臣大父母相繼歿,典衣庀喪,捧土就墳,獨力經營,備極荼苦。臣海上孤生,服母教訓,得與上計者偕,一覲天子闕廷,而劉歿已十又八年矣。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鄉里婦孺,片善寸節,皆得表署,而劉獨茹苦重泉,身死名沫。臣若僥倖進取,俟河之清,不及今扶服陳請。倘一旦卒填溝壑,魂魄私恨,何有窮已。伏睹甲令旌表之條,近稽子孫陳乞之例,亻免懷烏鳥銜結之情,陷膺腐眥,叫號天。伏乞敕下禮部,移諮都察院行巡按直隸御史,按驗不妄,準格旌表。臣雖一物,深荷聖慈。隕首毀形,未能報答。臣昧死上請。”疏上,上曰:“其命所司知之。”國縉姓顧氏。父曰可大,少得狂易之疾,已復以膈死。劉以死自誓,而有生誄之者曰:“念死決死,爲生復生。”宗人之辭也。國縉既拜疏,錄草稿以歸,鄉老傳誦之,皆爲流涕。史官錢謙益採國縉疏及宗老之誄,作母劉傳。贊曰:
餘考國史實錄,巡按御史歲條上所按驗孝子節婦應旌表者,史臣必謹書之。蓋烏頭雙闕綽楔之制,表於一時,而實錄表於萬世,誠重之也。國縉疏已下所司,旌門有日矣。餘按而書之,詞繁而不殺,它日以上史館。
初學集卷七十一
○傳(二)
(朱鷺傳)
朱鷺,字白民,吳縣人也。少有俊才,事馮祭酒夢禎,爲高足弟子。家貧,教授生徒,以養父母。承顏順志,以老萊子爲法。牀頭恆貯數十錢,曰買笑錢。父死久之,乃謝博士弟子,芒鞋竹杖,獨遊名山,所至畫竹以自給,不受人一錢。嘗遊華山,登天井,黃絛道服,長髯等身,見者皆以爲仙人也。少好玄學,解《道德》《參同》之旨。晚棄而歸禪,參雲棲、憨山二老,結茅華山寺之左。蓮花峯矗立其前,若相向拱揖。欄檻之下,萬木如茨,可俯而掇也。晝夜六時,偕山僧炷香唸佛。崇禎五年,年八十。作辭世偈,沐浴更衣而逝。其孫旦葬之山中,在巢松法師塔左。爲說者曰:中吳在勝國時,多憤世肥遁之君子,若龔聖予、鄭所南,其最著者。聖予善畫馬,室無幾席,命其子伏榻按背,伸紙作唐馬圖,人輒以數十金易去,藉是故不飢。所南畫蘭,不肯布地。自贊畫像曰:“懸其頭於洪洪荒荒之表,爲不忠不孝之榜樣。”其託寄卓詭如此。鷺爲諸生,當萬曆全盛之世,每譚建文朝事,輒泣下泛瀾,悲不自勝,不知其何謂也?網羅遺佚,作爲建文書法,欲進之朝,不果。崇禎初,撰《甘露頌》,策蹇入長安,侑以畫竹,欲獻新天子,又不果。虜薄城下,或勸之亟歸,慨然嘆曰:“莫非王臣也,其敢逃乎?”端坐龍華寺,注般若經。寇退而後反。斯所謂隱不忘君者歟?原其初心,亦有意於斯世,託而逃焉者歟?鷺之畫竹,與聖予之馬、所南之蘭,並傳於世。後之君子,當有見而知之者。餘故爲之傳,無亦使其無傳焉。
(徐霞客傳)
徐霞客者,名弘祖,江陰梧塍里人也。高祖經,與唐寅同舉除名。寅嘗以倪雲林畫卷償博進三千,手跡猶在其家。霞客生里社,奇情鬱然,玄對山水,力耕奉母,踐更繇役,蹙蹙如籠鳥之觸隅,每思去。年三十,母遣之出遊。每歲三時出遊,秋冬覲省,以爲常。東南佳山水,如東西洞庭、陽羨、京口、金陵、吳興、武林、浙西徑山、天目、浙東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迦,皆几案衣帶間物耳。有再三至,有數至,無僅一至者。其行也,從一奴或一僧,一杖一ゎ被,不治裝,不裹糧,能忍飢數日,能遇食即飽,能徒步走數百里,凌絕壁,冒叢箐,扳援下上,懸度綆汲,捷如青猿,健如黃犢。以巖爲牀蓆,以蹊澗爲飲沐,以山魅木客王孫ㄑ父爲伴侶。亻夢々粥粥,口不能道詞,與之論山經,辨水脈,搜討形勝,則劃然心開。居平未嘗ひ爲古文辭,行遊約數百里,就破壁枯樹,燃松拾穗,走筆爲記,如甲乙之簿,如丹青之畫,雖才筆之士,無以加也。遊臺、蕩還,過陳木叔小寒山。木叔問曾造雁山絕頂否?霞客唯唯。質明已失其所在,十日而返,曰:“吾取間道捫蘿上龍湫,三十里有宕焉,雁所家也,扳絕磴,上十數里,正德間白雲、雲外兩僧團瓢尚在。覆上二十餘里,其顛罡風逼人,有麋鹿數百羣,圍繞而宿,三宿而始下。”其與人爭奇逐勝,欲賭身命,皆此類也。已而遊黃山、白嶽、九華、匡廬;入閩,登武夷,泛九鯉湖;入楚,謁玄嶽;北遊齊、魯、燕、冀、嵩、雒,上華山,下青柯坪,心動趣歸,則其母正屬疾,齧指相望也。母喪服闋,益放志遠遊。訪黃石齋於閩,窮閩山之勝,皆非閩人所知。登羅浮,謁曹溪,歸而追石齋於黃山,往復萬里,如步武耳。由終南揹走峨眉,從野人採藥,棲宿巖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嵋,屬奢酋阻兵,乃返。隻身戴釜,訪恆山於塞外,盡歷九邊厄塞,歸過餘山中,劇談四遊四極,九州九府,經緯分合,歷歷如指掌。謂昔人志星官輿地,多承襲傳會,江河二經,山川兩戒,自紀載來,多囿於中國一隅,欲爲崑崙海外之遊,窮流沙而後返。小舟如葉,大雨淋溼,要之登陸,不肯曰:“譬如澗泉暴注,撞擊肩背,良足快耳。”丙子九月,辭家西邁。僧靜聞願登雞足,禮迦葉,請從焉。遇盜於湘江,聞被創死,函其骨,負之以行。泛洞庭,上衡嶽,窮七十二峯。再登峨眉,北抵岷山,極於松潘。又南過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曬經諸山。復尋金沙江,極於牛徼外。由金沙南泛瀾滄,由瀾滄北尋盤江,大約在西南諸夷竟,而貴竹、滇南之觀,亦幾盡矣。過麗江,憩點蒼、雞足,瘞靜聞骨於迦葉道場,從宿願也。繇雞足而西,出玉門關數千裏,至崑崙山,窮星宿海,去中夏三萬四千三百里。登半山,風吹衣欲墮,望見外方黃金寶塔。又數千裏,至西番參大寶法王。鳴沙以外,鹹稱胡國,如述盧、阿耨諸名,由旬不能悉。西域志稱沙河阻遠,望人馬積骨爲標識,鬼魅熱風,無得免者。玄奘法師受諸魔折,具載本傳。霞客信宿往返,如適莽蒼。還至峨眉山下,託估客,附所得奇樹虯根以歸,並以《溯江紀源》一篇寓餘,言《禹貢》岷山導江,乃氾濫中國之始,非發源也。中國入河之水爲省五,入江之水爲省十一。計其吐納,江倍於河。按其發源,河自崑崙之北,江亦自崑崙之南,非江源短而河源長也。又辨三龍大勢,北龍夾河之北,南龍抱江之南,中龍中界之特短。北龍氐南向,半支入中國,惟南龍磅薄半宇內,其脈亦發於崑崙,與金沙江相併,南下環滇池以達五嶺。龍長則源脈亦長,江之所以大於河也。其書數萬言,皆訂補桑經、酈注及漢、宋諸儒疏解《禹貢》所未及。餘撮其大略如此。霞客還滇南,足不良行,修《雞足山志》,三月而畢。麗江木太守亻待餱糧,具┺輿以歸。病甚,語問疾者曰:“張騫鑿空,未睹崑崙。唐玄奘、元移律楚材,銜人主之命,乃得西遊。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屨,窮河沙,上崑崙,歷西域,題名絕國,與三人而爲四,死不恨矣。”餘之識霞客也,因漳人劉履丁。履丁爲餘言:“霞客西歸,氣息支綴,聞石齋下詔獄,遣其長子間關往視,三月而反,具述石齋頌繫狀,據牀浩嘆,不食而卒。”其爲人若此。
梧下先生曰:昔柳公權記三峯事,有王玄氵中者,訪南坡僧義海,約登蓮花峯,某日屆山趾,計五千仞爲一旬之程。既上,煙爲信。海如期宿桃林,平曉,嶽色清明,佇立數息,有白煙一道,起三峯之頂。歸二旬而玄氵中至,取玉井蓮落葉數瓣,及池邊鐵舡寸許遺海,負笈而去。玄氵中初至,海謂之曰:“茲山削成,自非馭風馮雲,無有去理。”玄氵中曰:“賢人勿謂天不可登,但慮無其志爾。”霞客不欲以張騫諸人自命,以玄氵中擬之,併爲三清之奇士,殆庶幾乎?霞客紀遊之書,高可隱几。餘屬其從兄仲昭讎勘而存之,當爲古今遊記之最。霞客死時,年五十有六。西遊歸,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陰之馬灣。亦履丁雲。
(萬尊師傳)
君名國樞,字環中,江西南昌人也。祖安禮,兵部左侍郎諱恭之少子,少而好道,習符法,鄉人有爲狐魅者,往劾治之。狐盛車騎,迎入高門,雜然相詆訶,乃握掌默運雷訣,須臾雷震,羣狐死大樹下。既沒,道士上章,見之於天樞院掌箋奏,今醮壇稱廣惠萬真人。安禮生鳴宇,以舉人知馬湖府,君之父也。君聞其祖上升,慨然有志於真靈之業。祖母劉病臥,見兩鬼插矢於膝,呼[B17K]欲死。新建人聶紹真爲禳奏,降天將於童,禁膝中矢出之,病立差。紹真故田家子,傳異人符法,建玄應壇。扣請經年,乃授以立獄治病祈晴禱雨五雷斬勘之法,爲奏名授天師法。天啓元年,馬湖公遇奢酋之難,自投於水。聶啓醮追薦,公降於家僮,備言死事狀,且言賈人負我金若干,有簿籍在某所。賈人懾服,不敢抵諱一錢。免喪,之長安,出遊真定。東海生之繼室,ㄚ服而立於門,見紅衣少年,赧而趨入,則已據其寢矣。少年能變形爲生,言笑舉止無異。所習經書及鎖闈文卷,背誦如流。變異百出。檄召天將與戰,截其屋角,有狐逸去,已而復來。君方禹步畫符,狐爲好女子裝束,趿紅鞋可三寸許,踞坐屋樑,呼君小名,數其少年冶遊事,曰:“若亦豈木石人哉!何爲難我?”君怒齧指血,召關、鄒二帥與戰,又引去。夜有兩目見臥牀,巨如車輪。從行者寒噤膚粟,護之竟夕。乃舍而之高邑,禱雨治狐於郭大理家。復返真定,乃依聶所傳立酆都獄,獄開八門,關帥主之,韋、劉、王、孟、車、夏、劣、桑八帥分守之,韓帥統天兵討捕。三七日,有三老狐、五小狐反接自系。剝其皮而亨之,凡七月而妖息。先是郭大理之子欲使野狐,明燈設席,召十狐,擇其惠黠者而使之。一狐獰惡可畏。郭心悸,遣之不肯去,卻相惱亂。晉人郭雨師多奇術,能禁箸於空中,厭劾不能絕。甫移牒城隍,即逐去。君嘉其能,而怒真定城隍之不職也,遂上章行舉劾法。狐笑曰:“城隍劾去,竟內虛無神,是代吾出力也。”屢上章牒,皆被邀奪。比新神受事,乃伏誅。凡入竟禽詰妖邪,斬勘鬼物,皆先牒城隍神取進止。按治不效,繼以彈劾。其得以制命神鬼,符到令行,多用此也。安肅李氏女被魅,設壇下將以訊之。一人突入門,踉蹌狂舞,旋出門,拱立若有所須。有間,從道左揖一人入,其人容止甚莊,儼然南面坐,揖者摳衣就東面坐,呼老真人,磬折言曰:“王善白事,魅已得,期三日現形。”復揖而送之。越三日,旋風中有物下墜,則帚也。折之,鮮血隨手噴出,魅乃絕。靈壽村有婦採桑,美少年趨而拱揖,旦旦不止。叱去之,捧朱提以獻,爛然堆盤。歸而語其姑,姑心動,令攜之以歸。迨暮登牀,少年已褰被宿。相嬲七日夜,羸悴垂死。牒城隍,弗應。遣靈官糾罰,迅雷擊神像之半,命將吏械繫之,乃來告曰:“力小不能制,請於關帥可也。”具牒焚壯繆祠下。壯繆示夢曰:“妖在舍北大樹下。”質明掘樹,有大驢僵臥,毛色黯黑有光,目睛轉動,迎風而軟,遂擊斃之。深州崔氏婦賞花夜飲,遂得惑疾。嚮晦而疾作,切切如與人暱語。檄天將考治,數日,康帥來告,請往巡崔婦臥室。牀頭置牙刻像設,有爲呂仙形者,視之有異。畫符以針刺其首。婦遽呼頭痛。曰:“是矣。”斧劈之,牙像中精液盎然,焚之而絕。有神降於欒城劉氏,冠服乘車從空下,自呼城隍。謂主人:“明年元日,天仙將下娶君女,命我爲媒。”元日將旦,空中幡幢鼓樂,擁八人輿,一少年可十六七許,峨冠蟒衣,降與主人女爲昏。促數往來,儀仗一如初降時。主人間行告君。君懸幡於其庭,王帥現身結幡,幡腳矗矗如金鞭。妖複列仗而來,幡自舉擊之。須臾,有甲蟲隕地,大如甕盎。鄰里皆竊笑此女。女慚,自縊而死。丁卯十月入蜀,慟哭於馬湖公投水處。登峨眉山,遇紫雲盧先生於文杏閣,摳衣掃除,服事浹月。乃受以薩真人神霄青符五雷祕法,及鬥母月孛爭魂鍊度擒邪伐廟之訣。將行,出漉囊金以贈,且曰:“子第去,將復返。”戊辰三月之楚,有馬全真者,補衣苴履,乞食湖、湘間,目君而問曰:“子從峨眉老人來耶?”君語之故。馬曰:“К清則符靈,派清則法靈;子傳法而不傳派,其猶未也。”乃擔簦而反,先生迎笑曰:“吾固知子之慾返也。”筮日立壇,昭告於薩祖,立爲十七代嗣法嫡孫。歃血書盟,以度世弘濟爲誓。凡有章醮,得自拜家書,刺指血爲符,以上薩祖。稱家書者,猶人間子孫申白其祖父之雲也。往山西,訪郭雨師,道經紫陽縣,墟落中神廟巋然,登其樓,牀帷鏡奩畢具,怪而問之。鄉人竊告曰:“此吾天帝也。女子必先薦枕蓆,乃敢出嫁,否者災禍立至。”君怒曰:“小邪敢爾!”募少壯數十人往誅伐之,屋瓦橫飛,人莫敢近。鄉老共追逐。曰:“何物野道士?怒吾天帝。”還入廟,拒門而寢。用五雷鐵罐符伐之。自辰至巳,廟屋火起,焚燒立盡。鄉人遮道呼神人,乃更衣而遁。己巳十一月之金陵,劉氏婦臥牀三年,有物憑之。人往覘視,輒被捶擊。檄溫帥考之,,帳中金鞭砉刂然,婦立起。次日,浣其衤日衣,有朱書“淫鬼害人今斬訖”七字,鬼血殷然。明年,聞三吳大旱,往之,乃治妖於松江朱氏。婺巫戈姓者,能禁人生魂,收召考系。朱生與宗人有仇,請巫禁之。男女八口,並時狂易,摧塌窗格,毀敗什物,便溺牀蓆,污穢竈,時復ㄏ頭縣地,刀杖毆擊。如是者一年,君入其門,皆矇頭匿被中,俄而叫噪跳踉,裸露奔軼。君詣城隍廟考驗,將奏劾焉。神告期以五日。八人者忽忽遽斂容盥沐,霍然而起,皆言囚繫黑獄中,鬼怪迸逼,槍矢攢射,牽頓舁曳,不知所爲。忽有人帕頭靴,自稱朱將軍,破械出之,乃得返耳。巫反縛呼服,自首郡守前,曰:“厭朱氏者我也。”守杖而逐之。先是嗣天師張真人入覲。過吳,朱再通狀往訴。真人曰:“非萬法官不能治也。”朱是以來請。君在真定劾狐,數上章虛靖天師。虛靖至今靈響不絕,默有啓告,嗣天師以是知君。宋氏舉家病疫,其次子且死。君行持默運,有間,死者欷流涕,欠伸而蘇,一家百餘口皆起。宋謾言曰:“吾子自不死耳。”齋醮未竣,縱觀者笑言挑拌,以示慢於神。無何,家衆病復大作,要令更設齋醮,泥首囚服,反接投地以謝罪,然後良已。明年,海上大疫,死者相枕。建醮禳解,野田中鬼磷如聚螢,七日而疫息。嘉定侯少卿之長孫,年十五,病中見美婦邀與遊處者三年。婦曰十七姐,侍婢曰曼仙、阿絳輩數十。其遊歷皆仙都,最勝者上清閣、雲來洞、白雲池。其所赴法會,曰云都,曰靈寶,曰清福。其所傳受。曰靈山大師還丹法,光陀大師取寶法,皆靈符祕文。久之,少婦赴光陀法會。繼之者,凌家處女也。其家請君劾治。十七姐亦來,笑曰:“萬法官其如我何?”君設壇禮斗,凌女亦設壇於池西臺上玉女廟中,除地設幡。按五方八卦二十八宿。壇外列天將四,金甲神四十二。一甲將領牒稍遲,凌女命金甲神揮刀斬之,凡七七而畢。君復行翻壇法,二女皆至,告別曰:“吾與汝人天宿緣,非彼所知也。”自是遂絕。其幼孫見三眼怪爲祟,足委坐如解。爲請雷立獄,並劾爨婢爲五郎神魅者。青天無雲,雷聲訇轟繞其宅。幼孫夢三眼怪偕兄弟五人置酒痛哭而別。婢初見神,冠服呵殿,越三日,囚首械繫,哭而言曰:“爲法官所劾,流遠方矣。”君言五郎神者,五行之餘氣,叢祠荒村,所在有之,憑依爲孽。每牒付城隍決遣,不足煩考治也。滁州氓柳某,女未笄而美。有妖欲取之,附耳而語曰:“以若女予我。不然,吾能使若女不嫁,且大困若。”柳不應。自是行媒議昏,輒有蜚語敗其事。數徙居,數見逐於主人翁,皆妖所爲也。行乞至松,稅破食以居。妖復語曰:“若今已重困乎?何爲不出口許我?”柳固不肯應。化爲蟲入其耳,往來嘬,穿穴腦髓,日夜號呼求死。君篆王帥符,授其妻,令塞兩耳,痛少差。柳夢妖爲一男一女泣而言曰:“相隨十餘年,法官欲逐我去,將從此辭矣。”然悉{宀卒}兩耳中,不肯竟去。君怒,責城隍甚峻。城隍曰:“彼以耳爲窟穴,禽之不能,擊之不可。盍教王帥好言誘出之,許以不死乎?”君如其言,有大蜈蚣出左耳,其女擊殺之。妖復往辭城隍曰:“我固不死,幸語萬公,勿窮追我。”亦竟不知爲何妖也。王解元獻吉妻病死,君爲設醮,憑老蒼頭語二子,扌失媵婢之不虔者。三七日,夜向午,室有風肅然,二子見其母從壁道中冉冉出,處分家事,指某物在某所,纖悉如平生。家人伏聽者,環之而泣。良久乃去。顧生父死,將闔棺,冀得招魂相見,如王氏媼。君爲推所生時日,曰:“是且未死也。”掃室堇戶,熾炭盛水,北牖各一,南戶七,中央五,東西壁掛桃柳枝七枚,硃砂塗之。被髮衣皁衣,袒臂赤足,飛神訣,誦神咒。越兩時。棺中大呼曰:“出我!出我!”壬申夏,三吳復旱,於上海、嘉善、嘉興,湖州皆大雨。在嘉善,雨既降,道流竊語曰:“有雨而無雷,何也?”君方持請雨勘合未及焚,雷神就其手掣去。震電燁燁繞壇,旋擊殺邑令所枷謗法者,跪三日不僕。
餘嘗從容問君以幽冥鬼神之故,大抵本天心,持鬥訣,物怪人妖,生期死限,無不洞若指掌。其自治用《感應篇》條例,其治人用《太微功過格》,其治神用《女青天律》,治鬼用《酆都黑律》。劾妖鬼不劾冤鬼,祈子嗣不祈官位。分別人鬼,整比法,遏惡聳善,拔幽陟明,蓋其誓願也。君在吳中,流聞救劾神異,就其人證明之,皆可信不誣。遂並按其所籍記者,詳次於篇,贊曰:
昔虛靖天師沒後十六年,西河薩守堅遇之於青城山,遂相授受,所謂薩真人者也。君得法於峨眉,嗣薩祖,而虛靖冥通證明。元世祖謂天師之印劍有神明相之,豈偶然哉!高皇帝即位,首崇正一封號,而周玄初、鄧仲修鹹得召見。此皆上述老子,下襲張陵,有功世教者也。儒者不察,猥與李孜省、陶仲文之徒,同類而稱之,豈不繆哉!餘故排纘爲傳,俾後之傳方伎者採焉。
(玉淵生小傳)
玉淵生,陳姓,名三恪。年十八,代其父教授,生徒摳衣函丈,稱爲大師。蚤夜力學,火燃巾角,燎及發須,煙焰蓬蓬然,猶吾伊弗輟也。精研訓故,博綜小學、堪輿、卜筮、壬遁、風角家言。嘗遊京師,過益津,有異風從北來。生筮之曰:“國其有大火乎?又當有大喪。”未幾,乾清、坤寧兩宮災,仁聖皇太后賓天。天啓中,私告所知曰:“歲丁卯,聖人龍飛,國家鼎革。水火薄射,其猶剝復之交乎?”己巳,虜薄都城。餘屬生筮,曰:“虜當自退,本兵邊撫將不免。”後皆如其言。江陰議建塔君山,爲賦以道其形勝,即席染翰,文不加點。繆當時尹孔昭皆歎服焉。邑志之不修者百年矣,編翰,街談里語,捃摭收┑,旁行側注,久之成書,名曰《海虞別乘》,多所援據是正,雖通人無以易也。卒年七十有七。贊曰:
生嘗爲餘言:唐人歌詩皆可被管絃,先輩知音律,猶有歌唐詩以行酒者。因歌樂天清江一曲之什,鼻鼽牙豁,聲從齒縫中出,嗚嗚然如發蚓竅。坐客皆目笑,殊自得也。每別,必執手訁垂諉,曰:“公必傳我。”餘故爲之傳,邑里之志耆舊者,或有取焉。
初學集卷七十二
○傳(三)
(瞿元立傳)
公諱汝稷,字元立,吳郡之常熟人也。以父文懿公任爲郎,累官長蘆都轉運使,詔加太僕寺少卿,致仕。公娶徐尚書之女。文懿公之喪,三年不入內。徐有通問之奸,公叱去之。尚書聲勢ピ赫,郡邑吏承奉風旨,脅持萬狀,親知故舊,交關遊說。公屹不爲動。則養死士遮道刺公,黃金白刃,交錯衢路,覆巢毀室,命在漏刻。公廬於文懿之墓,明燈讀書,門闔不閉,指墓前宰木以誓曰:“此吾死所也。”一日持平交刺謁尚書,踞客座。尚書厲聲詰問:“生自念亦有所悔乎?”公仰而應曰:“悔不能刑于寡妻,至於兄弟。”尚書默然而止。筮仕得臺府散僚,廉辨持大體。軍餉自府幕給發。有入官常例錢。公在中軍府,悉謝去。已稍遷左府。故事,中府都事出,軍士跪逆諸途。它府則否。軍士之跪逆左府,自公始也。同官與豐城侯爭禮,執政右豐城。公取永樂中儀注以進,執政莫能難。扶溝令以扌失宗人被逮,嚴旨下部議。公爲刑部郎,當具讞,請於尚書曰:“宗人安得佚?宗正條:微服入令庭,令自扌失扶溝民耳,何罪?”讞上,令得釋。南繕部爲奸商窟穴,興作輒倚辦商,冒破金錢無算。公請用兩關榷木。榷木不至朽蠹,而商不得比而爲奸。榷龍江關,與陳御史共事,羨緡悉歸公帑。南都人爲之語曰:“長御史怕短主事。”蓋公狀短小,故云。而陳御史者,乃益盛稱公,爲言於大司空朱公,遂用推擇爲黃州太守。公生平念任子一途,在於綺襦紈絝之間,非國家所倚重,而其人亦鮮激昂感概,如長沙黃岩者,奮欲一洗之。中更家難,益自刻勵。服官南北,投分皆海內名士,志節慷慨,相與引重。而公又嫺習吏事,潔身修行,歸本於實用。以一任子居閒曹,人望之如鉅公長者雲。而黃故羯夷好訟,公謝絕請託,手削爰書,大聲誦之,琅琅徹堂下。訟者叩頭服罪,傳相敕厲,詞訟衰止。嘗爲詩曰:“訟庭橫高霞,質成澹無事。”蓋其治狀若此。麻城令不善事上官,御史欲彈治之。公爭之強,遂並鐫責公。無何,徙治邵武。中貴人括稅者,移檄八郡,用監臨體。公爭之不得,遂移病歸。即家拜辰州太守。湖南土官永順彭元錦最強,與酉陽冉御龍相仇殺。而保靖彭象乾者,御龍之出也。象乾失愛於其父,欲立其弟象坤。元錦助象坤聚兵逐之,事久不解。公移檄諭元錦曰:“竊聞宣慰悅禮樂而敦《詩書》,數奏膚公,不自矜伐,苟循是道,先允林世麟之賢聲,可而及也。乃以挾立彭象坤一事,嘖有煩言。夫立後自有成法,撫、按、司、道諸臣,孰肯從宣慰而紊國家之法耶?宣慰世受爵封,耳目綦聲色,口體綦甘適,指揮進退,罔不如意。三州六司之人,豈盡勇力才不逮宣慰,而俯首聽服哉!亦恃國家之法耳。終身覆幬國家之法,而不知法之覆幬我,是猶魚之在水,而不知水之生我也。魚不知水之生我,蕩而失水,則雖有鯨之力,且制於螻蟻矣。人不知法之覆幬我,縱而敗法,則雖負富強之盛,且罹於﹃辱矣。宣慰自恃富強,謂朝廷莫如我何?宣慰自計,孰與寧夏之孛與播之楊氏哉?孛拜以降胡數立戰功,歷位總戎,遂有驕色。既而鄭經略行邊,以其子承恩隨軍。承恩視邊城諸軍,皆出其下,歸益驕。先是歲一日,有雀集拜之左肩,旋而右繞者匝匝,凌雲而翔。拜喜語人曰:‘煙霄遐舉,此其徵乎?’及寧夏兵亂,衆欲推拜父子,則先歲雀翔之日也。於是乃逐亂軍爲變。寧夏城與虜僅隔一後衛,守後衛者爲蕭如薰,楊司空之婿也。狀貌如婦人女子,拜遣驍將孛雲往攻之。楊司空女力贊其夫,誓以死國。如薰鼓勇而前,以一矢斃雲,拜爲奪氣。拜父子卒就屠滅,雀集之祥,可知已矣。以拜之強,倚北胡之援,而一荏弱少年,與一翠帷砥室之女子,竟能當先而挫其銳,天下事何可易量乎?宣慰之強,不過孛拜;敵國之援,不如強胡。職司楚地者,又豈乏一弱將一女子哉!竊爲宣慰危之也。孛拜事尚在北隅,播州之役,宣慰嘗馳兵而與之角矣。往者萬人,喪者八千,蓋十不存二。其強豈後宣慰?播地之險且廣,又孰與永順也?安疆臣九域土司之冠也。以女女應龍子,豈不念其親姻,而從大軍共滅應龍?計一失足於應龍,且與應龍同禍,故忍情決愛,以圖自保也。今宣慰釁端尚淺,翻然知悔,白圭可全。若不良圖,而逡巡護前,噬臍無及,竊爲宣慰惜之。且宣慰所以甘心象乾,不利其立者,以象乾酉陽所自出,慮其合而厄我也。宣慰一出師而象乾僅以身免,酉陽疆土亦日蹙,其無奈宣慰何,亦已明矣。重虞易與之鄰國,而忽視不可幹之國典,不亦異乎?昔尉佗決計於陸賈,而彭寵失聽於朱浮,豈賈、浮之言有善不善哉?兩人之聽異也。宣慰誠能聽本府之言,尊國家之法,保靖立後,一從漢法,請力任其無咎。不然,宣慰所樹碑家廟,以播事垂戒子孫,後事之師,豈遽忘之也?”元錦捧檄泣曰:“太守生我矣。”遂解兵去,不敢逐象乾。而元錦所題詩句,流傳巫、黔間,語頗不孫,又匿彭勉忠數人不聽出。當事者欲窮治之。公謂元錦用命不用命,關係國體,詩句有無不足問。彼既用命,又欲窮治其用事之人,恐威損而法不行。管仲相齊下令於流水之源,令下而不察下之所未必從,非行令之術也。後先奏記數千言,保靖、永順、酉陽三司事乃大定。亡何,剿紅苗之議起。公上議兩臺曰:“苗地接楚、蜀、黔三省,當楚、蜀者,晏然無事,寇盜竊發,卒歲不過一二。舉黔視楚、蜀,多苗警,邇年頗寧息。今茲之釁,實起於黔總戎陳。蓋黔有食糧熟苗,龍惠,大種苗也,居小橋,頗爲部落所歸。中國羈縻之,假以指揮服色。總戎初至,遽革其糧,苗警日起。總戎以爲皆惠也。二月,總戎使健步王仁續至惠寨。仁續淫苗婦,惠並苗婦殺之,白狀於總戎。總戎誘惠殺之,盡滅其家。五月,復殺其弟富。夫漢法,民奸人婦女者,並殺其婦則勿問。惠故奉漢法也。又以白總戎,何至殺惠而滅其家乎?釁起如是,曲在我矣。奉詞討之,不亦難乎?據沈洋之疏,謂其地徑不過百三十里,則自方四計之五百二十里,圓三計之亦三百九十里。況其地勢與南越同,真有如劉安所稱山川要塞,相去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者,未可以幅員程計者乎?四五百里之內,其人奚止數十萬。上下山險若飛,履茨棘嶄巖,跳躍如猿猱。方跳躍時,以一足蹶張,背後傅矢,往往命中。掉槍以衛弩,執弩者口銜刀而手射人,度險能整,退必設伏,此苗之長技也。而其性好獨居扼守,不能遠攻。今若盡殲其類,則彼將聚而救死,酋長無樂生之心,部落有必死之志。以數十萬之衆,據四五百里不可測識之山川,我未可以速得志也。我國家徵苗之師,宣德六年,興師至十二萬,而都督蕭綬最稱勇略,綬馳師池河,入苗心腹之地,屯田藝圃,以示久留。諸苗震悚,綬受降設堡而退。正德之師二萬三千,嘉靖中興師如正德之數,既復益萬餘,而殺傷亦略相當。國家之不盡殲苗也,亦愛苗而不攻乎?抑亦窟穴遐僻,道路厄塞,未易窮討乎?二祖創業垂統,凡夷漢雜居之郡縣,必名之羈縻。蓋取漢虞詡之言,欲臣子顧名思義,知懷柔撫綏之道也。今乃橫席中國強大,興無名之師,括抒軸皆空之財,供組練不貲之費,勞瘡痍未復之衆,攻往古不臣之夷,苗之所結怨一人,我之所騷動三省,背二祖之訓,貽兆姓之憂,失策甚矣。爲今之策,惟令各哨堡傳諭苗長,其不願助龍氏爲亂者,人自首,與之札諭,以攜其黨,而誅其不用命者。苗自縛渠魁以獻,餘悉赦勿問。即使一偏裨,提千若百人往,足辦矣。不然,黷武興戎,兵連禍結,國家之患,吾恐其自剿苗始也。”議上,事得寢。溪峒蠻夷,難擾易亂,不當以漢法治之。流官治夷,又不能一切循漢法,生蠻夷心,而卒以糜弊國家。永順、紅苗兩役,微公,其不爲播事者幾希?公以一郡守,削赤一牘,再弭疆圉大故,曲突徙薪之功,世故罕有能明之者也。貴陽按臣,欲以四衛屬黔,及復設沅州總督、川、湖、貴都御史。公條上其不可狀。公守辰,猶能抗國家大議,以郡守譏駁御史,去今才十年餘耳。長蘆鹽政日弊,公以都轉運使往治,風清弊絕,汰潞藩食鹽之艘,蠲商人落地之稅,皆與中涓文移往復,力陳利害,乃著爲令。歲大侵,議興工作,浚利國濠六十里,興國河八里,事舉而民不害。是歲上計京師,舉清廉異等。庚戌春,病甚,上疏乞骸骨,卒於滄州之官舍。福清葉公聞之,亟言於銓部,覆請加少卿致仕。
公熟習國朝掌故,留心於人才政術。自分宜、江陵以來,朝著變更,黨論錯互,抵掌而談,若數一二。居恆謂代無全人,人無全是。黨人無補於漢世,而宋賢有辜於新法。其所與遊,多當世名士,以道學氣節相題目者。然公之持論若此。於書無所不窺,考訂異同,箴砭春駁,援據搜討,不窮極源流不已。博綜釋典,酷嗜宗門諸書,手撮其玄要者爲《指月錄》,自言每一點筆,如一瓶一鉢,從諸耆宿於深山古木之間,其樂無以逾也。痛疾狂禪,於顏山農、李卓吾之徒,昌言擊排,不少假易。中吳管登之先生講三教合一之學,公納履稱弟子,晚而與先生論學,則曰:“無問學儒、學佛、學道,苟得其真,不妨喚作一家貨,否則爲三腳貓,終無用處。”先生表章石經《大學》。公考覈爲僞書,作質疑以正之,曰:“不直則道不見,弟子事師,當如此也。”公少好辭賦,遘難時,作《松聲賦》以自廣。邵武歸,作《武夷》《雲鶴》二賦,爲時所稱。五言選體及佛乘碑版之作尤富,有集十四卷。贊曰:
公嘗效鮑明遠作《行路難》十八首,其自序曰:“少侍先文懿遊兩都,長罹多故,既以下寮服政中外,預聞遊世得失之端。湍峻之隱,請骸未遂,閉閣多暇。言念昔吾,真遊羿之彀中,乃今謝事,可倖免夫。援筆寄感,遂如鮑章數。”讀公之詩,與其所以自敘者,文人之心,與勞人之志,其可以想見已矣。公嘗語餘:“古今政治,名實參半,如朱子常平倉亦虛名鮮實用,欲論著之未果。”餘爲公傳,述其論永順、紅苗事,詳著於篇,俾後世得以覽觀焉。
(顧仲恭傳)
顧大韶,字仲恭,常熟人也。父雲程,神廟時爲南京太常寺卿。仲恭與其兄大章字伯欽,孿生子也。連袂出遊,人不能辯其少長,有張伯皆、仲皆之目。伯欽舉進士,奉使休沐,顏面膚腴,衣冠騎從甚都。仲恭老於書生,頭蓬不櫛,衣垢不浣,口不擇言,交不擇人,潦倒折拉,悠悠忽忽,每引鏡自詫曰:“顧仲恭乃如許?”仲恭少治《詩》義,專門名家,竟陵鍾惺定爲本朝第一。長益肆力於學問,六經諸史百家內典之書,靡不亂其津沙,啓其鈐鍵。而其所沈研鑽極者,《詩經》《三禮》《莊子》也。其讀書也,一覽即了大義,通明指歸。又不憚穿冗訓故,用以會卒異義,刂削隱滯。一以爲通人碩學,一以爲老生宿儒,蓋兼而舉之也。
其論《詩》,以爲《詩》有齊、韓、魯三傳,毛傳出而三家廢。鄭箋時與毛異,唐、宋諸儒多與毛、鄭異。朱子盡掃毛、鄭,概以《鄭》《衛》爲淫風,世儒皆知其繆。其尤春駁者,則不取義之興也。既不取義矣,又何興乎?又有全不會小序之意,妄自刪改者。《伐木》之序曰:“燕朋友故舊也;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者。”此篇乃答上篇《棠棣》之意,雖燕親戚,而以朋友爲重。《棠棣》譏雖有兄弟,不如友生,此言人不可不求友生,至於父舅兄弟,亦當以酒食相親洽也。朱子取小序首句,而刪去下二句,則直以父舅兄弟爲朋友矣,其可通乎?《鴛鴦》序曰:“刺幽王也,古之明王,交於萬物有道,自奉養有節焉。”朱子直注云:“鴛鴦于飛,則畢之羅之矣;君子萬年,則福祿宜之矣。夫鴛鴦之罹畢羅,此豈吉祥善事,而以興人主之福祿乎?”此二章乃一正一反,以爲諷諫。于飛則畢之羅之,在梁則戢其左翼,明動者之有災,靜者之無咎也。周自昭王南征而不復,穆王西征而徐叛,自此以還,以巡狩爲危事。故卜征五襲,吉而後行。此所謂交萬物有道,而詩人以爲諷也。正與《魚藻》“王在在鎬,飲酒樂豈”同義,一吟詠而知非盛世之詩矣。此之不解,豈所謂以意逆志者乎?今欲刊定一書,當用毛傳爲主。毛必不可通,然後用鄭。毛、鄭必不可通,然後用朱。毛、鄭、朱皆不可通,然後網羅羣說,而以己意衷之。嚴粲《詩緝》作於朱注之後,獨優於諸家。而《大全》之作,敷衍朱注,一無發明,用覆醬瓿可也。其論《禮記》,謂自宋以前,爲《禮經》之學者,惟知有鄭注、孔疏。康成以耆德雄辯,壓折千載。穎達依阿其旨,無所是正。自宣和有好古之主,於是三代器物,間出於墟墓伏匿之中,學者援以證漢人之多謬,而陳氏之集說出焉。未有集說以前,學者之患,在於疑而不能明;既有集說以後,學者之患,又在乎明而不能疑。不可以不深維而自得也。
其論《周禮》,則《地官》之原隰裸物,《小司徒》之上中下地,以及鄉師鄉老州長之名秩,《春官》大宗伯之天產地產,《春官》之世婦,《夏官》馬質之旬,內外司之出火內火,《冬官》之量豆氈案,以及匠人營國,皆援經據傳,考古徵今,以訂補註疏之疏闕。而《小戴記》是正者尤多。其辨五帝世系曰:“康成千載儒宗,而惑溺緯書。王肅引經據傳,用以難鄭。惟五帝世系,則康成絀《史記》本紀而取《春秋》《命序歷》,最爲有見。王肅據《家語五帝德》以闢之,斯爲繆矣。《五帝德》篇,《太史公》採爲本紀,謂黃帝少典之子也。正妃螺祖生二子:一曰玄囂,是爲帝嚳高辛氏之祖;二曰昌意,是爲顓頊高陽氏之父。帝嚳生堯及稷、契,顓頊生鯀,鯀生禹。自黃帝至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夫三皇五帝之事,若存若亡,《詩》《書》之傳所不載,間可推尋,則必於《左氏》內外傳求之。《左傳》郯子之言曰:‘炎帝以火紀,故爲火師而火名;黃帝以雲紀,故爲雲師而云名;少昊氏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爲鳥師而鳥名。自顓頊以來,乃紀於近。’由此言之,則少昊在黃帝之後、顓頊之前,明矣。今本紀五帝不數少昊,而直曰:‘黃帝崩,其孫昌意之子顓頊立’,則將置少昊於何地乎?或又曲爲之說,謂少昊即玄囂。玄囂號曰青陽,而少昊號曰金天,迥然有金木之別,其非一人可知。且玄囂若立爲帝,豈容降居江水?或又曲爲之說,謂少昊即少典,如是則反爲黃帝之父矣。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克之而代其位,何容炎、黃之間更著少昊?其必不然者一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左傳》曰:‘九州之險,是不一姓。’此乾坤消長剝復自然之理也。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顓頊乃命重黎絕地天通。顓頊氏之衰也,共工氏霸而不王。帝嚳伐之,而序正星辰。皆其子孫失德衰敗,而異姓代興。若黃帝之後即少昊,少昊之後即顓頊,顓頊之後即帝嚳,數百年常治不亂,則九黎、共工安所廁足於其間?其必不然者二也。古者帝王革命,必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用。繼世而有天下則否。若少昊,顓頊、帝嚳,親爲黃帝之子孫,而儼然革命,更姓改物,視其父祖,如興王之待勝國,則悖德已甚矣。其必不然者三也。凡《左氏》所云高辛氏有才子,帝鴻氏有不才子者,皆歷代帝王之苗裔耳。受氏之後,雖數十百世,亦曰某氏,非必指其身也。而讀者不察,以鯀爲顓頊之親子,以稷、契俱帝嚳之親子,於是《竹書紀年》謂鯀一百九十歲而誅,推其受命治水之年,蓋已一百八十一矣。堯之禪舜,舜之禪禹,大約在九十左右,寧有一百八十,方膺重任者?八十九十曰耄,有罪不加刑焉,寧有一百九十而置大辟者?堯未舉舜之先。書稱百姓昭明,庶績鹹熙。稷、契果親弟,八十年而不知堯,豈若是之愚,而羲和四嶽諸臣蔽賢焉若是哉?其必不然者四也。《命序歷》之言曰:‘炎帝號曰大庭氏,傳八世,合五百二十歲。次黃帝,一曰帝軒轅,傳十世,一千五百二十歲。次少昊,曰金天氏,即窮桑氏,傳八世,五百歲。次顓頊,即高陽氏,傳二十世,三百五十歲。次帝嚳,即高辛氏,傳十世,四百歲。’此康成所據,以絀本紀,而予亦深信不疑者也。黃帝壽三百歲,後九世,合得千二百二十年,或亦有之。或一千字爲衍文,闕疑可也。康成信緯書,莫失於六天之說。謂天皇大帝等俱有名字,而後世乃千載遵用。莫得於帝王世數之說,而後世絕無信從者。以此知人心不同,衆言淆亂,而好學深思者之寡也。陳壽《蜀志》稱秦宓見帝系之文,著論以明其不然。今其書不傳,而《禮記》疏中載孫炎駁王肅《聖證論》,文多散佚,予乃匯合,傅以己意,作《五帝世系辨》。其餘如正蘇明允《太玄論》,駁蘇子繇《洪範五事說》,辨李翱《五木經》,縱橫浩汗,不下數萬言。而謂《太玄》可以不作,欲追廢桓譚、張衡於千載之上。吾未之敢許也。”
仲恭論經學,於近代少可,惟推武林卓爾康《十五國風論》,以爲通儒。爾康勸仲恭著書垂後,仲恭復之曰:“古人之書,汗牛充棟,吾輩雖勤學者,尚不能十窺二三。況吾輩之才學,遠不逮古人,而後之學者,其勤又未必及吾輩,縱復有惠施之五車,其誰傳之?”又曰:“《春秋》以前,作者之事備矣,雖有聖人,但述而不作。宋、元以來,述者之事備矣。雖有志士,但當誦而不述。”爾康無以難也。慈溪馮公元,按部海虞,造門修謁,請所著書。仲恭亦以斯言謝焉。晚而語餘:“吾欲將十三經諸子墜言滯義,標舉數則,勒成一書,竊比於程大昌《演繁露》、王伯厚《困學紀聞》,庶幾可以謝諸公及吾子矣。”易簀之前,繕寫所箋《詩經》《禮記》《莊子》,俾其子屬餘,今所傳《炳燭齋隨筆》是也。
仲恭自負才敏,傑然有志於當世。衰晚病廢,志意約結,作爲文章,以自慰諭。嘉定程孟陽稱之曰:“李文饒之流也。”作《竹籤傳》曰:“竹氏之興,蓋顯於禹、益之世,至周浸盛。有名策者,與端木氏之名方者齊名,並以強識聞,方專史職,而策好博小物,爲人修直無頗,帝命與投鉤氏互司利事。市民之分貨財不平者,鹹質厥成。又善事鬼神,神降言必憑焉,巫覡莫及也。其族初在遼西令支,齊桓公伐山戎,斬孤竹,乃遷中土。漢帝將立後未定,侍臣請決之策,帝不能用。晉武即位,問世數,策對以一,舉朝駭愕相顧,咎策失言,策不以屑意,然其言卒驗。後更名籤,仕齊、梁間,爲諸王保傅,久之罷去。入唐,爲陳武烈帝大祝,傅帝意作韻語,簡奧類焦贛《易林》。入宋,復辟江東神幕,更爲長句,徘俚通俗。關壯繆侯之改諡武安王也,倚勢闢之。王甚神聖,得籤佐,益著。明興,爲王立廟京師正陽門,命籤典謁。凡士之求官位者,商賈之求奇贏者,吉凶利鈍,無鉅細皆謁王,王倦於酬對,穆然無言,目籤,使以己意答之。籤受命如響,巧發奇中。萬曆間,名浸盛,太宰聞而賢之,薦於朝,命入吏部貳文選郎事。先是選郎多黷貨,或巽懦徇請託。有賢自好者,避怨譏,嘗惴惴。衆推籤廉平,遂以選事委焉。每朝廷有大選,選郎第按故事注品官,其地之遠近善惡劇易,與人宜否,一決於籤。太宰據籤所定成,奏上之天子。天子輒可其奏,內外無間言。籤亦喜自負,浸以驕泰。入吏部堂,立太宰下,挺然無所屈。居常慷慨大言:‘堯、舜以後,代無真人。使我得行其道,無懷、泰豆之治,何足雲哉!’或問曰:‘子道已行矣,又何間焉?’籤曰:‘未也。鄉會試之榜,翰林科道之選,皆本朝所重也。數者我無一與焉。悉以畀吾,吾志快矣。’士之失職者,傳其語爲口實,舉朝爲之不平。於是臺省交章劾籤怨望,宜下法司訊。天子曰:‘籤,忠臣也。下法司且死,將廷鞫之。’期日命籤聽於朝,公卿以下鹹集,遣司禮太監詰籤:‘汝以小臣與聞大政,分已逾矣,猶懷怨望,何也?’籤曰:‘臣何敢怨望哉!臣見中朝貴要人,共爲欺罔,以誤主上。受主上深恩,不勝孤憤,故發此論耳。主上試面詰在廷諸臣,吉士之選,不以貨取乎?科道之選,不以夤緣進乎?吏部之有頂首,科場之有關節,不累見白簡乎?使臣爲政,縱賢愚同貫,何至繆若此!宋歐陽修知貢舉,惟朱衣之言是聽。夫朱衣第善點頭耳,臣乃善爲詩,四五六七言皆如宿構。使修復知貢舉,舍臣無與共事。諸臣自視何如修?乃毀訾臣耶?’於是公卿以下同詞奏曰:‘籤侮朝廷,輕當世之士,無人臣禮。且簽在吏部,縱吏胥納選人賄,上下其手,籤陽喑不問,詐爲愚忠,實敗國事,罪當誅。’籤曰:‘敗國事者,非籤也。諸臣綰結吏胥,共爲奸利,百方賣臣。臣疏於簡下,理宜有之。《書》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臣之見賣,過也;諸臣之賣臣,故也。主上以爲罪宜誰坐?且臣本山林人,自虞、夏以來,修身數千歲,廁跡巫覡祝史之間,隨俗上下。主上特簡臣佐吏部,臣豈有心求之哉!臣不飲不食,無妻子之累,得賄將焉用之?主上若以臣爲不肖,即日解臣吏部職,聽臣仍歸武安王廟,得死所矣。臣謹伏階下以俟。’太監以狀聞。天子曰:‘吾固知籤忠。’命還部,掌選事如故。籤知世不容,忽一日棄官遁去,莫知所終。”
或曰:“觀音大士挈以歸淨土雲。”野史氏曰:“古之司銓者,權氏敬氏,皆名能其職。權氏善低昂人,錙銖無所假,類非長者;敬氏好面詆人醜,恨者至欲撲殺之。明哲保身,吾有憾焉。固未若籤之虛己御物,德怨兩忘也。或疑籤蓋巫祝之流,不宜在廊廟。是殆不然。太戊以巫咸爲相,成王侯,卜正於滕。巫祝又豈可賤簡哉?籤遭逢聖世,致位津要,蟬脫穢濁,以全其軀。”《詩》曰:“逝將去女,適彼樂土。”嗚呼賢矣!《又後蝨賦》曰:“李商隱有《蝨賦》,陸龜蒙有《後蝨賦》。李止譏其齧臭,未盡其罪也。陸更賞其恆德,則幾好人所惡矣。”作《又後蝨賦》以正之:
仁不害人,義不穿窬。傷人及盜,漢法必誅。
二罪併發,乃在濡需。請數其惡,始服厥辜。
昆蟲之醜,實繁有徒。與人相邇,捐益各殊。
蠶絲蜂蜜,翻效勤劬。絡緯促織,蜻蜓蟪蛄。
螢飛蝶舞,助人爲娛。若斯之倫,固不可無。
鼠婦蚰蜒,穢我階除。庭網戶,蕭蛸蜘蛛。
螻鳴於土,蚓歌於塗。怒臂螗螂,祝子蒲盧。
撲火役鬼,投燈煎軀。暖產竈馬,羶聚玄駒。
地鱉蝸牛,負礬推車。總屬堪憎,無傷於吾。
若斯之倫,聽其所如。爰有白覃,善齧吾書。
侵嘉樹,蛀耗米珠。蝗螟彖,嘉種是鋤。
醯敗於蚋,肉敗於蛆。飛 ]蝕柱,青蠅裾。
是皆吾仇,害禾剝膚。情在可宥,我鹹赦諸。
蠆尾惟蠍,鉤牙惟蜍。蠼螋似蜮,玄蜂若壺。
蛭縮如棰,蠔行蠕蠕。守宮壁鏡,藏毒不虛。
凡彼螫,可闢可。有犯則殺,固難盡屠。
蛔蟯匿胃,蚧潛膚。我欲除之,無形可刳。
蚊恃矯翼,蚤憑輕軀。我欲捕之,轉盼而逋。
若汝蝨者,何能爲乎?形眇一黍,質無半銖。
或入吾,或託吾襦。旬日累代,繁孕而居。
黑食頭垢,白吮身腴。爾類日肥,我貌日癯。
瞥焉見察,循鑽衤如。既貪且懦,既鈍復愚。
肉食之鄙,曾莫汝逾。湯沐既具,汝命難紓。
罪在不赦,慎勿怨餘。蝨聞斯言,匍匐俯伏。
靜聽譴訶,祈緩沸沃。傾耳察之,杳無聲觸。
齋心以聆,若訴若哭。號物萬數,惟天並育。
蠢動含靈,誰非眷屬?身命佈施,千聖軌躅。
嗟君之量,何其褊促?我食無谷,我啜無菽。
天賜我餐,惟血也獨。我首無角,我喙無啄。
微咂君肌,何遽爲酷?君何不廣?請觀朝局。
聞諸商君,吾友有六。皆錫天爵,皆賦天祿。
榮妻任子,亢宗潤族。吸民之髓,蒙主之目。
僨事無刑,廢職無辱。嬉遊畢齡,考終就木。
我羨我友,飛而擇肉。我罪伊何?太倉一粟。
君欲我誅,盍速彼獄?我聞蝨言,怒發上矗。
蕞爾微蟲,寧望禽畜?積汝億命,不比奴僕。
敢擬朝士,騰茲謗。即汝明刑,豈止湯沐。
系之以發,懸之於竹。細爲弓,繡針爲鏃。
弦絲射之,一發洞腹。屍諸棘端,以爲大戮。
仲恭焚棄其稿,自定爲二十二篇,此二篇最善。贊曰:
餘壯而始與仲恭遊,每舉韓退之評柳子厚勇於爲人,不自貴重,以相磨切。已而讀《班史》,至陳遵謂張竦與原涉應客之言,未嘗不爲反覆流涕也。傷仲恭浮湛裏間,所謂親見楊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其文章議論,將久而不傳,故採擇其可觀者,著之於篇葉,適敘陳同父之文曰:“使同父晚不登進士,則終爲狼疾人而已矣。”仲恭亦云。嗚呼悲夫!
初學集卷七十三
○傳(四)
(梅長公傳)
公諱之煥,字長公,一字彬文,黃之麻城人。其先,宋宛陵先生後也。元至正中,避兵徙家焉。曾祖吉,舉進士,守惠州。吉生汝觀。汝觀生六子,長國楨,以御史監寧夏軍,平孛賊,官止兵部右侍郎。第三子國森,舉鄉薦,公之父也。公十歲喪父,從其母劉,居東山之沈莊。日課書盈寸,倜儻雄駿,異於凡兒。年十四,爲諸生。臺使者按部閱武,騎馬橫絕教場。使者怒,命與材官角射,執弓腰矢,射九發連九中,中輒一軍大呼以笑。長揖上馬徑去。使者不懌而罷。縣西龍潭,絕壁下瞰,公指曰:“誰能下此潭不足縮者乎?”同遊者謾應曰:“能。”再問之如初。趣舉手推墮之,騖沒泅水,而得免。旁人皆攝,公談笑不改色,人以此異之。
萬曆癸卯,與應山人楊漣同舉於鄉,以功名節義相期許,盱衡抵掌,視舉世無如也。甲辰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高陽孫少師以史官同館,性嚴重,不可一世士,獨推重公。公在館中,語則矯尾厲角,坐則掀髯搖扇,視館閣諸公低頭緩步,暖姝相向,恆目笑不自禁也。居七載,出爲吏科給事中。神廟靜攝日久,朝政弛。公上封事言:“近日國事,無內無外,無大無小,釀成一片虛泡世界。如蠹在樹中,風起則摧耳。方今民窮餉竭,虜橫兵疲,大小臣工兵農錢穀之司,日夜講求,猶懼不給。言官舍國事而爭時局,部曹舍職掌而建空言。羣天下盡爲一虛套子所束縛。輦轂之下,京營之兵馬,入衛之班軍,戶部之錢糧,皆有費無用,有名無實。種種弊蠹,動曰舊例不省。是太祖高皇帝之例耶?亦成祖文皇帝之例耶?敝蠹日積,沿襲爲常。有作意整頓者,不曰生事,則曰苛刻。事未就而謗興,法未伸而怨集。何怪豪傑灰心,庸人養拙,付國家事於不可爲乎?臣請陛下嚴綜覈以責實事,通言路以重紀綱,別臧否以惜人才。臣所言者,不過老生常談,能真實舉行,未必非對症之藥也。”公既扼腕時政,又數爲上條奏故江陵相所以修整初政,督課名實者,慨然欲有所建置。疏屢上,不見省。部黨角立,如敵國不相下,一無所附離,每有封駁,恆兩非之。其大指務在破私交,絀黨論,矯時救弊,愛惜人才而已。居六載,出爲廣東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獄多冤結,栲一連十,累歲不得決。閉門周視案牘,期旦日會堂下,據案呼囚,明舉其刑書云何,據幾決遣,獄成於手中,奄忽如神。嶺表多盜賊,勢豪家通行爲之囊橐,盡知根株窟穴所在。用沈命法,分行收捕,窮治所犯,即時伏辜,由是盜賊禁止。惠州豪沈烈女於水,禽得,就烈女死地撲殺之,瘞其女於蕭烈婦墓旁,賦詩刻碑以識焉。宦家子依倚父勢,恣爲奸利,禽治之不可得。使人曉諭其父,若欲其子出而生乎?抑匿而死乎?其父大寤,聽其子就理命。冤民如牆而立,占人田園若干,攫金錢若干,擄子女若干,甲乙丙以次質對,盡反其侵掠,則縛狠子痛棰之曰:用以謝鄉人,並以謝而父也。”卒自刮磨爲善士。公爲吏,精於吏職,發奸レ伏,厲使強壯,蜂氣類趙子都;奮髯抵幾,罷斥舒緩,養名類朱子元;賞罰分明,見惡輒取,類張子高;仁心爲質,不務近名,扶養元氣,執持大體,則漢吏弗如也。海寇袁八老掠潮殺守吏,潮非公所部,自請往剿。嚴兵扼海道,絕饋運,斷樵汲,散免死牌數千,首服者接踵。八老窘迫,乘潮夜遁,乞降於閩。公督學山東。八老率舟師援遼,謁公於登。公語之曰:“海上之役,不得望見顏行,今何以在此?”八老泥首謝曰:“畏公天威,是以走閩。今日敢不爲公死乎?”公文人不便武事,其爲劇寇畏服如此。其視學,闊略教條,謝絕請寄,考課之暇,進諸生而教誡之。賢者降階執手,重以慰籍;不類者嚼齒唾罵,申以楚。諸生始而駭,中而服,久而歌思頌慕,鹹以爲師保父母也。兗富人謀並鄰生園廬,使二盜要諸叢薄中,ㄏ摶而殺之。有司以盜抵罪。公曰:“是所謂功意俱惡者也。人止一命,而盜無兩死。今度主使,而論盜扶同殺士,衆口ん譁,五月不就吏,並用柱後惠文彈治耳。”逮至,一訊而服,遂以重論,而二盜坐前案論死。天啓元年,召入爲通政司參議,遷太常寺少卿。三年,擢都察院僉都御史巡撫南贛。丁母憂歸裏。未幾而逆奄之難作。先是神、光二廟,相繼登格。先帝幼衝,楊漣爲兵科都給事中,參預顧命,建白移宮。及爲副憲,案劾逆奄魏忠賢罪狀,羣小嗾奄興大獄,逮漣考死。言官レ觖漣黨,以公爲首。指漣就徵日,公往送,執手慟哭。誣公在省中受取賕賂,牽連即訊。當是時,鉤黨遍天下,鋃鐺之使四出。公自分旦夕逮繫,而獄久未決。每呼憤頓足曰:“我何渠不如野貓頭,致奄黨忽忘我耶?”野貓頭者,公與漣平居相爾女之辭也。已而嘆曰:“主少國危,朝家事壞於兒媼息之手。刺血草奏,大呼二祖十宗之靈,撼承天門,慟哭引歐刀自剄北闕下。男兒死耳,肯低頭駢首,作圜扉中一片血耶?”短衣ゎ被,從兩蒼頭跨馬北上。親知股慄莫敢遏。過信陽,故人王思延止之曰:“壯哉!遂與子長別矣。強爲我少留痛飲,信宿而去。”越翼日,邸報至,坐追贓遣戍。思延笑謂公:“可以歸矣。”跨馬復返,據鞍卻望,鞅鞅如有所失也。今上即位,召還,以原官巡撫甘肅。甘鎮孤縣虜中,絕餉七閱月,套虜土魯多蠻犯塞,軍無見糧。公鉤校邊吏邀勒淮商中鹽引,悉以給商,一日得鹽引銀三萬兩有奇。戰士宿飽,一軍歡呼。乃爲三覆以待虜,遣羸卒數百人,領羸畜數羣駐牆內,虜入即反走。虜略取羸畜,逐北深入。總兵楊嘉謨部前鋒迎戰。虜驚,將從間道闌出,則二覆起,邀其後,炮弩齊發。公親率標兵夾擊,虜大敗。斬首虜凡七百餘級,生得銀定酋王子綽木素,降六百餘人,悉分隸爲精騎,甘兵以此益強。明年春,虜復大入,病癘大黃山下,枕籍相望,諸將請掩捕之,得首虜數千,中封賞率。公曰:“鄙哉!用是得侯,何不武也?”遣譯人宣諭朝廷威德:“乞沙跡地活汝,慎無恐。”逾月,虜病,望邊城搏顙,涕泣引去。虜酋小王子入謝。公返其金玉,取所貢矢,與諸將耦射,十射皆貫革,矢矢相屬。虜齧指曰:“真吾父也。”烏程用閣訟攘相位,公在鎮,扌戟手罵詈,數飛書中朝,別白是非。烏程深銜之,思中以危法。己巳冬,奴兵薄都城,公奉入援詔,即日啓行。虜踞峽口峯,大兵盡東,合海虜窺河西。公命援兵分五道:肅州高臺兵從西北而東,涼莊兵從南而北,伏賀蘭山西,徼虜歸路。大兵會水泉峽口,腹背掩擊。虜再戰再北。斬首虜八百四十級。我師遂東。而總鎮兵先譁於塗。公駐蘭州,盛陳兵塞諸隘口,下令盡赦脅從,斬首亂一人,以首虜論賞。夷丁莊哈傑等斬五人以獻。公叱曰:“首亂者四人,安得五也?”賞四人,扌失一人。一軍皆喜曰:“吾屬無憂矣。”甘鎮去都門七千裏,師次州,奉詔還鎮,已又趣入援,紆迴往還,又數千裏,師行半年始至。本兵希烏程指,劾公逗留,欲用嘉靖中楊守謙例殺公。保鎮三百里,甘鎮七千裏,保以先至論功,甘以後期論罪。上心知公材,憐其枉。部議力持之,乃命解官歸裏。久之,烏程當國,豪宗惡子,嗾邑子上書告公,烏程從中下其事。中朝明知其滿讕,忌公才能,藉以尼公。公自是不復起矣。公爲人忠誠樂易,光明洞達。遇顯貴人,不摳衣奉手,亦不爲崖岸斬絕。遇後門單士,不爲翕翕熱,亦無所施易。剛腸疾惡,面折人過,如矢激弦,一往輒發。憐才好士,賑窮急難,雖仇人怨家,片言訁垂諉,輸寫心腹,未嘗有纖毫芥蒂也。家居門無重閉,室無典謁,殺雞飯黍,賓客雜坐,笑語喧闐,几案狼籍。小夫孺子,乞兒販婦,冤憤赴訴,直入坐隅。公召其所與交關者,往復譬解,平亭曲直,務使得當而止。縣中桀黠奴與奸猾吏盤互,漁食閭里。閭里冤結者,不之有司而之公。公必禽治痛折辱之,列其罪狀付守令,案伏其辜,不得以勢力變詐自解。由是蓽門圭竇,倚爲司命。勢豪側目視公,亦不能不爲絀服也。縣阻山多盜,皆奴吏爲淵藪。盜連發不得,得即妄引平人,連染株送,盜得不窮竟。公曰:“除盜莫如除窩,除盜窩莫如除勢窩。”具得其主名區處,責問遊徼尉卒,令壹切受署。勢家有首匿者,自領尉卒搜捕,又不得,則發蒼頭健兒,裹糧與俱,追逐數千裏外,無有遺脫。驗服,輒折其兩足,糹專送所司,俾不得受賄縱舍。羣盜搖手勿復過麻城界,自送死也。流賊起秦、隴,躪豫、楚,蔓延光、黃間。公告戒守令勿去,有我在。用軍法部勒材官鄉人、子弟僮奴,警巡、遠偵探,援兵登陴。所畜養贛兒數百人爲正兵,備出戰。收無籍惡少爲遊兵,資應援。一參將領辰兵護關廂,南贛大炮,東粵紅夷炮,架樓櫓,募獵戶,操藥弩矢,分伏關隘。城沈莊別墅,浚渠塹,具藺石渠答,與縣治犄角。警急,親領家丁,跨馬巡徼,黑夜往還數十里。守者恃以無恐。乙亥二月,賊乘夜繞城而南不敢逼。自是賊遊兵相及,不敢犯麻城者八年。獻賊投牒乞撫,稱西營張獻忠,每過城東,指谷堆山,相戒勿近沈莊。西陲兵所在焚掠,過沈莊,必斂兵免冑,稽首而去。鄉人入保者益衆,名其堡曰保生。蒔花之圃,養魚之陂,皆斥以予民。誅茅結廬,雞豚成社,所全活數十萬人。兵後兇災,振廩貸粟,又全活數萬人。公以士大夫失勢家居,卒能枝拄劇寇,保全江、漢,以其至誠惻怛,急病讓夷,一腔熱血,夙爲鄉里士民所傾信也。官兵日暮行劫,東山寨炮石傷二騎,羣噪周侍郎第,登其屋將焉。公至,厲聲叱曰:“奴輩三百人,欲反耶?吾遣家丁縛汝,如搏兔耳。”一軍皆聲喏,擁公馬抵沈莊,聽處分而去。邑子董環,據東山巴河,聚衆且數萬,郡邑忄匈懼。公折簡召之曰:“環敢不來乎?”環至,竿其首。衆即日解散。其呼吸應變不動聲氣,皆此類也。公聽勘久之,敘甘鎮前後功,加級蔭一子。忌公者盈朝,卒不果用。辛巳八月十三日發病卒,享年六十七。歿之日,里人皆巷哭。每歲誕日,聚哭於墓者數千人。向受公鐫責者,無不行哭失聲。
公嘗言:“吾於天下有三友,虞山如龍、應山如虎、臨邑如象。”臨邑者,故大司馬王洽也。與同邑陳侍郎以聞好,應山初歿,語陳曰:“昨曾見野貓頭來。”陳駭曰:“何謂也?”公曰:“日午時忽見於竹亭篁籜間,狀貌如生,把餘臂語曰:‘血書中未盡之語,汝爲我證明之。’言訖而歿。所謂質諸鬼神者耶?”公卒之年,先喪其壯子二。孫才成童,今又弱一個焉。其行事將日就湮沒,後死之責也。乃據其門生萬延行狀,且與其從弟惠連、念殷,訪求其遺事作公傳,庶國史有徵焉。贊曰:
崇禎初,客或語予曰:“政將及子,滅奴蕩寇,策將安出?”餘曰:“用孫高陽辦奴。用梅長公辦寇,天下可安枕矣。”未幾,餘坐譴罷。己巳,以奴警即家起孫公當關,三年旋放歸。又七年,公殉節死,而遼事不可爲矣。長公罷鎮里居,賊八年不敢窺麻、黃。長公歿後二年,癸未三月,獻賊陷麻城,戒勿犯梅氏,持羊酒祭長公墳,羅拜而去。
(張進諫傳)
張進諫,萊州人也。萬曆中,麻城梅公克生以御史監寧夏軍,討孛賊,進諫以小較隸魔下親隨執槊,不去左右。賊被圍急,我師決堤水灌城。賊詐降,請縋城見監軍,皆及濠稽首而退。許朝揮刃逾濠,將及公,公披襟當之,朝內刃下拜。當是時,朝相逼在十步內,進諫色動,公失止之。進諫退曰:“主在此,使賊好去。進諫握兩拳欲腫矣。”公每夕變服爲卒,周巡城壘,昏黑中辨人影相隨,必進諫也。夜有零賊取食他堡,一軍空營逐之,公起巡營,見帳下一人植立,則進諫也。公問:“胡弗往?”進諫曰:“軍中昏旦多警,敢逐一首一級,俾主公懼然獨夜乎?”城下之日,制府縱軍大掠,金珠委地。進諫獨持一槊從公就道。制府疾監軍,並絀進諫功,升黑溝鎮撫。梅公嘆曰:“吾雖不爭功,不能不慚於進諫也。”且死,以屬其弟子長公。長公官諫垣,抗疏爲進諫伸雪,有詔錄用,未幾而進諫死。進諫膂力絕人,喬捷如飛鳥。以二食指按屋檐,擲身空中,騰躍數回,瓦不墜裂,亦無磕撞聲。拳擊牙旗石磴,火迸石裂,屑飛數丈。數十人持刀槊環刺,進諫赤手盡奪羣械,敵亦不受傷。跳躍上馬,橫側秋,下上馳驟,見者目眩。善料敵,偵報賊出沒,不差晷刻。陷陣先登,多獲首虜。及上功,粥粥若無與者。卒伍索首功,輒分與之。梅公歿,拊膺慟哭曰:“進諫自今無死所矣。”嘗與壯士劇飲長安市中,酒酣,譚少年擊石事。進諫曰:“吾老矣,貧不辦飲啖,氣力差減,尚當爲諸君試之。”揮拳擊巨石,石碎如粉,兩眥皆裂,血出如注。不數日卒。贊曰:
寧夏之役,梅公功高賞薄,將士血戰者皆不得敘。如進諫者,可使其無傳哉?梅公晚自號雲中老子。老子嘗言:寧夏諸賊,皆奴才耳。許朝饒有機變,堤水決,朝命造舟,不終日而辦。縋城之日,城中訛傳朝爲進諫所殺,朝妻曰:“吾義不受辱。”遂自縊。李冢宰長庚,梅公之女婿也,作《雲中老子遺事》,紀進諫事甚備。餘爲進諫立傳,並朝事亦附見雲。
(紫髯將軍傳)
紫髯將軍者,姓周氏,名文鬱,字蔚宗,常州宜興人也。長身美鬚髯,深沈好書,能譚文武大略。天啓中,奴酋陷遼陽。杖劍謁高陽公於關門,首建四衛之議。公喜而執其手,呼爲紫髯將軍。留幕中,參預謀議。丁卯,奴掠朝鮮,踞黃海道。文鬱率師赴援,覆舟獐子島,有神人教之登木,浮海而免。崇禎己巳,奴酋入大安口,袁崇煥督師入援。文鬱主旗鼓,鏖廣渠門,殺奴千人,傷僞六王子。奴移營南海子,旋引去。崇煥、文鬱兩肋集矢如蝟,幸重鎧不受傷。崇煥坐謀逆,下詔獄。遼兵潰而東。上即家起高陽爲督理。甫抵關,立命文鬱軍前贊畫。冒雨雪,一日夜馳祖帥營,勸諭還師。庚午三月,高陽以四城未復,興東江牽制之師,命茅元儀、陳繼盛及文鬱統龍武中左右協兵以往。四酋懼,自永平潛回瀋陽。中協兵譁,改文鬱爲中協副總兵,兼攝左右兩協。舟泊覺華島,而劉興治之變作。興治,興祚之弟。興祚在奴中自拔歸,戰死永平城下,所謂劉愛塔者也。興祚死,興治居皮島。陳繼盛署島事,流言關門,興祚未死,自奴中有書招興治。興治領夷丁,且有變。興治大恨,誘殺繼盛等二十餘人,揚帆至小平島,距旅順五十里。文鬱攜亻兼從數人,輕舟泊島口。興治來見,意頗施易。文鬱令戎服趨謁,少挫折之。已而開顏語曰:“爾兄初見閣部於關西,與我結爲兄弟,誓以死報國。太平之戰,以八百騎敗奴萬騎,血戰死綏,爲東人忠勇第一。今爾以睚眥仇殺,負叛逆之名,不亦傷乎?早自爲計,束身歸命,殺賊自贖。閣部念爾兄,必請貰爾罪。我一門忠義之名,爾念頭再一蹉跌,無救處矣。”興治長嘆失聲。又耳語曰:“島中將士,非盡兄弟骨肉也。身在絕島,惶急相隨。若一登陸,人自尋活路,安知不借爾爲功?”興治矍然失色。少定,之曰:“閣部有成言矣,陳繼盛欲殺興治,非興治欲殺繼盛也。諸人之死,夷丁護主人誤及之,非興治使之也。奏去本章,自家不知文義,憑人做去爾。但依閣部說,閣部必爲爾主張。”興治唯唯別去。文鬱往興治營,直入帳中。夷漢兵執刀斧,猙獰離立。酒酣語興治:“舟小,欲借宿帳中。”興治欣然陪宿,至夜半,忽逸去。文鬱如弗聞也。留營中五日,島衆呼噪索餉,口語籍籍。開誠慰論,衆皆帖服。比入舟,並舟數十艘,列炬呼囂,弓刀戛戛然。文鬱曰:“此興治嘗我也。”幹扌取竟夕,鈴柝相聞。侵晨皆散去。部將逃匿雙島,擊傷東師之過島者。興治怒,令島衆繞舟號訴。文鬱夜臥不起,呼其將擁被語之曰:“二將逗留,畏避流言,島叛自解。今又激島衆殺我,以實其言。汝等墮其計中。可趣取我首去,島衆不足恤,劉氏從此無噍類矣。”興治大悔悟。翼日,飲餞文鬱,使人扶而拜之,摶顙大哭而別。九月,興治敗奴於青山鳳凰城。捷聞,高陽上奏曰:“興治斬奴三十餘級,雖不足以自贖,其誓與奴絕,則已明矣。副總兵周文鬱,以口舌爲甲兵,跳身虎穴,而偃臥其中,攜其衆,堅其心,申明皇上威德。一操一縱,使百十跋扈蛟螭豺虎,鹹就一手調服,數萬兵民,賴以安定。首當敘錄,以爲忠勤之勸。”當國者惡文鬱從海外來,無所贈遺,引同姓嫌,絀文鬱不敘。高陽嘆息而已。當興治變起,四酋尚據灤、永。興治所領皆精甲,降夷盡奪兵船商舶,奴方馳僞檄誘島衆。興治勾連奴孽,不南走登,則西扣關;不歸奴,則盤踞皮島,奪鮮人馬市之利,借地以交奴,如宋李全故事。國家方急奴,安所得餘力制島?論者以謂平島之功,與四城驅奴,相爲表裏。孤貧赤手,爲權幸抹扌殺,至今未有能訟之者,此可爲嘆息也。
壬申二月,孔有德陷登圍萊,文鬱奉詔率津師千六百人赴海外協剿。賊擁衆數萬,自登入海,圍旅順,結老營於龍王堂,自率精銳屯雙島。我師單弱,僅龍武左右兩營,乃僞立內丁二營,火器一營,招練一營,夷丁百人,更番出哨。夜分佈各艘,唱夷歌,遼人能夷歌者和之。賊聞之,謂我營中皆夷丁也。十六日,遣將焚龍王堂老營。十八日,遇賊雙島,浮屍蔽海而下。賊知老營,乘風遁去。追擊之,沉其八舟,獲叛將毛承祿。旅順之圍始解。二十三日,追賊至三山島。二十四日,至廣鹿島。二十九日,至黃骨島。先後焚獲賊舟四十餘艘,獲僞副將、都司、旗鼓、參謀官四十餘人。僞副將蘇有功者,孔賊在登,參將馬聰等十四人謀以元旦行香時縛賊。有功告變,賊盡殺十四人。妻妾貲產,盡給有功,並統其衆。有功擒,孔賊益氣奪。三十日,追賊至獐子島,中國之地始盡。賊初欲據獐島,西北阻江,西南控制諸島。及旅順結奴掠鮮,鼓煽叛將,出沒海上,爲所欲爲,至是乃遁入鴨綠江,壹意投奴矣。文鬱會舟師入江,檄朝鮮遏賊投奴要路。初十日,與賊戰鴨綠江卓山,擒僞都司等官三十六人。十三日,合兵攻賊於麻坨。鮮兵軍陸,我師軍水,兩戰皆大捷。耿賊遣僞官乞降,請修築南關,復金州以自贖。鎮兵忌其功,要擊之。二叛乃由西北遁,合奴營。奴舟列馬耳山下,結營於九連城。文鬱遣部將於馬耳山下下流,縛草爲空營,泅人候奴睡熟舉火。奴舟火發,誤奔空營,營中火亦起,奴自相蹂殺無算。是時朝鮮陪臣都巡察使雒君興、金自點來會師,吏曹參議李行遠來奉書,奴遣使英俄兒仄遺書朝鮮求款,請以耿賊質軍中,款議成則並歸孔賊。文鬱方條列具上,而革任聽勘之旨至矣。耿賊得罪老奴,逃回皮島。至是逡巡不敢去。奴歸叛以求款,我用鮮以款奴,其名甚正,視武陵用瞽人之事何如?惜乎其不就也!文鬱率單師追賊洪流巨浸中,轉戰三千餘里,殺傷賊十之八九,俘獲數千,雖未能禽孔馘耿,亦足以覆命矣。諸鎮以畏敵敘賞,文鬱以血戰鐫責,東事之不平,豈盡疆事之失哉!
文鬱歸,貧無以爲家。僑居武林,布衣徙步,閉門讀書。作《邊事小紀》,敘高陽幕府及袁督行間事甚核。擔簦遊武夷,訪曹能始於三山。能始敘而傳之,刻其詩於《十二代選》中。歸而謁餘虞山,曰:“高陽既歿,文鬱當爲公死矣。”與閩人蔡鼎無能、無錫顧杲子方極論制御闖、獻方略,其言曰:“逆賊竊據上游,江南重地,當廣搜豪傑,多集義勇,盡收草莽輕俠,團聚爲兵。肘腋清則內無他虞,反側歸則外有勁旅,庶幾先聲可奪其魄也。逆賊焚陵僭號,天人弗與,日捱一日,坐失時機。彼將撫江、漢,掠全蜀,守豫南,扼楚東,則我從何處下手?不亦儼然敵國乎?今荊、襄失而不與宋同禍者,以有西北諸路可進也。我師由唐、鄧進則掣其右,由隨、德進則牽其左,舟師溯流以批搗其胸,蜀師出房、竹以橫截其腰,秦師守關、隴以控扼其面,堂堂正正,不錯不亂,可一鼓而完二十年不了之局也。”鼎拊膺嘆曰:“高陽死,宿將盡,天留紫髯爲國家辦賊耳。”文鬱別去,約旬月復來。久之不至,杲來訃曰:“紫髯歸病,不汗十日,死矣。”贊曰:
曹能始敘《邊事小紀》曰:髯之志以報國爲重,而酬知己次之。自廣寧失,已無全遼。高陽出而始定議守寧爲守關。奴騎撤回,僞城震動。故丙寅之春,袁督得以卻虜守寧。若己巳之再出,驅奴復土,神京晏如,又不待明也。關門遣師助禁,在奴未入口之先;迎敵克捷,在奴已迫畿之後。此段公案,非身在行間,誰知之者!時事日非,人才日少。追往以思來,在國而不在人也。予讀之而悲髯之志焉。嗚呼!紫髯死矣。髯死,賊愈熾,衡、永、秦、晉相繼陷沒。暇日攤書,髯所論次方略,依然敝簏覃蠹中,爲之慨然太息。作《紫髯將軍傳》,庶幾後世有論髯之生平而悲其志如能始者。
初學集卷七十四
○譜牒(一)
(請誥命事略(崇禎元年九月))
先祖諱順時,其先出吳越武肅王。家世素封,曾祖父孤童中落。先祖與其弟副使公力學奮勵,嘉靖己未,會試舉《春秋》第一,觀政吏部。是冬,奉命餉遼東軍,抵家未彌旬而卒。先祖倜儻有大志,不屑爲章句小儒,焚膏宿火,講求天文、律歷、河渠、兵、農諸家之學,提綱舉要,薈蕞成書,凡百餘卷,名曰《資世文鑰》,蓋《通典》《通考》之流亞也。其餉遼也,從老戍退卒,問訊虜情邊事,登關城,望渝海,酹酒賦詩,慨然有吞胡出塞之思。是時遼東大飢,道堇相望。人或謂先祖南人,不耐苦寒,盍待發春而行。先祖曰:“吾一人寒,其忍十萬人飢乎?”抵遼中寒,竟以此病卒,年二十有九。
先祖母卞氏,先祖背棄,年甫三十,先君生十年。祖母截髮貯棺中,以立孤自誓。曾祖父性嚴重,奉事惟謹。庀治喪事,必先諸叔,曰:“吾冢婦,弗敢後也。”分財產,戒先人無取贏,曰:“若孺子,弗敢先也。”先君能勝外傅,不假與顏色。稍不如命,則對案不食,涕淚交頤。居恆以綱常道義爲典訓,曰:“吾願汝爲古人,不願汝爲今之望人也。”歲時延請賓客,省視故舊族戚,閭里之窶貧者,待以舉火。推食解衣,設糜掩骼,鹹脫簪珥爲之。謙益稍長,教以書傳,每詔之曰:“吾欲效范文正公買良田爲義莊,而汝父不能盈吾志也。汝必勉之。”又曰:“我老矣,正如俚語‘怕你做官時我做鬼’。”至今思其言,輒爲泣下。謙益舉進士,先君排纘祖母苦節,草疏趣上之,留中不報。侵尋十九年,遇今天子霈恩,得以及追榮之典。而崇臺綽楔,表厥宅裏,已不可復請矣。嗚呼傷哉!
先君諱世揚,年十二三,能ウ記《五經》《史記》《文選》,凡百餘萬言。世授胡氏《春秋》,收拾旁魄,搜逖疑互。既成,以授學者。學者鹹師尊之,從而執經考疑者繼於門。先君自念少孤,思早自豎立,以報母勤。累試不見收,而祖母違養,蚤夜呼慕,聲入黃泉,銜哀七年以孝死。先君志節激昂,好談古忠節奇偉事,每稱述楊忠愍、海忠介諸公,嚼齒奮臂,欲出其間。卒之日,手定其所爲古文及所輯《古史談菀》,藏┑之以畀謙益,且遺之言曰:“必報國恩,以三不朽自勵,無以三不幸自狃。”嗚呼!謙益其敢忘諸。先君嘗作《聱隅子自傳》。其葬也,宗伯宣化公志之。敢撮其大略,以上史館。
家母姓顧氏。外祖諱玉柱,山東按察司副使,方正強直,以朝典治其家。吾母在女氏,已有儀法。自歸先君以迨老,不好戲笑,不知遊冶,面不施粉澤,身不御綺紈,目不識優倡妖尼,耳不聽吳歌瞽詞。雖盛暑,不飾不見媵侍;雖親婿侄,必門爲 門與之言。日夜課紡績,教剪制,機杼刀尺聲軋軋然。戚屬間族出遨嬉,必闢吾母。有矜好炫冶者,輒毀容敝服以見。退而相謂曰:“何乃自苦?”或笑曰:“此笨人耳。”謙益免先君之喪,數年不出。母意殊安之,曰:“兒了秀才事足矣。”乙丑,坐閹禍削籍,母迎謂曰:“汝無官,吾有子矣。”閹鉤黨益急,相驚追捕者日數十至。母曰:“猶有天道,汝必無恙。”蓋吾母莊敬閒止,能識大體,古所稱母師,殆無愧焉。
妻陳氏,爲裏中右族。曾祖官南京國子監祭酒。其父與先君爲文社,相狎也,故以女歸於我。妻從我於諸生十年;既第之後,從於倚廬者三年;家食者八年。用覃恩封孺人,進封安人。未幾,被追奪之命,朝夕洶懼者三年。今年得復封誥,親知相賀,妻曰:“吾聞應山母妻棲止譙樓風雪中,日不得再食。賴天地祖宗之庇,免此幸矣,庸敢有他望乎?”謙益追理前事,亦爲黯然出涕也。
(刻古史《談菀》目錄後序)
先君子讀史之役,始於萬曆丙午,而《談菀》之成,則在萬曆己酉,凡四載而始竣。謙益奉諱以還,每發故篋,淚淫淫不忍視。里人郭春卿任是正,崑山張孟任梓,又六年始告成事。先君子之言曰:“吾讀正史,如饗大官焉。體節之薦,充溢員方,久而能使人憊。吾讀稗史,如嘗異味焉,小蟲水草,蜇吻裂鼻,久而能使人荒。是故稗而不史,弗典也;史而不稗,弗志也。吾取材於史,借徑於稗,太平鉤異,撮繁就簡,不出瑣言碎事,而天咫民則吉凶情僞之指意如指掌焉。斯不亦史官之流裔,而稗官之質的乎?”四年之中,橫經籍書,寸紙不遺,禿管成蒙,子云之手齎油素,太沖之溷置刀筆,以先君子方之,無不及矣。易簀之前一日,手自封識以詒謙益曰:“此宋人之遺弓也。吾死,無忘吾所爲殫瘁矣。”
於乎!謙益又何忍贊一辭哉!循覽先君子所論次,班、範以前,多采擷《呂覽》《淮南》及劉向所序諸書,去古未遠,資博而事約。六代以後,蕪文穢史,手自繩削,遂使甲乙之帳簿,與腐爛之邸報,字櫛句纂。比於良史,則先君子陽秋之筆,略見一斑。後有作者,弗可誣已。作之不止,乃成君子,是故勵德業者恆存乎旌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是故辨貞吝者恆存乎物差。善言天者必驗於人,三世之事,信而有徵,君子蓋雅言之,故神逵咫聞終焉。語有之,教之《春秋》,爲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先君子豈徒託諸空言,其亦《春秋》之志乎?
於乎!先君子甫弱冠,即以文章節義自負。偃蹇數奇,既不得出入承明,齒牙,樹頰胲,有所建豎於當世,而盛年壯志,耗磨於博士家言。以其餘力,寄之墳典,編摩稍倦,輒呼大白佐之。酒後耳熱,誦沈攸之十年讀書之語,泣數行下也。先君子之論著盡此,先君子之精亦盡此矣。謙益雖不肖,不能爲箕,敢不惟遺弓之言是識。於乎!宋人之弓,其餘勁飲矢於石樑,宋人殆不亡也。後有讀先君子之書而悲其志者,無論爲史爲稗,登諸劉氏《輯略》之列,將先君子之魂默舉,謙益亦死且不朽。萬曆乙卯九月,孤謙益泣血謹識。
(先太淑人述)
先太淑人姓顧氏。外王父諱玉柱,歷官至山東按察司副使。嘉靖庚戌,虜薄都城,選藩、臬入賀有威望者視師。命下夜漏方四刻,即上馬去。按視訖,日已旰矣。逃傷者數千,號哭擁門。立馬於門闔,令從馬腹度。虜退,移疾請致仕。嘗嘆曰:“活千人者必封,吾其有後乎?”家居數年,以嘉靖甲寅十一月己未生太淑人於嘗熟之虞山裏。我先公諱世揚,曾王父贈刑部郎中諱體仁,王父嘉靖己未進士贈禮部右侍郎諱順時,王母贈淑人卞氏,先公七歲而孤。王母截髮自誓,以耆於成,外王父才而婿之。年十七,歸於錢氏。後十二年萬曆壬午,謙益生。後二十八年庚戌,謙益進士及第。先公棄背後十年,泰昌庚申,用謙益編修覃恩,封太孺人。後四年天啓甲子,用中允封太安人。次年,謙益坐閹□罷歸,奪封誥。後四年崇禎戊辰,用禮部右侍郎封太淑人。謙益坐枚卜被訐,次年己巳得白,奉太淑人家居五年,享年八十,考終於內寢。某年某月某日,歸於海虞山北市橋先公之阡。於是哀子謙益哭而言曰:“嗚呼!謙益不夭不死,鬼神兇怒,降茲酷毒,其又敢溢美攘善,誣玄堂之片石,重幹天誅?”
謹按我太淑人之德行,合於古之圖史所載,信而可徵者有七:曰順,曰莊,曰貞,曰勤,曰儉,曰仁,曰慈。請言順,曰:我王母性方嚴,太淑人肅共誠至,遇有譙訶,側行卻立,若無所容。先公豪於文酒,中年坎,縱酒沾醉,丙夜叫呶。太淑人匿避空屋中,稍間,瀹湯茗而進之。先公急病讓夷,不治生產。太淑人黽勉助,不以無爲解,終不自以爲能事。及其爲母,雖箱篋瑣屑,必白謙益,不自取進止。蓋太淑人之少也,爲女而未嘗爲婦;其老也,爲婦而未嘗爲母。陰幽坤從,終身而已者也。請言莊,曰:我曾王父暨外王父皆以朝典治閨門。我王母,禮宗也,通《曲禮內則》、文公《小學》,奉爲典訓。太淑人未嘗知書,而暗與之合,雖盛暑,不飾不見媵侍,雖親婿侄,必門爲 門與之言;雖大喜笑,未嘗至矧;雖盛怒,無疾言大聲。延見婦女,色正而詞輯,無貧富貴賤如一。有輕脫陝輸者,侷促侍坐,退而喜曰:“腰背間釋去重石矣。”宗人侍御家有婚禮,太淑人蒞事,危坐達旦,頭目未嘗轉動。衣戌削,若圖刻然。四婢子夾侍如帷牆,人莫見其面。侍御嘆曰:“此異人也。”每舉以爲法式。請言貞:太淑人擇辭而說,擇地而蹈,浹月不出閨閫,經年不識聽屏,不接遊閒之女,不近ㄚ冶之尼。耳不聽瞽詞吳歌,目不識優舞童索。戚屬族出遨嬉,必闢太淑人。有出閫之言,相戒勿令太淑人知也。邑屋亡賴子弟,約日爲亂,鄰里洶洶徙居,太淑人曰:“吾兒宦未歸,義不當出門,吾殉此而已。”宗老固以請,太淑人曰:“必之母氏則可。”使其侄夏時御以如外王父故第。三日而復。每言之,未嘗不追悔也。蓋宋伯姬、楚貞姜之事,太淑人實優爲之。請言勤儉,曰:太淑人習勞執勤,晚寢早作,既饋以後,六十年如一日也。執麻,課紡績,賦事獻功,有程有要,寢門以內,機杼之聲軋軋然,刀尺之聲琅琅然也。入其室,施枷必整,枕簟必斂,箴管{般糸}帙,井井然也。不耀珠翠,不施膏澤,不著方空吹綸之衣。歲時賓祭,一御新衣,即藏┑之。陳衣之夕,故嫁時衣猶有存者。芥醢之醬,桃梅之諸,躬親擇治,瓶瓿淨潔。餘閣之奠,皆手澤也。居恆以戒暴殄知慚愧爲訓,其天性如此。請言仁,曰:太淑人仁心爲質,合於佛之慈悲,老之重積。發一言,惟恐傷人;行一事,必思利益人。食不濡雞鱉,行不踐蟲蟻。日給食,必先幼稚者;時給衣,必先老病者。每置食,必先計餘而後食。糗餌粉餈,必剖分之,左右顧視,恐有不滿於意,殆佛家所謂減分佈施也。宗婦乳母之類,窮則養之,病則藥之,死則祭之。垂白扶杖,哭太淑人柩前者,過時而愈哀。庶出之妹,歸嚴氏、歸氏,皆號兆隕絕。同仁均愛,此其徵也。請言慈,曰:嗚呼!太淑人之慈,至矣盡矣,不可以復加矣。謙益生而多病,太淑人之生母陳,老於錢氏,與乳母共視保,三人之命,皆懸繃中兒也。謙益舉於鄉,請於先公,鬻故第以償債。太淑人勸爲之,曰:“兒它日非無大宅者也。”鄰人轉鬻故第,我貧不能贖,太淑人方食,放箸而嘆,以是知其始之挫情也。謙益免先公之喪,家食七年。太淑人安之,曰:“如是足矣。”乙丑之削籍也,太淑人不戚,而以再出爲慮。戊辰之被讒也,太淑人不慍,而以得歸爲喜。每歡顏相慰勞曰:“吾老矣,汝作閣老何用?落得今日母子團耳。”五年之中,保視甚於繃裹時。復加一飯,復損一衣,不在謙益,而反在太淑人也。酏Ρ羹,手自調糝,遣侍婢視其食否以告。逮彌留之前一夕,猶是也。太淑人素堅強自持,雖老能立語移日,不欠伸跛倚。是歲上日,壽觴初舉,賀客雜。元夕後微告劇。越三日而屬疾,寢三日而革。病不噦噫,沒不顰呻,右脅吉祥,奄然安寢。子言之: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謙益之生也五十有二年,而始免於慈母之懷。崇禎六年,歲在癸酉,其免之之歲;正月二十四日丙辰,時加戍,其免之月之日之時也。嗚呼痛哉!謙益狂愚悻直,再觸網羅,葦笥之籍,同文之獄,流傳洶懼,一日數驚。太淑人強引義命自安,然其撫心飲淚,惟恐見壯子受刑﹃,固未忍以告人也。以太淑人之至德,胡不百年?驚憂促算,豈或由是。惡子頑狠,尚不從死。然即死,亦何足贖?嗚呼痛哉!
謙益三舉子不育,歸田之歲,舉一子,太淑人歿之七月,又舉一子,故名長子曰孫愛,次曰孫娠,所以志也。孫愛之議婚於瞿給事之女孫也,太淑人實命之,曰:“人以汝故去官,結昏姻以敦世好,不亦善乎?”媒氏復以許中允之女孫告,太淑人曰:“是先君故人之子也,幸有次孫,必昏於許。”孫娠生,中允遺書許字,如太淑人之言。《詩》不云乎:“詒厥孫謀,以燕翼子。”謙益敘太淑人之慈,敢終之以此。歲在甲戌正月小祥,哀子謙益泣血稽顙謹述。
(外庶王母陳氏夫人壙銘)
夫人,外王父山東按察司副使顧公諱玉柱之側室也,實生吾母。外王父卒,夫人來依吾母,遂老錢氏。夫人生於吳趨,無冶容,出於單門,言動不苟,外王父以爲有儀法。善事外王母劉。劉視之如侄娣。劉疾革,便溲皆手捧之。比歿,蓬垢涕號,三歲無鹽酪。吾母舉子多不育,謙益生,託於乳媼,夫人視保益謹。兒夜啼,夫人與乳媼劍之行,促則趨,緩則翔,四足躑躅聲,與兒啼下上。先君時被酒叫呶,夫人抱兒匿空屋,嚴寒手不敢戰,恐賊風感冒兒也。謙益長而夜讀,夫人闢績易數錢置果食,王母卞夫人間賜糕餅,案頭累累然與筆墨雜貯。謙益目屬之,雖欠伸不敢寢。謙益舉於鄉,夫人病,喜而少間,旬日卒,享年七十有九,萬曆三十四年十月十五日也。以歲之不易,權厝於外王父墓旁。四十五年十二月初一日,始克葬。庀葬事者,外王父冢孫夏時也。夫人卒五年,謙益中進士及第,官翰林。念夫人之勤,於其葬也,漬淚徹壙,書銘告哀。銘曰:
烏目山,龍澗水。從君夫人窆於此。誰之銘者外孫子。丁巳長至,莆田宋珏書石納壙。
(亡兒壽壙志)
嗚呼!我先君與餘皆單子,餘妻生子佛霖殤,妾王氏生檀僧亦殤,汲汲焉惟嗣續之是虞。天啓三年癸亥,以太子中允告歸。八月生一男子。是時吾母年七十,湯餅之會與壽筵相逮,遂名之曰壽。其母微也,餘妻與王氏更母之。兒生而隆準豐下,目光激射,啼聲皇皇然。親朋雜然視之,無凡兒啼怖狀,鹹曰:“此所謂‘解著《潛夫論》,不妨無外家。’者耶?”明年甲子,餘以諭德赴召。兒幼不能從,每啼呼索餘,輒往餘讀書閣中,指窗而號。諸母羣譬解之,乃止。人從長安來,必問爹好否,且問何時歸也。餘聞而憐之。又明年乙丑,逆奄用事,盡剪除海內士大夫不附己者。餘首隸黨籍,除名以歸。抵家,乳母抱兒迎於門,入而拜母於堂,家人慰勞,恍若夢寐,不知其涕之交於頤也。奄鉤黨益亟,邏者錯跡里門。餘錮門扃戶,塊處一室,若頌繫然。兒扶牀繞膝,不肯跬步離餘。三年之內,風雨晦明,幽憂孤寂,餘之於兒,如形之有影,未嘗捨去。又如良朋好友之在吾前,而金石玩弄之在吾側也。孰意一旦去我而死耶?兒病疹。法不當死,庸醫誤之。不禁糜粥,病漸劇。已而藥之,稍解矣。復不戒食飲以死。死之夕,便溲必起於牀。乳母曰:“若憊矣,無自苦。”兒搖首不肯,猶自力強起,反席未安而沒,兒僅五歲耳。於死生之際若此。嗚呼痛哉!
兒甫剪髮能坐立,嶽嶽如成人。僮僕見之,不敢欹視戲言。雖童稚能藐大人,遇餘執友,若程孟陽、李長蘅輩,拱手側立,未嘗失子弟之禮。歲時入影堂,見先世畫像,必肅拜致敬,指問某祖某妣,依依不忍去。尤好禮佛及僧,胡跪膜拜,儼若夙習。不好戲弄,每見古書名畫,摩娑翻閱,至奪之不肯舍。孟陽酒間淋漓戲墨,兒得一紙,輒藏去,時效之,書窗浣壁。華亭董尚書過餘,兒出扇牽衣索畫。尚書欣然點筆,兒注視不暫舍,尚書笑曰:“兒欲竊吾畫法耶?”餘有古圓硯,兒愛玩之。一日問硯安在?王氏妾曰:“汝父苦貧,已鬻之矣。”兒轉面向壁,悽然泣下。餘亦爲泣下。嗚呼!令早知兒寶硯如此,即千金弗忍割也。兒尤有志節,梨慄之屬,不色授不肯取。乙丑秋,兒才三歲,江陰顧道民以鏤刻彌勒像贈兒,兒不肯受,曰:“是去年以絲燈遺我矣。”當遺燈時,兒尚未ㄧ也。兒每戲笑曰:“我必作狀元。”一日忽語餘:“爹知我乎?我錢福也。”自是輒自呼錢福,歲餘乃已。家人鹹異之。餘既罷歸,猶惴惴懼不免。每自念:“即死,兒他日成立,猶可奉吾母。”時時摩其頂而未忍言也。丙寅之三月,緹騎四出,警報日數至,家人環守號泣。兒忽告餘曰:“爹勿恐,爹勿恐,明年即朝皇帝矣。”遂爲執笏叩頭呼萬歲狀。又曰:“爹所朝非今皇帝,乃新皇帝也。新皇帝好,新皇帝大好。”言之再四,餘愕問何以知之?兒曰:“影堂中諸公公冠服列坐樓下,教我爲爹言如是。”僮應索坐檻上,我叱起之。詢之僮應,果然。嗚呼異哉!是年七八月,稍解嚴。明年兒死。凡四月而先帝登遐。新天子神聖,逆奄殛死,慨然下明詔,恤錄死廢諸臣。兒之雲,若執左券,而兒不得見也。嗚呼!兒之言,其有神者告之,如古所謂熒惑散爲童謠者耶!其真吾祖吾父馮而儀之,而錫以兆語耶?兒能見亡人,又與謦咳相接,豈其死徵耶?
兒死,董尚書書來慰餘,以謂兒必名僧異人,被謫而旋去者,然與否邪?兒能前知餘之不死,與新天子之神聖,而不能自知其夭折耶?兒如有知,其將不以死爲悲,而以言之驗爲喜耶?抑亦餘之專愚悻直,觸忤世網,固當與逮繫諸君駢死於東廠、北司之間,會有天幸。忄堇而不死,而兒實代餘以死也?嗚呼!其可哀也已!古之喪子者多矣,白樂天、蘇子瞻,所謂達生知道者也。其喪子也,未嘗不過時而悲。而況於餘乎?孔子之厄於陳、蔡也,其徒之不及門者,未嘗不迴旋思之。而況於兒乎?況兒之生於患難而前死乎?餘於吾兒,哀則哭之,思則夢之,懼其痛巨以憂老母,則抑而止之。餘處於達不達之間者也。兒如知之,其以餘爲不及情者而已矣。兒死於天啓丁卯五月十六日。其葬也,以新天子改元崇禎之三月清明日,在夏皋祖瑩之旁。其父謙益爲書石而納諸壙。
◎亡妹嚴氏孺人合葬志
吳郡嚴柞子若妻錢氏,先祖封禮部侍郎諱某之孫,先君封禮部侍郎諱某之女,少保嚴文靖公諱訥之孫婦,試中書舍人諱治之婦也。先祖舉嘉靖己未進士,文靖公爲座主。先君少孤,文靖公召致家塾,命中書爲之主。中書生十子,而子若其弟九子也,故先君以吾妹歸焉。妹之適嚴氏也,中書初歿,家貧多子,不能具中人之產。習勞執勤,不憚夙夜。叔妹妯娌,列屋如雞棲,庭戶交錯,機杼之聲相聞,處之怡怡然,然,未嘗有違言誶語也。子若習舉子不就,性好聚書,故家舊裏,冷攤小肆,翻閱訪求,如有弗得,簡齧翰覃穿鼠穴,裝潢補緝,目眵手繭。久之聚書至數千卷。賈人多就鈔傳寫,因以購得祕本,營求貿易,輾轉不厭,其得以窮老自娛,亦用此也。子若專勤書癖,亡失衣冠,有朱公叔之風。性儉嗇,數米而炊。家人啼號,掩耳弗顧。吾妹乳哺子女,支持婚嫁,頭蓬不櫛,衣垢不浣,以其身爲席薦爲帷蓋者,垂四十年,嘗嘆且泣曰:“我爲勞人於嚴氏足矣,不知何年了此債也?”崇禎己卯七月,病,庸醫誤藥之,暴卒,年五十有五。吾妹亡,子若忽忽不樂,性理荒忽,若不知人,臥蓐三年,癸未十二月卒,年六十。吾妹生子一人,女六人,庶男子二人,女四人。長子有翼,卜以甲申二月合葬於鳳皇山之新阡。
嗚呼!吾終鮮兄弟,有異母之妹二人。先君愛其女異甚,視其婿猶子也。先君既沒,吾妹事吾母顧太淑人益親。歲時歸寧,諸甥男女,扶牀繞膝。吾晚而生子,妹撫愛之,逾於己子也。癸酉,太淑人見背。七年哭吾妹,又三年哭歸氏妹,今又哭子若。天之使餘δ晚孤特,塊然久居此世者,何也?銘曰:
葬從其夫,銘從其妻。終天之哀,視此涕Д。
初學集卷七十五
○譜牒(二)
(故叔父山東按察司副使春池府君行狀(代先大夫))
錢氏之先,始於鏗。其後吳越武肅王始有土地,家世蕃衍。有宋之季,有通州太守諱邁者,其子曰千一公,諱元孫,渡江家常熟之奚浦,遂世居常熟。自千一以下至府君,凡十二代。府君之先,曰我王父贈奉政大夫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府君,諱體仁。郎中之先,曰授承事郎府君,諱元禎。又其先,曰授承事郎府君,諱泰。自郎中以上,皆以節俠好施稱於四方。公諱順德,字道充,別號春池。我王父生子五人,我先君實維元兄,公於倫次爲中子。王父少遭閔凶,家業中落。公與先君掉鞅文囿,思一大振起之,易衣並食,焚膏宿火,蚊虻膚,則納其足兩甕中,專勤不懈。積數十年,先君舉進士高第,浹歲而殞。嘉靖乙丑,公遂成進士。趣駕歸省,不應制策。又三年,乃釋褐授刑部廣東清吏司主事。御史路楷阿分宜故相旨,曲殺直臣沈釒柬論死。新鄭再起,欲盡返華亭之政,遂議出楷。尚書以屬公。公曰:“某所知者,朝廷三尺法耳,不知華亭、新鄭云何也。即明公欲貸楷,請無以不肖名署爰書。”尚書爲之舌縮,以屬他郎,而楷卒從輕比焉。癸酉,慮囚關中,甲戌,奔王父喪以歸。丁丑,服除。公在比部,由主事歷員外、郎中,端審奉法,朝右有聲。己卯,六年考滿,升湖廣常德府知府。公爲政,卻羨餘,蠲苛細,櫛爬垢病,惠養小弱。定履畝之議,田以上下豐確爲差,而黠豪者不得以避徭役。復條鞭之法,民賦盡輸於官,官爲僱役,而民不擾。嚴兼併之禁,歸流亡之民,而戶口以歲益。定儲谷之額,每百里爲委積,以賑兇飢,而吏不得以取盈。修堤堰,繕守禦,立保甲,嚴巡警。常德襟江帶湖,地墊而役繁,民多流離。公至期年,郡乃大治。以王母趙太宜人喪,解官歸。甲申,補福建興化府知府。自十有二月至於六月不雨,公步禱於蟹泉而雨,明日大雨,往復崎嶇,衝泥陷淖。父老夾道喧呼,曰:“使君其乘矣。”郡人給事中方萬有爲作頌焉。丁亥,升浙江按察司副使,備兵嘉湖。嘉興紳爲宗人婿者,其舍人子叩頭迓公於廳事。公不懌,請它徙。得徙金衢道,以病調簡。辛卯,補山東之武德道。武德運艘要衝,而所轄海豐、沾化、利津,棋佈海上,與天津脣齒。倭方躪朝鮮,公搜軍實,繕板幹,具舟車,亻待糗糧,亟請於巡按御史曰:“無張皇,無誇大,修實備,庀實事,鎮靜以戢民,戒嚴以待寇。”御史弗善也,疏論公忄匡怯不任倭事,乞徙內地。公通籍二十餘年,官不逾臬副,又再得量移,遂決計不復出。巡撫趙公可懷薦公需調久次,當超遷以竟其用。疏下所司知之。
公服官廉謹,計口食俸,隨牒平進,白首外僚,是故右公者或未必稱其才,而兼公者卒不能訾其守。王父性嚴重,以朝典治其家。公既登第,少拂意,長跪謝罪,至介賓客以請乃解。生平動止自矩,未嘗有疾言失色,蓋得之庭訓者爲多。居恆悛悛如老書生,補衣角巾,低首徒步,食不過二簋,飲不過三爵。堂無楹桷之飾,室無紈綺之御。
生平不以問學蓋人。及其卒也,發其篋中之書,丹鉛儼然,標記錯互,人始知其老而好學也。公之居鄉居官,大略如此,斯可謂之恭敬溫文篤實輝光之君子矣。初,先君通支幹五行之學,嘗語公曰:“吾與若法皆當貴,然若當勝我,我患無年耳。”先君寢疾彌留,劍七歲孤以授公曰:“以累汝。”故先君之歿也,公以小子爲子,小子亦以公爲父。公娶於趙,生三女子。側室沈氏,生二男子,長曰世臣,次曰世顯,後先以病夭。公晚年痛悼閔默,疾病纏綿,萬曆二十八年歲在庚子十二月初六日,飾巾易簀,終於裏第,享年六十六。公之幼子曰世熙,其孫曰謙貞,幼孺在抱,奉即位,呱呱之聲,與號踊上下。小子追話言之在耳,撫孤童之在髫,送往事居,俯仰再世。日月逾邁,慚負生成,嗚呼痛哉!公夫人趙氏,累封安人,溫柔敬直,式是嬪則。撫沈所出之子,逾於己生。沈亦有婦德,事君夫人,居寵益畏。公之子孫稍長,奉夫人之命,將卜葬公於墅橋之新阡。惟食小子,毒痛馮塞,不能文字,庸敢濡血記事,排纘梗概,庶幾得請於君子以志公之墓。謹狀。
◎從父弟忠甫、令甫壙志(代先大夫)
從父弟長曰世臣,字忠甫,次曰世顯,字令甫,叔父副使府君之二子也。初,府君以隆慶戊辰釋褐,己巳乞假歸,生忠甫于徐州,小名曰徐州。辛未官刑部,生令甫於京師。兩弟之生也,相去僅三歲。生同母,長同師,同補博士弟子員。忠甫淑茂溫文,有淑人君子之度;而令甫性伉爽,多才藝,學書鼓琴,習射度曲,遊戲及之,即老於其伎者,自謂弗如也。府君均愛二子,而尤屬望次子,以謂能大其家。萬曆乙未,令甫病瘵卒,年二十五,戊戌忠甫病傷寒不汗,亦卒,年三十。
餘老於諸生,以《春秋》講授,府君命兩弟從餘遊。餘少失父,以叔父爲父,終鮮兄弟,以兩從父弟爲弟。而兩弟既兄我,又師事我,孰謂皆去我而死?斯柳子厚所謂析餘之形,殘餘之生者耶?初,府君爲興化太守,爲兩弟占夢於九鯉仙,手記其事,留故篋中,曰:“餘夢至裏第,次兒偃臥樓北窗下,有老醫長身而髯者,曰:‘非得紅鉛奪命丹,不可爲矣。’餘緩步下樓,長兒芒芒奔來,以先君之命趣呼餘。餘隨長兒入旁室中,漆燈熒熒,先君課兩兒讀甚嚴。長兒從案上翻一帙示餘。裝潢潦草,如市肆所刻時文者,丹鉛塗乙相間,指其中一篇曰:‘此人考第一,即中會元。’餘諦視之而覺。”此府君所記占夢之大略也。及令甫之病也,有老醫孫夢雲來自吳門,長身而髯,則所夢也。診之曰:“草木之藥,無所用之矣。安所得紅鉛奪命丹乎?”府君爲求藥於金陵,未至而卒。忠甫後四年亦卒。然則府君之記,所謂長兒芒芒奔來者,象兄弟之相追隨以逝也。漆燈熒熒者,象幽室也。王父課兩孫讀者,言當從王父於地下也。而忠甫之卒也,爲戊戌之三月,顧太史起元首舉南宮,其所試國學文字,爲馮祭酒所賞識者,忠甫求得其刻本,以獻於府君。府君手自標註,命傳寫之。浹日而忠甫暴卒。然則夢中所云云,蓋暗記其死之年與其月也。然府君占夢時,太史尚童稚,人世之榮枯死生,固已前定。而課試之卷牘,點定之朱黃,已顯顯然見之夢中,此尤奇也。世之馮知死權,悍然欲與司命爭者,其亦爲鬼神之所靳,忄費而不自知也。於乎!其可哀也已!忠甫卒之月,嘗之郡城,祈夢於韋蘇州,夢小婢抱一子曰:“此若遺腹子也。”驚而寤曰:“吾婦方有身,而抱子者此弱小婢也,吾其殆矣。”歸而病卒。逾月,果生一男子,然卒夭。所謂遺腹子者,獨兆忠甫死耳。嗚呼!其亦可謂之妖夢已矣!令甫生一男子,曰謙貞,今漸長,嶄然露頭角。兩弟之葬也,餘漬淚執筆,以志其壙,而又爲之辭以告哀曰:
大均播物兮,ㄈ詭渺茫。札瘥夭昏兮,大命靡常。吁嗟公子兮,競爽翱翔。顏色姣好兮,被服煒煌。於乎哀哉兮,今也則亡。青幃列列兮,素帷雙雙。神理荼毒兮,道路傷。掌夢是踐兮,漆燈告祥。從而父祖兮,於彼幽荒。追隨後先兮,九京一堂。一人有子兮,宗┙之慶。祭祀孔時兮,窀穸相望。我躬兮,視天芒芒。辭以矢哀兮,訊彼巫陽。
(從祖父令甫錢君墓表)
君諱世顯,字令甫,從祖祖父憲副府君之中子也。我曾祖王父贈刑部府君有五子,長爲我王父,次則憲副府君。府君有三子,而君與其伯兄諱世臣者,皆先府君以卒。伯無子,而君有子曰謙貞,葬君於憲副府君墅橋之新墓。君兄弟友愛,其也,異兆而相望,成其志也。初,我王父舉進士,無祿即世,病革,劍先君以授憲副府君。府君撫先君於孤孩,克有成立。迨兩從祖父之長也,先君已稱名師宿儒,有聲場屋矣。先君以無兄弟,移其友于從弟,相愛不啻手足。而從祖父之視先君,則師弟子如也。當是時,吾家方貴盛,歲時伏臘,文酒談宴,羣從子姓,相遨嬉徵逐者,不下數十人。君年最少,才氣駿發,出其輩行。間相與品題人物,商略翰墨,皆娓娓厭聽。酒酣以往,自起度曲,談諧雜出,擊劍起舞,坐客皆留連不肯去。而君又鯁介好直言,慷慨急人之難,先君尤篤愛之,以爲真吾弟也。君卒,先君哭之慟。伯與憲副府君亦相繼卒,單妻稚子,相吊,先君傾身撫之,壹如憲副府君之撫己也。
先君歿又十四年矣,稚者日壯,壯者漸老,獨向之先生長者,邈然不可以復作。至於衣冠賓從,燕好遊娛之跡,追憶兒童時,蓋恍然若昔夢矣。於戲!自高祖以至於玄孫,所謂其初一人之身也。尊祖敬宗而收族。宗法之廢也久矣,豈或今世!吾家之流風本俗,可謂美矣。其於古所謂族墳墓、聯兄弟之遺意,猶有存者。吾家自高、曾以來,孝友之德,表儀宗門,其源深而本厚,有若是耶?深州之李氏,浦江之鄭氏,以敦睦著聞者,率是而行,其又何愧?於戲!其不可不念也矣。君之葬也,謙貞仿古石表之制,屬餘爲之文。恭惟君之生平,備於我先君之壙志,而志行之抑沒而未章者,嘉定唐叔達已志而銘之矣,餘不敢以再告。而吾家之流風本俗,不可使其美而弗傳也,謹而書之,以示後之人,俾勿忘。天啓三年閏十月,從父昆子謙益謹述。
◎明旌表節婦從祖祖母徐氏墓誌銘
萬曆三十四年,巡按御史楊廷筠言:常熟縣故民錢順理妻徐氏,寡居苦節五十餘年,鄉老列其狀,按驗不妄,請得旌表門閭,如會典。禮部覆核以聞,制曰可。三十六年四月,符下所司行事,旌其門於所居之虞山裏。是年十月某日,節婦卒,享年七十。崇禎十二年十二月,葬於頂山,其夫之兆。
初,我曾王父贈郎中府君,諱某,娶趙太宜人,生五子,長爲我祖侍郎府君,諱某;次爲我叔祖憲副府君,諱某。而節婦之夫諱順理者,其叔子也。節婦,故工部侍郎諱恪之孫女,積習禮教,嶷然殊異。年十九歸於我,未期歲而夫卒,遂以死自誓。越三載,父母微風之曰:“夫死而無子,則奈何?”節婦曰:“忍死以待應爲後者。”曰:“待之而不得,則奈何?”節婦曰:“待之而不得,我則死之;待之而得不得未可知,而或有異圖也,我則亟死之。”父母知其志決,乃不敢復言。又十四年,憲副府君生中子世顯,出後節婦。節婦抱世顯於襁葆。世顯夭,復抱其子謙貞。今謙貞實克葬節婦。嗚呼艱哉!我曾王父閨門之教,肅若朝典。節婦雖寡,視滌濯,羞腆洗,勞以待旦,靡敢後焉。當是時,晝哭不敢,而況於夜乎?曾王父沒,依憲副府君以老。又豈知其子之無年乎?夫死而嗣子未生,毀容截髮,煢煢顧影,十四年之內,皆死日也。子死而藐孤未立,單妻稚子,再世一息,十餘年之內,又皆死日也。守節五十年而旌,旌未逾年而歿。五十餘年之內,節婦之爲生日者無幾。節婦之所爲,方諸凡爲節者極難耳。節婦長身竦肩,面如削瓜,門爲 門與宗人言,音節琅琅,聽之者皆曰:“丈夫也。”晚而好浮屠法,長齋禮佛。遇內外親疏,皆有恩紀。謙益之娶婦也,爲納采焉。其沒也,羣從皆有分,曰:“吾先姑之後也。”其敬順睦知道理如此。銘曰:
曲房幽室,白晝寒燈。五十餘年,節婦不生。烏頭綽楔,漆書青史。後千斯年,節婦不死。頂山之巔,墓木有拱。堂堂白日,照此孤冢。
(陳孺人錢氏墓誌銘)
錢氏五王遠條葉,吾祖偕弟起經術。從祖副使二子歿,有孫謙貞仲不絕。是生長女應一索,歸於潁川宜爾室。皇舅太守登大耋,既饋欣喜加餐食。維虺再夢蘭未茁,長懷似續心逼塞。嫁時十七今逾廿,容華嫣然初日出。諄諄懷憂語啾唧,如老成人古所恤。崇禎戊寅七月七,中庭露坐星月白。非雨非霧衫袖溼,舉火視之殷朱血。此爲何祥兆非吉,低迴自傷鉤掛臆。明年盛夏病中熱,庸醫索命助鬼伯。老祖母徐趨視疾,猶問匕箸顧啜泣。歸來夜半扣門急,嗚呼哀哉永分背!炎高鬱蒸焚赤日,餘閣之奠蠅惡集。清揚端好不可識,木匪狸首斂倉卒。二女繼殞血胤畢,悍者不殲淑不福,皇天老眼嗟失職。癸未嘉平甲子吉,卜葬祖塋唯墨食。霜天顥顥寒凝凝,祖母扶將叫臨穴,從伯牧翁銘幽宅。昭女賢明命奄忽,埋石千年永不泐。
初學集卷七十六
○譜牒(三)
(文林郎湖廣道監察御史錢府君墓表)
錢氏之先,自吳越有國,至文僖公惟演,傳七世而千一公玄孫始渡江居常熟。又四世曰鏞,其小宗曰珍,公與餘自是始分。公諱岱,字汝瞻,鏞之第八世孫也。公抱淳稟和,鍾美豐物。具既醉之五福,極生死之榮哀。登進士高第,授書州府推官。秩滿,召爲侍御史。入踐臺閣,出按齊、楚,子孫趾美,再世制科。服《詩》《書》義府之訓,襲青油轂之盛。是其貴也。壯歲服官,強仕解組。不試故藝,推以治生。高臺曲池,丹青錯迕。琳宮仙館,黝彌望。榱桷煥乎先廟,石被乎水涯。是其富也。享年八十有二,堅悍不衰,度曲飲酒,移日分夜。天啓壬戌五月廿二日,其彌留之夕也,猶與客燕笑對奕。飾巾就寢,形神已離。康寧考終,夫又何愧?惟公明允沉塞,弘亮端莊。其在閨門也,正容率物,動有恆常,而必以豈弟爲德;其在公門也,斧劈刃解,舉無秕政,而必以求生爲仁。自同氣以至於九族,無弗恤焉;自舊故以迄於嫠,無弗收焉。貴勢燻灼,而戶堂不絕夫飢寒;年齒篤老,而禮貌不衰於寡稚。五福之本,曰攸好德。所謂惟其有之者與?嗚呼!公長才偉節,騁足仕塗,中年牽累,一斥不復,以座主江陵公之故也。公爲御史八年,未嘗有不次遷拜。其在山東,歲所決囚不滿額,江陵恚之,顧亦以此知公。江陵故急才,得公所上封事,輒反覆稱善。江陵未爲不知公,公故未嘗附江陵也。夫不附江陵者,公之義也;江陵之能知公者,公之材也,江陵之察也。江陵功在社稷,久而著明矣。以江陵牽累者,雖不獲伸於生前,亦可以白於身後矣。蔡中郎之嘆卓也,柳子厚之附叔文也,君子猶深原之,而況於江陵乎?而況於公乎?公間與餘言:“江陵默然終日,能一言徐定是非,如昔人所以稱王魏公者。一日朝會,中都留守司官不候引奏。御史欲糾之。江陵曰:‘留守不引奏也。’視朝儀果然。都門木中出火。臺臣欲上聞。江陵曰:‘朽木能生火也。’言者遽止。”公酒間與餘語萬曆初事,娓娓不休,以此知公有心於當世者也。由此言之,謂公附江陵,不知公者也;諱公爲江陵所知,又豈知公意哉!公之子湖廣副使時俊卜葬公於湖橋之新阡,既食,屬爲石表之辭。餘謹書其大略,而三致意於仕止之際,辭繁而不殺焉。不惟以信於後世,亦公之志也。
◎鄭令人墓誌銘
令人姓鄭氏,吳郡之{山昆}山人,族兄監察御史汝瞻之側室也。裔出顯肅,本椒房之華胄;祖惟文康,有林下之風氣。麗水饒珠,山多玉,飛華落藻,是生令人。幼有異姿,若簪珠而衣;弱不好弄,羌習禮而明《詩》。秉簡贈藥,國風謝香草之詞;並宿雙飛,家集詠《竹枝》之什。年十有四,歸於吾兄。宜其家室,克受成福。實命不猶,無復小星之嘆;以弗無子,載徵大國之祥。瑤碧生階,旋珠在掌。花冠錦,羅拜歲時;綠幘傅,趨風左右。徽華播於生前,高朗稱於身後。嗚呼美矣!初汝瞻乞身烏府,樂志丘園。壯心未灰,餘年欲耗。令人妙選二八,廣徵殊麗。長袖短,尺寸合度。薄鬢輕紅,莊點應圖。新歌《子夜》,舊舞《前溪》,靡不教以屈折,得之指授。事昔治酒,洗腆供具。烹羊い羔,以享賓客;殘杯餘瀝,以逮胞。客賦《既醉》,主稱未。令人身雜傭保,躬親庖氵。庀治信宿,供帳至旦。至乃親朋契闊,飲博流連。卜夜爲歡,棄日未厭。碧綾委地,氍毹滿堂。絲奮肉飛,釵掛袖拂。令人巡徼有常,傳敕不絕。緗簾繡幕,膏火參差;突廈曲廊,柝鈴周匝。機杼軋軋,與歌版而下上;裙布垂垂,雜舞衣而迕錯。所謂雖富不驕,能勞有繼者與?令人服事汝瞻,自壯逮老,寢食飽安,疾病診視。嘗自誓千秋百年,必誠必信。然後下穿黃泉,親拂螻蟻。及汝瞻康強壽考,而令人寢疾彌留,顧影而嘆:“吾其已矣!幸得歿於主君之手,不幸不獲信其婦孺之志。白骨旋枯,丹誠不沫。惟有長依魂魄,矢報窮塵耳。”淚承於睫,視不受含。年才□十有□。嗚呼忄希矣!擁髻視燭,通德之永夕悲涼,無關存歿;方幅齒遇,絡秀之餘年告誡,但爲家門。豈若易簀之頃,終戀所天;如結之心,攜之入地。斯可謂上流婦人,賢明貞順者矣。時維玄月,禮當大歸。指舜華之豔,永謝青陽;掩玉樹之青蔥,長埋黃土。益也忝居南阮,叨燕西園。酒後耳熱,感餘論於綠衣;送客留髡,詫狂言於紅粉。數峯江上,如聞湘瑟悽清;六曲屏前,空見思公惆悵。不辭授簡,敬撰刻文。用以相哀,匪徒獻吊云爾。銘曰:
椒風兮分華,蘭蕙兮遺響。須女兮鬥旁,張星兮河上。秋風急兮白楊,送美人兮北邙。青溪水兮繁霜落,魚山祠兮春草長。朝雲兮暮雨,詒明珠兮雒之浦。歌餘詩兮浩倡,長芳菲兮終古。
(族子純中秀才墓誌銘)
純中,諱文光,與餘同姓,於世次爲族子。純中之父曰虞江翁,年十八,居海上,爲倭人虜去,福船俘之以歸,反接坐纛下,翁大呼敫天曰:“我常熟鹿園錢氏子也。”主者訊得實,牒而歸之。出贅於江陰徐氏,依女家以居。生純中。所居鄉曰楊舍,去繆詹事西溪家二里而近。西溪年少負盛名,不可一世。聞純中孤貧好學,延與同硯席,長相優也。純中亦用西溪有聞於時。純中攻於舉業,其視科第,猶掇之也。博聞強記,爲敘記哀志之文,於當世所稱文章家,往往能割剝馳騁,與相下上。爲博士弟子員,垂五十年,生產日挫,資賣文以爲活。其子姓食指日繁,與其兄之孤嫠,衣食百須,皆仰給於十指,以故其窮益甚,志氣日益無聊賴,竟加老病風以死。嗚呼,可悲也!純中深目多髭,意氣嶽嶽,見貴人,未嘗相下。奕棋爭一子,至推枰揎袖不已。口所欲言,視人有諱避之色,故大聲出之。其人頭面赤腫,弗顧也。天啓丙寅,西溪以奄禍死。純中嘆曰:“吾與西溪俱生嘉靖之壬戌,今六十有五年矣。彼已得死所,吾不幸以不材全其天年,將安歸乎?”病風劇,手足奇右,使其子扶掖見餘,語不可了。時以指畫幾,其子傳道其意,以爲不獨自悲其窮,蓋亦傷餘之不遇也。後西溪之亡三年,崇禎己巳十月卒。後三月,妻周氏亦卒。辛未二月,合葬涸岡西之祖塋。餘少侍先君,與純中相識。比上公車,西溪語我曰:“純中孝友篤至,今之壹行人也。”歸而質之先君,先君以爲信。銘曰:
君嘗從餘,遊於帝京。紫宮雙闕,瞻彼穆清。周覽禁苑,漸臺神明。縱觀輿服,流睇觚棱。《二京》《三都》,心維目營。貰酒燕市。驅驢五陵。憑高弔古,悲歌涕零。歸而著書,讚我皇明。列傳七十,草創一經。故紙敗筆,點竄欹傾。事雖未揆,厥志亦宏。荒郊平田,原隰從橫。累累蓬顆,埋此俊英。嗚呼刻辭,永閉幽扃。
(族兄觀伯錢君墓誌銘)
吾先君作《聱隅子自傳》,有友六人焉,族世父無登先生其一也。先生諱繼科,飲酒賦詩,慷慨善談論。餘六歲就傅,先君請爲童子師。五母卞夫人笑曰:“若爲兒擇師,乃自覓酒伴耶!”先生目喪明,教授弟子數人,其長子觀伯偕來講授。餘舍所授書,越席往聽。觀伯與諸弟子皆目笑之,餘心知其爲少我也。當是時,觀伯長於餘八歲,頎然長身,餘才與書案等耳。後數年,觀伯與餘爲文會,方其據案俯首,經營攻苦。風炎日燥,筆墨戛戛然,餘從旁掣紙捉筆,歡呶相亂,或指目其額汗眉蹙,以相嬉笑。觀伯張目疾視,不接一語。久之噱不可耐,亦聽然一笑也。又數年,餘與諸名士爲竹林之遊,遂罷去。觀伯始補博士弟子員,家益貧。讀書好古,修君子之行,悒悒不得志以死,天啓六年十一月也,年五十有二。崇禎九年十一月,觀伯之二子龍躍、龍惕,卜葬於羅墩祖塋之昭穴,啓前母吳氏之權厝焉,哭而謁銘於餘。
嗚呼!餘猶及見觀伯之成童,以迨於壯而老死。又見二子之纘言厲志,克有成立,以葬其父。則餘之閱世,亦已老矣。追思五十年事,話言嬉遊,一觴一飯,顯顯然無有忘棄。蓋不獨中年親友,取次凋落,有酒闌人散之感,而餘之衰遲慵墮,老而多忘,不自知我非昔人爲尤可嘆也。觀伯諱爾光,裔出吳越武肅王。自千一公始家嘗熟,傳八世爲採樨公諱元衤吉,觀伯之高祖也。觀伯與餘由是而異。銘曰:
孰穿匪坎?孰隱匪阿,瘞銘斯石,君有則多。
(嶧縣知縣何府君墓誌銘)
府君何氏,諱允濟,祖諱墨,父諱鉉,邑之甲族也。萬曆戊子,以國學上舍生中應天府鄉試。五上春官,謁選,知東兗之嶧縣事。左遷授雲南幕致仕。年六十一而卒。夫人錢氏,山東按察司副使諱順德之女,謙益之從祖姑也。後君十六年,年七十八而卒。將合葬,其子珩枝,奉府君之墜言,乞銘于謙益。於是小子謙益泣而言曰:“於乎!我先君幼孤移其孝於從祖,視從祖姑猶親姊妹,視其夫猶親姊妹之夫。而我先太淑人之於夫人,則親嫂婦如也。吾於君與夫人,少而有記焉,長而有見焉,老而有痛焉,其弗忍以不之志也。”
志吾之所記者曰:吾爲兒時,王母卞夫人無恙,君與夫人歲時伏謁,羣從中表畢集,皆鮮衣盛飾,從容歡宴。君身衣補衣,俯躬低視,間一齲齒而笑,未嘗至矧。先君字呼之曰:“商楫兩眉間幾何?著多許徽纏耶?”卞夫人亦曰:“何郎足々修謹,大姊談笑大噱,如雄快男子,是亦一反也。”吾之所記者如是,君與夫人之生平其可知也。
志吾之所見者曰:君好詩耽禪,大書於壁,以高達夫、何次道自況。吾少與珩枝同學。君時時相就劇譚,間發狂言,柱其口,亦聽然不色忤也。北上公車,舟行出嶧境。嶧多盜,君戒驛徒幹扌取,降顏色好詞訁垂諉之。比暮,擊柝聲寂然,各鳥獸散矣。問其政,計口食俸,決杖不過十。見上官,訴民窮盜起,其容有蹙,如與家人絮語,竟用是左官。家產日落,與夫人廢箸析居,里人皆嗤君拙宦,而亦知其非貪吏也。
志吾之所痛者曰:府君後我先君七年卒,夫人之卒也,後我太淑人四日耳。天降割於我兩家,死亡雕謝,如筍之旋坼其籜。二三稚子,衰麻哭泣,煢煢相向,則皆蒼顏白髮矣。當吾之舉進士、入史院也,府君需次長安,賦《霖雨篇》以張其事。再罹鉤黨之禍,屏居奉母,未嘗不有愧乎其言也。吾每侍太淑人,念夫人有子而貧,輒停箸嘆息。吾心多懼兇,又惟恐不得如夫人之子常在母前也。由今思之,所愧乎府君之言者已矣,所羨乎夫人之子者,又豈可復得哉!
嗚呼!小子創鉅痛深,於君夫人之葬,假茲石以告哀,毒痛憑塞,序而終焉,所爲至哀無文者乎!是爲銘。墓在常熟縣東之宛山,今年實崇禎陸年。
(陳府君合葬墓誌銘)
府君姓陳氏,諱欽光,字唐父,其先自閩候官徙常熟,以國子監祭酒諱寰者爲祖,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諱察者爲伯祖,以南康府同知諱堯仁者爲父。南康娶瞿文懿公之女,府君瞿之自出。夫人朱氏,工部主事諱寅之孫,監察御史諱木之子也。生男三人:伯曰治體,次曰治猷,曰治揆。女子四人,其次爲餘妻。累封淑人。孫男女十五人。曾孫男女七人。府君孝友順祥,長不滿六尺,低首俯躬,語言句々然。少學於元舅太僕公,鏃礪志節,侃侃如也。宗人使盜殺其從弟,橐金行賄。府君叱去之。夫人長身魁形,謦咳如偉男子。縫烹飪,勤勞不懈。既饋以至偕老,無迕色,無違言。宗黨之人,鹹以爲媲德也。我先君通敏強博,爲世儒宗,長於府君六歲,賢府君而友之。酒食徵逐,披見肺腑,故次女歸於我。餘成童,與伯子爲文社,在塔院之荷亭,府君蒞焉。餘甫削藁,上浮屠,穿廊廡,叫囂跳擲,日下舂歸院,伯子猶刺促硯席間。府君手余文巡其坐而數之曰:“若嘔出心肺,得錢家郎一言半句乎?若何不承其餘竅乎?”既而夫人送酒ゾ相勞,且譙且數,刺刺不少休,燭跋而罷。院僧環聽竊笑以爲常。府君爲文,攻苦振奇,掏擢胃腎。年五十二,才得試鎖院。歸語夫人:“吾生平望省門,向西而笑,今得快意矣。”日相度旗竿何向,燕饗何所,戒夫人庀羊酒以俟,已而寂然。煩冤結,意不自聊,病不良食。明年庚戌,餘及第報至,爲解顏,少食粥糜。閏三月十二日,遂不起。夫人後府君八年卒,年六十有六。府君握文勵志,蚤夜呼憤,思纘其先世及外家之緒而不可得。比其老且病矣。聞餘之獲雋而喜,以爲猶於吾身親見之也。今餘荏苒遲莫,頹然一老書生,不獲立王功,活生人,以盈府君之志,死者如可作也,其所自爲攢眉者,安知不輾然一笑。而其爲餘開顏者,又安知不喟然三嘆乎!嗚呼!其可悲也已!以歲之不易,家門之陵替,府君權厝淺土,夫人尚在殯宮,以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合於頂山之穆穴。淑人率其弟侄跽而請曰:“夫子銘矣。”嗚呼!餘何忍不銘?銘曰:
將將蘭峙高門兮。天作好合,葉朱陳兮。鸞歌鳳舞,歡友賓兮。舟藏樹靜,日西淪兮。蘭芳蕙問,委窮塵兮。頂山之墳,既固安兮。光氣熊熊,宜子孫兮。夕雪掩路,晨雲屯兮。望彼列楸,涕沾巾兮。總角獲見,眷嘉姻兮。懷舊東武,愧安仁兮。刻詞好石,訊千春兮。
初學集卷七十七
○祭文
(祭於忠肅公文)
萬曆四十七年己未十月庚戌朔,越十日,具官錢謙益謹焚香再拜,昭告於明故特進光祿大夫少保兵部尚書贈太傅諡忠肅節庵於公之神曰:
於乎!己巳之變,乾坤晦冥。公舍一身,以奠九鼎。朝社不改,枝葉重光。佑憲啓孝,以逮我皇。承平日久,蠹生孽芽。政出多門,鬼載一車。猶之不遠,戎索也。蠢爾佟奴,實訌東鄙。屠城覆師,勢如燎原。建國僭號,自逾短垣。天門沉沉,靈瑣不開。羽書警急,羣言喧う。司農司馬,以及卿士。目瞬口張,象物而已。譬彼大廈,風雨漂搖。主伯偃臥,僕伕號啕,雖則號兆,亦不是力。或咀或呶,有黨有克。人亦有言,主辱臣死。四郊多壘,大夫之恥。嗟餘小子,憂心錯迕。如夢方,如喑欲訴。號伯有戒,助予無朋。哭泣不可,告哀於公。岳墳宰木,宋宮黍禾。湖山故國,公神所過。靈風肅然,素旗欲舉。馮餘悃誠,告以兆語。謹告。
(祭趙端肅公文)
天啓元年,歲在辛酉,九月朔日己亥,翰林院編修錢謙益謹以瓣香之儀,致告於明故資德大夫政治上卿太子少保刑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端肅趙公之墓曰:
於乎!昔在我祖,受知於公。遇以國士,拔諸孤童。哀哀我祖,一第早夭。公悲祝予,涕泣傾倒。我祖雖歿,遺蹟粲然。感恩知己,有詩卅篇。迨我先人,拜公馬首。故人稚弟,厥愛孔厚。昔我童牙,嬉戲徵逐。大母教我,無忘端肅。老者木拱,稚者發白。耿耿斯言,猶在宿昔。今我銜命,掄材於浙。望濤江,我心如折。敬遣一介,拜公墓次。問公子姓,告以舊事。惟公明德,如嶽如山。我搜國史,如識面顏。庶幾夙夜,黽勉終古。用以報公,亦念我祖。嗚呼尚饗!
(祭傅文恪公文)
萬曆辛亥,我師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定襄傅公卒於京師之邸舍,其門人錢謙益方在苫塊,爲位而哭,行心喪之禮。既免喪,浮湛里門,又七年所,復就班行。今天子改元之歲,奉簡命偕屯留暴給諫往典浙試,既蕆事,始得遣一介附給諫以入晉,謙益乃洮芮蕭,望拜稽首,爲文以告於吾師之墓下:
於乎哀哉!昔在丙午,獲登公門。遇我國士,付以斯文。曰我得子,可謂弋獲。如陸得愈,如歐得軾。載上公車,拜公邸舍。長其羽毛,藉以聲價。吁嗟末俗,限隔勢位。舉主門生,儼然相吏。惟公於我,德音孔鹹。乃授几席,乃親杖函。僕隸歡迎,家兒掣曳。不辨主賓,況乃師弟。我舉南宮,公笑莞爾。非我實賀,乃爲國喜。麻衣如雪,嚴霜夏零。唁兼以勞,愾涕交拜。虞羅高張,宦海喧う。我既銜恤,公亦念歸。公書告我,長安棋局。拙工斂手,旦晚初服。歸未再期,俄得公訃。創痛因仍,噩夢錯迕。荊棘布地,風濤稽天。沉沉故園,一瞬十年。敬走一介,拜公墓門。陳根幾宿,漬酒尚溫。哭不憑棺,奠不親。臨風告哀,有淚如寫。嗚呼哀哉!自師之沒,星霜遙遙。歲將一紀,代更三朝。朝著鼎新,班行嗔咽。人材日凋,黨論未輟。東方小丑,訌我全遼。兵餉鈍敝,徵輸繹騷。我躬不閱,惟憂用老。滄海橫流,嘆彼腐草。寸心如折,酹以告公。沒而猶視,公神所恫。我心雖長,發已種種。三組無聞,一官猶冗。感恩知己,先民有言。何以報公?不辱其門。嗚呼哀哉!尚饗。
(祭高陽公文)
維崇禎十二年,歲次己卯,正月十七日乙亥,吾師高陽少師公殉國報至。越翼日丙子,其門生錢謙益爲位於墓次之明發堂,制加衰之服,率稚子孫愛拜而哭之。越三日戊寅,謹具特牲之饗,昭祭於吾師之靈。
嗚呼!戊寅之冬,奴陷高陽。諜報間至,旁午未詳。我前知公,就義已審。中心如搗,退哭諸寢。流聞錯互,傳遽梗塞。如魚掛鉤,耿介胸臆。疇昔之夕,邸報北來。公死信矣,嗚呼痛哉!山川北流,尾沒勃碣。公生斯世,一柱兀。羯奴何人,而敢餘侮?坼我地維,折我天柱。箕尾黯黯,斗極蒙蒙。將相兩星,齊隕崆峒。日食三朝,熒惑在廟。野熊嘯邑,ビ火震炮。蝗飛川涸,不令不寧。天用漢法,移諸股肱。身塞災眚,以奠九州。奴刃如飴,上尊養牛。嗚呼哀哉!公初出鎮,畫關爲疆。赤縣黃圖,寄命堵牆。奮袂抗議,屹如泰山。誓復河西,以保危關。經營蓽路,儲峙糧糗。奄有寧前,以及錦右。戎索稍定,奄禍遽興。晉陽之甲,蜚語沸騰。緝緝羣小,馮奄逐公。羯奴手,酌酒河東。公再出鎮,畿輔踐蹂。遼帥驚奔,如逐狗。呼吸定變,徒手單車。倒戈入衛,關門晏如。巖疆復宇,叛人獻馘。露布晨馳,都門晝闢。奴焰孔熾,倚公長城。綸閣虛席,鋒車急徵。奴警解嚴,視公贅疣。一肘後掣,衆喙旁咻。任重權分,功大失少。角巾歸裏,未厭羣小。天門蕩蕩,雷車殷殷。置一老,以膏奴吻。羣小鋤公,如稂如莠。羯奴何知,爲彼假手。子期割心,弘演納肝。千秋萬世,同此寸丹。入相出將,取義成仁。魯公晉公,合併一身。公歿之日,屋廬蕭然。左圖右書,蕩爲雲煙。輦輸捆載,今復何有?藉手羯奴,閒執讒口。闔門殉國,未悉幾人。故知從公,並侍帝晨。白首門生,未獲死所。臨風告哀,老淚如雨。嗚呼哀哉!尚饗。
(再祭高陽公文)
維崇禎十二年正月十八日丙子,門生錢謙益哭我師高陽公於墓次之明發堂,爲位而奠焉。士友之來吊者拜焉,已而疑所服心喪三年,洙泗以後,未有聞焉,我未之能行也。唐製爲座主齊衰三月,宋蘇軾之喪張方平也亦然。本朝不爲座主制服,仿於唐、宋之間,其可也。於是服齊衰三月,越四月十九日丙午,始除服,復爲位於斯堂,陳庶羞清酌之奠,而爲文以告曰:
公之殉國,於今改年。自我制服,莢三遷。心喪慚古,純採違衆。齊衰三月,仿彼唐、宋。日月不居,我服斯除。我心悠悠,式傷且瘀。公之雲亡,當寧閔惻。三靈震驚,四海嘆息。公之完節,上帝所畀。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彼何人斯?別有肺腸。讒口囂囂,訛言孔將。絕倒慶幸,揶揄罵詈。稽首羯奴,頌以天吏。蜚語流傳,謗書沸騰。糞擲蟾蜍,矢集青蠅。方叔元老,再鎮危疆。定我戎索,驅彼犬羊。威名赫,羯奴所忌。彼何人斯?與奴合契。勃碣傾北,山海墮東。奴賀塞外,彼賀域中。公神在天,驂乘三後。參旗導前,雷車殿後。受命帝所,汛掃羣胡。朝蹂歷城,夕齦幽都。臠誅羯奴,告成於帝。朱書鳥篆,刻銘雲際。視晝瞑夜,舒雲握風。視彼讒人,眇如蠛蠓。伊餘小子,才薄德。惡言禦侮,愧彼仲繇。堂堂白日,煌煌青史。不負師門,庶其在此。嗚呼哀哉!尚饗。
(祭都御史曹公文)
崇禎七年九月甲子,具官門生錢謙益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於故都察院左都御史曹公之靈:
嗚呼!公居諫垣,萬曆之中。門戶角立,鉤黨成風。惟公公忠強直,昌言折衷。誓欲渙訁翕訾之羣,疏道學之禁,使正人君子,拔茅連茹,相與扶國運於昭融。公去而黨論不可復挽,朝廷遂爲之一空。及其再出,黨禍蘊崇。人負,小人乘墉。幸脫屣之雲早,幾不保其一畝之宮。天開地闔,閹孽蟲蟲。萃宮鄰與金虎,集矢鏑於薄躬。公在憲府,扼腕奮筆,餘得脫於羅網,而公遂不免羣小之忄匈忄匈。溯國論之翻覆,二十年餘,俯仰三變,而公皆身當其衝。忠君愛國,憂心忡忡。正色寡言,大道爲公。樂善類之應求,信聲聞於鼓鍾。嗟讒口之描畫,終不能抹扌殺其清忠。公之在朝,國論有所耆柱,人才有所芘依,而小人閹寺有所畏憚,而未逞其毒兇。公之去國,雒、蜀之籍滋多,同文之獄交作,而狡夷流寇,皆接跡而內訌。公今已矣!朝亡元龜,世失砥柱,而國之元氣,渾淪磅礴,獨全歸於鴻。嗚呼哀哉!己巳之夏,我車載東。出祖於郊,有墨其容。閔世道而三嘆,匪興愾於飄蓬。追陳跡於六載,恍昔夢之攪胸。儼觚棱之在望,撰杖屨其奚從?緘哀辭兮千里,寄老淚於秋風。
(祭南昌劉宮保文)
維年月日,具官錢謙益,謹用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劉公之靈曰:
昔我光廟,明目達聰。朝入翼室,夕而相公。政決壅河,士起死灰。歡呼鼓舞,如風如雷。先帝知公,可託衝子。臨終之命,親憑玉幾。宮鄰結,婦寺披猖。重陰積霾,籠蔽少陽。公率諫臣,定策柩前。手捧旭日,出於虞淵。國論喧呶,夷氛孔亟。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自昔權奸,衡執國柄。驅除元臣,罔恤顧命。逆瑾作難,先去雒陽。逆賢之焰,逐公始張。正人在朝,國有綱維。如坊止水,田者不知。及其一去,若決大川。誰能捧土?塞彼滔天。聖明御宇,號兆博求。番番黃髮,國斷王謀。風波喧う,檣傾楫墮。長年三老,袖手安坐。有黨有仇,人或尼之。何辜於天?俾不遺。嗚呼哀哉!神宗末年,黨論弘多。詞垣有人,鹹離網羅。公曰善人,國之元氣。正色直詞,出我衆忌。閣訟再起,公爲國恤。扼腕填胸,恨不我直。我於朝著,如鴻一毛。公之寶之,和璧赤刀。豈無公望,豈無卿才。曰一個臣,公何愧哉!奄種蔓延,黨禍沸騰。海宇瘡痍,陵廟震驚。古之藎臣,視不受含。公雖長寢,憂心愴忄覃。溫公病革,夢語頻繁。陶公之歿,豈無話言?千里寓詞,揮淚如雨。何以報公?一慟千古。嗚呼哀哉!尚饗。
(祭孫文介公文)
歲丙子之孟陬兮,春氣奮而青陽。哀夫子之北征兮,載元氣而上翔。天門開而蕩兮,中宮其景光。排玉戶而撼金鋪兮,謁神祖於瑤堂。嗟宮鄰之盤互兮,值金虎之披猖。童謠倉琅於尾燕兮。優歌枯菀於特羊。選巫咸而叫帝閽兮,灑血淚之浪浪。策書夕出於禁闈兮,青社朝分於雒陽。仙李盤根於奕葉兮,桐圭蔽芾於扶桑。神祖揚靈而慰餘兮,覽餘情之信芳。下天街而躊躇兮,顧帷幄而慘傷。退致命於皇考兮,哀天壽之弗將。雉羹斟而莫饗兮,何形而裳?龍胡相逮於下土兮,馬劍高懸於尚方。指皇天以爲正兮,誠不忍見白日之蔽壅。靈ヵ紛其下上兮,儼大行之在傍。飄風扶其輪轂兮,雌連蜷於袞裳。梟楊白虎先後而陪扈兮,望豹尾之茫茫。厲天津而橫度兮,限析木之無樑。盍歸來乎箕尾兮,列東維之舊行。九子睽而斥絕兮,敖客哆以簸揚。仰閣道之迢遙兮,憎捲舌之光芒。觀車騎之滿野兮,誰策馬乎王良?指街北之旄頭兮,睇苑東之天狼。耿河漢而獨處兮,終抱恨於七襄。重曰:浴蘭兮沐芳,佩瓊琚兮升君堂。君之堂兮幽幽,奠桂酒兮陳柘漿。日δ晚兮君不御,期夕張兮夜長。靈之來兮倏而逝,旋迴軫兮帝鄉。登端門兮太微,掉帝車兮中央。齊氣候兮臺階,和陰陽兮戴筐。空貫索兮垣牆,撫天兮槍,燭玉燭兮暢永風,降四時兮嘉祥。並傅說兮漢津,應南極兮壽昌。
(祭唐太常文)
吳會之間,參錯俊髦。《儒林文苑》,蔚如牛毛。其書滿家,行汗牛馬。訁叟聞動衆,著述或寡。我得公書,《輔世》二編。俯讀仰思,其人儼然。上窮掌故,下逮蒙古。如醫有錄,如棋斯譜。病在膏肓,良醫出走。一著之差,國工斂手,諒其實虛,決彼明昧。如丹如青,以蓍以蔡。我讀公書,昧昧以思。公之爲人,我亦見之。氣雄九軍,目營四海。匡時力阻,報國心在。蜩塘內沸,戎馬外訌。番番黃髮,疒只 在躬。搖手不得,轉喉觸諱。慨當以慷,憂或成畏。苦心沉沉,託之寸觚。摹此前哲,教彼後夫。於乎公乎!今其已矣!長編猶新,九京誰起?伊餘與公,素昧平生。勞公記籍,問其氏名。蟲刻徒勞,馬齒滋長。何當於公?而辱嚮往。嗟此哲人,未奉緒言。歿思典刑,在願執鞭。先民有言,讀書尚友。ム我於公,接跡已久。申寫夙心,跪而致辭。如與公言,公其聽之。
(祭翁太常文)
君少執經,於我先子。君居函丈,餘嬉稚齒。著履加膝,捉筆書幾。顛倒裳衣,狼籍文史。君不餘嗔,頷之而已。時或眷然,顧我則喜。君爲鄞令,冠帶陸離。盈盈稚步,宛宛容儀。餘方駘宕,幼而服奇。蓬髮歷齒,不介而馳。君笑顧我,如髫齔時。呼我英妙,勉我下帷。餘偕計吏,君官夕郎。握手道故,推星閱霜。興言負笈,念我倚牀。釣遊儼然,況乃門牆。引滿爲壽,感嘆相將。伊餘通籍,閔凶遽臨。冰雪距門,哀猿叫音。風濤相う,歲月滯淫。我思古人,考在吟。君躋首垣,陟於卿寺。休沐言歸,把盞相視。契闊過存,雜坐宴語。流連故舊,問訊寒暑。觥籌迴翔,令章容與。人醒夢夢,君醉楚楚。餘顧而言,君其鼎呂。是亦爲政,何必遠舉?納言甫推,賀門攸萃。不燕於堂,胡哭於次?明旌低昂,拭眼疑寐。單杯親,彷彿殘醉。於乎哀哉!九閽沉沉,奏囊交蹠。君爲勞臣,亻黽亻免左掖。如涉洞庭,飆衝帆激。魚龍湛浮,上作霹靂。長年三老,不震不惕。亂流而濟,粘天浪息。奉常清卿,雍容媛姝。周道如矢,範我馳驅。回視中流,捩拖號呼。如旅獲歸,如負驟蘇。大限俄窮,莫騁修塗。不躓於險,而躓於衢。於乎哀哉!君弟畜我,實自童蒙。餘慚昌黎,事竇如兄。餘鈍而頑,君駿而通。飛鴻雛,厥喻則同。餘序疏草,擬於文莊。斯論倘篤,君爲不亡。於祭告情,纏綿惻愴。靈其降止,愾焉戶堂。尚饗!
(祭王二溟方伯文)
惟兄與我,戚屬中表。兄弟畜我,申以朋好。心跡因依,肺腑傾倒。兄爲松柏,我若蘿蔦。兄在先朝,郎潛已老。我官詞垣,載筆搜討。日旰車闌,霜寒馬早。邸舍蕭條,禁鍾縹緲。彷徨官燭,流連清票。客衣欲單,旅飯不飽。互裝絮綿,迭饋鮮[B161]。仕路喧う,物倫苛嬈。鉤黨刺促,憂心悄悄。兄如復陶,卷舒馴擾。我如箕帚,動被屈撓。過從歲時,慰勞昏曉。嘆息風塵,信誓衡茆。徵蜀之役,兄出南道。禽其渠帥,以殄蠻豸 。有功不伐,捷書莫考。隨牒平進,迴翔窈糾。金盤火齊,高牙大纛。何當目營,徒有頭棹。年至懸車,碩寬獲考。三徑常闢,一室自掃。築室面山,浮階引沼。詩成綺靡,曲度《懊惱》。徵歌激越,選舞亻要亻。晷增日促,燭繼月皎。百年何幾?而遽不保。二品非榮,八十猶夭。嗚呼哀哉!我困蓬ワ,黨禍未了。鋃鐺牽連,網羅搜攪。兄過執手,爲我心В。感懷賦詩,憐我纏繳。迨我言歸,音塵杳杳。笑言彷彿,魂夢忄草忄老。手簡盈篋,殘詩在藁。每一念及,淚漬懷抱。蕭蕭朔風,飛飛丹。辭其旅室,歸彼域兆。奠此一杯,以當祖道。榮名何之?物化非寶。敬赴素車,敢負宿草。嗚呼哀哉!尚饗。
(祭於惠生文)
惟我與君,定交δ晚。疇昔之歲,過從繾綣。邀我園林,燕我池館。妙香滿室,乳茶傾盞。橫陳尊彝,傾倒篋衍。最祕惜者,《華不注卷》,煙巒雲樹,彷彿在眼。楚酩和鮮,吳羹飯。露雞清烈,子鵝永雋。華酌既陳,清言徐展。上下騷壇,揚扌乞詞苑。有難必酬,無和不反。晨花日傾,夕竹露泫。班荊語長,刻燭晷短。君爲聽然,顧語小阮。蘭亭慄裏,斯會非遠。詠君歌詩,綺靡緩。《香奩》豔冶,《玉臺》婉孌。溫李新聲,徐庾舊撰。志士失職,高才連蹇。轍魚過河,轅驥下阪。漢妃嘆盈,湘娥淚潸。桑者閒閒,棗下纂纂。晚就我謀,有書徑寸。自悔少作,請循其本。顧我夢夢,其顏有赧。猥以枯竹,負此青簡。伊餘衰暮,見抵罷免。老屋三間,衡門兩版。得君慰藉,忘我蹇產。承君之訃,迴環自付。天不遺,我老無伴。兇星纏綿,風波搖演。餘殃奄及,能使君殄。申戒徒,勿俾我善。君方大歸,我又病疒官 。抒詞告哀,酹以一盞,漬酒有時,豐碑可纂。庶幾陳根,伸此悃款。嗚呼哀哉!尚饗。
(祭徐元晦母王夫人)
維年月日,某等謹修生芻之奠,敢昭祭于徐母太原王氏夫人之靈曰:
於維夫人,克媲德門。珩璜比德,榛慄告虔。娠賢振振,起家藹藹。鼎養滋豐,蘭未改。受茲介福,既壽而康。杖而唾遠,視則履強。有攜有嬰,扶牀坐膝。勉薦滑甘,歡覓梨慄。八十五年,飲醇含飴。飾見舅姑,優遊大歸。欒欒元晦,呼號罔極。僕御助哀,閭里嘆息。自母有疾,於今二年。不櫛不翔,鮮或墮言。嘗藥蜇吻,滌片俞 龜手。便溲枕藉,禱祀望走。云何百年,大限不回?坼子於裏,奪母於懷。嗚呼孝思,曷維其已。子如元晦,斯則可矣。我思古人,囊身置褚。豈不重氣,曰有老母。勿謂任俠,言不中程。不許友死,載在禮經。小人有母,其毳罔效。或ウ而危,苟訾以笑。登母堂宇,拜厥几筵。孰不爲子?能不潸焉?母曰子兮,無然涕淚。仔肩我孤,以永錫類。靈如愾焉,至止徨。何以昭祭?永言不忘。
(祭姚母文夫人)
昔在甲辰,始識孟長。如古定交,杵臼之傍。夫人聞之,爲具酒漿。高歌擊節,意氣慨慷。酒闌燈,ゎ被對牀。過從信宿,日移夜央。談圃樹頰,文戰掉鞅。秋風矯厲,寒星角芒。夫人欣然,恕其瞽狂。列在猶子,許以雁行。自時厥後,燕遊孔常。摳衣拜母,酌彼兕觥。鏃礪道義,切磨文章。溼濡沫,蛩巨扶將。相繼通籍,班聯玉堂。譬彼花鄂,前輝後光。追趨禁近,委成行。退問起居,欣欣樂康。夫何不弔?零此嚴霜。帷堂旅舍,扶柩嚴裝。逐子不返,將母則亡。哀哀廣柳,蕭蕭白楊。迴風漂搖,曜靈閉藏。四序斂揪,五音奏商。煢煢孝子,削杖瘠傷。羣烏助哀,百草不芳。伊餘屏廢,在天一方。奠不親,結中腸,嗚呼哀哉!天運險易,物情燠涼。惟此恆德,亙古爲綱。閶闔之門,表厥宅坊,烏頭雙闕,漆書煌煌。母師之訓,凜於珩璜。如眉山母,羨彼範滂,舜華朝榮,蜉蝣夕僵。天寒澤凍,松柏彌昌。禮宗女表,令問令望。大書深刻,俟諸瀧岡。無曰遼遠,視天夢夢。靈其緩,我一觴。
初學集卷七十八
○哀詞
(潘僉事哀辭(並序))
萬曆四十七年三月,王師敗績於建夷,僉事保安潘君宗顏死之。君舉癸丑科進士,官戶部主事。會建州夷佟奴兒哈赤犯順,襲我城堡,殺我大將。君上書閣部,極言援遼破虜、調兵用間之計。浹旬凡數十上,皆不省。奴遣歸漢人以書遺我,君讀之,毛髮盡豎,以謂二百年豢養屬夷,一旦稱國稱汗,指斥南朝,妄引天命。堂堂天朝,受其詆其,不敢出一語詰責。邸報發鈔,傳佈遠近,辱國損重,莫甚於此。乃草檄數夷十二罪,奏記閣部,請亟行之。閣部以爲迂,格不上。迂君者之議,以爲朝廷顧惜大體,不當以語言細故,與犬羊爭勝頰舌。雖然,醜虜執辭,中夏鉗口,其於國體,又如何也?語曰:名其爲賊,敵乃可服。奴酋故王杲之餘孽,雜種小丑,妄自命金、元后裔,比長大。如君之言,主名傳檄,聲罪致討,寒腥羶之膽,舒華夏之氣,此《胤徵》《甘誓》之舉也,何名爲迂?君之議雖不行,其志則不可謂不壯也。君既以知兵聞於朝,遂以戶部郎出理新餉,會開原道兵備畏奴引疾去,即推君以僉事往。次年,王師四道出剿,杜松兵先潰於渾河。君監總兵馬林軍,從靖安堡邊趨出開、鐵。三月朔,分兵出三岔兒堡口,翼日抵二道關。奴乘勝薄我。我師復潰。君及蓋州通判董爾礪力戰死。君嘗言:“用兵謹候太白,太白所出之方,可以舉兵;所背,不可逆戰。”自戊午七八月以後,太白西起漸高,利先起,利深入。暮冬中旬,其克奴之期乎?明春太白在東,氣候別轉,又未可知。今以三月出師,正太白在東之日也。君能前知用兵之不利,而不能使師之不出,豈非天乎?然而君之佔兆,固未嘗不驗也。於乎!自奴酋難作,將士膏血戰場者有矣,君獨以文臣死建州之役,四道臣各監一軍,非君一人在行間也。三道臣望風奔竄,君獨死。師出否臧,首尾牽率。綸閣有催戰之檄,閫外無統一之權。君明知其必死,身冒矢石,計不反顧,竟與二大帥俱死。
於乎!君之死亦已難矣。書之入也,閣部大臣載高食厚者,相與瞪目噤口,不敢出聲氣,苟可偷安旦夕,即遺以尺一牘曰:“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彼固甘之矣。君以郎署小臣,努目植髮,獨抱國恥,雖欲不迂之也,其可得乎?君一死而三事大夫持祿容身,目君爲妖言、爲怪物者,必將以君之死爲喜,拱手而相賀。疆埸之吏,縮恧巽軟,望堠火而骨驚,聞邊遽而齒擊者,又必將以君爲懲,搖手而相戒。君雖死,目不瞑也。雖然,國家養士二百餘年,忠臣義士,亦必有因君之死,感慨激昂,以除兇雪恥爲己任者。狡奴之遊魂,不旋踵而繫頸於闕下,固將以君死之年,爲奴殪之日,而君亦可以無憾矣。閩人董應舉聞君之亡,爲位而哭,以其所草疏檄寓餘。董於君未嘗有雅故也。餘感董之意,作哀辭一篇,自書二通:其一通酹酒東向而焚之,以告於潘;其一通以遺董。其詞曰:
黑水沸兮白山吼,彗角芒兮五星斗。白亙天兮赤殷雲,牙旗折兮士爭先。簡書前迫兮虜後蹴,前軍兮後軍宿。霾餘輪兮縶餘馬,免餘胄兮棄原野。骨葬馬足兮魂以矢招,奴歌於塞兮士嬉於朝。援天桴兮擊河鼓,裹碧血兮訴列祖。登九天兮伐彗旗,叫九閽兮撼黃扉。禁奴魂兮褫奴魄,臠奴肉兮爲脯臘。魂歸來兮朝帝所,領國殤兮衛畿輔。焚餘辭兮奠酒漿,魂不來兮神慘傷。
(石義士哀辭(並序))
蒙古分民爲十戶。所謂丐戶者,吳人至今尤賤之,里巷伍伯,莫與之接席而坐。石電者,乃以死義特聞,亦奇矣。電,常熟人也,僑居長洲之彩雲裏。崇禎八年,流賊躪中都,圍桐城,江南震動。電所與遊壯士陳英,從指揮包文達往援,要電與俱。電曰:“吾老矣,不食軍門升斗粟,奚而往?”英曰:“我輩平居以君爲眉目,君不往,是無渠帥也。幸強爲我一行。”電曰:“諾。”ゎ被而出,終不反顧。二月十二日,追賊於宿松。我師恃勇輕進,陷賊伏中,文達死之。電、英分左右翼搏戰,自辰至晡,殺賊無算。英躓被擒,電大呼往救。賊圍之數重,電力盡,舍槍手弓,射殺數人。賊羣斫之,頭既斷,猶僵立爲擊刺狀,良久乃僕。皖人招其魂,祀之餘忠宣廟下。吳人陸嘉穎賦詩哭之,買隙地,具衣冠葬焉。
電身長赤髭,能挽強超距,尤精於槍法。有善槍者,典衣裹糧,不遠數百里,盡其技而後已。遂以槍有名江南。性椎魯,重然諾,所至盡結其豪傑。諸無賴惡子,具牛酒,持百金,願交歡石君。掉頭去之,惟恐不速也。萬曆中,應都清道陳監軍募,督兵攻同車諸寨,功多當得官,謝歸。監軍沒,來依餘。醉後輒鼓腹笑曰:“石電非輕爲人醉飽者也。”吳淞有孫生者,家於江干,敗屋破扉,妻子晝餓,傍近輕俠少年,皆兄事之。歲己巳,虜薄都城,電偕孫生謁餘。明年虜遁,孫生客長安,出薊門,將盡歷關塞,山水暴漲,凍餓中寒疾死。電哭之慟,久之,忽忽不樂,嘆曰:“孫兄死,電無可與共死者矣。”後六年,電死。電之死,視孫生有聞焉。然捐軀報國,身膏草野,而不得與於死事之恤,則亦以其丐而微之。嗚呼!斐豹隸也,請焚丹書。汪嬖僮也,孔子曰勿殤。若電者,其亦可以免於丐矣乎?丐名於朝,丐利於市,人盡丐也。彼丐電,電亦丐彼。丐之名未有適主也。餘悲世人之羣丐電也,而不察其實,取《春秋》之法大書之曰義士。雖然,世人之不丐也,不足以爲榮;則電之丐,其可以爲辱乎!電而有知,知吾之以義士易丐名也,其不將聽然而失笑乎?餘於電之死,不忍其與孫生俱泯滅無傳,故爲辭以哀之。哀電而及孫,亦電之志也夫。辭曰:
於乎丐也!生不丐半通之綸,死不丐七尺之軀。其葬也,邙北垣東,不得丐蓬顆之地,而丐一杯於要離之冢側。其祭也,馬醫夏畦不得丐麥飯之奠,而丐一臠於唐兀之座隅。木落兮虞山,潦收兮尚湖。傳哀歌兮會急鼓,祠國殤兮下神巫。託濟陽兮後乘,驂李安兮先驅。從倡兵兮如雲,歸厲鬼兮載車。覽廬冢兮向背,睇城社兮盤紆。天門開兮訁失蕩,故鄉兮不可以久居。於乎!歿爲鬼雄兮生爲人奴,臧甬侮獲兮公卿大夫。激而誄之兮,附諸縣賁父之徒。
(姚孝子仲宣哀辭(並序))
慈溪姚氏子元臺,字子云;元呂,字仲宣,皆矯尾厲角,有聲諸生間。天啓中,連袂遊太學。文學秀才,鹹執居請交,與之譚,多口噤而退。諸公爭欲令出我門下。少年或竊其名以驚坐人曰:“兩姚生,吾輩行也。”兩姚生性至孝,出者庀脩脯,居者躬溫冫青,更番以養其父母。母馮病疽,仲宣禱於城隍神,願損己齡以畀母。旦而告其姊:“神許我矣。”母霍然良已,而仲宣遂病,病數月而卒。仲宣之病也,子云亦謁神請代。沒四年矣,攜其畫像,件系其事行,以走四方。四方之人皆諡之曰孝,無異辭。
嗚呼!仲宣信可謂孝矣。求代得代,祈死得死,有請於帝,若執左右手相訁垂諉,斯已奇矣。往年歲在申,餘侍老母,忄忄心動。江西萬尊師再設壇禮斗,靈響肅然,如有聞曰:“越明年,雨水,其未艾乎?”已而果大期也。嗚呼!纔不才,亦各言其子也。天胡獨忍於餘!夫人之於其子也,有問焉,則如響;有求焉,中弗欲予,或顰蹙而應之。家之畜牛羊犬雞也,雖不盡宰之磔之,其驚而哮,哀而鳴,主人弗知也。天之視仲宣也,以爲其子也。其請而祈死,所謂顰蹙而應之者也。若餘者,天其以是爲牛羊犬雞而已。其未即死也,亦未遽宰之磔之而已。其哮也鳴也,天何用知之,而責其不應哉?然則餘之生不如仲宣之死遠矣。仲宣宜哀餘,而餘反哀仲宣,豈不悖哉?雖然,姑爲此辭,以相子云之悲,亦庸以訴餘之哀。辭曰:
吁嗟孝子兮,誠至上通。願增母算兮,遑恤我躬。綠章封事兮,夜奏帝宮。虎豹當關兮,天門九重。片紙刺關兮,不隔簾櫳。母樂而康兮,己正而終。上賓帝所兮,其樂融融。伊餘昧兮,逢此閔凶。叫號籲天兮,如撞鐘。皇天無私兮,其命難從。敢曰天醉兮,視之夢夢。孝子溘死兮,生氣如虹。我生何爲兮?羣彼裸蟲。嗚呼哀哉兮!攪我心胸,濡血染翰兮,告哀無窮。癸酉十月虞山鮮民錢謙益制。
(尹長思哀辭(並序))
餘以萬曆丙午舉於南京,與永新尹先覺字長思同出新建徐先生之門。當舉子旅見其師,徒御喧譁,道路填咽聚觀,餘獨指目長思,長思亦從衆中知爲餘也。長思過餘邸舍,白皙而修眉,神宇疏亮,欲來映人。已得讀其行卷,牢籠漱滌,釒術心扌舀腎,忽焉攄幽發榮,若登高臺以臨雲氣,欲抗日月而上之也。餘爲敘而刻之。振奇之士,莫不吐舌驚歎,又或慕而效之。於是長思之名噪吳、越間,亦或以餘言也。長思再試禮部不第,乙卯上公車,晨起行雄縣道中,呼僮覓人蔘啖我。午飯於逆旅,脫輿下騾背,呼長思不出。褰帷撼之,僵矣,兩指爪握參未脫口也。長思生失父,育於其祖,零丁孤苦,襁須乳,長鬚食,皆以糠代。凍泠次骨,膚粟經春不舒也。選貢入南太學,與傅崇中生共一ゎ被,手提攜巾箱,互爲僮也。爲舉子,不肯飾竿牘以幹縣令,與其家人更衣並食,率鄉老以辦繇役,立宗法以教族之子弟。鄉人有違言,必走質尹氏,薰其德而善良者衆也。長思與餘聚首公車,每過,語必移日,西安方生、嘉定李生與焉。方傀俄好食酒,李澹宕善畫,長思溫潤而慄,從容獻酬。酒酣以往,角巾欹斜,掀脣齒,指畫古今人才節義,如奮臂出其間也。嗚呼!長思今其死矣。長思以進士業有名於時,而不得中進士第,其遺書蔑如也。其行之所加者,於長思若毫毛,而大志之所存,餘猶未能悉其梗概也。嗚呼長思!其視不受含,齎恨而入地耶?其沒爲明神,之帝所甚樂,視棄人世如傳舍耶?抑亦魂氣無不之,觀化而往,而舍然縱浪於生死之間耶?長思之子右轅,不遠二千里,衰過餘。攬其文,嶄然露頭角矣。問其家,曰:“大母老矣,父未葬,二弟未婚,四女弟未家也。”問其先友,曰:“廬陵蕭太史,父之執也,哭之過時而悲。”餘初欲爲長思銘,已而曰:“蕭於長思能爲之盡,又其鄉人也。餘爲辭以舒餘哀,俾右轅刻之冢上;而蕭爲銘以掩諸幽。長思與轅也,皆可無憾。”乃爲其文曰:
嗟尹氏兮士之良,志倜儻兮擅文章。起南國兮賓於王,舞兩驂兮服上襄。命奄忽兮死道旁,目猶營兮天路長。世逼側兮競披昌,溷耳目兮雕肺腸。靈眇眇兮攬八荒,告掌夢兮筮巫陽。蕩大空兮結三光,勿爲厲兮渫僨傷。有美子兮婉清揚,祀祭則及兮後有慶。刻哀詞兮納銘章,嗚呼哀哉兮死而不亡。
(翁兆隆哀辭(並序))
故太常寺少卿翁三丈兆隆既沒之五年,而始克葬。其弟兆吉甫排纘事狀,累數千言,走書京邸,屬餘爲傳,以餘知兆隆者也。吾聞之,古之人有史傳,無家傳。家傳,非古也。用史家之法則隘,毀史家之法則濫。濫與隘,君子弗取也。曾子固不云乎:“墓銘納之壙中,而哀辭刻之冢上。”然則文之有哀辭,不銘而名焉,不傳而傳焉。餘固可以竊取其義而爲之也。
兆隆少以執經事我先人,與諸生舒雁行列,悛悛穆穆如也。既成進士,令於鄞,以上計過家,威儀詳雅,登車有光,煒曄如也。及餘登朝,兆隆自長夕垣,以拜奉常,魁碩昂,巋然如巨人長德。語及於物論國恤,有墨其色,而有悴其容也。於戲!兆隆何以死也?兆隆在省垣,以惜人才存大體爲先務。當南北分部,蜀、雒構爭之日,苦心調劑,中夜屏營,有未易以告人者。留心掌故,於《會典》條例、舉凡會要、若數一二。六垣升轉諸疏,迄今無以易也。太常以春秋祀故少保於忠肅公,忠肅畫像南面,使者北面將事。兆隆曰:“嘻!忠肅,純臣也。是非其所安。”乃釐正之。孝定皇太后之喪,餘閣之奠,以及虞祭,執事有恪,山陵既成,皇祖嘆嘉焉。餘觀先輩論六科人才,首推林季聰。尹莊簡曰:“季聰何敢望與中。”與中者,故葉文莊公盛也。盛世人才相望,論者亦敢公爲品第。皇祖時,六科人才,兆隆當在甲乙。讀其奏疏,可以考見。而國是人才,上下降升之端緒,則難言之矣。兆隆歿僅五年所,以餘言推之,其上下降升,又何如也?於乎!其尤可感也。兆隆爲人,周詳醇謹。與人言,娓娓如恐不盡。賓客填委,議論耆柱。目視案牘,口答箋啓,從容整暇,若有餘地。時論翕然歸附,而兆隆亦以用世自命。今其死矣,豈所謂人之雲亡耶?抑吾鄉水土瘠薄,地氣使然耶?餘姑爲辭以舒餘哀,以傳於後,以遺兆吉及其子,使刻諸墓上,如子固之雲。乃爲其文曰:
有美一人兮,白而長。朱脣飄須兮,婉其清揚。威儀棣棣兮,發言有章。雍雍和鳴兮,於彼高岡。奏囊嗔咽兮,筆舌鬥虐。揚言告君兮,其體日削。枚舉故實兮,攄寫婉約。進不尸利兮,退不表衤暴。齊其躬心兮,夙夜有恪。展如之人兮,宜在臺閣。陟彼月卿兮,載推納言。列戟樹槐兮,步武之間。六馬在御兮,馳驟天閒。長轡甫策兮,短馭斯艱。昌於有位兮,厄於無年。嗚呼哀哉兮!是亦難言。宜兄弟兮葉壎篪,有美子兮蓀蘭滋。佳城鬱郁兮,{隋山}山回溪。帝命致祭兮,牛羊孔時。巫陽下招兮,遠莫致之。整容笏兮,宛其來思。辭以告哀兮,匪哭吾私。刻石墓上兮,泐以爲期。
(瞿少潛哀辭(有序))
世之盛也,天下物力盛,文網疏,風俗美。士大夫閒居無事,相與輕衣緩帶,留連文酒。而其子弟之佳者,往往蔭藉高華,寄託曠達。居處則園林池館,泉石花葯;鑑賞則法書名畫,鐘鼎彝器。又以其間徵歌選伎,博蹴リ,無朝非花,靡夕不月。太史公所謂遊閒公子,飾冠劍,連車騎,爲富貴容者,用以點綴太平,敷演風物,亦盛世之美譚也。少潛瞿氏,諱式耒,故禮部尚書文懿公之孫,而太僕寺少卿諱汝稷之子也。孝友順祥,服習家教。多材藝,書法畫品,不學而能。室鋪一幾,庭支一石,信手位置,皆楚楚可人意。性好客,疏窗幾,焚香布席,客至依依不忍去。人以爲有承平王孫公子之遺風,王晉卿、趙明誠之輩流也。家貧,入貲爲涪州州判,鬱郁不得志,卒於官。哀哉!吾裏中無復有若人矣,東阡北陌,可與杖屨往來者鮮矣。
君初字起周,請改字於餘。餘以張文潛之名耒也,字之曰少潛。太僕公之歿也,請餘爲家傳。餘直舉其大節,無所孫避。族人羣噪之。少潛曰:“吾頭可斷,此傳不可改也。”居平退然不勝衣,其臨大義,堅悍如此。餘悲少潛之死,而悼其無傳也,於其葬也,爲相挽之詞以餞之。其詞曰:
瞿唐月峽白鹽赤甲高刺天,孤根如馬虎鬚怒張兩崖巔。重巖疊嶂亭午夜分曦月偏,晴初霜旦高猿哀嘯屬引傳。涪萬之水奔流回復爭溯沿,孤舟旅櫬羈鬼啁哳出其間。猿鳴沾裳望帝啼樹流血鮮,魂兮歸來捫參歷井無留連。拂水懸崖天河雲浪相鉤牽,廠垂 廠義 大癡粉本猶依然。兩湖夾鏡長蘆堆雪菰浮煙,東皋北麓巾車果下榜吳船。漁灣蟹舍團臍巨螯縮項鯿,小寒茗熟香粳白飯炊紅蓮。白楊蕭蕭松風悲咽流響泉,魂兮大歸分張執引如別筵。故國舊遊如夢如幻不可延,哀哉人世暫遊少別誰百年?
(宋稽勳哀辭(並序))
崇禎十六年二月初六日,逆奴兵陷萊陽,故吏部稽勳司郎中宋君應亨死之。嗚呼哀哉!君舉天啓五年進士,握文厲行,蔚爲國寶。以吏部郎養祖母家居。遭時多艱,繕治守備,敕戒子弟,慨然有致命遂志之思。子璜舉進士,司理杭州。將之官,請逐子以行。君弗許,曰:“若爲刑官,我保鄉井,各有事守,毋相越也。”十五年閏十一月,奴陷臨清。君率士民城守萊陽。城四隅,北面單弱,捐千金,建甕城,浹旬而畢。奴至,君獨當一面,懸賞購死士,殺一奴予五十金。士奮躍夜劫奴營,斬數級,相蹂死者無算。奴拔營遁去。二月初五日,奴大衆奄至,避北城不敢攻。次日辰時,由城東北隅緣雲梯上。君平巾箭衣,驅家僮巷戰,家人勸令易帽,不可。戰良久,家僮死者三十餘人,殺奴亦過當。君項中一刀,被執。奴知爲宋稽勳也,逼降之,令以金錢贖死。君厲聲大罵:“吾資產盡於城守,家無一錢。縱有之,天朝宋司勳,肯以金銀奉臊狗奴贖死乎?”奴不肯即殺,考掠窮日夜。君與其族子侍郎玫彭縛左右柱,嚼齒巽血,湧交迸,罵聲達旦,交口如夜誦。次日皆遇害。
嗚呼!戎狄之蹂躪中夏也,殘害生民,擄掠子女玉帛,突豕食,以此爲常。未有攻城略邑,所至必斬艾其賢才如逆奴者也。賢才之生也,天地光嶽之氣所發育,祖宗數百年德澤所涵養,其難得也如珠玉,其有用也如谷帛,國家之倚而任之也,如柱屋之楹,如扶老之杖。一旦聚而殲於逆奴之手,如斬蓬ワ,如入醢,不知當此時,三靈何若?鬼神安在?祖宗在天之靈何以爲心也?丙子,奴陷畿南,殺鹿太常。戊寅,殺高陽少師。奴中喜相告,曰兩人死,北方無敢言滅奴者矣。奴去年九月,長驅犯順,如賊風暴雨,前無留行。攻萊城不下,數酋斃焉。而致死於萊,非獨憤兵也,其必以爲中國之大,燕、齊之廣,東萊一隅,猶有人焉以難我。如行路者之遇虎落,未能捷出,不得不拔而去之也。然則士大夫生於斯世,爲奴之所指名齧指而相戒者可懼,其爲奴之所簡易置而不攻者亦可羞也。
君訃至於杭,司理璜頓踊號哭,蘇而絕者數矣。杭之民皆爲司理巷哭。璜見星奔赴,氣息支綴,將列君死事,墨衰,系草索,以上訴於天子。使其門人吳百朋來訃餘。餘與吳生問故而哭,敫然失聲,已而曰:“奴之惡,至斬艾賢才極也。逆天心,違帝命,上帝之所必誅而不佑也。海內士大夫報主恩,雪國恥,不待言矣。睹其屠衣冠,剪除忠義,若此之毒也,有不心戰骨驚,甘以其含血負肉之身,供奴之刀俎而安受其斫乎?璜也以不戴天之仇,請於天子,寢苫枕戈,誓滅逆奴,以謝君父。海內士大夫鹹思不反兵之義,荷戈而從之,知者獻謀,勇者效力,縛奴之醜類,爲脯臘,以享九廟,以獻天子,以祭告天下之忠臣烈士。我知其不遠矣。”申旦不寐,作爲哀辭一通,篝燈屬筆,文不加點,庸以激揚大義,匪徒告哀云爾。其文曰:
奴怒兮躪帝疆,忄堇害氣兮薄萊陽。騎簇蝟兮矢飛蝗,雷車轟兮焚輪狂。舞衝梯兮羊馬牆,趣巷戰兮我武揚。戴角巾兮裹戎裝,領僮奴兮衤兩襠。刃迎刃兮槍屬槍,短兵接兮殺過當。刀陷項兮身被創,殪左驂兮縛馬衤。手反接兮口雷良,血射兮齒裂崩。罵抗詞兮聲低昂,目曙星兮炯相望。穴頸血兮注兩囊,塗地兮胸吐芒。痛同日兮義士亡,天蒼蒼兮日荒荒。萊城鞠兮爲戰場,桐棺裹兮非黃腸,屋三間兮棲破荒。有美子兮腸寸傷,號襲風兮哭履霜,排雲霧兮叫帝閶。請六師兮殲犬羊,拉胡昴兮摧天狼,烹羣奴兮充霍羹。嗚呼哀哉兮!帝命孔彰。起冢祈連兮,發卒治葬。靈被髮兮下大荒,友天齊兮從國殤。成山爲餚兮勃海爲漿。陳餘辭兮酹扶桑,有日夜出兮東海泱泱。
是年五月十一日甲辰,虞山錢謙益制。
初學集卷七十九
○啓(賀福清相公啓)
伏諗釋位言歸,稱觴初度。退應四時之序,卷之則藏;壽居五福之先,吉無不利。其爲慶慰,曷可名言。竊謂完名全節,抗章每嘆於昔人;迂身善君,作相獨難於今日。一辭而退,則恐出山之小草,徒然有負於蒼生;抵死不休,則爲耐彈之綿花,畢竟何顏於黃閣?誠進退之維谷,豈上下之不交。試觀近代之公卿,少有完傳;即或引年而壽考,不免遺譏。恭惟老師相公閣下,生甫及申,既明且哲。先憂繫於民譽,爰立簡於帝心。當大任於人主拱默之時,維其艱矣;渙小羣於舉朝騰沸之日,或者疑之。矧猶有社稷之憂,恐或在蕭牆之內。蜇吻裂鼻,如神農之嘗毒,一日而百生;忘寢遺飧,如孔子之聞《韶》,三月而不改。以精誠之一寸,格神聖於九閽。已奏膚公,遂從雅志。封還御札,猶聞中使之傳宣;抗別都門,遂藹羣公之祖帳。未逮懸車之歲,先爲秉燭之遊。臥里門者五年,歷春秋始六十。偕故人於里舍,說彼平生;列孫子於長筵,語以帝德。樂聖人而飲酒,顧影頹然;想長安之奕棋,推枰莞爾。恩波浩浩,長爲平地之神仙;噩夢悠悠,回想格天之事業。自此坐致難老之壽,於以仰祈有道之長。謙益翰苑焦芽,公門長物。豈雲報德,足當衣鉢之私;苟不辱知,或在文字之末。酌彼大斗,占星常望乎高閩;侑以南山,歌風敢陳於《下里》。
(答方長治啓)
千里一士,方興異代之艱;片字百金,遂獲同心之貺。笑與會,愛以知並。竊念某章句小儒,菰蘆賤士。十年不字,知偃蹇已久棄於時;四十無聞,悔氏名之浪傳於世。紙窗竹屋,念生平之況味,仍是昔人;金門玉堂,想年少之扳登,有如因夢。蓋久已自分爲長物,誠不敢竊附於名賢。何意單疏,猥賜示問。恭惟某官門下,才全而德備,外義而內仁。以高文發跡賢科,以異政著稱循吏。固已名動區極,聲薄雲天。而又渾然天成,絕去崖岸。尚賢而與能,崇知而卑禮。如餘廓落,未奉聲塵。徒以我友之雲,遂託伊人之好。存其菅蒯,飾以青黃。不鄙其篆刻蟲雕,而獎以掌故下窮之業;不笑其螢幹死,而慰以汗青有日之期。通懷若斯,負愧何已?至如疆埸之多事,正當朝著之乏人。借箸而籌,自笑何賢於博奕;廢書而嘆,徒然仰視乎屋楹。伏承來命之拳拳,轉使我心之癢癢。即其談邊陲之大計,不遺鄙人;則知懷社稷之深憂,尚有君子。我之懷矣,何解於安石之蒼生;君其勉諸,行將爲方叔之元老。
(帳詞)(賀任文升侍御考滿帳詞)
伏以青蒲白簡,凜橫榻之威名;金鐘大鏞,壯本朝之氣色。雅望久崇於惟月,膚公行著於爲霖。薄海聳歡,留臺增重。恭惟某官,秀山靈氣,通海榮光。胸苞吐鳳之雄文,早魁蕊榜;手擅解牛之妙技,出宰花封。春歌寡和於郢中,霜簡獨高於白下。矢心憂國,每懷焚草之忠勤;抗疏辨奸,詎減裂麻而慟哭。圖箱車而經武,氣懾強胡;監闈棘以衡文,風清瑣院。爬垢以裨國計,何畏馮城;搜金矢以佐軍興,用舒仰屋。廷臣無出右者,天子居然器之。比及三年,氵存膺上考。當國家厲精之日,爭赴功名;況疆圉多事之時,尤資俊傑。人事修而天文數變,戎心狡而民力中幹。徒使至尊之獨憂,誰恥四郊之多壘?我之懷矣,徒深向日之思;國有人焉,實藉回天之力。不聞不見,察周之私憂;未亂未危,回越人於驚走。朝廷深知治行,豈但儀簪橐之班;牙纛不足爲榮,要當勉常之績。某久欽白筆,忻頌緇衣。鬢已雙蓬,兀坐閭閻而曝日;身猶一葉,喜聞臺閣之生風。事大夫之賢,徒望其儀羽;聽輿人之誦,敢嗣響於風謠。調《歸朝歡》,爲祖道贈:
石城天闕風光好,鳳凰臺上春回早。青袍御史去朝天,嬌驄踏遍燕山草。虜騎知多少?演兵車、風掀電掃。白山前、勒石磨,紫禁菸花曉。再敷奏治安書稿,先記取東南枯稿。將海內週迴布算,一盤棋從頭探討。方叔今元老。佐中興、《采薇》《天保》。要擎天、但須隻手,整頓乾坤了。
○書(上高陽師相書)
謙益再疏得請,已於十二月廿九日出國門,歸而奉老母,讀殘書,長爲虞山下一老農,不辱師門,庶其在是。惟是仰籌國事,俯念師恩,幽憂慮嘆,往復於懷。義不忍以去國之人,喑默而不言也,是以敢私布之。
恭惟老師,以黃閣元老,出而視師。更置將率,搜討軍實,榆關一牆,屹爲長城。老師一日在關,奴必不敢牧馬南下,而畿輔可以高枕矣。一旦聖天子念老師暴露良苦,趣召還政事堂,關城之事,其誰任之?撫、道有如胡宗憲、朱紈其人者乎?諸將有如戚繼光、俞大猷其人者乎?語有之:“人各有能有不能。”羣天下高足闊步大言不量之徒,與夫小廉曲謹矜己傲物之士,而責之以決大計、成大功,吾有以知其不能也。又況巧僞塗飾,容頭過身之人,又豈可以其窕言無當,誤而聽之乎?爲老師計,當亟擇一沉雄博大、可當戰守恢復之任者,告之天子,一以關城之事委之,而己則從容燕閒,往來登、萊、關、海間,總其機宜,而責其成功,斯當今第一切務也。以神堯之聖,失之伯鯀;以孔明之賢,失之馬謖。今日之御夷,止在一關。今日之守關,止藉一人。昔日已非一誤,今日何可再誤?願老師之熟思之也。
自古克敵制勝,其事不一,要必節鎮與將率爲一,將率與偏裨爲一,偏裨與士卒爲一,曉暢洞達,欣說鼓舞,歡然有樂生之心,而愾然有誓死之氣,然後可以致果殺敵,無往而不利。今關門之上,營制已立,行伍已明,可謂有律矣。然有將士行伍之兵,而未必有父子兄弟之兵。千百夫之長,以及士卒,廩廩奔命,如不終日。大抵秋陰揪斂之令多,而向榮脈發之意少,如是而何以戰?戰何以勝?即不戰而又何以守也?且夫勾稽米鹽,會計出內,爲國家節省幾何,畜積幾何,此計部度支之事也,非行軍用師者之所宜也。用兵之道,驅赤子而蹈白刃,有退死無進生。而曰女必爲我徒死,女必不冒破一錢,不虛費一粒,節身量腹,而安然爲我死,則人必失笑而卻走矣。範文正經略西夏,臺諫劾其所舉官侵漁邊餉。文正上章理之,且曰:“邊吏勞苦,酒食宴會,不宜過爲損削。”前輩知大體,捐細故如此。士安得不爲之死,而功安得不成乎!聞守關之將令曰:“士登陴,夜然燭相繼,以便守望。”令非不善也,每燭一枝直三錢,關城風急,夜然十餘燭,纔可達旦,計一月然燭之費,幾及一千錢,而官所給未及半也。士月給糧餉,不能宿飽,安得有餘錢買燭?燭稍不繼,邏者刺得之,又必出四五百錢爲請,方得解。此事甚小,然大將親細務,而小卒困將令,概可見矣。願老師正告將率,大創積習,一如李牧、王剪所以用衆之法,使關門有父子兄弟之兵,則退可完守,進可決戰,而奴不足憂矣。夫謙益之所言者,皆老師之所知,且以爲不足知者也。然古之大人君子,集天下之事,成非常之功,必使吾之所知與其所謂不足知者,人人得挾以至於吾前,而後羣策羣力,胥天下爲吾用,而吾得以坐制而不勞。《詩》不云乎:“詢於芻蕘。夫不待詢採而冒昧以其言進,斯必爲芻蕘之所笑矣。以謙益之將隱也,杞人之憂,不敢以告人,而效其一二於師門,並以爲別。謙益惶恐死罪。
(答唐訓導(汝諤)論文書)
謙益啓:累辱過存,未獲接奉。復蒙不鄙,賜之書教,欲推避以文墨事。衰遲失學,無以承命,嘆息,蹙然累日。門下兄弟以雄才博學,棹鞅藝苑,所著《古今詩解》,各出手眼,務爲世之承學啓聾發,其爲功於斯文也,可謂專且博矣。反覆來教,穿穴數千載,極論本朝諸公,而以王州爲依歸,殆以爲至於斯極者。門下虛懷下問,不惜取道於瞽,僕雖固陋,亦嘗奉教於君子矣,安敢其所聞,不一二陳道於左右。
夫文之必取法於漢也,詩之必取法於唐也,夫人而能言之也。漢之文有所以爲漢者矣,唐之詩有所以爲唐者矣。知所以爲漢者而後漢之文可爲,曰爲漢之文而已,其不能爲漢可知也。知所以爲唐者,而後唐之詩可爲,曰爲唐之詩而已,其不能爲唐可知也。自唐、宋以迄於國初,作者代出,文不必爲漢而能爲漢,詩不必爲唐而能爲唐,其精神氣格,皆足以追配古人。其間爲古學之者,有兩端焉:曰制科之習比於俚,道學之習比於腐。斯二者,皆俗學也。然而文章之脈絡,畫然如江河之行地。代有其人,人有其傳,固非俗學之可得而亂也。弘、正之間,有李獻吉者,倡爲漢文杜詩,以叫號於世,舉世皆靡然而從之矣。然其所謂漢文者,獻吉之所謂漢而非遷、固之漢也;其所謂杜詩者,獻吉之所謂杜,而非少陵之杜也。彼不知夫漢有所以爲漢,唐有所以爲唐,而規規焉就漢、唐而求之,以爲遷、固、少陵盡在於是,雖欲不與之背馳,豈可得哉!獻吉之才,固足以顛頓馳騁,惟其不深惟古人著作之指歸,而徒欲高其門牆,以壓服一世,矯俗學之弊,而不自知其流入於繆,斯所謂同浴而譏裸裎者也。嘉靖之季,王、李間作,決獻吉之末流而揚其波,其勢益昌,其繆滋甚。州之年,既富於李,而其才氣之饒,著述之多,名位之高,尤足以號召一世。然其爲繆則一而已。今觀州之詩,無體不具。求其名章秀句,可諷可傳者,一卷之中,不得一二。其於文,卑靡冗雜,無一篇不亻面背古人矩度。其規摹《左》《史》,不出字句,而字句之訛繆者,累累盈帙。聞其晚年手《東坡集》不置,又亟稱歸熙甫之文,有久而自傷之語。然而歲月逾邁,悔之無及,亦足悲矣!夫本朝非無文也,非無詩也。本朝自有本朝之文,而今取其似漢而非者爲本朝之文;本朝自有本朝之詩,而今取其似唐而非者爲本朝之詩。人盡蔽錮其心思,廢黜其耳目,而唯繆學之是師。在前人猶仿漢、唐之衣冠,在今人遂奉李、王爲宗祖。承訛踵僞,莫知底止。
僕嘗論之,南宋以後之俗學,如塵羹塗飯,稍知滋味者,皆能唾而棄之。弘、正以後之繆學,如僞玉贗鼎,非博古識真者,未有不襲而寶之者也。繆學之行,惑世而亂真,使夫人窮老盡氣,至死而不知悔,其爲禍尤慘於俗學。二十年來,亦有知訾李、王者矣,學彌粗而識彌下。若近年之談詩者,蒼蠅之鳴,作於蚯蚓之竅,遂欲以一隙之見,上下今古。公安袁小修嘗嘆息曰:“少陵《秋興》,元、白《長恨》諸篇,皆千秋絕調,彼何人斯,奮筆簡汰?此輩無心,所以眯目。”賢哉小修,其所見去人遠矣。嗟夫!古學一變而爲俗,俗學再變而爲繆。繆之變也,不可勝窮。五方之音,變而爲鳥語;五父之逵,變而爲鼠穴。譬諸病症,愈變愈新。自良醫視之,其所由傳染,要不離於本病而已。誰生厲階?至今爲梗。豈能不追嘆於獻吉哉!
門下力學文,卓然有志於古學者也,故敢爲門下誦其所聞。願門下於《古詩解》壹本古人爲解故,而盡削妄庸附會之語,庶幾古學粲然復明於世。其爲功於斯文也,誰能尚之?昌黎有云:“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僕學殖荒落,文筆衰退。於文墨事誠不足以當蚍蜉。顧其從事於斯,深思而詳說之,蓋有日矣。如世之叫囂跋扈,撼前修以要名者,自分無有。惟門下裁而教之。某再拜。
(與京口性融老僧書)
不肖孽深障重,慈母奄逝,伏承大德,遠賜弔唁,法門眷屬,慈悲哀愍。感泣之餘,不勝隕絕。承示教著述種種,屬累流通證明,雖在苫塊之中,五內崩潰,倘能仰宣佛法,即可俯答慈恩,自當瀝血敷文,滴淚和墨,豈敢以荒迷爲辭,廢業自解哉!第展轉思惟,殊多疑惑。庸敢披露真心,酬諮下問。
竊嘗謂大藏經論,浩如煙海。諸大法師論師疏鈔註解,不啻入海算沙,雖復窮年研味,皓首披陳,尚不能了。後人更於何處別出手眼?縱復有一知半見,自謂名通,譬諸日月中天,而爝火螢火,依微自照,不亦勞而無功乎!《維摩詰所說經》,做秀才時,曾閱肇公疏義,言簡義精,嘗謂如郭象注《莊》,王弼解《易》,可以離經而孤行也。今之《擬微》,於肇公同乎異乎?如其同也,何取於以水濟水?曾無益乎牛毛,徒自添其蛇足。如其異也,不冒吳、楚僭王之譏,則貽武夫亂玉之誚矣。《法華直解》,未遑諦觀,援例斷駁,當亦如是。《楞嚴》一經,集長水之《會解》,經無盡之刪定,近代又有交光法師親承記,大闡密微。師之要領指歸何若?豈欲效評唱之宗風,以文句爲牽勸乎?且以宗判教,則尋行數墨,畢竟剜肉成瘡;以教明宗,則句後聲前,又是無風起浪。徒滋學人之擬議,未蒙佛祖之印可,殆不如不作之爲愈也。《目連願法》,具見慈心。循本而談,亦有未安。試請大德,深自思惟。果能具目連之六通,向如來之王覺,撈籠含識,津筏幽明,不妨代金口爲宣說,現白毫而濟度。若猶未也,則水陸之齋儀,慈悲之法懺,翹勤頂禮,利益弘多,何必擅立科儀,自創壇宇?以世法喻之,內製掌之閣臣,外製草於翰苑,欽承帝命,口代天言。又必先呈御覽,後付尚璽,然後渙汗風行,絲綸雷動。若使六卿競管詞頭,百辟爭揮書命,則王言出自多門,詔令能無掛壁?吾有以知其不可也。《願法》之作,未知以何事因緣?奉何佛敕旨?誓願之力,固不唐捐;矯誣之嫌,殆亦未免。更須求大悲智人,重加勘辨耳。
昔人感婆子機緣,立焚疏鈔,伏願大德徇芻蕘之狂言,回桑榆之末照,於鄙人作婆子觀,於諸著述作疏鈔觀。但能然祖龍一炬之火,即是演法門無盡之燈。心光炳然,大千俱了。若不肖見短察眉,過滋多口,惟有然燈炷香,向佛前發露懺悔而已。知我罪我,惟師命之。上巳後一日謙益稽顙再拜。
(與卓去病論經學書)
謙益頓首:前辱示經解數篇,置几案間,偶一翻閱,得《詩二傳考》,有《詩》傳宗端木之語,蹶然而起曰:“世安得有此書,恨無從取而徵之。”讀至終篇,乃盍然而笑曰:“古今經傳之疑義,有必須詳考曲證而後明者,有可一言而決者。”所謂可一言而決者,此類是也。
《前漢 儒林傳》:魯人申公爲魯《詩》,齊人轅固生爲齊《詩》,燕人韓嬰爲韓《詩》,趙人毛長傳《詩》,是爲毛《詩》。毛《詩》傳自子夏。《隋 經籍志》謂《毛詩序》子夏所創,毛公及東漢衛宏所潤益。先儒相承接受,如是而已。子貢之《詩傳》,傳之者三家耶?大小毛公耶?古書之淪亡而晚出多矣。齊建武中,得《尚書舜典》於大桁。晉太康中,得《紀年 師春》於汲縣,此書何從而得之?孟喜從田王孫受《易》,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詐言田生且死時,枕膝獨傳喜。梁丘賀謂安得此事。喜之詐僞曲說,史猶爲證明其非,安有端木之《詩》,傳與西河,比肩並出,而自漢及隋,不著《經籍》者乎?近儒尊之者曰:“傳《鴟》則知《金》居東爲避魯,而孔書致闢管叔之說妄,傳《楚宮》則知《春秋》城楚丘爲內詞,而三傳封衛之說妄。”夫周公之誅管、蔡也,齊桓公之存三亡國也,載在經史,炳如日星。信斯言也,六經、《尚書》、三傳,皆當束之高閣,燔爲劫灰,而左氏、公、、司馬遷、毛、鄭以下諸大儒,皆千古眯目瞽聽[B178]言狂易之人乎?誕誣不經,莫此爲甚,而去病不以爲異,何也?以《中庸》九經分配《小雅》諸什,而以《鶴鳴》一章配修身,冠《小雅》之首。程、朱表章《中庸》之後,委巷小生,無知杜撰,自納敗闕,首尾畢露,其陋尤甚於豐坊之僞《石經》,以去病之高明淹雅,老於斯文,不肯一筆抹扌殺,顧爲稱量比擬,曰《詩傳》《毛傳》,孰異孰同?孰得孰失?此不亦勞而無功,用心於無所用乎?譬之有遺矢於此,一人逐而甘之,以爲觥飲也。又一人從旁正之曰:“是有擇焉。其可嗜者五穀之精英,其他則糞穢也。”甘之者可謂大愚矣,從而正之者,亦未可以爲智也。引喻不經,聊以發去病一笑耳。六經之學,淵源於兩漢,大備於唐、宋之初。其固而失通,繁而寡要,誠亦有之,然其訓故皆原本先民,而微言大義,去聖賢之門猶未遠也。學者之治經也,必以漢人爲宗主,如杜預所謂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優而柔之,饜而飫之,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後抉レ異同,疏通疑滯。漢不足,求之於唐;唐不足,求之於宋。唐、宋皆不足,然後求之近代。庶幾聖賢之門仞可窺,儒先之鈐鍵可得也。今之學者不然,汩沒於舉業,眩暈於流俗。八識田中,結晦蒙,自有一種不經不史之學問,不今不古之見解。執此以裁斷經學,秤量古人,其視文、周、孔、孟,皆若以爲堂下之人,門外之漢,上下揮斥,一無顧忌。於兩漢諸儒何有?及其耳目回易,心志變眩,疑難橫生,五色無主,則一切街談巷說,小兒豎儒所不道者,往往奉爲元龜,取爲指南。此無他,學問之發因不正,窮老盡氣而不得其所指歸,則終於無成而已矣。嗚呼!有歐陽公之才,然後可以黜《繫辭》;有朱子之學,然後可以補《大學》。然而君子猶疑之,以爲如是則不足以闢王充之《問孔》,誅楊雄之僭經也。若近代之儒,膚淺沿習,繆種流傳,嘗見世所推重經學,遠若季本,近則郝敬,春駁支蔓,不足以點《兔園》之冊,而當世師述之,令與漢、唐諸儒分壇立,則其聽熒《詩傳》,認爲典記也,又曷怪乎!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吾以爲今人反之曰:“作而不述,疑而好今。”何也?以其疑於古,不疑於今,知援今而證古,不知援古而證今也。又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吾以爲今人又反之曰:“學而不學則罔,思而不思則殆。”非不學不思也,學非其所學,而思非其所思也。
僕少不通經,長而失學。今老矣,親見去病專勤憤悱,從事於經學,白首紛如,不知老之將至,以爲今之經神儒宗,非吾所逮及也。又不自滿假,虛心下問,故因論《詩傳》而放言之,以求正焉。身雖懵於經學,不知一二,猶冀百世之下,得吾言而存之,可以箴俗學之膏盲,而起其廢疾也。去病其終有以教之,無以爲狂瞽而舍我焉,幸甚幸甚!謙益再拜。
※跋語
式耜編纂先生文集,諸體略備,而書牘猶寥寥數章。蓋先生少而高簡自命,無投知自炫之啓。壯而登朝,所言大抵關於國是人材,不欲以先覺居己,不欲以私恩示人,故概從削稿。
式耜亦編輯末繇也。猶記戊辰首夏,聞式耜掖垣之信,喜而寓書長安,諄諄勖勉。其略曰:凡人立朝,先於佈局。有爲數十世之局者,有爲數十年之局者。遞而降之,有爲不終朝之局矣。欲速見小,進銳退速。無論營身家保妻子之徒,即果有志於功名氣節,而見不出目睫,志不在久遠,亦所謂爲不終朝之局者也。今幸遇維新之朝,事不世出之主,不以此時爲國家持數十世之局,其何以副清時、報聖主乎?足下今日既當事,當以辨別人才邪正爲第一義:某樸而忠,某材而奸,某訥而賢,某辨而佞。大都忠國家利社稷者必忠,不忠國家不利社稷者必奸。忠者必真,奸者必僞;真者多攘多拙,僞者必佞必巧。以此衡之,百不失一。苟其不忠國家,不利社稷,則雖營三窟之巧,借百足之助,口舌瀾翻,心力翕張,必當鋤而去之,剪而之。若其他不關宗社利害,不繫善類消長,有可以功名驅使,可以名義攝持者,一一當渙羣散黨,引而歸之大道。如此則仕路日清,人才日富,元氣日厚,此爲國家持數十世之局者也。新諮中賢者蔚起,幸以此意真切商量,必有同聲同氣,羣起而應求者,太平之期,可立而待也。即此一篇,先生立朝之概,不可想見乎?
蓋先生平生持論,一味主於和平,絕無欹帆側柁之意。特忌者不知,必欲以伐異黨同之見,盡力排擠,使之沉埋挫抑,槁項山林而後快。假使先生得乘時遘會,吐氣伸眉,以虛公坦蕩之懷,履平康正直之道,與天下掃荊棘而還太和,雍熙之績,豈不立奏?而無如天心未欲治平,人事轉相撓阻,歲月雲邁,白首空山。徒令其垂老門生,閉戶誦讀,共抱《園桃》之嘆,此式耜於編纂之餘,而竊不勝世道之感也。因並述之,以綴於後。崇禎癸未八月,門人瞿式耜謹跋。
初學集卷八十
○書帳詞(復陽羨相公書)
兩年頻奉翰教,裁候闕然。屏廢日久,生平恥爲陳子康願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此閣下之所知也。兵垣郵中,復蒙手教,具知存念簪履,不遺一物。感誦之餘,繼以永嘆。一二門牆舊士,頻煩傳諭,謂閣下援引,不遺餘力,親承天語,駁阻再三。則罪廢孤臣,不可扌文拭之狀。聖主業已洞若觀火,而閣下欲息黥補劓,求播種於焦芽,問秋駕於病顙,不已難乎!
謙益衰年殘生,日甚一日,視鋒車祖道之時,更復頹然篤老。以迂愚頑頓之身,費迴天轉日之力,萬一濫塵啓事,必致顛踣道塗,偃蹇朝命。進無補於時艱,退自隳其晚節。不若因仍永錮,長放山林,庶可以上順天心,下安愚分。此亦操化權者萬物得所之一端也。恭聞督師北伐,汛掃胡塵,臺席戎旃,曠世爲烈。衰遲枯稿,不能執殳前驅,載筆後乘,凱旋之日,規韓、柳,作爲詩雅,用以賡元和之詩,嗣《皇武》之雅。柳宗元有言:思報國恩,獨惟文章。此則病夫退士之所有事,而亦所以酬知己於百一也。謙益謹再拜。
(寄長安諸公書(癸未四月))
謙益衰頹晚,放棄明時。春明之夢已殘,京華之書久絕。此執事之所知也。頃者一二門牆舊士,爲元老之葭莩桃李者,相率詒書,連章累牘,盛道其殷勤推輓、鄭重汲引,而天聽彌高,轉圜有待。窺其指意,則以爲元老此出,補浴之勳已成,伊、周之頌無忝。惟是陳人長物,尚滯菰蘆,則格天之業,尚欠分毫;吠日之徒,或滋擬議。必欲描頭畫角,宣播其虛公;拭舌膏脣,補苴其罅隙。又謂謙益狂奴如故,倔強猶昔,從此當拆皮爲紙,刺血爲墨,涕淚悲泣,歸命投誠。庶幾平生之黥刖可補,晚歲之桑榆可冀。其詞誠急,而其情誠可哀也。嗟乎!果若所言,則元老之於我,心已盡矣,力已殫矣。主上以師臣待元老,言無不信,諫無不從,獨難此一人一事,不啻如移山轉石。謙益之冥頑頹放,終不可扌文拭齒錄,主上固已知之深而見之確矣。主上,天也。聖意,即天意也。天之所廢,誰能興之?而元老假此以徼回天之力,諸人藉此以市貪天之功,不已難乎!羣公以聖上爲天,諸人以元老爲天,其爲所天,區以別矣。謙益雖老鈍無似,其肯附諸人之末光,移羣公之所天以事元老乎?假令從諸人之言,包羞忍恥,搖尾乞憐,元老亦憐而與之以一官。則此一官者,非朝廷之官而元老之官也。拜官公朝,謝恩私室。呈身識面,廉恥掃地。生平鬚眉皎皎,頗思孤撐另立,自豎頤頦於天壤之間。迨乎崦嵫景迫,棧豆戀深,遂一旦顏俯首,希鄰女之光,而附乞兒之火,靜夜捫心,清晨引鏡,能不啞然而一笑乎!分義決絕,事理分明。擲糞不得不避,食蠅不得不吐。右軍《誓墓》之文,中散《絕交》之論,業已宣佈簡牘,流傳長安,而復爲執事諄諄道之者,誠恐執事伐木相引,積薪見憐,不深惟孤臣去國之本末,不精求當路柄國之風指,徒以一世虛名,半生交誼,交口而效推轂之力。此輩陰陽其心,丹青其口。虞門果闢,必將以吐哺握髮,歸其德於一老;湯網猶張,又且以激聒喧呶,卸其咎於衆正。在謙益不退不遂,鹹爲絕地;在羣公或默或語,皆爲過端。執事而不知謙益不愛謙益也則可,如其知而愛之也,則必思所以處謙益,且思謙益之所以自處矣。爲謙益今日之計,惟有一意入山,永絕仕進之局,進可以收拾晚節,退可以保全殘生。執事今日爲謙益之計,則當仰體聖心,俯察時尚,令得管領山林,優遊齒髮,則謙益之自處,與執事之處謙益,斯兩得之矣。去年鴻寶館丈入都門,詒書屬之曰:“寄語諸君子,當爲我安頓一身,勿但爲我料理一官。”斯言也,豈遽忘於羣公之耳乎?天日具在,要誓凜然。如其言不繇衷,上欺君父,下欺朋友,則狗鼠不食其餘,何面目見魯、衛之士乎!伏望執事矜其懇惻,恕其狂愚,力告冢宰諸公,斷絕啓事,屏除薦牘。庶幾生平之微尚得全,末路之葛藤可斬。此沒齒之幸,多生之感也。《詩》不云乎:“我雖異事,及爾同寮。我即爾謀,聽我囂囂。”我言雖服,勿以爲笑。以謙益之得幸於執事也,山林廊廟,雖曰異事,其誼固不敢自後於同寮也。謙益之即謀於執事,不以幹進而以求退,執事者勿以爲笑,使凡伯囂囂之刺,復作於今日,則厚幸矣。謙益再拜。
(答鳳督馬瑤草書)
自仁兄授鉞以來,無向不摧,所至必克。袁、闖脅息,逆超授首,獻賊則潛山一役,遊魂假息之餘也。天方割楚,盈其惡而降之罰。頃者虎旅先驅,元戎後繼,山峙川行,風旋雷擊,此正死賊天亡之日。賊遂撤浮橋,斂餘衆,待王師之至,爲鼠伏兔脫之計,則固已氣盡魄奪矣。掃江、漢,復荊、襄,禽獻滅闖,執訊獲醜,在此行也,固可以計日而待矣。
人謂羣盜蔓延,乎類勝國之季。獻、闖二賊,縱橫荊楚間,發飆怒,有似僞漢之友諒,而吾以爲非也。元季盜之初起,先自汝、潁,而後徐壽輝起蘄、黃,布三王起鄧州,孟海馬起襄陽,各有其衆,各戰其地。布三王最早滅,孟海馬後滅。獨徐壽輝之衆,久而彌熾。歐普祥陷袁州,妖彭、項甲陷饒、徽,倪文俊陷武、漢,明玉真陷蜀,皆奉壽輝之虛號。而友諒驍雄剽鷙,居中佈置,故天完之後,繼以僞漢,而江、漢之區,終不入元之職方。今闖、曹、革、袁羣賊,不相統屬,非有友諒駕馭之略也。闖陷荊、襄,獻陷武、漢,各不相顧。闖不顧獻,獻不顧闖,心渙勢散,易於摧敗。闖陷荊、襄,不能顧豫,今保鄧不能顧荊、襄,即其一身首尾,已不相顧,而況能顧獻?則獻之自顧,亦從可知也。吾謂今日之計,當委秦、蜀之兵以掣闖,使不得南,而我專力於獻。九江之師扼其前,蘄、黃之師搗其後,勿急近功,勿貪小勝;蹙之使自救,擾之使自潰。此萬全之策、必勝之道也。兵法曰:“知彼知己”,今不知彼爲布三王、孟海馬之賊,而以爲僞漢之賊,視之太重,畏之太甚,我先有退次之形於胸中,其氣已未鼓而竭,而何以制賊之死命乎?楚、豫之間,豪民大族,多結寨柵以自固。蘄、黃、真、確、光、息之間,所在不乏。彼非肯爲賊用者也。其被殺則怨軍也,其僞降則內間也,不可不急收也。二賊多用楚人以爲守令。傳聞武昌守曰謝鳳洲,舉人有才名者也。此輩必不死心爲賊用,因而用之,許以殺賊自贖,未有不效死者也。武昌有王孫容藩字石渠者,毀家棄產,奔走萬里,結納豪傑,求爲陳思王之自效。今年正月,間關還楚,試一訪求之。周亞夫得劇孟,隱然若一敵國,石渠亦豈後於劇孟乎?腐儒衰晚,不能荷戈執殳,效帳下一卒之用。憂時念亂,輪結,耿耿然掛一馬瑤草於胸臆中,垂二十年矣。今幸而弋獲之,雖欲不傾倒輸寫,其可得乎?新安之事,可謂大錯。然金正希茹荼攻苦,練兵守土,實癡腸爲國家人也。黔兵之殺,必誤也,非故也。舍而不問,則無以謝黔人。執正希以爲大﹃,則舉世士大夫容頭過身者,胥以正希爲戒,以練兵任事爲諱,亦可深慮也。往年遊黃山,值土寇竊發,親見正希宵行露處,面胝足,爲父老子弟率先。心竊韙之,不敢不以告於左右。語云:“惺惺惜惺惺。”知仁兄必惻然隱痛,不以爲狂瞽而吐棄之也。秋風蕭條,行間勞苦,惟爲社稷努力強飯自愛。
(上應撫鄭公書)
謙益以辛巳春爲白嶽之遊,於時土賊竊發,金正希館丈督率鄉里丁壯,腰刀帕首,身編行伍,捍禦桑梓。已而賊退解嚴,親見正希食粗糲,衣大布,朝齏暮鹽,如苦行頭陀,奮臂橫身,讓夷急難,心竊壯之重之,以爲士大夫盡如正希,朝廷尚有人,天下事尚可爲也。不意有黔師之役,牽連詿誤,橫罹法網,又竊壯之惜之。
祈門之事,甚易明也。襄、漢陷沒,兵民奔潰。而黔兵突入徽境,風雨奔驟,聲勢洶湧,安知其爲兵乎寇乎?抑亦寇而冒兵,兵而冒寇乎?當此時,有能統衆捍禦,使片馬不入,四境按堵,將以爲功乎罪乎?有捍禦,不能無格鬥;有格鬥,不能無殺傷;有殺傷,不能無滷獲。主兵者亦安得而禁之乎?魏勃有言:“失火之家,豈暇先言大人後救火乎?”此切喻也。鳳督有事征剿,方思投醪挾纊,以鼓三軍之氣;黔師之殲也,安得不拊膺痛哭,呼憤告哀,庶幾慰死者而勵生者。恐廟堂未知本末,重有處分。徽人以禦寇獲罪,正希以任事受惡。海內搖手,相戒以聚鄉兵保鄉里爲禍首,而首鼠兩端之徒,開門揖盜者,反有以籍口。良可慮也。竊謂明公宜據實抗疏,爲主上別白言之,善爲調齊,用以平鳳督之氣,服黔人之心,解徽人之禍。中朝必聽然葉應,而鳳督亦降心以相從,則此事了矣。《詩》不云乎:“王於興師,修爾幹矛。豈曰無衣,與子同仇。”今之所仇者,東奴也,闖與獻也。鳳督之募黔也,徽人之殺黔也,同爲臣子,同事師旅,皆有同仇之誼焉,敢爲賦《無衣》之詩以告於下執事。伏惟採擇,可勝瞻望。
(回金正希館丈書)
比年流氛披猖,所至陷沒,雖守土者之不職,亦由士大夫里居者,繩營狗苟,彼此顧望,以致一敗塗地,載胥及溺,而莫可如何也。春夏之交,風鶴震驚。流聞黟、祁間殺賊差強人意。臥病委頓,爲躍然投袂而起。不意乃有殺黔索償之事,牽連詿誤,議論鋒湧,良可爲三嘆也。
嘗觀元末盜起汝、潁,而襄、漢、蘄、黃應之。蘄、黃之賊既陷江州,旋略南康、鄱陽,即由婺源犯休寧,一夕而陷徽州,由是而陷昱嶺關,破杭州,蔓延吳興、延陵,江南之塗炭從此始。當時克復徽、杭,殺妖彭、項奴諸盜魁,遏楚賊方張之勢。雖董摶霄、三旦八輩督師剿御,而汪同、程國勝、俞茂結集民兵,誓死血戰,恢復城柵,其功尚多。不肖見吳中士大夫如處堂燕雀,每談及捍禦鄉井,輒努目詛詈,以爲妖言怪物。而楚之賀對揚以閣臣居會府,一籌莫展,投身江流,雖曰死忠,與魚鱉何異?衰殘病廢,仰屋嘆詫。每思新安土風高堅,士氣猛獷,忠義感激,遺風尚在。每欲舉黟、祁之役,以激勸當世之首尾縮恧,甘以都邑身家拱手而奉賊者。今舉事一參錯,而吏議隨之。吳中之鄙夫懦人,爭搖首閉目,以新安爲戒。天下有事,誰復敢奮臂爲國家出死力者?此不惟新安之憂,實重爲國家慮之也。鳳督慷慨誓師,滅獻、闖而後朝食。此事不憤盈執奏,何以謝黔人?何以鼓舞三軍,壯式蛙避螳之氣?使其設身易地,深知徽人之捍禦如此,祁戰之本末如此,同爲臣子,同爲國家,寧有不相憐相恤,降心以相從者乎?
仁兄純忠大誼,鬼神所知。聖天子拊髀頗、牧,朝鋃鐺而暮節鉞,往往有之。此行也,必且大用,用必有爲也。吾敢爲天下執左券矣。區區所祝者,更望仁兄平心易氣,以天下事處天下事,念督、撫擔荷之苦,思師旅召募之艱,深惟憤盈執奏者之出於不獲已,以同舟遇風,胡、越相救爲心,則一切葛藤口語,俱可一刀斬斷。此封疆之幸,國家之福也,非調人賤媒之私語也。伏承來命,信筆奉復。寒暄慰唁之詞,皆未敢闌及。萬惟照鑑。不宣。
(永豐詹京兆七十壽帳詞)
伏以五百年有名世,見堂構之相仍。七十歲爲古稀,祝期頤之未艾。瑞徵南極,慶在本朝。恭惟某官閣下,道葉先知,照鄰幾庶。凜若大河之一斷,裁不留,巍然象鼎之萬均,表儀斯重。堅持素節,不事浮華。慮囚以平反爲能,如於定國之在廷尉,出守以清淨爲治,繼汲長孺之牧淮陽。褰帷致蠻蛋之贐琛,澤流嶺海;削牘柱貂之廟貌,霜肅秦川。乃陟月卿,晉除日尹。玉衡冰壺之譽,方藹清時;岫晃雲關之思,彌深晚節。臧孫有後,範氏世家。羔羊本潔白之風,驄馬繼澄清之志。惟茲小歲,正值大年。對冰水之如澠,香浮;倚玉山而列俎,光映傀俄。席長筵以祝延,舉壽觴而相屬。金章紫綬,照耀清尊;綠鬢方瞳,輝煌黃髮。江梅破白,比韓圃之晚香;岸柳催青,啓陸家之夕秀。家傳忠孝,是先師無盡之燈;心養和平,即仙家不老之藥。益也紀、羣輩行,孔、李通家。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恭紀冥靈之歷;周公拜乎前,魯公拜乎後,式瞻橋梓之榮。投我以桃,何以報之青玉案;既醉以酒,我姑酌彼黃金。調《瑞龍吟》,徵普天樂:
長筵繞,爭看待臘春回,試花梅早。千年函啓樵陽,龍沙期會,依然又到。
華顛老,贏得西清鍾寂,東華塵杳。天家乞得閒身,霜筠雪竹,相將壽考。
膝下兒童鵲起,留臺簪筆,雞棲焚草。攜取後湖春波,遙送清票。綠章白簡,頻寄朝天表。停杯問、蓬萊烽偃,臺階星坼,笑指冰山倒。合樽列坐觥籌了。滄海塵多少?寰區內、渾如樽平好。光華日月,堯天清曉。
《牧齋集》
初學集卷八十一
○疏(五臺山募造尊奉欽賜藏經寶塔疏)
五臺山普濟、法雲等寺,各有尊奉藏經,皇明弘治、萬曆兩朝先後欽賜者也。洪惟我孝宗敬皇帝,奕世肆德,天下歸仁。迨及我神宗顯皇帝,久道化成,軌跡夷易。是以琳宮寶塔,移兜率於人間;玉軸琅函,遍山川爲海藏。觀五臺之頒賜若此,則四海之尊崇可知。蓋我佛塵剎現身,實爲二聖;故斯世撈籠被化,遠及百年。惟豐亨豫大之靡常,致奴虜寇盜之交作。兵燹纏綿於赤縣,干戈旁午於靈山。崇禎六年九月,流寇入焉。七年七月,逆奴入焉。奴則旋去而復來,寇則久踞而後遁。赤麋辮髮,更番選佛之場;蟻賊羯胡,蹂踐清涼之國。搜金剔玉,腥穢佛身;碎錦剝綾,毀傷法寶。飛灰蕩燼,慘悽經雷火之輪;雨血風毛,恍惚灑人天之泣。比丘妙象,感是因緣,誓欲庋此殘經,鎮以寶塔。將諮謀於介衆,乞唱導以一言。餘惟萬曆全盛之時,正三寶昌明之運。北胡削衽,受戎索於法王;西虜扣關,回狼心於佛乘。肆我皇風之宣,彌增佛日之光明。劫運漸開,風流滋下。鬥諍之禍國,種彼刀兵;貪黷之殃民,慘於殺掠。島夷冒帝釋之名號,魔民倒龍象之剎竿。凡茲孽之萌芽,皆是氛之徵兆。欲躋昭夏,應仰慈恩。山僧之誓願聿堅,我佛之鑑觀斯在。所建之塔非塔,即諸佛之全身;所藏之經非經,乃諸佛之慧命。一旦浮圖建豎,雀離湧見於虛空;從此多寶輝煌,龍藏何殊於半滿。顯惟列聖,御寶剎以周天;佑我聖皇,乘金輪而柱地。威神炬燭,則犬羊戎馬,投戈聆替戾之音聲;慈照燈明,則南戶左言,率土現波之影像。彌天寶網,修羅永遁於藕絲;匝地金繩,震旦盡登於蓮界。卜年卜世,比國祚於塵沙;聖子神孫,鞏皇圖於法界。如上功德,資廣長以證明;若欲稱揚,書海墨而難罄。崇禎十年九月,常熟錢謙益謹疏。
(西方蓮社小引)
愈光上人,梵行精嚴,住持畿南之永聖寺,海內學士大夫過斯地者,靡不停驂解鞍,參禮扣擊,信宿而後去。丁丑初夏,餘被急徵,抵新城,去上人所居不一舍,有感於杜子美宿大雲寺贊公房之事,申旦不寐,枕上成四詩。及抵寺,而上人已赴碧雲講席,洞門深院,梵放鍾殘。詠子美“沃野塵沙”之句,與其徒佇立久之,徘徊悒怏而去。所作四詩,不復繕寫,亦不復省記爲何語矣。戊寅秋,餘解獄南歸,上人順世已逾年。枉道出高陽,不復過高橋拜上人影堂,殊以爲恨。今年,其上首弟子龍訪餘山中,奉上人遺命,將糾合宰官居士,結西方蓮社於寺中,請餘一言以爲唱導。嗟夫!斯寺也,當神京之要路,居扶風之上游。馬足塵飛,車輪霧合。當其戒徒御,騁軒,綸閣闕員,延英促對,往往望招提而掉臂,聽梵唄而攢眉。一旦權失寵衰,時移物換,漢相憂養牛之賜,秦市思逐兔之遊。政事堂中,覽州圖而悸悼;夕陽亭畔,仰藥碗以流連。當斯時也,顧欲羨山寺之高眠,聽禪堂之粥鼓,其可得乎?若乃刀兵劫起,刑獄政煩。白骨青磷,猶入深閨之夢;單衣葦蓆,半爲通籍之人。嗟玉石之俱焚,感蕙芝之互嘆。丁茲殺運,哀我生民。不空門之歸也,不樂邦之往也,將安往乎?將安歸乎?愈光運無緣之慈,流宿因於沒世;龍發廣大之願,傳遺鉢於師門。唱此勝緣,共延法侶。將使天涯道路,轉盼西方。宦海風波,回頭彼岸。春明門外,無非覺路津樑;王舍城中,盡是華嚴樓閣。不獨同登寶筏,受佛敕於再來;抑可長護金輪,報國恩於無盡。餘也菰蘆長物,草土餘生。以是因緣,遙爲讚歎。欲懺鋃鐺之業債,聊舒筆墨之光明。常寂光中,知上善必爲印可;塵沙劫裏,仗諸佛共賜證明云爾。
(化城寺重建大殿疏)
雙溪化城寺者,徑山興福萬壽禪寺之下院也。接待之工,經始於佛日;化城之號,肇錫於寧宗。歲月滋深,壞成相續。牛眠馬鬣,兆域族於寶坊;鳥革飛,尋斧縱乎行樹。斷碑欲泐,遺礎僅存。嗟像教之式微,蓋人天之有待。今兵部右侍郎總督薊遼本如吳公,最初承紫柏之付囑,身任金湯;既而作牧伯於斯邦,大弘誓願。爰有尊宿,號曰鎧公。實惟仔肩,罔惜膚髮。於是機緣輻輳,攝折雙施。革面革心,非焦瑕之設版;我疆我理,若汶陽之歸田。形勝頓還,灌莽斯闢。琅函貝葉,鹹有庋棲;軍持漉囊,於焉至止。禪誦不改,像設有嚴,名曰化城,實則寶所矣。鎧公草昧伊始,規畫方新,逝將大建法幢,重構寶殿,忽焉順寂,時不待人。其法嗣曰慈門德公,念本師之雲亡,慨墜言之猶在。矢志紹述,努力經營。吳公乃自薊門詒書某曰:“吾子德公之族姓,而鎧公之雅游也。無靳一言,以告四衆。”餘惟吳公身連重鎮,道棲空門。鈴柝相聞,而鍾魚互答;夕烽傳報,而禪燈湛然。故能視空有爲一如,融理事而無礙。且公護塔廟如頭目,則何忍三韓之故土,陷彼犬羊;憫衆生如裏毛,則何忍遼海之遺黎,沒於湯火。運慈悲爲神武,借撻伐爲撈籠。則白山可夷,黑水可塞,腥羶可以爲淨土,椎髻可以爲佛奴。以是機緣,熾然建立。豎浮圖於雲際,固將譬彼聚沙;移兜率於人間,又復何殊折草哉!斯言也,塵沙諸佛,大千劫內,自應彈指證明;紫柏諸公,常寂光中,亦有合掌讚歎云爾。
(一樹庵募造佛殿疏)
崇禎庚午孟冬,餘與孟陽共棲拂水山居,太空上人過而訪焉。於時霜楓未落,秋潦始清。停車則千林放紅,晏坐則萬頃韻碧。上人顧而樂之。留連旬月,然且別去,乃踵門而請曰:“性融所居一樹庵,在新安黃羅山中,偕同衣性智,經營滋久,菴廬一新。住持有嚴,禪誦不絕。惟此如來之像設,尚無殿閣以莊嚴。敢祈一言,以告四衆。”餘惟能仁之慈願,歷河沙而不窮。象教之冥搜,書海墨而未了。況茲庵締構之終始,與上人履歷之因緣,孟陽所敘次,緣起備矣,餘復何言哉!
餘嘗謂壞空成住,上觀千歲,則塵沙之器界歷然;報應果因,近考目前,則昆明之劫灰如在。惟茲徽郡,昔號繁雄。旋觀寅卯之間,幾成百六之會。虎入邑而傅翼,擇人以磨牙。絳帕黃旗,布地有模金之尉;朱提赤仄,傾家無避債之臺。﹃辱橫及於妻孥,屠殺不免於雞狗。亂將作矣,閔孰甚焉?一旦天晶日明,波恬浪息。仰父俯子,無虞瓜蔓之抄;戶誦家弦,盡脫葦笥之籍。黃白之山林無恙,金銀之氣色如新。凡此皇恩,誰非佛力?當知昔年之水火,並衆生之業識所招;則今日之清寧,正我佛之光明所被。誠欲迎和而避殺,無如植福以種因。況此邦之人,夙饒物力。結構則丹楹刻桷,上薄雲霄;宴會則而鱉雋鳧,下窮水陸。捐華屋一椽之直,省玉筵一金之需,用以迴向佛門,庀治精舍,聚沙可以建塔,累土可以爲山。兩上人無著、天親,業已現身而應化;諸善信慈悲法喜,何難彈指而落成哉!上人曰:“善哉!融等將奉此木鐸,開彼金繩。子他日腰包扣訪,樂觀厥成可也。”
(徑山募造大悲閣疏)
雙徑山中,有一比丘,名曰大舟,發大願心,願於此山起大樓閣,作大悲菩薩像,建大悲懺壇,誓願利益有情,紹隆三寶。俾此山中,祖師代興,重規疊矩,熾然建立,如唐、宋時。走五百里,踵居士門,願得一言,以爲昌導。居士合掌讚歎而語之曰:大悲觀世音以八萬四千母陀羅臂,八萬四千清淨寶目,遍入微塵國土,拯拔一切有情,離諸苦惱,種種善巧方便,現身說法,必以時節因緣爲主,如《華嚴》《普門品》所陳是也。佛言一切國土,種種災難起時,當造千眼大悲像,誦持《大悲心陀羅尼神咒》,能使敵國歸降,雨時若。百官萬民,皆行忠赤。諸龍鬼神,靡不擁護。今聖天子在宥天下,具正等覺,乘轉輪位,謂非大悲菩薩現身不可也。然而東虜遊魂,尚在海內,奸宄間作,宵衣旰食,四顧而未舍然。是豈山川鬼神有不率俾,而百官萬民有未盡忠赤者與?成祖文皇帝御製《大悲經咒序》曰:“如來化導,首重忠孝。”忠臣孝子,跬步之間,即見如來。如其不然,轉盼之間,即成地獄。末法衆生,造孽深重,不忠不孝,上幹天地之和,下結山川之,故水旱刀兵之劫,起而應之。當此時節因緣,化導忠孝,消疵癘以還太和,牢籠拔濟,人王法王之願力,均有賴焉。文皇帝之心,其即今皇帝之心,亦即大悲菩薩之心也歟!山僧野衲,麻鞋草食,無蒿目當世之志,以何因緣,弘發誓願?豈非塵沙諸佛所護念,而文皇帝之靈實式憑之者歟?大舟勉之。吾知吳、會之間,金錢布地,飛樓傑閣,如兜率天宮下移人世,在一彈指間而已。
(天台山天封寺修造募緣疏)
佛法之有宗教律也,譬之一鼎三足,不可闕一者也。然而權實隱顯,開遮歷然,各視其時節因緣以爲唱導。譬之醫王,因病發藥,寒熱溫涼,君臣佐使,用得其當,即烏頭狼毒,皆可以療病。苟爲不然,則用參苓以殺人,與毒藥何異哉!
萬曆年中,諸方有三大和尚,各樹法幢:紫柏以宗,雲棲以律,憨山以教。三家門庭稍別,而指歸未嘗不一。譬之近世名醫,其亦猶東垣、河間、丹溪之診治,不執一方,而能隨方療病者歟?三老既沒,魔外煩興。上堂下座,戲比俳優。瞎棒盲拳,病同狂易。聾瞽相尋,愈趨愈下。師巫邪說,施符咒棗,亦皆藉口參禪,誑惑愚昧。邪師惡道,下地獄如箭射。良可悲也!良可懼也!長夜將旦,臺教聿興。鬼神爲之唱緣,人天爲之呵護。喚迷頭者必資明鏡,刮眯目者必仰金篦。攻臺教以治狂禪,庶幾廢疾可興,膏肓可砭。立方療病,其莫先於此乎?
天台寺萬曆某年不戒於火,比丘某發大誓願,勵志修復,而乞餘言以告四衆。嗟乎!寺之火也,火於正教將之時;比其修也,修於狂禪漸息之日。天火之以示戒,而人修之以顯法。除舊佈新,扶衰革弊,其亦有因緣時節示現於其間乎?我知斯寺熾然建立,智者大師現身佛剎,如寶羅網,豈待餘言爲讚歎哉!
(華山寺募緣疏)
吳郡華山寺者,晉支公遁擁錫地也。靈峯鬱起,青牛垂度世之文;古澗奔流,白馬著飛山之跡。蓮花一瓣,六時之刻漏交傳;鳥道千尋,七寶之樹聲競奏。雲棟風窗,信物外靈真之宅;殘燈仄壁,豈人間香火之宮。自榛蕪載闢於千年,而謠諑僅存其一畝。禪誦不改,衣衤戒之巢暫驚;雲樹依然,洗鉢之孤猿乍返。居士既惟力以護持,名僧乃應機而至止。演四十九年之法,笑比拈花;剖一百八句之宗,頭能點石。印以息心,似化人之語幻;參必了義,猶谷響之答泉。可謂釋網重維,靈山生色者已。然而班荊布席,茂草尚深於法堂;捉麈譚經,天花僅散於丈室。將草崇基,依巖表剎。功德譬之河沙,唱導先乎隻字。餘惟今代像教凌夷,波旬放恣。濟空山而設版,逐法王爲逋客。攘臂仍之,恬不爲怪矣。今夫高岸爲谷,屈指已移;劫火洞然,大千俱壞。何況功名舟壑,薤上之露易;第宅滄桑,局內之棋不定。一旦金穴既圮,銀海不飛。碧血化爲鬼磷,黃腸穿爲兔穴。而空門之鐘磬,映玉匣以傳聲;古殿之燈火,拂金蠶而流照。魂遊知愧,灰冷何堪?人皆爲佛法而拊心,餘則愍斯人而雪涕。且土固有宜,物各有主。即使佞佛匪福,謗法無郵。而經像煙銷,改精舍爲甲乙之第;梵唄響絕,鞠花宮爲禾黍之場。蘭宇攬悲,松巖獻誚。是可忍也,誰能說之?嗟乎!佛法無諍,象法有爲。凡具信心,各發弘誓。使殿閣相望,丹青並勒。金姿寶相,三身璀璨於中天;白足赤髭,四花照曜於萬品。則揭慧日於昏衢,在我不徒自利;而扇涼風於火宅,使彼亦復無他。苟能讚歎於斯言,即可迴向乎諸佛。
(重修虎丘雲巖寺募緣疏)
虎丘雲巖寺之毀於火也,蓋八年於此矣。丙子二月,相國茂苑公,投簪海岸,邀野老以來遊;載酒松關,偕同人而至止。於時風物駘蕩,花柳芳妍。相與縱覽雲山,俯仰今昔。香樓金道,無復舊觀;架壑梯巖,僅存遺址。天荒地老,悲昆明之劫灰;鬼爛神焦,悵陸渾之新火。琅函寶笈,仰惟英廟之奎章,尚爾騰輝於草木;金鳧白虎,緬想中吳之地脈,能無寄旺於林皋?靈山遭灰墨之刑,同罹一劫;福地具莊嚴之相,終免三輪。山僧既袒右而告哀,羣公鹹虛左而授簡。資其固陋,俾爲乘韋之先;相此機緣,用作布金之導。餘觀吳下,長安之甲第,錯列階衢,雒陽之名園,彌望阡陌。然而土木日廣,工作滋興。役鬼神而不休,靡金錢而無算。其於茲山,則未聞有咄嗟檀施,歡喜經營者,亦獨何歟?夫燥溼暑寒,宜有闔廬之闢;歌哭聚族,豈無輪奐之稱?若乃廣廈典旃,制逾北第;右平左戚,僭擬西都。故知傳舍之閱人,亦懼高明而瞰室。一旦金還車子,夢醒役夫。朱戶丹青,俄爲外廄;黃衫步輦,忽降中堂。玉盞金盃,取次資爲口實;斫椽礱石,寧渠寫入券書。嗟何及矣!不亦愚乎?有白傅之文章,斯可以居履道之亭館;有晉公之勳業,斯可以治集賢之池臺。怪石奇峯,遠搜磐固之苗裔;丹楹綺戶,近撫威遠之家園。方謂奧突風樓,並攢一室;更詫十洲三島,幻出人間。何待高傾而曲平,早已壑譏而峯誚。袁廣漢之花木,移置上林,何將軍之山林,鞠爲茂草。固其所也,又何嘆乎?若能省彼錢刀,惜其物力。追昔賢舍宅之意,今日興復之工。以名山爲園林,園林莫佳焉;以古寺爲第宅,第宅莫甲焉。以青山白社爲主人,則主人常在,不須悲更易於王侯;以高人勝流爲徒侶,則徒侶不孤,無事戒傷殘於草木。東西二寺之名勝,固將煥發千年,、珉二王之風流,何難接踵後世哉!若夫紹興之經藏,修佛事於戎馬倥傯之時,則張魏公逗機而說法;永樂之興修,表佛剎於神聖雍熙之日,則楊文貞順化而鋪文。凡我龍象之倫,並了金湯之義。願力堅固,一切如來所證明;因果弘多,無煩窮子爲唱導者也。崇禎九年三月,虞山老民錢謙益疏。
(募修開元寺萬佛閣疏文)
我太祖乘金輪以御世,嘗稱佛氏之教,幽贊皇綱,列聖繼承,崇奉不替。三百年來,華夏安,戎狄賓服。華嚴世界,湧現於閻浮提,何其盛也!神廟之末,泰西狡夷,竄入中夏,蟻聚蜾傳,久而益滋。士庶惑其教者,敢於背違祖訓,譭棄佛像,甘爲左食侮言之徒。未幾而羯奴叛,蓮妖興,生民塗炭。王師在野,刀兵之禍,迄今未艾。辛有興嗟於被髮,邵氏致感於聞鵑。西教之來,識微之君子,不能不爲之三嘆也。今年奴越畿輔,躪山東,血肉狼籍,骸骨撐柱。蓋燕、趙、齊、魯之間,旁趨倒植,背佛乘而崇西教者多矣,宜其及也。開元寺僧海能慨寺後萬佛閣久圮,以修復爲己任。吳君子張異度、徐九一皆感其精誠,爲之唱導,而屬餘以一言先之。
餘惟今天下奴寇交訌,淮海震動,而吳中獨不受兵,此聖天子之福力也,亦佛力也。然西教之浸淫闌入,亦有年矣。釁生而孽互,不可以不備。開元建自赤烏,石佛因緣,宣佈於震旦。於斯地也,作危樓傑閣,供養諸佛,爲人天之眼目。士庶瞻禮,見像起信,其必能仗金剛力,墮彌戾車,我知西教不崇朝而滅熄矣。於以仰祝萬壽,寧風旱,彌刀兵,俾吳中永爲樂邦佛國,而海內重睹金輪之盛,豈不休歟!昔僞吳張氏,改易開元臥佛爲立佛,吳中脊脊不寧。國初重建臥佛,有時和年豐之瑞。開元居郡治之坤方,其興圮修廢,於郡國形勝,不可謂無關也。餘願吳之君子,慨然布金,俾不日成之可矣。
(北禪寺興造募緣疏)
吾郡之北禪寺,即唐之乾元寺。皮、陸集中所云戴宅,蓋戴逵與其子舍宅爲之。宋祥符中,賜名大慈講寺。其詳見於顧逋翁、趙子昂記中。本朝興圮不一,隆慶、萬曆之間,三空恩公,量虛惠公,野懷果公相繼住持。三公之後,有熙遠胤公,深修五定,淨持七支,盡力宏護,以起廢接衆爲事,而屬餘爲唱導之文。
餘惟今世法幢倒折,魔外盛行。波旬之屬,儼作導師。師子之蟲,推爲龍象。聾聚聾而擊鼓,瞽扶瞽以拍肩。黎丘之奇鬼,殺人子而不疑;西土之迷夫,失己頭而狂走。佛法之凌夷,可謂至於斯極者矣。惟茲古寺,肇自乾元,是法、法藏二公之所以闡臺教也,是淨梵法主之所以演《法華》也,是東屏、澄諸老之所以弘講席也。居今之世,而欲樹末法之津樑,救衆生之狂易。非反經明教,遵古德之遺規,其道無繇也。夫佛法如大地之載衆生,從地倒者須從地起。經教爲藥草之療百病,中藥毒者還用藥攻。知假子之非真,則真子故在,黎丘之鬼禍自銷;識迷頭之非我,則明鏡瞭然,若多之狂性立止。窮冬凜冽,鹹借庇於復陶;儉歲饉飢,均待命於良稷。胤等發願興復,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凡我善信,共蕆勝緣。風樓月殿,溯寂公禪坐之時;金磬貝書,似皮、陸談經之日。重耀昏衢之燭,盡隳彌戾之車。不惟、梵諸老,衣鉢常新;抑亦靈山一會,儼然未散矣。
(募建表勝寶恩聚奎寶塔疏)
茲塔之建也,故觀察觀復蕭公,大發誓願,力任仔肩。自哲人有摧木之嗟,而寶地乏布金之助。經始垂及廿載,量工僅逾四成。厥維艱哉!嗚呼唏矣!原夫觀察之造塔,願力固歸元於佛事,緣起實發因於形家。語佛法殆書海墨而不窮,論形家乃留更僕而可數。蓋邑之有來脈也,自沙山而顧山而虞山,而縣治結焉。邑之有朝水也,自曹湖而宛山而華蕩而州蕩,而環流聚焉。兌龍結則巽維之體勢宜高,客水朝則城口之關闌欲緊。乃今平沙鋪展,分支徑落,馬鞍流派,奔騰順勢,直趨婁水。縣治已結,無層拱疊衛之形;水口長流,寡磅礴縈紆之勢。山自西來者,既抱我而復去;水之東下者,欲顧我而不留。是以К有所鍾,我不能審其所會;而支有所止,彼反得乘其所來。屹彼浮圖,奠茲巽位。內可以朝揖縣治,外可以攔截衆流。移主客反背之情,成龍虎回抱之局。在昔東西、澗,卜雒所以契龜;陰陽流泉,居岐於焉相宅。又況託因緣於像教,表福德於法輪者哉!乃者畚築弛工,登馮輟響。樹網侵凌於鳥鼠,雕角穿穴於雨風。未能符儀鳳之祥,抑且犯青烏之忌。何也?巽爲文章之府,塔有卓筆之形。人言卓筆無鋒,當主文星缺陷。且入城而瞻塔,猶坐堂而神檻。朽木枝撐,舉目則睹戈予之狀;積ㄆ斷爛,觀象則應破碎之佔。是謂勢吉而形兇,法當趨全而補缺。年來白茆淤塞,七浦奔趨。昔猶或卻而或前,今則有瀉而無折。譬如千帆競鶩,萬馬橫馳。違蜿蜒翔舞之經,犯簾劫箭割之讖。水局既汗漫莫鎖,龍身將鬥泄無餘。陵谷之變如斯,桑梓之憂曷已。矧斯邑夙稱富庶,久際昇平。黑白之業橫陳,人物之多有。而訛言屏息於邑屋,奸宄斂跡於郊圻。凡我邦國之敉寧,孰非佛力之加被?惟茲塔廟,號曰支提。用以表勝而報恩,亦能滅惡而生善。祥雲蓋覆,故知劫火不焚;淨土莊嚴,定使三災永息。役鬼神而周沙界,有若微塵;寧風旱而弭災兵,何殊影響?此又人天交贊,事理同符者矣。謙益往睹勝因,曾參末議。久慚病廢,莫效涓埃。爰有老人,粵惟戴氏。甲子齒逾於絳縣,晨昏行比於緇衣。載感ㄧ容,屢佔異夢。趣斯塔亟宜建豎,不啻三令而五申;囑謙益力爲導揚,幾於闢耳而提耳,嗟乎!方今紱冕鶴列,俊飛。卿大夫翹首而分王國之憂,都人士拭目而觀用賓之利。惟此比閭之有事,宜屬版籍之老民。古稱謀及庶人,亦曰詢於介衆。管仲求識道於老馬,田單拜小卒爲神君。斯佛敕所以下及芻蕘,在凡夫何敢仰辭筆舌。伏望鉅公大人,善男信女。睹形覽勝,知鄙言之不爲無稽;揆果察因,信佛說之歷然有據。共矢宏願,大施淨財。俾雀離之浮圖一新,烏目之地形增勝。三輪湧地,何須玄度重來?七寶現前,即是育王出世。從上諸佛,當共證聚沙之緣;庶我愚公,亦允葉移山之願。天啓七年歲在丁卯八月朔日,聚沙居士錢謙益疏。
(書西溪濟舟長老冊子)
庚辰之冬,餘方詠《唐風蟋蟀》之章,修文宴之樂,絲肉交奮,履舄錯雜,嘉禾門人以某禪師開堂語錄緘寄,且爲乞敘。餘不復省視,趣命僮子於蠟炬燒卻,揚其灰於溷廁,勿令污吾詩酒場也。獻歲舟遊武林,泊蔣村,策杖看梅,遍歷西溪、法花。憩鄭家庵,濟舟長老具湯餅相勞。觀其舉止樸拙,語言篤摯,宛然雲棲老人家風也。口占一詩贈之,有“頻炷香燈頻掃地,不拈佛法不談詩”之句,不獨傾倒於師,實爲眼底禪和子痛下一鉗錘耳。師以此地爲雲棲下院,經營數載,未潰於成,乞餘一言爲唱導。
餘惟今世狂禪盛行,宗教交喪,一庵院便有一尊祖師,一祖師便刻一部語錄。吟詩作偈,拈斤播兩,盲聾喑啞,互相讚歎。架大屋,養閒漢。展轉牽勸,慧命斷絕,同陷於泥犁獄中,披毛載角,宿業未艾,良可憫也!良可哀也!師能守雲棲家法,持戒護生,專勤淨業,肯堂肯構,爲雲棲荷擔兒孫。當魔外猖披之日,隱然爲正法長城。天龍鬼神,所共護念。區區下院,一茅蓋頭,於建立乎何有?或謂雲棲立法平穩,門頭稍弱,其後人未必有豎起脊梁,負荷大事因緣者。餘以爲不然。譬如人家,祖父創業,重規疊矩,子孫懦下,不失爲鄉里善人,不至爲惡劣敗類滅門絕戶也。爲雲棲之弱子,猶愈於爲魔外子狂兒也。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書之以爲下院募緣序,並以諗於世之爲末法金湯者。辛巳仲春,聚沙居士書於蔣村之舟次。
(追薦亡友綏安謝耳伯疏)
同志曰友,誼本結於三生;今也則亡,悲益深於一旦。輒陳微悃,仰瀆慈尊。亡友太學生綏安謝兆申,少能振奇,壯而學道。疲精竹素,誠藝林之勞人;矢志金湯,信法門之爭子。乃以命運之蹇,兼之疾之兇。一領青衫,不分生埋於場屋;半生白骨,終然死客於道塗。嗟戢身之一棺,何殊牖下;嘆藏舟於半夜,已隔生前。麈尾劇談,尋味齒牙之論;蠅頭細字,摩娑篋笥之書。陳跡依然,新吾安在?伏念兆申負氣壯往,種性多聞。惟其以俠而兼儒,未免借嗔而作佛。捨身布發,固肯爲法而忘軀;努目信眉,亦多輕死而重氣。心依蓮漏,久已種淨土之因緣;身入藕絲,或恐作修羅之眷屬。在凡夫何從何去?惟如來悉見悉知。敢以未了之交情,仰證無遮之法會。恭惟大覺,早賜證明。放常寂光,攝旅魂於孤圓之白月;入無生忍,銷客氣於方熾之紅爐。誓願剎塵,窮劫報恩於無量;圓融淨穢,它生受敕以重來。
(爲卓去病募飯疏)
農山先生,學本真儒,仕爲廉吏。有包函宇宙之大志,而蓋頭僅存其一茅;有飢寒溝壑之深心,而量腹不充其數口。三旬自笑,一飽無時。原憲之固窮,貧也非病;潘岳之用拙,信而有徵。哿矣富人,誰與指道旁之?傷哉貧士,終然泣泉下之珠。敢告同人,共思周急。或授餐致弟子之養,豈必萬鍾;或扣門送賣文之錢,何妨滿陌。無令方朔,長羨飽於侏儒;如彼淵明,亦銜恩於冥報。向仁祖而索食,故自農山之素心;效微生之乞醯,抑亦我輩之能事。謹疏。
初學集卷八十二
○贊偈
(佛母大準提王菩薩贊(贊缺))(關壯繆侯畫像贊)
惟壯繆侯,虎臣國士。王封帝號,崇我明祀。羯奴蛾賊,盜賊之靡。遊魂未滅。惟帝之恥。都山鐵刀,東沸黑水。長沙銅柱,肅鎮南紀。陰護金繩,陽玉璽。佑我皇明,億萬年只。
(憨山大師真贊)
昔人悼君子之歿,以謂如深山大澤,龍亡虎逝,則變怪百出,舞鱔而號狐狸。師之化去,一紀於斯。盲子據狻猊之坐,魔民稱人天之師。聚盲導瞽,居之不疑。自紫柏、雲棲辭世,而師繼之。法門龍象,靡有孑遺。則所謂鱔狐狸者,何怪其羣聚而族啼?嗚呼!巍巍堂堂,儼如王之氣宇;慈顏威相,恍月滿而云披。繹微言於將絕,念記之在茲。剎竿倒卻,誰與柱耆?拜公遺像,能無顏厚而忸怩也耶?
(清源好德何氏歷世畫像圖譜贊)
昔我登朝,迨事司空。金聲玉色,穆如清風。退朝多暇,步さ相過。酌酒切脯,寤言永歌。我懷司空,藹藹元氣。公叔矯時,徐公不二。峨冠委佩,國有典刑。摳衣緩帶,《兔園》老生。皤皤黃髮,萋萋宿草。有子競爽,蔚爲國寶。乃輯譜像,乃裝卷軸。九京一堂,聚此尺幅。我獲拜觀,退而聳然。如見眉目,如聞話言。人亦有言,七世觀德。惟茲世家,譬彼故國。原廟再修,寢園或毀。展如斯冊,圖像有煒。猗與司空,源遠流長。龜山之謠,百世有慶。在漢徵和,祥刑格天。帝錫符策,以授比干。我頌好德,亦天所予。作贊代簡,敬告策府。
(王氏世德贊)
客遊吳,入閶門,游塵市囂與高樓閣道相上下,其中無逸民高士之居也,望而知之。出閶門可三四里。去彩雲橋百步,有宅一區。黃土築牆,蓬蒿綴屋。夾窗疏,明淨可數。有人補衣苴履,讀書詠歌,聲出金石者,王人鑑德操也。餘過訪德操,讀吳參議文仲所述《世德敘》。德操四世一身,皆持齋斷肉,泊然如老僧,卜隱於斯者百有餘年矣。餘閒居訪求吳中舊事,勝國時有俞琰先生,隱居南園,著書讀《易》。而琰之子仲溫,仲溫之子楨,楨之孫嗣之,皆隱居尚志。楨爲都昌令,未期月,解官食貧,蓋亦範史雲之流也。今王氏亦四世矣。後之人有習於吳之故者,其亦可以附俞氏之後與?餘觀俞氏家集,名人遺老若陳子平、鄭明德、陳叔方、於壽道諸公之詩文,皆備載焉。而王氏之序世德者,則文仲一人而已。今吳中所謂文章家者,壇坫相望,干謁走其門,碑版照四裔,往往而是。文仲前輩名家,詩筆爾雅,吳人以爲東家丘,未嘗過而問焉。德操表著先德,不走集世之焰焰者,而惟文仲之求,斯可感也。唐人有齎持金帛求牌版於王縉者,昏夜扣摩詰之門。摩詰笑應之曰:“大作家在彼。”繇昔視今,亦可爲一笑。文仲序述後,又二十年,而德操屬餘繼爲之贊。贊曰:
皋廡不存,樂圃已荒。天隨往矣,杞菊不芳。太原四世,石澗七葉。德園並遊,竹素相接。吳俗囂囂,吳文靡靡。巢車載塵,緗帙盛矢。蕭然斯編,如水中月。文心道韻,千秋可掇。
(鄭仰田高士真贊)
其爲人也,蓬頭突鬢,垢面跣足,行及奔馬,健如黃犢。藐王公如僮兒,視禮法如桎梏。其爲術也,雜物撰德,節解鉤連。東方之射覆,管輅之占候,趙達之算箸,隗之書版,縱橫穿穴於一點一畫、形聲指意之間。嗚呼仰田!今其逝矣。有謫而來,限滿而去。化白以小別,乘青牛而暫駐。謝緱氏之時人,宴幔亭之親故。爲我寄空中之書,安知其不旦暮遇之也?
(張元長真贊)
與之居,隱几而引鏡,不見天日;與之行,拍肩而扶杖,不辨徑術。嘗試與之布席而坐,更僕而語。其深譚雄辨,可以照秦宮而燭水府也;其微詞妙義,可以察毫楮而視懸蝨也。攬世界於一掌,圍八極於寸眸。雖有離朱之明,固將爽然而自失也。斯人也,韓子所謂盲於目而不盲於心。以天眼觀之,其殆無目而視,證入圓通之室者與!
(張┆度真贊)
張世偉┆度,吳郡松陵。少負雄駿,好直言危行,幾陷羅網,以此有聲。被服儒素,棲遲泌水,自命爲老生。公車辟召,稱疾不就,屏貴遺榮。郡國有大事,就而問焉,其言明且清。葑門之教授,南園之著述,庶矣齊名。友人錢謙益,稱其風節,足繼東京。年七十餘,巋如魯靈光,爲鄉先生。
(劉西佩僧相贊)
以爲非僧,僧相宛然。以爲是僧,僧在誰邊?儒衣僧帽,筆牀應器。一彈指頃,現去來世。破琴無弦,甕書有跡。夢中了了,覺時已失。君往求之,誰與證者?覆蕉之中,古松之下。
(御史族兄汝瞻畫像贊)
昂昂,應鐘大呂。不吳不敖,不茹不吐。斯其執法西臺,巡方齊、楚,橫秋風於鐵冠,肅霜威於繡斧者與?委委佗佗,開顏舒眉。倦扶靈壽,醉倒接。斯其投老自放,天解羈,窮園林之勝事,樂鐘鼓於清時者與?望之如霧雨之豹,即之如晴天之鶴。軒豁呈露,譚笑大噱。愁人爲之解頤,病者可以已瘧。餘每當左弦右壺,輒愾然而三嘆,恨斯人之不可作也。
(瞿元立畫像贊(有序))
公之生平,少保福清公志及餘傳備矣。公遘會家難,慷慨立節,故其眉宇溫然慄然,曾不可以犯幹。少無子弟之過,長有長者之言,故其視卑,其息深,退然有以自下。國論之糾紛,人才之變衰,居恆愾然以諮,愀然以惜,故有勞人志士,蒿目憂世之容。讀書譚道,假年窮老,隱囊在前,蒲團在後,故有儒生衲子,秀羸戍削之色。太史公有言:“無不善畫者莫能圖。”今之圖公者像也,而豈遂能貌公也哉!公往官兩都,與曾於健、於中甫、丁右武諸君子游,清譚緩步,高自標置。於時以爲俊流,至有圖之絹素者。公狀貌短小,而右武眇一目,公呼右武君子,右武亦呼公丈夫。右武嘗謂公:“元立長不滿六尺,而氣雄萬夫。”公應之曰:“右武目不具二睛,而見空千古。”公嘗與餘言,以爲歡笑。因贊公像及之,前輩風流,猶可思也。贊曰:
有美瞿公,金帶朱衣。我儀圖之,是耶而非。薰然而春,凜然而霜。憂國攢眉,撫己循牆。公之形似,畫莫能圖。可想像者,山瘠澤癯。襲其章服,易以布素。書囊禪版,庶得我故。謦咳猶在,世事已陳。我思典刑,慟彼虎賁。拂拭絹素,永言企之。茫茫九京,誰其起之?
(宋主事畫像贊)
天門峨峨,一夫九首。君折其角,負創以走。皇明天咫,洞燭謾讕。以此幽縶,當彼寄館。《詩書》弦誦,優遊尚羊。月臨貫索,風動鋃。遇坎不忄慄,出陷不喜。雪泥鴻爪,適然而已。君之興會,寄於此君。兔起鶻落,舒菸捲雲。世間風雨,如一小劫。不見此君,改柯易葉。怒而偃雨,喜而笑風。渭濱千畝,在其胸中。
(傅右君畫五老石戲贊)
生公說法,頑石點頭。興妖作怪,著甚來繇?此五老人,不會佛法。無頭無面,誰扣誰答?爐峯藹藹,蓮漏遲遲。巋然五老,遠公之師。
(題滕公遜像)
我坐鉤黨,歸於司敗。追捕飲章,鋃系械。天地爲籠,白日荒荒。聚觀嘆息,夾道負牆。君獨奮袂,相送入獄。雜彼亻兼從,襲我囚服。紛紛朋舊,峨峨冠冕。豈無頸縮,亦有顏腆。彼丈夫哉。弱不勝衣。我觀畫像,激而贊之。
(戲爲廣陵張李二生小像贊)
出則連騎而遊,居則共茵而坐。喫張公之酒,難辨醉醒;戴李家之帽,孰分爾我?之二豪者,侍劉伶之側,我知其不爲螟蛉與蜾蠃也。
(張中吳真贊)
貌何蕭閒,人本儒素。畜刀圭以活人,能起捐瘠;揮千金而急難,如棄涕唾。人高其輕世肆志,我憎其離鄉去故。嗟乎!飲宜城之酒,何如炊長腰之米?釣槎頭之鯿,何如烹四腮之魚?遊冠蓋之裏,何如傍言公之盟壇?近豬蘭之橋,何如訪採藥之舊居?歸與!歸與!我願與子,煉銀筒,發丹井,招神翁而尋慧車也。
(莊樂居士命工採畫阿彌陀佛丈六身形相殊妙普勸道俗造傑閣以安之慾使見聞隨喜禮拜讚歎各乘願力往生安樂聚沙居士謙益歡喜踊躍謹再拜稽首而作偈曰)
稽首大慈父,南無阿彌陀。唸佛生西方,佛口無誑語。我觀一番紙,舒捲二丈餘。膚理如白疊,潔淨不容唾。居士請畫師,畫作丈六身。如是三十二,百福莊嚴相。八十隨形好,一切皆具足。能於箋紙上,湧現佛形相。當知衆生心,具足諸佛故。畫師作繪事,幻出諸形像。山河及大地,鬼魅與牛馬。今此善畫師,改技而畫佛。丹黃五采色,化爲佛光明。而此一畝宮,山林冢墓間。或爲尸陀林,狐兔之窟宅。或造市廛屋,淫坊屠沽肆。彈指成樓閣。供養阿彌陀。恍如兜率宮,下移人間世。此地垢穢相,今覆在何處?穢土轉清淨,變現亦如是。我悲世間人,唸佛求西方。口口阿彌陀,心心不相應。唸佛求慈悲,心毒如虎狼。將錢放魚蝦,見人卻吞敢。唸佛求淨土,心穢如糞土。爭名又奪利,吉蜣轉丸中。唸佛求極樂,心中大苦惱。猛火然膏油,煙焰徹腦髓。唸佛勤禮拜,捨身爲弟子。欺君傲父母,齧如仇讎。唸佛懺罪過,懺已旋復作。懺作相循環,如撒捕魚網。愚人顛倒見,仗佛作罪愆。卻如西方國,乃是逋逃藪。又有狂易人,妄認罪福空。撥無淨與穢,橫作諸惡業。直待大期到,臘月三十日。憑仗一聲佛,撒手西方去。豈知眼光落,有口開不得。譬如作惡人,造下彌天罪。家藏大誥書,罪發求減等。罪大法令嚴,畢竟饒不得。作惡求生方,亦復何異此?我思維摩詰,金粟古如來。心淨佛土淨,亦是佛口說。直心是道場,慈悲方寸母,諸惡切莫作,衆善須奉行。在家及出家,士農工商賈。個個腳根邊,自有西方路。作善勤唸佛,自然得往生。如人好眷屬,大家團欒住。作善不念佛,佛亦來接引。如路遇好人,面生亦歡喜。世皆勸唸佛,我亦唸佛者。南無阿彌陀,我今唸佛竟。
(慈門上人書華嚴經偈)
慈門上人寫《華嚴經》八十一卷,一畫一佛。自一畫起,乃至多畫,如海中沙,如空中雨。而所念佛,作妙音聲,億千萬畫,無錯亂者。字畫無量,佛亦無量。一畫一聲,不可算數。而此一畫,含攝多畫。億千萬佛,具一畫中。寫經用手,唸佛用口。口手二相,開遮歷然。而彼上人,不知有我。我身亦無,誰用手口?我無有手,誰寫經者?我無有口,誰唸佛者?手亦能念,口亦能寫。手口互用,無有分別。我聞是經,佛口親說。佛於衆生,如一父母。佛身是骨,經典爲肉。而彼上人,誓報佛恩。我骨即佛,我肉即經。坼骨剝肉,供佛與經。亦無難者,而況手口。拆骨還佛,剝肉還經。我身手口,尚復何在?此佛與經,如我手口。了不可得,而況種種,福田利益,人天福報,如空中華,如夢中事。此何以故?無寫經故。無念佛故,無獲報故。是真寫經,是真唸佛。是故上人,應如是觀。有一居士,錢姓謙益,作是語已,而還其經。
(造大悲觀世音像贊)
女弟子河東柳氏,名如是,以多病故,發願舍財,造大悲觀世音菩薩一軀,長三尺六寸,四十餘臂,相好莊嚴,具慈愍性。奉安於我聞室中。崇禎癸未中秋,大悲弟子謙益,焚香合掌,跪唱贊曰:
有善女人,青蓮淤泥,示一切空。疾病蓋纏,非鬼非食,壯而相攻。歸命大士,造大悲像,瞻禮慈容。我觀斯像,黃金塗飾,旃檀斫礱。猶如我身,四大和合,假借彌縫。雲胡大悲,紺目遍,地獄天宮?母也羅臂,屈信爬搔,億劫撈籠。而我一身,兩目兩臂,兀如裸蟲。生老病死,八苦交煎,呼天告窮。以是因緣,發大誓願,悲淚漬胸。因愛生病,因病懺悔,展轉鉤通。是愛是病,是大悲智,顯調伏功。我聞之室,香華布地,寶炬晝紅。樓閣湧現,千手千眼,鑑影重重。疾苦蠲除,是無是有,如楊柳風。稽首說贊,其發誓願,木魚鼓鍾。劫劫生生,親近供養,大慈鏡中。
初學集卷八十三
○題跋(一)
(跋淳熙《九經》後)
淳熙《九經》槧本,元人俞石所藏,後歸徐子容侍讀。餘得之於錫山安氏。《孝經》《易經》後,俱有王文恪題字。此書楮墨尊嚴,古香襲人,真商、周間法物,可作吾家宗彝也。石者,名琰,隱居吳之南園,老屋數間,古書金石,充刃其中。傳四世,皆讀書修行,號南園俞氏。金、張七葉,不足羨也。吾子孫得如俞氏足矣。
(又)
淳熙《九經》,點斷句讀皆精審,如《論語》:“書雲(句):孝乎惟孝(句),友于兄弟。”又:“甚矣(句)。吾衰也久矣(句),吾不復夢見周公。”又:“予不得視猶子也(句),非我也夫(句)。”“二三子也,中庸所求乎子以事父(句),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句),未能也。”皆與今本迥別,學者宜詳考之。
(讀《左傳》隨筆)
“公入而賦(句):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句):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杜注曰:“賦,賦詩也。以賦字爲句,則大隧四句,其所賦之詩也。”鍾伯敬不詳句讀,誤認爲《左傳》敘事之辭,加抹而評之曰:“俗筆。”今人學問粗淺,敢於訾譏古人。特書之以戒後學。
△二
“《僖二十四年傳》:鄭公子士、泄堵俞彌”。建安本“公子士泄”(讀)。岳珂本“公子士”(讀)。按《二十年》注:“公子士,鄭文公子。泄堵寇,鄭大夫。”此注云堵俞彌鄭大夫者,泄姓見前,不須更舉也。今人皆以泄屬上讀,宜從嶽本。《二十五年》:“楚子伏已而其腦。”建安本伏字絕句,則“已”當音“以”。嶽本及淳熙本皆“伏已”絕句,則“已”當音“紀”。陸德明《音義》不雲音紀,則知當以“楚子伏”爲絕句,而“已”作“以”音,不音“己”也。讀書句讀宜詳,勿以小學而忽之。
△三
少讀《宣十二年戰於必阝》傳雲:“屈蕩屍之。”殊不覺其誤讀。《前漢 王嘉傳》:“坐戶殿門失闌免。”師古曰:“戶,止也。嘉掌守殿門,止不當入者,而失闌入之故坐免也。”《春秋 左氏傳》曰:“屈蕩戶之。”乃知流俗本“屍”字,乃“戶”字之訛也。本傳雲:“彘子屍之。”又云:“以表屍之。”遂訛“戶”爲“屍”耳。淳熙《九經》本、長平遊御史本、相臺岳氏本、巾箱小本並作戶,而建安本卻作“屍”。知此字承訛久矣,宜亟正之。
△四
《襄二十四年傳》:“寡君是以請罪焉。”陸德明本“是以請請罪焉”,並七井反。徐上“請”字音“情”,“請請罪焉”,句法當拈出。
△五
《昭十九年傳》:“以度而去之。”杜注:“連所紡以度城而藏之。”《音義》雲:“去之,起呂反,藏也。”裴松之注《魏志》雲:“古人謂藏爲去。”今關中猶有此音。《正義》雲:“字書去作┑,羌莒反,謂掌物也。”今關西仍爲┑。東人輕言爲去,音莒。《前漢 陳遵傳》:“皆臧去以爲榮。”師古曰:“去亦臧也,音丘呂反。又音舉。”《字書》《陳遵傳》作“┑”。宋景濂文屢用藏┑字。
△六
子服景伯既言伐邾之不可,而孟孫曰:“二三子以爲何如?”惡賢而逆之,言季孫自賢其伐邾之謀,而諸大夫不敢逆也。對曰以下,皆景伯之言也。知必危,何故不言魯德如邾,而以衆加之可乎?知魯不當以不德加邾,已知其危而不得不言也。杜注云:“何故不言?以上大夫阿附季孫之言魯德如邾云云。則孟孫忿答大夫也,文義違背,似爲未允。景伯不與伐邾之謀,而城下之盟,則深恥之。負載造於萊門,請釋子服何於吳。釋,舍也。釋我,猶言舍我。請不與盟也。吳人許之,以王子姑曹當之而後止。傳曰:“次國之上卿,當大國之中,中當其下,下當其上大夫。”以王子當景伯,重之也。注言魯人慾留景伯質吳,復求王子交質,而後兩止。皆非也。
(書史記項羽高祖本紀後)
班氏父子踵太史公紀作書,以謂慎核其事,整齊其文,而其體例各有不同。《史》於漢元年諸侯罷戲下就國之後,歷舉楚之所以失天下、漢之所以得者,使後世瞭然見其全局。楚之殺義帝,不義之大者也,故首舉之,並次年江中賊殺之事而終言之,不復系之某年也。廢韓王成爲侯,已又殺之,而諸侯心離矣。臧荼因此擊殺韓廣,而諸侯不用命矣。田榮以怒楚故殺三田並王三齊,而齊叛矣。榮與彭越印,令反梁地,而梁叛矣。陳餘說田榮擊常山以復趙,而趙叛矣。是時漢還定三秦、起而乘其敝,復以徵兵怨英布,而九江亦將叛矣。所至殘滅,齊人相聚而叛,而田橫亦反城陽矣。撮項王舉事失人心局勢之大者,總序於漢元、二之間,提綱挈領,較如指掌,此太史公作史之大法也。《班書》以事之先後爲次,首序田榮之反,次及漢定三秦,遺羽書,次及九江稱疾,次及羽使布殺義帝,次及陳餘立趙,年經月緯,一循史家之例,而於太史公序事之指意,則失之遠矣。於《高祖本紀》亦然,項羽出關至北擊齊一段是也。《楚本紀》不繫年月,而詳具於《月表》,觀者可以參考而得。不然則如劉知幾之所謂載諸史傳,成其煩費,而表可以不作矣。此史之又一法也。《史》雲:“漢之四年,楚遂拔成皋,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是時彭越渡河擊楚東阿,殺楚將軍薛公。項王乃自東擊彭越。漢王得淮陰兵,欲渡河南。鄭忠說漢王,乃止壁河內,使劉賈將兵佐彭越。燒楚積聚。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漢王則引兵渡河,復取城皋。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此一段總敘楚、漢滎陽、成皋間轉戰相持之事,先舉其綱而後目之也。次雲:“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爲高俎,置太公其上,願與漢王挑戰。此在羽東擊彭越,漢殺曹咎等汜水上,復取成皋之後。項王與漢王臨廣武間而語,漢王傷,走入成皋,即上文與漢俱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之事,而終言之也。此已下又詳書楚王命大司馬咎守成皋及漢復取成皋之事曰:“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即上所紀項王東擊破之,走彭越者是也,非又一事也。漢大破楚軍汜水上,盡收楚國貨賂,即上所紀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之事,而又終言之也。下文雲:“項王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於滎陽東,項王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此一段又應前項王已定東海來西,與漢臨廣武而軍,相守數月之事,而又終言之也。先後皆此一事也。綱而目之,目而綱之,錯綜反覆,非復史家常例。然於《高紀》則以事系年,部居井然,使後人可以互考也。班、馬之異同,學者之所有事也。繇吾言而求之,庶幾大書特書,發凡起例,得古人作史之指要,而不徒汩沒於句讀行墨之間乎?書之以俟好學深思者政焉。
△又
以《項》《高》二《紀》觀之,二公之序事,筆力曲折,蓋亦有可竊窺者。鴻門、霸上之事,《史》在《項紀》,《漢》在《高紀》。《史》雲:“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此兩軍相望之形也。而《漢》略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云云。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爲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此兩軍強弱之大勢也。而《漢》又略之。且《羽紀》項羽大怒繫於曹無傷云云之下,然後及范增說羽云云。《漢紀》旦日合戰,直系於增言之後,雖略本《高紀》,而序事之先後則有間矣。《史》序項伯欲呼張良與俱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爲之奈何?”張良曰:“誰爲大王畫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爲之奈何?”危急之際,突兀譙讓,歸咎於設謀者。家人絮語,所謂溺人必笑也。而《漢》略之。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臣。”事已亟矣,卻窮究其所以告良之故。娓娓相告語。此情語也,而漢略之。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爲我呼入,我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爲壽,約爲婚姻。問其少長,願得兄事。一時無可奈何訁垂諉相屬之意,可以想見。奉卮酒爲壽,何其鄭重也!而《漢》略之。“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向坐,亞父南向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張良西向侍。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以示之者三”。序某向坐者,爲下文舞劍翼蔽張本也。亞父之下獨雲亞父者,范增也,於此燕一坐中點出眼目,所謂國有人焉者也。而《漢》略之。樊噲直入譙羽之事,《漢紀》從略,具噲傳中。《史》雲:“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良與噲偶語惶駭。噲曰:‘與之同命。’”何其壯也?而噲傳略之。“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向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爲者?’”披帷西向立,立於張良之次也。噲目無項羽,羽亦稍心折於噲。“與一生彘肩,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之。”此真爲噲開生面矣,而噲傳略之。《史》雲:“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史》狀項羽冒毛 毛 氣奪,一語曲盡。《漢》但云項王默然而已。從良坐,又與西向立相應也。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爲之奈何?”樊噲曰:“云云何辭爲?”於是遂去。此脫身至軍之決策,而《漢》弗載也。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欲敘沛公置車騎間行之事,而先言兩軍相去若干裏。又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昏夜間道,踟躕促迫,狙伺兔脫,可悲可喜,而《漢》亦弗載也。由此觀之,二史之體例,豈不畫然迥別與?抑亦班氏父子所謂慎核其事,整齊其文者,乃其所以不逮太史公者與?二書之可擬議者多矣,聊因二《紀》以發其端爾。
(跋季氏《春秋私考》)
近代之經學,鑿空杜撰,紕繆不經,未有甚於季本者也。本著《春秋私考》,於惠公仲子則曰隱公之母;盜殺鄭三卿則曰戍虎牢之諸侯使刺客殺之。此何異於中風病鬼,而世儒猶傳道之,不亦悲乎!傳《春秋》者三家,杜預出而左氏幾孤行於世。自韓愈之稱盧仝,以爲“《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世遠言湮,訛以傳訛,而季氏之徒出焉。《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太和添丁之禍,其殆高閣三傳之報與?季於《詩經》、三《禮》皆有書,其鄙倍略同。有志於經學者,見即當焚棄之,勿令繆種流傳,貽誤後生也。
(題何平子《禹貢解》)
往餘搜採國史,獨《儒林》一傳,寥寥乏人。國初則有趙子長,嘉靖中則有熊南沙。近見何玄子之注《易》,私心服膺,以爲可與二公接踵者也。玄子之弟平子,作《禹貢解》,上自《山海經》,下逮桑、酈《水經》,古今水道,分劈理解,如堂觀庭,如掌見指。此亦括地之珠囊,治水之金鏡也。昔謝莊分左氏經傳,隨國立篇。制木方丈,圖山川土地,各有分理,離之則州別縣殊,合之則宇內爲一。吾每嘆之,以爲絕學。今平子殆可以語此。平子其茂勉之,更與玄子努力遺經,兄弟並列《儒林》,豈非本朝盛事哉!
(跋王右丞集)
《文苑英華》載王右丞詩,多與今行槧本小異。如“松下清齋折露葵”,清齋作“行齋”;“種松皆作老龍鱗”,作“種松皆老作龍鱗”。並以《英華》爲佳。《送梓州李使君》詩:“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作“山中一半雨”,尤佳。蓋送行之詩,言其風土,深山冥晦,晴雨相半,故曰“一半雨”,而續之以女巴人之聯也。崔顥詩:“寄語西河使,知餘報國心。”英華雲:“餘知報國心。”如俗本,則顥此句爲求知矣。如此類甚多,讀者宜詳之。
(讀《南豐集》)
臨川李塗曰:“曾子固文學劉向。”餘每讀子固之文,浩汗演迤,不知其所自來。因塗之言而深思之,乃知西漢文章,劉向自爲一宗,以向封事及《烈女傳》觀之,信塗之知言也。及觀王子發《南豐集序》雲:“異時齒髮壯,志氣銳,其文章之鷙奔放,雄渾瑰偉,若三軍之朝氣,猛獸之抉,江湖之波濤,煙雲之姿狀,一何奇也?”方是時,先生自負爲劉向,不知韓愈爲何如耳。退之《進學解》言太史、相如、子云而不及劉向。蓋古人之學問各有原本,深造獨得,如昌蜀羊棗之嗜,甘苦自知,非如今之人誇多炫博,而其中茫無所解也。歐陽公曝書,得介甫《許氏世譜》,忘其誰作,曰:“當是子固作,介甫未便會如此。”荊公銘子固之母曰:“宋且百年,大江之南,有名世者先焉,是爲夫人之子。”今人或訾子固,不知其自視於歐陽公及荊公果如何也?
(讀蘇長公文)
吾讀子瞻《司馬溫公行狀》《富鄭公神道碑》之類,平鋪直序,如萬斛水銀,隨地湧出,以爲古今未有此體,茫然莫得其涯也。晚讀《華嚴經》,稱性而談,浩如煙海,無所不有,無所不盡,乃喟然而嘆曰:“子瞻之文,其有得於此乎?”文而有得於《華嚴》,則事理法界,開遮湧現,無門庭,無牆壁,無差擇,無擬議。世諦文字,固已蕩無纖塵,又何自而窺其淺深,議其工拙乎?朱少章雲:“東坡未作《勝相經藏》及《大悲閣記》,嘗與陳季嘗論文曰:‘某獨不曾作《華嚴經》耳。’季嘗指魚冠曰:‘請擬《華嚴經》頌之。’坡索筆疾書,不易一字。”少章知《魚冠頌》之爲《華嚴》,而不知他文之皆《華嚴》也。此非知坡之深者也。蘇黃門言少年習制舉,與先兄相後先。自黃州已後,乃步步趕不上。其爲子瞻行狀曰:“公讀《莊子》,喟然嘆息曰:‘吾昔有見於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後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然則子瞻之文,黃州已前得之於《莊》,黃州已後得之於釋。吾所謂有得於《華嚴》者信也。中唐已前,文之本儒學者,以退之爲極則。北宋已後,文之通釋教者,以子瞻爲極則。《孟子》曰:“孔子之謂集大成。”二子之於文也,其幾矣乎?
(題《中州集鈔》)
元遺山編《中州集》十卷,孟陽手鈔其尤雋者若干篇,因爲抉レ其篇章句法,指陳其所由來,以示同志者。蓋自靖康之難,中國文章載籍,困載入金源,一時豪俊,遂得所師承,鹹知規摹兩蘇,上溯三唐,各成一家之言,備一代之音。而勝國詞翰之盛,亦嚆矢於此。孟陽老眼無花,能照見古人心髓,於汗青漫漶、丹粉凋殘之後,不獨於中州諸老爲千載之知己,而後生之有志於斯者,亦可以得師矣。遺山論溪南詩老辛願曰:“敬之業專而心敏,敢以是非白黑自任。”每讀諸人之詩,必爲之探源委,發凡例,解絡脈,審音節,辨清濁,權輕重。片善不掩,微必指,如老吏斷獄,文峻網密,絲毫不相貸。如衲僧得正法眼,徵詰開示,幾於截斷衆流。同志中有公鑑而無姑息者,必以敬之爲稱首。遺山《題中州集後》雲:“愛殺溪南辛老子,相從何止十年遲。”遺山上下百年,尚論一代風雅,而獨津津於一老,豈徒然哉?吾觀孟陽,殆無愧於斯人。而餘之言,不能如遺山之推辛老,使天下信而徵之,則餘之有愧遺山多矣。癸未夏日,書於玉軒。
(題《懷麓堂詩鈔》)
弘、正間,北地李獻吉臨摹老杜,爲槎牙兀傲之詞,此訾前人。西涯在館閣,負盛名,遂爲其所掩蓋。孟陽生百五十年之後,搜剔西涯詩集,洗刷其眉目,發揮其意匠,於是西涯之詩,復開生面。譬如張文昌兩眼不見物已久,一旦眸子清朗,歷歷見城南舊遊,豈非一大快耶?近代詩病,其證凡三變:沿宋、元之窠臼,排章儷句,支綴蹈襲,此弱病也;剽唐、選之餘沈,生吞活剝,叫號隳突,此狂病也;搜郊、島之旁門,蠅聲蚓竅,晦昧結忄骨,此鬼病也。救弱病者,必之乎狂;救狂病者,必之乎鬼。傳染日深,膏肓之病日甚。孟陽於惡疾沈痼之後,出西涯之詩以療之曰:“此引年之藥物,亦攻毒之箴砭也。”其用心良亦苦矣。孟陽論詩,在近代直是開闢手。舉世悠悠,所謂親見。楊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其孰從而信之?可一喟也!癸未夏日書。
(書李文正公手書《東祀錄》略卷後)
西涯先生李文正公《東祀錄》一卷,在《懷麓堂全集》中。此其手書,以貽太原喬公白巖者。劉司空敬仲藏┑是卷,出以示餘。餘嘗與敬仲評論本朝文章,深推西涯,語焉而未竟也。請因是而略言之。
國初之文,以金華、烏傷爲宗,詩以青丘、青田爲宗。永樂以還,少衰靡矣,至西涯而一振。西涯之文,有倫有脊,不失臺閣之體。詩則原本少陵、隨州、香山以迨宋之眉山、元之道園,兼綜而互出之。弘、正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李空同後起,力排西涯,以劫持當世,而爭黃池之長。中原少俊,交口訾。百有餘年,空同之雲霧,漸次解駁,後生乃稍知西涯。嗚呼唏矣!試取空同之集,汰去其吞剝尋扯,牛牙齟齒者,而空同之面目,猶有存焉者乎?西涯之詩,有少陵,有隨州,有香山,有眉山、道園,要其自爲西涯者,宛然在也。卷中之詩,雖非其至者,人或狎而易之。不知以端揆大臣,銜君命祀闕里,紀行之篇什,和平爾雅,冠裳佩玉,其體要故當如此。狎而易之者,祗見其不知類而已矣。若近代訾空同者,魈吟鬼嘯,其雲霧尤甚於空同而不自知也,又烏足以知西涯哉!餘將與敬仲別矣。敬仲暇日焚香簾閣,勿著西涯、空同於心眼中,取兩家之集,平心易氣,旋而觀之,以餘言爲何如?他日幸有以教我也。
(題歸太僕文集)
歸熙甫先生文集,崑山、常熟皆有刻;刻本亦皆不能備。而《送陳自然北上序》《送蓋邦式序》,則宋人馬子才之作,亦誤載焉。餘與熙甫之孫昌世,互相搜訪,得其遺文若干篇,較槧本多十之五,而誤者芟去焉。於是熙甫一家之文章粲然矣。熙甫生與王州同時。州世家仕,主盟文壇,海內望走,如玉帛職貢之會,惟恐後時。而熙甫老於場屋,與一二門弟子,端拜雒誦,自相倡嘆於荒江虛市之間。嘗爲人敘其文曰:今之所謂文者,未始爲古人之學,苟得一二妄庸人爲之鉅子,以詆排前人。州笑曰:“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熙甫曰:“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州晚年,頗自悔其少作,亟稱熙甫之文,嘗贊其畫像曰;“風行水上,渙爲文章。風定波息,與水相忘。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予豈異趨,久而自傷。”其推服之如此。而又曰:“熙甫志墓文絕佳,惜銘詞不古。”推公之意,其必以聱牙詘曲不識字句者爲古耶?不獨其護前仍在,亦其學問種子,埋藏八識田中,所見一差,終其身而不能改也。如熙甫之《李羅村行狀》《趙汝淵墓誌》,雖韓、歐復生,何以過此?以熙甫追配唐、宋八大家,其於介甫、子繇,殆有過之無不及也。士生於斯世,尚能知宋、元大家之文,可以與兩漢同流,不爲俗學所澌滅,熙甫之功,豈不偉哉!傳聞熙甫上公車,賃騾車以行。熙甫儼然中坐,後生弟子執書夾侍。嘉定徐宗伯年最少,從容問李空同文云何?因取集中《於肅愍廟碑》以進。熙甫讀畢,揮之曰:“文理那得通?”偶拈一帙,得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挾冊朗誦至五十餘過。聽者皆欠申欲臥,熙甫沉吟諷詠,猶有餘味。宗伯每嘆先輩好學深思,不可幾及如此。今之君子,有能好熙甫之文如熙甫之於子固者乎?後山一瓣香,吾不憂其無所託矣。癸未中夏日書。
初學集卷八十四
○題跋(二)(記鈔本《北盟會編》後)
崇禎己巳冬,奴兵薄城下,邸報斷絕。越二十日,孤憤幽憂,夜長不寐,翻閱宋人《三朝北盟會編》,偶有感觸,輒乙其處,命僮子繕寫成帙,釐爲三卷。古今以來,可痛可恨,可羞可恥,可觀可感,未有甚於此書者也。
神宗末年,奴初發難。餘以史官里居,思纂緝有宋、元、紹聖朋黨之論,以及靖康北狩之事,考其始禍,詳其流毒,年經月緯,作爲論斷,名曰《殷鑑錄》,上之於朝,以備乙夜之覽。遷延屏棄,書不果就。奴氛益熾,而餘亦冉冉老矣。是編之錄,其亦猶《殷鑑》之志乎?錄始於政和七年丁酉,盡于靖康二年丁未。宣、政末,馬定國題酒家壁詩云:“蘇黃不作文章伯,童蔡翻爲社稷臣。三十年來無定論,到頭奸黨是何人?”錄成點筆一過,又書此詩於跋尾。是冬之小至日,虞山老民錢謙益書。
(記月泉吟社)
月泉吟社仿鎖院試士之法,以丙戌小春月望命題,丁亥正月望日收卷,三月三日揭曉。以《春日田園雜興》爲題,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選中二百八十名。自第一名羅公福至六十名,賞羅縑深衣布筆墨有差,送詩賞各有小札往復。主其事者,浦陽月泉社,詩盟吳渭清翁。主考謝翱皋羽。其年前至元二十四年也。按胡翰作《謝翱傳》,謂其自勾越之越之南鄙,依浦陽江方鳳,永康吳思齊亦依鳳。三人皆高年,俱客吳氏裏中。柳貫作方鳳墓誌,言浦陽吳明府渭與其伯兄弟,闢家塾,延致先生吳溪上。晚善括蒼吳善父、武夷謝皋羽,則知翱傳所謂依吳氏以居,蓋依渭也。皋羽死,葬睦之白雲村。其徒吳貴,買田祀之月泉精舍。貴必渭之子弟也。皋羽以丙戌哭信公于越臺,丁亥哭於西臺,距信公亡五六年,正吟社考詩之年也。當有宋初亡,黍離板蕩之日,遺民舊老,皆依渭以居,渭可謂非常人矣。《西臺慟哭記》稱友人甲乙若丙。張孟兼之注,以吳思齊、馮桂芳、翁衡實之,而不及渭。諸爲皋羽立傳者,亦不列渭名。非吟社之刻,則渭幾泯沒無傳。餘故表而出之。本朝程克勤輯《宋遺民錄》,載王鼎翁、謝皋羽輩,僅十有一人。餘所見遺文逸事,吳、越間遺民已不啻數十人,欲網羅之,以補新史之闕,以洗南朝李侍郎之恥。世之君子,其亦與我同此嘆惋者乎?癸未初夏日記。
(跋汪水雲詩)
錢塘汪元量,字大有,以善琴事謝後及王昭儀。國亡,隨之而北。後爲黃冠師南歸。其詩見鄭明德、陶九成、瞿宗吉所載,僅三四首。夏日曬書,理雲間人鈔書舊冊,得其詩二百二十餘首,手寫爲一帙。《湖州歌》九十八首,《越州歌》二十首,《醉歌》十首,記國亡北徙之事,周詳惻愴,可謂詩史。有云:“第二筵開入九重,君王把酒勸三宮。酡酥割罷行酥酪,又進椒盤剝嫩蔥。”又云:“客中忽忽又重陽,滿酌葡萄當菊觴。謝後已叨新聖旨,謝家田土免輸糧。”與鄭明德所載“花底傳籌殺六更,風吹庭燎滅還明。侍臣寫罷降元表,臣妾簽名謝道清”。合而觀之,紫蓋入雒,青衣行酒,豈足痛哉!水雲作謝後輓詩曰:“事去千年速,愁來一死遲。”國滅君死,幽蘭軒之一燼,詎可以金源爲夷狄而易之乎?餘欲續吳立夫《桑海餘錄》,卒卒未就。讀水雲詩畢,援筆書之,不覺流涕漬紙。崇禎辛未七夕,牧翁記。
(跋王原吉《梧溪集》)
江陰王逢原吉,元末不應辟召。我太祖徵至京師,以老病辭歸。有《梧溪詩集》七卷,載元、宋之際逸民舊事,多國史所不載。原吉爲僞吳畫策,使降元以拒淮。故其遊崑山懷舊傷今之詩,於張楚公之亡,有餘恫焉。而至於吳城之破,元都之失,則脣齒之憂,黍離之泣,激昂愾嘆,情見乎辭。前後《無題》十三首,傷庚申之北遁,哀皇孫之見獲,故國舊君之思,可謂至於此極矣。謝皋羽之於亡宋也,《西臺》之記,《冬青》之引,其人則以甲乙爲目,其年則以羊犬爲紀。辭訁隱語,喑啞相向。未有如原吉之發攄指斥,一無鯁避者也。《戊申元日》則雲:“月明山怨鶴,天暗道橫蛇。”丙寅築城則雲:“孺子成名狂阮籍,伯才無主老陳琳。”殆狂而比於悖矣。或言犁眉公之在元,籌慶元,佐石抹,誓死馳驅,與原吉無以異。佐命之後,詩篇寂寥,或其志故有抑悒未伸者乎?士君子生於夷狄之世,食其毛而履其土,君臣之義,雖國亡社屋,猶不忍廢。則其居華夏,仕中朝,又肯背主賣國,以君父爲市儈乎?夷、齊之不忘殷也,原吉之不忘元也,其志一也。孔子必有取焉。彼謂原吉爲元之遺民,不當與謝皋羽諸人並列於忠義者,其亦ウ於《春秋》之法已矣。
(跋朱長文《琴史》)
朱長文《琴史》載董庭蘭事雲:薛易簡稱庭蘭不事王侯,散發林壑者六十載。貌古心遠,意閒體和,撫弦韻聲,可以感鬼神。天寶中,給事中房,好古君子也。庭蘭聞義而來,不遠千里。爲給事中,庭蘭已出門下。後爲相,豈能遽棄。唐史謂其爲所暱,數通賕謝。杜子美論救,亦云庭蘭遊門下有日,貧病之老,依倚爲非。之愛惜人情,一至於玷污。易簡在天寶中以琴待詔翰林,與同時,其言必信。由易簡之言觀之,則庭蘭固高人也。賕謝之事,出於譖者之口。唐史固出於流傳,而子美亦未爲篤論也。以次律之賢,抱誣簡牘,而庭蘭一老,亦悠悠千載。伯原詩史,一旦洗而出之,可謂大快。次律貶廣漢,庭蘭詣之,次律無慍色。唐人詩云:“惟有開元房太尉,始終留得董庭蘭。”庭蘭果通賕謝,依倚爲非者,肯以朽耄從房公於蜀漢貶謫之日乎?書此以訂唐史之誤。
(題錢叔寶手書續《吳都文粹》)
吳郡錢叔寶以善畫名家,博雅好學,手鈔圖籍至數十卷,取宋人鄭虎臣《吳都文粹》增益至百卷,以備吳中故實。餘從其子功甫借鈔,與何季穆、周安期共加芟補,欲成一書,未就也。功甫名允治,介獨自好,不妄交接。口多雌黃,吳人畏而遠之。餘每過之,坐談移日。出看囊錢,市糕餅敢餘。老屋三楹,叢書充棟。白晝取一書,必秉燭緣梯上下。一日語餘:“吾貧老無子,所藏書將遺不知何人。明日公早來,當盡出以相贈。吾欲閱,更就公借之何如?”餘大喜,凌晨而往,坐語良久,意色閔默,不復言付書事。餘知其意,亦不忍開口也。辛酉冬,餘北上往別,病瘍初起,瘡瘢滿面。衝寒映日,手寫金人《吊伐錄》本子。忽問餘:“曹能始尚在廣西,有便郵屬彼覓《通志》寄我。”餘初欲理付書舊約,語薄喉欲出而止。無何,功甫卒。藏書一夕迸散,鈔本及舊槧本,皆論秤擔負以去,一本不直數錢也。功甫少及見文待詔諸公,嘗言:“吳中先輩,學問皆有原本,惟黃勉之爲別派,袖中每攜陽明、空同書札,出以示人。空同就醫京口,諸公皆不與通問,勉之趨迎,爲刻其集,諸公皆薄之。”又云:“李空同言不讀唐後書,左國璣爲左宜人之弟,空同文稱內兄,內外兄弟在《小戴禮》,亦唐後書耶?四部大函之書,別字訛句,堆積卷帙,兩司馬當如是耶?”每抉レ時人制作。餘每指其口,失笑而止。嗚呼!功甫死,吳中讀書種子絕矣。餘欲取吳士讀書好古,自俞石以後,網羅遺逸,都爲一編。老生腐儒,笥經書者,悉附著焉。庶功甫輩流,不泯泯於沒世,且使後學尚知有先輩師承在也。姑志之於此。
(跋趙忠毅公文集)
高邑趙忠毅公,諱南星,字夢白,卓犖負大節,悲歌慷慨,輕死重氣。古稱鄒、魯守經學,韓、魏多奇節,公蓋兼而有之。其爲文章,疏通軒豁,能暢其所欲言,不拘守尺幅,而有宋、元名家之風。至於擊排朋黨,伸雪忠憤,抑塞磊落,萬曆間文人,當推公爲首。其詩瘦勁有風致,惜其猶未脫李空同畦徑,掀髯戟手,時露傖父面目耳。公嘗酒間屬餘:“我死,子當志吾墓。”公歿後,餘罷官里居。其子請輦上名高者爲之。往聞王州以《四部稿》遺公。公緣手散之。村僮裏媼,人持一二帙而去。餘爲志,豈遂足以當公,幸公子爲我藏拙也。
(跋傅文恪公文集)
近世翰林先生,人各有集,詩、賦、制、誥、敘、記、碑、志之文,無不臚列,觀者多束之高閣,或用覆醬瓿耳。先師定襄文恪公之集,高可數尺,餘爲存其可觀者數卷。文之傳也,貴使人得其神情謦咳,千載而下,如或見之。若應酬卷軸之文,學徒胥史,互相傳寫,概而存之,則其人之精神,反沈沒於此中,不得出矣。或曰:公之精神,在大事狂言,此集雖不傳可也。
(書王損仲詩文後)
祥符王惟儉,字損仲,多聞強記。與人覆射經史,每弋獲,摩腹大笑曰:“名下定無虛士。”讀《古文品外錄》,抉レ其紕繆,軒渠向餘:“兄每爲此君護前,今不當雲悔讀《南華》第二篇乎?”晉江何犀孝修明史,題曰《名山藏》。損仲指而笑曰:“記則記,書則書,此何爲者?”吳原博修《姑蘇志》成,楊君謙遙見其題,不開卷,擲而還之,豈爲過乎?損仲家無餘貲,盡斥以買書畫彝鼎,風流儒雅,竟日譚笑,無一俗語,可謂名士矣。其詩婉弱有俊語,爲文簡質,以刻畫自喜。惜其少年崛起,無師友摩切之力,未免於無佛處稱尊也。
(題王司馬手簡)
崇禎元年,餘以閣訟,待罪長安。臨邑王公和仲爲大司馬。手書慰諭,一日至數十紙,恨不能爲餘排九閽、叫閶闔、執讒慝之口而白其誣也。餘既罷歸,公以疆事下獄死。精爽可畏,時時於夢寐中見之。其手跡久而散佚,櫝其存者,以示子孫。公書法蒼老,語多棱感激。想其掀髯執簡,欲盡殺奸諛小人於毫兔間,可敬也。
(跋董侍郎文集)
閩中董侍郎崇相,以所著文集示餘,引丁敬禮對陳思王之語,俾餘刪定其文。餘感其意不忍辭。朱黃甫竣,而崇相沒矣。萬曆間,崇相爲吏部郎。遼左全盛,建州夷方戒車入貢。崇相獨策其必叛,每逢邊人,輒問遼事,嗟諮太息,若不終日。福清當國,崇相遺書,極論遼事,謂建夷之禍,不出四五年。奴酋有子歹商,德明之元昊也。又謂金人兩道伐宋,以四月舉汴,今之災異,不下宣、政,今之邊鎮,只恃一遼。一旦有事,內虛外弱,首尾牽制,何恃而不恐?金再舉而宋虜者,以不聽李綱散遣勤王諸將之故。今可泄泄不早爲之所乎?承平日久,頗以崇相言爲不祥,亦不重怒,置之而已。六七年而奴酋難發,崇相之言若左券。崇相老矣,耳聾目眵。龍鍾班行中,與談遼事,則目張齒擊,劃然心開,精強少年弗如也。飛章削牘,大聲疾呼,指畫安危,激勸忠義,風擊泉湧,筆有舌而腕有口也。餘所取崇相之文,胥以此類求之。其它沿襲應酬者,多所塗乙焉,亦崇相之志也。天啓元年,奴陷遼陽,袁自如以邵武令入計,匹馬走山海,周視形勢,七日夜而返。崇相要過餘邸舍,共策遼事。夜闌燈,僮僕僵臥。崇相拍案擊節,殘缸吐焰,朔風獵獵射窗紙。迄今更二十三年,狡奴益橫,自如磔,崇相死,而吾衰已甚,約略如崇相往年。摩娑遺集,掩卷三嘆,爲書其後如此。癸未三月晦日記。
(書鄒忠介公賀府君墓碑後)
故徵仕郎文華殿中書舍人丹陽賀公之卒也,吉水鄒忠介公書其墓碑。後十九年,爲崇禎壬午,公以子世壽貴,得贈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乃礱石以斫忠介之碑,刻趺篆首,陳之隧道,而屬謙益記其事。
餘與世壽,兩榜皆同舉,得以契家子事公。公與常州沈伯和、長興丁長孺、金壇於中甫、吾裏繆仲醇爲友,以節概意氣相期許。餘晚出,亦參與焉。公遂以弟畜餘,不以年家輩行也。長孺、中甫時人以爲黨魁。公與周旋患難,不少引避。仲醇布衣韋帶,伯和老於公車,公以長兄事之,肩隨卻立,老而不衰。應山楊忠烈令常熟,官滿不能賃車馬,公質貸爲治裝。楊公被急徵,語所親曰:“江左更安得一賀知忍乎?”世壽以鉤黨被錮,公告餘曰:“吾喜吾兒之得與黨人也,吾又喜兄之碩果不食也。”辛酉冬,餘報命北上。公病亟矣,執手榻前,氣息支綴,諄諄念主幼時危,國論參錯,而以枝柱屬餘。餘至今愧公墜言也。漢之黨人自相署號,以財救人者曰八廚,其中如度尚、張邈、胡母班,皆以將帥顯名,而劉儒有璋之質,以災異上封事,桓帝不能納。此其人皆與君俊顧及,互相題拂,蘊義生風。俗儒不察,希風元凱,而以廚爲諱,陋矣。孔子曰:“季孫之賜我粟千鍾也,而交益親;南宮敬叔之乘我車也,而道加行。微夫二子之貺財,則丘之道殆將廢矣。”由此觀之,人富而仁義附,孔子不諱言廚,而俗儒顧諱之者,何也?公家不逾中人,晚年匱乏,減先人之產,未嘗以無爲解。公歿而江南節俠之種子絕矣。緩急扣門,無可告語者矣。忠介之文,書公之大節爲詳。世道休明,黨論屏息,雖有範蔚宗,亦何容以朋徒部黨之議,標榜於今日乎?然而千里誦義,亦太史公之所亟稱也,遂假其陰以記。
(跋劉司空同年會卷)
成、弘之際,吾鄉吳文定、李文安諸公在長安,有三同五同之會,賦詩繪像,至今流傳人間,以爲美談。其所謂同者,蓋同榜、同鄉、同官、同甲子之類也。當是時,朝野恬熙,士大夫仕宦不出都門,雍容館閣,邸舍中皆有佳園別館,朝罷經過,飲酒分韻,以相虞樂。其流風餘韻,至今猶可想見也。今年丁丑,劉大司空敬仲與其同榜五人,俱在請室中。敬仲手書絹素,以紀其事,而屬餘識其後。夫敬仲之所謂同者,同榜、同縶二同而已,與夫先朝之三同五同,殆不可同日而語矣。
杜子美之詩云:“空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豈不可爲三嘆哉!吾旋觀諸公,或拮据河渠,或鞅掌國計,或﹃力疆埸,或諷議臺省,皆奉公憂國,有古勞人志士之風。在圜土之中,搶首交臂,梏相向者,其人材卓犖如此。則夫紆朱拖紫,高議雲臺之上者,又豈不有什百於此者乎?詩云:“王國克生,維周之楨。”又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以請室中之人才觀之,則今天下動稱乏才,或非篤論也。嘉靖庚戌,虜薄城下,徐文貞、趙文肅建議請用廢臣聶豹、廢將周尚文等。天下多故,厄塞磊落之奇材,不容於廟堂,而掩沒於狴犴之間,則此中固亦人才之淵藪。爲工師匠石者,固未可過而不視歟?餘觀諸公多感時惜別,留連光景之語,故書此以振其朝氣,並以告世之爲文貞、文肅者也。時崇禎十年七月十日。
(書姚母《旌門頌》後)
餘爲姚母作《旌門頌》,在萬曆之丁巳。又三年己未,孟長舉進士高第,選入翰林。太孺人文駟雕軒,就養玉堂之署,蓬池之膾,郢水之醪。孟長晨夕視具,雜腆洗而進之。詞林傳誦,以爲美譚。天啓乙丑,逆奄構禍,衣冠塗炭。孟長奉太孺人喪南歸,廬於墓側。攀柏哀號,聲動林木。佛燈熒熒,與素帷相映,三年如一日也。今天子即大位,元兇就殛。即家擢孟長爲太子贊善,盡給所奪官誥,且有後命。孟長悼往事,感新恩,而悲太孺人之不及見也,屬文起侍讀書餘所作頌刻之樂石,而覆命餘志其後。
餘與孟長定交二十有五年,登堂拜母,於太孺人有猶子之誼,而文起則太孺人之稚弟也。奄禍之方熾也,以餘三人爲黨魁,刺探之使,朝於吳門而夕於虞山,匈匈如不終日。孟長間遺餘赫蹄書,語不及他,輒曰:“得無損太安人眠食乎?”以孟長之念吾母,則其念母勤可知也。以孟長之篤摯於念母,太孺人雖長寢,其齧指之思,倚門之望,終不能捨然,又可知也。一旦天晶日明,餘三人同日並命。餘既具冠衣拜母堂上,退而念孟長之所以諗餘者,痛定思痛,君臣母子之間,其不能無泫然也已。昔蘇子瞻自黃州召歸,爲王晉卿作詩,道其出處契闊之故,而終之以不忘在莒之戒。餘於孟長之刻茲石也,其感殆不後於子瞻,故詳著之如此。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餘三人期交勉之哉!崇禎改元之六月。
(跋高存之《村居詩卷》)
存之丈家食幾三十年,閉門學道,時方鉤黨,風濤喧う,優遊自得,有終焉之志。讀村居詩,可想見矣。今方官御史大夫,踞獨坐,雙藤倚戶外,羣僚奉手屏氣。不知存之居太微執法之署,視菰蘆中老屋數間,又何如也?廣陵舟中,爲密緯題此卷,入長安見存之,當以語之。天啓甲子八月。
(書竹林七賢畫卷)
天啓壬戌冬,餘請告將出都門。高邑趙忠毅公過邸舍曰:“此後再晤,未省何時。明日當攜一尊酒,偕高存之來,劇譚盡日而別。”時內計戒嚴,餘以爲辭。公大笑曰:“公亦爲此言乎?避嫌疑,存形跡,豈我輩事哉!”遂以刁酒固始鵝爲餉。公亦不復來。此後遂不得見公矣。
存之者,無錫高忠憲公也。逆閹之難,二公相繼受禍,餘而不死。曾爲忠憲作神道碑,序其師友部黨之詳,而不獲效一言於忠毅。蓋忠毅與餘,氣誼感激,有後死之託。其家子弟,未必知也。丹陽姜中翰以所藏《竹林七賢卷》求題。開卷而忠毅、忠憲之手跡儼然,爲之掩袂拭面,不能自禁。嗚呼!十四年以來,死生患難,宛如度一小劫。其間世事,可悲可畏,可涕可笑,亦不復堪再道也。總付與阮公一慟,並借諸賢酒杯澆我塊壘耳。崇禎己巳七月。
(題張天如立嗣議)
天如館丈之歿也,諸執友議立後焉。論宗法,以次及次房之應立者,又於應立之中,推擇其稚齒便於撫育者。天如之母夫人暨其夫人,鹹以爲允。諸昆弟皆曰諾。嗚呼!天如之歿,而耿耿視不受含者,獨念母夫人耳。自今以往,庭戶依然,田廬如故,夫人甘衣美食,僮奴指使,久而忘天如之亡也。天如之魂魄,晨夕於母夫人之側,久而自忘其亡也。季札有言:“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吾誰敢怨?”吾輩庶可以慰天如於地下乎?嗣子生十齡,未有名字。諸公以狗馬之齒屬餘。餘爲命其名曰永錫,而字之曰式似。詩有之:“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又有之:“教誨爾子,式似之。”是子也,推“孝子不匱”之思,應“蜾蠃類我”之祝,善事其大母及母,夭如猶不死也,豈必屬毛離裏,而後使人曰幸哉有子也哉?
(書《寇徐記事》後)
子暇爲舉子時,蒔花藝藥,焚香掃地,居則左琴右書,行則左弦右壺。一旦爲廣文于徐,當兵荒氵存臻、寇盜盤互之日,挾弓刃,衣褶,授兵登陴,厲氣巡城。日不飽菽麥,夜不御管簟,世間奇偉男子,磊落變化,何所不有!試令子暇攬鏡自照,不知向來有此面目否?故當盍然而一笑也。
徐爲南北重鎮,宋元豐中,蘇子瞻以謂徐城三面阻水,樓堞之下,以汴、泗爲池,獨其南可通車馬。屯千人於戲馬臺,與城相表裏。而積二年糧於城中,雖用十萬人不易攻也。子暇則以爲徐城東北枕河,南阻重山,獨西方一望平原,四戰衝要,所宜厚防。宜選一能將,結營戲馬臺。專事訓煉,不與調遣,以與道、衛相犄角,則徐城可保。蓋古今形勝不同,攻守之略,亦與時互異。徐城獨不然,自元豐至於今日一也。屯兵宿戍,襟帶南北,豈獨爲守徐計。令子瞻生於今日,不知其慷慨建白,又當何如?子暇又云:“徐一道一鎮一州牧二衛三營,雖有多官之名,不得一官之用。徐之不破亡者幸耳!”痛哉斯言,以襄、雒兩都會,親藩胙土,儼然城闕,而賊毀之如燎毛,何有于徐?濟不戒而有襄,襄不戒而有雒,文武大吏,不肯爲國家同心辦賊,開門揖盜,寇何能爲?襄、雒之不戒,徐之前車也。徐之能戒,天下之左券也。餘故讀子暇之記事,謹書其後以勸能者,且使讀子暇之書者,撫掌嘆息,無謂今天下遂無子瞻也。辛巳冬日牧翁書。
(題程孟陽贈汪汝澤序)
閩中董侍郎崇相,負經濟,喜功名。當遼事孔亟,號兆囂,每逢人輒詠將伯助予之詩,涕泗橫臆。雖以餘之不肖,數相招邀,期爲縣官助一臂,而餘未有以應也。餘未識汪汝澤,然爲崇相之客而孟陽之友,即其人可知矣。孟陽此文,磊落抑塞,使人起勞人志士,息機摧撞之嘆。崇相老矣,屏居海上,令見此文,當作廉將軍被甲躍馬狀。而餘方煨飯折腳鐺邊,如枯木寒灰,都無暖氣,可爲一笑也。
(題張子鵠行卷)
金陵張子鵠,世將家也。天啓二年,督漕入京師,甫逾淮,東方盜起,烽煙四塞。子鵠荷戈坐甲,與漕夫艘卒,拮据於宵旗夜柝之間。戒嚴稍解,以其間作爲詩歌,息勞舒嘯。過邸舍,請餘是正焉。
子鵠深目戟髯,有幽、燕老將之風。讀《孫子兵法》,妙得其解。大江南北,襟帶險要,與夫江、淮習流之卒,吳、越擊劍之客,無不收貯奚囊中。天下方多事,何暇以翰墨爲勳績耶?慶曆以來,稱名將者,無如戚南塘、俞盱江。南塘之練兵實紀,盱江之正氣集,使文人弄毛錐者爲之,我知其必縮手也。子鵠繼俞、戚之後,登壇秉鉞。方當論兵法,議束伍,修緝方略有用之書。長歌短謳,請一切庋置高閣,他日功成奏凱,效曹景宗競病之什,餘當屬而和之。
(書笑道人《自敘》後(陳如松,又號白菊道人))
顏延之稱陶淵明畏榮好古,此非知淵明者。飢來叩門,冥報相貽,淵明之畏飢寒、慕祿仕,亦猶夫人耳。飢凍誠不可耐,而違己不堪其病。口腹自役,悵愧交作。就官少日,眷然懷歸,固即其畏飢寒慕祿仕之本懷耳。淵明固雲:“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而以畏榮好古爲言,則亦遠其懷矣。今世文煩吏敝,獨太倉州太守同安陳君清靜寡欲,甦醒氓庶,有古人之風。觀君之自敘,峭獨自喜,意有不可,即日解綬,其亦昔人所謂腰下有傲骨者歟?君年五十餘,奮跡仕途,與淵明少異。然吾觀淵明賦《歸去來》,年四十一。而白樂天作醉吟傳,司空表聖記休休亭,年皆六十七。千載之下,第其品級,初無間然,則後世之視君,其又可知已矣。
(書於廣文崇祀錄後)
語有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於公爲廣文,恂恂不勝衣,舉杯浮白,聽然移日。一旦捐館舍,弟子廢講行服,縉紳先生及里巷細人,皆爲流涕。此豈非太史公所謂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者歟?唐張旭爲常熟尉,《志》但載其與老父判牘一事,而草聖祠之祀,至於今不廢。公之酒德,與旭略相似。昔王無功所居東南有盤石,立杜康祠祭之,尊爲師,以焦革配。他日公草聖祠,比於杜康之焦革。有如王無功其人者,埽地而祭。吾知公必顧而享之,以爲賢於兩廡之餘瀝也。
初學集卷八十五
○題跋(三)(跋宋版《左傳》)
宋建安餘仁仲校刊《左傳》,故少保嚴文靖公所藏,其少子中翰道普見贈者。脫落圖說並隱公至閔公五卷、昭公二十一卷至二十四卷,卻以建安江氏本補足。紙墨差殊,每一翻閱,輒摩娑嘆息。今年賈人以殘闕本五冊來售,恰是原本失去者。卷尾老僧印記,亦復宛然。此書藏文靖家可六十年,其歸於我,亦二十年矣。其脫落在未歸文靖之前,不知又幾何年也?不圖一旦頓還舊觀,羽陵之復完,河東之亡再覯。魯國之玉,雷氏之劍,豈足道哉!此等書古香靈異,在在處處,定有神物護持。守者觀者,皆勿漫視之。崇禎辛未七月曝書日跋。
(跋《前後漢書》)
趙文敏家藏《前、後漢書》,爲宋槧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倉王司寇得之吳中陸太宰家。餘以千金從徽人贖出,藏┑二十餘年。今年鬻之於四明謝象三。牀頭黃金盡,生平第一殺風景事也。此書去我之日,殊難爲懷。李後主去國,聽教坊雜曲“揮淚對宮娥”一段,淒涼景色,約略相似。癸未中秋日書於半野堂。
△又
京山李維柱,字本石,本寧先生之弟也。書法顏魯公。嘗語餘:“若得趙文敏家漢書,每日焚香禮拜,死則當以殉葬。”餘深愧其言。
(跋《坡書〈陶淵明集〉》)
北宋刻《淵明集》十卷,文休承定爲東坡書。雖未見題識,然書法雄秀,絕似司馬溫公墓碑,其出坡手無疑。鏤版精好,精華蒼老之氣,凜然於行墨之間,真希世之寶也。西蜀雷羽津見之雲:“當是老坡在惠州遍和陶詩日所書。”吾以爲筆勢遒勁,似非三錢雞毛筆所辦。古人讀書多手鈔,坡書如《淵明集》者何限,但未能盡傳耳。先生才大如海,不復以鬥石較量。其虛懷好古,專勤篤摯如此。吾輩無升合之才,慵墮玩忄曷,空蝗梁黍,讀古人書,未終卷,欠申思睡,那能繕寫成帙?每一翻閱,輒興不殖將落之嘆,未嘗不汗下如漿也。癸未夏日,書於優曇室中。
(跋張司業詩集)
唐《新書韓愈傳》後雲:張籍,和州烏江人。番陽湯中據退之《張中丞傳後序》稱吳郡張籍及司業《寄蘇州白使君》雲:“登第早年同座主,題詩今日是州民。”知司業爲吳人,後嘗居和,故唐史誤以爲和人也。同時張洎,亦曰蘇州吳人。此本多古詩十數首,《學仙》《董公》二詩,樂天所稱可上諷人主、下誨藩臣者,亦具載焉,較它本爲完善。
(跋東坡《志林》)
馬氏《經籍考》:《東坡手澤》三卷,陳氏以爲即俗本大全中所謂志林也。今《志林》十三篇,載《東坡後集》者,皆辨論史傳大事。世所傳《志林》,則皆瑣言小錄,雜取公集外記事跋尾之類,捃拾成書,而訛僞者亦闌入焉。公北歸《與鄭靖老書》雲:《志林》竟未成,但草得書傳十三卷。則知十三篇者,蓋公未成之書,而世所傳《志林》者,繆也。宋人編公外集,盡去《志林詩話》標目,入之雜著中,最爲有見。近代所刻《仇池筆記》《志林》之類,皆叢雜不足存也。
(跋東坡先生詩集)
吳興施宿武子增補其父司諫所注東坡詩,而陸務觀爲之序。務觀序題嘉泰二年,是書刻於嘉定六年,又十二年而後出。故其考證人物,援據時事,視他注爲可觀。然如務觀所與範致能往復云云,不知果無憾否?詩以記年爲次,又附《和陶》一卷,坡詩盡於此矣,讀者宜辨之。
(跋《渭南文集》)
先輩題跋書畫,多雲某年月日某人觀。陸放翁跋所讀書,但記勘對裝潢歲月,寥寥數言,亦載集中。蓋古人讀書多,立言慎。於古人著作,非果援據該博,商訂詳審,不敢輕著一語。亦文章之體要當如此也。今人於法書名畫,強作解事,蟬連滿紙,必不肯單題姓名。坊間槧本,不問何書,必有跋尾附贅其後,如塗鴉結蚓,漫漶不可了。試一閱之,支離剽剝,千補百綴,天吳紫鳳,顛倒衤豆褐。窮子爲他家數寶,人皆知其無看囊一錢耳。偶讀《渭南文集》,聊書之以爲戒。
(書《東都事略》後)
河南王損仲數爲餘言《東都事略》於宋史家爲優。長安呂少卿家有鈔本,遂假借繕寫。天啓三年春,由濟上放舟南下,日讀數卷,凡半月而畢。餘觀作者之意,可謂專勤矣。貫穿一百六十餘年,爲北宋一代之史,以事在本朝,故孫而稱《事略》云爾。其書簡質有體要,視新史不啻過之。《本紀》載詔制之辭,與《朱π傳》載《華陽宮記》之類,尤爲有識。信損仲之知言也。《本紀》最佳,《列傳》佳者幾十之五,亦多錯互可議。世有歐陽公,筆削宋事,以附《五代史記》之後,則是書亦《宋史》之《世本》《外傳》也。嗚呼!餘安得而見之哉!損仲博聞強記,刪定《宋史》,已有成書。以其言考之,殆必有可觀者。是年二月十四日,丹陽道中書。
(跋宋版《文苑英華》)
《文苑英華》,《文選》以後文章之淵藪也。閩本苦多訛闕,莫可是正。曹野臣爲餘言,王戶部{山介}庵有宋刻殘本七十冊,購得之廟市者,屬野臣借閱。{山介}庵欣然見授,得縱觀者匝月。諺雲:“借書一,還書一。”宋葛文康公好借書,嘗以酒券從尚公輔假《太平御覽》。詩在《丹陽集中》,詞林至今以爲美談。餘《次韻答{山介}庵》詩,有“酒券賒文籍”之句,蓋謂此也。長安酒貴,餘無從貰一鴟,又無酒券,可以當假許之璧。餘比於文康爲幸,而{山介}庵之勝公輔遠矣。遂題而歸之,他日亦可作吾兩人故事也。
(跋劉原博《草窗集》)
此故太醫院吏目原博劉先生諱溥之集也。餘七世祖竹深府君,諱洪,字理平,景泰中以國難輸馬於朝,得賜章服。其南還也,朝士多賦詩寵行,先生詩爲壓卷,今載《草窗集》第八卷中。先生爲景泰十才子之冠。土木之難,奉使邊塞,作爲詩歌,感激悲壯,有“塞雁南旋又北旋,上皇消息轉茫然”之句,朝士皆爲流涕。讀先生之詩者,苟有忠君愛國之心,斯可以興矣,況有先世遺文在乎!吾子孫其寶藏之。天啓元年六月,後人謙益謹書。
(跋湯公讓《東谷遺稿》)
吾七世祖竹深府君,節俠有文。於時名人如晏鐸振之、聶大年壽卿、方榮華伯、劉溥原博,皆定文字交,而於湯胤公讓爲尤深。今《東谷遺稿》所載《永福庵記》《奚浦觀音堂碑》,爲府君祖父作也。《振德堂記》《鐵券歌》,爲府君兄弟作也。《平軒記》《竹深堂水月舫》詩賦,爲府君作也。公讓爲東甌襄武王諸孫,嘗大署其廳事曰:“片言曾折虜,一飯不忘君。”力戰死虜之後,題詩驛壁,詞翰凜然。而其生平傾倒於吾祖若此,此可以知吾先德矣。公讓在景泰十才子,名亞劉原博,故以《東谷遺稿》次《草窗集》,合爲裝潢,並錄家乘中詩文《遺稿》所未載者,以備吾家之故云。天啓四年六月後人謙益謹書。
◎跋顏魯公自書誥
魯公以精忠大節,不容於本朝。元載既誅,又爲楊炎所惡,代宗山陵畢,授光祿大夫太子少師,依舊爲禮儀使。此告雲建中元年八月廿八日下是也。《舊書》以謂外示崇寵,實去其權。明年,盧杞尤忌之,改太子太師,並罷其使。又明年而有許州之行,君子之不能勝小人,與小人之善禍君子若此。德宗號英主,受炎、杞輩牢籠若出手掌,何也?此告流傳至今,雖悍夫弱女見之,皆知改容斂手。然當日之事,迴環思之,猶可爲感激流涕也。崇禎四年八月廿八日,謙益拜觀謹跋。
(記《清明上河圖》卷)
嘉禾譚梁生攜《清明上河圖》過長安邸中,雲此張擇端真本也。卷首有五言律詩一首,題雲“賜錢貴妃”,下有內府珍圖之印,又有“清明上河圖”五字。卷尾有“天輔五年辛丑三月十日觀”十一字。按:金太祖天輔五年辛丑即宋徽宗宣和三年也。若宋人題此,則不應以天輔記年。若金人所題,則當是時阿骨打繼楊割而起,方與遼日尋干戈,其所謂文臣,僅楊樸、高慶裔、高隨等三四人,蓽路藍縷,何拈弄文墨?宋雖與金通問馬政,趙良嗣輩國書信使,浮海往還,皆講論夾攻割地之事,此卷何以得入金源,而有天輔五年之題識耶?靖康二年,少帝在青城,金人盡索法服玉冊五輅九鼎之屬,及國子監書版、三館祕閣四部書、太常禮物、大成樂舞、明堂大內圖,以至乘輿服御珍玩之物,輦致軍前。此卷或因以入虜,則題識當在天會以後,不當在天輔也。大梁嶽跋尾,謂“清明上河圖”五字,爲宋道君書,而定以爲道君之書。金主之印,殊未可信。或雲五言詩蓋金章宗之作,尤非也。章宗所幸李元妃,性慧黠,知文義,即陳剛中所詠《李妃妝臺》者,章宗何以不賜李而賜錢?《金史》所載章宗諸妃,亦無錢姓。此卷向在李長沙家,流傳吳中,卒爲袁州所鉤致。袁州籍沒後,已歸御府,今何自複流傳人間?書之以求正於博雅君子。天啓二年壬戌五月晦日。
(題詹希元楷書《千文》)
中書舍人新安詹希元以書法著於國初,嘗楷書《千文》,字大如手掌,好事者摹刻行世,常侍劉君潛熙所藏┑是也。希元之後爲永嘉姜立綱輩,後生習書者皆賤簡之,以爲佐史之筆,幾用以蠟車覆瓿。餘則以爲希元之書遒勁整慄,視近代名家,反爲勝之。妄庸之徒,目無古人,往往竄叔重之《解字》,詆羲之爲俗書,於詹、姜乎何有?繇君子觀之,訛謬成種,迷妄相仍,書學亡而書法亦弊。曾不如詹、姜佐史之筆,猶庶幾乎六書之彖特,分隸之蜾蠃也。立乎今日,以指國初,制度文章,莫不有高曾規矩之嘆,豈獨翰墨一小技哉!後漢宦者汝陽李巡白靈帝與諸儒共刻《五經》文於石,於是詔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後《五經》一定,熹平之刻石經,儒林傳之以爲美譚,而不知其原本於巡也。劉君博學多覽,精研六書,表章希元之書爲後生楷則,其亦有汝陽之志乎?嗚呼!世之學士大夫,亦可以勸矣。
(書中書科書卷後)
今人書法多塗雅結蚓。又每自書所爲詩文,往往如鳥言鬼語,使人展卷茫然,不可別識。昔人詩云:“醉來黑漆屏風上,草寫盧仝《月蝕詩》。”良可一笑也。此卷皆宣、政間書史之筆,遒謹可觀。且所書皆古人詩文,偶一展玩,如人當裸裎同浴時,忽見摳衣整冠者,不覺爲灑然變色易容。於乎!此亦可以觀世矣。
◎跋董玄宰與馮開之尺牘
馮祭酒開之先生,得王右丞《江山霽雪圖》,藏┑快雪堂,爲生平鑑賞之冠。董玄宰在史館,詒書借閱。祭酒於三千里外鹹寄,經年而後歸。祭酒之孫研祥以玄宰借畫手書裝潢成冊,而屬餘志之。
神宗時,海內承平,士大夫迴翔館閣,以文章翰墨相娛樂。牙籤玉軸希有難得之物,一夫懷挾提挈,負之而趨,往復四千裏,如堂過庭。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嗚呼!此豈獨詞林之嘉話、藝苑之美譚哉!祭酒歿,此卷爲新安富人購去,煙雲筆墨,墮落銅山錢庫中三十餘年。餘遊黃山,始贖而出之。如豐城神物,一旦出於獄底。二公有靈,當爲此卷一鼓掌也。
(跋董玄宰書少陵詩卷)
陶仲璞守寶慶,強項執法,獲罪岷藩,罷官還滇南。舟中無長物,惟董宗伯所書《少陵詩》一卷,是其生平所寶愛者。藏┑篋衍,出入懷袖。鬱林太守以廉石壓載,以此方之,彼爲笨伯矣。宋人有渡江遇風者,悉索舟中寶玩畀之。風益急,最後以黃魯直書扇投之,立止。江神故具眼如此。其視此卷,安知不寶重於南金大貝乎?仲璞其善藏之。
(題長蘅畫)
長蘅每語餘:“精舍輕舟,晴窗淨幾,看孟陽吟詩作畫,此吾生平第一快事也。”餘笑曰:“吾卻有二快,兼看兄與孟陽耳。”長蘅沒後七年,從昭彥見此幅,爲之慨然。遂題數語,使後之觀者,不獨賞繪事之妙,亦知其虛懷好善,不自以爲能事,真有前輩風流也。乙亥新秋日題。
◎題劉媛畫大士冊子
吳道子畫佛,昔人以爲神授。今觀劉媛所畫大士,豈亦所謂夢作飛仙,覺來落筆者耶?沈生乃得此嘉耦,豈非宿緣?萼綠華降羊權,南嶽夫人曰:“冥期數感,亦有偶對之名耳。”東坡雲:“羊生得妻如得風,握手一笑未爲辱。”殆謂沈生夫婦也。
(跋《一笑散》)
此書傳自秦酉巖氏,秦疑爲康滸西之筆。餘則定爲章丘李中,以所載沉醉東風,有“傳自吾章弭少庵”之語。且熊南沙、王遵巖、唐荊川、陳後岡皆中之友,與滸西不相及也。家有中閒居集,貯書樓壁角中,發而觀之。中歸田後,專肆力於詞,自制六院本,總名之曰《一笑散》,此書之所繇名也。其自序以謂無他長,獨長於詞,遠交王氵美陂,近交袁西野,足以資而忘世,樂而忘老。故此書稱氵美陂、西野爲多。又曰:“藉此以坐消歲月,暗老豪傑。”嗚呼!其尤可感也!何季公者,酉巖之友,讀書好古人也,亦手鈔此書。餘從其孫士龍借看,題其後而歸之。辛巳良月望日記。
◎題徐陽初小令
裏中徐生陽初,屬其族子於王以所著小令示餘。餘方攤書病臥。客有善謳者,使之按節而歌。歌竟,病霍然良已。蓋餘方有幽憂之疾,欷煩酲,而陽初詞多嗚咽感蕩,如雄風之襲虛牝,宜其能愈我疾也。
陽初博學能詩,妙解宮商,工於填詞度曲。所制紅梨花院本,窮日落月,身自教演。高則誠作《琵琶記》,歌詠則口吐涎沫不絕,按節拍則腳點樓板皆穿。陽初庶幾似之。詞曲雖小道,求其清新華豔,負歌山曲海之名,亦豈易言哉!昔人言關漢卿雜劇可繼《離騷》。漢卿仕元爲太醫院尹,一散吏耳;馬致遠爲江浙行省屬,張小山以路吏轉首領官,鄭德輝杭州小吏,宮大用釣台山長。元時中外雄要之職,皆其國人爲之。中州人每每沈抑簿書,老於布素,窮困不得志,其詞曲獨絕於後世。陽初,秦川貴公子,連蹇坎軻,故能以詞曲顯。於王亦恨人也,與陽初獨深。吾益以此知陽初矣。
◎題程孝直《印籍》
私印之作,獨盛於元吾子行,《三十五舉》言之最詳。而趙子昂、陸友仁輩,靡不究心於此。蓋印文雖一藝,實原本於六書。六書之學,自非上窺六經,下窮小學,其有能貫穿者鮮矣。吉日之題,岐陽之鼓,仲山甫之鼎,以至於歐陽永叔、趙明誠之所錄,洪景伯之所釋,朱伯原之所編,苟不薈蕞而通之,則下上千古,其能免於駁亂混淆者亦鮮矣。然則非博雅君子,深思而好古者,印文亦胡可輕議哉?吾友嘉定程孟陽有子曰士顓,字孝直,善擘窠大書,且志篆籀之學,以所摹印章見視。餘觀世之篆刻者,人自爲譜,幾如牛毛。喜孝直之有志於此,而又欲其進而之古,學吾、趙之學而不以一藝自小也,故書此以告之。
(跋朱水部誥命墨刻)
唐徐浩所書朱巨川告,餘曾見之於長安。蓋唐人最重告命,往往令攻書者爲之。開元中,加皇子榮王已下官,詔宰相張九齡、裴耀卿、李林甫,朝士蕭嵩等十二人,就集賢院人書一通以進。而顏魯公所受誥及父贈誥,皆公自書。浩爲肅宗中書舍人,當時以謂遣辭贍敏,而書法至精,故足寶也。吾同門友朱水部,恭遇兩朝霈恩,三受寵命,皆出翰苑巨筆。而最後則吾師高陽公之辭也,水部隆重其事,乞董學士玄宰書之,而斫石以傳於後。餘不知學士書法於季海何如?第巨川告辭,寥寥簡質;而水部所得,則極鋪張揚厲之致,此亦古今文章之流別也。餘承之當制者幾二載,竊嘆於斯久矣。承水部之命,漫書於跋尾。
◎書黃宮允石齋所作《劉招》後
古人之文,未有無爲而作者。無爲而作,雖作而不傳,傳而不久,不作可也。餘少時讀蘇子繇《三宗漢昭帝論》,忽易其文詞,竊疑呂成公不當錄之於《文鑑》。已而深考之,子繇爲此論。當哲宗初元之時,人主方富於春秋,冀其學道愛身,祈天永命,而託論於三宗昭帝,憂深慮遠,古之大臣獻《金鑑》而箴丹者,殆未有以過。此吾以此益信古人之文,斷無無爲而作者。而少時之輕於持論,爲可愧也。漳浦劉漁仲挾遊吳,經年未歸。黃宮允石齋作《劉招》以招之。其文仿《大招》《招魂》,而其纏綿惻愴,起興於朋友,而託諭於君臣之間,則亦屈、宋之遺也。今之名能文章者多矣,如宮允之斯文,吾以爲古之有爲而作,作而傳,傳而可久者也。崇禎九年三月,常熟錢謙益書其後。
◎跋練君豫中丞詩卷
餘屏廢家居,君豫開府秦中,逢人輒問餘起居,且有知己之言。餘入請室,訪君豫舊遊,壁間殘墨如盤蝸結蚓,漫漶煤土中,每低徊拂拭不忍置。周淮安,君豫之鄉人也,出其中南詩卷示餘。是時秦寇未,羽書旁午,乃爲中南三日遊,從容賦詩,亦所謂好以暇以衆整者乎?當國者借疆事鉤黨,君豫檻車急徵,而秦寇益蔓延不可爲。讀此詩,尤可以三嘆也。君豫荷戈瘴鄉,其老謀壯事具在。一旦起行間,爲天子汛掃蟻賊,凱旋入秦,賦詩誌喜,有如韓退之所云“日射潼關四扇開”者。當並此詩刻石流傳人間,餘尚能Г筆以和之。
◎題張子建《奇遊草》
唐人論詩,每雲工於五言。五言工,不必問七言也。今體工不必問樂府、古詩也。今人篇什,自賦、騷、樂府以下,無不臚列,如五都列肆,貨物充刃。過而問之,無可著眼者。災木費紙,良可一笑。涇上張建元字子建,以詩示餘。餘苦愛其五言今體,如雲:“煙香歸草霽,日隱貸松涼。”“落催遊子,花殘失故人。”“石香浮露氣,松影落溪聲。”“魚龍爭積氣,天地避朝曦。”“空江聞雁劇,疏樹領秋多。”清新深穩,有言外之味。置之劉文房、司空表聖集中,殆不可辨。子建勉之。深造自得,他日稱“五言長城”,亦可矣。兼工而不足,固不若專詣而有餘。今人之不及古人,此亦其一端也。
◎題項君禹雁字詩
《雁字》詩,唱於楚人龍君御、袁中郎、小修,海內屬和者,溢囊盈帙。其在吾吳,則嘉定唐叔達爲最工。叔達之詩,不拘拘於模擬,比物連類,縱橫絡繹,標舉於意象之外,而求工者反失焉。餘嘗語程孟陽:“叔達之詩,亦詩中之雁字也。”孟陽以爲知言。李項君禹亦爲雁字詩,意象開拓,約略如叔達,而薈蕞百家,穿穴瑣碎,殆有加焉。詩家之稱詠物者,如鄭谷之《鷓鴣》、袁凱之《白燕》,皆七言五韻而止。若夫極命庶物,原本篆籀,衍造化之生機,扶文人之靈府,未有如近日《雁字》之盛者也。君禹詩固當孤行於世,盍亦悉索同調,都爲一集,爲《雁字》之瑤林玉海乎?君禹笑曰:“吾與秋潭老人於折腳鐺邊拈《雁字》詩,作沒意味話。雁過長空,影留寒水,無作延津刻舟人,爲老人所笑也。”
(又題項孔彰《雁字》詩)
詩而至於詠物,詠物而至於雁字,此詩中之詩,畫中之畫也。《雁字》詩唱於楚中。秋舷老衲與李諸君更相訁州和,卷軸粗於牛腰,而孔彰詩後出而彌工。吾觀孔彰畫《後招隱圖》,蒼茫薈蔚,備極山川林麓晴雨晦明之妙。發之於詩,氣韻生動,傳模移寫,使人徘徊吟咀,如度雁門、遵衡陽,親見其飛翔行列,縈迴於楮墨之間也。古人詩畫,無取於多。袁海叟《白燕》詩月明雪滿二語,三百年詞人不能及其彷彿。郭忠恕之畫最爲寶重者,山亭一角,遠山數峯而已。詩耶畫耶?詩中之詩,畫中之畫耶?微孔彰吾誰與言之?癸未正月。
◎題張日永詩草
樂清張日永渡江應省試,裹十日糧,徒步訪餘虞山,且將遊福山,觀大海,望狼五山而還。餘甚壯之。吾邑僻陋,在東海之隅。在昔名賢東遊吳會者,未嘗過而問焉。然吾觀杜之《壯遊》曰:“東下姑蘇臺,已具遊海航。到今有遺恨,不得窮扶桑。”安知其不嘗問渡於斯,望涯而反歟?文文山自真州浮海而歸,亦取道於此,有詩在《指南集》中。張吳之季,陳敬初海道出師之詩甚夥,即九四入吳故道也。日永舟中讀文山希古之集,爲詩以吊之,愾然有曠世之思。今之觀海而還也,望洋擊楫,弔古悲歌,志節當益豪,詩當益壯,安知不爲少陵之《壯遊》乎?
◎題李長蘅書劉賓客詩冊
壬申秋夜,夢與長蘅遇於濠、淮間,隔船窗相語。顧視舟中,筆牀硯屏,位置楚楚。同遊三人,幅巾道衣,皆有韻致。餘問長蘅:“兄今筆墨之債,約略尚如生前乎?”長蘅曰:“甚苦。今早正受人刺促,紙燥筆枯,心癢癢不耐。故出遊耳。”觀其意思灑落,故知不墮鬼趣,卻未知所與同遊者爲何人也?樂天哭夢得詩云:“賢豪雖沒精靈在。”此語信然。偶閱長蘅所書夢得詩冊,漫記於此。嘉平九日,書於榮木樓之殘雪下。
初學集卷八十六
○題跋(四)(書金陵舊刻法寶三書後)
金陵少宗伯殷秋崖先生手訂《楞嚴解》十卷,採錄《華嚴合論》爲《約語》四卷,又得《宗鏡會要》於長幹精舍,鋟梓行世。又七十有餘年,而滇南陶仲璞太守獲其版於公之諸孫,將募送嘉興經藏,以廣流通,而屬餘書其事。
當嘉靖中,士大夫之崇信佛乘者,公與故太宰陸莊簡公爲最。陸以弘護金湯爲能,而殷以精研性相爲要,皆法門龍象,自具金剛眼睛者。近世魔禪橫行,聾參啞證,瞎棒胡喝,世尊四十九年所說,彼將束之高閣,屏爲故紙,而何有於此三書乎?宰官長者,影慕禪宗,互相唱嘆,以爲甚難希有。經所讖佛法將滅,魔子出家,師子身中蟲,還食師子肉,正爲此輩授記也。今者狂焰少息,病根未除,正須昌明宗教,以扶元之藥,治狂易之症。譬如奴寇交訌,生民塗炭,必差擇兵將,儲亻待糧食,然後可以爲撲滅之計。欲救魔禪,則此三書者,亦佛法之貲糧兵食也。佛言烏洛迦蛇最毒,嘗患毒熱,以身繞旃檀香樹,其毒旋息。魔禪如毒蛇,三書如旃檀香樹,流佈津樑,此末法中第一義諦。世豈無如陸、殷兩公深心塵剎者乎?仲璞爲龍湖高足弟子,而時時抵齒於三峯禪,餘嘗以裸國解衣諷之。今觀其沈酣於三書,汲汲然歡喜讚歎,知其眼光爍然,不爲波旬隻手所障也,喜而爲之證明如此。癸未正月,聚沙居士書。
◎跋傅文恪公大事《狂言》
近代館選,丙戌、己丑爲極盛,諸公有講會,研討性命之學。丙戌則袁伯修、蕭允升、王則之,己丑則陶周望、黃昭素、董思白及文恪公,幅巾布衣,以齒敘,不以科敘,詞林至今以爲美譚。
文恪公溫文靜退,光風淑氣,燻然襲人,不以講學樹壇,而其學視諸公爲尤精。每謂昔人移頭換面,是學問中穿窬手,於單傳直指,深信不疑。然實死心於儒門,乃能穿穴逗漏,打破漆桶。非如今人影掠話頭,從鬼窟中作活計也。《狂言》謂大慧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計其數。元晦先生及伊川、橫渠、我朝羅整庵,雖嘗學禪,微有所見,安能透徹如許。又謂陽明、龍溪尚未了向上一著。獨知一念,禪家謂之獨頭無明,蓋無量劫來生死本也。須知有向上事,將此生死根本轉爲涅妙智。陽明雲:“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認此爲極則,毫釐千里矣。此公之心學也。考公之爲人,繩趨矩步,進寸退尺,作《省心記》記過差以自省曰:“平生亭亭楚楚,以丈夫自雄,乃爲百欲作臧獲,驅之禽獸之羣。”又云:“今之譚禪者,皆宗趙大洲,只貴眼明,不貴踐履之說。終日談玄說妙,考其立身制行,辭受進退之際,無一毫相應者,乃反貶剝周、程。豈知彼在塔中安坐,而我乃遙說相輪耶?”因病發藥,箴砭乾慧口鼓之流,可謂至矣。讀公書,正宜於此處著眼,庶可謂學佛作家,不負吾師一片老婆心也。
(跋雪浪師書黃庭後)
餘少習雪浪師,見其御鮮衣,食美食,譚詩顧曲,徙倚竟日,竊疑其失衲子本色。丁未冬,訪師於望亭,結茅飯僧,補衣脫粟,蕭閒枯淡,了非舊觀。居無何而示寂去矣。師臨行,弟子環繞唸佛。師忽張目曰:“我不是這個家數,無煩爾爾。”嗟乎!師之本色如此,豈餘曏者號嘎兒童之見所能相其彷彿也哉!讀師所書《黃庭經》,當知與五千四十八卷一切法寶等同無異。雖然,作如是觀,所謂又是一重公案,非師本色矣。◎跋憨山大師《大學綱領決疑》
此憨山大師所著《大學綱領決疑》也。大師居曹溪,章逢之士,多負笈問道,大師見舉子身而爲說法。今年過吳門,舉似謙益曰:“老人遊戲筆墨,猶有童心,要非衲衣下事也。子其謂何?”某聞張子韶少學於龜山,窺見未發之中。及造徑山,以格物物格宗旨,言下叩擊,頓領微旨。晚宋稱氣節者,皆首子韶。由今觀之,子韶抗辨經筵,晚謫橫浦,執書倚立,雙趺隱然。視少年氣節,殆如雪泥鴻爪。非有得於徑山之深而能然耶?然徑山以物格摺子韶,而大師欲遍攝今之爲子韶者,願力不同,其以世諦而宣正法則一也。扁鵲聞秦人愛小兒,即爲小兒醫。今世尚舉子,故大師現舉子身而爲說法,何謂非衲衣下事乎?子韶嘗雲:“每聞徑山老人所舉因緣,如千門萬戶,一蹋而開。”今之舉子,能作如是觀,大師金剛眼睛,一一從筆頭點出矣。
◎書宋文憲公壁峯禪師塔銘後
《金陵梵剎志》載嘉靖元年《碧峯寺記》雲:洪武五年壬子,敕工部黃侍郎重建。先是碧峯禪師奏上建寺請名,高皇帝御賜號,因以題寺。按建寺之年,即禪師示寂之歲也。宋文憲碑文,立於次年癸丑七月既望。何以不載建寺緣起,章明法門盛事耶?國初工侍僅黃立恭一人,考之《欽錄集》,洪武二十年五月,鞍轡局大使黃立恭於大庖西奉聖旨至。二十一年戊辰,御製《修報恩寺塔記》,始稱工部左侍郎黃立恭,昔本技流,今職工部。安得於五年先官工侍耶?記稱師棄發存須,出使西洋諸國,授爵固辭。俗所傳《西洋記》,稱碧峯同三寶太監下西洋事,蓋委巷小人之語,寺記殆承此訛也。鄭和等使西洋,始自永樂七年,師示寂久矣。如有之,則文憲於天界曇公記奉使西域事甚詳,何獨略於師耶?《記》又稱師祈雨靈異,爲真人所譖,投之水火無損。後辭歸西域,巳時陛辭,期午時出潼關。是日以上賜袈裟,遣守關吏奏上。師生於乾州名族,而曰西域胡僧。示寂金陵,茶毗聚寶山,而曰辭上西歸。師世壽六十五,而記稱高帝贊碧峯像雲:年逾七十幾。益又謬矣。國初大浮屠,惟碧峯最著,流傳神異,未易更僕。寺記所載,皆非實錄,他可知已。示現微權,與諸法實相無二。末法無正知見,往往以神通相眩惑,請以文憲塔銘正之。
◎跋善繼上人血書《華嚴經》後
半塘壽聖禪師藏善繼上人血書《華嚴經》,故學士承旨宋文憲爲序贊,新安有謝陛少連者,爲之跋尾,備載此經去來事。而曰永明師一轉爲善繼,再轉爲文憲。以文憲爲善繼後身,誤也。文憲序雲:“無相居士未出母胎,母夢異僧手寫是經,來謂母曰:‘吾乃永明延壽,宜假一室,以終此卷。’母夢覺已,居士即生。”其贊永明遺像曰:“我與導師有宿因,忽悟三世瞭如幻。”此文憲爲永明再來之證也。若永明之爲善繼,善繼之爲文憲,陛之言將安據耶?文憲序贊載其門人李,、鄭淵所刻《潛溪後集》中,蓋文憲未入國朝之作。而善繼寫經,始於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成於次年丙午。文憲生於元至大庚戌,計是時五十有七年矣。序雲:“今逢勝因,頓憶前事。”文憲殆親見善繼者,安得爲善繼後身乎?三世去來,如屈信臂,不可思議。然以應身信之,則後先歷然。謝氏之訛,不可不訂也。丙辰冬十月,過半塘,瞻禮是經,因志其後。
◎跋《清教錄》
《清教錄》條列僧徒爰書交結胡惟庸謀反者,凡六十四人,以智聰爲首,宗泐、來複,皆智聰供出逮問者也。宗泐往西天取經,其自招與智聰原招迥異。宗泐之自招,以爲惟庸以贓鈔事文致大辟,又因西番之行,絕其車馬,欲陷之死地,不得已而從之。智聰則以爲惟庸與宗泐合謀,故以贓鈔誣奏,遣之西行也。果爾,則宗泐之罪,自應與惟庸同科,聖祖何以特從寬政,著做散僧耶?豈季潭之律行,素見信於聖祖,知其非妄語抵謾者,故終得免死耶?汪廣洋貶死海南,在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去惟庸之誅,才一月耳。智聰招辭,惟庸於十一年,已雲“如今汪丞相無了,中書省惟我一人”,以此推之,則智聰之招,未可盡信也。聞《清教錄》刻成,聖祖旋命庋藏其版,不令廣佈。今從南京禮部庫中鈔得,內閣書籍中亦無之。
△又
按《清教錄》,復見心招辭,本豐城縣西王氏子,祝髮行腳,至天界寺,除授僧錄司左覺義,欽發鳳陽府槎芽山圓通院修寺住。洪武二十四年,山西太原府捕獲胡黨僧智聰,供稱胡丞相謀舉事時,隨泐季潭長老及復見心等往來胡府。復見心坐凌遲死,時年七十三歲。泐季潭欽蒙免死,著做散僧。野史稱復見心應制詩,有殊域字,觸上怒,賜死,遂立化於階下,不根甚矣。田汝成《西湖志餘》載見心臨刑,道其師笑隱語,上逮笑隱而釋之。尤爲傅會。笑隱入滅於至正四年,而爲之弟子者,宗泐也。來複未嘗師笑隱。野史之傳訛可笑如此。
(石刻《首楞嚴經》緣起)
新安程生高明,少而好學。歲乙卯,有真靈降於其室,如紫陽、桐柏之於楊、許者,久之辭去。有馮於卟者而告曰:“餘唐李太白也。”有問焉,則如響。多譚名理,書畫奇逸無俗筆,人以爲真太白也。爲生書《首楞嚴經》,將刻之石以傳,而屬餘序其緣起。
夫《首楞嚴》言鬼道,則莫辨於十類矣;言仙道,則莫辨於十種仙矣。今之馮於程生者,以爲仙,則猶有馮焉。而所謂晝伏而夜遊,不及於人者,其族類猶未離乎鬼也。以爲鬼,則歸依大乘,以筆墨流通佛法,其識已超越於仙趣矣,而況於鬼歟?然則其爲鬼與仙歟?非鬼歟?非仙歟?固不可得而定也。麻姑取米擲地成丹砂。王方平笑曰:“吾老矣,不喜作狡獪變化也。”太白少遇司馬子微,自謂神遊八極之表。而今猶作此伎倆,比於神君紫姑之流,得無爲方平笑歟?以仙籍考之,如太白者,未有不度名東華,簡刊上帝者也。使世有陶隱居,則《真靈位業》之圖,周班固有序矣,而猶滯淫於鬼與仙之界歟?然則其太白歟?非太白歟?又不可得而定也。《真誥》稱有聖德爲地下主者,凡二千四百年乃得入仙階,而又有以三百年爲一階者,以二百八十年爲一階者。由寶應壬寅以迄今日,遠矣;以仙階之遷轉,則年限歷然,非如人間歷數考如歷劫也。今之馮於卟者,即真太白也,其鬼道歟?仙道歟?抑由鬼而仙,如仙階之有等數歟?吾亦無從而定之也。吾所知者,佛事門中,不捨一法。人之情,傲化而親誘,尊鬼而說仙。有鬼神馮儀其間,遊戲神通,以引衆生而起其正信,神道設教,庶乎末法之宜也。是舉也,無問其爲鬼爲仙,爲太白與非太白,要爲諸佛所共護念,有歡喜讚歎而已。
◎跋米元章記顏魯公事
忠臣誼士,歿而登真度世,往往有之。蓋當其見危授命,之死靡佗,脫離分段生死,如旅人之去其次舍耳。東坡雲:“顏平原握拳透爪,死不忘君。”此正其修煉得力時也。劉聰自知爲遮須國王,且不畏死,而況如魯公者乎?讀米南宮所記魯公事,方攤書欲臥時,不覺悚然而起。
(記峨眉仙人詩)
巴陵楊一鵬,萬曆庚戌進士,爲成都府推官。登峨眉山,有狂僧踞佛座,睨楊笑曰:“汝猶記下地時,行路遠,啼哭數日夜,吾撫汝頂而止耶?”楊憶兒時語,大驚禮拜,耳語達旦。臨別囑曰:“三十年後,見汝於淮上。”楊後開府淮安。一日薄暮,有野僧擊鼓,稱峨眉山萬世尊寄書,發函得絕句七首。傳其五雲:“謫向人間僅一週,而今限滿苦難留。清虛有約無相負,好覓當年范蠡舟。”“業風吹破進賢冠,生死關頭著腳難。六百年來今一遇,莫將大事等閒看。”“浪遊生死豈男兒?教外真傳別有師。富貴神仙君兩得,尚牽繮鎖戀狂癡。”“難將蟒玉拒無常,勳業終歸土一方。欲問後來神妙處,碧天齊擁紫金光。”“頒來法旨不容違,仙律森嚴敢泄機。楚水吳山相共聚,與君同跨片霞飛。”其二首祕不傳。質明,大索寄書僧,已不知所往矣。流寇焚鳳陽陵寢,楊以失救,論死西市,神色揚揚如平嘗,但連呼“好師傅”數聲而已。楊之仲子昌薦告餘曰:“萬世尊名大傅,今尚在峨眉,往來人間無常處,人亦時時見之。”
(題劉西佩《放生閣賦》後)
天台泐子後身爲慈月夫人,以臺事示現吳中,勸人蠲除殺業,最爲痛切。其言曰:魚蝦之屬,方下箸時,猶唧唧悲鳴,入喉方止。惟天耳能聽之,而人與鬼神皆不知也。現身鬼神道中,勸誘血食者俾受佛戒,雖未盡奉行,亦有爲減膳者。嗚呼!可以人而不如鬼乎?豫章王於一持劉西佩《放生閣賦》示餘,以錦繡綦組之文,宣揚戒殺放生第一義諦。以慈月之事觀之,此諸天鬼神所共護念者也,而況於人乎?東坡作《岐亭》詩,岐亭之人化之,有不食肉者。坡作詩以戒殺,西佩作賦以放生。世之君子,願以文章作佛事者,應作如是觀。
(書放生池冊後)
嘉生議捐華匯田三十畝,鑿放生池,歸之福城塔院,爲一邑普利。時武林無生上人,住持福城,而佛日法師以講《演疏鈔》至,相與證明其事,合掌讚歎。嘉生兄弟服習宮相之教訓,而乃祖封太史公,往遊長安,結放生社於燕中旃檀佛前,著爲條約。蓋慈心功德,其家世演迤若此。昔北齊顏侍郎作《歸心篇》勒之《家訓》,言好殺生之報驗,最爲詳切。而其五世孫魯公撰《天下放生池碑銘》,流傳金石。今之許氏,庶幾近之。夫放生之福報,莫先於多男子。而詩人美周之公子,必取興於麟趾,以其不履生蟲,不踐生草,爲文王后妃仁厚之報,故知此生孤單短折,爲多生殺生之報,即子姓煩多,而產破鏡鴟之屬,或噬人,或自殺,其種殺業尤深,感殺報尤重,而世人或未之知也。邑之人莫不願多男子,莫不願有賢子弟。睹嘉生此舉,其誰不歡喜踊躍,竭心力而助之?兩湖澤國,皆將化爲八功德水,而何有於斯匯乎?
(題佛海上人卷)
佛海上人慾續修《傳燈錄》,謁餘而請曰:“願有以教我也。”嗟乎!禪學蠱壞,至今日而極矣。吳中魔民橫行,鼓聾導瞽,從者如市。餘辭而闢之良苦,要之殊不難辨也。拈椎豎拂,胡喝盲棒,此醜淨之排場也。上堂下座,評唱演說,此市井之彈詞也。繆立宗祧,妄分枝派,一人曰我臨濟之嫡孫,一人曰彼臨濟之假嗣,此所謂鄭人之爭年,以先息爲勝者也。古德之立言,如精金美玉,而今人如瓦礫。古德之行事,如寒冰凜霜,而今人如糞土。希聲名,結儔黨,圖利養,營窟穴;以乞兒市駔之爲,而襲訶佛罵祖之跡;入地獄如箭射,鬼神皆知譴訶。而愚人如蛾之附火,死而不悟,豈不悲哉!昔人謂贊寧爲僧中之董狐,覺範爲禪門之遷、固。當斯任者,必如將印在手,縱奪惟我。又如摩尼在握,胡漢俱現,然後可以勘辨機緣,發揮宗旨。不然,手眼未明,淄澠莫別,宵行之熠耀,夜然之陰火,將與蘭膏明燭爭光奪,長夜昏塗,倀倀乎莫知所適從,何傳燈之與有?續禪燈者,所以續佛命也。傳燈之指一淆,則佛命亦幾乎斷矣。可不慎哉!上人將遍走海內名山古剎,網羅放失,以蕆續燈之役。新安江似孫輯本朝僧史有年矣,上人之採訪,必自似孫始也,其並以餘言告之。
△又題
佛海發願修《續傳燈錄》,乞言於餘。別去八載,已儼然成帙矣。當佛海載筆之初,魔民外道,橫踞法席,靡然從之者,如中風飲狂,叫號跳孛,餘辭而闢之,欲以一掌堙江河,故於斯錄之修,嗟諮太息,三致意焉。曾幾何年,而向之橫行倒植者,灰飛煙滅,其所著之書,皆已爲塵沙,鞠爲糞土矣。從上諸尊宿,真參實悟,一言一偈,如牟尼寶珠,揭日月而常新,經劫火而不壞,有真必顯,無假不歸,可不畏哉?可不醒哉?佛海斯錄,區別宗派,勘辨機緣,其用心良苦。傳燈之源流既明,一切野狐惡,又不攻而自破矣。閒邪去僞之指,隱然於筆削之間,此又其著錄之深意也。雲棲淨土之宗子,雪浪論師之巨擘,其於單傳一宗,門戶少別。要其歸宿,如旅人之赴家,未始不一也。末法元刂敝,影掠話頭者,往往豔禪門而薄宗教,故以一門該之,收其不禪而禪者,正以拒其禪而不禪者。兵之有交有攻,藥之有泄有補,皆此志也。世固多金湯弘護者,人天眼目,從此不孤矣。
○題同學會言
自梁溪有東林之會,顧端文、高忠憲以明善爲宗,力闢吳門無善無不善之宗旨。皋比之席,海內望風奔赴。忌者側目,遂合道學、黨錮而爲一禁,迄於今未衰。毗陵孫文介公,生同時,講同學,而其意旨有異焉。其論學以《易》爲宗;其論《易》以艮背爲宗。端居索處,窮理盡性;不聚徒,不設教,一二同人,布席函丈,覃思瞑目,相與疏通證明而已。梁溪之明善也,有善則有不善,太極降而爲陰陽五行,吉凶悔吝生焉,其猶有立極之思乎?毗陵之艮背也,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身且不獲,人且不見,而何有於善惡吉凶之紛紛?艮□□,象無極也。無極則無善無不善,不落陰陽五行矣。微乎!微乎!兩家之宗旨,異而同,同而異,其有可深長思者乎!諸子生毗陵之鄉,學文介之學,又有張席之、吳巒稚兩公導其先路,離經辨志,由制科之業而視歸乎聖賢也不遠矣。於其以文來謁也,書此以諗焉。
(讀嚴道徹《獨寐寤言》)
餘讀道徹子《獨寐寤言》,視瞿元立所著生傳,大有徑庭焉。古之文人,多好反言擊排,如所謂《反騷》《非國語》者。未有躬自擊排,如道徹子者也。白公有言:“人固可與微言。”夫人之可與微言者亦鮮矣。人生而吉凶相攻,情僞得失相感,猶形之有影也。人有形而影斯傅焉。至於影,又豈有傅之者哉?坐而起,行而止,離之則宛然,而即之則無有也。貌影中之人,而別其美醜,象其色笑,雖善畫者必窮。執影中之人,而加以玄冕,施以桁楊,雖善使物者不能也。元立之傳道徹子,搜次其生平,比於曾、史,皆影也。鏤塵畫空,飾以青黃,豈有實相可指據哉?道徹子乃作《寤言》,痛自繩削,亻危亻危乎惡其影而去之,而不知其亦影也。道徹子之爲道徹,善畫者之所不能圖,而善使物者之所不能索,固自若也。元立也,道徹子也,以影問影,將使誰正之哉?且道徹子之痛自繩削,不以飾智而盜名乎?而盜固聖賢精爲之者。東郭先生之語盜曰:“若一身庸非盜耶?”道徹子之盜,東郭先生之所並席而坐也。古之人有所盜,必有所舍。堯、舜不盜慈,湯、武不盜忠,周公不盜弟。道徹子循覽於家人婦子,自視然,所不盜者,固已侈矣,獨盜名足病乎?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極元立所搜次,不出仁義道德之屬,皆盜餘也。元立以爲金玉,而道徹子以爲土苴。視世儒之發冢臚傳,攘臂而仍者,不已遠乎?道徹子語餘:“《寤言》之爲夢囈也久矣,子何以覺我?”餘曰:“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莊生爲子作註腳矣,餘復何言?”道徹子笑而不答。或曰:“道徹子姓嚴氏。”古稱蜀莊,亦曰嚴周。道徹子,今之莊生也。
(題顧與治《偶存》稿)
今天下文士入閩,無不謁曹能始。謁能始,則無不登其詩於《十二代》之選,人挾一編以相誇視,如《千佛名經》。獨與治有異焉,能始題其詩曰《偶存》,所以別與治也。
詩之爲物,陶冶性情,標舉興會,鏘然如朱弦玉磬,悽然如焦桐孤竹,惟其所觸,而詩出焉。今之爲詩者,以剽賊排比爲能事,如貧兒之數寶,如買菜之求益,是豈復有詩也哉!與治寄託高深,風義綿邈,ゎ被絮酒,吊亡友于陳根絕哭之後,胸中聲氣,伊鬱蜿蜓,泄爲聲詩,劉夢得所謂孤桐朗玉,自有天律,吾於與治見之。王輔嗣論《易》曰:召雲者龍,命律者呂。隆墀永嘆,遠壑必盈。吾取以爲論詩之法,且以論與治之詩。試以吾言寓能始,視如何也?
(題胡白叔六言詩)
曹能始見人詩卷,輒笑曰:“開卷定是七言律詩。”以今人習爲此體,熟爛可厭也。白叔近作六言絕句二十餘首,如雀噪鳩呼時。忽聞清蟬幽鳥之聲,使人耳根冷然,前後際斷,可爲一快。雖然,白叔其善藏之,若令紛然屬和,王右丞一日滿人間,又將恨白叔爲作俑矣。
(題吳太雍初集)
古人之詩文,必有爲而作,或託古以諷諭,或指事而申寫。精神志氣,抑塞磊落,皆森然發作於行墨之間。故其詩文必傳,傳而可久。餘觀西吳吳太雍之文,憂時憤世,抗論忄昏俗,如遒人之警道路,如司寤之詔夜時,此吾所謂有爲而作者也。漢始元中,徵賢良文學,問以治亂。汝南桓寬稱中山劉子推言王道,撟當世反諸正,九江祝生奮史魚之節,發憤懣,議公卿。而車丞相及兩府之士,括囊不言,阿意苟合。皆有彼哉斗筲之誚。海內多故,天子方號兆博求,太雍執此以往,論列殿廷,與劉子、祝生何異?憂時撟世之士,豈無著論以相明如桓寬者乎?
初學集卷八十七
○疏(蒙恩昭雪恭伸辭謝微悃疏)
臣去歲以枚卜被訐,闔門席藁,靜聽處分。伏遇皇上神明獨運,慈並施。關節既明之旨,既以天語定其鐵案;失於覺察之罰,復以公錯薄其金科。於是臣之覆盆得白,而孤生可保矣。夫枚卜大典,橫致攻訐,上廑聖衷,下關國體,皇上安得不赫然震怒?此天地之公,而風雷之斷也。天威震疊之後,尚不忍遽信單詞,付之所司,公同審讞,再三駁正,此雨露之仁而山澤之虛也。以國法稟三尺,以公議聽舉朝,凡廷臣上殿之爭,一任其詞辯蜂湧,而要其理之所是。即一夫如簧之口,亦縱其蜩螗沸羹,而觀其遁之所窮,水落而石出,火炎而玉見,此化工之神機,而曲成之妙用也。臣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頂戴聖恩,與天無極,又何容贅一詞哉!臣才能淺薄,命運。上負四朝養士之德,莫報秋毫;亻免懷半生致君之思,未酬尺寸。幸得再見天日,曲荷恩波。自今以往,益堅素心,自守樸學。耕山釣水,長爲清白之民;誦詩讀書,終老丹鉛之業。他日仿週六典,作唐一經。備掌故於清朝,續長編於聖世。此則職之迂愚,庶幾仰答殊恩,而自期晚節者也。惟是臣之問擬,已奉明旨,法當束身歸裏。臣受皇上深恩,淪肌刻骨。犬馬猶知戀主,豈敢恝然徑去。即日赴鴻臚寺報名,謝恩陛辭。該寺以朝儀不載此款,不收報單。只得齋戒盥沐,向大明門行五拜三叩頭禮,辭朝前去。臣自此望觚棱之雲氣,想長安於日邊,惟有瞻天仰聖,依戀屏營而已。
(微臣束身就係輔臣蜚語橫加謹平心剖質仰祈聖明洞鑑疏)
臣於本年正月,被本縣管糧衙問革書手張漢儒具疏訐奏,欽奉聖旨,著該撫、按拿解來京究問,即日泥首就道,聽候起解。流氛阻隔,道路間關,疾病顛連,匍匐詣闕。恭遇皇上如天好生,理冤清獄,靈雨應祈,歡聲雷動。臣惟有瞻天仰聖,靜候處分。及接邸報,見輔臣溫體仁辯許自表疏,爲之喟然太息曰:“臣尚未忍薄視體仁,何體仁自視之薄乃爾乎?”
臣昔年去國,因體仁以枚卜訐奏。此聖明所洞鑑,海內所著聞也。今日奸棍鑿空誣奏,驟幹聖怒,猶不忍即﹃,而付之所司,此我皇上天地父母之深仁也。體仁從旁睨視,則亦已矣,又從而下石焉者,何也?聖明在御,如日中天。臣而有罪,即逐體仁庸何補?臣苟無罪,即不逐體仁庸何傷?今謂臣朋謀合算,必欲逐之而後入,豈明謂臣之死生,懸於其手,有必不相容之勢,非所謂神者告之乎?臣十載田園,三年苫塊,自表同鄉不識一面,何況其他?渡淮而北,病寒病暑,沿途就醫,僅存喘息,安能分身縮地,潛住近郊?漢儒之疏,體仁自言無與。然漢儒誣臣多贓,體仁亦曰賄賂;漢儒誣臣廣佈,體仁亦言合算,何其異口而同喙也?且非獨於此也。體仁往訐臣浙闈舊案,蒙皇上敕下法司勘問,欽奉聖旨,錢千秋關節等事,會審既明。大哉王言!一言而科場之斷案定。微臣之冤誣白矣。漢儒一則曰賣舉人,再則曰賣舉人,何敢於弁髦明旨而肆無忌憚也?體仁曰舉朝皆謙益之黨,漢儒亦曰把持黨局;體仁曰在朝在野,呼吸相通,漢儒亦曰幫助黨局,遙執朝政。何物漢儒與聞鉤黨若此之精也?漢儒揚揚長安道上,誇詡體仁倚爲牆壁。合而觀之,可謂盡無影響哉?體仁謂已經乾斷,於臣毫無芥蒂。體仁輔政以來,每遭論劾,無以自解,輒以嗾使坐臣。其辯主事賀王盛之疏,尋端及臣,尤爲憤憤。具在御前,此可謂之無芥蒂乎?八年揆席,呼吸霜露,掃門媚竈之徒,聞風應募,爭欲殺臣以效首功,表不正則影邪,況於明示風旨,而顯爲質的乎?體仁年來每自稱毛,置國事邊事於度外,獨至於刺探羅織,鷹擊毛摯,則劃然心開,而其於臣尤甚。向令念皇上特簡,勉圖報稱,移此等精神心術,用以東籌奴,南策寇,中理軍國重事,豈不亦弘濟時艱、偉然救時之相乎?臣竊爲體仁惜之。《傳》有之:“君子不厄人於險。”又曰:“高伯其爲﹃乎?復惡已甚矣!”體仁逐臣之官,錮臣之身,目睹其跋困窮若此,亦可以已矣。人言飽其毒手,必將曲殺臣囹圄之中,身填牢戶而後快。得無犯厄人已甚之戒乎?皇上好生,而體仁好殺;皇上解網,而體仁結網。於以上副天心,仰贊聖德,似亦不當如此。臣終願以大臣之誼,長者之言,爲體仁效忠告也。
臣初仕先朝,觸魏、崔之焰,而皇上生之;繼遇聖明,攖體仁之鋒,而皇上再生之。臣之身,皇上之身也。惟有呼天呼父母,歸命投誠於君父而已。至若漢儒誣奏錢糧兵餉一切單款,皇上神明洞鑑,一勘自明。臣尚有另疏辯析,不敢贅陳。伏乞皇上念臣孤危冤誣,幽囚覆盆,敕令該部,作速審結,或仿本朝大獄廷鞫事例,特賜研審。臣沉冤得白,微生復全,生生世世,子子孫孫,感荷聖恩,與天無極矣。
(剖明關節始末以祈聖鑑以明臣節疏)
臣繫獄經年,欽荷聖恩解網,不敢詣闕謝恩,惟朝夕焚香頂禮,祝誦萬壽。本月二十六日,接得邸報,大學士孔等題奉聖旨:“鄭三俊兩案,蒙徇原應重治,以爲法官之戒,卿等既說他老耄無子,歷任清勤,姑著贖徒三年去。錢謙益關節之事,其風節可知。俟擬請,自有鑑裁。該衙門知道。欽此。”臣不勝慚悚,不勝感激,安敢嘿嘿而處於此。
臣於崇禎元年濫與枚卜,舊輔溫體仁憤不列名,借浙闈舊案訐臣。體仁指臣賄賣關節事露後,陰使千秋脫逃,沉閣不結,不知關節指騙緣由,是臣抗疏指摘千秋與二棍提到法司,天啓二年十二月問遣結案。此體仁之欺君說謊,最爲昭著者也。欽奉明旨,下法司勘問。御史多至六人,刑部司官多至十三人,矢天誓神,嚴鞫確供,然後具獄上請。欽奉聖旨:“錢千秋關節等事,會審既明,其軍犯放回來京,應得罪名,還察議具奏。欽此。”臣旋以不能覺察,問擬公杖。荷皇上俞允,具疏謝恩回籍。恭惟浙闈一案,案牘山積,諍論波翻,究竟折衷於皇上會審既明之一語,此微臣勘問昭雪之始末也。體仁攘踞揆席,慮臣姓字尚在人口,死灰或至復然,顯示風指,陰設陷阱,必欲殺臣而後已。即奸棍誣奏,亦訟言賄賣關節,敢於弁髦明旨。則體仁指授線索,業已滿盤托出矣。臣束身待罪,感荷聖慈,靜聽處分,不復抵齒前事。今幸皇上明旨及此,此正臣愚剖心自明之日也。當逆用事,以臣爲楊漣、趙南星之黨,矯旨削奪,亦借關節爲辭,皇上既扌文拭臣而召用矣。體仁所掇拾者,逆之餘唾也。皇上所昭雪者,逆之舊案也。皇上於此案,爲臣昭雪者再,煌煌明旨,凜於金科玉條矣。臣敢不投誠歸命,披瀝於君父之前乎?臣竊惟人臣立身事主,風節與名節不同。風節者,標緻勵千古,激揚動一世,聖賢豪傑之所優爲也。名節者,如中女之不倚市門,凡民之不爲盜賊,如坊止水,斷斷乎不可逾佚,夫人而知之者也。臣資性駑下,行能俞薄,猥以風節譽臣,臣當愧死。若交通關節,賄賣舉人,此無行義,壞名節之尤者也。聖主不以爲臣,哲父不以爲子,生難戴顏面而爲人,死當薦棘毒以入地。臣讀聖賢之書,奉父師之訓,於名節二字,亦既籌之熟矣,而謂臣忍爲之乎?臣恭繹明旨,深惟皇上辯析風節、勵世磨鈍之至意。臣一線餘生,賴皇上覆露保全,得有今日。竊以爲皇上全臣之軀命,尤不若全臣之名節。全臣之軀命,臣之得生在一身、在一家;而全臣之名節,臣之得生在天下、在後世。此臣之所爲披丹瀝血,懇祈天鑑者也。伏乞皇上敕下法司及九卿科道,將前後獄辭,公同會勘。如有纖毫干涉,請即日戮臣於市,爲人臣敗壞名節欺國誤朝之大戒。如其不然,仍望皇上天語昭雪,臣生生世世,子子孫孫,並荷聖恩於罔極矣。
(微臣荷恩誼重戀主情深謹瀝丹誠仰祈天鑑疏)
臣竊惟臣子之於君父,孰不戴天履地,沾被洪慈。然而荷恩高厚,瀕死屢生,蓋未有如臣者。始以閹禍削奪,皇上收採淪廢,起自田間,頓躋卿貳。臣之之死而生者一也。繼以枚被訐,皇上勘鞫始末,放歸鄉里,無玷生平。臣之之死而生者二也。十載歸田,三年喪母,草土餘生,橫罹誣詆,挾排山壓卵之威,騰負塗載車之謗。朝野爲之沸騰,道路無不震悸。皇上恩同覆載,明並日月,含沙者死伏都市,覆盆者生出棘林。臣之之死而生者三也。
臣觀本朝大獄,代不數見,遠則門達之構陷李、袁,近則許顯純之曲殺楊、左。臣之孤危,有甚於此。奸胥既倚勢而飛章,宵人又承風而造獄。鉗網獨萃於一身,萋菲共成其貝錦。自非皇上堅持睿斷,力雪冤誣,臣之殘骸,未知死所。臣之孤生,寧有今日?雖復巫陽筮魄。斗極收魂,方之於臣,未爲厚幸。若乃禍之初煽也,鋃鐺急徵,直截勘問,然後羣奸張設之網羅,一擊而立破。獄之漸解也,逾冬久系,再三駁正,然後愚臣覆之情事,經久而愈明。而又矜其負氣自矜,貰其嫉惡已甚,熔鑄以大冶之爐,箴砭其狂易之疾,此又我皇上範圍曲成造化之妙用,超出古今萬萬者也。臣惟自古奸邪小人禍國家者,其初必假朋黨以攻君子,其後必興大獄以空善類。皇上天縱聖學,博覽今古,神明獨運,灼見獄禍之根株,洞燭黨論之枝蔓。故微臣刀俎魚肉,僅而得免。此非獨臣一人之幸也。臣伏睹皇上克謹天戒,矜恤庶獄,解網遍囹圄,謳歌滿寰宇。如臣愚昧,得與罷民庶女,並荷昭融。臣在國家,不啻春林之片羽,秋風之一葉,其獲生全,至爲微末。然皇上深仁厚澤,沾被士類,則已弘長無窮矣。從此、卞之奸,絕跡清時;同文之獄,屏息聖世。善人競進,國論清夷。億萬年有道之長,恆必由此。此又臣之所稽首以誦,引領以幾者也。臣性質剛褊,學問迂疏。有不負所學之虛願,而孤每躓於清時;有同人渙羣之素志,而奇禍獨深於鉤黨。遠慚神祖之拔擢,近負皇上之生成。自今以往,幸得解網山林,全生魚鳥。然而長安日遠,貫口星遙,曾不若城南片地,咫尺禁門,猶得同瞻尺五之天,近望觚棱之氣。惟有朝朝暮暮,祝頌岡陵;子子孫孫,報稱狗馬而已。臣往年革職聽勘,奉有關節等事會審既明之旨,問擬公杖,辭朝還籍。今茲再蒙恩宥,豈敢咫尺天顏,不一稽首闕下。謹力疾扶掖,向大明門行五拜三叩頭禮,即日辭朝前去。臣不勝瞻天仰聖,依戀屏營之至。
(遵旨回話疏)
臣自往歲觸權被構,蒙皇上鑑臣無辜,寬赦歸裏。頂踵高厚,杜門屏跡,朝夕焚香,祝誦萬壽,頃於十一月十二日接得刑部諮文內開:“原任刑部侍郎蔡奕琛奏,爲再陳神通廣大等事。奉聖旨:‘復社一案,屢奉明旨,延捱不結,明有把持。今觀《復社或問》及《十大罪》之檄,僭妄奸貪兼備,於人才治亂,大有關係,何可不問?張溥、張採、錢謙益殊幹法紀,俱著回將話來,還勒限去。該部知道。欽此。’欽遵。”臣扣頭捧讀,仰見皇上神明睿知,獨觀萬化之源,惻然於人才治亂之大關,思所以力創而亟返之,甚盛心也。
臣於復社。有無干涉,不容不力辯於聖明之前者,敢矢心瀝血,爲皇上縷陳之。奕琛疏稱張溥首創復社,臣中萬曆庚戌科進士,溥中崇禎辛未科進士,相去已二十餘年。結社會文,原爲經生應舉而設。臣以老甲科叨冒部堂,何緣廁跡其間?其不容不辯者一也。《復社或問》系原任蘇州府推官周之夔所作,及徐懷丹《十大罪檄》,原本具在,未曾隻字及臣。若臣果系復社,則之夔何不先指臣,直待奕琛始拈出耶?其不容不辯者二也。復社屢奉明旨察奏,亦未曾有臣姓名。屢旨見在御前。其不容不辯者三也。復社一案,聞往年撫、按回奏,已經部覆。臣方被逮在京,無由與知。其有未經回奏者,事在所司。有無把持,諸臣見在可問。其不容不辯者四也。復社自復社也,臣自臣也。奕琛欲紐而一之,而無端插入一語曰:“謙益發縱。”此所謂捕風捉影也。其不容不辯者五也。復社自復社也,奕琛自奕琛也。復社自有周之夔之案,奕琛自有薛國觀之案。奕琛又欲紐而一之,而曰:“復社操戈,繇臣指授。”此所謂桃僵李代也。其不容不辯者六也。臣雖愚陋,亦素講君臣之大義。四方多故,聖主側席。謂中外臣子,皆當以報恩仇之心報君父,以剪異己之心剪奴寇。勿沽直以邀名,勿背公而植黨。此臣朴忠一念,退不忘君,可質鬼神者也。顧坐以遙執朝權,黨同伐異,則冤而又冤,誣而又誣矣。其不容不辯者七也。果如奕琛言,則臣等真江南之大蠹也。官於江南者,與生於江南者,是不一人,何皆喑默不言?豈舉朝之臣子皆朋黨不忠,而獨奕琛一人忠乎?抑亦居官任職時不忠,而負罪之後乃忠乎?其不容不辯者八也。此八者,事理昭灼,確有證據。聖明在上,一覽瞭然。臣豈敢隻字支飾哉?至若奕琛以王陛彥一案,坐臣傾陷,臣不必與辯也,何也?陛彥之獄,出於睿斷,非外廷所敢與也。皇上天縱神明,乾綱獨攬。而謂草野小臣,能於三千里之外,簸弄神通。皇上至聖至神,明見萬里。此不辯而知其誣者也。奕琛疏滿紙鑿空,無論監生盛順,從不識面,即如錢位坤登途驟病,就醫金陵、京口,未嘗渡淮一步,而以爲潛入京師。此而可誣,孰不可誣?其他正不必置辯也。奕琛以舊輔溫體仁姻戚,疑臣報復。不知臣生平素無藏蓄,固未嘗仇體仁於生前,乃奕琛顧欲代體仁仇臣於身後。人之不同量若此,又何言哉!伏乞皇上洞鑑《復社或問》諸原刻,果否有臣姓名?王陛彥一案,果否由臣構陷?並敕下九卿科道諸臣公議。奕琛累疏誣臣,果否真僞?則公道大明,讒網立破。臣得以漁樵沒齒,生生世世,戴聖德於無涯矣。
○議(輸丁議)
自有流賊之警,本道公祖,諄諄以出丁出貲,捍禦桑梓,勸諭鄉紳,俾爲士民倡率。凡兩閱月,逡巡未有應者。近日賊勢未解,警報日至。縣父母奉道檄催督,遽有開寫輸丁姓名,造冊報道之說。不肖駭曰:“神矣哉!”何其具也?已而聞諸道路,則曰:“所謂輸丁者,輸其所自有之丁也。”一紳有家僮若干人,具名開報,有事率以守城,不費一錢,不待晷刻而丁已具矣。
不肖沉吟竊嘆,不解所謂久之,乃冒昧獻議曰:家丁之說,與排門夫不同。排門夫專爲城守而說也。城守之日,民之少壯者登陴,老弱婦女,更番接應。舉邑之人,編入行間,所謂排門夫也。若家丁,必其人勇敢便利,嫺習武藝,緩則用以教練守望,急則用以乘城出戰者也。今以家僮具數充報。此輩富饒者危帽輕衫,如遊閒公子;貧窮者鶉衣草食,如卑田乞兒。一旦有事,何所用之?此爲欺上臺乎?抑自欺乎?將誤地方乎?抑自誤乎?鄉紳平日,自視過尊,視其家人過驕,以爲編作家丁,排門造冊,爲地方不惜痛自屈損,一至於此。不知有事城守,雖鄉紳與齊民無異。家僮上城,何煩主人輸助?正德中齊、劉之變,楊文襄居京口,注登城,與編氓共事,又何有於鄉紳之童僕,而斤斤以開報爲能事乎?縣傳道檄曰:“輸丁自守。”自守之雲,本道公祖欲鄉紳各自爲身家妻子墳墓之計,勸而激之之詞也,非果欲其自守也。譬如一城有事,某雉堞墮矣,某紳能自率其丁以某堞完乎?某家門殘矣,某紳能自佔其丁以其家免乎?此萬萬不通之說也。道檄所謂自守者,正古人家自爲戰,人自爲守之義,而非謂其各率家丁以自守也。不肖伏思之,與其募家丁,不如募鄉兵;與其私募家丁,不如公募鄉兵。流賊非生而爲流賊也。拳勇無藉,飢寒不逞之徒,睥睨怨望,乘間而起者,平時之奸民,即突發之流賊也。今籍記某鄉某保拳勇之人若干,拔其尤者,取的當保結,募而收之。此輩一爲我用,則其黨與迴心矣。有事則各募其徒黨以爲爪牙,募百人可以得千人。此一便也。江海之間,嘯風跋浪,窺伺內地者多矣。我招募鄉兵,朝夕訓練,彼將以我爲有備,望風屏跡。且可以絕勾引之途,防竊發之盜。此二便也。異鄉之人,小小營販,寓籍於此者,不驅則奸宄叢雜,驅之則流冗可憐。宜各就其行戶,編爲一甲。擇其久著此土,人共識認者,責以保結。即抽其輕便驍捷者,署爲丁壯。此輩喜於得食,便於見留。即於保甲之中,行寓兵之法。此三便也。
兵既募矣,餉將安出?曰:道檄原以輸丁爲言,輸之爲言,輸而歸之於官也。輸餉,即所以輸丁也。鄉紳爲身家妻子墳墓之計,各發本心,捐貲省費,黽勉蠲助,則富監富民,必從風而響應矣。有不率者,所司以三尺繩之,何辭之與有?巢縣之破也,吾郡沈生,重傷困斃,伏積屍三日,寇退而後出,親見縣令,勸富家出粟募守,皆慳不肯應。城破之後,駢首就﹃,哭聲震天,悔不從縣令之言。此殷監之不遠者。吾邑富庶,百倍於巢,願爲綢繆桑土之思,無忍焦頭爛額之議。此不肖所不忍深言者也。或者以爲募兵未用,恐其難輯,已用,懼其難散。不知既募之後,有束伍之法,有訓練之方,雖千萬人可以進退如意,而況區區數百人乎?爲此說者,不識時務,不知方略,借老成隱憂之語,以爲藏慳飾吝之地,置之不足道可也。若夫鄉兵之利,更僕未可悉言。本道公祖所稱李茂明、梅長公保吉保麻之事,不肖深知之,故敢以爲桑梓勸。崇禎八年三月朔日,虞鄉老民錢謙益謹議。
(與楊明府論編審)
臺下以指日朝天之身,爲五年編審之計,討伏匿,摘發奸蠹,窮日分夜,舌敝脣乾,爲百姓均繇役,爲地方計長久,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惟是法立弊生,役多田少。欺匿日煩,爬搔無術。臺下日不暇給,尚苦其紛紛;而道路嘖有煩言,不勝其洶洶。伏而思之,其大端有三:客田之濫免不可問,則不得不取盈於額田,富戶之花詭不可問,則不得不歸併於窮戶;桀黠之上下其手不可問,則不得不責成於區書。此三者,臺下與通邑之所同患也。
竊以爲此番編役,宜首清客戶。當浦城徐簡吾撫臺限田之時,邑中別無客戶。東倉一孝廉入贅,其婦翁借婿名立戶。楊忠烈公編審此戶之役,反重於他戶,於是借戶者屏息矣。客戶之多,不知何年始?其多而濫免也,又不知從何政始?此今日第一弊端也,可不鋤而去之乎?或曰:“新參茂苑相公,亦佔戶常熟,避茂苑不敢問,則客戶俱不可問也。”此其言甚陋。茂苑生平清節,海內著聞。客戶之立,必不與知。況爰立之後,與宮坊冷局,事體不同。今方平章軍國,以天下爲己任,安肯以絕不相干之客戶,妨礙一邑之役法乎?一旦毅然改正,茂苑聞之,不惟無後言也,必將大喜。借茂苑作榜樣,則其他客戶,便可一筆勾除。一舉而可以清寄莊之弊,蘇窮民之困,又可以成執政之清名,而逢其所喜,何憚而不爲?客戶之濫極矣,有他省之鄉紳,物故已久,而佔籍隔省者,有江北之鄉紳,江海懸絕,而佔籍江南者。其尤可笑者,則錢司廳名選之戶也。司廳初舉順天,以同宗刺來謁。問之,則曰:“祖上傳聞,記憶是常熟人耳。”後遂欲領坊銀於常熟,當事者不可而止,未聞有寸田尺土在嘗熟也。非宗認宗,無譜通譜,此近來流俗惡套,今不知何人借其戶以避役?是又以司廳爲市也。如曰以原籍之故,則寒家原自浙東遷來,何不立戶於浙?如曰以同宗之故,則寒宗有儀賓在江右,何不立戶於南新?此事理之萬萬不通者也。諸如此類,非但當釐正點役,更須重加罰治,以爲欺隱之戒者也。其或事出有因,法可假借者,如錢職方大鶴,本常熟人也,而於長洲登第,則當核長洲之曾免與否,而不當但以原籍爲辭。蔣邑宰介如,本無錫人也,而於常熟發科,則當核無錫之曾免與否,而不當但以本庠爲解。循本責實,徹底打算,免不任受德,不免亦不任受怨,何憂客戶之不可問哉!花詭之弊,不可窮詰。假如千畝之田,一旦化爲百戶,世有千畝而百人爲買主者乎?百畝之田,一旦化爲十戶,世有百畝而十人爲買主者乎?此可一案籍而瞭然者也。又有不花而花,不詭而詭者,於官戶民戶之外,多設款額者是也。又或有不當優而優者,於本分應免之外,加倍優饒。有不當免而免者,於鄉紳科貢之外,另立名目。此等弊竇不除,情面不去,但於窮戶窮民,行一切歸併之法,恐紛紛者卒未有定,而洶洶者亦終未有已也。爲臺下計,與其獨裁之,不若公議之也。與其拮据料理於一堂,不若疏通商榷於一邑也。今將通縣優免數目,本邑鄉紳舉貢等項若干,客戶若干,別戶若干,據現造冊籍,先送闔邑縉紳公議。或免或否,各各公同註定,一則爲通邑清役,一則爲父母分怨,料縉紳必不辭也。次則送本學師長,集諸生公議。諸生公爲桑梓,私爲門戶,苟有所見,必竭誠相對,不敢誣且隱也。又次則行首告之法。或投匭,或面陳,許其直言情弊,覈實施行。則言者摩厲爭進,而其可採者必十得五六。雖桀黠之上下其手者,亦將形見而計窮也。扌棄此數日功夫,花詭可清,冒濫可核。差不患多,田不患少,榜額一出,便如金科玉條,不可移易。雖曰五年編審,造福於地方者,不啻百年千年,在臺下更加之意而已矣。
或曰:“如是而役猶不足,則奈何?”曰:繇役者,一邑之公事也,非縣父母一人之事也。在縣父母,當與縉紳公議;在縉紳,當與縣父母分憂。吾輩之受國恩多矣,視力役小民,便多喫虧一分,亦復何妨?役果不足,則於見在優免額中,量出幾何,或領差,或貼役。不佞當努力以爲士紳倡首,孝廉子衿之賢者,自當聞風響應。庶幾往役者不困,而民力可漸瘳乎!往時官戶,概不當差。官田漸多,民田漸少。徐浦城爲松江司理,慨然有限田平役之志,及開府吳中,奏請舉行,楊忠烈力贊其事。迄今吳民不至盡爲捐瘠,二公之力也。未及三十年,而吾邑之役法蠹弊至此。波靡魚爛,誰執其咎?伏惟老父母,推浦城之成法,踵忠烈之芳規,廣詢獨斷,爲虞民造無窮之福。不肖雖老且賤,猶能從閭史之後,執簡而書之。狂瞽之言,不識忌諱。伏惟裁擇。
(與蔣明府論優免事宜)
伏承頒示優免書冊,俾各竭芻蕘,仰佐臺下平役恤民之百一,甚盛心也。臺下化洽飲羊,智周握蚤。冊中情弊,豈不洞若觀火;而猶折節下問,敢不臆舉以對。竊見所頒書冊,似猶出胥吏筆牘,有意上下其手未經臺覽者也。客歲以客戶濫免,上書前政楊公,以蔣邑宰介如、職方錢大鶴相提而論。今大鶴則推置客戶,介如則收廁邑紳,於客戶之中,獨收東倉吳志衍一人,此何爲也?介如應入邑紳,則何以獨外大鶴?志衍既應優免,則何以謝凌正卿諸公乎?開此冊者,假手於二公,顛倒簸弄,以撓亂經理客戶之議,以巧爲客宦攙越盤互之地,設謀甚狡,伏機甚深。此其人必老吏舞文,敢以役法爲市者,似不可不察也。
冊中事宜吏,有可得而商者。功臣撥賜田畝,免糧免差,此國制也。本縣舊有宋西寧莊田,濫免至萬畝外,今又改爲薛陽武,此何說也?西寧莊田撥賜,出自何朝?奉何御批?據何部札?果有之也,自當仰遵典制,免糧免差。若猶未也,則有餘田,一體當差。違者,一畝至三畝杖六十之律例在。況莊田昔系西寧,今歸陽武,果欽賜也,其敢私相授受乎?元勳如中山,國戚如嘉定,假令設版焦瑕,動稱四履,盡三吳之土田,不足供勳戚之湯沐,矧蕞爾一邑乎?愚以爲莊田一款,斷宜窮究假冒根由,不得因仍姑息,亦所以正國法也。其當裁者一也。故宦優免,出自上臺德意,誰敢非之?士大夫生叨國恩,沒而優免三年,逾涯極矣。宦於他方者,誰無故吏?誰無門生?宦於茲土者,誰無舉主?誰無座主?故宦之後,又有故宦。十年之外,又復十年。率是而行,安所底止?上臺篤念故舊,夫豈不軫惜小民?小民之膏血有窮,上臺之恩施無已。愚以爲故宦不論官職崇卑,有無批免,斷以三年爲限。在小民無不心服,即上臺亦當首肯。其當裁者二也。忠臣後裔,王、錢世襲錦衣,論官優免,無容置喙矣。其他應奉祠生員,量加優免。若假忠裔名色,濫寄多田,其端不可開也。忠臣死杖死獄,志在報國,國家業贈恤優報。若其後人,詭田避役,倚忠裔以厲民,必非忠魂所樂也。尤可笑者,李仲達列之忠臣戶,則繆西溪諸公何得不與?王蒼野、錢雲江皆死倭難,忠臣也。王道燁之外,又立王蒼野一戶,則錢可興之外,又將立錢雲江一戶乎?奸胥目無三尺,一至於此。其當裁者三也。名色錯列,朱紫混淆。有一紳而列兩戶者,有故紳而列見在者,有已故封君免三年之外者,有已故雜流混免三年之內者。其當裁者四也。雜流承舍,吏員儒士,此等蠅附多人,狐假莫辨,本是過海活切之流,又多子虛亡是之輩,不如一切抹殺,論田起差。其當裁者五也。命婦守節一款,事無大謬,理則不安。《會典》旌表守節,必夫亡三十以下者。若曾應封典,不得與旌。今曰命婦守節,此非名也。夫人再醮,前輩曾有謔語。即命婦徼恩優免,不當以守節爲詞。目前見謂何傷,異日終成話柄。向雖列名公啓,亦自悔斯言之玷矣。其當裁者五也。凡此皆臺下所朝夕講求。一經拈出,便自了然。但在臺下推造化之心,放霹靂之手,滿盤打算,徹底施行。則劇邑之繇役可平,小民之疾苦少息矣。雖然,此所論於冊之內也。通邑之積弊,莫大乎花詭。往時之花詭者,奸頑小戶,雀鼠穿穴耳。今則富家巨室,無戶不花,無田不詭矣。有鉅萬之田,而僅存百數者矣。有一戶之田,而化爲千百者矣。冊籍有田,而富戶無田。收租放債則有田,而點差應役則無田。過此以往,弊將奈何?說者曰:“有兩法以治之,一則並田當差也,一則論田貼役也。”此兩說者,似是而實非也。假令並田當差,則一區之中,必以千畝數。百畝之戶領差,而萬畝之花詭者,影附於各區小戶之中,閒領小差,永避大差。是花詭者,於並差甚便也。假令論田貼差,則一邑之中,亦必以千畝數。百畝之戶領差,而萬畝之花詭者,藏躲於一畝一戶之列,豈惟避大差,並避小差。是花詭者,於貼差尤便也。領差之中戶下戶,艱難跋涉,破家蕩產,甚且以身命償之。而富家巨室,上不應公家之急,下不惜閭閻之窮,安享銅山金穴之利,恣行敲骨吸髓之惡。役法從此大壞,民生從此日蹙,而不平之極,焚搶劫掠之禍,亦從此而醞釀決裂,可不懼哉!當今不窮搜花詭之弊,則徭役不可得而平也。不重加花詭之罰,則花詭不可得而禁也。試覆按歷年推收冊籍,過邑之田,非有海漲沙坍也。冊上之田,又非有蟲蝕鼠耗也。昔何以多?今何以少?昔何以有?今何以無?昔何以歸併?今何以瓜分?昔何處來?今何處去?按圖而索之,履畝而求之,不亦瞭然在目乎?搜得此等弊端,罪在吏書,嚴治吏書。罪在業戶,嚴治業戶。行不赦之誅,立倍等之罰,花詭何患乎不清?役法何患乎不善哉!若夫花詭之淵藪,顯明易見者,則客宦之戶是也。一富戶立一客宦,則邑中少一富戶矣。兩富戶立兩客宦,則邑中少兩富戶矣。有爲調停之說者曰:“每戶優免其半,以謝客紳。”此法一行,爲富室者各立宦戶,各免半差。自此客宦麇至,如市賈之相求,不十年內,常熟無民田矣。凡立客戶者,皆奸頑大戶,借蔭避役者也。昨與陳益吾、趙景之二公面商,以爲合邑北運等重役,宜先點客宦戶充當,後及本邑,庶可以懲詭寄之奸,絕寄莊之跡,此事理之確當者也。客戶之田,皆奸頑大戶之田也。免則奸頑大戶被其利,客宦不任受德,不免則奸頑大戶寢其奸,客宦不任受怨。臺臺爲民父母,三尺在手,斬釘截鐵,爲斯民造福百年,亦何嫌何憚而不爲哉!
往年議清客戶,楊父母每告人曰:“極欲周旋,只是錢老先生不肯爲之。”聽然解頤。今日口快手癢,不能自禁,復爲臺下發此狂言,轉復自笑也。如有可聽,伏望留神采擇;如其不可,如候蟲之聲,自作自止於籬落之間,冀高明無以聒耳爲罪,此後亦不敢更置一喙矣。
(請調用閩帥議)
竊惟天下大勢,以人身譬之,京師其元首也,東南其腹腴也,齊、魯、豫、楚其肩背肢體也。方今奴、寇交訌,豫、楚殘破,齊、魯瘡痍,獨東南腹腴無恙,是以元首晏然,而肩背肢體可以徐圖補救。今荊、襄陷矣,江州殆矣,並江交下,羽檄四至,蕪關又以焚劫告矣。賊在荊、襄,則雄據上游,無日不可以直下。賊在蕪關,則潛伏內地,無處不可以窺渡。我無將無兵,無舟船,無車馬,無器仗,無斥堠,奸人勾引,盜賊竊發,上何以衛陵寢,下何以固陪京?東南腹腴之地,將蹂踐爲豫、楚、齊、魯,而神京何所恃以無恐?此可爲膽寒股慄,蹙然不終日者也。
爲今之計,拯溺救焚,權宜急切,惟有調用閩帥一著。悉心籌之,其便有五:鄭帥方略諳曉,師律精嚴。感激聖恩,誓以死報。新舊登撫二曾公,皆以百口保之。用節制之師,鼓義激之氣,闖賊遊魂,可以滅此朝食。此一便也。鄭兵皆島卒番鬼,習泅善沒,如長魚擁劍,跳躍於驚濤巨浪之中。賊雖多梟悍,原野奔突,而水戰非其所長。以鄭之長,制闖之短。此二便也。其銃炮之猛毒,槍刃之犀利,牌甲之輕堅,船艦之完好,皆二十年以來,積歲月,閱攻戰,竭貲力而就之者也。彼在行間,必悉索以來,無製造簡稽之勞,而得利兵堅甲之用。此三便也。禽鳥之制也以氣,鄭來則闖必縮足不敢南下,而江海間萑苻伏莽,可取次收服,爲我之爪牙。此四便也。江南無知兵之將,無束伍之卒,一經調度,旌旗壁壘,煥然改色,東南半壁,轉弱爲強,比於閩海。此五便也。愚以謂當事諸公,宜亟以江南急危情形,飛章入告。伏乞皇上,立敕鄭帥移鎮東南,專理禦寇事宜。若寇信孔亟,一面上疏,一面移文,令剋日就道,勿遲晷刻。須其至,商榷信地,酌量戰守,庶幾流氛可立淨,江上可安枕,而中原可一意辦奴,此非獨東南之福也。優其辭命,厚其禮幣,許之以懋賞,申之以信誓,使之踊躍鼓舞,欣然趨事。其將領士卒,一應安家衣甲。器械船隻,行糧月糧,一鄭帥弟鴻逵赴登事例,移文閩撫,於正項錢糧支給,開算明白,江南即支正項錢糧,代閩解京,則將士樂於用命,而錢糧無彼此牽掣之慮矣。或曰:“閩海之所恃者,鄭帥也。鄭左足一動,閩撫將多方以阻之,必不成行。”曰:今天下之患,莫劇於闖賊,地莫要於東南,國家之命脈莫重於高皇帝之陵寢。閩撫自爲閩海計,獨不爲孝陵計乎?獨不爲東南桑梓計乎?東南閩粵之門戶爲東南即所以爲閩粵也炎風朔雪莫非王土爲臣子者其敢以四履之地,自分疆索乎?新登撫赴登也,屬鄭帥造船於瓜洲。鄭慨然曰:“此王事也,萬里不敢辭,況京江咫尺乎?”已而語其弟鴻逵:“奴警更急,我當親督師渡江。”其慷慨赴義,急病讓夷如此。而閩中忍以他詞尼之,以徵發期會遼緩之乎?即閩有他盜,不過狗鼠噬齧,故有鎮守總戎在。漳、潮之篆,委偏裨暫署。江南事有端緒,即建節還閩。固未嘗奪鄭於閩,而閩何必爲及瓜之慮乎?客歲徵徭,以兩廣片檄而往。今茲援登,逼歲而奉詔,獻歲而出師。此一役也,簡書切於徵徭,警急同於赴登。鄭必行,閩撫必不阻,皆可以執左券也。或曰:“流言洶洶,蟪蛄之聲,違山十里。若寇不南下,東南解嚴,召鄭而以重兵至,何所置之?”嗚呼噫嘻!謬哉此言。天下未有賊據荊、襄,一日不撲滅,而東南可一日解嚴者也。孫吳時,西陵合暮舉烽火,三鼓竟達吳郡之南沙。南宋之都杭也,倚荊、襄以爲固,賈似道不救呂文煥,襄陽失而東南隨之。天下安有失荊、襄而可以固守江南者乎?我若戍守得人,舟師繕完,即當爲進取之計。及其未定而擾之,誘其來而蹙之,乘其便而襲之。天厭其惡,安知不授首於我?如今之爲拱手而待其來,且徼倖其不一來,忽然而來,其及圖之乎?自古敵國之勢,我不往則彼來,非我薄人,則人薄我。今以飆舉霧合狼吞獸突之闖賊,而望其爲彼疆我理,耕桑交境之敵,此亙古必無之理也。東南之要害,不止一隅。既奉命移鎮,則東南皆信地也。皖急可藉以援皖,鳳急可藉以援鳳,淮急可藉以援淮,譬之奕棋,下一子於邊角,而全局皆可以應,則下子之勝著也。天下事已如奕棋之殘局矣,誠有意收拾,則滿盤全局著子之當下者尚多,而恐當局者措手之未易也,姑先以救急一著言之。
衰晚罪廢,不當出位哆口輕談天下事。警急旁午,吳中一日數驚,頃見南省臺傳議曰:“上護陵寢,下顧身家。”聽斯言也,如寐睡中聞人聒耳大呼,不覺流汗驚寤,推ゎ被而起。庸敢進一得之愚,以備左右之採擇。癸未三月朔日。
初學集卷八十八
○制科(一)(萬曆三十八年廷試策一道)
臣對:臣聞帝王之治天下也,必有畫一天下之大法,而後上下之紀綱肅;必有貫徹天下之真心,而後上下之命脈通。何謂大法?名實相稽,威德相御,下不得有煩囂之國是,而上不至有壅遏之國成。此宇內之大同也,不可以假借者也。何謂真心?堂階一德,宮府一體,上不以積疑爲攬權,而下不以積威爲奉職。此君心之真同也,不可以假襲者也。有法以運用其心,則人主之心源,曉然分佈於宇宙。言之上宣也,如吾喉舌,令之下流也,如吾臂指,而天下帖服於風行草偃之化。有心以宰制其法,則天下之治理,井然受象於君心。言之有是非也。君心不受其兩岐,令之有通塞也,君心不開其旁竇,而人主坐制其繩聯絲制之機。古之帝王,不綜覈而言路自清,不振勵而廟謨自定。以君心之真同,成宇內之大同。君之惠澤流,而臣之悃誠達。濃仁厚化,蔚爲太和,其道端不外此。藉令法不求其大同,則言有異指,令有異門,人主置天下於有同有異之域,而天下不得同。藉令心不求其真同,則君與相異心,君相與天下異向,人主先置其心於互同互異之域,而天下且不得不異。是故天下之治者,天下同也。天下之所以治者,君心同而天下無弗同也。欽惟我皇帝陛下,負不世出之資,天德獨純於乾健;具大有爲之略,景運方撫於日中。應門深拱,而天災譴告,小心時凜於握冰;玉幾遙臨,而朝事紛紜,獨斷常洞於觀火。憫直北之大,則仁先四民,不惜留稅以賑畿輔;怒滇南之失律,則威行萬里,行將傳首以慰昆明。春秋鼎盛,氛孽削平,千載一治也。老成在位,宵小屏跡,又千載一時也。猗與盛哉!以此登三鹹五,流唐漂虞,可計日待矣。乃猶不自滿假,進臣等而策之於廷。上嘉皇虞三代之盛,言底績,令從風。而以挽近之混ゾ廢閣者,穆然引咎責躬,願與二三元老,共襄同德一心之治。臣草茅賤士,新從遠方來,望日就雲,夢寐不敢忘,其敢無說而處於此?臣竊惟天下有大防二,議論與詔令是也。議論之播騰也在下,而所以司其氣機,決其關竅者,則屬之於上。故有形在下而下不得衡操者,議論也。詔令之傳宣也在上,而所以導其血脈,應其條理者,則屬之於下。故有權在上而上不得臆逞者,詔令也。議論之先,有神焉以主之,忽而澄清,忽而橫潰,其故不可以口耳揣也。故古之畏言者,必取喻於防川。川之決也,乘於一隙,而奔於莫御,則主議論者重。詔令之表,有幾焉以制之,不脛而馳,無端而遏,其故不可以耳目求也。故古之重令者,必取象於渙汗。汗之渙也,出之則順,而反之則逆,則制詔令者重。詔令無關於議論也,而議論之一起一伏,有因詔令而息,亦有因詔令而滋者。詔令爲端,而議論爲之委也。議論無關於詔令也,而詔令之一純一駁,有得而爲議論坊,亦有失而爲議論叢者,議論爲矢而詔令爲之的也。斯二者省則俱省,煩則俱煩,行則俱行,格則俱格。在上在下,皆若有使之然者,而莫知其所以然。蓋自古以來固然矣。以唐、虞極治之會,七政齊,庶尹諧,六府修,三事治。當此之時,言不聽於無稽,治必期乎從欲。何惑乎羣言?何憂乎梗令哉?而讒說殄行,至震驚於朕師;苗民逆命,猶待化於幹羽。蓋議論之難清,而詔令之易格如此。又況漢、唐以來,類多雜伯雜夷之治,雖綜覈可以息羣言,削牘可以驚萬里,亦惡足以爲今日獻哉?洪惟我太祖高皇帝,崛起田間,廓清宇宙。其於政務之幾微,民情之委悉,與夫人材國運之盛衰隆污,莫不蚤見而灼計之。朝廷之上,有職掌,無議論;有議論,無是非。每一詔下,薄海內外,爲之心戰而股慄。蓋郟辱阝之鼎,卜年者既二百餘。而高皇帝神武式憑,猶一日也。肆我皇上,又以篤生之聖,嗣服承休,主勢尊,國勢強,東征西討,威靈赫然,八襲九重,神明旁燭。固宜垂裳端拱之化,遠繼唐、虞,近符高廟矣。而人心浮薄,國論紛呶,議論未必屏息,詔令未必奉行,誠有如聖制所慮者。臣嘗觀今日之議論矣,懷顧忌則事事類於寒蟬,瞰機關則人人託於鳴鳳。彼蜀我雒,朝繇暮蹠。皁囊白簡,盡如捉風,何議論之爲也?臣嘗觀今日之詔令矣,宮禁未必行之於部院,部院未必行之於郡邑,溫綸讓德於夏雨,嚴旨遜威於秋霜。連章累詔,盡如掛壁,何詔令之爲也?臣以爲以寡言省議論,議論之似省而實煩者此也。如欲省之,莫若先使議論之。明彼所攻擊者爲事也,必剖白其事之根株;彼所黨伐者爲人也,必嚴核其人之儔黨。彼爲引繩批根之言以劫衆而行其私,吾以公論裁之,彼爲函端匿跡之言以疑上而傾其敵,吾以明斷決之,有疏必答,有覆必行。下有部院大臣之職掌,而上有聖明之批發,何嫌何怨,何仇何黨,議論之途明,而議論之曹破矣。臣以爲以空言行詔令,詔令之似行而實格者此也。如欲行之,莫若先使詔令之信。守令之貪殘,當先厲苞苴之禁,而貪風可懲;封疆之破壞,當先正失事之誅,而邊臣可警。逢掖之囂陵無已也,臺省之尋戈曠林者,無乃導其先路?文章之怪誕日甚也,章奏之射覆窶數者,無乃樹之前茅?嚴爲章程,勤爲批發。令前必無不明不昧之言,而令後必無可貸可輕之罰。何蓋何藏,何趨何避,詔令之源約而詔令之流順矣。臣竊以爲清言路、正國體,莫先於此,而又非其本也。聖制不云乎,君臣同心,治化乃成。求治之本,一言蔽之矣。臣姑無遠引先朝盛事,如左劉右戴,從容夜分,爲千秋美譚者。即皇上御極初,亦嘗以優崇召對,倚毗重臣,而其人亦能以強力把持天下。蓋六事疏中所稱省議論重詔令者,一時綱舉目張,班班可考。則君臣同心之效,可見如此矣。自茲以後,諸庸輔之紹述者,但用其餘威緒謀,搏擊言路,牢籠私人,而未聞稍爲社稷計。諸臣之伎倆才品,與夫傾危委靡之狀,皆積爲皇上所窺。於是視羣臣太輕,視天下事太易,用舍舉錯,務爲一切不可測以勝之,而天下事幾不可爲。臣以爲宜亟自今日返之矣。平臺暖閣,晝日延見,無徒以中旨慰留也。訓儲卜相,旦夕舉行,無徒以留中羈繫也。惟闢作福,惟闢作威,臣以慶賞刑威歸之主上,而臣作股肱耳目,汝翼汝爲,汝聽汝明。上又以其股肱耳目共之於臣下,君心下濟,而臣心上行,議論自省,詔令自行,豈事更張治具乎哉!臣嘗伏讀大誥,首君臣同遊。曰歷代君臣,同德一心,立綱陳紀,昭示天下,爲民造福。大哉王言!真所謂以君心之真同,成天下之大同,綦隆盛治,度越千古,而我皇上所宜羹牆祖述者乎?抑臣又有獻焉。臣嘗誦唐陸贄之言曰:“人主智出萬物,有輕待人臣之心;思周萬機,有獨馭區宇之意。謀吞衆略,有過慎之防;明羣情,有先事之察。”此數言者,英主哲闢,多受其病,而皇上固萬無是也。然以臣愚管窺,今之綱紀未肅,命脈未通,天下未盡大同者,則以皇上聰明神斷,無時不用,而未必盡用之任人行政喫緊當用之處耳。贄之言儻亦非無當乎?書稱堯德,則曰稽於衆,捨己從人。數舜之功,則曰明四目,達四聰。序禹、湯之所繇興,則曰禹拜昌言,用人惟己。故能無我者始能同人。而獨智自賢之主,雖欲同德一心,其道無繇也。伏惟我皇上,虛心以諮訪耆碩,大心以茹納臣工,不用明而人仰之如日月,不用威而人畏之如雷霆。天地交而歲功成,上下交而理道立,此可還至而立有效者也。不然,今天下亦多故矣,所恃者惟上下同心,庶可無棟撓軸折之禍。而皇上又以獨智絕之,患豈止於議論煩、詔令格而已哉!臣不識忌諱,幹冒宸威,不勝戰慄隕越之至。臣謹對。
初學集卷八十九
○制科(二)
(萬曆三十八年會試墨卷(論一首,表一道,策五道))△聖王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
論曰:王道必本於無慾;非無慾也,以天下之慾爲欲也。夫天下大矣,民生其間,知棼而不可規表測也,力橫而不可約束繩也,人主安能一一均調之、劑量之?而曰必以天下之慾爲欲,豈其舍廣廈細旃之奉,而貶損其躬,以爲窮檐屋計哉?聖王之道,執大象而天下往。不先平天下之心,而亟治一己之慾,則先儒所稱聖王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者,蓋儘性之旨也。請推言之,人各以性盛心,以心盛欲。欲也者,感於性而竅於心,其微無形,而其危不可圉,聖王與天下之所總也。欲之初萌也,如爵火之始傳,欲明欲滅而不可撲也。其漸漬而來,乘間伺隙,如積火之消膏,不自覺也。其內引而外射也,如火之燎於原,流金泐石,而莫可控揣也。纖纊塞耳,則不聞鐘鼓;一塵眯目,則不見丘山;片欲翳心,則不辨白黑。欲之爲我有而累我亦大矣,而況人主之身,立於四累之上,而隔於九閽之內,威福爲之轡御,好惡爲之毛羽,一切聲色貨利娛心極慮之事,爲之釣餌而射的,吾慾念一萌,而天下已有市吾欲而進者。人主厭縱其欲以亂百度,而天下與人主日隔,宵人射聲,忠賢匿影,人主重襲而不自知,天下吞聲而無所訴,而天下事乃不可爲矣。聖王乃伏而思曰:天下之人,五方異宜,四海異俗,廣川大谷異居,剛柔燥溼異氣。有好必有憎,有愉必有拂。天下人各有欲也,豈獨人主?且人主以一身司牧,億兆人哀樂慮嘆,無不寄命於人主。善御者之於駕也,馬體調於車,人心適於馬,御者之心,不自用而爲馬用,而人主獨能外天下以成其欲乎?然則人主以天下之慾爲欲者也,人主安得有欲?惟人主不以天下爲欲,而自以其欲爲欲,吾目欲選色,而天下憔悴轉死者吾不見;吾耳欲流聲,而天下呼籲道旁者吾不聞;吾口欲爽味,體欲重裘,而天下木食鶉衣者吾不恤。天下瘁瘁焉人苦其生,而又何賴於人主爲?夫數者之慾,非庸主有之,而聖主獨無也。聖王之慾,即庸主之慾,又即天下人之慾,而特其見有公私,量有廣狹,爭於一念之轉關而已。是故天下有覆盆向隅,不敢望天者,則天下之目苦不得視,而吾之慾色者詘矣;天下有呻吟歎息,危涕相告者,則天下之耳苦不得聽,而吾之慾聲者塞矣;天下有結牆底滯,無生人之樂者,則天下之痿Φ苦不得伸,而吾之慾甘美者卻矣。深宮曲房,顰號笑舞,進斯民於應門九重之內,而撤一心於閭閻畎畝之下,斯所謂以天下之慾爲欲,與封己一膜者迥異乎?而要之聖王非無慾也,蓋善用其欲者也。鄉令己不欲色,則天下之憔悴者誰見之?鄉令己不欲聲,則天下之呼籲者誰聞之?鄉令己不欲口體之適,則天下之鶉衣木食者誰憫之而誰恤之?節嗇其形,勞苦其神,自以爲能繩約吾以就天下,而其與天下之心,隔於湊理,則已久矣。然則聖王之所爲有欲者,乃其無慾之至,而其所爲以欲從天下之心者,不過自從其心而已。當其時,人主之慾,迴環旋復於一世,如斗柄之所指,四時寒燠,各順其令,而天下寄命於人主,如中衢而致尊,過者斟酌焉,各得所欲,而莫知其所以然,一以爲家人父子,一以爲心膂手足。人主無慾,以天下之慾爲欲,而天下亦無心,以人主之心爲心。故曰:“不先平天下之心,而亟治一己之慾,此聖王儘性之術也。”雖然,治欲亦難言矣。大抵庸主之慾,依附於情習之內;而英主之慾,飄忽於理氣之間。夫欲至飄忽於理氣間者,規砭不及,攻治不至,急之則遁,緩之則伏。其與天下之心相拒最微,而相隔最錮。則惟有聖賢儘性之學,足以破之。故英主必不可使不知學,而引君格心,其權又屬之大人。人主治其欲,而後可以通天下之心;大人能自治其欲,而後可以通人主之心。其始也以欲從天下,而究且天下從欲以治,此又儘性之本,不可不亟講者也。
△擬上留北直隸諸處本年應解內帑稅銀以二分充軍餉一分賑饑〓民廷臣謝表(萬曆二十七年)
伏以皇心忽轉,聿修實政以祈天;帝德旁敷,暫撤空儲而濟國。春溫天語,頓舒數載之屯膏;雨渙王居,大一時之解澤。軍民礻是福,中外傾心。臣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竊惟民爲國之根本,而兵乃王之爪牙。八政攸關,六官並重。國家建都三輔,藉右扶左翊以實神京;而屯戍九邊,設內營外衛以雄重鎮。兵農棋置,鎖鑰固於北門;糧餉灌輸,轉運資於南極。充都奉邑,生聚何止於十年;投石超乘,訓練不忘於千日。蓋培養繫累朝之德,而干城實一代之基也。自礦稅相仍於邇年,致繹騷日甚於內地。告緡迭起,榷利無方。金石窮搜,奚止貢珊瑚之樹;貂橫出,不須勞獬豸之冠。赤地蕭條,盡是含冤於中使;黃封絡繹,何曾介喜於天顏。徒以羣小之紛紜,遂致帝心之震恐。自南徂北,非旱即霖。焦土鑠金,誰禳四目之魃?懷山拔木,頻舞一足之羊。飛蝗蔽天,捐瘠蓋地。東南負剜肉之苦,嗟彼奧區;西北起剝膚之憂,念茲上國。閭左之災荒如此,卒伍之流離可知。野無青草之儲,羊誰託?邊有黃花之戍,牧馬不肥。釜甑生塵,猶懼怒捉人之吏;兜鍪如洗,豈堪逢宿飽之胡?千里污萊,計已窮於露肘;三邊精銳,智徒出於脫巾。弄赤丸而縱橫,半作潢池之盜;臥綠沉而怨詛,誰當紫塞之雄?仰屋計臣,嘆一籌之莫展;籌邊司馬,補萬牘以何裨?雖運際泰寧,朝廷方撫虞淵之日;而災當陽九,草野或憂杞國之天,茲蓋伏遇皇帝陛下,治法無私,貞同得一。璇臺八襲,垂裳想像於六宮;綈幾九閽,削牘震驚於萬里。念公私告匱之日,借箸良難;且軍民交瘁之時,燃眉何繼?遂以一年之稅額,肆爲萬姓之恩膏。蓋謂本非惟正之供,取無藝以充內帑;不若即寓蠲租之意,留有餘以散民間。二分給軍,知水火之尤迫;一分議賑,諒升斗之非虛。德意風行,頌聲雲起。疏觀郊野,頓息鴻雁之哀鳴;逖聽邊陲,已見熊羆之踊躍。父老扶杖,觀風相慶於溝中;壯士挽弓,貫月競傳於塞外。雉馴四境,太平可冀桑麻;馬立千門,警急無虞烽火。此皆繇我皇上克備大君之德,迪知小民之依。初緣國計空虛,誤開利孔於探取;今以天變警戒,遽騰明詔於捐除。始悟攫金剖璧之徒,病國已延於數載;從此投珠抵璞之令,崇朝且遍於四方。蓋非徒皇上不世之仁,抑亦高廟萬年之賜也。臣等目擊時艱,心懷國恤。流民可繪,叩閽無當於嚴君;竊祿何能,恤緯自慚於嫠婦。思汲黯之矯詔,空負鬚眉;念韓之餉邊,莫伸指掌。驚逢曠典,仰悉宸謨。下臣無待伏蒲之勞,高天已沛潤朽之澤。向來否塞,皆臣子自失於格心;此日恩施,知君父不難於啓牖。喜極淚零,歡並愧集。伏願益虛鹹,恆繼離明。足食足兵,節五材之用;厚生利用,修六府之功。念輦轂之反裘,劬勞甫息;軫遐荒之竭澤,疒只 宜瘳。弓掛扶桑,繼民不見兵之盛事;粟陳紅朽,致天不愛道之休徵。咸五登三,快睹巍巍之治,襲六爲七,行看永永之傳。臣等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策)△第一問
今之扼腕而計國者,宮府釜ň?邊陲伏戎,敝舌綴牘,不下數十萬言。人主亦置之耳,恬不動色。而明問獨以安危大勢總挈之人心,則愚嘗深惟標本之計而重有既矣。
愚睹二百年來,莫捏杌如二正之季,而國祚卒晏如泰山者,二正之季,內孽於權奸,外孽於強虜逆藩,天下動矣。而二季之主,僅以狗馬蹴リ輕裘挾瑟之好,生禍患於眉睫,未嘗有深知獨力,隔絕天下之腠理,而壅廢祖宗之法度。故天下之心,有厭亂而無喜亂,輕於發亂而亦易於收亂。乃今日則異是。主上神明獨運,妖孽削平,自謂已安已治矣。而上自三輔,下自百粵,民心若搖搖然無所維繫者。有亂形而無亂徵者,二正之季是也;無亂形而有亂徵者,今日是也。乃今之憂亂者,動則曰主上不親大臣,不信羣臣,奏請不行,帑藏不發。即拊心碎首,計畫無復之耳。愚以爲不然。千金之子,駕巨舟而遊於江湖,衝風破浪,檣傾楫摧,舟子、長年,爲之號呼涕泣,慮無不立返者。今諉主上以操舟,而下不任舟子、長年之責,有是理乎?愚以爲今之民所以不治者,上不以實政課下,而下不以實心應上,大臣過於自疑,而小臣於自爲,有職掌而無操柄,有體統而無精神,名爲刻勵,實則叢脞耳。上御極初,有以管、商之術秉國成者,其人雖任智力,劫持天下,然一時尊主權,核吏治,循名實,省議論,畫然可觀。後之紹述者,變操切而塗澤,反綜覈而模棱,使天下事不蘄廢,亦不勸行,能者無所見長,不能者無所見末。積頹積廢,以有今日。則救弊之方,亦大略可見矣。惟是公卿輔弼之臣,盡洗其惜身顧名畏首餘尾之念,爲天子振刷紀綱,圖維命脈,令出惟行,毋以掛壁藉口;名期責實,毋以塗飯貽譏。而後內之臺省部寺,盡戢曠林之戈;外之監司守令,各去撲滿之智。一德一心,以民生國計爲事,則上心不難轉移,而瓦解之勢可無作也。不然,諱言振飭,而猥以調養爲事。譬之放舟於瞿塘,不迴旋避險,而捧土以實其漏,爲之舟子、長年者,不亦太短智乎?即欲如明問所稱爲主上引過者,又何塗之從也?雖然,愚又有感於二正之事也。己巳之變,於、郭諸能臣戮力內外,北轅始歸。當武廟南巡,天下岌岌矣。王守仁擁強兵,據上游,逆瑾懾伏莫敢動。今天下不幸不爲二正之季耳。脫一旦有事,即有諸臣者出,誰能假以事權,寬以文法乎哉!愚之鼠憂過計,蓋有不能釋然者,執事亦笑其爲言否也?
△第二問
性不可以言也;言性者如以勺取水,以指得月,必破其所執而後可。無執,則隨言皆性。言性固性也,結而爲習,動而爲情,作用而爲才,種種皆性也。有執,則隨言皆執。雞鳴夜氣,非性也,舍習而才,舍才而情,舍情而言性善,亦非性也。請因是而發言性之旨。大抵聖賢之悟性必徹於無,而證性必根於有。性可悟,不可言。言者,爲未悟者指迷也,非爲已悟者標悟也。今之論性者,皆宗孔子性相近之言。夫性,渾然太極也。太極本於無極,陰陽未分,淑慝未判,何相近之有?蓋亦就天命之參於氣質者,微指其端,雖不落感物而動者,而亦未及未生而靜以前。相近,亦非性初也。子思直指天命,似稍露本原,而歸根於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則亦借感物而動者,以指點不容言之機耳。至孟子而性學乃大著矣,發源孔氏,引繩百家,而斷之曰性善。然不能直指性之何者爲善也,曰情亦可爲善雲耳,曰才亦未始不善雲耳。即言夜氣,言雞鳴,取證益廣,標旨極員,卒未嘗執善而即爲之性也。何也?性,太極也。太極渾無善惡,是爲至善。動生陽,靜生陰,則善惡之幾伏焉。善與惡偶,均不可執爲性,猶陽與陰偶,均不可執爲太極也。然太極雖分陰陽,必以純陽爲根,性雖分善惡,必以至善爲根,習相遠而性必不相遠以此耳。自孟子之宗旨不明,言性者執善爲性,而不究其所從來,於是義襲之學起矣。不知天下有見性之善,善即性也;有執性之善,執即非性也。忠一也,比干爲自靖自獻,而令尹子文弗與。廉一也,伯夷爲求仁得仁而陳仲子弗與。事功一也,伊尹、周公格於皇天,而管仲弗與。豈非見性不見性之別乎?爲善而不歸於見性,將一切揣合名行,摹仿聖賢,以似溷真,以真藪僞,俗學起而本性隱矣。是故因善而悟性則可,執善而忘性則不可。悟此善於性而還歸太極則可,岐此善於性而墮落陰陽五行則不可。程伯子有言:“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言,可言者皆感物而動者也。”通於此言者,孔子之相近,子思之未發,孟子之性善,與宋諸君子天命氣質之辨,脈絡合,蹊徑融,無精粗,無分別。總之,破其所執,而性可得而言矣。夫執善非性,則善不足爲乎?曰:非也。於有善中求善,於有惡中去惡,此緣陰陽五行以還太極者也。無善可爲而善始純,無惡可去而惡始盡,此即陰陽五行以還太極者也。倘其藉口於無善無不善,謂聖狂仁暴,總在性中,以破善不善之堤防,而混性之物則,則小人之無忌憚而已。嗟乎!自姚江以無善無惡爲心體,後之君子,爭以爲射的。愚固墨守傳注者,何敢影響其說以射執事之策。蓋有感於性學不明,而爲善者日趨於僞,且借言性惡者以攻端也,倘自以爲能知性乎?則又所謂認勺爲水,而認指爲月者,其爲執也已甚矣,愚則何敢。
△第三問
執事有味乎興《詩》立《禮》之教,而下詢於羣瞽,其將求古之登高能賦,可爲大夫,與夫禹行舜趨,有君子之容者乎!則非執事者之指也。雖然,言詩而及楚之屈子,言禮而推漢之董子,愚爲之亻免而深惟,而重有感於世道也。夫《詩》之爲教也,溫柔而篤厚,其麗情婉,其抒意異,故古之忠臣孝子,有所苞塞而欲引喻,必發乎《詩》。《禮》之爲教也,齋莊而中正,其範物方,其標矩嚴,故古之端人碩士,有所刻勵而欲自閒,必本諸《禮》。《詩》與《禮》,異途而同轍者也。屈子者,得《詩》之真者也。當懷王之時,井渫不食,不知其主之不悟,而憂思彷徨,眷顧宗國,蓋至於蛾眉謠諑,終不容於衆女,黨人猖披,願下從夫彭咸,而屈子之拳拳者不少變也。彼蓋曰吾縱志潔行芳,豈可以泥滓君父而自爲高?吾寧悲憂飲泣,使世謂我爲愚爲誕而已。故寧君棄我,無我棄君者,屈子之《詩》教也。董子者,得《禮》之正者也。當孝武之世,方鑿不入,不惜其道之終不庸,下帷著書,足不窺園,蓋至於三仁之問,抗嚴詞於伐國,雨電之對,引事應於《春秋》,而董子之斤斤者不少假也。彼蓋曰吾縱身隱道晦,豈可以弁髦名簡而自爲通?吾寧被服禮義,使世謂我爲拙爲迂而已。故寧世棄我,無我徇世者,董子之禮教也。嗟夫!今之士大夫則可既矣!戈矛伏於胸臆,名利深於釣餌。其謀國也,目裂眥,挾憤思逞,而無同舟共濟之心;其自爲謀也,望塵逐臭,盛飾自媒,而無懷褐善藏之意。試還而思夫《詩》之爲教,戒同官,念我友,豈無盛氣,不敢介於顏面者,何也?試還而思夫《禮》之爲教,三日而後見,三揖而即退,豈無羶念,不敢錯其寸趾者,何也?士君子之相與也,如兄弟之協比,壎篪相和,而急難相呼應也。其自守也,如處子之未嫁,而婦人之不離傅姆也。奈何叫囂凌誶,樸無恥,有城府而無廉隅,有鱗甲而無繩墨,傷國脈而薄士氣,以招號於天下爲哉!則莫如敦《詩》說《禮》之教,可以潛消而明蕩之。雖有醒喜醉怒者,進之以清廟明堂一倡三嘆之音,則詘然而止;雖有冥趨倒植者,語之以和鸞節奏進規退矩之度,則肅然而恐。此《詩》與《禮》之爲教也。取古人之糟粕,而箴舉世之膏肓,異途而同轍者也。執事言詩而及屈子,言禮而及董子,豈以是乎哉!不然,將使愚舉申公、毛萇之短長,辨王肅、大小戴之同異,悉舉其訁叟聞以復於執事,此楊子云所誚說鈴書肆,而莊生以爲已陳之芻狗,不可再薦者也。執事之唾而棄之,亦已久矣。
△第四問
愚聞之:諡者,紀行之跡也。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諡之有法也,自周公也。晉、唐以來,諡典綦重。如賈充、何曾、許敬宗者,皆藉人主之威命,以乞靈一字,而卒不能柱駁議者之筆舌,蓋勸懲系焉。我高皇帝以風教鼓舞一世,尤慎惜諡典,至以愛子重之爲荒爲愍,不少曲筆,而一時大臣,亦罕得賜諡。乃挽近則稍稍變矣。大抵爵位之崇卑,子孫之貴賤,與公論之軒輊,互相低昂。諡者未必賢,賢者未必諡。人得以,覬覦出入,而易名之典稍輕。日者皇上特俞禮臣,請應補諡暨予諡者若干人,典刑不亡,九京可作,愚何能贊一辭哉?雖然,禮失而求之野,愚亦嘗謀於野矣。曰:“開國之功宜錄也。”李韓公之居守饋運,比功蕭相。陶主敬之帷幄謀議,接跡留侯。其他武臣如耿炳文等,文臣如葉琛、孫炎等,皆戎馬汗青,表儀一時,而猶未得諡,恐亦國初之缺典也。曰:“革除之節宜錄也。”遜國諸臣,開釁喪師,捐軀死事,功罪往往參半。至大臣如鐵鉉,詞臣如方孝孺,臺省如景清、黃鉞,守臣如姚善,皆有功無罪,不惜以九族百口,爭頑民之名,文皇帝固有子寧若在之嘆矣。當箕裘奕葉之後,而旌別賜諡,所以述文皇帝之隱志,而杜後世之議端者,非淺鮮也。曰:“抗節之賢當錄也。”二百年來,死事效忠之臣,後先接踵。如逆瑾之變,有三疏死杖下者,有坐草疏被逮,幾死詔獄者,其事炳良人耳目。至鄒智、沈釒柬、楊慎之徒,犯難投荒,百折不悔,不可廉其遺忠而差等賜諡乎?曰:理學之賢當錄也。”廊廡之列祀者無論已,他如吳聘君、羅明德諸君子,造詣卓絕者,固不乏人。且有繼絕學,回倒瀾,而位不登三事者,其可泯泯無聞乎?凡此者,宜及時討論揚扌乞,廣天子風厲之至意,而章一代華袞之盛事者也。
然愚又以爲諡之未定,由史之不立也。我二祖列宗之德業,如日中天,而金匱之藏,寥寥未有聞也。實錄所載,不過刪削邸報,而國史又多上下其手,乞哀叩頭之誣,故老多能道之,恐難以信後也。國史未立而野史盛,汲之冢,齊東之野,至有以委巷不經之說誣高皇爲嗜殺者,非裁正之,其流必不止。愚以爲亟宜網羅放失舊聞,考訂得失,以國史爲經,以野史家乘爲緯,州萃部居,條分縷析,而後使鴻筆之士,潤色其辭,國史既定,袞鉞隨之。宜諡者諡,宜去者去,宜更定者更定,以史裁諡,以諡實史,庶無虛美隱惡之恨乎哉?是舉也,創議易而卒業難,卒業易而盡善難。然而不可緩也,執事者其亟圖之,生願握管以從焉。
△第五問
自皇上靜攝以來,朝著困於空署,臺省窮於備牘,卿貳之乞骸者,以聽不聽爲羈;草野之待環者,以行不行爲餌。議者紛呶,謂皇上深宮重襲,運其獨智,有輕天下士之心,而賢士大夫,亦有願爲冥鴻,不願爲籠鳥,思旦夕去者,上與下有否隔不通之勢,十年於此矣。而一旦欲挽回天聽,聳動其尊賢敬士之心,豈不難哉!
愚竊思皇上之慢士久矣,驟而望以虛懷折節,爲社稷愛士,即伏轅如車右,碎首如禽息,且以爲狂瞽無當,益堅其外距耳。夫爲皇上計,則當思所以積賢;爲士大夫計,則當思所以自積。所謂自積者,何也?士之積威望以動主者,士氣也。皇上以一官羈紲天下士,去不成去,留不成留,置之如積薪,而玩之如股掌。士又不自振拔,口稱掛冠,身難脫屣,如小兒之嗜飴,啼哭不自勝,則人得而侮弄之矣。此士之積輕一也。士之積悃誠以悟主者,士論也。上惡立名而下喜於借名;上惡樹黨,而下惡不立黨。口腹之間,有蜜有劍。筆舌之上,一矛一盾。即有披鱗請劍之士,主上亦以規置之矣。此士之積輕二也。士之積清白以格主者,士節也。一捷徑而爭爲營,一利孔而互爲市。不救積澤之火,而能取麗水之金。不辨一車之豕,而能制兩敝之虎。愈巧愈陰,愈亢愈靡。此士之積輕三也。士既以上之輕士者自輕,而上並以士之自輕者輕自重之士。士之自視也,以爲股肱手足;而上之視士也,無以異於廝養婦寺。士安得不積輕,而主上安得不積重哉?吾願今之士大夫,反是三者,而圖所以積重。決去就而尊國體,息競爭以定國是,澹營求以養國幹,則主上輕士之心,可徐反也。夫燔柴可以祀天,其精通也;積灰可以止水,其力厚也。以皇上之神聖,豈難於天回牖啓,而以士之不自重者,成主上輕士之名。爲臣子者,其忍自菲薄乎哉!不然,士業已不自輕,而上終不重。士有接履而去耳,不受驕君之餌,亦安往不得貧賤?此亦士之常也,然而非君子所忍言也。
愚所願於今日者,士無漫受上之輕,上亦無遂聽士之自重,而天下事乃可爲矣。至愚所以爲皇上獻,則有虎會之對趙簡子,與麥丘邑人之祝齊桓公者,在主上亦既厭聽之,故敢以自積之一言,發執事者之微指焉。
初學集卷九十
○制科(三)
(天啓元年浙江鄉試程錄(序一首,論一首,策三道))
△浙江鄉試錄序
天啓元年秋八月,天下當鄉試之期。上俞禮臣請,命編修臣謙益偕刑科左給事中臣謙貞往典浙試。臣等受命惟謹。比至則巡按監察御史臣某,申厲功令,︱毖有加;提調監試則臣某某,蕆事庀物,不愆於素,同考試官則臣某某,相與蕭誓戒,而後蒞事。乃進提學僉事臣洪承疇所取士,鎖院而三試之。浙貢士凡九十有七人,先按臣某,以上嗣服改元,疏請廣解額。上可其奏,命以今年貢士一百人,它省皆以次及焉。既撤棘,第其姓名及文之可錄者,鏤版以獻,而臣以職事爲其序。
臣嘗讀宋陳亮所上書,以謂吳、蜀天地之偏氣,錢塘又吳之一隅也。而極論當世之人主,據已耗之氣,用日衰之士,難以北向而爭中原。未嘗不三嘆於其言。既而思之,我高皇帝既定金陵,即聘四先生於浙。帷幄祕近之臣,皆浙產也。自時厥後,名卿偉人,銘書於太常者,氏名相望,又何耗且衰之云乎?間嘗原本而論之,自中原之文獻獨傳於婺,又參以東嘉之經制,永康之事功,於是黃氵晉、柳貫、吳萊之徒,衍其遺學,涵肆演迤,而後匯卒爲金華之道德文章。自祥興以後,宋之遺民故老,多在舊國,高風苦節,凜冽於浙河之西東,而後激揚爲烏傷、臨海、餘姚之節義。自渡河之志,不獲遂於宗忠簡,而陳亮、王自中之徒,以窮鄉素士,任百年復仇之恥。其志略憤盈,與江潮海氣相爲參錯,而後發泄爲誠意、新建與於忠肅之勳業。溯有宋建都之初,以迄勝國。浙之賢才之生多矣,曾無補於地氣之耗息、人才之衰盛,而卒以大奮於我明。由此觀之,向之所謂耗且衰者,固其所以癉盈發,鍾美於今日者也。詩云:“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我祖宗得人之盛,豈非神之相之也哉?自建州難作,憂時危涕之士,蓋尤諮嗟愾嘆於忠肅,恨不得起之九京。而臣等乃以上命取士於浙,得一士於忠肅之鄉,用以敵王愾而振國恥,其亦天之所以助順,而人臣之所有事矣乎?逾淮渡江,以達於浙,問獨松之關隘,指皋亭之壁壘,爲之悄然以恐。睹省會之繁華浩穰,想像所謂行都故宮者,爲之悽然以悲。然後作而嘆曰:吾今而後知,忠肅之功遠也。鎖院之試,衣巾筆牘而至者,四千九百餘人,曰:“是皆忠肅之鄉之子弟也。”摩娑卷帙,焚膏繼晷,夜既向午,燭影熒熒於簾幾間,有風肅然,如聞告語。已事而竣,相顧而不能捨然,鹹曰:“庶幾得忠肅其人者而獻之乎?”又曰:“未可知也。”於乎!是未可知也。
臣之於浙也,考諸職方,循覽其鎮山澤藪,則有以徵其地氣。觀乎人文,東南竹箭之美,不可勝用,則有以徵其人才。較之以帖括,取之以糊名,而遂欲得一士焉,以敵王愾而振國恥,所謂有相之道者也。則不得不徵之於神。《詩》不云乎:“神之聽之,終和且平。”以國家有道之長,列聖扶養之久,而我皇上聰明睿知,閔予訪落,其不忘忠肅於此邦也,神之聽之,可知已矣。自今以往,多士其蹈厲奮發,以王勳國功,永有聞於世,使地氣之息者不復耗,人才之盛者不復衰。而後之人無復有感慨嘆息,如陳亮所云云者,斯我國家之慶,則亦惟神之庸。若夫多士之簡牘,與臣等之心目,皆皇上之所使也,皆神之所憑也。告成事而已,而又何譏焉?然臣聞往者江西之事,浙闈之中,有神告之。是錄也,亦既獻而登之矣,而終未知神之告之者如何也?於乎!敬之哉!於乎!臣與多士鹹敬之哉!翰林院編修文林郎錢謙益謹序。
△志伊尹之所志
論曰:古之聖賢,公其身於天地萬物,而不以天地萬物與於吾身;公其身於天地萬物,則吾之身即天地萬物也,是之謂無我;無我則至公矣。以天地萬物與於吾身,則有我,有我之人,豈惟養身封己之爲病哉?即摩頂放踵,迂其身以爲天下,亦所以爲私也。是以君子慎所志。射者之有志也,其審固或差以毫釐,而命中必遠於尋丈。士之志,其相去也,豈在尋丈之間而已哉!昔者周子論士之希聖也,曰:“志伊尹之所志。”爲說者曰:“周子之言,患人之專以發策決科,榮身肥家,希世取寵爲事也。”斯言也似矣,而未盡也。請拾其遺說而略論之。
夫士之以發策決科,榮身肥家,希世取寵爲事者,其於取進,若鉤之索物也。持祿養交,以苟歲月,若蠹之食木也,而豈周子之所深患也哉!夫惟有志於聖賢,以榮身希世爲恥,而其志之所存有未辨焉,汲汲然以聖賢之學,行其功利之心,則其爲患也滋大。不知聖賢之所爲汲汲者,汲汲於斯道,而非汲汲於天下也。使聖賢而汲汲於天下,則聖賢之志,亦無以辨於功利者矣。周子有憂之,是故不徒教人學尹,而先教之以志其所志。伊尹之志何志哉?恥其君不若堯、舜,伊尹之志也。一夫不獲時予之辜,伊尹之志也。雖然,以此爲伊尹之志,是正所謂毫釐而千里者也。古之聖賢,其汲汲於斯道也,沒身焉而已矣。故曰:“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也。”樂則有行之之道,而憂則有違之之道,道之在天下如水之行於地,無往而不在,而豈吾所能行之違之者哉!夫如是,故其視斯世斯民也甚切,而其視功名富貴,漠然無所繫於我。其自視也大,故其氣足以冒天下,其自任也重,故其力足以運天下;其位置也高,故其地位足以卑天下。今也不然,能樂而不能憂,知行而不知違,汲汲然以天下爲事,而我之氣不足以冒之,力不足以運之,地位不足以卑之,則亦眇然天下之一物而已矣。以眇然之一物,而出其心神強力以耆柱天下,天下大而我小,天下重而我輕,天下高而我卑,雜然側出於功利之途,負之而趨,而不自覺也。是故恥其君不若堯、舜,詭遇之徑竇也;一夫不獲時予之辜,功利之郵遽也;五就湯,五就桀,失身者之節傳,而放君竊國者之表識也。此無他,由志之不蚤辨也。志一不辨,而其流至於如是,可不慎歟?伊尹之志何志也?吾所謂汲汲於斯道者也,憂則違,樂則行者也。當其處畎畝而樂堯、舜之道,於光華見其日月,於耕稼見其生民,於東作西成見其時敘,尹固無以天下爲也。及其幡然三聘,﹃力於伐夏救民也,胥曷喪之時日而光華焉,胥塗炭之民而耕稼而東作西成焉。尹曰:“此吾憂違樂行,進德修業之一事焉矣,而終無所與於天下也。”尹之志若是者,何也?人皆汲汲於天下,而尹則汲汲於斯道也。汲汲於天下則有我,而汲汲於斯道則無我。有我無我之間,辨志之大閒也。由是觀之,則志伊尹之所志者,可知已矣。天地大矣,我於其中,眇然一物也。自有生民以來,聖者創,賢者述,開物成務,興作補救,紛紛浩浩,至不可以算數。其裁成之,則天地之性靈也;其還歸之,則亦天地之能事也。於聖賢也何有?於天地也又何有?而我欲於其中鋪張之以爲功名,采緝之以爲道德。譬之如繪畫太空,而追逐日景,斯不亦勞而無當乎?憂而違,樂而行,憂與樂非天下,而違與行非我也。堯、舜其君者吾之願,而致君不必己功也。一夫不獲者予之辜,而救世不必己德也。出處可以異道,而行藏可以不相背。惕躍可以異位,而潛見可以不相師。禹、稷胼胝,而巢父可以去而掛瓢。周公明農,而仲尼可以出而旅人。洙、泗之間,述作遍六經,而顏氏之子,可以退而殆庶。如是而後謂之無我,如是而後公其身於天地萬物,而不以天地萬物與於吾身。志伊尹之志者,亦若是則已矣。《易》之《乾》曰:“亢龍有悔。”曰:“見羣龍無首,吉。”尹以匹夫而放君,以冢宰而放其君之子,不可謂不亢矣。復政厥闢之後,陳戒而告歸。自耄耋來朝之外,求其一言一事之著見於史冊,不可得也。當是時,尹蓋已復爲有莘之野人,舍然無所與乎天下國家之事矣。故其告太甲曰:“臣罔以寵利居成功。”斯其祿以天下而弗顧之心與?斯其爲不可爲首之天德,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歟?凡德之有首,以其有我也。天德無我,故不可以爲首。伊尹之處亢而無悔,進退存亡,不失其正,以其無我也。志伊尹之志者,於有我無我之間辨之,則思過半矣。嗟夫!三代以還,豪傑之士以學術亂天下者,大抵學伊尹而差者也。周子深憂之,故曰:“志伊尹之所志。”而即繼之曰:“學顏子之學。”顏子者,簞瓢負郭之人,其流風遺書蔑如也,乃足以上配伊尹,士何必汲汲於天下哉!周子之在宋也,獨抱遺經,以唱不傳之學。先儒以爲短於取名,而惠於求志;薄於徼福,而厚於得民;菲於奉身,而燕及嫠;陋於希世,而尚友千古。蓋亦孟子所謂夭民者歟!吾觀宋之世,新法之紛爭,雒、蜀之鉤黨,其人亦皆慨然有志於聖賢,恥以發策決科榮身希世爲事,而一以有我爲主,亢而不知悔,遂幾於相率而禍天下。周子渾然太極之學也,無極而太極,是爲羣龍無首。其他則轉入於陰陽五行矣。用是以建立事功,標準道術,不能無我,則亦不能以無首。首既見而龍德亦少衰矣。於乎!有我無我之間,蓋學者誠僞之關,而亦世道治亂之幾也。有志於伊尹者,又當以周子爲法。謹論。
△第一問
問:《天保》之詩,下報上也。故其詩曰:“受天百祿。”曰:“萬壽無疆。”然則古之君子,憂盛世而危明主者,其殆非與?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中興則莫如宣王。《詩》《書》所稱,何其諮嗟告戒,如不終日也?我皇上嗣無疆大曆,服克新祖宗之功德,道揚先帝之末命,天休滋至,億萬斯年。爲臣子者,嘆欣踊躍,爲《天保》之報上,猶恐不及。然或者以謂皇上衝年踐阼,有如成王,而狡夷稽誅,有事攘斥,又彷彿宣王之世。則《詩》《書》之告戒,殆未可廢於今日與!宣王者,中興而怠厥終者也,不足爲皇上道。則成王不足法歟!或者又以謂成王之時,周公在前,召公在後,敷陳剴切,極於祈天永命,享國長久,故成王之德業爲獨盛。其在今日,所以進《金鑑》而箴丹者,亦必有道矣。臣子之愛君也,無所不至。諸士子起於草野,忠愛篤摯,而忌諱之禁,無所關知,其言之無罪也,將以聞於當寧。
《天保》之序不云乎:“天保,下報上也,臣能歸美以報其上也。”夫福祿壽考,人主之所受於天也。臣子以是歸美於君,取償於不可知之天,以報其上,不已誣乎?盛世之臣子,其愛君也切,而其視天也甚近。其視福祿壽考,全而歸之君也,不啻日用飲食之相須,而仰而責之天也,可以交手而相付。惟其如是,是故其於盛世有不得不憂,而其於明主有不得不危也。憂危之極,自視若父母師保,而畜其君如小子,諄諄告誡,攜手而提耳,不諱危亡,不闢不祥不惡,徑直而不厭累復。以謂福、祿、壽、考,吾之所可索取於天而挹注於人主者,必至於如是而後已也。無報上之心,無憂危之實,而徒爲福、祿、壽、考之誦祝,則寺人宮妾之愛其君而已矣。執事當聖明初服,發策諸生,而拳拳以憂危忠愛爲問。吾有以知執事之所存矣。昔者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而中興則莫如宣王。成王免喪即政,諮羣臣以謀始,不於朝而於廟,然愾然,如祖考之臨之也。一則曰“閔予小子”,再則曰“維予小子”。當是時。嗣天子王矣。卑巽悼閔,情見乎詞,惟恐人之不以孤孩畜己也。曰:“遭家不造,在疚。”曰:“未堪家多難。”譬諸耆一木於危廈,上雨旁風,發作無時,而恐人之去己也。羣臣進戒嗣王,曰敬之,曰不易,其言亦危且苦矣。而嗣王虛己以答之,廩廩乎若《洪範》之錫,若丹書之受,而惟恐其有隕越也。考《行葦》以下之詩,所謂君子萬年,幹祿百福者,成周太平之盛,蔑以加矣。而詩人歌之曰:“昊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康。”夫其不敢康也,斯所以爲萬年百福者也。宣王承共和之後,興衰撥亂,視成王抑又難矣。其恤民憂旱,中心惻怛,備見於《雲漢》之詩。“耗攵下土,寧丁我躬。”則窮而歸咎於身。胡不相畏,先祖於摧。則迫而告哀於宗祀。其諄諄於昊天上帝之莫我聽,若赴訴者之於長吏,疾聲大呼而冀其愍己也。其閔閔於羣公先正,父母先祖,若陷溺者之望徒侶,呼號燥吻而懟其不我援也。致誠而責報於不可知,篤善而求福於不可必。是說《詩》者所謂不知人於鬼神之別,知祈於此而報於彼者也。考《斯干》之詩,所謂朱芾斯皇,室家君王者,宣王考成之盛,可以概見矣。而詩人序之曰:“遇災而懼,側身修行。”夫其遇災而懼也,斯所以爲室家君王者也。恭惟我皇上,誕膺天命,嗣守丕基。日月貞明,神人交慶。宮禁肅清,享祀毖勤。淵嘿臨朝,ㄧ穆御講。可謂有不世出之姿,而將大有爲之君矣。草莽之臣,不知忌諱,竊以謂我皇上衝年踐阼,二後在天,遺大投艱,正閔予訪落之日。而東方小丑,作孽於白山、黑水之間,謫見於天,蓋不徒旱魃之爲虐而已也。是故以萬年百福誦皇上太平之業,不若以夙夜不敢康誦也;以室家君王祝皇上考成之盛,不若以遇災而懼祝也。皇上誠如成王之不敢康,則《小毖》之求助,將進而爲《酌》、爲《卷阿》,而《既醉》之備五福,不待言矣。皇上誠如宣王之遇災而懼,則《雲漢》之憂旱,將進而爲《六月》、爲《車攻》,而《斯干》之頌君王,不待言矣。雖然,宣王者,中興而怠厥終者也。皇上之所師法者,宜莫如成王矣。亦觀於成王之臣所以訓戒其君者乎?召公之誥曰:“監於有夏有殷,肆惟王其疾敬德,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周公作《無逸》,稱殷先王享國長久;文王享國五十年,繼自今嗣王,無皇曰今日耽樂。夫召公之戒歷年也,周公之戒克壽也,非詛祝之口,則殤悼之辭也。非獨自敵以下所不能堪,蓋亦慈父所不忍出之於口,而愛子所不能之於耳者也。周公、召公言之不以爲諱,成王聽之不以爲迂,孔子刪《書》,又大書而並列之以爲萬世法。何哉?人主之所畏者天也,而所狎近者寺人宮妾也。寺人宮妾,未嘗不愛其君也,而愛之不以其道,悅之以聲色狗馬,縱之以沈湎叫號,教之以燕安怠惰,惑以喪志,陰陽交爭,其不至於夭折者無幾也,又其甚而國運隨之。則是人主之福、祿、壽、考,上制於天,而下制於寺人宮妾也,甚矣寺人宮妾之足畏也。古之君子知其然。其於君也,震動之以祈天永命,磨切之以荒寧耽樂,使之上畏於天,而下畏於寺人宮妾。祈天享國之訓,聒呶於耳,而清明強固之益,叢集於躬。《天保》之臣,所以報上者,如是而已矣。皇上固今之成王也,公卿大臣,亦有以周公、召公之訓陳於左右者乎?夫以匝歲之間,鼎成相逮,天地閉塞,嚴霜夏零,以時序言之,蓋亦日窮於次,月窮於紀,星迴於天,數將幾終而更始之會也。皇上初服,於歷爲孟春,於律爲泰簇,於卦爲《乾》之九三,去凝陰Ё寒之時,猶未遠也。陽氣蒸而易渝,土脈發而易眚,不可以不戒也,不可以不慎也。宋臣蘇轍,當元之初,嘗論成王之壽考,以爲周公輔導之功,而又深致戒於醫和之語趙孟者。然則房中之樂,應門之刺,殆未可以爲迂而忽之也。是故燕私不可以不謹也。宋真宗欲與後宮遊內庫,章穆後曰:“婦人之性,不能無求。”府庫,國家所以養六軍,備非常也,不宜濫耗之。是故賜予不可以不節也。大婚之後,阿母未就於外舍;燥溼之勤,封爵求加於小君。祖宗之典例,未之有也。夫野王之封,楊震之所力爭也。山陰之封,左雄、李固之所極諫也。今事雖寢格不行,得無爲干政市恩之漸乎?是故恩幸不可以不裁也。凡此皆大臣之所當朝夕納誨,而皇上之所當日慎一日者也。然其端在於畏天,而其要歸於愛身。蘇轍有言:“知道而後能愛身,知愛身而後知愛人,知愛人而後知保天下。”斯言也,非轍之言,而周公、召公之言也。祈天永命恆於斯,享國長久恆於斯,在公卿大臣善爲愛君計,無使寺人宮妾之愛得以勝之而已。夫以人主之尊,推極而上之而有天;自人主以下,累而下之,不可算數,而後有寺人宮妾。乃寺人宮妾,遂能與上帝參制人主福、祿、壽、考之柄。以成王睿聖之質,周公爲師,召公爲保,左右夾侍,殫竭其丁寧告戒之力,而後乃忄堇而勝之。於乎!亦已危矣。吾學《周禮》,內臣自內小臣以下,女宮自世婦以下,皆統於天官。而內宰之職,掌閣寺之版圖與其政令稍食。自內宮以下,皆掌教以陰禮,周公爲師,位冢宰,則內臣女宮,皆其禁令政教之所及也。惟禁令政教可以及於內臣女宮,故其嚴重之體統,足以壓服宮府,而忌憚操切之辭,不至格於人主之左右。此周公建官立法之深意,而致太平作禮樂之本原也。宋真宗之時,文彥博叱內侍史志聰曰:“爾曹出入禁闥,不令宰相知人主起居,吾行斬爾矣。”宋之宰相,其威重行於近侍若此。而今何獨不然?生竊願公卿大臣深惟先帝仍幾之言,仰思宗社付託之重,引師保之大義,考周官之遺法,繹蘇轍之危言,而仿文彥博之故事,如是而皇上之福祿壽考,不遠過於成王,而《天保》之詩不作,吾不信也。生也率意以復明問,干犯忌諱,不爲不多矣。雖然,丹《金鑑》之規,忠臣碩輔之職志也。負暄採樵之獻,田夫孺子之所有事也。其愛君不同,其不比於寺人宮妾則一也。執事所謂言之而無罪者,此也。謹對。
△第三問
問:史以事辭勝,亦兼道與法而有之。夫斷木爲棋,扌完革爲鞠,亦皆有法焉,而史其可以無法歟?近世之論者,侈言古文,曰:“遷、固而下無史矣,歐陽氏之《五代史記》,君子深嘆焉,以謂可與遷史同風。”其信然與?宋、遼、金三史,修自勝國;《元史》修自聖祖,編綴叢雜,卷帙浩煩。其間國統之離合,紀載之得失,亦可得而悉數之歟?明興二百五十餘年,文人獻老,亦多言史事矣,而迄無成史。萬曆中嘗開局纂修,未幾報罷。使名山之藏有聞,石渠之業不輟,則本朝之史,遂可跨唐、宋而上之歟?天子初踐阼,既命纂修兩朝《實錄》,留心史事,甚殷盛也。誠欲網羅十廟之書,勒成一代之史,草創潤色,若何而可?宋以後四史,識者謂當亦隱括芟削,以附歐陽氏之後,不識可歟?諸士子學知古今,於筆削之義,蓋竊取之久矣。其以所聞,悉著於篇。
嘗竊聞史家之法矣,以一代爲經,以一代之事與人爲緯。何言乎其經也?創守治亂,興廢存亡,升降質文,包舉一代之全史者是也。何言乎其緯也?律歷禮儀、河渠食貨,其事不一,而一事亦有首尾也;公侯將相、賢奸順逆,其人不一,而一人亦有本末也。以言乎經緯錯綜,則一代之事,襞裂爲千百,而千百事之首尾,不出於一事,一代之人,臚傳爲千百,而千百人之本末,不出於一人。所謂一事一人者何也?吾所謂創守治亂,廢興存亡,升降質文,包舉一代之全史者也。匠人之營國,縣地視景,規方既定,則左祖右社,面朝後市,舉不出其經營之內。遷、固之史,所以度越百代者,如是而已。自晉以後,變尤多而其文益下。奮乎百世之下,斷然以古人爲法,而後世有所準繩,則無如歐陽氏矣。歐陽氏之作《五代史記》也,上下五十餘年,貫穿八姓十國,事各有首尾,人各有本末,而其經緯錯綜,然於指掌之間,則史家之法備焉。本紀以謹嚴爲主,而瑣事靳語,於《家人》《雜傳》發之。朱梁之家事,見於《家人傳》,所謂不可道也。唐莊宗弒而書崩,而其事詳於伶官傳,諱而不沒其實也。晉出帝之北徙,詳於《家人傳》,而諮爾子晉王之冊,著於《四夷附錄》,爲中國諱也。有列傳以爲之區分,有雜傳以爲之隱括。而《一行》之次於死節死義也,所以勸忠也。唐六臣之次於《一行》也,所以恥六臣也。《義兒》《伶官》次於《六臣》,而《雜傳》又次之也,所以著類也。上下五十餘年如一季,貫穿八姓十國如一國,舉其一二,其全書可知也。以歐陽氏之史法,考之遷、固,若合符節。而其文章之橫發旁肆,與太史公掉鞅下上,則又其餘事焉矣。世之君子,侈言古文,曰:“遷、固以下無史。”又曰:“歐陽氏之史,歐陽氏之文而非《史》《漢》之文也。”彼固不知文,又安知史?不知太史公,又安知歐陽氏哉?文中子不云乎:“昔聖人述史三焉。六經、史之祖也。左氏,太史公,繼別之宗也。”歐陽氏,繼禰之小宗也。等而上之,先河後海,則以六經爲原;等而下之,旁搜遠紹,則以歐陽氏爲止。此亦作史者之表識,而論史者之質的也。五代以後,則又有可得而言者矣。國統之離合,昔人辨之者衆矣。元人修端之議,以謂當以五代之君,通作南史;遼兼五季前宋爲北史,建隆至靖康爲宋史,金、源與南宋爲南北史。夷狄之臣,尊胡虜而卑諸夏,無足怪也。近世儒者之論,則謂當以宋統遼、金,如劉、石、符、姚之載記,盡削帝諡陵號,以比四夷稱子之例。又欲刊落蒙古一代之史,附於帝既亡之後。此又非通論也。當勝國修三史時,正統之論,喧呶史局。揭斯曰:“莫若釐爲三史,而各統其所統。”衆論乃定。我太祖高皇帝曰:“元有國一百六十二年,國可滅,史不可滅。”大哉斯言,萬世不能易也。然則國統之離合,蓋可以無辨矣。以紀載之得失言之,宋以下四史,其文辭爛然可觀。而金史敘南遷喪亂之慘,記劉祁論相之辭,亦古者良史之遺志也。獨於史法,皆不能無憾焉。史之有本紀,一史之綱維也。今舉駁雜細碎志傳所不勝書之事,羅而入之於本紀。古之爲史者,本紀立而全史已具矣;今之爲史者,全史具而本紀之規摹猶未立也。發凡起例,舉無要領,紀事立傳,不辨主客。互載則復累而無章,迭舉則錯迕而寡要。此三史之同病也。《宋史》在三史中卷帙最多,而闕略亦不少。如《韓琦傳》不載儀鸞司撤簾之事,《狄青傳》不記與曾公亮論方略之詳,考一代家傳別錄,有不可勝書者矣。又如史彌遠之傳,但序官閥,兼載奏章,而末綴數語,謫其奸邪。首尾兩截,褒刺失據,不已疏乎?作史者既無要領,則紀載不得不煩。凡竄身邊事,掛籍黨人者,人立一傳,浩如煙海,而才人志士,參列其間者,類皆冒沒於枯竹汗簡之中,不已亻真乎?秉筆之臣,身在勝國,有島夷索虜之嫌,內夏外夷,安攘恢復之大義,皆未敢以訟言。至於靖康之流離,淳熙之屈辱,皆沒而不書,則何以著臣虜之羞,嚴事仇之討乎?它如崖山之故事,桑海之遺錄,與宋之遺民故老,哭西臺而樹冬青者,一切抑沒而不書。雖曰定、哀多微詞,不已過乎?此《宋史》之失也。《元史》成於洪武二年,元統已後,續成於三年。自開局以至削稿,皆不過五六月而已。國初禁網促數,多所忌諱,而又限之以條例,要之以時日,焚膏宿火,僅而成書。非有老於文學,熟諳掌故,如宋、王二君子總領其事,欲成一代之史,何可得也?然僅可稱稿草而已。其初進之表,所謂往牒舛訛之已甚,而他書參考之無憑,雖竭忠勤,難逃疏漏者,蓋實錄也。此四史得失之梗概也。明興,至嘉靖、萬曆之間,談史者紛如矣。以鄭端簡之博雅,其論贊可比於陳壽,而才識遠不逮於歐陽,又況於所謂侈談古文者,其於史家之法,概未有聞焉者乎?萬曆中以閣臣之請,開局纂修,未卒業而報罷,論者惜之。雖然,令南充不死,史局不罷,一代之成書,遂可凌唐、宋而上之乎?於乎!此非生之所敢知也。以二百五十餘年之久,日曆起居,因仍往事,軒上計,弗詢郡國,一旦欲貫串掌故,羅放失,蓋已難矣。其尤難者,則無甚於國初。《秦楚之際》,太史公有《月表》矣,系楚於秦,所以系漢於楚也。龍鳳之於我明也,高皇帝未嘗諱也,而載筆之臣諱之。今其事若存若亡矣,即不必列之世家,亦當存以《月表》之法,而誰與徵之?僞周之事,一時遺臣故老,如陳基、王逢所紀載,皆鑿鑿可據,而考之《元史》、國史,無論事實牾,即歲月亦且互異。基與修《元史》,非見聞異辭者也,而又使誰正之?至於鄱陽代溺之事,青田牧豎之言,傳訛增益,其誣較然,而至今未有是正者也。生以爲史未可輕言也。誠有意於史,則亦先庀其史事而已。司馬光修《資治通鑑》,先使其僚採摭異聞,以年月日爲叢目。叢目既成,乃修《長編》。漢則劉,三國至南北朝則劉恕,唐則範祖禹,《通鑑》之有《長編》,所謂先庀其史者也。今之《會典》,古之《六典》《會要》也。《唐六典》爲卷僅三十,一代之典章備焉。今不可及矣。唐、宋《會要》,皆不可得見,獨元朝《經世大典》出於虞集輩之纂修者,仿《六典》之例,分天、地、春、夏、秋、冬之別,凡君事四:曰帝號、帝訓、帝制、帝系;臣事六:曰治典、賦典、禮典、政典、憲典、二典。讀其序錄篇目,其義例井如也。仿而爲之,而書志之事舉矣。宋人《琬琰》之錄,匯聚家狀別錄,以備採擇。而元人蘇天爵《名臣事略》之輯,先疏其人而件系其事,自魯國、淮安以迄於司徒文正,有元一代之人物,薈撮於數卷之中。今所傳獻徵諸書,足汗牛馬,以方天爵之書,蔑如也。仿而爲之,而列傳之事舉矣。此所謂庀史事者也。若夫史法,則存乎其人而已。李翱有言:“唐有天下,聖明繼於周、漢,而史官敘事,曾不如范曄、陳壽所爲。”以盛明之世,蓬山芸閣,比肩接武,豈無歐陽氏者奮筆其間,而徒如李翱之憤懣於唐乎?則亦待其人而已矣。明問又謂宋以後四史亦當隱括芟削,以附歐陽氏之後,此格論也,然而其任益難矣。曾子固爲《南齊書目錄序》曰:“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爲之者亦必天下之才,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是故能會通一代之事者,其中能囊括天下之事者也。能銓配一代之人者,其中能包裹天下之人者也。譬之匠人,縣地視景,其目力絕出於都邑之外,而後可以營建都邑。不然,雖審曲面勢,窮老盡氣,亦謂之衆工而已。愚生伏習章句,見不出衣魚壁蠹之外,何足以知史事?輒因明問,而述其舊聞如此。執事者其進而教之。
△第五問
問:世之言兵法者皆宗黃帝,所謂餘奇爲握者是已。然又以謂或本於八卦,或出於井田,其說可得而詳歟?三代以下,如諸葛武侯之於蜀,李衛公之於唐,皆以善陣名,皆有合於握機之遺法與?說《詩》者以《常武》之詩爲先王用兵之法。夫兵之有法,聖人所以仁天下之具也。以有兵勝無兵,以有法勝無法,是不可以不極論也。東師之出,蓋累年矣。敗兵蹙地,疲民費財;其爲禍不可勝言。然至於今,尚未知所御者何兵,所用者何法也。善療疾者,視病而處方。遼左之事,既以無法敗矣。今欲療之,其方安出?握機之法,在近代猶多用以取勝,此亦已試之方也。今何以置不講歟?《易》之《師》曰:“師貞,丈人吉。”又曰:“師出以律。”師之以律,兵法也。而丈人,用法之人也。然則握機之法,亦有待其人歟?諸士子投筆而嘆,其有日矣,盍爲我條疏之。子言之:“我戰則克。”則亦安得曰“未之聞也”而已哉?
兵法之作也,其聖人所以仁天下之具乎?昔者淳樸漸散,聖盜並起。聖人知天下之不能無疾病也,蜇吻裂鼻以嘗百草,而《本草》興焉。知天下之不能無爭戰也,仰觀俯察,以制八陳,而《握奇》興焉。《本草》所以療病也,《握奇》所以療亂也。用兵而不知法,是欲治病而不用藥也。諺有之曰:“學書紙費,學醫人費。”建州之事,其爲人費也亦已多矣。則或診視之過,而醫國者之有未審也。敢因明問而妄言之。夫《握奇》之法,傳於世者,十九言而已。以《易》象言之,天圓而地方,八卦相重,是故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八卦之方位也。以井田言之,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數起於五,成於八,是故四爲正,四爲奇,餘奇爲握奇。井田之規制也,以《周官》考之,萬有二千五百人以爲軍,萬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皆所謂餘奇爲握者也。大司馬以農隙講武事,教衆庶,修戰法,而漢武帝命霍光習陣法於未央,皆是法也。自時厥後,諸葛武侯用之於蜀,李衛公用之於唐。武侯之衍爲六十四也,其法一變,而餘奇爲握者不變也。豈其妄作,文本《河圖》,薛仕隆之所以贊八陣也。衛公之改爲七軍十二辰也,其法又變,而餘奇爲握者不變也。握機握奇,本無二法,衛公之所以對太宗也。蓋古今兵法,已盡於十九言矣。而十九言之變,不可以勝窮。天有衡,地有軸,前後有衝,握奇之定位也。先出遊軍定兩端,握奇之大用也。四頭八尾,觸處爲首,應敵之勢也。陣間容陣,隊間容隊,束伍之法也。故曰:“此兵法之祖也。”張文潛之說《常武》也,以爲先王之時,用兵之法,以戰以守,可以概見。不留不處,兵尚神速,且省費也。王舒保作,舒者,不竭士力以爭利,保者,依水草丘陵以爲固也。如飛如翰,《管子》所謂有飛鳥之舉,善超高也。如江如漢,所謂有積水之洋,善守下也。固如山之苞,止營壘也。順如川之流,行部伍也。赫赫爲弱,外誘敵也。翼翼爲飭,內謹法也。於乎!兵者,先王所以止殺,而非所以教殺也。《司馬法》曰:“不加喪,不因兇。”所以愛夫其民也。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民也。夫敵之民猶愛之,而況於吾民乎?我勝而人敗,猶不忍於盡敵也,而忍於取敗而自盡乎?先王知兵之難弭而殺之不易止也,徒使之劍戟擊撞矛盾支柱而不示之以法,所傷實多,是故作爲兵法以教民。吾所謂天衡地軸前衝後衝之法,語其精微變化,士君子未必曉暢;而就其行列坐起,左右共命,則伍兩卒聯之人,固已如服之便於身,而器之習於手矣。居而爲壁壘,出而爲行陣,勝而不驕,敗而不亂,我有《車攻》薄代之能,而天下寡伏屍流血之禍,用此法也。故曰:“握機者,先王仁天下之具也。”東事之殷也,於今五年矣。徵兵數十萬,而不知所召募者何兵也?屯兵四五年,而不知所教練者何法也?聚而豢之,則如列芻靈;委而頓之,則如捐土梗;縻而爛之則如羊豕。竭海內之力,驅內地之人,延頸重足,雁鶩行列,以膏奴之鋒刃。比其盡也,又牽率而請益兵。我之兵有盡,而奴之鋒刃無厭,則是豈可爲長計哉?耶律淳之伐金也,旌旗戈甲,綿互如銀山。阿骨打面一呼,拉然而頹,兵固不在多也。王翦之破楚也,日夜飲食,撫循其士卒,至於投石超距而後用之。令不計其士之可用,而徒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則翦豈知兵者哉!以有兵勝無兵,以有法勝無法,古之訓也。故曰:“有制之兵,無能之將,不可敗也。”往者女直棄,渡易水,並遼躪宋如反手者,以其兵法習而什伍連坐之令嚴也。其後用柺子馬搗中堅,張兩翼,略如翼虎陣之法。奴今蓋猶襲用之,而我顧不知也。彼有法,我無法,則是彼有兵而我無兵矣。不此之講,而徒曰增兵者,何也?人言遼之陷也,川、浙之兵猶殊死血戰,結陣相向,奴酋憚之。夫浙兵之束伍,戚繼光之教也。川兵之力戰,劉顯之遺也。今不問其所以能戰,不恤其所以徒死,ん然合喙而稱之,是無以異於從旁而觀劇者也。於乎!東方之受病,可謂深矣。當撫順之失,悻然以用壯爲事,戰而不知所以戰也,我是以有渾河四路之衄。及四路之敗,靡然以用兵爲懲,守而不知所以守也,我是以終有遼陽之沒。譬之治病者焉,君臣佐使,忄昏然而莫辨,寒熱溫涼,交手而雜投,其不至於殺人者無有也。靖康之事,葉以謂不戰而敗,不守而亡。今之河東,已不幸而類之矣。既敗而後策戰,既亡而後圖守,則非反其所以敗而易其所以亡,固不可也。夫遼何以不守?以其不戰也。遼之兵何以不戰?以其無法也。曏者懲渾河四路之敗,欲屯聚二十萬衆,緩則畫疆而守,急則嬰城而守,而不復以進戰爲事。是故開原陷,退而守沈,瀋陽陷,退而守遼。今已畫河西而守,彼有進,我無退矣,其勢不得不戰。而議戰不得不力懲於向之無法。今夫握機之法,餘子俊以之平瓦剌矣,王守仁以之平寧藩矣,王驥師其意,以創什伍之法,亦以之徵麓川矣。其事皆在近代,非遠而不可稽也。吳立疊陣法,諸將疑之。曰:此古束伍令也,得車戰餘意,無出於此。”戰士心定,則能持滿,敵雖銳,不能當也。以一軍破金人貫戰之老酋,其所謂戰士心定,敵不能當者,此古人用法之妙也。爲今之計,宜急用知兵之將,簡汰老弱,遺去傷殘思歸之士,得精卒二三萬人,益以江、淮習流之卒,與川、浙、畿輔蹶張飛之徒,本握機之意,用束伍之法,刻期教練,自成一軍,以文臣知兵者監之。奴若來,厚集以待之;不來,則四出以擾之。使奴知我有兵可戰,而我亦知有戰可恃。所以守河西而窺河東者,計無要於此。若不知出此,徒日夜徵兵益戍,老師費財,以頓兵進取爲名,而以蹙地退守爲實。無法必不能戰,不戰必不能守。遼陽既失,退守河西;河西有事,退守何地?此可爲痛哭流涕者也。《易師》之初六曰:“師出以律,否臧兇。”師之有律,兵法也。人徒咎渾河之冒進,四路之喪師,以謂失律之兇,而不知遼事之否臧,咎不在戰,而在於不戰而圖守,有兵而無法也。東方之病亟矣,求已試之方,而收瞑眩之效,在醫國者審視之而已。師之彖曰:“師貞,丈人吉。無咎。”王弼曰:“丈人,嚴莊之稱也。”爲師之正,丈人乃吉也。子言之:“我戰則克。”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由此言之,行師之人,嚴莊之丈人也。行師之事,戒懼好謀之事也。有黃帝、風后之人,則可以製法;有武侯、衛公之人,則可以變法;有師貞好謀之人,則可以用法。說以使民,民忘其勞,東山之盛也。雖絕成陳,雖散成行,其衆可合而不可離,名曰父子之兵。孫、吳之制也,握機之法,未有不待其人而行者也。聖天子神武不殺,以常德而立武事,所謂丈人、元老者,殆將必有其人焉。生也呻其佔畢,羅兵事於故紙之上,譬之庸醫按軒、岐之成書處方而視病,豈不或驗,以進於秦越人之前,多見其不知量也。於乎!遼左陷沒以來,蓋亦有瞪目拱視,謂蹙國可置,而狡夷不足憂者矣。唐周鼎失沙州,州人胡服而臣虜,歲時祀父母,衣國中之服,號慟而藏之河。廣武,梁故時城郭未隳,龍文城耋老見唐使者,拜且泣曰:“頃從軍沒於此,朝廷尚念之乎?”中國而不念河東則已;中國而猶念河東也,其亦可以深思而早計之矣。夫庸醫之診病也,一言而中,則病者改容而聽之,何也?以爲庸醫不足信,而諱疾忌醫者,其病必不可爲也。執事者以生言爲如何也?
初學集卷九十一
○外製
(一〓並序)(外製集序)
前代學士院掌內製,舍人院掌外製。國朝兩制皆屬翰林,設中書科,就翰林承草登軸而已。太祖嘗言翰林鮮人,制誥多自作。今內閣尚有存者。詞意諄重,足以仰見聖祖審慎職司,儆勵臣工之至意。成祖始掄七人入內閣,備顧問,兼司兩制。孝宗時,李文正公以侍郎入閣,專管誥敕。嗣是皆以尚書或侍郎兼閣學專管,可謂極重矣。然文正諸公文集,皆刊落制詞不載。或謂綸紼尊嚴,不當錯置別集;或謂館閣隆重,無暇簡點文字。理或然也。正統以後,迄於正德,簡牘相沿,郎吏胥史,可以按籍繕寫,王言遂爲故紙,而代言之任日輕。嘉靖中,天子雅意右文,每與相臣言祖宗任翰林故事,推舉翰林春坊官入管誥敕。於是瞿文懿、高文襄之流,訓辭爾雅,彬彬可觀。久之而增華加厲,鋪張藻飾,予取予求,無復體要。代言之任重,而王言則未嘗不輕。萬曆初,江陵特疏駁正,以君諂其臣爲譏,申飭嚴厲,而迄未能止也。天啓元年,少師高陽公以宮庶領外製,創爲嚴切典重之文,援據職掌,諄複訓誡,闡潛德,章儀,鄉里婦孺,纖芥畢舉。於是制誥之體,粲然一變。餘以史官承乏。從公之後,大端皆取法於公。而參酌質文,規唐、宋,則竊有微指焉。餘謝事不及十年,而制誥之文又再變矣。常袞不云乎:“其文流則失正,其詞質則不麗。”夫質而不麗,非吾之所逮及也。近代之流而失正者有二:抽黃對白,肥皮厚肉,其失也靡;標新豎異,牛鬼蛇神,其失也纖,靡之與纖,其受病於卑俗則一也,然而世之病之者則寡矣。嗟夫!以餘之老於史局,在著作之庭,又幸附通儒元老之後塵,不能洗心立專 力,明綸旨之典要,定後作之章程。而所謂流而失正者,在後於餘者乃滋甚。豈餘之不肖,不能障狂瀾而東之,顧反爲之掘泥而揚其波乎?權載之曰:“使盛聖之文明,不登於典謨訓誥,罪在菲薄。”餘誠無所逃罪也矣。
歸田多暇,發向所作制草而閱之,顏面墳赤,愧汗交下。錄爲十卷,櫝而藏之,且略述代言沿革升降之概,以敘於首。間一省視,庶可以知餘之有罪,而長遺恨於斯文也。崇禎十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常熟錢謙益序。
(皇后冊文(掌外製日恭撰))
維天啓元年,歲次辛酉,四月壬申朔,二十八日己亥,皇帝制曰:“朕嗣服守成,側身思永。”纘兩朝億萬年之令緒,在餘一人;奉二祖十一宗之享嘗,惟末小子。言念基圖之重,敢謀宮室之安。乃左右弼臣,宗伯副貳,暨大夫宗婦,道揚末命,祈協神民,鹹曰眇躬不可以不承,中宮不可以無主。仰稽俯詢,先志後佔。擇建賢明,宣理陰教。若時元吉,正位黃中。國有故常,餘敢弗率。諮爾張氏,博厚配地,淑哲亻見天。上應張星,主太廟明堂之位,下臨角亢,葉後宮軒轅之佔。文定厥祥,天作之合。嘉典大備,祖考有聞。乃特遣使持節,以金冊金寶,立爾爲皇后。於戲!閔三年在疚之時,思三日嗣親之禮。母儀不遠,溯遺範於兩宮,內治惟艱,我將於九廟。惟爾之贊奏予治,效關雎之進賢;惟天之右序予家,篤螽斯之衍慶。服我彝訓,惟乃之休。
(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劉一授光祿大夫)
制曰:朕嗣守基圖,祗承鼎革。受遺緒於祖考,我成功;念嗣德於眇躬,惟予報誥。永言顧命,曰有藎臣。深惟弘濟之艱,敢後勤勞之獎。式涓旦,播告路朝。具官劉一,四氣均和,五行鍾秀。學足以謀王體而斷國論,材足以亮邦採而熙天功。綿歷禁塗,休有譽處;暨茲登用,自我先皇。甫膺恤宅之知,遽道憑几之命。保全涼昧,奠此危疑。祕殿應門,力捧繼離之日;高文典冊,載宣重巽之風。雖參預機務之間,實首任安危之寄。在昔周家綴衣之命,太保俾爰;以及宋室撤簾之功,上公定策。肆我陪輔,奮爲宗功。自非謀國而後身,孰能沉幾而先物?矧餘垂拱之日,尤資輔弼之臣。若佔以決疑,賴屋楹而任重。是用參華槐位,晉陟鼎司。重以訓辭,著之冊府。特授爾階光祿大夫,錫之誥命。於戲!天子王矣,爾將稽首以揚言;股肱良哉,餘乃敷心而歷告。閔一人之在廟,恤我無疆;答二後於在天,暨其有比。有常德而立武事,正朝廷以正百官。永承於休,往篤爾烈。
△妻徐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夫婦之義,比於君臣。艱難勤瘁以相成,而死生契闊以相恤。今吾陪輔,宣力王家。漏澤下泉,及爾同室。循念終始,良用愾然。具官劉一景妻累贈夫人某氏,教成師氏,歸於德門。有《雞鳴》儆戒之心,有《葛覃》浣濯之德。命之不永,中道棄捐。當綸扉夙夜之時,溯蓬蓽辛勤之日。絲麻菅蒯,眷彼勞人;黽勉有無,有懷國恤。心之憂矣,何以告之?茲加贈爲一品夫人。我有寵章,賁其終始。尚爲觀於家國,亦有聞於冊書。
△曾祖廷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記》曰:“天降時雨,山川出雲。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古之人崇重輔相之臣,原本於神天,而歸功於五嶽,若此其極也。又況於其曾祖王父,淵源自出者乎?劉某乃具官某之曾祖父,潛於丘園,躬有善行,劬躬燾後,再世而顯。至於曾孫,作吾良弼。鼎革之際,忠勳茂著。餘曰:“惟乃曾祖王父,佑啓後人,若泰山之出雲雨,若五嶽之降神靈,原深祉厚,不可以不顯。”是用特贈具階官。於戲!袞衣繡裳,有事家廟。其致朕命,詔於有神。爾祖爾思,可以教忠。來享來覲,可以觀德,於戲休哉!
△曾祖母陳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乃者即位改元,頒佈恩賚,均慶方夏,漏澤泉壤,所以勸臣勞而敦孝治也。矧予良弼,逮受顧命,自祖以上,內外媲德,其可忘哉!某氏乃具官某之曾祖母,儀法在躬,作嬪令族。陰教純備,含德弗耀。用能使其後昆,丞弼我國家,以有聞於世,淵源深長,肆餘寵嘉之。茲特贈爲一品夫人。於戲!鄉里婦孺,晦昧百年,翟副笄,詔於幽穸。國恩至是,可謂隆矣。惟爾其服享哉!
△祖士沃累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昔楊、袁二氏,爲東京名族,德業相繼,史傳稱之。然其祖父,或以歐陽尚書教授鄉里,或以孟氏《易》起家爲令。世學所開,必有其自,或原或委,豈偶然之故哉!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經明行修,夙夜強學。一畝之宮,終焉以老。畜積演迤,遺經粲然。及子而顯,至孫而大。肆吾輔臣,被服舊德,糹由書載筆,宣力政府。一經之詒,百歲之樹,光華蕃衍,顧不休與!是用加贈具階官,服我休命,益大爾家,無俾楊、袁專美於漢。
△祖母何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爲吾政事之臣,所以崇大其祖先者備矣。惟將相能致備物,家廟有嚴,宗祖具享。而於王母無所加命,畀之義,何以上及於祖妣也哉?累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恭儉肅祗。寬仁慈惠。克媲君子,以昌厥後。山澤氣合,而百物以生;律呂位同,而五聲葉應。再世之後,莫之與京。和鳴鏘鏘,發祥有自。茲加贈爲一品夫人,饋享用加,典禮爲稱。尚其幽穸,知享此榮。
△父曰材原任陝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累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人才之生,必有原本。如採珠玉,以供服御。如植杞梓,以備器用。國既養之累朝,而家亦培之奕世。今吾元臣,曰惟舊德。名德重光,保世滋大。推本所自,餘用嘆嘉。原任具官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風操廉辨,︳謨經遠。執持之節,著於郎署,馳驅之略,效於邊陲。而命不永年,位不償德。篤生三子,蔚爲民譽,肆我陪輔,遂秉國成。朕毗倚顧命之老成,循覽國家之故事。爲榱爲棟,胥本一木之材;若梓若漆,鹹預百年之用。眷惟堂構之崇高,追溯淵源之深長,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溯設官之初意,內外鹹正中書;稽加命之舊章,公孤皆由歷考。追以命汝,用嘉有子。傳之史冊,惟良顯哉!
△母楊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朕嗣大曆服,得名世之士,以保餘於多艱。餘嘉乃績考,次其家世,於稽其內則母儀,艱難勤苦,可以觀感。餘愾然念之。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言有物則,行應圖史。相夫子於盛年,則冰檗有聞;撫諸孤於稚弱,則荼苦無間。恆其貞德,終爲母師,肆我藎臣,弼餘初服。惟此泣涕受遺之日,何異號呼誓死之時。旋觀屯難之餘,尚識艱貞之自。茲加贈爲一品夫人。昭我管彤,著於國史。庶幾令名與子俱傳於天下。
△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韓廣授光祿大夫
制曰:惟上天之降割,我成功,惟勱相之有人,保予衝子。昔者宅憂翼室,周王垂答拜之文;定策兩朝,宋代厚元勳之報。閔餘小毖之始,無競惟人,肆我大賚之恩,若古有訓。載蠲剛日,敢告治廷。具官某,道亞黃中,文稱白賁。世家有舊,勵王臣之匪躬;王國克生,應天民之先覺。飛華夷路,爲文學侍從之臣;抗志丘園,蹈易退難進之節。出處一致,望實兼優。乃平進於詹端,遂擢參乎揆席。念先皇仍幾之託,夙夜在公;當眇躬受同之初,疑丞不貳。推同心而調鼎,允葉規隨,若昆命於元龜,相資謀斷。毅然懷體國之色,弼予一人,俞哉有讓德之風,間於兩社。朕用嘉止,時乃之休。是用晉秩地官,氵存登宮保。仍兼祕閣之直,對司魁柄之尊。特授爾階光祿大夫,錫之誥命。於戲!以嗣服之多艱,屬邊陲之有警。內以安百姓,外以鎮撫四夷。若之領度支,北軍爲之氣壯,若琦之任經略,西賊於焉膽寒。體一人仄席之思,雪四郊多壘之恥。無荒朕命,永世有辭。
△妻楊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夫婦之義,比於君臣。國有夾介之勞,眷惟舊德;家有賢明之助,無間死生。具官某妻累贈夫人某氏,蔭藉高華,操持雍肅。奉元臣之家教,故環佩有常聲;習夫子之閫儀,故珩璜有茂矩。擬箴圖於《七誡》,蔚矣管彤;佐膏火於三餘,居然賓友。大命不淑,德音永存。茲加贈爲一品夫人。於戲!媲美大家之風,沒而不朽,正名小君之禮,死其有知。
△繼妻楊氏加封一品夫人
制曰:人臣之事其君也,有坤道焉,女子之事其夫也,有相道焉。蓋無成有終,德本相葉;而疏榮從貴,禮亦交併。具官某繼妻累封夫人某氏,禮含文嘉,則成巽順。應歸妹其娣之吉,屍有齊季女之賢。相我元臣,葉於令德。負屏儆戒,在干戈逆子之時,脫珥辛勤,爲吐哺進賢之助。宜有便蕃之錫,以垂燕譽之光。茲加封爲一品夫人。於戲!爾熾爾昌,鹹有大君之命;不求不忮,允爲小君之儀。
△曾祖{泓}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宋制不云乎:古之君子,有種德於百年之前,而待報於數世之後者。”此爲司馬光之曾祖言之也。有宋丞弼之家,褒顯其上世者多矣。而司馬氏獨著,豈非以其人之故哉?韓某乃具官某之曾祖父,孝友純備,文質渾全。如山川之出雲,不見其跡,如珠玉之利物,莫言其功。天不我欺,三世而顯。作我陪輔,實惟曾孫。是用特贈具階官。於戲!爾尚佑爾孫子,記於功宗,毋俾司馬,專美有宋。爾從與享,其未艾哉!
△前曾祖母蕭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宗廟之數,諸侯以五。今吾大臣,追命及其三世。蓋不惟丘園之賁,得以有聞;而閨門微曖之德,亦茂著焉。此或古制所未逮也。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曾祖母,儀法夙嫺,綺紈不御。處家人而口無誶語,憂宗祀而目以喪明。德孰懋焉?人無知者。惟聞孫作我良弼,故積慶著於後昆。誰知婦孺之沒身,乃有休光於長夜?茲特贈爲一品夫人。惟靈在幽,尚克膺此。
△曾祖母郭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爲吾股肱之臣,所以上逮三世,而賁及其閨門者,可謂至矣。乃其發祥所自,如水木之有本源,報必有初,豈可忘哉?某氏乃具官某之曾祖母,組告虔,賓祭祗飭。以弗無子,是徵祀之祥;施於曾孫,式啓功宗之望。於戲!億之三子,鹹秉國成;琦之再世,繼參大政。眷惟昭代,亦有世臣。自非韓吉之相攸,疇與纘戎而受命?茲特贈爲一品夫人。服我休命,益大爾家。
△祖玻先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詩》有之:“韓侯受命,纘戎祖考。”古之人主,錫命於其臣,未有不追崇其先德者也。今吾輔臣,曰惟韓氏,無念爾祖,肆予寵嘉之。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居身有孝友之實,行己在儒俠之間。藝黍稷以力田,克盡敷之事,牽車牛而服賈,用爲洗腆之資。市義有年,種德滋茂。啓箕裘於再世,蔚爾耿光;葉隆棟於三公,作予毗倚。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旌旄戟,進有錫於在朝,袞衣繡裳,退有事於家廟。用繼有倬之命,以彰率祖之休。詔於有神,尚克享哉!
△祖母薛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古之烈婦,著在史冊。然或以毀容截髮爲節,或以劬躬燾後爲能。名節有遺,風規不朽。累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相夫而黽勉蚤歲,自誓而凜冽盛年。如松柏之有心,矢冰霜而爲質。求忠臣於孝,翼子及孫;以婦道爲臣,自家刑國。肆予良弼,惟爾聞孫。憑几受遺,顧託有同於六尺,匪躬事主,堅貞何異於兩髦?爰有成勞,眷茲苦節。茲加贈爲一品夫人。於戲!哀榮被於三世,固申勸於明綸;忠義萃於一門,尚有聞於青史。
△父楫中議大夫原任通政司右通政先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朕循覽祖宗之遺蹟,永懷慶曆之人才。得士不減於武、宣,儲材必裕乎梓漆。是以譬之喬木,蔚爲世臣。取諸一家之中,遂爲百年之用。推本所自,良用嘆嘉。原任具官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飛華翰苑,抗論諫垣。當先朝革鼎之時,直羣相沸羹之會。孤行一意,惟知砥節而首公;耆柱衆言,不屑市名而避怨。雖氵存登於卿貳,終偃蹇於功名。強諫不忘,知臧孫之有後;見過能隱,宜韓氏之多賢。緬思弘濟之艱難,益念箕裘之綿邈。拮据於內安外攘,本拾遺禁闥之極思;耆定於主少國疑,慰持忠入地之遺藎。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保予衝子,用對越於先皇,其惟哲人,亦有光於乃考。爾尚格有家之享,餘益勤世德之求。
△前母傅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朕顧瞻長樂,眷念兩宮。嘉與庶工,共追本始。惟我丞弼,若時庸。錫類必有所先,而移孝亦有自始。朕蓋尤穆然思之。累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育德名家,作嬪良士。寒燈宿火,輔德業於夕郎;永夜視星,資儆戒於辰告。命之不淑,中道棄捐。豈知追命之榮,乃在後生之子。於戲!情不親於毛裏,豈雲執器而悲?教不逮於機絲,亦已列鼎而祭。先河而後海,著先王追遠之仁;木本而水原,溯再世發祥之慶。茲加贈爲一品夫人。於戲!無德不報,固明賁我愍綸;有開必先,尚幽贊予良弼。
△母祁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朕聞善稟於親,行成於內。徙鄰斷織,母儀有聞。況爲吾疑丞之臣,本諸聖善之訓,徽華生播,儀範歿遺者與?累封夫人祁氏,乃具官某之母,淑慎其身,柔嘉維則。恭儉信順,以相其夫;嚴翼慈和,以成其子。使朕得名世之士,而國有弘濟之臣。共秉國成,庶幾樞軸相資之教;豈不夙夜,尚遺寢門治業之思。賁之簡書,昭於彤管。茲加贈爲一品夫人。於戲!肩輿上殿,雖不及儀法於六宮;錫命下泉,亦何羨起居於八座?靈其不昧,服此殊休。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孫承宗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觀古先哲王,求助訪落,諮於在廟,其於以夙夜就將,示我德行,若此其急也。餘末小子,永言繼序。惟一二道德博聞之儒,左右輔德,餘曷敢後?具官孫承宗,裕和而肅,厚而高明。學通今古之淵源,有倫有要,識際天人之精,惟幾惟深。禁苑桂坊,迴翔滋久;代言造士,裨益弘多。及儲端晉陟之時,政講席登延之日。爾乃齋戒其德,拜自獻其先資;堯、舜爲君,恆道揚夫末命。嶷然山立,羽儀茂著於殿廷;侃爾昌言,獻納發皇其閫奧。粵餘明目達聰之漸,惟爾啓心沃心之能。乃以覃恩,授爾階中憲大夫,錫之誥命。於戲!以多難之未堪,而紹庭之不易。自貽哲命,若人子之初生;以養聖功,曰童蒙之求我。餘求納誨於朝夕,人鹹責君德於經筵。尚無替於辰猷,終有辭於永世。
△妻王氏加贈恭人
制曰:人臣翔集禁陛,譽處清班,雖閱歷高華,而被服儒素。其閨門相貳,亦既勤矣,況又有生死之戚乎?朕深念之。具官某妻贈宜人某氏,躬女圖之淑茂,秉陰教之肅雍。媲德令人,如璋之作合;御窮沒世,終荊布以爲儀。迨禁近之昇華,已棄捐於宿草。藤麻曉直,未忘昧旦之規;鈴索夜闌,尚想何其之問。肆餘贊冊,賁爾下泉。茲加贈爲恭人。默襄夔、稷之猷,尚正名於大國;茂啓高陽之胤,載申命於九原。
(父麟先贈奉政大夫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加贈中憲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制曰:古稱燕、趙多感慨悲歌之士,今其遺民,猶有存乎?其或慨有大志,篤生異才。權奇不偶於身,而風氣鬱開於後。餘有寵告,想見其人。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負果毅之姿,稟尊嚴之氣,磊若多節,默表大廈之材;居然晚成,弗示良工之樸。家庭榮交讓之木,蔚彼仁風;里社成不言之蹊,瞿然顧化。託深心於文酒,俯仰千秋;敦宿好於《詩書》,丹鉛一室。惟而才子,爲我寶臣。元氣崑崙,充無慾害人之雅志;清風披拂,奉可爲廉吏之遺規。蓋有開而必先,信可大而可久。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高文典冊,可用爲幽穸之光;袞衣繡裳,庶以慰生平之志。靈其不昧,佇我訓辭。
△母張氏加贈恭人
制曰:三光五嶽,氣合則人才挺生;高山大川,神降而名世間出。故賢哲之有作,必推本其所生。非獨母儀,是亦天道。累贈宜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禮虔濯扌既,矩葉珩璜。貧而好施,雅有丈夫之志;食而能教,不忘師氏之儀。肆育子以多才,乃娠賢之特異。高峻著河山之象,夾侍殿廷;雍和擬環佩之音,敷陳講席。惟予愍冊,頌彼母師。身貽樞軸之良規,洵矣有聞於百世;手闢斧堂之兆域,豈獨可置乎萬家?茲加贈爲恭人。於戲!際五百年之期,鍾美同功於惟嶽;應十六相之數,發祥比跡於高陽。
(翰林院檢討繆昌期授徵仕郎)
敕曰:昔我神祖,妙選吉士,翔集禁林,山陵既成,人物茲茂。朕臨朝顧視,文石螭陛之間,載筆夾侍者,皆先朝宿學舊儒也。豐芑之思,其曷忍後?具官繆昌期,經術淳深,風操端直。昇華祕館,則強學有聞;養賁丘園,而蹈道彌固。蓋以特立獨往之士,當讒說殄行之時。淡然孤貞,蛾眉何憾於謠諑?眷言忠愛,龍髯想見其攀號。指魏闕以來儀,及虞門之再闢。道揚末命,不及秉賓階之書;︱毖新朝,亦曰藉太史之友。伊餘謀落,顧此周行。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以執簡糹由書,則取其文直事核;以橫經論道,則貴乎道德洽聞。爲吾異日之獻臣,無愧兩朝之舊學。思有以稱,尚勉之哉!
△妻李氏封孺人
敕曰:凡我臣工,宣力在朝,委蛇退食,朕靡不省察其私。至於禁近之臣,朝夕載筆,其閨門相貳,尤人主之所深念也。具官某妻某氏,動應衡規,言無疵悔。饋祀著克羞之禮,贈問有解佩之風。秉是彝,以恭大而慈小;恆其貞德,能屏貴以御窮。其惟淑人,相爾吉士。悠然靜好,若雅琴之相和;襲彼清寒,與冰銜而交映。茲特封爲孺人。服譽命,益勉歲時。庶幾管彤之高風,將與汗青而並著。
△父炷贈徵仕郎翰林院檢討
敕曰:士終身晦跡隴畝,而躬服禮法,施於後昆,其誠心樸學,有久而彌光者焉。夫教始於家,而禮求諸野,是豈特家門之範而已哉?繆某乃具官某之父,含章可貞,介圭不飾。少無子弟之過,長多長者之言。家有嚴君,凜然取法於俯梓;克念天顯,終焉啜泣乎分荊。其言行規矩,古先有坊而有表;其動履扌耆柱,末俗不徑而不遊。秉四禮以御家,鼓唯肅;躬四教而迪後,楚有嚴。念彼先民,嗟虎賁之不作;識其遺訓,用鴻羽以爲儀。是用特贈具階官。稽古表宅之風;漆書何愧?附於《一行》之傳,青史可徵。
△母夏氏贈孺人
敕曰:古之女子,言動有史。自箴圖之教廢,而令德懿行,秀於閨門者,獨賴子孫之賢,以發聞於後。國有寵章,其亦以佐彤管之不逮與?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出於冠族,少有令儀。事嚴重之尊章,辛勤無間於膏火;支零丁之門戶,漂搖有甚於雨風。敬則如賓,肅逾朝典。宜有令子,爲我近臣。正色寡言,宛爾珩璜之遺教;糹由書載筆,居然闢耳之良規。風範有初,光塵未昧。茲特贈爲孺人。於戲!能勞有繼,誠不愧於母師;可頌而圖,終有聞於女史。
(左春坊左贊善兼翰林院簡討繆昌期授儒林郎)
敕曰:古有贊善大夫,翊贊太子,出入動靜,苟非其德義,則必陳古以箴焉。國家監古設官,選擇名德。追懷先正,風烈凜然。今吾簡用史臣,寵以書命,慎重茲選,猶前志也。具官某,學得精華,性成肅括。升自祕館,蔚有君子之文;賁於丘園,淡然堅貞之德。迴翔久次,置彼周行;造士代言,良多裨益。擢居門下,實在左坊。人地深嚴,兼侍直編摩之任;器資清篤,在商敦周鼎之間。乃以覃恩授具階。朕前制不云乎:所貴乎史臣者,謂其道德洽聞而文直事核也。今史局紛如,筆削錯互。爾諳掌故之事,而有左、董之心,所謂陳古以箴者,且以史事爲職志焉。朕則顯陟女。
△妻李氏加贈安人
敕曰:朕登進近臣,庶幾德選,幽貞靜默,翔集禁林,有窈窕之風焉。然非相貳有人,則退食委蛇,誰與媲美?《召南》之詩,朕深爲臣子念之。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儀度肅雍,性資淑茂。衣有穿弊,秉共儉以爲師;珥無光輝,謝華丹而自遠。靜好在御,宜彼清寒;道誼相規,凜於圖史。展矣素沙之德,蔚然彤管之風。茲加封爲安人。服我訓辭,永綏福履。
△父炷先贈徵仕郎翰林院簡討加贈儒林郎左春坊左贊善兼翰林院簡討
敕曰:朕慨想先民,追懷本俗。思得鄉里一行之士,仿古表厥宅裏之風。今吾近臣,粵有先德。庸以愍冊,代彼漆書。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稟性尊嚴;礻是躬方大。爲孝爲友,德行之教有三;曰祭曰喪,吉凶之禮唯四。蓋昭代諭民之令甲,著在民間;而古先範世之格言,遺於家塾。是以躬行君子,吻合師氏之規;家有嚴君,不替家人之則。肆而令子,爲我儒臣。惟其是訓而是行,所以可大而可久。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禮失而求諸野,尚亦有先進之思;匹夫爲善於家,宜其食後人之報。
△母夏氏加贈安人
敕曰:朕方弘開史局,博求鄉里婦孺之賢,以光於琬琰,而吾之史臣,有賢母焉。於其登進,著之冊書,非直廣恩,亦以知教。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克肩彝則,式備言功。孝愨以事尊章,戒慎以事夫子,飠盍耕知敬,賓禮具於丘園;舉案相莊,朝典肅於閨。積習名教,篤生俊民;無險訁皮私謁之心,本於胎教;有貞白端莊之德,似其母儀。樞軸有徵,機絲安在?茲加贈爲安人。於戲!生貽徽範,已著教於門爲 門;死列箴圖,尚流風於比屋。
(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編修周延儒授承德郎)
敕曰:國家於翰苑近臣,處之以深嚴,親之以侍從,崇體貌以作其氣,寬歲月以養其才。誠欲使人才鬱然,在帝左右,則元氣以固,而朝廷日尊。朕覽觀禁近之臣。深惟儲養之意。臨朝顧視,穆然有懷。具官某,淵如特達之姿,粹然清廟之器。早以英妙,冠於南宮。臨軒獨見其縱橫,皇祖親爲之嘉嘆。久遊詞館,爰晉宮僚。密侍禁林,兼金馬、承華之署;休有譽處,在璋琬琰之間。簡擢方新,體望滋茂。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豐水有芑,念詒厥於前王;左右奉璋,賴攸宜之髦士。惟靜深可以畜德,惟博達可以濟時。益勉自修,以須不次。
△妻吳氏仍前封
敕曰:《詩》不云乎:“有齊季女。”言大夫之妻能奉祭祀,而尤美其少而能敬也。今吾近臣,內有相貳齊敬之風,何以異此?具官某妻封安人某氏,生於冠族,作配君子。布衣疏食,身謝華;濯扌既組糹川,行應圖史。靜好之音,葉而相和;白賁之德,貞而不改。所謂少而能敬。殆無愧焉!茲仍封爲安人。餘欲陳《採》之詩,被之絃歌,以風於閨房,必自爾始。
△父天瑞先封翰林院修撰儒林郎加封承德郎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編修
敕曰:人才之生,必有原本。或樸杞梓,固非一時之材;耕穫,亦豈一世之積。風流弘長,我有近臣。考厥世家,著之書命。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性資恢傑,器純明。獨抱遺經,陋訓故蟲魚之學;慨有大志,希玉杯、繁露之儒。藏器不沽,詒於爾子。昔在乃考,蔚爲名賢。射策未對於天人,作令有聞於俎豆。而爾躬服箕裘之訓,身居作述之間。用啓後賢,大光前志。《詩》不云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爾子念之矣。先河之報,或委或原,紹聞衣德,是誠在爾。是用加封具階官。聿求世德,式廣貽謀。將三命而益共,知百福之未艾。
△母徐氏仍前封
敕曰:凡今公卿大夫,至於元士,濟濟然抱忠履信立吾朝,皆聖善之教,燕翼之方所致也。矧吾侍從,曰有母師,不大封崇,是忘報施。封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少躬圖矩,具有彝。經之以孝慈,緯之以恭儉。是生賢子,早踐禁途。簪笏依然,時引外家之故事;樞軸宛爾,每陳女史之良規。宜服殊恩,以章內教。茲仍封爲安人。於戲!文駟雕軒,時遊玉堂之上;翟副笄,不改素沙之德。傳之禁林,稱爲盛事。益綏福履,副我訓辭。
初學集卷九十二
○外製(二)
(都察院左都御史鄒元標授資政大夫)
制曰:朕聞天下有道,則鳳麟畢遊其郊;而君子在朝,則猛鷙鹹斂其毒。故自古久安長治之世,必有老成典刑之人。骨鯁著於先朝,壽遺於累世。聲色可以不動,而朝廷爲之日尊。敢告路朝,誕敷休命。具官鄒元標,三朝遺直,一代名儒。當弱冠以登朝,已許身而徇國。一朝抗疏,正君臣父子之倫;九死投荒,皆窮理盡性之日。賜環滋久,介石不移。浮湛掖垣郎署之間,身如傳舍;歸休蓽門環堵之內,望若斗山。迨我初元,首先召用。中外爲之相慶,父老至於涕流。望李邕之衣冠,果有異於當世;省唐介於圖像,恍或疑其古人。遂以貳卿,擢爲執法。孤忠一節,固以彈肅雄班;正色斂容,亦可扌耆柱國論。匪獨僉言之惟允,蓋亦風聲之凜然。乃以覃恩授具階,錫之誥命。於戲!惟此中臺,古爲峻秩。包拯、張之於有宋,並號敢言;顧佐、黃紱之在本朝,鹹稱不撓。以臺綱之頹陀,兼黨議之喧呶。朕欲正是國人,爾尚庶幾前烈。顧我舊德,豈煩訓辭。欽哉!
△妻吳氏加贈夫人
制曰:夫婦之義,比之君臣。國家不忘耆舊之恩,而室家亦有新故之感。死生契闊,良有同悲。用以廣恩,是爲知教。具官某妻累贈淑人某氏,珩璜葉則,榛慄告虔。佐夫子於盛年,如旭日之始旦;躬婦順於卒歲,恆夙夜以視星。邈矣徽華,悲哉淪逝!人不如故,在昔鹹記遺簪之悲;而義或勝恩,朋友乃輟宿草之哭。雖永逝之傷已往,而偕老之託如新。茲加贈爲夫人。尚其淑靈,服此休命。
△繼妻江氏加贈夫人
制曰:忠義之臣,蒙危難以徇國;賢明之配,茹艱貞以徇夫。苦節以相成,而令名以相報。此鬼神之所佑相也,而國家安得遺之?具官某繼妻累贈淑人某氏,歸於令人,備著婦德。當抗章嚴譴之日,有間關從戍之行。哀矣流人,邈焉鬼國。六年瘴癘,初何意於生還;廿載浮湛,乃纏悲於死別。籲其逝矣!命之不猶。臣猶有賜環則復之期,而婦終無翟以朝之日。睹此恩波之浩蕩,悼彼下泉;追惟放逐之顛危,有如噩夢。茲加贈爲夫人。於戲!夫子既保全晚節,而爾亦獲享有令名。風霜凜然,何異偕老於白首;管彤不朽,故知無憾於黃壚。不徒著貞順之名,可以爲節義之勸。
△繼妻高氏加封夫人
制曰:人臣挺然孤忠,白首一節,蓋必有賢明之助焉。老而彌堅者,士節也;少而能敬者,女德也。修女德以佐士節,誰其屍之?有齊季女,斯所以爲有家之美乎?具官某繼妻累封淑人高氏,識明鏡鑑,訓習保阿。卻丹華而不御,黽勉盛年;躬澹泊以相成,保全晚節。衡門泌水,甘偕隱以終身;宿火寒燈,恍友賓之相對。庶幾松柏之性,說而相成;是以薑桂之風,老而逾烈。惟爾令德,媲我老成。旋觀退食之委蛇,彌見在御之靜好。茲加封爲夫人。永綏福履,服我訓辭。尚繼《採》之詩,以昭管彤之烈。
△祖璇先贈通議大夫刑部右侍郎加贈資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
制曰:節義之臣,國之元氣。國家之培植,固必本之累朝;而家庭之養成,蓋亦貽之百歲。朕眷懷豐芑,追念箕裘。眷我藎臣,聿求祖德。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德無考,言成文章,慷慨有丈夫之風,孝謹修長者之行。仁心爲質,昆蟲亦荷其生全;至德感通,虎豹鹹屏其搏噬。親朋待以舉火,閭里薰而成風。蔚矣詒謀,施於孫子。孤忠一節,大奮世德之光;樸學素心,不改先民之質。尚識遺風之自,可無邁種之嘉。是用贈具階官。於戲!雄班峻秩,進專席於在朝;袞衣繡裳,退有事於家廟。其將朕命,詔於有神。爾祖爾思,可以觀德。時乃休哉!
△祖母歐陽氏加贈夫人
制曰:宋制不云乎:古之賢母,稱於天下,能教其子。此爲歐陽修之母言之也。今吾錫命藎臣,及其祖妣。於稽其家世,所謂以能教稱者,至於今未艾,豈可誣哉!累贈淑人歐陽氏,乃具官某之祖母,祖風綿邈,女範肅雍。事夫子則敬如賓友,治寢門則肅如朝典。至其詒厥孫謀,闢耳相詔,能使節義道德之士,出於襁褓頭角之中。豈亦歐陽氏之遺教,猶有存者與?肆我追命,正名小君。傳之典冊,於宋制亦有光焉,不獨一家之盛事而已。
△父濟先贈通議大夫刑部右侍郎加贈資政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
制曰:賢才之生,必有原本。國有協氣,必鬱蒸爲禎祥;家有善人,終浚發爲賢哲。天之所助,非人所爲。餘有寵章,用昭誘勸。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玉介不琢,金扣有聲。百行渾圓,洵忄造忄造之君子;六德純備,蓋藹藹之吉人。正喪祭之禮於一家,是亦爲政;施任恤之恩於三黨,惟恐人知。嘉我藎臣,率繇遺訓。守其樸學,曰惟孝而惟忠;推此仁心,誠不踐而不履。用保世而滋大,洵積善之有餘。是用贈具階官。於戲!祀於瞽宗,鄉先生之可祭於社;詔以追命,卿大夫之有位於朝。展如來止而來遊,庶幾有觀而有感。
△母羅氏加贈夫人
制曰:藎臣必移孝以爲忠,賢母必教忠以爲孝。道一而已,蓋百世以爲師;天之所爲,殆十年而必復。累贈淑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家惟舊德,範爲女師。礻是躬一本於頌圖,教子無逾於忠孝。六年瘴癘,初無憾於辭親;數載丘園,遂決計於偕隱。在昔範氏之母,徒慨想於齊名;若彼介山之封,猶感嘆於言祿。惟爾母子之際,藹有道德之風。教誡炳然,徽華已往。風停樹靜,空悲一命於下泉;創鉅痛仍,長感孤生於萬里。迨乎三朝遺之日,乃霈九京追命之恩。蔚矣生榮而死哀,誠哉是母而是子。茲加贈爲夫人。於戲!雕軒有煒,不以易管彤之名;愍冊追崇,終能昭節義之報。旋觀《瀧岡》之表,何慚《騶國》之稱。
(巡撫天津備兵海防贊理徵東兼理糧餉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李邦華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鎮撫疆圉,規圖遼海。控三方而建節鉞,地利惟均;當一面而制咽喉,天津尤要。克厭疆埸之難,有安社稷之臣。佇爾膚公,聽餘休命。具官李邦華,謀猷膚敏,器純明。早以循良,擢居臺諫。正繩糾駁,柱國論於紛呶;持斧巡行,肅官常之頹也。遭逢鉤黨,淹抑家居。志九折以不回,才百鍊而愈老。惟茲重遣,實允師言。當干戈填塞之時,單車就道;受方隅倥傯之寄,夙夜視師。推心束伍行陳之間,比於家人父子;置身島嶼風濤之內,有如舟子長年。凡其草昧以經營,靡不拮据而荼捋。節鎮伊始,勞有聞。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天津上應天文,拱垣牆爲內屏,下臨溟渤。控碣石爲外藩。遠扼渝水鯨鯢之區,近通直沽芻粟之路。以要害莫強之地,付緩急有用之才。能釋朕東顧之憂,斯爲我北門之管。嗣有崇敘,須爾告成。欽哉!
△妻周氏加封恭人
制曰:人臣﹃力疆埸,豈暇顧其室家;而婦人治業寢門,恆有資于軍旅。肆我節鎮,粵有勞臣。相助有人,朕所深念。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德成柔順,禮含文嘉,勤旨蓄以相夫,宦成不替;服布荊而屏貴,偕隱彌堅。居然女士之規,雅有丈夫之概。今爾夫既分勞節鉞,而爾益黽勉機絲。鈴索蕭然,尚想向屏之託;織薄作苦,猶餘闢績之風。茲加封爲恭人。益勉閫內之勞,用佐師中之錫。
△父廷諫原任南京刑部浙江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封中憲大夫巡撫天津備兵海防贊理徵東兼理糧餉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制曰:人才之生,多本家世。堂構,自古記之。若乃家庭之間,節目累,名行茂著,志義蔚然,則豐芑之遺休,而式谷之盛事也,朕深嘆焉。原任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孝友天性,仁厚少成。衾影無慚,教人必本於律己;脂膏不潤,服官無異於食貧。白首爲郎,皆隨牒以平進;青氈舊物,終解組以言歸。蓋爾子既有抗節之名,而爾遂罹鉤黨之禍。丹鉛一室,有父子之自爲相知;風雨中宵,笑譖人之亦已太甚。流言已息,蹈道彌高。移孝教忠,誥誡昭回於節鉞;束脩勵節,風猷炳著於箕裘。惟此象賢,用嘉燕翼。是用封具階官。於戲!建牙設,爾方屬目於壯猷;安車薄輪,餘尚興懷於耆舊。尚其強飯,遲我乞言。蔚矣令名,著於策命。
△母周氏贈恭人
制曰:《書》不云乎: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蓋胎教若有使然,而娠賢本之天性。古之母師,所以善成其子,豈獨以闢耳提誨爲能事與?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德比珩璜,訓閒圖史。嬪繇華胄,奉井臼以如飴;事彼嚴姑,凜冫青溫而式度。寢門寂若,笑言不聞於鄰;環佩穆然,慍怒不形於色。是生賢子,似其母儀。藹然《麟趾》之風,本其仁厚;肅矣《羔羊》之節,似彼安貞。宜其沒身,休有華問。茲加贈爲恭人。抱文駟雕軒之感,極彼窮塵;慰白華朱萼之思,服茲寵命。
△繼母萬氏加封恭人
制曰:朕逖觀漢事,至翟母之育方進,而知《禮》之所謂繼母如母也。矧相夫勖子,並有令名,女士之徽慈,可無褒與?封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繼母,敬德不愆,令儀有淑。維筐及,恪修藻之誠;曳縞與綦,力贊素絲之德。至於辛勤而鬻子,蓋尤篤摯於所生。視無間於一心,祝有同於類我。深慈茂著,儀範滋章。茲加封爲恭人。尚齊織屨之名。終迓雕軒之福。
(巡撫保定等府提督紫荊等關兼理海防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張鳳翔授中憲大夫)
制曰:乃者狡夷稽誅,郊關多壘。朕既聞鼓鼙而思將帥,士爭釋禮樂而稱干戈。眷維畿甸之間,兼控邊關之重。烽火易達,鎖鑰須人。我有賢臣,受茲重寄。具官某,器資恢傑,風力肅明。筮仕理官,晉登選部。扌耆柱流俗,如止水之不波;澄汰官邪,若操刀而能割。蔚有體望,著於清卿;出撫近畿,屹爲重鎮。內連三輔,據河朔爲北門;外控三關,捍燕、趙之右臂。以邊腹交併之地,付緩急有用之材。仗鉞受,副此臨軒之特遣;建設,分吾戎閫之深憂。旋觀節鎮之勳,敢後便蕃之錫。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扼吭拊背,無徒問故事於前朝;倒馬、飛狐,尤當警胡塵於近代。相視衿要,繕西關以轄東隅;懾服民夷,壯近畿而威遠徼。尚有資於撻伐,豈無繫於安危。勉思令猷,答此休命。
△父道情先贈中憲大夫太常寺卿加贈巡撫保定等府提督紫荊等關兼理海防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階仍前
制曰:先王崇獎孝義,表厥宅裏。迄於後世,猶有崇臺綽楔之褒。今吾藎臣,追命先世,潛德弗耀,而卒以發聞,亦以佐吾崇獎之未逮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禮充物簡,言炳身文,孝弟力田,躬親德行之教;敬敏任恤,家傳保受之風。建塾以合鄉之子弟,本六俗之聯師儒,捐租以救歲之兇災,由五家而及閭族。是生令子,教以義方。羽可用以爲儀,光自遠而有耀。是用贈具階官。於戲!誠心質行,生而爲德於鄉;揭德振華,歿而可祭於社。是可徵史《壹行》之傳,不獨膺治朝三命之榮。
△母馮氏仍前贈
制曰:今吾臣子,推恩必始於前母。蓋澤必流於自葉,而祭必重於先河。禮有本而典有彝,亦所以著教也。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嫡母,贄虔棗慄,儀茂蕙蘭。濯扌既盛,克盡女宮之教;Ρ羹氵,無忘內則之勤。胡不永年,克昌厥後。無子而有子,邈矣杯卷手澤之思;因親以及親,依然奩粉口脂之慕。茲仍贈爲恭人。於戲!德無不報,教必有初。閔予長樂之思,及爾漏泉之澤。
△繼母吳氏仍前贈
制曰:序稱公子仁厚之德,必本后妃逮下之賢。本立而後道生,自家可以刑國。肆餘愍冊,視彼漆書。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繼嫡母,婉娩宜家,順柔媲德。代姑減,純孝質於神明;助施傾囊,爲德遍於里黨。恩勤鬻子,愛有逾於所生;闢耳爲師,食不替於能教。順能逮下,和以致祥。惟此織屨之深慈,增華於圖史;益知鼓琴之靜好,葉德於閨房。宜有令人,鍾其餘慶。茲仍贈爲恭人。於戲!美哉《蓼蕭》之什,取其攸同;展矣《つ木》之詩,可爲風始。
△生母趙氏仍前贈
制曰:天有法象,恆垂須女之佔;《易》於妹歸,尤著其娣之吉。故家茂娠賢之德,則國崇追命之文。雖出曠儀,亦應彝典。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生母,蘭儀式備,蕙問□□。身謝丹華,協素風於閫闥;動循環佩,應和氣於房幃。肆徵大國之詳,允葉小星之德。載沾寵命,用恤恩私,追長樂之鼓鍾,愴矣纏悲於下地;考孝慈之典冊,殷然動念於終天。歿者有知,存者不匱。茲仍贈爲恭人。於戲!母以子貴,已徵《禮經》之文;無忝所生,尚唸詩人之義。
(巡撫廣西等處地方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何士晉授通議大夫)
制曰:朕臨遣節鉞,錯置方隅。蓋將極選一時之材,用以張皇九牧之寄。矧粵西一道,僻在西南,鎮撫之艱,得人惟允。具官某,性資恢傑,風力肅明。擢在瑣闈,綽有休譽。當先帝之在潛邸,值春宮之有震驚。發憤扣閽,奮讜言以奠安儲位;孤忠去國,在外藩而雅意本朝。迨我初元,召居卿寺。以風猷之茂著,遂節鎮於遐方。蓋爾既宏才,而粵又舊治。吏民服習,撫烏蠻、黃洞以長子孫;地利熟諳,列三江八寨而爲門屏。矧中朝授鉞之始,正鬼方告急之時。觀其慷慨以治行,知能譚笑而戡亂。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往代邕管之跡,具在荒陬;先臣藤峽之勳,紀於國史。至乃剿苗之近事,多從西粵以會師,竭爾忠誠,著爲方略。佇彼牙之日,紓餘拊髀之憂。爾往欽哉!無荒朕命。
△妻吳氏加封淑人
制曰:爲吾才節之臣,必有賢明之配。勤勞既著,榮爵惟均。國有常經,亦以示教也。具官某妻累封恭人某氏,出自甲族,歸於名儒。門戶伶仃,則茹荼偕苦;服官黽勉,而粗糲戒廉。迨夕垣抗疏之時,正闔門惶恐之日。一朝放逐,念門屏之蕭然;數載棲遲,喜室家之宛爾。幸哉牽復,及此寵光。以我御窮,永言旨畜於家食;與子偕隱,豈知翟以來朝。國既昭從爵之榮,天亦厚勞人之報。茲加封爲淑人。予之石,蓋有待焉;昭於管彤,斯亦可矣。
△父其孝先贈中憲大夫太僕寺少卿加贈通議大夫巡撫廣西等處地方軍務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制曰:人之有福祉,如有基而厚墉也,基既浚矣,墉亦如之。故士有文明柔順,蒙難於身而發聞於後者,天道雖遠,固可以量測也。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寬然長者,溫溫恭人。孝友性純,若璋之渾合;中和氣備,類桃李之不言。遘閔孔多,遭家不造。事久而論始定,身沒而志乃伸。天不吾欺,白日賁臨於幽室;人誰無死?丹書昭雪於下泉。矧茲牙纛之煒煌,兼以絲綸之重疊。種冥冥之德,終能獲報於人間;視夢夢之天,誠亦何憾於造物?蓋十年而必復,信百世其可知。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惟我有臣,惟爾有子。求忠於孝,蔚然青史之光;資父事君,邈矣先河之澤。爾靈不昧,尚服享之。
△前母黃氏加贈淑人
制曰:士以拮据起家爲能,婦以黽勉相夫爲德。其或年德不配,勞有聞,不贏其躬,以昌其後,朕尤焉傷之。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秉是彝,作其內治。度身量腹,躬操作以窮年;宿火篝燈,與齏鹽而並日。命之不淑,惜矣無年。用啓右爾後人,遂發聞於再世。自古開國承家之事,惟草昧爲艱難;而先王先河後海之文,在典祀爲殷重。惟予愍冊,念彼勞人。茲加贈爲淑人。匪徒爲泉壤之光,亦以著閨門之勸。
△母錢氏加贈淑人
制曰:古稱母師,必雲胎教。非獨闢耳之相詔,抑亦風氣之有傳。爲我娠賢,可無揚美?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生柔而笄禮,下肅而上慈。當家門不造之時,正相助惟艱之日。漂搖風雨,進雞鳴如晦之箴;黽勉晨昏,爲卵翼自全之計。高朗有丈夫之德,嚴恪修女士之儀。惟爾藐孤,率繇慈訓。夕垣奮筆,緬然畫荻之遺規;辰告宣猷,宛爾機絲之餘教。雖風徽已沫於當日,而儀法具存於後賢。茲加贈爲淑人。有命在天,旋觀《瀧岡》之表;其則不遠,永爲彤史之光。
△繼母吳氏加贈淑人
制曰:烈婦之於家也,忠臣之於國也,皆奮不顧身,以信其耿介者於方寸而已。然而母著苦節,子抱孤忠,一室用以相成,而千秋萃爲盛事,餘有典冊,宜亟著之。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繼母,仔肩彝,式是嬪則。誓白骨於泉壤,不負所天;撫黃口之孤童,逾於己出。付餘年於血淚之內,九死而一生;出遺孤於刀俎之中,再世而一息。迨子既奮身於上第,而爾遂畢命於下泉。倘逝者之有知,信下報而不愧。於戲!覽孤生伏闕之疏,鬼神涕Д,迨夕郎扣閽之章,天日震動。忘身徇國,固知其志義之激昂;移孝作忠,亦本於賢明之風勵。茲加贈爲淑人。於戲!勸懲存乎百世,忠節聚於一門。褒敘死生,厥有徵於故府;區明風烈,庸有裨於王章。
(大理寺添注右少卿洪文衡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惟今日,振鷺充廷,皆皇祖之所以詒朕也。然而人才實難,摧剝滋久。起於梓漆之舊,屹爲榱棟之材,誰其屍之?我有人矣。具官洪文衡,學有淵源,行無考。踐更郎署,閱歷清華。每懷憂國之心,屢發矯時之論。蓋嘗首陳國本之杌,不以主怒爲嫌疑;力折黨人之披猖,不以宦成而消阻。後先流落,抗論不衰;取次登庸,蹈道彌固。越予嗣服,佇爾起家。眷黃髮於三朝,衣冠惟舊;瞻白首之一節,志氣聿新。豈惟爲廷尉之平,抑且司邦家之直。永言宿德,霈此明綸。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惟祖宗豐芑之遺,實東南竹箭之美。以風簡蓍龜一世,以霜棱枝柱本朝。廷有奸回,人爭避神羊於李絳;政多闕遺,朕將取人鏡於魏徵。爾其念哉!無荒朕命。
△妻程氏加贈恭人
制曰:士君子風義篤厚,其於室家黽勉,死生契闊之故,未嘗不愀然也。人主其有以恤之。具官某妻累贈宜人某氏,出自冠族,歸於令人。膏火清宵,悵矣內言之猶在;機絲永夜,惜哉中道之已捐。惟君子之簪履不遺,故國家之絲綸有耀。茲加贈爲恭人。用以昭菅蒯之義,不徒爲宿草之光。
△繼妻汪氏贈恭人
制曰:爲吾砥節奉公之臣,其於高華厚之思,亦已薄矣。故必有賢明之配,攻苦而食淡者,以助之。具官某妻累封宜人某氏,名家作配,季女有齊,以淑慎物其身,省同惟月;以勤勞佐其耦,儆逾視星。至於淪落之有年,期於沒齒而無憾。賜環如舊,舉案已非。茲加贈爲恭人。尚永賁於泉臺,以區明其風節。
△父蒙先贈奉政大夫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加贈中憲大夫大理寺添注右少卿
制曰:士有內行淳備,不階咫尺之權勢,而鄉里誦義無窮者,斯其人已足述矣。矧其後人,用能衣被厥德,以昌明於世。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飭躬厲行,陳義本仁。事嚴父以承顏,傴僂有同乎俯梓,養慈庭而竭力,夢思無間於背萱。薰其德而善良,幾千人矣;意其賢而尸祝,以歲計之。里社就以質成,無煩ピ鼓;終訟於焉屏息,視彼丹書。宜爾後賢,載其遺德。鹹曰箕裘之滋大,惟其播獲之有聞。是用贈具階官。於乎!高廷尉之門,人誰不勸?贈比干之策,天其有知。
△母程氏加贈恭人
制曰:古之賢母所以稱爲母師者,以其磨切道義,勖其子以古人之能事,而不以燻灼動其心也。累封太宜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相夫以淑慎爲儀,育子以愛勞爲訓。辛勤三世,終身謝彼丹華;黽勉一生,爲婦逾於白首。內美純備,修能有聞。至其教子以事君,不惜違時而淹久。浮湛家食,期偕隱以長終;騰踔興朝,惟備官之是戒。以爾子體望滋茂,知母氏徽範不忘。茲加贈爲恭人。是可繼介山之封,行且觀《瀧岡》之表。
△大理寺右少卿曹於汴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眷懷弘濟,思見老成。如重器之有河圖,以昭法象;如佩物之有Δ,以解嫌疑。苟得其人,有益於國。我有好爵,申以訓辭。具官曹於汴,明允篤誠,正直忠厚,早以民譽,登於諫垣。矩行禮容,庶幾還風俗之厚;正繩直筆,有以知朝廷之尊。屬國論之喧呶,能危身而扌耆柱。道無可枉,歸不待年。卒歲優遊,惟有讀書而譚道;輟耕嘆息,或以畏天而悲人。茲予旁求,爲朕強起。既見君子,爰復綴於清班;尚有典刑,將每詢於黃髮。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若古有訓,無競惟人。挺然孤忠,人誰完節於白首?蔚然難老,天其遺於本朝。尚鑑餘求助之心,庶不負平生之學。
△妻侯氏加贈恭人
制曰:《詩》不云乎:“刑于寡妻。”有道之士,束脩砥節,家人婦子之間,有素風焉。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備有則,克配君子。事上則榛慄告虔,相夫則齏鹽不厭。少而御窮,長而屏貴。環佩穆然,閨門化之;徽華雖往,儀範滋著。茲加贈爲恭人。自家刑國,庶有觀感不獨慰其死生而已。
△父希堯先贈徵仕郎刑科右給事中加贈中憲大夫大理寺右少卿
制曰:人才之生,國之元氣。天降時雨,則山川效其能,國產賢人,則家庭韞其美。明德之世,有開必先。自古記之,予何疑者。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修長者之行,爲君子之儒。言有物而行有恆,入則孝而出則弟。強學忠信,士類望爲表儀;中和祗庸,閭里薰而顧化。肆而有子,爲我賢臣。風教一稟於先民,節義大光於天下。如雲於嶽,旋觀膚寸之興;如水於河,尚識濫觴之自。是用贈具階官。於戲!祀以仁者之粟,爾其顧歆;祭於瞽宗之間,人鹹覲止。終有聞於永世,夫何愧於冊書。
△前母喬氏加贈恭人
制曰:或委或原,著於禮典。報本反始,誰昔而然。今吾臣工,追思前母。漏澤泉壤,朕何忍忘。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德稟柔明,性淑茂。嬪於令族,綽有懿風。享命不延,發祥有自。毛裏雖隔,孝思永存。茲加贈爲恭人。淑靈有知,尚克享此。
△母張氏贈恭人
制曰:古之母師,粵惟孟氏,能教其子,蔚爲儒宗。吾有賢臣,率由慈訓。是母是子,趾美頌圖,肆餘寵嘉之。累封太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婦道可宗,母儀茂著。起家仁厚,是生《麟趾》之賢;教子義方,不替《羔羊》之訓。樞軸之範,逮我名卿;珩璜之風。本諸賢母。茲加贈爲恭人。於戲!爾子名德滋顯,饋享用加。昭於彤管,追配騶國。朕之策命,亦有耿光哉!
(太常寺少卿鄭三俊授中憲大夫)
制曰:太常卿貳,位任特隆。歷代迄今,謂之清選。朕旁求俊,克典神天。蓋將妙簡禮樂之司,所以增重廟廊之寄。中我茲選,莫非正人。肆有覃恩,可無書命。具官鄭三俊,性資恢傑,風操端莊。初以循良,進於留署。迴翔守郡,歷憲司。不競不糹求,惟隨牒以平進;所居所去,皆有跡之可書。閥閱既深,體望滋茂。爰躋卿寺,留貳秩宗。奉與璋,展矣禮容聲樂之器;匪朝伊夕,肅然夤清潔白之心。考資望以孰先?在廟朝而惟允。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磊若多節,表廣廈之棟樑;居然雅音,中清廟之琴瑟。惟不器斯所以爲君子,惟大受斯不可以小知。爾尚欽哉!服乃休命。
△繼妻呂氏加贈恭人
制曰:《詩》雲“有齊季女”。爲說者以謂美其少而能敬也,而《周南》之化在焉。今吾名卿,身居禮樂之地,而家有齊敬之德。《採》之雲,豈不信哉!具官某繼妻某氏,出自德門,教成師氏。珩璜琚,具有禮容,酒食祭賓,動協內則。相在公於夙夜,觀退食之委蛇。居然惟筐及之規,蓋亦在廟在朝之助。茲加封爲恭人。無忘藻之風,益茂管彤之德。
△父國光先贈中憲大夫河南歸德府知府加贈太常少卿仍前階
制曰:國有百世之計,莫先於樹人;而家有百年之貽,鹹本於種德。樹人之源流遠,其發祥恆始於家,而種德之善慶長,其元氣必鍾於國。我有卿士,蔚爲寶臣。溯其家風,厥有原本。累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天性真淳,躬修悃忄。本六俗之聯兄弟,彼昏喪;自五家以逮閭聯,其艱厄。仁風扇物,桃李之下不言;至德感人,桴鼓之應如響。風規已遠,名德滋章。皎皎白駒,世鹹慕逸民於空谷;皤皤黃髮,天不遺壽於清朝。旋觀燕翼之貽,彌想鴻漸之羽。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沒而可祭於社,斯其人與?生而未竟其施,宜有子矣!
△母柯氏仍前贈
制曰:《小雅》之不作,而《白華》之詩廢也,朕深念之。今吾有南陔潔白之臣,而家有《蓼莪》違背之感,推恩之典,豈可後哉?爾累封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事夫資敬,訓子移忠。宿肉異,洗腆克供於兩世;恭大慈小,恩勤逮及於一家。惟此令妻,兼爲壽母。迨爾子既昇華清選,而爾遂棄養高堂。粗糲自將,尚念菽魚之祭;夙夜黽勉,長懷機杼之規。生已播其徽華,沒益徵其儀範。茲加贈爲恭人。於戲!再命之恩,已便蕃矣;三釜之嘆,有窮已乎?
初學集卷九十三
○外製(三)
(太僕寺卿吳默授大中大夫)
制曰:在昔久安長治之世,必有骨鯁強直之臣。如Δ之解嫌疑,若猛鷙之衛藜藿。名在海內,望及累朝。朕用慨然,想見其盛。具官吳默,嶷然山立,湛然淵停。以高文冠冕南宮,以素節迴翔郎署。議易名於典禮,則出入陽秋;著雅望於璽丞,則毖勤夙夜。迨納言封駁之日,正衆議喧呶之時。職思其居,侃然以喉舌爲任;義形於色,再三上駁正之章。將朕師之不驚,庶國論於有底。比氵存登乎卿寺,猶養賁於丘園。羽儀滋章,蹈道彌固。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繼序伊始,多難未堪。人皆競進於本朝,餘方求助於在廟。如聞風烈,尚有典刑。毋壹意於卷懷,其勉思夫正國。欽哉!
△妻龐氏加贈淑人
制曰:夫婦之義,備於風人。雞鳴有交儆之勤,琴瑟有偕老之嘆。百爾君子,閔焉傷之。具官某妻贈宜人某氏,少以女士,不勤姆師,克有令儀,作配君子。命之不淑,溘矣長終。翟以朝,何以慰縞衣之嘆?蘩可薦,依然興宿草之悲。茲加贈爲淑人。賁此愍綸,詔於幽穸。魂兮不昧,尚克享之。
△繼妻殷氏加贈淑人
制曰:朕聞嚶鳴之好,莫如友生;簪履之求,不遺故舊。夫婦之際,二者兼之。死生契闊,尤足悲也。具官某繼妻贈宜人某氏,有齊季女,來嬪德人。修織衽而有儀,操井臼而唯謹。迨於仕,已絕哭於陳根;以我御窮,尚興思於旨畜。式睹新恩於象服,永言舊事於牛衣。茲加贈爲淑人。庶幾百年之遺思,不與長夜而共盡。
△祖奎贈大中大夫太僕寺卿
制曰:朕休承丕緒,頒佈湛恩。凡我臣僚,均茲介福。今吾九列之臣,里居休沐,乃獨請堅辭蔭敘,追恩祖妣,用以錫孝思於無窮,風廉恥於有位。餘嘉乃志,著之訓辭。吳某乃具官某之祖父,慷慨慕義,倜儻多奇。以任俠而長貧,雖屢躓而不悔。慨有大志,詒於乃孫。今爾孫志節巋然,覃恩之典,猶能耆柱末俗,非爾之遺風也與?是用贈具階官。於戲!率祖以霈恩,辭榮以教讓。傳之彝典,著爲美譚,豈不休哉!
△祖母孫氏贈淑人
制曰:詩不云乎“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夫臣之孝移於君也,婦之孝移於夫也,孝之爲德,錫類自天,雖在沒世,必有譽聞。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克謹內行,動應閨彝。移孝敬於夫家,事尊章於篤老。宗族稱孝,閨門化之。施於孫子,資以作忠。令德藹然,再世滋大。茲特贈爲淑人。我有訓辭,表於幽宅。崇臺綽楔,何以加諸?
△父鵬先贈奉直大夫禮部祠祭清吏司員外郎加贈大中大夫太僕寺卿
制曰:人才之生,原本有自。凡志節之茂著,必風氣之先開。如燧於火,如鑑於水,默喻爲壹,非有使然。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倜儻負奇,修潔自好。孝友急難,茹荼蓼而彌甘;孤特寡援,老蓬蒿而不悔。抱遺經而教子,引古人以爲師。命筆丹鉛,博喻出蟲魚之外;矢心白首,風期在牖戶之間。爲我藎臣,率由茲訓。悵話言之已遠,儼徽範之猶存。是用贈具階官。非獨示教忠之規,用以爲壹行之表。
△前母施氏加贈淑人
制曰:今吾臣子,推恩必及前母。揆之典禮,無可考見。而先河之祭,自葉之恩,有攸寄焉,凡以教民厚也。贈宜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仔肩彝,率由圖史。拮据荊布,閔不逮於春華;黽勉歲時,溘已先於朝露。幸矣其追恩之子,乃在所不知之人。蓋簪履之棄捐,猶不能遺忘於舊故;而杯卷之戀慕,安得有限隔於裏毛。茲加贈爲淑人。用以使觀感之人,衆著於水木之義。
△母陳氏加贈淑人
制曰:名材之生,必依喬嶂;簡珠之蘊,不在氵繁流。旋觀哲之興,必本娠賢之德。休有華問,在其沒身。贈宜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稟德靜專,結心貞淑。少勤濯扌既,謹婦式於蠶桑;長服井舂,操家門而荼苦。辛勤十指,每中夜而篝燈;憔悴一身,恆計日而並食。嗟相夫之多閔,乃教子而有聞。藹然《麟趾》之風,本其仁厚;肅矣《羔羊》之節,似彼安貞。我有寵章,溯其聖善。茲加贈爲淑人。惟此彤管之美,傳之無窮。庶幾《白華》之悲,釋於有永。
(太僕寺添注卿管京營少卿事畢自嚴授大中大夫)
制曰:朕嗣守丕構,眷顧封疆。每思折衝之臣,稱吾臨遣之寄。其有文武大略,久著行間,邊塞威名,暫居卿寺者,朕之錫命,豈有愛焉?具官某,質性廉直,姿材敏明。自理官而陟水曹,載膺民譽;歷臬、藩而推卓異,三奉璽書。逮入西陲,益騰宿望。山川諳習,撫長城、湟、隴於聚米之餘;種落畏懷,臥羌羊、胡馬於儲胥之內。圖像競傳於板屋,萬帳知名;軍容留鎮於並邊,諸戎齧指。乃登九列,作我僕臣。秉心塞淵,允葉元年之頌;錫馬蕃庶,正當晝日之時。式伸眷倚之懷,聿有便蕃之命。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王師在野,賊壘未平。當爾釋干戈參廊廟之際,是吾聞鼓鼙思將帥之秋。我馬斯臧,既有聞於卿月,在師中吉,且上應乎將星。爾往欽哉!朕有後命。
△妻胡氏仍前封
制曰:人臣之任閫外也,猶女子之任閫內也。古之即戎者,曰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則寢門之業,豈不亦有助於疆埸乎?具官某妻累封淑人某氏,溫恭葉德,肅爲儀。佐誦讀於寒窗,相高寒於仕。爾夫子馳驅秦、晉,攵歷邊陲。而爾能寄軍令於向屏,風清鈴索;親女工於織薄,氣震鼓桴。曰惟女能,相在爾室。茲仍封爲淑人。爾夫子有師中之寄,爾之助於閫內者,將與膚公俱奏,可不哉!
△祖忠臣先贈中大夫陝西布政使司右參政加贈大中大夫太僕寺添注卿管京營事少卿
制曰:古之有鼎銘也,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著之後世。則夫子孫之有勳德而追美其先,自義率祖,亦禮之經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精金未熔,良玉不琢。馴行孝謹,家傳浣滌之風,根本農桑,手創詩書之業。眷予卿士,惟爾聞孫。於公之門已高,巋然綽楔;畢萬之後必大,蔚矣雲仍。是用加贈具階官。酬而劬後之勞,示我流光之報。
△祖母王氏仍前贈
制曰:《詩》不云乎:“畀祖妣,以洽百禮。”王者所以事其先也。今吾大寮,亦得用此推恩之典,所謂自上而下者與?贈淑人某氏,具官某之祖母,頌圖葉德,賓祭飭躬。風雨飠盍耕,具有家人之禮法;農桑創業,用培弦誦之本源。偕老難見於百年,餘慶有光於奕世。茲仍贈爲淑人。尚思介福於王母,無忘﹃力於沖人。
△父木先贈陝西布政使司右參政加贈大中大夫太僕寺添注卿管京營事少卿
制曰:士抱遺經於一室,讀出車撻伐,經營告成之詩,豈不願於身親見之乎?己不得而得之其子,有志之士,爲之默舉焉。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學窺墳典,行應範模。飲水盡歡,孺慕有聞於白首;舉火市義,好施不問乎黃金。肆有後人,繼其大志。虎鈐祕卷,發揮篋笥之書;龍塞宣猷,茂著揣摩之略。是用加贈具階官。節鎮方新於臨遣,威靈默贊其折衝。
△母劉氏仍前贈
制曰:古之賢母,望倚門而辭伏劍者,無不教其子以作忠也。爲吾首公之臣,弘濟時艱,所以慰其母於冥冥者,豈有窮哉!累贈淑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珩璜載德,藻揚芬。昭婦道於組,著母勤於闢績。服官滋久,告誡彌新。絕塞馳驅,已斷許身之志;憂時慷慨,常懷恤緯之忠。眷我寶臣,率茲慈訓。茲仍贈爲淑人。慰爾杯卷之慕,釋吾鼙鼓之思。
(管理直隸天津至山海關等處屯田安插遼民事務太僕寺卿兼河南道監察御史董應舉授中大夫)
制曰:爲國以得人爲急,人臣以憂國爲先。今吾眷顧多艱,緬懷共濟。而國有臨事乏使之慮,人無急病讓夷之思。朕是用聽鼓鼙而諮嗟,在朝廟而嘆息。肆我卿士,猶有人焉。具官董應舉,既直且溫,亦強而義。以通達世務爲學,以奉公體國爲心。自擢銓曹,以歷卿寺。迴翔滋久,風操愈修。乃者狡夷不廷,東隅失守。追惟桑土綢繆之策,可謂蚤見而先憂’屬當烽火震驚之時,遂能奮身而抗議。朕不忘收復,乃眷忠勤。欲試其折衝之能,先付以屯牧之寄。爾受命往矣,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撫生齒而念版章,遼人固吾人也;因屯種而寓軍令,遼人即吾兵也。在爾之畫地按圖,已非一日;因用以生聚教訓,何待十年。尚其策將帥之勳,豈徒課農田之績。嗣有崇敘,須爾告成。欽哉!
△妻陳氏加封淑人
制曰:爲吾志義之臣,攻苦食淡,勞其身以徇國,必有賢配艱難勤瘁以相成也。朕深念之。具官某妻累封恭人某氏,生於德門,得配君子。布素之風,被於閨門;齏鹽之操,凜於白首。爾夫子爲清郎,爲清卿,其得以壹意束脩,無交謫之慮也,爾則成之。茲加封爲淑人。闕狄氵存加,素沙如故。永綏福履,肆餘寵嘉之。
△祖父公義贈中大夫太僕寺卿
制曰:古之君子,論撰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而銘之祭器,其欲稱揚其先祖也,可謂至矣。今吾臣工,追恩及祖,必有書命,視諸其子孫之自名也,不滋重乎?董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天性篤誠,內行淳備。規言矩步,則子弟從之;敬敏任恤,則鄉里化之。畜其善慶,以燾後昆。厥有聞孫,爲我卿士。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惟乃孫祗懋厥績,紀於太常,德善功烈,皆本厥祖。朕之書命,尚有耿光哉!
△祖母王氏贈淑人
制曰:善無不報,天不吾欺。以鄉里婦孺家人瑣屑之行,而天道罔不監觀焉,用以發聞於孫子。吾有寵章,亦以著教也。王氏乃具官某之祖母,含德在躬,儀攸備。親井臼以相夫,飽糠而沒齒。辛勤弗懈,善慶有遺。施及孝孫,陟於高位。茲特贈爲淑人,畀斯及,饋享用加。謂天蓋高,尚克監止。
△父克濟先贈中憲大夫太常寺少卿加贈中大夫太僕寺卿
制曰:賢才之生,譬之巨木。磊若多節,斯爲大廈之資;傑然羣材,夫豈拱把之積。我有卿士,蔚爲棟樑。溯其家風,厥有原本。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馴行孝謹,厲節激昂。雖在布衣,慨有大志,捐貲讓產,視財賄如毫毛;排難解紛,以然諾爲生死。至於版築以禦寇,平糴以賑貧。高岸崇墉,建於指掌;滯穗閒粟,化爲社倉。蓋誠奇偉倜儻之人,豈曰匹夫咫尺之行。宜有賢子,以大而家。繼志事以大光,洵風骨之不朽。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惟爾有子,惟我有臣。移孝作忠,斯肯堂而肯構;允文允武,曰民功而國功。尚其冥靈,佇此休顯。
△母馬氏加贈淑人
制曰:古之賢哲,必有母師。蓋圖頌之風,珩璜之訓,母儀克舉,臣道具焉。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無非無儀,共大慈小。備嘗辛苦,盡家人之道;責備行誼,有丈夫之風。惟我賢臣,率繇慈訓。貞白端莊,儼華丹之弗御;共儉純壹,祭魚菽而不慚。光塵未昧,儀範有傳。茲加贈爲淑人。爾爲賢母,子爲寶臣。豈惟光昭彤管,亦可以具訓於蒙士矣。
△太僕寺少卿陳大綬授中憲大夫
制曰:間者官常元刂敝,習俗競流。思得秉正守義之人,以幾疏穢鎮浮之效。士多容悅,此風寂寥。誰其似之?我有邦彥。具官陳大綬,器資肅括,德性堅貞。淵如止水之不波,斷若精金之能割。自爲邑令,以及南曹。擢置外臺,俾視學政。奉公砥節,謝苞苴竿牘之私;守己俟時,絕傳遽拜除之竇。十年高臥,一旦昇華。眷顧親闈,豈忍絕裾而出;倉皇國恤,遂不俟駕而行。正色立朝,如猛獸之衛藜藿;夙夜謀國,猶行旅之憂負擔。惟其誠結於中,是以義形於色。茲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汲黯抗論,則淮南寢謀;幹木逾垣,而秦人偃息。爾尚勉思夫正國,行且收效於折衝。服乃訓辭,欽哉勿替!
△父時霖原任文林郎四川敘州府高縣知縣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車駕清吏司郎中加贈中憲大夫太僕寺少卿
制曰:士有試於一命,屯膏不施,而光大於其子。匪獨積習名教,有開必先。挹彼注茲,天亦以著廉吏之報焉,毋謂廉吏不可爲也。原任具官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文章炳蔚,德性溫文。發跡賢書,分符蜀地。脂膏不染,首《周官》廉善之稱;襦有聞,最漢吏循良之等。懸車致仕,歸休乎一畝之宮;俯首受書,遺子以一經之業。率繇家訓,惟我賢臣。環堵蕭然,坐客之寒氈未改;門庭寂若,傳家之廉石猶新。眷茲黃髮之賢,契我《緇衣》之好。是用贈具階官。厥考作室,豈曰莫爲之前;其子和之,是以沒而不朽。
△母馬氏加封太宜人
制曰:《白華》之詩,孝子相戒以養也。然而必以潔白爲義,則孝子之所謂養者,蓋有異焉。今吾賢臣,家有壽母,《白華》之養,再見於今。餘深嘆之。累封宜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淵懿可度,柔嘉有章。椎布練裙,卻華丹而不御;衡門泌水,甘清白以相安。是有素風,施於令子。守身無點,養志有聞。夕膳晨餐,菽水致潔馨之養;來歸燕喜,飲御皆孝友之朋。是豈非當世之美譚,而清朝之盛事矣乎?茲加封爲太宜人。令妻壽母,洵未艾於頌圖;文駟雕軒,誠何羨於古昔。
(太僕寺添注少卿熊明遇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眷顧疆宇,寤寐俊賢。願得瑰材任重之人,以建經營告成之業。卻騏驥而不御,人皆嘆之;聽鼙鼓而興思,吾有望矣。具官某,謀猷膚敏,器純明。蔚有君子之文,兼通當世之務。而自起家邑令,奮筆諫垣。政邁等夷,言多補助。出自瑣闥,不薄外藩。風力愈修,根盡解。頃者人才ㄨ也,國事。惟爾之能,效在已試。欲付以遐衝之寄,人皆曰賢,先置之禁近之間,夫然後用。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惟靜而共,可以明德;惟深與幾,可與盡神。材周於五行,用乃不匱;氣備於四序,志乃不盈。益勉自修,以答民望。無忘休美,服我訓辭。
△妻朱氏加封恭人
制曰:爲我志義之臣,束脩砥節,必有賢明之助焉。夫婦之誼,同於賓友,《詩》之所以賦彤管也。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溫柔顓靜,得媲君子。作其內治,壹以儉共。爰自於歸,以及宦成。晨昏之儆,不替終始。茲加封爲恭人。服我訓辭,比於圖頌,衤衣編服,終當女加。
△父儒先贈文林郎浙江湖州府長興縣知縣加贈中憲大夫太僕寺添注少卿
制曰:朕聞合抱之木,不生於步仞之丘;千金之子,不出於三家之市。國之元氣,發爲賢才。溯其家風,必有原本。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志節累,風氣激昂。身致千金,而不以居積射利;澤及三黨,而不以施予取名。以奇偉倜儻之人,修退讓君子之行。徒豐厥德,不贏其躬。施於後賢,善繼爾志。疏節闊目,故知爲大廈之材;駟馬軒車,庶以信高門之願。是用贈具階官。旋觀晝日之錫,蔚爲長夜之光。國猶有人,爾復何憾?
△母王氏贈恭人
制曰:古之女子,莫不有左圖右史之訓,珩璜琚之規,故能蔚爲母師,克成賢子。朕加恩人母,原本慈訓,蓋尤寵嘉之。封太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柔嘉可章,淵懿有度。發言光於訓箴,動容資於典禮。異宿肉,敬事罔愆。夜績晝舂,劬勞匪懈。殉夫歿世,鬻子孤生。針縷之勤,不忘於垂老;魚菽之祭,尤儉於宦成。居然女史之風,茂矣娠賢之德。茲加贈爲恭人。於乎!令妻壽母,固已生而發聞,彤管漆書,蓋將沒而不朽。
(太僕寺少卿杜士全授中憲大夫贊治尹)
制曰:太僕卿貳,國家用專理馬政,與古稍異。然《書》稱僕臣之正,《詩》頌我馬之臧,自非秉心不回,邦之司直,其可與於茲選哉?具官某,風操端莊,︳謨經遠。作令楚、浙,治行籍甚。如玉在佩,動必有聲。迨登諫垣,益著令聞,憂國之心,有悴其容;便時之策,不啻出口。秉金聲玉色之姿,著疏穢鎮浮之望。朕顧瞻周行,擢貳大正,蓋非徒以歲月敘進而已也,而爾果能淵塞自將,交修不逮,精詳辨馬物之屬,敏搜畜烙之弊,朕甚嘉焉。茲以覃恩授具階。夫兵興以來,需馬甚急。虜騎疾如風雨,而我馬虺ㄨ不能戰,又牧監非不錯置也,而內地苦乏馬,此皆爾之事守也。爾尚悉乃心力,以厥政。、渭之盛,在吾郊。予亦何愛於康侯蕃庶之錫乎?爾其懋哉!
△妻施氏加封恭人
制曰:清公純壹之臣,乃心王事者,其退食委蛇,室家相貳之私,人主亦有以知之矣。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秀於閨門,動以儀法。珩璜之訓,以勖子孫;布素之風,以敕僕御。爾夫之能其官,爾勞懋焉。茲加封爲恭人。於戲!婦人之相助其夫也,同於賓友;人主之省視其臣也,近於戶庭。風俗有不美,而天下有不治矣乎?
△父宗翹先贈徵仕郎刑科給事中加贈中憲大夫
制曰:《書》稱堂構播獲,所以教爲人子者至矣。雖然,作室與,獨非厥考之責也與?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強學勵行,質有其文。屯膏不施,以昌其後。肯構肯獲,蔚爲名卿。爾有子矣。然而本仁祖義,爾之底法既勤;而讀書纘言,爾之望歲良苦矣。予其可以忘所自乎?是用贈具階官。夫生不逢時,而身食其報,沒又加渥焉,爾豈知其所使然乎?《詩》不云乎:“愷悌君子,神所勞矣。”
△母唐氏加贈恭人
制曰:《麟趾》之詩,序以爲《關雎》之應。蓋因公子之信厚,而原本於後妃也。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祖風綿邈,儀法肅明。腆洗致養,洽比逮於裏鄰;羶薌薦嘗,和氣藹於媼御。發其長祥,篤生爾子。正色斂容,而不履不踐之德,人皆望而儀之。則豈非爾之胎教者周,而娠賢者至與?茲加贈爲恭人。朕思致成周之盛治,仁及草木。爾之遺休,其未艾哉!
(太僕寺少卿史弼授中憲大夫)
制曰:頃者屬夷稽誅,河東陷沒。朕拊髀興嘆,願與卿大夫洗四郊多壘之恥。凡公忠憂國之臣,有言入告,朕必知之。具官某,德器溫文,風操廉辨。起自邑令,躋於西臺。正色寡言,而班行肅括;登車攬轡,則江楚澄清。家居有年,體望滋茂。迨ぁ寺服官之日,正軍書交至之時。而爾乃慷慨憂危,指陳戰守。崇墉樓櫓,屹立目前;大海重關,迴環掌上。蓋其氣吞醜虜,直欲章天討於出車,矧乃職在庶蕃,何難整軍容於牧馬。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匈奴未滅,何以家爲?以爾之志,其肯忘茲戎索,而服我寵詞乎?餘不以國方蹙土,而廢我彝章;亦不以虜未渡河,而忽爾儆戒。有臣若是,惟良顯哉!
△妻李氏加封恭人
制曰:惟我勞臣,必有賢耦。蓋庭屏之不飭,摧謫之無時,牽內顧以縈心,顧前期而惰氣,此《北門》之刺所以作也。具官某妻封孺人李氏,嫺於內則,秉是彝。指龍具以厲功名,長塗雲邁,問雞鳴而資告誡,短檠相依。仕有年,御窮如故。闔門如洗,清風可激於埋輪;言閫不逾,淑慎有同於焚草。茲加封爲恭人。佩此素沙之服,壹以爲儀;故知荊布之風,終焉不替。
△父洪達先贈文林郎廣西道監察御史加贈中憲大夫太僕寺少卿
制曰:《記》有之:士庶人有善,本諸父母。而況於卿大夫乎?朕作求世德,發皇幽潛。教必有初,其敢忘報?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強學有聞,負奇不偶。醇風扇物,蘊孝友于家門;和氣襲人,解紛爭於閭黨。終身數卷,人曰君子之儒;教子一經,使爲清白之吏。紹其素業,爲我清卿。十載孤貞,藉用白茅之舊;累年建白,發揮青簡之遺。是用贈具階官。用酬塗之心,爾有子矣;庶葉屋楹之望,國有人焉。
△母吳氏加贈恭人
制曰:楊雄不云乎:女惡華丹之亂窈窕也。士淡然忠貞,白首一節,斯不以華丹亂者乎!非有母師,誰與成之?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含章可貞,柔嘉維則。饋祀而公姑交賀,持家而媼御咸宜。攻苦服勞,迄無寧日。御窮屏貴,遂以終身。朝齏暮鹽,尚閔告勞于田;輕綃綺,終嗤爲於女紅。泊然儉德之可師,宛爾素風之不替。茲加贈爲恭人。永以詒女史之範,不徒成爾子之名。
△尚寶司少卿袁可立授奉直大夫
制曰:我皇祖化成久道,遐不作人。摧挫有時,扶養無已。留畀皇考,迨予沖人。闢門登庸,猶恐不及。具官某,風簡清真,文章炳蔚。祥刑惟允,執法有聞。乃以震門之言,旋幹削籍之譴。口不言事,恥漢人部黨之名;退不忘君,有楚尹毀家之志。越朕嗣服,起自田間。奉英以周旋,人鹹想望其風采;歷殿陛而進止,朕尤屬目於老成。眷茲典瑞之賢,永懷仍幾之託。晉爾卿佐,爲我典刑。遂用覃恩授具階。於戲!凡今一時起家之人,率多兩朝遺之老。白首完節,爾尚念皇祖養士之仁;黃髮在廷,餘敢忘古人求舊之義。勉旃夙夜,服此訓辭。
△妻宋氏加封宜人
制曰:主聖則臣直,故思志義之臣;家人利女貞,尤賴賢明之助。具官某妻累封安人某氏,蘭行彰信,蕙風滿盈。當相夫仕之時,能自勵御窮之操。及乎一朝抗疏,二紀歸田。風雨飠盍耕,不廢丘園之禮;燈窗課讀,宛如賓友之期。使爾夫幸偕隱之有人,期沒齒而無憾。惟此女士,無愧古人。茲加封爲宜人。服茲翟之榮,益念縞綦之素。
△父淮先贈承德郎尚寶司丞加贈奉直大夫尚寶司少卿
制曰:《傳》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親之成其子也。《記》曰:“士庶人有善,本諸父母。”子之成其親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行無考,言有表坊。以孝友淑其躬,居家無子弟之過;以忠義勉其子,過庭多長者之言。克生直臣,事我皇祖。幹嚴譴而不悔,固雲無忝所生;遜盛名而弗居,亦曰皆本諸父。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沒祀以仁者之粟,奚五鼎之足雲;求忠於孝子之門,庶百世以不朽。
△前母陸氏加贈宜人
制曰:忠臣不賴寵而事君,孝子不怙愛而慕親。故禮有舊君之服,而傳垂如母之文。國家異數霈恩,推及前母。教孝勸忠,率用斯道。贈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行應箴圖,動循珩佩。新昏燕爾,中道棄捐。哀哉若人!命之不淑,乃無子而有子,得因親以及親。比及一年,遂膺再命。茲加贈爲宜人。於戲!以爾子之於爾,毛裏漠然,杯卷何慕?顧此衤編之錫,曾不間於烏鳥之懷;是知簪履之遺,益無解於龍胡之痛。用章誘勸,非我恩私。靈其有知,尚克享此。
△母安氏加贈宜人
制曰:爲人母者,或賢而不著於綸紼,或貴而不昭於管彤。其能兼而有之,幾何人哉?贈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蔚爲女士,實惟母師。機絲間讀誦之聲,匕箸著平反之教。迨抗章之怒未測,而偕隱之願不違。歡然舉觴,喜常在於目下;慨焉太息,想齊名於古人。宜爾娠賢,作吾遺直。茲加贈爲宜人。《瀧岡》之表,未艾於今;介山之封,有光誰昔。
(尚寶司少卿王之き授奉直大夫)
制曰:朕嗣服以來,念我先帝往居儲副,備歷憂危。惟昔年調護之人,多今日登庸之士。龍胡莫逮,鴻羽日新。顧彼周行,爲之愾嘆。具官王之き,風期魁,志節激昂,歷邑宰而稱能,在刑曹而有執。乃東朝О之日,正九廟震驚之秋。爾猶能窮究要辭,抗言奸狀。我皇祖是以有慈寧之召,而舉朝得以釋宗社之憂。惟爾孤忠,著於易世還追奪之恩命,寵以訓辭;起淪棄之餘生,置之禁近。蓋隻身嚴譴,固聖朝養士之深仁;而一旦召還,亦皇祖安儲之本意。致其忠愛,爾方感痛于山陵;思其著存,餘尤眷顧夫簪履。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惟靖共爾位,可以繼前修;惟夙夜在公,可以終後譽。尚終念生全之德,其無忘死諫之時。欽哉!
△妻孔氏加封宜人
制曰:朕觀古忠臣志士,身名坎,而妻子流離,未嘗不惻然傷之。今吾追念先朝,召還遺直,而分榮及其室家。國家寬大之恩,顧不著與?具官某繼妻封安人某氏,女圖毋越,婦道可宗。相夫子以能官,奉先姑於篤老。迨抗章嚴譴之日,正闔門皇恐之時。環堵篝燈,晤對有同於賓友;田園飠盍餉,沒身何羨於榮華。是以雷風之震驚,不廢瑟琴之靜好。國論既定,閫範滋章。茲加封爲宜人。爾其言念國恩,黽勉內治。砥節必期於衰白,立名相勸於汗青。服我訓辭,永綏福履。
△父登洲累贈承德郎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加贈奉直大夫尚寶司少卿
制曰:國家激勸臣工,莫先恩命。以追奪爲辱,則尤以補給爲榮。至於牽復未幾,而褒冊相逮,度越彝典,佩服異恩,移孝教忠,顧不美與!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天性剛方,人倫篤厚。抱遺經以究終始,業不在於蟲魚;負俠骨以遊里閭,志安知夫鴻鵠。慨有大節,傳之後賢。惟茲法署之危言,實乃家庭之遺教。奮一身以爲九廟,子可下報其先人;褫一命以及九京,父亦何憾於沒世。迨國論之既定,肆恩命之載頒。試觀日月之昭回,言念雷霆之摧擊。人心不死,何待三錫以爲榮;天道有知,豈曰十年而不復。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是父是子,惟孝惟忠。徵於本朝,固當垂之掌故;爲觀後世,尚亦視彼冊書。
△母趙氏加贈宜人
制曰:古之賢母,劬躬燾後,其後必有砥節立名之人,以顯揚其親。我有賢臣,率由慈訓。贈安人某氏,乃其官某之母,言不出閫,德宜爾家。黽勉相夫,有雞鳴儆戒之義;恩勤鬻子,有蜾蠃負化之仁。既娠賢而有聞,遂收華而長逝。惟爾令子,茂著忠賢。奮爲死諫之臣,志義有光於彤管;祀以仁者之粟,顧養何慚於《白華》。茲加贈爲宜人。於乎!溯今古之榮名,惟忠孝爲不朽。不獨著珩璜之教,亦以垂巾幗之規。
(尚寶司卿歸子顧授奉政大夫)
制曰:尚寶之卿,掌司符璽,夾侍殿廷,其班行最爲清切,非其人名德老成宜在帝左右,不以處焉。具官某,德器溫文,︳謨經遠。初在綸省,已謝聲華。旋登掖垣,益章體望。蓋爾之正直忠厚,本諸先民;而吐剛茹柔,乃其素守。當徑竇奔趨之日,遵彼周行;處羣言沸羹之時,默爲耆柱。綿歷滋久,簡用惟新。列在清卿,職司尚璽。出入殿陛,還顧瑣闈獻納之班;迴翔禁嚴,彌睹夙夜在公之節。甄升惟允,資望聿先。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世變風移,所貴得沉實守正之士;尊賢求舊,庶幾倡靜共爾位之風。尚爲吾之典刑,以勉須夫不次。欽哉!
(原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馮有經贈禮部右侍郎)
制曰:我先帝儲闈日久,育德通儒;踐阼未幾,追懷舊學。德音不遠,山陵告成。顧瞻懷思,潸然出涕。聿舉追恩之典,以終憑几之言。諮爾營魂,聽餘申命。具官馮有經,湛涵經術,蹈履中和。蚤踐禁林,拔自聖祖;遂參講幄,侍我先皇。誦《文王世子》之篇,有裨寢門之孝;非唐、虞三代不道,無忘東序之規。啓沃有聞,勤勞茂著。胡收華於朝露?徒齎志於辰猶。昔在先皇,爲之三嘆;惟餘衝子,悼以百身。是用氵存越宮僚,峻副宗伯。漏彼下泉之澤,蔚爲儒者之光。於戲!涕泗何從,言念春宮之舊事;話言猶在,追懷青殿之執經。尚與享於在天,誠何憾於入地。靈其不昧,鑑我傷。
△諭祭原任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贈禮部右侍郎馮有經文
惟爾蚤踐翰苑,氵存陟桂坊,事先帝於春宮,若甘盤之舊學。蓋亦馮翼孝德之士,不獨章句誦說之儒。迴翔有年,奄忽長逝。霜天雪夜,尚想遺忠;鶴禁龍樓,遂成陳跡。悼弓劍之已往,念簪履之如存。眷我先朝,式章異數;賁茲新,祭以共牢。尚其冥靈,歆此嘉饗。
△下葬文
惟爾望茂宮僚,勞深講幄。寵數追錫,日月有時。爾尚收斂營魂,追趨弓劍。其從與享,長侍先皇。居此幽宮,庶幾不朽。
(原任總督陝西三邊軍務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贈太子少保諡恭襄石茂華追贈資德大夫)
制曰:閥閱在朝,永念鼎鍾之績;羽書旁午,式勤鼙鼓之思。無競惟人,逝者可作。眷言舊烈,敢告治庭。具官石茂華,志慮忠純,材術膚敏。踐更中外,歷著風猷。蹴島寇於維揚,捍強胡於汾石。入登樞貳,籌邊屏幛之間;出總元戎。宣威區落之外。上首虜者二十餘章,懾羌夷者七十一族。再臨秦、隴,俄然星隕於營中;一望節旄,尚爾風驚於塞上。睹茲鈴索之警,視彼冊府之勳;矧予將帥之臣,亦有箕裘之胤。乃以覃恩,追贈爾資德大夫,錫之誥命。於戲!肆承平之日久,致戎索之漸隳。黑水、白山,尚留殘孽;旄頭畢口,未斷夷氛。起冢象祁連,猶恨匈奴之未滅;將星高太白,誰當長子之帥師?推九原猶視之忠,稱一人拊髀之意。惟靈不昧,服我訓辭。
(原任太常寺卿洪文衡贈通議大夫工部右侍郎)
制曰:朕簡召遺逸,登用老成。蓋將網羅武、宣之人材,修舉成、康之政治。虞門載闢,黃髮在廷。其不幸而淪亡,餘何愛于贈恤。具官洪文衡,學術醇正,風操端莊。當束髮以登朝,迨白首而壹節。奉公體國,殆庶幾知無不言,言無不爲;蹈道潔身,則可謂三揖而進,一辭而退。迨我初服,載陟清卿。雖迴翔卿寺之間,實蔚爲本朝之望。論不阿世,抗議以存祧廟之規;義深愛君,盡瘁以蕆園陵之禮。方期枋用,胡不遺?撫先朝梓漆之材,慨漸凋於再世;念夙夜寅清之德,恍或在於周行。爾生平懷報國之心,持以入地;餘一人懋厚終之典,書而納棺。是用特贈通議大夫工部右侍郎,錫之誥命。於戲!士有令名,至身沒而論定;國之彝典,蓋生榮而死哀。惟朕言之有聞,庶逝者其可作。營魂不昧,尚服享哉!
(原任南京吏部稽勳清吏司主事安希範贈光祿寺少卿)
制曰:爲國以養士爲先,養士以厲節爲本。昔我神祖,野多遺賢。蓋將鬱積一時之材,以爲子孫百年之用,如鳳麟之服猛鷙,若珠玉之茂山川。迨我新朝,疇諮故老。或有淪沒,餘深嘆焉。具官安希範,德行溫文,風節凝遠。抗章郎署,力陳社稷之言;削籍編氓,固守丘園之賁。窮而譚道,誠畢世以何求?退不忘君,蓋沒身而後已。方當召用,竟不假年。眷彼遺民,至於今日。風霜閱歷,徒知松柏之心;節目喬,莫竟梓材之用。爲之一涕,胡不百身?特贈光祿寺少卿,錫之誥命。於戲!考完節於生前,蓋棺始定;表令名於身後,簡冊猶新。尚念我祖百世之仁,庶亦慰爾生平之志。
(四川敘州府興文縣知縣張振德贈光祿寺卿諡烈愍)
制曰:比以疆圉多故,奔潰相仍。餘欲死而施生,責以致命;必先憫忠而厲節,教之事君。庸峻恩章,以昭激勸。具官張振德,入孝出弟,經明行修。爲吏有儒者之風,居官以保障爲事。屬逆酋之作難,數郡風靡;遂登陴以授兵,孤城斗絕。力戰無援,盡室自焚。哀哉一死之堅貞,烈於猛火;壯矣闔門之婦孺,皆爲國殤。惟吾謀軍師國邑之臣,率多保身軀妻子之輩。誰無百口,甘視息以偷生;視爾一門,尚汗顏而愧死。是用易名烈愍,峻秩司光。致祭歲時,立睢陽之廟;世官環衛,字羽林之孤。異數以頒,寵錫斯備。於戲!生吾所欲,矧二十餘口赴義如歸;國猶有人,蓋二百餘年養士之報。庶幾精爽,尚克顧歆。
自兩制專屬館閣,而贈祭誥文及武官恩命誥敕房辦事者,據爲職掌。天啓元年,餘當外製,中書撰馮庶子贈官誥,鄙俚不典,有“抱明月而長終”之語,餘信筆爲改竄。自後大臣子弟,欲表章先德,相率來請,餘受其辭而卻其幣。中書恚餘侵官,往訴於中堂。中堂唯唯,餘不與置辨也。迨今上初,褒贈應山諸公制詞,皆出詞林,歷數年而吾邑許祭酒以撰高忠憲制左官。蓋中書抉摘其制語,獻之韓城,藉手以報東門之役。韓城喜於斥許,初不問故事云何,而許亦未悉餘之爲始禍也。穆廟初,高文襄當國,歸熙甫以僕丞管制敕,一時贈祭文爾雅可觀。厥後辦事者多用乙科闌入,閣中亦視爲故紙,不復簡括。制詞日陋,王言日輕。間與諸老言之,相視目笑而已。於乎!亦可爲一慨也。
壬午長至後五日記。
初學集卷九十四
○外製(四)
(工科給事中魏大中授徵仕郎)
敕曰:朕運撫多艱,助求小毖。歷選賢俊,充斥諫垣。安得公忠體國之臣,參錯其間,使風聲凜然,而國是以定與?具官魏大中,恭敬溫文,弘深肅括。蔚爲民譽,久在使垣。周爰諮諏載驅英。瑣闈晉列,封駁有聞。蓋爾有正色寡言之風,而懷淡然無我之志。受寵有憂色,納忠多苦言。居無墮替之容,進無扳援之黨。先資之獻,視彼周行;而如結之心,形於入告。朕有嘉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闢門伊始,納牖惟人。以緇衣巷伯之思,勵其素節;以彈冠振衣之想,立我新朝。誦虞人之箴,爾尚輸忠於辛甲;以鄭公爲鏡,餘將取法於貞觀。益勉辰告之猷,無負夕郎之拜。
△妻錢氏封孺人
敕曰:士淡然孤貞,窮通一節,何暇問室家乎?然而北門之嘆,未免上聞,則相貳之賢,蓋亦砥節之資也。具官某妻某氏,頌圖葉德,棗慄告虔。奉白髮以服勞,辛勤生死;卻丹華而攻苦,黽勉歲時。迨通籍之有年,益負屏而相勵。夜行多畏,凜然行露之防;辰告有章,宛爾因風之儆。如茲媲德,何靳分榮。茲特封爲孺人。闕狄之章,尚頻仍於殊錫;素沙之德,知不改其生平。
△父邦直先贈奉職郎行人司行人加贈徵仕郎工科給事中
敕曰:士有沉冥沒世,身不出一畝之宮,而束脩砥行,以見於後,斯所謂鄉先生沒世而可祭於社者與?朕思式而表之,矧其有子。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人之逸民,天之君子。內行純備,儼介圭之有章;至德可師,扇和風而被物。因心制行,非有使然;博喻爲師,是亦爲政。乃其式谷於爾子,蓋皆模範以古人。青簡猶新,指鬚眉而激勸;丹心未死,按圖像以考求。攻木之教有聞,匪石之心不改。是用贈具階官。於古有曜,宜揭德以振華;非朕敢私,用厲世而磨鈍。
△母蔣氏贈孺人
敕曰:敬姜不嘗稱乎:君子能勞,後世有繼。夫愛其子而勞之,不若勞其身者之以身教也。爾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性閒圖史,訓奉姆師。操荼蓼以爲心,習井舂而作苦。抱絲貿布,勤敗杼以相夫;拜食易衣,市遺編而教子。劬躬已逝,娠賢有聞。封駁禁闈,尚想指陳於畫荻;隱憂瑣闥,終懷手澤於斷機。茲特贈爲孺人。庶幾釋孝子之悲,亦以章女宗之德。
(工科給事中方有度授徵仕郎)
敕曰:朕博求俊,廣置言官。班行載盈,臨朝發嘆。思見正色讜言之士,以幾鎮浮疏穢之風。苟得其人,中我茲選。國有彝典,先以訓辭。具官某,風操端莊,言行謹直。肅然清廟之器,粹然孚尹之姿。爲令廉能,冠於澤、潞,報政優異,擢在諫垣。既明且清,其言不愧乎先正;允文而靜,立朝有慕乎前修。君子之德風,曰不流而不倚;吉人之辭寡,蓋有脊而有倫。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國家以得人爲強,若虎豹之衛藜藿;以一言取重,若Δ之解嫌疑。故崔公發言,則淄青慚服;而汲直在內,則淮南寢謀。爾其以靖共正直爲倡,餘豈以蜩螗沸羹爲患。欽餘時命,慎乃攸司。
△妻閔氏仍前贈
敕曰:夫婦之義,始乎人倫。故《穀風》有御窮之悲,而《雞鳴》致偕老之祝。朕於臣子,蓋深嘆之。具官某妻贈孺人某氏,秉是彝,作其內治。夙興夜寐,躬濯扌既以有虔;朝齏暮鹽,服井舂而不解。籲其悲矣!胡不永年?中夜傍徨,尚想牛衣之感涕;日月逾邁,誰其翟以來朝?茲仍贈爲孺人。尚有聞於管彤,知無憾於宿草。
△繼妻張氏仍前贈
敕曰:爲吾志義之臣,服官廉辨,有事殿中,則其相助之賢,攻苦而食貧者,亦已勤矣。朕有愍冊,其何忍遺?具官某繼妻贈孺人張氏,既靜而顓,終溫且惠。箴圖之訓,學於先姑;洗腆之供,及於再世。竭黽勉而相讀,珥無光輝;躬操作而之官,衣猶穿弊。光塵已往,儀度有存。治業寢門,儆戒尚思夫行露;上章瑣闥,風規彌感於視星。茲仍贈爲孺人。不獨慰夫子之心,亦以章女宗之範。
△父恆先贈文林郎山西潞安府長治縣知縣加贈徵仕郎工科給事中
敕曰:國計莫先於樹人,家修必本於種德。樹人如積穀,以既獲爲成功;種德如力田,以勤敷爲能事。肆我瑣闥,粵有賢臣。原本先人,著之書命。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器資恢傑,德性溫文。孝養厥親,牽車牛而服賈;好行其德,解服驂以恤貧。篤厚深中,與人無岸之異;感概立節,行己在儒俠之間。不贏其躬,以昌厥子。高吾門可容駟馬,既有徵於里閭;度其旁可置萬家,誠何恨於泉壤?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或源或委,宜食報於先河;爾熾爾昌,尚流光於後裔。
△母程氏仍前贈
敕曰:《麟趾》之詩,詠公子信厚之德,而原本於後妃。國家之治,所以仁及草木也。我有賢臣,追念慈訓。娠賢燾後,餘寵嘉之。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天性鍾慈,女圖葉矩。易衣並日,儉共迄於沒身;洗腆盛,勤勞萃於十指。慈和藹於媼御,顓靜化於閨門。發其長祥,篤生爾子。無險訁皮私謁之念,似其母儀;有不踐不履之仁,本於胎教。茲仍贈爲孺人。《關雎》之應,既有聞於爾身;《麟趾》之徵,尚茂著於爾後。
(刑科給事中薛大中授徵仕郎)
敕曰:有事殿內之臣,吾所爲職諫諍,資規益者也。苟得其人,咫尺丹陛,執簡卻立,朝右屏息,而人主動容,其責任顧不重與?具官某,器資恢傑,風力肅明。早以長才,試於爲邑;屢居上考,擢在諫垣。當羽書交至之時,兼國論紛紜之日。悉心條奏,信志敷陳。畫地聚圖,有言必底於可績;正繩直筆,無論不期於矯時。甫踐月請之班,已著日聞之效。乃以覃恩授具階。在昔三原,粵有前哲。奏牘流播,炳若丹青。爾生於其鄉,亦有瞽宗之思乎?惟篤誠可以繼前修,惟博達可以經世務。爾必勉之,無姑求賢於世之君子而足也。則餘汝嘉。
△妻秦氏仍前封
敕曰:《周官》之以六計弊羣吏,莫不以廉爲主。然而士君子之能廉,多始於家室。《北門》嘆交謫,而《家人》利女貞,斯可以觀矣。具官某繼妻封孺人某氏,環佩應圖,衡規合德。恭大慈小,朝齏暮鹽。自誓以裙布之風,佐夫爲清白之吏。突煙朝冷,坐看釜甑之生塵;鈴索夜闌,共喜寢門之如水。清班既踐,內美滋彰。茲仍封爲孺人。服訓辭,永綏福履。益勉夜央之問,用襄辰告之猷。
△父約封文林郎河南歸德府寧陵縣知縣贈徵仕郎刑科給事中
敕曰:《易》稱積善餘慶,傳言德厚流光。故陰德之門,必高於後;而祥刑之策,或授於先。挹彼注茲,蓋天道使然也。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飭躬厲行,陳義本仁。矩行規言,師孝友于千古;春華秋實,備文行於一身。折節以爲善於家,傾貲以好施於國。流離載道,望之如歸;飢寒塞門,待以舉火。敦六行以重任恤,既以仁厚起家;本六計之弊廉能,又以清白訓子。凡此象賢之美,誰非燕翼之詒?是用加贈具階官。於乎!鴻羽爲儀,大顯於堂坊之後;虎賁猶在,試觀於殿陛之間。
(戶科給事中史孔吉授徵仕郎)
敕曰:昔稱王仲舒爲拾遺,秀出班行,乃動帝目。蓋有事殿內之臣,密侍瑣闥,風流吐茹,皆有獻替,非獨能言而已。具官某,經術湛深,器純茂。發跡賢科,兩宰劇邑。所至治理,風績炳然。迨登諫垣,封章屢上。論事以和衷爲準,籌邊以竭澤爲憂。策皆便時,言可底績。至於進止雍頌,敷奏詳雅,如良璧之有邸,而精金之有聲。朕臨朝顧視,念彼周行。先民之風,藹然猶在。若爾者,可以爲天子法從之臣矣。茲以覃恩授具階。夫給事中在帝左右,古多用履素立德者爲之,而後世徒以爲言官而已。朕今欲使封駁凜然,殿陛動色。諫官之勢不輕,而朝廷日重,其所以望爾者遠矣。靜共爾位,勿替朕命,爾其念哉!
△妻蔣氏仍前封
敕曰:婦人之貴,從夫者也。倘從其貴,不從其賢,則翟之榮不光,而縞綦之思彌苦已。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環佩應圖,琬琰合德。異宿肉,則舅姑忘貧;荊布操作,則家人屏貴。惟茲冰玉之姿,迄無初終之異。夫婦之間,宛如賓友。媲賢如是,不已難乎?茲仍封爲孺人。服此休命,不替素風。蕭然瑣闥之遊,何異鹿門之隱?
△父餘道先封文林郎福建建寧府崇安縣知縣加封徵仕郎戶科給事中
敕曰:師道立則善人多。善爲人師者,有相於國家之養士者也。而食報於其後,又何疑乎?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孝友成性,溫慄比德。家傳載廉之石,菽水爲嘆;庭生交讓之木,冠衣相代。嗟數奇而不偶,能博喻以爲師。不收楚之威,益衍菁莪之澤。遐不作人,施及其子。今爾子纘言勵行,蔚爲寶臣,是則爾之成勞也。是用加封具階官。爾方白首窮經,豈知章服之榮,有以加於韋布乎?先河後海,國家崇本之道宜爾,爾其善承之。
△母潘氏仍前封
敕曰:皇考庚戌之歲,子大夫登於朝者,不爲不多矣,官于禁近者少也。官禁近矣,父母俱存者又少也。兼而有之矣,當霈恩之際,值稱壽之日者,抑又少也。於戲!是不惟人之全福,家之積慶,不可多遘,而天地休明之氣,亦有限焉。封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出自德門,備有儀法。今爾子爲青瑣之臣,而爾與夫俱黃髮之老。吉祥善事,駢集一門,可謂盛矣。夫德者福之基也,家者邦之基也。朕既已觀德於家,又以徵天地休明之氣,朕甚懌焉。茲仍封爲孺人。朕方有意於養老乞言之事,而侍養之臣,祥祉如是。其尚善持之,思其所感應召致也,則豈惟一家之慶哉!
(兵科給事中李遇知授徵仕郎)
敕曰:乃者東夷不靖,河東失守,徵發填委,朝野繹騷。議者率以謂議論不省,則無以責成功;封駁不嚴,則不可振積習。兵垣得人,而疆事思過半矣。具官某,風力肅明,機用周敏。初爲健令,在我近畿。蔚有令名,躋於諫署。班行秀出,如衝牙之有聲;糾覆精明,若操刀之能割。至於論兵事之疏,尤多切時務之言。指顧遼山渝水之間,可以坐而籌畫;敷陳出車命將之事,庶幾立見施行。若爾者,可以爲兵垣之選矣。乃以覃恩授具階。自兵興以來,道謀孔多,戎律元刂敝。夷耽耽志日在我,我睽睽目不在敵。夷所以逞,我所以蹙也。實爾之言,無忘國恤。掖垣瑣闥之地,皆枕戈坐甲之人。人鹹以遼爲事,斯遼事辦矣。爾其懋哉!
△妻王氏贈仍前封
敕曰:讀《小戎》之詩,而知秦之婦人女子,皆能先國恤而後室家,嶄然有士行也。遺風有存,予其吝此贊冊?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動稟《詩》《書》,言光箴訓。飠盍耕佐讀,甘粗糲以御窮;荊布之官,比素絲而葉德。收華已舊,錫命維新。風動掖垣,誰問封章於右省?霜清板屋,空懷茵轂於西戎。茲仍贈爲孺人。尚其默贊夫德音,用以有裨於王事。
△父友竹先贈文林郎直隸大名府東明縣知縣加贈徵仕郎兵科給事中
敕曰:傳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夫教非其闢耳之謂也,生而有氣誼可見,歿而有風骨可詒,式谷之似,有深於提耳者與?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學有根柢,言成文章。驥足未展於名場,燕翼每勤於哲嗣。以任恤教鄉里,肅如鼓之招;以德義愧囂浮,嚴於楚之撻。用爲庭訓,施及官方。啓迪有聞,規摹滋茂。是用贈具階官。於戲!再世而昌,既有徵於播獲;九原可作,斯無愧於典型。
△母某氏仍前封
敕曰:臣子勤勞王室,砥節首公。進而有尸饔之思,退而有燕喜之慶。一悲一喜,未嘗不迴翔錯互也。國家蓋有以慰之。封太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躬傳茂矩,性稟深慈。機絲攻苦於一身,膏火佐勤於兩世。今爾子既顯融瑣闥,而爾尚優遊板輿。惟榮與壽,可謂兼之矣。於戲!王於興師,爲人臣者,鹹有《無衣》之賦;不遑將母,爲人子者,寧無絕裾之悲?爾既勉其子以事君,餘當因其子以念母。茲仍封爲太孺人。尚其強飯,以迓餘休。毋重倚閭,以牽內顧。
(兵科給事中明時舉授徵仕郎)
敕曰:國家六科之設,名應六曹。東師之出,兵垣尤重。籌邊論將,以封駁爲折衝,非真心弘濟之臣曷與焉?具官某,心事朴忠,局幹綿遠。出宰西江,報政北地。爬剔疾苦,扶養小弱,可謂良吏矣。頃者東事方殷,兵食坐困。爾新從西方來,封事數上。勾稽夷虜,有表餌制御之謀;劈畫戰守,有畫地指陳之狀。朕東顧旰食,每三嘆焉。茲以覃恩授具階。夫言官筆戰於廟堂,邊臣心戰於疆圉,此今日之通患也。使言官之畢牘,與邊臣之烽堠,胥用以向賊,而不恤其它,東方豈足慮乎?爾典司兵垣,且憂遼事良苦。朕將倚以辦遼矣,爾其念哉!
△妻唐氏仍前贈
敕曰:國家霈恩,推及家室。死生契闊,鹹恤其私。具官某妻贈孺人某氏,溫恭媲德,黽勉御窮。節衣量腹,以事尊章;風雨雞鳴,以相夫子。而不得與君子偕老,翟以朝,命也如何?爲之永嘆。然爾夫不以絲而忘菅蒯之思,國家不以宿草而遺采蘩之德,則爾亦可以無憾矣。茲仍贈爲孺人。膺國之再命,我有訓詞;從姑於九京,爾其與享。
△繼妻王氏仍前封
敕曰:古之賢婦,克相其夫者,多明識道理,有忠君憂國之思焉,不徒以織饋食爲能事也。具官某繼室封孺人某氏,育德名家,作嬪良士。撫孤孩有莫辨之仁,事君姑有在側之孝。至於心念國恤,勉其夫以急君;而身留子舍,代其夫以事父。割兒女婉孌之私,成丈夫慷慨之節,若爾者,可謂女士矣。茲仍封爲孺人。爾夫方拮据兵垣,指畫邊事。爾尚益庀內政,讚我諫臣,爾亦與有成勞哉!
△父誥先封文林郎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加封徵仕郎兵科給事中
敕曰:予觀於土風,巴之人有好古樂道之詩焉。今其遺民,猶有存者。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被服儒素,規矩古人。事親而飲水盡歡,教弟而膏火無間。爾子通籍起家,而爾終守幽人之吉,退修長者之行。蔬食布衣,宛然野老;渥顏白髮,話彼平生。好古樂道,誠無愧焉。是用封具階官。於戲!疏榮霈恩,國有彝典。然白駒空谷之思,亦攸寄焉。非爾不足以與此。
△母王氏仍前贈
敕曰:嘉穀旨酒,可以養母,此亦巴人之詩也。朕推恩臣下,循覽怙恃之間,蓋愴然傷之。封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相夫有佩韋之順,教子有宿火之勤。黽勉劬勞,不愧女史。爾子出宰百里,爾能封訓廉,加飯問獄。三年有成,猶及見之。今爾子方致身青瑣,而爾已斂影黃壚。話言不遐,圖像空設。良足悲矣!茲仍贈爲孺人。庶幾寸草之心,足慰樹萱之慕。
(福建道監察御史周宗建授文林郎)
敕曰:昔在我孝廟,扶養言官,開受讜論。易世之後,忠厚正直,鬱然成風。朕嗣服以來,追懷先正,慨然有典刑之思焉。具官某,得南方文學之華,抱先正先憂之志。膏雨之政,浸灌浙西。氵存陳內臺,令問滋茂。爾既博通經術,貫穿世務。而又本諸憂國之心,發以便時之策,籌邊徼而悉要害,辨賢奸以渙小羣。朕顧瞻周行,省覽封事,庶幾於爾有先正之望焉。乃以覃恩授具階。爾乃祖起家孝廟中,著聲南垣,恭肅之名,於今爲烈。惟恭與肅,忠厚正直之表也。爾尚一乃心,紹衣先德。朕將以前烈畀爾,爾其念哉!
△妻申氏仍前封
敕曰:二《南》之風,閨門之細事,皆所詠歌,而罕可指述,此王化之最盛也。今安得而見之?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淑茂柔明,休有華問。學於舅姑,以事夫子,以爾夫學殖之勤,服官之毖,則爾之交儆於旭旦,而治業於寢門者,其亦可想見矣乎?茲仍封爲孺人。其益相爾夫,效爾績用。以章明王化,亦惟爾之休。
△父輯符封文林郎浙江杭州府仁和縣知縣加封福建道監察御史仍前階
敕曰:朕惟人材之難,長育有素。風流之來彌遠,則弓冶之傳滋大,豈可誣哉!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恭肅之孫,孝秀之子,慨有大志,似其先人。結繩掌故,富有腹笥。水利兵農,爛如指掌。非惟有名士之風,蓋亦抱通儒之器。抱道不施,以詒其子,今爾子竟爾志矣。於戲!魏公之遺笏,代著清風;王氏之青箱,世諳舊事。風流弘長,非爾其誰?是用封具階官。爾尚傳述祖德,磨切後賢。使爾子之風績,克媲乃祖,顧不休與!
△母顧氏仍前封
敕曰:吾聞之敬姜曰:“君子能勞,後世有繼。”然則古之賢母,所以娠賢而教忠者,其必由於此矣。封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家風綿邈,儀法肅明。言稱先姑,服習珩璜之訓;無違夫子,辛勤簪笏之遺。至於斷機之教,益勤於學殖;而備官之訓,不替於宦成。式谷有人,誥誡彌苦。則古之母師,無以加矣。茲仍封爲孺人。爾子風猷未艾,爾之優遊象服,往來雕軒,固有日矣。能勞之報,顧不著與!
(山西道監察御史江秉謙授文林郎)
敕曰:昔我皇祖,儲養諫臣,迨於末命,除授如恐不及。山陵既成,人物滋茂,朕瞻彼周行,蓋不勝豐芑之思焉。而霈恩之典,其能已乎?具官某,經學承家,儒術飾吏。出宰劇邑,蔚有賢聲。襦之謠有聞,膏雨之澤滋潤。晉陟臺憲,風聲凜然。虛己奉公,志每存乎交儆;盡忠補過,心如結於在辶壬 。共傳且止之謠,快睹巡行之跡。顧瞻法從,幸有人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朕開受言路,朝上夕下。立維新之朝,則當奮祓濯之氣;居可言之會,則當收藥石之功。若乃埋輪示威,焚草爲慎,此衰世之事,而非朕所望於爾也。爾其毖哉!
△妻汪氏仍前封
敕曰:人臣出宰大邑,入陪法從,勞於王事而不得顧恤其私,則內助斯重矣。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婉娩淑儀,儉共令德。拮据闢績之苦,宛若儒生;追陪膏火之餘,自爲賓友。居寢門而治業,黽勉中宵;視封事而戒心,殷勤問夜。爾夫得以一心營職,爾有助焉。茲仍封爲孺人。再命是膺,初勞勿替。
△父應曉原任四川重慶府涪州通判先贈文林郎浙江寧波府鄞縣知縣加贈山西道監察御史仍前階
敕曰:木本水原,臣子承家之學;先河後海,國家追遠之恩。具官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行馴簡柙,學咀英華。廿載入山,勵隱居之遠志;一行作吏,借宦跡以薄遊。涪水之歌詠猶存,黟山之藏書殆遍。作縣有譜,試看廉石之傳;荷橐生風,不負金之教。是用贈具階官。嗟斯人之不作,庶可用以爲儀。
△前母胡氏贈孺人
敕曰:數典而忘祖,非故也;登枝而捐本,非仁也。朕比下詔霈恩,尤敦篤於原本。故臣子之有志弗信者,悉逮及焉。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孝慈天授,共儉少成。黽勉備旨蓄之勤,閱歷盡糟糠之苦。譬彼開國承家之事,實爲荒度草昧之人。實命不猶,溘焉先逝。逮乎曠蕩追恩之日,乃得均沾後子之封。其可愍矣!茲特贈爲孺人。於戲!睹口澤而思,以言乎所生之子;見圖像而拜,豈望於不知之人?推恩體及夫人情,異數不限於功令。爾靈不昧,尚服享哉!
△母汪氏仍前贈
敕曰:貞順賢明,母儀之所兼重也。古之賢母,稱於天下,能教其子,其可誣哉!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被服圖頌,不解於身;諷誦《詩》《書》,略皆上口。既能食而能教,亦有嚴而有慈。是正一字之舛訛,取諸腹笥;慨嘆千秋之風義,教以心師。遂成爾子之名,不愧母師之號。茲仍贈爲孺人。於戲!綸紼之榮滋至,而管彤之譽無窮。是母是子,厥惟顯哉!
(廣西道監察御史遊士任授文林郎)
敕曰:朕眷顧東方,拊髀太息。蓋欲順殺氣以用兵,法文昌而命將,而懼未有以稱也。我有臺臣,期振國恥,慨有大志,予寵嘉之。具官某,學求經國,志在救時。自爲令而循良,已有聞於當世。甫就西臺之列,屬當東事之殷。慷慨上書,諄復論事。盂江鑑海,攬世務於目前;餌虜阱夷,聚兵符於尺幅。予嘉乃志,明試以功。遂命爾於彼東南,簡江、淮習流之卒;身親教練,成越人君子之師。用以張吾三軍,期於自當一隊。爾受命往矣,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自唐、宋以來,往往用文臣爲大將,朕命爾非小也。非寬不可以養人,非嚴不可以御衆,非廣不可以集事,非斷不可以成功。聽我訓辭,著爲紀律。朕有後命,爾往欽哉!
△妻段氏仍前封
敕曰:《易》不云乎: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夫以從王事,臣道也,而妻道亦參預焉。人臣砥節首公,必得閨門之助,豈偶然哉?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休有華問,歸於令人。躬洗削以御貧,服素沙而比德。爾夫子既奮身師旅,方有外憂;而爾能庀業寢門,俾無內顧。蓋不惟身甘粗糲,量腹以佐養士之風;抑可親執鼓桴,向屏以作三軍之氣。所謂以從王事,誠無愧焉。茲仍封爲孺人。爾其益勤夙夜,以相夫子。石之封,朕不遺爾。
△父讓先贈文林郎浙江湖州府長興縣知縣加贈廣西道監察御史仍前階
敕曰:士能詠歌一室,抱遺經以昌其後,斯已賢矣。矧其慷慨負奇,風義弘長,大啓其後之人,以勤王事。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通材膚敏,亮節激昂。志在《春秋》,刊訓故專門之學;下窮掌故,鄙蟲魚篆刻之文。嗟有志而無時,終藏器而不賈。肆尚友之心於千古,遊於酒人;韜濟世之德於一鄉,稱爲長者。惟而賢子,似其先人。持殿廷,載舊史麟經之筆;奮戈夷虜,出傳家豹略之書。蓋堂構之有聞,信風骨之不朽。是用贈具階官。尚佇師中之錫,蔚爲泉下之光。
△母明氏仍前封
敕曰:臣子奮不顧身,勤勞王事,妻子不足戀,惟有母尸饔之思,足以奪之。我有志義之臣,必本賢明之母。著之《女史》,休有譽問。封太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淑慎應圖,堅貞苦節。寒冰慄慄,誓白首以殉夫;宿火熒熒,篝青燈而教子。燕及寡,嘗自分衣食之餘;斥置義田,曰以終先君之志。至於寢門之告戒,必先砥節而首公。日暮而倚閭,幸無以老人爲念;秋高而選將,當獨分社稷之憂。肆我賢臣,率由慈訓。茲仍封爲太孺人。爾其優遊眠食,勸勉勳名。旋觀東事之告成,常御北堂而燕喜。
(陝西道監察御史蔣允儀授文林郎)
敕曰:宋制有言:“在廷之臣,位下而望重者,惟諫官而已。”朕大弊羣吏,妙簡諫官,試職未幾,畀以書命。其慎重臺諫,猶前志也。具官某,器資綿遠,德性溫文。茂著循良,再更繁劇。乃膺師薦,擢置西臺。蒿目憂時,以四郊多壘爲恥;直筆繩世,以衆言淆亂爲憂。旬月之間,奏章數上。補助政體,皆可施行。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心以御氣,氣局恢則心益小;學以經世,世務達則學益深。惟忠實可以不撓,惟精誠可以不懈。朕方觀爾之尚,勉於厥修。欽哉!
(父弘憲原任戶部貴州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加贈奉直大夫)
制曰:傳稱明德之後,必有達人。蓋其弘長風流,積習名教,志氣可以默喻,而扌需染非有使然。餘有寵章,表其懿德。用以著教,非獨廣恩。原任具官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恭敬溫文,孝弟忠信。強學博喻,緡道以爲絲;陳義本仁,旌行而爲佩。自膠庠而教國子,以人師而爲經師。歸休乎環堵之宮,終天年而將母;入官爲錢穀之吏,盡地力以事君。管榷政而指掌秋毫,憂存國恤;賑兇災則隨車夏雨,誠感人窮。至其沒不忘君,可謂死以勤事。肆而令子,蔚有家風。澹泊自將,不改寒氈之雅志;公忠憂國,庶幾易簀之遺言。清白萃於一門,羽儀用乎再世。是用加贈具階。於戲!節其一惠,誠無愧鄉之先生;祀於瞽宗,可以教國之弟子。
(雲南道監察御史趙於逵授文林郎)
敕曰:我先帝踐阼未幾,舜旌斯舉,除授臺諫,如不終日。鼎成之後,接踵而來,皆先帝所以遺朕也。推恩之典,其可後哉?具官某,風義篤厚,器識恢明。往在使垣,夙有令聞。英相望於西北,馳驅不憚夫諮諏。越予嗣服之初,乃就憲臺之職。雄班初滿,邊事方殷。風采足以肅臺端,議論足以扶國是。正色對仗,有獨立敢言之風;奮志車攻,有滅虜吞胡之志。朕甚嘉焉。乃以覃恩授具階。今日方舉國憂遼,遼何足憂也。韓愈身兼憲職,力贊蔡州之師;范仲淹起自諫官,驚破夏人之膽。尊俎折衝,責在爾輩。爾其竟爾緒言,勿替朕命。欽哉!
△妻王氏贈孺人
敕曰:雷風順承,《易》著家人之道;琴瑟靜好,《詩》懷偕老之思。具官某妻某氏,夙有多譽,來嬪德門。侍奉則總笄益虔,賓祭則酒食飭。收華永逝,遺範猶存。胡不百年?遂爾先封於馬鬣;庶幾夙夜,尚思交儆於雞鳴。茲特贈爲孺人。爾其有知,尚克享此。
△繼妻李氏贈孺人
敕曰:婦有相夫而不及其成,亦有成夫而不見其盛。人能弘道,末如命何?具官某繼室某氏,善事君姑,克相夫子。篝燈佐讀,有無逾仲卿之規,推食字孤,有兼倍所生之感。蕭然邸舍,溘爾長終。不及見姑,尚想彌留之慟;無以聞母,彌深伉儷之悲。茲特贈爲孺人。庶幾芝簡之頒,無復泉臺之憾。
△繼妻水氏封孺人
敕曰:女德無極,婦道有終。迨於繼續之間,滋有故新之異。具官某繼室某氏,德應女圖,道齊師氏。作鵲巢居有之配,鍾蜾蠃肖我之慈。子皆有逾於己生,人亦莫辨其所出。無復單衣之感,彌深緩帶之思。至於相貳之多勤,又其淑慎之餘事。茲特封爲孺人。於戲!鸞鳳之和鳴,已徵祥於臺閣;鳩之葉德,尤昭美於管彤。
△父嶠先贈修職郎行人司行人加贈文林郎雲南道監察御史
敕曰:古稱水深土厚,無逾西秦;漢舉孝弟力田,多出三輔。惟此良士,佑彼後人。趙某乃具官某之父,馴行孝謹,矢志篤誠。帶經而鋤,空勤於望歲;釋耕而嘆,終期播獲於象賢。惜哉有志而無時,展矣是父而是子。持簪筆,發揮青簡之遺;正色讜言,藉用白茅之素。是用贈具階官。用彰種德之光,益厚樹人之報。
△母蕭氏封太孺人
敕曰:古稱女士,亦云母師。圖史之訓具存,式谷之報不爽。某氏乃具官某之母,順柔以事君子,辛勤以持門戶。青燈白日,積有歲年;黃卷素帷,互相磨切。子既躋於法從,女亦蔚爲禮宗。惟此娠賢,是爲胎教。茲特封爲太孺人。令妻壽母,知贊誦之不慚;文駟雕軒,將往來之有煒。
○福建道監察御史李思啓授文林郎
敕曰:御史執憲轂下,持斧郡國,將命宣旨,固難其人。乃者賊壘未平,並邊多警。以巡行之使,兼閫外之權。朕於臨遣,蓋尤重焉。具官某,性資恢傑,風力強明。奮自循良,擢居臺憲。雄班初入,讜言有聞。惟雲中、上谷之間,實藩籬要害之地。命爾相視衿要,籌厄塞於屏幛之中;撫馭師徒,宣國威於種落之外。不徒近固鎖鑰,抑可遙壯風聲。爾受命往矣,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內以擁衛神京,外以懾服大虜。並三關而設守,實有良規;兼兩道以制夷,豈無長策。尚勉思夫攬轡,將佇望於策勳。欽哉!
(陝西道監察御史李達授文林郎)
敕曰:御史執憲轂下,非徒聯法從、持議論而已,其精神足以捍遐衝,其果毅足以捍禦侮。古有社稷臣,茲其選也。具官某,材函特達,德佩光明。筮仕祥刑,蔚爲民譽。峻登憲職,秀出雄班。頃者東夷不臣,遼疆日蹙。方羽書旁午之日,正戎行單弱之時。爾乃慷慨上書,邁徵就道。逝將率巴、渝之衆,簡庸、蜀之人,雪子弟遼水之仇,正夷虜藁街之﹃。有臣若此,朕深嘆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寢淮南之謀,賴汲黯之正色;正淮西之討,資韓愈之昌言。勿謂外寇之盛衰,不繫中朝之得失。朕言維服,爾往欽哉!
△妻汪氏贈孺人
敕曰:士既通顯,而念佩之盟,未嘗不愀然也,況其賢孝有聞者乎?國家蓋代爲愍之。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家有素風,身多儀法。雞鳴問寢,則孝著慈庭;蟲飛戒安,則勤箴士行。方宜其室,不永於年。官燭宵殘,嗟短檠之未棄;臺霜夕冷,慨長夜之有人。茲仍贈爲孺人。用賁泉室之恩,式昭管彤之美。
△繼妻汪氏仍前封
敕曰:降之風邈矣,二女女之,曰以觀刑也。若乃元妃繼室,媲美虞、,以光於有家,則士大夫家難之。具官某繼妻封孺人某氏,圖史被躬,環佩葉德,應《歸妹》其娣之吉,良袂有佔;爲有齊季女之屍,採繁彌飭。繼修政,用嗣徽音。問寢食於高堂,殷勤無間;嚴啓閉於內屏,肅穆有加。茲仍封爲孺人。尚敦儆戒之風,以著觀刑之範。
△父之章先贈文林郎浙江湖州府推官加贈陝西道監察御史仍前階
敕曰:士有奇不售,坎長終,而發其祥於後人也,俯仰之間,有天道焉。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器本特達,才復經奇。《繁露玉杯》,湛深經術之學;雕蟲篆刻,縱橫子史之文。乃不偶於數奇,終自廢於狂易。趙嘉之遺言臥蓐,竟爾無時;酈炎之末命止戈,終焉有子。顧我荷橐之彥,爲爾肯構之人。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挹彼注茲,亦何憾於造物;求忠移孝,庶有永於前人。
△母方氏仍前封
敕曰:婦人之殉夫也,有截髮毀肌之操;國家之崇節也,有崇臺綽楔之褒。其有苦節有加,旌門未逮,而獲以其子顯者,則旌典與封典蓋交併焉。封太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淑慎無儀,堅貞厲志。當其夫嬰奇疾,子在孤生。供藥物於十指之中,煢煢宿火;操門戶於一紀之內,慄慄履霜。蓋殉夫於夫在之時,不待寡而後寡;存夫於夫亡之後,乃爲窮而又窮。幸藐孤之有成,嶄然頭角;悲未亡之後死,閱此歲時。真古今節孝之所難,乃功令表章之或後。茲仍封爲太孺人。於戲!我心匪石,白首何異於盛年?有子克家,彤管有光於簪筆。尚永傳於青史,終有待於漆書。
初學集卷九十五
○外製(五)
(吏部稽勳清吏司主事周順昌授承德郎)
敕曰:昔人之舉郎吏,曰:“真素寡慾,萬物不能移也。”官人之職,如鏡於水,澄汰自已,辨論有原。稱是選者,不亦難乎?具官周順昌,介圭不飾,朱弦有音。肅然清廟之容,雅有先民之度。自其筮仕司理,壹意守官。風清閩海之塵,氣懾貂之魄。蔚爲民譽,晉陟天曹。體望滋章,師言惟允。峭獨自矢,寅協奉公。破藩籬岸之私,虛能鑑物;絕弓劍苞苴之問,廉非市名。蓋將以裴、王、崔、毛爲心,非直著簡要清通之望。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餘欲拔貞固而斥華僞,汝明餘欲進公忠而抑阿黨。汝翼以平心,考覈人地,以實用儲亻待人才。雖在郎吏,餘將以統均望爾。爾其念哉!
△妻吳氏封安人
敕曰:君子砥節首公,能以清強自奮,殆必有寢門之助焉。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淑慎無儀,安貞有節。適舅姑之所,溫清無間於夏冬;竭奉養之勞,洗腆更兼乎藥物。迨相夫於典劇,益相誓以御窮。衣有弊穿,允稱齏鹽之淡泊;奩無粉澤,彌資水鏡之清明。茲加封爲安人。臣有義曰無私交,女有心曰無私謁。斯所謂相成者乎?尚益毖勤,以竟厥德。
△父可賢先贈文林郎福建福州府推官加贈承德郎吏部稽勳清吏司主事
敕曰:賢才之出,殆非偶然。元氣孕畜於家門,而楨克生於王國。《詩》有之:教訓爾子,式谷似之。式谷之雲,豈以闢耳提誨爲能事與?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蘊義生風,誠心爲質。立身於名教之內,祖義而本仁;行己在儒俠之間,重氣而輕死。枕藉數卷,吾伊於菽水之餘;揮斥千金,兀傲於蓬蒿之下。是生哲嗣,爲我清郎。抵掌而談節烈之風,鬚眉如在;奮身以柱傾邪之俗,風骨有傳。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鶴之在陰,寧知其子之和?燕之有翼,寧非厥考之詒?爾無悔燾後之勤,朕益懋開先之報。
△母張氏加贈安人
敕曰:江左之士,柔靡輕心,鮮有感概砥節者,非獨士氣使然,亦其鉛華浮曼之習,中於胚胎,而內教不立之故也。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茂矩有聞,樸心不改。事尊章於遲暮,黽勉齏鹽;安君子於遠遊,躬親操作。是生賢子,不愧母儀。如彼靜姬,卻丹華而不御;迨於仕,終白賁以爲貞。茲加贈爲安人。於戲!爾子爲清吏,爲清郎,而爾爲母師,爲內則,豈獨可以易吳風,朕將以此教天下焉。
(吏部文選清吏司員外郎張振秀授奉直大夫)
敕曰:唐制有言,官有秩清而選妙者,其選曹員外郎之謂乎?頃者官方不壹,吏議弘多。官無一定之衡,人有踐更之選。稱是任者,蓋尤難之。具官某,風規凝遠,器閒深。畿南之惠政流聞,駕部之能聲茂著。乃因民譽,晉陟銓曹。朗鑑在心,虛舟應物。銓敘之格已熟,澄汰之途一清。乃在旬月之間,適當選人之闕。如茅之拔,幾遍於丘園;積薪之流,半登於啓事。大破累年之留滯,用昭新政之清夷。朕心用嘉,師言惟允。乃以覃恩授具階。自國論曹分,銓事亦互爲甲乙。《詩》不云乎:周道如砥。而乃自銓路梗塞也?朕深念之。爾署事有聞,於以佐統均而操水鏡,有餘地矣。爾其懋哉!
△妻周氏加封宜人
制曰:史稱山公之啓事,於今爲法,而又亟稱其內助也。士之秉銓,與女之秉家,殆有相成者與?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出自冠族,歸於令人。效勤順於閨門,則縷箴刀尺;佐高寒於官署,則粗糲齏鹽。惟茲水鏡之清明,實賴冰霜之凜冽。茲加封宜人。爾夫子眉目南宮,行且以啓事著也。山公夫婦,不得專美於前史矣。
△父紹泰先贈文林郎直隸廣平府永年縣知縣加贈奉直大夫吏部文選清吏司員外郎
制曰:士起孤生,蔚爲聞人,而念其親之齎志以沒也,遺書之痛,有深於著存者乎?朕甚愍之。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學有根柢,言成文章。讀書纘言,有覃思草玄之苦;聚徒譚道,有解經不窮之風。修壹行以終身,抱遺經於再世。班孟堅之撰集《虎觀》,多本前聞;賈景伯之講論雲臺,悉傳父業。人歿而書在,斯爲不亡;身沈而名飛,幸哉有子。是用加贈具階官。用以著資庭之報,庶幾慰陟岵之思。
△母於氏加贈宜人
制曰:禮稱父之遺書,與母之杯卷,孝子胥有所不忍焉。其不幸而兩遘之也,國家有愍冊以慰之。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內美鹹備,苦節可貞。撫兩世於一絲,煢煢弱息;寄百口於十指,忄忄勞人。式當風雨之漂搖,彌見風霜之高秀。寢門闃爾,悲母師之已亡;綽楔巋然,知禮宗之猶在。茲加贈爲宜人。爾夫以《孝經》詔子,爾之闢耳猶是也。餘豈惟爾之褒,將推廣移孝之義,以訓臣子。
(戶部廣西清吏司主事劉應遇授承德郎)
敕曰:今海內多事,側席須才。凡吾取次登用之人,皆有經營折衝之責。朕是以撫班行而嘆息,臨長道而諮嗟。苟得其人,餘何患焉?具官某,材爲國楨,學通世務。兩更劇邑,皆在中州。撫勞民則如子如傷,不愛膚髮;治亂國則以禽以,罔俾孑遺。觀其搶攘而安,鹹以笑談而御變。應奇才異能之薦,獨邁等夷;緣隨牒平進之常,再遷郎署。職司會計,少試其足國之能;優遊度支,徐養其濟時之用。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遇根而加利,夫豈擇官;投利刃而皆虛,貴乎藏器。惟深沉可以厲其氣,惟閱歷可以老其材。益勉自修,以需不次。欽哉!
△父體認先贈文林郎河南河南府陝州靈寶縣知縣加贈承德郎戶部廣西清吏司主事
敕曰:古者崇獎卓行,厥有四葉表宅,六闕旌門。世教下衰,往往湮沒無稱,而卒以發聞於後。餘庸表而著之,亦以佐功令之未逮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粹和成性,篤實飛聲。文史蔚爲圭璋,德行仰其牆仞。倚廬三載,時有薑桂之滋;孺慕終身,不解蓼莪之痛。敬敏任恤,艱厄以睦裏鄰;孝友睦姻,族墳墓以聯兄弟。箴銘遍於牖戶,言動具有典型。矢心以毋自欺,不愧衾影;教子以強爲善,聿有箕裘。誠可繼於先民,允有傳於後嗣。是用贈具階官。於戲!劉氏之七業,子能襲其餘休;韋家之一經,爾已酬其素志。庶可徵資庭之訓,終當著史之書。
(戶部江西清吏司員外郎廉第授奉直大夫)
制曰:乃者軍興浩煩,度支匱乏。戶部諸曹郎助大司農,諮嗟仰屋,共襄國計。朕思得公忠廉辨之臣,歷中外者,錯置子部,其選甚不輕也。具官某,材器含弘,︳謨經遠,爲令以循良播澤,廷評以詳慎流恩。積有年勞,擢居民部。以棼絲必理之才,當賦算告窮之日。精心握算,佐挽輸一時之窮;蒿目持籌,爲儲亻待百年之計。體望滋茂,勞有聞。乃以覃恩授具階。朕今命爾出守河間,近在三輔。徵繕未已,捐瘠滋多。爾之字人可以庶,爾之祥刑可以教,爾之司計可以富。無衣五之謠,豈遂遜於前烈乎?爾其毖勤,佇我後命。
△父司書醫官贈文林郎大理寺右寺右寺副加贈奉直大夫戶部江西清吏司員外郎
制曰:《傳》曰:“上醫醫國,其次疾人。”皆醫官也。士有抱道不試,居身方伎之中,比於古之醫官者與?其有以發聞於後,餘得表而著之。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博喻爲師,束脩自好。慨有大志,恥爲小儒。濟世於痾瘵之時,自命以岐、摯之業。學究原本,能通三世之書;澤及嫠,有活千人之德。再世而顯,天不吾欺。在昔倉公之善醫,止於有女;而韓康之賣藥,僅以藏名。豈若斯人,蔚有譽問。是用贈具階官。服餘書命,傳之史家。庶幾療國之有人,可曰良醫而無後?
(戶部福建清吏司員外郎鄒嘉生授奉直大夫)
制曰:頃以贍軍之故,大司農率其屬日夜持籌仰屋,而偷懦營私者,猶蝗食鼠耗其間,良可憂也。其有公忠廉辨之士,不憚拮据,司我管鑰,勤勞茂著,餘寵嘉之。爾具官某,材器含弘,︳謨經遠。飛華廷對,展采地曹。以止水不波之心,爲棼絲必理之計。指畫飛挽徵輸之事,憂切軍儲;勾稽黍龠合之間,勤逾家計。儲亻待之經費有紀,倉庾之耗蠹一清。頡頏歲年,籍甚聲聽。乃以覃恩授具階。朕今命爾出守西安唐大曆中,長安溉田大減於漢,今視唐又何如?爾在戶曹,留心國計,轉漕通渭,成跡具在。興二渠之利,復陸海之穰,以佐我國計,朕佇觀爾所以治秦也。欽哉!
(禮部祠祭清吏司郎中賈允元授奉政大夫)
制曰:祠祭之官舊矣,它曹治事,祠部治神。非通幽明、窮掌故,不在茲選。矧朕初即位,祀事孔多。夙夜明,其曷敢後?具官某,風操端直,志清和。奉使節則諮諏有聞,典屬國而贈勞無失。蔚爲民譽,晉陟祠郎。諳曉舊儀,參酌故事。寢園筵几,依然弓劍之思;黝堊掃除,邈矣祖宗之格。執事有恪,顧吾建禮之曹;夙夜惟寅,稱此冰廳之清選。遂以覃恩授具階。朕方承宗祀,懷柔百神。率循祧廟之儀,嗣舉橋山之禮。近以綏孝子而假皇考,遠以寧風旱而彌災兵。惟爾毖祀之能,用致我將之頌。欽哉!
△父應德先贈奉直大夫禮部主客清吏司員外郎加贈奉政大夫禮部祠祭清吏司郎中
制曰:爲吾志義之臣,風操端永者,必其先有以開之。無基不可以厚墉,肯構必始於作室,理之常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行無考,學有本原。辨志離經,多士推爲祭酒;礻是躬善物,與人如飲醇醪。惜哉有志而無時,允矣居今而稽古。焚《書》逸《禮》,若口授於坐隅;矩行規言,儼心思於函丈。是用贈具階官。於乎!賈逵悉傳父業,人鹹徵家學之傳;鄭衆再世儒門,天亦厚遺經之報。
△母盧氏仍前封
制曰:《小雅》不作,而《白華》之詩廢也,朕深念之。蓋不獨潔白之孝子不可得見,而令妻壽母,亦爲斯世所希有。此豈非盛世之憂與?累封太宜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淑慎礻是身,安貞應節。少習公宮之教,長嫺賓祭之儀。閔長寢於九京,逝者不作;篝短檠於五夜,遺孤有聞。式看日月之輝光,彌見風霜之高秀。鯢齒未艾,受介福於北堂;鸞誥方回,賁寵章於南閣。茲仍封爲太宜人。雕軒文駟,蔚爲一世之觀;便殿肩輿,茂著六宮之法。
(禮部主客清吏司主事虞德隆授承德郎)
敕曰:朕丕承祖宗之令緒,方貢充庭,旅百雜實。每臨軒燕勞,懷來遠人,顧念春官之屬,爲吾典司客曹者,其有人焉。具官某,韜玉渾涵,斷金通敏。始流徽於劇邑,旋握鑑於留曹。聿有賢聲,掄於客部。克勤職業,諳曉舊章。正小賓小客之儀,修其禮物;辨五年比年之貢,差其送迎。讚我秩宗,典司屬國。敷國恩厚,僉曰汝能。乃以覃恩授具階。頃者東夷不共,闕我職貢,鹹謂以尺棰鞭之耳。然招攜懷遠,古有明訓。誠使方夏丕平,異俗內面,而吾以象胥坐制之,不亦休乎?尚益勤毖,以副予綏柔之意。欽哉!
△妻蔣氏封安人
敕曰:朕讀《羔羊》退食之詩,蓋不惟其大夫之節儉正直,表著於燕居,而家人肅穆之風,亦可以想見焉。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函貞辨族,作配名家。指彤管以相規,惟茲靜女;卻丹華而不御,彼美淑姬。相爾令人,休有華問。素紗簡淡,與綦組而相安;粉署蕭閒,喜清寒之互映。茲加封爲安人。服斯寵命,勵彼素風。無忘夙夜之勤,彌表靖共之德。
△父一道先贈文林郎山東青州府安丘縣知縣加贈承德郎禮部主客清吏司主事
敕曰:昔我成祖,綏靜國難,治用重典。時則有若理卿謙以平亭明允,持法兩朝,盛德之後,必復其始。今其子孫,又以遺德發聞,予寵嘉之。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世德作求,家風綿邈。內行淳備,譬桃李之不言;積善有餘,業岐黃而濟物。蔚有令聞,施於後人。蓋廷尉之門,陰德久徵於舊閥;而比干之策,祥刑茂著於後昆。信哉天不吾欺,是以世濟其美。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無念爾祖,著累朝忠厚之貽;益大而家,食先世熾昌之報。
△母楊氏加贈安人
敕曰:先王之制禮也,報必有先。田之祭先嗇也,川之祭先河也,皆報其先也。今吾臣子,推恩必先嫡母,蓋亦以著教焉。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嫡母,動由內則,懋踐閫彝。汲水著爲婦之勤,宿火勵相夫之志。宛其死矣,何以報之?幸哉有子以起家,乃得從夫而分爵。於戲!杯卷已矣,誰興執器之悲?圖像依然,尚想過庭之拜。義豈殊於毛裏,恩必始於本原。茲加贈爲安人。使知報必有先,而衆著於崇本之教,豈獨慰夫逝者而已。
△繼嫡母任氏加贈安人
敕曰:詩人稱后妃之德,必以《つ木》逮下爲賢。而公子之仁厚,從而應焉。和氣致祥,亦理之恆也。封太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繼嫡母,性資惠明,儀法閒肅。敬爾夫子,婉焉琴瑟之和;孌彼諸姬,居然娣姒之好。莫辨所出,忻緩帶以相從;逾於己生,勤闢耳而爲教。聿成子德,克念母勤。樹萱之慶已章,宿草之恩載渥。茲加贈爲安人。惟此鳩之德,壹以爲儀;用知麟趾之仁,終焉未艾。
△生母張氏贈安人
敕曰:生母之有服也,自高皇帝之著《孝慈錄》始也。既有服矣,而厭於尊,格於制,而不得以推恩。人子之情,猶闕如也。今吾即位,霈恩施及三母,不惟念所生者可以無憾,抑亦可以仰副高皇帝之德意,於戲休哉!某氏乃具官某之生母,有小星之德,有育子之閔。爾子爲令報最,恩二嫡,而獨不得以逮爾。實命不猶,豈非詩人之所嘆嗟矣乎!今乃以霈恩及爾矣。於戲!愴鼓鍾於長樂,我有同悲;追顧復於裏毛,爾無餘憾。非此恩波之委地,誰無涕淚於終天?茲特贈爲安人。魂其有知,尚克享此。
(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徐日久授承德郎)
敕曰:頃者狡夷未平,王師在野。議者率以謂將帥數易,則無以振軍聲;擇將不精,則不可圖勝算。欲得知兵謀國之士,錯置職方,以參預帷幄之寄。中茲選者,蓋難其人。具官某,器開明,風規簡直。兩爲邑令,廉辨有聞;中更浮沉,志氣不撓。擢於起部,再歷夏曹。當羽書旁午之時,兼戎事頹也之日。才猷日老,揮斥於根閱歷之餘;儲亻待滋深,兼綜夫衿要厄塞之故。師薦惟允,受事方新。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用兵如用藥,以療病爲成功;擇將如擇醫,以知人爲能事。知兵而後可與謀國,知將而後可與知兵,此朕所以拊髀而嘆也。爾其勉之,朕將以遼事畀汝。
(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王弘祖授承德郎)
敕曰:頃者禁旅單虛,衛卒ㄨ也。勾稽澄汰,言者日以上聞,而未有行也。朕深念之。安得公忠強直十數輩,參錯郎署中,爲吾舉綜覈之效乎?具官某,介圭不飾,精金能割。初以發硎之刃,試理開封,平亭閱實,案無遺牘,賢聲籍甚。乃陟兵曹,當樞庭填委,職掌廢弛之日,慨然修舉,不闢嫌怨。稽京營積年之額,核班軍累歲之餉,尺籍伍符之必計,而一粒一鍰之不遺。今茲之事,蓋爾之有緒言而未竟者也。若爾者,可謂之公忠強直之臣矣。茲以覃恩授具階。夫官之有分曹,猶農耕之有畔,無相越也。爾核汰留餘,盡歸大倉,不越兵事,而陰有裨於計部。惟其不越,是以有裨。夫不越之爲裨也大矣。爾所舉僅有其緒。引而竟之,天下事可以尺幅盡也。爾其懋哉!
(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陸化熙授承德郎)
敕曰:《詩》稱淑問如皋陶,而漢通儒皆爲律令章句。刑獄之事,固儒者之所盡心也。朕即位以來,哀矜庶戮,惟良折獄,日廑於懷。具官某,擢秀名儒,起家法署。當圜土填咽之日,兼法律破析之時。麗附罔察,請比毛舉。而爾傅之經術,致其忠愛。諸所平反冤獄,閱實疑罪,參報待以削草,象魏用爲縣書。惟明克允,時論翕然。乃以覃恩授具階。夫自皇祖末年,以至於今,刑法亦多故也。然而可信者律也,不敝者法也。本經術以參法令,此明刑弼教之本,而爾之所有事也。爾其毖哉!朕不以文法吏蔽汝。
△妻夏氏贈安人
敕曰:士之有賢耦,猶君之有勞臣也。推勸勞之意以施於臣,故其閨門相貳,死生契闊之故,人主之愍恤及焉。具官某妻某氏,儀法夙嫺,儉共自勵。飠盍耕出汲,辛勤於十指之中;糲食穿衣,憔悴於數行之側。迨相夫於筮仕,終約己而食貧。一命未沾,溘先朝露,良足愍矣。茲特贈爲安人。於戲!布素度身,生不御冠帔之貴;御窮沒齒,死猶勤旨蓄之思。我有寵章,慰其永逝。庶幾幽壤,尚服享之。
△母陳氏贈安人
敕曰:朕念長樂之慈,愴不及養。顧瞻兩宮,潸然出涕。發號施恩,凡臣子之有母而不逮養,養而不逮顯者,皆與被焉。不惟彝典宜然,亦所以信吾悲也。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慈庭媲美,內則有聞。鬻子辛勤,不間蜾蠃之負;操家黽勉,備嘗荼薺之艱。迨爾子既接跡承明,而爾猶沒身荊布,不已悲乎!今且以覃恩及爾矣。於戲!睹蓼蕭自葉之澤,良慰我心;顧《蘭陔》《白華》之養,莫非人子。存者不匱,往者有知。凡吾所以霈恩臣下者,蓋亦因吾母以及人母,而使天下知我念母之無已也。爾知之乎?
(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王良臣授承德郎)
敕曰:在昔人主,享國百年,度作刑以詰四方,猶曰朕言多懼,朕敬於刑。矧餘方嗣服,受王嘉師,惟良折獄,其敢不毖慎?具官某,易直子諒,恭敬溫文。擢穎甲科,流徽宰邑。迴翔壁水,晉陟秋曹。爾以豈弟之心,兼之閱實之久。老於情法,無毛舉它比之文;致其哀矜,有明刑聚教之閔。副我欽恤,良深嘆嘉。遂以覃恩授具階。乃者刑罰不衷,出入時有。丹書錯互,奏駁紛如。朕甚患之。《書》不云乎:“用其義刑義殺,勿庸以次汝封。”今之斷獄者,容亦有次焉者乎?爾尚益懋簡孚,必即天論,毋以世輕世重爲解也。朕則顯陟汝。
△父維城原任漢中府通判贈承德郎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
敕曰:朕聞世祿之家,鮮克由禮;而積德之報,不於其身。士承家燾後,能使譜牒不替,耕穫有人,斯可以爲賢矣。原任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世德聯綿,內行淳備。孝乎惟孝,家巢反飼之烏;友必因心,庭榮交讓之木。既俯首風塵之吏,益矢心清白之遺。蔚彼去思,尸祝在漢、岷之際;蕭然歸計,風流居廉、讓之間。稼獵一經,紹青箱於有永;箕裘再世,載白石以相傳。人稱別駕之功,代葉海邦之慶。是用贈具階官。天已錫祥刑之策,人鹹瞻通德之門。
△母趙氏贈孺人(趙故文毅公用賢之女)
敕曰:《詩》詠於以采蘩,必曰公侯之事,以其夙嫺公宮之訓,而儀則有聞也。我有直臣,是生淑女。風流綿邈,詒於後人。朕將表著之以昭彤管。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圖頌被躬,珩璜比德。沿世家饋祀之則,故儀克肩;習我君剛直之風,故鉛華不御。孝睦移於姻黨,廉法著於家門。不及事姑,未艾陳衣之痛;願然有子,終如屬纊之期。悵宿莽之方滋,蔚蘭蓀之競茁。杯卷已矣,永言內則之芳華;簪笏依然,尚想外家之風烈。茲特贈爲孺人。肆娠賢於再世,宜媲美於千秋。
(刑部山東清吏司主事李自華授承德郎)
敕曰:朕聞哀敬折獄,惟良折獄。故伯夷以降典折民,而董生用《春秋》決獄。朕哀矜庶戮,期協於中。將博求迪哲之人,以副我清問之意。具官某,行可標準,言成文章。起家循良,休有譽處;效能輦轂,踐更劇煩。敘擢刑曹,職司奏讞。以廉平之德,兼明允之才。欽乃攸司,傅以經術。期於惟刑之恤,庶幾俾獄無留。乃以覃恩授具階。乃者刑罰不中,出入時有。要辭錯亂,幾無成獄。《書》不云乎:“惟齊非齊,有倫有要。”惟倫與要,折獄之本也。爾爲法吏,朕以迪哲望爾。爾其敬哉!
△父可守原任貴州都司清平衛儒學教授贈承德郎刑部山東清吏司主事
敕曰:蜀自漢以來,代著文學。文翁《五經》之教,益州《樂職》之詩。弘長風流,於今爲烈。今吾儒碩,趾美前修。有子克家,顯聞於世。餘庸表而著之。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含章挺生,煒曄秀髮。強學博喻,富有英華;矩行規言,動應古昔。遂應明經之闢,出爲鼓篋之師。歸休乎環堵之宮,遺子以一經之業。摩娑青簡,恍疑晤對於丹鉛;敬慎丹書,尚念收威於楚。遺經不朽,至德可師。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有位於瞽宗,應厥彝典;爲觀於石室,視我贊書。
(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金元嘉授承德郎)
敕曰:司空諸曹郎,惟水衡有河渠之役,銜命而出,掌堤防畚鍤之事,以分理行河之政,而漕運賴焉。非中外歷,夙有能聲者,不在茲選。具官某,擢穎制科,流徽宰邑。師廉平爲治之績,急吏緩民;循沉實守正之風,隨牒平進。休有民譽,著於工曹。司庫藏而鈐鍵惟嚴,管出內而棼絲必理。人地相稱,人皆知水部之名;出入均勞,我是有河漕之寄。乃以覃恩授具階。夫呂梁之渠閘,肇自平江。命爾以中河爲界,畫地而守,爲漕政計至殷也。今東方侵梗,運道戒稀R災魏釉⒅僞匆災僞嬤魏櫻蠱澆ň僖印6摶運芙湓劫摶病k拊螄在烊輟
(大理寺右寺右寺副廉第授儒林郎)
敕曰:棘寺之設,以審讞秋曹闢臺之獄,其在厥屬,有駁番異之條,參覆疑異,以聽於其長。非清強公恕,積有譽望者,不在茲選。具官某,秉心惟允,執德不回。出宰疲人,入報上考。敘遷北寺,俾副右評。豈弟有餘,明習滋久。平亭疑案,爲之涉筆而思;訊駁爰書,不以得情爲喜。副我欽恤,良用嘆嘉。乃以覃恩授具階。頃者法律破析,橋遏滋多。白簡喧呶,與丹書相下上。《書》不云乎:“明啓刑書胥佔。”以刑書爲衡,而胥佔以權之,豈惟閱實要辭,亦可以耆柱國論,此棘寺之責也。爾懋勉哉!朕將顯陟汝。
(大理寺右寺評事任國楨授文林郎)
敕曰:廷尉,天下之平也,故其屬以評爲名。士非盤桓久次,老於情法,居是官也,欲其虛明詳慎,一底於平,難矣。具官某,文學世家,高華妙選,服官民部,以清慎得名;稱職度支,以綜覈取咎。迴翔閒散,流滯歲時。爰自上林,次於佐棘。困衡既久,求聽彌精。致忠愛於罷民,得情勿喜;麗輕重於疑獄,有革乃孚。小大以情,文法無害。乃以覃恩授具階。頃者吏議弘多,獄辭它比。皆以失平之故爾。亦嘗涉筆而思之乎?《記》不云乎:“凡制五刑,必即天論。”天,平之極也。爾以此評刑,朕亦以此評爾。敬之哉!
(大理寺左寺左寺副曹文衡授儒林郎)
敕曰:國家於棘寺之官,陳殷置輔,不厭詳復,至有卿貳正副之設,凡以正刑書而重民命也。苟非吉士,豈可以稱此意哉?具官某,起爲國器,副我廷平。間者棘寺空虛,圜土填咽。攝官承乏,夙夜勤勞。寢興狴犴之間,飲食爰書之內。爲民請命,數上封章。求補司刑,以清滯獄。數囹圄之困苦,如在目前;陳法令之敝元刂,至於流涕。雖九閽之請,未克以動天;而五聽之辭,已孚於搶地。朕即位以來,哀矜庶獄。省視故牘,得爾所上書,惻然嘆傷,有緩刑泣罪之思焉。茲以覃恩授具階。《書》不云乎:“蠻夷猾夏,寇賊奸軌,女作士。”爾鄉所上章,論之詳矣。今東隅未靖,奸利交跡,是朕好生之德未洽,而爾之言猶信也。淑問如皋陶,朕深有望於爾。爾其念哉!
△母旌表節婦常氏贈安人
敕曰:國家表宅之典,放於成周,所以勸節也;推恩之制,放於唐、宋,所以教孝也。陰教衰攵,風徽寂寥。我有明綸,光於幽穸。旌表節婦某氏,乃具官某之母,佩玉德以作婦,操冰心而相夫。迨所天捐棄之時,正厥子孤孩之日。旌心斷髮,矢皓首於盛年;顧影寒燈,襲白晝爲長夜。乳汁枯於襁褓,血與潼俱;髮膚瘁於家門,淚隨聲下。哺養六尺,如脫而雛成;促赴九京,譬蛾成而蠶死。蘭儀永謝,柏操有聞。下報先君,故知含笑而入地;願然有子,載聞申命之自天。旋觀日月之昭回,彌見風霜之凜冽。茲特贈爲安人。於乎!有番有拜,業已接跡於汗青;來游來觀,尚亦迴心於虧白。信千秋爲不偶,雖百世其可知。
(中書舍人曹師稷授文林郎)
敕曰:中書省之屬,掌詔敕璽書冊命之事,以重王命。有事殿陛,與起居載筆之臣,夾立左右,其榮近爲何如哉!具官某,箕裘綿邈,器局高凝。起自南宮,升於西掖。入參侍奉,出掌絲綸。進止有章,溫共不改。譬之有聲之玉,嘗應於佩環;而無之珠,獨宜於掌握。禁近之臣,朕所顧視。年勞已著,彌用嘆嘉。乃以覃恩授具階。國家以祕省儲臺諫之選,使之靜諳舊章,而閒習世務也。問樹而不言,焚草以自晦。盤桓久次,而無所建明,亦或有出於此者乎?官近地清,優遊養望,此爾今日之事,而非朕之所以毗爾也。爾其念哉!
(戶部廣西清吏司主事李孔度授承德郎)
敕曰:朕眷顧艱難,博求弘濟。蓋嘗追懷先正,思譽聞於九京;選建才賢,庶箕裘於前烈。譬之喬木,古者世臣。誰其似之?吾有人矣。具官某,乃原任太子太保刑部尚書楨之子,舊德深醇,家風綿邈。慨有大志,可謂似其先人;傑然羣才,遂能出乎世類。歷官所至,皆有賢聲。乃以僕丞,遷於民部。職司會計,搜剔蠹餘。軍儲自供,積弊盡掃。至其奉使遼左,指顧河東。畫地爲圖,聚關城於尺幅;握奇決勝,籌夷虜於目前。憂國有人,匡時惟允。乃以覃恩授具階。於乎!《唐雅》不云乎:“惟西平有子,惟我有臣。”爾先人昭事我祖,公望巋然。爾尚我多艱,無忘先烈。繼公忠盛大之業,蔚爲寶臣;在君臣父子之間,庶幾盛事。
△妻杜氏仍前封(杜故大將軍松之女)
敕曰:史稱天水、北地,高上氣力,歌謠慷慨,風流猶存。而婦人亦閔其君子。其《詩》曰:“在其板屋。”蓋亦有修我甲兵,與子偕行之志焉。今吾霈恩郎吏,及其室家,博訪風謠,激揚志義,未嘗不攬《秦風》而太息也。具官某妻某氏,歸於甲門,出自將種。風範肅穆,饋摯交賀於閨門;姿性剛明,刀劍錯立於侍婢。相爾夫子,宜其室家。闕狄之錫有加,素沙之德不替。茲仍封爲安人。嗚呼!將殞大星,感風霜而痛父;郎光列宿,勉夙夜以戒夫。義同於羽林之孤,禮當有石之予。父子夫婦之間,採秦風者將及焉。爾其敬哉!
(刑部貴州清吏司郎中張光奎授奉政大夫)
制曰:朕惟人才之難,養之有素。培之奕世,用之累朝。故古之元老世臣之家,必有承休濟美之士。此亦國運所繫,而非獨家風使然也。具官某,乃原任戶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養蒙之子,教成胄子,家擅素風。帷幕有聲,西曹籍甚。承家法,諳曉舊章。致其忠愛之心,傅以經術之學。朕以爲文法之吏,安所取此?蓋庶幾不踐不履,有公子仁厚之風;而惟明克允,得皋陶淑問之教者歟?茲以覃恩授具階。惟乃烈考,以忠貞正直,事我皇祖,名在國史,稱爲勞臣。今爾可謂世其家矣。於乎!不忘舊人,則有先朝弓劍之感;作求世德,則有故家喬木之思。覃恩及爾,朕蓋深有概於中矣。爾知之乎?其有以稱。
(太僕寺寺丞郭夢詹授承德郎)
敕曰:《書》稱僕臣正厥後克正。太僕丞貳,古爲奉車之官,非家法肅明,雅有風操,不在茲選。具官某,乃原任戶部左侍郎贈都察院右都御史諡恭定諱惟賢之子,藹然儒風,蔚有家訓。遂以胄子,試於奉常。夙夜在公,朝夕有恪。積著年閥,乃擢是官。當孟春焚牧之時,正軍興選騎之日。種屯皆爲宿弊,印炮徒屬虛名。惟爾之能,思舉厥職。乃以覃恩授具階。惟乃父事我神祖,歷官三臺,懋著勞。爾尚克念先烈,無以日月敘遷爲能事。《詩》不云乎:秉心塞淵,牝三千。爾馬官也,餘故以秉心戒爾。欽哉!
△妻俞氏封孺人
敕曰:古之世家,必有賢女令妻。蓋其珩璜琚之防,箴圖阿保之訓,積習使然也。餘有寵命,昭於管彤。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武襄之子,恭定之婦。恭大慈小,具有儀法。相夫鬻子,不替勤勞。今爾夫能於其官,漸致通顯。則爾之爲女爲婦,可謂克舉矣。茲加封爲安人。惟武襄累戰立勳,誓死報國,朕恆拊髀思之。爾服習遺教,尚有以勸勉其夫。石之封,朕不後爾。
(都察院磨所磨朱大兢授迪功郎)
敕曰:《周》之詩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古之人主勸誘其世臣,若家人父子之相告語也。矧有恩而不下逮,朕何忍焉!具官某,乃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國祚之子,蔭藉高華,被服儒素。爰以任子,躋於臺幕。勾稽故牘,職司闢藏。勞於其官,執事有恪。世祿由禮,朕有嘉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惟我先帝,舊學於乃父,以乃父詒輔餘沖人。爾尚心屏慮,以舊德。晨昏之助,有賴於爾。夫退食休沐,下車裏門,浣衣子舍,此清朝之美談,而非子弟之細事也。敬之哉!勿替朕命。
(太僕寺寺丞黃正賓授承德郎)
敕曰:昔我先帝,未正東朝。諫諍滋煩,訶譴相逮。今山陵已畢,遺老日登。而仗節死諫之臣,若晨星之在望。追懷舊事,良用愾然。其有甄升,可無書命。具官某,風規開敏,才地清華。當禁廷給事之時,正儲位殷憂之日。黃扉定策,尚低迴集菀之歌;丹地輸忠,乃參預伏蒲之諫。騰綸闈之削稿,斜封宣播於朝堂,先瑣闥以露章,祕閣流傳爲掌故。肆三朝之鼎革,起廿載之沉淪。濺血猶新,重荷全生之德;攀髯莫逮,彌深徇主之思。擢爾僕丞,斯爲不次。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銅龍邈矣,忍誇張羽翼於先朝;金馬依然,尚砥礪桑榆於末路。惟端謹可以養節,惟廉靜可以保名。益勉素心,用章休命。欽哉!
△妻孫氏贈安人
敕曰:夫婦之誼,比於賓友。死生契闊,詩人悲之。況乃節義相期,艱難與共,而中道棄捐者乎!具官某妻某氏,圖頌葉矩,賓祭有齊。當抗章拜杖之時,厲闔門從死之志。籲其悲矣!命之不猶。眷茲白首以還朝,尚想青衿而去國。風雨如晦,長懷雞鳴儆戒之時;日月光華,不見翟以朝之盛。茲特贈爲安人。服此休命,慰爾幽塗。
△父國聘贈承德郎太僕寺寺丞
敕曰:司徒鄉三物之教,胥春秋月吉而從事焉。今吾臣工,追命先世,庸以發揮潛德,弘長流風,雖出典常,亦應邦法。黃某乃具官某之父,風姿朴茂,器純明。孝友睦姻,不待族師之戒;敬敏任恤,無愧閭胥之書。蘊義氣以生風,每存亡而生死。操仁心以爲質,匪剛柔而競糹求。宜有餘休,及於厥子。是用贈具階官。於乎!奮身抗節,爾既伸負劍之規;揭德振華,餘亦重《緇衣》之好。
△母王氏贈安人
敕曰:朕褒旌節孝,廣樹風聲。凡有命辭,必先勸厲。今吾臣子,聿有母師。風教有聞,儀節茂著。餘庸表德,著之冊書。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婦道可宗,女圖毋越。毀容斷髮,矢盛年以殉夫;送往事居,閔餘生而教子。訓誡攸著,風節有聞。迨乎漏澤於賜環,久已纏悲於執器。嗚呼!母儀邈矣,永懷風樹之淒涼;臣節凜然,彌想冰霜之高潔。茲特贈爲安人。惟吾愍冊,代彼漆書。烏頭雙闕之褒,生有格於功令;彤管千秋之懿,終當著於頌圖。
(文華殿中書房辦事大理寺右寺右寺副汪授儒林郎)
敕曰:簪筆之臣,供奉左右,歲月敘遷,於國家之大計無與也。具官某,起家儒術,給事禁庭。夙夜在公,溫恭有恪。乃者遼左警急,饋運艱難。慷慨上書,輸金助餉。夫毀家紓國,大臣之有事;急病讓夷,君子之所貴。爾能如是,豈不難哉!國家之於爾也,既寵之以清銜,昭之以綽楔矣。茲又以覃恩授具階。夫卜式願輸家之半助邊。公孫弘以謂宜勿許。朕之寵嘉爾者,蓋亦國典宜爾,而非尊顯以風百姓之意也。爾其敬哉!
△妻程氏封安人
敕曰:爲吾禁近之臣,溫恭朝夕,必有賢明之助焉,況其卓犖好義者乎!具官某妻某氏,機杼服勤,浣濯昭儉。使爾夫齊其躬以守官,肥其家以輸國,則惟爾之能。特封爲安人。不惟從夫之爵,蓋亦有勸勞之義焉。
△父道斐贈儒林郎文華殿中書房辦事大理寺右寺右寺副
敕曰: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志義之臣,必本諸父。汪某乃具官某之父,馴行孝謹,被服儒素。慷慨好施,百里誦德。今爾子可謂有父風矣。嗚呼!恥獨爲君子,斯固爾之心也;願俱死匈奴,豈獨子之志與?是用贈具階官。爾其有知,當爲默舉。
△母趙氏封太安人
敕曰:能食能教,母慈之大也;立身顯親,子道之終也。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操作治家,式谷訓子。觀其子之珥筆內庭,而知其有畫荻之教;觀其子之輸產絕塞,而知其有恤緯之忠。特封爲太安人。於戲!匪惟爾之褒,以詔人母。
初學集卷九十六
○外製(六)
(南京吏部右侍郎顧起元授通議大夫)
制曰:朕運撫大來,助求《小毖》。眷惟舊德,式念先猷。其有高帝豐芑之遺,兩朝侍從之選,表儀卿貳,體望具瞻者,朕方夢卜求之,而恩命豈有愛焉?具官某,才挺天人,學知今古。射策名成於寡二,臨軒象近於魁三。蔚有良史之才,置之禁近;巋然師儒之教,貳我成均。久列桂坊,載臨璧水。儲端漸陟,爰立有聞。迨餘訪落之初,乃有留銓之命。留務清{艹},允宜如水之心;銓事低昂,小試若金之用。迴翔滋久,雅望在人。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非堯、舜不譚,有體必期於有用;以社稷爲說,迂身乃所以善君。尚念國步之艱危,保餘衝子;毋曰留曹之清峻,可以優賢。爾無忘共濟之思,餘將有即真之拜。
△妻王氏加贈淑人
制曰:人臣飛華夷路,擢秀清塗。必有助之賢,以當賓友之誼。疏榮既逮,愍冊宜先。具官某妻封恭人某氏,棗修告虔,濯扌既奉職。本烏衣之著姓,儀法有聞;佐青簡之名儒,機絲無間。宛其死矣,何以報之?翟以朝,嗟溘先於朝露;彤管有煒,美代後於辰猷。茲加贈爲淑人。蘭儀默贊於金夫,蕙問永光乎石。
△祖雷先贈中憲大夫湖廣襄陽府知府加贈通議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
制曰:國之元氣,將鍾美於賢才;家有樸心,先鬱蒸爲至德。畜無不發,報必有初。先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太樸不雕,仁心爲質。以孝弟而兼任恤,不言而躬行;自保受以及救賓,無心於望報。宜而孫子,爲吾寶臣。達屨繡裳,煥然有事於家廟;純衣應杖焉如見其祖先。是用加贈具階官。爾能積慶於詒孫,餘用溯源於率祖。
△祖母劉氏加贈淑人
制曰:《詩》稱“詒謀厥孫”,《易》言“受福王母”。蓋閤中外百年之鬱積,以培國家一代之人才。非夫有谷之詒,曷有流根之澤?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孝思維則,淑慎無儀。如生民之厥初,時維草昧;肆承家之伊始,作其彝。珩璜被躬,茂矩流傳於奕世;機絲比德,深仁累積於百年。茲加贈爲淑人。服茲畀之榮,允葉棟隆之吉。
△父國輔原任湖廣寶慶府知府贈通議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
制曰:朕聞黃河之水,源可濫觴;泰山之雲,起自膚寸。凡創業爲可繼,蓋有開而必先。原任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風純明,器資魁傑。以南國之彥,早踐通班;以西曹之賢,出守名郡。惟明克允,仁孚圜土之中;既威且懷,澤流湖嶺之際。歃氵資流之水,載廉石以傳家;演邵陽之書,比金而詒子。徵《循良》之傳於國史,父作之,子述之;啓公輔之望於邦家,我有臣,爾有子。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播徽猷於竹帛,佇我白麻;賁寵命於松楸,慰茲黃壤。
△母王氏加贈淑人
制曰:凡吾聞望之臣,必有賢明之母。自家所以刑國,本立而後道生。風徽有遺,式谷不爽。封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敬共內德,仔肩儀。簾ト相夫,佐平反於丹筆;篝燈迪子,徵掌故於青箱。媲德有聞,娠賢競爽。炳丹青於經史,殷勤闢耳之規;指樞軸於機絲,肅穆糹延之訓。茲加贈爲淑人。於戲!版輿已遠,悵陪京雒之遊;銀管如新,嗣韓國《瀧岡》之表。
(南京通政司通政使林學曾授正議大夫)
制曰:昔我神祖,久道作人。凡其梓漆之材,皆我儀刑之老。踐更禁近,佈列兩都。顧瞻周行,蔚爲盛事。朕於恩命,豈有愛焉?具官某,德稟粹和,器函莊重。言行以先民爲法,問學稱君子之儒。爰自理官,登於銓部。清素寡慾,進爲郎吏之標;淡白端莊,退守丘園之賁。棲遲一紀,羽儀滋章;偃蹇再遷,蹈道彌固。迨餘初服,始列清卿。夙夜在公,信無慚於舊德,衣冠有異,恍或疑其古人。惟納言之職官,稱爲司命;而留務之清峻,可以優賢。我有老成,往司出納。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惟我新朝,其忍遐棄先朝之耆老?令此舊國,亦得瞻望先民之典刑。清廟之求助不遑,黃髮之詢諮敢後。尚其強飯,佇我徵車。
△妻陳氏仍前贈
制曰:人臣委質奉公,白首一節,其於閨門相貳,死生契闊之際,人主必閔然念之。非徒以恤其私,亦以崇報也。具官某妻贈淑人某氏,靜顓成性,柔爲儀。酒醴Ρ羹,侍奉必嫺於內則;針縷刀尺,相助尤毖於入官。雖不永年,厥有令聞。中道捐棄,終不替黃髮之期;早歲勤,遂永贊素絲之節。茲仍贈爲淑人。用以昭婦順之報,不獨慰夫子之心。
△繼妻吳氏仍前封
制曰:人臣束髮厲行,老而彌固,則必有賢明之助焉。朝廷之有寵章,亦所以區明風烈爲世表也。具官某繼室某氏,儀度閒肅,性資惠明。宦成不染於紛華,家食彌徵其靜好。一生粗糲,御窮何異於糟糠;十載丘園,晤對恍疑其賓友。終相夫子,爲我名卿。翟以朝,不改素沙之德;縞綦相樂,益堅白首之心。茲仍封爲淑人。尚永垂列女之名,且默贊二《南》之化。
△祖文明先贈太常寺卿加贈正議大夫南京通政司通政使
制曰:國家崇重真儒,原本正學。瞽宗之祀,僅有其人。至有經明行修,湛思道術,鬱積於躬而發聞於後者,又於彝典之中著章表焉。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古有立德,今爲碩儒。矩行規言,動應先民之法度;窮理盡性,學究《易》道之高深。以人師而爲經師,流風邈矣;能善世而兼遁世,遺書蔑如。迨其子能傳其緒言,而厥孫益大其絕學。摩娑青簡,神明煥發於百年;俯仰丹鉛,晤對恍存於一室。天既厚儒行之報,人益徵家學之傳。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文獻有徵,箕裘未艾。明德顯於三世,固當爲《壹行》之光;遺經著於再傳,用以附《儒林》之傳。
△祖母陳氏仍前贈
制曰:道德博聞之儒,修身遁世,而又有賢明之妃以作之合,天將鍾美於是。其再世而興也,不亦宜乎!贈淑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懿質夙成,德門作配。總笄櫛糹徙,侍奉一循於內儀;箴圖佩環,被服不異乎儒者。盛年不永,再世其昌。律呂位同,終取和聲之應;山澤氣合,是徵生物之祥。觀孫子之駿發滋長,信天道之挹注匪偶。茲仍贈爲淑人。益衍雲仍之祚,永言畀之休。
△繼祖母蘇氏仍前贈
制曰:家道暌必始於婦人,況繼室乎?以賢繼賢,和氣葉應,受茲介福,及於再世。餘有追命,其何愛焉?贈淑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繼祖母,天性鍾慈,女圖茂矩。德內助,若琴瑟之雍和;媲美前修,譬圭璋之判合。字其子則德葉鳩,啓其孫則卜征鸞鳳。溯休徵之浚發於再世,信協氣之感聚於一人。茲仍贈爲淑人。於乎!“禮”垂如母之文,永爲徽範;《詩》頌翼孫之美,葉彼休徵。
△父敦忠原任福建興化府儒學教授先贈太常寺卿加贈正議大夫南京通政司通政使
制曰:國家方聞篤行之臣,巋然羽儀者,其淵源家學,有開必先,朕固將表而出之,非徒崇報而已。原任具官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言無疵悔,行應衡規。孝友可質於神明,學問必根乎閩、雒。三臨講席,歸休乎環堵之宮;屢絕韋編,畢世於訓詁之業。肥遁離俗,洗心謝末世之風塵;厲行束脩,礻是躬爲僞學之箴砭。惟而令子,爲吾寶臣。丹鉛一經,篋笥不忘乎家學;白首一節,風期有繼於前人。象賢有徵,燕翼未艾。是用贈具階官。於乎!匪徒命德,且以表微。生爲人師。既有聞於鼓篋;沒祭於社,終有位於瞽宗。
△母柯氏仍前贈
制曰:有蹈道之儒,則必有媲德之配。潛德弗耀,夷於婦孺,而卒以其子顯聞,豈不休哉!累封淑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稟性安貞,束身祗肅。奉尊章於上食,佐夫子於下帷。分半席之青氈,蕭然燈火;守一宮於環堵,永以晤言。有此素風,成其賢子。《羔羊》之節,詠其素絲;多露之防,嚴於白首。臣節茂矣,母儀徵焉。茲仍贈爲淑人。於乎!生未播其徽華,歿乃留其儀範。淑靈不昧,尚克享之。
(南京光祿寺卿管少卿事史弼授中大夫)
制曰:朕克典神天,奉先思孝。洪惟我高皇帝寢園原廟,鹹在留都,歲時薦羞,皇敢弗毖。慎簡明德,以薦馨香,祿臣司光,吾有人矣。具官某,縝密若玉,端直如弦。自擢西臺,以登ぁ寺。奏議多聞於削稿,政績必期於可書。進退盤桓,不難久次;出入諷議,有補本朝。晉秩祿卿,蔽自朕志。往司留寺,非獨優賢。蓋爾以廉辨肅括之才,而本諸明允篤誠之德,酒醴菹醢,以潔以時;上食膳羞,必誠必敬。自此寢廟之薦饋,致告芬;行見高廟之衣冠,出遊顧享。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朕觀掌故,南北光祿,職掌不同,北以核乘輿供養爲能,南以庀陵廟薦爲職。爾熟諳故事,必能其官。爾其右饗於我將,餘敢忘詒謀於豐芑。爾往欽哉!
△妻李氏加封淑人
制曰:君有公忠之臣,夫有貞順之配。其勤勞於國與相助於家也,人主其有以念之矣。具官某妻累封恭人某氏,知讓知戒,有肅有慈。居恆不替於專勤,躬親舂割;既貴不忘夫教戒,身服頌圖。並日齏鹽,在官何異於家食;中宵宿火,教子尤於相夫。遂成女士之名,允爲母師之範。茲加封爲淑人。展衣白屨,見命服之有光;文駟雕軒,知福祉其未艾。
△父洪達原任山西平陽府解州儒學學正先贈中憲大夫太僕寺少卿加贈中大夫南京光祿寺卿
制曰:古者鄉里壹行之士,必有崇臺綽楔之褒。朕廣樹風聲,旁求懿德。以疏榮追命之典,寓闡幽表微之思。雖出舊章,亦應古法。原任具官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介圭不飾,璞玉有光。孝敬溫文,少無子弟之過;簡默靜退,長爲君子之儒。丹鉛獨抱夫遺經,青紫不移其素志。入學鼓篋,諸生嚴頌禮於登堂;彈琴讀書,家人狎詠歌於環堵。肆我名卿,光於家訓。守青氈之故物,無忝所生;奉白賁之上爻,以永終譽。《緇衣》有託,黃壤如生。是用加贈具階官。於乎!國有彝章,蓋以示先河之報;鄉之子弟,尚亦勤瞽宗之思。
△母吳氏加贈淑人
制曰:古之賢達必有母師,故公忠廉直之臣,必不產於冶容逸樂之母。家人婦子之間,風氣積習而家教從之,可不慎與!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克全四行,慎守七章。賤綺之蠹女紅,躬紡績以移日;惡華丹之亂窈窕,服綦縞以終身。儉爲德共,不替寢門之教;繪居素後,常餘裙布之風。惟此令人,守其善訓。寡言正色,奉陝輸輕脫之規;夙夜在公,稟貞靜清閒之德。茲加贈爲淑人。於乎!漢曹昭之誡子,恐辱清朝;魯敬姜之教家,恆憂下位。風徽可繼,圖頌具存。尚無忘典訓之儀,庶益茂珩璜之矩。
△祖鍾華贈中大夫南京光祿寺卿
制曰:朕聞人才之生,必有根本,源流弘長,教義有傳。是以卿士之風猷,鹹稱祖考之詒谷。本諸家史,著之冊書。史某乃具官某之祖父,淵如有容,粹然特達。赴公家之難,能急病而讓夷;恤昆弟之貧,每絕甘而分少。躬爲長者之行,飲人以和;晚多達生之言,佚我以老。身既隱矣,爲善何意於近名?德莫大焉,節身乃用以昌後。餘其善慶,詒爾孫謀。試觀世德之蟬連,益見祖風之綿邈。是用贈具階官。於乎!美其所稱,論撰何慚於銘鼎;沒而不朽,典祀將著於瞽宗。
△祖母蔣氏贈淑人
制曰:敬姜不云乎:君子能勞,後世有繼。古之女宗,所以詒謀而垂戒者,如此其至也。能勞之報,百世未艾,而況於再世乎?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箴圖被躬,棗修循禮。辛勤十指,潔酒食以供祭賓;黽勉一生,勤闢績以先媼御。子姓憚其嚴恪,家人化其專勤。是以保姆之規,終老而不懈;先姑之戒,易世而彌敦。宜爾聞孫,受茲介福。茲特贈爲淑人。嗚呼!惟茲恩命,著爾儀。不惟爲女史之光,尚有助寢門之教。
(南京光祿寺少卿馮若愚授奉政大夫)
制曰:我皇祖久道化成,人物蔚起。凡今中外具瞻之彥,卒多萬曆培養之人。至於淹抑迴翔,盤桓久次。老其梓漆之材,留爲子孫之用。於今爲盛,朕有賴焉。具官馮若愚,玉潤而慄,弦直以端。西曹執法於平反,南國流聲於出守。屬稅貂剝膚之日,扌耆彼牛牙;值倀虎擇肉之時,柱其血吻。縛廝徒於襄水,填塞濁流;投養子於漢池,蠲除宿垢。是以中人肆其謠諑,馴致聖主亦爲嘆諮。治郡九年,薦章數上。堂堂題柱,姓名久署於屏風;累累積薪,升轉終淹於啓事。歸田園者十載,教子姓以六經。蒿目憂時,有似羊公之流涕;閒居念舊,宛如杜預之沈碑。惟衰榮之有常,見風雨之不改。聿求舊德,爰陟留卿。勾稽原廟之膳羞,綜覈寢園之饋享。衣冠有異,想風烈於先朝;俎豆惟新,凜冰霜於夙夜。乃以覃恩授具階。《書》不云乎:“人惟求舊。”爾之在今日,猶大廈之有巨木,而清廟之有雅音也。重之以祖考之詒,固將儲亻待於雒下;優之以留務之簡,豈雲留滯於《周南》?爾勿謂白首而見招,餘將惟黃髮之是詢。爾往欽哉!
△妻顧氏贈宜人
制曰:國有元妃,卿有內子。艱難相助,恆嗟諮草昧之初;契闊死生,每愾嘆芳塵之後。我求懿德,著之策書。具官某妻累封恭人某氏,體順爲心,蹈和成性。辛勤相讀,膏火夜宿於寒窗;黽勉佐廉,突煙朝冷於官舍。順能鍾物,和以致祥。謝氏之芝蘭,羅生堂;王家之龍虎,競奮戶庭。雖大命之不遐,而徽猷之如在。頌高秀之行,以爲國爵屏貴,家爵忘貧;述孝友之風,則曰衣無常主,兒無常父。顧此家風之綿邈,皆由儀法之深長。矧新恩錫類之辰,正舊德昇華之日。茲加贈爲宜人。於乎!拜像而泣,知珥貂之有人;可頌而圖,洵管彤之不朽。
△繼妻姚氏贈宜人
制曰:朕追慕原陵,永懷長樂。訪問掖廷椒房之故事,感嘆曾參、王駿之墜言。當霈恩之時,於吾臣下室家新故之際,未嘗不悽愴眷顧,而重以書命也。具官某繼妻某氏,禮必葉中,言無出閫。鵲巢比德,相夫益勉於晨昏;鳩養一心,鬻子無間於毛裏。於茲漏澤,念彼窮泉。固雲誼重於遺簪,亦曰愛深於織屨。螟蛉有子,閨門聿著其恩勤;麟鳳多才,邦家猶藉其長養。茲特贈爲宜人。於乎!繼賢明之範,百年均湛露之恩;廣慈孝之風,千古釋履霜之痛。
△父季兆原任工部司務贈中憲大夫湖廣襄陽府知府加贈奉政大夫南京光祿寺少卿
制曰:祭必有先,禮當數祖。考世家之閥閱,袁不如揚,徵世德之淵源,卿猶慚長。名教必由於積習,而光輝亦漸以發聞。原任具官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學擅菁華,行兼圭璧。橫經講學,則雲集生徒;筮仕亻孱工,則霜清郎署。休有譽處,忄詹無忮求。歸休乎一畝之宮,自命以千秋之業。篝燈簾閣,息遊有似乎飲冰;分少絕甘,排解不忘乎舉火。奉九言於太叔,守以終身;放三省於子輿,歿而得正。居然白賁,以廉讓爲箕裘;蔚矣丹鉛,用《詩》《書》爲簪笏。是用贈具階官。於乎!家有譜牒,發祥必溯於濫觴;國有彝章,揭德可符於汗簡。
△母錢氏加贈宜人
制曰:《蓼蕭》之澤,自葉以及根;望祀之誠,先河而後海。故家頌賢明之母,則國稱志義之臣。不有追崇,何言報稱?累封太恭人某氏,乃其官某之母,發揮婦道,標表母儀。宜爾室,宜爾家,儀範茂傳於九族;相其夫,相其子,光華蔚起於一門。迨乎卿月之流暉,已見婺星之掩彩。雕軒文駟,追銅就養之時;風樹寒泉,溯石開封之後。罷社之痛有節,累茵之悲何窮?爲歌念母之詩,彌深陟屺之嘆。茲加贈爲宜人。於乎!慶鍾燕翼,象已感於臺階;祥發羽儀,光先賁於堂斧。餘將有事於申命,爾其無憾於下泉。
(南京浙江道監察御史曹汝蘭授文林郎)
制曰:國家妙選臺諫,南北並置。豐、鎬重地,賴執憲之臣以彈治之,其風采論議,猶在吾轂下也。推恩之典,其可後乎?具官某,風簡詳密,藻思清華。奮跡賢科,爲政疲邑。撫江、陽交會之地,字巴、渝凋瘵之民。氵存陟留臺,彌深宿望。上章保護,拳拳禁闥之思;荷橐巡行,凜凜陪京之寄。朕嘉乃志,樂觀厥成。茲以覃恩授具階。於乎!奉高帝之衣冠,則當廑對揚之慮;覽江山之形勝,則當思鎖鑰之艱。凡吾所望於爾者,固不徒飛章傳遽,稱諫臣之選而已也。爾其毖哉!勿替朕命。
△妻丁氏仍前封
敕曰:人臣出宰遐邦,入司雄職,固國之勞人也。不有賢婦以相其內,欲壹心營職,不已難乎?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動爲柔範,言著《禮》經。攻苦力相夫下帷,御窮不變於仕。夜行多畏,用知交儆之心;辰告有章,數廑如何之問。茲仍封爲孺人。服茲翟之章,益茂管彤之德。
△父馳周贈文林郎四川重慶府江津縣知縣加贈南京浙江道監察御史仍前階
敕曰:人之餘休,如木之垂陰。爲吾志義之臣,蔚起休問,亦其先之德陰有以詒之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少有大志,長實素心。誦德誦聲,自喜爲節俠之行;依忠依孝,安得此長者之言?種德不見其逢年,市義乃徵於易世。宜而哲胤,作我寶臣。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有子克家,聿著堂皇之美;厥考作室,尚思塗之勤。
△母李氏仍前贈
敕曰:食而能教,式谷所以成名;養不逮親,杯卷由之永慕。贈孺人李氏,乃具官某之母,淵懿可度,柔嘉有章。事夫篤疾之餘,訓子童蒙之日。蘭儀奄沒,蕙問彌新。簪筆生風,尚想指陳於畫荻;憂心如醉,徒懷手澤於丸熊。茲仍贈爲孺人。哀此風木之悲,用霈《蓼蕭》之澤。
(南京江西道監察御史陳必謙授文林郎)
敕曰:御史執憲轂下,紀綱國體。其在留臺,耳目之寄稍遠,而彈肅之任彌專。自非風力肅明,夙爲民譽,何以中吾茲選乎?具官陳必謙,行修而志堅,器弘而識定。廉辨勵節,有毀家紓國之思;勞服官,以勤恤民隱爲事。踐更劇縣,擢置留臺。誠結於中,義形於色。人中屈軼,京國爲之聳觀;柱後惠文,奸回於焉屏跡。不俟陽城七年之久,已佔魏徵百奏之陳。古稱真諫臣,吾有望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於乎!我高帝寢園原廟,鹹在舊都;豐水、鎬京,厥有遺烈。爾思忠思孝,儼若顧瞻;之紀之綱,訪求故實。斯所以稱職者大,而裨餘者弘矣。爾往欽哉!
△妻錢氏仍前封
敕曰:爲吾臺憲之臣,正色斂容,而風裁茂著,非獨其束脩自好也。家人婦子之間,亦必能相貳以有成矣。朕深嘆之。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孝敬有齊,儉勤無攵。鳴環司饋,匡卒業於三餘;服縞從官,贊素風於五糹或,用能使凜然風裁,恆警戒於畏行;矯矯霜棱,不摧殘於交謫。眷此乘驄之節,居然弋雁之規。茲仍封爲孺人。再承珈副之榮,益懋珩璜之範。
△父希堯先贈文林郎河南衛輝府輝縣知縣加贈南京江西道御史仍前階
敕曰:士之精神才術,不獲試於身,則必有以顯聞於後。土之膏也必發,川之壅也必決。挹彼注茲,天道使然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器資魁壘,性行深淳。孝友于家,退而修長者之行;節俠自喜,進不幹鄉曲之名。聚散千金,生產不介乎目睫;俯仰一室,世務恆列乎鬚眉。宜爾後人,繼其大志。高吾門令容駟馬,已葉再世之佔;度其旁可置萬家,庶慰九京之願。是用贈具階官。於戲!可垂可繼,是誠在於人謀;爾熾爾昌,尚亦觀乎天咫。
△母張氏仍前封
敕曰:傳不云乎:“培婁無松柏。”朕之諫臣,有居正秉義,風彩著聞者,所謂非積習名教不至此者也。娠賢育德,母師之功,其可誣哉!封太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德備孝慈,性成淑慎。練裙椎布,偕隱德於逸人;苦膽寒灰,佐義方而教子。是成廉吏,作我臺臣。素節高寒,有華丹不御之志;束脩刻勵,有機絲警戒之風。儀範滋章,徽華茂著。茲仍封爲太孺人。黃髮鯢齒,知福履之永綏;文駟雕軒,洵往來之有煒。
(河南衛輝府輝縣知縣陳必謙前母錢氏贈孺人)
敕曰:朕發號霈恩,爲吾臣子輟《蘭陔》之思、釋杯卷之痛者,可謂至矣。其有生不獲事,沒不獲封,情有所窮,禮無可考,而亦得以與被焉者。於乎!此亦仁之至、義之盡矣。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出於忠孝之門,躬有共儉之德。殫十指以起家,瘁一身而作苦。經營草昧,奄忽盛年。墓木已拱,陳根不哭。豈意四十餘年之久,賁爾幽穸者,乃在所不知之人乎?又豈意夫情無節而禮有制,考課不能得而覃恩得之乎?於乎!崇報有初,蓋取先河之義;發祥有自,必問濫觴之源。因母以念母,嗟長樂之鼓鍾,同悲靜夜;因親以及親,使海隅之枯木,鹹被春風。茲特贈爲孺人。魂兮享之,可以爲慰。
(南京四川道監察御史萬言揚授文林郎)
敕曰:朕讀前史,至皇宣諭,御史必用忠厚純直,通世務明治體之人,未嘗不三復斯言也。間者遴選臺諫,錯置南北,妙簡循良,皆用此意。具官某,才華恢傑,器識沉深。拔穎賢書,分符浙水。乃膺師薦,擢置留臺。材猷滋深,節概日老。昌言抗疏,期於木直而從繩;奮志觸邪,俄已陰消而見。南國仰巡行之跡。舊京傳且止之謠。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以中朝選建之憲臣,居留颱風紀之要地。肅雍笏,可以對越高廟之神靈;慷慨乘驄,可以坐制長江之要害。朕固將居近而御遠,爾勿謂重北而輕南。佇爾飛章,啓餘逖聽。爾往欽哉!
初學集卷九十七
○外製(七)
(南京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譚性教授承德郎)
敕曰:留都諸子部,有官要而務閒者,其吏部司封郎之謂乎?要,故人不亂於品流;閒,故議不ゾ於藩棘。非風猷特達,不在茲選。具官某,早登俊造,兩最循良。棠陰遍陳、汝之間,尸祝在黃、韓之後。屢聞師薦,簡畀留銓。練達甄材,清通擅譽。飲冰之操,已著於當時;如水之心,可徵於受事。乃以覃恩授具階。朕閱南司封掌故,歲移文省直,督促捕蝗,以問民爲弊吏,獨與諸曹異。爾在相城,蝗不爲害,所司曾上其狀,今何以修舉其職乎?無徒謂留務多閒也。朕又以此弊汝。
(南京戶部江西清吏司主事李士高授承德郎)
敕曰:頃者饋餉滋煩,度支告匱。司計之臣,日夜左支右吾,而留都王業根本也,以歲計之不登,儲蓄之不豫,朕蓋然念之。具官某,入承軒對,出佐邦刑。桁楊盡服其平反,棠蔭交加於齊、楚。乃留曹司計之日,正軍儲告急之時。蒿目以憂,剜心而計。嚴勾稽而宿弊必清,精黍龠而瑣科不計。二載於斯,廉能茂著。乃以覃恩授具階。爾嘗視庾浦口矣,新墉屹然,襟帶江左,其中儲亻待,足支幾年乎?非強兵無以備豫,非廣蓄無以養兵。此根本綢繆之至計,知爾之有概於中矣。尚深籌利便,佐我邦計。欽哉!
△妻孫氏加封安人
敕曰:女之司閫,猶官之司庾也。黍龠合之間,有節度存焉。謹而司之,服官之道,可以喻於家。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蚤嫺女箴,長共婦則。夜從闢績,燎火省費於三時;朝庀米鹽,菽水辛勤於十指。爾夫司刑佐計,斤斤尺幅,爾有助焉。茲加封爲安人。無忘丙夜之勞,以對清朝之祜。
△父嘉輔先贈文林郎湖廣嶽州府推官加贈承德郎南京戶部江西清吏司主事
敕曰:孝弟力田之士,多食報於後人。蓋其風氣篤固,厚取德而薄取名,固天之所私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天之君子,鄉之善人。掩孟春,時發梧丘之夢;爲食儉歲,不嗟蒙袂之人。月旦襲美於鄉評,閥閱貽休於後嗣。是用贈具階官。尚知積善之有餘,不以近名而多獲。
△母孔氏加封安人
敕曰:古稱賢母聽齋ト,問匕箸,以成其子,閭里孤生,安所取此?無亦慈庭之教,有深於闢耳者乎?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裙布被躬,機絲作教。淑善夙嫺於內訓,樸心獨喻於後人。《麟趾》之仁,ㄙ藹柔嘉之則;《羔羊》爲節,依稀靜好之風。茲加贈爲安人。爾所謂以身教者乎?爾子砥節首公,曰以身報爾矣。
(南京戶部廣東清吏司主事馬士英授承德郎)
敕曰:度支之官,南北並置。以陪京之重,舉天下歲輸有常額,而戶曹諸子部分而理之,非公忠廉直深於國計者,不在茲選。具官某,蔚爲民譽,奮起賢科。端居懷康濟之憂,射策見縱橫之略。乃登留署,屬在地官。飲冰自矢,握算濟時。有幹理之才,而蒐括不及於瑣科;有經遠之略,而勾稽必謹於出納。試用以來,於儲亻待良有補焉。茲以覃恩授具階。於戲!南自京江,北至畿輔。歲輦輸飛挽,以實舊都,而爾所司管雄郡四焉。撫職方之遠,念貢賦之艱,其亦有閔然動心者乎?古稱貯積天下之命,龠合升斗,其可以屑越視之乎?爾能於其官,治一司而度支之計畢舉,毋謂錢穀吏纖嗇也,朕將顯陟汝。
(南京戶部河南清吏司主事王建侯授承德郎)
敕曰:乃者度支告詘,國用不充。朕有憂之。以謂廣求持籌握算之臣,不若風勵砥節首公之士。節省出內,參計耗登,而國計得以疏剔焉,此朕之志也。具官某,爰自英妙,射策甲科。粹然特達之姿,銳如新脫於穎。服官民部,試政榷關。以約己裕民之心,行通商惠工之政。節縮至秋毫而止,不以病民;誰何無夏日之威?有如過客。稅額首上,徒謳吟。乃以覃恩授具階。夫司關之官,非徒算舟船、嚴簡覆而已。維揚介在江、淮,商旅駢闐,奸利雜出。寬以惠之,廉以威之。於均輸稅賦之中,寓譏察非常之意。此司關者之所有事,而持籌握算之臣未必知也。朕不徒以錢穀吏目爾。爾其念哉!
△父允中原任甘肅總兵都督同知進階光祿大夫
制曰:昔雲:山東出相,山西出將。又云:絳、灌無文,隨、陸無武。今吾虎臣,乃生國士。握文經武,萃於一門。誕告治朝,用頒新命。原任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稟三晉之間氣,作萬里之長城。風雲暗曉,胸藏三略之書;營壘宿成,手布八方之陣。一飯必同賤卒,能均養士之羊;片言每聽輿人,嘗倚識塗之馬。起家天水,仗鉞酒泉。分閫外者近三十年,積首功者餘二千級。授杜預之經傳,粲若兵符;之《詩》《書》,蔚爲義府。《震》一索爲長子,《師》三錫於丈人。乃以覃恩進階爲光祿大夫,錫之誥命。嗚呼!套虜卑飛,奴酋狂逞。惟疆圉之多故,廑鼙鼓之興思。彎弓射鵰,匈奴久憚夫李廣;被甲上馬,中原尚憶乎廉頗。爾無引誰可之嫌,餘將嗣即圖之頌。
(南京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郭氵亮授承德郎)
敕曰:留曹諸子部,多坐嘯畫諾爲事,而民部掌司倉庾,會計細碎,君子蓋盡心焉,以國計之重,而東南根本之所關,不可以忽也。具官某,夙承家學,蔚起賢科。掌英之節,而登車有光;竭諮諏之忠,而皇華重拜。隨牒平進,擢任戶曹。參計耗登,贊舉籌策。握算不遺乎勾股,核稽每剔夫耗蠹。受事未久,聿有成勞。茲以覃恩授具階。留都水陸輻輳,歲輸有常。然歲比不登,江防多警。豐鎬興王之地,孽牙其間。夫留都天下之本,而積貯天下之命也。爾毋卑錢穀之吏,毋諱富強之名,悉意救時,朕且以觀爾所學焉,爾其懋哉!
(南京戶部湖廣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曾舜漁授承德郎)
敕曰:朕觀豐水有芑,著於周《詩》。凡致奕世之太平,必賴先朝之遺彥。不惟簡在具瞻之位,抑當求諸郎吏之中。具官某,才擅清華,器本特達。策雋科於異等,騰夷路以昇華。在蓬池道山之間,編摩有日;當荷橐簪筆之任,裨益弘多。見斥一鳴,迴翔三仕。眷惟舊德,在我留曹。不鄙其官,劌心錢穀之務;靖共爾位,安身錯厲之餘。仰屋而嗟,笑書空於終日;如牆而進,悼營競之成風。閱歷有聞,體望滋茂。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惟皇祖作人之久,當朕躬求舊之時。借留務以優賢,固已盤桓而久次;簡郎潛之宿望,自當連茹以偕升。服我訓辭,益敦素履。欽哉!
(南京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袁中道授承德郎)
敕曰:南都諸子部,皆優遊奉職,而儀曹尤爲清峻,以士之有道而文者回翔其間,斯亦國家之羽儀也與?具官某,少負修能,長爲民譽。江、漢之間,炳然有聲。及其飛華夷路,棲遲寒氈。投閒置散,頡頏歲年,可謂有道矣。儀曹之簡,聿在舊京。以爾諳於故實,可以居禮樂之司;淡然無求,足以當清廟之器。譬如眉目之在面,而人無不識;又如珠玉之在握,而動必有聲。用爲羽儀,誠無愧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朕方欲覽兩朝之舊章,考二京之故事。爾有楚史之才,爲小儀之選,勉事筆札,以待訪求,毋姑以登高能賦爲事,則餘汝嘉。
△妻羅氏封安人
敕曰:婦人之德,不出於閫。如玉在璞,不可得見。惟躬有令德,作配君子,而後以其夫有聞焉。具官某妻某氏,出自冠族,備有儀法。事賓祭則酒食飭,御妾媵則寢門肅然,可謂有婦道矣。德不外見,以夫而顯。人曰君子之妻,宜有女宗之號,顧不休歟?茲特封爲安人。爾故以夫有聞也,尚益敬順夫子,以永終譽。
(南京禮部祠祭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鍾惺授承德郎)
敕曰:朕南望鐘山,高帝衣冠在焉。歲時掌故,祠部郎實有司存,它壇廟弗論也。南祠曹所領,仰承宗廟,豈不重哉?具官某,文心蔚秀,志節茂明。肅然禮容,清廟之器。蓋嘗首遴使職,擢以清華。而卒自請留曹,避夫燻灼。遭逢改革,諳曉舊章。遂使舊都原廟之儀,儼如更衣顧成之近。朝夕有恪,本其氣志之清嚴;典要周詳,乃以迴翔之淹久。茲以覃恩授具階。日者祧祭紛紜,廟諱錯互。議者頻煩聚訟,而祠部職守闕然,何以稱吾清選乎?爾領祠曹,官南部,以典祠之官,居職司之外,博觀掌故,必有建明,是亦高皇帝所昭格也。爾無以出位爲戒,餘則汝嘉。
△妻黃氏封安人
敕曰:陰幽坤柔,婦德之恆也。《つ木》之詩,詠婦順之逮下,而曰福履將之。天且將之,而況於人乎?具官某妻某氏,媲德芳華,齋躬布素。有旨畜御窮之心,有琴瑟靜好之思,可謂有順道矣。朕觀於二《南》,美《螽斯》不妒之德,蓋深有望於爾。茲特封爲安人。夫士與女一也,士不忮求,女不嫉妒,皆順逮之道,而天之所將也。爾夫子之怡然久矣,爾必勉之。朕將以風百爾君子。
△父一理先贈修職郎行人司行人加贈承德郎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署郎中事主事
敕曰:夫人撫非所生之子,若蜾蠃之祝肖我也。若夫孝友之極,精氣專壹,又豈待祝而肖乎?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藹藹吉人,斤斤壹行。用勞養志,無間孝慈。並食更衣,恣其友愛。蕭然五畝之宮,蔚有太和之氣。以弟之子爲子,而逾於己子,不亦宜乎?是用贈具階官。用昭式谷之風,以爲友于之勸。
△母陳氏贈安人
敕曰:家道睽必始於婦人,《易》象《睽》也繫於《家人》之後,朕讀而三嘆焉。某氏乃具官某之母,齊其躬心,動有儀度。肅共之德,著於尊章;柔嘉之則,行於妯娌。家庭有共被之歡,子姓無析居之事。至於鬻子之閔,篤摯裏毛。而式谷之勤,躬親闢耳。身食其報,又何疑矣?茲特贈爲安人。於戲!睽者,家道之窮也。順者,地道之終也。觀於家可以覘國。朕之章爾也,豈獨以爲女憲乎?
△本生父一貫原任常州府武進縣儒學訓導封承德郎南京禮部祠祭清吏司主事
敕曰:今明經之士,蹈道深遠者有矣。有之而不以上聞,有司之過也。朕乃以其子知之。具官某,乃具官某之本生父,強學待問,博喻爲師。淡漠清真,白首一節。讀書窮老,丹鉛之跡宛然;有子起家,白賁之風如故。古所謂經明行修,爾無愧焉。是用封具階官。爾雖以爾子有聞矣,然握蘭建禮之署,亦何以異於環堵之宮乎?爾尚服乃官,爲明經士建的焉。朕汝嘉哉!
△本生母馮氏贈安人
敕曰:《詩》不云乎: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人子之重所生久矣。朕蓋愴然悲之。某氏乃具官某之本生母,性資惠明,儀度閒肅。佩敬姜先姑之戒,循大家嫂妹之規。娠賢有成,喜移根之滋茂;風徽尚在,乃自葉以推恩。茲特贈爲安人。於戲!朕方愴長樂之慈,顧兩宮之養。爲吾臣子,《蓼蕭》之澤未逮,而風樹之嘆不輟,豈吾所以念母勤之意乎?吾之酬爾不薄矣;尚默相爾子,思所以稱。
(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方應祥授承德郎)
敕曰:朕聞天下有道,人材鬱然。凡在庶官郎吏之中,率有大人長德之望。頃者摧剝之風長,而扶養之道微。梓漆之遺,僅有存者。朕未嘗不愾焉念之。具官某,行茂枝葉,文融菁華。皋比執經,奄有河、汾之席;束脩自好,居然曾、史之風。孝已移於事君,情尤諗於將母。顧此留曹之彥,實吾豐芑之英。羽儀有聞,體望滋茂。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以先朝禮樂之儒,居留樞鎖鑰之地。《詩》說《禮》,可以肅環衛之軍容;ウ記坐譚,可以制江流之要害。夫在泮獻馘,固儒者之能;而俎豆折衝,非異人之任也。爾其勉哉!朕之儀爾久矣。
△妻鄭氏贈安人
敕曰:士君子風義篤厚,其於故衣棄履,猶閔閔矜恤焉,而況伉儷之間,死生之故乎?具官某妻某氏,稟德含貞,服勞攻苦。糟糠不厭,能節腹以奉姑;踊無時,遂委身而殉母。命矣不淑,傷如之何!其在友朋,始絕陳根之哭;矧於夫婦,能忘短檠之悲?茲特贈爲安人。於戲!以我彝章,勸茲恩義。不徒息《風》之刺,庶幾歌《伐木》之詩。
△繼妻王氏封安人
敕曰:高明博大之士,不役志於家人瑣屑,必有儉共之婦,夙夜相貳,以崇厥德。具官某繼妻某氏,出自辨族,歸於巨儒。當其鼓篋經年,摳衣滿坐。宵衣臥起,盡心力以奉姑;宿火辛勤,親割舂而飯客。使爾夫心安子舍,而慮絕寢門,斯可以爲難矣。茲特封爲安人。於乎!遍謫遍摧,無復《北門》之嘆;採採藻,庶幾南國之風。
△父文炳贈承德郎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
敕曰:朕聞遷、固爲繼述之書,歆、向有異同之論。父子之間,紹聞講德,皆有以衣被後人,映絕百世。方某乃具官某之父,家世一經,稼獵數卷。文章不葉於時好,風氣獨近於古人。詒彼象賢,光於奕世。發揮宿學,大著殺青之書;研味緒言,未殫絕韋之業。虎賁如在,鶴和方新。是用贈具階官。於戲!名山之惜,罕遇其人;閥閱之高華,或隳於後。惟此世家之學,是爲不朽之光。予言不誣,爾澤未艾。
△母鄭氏封太安人
敕曰:《南陔》之詩不作,而孝友缺也,朕然憂之。其有是而恩不下逮,豈吾所以孝理天下之志與?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天與柔嘉,人推貞淑。凜冽誓夫,辛勤教子。追闢耳之遺訓,則曰先君之思;陳圖史之芳規,兼以古人爲法。克成賢子,蔚爲大儒。循彼南陔,相戒以潔白爲養;來歸自鎬,飲御皆孝友之朋。此亦當世之榮觀,而新朝之盛事也。朕甚嘉焉。茲特封爲太安人。於戲!《小雅》之作,可覬於今;大國之封,肇開於後。爾其強飯,服我寵光。
(南京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董繼周授承德郎)
敕曰:朕聞留務多閒,諸曹郎類優遊養望,而刑曹尤甚。雖然,亦有踔厲首公之臣,盤桓於久次者乎?朕蓋嘗盱衡念之。具官某,藏器濟時,矢心憂國。當其出宰海邦,禽黎寇,誓師於譚笑之中,饋運於風濤之內。暴露已良苦矣。迨留曹病起之時,正東虜逋誅之日。爾乃思舍嘉石而趨戰場,釋爰書而譚兵法,慷慨上書,輒求自試。事雖未行,可謂有其志焉。茲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一隅不賓,王師在野。四郊多壘,所謂卿大夫之辱;而蠻夷猾夏,抑亦作士者之責也。爾毋以祥刑爲苛細,毋以即戎爲經奇。節其壯事,而毖其老謀。朕且有後命焉。欽哉!
△妻王氏贈安人
敕曰:爲吾志義之臣,感慨立節,其作之配者,非有卓行,何以稱嘉耦哉?具官某妻贈孺人某氏,儀法有傳,訾笑不苟。事姑盡瘁,而卒以從姑於九原。於姑爲死孝,於夫爲媲德矣。茲加贈爲安人。於戲!崇臺綽楔之制,雖未備也,其亦可以有聞矣夫!
△繼妻程氏加封安人
敕曰:傳稱婦學於舅姑,故不及舅姑爲不幸。雖然,賢明貞順之婦,亦安往而不學哉?具官某繼室封孺人某氏,惠明爲資,環佩中禮。鴻雁壹德,則學於母氏;雞鳴儆戒,則學於夫子。卒相其夫,以有立也。雖不及舅姑,其不謂之不幸矣乎?茲加封爲安人。爾服我休命再矣,其益曙戒勿怠。
△父應宸先贈文林郎廣東惠州府海豐縣知縣加贈承德郎南京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
敕曰:傳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夫子之能仕,而父教之忠也,不若其躬以孝教也。朕有嘉焉。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少有至性,長猶樸心。戀祖於羈貫之年,殉父於顛毛之日。捐其身以盡孝,而詒其子以作忠。今爾有子矣,是用加贈具階官。爾子之報稱伊始,教忠之效,豈可量哉?
△母顧氏加贈安人
敕曰:今之臣子,亦有廢《蓼莪》之詩,而抱杯卷之痛者乎?是與吾同悲者也,朕深念之。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稟溫恭之德,函淑令之儀。攻苦於結縭之年,矢志於截髮之後。三遷之教既成,而一日之養不逮,不已悲乎?茲加贈爲安人。於戲!朕爲爾子酬爾,爾子之念母勤也,其亦思有以稱乎?爾子慷慨上書,固曰可以身許人也,予既已知之矣。
(南京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姚之光授奉政大夫)
制曰:朕承先帝之丕業,應門法殿,次第修舉。瞻睇陪京,高帝之豐、鎬在焉。今其舊宮原廟,日就多廢,而朕忍獨高明爽塏,以臨諸侯?冬官之屬,列在留曹,則有司存,當識朕意。具官某,蜚聲藝苑,奮跡賢書。出牧金城,入參留署。以博通之學,兼膚敏之才。漢宮之萬戶千門,悉能ウ記;《周禮》之經塗九軌,鹹可指陳。鳩亻孱之務惟勤,樽節之功斯著。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我高帝卜建舊京,城闕省署,盡出指授。開國承家,其規模具在也。覽《考工》之法,率將作之職,因時與材,著吾不忘塗之意,是誠在爾。爾勉之哉!朕之業在《文王有聲》之卒章矣。
(南京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潘守正授承德郎)
敕曰:昔人久居郎署,至勤,人主爲之勞問,非獨仕宦淹久,可爲嘆息,亦以士之服官,材老而奇,望久而宿,不可以新進趨風之士輩流畜之也。具官某,姿本淵醇,政成愷悌。郡邑跋,中外量移。迨南曹留滯之時,在左宦踐更之後。卻騏驥而不御,世之所嗟;騁修途而不前,爾亦何罪?往視蘆政,在彼江干。巡行轄吳、楚之衝,節縮省東南之力。洲人渚戶,樂輸茭葦之供;絕塞並邊,給挽飛之利。歲閱既上,賢勞汝嘉。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人惟求舊,餘不以隨牒而滯平進之人;靡不有初,爾無以淹恤而忘鞭後之慮。勉副雅望,服此訓辭。
初學集卷九十八
○外製(八)
(河南按察司按察使盧維屏授通議大夫)
制曰:國家設按察之官,謂之外臺,所以廉察所部而提振綱領也。及其弊也,視日月以敘進,而雕敝滋多;急亭傳以觀政,而奔趨求譽。有司益用不職,民生無所告訴。夫法不擇官,官必奉法,而況於以法爲官者乎?此予之憂也。具官某,起自循吏,擢爲清郎。皆有賢聲,溢於官次。參藩睢陳,兵盜,三年有成,乃晉憲職。爾自筮仕以還,皆用隨牒平進,可謂不汲汲矣。今茲頒佈詔條,澄清郡邑。春生秋殺,壹以案肅凋敝爲事。朕甚嘉焉。若爾者,斯可謂之執法之官矣。茲以覃恩授具階。爾所部包舉河、雒,周先正之所保也。《畢命》曰:商俗靡靡,利口惟賢。今監司項背相望,靡靡之餘風,自上下焉。爾其益肅明風績,予將祗命爾以畢公之事。爾其念哉!
△妻潘氏加封淑人
制曰:《詩》稱婦道,曰“無非無儀”。婦人之非與儀,不可得而見也,觀於其夫則知之矣。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靜好有閒,柔嘉維則。膏火著勤於茅屋,闢績不閒於官舍。爾之夫有《羔羊》之直,勵秋鷹之威,而爾之內德亦茂著焉。茲加封爲淑人。女德不外見,以爾爲師,則亦何患乎無聞也哉!
△祖現贈中大夫河南按察司按察使
制曰:《詩》稱陶唐氏之民思深憂遠,儉而用禮。今其遺教,猶有存者。盧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孝悌力田,仁心爲質。當其稅衣南畝,攻苦食淡,斯固晉民儉陋之風。至於發粟焚券,慨然市義,則深思之君子,或未逮焉。惟此良士,詒厥孫謀,職思其居,修我臬事。斯爾之遺教也。是用贈具階官。於戲!爾服茲休命,所以相爾孫於冥冥者,豈有窮哉!
△祖母張氏贈淑人
制曰:詠《唐風》者又取《葛生》,蓋以其女子潔明專壹,有思深用禮之風,不獨其君子然也。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裙布操作,壺漿飠盍耕。相其夫以力田,勸其夫以種德。於乎!其斯以爲《唐風》之女子乎?茲特贈爲淑人。《葛生》之蒙蔓也,《椒聊》之蕃衍盈升也,《詩》可以觀,豈獨一家之盛而已!
△父文科先封文林郎直隸寧國府宣城縣知縣加贈通議大夫河南按察司按察使
制曰:爲吾執憲之臣,風績茂著者,必褒顯其先人,非徒昭吾霈恩也,亦用以著教焉。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介圭有邸,朱弦比端。訓爾子者,皆古人之話言;遺於後者,有先民之風骨。《詩》不云乎:“式似之。”爾子崇憲陳臬,厥德不回,可謂似矣。予其可以無褒乎?是用贈具階官。膺此追命,沒而不朽。爾之遺教,不滋大與!
△母王氏加封淑人
制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蓋亦有母教焉,古之所以宗母師也。封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鍾天性之深慈,躬女圖之茂矩。善事尊章,所以教忠,不先妯娌,所以教讓。以餐飯之加否教仁,以衣裳之數浣教儉。爾子之能其官也,惟爾之勤。茲加封爲太淑人。夫古之賢母,克成其子者多矣;及其子之榮而身親見之者少也。朕發號推恩,不靳寵命,亦欲使天下爲母者聞,庶幾乎知聖善之報,集於厥躬,不徒圖畫管彤之足慕而已也。可不念乎?
(浙江布政使司右參政李叔元授中大夫)
制曰:朕追懷先正,不薄外僚。碩輔名卿,往往輩出。非獨均勞出入,國有常經,亦以才閱則堅,知練則老,歷滋久,體望亦茂著焉。士多競進,此風日微。吾見其人,不忘嘉嘆。具官某,圭璋特達,琴瑟清和。肅然禮容,清廟之器。服官郎署,已有賢聲;視學外臺,益著風績。清明懸鑑,士莫遁其秋毫;澄汰引繩,人爭畏乎夏日。迨乎臬、藩之閱歷,重以歲月之迴翔。參計耗登,佐縣官緩急之計;延見民吏,播朝廷勞來之仁。佈政不事乎競糹求,居官寧厭其淹久?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累日月以敘進,所以別沉實守正之人;更事任以觀能,所以遏巧僞奔趨之士。尚益敦夫素履,終有聞於本朝。欽哉!
△妻林氏加封淑人
制曰:《詩》不云乎:“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士之靜於官也,女之靜於家也。相成之德,比於賓友,所謂可與晤言者與?具官某妻累封恭人某氏,淵懿可度,柔嘉有章。寒燈佐誦讀之勤,宿肉供洗腆之養。迨夫子既迴翔中外,而爾益黽勉歲時。門屏蕭條,服御相安於布素,珩佩閒肅,儆戒不替於箴圖。如美玉之有聲,譬雅音之相和。茲加封爲淑人。永綏福履,祗服訓辭。
△祖逢陽贈中大夫浙江布政使司右參政
制曰:人材之生,譬之喬木。粵自拱把,至於棟樑。國既長養百年,而家亦積累再世。教本自始,報必有初。李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含章挺生,孚尹旁達。學問淵源乎經術,文辭氾濫於百家。並日而易衣,稱易祿難畜之士;夙夜以強學,爲經明行修之儒。命不永年,竟違紆紫之願;家宿其業,已著殺青之書。及爾孫枝,遂爲國寶。無念爾祖,知其大志之所存;詒厥孫謀,豈獨遺經之有託。《蓼蕭》之澤,自葉以流根;報祭之心,或源而或委。是用贈具階官。嗚呼!齎志入地,誠何憾於九京;有命自天,永有聞於終古。
△祖母莊氏贈淑人
制曰:國家崇獎節義,鄉里婦孺,鹹得表厥宅裏,樹之風聲。其有沉晦沒身,而發聞後世,稽諸天道,信而有徵。用是闡幽,可以爲教。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式是嬪則,仔肩彝。當所天之不存,奮身誓死;期入地而無憾,矢志立孤。童稚伶仃,有託孤寄命之節;尊章衰老,有送往事居之忠。撫厥子以有成,暨其孫而始大。風霜高秀,貞魂結於百年,日月光華,大節昭回於再世。如逝者之可作,信天道之不欺。茲特贈爲淑人。嗚呼!崇臺綽楔,未遑表衤暴於漆書;女師禮宗,卒以昭垂於彤管。是可考信於天咫,尚亦有助於王章。
△父芳先贈中憲大夫浙江按察司副使兼布政使司右參議加贈中大夫浙江布政使司右參政
制曰:朕推恩臣下,必追命其先人,蓋不獨先河後海,禮不忘始,而家學淵源,名教積習,亦有可以考見者焉。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德輿雲遠,義府孔修。起自孤生,蔚爲名士,眷念手澤,少不忍讀父之遺書;佩服箴圖,老猶能奉母之餘教。至其誨子以式谷,不獨詒後以一經。過里門而下車,讓先邑屋;入子舍而浣濯,禮始庭闈。宜爾多賢,守其家訓。沒祀以仁者之粟,惟其似之;人稱爲通德之門,厥有繇矣。是用贈具階官。於乎!克昌厥後,既有徵於贊書;無忝所生,尚謹守其樸學。
△母蘇氏加贈淑人
制曰:朕聞善稟於親,行成於內。徙鄰斷織,著於前聞。本立而後道生,自家所以刑國。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肅祗明惠,柔靜顓。珥無光輝,佐孤生於寢門之內;動有箴佩,肅婦子於閨閫之間。既有嚴而有慈,故能食而能教。庭戶森列,所謂方玉而圓珠;仕宦後先,蓋亦優龍而劣虎。念此珩璜之訓,永言風木之悲。茲贈爲淑人。於乎!將慰匪莪之心,宜流自葉之澤。淑靈不昧,尚服享之。
(福建布政使司左參議徐良彥授朝議大夫)
制曰:昔我神考,遐不作人。山陵既成,遺老多在,至於外服來朝之使,亦有先時侍從之人。朕顧瞻在廷,言念舊德。湛恩頒佈,靡有遺者。具官徐良彥,端直如弦,縝密比玉。以循良稱首南國,以風采表率西臺。出按益州,愈章令問。蠻峒積年之逋寇,不費秋毫;賑蠶叢一路之兇飢,有如夏雨。折矢止殺降之禍,捐金紓開採之艱。及乎藩服之迴翔,不惜歲時之淹久。夙飲冰而受事,乃執玉以來廷。嘆李邕之衣冠,昔聞其語;省唐介於圖像,今見其人。考績方新,覃恩載及。遐不謂矣,何錫予之。茲以覃恩授具階官。於戲!考國家蕃宣歷之制,蓋出入之均勞;念前朝骨鯁磨切之臣,諒初終之一節。尚其惕厲,服此訓辭!
△妻穆氏加封恭人
制曰:豫章之俗,服習禮教。士多壹行,女有樸心。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儀度閒肅,性資惠明。言稱先姑,克相夫子。家門儉質,信蓬歷之何慚;官舍蕭條,喜高寒之相映。宜此良士,長有令名。茲加封爲恭人。益勵素風,以昭本俗!
△父先封文林郎應天府溧水縣知縣贈朝議大夫福建布政使司左參議
制曰:士有石隱,用晦其身,而風徽留於後。逃名而名我隨,斯之謂乎?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隱不違親,窮思善物。讓產而手自致富,賑厄而身甘食貧。乃一意於挫名,終委心而遁世。題目不愧於高士,節概遂傳於後賢。以清白爲箕裘,素風不墜;表芬芳於丘壟,俠骨猶香。是用贈具階官。於戲!孺子之後,長有千秋之名;王政所先,尚念季春之聘。
△母丁氏加贈恭人
制曰:君子來朝,我有一朝之饗;小人有母,誰無不匱之思?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慈而能教,儉而好施。刑家備雍肅之風,娠賢爲清白之吏。迨報政於南國,已棄養於北堂。載閱三朝,乃膺再命。於戲!愴鼓鍾於長樂,生有同悲;佇表刻於新阡,死且不朽。茲加贈爲恭人。爾其有知,尚克鑑此。
(廣東布政使司右參議兼按察司僉事徐如珂授朝議大夫)
制曰:我神祖扶養人才,詒於孫子。凡茲遠方執玉之彥,亦有先朝賜環之人。簪履之恩聿新,梓漆之材惟舊。國有彝典,朕何敢私?具官徐如珂,經術純明,風操廉直。當秋曹服官之日,正春宮側席之時。慷慨憂危,牽連譴謫。投荒無地,甘憔悴於滇雲;牽復有年,乃藩屏於嶺海。蓋聖主無畢世之怒,寄雨露於摧殘;而勞臣無速化之思,飽風霜於淹久。體望滋茂,旬宣有聞。餘方發號以施恩,爾乃有來而至止。茲以覃恩授具階。朕今以川東一道畀汝矣。治巴、渝、漢、之交,制夜郎、且蘭之險。以爾老於歷,熟於邊隅,故擇而使之,非欲久遺爾於外也。念生平歷試之艱,副一時仔肩之託。無荒朕命,爾往欽哉!
△妻史氏贈恭人
制曰:夫婦之際,古人比之君臣。蓋其艱難恝闊之間,新故死生之際,有可以相喻者乎?具官某妻封安人某氏,珩傳家,蘩葉禮。服組糹川而攻苦,操井臼以佐廉。迨乎謫籍牽連,夫作青衫之客;家門寂寞,室餘白首之姑。黽勉有加,慰勞無已。能使田園有歲時之樂,耕飠盍相從;寢門無慮嘆之聲,輕軒時御。幸矣賜環之有日,惜哉捐佩之無年。長樂初聞,嘆君恩之如故;短檠未棄,嗟婦命之不猶。茲加贈爲恭人,服我茂恩,視茲愍冊。可以爲之永嘆,不徒慰其夫子而已。
△父思仁先贈承德郎刑部廣東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加贈朝議大夫廣東布政使司右參議兼按察司僉事
制曰:士之立節也,猶竹箭之有本根也。其苞植者不厚,則其捷出者不堅。吾有志義之臣,必原本其先世。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豈弟吉人,博大長者。孝友著於家門,冠衣互易;救及於州黨,稱責相資。行已在儒俠之間,居身於通隱之際。置生產於不問,日飲無何;引分義以自繩,夜行多畏。宜爾遺德,施於後賢。澹寧之訓有光,感慨之風彌長。是用贈具階官。用以昭明其世德,且可弘獎夫風流。
△母劉氏贈恭人
制曰:士感慨立節,未嘗不自唸曰:小人有母也。節概之不立,而以有母爲解,賢母羞之矣。朕崇獎節義,深嘆嘉於母之以子節聞者。封太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家風肅穆,內則整齊。事上著夙夜之勤,殉夫有終焉之節。及其訓子以有聞,迨於謫籍而無悶。樹節本先人之教,投荒亦聖主之恩。能如是乎?不愧介山之隱,亦已足矣!願齊範母之名。眷言簪履於新朝,益念杯卷於宿昔。茲特贈爲恭人。於乎!是母是子,不虛銀管之書;爲孝爲忠,允作金彝之輔。
(山西布政使司提學右參議兼按察司僉事文翔鳳授朝議大夫)
制曰:朕惟海內士習不醇,文體不正,此皆典學之臣,徒務潤飾,而不以學術表正之故也。朕甚憂焉。具官文翔鳳,風操端嚴,學問淵博。登高能賦,有大夫之才;發憤遺經,有聖賢之志。三爲縣令,兩簡留曹。皆有賢聲,溢於官次。乃命爾往督晉學。夫晉,唐之都也,河汾之鄉也。以爾有憂深思遠之風,故命爾於晉;以爾有六經七制之學,故命爾以河汾。爾受命往矣。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以河汾之學,教陶唐之人,士習之淳,文體之正,胥自晉始。爾之學術,其昌明於天下乎!爾尚勉之!毋姑求賢於近世之士而足,則予汝嘉。
△妻武氏加封恭人
制曰:讀《小戎晨風》之什,秦之女子,何其賢而有文也?今其風猶有存乎?具官某妻封安人某氏,動循珩佩,居服箴圖。散卷帙於青編,矢篇章於彤管。惟其體備二《南》之德,無險訁皮私謁之心,故能詠歌四始之風,有溫柔敦厚之教。蔚矣女士,相此聞人。茲加封爲恭人。《詩》不云乎:“厭厭良人,秩秩德音。”爾夫子之德音遠矣。爾豈獨爲《秦風》之女子乎?
△父在中先封承德郎禮部祠祭清吏司主事加封朝議大夫山西布政使司提學右參議兼按察司僉事
制曰:朕橫經訪落,紹衣德言,蓋將擊道術之屯蒙,起百王之遺緒。斯文邈矣,曠世於茲。誰其任之?我有遺彥。先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東井挺生,西方絕學。射劉ナ之策,無愧登科;負賈誼之才,被讒年少。是以退而譚道,終焉窮而著書。斷自洙、泗之間,間取河汾以往。窮天人之奧妙,覃思有同乎草《玄》;極道理之弘深,下帷自比於《繁露》。蓋天之遺一老,獨抱遺經;乃後之必有達人,有光家學。彼眉山洵、軾之繼述,止於文章;至石渠歆、向之異同,未醇學術。肆爾傳經之子,爲吾典學之臣。是用封具階官。於戲!尊所聞,行所知,道益崇於肯構;本諸師,本諸父,祭莫重於先河。爾無忘憲老之言,餘將有臨雍之拜。
△母趙氏加封恭人
制曰:朕聞禮先陰教,《易》重《家人》。凡積慶於高門,必發祥於淑媛。封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頌圖葉德,珩被躬。孝以事其皇姑,順以相其夫子。明《詩》習《禮》,風範聿著於後賢;執治絲,共儉不殊於宿昔。信哉媲德,宜爾娠賢。茲加封爲恭人。於戲!惟茲通德之門,代有肅雍之範。名儒肖子,蔚爲道德之光;婦順母師,並著管彤之美。
(湖廣按察司提學僉事尹嘉賓授奉政大夫)
制曰:朕初撫職貢,循覽地求。丹銀齒革,來自荊州,未嘗不念楚才也。爲吾典學之臣,職思譽髦,宜有以稱朕意。具官尹嘉賓,器本特達,學得精華,遂以文字冠於南服。及其飛華中舍,迴翔職方。隨牒平進,澹然無求。可謂有志矣。荊以南闕視學使者,朕遂以命爾。爾所部非全楚也,然江、漢朝宗於海,而衡獨爲宗於嶽。扶輿鬱積,人才所萃,有良史之才,有騷人之志,而又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間。澄汰之以渙其文,隱括之以底其質,實惟爾能。乃以覃恩授具階。繼自今楚之屯栝柏,與或樸,競進治朝,俾餘一人賴楚材之用。餘汝嘉哉!
△妻花氏加封宜人
制曰:女德不外見,附其夫以有聞也。《鵲巢》之詩以謂邦君積德累行,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其然乎?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起自儒素,躋於高華。於其夫之績學,知其風雨相戒之勤;於其夫之素心,知其丹華不御之質。從夫以貴,莫是爲宜。茲加封爲宜人。爾既若《鵲巢》之起家矣,尚敬順爾夫子,善其所以居之者。
△父延綬先贈徵仕郎中書舍人加贈奉政大夫湖廣按察司僉事
制曰:士之文章或掩夫先世,而風氣必本於前人。夫風氣之所存,教不必於式谷,和無待於在陰,亦惟其似之而已。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居家無子弟之過,急難有長者之風。居身儒俠之間,遊意市朝之外。家無擔石,而眉棱之意氣燁然;口有雌黃,而胸次之坦夷自若。慨有大志,施於後人。旋觀沒世之餘,是識遺風之自。是特贈具階官。於乎!生而不偶,每羞爲一卷之師;死如有知,應快睹萬家之墓。尚其幽穸,服此殊榮。
△母俞氏加贈宜人
制曰:《詩》不云乎:有母之尸饔。詩人之念母勤也,其生而事之也,況於死而思之乎?朝廷蓋爲人子恤之。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相夫以順,愛子知勞。操井臼以起家,辛勤十指;傍丹鉛而課讀,儆戒三餘。畫荻有聞,樹萱永棄。茲加贈爲宜人。於戲!愴鼓鍾於長樂,誰無風樹之思?列鼎釜於下泉,益重杯卷之慟。惟孝子循陔之慕,奉以終身;則慈母斷織之名,垂於沒世。籲其悲矣!尚克享之!
(貴州按察司副使繆國維授中憲大夫)
制曰:頃者苗民不靖,黔路梗塞。禽之後,兵氣未銷。朕未嘗不端居深念秉憲之臣,萬里執玉,臨軒燕勞,如見遠人。朕於恩命,豈有愛焉?具官某,才華炳蔚,器端凝。宰劇縣以宜民,謝仕而將母。爲郎以亻孱工見績,出守以豈弟見思。乃晉臬司,往蒞貴竹。符傳一下,則郵遽風清;羽檄四馳,而夷獠懾服。刀耕火種之俗,戶識威名;兵荒燹毀之餘,人懷晏息。朕既三年克鬼方之伐,爾乃萬里獻荒服之琛。遂以覃恩授具階。夫西南遠,俗雜漢、,吏用漢法治夷,而不用漢法自治,黔所以擾也。黔按臣上首功,朕心用よ怛,餘何忍以武勝黔乎?爾能爲我黔,餘將顯陟女!
△妻蘇氏加贈恭人
制曰:士起孤生,備嘗荼苦。其閨門相貳之勤,有百倍於人者矣。國家疏榮,必逮其耦。不惟因夫之爵,蓋亦寓勞人之報焉。具官某妻贈安人某氏,動應衡規,躬服儒素。齏鹽佐讀,機絲無間寒窗;菽水奉姑,洗腆有逾宿肉。籲其逝矣!傷如之何!感宵旦於雞鳴,茫然長夜;思話言於龍具,策彼前途。眷言勤瘁之艱難,益悼死生之契闊。茲加贈爾爲恭人。用以著佩之誼,不徒承翟之光。
△繼妻徐氏加贈恭人
制曰:丈夫有事四方,而婦人間關從之。戒徒叱馭,跋涉萬里,斯已難矣。矧其奄忽道路,比於以死勤事者乎?予何靳此愍冊。具官某繼妻封安人某氏,出於高門,休有華問。組糹川謹女功之習,莒勤婦德之修。冰櫱佐廉,風流於山箐溪峒之內;徽華永逝,魂遊於澧蘭沅芷之間,嗟佩之已捐,眷芬芳之如在。茲加贈爲恭人。靈其不昧,佑我勞臣。永言彤管之光,彼黃陵之享
△父天秩先贈承德郎工部營繕清吏司署員外事主事加贈中憲大夫貴州按察司副使
制曰:朕聞至孝之德,旁達明神。神錫祕祉,厥有靈泉瑞物之出,以表殊異。如其不然,則必在其後人。鍾美豐物,亦理之恆也。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生稟粹和,死稱醇孝。殘肌股,甘隕身於榻前;創鉅痛仍,遂從父於地下。人誰無死,天不吾欺。以是藐爾之孤,蔚爲亢宗之胤。蓋誠心感物,在異族亦相其哀;而和氣致祥,至再世遂徵其美。願然有子,豈曰無年。是用贈具階官。於戲!旌壽州之門,宜揚芬於億載;斥人之對,無遺誣於偏辭。
△母張氏加贈恭人
制曰:國家崇獎節孝,仿前代烏頭雙闕之制,載在國史。至於夫孝妻節,駢集一門,虧白相望,汗青交映,則又昭代所希遘、史官所特書也。朕嘉與斯世,表之旌表。節婦贈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箴圖有聞,冰霜爲質。夫既殉父於蚤歲,爾遂自誓於盛年。撫弱息於一絲,嚴霜夏墜;寄孤生於再世,燎火晝寒。迨厥子之有聞,乃畢志而長往。於戲!屈指生存之日,皓首何慚?下見死孝之人,重泉爲耦。茲加贈爲恭人。於乎!崇臺綽楔,漆書錯互於旌門;鸞誥龍章,贊冊昭回於表墓。丹心不死,如可作於九京;黃壤猶生,尚爲觀於百世。
(山東按察司按察使陶朗先授通議大夫)
制曰:我祖宗仍元舊跡,轉運遼海,舳艫航海,至不吝徹侯之封,以勸能者。矧今海道久湮,軍需日急,我有勞臣,拮据於颶風瀚海之中,朕何敢忘?具官某,良玉有聲,精金能割。飛聲南署,著績東藩。迨乎饋運之艱難,益廑累年之劈畫。蓋海禁之疏通未久,而鯨波之發作無時。以鉅萬之齎糧,寄數寸之浮木。晝旗宵柝,身雜於篙夫壩戶之間;曉霧暮星,心折於島嶼港氵義之內。用能使雲帆時轉,粳稻不虛。兵興以來,厥勞懋焉。乃以覃恩授具階。頃者河東失守,登、萊我之門戶,與賊共之。爾獨身耆柱,風檣浪楫,屹爲長城,何勞苦功高也!朕今以東海寄爾,爾指畫遼海,如視盤鑑,豈以畫險而守爲能事乎?爾往欽哉!朕且有後命。
△妻周氏加贈淑人
制曰:人主之於勞臣也,凡其偃息啓處,靡不懷且念之。而況於閨門相貳,死生契闊之間乎?累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妻,圖史被躬,珩璜合則。本名卿之家世,貴而不驕;相君子於糟糠,貧而無怨。華已萎,荊布猶新。官舍蕭條,尚想齏鹽之與共;波濤衝冒,有如風雨之相期。茲加贈爲淑人。非徒爲下泉之光,亦以紓偕老之嘆。
△繼妻許氏加封淑人
制曰:人臣之義,不得顧其私家。至於國有大恐,而婦人女子,能相勉其夫以從王事,表婦順可以厲臣節焉。朕其寵嘉之。累封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繼妻,函貞德門,相夫仕。有鳩一視之德,效雞鳴儆戒之風。至其服習劬勞,稱引大義。當道堇相望之日,能共糜;及羽書交至之時,願親桴鼓。勉巡行於海嶼,俾無內憂;庀治業於寢門,有如軍令。豈獨無慚於閫內,蓋亦有助於師中。茲加封爲淑人。爾尚益毖寢興,終相夫子。膚公之奏,爾有勞焉。將以傳於《女史》。
△祖九詔原任直隸廬州府無爲州巢縣知縣贈通議大夫山東按察司按察使
制曰:君子位不配德,仕不竟志,則其後必有達人。挹彼注茲,觀於天道,若交手而相付焉。原任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文成琬琰,行合圭璋。蜚譽賢科,流徽宰邑。薄言歸隱,何知束帶之慚;可以樂飢,無復扣門之拙。付有餘於造物,遺未盡於後人。居然五柳之風流,千秋如在;蔚矣三槐之事業,再世有聞。是用贈具階官。永言世德之求,尚識詒謀之自。
△父省東先封中憲大夫山東登州府知府加封通議大夫山東按察司按察使
制曰:朕聞濫觴之水,足以導積石之源;膚寸之雲,足以致崇朝之雨。今吾疆埸,言有勞臣。溯其家風,厥有原本。累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少服庭訓,長鬚異材。指廉石以傳家,無慚清白;抱遺經而俟後,有瘁丹鉛。急難而非以市名,仗義而恥於食報。慨有大志,施於後賢。浩蕩鯨波,快破浪乘風之願;縱橫虎略,出揣摩簡練之餘。聿觀厥成,善繼爾志。是用封具階官。爾其優遊几杖,勸勉勳名。用觀收復之膚公,尚及來歸而飲御。
(四川按察司僉事戴君恩授奉政大夫)
制曰:朕以東西多事,禍亂頻仍,思得文武大略之人,以收指麾能事之效。乃者蜀俘先至,西壘告平。戡定有人,不忘嘉嘆。具官某,器資恢傑,材術疏通。奮跡循良,著聲郎署。屬有西事,俾往視師。爾既長才,有根自試之志;而巴又舊治,爲吏民服習之邦。奮臂請行,出奇賊。以謂頓兵孤城之下,窮困獸以老師;不若收功片檄之中,解重圍以蹙寇。往還豺虎之窟,而談笑自如;指顧犬羊之羣,而縱禽在我。用能使渝城頓拔,叛人就俘。惟爾之勞,斯爲稱首。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九絲殘寇,尚爾稽誅;諸峒狡酋,方圖旅拒。解全牛於遊刃,知有餘能;逸獸於三驅,俾無遺種。嗣有崇寄,亻寧爾告成。欽哉!
△父有光先贈承德郎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加贈奉政大夫四川按察司僉事
制曰:夫空谷之縶莫留,而其人如玉;九皋之鳴不見,而其聲在天。此潛德之光也。士有抱志於生前,而用譽於身後者,何以異此?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性資特達,造詣溫文。才華秀出於里人,德器推重於國子。植杖而問,喜父母之俱存;負笈而歸,躬人子之能事。感《白華》潔白之孝,循彼南陔;盡菽水歡養之誠,我藝黍稷。退而修長者之行,進不求通人之名。邈矣鴻冥,想羽儀於當世;覽彼鳳德,遺苞彩於後賢。是用贈具階官。惟茲追命之榮,應我闡幽之典。尚有考於幽穸,知無愧於明綸。
△母梁氏加贈宜人
制曰:《詩》不云乎:母氏劬勞。人子之念母勤也。列鼎而悲,望像而拜,可以自致而不可以自解。我有愍冊,其何敢忘?贈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柔順不違,肅雍有美。浣衣上食,事嚴重之尊章;並日視星,殫辛勤於家室。願然有子,身爲母師。胡娠賢之有聞,而劬躬之不逮?中宵宿火,音容恍在於機絲;並日加餐,口澤尚思乎魚菽。籲其悲矣!餘有愾焉!茲加贈爲宜人。永貽彤管之名,用慰《蓼莪》之痛。
(江西按察司副使曾用升授中憲大夫)
制曰:國家承平日久,官常頹也。司憲度者,類皆低迴澀縮,上下相蒙。朕嗣服以來,慨然思革其故。陳時臬司,實重其選。具官某,器業弘深,風規端直。掌使節而贈賄風清,擢臺端而庾庫弊絕。出按豫部,益舉厥職。救荒遠法青州,抗章不闢朱邸。古之名御史,殆無愧焉。屬有監司之推,未究澄清之志。棲遲數年,賢愚同嘆。今命爾以湖西一道,之官有期,乃以覃恩授具階。夫內外臺俱冠法冠,掌風憲。今之薄外臺爲左遷,蓋挽近所謂故事,而非祖宗之制也。湖西界嶺轄荊,藪逋叢寇。爾不鄙夷其官,修舉臬事。吾寧久遺爾於外乎?爾往欽哉!
△妻孫氏加封恭人
制曰:《四牡》之臣,有功而見知,而猶有將父將母之懷,豈獨王事使然哉?亦內無相貳之故也。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生於冠族,作嬪良士。爾夫乘軺攬轡,積有歲年。爾能薄寒視衣,中宵宿肉。使燕寢有起居之問,舉觴無嘆息之聲。俾忘內顧,惟爾之勞。茲加封爲恭人。益勉有終,以服無攵,尚亦有裨王事,不徒相其夫子而已。
△父國福封文林郎雲南道監察御史加封中憲大夫江西按察司副使
制曰:國家之休命,及士之抱道德而不贏其躬者,非徒報其人也,亦以使斯世有觀也。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多文爲富,讀書窮老。讓田廬以念寡稚,族墳墓以聯宗族。勇於爲義,不求人知。斯可謂潛德弗耀之君子矣。清明在躬,壽考介福。玄衣應杖,優遊里門。人皆曰:“幸哉有子如此!”且曰:“可以觀德也。”顧不休與?茲加封具階官。爾之爲德未艾,再命以往,亦豈可量哉!
△母黃氏加贈恭人
制曰: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逮。朕顧瞻長樂,三復斯言,潸然流涕。封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婉娩姆教,敬共婦德。徙鄰斷織,成訓子之名;坐膝扶牀,享弄孫之樂。飾以見姑,歿而何憾。爾子初免喪來朝,而國家方湛恩頒佈,遂使墳草未宿,零露載濃。在爾子之孝思,可以少慰,而朕之悲則何時而已乎?茲加贈爲恭人。於戲!歿而無知則已,苟有知者,服茲休命,其亦有以監予心於地下矣!
(整飭徐淮道兵備河南按察司副使嶽駿聲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觀《常武》之詩,徐、淮之間,先王蓋廩廩焉。以南國之不易,東隅之有警,咽喉之地,懼有梗塞,監司所在相望,而任此者則重矣。具官某,風規凝遠,器純明。五載司刑,一麾出守。乃登憲職,往省徐方。振積弱之軍聲,恤久窮之民瘼。御援遼之師旅,肅若過賓;募運海之舟航,履如平地。指麾白羽,似貞元雄鎮之時;談笑黃樓,類熙寧復河之後。師薦上達,朕心嘆嘉。乃以覃恩授具階。朕今改命爾督漕矣。唐李泌言:“東南漕自淮達汴,而徐爲江、淮計口。”我國家兼重徐、淮,皆爲餉道計也。爾治徐治淮,東南要害,在爾尺幅。朕倚毗爾者良重,爾往欽哉!
△父九德先贈中憲大夫河南汝寧府知府加贈整飭徐淮道兵備河南按察司副使仍前階
制曰:朕聞龍宗有鱗,鳳集有翼。忠臣義士之後,其流風餘韻,僅有存者,朕慨然思之,矧其賢而有後者乎?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本鄂國精忠之裔,傳《金陀》文獻之餘。矯志博聞,家風未泯。好施急難,俠骨猶存。聿啓多賢,紹明先烈。是用贈具階官。於戲!《蓼蕭》之流自葉,孰非三朝曠蕩之恩?水木之有本原,尚念百年忠義之報。爾其不昧,尚克承之。
△母張氏仍前贈
敕曰:母之以子聞者亦多矣。其有文章節操,駢聚一門,而競以其母聞者,慈庭之教,不尤懋著乎?贈恭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宿稟閒和,教成徽懿。左圖右史,引《詩》《書》爲鑑ひ;外敏內仁,用柔和爲粉澤。不煩外傅,聿有母師。宜爾娠賢,蔚然競爽。優龍劣虎,均爲國之克生;翔鳳漸鴻,悉分母之遺羽。茲仍贈爲恭人。用慰累茵之悲,式彰斷織之教。
(陝西布政使司右參議賈鴻洙授朝議大夫)
制曰:國家郡國藩宣之選,多取郎署久次之人。乃者兵興不時,度支告匱。戶部諸曹郎助國計,茂著成勞。屬有甄升,俾當重寄。具官某,器資肅穆,風力堅明。當服官民部之時,正蒿目軍儲之日。飲冰爲國,仰屋憂時。精勾股於宿逋,棼絲鹹理;嚴會計於新餉,累黍不遺。年勞有聞,藩翰攸寄。惟長安之重地,實畿輔之粵區。乃命爾出參秦中,專守關內。相視衿要,控洪河四塞之雄;撫綏士民,復陸海八區之舊。乃以覃恩授具階。昔者鄭、白兩渠,衣食京師億萬之口。而唐杜佑謂:“大曆初,溉田減於漢三萬八千頃。”今長安膏壤千里,河、渭之漕故在。爾在戶曹日久,向之嗟諮仰屋者,可以見諸行事矣。尚勉爲我牧秦,終佐邦計。爾往欽哉!
(四川按察司副使車樸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慎簡監司,精求民瘼。目營四海,如堂適庭。矧蜀方被兵,民亦勞止。思得公忠體國之士,以綏瘡痍在野之人。其有甄升,可無書命?具官某,博通世務,誦法古人。奮跡賢書,歷官郎署。當職方拮据之日,正東隅警急之時。指畫車攻。幾如親履行陳;條上兵事,直欲身當虜酋。東事解嚴,西人未靜。命爾於蜀,副彼臬司。擢居外臺,可以竟澄清之志;俾治亂國,所以仗緩急之才。乃以覃恩授具階。昔宋命張詠於益,固曰孰能處茲文武之間?今蜀難甫平,逋寇未殄。理棼絲之緒,而奠砧斧之餘,非文武大略,未易辨也。爾能以益州之治治蜀,餘不以資格蔽爾。爾往欽哉!
△妻王氏加贈恭人
制曰:在昔筐興歌,濯扌既授職。閨門之細事,婦孺之微勞,莫不播之管絃,著在禮典。王化滋遠,此風日微。得一人焉,可以知教。朕有愍冊,何忍忘之?具官某妻贈宜人某氏,婦道可宗,女圖毋越。奉尊章於篤老,藥物必躬;事夫子於孤貧,糟糠不厭。眷惟四德,胡不百年?斂手足於寒氈,永言荊布;聚營魂於宿草,尚想晨昏。迨我霈恩,服茲休命。茲加贈爲恭人。於戲!朕欲表著女圖,丹青王化,將自爾始。惟爾其服享哉!
(湖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仍管按察使事熊宇奇授通奉大夫)
制曰:朕改元即位,諸藩、臬之長入見者,既燕勞而遣之矣。其爲吾佈德執憲,恪守所司者,朕亦有錫予之思焉。具官某,材劇而用博,志修而行堅。起自刑曹,歷藩服。衡楚羅杞梓之材,平播紀禽之績。迴翔閩、浙,載蒞荊、襄。以文武爲憲之才,兼行省監司之任。以六條察吏治,而江、漢肅清;以十連制所部,而溪峒屏息。楚用俾,爾有勞焉。乃以覃恩授具階。夫爾之官則蕃宣也,其所司則廉訪也。楚稱剽悍急疾,先畔而後服。然而蕃以宣之,廉以訪之,楚其有不乎?爾有成勞於此,勉終汝猷。以副朕命。
(福建布政使司分守漳南道右參政朱授中大夫)
制曰:朕視天下爲一家,而閩海東南之戶庭也。朕宅中御外,堂奧晏如。而藩服之臣,日焦勞於颶風煙海之間,朕何忍一飯置之?具官某,以子大夫高等,服官春曹。冷然冰廳之風,肅然清廟之器。體望滋茂,出參閩藩。遠慮綢繆,勞心閱歷。破奸寇之窟穴,不廢嘯譚;歷島嶼之紆迴,如屏幛。用使椎卉屏跡,海Й奠安。紓朕南顧,爾有勞焉。茲以覃恩授具階。中國久不中倭,今雞籠、淡水之間,漸見告矣。嚮導之不絕,汛候之不至,議者多言之,而又以謂此非致寇之本原也。爾在閩海良久,衣衤如之戒,豈遂忘於前事乎?爾其懋哉!
(河南按察司分巡河北道副使吳瑞徵授中憲大夫)
制曰:國家畫大河爲南北,分置憲臣。而河北跨躡燕、涿,襟帶京師、漳河之間,古稱都會。爲吾控制此土。其責至重也。具官某,德器縝密,志操端明。風規足嗣乎先民,治行不出於家譜。若工奏績,治郡稱平。茂著賢聲,晉司憲職。臨上黨、邯鄲之舊地,當兩河、京雒之交衝。道路犬牙,而奸盜無伏藏之跡;徵輸填咽,而軍民有居息之安。矧以一路之無虞,值東方之有警。道里不梗,聲援相資。揆之疆事,亦有助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朕觀方誌,漳、衛間土廣俗雜,漢興常擇嚴猛之將治之。夫嚴猛非所以致理,然欲彈壓重鎮,控河北以衛內地,則亦非瑣科巽軟之人所能辨也。爾受事未久,所部肅然,朕知爾勝任久矣。爾其念哉!
初學集卷九十九
○外製(九)
(河南歸德府知府高鏘授中憲大夫)
制曰:頃者夷烽日聞,道堇未息。郡守多傳遽厥職,希望拜除。朕深患之,思得良二千石,表率屬城,意甚亟也。具官某,學多師古,志在濟時。奮筆刑官,駁正藩封之典;陳情留署,力伸將母之懷。久積年資,出守劇郡。搜剔疾苦,勞問吏民。手執丹鉛,設教時聞夫弦誦;身親畚鍤,行河不憚於追呼。至於選將治兵,爲未雨綢繆之計;屯田峙糗,愧望風奔走之徒。四境藉以安,百城恃以無恐。乃以覃恩授具階。睢陽引江負淮,南北要領。爾居其間,慨然有屏蔽之思。古稱刺史多文武大略,不徒以廉平稱治而已也。爾勉之哉!
(河南河南府知府郭忠寧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觀於西漢吳公守河南,治行爲天下第一,而史不載其名。意欣然慕之,以爲安得此良吏悃忄無華者,以稱吾德意乎?具官某,風規凝遠,器局恢明。初在西曹,平反茂著;比遷水部,歲閱滋深。乃命專城,出守雒邑。庀國事如家事,嘗夙駕而問耕;以察吏爲安民,每晨興而視牘。所司以狀來聞,曰實政實心,宜民足國。所稱治行第一,爾庶幾焉。乃以覃恩授具階。河南故稱土中,乃作雒保,周家盛時,何廩廩也?今東方徵兵未已,嵩、少、虢、雒之間,戈殳相逮,皆爾所部也。《詩》不云乎:“召伯勞之。”爾無以漢吏自滿,予將命爾以召伯之事。欽哉!
(福建泉州府知府趙士許授中憲大夫)
制曰:泉之爲郡,眇然在嶺海之表,冠蓋相望,奸利滋多,蓋有中土壯郡所不及者。安得良二千石,與我爲理?朕蓋深念之。具官某,民譽清華,家風綿邈。廷評水部,蔚有賢聲;劍浦、泉山,所至治理。謝貴遊之竿牘,霜凜雉門;破奸宄之根株,風清虎穴。乃可惠我單赤,因而聯以師儒。四民歌清德之詩,千載繼前賢之跡。乃以歲閱授具階。泉之治莫盛於宋,蔡之理行、王與真之教化,何異車而合轍也。爾爲郡一出於仁人學士之爲,而絕去鄙儒俗吏之習,其亦有前政之思乎?朕之嘉爾,不徒以治一郡而已也。欽哉!
(直隸河間府通判劉濡恩授承德郎)
敕曰:乃者狡夷作難,東方失守。勞人志士,奮身下僚,願爲國家冒危難、效死力者,斯國之寶臣也。朕深念焉。具官某,起自明經,擢爲佐郡。雖在佐貳,蔚有體望。屬有東國之使,三韓道梗,使車縮肉。爾乃橫身奮袂,慨然從行。不卑小官,不避艱險。颶風鯨波之發作,簸頓良苦;島夷賊艇之窺伺,出沒無時。斯可以愧臣子之當事而避難,失事而逃死者矣。爾往在河間,年勞懋著,乃以覃恩授具階。於乎!仗復國之寵靈,銜天子之威命。率彼師徒,搗其窟穴。此勞人報國之秋,而志士立功之會也。以爾才略,勉思建豎。無使泛舟之師,終爲遷延之役。爾往欽哉!
△父必紹原任真定府同知加四品服色致仕加贈奉政大夫
制曰:國家簡用賢能,崇獎吏治,蓋有淹滯下僚,抑沒功令,而當寧爲之動色,沒世猶以發聞。予有褒冊,必先及之,以有報也,亦有勸也。原任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孝友服先民之訓,言行以古人爲師。出牧並邊,入佐畿輔。歷滋久,廉辨有聞。凜執筆於平反,甘曳裾而終老。懸車致仕,雖未及大夫之年;脫屣去官,至首勤明主之問。終能穀子,教以事君。留未盡之忠於後人,試已效之譜於今日。服師儒之教,能以賢而得民;勤鼙鼓之思,願移忠而報國。觀箕裘之滋茂,知風骨之猶新。是用加贈具階。嗚呼!天不吾欺,庶可觀忠赤之報;人誰無死,尚勉遺汗青之名。
(山西大同府東路同知劉士璉授奉政大夫)
制曰:雲中爲幽、並重鎮,控制虜衝。以寇至之無時,軍儲之時詘,錯置郡丞,分理餉務,儲亻待出納,鈐轄邊防。任茲選者,難其人矣。具官某,再更劇邑,蔚有能聲。遂以長才,試於邊郡。操甘飲水,才捷轉丸,伍無庚癸之呼,儲有崇墉之積。用能飽吾戰士,壯此軍聲。乃以覃恩授具階。乃者素酋稱雄,遊牧多警。邊吏又往往因仍耗蠹,不惜士卒。夫武夫枕戈坐甲,不得宿飽,而文吏乃以升斗龠合,坐而扼將士之死命,斯已亻真矣。朕將以儲政寄軍政,用軍興之法以弊文吏,爾勉之哉!朕則顯陟汝!
△父輔平封文林郎山西平陽府解州聞喜縣知縣贈奉政大夫山西大同府同知
制曰:三秦土厚水深,奇偉之士,嶄然輩出。即終老儒服,而行義炳如,聲施於後,朕固將表而出之,矧其有子。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生稟瑰姿,慨有大志。下帷攻苦,奮《玉杯》《繁露》之文;矢志博綜,通禮樂兵農之學。有奇不偶,爲善於家。薰德善良,秉仁心而御物;傾身然諾,蘊義氣以生風。肆爾遺經,傳於賢子。丹鉛猶在,奉手澤於簡編;白賁可貞,儼心師於函丈。是用贈具階官。尚有聞《壹行》之傳,不獨享書命之榮。
(四川順慶府通判張一鴻授承德郎)
敕曰:巴郡遠在西南,徵繕之後,民亦勞止。重以徵材於蜀,披林箐,以勤吾人。朕不忘遠民,其忍忘遠吏哉!具官某,起於鄉舉,分ヘ專城。幹濟多方,清勤一節。勞問疾苦,閱歷於金泉、渠篆之間;省視農桑,勸勉以父子家人之事。野聽ク人之頌,山無木客之吟。顧此遐方,聿有能吏。乃以覃恩授具階。爾不觀夫木乎?浮江達淮,傳致萬里,一旦斫爲棟樑,登於明堂法宮之上。爾遠吏治行高等,不浹月而達於朕聽,猶是木也。爾茂勉之,朕之材爾不小矣。
(江西廣信府通判吳士熙授承德郎)
敕曰:國家設官,半判上佐,得與二千石參校政事,短長利病。信州據吳、楚、閩、粵之交,爲東南望鎮。有能舉綱引墨,飭贊郡符,亦吾之所急也。具官某,騰譽徵書,起家循吏。初尹南靜,繼宰新寧,皆曰周才,躋於別駕。事叢必理,刃皆有餘。庭無呼[B17K]之民,野絕探丸之盜。屬城鹹率,程書有聞,乃以考績授具階。昔有宋青溪盜發,比疆連壤,α如充耳。王愈在信,謂賊不百里俯吾境,設防禽,東南安。信地僻山深,盜賊淵藪。遼左兵興,漸次騷動。萬一有事,爾能爲吾之王愈乎?勉思率勵,副我甄升。欽哉!
(浙江台州府通判趙應授承德郎)
制曰:悃忄無華之吏,隨牒平進,所至而治,有績可書。古所稱詳明政術,可以理人者,蓋庶幾焉。具官某,初試宰邑,綽有賢聲。屢冠程書,遂遷ヘ郡,江山瀟灑,既清淨以宜民;政理廉平,亦勤勞而問俗。乃以覃恩授具階。臺之爲郡,在前宋稱壤僻民願,牒訴簡少,而後乃以繁敝著也,今何如哉?爾爲政日久,問俗以知臺。因臺以知天下,不獨ヘ一郡而已也。朕則顯陟汝!
(江西南康府推官李應授文林郎)
敕曰:郡國之有理官,所以矜庶獄,重民命也。頃者吏不率職,希望拜除。有能壹意祥刑,稱國家所以設理之意,朕將不次擢之。具官李應,少擅文名,長爲民譽。如衝牙之玉,動而有聲。佐憲以來,蔚有令聞。以清明穎異之才,而有直溫簡廉之德。平亭疑獄,爲之清夜而思;聚教罷民,至欲下車而泣。能使人懷愷弟,吏襲清寒。庭無呼[B17K]之聲,野屏椎埋之跡。所司上爾治狀久矣。乃以覃恩授具階。《書》不云乎:“欽哉欽哉!惟刑之靜哉!”今刑官之不職,不靜之故也。若爾者,可謂能靜矣。靜於刑則理,靜於位則共,不獨理一郡而已也。欽哉!
(河南開封府推官範復粹授文林郎)
敕曰:郡國置司理之官,專以祥刑爲事。刑一成而不變,君子所盡心焉者也。舍祥刑之職弗修,而遊意於法之外,豈吾所以任理官之意乎?具官某,抱蘊沖和,懷才倜儻。雅負先憂之志,仕爲淑問之官。嗟教導之未純,時見罷民而啜泣;顧重輕而宜允,每臨石而諮嗟。蓋爾既精於爰書,而又傅以經術。遂使右武習豪之俗,幾無攘獄遏訟之人。汝能俾獄無留,餘欲厝刑不用。副我欽恤,良用嘆嘉。乃以覃恩授具階。嗚呼!國家妙選理官,登之臺諫。理官刑人以理,言官刑人以言,皆丹書也。理於刑則祥,理於言則昌。爾其務竟爾理,朕且有後命焉。欽哉!
(浙江嘉興府推官姚鈿授文林郎)
敕曰:郡國置司理之官,所以佐察六條,而觀中五刑也。嘉興爲東南要區,奸利交跡,非肅明強幹之士克勝其任,胡以中於程書?具官某,介不琢,精金有聲。擢對大廷,讞刑劇郡。以明允愷弟之德,兼綜釐擊斷之才。公以生明,肅吏鑑昭於水鏡;廉而不劌,亭刑科中於玉條。茲以覃恩授具階。夫三尺律人主所與治天下也。今要辭日煩,獄麗罔察,猥以世輕世重爲解。朕深患之。爾爲理明於五刑,式由敬爾獄,以長我王國,豈異人任乎?爾其懋哉!
(廣西南寧府橫州知州趙廷忠授奉直大夫)
制曰:頃者邊隅繹騷,吏治頹也。朕大弊羣吏,周視遐方。蓋將遺汰瑣科名法之人,簡用文武大略之士。需材方亟,書伐宜先。具官某,發跡賢書,出宰百里。爰稽勞績,晉典雄州。久著吏能,兼閒將略。峒夷溪蛋,首服於屏幛之前;盜海剽山,晏息於指顧之下。黃洞投款,三江之土宇來歸,烏革心,百雉之城墉屹立。頃因有事,移爾近畿。須爾臂指之能,爲吾肩背之捍。服茲新命,念彼舊勞。乃以覃恩授具階。於乎!治近何異於治遠,有初必克於有終。益勉告成,以須不次。欽哉!
(陝西興安州知州馮授奉直大夫)
制曰:朕即位以來,留心弊吏。如古所謂奉詳明政術可以理人之詔者,未嘗不嘉予之。具官某,爰以明經,試於吏治。三更壯縣,晉典方州。以學優則仕之能,當三年有成之後。操刀能割,曾不患乎ζ茸;比屋可封,又何憂乎獷悍?衿要之防彌固,襦之澤有聞。乃以考績授具階。乃者蜀寇告警,褒斜、棧道間,流離接踵。爾在金州,故稱良牧。撫綏彈壓,方略可觀。古稱刺史有文武大略,不徒以治辦爲能事也。爾其勉哉!朕將顯陟汝!
(山西平陽府吉州知州魏可教授奉直大夫)
制曰:朕留心弊吏,方州之長,奉可以理人之詔,鹹與勞問。至於控制衿要,號爲雄繁,治理茂著,尤深嘆嘉。具官某,博喻爲師,經術飾治。拊循疾苦,字憂深思遠之民;休養敦龐,還土厚水深之俗。四境鹹理,三年有成。乃以考績授具階。志稱此地西臨黃河,控引龍門、壺口之險,雖少屬邑,實爲雄州。爾牧其間,循覽襟帶,其亦有要害之思乎?天下有事,文武大略,未可謂不在儒者也。爾其懋哉!
(四川保寧府巴州知州賀納賢授奉直大夫)
制曰:巴於劍外,號爲雄州。古之名牧,有惠洽閭巷,名以子孫者。今吾理人之吏,追古風績,膏雨吾土。吾何愛璽書,不以風異之?具官某,筮仕壯邑,晉踐方州。吏不能欺,可謂向風而治;民亦勞止,庶幾計日而安。惟爾年勞,登於師薦。乃以覃恩授具階。頃者蠻洞不賓,蜀、漢道梗。爾所牧地,猶未被兵。益勉吏治,兼討軍實。相視衿要,礙戎屏華。夫時平則嬉,寇至則戒。此俗吏之爲,而非朕所望於爾也。爾其念哉!
(原任四川成都府崇慶州知州楊伯高授奉政大夫)
制曰:朕初即位,頒佈湛恩,覃及中外。至先朝循良吏,政聲流傳而陟明未逮者,所司以聞,鹹得給補如例。具官某,奮跡賢書,典州劇地,問民勞苦,蒞事廉平。矢清冰以爲心,在棼絲而必理。中於賞率,積有歲年。迨乎免喪以來朝,乃得循資而上請。蕭然ゎ被,猶餘琴鶴之高寒;蔚有薦章,尚載襦之歌頌。撫爾舊政,霈我新恩。用如所請,以覃恩授具階。惟爾之先,聿有遺直。家風弘長,及其後昆。朕之霈恩於爾,用酬爾牧養之勞,國有彝典。抑亦使天下知忠臣義士,尚有餘慶,而以砥節首公相勸勉也。爾其懋哉!
△父曰孝贈奉政大夫四川成都府崇慶州知州
制曰:古者崇獎節孝,宣延風美。是以杞雖小國,亦吊城隅之哀;而周之中興,厥顯夷宮之命。今吾節義,萃於一門。不有封崇,何言激勸?旌表孝子某,乃具官某之父,起自孤生,茂著名行。夙夜怵厲,奉母氏寢門之規;晨昏膳羞,顧孝子循陔之養。歡愉菽水,羹何必於嘗君;眷戀雞豚,痛有同於益母。是以烏巢鯉集,雖異類亦相其誠;而表墓旌門,在宗黨鹹歸其孝。無愧荀、何之號,居然曾、閔之風。矧有遺休,延於再世。是用特贈具階官。於乎!圖禮宗之像,錫以胙番;勒孝門之銘,合於上下。是母是子,鹹有聞也;以觀以感,不亦休乎!
(山東濟南府德州知州謝錫教授奉政大夫)
制曰:國家轉漕,仰給東南,而德州實爲綰轂。衛、漳諸水,合流城下。水陸浩穰,介在孔道。爲我守茲土者,亦甚劇且勞矣。具官某,文學有聞,束脩自好。休有譽處,出典方州。頻仍,冠蓋相望。徵繕四出,而官無鼓之鳴;廚傳飭修,而民無繭絲之擾。乃以覃恩授具階。乃者東隅亦多事矣。德當五方之交,亦四戰之地。援兵繹騷,盜賊生髮。保障折衝,兩者交重。夫所謂刺史有文武大略者,在撫字其人而善用之,未可謂儒者何以在朝歌也。爾其念哉!朕將顯陟汝!
(直隸河間府景州知州宗萬化授奉直大夫)
制曰:吾三輔之地,景爲畿南之首,而介於冀、兗之間。頃者盜賊生髮,探丸椎埋者交跡國門,思得健吏以鈐轄之。疆埸之地,一彼一此,吾何患焉。具官某,志存休息,政在撫循。當冠蓋之相仍,兼歲時之不易。而能使過賓如歸,暴客遠屏。六條鹹事,師薦上聞。乃以覃恩授具階。夫古今景,方軌橫騖,亦四戰之地也。晉人謂三方有事,幽、薊無兵,使梁得,必西侵深、冀,其患益深。今東方不靖,畿輔戒嚴。景實幽、薊之外屏也,尚其悉意保障,屹爲重鎮,朕將有崇寄焉。爾勉之哉!
初學集卷一百
○外製(十)
(順天府薊州遵化縣知縣顧天寵授文林郎)
敕曰:間者邊鄙多聳,輦轂繹騷。徵求日煩,供億滋敝。吾畿內長吏,有躬任錯之寄,而身兼牧帥之長者乎?餘何愛璽書,不以風異之?具官某,器純明,風操廉辨,始令盧氏,蔚有賢聲。比遷北平,在吾左輔。以物力凋殘之地,當薊、遼傳遽之衝。而爾以講武訓農爲能,以傷財害民爲戒。師行糧食,比閭無荊棘之憂;士飽馬騰,並邊有金湯之勢。應辦良苦,幹濟有聞。乃以覃恩授具階。自有東事以來,言者率欲簡用邊吏,擁衛近畿。遵西接渝關,東連潞水,鈐轄京邊之際。爾爲令廉辨得民,漁陽突騎,皆爾赤子。朕方拊髀頗、牧,爾無以循良吏自足也。則餘汝嘉。
△父咸寧贈文林郎順天府薊州遵化縣知縣
敕曰:節目累,是徵喬木之材;源流演涵,乃識大川之浸。惟我舊老,粵有後賢。風流未替於前,而慶祉有詒於後。餘寵嘉之。顧某乃具官某之父,藹藹吉人,振振公姓。循牆卻步,有退讓君子之風;讓產食貧,修孝弟長者之行。守先朝之遺笏,戟依然;服舊德於一經,箕裘未艾。是用贈具階官。於戲!世家巨室,將徵盛美於本朝;積慶留餘,尚徵挹注於造物。
△母文氏封太孺人
敕曰:福祿攸同,《蓼蕭》之所以自葉也。福履綏之,《つ木》之所以逮下也。和德致祥,盛德有後。風雅之教,其可誣哉!某氏乃具官某之嫡母,出自德門,教成師氏。備倉庚不妒之德,有鳩一視之仁。燻然太和,蔚爲盛事。黃髮鯢齒,御文駟以生光;大斗兕觥,躋公堂而稱慶。美哉介眉壽而歌燕喜,猶然憑几杖以敕子孫。茲特封爲太孺人。於乎!子爲人母,爾爲母師。洵五福之並圓,將百年而未艾。
△生母王氏贈孺人
敕曰:於傳有之,母以子貴。今吾臣子,父有追命之冊,母有從爵之封,而恩不逮於所生,豈吾所以推恩念母之意乎?某氏乃具官某之生母,矢行結縭,屈身助。服小星之訓,柔順有儀;鍾大國之祥,劬勞罔極。宜廣因心之典,用伸欲報之恩。茲特贈爲孺人。嗚呼!先得我心,尚考孝慈之錄,永錫爾類,彌深長樂之悲。
(直隸順天府昌平州順義縣知縣張國綱授文林郎)
敕曰:頃者東方多故,戎車未寧;內地戒嚴,民亦勞止。眷茲甸邑,介在並邊。思得周才,以安搶攘。其長吏賢勞茂著,朕安得忘之?具官某,升敘澤宮,綰符赤縣。屬歲時之不易,兼警急之相仍。而爾才優割,志存保障。溝池襟帶,百雉屹然;邑屋駢闐,四郊樂只。推是爲理,真吾所求之劇令也。乃以考績授具階。夫燕京南壓區夏,若坐堂皇而俯庭宇,順義其在奧之間乎?內附輦轂,外傍陵關。雖蕞爾一隅,鈐轄非小。吾所以留心弊吏者,非徒以文法期會而已也。爾其念哉!
(直隸真定府深州衡水縣知縣郭鳳翔授文林郎)
敕曰:朕觀人主優異三輔賢吏,至召致榻前,訪以理人之術。人主臨堂皇而俯區夏,扶風近地,雖屬城下邑,猶庭階也。具官某,奮跡賢科,試政畿赤。以靜安之支邑,在信都之故區。邑有流傭,野多蕪穢。而爾勞瘁長養,專勤撫循。所司上爾治狀,曰節愛字人,爬搔剔蠹。稱曰循吏,殆無愧焉。乃以覃恩授具階。傳稱恆山之野,五穀蕃熟,四種五獲。衡雖蕞爾邑,其州則冀,其鎮則恆也。爾爲政歲登人和,天其有意於恆之野乎?爾益懋乃績,用以恆而毗冀。朕將顯陟汝!
(直隸順德府內丘縣知縣吉天敘授文林郎)
敕曰:朕留心弊吏,問民病苦,蓋將萬里庭階。矧於近畿,在吾轂下,璽書褒異,豈有愛焉?具官某,持身謹潔,美才周通。以徵輸繹騷之時,兼冠蓋相望之地。能使桴鼓不作,廚傳有嚴。閱爾程書,用深嘉嘆。乃以覃恩授具階。今東隅不靖,畿輔震驚,蕞爾中丘,倚太行而枕鉅鹿,亦一要害也。昔言此地當安靜無事之日,知戰鬥攻掠之備,爾亦有事於此乎?《詩》不云乎:“綢繆牖戶。”甸邑之爲牖戶亟矣,其將有以庸汝。
(直隸河間府青縣知縣楊應震授文林郎)
敕曰:昔魏郡十五城,獨繁陽有異政,漢史書之。矧於甸服,近在扶風,當吾擇官憂民之際,安有尤異之政,蔽不上聞者哉?具官某,明經修行,學道愛人。以蕞爾彈丸之邦,值累年捐瘠之後。戴星爲治,計日有程。辛勤於暑雨祈寒,勞苦若家人婦子。爰以考上,最於畿南。乃以考績授具階。青雖小邑,然滹水、衛河,會斯邑以入於海。民雖力穡崇本,凋瘵之後,奸利易生,爾治之寬然有餘矣。夫治小如大,故能治大如小。治大國若烹小鮮,此善喻也。爾尚益懋厥猷,以稱朕意。
(直隸廣平府成安縣知縣馬珍授文林郎)
敕曰:成安爲武安屬邑,漢之斥丘,今爲赤縣。夫以其地多斥鹵、因以氏縣,而今乃轉斥而爲赤也。則豈非以地多賢宰,如古寇今桂之流,而邑遂以稱雄緊與?朕眷顧邦畿,留心弊吏,未嘗不思見其人也。具官某,論秀鄉闈,授官京邑。當水旱氵存臻之後,兼輸挽絡驛之時,而能使歲不爲害,民不告疲,徒謳歌,流亡安集,此可以爲長人之吏矣。薦牘婁上,朕甚嘉之。是用特授具階。朕聞寇在邑,符移不出縣門,而百姓莫敢後期。今吏徒取期會徵發,豈復知此意乎?爾治斯邑,聿有能聲。寇於爾,猶前政也。餘不以文法吏弊爾。爾其念哉!
(直隸順德府平鄉縣知縣仇夢臺授文林郎)
敕曰:唐制有之,畿邦之宰,任得其人,有以安黎庶,足以張吾京師也。平鄉,吾甸內之邑,在邢、之間。土地夷曠,污萊彌望。朕思得良吏,爲吾休養生息久矣。具官某,儒能飾吏,政以養民。發跡賢科,仔肩劇邑。嚴肅以稂莠,清淨以起疲癃。能使吏畏民懷,政平訟理。臺察大吏,鹹以治理薦聞。乃以覃恩授具階。夫平鄉西望沙河,東臨漳水,亦畿內一水國也。宋人言漳水一石,其泥數鬥。願募民復史起十二渠,以資灌溉。今畿南盛言水利,爾將以何說而處此?爾其更列狀以上,化沮洳爲督亢,此吾之所急也。朕將顯陟汝!
(直隸鳳陽府虹縣知縣張鳳翼授文林郎)
敕曰:朕初踐阼,詔長吏問民疾苦。南望中都,爲興王湯沐之地。其屬城下邑,父老子弟,皆高帝豐、沛故人之遺也,朕豈能一飯置之哉?具官某,以公車之俊,出宰百里。初官南詔,越在蠻邦。繼宰中都,乃其支邑。勞心撫字,殫力興除。遂使道絕流傭,野無蕪穢。最其上考,中於程書。乃以考績授具階。今天下全盛,而中都乃稱殘瘠,流離滿野。夫漢之沛,即周之豳也,王業之本根,其可以弗念乎?虹故屬符離,高帝割宿、泗以奉陵邑,故並歸於濠。朕不以一下邑吏小汝明矣。爾其敬哉!
(直隸應天府句容縣知縣羅延光授文林郎)
敕曰:句容故留京左輔,民旅雜居,冠蓋相逮。吏斯土者,有墨易以彰,有德亦易以望。劇衝之地,蓋亦吾長吏之攻錯也。具官某,鼓篋有聞,鳴琴稱治。再更句曲,試於錯盤。置水不淆,棼絲必理。傳遽交織,而野無勞人;徵挽奔流,而民有餘粟。漢法計吏,廉平不苛,庶幾近之。乃以考績授具階。爾之前政,有徐九思其人者乎?屬在孔道,廚傳未嘗不飭,賓至未嘗不如歸也。吏習民安,不事蜂厲,斯亦爲政之師表與?爾尚毖乃心力,無俾九思專美於前。挽近世之吏,不足學也。朕且庸觀爾於成!
(浙江杭州府錢塘縣知縣李白春授文林郎)
敕曰:吏分符出宰,治辦爲難。至於古都今會,風俗多而獄市繁,斯又盤根錯節,割之要區也。朕綜覈吏治,法必首此。具官某,南圭無玷,東箭有筠。試割能操,更弦益習。以旁午浩穰之會,兼凋殘靡弊之餘。茹櫱飲冰,躬儉樸以風末俗;戴星移日,殫勤瘁以恤勞人。小物必勤,棼絲鹹理。薦書累上,功狀昭然。乃以考績授具階。嗚呼!今之吏介在通都大邑,飭廚傳,走竿牘,遊光揚聲,拜除如流,用是通顯而已。爾能敦守樸學,拮据吏事,不以都會爲市朝,不以邑宰爲傳遽。不獨副吾詔旨,且可以風俗吏焉。朕則顯陟汝!
(浙江寧波府鄞縣知縣沈猶龍授文林郎)
敕曰:朕嘗觀於方誌,明州踐山枕海,處百粵之東偏,生齒蕃庶,夷舶時至。頃年以來,滋益囂敝。民既告病,而吏亦勞矣。誰能字吾人者,其文學飭治、廉平不苛者乎?具官某,起家甲科,出宰劇邑。有素絲之節,而居之以平;有遊刃之能,而行之以恕。用能肅遏奸蠹,扶養小弱。循良之聲,往復有聞。朕方更新弊吏,所司以考績來上,用授具階。在昔王安石令鄞多善政,貸谷立息,以紓其民,而人以謂新法之所自始。爾讀先王之書,撫前政之跡,其必有概於中矣。觀一邑知天下,毋謂一邑小也。爾其念哉!
(浙江台州府臨海縣知縣張時授文林郎)
敕曰:邇者吏治縱弛,民不堪命。朕初即位,言者章滿公車,意[B242]然傷之。今長吏有遵奉詔條,往復有聞者,吾用以表率新政,頒播百城,如不及焉。具官某,器資純篤,風操修明。始試政於剡城,旋治劇於回浦,冰櫱自誓,廉平服官。歌思不忘於溪藤,美陰日滋於琪木。乃以覃恩授具階。志稱嵊在四山,民多強梗。而臨負海,以樸靜儉約聞,爾爲政如登車射御,罄無不宜,以何道致然,爾亦既貫而獲矣。尚毖乃心力,視後而鞭之,毋以丘陵之獲自喜也。朕汝嘉哉!
(浙江台州府黃岩縣知縣周玄昭授文林郎)
敕曰:臺爲浙之奧區,其屬城多阻山瀕海。而黃岩以山爲名,阻深樸靜,尤爲易治。此可以循良長吏,坐而鎮之,難以瑣科急切理也。具官某,起自賢書,遂膺民社。飲冰官舍,遊刃簿書。事計日而可觀,民望風而自理。所司上爾治狀,曰野有歸鴻,案無留牘。其庶幾乎?乃以歲績授具階。夫撟虔之吏,專厲蜂氣。廉平如爾,可以用爲儀矣。然朕聞異時中倭自黃岩始,以偏師扼海門,而東南晏。如此亦長吏之任也。桑土之《詩》,豈遽忘於前事乎?朕於爾觀厥成矣!
(江西南安府上猶縣知縣張國棟授文林郎)
敕曰:朕初即位,頒佈詔條,勞問疾苦。阻深僻壤,越在數千裏外,猶吾階戶也。有能副朕德意,將爲遠民報之。具官某,登在公車,試之百里。處虔、廣交衝之地;當奸寇充斥之餘。冰櫱矢心,割在手,遂使吏惴視牘,盜息探丸。風聲茂著於書山,歌詠長流於猶水。乃以覃恩授具階。夫上猶南迫東廣,西帶郴、桂。虔、吉之間一要地也。割虔以隸庾,蓋自宋始。上猶戢而虔、庾之間鹹,豈可以遠方吏附贅視之乎?爾尚毖乃心力。朕且有後命。
(湖廣常德府桃源縣知縣張醇儒授文林郎)
敕曰:古稱桃源之中,其人淳樸,至不知有漢、晉。今世民俗へ澆,思得循良吏牧養小民,去雕返樸。聞桃源之風,欣然說之,採訪遺俗,存問其長吏,今何如也?具官某,初宰沅江,而政簡訟稀;移令桃源,而民淳俗茂。蓋爾以清操約己,以醇德撫人。勸課惟勤,畜字不擾。遂使桑麻雞犬,藹然上古之風;女種男耕,宛爾家人之樂。教條滋簡,程書有聞。乃以考績授具階。今之桃源,介在沅、湘,溪蠻接跡,亦稍勤徵繕矣。其視中土望縣,俗敝而文多者有間也。因其教不易其俗,斯善理人者乎?朕視天下,如此邑矣。行且以爾風異焉。
(河南河南府永寧縣知縣孫志元授文林郎)
敕曰:朕聞儒者以經術潤飾吏事,化行俗美。至於修治學官,春秋鄉射,藹然先王之風。於乎!何修而得此乎?今有能復古教化,以漢之吏道字吾人者,吾何愛於璽書。具官某,服鄒、魯之遺教,作江、漢之名儒。兩試爲邦,皆用古法。迨於永寧之政,又當優仕之餘。問織問耕,宛若家人之事;依孝依弟,居然長者之言。民既以爲不煩,吏亦知其可畏。朕聞之漢吏曰:所居民富,所去見思。爾庶幾近之。茲以覃恩授具階。爾亦嘗爲中牟矣,便坐之嘉禾,其圖狀猶在乎?召伯之甘棠,蔽芾弗伐,去爾今所治不遠也。爾之爲吏,先教化,上禮義,其亦有前政之思乎?朕將風異爾,以昌明儒者之效。尚懋勉哉!
(河南開封府太康縣知縣李之茂授文林郎)
敕曰:大梁爲天下要衝,其屬城多古循吏風績。朕嘉與長吏,滌除煩苛,有能遵奉詔條,以卓、魯之遺字吾民者,朕不愛璽書以風異之。具官某,器識經遠,風操肅明。牧此疲邦,副吾德意。撫勞人以緩徵發,行荒政以救兇飢。束矢均金,不改飲冰之操;盤根錯節,益徵遊刃之能。乃以考績授具階。夫宋斤魯削,遷乎其地而弗能爲良。爾一令武垣,再蒞湯夏,何以所至治辦也?誠心以求之,精心以理之,以此理人,何施而不可?《詩》不云乎:“爾之教矣,民之效矣。”
(陝西鳳翔府岐山縣知縣趙民戴授文林郎)
敕曰:朕端憂民生,循省吏治。乃眷西顧,岐、雍之遺化,猶有存焉者乎?於斯地也,得一循良之吏,蓋尤褒異之。具官某,學術淹通,器資恢傑。出宰百里,越在岐山。漢三輔之舊墟,號爲難治;周文王之至德,載在簡書。而爾壹以古人爲師,聿成循吏之治。勞問疾苦,三時跡遍於周原,休養勞民,四野味飴於荼堇。諸漢法,是曰廉平;律以《周官》,則雲能辨。茲以考績授具階。夫吏道雜揉,南北異宜。然而民猶先王之民,政猶先王之政也。爾既以治岐有聞矣,率是以往,其忍以叔季之治治吾民乎?爾往欽哉!
(山西平陽府浮山縣知縣陳崇虞授文林郎)
敕曰:朕聞平陽堯之所理,窮鄉下邑,其人儉嗇善讓,有堯之遺風。朕方深思治理,嘉與良吏。去雕返樸,問吏於晉,尤拳拳加意焉。具官某,廉以生明,廣而能儉。拊循勞問,跡遍郊圻;勸課巡行,身棲里舍。治邑如家人之事,斯民有上皇之風。乃以考績授具階。夫南北堯山,在爾竟上。傳稱新田土厚水深,有汾、澮以流其惡。而澇水西北流入於汾,爾官於斯,撫唐、晉之餘,覽山川之舊,其可以助吾理人者必多矣。益圖前效,以稱朕意。欽哉!
(四川潼川州安嶽縣知縣翟學程授文林郎)
敕曰:安嶽隸劍外,遠在井絡之間。朕軫念遠民,思其俾。治行高等,不浹月而達於朕聽,猶吾庭戶也。具官某,風姿廉潔,條令和平。疏食敝衣,脂膏不潤;均金束矢,約劑有孚。興文則詠歌接於西眉,問俗則僻陋革於東普。遂以考績授具階。劍外徵兵徵材,民不堪命。俗吏壹切蜂厲,教化闕焉。爾廣厲學官,存問耆老。步趨漢吏,或以謂迂闊寡效。然政聲流傳,不遠萬里,又豈有使然者乎?《詩》不云乎:“愷弟君子,神所勞矣。”
(四川雅州名山縣知縣劉爾完授文林郎)
敕曰:朕在宥天下,俯仰遐荒。邛、蜀、漢嘉,青衣故地,朕雖在明堂法宮之中,黎風雅雨,夷獠雜處之民,未嘗不食坐見之也。朕不忘遠民,其忍忘遠吏哉?具官某,應經明行修之選,慕尚德緩刑之書。近畿已著年勞,嚴道尤傳聲績。民風土俗,無往不宜;幹辦廉平,所至而治。遂使沈黎夷落之地,蔚有黃圖赤縣之風。乃以覃恩授具階。日者蜀方多事,名山猶未受兵。然控帶西蜀咽喉,南詔亦一要區也。爾其益相視衿要,撫民治兵,如雷簡夫之在雅,則吾無劍外之憂矣。爾勉之哉!
(原任福建福州府羅源縣知縣倪千授文林郎)
敕曰:朕初踐阼,覃恩區夏。而先朝循良之吏,乃有政聲流聞,程書中格者,鹹得補給如例,此亦彝典宜然也。具官某,蜚聲鄉舉,出宰永昌。勤視戴星,清如飲水。百城稱異,三年有成。乃於報最之時,遽有親藩之擢。長裾可曳,尚思五之歌;叢桂爲招,不忘甘棠之陰。撫茲舊政,霈我新恩。乃如所請授具階。夫漢諸侯王相吏,必擇文學治行優異者爲之。而近制乃以爲左遷。破格甄拔之議,亦屢聞矣。朕非獨推恩及爾,亦示所司以璽書褒異之意,令毋以資格限天下良吏也。欽哉!
初學集卷一百一
○《太祖實錄》辨證(一)
太祖高皇帝以天曆元年戊辰九月壬戌十八日丁丑未時降誕於鍾離。
(元天曆戊辰,婁宿降靈,高帝以是年生。至洪武戊寅,婁星復明。周世宗徵淮,以荊、塗二山,乃濠州之朝岡,有王者氣,命斷之。有梅族居此,因曰斷梅山。後三百年,而太祖出焉。元末童謠曰:“富漢莫起樓,貧漢莫起屋。但看羊兒年,便是吳家國。”我太祖定都建康,改至正二十七年爲吳元年,實丁未也。
壬辰二月,亂兵焚皇覺寺,上無所避難,甚憂之,乃禱於神云云。
(從《實錄》則太祖憂亂避兵,禱於伽藍神,固守旬月,而後有相招迫脅之事。以《皇陵碑》及御製文集考之,則先有相招迫脅之事,而後禱於神也。宋太祖微時,被酒入南京高辛廟,香案有竹丕,因取以佔其名位。以一俯一仰爲聖。自小較以上至節度使,皆不葉,忽曰:“過是則爲天子乎?”一擲而得。晏元獻爲留守,題詩廟中曰:“庚庚大橫兆,謦咳如有聞。”帝王之興,一何其相類也?
壬辰閏三月甲戌朔,上入濠城,郭子興留置左右。
(《滁陽王廟碑》雲:“爲門者所執,將欲加害,王親馳活之。”《實錄》雲:“人以告子興,子興遣人追至。”親馳之與遣人,其緩急則有間矣。《廟碑》爲太祖親稿以授張來儀者,《實錄》不據此,何也?
居數月,子興與妻張氏謀以馬公季女妻上,張氏曰:“吾意亦如此。”子興意遂決。即孝慈高皇后。
滁陽王夫人張氏,次夫人亦張氏。據張來儀《廟碑》,初勸滁陽館高帝於貳室者,次夫人也。滁陽被械,攜二子從高帝奔告魯淮者,亦次夫人也。厥後女爲上妃,生三王二公主。人知滁陽能識真主於魚服之中,不知皆次夫人啓之也。滁陽夫人生三子,皆與高帝不協。而次夫人獨能知高帝,且以其子相托。當滁陽信讒疑忌,高帝憂疑疾之時,其所以周旋側陋,解釋間,又可知矣。高帝親稿滁陽事實,蓋亦深著次夫人之功。而《實錄》但云子興夫人張氏,盡沒其實,大失高帝之意。餘故表而出之。
癸巳冬,彭早住自稱魯淮王,趙均用稱永義王。
按《實錄》癸巳夏五月後書雲:“彭、趙二帥既據濠州,挾德崖等爲己用。是冬,早住自稱魯淮王,均用稱永義王。”所謂是冬者,癸巳之冬也。《滁陽王廟碑》及《皇明本記》記二姓僭稱,俱在壬辰奔濠之時,與《實錄》異。以《高帝紀夢》考之,則雲明年元將賈魯死,城圍解,予歸鄉里,收殘民數百,獻之上官,以我爲鎮撫。當年冬,彭、趙僭稱,部下多凌辱人。所謂當年冬者,亦癸巳之冬也。以時勢言之,二姓雖草草僭稱,亦當在元兵解圍之後,而不在自徐奔濠之日,當以《實錄》爲正。又按《元史 順帝紀》:“辛卯八月,蕭縣李二及老彭、趙君用攻陷徐州。”老彭者,早往之父彭大也。芝麻李既敗,則彭大當與君用俱奔濠。《實錄》不書彭大而書早住,又書於甲午六月上取滁陽之後,雲未逾月,彭、趙遣人邀上守盱、泗,上辭弗往。未幾,二人自相吞併,早住亦亡,惟君用專兵柄云云。按《順帝紀》又於丁酉歲書趙君用及彭大之子早住同據淮安,趙僭稱永義王,彭僭稱魯淮王。則丁酉歲早住尚在,以理度之,癸巳之夏,與君用併吞而亡者,乃彭大,非早住也。《實錄》於早住既亡之後,記上使人說君用,及賂其左右以解子興,而《廟碑》與《天潢玉牒》俱雲:彭、趙東屯泗州,挾王以往,遣人賂彭、趙,得縱歸。則又早住不死之明證也。《龍鳳事蹟》雲:先是芝麻李故將趙均用、彭早住據淮安。僭稱王。早住死,均用益自專。未幾奔山東,依宋將毛貴。此早住死於淮安之明證也。二姓僭稱之事,在壬辰、癸巳間者,諸書載之甚確。而《順帝紀》又載於丁酉歲者,蓋彭大既亡之後,早住與君用同陷盱、泗,同據淮安,君用仍僭稱永義,而早住襲其父之舊,仍稱魯淮,故《元史》又從而記之也。《元史》稱彭大之子早住,其意甚明。修《太祖實錄》者,殆未及考耳。己亥歲,君用殺毛貴,旋爲續繼祖所殺。獨早住不知其所終。而丙午歲梅思祖以淮安降,上諭之曰:“汝等多故趙均用部曲,往往皆授重名,繼歸張氏,復食其祿。”則數年之內,君用輩披猖淮、泗間,略可想見。惜紀載闕如,無從援據耳。姑書此以訂《實錄》之誤。
甲午七月,南略滁陽,道遇定遠人李善長來謁,留置幕下,俾掌書記。
鄭曉《名臣記》雲:上嘗與善長從容談論天下事。善長稱上豁達大度,類漢高祖,天下不足定也。上因問善長:“卿可方蕭何,徐達可方韓信,誰可方張良者?”善長稱金華宋濂。上曰:“孤所聞青田有劉基。”按高皇帝是時居滁陽甥館,名位在諸將之後,安得偃然稱孤,以漢高君臣相命?善長典司書記,上戒令勿言諸將得失,遑及其他。龍鳳戊戌克婺,上始召見濂,庚子克處,始有人薦基。此時殆未必知有兩人也。流俗有《英烈傳》,稱太祖三顧中山,中山談經世大略,彷彿如韓侯、葛生。識者嗤之。不謂鄭氏通儒,亦剽取俗說如此。又黃金《開國功臣錄》,載善長當元季隱居東山,思佐明主以安天下。按庚午詔書,善長挈家草莽,詣軍門,俯伏於前。豈隱居高尚者耶?太祖之於善長,一則曰以文吏相從,一則曰知小吏之心。善長之爲吏審矣。必欲諱胥吏之名,標隱遁之目,則侯、雍奴,將不得爲兩漢之宗臣乎?俗儒膚陋,往往如此,宜痛削之。
乙未春正月,上率鎮撫徐達參謀李善長取和陽。
謹按《太祖實錄》:壬辰閏三月,上從滁陽王起義,命爲九夫長。癸巳六月,以上爲鎮撫。乙未春,子興命上率兵二千規取和陽,上率鎮撫徐達參謀李善長等數十人徑進。中山王之稱鎮撫,見於此。當是時,中山雖隸太祖麾下,其實屬滁陽王部曲。太祖與中山之爲鎮撫,皆滁陽命之也。史家不悉本末,皆雲一見上,即授鎮撫,位諸宿將上。不知乙未之春,子興命太祖總兵,和陽諸將猶不肯率從,久而後定。中山豈能遂踞諸將之上乎?太祖御製《神道碑》雲:命爲帥首,凡有微徵以代朕行。至克姑孰,始雲命王爲將。定建業,始雲命王爲大將。此可見史家誇大之詞,皆非事實也。渡江以後開帥府,丙申爲吳國公,以逮於稱吳王,凡有拜除,皆出龍鳳之命,或如藩鎮承製故事。國史多忌諱,皆沒而不書。然亦往往有可考見。以太史公《秦楚月表》之意求之,不沒其實可也。
乙未六月,克太平,命馮國用典親兵,任以腹心。
鎦三吾《宋國公追封三代碑》雲:陳也先來犯和州,人馬三倍我師,以廟算制勝,獲其全軍。也先死不得,則願款附。刑牲與盟,飲血而嘔,知其懷貳,必不令終矣。其軍之投戈環上而寢,悉去其兵士,唯公一人侍側,竟達曙無他。是後公先陷陣,衆乘勢崩之,遂禽也先。據《實錄》,上悉屏舊人於外,獨留國用侍臥榻旁。而鎦學士《追封碑》,歸其事於勝。當時國用最爲上所親信,周旋宿衛,勝封宋國,誥文猶以國用爲言。令侍側者爲勝,則誥文必不獨舉國用也。勝在開國,其功未得比於常、鄧,而與六公之列者,亦以國用故也。安得掠其兄之勞以歸勝乎?丙申三月,降陳兆先三萬衆,擇五百人置麾下,上知其疑懼,悉令入衛以安之。及攻集慶,多得其力,而碑以爲陳也先之衆。也先於乙未六月僞降,已而誘其部曲復叛,至有紿上臨軍受俘之事,上安得不心疑之,而令其降卒入衛乎?碑又云:是後公先陷陣,遂禽也先。乙未九月,也先追襲我軍於溧陽,爲青衣兵所殺,未嘗有再禽之事,國初諸公記載之文,獨鎦學士最多訛繆,未可枚舉。王世貞撰《馮勝傳》,則雲:獨國用與勝擐甲侍帳中。兩人既並侍帳中矣,何雲獨乎?鄭曉《異姓諸侯傳》雲:上釋也先,勝兄弟察其有異志,曲防之,竟不能爲害。此皆因三吾之碑而傅會者也。史家曲說如此,並當刪去。又按《開國功臣錄》,馮國用從克鎮江以下,皆鎦三吾碑所載勝功次也。丙申七月,上開行省金陵,即以國用爲親軍都指揮使。今乃雲在克宜興之後,則繆甚矣。國用既掌親軍,在帝左右,亦無出守禦宜興之理。王世貞撰列傳,因《開國功臣錄》之誤,而又云:兄弟俱授萬戶,俱進大元帥,國用尋擢親兵都指揮。以己意杜撰傅合,何所據依?失之遠矣。
乙未七月,陳先以衆數萬來攻太平。戰於城下,遂擒先。
太平城下之戰,《實錄》與寧河、東甌《神道碑》互異。而《實錄》寧河本傳,又與《神道碑》合,則《實錄》與本傳又互異也。參互考之,《實錄》則雲:上遣徐達、鄧愈、湯和引兵出姑孰東迎戰,後命別將繞出其後。寧河《神道碑》雲:上親督兵御之,調王與魏國以奇兵出其後。東甌《神道碑》雲:王擊其水軍,中山、寧河二王由東門轉戰城北,破其步軍,遂擒先以獻。以二碑參考之,則從上督兵御之者,東甌也;以奇兵繞出其後者,中山、寧河也。《實錄》所載殊脫略,當以二碑正之。
丙申七月,徐達圍常州,張士誠遣其弟九六來援。達設伏擒之。
“一望虞山一悵然,楚公曾此將樓船。間關百戰捐軀地,慷慨孤忠罵寇年。填海欲銜精衛石,驅狼願假祖龍鞭。至今父老猶垂淚,花落春城泣杜鵑。”右陳基敬初《夷白集》詩也。基,臨海人,至正初以薦授經筵簡討。謝歸,教授吳中。張士德入吳,網羅一時名士,延致幕下。仕僞吳爲學士,入國朝,預修《元史》。集中所稱楚公及平章榮祿公者,皆謂士德也。平章榮祿者,士德降元所授,曰楚國公者,元追封也。按《洪武實錄》,士德以丙申二月據平江,秋七月援毗陵。中山武寧王設伏擒之。我太祖高皇帝御製武寧《神道碑》,亦首載其事。今基《舟中望虞山》之詩,則以爲楚公身將樓船百戰捐軀之地,此所謂傳聞異辭矣。基身在士德幕中,是詩作於癸卯二月渡江使淮之日,不當爲無稽之言。而豐碑國史,簡冊昭然,又豈宜有錯誤哉?今年採輯《開國功臣事略》,於宋文憲《鑾坡後集》,得《梁國趙武桓公神道碑》雲:丁酉六月戊辰,取江陰。秋七月丙子,攻常熟,張士德出挑戰,公麾兵而進,士德就縛。士德,士誠之弟也。遂徵望亭、甘露、無錫諸寨。以武桓之碑觀之,則基之詩爲有徵矣。文憲身任國史,奉詔撰此碑,必經呈進。士德之就擒,開國之大事也,安得無所援據,而輕以武寧之功狀移於武桓。《碑》於士德就縛之下又曰:士德,士誠之弟也。其屬詞鄭重,似有意欲疏通證明之者。餘因是而詳復考之,則《實錄》之誤,誠不可得而掩矣。《實錄》七月擒張九六,十月,士誠以其弟被擒,遣孫君壽請和,願歲輸糧二十萬石,黃金五百兩,白金三百斤。劉辰《國初事蹟》以爲士德母痛其子故也。然士誠既以失弟而聳懼,其母又以痛子而請和,士誠之遺書,何以了不置喙。高皇帝之復書,則曰:攻圍常州,生擒張、湯二將,尚以禮待,未忍加誅。爾所獲詹、李,乃吾偏裨,無益成敗。張、湯二將,爾左右手也,爾宜三思。我師既擒士德,獲其謀主,又何以匿而不言,但及張、湯二將耶?其誤一也。《元史》:丙申七月,士誠兵陷杭州,楊完者擊敗之。陶九成《輟耕錄》紀杭州之役,士德與王與敬偕往。以諸書互考之,則士德陷杭在七月,其敗歸平江當在八月,安得有常州被擒之事?其誤二也。《元史》《順帝紀》及《達識帖睦邇傳》,張士誠爲書請降,達識帖睦邇承製令周伯琦撫諭之,詔以士誠爲太尉,士德爲淮南行省平章政事。時士德已爲大明兵所擒。此丁酉八月事也。若士德丙申七月就擒,則去士誠納款,已一載餘矣,安得有平章政事之授耶?又按《達識帖睦邇傳》,元授士德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士信同知行樞密院事,士德尋爲大明兵所擒,則其事在旬月間矣。《元史》之書法甚明。其誤三也。士德以好賢下士,創造伯業,如王逢、楊維禎、楊基者,頌慕之辭,久而不替。不獨陳基輩流召致館下者也。假令以二月入吳,七月就縛,居吳不及半載,又提兵往來三郡,無須臾之暇。士德雖有過人之略,何以能深得士心若此?其誤四也。王逢《梧溪集》雲:今太尉開藩之三月,令部將王左丞晟書使踵海上招至吳中,以予避地無錫,說晟勸張楚公歸元,擢淮省都事。予辭不就。逢他日遊崑山懷舊傷今之詩,亦云:“桓桓張楚國,挺生海陵鄙。玄珠探甓社,白馬飲浙水。三年車轍南,北向復同軌。量容甘公說,情厚穆生醴。誓擊祖逖楫,竟折孫策棰。天王詔褒贈,守將躬歲祀。”士誠之歸元,其謀皆出於士德,逢以元之遺老,與有謀焉。令丙申之秋,士德已爲俘虜,逢雖欲緩頰,何以自效?其誤五也。《元史》記丁酉歲士誠屢爲楊完者所敗,然後乞降。士德之被擒在七月,而元之招諭在八月。則士德被擒時,歸款之事已定矣。《實錄》謂我欲留士德以誘士誠,士德間遺書士誠,俾降元以謀我,故誅之。國史既誤記士德被擒於前,而不欲泯其主謀降元之事,故曲爲之辭,非事實也。其誤六也。由此言之,則士德被擒之事,斷以趙武桓之碑爲正,而《實錄》之誤爲無疑也。予又考《天潢玉牒》雲:丁酉六月取江陰州,攻嘗熟,獲張士誠弟士德以歸。《皇明本紀》雲:明年,復破其兵於宜興湖橋,擒其弟張九六,並獲其戰船馬匹。皆與《武桓碑》相合。湖橋在虞山西,北通福山港,爲舟師入江要地,故士德被擒於此。基由琴川次福山港,舟中望虞山,至今可想見其處。《本紀》曰宜興,傳寫之訛也。又考《實錄》,丁酉七月丁丑,徐達兵徇宜興,取常熟,擊張士誠兵敗之,獲馬五十匹,船三十艘,降其兵甚衆。《武桓碑》記攻常熟在丙子,《實錄》紀在丁丑,相去止一日,固知即此一役也。雲徐達兵取常熟,而不言武桓者,武桓方以領軍先鋒聽大將調遣,常熟之兵,亦聽武寧調遣,遂沒而不書。獨於取嘗熟下,脫士德就縛之事,則以丙申誤記於前故也。然此事所以傳訛者,蓋亦有故。丙申七月,既擒張、湯二將軍,十一月又擒其梟將張德,用兵之際,羽書交馳,奏報錯互。流傳既久,即聖祖制碑之日,亦止據一時功狀書之,未及是正耳。《平吳錄》載士德援常州被擒,在丁酉三月,尤爲無據。其他紀錄載紛如,又不足道也。夫史家異同,必取衷於國史,而國史多不足信。至如開國元勳之碑,出自御筆,傳諸琬琰,非他金石之文所可倫亻疑,而猶或未免於傳疑。史家之難,豈不信哉!餘以萬曆戊午讀《夷白集》,懷疑胸臆,如有物結嗇(者。迄今數年,排纘鮮剝,稍有條理,乃敢次第書之。未知後之君子,其以爲何如也?天啓六年七月十九日。
丁酉七月,胡大海破楊完者於徽州城下。九月,汪同來降。
(徽州城下之戰,寧河《神道碑》記寧河與越國同事,而《實錄》本傳從之。胡越國《新廟碑》記此戰專屬越國,而《實錄》從之。按:是時寧河守徽州,越國進取婺源,完者兵寇徽州,寧河以守將禦寇,而越國還兵合擊之。則此戰兩公共事無疑也。碑載是戰在十月,《實錄》在七月。考程國勝《神道碑》,國勝以是年十月從衛公戰敗苗軍。則當以十月爲正。奏報偶異,史家之參錯多矣。又按《實錄》,七月丙申,楊完者率兵十萬欲復徽州,胡大海還師與戰城下,大敗之。九月癸酉朔,元婺源州元帥汪同等詣雄峯翼降。《國勝神道碑》載同與國勝等偕降,徽州城下之戰,國勝已在行間,則較《實錄》所載,蓋大相矛盾矣。考寧河《神道碑》,城下之戰,在是年十月。蓋寧河、越國之拔徽州在七月,而城下之戰則在十月。惟戰在十月,故國勝既降,遂得奉寧河調遣。如戰在七月,而同等降以九月,則絕不相蒙矣。此可以訂《實錄》之誤,當與《寧河事略》互觀。
己亥十一月,胡深叛,石抹宜孫間道來降。
《實錄》:處州守將石抹宜孫遣元帥葉琛等屯桃花嶺諸要害,胡深守龍泉,以拒我師。至是深叛。宜孫間道來降,且言處州兵弱易取。大海大喜,即出軍與耿再成合攻之,遂克處州。按《神道碑》與《行述》,深出見大海在克處州之後,而《實錄》則以爲深間道來降,乃獻謀取處州,此大異也。以《實錄》本傳考之,似當從碑與行述。胡公受石抹公國士之遇,既解甲內附,而又獻謀以取處州,此穿窬小人之爲,而謂君子爲之乎?蘇伯衡撰《繆美列傳》雲:上至金華,美從胡公大敗處州胡深元帥軍梅花門外,遂至菱道,盡獲其輜重。金華遂降。己亥十一月,復從胡公擊處州,軍據礬嶺,其地險隘,衆莫利先登。美率敢死士持梃,魚貫奮擊,奪其壁以入我師。守將石抹參政棄城而竄。分兵略定浮雲,得元帥葉琛使諭元帥胡深曰:“今上天授也,士之慾立功名者,不以此時自附,將誰與﹃力?且去年爾之衆戰而大敗,今年我之師不戰而勝,則天意亦可見矣。與其阻險偷生旦夕,孰若改圖,可以保富貴也?”深然之,出降。龍泉、慶元皆平。遂以胡深、葉琛暨劉基入見。內出銀碗文綺賜之,而遣還金華。按伯衡記繆美說降深事甚詳,其在處州既下,石抹棄城之後彰彰矣。石抹既遁,深不得已來降,豈有背石抹來降,復獻計取處之事哉?此可以證《實錄》一時之訛,白仲淵千載之誣矣。
丙申秋七月己卯朔,諸將奉上爲吳國公,置江南行中書省,上兼總省事。
《實錄》:丙申七月,上取臺城,諸將奉上爲吳國公。今考之,誤也。是時置江南行中書省,亳都升上爲行省平章。己亥五月,升行中書省左丞相。辛丑正月,乃爲吳國公。俞本《記事錄》次第載之甚詳。據辛丑十一月葉子奇上書於孫炎,有曰:丞相以雄傑之才,紹開中興之運。而壬寅冬航海之使,猶齎行省平章宣命,則丙申之未開吳國,斷可知矣。漢高未王巴蜀,不改沛公之稱,光武初徇昆陽,但循太常之號。帝王之興,豈以區區封爵蚤晚爲重輕哉!史臣於是爲無識矣。
初學集卷一百二
○《太祖實錄》辨證(二)
庚子二月,徵青田劉基、龍泉章溢、麗水葉琛、金華宋濂至建康。基陳時政十八策,上嘉納之。
按劉文成以至正十一年爲江浙儒學副提舉,十月辭疾歸。十二年以浙東元帥府都事從納麟哈刺築慶元城。十三年以行省都事從帖裏帖木耳招諭方氏,與朝議不合,羈管紹興。十六年行省復以都事起公,與石抹謀括寇。十七年,石抹宜孫總制處州,分院治於處,以公爲其院經歷。又闢郡人胡深、葉琛、章溢參謀其軍事。用公等謀,盡平處盜。十八年,我兵取蘭,且逼婺,石抹遣胡深等救婺不克。上既定婺,即命耿再成駐兵縉雲,以規取處。石抹遣葉琛、胡深等分屯以拒王師。公雖不在行間,然未嘗不在石抹院中。石抹蓋倚之以謀我師也。《實錄》本傳雲:改行樞密院經歷,與石抹守處州,以拒國珍。當是時,石抹與耿泗國對壘於黃龍、樊嶺間,其所拒者,非國珍也。國史紆其詞耳。《元史》:是年經略使李國鳳至浙東,承製拜宜孫爲江浙行省參知政事。行狀載公遷右司郎中,李國鳳上其功不錄,則公之遷右司郎中,亦國鳳承製拜之也。明年己亥十二月,我兵取處,而石抹棄城去矣。公久在石抹院中,其棄官歸青田山中,或在石抹未敗之先,要亦不甚相遠也。李國鳳巡撫江南,上公之功,在十八年十二月王師克婺之後,則《行狀》《實錄》、本傳俱雲棄官逃歸青田山中,以其時考之,當在十九年春夏間,去石抹敗時無幾也。方孝孺撰《孫炎傳》雲:上克處,方欲用人,而秀民有能才者,皆伏匿山中不肯出。炎鉤致一二人,錄其姓名,爲書遣使者招之。而劉基、葉琛、章溢尤爲處士所推。基最有名,豪俠負氣,自以爲不當爲他人用。使者再往反不起。以一寶劍奉炎,炎作詩封還之,爲書數千言,開諭天命以諭基。基無以答,逡巡就見。炎遂致基於京師。又蘇伯衡撰《繆美傳》雲:處州既下,龍泉、慶元皆平,遂以胡深、葉琛暨劉基入見。處平之後,公遷延避匿,待孫炎輩鉤致,久之始入見,非獨以仕元日久,不欲輕爲我用,亦不忍負石抹也。讀《覆瓿集》與石抹倡和詩,公之心事,二百年後,可以想見。《行狀》載西湖見慶雲,謂金陵有天子氣,我當輔之,及上取金華,指乾象示人云雲,吾以爲皆佐命之後,其門人子弟從而爲之詞,非公之本心也。《封誠意伯誥》雲:朕提師江左,兵至括蒼,爾基挺身來謁於金陵,歸謂人曰:“天星數驗,真可附也,願委身事之。”於是鄉里順化。《封弘文館學士誥》雲:當是時,括蒼之民,尚未深信。爾老卿一至,山越清寧。然則公之事我太祖,傾心佐命,蓋在金陵謁見之後。太祖之知公深矣。爲著其梗概若此。
庚子六月,康茂才遺書友諒,約爲內應。
鄭曉《異姓諸侯傳》載茂才與友諒書辭云云。當時倉卒致書,戰後於敵舟臥席下得之,安得雕刻書尺,流傳人間?此鄭氏傅會之陋也,今削去。辛丑九月,陶安爲黃州府知府。
按《實錄》:辛丑九月,以左右司員外郎陶安爲黃州府知府。乙巳正月,調黃州府知府陶安知饒州府。相去凡五年。而本傳則雲:知黃州,尋移知饒州。徐《集傳》雲:癸卯,黃州平,上思得重臣以鎮之,遂命知黃州。改桐城令,尋移知饒州。謝理《太平人物誌》亦然。皆與《實錄》及本傳不合。以《陶學士詩集》考之,自龍鳳元年乙未至九年癸卯,安皆在金陵,壬寅歲有《憶別》之作雲:七年同在省東廳。則辛丑歲安未嘗出守可知也。癸卯秋從徵鄱陽,甲辰守黃州,有“今年春二月,璽書命守土,兩日抵其州,又值連月雨”之句,則安以甲辰守黃州,在平陳理之時。當以徐《集傳》爲正。《陶學士事蹟》載令旨付陶安者凡二,俱稱皇帝聖旨、吳王令旨。其授黃州府知府,則龍鳳十年二月□□日,授鄱陽府知府,則龍鳳十年十二月□□日。則安之守黃移饒,皆在甲辰年無疑也。惟徐、謝理所記改桐城令,他無可考。而《學士集甲辰十月七日舟發樅陽詩》自注雲:“時遷往桐城舊縣。”又記龍鳳甲辰秋九月千秋節,亦在桐城。至聞除代者及召還之命,則雲:“年殘動歸思,客至報除書。海內招文學,淮南起謫居。”又有《臘八日發桐城》詩。則知安守黃未幾,謫爲桐城令,至臘月召守饒州,乃發桐城也。札付所載授鄱陽年月,與詩悉合。乃知二傳之有據,而實錄與人傳鹹有脫誤矣。俞本《記事錄》:至正二十三年十二月,中書省郎中李君瑞、陶主敬、都事王用和、簡較酆永真、陳養吾、博士夏允中、磨陳子初等俱令家人私通敵境,於四沙易鹽,及水陽王千戶賄選壞法,提至軍前,俱剝衣鎖項,置小船中,置於黃鶴樓下大浪中凡三日,沉江而死。惟李君瑞兩腿扭一千下,安置桐城縣。按《陶學士文集》,甲辰歲守黃未幾,謫爲桐城令。安之被謫,必以癸卯從徵,令家人易鹽之事也。俞本所記當不繆。其雲俱置黃鶴樓下沉江而死,則當有誤。蓋主敬但謫桐城,而王用和以壬寅二月死於金華也。《國初事蹟》雲:夏煜犯法,取到湖廣,投於江。與俞本記合。
壬寅,上駐金陵。曹良臣以所部來附。
按至正壬寅,順帝二十二年,即龍鳳八年也。庚午詔書:持兵負固於兩間,可觀望而不觀望,乃來歸者,良臣居其次。黃金《錄》以爲在金陵、安豐兩主之間,非也。太祖方以龍鳳記年,開國承製,安得自命兩主,如黃金所云耶?當是時,小明王都安豐,張士誠已降元,構兵安豐,與察罕相應,次年即有安豐之圍。良臣聚兵立堡,不走張氏而走金陵,此所謂持兵兩間,可觀望而不觀望者也,豈容以金陵、安豐爲言?小明王自亳徙安豐,已而爲張氏所困。自安豐徙滁,其勢日蹙,依吾太祖以僅免耳,豈有方張之勢,可與金陵稱兩大者,而嘉其擇主自拔耶?俗儒不達時務,誤解詔書,不足採也。
壬寅六月,元中書平章察罕帖木兒遣使來致書。
按察罕破汴梁,下山東,江南震動。我太祖遣使通好,察罕亦致書相答。已而有張昶、馬合謀之來,察罕爲之也。上曰:“察罕書辭,欲以甘言啖我。”所謂甘言啖我者,即榮祿大夫江西行中書省平章之命也。元使以航海來,淹留逾年,而察罕被刺之問亦至矣。野史所謂太祖聞察罕死遂不受命者是也。太祖聞察罕死,嘆曰:“天下無人矣。”又曰:“元朝不達世變,尚敢遣人扇惑我民?”察罕之死,所關係豈不重哉!劉辰《國初事蹟》大書其事,無所隱避。國史雖多微詞,亦不盡沒其實。參互之可以考見,辰又云:太祖以孤軍獨守,別無趨向,成敗當聽其自然。在後滅陳擒張,信知天命有歸。即位後,始圖中原。然吾以爲察罕一死,天意灼然歸我明矣。嗚呼!帝王之興,豈不有天命哉!聖祖極推重察罕,即位後幸汴梁,特遣使往祭。厥後洪武九年,宋濂奉敕撰《方國珍神道碑》,歷數一時羣雄,皆直書其名,而於察罕則雲齊國李忠襄王察罕,保河雒。其嚴重之如此,非本於聖祖之意,當時史臣,寧敢輕獎亡國之臣,以幹聖怒耶?或曰:聖祖《祭忠襄文》,頗多譏評之語,亦非聖祖之初意也。
戊戌二月,明玉珍破嘉定,盡有川蜀之地。
按《元史 順帝紀》:辛丑五月癸丑,四川明玉珍陷嘉定等路,李思齊遣兵擊敗之。《實錄》本傳載在戊戌歲,則相去四年矣。玉珍之絕友諒,稱隴蜀王,在庚子歲,而《元史》記於壬寅五月;其稱帝改元在壬寅歲,而《元史》記於癸卯正月;至玉珍之攻陷雲南,在癸卯十二月,而《元史》記於壬寅之三月。其錯互不一如此。蓋《元史》修於洪武元、二隴蜀未入職方之時,而《實錄》則平夏之後本其《載記》而存之也。斷以《實錄》爲正。
癸卯三月,上率右丞徐達等擊安豐。
黃伯生撰《誠意伯行狀》雲:中書設御座,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慶賀禮。公罵曰:“彼牧豎耳,奉之何爲?”遂不拜。《實錄》及本傳皆不載此事。是時上方奉龍鳳正朔,承製行事,文成不應孟浪若此。或雲:在癸卯克安豐之後。於事理爲近。劉辰《國初事蹟》雲:張士誠攻安豐,劉基諫曰:“不應輕出,若救出來,發付何處?”此則文成不奉龍鳳之本謀也。
癸卯四月,陳友諒攻洪都。元帥牛海龍、萬戶程國勝等皆戰死。後俱配享洪都功臣廟。
《實錄》記戊子之戰,與朱善《安定侯神道碑》大略相同。但《實錄》以爲韓成等先戰死,張定邊方犯御舟。《碑》則以爲定邊犯御舟之時,成等鹹與格鬥。御舟既脫,而成等以援絕死之也。《碑》所記比《實錄》爲核。《實錄》又於韓成下脫國勝偕死事,則以癸卯四月誤載國勝與牛海龍俱死洪都之事也。國勝與牛海龍夜劫友諒營,牛中流矢死,程泅水得脫,徑達金陵,從太祖親征,死鄱陽湖,南昌城中不知也。次年甲辰,追錄諸臣,南昌報程與牛俱死,得與祀贈侯。饒州又以國勝死康山事來上,又得與祀贈伯。當時事冗,不暇兩相參訂也。《實錄》載國勝與海龍俱戰死,蓋據南昌所上國勝死事狀也。甲辰立廟,國勝兩得與祀,而《實錄》則於兩廟皆佚其名。後是有建議祀典重複,遂罷程豫章之祀。厥後有司又並罷康山之祀。修《會典》者亦因之,沿襲至今,國勝遂不復預兩廟之祀矣。國史失於考覈,遂成祀典百世之誤,宜亟正之。
癸卯秋七月丁亥,與友諒師遇於康郎山。戊子,焚寇舟二十餘艘,彼軍殺溺者甚衆,我指揮韓成、元帥宋貴、陳兆先等皆死。
高陽侯韓成之死於鄱陽也,定遠黃金著《開國功臣錄》,以爲成當太祖危急時,服御袍對敵自沉。史家競傳之,比於紀信之誑楚。而《實錄》紀此戰,則雲彼軍殺溺者甚衆,我指揮元帥宋貴、陳兆先等亦戰死。國史故多諱辭,然以成之忠烈如此,一切抑沒而不書,難乎其爲實錄矣。豐城朱文恪公善撰《安定伯程國勝神道碑》紀其事最詳。蓋當御舟膠淺,張定邊奮前直犯之時,事勢惶急。成與國勝、兆先等方左右格鬥,及定邊中矢,援舟驟進,御舟以水湧得脫,而成等反繞出敵艦之後,援絕而死。然則成等致命之時,定邊之勢已,御舟之厄已脫矣,寧有代死誑漢之事耶?且康山之役,與滎陽不同。羽圍滎陽久,漢軍乏食,漢祖計無所出,故紀信畫誑楚之策,遂得以乘間遁去。康山之戰,兩軍相持,雌雄未決,卒然有冕服代死之事,耳目瞀亂,軍心盡解,我將何以自固?決機於兩陣之間,我知其不出於此矣。《錄》又言上念成效死,祀諸臣於康山,以成爲首。按《實錄》,中書省列進康山功臣,成在第三,居丁普郎、張志雄之次。《大明會典》載饒州忠臣廟在康郎山,祀樞密同知丁普郎、張志雄等三十五人,成實未嘗首祀於康山也。成若代死,則必首祀。成不首祀,則不代死。黃金之徒,併爲妄矣。又朱善《安定伯碑》雲:皇帝追念南昌暨康郎前後死節之臣,追爵故萬戶程國勝安定伯,與梁國公趙德勝、濟陽郡公丁普郎等一體廟祀。蓋南昌廟以梁國爲首,康山廟以濟陽爲首,其位次甚明,俗說流傳既久,好事者遂造爲首祀之言以實之,久而莫有知其非者。俗語不實,流爲丹青,豈不信哉!此邦有許生重熙,好譚國朝典故,嘗爲餘言;韓成誑漢,事誣也。餘因許生言,爲著其始末如此。成化二十一年,學士張元禎撰《重修康山廟記》,猶以丁普郎爲首。正德中,御史唐龍刻《羣忠錄》於江西,成遂儼然首列,而濟陽反抑置第十三。今之祀典,遂據此爲差次,則舛誤甚矣,有識者宜釐正之。
友諒驍將張定邊欲犯上舟。舟適膠淺,遇春從旁射中定邊,定邊舟始卻。俞通海來援,舟進水湧,上舟遂脫。遇春舟亦膠淺,上麾兵救之。有敗舟順流而下,觸遇春舟,舟亦脫。
鄱陽之戰,開平射中張定邊,脫御舟於險,其功最巨。《實錄》紀在七月戊子,朱善撰程國勝《神道碑》,其系日亦同。宋文憲開平《神道碑》但記射中定邊,而膠沙脫險,則書於八月壬戌禁江口,相去一月餘矣。鄱陽之役,兩軍相持,我軍殊死力戰,莫甚於戊子、己丑、辛卯三日。至禁江口則彼以戰敗歸,而我爲邀擊之師,其大勢非前日比矣。御舟膠淺,及開平力戰之事,其當在戊子無疑也。又宋文憲《張中小傳》雲:己丑戰湖中之康郎山,常忠武王深入,虜舟數四圍之。其勢甚危險,以爲不可救,中曰:“勿憂也,亥時當自出。”如期果出,連戰輒大勝。按己丑之戰,六舟深入,疑陷沒而旋出者,俞通海、廖永忠、張興祖、趙庸等也。《實錄》不載,開平《神道碑》亦但記膠沙脫險,而不及深入陷沒之事,知《鐵冠傳》誤也。宋文憲記事最爲詳核,且開平《碑》《鐵冠傳》共記一事,出一人之手,而彼此錯互,史家記載之難如此。
郭英以謹重見信,從攻陳友諒於鄱陽,有功。
鄭曉《今言》曰:嘉靖十六年,郭勳欲進祀其祖英於太廟,乃仿《三國志》俗說及《水滸傳》,爲《國朝英烈傳》,言生擒士誠,射死友諒,皆英之功。傳說宮禁,鼓動聽聞。已乃疏乞祀英於廟廡。按《實錄》,上聞張鐵冠言友諒死,乃遣樂人具牲酒往祭,以覘其死生。未幾,有降卒來奔,言友諒在別舸中流矢,貫睛及顱而死。當是時,友諒之死,我軍尚未知。既死而降卒始來告,何以知此矢之出於英乎?楊文敏撰英《神道碑》雲:友諒中流矢死,有言公之功者,上問之。公曰:“天威神算,臣何有焉?”上益重之。文敏此碑,以其孫玄之請,據其家傳次第之。蓋友諒既斃,軍中流傳,或言此出矢於某某。郭氏家傳,亦不過載此疑似之詞,以誇示後世。而勳遂張皇其事,以乞侑享之典,亦文敏之言啓之也。英既有此大勳,聖祖又親問之,乃三年論功,不得封侯,而待十七年平雲南之役,有是理耶?劉三吾撰《陝國公神道碑》雲:彭蠡之戰,戒嚴所部,人百其勇,友諒計蹙,中流矢死。以三吾序陝國之事參互觀之,則集矢之勳,其不出於營國,亦曉然矣。又按俞本《記事錄》雲:友諒度不能支,出首箭窗中,呼從船,而白船已至,箭銃交發,友諒左太陽中箭。須臾陳氏卒泅水報曰:“友諒死矣。”上大悅,諭衆曰:“友諒中箭而死,將士之功,勝於赤壁走曹瞞遠矣。稠人難辨射中者,均給重賞,以勞汝等。”俞本以騎士從徵,其記錄最確。以此益知文敏豐碑之文,出於傅會,不足信也。按郭勳以貴幸,欲驟進其祖配享,一時諸臣,嚴詞駁正,可謂能舉其職矣。諸疏援據雖詳,亦多未核。至以永樂間之不得與享爲言則非也。英之功以配享太廟,則有愧矣,豈不得進於雞鳴山二十一人之列乎?白溝河之役,曾親逆成祖顏行。身死之日,贈恤有加,已爲厚幸矣,又敢望廟食乎?以此爲言,宜勳之不心服也。然則如之何?曰:罷太廟之侑享,而入祀於雞鳴之兩序,斯當矣。
癸卯五月,置禮賢館。
按劉辰《國初事蹟》:楊憲奏朱文忠在金華,用諸儒干預公事。上提等至京,誅屠性、孫履而及許元、王天錫發充書寫。此事《實錄》及行狀俱不載。以家傳考之,壬寅十一月,召入京都,則劉辰所記發充書寫之日也。發書寫未幾,即有儒臺之授,又與許元、王天錫俱入禮賢館。劉辰所記,蓋不謬也。而國史以爲用文忠之薦入禮賢館,蓋文忠沒後,家傳特美其詞,而國史因之也。
甲辰三月,湯和破士誠楊山水軍,昇平章政事。
記楊山之戰有二。以爲癸卯破士誠兵於楊山拜中書左丞者,碑及本傳也。以爲甲辰三月擊敗楊山水軍昇平章政事者,《實錄》也。癸卯則雲:逐其將莫將軍,獲甲首五百級。甲辰則雲擒劉文學等四十九人,風船六艘。功次各異,豈兩戰而各記之耶?抑一戰而互記之耶?《實錄》與本傳每自相矛盾若此。洪武元年《兼太子諭德誥》曰:出迎敵陣,奪姑蘇之卒千艘;保障東郊,請陽羨之區十載。任於左轄,升以辨章。則辨章之升,以楊山之勝明矣。碑及本傳又以爲甲辰年,會開平救長興,超遷辨章,此又與《實錄》互異也,按開平救長興在辛丑十一月。甲辰年開平徵武昌,下廬州即會寧河討江西。長興之役,豈有分身在行間,和與會師合戰耶?斷以《實錄》所載,會長興侯夾擊爲正,而中山辨章之命,亦當在楊山之役,不在長興,一從《實錄》,而碑與本傳削之可也。
甲辰冬,追封胡大海爲越國公。
胡大海歿之明年癸卯,立廟於婺城。又明年甲辰,追封越國。命下,方孝孺代宋濂撰新廟碑。碑用龍鳳紀年,蓋甲辰歲太祖爲吳王時作也。首稱皇帝手秉黃鉞,屯兵和陽,其爲尊稱我太祖明矣。又云:夏四月,又從王破宣城,所謂王者,指吳王也。所從之王,即我太祖也。不稱帝,不稱上,而稱王,紀實之詞也。此後則皆改而稱上矣。當是時,我太祖雖專征四方,然猶用龍鳳名號,承製封拜。甲辰之追封越國,用龍鳳之制也。碑所載上聞公之死,震悼弗置,降旨褒贈者,聖旨耶?令旨耶?抑後事而追記之,非當時本稱耶?今皆不可考矣。若所云皇帝手秉黃鉞,屯兵和陽云云,則洪武改元,革除龍鳳之後,史家追改之,斷非舊文,無可疑者。家有舊版《遜志齋文集》,摩娑此一行,楮墨莫糊,剞劂之痕跡宛然,二百年來改竄之遺蹟,猶可想見。嗚呼!隱、桓之間,秦、楚之際,若存若亡,可爲嘆息者多矣。姑識之,以質於好學深思者。
洪武元年五月,湯和師克延平,執陳友定送京師。
方孝孺撰東甌《神道碑》雲:師至延平,主帥陳友定怙險橫甚,令其副出城降,觀望持兩端。王虜之以歸,東南海上晏然。
按《實錄》:友定誓衆死守,見勢窮蹙,於省堂按劍仰藥飲之。賴正孫等以城降。友定死而復甦,械繫送京師,不屈,斬之。碑乃雲令其副出降,觀望持兩端,誣矣。賴正孫之降,在友定仰藥之後,安得謂友定使之?《實錄》、湯和本傳,削去此數語,亦以其非信史也。
初學集卷一百三
○《太祖實錄》辨證(三)
洪武元年九月,陶安卒。
(黃金諸書,皆稱安追封姑孰郡公。考《實錄》本傳,但追封其祖父、父爲姑孰公,祖母、母爲夫人。此安爲江西參政時事,安固未嘗贈公也。安本集載誥詞甚明。又安妻喻氏追封姑孰郡夫人,繼妻陳氏封姑孰郡夫人,俱有誥文。安之署銜,則止雲中奉大夫江西等處行中書省參知政事耳。洪武二年追贈劉基祖、父爵皆永嘉郡公,妻封永嘉郡夫人。基時官御史中丞。蓋國初推恩之制如此。
洪武三年七月,中書省左丞楊曄伏誅。
按《實錄》;楊憲嗾侍御史劉炳劾奏汪廣洋,又教炳誣奏刑部侍郎左安善。上下炳於獄。太史令劉基盡發憲奸狀及諸陰事,令羣臣按問伏誅。然則劾奏楊憲者劉基也。而《開國功臣錄》則以爲李善長。按劉辰《國初事墳》雲:楊憲爲御史中丞,太祖嘗曰:“楊憲可居相位。”數言李善長無大才。胡惟庸謂善長曰:“楊憲爲相,我等淮人不得爲大官矣。”憲因劾汪廣洋不公不法,李善長奏排陷大臣放肆爲奸等事,太祖以極刑處之。又云:楊憲、凌說、高見賢、夏煜嘗言李善長無宰相材。太祖曰:“善長雖無宰相材,與我同裏,自我起兵事我,涉歷艱險,勤勞簿書,功亦多矣。我既爲君,善長當爲相,蓋用勳舊也。今後勿言。”按國初太祖用勳舊相李善長,胡惟庸以鄉曲相依附。而楊憲輩新進喜事,專務搏擊,善長等皆畏之。太祖亦曰:“有此數人,譬如惡犬,則人怕。”則憲等氣焰可知。憲等數言善長無相材,居然有蔡澤欲代應侯之意。故善長乘其排陷廣洋,激上之怒而亟剪之。善長非欲援廣洋也,以自救也。劉誠意則因凌說之彈善長,爲善長解於上前,且又嘗言憲不宜相耳。行狀雲:公與憲素厚,亦不載發憲奸狀之事。《實錄》誠意本傳雲:憲等欲誣陷基,未及發而伏誅。故知盡發憲奸狀及諸陰事者,善長也,非誠意也。此國史之誤,當以《國初事蹟》正之。善長與惟庸結黨相比,蓋已有年。庚午之禍,肇於此矣。
洪武三年,詔天寧寺禪僧祖闡、瓦官教僧克勤護送日本僧祖來還國。
宋文憲《送無逸勤公序》與《實錄》記僧祖闡、克勤奉使日本事互相發明。序雲:日本疑祖來乞師中國,欲拘辱之。無逸力爭得免。據《實錄》,祖來爲良懷所遣。良懷方以竊據被逐,日本疑祖來,因疑護送祖來歸國者,此其情也。序又云:王欲延闡住持天龍寺,先遣無逸還,無逸再三以死爭之。日本既以祖來疑中國,其請住持,雖曰延之,實則拘留耳。此即聖諭所謂拘留二載,及十四年遺書所謂加以無禮者也。無逸歸,見上端門,備陳其故。闡亦附奏島夷不知禮義,微勤,臣不能再睹天顏矣。此《實錄》所載今年五月,去舟才還,備陳本國事體云云也。所載白金文綺之賜,皆與《實錄》同。上顧侍臣言:“勤一沙門,乃能不辱君命。”諭其父華毅,使冠巾出仕。則日本之於闡、勤,以拘留始,以慚服終,蓋克勤之力居多,安得謂二僧攘趙秩奉使之功?洪武六年,克勤官考功監丞,見《實錄》。十年,高皇帝手詔諭山西布政司華克勤,見御製文集。《皇明馭倭錄》謂野史之言皆僧徒粉飾,誤也。《實錄》主存大體,故紀載頗略。賴《文憲集》稍志一二。高皇帝御製詩見於文憲跋,甚確。文憲身在禁林,豈肯附會僧徒,與國史牴牾耶?日本之崇佛,自唐已然。臨濟一宗,流傳最盛。聖祖遣僧化導,有微權焉。萬曆初,虜王求僧及經,江陵命宣大巡撫勿拒,且雲經必有高皇御製序文,方可與之。嗚呼!知聖祖之微權者,江陵也。
洪武四年十二月,追贈汪興祖爲東勝侯。
按黃金《開國功臣錄》,興祖以洪武三年封東勝侯。人有言其過者,上弗與誥券,令仍以都督職從徵自效。四年死於蜀,命省部議封贈,授以原封鐵券。《實錄》於洪武三年十一月,大封功臣,紀封侯者凡二十八人,不及興祖。是年十二月,又封薛顯爲永城侯,謫居海南,亦不記興祖封侯不與券之事。但於四年十二月賞平蜀功之後,記追封興祖爲東勝侯及載其誥文而已。本傳記追封興祖,與《實錄》同。合國史前後觀之,則興祖之侯,出於追贈,無可疑者。然《公侯鐵券式》所載封興祖《制詞》,首尾完備,確然可據,又不得以《功臣錄》爲誣也。考洪武二十三年詔書,條列所在隨軍征討累有戰將之功,未有總兵之名。而論舊封者十九人,東勝侯汪興祖居第十。詔書所條列,凡追贈者皆不與焉。此三年先封之明證也。況又有鐵券可據耶?《昭示奸黨第二錄》載德勝男張宣雲:東勝侯已前那裏不曾廝殺?洪武二年投北來降的人,被別人殺了,卻將東勝侯貶上海南去,不是因四川廝殺,那裏肯取他回來?以此招推之,則所謂封侯後,人有言其過者,言其殺降之過也。封侯而不與券,謫居海南,亦如薛顯之例。次年乃以徵蜀召還,令從徵自效也。顯於五年正月以徵和林召還,則興祖之召還,又先於顯也。興祖封侯之後,以有過而奪券,及其從徵死事,則盡復原封,以授其子。《實錄》獨書追贈,又稍節約其誥文,盡沒三年封侯之實,斯可謂脫誤之極矣。然則以鐵券核之,三年封侯,當爲二十九人,並永城爲三十人,不當雲二十八人也。不然,則或以十二月與永城並封而同貶,不當並其封而削之也。今幸有券文詔書,可以考證,不然,未有不據國史而刊別錄者矣。國史之不足徵如此。又按俞本《皇明記事錄》,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第二十二人開國輔運推誠柱國晉王府左相東勝侯汪興祖。俞本所載,與《功臣鐵券式》合,又可以證《實錄》之闕。
洪武八年三月,德慶侯廖永忠卒。
德慶侯廖永忠之卒也,《實錄》爲之立傳,備書其功次與其卒之歲月,而又曰:上賻遺之甚厚,以其子權襲爵。史家因之無異詞矣。劉辰《國初事蹟》載永忠以僭用龍鳳不法等事處死。王世貞《史乘考誤》援據洪武十年聖祖戒諭勳臣之詞,與永樂中紀綱獄辭,有廖永忠開國功臣僭犯被誅之語,謂劉辰所載爲不誣。於是永忠之被誅始著,而人皆以國史之書法爲有隱矣。餘偶讀《通鑑博論》記丙午年事雲:是歲,廖永忠沉韓林兒於瓜步。大明惡永忠之不義,後賜死。《博論》蓋洪武二十九年寧憲王奉敕編定。既成,表上之,鏤版內府。其書實我聖祖所注意者。然後知永忠之被誅,雖爲其僭侈犯上,實以沉韓林兒之故也。滁陽即世,上方孤軍無倚,渡江以來,聲勢翕合,實有藉於龍鳳。開省稱王,承製行事,十餘年不改。姑蘇之役,猶稱皇帝聖旨、吳王令旨。聖祖何嫌於奉龍鳳哉?安慶之圍,聖祖拒劉基之諫,躬擐甲冑,出之水火之中。聖祖何汲汲焉若是哉?丙、丁之間,大命既集,彼一牧豎耳,其何能爲?聖公既死,光武猶憐而葬之,且存其祀,盆子亦食均輸稅以終其身。聖祖何難於待韓氏而必欲剪滅之哉!永忠以小人之腹,爲君子之慮,一旦沉林兒以逢上指,論功之日,使所善儒生窺瞰上意,可謂果於誣上而巧於要君矣。聖祖對廷臣訟言之,以逆折其邪心,厥後卒以不義賜死。聖祖之心事,百世而下昭然如日月之中天,永忠有掩面於地下而已,豈不愚而可憐哉!然則聖祖之誅永忠也,何以不明正厥闢而以僭犯爲詞?曰:念其兄也,念其功也。正其闢,則弗可以襲矣。殺其罪以存其嗣,忠厚之道也。高帝之誅丁公也,不遑錄其後。光武之封子密也,不及正其辜。我聖祖之於永忠,斯所謂義之盡仁之至也歟?於國史則諱之,於《博論》則彰之,其又何居?曰:國史之諱之,爲一時也。《博論》之彰之,爲萬世也。曰沉韓林兒於瓜步,曰大明以永忠爲不義,後賜死。於林兒則書其名,於大明則紀其號,於永忠則正其罪,曰不義,曰賜死,其詞簡而該,其義博而嚴。愚以爲此非寧憲王之書法,而聖祖之書法也。《博論》之修,其即我聖祖之作《春秋》也歟?然則今之史家,刊落龍鳳之事,使元、宋之際不得比於《秦楚之月表》,此後世媚臣腐儒之所爲,而豈聖祖之志也哉!
洪武十年三月,復永城侯薛顯所食祿。
按:永城以始封時削祿,至十年三月全給,《實錄》載之甚明。王世貞《功臣表》乃雲七年加千石,誤也。《實錄》凡列侯祿千五百石者,七年增千石,蓋謂唐勝宗等。是時顯全祿未給,當不在此例也。顯坐胡黨,見於庚午詔書及《實錄》本傳甚明,而《表》以爲二十六年追論藍黨國除。世貞以熟習典故自負,往往無所援據,鑿空杜撰,聾瞽後世,以爲無從駁正,而姑妄爲之說也,豈不異哉!
洪武十一年,靖海侯吳禎卒。
靖海之功,不減於江陰。其歿也,恩禮備至。而《實錄》不爲立傳,僅附數語於江陰之後而已。今考庚午詔書,靖海死後,亦坐胡黨,國史之闕傳,豈爲是耶?然公侯坐胡黨者,詔書所列,先後二十二人,獨靖海之子忠襲封不替,豈靖海之功大而罪未著,聖祖特宥之耶?凡庚午詔書坐胡黨者,皆不得祀雞鳴山功臣廟,今得與享東序者,亦惟靖海一人。
按:庚午詔書載通胡謀逆者公侯二十二人,生者上刑,死者孥戮,不待言矣。其有死而子仍襲侯者,靖海也。子不襲而弟仍襲侯者,南安也。身死而子得降指揮者,六安也。皆所謂已死不知其反之由者也,如六安之例,其子降指揮者,宣德也。所謂爲胡、陳所誘,朝廷於禮無欠者也。詳聖祖備條亂臣之意,一則涉於疑似,一則近於脅從,於罪爲稍輕,故其子孫倖免參夷,得及寬政。若滎陽、汝南、永嘉之類,反狀著明,負罪深重,則其後必無噍類,雖欲爲愍隸而不可得矣。哀哉!
十二年正月,宜春侯黃彬往臨清練兵。
彬不知其所終。考《實錄》不書卒之例,知其非令終也。考庚午詔書及《奸黨錄》,知其坐胡黨也。《開國功臣錄》雲:十二年練兵臨清。召還後數年卒。鄭曉《異姓諸侯傳》雲:練兵臨清,後坐胡黨,上念其未嘗失朝廷禮,宥之。數年卒。鄭氏不見庚午詔書全文,誤以彬等之坐黨在十三年,故傅會以爲上曲宥之。不知彬等黨事,皆發於二十三年,詔書所謂“朝廷於禮無欠”者,謂朝廷待彬未嘗失禮,豈謂彬未嘗失朝廷禮哉?鄭氏之誤解,近於郢書燕說,而大書特書,標於史傳,疑誤後人,豈非大繆哉!王世貞《功臣表》書十七年薨,亦未足據也。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中書右丞汪廣洋貶海南,自縊卒。
廢丞相汪廣洋敕,見高皇帝御製文集。《實錄》所載,與御製文集同,但稍文其辭耳。敕雲:遣人追斬其首,特賜敕以刑之。而《實錄》雲:廣洋得書慚懼,遂自縊卒。又云:坐事貶海南,死於道。乃知凡《實錄》所書自經賜死,皆史臣有隱之詞,非事實也。《實錄》廣洋本傳雲:至是御史中丞塗節言:誠意伯劉基遇毒死,廣洋宜知狀。上問廣洋云云。廣洋貶死在十二年之十二月,蓋此時塗節已上變告惟庸。惟庸等當亦下吏。其獄成伏誅,則在十三年之正月耳。據《昭示奸黨錄》諸招,廣洋實與惟庸合謀爲逆,而上但以坐視廢興誅之。蓋此時胡黨初發,其同謀諸人,尚未一一著明也。國初諱誅爲廢,曰廢丞相汪廣洋者,蓋誅之也。
洪武十三年正月,御史中丞塗節告左丞相胡惟庸與御史大夫陳寧等謀反。
自洪武八年以後,惟庸與諸公侯約日爲變,殆無虛月。或候上早朝,則惟庸入內,諸公侯各守四門;或候上臨幸,則惟庸扈從,諸公侯分守信地。皆聽候惟庸調遣,期約舉事。其間或以車駕不出而罷,或以宿衛嚴密不能舉事而罷,皆惟庸密遣人麾散,約令再舉。見於《奸黨三錄》者,五年之中,期會者無慮二百餘。噫!亦危矣!諸公侯多宿將,惟庸輩亦文法老吏,一旦舉事,如中風狂走,朝堂攘臂而大言,道塗連袂而抗議,島夷草地,交關密約,流傭廝養,參預祕計,夜集曉散,會比期門,彼挽此推,號同邪許。此豈非天厭其惡,神奪其鑑,乘輿無觸瑟之驚,廟門鮮ㄚ服之恐,使之貫盈敗露,自取滅亡也哉!如其不然,則爰書具在,豈無傅致一時?反狀已明,抑或傳疑百世?後之君子,摩挲簡牘,必有俯仰心悸,徨涕流者矣。爲撮其要辭。臚列如左:
嘉靖中,贈故大監雲奇爲司禮太監,以其守西華門發胡惟庸謀逆也。南京城西華門內,有大門北向,其高與諸宮殿等,後堂甍棟具在,曰舊丞相府,即胡惟庸故第。前有眢井,即所謂醴泉出,邀上臨幸,伏甲謀不軌者也。雲奇之事,國史野史,一無可考。嘉靖中,朝廷因中人之請而加贈,何孟春據中人之言而立碑。王世貞《舊丞相府志》據國史以駁之,其辨甚正。第亦疑惟庸私第不當在禁中,而未有以核其實也。餘考《奸黨第二錄》載盧仲謙招雲:洪武九年秋,太師令金火者引仲謙同儀仗戶耿子忠等往見丞相,前去細柳坊胡府門首。又汝南侯火者壽童招雲:胡丞相在細柳坊住,與我官人住近,嘗與丞相往來飲酒。則惟庸私第在細柳坊明矣。按《洪武京城圖志》,廣藝街在上元縣西,舊名細柳坊。一名武勝坊。又考《街市圖》,廣藝街在內橋之北,與舊內相近。此惟庸私第不在禁中之明證也。世貞雲:高帝初下金陵,以元御史臺爲中書省,後爲吳王,徙居舊內,而別立中書省。按《實錄》,丙申,上入金陵,居富民王彩帛家。七月,諸將奉上爲吳國公,以元御史臺爲公府,置江南行中書省,上兼總省事。丙午八月,拓建康城。初舊內在建康舊城中,因元南臺爲宮,稍庳隘,上乃命劉基等卜地,定新宮於鐘山陽。戊申正月,自舊內遷新宮。《一統志》雲:舊內城在京城中,元爲南臺地。本朝既取建康,首宮於此。比皇城大內宮殿成,此稱爲舊內。然則舊內則元御史臺也。世貞謂上爲吳王徙居舊內。誤也。又云:省中丞相以下至六尚書侍郎,當各有堂閣。按:洪武元年命置六部,固雲國家之事,總之者中書,分理者六部,不聞六部皆屬中書省爲省中僚屬也。世貞疑五部五府,即故中書省大都督府之遺址,而又云:上下金陵,即有此省府及臺,自當與舊內相近。其後改卜大內,居都城左偏一隅,不應預建省府及臺於宮之兩傍。夫上爲吳王居舊內,則省府當近舊內。及既即大位,改築新宮,則省府當近大內。此不待辨而明者。《洪武京城官署圖》,宗人府五部,在承天門外御街之東,五府太常寺在承天門外御街之西。志刻於洪武二十八年,上詔禮曹繪圖鋟梓。以今之五部五府推之,則昔之省府,其不與大內相遠亦明矣。第未知即此地否耶?俟詳考之。
初學集卷一百四
○《太祖實錄》辨證(四)
洪武十三年正月,左丞相胡惟庸、御史大夫陳寧謀反,詞連李善長等。賜惟庸、寧死,善長勿問。二十三年五月,御史劾奏善長大逆罪狀。廷訊得實,善長遂自經;賜陸亨等死。
按《洪武實錄》:十三年正月,塗節告胡惟庸、陳寧等謀反,事連李善長及吉安侯陸亨等。上命羣臣更訊得實,賜惟庸、寧死。羣臣又請誅善長、仲亨等,上曰:“此皆吾初起腹心股肱,吾不忍罪之,其勿問。”至二十三年五月,有告元臣封績爲惟庸通朔漠訊,得反狀,及善長私書。刑官請逮善長。詔勿問。會善長家奴盧仲謙等,亦發善長素與惟庸交通狀。上命廷訊得實。召善長詣奉天門,撫遣歸第。善長遂自經。此國史所紀善長得罪之始末也。嘗竊疑善長以元勳國戚,結黨謀叛,罪不容於死。業已更訊得實,羣臣劾奏請誅,其義甚正,而上以勳舊曲赦之。十年之內,寵寄不衰,有是理乎?縱上厚待之,善長獨不愧於心,引嫌求退乎?吉安、平涼皆戇勇武夫,置之勿問猶可也。事露之後,上獨無纖芥之疑,而出鎮專征,委以重寄不一而足乎?仲亨之謀逆,以初起時股肱見貸。當時公侯,誰非豐沛故人,亦欲爲仲亨所爲,其孰能禁之乎?塗節等之上變,已經更訊。後十年再命廷讞,始致闢焉。將初辭猶未盡,而後獄乃致詳乎?抑前之更訊者無左驗,而後之具伏者乃定案乎?緩之十年,發之一日,劾奏者攘臂於先,而舉首者接踵於後。天下後世不能不致疑於斯獄也,可知已矣。今以《昭示奸黨錄》考之,庚午五月之詔,與善長等之招辭,臚列備載,乃知惟庸之謀逆,發於十三年。善長弟侄之從逆,發於十八年。而善長與吉安、平涼諸公侯之反狀,直至二十三年四月,始先後發覺也。國史所記,其失實於是乎不可掩矣。上手詔雲:三十九年已被瞞過。三十八年善長招雲:十三年奸黨事發,僥倖不曾發露。十八年弟李四被毛向糖說出胡黨免死,發崇明安置,不曾推問善長情節。則善長之反狀,二十三年以前未嘗發覺,曉然無可疑者。惟其如是,故十年之中,韓公之恩禮彌隆,列侯之任使如故。一朝發覺,而逮問相錯,誅夷殆盡,此事理之可信不誣者也。不知永樂初史局諸臣,何不細究爰書,而誤於紀載若此?窺其大指,不過欲以保全勳舊,揄揚高皇帝之深仁厚德,而不顧當時之事實抑沒顛倒,反貽千古不決之疑,豈不繆哉?國初《昭示奸黨》凡三錄,冠以手詔數千言,命刑部條列亂臣情辭,榜示天下,至今藏貯內閣。餘得以次第考之,而釐正如左:
一、《實錄》:刑官請逮善長。詔弗問。下善長從子佑、伸於獄,廷訊得實。上召善長於右順門,撫慰遣歸,善長乃自殺。是善長始終未嘗下獄也。按太祖手詔雲:敕錦衣詣置所提到親弟侄,令九衙門共審,發覺知情緣由。則逮問者善長之弟存義,存義之長男伸與李存賢之子仁也。已而命刑部備條亂臣情辭,則首列善長招辭,而次及存義與其子伸。善長倘終不下獄即訊,則法司何所援據,而有一名李善長之招乎?又按營陽家人小馬招雲:今年閏四月內,聞知李太師下。蓋指二十三年之閏四月也。此非善長下獄之明證乎?俞本《皇明本記》雲:國老太師李善長爲逆黨事伏誅,妻女子弟並家人七十餘口悉斬之。然則善長之不下獄與歸家自經,蓋亦史臣有隱之辭,非事實也。又云:上不得已下佑、伸於獄。上曰:“吾欲赦佑等死,以慰太師。”羣臣不可,佑即惟庸之婿也。李存義招雲:十八年,次男李佑,被人告發,欽蒙免死,發崇明安置。存義與伸俱免死安置,則佑之不免死明矣。刑部但列存義、伸、仁三招而不及佑,二十三年必無佑尚在之理。此必國史之誤也。王世貞撰《韓公傳》,於十三年書雲:遂止誅存義,並赦佑。尤爲失實無據。
一、《實錄》:惟庸以兄女妻善長從子佑。善長之弟存義,佑之父也。惟庸令存義陰說善長。善長驚悸曰:“爾言何爲者?若爾,九族皆滅。”存義懼而去。十餘日,惟庸又令存義告善長:“事成,當以淮西地封爲王。”善長本文吏,用計深巧,雖佯驚不許,然心頗以爲然,又見以淮西之地王己,終不失富貴,且欲居中觀望,爲子孫計,乃嘆息起曰:“吾老矣,由爾等所爲。”存義還告。惟庸喜,因過善長。善長延入,惟庸西面坐,善長東面坐,屏左右,款語良久,人不得聞,但遙見頷首而已。按《實錄》所載與上手詔及善長、存義等招,大略相同。手詔之罪善長曰:李四以變事密告,善長中坐默然而不答。又十日,弟仍告之,方乃有言。皆小吏之機,狐疑其事。以致胡、陳知其意,首臣既此,所以肆謀奸宄。善長自招,一雲:尋思難答應。一雲:這事九族皆滅。一雲:我老了,你每等我死時自去做。皆徘徊顧望,一無堅決之語。其所云:這件事若舉,恐累家裏人口;這事急切也做不成。以此含糊不舉。此則其本情也。惟庸反謀已久,謀欲善長爲己用,兄弟子侄,賓客朋舊,下及僮僕廝養,舉皆入其彀中。善長昏姻誼重,家門慮深,目瞪口去,宛轉受其籠絡而不能自拔,卒委身以殉之。以霍子孟之忠,明知顯之邪謀,欲自發舉,不忍猶與,以釀身後之禍。而況可責之於善長乎?坐此族滅,豈爲不幸哉?庚午詔書,條列善長罪狀,不過曰:平昔以吏心自處,默然不答,以致胡、陳知其意。所據者,善長與存義、伸、仁四招而已。其他家奴婦女一切招辭,牽連錯互,雖臚列之以示天下,而手詔皆不及焉。蓋聖祖之意,亦未必盡以爲允也。嗚呼!亦可哀矣哉!
一、國史序善長與惟庸謀反情事,皆援據當時獄辭。第按《昭示奸黨錄》條列善長諸招,則亦有未盡核者。蓋洪武十年九月,惟庸以逆謀告李存義,使陰說善長,未得其要領,乃使其舊人楊文裕許以淮西地封王。是年十一月,惟庸親往說善長。善長猶趑趄未許。即國史所記惟庸西面坐,善長東面坐者是也。然此時善長未許。至十二年八月,存義再三往說,善長始有我老了,你每自做之語。今乃盡削去前後曲折,謂惟庸使存義說善長,善長不爲動,更令以淮西地啖之,即嘆息而起,遂自往面訂逆謀。譬如賦詩,取義斷章,豈可以爲折獄定罪之法乎?惟庸過善長密語,據善長自招,則雲知道了;據火者不花之招,則雲善長怒罵李四,惟庸即去。正聖祖所謂小吏之心,狐疑其事也。今乃雲良久人不得聞,遙見頷首。國史敘事,蓋用太史公《淮陰》諸傳之法,可謂妙於揣摩矣。以言乎實錄,則猶有間也。
一、《實錄》:善長家奴盧仲謙等發善長與惟庸往來狀。惟庸爲寧國知縣,善長薦爲太常少卿,惟庸以黃金三百兩謝之。及惟庸欲謀反,善長陰遣家奴耿子忠等四十人從惟庸。惟庸皆厚與金帛,以古劍謝善長,且言此回回國所獻者。又以玉酒壺、玉刻龍盞、蟠桃玉杯奉善長。按《昭示奸黨錄》所載招辭,有云龍鳳年間,舉薦惟庸爲太常司丞,以銀一千兩、金三百兩爲謝者。此太師火者不花之招也。有云:洪武八年,太師在鳳陽蓋宮殿。三月間,胡丞相來點鳳陽城池。丞相解劍贈太師,雲是回回國所出,名木樨花並鐵劍,不問甚麼甲,層層透。十三年六月,太師命不花碎此劍。亦不花之招也。有云:洪武十二年八月,丞相家二舍以千金寶劍送太師。至第三日,二舍人令人抬木匣一個,有小玉壺瓶一個,玉盤盞二副,玉龍頭大盞一個,玉馬盂一個,玉盤一個,桃樣玉盞二個,擺起來恰好一卓子。太師朝回,逐件看過,喜歡收了。至第二日,太師朝回往謝。酒間,丞相說:“玉器不打緊,我明日淮西地面蓋起王府,撥五十家行院與你做家樂,那時纔是富貴。”十三年,胡黨事發,太師令脫脫火者將玉器並劍打碎,擲在河裏。此火者來安之招也。有云洪武九年秋間,太師早朝回,喚家人盧仲謙及儀仗戶陳進興、耿子忠等四十人,各賞鈔七十貫。至晚,太師又說胡丞相要幾個人用,你們去根他,重賞賜你。即令金火者引仲謙等去細柳坊門首。李四官人引見丞相,丞相每人與銀十兩,又說:“你每是太師家裏有用的人,常根我做貼身伴,當扶助我成得事業,教你每都做大官人。”仲謙等喜允,一向跟隨本官出入,時常與李太師家商量事務。十三年,胡黨事發,仲謙與陳仲良逃回太師家躲避。此盧仲謙等之招也。《實錄》所載獄辭,大抵援據各招,約略相合。第據詔書及善長等招,善長雖與惟庸結姻,初未知惟庸反情。十年十月,惟庸使善長故人楊文裕說善長,許以割淮西地王之。善長方心動。至十二年八月,李存義來言,猶再三堅拒。而仲謙之招,以爲善長遣往從惟庸,乃在九年之秋。果爾,則惟庸之反狀,善長已明知之,且使其家人儀仗戶雜然往助,惟庸又何以惟恐善長之不就己,而使其故人子侄宛轉游說耶?又云:洪武八年十月內,太師常去胡丞相家商議,太師雲:“若謀反,必要幾個大公侯同謀。”如此則衆公侯之從惟庸,皆善長主謀使之也。乃其身顧重自猶豫,不肯決然同事耶?仲謙又招雲:洪武九年,太師使伴當耿子忠請吉安、淮安、臨江、營陽、平涼、永嘉六侯喫茶。太師雲:“我請你到胡丞相家商量謀反事務。”善長文吏奸深,何至矢口狂悖,如病易喪心者所爲?豈仲謙等諸招,與夫雜出於家奴婦女之口者,亦有不足盡信者耶?或謂善長巧僞舞文,掩匿其通謀之狀,而以狐疑觀望,曲自抵諱,冀上憐而貰之。然以太祖之聖明,豈不能洞見其隱,而但據其抵讕之辭,以播告天下哉?核善長之罪狀者,當以庚午詔書及善長、存義四招爲正。如國史據拾仲謙諸招以傅爰書,則情事舛駁,疑信錯互,千載而下,迴翔翻閱,必有反抉謫其罅漏,爲善長訟冤者矣。姑書之以俟後世焉。
一、《實錄》:胡惟庸謀亂,密遣元臣封績使於元主。惟庸誅,績懼不敢歸。藍玉於捕魚海獲績,善長匿不以奏。至是有告之者,捕下獄,訊得反狀及善長私書。庚午詔書謂耿忠、於琥在寧夏時,聽胡、陳分付,送封績往草地通信,後破胡營,獲封績,二人反情,由是發覺。初不及善長私書及匿不以聞事也。以《昭示奸黨錄》考之,則雲洪武二十三年,善長於京民合遷之內,朝給長姊楊阿李,暮給次姊王阿李,明日又給親人丁斌。朕見其深奸,提伊親弟侄,令九衙門共審,供發知情緣由。善長自招雲:今年不合將應遷逆民數內,給付姐姐,及將親人丁斌妄奏。致蒙送問,供出李四緣由。蒙提李四到官,供出善長前項緣由。則善長之事,由丁斌發覺明矣。按丁斌者,揚州高郵人,西安護衛百戶周祥之義男也。周祥有膽勇,系張氏同僉歸附,出入胡丞相門下,參預謀議,得升本衛千戶。祥在京師,嘗以其女原奴許配丞相之子。洪武八年,祥歿於西安。斌與祥之子周,食貧無以爲生,因太師從子神舍、吉安侯妻舅石敏與其婿黃質引見丞相。丞相訊知祥已死,爲之嘆惜,遂命襲職,除杭州衛;留斌出入門下,如祥在時。一日,斌與李神舍往候丞相。丞相與太師弟李四在西軒閒坐。丞相謂李四曰:“周千戶在時,曾以女許配吾子。今吾子俱有婦矣,汝侄神舍尚未娶。吾爲主婚,以周氏女娶神舍何如?”李四遂命神舍拜謝。七月,斌義姊遂歸神舍。神舍者,李存賢之次弟,仁之親弟,而太師之從子也。斌自此與李四叔侄侍丞相飲酒。丞相每告戒,令齊心舉事,事成,富貴不小。斌等心識之,不敢泄。十三年,胡黨事敗,斌懼禍逃杭州,往依周。二十三年二月,李神舍先爲事處決。斌復來神舍家,聞石敏、黃質等事發,欲逃歸。未果,爲法司逮問。此丁斌招辭之大略也。由此觀之,則李四父子之反形,因丁斌而發覺;善長之逆情,又因李四父子而供吐,其不爲封績手書之故明矣。國史於善長一獄,不勝舛誤。即所記臺臣前後論劾,凜如秋霜,要亦史臣以己意文致其詞,未必當時白簡果如此也。封績爰書,詳具於後,其詞亦未嘗連善長。
一、封績招雲:績系常州府武進縣人。幼系神童,大軍破常州時,被百戶擄作小廝,拾柴使喚。及長,有千戶見績聰明,招爲女婿。後與妻家不和,被告發,遷往海南住坐。因見胡、陳擅權,實封言其非爲。時中書省凡有實封到京,必先開視。其有言及己非者,即匿不發,仍誣罪其人。胡丞相見績所言,有關於己,匿不以聞。詐傳聖旨,提績赴京,送刑部鞠問,坐死。胡丞相著人問說:“你今當死,若去北邊走一遭,便饒了你。”績應允。胡丞相差宣使送往寧夏耿指揮、居指揮、於指揮、王指揮等處。耿指揮差千戶張林、鎮撫張虎、李用轉送亦集乃地面,行至中路,遇達達人愛族保哥等,就與馬騎,引至火林,見唐兀不花丞相。唐兀不花令兒子莊家送至哈剌章蠻子處,將胡丞相消息,備細說與,著發兵擾邊。我奏了,將京城軍馬發出去,我裏面好做事。按封績招詞甚詳,絕不及善長私書,則善長事發,非爲有人首沙漠之故,又居可知也。通胡手跡,此善長大逆不道第一公案。聖祖不以列手詔,刑部不以入爰書,而國史羅縷書之,獨何所援據哉!以聖祖所條示爲案,而力刊《實錄》之誤,可也。《實錄》又云:封績,河南人,故元臣來歸,命之官不受,遣還鄉,又不去,謫戍於邊。故惟庸等遺書遣之。按績本武進人而曰河南,童稚被擄,身爲廝養,而曰元臣來歸,且所記遣戍遺書之故,與績招無一語相合者。國史之不足徵,一至於此。
一、詔書雲:於京民合遷之內,朝給長姊楊阿李,暮給次姊王阿李,明日又給親人丁斌。善長招雲:不合將應遷逆民數內姐姐給親及將親眷丁斌妄奏。《實錄》雲:京民通惟庸作亂者,法當徙邊。善長受奸民贓,奏請數給其親。《九朝野記》則雲:京民爲逆,﹃其半,遷其半於化外。善長復請免其黨數人,按善長二姐家及丁斌,皆惟庸黨,合遷化外者。善長奏請免之,致將丁斌提問。若雲以合遷京民奏給其姊及丁斌,恐無此理,當以《野記》爲是。因詔書出自聖制,文義奧古,故《實錄》誤解耳。又如詔書雲:陸仲亨年十七,持一斗麥藏草間。朕呼之曰:“來。”蓋以罪狀仲亨,著明其負恩忘舊,而《實錄》援引,以爲上對羣臣曲赦仲亨之語,則不啻背馳矣。國史之多誤如此。
一、太師妻朱氏招雲:洪武十二年十月,聽得李六十(即李仁)和太師說:“我有得多少人,和湯大夫處借些人。”太師自去請湯大夫前廳飲酒,太師說:“你的軍借三百名與我打柴。”湯大夫說:“上位的軍,不是我的軍,我如何敢借與你。”酒散,太師對李六十說:“上位氣數大,便借得軍,也無軍器,且慢慢理會。”(此招與《實錄》相合)。
一、太師妻樊氏招雲:洪武十一年六月,太師爲救儀仗戶事,上位惱李太師,著人在本家門樓下拿去察院衙門。丞相奉旨發落歸家。爺兒三個在前廳哭,發狠:“我做著一大太師,要拿便拿。”當月第三日,丞相來望太師說:“不是我來發落你,上位怎麼肯饒你?”
火者不花招雲:洪武七年十月,李太師欽差往北平點樹,回到瓜州。胡丞相差省宣使來說:“聖旨教你回鳳陽住。”太師抱怨說:“我與上位做事都平定了,到教我老人家兩頭來往走。若是這等,事業也不久遠。”八年三月,欽取太師回京。不數日,太師往告訴胡丞相:“上位如今罰我這等老人,不把我做人。”
太師管田戶潘銘招雲:太師於洪武八年鳳陽蓋造宮殿,差往興原轉運茶。與陳進興說:“許大年紀,教我運茶,想只是罰我。”九年三月回家,對胡丞相說:“許大年紀,教我遠過棧道去,想天下定了,不用我。”(俞本《紀事錄》:七年十二月,善長奉旨差詣漢中府,清理茶政,秦州、河州訪察馬政。上囑曰:“卿到陝西使曾跟朕小廝兩個跟前用,不要使宣使奏差。朕與汝銀二百五十兩,買酒肉與小廝喫,只教也支廩給,休擾那驛家。”)
太師儀仗戶孫本招雲:洪武九年七月,李太師對延安侯說:“我爲蓋鳳陽府宮殿不好,上位好生怪我,教我無處安身。”吉安侯說:“我每都去胡丞相家商量。”
儀杖戶聞保兒招雲:十年三月,丞相對太師說:“上位這幾日有些惱,爲鳳陽蓋宮殿不如法。”太師說:“這等教我怎麼好?”丞相說:“太師,我這等事也覷的小可。”以上諸招,皆善長平日怨望聖祖之事,國史所不載者。
一、太師火者來興招雲:洪武九年六月,胡丞相教人送一櫃鈔與太師。丞相雲:“我抬這鈔,不是與別人。你收拾些好伴當與我。”太師說:“我與你這伴當,不要與人知道。”當日太師撥伴當陳進興、耿子忠等四十名送胡丞相。丞相雲:“你常常跟著我,等至十二年二月初一日下手。”(與盧仲謙招同。九年六月收拾伴當,約至十二年二月舉事,何期會之蚤若此?)
又招:六年三月,胡左丞問太師:“我和你說的話,如今怎的?”太師說:“已知道了。明日有淮安侯管各門,約四月十二日點定人馬下手。”(見淮安事中。時華雲龍在北平,所約者小淮安侯華中也,恐無掌管各門之事。)
又招:洪武九年二月,胡丞相問梳頭待詔許貴:“我要使你和太師老官人說些話,你敢說麼?”許貴說:“我敢說。”丞相說:“我要和太師商量大逆的勾當。”(豈有大逆勾當使梳頭待詔傳說之理,似未可信。)
太師妻樊氏招雲:洪武七年,胡丞相到太師家拜年節。丞相說:“天下的事,都在我手裏掌著。我如今要作歹,你爺兒從不從?”太師說:“看丞相幾時下手?我每爺兒也從。”九年十月,丞相約太師:“二十日下手,你著兩個兒子,四官人、六官人爺兒各自領人。”
又招:八年八月十五日,胡二舍對太師說:“如今事都成了,有李四還在江那邊,取他爺兒五個回來,交付人與他領。”太師即便使人取回。(李四與丞相結姻在洪武九年,豈有八年八月先取回領軍之理。)
太師妻朱氏招雲:洪武八年六月,太師伴當陳千戶斫了胡丞相淮西墳上樹。上位宣太師來問,腦揪太師赤腳走一遭。太師歸家說:“我跟了上位許多年,聽胡丞相說,便這等揪我。”李四說:“卻又我說不差,你聽我說,從了他,那裏有這等事?”太師點頭。(此亦在李四與惟庸未結姻之時,恐未足信。()
李四妻範氏招雲:洪武五年十一月,男李佑回家說:“今日早我父親和太師、延安、吉安四人在胡丞相家板房裏喫酒,商量要反。”範氏道:“可是真個?你嚇殺我。”李佑回說:“是真了。”
又招:八年九月,李四回家說:“我早起和汪丞相、太師哥在胡丞相家板房喫酒,商量謀反,我也隨了他。”範氏罵李四:“你發風,你怎麼隨他?”李四說:“我哥哥隨了,我怎麼不從他?”(善長既與惟庸再三面議反事,何以至十二年猶狐疑未決耶?()
已上諸招,皆所謂雜出於家奴婦女之口,雖經刑部條示,而詔書皆未之及者也。三錄所載,未可更僕數,姑存其梗概。
一、太師儀仗戶周文通招雲:洪武十六年五月初五日,太師坐前廳,“叫火者家人小廝都來聽我發放。已前事務不成了,你每大小休要出去唱言。如今暗行人多,我好時小廝每都好,不好時都不好,出外小心,在家勤謹,休要說閒話。”小廝每都起去。
盧仲謙招雲:洪武二十一年,仲謙到定遠看太師新蓋房子。仲謙跪說:“別公侯家都蓋得整齊,大人如何不教蓋得氣象著?”太師說:“房子雖蓋得好,知他可住得久遠?”仲謙說:“大人有甚麼事?”太師說:“你不見胡黨事至今不得靜辦,我家李四每又犯了,以此無心腸去整理。”仲謙回說:“好歹不妨。”
儀仗戶孫本招雲:十九年十月,孫本去定遠縣見太師房屋不整齊。太師說:“李四見在崇明,胡黨不息,不知我如何?”孫本說:“有甚麼事?”
家人倪定住招雲:十三年十月,太師在家飲酒,六官人和太師說:“已前和胡家商量的事,怕久後牽連我一家。”李二官人說:“父親做太師,哥哥做駙馬,料著我家無這等事。”
儀仗戶趙豬狗招雲:十六年六月,太師請延安侯飲酒。延安侯說:“我每都是有罪的人,到上位根前,小心行走。”太師說:“我每都要小心,若惱著上位時,又尋起胡黨事來,怕連累別公侯每。”十七年五月,太師說:“上位尋胡黨又緊了,怎麼好?”吉安侯說:“上位不尋著我,且由他。”
十四年正月,平涼侯請太師飲酒。平涼侯說:“我每都是胡丞相作反的人,若上位尋起來,性命都罷了。”太師說:“早是也不來尋我。”平涼侯說:“若不尋著,我每且躲一躲,不要出頭罷了。”
已上諸招,皆胡黨發後,善長惶恐懼禍之事。觀其告戒同黨,曉諭僮奴,屏足掩耳,惴惴如不終日。至於鳳陽第宅不事修葺,且有知他可住得久遠之語,且悔且懼。其於善長情事,可謂逼真矣。他招謂善長欲爲惟庸報仇,或雲十六年謀之濟寧,或雲十八年謀之平涼,又謀之平涼侯男,或雲十九年謀之吉安、營陽,或雲二十一年謀之延安。善長老吏負罪,而心悸惟恐人知其影響,尚敢攘臂怒目,切切然謀爲人報必不可報之仇也哉?爰書所列,此其最爲失真者,斷而削之可也。
一、祝允明《九朝野記》雲:二十三年五月初二日,以肅清逆黨,命刑部尚書楊靖備條亂臣情詞。播告天下。上口詔幾四千言。梅純《備忘錄》雲: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十七年,定功臣次第,又異於前。鄭曉《異姓諸侯傳序》雲:洪武三年冬,大封功臣。十七年,定功臣次第,與前稍異,功高望重,連歲總兵者八人云雲。二十三年五月,肅清逆黨,命刑部尚書楊靖條示天下,上口詔幾四千言。按庚午詔書,載於《九朝野記》者,首尾闕落,僅存其半。鄭曉作《異姓諸侯傳》,多援據此詔,第未見全文,概有舛錯。其序雲:十七年,定功臣次第。二十三年,肅清逆黨。此大繆也。功臣次第,即定於肅清逆黨之榜,豈有兩詔乎?如曰功臣次第爲十七年所定,則藍玉之進封涼國在二十一年十二月,此詔何以不稱永昌而先稱涼國耶?舳艫、航海,以二十年封,開國、全寧、西涼以二十一年封,又何以備列耶?鄭氏之失考甚矣。黃金《開國功臣錄》雲:二十三年春,榜列勳臣五十七人,李善長猶居首。不知此詔在二十三年之五月,正善長等參夷之日。其榜列勳臣,所謂刑人於市,與衆棄之者也,豈以是優異善長等耶?《昭示奸黨第三錄》載營陽侯楊火者招雲:洪武二十三年五月,內舍人楊達讀錄榜文,想伊父五次賣陣,我兄弟又有大罪,本年六月,欽差官來察理旨意。觀此招,則肅清逆黨之詔,其榜列在二十三年五月明矣。《昭示奸黨》諸錄,則又次第刊佈,未必在一時也。此詔《實錄》失載,幾於湮沒,今幸藏┑內閣,開國勳臣之事,其強半猶可考見。孔子二代之傷,公羊三世之論,君子不能不爲之慨嘆雲。
一、善長子祺尚太祖長女臨安公主。《開國功臣錄》雲:永樂元年,卒於江浦。《史翼》雲:洪武中以善長罪,囚於家。建文初,赦出,守江浦。北兵入,投水自溺。按大明主婿祺卒於洪武二十二年己巳。《開國功臣錄》諸書皆繆也。大明主婿,永樂間編纂仁祖、太祖及親王主婿譜牒,其可徵信無疑,餘故援以正之。又按《昭示奸黨錄》載李太師家教學貢穎之招雲:洪武十六年,穎之見黨事不絕,仍投李太師家,教李駙馬舍人讀書。二十一年,跟李駙馬往鳳陽定遠縣住。則知祺以二十一年還定遠,次年卒,亦當在定遠,不在江浦也。使二十三年祺尚在,亦必不免。太祖大義滅親,豈不能以歐陽倫之法處之耶?祺之得前死爲幸,而韓公之後,其得存者必鮮矣。哀哉!
初學集卷一百五
○《太祖實錄》辨證(五)
洪武十三年九月,永嘉侯朱亮祖病卒。
《實錄》記亮祖之歿,以爲病卒。而高皇帝《壙志》則曰:朕怒而鞭之,父子俱亡。亮祖父子之死,高皇帝未嘗諱也。《實錄》雲:上親制《壙志》,仍以侯禮賜葬。後有讀御製文集者,則可考而知之矣。亦所謂諱而不沒其實者與?亮祖在鎮不法,爲道同所論列,上雖怒之,亦但知其爲胡惟庸所使,擅專貪取而已。二十三年正月,其次子昱始以胡黨事提問,則知亮祖之坐胡黨,亦發於二十三年也。鄭曉《異姓諸侯傳》雲:罷職居江寧,又坐胡黨,十三年卒。影響傅會,似是而實非,不可以不正。太祖於朱文正雲鞭後而故,於朱亮祖亦云朕怒而鞭之。父子俱亡,蓋皆斃於杖下也。太祖不諱,而國史概從諱詞,何哉?
十三年四月,改封胡美爲臨川侯。
胡美,《實錄》不載所終。《開國功臣錄》《異姓諸侯傳》俱雲二十六年卒。王世貞《功臣表》雲:二十六年,坐藍黨論死,國除。今按高皇帝手詔,則美於洪武十七年以犯禁伏誅。而據吳也先之招,原系臨川侯火者,十七年本官爲事撥李太師家,其證佐甚明。是知諸書皆繆,而《功臣表》藍黨之說,尤爲無稽。又按鄭曉《異姓諸侯傳》雲:十三年,董建潭王府,後坐黨事,二十六年卒。美於十七年伏誅,而胡黨之發露,則在二十三年,相去已七年矣。鄭所記甚繆,今並正之。
洪武十三年七月,復封鄭遇春爲滎陽侯。
按遇春與陸亨、唐勝宗俱以多起驛馬,降充指揮,發山西捕四達子。此洪武八九年間事,見於庚午詔書及《奸黨錄》諸招者也。《實錄》略載仲亨事,而不及勝宗。遇春獨於十三年七月書復封鄭遇春爲滎陽侯,而不詳其謫降之故。惟十年五月,番酋寇涼州,書指揮鄭遇春擊卻之。六年書滎陽侯鄭遇春仍守朔州。而十年書指揮者,蓋遇春奪爵之後,降爲指揮守涼州也。考之諸招,仲亨三侯,俱以八年責降,九年復爵。詔書亦云:期年取回復爵。遇春家人楊保兒招亦云:九年回京。《實錄》書遇春之復爵乃在十三年,何也?九年復爵,則十年又何以書指揮也?豈《實錄》前後錯互,其不書於八年九年者爲脫略,而書於十年十三年者爲贅誤耶?《開國功臣錄》亦記十三年復封,與《實錄》合。鄭曉《異姓諸侯傳》則雲:坐累奪爵,逾年復侯。鄭所據者,蓋庚午詔書也。
洪武十五年三月,命濟寧侯顧時子敬襲爵。
《實錄》不載敬所終。按《昭示奸黨錄》老濟寧侯妻舅李賽兒招雲:姊夫領大舍顧敬,時常到丞相家商議。十九年五月,小濟寧侯以給親具奏,今因事發提問。則二十三年敬以胡黨連坐明矣。推國史不書卒之例,則敬之伏法可知。鄭曉《異姓諸侯傳》雲:先是坐黨,上特釋時,以故子得嗣侯,後竟除。時歿時,黨事未發,故身得贈諡,子得嗣侯。安有黨事已敗,而獨釋時之理乎?鄭氏之傳妄矣。然庚午詔書,獨列顧時而不及其子敬者,何也?蓋當時諸小侯從胡謀逆者,若顧時之子敬,陳德之子鏞、楊之子通,皆其父謀逆,而其子亦與謀,故詔書列其父,而不及其子,舉其重而書之也。至如申國公鄧鎮、小淮安侯華中,則其父不與逆,而其子自爲之也。故獨列其子之名,以著其爲首惡也。詔書之書法簡嚴,真不減於《春秋》矣。
洪武十七年三月戊戌朔,曹國公李文忠薨。
(按:曹國之薨,太祖痛悼輟朝,恩恤備至。而王世貞《史乘考誤》載野史雲:文忠多招納士人門下,上聞而弗善也。又勸上裁省內臣。上大怒,盡殺其門客。文忠驚悸暴卒。上殺諸醫及侍者百人。世貞初疑其誣,後以十九年景隆襲爵誥文考之,而知野史之言有自來也。誥雲:非智非謙,幾累社稷,身不免而自終。又云:爾其鑑前人之失,保爾富貴。太祖之叮嚀告誡,不釋然於曹國也,可謂深切著明矣。曰身不免而自終,其與夫獲考令終者,則有間矣。俞本《記事錄》雲:文忠病,淮安侯華中侍疾進藥。上疑其有毒致薨,貶淮安侯,放家屬於建昌衛,醫士全家被誅。淮安進藥之事,與劉誠意之死狀略同。胡惟庸之毒誠意也,奉上命挾醫而往。淮安之侍藥,豈亦傳上命耶?惟庸之於誠意,淮安之於曹國,與夫德慶之於龍鳳,卒皆用以致闢,豈其事亦有相類者耶?若曹國得罪之故,史家闕如,無可徵考,吾不得而知之矣。嗚呼!親則甥舅,功則元勳,歿享大,生傳帶礪。五刑無隱,誰薄衛醫之鴆?萬歲爲期,如賜漢儀之酒。若乃中山馬肝之謗,開平杜郵之疑。汲冢之科斗,與孔壁而並傳;隱、桓之異辭,徵寶書而莫辨。悠悠百世,可爲隕涕者也。
洪武十七年四月,進封徵南功臣傅友德等。
洪武十二年,封仇成等十二侯。惟成以舊勳,餘皆以徵西有功也。食祿皆二千石,子孫世襲指揮使。至十七年四月,論徵雲南功,進封潁川侯傅友德爲潁國公,副總兵永昌侯藍玉、安慶侯仇成、定遠侯王弼等,先爲有功,身受侯封。今功著南征,當爵及子孫,食祿二千五百石,仍各賜鐵券。《實錄》但舉永昌、安慶、定遠三侯,而不及其他。然其他多世襲,如安陸侯之子傑、宣國侯之子鎮,則皆以十九年四月襲封矣。鳳翔侯之孫綱,宣德十年猶乞襲封矣。蓋十二侯皆於十七年論功加世爵,而《實錄》紀之,從省文耳。安陸、宣德皆先卒,其功自當與十二侯並論,考《襲封底簿》自明。
洪武二十年,靖寧侯葉進討東川諸蠻,平之。
黃金《開國功臣錄》載梁國公胡顯,以洪武二十一年討東川功得封。顯,昭敬皇妃之父也。顯之姓氏,始終不見於《實錄》。考《實錄》二十一年討東川者,靖寧、景川也。二十二年討九溪者,靖寧、東川、普定也。靖寧獨得賊首,頒賞最厚。不聞援信國、潁國之例,自徹侯進封。而從徵之胡顯,以椒房故,獵封大國。聖祖慎恤名器,豈宜有此?且國封大事,國史雖多脫略,寧有沒而不書之理耶?二十三年五月詔書,自三年大封以後,條例封公侯者凡五十七人,獨不及顯。洪武末年封爵,詔書不載者,惟永定、越雋二侯,皆二十三年五月以後封者也。顯果以二十二年七月封,何不在建功一十五人之列耶?顯之不封,此其明證也。王世貞雲:據兵部黃及胡氏親供甚明。餘考吏部《公侯伯襲封底簿》皆據兵部貼黃,絕無樑國襲封始末。王氏又何從見之?斯亦妄矣。又按《楚昭王行實》雲:王生母昭敬太充妃胡氏,都指揮同知胡顯之女。《昭王行實》爲王孫季所編,載充妃爲顯之女。而《開國功臣錄》謂充妃爲泉之妹,顯之姑,則紕繆甚矣。《行實》稱顯止雲都指揮同知,則其未嘗開國封又明矣。《行實》載昭王事蹟甚詳,若有入奏召還胡顯之事,安得不備載耶?其爲傅會無疑也。餘故據《楚昭王行實》,合之國史詔書,徑削去之。恐後人尚承其訛,故存其辨于靖寧之後。
洪武二十一年十月,常襲封開國公。
按:《實錄》自二十一年襲封,同諸功臣屢出練兵。自二十六年二月陝西召還之後,遂無聞焉。《公侯伯襲封底簿》載茂有弟常,生繼祖,發雲南臨安衛安置,而不記之所終。鄭曉《名臣記》:靖難兵至浦子口,與魏國公分道力戰,已而見上得釋。諸家記革除事,皆爲立傳,參列於魏、曹二國之間。今以《逆臣錄》考之,則爲藍玉之甥,初與通謀,玉既伏誅,又於三山聚兵謀逆。反狀已具,爰書臚列,而得免於聖祖之刑﹃,有是理乎?然則以二十六年伏法,無可疑者。《襲封簿》不記其所終,蓋諱之也。既伏法,又安置其子於雲南者,茂既無嗣,不忍復誅之子,此議功議親之法也。若如鄭曉所記,則於拒戰得釋之後,成祖遂釋而貰之乎?抑亦既釋而終不免乎?若釋而貰其罪,則既得釋矣,不應又放其子於臨安也。若既釋而仍不免,則以怒之故,放其子於臨安,不應兩年之內,旋召見而厚賜之也。故常之事,當以《逆臣錄》《襲封簿》二書爲正。其它革除諸書所載,一切削去可也。王世貞撰《開平世家》雲:抗靖難師得罪,安置臨安,以憂卒。此尤爲附會,不足置辨。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賜李善長從子佑及吉安侯陸亨等死。
按洪武《實錄》,延安、吉安、平涼、南雄四侯,皆吉安家奴封帖木所告,與胡惟庸等同謀爲變者也。《實錄》於五月乙卯,但記賜善長從子佑及陸亨等死,而不詳其事。延安等三侯,既不爲立傳,亦不載其所終。黃金《開國功臣錄》於四侯皆雲二十六年卒。王世貞《高帝功臣表》皆書二十六年卒,追論奸黨,國除。仲亨之賜死,國史既大書其事,無可疑者。然延安三侯,皆與惟庸等約日爲變,厥罪惟均。既賜亨死,則勝宗、聚庸,安得同罪而異罰耶?《實錄》書雲:賜亨等死。曰亨等,則其非一人可知。以書法推之,蓋包括勝宗、聚庸而爲之詞,其必以同時賜死無疑也。按《昭示奸黨第二錄》,載延安侯唐勝宗招雲:今蒙提問胡黨情節,從實開招於後。又載平涼侯費聚全招,則勝宗與亨等俱下獄即訊明矣。又延安家人汪成招雲: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延安侯往黃平公幹,差成往蘇州。閏四月,成到黃平回話回還。彼時胡黨事正發,恐本官家被人招出,藏匿江寧縣舊識人呂二家,本人同高里長赴官首告送問。按《實錄》二十三年正月,勝宗討平貴州平越苗蠻,即命同鳳翔侯往黃平等處屯田練兵,與汪成招相合。汪成自黃平還,即恐胡家事發,藏匿人家,旋被首告。則勝宗之逮問,亦必以是年閏四月也。《實錄》雲:上覆命諸司官讞之,亨等皆具伏。曰亨等皆具伏,則勝宗、聚庸舉在其中矣。《實錄》自二十三年五月後,延安四侯皆不復見,其以五月被誅可知。二十三年六月,載從勝宗之請,給雲南諸衛耕牛。蓋勝宗在黃平請之也。《實錄》雲:先是勝宗請給,至是詔給與之。則是年六月,勝宗不在黃平,又可推矣。黃金於功臣之誅,皆從諱詞,概雲二十六年薨。殊爲失實。世貞曾見國史,多所援據,而於延安諸侯,悉因黃金舊文,不可曉也。今悉從庚午詔書及《昭示奸黨三錄》,又參互以實錄,一一釐正如左。
平涼三侯與吉安同罪同闢,無可疑者。《開國功臣錄 費聚傳》雲:二十三年,自雲南召還,賜金帛還鄉優老。二十六年卒,上爲輟朝遣祭。黃金未見國史,故妄爲粉飾如此。鄭曉《異姓諸侯傳》雲:聚坐胡黨。上曰:“聚往徵姑蘇,朕嘗詈責,遂有反謀。”後竟得釋。鄭氏所記,亦出庚午詔書,第未見其全文。所謂後竟得釋者,則因《功臣錄》記其卒於二十六年,且有祭恤之典,求其說而不得,而曲爲之詞也。史家乖繆不可考信如此。
洪武二十四年,東川侯胡海卒。
海之卒也,史爲立傳記,上爲輟朝致祭。鎦三吾又爲撰墓誌,其獲考死無疑矣,然贈諡恩恤,概未有聞焉。《實錄》雲:海嘗有罪,收其公田。藍玉對胡王雲:“你家也是爲事的。”則知海雖死牖下,其實亦伏罪而沒也。是時藍黨未發,其亦以胡黨牽連者與?黃金《錄》雲:當時黨論一興,元功宿將,惴惴焉朝不謀夕。海獨擺脫衆中,一辭莫逮。卒荷寵靈,考終牖下。其亦以得託肺附之故,幸而免哉?東川三子,長斌以從徵死,次玉坐藍黨,次觀尚主卒,其子忠授孝陵指揮。觀之子得不坐藍黨者,或以南康之故。而東川之有罪與其得免,則史既不書,他亦無可考也。
洪武二十五年八月,江夏侯周德興以帷薄不修伏誅。
王世貞《開國功臣表》大書於德興之下曰:十八年,坐亂宮死。考庚午詔書,條列臨川侯胡美罪狀,蓋如世貞所書。而德興則以帷薄不修伏誅,見於國史,未可以美之罪坐之也。豈世貞所見庚午詔書,載在《九朝野記》者,首尾脫略,不及深考,而誤繫於德興之下耶?或如《逆臣錄》所載王誠之招,則德興之子驥實犯禁而並坐德興耶?抑國史所記帷薄不修,蓋亦史官之微詞耶?餘於諸招,自臨川侯外,如李善長之二子,及費聚之子越,楊之子通、達,德興之子驥,皆削而不載。後之取徵者,考《奸黨》《逆臣》二錄全招,則知之矣。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涼國公藍玉謀反,與吏部尚書詹徽等俱伏誅。
鄭曉《異姓諸侯傳》雲:藍玉反,獄上,集羣臣廷議。玉強辨,轉展扳染不肯服。詹徽叱玉吐實,無徒株連人。玉大呼曰:“徽即吾黨。”遂並執徽。按《逆臣錄》載徽招雲:近日上位好生疑我,必是連我也拿下。則玉先伏誅,而徽後始敗露也。鄭曉所記,蓋出稗史,近於戲矣。又史敬德招雲:二月初九日,詹尚書對敬德說:“涼國公見拿在衛,你可打聽,如招我,便來報我知道。”此招亦可以徵鄭記之妄。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宋國公馮勝卒。
(按:《實錄》於宋公之卒,書其日月,又爲立傳。然考國史之例,書卒而以誅死者,王弼是也。書卒且立傳而以誅死者,廖永忠是也。宋公之卒也,國史書其卒,則如潁國、定遠,書其卒而立傳,則又如德慶。然而宋公實以誅死,則國史正用二公之例,不可得而掩也。勝之得罪,不獨以北征之故,如平涼之役,代大將軍總制軍事,不俟朝命,輒自引還,跋扈不臣,罪狀顯著。高帝豈能貰之?二十七年手詔,以家人違令瑣事,頻煩戒諭,至雲禍福之來,皆人自致,念卿兄弟相從,開國有功,且連姻親,不忍不爲卿。君臣之際,猜疑切責如此,求其令終,豈不難哉!本傳記北征之事,但云上以此深責之,其有所諱耶?抑亦使人習其讀而問其傳耶?俞本《記事錄》雲:宋國公勝、潁國公友德等爲黨逆事伏誅,家屬悉令自縊,毀其居室而焚之。非俞本之錄大書特書,則宋、潁被誅之事,遂不可考矣。涼國之誅在洪武二十六年,而宋、潁相繼伏誅,俞本云爲黨逆事,其爲藍玉之黨可知也。宋、潁誅而開國之元功盡矣。豐、沛舊臣,如晨星之僅存者,惟長興、武定耳。嗚呼!微孝廟之繼絕,則開平之苗裔,尚夷愍隸;微世廟之議禮,則青田之帷幄,孰與享?又況菹醢隕身,參夷湛族者乎?史家疏繆,不稽本末,昧丹書之慘酷,悼信誓之凌夷,斯則文獻無徵,可爲嘆息者矣。
又按黃金《開國功臣錄》,凡功臣賜死與伏誅者,皆諱而書卒,李善長、陸仲亨之類是也。鄭曉《大事記》及列傳,別起一例,於李善長、傅友德之類,皆書曰暴卒,惟藍玉書伏誅。以暴卒別於伏誅,所以別諸公於玉也,曉之微指也。考之《實錄》,則義例尤錯互不一。有直書自經及賜死者,善長、亨之類是也;有直書其事而曰伏誅者,藍玉、周德興之類是也;有於卒之年月立傳,且書其賻恤而實以誅死者,廖永忠也;有於卒之年月立傳,而不載賻恤者,馮勝也;有卒之年月但書曰卒,而別立傳於封爵之年月者,傅友德也;有止書其卒,而封爵之年月並不立傳者,王弼也;有其人以誅死而沒其事,並不記其所終者,胡美、黃彬之類也;有不記其所終,而略舉其事,或在奉朝請之下,或在封爵之下者,陸聚、孫恪之類是也。國史大書特書,發凡起例,在諸公必信而有徵,立乎定、哀以指隱、桓,將使誰正之哉?夫班、馬傳漢,不沒韓、彭之嬰﹃;歐、宋書唐,必著文靜之撫膺。山河之誓未乾,麒麟之圖安在?逝者不作,來者難誣。安用出入多端,掩沉魂於青史;推敲隻字,寄隱獄于丹書也哉?愚不能深知國史之微詞,亦不敢妄效諸公之別例,傳疑傳信,良懼厚誣前人;知我罪我,庶幾俟諸百世云爾。
初學集卷一百六
○讀杜小箋(上)
歸田多暇,時誦杜詩,以銷永日。間有一得,輒舉示程孟陽。孟陽曰:“杜《千家注》繆僞可恨,子何不是正之以遺學者?”予曰:“注詩之難,陸放翁言之詳矣。放翁尚不敢注蘇,予敢注杜哉?”相與嘆息而止。
今年夏,德州盧戶部德水刻《杜詩胥鈔》,屬陳司業無盟寄予,俾爲其敘。予既不敢注杜矣,其又敢敘杜哉?
予嘗妄謂自宋以來,學杜詩者莫不善於黃魯直;評杜詩者,莫不善於劉辰翁。魯直之學杜也,不知杜之真脈絡,所謂前輩飛騰,餘波綺麗者,而擬議其橫空排,奇句硬語,以爲得杜衣鉢,此所謂旁門小徑也。辰翁之評杜也,不識杜之大家數,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者,而點綴其尖新俊冷,單詞隻字,以爲得杜骨髓,此所謂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學杜者,生吞活剝,以尋扯爲家當,此魯直之隔日瘧也,其黠者又反脣於西江矣。近日之評杜者,鉤深抉異,以鬼窟爲活計,此辰翁之牙後慧也,其橫者並集矢於杜陵矣。嗚呼!大雅之不作久矣。德水北方之學者,奮起而昌杜氏之業,其殆將箴宋、元之膏肓,起今人之廢疾,使三千年以後,渙然復見古人之總萃乎?苫次幽憂,寒窗抱影,糹由繹腹笥,漫錄若干則,題曰《讀杜詩寄盧小箋》,明其因德水而興起也。曰小箋,不賢者識其小也。寄之以就正於盧,且道所以不敢當序之意。癸酉臘日虞鄉老民錢謙益上。
(游龍門奉先寺)
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
蔡絛《西清詩話》:黃魯直較本雲:王荊公言天闕當作天閱,對雲臥爲親切。予讀韋述《東都記》,龍門號雙闕,以與大內對峙,若天闕焉。此游龍門詩也,用闕字何疑?程大昌《演繁露》亦引《水經》以證之。予按韋應物《龍門遊眺》詩:“鑿山導伊流,中斷若天闕。”又云:“南山鬱相對。”此杜詩註腳也。荊公妄改,殊不足信。
(冬日雒城北謁玄元皇帝廟廟有吳道子畫五聖圖)
配極玄都,憑高禁長。守祧嚴具禮,掌節鎮非常。
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樑。
仙李盤根大,猗蘭奕葉光。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
畫手看前輩,吳生遠擅場。森羅移地軸,妙絕動宮牆。
五聖聯龍袞,千官列雁行。冕旒俱秀髮,旌旆各飛揚。
翠柏深留景,紅梨迥得霜。風箏調玉柱,露井凍銀牀。
身退卑周室,經傳拱漢皇。穀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鄉?
(唐自高祖追崇老子爲祖,天寶中,見像降符,不一而足,人主崇信之極矣。此詩直記其事以諷諫也。“配極”四句,言玄元廟用宗廟之禮爲不經也。“碧瓦”四句,譏其宮殿壯麗逾製爲非禮也。“世家遺舊史”,謂開元中奉敕升老子、莊子爲列傳之首,序《伯夷》上。然太史公不列於世家,終不能改易舊史,蓋微詞也。《道德》付今王,謂玄宗親注《道德經》及置崇玄學,然未必知《道德》之意,亦微詞也。“畫手”以下八句,記吳生畫圖也。世代之寥廓如彼,畫圖之親切若此。冕旒旌旆,眩翟(耳目,不亦近於兒戲乎?“翠柏”四句,敘冬日之景也。“身退”以下四句,始略見大意。以謂《老子》五千言,其要在清淨無爲,理國立身。是故身退則周衰,經傳則漢盛,即令不死,亦當藏名養拙,豈肯憑人降形,爲妖爲神,以博人主之崇奉乎?此詩雖極意諷諫,而鋪張盛麗,語意渾然,所謂言之無罪,聞之足戒者也。
(投贈哥舒開府)
受命邊沙遠,歸來御席同。軒墀曾寵鶴,畋獵舊非熊。
哥舒翰與安祿山、思順併爲節度使,祿山在范陽,思順與翰分控河隴,故曰“受命邊沙遠”也。翰素與二人不協。天寶十一載並來朝,玄宗使高力士於城東崔駙馬池亭宴會,賜熱洛河以和解之,故曰“歸來御席同”也。“寵鶴”、“非熊”,即御席之人,分別言之。言祿山、思順,軒墀之鶴耳,豈如翰爲畋獵之非熊乎?以衛懿公託諷玄宗,譏其暱於私幸,不能屏祿山、思順而專任翰也。劉辰翁漫評之曰:“此語深愧士大夫。”實不知作何解,可爲一笑。
(麗人行)
本朝楊慎雲:古本多“足下何所著,紅蕖羅襪穿鐙銀”二句。遍考宋版並無之。楊氏《詩話》,往往改竄僞託,以欺後人。流俗多爲所誤,故辨之於此。
(送高三十五書記)
崆峒小麥熟,且願休王師。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爲?
吐蕃每至麥未熟時,即率部衆至積石軍獲取之,呼爲吐蕃麥莊。哥舒翰遣將邀擊,匹馬不還。此詩記其事,又戒以勿逢迎人主好武之意,窮兵於石堡、河曲也。高爲翰掌書記,故曰軍事留孫楚。劉辰翁雲:“崆峒,猶言一大地也。”紕漏至此,稍知《兔園冊》者不爲,而世猶宗之,何也?
(上韋左相)
霖雨思賢佐,丹青憶舊臣。應圖求駿馬,驚代得麒麟。
沙汰江河濁,調和鼎鼐新。韋賢初相漢,範叔已歸秦。
天寶十三載,霖雨六十餘日,天子以宰輔或未稱職,命楊國忠精求端士,故曰“霖雨思賢佐”,非尋常使霖雨故事也。上以見素經事相王府,有舊恩,可之,故曰“丹青憶舊臣”。他本作老臣、直臣,皆非也。範叔歸秦,此句託意最爲深遠。蓋見素雖爲國忠引薦,公深望其秉正,去國忠以匡時,故以範叔歸秦諷之。國忠之在唐,猶穰侯以外戚擅秦也。今範叔已歸秦矣,穰侯其可少避乎?蓋詭詞以勸之。見素雖不能用公言,然公之謀國,用意深切如此,千載而下,可以感嘆也。舊注以爲喻見素父湊仕隋歸唐。湊以永淳二年釋褐,未嘗仕隋。舊注紕繆,多此類也。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高標跨蒼天,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
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
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
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
三山老人曰:“此詩譏天寶時事也。‘秦山忽破碎’,喻人君失道也;‘涇渭不可求’云云,言清濁不分,而天下無紀綱文章也;虞舜、蒼梧,思古之聖君而不可得也。瑤池、日晏,言明皇方耽於淫樂而未已也;賢人君子,多去朝廷,故以黃鵠哀鳴比之,小人貪祿戀位,故以陽雁、稻粱刺之也。按:此詩首言高標、烈風,登茲百憂,登高視下,岌岌乎有漂搖崩折之恐,正起興也。‘涇、渭不可求’,長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蒼梧雲正愁’,猶太白雲‘長安不見使人愁’也。唐人多以王母喻貴妃,瑤池、日晏,言天下將亂,而宴樂之不可以爲常也。”宋人詩說多支離可笑,三山老人論此詩殊近理,故取之。程孟陽曰:“玄宗遊宴,貴妃皆從幸。蒼梧雲正愁,暗指二妃之事也,故以瑤池、日晏惜之。”
(白絲行)
繰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象牀玉手亂殷紅,萬草千花動凝碧。
已悲素質隨時染,裂下鳴機色相射。美人細意熨帖平,裁縫滅盡針線跡。
春天衣著爲君舞,蛺蝶飛來黃鸝語。落絮遊絲亦有情,隨風日宜輕舉。
香汗輕塵污顏色,開新合故置何許?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
(《傅鹹集》曰:河南郭泰機,寒素後門之士,不知餘無能爲益,以詩見。激切可施用之才,而況沉淪不能自拔於世。餘雖心知之,而末如之何。此屈非覆文辭所了,故直戲以答其詩云。郭詩曰:“白素絲,織爲寒女衣。寒女雖巧妙,不得秉杼機。天寒知運速,況復雁南飛。衣工秉刀尺,棄我忽若遺。人不取諸身,世士焉所希?況復已朝餐,曷由知我飢?”此詩用泰機之言而反之。泰機以白絲寒女自喻,而致憾於衣工之棄我,以冀鹹之相薦。此詩謂白絲素質,不自貴重,而隨時染裂春天衣著,隨風輕舉,亦可謂妙於趨時者矣。然而有“香汗輕塵”之污,有“開新合故”之置,向之汲汲求進,徒自點耳。所以才人志士,深思汲引之難,恐懼棄捐,而忍於羈旅也。此詩全用《選》詩,而屬意尤爲深婉,故曰熟精《文選》理。豈欺我哉!
(哀王孫)
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玄宗凌晨自延秋門出,親王已下多追之不及,故曰骨肉不待同馳驅也。王孫不肯道姓名,但乞爲奴,困苦若此,且竄逃荊棘,身無完膚,形容變盡,幾不可辨識矣。然隆準之子孫,千人亦見,其能免於逆胡之物色乎?故曰“龍種自與常人殊”,“王孫善保千金軀”,危之也,亦戒之也。祿山使孫孝哲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等,刳其心以祭慶宗。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王侯將相扈從入蜀者,子孫兄弟,雖嬰孩皆不免刑戮。當時降逆之臣,必有爲賊耳目,搜捕王孫妃主以獻奉者。如張均者不難爲賊毀阿奴三哥家事,又何有於王孫?故曰慎勿出口他人狙,又曰哀哉王孫慎勿疏,蓋囑其慎防此輩,不獨如孫孝哲爲賊寵任者也。有宋靖康之難,羣臣爲金人搜索,趙氏宗室,遂無遺種。逆臣媚子,千載如一轍,讀此詩可爲流涕。
(哀江頭)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城北。
此詩興哀於馬嵬之事,專爲貴妃而作也。蘇黃門曰:“哀江頭,即《長恨歌》也。”斯言當矣!清渭、劍閣,寓意於上皇、貴妃也。玄宗之幸蜀也,出延秋門,過便橋渡渭,自咸陽望馬嵬而西,則清渭以西,劍閣以東,豈非“蛾眉宛轉”、“血污遊魂”之地乎?故曰“去住彼此無消息”。行宮對月,夜雨聞鈴,寂寞傷心,一言盡之矣。“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即所謂“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也。宋人謂一秦一蜀,託諷玄、肅父子之間,非也。“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城北”。興哀無情之地,沉吟感嘆,瞀亂迷惑,雖胡塵滿地,至不知城之南北,此所謂有情癡也。陸放翁但以避死惶惑爲言,殆亦淺矣。
(塞蘆子)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邊兵盡東征,城內空荊杞。
思明割懷衛,秀巖西未已。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
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
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賊起。近聞昆戎徒,爲退三百里。
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
是時賊據長安,史思明、高秀巖重兵趨太原,崤、函空虛。公以爲得延州精兵萬人,塞蘆關而入,直搗長安,可以立奏收復之功也。首言“五城”、“荊杞”,惜其單虛,無兵可用也。思明自博陵寇太原,舍河北而西,故曰割懷、衛。秀巖自大同與思明合兵,故曰西未已。兩寇欲取太原,長驅朔方、河隴,而長安西門之外,皆爲敵壘,故曰“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也。“疾驅塞蘆子”,言塞蘆子而疾驅長安,非壅塞之塞也。薛景仙守扶風,關輔響應。取道扶風,與景仙合力,則收復尤易也。寇方從事於西,而我出奇蘆關以搗其虛,故曰“蘆關扼兩寇”。此公之深意也。兵貴神速,不可使寇知而備之,故曰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也。王深父以爲不當撤西備而爭利於東,宋人又有謂塞蘆子以拒吐蕃者,荊公極推深父,不應無識至此。
(晚行口號)
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
江總十八解褐,年少有名。侯景之亂,崎嶇累年。至會稽郡,曰梁江總,以總在梁遇亂,尚少年也。劉辰翁雲:“著一梁字,見其自梁入陳,又自陳入隋,歸尚黑頭也。”強作解事,可笑。不知總入隋年七十餘矣。劉之不學如此!總後有《自梁南還尋草宅》詩云:紅顏辭鞏雒,白首入轅。”其非黑頭可知矣。
(北征)
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許彥周雲:“禍亂既作,惟賞罰當則再振,否則不可支矣!元禮首議誅國忠、太真,無此舉,雖有李、郭,不能奏興復之功,故以活國許之。”予謂“微爾人盡非”,猶雲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也,其推許之至矣。
(行次昭陵)
舊俗疲庸主,羣雄問獨夫。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
天屬尊《堯典》。神功協《禹謨》。風雲隨絕足,日月繼高衢。
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詞寧戮辱?賢路不崎嶇。
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麾安率土,盪滌撫洪爐。
壯士悲陵邑,幽人拜鼎湖。玉衣晨自舉,石馬汗常趨。
松柏瞻虛殿,塵沙立暝途。寂寥開國日,流恨滿山隅。
(此詩,《草堂詩箋》敘於北征之後,蓋肅宗收京後作也。“往者災猶降”,言安、史之亂,乃隋末之災,再降於今日也。指麾、盪滌,序收復之功也。“石馬汗常趨”,潼關之戰,昭陵奏是日石人馬皆流汗,事見《安祿山事蹟》。李義山《復京》詩:“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馬來?”韋莊《再幸梁洋》詩:“興慶玉龍寒自躍,昭陵石馬夜空嘶。”皆記此事也。黃鶴敘於天寶五年,今人多仍其謬,故正之。
(洗兵馬)
已喜皇威清海岱,嘗思仙仗過崆峒。
《雍錄》:崆峒山在原州高平縣,即笄頭山,涇水之所發源也。肅宗自靈武起兵,而杜詩云雲者。《元和志》:隴山在隴州之北,即靈州。靈州即靈武也。肅宗即位靈武,南迴自原州入,即崆峒在迴鑾之地矣。
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花繞。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
肅宗即位後下制曰:覆宗廟於函、雒,迎上皇於巴、蜀。道鑾輿而反正,朝寢門而問安。朕願畢矣。上皇至自蜀,即日幸興慶宮,肅宗請歸東宮,不許。已而聽李輔國讒間,遂有移仗之事。其端已見於此。此詩蓋援據寢門問安之詔,引太子東朝之禮以諷諭也。鶴駕龍樓,不欲其成乎爲君也,其詞嚴矣。湖州有顏魯公《放生池碑》載其上肅宗表雲: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問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禮。東坡雲:“魯公知肅宗有愧於是,故以此諫也。”
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強。
關中既留蕭丞相,幕下複用張子房。
“攀龍附鳳”,指靈武勸進之人。靈武之事,公心所不與。是時方加封蜀郡、靈武元從功臣,肅宗之意獨厚於靈武,故婉詞以譏之。“豈知蒙帝力”,“不得誇身強”,即介子推所謂二三子貪天功以爲己力也。郭《高力士傳》雲:輔國趨馳未品,小了纖人,一承攀附之恩,致位雲霄之上,欲令猜阻,更樹勳庸。移仗之端,莫不由此。與公詩意正相吻合。關中既留蕭丞相,謂房也,自蜀奉冊,留相肅宗,故曰既留也。張子房謂張鎬也。時鎬方代爲相,故曰複用。與鎬皆玄宗舊臣,遣赴行在,肅宗用之而不終者也。蕭丞相或以謂指杜鴻漸,據《新書》“卿乃我蕭何”之語,失之遠矣。
初學集卷一百七
○讀杜小箋(中)
(晚出左掖)
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
《雍錄》:宣政殿下有東西兩省,別有中書、門下外省。又在承天門外,兩省官亦分左右,各爲廨舍。杜詩:“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其曰散,曰歸,分班而出,東西各歸其廨也。
(紫宸殿退朝口號)
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
《雍錄》:政事堂在東省,屬門下。自中宗後,徙堂於中書省,則堂在右省也。杜甫爲左拾遺,作《紫宸殿退朝》詩云雲。鳳池者,中書也。左省官方自宮中退朝而出,則歸東省者,以本省言也。已又送夔龍於鳳池,殆左省官集政事堂白六押事邪?杜之爲左拾遺在中宗後,則政事堂已在中書矣。故歸東省而集於西省者,就政事堂見宰相也。岑參爲右補闕,故杜答參詩曰:“窈窕清禁闥,罷朝歸不同。”言分東西班,各退歸本省也。又云:“君隨丞相後,我往日華東。”丞相罷朝,由月華門出,而入中書,凡西省官,亦隨丞相出西也。左省官仍自東出,故曰“我往日華東”也。
(曲江對酒)
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謾焚香。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旁。
此亦懷玄宗南內之詩也。玄宗用萬騎軍以平韋氏,改爲龍武軍,親近宿衛。今深居南內,無復昔日駐輦遊幸矣。興慶宮南樓下臨通衢,時置酒眺望。然欲由夾城以達曲江、芙蓉苑,不可得矣。曰“深駐輦”,“謾焚香”,則其深宮寂莫可想見矣。金錢之會,無復開元之盛,雖對酒感嘆,意亦在上皇也。程大昌以謂龍武軍中官主之,最爲親暱,初時擬幸芙蓉,後遂留駐龍武,蓋有譏也。予以爲不然。
(至德二年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至今殘破膽,應有未招魂。
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公自拔賊中,間關九死,得達行在。近侍未幾,移官遠出。此詩蓋深嘆肅宗之少恩也。題雲“自金光門出”,又云“因出此門”,此詩之題即序,亦即詩也。《招魂》曰:“魂兮歸來,入修門些!”經年之後,再出國門,痛定思痛,猶有未招之魂。比《招魂》之言,尤可傷矣!“移官豈至尊”,猶雲豈至尊乎?蓋不忍斥言之也。“駐馬望千門”,正古人去不忘君之義。公之移官,以上疏救房也,素負重名,馳驅奉冊,致位宰相。肅宗以其爲玄宗建議制置天下支庶,悉領大藩,心忌而惡之,乾元元年六月,下詔貶,並及劉秩、嚴武等,以黨故也。《舊書》雲:罷相,甫上言不宜罷。肅宗怒,貶爲刺史,出甫爲華州司功參軍。按杜集有至德二載六月有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蓋以是時罷相,公論救,詔三司推問。以張鎬救,敕放就列。至次年六月,復與俱貶也。然而詔書不及者,以官卑耳。鎬代相,亦以是時罷。鎬亦蜀郡舊臣,坐黨也。公詩於、鎬及武,深所推服,而代、肅間論時事,則始終以封建爲得策,蓋公與同心若此。然吾觀賀蘭進明之譖曰:“昨於南朝爲聖皇制置天下。”又曰:“於聖皇爲忠,於陛下非忠也。”肅宗惡,盡出其黨,下詔表暴其罪。蓋忠於聖皇之語,有以深中其心也。移仗之事,其端已見於此。李輔國特探其邪心而成之耳。公與之貶謫,關係玄、肅父子間事。此其事君交友,生平出處之大端,故表而出之。作年譜者,至謂公不知論何事而出,其陋甚矣!
(寄張十二山人彪)
時來故舊少,亂後別離頻。世祖修高廟,文公賞從臣。
商山猶入楚,渭水不離秦。存想青龍祕,騎行白鹿馴。
耕巖非谷口,結草即河濱。
至德二載,蜀郡、靈武元從功臣,皆加封爵。次年四月,九廟成,備法駕自長安迎神主入新廟,故曰:“世祖修高廟,文公賞從臣。”借漢、晉以爲喻,而宗廟之焚燬,闕廷之匡復,皆盡於十字之中矣。敘事簡妙若此,真攢簇五行手也。商山、源水,不出秦、楚疆域,喻西都喪亂,而山人仍隱於嵩陽也。當天地翻覆之時,耕巖結草,想青龍而騎白鹿,靜者之妙如此。此數句隱顯映帶,其妙處未易名言,亦可以悟作長律之法。肅宗賞功,獨厚於靈武從臣,故曰“文公賞從臣”。引介子推之事以譏之也。傳曰:定、哀多微詞。公於玄、肅之際,其多微詞如此。
(天末懷李白)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魑魅喜人過”,喜其來而擇人以食也。即《招魂》之意。
(送遠)
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
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別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
亡友顧雲鴻朗仲曰:“親朋一哭,鞍馬孤城,送遠之事盡矣。歸而思之,草木之歲月如彼,關河之霜雪如此,別離之況,倏已昨日。因以見古人之情,莫深於送別,良有以也。”朗仲,恨人也,故其言如此。
(觀兵)
北庭送壯士,貔虎數尤多。精銳舊無敵,邊隅今若何?
妖氛擁白馬,元帥待雕戈。莫守鄴城下,斬鯨遼海波。
乾元元年,郭子儀領九節度圍安慶緒於相州。明年,史思明引衆來救,官軍敗而解去。先是李光弼請與朔方兵同逼魏城,則鄴城必拔,魚朝恩不可而止。而汾陽與光弼謀議不同,遂列大陣於城南十里。此詩謂官軍當直搗幽、燕,破思明之巢穴,不當堅守城下以老師也。時汾陽與光弼不協,故敗。光弼蓋出公策,而汾陽亦千慮之失也。公豈徒詩人也哉?
(散愁)
百萬傳深入,寰區望匪他。司徒下燕趙,收取舊山河。
(此詩作於上元元年光弼勝賊河陽之後,所謂司徒下燕、趙者,蓋喜而望之,非實事也。舊註失之。
(漫興)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老學庵筆記》:“相”字從入聲讀。白樂天用“相”字,多從俗語,作思必切,如“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是也。北人大抵以“相”字作入聲,至今猶然。
(戲爲六絕句)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盧、王之文體,雖劣於漢、魏,而其源流實出於《風》《騷》,此所以“不廢江河萬古流”也。“劣於漢、魏近《風》《騷》”,“別裁僞體親風雅”,公於此點出金剛眼睛矣。
才力應難誇數公,凡今誰是出羣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元裕之詩云:“鄴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唾壺歌。風雲若恨張華少,溫李新聲奈爾何!”又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別,分別也。裁者,裁而去之也。“別裁僞體”,以親《風》《雅》,文章流別,可謂區明矣。又必“轉益多師”,“遞相祖述”,無效嗤點輕薄之流,而甘於未及前賢也。裕之詩云:“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又云:“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別裁之道,思過半矣。
(入奏行贈西山檢察使竇侍御)
竇侍御,驥之子,鳳之雛。年未三十忠義俱,骨鯁絕代無。
炯如一段清冰出萬壑,置在迎風寒露之玉壺。
蔗漿歸廚金碗凍,洗滌煩熱足以寧君軀。政用疏通合典則,戚聯豪貴耽文儒。
兵革未息人未蘇,天子亦念西南隅。吐蕃憑陵氣頗粗,竇氏檢察應時須。
運糧繩橋壯士喜,斬木火井窮猿呼。八州刺史思一戰,三城守邊卻可圖。
此行入奏計未小,密奉聖旨恩宜殊。繡衣春當霄漢立,彩服日向庭闈趨。
省郎京兆必俯拾,江花未落還成都,肯訪浣花老翁無?爲君酤酒滿眼酤,
與奴白飯馬青芻。
(《高傳》:劍南自玄宗還京後,於綿、益二州各置一節度使,百姓勞弊。因出西山三城置戍論之請,罷東川節度,以一劍南,西山不急之城,稍以減削。疏奏不納。公爲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亦請罷東川兵馬,悉付西川,與議合。而是時在成都,與公往來草堂,則罷東川捐三城之奏,必與公諮議而後行也。此詩云:“此行入奏計未小,密奉聖旨恩宜殊。”蓋以此疏託侍御入奏,故題曰《入奏行》也。“兵革未息”以下,隱括入奏之語。“江花未落”以下,望其奉聖旨以蘇蜀民,相與酤酒相賀,白飯青芻下及奴馬,宴喜之至也。浣花老翁,參預國家大計,關心如此,良可感矣!
(漁陽)
漁陽突騎猶精銳,赫赫雍王都節制。猛將飄然恐後時,本朝不入非高計。
祿山北築雄武城,舊防敗走歸其營。系書請問燕耆舊,今日何須十萬兵?
趙亻叟曰:公初聞雍王統兵,作此詩以諷河北諸將,謂飄然而來,猶恐後時,乃擁兵不入本朝,豈高計乎?故又舉祿山往事以戒之。舊注以後事傅會,非公本意也。
(有感五首)
幽薊餘蛇豕,乾坤尚虎狼。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
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
是時史朝義下諸降將奄有幽、魏之地,封王節鎮,驕恣不貢。代宗懦弱,不能致討。此詩云:“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安有節鎮之近,不修職貢,而顧能從事遠略者乎?蓋嘆之也。“息戰”、“歸馬”,謂其不復能用兵,而婉詞以譏之也。李翱雲:“唐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正此意也。舊注以謂戒人主不當生事夷狄,真癡人說夢耳。
雒下舟車入,天中貢賦均。日聞紅粟腐,寒待翠華春。
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
自吐蕃入寇,車駕東幸,天下皆咎程元振。又以子儀新立功,不欲天子還京,勸帝且都洛陽,以避蕃寇。代宗然之。子儀因兵部侍郎張重光宣慰回,附章論奏。代宗省表垂泣,亟還京師。其略曰:東周之地,久陷賊中。宮室焚燒,十不存一。矧其土地狹厄,才數百里間,東有成皋,南有二室,險不足恃,適爲戰場。明明天子,躬儉節用,苟能黜素冫食之吏,去冗食之官,抑豎刁、易牙之權,任蘧瑗、史之直,則黎元自理,寇盜自平。中興之功,旬月可冀。公詩云:“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正隱括汾陽論奏大意。
丹桂風霜急,青梧日夜雕。由來強幹地,未有不臣朝。
受鉞親賢往,卑宮制詔遙。終依古封建,豈獨聽簫韶。
初,房建分鎮討賊之議。詔曰:“令元子北略朔方,命諸王分守重鎮。”詔下,遠近相慶,鹹思效忠於興復。祿山撫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肅宗即位,惡貶之。用其諸子統師,然皆不出京師,遙制而已。廣德初,宗藩削弱,藩鎮不臣。公追嘆朝廷不用議,失強幹弱支之義,而有事則倉卒以親賢授鉞也。“丹桂”言王室,“青梧”喻宗藩也。卑宮制詔,即天寶十五載七月丁卯制置天下之詔也。謂其分封諸王,如禹之與子,故以卑宮言之。《壯遊》詩:“禹功亦命子。”此其證也。落句言不依古封建而欲坐聽簫韶,不可得也。公之冒死救,豈獨以交友之故哉?
胡滅人還亂,兵殘將自疑。登壇名絕假,執玉爾何遲?
領郡輒無色,之官皆有詞。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
李肇《國史補》:開元已前,有事於外,則命使臣,否則止。自置八節度、十採訪,始有坐而爲使。其後名號益廣,大抵生於置兵,盛於專利,普於銜命。於是爲使則重,爲官則輕。故天寶末,佩印有至四十者,大曆中,請俸有至千貫者。宦官內外悉屬之使。舊爲權臣所管,州縣所理,今屬中人者有之。此詩曰:“登壇名絕假”,謂諸將兼官太多。所謂坐而爲使也。領郡輒無色,州郡皆權臣所管,不能自達,故曰“無色”也。“之官皆有詞”,所謂爲使則重,爲官則輕也。《送陵州路使君》詩云:“王室比多難,高官皆武臣”,與此詩正相發明。注引東坡語,謂唐郡縣多不得人,由重內輕外者,此天寶以前事,以言乎廣德之時,則迂矣。
(送元二適江左)
劉會孟本,公自注:“元結也。”考顏魯公《墓碑》及《次山集》:代宗時,以著作郎退居樊上,未嘗至蜀。廣德元年,授道州刺史,未嘗適江左。次山《舂陵行》及廣德二年《道州謝上表》,時月皆可據。所謂元二者,必非結也。宋刻善本,亦無此六字。
(閬州別房太尉墓)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
爲宰相,聽董庭蘭彈琴,以招物議。此詩以謝傅圍棋爲比。圍棋無損於謝傅,則聽琴何損於太尉乎?語出迴護,而不失大體,可謂微婉矣。劉禹錫和李德裕《房公舊竹亭》詩:“尚有松間露,永無棋下塵。”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鯨。
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客雲充君褥,承君終宴榮。
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
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
今我一賤老,衤豆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
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賜自盡,氣豪實阻兵。
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
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
《唐國史補》:嚴武少以強俊知名。及卒,其母曰:“吾知免官婢矣。”史稱其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窮極奢靡,賞賜無度。公是時在武幕中。故藉此諷諭。明僭服之不祥,數奢淫之召禍,至舉李鼎、來以深戒之。朋友責善之道,可謂至矣。不然,辭一織成之遺,而侈談殺身自盡之禍,不疾而呻,豈詩人之義乎?
初學集卷一百八
○讀杜小箋(下)
(諸將五首)
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
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
此言胡虜入犯,陵墓焚燬,非解嚴安枕之日,所以責諸將也。《英華辨證》曰:《漢書》有朱旗絳天,此雲曾閃朱旗北斗殷,則是因朱旗絳天閃見鬥亦赤也。是殷字何疑?
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
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
首章言胡虜入犯之事以責諸將,此又責諸將之反藉助於胡也。自回紇助順,收復兩京之後,雍王之討朝義,子儀之敗吐蕃,皆用回紇之力,故曰“盡煩回紇馬”。僕固懷恩曰:“朔方將士爲先帝中興主人,是陛下蒙塵故吏。”故曰“遠救朔方”也。龍起猶聞晉水清,追嘆晉陽起義之時,所謂以一旅取天下也。立意與首章迥別。
雒陽宮殿化爲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覓堯封?
朝廷袞職誰爭補?天下軍儲不自供。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
此責朝廷之大臣出將者也。兩京殘毀,幽、薊盤踞,袞職未補,軍儲不貢,此乾坤何等時也?而將相大臣,當安危重任,不思何以歸職貢,復封疆,補袞職於朝廷,供軍儲於天下。如王縉者,則不過募耕勸農,修承平有司之故事而已。曰稍喜者,婉詞以致不滿之意,非褒與之詞也。朝廷袞職,思得中興賢佐如仲山甫者,以補袞闕,非尋常諫諍之謂也。
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未全銷。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
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聖朝。
此言朝廷不當使中官爲將也。楊思勖討安南、五溪,殘酷好殺,而越裳不貢矣。呂太一收珠廣南,阻兵作亂,而南海不靖矣。以中官拜兵部尚書者,李輔國也,所謂殊錫也。以中官爲觀軍容使者,魚朝恩也,所謂總戎也。炎風朔雪皆天王之地,不精求忠良以翊聖朝,偏用一二中人專將帥之重任,潰僨國事,豈不繆哉?詩之立意如此。而詞意敦厚,不露頭角,真詩人之風也。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臺。
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羣材。
卒章言蜀中將帥也。是時崔旰、楊子琳等交亂於蜀,杜鴻漸以姑息爲政,奏以節鎮刺史授之。公以鴻漸治蜀遠遜嚴武,故作此詩。巫峽、錦江言西蜀之地形也。曰“正憶”,曰“往時”,感今而指昔也。鴻漸以三川副元帥兼節度,主恩尤重,而軍令之分明,豈得如往時乎?如嚴武者,真出羣之材,可以當安危之寄,而惜鴻漸之非其人也。然其指近而詞文,非深思之,則但以爲追誦嚴武而已。此公之所以不可及也。
首章責諸將之防胡者,次章責諸將之用胡者,三章刺大臣之出將者,四章戒中官之出將者,末章則身在蜀中而婉刺鎮蜀之將也。故其命題,總曰《諸將》。公詩凡長篇累章,皆鋪陳排比,首尾照應。觀此可以例知。
(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
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
李頎贈張顛詩:“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公詩云:“嗚呼東吳精。”信無一字無出處也。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
祿山作逆降天誅,更有思明亦已無。洶洶人寰猶不定,時時戰鬥欲何須?
社稷蒼生計必安,蠻夷雜種錯相干。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
河北諸降將歸順之後,朝廷多故,招聚安、史餘孽,擁兵擅地,互相表裏,朝廷專事姑息不能制。公聞其入朝,喜而作詩。首舉祿山、思明,以立戒也。稱周宣、漢武以聳動之,稱孝子忠臣以勸勉之。題曰《歡喜口號》,雖曰歡喜,亦恫乎有餘悲矣!
李相將軍擁薊門,白頭惟有赤心存。竟能盡說諸侯入,知有從來天子尊。
光弼懼魚朝恩之害,不敢入朝。人疑其有異志。田神功等諸軍,不受其制,因此不得志,愧恥成疾而薨。公獨以諸將入朝歸功光弼,以白頭赤心許之。《八哀》詩云:“直筆在史臣,將來洗箱篋。”此公之直筆也。
十二年來多戰場,天威已息陣堂堂。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
末二章詠李、郭二公,使河北諸將知所表儀也。詩之主意章法如此。
本朝弘、正間學杜者,專法此等詩,模擬其槎牙突兀,粗皮老幹,以爲形似;而不知其敦厚雋永,來龍遠而結脈深之若是也。今人懲生吞活剝之病,並此詩與《秋興》《諸將》而嗤點之,如李於鱗所云子美篇什雖衆,ㄨ然自放。則又矮人觀場之見,豈足道哉!
(贈李十五丈別)
公制方隅,迥出諸侯先。封內如太古,時危獨蕭然。清高金莖露,正直朱絲絃。
公,李勉也。史稱勉清廉坦率,好古尚奇,爲宗臣之表。張彥遠雲:“曾祖魏國公與司徒公並佐霍國公關內三年幕府。公博古多藝,寄情蓄奇。許詢、逸少,經年共賞山泉;謝傅、戴逵,終日惟論書畫。”
(鄭典設自施州歸)
南謁裴施州,義合無儉僻。溫溫諸侯門,禮亦如古昔。敕廚倍嘗羞,杯盤頗狼籍。
施州,裴冕也。冕性侈靡,好尚車服及營珍饌。每會賓友,滋味品數,坐客有昧於名者。二詩記公、施州事,皆詩史也。
(寄韓諫議(注))
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牀。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鴻飛冥冥日月白,青楓葉赤天雨霜。玉京羣帝集北斗,或騎騏翳鳳皇。
芙蓉旌旗煙霧樂,影動倒景搖瀟湘。星宮之君醉瓊漿,羽人稀少不在傍。
似聞昨者赤松子,恐是漢代韓張良。昔隨劉氏定長安,帷幄未改神慘傷。
國家成敗吾豈敢,色難腥腐食楓香。周南留滯古所惜,南極老人應壽昌。
美人胡爲隔秋水?焉得置之貢玉堂。
孟陽雲:“此詩疑爲李泌而作。”予考之是也。泌從肅宗於靈武,既立大功,而李輔國害其能,因表乞遊衡嶽。優詔許之。絕粒怡神數年。代宗即位,號天柱峯中嶽先生。無幾,徵入翰林。此詩云:“今我不樂思岳陽。”正思泌在衡山也。《外傳》記泌居衡山,仙人羨門、安期降之,羽車幢節,流雲神光,灼山谷。“玉京羣帝”以下,暗記其事也。肅宗猜忌蜀郡功臣,而泌在靈武,乃心上皇,故李輔國因而譖之,非獨害其能也。張子房願棄人間事從赤松子遊,以避呂氏。泌之心跡略相似,故以子房赤松爲比,又曰“帷幄未改神慘傷”也。肅、代之際,安劉帷幄,比功子房,又欲從赤松子遊者,舍泌其誰?韓以諫議爲職,故公望其薦泌於朝,而貢之玉堂也。舊本韓名注。按:韓休之子ι,上元中爲諫議大夫,風尚高雅,當即其人。注字或傳寫之誤也。
(謁先主廟)
如何對搖落?況乃久風塵。孰與關張並?功臨耿鄧親。
應天才不小,得士契無鄰。遲莫堪帷幄,飄零且釣緡。
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
“孰與關、張並”,公自許非關、張之流,猶言羞與噲等爲伍也。“功臨耿、鄧親”,以中興賢佐自命也。《述古》詩:“吾慕寇、鄧勳,濟時亦良哉!”亦此意也。“遲莫”、“飄零”,徒有應天得士、慘淡風雲之感而已。謁先主之廟而灑淚沾巾,公之自負如此。
(秋興)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莫砧。
《招魂》曰:“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心悲。”宋玉以楓樹之茂盛傷心,此以楓樹之凋傷起興也。《九日》詩云:“故里樊川菊,登高素源。他時一笑後,今日幾人存?”叢菊兩開,指樊川之菊,故云“他日淚”。系舟身萬里,伏枕淚雙痕。即所謂“孤舟一系故園心”也。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鬥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孤城落日”,悵望京華。曰“每依南鬥”,蓋無夕而不然也。只今石上之月,已映洲前,又是依鬥望京之時候矣。請看二字,緊映“每”字,無限悽斷,見於言外。如雲已又過卻一日矣,不知何年得歸京華也?
千家山郭靜朝暉,百處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千家山郭靜朝暉”,一“靜”字,寫盡清秋慘澹之景。“百處江樓坐翠微”,一何其不自聊也?“漁人”、“燕子”,即所見以自傷,亦以自況也。“匡衡抗疏功名薄”,衡以數上疏陳便宜,不數年至公卿。公抗疏不減匡衡,而遭際不如,故曰“功名薄”也。《九嘆》序曰:“向以博古敏達,典較經書,追念屈原忠信之節,故作《九嘆》。”嘆者,傷也,息也。向數奏封事不用,而典較《五經》,非其素志,故曰“心事違”,亦以自比也。《七歌》雲:“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此所謂同學者,蓋長安卿相也。曰“少年”,曰“衣馬輕肥”,公之目當時卿相如此,其相輕之意,正在言外。
聞道長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振,徵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左傳》:奕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曰“長安似奕棋”,言當國者如弈棋之無定算,故貽禍於百年之遠,而不勝其悲也。辛有曰:“不及百年,其爲戎乎?”百年世事,用辛有之言也。當年誤國之臣,如林甫、國忠輩,其第宅已更新主矣。自玄宗倚仗蕃將,專制節鎮,而肅宗以中官居重任,文武衣冠,亦異於昔時矣。以致戎虜交侵,海內版蕩,金鼓未息,羽書交馳。惜哉!魚龍寂寞,故國平居,無所短長於世,而徒抱百年世事之悲也。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朝班。
此記蓬萊宮獻三賦之事也。“瑤池”二句,記天寶時事,王母指貴妃也。唐人詩以王母喻貴妃,不一而足,以貴妃曾爲太真宮女道士也。公詩亦曰“惜哉瑤池飲”,又曰“落日留王母”也。天寶元年,玄元降形,雲有靈寶符在函谷關尹喜宅。上發使求得之,故曰“東來紫氣滿函關”也。雖記天寶承平遺事,而荒淫失政,亦略見矣。“雲移”二句,記獻賦時朝儀之盛。曰“識聖顏”者,公於是日以布衣親見玄宗,所謂往時文彩動人主也。落句方及拾遺移官之事。
瞿唐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朱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此記祿山陷長安事也。玄宗自秦幸蜀,故有瞿唐、曲江、萬里風煙之句。開元中,廣花萼樓,築夾城至芙蓉園。曰“通御氣”,曰“入邊愁”,則歌舞樂遊之地,一切傷殘,而宗廟宮闕,不言可知矣。此序事之妙也。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
波漂菰米沈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此借武帝以喻玄宗也。《兵車行》雲:“武皇開邊意未已。”韋應物雲:“少事武皇帝。”唐人皆然。“織女”以下四句,模寫昆明池清秋景物,而天寶喪亂玄宗仙遊之後,淒涼黯淡,如在目前。“關塞”、“鳥道”,眼中之地也。“江湖漁翁”,眼中之人也。故國舊臣,俯仰上下,情見乎詞矣。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峯陰入氵美陂。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彩筆昔遊幹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此記在長安時遊宴氵美陂之事也,仙侶同舟,指岑參兄弟輩也。此公最得意之遊,最得意之詩。蜀中寂寞追思,故有吟望低垂之感。公詩云:“氣衝星象表,詩感帝王尊。”此雲彩筆昔曾幹氣象,蓋公與岑參輩遊長安,在天寶獻賦之後,故《秋興》卒章,更三嘆於此也。《遊城南記》曰:圭峯、紫閣在終南山寺之西。圭峯下有草堂寺,紫閣之陰即氵美陂。故曰紫閣峯陰入氵美陂也。
(收京)
衣冠卻扈從,克復有羣公。
劉辰翁曰:“衣冠卻扈從”,爲還京之喜,與先生之不及扈從而今扈從,道旁觀者之嘆,班行回首之悲,盡在一“卻”字中。辰翁評杜,多於虛字著眼,亦小小間架耳,於杜詩實無所解。姑舉此以例之。
初學集卷一百九
○讀杜二箋(上)
《讀杜小箋》既成,續有所得,取次書之,復得二卷。侯豫瞻自都門歸,攜《杜詩胥鈔》,已成帙矣。無盟過吳門,則曰:《寄盧小箋》尚未付郵筒也。德水於杜,別具手眼,餘言之戔戔者,未必有當於德水,宜無盟爲我藏拙也。子美《和舂陵行》序曰:“簡知我者,不必寄元。”餘竊取斯義,題之曰《二箋》而刻之。甲戌九月,謙益記。
(行次昭陵)
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麾安率土,盪滌撫洪爐。
班固《東都賦》曰:“往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天人致誅,六合相滅。於時之亂,生民幾亡,鬼神泯絕;壑無完柩,郛罔遺室。原野厭人之肉,川穀流人之血。秦、項之災,猶不克半。書契以來,未之或紀。故下人號而上訴,上帝懷而降監,乃致命乎聖皇。於是聖皇乃握乾符,闡坤珍,披皇圖,稽帝文。赫然發憤,應若興雲。霆擊昆陽,憑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嶽,立號高邑,建都河、雒,紹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盪滌。體元立制,繼天而作。系唐統,接漢緒。茂育羣生,恢復疆宇。勳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右班賦序建武革命之事,幾二百言。此詩以二十字隱括無遺詞。古人脫胎換骨之妙,最宜深味,故詳著之於此。
(兵車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
牽衣頓足欄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道傍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
邊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
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
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此爲南詔之師而作也。天寶十載,鮮于仲通討南詔,喪師於瀘南。楊國忠掩其敗狀,反以捷聞。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莫肯應募。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此詩篇首直敘其事,而設爲徵人問答之辭。“君不聞”以下,言山東二百州,皆以征伐之苦,繹騷至此,不獨南詔一役爲然,故曰“役夫敢申恨也”。“且如”以下,言雖爲土著之民,而田廬荒蕪,租稅無所從出,亦不免於死亡,不獨徵人也。“君不見”以下,舉青海累年之故事,以明徵南之必不返爲可痛也。不言徵南之苦,而言山東、關西、隴右,其詞哀苦而不迫如此。一則曰“君不聞”,一則曰“君不見”,有詩人呼祈父之意焉。是時國忠方貴盛,未敢斥言之,故雜舉河、隴之事,錯互其詞,若不爲南征而發者,此作者之深意也。
(洗兵馬)
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夜報清晝同。河廣傳聞一葦過,胡危命在破竹中。
氏殘鄴城不日得,獨任朔方無限功。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飠委肉蒲萄宮。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
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謀深古來少。司徒清鑑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
二三豪俊爲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東走無復憶鱸魚,南飛覺有安巢鳥。
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華繞。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
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強。
關中既留蕭丞相,幕下複用張子房。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
徵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青袍白馬更何有?後漢今周喜再昌。
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複道諸山得銀甕。
隱士休歌《紫芝曲》,詞人解撰《河清頌》。田家望望惜雨幹,布穀處處催春種。
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
《洗兵馬》,刺肅宗也。刺其不能儘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賢臣以致太平也。首序中興諸將之功,而即繼之曰,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崆峒者,朔方迴鑾之地。安不忘危,所謂願君無忘其在莒也。兩京收復,鑾輿反正。紫禁依然,寢門無恙。整頓乾坤,皆二三豪俊之力,於靈武諸人何與?諸人僥天之倖,攀龍附鳳,化爲侯王,又欲開猜阻之隙,建非常之功,豈非所謂貪天功以爲己力者乎?斥之曰“汝等”,賤而惡之之辭也。當是時,內則張良娣、李輔國,外則崔圓、賀蘭進明輩,皆逢君之惡,忌疾蜀郡元從之臣。而玄宗舊臣,遣赴行在,一時物望最重者,無如房、張鎬。既以進明之譖罷矣,鎬雖繼相而旋出,亦不能久於其位,故章末諄復言之。“青袍白馬”以下,言能終用鎬,則扶顛籌策,太平之效,可以坐致,如此望之也,亦憂之也,非尋常頌禱之詞也。“張公一生”以下,獨詳於張者,已罷矣,猶望其專用鎬也。是時李鄴侯亦先去矣,泌亦、鎬一流人也。泌之告肅宗也,一則曰陛下家事,必待上皇,一則曰上皇不來矣。泌雖在肅宗左右,實乃心上皇。之敗,泌力爲營救,肅宗必心疑之。泌之力辭還山,以避禍也。鎬等終用,則泌亦當復出,故曰隱士休歌《紫芝曲》也。兩京既復,諸將之能事畢矣,故曰“整頓乾坤濟時了”。收京之後,洗兵馬以致太平,此賢相之任也。而肅宗以讒猜之故,不能信用其父之賢臣,故曰“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常不用?”蓋至是而太平之望益邈矣。嗚呼!傷哉!公以上疏救房,自拾遺移官,流落劍外,終身不振。此其一生出處事君交友之大節,而後世罕有知之者。則以房之生平爲唐史抹殺,而肅宗之逆狀,隱而未暴故也。史稱登相位,奪將權,聚浮薄之徒,敗軍旅之事。又言其高談虛論,招納賓客,因董庭蘭以招納貨賄,若以周行具悉之詔爲金科玉條者。以宰相自請討賊,可謂之奪將權乎?劉秩固不足當曳落河,王思禮、嚴武亦可謂浮薄之徒乎?門客受贓,不宜見累,肅宗猶不能非張鎬之言,而史顧以此坐乎?請循本而論之:肅宗擅立之後,猜忌其父,因而猜忌其父所遣之臣,而其尤也。賀蘭進明之譖曰:“昨於南朝爲聖皇制置天下,於聖皇爲忠,於陛下則非忠。聖皇於陛下何人也?而敢以忠不忠爲言,其仇讎視父之心,進明深知之矣。”李輔國之言曰:“陳玄禮、高力士謀不利於陛下。”六軍將士,盡靈武功臣,皆反仄不安。與鎬在朝,何啻十玄禮、百力士!肅宗豈嘗斯須忘之?是故之求將兵,知不安其位而以危事自效也。許之將而又使中人監之,不欲其專兵也,又使其進退不得自便也。敗兵之後不即去,而以琴客之事罷,俾正衙彈劾以穢其名也。罷而相鎬,不得已而從人望也。五月相,八月即出之河南,不欲其久於內也。六月貶而五月先罷鎬,汲汲乎惟恐Θ之不盡也。敗師而罷,鎬有功而亦罷,意不在乎功罪也。自漢以來,鉤黨之事多矣,未有人主自鉤黨者,未有人主鉤其父之臣以爲黨而文致罪狀、榜之朝堂、以明欺天下後世者。六月之詔,豈不大異哉!肅宗之事上皇,視漢宣帝之於昌邑,其心內忌,不啻過之。幽居西內,辟穀成疾,與主父之探爵何異?移仗之日,玄宗呼力士曰:“微將軍,阿瞞幾爲兵死鬼矣。”論至於此,當與商臣、隋廣,同服上刑,許世子止,豈足道哉?唐史有隱於肅宗,歸其獄於輔國。而後世讀史者無異辭。司馬公《通鑑》乃特書曰:“令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四方所獻珍異,先薦上皇。”嗚呼!斯豈李輔國所謂匹夫之孝乎?何儒者之易愚也?餘讀杜詩,感雞鳴問寢之語、考信唐史房被譖之故,故牽連書之如此。
(奉贈太常張卿二十韻)
方丈三韓外,崑崙萬國西。建標天地闊,詣絕古今迷。
氣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相門清議衆,儒術大名齊。
軒冕羅天闕,琳琅識介。伶官詩必誦,夔樂典猶稽。
健筆凌《鸚鵡》,鋒瑩鵜。友于皆挺拔,公望各端倪。
通籍逾青瑣,亨衢紫泥。靈虯傳夕箭,歸馬散霜蹄。
能事聞重譯,嘉謨及遠黎。弼諧方一展,班序更何躋?
適越空顛躓,遊梁竟慘悽。謬知終畫虎,微分是醯雞。
萍泛無休日,桃陰想舊蹊。吹噓人所羨,騰躍事仍暌。
碧海真難涉,青雲不可梯。顧深慚鍛鍊,才小辱提攜。
檻束哀猿叫,枝驚夜鵲棲。幾時陪羽獵?應指釣璜溪。
“方丈”、“崑崙”,指秦皇、漢武也。秦皇之求方丈,漢武之窮崑崙,皆爲天地古今闊絕不可致之事,豈如玄宗使張均取妙寶真符於寶仙洞往而旋獲乎?均以此取幸於玄宗,故曰:“氣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也。“方丈”四句,隱然借秦皇、漢武以諷玄宗之求仙,亦諷均不當以求仙得幸也。“相門”以下,言均之門第如此,遭際如此,聲望如此,豈不可以自致公輔?何事以求仙倖進耶?投贈之詩,託諷深厚如此。其意切則其詞愈婉,此風人之指也。“適越”以下,自陳其顛躓,又教均以大臣之道,當爲國求賢,不當以求仙逢迎人主,非徒望之以薦引也。“應指釣璜溪”,以太公望自況,其自待亦不薄矣!
(收京)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
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叨逢罪己日,沾灑望青霄。
收京之時,上皇在蜀,已誥定行日。肅宗汲汲御丹鳳樓下制,不能少待。李泌有言:“後代何以辨陛下靈武即位之意乎?”此詩云:“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蓋譏之也。泌每言家事必待上皇,又爲羣臣草表致上皇東歸,能調護兩宮,故以商老許之。肅宗已即大位,而以商老羽翼爲言,亦元結書太子即位之義也。玄宗內禪,故以帝堯稱之。肅宗未盡人子之禮,公所不與,故曰“憶帝堯”,皆微辭也。逢罪己之日,而沾灑青霄,其不誦而規可知矣。公詩言商老不一而足,曰“每怪商山老,兼存翊贊功”。曰“日莫還歌《紫芝曲》,時危慘淡來悲風”。皆指泌也。其大意則於《贈韓諫議》詩發之。
(奉贈王中允)
中允聲名久,如今契闊深。共傳收庾信,不比得陳琳。
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
庾信《哀江南賦》曰:“大盜移國,金陵瓦解。”餘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於別館。以侯景擬祿山,以子山擬摩詰,可謂切當矣。曹公謂陳琳曰:“卿罪狀孤一人足矣,何至上及祖父?”當時從逆之臣,必有謗訕朝廷,進獻符命,如玄宗之數張均,所謂與逆賊作權要官,毀阿奴三哥家事者。其視陳琳之於曹公,以敵國相訾,罪更不可言矣。維獨痛憤賦詩,聞於行在,故曰“不比得陳琳”也。維既陽不受僞署,一病三年。肅宗復責授中允,故曰:“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其於鄭虔則曰:“可念此翁懷直道,也沾新國用輕刑。”皆譏肅宗政刑之失當也。
(寄嶽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
衡嶽啼猿裏,巴州鳥道邊。故人俱不到,謫宦兩悠然。
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
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聯翩。禁掖朋從改,微班性命全。
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衆人傳。
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絃。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
嚴武之貶,已見於貶房之制。而賈至以中書舍人出守汝州,《舊書》不載,他皆無可考。此詩云:“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聯翩。”知至與公及武,後先貶官也。按十五載八月,玄宗幸普安郡,下詔制置天下,此詔實出至手。此事房建議,而至當制。賀蘭之譖已入,至安能一日容於朝廷?將貶而至先出守,其坐黨明矣。至父子演綸,受知於玄宗。肅宗深忌蜀郡舊臣,其再貶嶽州,雖坐小法,亦以此故也。“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蓋等用事,則必將引用至、武,故其貶也,亦聯翩而去。“貝錦”以下,雖移官州郡,而以憂讒畏譏相戒,未能一日安枕也。公送至出守詩:“西掖梧桐樹。”不勝遷謫之感。太白亦云:“聖主恩深孝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可以互見。
(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然來向東。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
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
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此詩感嘆驄馬之失所也。此馬產於青海,轉戰交河,豈自知功成之後,羈紲豢養,收斂其雄姿猛氣,而俯首受伏櫪之恩。縱使聲價然,傾城掣電,豈其萬里流血之志乎?“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橫門者,長安走西域之道也。廉頗、馬援據鞍躍馬,與老驥之驤首嘶風,亦何以異?曰“爲君老”,有感憤之思焉。願終惠養,可以爲感恩,而未可以爲知己也。《瘦馬行》爲房次律而作。胡青驄,或云爲哥舒翰也。
(潼關吏)
哀哉潼關吏,百萬化爲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初,哥舒翰請堅守潼關,郭子儀、李光弼亦謂潼關大軍唯應固守,不可輕出。玄宗信國忠之言,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翰不得已,撫膺慟哭而出。然則潼關之失守,豈翰之罪哉!潼關之陷,陳濤之再敗,其罪皆在於趣戰者,故曰“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又曰:“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此可以爲千古用中人監軍之戒。
(遣興)
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蕭京兆,今爲時所憐。
東坡曰:“明皇雖誅蕭至忠,然甚懷之。”侯君集雲:“蹉跌至此。”至忠亦蹉跌者耶?故子美亦哀之,案:蕭至忠未嘗官京兆尹,不當曰“蕭京兆”。若以蕭望之比至忠,則望之爲左馮翊,未嘗爲京兆也。天寶八年,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陰太守,史稱其爲林甫所厚,爲國忠誣奏譴逐,則所謂“蕭京兆”,蓋炅也。炅先代裴耀卿爲轉運使,又拜河西節度使,嘗擊吐蕃於白草。姚汝能《安祿山事蹟》雲:蕭炅爲河南尹,以贓下獄。林甫佐之,特與轉太府卿。未幾,拜京兆尹。高力士權移將相,炅親附之。其事亦詳《舊書 吉溫傳》中,所謂“赫赫蕭京兆”者,亦可想見。唐京兆尹多宰相私人,相與附麗,若炅與鮮于仲通輩皆是。故曰“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也。故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用漢成帝時童謠,哀之亦刺之也。仲通附國忠,旋亦見逐。此詩雖刺炅,亦以諷仲通也。世所傳《志林》及詩話等書,多後人假託。此蓋非東坡之言也。
(秦州雜詩)
東柯好崖谷,不與衆峯羣。落日邀雙鳥,晴天養片雲。
野人矜險絕,水竹會平分。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
“晴天養片雲”,吳季海本作養,他本皆作卷。晴天無雲,而養片雲於谷中,則崖谷之深峻可知矣。山澤多藏育,山川出雲,皆葉養字之義。“養”字似新而實穩,所以爲佳。如以尖新之見取之,此一字,卻不知增詩家幾丈魔矣。
(建都)
蒼生未蘇息,胡馬半乾坤。議在雲臺上,誰扶黃屋尊?
建都分魏闕,下詔闢荊門。恐失東人望,其如西極存?
時危當雪恥,計大豈輕論。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
牽裾恨不死,漏網辱殊恩。永負漢庭哭,遙憐湘水魂。
窮冬客江劍,隨事有田園。風斷青蒲節,霜埋翠竹根。
衣冠空穰穰,關輔久昏昏。願枉長安日,光輝照北原。
此詩因建南都而追思分鎮之事,終以房之議爲是也。牽裾以下,追敘移官之事,蓋公之移官以救,而之得罪以分鎮,故牽連及之也。是歲七月,上皇移幸西內。九月,置南都於荊州,革南京爲蜀郡。一置一革,汲汲然欲反其父之所爲,非盡爲形勝也。公心痛之而不敢訟言,故曰“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願枉長安日,光輝照北原”。定、哀之微詞如此。
(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莫聊爲《梁父吟》。
黃鶴曰:吐蕃陷京師,立廣武王承宏爲帝。郭子儀復京師,乘輿反正,故曰“北極朝廷終不改”。言吐蕃雖立君,終不能改命也。此說良是。“西山寇盜”,蓋指吐蕃,若以劍南西山之事言之,而曰“朝廷終不改”,則迂而無謂矣。“可憐後主還祠廟”,殆以代宗任用程元振、魚朝恩致蒙塵之禍,而託諷於後主之用黃皓也。“日莫聊爲《梁父吟》”,傷時戀主,而自負亦在其中。其興寄微婉,一句而包數義如此。
(贈祕書監江夏李公邕)
伊昔臨淄亭,酒酣託末契。重敘東都別,朝陰改軒砌。
論文到崔蘇,指盡流水逝。近伏盈川雄,未甘特進麗。
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爭名古豈然,關鍵不閉。
例及吾家詩,曠懷埽氛翳。慷慨嗣真作,諮嗟玉山桂。
鐘律儼高懸,鯨鯢噴迢,坡也青州血,蕪沒汶陽瘞。
哀贈竟蕭條,恩波延揭厲。子孫存如線,舊客舟凝滯。
君臣尚論兵,將帥接燕薊。朗詠《六公篇》,憂來豁矇蔽。
自此至篇末,學者多苦其汗漫不屬。吾謂論文以下,論其文也。楊、李、崔、蘇,邕同時文筆之士。邕之論文也,嘆崔、蘇之已逝,伏盈川而夷特進,與燕公之論相合。燕公首推盈川,次及崔、李,世皆嘆其是非之當。何至於邕,則相扼不少貸?蓋崔、蘇已歿,而邕獨與說爭名,說雖忌刻,亦邕之露才揚己,有以取之。盧藏用所以致戒於干將莫耶也。“關鍵不閉”,用《老子》《道經》之言,言邕之不善閉也。“例及”以下,論其詩也。邕之詩可以接踵吾祖《六公》之篇,可以追配嗣真之作,所謂“鐘律儼高懸,鯤鯨噴迢”也。膳部之沒也,李嶠以下請加命,武平一爲表上之。邕既子孫如線,而已則舊客凝滯,感今思昔,此所以不能自已於哀也。
(憶昔)
憶昔先王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
鄴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爲忙。
至令今上猶撥亂,勞身焦思補四方。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肅不可當。
爲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犬戎直來坐御牀,百官跣足隨天王。
願見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書郎。
《憶昔》之首章,刺代宗也。肅宗朝之禍亂,皆張後、李輔國爲之。代宗在東朝,已身履其難。少屬亂離,長於軍旅。即位以來,焦心勞思,禍猶未艾,亦可以少悟矣。乃覆信任閹宦,奪子儀之兵柄,以召犬戎之難,此不亦童昏之尤者乎?公不敢斥言,故以《憶昔》爲詞。其次章則追思開元之全盛,而深嘆其不可復見也。
(戲題寄上漢中王)
魯衛彌尊重,徐陳略喪亡。空餘枚叟在,應念早升堂。
開元十四年,上幸寧王憲宅,與諸王宴,探韻賦詩曰:“魯、衛情先重,親賢尚轉多。”爲憲之子,故曰魯、衛彌尊重。即用明皇詩語也。劉會孟評此詩:“魯、衛對偶然,貴介之盛,賓客之感,其自敘亦在裏許。”劉之無知妄論,一至於此。而趙子嘗猶稱述之,豈不異哉!
(諸將)
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
杜鴻漸入成都,以軍政委崔寧,日與僚屬縱酒高會,故曰“軍令分明數舉杯”。追思嚴武之軍令,實暗譏鴻漸之日飲不事事,有愧於持節而辜主恩也。《八哀詩》於嚴武則雲:“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可以互相證明。
(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自閬州啓殯歸葬東都有作)
一德興王后,孤魂久客間。
房相玄宗,建分鎮討賊之議,首定興復之策,故以一德興王許之。以賀蘭進明之譖,爲肅宗所惡,幾致伊生嬰﹃之禍,故以伊尹比之,寓意於玄、肅父子之間,亦微詞也。
(舍弟觀自藍田迎妻子到江陵因寄)
庾信羅含皆有宅,春來秋去作誰家?短牆若在從衰草,喬木如存可假花。
卜築應同蔣詡徑,爲園須似邵平瓜。比年病酒開涓滴,弟勸兄酬何怨嗟?
庾信、羅含之宅雖在荊州,所謂信美非吾土也。譬諸巢燕,“春來秋去”,是可以爲家乎?“短牆”、“喬木”,指秦中之故居也。蔣詡隱杜陵,邵平隱青門,皆公故里之人老於田園者,非泛指尋常隱淪也。“弟勸兄酬”,言歸秦之樂也。舊注不解,以爲思卜居荊南,踵庾信、羅含之跡,失之遠矣。
(折檻行)
嗚呼房魏不復見,秦王學士時難羨。青襟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
千載少似朱雲人,至今折檻空嶙峋。婁公不語宋公語,尚憶先皇容直臣。
永泰元年,代宗命裴冕等十三人於集賢殿待制,以備詢問,蓋亦效貞觀時瀛洲學士之意。獨孤及上疏,以爲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故曰:“秦王學士時難羨。”嘆集賢待制之臣,不及貞觀之盛時也。次年國子監釋奠,魚朝恩帥六軍諸將聽講,子弟皆服朱紫爲諸生。朝恩遂判國子監事。集賢待制之臣,不能救正,故曰:“青衿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言教化陵夷,而中人子弟得以橫行也。當時大臣鉗口飽食,效師德之畏遜,而不能繼宋之忠讜,故以“折檻”爲諷。言集賢諸臣,自無魏、宋輩耳,未可謂朝廷不能容直如先皇也。
(戲爲六絕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
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才力應難誇數公,凡今誰是出羣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爲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作詩以論文,而題曰《戲爲六絕句》,蓋寓言以自況也。韓退之之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然則當公之世,羣兒之謗傷者或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發其意。嗤點流傳,輕薄爲文,皆暗指並時之人也。一則曰爾曹,再則曰爾曹,正退之所謂羣兒也。盧、王之文劣於漢、魏,而能江河萬古者,以其近於《風》《騷》也。況其上薄《風》《騷》而又不劣於漢、魏者乎?“凡今誰是出羣雄?”公所以自命也。“蘭苕”、“翡翠”,指當時研揣聲病,尋摘章句之徒。“鯨魚”、“碧海”,則所謂渾涵汪洋,千匯萬狀,兼古人而有之者也。亦退之之所謂橫空盤硬,妥帖排,垠崖崩豁,乾坤雷良者也。論至於此,非李、杜誰足以當之?而他人有不憮然自失者乎?不薄今人以下,惜時人之是古非今,不知別裁而正告之也。齊、梁以下,對屈、宋言之,皆今人也,蓋曰:“吾豈敢以才力出羣而妄自誇大乎?”於古人則愛之,於今人則不敢薄,期於清詞麗句,必與古人爲鄰則可耳。今人目長足短,自謂竊攀屈、宋,而轉作齊、梁之後塵,不亦傷乎!則又正告之曰:今人之未及前賢,無怪其然也。以其遞相祖述,沿流失源,而不知誰爲之先也。《騷》《雅》有真《騷》《雅》,漢、魏有真漢、魏。等而下之,至於齊、梁、唐初,靡不有真面目焉。舍是則皆僞體也。別者,區別之謂;裁者,裁而去之也。果能別裁僞體,則近於《風》《雅》矣。自《風》《雅》以下至於庾信、四子,孰非我師?雖欲爲嗤點輕薄之流,其可得乎?故曰“轉益多師是汝師”。呼之曰“汝”,所謂“爾曹”也。哀其身與名俱滅,諄諄然呼而寤之也。題之曰“戲”,亦見其通懷商榷,不欲自以爲是,後人知此意者鮮矣!
初學集卷一百十
○讀杜二箋(下)
(收京)
仙仗離丹極,妖星照玉除。須爲下殿走,不可好樓居。
屈汾陽駕,聊飛燕將書。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
此詩蓋深惜玄宗西幸,不意有靈武之事,遂失大柄,而婉詞以傷之也。“須爲下殿走,不可好樓居。”言玄宗之西巡避難,出於不得已,而非有失國之罪,致其子之代立也。“(屈汾陽駕”,言西幸之爲出,不應遂然喪其天下也。“聊飛燕將書”,言祿山使哥舒招諸將,而諸將不從,知祿山之無能爲也。“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言玄宗當歸奉七廟,與萬方更始。肅宗乃汲汲御丹鳳樓下制冊稱上皇,玄宗自此絕臨御之望矣。故次章有忽聞沾灑之痛焉。
汗馬收宮闕,春城鏟賊壕。賞應歌《大杜》,歸及薦櫻桃。
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
玄宗以至德二載十二月至自蜀郡,公望其復登大位,奉事七廟。而肅宗不循子道,明年親享太廟,玄宗退居興慶宮久矣。故曰“歸及薦櫻桃”,蓋傷之也。是時加封元從功臣,皆不出於上皇,故曰“賞應歌《大杜》”,亦微詞也。“甲第”論功,“萬方”送喜,此收京之盛事,豈知公獨有一人向隅之感乎?楊盈川曰:“匈奴未滅,甲第何高?”此語於功臣亦有諷也。
(詠懷古蹟)伯仲之間見伊呂,指麾若定失蕭曹。
張輔《樂葛優劣論》:孔明包文武之德,文以寧內,武以折衝。殆將與伊、呂爭儔,豈徒樂毅爲伍哉!崔浩與毛循之論曰:“亮之相劉備,當九州鼎沸之會,英雄奮發之時,君臣相得,魚水爲喻,而不能與曹氏爭天下,委棄荊州,退入巴、蜀,誘奪劉璋,僞連孫氏,守窮崎嶇之地,僭號邊夷之間,此策之下者,可與趙佗爲偶,而以爲蕭、曹亞匹,不亦過乎?”謂壽貶亮,非爲失實。此詩二語,括張、崔二氏之論而折衷之,所以伸輔之公言,而抑浩之黨陳壽也。公詩每希風孔明,其託寄遠矣。
(自平)
自平宮中呂太一,收珠南海千餘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復恐征戍干戈密。
蠻溪豪族小動搖,世封刺史非時朝。蓬萊殿前諸主將,才如伏波不得驕。
此詩言唐盛時處置蠻夷之法,而戒中官之生事也。太宗時,溪洞蠻夷來歸順者,皆授以刺史,不以時朝,比於內諸侯,姑務羈縻而已。“蠻夷豪族小動搖”,言其小小蠢動,朝廷置之不問也。“世封刺史非時朝”,不責以時朝歲貢之禮也。如此則蠻夷率俾,雖有伏波之將,不得生事於外夷也。“蓬萊殿前諸主將”,指中官掌禁軍者而言。是時宦官呂太一大掠廣州,以收珠阻亂。《諸將》詩云:“南海明珠久寂寥。”亦謂此也。
(狂夫)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
《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簡文帝《草堂傳》曰:汝南周,昔經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懷,乃於鐘山雷次宗學館立寺,因名草堂,亦號山茨,所謂草堂之靈也。李德裕《益州五長史真記》曰:益州草堂寺列畫前史一十四人。注引《成都記》雲:在府西七里,去浣花亭三里,草堂寺自梁有之,故德裕記又云:精舍甚古,貌像將傾。甫卜居浣花裏,近草堂寺,因名草堂。志雲:寺枕浣花溪,接杜工部舊居草堂,俗呼爲草堂寺。此大誤也。本傳雲:於成都浣花裏種竹植樹,結廬枕江。《卜居》詩:“浣花流水水西頭。”《狂夫》詩:“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堂成》雲:“背郭堂成蔭白茅。”《西郊》詩:“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懷錦水居止》詩:“萬里橋南宅,百花潭北莊。”然則草堂背成都郭,在西郊碧雞坊外,萬里橋南,百花潭北,浣花水西,歷歷可考。陸放翁雲:“少陵有二草堂,一在萬里橋西,一在浣花。”萬里橋蹤跡不可見,放翁在蜀久,無容有誤。然少陵在成都,實無二草堂也。
(杜鵑)
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
《東坡外集》載《辨王誼伯論杜鵑》雲:子美蓋譏當時之刺史,有不禽鳥若也。嚴武在蜀,雖橫斂刻薄,而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其不虔王命,擅軍旅,絕貢賦以自固,如杜克遜在梓州,是“東川無杜鵑耳”。涪、萬、雲安刺史,微不可考。其尊君者爲有,懷貳者爲無,不在夫杜鵑真有無也。案杜克遜事,《新舊》兩書俱無可考。嚴武在東川之後,節制東川者,李奐、張獻誠也。其以梓州反者,段子璋也。梓州刺史見杜集者,有李梓州、楊梓州、章梓州,未聞有杜也。既曰譏當時刺史,不應以嚴武並列也。逆節之臣,前有段子璋,後有崔旰、楊子琳,不當舍之而刺涪、萬之刺史微不可考者也。所謂杜克遜者,既不見史傳,則亦子虛亡是之流,出後人僞撰耳,其文義舛錯鄙倍,必非東坡之言。世所傳《志林》諸書,多出妄庸人假託,如僞蘇注之類,而無識者誤編之集中也。黃鶴本載舊本題注云:上皇幸蜀還,肅宗用李輔國謀,遷之西內,上皇悒悒而崩。此詩感是而作。詳味此詩,仍以舊注爲是。
(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
身許雙峯寺,門求七祖禪。
鮑欽止注引《傳燈錄》雲:北宗神秀禪師,其門人普寂立其師爲六祖,而自稱七祖。李華《大德雲禪師碑》:自菩提達摩降及大禪師,七葉相承,謂之七祖。心法傳示,爲最上乘。又《中嶽越禪師記》:摩訶達摩七葉至大禪師。按《舊書》神秀弟子普寂,號大禪師,則所謂七祖者大也。而此詩之意不然。自南北分宗,荷澤會序宗派,從如來下西域震旦凡六祖。房作《六葉圖序》,於是曹溪之禪法大行。北宗門人,遂立其師爲六祖,以攘曹溪之統。大以中宗制統神秀法衆,都城傳教,二十餘年。如盧奕者,鹹附寂以排會,故有七祖之稱,而識者或未之許也。公蓋與房次律輩鹹歸心於南宗者,故曰“身許雙峯寺”,門求七祖禪。身之所許者如此,心之所求者如此,其歸心於曹溪可知矣。大鑒之門,付囑最親,稱孔門之顏子者,無如荷澤。法嗣最廣,稱曹溪之冢子者,無如南嶽,皆不稱七祖。曹溪之後,南嶽、青原,是分五家,斥荷澤爲知解宗徒,亦不稱七祖。獨孤及《三祖碑》雲:能公退老於曹溪,其嗣無聞。秀公傳普寂,門徒萬,升堂者六十三。蓋大鑒之後,衣止不傳,亦不立七祖,其師門之規矩如此,所以息鬥諍於北宗,定師傳於五葉也。故曰“門求七祖禪”,又曰餘亦師粲、可。公之爲法門眼目者微矣。
(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
四登會府地,三掌華陽兵。
按:《舊書 嚴武傳》:武初以御史中丞出爲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使,再拜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劍南節度使,三遷黃門侍郎,拜成都尹,充劍南節度等使。杜詩所謂三掌華陽兵,主恩前後三持節者是也。惟史於武傳不記其遷拜出鎮之歲月,而兩川之分合,《新》《舊》書志、表與諸書互異,莫能歸一。餘詳考之,兩川之分也,《舊書 地理志》雲:至德二載十月,玄宗駕回西京,改蜀郡爲都府,長史爲尹,又分劍南西川、東川各置節度使。《新書 方鎮表》亦同。而《唐會要》則雲:上元元年二月,分爲兩川。《會要》誤也。先是稱劍南節度,至是更號西川節度兼成都尹。乾元二年,以裴冕爲之令。兩川分於上元,則裴冕何得先兼成都尹乎?武傳載上皇誥合劍兩川爲一道。餘謂合兩川非上皇誥,而分兩川乃上皇誥。蓋西內之後,上皇之誥不行久矣。此史誤也。《圖經》雲:至德二載,明皇幸蜀,始分劍南爲東西二川,西川治益州,東川治梓州。此其證也。武以乾元元年六月貶州刺史,未久而節度東川。上元二年,段子璋反,東川節度使李奐敗奔成都。武自東川入朝,當在奐前。然則武之初鎮,蓋在乾元、上元之間也。兩川之合也,《舊書》志以爲廣德元年,《新書》表以爲廣德二年,《唐會要》則以廣德二年正月八日。蓋皆在武三鎮之時。《舊書》武傳雲:上皇誥以劍兩川合爲一道,拜武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劍南節度使。則合兩川在武再鎮之日。餘謂《舊書》武傳是,而志表諸書皆非也。案《高傳》:劍南自玄宗還京後,於綿、益二州各置一節度。因出西山《三城置戍論》之疏奏,不納。後綿州副使段子璋反,崔光遠不能戢軍,以代光遠爲成都尹、劍南西川使。以傳考之。論罷西川節度,乃在子璋未反之前。及子璋反,李奐敗,而光遠不能兼制東川,故朝廷用前論,合兩川爲一而罷東川也。光遠之罷也,武實代之。武召入,以代。失西山三州,又以武代。實代武,而武又代,謂代光遠者誤也。趙《玉壘記》曰:上元二年,東劍段子璋反,李奐走成都,崔光遠命花驚定平之,縱兵剽掠士女,至斷腕取金,監軍按其罪。冬十月恚死。其月,廷命嚴武。此武代光遠之證。寶應元年,杜有《嚴中丞見過》詩曰:“川合東西瞻使節。”系曰:自東川除西川,敕令兩川都節制。此武再鎮時合兩川之證也。李奐雖重有節度,亦不能久於東川,何自奐後直至張獻誠,無一人除東川者乎?故曰《舊書》武傳是而他皆非也。若大曆初復分兩川,《舊書》雲:在崔寧鎮蜀之後。而《方鎮表》以爲元年。《會要》及盧求《成都記序》以爲二年正月。按元年杜鴻漸表張獻誠以山南西道兼領東川,至二年而始定。此又當以《舊書》《會要》爲是也。《舊書》既失之不詳,多所牴牾,而《通鑑》則尤爲舂駁,武之初鎮,《通鑑》既失載,而再鎮則載於寶應元年六月,是年四月,召武入朝二聖山陵,爲修道使。卻雲六月出鎮,七月徐知道反,以守劍閣,武九月尚未出巴。故杜有何路出巴山之句。而云知道守要害拒武,武不得進。何背繆之甚也?胡三省泥於《通鑑》,乃雲武只再鎮劍南。《唐書》蓋因杜詩,致有此誤。則紕繆更不可言矣。謹書之以俟博聞者。
(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乞歸優詔許,遇我宿心親。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
魯、黃鶴輩敘《杜詩年譜》,並雲開元二十五年後客遊齊、趙,從李白、高適過汴州,登吹臺,而引《壯遊》《昔遊》《遣懷》三詩爲證。餘考之非也。以杜集考之,《贈李十二》詩云:“乞歸優詔許,遇我宿心親。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則李之遇杜,在天寶三年乞歸之後,然後同爲梁園、泗水之遊也。東都《贈李》詩云:“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遊,方期拾瑤草。”李陽冰《草堂集序》雲: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遂就從祖陳留採訪大使彥允,請北海高天師授道於齊州紫極宮。曾鞏序雲:白,蜀郡人,初隱岷山,出居湖、漢之間,南遊江、淮,至楚,留雲夢者三年,去之齊、魯,居徂來山竹溪,入吳。至長安,明皇召見,以爲翰林供奉。頃之,不合去。北抵趙、魏、燕、晉,西陟、岐,歷商於至洛陽,遊梁最久。復之齊、魯,南浮淮、泗,再入吳,轉涉金陵,上秋浦,抵潯陽。記白遊梁、宋、齊、魯在罷翰林之後,並與杜詩合。《魯城北同尋範十隱居》詩:“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亦李去官後作也。《遣懷》雲:“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昔遊》雲:“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臺。”《壯遊》則雲:“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蘇侯據鞍喜,忽如攜葛強。”在齊、趙則雲蘇侯,在梁、宋則雲高、李,其朋遊固區以別矣。蘇侯注云:監門胄曹蘇預,即源明也。開元中,源明客居徐、兗,天寶初舉進士,詩獨舉蘇侯,知杜之遊齊、趙在開元時,而高、李不與也。以李集考之,《書情》則曰:“一朝去京國,十載遊梁園。”《梁園吟》則曰:“我浮黃雲去京關,掛席欲進波連山。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臺間。”此去官後遊梁、宋之證,與杜詩合也。《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則雲:“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爲近臣。屈平憔悴滯江潭,亭伯流離放遼海。”《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則曰:“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臺。何言石門路,重有金樽開?”此知李遊單父後,於魯郡石門與杜別也。單父至兗州二百七十里,蓋公輩遊梁、宋後,復至魯郡,始言別也。以高集考之,《東征賦》曰:“歲在甲申,秋窮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楚以超忽。望君門之悠哉,微先容以效拙。姑不隱而不仕,宜其漂淪而播越。”甲申爲天寶三載,蓋解封丘尉之後,仍遊梁、宋,亦即李去翰林之年也。《登子賤琴堂賦詩序》曰:“甲申歲,登《子賤琴堂》。”即杜詩所謂晚登單父臺也。以其時考之,天寶三載,杜在東都,四載在齊州,斯其與高、李遊之日乎?李、杜二公先後遊跡如此。年譜紕繆,不可以不正。段柯古《酉陽雜俎》載堯祠別杜補闕之詩,以謂別甫,則宋人已知其誤矣。
(聶耒陽以僕阻水書致酒肉療飢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
《舊書》本傳,甫遊衡山,寓居耒陽,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於耒陽。元稹《墓誌》:“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公卒於耒陽,殯於岳陽,史、志皆可考據。自呂汲公《詩譜》不明旅殯之義,以謂是年夏還襄、漢,卒於岳陽。於是王得臣、魯、黃鶴之徒,紛紛聚訟,謂子美未嘗卒於耒陽,又牽引回棹等詩,以爲是夏還襄、漢之證。案史,崔寧殺郭英,楊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亂,甫以其家避亂荊楚,扁舟下峽,此大曆三年也。是年至江陵,移居公安,歲暮之岳陽,明年之潭州,此於詩可考也。大曆五年夏,避臧之亂入衡州。史雲:溯沿湘流、衡山,寓居耒陽以卒。《明皇雜錄》亦與史合,安得反據《詩譜》而疑之?其所引《登舟》《歸秦》諸詩,皆四年秋冬潭州詩也,斷不在耒陽之後。《回棹》詩有“衡嶽蒸池”之句,蓋五年夏入衡,苦其炎,思回棹爲襄、漢之遊而不果也。此詩在耒陽之前明矣,安可據爲北還之證乎?以詩考之,大曆四年,公終歲居潭。而諸譜皆雲是年春入潭,旋之衡,夏畏熱,復還潭,則又誤認《回棹》詩爲是年作也。作年譜者臆見揣度,遂奮筆而書之,其不可爲典要如此。吾斷以史志爲正,曰:子美三年下峽,由江陵、公安之嶽,四年之潭,五年之衡,卒於耒陽,殯於岳陽。其他支離傅會,盡削不載可也。當逆旅憔悴之日,涉旬不食,一飽無時,牛肉白酒,何足以爲詬病,而雜然起爲公諱?若夫劉斧之《摭遺》小說,韓退之、李元賓之僞詩,三尺童子皆知笑之。而諸人互相駁正,以爲能事,何足道哉!
(注杜詩略例)
呂汲公大防作《杜詩年譜》,以謂次第其出處之歲月,略見其爲文之時,得以考其辭力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者如此。汲公之意善矣,亦約略言之耳。後之爲年譜者,紀年系事,互相排纘,梁權道、黃鶴、魯之徒,用以編次後先,年經月緯,若親與子美遊從,而藉記其筆札者。其無可援據,則穿鑿其詩之片言隻字,而曲爲之說,其亦近於愚矣。今據吳若本識其大略,某卷爲天寶未亂作,某卷爲居秦州、居成都、居夔州作。某紊亂失次者,略爲詮訂。而諸家曲說,一切削去。
子美集皆天寶以後之作,而編詩者系某詩某詩於開元,仍《年譜》之訛也。子美與高、李遊梁、宋、齊、魯在天寶初太白放還之後,而《譜》繫於開元二十五年,故諸家因之耳。舊史載高適代崔光遠爲成都尹,《譜》以爲攝也,遂大書於上元一年曰:十月,以蜀州刺史高適攝成都。唐制,節度使闕,以行軍司馬攝知軍府事,未聞以刺史也。元微之《墓誌》載嗣子宗武,《譜》以宗文爲早世也,遂大書於大曆四年曰:夏,復回潭州,宗文夭。按樊晃《小集序》,子美歿後,宗文尚漂寓江陵也。若此之類,則愚而近於妄矣。
杜詩昔號千家注,今雖不可盡見,亦略具於諸本中。大抵蕪穢舛陋,如出一轍。其彼善於此者三家。趙次公以箋釋文句爲事,邊幅單窘,少所發明,其失也短。蔡夢弼以捃摭子傳爲博,氾濫舂駁,昧於持擇,其失也雜。黃鶴以考訂史鑑爲功,支離割剝,罔識指要,其失也愚。餘於三家,截長補短,略存什一而已。
注家錯繆,不可悉數,略舉數端,以資隅反:
一曰:僞託古人。世所傳僞蘇注,即宋人《東坡事實》。朱文公雲:閩中鄭昂僞爲之也。宋人注太白詩即引僞杜注以注李,而類書多誤引爲故實。如《贈李白》詩:何當拾瑤草?注載東方朔《與友人書》。元人編《真仙通鑑》,本朝人編《赤牘書記》並載入矣。洪容齋謂疑誤後生者,此也。又注家所引《唐史拾遺》,唐無此書,亦出諸人僞撰。
一曰:僞造故事。本無是事,反用杜詩見句增減爲文,傅以前人之事,如僞蘇注碧山學士之爲張褒,一錢看囊之爲阮孚,昏黑上頭之爲嘗琮是也。蜀人師古注尤可恨,王翰卜鄰,則造杜華母命華與翰卜鄰之事;焦遂五斗,則造焦遂口吃醉後雄譚之事。流俗互相引據,疑誤弘多。
一曰:傅會前史。注家引用前史,真僞雜互。如王羲之未嘗守永嘉,而曰庭列五馬;向秀在朝本不任職,而曰繼杜預鎮荊。此類如盲人瞽說,不知何所來自,而注家猶傳之。
一曰:僞撰人名。有本無其名,而僞撰以實之者。如衛八處士之爲衛賓,惠、荀之爲惠昭、荀珏,向鄉之爲向詢是也。有本非其人而妄引以當之者,如韋使君之爲韋宙,馬將軍之爲馬,顧文學之爲顧況,蕭丞相之爲蕭華,己公之爲齊己是也。至前年渝州殺刺史一首,注家妄撰渝、遂刺史及叛賊之名,而單復《讀杜愚得》,遂系之於譜,尤爲可笑。
一曰:改竄古書。有引用古文而添改者,如慕容寶樗蒲得盧,添“袒跣大叫”四字,《赭白馬賦》用“品驍騰”爲句,而《蜀都賦》觴以縹青,一醉累月,斷裂上下文,以就“蜀酒”之句也。有引用古詩而竄易者,如“庾信蒲城桑葉落”,改爲“蒲城桑落酒”,陸機“佳人眇天末”,改爲“涼風起天末”也。此類文義違反,大誤後學,然而爲之者亦愚且陋矣。
一曰:顛倒事實。有以前事爲後事者,如《白絲行》以爲刺竇懷貞,蕭京兆以爲哀蕭至忠是也。有以後事爲前事者,如《悲青坂》而以爲鄴城之役,雍王節制而以爲朱滔、李懷仙之屬是也。
一曰:強釋文義。如“掖垣竹埤梧十尋”,解之曰:垣之竹,埤之梧,長皆十尋。有此句法乎?如“九重春色醉仙桃”,解之曰:入朝飲酒,其色如春。有此文理乎?此類皆足以疑誤末學,削之不可勝削者也。
一曰:錯亂地裏。如注龍門則旁引《禹貢》之龍門,不辨其在雒陽也。注土門、杏園,則概舉長安之土門、杏園,不辯其在河南也。注馬邑,則概舉雁門之馬邑,不辨其在成州也。諸家惟黃鶴頗知援據,惜其不曉抉擇耳。
一曰:妄系譜牒。按唐《宰相世系表》,杜預四子,錫、躋、耽、尹。襄陽杜氏出自預少子尹。元稹《墓誌》雲:晉當陽侯下十世而生依。甫《祭遠祖當陽君文》,稱十三葉孫甫。甫爲預之後,未知預四子誰爲甫之祖。而舊譜以甫爲尹之後,此何據也?唐《舊書 杜易簡傳》:易簡,襄州襄陽人。周硤州刺史叔毗曾孫。易簡從祖弟審言。易簡、審言,同出叔毗下,獲嘉爲甫高祖,即硤州之子也。《周書 杜叔毗傳》:其先京兆杜陵人也。徙居襄陽。祖乾光,齊司徒右長史。父漸,梁邊城太守。此世系之較然可考者也。以《世系表》推之,尹下六代爲襲池陽侯洪泰,與乾光爲行,洪泰生二子,祖悅、,與漸爲行。,生三子,景仲、景秀、景恭,與叔毗爲行。叔毗、景恭皆仕周,其子皆仕隋。叔毗之子爲廉卿,則未知其爲易簡之祖歟?審言之祖歟?舊譜以叔毗爲子,景仲、叔毗並系下,紕繆極矣。此不可不正也。顏魯公撰《杜濟神道碑》,爲徵南十四代孫。甫有《示從孫濟》詩,斯爲合矣。《世系表》濟與位同出景秀下,並徵南十四代,而詩稱從弟位,抑又何歟?宋人謂《新唐宰相世系表》承用逐家譜牒,多所繆誤。歐陽公略不筆削,恐未可以表爲據也。姑書之以俟博聞者。
宋人解杜詩,一字一句,皆有比託。若僞蘇注之解屋上三重茅,師古之解筍根稚子,尤爲可笑者也。黃魯直解《春日憶李白》詩曰:庾信止於清新,鮑照止於俊逸,二家不能互兼所長。渭北地寒,故樹有花少實;江東水鄉,多蜃氣,故云色駁雜。文體亦然。欲與白細論此耳。洪駒父《詩話》:一老書生注杜詩云:儒冠上服,本乎天者親上,以譬君子。紈絝下服,本乎地者親下,以譬小人。魯直之論,何以異於此乎?而老書生獨以見笑,何哉?
杜集之傳於世者,惟吳若本最爲近古,它本不及也。題下及行間細字,諸本所謂公自注者多在焉。而別注亦錯出其間,餘稍以意爲區別,其類於自注者,用朱字,別注則用白字,從《本草》之例。若其字句異同,則壹以吳本爲主,間用它本參伍焉。
宋人詞話以蜀人《將進酒》爲少陵作者。蔡夢弼詩注載王維畫《子美騎驢醉圖》,並子美斷句詩。至於鄭虔愈瘧之說,宗文斧臂之戲,李觀墳土之辯,韓愈摭遺之詩,皆委巷小人流傳之語,君子所不道也。飯顆山頭一詩,雖出於孟《本事》,而以謂譏其拘束,非通人之譚也,吾亦無取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