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南遺老集
正文
滹南集 (金)王若虛 撰
石蓮盦匯刻九金人集 (清)吳重憙 編
●目錄
滹南遺老王先生文集
續編滹南王先生詩
跋
●滹南遺老王先生文集
提要
集引
金史本傳(第一百二十六卷)
卷四十五
●提要
金王若虛撰若虛字從之自號慵夫藁城人登承安二年經義進士厯官左司諫轉延州刺史入爲翰林直學士金亡後微服歸裏自稱滹南遺老越十年與劉祁東遊卒於泰山事蹟具金史文藝傳史稱若虛有慵夫集滹南遺老集均曰若干卷不詳其數黃虞稷千頃堂書目載滹南遺老集四十五卷與王鶚序合慵夫集虞稷雖著錄而卷數則闕考大德三年王復翁序稱以中州集所載詩二十首附卷末則慵夫集元時已佚惟此集存耳此本凡五經辨惑二卷論語辨惑五卷孟子辨惑一卷史記辨惑十一卷諸史辨惑二卷新唐書辨三卷君事實辨二卷臣事實辨三卷議論辨惑一卷著述辨惑一卷雜辨一卷謬誤雜辨一卷文辨四卷詩話三卷雜文及詩五卷與四十五卷之數合然第三卷惟論語辨惑序一篇總論一篇僅三頁有奇與他卷多寡懸殊疑傳寫佚此一卷後人割第四卷首三頁改其標題以足原數也蘇天爵作安熙行狀雲國初有傳朱氏四書集註至北方者滹南王公雅以辨博自負爲說非之今考論語孟子辨惑乃雜引先儒異同之說斷以已意其閒疑朱子者有之而從朱子者亦不少實非專爲辨駁朱子而作天爵所云不知何據觀其稱陳天祥宗若虛之說撰四書辨疑因熙斥之遂焚其藳今天祥之書具存無焚藳事則天爵是說特欲虛張其師表章朱子之功耳均非實錄也其五經辨惑頗詰難鄭學於周禮禮記及春秋三傳亦時有所疑然所攻者皆漢儒附會之詞亦頗樹偉觀其自稱不深於易即於易不置一詞所論實止四經則亦非強所不知者矣史記辨惑諸史辨惑新唐書辨皆考證史文掊擊司馬遷宋祁似未免過甚或乃毛舉細故亦失之煩瑣然所摘遷之自相牴牾與祁之過於雕斲中其病者亦十之七八雜辨君事實辨臣事實辨皆所作史評議論辨惑著述辨惑皆品題先儒之是非其閒多持平之論頗足破宋人之拘攣雜辨二卷於訓詁亦多訂正文辨宗蘇軾而於韓愈閒有指摘詩話尊杜甫而於黃庭堅多所訾議葢若虛詩文不尚劖削鍜煉之格故其論如是也統觀全集偏駁之處誠有然金元之閒學有根柢者實無人出若虛右吳澄稱其博學卓識見之所到不苟同於衆亦可謂不虛美矣
滹南先生文集引
李冶
王鶚
彭應龍
王復翁
○李冶
黃鳥止於丘阿流丸止於甌臾羣言止於公是夫言生於人心心既不同言亦各異其在彼也一是非其在此也一是非左右佩劍其誰能正之必有大人者出獨立當世吐辭立論埽流俗之所徇取古今天下之所共與者與諸人有以塞其口而厭其心而後呶呶之說息矣自秦火以來漢武帝表章六經不謂無功於聖人然諸儒曲學往往反爲所汨陵遲至於唐宋人自爲說雖其推明隱奧爲多其間■〈馬舂〉駁淆混詿誤後生葢亦不少顧六經且如是況百家乎子長實錄也劉子玄點其煩孟堅巨筆也劉貢父刊其誤子京俊才也劉器之病其畧顧史氏且如是況雜述乎然則有人於此品藻其是非覼縷其得失使惑者有所釋鬱者有所伸學者有所適從則其澤天下也不既厚矣乎今百餘年鴻生碩儒前後踵相接考其撰着訇礚彪炳今文古文無或無之惟於議論之學殆爲闕如豈其時物文理相與爲污隆邪其磊落之才閎太之器深識英眄爲世標?寸表者不常有邪抑亦有其人遭世多故不幸而無以振發之也滹南先生學博而要才大而雅識明而遠所謂雖無文王猶興者也以爲傳注六經之蠹也以之作六經辨論孟聖賢之志也以之作論孟辨史所以信萬世文所以飾治具詩所以道情性皆不可後也各以之爲辨而又辨厯代君臣之事蹟條分區別美惡着見如粉墨然非夫獨立當世取古今天下之所共與者與諸人能然乎哉烏虖道之不明也久矣凡以羣言揜之也故卑者以陷而高者以行恠拙者以惛而巧者以徇欲傳者如是受之者又如是尖纖之逞而浮誕之誇吾將見天下之人一趣於壞而巳耳如先生之學誠處之王公之貴賴以範世填俗其庶乎道復明於今日也先生今已矣後百年千年得一人焉食先生之餘廣先生之心能使斯文之不墜則雖百年千年吾知其爲一日也欒城李冶引
李冶字仁卿真定欒城人金朝進士至元中以學士召就職所著有敬齋文集四十卷壁書藂削十二卷泛說四十卷古今難四十卷測圓鏡海十二卷益古衍疑三十卷見元史及續文獻通考
○王鶚
予以剽竊之學由白衣入翰林當代鉅公如趙閒閒楊禮部滹南先生皆士林儀表人莫得見之而一旦得侍幾硯渾源雷晞顏良鄉王武叔河中李欽叔亦稱天下之選而十年得與從遊故予嘗自謂叨取科第未足爲幸而忝廁英遊之末茲所以爲幸也歟玉堂東觀側耳高論日夕獲益良多然愛予最深誨予最切俞久俞親者滹南先生一人而巳先生性聦敏蚤歲力學以明經中乙科自應奉文字至爲直學士主文盟幾三十年出入經傳手未嘗釋卷爲文不事雕篆唯求當理尤不喜四六其主名節區別是非古人不貸也壬寅之春先生歸自范陽道順天爲予作數日留以手書四帙見示曰吾平生頗好議論向所雜着往往爲人竊去今記憶止此子其爲去取之予再拜謝不敏明年春先生亡矣越四年其子恕見予於燕京予盡以其書付之又二年槀城令董君彥明益以所藏釐爲四十五卷與其丞趙君壽卿倡義募工將鏤諸板以壽其傳屬爲引予爲先生之學之大本諸天理質諸人情不爲孤僻崖異之論如三老三宥五誅七出之說前賢不敢議而先生斷之不疑學者當於孔孟而下求之不然殆爲不知先生也先生諱若虛慵夫其自號雲歲屠維作噩閏月初吉日後進東明王鶚斂衽書
鶚字百一曹州東明人金正大元年登進士第一人元建元中統授翰林學士諡文康着論語集義一卷汝南遺事二卷詩文四十卷曰應物集
○彭應龍
古之君子學博矣猶以爲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惟然故博而非雜乃其善學經若史羣書論議記釋具存而世有博雅之士潛心焉者又詳說將考覈而求其是是殆前乎諸老先生所望乎來者之盛心而餘於滹南遺老集讀而知之者以此所尊者經而於傳記百氏弗盡信見到處擺脫窠臼而不依隨以爲是非以是談經與史則詩文以下可知也非其學之博而蘄乎辨之明疇克爾嗚呼中原文獻之邦諸老而後百餘年來如隔宇宙有可慨者滹南生乎其間必其遺風餘澤之沾丐者未泯故所學論說源委則然方將抄其會餘意者隨所讀書附記同異切磋究之值風雪凍指欲墜握筆復已裏興賢書院行且鏤梓喜而爲之識於帙之初閼逢涒灘冬至日前荊臺冷官彭應龍翼夫序
○王復翁
滹南辨惑一書初江左未之聞也至元二十年古滄王公時舉來丞是邦出於行篋始得見之興賢書院謄錄刊行迨今十年其板爲復翁所得以字多差舛恐誤讀者欲得元本證之而王公去此升行臺監察御史尋柄文廣東宦輒無定雖欲求之末由也已既幸任回道過廬陵吾州士夫以棠陰之舊候迎公來就乞校正出脫漏差錯字四百餘公因得改的付局刊換公又以元遺山中州集所載滹南古律詩僅二十篇俾續卷末收書君子幸加詳焉大德三年二月中和節雙桂書院王復翁謹書
此本山陰祁氏藏書前有澹生堂印記按明詩綜祁承■〈火業〉字爾光萬厯甲辰進士厯官江西參政所著有澹生堂集詩話稱參政富於藏書有手錄羣書目八冊今存古林曹氏此編校讎未精再爲改正數百字竟成完書雲
●金史本傳 【 第一百二十六卷】
王若虛字從之槀城人也幼穎悟若夙昔在文字閒者擢承安二年經義進士調鄜州錄事厯管城門山二縣令皆有惠政秩滿老幼攀送數日乃得行用薦入爲國史院編修官遷應奉翰林文字奉使夏國還授同知泗州軍州事留爲著作佐郎正大初章宗宣宗實錄成遷平涼府判官未幾召爲左司諫後轉延州刺史入爲直學士天興元年哀宗走歸德明年春崔立變羣小附和請爲立建功德碑翟奕以尚書省命召若虛爲文時奕輩恃勢作威人或少忤則讒構立見屠滅若虛自分必死私謂左右司員外郎元好問曰今召我作碑不從則死作之則名節埽地不若死之爲愈雖然我姑以理諭之乃謂奕輩曰丞相功德碑當指何事爲言奕輩怒曰丞相以京城降活生靈百萬非功德乎曰學士代王言功德碑謂之代王言可乎且丞相既以城降則朝官皆出其門自古豈有門下人爲主帥誦功德而可信乎後世哉奕輩不能奪乃召太學生劉祁麻革輩赴省好問張信之喻以立碑事曰衆議屬二君且已白鄭王矣二君其無辭祁等固辭而別數日促迫不已祁即爲草定以付好問好問意未愜乃自爲之既成以示若虛乃共刪定數字然止直敘其事而巳後兵入城不果立也金亡微服北歸鎮陽與渾源劉鬱東遊泰山至黃峴峯憩萃美亭顧謂同遊曰汨沒塵土中一生不意晚年乃造仙府誠得終老此山志願畢矣乃令子忠先歸遺子恕同行視夷險因垂足坐大石上良久瞑目而逝年七十所著文章號慵夫集凡若干卷滹南遺老若干卷傳於世
●滹南遺老王先生文集卷之一
滹南王若虛 從之
五經辨惑上
○五經辨惑上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詩所以美仲山甫也疏雲既能明曉善惡又能辨知是非以此明哲擇安去危而保全其身無有禍敗其說甚爲明白葢人之所以陷於禍敗以至失身者由其愚闇妄行不知義理故耳然世之學者皆認爲遠害自全之意凡以剛直諫爭不容於時者輒持此說以律之嗚呼山甫以忠臣遇明主一篇所頌無非建功立事以自效於公家者且此語之下以夙夜匪解以事一人繼之何嘗有遠害自全之意哉予嘗深推之葢中庸有云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而引此詩爲證學者因之錯會耳殊不知中庸所以引之者總結上文而非專指一句之義也
書無逸言祖甲知小人之依享國長久孔氏以爲太甲鄭氏以爲帝甲而疏從孔義葢以因國語說殷事雲帝甲亂之七代而殞史記雲帝甲淫亂殷道復衰也且曰太甲稱祖者殷家亦祖其功故爾予謂此說未安也按史記祖甲武丁之子與太甲分明是兩人周公所引自中宗高宗以及祖甲而繼之曰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其次第不應爲太甲然國語史記皆言其淫亂而致衰殞周公奚取焉是不然書聖經也史傳出於雜說者也周公去殷爲近知其事爲詳左氏司馬遷爲遠其傳聞容有妄焉與其變易姓名以遷就其事寧舍史傳而從經可也
左氏立弒君之例曰凡弒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杜注曰稱君者唯書君名而稱國以弒言衆所共絕也稱臣者謂書弒者之名以示來世終爲不義斯聖人之意乎曰非也以臣弒君豈復有例稱臣爲臣之罪則稱君者非臣之罪乎稱臣爲不義則稱君者果臣之義乎君非上聖誰無失德使此說果行皆可指爲無道而弒之矣長奸雄之志生篡逆之階禁其一而開其一聖人之立教不如是也論天下之事者亦權其輕重而巳人之無道孰有大於弒君者釋乎此而懲乎彼是何輕重不論所得之不償所失也孟子曰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所貴乎春秋者正名分別嫌疑爲亂臣賊子設耳今乃妄生義例以爲之資不亦乖乎許悼公之卒也經言世子止弒之而三傳皆以爲進藥不嘗而巳信斯言也其防於疑似者一何嚴邪至於推刃之賊例以一己之私而敢爲大逆天地之所不容禽獸之所不忍者乃或得以倖免而沒其名春秋人情之書也若是之類可謂近於人情乎自傳考之稱國者未必無道稱臣者豈皆有道參差不齊自相爲戾者多矣姑以一二明之晉靈之不君淫刑而厚斂愎諫而賊賢傳所載也茲不爲無道乎而經書趙盾之名何邪楚靈之無厭民怒而叛從亂如歸茲不爲衆所絕乎而經書公子比之名何邪陳恆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請討者三且曰民之不與者半陳氏務施而結民心久矣然而不與者半則齊侯之惡未爲衆所絕也而稱國以弒又何邪經書薛侯弒其君比而左氏無傳夫既稱國以弒薛侯之罪安得畧而不載使其無事可載則孔子之例何爲而發哉宋昭之殞傳言其無道矣然荀林父伐宋而立文公則曰以失所稱人晉侯平宋而不討賊則曰以無功不敘杜注曰昭公雖以無道見弒而文公猶宜以弒君受討君雖不君臣不可不臣所以督大教葢其意亦有所不安者故反覆自救如此莒弒紀公左氏謂公生太子僕又生季佗愛季佗而黜僕且多行無禮於國故僕因國人以弒之公谷於此意亦同左氏之例而皆不着其事啖助曰弒君例懲暴君也施於君臣猶恐害教但慮暴君無所忌憚不得已而立此義豈有父爲不道子可致逆聖人訓典故當不然遂削左氏之說然終不以其例爲非也夫經於被弒之君皆書其名初無不稱君之辨葢稱字不可也稱諡不可也書其人而不以名系之則所稱者爲誰邪左氏徒見有時而不着臣之名遂以有名者爲稱臣而無者爲稱君亦妄意耳杜注求合其例而有不得者皆遷就而爲之說至薛侯無傳則亦漫曰無道而巳近代胡安國既不廢此例而隨事揣量卒無定論是皆不足據焉或曰如子之說則暴君無道終不當懲乎曰此聖人不得已之變而非所以爲訓也以湯武之德討桀紂之罪然後可耳易所以有革命之文而孟子所以有天吏之論也春秋之君罪不至於桀紂而爲逆者皆亂臣賊子也聖人顧肯於此爲訓哉書之稱湯武葢曰放桀伐紂而孟子則以爲聞誅一夫而不聞弒君使春秋果有意焉其文自當有別夫既均稱爲君而加之以弒豈得以一失臣名而生此義例哉然則何爲有時而不稱臣曰吾不敢必也意者文之脫誤耳不然則實出於衆意而不可以一人當之也要之既曰弒君則罪有所歸矣一人弒之罪在一人衆弒之則罪在衆不容有輕重於其閒也王通曰三傳作而春秋散歐陽子亦譏學者不從聖人而從三子君子之學亦求夫義理之安而巳聖人之所必無也傳爲經作而經不爲傳作信傳而誣經其陋儒已矣
左氏稱潁考叔純孝愛其母施及莊公得詩人錫類之義予謂舍肉遺母特以發莊公之問而爲入言之機耳而遽謂之純孝何也豈考叔素行別有可見者邪抑觀其爲人謀者如此足以知其孝於親也邪不然舉之太過矣
晉欒盈之誅羊舌虎與焉虎叔向弟也左氏曰初叔向之母妬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諫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澤實生龍蛇彼美餘懼其生龍蛇以禍女女敝族也國多大寵不仁人閒之不亦難乎餘何愛焉使往視寢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欒懷子嬖之故羊舌之族及於難竊謂此母之言無謂也深山大澤則固生龍蛇矣而美婦必生惡子豈決定之理邪殆偶中耳使其言果當而智慮果及於此則可謂之賢而不可謂之妬實出於妬則言雖有驗亦非其情而不足稱矣左氏既以爲妬而又若着其賢者何也
師曠對晉侯曰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陸氏釋音雲本或作之祀誤也竊詳文勢恐未必誤而所謂困民之主者乃復可疑葢上言神之主民之望下言百姓絕望社禝無主字皆相應不宜於此猶以主字屬民且主豈可言困或者其生字也歟
汲冢書雲伊尹放太甲而自立太甲潛出殺之而復立伊尹子伊陟伊奮杜元凱特附於左傳之末而爲之說曰左氏稱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無怨色然則太甲雖見放還殺伊尹而猶以其子爲相也與尚書所記乖異不知老叟之伏生或致昏忘將此古書亦當時雜記未足以取審也謂其粗有益於左氏故錄之嗚呼伊尹聖人其大義貫乎天地詩書載之孔孟論之昭如日星有不可誣者世之小人往往以私意量之妄生訾毀而此說爲尤甚然亦何能奪古今之正論哉元凱姑欲發明左氏因遂取之而反疑聖人之經亦巳陋矣案左傳之文初無太甲殺伊尹立其子之意而元凱云爾者葢傳文乃祁奚救叔向之辭而叔向之囚本爲叔虎所累且上文雲鯀殛而禹興下雲管蔡爲戮周公右王故爲此附會以求合親屬不相及之義抑不思祁奚止取其不以嫌隙廢公道而巳詎須比類之親然則元凱於此不獨誣經而其於左氏亦所謂欲益而反弊也
左氏春秋傳但云左氏而不着其名世皆以爲丘明初未有疑之者劉歆謂其好惡與聖人同而杜預亦稱親受經於仲尼獨唐啖助言別有左氏其說曰左氏解義多謬其書出於孔氏門人且論語所引率前世人若老彭伯夷等類非同時而言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丘明葢如史佚遲任者後世便謂左氏爲丘明非也張橫渠程伊川雖未能必左氏之爲誰然亦不主丘明以爲莫考也葢不以助說爲過而宋子京譏其鑿劉器之笑其恠然則果孰是乎曰啖子之論無害也然亦未免於畏其名論事者顧是非何如耳豈可以人而移之聖賢之言一是非也芻蕘之言一是非也葢亦獨論左傳之是非而巳其主名不必究也自今觀之乖戾甚多使其果出於丘明可遂以爲是乎劉歆之徒惑於論語之所稱乃謂好惡與聖人同既以爲同時而親見之乃謂受經於仲尼是皆妄意之言也葢論語稱之者特所恥兩端耳安知餘事之盡然而所謂親受者又何所據也孔子之於人取其一節而稱之者不知其幾人而可皆以爲聖人之徒邪且丘明親見孰與其弟子門人彼弟子門人日承訓誨然往往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丘明何人哉就使親受其經豈能盡得聖人之旨哉然則劉歆之見固無異於兒童啖子辨折其失可矣而必雲別左氏則其意亦以丘明之賢不應至是耳故曰未免於畏其名也
春秋桓公十四年春正月公會鄭伯於曹無冰夏五鄭伯使其弟語來盟秋八月壬申御廩災上書春正月下書秋八月而中雲夏五其脫月字不論可知而公羊雲夏五者何爲聞焉爾嗚呼高之解經類以私意穿鑿詭異百端曾無忌憚顧乃於此着疑以示重慎豈不可笑哉穀梁雲夏五傳疑也此亦非是孔子固嘗以闕文語人豈有特着一書以爲大典乃猥存此等而不辨者況又非所可疑乎只是後來脫之耳
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宋災伯姬卒公羊傳曰宋災伯姬存焉有司復曰火至矣請出伯姬曰不可吾聞之也婦人夜出不見傅母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谷梁左氏其說畧同公谷皆以爲夫子賢之予謂伯姬知禮而不知禮似賢而近於愚其志可哀而其事不可法也夫授受不親男女之正禮而嫂溺者必援之以手事有不幸而莫能兩全則亦權其輕重而處之耳婦無傅母宵不下堂者所以別嫌疑防淫慝平居無事之時可也火至而避初非失節之污就使旁無一人亦所不禁況左右有司之衆足以自明獨不能權其輕重而必守此區區之文乎予是以哀伯姬之愚而鄙公谷之陋也左氏譏伯姬女而不婦以爲女待人而婦義事予謂當此之事雖女亦得以從宜豈獨婦哉嗚呼夫子中庸之教朗如白日坦於夷塗而世每以矯拂難行不近人情爲奇節不亦異乎
曲禮雲天子有後有夫人有世婦有嬪有妻有妾公侯有夫人有世婦有妻有妾又云天子之妃曰後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婦人庶人曰妻夫妻者所以對夫嫡配之總稱也婦人者所以對男子女子之總稱也初無貴賤尊卑之別今乃以妻列於後夫人等下而別爲一號專指婦人爲士之配然則天子之後公侯夫人輩不謂之妻乎非士之配者不謂之婦人乎鄭注內則雲妻之言齊也以禮見問得與夫敵體也孔子引之以爲彼是判合齊體者此言齊者以進御於王時暫有齊同之義穿鑿可笑如此
檀弓雲子上之母死而不喪門人問諸子思曰子之先君子喪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喪之何也子思曰吾先君子無所失道道隆則從而隆道污則從而污伋則安能爲伋也妻者是爲白也母不爲伋也妻者是不爲白也母孔氏之不喪出母自子思始世言孔氏三世出妻此所謂先君子者只是伯魚而疏義以爲夫子其說牽合葢不足取或問子思之處此何如曰非也夫婦之義雖絕而母子之恩不廢此聖人忠厚之教也意者彼於其婦怒之至深故爲是忿激之辭而不顧耳不然道之失得其責在誰而自處其污以變世守之禮乎此不可以爲法也
檀弓雲子路有姊之喪可以除之矣而弗除孔子問之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禮行道之人皆弗忍也予常恠其文不順家語則雲行道之人皆弗忍先王制禮過之者俯而就之不及者企而及之文乃順焉檀弓又云南宮敬叔反必載寶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貨也喪不如速貧之愈也予常病其事不詳家語則雲敬叔以富得罪於定公奔衛衛侯請復之載其寶以朝夫子聞之曰若是其貨也不如速貧之愈富而不好禮殃也敬叔以富喪矣而又弗改吾懼其有後患也事乃詳焉經傳之閒可以互相發明者多矣是故聞見貴乎博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
滹南王若虛 從之
五經辨惑下
○五經辨惑下
孔子言喪欲速貧死欲速朽曾子信之有若疑之子游證之更相辨明而其理乃定有若之賢似過於曾子要皆以孔子爲準而非其所自見也使孟子處之當不如此葢君子之道人情而巳喪而遂欲速貧死而遂欲速朽非人情也不近人情便非君子之道
檀公雲穆伯之喪敬姜晝哭文伯之喪晝夜哭孔子曰知禮矣鄭氏曰喪夫不夜哭嫌思情性也坊記亦有寡婦不夜哭之文注又曰嫌思人道也予謂哀慼之至無暇避嫌先王制禮亦必不委曲至此特出於漢儒之私意耳又云文伯之喪敬姜據其牀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將爲賢人也今及其死也朋友諸臣未有出涕者而內人皆行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於禮矣夫予謂朋友諸臣未有出涕者是或文伯之無取至於妻妾行哭此則人情之常義所當然者豈所以卜其賢否哉母子天屬也一有所恨而遂忘其哀亦太忍而不慈矣何足爲賢而錄之且前既言文伯之喪敬姜晝夜哭而又此說非自相反覆邪
鄭氏釋三老五更之義曰三老五更各一人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名以三五者取象三辰五星天所因以照明天下其說甚陋以更爲更事既已不安而三五之稱又不知何從而知爲星辰也古人命名定不如此及注樂記則曰三老五更互言之皆老人更知三德五事者孔穎達見其矛楯則從而爲之說曰其義相包夫以一經一事一人解之而自立二義可乎宋均注孝經援神契曰三老知天地之事者五更知五行之更代者劉原父雲天地之事當作天地人事此又以三才五行當之也臆說呶呶孰知真是蔡邕謂更當爲叟葢長老之稱字與更相似書者遂誤爲更耳嫂字女傍叟今亦爲更以是知應爲叟又以三爲三人五爲五人此最近於人情故斐松之稱其有四而穎達以非鄭義不取何獨信鄭氏之專邪漢官儀曰三老五更皆取有首妻男女全具者無謂之甚尤爲可笑抑此皆不足辨也葢經旨迂誕自非先王之禮耳天子之尊賢至於師之盡矣優其體貌厚其祿賜有謀則就而不敢召唐虞三代不過如是而巳何至躬親待膳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着冕持幹而舞乎稷契皋陶伊尹傅說太公周召之徒不聞有當此禮者餘復何人而可以當之哉雖委巷之談不至是矣說者又謂以父兄養之所以示天下孝悌嗚呼親其親長其長孝悌者旌之不然者懲之可以教天下矣耆老縱賢要亦臣子而以父兄事之不亦悖乎葢漢儒集禮雜取異說以亂聖人之經時君世主好名而輕信則或雖勉而一行之然見於史者纔三數人豈非爲下者慚怍而不能安爲上者矯拂而不可久邪胡致堂徒恠其行之者寡傷古道難復而不知此等實非可行之事也王樵林東獨鄙其說以爲漢儒撰出而不之取正與愚意暗同然千載之閒而能知其非者惟見此人則夫特達不惑之士世豈易得哉
或問禮記三宥制刑之說何如曰先王之法亦求其實而巳哀矜審慎則有之至於當罪無疑而必有三宥焉以爲有司當執法而人主貴收恩此後世之虛文而非先王之正道也成王命君陳曰予曰闢爾惟勿闢予曰宥爾惟勿宥惟厥中斯則得其正道也
文王世子篇既言文王爲世子朝王季之法繼言武王夢帝與九齡周公撻伯禽之事而終之曰文王之爲世子也既言凡學世子及學士必時之法繼以釋奠養老之事而終之曰教世子既言三王教世子之法繼以周公踐阼之事而終之曰周公踐阼此三語者其於文勢爲贅恐亦如子貢問樂之類而鄭氏皆雲題上事吾所不曉也
文王世子云武王夢帝與九齡文王曰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鄭注謂文王以勤憂損壽武王以逸樂延年紕繆之甚固不必辨孔氏既知天定之數不可增減而云文王言與女三者示其傳基業於武王欲使武王承其所傳之業乃教戒之義訓非自然之理審如此言則帝與之數復何以說葢不知經文詭誕自不足信也
禮器雲禮之近於人情者非其至者也此最害理夫聖人制禮未嘗不出於人情而曰近之者非其至是豈君子之言邪
內則雲聘則爲妻奔則爲妾夫次室而下皆妾也非專指奔者而言使奔而爲嫡遂不謂之妻乎彼所謂天子諸侯之妾亦皆出於奔者乎鄭氏曰妾之言接也聞彼有禮走而往焉以得接見於君子予謂女之奔人直淫佚耳亦鑽穴踰牆之類豈因有禮而往亦豈君子之所當接者哉
樂記末章子貢與師乙問荅聲歌之義而終之曰子貢問樂此必重出或有闕文而鄭氏雲上下同美之也大是繆說無足信焉
三代損益不同制度名物容有差殊然漢儒所記遂事事分別雖道德理義萬世不可易者亦或以爲異尚而偏勝不亦過乎如忠敬質文之說前人既有辨其非者矣至表記雲夏道先賞而後罰殷人先罰而後賞周之賞罰用爵列讀之令人失笑夫賞罰之用視乎功罪而巳先後輕重皆以類相從而謂夏必先賞而後罰殷必先罰而後賞周之賞罰惟以官爵尊卑爲差雖三尺之童亦知其甚繆而學者信之以爲先王之法聖人之經悲夫至於尊而不親親而不尊等說皆不足取也
喪服之制親疏輕重固有等差至其哭主於哀則一而巳而記禮者曰斬衰之哭往而不反齊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緦麻哀容可也注云三曲者一舉聲而三折也偯聲餘從容也哭母而降父一等巳爲可笑至大功而下又有曲折從容之度是與教歌謳無異豈復有哀耶甚矣漢儒之恠也
禮小功不稅而曾子譏之吾以爲是孔氏皆喪出母而子思變之吾以爲非禮者人情而巳矣
東萊雲周禮者古帝王之舊典禮經也始於上古而成於周故曰周禮予謂此書迂闊煩瀆不可施之於世謂之周禮巳自不可信又可謂古帝王之典乎
孝經稱君子事君將順其美夫人主有善因而誘引成就之所謂將順也北齊常山王演數諫文宣王晞止之曰一旦禍出理外將柰殿下家業何乞且將順日慎一日太宗嘗責宇文士及之佞對曰南衙諸臣面折廷爭陛下不得舉手臣若不少有將順雖貴爲天子亦何聊此乃爲阿諛而巳豈孝經之義哉
孔子誅少正卯事誰所傳乎其始見於荀卿之書而呂氏春秋劉向說苑家語史記皆取而載之作王制者亦依仿其意着爲必殺之令後世遂信以爲聖人之大節而不復疑以予觀之殆妄焉耳刑者君子之所慎不得已而後用者罪不至於當死其敢以意殺之乎故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殺一不辜雖得天下而不爲此聖賢相傳以爲忠厚之至者若乃誣其疑似發其隱伏逆詐以爲明徑行以爲果按之無跡加之無名而曰吾以懲奸雄而防禍亂是則申商曹馬陰賊殘忍之術而君子不貴也昔者四凶天下之所同患而帝堯亦固知之矣然卒不誅逮舜之世而後有流竄放殛之事猶不盡置之死葢古人之重殺如此少正卯魯之聞人自子貢不知其罪就如孔子之說亦何遽至於當死而乃一朝無故而屍諸朝天下其能無議而孔子之心亦豈得安乎夫卯兼五者之惡借或可除而曰有一於人皆所不免然則世之被戮者不勝其衆矣尹諧潘正之屬不見於經傳姑置無論如管蔡王室之親敢爲叛逆罪孰大於是者而卯與之同罰無乃不倫乎至於華士尤非其比韓非曰華士自言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耕而食掘而飲無求於人不仕而事力太公聞之曰不臣天子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諸侯是望不得而使也無求於人不仕而事力是望不得以賞罰勸禁也遂執而殺之信斯言也則華士特介潔之流雖非中行詎可殺之王肅惟知韓子之不足憑而不知荀卿所傳亦自無稽也東坡蘇氏曰此叟自知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及其未去發之苟少遲疑巳爲卯所圖矣夫君子循理而行不可則止寧人負我無我負人使卯誠當死自有常刑豈必如仇敵相軋以先舉爲得計哉蘇氏嘗以晉武不殺劉元海明皇不殺安祿山爲盛德事其論甚高可爲萬世法顧復有此說何耶嗚呼士生千載之後不獲親見聖人是非真僞無從而質之則亦求乎義理之安而合乎人情之常而巳自三傳而下託聖賢以駕己說者何可勝數葢不足盡信焉三山林少穎近代之名儒也其於孔子兵萊人墮三都等皆排之而不取且曰說者徒謂聖人嘗用於魯必當有功故欲以是加其美而不知反污辱之可謂切中陋學之病矣誅卯之事亦此類也哉荀卿又曰有父子訟者孔子同狴執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孔子舍之季孫不說孔子爲言教化不至不當罪民之意幾三百語永嘉葉氏曰少正卯之誅果於察姦非先王之正刑不治父子訟以待其心之自回所謂正刑也竊亦以爲不然考諸論語孔子之告子張曰不教而殺謂之虐曾子之戒陽膚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荀卿之說推此意而爲之耳方之誅卯固若近厚至其過正而非人情則一也審可罪也當即刑之審可恕也當諭而遣之並執其父三月不別至於請止而後赦吾不知彼之請止果其心之回邪抑不勝囚縶之苦而求脫也使彼心不回而終莫之請孔子將何以處之且教化不至非一日之故也上未可責其遽行下未 可望其遽服而凡有罪者皆持此說以貸之則小人得以藉口而益輕犯法矣病痛發於身而卻藥投石委之不治曰是攝養之不至也夫攝養不至則信有罪矣而巳發之疾亦安得不治乎葢論語云不教而殺者謂其先務之不知而專事其末耳非以刑爲可廢也哀矜而勿喜者恐其以察慧爲能而幸於殺人耳非謂遂不治其罪也荀卿因此設過正之事以驚動世俗以爲衆疑於無罪者而遽誅之疑於必殺者而卒赦之操縱無常開闔不測此孔子所以異於凡人者而不知聖人正不如是也
家語載孔子之言曰婦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謂不順父母者無子者淫僻者嫉妬者惡疾者多口舌者竊盜者三不去謂有所取無所歸也與共更三年之喪也先貧賤而後富貴也後世本之以爲律令雖犯七出而有三不去之名者亦不得出斯果孔子意乎曰非也惡疾無子出於不幸而非其罪自不當出若乃失節而淫僻不孝而違父母是則罪之大者雖有不去之名亦安得存之至於嫉妬口舌之類量其輕重而處之可也又曰女有五不取謂逆家子亂家子世有刑人子有惡疾子喪父長子此亦非也君子之娶婦固有所擇而此五子者固在所疑然不至皆可棄也今立言而使之勿取是絕物也聖無絕物之法
左傳楚子將死屬羣臣以窀穸之事窀穸二字從穴無疑其爲冢壙之稱也而杜氏以爲長夜晏子之論陳氏曰民人疾痛而燠休之燠休雲者亦溫煦安息之意耳而杜氏以爲痛念之聲未曉其說也
衛獻公復國大夫逆於門者頷之而巳頷葢微點首之貌而注以爲搖頭誤矣
左傳定公五年三月于越入吳注以於爲發聲竊謂經語發聲之體此字不安闕疑可也
楚子圍蕭還無社號申叔展叔展曰有麥曲乎曰無有山鞠窮乎曰無河魚腹疾柰何曰目於眢井而拯之若爲茅絰哭井則已明日蕭潰申叔視其井則茅絰存焉號而出之杜氏以茅絰哭井爲叔展教無社以文勢觀之殆是無社教叔展也
曲禮雲若夫坐如屍立如齊若夫雲者止是語辭而注云若欲爲丈夫行道之人皆弗忍也行道猶言行路耳孟子所謂行道之人弗受陳軫所謂行道之人盡知之是也而注以爲行仁義至於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則曰歡謂飲食忠謂衣服之物吾不知歡何以爲飲食而忠何以爲衣服之物也鄭氏之謬妄如此
禮記有間傳其義未詳鄭氏雲記喪服之間輕重所宜此特以經文意之耳一間字如何包許意
史記吳世家雲子胥將死曰抉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吳此特一時忿辭而巳而呂氏春秋言夫差實抉其目着之門殆未可信揚子論子胥曰諫吳不式不能去卒眼之注引史記爲說子謂眼之絕不成語或者字之訛也歟若果用此事則正當引呂氏春秋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
滹南王若虛 從之
總論
論語辨惑一
○論語辨惑序
解論語者不知其幾家義畧備矣然舊說多失之不及而新說每傷於太過夫聖人之意或不盡於言亦不外乎言也不盡於言而執其言以求之宜其失之不及也不外乎言而離其言以求之宜其傷於太過也盍亦揆以人情而約之中道乎嘗謂宋儒之議論不爲無功而亦不能無罪焉彼其推明心術之微剖析義利之辨而斟酌時中之權委曲疏通多先儒之所未到斯固有功矣至於消息過深揄揚過侈以爲句句必涵氣象而事事皆關造化將以尊聖人而不免反累名爲排異端而實流入於其中亦豈爲無罪也哉至於謝顯道張子韶之徒迂誕浮誇往往令人發笑噫其甚矣永嘉葉氏曰今世學者以性爲不可不言命爲不可不知凡六經孔子之書無不牽合其論而上下其辭精深微妙茫然不可測識而聖賢之實猶未着也昔人之淺不求之於心也今世之妙不止之於心也不求於心不止於心皆非所以至聖賢者可謂切中其病矣晦庵刪取衆說最號簡當然尚有不安及未盡者竊不自揆嘗以所見正其失而補其遺凡若干章非敢以傳世也姑爲吾家童蒙之訓雲
○總論
解論語者有三過焉過於深也過於高也過於厚也聖人之言亦人情而巳是以明白而易知中庸而可久學者求之太過則其論雖美而要爲失其實亦何貴乎此哉夫子之言性與天道子貢自謂其不得聞而宋儒皆以爲實聞之問死問鬼神夫子不以告子路而宋儒皆以爲實告之鄉黨所載乃聖人言動之常無意義者多矣而或謂與春秋相表裏終篇唐舜禹湯之事寂寥殘缺殆有闕文不當強解而或謂聖學所傳所以着明二十篇之大旨若是之類皆過於深者也聖人雖無名利之心然常就名利以誘人使之由人慾而識天理故雖中下之人皆可企而及茲其所以爲教之周也如曰不患莫已知求爲可知也此正就名而使之求實耳而謝顯道曰是猶有求知之意非聖人之至論子張學幹祿夫子爲言得祿之道此正就利而使之思義耳而張九成曰聖人之門無爲人謀求利之說祿之爲義自足而巳甯武子邦無道則愚夫子以爲不可及楊龜山曰有知愚之名則非行其所無事言不可及則過乎中道矣蘧伯玉邦無道則卷而懷之夫子以爲君子而張南軒曰此猶有卷懷之意未及乎潛龍之隱見果聖人之旨乎若是之類皆過於高者也凡人有好則有惡有喜則有怒有譽則有毀聖人亦何以異哉而學者一以春風和氣期之凡忿疾譏斥之辭必周遮護諱而爲之說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此葢篤實教人慾其知所勉耳而衛瓘以焉字屬下句意謂聖人不敢以不學待天下也此正繆戾而世或喜之子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巳人固有晚而改節者然槩觀之亦可見其終身矣而蘇東坡皆疑其有爲而言子貢問當時從政者夫子比之斗筲而不數葢師弟之閒商評真語何害於德而張九成極論以爲自稱之辭至於杖叩原壤呼之爲賊此其鄙棄無復可疑而範純夫猶有因其才而教誨之若是之類皆過於厚者也知此三者而聖人之實着矣
○論語辨惑一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疏義以爲三次而晦庵所謂稱三事殊不同昔有人自言一日三點檢程氏聞之曰可哀也哉其餘時句當甚事葢效三省之說錯了意謂君子之學造次不忘則不待旋加省也舊說順於本文而新說有功於學者姑兩存之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至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南軒曰非謂行此數事而後學文也以是爲本而以餘力學文耳說甚佳
子夏曰賢賢易色至吾必謂之學矣舊疏雲此章論生知美行雖學亦不是過吳氏曰子夏之意善矣然其弊將至於廢學南軒曰非謂不待夫學也欲使務其本耳不曰不學而曰未學意有涵蓄矣其說皆非葢此本言已學非未學也亦曰觀其行足以卜其學而巳韓退之嘗雲苟行事適其宜出言得其要雖不吾面吾將信其富於文學也意與此同劉正叟曰其人既能此等之事而自言未學吾必謂之學葢此等非學不能也是爲得之晦庵曰人之爲學大要不過欲爲是四者而巳故如是之人雖或以爲未嘗學我必謂之己學意亦無異然雲不過四者則失之狹葢四者行之大也舉四者則餘可知矣
學則不固舊說以固爲蔽而新說曰固堅也不能敦重則學亦不能堅以語法律之舊說爲長
毋友不如己者東坡曰世之陋者樂以不己若者爲友則自足而日損故以此戒之是謂不以辭害意如必勝己而後友則勝己者亦不與吾友矣其說甚佳林少穎乃通上句爲義曰忠信不與己同者不與爲友此正以辭害意而爲之遷就也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夫可改者不待三年不可改者雖終身不可改學者數能辨之然其爲說過正者何多也東坡曰君子之喪親常若見之雖欲變之而其道無由是之謂無改父之道葉少蘊曰古者凡言三年之喪素冠剌不能三年是也當以三年無改爲句終三年之閒而不變其在喪之意則於事父之道可謂之孝胡寅曰於之爲言依近慕思之意也執三年之喪而依近慕思不少變焉可謂孝矣非指父道而言三說之曲不辨可知鄭厚則疑其有爲言之而弟子不善記歐公直謂出於妄傳而非夫子之雲此亦過也遊定夫曰三年無改者言在所當改而可以未改者耳南軒曰此其常也若非道之甚不待三年斯盡之矣葢聖人固有決定之論亦有姑言大體而不盡其變者非止此事也學者一槩用之而不能以意逆志故常蔽而不通者昔牟融鮑昱援引此義以遂漢明之非幾累孝章之初政而近代小人復有持繼述之說以誤天下者豈不誣經詭聖人之甚哉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東坡曰易稱無思無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凡有思者皆邪也而無思則土木也何能使有思而無邪無思而非土木乎此孔子之所盡心也作詩者未必有意於是孔子取其有會於吾心者耳孔子之於詩有斷章之取也如必以是說施之於詩則彼所謂無斁無疆者當何以說之此近時學者之蔽也予謂蘇子此論流於釋氏恐非聖人之本旨楊龜山曰書曰思曰睿睿作聖孔子云君子有九思思可以作聖而君子於貌言視聽必思焉而謂有思皆邪可乎詩三百出於國史未能不思而得然皆止乎禮義則所謂無邪也其說當矣且孔子論詩而以其本語蔽之則所取者固詩人之意也彼之意未必然而吾以爲然果孔子之心乎抑蘇氏之鑿也已自爲鑿而反病時學之不通亦過矣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舊說以爲疾病之外不可妄爲非法貽憂於父母或曰父母愛子之心唯恐其有疾人子體此而以父母之心爲心則凡可以守其身者無不謹亦可以爲孝子謂從新說則文順從舊說則意完然皆有益於教當並存之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曰視曰觀曰察文之變耳晦庵曰觀詳於視察又詳於觀此幾王氏之鑿矣雖若有理然聖人之意恐不在是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晦庵載周氏之說曰行之於未言之前言之於既行之後解者雖多無近於此
子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疏雲此是真知當矣又曰若其知之反隱曰不知及不知而言我知皆非也上句何必如此解自伊川曰以爲不知而求之則當知之故云是知也推而演之亦似有理然聖人語下本不及此則未免爲曲說晦庵曰雖或不能盡知而無自欺之蔽亦不害其爲知意已定矣而復曰由此而問有必知之理此又流於程氏之曲而不覺也謝顯道曰當知者不可不知如死生之說鬼神之情狀是也不可知者不必知如千歲之遠六合之外是也儻能識別於此則可謂知所存心矣亦可謂能充是非之心矣故云是知誕妄之甚不足論也
子張學幹祿孔子告之以慎言行東坡曰子張學幹祿將以自售也孔子言祿在其中教之以不求而自至者也其說甚佳
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舊說以爲任正人廢邪枉而程氏之徒多作事之枉直此亦可通然夫子荅樊遲知人之說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而子夏證之以舜湯伊皋不仁者遠則舊說是矣
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孔子言三代相因損益可知者此專指禮而云爾馬融以所因爲三綱五常可損益爲文質三統殆是妄說而朱氏取之葢未當也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晦庵曰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樂此事尚忍爲之則何事不可忍爲或曰忍容忍也葢深疾之之辭予謂前說爲優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晦庵曰記者序於八佾雍徹之後疑其爲僭禮樂者發此殊有理勝於泛論者矣
子入太廟每事問釋者曰籩豆之事有司存焉時王之制或損或益聖人容有不知故不得不問雖知亦問敬慎之至也予謂此說皆通然亦止是初入一次耳若每如此則僞而不情矣
宰我對哀公問社孔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解者莫能通張九成以爲微言隱語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訓詁唯當時哀公宰我孔子知之此卻本分
儀封人曰天將以夫子爲木鐸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二子可謂深知聖人者矣而記者不着其姓名殆爲闕典也
子謂韶盡善而武不然古今論者皆曰堯舜揖讓湯武徵誅所以優劣不同世之淺丈夫遂敢以湯武爲非至有詆譭而幾乎罵者甚矣其無知也予嘗論之堯舜湯武皆古聖人而其所行皆天理初無優劣之殊質之五經論孟亦未嘗有不足於湯武之意直後人所見者小耳以常道觀之以臣伐君與夫授國他人而廢其子均爲不順自不得已之變而論之則堯舜之傳賢湯武之除害無非公天下之大義也故夫論湯武之事者亦決其果是與非而巳是則爲義非則爲賊豈特優劣之分哉然則湯何爲而慚武何爲而未盡善曰湯之慚憂後世也亂臣賊子無湯之志而襲其跡者得以爲口實是則湯之所病也何嘗以桀爲不可伐哉武未盡善此謂傳其樂者耳伊川曰說者以徵誅不及揖讓跡固不及然其聲音節奏亦有未善者樂記曰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乃知未正之前不能無錯亂者此說是矣而復以其跡爲不及葢亦未脫於流俗之見邪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說者雖多皆莫能通予謂貧與賤當雲以其道得之不字非衍則誤也若夷齊求仁雖至餓死而不辭非以道得貧賤而不去乎夫生而富貴不必言不處生而貧賤亦安得去此所云者葢儻來而可以避就者耳故有以道不以道之辨焉若謂聖人之經不當變易以就已意則寧闕之而勿講要不可隨文而強說也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註疏以爲不聞世之有道其說甚繆程氏曰人不可以不知道夕死可者是不虛生也斯爲得之東坡雲未聞道者得喪之際未嘗不失其本心而況死生乎子由亦云一日聞道雖死可以不亂所謂過於深者也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南軒曰不得其欲則怨謂怨出於己也伊川曰利於己必害於人所以多怨謂怨出於人也二者皆通但未知聖人之旨果安在耳至王補之乃雲不獨己多怨乎人人亦多怨乎已是則過矣
夫子以一貫之道語曾子曾子然之而不疑問人問焉則曰忠恕而巳說者遂以忠恕爲貫道之實嗚呼忠恕固修身之要要之只是兩端何足貫夫子之道乎東坡曰一以貫之者難言也雖孔子莫能名之故曾子唯而不問知其不容言也雖然論其近似使門人庶幾知之不亦可乎曰非門人之所及也非其所及而告之則眩而失其真矣然則盍亦告之以非其可及乎曰不可門人將自鄙其所得而勞心於其所不及思而不學去道益遠故告之以忠恕此曾子之妙也子由進策曰盡天下萬物之理而制其所當處是之謂一然則一者所以主宰衆善使之不過者耳夫子又嘗語子貢矣日予非多學一以貫之何晏曰善有元事有會天下殊塗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知其元則衆善舉可謂近之矣及至此章乃置而不論葢亦惑於忠恕之語故與或者又言彼是論學此是論道是亦不然其實一理耳近觀論語集義楊龜山周氏遊氏皆以忠恕爲姑應門人之語則疑此者不獨東坡也予故從之或謂曾子所見實在於此猶仁者謂之仁智者謂之智而己以中庸所載違道不遠之言準之亦似有理然而決非夫子之意也尹彥明曰孔子於曾子不待其問而告之曾子亦深喻曰唯至於子貢不足以知之故先發多學之問果以爲然又復疑其不然而請焉雖聞夫子之言猶不能如曾子之唯也子貢之學不及曾子如此範純夫亦云先攻子貢之失而後告以至要洪邁破其說曰二子皆孔門高弟也其聞言而唯與夫聞而不復問皆以默悟於言意之表矣先儒所以卑子貢者爲其先然夫子多學之旨耳是殆不然方聞聖言如是遽應曰否非弟子所以敬師之道故對曰然而繼之以非與之請豈爲不能知乎予謂洪氏之論深盡人情故表而出之程明道曰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體恕者用伊川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幹道變化各正性命恕也謝氏曰忠譬則川流不息恕譬則萬物散殊夫聖人之道誠高遠而洪深至於忠恕之義人亦易辨矣而諸公張大之如是葢其意必欲極一貫之妙故耳恐未必然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又曰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孔子果因何事而妻容邪曰凡爲女擇配取其相當非止一端恐未可以此等斷聖人之意也弟子徒謂聖人之妻人必不苟然故於諸處記之而附會耳宋儒釋三復白圭之義曰有意慎言所以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禍葢遷就其事雲孔子以子妻公冶長而兄子妻南容或謂南容之賢差愈於公冶長聖人所以避嫌程氏破其說甚當林少穎雲其所以相接而成文者葢弟子見其事相類故從而錄之本無異義使聖人於此而有公私之辨是則漢之第五倫矣其論尤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論語辨惑二
○論語辨惑二
宰予晝寢夫子有朽木糞土之喻且曰始也聽人之言則信其行今因予而改之舊說以爲廢墮於學嗚呼一晝寢之適雖聖人不免焉且夫學之勤惰行之真僞何足以卜之而夫子怒之至是乎葢其墮也非止於一朝而夫子之怒亦有素矣特因是而發耳不然則予之耽寢日以爲常記者語簡而不盡其詳亦不可知荊公曰宰予之大罪在於行不顧言則晝寢之過爲不足責東坡曰晝居於內非有疾不可予葢好內而懷安者皆求之大過也其餘說者尚多迂陋益甚無足辨焉
始吾於人此一章而再稱子曰胡氏疑其衍文或非一日之言子謂以語法觀之只是一章其爲衍文無疑也家語載夫子之言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斯果夫子之言乎曰非也好事者因論語而附會爲之耳夫子所謂始吾於人聽其言而信其行今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因予改之者特一時忿怒之辭非謂平居一信人言遂信其行也天下之人行不副言者多矣使夫子隨聽而遽信之所失者豈特宰予邪言猶可也至於以貌取人雖愚夫知其不可而謂聖人爲之乎夫子之於人好惡必察譭譽必試賜之辨師之堂堂曾不足以欺之顏子之愚猶必退省其私而後信何獨於宰予子羽而鹵莽如是哉吾固疑非夫子之言也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夫子以爲非爾所及範純夫曰君子修其在已者其在人者不可必也已欲無加諸人易使人無加於已難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則無加於人矣而欲人無加於已雖聖人不能也顏子之行犯而不校則已矣豈能使人無犯乎其說甚好然註疏本如此程氏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仁也施諸已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恕也恕或能勉之仁則非子貢所及瓊森穿鑿殊無謂也晦庵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者我亦不欲以此加人卻只是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以也字爲者字於文爲悖矣又云此仁者之事故非子貢所及予謂如彼之說亦只是恕何足爲仁乎林少穎曰此正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之意然此以爲非所及而彼則曰終身可行者葢自謂能之則不許甘於不能則告之乃聖人抑揚之意皆是曲說無足取焉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其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考諸論語六經夫子實罕言之故雖高弟有不得聞者葢自漢以來學者莫敢輕議而近代諸公皆以爲聞而嘆美之辭或又曰聖人之文章句句字字無非性與天道者吾不知其果何所見也歐陽子嘗謂聖人不窮性爲言或雖言而不究學者當力修人事之實而性命非其所急此於名教不爲無功而衆共嗤黜以爲不知道高論既興疑流日甚中才庸質例以上達自期章句之未知已指六經爲糟粕談玄說妙聽者茫然而律其所行顛倒錯繆者十八九此亦何用於世哉愚謂歐陽子不失爲通儒而是說譊譊者未必無罪於聖門也嗚呼度德量力切問而近思孔孟之教人必始於此後生小子盍亦少安寧失之固無涉於妄寧處其卑而不至於僭焉則善矣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夫人之行事固不厭其思至於畏慎太過則亦不必也文子其太過也與故聖人以中道約之以爲如是亦足而巳近代李邦直獨得此意鄭氏曰賢而寡過不必三思蘇氏曰再愈於一而況三乎程氏曰再則定三則私意起其說皆偏而程氏尤甚思至於三何遽爲私意邪程子又以文子使晉求喪之禮爲證按文子至晉而果遭之則正得思之力也何過之有葢事有不必再思亦有不止於三思者初無定論也呂岱戒諸葛恪曰世方多難子每事必十思恪曰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曰再斯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無以荅時鹹謂之失言夫以元遜之流而剛狠自用卒至於殺身則呂君之戒固未爲失然而無荅者豈以彼既自護其短故不復與之辨與抑亦膠於夫子之言而未能以意逆志也
夫子以微生高爲不直孔氏曰用意委曲非爲直人東坡曰高古之過直人也乞酰以應求非孔子之所謂不直而高平日之所謂不直也凡人情之所安者皆高之所不可至其重違人之求而乞以與之雖高不免此之謂不繼孔子因其不繼而譏之耳無垢曰直謂直情徑行也高殷勤委曲以盡人情如此孰謂其徑行而不恤乎夫子葢美之也嗚呼從孔氏則幾於狷介而不通蘇張之論高矣而於文勢訓義又爲不順是三者猶未安也謝顯道雲賙濟急難何害爲直然在當時其設心恐不若是夫子親見其事故語止於此而意已達矣今未可以乞酰認爲不直林少穎雲是必高不謂之乞諸鄰而與故也二說與鄙意暗同夫人求於我我適無而鄰幸有公乞而明與之鄰不爲病而求者之望備焉兩不相傷聖人將爲之而安有不直之譏意者竊取諸鄰而名爲已有紿其人而爲惠耳僞而不真故聖人惡之晦庵譏其掠美市恩葢得之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或訓焉爲何而屬之下句廏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或讀不爲否而屬之上句意謂聖人至謙必不肯言人之莫已若聖人至仁必不至賤畜而無所恤也義理之是非姑置勿論且道世之爲文者有如此語法乎故凡解經其論雖高而於文勢語法不順者亦未可遽從況未高乎
夫子以顏氏簞瓢陋巷不改其樂爲賢周濂溪每令學者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夫樂天知命而胷中有道義之味則外物不能累矣豈必有所指哉今乃如衲子下句曰什麼是受用吾門中何事此等語呂與叔詩云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反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輸他顏子得心齋一時好事者爭諷誦之予按論語中庸繫辭所載葢夫子之於顏氏博之以文約之以禮使欲罷不能而彼其所從事者皆遷善改過服膺克已之實若乃隳支體黜聰明心齋坐忘等語此出於莊周之徒而吾黨引之以爲美談誣先賢而惑後學其風殆不可長也
子謂子夏曰汝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均是儒也而有君子小人之辨葢其心術不謹趨向一差則要利盜名文奸濟惡皆學之力也末流或至叛聖人害天下而不顧非小人而何程氏曰君子儒爲已小人儒爲人王平甫張南軒亦同荊公曰君子一以貫之小人尚雜博王補之亦同沈道原曰君子者揚雄所謂大知而小人則所謂小知也範純夫曰君子學其內小人狥其外君子所治者本小人所治者末劉原甫曰君子將行之小人將言之謝顯道曰君子志於義小人志於利尹材曰君子通其理小人誦其數皆不足以盡之呂東萊曰小人者非險賤不正之謂也果險賤不正則安得謂之儒葢如言必信行必果之類子謂不然儒者所業之名耳豈以行爲小人遂不謂之儒乎夫小人之稱有二而指細民者不與焉其曰硜硜小人小人樊須從其小體爲小人之類此謂所見淺狹對大人而言者耳自餘以對君子者皆險賤不正之屬也遊夏之在聖門文學雖勝而行實未醇則夫子以是警之葢不爲過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伊川曰三月天道小變之節言其久也過此則聖人矣子由曰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水必有泥薪之未盡也火必有煙土去則水清薪盡則火明仁而不仁物有以害之也物之害既盡心一而不雜未嘗不仁也若顏子者性亦治矣而土未盡去薪未盡化力有所未逮也故能三月不違而未能終身東坡雲夫子默而察之閱三月之久而造次顛沛無一不出於仁是以知其終身弗畔也予以東坡爲當設使顏子有時而違仁亦必因事而發如所謂日月至焉者豈有恰限三月輒一次違之之理若雲三月之後不復可保則何足爲顏子乎
澹臺滅明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宰室程氏曰由徑者謂踐田疇之類也使小道便於往來由之何害予亦謂誠意苟通不必因公事而後可見滅明狷介之士不足爲通方子游特取其所長而巳王子微雲大道甚夷而民好徑徑者邪也所行不由正道者皆徑也此論太高恐非其實史記稱滅明狀貌甚惡孔子以爲材薄既已受業退而修行名施乎諸侯孔子聞之曰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而家語乃曰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勝其貌故孔子有是言又曰滅明有君子之姿孔子嘗以容貌望其才其纔不充孔子之望何其相反邪以論語證之史記爲近
宰我問井有仁焉之說舊注以爲仁者必濟人於患難聞有仁人隨井將自投下從而出之世儒多取林少穎謂仁當作人而伊川曰仁者好仁不避患難雖告之以赴井爲仁亦將從之予謂從舊注則仁字不安從伊川則逝字難說此當兩存要之伊 【 闕】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五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倫語辨惑三
○倫語辨惑三
【 闕】 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記曰武王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豈以武王行事而不以文王之心爲心文王素所不欲者而一旦爲之且誣稱文王之志哉葢孔子之所稱者勢可以取而不忍爲也武王之卒伐者義至於盡而不容巳也學者拘於世俗之見而不知聖賢公天下之大義豈足與語此哉
子罕言利一章說者雖多皆牽強不通予謂利者聖人之所不言仁者聖人之所常言所罕言者唯命耳然而云爾者予不解也姑闕之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夫子荅以待賈南軒曰待賈者循乎天理求善賈則心巳先動矣其說甚好此便是義利之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註疏以爲嘆時事之不留古今多取此意程氏曰此道體也天運而不巳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皆與道爲體運乎晝夜未嘗已也君子法之自強不息及其至也純亦不巳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意予謂孔子指水而云其所寓意未可曉也諸子之言亦俱說得去然安知其果然哉程氏之論雖有益學者要爲出於億度而遂謂自漢以來無識之者何其自信之篤邪葢未敢從
子畏於匡沈道原曰君子畏乎在我者不畏其在天者不能窮理盡性而取禍此則在我者君子所當畏也既以窮理盡性矣雖有一朝之患君子不患矣然則孔子何爲畏匡也曰此記者之雲耳猶言作易者其有憂患乎以文王與紂之事也夫窮理盡性然後能作易何憂患之有故匡人之圍以事觀之則爲可畏以理考之則非聖人之所畏也其說甚佳
未可與權與唐棣之華詩舊說以爲一章謂唐棣之華偏然反而複合權道亦先反常而後至於大順李清臣辨之曰權之爲名猶物之在權能不失其輕重而巳其於道之大經葢未嘗戾而人倫之大經未常亂也公羊氏始有反經之說焉孔子言可與立未可與權既已句斷而別舉逸詩之文彼作詩者因兄弟之乖離而喻之以唐棣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葢雲兄弟之不親由巳之友悌不至耳意謂詩人失辭所以刪而不取而釋者附之於權以符公羊之說豈不妄哉此論爲勝解詩之義雖未敢必而其爲兩章者決無疑也晦庵不知詩之所指止當闕之而云上二句本無意義但以興起下句則當矣程氏曰自漢以下更無人識權字此言亦太峻矣唐德宗還自興元欲因迎扈軍威使人代李楚琳陸贄諫曰若此則事同脅執議者或謂之權臣竊未諭其理權之爲義取類權衡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乎以反道爲權以任數爲智君上行之必失衆臣下用之必陷身厯代所以多喪亂而長奸邪由此誤也觀宣公之論豈可謂自漢以下無識權字者邪
鄉黨一篇皆聖人起居飲食之常而弟子私記之雖左右周旋莫不中節然亦有本無意義者而學者求之太過如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食不語寢不言之類此止是端莊重厚耳不徹姜食不得其醬不食止是性之所耆耳至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餲魚餒肉敗色惡臭惡者不食凡人皆然何必孔子東坡以爲雜紀曲禮非獨孔子之事皆置不說此固太甚然如張九成輩妄爲夸誕務以張大聖人而不知其非實至謂與春秋相表裏其不近人情亦豈足盡信哉
晦庵釋不得其醬不食曰惡其不備也子稱君子食無求飽又以士恥惡食爲不足議夫豈以一物不備而不食哉彼事事必求義理則宜其陋之至是也
晦庵解食不語寢不言云荅述曰語自言曰言此何可分而妄爲註釋只是變文耳
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楊氏曰不敢嘗慎疾也必告之直也予謂人以善意饋藥而徑告之以疑不敢嘗凡人交際皆知其不可況孔子之於康子乎且雖饋藥無迫使面嘗之理何必以此語忤之當是退而謂人之辭記者簡其文故一曰字而足耳
孔子廏焚而不問馬葢其巳見故不必問初豈有深意哉特弟子私疑而記之耳後人因其記之遂妄意而爲之說本不須着此三字鄭氏以爲貴人賤畜而然夫君子之待畜固輕於人然不應無情如此張子韶之說美矣至舉弊帷不棄等語以發明忠厚之心亦所謂矯枉過正也
不疾言不親指孔子在車時其端重固如此而說者以爲恐惑人不知此事有何惑人者若曲禮所謂登城不指城上不呼則有此理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六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論語辨惑四
○論語辨惑四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槨孔子不許東坡曰古者行禮視其所有而巳遇其有則脫驂於舊館人及其無不捨車於顏淵胡氏曰葬可以無槨驂可以脫而復求大夫不可徒行命車不可以與人而鬻諸市且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勉強以副其意非誠心與直道也君子之用財顧義可否豈獨視有無而巳哉予謂胡氏之論若勝於東坡然喪具稱其家貲而不以死傷生古之道也雖於父母且然況卑幼者乎以子之槨而奪師之車其不量彼己不識重輕亦甚矣在禮意人情自當拒之何必如胡氏之辨析哉味夫子纔不才之言吾不徒行之語其責誚於路者可見矣若夫脫驂之賻則我自周之也我自周之何所不可
子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問死則曰未知生焉知死葢以子路不能切問近思以盡人事之實而妄意幽遠實拒而不告也而宋儒之說曰人鬼之情同死生之理一知事人則知事鬼知生則知死矣不告者乃所以深告之其論信美但恐聖人言下初不及此意而子路分上亦不應設此機也
子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說者以爲因孔子之言而不敬子路故孔子復以此解之夫子路之爲人門人知之亦熟矣皷瑟一事雖夫子所不取亦未爲大過也而遽不敬焉何好惡之輕乎葢其所以不敬者不獨在此也當是兩章
柴也愚參也魯師也闢由也喭吳氏曰此章之首脫子曰二字或疑下章子曰字當移於此通爲一章詳其文勢大似有理或並移回賜事亦可也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橫渠曰司馬牛多言而躁就其人之材而言之便曰其言也訒告仲弓又別告顏子又別樊遲最其下者故告之以愛人楊龜山曰司馬牛問仁而告以其言也訒則曰斯謂之仁巳乎問君子而告之以不憂不懼則曰斯謂之君子巳乎此非切問近思者其易於言可知矣夫仁不可易爲之則言之固宜訒也遊定夫曰夫子荅樊遲曰先難而後獲荅司馬牛曰其言也訒皆未可言仁故也三說甚得夫子本意
子夏告司馬牛以四海皆兄弟姑以寬解其憂雲耳非謂真如己之兄弟也故胡氏以爲意圓而語滯晦庵亦云不得巳之辭讀者當以意逆志而楊龜山遂曰天下歸仁非兄弟而何士或以無兄弟爲憂者皆自私之過然則塗人無非吾親而天屬不足貴矣而可乎楊氏語錄以郭子儀不問發父冢之盜爲能忘物我傷義既甚而今復有此論豈非流入於異端而不覺邪林少穎曰子夏之言近於墨氏之兼愛意則廣而言有病又云子夏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已喪其子而喪其明何不曰四海之內皆吾子也予謂林氏既知病其言則此言不必出但云何不以寬牛之意自寬則可矣
子貢問政夫子荅以民信之又曰民無信不立夫民信之者爲民所信也民無信者不爲民信也爲政而至於不爲民信則號令日輕紀綱曰弛賞不足勸而罰不可懲委靡頹墮每事不能立矣故寧去食而不可失信葢理所必至非徒立教之空言也註疏甚明固無以易而晦庵過爲曲說夫三者初無先後而曰兵食足而後吾之信可以孚於民信於民者在我而曰以民德而言則信者民之所固有不立者國之事也而曰民有以自立其義迂迴皆不足取雖然此一信字古今誤認者多矣豈獨朱氏而巳哉
子謂片言可以折獄者由也至必使無訟此自三章不相干涉但記者以類相附耳尹氏曰子路言簡而中理故片言可使罪人服子路重然諾恐不果踐言故無宿諾此說爲是晦庵曰子路忠信明決而人信服之故能以片言折獄而所以取信於人者自夫素無宿諾而養之過矣夫然諾之信豈所以服罪人者哉林少穎曰子路一聞夫子見與之言遂有驕恣之心方且無宿夜然諾不待明日必條而行之慾使天下之人信也孔子見其如此故復抑之葢三句只是一段與乘桴浮海衣敝縕袍章同例其說益迂不足取也所謂片言者特甚之之辭自當以意逆志而晦庵遂雲不待其辭之畢過矣
樊遲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則繼之以舉直錯枉之言子夏廣之而□於舜湯舉伊皋之效此一段皆論知人之智耳與問仁之意全不相關故南軒解能使枉者直則曰知人之功用如此解不仁者遠則曰此可見知人之爲大文理甚明而龜山晦庵無垢之徒皆以爲兼仁智而言其意含糊了不可曉豈以樊遲屢疑子夏深嘆且有遠不仁之說故委曲求之而至於是與竊所不取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古今解者未嘗有異說而張無垢曰自者由也如自天佑之之自朋友之道所以不終者多由取辱之路以交之也設數以鈴制而不忠告之取辱也危言以控阨而不以善道之取辱也制之於已然禁之於已發非所謂不可則止取辱也平居探其所志觀其所趨儻有不善之萌非道之念則要之以禮正之以義所謂不可則止也其迂謬可笑甚矣而反以先儒爲非此亦過於厚而不知君子之中道者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致興喪者子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幾近也即下文不幾乎之幾耳三字自爲一句一言得失何遽至於興喪然亦有近之者此意甚明初無可疑而晦庵乃訓爲期曰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無謂甚矣
子貢問當時從政者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蘇氏曰此有爲而言不知其爲誰子貢之問必有所指不然從政之人非一而舉以爲斗筲可乎此論亦有理張無垢乃曰禮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子貢正犯夫子之禁故夫子自稱如此予謂天子之過庶人得以議之而謂士不可非其大夫乎此說葢出於孫卿未必聖門之事就使誠然但不可昌言於衆耳師弟之閒真實語話何必周謹如是哉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晦庵曰善者好之而惡者不惡必其有苟合之行惡者惡之而善者不好必其無可取之實其說是矣東坡曰此未足以爲君子也爲問者言也以爲賢於問者而巳君子之居鄉也善者以勸不善者以恥夫何惡之有予謂此論雖高然善惡異類猶冰炭也妬賢醜正亦小人之天資豈能盡以媿恥望之哉使凡不善者皆知見善人而恥之則世無小人矣抑孔子之觀人初不以此若曰衆好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則亦親求其實而巳豈徙取決於鄉人之好惡哉
胡氏曰憲問一篇疑皆原憲所記慵夫曰論語本無篇名今之篇名亦不成義理如學而述而子罕之類是何等語且章自爲指不相附屬豈可以兩字冠之此葢後儒以簡冊繁多欲記習之便因其科節以爲號前輩既已辨之矣胡氏徒見首章以原憲自稱者遂謂一篇悉憲所記此臆度之說豈可必哉又疑里仁篇自吾道一貫至君子欲訥於言十章出曾子門人公冶長篇多出子貢之徒益無所據刪之可也
夫子不答南宮适之問說者不一或謂明理而無所疑故不荅或謂嫌以禹稷比已故不荅或謂禹稷之有天下止於躬稼其言不盡故不荅或謂爲善者非以幹祿而祿以天下尤非學者所宜言故不荅或謂雖不形言必有目擊首肯之意是皆臆度非必其真張無垢曰此章全在不荅處聖人立論坐見萬世之後要不使有時而窮伕力非所以取天下也然有以力而得之者德固宜其有天下也而不得者亦多矣是適言雖美有時而窮也夫子將言其非恐害名教欲言其是則其病猶適也故特付之不荅而巳至其既出而謂之尚德君子者葢稱其用心耳此說爲善殊諸家也
或問子西於孔子子曰彼哉彼哉鄭大夫公孫夏楚令尹公子申皆字子西馬注兩存之東坡曰或謂楚子西非也昭王之失國微子西楚不國矣潁濱曰公孫夏無足言者非所當問此葢楚子西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賢而疑其不利楚國遂沮之使聖人之功不見於世世之不知孔子者衆矣皆未嘗疾而獨於子西者以其知我而疑我耳予謂潁濱以公孫夏不足問固似有理然其自爲說亦未當也夫子之論人譭譽抑揚一以至公而無容私焉今以沮已而遂短之是其言出於私怨也聖人恐不如是晦庵曰子西能讓楚國立昭王而改紀其政亦賢大夫也然昭王欲用孔子而子西止之其後又召白公勝以致亂則其爲人可知矣此說頗安雖然以子產管晏而夫子不過稱其一節子西之事業雖有可取在聖人觀之亦何足多道哉恐不必深求其故也
子路問成人章胡氏以今之成人者何必然爲子路之語此葢惑於曰字耳觀其文勢殆不然也
前漢鄒陽爲梁孝王說王長君雲魯哀姜薨於夷孔子曰法而不譎以爲過也顏師古曰言齊人守法而行不能用權以免其死予按語稱桓公正而不譎葢總言其行事直而不詭賢於晉文耳鄒陽之說殊爲乖戾然東坡反引爲證而又以納辰嬴實晉文之譎其失愈甚
管仲不死子糾之難孔子曰如其仁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糾弟也仲私於所事輔之以爭國非義也桓公殺之雖過而子糾之死實當仲始與之同謀遂與之同死可也知輔之以爭爲不義自免以圖後功亦可也故聖人不責其死而稱其功而春秋書之亦曰公伐齊納糾不書子不當立也齊小白入於齊系之齊當有齊也若使桓公弟子糾兄仲所輔者正桓奪其國而殺之則仲之與桓不可同世之讎也計其後功而與其事桓聖人之言無乃害義之甚啓萬世反覆不忠之亂乎道學諸公多主此說然司馬遷杜元凱皆以子糾爲長而諸子傳記言桓公殺兄者多獨漢薄昭稱桓公殺弟以反國而韋昭注云子糾兄也言弟者諱也今宋儒遂以糾爲弟豈其別有所從乎若止以薄昭爲據則其說固未定也左傳經葢雲納子糾而公谷之經不書子夫三家所傳互有得失今徒以順於己意遂獨是公谷則其說亦未定也其言齊小白入於齊者彼自是齊人耳文勢固然恐無他意則其說又未定也夫以未定之說而斷然自謂得聖人之旨安能使後世必信哉然則柰何曰不必論也使子糾果爲弟則三尺之童皆知其不當爭管召固不必死而子路之徒亦何所疑乎葢家語亦載此事矣孔子言之曰管仲不死子糾量輕重也子糾未成君管仲未成臣家語浮誇未必真出於聖人然其義有可以發明乎此者夫子糾桓公皆襄公之庶弟而非冢嫡各因畏禍而出奔當是之時立者從之亦唯國人之聽而巳桓公以高國之召自莒先入國人奉以爲君初無異議則齊既爲桓公之有子糾雖長而勢不得爭實未成君也管仲無必死之義而有匡天下救生民之功所慊者小所成者大孔子權其輕重而論之故不以管仲爲非仁而亦不以召忽爲不當死邢氏疏義畧得之矣如其雲者幾近之謂也言亦可以爲仁耳註疏晦庵以爲誰如其仁其於辭義俱爲不順南軒曰夫子所以稱管仲者皆仁之功也問其仁而獨稱仁之功則其淺深可知只爲子路疑其未仁子貢疑其非仁故舉其功以告之若二子問管仲仁乎則所以告之者異矣葢聖人抑揚之意此說甚善東坡曰以管仲爲仁則召忽爲不仁乎曰量力而行之度德而處之管仲不死仁也召忽死之亦仁也伍尚歸死於父孝也伍員逃之亦孝也事有大小耳此論甚佳子路子貢以召忽爲仁管仲爲非仁孔子獨明管仲之事而不論召忽則召忽之爲仁可知矣其言匹夫匹婦之諒此自別指無名而徒死者耳意不在召忽也忽豈自經溝瀆之類哉程子又言王魏當死建成而不當事文皇此尤不然是時高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文皇之立實高祖之命則二子因難而死固好不死而事文皇亦可也
胡氏解孔子請討陳恆事雲春秋之義弒君之賊人人得而討之仲尼此舉先發後聞可也嗚呼此何等事且孔子有何權柄而得擅發之邪其紕繆可笑亦已甚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七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論語辨惑五
○論語辨惑五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晦庵曰恥者不敢盡之意過者欲有餘之辭葢以而字故生此論耳初若可喜而義訓終不安止當從舊
作者七人雖不見主名其文勢似與上文爲一章子曰字疑衍
君子固窮當從註疏伊川以爲固守其窮好事者或取之而實不然葢子路之意止疑君子不當窮而非論處窮也夫子言固有窮時但不若小人之濫耳伊川之義葢亦在其中而遂以固□爲說則過矣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呼其名而告之以謂人之能是者少耳意在警子路亦不可知然其文勢則非直指之也而說者皆云爲慍見而發過矣且中間有告子貢多學一貫之章則既已間斷安得通爲一時之事哉葢孔子世家亦載此而一貫語上加子貢作色四字所以生學者之疑嗚呼解經不守其本文而信傳記不根之說亦見其好異而喜鑿矣
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南軒曰春秋之時風俗雖不美然民無古今之異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亦此民耳所說甚好然記者以此屬於聖人無譭譽之下義終齟齬疑是兩章而脫其子曰字
晦庵解小不忍之義曰婦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夫慈愛而無斷婦人之仁也果敢而輕發匹夫之勇也二義不同豈有一言而兼二義者哉謂其俱通而並存之則可矣然君子未有以殘忍之忍教人者唯王氏嘗有此訓詳其文義止從舊注爲長
子謂民之於仁甚於水火馬融曰水火及仁皆民所仰而生者然蹈水火或時殺人蹈仁未嘗殺人所以仁爲甚王弼曰民之遠於仁甚於水火見有蹈水火未嘗見蹈仁者邢疏兩存之而近世諸儒多從融義以文義觀之弼說爲是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周式楊傑以師爲衆張九成以讓爲責劉原父吳元長則曰當仁而傳道可以爲人師皆不近人情不足取程氏曰爲仁在已無與讓若善名在外不可不讓恐夫子之意亦不及此唯晦庵雲言當勇往而必爲雖師亦無所讓斯得之矣葢此乃甚之之辭非真與師對也學者當以意逆之
天下有道庶人不議止當如舊說而張九成以爲窺議王室之意至引高驩見魏政不綱退結豪傑事此過正之論也
夫子荅子張公寬信敏惠章晦庵載一李氏者之說曰此章及六言六蔽五美四惡之類皆與前後文體大不相似其言無謂不足信也晦庵擇取衆說頗爲精簡如此等者何必錄哉
東坡以患得之當爲患不得之葢闕文也予以爲然
子以博奕賢於無所用心晦庵載李氏之說曰非教人博奕也以甚言無所用心之不可耳可謂能意逆志矣楊氏曰飽食逸居無所用心則放僻邪侈將無不爲故以是而系其心豈不猶賢於已乎南軒亦云信如斯言則是聖人真欲使人爲之矣苟其人了不用心於他善將恃此以爲足乎甚非立教之本意故不取
夫子聞子游絃歌一章本無疑義王補之曰子與其徒戲亦可乎曰戲者人情之所不免但不爲虐而巳而謝上蔡曰小國寡民而以治天下之道治之真若牛刀割雞耳聖人之哂固宜然恐二三子疑之因以務大忽小故從而釋之呂與叔亦云辨之則愈惑故自受以爲戲竊謂不然夫使爲上者知所以愛人爲下者知所以敬上是道也安往而可廢而謂不當施之小國之間乎彼其心止以聖人不應有戲是故妄生此論林氏曰聖人一話一言無非教者前言戲之以觀子游之對耳武城之治達天下可也其說甚佳
孔子謂殷有三仁而記者曰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當紂之無道三人者皆嘗諫爭而不能救也微子知其顛隮之不免故遯於荒野而避之二子不去而一被囚一見殺皆出於不幸耳而其愛君憂世忠貞惻怛之誠則三人之所同故孔子俱稱其仁初不在於去就之跡也後人泥於記者之言以爲三人之爲不同者各有深意而孔子之所取亦不過此遂委曲而爲之說王氏曰微子不去無以存殷之祀箕子不奴無以貽天下之法比干不死無以示人臣之節楊傑亦云微子仁於其親比干仁於其君箕子仁於萬世林少穎曰去者仁之清奴者仁之和死者仁之任張無垢曰比干之節易明而箕子之仁難言微子存商祀其仁爲大故居二子之先皆過論也甚者又曰紂無道而周有道故微子去紂而歸周以爲親戚叛之之證若然乃名教之罪人尚足言仁乎洪範一書誠爲大典然亦歸周之後因武王之問而陳之耳使其平居果有意於垂世則着之簡冊足矣縱復不傳未爲大過而乃坐視國亡佯狂苟免以俟興王而付此恐仁者亦所不忍也楊氏曰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謂之仁範氏曰三人者皆可以有天下故均之曰仁二說皆疏而範氏尤甚也
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大勢則兩句相耦細分則四者各爲用東坡曰博學而志不篤則大而無成泛問而遠思則勞而無功偏枯而不類矣朱氏不必取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信而後諫尹氏雲事上使下皆以信爲主人之不從者皆己之信不足以取信故也晦庵亦云事上使下皆須誠意交孚而後可以有爲王紫微廣之曰仰以事君必先罄盡忠赤深結主知而使上見信俯以臨民必先誥戒號令感化人情而使下見信下既見信則以之役使雖勞不怨上既見信則以之獻替無言不從是道也出於至誠而巳其說甚佳葢此信字在我者之事耳而世人多錯認了人臣畏罪而不言輒以是藉口曰上不吾信也或一諫不從則奉身而去自謂無媿於其心嗚呼彼亦嘗先盡其在我者乎
子夏曰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夫惟大德之人然後周旋中節而不踰閒德小則不能故乍出乍入而無定尹氏曰有一不善是出入也此說得之曰可雲者猶言中人之性可上可下耳非可之謂也舊疏雲不責其備故曰可晦庵雲大德小德者大節小節也人當先立乎其大者小者雖或未盡合理亦無害此則認爲許可之可矣夫細行不矜終爲大德之累跬步必謹猶憂其過舉也而謂小節有時而踰閒豈君子之訓哉晦庵既已失之而又載吳氏之說以爲此章不能無弊噫子夏本言小德之無常而學者乃以爲語之病亦已誣矣吳氏者何人哉賢賢易色章既雲子夏之言其弊將至於廢學而於此復爾子夏之遇斯人何其不幸也
子夏曰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潁濱古史論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於灑掃應對進退而不急於道使來者自盡於學日引月長而道自至孔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達之有上下出乎其人而非教之力也今世之教者聞道不明而急於誇世非性命道德不出於口雖禮樂刑政有所不言矣而況於灑掃應對進退也哉教人未必知而學者未必信矜爲大言以相欺天下之僞自是而起此子夏之所謂誣也蘇氏之言深切時病子故表而出之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舊說以仕優爲優閒有餘力學優爲德業優長豈有一字而二義不若皆訓爲有餘力也上蔡曰學與仕一也學優則仕亦優仕優則學亦優何必讀書然後爲學無垢從而廣之曰仕之與學皆以優遊處爲極耳優遊則見理明白雖萬事紛紜千古治亂皆能灼知其所以然而從容以應其變故能起當今之弊壞斷千古之興亡仕而如此雖不挾策讀書而天下之理巳在此矣豈非學乎學而如此雖不蒞官行法而天下之理巳在此矣豈非仕乎此論甚新人亦多喜之者以予觀之不唯於語法不順而義亦未完也夫學之優者雖不蒞官而施於德業是亦爲政強名曰仕猶或可也不知仕之所以見理明白灼知千古之治亂者何從而得之故有天資通敏暗合古人者要不可恃之以爲足也而曰是亦爲學何必讀書可乎此說果行則學有時而廢矣子不得不辨
夫子言孟莊子之孝以不改父之臣與政爲難能東坡曰聞孟獻子之孝不聞莊子也遂疑爲獻字之誤夫聖人以爲孝則固孝矣而必求他證而後信不亦過乎鄧氏曰獻子有賢德莊子未有聞焉而能用其臣守其政其孝所以爲難此雖順於經而未見所以難之義南軒曰父之臣與政果善固當奉而行之不幸而有悖於理害於事者則當察而更之是乃致其誠愛於親矣莊子之不改意者其政雖未盡善而亦不至悖理害事之甚故有取其不忍改也葢善而不改乃其當耳不必稱難能惡而不改則是成父之惡不可稱難能也胡寅曰莊子之繼世也必其先臣先政有不利於己者他人不能不改而莊子能之是以稱其難是二說者可謂有理矣而胡氏尤親切學者其詳焉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晦庵曰卑下之處衆流之所歸不善之地惡名之所聚言人當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於不善之地非謂紂無罪而虛被惡名也其說甚佳東坡以爲子貢言此者葢不許武王伐紂之事而張無垢亦稱其有恕紂之心賢於孟子賊仁殘義之說皆繆見也子貢之意在使慎所居而二子乃謂恕紂而甚武王不亦異乎子貢雖惡稱人之惡者亦何至湔洗桀紂以爲忠厚哉湯武大義聖人固有定論矣乃妄生訾毀而爲獨夫地是亦惑之甚也
堯曰諮爾舜至公則說東坡謂其雜取禹謨湯誥泰誓武成之文而顛倒失次不可復考葢孔子之遺書簡編絕亂有不可知者故置之不論而道學諸公曲爲義訓以爲聖人微言深旨予謂東坡之說爲近人情故從之程氏雲曰予小子履上當脫一湯字嗚呼豈特此一字而巳哉
孔子謂政當屏四惡而其一曰出納之吝謂之有司與暴虐賊同稱夫當出則出當納則納自有道存豈容或吝葢非惟在君爲不可而有司亦不當爾物君之所命也而有司掌之出納君之所命也而有司奉之豈有君不吝於上而有司當吝於下乎上下同心以歸於至當三代之直道也自世之鄙夫懼失陷而獲罪求增羨以爲能是故習成此風而不能免孔子所謂有司者亦就其弊而言之耳而王安石遂以屯膏吝嗇爲臣道之正其所見顧不鄙哉以此談經安得不戾聖人以此爲政安得不害天下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八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孟子辨惑
○孟子辨惑
孟子謂說詩者不當以文害辭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爲得之趙氏曰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說詩也此最知言葢孟子之書隨機立教不主故常凡引人於善地而巳故雖委巷野人之所傳苟可駕說以明道皆所不擇其辭勁其氣厲其變縱橫而不測葢急於救世而然以孔子微言律之若參差而不合所以生學者之疑誠能以意逆志而求之如合符契矣趙氏雖及知此而不能善爲發明是以無大功於孟子司馬君實着所疑十餘篇葢淺近不足道也蘇氏解論語與孟子辨者八其論差勝自以去聖人不遠及細味之亦皆失其本旨張九成最號深知者而復不能盡如論行仁政而王王者之不作曲爲護諱不敢正言而猥曰王者王道也此猶是鄭厚輩所見至於對齊宣湯武之問辨任人食色之惑皆置而不能措口嗚呼孟子之意難明如此乎
伊川解取傷廉曰如朋友之饋是可取也然己能自足則不可取取之便傷廉子以爲孟子之意止謂於義何如耳豈論己之有無哉義所當取己雖有餘取之何害果不當取雖其不足亦不可也其說與傷惠則曰可以無與而與之則卻於合者無以與之如博施濟衆固聖人所欲也然五十者方衣帛而七十者方食肉如使四十者衣帛五十者食肉豈不更好然力或不足則當衣帛食肉者反不足矣所以傷惠此又迂闊之甚也孟子亦曰與之不當則將以爲惠而適害之耳何勞曲說嗚呼明經如程氏亦可謂難得矣然時有此等故未能盡厭乎人心
仲尼不爲已甚者葢每事適中皆無大過耳或者見論語疾不仁之言及孟子論泄柳段幹木事亦有已甚字遂專以此意解之失之拘矣然已甚之事在他人或有之非所以論仲尼也聖人於本分之外無毫末之過豈至於已甚而後不爲乎
南軒解久假而不歸曰假之則非真有矣而謂惡知其非有此闡幽以示人之意葢五霸暫假而遽歸者也使其假而能久久而不歸則必有非苟然者孰曰非已有乎葢有之者不繫於假而繫於不歸耳孟子斯言與人爲善而開其自新之道所以待天下後世者可謂弘裕矣其說甚好晦庵曰假之終身而不知其非真有又云假之雖久終非己物陋哉斯言也天下之人不能皆上性君子多方教人要以趨於善而巳故利而行之勉強而行之皆在所取以爲成功則一也若如朱氏之言自非堯舜舉皆徒勞而無益誰復可進哉方渠未成書時嘗以此義質於南軒南軒荅之如今所說而卒從已意甚矣好高而不通也東坡曰假之與性亦異矣使孔子觀之不終日而決何不知之有嗚呼孟子豈誠不能辨此乎蘇氏幾於不解事
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東坡曰嫂溺援之亦禮也與李泰伯之說同夫孟子云此固正禮然有時而從權耳豈謂權即非禮乎二子可謂以辭害志矣
子產以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夫橋樑之政野人皆知之曾謂子產而不及知乎此必有司之不職或偶圯壈而子產適見因以救一時之急豈專以此爲惠而孟子亦豈誠譏子產哉葢世有不知本末如移民易粟遺衣遺食之徒故借其事以爲戒耳東坡遂以孟子爲失張子韶既知其出於一時而復求子產之病以實孟子之言是皆非也
東坡以孔子去食存信之義破孟子禮輕食色重之論以爲使從其說則禮之亡無日矣張九成亦疑其非而置之不說子謂不然子貢以去取爲決故孔子以去取決之任人以輕重相明故孟子以輕重明之其勢然爾使任人之問如子貢之問則孟子之所荅亦將如孔子之所荅矣孟子之言未可瑕疵南軒頗見其旨但辭不能達耳
孟子語人每言性善此止謂人之資稟皆可使爲君子葢誘翼之教耳蘇氏曰孟子有見於性而離於善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謂之善則亦可以謂之惡其說近於釋氏之無善惡辨則辯矣而非孟子之意也
呂東萊曰以君子之言借小人之口發之則天下見其邪而不見其正以小人之言借君子之口發之則天下見其正而不見其邪是故大誥之篇入於王莽之筆則爲奸說陽虎之語編於孟子之書則爲格言非變其言也氣變則言隨之變也慵夫曰此論似高而實非也言之邪正顧人何如豈氣所能變哉莽之文奸固不待辨而陽虎之語人皆疑焉夫陽虎志於爲富而不在仁故以仁之害富者言之孟子志於爲仁而不在富故以富之害仁者言之陽虎若曰爲仁則不得致富故爲富者不暇顧仁孟子若曰爲富則必致賊仁故爲仁者不當務富此其所以異耳先儒曰言有可採不以人廢誤矣虎之口豈有善言哉至於仁富不能兩立則理勢之固然者故孟子舉之以爲滕文厚斂之戒
自反而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不字爲衍不然則誤耳此甚明白而釋者依違不辨何也
孟子必有事焉而勿忘之說或以心字屬上句或以屬下句子以文勢觀之語皆不安中間或有脫誤未可爲斷然之說也
章子出妻屏子終身不養此止是畜養之養若所謂女子小人爲難養者而註疏晦庵皆雲不使養己即是奉養之意當作去聲讀非也
呂東萊策問進士孟子論孔子集大成之說雲譬之金玉則智始而聖終譬之巧力則聖至而智中以智爲尚則害前說以聖爲尚則害後說此雖一時科舉之文實有可疑學者不得不辨也以子觀之當雲智譬則力聖譬則巧後說字誤耳
孟子對齊宣聞誅一夫紂未聞弒君也而說者疑焉予以爲警時君之語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九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一
○史記辨惑一
採摭之誤辨上
詩頌言古帝命武湯又曰武王載斾謂之武者詩人之所加也殷紀乃雲湯曰吾甚武號曰武王聖人決無此語
燕世家雲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贊又云甘棠且思之況其人乎謂之愛棠樹則可雲懷與思不可也
尚書堯典帝曰疇諮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啓明帝曰疇諮若予採驩兜曰共工方鳩僝功帝所謂若時若予採者其義雖不甚明要之是兩事而本紀於後節但云堯又曰誰可者卻只是申前事也
舜典稱四罪而天下鹹服言刑之當而巳史記帝堯本紀雲舜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至舜紀則引左傳所載渾沌窮奇檮杌饕餮之事雲流兇族遷於四裔以御魑魅文雖差殊其爲四罪一也一則曰變四夷一則曰御魑魅舜之意果安在哉葢二者皆陋說不足取焉且此事止當作舜紀而復見於堯止當從經而復取於傳紀之語不亦冗而雜乎
夏本紀載皋陶之言曰翕受普施九德鹹事俊乂在官百吏肅謹母教邪淫奇謀非其人居其官是謂亂天事索隱曰此取尚書皋陶謨爲文斷絕殊無次第即班固所謂疏畧牴牾者也嗚呼豈特此一節而巳哉
殷本紀雲湯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羣後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皐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爲江北爲濟西爲河南爲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后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鹹有功於民故後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以合諸侯予謂此皆不成文理今湯誥之書具在曷嘗有此遷何所據而載之也
尚書湯誥篇末雲咎單作明居而鹹有一德乃伊摯復政將歸時所陳在太甲三篇之下次第明甚不可亂也史記乃謂鹹有一德作於湯時而列之湯誥之後明居之前豈非誤歟
殷本紀雲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之桐宮三年悔過迎而授之政太甲修德諸候鹹歸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褒太甲夫三篇之書雖曰伊尹作然自始至終皆史氏所錄豈獨伊尹褒嘉而作乎
封禪書舉殷太戊時伊陟贊巫咸事雲巫咸之興自此始按尚書鹹乂四篇不見其文莫曉何義孔氏但以巫咸爲臣姓名而遷遂以爲巫覡據周公作君奭言巫咸乂王家伊尹伊陟臣扈甘盤等同列葢一代之勳賢而謂巫覡之類可乎且其閒又有曰巫賢者正使爲巫覡亦是其名爲鹹安得謂自此而興乎索隱引楚辭爲證彼楚辭何足稽也列子言有神巫字季咸自齊來能言人死生壽夭豈因而亂乎
書序雲伊陟贊於巫咸作鹹乂四篇君奭雲巫咸乂王家夫贊而作書者一時之事耳乂王家者總言其功業也而殷本紀雲陟贊言於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鹹乂何邪
盤庚篇雲民諮胥怨言諮嗟而相怨也史記乃曰諮胥皆怨何等語邪
盤庚三篇凡以告諭臣民之不欲遷者史記既畧言其大旨矣而復雲帝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而作不已乖乎
殷本紀雲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懼祖己乃訓王曰云雲武丁修政行德天下鹹驩殷道復興武丁崩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爲德立其廟爲高宗遂作高宗彤日及訓考之於書此篇即祖己訓王之辭其曰高宗者史氏追稱耳諸篇之體皆然而云武丁既歿祖己嘉之而作繆矣且立廟稱宗自國家之事豈獨出祖己之意哉
高宗之訓乃書篇名自當全着而但云及訓此復失之太簡矣
宋世家雲微子度紂終不可諫欲死之及去未能自決乃問太師少師曰云雲太師若曰云雲誠得治國國治身死不恨爲死終不得治遂亡則微子既已去矣而復記箕子之所以奴比干之所以死而終之曰微子以爲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義屬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隨而號之人臣三諫不聽則可以去矣於是太師少師乃勸微子去遂行何邪此殆似夢中語也
殷紀雲紂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太師少師謀遂去比干強諫紂紂剖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佯狂爲奴紂又囚之殷之太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按尚書微子篇所謂太師少師即箕子比干也今乃言奔周與書所記異矣而周紀又云紂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強抱其樂器而奔周則遷所謂太師少師者其樂工邪若殷紀所稱亦止於樂工則微子向至與此輩謀決去就而此輩之奔亦何爲並持祭器乎至宋世家則曰武王克殷微子持其祭器造于軍門前後參差殆不可曉
齊世家雲武王至盟津還師與太公此作泰誓魯世家雲武王伐紂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按尚書二篇皆王言也而一以爲與太公作一以爲周公佐之而作何所據邪且作泰誓何加一此字
金縢一書葢周公嘗請代武王之死已乃納冊匱中而祕其事武王既喪羣叔流言毀公公東征二年罪人斯得作鴟鴞之詩以遺成王而王未敢誚及因天變以啓金縢之書得公代武王之說於是悔過自新而迎公以還其文甚明史記魯世家既載周公納冊金縢及羣叔流言周公東征之事至於封康叔營洛邑還政成王則又云初成王少時病周公自揃其爪沈之於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識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冊於府成王病有瘳及王用事人或譖公公奔楚成王發府見公禱書乃泣反公公卒之後始有因天變啓金縢事如書之所記戾於經矣然蒙恬對胡亥亦引周公揃爪及奔楚之事則戰國以來固已有此陋說而子長愛奇因以亂之耳抑不知所謂小子其迎者認爲何義也
周本紀雲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逸魯世家雲周公恐成王有所淫逸乃作多士無逸自今考之多士爲殷民而作者也無逸爲成王而作者也在本紀則並無逸爲告殷民在世家則並多士爲戒成王混淆差互以至於此葢不惟牴牾於經而自相矛盾亦甚矣至世家雜舉二篇之旨支離錯亂不成文理讀之可以發笑
衛世家舉酒誥之旨雲誥以紂所以亡者以淫於酒酒之失婦人是用故紂之亂自此始案酒誥之文曷嘗有用婦人語
燕世家雲周公攝政當國踐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悅周公周公乃稱湯時有伊摰格於皇天云云夫既雲召公疑之作君奭而又云君奭不悅周公周公告之以尚書所載之語無乃重複乎且謂之君者猶爾汝也或但稱君或連其名皆周公面呼之辭而遂雲君奭不悅周公可乎
周紀雲成王既崩召畢二公以太子釗見於先王廟申告以文王武王之爲王業之不易務在節儉母多欲以篤信臨之作顧命今其書但載成王末命使之率循大卞燮和天下以荅揚文武之訓而巳曷嘗有二公申告之事哉
周紀雲康王即位徧告諸侯宣告以文武之業以申之作康誥以書考之此篇乃康王之誥耳若康誥則成王所以命康叔者也其繆誤如此且本紀既先序周公作康誥酒誥等篇而於此復雲書豈有兩康誥邪
周紀雲穆王閔文武之道缺乃命伯冏申誡太僕國之政作冏命復寧絕不成文理
淮夷徐戎反伯禽帥師伐之於肸誓曰云雲作此肸誓何用四字
或謂太史公父皆不見先秦古書故其記二帝三王事多與尚書不同此愛之者曲爲之說也按武帝嘗詔孔安國作傳史記儒林傳亦具言孔氏有古文尚書而安國以今文讀之葢尚書滋多於是則其書時已傳矣縱未列與學官子長豈得不見只是採摭不精耳彼其所取於他書者亦多牴牾而不合豈皆以不見之故邪
或問褅之說子曰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孔子自指其掌而言耳封禪書引之直雲其於治天下也視其掌不巳疏乎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問冉求則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爲之宰也不知其仁論語所記云爾史記仲由傳雲季康子問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知其仁而冉求傳則雲季康子問冉求仁乎孔子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治其賦仁則吾不知問子路孔子曰如求夫問者孟武伯而遷以爲季康子孔子所荅非惟與論語不同而二傳亦自相乖戾荒疏甚矣
論語載孔子在陳之言云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初不言其何爲而發也孟子亦載之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此正是一事但辭少異耳史記世家乃兩存之而各着其言之之由吾意其妄爲遷就也
論語閔子騫辭費宰之命曰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葢一時拒使者之言也史記子騫傳直雲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祿如有復我者必在汶上矣殆不成文理
論語云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司馬遷意其大久也遂加學之二字夫經有疑義闕之可也以意增損可乎然史記如此者何可勝數
孔子荅陳司敗問昭公知禮司敗以孔子爲黨巫馬期特傳其語而巳既非期之言行又非孔子之訓誨而專著此以爲期傳甚無謂也
論語云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而遷並與言爲與字豈傳寫之誤歟
論語達巷黨人稱孔子博學無所成名彼但云人而史記以爲童子何所據也
孔子世家雲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司馬氏索隱雲哀公問何爲則民服子曰舉直錯枉則民服今以爲荅康子葢撮略論語而失事實按論語所謂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乃荅樊遲問知之言耳然則遷之所引既誤而司馬氏辨之者亦非也
南容傳雲容問羿奡禹稷事夫子不荅容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刑戮三復白圭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按論語此自三章不相附屬而遷合之爲一殆不可讀也
孔子嘗謂子貢曰予一以貫非多學而識者葢泛以告之耳而史記以爲在陳蔡時因子貢作色而云不知一貫之說何以寬子貢也子張問行孔子語之以忠信篤敬此亦平居之所講明而史記又謂因陳蔡之困而發何所據邪
孔子世家載楚狂接輿歌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加兩助字不唯非其本語抑亦亂其聲韻矣
仲由傳雲子路喜從遊遇長沮桀溺荷莜丈人彼亦偶從夫子耳便謂其喜從遊何以知也且此事亦不必錄
孔子世家雲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爲莫知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以論語考之已上三章皆泛稱子曰不記其在何時因何事也而遷着於此葢亦妄意云爾其論夷惠之屬者尤無謂也
孔子世家總書行事有云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史氏之所記孔子之所自言豈可混而不別遷採經摭傳大抵皆蹖駁而二帝三王紀齊魯燕晉宋衛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傳尤不足觀也
孟子初見梁王王泛問利國之說孟子以仁義荅之他日又以挫衄於鄰國之故求所以灑其恥者孟子復勸之施仁政分明是兩節而魏世家雲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於外太子虜上將死國以空虛以羞先君宗廟社稷寡人甚醜之叟不遠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將何以利吾國孟軻曰君不可以言利爲人君仁義而巳何以利爲文辭雜亂矣
或疑孟子勸齊伐燕孟子辨之甚明而燕世家乃雲孟軻謂宣王曰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何從得邪此直以或疑而意之耳茆璞曰司馬遷不信真孟子而信假孟子誠中其病
舜本紀雲象以舜爲已死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據孟子乃是象往入舜宮舜在牀琴也
左傳曰鄭武公夫人武姜生莊公及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而愛段杜注云寤寐而莊公已生故驚而惡之史記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難夫人弗愛後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愛之予謂如左氏之說莊公之生葢易矣夫人特以恠異而惡之耳遷反謂之難而又謂段生易何邪此雖無繫於利害亦可以發一笑也
左傳記石碏之言云陳桓公方有寵於王劉子玄謂陳侯尚存未當稱諡當矣如魯世家雲公子揮欲爲隱公殺桓公隱公不從揮反譖隱公於桓公曰隱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圖之請爲子殺隱公其病猶左氏也
春秋莊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中星隕如雨夫如雨雲者直言其狀之多若雨故以爲異而記之後世史書五行志亦時有載此者左氏乃謂與雨偕而下杜預遂以如訓而葢失之矣至史記宋世家則並舉之曰宋地霣星如雨與雨偕下豈不愈繆哉
魯莊公七年四月辛卯夜中星隕如雨僖公十六年正月戊申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左氏雲隕石於宋隕星也史記世家乃謂宋襄公七年宋地霣星如雨與雨偕下六鷁退蜚按春秋星隕如雨初不指其在宋且莊公七年之四月與僖公十六年之正月相去亦遠矣安得併爲宋地同時之事乎葢見左氏釋隕石爲隕星故誤志焉而隕石之事反遺而不書荒疏甚矣
據左氏傳注魯僖公爲閔公庶兄故夏父弗忌曰新鬼大故鬼小而史記乃雲愍公被弒季友自邾奉愍公弟申入立之是爲釐公釐公亦莊公少子未知孰是
左氏雲季文子卒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無藏金玉無重器備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於公室也相三君矣而無私積可不謂忠乎史記則雲家無衣帛之妾廏無食粟之馬府無金玉以相三君於文爲悖
衛世家雲蒯聵與渾良夫盟曰免子三死無所與按左氏但云三死無與無與即免也今更加免子二字不亦贅乎
吳世家雲季札自衛如晉將舍於宿聞鐘聲曰異哉吾聞之辨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也君在殯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衛世家雲季子過宿孫文子爲擊磬曰不樂音大悲使衛亂乃此矣一以爲鍾一以爲磬此未足深病然如前說則是文子自作樂而季子適聞之也如後說則是文子爲札而作也前說則罪其不自愧懼而安於娛樂後說則以音聲之悲而知其爲亂之徵是何乖異而不同邪按前說本於左氏當以爲是後說正有他據亦相矛盾而不應取也且左氏但言又何樂而史記改之雲可以畔乎其義亦乖葢獲罪於君即所謂畔也而何在於擊鐘邪司馬貞既知其非矣而曰畔字當讀爲樂亦強爲之說也
史記稱宰予與田常爲亂夷其族前人辨之曰齊相闞止亦字子我故遷誤以爲然考之左氏先書闞止而後稱子我注言子我即闞止也今齊世家亦然而田完世家乃雲子我者闞止之宗人則其繆誤豈獨宰予之事哉
齊世家書子我爲闞止而田完世家作監止楚世家稱昭王名珍而伍員傳作軫衛世家稱莊公名蒯聵而仲由傳作蕢聵衛世家雲孟壓敵子路而仲由傳作壼黶是不當從一乎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二
○史記辨惑二
採摭之誤辨下
左傳昭公二十年十月齊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梁丘據與裔欵言於公曰吾事鬼神豐於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是祝史之罪也盍誅祝史晏子不可曰民人苦病婦人皆詛祝有益也詛亦有損雖其善祝豈能勝億兆人之詛十二月晏子侍公於遄臺梁丘據馳而造焉飲酒樂公曰古而無死其樂若何晏子曰古而無死則古之樂也君何得焉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後太公因之古若無死則爽鳩氏之樂非君所願也二十六年冬齊有彗星齊侯使禳之晏子曰無益也祗取誣焉天道不謟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齊侯與晏子坐於路寢公嘆曰美哉室其誰有此乎晏子曰敢問何謂也公曰吾以爲在德對曰如君之言其陳氏乎列子曰景公遊於牛山臨其國城而流涕曰美哉國乎鬱郁芊芊若何去此國而死乎使古無死者寡人將去斯而何之史孔梁丘據從而泣晏子獨笑於傍公曰寡人今日之遊悲孔與據皆從而泣子之獨笑何也對曰使賢者而常守之則太公桓公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則莊公靈公常守之矣數君者常守之吾君方將被莎笠而立乎畎畝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獨爲之流涕是不仁也見不仁之君見諂諛之臣臣所爲獨竊笑也史記齊世家雜取二書之說雲魯昭公三十二年慧星見景公坐柏寢嘆曰堂堂誰有此乎羣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羣臣諛甚景公曰出東北當齊分野寡人以爲憂晏子曰君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不勝茀星將出慧星何據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呪而來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萬數而令一人禳之安能勝衆口乎嗚呼此一事也而差互不同如是其餘繆妄可勝道哉
左傳介之推荅母之言曰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史記重下文之二字或言如此意乃足因疑左氏脫誤予謂不然古人語簡有如此者禮記雲晉獻公將殺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盍言子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公之心也孟子辨百里奚事曾不知以食牛幹秦繆公之爲污也可謂智乎亦是類也且遷記漢文之語云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爲吾將吾豈憂匈奴哉此復何異而獨疑推之言邪雖然亦不可爲法也
周紀雲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踐土書諱曰天王狩於河陽按左傳仲尼言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狩今直雲書諱誰得而知也
左傳稱晉靈公欲攻趙盾其右提彌明死之又謂初盾田於首山舍於醫桑見靈輒餓而食之後輒爲公介御公徒而免盾問其名居不告而亡夫言其職則明爲右而輒爲介言其所終則明死輒亡其爲二人明矣而史記雲桑下餓人即提彌明且又以爲宰夫何邪左氏之說未必皆可信然遷之所記實以是爲據焉則其舛誤不得不辨也
晉世家雲趙盾嘗田首山食桑下餓人餓人舍其半曰官三年未知母之存否願遺母夫存否且不知顧安所遺乎左傳有今近焉三字於理乃通遷鹵莽而失之耳
晉趙盾弟穿弒君董狐書盾弒以示於朝盾不伏狐曰子爲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仲尼稱狐爲良史左氏云爾晉世家既從之矣而趙世家復雲君子飢盾爲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討賊故太史書之如此卻是先出於士論太史因之而書也文既冗復而意又矛楯無乃不當乎
左氏記鉏麑事雲盾盛服將朝坐而假寐麑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觸槐而死公羊以爲見盾閨門無人且食魚餐嘉其易而儉故爾史記則雲盾閨門開居處節麑曰殺忠臣棄君命罪一也乃死吾不知閨門開居處節何以爲忠也
卻克恥爲齊母所笑誓曰所不此報無能涉河左傳云爾齊世家曰不是報不復涉河意既異矣至晉世家則又云不報齊者河伯視之記一事而差殊若是失之不精也
左氏曰卻克聘子齊既登婦人笑於房卻克怒故有鞌之役杜注云跛而登階故笑之穀梁子曰季孫行父禿卻克眇衛孫良夫跛曹公子手僂同時聘於齊公羊曰卻克臧孫許聘於齊或眇或跛而史記復雲卻克僂魯使蹇衛使眇然則果誰可信乎三傳之不同各記所聞固無足恠史記因傳而出者也不從此則從彼乃又乖異如此何邪
左傳曰白公勝在吳子西召而用之後以救鄭之故欲殺子西子西聞之曰勝如卵餘翼而長之此葢恃其有恩也而史記雲勝如卵耳何能爲也則是忽其脆弱而己不亦異乎
左氏曰吳王闔廬將伐齊越子率其衆以朝王及列士皆有饋賂吳人皆喜惟子胥懼曰是豢吳也史記改爲棄吳此何意邪
左氏曰吳王賜子胥死子胥將死曰樹吾墓檟檟可材也吳其亡乎此言時之不久耳史記則雲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爲器吾不知何意也
吳世家雲越王擊吳於檇李使死士挑戰三行造吳師呼自剄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越世家亦同賈逵曰死罪人也鄭衆曰欲以死報恩者其說皆不安按左氏雲使死士再禽焉不動使罪人三行屬劍於頸而辭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於君之行前無所逃刑敢歸死遂自頸葢死士者敢死勇士也與罪人之事自是兩節而遷混並之故義理不明而說者妄爲云云耳
左傳雲勾踐與吳戰於檇李大敗吳師闔閭還卒於陘夫差使人立於庭苟出入必謂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則對曰唯不敢忘葢闔閭既歿夫差使人問己耳而史記曰闔閭將死立子夫差謂曰爾忘句踐殺爾父乎何其不同也
秦穆公伐鄭之役考之左傳其諫而止之哭而送其子者獨蹇叔而巳故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穆公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何嘗有百里奚預其閒哉而司馬遷記此以爲二老同辭不知其何據也左氏雲公召孟明西乞術白乙丙使出師又云蹇叔之子與師蹇叔謂孟子曰孟子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也哭送其子曰吾收爾骨焉葢孟明輩自爲將帥而蹇叔之子則士卒之屬也此亦不相干涉而遷以孟明爲百里奚子西乞白乙爲蹇叔子又何邪或曰孔疏引世族譜雲或謂西乞術白乙丙爲蹇叔子安知子長別無所據而必以左氏爲質乎曰此或有之然是役也主其謀者孟明也再敗不沮卒以得逞使果爲百里奚子何奚能苦諫其君而無一言以罪其子也以書觀之穆公自殽敗歸即作秦誓以自悔而遷以爲取王官封殽屍之後不亦異乎又云君子聞之皆爲垂涕曰嗟乎秦穆公之與人周也按左氏雲君子是以知秦穆之爲君也舉人之周也與人之一也至於孟明子桑皆有讚美之辭凡左氏所謂君子者葢假之以爲褒貶之主而非指乎當時之士也安有所謂聞之垂涕者哉
左氏華督遇孔父妻目逆而送之其言甚文史記乃雲目而觀之不成語矣服虔曰目者極視睛不轉也殆是妄說
公羊傳宋南宮萬弒閔公大夫仇牧手劍叱之萬摋而殺之碎其首齒着乎門闔注謂側手曰摋葢摑碎其首故齒迸門闔耳而史記但云萬摶仇牧齒着門闔死恐先無意
楚莊王圍宋城中無食華元夜見子反而告其情子反勉之曰我軍亦有七日之糧盡此去將去而歸王聞而責子反子反曰宋猶有不欺之臣可以楚而無乎莊王不得已乃引師去此公羊之說也史記乃謂莊王喜華元之誠自發此言而罷兵豈別有所據邪
穀梁曰季孫行父禿晉卻克眇衛孫良夫跛曹公子手僂同時聘於齊齊使禿者御禿者眇者御眇者跛者御跛者僂者御僂者所以有鞌之戰公羊畧同啖助以爲似街談巷議故削之劉知幾論省字法雲當作各以其類者逆之此亦可矣史記乃謂令人如之以導客則是僞效其狀而非真疾也
呂氏春秋雲管仲有疾桓公問之仲請遠易牙豎刁公子啓方公曰易牙烹其子以慊寡人尚可疑邪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子也其子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曰豎刁自宮以近寡人尚可疑邪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身也其身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公又曰公子啓方事寡人十五年其父死而不敢歸哭尚可疑邪對曰人之情非不愛其父也其父之忍又將何有於君史記亦載之而但云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自宮以適君非人情難親倍親以適君非人情難近誰得而知其事邪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三
○史記辨惑三
取捨不當辨
遷史之例惟世家最無謂顏師古曰世家者子孫爲大官不絕也諸侯有國稱君降天子一等耳雖不可同乎帝紀亦豈可謂之世家且既以諸侯爲世家則孔子陳涉將相宗室外戚等復何預也抑又有大不安者曰紀曰傳曰表書皆篇籍之目也世家特門地之稱猶疆族大姓雲耳烏得與紀傳字爲類邪然古今未有知其非者亦可恠矣然則列國宜何稱曰國志國語之類何所不可在識者定之而巳
史記諸世家往往隨年附見他國大事至於列傳亦或有之徒亂其文無關義理夫左氏編年本紀諸國之事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互相發明故可也如遷史者各有傳記足以自見何必爾邪近代蘇子容嘗自言其強記之法雲吾每以一歲中大事爲目欲記當年事則不忘矣如某年改元其年有某事其年命相其年有某事則記事之一法也太史公書恐亦此意嗚呼史書法言也豈徒備強記而巳哉蘇氏之說不足信魯世家有云往年冬晉殺其君厲公孔子世家雲明歲子路死於衛子路傳有云是時子貢爲魯使於齊魏世家有云其後十四歲而孔子相魯夫當年事且不宜附而又及往年明歲同時十數年之後者何邪
禹之平水土箕子之作洪範史但言其事目足矣而全載二書甚無謂葢聖經自傳不待表出徒增冗滯耳劉子玄唯知孟堅地理志全寫禹貢之非而不譏遷史之謬何邪
遷採摭異聞小說習陋傳疑無所不有許由之事既知其非矣而又惑於箕山之冢殆是胷中全無一物也
史記老子傳訓誨孔子如門弟子而孔子嘆其猶龍者葢出於莊周寓言是何足信而遂以爲實錄乎至於成王翦桐以封唐叔周公吐握以待士孔子不假葢於子夏曾子以藜蒸而出妻皆委巷之談戰國諸子之所記非聖賢之事而一切信之子由爲古史遷之妄謬去之殆盡矣而猶有此等葢可恨雲
伯夷傳雲餘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傳曰云雲傳曰二字吾所不曉索隱雲謂呂氏春秋韓詩外傳也信如是說則遷所記古人事孰非摭諸前書者而此獨稱傳乎
新城三老董公遮說漢王以爲兵出無名故不成明其爲賊敵乃可服者此殊切於義理故孟堅全載其說而遷但云說以義帝死故太簡而不備矣且止於義帝死故則謂之告可也何必雲說哉
呂后之名既列於本紀而其事蹟始末亦隨處具見而外戚世家又云呂娥姁爲高祖正後男爲太子及戚姬等事恐不須也若唐武氏事蹟猥多記中所不可悉故再入后妃傳其例自別
呂后紀末雲代王立爲天子二十三年崩諡爲孝文皇帝按此言代王爲天子但以終誅呂之事耳其崩與諡則本紀自具何必及之邪
呂后紀先雲封呂嬃爲臨光侯不言嬃之爲誰而後乃雲太后女弟呂嬃失其次矣豈前所稱者別爲一人邪
漢文諸詔班固皆書詔而遷稱上曰按其文意當以詔字爲是
竇嬰傳雲景帝欲用嬰嬰固辭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王孫嬰之字也班氏着之傳首是矣今遷不着讀者何以知之始既不着則當雲字謂耳然嬰貴戚大臣非他附見者亦不宜用此法也
義縱傳雲寧成家居上欲以爲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東爲小吏時寧成爲濟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爲關都尉歲餘關東吏隸郡國號曰寧見乳虎旡值寧成之怒此正當入本傳而書於縱傳何邪雖下有破碎其家事亦不須也
張湯傳雲趙禹爲人廉倨爲吏以來舍無食客公卿相造請禹禹終不報謝務在絕知交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巳見文法輒取亦不覆案求官屬陰罪此段與湯事非必相須亦止當並於禹傳至廉頗趙奢張蒼周昌魏其武安等傳皆是類也
律書之首以爲律爲萬事根本而其於兵械尤重武王伐紂吹律聽聲推孟春以至於季冬殺氣相併而音尚宮同聲相從乃物之自然此固可矣乃復備論帝王以來用兵之事而終於漢文厭兵百姓樂業幾七百言何關於律意哉斯實無謂之甚而邵氏極稱之以爲此其高古雄深非它人拘窘所能到者嗚呼文章必有規矩準繩雖六經不能廢顧乃以疏闊爲高深緻密爲拘窘何等謬論也又有謂此本兵書者若果兵書復安用許多律呂事大抵皆出於畏遷而不敢議其非故妄云云耳
史之立傳自忠義孝友循吏烈女儒學文苑與夫酷吏佞幸隱逸方術之類或以善惡示勸戒或以技能備見聞皆可也至於滑稽遊俠剌客之屬既已幾於無謂矣乃若貨殖之事特市井鄙人所爲是何足以污編錄而遷特記之乎班固徒譏遷之稱述崇勢利而羞賤貧然亦不知其傳之不必立也是故襲而存之范曄下皆無此目得其體矣
史記索隱謂司馬相如傳不宜在西南夷下大宛傳不宜在酷吏遊俠之閒此論固當然凡諸夷狄當以類相附則匈奴亦豈得在李廣衛青之閒乎循吏儒林而下一節之人皆居列傳之未蓋得體矣及至刺客乃獨第之李斯之上循吏則第之汲鄭之上覆何意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四
○史記辨惑四
議論不當辨
史氏之評因人事之善惡而正其是非以示勸戒而禆教化故可貴也遷之贊田完徒謂易術幽明非通人達才莫能注意此固不必道者而又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專齊國之政非必事勢之漸然葢若遵厭兆祥則亂臣賊子皆得以天命自解而無所懲矣豈史氏之所宜乎
孔子世家贊雲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爲人夫聖人道德光被萬世雖鄙夫孺子皆知之矣而遷因讀書始想見其爲人之大槩非所宜言
仲尼弟子傳贊雲學者多稱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鈞之未覩厥容貌則論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餘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爲篇疑者闕焉予謂論人者亦據其行事而巳豈必容貌之覩以貌取人孔子或失之而遷顧以爲準乎且遷所引雜說鄙事有不足信者矣又豈皆論語之所載也
魏世家贊雲說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國削弱至於亡餘以天方命秦平海內其業未成魏雖得阿衡之佐曷益乎此大謬之說也魏之亡既迫於秦興而非人謀之所能救則秦之亡也亦迫於漢興而無可爲者矣而遷於本紀乃取賈生之論以不任忠賢罪二世何哉夫無忌之徒固未足以益國然遷之失言不得爲無罪也
循吏傳贊雲孫叔敖出一言郢市復子產病死鄭民號哭公儀子見好布而家婦逐石奢縱父而死楚昭名立李離過殺而伏劍晉文以正國法無乃少評論總結之語乎
呂不韋贊曰孔子之所謂聞者其呂子乎按孔子所謂聞者似達而非者也雖不取於君子然不韋亦不足當之也
項羽傳贊雲吾聞之周生舜目葢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邪何興之暴也陋哉此論人之形貌容有偶相同者羽出舜後千有餘年而獨以此事遂疑其爲苗裔不亦迂乎商均舜之親子遺體在焉然不聞其亦重瞳也而千餘年之遠裔乃必重瞳邪周生何人所據何書而上知古帝王之形貌正復有據亦非學者之所宜講也夫舜以玄德升聞四嶽薦之帝堯試之上當天心下允衆望然後踐天子之位其得之固有道矣豈專以異相之故而暴興者哉使舜果由此而興則羽之成功亦應畧等奚其不旋踵而剿滅也遷資輕信愛奇初不知道故其謬妄每如此後世狀人君之相者類以舜瞳爲美談皆史遷之所啓而後梁朱友敬自恃重瞳當爲天子因作亂而伏誅亦此說誤之也悲夫
司馬遷贊蕭何雲與閎天散宜生爭烈贊韓信則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贊周勃則雲伊尹周公何以加夫史氏儗人必於其倫不可不慎也以何信等輩而上方三代聖賢談何容易哉至論張耳陳餘則又譏其異於太公季子遷之品藻陋矣
遷論壺遂雲天子方倚以爲相會遂卒不然壺遂之內廉行修斯鞠躬君子也夫鞠躬特折身耳而以爲君子之盛德何也且天子以輔相期之而充其所有纔止於是乎
李廣傳雲其射見敵急度不中不發發即應弦而倒用此其將兵數困辱其射虎亦多爲所傷此在陰裏容或有之然亦失之億料非史氏所可必者也
汲鄭贊無他褒貶獨嘆其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至並載翟公署門事此何足道而着之史評哉
滑稽傳首雲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道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義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巧言微中亦可以解紛夫天道恢恢已不見發明滑稽之意而六藝之事又何所幹涉也
貨殖傳雲無嵓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貧賤而羞固巳甚謬而好語仁義者又可羞乎遷之罪不容誅矣
外戚世家序雲夫婦之際人之大倫也禮之用唯婚姻爲兢兢夫樂調而四時和陰陽之變萬物之統也可不慎與人能弘道無如命何甚哉妃匹之愛父不能得之於子況卑下乎既驩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終豈非命也哉孔子罕稱命葢難言之也非通幽明之變惡能識乎性命哉夫一婦人之遇否亦不足道矣且凡人事孰非命者而遷於此反覆致意何其費辭也人能弘道之語其意尤疏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五
○史記辨惑五
文勢不相承接辨
呂不韋使華陽夫人姊說夫人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不以此時蚤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爲適而子之夫在則重尊夫百歲之後所子者爲王終不失勢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中閒文勢蹉跌不相承接
範睢至秦秦王使舍食草具待命歲餘當是時昭王巳立十六年歲餘下接不得當是時字樂毅使於燕昭王以爲亞卿久之當是時齊愍王強陳平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貧者平亦恥之久之戶牖里富人有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平欲得之李廣嘗有罪當斬贖爲庶人頃之家居數歲皆同病也
范增勸項梁立楚後梁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閒爲人牧羊立以爲楚懷王文不相接不若雲時懷王孫心民閒爲人牧羊梁求得之爲順也
留侯世家末雲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祖過濟北果見谷城山下黃石取而葆祠之文勢不接不若雲始下邳老父所言黃石後十三年從高祖過濟北果見於谷城山下
蕭相國世家客說相國曰君胡不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污上心乃安不相承接
韓信傳雲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爲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得而用之乎不相承甚矣
汲黯傳雲匈奴昆邪王來降至京師賈人與市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不可勝計而費以鉅萬百數臣愚以爲陛下得胡人皆以爲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滷獲因以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百萬之衆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爲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剩今縱不能一句不唯語意重迭而其畛畦亦不通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六
○史記辨惑六
姓名冗復辨
夏本記雲禹之父曰鯀鯀之父曰帝顓頊顓頊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黃帝禹者黃帝之玄孫而顓頊之孫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鯀皆不得在帝位爲人臣劉子玄史通點煩雲顓頊紀中具言黃帝是顓頊祖矣此篇雲禹是顓頊孫則其上不得更言黃帝之玄孫既雲昌意及鯀不得在帝位則下文不當復云爲人臣也遂除五十七字誠大中其病然遷書率皆此類可勝道哉今畧舉之如此紀既明敘啓爲禹之子矣及即位又曰帝啓禹之子衛世家既明敘蒯聵爲出公之父矣及蒯聵立又曰是爲莊公莊公者出公之父也晉世家既明敘公子重耳爲獻公之子矣及重耳立又曰是爲文公晉文公重耳晉獻公之子也其後又曰重耳即位爲晉君是爲文公晉厲公八年閏十二月欒書中行偃囚厲公迎公子周而立之是爲悼公悼公元年正月書等弒厲公知瑩迎公子周來至絳刑雞與大夫盟而立之是爲悼公魯世家雲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爲成公管蔡世家雲武王同母兄弟十人長曰伯邑考次曰武王發次曰管叔鮮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鐸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處次曰康叔封次曰冉季載冉季載最少同母兄弟十人唯發旦賢左右輔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發爲太子是爲武王夫冉季載次第在末自可知其最少何必更言前已言同母兄弟十人亦何必重舉前既稱武王發何必又云是爲武王武王賢而得立止宜入本紀耳康叔封冉季載既見於此矣而衛世家復雲康叔名封武王同母少弟其次尚有冉季載季載最少蔡平侯卒靈侯盤之孫東國攻平侯子而自立是爲悼侯悼侯父曰隱太子友者靈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殺隱太子故平侯卒而隱太子之子東國攻平侯子四代立是爲悼侯田完世家雲田乞卒子常代立是爲田成子及常卒又云常諡爲成子吳王濞傳既雲高帝兄劉仲之子也而又云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義縱傳既雲縱有姊姁以醫幸王太后而又云拜義姁弟縱爲中郎若是之類皆當爲史通之所點也
史記稱人姓名冗復爲甚最是不及諸史處殷紀雲武丁以雉雊而懼祖已曰王勿憂先修政事祖已乃訓王曰此止當雲乃訓之越世家雲句踐棲會稽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大夫種止句踐曰止當雲止之陳世家雲孔寧儀行父請殺泄冶公弗禁遂殺泄冶止當雲遂殺之吳世家雲季札使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止當雲謂之趙世家雲自叔帶以下五世而生趙夙趙夙晉獻之十六年代霍魏耿而趙夙爲將伐霍中閒多趙夙字又云趙盾卒子朔嗣趙朔景公之三年朔爲晉將下軍救鄭中閒多趙朔字丁公爲項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顧丁公曰兩賢豈相厄哉於是丁公引兵而還漢王遂解去及項羽滅丁公謁見高祖高祖以丁公徇軍中曰丁公爲項王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丁公也遂斬丁公曰使後世爲人臣者無効丁公安用許多丁公字邪蕭相國世家論雲蕭相國何於秦時爲刀筆吏彔彔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光何謹守管鑰因民之疾奉法順流與之更始謹守管鑰上多卻何字周昌嘗燕時入奏事高帝方擁戚姬昌還走帝逐得騎周昌項止當雲騎其項高後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謁高後高後怒而罵周昌止當雲既至後怒而罵郅都爲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也而都揖丞相止當雲常揖之臨江王徵詣中尉府對簿臨江王欲得刀筆爲書謝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閒予臨江王多兩臨江王字止當雲欲得刀筆以閒予之竇太后中都漢法於是遂斬郅都止當雲於是斬之主父偃傳雲是時徐樂嚴安俱上書世務各一事徐樂曰云雲嚴安上書曰云雲重卻上書字天子召見三人乃拜主父偃徐樂嚴安爲郎中止當雲俱拜爲郎中偃以齊王自殺下吏上欲勿誅公孫弘曰主父偃本首惡陛下不誅主父偃無以謝天下乃遂族主父偃止當雲不誅無以謝天下遂族之張湯傳雲上疑湯有奸問湯湯不謝湯又佯驚多一湯字董仲舒傳雲弟子以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葢三年董仲舒不窺於園何必更言姓名郭解得罪公孫弘議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翁伯翁伯解之字也傳首既着之此尤爲贅
劉子玄駁遷書曰宋世家初雲襄公即位而仍謂宋襄公吳世家雲闔閭越世家雲句踐皆於其號上加吳王越王字句踐未嘗舍之其論甚當然此乃遷全體之病也凡稱某王類加國號凡舉人名每連姓氏冗復蕪穢最是不滿人意處班範而下乃始淨盡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七
○史記辨惑七
字語宂復辨
舜本紀雲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懈後又云舜父瞽叟頑母嚚弟傲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殺不可得即求常在側字語重複而兄弟孝慈一句亦不成義理
周本紀齊世家稱武王觀兵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無乃剩諸侯諸侯字乎
衛世家雲宣公以子伋爲太子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爲太子取齊女未入室而宣公見所欲爲太子婦者好悅而自取之何不但云宣公見其美而煩重如是乎又云齊女子朔讒惡太子伋宣公乃使伋於齊而令盜遮界上殺之與太子白旄而告界盜見持白旄者殺之何若但云使伋於齊與之白旄而令盜於界上視持旄者殺之乎又云朔之兄壽知朔之惡太子而君欲殺之也乃謂太子曰界盜見太子白旄即殺太子太子可毋行何若但云知之以告太子使毋行乎又云太子朔是爲惠公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讒殺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亂語意重複但存不平朔之立一句足矣又云翟殺懿公也衛人憐之思復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後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壽又無子此但云思復立太子伋之後而伋子亦死壽又無子可也安用許字邪
趙世家雲趙朔友程嬰謂公孫杵臼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居無何而朔婦免身生男多朔婦免身字
子貢傳雲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疆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文意重複矣
趙世家雲莊生謂陶朱公長男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即自入室取金但云男取之可也
曹沫爲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柯之盟沫劫齊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而桓公欲倍其約管仲曰不可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曹沬三戰所亡地盡以予魯但云桓公乃從可矣何必重迭如此
孔子世家雲其先宋人也孔防叔至叔梁紇禱於尼丘得孔子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字仲尼姓孔氏既曰孔防叔又言孔子生何必更着姓氏乎
鄭世家雲孔子嘗過鄭與子產如兄弟雲及聞子產死孔子爲泣曰古之遺愛也兄事子產予謂言孔子爲泣則聞字亦着不得或只雲及聞其死泣曰更爲簡省也夫既如兄弟而子產年長則何必復言兄事哉兼巳死之後及此其次第亦不應爾
春申君獻所幸李園女弟於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爲太子以李園女弟爲王后楚王貴李園園用事李園既入其女弟爲王后子爲太子恐春申語泄而益驕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自園用事以下冗復重濁殆不可讀以精當律之當雲園用事益驕恐春申君語泄陰養死士欲殺之以滅口
楚考烈王卒李園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爲楚幽王予謂遷先記李園女弟事既已詳悉備見則於此但云園女弟所生子立或直雲太子立足矣何必費辭如是哉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既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有一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予謂中熊字不須要中羆事但云我又射殺之可也
趙襄子滅智伯豫讓曰智伯知我我必爲報讎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多以報智伯字
石奢爲楚相行縣道有殺人者追之乃其父也縱其父而還自系焉但云縱之可也
趙奢傳雲廉頗之免長平歸也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免歸即失勢時也何必再下此句
魯仲連傳雲仲連遊於趙趙成王時秦兵圍邯鄲魏安釐王使客將軍閒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趙誠發使尊秦王爲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豫未有所決時魯仲連適遊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爲帝乃見平原君曰云雲此文理重複但云仲連聞之乃見平原君可也仲連謂新垣衍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多先生言字必欲存之當在太甚字上
聶政欲爲嚴仲子剌韓相俠累仲子請益車騎壯士爲輔翼政言不可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仗劍至韓多聶政乃辭四字又云剌殺俠累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遂以死何必遂字又云韓取聶政屍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購縣之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榮聞人有剌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屍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云雲但言政姊榮聞之於邑豈不簡快乎又曰市行者諸衆人皆曰此人暴虐吾相國多諸衆人字
李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多下其中子三字
張儀傳雲趙襄令工人作爲金斗長其尾令可以擊人與代王飲陰告廚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啜反斗以擊代王殺之但云廚人如其言擊殺之
範睢傳雲鬚賈謂範睢曰非大車駟馬吾固不出範睢曰願爲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範睢歸取大車駟馬此當雲願爲君借於主人翁即歸取車馬
項羽紀諸侯無不人人惴恐無不人人字意重
項羽紀雲漢王與韓信彭越期會擊楚軍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會張子房曰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盡與韓信睢陽以北至谷城以與彭越使各自爲戰則楚易敗也漢王乃發使者告韓信彭越曰併力擊楚楚破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睢陽以北至谷城與相國此當雲發使者告之也
留侯世家雲良與客狙擊秦皇帝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爲張良故不須言爲良意
韓信傳雲漢王欲拜信爲大將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爲得大將多各自字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此但當雲至拜一軍皆驚
曹參世家雲卿大夫巳下吏及賓客見參不事事來者皆欲有言至者參輒飲以醕酒來者至者重複又云相舍後園近吏舍吏舍日飲歌呼從吏惡之無如之何乃請參遊園中聞吏醉歌呼從吏幸相國召按之曷若但云乃請參遊園中幸其聞而召按也
叔孫通以惠帝作複道勸之立原廟上乃詔有司立之則立廟之由巳自見矣而復雲原廟起以複道故此句安用哉前漢削之當矣
陳丞相世家雲始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忌吾世既廢亦巳矣終不能復起以我多陰禍故也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願得續封陳氏然終不得多兩然字我多陰禍一句亦不須也
賈生傳雲懷王墮馬而死無後賈生自傷爲傅無狀哭泣歲餘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不必再言賈生之死
馮唐言李牧之事雲當是之時趙幾霸其後會趙王遷立其母倡也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再言王遷立何也
張釋之傳文帝問上林尉諸禽獸薄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薄甚悉若止雲從旁代對甚悉豈不善乎
張釋之傳人有盜高廟坐前玉器捕得文帝怒下廷尉廷尉治釋之案律盜宗廟器者爲奏不須廷尉治三字又曰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盜長陵一壞土但云有如或雲萬一或雲假令足矣煩重如此殆不可讀
申屠嘉傳雲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隆愛幸文帝常宴飲通家其寵如是是時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禮而下是時字不唯文勢重迭意亦不愜也其寵如是一句亦不必道嘉困辱通上使使者召通既至爲文帝泣多爲文帝字
鄧通傳雲文帝崩景立劉子玄謂不必言帝崩固當矣然遷史類此者甚多夫文景相繼猶或可也至賈生傳雲孝文崩孝武皇帝立既隔景帝而亦書之豈不愈無謂邪
袁盎稱文帝西向讓天子位者再南向讓天子位者三何必重言天子位
太倉公傳雲詔召問所爲治病死生驗者幾何人主名爲誰詔問故太倉長臣意方伎所長及所能治病者有其書無有皆安受學受學幾何歲嘗有驗何縣裏人也何病醫藥已其病之狀皆何如具悉以對文勢重迭如此是必前者遷所敘而後乃當時詔語倉公引之耳不必並而爲一雲詔召問曰意對曰則簡而明矣
吳王濞傳雲景帝與吳太子博爭道引博局提殺之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病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但當雲知其故也
寧成遷濟南都尉而郅都爲守如前數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謁守如縣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剩其畏郅都如此一句
王溫舒爲河內太守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連坐千餘家不須再道郡中豪猾
司馬相如病甚天子曰可往從悉取其書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爲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其遺札書言封禪事奏所忠奏其書天子異之其書曰凡用十書字何其繁也若雲相如已死其妻曰長卿固未嘗有書時有所著人又取去且死獨遺一卷曰有使者來即奏之其書乃言封禪事也既奏天子異焉其辭云云不亦可乎
李廣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終不能復入石矣幾多三石字當雲以爲虎而射之沒鏃既知其石因復更射終不能入或雲嘗見草中有虎射之沒鏃視之石也亦可又云其射見敵急非在數十步之內度不中不發度不中三字重迭若存此句則上句卻宜去也又言廣自剄軍士大夫一軍皆哭但云一軍足矣或去此二字亦可
汲黯傳雲東越相攻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多不至字
鄭當時傳雲存諸故人請謝賓客夜以繼日至其明旦常恐不徧剩至其明旦字
申公傳雲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時已八十餘老對曰云雲伏生傳雲年九十餘老不能行老字贅矣
竇太后使轅固入圈剌豕正中其心一剌豕應手而倒多一剌豕字
張湯傳雲湯嘗病天子至自視病當作視之或雲臨視也又云三長史皆害湯欲陷之據下文不須用此語觀者可見又云或告湯奸事下減宣宣嘗與湯有隙及得此事窮竟其事當雲窮竟之也
郭解傳既稱爲人短小精悍不飲酒而後又云爲人短小不飲酒何邪雒陽人有相仇者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解解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庸待我待我去令雒陽豪居其閒乃聽之疑重用待我字
貸殖傳雲魯人曹邴氏以鐵冶起富至鉅萬鄒魯以其故去文學而趨利者以曹邴氏也既言以其故則不必更雲以曹邴氏也
匈奴傳雲單于頭曼欲廢太子冒頓作爲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行獵禽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前後凡用八鳴鏑字據文勢相蒙其餘可盡去也
晉張輔論遷固史雲遷記二千年事而十五萬言固記二百年乃八十萬言繁簡不同優劣可知此說大謬劉子玄既辨其大節矣抑予嘗考之遷記事疏畧而剩語甚多固記事詳備而刪削精當然則遷似簡而實繁固似繁而實簡也安得以是爲優劣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八
○史記辨惑八
重迭載事辨
楚莊王圍鄭鄭伯迎降之辭既載於楚世家又載於鄭世家莊王縣陳申叔時爲牽牛踰田之喻既載於楚世家又載於陳世家莊王圍宋華元告以析骨食子之急既載於楚世家又載於宋世家陳恆殺闞止事既詳見於齊世家而又見於田完世家陳乞立陽生事亦然子路死難事既詳見於衛世家而又見於本傳陳厲公齊懿仲卜田完事止宜載於完世家而又全載於陳世家專諸剌吳王僚事止宜載於本傳而又載於吳世家楚平王執伍奢召二子事止宜詳見於子胥傳而又全見於楚世家子胥諫吳王之言吳王賜死之事子胥將死之語亦止宜見於子胥傳而楚越世家又皆載之闔廬將死屬太子報越事載於吳世家是矣而又見於子胥傳春秋書天王狩河陽事載於孔子世家足矣而又見於晉世家又見於周本紀項羽遷義帝事既載於羽本紀而又見於高帝紀陳平閒楚君臣事既載於項羽紀而又見本傳張良難酈生事既載於高帝紀而又見於本傳酈生責高祖倨見事止宜載於本傳而又見於帝紀緹縈上書救父事止宜載於孝文紀而又見於倉公傳近代孔毅夫雜說論晉史王隱諫祖約奕棊事兩傳俱出謂之繁文而嚴有翼着藝苑雌黃亦摭新唐重複事以爲病獨未見遷書之失邪
吳世家雲季札聘於魯觀周樂其言云雲使於齊說晏子曰子速納邑與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得所歸難未息也使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爲國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適衛說蘧瑗史狥史鰍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家乎將去謂叔向曰君偪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將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難凡此皆以見季子之明識着之可矣至魯世家景公二十九年雲吳延陵季子使魯周樂盡知其意鄭世家簡公二十二年雲吳使延陵季子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政必及子子爲政必以禮不然鄭將敗衛世家獻公後三事雲吳延陵季子使過衛見蘧伯玉史鰍曰衛多君子其國無故晉世家平公十四年雲吳延陵季子來使與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語曰晉國之政卒歸於韓魏趙矣是何必哉
管蔡世家既備言武王崩成王少管蔡疑周公之爲不利故挾武庚作亂周公以王命誅之矣而衛世家又詳出之何若但云周公既誅管蔡乎
趙世家論雲吾聞馮王孫曰趙王遷其母倡也嬖於悼襄王悼襄王廢適子嘉而立遷遷素無行信讒故誅其良將用郭開豈不謬哉至馮唐傳稱李牧之功曰是時趙幾霸後會趙王遷立其母倡也用郭開讒而誅李牧予謂趙王遷所以奪適而立則由其母見嬖之故若乃信讒而誅李牧母倡何與焉此句爲贅而班書亦存之過矣
竇嬰傳雲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竇太后愛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飲是時上未立太子從容言曰千秋之後傳梁王嬰引卮進諫按帝言傳位孝王事世家自具何不但輕道過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九
○史記辨惑九
疑誤辨
酈生說高祖復立六國後張良發八難古今稱頌以爲美談竊嘗有所疑焉彼其言曰湯伐桀而封其後於祝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武王代紂而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此論甚疏夫桀紂已滅然後湯武封其後而良雲度能制桀死命得紂之頭豈封於滅之前邪且湯武所以封之者重絕人之世耳非以計其利害也柰何其以項籍之命爲此哉酈生所以說帝者特欲系衆人之心庶幾叛楚而附漢耳非使封諸項氏也柰何其以湯武之事勢相較哉湯武雖殊時事理何異制死命與得其頭亦何以分而列爲兩節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此本三事而良並之者以其一體也至於倒置干戈歸馬放牛獨非一體乎而復析之爲三何哉班氏頗見其非乃並湯武事爲一而但云度能制其死命豈以死命字不屬桀紂而屬其後歟然終與項籍事不類也既以湯武爲一事故又分楚唯無強以下爲第八節葢二書已自參差矣近世胡寅謂是時高祖未稱尊而子房呼陛下作史者之過也然則八難之目安知其無誤邪
漢書老父相呂后及二子皆貴及見高祖曰鄉者夫人兒子皆以君如涥曰以或作似顏氏破其說當矣然史記正作似豈誤歟
酈生既自有傳而朱建傳後又敘生初見沛公及下陳留事大同小異而辭頗浮誇此必褚先生輩附入之猶田仁之類也
漢文以公主嫁匈奴使宦者中行說傳之說不欲行漢強之曰必我行也爲漢患者漢書但云必我而無行字此恐錯誤若曰爲漢患者必我也或雲必我行爲漢患矣如此乃順
司馬相如傳贊雲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歸引之於節儉此亦詩之諷諫何異揚雄以爲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馳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亦戲乎前漢書全引此語予嘗疑之按遷傳雖不着其死之歲月然雲遷既死後其書稍出宣帝時遷外孫揚惲祖述其書遂宣佈焉則其死不過在昭宣之閒耳而雄以成帝元延之初始自蜀遊京師年七十一卒於王莽天鳳五年逆而推之宣帝之二十年雄乃始生遷著書時安得雄之言乎是必孟堅所續而後人誤附於史記耳
公孫弘主父偃贊雲公孫弘行義雖修然亦遇時漢興八十餘年矣上方向文學招俊乂以廣儒墨弘爲舉首主父偃當路諸公皆譽之及名敗身誅士爭言其惡悲夫舉首字下意似不足豈有闕文乎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十
○史記辨惑十
史記用而字多不安
司馬遷用於是乃遂等字冗而不當者十七八今畧舉之
史記用而字多不安今畧舉甚者
齊世家雲卻克使於齊使夫人帷中而觀之晉世家雲襄公之六年而趙襄卒景公時而趙盾卒平公十二年而趙武爲正卿荀卿傳雲齊襄公時而荀卿最爲老師魯仲連傳雲趙孝成王時而秦王使白起破長平之軍武子胥傳雲吳國內空而公子光乃令專諸襲刺吳王僚又云吳與越平其後五年而吳王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多上一而字聶政傳雲嚴仲子奉黃金百鎰前爲聶政母壽固進而聶政謝曰云雲又云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安得嘿然而巳乎多中閒一而字呂不韋傳雲不韋以五百金與子楚爲進用結賓客而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而西遊秦多上一而字趙堯問高帝曰陛下所爲不樂非爲趙王年少而戚夫人有隙邪陛下萬歲之後而趙王不能自全乎多下一而字邪字亦剩韓信傳雲趙軍戰不勝欲還歸壁皆漢赤幟而大驚賈生傳生以爲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韓生傳雲自是之後而燕趙間言詩者由韓生此等而字皆當去之直不疑爲郎同舍有告歸者誤持同舍郎金去金主意不疑不疑買金償而告歸者來而亡金者大慚多兩而字李廣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爲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三而字皆剩上一然字卻作而字則愜當矣
司馬遷用於是乃遂等字冗而不當者十七八今畧舉之
如殷武丁夢傅說事雲於是乃使百工營求之野既有乃字何須更雲於是鄭文公妾夢天與之蘭曰以是爲而子以告文公文公幸之而與之草蘭爲符遂生子名曰蘭遂字殊不安若雲既而生子遂名曰蘭則可晉世家雲武王與叔虞母會時夢天謂已曰餘命女生子名虞及生子有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故遂因三字豈可連用鄭世家亦舉此事則雲遂以命之何巧於彼而拙於此也曹沬刧齊桓公求所侵地許之既而欲倍約管仲以爲不可於是乃遂割魯侵地其病猶晉世家言叔虞事也趙世家記程嬰杵曰事雲乃二人謀取他人嬰兒負之乃字卻當作於是或雲二人乃謀則順矣範睢說秦王雲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多卻乃字蒙毅對胡亥雲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乃字爲悖語意亦乖高帝斬白蛇有老嫗哭之人問何哭嫗曰云雲人乃以嫗爲不誠欲笞之乃字當去田橫二客自剄高帝聞之乃大驚多卻乃字叔孫通傳雲上見留侯所招客入見雲上乃遂無易太子志乃遂二字當去其一惠帝即位乃謂叔孫生曰云雲惠帝出遊離宮叔孫生勸上取櫻桃獻宗廟上乃許之二乃字皆贅曹參謂惠帝雲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高帝其病如蒙毅語袁盎謂絳侯非社稷臣絳侯望盎盎遂不謝多卻遂字灞陵尉呵止李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雲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乃字不安伏生傳孝文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之石建爲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親尊禮之周仁傳雲武帝立以爲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三乃字皆不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九
滹南王 若虛 從之
史記辨惑十一
雜辨
○雜辨
鄭莊公稱其母爲姜氏陸生晁錯父呼子爲公皆於義不安殆丘明子長之失未必當時本語也
楚世家雲莊王圍鄭鄭伯降楚羣臣曰王勿許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絕乎遂許之乎此葢本於左氏也至鄭世家則雲莊王曰所爲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二者果孰是
楚世家雲莊王圍宋宋華元出告子反曰城中析骨而炊易子而食莊王曰誠哉言宋世家亦載王語云君子哉二者果孰是此類甚多不可殫紀也
史記載伍員父子語言本傳與世家參差不同或雲此變文也予謂不然言出於一人之口書出於一人之手而自變其文又何以取信哉
晉世家雲唐叔虞叔姓姬氏武王之子按周紀自有姓氏既雲武王之子何必更言姓也且魯衛管蔡等世家類皆不着而此獨着何哉
晉世家雲趙盾昆弟將軍趙穿灌夫傳雲竇甫竇太后昆弟也未曉昆弟之義
宋世家雲襄公及楚人戰於泓公曰君子不困人於阨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戰爲奴事字不似當時語葢遷撰出者三傳初無此意也抑其句法亦自不順凡尊奉其人則有曰師事父事兄事者鄙賤其人則有曰奴使奴親奴畜者上一字屬乎彼而巳今此奴字以意則屬乎我以句法則屬乎彼豈非思之不審歟
孫武傳雲吳王闔廬問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於是許之出宮中美人此王問武而非武所請也何用許之字
老父相高祖曰君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如父言不敢忘德此但其術可貴耳何德之有
漢封侯公爲平國君匿弗肯復見曰此天下辨士所居傾國故號爲平國君予謂匿弗肯復見字當在號爲平國君下
高祖紀雲稱劉季者在當時人可也而遷亦數稱之不唯於文體爲非而臣子之道亦不當爾也漢書正之爲是
高祖紀雲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恠當貴珍字不安漢書改爲奇是矣
太公家令雲高祖雖子人主也是時未有高祖號劉子玄辨之誠中其病漢書改爲皇帝是矣
陳平傳雲平從攻韓王信於代至平城爲匈奴所圍七日不得食高帝用平奇計使單于閼氏圍以得開而其計祕世莫得聞桓譚應劭意其以漢有美女動之世或喜其說然吾觀韓王信傳雲上出白登匈奴騎圍之上乃使人厚遺閼氏閼氏乃說冒頓曰今得漢地猶不能居且兩主不相厄居七日胡騎稍引去漢出圍入平城救兵亦到胡騎遂解去匈奴傳畧同而又云冒頓與韓王信之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信如此說則漢之所以動閼氏者止於重賂而胡騎之所以解去者又不專因閼氏之力也烏有所謂不傳之奇計哉其言反覆殆未足信
張敖傳雲趙相貫高等欲殺高祖壁人柏人上過欲宿心動問縣名爲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予謂迫人之意本出高祖非縣名本有此理又非史氏所當言則宜加上以二字漢書又去也字猶覺不圓
荊燕世家雲荊王劉賈諸劉者不知其何屬諸劉字絕下不得其曰燕王劉澤諸劉遠屬則是矣
梁孝王世家雲孝文帝有四男長子曰太子是爲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參次子勝夫上既言男則子字皆贅太子非名則曰字亦不安法當雲其長景帝也次曰某次曰某
淮南厲王長謀反召至長安丞相臣張蒼典客臣馮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賀備盜賊中尉臣福昧死言云雲制曰朕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臣蒼臣敬臣逸臣福臣賀昧死言云雲夫稱臣某等昧死言者當時所奏語史家輒爾書之無乃不可乎遷固每每如是而後世亦或襲之竊所未喻
田仁傳雲武帝時拜爲司直數歲坐太子事時左丞相自將兵令司直田仁主閉守城門坐縱太子下吏誅死仁發兵長陵令車千秋上變仁仁族死陘城始但言坐太子事而復言坐縱太子誅死又言因千秋上變族死語意重迭昏晦甚矣遷之敘事此類尤多
田敬仲世家雲齊宣王好文學之士自如鄒衍涥於髠之徒皆賜列第荀卿傳雲自如孟子至於籲子世多有其書自如二字連用不得十二諸侯表文用及如字尤不安也
儒林傳序雲孟子荀卿之列鹹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列字不安
子胥傳雲公子光令專諸襲剌吳王僚如何下襲字田橫二客自剄高帝聞之乃大驚以田橫之客皆賢吾聞其餘尚五百人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予謂聞之乃大驚剩乃字吾聞其餘尚五百人剩吾字
呂后紀雲呂后祓還過軹道見物如蒼犬據高後掖呂后高後似是兩人但云據其掖可矣丁公窘高祖彭城西沛公顧曰兩賢豈相阨哉方言高祖遽曰沛公此亦同病也
留侯世家記圯上老父事雲良因恠之詭曰諾劉貢父漢書刊誤以爲恠字合在因上此固是矣然漢書之文本緣史記且其下又有云良因異之者則非獨孟堅之誤也
張良贊曰餘以爲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乃如婦人好女葢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以爲字與計字相窒留侯亦云上當有餘於二字
留侯世家雲留侯性多病多病何關性事
韓信傳贊雲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勳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假令字下不得哉字亦不便於文勢
呂后紀孝惠爲人仁弱高祖以爲不類我常欲廢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類我再言如意類我於文爲復且我字不順去之可也
蕭何傳雲益封何二千戶以帝嘗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奉錢二也我字悖
文帝聞馮唐言嘆曰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爲將時字甚悖
伍被諫淮南王王於是氣怨結而不揚涕滿匡而橫流其詞不典殆似古賦豈史氏實錄之體哉
衛綰傳雲建元年中以景帝疾時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職免之君字悖
禮書首雲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萬物役使羣衆豈人力也哉洋洋美德孰遽知其爲禮遷文無首尾每如此
律書贊太史公曰故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按故字自是因上接下之辭首句如何便用得
石奮傳雲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僕欣欣如也唯謹其執喪哀慼甚悼唯謹甚悼字俱不安
範睢傳雲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多一魏字又云穰侯爲秦將欲越韓魏而伐齊欲以廣其陶封多一欲字
藺相如請王齋五日乃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強奪遂許齋五日多卻之字
留侯世家雲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多卻曰字左右大臣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卻少一曰字
袁盎贊曰時以變易及吳楚一說說雖行哉然復不遂上三句語意不接亦不成語
韓信傳雲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之字不安
趙堯薦周昌曰其人有堅忍質直何用有字
燕太子請荊軻曰日已盡矣荊卿豈有意哉範睢傳雲鬚賈問範睢曰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婁敬說高帝曰陛下都雒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哉字皆不安作乎可也
范蠡傳載楚王之言曰寡人雖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耳字不安去之可也
荊軻傳雲軻雖遊於酒人乎乎字尤乖
灌夫傳雲諸公莫弗稱之莫弗字不成語
楚昭王病甚讓其弟公子閭爲王五讓乃後許乃後不成語
趙世家雲智伯與趙韓魏共分其範中行故地多其字
田完世家雲田乞事齊景公爲大夫其收賦稅於民以小鬥受之其粟予民以大斗多粟字
循吏傳序雲網漏於吞舟之魚多卻於字
範睢傳雲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戹者所嘗字不安
李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遂父子相哭此而夷三族此而不成語
李斯贊曰人皆以斯極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與俗譏之異之字極難下
蒙恬自責曰塹萬餘里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哉不字當作豈
高祖令張良獻白璧玉斗於項羽范增張良曰謹諾謹字道不得
高祖紀雲老父相魯元公主亦皆貴皆字不安
武涉說韓信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爲厚交爲之盡力用兵終爲之所禽矣之所二字當去其一又云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須臾字亦道不過
孫叔敖問市令市亂事曰如此幾何頃乎市令曰三月矣頃字道不得
田橫曰吾亨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其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我獨不媿於心乎人字與弟字相窒當雲亨人之兄而與之並肩事主或雲亨人而與其弟並肩事主則可矣
燕世家雲齊愍王謂燕太子平曰雖然則唯太子所以令之則字下不得
項羽對項梁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此句不圓漢書加耳字是也
陸賈謂陳平曰天下雖有變即權不分即當作而
項籍見始皇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其語不圓
趙禹傳雲今上時禹以刀筆吏積勞稍遷爲御史時字不安
申屠嘉傳雲高帝時大臣又皆多死皆多二字不可連用嘉對文帝責鄧通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坐府中嘉爲檄召鄧通此語法不順若言 府檄召也
聶政曰嚴仲子奉百金爲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然是字不成語
屈原傳秦昭王欲與懷王會懷王稚子勸王行柰何絕秦歡少曰字
荊軻傳田光謂燕太子曰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亡矣雖然臣不足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雖然字悖
王溫舒傳爲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以爲爪牙督盜賊以其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多其字
史記太史公自序雲民皆本多巧奸軌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嚴削爲能齊之作酷吏傳夫事人君能說主耳目和主顏色而獲親近非獨色愛能亦各有所長作佞幸傳夫酷吏佞幸類皆小人史之立傳大抵着其罪惡以爲世戒而遷獨有取於此等然則是非之謬豈特遊俠貨殖之論哉
自序雲嘉尚父之謀作齊世家嘉旦金縢作魯世家其序燕雲嘉甘棠之詩其序衛雲嘉彼康誥序宋則雲嘉微子問太師序晉則雲嘉文公錫圭鬯此類甚多夫史書實錄也事所當記善惡必存豈因嘉一事而後作乎大抵諸序傳皆不足觀刪之可也
呂氏大事記雲太史公於夏紀則稱孔子正夏時於殷紀則稱孔子善殷輅聖人損益四代之大意不可謂不畧窺之矣予謂遷特因孔子之言而猥引之耳既非已見又不能別有發明而呂氏遽以爲知損益之意何遽過譽之甚也
大事記史記文帝紀多載詔書至景帝紀則皆不載葢以爲不足載也其旨微矣予謂史書實錄也詔誥一時之大事縱使帝之所行不能副其言豈容悉沒之乎此自遷之私憤而呂氏深取之遂以判班馬之才識予未敢知也
班固譏遷論遊俠述貨殖之非世稱其當而秦少游辨之以爲遷被腐刑家貧不能自贖而交遊莫救故發憤而云此誠得其本意然信史將爲法於萬世非一巳之書也豈所以發其私憤者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十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諸史辨惑上
○諸史辨惑上
五帝之名史記以黃帝爲首書序以少昊爲首其說不同要之少昊黃帝之子顓頊黃帝之孫帝嚳黃帝之曾孫而堯帝嚳之子也初皆傳之子孫至於堯舜其子不肖不足以付太器乃始有禪讓之事斯葢不得巳之變而或者遂雲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何其妄也
皇降而帝帝降而王名號之異耳堯舜揖讓湯武徵誅世變之殊耳若夫其道則未嘗不一而商鞅說秦孝公乃謂初以帝道再以王道魏徵亦云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鄭厚又云王道備而帝德消皆淺陋之見也
父死子繼天理人情之常也自天子至庶人自皇至霸自古至今未有能易者其或及於旁支付諸他姓則必其勢所當然而出於不得巳可謂之變而不可以爲常也而漢人之說曰殷道親親立弟周道尊尊立子殷道質質者法天親其所親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敬其本始故立長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孫殷道太子死立其弟此何所稽也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故曰前聖後聖其揆一也典章制度時或損益不同至於名教人倫豈容殊致尊親之道孰可偏廢而云殷獨親親周獨尊尊非謬妄乎葢秦漢以來言三代者每每如此以殷紀觀之誠多立弟然在當時必有其故而初非湯之定法也若其果主於親親則一於立弟矣何復待太子死而後及邪抑嘗考之河亶甲崩子祖乙立祖乙崩子祖辛立小乙崩子武丁立武丁崩子祖庚立此皆再世立子者也庚丁崩子武乙立武乙崩子太丁立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崩子辛立此則四世立子者也其閒沃甲崩則立其兄祖辛之子祖丁祖丁崩則立其弟沃甲之子南庚此則廢適而立侄者也安在其太子死而專立弟邪紀又云自中丁以來廢適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諸侯莫朝葢立不以正宜其啓爭奪之端是何足以貽久遠而謂成湯之法固如是乎嗚呼世之學者自非詩書易春秋語孟之正經一切異說不近於人情者雖託以聖賢皆當慎取不可輕信也
左氏文章所謂毫髮無遺恨者惟參舉人名字頗爲不愜如邲之戰既稱士會復曰隨武子又曰隨季又曰士季既稱卻克復曰駒伯又曰卻獻子初稱荀林父而後稱桓子初稱先縠而後稱彘子大率皆然不可殫舉一段之文而錯雜如是向無註釋讀者孰知其爲一人邪雖無害其美要之不潔而近代■〈〈工幾〉上石下〉溪黃徹極稱其變態可法且以諸史列傳首尾一律爲不足取殆難與論真是也
劉子玄曰韓王本名信都而遷固輒去都字用使稱其名姓全與淮陰不別按韓王韓國之後其姓爲姬襲封於韓而非姓也又加王字有何不別然遷於絳侯傳固作淮陰等贊亦稱兩韓信而高祖紀八年又云上擊韓信餘寇於東垣何邪
遷固記事互有得失如史記孝文紀雲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巳破陳豨軍定代地立爲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漢書雲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誅陳豨定代地立子恆爲代王固之序薄氏文順於遷矣而加子恆二字復爲贅也
班固漢書刪潤遷史往往勝之然亦有反不及者如史記高祖聞田穔死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非賢乎哉漢書但云嗟乎有以起布衣其語太簡讀之殆不可曉也
漢文帝以公主嫁匈奴使宦者中行說傳之說不欲行漢強使之說曰必我行也爲漢患者史記如此而漢書但云必我而無行字此恐錯誤若曰爲漢患者必我也或雲必我行爲漢患矣如此乃順
史記文帝紀雲張武受賂金錢事覺上發御府金錢賜之以媿其心彼受金錢而復以金錢賜之可以爲媿漢書但云更加賞賜則泛而不明矣
史記司馬相如傳雲天子曰可往從悉取其書使所忠往而相如死班固加若後之矣四字此句爲贅且若字意乖不若不加之愈也
高祖謂沛父兄曰其以沛爲朕湯沐邑注引風俗通義曰沛人語初發聲皆言其其者楚言也高祖始登帝位教令言其後以爲常耳予謂不然戒辭用其字自是本法古文如是者何可勝舉而云楚語獨爾不亦妄乎
袁盎論社稷臣雲主在與在王亡與亡言以身徇主與之同存亡耳如湻曰人主在時與共治在時之事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何其曲邪
史記匈奴傳贊曰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權而務讇納其說以便偏指不參彼已將率席中國廣大氣奮人主因以決策是以建功不深注以彼已將率爲句既不成文而理又不順其釋彼已引詩彼已之子殊爲牽強吾友崔伯善雲當以不參彼已爲句而將率字屬下文其說良是
漢書韓彭等傳贊雲唯吳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傳號五世以無嗣絕慶流支庶有以矣夫着於甲令而稱忠也末句不相承
前漢車千秋本姓田氏以其爲丞相時詔許乘車入宮因號車丞相此一時所稱非久遠轉而爲姓又非上之所賜也班固作傳止當着其本姓而遂從車字何邪
黃霸雖以治郡稱然既嘗爲相自當附之韋賢匡衡等傳而班史列於循吏非也
班固論江充王莽事皆以爲有天時而非人力夫人固不勝於天矣然班氏身爲史官以褒貶勸懲爲務則亦不當立此論也
後漢郭太字林宗范曄作傳以父諱止稱林宗亦可矣而中閒複數稱太左慈字符放既稱其名而又兩稱爲放不亦雜乎
老蘇評范曄之失謂不當槩董宣於酷吏槩鄭衆呂強於宦者槩蔡琰於列女其論董宣蔡琰是矣若鄭衆呂強雖有可嘉豈可去宦者之目乎
漢書高祖紀雲老父相高祖曰曏者夫人嬰兒皆以君以或作似顏氏以爲非當矣然史記正作似字豈其誤邪
史記高祖縱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大丈夫當如此漢書作大息此只是太字葢古人所通用而師古云言其嘆息之大過矣
高祖繇咸陽縱觀秦皇帝張騫傳雲大角抵出奇戲諸恠物多聚觀者顏注皆音工喚反至相如封禪書雲天下之壯觀則讀如字大似顛倒也
高祖縱觀秦皇帝師古曰縱放也天子出行放人令觀予謂此於文勢爲悖恐只是恣觀之耳裴矩傳煬帝時諸蕃胡入貢令武威張掖士女盛飾縱觀縱字當準此例
高祖紀曰如意幾代太子者數焉丙吉傳曰皇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元后贊曰呂霍上官幾危國者數矣凡此等數字葢言數次耳史記稱汲黯多病上常賜吉者數如淳曰數者非一也餘皆準此當讀如字而顏氏訓頻並音所角反狄山曰兵兇器未易數動宣帝曰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黃霸曰數易長吏人因緣爲奸此等正當訓頻而反讀如字恐未當也
南越尉佗謂陸賈曰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漢何遽猶言豈便也與越大夫種言何遽不爲福同意而注云有何迫促而不如漢張敞誅絮舜時冬月未盡數日敞使人語之曰冬月巳盡延命乎此言雖春近而不得免耳而注云汝不欲望延命乎霍光傳任宣謂霍禹曰百官以下但事馮子都王子方等視丞相亡如也亡如者如無耳猶蔑如之類而注云無所象似是皆何理邪
齊王肥與諸侯書言呂后比殺三趙王文帝紀言閒者數歲比不登梁孝王傳雲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何武傳雲孝成孝哀比世嗣公孫賀傳雲丞相李蔡等三人比坐事死膠西王端傳雲端數犯法天子弗忍誅有司比再請削其國夫比者連並之義耳而顏注皆訓頻似是而實差殊讀者試細味之
文帝問馮唐曰父老何自爲郎家安在師古曰言年已老何乃自爲郎也崔浩以爲自何爲郎非也予謂漢之郎選其塗非一有以父兄任子弟爲郎者如張安世袁盎是也有以富貲爲郎者漢儀注謂貲五百萬得爲常侍郎如張釋之司馬相如是也有以獻策上書爲郎者婁敬主父偃是也有以孝着爲郎者唐是也而衛綰又以戲車爲郎以是觀之浩說爲勝而顏氏遽斷其非其自信亦大篤矣
申屠嘉劾奏鄧通戲殿上無禮文帝曰君勿言吾私之私只是愛幸之意猶所謂弄臣者耳而師古以爲欲私教戒恐非也不然一私字詎能兼教戒之義邪
賈誼言秦俗之弊雲其慈子嗜利去禽獸亡幾以文勢觀之慈子當是錯誤顏氏強爲解釋恐非也
田蚡以肺附爲相師古舊說雲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雲肺斫木札喻其輕薄附着大材也餘肺附字皆然其義迃曲不足信按此語皆本於史記今史記諸本並作腑字葢言其親密如肺腑猶股肱心膂之類耳不知孟堅如何轉而爲附或者古字通用而史記索隱反音腑爲附謬矣
汲黯拜淮陽太守謝曰臣常有狗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師古以病力爲句曰力謂甚也訓力爲甚未知何據予初謂此字當屬下句及讀史記則雲黯常有狗馬病而通鑑但云有病乃知力字屬下無疑葢孟堅誤析其辭故受師古之妄而新唐喬琳傳雲從幸梁州辭病力蕭俛授少師辭疾力不拜此又因顏注而失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滹南王 若虛 從之
諸史辨惑下
○諸史辨惑下
趙禹傳雲公卿相造請禹終不行報謝務在絕知友賓客之請孤立行一意而巳此當以不行報謝爲句而師古以報謝屬下文予固疑之及讀三劉漢書既已刊正矣
霍禹怨宣帝曰大將軍墳墓未乾盡外我家反任許史令人不省死師古以爲不省有過非也正謂不曉其故猶俚語云沒理會殺耳
元后傳王莽使安陽侯舜求璽於太后怒罵責之舜仰謂曰臣等已無可言者師古曰言不可諫止此說非也其意葢雲不足道而巳
漢書載揚雄解謿其末雲司馬長卿竊訾於卓氏東方朔割名於細君顏注謂割損其名而訾字不解及見華嶠論所引乃作竊貲割炙當以此爲正也
外戚傳雲景帝召程姬姬有所避不願進而飾侍者唐兒使夜進師古以所避爲月事予謂所避事不止一端安知必以此乎葢自不須注也
史記平準書雲京師之錢累鉅萬韋昭雲鉅萬今萬萬也范蠡傳徐廣注亦同漢書食貸志言累百鉅萬師古注云數百萬萬也梁孝王金錢且百鉅萬師古云鉅萬百萬也有百萬者言凡百也汲黯傳雲中國誅匈奴費以鉅萬百數師古云即數百鉅萬也此不唯與韋徐不同而其自爲說亦復參差相戾何邪
穪衡謂荀彧可借面弔喪注引典畧以爲但有貌耳夫弔喪主哀安用貌爲意者以其嚴令而多戚容故也
晉書稱苻朗至晉謝安設宴請之朝士盈坐並杌褥壺席朗無事欲誇之唾則令小兒跪而張口既唾而含出頃復如之坐客以爲不及之遠朗不道如此非人所爲見者皆當切齒而謂朝士歆羨以爲不及甚哉史氏之妄且陋也
晉史慕容德時妖賊王始稱帝號其父爲太上皇兄爲徵東將軍弟爲徵西將軍臨刑或問其父及兄弟所在荅曰太上皇蒙塵於外徵東征西亂兵所害惟朕一身獨無聊賴其妻怒曰正坐此口以至於此柰何復爾始曰皇后自古豈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國邪行刑者以刀環築之仰視曰崩即崩矣終不改帝號此事當時必有之然臨刑之語不應一一如是殆滑稽詼諧者所飾耳通鑑差畧之爲是
梁武誅齊之諸王鄱陽王寶寅奔魏數寇梁復讎後以謀亂見誅而蕭子顯齊書乃雲中興二年以謀叛與寶攸等同死其誤甚矣
北史梁鄱陽王寶寅終於魏南北史一書也既立寶寅於魏朝矣而南史中又畧書其事恐止當並於北史又南史作寅而北史作夤二字義殊亦宜從一
後漢陳容謂袁紹曰寧與臧洪同日死不與將軍同日生此指當時一日耳而魏書載莊帝之語曰寧與高貴鄉公同日死不與長道鄉公同日生北史亦然此似不可豈秉筆者潤色之過歟通鑑刪之雲寧爲高貴鄉公死不爲長道鄉公生是矣
彭樂高齊之名將且有大功北史通鑑皆載之而李百藥正史乃不爲立傳何邪
北史楊愔傳常山長廣二王謀廢濟南王愔及朱可渾天和宋欽道皆被拳杖毆擊頭面血流各十餘人持之太皇太后問楊郎何在賀拔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愴然曰楊郎何所能留便不好耶及愔誅太皇太后臨喪以御金爲之一眼親內之曰以表我意葢補其所損目也李百藥齊書但云已出而無一目字豈其脫誤歟
隋史高熲平陳晉王廣欲納張麗華熲曰武王滅殷戮妲己今平陳國不宜取麗華遂斬之王甚不悅通鑑所載其語尤詳而陳書南史乃謂晉王命斬之此必當時秉筆者曲飾主闕而姚思廉李延壽猥承其誤耳跡煬帝所爲當以隋史爲正
舊唐徐有功傳竇孝諶妻龐氏爲奴誣告當斬有功明其無罪得減死今上踐祚孝諶子希瑊請以身之官爵讓有功子惀以報舊恩按此乃明皇時事言今上者葢唐臣實錄之辭劉昫偶忘改定耳
舊唐王求禮既載於列傳而忠義傳又載之雖繁簡不同要之不當重立求禮剛直敢言固有可嘉而遂槩之忠義亦非其例也
舊唐員半千傳雲其先本劉氏十世祖凝之事宋奔元魏以忠烈自比伍員因改姓員按左傳釋文員本作雲而半千姓乃讀如運何邪
元魯山於蒍於歌學者往往不解其義予憶昔嘗一見而今亦忘之矣史臣記此自當畧着其辭者而唐書通鑑皆不及之殆爲闕典也
韓退之驅鱷魚文苦非佳作史臣但書其事目足矣而全錄其辭亦何必也
史傳人有改名者既以今名冠之則亦當全稱今名而未改之前卻稱舊名如唐李忠臣成汭之類亦非也
五代史梁紀曰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姓朱氏宋州碭山午溝里人也其父曰誠生三子曰全昱存溫云云中和四年九月爲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啓二年進爵王十二月徒封吳興郡王秦宗權稱帝遣其將秦賢等攻汴王顧兵少不敢出云云開平元年夏四月甲子皇帝即位他紀皆放此徐無黨注云始自稱名既而稱爵既而稱帝漸也爵至王而後稱着其逼者予謂帝王本紀既追書尊號以冠其首則一篇皆尊號爲主初書其名曰諱某自後凡見其名雖未即位例皆稱帝或稱上此古今不易之體而歐公乃以新意變之既稱其父曰某而復雲生子曰某始而稱名次而稱爵至即位乃書皇帝即位而稱帝此則賓主不分體統不一不足爲法也或曰遷固作高祖紀皆先稱沛公漢王然則亦非邪曰庸得爲是乎葢劉子玄史通己嘗辨之矣
或問第五倫有私乎對曰昔人有與吾千里馬者吾雖不受每三公有所選舉心不能忘而亦終不用也吾兄子嘗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寢吾子有疾雖不省視而通夕不眠若是者豈可謂無私乎世皆以爲美談而通鑑獨載遺馬事此既一時之語當俱錄之
溫公自節通鑑以爲更加精擇削其繁蕪斯固可矣然亦時有太過處如漢書郭宗林傳雲茅容耕於野與等輩避雨樹下衆皆夷踞相對容獨危坐愈恭林宗見而奇之遂與共言因請寓宿旦日容殺雞爲饌林宗謂爲己設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與客同飯林宗起拜因勸合學通鑑載之畧同而節本直雲茅容耕者危坐愈恭殺雞爲饌泰謂爲己設容分半食母其疏己甚不盡事情矣
通鑑記或人擬劉祥道破李義府露布事而獨載其一聯雲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兢入謂義府多畧人奴婢故也事既瑣細而語尤鄙陋恐不必存
唐僖宗責黃巢姬妾輩從賊之罪有對者曰國家以百萬之衆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乃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通鑑所載如此夫史氏文辭須量輕重之宜彼婦人率爾之語豈有所謂失守宗祧播遷巴蜀者乎然史傳如此者何可勝數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滹南王若虛 從之
新唐書辨上
○新唐書辨上
作史與他文不同寧失之質不可至於華靡而無實寧失之繁不可至於疏畧而不盡宋子京不識文章正理而惟異之求肆意雕鐫無所顧忌以至字語詭僻殆不可讀其事實則往往不明或乖本意自古史書之弊未有如是之甚者嗚呼筆力如韓退之而順宗實錄不愜衆論或勸東坡重修三國志而坡自謂非當行家莫敢當也以祁輩奇偏之□而付之斯事非其宜矣
劉器之嘗曰新唐書好簡畧其辭故其事多鬱而不明遷固載相如文君事幾五百字而讀之不覺其繁使子京記之必曰少嘗竊卓氏以逃而巳文章豈有繁簡要當如風行水上出於自然不出於自然而有意於繁簡則失之矣唐書進表曰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新唐所以不及兩漢文章者正在此兩句而反以爲工何哉可謂切中其病
歐公與宋子京分修唐史其文體不同猶冰炭也初書成將進吏白舊例止署局中官高者一人姓名雲某等撰而歐公官高當書公曰宋公傳列傳用功深而爲日久豈可掩其名於是紀志書公而列傳書子京子京聞之喜曰自古文人多相凌掩而不讓此事前所未有也以予觀之歐公正不肯承當耳
唐子西雲晚學遽讀新唐書輒能壞人文格吾不知此論並紀志而言之邪抑其獨指列傳也歐公之作縱不盡善無壞人之理若子京者其自壞也已甚豈壞他人哉溫公作通鑑未嘗用子京一語葢知所決擇矣
子京譏舊史猥釀不綱而以傳遠自許今之學者類皆歆豔以爲新奇舊史幾廢劉器之嘗言二書各有短長未易優劣以愚觀之舊史雖陋猶爲本分且不失當時之實寧無新書可也
呂夏卿預修新書其言云韓愈使王庭湊之節舊史不書今乃書之所以明臣子之義也太宗拒魏徵諫殺田舍翁之語舊史則書今不書之所以掩人君之過也予謂子京書退之事則當其削太宗事非也此而削之則長孫後之賢覆沒而不彰矣所貴乎史臣者善惡必存以示勸戒故謂之直筆豈以掩人君之過爲賢乎且帝雖有過因後言而遽改焉是亦從諫之美也何庸諱哉呂氏之說甚謬
魏徵諫長樂公主資送事舊史載於長孫後傳是矣今移於公主傳甚未當也
蕭銑被圍謂其羣下曰天不祚梁數歸於滅若待力屈必害黎元豈以我一人致傷百姓及城未拔宜先出降諸人失我何患無君乃以太牢告廟率官屬詣軍門降曰當死者唯銑百姓非有罪也請無殺掠銑雖草竊一時而顛沛之際其言可愛如此可以爲萬世法豈得不載新史乃皆畧之而其贊但云以好言自釋於下然則所謂好言者後世何從見之哉銑對高祖逐鹿之語與所謂田橫南面非負漢朝者皆中理之論而子京亦削之高祖卒誅銑直以其不屈而慚怒耳非能折其口也子京雲僞辨易窮且極稱高祖之聖葢不獨去取失當而其褒亦殊未安也
通鑑雲李承嘉附武三思詆尹思真於朝思真曰公附會奸臣將圖不軌先除忠臣邪或謂思真曰公平日訥於語言今廷折承嘉何敏邪思真曰物不能鳴者激之則鳴承嘉恃威權相凌僕義不受屈亦不知言從何而至也舊史思真傳不見此事新史則雲或問思真公敏行何與承嘉辨荅曰石非能言者而或有言子京以孔子有云君子欲訥於言而敏子行遂以敏行代言訥豈有行敏遂不當辨曲直者且左傳載石言於晉葢物憑而爲恠耳亦豈激之而鳴之意哉子京疏謬甚多此最可笑者也又云承嘉恃權而侮吾義不辱此一侮字屬上句則下句不成語屬下句則上句尤不成語矣
疾雷不及掩耳此兵家成言初非偶語古今文士未有改之者宋子京於李靖傳乃易疾雷爲震霆易掩爲塞不惟失真且其理亦不安矣雷以其疾故不及掩耳而何取於震掩且不反覆何暇塞哉此所謂欲益而反弊者也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成言也陳叔達嘗引以諫高祖而子京則曰失而不斷反蒙其亂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成言也高宗嘗舉以告劉禕之而子京則曰蓬在麻不扶而挺柳楚賢聞高祖兵興說太守堯君素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轉禍爲福今其時也子京復畧其辭曰君子見幾而作俟終日邪其膏肓之病類如此
古人稱炙手可熱者葢甚之之辭而非實事也故但可施之詩句諺語耳而新史稱揚國忠權勢可炙韋渠牟勢焰可炙田令孜權寵可炙既已非矣而復謂李義府門如沸湯王伾等門若沸羹者豈不益乖邪
史稱杜如晦雲當時浩然歸重王徽雲公議浩然歸重鄭餘慶雲公論浩然歸重許孟容雲四方浩然想見其風古人用浩然字多矣曷嘗以爲歸重想見之意哉
張公藝九世同居高宗問之書忍字百餘以對葢言忍之甚也新書去百餘字意不完矣
蕭俛段文昌勸穆宗銷兵請密詔天下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不補此本分語也新史則雲詔天下鎮兵十之歲限一爲逃死此卻似總分天下兵爲十也且其法本於百人中去八人而子京之數乃及十人豈不失當時之實乎
杜正倫虞世南等嘗論事稱旨太宗謂之曰我聞神龍可擾而馴然喉下有逆鱗觸之則殺人人主有逆鱗卿等遂不避犯觸各進封事常能如此朕豈慮危亡哉人主稱鱗亦取類雲耳子京輒雲遂犯吾鱗不幾指斥乎又改豈慮字爲其慮亦便道不過
通鑑雲索元禮與萬國俊兢爲訊囚酷法或以椽關手足而轉之謂之鳳凰曬翅或以物絆其腰引柳向前謂之驢駒拔橛又有仙人獻果玉女登梯之狀新唐元禮傳但載其一雲號曬翅不知曬何翅邪
舊史李揆試進士設經史於庭而引貢士謂之曰大國選士但務得才經籍在此請恣尋檢而新書改雲可盡所欲言盡言何關尋檢事
封倫言於高祖曰秦王恃有大功不服居太子之下新書改雲頡頏太子下此豈當時真語且頡頏上下飛也如何便作得不服居下意又說建成作亂曰爲四海者不顧其親漢祖乞羹此之謂矣新書但云乞羹者謂何若無舊史安知其爲高祖事哉
劉德威對太宗雲律文失入者減三等失出者減五等法之爲等不一而新史削去等字是總以十分爲率而論也
舊史雲玄宗聞顏真卿抗賊事喜謂左右曰朕不識顏真卿形狀何如所爲得如此通鑑改爲作何狀此亦無傷至新書乃云何如人則是總言其性行也
太宗聞李君羨小名字五娘云何物女子如此勇猛通鑑雲乃爾勇健語雖異而意則同新史雲乃此健邪一此字便不完韋夏卿其責從弟受金曰顧當是哉崔湜聞韋湊直諫曰公敢是邪其病一也君羨武安人封武連縣公爲左武衛將軍直玄武門帝以其皆有武字遂因告者誅之而新史直雲皆武也不亦乖乎
劉蕡下第李合謂人曰蕡逐我留吾顏其厚邪下第何可言逐也
趙宗儒遷吏部侍郎德宗召見勞曰曩與先臣並命向念之邪古者人臣稱其亡父於君則有先臣之辭君稱於臣未見其例
子京好改舊語而往往反不如之李邕對或人曰不顛不狂其名不彰而新史雲不如此名亦不傳王求禮折蘇味道曰三月雪爲瑞雪即臘月雷亦爲瑞雷邪新史雲果以爲瑞則冬月雷渠爲瑞邪李合曰劉蕡下第我輩登科實厚顏新史雲蕡逐我留吾顏其厚邪李右折仇士良曰京師之亂始自訓注訓注之起始自何人新史雲亂京師者訓注也然其進孰爲之先此等遠不及舊語也
李絳傳雲帝嘗稱太宗玄宗之盛雲朕不佞欲庶幾二祖之道德風烈無媿諡號不爲宗廟羞何行而至此乎絳曰陛下誠能正身勵已尊道德遠邪佞進忠直與太臣言敬而信無使小人蔘焉與賢者遊親而禮無使不肖與焉去官之無益於治者則才能出斥宮女之希御者則怨曠消將帥擇士卒勇矣官師公吏治輯矣法令行而下不違教化篤而俗必遷如是可與祖宗合德號稱中興言之不行無益也行之不至無益也帝曰美哉斯言朕將書諸紳子京之文類從僻澀至此一段獨華靡偶儷幾似進士策一時對荅之閒豈得如是舊史絳傳無之未知其何所本也
崔善爲左丞令史惡其聰察以其短而傴嘲之曰崔孑曲如鉤隨例得封侯髆上全無項胷前別有頭而新史但云曲如鉤例封侯何耶後漢劉寬不喜盥浴京師以爲諺史不載其語者必以俚甚故耳子京果嫌其俚則削之可也改之可乎
煬帝見李密瞻視異常謂宇文述曰勿令宿衛而新史但云無入衛乃是面戒密也楊素問密曰何處書生眈學若此新史減處字便別卻本意素謂諸子曰吾觀李密識度汝等不及新史雲非若等輩意亦不明
姚崇去僧爲濫者舊史但云還俗而子京雲發而農此何等語且萬二千人豈無歸異業者而悉爲農乎此可以一笑也
王叔文既敗每誦杜甫詩云雲而子京但曰誦杜甫諸葛祠詩以自況若無舊史證之不知其誦何語也況杜集諸葛廟詩非止一篇乎
新史載閻立本爲主爵郎中時太宗嘗與侍臣泛舟春苑池見異鳥容與波上召立本侔狀合外傳呼畫師閻立本據本傳初不言其善畫其兄立德傳但云父毗本以工藝進故立德與立本皆機巧有思而立德事業不過製衣服營宮室之類然則安知立本之善畫哉傅奕傳初不言善數學其病亦猶是也故不若舊史爲明又謂閻則先當玄宗在藩時以善割蒙寵吾不知何所割也
張柬之謂李多祚曰將軍居北門幾何曰三十年矣張巡問李懷忠曰君事胡幾何曰二朞夫幾何雲者但多少之名耳豈足包時字之義
宋廣平教張說救魏元忠雲若獲罪流竄其榮多矣此本分語也舊史以榮爲芬芳新書作芬香皆甚紕繆
舊史雲李義琰改葬父母使舅氏移其舊塋子京雲使舅家移塋而兆其所兆其所三字想煞用心來然既使移舊塋則便知就其地矣何必如此費力兼三字自非典實語
武后遣醫人卻內安金藏五臟以桑白皮爲線縫合語固近俗然子京雲褫桑皮紩之大小依樣也
漢書稱倪寬以儒術飾吏事而新唐謂員半千不顓任吏常以文雅粉澤漢武稱何武所居無赫赫之名去後常見思而新唐謂薛戎居官時無灼灼可驚者己罷則懷之子京於文字其實處不及古人而專以易直字語爲新徒勞甚矣
舜稱耄期倦於勤葢老而倦於勤也新史哥舒翰等贊雲主德耄勤
王徽傳雲僖宗西狩徽追帝不及墮崖樾閒楊行密傳雲小校王稔依樾步戰裴敬彝傳雲居母喪有白烏巢冢樾樾樹陰耳直以爲林木可乎
蘇世長指披香殿曰此隋煬帝所作邪何雕麗底此底之訓致也而作至字用誤矣
通鑑戴至德爲右僕射劉仁軌爲左僕射更日受牒訴仁軌常以美言許之至德必據理詰難由是時譽皆歸仁軌有老嫗欲詣仁軌投牒誤詣至德至德覽之未終嫗曰本謂是解事僕射乃不解事僕射邪歸我牒據此是老嫗明知至德也而新史但云今乃非是則意不完矣
王燾傳雲母有疾彌年不廢帶古今但言不解帶耳廢字何義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滹南王若虛 從之
新唐書辨中
○新唐書辨中
東漢時會稽父老送劉寵曰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葢愛譽甚之之辭耳新史雲李棲筠爲常州刺史捕斬賊黨皆儘裏無吠狗田仁會爲勝州督捕格夙賊夷之城門夜開道無寇跡實錄之事不當爾也或謂史記王溫舒傳亦稱無犬吠之盜何如曰史記之謬亦多矣渠皆可法乎
楊收初以兄假未仕不肯應舉既假釋褐乃擢進士第其後同臺爲監察御史世榮其友夫以兄未仕而不應舉者友也兄弟同臺者榮也二事不相須而云世榮其友此何理邪劉子玄傳雲撰劉氏家史及譜按據明甚議者高其博高字亦非
爲文字語雖貴簡而有不得簡者韋弘景傳雲楊虞卿造其門弘景厲聲言曰有詔按公尚私謁耶惶恐去不少虞卿字否此類非一觀者可見孫伏伽言三事但云其一其二其三而無曰字文理無乃不屬乎
言讀書之勤者例曰手不釋卷而子京撰蔣義傳獨卷不釋於前此何謂也
前人文字言騷動騷然者矣安祿山傳雲百姓愈騷裴冕傳雲大衆一騷馬燧傳雲天下方騷無乃大簡乎
李靖論蕭銑士卒雲藉以拒師本非所情杜如晦傳雲僚屬共才之莫見所涯李勉朝京師詔還所鎮三所字下不得藉以拒師亦不成語
王義方彈李義府高宗怒其毀辱大臣言詞不遜故貶之新史雲帝恨義方以孤生觸宰相朱泚遣韓旻迎德宗秀實以爲宗社之危期於頃刻乃倒用司農印追之新史雲秀實以爲宗社之危不容喘豈不過哉
薛萬均死太宗嘗賜羣臣膜皮及萬徹而誤呼萬均愴然曰萬均朕之舊勳不覺呼名豈其魂靈慾朕之賜新史則雲忽口其名纔下口字便是從己作用之意豈所謂不覺者乎況此等字史家自不宜使
肅宗欲以李輔國爲常侍苗晉卿奏曰常侍近密非賢不可居豈宜任等輩罷之等輩上當加此字不然何等也
邢文偉傳雲武后問天帝異事文偉不得對房管論第五琦言利事肅宗詰之管不得對王叔文傳雲俱文珍詰折叔文不得對得字爲悖止當雲不能耳
杜正倫傳云爲世歆美戴至德傳雲世詫其榮蕭復傳雲士豔其榮敬晦傳雲世寵其家寵字尤不安若只作時人榮之大小本分王義方譽振一時吳湊美譽四騰皆非史家之體也
李義府傳雲自其斥天下憂且複用比至內外乃安嚴震傳雲德宗使馬勳計日取張用誠赴行在踰半日期帝頗憂比至大喜比字不安若及既等字可也
溫庭筠數舉進士不第思神速多爲人作文大中末試有司廉視尤謹庭筠不樂上書千餘言然私佔授者已八人作文雲者本謂代進士科舉之作耳今乃似泛爲文字者此亦失之不明也
溫彥搏傳雲進止詳華人皆拭目觀進止之閒何至拭目而觀之哉子京之誇侈類如此
高適工詩每一篇已好事者已傳佈已字道不得
韓思復爲滁州刺史有黃芝生州署民爲刻頌其祥刻頌其祥不成語也
新史稱盧齊卿飲酒踰鬥不亂崔恭禮至鬥不亂前史載人洪飲者率至一石以上然後爲異踰鬥之量世亦多矣何足着之乎
舊史李綱謂高祖曰臣言如水投石此舊語也新史則雲如持水內石煞不自然
李翱傳雲始調校書郎累遷元和初爲國子博士史館修撰累遷字下豈有闕文乎不然豈可通也
崔郾傳雲室處庳陋無步廡此言其儉足矣而又云至霖雨則客葢而屐以就外位亦不必道邪張玄素起身令史太宗嘗對衆詰問玄素大恥褚遂良上疏論之而新史乃雲遂良見帝而言非也遂良雲玄素出合殆不能移步新史改移爲徙只此一字亦覺失重輕之宜
朱泚敗出奔失道問野人荅曰天網恢恢走將安所此殊不成語也
李安期傳高宗屢責以不能進賢安期曰邑十室且有忠信天下至廣不爲無賢比見公卿有所薦進皆劾爲朋黨滯淹者未獲伸主薦者巳訾所以人人爭噤默以避囂謗若陛下忘其親讎曠然受之惟纔是用塞讒毀路其誰敢不竭忠以聞子京鑴改舊文詭異僻澀殆不可讀甚不滿人意也
李晟贊雲身佩安危而氣不少衰佩字過矣武后謂狄仁傑曰安得一奇士用之仁杰曰陛下求文章資厯今宰相李嶠蘇味道足矣豈文士齷齪不用與成天下務哉哉字下不得作邪乎歟等字則安矣子京於此等猶不甚解何足言文也
王毛仲旬歲至大將軍古人言旬月者自十日以及月也言旬時者自十日以及三月也今言旬歲未見其例也
蕭嵩傳雲在公慎密人莫見其際慎密上不當論涯際以言胷懷宇量則可矣
張知謇傳雲天後奇其貌詔工圖之稱其兄弟容而才謂之兩絕容字不安
張鎬傳雲視經史猶漁獵然夫前人巳有涉獵成言便是此意何須復爾解析也
席豫出鄭州刺史李傑出衢州刺史於邵出杭州刺史李朝隱出通州都督沈傳師出江西觀察使此等甚多得無欠爲字乎葢出入字不同遷擢貶降例也
開元中吐蕃金城公主求文籍四種於休烈欲勿與裴光庭駁之此當入光庭傳而載於休烈傳非也
德宗時宮市事既詳見於張建封傳而李錡贊又列之重複矣
舊史李石傳雲延英議事中貴必引訓注以折文臣石嘗謂之曰京師之亂始自訓注而訓注之起始自何人仇士良等不能對其勢稍抑搢紳賴之新史雲賴以爲強便過去了
裴度與穆宗論劉承偕事雲臣知承偕怙寵悟不能堪嘗以訴臣是時中人趙弘亮在行營狀欲持悟書以奏陛下亦知之邪邪字當作乎帝曰顧悟誠惡之胡不自聞何哉胡即何也當去一字
宇文士及嘗非時被召其妻問曰向召何所事何所事不成語曷若但云問何故耶
陽城傳常以木枕布衾質錢人重其賢爭售之售字爲悖又云賦稅不時時字意不足葢欠辦集等語也
巡遠傳睢陽雍丘賜徭賦三年賜字便當得蠲免之意否
許孟容傳雲公主有求補崇文者孟容固謂不可帝嘉其守蕭瑀傳雲詔嘗下中書未即行帝讓其稽韋顗節儉自居天下推其尚曹憲注廣雅學者推其該韋表微以學者薄師道着九經師授譜詆其違守尚稽違該等字皆道不過必兩字然後成文
王義方傳雲魏徵欲妻以夫人之侄辭不取俄而徵薨乃娶或問其然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故也楊慎矜傳三婢因史敬忠得至宮中見帝帝素聞史敬忠挾術閒質其然然字下不得
通鑑載賈志論王去榮不當免死事李絳論不徇同年事蔣義論張茂宗奪服尚主事王式破裘甫事讀之亹亹可愛入新史中便覺索然無意味甚可惡也
舊唐隱太子與秦王有隙玄齡謂王曰國家患難今古何殊自非睿聖欽明不能安輯新史雲國患世有惟聖人克之克字何足盡其意
高銖爲太常卿嘗罰禮生博士李愨折其非銖嘆曰吾老不能退乃爲小兒所辱卒卒字如何定得
薛元超傳雲都市多使少年以黛墨鑱膚誇詭力剽奪坊市夫鑱膚者針也黛墨所以爲色耳而云以黛墨鑱則不可舍文身不道而艱詭若此其亦勞甚矣乎
李夷簡元和中爲相李師道方叛裴度當國帝倚以平賊夷簡自謂纔不能有以過度乃求外遷言不能過或無以過則可不能有以則不成語矣
劉子玄傳明皇時議封禪事趙冬曦駁之子玄議挺不徙蘇珦傳亦云嘗按訊韓魯諸王天后詰之挺議無所撓使他人書之不過曰固執不移或雲堅守前議而巳豈必如此詭異
鄠縣令崔發繫獄遇赦不原張仲方訟之曰德音遠佈於四海而不行御前霈澤徧被於昆蟲而獨遺崔發新史併爲一句雲恩被天下流昆蟲而不行御前乎田令孜專權恣橫孟昭圖論之曰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島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新史改其下句雲陛下固九州島天子武后恠有司多失出人罪徐有功對曰失出人臣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新史則雲失出有司過好生陛下大德子京意以舊文類駢不古故變亂以就己作而不知其反謬也
馬周嘗寓新豐逆旅逆旅者客邸也科舉子遂謂周爲新豐逆旅以對洛陽年少予嘗笑之而新唐稱劉從諫命甄戈殺定州戍將戈因爲逆旅上謁斬其首何耶
李晟與張延賞有隙謂人曰文士難犯雖修睦於外而蓄怨於內新史改爲儒者儒者與文士自別止當從舊
蔣儼爲蒲州刺史發隱禁奸號良二千石案二千石漢之職名豈可通爲長史之稱
王孝傑爲吐蕃所執贊普見之曰貌類吾父故不死歸之死字下不得
呂元膺傳雲居官始終無訾缺予謂訾者人所譏也缺者己所少也二字並用不得
史傳稱人讀書敏速雲五行俱下者葢甚言之耳實無此理也而唐史謂歐陽詢每讀輒數行同盡尤不可也
太宗稱薛仁貴曰朕不喜得遼東喜得卿也此乃本分語而子京改雲喜得虓將可惡之甚
褚遂良與太宗論舜造漆器事以爲諍臣必諫其漸及其滿盈無所復諫此真語也新史則雲必救其源既以漸爲源因並易其下文曰及至橫流無復事矣義理雖同然當時豈有橫流之語
張柬之初與楊元琰共乘艫江中私語革命事柬之執政引爲羽林將軍謂曰江上之言君叵忘之蕭復言於德宗曰自艱難以來始用宦者監軍此曹止可委宮掖事兵要政機叵使參領古人言叵信叵測叵量之類叵字固訓不可然施於戒辭則不順矣安祿山反詔切責許自歸祿山荅書慢甚叵可忍葉法善以術高卒叵之測此止作不字用則益不安至蘇頲傳雲司馬皇甫詢使蜀檄取庫錢市不急物頲不肯予或謂曰公在遠叵得忤上意呂才卜宅篇雲世有五姓謂宮商角徵羽也按黃帝時獨姬姜數姓耳後世賜族者寖多至因官命氏因邑賜族本同末異叵爲配宮商哉此又作豈字用尤乖戾也葢子京初不詳其義故每至謬誤焉
武后問狄仁傑曰朕要一好漢任使有乎仁杰乃薦張柬之通鑑改好漢爲佳士新史復作奇士好漢字誠爲涉俗然佳士不足以當之矧曰奇乎寧存本語可也
李光弼傳雲史思明攻太原使卒於城下仰而侮詈光弼令穿地道擒之新史改爲隧地固簡而文然隧字作得暗地道否且本傳先有云穴地頹土山者後又令郝廷玉地道入懷州何獨爲此異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滹南王若虛 從之
新唐書辨下
○新唐書辨下
張藉傳載韓愈荅藉論佛老書甚無謂特以無事可錄姑填塞雲耳吳元濟傳後全載平淮西碑文亦不必也磨碑事舊載於韓愈傳而新史附於元濟傳不若舊史爲當
魚朝恩嘗講易覆餗之義以譏元載時葢釋奠於國子監也新史但云會釋菜朝恩又嘗邀郭子儀同遊章敬寺而新書但云約修具裴度傳雲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過從者金吾輒伺察以聞而新書但云時京師尚苛伺無乃太簡乎
太宗怒宇文士及曰魏徵嘗勸我遠佞人意疑是汝今果然通鑑所記如此新史無意疑是汝字則義不完矣
邢君牙傳雲其屈己好士類此虞承慶雲其能着人善類此古人或言皆此類或言類如此今雲類此則意不足矣
吳湊言宮市事曰宜科中官年高謹信者平賈和售以息衆讙宮市大抵強買民間物平售字殊不安只作平市字可也
古人文字中時有涉俗語者正以文之則失真是以寧存而不去而宋子京直要句句變常此其所以多戾也
明皇雜錄記李林甫驕二相事以爲抑揚自得而巳子京改爲軒驁無少讓此固無害而益以喜津津出睂宇間之語舊史稱裴度狀貌但云不逾中人而子京又加以退然兩字此復何從而得哉葢亦想象而言之耳舊史雲孔戣嘗論李涉交結狀倖臣側目人爲危之戣高步公卿間以方嚴見憚新史雲戣自以適志軒軒甚得楊暹傳雲以公清勤約自將亹亹爲之凡狀貌之辭非親見者不可道子京史官追記傳聞之事而每喜此等或雲談王伯袞袞不厭或雲其議論纚纚可聽或雲介介自修棱棱有風望侃侃不幹虛譽介介不至顯官皆過也
舊史雲郭弘霸死時洛陽橋壞行李弊之至是功畢則天嘗問羣臣曰比在外有何好事舍人張元一對曰百姓喜洛陽橋成幸郭弘霸死此即好事新史改雲外有佳事邪此一邪字便別卻本意葢本是無故而問今卻似疑而審之也
通鑑雲劉悟與客觀角抵之戲目搖肩攘臂以助其勢新書改爲盱衡攘臂助其決舊史雲楊思助得俘囚多生剝其面或剺髮際掣去頭皮新史改剝面剺腦褫發皮以示人便不分明
人皆言利病而子京每雲病利人皆言可否而子京或雲否可雖義理無異而讀之不明矣此等猶求異於人不巳甚乎
蕭鈞爲諫議大夫盧文操盜庫財高宗以識主幹當自盜罪死鈞曰囚罪誠死恐天下聞謂陛下重貨輕法任喜怒殺人詔原死予謂罪死罪誠死俱道不過須加當字乃可耳
柳仲郢有父風矩牛僧孺嘆曰非積習名教安及此邪安字下不得劉元濟曰史臣善惡必書使驕主賊臣懼此權顧輕哉顧字下不得德宗謂李自良曰卿於進退寧不有禮蕭俛贊曰俛議消兵寧不野哉寧字下不得蕭復以擅發京畿觀察儲粟削階停職或吊之復曰苟利於人胡責之辭胡字下不得
李棲筠傳雲關中舊仰鄭白二渠溉田而豪戚壅上游取磑利奪農用十七棲筠請皆毀徹成得租二百萬民賴其入白樂天爲杭州刺史浚李泌六井民賴其汲曷若只雲賴其利也蘇弁傳雲平賊緩役畧煩苛人賴其寬寬字尤贅
陸贄傳雲始帝倉卒變故每自克責贄曰陛下引咎堯舜意也然致寇者羣臣罪意指盧■〈木巳〉等帝護■〈木巳〉因曰卿不忍歸過朕有是言哉當作乎始帝倉卒變故亦不成語也
令狐德棻傳高宗嘗召宰相及弘文學士問何修而王何爲而霸一者孰先德棻對曰如欲用之王道爲要而行之爲難高宗曰今之所行何政爲要此本分語也新史云何修而王何爲而霸又當孰先若用之王爲先而莫難帝曰今何爲而要語意不足矣太宗戒尉遲敬德曰國家大事惟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行勉自修飾無貽後悔此本分語也新史雲悔可及邪語意皆非是蕭復常言事德宗曰陛下踐祚之初聖德光被自用楊炎盧■〈木巳〉黷亂朝政以致今日此本分語也新史雲陛下厥初清明自楊炎盧■〈木巳〉放命穢盛德播越及茲殆不可讀
袁高爲給事中德宗將起盧■〈木巳〉爲饒州刺史高當草詔見宰相盧翰劉從曰■〈木巳〉當國矯誣陰賊斥忠誼傲明德反易天常使宗祏失守天下疣痏才示貶黜今還授大郡官天下其謂何古人言天下傷殘或曰瘡痍或曰瘡痏皆可今言疣痏乃聱耳豈可與瘡類哉又奏曰■〈木巳〉罪萬誅陛下止貶新州俄又內移今復拜刺史誠失天下望帝曰■〈木巳〉不逮是朕之過荅曰■〈木巳〉天資詭險非不逮彼固所餘古人但言當萬死萬誅字未見其例恐是子京所改不逮所餘何等昏昧語也
王琚傳雲自傭於揚州富商家識非庸人以女妻之識字上當有其家其主等字又云太子在潞州銅鞮令張暐性豪殖喜賓客馳獵事厚奉太子數集其家亦當重言太子或去厚奉字可也豪殖二字亦一處不得又云琚性豪侈其處方面去故就新受饋遺至數百萬去故就新之意昏不可曉豈謂車服器皿之類邪中間雲侍衛何止許將安便公主謀益其語皆不成視日薄乃得出賜賚接足義皆不安也
林蘊傳雲蘊辨給嘗有姓崔者矜氏族蘊折之曰崔杼弒齊君林放問禮之本優劣何如邪其人俯首不能對前史中固有載口辨嘲謔者至如此語亦何足錄哉
李密等贊雲煬帝失德天醜其爲吉溫傳雲李林甫才其爲朱桃椎傳雲人莫測其爲溫庭筠傳雲執政鄙其爲馮河清傳雲衆義其爲崔遠傳雲世慕其爲此類甚多古人言所爲有爲則有之矣單爲字未嘗道也
子京言人物相比倫之意輒用輩字或曰時無輩者或曰未有輩者或曰古未有輩或曰殆無其輩至魏徵諫太宗亦云陛下欲遠輩唐舜此若非好語而子京每喜用之何其僻也
韓充傳雲乘機決策無餘悔世推善將餘悔善將字皆道不過
何易於爲益昌令刺史嘗乘春與賓屬泛舟出益昌索民挽繂易於身引舟曰方春百姓耕且蠶惟令不事可任其身挽繂耕且蠶皆非中體不事亦不成語也
崔日用嘗謂人曰吾平生所事皆適時制變不專始謀所事字道不得
李績姊病績親爲煮粥火燎其須其姊止之績曰姊老績亦老雖欲久爲姊煮粥其可得乎新史改之曰雖欲久進粥尚幾何殊不如舊史只一進字亦別卻本意
天后時宰相盧欽望請停京官九品以上月俸助軍興王求禮奏天子富有四海何待九品俸使宰相奪之以濟軍國用乎後曰止此句道不過
鄭權傳雲識詣魁然以魁字狀識詣固已過矣而盧景亮傳雲志義萃然又有稱造詣嶄遠者豈不益甚哉
周智光傳雲代宗命趙縱書帛內蜜丸召郭子儀姜公輔傳雲朱滔以蜜裹書邀朱泚劉季述傳雲割帶內蜜丸告孫德昭此本蠟書耳蜜字何義也
張薦救顏真卿疏雲去正月中雲雲權德輿貞元十九年陳闕政曰去十四年云云按古今言去年去歲者前一年耳子京此語未見其例也
李百藥傳雲轉側寇難中數被僞署危得不死張玄素傳雲切諫太子承幹承幹遣戶奴狙擊危脫死安祿山傳雲賊將類悍勇無遠謀日縱酒嗜聲色財利車駕危得之蜀無進躡之患按前史有曰危得之危殺之者危猶參差幾及之意俗言則險也子京殊不悟此乃顛倒用之何其悖也
張玄素諫太宗修洛陽宮魏徵名勁挺聞之嘆曰張公論事有回天之力予謂魏徵之直世所共聞不必雲名勁挺也
劉仁軌爲陳倉尉有折衝都尉魯寧坐事繫獄將高班慢罵仁軌仁軌杖殺之太宗怒追至詰責仁軌曰寧對百姓辱臣如此臣實忿而殺之上悅擢爲櫟陽丞此通鑑所載新史但言寧豪縱狠法縣莫敢屈仁軌約不再犯寧暴橫自如而無慢罵事若止於豪暴何足爲辱乎又以櫟陽爲咸陽不知是否
裴子餘舉明經累補鄠縣尉時同列李朝隱程行諶皆以文法著稱子餘獨以詞學知名或問陳崇業曰子餘朝隱行諶優劣崇業曰譬諸春蘭秋菊俱不可廢也新史改雲蘭菊異芬胡可廢者不如舊語多矣且異芬字何從得之哉
成汭攻夔州軍人韓楚言嘗誶辱汭汭恥之曰有如禽賊當支解以逞及夔州不守楚言妻李語夫曰君嘗辱軍且支解不如前死楚言不決李礪刀席下方共食復語之夫曰未可知李取刀斷其首並殺三子乃自剄二夫字止當作楚語
則天傳雲操奩具坐重幃而國命移何必操奩具字
后妃傳贊曰或稱武韋亂唐同一轍武持久韋亟滅何哉議者謂否否字不安
張九齡傳雲德宗賢其風烈賢字不安
劉子玄傳雲年十二父授古文尚書業不進父怒楚督之及聞爲諸兄講春秋左氏冒往聽之退輒辨析所疑嘆曰書如是兒何怠予始讀之不能曉及見史通自敘則雲幼奉庭訓早遊文學年在紈綺便愛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爲諷誦雖屢逢棰撻而其業不成嘗聞家君爲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爲諸兄說之因嘆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復怠然後瞭然無疑而覺子京疏畧之病爲可患也
韋述傳雲入元行衝室觀書不知寢食言忘則可不知則過矣
王忠嗣傳上與論兵應對蠭起應對上不宜言蠭起二字
張說傳雲多引天下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澤典章成一王法此譽之太過兼不是史氏敘事語
張說首倡封禪議此諂諛之事非正人所宜爲而傳贊褒稱以爲文物之盛豈良史之體哉
李泌傳雲當持黃老鬼神之說爲時人所譏切譏切固有成言矣而其贊復雲議者切而不與一切字兼得譏字否
褚遂良一代正人其譖劉洎事初不甚明但洎自訴之云爾胡致堂疑李義甫所教理或然也新史遂謂二人不相中故遂良誣奏洎引馬周爲左而遂良執不己帝惑之乃賜死洎之贊曰爲冒忌所乘卒陷罪誅而其贊遂良亦以此爲疵病至崔仁師傳又云被遇尤渥褚遂忌之何待褚公之淺也
李光顏傳雲其師勁悍常爲諸軍鋒鋒字不安
渾瑊射賊將李立節貫其左肩死之凡君事死節則曰死之古今成言也致人死而曰死之無此例也
盧奕懷慎少子也拜御史中丞自懷慎奐及奕三居其官清節似之似之道不得
盧■〈木巳〉傳雲父奕見忠義傳■〈木巳〉不恥惡衣菲食人未悟其不情鹹謂有祖風節祖懷慎也傳首但言其父而不見其祖讀者何以知之
陳少遊傳雲或欲對衆切問以屈之少遊據引淹該問窮而對有餘夫對者隨問而應者也無問則無對今曰問窮而對有餘何邪
韋景駿爲貴鄉令有母子相訟者景駿曰令少不天常自痛爾幸有母而忘孝邪按左傳鄭伯曰孤不天欒盈曰我實不天凡言不天者不爲天所佑耳非專指喪親也後人往往誤用
劉季述幽昭宗於少陽院鎖其門鎔鐵錮之此甚明白而子京乃雲液金以完鐍若無舊文何可曉邪且錮者取其牢耳豈謂闕而完之乎詭異如此宜其有札闥洪休之戲也
魏氏春秋好用左傳語以易舊文裴松之譏彈甚當凡人文體固不必拘至於記錄他人之言豈可過加潤色而失其本真子京唐書雖詔敕章疏類皆變亂以從己意至於詩句諺語古今成言亦或芟改不巳甚乎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滹南王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二十五
滹南王若虛 從之虛 從之
君事實辨上
○君事實辨上
漢高祖謂吳王濞狀有反相因拊其背雲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豈汝耶應邵曰高祖有聰畧反相徑可知至於東南有亂剋期五十佔者所知也斯言良是然謂其能知反相亦恐未必然葢因佔者而意之耳列子所謂疑鄰人之竊鈇者也不然英彭陳豨之徒何爲無所見耶
李德裕雲漢高祖嬖戚姬愛如意思其久安至於悲歌不樂豈不知除去呂后必無後禍實以惠帝闇弱不能自攬權綱其將相皆平生故人俱起豐沛非呂后剛強不能臨制所以存之爲社稷計也老蘇小蘇皆襲此論嗚呼使呂后當殺雖爲惠帝不得不殺如其不然亦何名而殺之後自布衣佐帝定天下有功而無罪柰何以戚氏如意故而遽置之死地哉妬忌婦人之常況呂氏之悍乎且以妾偪妻以庶子而幾易長嫡高祖之過也若又殺後豈不益甚哉故寧隱忍而委之亦可謂能自克者矣或曰王諸呂而危劉氏非後之罪乎曰身後之變高祖安知就使能知罪未發而逆誅之在他人猶不可而可施於妻子之間乎爲論不求義理之安而惟詭異之貴古人本分之事而強以權術處之是故惡夫曲辨之士也
高祖聞韓王信欲與匈奴擊漢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壯士肥牛馬徒見其老弱及羸畜使者十餘輩來皆言易擊上使劉敬復往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誇矜見所長而今徒見羸胔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而不可擊也上怒械繫敬於廣武既而果困於平城及得解斬先使十輩而封敬爲侯議者曰是舉也高祖實專之盛氣作色期於必行敬之言利害明甚然不從而械繫焉彼十使者非佞則愚其言可擊何足深恠而皆殺之乎使幸而得志且復殺敬矣何高祖惟知殺人而曾不罪己也
高祖使隨何誘黥布去楚既至帝方倨洗召使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議者以爲始折其氣而終收其心此葢鼓舞英雄之術以予觀之帳御之具素所處也若人倨洗而見則平生常態殆與見酈生無異彼其傲慢凌侮每每如是人皆知之矣溺冠騎項靡所不至而顧獨謂此爲術乎使其誠出於是亦非駕馭之道吾方須人之力以濟其急遣使說之使之背主而滅族及其至也乃迎辱之此何理也使布乘其悔怒不就舍而就去是又生一敵也豈爲得計哉王者之於人接之以禮而待之以誠然後可以獲其用高祖惟其無禮而不誠此諸侯所以相踵而叛也而古今以爲美談何邪
漢高祖杯羹之語天地所不容項伯謂爲天下者不顧家此姑以寬解羽意耳然世之議者幾何不如是非惟不罪而或又爲之說理嗚呼天下之事有大於殺父者乎幸而羽從項伯之諫使羽當時遂殺之帝雖成功將何面目以立於人上哉
漢高祖初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家人令說太公曰天亡二日土亡二王皇帝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柰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太公因謂高祖不可以我亂天下法上心善家令言於是下詔尊太公爲太上皇荀悅曰雖天子必有尊也家令之言過矣史記索隱表出之予爲廣其說曰君臣之義非所施於家而父子之分無時而可變也所謂土亡二王者此自以國法論耳何與乎所生之親鹹丘蒙以瞽叟朝爲問孟子斥之以爲齊東野人之語且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夫天下適足爲養親之具則人主之名豈得而壓父哉舜既爲天子而父瞽叟自若瞽叟未嘗爲太上皇而子舜自若然則君父並立於天下國自國家自家兩不相涉本無窒礙尊號之有無初不足爲輕重也若曰父以子貴子爲天子而父爲匹夫情所不安則可矣而謂父無尊號即爲人臣而不當受人主之拜可乎家令唯知主不可以拜臣而不知子不可以臣父也晉劉寶雲高祖善家令者善其發悟己心因得尊崇父號非善其令父敬己未必然也彼誠欲發悟上心何不直以其意告之而云威重不行耶自鄙人所見止於如是耳其詔曰人之至尊莫親於父子故父有天下則傳歸於子子有天下則尊歸於父此人道之極其言是矣至謂平暴亂安天下皆太公之教訓則又非也使太公無教訓之功遂不可尊崇乎葢帝於天理本明而家令蔽之故雖加尊崇而卒入於不善也末流至於後世遂專以家事爲私動持義掩恩之說人主泰然享長上之朝覲唐時至有父母拜王妃舅姑拜公主之令而恬不知恠又其甚者故借親屬以明法而市不徇之名雖誅夷骨肉而不以爲慊或反有德色天理人道滅絕無餘曾禽獸之不若皆家令之遺意也
高祖以擽釜之故怨其嫂及即位封諸親屬而嫂之子獨不得太公以爲言帝曰某非忘之也爲其母不長者耳乃封其子信爲羹頡侯君子曰漢祖小人也以一飯之故而蓄怨不忘以及其子太公有言猶以醜名加之羹頡是何稱號哉殆不若不封之愈也而嫂不長者己尚得爲長者乎
高祖疑張敖反呂后數言張王以魯元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是呂氏猶知有人情親屬之義而帝直以寇盜視之由己之貪得無恩捐骨肉而不難故量人如此耳
丁謂常言漢祖非英雄至目爲田舍翁雖似太過亦頗快人近代諸儒以道學相高尚論古人毫釐必計如漢祖者何足多道而每稱其天資不可及張南軒直雲使其知學則湯武之賢亦不難到愚之惑滋甚矣
張安道題漢祖廟雲縱酒疏狂不治生中陽有土不歸畊偶因世亂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爭此雖詩人一時之言實中其病方帝始亡賴時豈誠有取天下之計而可必其成功者乎顧乃對衆矜衒以愧其父兄甚矣自欺而不知禮也
漢祖之平生可考也委太公於俎機而無營救意棄孝惠魯元於道路而無顧藉心飾亡賴之非則誇示其兄懷擽釜之隙則怒及其侄嬖寵如意而幾使冢嫡廢踞罵張敖而不以子婿畜韓信元勳本無異志而數施譎詐致畏偪而不終蕭何素契足諒雅懷而未免猜嫌至械繫而後巳鄭君以不忘故王而逐之季布雍齒以舊嘗窘己而幾殺之其行事如此而議者猶謂寬仁大度誠信使人吾不知其說也
漢文帝卻千里馬而光武以之駕鼓車林少穎曰華歆擲金不若管寧揮鋤而不顧以是爲二帝之優劣陋哉斯言人主之道在於罷貢獻絕貪求爲天下後世法孝文之慮遠矣林氏乃以心術無礙律之果如此說則箕子之嘆象箸召公之戒旅獒其私憂過計也邪且夫千里之駿而以駕鼓車亦非物理人情之正固不若卻之爲愈也
漢武老且死意欲立昭帝而憂其子少母壯或至於亂也遂殺鉤弋夫人時暴風揚塵百姓感傷葢其違天理而拂人情耳顧乃矜語左右自以爲明史臣又曰諸爲武帝生子者無男女其母皆譴死豈可謂非賢聖哉昭然遠見爲後世計慮固非淺聞愚儒之所及慵夫曰漢武於是爲不道矣殺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爲無罪而殺人無時可也況以逆料未必然之事而殺其所親乎彼誠以爲治亂由人自當別有所處不然付之定數一女子何與焉母子天倫也立其子必殺其母是母乃子之賊而子乃母之累也其爲戾不巳甚乎鉤弋之事借使行一時之權而曰凡生子者皆譴死然則後宮誰敢舉子者匹夫之爲其家慮猶君之爲其國慮也使天下之人皆如武帝之用心殺人其可勝計而親戚之閒豈復有恩義哉故夫武帝之安其後者乃所以絕其後非惟不仁抑亦不智矣末流至於元魏之世遂以此爲定製椒庭憂恐皆祈祝不願生冢嫡有輒相勸爲自安計讀之令人慘然此固兇毒殘酷之所爲殆禽獸之所不忍而帝自爲明史臣又從而讚譽之何其恠也葉永嘉曰漢武一生顛倒臨終一節卻事事做得是嗚呼立昭帝託霍光是矣鉤弋之誅安得爲是高祖晚年使周勃爲大尉而屬之以安劉氏顧孝惠闇弱而呂后強暴意亦憂其身後之變矣然卒不殺後而議者不以爲過焉則亦其情有所不能安而理有不得不然者孰謂武帝此舉可爲法哉
東坡曰漢武無道了不足觀惟踞廁見衛青不冠不見汲黯爲可取青奴材雅宜舐痔正應踞廁見之蘇子於是失言矣豈有天子見大將軍而可踞廁者乎奴材在彼君臣之禮不容廢也
汲黯出守淮陽過大行李息論張湯奸邪必敗狀勸息言之息畏湯不敢也後湯果敗武帝聞黯言乃抵息罪嗚呼黯在朝廷面攻湯惡者屢矣帝不能從至於疏斥雖因此增秩而七年不復召竟死於郡豈真能重黯者而顧追恨李息邪
漢武時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十萬爲昭平君贖死罪上許之隆慮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廷尉請論死左右皆以許贖爲言上垂涕曰法令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違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乃可其奏東方朔上壽以爲誅不擇骨肉此五帝三王之所難慵夫曰武帝之守法是矣而所以致其死者誰之過歟夫貴戚之子制之猶懼其逞也而又許以不死彼何憚而不爲哉使當主請之時即以高帝法語之將不至於此矣利一時之貲而貽後日之悔知守法於其終而不知防患於其始武帝之志荒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滹南王若虛 從之
君事實辨下
○君事實辨下
光武封功臣鄧禹吳漢皆食四縣丁恭議曰古者封侯不過百里強幹弱枝所以爲治也今封四縣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也近世議者以光武爲非予謂恭固遠慮然光武知本之言其可廢哉治天下者無道德仁義以相維持而欲恃區區之法制以沮奸雄而弭禍亂葢亦難矣
東坡嘗言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而惜其遺漏自今觀之信然如曹操徵烏桓還自謂幸勝而偏賞先諫者可以爲千古法也操一生所行類皆不道之事獨此一節有光青史而陳壽畧之豈非闕典之甚哉
先主以私憾殺張裕孔明表請其罪報曰芳蘭生門不得不鋤嗚呼先主天資仁厚有古賢君之風至於此舉乃與曹操無異惜哉
晉史山濤傳雲鬲令袁毅賂公卿以求虛譽遺濤絲百斤濤不欲爲異於時受而藏於閣上後毅事露濤取絲付吏積年塵埃印封如初王戎亦嘗受人布司隸糾之武帝謂朝臣曰戎豈懷私苟得者正當不欲爲異耳嗚呼古人所謂不爲異者不爲崖異絕俗之事而巳臨財之際雖一芥必有義存豈容自污而猥雲尚同爲貴哉戎本貪夫葢無足責濤既受其物矣印封雖在何以自明且濤又嘗以盜官稻田爲李熹所劾則非真能清潔者也而史臣亦以此恕之何邪武帝身爲人主宜以節儉厲俗始自貴近而王愷與石崇爭侈乃以已物助之戎也犯贓則爲之護諱而貸其罪天下安得不亂哉
宋文帝嘗故令諸子晚食曰欲其識有飢若以節儉御物唐明皇帥太子以下芟麥於宮中曰欲其知稼穡之艱難嗚呼人王之教子當使親師傅通古今義理既明百行自正曾謂此等可以制其心乎
宋孔熙先博學文史兼通數術有縱橫才志文帝時爲散騎侍郎不爲時知憤憤不得志乃與范曄謀亂事覺窮治望風吐欵辭氣不撓上奇其才遣人慰勉曰以卿之才而滯於集書省理應有異志此乃我負卿也又謂執政曰孔熙先年四十而猶爲散郎安得不作賊君子謂帝於是失言矣人臣至於叛逆復何才之足惜且士之進退自有命存縱其淹抑終身亦當委順柰何小不如意遂圖不軌乎由帝之言是使狂躁之徒得以藉口而無忌憚豈所以爲訓哉嗚呼彭城王同氣之親雖犯嫌隙本無他腸尚可聽其自新以全友愛之義重以會稽之哀祈扶令育之死諫而帝卒殺之不疑顧乃眷眷於熙先小子何其心術之悖也
隋文帝每謂趙綽曰朕於卿無所愛惜但卿骨相不當貴此非人主之言而亦非其本心也特綽之抗直帝不能堪故耳
唐太宗嘗雲奴告主反此弊事也謀反不能獨存必與人共成之何患不發而使奴告邪自今有告者乃受仍斬之君子曰太宗之立法是矣惜其猶以利害言也夫以奴告主理所不容自當禁之縱使無由得發亦豈可許乎乃不學之過也
唐太宗錄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雲當勝天下坐是繫獄帝曰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爲乃釋之齊人段志充請帝致政於太子大臣乞誅之詔曰朕之有罪是其直也若其無罪是其狂也亦釋之此可謂寬明矣然於李君羨則以讖記之文而殺劉洎則以廢立之語而殺或怪其不能以斯心加諸彼是不然恭志充輩凡人皆知其不足道故無所動其心君羨與洎則觸其真諱惡之機故不能自克耳武后能容蘇安恆而不容魏立同劉禕之亦是類也
唐明皇酺晏命三百里內刺史縣令各率所部音樂集於樓下以較勝負懷州刺史以車載樂工數百皆衣文繡服箱之牛皆爲虎豹犀象之狀魯山令元德秀惟遣樂工數人連袂歌於蒍於上曰懷州之人其塗炭乎立以刺史爲散官君子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明皇耽於淫樂天下方且風靡而效之而又親詔守令責其角勝則彼惟知求勝以取悅葢亦不足怪也乃因德秀之諷而罰懷州刺史信有過矣而導之者獨無罪乎卒不自克至於寇亂交興中原受禍而不可解塗炭者豈止懷州之人哉
憲宗朝李絳李吉甫數爭論於上前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權德輿居中無所可否上鄙之德輿罷守本官範氏唐鑑稱其明慵夫曰憲宗黜德輿誠是然吉甫諂邪屢爲絳所屈帝常直絳而謂吉甫專爲悅媚則其可鄙葢甚於德輿矣顧乃存之而不去其後絳亦罷免而吉甫獨寵任終身至以議諡貶張仲方而特賜曰忠何其眷之深歟然則帝之明未足多也
憲宗元和三年策試賢良方正舉人牛僧孺李宗閔皇甫湜深陳時政之失皆獲高第上亦嘉之詔中書優與處置宰臣李吉甫惡其言直泣訴於上且誣考官不公上乃貶諸考官而僧孺等久之不調慵夫曰三子以直言應詔其心非有他也帝既嘉之即當擢用而施行以示至公其誰敢議顧乃徇吉甫之私情而爲之報怨牛李之隙有自來矣帝每以朋黨疑臣下而不知己之爲朋黨之根也
唐武后時徐元慶父爲縣尉趙師韞所殺元慶復手殺師韞後欲赦死陳子昂議以爲枕戈讎敵人子之義誅罪禁亂王政之綱非義不可訓人亂綱不可明法且元慶所以能義動天下者以其忘生而趨其德也若釋之以利其生是奪其德虧其義非謂殺身成仁全死忘生之節宜正國之典寘之以刑然後旌閭墓可也時韙其言後柳子厚駁之曰旌與誅不得並誅其可旌則黷刑旌其可誅則壞禮若師韞以私怨虐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問而元慶能報之是守禮而行義也執事者宜有慚色將謝之不暇而又何誅其或父不免於罪而師韞之誅不愆於法是死於法而非死於吏讎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驁而陵上也執而誅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當取公羊受誅不受誅之義以斷之元和中梁悅報父讎殺秦杲敕有司曰據禮經則義不同天徵法令則殺人者死禮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宜令詳議韓退之曰聖人丁寧其議於經而深沒其文於律將使法吏一斷於法而經術之士得引經而議也宜定其制凡復讎者事發具申尚書省集議奏聞酌其宜而處之敕杖悅一百流循州明皇時張瑝張琇亦以父讎殺楊汪議者多言宜加矜宥張九齡欲活之而裴耀卿李林甫以爲亂國法帝然之謂九齡曰孝子之情義不顧死殺人而赦此塗不可啓也乃下敕曰國家設法期於止殺各伸爲子之志誰非徇孝之人展轉相讎何有限極皋陶作士法在必行曾參殺人亦不可恕付河南府杖殺之考此三事惟明皇所處爲不可易子昂等議似高要非正法葢禮記周官及公羊氏復讎之說皆亂世事不足信也
楚靈王聞羣公子被殺自投於車下曰人之愛其子亦如餘乎侍者曰甚焉王曰餘殺人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唐文宗惑楊賢妃之譖幾廢太子永已而永暴薨后帝因觀樂見童子綠橦而其父來往走其下泫然流涕曰朕爲天子不能全一子乃誅教坊宮人嘗構害太子者十數人嗟夫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父子之道出於天性靈王因己子之死而始悟殺人子之爲非文宗見他人之愛子而後知己子不全之可恨昏蔽如此宜其懵於天下之理也
溫公極稱周世宗之美而曰大功未成中道而夭葢太平之業天將啓聖人而授之非人謀之所及予謂溫公歸之天數是矣以爲將啓聖人則媚主之辭也世宗天資豈宋祖之所敢望而如宋祖者其足謂之聖人乎使世宗而在太平之期可以立待何必宋祖哉
宋主徵李煜煜遣徐鉉朝京師言其師出無名且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過失柰何見伐宋主曰爾謂父子爲兩家可乎鉉無以對而退歐公載其事於五代史而論之曰嗚呼大哉何其言之簡也王者之興天下必歸於一統可來者來之不可者伐之期於埽蕩一平而後己周世宗徵淮南詔捃摭前事務較曲直以爲辭何其小哉慵夫曰歐公之言過矣自古出師未嘗無名而加人之罪者必有辭而後可曲直之理正所當較也宋主此舉果何名而何辭哉偶鉉及父子之踰因得以是而折之夫父子固不當爲兩家矣而宋之與唐何遽有父子之分哉天下非一人之所獨有也此疆彼界容得分據而並立小事大大保小亦各盡其道而巳有罪則伐無罪則巳自三代以來莫不然豈有必皆埽蕩使歸於一統者哉世宗既服江南清源節度使劉從效請置進奏院於京師直隸中朝詔報曰江南近服方務綏懷卿若置邸上都與彼抗衡受而有之罪在於朕勉事舊君且宜如故如此則於卿篤始終之義於朕盡柔遠之宜鍾謨入貢帝問曰江南亦治兵修守備乎對以不敢帝曰向時則爲仇敵今日則爲一家大義巳定保無它虞然人生難期至於後日事不可知歸語汝主可及吾時完城郭繕甲兵據守要害爲子孫計世宗德度如此其視宋主何啻天壤而反以較曲直爲小乎宋主之初出師撫曹彬背曰會取會取彼本無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此則情實之語也歐公一代正人而曲媚本朝妄飾主闕在臣子之義雖未爲過而史書垂世之言安可不出於大公至正邪不載可也
唐將劉巨容討黃巢幾擒而復縱之曰國家喜負不若留賊以爲富貴之資議者議其以鷹犬自期其言誠是然如巨容輩何足責哉宋主太祖命曹彬平江南許以使相及回惟賜錢五十萬曰更爲朕取太原然後與卿此非以鷹犬使人邪而宋儒每稱其吝惜名器夫人君之於臣遇之以禮而示之以誠故人樂爲之用果惜名器則如勿許然宋祖素多權詐本不爲名器計也嗚呼使彬而君子何必以此待之如其小人則亦不復肯盡力矣嘗以彬之行事考之葢所謂君子者則宋祖非惟失所以使人而又見其不能知人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臣事實辨上
○臣事實辨上
揚子以子胥鞭屍藉館爲非東坡曰父不受誅子復讎禮也生則斬首死則鞭屍發其至痛無所擇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獨非人子乎子由論之則不然曰士不幸至此不足以言功名矣而至鞭舊君以逞逆天而傷義卒以盡忠而喪其軀豈非天哉慵夫曰子由之論是矣君父之尊一也而君復統其父知有父而不知有君亦何以立天下員雖不仕然身居楚國而父爲楚官則員亦楚之臣也臣無讎君之義楚子之滛刑固有罪矣而員之報之無乃巳甚乎爲員之計不過無食其祿而巳夫君非至明誅殺之閒不能無濫使爲臣子者皆得推刃而報之則國家豈復有法而逆亂之事何時而巳邪若員者勇而無禮敢爲而不顧者也至其說吳王僚伐楚而王未即從因之進專諸於公子光而使弒之葢求以逞其怨毒則凡可以得志者靡所不爲既自賊其君而又賊人之君員真小人也哉揚子譏之未爲過論而東坡以爲非人子然則蘇氏獨非人臣乎張南軒嘗與人議員立廟事雲在吳則可在楚則不可員而有靈必不饗於楚地葢謂忠於吳而不忠於楚耳予謂員之於闔廬則忠於僚則賊其饗於吳亦恐未安也
退之論范蠡招文種事畧曰爲人謀而不忠有匡君之智而無事君之義若以長頸之狀難以同樂則舉吳之後還越之日泛輕舟遊五湖者豈惟範子乎其移文種之書猶拔句踐之劍也句踐何過哉其文辭不甚佳此必少年所作故黜於外集而世亦無稱道者獨宋孫漢公謂其意出千古子以爲知言蠡雖功成然句踐之眷方隆而所期望者未艾也葢亦爲之勉留而徐以禮請則始終之義庶幾兩全而決意不回若棄仇讎者王以誅賞動之則曰君行令臣行義卒潛遁去揆以人情王既不能堪矣乃又移書同志誦王之短而示己之見幾種也不智亦因謝病不朝王未嘗負二子而二子負王安得不發怒而殺之乎以史傳考之句踐無不道之事惟種受誅而實其自取則長頸之相葢亦無驗也嗚呼蠡春秋之豪才畧有餘而仁義不足者也以今日待其君如此其薄則向來所以黽勉從事者特假之以爲功名之資耳夫豈誠意哉然而千古高之以爲美談其視貪榮嗜利死而不悔者固爲賢矣以君子忠愛之道律之殆未滿人意也
蕭何治未央宮事論者不一或以爲非是或以爲當然或又疑其爲有深意何其紛紛也彼以刀筆吏監土木功不能無過制者其對上之言姑以自解云爾此固不足深責然亦何可妄舉哉大抵漢初君臣類無學術暗於義理其舉措之際亦多疏失而後世每以聖賢事業期之宜其爲說之多曲也
程晏論曹參譬之飲牛於污泥而不即清淵呂祖謙論陸賈叔孫通譬之避雨於荒城而不求大廈皆恨其不以三代之隆輔漢也嗚呼三代之事豈漢祖之所可望而數子之才亦豈王者之佐乎彼自量其分而行其力之所及是矣而世儒每過期之此書生不通之論也
昔人之論葢有語病而意實不然者張釋之與文帝爭犯蹕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巳近世儒者往往譏之以爲開人主殺人之端固似有理然一時之意姑爲分守而言何暇慮及此乎王肅諫魏明帝亦嘗引此曰廷尉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重於爲己而輕於爲君不忠之甚也其貶尤深葢帝性嚴急時督修宮室稽限者輒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巳分故肅言近於過者所以力戒帝之專殺耳不然釋之之罪詎至是哉
張釋之與文帝爭論犯蹕罪名事雲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議者紛然以爲開人主殺人之端而隋源師謂高祖曰陛下初使殺之自可不關文墨唐馬懷素謂武后曰陛下操生殺柄欲加之自當處決聖心皆襲釋之之意者也其言之病豈不益甚哉
尹賞病革戒其子曰爲吏正坐殘賊免猶勝軟弱不勝任仇士良致仕語諸送者以爲無使人主知書近賢臣則權常在我嗚呼兇人爲不善惟日不足賞之酷士良之奸居之不疑亦已極矣乃復將死而貽諸其子既去而傳諸其徒不仁者可與言哉
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德諫曰臣當自刎以血污車輪帝不悅及聞張猛之言然後喜曰曉人不當如是邪陳瑩中曰事有緩急言有輕重御船非過舉之大諫而不從何遽至於自刎哉使果不從廣德之死亦何名乎劉子翬曰廣德誠大過然非先發此言以激上心則猛之言未必見聽也有犯無隱廣德以之予謂推帝所以見聽之由則子翬之論得矣而廣德之過亦豈可不戒哉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巳矣
漢許武以二弟晏普未顯欲令成名乃共割財產武自取肥田廣宅奴婢強者二弟所得並劣少鄉人皆稱弟克讓而鄙武貪婪晏等以此並得選舉武乃會親戚泣曰吾爲兄不肖盜聲位二弟年長未蒙榮祿所以求得分財自取大譏今理產所增三倍於前悉以推二弟一無所留於是遠近稱之君子曰武也欲成弟名自當委曲教之正使無成亦何愧於心而爲此詭譎之事吾不知武之本意果如所說邪抑實出於貪鄙初不自克而卒不自安邪使比及至是而其產破散或身先亡則何以辭於世乎所謂巧詐不如拙誠也
姜肱與二弟友愛常共臥起及各娶妻相戀不能別寢以系嗣當立乃遞往就室三人之友愛則誠篤矣抑何不知禮之甚邪讀之令人發笑
漢黨錮諸公既無申屠蟠之高識而自貽伊戚可以逃則當如夏馥不能脫則當如範滂若張儉者望門投止使它人殄滅宗親而身獨倖免雖以壽終亦何顏於世哉而史臣稱美其賢陋亦甚矣
劉翊豐財而好施獻帝西遷拜陳留大守散所握珍玩惟余車馬自載東歸見士大夫病亡道次翊以馬易棺斂之又逢知故困餒不忍委去因殺所駕牛以救其乏衆人止之翊曰視沒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餓死東漢之士詭激好名而不量輕重如此悲矣
或問荀彧荀攸於王通通曰皆賢者也生以救時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賈瓊曰虐哉漢武未嘗從諫通曰漢武其生知乎雖不從諫未嘗不悅而容之噫漢武昏惑不道幾至亂亡晚節末路僅能少悔而通以爲生知荀彧之徒黨附曹賊以取天下皆漢室之罪人而通以爲仁者其謬論不待辨也
董昭爲曹操謀九錫之事荀彧以爲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操不悅彧飲藥而死蘇子由曰文若始從曹公於東郡致其笑畧以摧滅羣雄固以帝王之業許之矣豈其晚節復疑而不與哉當是時中原畧定中外之望屬於曹公雖無九錫天下不歸曹氏而將焉往劫而取之不若徐而俟之要之必得而免爭奪之累此文若之本心也呂伯恭曰彧沮撓昭議者其本情特不悅計非已出而巳荅昭之辭葢託忠順雲予謂二說皆通或必居一於此要之不可謂忠於漢也而或者曲爲文飾猥加褒譽溫公則曰功先管仲東坡則曰道似伯夷讀之殊可恠笑夫管仲合諸侯以獎王室曷嘗助賊臣而篡國乎伯夷不與惡人言不立惡人之朝而肯爲曹氏之腹心乎彧之飲藥不得已焉耳以操陰謀多忌彧之智力乃出其右一旦隙生豈有免理至饋之食而發視乃空器其意可知彧不自裁亦終被害將有慘於是者此陳壽所謂以憂薨也烏在其爲死節邪嗚呼人臣至於荀彧馮道其邪正逆順不待辨矣而議者之蔽時或如此天下之事豈易曉哉
諸葛誕爲司馬昭所誅麾下數百人坐不降見斬皆曰爲諸葛公死不恨魏志所記止於如此而注引千寶晉記雲數百人拱手爲列每斬一人輒降之竟不變至盡時人比之田橫此幾大過也當時既知其不可屈則槩殺之矣何至一一遍問而數百人者雖信感恩亦不應盡能如此然而通鑑取之豈割愛不忍雖溫公未免歟劉子翬不信田橫客俱死事以爲溢美之言予於此亦云
管寧華歆共鋤園菜見地有金寧揮鋤與瓦石不異歆捉而擲之世皆優寧而劣歆予謂以心術觀之固如世之所論至其不近人情不盡物理則相去亦無幾矣畢竟金玉與瓦石豈無別者哉此莊列之徒自以爲達而好名之士聞風而悅之者也若夫君子之正論則不然貴賤輕重未嘗不與人同特取捨之際有義存焉耳
陳壽評孫皓以爲肆行殘暴虐用其民宜腰首分離以謝百姓既蒙不死之詔復加歸命之寵豈非過厚之恩曠蕩之澤意若微譏晉武而孫安國亦謂皓罪爲逋寇虐過辛癸梟首素旗不足謝冤魂而優以顯命仍加寵錫非伐罪弔民之義二子之言是矣然湯武之師本以救天下是故誅其君吊其民而議者亦曰爲匹夫匹婦復讎也後世伐人者例皆志於奪國則既得而止矣詎有誠意爲民者葢不獨晉武爲然也初羊佑陳伐吳之策曰皓暴虐巳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沒吳人更立令主雖有百萬之衆長江未可窺也嗚呼果使吳人更立令主民得樂業於一方釋而存之以爲外懼豈非好事今乃幸其無道而易取惟恐失之此其心曷嘗在民邪武帝不足責也若羊公者世所謂仁人君子而爲謀亦爾則是舉也尚可以湯武之事繩之哉
東坡詩云景山沈迷阮籍傲畢卓盜竊劉伶顛貪狂嗜恠無足取世俗喜異稱其賢雖詩人一時之言其實公論也然志林復雲籍本有志於世遭魏晉多故乃一寓於酒何邪晉人放蕩本其習俗而好事者每爲解說子由所謂借通達以濟淫慾者誠中其病古之君子避世全身固自有道其不幸而不免則命也何必穢污昏醉爲名教之罪人邪葢籍嘗戒其子矣曰仲容己預吾此流汝不得復爾則亦心知其非而不能自克而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八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臣事實辨中
○臣事實辨中
阮籍廣武之嘆呼沛公爲豎子李太白譏其狂言非至公而東坡以爲指魏晉閒人予謂籍傲誕大言視先王曾無忌憚而何有於沛公乎此固無足恠者葢東坡不必辨而太白亦不必責也
晉史載祖約好財事其爲人鄙猥可知阮孚蠟履之嘆雖若差勝然何其見之晚邪是區區者而未能忘懷不知二子所以得天下重名者果何事也
或問殷浩將蒞官而夢棺將得錢而夢糞何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將得官而夢屍錢本糞土故將得錢而夢穢當時以爲名言浩問劉惔自然無心於稟受何爲善人少惡人多惔曰譬如瀉水着地縱橫流漫畧無方正圓者一時絕嘆以爲名通人有能百擲百盧者王衍曰此無奇直後擲如前擲耳庾子嵩曰王君之言闇得理皆此類噫三論無謂甚矣而取重於世如此晉士以虛談相高自名而誇世者不可勝數而三子其尤也顧存而傳者若是則餘可以相見矣將無同三語有何難道或者乃因而闢之一生幾量屐婦人所知而遂以□祖阮之勝負其風至此天下蒼生安得不誤哉
晉王述初以家貧求試宛陵令所受贈遺千數百條王導成之荅曰足自當止時人未之達其後屢居州郡清潔絕倫宅宇舊物不革於昔始爲當時所嘆予常讀而笑之矣所謂廉士者惟貧而不改其節故可貴也今以不足而貪求既足而後止尚可爲廉乎而史臣着之以爲美談亦巳陋矣
王獻之嘗與兄徽之操之俱詣謝安二兄多言俗事獻之寒溫而巳或問安兄弟優劣安曰少者佳吉人之辭寡以其少言故知之予謂此一時率爾之言非確論也吉人之辭故寡而寡者未必皆吉人遽以是定其優劣可乎晉人議論淺近不切大抵皆此類也
謝安問王子敬書何如逸少荅曰故當不同安言外論不爾則又曰外人安知或稱李含光書過其父含光聞之終身不書子敬非禮矣而含光亦太過也
晉元帝命王導升御牀共坐導辭曰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曷不但言禮不可瀆上下之分不可亂而猥假此喻人主之尊止圖瞻視而巳邪晉士虛談類如是
晉兵伐吳孫皓遣其丞相張悌副軍師諸葛靚等逆戰大敗於版橋靚邀悌遁去悌不從靚自往牽之曰存亡有數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再三牽之不動乃放去悌卒死之及皓降靚逃竄不出武帝訪得之慾以爲侍中固辭不拜歸鄉里終身不向朝廷而坐嗚呼靚身爲軍師而臨難苟免又勸主師俱亡不忠甚矣及君降國滅天命有歸乃始讎晉不向朝廷而坐亦何謂哉
苻堅將楊安攻晉梓潼郡太守周虓以母妻爲賊所獲遂降於安嗚呼虓既以不忍捐親之故而至於受污沒身不仕以終天年可也豈複名節之足言哉而每見堅輒箕踞慢侮或至詆罵既又屢爲叛逆而不悛此何謂也就使得行其志亦何以湔洗前罪而歸見晉人邪不忠於晉而無禮於秦進退兩失其妄人也巳矣
溫嶠將劉琨之命其母止之絕其裾而行鄧攸避石勒之難其子隨之繫於樹而去千載之後猶令人恨二子之罪可勝誅乎史臣以爲攸之無嗣天葢有知其論甚愜而稱嶠辭親蹈義申胥無以尚之斯則陋矣考之當時勸進之行不必須嶠而忍違慈旨使之抱恨終身喪葬俱廢此特以功名爲急耳豈得與申胥比哉張南軒曰就使太真有克復神州一匡天下之勳亦浮雲之過太虛耳不足塞天性之傷若順母意雖泯滅無聞於後所全者大不媿於心烏能以此而易彼至哉言乎可以爲萬世之訓矣
呂氏博議以溫嶠詐王敦求脫爲累晉其言過正不近人情朱黼曰以周身之防寓愛國之實反經合道要無可訾予謂只爲己計亦不害於道以父母妻子所仰賴之身無名而死於逆賊之手亦何圖哉逆賊之前豈所以施信義者邪
傅亮謝晦徐羨之皆晉室之臣而陰附劉裕以成篡代罪固不容誅矣及其受裕顧託曾未朞年而弒營陽戕義真畧無忌憚之意既已遣人迎文帝則又分據要地以爲後圖此亂臣賊子之尤者文帝誅之葢千古之所快而蘇子由着論以爲元兇劭之變乃天之報復文帝與亮等同過豈理也哉至其稱引春秋之義解釋裏克之非皆不近人情其與取馮道殆無以異嗚呼蘇氏溺於佛老每以聞大道自矜而時持害教之說不爲無罪於吾門也
範滂臨刑謂其子曰我欲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劉湛入獄謂其弟曰相勸爲惡惡不可爲相勸爲善正見今日嗚呼滂生昏亂之朝而標置自高忿疾巳甚葢所謂殺其軀也顧乃恨爲善之無益固已惑矣至於湛輩貪權煽亂死復何辭而亦出此語豈不可笑之甚哉
宋彭城王義康以得罪出鎮豫章問沙門慧琳曰弟子有還理否慧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意謂義康闇於大義貪權暱黨不遠嫌疑故至是耳其評甚當然琳本道人而幸主見知遂參預朝廷之政賓客填門四方贈賂相系至有黑衣宰相之稱使果嘗讀書知道理不當少戢邪斯亦幾何其不敗也
劉凝之嘗有人認其所著履笑曰僕着巳敗令家中覓新者備君此人後得所失履送還不肯復取沈麟士嘗行路鄰人認其所著履麟士曰是卿履邪即跣而反鄰人得履送還麟士曰非卿履邪笑而受之東坡曰此雖小事然處世當如麟士不當如凝之予謂沈亦未足以爲法也君子之道貴於別嫌疑明是非其實吾物何爲受誣而與人使因而不還則成彼奸計而自貽不韙之名果何圖哉且所認有大於是者皆可與之而不辨乎然則麟士所處雖差勝疑之要亦不近於人情而君子不貴也蘇氏嘗以直不疑買金償亡不辨盜■〈女叜〉爲非而顧復有取於麟士何邪
蕭道成取宋王儉褚淵之力爲多然觀其始謀本出於儉淵初無意爲所迫而後從則儉之罪重於淵矣而一時物議往往咎淵而少及儉者何邪
齊高嘗曲宴羣臣數人各使效伎藝褚淵彈琵琶王僧虔彈琴沈文歌子夜張敬兒舞王敬則拍張王儉曰臣無所解唯知誦書因跪上前誦相如封禪書上笑曰此盛德事吾何以堪之想儉當時自謂風流勝於諸子矣而不知諂而迎合以啓驕侈之心曾不若彼伎之爲本分也嗚呼儉既陰讚道成以奪宗國及相齊朝又爲此佞媚之態非小人孰能爾哉
齊王晏助明帝奪國從弟思遠勸其引決以保全門戶晏不從及晏拜驃騎將軍謂諸昆弟若從阿戎言豈有今日思遠曰猶未晚也晏嘆曰世乃有勸人死者後晏果伏誅世或以思遠爲賢子弟予謂不然晏之貪權固爲非智思遠力諫使之退避可也不然亦委之而巳迫其必死不亦甚乎
魏太武時遼東公翟黑子有寵於帝犯贓事覺謀於高允曰帝問當以實對爲當諱之允教以實對不宜欺罔黑子竟以不實對被誅後崔浩因修史得罪允嘗同修亦當坐之太子營救導令翻異不從帝賞其直赦允而誅浩它日太子責允對曰臣與崔浩實同其事違心苟免非所願也退謂人曰我所以不從東宮者恐負翟黑子故耳世皆以爲美談予謂此言殊未當也臣不欺君自是當然之事不必有爲而後爲且黑子不從允教而死非允誤之也而何負之有使允所坐果實則詭言自脫是爲負浩豈關黑子如其不然冒覆族之禍而踐疇昔之一言果何義哉
元魏置殷州以北道行臺崔楷爲刺史或勸其單騎之官楷曰食人之祿者憂人之憂若吾獨往則將士誰肯固志遂舉家之官及葛榮逼州城或勸減小弱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將謂吾心不固虧忠而全愛也覆命追還賊至將士爭奮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獨何愛一身戰死者相枕城陷楷不屈而死或問楷處此何如曰後一節可矣其始則失之過焉食人之祿者固憂人之憂然一身盡節自足塞責單騎之官法之所許且無害於義而必全族蹈禍以固衆心斯不可以巳乎君於之制行亦止乎中焉耳
裴矩佞於隋而直言於太宗溫公曰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爲忠惡聞其過則忠化爲佞爾或曰矩跡則忠而其心則佞煬帝喜諂諛矩則以諂諛而悅之太宗好諫爭矩則以諫爭而媚之視君之好惡而爲取容之計此大奸之情明主之所當誅也慵夫曰攻矩之心術此固中其病矣將以示勸戒而崇教化則溫公之論亦豈可廢哉
範純夫程正叔皆言魏徵當死建成之難而不可事太宗子謂是時高祖固在位也建成未成君而太宗之立實高祖之命然則王魏死其難可也不死而事太宗亦可也溫公作通鑑正叔嘗勸其着徵罪而溫公不以爲然得之矣
唐王義方爲御史將劾李義府而恐其得罪以貽親憂乃請於母既許而後言之張鎰救盧樅亦然夫既居憲臺之職豈得以親憂之故而遂不言邪近代鄒浩劉安世聞有諫官之命皆先請於母而後受是則知所處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九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臣事實辨下
○臣事實辨下
蕭何治未央宮高祖見其壯麗怒曰天下匈匈勞苦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何曰天下未定故可因以治宮室且天子以四海爲家非令壯麗亡以重威上悅唐明皇時太廟四室壞上素服避正殿時將幸東都以問宋璟蘇頲對曰陛下三年之制未終遽爾行幸恐未當天心災異爲戒願且停車駕又問姚崇則曰太廟屋材皆苻堅時物歲久杇腐而壞適與行期相會何足異也且王者以四海爲家陛下以關中不稔幸東都百司供擬巳備不可失信上大喜從之嗚呼古人以家四海爲言者多矣事雖不同率皆以廓人主之大度而破其褊狹之心而蕭何以之啓奢靡姚崇以之勸逸遊信乎六經之言有時可以文奸也據二主初懷戒懼之意正當將順以成其美而何等乃以邪說引之於惡罪孰大焉然何語雖非特以自解其失情猶可恕崇方失寵因此迎合遂復相位則其用心之鄙尤不容誅也
唐玄宗幸洛以崤谷道隘不治欲免河南尹及知制使官宋廣平諫之既見從矣乃復請曰陛下罪之以臣言而免之是代陛下受德也乞令待罪朝堂而後赦上善之嗚呼臣以進言爲忠君以納諫爲聖上下同心以求真是此唐虞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自後世諛臣專以歸恩分謗爲愛君於是人主始諱其過而恥屈於下矣孰謂堂堂如宋公者而亦爲此熊乎
李希烈攻寧陵劉昌令守陴內顧者斬昌孤甥張俊居西北未嘗內顧而捽下斬之士有固志故能解其圍林牧之所記如此嗚呼無罪而殺其所親以之警衆雖雲成功害理甚矣故宋子京不取以爲好事者傅會此葢有功於昌而東坡譏笑之信蘇氏之學駁而不醇也
或問張巡許遠何如曰忠矣然而未仁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仁者不爲守一城而食人三萬口其忍爲之乎寧使賊殺豈容自食故予嘗謂其死節之名固千古不可磨而食人之罪亦萬劫不能滅也或曰爲己則不可爲國何害曰爲己與爲國等耳天下只有一個是或又曰圖大事者不顧其小曰守城之事小食人之事大三萬口之命而謂之小事何邪使江淮果由此而保亦不足道況其未必哉爲巡等計可走則走不可則戰戰不勝而死之足以塞爲臣之責矣國之存亡付之天可也葢當時公論亦多尤之李翰輩曲爲辨說詎能服人之心而史臣猥曰議者遂定嗚呼去古逾遠義理不明於天下士大夫以名節自高而卒不免害道者可勝數哉
郭子儀不理髮冢盜葢主名未得且王事方急因以解危疑而安反側耳其心非不痛也而楊龜山以爲能忘物我豈不悖哉此流於莊列之薄非所以爲人子之訓也
李西平屯渭橋熒惑守歲久之乃退賓佐皆賀以爲皇家之福因請速進兵西平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敵而巳天象高遠誰得知之既克長安乃謂之曰向非相拒也五星盈縮無常萬一復來守歲我軍不戰自潰矣皆謝非所及予謂西平處此固善然終不當語人其機既泄他日安可再用哉抑君危而臣死敵義自當天象吉凶實不暇問亦無事乎此機也
陽城之事退之永叔皆論其非而範純夫辨之以爲實有所待且譏永叔不成人之美葢以城之素行非畏禍苟容者又卒有沮延齡救陸贄事故爾云云要之德宗之朝不必待七年而後可言爲臣之法當以韓歐爲正
唐史稱陸宣公貶忠州避謗不著書恐未必然宣公經濟之學本非立言者方其得志則發而見於用否則默而巳矣不然公處昏君邪臣閒直言鯁論未嘗有所屈豈其一遇斥逐而遽爾畏忌邪史氏之期公淺矣
韓退之不善處窮哀號之語見於文字世多譏之然此亦人之至情未足深恠至潮州謝表以東封之事迎憲宗是則罪之大者矣封禪忠臣之所諱也退之不忍須臾之窮遂爲此諛悅之計高自稱譽其鋪張歌誦之能而不少讓葢冀幸上之一動則可憐之態不得不至於此其不及歐蘇遠矣
柳子厚附麗小人以得罪天子所謂自貽伊戚者安於流落可也而乃剌譏怨懟曾無責己之意其起廢之說悲鳴可憐至有羨於顙馬躄浮圖既不知非又何其不知命也
李德裕不由科第進且以牛李譏切父政之故遂深疾進士嘗謂武宗曰朝廷顯官須公卿子弟爲之葢少習其業而熟於朝廷臺閣之儀寒土雖有過人之纔不能閒習也世以其言爲不公而楊中立力爲辨之慵夫曰在他人言之固無謙自德裕而言雖曰非私人不信矣若謂人材色色有之不必進士則可乃欲專仕公卿子弟豈得爲通論哉天下之事豈徒習家業熟朝儀者所能辦而才誠過人則亦何有於此等哉自古由寒素爲名臣者曷可勝數膏梁紈綺子焯焯者幾人而遽以此薄天下之士顧不褊淺而可笑邪使德裕麤人猶不足深責彼其著書論事實皆本於儒學獨以激於私意遂爲是過正之說卒以忌克禍及縉紳至於斥死而不悛其天資小人也哉
唐哀帝時朱全忠欲以牙將張廷範爲太常卿宰相裴樞謂太常卿當以清流爲之持之不下全忠怒而殺樞歐陽子曰一太常卿與社稷孰爲重使樞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國與人乎雖樞等不能存唐必不亡唐而獨存也範純夫非之以爲樞乃全忠之黨從其大而違其細以竊天下之虛譽非有忠義之心能爲社稷者也葛勝仲曰自古奸臣有篡奪之志必誅異己者曹操殺荀彧司馬懿殺王經未有同己而誅之者樞果從其大而違其細全忠自當以意曉尚何甘心投之濁流李振之謀耳振嘗曰王欲圖大事而樞輩朝廷之難制者故令殺之昭宗時樞爲汴州宣諭以與全忠素善故全忠聽命修貢獻不絕後雖因全忠言而復相然能持之以正則始進不足累也當以歐陽子爲正慵夫曰葛氏之言當矣然歐公亦許之大過所以起純夫之辨若樞者有書生之直氣而無不可奪之大節耳
新唐書孝友傳劉君良四世同居隋末荒饉妻勸其異居因易置庭樹鳥雛令鬬且鳴家人恠之妻曰天下亂禽鳥不相容況人邪君良即與兄弟別處月餘密知其計因斥去妻曰爾破吾家乃復召兄弟同居君子曰使君良果篤於友悌者豈一婦人可得而閒之既巳爲所愚而至於乖離矣雖知過而改亦何足入傳
王樸薦扈載於李谷久而不用雲非不知其才然載命薄恐不能勝樸曰公爲宰相以進賢退不肖爲職乃言命邪巳而召拜知制誥及爲學士歲中病卒時年三十六議者以谷能知人而樸能薦士予謂人之於事亦盡其當爲者而巳樸能薦士信然谷之知人不足道也且人誠有命則壽天貴賤固巳一定而不可逃豈宰相所能予奪而損益哉谷言亦偶中耳
馮道忘君事讎萬世罪人無復可論者而蘇子由曲爲辨說以爲合於管晏之不死雖無管仲之功而附於晏子庶幾無媿嗚呼是豈可以爲比哉子糾小白均爲亡公子而小白先入既巳爲君內外安之初無異議則齊國小白之有也糾不復爭而仲亦無必死之義故曰糾未成君仲未成臣孔子固嘗辨之矣崔杼弒莊公而立景公景公亦齊之胤也莊公之讎在崔杼而不在景公則晏子不死而事之亦可也及杼盟大夫之不己與者則晏子不肯焉使杼而自立晏子其肯事之乎是固不得以爲比也又以對德光之問爲能活中國受郭威之拜爲能重朝廷且曰篡奪之際雖賁育無所致其勇而道以談笑拜跪卻之非盛德不能如此其言區區尤爲可笑使此事果實亦何救乎大節之虧況其不然乎葢道之對德光諂以求媚耳初豈在民德光之不殺適其不欲耳何有於道至於威之拜道道之不荅特平生長幼之禮不能遽改於一朝者也威之屈伸漢之輕重固不繫於此夫有汲黯之直節而後弭劉安之謀有周訪之威望而後能沮王敦之志若道者販君賣國習以爲常此乃奸雄之所易而取之者而謂其能卻人於談笑拜跪之閒乎夫惟威之視道不足以害其事故待以舊好而無閒道亦知其不吾忌也故受之如常日而無嫌不然威其肯爾而道其敢爾邪道之迎湘陰也揣威無實立之志不能以大義動之正論諭之而徒要其無使妄語而巳行未及還威巳代漢道復俯首而事之矣所謂以拜起折威者果足信乎議者曾不考其素要其終而惑於適然疑似之跡亦已謬矣爲臣至於馮道萬善不足贖百說不能文也使如道者猶可以貸焉豈復有人理哉胡安定曰生民不至於肝腦塗地者道有力焉雖事讎無傷也王介甫則方之伊尹富文忠則目爲大人其餘紛紛者不論也乃知遂臭之夫今古不乏而堯桀之是非有時而顛倒歐陽子爲道傳鄙薄貶斥若將不齒然於此等亦以爲誠然而不能辨何邪茆荊產雲道欺盡五代人又欺到宋朝諸公此老賊伎倆亦自高嗚呼道何足以欺人哉直愛之者陋見耳吾嘗論之士大夫誦先王之書食人主之祿而敢昌言以馮道爲是者皆當伏不道之誅也
王沂公有言恩欲歸己怨使誰當歐公每誦之以爲得大臣體予謂人臣雖不當收恩然賢才豈可不求雖不當避怨然人情亦豈可輕失沂公惟主斯言遂至於不肯薦人歐公惟主斯言遂至於喜犯衆怒皆用心之過也
王介甫詩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又云秦晉區區等亡國可能王衍勝商君介甫初以唐虞之事責神廟以皇夔稷契自任漢唐而下皆所不道何其高也及其憤新法之不行則甘心爲商鞅而羨慕之又何其卑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議論辨惑
○議論辨惑
范曄史論雲義重於生捨生可也生重於義全生可也夫義當生則生義當死則死義者所以主生死而非對立之物也豈有時而輕重哉義重於生已爲語病又可謂生重於義乎雖然此自漢以來學者之所共蔽曄也叛人何足以知之
唐蘇頲論夷齊四皓優劣雲四皓見賢於子房夷齊稱仁於宣父與其稱仁於宣父不猶愈於見賢於子房哉鄙哉斯言爲論不求是非之真而徒倚古人以爲重殊可笑也呂東萊曰競駑驥者至伯樂而定競是非者至孔子而定然隨伯樂而譽馬未免爲不知馬隨孔子而譽人未免爲不知人其相去一何遠哉
老蘇諫論曰蘇秦張儀吾取其術不取其心龍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術予謂挾儀秦之術者必無逢幹之心存逢幹之心者固無事乎儀秦之術也蘇氏喜縱橫而不知道故所見如此
邵氏聞見錄雲顏子得位爲堯舜孟子得位爲湯武此繆論也聖賢事業易地則皆然何嘗有決擇之意彼徒見顏子窮居陋巷默無所爲而孟子游說諸侯急於救世遂敢臆度而爲是斬絕之論豈知顏孟者哉
蘇武不降匈奴名重十古而當時止得典屬國世皆恨之陳季雅曰臣子合當事不當受重賞此論雖高在臣子自處可也施於國家則不可顯忠遂良成湯之所以昌崇德報功武王之所以治信如陳氏之言則善善之道亡而厲世之具廢矣
溫公排孟子而歎服揚雄荊公廢春秋而崇尚周禮東坡非武王而以荀彧爲聖人之徒人之好惡有大可恠者
司馬君實正直有餘而寬假曹操蘇子由道學甚高而獎飾馬道皆繆戾之見有害於名教不足爲長厚也
司馬溫公論曹操篡漢以爲非取之漢而取之盜手失言之罪萬古不磨胡致堂力攻之是矣及其論蕭道成當討蒼梧劉知遠不必赴晉難乃皆引以相明而不廢何邪是非有定理前後反覆以遷就己意此最立言之大病也
東坡以武王伐殷爲非聖人斬然不疑至其論范蠡之去荀彧之死則皆許以聖人之徒是何靳於武王而輕以予二子也
蘇子由論曹操曰使其主盟諸夏而不廢舊君上可以爲周文王下猶不失爲桓文公不能忽而甘心幹九錫之事此荀文若之所以爲恨也胡寅論王敦曰使其回悖逆之心有事於中原與劉琨祖逖之徒犄角進取必可以克復舊物不此之慮而甘爲叛臣其亦不善擇術矣其論朱溫曰爲全忠計既下韓建服李茂真經理長安紀綱朝政率天下方鎮以敬順之道唐若未亡吾固事之若天命改授亦不容釋嗟夫二子之意則善矣抑不思彼三賊者可以是而望之乎書生之迂闊如此
子由雜誌記道犯人罪不可加刑事其言甚鄙非惟屈法容奸有害正理而區區妄意於神仙殊爲可笑葢蘇氏議論闊疏者非一而此等又其尤也
三良殉葬秦伯之命詩人剌之左氏譏之皆以見繆公之不道而後世文士或反以罪三子葛立方曰君命之於前衆驅之於後三良雖欲不死得乎此說爲當東坡詩云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魏顆真孝愛三良安足希若以魏顆事律之則正可責康公耳柳子厚所謂從邪陷厥父吾欲討彼狂是也呂氏傅議反覆曲折以辨三子之非刻核尤甚始予猶謂是少年場屋之文出於一時之率爾而讀詩記黃鳥篇復引蘇氏語爲解乃知其所見之蔽葢終身也
鄭厚曰王道備而帝德銷史法盡而經意遠予謂王道不殊於帝德史法無害於經意直厚之鄙見如是耳
鄭厚以歐陽子作史辨太深而法太盡予謂辨無太深法無太盡論其當否則可矣
鄭厚曰使湯武不爲亂臣賊子倡未必後世敢兆是亂也予謂不然聖人與天爲徒而以大義公天下遇所當爲固不暇遠憂後世而亂臣賊子亦不必藉口而後發梟獍豺狼之惡何嘗有所因乎且魏晉而下凡篡奪者皆以禪讓爲名然則堯舜亦爲亂臣賊子倡乎以是論湯武陋矣厚又云以湯武順天應人非得巳者此書生所知也嗚呼順天應人易之所稱也厚雖鄙薄聖賢其於孔子猶若有所憚者至是說則並孔子而不取矣小人無狀一至於此天下之事亦有非書生所知者名教之理而書生不知則誰復知之且厚獨非書生邪何其背本之甚也如厚之徒固不足道然湯武之是非古今多疑之予不可不辨
鄭厚小子敢爲異論而無忌憚湯武伊周至於孟子皆在所非或至詆罵至漢祖蕭曹平勃之徒則尊爲聖賢而亟偁之復以歐公譏病唐太宗爲薄佞夫之口其足憑乎
鄭厚曰江河之流多渾渾棟樑之材多磥砢至廉者以穢養之至美者以醜襲之衣錦尚褧之義也無管仲之三歸具官塞門反坫則仲一淺丈夫也必不能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無蕭何之強買賤貰則何一介士也必不能鎮國家撫百姓爲一代宗臣無霍光之陰妻邪謀寵女立後則光一忍人也必不能當廟堂擁幼君處廢立之際臨大節而不可奪嗚呼自古跌宕不羈之士往往畧細謹犯非法君子取其所長恕而不責則有之今曰必如是而後可以了大事然則凡修身慎行者舉皆碌碌而無足取矣亦何以學爲哉世惟知其訕薄湯武伊周之非而不知此等尤名教之罪人也
韓退之嘗曰孟氏醕乎醕荀揚大醕而小疵以予觀之孟氏大醕而小疵楊子無補荀卿反害不足論醕疵也
退之三器論以爲階太平之治歸天人之心者不在是其言愜當出人意表在韓集中當爲第一然辭采不足觀亦如范蠡招大夫種議故不入內篇惜哉
柳子厚斷刑時令四維貞符等論皆覈實中理足以破千古之惑而東坡痛非之乃知秦漢諸儒迂誕之病雖蘇氏亦不免也
柳子厚非國語雖不盡佳亦大有是處而溫公東坡深罪之未爲篤論也
通鑑一書妙絕古今雖萬世不能易也惟荀彧評爲可恨耳當刪去之
正閏之說吾從司馬公性命之說吾從歐陽子祭禮之說吾從蘇翰林封建之說吾從範太史餘論雖高吾弗信之矣
甚矣中道之難明也戰國諸子託之以寓言假說漢儒飾之以末節繁文近世之士參之以禪機玄學而聖賢之實益隱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一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著述辨惑
○著述辨惑
詩書以序冠篇首葢一篇總是一意故可也論孟一章是一意不相附屬故記者但取其中三兩字以爲名如學而爲政梁惠王公孫丑之類非作者之意也揚子法言隨問而荅論孟之體耳而各取首章之意以爲序曰譔某篇無乃失其宜歟
昔人以杜預顏師古爲丘明孟堅忠臣近世趙堯卿文伯起之於東坡亦以此自任予謂臣之事主美則歸之過則正之所以爲忠觀四子之所發明補益信有功矣然至其失處亦往往護諱而曲爲之說恐未免妾婦之忠也
外紀通鑑之贅也道原初勸溫公始於上古或自堯舜公曰平王以來事包春秋孔子之經不可損益又勸其始於獲麟之歲則曰經不可續也道原既稱其可法而卒爲此書葢好名而不自禁因之託附以傳世耳觀其序可以見矣然勉強牽合至取戰國諸子謬妄之說以實其事固不若不作之愈也
司馬貞史記索隱其所發明不爲無補然所失亦多至述贊諸篇殊不足觀葢爲蛇畫足欲益而反弊者顧乃高自矜誇譏子長之未周豈不可笑哉
語孟之書本無篇次而陋者或強論之已不足取司馬貞述史記以爲十二本紀象歲星之一週八書法天時之八節十表放剛柔十日三十世家比月有三旬七十列傳取懸車之暮齒百三十篇象閏餘而成歲忘意穿鑿乃敢如此不已甚乎
史記評騶衍雲或言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太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所謂牛鼎即上飯牛負鼎之事耳而貞解爲函牛之鼎雲衍之術迃大若大用之有牛鼎之意何其曲也
東坡之解經眼目盡高往往過人遠甚而所不足者消息玩味之功優柔渾厚之意氣豪而言易過於出奇所以不及二程泒中人
王安石書解其所自見而勝先儒者纔十餘章耳餘皆委曲穿鑿出於私意悖理害教者甚多想其於詩於周禮皆然矣謬戾如此而使天下學者盡廢舊說以從已何其好勝而無忌憚也
宋人解書者惟林少穎眼目最高既不若先儒之窒又不爲近代之鑿當爲古今第一而邇來學者但知有夏僎葢未見林氏本故耳夏解妙處大抵皆出於少穎其以新意勝之者有數也
張九成談聖人之道如豪估市物鋪張誇大惟恐其不售也天下自有公是公非言破即足何必呶呶如是哉論孟解非無好處至其穿鑿迃曲不近人情亦不勝其弊矣
呂東萊自謂左氏博議乃少年場屋所作淺狹偏暗皆不中理力戒後學誦習而終身刻意者讀詩大事記二書而巳以予觀之博議雖多浮辭而其所發明往往出人意表實有補子世教讀詩記乃反平常無甚高論大事記非不簡古然不作亦可也
東萊謂學者所當朝夕從事者程氏易傳範氏唐鑑謝氏論語胡氏春秋予素不明易程氏傳未敢知若謝氏胡氏之書嘗畧觀之大抵喜爲鑿說過正者多惟唐鑑實爲純粹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二
滹南王若虛 從之
雜辨
○雜辨
舊稱孔子問禮於老聃而聃所著書專薄禮學論者疑別有老子子謂聃雖不喜禮學然以大賢而嘗仕於周其於典故豈無所聞亦猶萇弘之於樂郯子之於官名孔子問之亦何足恠但不知果嘗問與否耳葢自莊周寓言設老聃訓誨孔子事以自尊而漢儒記禮有聞諸老聃之語世遂信之夫司馬遷最喜老子者然其爲傳尚不能詳其主名及生於何代安知果與孔子同時哉
莊周詆訾孔子之徒葢其學本於黃老加以天資刻薄猖狂恣脽而無忌憚則其輕蔑吾儒無足恠者東坡乃謂實子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譬楚公微服出亡其僕操棰而罵以爲倒行而逆施者此出於愛周而強爲解釋也彼公子之僕權以濟事不得巳焉耳周之於孔子渠有不得巳者乎
舜命羣臣自伯禹而下二十二人姓名職掌見於虞書班班可考也而左傳載季文子八凱八元之說何所本哉杜氏以八凱爲垂益禹皋陶之倫八元爲稷契朱虎熊羆之屬葢妄相配合耳且書言禹作司空宅百揆契爲司徒敷五教而文子則雲使八凱主后土以揆百事使八元敷五教於四方是八凱同任禹之職而八元並預契之政也無乃戾乎其言四凶亦與書不合此殆誣謬而杜氏強爲解釋無足憑焉學者葢亦言乎經而巳
季文子言元凱世濟其美而堯不能舉四族世濟其兇而堯不能去舜能舉而去之故天下同心歸戴夫堯舜百王之冠冕皆聖人也使堯誠不舉善而去惡尚足爲聖乎此固無稽而劉道原以爲堯知舜於側微而天下未服故遺之大功二十抑亦妄意之說也
文王遇呂尚於渭濱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週週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此以三字爲義而世遂單稱太公如周召之類或又以望子爲名皆非也至范雎傳載秦昭王語云周文王得呂尚以爲太公齊桓公得管仲以爲仲父今範君亦寡人之叔父此又直謂以先君呼之矣豈不愈繆哉
經傳稱秦伯爲穆公或亦作繆是二字通用也而蒙恬對胡亥雲秦穆公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故立號曰繆然則二字義殊繆當音靡幼反矣不知恬何據而云且二字既殊豈得並舉邪
唐高定年七歲讀湯誓問父郢曰柰何以臣伐君郢曰應天順人何雲伐邪對曰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是順人乎郢異之按湯誓云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而巳定之所舉乃甘誓之辭也
皋陶謨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文理甚明而唐劉乃雲虞書稱知人則哲能官人則惠鹵莽如此豈其有所脫遺邪
屈原離騷有漁父篇賓主問荅其辭華麗而雜以韻語此葢假設以見意與卜居一體耳司馬遷乃取以爲傳劉子玄既知其非矣而班固古今人表遂列漁父之名使誠有斯人者觀其所言不過委順從俗以求自全者耳何遽至九等中第二哉
退之雜說曰馬之能千里者一食常盡粟一石食不飽力不足則才美不外見而不可求其能千里又以食之不盡爲不識馬嗚呼千里之材固有異於常馬者然亦非徒以善食而後能也退之平生以貧而號於人嘆一飽之不足者屢矣豈有激而云邪
劉原父自號公是先生貢父號公非先生貢父雲是其所是爲易非其所非爲難或評王介甫明於知君子暗於知小人予謂此皆過論也非者是之對也小人者君子之反也能是其是則能非其非能知君子則能知小人矣世豈有能識白而不能識黑能辨東而不能辨西者乎
魯直與其弟幼安書曰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閒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一事橫於胷中不擇筆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巳亦不計校工拙與人之品藻譏彈譬如木偶舞中節拍人嘆其工舞罷則又蕭然矣此論甚高然彼於文章翰墨實刻意而好名者殆未能充其言也葢嘗自跋其書雲學書四十年今夜所謂鰲山悟道書又曰星家言予六十不死當至八十苟如其言當以善書名天下是可喜也觀此二說其得謂無心者乎
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山谷嘗以三錢雞毛筆書葢不得巳耳誠使佳者固當有閒而云在手不在筆此一時誇辭非中理之論也
魯直之於辭章翰墨子由之於政事道學品藻標置見於言論之閒誇而好名亦其短處東坡葢無此病也
潁濱雜誌雲鳳翔開元寺僧有得祕方能以淡金爲精金者素不傳人後強予子瞻曰此方可知而不可爲爲之必不禍敗以子能不爲故傳焉然慎勿輕以授人子瞻許諾其後陳希亮求諸子瞻子瞻不得巳予之既而深悔恐陳卿不能不爲而負僧約也陳果大作以殖產然竟病指癰而殆乃知僧言爲不妄又有蜀僧儀介者亦得其方所至營造其費不貲而未嘗以一錢私自利故能保其術而無患慵夫曰此僧誠惡人爲之何苦強傳其方子瞻既以予人豈能使之不作介雖不以自利其罔人之罪亦安得免乎是三者皆可笑也
程氏曰今人以影祭先不便錯一髭一發便是別人此亦太過也存其形狀姑以慰想象之心初不在一髭發之閒若雲僞妄而非真則髭發雖同亦豈其人邪故但言其徒勞而無益足矣何必如此說
程伊川言婦人夫沒雖貧窮無以自存亦不可再適人餓死事小失節事極大此迂儒執方之論也先王制禮雖曲爲之防亦須約以中道而合乎通情故可以萬世常行而人不爲病若程氏者刻核巳甚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三
滹南王若虛 從之
謬誤雜辨
○謬誤雜辨
公羊曰君親無將將而誅焉葢接上文將弒君之辭也唐明皇廢王后詔雲見無將之心劉從諫理王涯等冤雲有如大臣挾有無將之謀自宜執付有司蕭遘斥時溥之奸雲卑侮王室有無將之萌如何道來後人用此字往往不安也
王戎問阮瞻莊老與聖人其旨同異瞻以將無同荅之戎諮嗟良久乃闢爲椽時稱三語椽瞻意葢言同耳晉人例重玄學故戎深喜而世多疑之夫將無雲者猶無乃得無之類廋亮令褚褒認孟嘉於衆中褒指嘉曰此君小異將無是乎苟晞從子毋求爲將晞拒之曰吾不以王法貸人將無後悔邪劉裕受禪徐廣攀晉帝車泣涕謝晦謂曰徐君將無小過皆是類也世說載褚裒語正作得無通鑑載謝晦語亦然以此可知其爲同世說記三語事則又有衛玠嘲之之辭雲一言可闢何假於三葢欲直言其同而不必更加疑耳今通鑑所載既依本文而溫公自節本乃改爲無同異豈溫公於此亦未詳歟而林氏又爲之說曰二則有同有同然後有異一則無同無同然後無異求其同且不可得尚可以求異乎何謬妄之甚也
後漢陳煒謂孔融幼而聰慧大未必奇融曰觀君所言將不早慧乎將不亦猶將無也葢以煒言融雖早慧而大未必奇故融復言煒既大而不奇則疑於早慧也或謂實言其不早慧誤矣世說雲殷仲堪之荊州王東亭曰德以居全爲稱仁以不害爲名今宰牧華夏處弒戮之任與本操將不乖乎殷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爲不賢孔丘居司寇之任未爲不仁南史荀萬秋對策父昶以示釋道琳道琳荅曰此不須看若非先見而荅貧道不能爲若先見而荅貧道奴皆能之昶曰此將不傷道德邪荅曰大德所以不德竟不看焉推此類則其義可見矣
學者多疑寧馨之義或以爲美或以爲鄙皆非也山濤目王衍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此美之之辭也南史宋王太后怒廢帝曰將刀來破我腹生寧馨兒此鄙之之辭也夫寧馨猶言如此然也今世方言往往有近之者但聲之轉耳故張謂詩以對阿堵劉夢得送日本僧云爲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平仄雖殊其意一也宋書於太后語加如此字葢誤而不足憑焉魏書作如馨是則大同而小異耳東坡和王居卿平山堂詩云六朝興廢餘丘壟空使奸雄笑寧馨殊無義理特迫於趁韻姑以爲王衍之名而巳近觀吳曾漫錄亦論此字並載王衍廢帝事雲晉宋閒人以寧馨爲不佳故山濤王太后皆以此爲詆叱之語豈非以兒爲非馨香者邪張劉二詩葢乖其義此大謬也山濤之言分明是嘆美安得並謂之詆叱哉又以寧馨爲非馨香其鄙陋可笑甚矣洪邁容齊隨筆雲劉真長謂殷淵源曰田全兒強學人作爾馨語又謂桓溫曰使君如馨地寧可戰鬬求勝王恬撥王胡之手曰冷如鬼手馨強求捉人臂王導與何充語曰正自爾馨至今吳中人語言多用寧馨字爲問猶言若何也予謂邁引晉人語爲證是矣而云猶若何則義不然惟城陽居士桑榆雜錄雲寧猶如此馨語助也此得其當
城陽居士桑榆雜錄雲王衍呼錢爲阿堵物東坡和陶詩以阿堵爲牆或指佛書雲理應阿堵上阿堵如俗言阿底也不應爲牆若顧愷之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睹中則阿睹乃眸子耳此字從目按東坡和陶詩云阿堵不解飲誰歟此頹然此亦指牆而言阿底與王衍之呼錢無異豈遂以爲牆之名哉愷之語從目者葢一時書寫之偶然或俗子以意改之其實訓義皆一不妨通用然則東坡未嘗以堵爲牆而城陽妄認睹爲眸子也
世說陳元方子羣季方子孝光各論其父功德爭之不決諮於太丘太丘曰元方難爲兄季方難爲弟葢言其賢相等不能相勝也晉王珣弟珉名出珣右時人爲之語曰法護非不佳僧彌難爲兄法護珣小字僧彌珉小字也北齊邢字良愛王晞之清悟與晞兩兄書曰恐足下方難爲兄不暇慮其不進此言弟過於兄也後魏杜正玄贊雲難兄難弟信爲美哉此言在昆季中最優也今人作書簡往往呼朋友爲難弟難兄其義未安豈別有據乎賀知章曰見紫芝睂宇令人名利之心都盡紫芝元德秀字也今人書簡遂有芝宇之稱不成語矣
司馬相如傳曰相如奏大人賦上覽之大悅飄飄有凌雲之志似遊天地閒意葢武帝好仙而相如所陳皆飛騰超世之語適當其心故自有凌雲之志而學者多以爲文辭可以凌雲何也李白詩云相如去蜀謁武帝赤車駟馬生輝光一朝再覽大人作萬乘忽欲凌雲翔此得之矣彼有云高義薄雲天凌雲健筆意縱橫者非本乎此自不妨
左氏言病在膏肓膏肓者胷鬲之閒猶心膂肺腹之類耳或遂以膏肓對錮疾是豈病之目邪新唐書李靖傳至謂靖爲蕭銑輔公佑之膏肓其謬益甚矣
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此特喻其所出寖大而巳世遂以制誥爲絲綸而職翰苑者謂之掌絲綸又有綸闈綸閣之稱古今相襲恬不以爲恠不亦過乎
主父偃傳附嚴安上書事索隱曰嚴本姓莊明帝諱後並改爲嚴然則遷史本皆莊字而東漢人改書如此也然張湯傳先稱嚴助而復雲莊助東越傳又云莊助詰田蚡張倉傳又書莊青翟相如傳首書莊忌夫子至漢書申屠嘉田蚡傳皆作莊青翟而公孫弘傳始作嚴子雜亂不齊葢校定者失之不精耳
左傳齊景公更晏子之宅晏子毀之而爲裏室皆如其舊則使宅人反之且諺曰非宅是卜惟鄰是十二三子先卜鄰矣吾敢違諸乎予謂自諺以下皆晏子之語也而與傳者語尤無別可乎必有脫字
書稱乃心乃祖乃父乃之訓汝也周瑜上孫權疏雲是瑜乃心日夜所憂卻正教劉禪語云乃心西悲無日不思楊子云逐貧賦雲昔我乃祖宣其明德沮渠蒙遜謂其衆雲吾之乃祖翼獎竇融系寧河右無乃悖乎
史記言四皓定太子事雲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當作本留侯石慶數馬事雲猶然如此當作然猶通鑑稱符堅喜王猛誅諸豪強雲吾始今知天下之有法當作今始郭從謹言於唐明皇雲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當作知必德宗聞李泌補戍卒之說雲如此天下復無事矣當作無復權德輿論光武封子密事雲反乃爵以通侯當作乃反
南史齊東昏遊獵至蔣山定林寺一沙門病不能去應時殺之左右韓暉光曰老道人可念帝曰汝見獐鹿亦不射邪仍百箭俱發宋蕭琛預御筵醉伏上以棗投琛琛仍取慄擲上曰陛下投臣以赤心臣敢不戰慄劉瑱妹爲鄱陽王妃王死妃追傷成疾瑱令人畫王與平生寵姬共照鏡狀如欲偶寢者密使媼奶示妃妃視鏡仍唾之因罵雲故宜其蚤死詳此三仍字皆當作乃南北史中此類甚多豈傳寫之誤邪
古人言文集行於世者世閒也或有云行於代者代字雖亦訓世義自差殊武三思言我不知代閒何者謂之善人何者謂之惡人此本只是世字葢當記錄者避太宗之諱故易之而後之作史者遂相仍而不刪其實不成語也
古人言底事底物底處有底作底底之訓何也今人或認爲此字之義誤矣
史記平準書雲天下大氐無慮皆鑄金錢漢書食貸志亦同師古曰大氐猶言大凡無慮亦謂大率然則語意重複矣史記稱莊周之書大抵率寓言率亦大抵也
退之復志賦雲伊時勢而則然子厚夢愈膏肓疾賦雲中醫攻有兆之者而則之者而語病也科舉子或時犯之葢不足恠孰謂二公而有是乎
孔子言十五志於學至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葢自述其平生次第如此非世之所共也而後人文字中便以知命耳順從心爲歲數之稱既巳非是而南齊書文惠太子傳雲年始過立劉子玄自序雲年已過立豈不愈謬哉
曲禮所記自幼學至於期頤皆漢儒強名本無義理而世之俗學亦或以爲年齡之目蘇易簡之死未及四十然已經執政矣或記其事雲竟不登強仕而卒可以一笑
班伯與王許子弟爲羣在綺襦紈絝之閒而非其好紈綺貴戚子弟之服耳劉子玄自述其兒童時事雲年在紈綺此何謂哉潘岳嘗言子年三十有二始見二毛人之衰白早晚固自不同而庾信哀江南賦序雲信始二毛即逢喪亂亦非也
楊大年嘗言禮稱四十強仕七十致事凡仕於公者古制不過三十年人年十一歲解褐甫四十以疾辭位葢以此予謂曲禮之說出於漢儒所撰以意強名而謂之古制殆不然也夫年及七十不論古制自當退休必曰四十而後仕仕不過三十年則有何義理而考之古人亦曷嘗拘此哉
退之敘張巡事雲許遠與巡同年生日月後於巡呼之爲兄是巡年爲長也而新唐書遠傳雲遠與巡同年生而長故巡呼爲兄未知孰是更當考之
文字中有曰同年而語一日之長者予竟不曉同年一日之義當與知者商訂
書言百姓凜凜若崩厥角釋者謂既崩其角無所容頭文理甚明而孟子引之曰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巳爲乖異意者或有闕誤而班固論王莽乃雲漢諸侯王厥角稽首舊唐論太宗又云皇威所被黎顙厥角復何謂邪孟子注昏不可曉未敢憑也
論語稱有朋自遠方來而後周蕭大圜雲有朋自遠揚搉古今豈成語哉然歐公集古錄載後漢一碑巳有此語則其繆久矣南齊巴陵隱王寶義爲太尉詔曰不言之化形於自遠尤不可也
論語云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其文甚明非難辨也而唐太宗旌賞孫伏伽詔曰朕惟寡德不能性與天道長孫無忌對太宗之問曰陛下性與天道非臣等愚所及令狐德棻周書贊曰闕里性與天道修六經以維其末何其繆邪
論語稱夫子言唯謹爾唯語辭也史記石奮傳遂用唯謹字而後世史傳凡言人性行謹者往往以此爲成言豈非習遷之誤邪
自東漢以來史傳文集中往往以貽厥爲子孫之名友于爲兄弟之名至有謂隆於友于傳諸貽厥者公然相襲恬不之恠近世或辨其繆矣然不特此也書稱知人則哲而范曄雲則哲之鑑惟帝所難宋文帝雲吾無則哲之明沈約雲有以見武皇之則哲詩稱王赫斯怒而薛綜上孫權疏雲抑雷霆之威忍赫斯之怒又有言發赫斯之命者論語稱色斯舉矣左雄上疏有云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者範文正秋香亭賦雲資土爰之正味劉平等傳引雲鐘鼓非樂雲之本孔子曰盍各言爾志又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葢闕如也梁簡文論古今文體不同則有俱爲盍各之辭司馬貞譏史記不傳季禮則有何爲葢闕之語嗚呼學者於義訓幽深隱奧者容有差誤至於此類如辨白黑矣而鹵莽若是其與蒙瞽何異哉東坡詩云聖善方當而立歲乃翁巳及古稀年此則滑稽以爲戲笑者耳而藝苑雌黃與友于貽厥同譏過矣
詩云澘焉出涕語云夫子喟然而嘆澘者涕之貌喟者嘆之聲耳詞人便有涕淚澘拭餘澘坐喟喟也等語殆不可也
穀梁曰三軍之士粲然皆笑粲只是笑貌耳宋子京筆記曰粲明也萬衆皆啓齒齒既白故以粲義包之其謬論不必辨也
柳文言世塗昏險雲擬步如漆卻是地黑也歐詩言夜色晦冥雲舉手向空如抹漆卻是皮膚黑也
今韻畧定上下字有可疑者其訓上字也在上聲則曰方將欲上去聲則曰元在物上及訓下字乃反之何邪
柳下惠言伐國者不問仁人此葢拒魯侯之辭耳慕容德勸燕主暐伐秦遂曰願獨斷聖慮無訪仁人豈所謂以意逆志者哉彼夷虜之人葢不足責然世之書生類此者亦多矣
蒯通曰天下匈匈爭欲爲陛下所爲顧力不能霍去病曰顧方畧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師古訓顧爲念揚雄解嘲雲顧而作太玄五千文師古曰顧反也二義皆非葢此等字不能形容但可意會耳
茆璞三餘錄雲孟嘉墓誌桓溫問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之意荅以漸近自然晉史更之曰漸近使之然殊失其旨葢肉聲者歌也不假於物故曰自然嘉之意謂絲聲之假合不如竹聲之漸近竹聲之漸近又不如肉聲之自然也然古人以歌謳名者如王豹綿駒秦青之流皆男子也而此專言聽妓則知俚語所謂詞出佳人口者其來巳久以古意推之歌舞管絃不必專言聽妓予謂璞表出墓誌之語以證晉史之失殊快人意至其分別漸近自然之義及辨論妓字皆非也葢漸近自然總言三節只是一意而云假合不如漸近漸近不如自然何邪聽妓即聽音樂也本作伎教坊記謂太常樂人爲聲伎兒舊唐李績臨終與家人別堂上奏女妓通鑑賀蘭敏之居喪釋縗絰奏妓葢妓伎二字本通用也
魏志鍾繇議田疇讓封爵事曰子路拒牛仲尼謂之止善雖可激清勵濁猶不足多裴松之曰按呂氏春秋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矣與繇所引不同未審繇誤或別有所出予謂此皆小說寓言縱有所出亦何足信哉
魏畧曰華歆與邴原管寧相善時號三人爲一龍歆爲頭原爲腹寧爲尾裴松之謂原之徽猷懿望無媿華公寧含德高蹈恐難爲尾魏畧之言未可以定其先後所評固善然劉義慶世說亦載此事葢雲寧爲頭歆爲尾乃與松之意合不知所傳果孰爲真也
謝安初不就徵辟夫人劉氏見家門富貴而安獨靜退謂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但恐不免耳說者皆以爲恐不免富貴而吳曾漫錄雲恐不免禍難此於不免字固亦可通然以掩鼻之意觀之似不爾也
類說張尚書故實雲梁武帝令殷鐵石於大王書中榻一千字不重者每字片紙雜碎無次召周興嗣曰卿有才思爲我韻之興嗣一日編綴進上鬚髮皆白殆謬說也此文雖不足觀然皆偶儷韻語要是人之所撰豈有漫取不重之字而適能相就乎或言本晉武時鍾繇撰進年代久遠又因兵火壞亂不能成章上乃令興嗣韻之是則有理矣
江鄰幾雜誌雲歐陽永叔知舉太學生劉幾試卷鑿紕俄有閒歲詔幾懼改名輝既試永叔在詳定所升作狀元劉原父曰永叔有甚憑據予謂不然公本疾其恠僻故特黜落以厲風俗及變其體則從而取之此乃有憑據也正使知其爲幾亦必喜之矣且公以斯文爲百世師豈幾輩可得而眩亂哉原父素與公爭名故多譏戲之語而鄰幾猥錄之予不得不辨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四
遺老王若虛 從之
文辨一
○文辨一
相如上林賦設子虛使者烏有先生以相難荅至亡是公而意終葢一賦耳而蕭統別之爲二統不足恠也至遷固爲傳亦曰上覽子虛賦則善之相如以爲此乃諸侯之事故別賦上林何哉豈相如賦子虛自有首尾而其賦上林也複合之爲一邪不然遷固亦失也
張衡二京一賦也而文選析爲二首左思三都一賦也而析爲三首若以字數繁多一卷不能盡之則不當稱某京某都而各雲一首也豈後人編集者之誤而不出於統歟然世說載庾亮評庾闡南都賦謂可以三二京而四三都又何也
晉宋史載淵明歸去來辭雲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爲皇皇欲何之己矣乎之語所以便章而爲斷猶系曰亂曰之類則與上文不相屬矣故當以時字之字爲韻其留字偶與前休字相協而巳後之擬者自東坡而下皆雜和之然則果孰爲韻邪近見陶集本作能復幾時此爲可從葢八字自是兩句耳然陶集雲胡爲乎遑遑兮欲何之殆不可讀卻宜從史所載也
劉禹錫問大均賦雲楚臣天問不酬今臣過幸一獻三授上二句脫兩字何卜賦雲時乎時乎去不可邀來不可逃淹兮孰舍操夫操所以對舍也上當脫三字又云董之毒豕苓雞首之賤毛亦有脫誤處禹錫集文粹所載皆然安得善本而考之
東坡■〈木巳〉菊賦雲或糠核而瓠肥或梁肉而墨瘦諸本皆同近觀祕府所藏公手書此賦無瓠墨二字固當勝也
東坡詩論其末雲嗟夫天下之人慾觀於詩其必先知夫興之不可與比同則詩之意可以意曉而無勞而其中又有云嗟夫天下之人慾觀於詩其必先知比興此十六字葢重複也不唯語言爲贅其於上下文理亦自閒斷此灼然可見而諸本皆無去之者葢相承其誤未嘗細考也
左氏文章不復可議惟狀物論事辭或過繁此古今所知也如韓原之戰晉侯乘鄭駟慶鄭以其非土產而諫之言其進退不可週旋不能足矣至雲亂氣狡憤陰血周作張脈僨興外疆中幹何必爾邪
左氏書晉敗於邲軍士爭舟舟中之指可掬獻帝紀雲帝渡河不得渡者皆爭攀船船上人以刃擽斷其指舟中之指可掬劉子玄稱丘明之體文雖缺畧理甚昭著不言攀舟以刃斷指而讀者自見其事予謂此亦大簡意終不完未若獻帝紀之爲是也
洪邁容齋隨筆雲石■〈馬合〉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爲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此檀弓之文也今之爲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獨不可曰孰有執親之喪而若此者乎似亦足以盡其事然古意衰矣慵夫曰邁論固高學者不可不知然古今互有短長亦當參取使繁省輕重得其中不必盡如此說也沐浴佩玉字實多兩處夫文章唯求真是而巳須存古意何爲哉
邵氏雲讀司馬子長之文茫然若與其事相背戾伯夷傳曰予登箕山其上有許由冢意果何在下用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歲寒然後知松栢等語殊不類其事所以爲宏深高古歟視他人拘拘窘束一步武不敢外者膽智甚薄也慵夫曰許由之事何關伯夷遷特以其讓國高蹈風義畧等而傳聞可疑因附見耳然亦不足爲法也若夫富貴不可苟求歲寒知松栢等此正合其事矣安得爲不類且爲文者亦論其是非當否而巳豈徒以膽智爲貴哉遷文雖奇疏拙亦多不必皆可取也邵氏之言太高而過正將誤後學予不得不辨
洪邁雲司馬遷記馮唐救魏尚事其始曰魏尚爲雲中守與匈奴戰上功莫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又申言之曰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重言云中守及姓名而文益遒健有力今人無此筆也子謂此唐本語自當實錄何關史氏之功若以文法律之則首虜差級削爵罰作之語宜移於前而前語復換於後乃愜葢始言者其事而申言者其意次第當如此耳重言官職姓名其實冗復吾未見其益健也宋末諸儒喜爲高論而往往過正詎可盡信哉
洪邁雲文之繁省各有當史記衛青傳雲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爲涉朝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爲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爲從平侯前漢書但云校尉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封朔爲涉軹侯封不虞爲隨成侯封戎奴爲從平侯減史記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記樸贍可喜予謂此本不足論若欲較之則封戶之實當從史記而校尉之稱漢書爲勝也
司馬遷之法最疏開卷令人不樂然千古推尊莫有考其短者惟東坡不甚好之而陳無已黃魯直恠嘆以爲異事嗚呼吾亦以千古雷同者爲不可曉也安得如蘇公者與之語此哉
晉張輔評遷固史雲遷敘三千年事止五十萬言而固敘二百年事乃八十萬繁省不同優劣可知此兒童之見也遷之所敘雖號三千年其所列者幾人所載者幾事寂寥殘缺首尾不完往往不能成傳或止有其名氏至秦漢乃始稍詳此其獲疏畧之譏者而反以爲優乎且論文者求其當否而巳繁省豈所計哉遷之勝固者獨其辭氣近古有戰國之風耳
邵公濟嘗言遷史杜詩意不在似故佳此繆妄之論也使文章無形體邪則不必似若其有之不似則不是謂其不主故常不專蹈襲可矣而云不在似非夢中語乎
唐子西雲六經巳後便有司馬遷三百篇已後便有杜子美故學文當學司馬遷學詩當學杜子美其論杜子美吾不敢知至謂六經巳後便有司馬遷談何容易哉自古文土過幹遷者何限而獨及此人乎遷雖氣質近古以繩準律之殆百孔千瘡而謂學者專當取法過矣
馬子才子長遊一篇馳騁放肆率皆長語耳自古文士過於遷者爲不少矣豈必有觀覽之助殆盡其妙而遷之變態亦何至於是哉使文章之理果如子才所說則世之作者其勞亦甚矣其言吊屈原之魂雲不知魚腹之骨尚無恙者乎讀之令人失笑雖詩詞詭激亦不應爾況可施於文邪葢馬氏全集其浮誇多此類也
洪邁謂漢書溝洫志載賈讓治河策雲河從河內北至黎陽爲石堤激使東抵東郡平岡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黎陽觀下又爲石堤使東北抵東郡津北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陽又爲石堤激使東北百餘里閒河再西三東凡五用石堤字而不爲冗復非後人筆墨畦徑所能到予謂此實冗復安得不覺然既欲詳見其事不如此當如何道葢班氏之美不必言是特邁過愛而妄爲高論耳
退之於前人自班固以下不論以予觀之他文則未敢知若史筆詎可輕孟堅也
楊子云解嘲云爲可爲於可爲之時則從爲不可爲於不可爲之時則兇此不成義理但云爲於可爲之時爲於不可爲之時或雲可爲而爲之不可爲而爲之則可矣
陳後山曰揚子云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故思苦而辭艱善爲文者因事出奇江河之行順下而巳至其觸山赴穀風搏物激然後盡天下之變子云雖奇故不能奇也此論甚佳可以爲後學之法
退之送窮文以鬼爲主名故可問荅往復揚子云逐貧賦但云呼貧與語貧曰云雲恐未安也
謝靈運嘗謂天下才嘗有一石子建獨八斗我得一斗古今同得一斗茆璞辨其不然慵夫曰此自狂言又何足論然璞復雲可當八斗者唯坡雲亦恐不必道坡文固未易及要不可以限量定也
凡爲文有遙想而言之者有追憶而言之者各有定所不可亂也歸去來辭將歸而賦耳既歸之事當想而言之今自問途而下皆追錄之語其於畦徑無乃窒乎巳矣乎雲者所以總結而爲斷也不宜更及耘耔嘯詠之事退之感二鳥賦亦然
歸去來辭本是一篇自然真率文字後人仿真巳自不宜況可次其韻乎次韻則牽合而不類矣
庾信哀江南賦堆垛故實以寓時事雖記聞爲富筆力亦壯而荒蕪不雅了無足觀如崩於鉅鹿之沙碎於長平之瓦此何等語至雲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尤不成文也
杜詩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未覺前賢畏後生嘗讀庾氏諸賦類不足觀而愁賦尤狂易可怪然子美推稱如此且譏誚嗤點者予恐少陵之語未公而嗤點者未爲過也
張融海賦不成文字其序雲奇哉海之壯也壯哉海之奇也何等陋語
孔德璋北山移文立意甚新可喜然其語亦有鄙惡處如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既巳大過而又云叢條嗔膽迭潁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埽跡不亦恠乎且顒實未至但爲榜示檄諭之辭安得遽及此也
東坡謂退之畫記僅似甲乙帳了無可觀夫韓文高出古今是其不知體者葢其圖中人物品數甚多而狀態不一公惜其去而不復見故詳言而備書之庶幾猶可得於想象耳不必以尋常體制繩之也秦少游志五百羅漢雲嘗覽韓文公畫記愛其善於敘事該而不繁縟詳而有軌律讀其文恍然如即其畫心竊慕焉故仿其遺意而記之此復何如哉或謂此退之最得意之文則過矣故東坡不得不辨然其貶之不巳甚乎
今人作墓銘必系以韻語意謂敘事爲志而系之者爲銘也然古人初不拘此退之作張圓張孝權銘皆止用散語以志而終之曰是爲銘其銘乳母亦云刻其語於石納諸墓爲銘葢祗此爲銘而不必有所繫也而或者於孝權銘後注云銘亡獨何與
退之送窮文言鬼之數曰子之朋儔非三非四在十去五滿七除二此本欲不正言五字耳而云在十去五則大顯矣不如在六去一爲愈始言屏息潛聽若有言者鬼稱單獨一身以紿主人則是但聞其聲而無所見也而復雲張眼吐舌跳梁偃仆低掌頓腳失笑相顧以至延之上座豈既言之後覆露其形邪又云朝晦其形暮巳復然予謂此鬼不當言晦顯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五
遺老王若虛 從之
文辨二
○文辨二
退之盤谷序雲友人李願居之稱友人則便知爲巳之友其後但當雲予聞而壯之何必用昌黎韓愈字柳子厚凌準墓誌既稱孤某以其先人善予以志爲請而終雲河東柳宗元哭以爲志山谷劉明仲墨竹賦既稱顧以歸我而斷以黃庭堅曰其病亦同葢予我者自述而姓名則從旁言之耳酒德頌始稱大人先生而後稱吾黠鼠賦始稱蘇子而後稱予思子臺賦始稱客而後稱吾皆是類也前輩多不計此以理觀之其實害事謹於爲文者嘗試思焉
崔伯善嘗言退之送李願序粉白黛綠一節當刪去以爲非大丈夫得志之急務其論似高然此自富貴者之常存之何害但病在大多且過於浮豔耳餘事皆畧言而此獨說出如許情狀何邪葢不唯爲雅正之累而其於文勢亦滯矣其於爲人賢不肖何如也多卻於字
退之行難篇雲先生矜語其客曰某胥也某商也其生也某任之其死也某誅之予謂上二某字胥商之名也下二字先生自稱也一而用之何以別乎又云某與某何人也任與誅也非罪歟皆曰然然者是其言之辭也今先生問胥商之爲人何如已之任誄當否其意未安取決於衆而皆以爲然何所是而然之哉又云其得任與誄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誅之邪先生曰否吾惡其初爾又云先生之所謂賢者大賢歟抑賢於人之賢歟齊與晉也且有二與七十焉而可謂今之天下無其人邪又云先生之與者盡於此乎其皆賢乎抑猶有舉其多而沒其少者乎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其問荅之間所下字語皆支離不相應觀者試詳味之
退之行難篇言取士不當求備葢亦常理無甚高論而自以爲孟子不知其矜持亦甚矣
退之原道雲寒然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宮室三然後字慢卻本意又云責冬衣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爲飲之之易葛之飲之多卻之字
凡作序而並言作之之故者此乃序之序而非本序也若記若詩若志銘皆然人少能免此病者退之原道等篇末雲作原道原性原毀歐公本論雲作本論猶贅也
退之送溫造處士序雲洛之南涯曰石生洛之北涯曰溫生全篇皆從傍記錄之辭而其未雲生既至其爲吾以前所稱爲天下賀以後所稱爲吾敢私怨於盡取此乃方與他人言而遽興本人語亦有方與本人語而卻與他人言者自古詩文如此者何可勝數哉
送溫造赴河陽軍序雲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羣遂空夫冀北馬多天下伯樂雖善知馬安能遂空其羣邪解之者曰吾所謂空非無馬也無良馬也此一吾字害事夫言羣空及解之者自是兩人而云吾所謂卻是言之者自解也若作彼字其字或雲所謂空者吾謂空者皆可矣又云生既至拜公于軍門其爲吾以前所稱爲天下賀以後所稱爲吾致私怨於盡取也二爲吾字當去其一
退之評伯夷止是議論散文而以頌名之非其體也
退之送石洪處士序雲河陽軍節度御史大夫烏公爲節度之三月重卻節度字但作至鎮到官蒞事之類可也又云先生仁且勇若以義請而疆委重焉其何說之辭之字不安又云先生起拜祝辭曰敢不敬蚤夜以求從祝規當去祝辭字
退之論時尚之弊雲每爲文得意人必恠之至應事俗作下筆自慚者人反以爲好王元之嘗謂祭裴少卿文當是葢得之矣然顏子不貳過論亦此類耳而置集中何也
退之祭柳子厚文雲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而其下複用嗟字似不可也
石鼎聯句序雲斯須曙鼓動鼕鼕何必用鼕鼕兩字當削去之
李千墓誌雲豚魚雞三者古以養老反曰是皆殺人不可食一筵之饌禁忌十常不食二三多卻不食二字
師說雲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此兩節文理不相承
王承福傳雲又曰粟稼而生者也又字不安葢前無承福語也
貓相乳說雲客曰王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己即巳因敘之爲貓相乳說云爾既己字不安爾字亦贅
仲長統贊雲自謂高幹有雄志而無雄才自字不安言嘗可也
樊紹述墓誌紹述於斯術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斯極字殊不愜古人或云何至斯極者言若是之甚耳非極至之極也之論許遠之事雲城壞而其徒俱死獨蒙媿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爲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爲之邪而字上着不得嗚呼字
貓相乳說雲貓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母死焉有二子飲於死母母且死其鳴咿咿母且死一句贅而害理且之訓將也
薛公達墓誌雲鳳翔軍帥設的命射君三發連三中中輒一軍大呼以笑連三大呼笑下五字似不須用史記雲陳平從攻陳豨黥布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亦此類
邵氏聞見錄雲嘗得退之薛助教志石與印本不同挾一矢作指一矢甚妙又得李元賓墓銘亦與印本不同印本雲文高乎當世行過乎古人竟何爲哉石本乃意何爲哉益嘆石本之語妙予謂指字大做造不若挾之自然意字尤無義理亦只當作竟邵氏之評殊未當也茆荊產雲碑本葢初作時遂刻之中間或有未安他日自加點定未可知也若初本不同當擇其善者取之不必專以石刻爲正此說盡矣
陳後山雲退之之記記其事耳今之記乃論也予謂不然唐人本短於議論故每如此議論雖多何害爲記蓋文之大體固有不同而其理則一殆後山妄爲分別正猶評東坡以詩爲詞也且宋文視漢唐百體皆異其開廓橫放自一代之變而後山獨恠其一二何邪
後山詩話雲黃詩韓文有意故有工左杜則無工矣然學者必先黃韓不由黃韓而爲左杜則失之拙易此顛倒語也左杜冠絕古今可謂天下之至工而無以加之矣黃韓信美曾何可及而反憂學者有拙易之失乎且黃韓與二家亦殊不相似初不必由此而爲彼也陳氏喜爲高論而不中理每每如此
丹陽洪氏注韓文有云字字有法法左氏司馬遷也子謂左氏之文固字字有法矣司馬遷何足以當之文法之疏莫遷若也
柳子厚謂退之平淮西碑猶有帽子頭使已爲之便說用兵伐叛此爭名忌前妄加詬病耳其實豈必如是論而今世人往往主其說凡有以議論入者輒援此駁之亦巳過矣
劉禹錫評段文昌平淮西碑雲碑頭便曰韓弘爲統公武爲將用左氏欒書將中軍欒黶佐之之勢也又是效班固燕然碑樣別是一家之美嗚呼劉柳當時譏病退之出於好勝而爭名其論不公未足深怪至於文昌之作識者皆知其陋矣而禹錫以不情之語妄加推獎葢在傾退之故因而爲之藉助耳彼真小人也哉
東坡嘗欲效退之送李願序作一文每執筆輒罷因笑曰不若且放退之獨步此誠有所讓邪抑其實不能邪葢亦一時之戲語耳古之作者各自名家其所長不可強而同其優劣不可比擬而定也自今觀之坡文及此者豈少哉然使其必模仿而成亦未必可貴也
邵氏雲韓文自經中來柳文自史中來定是妄說怡限韓文皆出於經柳文皆出於史或謂東坡學史記戰國策山谷專法蘭亭序者亦不足信也
世稱李杜而李不如杜稱韓柳而柳不如韓稱蘇黃而黃不如蘇不必辨而後知歐陽公以爲李勝杜晏元獻以爲柳勝韓江西諸子以爲黃勝蘇人之好惡固有不同者而古今之通論不可易也
晏殊以爲柳勝韓李淑又謂劉勝柳所謂一蠏不如一蠏
柳子厚放逐既久憔悴無聊不勝憤激故觸物遇事輒弄翰以自託然不滿人意者甚多若辨伏神憎王孫罵屍蟲斬曲幾哀溺招海賈之類若無義理徒費雕鐫不作焉可也黔驢等說亦不足觀
罵屍蟲文意本責屍蟲而終之以祝天帝首尾相背矣
捕蛇者說雲叫號乎東西隳突乎南北殊爲不美退之無此等也
子厚才識不減退之然而令人不愛者惡語多而和氣少耳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五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六
遺老王若虛 從之
文辨三
○文辨三
杜牧之阿房宮賦雲長橋臥波未雩何龍複道行空不霽何虹或以雩爲雲字之誤其說幾是然亦於理未愜豈望橋時常晴而觀複道必陰晦邪鼎鐺玉石金瑰珠礫曾子固以爲瑰當作塊言視金珠如土塊瓦礫耳然則鼎鐺玉石亦謂視鼎如鐺視玉如石矣無乃大艱詭而不成語乎棄擲迤邐恐是迤邐棄擲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國各愛其人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爲君多嗟乎字當在滅六國上尾句雲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此亦語病也有使字則哀字下不當復雲後人言哀後人則使當去讀者詳之
王義方彈李義府章雲貪冶容之美原有罪之淳于恐漏泄其謀殞亡辜之正義雖挾山超海之力望此猶輕迴天轉日之威方斯更劣金風屆節玉露啓塗霜簡與秋典共清忠臣將鷹鸇並擊請除君側少荅鴻私其辭蕪陋讀之可笑而林少穎觀瀾集顧選取之何其濫也
封敖爲李德裕制辭雲謀皆予同言不他惑斯亦無甚可嘉而德裕大喜且以金帶贈之葢德裕得君謀從計合方自以知遇爲幸而敖適中其心故爾又武宗使作詔書慰邊將傷夷者雲傷居爾體痛在朕躬帝善其如意賜以宮錦予謂居字亦不愜也
楚詞自是文章一絕後人固難追攀然得其近似可矣如皮日休擬九歌有云王孫何處兮碧草極目公子不來兮清霜滿樓汀邊月色兮曉將曉浦上蘆花兮秋復秋此何等語邪
李翱與王載言書論文雲義雖深理雖當辭不工不能成文陸機曰怵他人之我先退之曰惟陳言之務去假令述笑哂之狀曰莞爾則論語言之矣曰啞啞則易言之矣曰粲然則穀梁子言之矣曰逌爾則班固言之矣曰輾然則左思言之矣吾復言之與前文何以異予謂文貴不襲陳言亦其大體耳何至字字求異如翱之說且天下安得許新語邪甚矣唐人之好奇而尚辭也
歐陽晝錦堂記大體固佳然辭困而氣短頗有爭張裝飾之態且名堂之意不能出脫幾於罵題或曰記言魏公之時以矜名譽爲薄而以昔人所誇爲戒意者魏公自述甚詳故記不復及但推廣而言之耳惜未見魏公之詩也曰是或然矣然記自記詩自詩後世安能常並見而參考哉東坡作周茂叔濂溪詩云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拋彭澤米偶似西山夫姑即世所知以爲溪之呼如此則無病矣
桑榆雜錄雲或言醉翁亭用也字大多荊公曰以某觀之尚欠一也字坐有範司戶者曰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必此處欠之荊公失喜予謂不然若如所說不惟意斷文亦不健矣恐荊公無此言誠使有之亦戲云爾
醉翁亭記言太守宴曰釀泉爲酒泉香而酒洌似是旋造也
宋人多譏病醉翁亭記此葢以文滑稽曰何害爲佳但不可爲法耳
荊公謂王元之竹樓記勝歐陽醉翁記魯直亦以爲然曰荊公論文常先體制而後辭之工拙予謂醉翁亭記雖涉玩易然條達迅快如肺肝中流出自是好文章竹樓記雖復得體豈足置歐文之上哉
歐公秋聲賦雲如赴敵之兵不聞號令惟聞人馬之行聲多卻聲字又云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多卻上二句或雲草正茂而色變木方榮而葉脫亦可也
憎蒼蠅賦非無好處乃若蒼頭了髻巨扇揮揚至頭垂而腕脫或立寐而顛僵殆不滿人意至於孔子何由夢周公於髣髴莊周何由與蝴蝶而飛揚巳爲勉強而又云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爲之太息可以一笑也議者謂永叔不能賦豈此等語邪
宋人詩話言薛奎尹京下畏其嚴號薛出油奎聞之後在蜀乃作春遊詩十首因自呼薛春遊葢欲換前稱也歐公志奎墓雲公在開封以嚴爲治京師之民至私以俚語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爲之數空而至今人猶或目之歐公所謂俚語必詩話所載者也然後世讀之安能知其意邪刪之可也
歐公贊唐太宗始稱其長次論其短而終之曰然春秋之法常責備於賢者此一然字甚不順公意本謂太宗賢者故責備耳若下然字卻是不足責也必以葢字乃安世人讀之皆不覺會當有以辨之者又云自古功德兼隆由漢以來未之有既曰由漢以來則自古字亦重複
歐公多錯下其字如唐虞藝文志雲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德宗贊雲恥見屈於正論而忘受欺於奸諛故其疑蕭復之輕己謂姜公輔爲賣直而不能容薛奎墓誌雲遭時之士功烈顯於朝廷名譽光於竹帛故其常視文章爲末事蘇子美志雲時發憤悶於歌詩又喜行草皆可愛故其雖短章醉墨落筆爭爲人所傳尹師魯志雲所以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於人故其卒窮以死此等其字皆當去之五代史蜀世家論雲龍之爲物以不見爲神今不上於天而下見於水中是失職也然其一何多歟然其二字尤乖戾也
歐公志蘇子美墓雲短章醉墨往往爭爲人所傳爭字不安
張九成雲歐公五代史論多感嘆又多設疑葢感嘆則動人設疑則意廣此作文之法也慵夫曰歐公之論則信然矣而作文之法不必在是也
歐公散文自爲一代之祖而所不足者精潔峻健耳五代史論曲折大過往往支離嗟跌或至渙散而不收助辭虛字亦多不愜如吳越世家論尤甚也
湘山野錄雲謝希深尹師魯歐永叔各爲錢思公作河南驛記希深僅七百字歐公五百字師魯止三百八十餘字歐公不伏在師魯之下別撰一記更減十二字尤完粹有法師魯曰歐九真一日千里也予謂此特少年豪俊一時爭勝而然耳若以文章正理論之亦惟適其宜而巳豈專以是爲貴哉葢簡而不巳其弊將至於儉陋而不足觀矣
歐公謝校勘啓雲脫絢組之三寸簡編多前後之乖並盤庚於一篇文章有合離之異以仲尼之博學猶存郭公以示疑非元凱之勤經孰知門王之爲閏其舉訛舛之類初止於是葢亦足矣而播芳載董由謝正字啓窮極搜抉幾二千言此徒以該贍夸人耳豈爲文之體哉
邵公濟雲歐公之文和氣多英氣少東坡之文英氣多和氣少其論歐公似矣若東坡豈少和氣者哉文至東坡無復遺恨矣
趙周臣雲黨世傑嘗言文當以歐陽子爲正東坡雖出奇非文之正定是謬語歐文信妙詎可及坡坡冠絕古今吾未見其過正也
冷齋夜話載荊公愛東坡經藏記事至稱爲人中龍苕溪辨之以爲坡平時譏切介甫極多彼不能無芥蔕於懷則未必深喜其文疑冷齋之妄予觀坡在黃州荅李悰書曰聞荊公見稱經藏文是未離妄語也便蒙印可何哉然則此事或有之二公之趣固不同至於公論豈能遂廢而苕溪輒以私意量之邪李定鞫子瞻獄必欲置諸死地疾之深矣然而出而告人以爲天下之奇才葢嘆息者久之而何疑於荊公之言乎
荊公謂東坡醉白堂記爲韓白優劣論葢以擬倫之語差多故戲云爾而後人遂爲口實夫文豈有定法哉意所至則爲之題意適然殊無害也
東坡超然臺記雲美惡之辨戰乎中去取之擇交乎前不若雲美惡之辨交乎前去取之擇戰乎中也子由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不須其臺字但作名之可也
東坡韓文公廟碑雲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審字當作必葢必者料度之詞審者證驗之語差之毫釐而實若白黑也
或疑前赤壁賦所用客字不明予曰始與泛舟及舉酒屬之者衆客也其後吹洞簫而酬荅者一人耳此固易見覆何疑哉
赤壁後賦自夢一道士至道士顧笑皆覺後追記之辭也而所謂疇昔之夜飛鳴過我者卻是夢中問荅語葢嗚呼噫嘻上少勾喚字
點鼠賦雲吾聞有生莫智於人擾龍伐蛟登龜狩麟役萬物而君之卒見使於一鼠墮此蟲之計中驚脫免於處女伕役萬物者通言人之靈也見使於鼠者一已之事也似難承接
東坡祭歐公文雲奄一去而莫予追予字不安去之可
東坡用矣字有不安者超然臺記雲辭福求禍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蔽之矣大悲閣記雲發皆吾頭而不能爲頭之用手足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則物有以亂之矣韓文公廟碑雲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沒而亡者矣此三矣字皆不安明者自見葢難以言說也
東坡自言其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滔滔汨汨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自知所之者常行於所當行而止於不可不止論者或譏其太誇予謂唯坡可以當之夫以一日千里之勢隨物賦形之能而理盡輒止未嘗以馳騁自喜此其橫放超邁而不失爲精絕也邪
東坡之文具萬變而一以貫之者也爲四六而無俳諧偶儷之弊爲小詞而無脂粉纖豔之失楚辭則畧依仿其步驟而不以奪機杼爲工禪語則姑爲談笑之資而不以窮葛藤爲勝此其所以獨兼衆作莫可端倪而世或謂四六不精於汪藻小詞不工於少遊禪語楚辭不深於魯直豈知東坡也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六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七
遺老王若虛 從之
文辨四
○文辨四
古人或自作傳大抵姑以託興云爾如五柳醉吟六一之類可也子由着潁濱遺老傳厯述平生出處言行之詳且詆訾衆人之短以自見始終萬數千言可謂好名而不知體矣既乃被之以空相之說而以爲不必存葢亦自覺其失也歟
思子臺賦步驟馳騁抑揚反覆可謂奇作然引扶蘇事不甚切按始皇止以扶蘇數直諫故使監兵於外當時趙高輩未敢逞其奸及帝病亟爲書召扶蘇而高輩矯遺詔賜死耳責始皇不蚤定儲嗣則可謂其信讒而殺之非也且秦何嘗築臺寄哀而云三後一律同名齊實乎幸曾孫之亡恙或可慰夫九原此兩句隔斷文勢宜去之其言晉惠事雲寫餘哀於江陸發故臣之幽契夫江統陸機之作誄出於己意而非上命則畦徑有礙亦當刪削其言曹操事云然後知鼠輩之果無此尤乖戾本以愛倉舒相明而卻似惜華佗又云同舐犢於晚歲又何怨於老臞操問揚彪何瘦而荅以老年舐犢操爲改容是豈有怨意哉但下疑恠等字可也
蘇叔黨颶風賦雲此颶之漸也少個風字又云此颶之先驅爾卻多颶字但云此其先驅足矣風息之後父老來唁酒漿羅列至於塞茅屋補坦牆埋草木葺軒檻則時已久矣而云已而山林寂然水波不興動者自止鳴者自停豈可與上文相應哉
魯直山茶賦雲彼細腰之子孫與莊生之物化方培戶而思溫故無得而凌跨竹溪黨公曰此止謂冬無蜂蝶耳何用如許予謂詞人狀物之言不當如是論然數句自非佳語細腰子孫既巳不典而又以莊生物化爲蝶不亦謬乎
江西道院賦最爲精密然酌樽中之醁一句頗贅但云公試爲我問山川之神足矣
土元之待漏院記文殊不典人所以喜之者特取其規諷之意耳
代古人爲文者必彼有不到之意而吾爲發之且得其體制乃可如柳子對天蘇氏侯公說項羽之類葢庶幾矣王元之擬伯益上夏啓子房招四皓等書既無佳意而語尤卑俗只是已作其徒勞亦甚哉而選文者或錄之又何其無識也
張伯玉以六經閣記折困曾子固而卒自爲之曰六經閣者諸子百氏皆在焉不書尊經也士大夫以爲美談予嘗於文鑑見其全篇宂長汗漫無甚可嘉不應遽勝子固也或言子固陰毀伯玉且當時薦譽者大盛故伯玉薄之雲
宋人稱胡旦喜玩人嘗草江仲甫升 使額制雲歸馬華山之陽朕雖無愧放牛桃林之野爾實有功江小字忙兒故也又行一巨璫誥詞雲久淹禁署克慎行藏由是宦豎切齒夫制誥王言也而寓穢雜戲侮之語豈不可罪哉
孫覿求退表有云聽貞元供奉之曲朝士無多見天寶時世之妝外人應笑新豐翁右臂已折杜陵叟左耳又聾夫臣子陳情於君父自當以誠實懇惻爲主而文用四六既巳非矣而又使事如此豈其體哉宋自過江後文弊甚矣
舊說楊大年不愛老杜詩謂之村夫子語而近見傅獻簡嘉話雲晏相常言大年尤不喜韓柳文恐人之學常橫身以蔽之嗚呼爲詩而不取老杜爲文而不取韓柳其識見可知也
吾舅周君德卿嘗雲凡文章巧於外而拙於內者可以驚四筵而不可適獨坐可以取口稱而不可得首肯至哉其名言也杜牧之雲杜詩韓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李義山雲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巳入人肝脾此豈巧子外者之所能邪
邵氏雲楊劉四六之體必謹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弊類俳可鄙歐蘇力挽天河以滌之偶儷甚惡之氣一除而四六之法則亡矣夫楊劉唯謹於四六故其弊至此思欲反之則必當爲歐蘇之橫放既惡彼之類俳而又以此爲壞四六法非夢中顛倒語乎且四六之法亦何足惜也
四六文章之病也而近世以來制誥表章率皆用之君臣上下之相告語欲其誠意交孚而駢儷浮辭不啻如俳優之鄙無乃失體邪後有明王賢大臣一禁絕之亦千古之快也
科舉律賦不得預文章之數雖工不足道也而唐宋諸名公集往往有之葢以編錄者割愛不忍因而附入此適足爲累而巳柳子厚夢愈膏育疾賦雖非科舉之作亦當去之
凡人作文字其它皆得自由唯史書實錄制誥王言決不可失體世之秉筆者往往不謹馳騁雕鐫無所不至自以得意而讀者亦從而歆美識真之士何其少也
凡文章須是典實過於浮華平易多於奇險始爲知本末世之作者往往致力於其末前終身不返其顛倒亦甚矣
或問文章有體乎曰無又問無體乎曰有然則果何如曰定體則無大體須有
書傳中多有自今以來之語此亦疵病葢由昔至今而云來則順由今至後者言往可也
宋玉稱鄰女之狀曰增之一分則大長減之一分則大短施粉則大白施朱則大赤予謂上二大字不可下夫其紅白適中故施粉大白施朱大赤乃若長短則相形者也增一分既已大長則先固長矣而減一分乃復大短卻是元短豈不相窒乎是可去之也
史記屈原傳雲每出一令平伐其功曰以爲非我莫能爲也曰字與以爲意重複柳文鶻說雲餘疾夫今之說曰以煦煦而默徐徐而俯者善之徒翹翹而厲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亦是類也
史記由敬叔完世家雲大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爲非恆人而憐之梁鴻傳雲鄰里耆老見鴻非恆人蔡邕狀異恆人孫權骨體不恆苻堅骨相不恆姚萇志度不恆此等恆字皆當作常葢恆雖訓常止是久遠之意非尋常之常也
張良問高祖曰上平生所憎誰最甚者袁盎慰文帝曰上自寬夫稱君爲上自傍而言則可面稱之似不安也
張釋之言盜長陵一抔土抔掬也此本謂發冢而云一抔者葢不敢指斥耳駱賓王檄武后書雲一抔之土未乾世皆稱工而其語意實未安也而唐彥謙詩復有眼見愚民盜一抔之句豈不益謬哉
張安世爲光祿勳郎有小便殿上者主司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漿邪何以字別卻本意當雲安知非耳
後漢張升見黨事起去官歸鄉里與友人相抱而泣陳留老父見而謂曰網羅張天去將安所朱泚敗走失道問野人荅曰天網恢恢逃將安所二所字不成語謂之往可也
吳志蜀零陵太守郝普爲呂蒙所紿而降慚恨入地此不成義理謂有欲入地之意則可直雲入地可乎
新唐記姚崇汰僧事雲發而農者餘萬二千人此本萬二千餘人耳如子京所云則是多餘許數也可謂求文而害理然此病人多犯之者不獨子京也
範蜀公記狄青面具事止雲帶銅面具而巳澠水燕談則曰面銅具聞見錄又曰帶銅鑄人面予謂邵氏語頗重濁燕談似簡而文然安知其爲何具俱不若蜀公之真葢面具二字自有成言也
通鑑雲吳王孫皓惡人視己羣臣侍見莫敢舉目左丞相陸凱曰君臣無不相識之道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吳主乃聽凱自視而他人如故予謂自視字不安若雲獨聽凱視可矣
通鑑劉聰朝崔暐說太弟又曰四衛精兵不減五千晉孝武時幽州治中平規謂唐公洛曰控弦之士不減五十餘萬唐懿宗每月宴設不減十餘予謂凡不減字止可於比對處言之而非所以料數也宇文泰謂賀拔嶽曰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是矣餘減字皆當作下新唐書劉仁軌諫校獵妨農事雲役雖簡省猶不損數萬損字尤非也
通鑑雲謝安好聲律期功之慘不廢絲竹予謂聲律字不安苦作聲伎聲樂或音律則可矣
通鑑雲符堅銳意欲取江東寢不能旦旦字不安
通鑑宋紀蕭道成遣薛淵將兵助袁粲淵固辭道成曰但當努力無所多言齊紀豫章王嶷常慮盛滿求解楊州武帝不許曰畢汝一世無所多言二所字殊乖也
通鑑魏中尉元匡劾於忠專恣雲觀其此意欲以無上自處舊唐上官婉兒爲太子所索大呼曰觀其此意即當次索皇后以及大家周書言齊王憲善處嫌疑雲高祖亦悉其此心故得無患其此二字豈可一處用新唐李德裕論朋黨雲仁人君子各行其已不可交以私亦下不得其字
史傳中閒有不避俗語者以其文之則失真也齊後主欲殺斛律光使力士劉桃枝自後撲之不倒通鑑改爲不僕僕亦倒也然撲字下便不宜用
通鑑唐文皇時權萬紀言宣饒二州銀利事上曰卿欲以桓靈俟我邪俟當作待葢俟雖訓待乃候待之待非待遇之待也
通鑑雲唐宣宗時吐蕃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五千裏赤土殆盡卻是幾無也不若作徧字
通鑑記周世宗禁銅事雲唯官法物及寺觀鐘磬等聽留外自餘民閒銅器悉令輸官既有外字不當更雲自餘也然楚世家或說頃襄王之辭亦有外其餘字
揚雄之經宋祁之史江西諸子之詩皆斯文之蠹也散文至宋人始是真文字詩則反是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七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八
遺老王若虛 從之
詩話上
○詩話上
世所傳十注杜詩其閒有曰新添者四十餘篇吾舅周君德卿嘗辨之雲唯瞿塘懷古畫鶻行送劉僕射惜別行爲杜無疑自餘皆非本真葢後人依仿而作欲竊盜以欺世者或又妄撰其所從得誣引名士以爲助皆不足信也東坡嘗謂太白集中往往雜入他人詩葢其雄放不擇故得容僞於少陵則決不能豈意小人無忌憚如此其詩大抵鄙俗狂瞽殊不可讀葢學步邯鄲失其故態求居中下且不得而欲以爲少陵真可憫笑王直方詩話既有所取而鮑文虎杜時可閒爲注說徐居仁復加編次甚矣世之識真者少也其中一二雖稍平易亦不免蹉跌至於逃難解憂送崔都水聞惠子過東溪巴西觀漲及呈竇使君等尤爲無狀洎餘篇大似出於一手其不可亂真也如糞丸之在隋珠不待選擇而後知然猶不能辨焉世閒似是而相奪者又何可勝數哉予所以發憤而極論者不獨爲此詩也吾舅自幼爲詩便祖工部其教人亦必先此嘗與予語及新添之詩則頻顣曰人才之不同如其面焉耳目鼻口相去亦無幾矣然諦視之未有不差殊者詩至少陵他人豈得而亂之哉公之持論如此其中必有所深得者顧我輩未之見耳表而出之以俟明眼君子云
吾舅嘗論詩云文章以意爲主字語爲役主強而役弱則無使不從世人往往驕其所役至跋扈難制甚者反役其主可謂深中其病矣又曰以巧爲巧其巧不足巧拙相濟則使人不厭唯甚巧者乃能就拙爲巧所謂遊戲者一文一質道之中也雕琢太甚則傷其全經營過深則失其本又曰頸聯領聯初無此說特後人私立名字而巳大抵首二句論事次二句猶須論事首二句狀景次二句猶須狀景不能遽止自然之勢詩之大畧不外此也其篤實之論哉
史舜元作吾舅詩集序以爲有老杜句法葢得之矣而復雲由山谷以入則恐不然吾舅兒時便學工部而終身不喜山谷也若虛嘗乘閒問之則曰魯直雄豪奇險善爲新樣固有過人者然於少陵初無關涉前輩以爲得法者皆未能深見耳舜元之論豈亦襲舊聞而發歟抑其誠有所見也更當與知者訂之
謝靈運夢見惠連而得池塘春草之句以爲神助石林詩話雲世多不解此語爲工葢欲以奇求之耳此詩之工正在無作意猝然與景相遇偶以成章故非常情之所能到冷齋雲古人意有所至則見於情詩句葢寓也謝公平生喜見惠運而夢中得之此當論意不當泥句張九成雲靈運平日好雕鐫此句得之自然故以爲奇田承君雲葢是病起忽然見此爲可喜而能道之所以爲貴子謂天生好語不待主張苟爲不然雖百說何益李元膺以爲反覆求之終不見此句之佳正與鄙意暗同葢謝氏之夸誕猶存兩晉之遺風后世惑於其言而不敢非則宜其委曲之至是也
梅聖俞愛王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之句以爲天容時態融和駘蕩如在目前或者病之曰夕陽遲系花而春水慢不繫柳苕溪又曰不繫花而系塢予謂不然夕陽遲固不在花然亦何關乎塢哉詩言春日遲遲者舒長之貌耳老杜雲遲日江山麗此復何所繫耶彼自詠自然之景如棃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初無他意而論者妄爲云云何也裴光約詩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銜泥帶落花或曰柳當有絮泥或無花苕溪以爲得其膏肓此亦過也據一時所見則泥之有花不害於理若必以當有責之則絮亦豈所常有哉
柳公權殿閣生微涼之句東坡罪其有美而無箴乃爲續成之其意固佳然責人亦已甚矣呂希哲曰公權之詩巳含規諷葢謂文宗居廣廈之下而不知路有暍死也洪駒父嚴有翼皆以爲然或又謂五絃之燻所以解慍阜財則是陳善閉邪責難之意此亦疆勉而無謂以是爲諷其誰能悟予謂其實無之而亦不必有也規諷雖臣之美事然燕閒無事從容談笑之暫容得順適於一時何必盡以此而繩之哉且事君之法有所寬乃能有所禁畧其細故於平素乃能辨其大利害於一朝若夫煩碎迫切毫髮不恕使聞之者厭苦而不能堪彼將以正人爲仇矣亦豈得爲善諫邪
杜詩稱李白雲天子呼來不上船吳虎臣漫錄以爲範傳正太白墓碑雲明皇泛白蓮池召公作引時公巳被酒於翰苑中乃命高將軍扶以登舟杜詩葢用此事而夏彥剛謂蜀人以襟領爲船不知何所據苕溪叢話亦兩存之予謂襟領之說定是謬妄正使有據亦豈詞人通用之語此特以船字生疑故爾委曲然範氏所記白被酒於翰苑而少陵之稱乃巿上酒家則又不同矣大抵一時之事不可盡考不知太白凡幾醉明皇凡幾召而千載之後必於傳記求其證邪且此等不知亦何害也
老杜北征詩云見耶背面啼吾舅周君謂耶當爲即字之誤其說甚當前人詩中亦或用耶孃字而此詩之體不應爾也
近代詩話雲杜詩云皁鵰寒始急白氏歌雲千呼萬喚始出來人皆以爲語病其實非也事之終始則音上聲有所宿留則音去聲予謂不然古人淳至初無俗忌之嫌葢亦不必辨也
荊公雲李白歌詩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於此而巳不知變也至於杜甫則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葢其緒密而思深非淺近者所能窺斯其所以光掩前人而後來無繼也而歐公雲甫之於白得其一節而精疆過之是何其相反歟然則荊公之論天下之言也
退之雪詩有云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盃世皆以爲工予謂雪者其先所有縞帶銀盃因車馬而見耳隨逐二字甚不安歐永叔江鄰幾以坳中初葢底凸處逐成堆之句當勝此聯而或者曰未知退之真得意否以予觀之二公之評論實當不必問退之意也
退之謁衡嶽詩云手持杯珓導我擲雲此最吉餘難同吉字不安但言靈應之意可也
退之詩云豈不旦夕念爲爾惜居諸居諸語辭耳遂以爲日月之名既巳無謂而樂天覆雲廢興相催逼日月互居諸恩光未報荅日月空居諸老杜又有童草聯居諸之句何也
退之詩云泥盆淺水詎成池夜半清蛙聖得知言初不成池而蛙巳知之速如聖耳山谷詩云羅幃翠幕深調護已被遊蜂聖得知此知字何所屬邪若以屬蜂則被字不可用矣
孔毅父雜說譏退之笑長安富兒不解文字飲而晚有聲伎罪李幹輩諸人服金石而自餌硫黃陳後山亦有此論甚矣其妄議人也紅裙之誚亦曰唯知彼而不知此葢詞人一時之戲言非遂以近婦人爲諱也且詩詞豈當如是論而遽以爲口實邪其罪李幹輩特斥其燒煉丹砂而祈長生耳病而服藥豈所禁哉樂天固雲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則公亦因病而出於不得已初不如干輩有所冀幸以致斃也抑前詩復有盤饌羅羶葷之句以二字繩之則又當不敢食肉矣
崔護詩云去年今日此門中又云人面只今何處去沈存中曰唐人工詩大率如此雖兩今字不恤也劉禹錫詩云雪裏高山頭白早又云於公自有高門慶自注雲高山本高於門使之高二義殊三山老人曰唐人忌重迭用字如此二說何其相反歟予謂此皆不足論也
宋之問詩有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或曰此之問甥劉希夷句也之問酷愛知其未之傳人懇乞之不與之問怒乃以土袋壓殺此殆妄耳之問固小人然亦不應有是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何等陋語而以至殺其所親乎大祗詩話所載不足盡信池塘生春草有何可嘉而品題者百端不巳荊公金牛洞六言詩初亦常語而晁無咎附之楚辭以爲二十四字而有六籍羣言之遺味書生之口何所不有哉
樂天詩云楚王疑忠臣江南放屈平晉朝輕高士林下棄劉伶一人常獨醉一人常獨醒醒者多苦志醉者多歡情歡情信獨善苦志竟何成夫屈子所謂獨醒者特以爲孤潔不同俗之喻耳非真言飲酒也詞人往往作實事用豈不悞哉
樂天之詩情致曲盡入人肝脾隨物賦形所在充滿殆與元氣相侔至長韻大篇動數百千言而順適愜當句句如一無爭張牽強之態此豈捻斷吟須悲鳴口吻者之所能至哉而世或以淺易輕之葢不足與言矣
郊寒白俗詩人類鄙薄之然鄭厚評詩荊公蘇黃輩曾不比數而云樂天如柳陰春鶯東野如草根秋蟲皆造化中一妙何哉哀樂之真發乎情性此詩之正理也
皮日休詠房杜詩云黃閣三十年清風一萬古凡言千古萬古者皆是無窮之意今下一字便有所止矣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八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九
遺老王若虛 從之
詩話中
○詩話中
唐子西語錄雲古之作者初無意於造語所謂因事陳辭老杜北征一篇直紀行役耳忽雲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此類是也文章即如人作家書乃是慵夫曰子西談何容易工部之詩工巧精深者何可勝數而摘其一二遂以爲訓哉正如冷齋言樂天詩必使老嫗盡解也夫三百篇中亦有如家書及老嫗能解者而可謂其盡然乎且子西又嘗有所論矣曰詩在與人商論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閒一字放過則不可殆近法家難以言恕故謂之詩律立意之初必有難易二塗學者不能強所劣往往舍難而趨易文章不工每坐此也又曰吾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未見可羞處明日取讀疵病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正稍稍有加數日再讀疵病復出如此數四方敢示人然終不能奇也觀此二說又何其立法之嚴而用心之勞邪葢喜爲高論而不本於中者未有不自相矛楯也退之曰文無難易唯其是耳豈復有病哉
歐公寄常秩詩云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伊川雲夙興趨朝非可笑事永叔不必道夫詩人之言豈可如是論哉程子之誠敬亦巳甚矣
荊公詠雪雲試問火城將策試何如雲屋聽窻雞苑極之不愛其上句山谷雲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極之不愛其下句此與人意暗同
羅可雪詩有斜侵潘岳鬢橫上馬良眉之句陳正敏以爲信然卻是假雪耳
盧延讓有栗爆燒氈破貓跳觸鼎翻之句楊文公深愛而或者疑之予謂此語固無甚佳然讀之可以想見明窻溫爐閒閒坐之適楊公所愛葢其境趣也邪
東坡詩云文章豈在多一頌了伯倫朱少章雲唐藝文志有劉伶文集三卷則非無他文章也坡豈偶忘於落筆之時乎抑別有所聞也予謂不然按晉史雲伶未嘗厝意文翰惟着酒德頌一篇坡亦據此而巳且公意本謂只此一篇足以道盡平生傳名後世則他文有無亦不必論也
東坡章質夫惠酒不至詩有白衣送酒舞淵明之句碧溪詩話雲或疑舞字大過及觀庾信荅王褒餉酒雲未能扶畢卓猶足舞王戎乃知有所本予謂疑者但謂淵明身上不宜用耳何論其所本哉
東坡題陽關圖雲龍眠獨識殷勤處盡出陽關意外聲予謂可言聲外意不可言意外聲也
東坡酷愛歸去來辭既次其韻又衍爲長短句又裂爲集字詩破碎甚矣陶文信美亦何必爾是亦未免近俗也
東坡和陶詩或謂其終不近或以爲實過之是皆非所當論也渠亦因彼之意以見吾意云爾曷嘗心競而較其勝劣邪故但觀其眼目旨趣之何如則可矣
東坡雲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夫所貴於畫者爲其似耳畫而不似則如勿畫命題而賦詩不必此詩果爲何語然則坡之論非歟曰論妙於形似之外而非遺其形似不窘於題而要不失其題如是而巳耳世之人不本其實無得於心而藉此論以爲高畫山水者未能正作一木一石而託雲煙杳靄謂之氣象賦詩者茫昧僻遠按題而索之不知所謂乃曰格律貴爾一有不然則必相嗤點以爲淺易而尋常不求是而求奇真僞未知而先論高下亦自欺而巳矣豈坡公之本意也哉
鄭厚雲魏晉巳來作詩唱和以文寓意近世唱和皆次其韻不復有真詩矣詩之有韻如風中之竹石閒之泉柳上之鶯牆下之蛩風行鐸鳴自成音響豈非更容擬議夫笑而呵呵嘆而唧唧皆天籟也豈有擇呵呵聲而笑擇唧唧聲而嘆者也慵夫曰鄭厚此論似乎大高然次韻實作者之大病也詩道至宋人巳自衰弊而又專以此相尚才識如東坡亦不免波盪而從之集中次韻者幾三之一雖窮極技巧傾動一時而害於天全多矣使蘇公而無此其去古人何遠哉
東坡薄薄酒二篇皆安分知足之語而山谷稱其憤世嫉邪過矣或言山谷所擬勝東坡此皮膚之見也彼雖力加奇險要出第二何足多貴哉且東坡後篇自破前說此乃眼目而山谷兩篇只是東坡前篇意吾未見其勝之也
東坡鴈詞雲揀盡寒枝不肯棲以其不棲木故云爾葢激詭之致詞人正貴其如此而或者以爲語病是尚可與言哉近日張吉甫復以鴻漸於木爲辨而恠昔人之寡聞此益可笑易象之言不當援引爲證也其實鴈何嘗棲木哉
東坡送王緘詞雲坐上別愁君未見歸來欲斷無腸此未別時語也而言歸來則不順矣欲斷無腸亦恐難道贈陳公密侍兒雲夜來倚席親曾見此本即席所賦而下夜來字卻是隔一日
王直方詩話稱晁以道見東坡梅詞雲便知道此老須過海只爲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須罰教去苕溪漁隱曰此言鄙俚近於忌人之長幸人之禍直方無識載之詩話寧不畏人之譏誚乎慵夫曰此詞意屬朝雲也以道之言特戲云爾葢世俗所謂放不過者豈有他意哉苕溪譏直方之無識而不知已之不通也
陳後山雲子瞻以詩爲詞雖工非本色今代詞手唯秦七黃九耳予謂後山以子瞻詞如詩似矣而以山谷爲得體復不可曉晁無咎雲東坡詞小不諧律呂葢橫放傑出曲子中縛不住者其評山谷則曰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乃着腔子唱如詩耳此言得之
晁無咎雲眉山公之詞短於情葢不更此境耳陳後山曰宋王不識巫山神女而能賦之豈待更而後知是直以公爲不及於情也嗚呼風韻如東坡而謂不及於情可乎彼高人逸才正當如是其溢爲小詞而閒及於脂粉之閒所謂滑稽玩戲聊復爾爾者也若乃纖豔淫媒入人骨髓如田中行柳耆卿輩豈公之雅趣也哉
陳後山謂子瞻以詩爲詞大是妄論而世皆信之獨茆荊產辨其不然謂公詞爲古今第一今翰林趙公亦云此與人意暗同葢詩詞只是一理不容異觀自世之未作習爲纖豔柔脆以投流俗之好高人勝土亦或以是相勝而日趨於委靡遂謂其體當然而不知流弊之至此也文伯起曰先生慮其不幸而溺於彼故援而止之特立新意寓以詩人句法是亦不然公雄文大手樂府乃其遊戲顧豈與流俗爭勝哉葢其天資不凡辭氣邁往故落筆皆絕塵耳
東坡江行唱和詩序雲昔人之文非能爲之爲工乃不能不爲之爲工也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花實充滿勃鬱而見於外雖欲無之其可得乎故予爲文至多而未嘗敢有作之之意時公年始冠耳而所有如此其肯與江西諸子終身爭句律哉
東坡文中龍也理妙萬物氣吞九州島縱橫奔放若遊戲然莫可測其端倪魯直區區持斤斧準繩之說隨其後而與之爭至謂未知句法東坡而未知句法世豈復有詩人而渠所謂法者果安出哉老蘇論揚雄以爲使有孟軻之書必不作太玄魯直欲爲東坡之邁往而不能於是高談句律旁出樣度務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彼其勞亦甚哉向使無坡壓之其措意未必至是世以坡之過海爲魯直不幸由明者觀之其不幸也舊矣
吳虎臣漫錄雲歐陽季默嘗問東坡魯直詩何處是好坡不荅但極稱道季默復問如雪詩臥聽疏疏還密密起看整整復斜斜豈亦佳邪坡雲正是佳處慵夫曰子於詩固無甚解至於此句猶知其不足賞也當是所傳妄耳徐師川亦嘗詠雪雲積得重重那許重飛時片片又何輕曾端伯以爲警策且言師川作此罷因誦山谷疏疏密密之句雲成則不敢容易道意謂魯直草率而巳語爲工也噫予之惑滋甚矣
王直方雲東坡言魯直詩高出古人數等獨步天下幹謂坡公決無是論縱使有之亦非誠意也葢公嘗跋魯直詩云每見魯直詩未嘗不絕倒然此卷語妙甚能絕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適用然不爲無補又云如蝤蛑江瑤柱格韻高絕盤餐盡廢然多食則動風發氣其許可果何如哉
山谷之詩有奇而無妙有斬絕而無橫放鋪張學問以爲富點化陳腐以爲新而渾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此所以力追東坡而不及歟或謂論文者尊東坡言詩者右山谷此門生親黨之偏說而至今詞人多以爲口實同者襲其跡而不知返異者畏其名而不敢非善乎吾舅周君之論也曰宋之文章至魯直已是偏昃處陳後山而後不勝其弊矣人能中道而立以巨眼觀之是非真爲望而可見也若虛雖不解詩頗以爲然近讀東都事畧山谷傳雲庭堅長於詩與秦觀張耒晁補之遊蘇軾之門號四學士獨江西君子以庭堅配軾謂之蘇黃葢自當時巳不以是爲公論矣
山谷題陽關圖雲渭城柳色關何事自是行人作許悲夫人有意而物無情固是矣然早發分寧雲我自只如常日醉滿川風月替人愁此復何理也
山谷詩云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夫阿堵者謂阿底耳顧愷之雲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殷浩見佛經雲理應阿堵上謝安指桓溫衛士雲明公何須壁閒阿堵輩是也今去物字猶此君去君字乃歇後之語安知其爲錢乎
山谷題嚴溪釣灘詩云能令漢家九鼎重桐江波上一絲風說者謂東漢多名節之士賴以久存跡其本原正在子陵釣竿上來予謂論則高矣而風何與焉嘗質之吾舅周君君笑曰想渠下此字時其心亦必不能安也或雲詩人語不當如是論曰固也然亦須不害於理乃可如東坡睂石硯詩指胡馬於睂閒與此是一個規模也而豈有意病哉
蘇黃各因玄真子漁父詞增爲長短句而互相譏評山谷又取船子和尚詩爲訴衷情而冷齋亦載之予謂此皆爲蛇畫足耳不可作也
山谷詞雲新婦磯邊睂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自謂以山色水光朁卻玉肌花貌真得漁父家風東坡謂其大瀾浪可謂善謔葢漁父身上自不宜及此事也
山谷最不愛集句目爲百衲衣且曰正堪一笑予謂詞人滑稽未足深誚也山谷知惡此等則藥名之作建除之體八音列宿之類獨不可一笑邪
山谷雨絲詩云煙雲杳靄閤中稀霧雨空濛落更微園客璽絲抽萬緒■〈蟲未〉蝥網面罩羣飛風光錯綜天經緯草木文章帝杼機顧染朝霞成五色爲君王補坐朝衣夫雨絲雲者但謂其狀如絲而巳今直說出如許用度予所不曉也
山谷詞雲杯行到手莫留殘不道月明人散嘗疑莫字不安昨見王德卿所藏東坡書此詞墨跡乃是更字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九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
遺老王若虛 從之
詩話下
○詩話下
荊公有兩山排闥送青來之句雖用排闥字讀之不覺其詭異山谷雲青州從事斬關來又云殘暑已促裝此與排闥等耳便令人駭愕
山谷閔雨詩云東海得無冤死婦南陽應有臥雲龍得無猶言無乃耳猶欠有字之意臥雲龍真龍邪則豈必南陽指孔明邪則何關雨事若曰遺賢所以致旱則迂闊甚矣
清明詩云人乞祭餘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封侯士甘焚死用介推事也齊人乞祭餘豈寒食事哉若泛言所見則安知其必驕妾婦葢姑以取對而不知其疏也此類甚多
食瓜有感雲田中誰問不納履坐上適來何處蠅是固皆瓜事然其語意豈可相合也
奕棊雲湘東一日誠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以湘東目爲棊眼不愜甚矣且此聯豈專指輸局邪不然安可通也
接花雲雍也本犁子仲由元鄙人升堂與入室只在一揮斤揮斤字無乃不安且取喻何其迂也
士會自秦還晉繞朝贈之以策葢當時偶以此耳非送行者必須策也而山谷送人詩云顧卷囊書當贈鞭又云折柳當馬策亦無謂矣
秦繆公謂蹇叔曰中壽爾墓之木拱矣葢墓木也山谷雲待爾成人吾木拱此何木邪
山谷牧牛圖詩自謂平生極至語是固佳矣然亦有何意味黃詩大率如此謂之奇峭而畏人說破元無一事
吊邢惇夫雲眼看白璧埋黃壤何況人間父子情既下何況字須有他人猶痛悼之意乃可
猩毛筆雲身後五車書按惠子多方其書五車非所讀之書即所著之書也遂借爲作筆寫字此以自肯耳而呂居仁稱其善詠物而曲當其理不亦異乎只平生幾量屐細味之亦疏而拔毛濟世事尤牽強可笑以予觀之此乃俗子謎也何足爲詩哉
詩人之語詭譎寄意固無不可然至於太過亦其病也山谷題惠崇畫圖雲欲放扁舟歸去主人云是丹青使主人不告當遂不知王子端叢臺絕句雲猛拍闌干問興廢野花啼鳥不譍人若譍人可是恠事竹莊詩話載法具一聯雲半生客裏無窮恨告訴梅花說到明不知何消得如此昨日酒間偶談及之客皆絕倒也
山谷贈小鬟驀山溪詞世多稱賞以予觀之眉黛壓秋波盡湖南水明山秀盡字似工而實不愜又云婷婷嫋嫋恰近十三餘夫近則未及餘則已過無乃相窒乎春未透花枝瘦止謂其尚嫩如荳蔻梢頭二月初之意耳而云正是愁時候不知愁字屬誰以爲彼愁邪則未應識愁以爲己愁邪則何爲而愁又云只恐遠歸來綠成陰青梅如豆按杜牧之詩但泛言花巳結子而巳今乃指爲青梅限以如豆理皆不可通也
古之詩人雖趣尚不同體制不一要皆出於自得至其辭達理順皆足以名家何嘗有以句法繩人者魯直開口論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處而門徒親黨以衣鉢相傳號稱法嗣豈詩之真理也哉
魯直於詩或得一句而終無好對或得一聯而卒不能成篇或偶有得而未知可以贈誰何嘗見古之作者如是哉
山谷自謂得法於少陵而不許於東坡以予觀之少陵典謨也東坡孟子之流山谷則揚雄法言而巳
魯直論詩有奪胎換骨點鐵成金之喻世以爲名言以予觀之特剽竊之黠者耳魯直好勝而恥其出於前人故爲此強辭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於前人縱復加工要不足貴雖然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見語意之間豈容全不見犯哉葢昔之作者初不校此同者不以爲嫌異者不以爲誇隨其所自得而盡其所當然而巳至其妙處不專在於是也故皆不害爲名家而各傳後世何必如魯直之措意邪
蜀馬良兄弟五人而良眉間有白毫時人爲之語曰馬氏五常白眉最良葢良實白眉而良不在於白眉也而北齊陽休之贈馬子結兄弟詩云三馬俱白眉山谷送秦少游雲秦氏多英俊少遊眉最白豈不可笑哉
王直方詩話雲秦少游嘗以真字題邢惇夫扇雲月團新碾瀹花磁飲罷呼兒課楚辭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山谷見之乃於扇背作小草雲黃葉委庭觀九州島小蟲催女獻公裘金錢滿地無人費百斛明珠薏苡秋少遊後復見之雲逼我大甚予謂黃詩語徒雕刻而殊無意味葢不及少遊之作少遊所謂相逼者非謂其詩也惡其好勝而不讓耳
朱少章論江西詩律以爲用昆體功夫而造老杜渾全之地予謂用昆體功夫必不能造老杜之渾全而至老杜之地者亦無事乎昆體功夫葢二者不能相兼耳茆璞評劉夷叔長短句謂以少遊之肉傅東坡之骨亦猶是也
且食莫踟躕南風吹作竹此樂天食筍詩也朱喬因之曰南風吹起籜龍兒戢戢滿山人未知急喚蒼頭劚煙雨明朝吹作碧參差年年乞與人間巧不道人間巧更多此楊樸七夕詩也劉夷叔因之曰只應將巧畀人間定卻向人間乞取此江西之餘派欲益反損政堪一笑而曾端伯以喬年爲點化精巧茆荊產以夷叔爲文婉而意尤長嗚呼世之末作方日趨於詭異而議者又從而簧鼓之其爲弊何所不至哉
王仲至召試館中詩有日斜奏罷長揚賦之句荊公改爲奏賦長楊罷雲如此語乃健是矣然意無乃復窒乎
張文潛詩云不用爲文送窮鬼直須圖事祝錢神唐子西雲脫使真能去窮鬼自量無以致錢神夫錢神所以不至者唯其有窮鬼在耳二子之語似可喜而實不中理也
李師中送唐介詩雜壓寒刪二韻冷齋夜話謂其落韻而緗素雜記雲此用鄭谷等進退格藝苑雌黃則疑而兩存之予謂皆不然謂之落韻者固失之大拘而以爲有格者亦私立名字而不足據古人何嘗有此哉意到即用初不必校古律皆然胡乃妄爲云云也但律詩比古稍嚴必親鄰之韻乃可耳
冷齋夜話雲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如曰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塵俗哉山谷作酴醿詩曰露溼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乃用美丈夫比之特爲出類而吾叔淵材詠海棠則又曰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即意尤佳也慵夫曰花比婦人尚矣葢其於類爲宜不獨在顏色之間山谷易以男子有以見其好異之僻淵材又雜而用之益不倫可笑此固甚紕繆者而惠洪乃節節歎賞以爲愈奇不求當而求新吾恐他日復有以白晳武夫比之者矣此花無乃太麤鄙乎魏帝疑何郎傳粉止謂其白耳施於酴醿尚可比海棠則不類矣且夫雨過露濃同於言溼而巳果何所異而別之爲對邪
楊軒牡丹詩云楊妃歌舞態西子巧讒魂利劍斫不斷餘妖鍾此根東坡詠酴醿以吳宮紅粉命意而終之曰餘妍入此花山谷詠桃花以九疑萼綠華命意而終之曰猶記餘情開此花詠水仙花以凌波仙子命意而終之曰種作寒花寄愁絕是皆以美人比花而不失其爲花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詩傳於時者其一雲高髻長眉滿漢宮君王圖上按春風龍沙萬里王家女不着黃金買畫工其一雲五換鄰鍾三唱雞雲昏月淡正低迷風簾不着欄干角瞥見傷風背面啼予嘗誦之於人而問其詠何物莫有得其髣髴者告以其題猶惑也尚不知爲花況知其爲梅又知其爲畫哉自賦詩不必此詩之論興作者誤認而過求之其弊遂至於此豈獨二詩而巳東坡眉石硯醉道士石等篇可謂橫放而曠遠然亦未嘗去題也而論者猶戒其專力於是則秉筆者盍少貶乎
於嘗病近世墨梅二詩以爲過及觀宋詩選陳去非雲粲粲江南萬玉妃別來幾度見春歸相逢京洛渾依舊只有緇塵染素衣曹元象雲憶昔神遊姑射山夢中栩栩片時還冰膚不許尋常見故隱輕雲薄霧間乃知此弊有自來矣
張舜民謂樂天新樂府幾乎罵乃爲孤憤吟五十篇以壓之然其詩不傳亦畧無稱道者而樂天之作自若也公詩雖涉淺易要是大才殆與元氣相侔而狂吠之徒僅能動筆類敢謗傷所謂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也
蕭閒雲風頭夢吹無跡葢雨之至細若有若無者謂之夢田夫野婦皆道之而雷溪注以爲夢中雲雨又曰云夢澤之雨謬矣賀方回有風頭夢雨吹成雪之句又云長廊碧瓦夢雨時飄灑豈亦如雷溪之說乎
蕭閒憶恆陽家山雲誰幻出故山丘壑謂予心目注以故山爲江左非也只是指恆陽而巳好在斜川三尺玉公宅前有池可三畝號小斜川三尺字以廣狹深淺言之俱不安注以爲潄玉堂泉按此堂自在北潭中豈相干涉予官門山嘗得板本乃是畝字意其不然葢如言幾須玻璃之類耳暮涼白鳥歸喬木乃宅前真景也而注云潔身而退如白鳥之歸林何其妄哉
前人有紅塵三尺險中有是非波之句此以意言耳蕭閒詞雲市朝氷炭裏湧波瀾又云千丈堆氷炭便露痕跡
樂天望瞿塘詩云欲識愁多少高於灩澦堆蕭閒送高子文詞雲歸興高於灩澦堆雷溪漫注葢不知此出處耳然樂天因望瞿塘故即其所見而言泛用之則不切矣
蕭閒樂善堂賞荷花詞雲胭脂膚瘦燻沉水翡翠盤高走夜光世多稱之此句誠佳然蓮體實肥不宜言瘦予友彭子升嘗易膩字此似差勝若乃走珠之狀惟雨露中然後見之據辭意當時不應有雨也山黛月波之類葢總述所見之景而雷溪注云言此花以山爲眉波爲眼云爲衣不亦異乎至一枝梅綠橫氷萼淡雲新月烱疏星之句亦如此說彼無真見而妄意求之宜其繆之多也
蕭閒使高麗詞雲酒病賴花醫卻世皆以花爲婦人非也此詞過處既有離索餘香收拾新愁之語豈復有婦人在乎以文勢觀之亦不應爾其所謂花葢真花也言其人巳去賴以解醒者獨有此物而巳必當時之實事李後主詩云酒惡時拈花蕊嗅公詠花詞亦喜用醒心香字葢取其清徹之氣以滌除惡味耳
蕭閒自鎮陽還兵府贈離筵乞言者雲待人間覓個無情心緒着多情換此篇有恨別之意故以情爲苦而還羨無情終章言之宜矣使高麗詞亦云無物比情濃覓無情相博次第未應及此也
謝安謂王羲之曰中年以來傷於哀樂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頃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減其歡樂之趣坡詩用其事雲正賴絲於竹陶寫有餘歡夫陶寫雲者排遣消釋之意也所謂歡樂之趣有餘歡者非陶寫其歡因陶寫而歡耳蕭閒屢使此字而直雲陶寫歡情陶寫餘歡舊歡若爲陶寫似背元意
近歲諸公以作詩自名者甚衆然往往持論大高開口輒以三百篇十九首爲準六朝而下漸不滿意至宋人殆不齒矣此固知本之說然世間萬變皆與古不同何獨文章而可以一律限之乎就使後人所作可到三百篇亦不肯悉安於是矣何者滑稽自喜出奇巧以相夸人情固有不能巳焉者宋人之詩雖大體衰於前古要亦有以自立不必盡居其後也遂鄙薄而不道不巳甚乎少陵以文章爲小技程氏以詩爲閒言語然則凡辭達理順無可瑕疵者皆在所取可也其餘優劣何足多較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一
遺老王若虛 從之
雜文一(詩附)
◆雜文 【 詩附】
揖翠軒賦(並序)
瑞竹賦(並序)
寧晉縣令吳君遺愛碑
真定縣令國公德政碑
王氏先塋之碑
故朝列大夫劉君墓碣銘
○揖翠軒賦 【 並序】
沃人崔公有竹軒曰揖翠其子達之求詩文於士大夫予亦爲之賦雲
物之在天下皆竗理之所寓也人之於物必有所慕而所以慕之亦必有故也故或取深山窮谷以爲家指泉石風月以爲友是豈迂僻矯激不近於人情誠有得乎其趣也沃川崔公賢明之屬生於畎畝而不俗後其居爲園中其園爲亭而周其亭以竹叢高陰密牕戶爲肅森乎其如張綠帷而羅碧玉也夫天壤之間佳花美木大有可以娛心而悅目者然公皆不以爲可觀惟此君焉是欲對玩吟嘯朝夕容與乎其中若與之相忘而不足此其意果安在哉吾可即之而知其所屬獨不見夫此君乎歲暮大寒百物既迍氷雪交摧悽飊號振芬香豔色莫不零落敗散至於共盡而無餘而吾此君宛然自若獨立而能神葢其稟於內者有足恃是以凌乎外者無所挫自世所難得之物而非夫漫生雜出暫榮俄朽之常品凡根也而我公慕之則又可因之而得其爲人意其勁挺堅確卓乎不羣舉世皆怯而我獨勇衆人既屈而我獨伸濁穢有所不能污險難有所不能亂本然之氣無適而不存也然則公不徒愛其色誠取其質不徒玩之於其目誠體之於其身若夫披風節月含煙臥雨千態萬狀皆公之所外也吾何敢陳嗚呼公今逝矣而子璋嗣吾聞之孝者善繼人之志而述其事則登公之堂想其所取於此君葢亦思所以自厲如其庸懦委靡依違顧忌與時變遷一折而瘁豈特厚顏於此君亦失此公之本意矣
○瑞竹賦 【 並序】
東垣有孝友之家曰許氏者兄弟輯睦爲一鄉最其居室之南得瑞竹焉由地而上十二節而分爲二又六節而複合君子謂其有以致之也許氏圖之以求文於作者僕辭不獲亦漫賦雲
天何爲者耶視之蒼蒼詰之冥冥不可得而名日月五星風雨雷霆寒暑晦冥此雖有所必至而其參乎人者固可惑也孰知其徵萬物何爲者耶隨氣而生不擇其地紛綸雜沓殊狀異類恠奇偉麗非常可喜葢無所不有焉孰知其爲瑞然感召之說自古人不廢也不唯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跡推類附毫釐纖悉以爲不啻如合符雖自信不惑者時出而辨之然亦不敢決其無何哉人有是行天有是應二者適稱足以據而爲證也葢出於物理之當然合於人情之至公而其論乃定許氏之瑞何爲而出吾嘗考其素而得其實兄弟相好閨門相輯鄉黨稱其德誰無兄弟曾是不率妬忌忿嫉以相撿拾陰營私積以自植立至其既極乃絕以析者皆是也此則上友下敬壎箎其翕始終以之有死無易我心既孚間言莫入可以純正篤實一出於自然而非夫矯節以求名跡者之所及也唯其同氣而異體雖異體而卒同心故斯竹也始於一而中爲二既二矣而複合於一也噫許氏之家宜獲報者而報又相似則天意所在猶不可必乎雖然天之於許氏不應如是而遂巳許氏之爲善不應以是而自足亦何必圖寫鐫刻偁述記錄以自美而誇末俗耶吾爲之說曰人有因物而知勉物有得言而加顯葢立德雖於錫類而傳家欲其及遠故夫所以區區於此而未能忘情者殆亦憫時俗之巳乖慮後嗣之或替而持以爲勸耳顧豈淺哉
○寧晉縣令吳君遺愛碑
昔予閒居於東垣聞沃州寧晉有賢令尹民樂其政歌而舞之聲化藹然愈人益播心竊慕焉既而知其爲吳君公玅也予與之同年而昧其平生獨謂君讀書爲儒能以壯年取高第此必有以過人而其優爲一邑固所宜者葢秩滿來府始獲拜之儀度表表望而知其不凡即之愈深不覺歎服益以所傳不誣可信翌日別去予亦尋走雕陰三年復來不知君之安所在且爲何職居未幾松水之民有乞書其前宰之政者問其主名則公玅也從而徵其實則曰自吾令下車賦役以平刑罰以清奸不遏而懲仁廉不率而興日煦風冷槁蘇暍醒民飽而嬉相忘乎無事斯亦古人之至化也葢其剛柔適中緩急得所勤故不廢事簡故不擾民明無不察毫髮莫欺而其寬也又足以有容政是以和而克用父此其大凡也長上有德而下不知其罪大矣知焉而無報罪又甚焉吾儕小人其曷以報公着之金石大書深刻昭不朽而垂無極所以報也蕞爾弊邑則唯是之知書與不書公何損益哉然所以示吾心之不忘則非是莫可也故敢以託嗚呼美矣在他人猶當不辭況吾公玅哉守令之重尚矣而得人實難故赤子每不得乳於其母言良吏者必予兩漢然自今考之可以屈指數則若公玅者世豈易得而其民之遇之也顧不幸而可喜耶宜彼之不能忘而予亦樂爲之道也公玅諱微鹹平之平郭人登第於承安之丁巳其始任建州軍判既以廉升故超授寧晉雲
○真定縣令國公德政碑
爲治莫如重守令而令爲甚葢其於民最親而理亂之原常於是乎在也故一縣得人則一縣之事舉在在得人而天下平也真定劇邑其宰之尤不可非其才雲中國公明敏人也既下車譁者以靜悍者以柔冤者以有告聽斷如神官無留事偁異政焉其去也其民舍之而不忍挽而留之而不得也思有以紀其遺愛而示其攀戀之心有倡之而請言於予者曰我公其賢哉自吾身之所及見與夫故老之所傳吾邑凡更幾令言令之賢如公者幾人我公而去誰其嗣之吾儕小人德公之賜而顧無以報也獨欲形容其萬一而鑱諸石以慰吾心以傳於天下後世或庶幾焉其材具矣敢屬之子噫智可以欺王公而不可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而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事固有非人之所能強致者民至愚而神者也其心有同然之好惡其口有同然之譭譽有以服其心則此閭之徒可使之俛首而聽命不然國之得失長上之是非皆將喧囂謗議於其下葢有誘之而不信劫之而不從者孰謂其可以強之而使吾譽之哉予近始識公而聞其名者舊矣昔者既嘗爲府參軍聲華藹然爲前後之冠民既巳像而祠之碑而頌之矣至於去而之他復來而治此莫不皆然未至而人徯之既至而人安之去則思之而不能忘此果何從而得耶合一人之情易矣至於一邑而皆然茲不難哉合一邑之情易也至於所至而皆然茲不難哉是必有大過人者而非可苟也葢羿之注矢左右俯仰皆可以命中而庖丁之遊刃批隙導窾無非理間之自然何獨至於爲政者而疑之哉公之跡足以聳動人之耳目而膾炙其口者甚多列而着之非唯類不可舉而且復害公之全故獨論其能得斯民之公心與夫所至皆然者以見之其亦足矣噫無實之譽君子不以爲榮無實而譽人君子謂之愧辭若公者殆可以爲榮而予亦庶乎其無愧也哉
○王氏先塋之碑
王氏之先譜亡不可考世居鹿泉農隱不仕其最近者諱傑字邦美始知讀書今行軍參謀守道之父也好古樂善而尚氣輕財務賙人之急教其子弟一以孝友忠信里閈少年有悍戾不率者亦必委曲鑴諭使之改而後己由是中外重之兄詠早世二孤玠瑀藐然可憐公躬親撫視以至成人而玠爲名進士夫人李氏溫雅慈祥備諸婦德與公俱以上壽終所生三子其中則參謀君也未冠失怙迫於家累屈跡刀筆中貞佑初宣撫司以人望選充本縣尉時甫離兵火遺黎反側未安而爲長吏者方貪殘以逞一日衆變自令丞以下悉肆至君則肩舁而歡呼曰惡者除之善者奉之可也保我百姓非公而誰即以縣事歸君未幾改主真定簿今萬戶史侯之立君勞爲多擢慶源軍節度副使尋復召置幕中恩顧益隆遂專腹心之寄君資豪爽而愷悌多可見者皆說而親候既以碩德宏量高出一時而君復以忠厚濟之政簡風恬遠邇鹹賴其從徵四方一軍所至獨多全恬率君力也平居喜賓客車騎盈門窮日夜不厭有孔北海之風而於文士尤厚收攬薦延唯恐不至搢紳以爲依歸儕類或譏其太過而不屑也故言河朔從事之賢者君爲稱首焉一日語夫人程氏曰吾出微賤才能勳業無踰人者夤緣幸會驟至榮顯非祖考之靈其何以及此而墳壟蕭然沒沒於蓬藜榛棘之間狐兔雜居殆不忍視吾罪大矣每一念及未嘗不痛心疾首今將具 而新之庶幾死可以瞑目程素剛明因力贊曰斯亦妾之素志也誠不可緩於是戒徒命工更其宅兆增之垣墉以至凡五服內瘞而未葬者皆次第而遷附焉然後完美可觀無復遺恨既而又曰古者墓有碑碑有文所以垂世也而未之具猶爲□典乃以其辭來請予於玠爲同舍生於君爲門下客情親契厚勢不得辭竊惟追遠之說魯語存焉報本之義禮經着焉此天理人倫之至而名教之所先也爲人後者生盡愛敬死極哀慼立身揚名以顯其親宜若足矣而又思所以致美乎松■〈禾秋〉而增光乎泉壤表其行實大書深刻爲不朽之說使夫來者顧瞻想象歆羨而諮嗟豈非所謂追遠報本者固不能已邪王氏之善慶既當爲之發揚而參謀君孝德始終尤不可不紀乃敘其大畧而系之以銘曰
崗阜在後澗溪在前繄王氏之阡有閟其室既完既堅有巋其碑是磨是鐫不有所肇孰開其先不有所繼孰大其傳德厚流光理亦宜然於以昭之於千萬年
○李仲和墓碣銘
若虛有心契曰李君諱仝字仲和愽州高唐人孝於親順於長仁於僕妾其待友朋尤推誠尚氣節確乎可託以死也然性介少諧合素不爲鄉曲所重徑行直視傍不覩太山輕薄子戲侮其後而不之覺人以爲癡而笑面目嚴冷疏於禮貌箕踞袒跣不能一作謹媚狀向人人復以爲傲而怒志大論高以匹夫憂天下每欲危言叫閶闔以取時名而不計其利害人又以爲狂而哀然仲和俱不屑也明昌間予以從師客縣中閉門索居不妄應接而思與跌宕不羈之士遊既得仲和語合意豁然大適爲忘形交久之益親一日不見相辰覓如求亡仲和好古文而尤喜論詩譏彈激賞中其美疵睥睨儕流鮮能滿其意者始以詞賦幹有司累不合既易經學遂克取高捷驚人尋復齟齬然志愈厲氣不少衰謂富貴終可致後去家遊京師徧謁一時鉅公顯人間投之以所業冀幸撼動借聲勢因有所諧卒不售也予與仲和別十年閱人益多觀交態益熟而思仲和益深日在雕陰嘗得其手書並雜着盈卷覽之太息悵然有懷以爲昔人相憶或千里命駕東垣去齊西非甚遠平居多暇獨不能一徑往握臂道胷臆何耶秩滿東還當必遂此心若復不獲茲則有數歸及相臺或告仲和卒矣且曰渠此從事浮屠學參究孜孜自以有得既又習辟穀法因不食死仍說偈言以辭世雲嗚呼仲和素嗜雜學聞輒歆慕予嘗力排之能折其口而不能奪其心也其竟以是終乎予媿仲和見遇之厚而無以報憐其有大志而卒窮不偶恨其思之十年欲一復見而弗果乃書其行已之槩而爲之銘將寄其家俾刻諸其墓以寫吾心以傳諸後以慰仲和之靈焉仲和無子取其兄子爲後春秋若干卒於某年某月日而葬以某月日銘曰
維世之交其道以市權奔利合否焉則止面而不心滔滔皆是有不其然如吾李子不幸短命死矣
○故朝列大夫劉君墓碣銘
東垣劉君諱某字鼎臣予之執友也高才博學以詞賦爲名進士興定五年舉天下第一授應奉翰林文字時關右擾攘鄜畤被兵帥臣紇石烈承詔往援表君從事執政難之不得巳乃遣至則城陷遂不知所終今二十年矣其家以歲月既深理窮望絕懼夫魂爽之無依也於是招之以葬於先塋而請予銘其墓義不可辭則爲敘次而銘之君資可愛幼而老成接物溫溫笑談有味見者皆悅而親初自以所業過人意氣銳甚謂當立取榮名而數奇不偶累舉未遂一時儕輩收羅殆盡至於後生新進亦往往先登而君鬱滯如故繼遭喪亂生理日難曉達汴梁纔試充史院書寫不勝落莫日者推其命鹹謂無科第分君畧通其說亦以爲然一旦雄捷喜出望外方將馳騁快意以償平生而遽有是遘所謂命者果如何哉斯可哀而亦可恠也先娶董氏再娶李氏子四人董所出長曰燧俱以蔭補官次曰煒次曰照次曰煥男生三人長曰坦次尚幼君累遷朝列大夫其從徵之歲葢四十有七雲銘曰
其得也遲而喪之速其榮也不足而哀有餘孰主張者有銜不祛雖然名佔甲科亦既成其志沒於王事抑又得其死有子有孫足以奉其祀憂樂同盡竟何校哉新宮孔固魂兮歸來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一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二
遺老王若虛 從之
雜文二(詩附)
◆雜文 【 詩附】
千戶賈侯父墓銘
太一三代度師蕭公墓表
清虛太師侯公墓碣
贈昭毅大將軍高公墓碣
○千戶賈侯父墓銘
保塞賈侯嘗識予於東垣丁酉夏六月不遠八舍致書見招至則館其家禮意甚厚已而言曰某也不天生六歲而失怙恃今四十年矣而未有紀述而不朽之託負愧良深雖不及志諸幽猶得以表其隧某既幼孤家譜世系不復能知而先君之事倖存其大畧敢丐一言以傳信嗚呼墓有碑碑有文所從來尚矣且禮不忘其本而孝莫大於顯親親有善而揄揚之大書深刻以申其追慕尊崇之意此天道之自然人情之同欲而子職之所當盡者也可不務乎吾觀近世自一介之微稍躋貴顯者爭先樹建以爲華榮螭首龜跌亭亭相望宜我侯之不敢緩也既辱侯知能勿成其美按公諱■〈亻仝〉字巨平祁之蒲陰人其先皆隱德不仕公長身美風資賦性淳篤事父兄以孝悌聞待交朋以忠信稱鄉黨宗族莫不服其基德而又重氣節急患難有貸其錢者雖至百萬不問償期議者以爲難初長兄儀次兄成憐公晚生父母屬念且公等幹蠱可嘉故曲極友愛儀子弗嗣屢請析居儀輒紿曰二親既有命書矣卒舉貲產付公州貳高君亦謂其可妻也以女歸焉承安丁巳春三月以疾終於家享年五十九即以其月葬於裏之先塋公凡四娶皆同郡巨室子而最後爲李氏尤賢淑備婦德男一人曰輔李所出即侯也一女適宋氏男孫三女孫二人當□佑兵火之餘城邑幾廢遺黎無依侯以完復安輯之功爲衆所推由本縣尉至爲州刺史及歸聖朝勳績益着自招撫使累遷河北東西等路左副都元帥甲午中朝廷更定官稱選充行軍千戶雲侯儀度魁傑胷次灑落其才術器識類皆不凡而愛民喜士爲河朔稱首葢一代之偉人也嗚呼源深則流長本根固則枝葉茂物有常理君子每以爲積善獲福之喻視履考祥以人佔天如影響之敏符契之不可無也昔有預高閭門俾容軒葢手植庭槐期生三公者初若妄意巳而果然冥冥之中昭昭者存焉是故即其所享可以推其始之所自來由其所爲可以卜其終之所必至夫何疑哉侯以玅年遭遇驟至顯榮富貴功名無不如志諸子岐嶷稱其佳兒此決非出於偶然者固足以知其世積之善矣而躬行之實不替益隆於先有光又可見其方來之報則賈氏之餘慶殊未艾也是宜書故書之而系以銘曰
厥土惟腴厥木惟敷有崇其丘於城之隅閟之深封之固過者必恭賈公之墓
○太一三代度師蕭公墓表
太一之教興於金朝天眷閒衛郡蕭真人其始祖也靈異之跡上動至尊敕賜觀名曰太一萬壽世嗣其法一再傳而得師焉師諱志衝字用道博州堂邑人本姓王氏祖某父某並受真人法籙師幼穎悟誦書日千言而沈靜寡言不好戲弄年十六父兄議婚師曰性喜出家不願娶也強之不可因而逃去隱於元氏李守奇家遂與守奇詣衛州參二代師爲門弟子始事尊宿霍子華子華故有淹疾師侍奉惟謹前後十年無懈倦之色或衣不解帶者數月人以爲難大定十六年朝廷普試僧道師初密誦經文人人不知一旦中選儕類甚驚及當給據言於考官曰師兄蕭道宗累被黜落年過四十乞以據授道宗某方壯徐爲後圖未晚也考官不許而多其讓十七年受度保充衛州管內威儀領教門事二代師將退席密語道宗曰吾門徒數萬而試經具戒者完顏志寧及王某而巳志寧資雖明敏而頗輕肆非主教之纔不如王某純粹廉潔爲可屬乃以爲法嗣而改名姓凡法嗣皆從蕭氏葢祖師之訓也師素不爲辭章及升堂諭衆隨意而言悉成文理勸戒深切聽者聳然內外相慶以爲宗門得人矣居無何有司奏選四方高德之士補住中都天長觀師首應之既而河犯郡城居人往往他徙而本觀道衆亦旅寓於蘇門師聞而還聲望既隆求教者接跡而至歲所傳無慮數千人先是汲縣閻村有觀曰朝元荒廢已久而額籍且存師請諸官遷於西門墳園之側以處其衆明年河複本觀殿宇頹毀且盡師次弟繕完尋復一新而增創者幾倍所費不貲明昌閒前尚書右丞劉公偉自大名移鎮河中道出淇上謁師甚恭州倅移剌者先以常流待師見劉加禮心猶疑之其後數屏人獨往而師常靜坐無爲因問先生於此有何受用師曰靜中自有所得非語言可以形容若無得者雖片時不能安況終身乎其人乃服曰劉公誠有知矣師自重修觀舍深居簡出外人多不識其面承安改元日食正旦父老懼災請師作醮於神霄宮士庶畢集師少時白晳而癯至是色如紫玉目光烱然冠佩整肅若自天而下觀者嘆仰以爲真人復生也少長貴賤悉歸禮之泰和初章廟春秋已高皇嗣未立設普天大醮於毫之太清宮閒歲報謝師皆與焉五年河南道士籍少阮以再祈皇嗣被召過師問之師曰向來作醮例遣重臣所在供億多傷物命其違天意甚矣自今宜罷之至於與醮官吏皆須禁止葷酒務行善事庶可達誠雖然再三則瀆亦恐徒勞耳籍至闕以勿遣重臣爲言上可之而令籍詣太清行事如初師與俱往既又同赴中都太極宮誦經百日時戶部侍郎胥鼎方提控寺觀恐師南還率朝士十餘候之曰今明主臨朝尊玄重道天長纔廢隨建此宮如師者人天眼目不容遽去也會宮衆亦堅挽之遂勉爲留七年大蝗上遣中官問提點郭元長禳治法元長敕其徒閱道藏求之師從傍曰道藏如海豈易討尋就使有之亦未敢必其應吾祖真人嘗留經籙三百餘階內有祕章今可用也遂取以進上喜曰天垂此教以利生民即命師依科作醮比行禮大雨師咒信香一粒禱於真人其雨立止翌日有旨問蝗絕之期對以三日據法有灑壇符而灑時當留一面使蝗有所歸師則留其西西乃大山也及期則羣飛入山而死詔加賞賚師固辭曰道人救物安用賞爲上曰真道人也當別議旌表郭元長告免提點職詔師繼之仍賜號玄通大師內人賈病逾年諸醫莫療上曰此非藥餌所及前禳蝗王某殆是異人或能起之師奉命直抵宮闈局治以符水而愈宮闈非閹寺不得到葢以道重師也衛紹即位特賜上清大洞法服一襲當時榮之師嘗謂人生貴適意顧名雖尊顯而身甚勞浩然有休息志乃因胥公舉汾西李大方以自代而歸實大安二年之春也一日集衆曰祖師立教代代相承如續燈然無有窮盡今弟子中蕭輔道者祖師再從孫吾當付之於是退處西堂高拱淵默不復以世務關意貞佑二年四代師主毫之太清師亦從焉四年閏七月丙午忽謂門人曰速具湯沐吾將歸寂門人亟加冠履未畢而逝有鶴數十旋繞久之時天氣猶暑閱旬餘而體不變八月庚申權殯於宮之塋其日陰晦重甚衆方以時刻爲疑俄樹杪雲開如席許得以不悞巳而陰晦如故又聞香風四來送者幾萬人鹹嘆異之初師之將誕也有桑生於宅中不半歲成樹比十年其高數尋狀如層樓世所未見至是亦無故而枯相與始終尤可怪訝也師平生無喜慍恂恂似不能言至遇事而發雖衆所難決者三數語輒定老莊之外兼通諸史經書而尤長於左氏春秋其智識有大過人者享年六十六戒臈四十自號元朴子雲四代師字公弼既返河朔將復迎師骨以祔於真人而求所以表其墓者俾予文之公弼一世偉人所交皆天下之士而竊幸與之遊昔已嘗爲作真人傳矣而又有茲命是不以蕪陋見鄙也義不得辭則據其事狀而具着焉
○清虛太師侯公墓碣
師諱元仙字子真趙州人也大父澄以胥史起身至河北西路漕司椽才幹既優而行己無玷尤以孝友著稱議者謂不見用於時則必有得於道母歿慨然曰所以區區塵上閒者爲親故也今不侍養復何爲哉聞其上蕭真人立太一大教因往參爲門弟子真人一見愛之授名道淨傳太一三元法得以便宜行化乃即本州島及真定之第各建太一堂奉持香火以符藥濟人大定二年凡釋道之居無名額者許進輸賜之公遂投牒以在州道院爲太清觀而在府者爲迎祥真人每批經籙必先授公而後傳前後千品公曰天寶下降要當永劫流行一日去世誰其保之密禱上真願於私屬生繼嗣其後男琳得子相貌殊常即師也生不茹葷始學語能辨三官之像少長嬉戲則教羣兒禮北斗澄大喜以爲祈禱有徵而得所託矣會朝廷鬻祠牒由是度爲道士年十四已克主大醮詞音清亮敻出一時儕輩翕然推服明昌初以高德應詔入住中都天長觀自泰和改元國家事祈禳連設大醮羽流極天下之選而師皆與焉仍常居要職出諸人右功完賞賚甚渥賜紫衣德號曰觀妙尋佩符馳傳降御香於岱嶽長白等山頃之以親老辭歸鄉里崇慶閒召住太極宮用進補軍儲恩改授今號宣宗南巡被命入汴提控上清宮敕有司一依天長故事逾年而退未幾太清宮請爲宗主三返益勤不得巳應之時院門陵替殆莫能支加以歲賦數百斛爲病尤甚師下車未浹旬以狀上聞悉獲蠲免衆賴其庇巳而拂袖棲遲於洧川正大庚寅正月爲善士左崇等作醮於鈞臺法事勝絕舉壇忻幸以爲未始遇也既畢將還忽示微疾衆欲召醫候之師不許曰世緣巳儘自可長往安用療爲越三日日中命置高座而處之顧至未刻則口占一頌舉首端坐頂中戛然有聲兩手握子文而逝時年六十九矣遠近士庶炷香拜禮者累日神色宛如生人乙酉焚化於郭西從遺命也下火之際紫雲見其北蒼鶴十數翔舞空中移時乃散送者幾萬人莫不以手加額嗚呼異哉其超脫明白如此亦世所罕聞也丙戌塔於潁濱之崇真觀予素知師名而不及識每以爲恨然嘗與其門人王悟詮遊悟詮業履清修而讀書好事亦落落不凡者以大元辛丑年正月二十日改葬師於平棘縣明信鄉之鄭村原屬予銘其墓渠意既堅而竊亦樂爲之道也乃敘而銘之曰
其生也爲賢其沒也爲仙人而如此足矣又何加焉着之琬琰以永其傳
○贈昭毅大將軍高公墓碣
慶源軍節度使高侯因教授王君進士陳生來見曰不肖不天生四年而先君捐館舍訓誨不得聞奉養不及致其爲不幸可知也逮其成長事與心違曷勝風樹之悲顧瞻松楸未嘗不流涕太息今將刻石墓隧以垂之無窮事實始末雖不能詳而故老所傳猶得見其爲人之大畧茲敢以託予謝非其才而請益堅重以王陳雅故義不可辭則勉爲之敘次曰公諱顯高邑人其先皆農隱弗耀公敦樸簡靜而辭色溫溫接物極愷悌輕財務施喜周困窮其事親處兄弟孝友尤篤至教人亦必先此里閭宗戚無貴賤疏近交口稱爲吉人無閒言者明昌七年五月壬午以疾終於家享年四十即葬其鄉之先塋夫人韓氏婦德無缺亦着賢譽後公十九年卒子三人長曰慶終本縣丞次曰進不仕次曰添祿即節度也男孫四人女三人正大中以節度恩特贈昭毅大將軍夫人封號如例初節度當再罹兵火之後寇盜並興道路蓁蕪城邑頹廢而能糾集義族撫安遺黎內守外攘以鳩完復之功闔境晏然遂成樂土有司嘉其能擢栢鄉令累遷今職治聲甚美公望甚重其福祿方隆而未艾異時所至有叵量者嗚呼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不及其身則在其後物有定理聖賢有成言古今有同然之效昭乎其不可誣也今患不能爲善爲之未始無徵高氏世居畎畝沒沒於常流殆與草木共腐而一旦子孫蕃昌門地烜赫以爲邦人之榮推原其自豈偶然也哉是誠可書故揭之以勸來者而系以銘曰
身雖不顯而後也昌壽雖不永而所存者長褒恤有命紀述有章以播其芳以揚其光是之謂不亡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二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三
遺老王若虛 從之
進士彭子升墓誌
保義副尉趙公墓誌
焚驢志
哀鴈詞/並序f)
恆山堂記
○進士彭子升墓誌
君諱悅字子升世爲真定人父椿將仕郎大興安次主簿子升幼明悟過人倜儻有立志讀書爲文悉得其玅處承安五年擢經義進士第調冀州錄事判官仁政溫溫民到於今不忘秩滿注濱州鹽管勾徙知鄧州穰縣事其政如在冀而風聲氣焰有加居無何忽得狂疾喪心若物憑者言動可恠自謂冥司有所拘竟赴井死葢年三十四矣嗚呼異哉子升金玉比德心地坦夷和氣溢於睂睫見者無賢不肖皆悅而親君子謂其必獲善報言論慷慨儀度不凡剛大之氣困而不折及其得志果若固有之君子謂其且享大任如何不淑至斯極也初將仕君亦以吉人稱鄉里好學而貧甚辛苦憔悴人不堪其病晚登一第則到官未滿而亡僅予隨奪得不償喪君子謂天之於彭氏也巳薄及子升復振而後釋然大慰以謂嗇乎彼者固將豐乎此也乃大不然則夫幽明之說禍福之徵其可以理詰歟子升之在穰也予爲鄭之管城嘗以官事會汴梁既畢且散予歸意甚急子升曰人生行止無常而吾徒會合爲尤難顧不能更少從容乎予欣然爲一日留痛飲極歡夜艾而罷翌日相別於馬上反顧戀戀彼此有可憐色初豈知其遂爲永訣也抑予心又有所感焉追惟曩昔同居於裏中與今恩州司判王君士衡浹水主簿周君晦之忘形莫逆爲兄弟交年壯氣銳馳騁於一時雖方以功名相勉而既嘗有暮年林下之期仍見於文字以傳諸好事者夫豈徒戲語而巳哉實庶幾行其志而踐乎此也一旦飄零南北相望如晨星固巳嘆舊遊之莫繼而後約之無涯孰謂堂堂如子升者而遽雲長逝乎世事違人不如意者十八九榮衰聚散未始有極則生者雖存又可保其所終邪故予於此不獨悼吾良友之不幸而撫事興懷無非可以太息而流涕也子升之歿以大安己巳八月之二十四日而其家用明年八月葬於西城之先塋俾予書而銘之子升娶武氏子一人曰興祖雲銘曰
既秀而枯有銜不袪命也柰何巳矣悲夫
○保義副尉趙公墓誌
公諱彥姓趙氏世爲真定藁城人祖某父某皆農隱不仕公少剛果敢爲無畏憚天眷閒朝廷以南伐徵兵公適出有司即取公兄公聞即走歸自陳彼才力不我若請自代遂行不一辭妻子人義而壯之會事平還天資純質治生尤勤儉細故躬見不懈服食器皿期於僅足自餘無毫毛非分用日夕蹙蹙恆若不足教諸子孫及所以語他人亦唯是見諸惰侈者咄嗟惡棄殆不能與言故卒大其家以名一邑承安二年以耆老受官保義副尉後二年冬十一月庚子終享年八十有八素康疆少疾至是猶能日自興起行步了無牀枕滯將終謂其子淵曰吾常嘆人之子孫鮮克以義終祖宗積累之業一旦不難割散之骨肉相視一旦如道路人惡孰甚焉爾其帥下以嚴處之以均無怠無頗無速乖離以隳我家其孫曰元英者以進士擢第則又特戒曰惟爾所獲亦惟我祖宗實有虞爾無遂獨庇爾胤必及其餘以荅我祖宗意其遺志如此初娶靳氏先公卒晚娶張氏子三人長曰汴以從軍官至敦武校尉次曰溫皆早卒淵其季也女四人長適靳氏次傅氏次周氏王氏男孫八人幼者二餘悉克自立亦既或有後女孫九人幼及寡者三餘悉得所歸噫公之所享多矣富貴壽康子孫蕃昌人或一二之不獲公則兼之茲不多歟故其歿也君子無大恨其家歿後二十一日葬諸先塋祔以靳氏而責銘於若虛若虛於公爲舊親既又爲孫壻故辭而不得免銘曰
萬事畢一生足斯而慊焉復何欲新宮孔固惟吉卜左右前後皆其族安其神樂其真以利其嗣人
○焚驢志
歲己未河朔太旱遠邇焦然無主賴鎮陽帥自言憂農督下祈雨甚急厭禳小數靡不爲之竟無驗既久恠誣之說興適民家有產白驢者或指曰此旱之由也雲方興驢輒仰號之雲輒散不留是物不死旱胡得止一人臆倡衆萬以附帥聞以爲然命亟取將焚之驢見夢於府之屬某曰冤哉焚也天禍流行民自罹之吾何預焉吾生不幸爲異類又不幸墮乎畜獸乘負駕馭惟人所命驅叱鞭棰亦惟所加勞辱以終吾分然也若乃水旱之事豈其所知而欲寘斯酷歟孰誣我者而帥從之禍有存乎天有因乎人人者可以自求而天者可以委之也殷之旱也有桑林之禱言出而雨衛之旱也爲伐邢之役帥興而雨漢旱卜式請烹弘羊唐旱李中敏乞斬鄭注救旱之術多矣盍亦求諸是類乎求之不得無所歸咎則存乎天也委焉而巳不求諸人不委諸天以無稽之言而謂我之愆嘻其不然暴巫投魃既已迂矣今茲無乃復甚殺我而有利於人吾何愛一死如其未也焉用爲是以益惡濫殺不仁輕信不智不仁不智帥胡取焉吾子其屬也敢私以訴某謝而覺請諸帥則釋之人情初不懌也未幾而雨則彌月不解潦溢傷禾歲卒以空人無複議驢
○哀鴈詞 【 並序】
昔予居故人安仲和家將殺鴈食客見而不忍爲作哀之之詞今三十餘年矣近讀趙公誡殺生文有動於心因追錄之以附其後雖文采不足觀者取其意可也
鳥之遠害宜莫如鴻浩浩長風寥寥遠空邈乎冥濛去萬里而無窮顧乃不幸而綱羅之中刀機是委饔餐是充吁嗟乎其恫爐且熾鼎且沸宰夫礪刃而欲前坐客垂涎而思噬而猶神意自若低迴睥睨不知禍期之行至可不哀邪捕者伊何貪於貸鬻用者伊何悅乎口腹我利我欲物罹其酷是以知人雖有生之至靈而亦其至毒也高而林莽深而川淵遠而窮邊倮鱗介羽胎卵溼化皆有以致之而陳乎其前刲割臠膾蒸燔烹煎濯眼滌羶窮甘極鮮一邑之內一朝之閒巳有不可勝言者矣人亦嘗以已而推之乎一毛之去皆知惜寸膚之損皆知病所以自得如此其至也而獨於物不爲之少憐雖吾之智力可役而君之而彼之蠢愚至死而不能訴然其賦形稟氣同得於天故亦未嘗不苦則慘而樂則舒惡夭閼而重生全柰何暴殄不恤以爲當然孰雪其冤孰懲其愆豈天有厚薄固以彼而奉此乎抑初無所主而自生自殖自攘自擊勢疆者勝而專不然何其太偏也庖廚之遠君子以爲仁已既不忍則假手於他人夫其畏怖之情觳觫之態可以想而知也何必見之之素臨之之親聞之曰物我類也類無分別滋味之在我可賒性命之於彼極切至哉言乎即是佛說亦何必持守誡律推明罪業觀地獄之變相指兵刀之兇劫人惟爲饞舌之所謾是以安爲而不屑嗚呼戒之敢告來哲
○高思誠詠白堂記
有所慕於人者必有所悅乎其事也或取其性情德行才能技藝之所長與夫口服儀度之如何以想見其髣髴甚者至有易名變姓以目比而同之此其嗜好趨向自有合焉而不□奪也吾友高君思誠葺其所居之堂以爲讀書之所擇樂天絕句之詩列之壁閒而榜以詠白葢將日玩諸其目而諷誦諸其口也一日見告曰吾平生深慕樂天之爲人而尤愛其詩故以是雲如何予曰人物如樂天吾復何議子能於是而存心其嗜好趨向亦豈不佳然慕之者欲其學之而學之者欲其似之也慕焉而不學學焉而不似亦何取乎其人耶葢樂天之爲人沖和靜退達理而任命不爲榮喜不爲窮憂所謂無入而自得者今子方遑遑幹祿之計求進甚急而得喪之念交戰於胷中是未可以樂天論也樂天之詩坦白平易直以寫自然之趣合乎天造厭乎人意而不爲奇詭以駭末俗之耳目子則雕鐫粉飾未免有侈心而馳騁乎其外是又未可以樂天論也雖然其所慕在此者其所歸必在此子以少年豪邁如川之方增而未有涯涘則其勢固有不得不然者若其加之歲年而博以學至於心平氣定盡天下之變而返乎自得之場則樂天之妙庶乎其可同矣姑俟他日復爲子一觀而評之
○門山縣吏隱堂記
門山之公署舊有三老堂葢正寢之西故廳之東連甍而稍庳今以之館賓者也予到半年葺而新之意所謂三老者必有主名然求其圖志而無得訪諸父老而不知客或問焉每患其無以對也既乃易之爲吏隱吏隱之說始於誰乎首陽爲拙柱下爲工小山林而大朝市好奇之士往往舉爲美談而尸位苟祿者遂因以藉口葢古今恬不之怪嗟乎出處進退君子之大致吏則吏隱則隱二者判然其不可亂吏而曰隱此何理也夫任人之事則憂人之憂抱關擊柝之職必思自效而求其稱嵓之下畎畝之中醫卜釋道何所不可隱而顧隱於是乎此奸人欺世之言吾無取焉然則名堂之意安在曰非是之謂也謂其爲吏而猶隱耳孤城斗大眇乎在窮山之巔煙火蕭然強名曰縣四際荒險慘目而傷心過客之所顧瞻而諮嗟仕子之所鄙薄而棄置非迫不得已者不至也始予得之親友失色吊而不賀予固戚然以憂至則事簡俗湻便於疏懶頗有以自慰乎其心及西陲多警羽檄交馳使者旁午於道路而縣以僻阻獨若不聞者鄰邑疲於奔命曾不得一日休而吾常日高而起申申自如冠帶鞍馬幾成長物由是處之益安惟恐其去也或時與客幽尋而曠望蔭長林藉豐草酒酣一笑身世兩忘不知我之屬乎官也此其與隱者果何以異吾聞江西筠州以民無囂訟任其剌使者號爲守道院夫郡守之居而得以道院稱之則吾堂之榜雖曰隱焉其誰曰不可哉
○恆山堂記
真定古名鎮形勢雄壯冠於河朔其府署規模適相稱副而恆山堂宏麗特出又爲之甲焉堂廣七楹其高九仞望之鬱郁如翬斯飛俯瞰北潭備諸勝槩求其經始於何代與夫主名之爲誰則圖志無傳近世沈括言潭園初號海子未甚可觀逮王鎔治之遂若圖畫斯堂或者亦出於其時乎而吳中復詠行宮以爲宋祖徵劉承鈞常駐蹕於此故老或雲堂即宮之南門而卒莫能詳也其在金國率王侯貴戚處之例事豪奢務加增飾故益以完美每府僚宴集其上綺羅照野絲管沸天遊人指點諮嗟邈在仙境誠一邦之偉觀也兵火之餘署舍盡廢獨堂在焉而歲月既深寖至頹弊大元乙酉中萬戶史公實來公以玅齡貴顯而居具慶之下日思所以奉二親之歡謂可以備燕息而資觀覽者莫堂若也由是特爲之作新易腐朽補鏬漏支持欹傾凡當營理者靡不及之葢期月而後畢則大饗賓客稱觴爲壽以落其成而遣使致書屬予爲記噫予去國三十年白首歸來時移事改田廬鄉井殆不可復識追惟曩昔渺如隔生豈知尚有恆山堂耶夫物之盛衰其極必反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葢理之常然而不足恠然皆有數存乎其閒自喪亂以來繁華共盡崇樓傑觀莫不化爲虛空如斯堂者絕無僅有固己幸矣而復爲有力者新之宛然舊物閱世自如豈可謂偶然哉抑此不足論也予聞之有非常之功者必享非常之福公以上將之才膺方面之寄定亂措安澤被於生民甚厚功孰大焉宜其窮移美極尊榮快意一時無不可者顧乃自安於儉陋而致美乎其親賢於衆人遠矣是則不可以不着且予平生欲一登堂臨眺而竟不果今既辱公知當得預賓席之末因之寓目以償夙心亦殘年之一適也於是乎書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三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四
遺老王若虛 從之
趙州齊參謀新修悟真庵記
荅張仲傑書
○鄜州龍興寺明極軒記
鄜爲州在深山窮谷間荒涼鄙陋其風土固然無池臺苑囿之觀可以娛人者官閒無事散步而盤桓不過道流釋子之居耳而龍興寺明極軒最爲佳處由三門巡廊而西其隅爲雄師院而院之東南則明極在焉其始爲隙地故節度郝公見而愛之謂其爽塏便安可以爲待賓之所顧而命雄此軒戶所以構也深靜而明夏涼而冬燠高纔丈許而平揖前山俯瞰闤闠視緣山諸剎勢欲與之爭衡也始予以狂放不羈爲上官所捃宴遊戲劇事悉禁絕之雖所親愛非公故不得相往來逢於道路斂避辭謝莫敢立談者出門倀然其無歸也深居高臥讀書以自遣而久復無聊因思所謂道流釋子之居而時一訪之宴坐清談焚香煮茗猶得差樂而無罪葢大像之致爽開元之冷筠皆所素愛而嘗遊者然以其登涉之艱故不若明極之爲數雄亦開朗好客樂與予言而不厭由是有興輒至至輒爲留竟日公退飯餘呼馬而出僕天或不請所之知其必適是也比及其門呵喝有聲主人者趨迎而笑知其必爲吾也予嘗以雄見待之厚許爲作記以報之而未果其後官事日繁而私禁稍寬非役於簿書期會之勤則奪於聲色紛華之樂而予之跡至明極者有數矣與雄相見未嘗不笑且嘆焉今將東歸雄以前言爲請嗚呼吾負此軒久矣是猶可得而辭乎乃書其地形眼界之大槩與夫平昔遊行之熟者以授之若其命名之意則出於西方之書非予之所學也畧而不及以待夫知其說者
○茆先生道院記
嵩山之陽有承天谷谷有道院焉隱君子茆公之所建也公開封人名從易字縉甫始以進士幹有司數奇不偶乃棄家爲方外遊隨意去留初無定居既至承天則欣然曰吾可以休於是矣闢地築室爲終焉計日葺月補葢累年而後有成軒曰雙清以景名也庵曰虛靜以道命也竹木蕭然都無塵土氣由是爲嵩陽之一觀夫嵩少海內名山其間勝蹟殆不可殫紀蕞爾茆公之廬宜若無足道者而人常以不到爲恨到必盤桓而不忍去則亦以其主人之賢故也公以高蹈聞四方賢愚少長莫不仰其風觀其擺落世紛悽心於衝漠之境始終四十年處之甚安壽考康寧翛然而往非胷中真有所得疇能爾耶□□□□時羣盜縱掠而公夷然視之神色自若且能化暴爲馴使之逡巡退卻而不敢犯非獨自免而又有以庇人其道德所服至於如此豈老氏所謂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者歟予世之散人也才能無取於人而功名不切於已雖寄跡市朝而丘壑之念未嘗一日忘慕公而願見者久矣俗累拘牽竟莫之遂葢每爲之嘆息嗚呼公則已矣而其侄守明與予爲忘形交出公所繪院圖及所以自敘者請記其事予披玩再三恍如即其地而見其人忽焉自失益覺官味如嚼■〈蟲葛〉守明亦自可人由刀筆中一朝有所省年踰四十而屏酒肉卻聲色日與名流達士遊學貫三家畧窺其玅其剛果超詣庶幾能嗣公者予雖不及識公而有斯人在會當同往杖屨相從訪公之故居而躡其遺蹤臥公白雲蔭公青松逍遙倘徉以卒歲乎其中公之精爽故應不昧或者其亦一笑而見容也乃爲書之既以發茆公之光且爲吾他日踐言之盟雲
○趙州齊參謀新修悟真庵記
趙州道院曰悟真庵者參謀齊君大年之所建也君鄜畤人也開朗倜儻久行善事壬辰中從軍河南既還留寓於趙因而家焉自以薦經喪亂而卒獲安存生理益優身名俱遂無不足於心者葢神明之所相也思有以荅謝殊貺亦其天資本靜道念素深故買田城隅特建此庵以待全真之士且爲他年歸宿之所云肇基於甲午之春凡再期而訖役聖位雲堂齋廚方丈總爲屋十餘楹像設供具隨事一新繚以崇垣抱以隙地藥畦蔬圃井井可觀雖宏麗未極而體則具矣喧囂既遠境界清涼灑然有絕塵之趣居人瞻仰莫不歡喜讚歎自是一方遠近以至過客皆知有齊氏之庵大師李公曰圓明子者故與君遊乃延致而奉之其徒無慮三十人君色色資給無外求者稍暇無事婆娑其間顧而樂之自謂有所得也予數以事至趙始也聞其經營再則覩其次第三則及其成就焉一日造之盤桓周覽殆欲忘還君因以記文爲請予與大年三十年之舊有命自不當辭況其用心之果爲力之勤實可喜而足稱耶抑予衰矣險阻備嘗煩勞久厭閱興亡之大變悟榮辱之真空殘喘僅存百念灰冷方當脫屣俗累優遊蕭灑以畢其餘生雖不足與聞玄理廁跡羽流而杖屨往來陪君爲方外之友庶無愧焉至其會意忘形不知孰主孰客則君之庵猶我有也能勿成其志乎乙未年終十二月晦日滹南遺老記
○荅張仲傑書
某啓仲傑縣令方深渴想辱惠好音曷勝慰喜氈根之賜甚愜老饕正恐踏破菜園爲藏神所怪耳所論道學自是儒者本分事抑老夫衰謬日負初心不足進也吾子年壯氣銳乃能屏去豪華之習而專力於此好之樂之自謂有得他時所至殆未可量老夫將受教之不暇而反能爲之發藥哉州郡之職古稱□人況此多虞□必道頗聞吾子一以和緩處之所望正如此民之憔悴久矣縱弗能救又忍加暴乎君子有德政而無異政史不傳能吏而傳循吏若夫趨上而雪下借衆命以易一身流血刻骨而求幹濟之譽今之所謂能吏古之所謂民賊也誠不願吾子效之吾儕讀孔孟仁義之書其用心自當有間寧獲罪於人無獲罪於天昔宋討元昊關右困於征斂杜祁公在永興謂其民曰吾非能免汝也而能使之不勞於是量所有無寬其期限民得以次而輸之而費省十六七及王氏法行官吏不堪其迫邵康節門人之從仕者皆欲投檄以歸康節止之曰此正賢者用力時新法甚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嗚呼古人遠矣如此等事尚可行之造次顛沛無忘是念始可謂不忘所學矣老人家益貧而宦益拙鮎魚上竿可笑可憫雖然遠依餘庇大小幸安不必過煩念慮也遽中奉報草草不宣
○道學發源後序
韓愈原道曰孟軻之死不得其傳其論斬然君子不以爲過夫聖人之道亙萬世而常存者也軻死而遂無傳焉何耶愚者昧之邪者蠹之駁而不純者泊之而真儒莫繼則雖存而幾乎息矣秦漢以來日就微滅治經者局於章句訓詁之末而立行者陷於功名利慾之私至其語道則又例爲荒忽之空談而不及於世用髣髴疑似而失其真支離汗漫而無所統其弊可勝言哉故士有讀書萬卷辯如懸河而不免爲陋儒負絕人之奇節高世之美名而豪釐之差反入於惡者唯其不合於大公至正之道故也韓愈故知言矣然其所得亦未至於深微之地則信其果無傳巳自宋儒發揚祕奧使千古之絕學一朝復續開其致知格物之端而力明乎天理人慾之辨始於至粗極於至精皆前人之所未見然後天下釋然知所適從如權衡指南之可信其有功於吾道豈淺淺哉國家承平既久特以經術取人使得參稽衆論之所長以求夫義理之真而不專於傳疏其所以開廓之者至矣而明道之說亦未甚行三數年來其傳乃始浸廣好事者往往聞風而悅之今省庭諸君尤爲致力慨然以興起斯文爲己任且將與未知者共之此發源之書所以汲汲於鋟木也學者嘗試觀之其必有所見矣心術既明趣向既正由是而之焉雖至於聖域無難猶發源不已則汪洋東注放諸海而後止嗚呼其可量哉亦在勉之而巳矣僕嘉諸君樂善之切爲人之周而喜爲天下道也故畧書其末雲東垣王某序
○楊子法言微旨序
法言之行於世尚矣始註釋者四家而巳疏畧粗淺無甚可觀其後益而爲十二互有所長視其舊殊勝而猶未盡也今禮部尚書趙公素嗜此書得其幾要因復爲之訓解參取衆說折之以己見號曰分章微旨論高而意新葢奇作也予嘗竊怪子云之自敘以爲法言論語之體耳隨問更端錯雜無次而獨取篇首二字以爲名而冠之無乃失其宜耶及觀公解則終始貫穿通爲一義燦有條理而不亂乃知子云之意初非苟然但學者未之深考也昔人以杜預顏師古爲丘明孟堅忠臣今公於子云之書辨明是正厥功多矣至於進退隱見之際尤爲反覆而致意使千載之疑可以盡釋而無遺恨茲不亦忠之大者歟古澤陳氏者將購工板行以廣其傳友人張君茂進實贊成之而屬予爲序嗚呼公一代巨儒德業文章皆可師法自少年名滿四海間平生著述殆不可勝紀而晚年益勤心醉乎義理之學六經百子莫不討論迄今孜孜筆不停綴其所以發揮往典而啓迪來者非特一書而止也如鄙不肖曷足爲公重輕而斯書之傳豈待予言而後信雖然陳氏細民而能好事如此其用心固巳可喜且不肖於公門下士也辱知爲深是區區者而敢辭乎乃書而授之元光元年九月望日中議大夫守平涼府判王某序
○送王士衡赴舉序
潦淨途平風高氣清馬駿車輕送君此行顧非掩泣於湓浦悲歌於渭城者何必愴怏而含情雖然有以規子也親老弟弱室廬蕭然燠寒華枯將於子乎屬之所責重矣尚其勖哉決科猶戰也請以戰喻肩摩踵曳鱗集毛萃盱衡厲吻扼腕揚袂賈餘勇而嘗素技者皆吾敵也攘而卻之吾子亦勞矣寧執非敵武王所以誓衆臨事而懼仲尼所以語門人賁育之不戒童子扼之魯雞之不期蜀雞踣之勍敵在前若之何勿畏吾子講學甚力涵養且久則兵既厲而馬既秣矣然而猶有病焉氣揚而無降志色驕而無俯容或者其將振而矜之歟懼猶不足又振而矜之恐乘隙搗虛瑕者畢堅而勝負之勢未可料也鞍之役不介馬而馳之齊師敗績伐羅之舉趾高而心不固莫敖以亡厥監不遠吾子其圖之吾子辱與不肖遊又辱賜之誠是行也竊將鼓譟以從其後不幸而北其曷忍諸捷音一報凱歌言還茲豈惟吾子之所獲抑不肖實與光焉敢不盡言聞之曰仁者送人則以言仁者之名豈賤子所堪抑朋友之道將善是務責者也故以告
○送呂鵬舉赴試序
始予得管城而將行也故人王士衡實送之且見屬曰或稱鄭下有一佳少年而不詳其姓名第聞筆勢翩翩可以與之進也子以經學嗣名師之傳而爲後生之倡者有年矣則誘翼成就豈得辭其責乎予謝而識之既至而求之得吾鵬舉焉聽其議論窺其文辭知其必士衡所謂也輒不自量欲遂薄有所云以補萬一而官事如毛無頃刻暇葢未嘗不爲之嘆息今鵬舉方將求售於春官餘復默默無乃負士衡之所教乎夫經義雖科舉之文然不盡其心不足以造其玅辭欲其精意欲其明勢欲其若傾故必探語孟之淵源擷歐蘇之菁英削以斤斧約諸準繩斂而節之無乏作者之氣象肆而馳之無失有司之度程勿恠勿僻勿猥而並若是者所向如志敵功無勍可以高視而橫行矣沽美玉者不憂無善價騂犢且角山川其舍諸鵬舉勉矣京邑英豪所聚而士衡在焉予既因士衡以得子子其因予而求識士衡復因士衡徧求吾師友門人之凡未識者磨礱浸灌以益其高而極其遠至於大有成焉而副吾徒之望可也
○送彭子升之任冀州序
成王戒卿士以謂推賢讓能則庶官和不和政且亂而秦穆之誓亦曰人必能容而後可以保民古之君子其道相爲徒而其徒相爲用故能有濟也有虞之時衆賢和於其朝而無乖爭之患垂讓於殳斨伯夷讓於夔龍皋陶之不知者以問諸禹禹所不知者以質諸益賢於巳而不妬不賢於己而不侮師於人而不恥告於人而不吝志同氣合不知物我之爲二葢其量識宏而其德誠厚此其能共成一代之極治者歟予嘗悲夫昔人之難見而病後世士風之薄也忌嫉之心勝而推讓之道絕自待者重待人者輕相誇以其所長而相鄙以其所短鰓鰓然惟恐人之愈乎我也凡得一職必先審問其同僚者何如人聞其不能而不已若也則幸而喜如其能焉往往不樂曰是何以彰我故其至也莫不角其智力而爭其權至於不相容以敗事處公家之事而敗之以其私罪孰大焉君子始踐仕途而得李君者爲長官彼其才幹有餘而能聲既着葢吾子之幸也而吾子性明志強臨事有決亦自爲過人者誠能相與戮力而無求勝之心一司之治何憂其不舉哉子行矣幸不至如吾之所病且並謝李君其亦以是而待子焉可也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四
●滹南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五
遺老王若虛 從之
祖唐臣愚庵序
復之純交說(並序)
移剌仲澤虛舟堂銘
四醉圖贊
林下四友贊
士衡真贊
跋寶墨堂記
跋王進之墨本孝經
上週監察夫人生朝
貧士嘆
白髮嘆
題淵明歸去來圖
趙內翰求城南訪道圖詩辭不獲巳乃作絕句以戲復爲解之雲
荅鄭州辨禪師見戲代高防禦
再致故園述懷五絕
山谷於詩每與東坡相抗門人親黨遂謂過之而今之作者亦多以爲然予嘗戲作四絕雲
王子端雲近來徒覺無佳思縱有詩成似樂天其小樂天甚矣予亦嘗和爲四絕
宮女圍碁圖
○祖唐臣愚庵序
鶴臺祖君唐臣命其居室曰愚庵因以自號既經喪亂流寓河朔非復庵中主人矣猶爲題榜以求詩文於士大夫嗚呼凡物有其實而後得其名實無有焉名烏從生實固不可誣而名固欲其正也今先生才敏而識明行高而業精葢世所謂賢且智者而顧加此稱是視燻以蕕指渭爲涇也無乃乖戾而不合乎人情邪且先生安靜寡慾不求聞達與物無競而物亦莫之攖不必嫉邪憤世如柳宗元遠害全身如甯武子果何取乎此也意者直出於至謙故歟古之君子其德甚盛則其心愈謙其責巳也重其取名也廉雖有軼羣絕俗之資而自視欿然常若不足此其尊而光卑而不可踰者善而無伐所以爲顏氏聖而不居所以爲孔子其與浮躁衒露急於人知虛而爲盈處之不疑者豈可同日而語哉先生於是乎過人遠矣丙申春二月滹南遺老王某序
○復之純交說 【 並序】
之純嘗爲交說以見譏今贅談中以若虛名篇者是也其初本自爲一首葢辭氣意旨出於莊列可謂奇作使其處身果能如此雖古之達者無以過也而何其取怒之多歟予讀而悲之乃復以是說雲
狂生既以交說規慵夫也尋以忤物獲罪杜門索居將無意於世慵夫因人而寄聲曰子之病果革矣已實行行謂人之亢憫我將顛而子則先是何其言之近似而踐跡之乖歟子之病果革矣怨之不可媒也禍之不可賈也雖微子言吾寧不知逐逐而羣疇非吾鄰形交跡接何者可絕煉修調適之善而吾病始兆悟而藥之治養以方寬中溫外茹柔吐剛駐其明而內視凝其聰而反聽行之期月乃復其常心平氣和百邪不攻乃愈而康子獨日臻以達膏肓醫望而走無施其良嗟夫殆哉無以招之彼孰汝尤無以結之彼孰汝仇待物大狹謀身未周睢盱彷徉蔑睨九州島羣讙以咻兇乘禍鳩勢窮力竭而投諸因以伏於幽閴氏之與居槁伯之爲遊悒悒兮而私自憐孑孑乎其遺世而無求也吾絕物邪抑子絕也山淵之峻子將趨而過今胡其摧汝車而沈汝舟豺虎之毒子將不之攖今胡其齕汝趾而齧汝喉出於外者亦既然矣伏於中者竟如何哉顧嘗憂我今爲子憂葢將持吾之所以自治者而復以治子豈能從我而冀其少瘳乎狂生聞之不覺汗下
○移剌仲澤虛舟堂銘
泛而遊載沈載浮隨其流聽其所止而休此非所謂虛舟者歟萬物相刃乎無窮要不可容吾意智者困勇者殘而至人免於無所累先生既以是而身託矣雖放心委形以行於斯世可也
○四醉圖贊
泰和辛酉冬予赴調京師清河垣之振之劉君景元俱以待舉客太學一日同飲市中既暮皆醉三子者就宿予邸枕籍而臥初不記也未旦而覺呼童張燈則餘樽在焉即命重酌覆成小醉擁衾散發相對怡然樂之顧以爲他日或不能復得矣振之將圖其形而名以四醉因命序而贊之以記一時之美事雲
漠乎其如忘其聲茫乎其如忘其形神融氣泰無慾而無營渺乎其如物莫之攖也不爲劉伶唯以酒爲名不爲屈平衆皆醉而獨醒葢不放不拘不晦不明不濁不清隨其所適而寓其情者也
○林下四友贊
東垣彭子升悅王士衡權周晦之嗣明皆予心契也晦之於予爲親故其相知最早後遊京師始識士衡於稠人間言論慷慨遂如平生當是時泛見子升而未熟也已而復定交於觴次予年爲長子升次之士衡又次之而晦之最少吾四人者臭味相似而氣義相投也故不結而合既合而歡至於益深而莫之間其好惡取捨互有短長而要歸其中辨爭譏剌間若不能兼容而終於無憾方其俱在裏中行必偕宴必共詩雖不多而嘲戲贈荅時出數語以相娛酒雖不廣而花時月夕一杯一杓亦自不廢也嘗約他年爲林下之遊且各爲別號以自寄焉葢予以慵夫而子升以澹子士衡爲狂生而晦之則放翁也曰澹曰慵曰狂曰放世以爲恠而自謂其真施於仕途固非所宜在隱居則無害也是故安之而不疑爲是約己遂想象而贊之雲
盤礴兮巖阿容與兮煙蘿藉豐草兮偃臥愬長風兮浩歌塵海邈其如隔渺高軒兮不我過險而風波密而網羅突而干戈如四人者何
○士衡真贊
身雖寒而道則富貌若鄙而心甚妍庸夫孺子皆得易而侮王公大人莫不知其賢豈俯仰從容滑稽玩世而胷中自有卓然者耶
○跋寶墨堂記
趙翰林以文章字畫名天下片辭寸紙人爭求之嘗爲故參政蒲散公作寶墨堂記仍親繕寫尤爲奇特自經喪亂散落不存而近入田君信之之手方且什襲深藏以爲珍玩既而聞公子佑在因復歸之噫渠家獲所亡不失舊物固幸甚矣而田君能捐已之愛以成此美事亦灑落可嘉也
○跋王進之墨本孝經
孝悌百行之冠冕孝經六藝之喉衿聖人大訓不待讚揚而後知也學者自童稚讀書必始於此而考其行身能踐履者鮮矣李君追慕其親以不得竭力爲恨而淪於非道爲憂故常玩意於斯文而名卿珍翰以昭於不朽觀其自述亹亹不絕愛敬之誠藹然而見非深於履踐能如是乎吾友王進之得其墨本而寶蓄之仍圖函丈之像以冠其首而益以翰林公志語且將並刻焉即其所好亦可以知其爲人矣
○上週監察夫人生朝
門庭爽朗瑞氣氤氳夫人之誕辰也煌煌綺羅洋洋絲竹家人之拜祝也渺惟愚甥實與此榮固無以薦誠惟天爲高惟地爲厚惟川瀆不竭惟山嶽不朽敢焚香酌酒拜首啓手以爲夫人壽
◆詩
○貧士嘆
甑生塵瓶乏粟北風蕭蕭吹破屋入門兩眼何悲涼稚子低目老妻哭世無魯子敬蔡明遠之真丈夫故應餓死填溝谷蒼天生我亦何意葢世功名實不足試將短剌謁朱門甲第紛紛厭梁肉
○白髮嘆
清晨梳短髮巳見數莖白妻拏驚且籲謂我應速摘我時笑而荅區區亦何必此身終委形譭棄無足惜況爾毛髮閒乃欲強修飾畢竟滿頭時復將安所擇
○題淵明歸去來圖
靖節迷途尚爾賖苦將覺悟向人誇此心若識真歸處豈必田園始是家
孤雲出岫暮鴻飛去住悠然兩不疑我自欲歸歸便了何須更說世相遺
拋卻微官百自由應無一事掛心頭銷憂更借琴書力借問先生有底憂
得時草木競欣榮頗爲行休惜此生乘此樂天知浪語看君於世未忘情
名利醉心濃似酒貪夫袞袞死紅塵折腰不樂飜回去此老猶爲千載人
○趙內翰求城南訪道圖詩辭不獲巳乃作絕句以戲復爲解之雲
得道由來不必勞痴兒舍父漫逋逃閒閒老子還多事時向伽藍打一遭
竹木蕭森蔭綠苔幽襟自愛北軒開主人無說吾何問乘興而來興盡回
○荅鄭州辨禪師見戲代高防禦
酒肆淫房即道場一時作戲亦何妨吾師自墮泥犁獄更笑春風柳絮狂
○再致故園述懷五絕
日日天涯恨不歸歸來老淚更沾衣傷心何啻遼東鶴不獨人非物亦非
荒陂依約認田園松菊存亡不必論我自無心更懷土不妨猶有未招魂
山杏溪桃化棘蓁舞臺歌館墮灰塵春來底事堪行處門外流鶯枉喚人
回思夢裏繁華事幸及當年樂此身閒立斜陽看兒戲憐渠虛作太平人
艱危嚐盡鬢成絲轉覺繁華不可期幾度哀歌仰天問何如還我未生時
○山谷於詩每與東坡相抗門人親黨遂謂過之而今之作者亦多以爲然予嘗戲作四絕雲
駿步由來不可追污流餘子費奔馳誰言直待南遷後始是江西不幸時
信手拈來世巳驚三江滾滾筆頭傾莫將險語誇勍敵公自無勞與若爭
戲論誰知是至公蝤蛑信美恐生風奪胎換骨何多樣都在先生一笑中
文章自得方爲貴衣鉢相傳豈是真巳覺祖師低一着紛紛法嗣復何人
○王子端雲近來徒覺無佳思縱有詩成似樂天其小樂天甚矣予亦嘗和爲四絕
功夫費盡漫窮年病入膏肓不可鐫寄語雪溪王處士恐君猶是管窺天
東塗西抹鬬新妍時世梳妝亦可憐人物世衰如鼠尾後生未可議前賢
妙理宜人入肺肝麻姑搔癢豈勝便世閒筆墨成何事此老胷中具一天
百斛明珠一一圓絲毫無恨徹中邊從渠屢受羣兒謗不害三光萬古懸
○宮女圍碁圖
盡日羊車不見過春來雨露向誰多爭機決勝元無事永日消磨不柰何
滹南遺老王先生文集卷之四十五終
此卷數詩與中州集本微有字句不同處覺中州集之爲善想元遺山入選時摘其微瑕不嫌改削耳然此故原作也此本校中州集多二首宮女圍棋和王子端系四首又此本內白髮嘆六韻即後續集中感秋之後半首想亦遺山因此詩而增改之耳續集系據中州集編入未嘗考此篇爲重出也 繡谷
●續編滹南王先生詩
攄憤
贈王士衡
感秋
生日自祝
失子
憶之純
復寄
病中
感懷
自笑
別家
慵夫自號
西城賞蓮呈晦之
○攄憤
非存驕謇心非徼正直譽浩然方寸閒自有太高處平生少偕合舉足逢怨怒禮義初不愆謗訕亦奚顧孔子自知命桓魋非所懼孟軻本不逢豈爲臧氏沮天命有窮達人情私好惡以此常泰然不作身外慮
○贈王士衡
王生非狂者乃以善哭稱每至欲悲時不閒醉與醒音詞初惻愴涕泗隨縱橫問之無所言坐客笑且驚王生不暇恤若出諸其誠嗟我與生友此意猶未明絲染動墨悲麟亡傷孔情韓哀峻嶺陟阮感窮途行涕流賈太傅音抗唐衢生古來哭者多其哭非吾名生其偶然歟何苦摧神形如其果有爲爲爾同發聲
○感秋
西風撼庭柯疏葉鳴策策天地一蕭條羇懷亦岑寂青春怳如昨轉盻年半百自從長大來轉覺日月迫功名非所慕老大不足恤怛然感時心自亦不能釋清晨梳短髮巳見數莖白刀鑷雖可施殆似兒子劇此身委蛻耳譭棄無足惜況於毛髮閒而乃強修飾青青如陸展星星行復出畢竟白滿頭復將何所摘
○生日自祝
空囊無一錢羸軀兼百疾況味何蕭條生意渾欲失清晨問喧呼親舊作生日我初未免俗隨分畧修飾舉觴聊自祝醉語盡情實神仙恐無從富貴安可必修短卒同歸何足喜與戚一祈粗康強二願早閒適衣食無大望但要了晨夕萬事不我攖一心常自得優遊終吾身志願從此畢
○失子
妍妍掌中兒舍我一何遽其來誰使之而復奄然去平生三舉子隨滅如朝露顧我能無悲其如天有數自從學道來衆苦頗易度有後固所期誠無亦何懼人生得清安政以累輕故婚娶眼前勞記遺身後慮百年曾幾何爲此雛稚誤顧語長號妻此理亦應諭
○憶之純 【 三首】
幼歲無真契中年得偉人傾懷當一面投分許終身燈火談玄夜鶯花逐勝春何時重一笑胷次欲生塵
面目三年隔音書萬里遙宦途俱蹭蹬日事各蕭條志大謀常拙身孤道易消本無當世用隱處會相招
儁氣輕天下高情到古人銜杯曼卿放下筆老坡神時論誰優劣人材自屈伸窮愁須理遣不必淚沾巾
○復寄 【 二首】
志大言高與世違拂衣真作竹林歸黃塵道口風波惡未必先生自處非
自笑趨塵自強顏食謀未免敢言閒紫芝果可充飢腹從子玉屏岩石間
○病中 【 二首】
學道今何得謀生久不成藍衫幾棄物絳帳亦虛名事拙應天意交疏即世情煩憂時自解感觸又還生
鬱郁窮愁意營營久病身詩情渾欲減藥物但相親未得驅窮鬼終須問大鈞三時勞慰撫甚愧故人真
○感懷
枉卻全家仰此身書生那是治生人百憂耿耿填胷臆強作歡顏慰老親
○自笑
酒得數杯還巳足詩過兩韻不能神何須豪逸攀時傑我自世間隨分人
○別家
到了身安是本圖何須身外覓浮虛誰能置我無飢地卻把微官乞與渠
○慵夫自號
身世飄然一瞬間更將辛苦送朱顏時人莫笑慵夫拙差比時人得少閒
○西城賞蓮呈晦之 【 晦之自號放翁】
舊賞回頭已來年高花又見出新妍偶成濁酒狂歌會恰又斜風細雨天樂事適來偏有興閒身當得分無緣作詩莫恠多誇語差比放翁先着鞭
續編滹南王先生詩
●跋
王若虛字從之慵夫其號槀城人承安二年經義進士厯管城門山二縣令用薦入爲國史院編修官遷應奉翰林文字爲著作佐郎遷平涼府判官召爲左司諫轉延州刺史入爲直學士入元遂隱居不出後東遊泰山至黃峴峯憩萃美亭談笑終焉所著文章號慵夫集又滹南遺老集傳於世事見金史案中州集稱若虛負重名精經學史學文章禮樂一代偉人北渡後隱居鄉里據此則滹南老人終於元未嘗仕於元且其人巳人金史文藝傳焦氏經籍志編入元人誤也此本山陰祁氏藏書康熙乙未春王歸繡谷亭收藏因考史傳而附記於後是月二十一日燈下書 繡谷吳焯
右滹南王先生集四十五卷經史辨及雜辨凡三十三卷文辨四卷詩話三卷詩文五卷末附續編詩二十首亦爲一卷王先生事金而不事元金之遺老元之逸民也其著述則成於元而行於元焉元世祖用許衡言遣使取杭州在官書籍板及江西諸郡書板立興文署以掌之諸路儒生著述輒由本路官呈進下翰林看詳可傳者命各行省檄所在儒學及書院以系官錢刊行此書初刻在元初東明王鶚序作於元定宗後烏拉海額稱制之二年即宋湻佑九年次刻正在至元閒末附之詩乃大德三年江左雙桂書院王復翁所續而他本所無者後之著錄家唯明焦氏國史經籍志列於元 四庫全書提要及錢氏絳雲樓書目葉氏菉竹堂書目盧氏補遼金元藝文志金氏補三史藝文志錢氏補元史藝文志皆列於金各家著錄又有尚書義粹慵夫集二書尚書義粹或作三卷或作二卷慵夫集又無卷數疑二書久佚著錄者但據撰述錄其都目不必親見其書也今金源儒者著述落落若晨星而遺老發明經史爲金元稱首其於君臣大義尤三致意焉學者仰慕而不得讀其書也久矣餘得之於吾邑葉氏乃山陰祁氏淡生堂鈔本 【 祁氏藏書宏富着淡生堂藏書約訓一卷】 當是據至元刻本影寫曾經吳尺鳬校正而形聲相近之誤難以數計吳校亦不無遺憾且四卷之下五卷之上首尾復有脫簡今在陳校刊苦無他本據以補正但注闕文以俟異日刻既成因錄金史本傳並吳跋及祁氏印記以諗讀者光緒十有二年冬十月海豐吳重憙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