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

明 · 湛若水 · 集藏 › 別集
章節目錄(773 段)
  • 正文
  • 泉翁大全序
  • 泉翁大全文集序
  • 泉翁大全後序
  • 泉翁大全新論明論序
  • 泉翁大全新論序
  • 嘉靖乙酉四月辛丑門人德清蔡謹序
  • 性學章第二
  • 貴純章第三
  • 聖道章第四
  • 立大章第五
  • 得常章第六
  • 同物章第七
  • 陰陽章第八
  • 求道章第九
  • 體認章第十
  • 性情章第十一
  • 一致章第十二
  • 泉翁  二業合一訓序
  • 二業合一訓跋
  • 卷五
  • 卷六
  • 卷六
  • 嘉靖乙酉季冬上旬門人江都葛澗序
  • 九華山中華書堂講章有序
  • 南昌講[義]有序
  • 送少保劉先生歸東山詩序
  • 送殿撰倫伯疇先生使安南詩序
  • 沙灣李氏哀輓詩序
  • 文巖讀禮詩序
  • 靳太夫人哀辭並序
  • 閔雨詩序
  • 恬隱詩序
  • 贈進士殷近夫養病還鄉詩序
  • 采芹南璧之什序
  • 送都諫王文哲詩並序
  • 送儲都憲先生之南都序
  • 總兵毛公所藏邵君贈別後序
  • 送僉憲盧伯居之任序
  • 送歐原道襲職歸五羊序
  • 送馮有孚奉使湖廣詩序
  • 贈何子魚令慶元序
  • 贈徐曰仁序
  • 東魯韓氏族譜序
  • 敘別篇
  • 懷椿之什序
  • 贈憲副王希文序
  • 贈正郎唐仁夫之南都序
  • 贈吉安劉太守序
  • 贈總戎焦公鎮兩廣序
  • 東湖奏疏後序
  • 送林善長之任序
  • 贈少保楊先生七十五壽誕詩序
  • 桂林鄭氏族譜序
  • 送大理司廳姜君實夫致仕歸蘭溪序
  • 序
  • 贈陜州太守顏侯之任序
  • 表良詩序
  • 南園曉餞詩後序
  • 竹亭詩序
  • 送鄭君叔章尹慶元序
  • 贈兵曹路君賓陽還南都序
  • 贈言小序
  • 禱雨同聲序
  • 應制觀光詩序
  • 送憲副程君赴湖廣兵備序
  • 東征詩並序
  • 雷州府志序
  • 慶錦衣關君新居落成序
  • 送太保武定侯郭公還朝序
  • 王氏壽親詩序
  • 送陳都憲還朝序
  • 樵風詩序
  • 平寇錄序
  • 贈張柏山出山詩序
  • 送丘明府之京序
  • 北山流韻集序
  • 楊貞母太夫人八秩壽誕詩序
  • 溟嶠塵清詩序
  • 贈王君用儀還京詩序
  • 送楊少默序
  • 贈鄭道士啓範還閩序
  • 東征武成序
  • 送方直養歸齊雲詩序
  • 古小學序
  • 古大學測序
  • 中庸測序
  • 送和溪程侍御還朝詩序
  • 送屠侍御還朝詩序
  • 送黃孟善歸省詩序
  • 送戴地官應詔還朝序
  • 小瀛贈別序
  • 西樵留行序
  • 憲節怡萱序
  • 小瀛贈別詩序
  • 李氏雙壽序
  • 贈邑史賀君敦事詩有序
  • 送九山子還古岡詩序
  • 鯨海波平詩序
  • 耐軒序
  • 瀛風詩序
  • 送南京戶部尚書蔣先生致仕歸全州序
  • 贈四川僉憲蔡君純中之任序
  • 壽蔣太孺人八十四序
  • 瀛西之什序
  • 蔣母太安人六十壽誕序
  • 武舉試錄後序
  • 陳東山先生壽誕詩序
  • 贈龍游子祝憲僉序
  • 六科贈言序
  • 贈張子汝禎之任河南兵備憲副序
  • 送林典卿守解州序
  • 侍御一溪簡君三年考績序
  • 贈澧州太守趙丹山序
  • 南海梁氏族譜序
  • 贈石龍黃宗賢赴南臺序
  • 送司寇林見素先生致仕序
  • 贈別黃太史序
  • 贈鍾君一元之任恭城序
  • 贈黃門汪君子宿之南都序
  • 雲侶詩序
  • 贈唐西洲僉憲之任廣西序
  • 贈內兄袁克衝分教同安序
  • 湖亭敘別詩序
  • 二禮經傳測序
  • 唐太孺人七十壽誕詩序
  • 送大司空崔先生考績京師序
  • 贈王大理灤江先生考績之京詩序
  • 贈少司成杏東郭先生三載考績之京序
  • 贈學士崦西徐先生主考南畿還朝序
  • 劉氏家藏集序
  • 賀沐陽仲君垣庵先生榮受褒封序
  • 贈李桂?先生分教臨江府庠序
  • 伊川唐錄序
  • 五清劉先生大全集序
  • 白沙先生詩教序
  • 送長史林君之周府小序
  • 送臨江府通判麥君之任序
  • 送袁伯高分教萬載序
  • 送劉中山還永豐小序
  • 送都憲陳靜齋致仕序
  • 贈太常邊華泉應召提督四夷館北上序
  • 問壽序
  • 送別駕李君赴任柳州序
  • 張母潘孺人壽誕序
  • 仁山汪子文集序
  • 和州志序
  • 聖學格物通大序
  • 贈黃門林君舜卿考滿入京序
  • 送少京兆黃復齋先生遷順天序
  • 壽顧愚逸先生八十華誕序
  • 贈太平府太守林君之任序
  • 贈宮諭彭芝田還朝序
  • 贈司空何柏齋應召遷北部序
  • 嘉忠詩序
  • 送南京戶曹餘君轉吏部考功序
  • 會極約序
  • 贈光祿少卿周君用賓赴京序
  • 南山類稿序
  • 送羅生歸白鹿詩序
  • 贈宮保冢宰白樓吳先生考績上京詩序
  • 贈廣西少參陳君新升之任序
  • 贈廣東參議王君之任序
  • 賀封南京戶部主事金峯張先生壽誕序
  • 送京兆陳天遊先生致仕歸浮丘詩序
  • 贈新升寧國府太守屠君文厚之任序
  • 贈廷尉石?林先生應召北上序
  • 送大廷尉葛兩溪先生得請致仕還鄉序
  • 贈奉常毅庵黃先生致仕歸南海詩序
  • 宣城陳氏族譜序
  • 贈休寧大尹彭君之任序
  • 送王君克新任山東按察司副使序
  • 送地曹楊君奉詔侍養歸瓊臺序
  • 送福建提學憲副潘君赴任序
  • 文華盛紀後序
  • 送廣西提學僉憲張君惟喬之任序
  • 賀侍御譚君考績序
  • 永興便江李氏重修族譜序
  • 表章忠義錄序
  • 賀李母封太孺人 氏錫恩壽誕序
  • 送高君公敬掌教揚州序
  • 賀致政少保大學士厲翁毛公華誕詩序
  • 賀程氏雙壽序
  • 贈督學憲僉田君奉敕之嶺南序
  • 贈掌教錢君之姑蘇序
  • 淳安大長公主八十華誕祝壽序
  • 賀陳母封太安人七十華誕序
  • 魏氏封君夫人雙壽序
  • 送督學林君汝雨之浙江序
  • 德清蔡氏族譜序
  • 三仲圖詩序
  • 成均觀善錄序
  • 灤州刻白沙先生全集序
  • 亭秋方先生詩集序
  • 送太守朱君之任肇慶序
  • 贈僉憲王君赴廣東海北兵備序
  • 朱氏榮錄序
  • 新修安吉州志序
  • 重刻山屋許先生先天集序
  • 修復古易經傳訓測序
  • 重刻定山先生詩文集序
  • 贈維揚掌教鶴阿高君遷刑部主政序
  • 江都風韻序
  • 重刻唐丞相曲江張子壽先生文集序
  • 賀鄧氏嚴慈雙壽序
  • 程鄉洪氏族譜圖序
  • 修復四書古本測序
  • 贈都閫李君之任貴州序
  • 壽黎母趙孺人七秩有二華誕詩有序
  • 序
  • 賀大巡侍御覺山洪君序
  • 送大巡覺山洪君外補溫州太守詩序
  • 萬竹軒記
  • 遊西樵記
  • 來鶴亭記
  • 雲澗記
  • 完節堂記
  • 十竹記
  • 肯構堂記
  • 釣臺祭田記
  • 重修南安學記
  • 龍州修復觀音堂記
  • 新置崔清獻菊坡先生祠田記
  • 敬止園記
  • 新會縣重修子城記
  • 冰玉堂記
  • 練塘記
  • 修復李忠簡公海珠祠像記
  • 鳳巖記
  • 新創烏石驛記
  • 重修四會縣儒學記
  • 樵雲記
  • 南和縣治修理記
  • 萬松記
  • 鈍齋記
  • 浩齋記
  • 寶善堂記
  • 重恩堂記
  • 同德堂記
  • 溧水縣重修儒學門記
  • 廣德州儒學新建尊經閣記
  • 重修江都縣儒學記
  • 和州重修儒學記
  • 東園記
  • 新修靖江縣儒學記
  • 虎丘三賢書院記
  • 泰州胡安定先生祠堂記
  • 惺翁亭記
  • 弘齋記
  • 新置南京少宰公宅記
  • 南京上元縣程明道先生書院記
  • 南京刑部廣東司題名記
  • 湖州府胡安定先生墓田記
  • 績溪縣修儒學兩廡賢像田租記
  • 新建點視營務公署記
  • 迂岡書院記
  • 白沙書院記
  • 五經館記
  • 江都風韻序
  • 重刻唐丞相曲江張子壽先生文集序
  • 賀鄧氏嚴慈雙壽序
  • 程鄉洪氏族譜圖序
  • 修復四書古本測序
  • 贈都閫李君之任貴州序
  • 壽黎母趙孺人七秩有二華誕詩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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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送大巡覺山洪君外補溫州太守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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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遊西樵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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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新置崔清獻菊坡先生祠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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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廣德州儒學新建尊經閣記
  • 重修江都縣儒學記
  • 和州重修儒學記
  • 東園記
  • 新修靖江縣儒學記
  • 虎丘三賢書院記
  • 泰州胡安定先生祠堂記
  • 惺翁亭記
  • 弘齋記
  • 新置南京少宰公宅記
  • 南京上元縣程明道先生書院記
  • 南京刑部廣東司題名記
  • 湖州府胡安定先生墓田記
  • 績溪縣修儒學兩廡賢像田租記
  • 新建點視營務公署記
  • 迂岡書院記
  • 白沙書院記
  • 五經館記
  • 琴川記
  • 稽勳清吏司題名記
  • 義澤橋記
  • 鄖陽撫治院保釐堂題名碑記
  • 南平縣令尹董侯生祠記
  • 來鴈軒記
  • 重修梧州府學蒼梧學記
  • 新江書院定山先生祠堂記
  • 增修應天府鄉試院記
  • 鄖陽府新立題名記
  • 龍頭赤花關氏祭田記
  • 碧江趙氏祠堂記
  • 志應堂記
  • 程鄉縣修復古河記
  • 韶州府翁源縣創建預備倉記
  • 逸軒記
  • 神交亭記
  • 犬乳貓記
  • 重修南京吏部尚書公宅記
  • 重修應天府儒學記
  • 槎黎氏新建祠堂記
  • 貓再相乳記
  • 山泉記
  • 宜興甘泉精舍記
  • 績溪縣尹東洲李君生祠記
  • 蓮洞書館贍田倉記
  • 羅浮朱明洞創造精舍記
  • 娥眉蓮花洞開創書館記
  • 甘泉洞修造書館記
  • 六安龍津精舍三程祠記
  • 偶書蕭山行窩小記
  • 如皋縣改建文廟儒學記
  • 親民堂記
  • 燕翼堂記
  • 靜齋書院記
  • 洪氏金村祖祠會堂記
  • 立心篇
  • 求放心篇
  • 跋總府題名記
  • 企庵銘有序
  • 四勿總箴有序
  • 嘉園詩卷跋
  • 廣孝篇
  • 方竹君銘
  • 永思堂銘有序
  • 李文溪像贊有序
  • 桂古山行樂像贊有序
  • 故南京工部尚書洪公像贊有序
  • 自然堂銘
  • 怡靜齋銘有序
  • 岣嶁書堂銘有序
  • 新泉亭銘
  • 大酉華妙洞銘有序
  • 御書樓銘有序
  • 艾亭秦君像贊有序
  • 質庵處士贊有序
  • 志道堂銘有序
  • 洪氏仁孝堂銘有序
  • 問壽篇
  • 全交館銘
  • 故趙司空遺墨跋
  • 南京司禮太監何公硯銘有序
  • 使楚紀行錄跋
  • 凝道之什有序
  • 西征凱旋雅有序
  • 高氏祖廟詩有序
  • 潘生子嘉姑母貞節詩有序
  • 題金芝呈瑞卷有序
  • 感忠樓詩有序
  • 壽寶安任君硯齋先生華誕詩有序
  • 壽張母封太孺人華誕有序
  • 九章贈別並序
  • 贈寇子之南都三首有序
  • 贈吾廷介致仕歸開化詩四首有序
  • 送黃小江僉憲進表畢還廣州四首有序
  • 題第一峯泉二首有序
  • 湛泉爲張天序
  • 與韶守有序
  • 送戴員外有序
  • 寓思圖詩有序
  • 題三石有序
  • 孟母壽詩有序
  • 甘泉山詩有序
  • 東溪詩有序
  • 賀聞人母太孺人六十六華誕詩有序
  • 壽蘊齋翁陳君華誕詩有序
  • 寄題沉東園別業有序
  • 題潘司馬三錫冊後有序
  • 述先德詩四十韻有序
  • 雲龍吟有序
  • 題兩峯書屋詩有序
  • 廣德州儒學新建青雲樓詩有序
  • 寄題心期院詩有序
  • 寄題九華山書院有序
  • 壽聞人母王大夫人七十華誕詩有序
  • 福山素心亭詩有序
  • 九日同諸賢登高甘泉山有序
  • 芝南篇贈徐子有序
  • 贈醫士葉子新還維揚詩有序
  • 贈唐西洲司徒轉北部有序
  • 有瑞堂詩有序
  • 中亭詩有序
  • 過柯雙華侍御山居有序
  • 羅浮四詩有序
  • 兼卜朱明兩洞詩有序
  • 竹松清蔭詩有序
  • 至福山書堂示諸學子詩有序
  • 婺源五嶺詩有序
  • 宿斗山書院詩有序
  • 誥封劉母孫太淑人七十壽詩有序
  • 贈麥前軍升任山東鹽運同詩有序
  • 與成孝子詩有序
  • 鍾石詩有序
  • 送長泰尹鄭明府赴任便道歸省詩有序
  • 送符生士亨還南昌有序
  • 贈表弟鄉賓陳愛月還甘泉詩有序
  • 壽全山高士劉先生詩有序
  • 贈九山湯子還古岡有序
  • 嚴陳生叔莘有序
  • 奉題席光亭有序
  • 贈葛子東應貢北上詩有序
  • 過東義莊感舊而作有序
  • 李醫詩有序
  • 改名至喜泉有序
  • 陳石亭以舊作見示次和靈谷一篇
  • 太平詩有序
  • 贈周君實夫升任思州太守詩有序
  • 題橘洲居士別業圖有序
  • 贈鄧君念齋考績之京長句有序
  • 贈侍御洪峻之巡鹺竣事還婺源詩有序
  • 丁千兵忍庵七十壽詩有序
  • 送鄉進士劉子實歸省廣信永豐詩有序
  • 送周道原易掌教之和州詩有序
  • 紀夢二首有序
  • 寄題海日樓詩有序
  • 文集賦頌
  • 賦頌
  • 瑞應白鵲賦並序
  • 君臣同遊雅詩二章並序
  • 演雅並序
  • 瑞鹿賦並序
  • 祖陵頌有序
  • 交南賦有序
  • 蛇虎頌有序
  • 九龍頌有序
  • 登圭峯歌
  • 煙霞樂歌
  • 賀誥封廖五洪學士配江安人雙壽歌
  • 賀張母季孺人壽七十八華誕歌
  • 嗟麟篇有序
  • 百歲歌堂有序
  • 閱顧新山司徒考績卷歌
  • 介溪太宰畫歌
  • 壽大司成葦川陳先生七十華誕有序
  • 壽豐城王逸軒七十一歌
  • 寄壽舍親何東麓先生七十華誕歌
  • 壽兩涯錢先生七十華誕歌有序
  • 贈大司成呂涇野先生之京詩有序
  • 武夷風月代券付洪子歌
  • 東溪辭四章有序
  • □白先生傳
  • 劉朝請肅庵先生傳
  • 旌表陳節婦都氏傳
  • 鵝峯處士呂公傳
  • 節婦楊氏傳
  • 張澹軒傳
  • 陳常州傳
  • 紫坡子傳
  • 南莊先生傳
  • 葉賢母鄒氏傳
  • 慈節應氏傳
  • 祭文二十九篇
  • 贈承德郎劉公配安人王氏合葬墓誌銘
  • 明孝義處士程君用衡墓誌銘
  • 明封宜人劉憲副配周氏墓銘
  • 明東園林君配鄭氏合葬墓銘並序
  • 月林陳君配湛氏墓誌銘
  • 明莒州守楊君配湯氏宜人墓誌銘
  • 明故封宜人吳嬪何氏墓誌銘
  • 明故禮部精膳清吏司主事臧君墓誌銘
  • 蘇母朱氏孺人墓誌銘
  • 貞烈謝婦戴氏墓碣銘
  • 浠川程母孺人袁氏墓誌銘
  • 墓誌銘
  • 明故桂坡安君墓碣銘
  • 明故處士龍筇何君墓誌銘
  • 明唐府紀善進長史俸靜庵周君墓碑銘
  • 明故白龍先生楊公墓誌銘
  • 梁母周氏墓銘
  • 明定山莊先生墓誌銘
  • 明故封兵科給事中西山許公墓銘
  • 敕封孺人黎氏墓銘
  • 明故誥封宜人吳母張氏墓誌銘
  • 明故徵仕郎右給事中東泓薛君墓誌銘
  • 墓誌銘
  • 明故洪賢母汪氏墓誌銘
  • 太安人鄭母俞氏墓誌銘
  • 鄭王兩生墓誌銘
  • 新泉問辯錄序
  • 泉翁大全新泉問辯錄題辭
  • 新泉問辯續錄序
  • 問疑附錄
  • 泉翁大全錄楊子折衷序
  • 泉翁大全楊子折衷序
  • 泉翁大全釐正詩小序題辭
  • 釐正詩經序
  • 周頌
  • 魯頌
  • 商頌
  • 甘泉先生大全續編序
  • 甘泉先生大全續編序
  • 序
  • 嶺海輿圖序
  • 送大巡姚侍御澤山還朝序
  • 送太守胡西村考績之京序
  • 獨岡贈言引
  • 周生洪範問序
  • 贈韶郡侯豹谷陳君入覲序
  • 贈洪方二子歸福山序
  • 陳子至言序
  • 非老子序
  • 羅浮諸勝嘉會詩序
  • 廬陵黃氏總譜序
  • 漳平縣新志序
  • 龜峯遺稿序
  • 廣州府儒學志引
  • 送沈生希周還泉州詩序
  • 賀大中丞歐陽公約庵先生平黎序
  • 新豐呂氏宗譜序
  • 鈐山堂文集序
  • 莆陽黃氏世稿序
  • 送歐啓河歸郴陽序
  • 馮母湛氏安人六十一壽誕序
  • 表雙節詩序
  • 送謝子振卿遊南嶽序
  • 賀兩灣康子六十壽誕詩引
  • 重刻白沙先生全集序
  • 釐正詩經誦序
  • 祝聖會集引
  • 精選古體詩自序
  • 賀廉憲盧望峯先生八十一壽誕序
  • 張母唐夫人九十壽誕序
  • 送巡按兩廣待御白?王君還朝序
  • 送大巡郭東山還朝序
  • 慕陶胡先生漫稿詩序
  • 湛子知言自序
  • 內翰燕峯史君六十華誕序
  • 泰和蜀江高平郭氏族譜序
  • 思南李氏家乘序
  • 湛氏小宗合食田租記
  • 撫州府新創三賢祠記
  • 修復?山全節廟大忠祠記
  • 桂陽大通橋記
  • 沙灣王氏祠堂記
  • 遊南嶽記
  • 新創衡嶽白沙祠記
  • 善士記
  • 廉州府新立崇正書院記
  • 潛江縣新建四城門記
  • 西樵山新立韓公祠記
  • 尋樂齋記
  • 靜觀堂記
  • 洨濱書院記
  • 杜江黎氏祠堂記
  • 西洲陳氏祠堂記
  • 玩爻軒記
  • 東莞縣儒學重修記
  • 都閫劉東谷先生祠記
  • 新創白雲書院記
  • 太原甘泉書院記
  • 田州歐陽公生祠記
  • 郴陽縣仰泉樓記
  • 愛日堂記
  • 新立上唐等村杜農倉記
  • 鶴園二少樓記
  • 祁門神交精舍記
  • 天關三奇記
  • 潮州改創濂溪先生祠記
  • 重修增江忠孝祠記
  • 滁陽盧氏祠堂記
  • 李氏祠堂記
  • 羅浮游學記
  • 墓誌銘
  • 明故太學生男東之墓誌銘
  • 明故南寧貳府鄭君靜齋墓碑銘
  • 明故福建兵備副使易齋鄒君墓誌銘
  • 明故嶽州府通判春山伍君墓碣銘
  • 錢心漁先生墓銘
  • 嫡孫敬先墓誌銘
  • 湛姊安人墓誌銘
  • 任東明墓碣銘
  • 明太子少保禮部尚書程齋盛公墓碑銘
  • 貳室蒯氏墓誌銘
  • 逸士謝葵山先生墓碣銘
  • 兩峯子貳尹葉君墓碑銘
  • 明故禮科右給事中海石錢君墓誌銘
  • 盛節母王氏墓碑銘
  • 謁武夷五曲文公祠有序
  • 問天有序
  • 題席光亭有序
  • 羅浮勝會與同遊諸君有序
  • 壽李直庵封君七十六華誕詩有序
  • 送方金兩生還福山詩有序
  • 四居吟有序
  • 贈司訓禮庵陳子假使奉親詩有序
  • 表貞詩有序
  • 題□木莊詩有序
  • 初泛樵湖二十韻有序
  • 止詩篇
  • 初開壁立洞詩有序
  • 送南寧太守曾君歸養詩有序
  • 送增城令尹李君入覲詩有序
  • 紀夢有序
  • 慎齋詩有序
  • 送西洲二陳表侄上京入監詩有序
  • 送湯貳守之任有序
  • 慈節詩有序
  • 戒心有序
  • 送廣州貳守吳白灣赴部有序
  • 寄題陳朗溪詩有序
  • 壽[封君質村]李先生詩有序
  • 送秋官君盧星野之京詩有序
  • 賀詩社長春詩有序
  • 壽義宰右坡李君七十華誕詩有序
  • 賀中丞半洲蔡公平二南詩有序
  • 賀周隱君佩韋先生七十一壽詩有序
  • 題求志堂有序
  • 題善養堂有序
  • 題自師堂有序
  • 題鶴橋有跋
  • 送李克齋憲長遷山東方伯詩有序
  • 與孝子黃觀英有跋
  • 寄題松溪四景有序
  • 至清溪觀潮水山靈泉作有序
  • 與彭西湖典膳詩有序
  • 過清遠與李廷清有序
  • 題扇與李庭清有跋
  • 大科峯登高詩有序
  • 八十二回寒暑更,渭川同釣不同情。老人獨卷絲綸坐,坐到東溟月又生。
  • 新春放歌
  • 瑞鵝詩有序
  • 贈韶郡侯陳君豹谷考績之京詩有序
  • 送憲副錢平?朝賀之京詩有序
  • 嘉東莞詩有序
  • 題橫江草堂有序
  • 寄題盛賢母貞婦詩有序
  • 書扇寄嚴東樓司空年侄有跋
  • 觀庾嶺梅花洞歌
  • 韶郡符太守邀遊芙蓉山歌
  • 贈貳守中峯程君考績之京歌並序
  • 壽李南鄉用方賢契六十一歌
  • 賀院使陽穀吳君華誕歌有序
  • 壽湯九山先生七十一華誕歌有序
  • [送龔沙溪憲長遷湖廣右轄歌
  • 贈方伯查先生得請致仕還吳門歌有序
  • 壽封君駱芸莊先生八十華誕歌有序
  • 勞羅國子一泉子鍾卜築衡嶽代成終歌
  • 送思州太守朱雙橋歌
  • 義士李味泉歌有序
  • 維揚成孝子歌有序
  • 約二李上白雲歌
  • 壽別駕歐夢月七十一華誕歌
  • 鳳凰山歌
  • 九思九歌有序
  • 掃壁歌
  • 望白藤辭有序
  • 贈提鹺吳子得告還金陵辭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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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增城縣儒學明倫堂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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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內外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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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貴賤第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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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顏子第十七
  • 物我第十八
  • 師友第十九
  • (宗)[宇]宙第二十
  • 心性書序
  • 心性圖序
  • 心性書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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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君第三
  • 天通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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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生第六
  • 學覺第七
  • 天德第八
  • 中思第九
  • 常知第十
  • 內外第十一
  • 人心第十二
  • 養浩第十三
  • 儒釋第十四
  • 至要第十六
  • 熟之第十七
  • 子貢第十八
  • 二禮第十九
  • 射禮第二十
  • 禮樂第二十一
  • 聲音第二十二
  • 變化第二十三
  • 學一第二十四
  • 知幾第二十五
  • 幾始第二十六
  • 精神第二十七
  • 由中第二十八
  • 大矣第二十九
  • 躍如第三十
  • 五伯第三十一
  • 神交第三十二
  • 至善第三十三
  • 中庸第三十四
  • 盡心第三十五
  • 心性書或問有序
  • 心性書跋
  •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三十二序
  • 道德經上篇
  • 非老子附錄
  • 非老子跋
  • 非老子跋
  • 附錄
  • 春秋正傳序
  • 補樂經序
  • 重修南嶽甘泉書院記
  • 默識堂記
  • 韶州府翁源縣創建預備倉記
  • 中丞何公吉陽生生亭銘
  • 紀夢詩有序
  • 紀夢詩有序
  • 放二鳥賦並序
  • 賀明府林敦所先生六十一華誕歌
  • 奕世交□行有序
  • 雲中人三章有序
  • 我所思三章有序
  • 明唐府紀善進長史俸靜庵周君墓碑銘
  • 墓誌銘
  • 正文

    《泉翁大全集》明 湛若水

    泉翁大全序

    吾師甘泉先生倡明斯學於時。四方學者各以其所□見先後編次,或自刻於其鄉,以淑諸人。散漫不一,年久易亡。後有作者,其考弗究,不能不重貽無極之疑。垣奉上命,按茲嶺南,與少汾(洗)[冼]子遍訪同志,乃得十有九冊,八十五卷,匯梓於朱明書院,謂之大全,以其全集諸子之所錄也。而先生之學之全體,見於語默辭受、仕止久速之間者,亦在茲矣!亦在茲矣!夫道無多少,亦無小大,語默辭受,仕止久速,無先後,亦無彼此,而求之以其□也。何居?曰非以其道也,以言先生之學道者□□□□身也。非以其學也,以言觀先生之者之以會□□□猶之天地然,觀天者以春,觀地者以冬,冬與春焉,盡之矣。然必合春、夏、秋、冬四時以爲言者,見天地之全體,自元至貞,流行而不息也。觀先生之用者,以語以受以仕以久,觀先生之體者,以默以辭以止以速。四者觀其一焉,盡之矣。然必合體用始終彼此以爲言者,見先生之學之全體,自少至老,流行而不倚也。是故不觀歸魯,則棲棲者佞矣;不觀無言,則終日言者支矣;不觀辭萬鍾,則後車數十乘者泰矣。歸與不歸、言與不言、辭與不辭,時也;一辭一受、一言一默、一歸一出之間,闔闢交成者,[中]也。中即天理別名。自孔、孟、周、程、而後,知此懿者,鮮矣。[先]生崛起數千百載之後,痛斯道之失傳,遂毅然以興起爲己任。雖其所得於白沙、陽明師友之間者,固有所自;至其潛心默會,洞見道體,以上接精一執中之傳,則有非諸儒所及知者。故其學以理爲至,以勿忘勿助,不著絲毫人力爲功。止至善者,止此者也;格物者,格此者也;言行順應者,言行乎此者也。至近而遠,至博而約,即事而理存焉,即體而用在焉,體用而中見焉,即中而功夫不外是矣。是故觀先生之問辯,與其欲無言欲無作文之類也,語語默默,全體之中焉見矣。觀□□□從者數百,與其辭賻、辭有司之饋之類也,辭辭□□□。[全]體之中焉見矣。觀先生之居樵,與其應召出,出而求歸之類也,而其仕止久速,全體之中焉見矣。中無不在,觀者或昧焉,故不得不集其全以示之。見其全焉,雖一言至道可也。若徒以文求之,斯末矣。先生所著,有古文小學、遵道錄、白沙詩教、二禮經傳測、春秋正傳、古易經傳測、學庸訓測、聖學格物通,此則各爲全書雲。皇明嘉靖十九年,季秋朔後二日,賜進士山東道監察御史,門人新安洪垣撰。

    泉翁大全文集序

    奉敕提督南畿學政山西道監察御史門人餘姚聞人詮撰

    聞人子曰,書以紀言也,言以達意也。是故有德者必有言,德成則言不期文而自文矣。有刻甘泉先生文錄於維揚者,間嘗取而閱之,淵淵乎!至理之言也,道德顯矣。而輯之者若漫而無紀也。有刻樵風於嘉禾者,渢渢乎!樂進之言也,情性順矣,而輯之者若舉而未備也。有刻兩都風詠於吳門者,便便乎!時出之言也,感應通矣,而輯之者若偏而匪全也。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而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而後貨財殖焉。先生之學,隨處體認天理,片言單詞,罔非斯道之發,固無俟於博求盡取。猶之爲卷石勺水焉耳矣,學者竊睹一斑,未必不爲坐井之見,固不可謂之非山與水,欲求見夫寶藏貨財之興殖,則眇焉無所於得。是故君子之志於聞道,每恨無以窺見其全,而陟崇涉深,若昧津麓。詮竊憂之,乃命郡博士高子簡、鄉進士沈子珠,博採精較,匯類編摹,去分部之煩,合詩文之粹,定爲內外兩編。會同統異,若網在綱;以帙敘年,如魚在貫。先生身體力行之實,立言垂訓之意,燦然明白。詮舉而伏讀之,乃知古今聖愚,本同一性,隨處體認天理之外,真無餘學。內編所載,說理爲詳,而子臣弟友之道無不盡;外編所載,紀事爲悉,而鳥獸草木之類無不該。大之則有以盡天地之變化,小之則有以窮萬物之幽微。遠不御,近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登太山而小天下,觀於海者難爲水。集詩文之大成,闡德禮之精蘊,夫豈卷石勺水而已哉!讀之餘月,肉味俱忘,猶懼所傳之不廣也,仍命江都學火生增刻梓,寘諸新泉精舍,俾來學者鹹得有所宗雲。時嘉靖十有五年,春正月上元辛未。

    泉翁大全後序

    大巡覺山洪公輯泉翁大全成,俾章校督入梓,因得熟讀之。油然喜,喟然嘆曰:「天下後世可無此文也哉。」夫道以文顯,亦以文傳,故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則文固不可廢也。我泉翁先生應運而興,不由人力,洞悟道體,主盟正學,涵養充粹。其爲文也,發揮本體,不待安排;而其爲教也,指天理爲吾心中正之體,以勿忘勿助爲吾人體認之功。千百年來,道學之傳,先生蓋大有功焉矣。章蚤失學,長從劉晴川先生講求陽明先生之學,迨薄宦入廣,適先生致大□□□講學天關,親領教旨,恍若有得,又懼其教□□□□則於此書之刊佈,安得而不殫攄心力,亟亟圖成,以佳惠後學耶?書凡八十五卷,首樵語爲一卷,教之始也。次新論,次知新後語,次二業合一訓,次大科訓規,次雍語,次燕射禮儀,各爲一卷。諸類文集爲五十九卷,新泉問辨錄爲四卷,問辨續錄爲四卷,問疑錄、金陵問荅、金臺荅問、洪子問疑錄,各爲一卷。楊子折衷爲三卷,參贊事略爲二卷,釐正詩小序爲一卷,歸去紀行錄爲末卷,教之終也。噫!先生盛德大業在天地間,一言一動,無非至教。四海之遠,百世之下,得其文而讀之,寧不有感發而興起者乎!然斯道之興廢無常,是不能不深望於天下後世之君子。觀者當知覺山公之深意,與泉翁之苦心雲。嘉靖壬寅歲中秋之吉,門人邵陽陳大章頓首謹書。

    泉翁大全卷之一

    文集 樵語

    門人沈珠潘子嘉世禮同刊

    一本第一凡十四章

    鄧生問:「忠信也,禮也,敬也,孰先?」甘泉子曰:「曷或先焉?曷或後焉?其一本乎!忠信、其心也,禮、其事也。莫非敬也。故敬而後有忠信,有忠信而後有禮容。」

    陳公贊問:「三年學不至於谷。」曰:「其志篤矣。顏、閔其人矣。開也,其庶矣乎!」

    陳公贊問:「禹無間,然其無舉也歟?」曰:「無舉,非以語聖也。禹之聖也,其猶諸百鍊之金矣乎!渾合無間,是之謂盛德。」

    仕鳴問:「誠自成。」曰:「誠自我立也。」問:「道自道。」曰。「道自誠行也。」又問。曰:「有其誠則有其人,無其誠則無其人。無其人則生理息,生理息則物我喪。哀哉!是故,誠也者,成也。一人已,合內外而性之者也。故時措之宜,惟儘性者能之。」

    甘泉子曰:「大其心,然後能全體天地之性。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心之廣大也,物或蔽之,物或偏之,烏乎盡?盡也者,復其大者也,而性之全體焉見矣。今之小其心者,如掩鑑焉,一隙之明,照者幾希矣。故盡心、知性、知天。明乎此,然後存養有所措,學之能事畢矣。」

    楊生曰:「心何爲而可盡?」甘泉子曰:「其敬乎!至敬無累,明鑑無蔽。」

    問:「予欲無言。」曰:「四時行,百物生,其言之至乎!」「何謂至言?」曰:「其示之道體爾矣。其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乎!」

    甘泉子語仕鳴曰:「佛老之學,陰道也;故尚鬼,其學也主靜。聖賢之學,陽道也;故尚人,其學也主動。主動者,其執事敬之謂乎!是故大易之道,貴陽而賤陰。君子慎動。」

    書曰:「小德大德。」小大惟一,小德者,其川流乎!大德者,其敦化乎!其德惟一,實一無二。

    登山觀海,學者其知聖道矣乎!大道之用□□□□□一以貫之耳。成章後達,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學之至矣。

    陳生問「文質」。曰:「質也者,其貞乾乎!其於心也,爲忠信。文也者,其華採乎!其於道也,爲儀文。忠信而無文者,有之矣,以其陋也,故野。儀文而不忠實者,有之矣,以其誕也,故史。夫惟實德積於中,暢於四肢,內外合德,謂之有德,其彬彬之君子乎!是故性與天道,夫子之文章,其致一也。」

    甘泉子曰:「吾觀於大易,而知道器之不可以二二也。爻之陰陽剛柔,器也;得其中焉,道也。器譬則氣也,道譬則性也。氣得其中正焉,理也,性也。是故性氣一體。或者以互言之,二之也夫。故孟氏曰:『形色天性也。』又曰:『有物有則。』則也者,其中正也。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其陰陽合德也乎!」

    甘泉子曰:「先以目者,利攸往;先以知者,利於行。」或問焉。曰:「不惑。惑焉,不中矣;中,不惑也。世之冥行而不求之知,惑矣。是故中道者鮮矣。故曰:『其中,非爾力也。』學者如射,射者審的而後發,發無不中矣。易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

    甘泉子曰:「智也者,其天道之貞,以終始萬事[乎!是故智]者,顯於始,藏於終。顯以生之,藏以成之。生之[者效發於]天;成之者效存於地。故智者可以知來,可以藏往,智[之]功用大矣哉!」

    善學者如懸鑑焉,明其體矣,物至而照焉,不遷以就之。如遷就焉,本體亡矣。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遷也夫。

    語道第二凡十四章

    或問:「鬼神之德之盛。」曰:「不知也。」又問。曰:「誠。知體物不遺,與不見不聞之爲一不可掩,然後知誠之所爲。知誠之所爲者,然後知鬼神之情狀。知鬼神之情狀,然後可與語道。」

    知及仁不守,知不行也。及守而不莊,不暢於四肢也。知仁莊而教不以禮,不發於事業也。知及,始也;動禮,終焉。君子成己成物之學備矣。

    善思者如井,井不遷而泉至。故思不出其位,善思者夫。

    甘泉子語楊生曰:「而知博約之義乎?觀蜜之采采,則知博文矣。觀蜜之釀而成,則知約禮矣。今之儒者,強記而冥行,其諸異乎顏氏之子之博約矣。」或曰:「博約擬諸採釀,盡矣乎?」曰:「否。夫彼,外物也。若夫博之,博我也,約之,約我也。我自有之也,烏乎外?」

    蜾臝負螟蛉之子,封而祝之,久則肖之,其氣質之變化也。猶乎異形也,而況於人之同類者乎!故古之善師者,相禪受以意,故能變,變則化。今之相師者,不虛以受,實以信,而欲變化以至於道也,不亦難乎!

    或問:「道。」曰:「於物物而求之。」他日有問道。曰:「合物物而求之。」門人惑。曰:「於物物而求之,其小者也。合物物而求之,其大者也。」他日又有問者,則告之曰:「於物物之中,合物物之中而求之。夫中也者,道也。知小而不知大者,不足以語全;知大而不知小者,不足以語分;知小大而不知中,可與語器,不可以語道。夫知小大道器之爲一體,則幾矣。」

    或問:「學何學矣?」曰:「學乎天地與我一者也。」「何謂一?」曰:「宇宙內其有二乎?二焉,息矣。知宇宙間一我與天地也,故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是故家國天下之事,無一而非性也。」

    或曰:「請學何學?」曰:「其大學乎!」曰:「有要乎?」曰:「有,止至善爲要。」曰:「何先?」曰:「先知止而後定靜安慮,是故以言乎止至善之功,至矣;以言乎天下國家之大,斯其要矣。故曰:『在格物。』物格而家國天下無餘蘊矣,至矣,盡矣。其旨也微乎!」

    甘泉子曰:「君子之志法乎天,行法乎地,其變化法乎四時,故能與天地並。志法乎天,故遠而無外。天包乎地,行法乎地,故近而無遺。變化法乎四時,時而出之,故出而無窮。」

    君子敬可以生仁,定可以生智,思可以生勇。夫能敬而後定,故定而不寂;能定而後思,故思而無邪。敬定思一也。仁不欲方,智不欲圓,勇不欲動。兼而有之,可與入道。

    或問:「政。」曰:「在正身。天下國家與身一也,有一不知,不可謂之知性;有一不盡,不可謂之儘性。」

    性也者,其天地之生生者乎!其於人心也,爲生理。道也者,其生生之中正者乎!其於生理也,爲中和。夫中正者,天之道也;中和者,人之道也。反是則闢焉戾焉,不足以爲道,君子不道焉。

    楊仕鳴問於甘泉子曰:「鸞也欲歸與朋友共求田,而爲之井,使耕於是,學於是,相親讓於是,以爲世軌,可乎?」甘泉子曰:「善哉志!」或曰:「欲行王政而毋井田,可乎?曰:「田不分則民不均,民不均則富者侈,貧者困,貧者困則衣食不足,衣食不足則禮義不興。雖有孝子慈孫,不能相保,不能相保則兵生,兵生而食不足,此滅亡之道也。故分田則衣食足而教可興,兵藏於農而國可守,公入無軍國之費,是以其君安富尊榮,而垂拱無爲也。故一事而有三利者,分田之謂矣。」或曰:「行王政而毋學[校可乎?」曰:「]田以基之,教以成之,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相接以]禮而化於道,上下聯屬而不可解,和氣致而天地位,此之謂盛德。」或曰:「欲毋封建也,可乎?」曰:「王者大公而無我。井田,公於民者也;封建,公於臣者也。未有公於下而下不公於上者也。天下大公謂之仁域。夫分而治之則專,專則民受其惠。此至仁之術也。」或曰:「欲毋肉刑也,可乎?」曰:「可則堯舜之仁爲之矣。夫愚民,殺之而不見其形,則不知戒,戒而使遠之,仁之術也。」

    楊仕鳴問:「學存諸心矣,必求以養之者何?」甘泉子曰:「夫性根於中,其人之元氣乎!其草木之根乎!人之元氣必谷肉之氣以養之,草木之根必培灌以養之。故天之生物也,鼓之雷霆,潤之風雨,其養之者與其元氣一也。況人之義理根於性,不學焉則息,息則不能生。生生不已,以至於光大也。故義理無內外。」

    敬德第三凡十二章

    甘泉子曰:「集義者,如集聚百貨之歸也。夫敬,德之聚也。君子虛以居之,問以聚之,而衆理會焉。故能生生者,根於中者也。記曰:『漙博淵泉而時出之。』今之以事事而集之,謂之襲則可,謂之集則不可。」

    楊生問:「燔牛祀天,天者,物之父母也。如以其子□□□父母也。可乎?」甘泉子默然有間,曰:「而知仁而未□□□今夫以谷畜養者,而謂之以兄弟養也,可乎?人,天地之貴者也。天高地下,尊卑位矣。萬物散殊,貴賤辨矣。人之爲養也,以祀其祖考,祀於天地,報本之義也。」

    陳公贊曰:「閉關孰與親師友也乎?其自閉也乎?」甘泉子曰:「然。古之人有病離索矣,尚師友於典籍。今夫有師友而不知親焉,自閉也孰其甚焉!是故師友者,可以知、可以養,講習、知也;相觀、養也。周子曰:『道義由師友有之。』可不重乎?」

    馮生問:「言動可謹矣,而視聽爲難,以讀書亂之,可乎?」曰:「未也。」,公贊曰:「淫聲美色以醜惡視之,可乎?」曰:「未也。」少默曰:「知其非禮而不再視聽,何如?」:「亦未也。夫心亦在乎主之而已,主立而外物不能入。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有主也夫。否則雖雅聲正色,亦引之而已矣。」

    甘泉子曰:「作易者其知道乎!道也者,器也;器也者,卦畫也;卦畫也者,道之體也。卦畫立,而中不中、正不正,於是乎見矣。故卦畫毀則無以見易,器毀無以見道。舍器而言道,遠矣。是故善學易者,莫先乎畫,觀其畫焉,思過半矣。合而通之,存乎德行。」

    甘泉子嘆曰:「道之不明,學之廢也。先諸小學。」或曰:「邁矣,爲之奈何?」甘泉子曰:「有一言可以兼之者,曰:『執事敬。』」

    或有非晦翁者,甘泉子曰:「如之何其非之,其志也、學也、行也,將班諸孔門可也。孔門諸子之學之入之異也,如之何其非之?」楊仕鳴曰:「苟班諸孔門,其猶遊、夏之間乎?」曰:「然。」

    陳生、楊生、馮生侍坐。甘泉子喟然嘆曰:「古之學者學諸海,今之學者學諸山。曰:「何謂學山?」曰:「學山者自高,故土或傾焉。」「何謂學海?」曰:「學海者自卑,故流必滿焉。是故山有日損,海有日益,知損益之大,可與語學矣。」

    甘泉子語門弟子曰:「今之自是者,若坐諸室而闔之門焉。其有見焉者,寡矣。故善學者不自是,如出諸室,坐諸堂,闢其門然。其猶未已,將出諸大門之外,求其臺而登焉。物莫蔽之,斯謂之大智。夫學至物我皆忘,然後能捨我以從人,從人而後謂之聰明。故好問好察,樂取於人以爲善,非大聖其孰能之。」

    或問:「如何斯可爲人師矣?」曰:「得中而立焉,斯可矣。剛不剛、柔不柔、而剛柔者法焉,以去其不中而已矣。師也者,猶諸醫也,學者其猶諸病也。醫以就諸中和而已。醫而偏焉,殺人之術也;師而闢焉,陷人之道也。可不謹乎?」

    或曰:「博聞強記者,則可以師乎?」「博聞強記而[可師焉],盍師諸書肆。」

    甘泉子曰:「夫治心者,如調馬矣。習心之狂猶夫馬也,故調之而後熟。思則思,不思則不思,思不思在我一體也。今夫求心者偏於靜,不求於動,不習之於事,譬諸繫馬於肆而求其良,不可得也。」楊生曰:「敢問思不思一者何謂也?」曰:「譬之鑑焉,物至照之,不至則不照,照不照皆此體也。學在去其蔽之者而已矣。」楊生曰:「子盡心之義,其斯之謂歟?」曰:「然,以此而照,性孰不可知?充是心也,精義入神,聰明睿智,以達天德。」

    純學第四凡十四章

    「孟氏,其聖學之純乎!」曰:「請問其全。」曰:「其盡心矣,盡心其知性矣。知天事天,達諸天之所爲,是故性與天道之極乎!」

    存省一心,孰分動靜?分則離,一則合,合則無間,無間則無息。

    或問:「九思。」曰:「事九而思一也。」請聞焉。曰:「思曰睿,睿者通,通於萬事,事變乎前而思一也。是故知一貫之教矣,聖學之功,一而已矣。」

    或問:「知覺之與思慮也有異乎?」曰:「不同,知覺者心之體也,思慮者心之用也。靈而應,明而照,通乎萬變而不汩,夫然後能盡心之神。明照而無遺,靈應而無方。」

    曰:「小道者何也?」曰:「小人之道也,其諸異乎聖人之道矣。故自醫卜之曲,必信必果之硜硜,以至夷惠之清和,皆小焉以成章。然而囿於器,故致遠恐泥。夫惟聖人之道,通乎微入乎神而達諸天。」

    楊生問:「擴充之指。」曰:「非外有所增而致力也。存而養之,養則生,生則大,大則廣,廣則塞。是故至大配天,至廣配地,充塞配萬化,其擴充之謂乎!夫藝木者,根立而養之,則發而茂,茂而實,有不得已焉耳。」

    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始終一知也。知終始乎聖學,故天常照而已矣。學在常知而已矣,故知則不昧,不昧則不失,是故知存存而道義出矣。

    陳生問:「盡心者,其忠之謂乎?」曰:「忠之義博矣,貫乎始終者也。盡心者,其始也。盡心則中,中心爲忠,及其至也,知性知天。存養以事天,成乎其忠也。」

    楊仕鳴曰:「子之修二禮矣,請述樂焉。」甘泉子曰:「樂書之亡也久矣,樂記其傳也。淳公有志而弗之就,夫不忘之全經,其在六律矣乎,而本於黃鐘,黃鐘本於中和。」

    或問:「廟祀。」曰:「祭之猶喪也,繼哀以養也。三年之喪自天子達,而祭之獨不得達乎?故人之喪也,四世而服盡,則亦必四世而祭盡也。」曰:「禮,官師一廟而祖禰同,何如?」曰:「廟有多寡,以定上下之倫,義也。無廟而祭未盡者,官師同廟,仁也。」曰:「不備廟者則如之何?」曰:「於一廟之中,室東西一,祀高曾。其東西少前而卻,爲室二,祀祖禰。室其中北一,祀始分之祖,其別子小宗也。故四代遷而始祖不遷,以系族也。祭則各獻以專其尊也,庶乎得孝子仁人之心矣。」曰:「祀始分祖豈有僣乎?」曰:「人莫不有始也,忘始者不仁不孝。」

    一理至而三德立,三德立而五道行,如曰:「以此行彼而已矣。」是行仁義云爾,烏乎一?

    一呼一吸,生生之理。生理根於中,呼吸感應乎內外。皆天之氣,下根乎上,上根乎下,下根上根,萬物一體。消息升降盈虛之間,有不得已焉。彼隔以皮膚,昧者不察,因以起私爾矣。」

    聰明睿智,乃心之神,通乎四德。彼寬裕溫柔、發強剛毅、齊莊中正、文理密察,皆感而發,德之用爾。能知天德,神而明之,非天下之至聖,其孰能與於此!

    大德敦化,小德川流,惟敬而無失者能一之。

    授受第五凡十一章

    甘泉子曰:「孔門授受,惟顏氏之子其至矣乎!□□□□參也求諸萬,故夫子叩其一,其惟顏氏之子乎。博文約禮,萬一貫矣。子貢亞於曾子,曾子亞於顏子。」

    或曰:「學必由中出矣。」甘泉子曰:「何往非中矣?心體物而不遺,故無外。無外安有中?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儘性。夫惟堯之心光被四表矣,故心也者,無遠近,無內外。」

    甘泉子語東山子曰:「人之愛其身也,不如愛其物矣。愛其心也,不如愛其身矣。」「何謂愛身不如愛物?」曰:「今夫爲衣食、宮室、器械,未有不能而自爲之者也,必求夫良者。至於身之病也則不然,護疾忌醫,以沒其身,此之謂愛身不如愛物。」「何謂愛心不如愛身?」曰:「病或求醫,飢寒則求衣食焉。至於心之病也則不然,曰:『吾自能正心也,吾既已知之也。』自暴自棄以終其身,是之謂愛心不如愛身。舜之好問,禹之拜昌言,其自愛也至矣。」

    甘泉子語諸生曰:「伊尹之言覺也,其至道乎!故學,覺而已矣。覺則正心生,不覺則邪心生;覺則達諸天,不覺則陷於人。故聰明聖知達諸天德,聖人之覺也。覺生於思,思曰睿,睿作聖,其惟覺乎!」

    仕鳴問致知涵養之別。甘泉子曰:「無二。」又問。曰:「知之所至,養亦至焉。是故知與養並行而不離也。」

    甘泉子謂門弟子曰:「諸生何其不切切爾也。譬□□□焉,行則有岐,岐則疑,疑則問,不問者不行者也。」諸生悚然。

    門人有問忠之道。曰:「中心。」問恕。曰:「如心。中心,其天下之大本乎!如心,其天下之達道乎!中心則體物而不遺,如心擴而充之,天地位,萬物育,故忠恕則成位乎其中矣。大哉!」

    甘泉子曰:「可欲之善,其明善乎!天下之大本也。有諸己之信,其誠身乎!要在謹獨。誠明並進,達之天下,善推其所爲。」

    諸生進揖,甘泉子謂士德曰:「夫良知者,非外鑠者乎!既不以外鑠而有,亦不以外誘而亡,氣習蔽之則蒙耳。故學所以發矇以擴其良知也,不博學則不能發矇,蒙不發則長而愚。」

    有以宇宙爲大而本心爲近者。甘泉子曰:「烏乎二?大包乎近矣,近囿乎大矣,是故允哲乎此而後能合一。今夫存乎人之身者,四肢與心均一體也,豈以心爲近乎?四肢爲大乎?故心痛則四肢皆病矣;四肢痛,則心亦病矣。無尺寸之膚不知,無尺寸之膚不愛也。無尺寸之膚不愛,則亦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故手足痿痹皆謂之不仁。」

    士德曰:「曷謂學?」曰:「學也者,覺也。人之良知蔽[於氣習,故]生而蒙,學問思辨所以發其蒙而覺之也,覺則復其良知之本體矣。如夢有覺之者,非外益之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

    愛敬第六凡十二章

    「孩提以往,無不知愛也,無不知敬也。然不知愛敬人之親長者,不能擴其知者也。」士德問曰:「何謂達?」甘泉子曰:「至於盜也盡然,然愛其親而殺人之親,可謂仁乎?敬其兄而殺人之兄,可謂義乎?故知致之,而無弗愛且敬焉,夫然後謂之仁義。夫民物一體也久矣。」

    三子侍坐,問聖學。甘泉子曰:「夫學,性情焉耳矣。」敢問其說。曰:「不怨天,不尤人,孔子也。不遷怒,不貳過,顏子也。故知性情之學者,可與道中庸矣。是故下學上達,與天地相似,故同德。」

    霍平易曰:「子之教人也,何學矣?」甘泉子曰:「其敬乎!汝爲敬也何如?」曰:「專一。」甘泉子曰:「專一於事而遷於事也,可謂敬乎?故一則不遷,成性存存。」

    士德曰:「觀於朱子之晚年也,悔前之讀書,而置書以求其心,其切至矣。」甘泉子曰:「吾惑焉,未能一也。心與書合一而後可學古訓,可學古訓而後可發聰明。故一則養志,二則喪志。一則執事敬,二則役耳目。」

    諸生有言知,士德曰:「即行即知。」甘泉子曰:「子瞑目能履乎。故爲學者如履路矣。視而行之,行而視之,知行並進,其進其深,優入聖域。」

    古訓者,其聖人之精乎!其猶之規矩矣。以規發員,以矩發方,以精發精。規不規,矩不矩,遠於聰明之巧矣。故學則聰明日生,不學則聰明日窒。古訓者,聖人天聰明之蘊也。彼楊、墨、釋、老者,各任其私知,不講於古訓之疾歟!孟子曰:『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規矩,方圓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

    仕鳴問:「何以格致?」曰:「其體認天理乎!是故默觀之乎未發,學之乎古訓,辨之乎師友,察之乎感應。知之所至,行亦至焉,合一無二。」

    士德、公贊、仕鳴從遊於雲端之下,甘泉子問之曰:「子之遊也,於本心何如?苟不遷焉,一遊一息,無非養矣。學在多言乎哉?學問思辨焉,察其體而養之,守則賢,化則聖。」

    或問求放心之說。曰:「聖賢之訓,爲心焉耳矣。故學問於古訓,感發其本心,其諸異乎釋之求之與!」

    士德仕鳴曰:「古之學者,有知而行,行而知者與?」曰:「知止而定,知而行也。物格知至,行而知也。知而行□□□□知之至也。」未達。曰:「子以膏梁之味,未食者知□□□□者知之乎。」

    仕鳴問曰:「敬之與思也,何辨?」甘泉子曰:「心之官則思,思者,心之知覺也。非敬則思或邪焉。敬也者,思之規矩也,故君子慎思。」

    元氣第七凡十二章

    甘泉子語士德、公贊、士鳴曰:「人之有是元氣也,無天地之氣以養之,可乎?」曰:「不可。」曰:「無飲食之氣以養之,可乎?」曰:「不可。」曰:「不喘息焉,不飲食焉,可乎?」曰:「否,死矣。」「人之良知,其猶元氣乎!學問以養之,其譬諸端息飲食之氣乎!養則生,生則發。」

    甘泉子曰:「善治病者,先元氣而後攻疾。養元氣即攻疾矣,苟專於攻疾,是又一病也。善學道者,先正經而後救偏。正經即救偏矣,苟專於救偏,是又一偏也。今之救偏者,如立諸西以矯東之人,東西皆偏也。是故君子反經以立諸中,中道立而偏者正矣。」

    甘泉子問士德曰:「王子之教人也,有擇與?」曰:「無也。」曰:「聖人天地之化,美惡並育,何擇之有?有擇者有外也,有外之心,不足以肖天地之心。」

    默識者其學之至歟!學之不厭,明乎此矣。是故大本立而問學,則學有本,大本立而不問學,則不足以精義。精義入神。」

    士德仕鳴問易。甘泉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曰:「爲之說者,陸也混,朱也離,有諸?」曰:「一陰一陽,陰陽合德,其天地之中乎!夫道,中而已矣。喜怒哀樂之氣也,得其中焉,和也,天下之達道也。故耳目之聖明,道氣之同形,孰或混諸?孰或離諸?」

    天下之病二,驕、吝而已矣。驕、吝亡,然後可以合於道。弘則不吝,毅則不驕。謂驕爲毅,奚啻千里!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敬以聚德也。夫非求外也,外則襲矣。」

    車裘之共敝,縕袍狐貉之共立,而無憾不恥,同一心也。

    或問顏、孟同異,甘泉子曰:「同道。今夫驕者必以盈氣爲孟,吝者必以歉氣爲顏,豈足以知顏、孟。顏子以至順而全天下之至健,故曰:『回何敢死。』孟子以至健而具天下之至順,故曰:『無暴其氣。』不同道不足以爲顏、孟。」

    仕鳴曰:「聖賢,知行一歟?」甘泉子曰:「孰或離之?孰或混之?並行而不悖。」

    或問學何要矣,曰:「敬。」曰:「敬何存矣?」曰:「思。」曰:「思何[主?]曰:「思」無邪。」曰:「何謂無邪?」曰:「非所思而思焉,雖正,邪也。[曰:「如之」何斯能思無邪矣?」曰:「默識天理。」

    甘於盤追咎其病曰:「吾欲去之,何道?」甘泉子曰:「先立乎大本則自去矣。」曰:「何謂大本?」曰:「在存天理。故曰:『好仁者無以尚之。』」]

    聖教第八凡十章

    或問曰:「聖人之教若是異乎?既曰『欲立欲達』,又曰『不啓不發』,何也?」曰:「欲立欲達,聖人之本心也;不啓不發,聖人之無情也。其並行不悖乎!」或曰:「曷謂無情?」曰:「啓發應乎憤悱。是故聖人順物之情而無情。」

    甘泉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其無意必固我之致乎!」

    古之世也,善人多,故其習也易成。後世之善人寡,故其習也難成。甚矣,習之系乎學也久矣。

    或謂修身知本之說。曰:「修身故能身體天理不違,是之謂物格。物格則聞道,故曰『知本』,故曰『知至』。」

    甘泉子言曰:「學莫大乎內外合一,一則無事矣。」或曰:「以心合物,孰能一之?」曰:「莫大於不與。」曰:「如之何斯可至之?」曰:「習。習以漸。」未達。曰:「盍觀諸鳥雛之習也,以漸而高遠。」

    君子深造以道,其格物之謂乎!自得者,其知[至之謂乎!]居安資深逢原,其心身家國天下本諸此矣。孟□□□得諸大學。

    或曰:「莊子爲道日損,非歟?」曰:「吾庸有取焉爾。道無損益,損害爲益。小損則小益,大損則大益,小損則賢,大損則聖。」

    君恪問:「或謂在天地者性也,賦於人者非性也。如之何?」

    甘泉子曰:「天人判矣,天一人也,人一天也。不知天人之合一,不足以語性。」

    或謂中庸之要。曰:「在謹獨。」問大學之要。曰:「在格物。」曰:「何謂謹獨?」曰:「養其中而已矣。」「何謂格物?」曰:「修身而已矣。修身而後知本,存其中而後知微。知隱知中,立天下之大本,而和生焉,盡天下之達道。」

    克艱第九凡十四章

    大禹克艱,其克己之原乎!其修身爲政之本乎!

    仕鳴問:「知行合一,信斯言也?」甘泉子曰:「曷曰知乎?曷曰行乎?知者行之幾,行者知之實。孟子曰:『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然而知行並進也夫。」

    公贊、仕鳴侍,問:「動心、不動心何以異?」甘泉子曰:「心動乎天則生,故欲其動。心動於物則死,故欲其不動。是故能動心而後能不動心,能動之至可賢,不動之至[可聖]。」

    仕鳴問:「本心宇宙何以異?」甘泉子曰:「本心宇宙[一也。今]夫火之光與其所照,一而已矣。故不知本心者,不足以語天地萬物同體之理;不知天地萬物同體者,不足以語本心之全。夫何異?」

    赤子之心,其真心乎!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存而廓之耳。

    於盤曰:「霍子以先生求學於事爲是。」曰:「吾不知何事非心。」又曰:「霍子以或者求學於心爲非。」曰:「吾不知何心非事。心跡之判,道之惑也久矣。」

    甘泉子語諸生曰:「智崇禮卑,其不可二之矣。」或問:「何居?」曰:「崇法天,卑法地,天地其可以二乎?是故知行異名而並進,達於天德。知圓而行方,知遠而行近。」

    仕鳴問知行合一。甘泉子曰:「其並進乎!是故離知而行,非聖人之行;離行而知,非聖人之知。」

    君恪曰:「諸欲同根而異發,有諸?」甘泉子曰:「然。萬理同根而異感,故在君爲仁,在臣爲敬,在父爲慈,在子爲孝,在友爲信。在所以感之者,是故君子敦本。」

    君卓曰:「知止,其在心之天理歟?」甘泉子曰:「莫非心也,心體物而不遺。」曰:「何謂格物?」曰:「物至而後義生,義生而後知有所措。」

    「易曰:『鼓萬物不與聖人同憂。』其聖人不能爲天之所爲乎?」曰:「此聖人能爲天之所不能爲者也,故能彌綸[輔相]以成其能。彼釋者自以無心擬諸天,不亦妄乎!」

    鄭啓範問本立。曰:「其天下之大本乎!」問道生。曰:「其天下之達道乎!大本立矣,達道生焉。譬諸木,其根深則苗而秀,秀而實,不可遏焉耳。」

    啓範請學,甘泉子曰:「執事敬,其內外一本之道乎!」問敬。曰:「主一。」問主一。曰:「無適。」問無適。曰:「無物。是故君子應萬事而不與,故能一。」

    鄭啓範曰:「吾向也不敢望於聖賢,求別於鄉人而已。[聞子]之言,[竊]有志焉。甘泉子曰:「聖非分外也,如」其分[外,疇其強]之,是故惟聖賢然後能儘性,儘性然後成人,哀[莫大於]不成人,弗思爾矣。」

    乘除第十凡十七章

    甘泉子與諸生刈於垂虹之田,有播焉,有插焉。播者獲也少,插者其獲也多。問之傭,傭曰:「早之播也獲少,則其晚也兼多;早之插也獲多,則其晚也必少。甘泉子顧謂諸生曰:「其天地乘除之理乎!於耕穫之中有學焉。弟子識之,何思何慮。」

    誠不可掩,聲亦不可掩。誠以藏顯,聲以藏隱,故韶武之聲(「聲」,一作美),韶盡善而武未盡善,聽聲而知之,由顯以之隱也。[故]吉人兇人之言,方垣而聽焉。吉必知之,不吉必知之。如聞琴而知殺心,聽歷代之樂而知其德,不可掩也。

    或問道。甘泉子曰:「吾得之洪範矣,知偏黨反側作好惡之非道,則知中正矣。中正者,天下之至道也,是故無意必固我,而發皆中節,君子可以知道矣」

    陳子宗享曰:「人者天地之心,以得其氣歟?」甘泉子曰:「子之言其幾矣!其幾矣!由是而充之,其知道矣!是故人者也、天地也,呼吸通焉。彼以皮膚之間,何足以知人?何足以知天地?」

    □生曰:「絕四,其聖人教人之至也乎!其正心盡[言]□□。夫四[者亡]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能盡斯言也,其□致之先乎!」

    語叔輝、公贊、體剛,以「艮不獲身不見人」之義,由不見人也,然後能有所見。

    「[格]物則內外合一,知行並進。」未達。曰:「理無內外。」

    孟氏之養氣,其養性乎!性與氣一也,示人以易見也。[改]其說曰:「氣之中者性也。故其爲氣也,配道與義。」

    能近取譬,近取諸身。欲立欲達,可欲之善,立人達人,擴而充之。故自近始也,譬其喻也,喻其明也,近取諸身,但明乎善。知皆立人達人,不假外求。

    黎璽問:「舉斯心加彼也,何心?」曰:「其本心乎!老老幼幼,及人之老幼;刑寡妻,至兄弟,以御家邦;皆自此心焉擴之。故知此者,其知絜矩矣乎!」

    問薛尚謙:「聖賢之學同乎?否也?」尚謙曰:「有安勉。」曰:「有聖人之學矣,有賢人之學矣。聖人,先天之學也;賢人,後天之學也。聖人先於立誠,故擬之於乾,賢人先於修存,故擬之於坤。乾知大始,其德乎!坤作成物,其業乎!德業合,斯可配天地。」

    古之學也必傳受其大,是以知學問思辨篤行之,□□□而不離乎此也,曷謂大?曰:「天理」。

    □者其心學乎!通乎內外,達諸天德,一以貫之。

    □問曰:「孔門一貫之教,其惟曾子乎?」曰:「施諸羣弟子□非一也,如其心事之判,則爲病痿人矣。何以爲至?」

    門人有問:「聖可學歟?」曰:「可。」曰:「如之何?」曰:「在變化。士而賢,賢而聖,聖而天,變化也。今夫飛潛之類,變化則有之矣。如其學不變不化,可以人而不如飛潛乎?」曰:「孰變化之?」曰:「沈潛剛克,高明柔克,克之者其心乎!心之中正,其變化之矩也。」

    或問曰:「昔人有言,王化行而後田可井也,然歟?」曰:「孟氏子之告齊、梁、滕君也,豈三國之王化已行乎?必先田裏而後學校,仰事俯育而後驅之善,是故欲行王化者必自井田始,然非其人不行。」

    語鍾景星、陳謨、郭肇乾、黎璽曰:「汝知學之要乎?」曰:「請問焉。」曰:「其灑而落之乎!」曰:「孰謂灑落?」曰:「其廓清乎!美或窒焉,惡或窒焉,不廓清之,不足以入道。」

    泉翁大全新論明論序

    道之弗明也,多言蔀之也。學者弗至於聖人也,弗爲畫之也。夫道者,率性者也。性具於吾心,仁義禮智其大者,夫人而有之,夫人而知之,奚俟於言?是故道,內也、本也;言,外也、末也。如以言,是使人遺內而取諸外,捨本而求諸末。體認一差,本原遂失,而去道益遠矣。夫珠,物之有光耀者也。以錦襲之,襲愈多而珠愈晦。以言明道,則言愈多,而道愈蔀,是以君子弗貴也。夫學者之學也,非不知吾心之有理也,幼而是人也,壯而是人也,老而是人也,而不少變。是故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而大賢者世亦罕焉,非不知之罪也,好言而不能行者之罪也。夫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聖人也。未至於聖者,必思必勉矣。思也者,致知也;勉也者,力行也。致知則通,通則睿;力行則熟,熟則安,二者聖功也。斯義也,舜開之矣:「唯精」者知也,「惟一」者行也。孔子之祖述也,有曰:「學、問、思、辨、篤行」也。子思之承家也,有曰「明則誠」也。孟子之私淑也,有曰「明善誠身」也。皆斯義也。夫所謂知行者,非盡知天下之理而始行也,知斯行矣,無容二也。程子嘗曰:「學者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去。」此知行合一之道也,大哉言乎!斯其至矣。今之學者爲說益繁,而叛聖益遠。故定心者戒思,務學者罔行。戒思則梏於寂,其弊也塞;罔行則鶩於博,其弊也蕩。自大舜以下無是道矣,無惑乎道之弗明,而人之弗聖也。予讀甘泉湛子知新明論二書,而知古學之可興也。其論以天理爲學之本,以知行並進爲功,以動靜合一爲至。純而確,簡而易,不襲於前,不詭於聖,循循可以入道,斯德言也。湛子反身踐行,循理而安,非尚言者,其爲此蓋將有不得已焉耳!蓋將有不得已焉耳!

    嘉靖乙酉二月庚戌杏東郭維藩書於南雍南署

    泉翁大全新論序

    聖賢立言,非樂於費辭,不得已也。夫聖賢豈不欲與天下相忘於無言哉?顧生民貿貿,氣勝習奪,日趨於愚,而天獨厚我以先覺,將恝視之,使自有餘而已乎?抑亦切同胞之愛,爲之一引手也。是故可以知甘泉夫子之心矣。夫子新論一編,章分凡一十有二,大要欲人體認天理,煎銷習心,去意必固我之私,還光明正大之體。如鑑之脫垢,衣之就澣,煥然聿新,而進於聖賢也何有?雖然,良工斲輪,惟授之度;至於巧,雖父不得而私其子者。夫子之論,新之之規矩也。由規矩而有得焉,亦在吾人善求之而己矣。如以辭焉,吾恐買櫝還珠,終身無得夫子公善之心,不亦孤乎!不佞,罔發其蘊,竊以教澤不可私,謀諸同志,期梓以廣其傳。因原其不得已之意,以相告雲。

    嘉靖乙酉四月辛丑門人德清蔡謹序

    泉翁大全卷之二

    新論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大中章第一凡十二章

    道者大中,大中之則,人倫之極。物或過之,物或虧之,是故歸極者稀。

    責已者日裕,求人者日困。夫惟日裕,故天下不言而可喻;夫惟日困,故言諸天下而不信。

    古之學者以存心爲本,存之又存,入聖之門。

    或問主一。曰:「無貳。」曰:「主一物乎?」曰:「一物則貳,心無一物。一物侵尋,乃喪其心。」

    食息,一語默也;語默,一進退也;進退,一死生也。道無貳而已爾,故忽小者必亡大。

    學者正心而已,心正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物各止其所而天地位。

    不累於物慾而後氣質得其正,不偏於氣質而後德性得其全。雖上士不能無氣質,雖下士不能無德性。上士上化,下士下化。

    知道者爲知至。知者如知盜,其改過遷善爲至。是故知行無二。

    不愧屋漏,斯可及天遊衍。不愧屋漏,其樂油油;及天遊衍,其行坦坦。

    賢者寡慾,聖人無慾。寡慾之至可聖,無慾之至可天。聖則無意無必,天則無聲無臭。

    知語者知默,知進者知退,知存者知亡,知生者知死。

    學者造乎其自然者,自然則無事矣。日月之盈虧,晝夜明晦,寒暑之往來,孰或使之?孰或止之?其自然者有不得已乎!

    心之生理如樹在地,斯須弗存,生理索然。

    惟學遜志,虛者受善之原;玩物喪志,塞者陷惡之端。

    天地間陰不能不闢而爲陽,陽不能不翕而爲陰。是故一氣之感人之心,靜不能不感而爲動,動不能不寂而爲靜,是故一體之變。合兩而一,是故敬而弗失。

    「誠者曰『無爲』,無爲者曰『無事』,無事者曰『自然』,不自然者曰『人爲』,人爲者曰『僞』。」曰:「老氏何以非道?」曰:「老氏任氣,聖人任理。任理則公,任氣則私。理氣之異,毫釐千里。」

    禮也者履也。樂也者樂也。禮以履之,使民無邪行;樂以樂之,使民無邪心。無邪行則風俗可得而正也,無邪心故祥瑞可得而格也。後世禮既壞,則民無所履,故手足莫措;樂既崩,則民無所樂,故怨諮日生。

    性學章第二

    性者,天地之全德也。學非益之也,反之也。反之也者,肖天地而參之者也。

    以書蔽志者,窮年不能明其理;以鑑掩面者,終日不能見其形。故主敬然後我立,我立然後不蔽於物,物物窮格而天下之理得。

    一闔一闢可以觀極,一動一靜可以觀性,一屈一伸可以觀神,一語一默可以觀德。

    人生而靜,天地之性而情默定;物感而動,爲情之用而性斯衷。

    視聽言動非禮,非心也。非心亡,然後合禮。合禮然後參前倚衡之體見。參前倚衡之體見,然後手舞足蹈之樂生。

    古之三不朽之道,一而已矣。一者德也,功非德不弘,言非德不精。

    三皇之道,渾渾乎!五帝之化,蕩蕩乎!三王之治教也,??乎!三皇,吾不可得而見矣,得見五帝者可矣。五帝,不可得而見矣,得見三王者可矣。欲復三王之治者,不井田,不封建,不立學校,不興禮義,曷其能成?要在反本之貞。

    或問:「治天下封建可復乎?」曰:「可。其公天下之義乎!保天下之利乎!」未達。曰:「以天下之地分功德而不私,義孰大焉!制之五服,爲藩五重,重五百里,故外莫侮也;君統二伯,二伯統連帥,連帥統諸侯,故亂不生也;利孰大焉!後世以數丈之城,分裂之兵,自以爲安。噫!惑矣。」

    天子,元子也。諸侯,別子也。家有元子,據其有而有之,羣將爭之矣,不封建之謂乎!求之無藝,羣將不順乘之矣,不仁之君之謂乎!柳子不睹其本,而以亂世難行之勢明之,莫知大義焉!莫知大利焉!

    惟聖人者,體天地之大德,立天地之大化,成天地之大功,其惟聖人乎!

    天地闢,然後萬物形;萬物形,然後男女別;男女別,然後父子親;父子親,然後兄弟序;兄弟序,然後君臣立;君臣立,然後朋友交。君臣治之,朋友資之,是謂彝倫之基。

    天地之間,一感一應而已。陰陽之屈伸,萬物之往來,人事之酬酢,感與應而已矣。妙感應者,其唯神乎!

    惻隱之時可以觀仁,羞惡之時可以觀義,辭讓之時可以觀禮,是非之時可以觀智,動靜之時可以觀心。心一而已,無間動靜。

    陰陽皆有其精,日月各得其貞。陰之月,其水之光乎!陽之日,其火之光乎!日月之光相有而不相受,其盈虧遲速之間,陰陽之性爲然。

    天道無己,天非他,即人物而在耳。故有己之心,謂之棄天。

    士有三品,富貴之事,君子非惡之,所願不與焉。功名之事,君子非不願之,所樂不與焉。君子所樂,道德而已。道德蘊於中,享之爲富貴,施之爲功名。是故富貴不離於道德,周公樂之也;功名不離於道德,伊、傅樂之也。

    德性用事者上達,血氣用事者下達。

    仁者必其有介,有介者不必其有仁。

    君子之學,反己而已。反己則見其不能不愧於天,故不怨;見其不能不怍於人,故不尤。

    古之辭也,達諸內而已;今之辭也,飾諸外而已。古之修辭也,立其誠而已;今之修辭也,立其僞而已。一辭之發,誠僞之主也。

    君子之於道也。不已焉已矣。不已則可久,久則可大,大則可化,化則神。化則無爲而成,神不行而至。

    貴純章第三

    學貴純,不貴雜;學貴一,不貴二。純者,一也;雜者,二也。一者,善而已矣;二者,惡以爲對者也。故君子致一以純之。

    學文而不失己者,善學者也,故己立而後可以學文。聖人之教也,遊藝終焉爾。

    [孔]明、淵明,其知學者也。不求記焉,不求解焉,其所求[者大]焉爾。

    生生者,天地也。人也者,生也。生也者,不息也。息焉則死矣,哀哉!

    性者天之道也,其賦之人也有氣,氣則形,形則物,感之而欲生焉,而天性蔽矣。蔽非亡也,非亡則可復,復者無慾也,無慾則知性,知性則知天,知天其神乎!

    分田其王政之本乎!有田則食足,食足則善心生,善心生則倫理明,倫理明則風俗厚,風俗厚則禮樂興,禮樂興則和氣致,和氣致則天地泰、萬物若。

    封建其王政之本乎!有封則分定,分定則專,專則民安之,安之則教行,教行則可使。故上下內外相維而不絕。

    學校其王政之大乎!學立則人無私學,無私學則一,一則明,明則人才出而風俗正矣。

    舉選之法,其王政之不可廢乎!人之立行也,修諸身,行諸家,達諸其鄉里。有善焉,鄉里先知之;有不善焉,鄉里先知之。其有不公,國有常刑。

    見冰而寒,聞雷而懼,其氣之動志乎!可以反風,可以致雨,其志之動氣乎!感應之理大矣哉!

    天地間凡有形者氣,無形者亦氣,而性行乎其間矣。故滯有者固不足以知性,淪空者亦不足以知性。

    近思則得,遠思則惑;近思則明,遠思則荒。篤近者必舉遠,鶩遠者[必遺]近。安土敦仁,近思存存。

    農夫之養苗也,去其害苗者爾,而生意不可遏也。學者之養心也,去其害心者爾,而生理不可息也。夫何加力焉?

    鋤其驕而苗自夭,殺其蠹而木自茂,絕其欲而理自足,是故萬化鹹畜。

    或問無爲。曰:「無不爲。」問無思。曰:「無不思。」又問。曰:「無不爲則習而察,習而察則安於自然,故知無所用爲。無不思則議而化,議而化則信於默成,故知無所用思。非曰無思,非曰無爲。」

    君子主之以敬,發之以莊,和之以義,貞之以信。夫惟信,故衆善混。

    天地之性生萬物,發於元,長於亨,成於利,藏於貞。貞者,物之所終始也。聖人之心體萬事,生於仁,裁於義,節於禮,成於智。智者,聖學之所以終始也。知始知終,循環無窮。

    天覆萬物,物外無天,物亦天也。天健不息,人不法之,謂之棄天。

    [實]者衆善之本乎!行此者謂之實行,得此者謂之[實得,得]而發之謂之實用,用之而開物成務謂之實功。其實一實。

    人有不善,我告之曰不善,則怒。我有不善,人告之曰不善,則怒。在己在人,有我之根。故忘我而後知過,知過而後遷善。

    聖道章第四

    聖人之道,存之乎心,發之乎事,成之乎治,極之乎參天地。其道豈遠乎哉!其功豈小乎哉!

    視聽言動不由中出焉,百職廢矣。庶事庶物不由中應焉,萬化隳矣。

    易也者,以言乎道者也;書也者,以言乎心者也;詩也者,以言乎性情者也;禮也者,以言乎事者也;春秋也者,以言乎妙用者也。

    學莫先於存心。心存而後理明,理明而後意誠,意誠而後氣變,氣變而後質化。學而至於質化焉,則幾矣。

    莫非學也,明理之爲要矣。莫非守也,存心之爲要矣。

    富貴福利者之於學也甘,貧賤患難之於學也苦;苦之入也多固,甘之入也多壞。故貧賤患難之成也,難而易;富貴福利之成也,易而難。是以有志者不繫乎難易之勢也。

    易曰:「蒙以養正,聖功也。」正也者,誠也。灑掃應對,立誠也。明德親民,立誠而章矣。致中致和,立誠而化矣,是故聖學始終之備矣。

    君子之道有四純焉。無所比而親曰純仁,無所爲而宜曰純義,無所飾而理曰純禮,無所緣而知曰純智。君子有此四者,故曰純人。

    成於天而不可易之謂性,由是而之焉之謂道,有之之謂賢,固有之謂聖,莫見其有之謂神。

    夫天地者,示人以渾然矣;夫萬物者,示人以粲然矣。當其渾然也,不能外萬物;當其粲然也,不能外天地。大德小德,貫之惟一。

    心道生仁,樹道生實,存心根之,省察防之,講習灌溉之。人力不與焉,而生生不已。

    行一不善,不可謂之全人,終必虧其善而已矣。德一不備,不可謂之全德,終必累其德而已矣。故君子責全之爲貴。

    天性無不善,過不及之漸也。人性有至善,損益致中之化也。

    學者譬如登山。坡平則易,不知其進也紆;頂峻則難,不知其進也銳,故大難則大進,小難則小進。

    或問:「仁曰愛。」曰:「愛以觀仁,仁斯得矣。」或問:「智曰知。」曰:「知以觀智,智斯得矣。」

    惟德無大,積之惟大;惟善無小,散之惟小。是故君子明分合之體,以執道軌。知康知幾,知章知微。

    或問大人。曰:「立其大者也。」或問小人。曰:「務其小者也。」未達。曰:「立大者未必不舉小,務小者未必不忘大。」曰:「畢公之勤小物,小乎?」曰:「不曰『懋德』乎?」

    自知者然後能知人,未有不自知而能知人者也。自信者然後能信人,未有不自信而能信人者也。

    立大章第五

    立大者日進,從小者日退。立大者大人,從小者小人。立大者心,從小者跡。心非外跡,一本皆得。

    心一則虛,虛則明,明則善[生,善生然]後義興,義興然後禮定,禮定然後樂作,樂作然[後民化],民化然後物格,物格然後天地位,故天地位矣。道莫大焉!法莫要焉!

    夫禮樂也者,以別貴賤、辨尊卑、[明上]下和人神。不如是,則雖有樂,弗樂焉!雖有禮,弗禮焉!

    或問相之道。曰:「爲瞽者目,四目克明,萬邦以貞。」曰:「以己相之,孰與以人相之?」曰:「以人。」「以人相之,孰與以人人相之?」曰:「以人人。」

    古之人才,本諸性,成諸道。今之人才,本諸質,成諸藝。故古之才也,周而不方,今之才也,方而不周。禹之熙載,皋陶之刑,伯夷之禮,夔之樂,稷之種,契之教,可易位而治。

    或問道。曰:「入必孝,出必弟。」他日有問道。曰:「入不必孝,出不必弟。」或疑焉。曰:「入必孝,出必弟,自我行道乎!入不必孝,出不必弟,其道在我乎!我行道者,其幾也以動,人之道也。道在我者,其動也以幾,天之道也。」

    人有所不爲,而後可以有爲者,自得。有所不爲,而不足以有爲者,自畫。自畫之弊,是謂自棄,其過均矣哉!

    人生而靜,是曰天性,動而有極,天性斯得。執天之性,寂感各正。

    古之聖王,其德優優,故其政孔修。政修日隆,其民化中,化中之成,其心和平。其心和者,故其樂聲和;其心平者,故其樂辭平。心和而辭平,是謂至治之精。

    治備樂成,氣之化聲;樂作俗治,聲之化氣。聲氣之化,感應之大妙也。至哉!

    禮者以定民,樂者以動民,禮以定之,故使民手足有措;樂以動之,故使民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定以基之,動以成之,故三王之治可幾也。

    經也者,濟道之舟也。舟能濟物,亦能溺物,世之不濟於道而溺者多矣。噫!可不慎諸!

    君子務實不務名,任性不任情。是故翕之愈張,抑之愈揚,潛乎其愈光。實德之發,森不可遏,盛大矣哉!

    得常章第六

    人皆知進之爲進,而不知退之有進。人皆知得之爲得,而不知失之有得。進退失得,周流不測,唯義所極。是故君子以無常觀常,故常得其常。

    天下無事,擾之則戾;人心無事,拂之則蔽;物理無事,鑿之則廢。君子以無事處事,是以能事事。不勞而有功,不動而天下治。

    大有若虛,大智若愚,大行若迂,大德若區區,其盛矣乎!

    人皆知學之益,而不知學之損,知學之損,則益矣。故多聞或令人昏,多辭或令人支,多藝或令人滯,多修或令人繆悠。非學之損,不得其本。有本則益,無本則惑,可不慎乎!

    君子剛而不可折,柔而不可屈,章而不可顯,微而不可忽,其盛德之至乎!

    木有本枯而末猶茂者,水有源竭而流猶□者,國有實亡而形猶存者。非天下之聖智,其孰能睹未然之幾!

    形天地之至隱者,莫大乎物;發天下之至妙者,莫大乎人;蘊天地之至顯者,莫大乎道;闡天下之至賾者,莫大乎教。盡天地之人物,而主天地之道教者,莫大乎聖。

    古之文也以明道,今之文也以蔽道。古之行也以積義,今之行也以襲義。古之忠信也以進德,今之忠信也以泥德。明道者精,蔽道者眩,積義者充,襲義者窮,進德者弘,泥德者孤。

    儒於釋、老,有若同是焉,唯智者能辨其非;有若同公焉,唯仁者能辨其私。營營絕根,乃礙其身;區區煉氣,乃局其器。而云周遍,而云神化,何足以語大公之仁?是故聖人兼濟天下而同體萬物,兼濟故不局於器,同體故不礙其身,非天下之聰明,其孰能與於此!

    仁者不有其身以成其仁。使不有其身,不成其仁,猶不仁也。義者不愛其生以取其[義。使不愛其]生,而不取義,猶不義也。仁也者,心也;安之爲大。義也者,事也;時之爲大。

    觀鴝鵒、鸚鵡之能言,而知天下可以氣化。觀蜩蟬、蜉蝣之能蛻,而知天下可以質化。是故聖可學而賢可至。聖賢之道,存之移氣,養之移體,非達天下之變化,其孰能與於此!

    釋者棄彝倫,由於外物,外物由於惡六根,惡六根由於不知性。知形色天性,而後知惡根之非。非天下之儘性,其孰能與於此!

    性妙天地之有,情著天地之無,神妙有無之機,道參天地之一,其唯聖人乎!

    貴文賤行,教人以佞;貴進賤退,教人以沫;貴材賤德,教人以忒。是故皇之弗極,民用反側。

    天地覆萬物而不私,故稱其大;聖人應萬物而不與,故成其公。至大至公,上下攸同,是曰作配。

    同物章第七

    樂莫大乎同物,憂莫大乎私己。私己者慼慼,與物爲敵;同物者休休,與天爲遊。

    刑也者,形也。刑不孝,所以形天下之爲孝者;刑不弟,所以形天下之爲弟者。刑之不形,教民以爭,民爭不息,亂亡罔極。非充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福者,禍之門。榮者,辱之端。得者,喪之源。哲人有以見乎其然,是故身弗與而樂弗存。

    上而能下下者,高莫踰焉!貴而能下賤者,榮莫加焉!賢而能下愚者,大莫測焉!

    欲人無疑,先不自欺。欲人無侮,先不自傲。

    聖,仁而已。仁者同物,同物者同天,故曰肖天。不仁者戾物,戾物者違天,故曰棄天。是故聖人反乎天以同乎物而已。夫豈外益之哉!

    性者,心之生也。情者,性之動也。性生不能不動而爲情,猶水之不能不流也。流而清者其本性也,聖人也。流而濁者,猶物慾蔽之也,衆人也。澄之復其清,養之復其性,賢者而已矣。及其至也,成性則聖。

    悅者,盡其性也。樂者,盡人之性也。不慍,成性者也。其性一也,聖人之事備矣。故君子觀其悅樂不慍,可以知性矣。

    天理之自然也,猶水之利下也。善導水者因其利,善養性者保其自然。自然者,天之所爲也。知天之所爲則幾矣。

    有仁者無惡,無惡者未必有仁。故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又曰:「克伐怨欲不行焉,仁者吾不知也。」君子觀此,可以知仁矣。

    天理者,天之道也。天理自然,君子法之,以直養無害。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無害自然而已。彼訾老、莊以自然,誣也。老、莊逆天者也,遂以自然非道,不智孰大焉!

    五行在天,五事在人,其體一也。水、火、木、金,天之氣也,非土則不生,不生則不成。貌言視聽,天之性也,非思則不能通,不能通則不神。明而神之,成諸天道,其惟心乎!

    一陰一陽之謂道,外陰陽則道不可言矣,陰陽息則無以見道矣。繼之善者其孝乎!成之性者其仁乎!是故惟孝子、仁人爲能事天矣。

    禮者,樂之始也;樂者,禮之終也。識禮樂之終始,則仁在其中矣。

    天地之初也至虛,虛者無也。無則微,微化則著,著化則形,形化則實,實化則大。故水爲先,火次之,木次之,金次之,土次之。天地之終也至塞,塞者有也。有則大,大變而實,實變而形,形變而著,著變而微。故土爲先,金次之,木次之,火次之,水次之。微則無矣,而有生焉。有無相生,其天地之終始乎!

    陰陽章第八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一陰陽也,陰陽一氣也,氣一宇宙也,一而已矣。一不變則宇宙不變,宇宙不變則氣不變,氣不變則陰陽不變,陰陽不變則道亦不變。夫道一而已矣,智者見之,仁者有之。

    涵養而知者,明睿也;問學而知者,窮索也。明睿之知,神

    在內也;窮索之知,明在外也。明睿者德性,德性則可以入聖矣;窮索者思慮,思慮則可以入賢矣。

    元、亨、利、貞,同道而異德。仁、義、禮、智,同體而異用。喜、怒、哀、樂,同寂而異感。

    戒懼謹獨修之,修之而中和出矣,致之而天地之中和出矣。是故天地之位,中孰大焉!萬物之育,和孰廣焉!位育非二也,一致也。是故至大配至德,至廣配至道。

    學而時習,性分之悅也;朋自遠來,性分之樂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君子觀悅樂,而其仁可知矣。故曰:「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陰陽同道而異氣,五行同氣而異質,五常同體而異用,五聲同生而異起;五色同質而異采,五倫同理而異分,五方同性而異習。

    行短而知長,行方而知圓,行有止而知無窮。故行一而已,造其極之謂也,非造其中之謂也。若夫知者,所以潛天地、達古今、通晝夜、盡始終之變,以至於化育,非天下之聰明睿知,其孰能盡之?

    四端德也,非性也,性與德非二也。其未發也渾而一,及感而通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生焉,而四者別矣。其端,始也,故曰:「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端也者,始也。四端者,性之能也,性之四德也。

    仁者體,智者用。其體也與理爲一,故安;其用也順理而行,故達。安故如山,達故如水,樂水樂山,則各從其類也。

    陰陽合德(「德」,康熙二十年本作「一」)者道,仁智合一者德,內外合一者心,動靜合一者神。

    虛無即氣也,如人之噓氣也,乃見實有,故知氣即虛也。其在天地萬物之生也,人身骨肉毛面之形也,皆氣之質,而其氣即虛無也。是故知氣之虛實有無之體,則於道也思過半矣。

    空室空木之中,有物生焉。虛則氣聚,氣聚則物生。故不待種也,氣即種也。古之氣化而生也(「古」,康熙二十年本作「得」),故虛者生之本。

    夫婦者,陰陽之象也。男健女順者,剛柔之象也。日作夜息者,動靜之象也。男外女內者,天地之象也。成男成女者,萬物之象也。有陰陽而後有剛柔,而後有動靜,有動靜而後有天地,有天地而後有萬物。

    夷、尹、下惠趨一,禹、稷、顏回同道,其孟子反約之學乎!

    求道章第九

    今之求道者,如居室中而欲見天地四方,可得乎?或得隙光焉,侈然以爲有見。夫身在屋內,四面牆壁也,何以見天地四方之全?必超身而出,立於九層之臺,斯盡見之矣。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故。」物慾也,玩好也,文藝也,皆牆壁之類也,故闢之而後可以見道。

    天命之性,全而生之也。天地位,萬物育,全而歸之也。非天下之仁孝,其孰能與於斯!

    精氣爲化(「化」,康熙二十年本作「物」),遊氣爲變。(「氣」,康熙二十年本作「魂」)。知變化之故,則知鬼神之情,知鬼神之情,故知祭祀之義,知祭祀之義則幾矣。

    滯於物,可以言專,不可以言敬,敬無滯也。敬者必專,專者未必敬,謂專爲敬,何啻千里!

    道者,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能原始則無始矣,能要終則無終矣。屈伸相感,循環無端,非知性者,其孰能與於此!

    「堯、舜其猶病諸」,仁者不忍一物不得其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此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君子觀其病與欲,而其性可知矣。

    「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有道者如是夫。

    人心之虛也,生意存焉。生,仁也。生生,天地之仁也,塞則死矣。聖人之心,太虛乎!故能生萬化,位天地,育萬物,中和之極也。必有主而後能虛。

    智者,始之終之之要乎。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故人之適道也,必先知所往而後行,始之也。及其至也,聰明睿智以達天德,終之也。故始之不如終之深也。孟子曰:「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知其至矣乎!

    人之一呼一吸,天地之氣也。氣在天地,吸之即翕,天地之氣通我也;呼之即闢,我之氣通天地也。是故知天地人之一體。

    暗室之中,久坐而明生焉。況夫靈府虛室,成性存存,而無天下之至明者乎!

    或問虛空即氣。曰:「實有也。風雲雷雨也何生?氣也,有形則見耳!知風雲雷雨之所由生,則知氣之所在,又何有虛空?」

    天下之言道也,則器而已耳。得其器,道在其中矣。天下之言性也,則氣而已耳。得其氣,性在其中矣。故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夫子曰:「逝者如斯夫!」

    至誠動物,志之動氣也。見冰而寒,見火而熱,氣之動志也。

    知動靜則知陰陽之情狀,知陰陽則知天地之功用,動靜陰陽,反求諸心耳。天地之道,一心而已矣。

    或問道。曰:「其五倫之間乎!盡其誠即道也。過之非誠也,不及非誠也。誠者,天理也。理者,天之理也,非人之私也。意必固我不得與於斯,意必固我有一焉,即人矣。」

    體認章第十

    延平之言「默坐澄心,體認天理」也,吾有取焉爾。時皆然,動爲甚。一事之動,意必固我生焉,天理滅矣。故易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合內外之道也。敬義並行而不悖,其聖學矣乎。靜之體認也易,動之體認也難。

    宇宙間其一氣乎!氣一則理一矣。如池渾渾,羣魚生焉,是謂同體。溢則同生,涸則同死,一體之謂也。其形體、呼吸、性情潛躍之異者,分之殊爾。見之者謂之知道。

    或問聖。曰:「有生知之聖,有學知之聖。」曰:「孰謂生知。」曰:「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生知也。故先天開物,無所緣而知,作者也。」曰:「孰謂學知。」曰:「若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學知也,故後天成務,述者也。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聖學其深矣,非夫孔子之自道,其孰能知之!」

    禮其發聖人之蘊乎!不學儀禮,無以得聖人之用;不觀於儀禮,無以識聖人之心。

    水可遊也,亦可溺也。聖人之教,遊藝終焉爾。

    問孔、顏之學。曰:「其理也同,其分也異。」「何謂孔子之學?」曰:「不怨天,不尤人。」「何謂顏子之學?」曰:「不遷怒,不貳過。不怨不尤者,樂天者也;不遷不貳者,事天者也。」

    理一分殊,二之則非。理一之中,分殊具焉。如人一身,四肢百體。是故知理一則知分殊矣。

    君子之學也,猶之鍛金也,不爐不錘則金不精。事也者,學之爐錘也,不歷事則仁不熟,不熟,仁之棄也。夫仁也者貴熟之。

    上儒,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中儒者,斯可矣。中儒,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下儒者,斯可矣。何謂上儒?終日乾乾,與天偕行,古之人有行之者,顏子矣。何謂中儒?敬直義方,行地無疆,古之人有行之者,閔、冉、雍、開矣。何謂下儒?必信必果,硜硜如也,古之人有行之者,申棖矣。今之上儒,古之下儒也,孔子云:「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

    好生而惡死者,自私其身者也。苟不自私,聚散何與焉!與天地並立,故能位;與天地同化,故能育。立天地之位者其帥乎!知天地之育者其塞乎!能位然後知禮,能育然後知樂。禮樂皆極,乃臻盛德,故曰配天。

    毀生於異,譽生於同,同於理,異於俗,譭譽非由內也。衆俗人毀之,一君子譽之,舍毀而取譽焉;衆俗人譽之,一君子毀之,舍譽而取毀焉。取譽也豫,取毀也懼。

    性情章第十一

    古之學也必本諸性情。故孔子之學曰「不怨天,不尤人」,顏子之學曰「不遷怒,不貳過」,其性情也乎!夫性情非遺於事物也,由是而貫之耳,是故性能達事,非事達性。

    古之言性者,未有以理氣對言之也。以理氣對言之也者,自宋儒始也,是猶二端也。夫天地之生物也,猶父母之生子也,一氣而已也,何別理附之有?古之人其庶矣乎!劉子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中也者,和也。人也者,得氣之中和者也。聖也者,極其中和之至者也。陰陽合德,剛柔適中,理也,天之性也。夫人之喜怒,氣也;其中節焉,理也。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也者,陰陽之中也。「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器即氣也,氣有形,故曰「形而下」。及其適中焉即道也,夫中何形矣?故曰「形而上」。上下一體也,以氣理相對而言之,是二體也。

    喜怒哀樂未發而上,未之知也。然則未發也有知覺乎?曰:有知覺而無見聞。然則知覺之於見聞也有異乎?曰:有。知覺之生也由乎性,聞見之知也緣乎情。是故心也者知也,性也者生也,情也者動也,道也者蹈也。性之生也一天下之分,情之動也原天下之一。生而動,動應乎物,範而不過。故道之蹈也,合天下之動靜。神也者,妙動靜而爲言者也。

    君子思不出其位,故能思無邪。出位之思,雖善邪也。

    天地之性也,非在氣質之外也,其中正焉者,即天地之中賦於人者也,故曰「天地之性」。是故天下之言性也,皆即氣質言之者也,無氣質則性不可得而見矣。故生而後有性之名。周子曰:「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氣質之中正,即性而已矣。

    天地,至中而已耳,太和而已耳。至中之謂天德,太和之謂天道。於穆不已,至中也;乾道變化,太和也。

    性也者生也,天地生物之本源,所謂天地之中也,故善者乃其繼之者也。其有不善,偏剛偏柔,非天地生物之中氣也,是以君子不謂之性。

    利心亡而後可以進道。義利之間,毫髮耳,一出一入,奚啻千里!能審義利之辨,思過半矣。

    非?鑰則不能鼓氣,人之呼吸,其猶諸?鑰也。百體經絡之氣,由之以鼓動感通焉。天地,絪縕而已,故能生萬物。觀呼吸則絪縕之端可見矣。

    宇宙間一氣而已。自其一陰一陽之中者謂之道,自其成形之大者謂之天地,自其主宰者謂之帝,自其功用者謂之鬼神,自其妙用者謂之神,自其生生者謂之易,自其生物而中者謂之性,自其精而神、虛靈知覺者謂之心,自其性之動應者謂之情,自其至公至正者謂之理,自其理出於天之本然者謂之天理,其實一也。

    誦詩三百,達政專對,氣質之變化也。學求變化氣質而已矣。是故變化之道,莫大乎歌詠。

    一致章第十二

    九思一致,合內外之道也,敬義之要也,其聖學之本乎!

    「性即氣也,其中正純粹精也。知覺,靈也。感應,情也。是故生之謂性,生生而不息之謂誠。」「然則告子然歟?」曰:「否。不知犬馬之性非天地之性。天地之性,所謂中正純粹精也。

    天地間無一物相肖其形者,無一物不同受其氣者。於其無一相肖,見造化之無窮;於其同受氣,見造化之本一。

    天一生水,水生於陽而成於陰,故水之消長也,隨陰陽之盛衰。是故春夏而長,秋冬而消,陽爲之也。水之行於地也,猶人之血行於百骸也。氣爲天,體爲地,血者承氣以行乎體於,天地之間者也。故人之老而死也,陽氣漸衰而血漸涸,天地之終也亦然。

    不遠復,上智也。徵於色發於聲而喻,中人也。反之,則上智可幾矣。徵色發聲而不喻焉,斯爲下也已矣。

    純一不已,文王與天爲一也,先天之學也。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後天之學也。先天者成象之謂,後天者效法之謂。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其致一也。

    天外無地,地亦天也,氣無所不貫。天體物而不遺,故地不足以配天,而曰「天地」者,以形而言耳。而儒者謂減地則益天,蓋未睹其理焉。

    記曰:「中心安仁。」其知道乎!故心中即得其正矣,不中則不得其正矣。中則全其本體矣,道心之謂也;不中則非本體矣,人心之謂也。中者理也,不中者欲也。心無二也,毫髮之間耳。人受天地之中,故君子貴不失其本。

    聖人,先天之學也,先天而天弗違,此夫子之道一以貫之也。賢人,後天之學也,後天而奉天時,此曾子子思之忠恕也。乾知大始,其先天乎!坤作成物,其後天乎!唯顏子之學其庶幾矣。

    外氣以求性道也,吾祗見其惑也。是故夫子川上之嘆,子思鳶魚之察,易一陰一陽之訓,即氣即道也。氣其器也,道其理也,天地之原也。器理一也,猶之手足持行也,性則持行之中正者也。故外氣言性者,鮮不流於釋。

    「性即氣也。然則釋者以般運之爲性也,然乎?」曰:「以般運之爲性也,不可也;外般運以求性。不可也。是故般運,氣也;有般運之理存焉,是故謂之性。猶灑掃應對之上達也,下學上達不容以發。孟子曰:『形色,天性也。』其知性乎!」

    木之拔於風也,枝累之也。夫枝葉發於根者也,猶然以累其根,而況本之則無,而務爲枝葉者乎!故有周公、孔子之盛德,斯有三千三百之文,莫非心也。

    □問道心人心。曰:「一心也。時而心得其正焉,則天理也,其道心之謂乎!時而失其正焉,則私慾也,其人心之謂乎!心也者,就形氣而爲言者也。氣得中正,斯爲道矣;失其中正,斯爲人矣。心何二之有!」

    孔子夢周公,志氣之感應也,一理也,與高宗之夢說一也。周公之道傳之孔子,精神之所在也,故感應之機,志一之動氣耳。如曰:「孔子思行其道,故有是夢。」是妄動[也],何以爲孔子?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理不言而自見也。默而識之,[知]而弗去,存乎其人。

    泉翁大全集卷之三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知新後語

    章

    陽升則浮,陰降則沈,浮沉相蕩而潤下生焉。陽精則明,陰精則晦,晦明相感而炎上生焉。陽剛則伸,陰柔則屈,屈伸相循而曲直生焉。柔以溶之,剛以結之,溶結相推而從革生焉。剛以闢之,柔以闔之,闔闢相蕩而稼穡生焉。天地之生也,先氣而後質,故水、火多氣,木、金、土多質。

    儀禮內有曰「記」者必當時釋禮者也,其猶禮記之類也。今也已亡,由是觀之,今之禮記,其儀禮之傳乎!」

    西銘者,原道之宗祖。中庸、大學者,西銘之宗祖。西銘者,其克肖者也;原道者,其一肢者也。

    吳草廬作三禮考注,吾惑焉耳。禮有二,故孔子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周禮不過從曲禮中發揮出治天下法來,其綱見於曲禮六官矣。草廬作曲禮,又取盛德等篇名,補竄以爲天子之禮。殊不知天子禮亦已雜見於曲禮下篇中,草廬取他篇文補入曲禮,郄將曲禮文竄在他篇,又補士相見義,不止一二處,可謂亂經。

    儀禮爲經,禮記爲傳,然今皆已闕不全。儀禮尚多亡者,如冠止有士冠,其諸侯天子冠已亡;如昏止有士昏禮,天子諸侯已亡。如喪亦然。祭禮止有士大夫二禮。天子諸侯祭禮亡者,如郊特牲、諸侯釁廟、遷廟是也,冠禮如公符是也。有有經而無傳者,如公食大夫、士相見二篇也。有有傳而無經者,如郊特牲、諸侯釁廟、遷廟及公符是也。吳文正以大戴諸侯釁廟、諸侯遷廟、公符等篇爲經,可乎?只合將作逸經傳。如郊特牲分明是逸經傳也,投壺亦是逸經傳。天子喪禮、諸侯喪禮,亦必有儀禮經,今見於禮記往往多論之,即是其傳也。其公符、投壺、諸侯釁廟、遷廟亦必有經,此特其傳耳。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皆一類事。罕言云者,嘗言之而罕也。利者,利貞之利,非利慾之利也。若利慾即不言矣,何罕之雲?不習無不利,安行之事,命者理之原,仁者德之成,皆非可以輕語人者,故罕言。言敬義立德不孤,則不習無不利在其中矣。言窮理盡性,則至於命在其中矣。言求仁,則仁在其中矣。

    古者小學、大學皆有書,小學是童子事,大學是大人事,二書皆未嘗亡。大學尚是全書,雜於戴記,程子既表章之。惟小學書已殘闕,散見於禮記諸篇中,未嘗亡,但未有人選出復爲一書耳。某常病朱文公作小學,雜取他書,既非古書之舊,又收鄧攸諸人過中之行,又其有明倫等篇,皆已是大學之事。某常欲取禮記諸篇中有小學事者,類成古小學一書。

    在明德、在親民,不可作推,只合作一體,皆已分內事。蓋物我同體故也,若不親民,則已性分有缺,故中庸雲:「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理則一,不分在己在人,孔子言「己欲立而立人」,亦此意。

    從上古觀書、詩中所說,只說求道之方與其名理。如堯典言「欽」,舜典言「精一執中」,皋陶「九德」,伊尹、湯「一德」,文王「敬止」,只說仁敬慈信上。武王亦言「敬」,至孔子只說「求仁」。孟子說「養氣」,何曾有甚玄妙,只求之便自有得。至宋儒直是說得太精,反見無味。孟子猶說「引而不發」,邵子猶說「微開其端,毋竟其說」。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使自思得之。

    「所求乎子以事父」四句,皆君子之道。凡己之求望於人,皆公心,皆天理,此即君子之道,皆所未能,然修之可至。修之在言行耳。謹其言則心忠信,勉其行則事篤敬,心誠而事修,君子之道盡矣。

    朱文正取二戴記中或全篇、或章句,以補儀禮之缺,[殊不知]儀禮自是經,二戴記自是傳,豈可以傳補經?但[可作]逸經傳耳,其分碎原文尤不可。

    明堂位當與月令作一類看,明堂位只可看前一節,後皆僞也。

    曲禮:天子建天官,與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爲六官。司士即宗伯也。六太,天官之屬也。六府,司徒之屬也。六工,司空之屬也。其三屬則亡之矣。此周禮之綱也。是周禮者,曲禮之目耳。吳臨川並列爲三禮,不亦謬乎!故愚嘗以爲只二禮耳,故經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只是[二]禮。

    觀洪爐之鑄金,則知天地之終始矣。在爐而溶,生之也;出爐而結,成之也。溶也者,水始之象也;結也者,土終之象也。其溶也,孰不以爲屈,而不知生之始也,伸孰大焉!其結也,孰不以爲伸,而不知成之終也,屈孰大焉!始終相乘,屈伸相感,而金未嘗變,道之象也。

    月令是古先王之制,但中亦有秦人添入者,如命大尉及縣鄙,便是秦制。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實心,有是實心則盡[是]實理,而道自我行矣。故曰:「而道自道也。」此章專主誠[言,故下]文不說「而道自道」一句,只說立誠,直至「故時措之宜也」一句便是道,道原於實心也。

    儀禮原先必多五禮,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必各有相接之禮。故書雲:「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凡經中五禮當爲五倫之禮,蓋禮者所以行五倫之道者也。今可惜儀禮不全,止存一十七篇,而禮記其傳也,記中多有記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禮者,但其經已不存,今禮記無經可系者,宜以爲雜傳,置於後,如易雜卦上、下系之類,庶幾存羊之意耳。

    儀禮爲經,禮記爲傳,昏義冠義諸篇正解冠、昏禮,如易孔子彖傳、象傳、文言正解經義,可附各卦者,若其餘哀公問及孔子燕居等篇通論諸禮者,則如上、下系、說卦、序卦、雜卦等篇通論易道,難於附系,自當列於後。

    伊川作明道墓表言孟子之後一人而已,或以不及濂溪便疑濂溪,惑也。蓋伊川只就其排異端、閒聖道之功而言,明道闢佛、老,與孟子排楊、墨,其功一也。若以道以學,則周、程一也,觀墓表全篇可見。

    論語中學字有言知者,「學而時習之」學則知,習則行也。

    土不可與五行並列,水、火、木、金,無非生於土也。故稼穡不足以盡土德,甘不足以盡土味,兼五行而不混,其惟土乎!

    「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古聖賢之言皆本諸心,學是博學,問是審問,不過欲其有所收攝,有所發明,以得其本心而已。此便是求,非想象以求之也。觀「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即是。

    周禮與王制相表裏,王制通天下說,周禮則王畿事。

    鹹、苦、酸、辛、甘,五行之用,非味也,故言作。蓋五者味也,其作之者則用也。若以味言,則從革味如何辛?水之潤下可積煮爲鹹。火之炎上,久則可爲苦。木之曲直,其實可制之爲酸。金之從革,其氣已烈,即有辛意。又物之辣者,遇金氣炒之愈辣。土之稼穡,煮之可成甘。此便是用處。然五行亦有兼用處,洪範特就其盛者言之耳。水亦有可爲苦者、酸者、辛者、甘者。火亦有可爲鹹者,如燒灰煮水也;可爲酸者,如以物近火,久則酸也;可爲甘者,如煮物成甘也。木所生、土所生,皆可兼爲鹹、苦、辛矣。金亦可制鹹、苦、酸、甘,但不如制辛者尤盛耳。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今人始學便說性,豈不是妄?惟其妄生想象,故有以爲性惡者,有以爲性善惡混者,有以爲性有三品者,皆出於想象之私,見世間有此幾樣人,便謂如此。何曾見性之本原?故性即理也,極至之論。

    皆一理也,自其所言則謂之文,自其所履則謂之禮,究其言則謂之博文,行其事則謂之約禮。文知而博矣,禮行而約矣。

    明堂位曰:「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後人便訛以爲周公攝位踐阼朝諸侯,非也。蓋周公制禮,使諸侯朝天子於明堂耳,故繼以天子負斧扆南向而立,其後雲:「此周公明堂之位也。」可見是周公制此禮。若雲「周公朝諸侯」,大害義理。啓後世亂賊之心,必此言也。周公踐天子之位以下皆後儒附會,其文皆牽強附合,不可信。

    周公祭以王禮,或是褒贈之類;如祀孔子亦以王禮,後世公爵者,死亦贈王,止可用於周公廟耳。其它則不可。明堂位雲:「天子之禮。」固非。又云:「魯公之廟文世室,武公之廟武世室。」決不是當時賜之之意,後代僣用因襲之弊耳。後儒因而附會之,甚害事。

    「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此正是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學問千緒萬端,只是求此心而已。求心是至約處,既得此心,更有何事?若以求心便是學問之道,恐德孤了。不是博學、審問,使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優遊厭飫,終是信不及,思不明,心生疑。學問中悟方自得。

    禮記爲儀禮傳無疑。觀服問首稱「傳曰」可驗。

    今樂記是一篇好文字,流傳有格言在內,本言樂與禮對說,便有根本。樂者禮之終也,古別有樂經,已亡,今記特其義耳。

    博我以文屬知,約我以禮屬行,知之雖有萬殊,行之則是一理。

    能原始則無始矣,能要終則無終矣。屈伸相感,循環無端,非知性者,孰能與於此!

    「不怨天、不尤人」,此是聖人下學工夫,非循理樂天者不能,豈學者尋常可用力?故不怨天尤人,此孔子聖人之學也;非禮勿視、聽、言、動,此顏子大賢之學也。敬恕,仲弓賢人之學也。各有分限。

    洪範五行與五事對看。五行在天,化生人物,即有五事。人得其全,故五事備;物得其偏,故五事不備。植物尤其偏者,故止有心,亦不能思。動物中有貌者、有言者、有視聽者、有思者,亦不能全,亦不能通於理,氣偏故也。人獨得氣之全,故備五事。其潤下、炎上、曲直、從革、稼穡,五行之性也。恭、從、明、聰、睿者,五事之性也。蔡氏以爲五事之德,非也。鹹、苦、酸、辛、甘者,五行之用也。蔡氏以爲味,非也。肅、乂、哲、謀、聖者,五事之用也,故言作。

    蟲之感也,以春而鳴;草木之感也,以陽而生。觀其所感,而天地之仁可見矣。蟲之寂也,蟄而息;草木之寂也,歸其根。觀其所寂,而萬物之仁可見矣。

    「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列五者如擺棋子。「有弗學」以下至「己千之」,是下手處,如人著棋。「果能此道」,是指有弗學一節。「愚必明、柔必強」,則可以入聖至天道也。

    中庸亦理一而分殊。道原於天,理一也;其間喜、怒、哀、樂,已發、未發,又有天地、有萬物,是分殊也。及其至也,天地萬物位育,亦反歸於一耳,有原始反終之意。一篇之中皆此意。

    山木之根可破石,此是至大至剛以直處。此氣無處不到,大也。其力,剛也。物不能御,直也。其氣之貫不分木石,木石非二物也。

    觀風草便是感應之理。風行草偃,伸而屈也;風去而草仰,屈而伸也。非特二物相感應,而風草各自有感應。風之來,伸也,而屈存焉;風之去,屈也,而伸生焉;是風之感應也。草之偃,屈也,而伸存焉;草之仰,伸也,而屈存焉;是草之感應也。公事有陰陽亦此埋。

    命有厚、有薄,性有上智、下愚,道有君子、小人。是故君子修之爲貴,修之者,所以復其命而達諸天地也。

    和以言乎道也,中以言乎性也,命則不可言。

    天將雨,人身必潤;天將晴,人身必燥。此可見感應之理,此便是人即天地之氣。

    周禮本聖人作,有後人添入者。如夢人及盟咀之事非聖人作,及酒人、鹽人、醢人,皆瑣碎之甚,聖人決不如此。若要用,大率要斟酌損益。

    以一得一失去取人者,其人即亦以一得爲得,如此其人必執德不弘,可以爲善士,不可以爲見道。

    大學言敬恕之理也。明明德,敬也,故言緝熙敬止;親民,恕也,故言藏身不恕,言絜矩。敬者所以存恕之理,恕者所以行其敬之理,一體而已。

    奧?,五祀也,奧即中□也。媚皆謂不當祭而祭者也,以喻媚君媚權臣,皆不當媚也。媚則非天理矣,故言得罪於天。

    有一本而二物者,樹上寄生是也。有二物而一氣者,二樹相接而連理是也。只是氣之所爲耳。

    致中和只是一理,未有中而不和者,亦未有和而不中者。文公以天地位、萬物育分中、和,竊恐未然。又分心氣,無此理。心正而後氣順,氣順而後天地之和應,故位育,故天地萬物本吾氣也,致中和者也,志一則動氣也。

    火之明,水之光,是陰陽之精華,與日月同。

    人無有不善。聞昔時楊武有一賊首,拿其妻子俱不恤,及拿至其母便出。出即死矣,而出,是其良心也。因其良心而導之,無不可善者,在上者轉移之爾。

    世人皆說石翁禪學,不然。初年想亦從這裏過來,觀教人只以周子聖學章無慾爲言。及某夢一老人,說要山中坐一百日,以告翁,翁不欲,雲:「只恐生病。」又說:「東所說雖在膏火煎熬之極,而常有清涼之氣,此是禪學。」觀此可知。

    一得未可以取人,一失未可以絕人,須察其所由所安,定其人品。「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與仁同功者,則其事可知也;與仁同過者,則其心可知也。功可勉而爲也,管仲是矣;過非勉而爲也,子高是矣。一部論語皆教人在事上求。

    文義不同而理自通者,不害爲自得。如孟子引詩、書或不同本指,或斷章取義,何害?

    看書只得文義曉然,即用以涵養,不可只以此講論。試看自堯、舜至孔、孟,何曾講書辯文義異同。

    明道言:「常人食飯在脊樑上過,某食飯在肚裏過。」在肚裏過便是執事敬,在脊樑上過便是忘。

    常恨石翁分明知廷實之學是禪,不早與之斬截,至遺後患。翁卒後,作墓表,全是以己學說翁,如不以手而能書,不以心而能詩,全是禪意,奈何!奈何!

    初年齋戒三日,始求教白沙先生,先生先嘆曰:「此學不講三十年矣。」少頃講罷,進問:「今門下見有張廷實、李子長,而先生雲:「『不講學三十年』,何也?」先生曰:「子長只作詩,廷實尋常來只講些高話,亦不問,是以不講。此學自林緝熙去後已不講。」予後訪廷實,廷實因問白沙有古氏婦靜坐,如何?予應曰:「坐忘耳。」張曰:「坐忘是否?」予應曰:「若說坐忘,便不識顏子。」張曰:「不然,三教本同一道。」予知其非白沙之學,因叩之雲:「公曾問白沙先生否?」張曰:「未曾問,只是打合同耳。」乃知先生之說不誣也。

    日升於東方,秉陽精也。月生於西方,受陰精也,陽常盈,陰常虧。陽常盈,陽一也;陰常虧,陰二也。故君子一之爲貴。中庸戒慎恐懼與慎獨皆只是敬,皆一段工夫,無分動靜,二之即非敬矣。後一節即是解前節,隱微即不睹不聞,慎獨即戒慎恐懼,是故君子必慎其獨,即結上文意。後儒便以分動靜,故頭緒多了。原來只有一段涵養工夫,及至未發之中,已發之和,其動靜渾是天理。及致中和亦是一段工夫,何曾分如此是致中,如此是致和,致則皆致。又後儒以慎獨一節是省察,亦非也。謂之慎獨,非涵養而何?

    看儀禮,多一揖一讓不得,少一揖一讓不得,與夫一拜一興,皆天理也。

    儀禮之記乃本傳也,禮記乃其義耳。射不主皮,射禮之記文也。孔子引之。乃知此記甚古,或同儀禮時有也,諸禮皆然。

    吾年五十而後學漸得力,蓋從前未曾深加致知之功,雖力行涵養而未能真知,是以未能無惑也。始知博學、審問、謹思、明辯、篤行,闕一不可。是故大學之教,必知止而後有定,譬如夜行無燭,其心眩惑,安能直前?

    五經四書不可不讀,須如胡文定,週而復始,玩味終身可也。蓋吾輩讀書,與今人誇多鬥靡者,其意公私既不同,至於所用處尤不同,吾輩讀書正欲知止明理,敬以存之,知行並進耳。

    學問思辯不必以議前輩爲嫌,此乃俗人之見耳。若非討論時及,語非其人,即涉此嫌矣。如朱子中庸或問,呂、遊、楊、侯、張子之言,無不爲之非議去取者;雖程子之說,猶或不能不致疑焉。以此講學何害?

    學者多以伊川敘明道先生墓:「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而不及濂溪,遂疑濂溪之學,殊不知此只敘其辯異端辟邪說。明道之功,以繼孟子閒先聖之後耳。若以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遂疑自古聖人之非,可乎?故自孟子之後一人,及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皆以事功言也。

    浮海之嘆,聖人之情見乎辭。好勇過我,故從者其由。無所取裁,抑而教之也。

    朱子格物窮理之功甚精,與程子之說何異?只程子主於涵養,朱子主於窮索。若窮索中知有涵養之意,如手持足行而心志有定,二者工夫夾進,乃爲得也。

    中心無爲,以守至正。至正者,道也。

    無慾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皆非有爲而爲之者也。

    忠恕一也。忠猶人之心也,恕猶人之四肢耳目也。其猶耳目四肢,非心則不能運用矣。故無忠則不能爲恕。孔子之門無有獨言恕者,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所以行之者忠也。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心爲忠,如心爲恕,天道也。所謂充拓得去,天地變化草木蕃者也,故以明一貫。忠恕者,一貫之別名耳,初無異也。中庸:「忠恕違道不遠。」盡己爲忠,推己爲恕,人道也。由是而上達焉,則是一貫矣。

    周官六篇如月令十二章各有分屬,乃當時佈政之書也。孔子說:「吾學周禮。」非特今之周官,但周之禮即是。如儀禮亦周公作,皆是也。

    中庸一篇皆爲學者作,其舉聖人天道,不可與人道對說,不過將聖人作個標的,令賢者勉而至之耳。如二十二章,「惟天下至誠」至「與天地參」,是標的也。「其次致曲」至「爲能化」,勉學者至之也。其它皆然。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如人有兩足,不可偏廢,而義方之力尤切。敬如人持刀,義如人殺賊,纔到手便分生死勝負。若不殺賊,刀爲無用。

    中庸一篇總是一篇文字,無許多節目。首章是個頭腦,其下節節每舉聖人之事,而欲學者法之,說了又說。正如易繫辭,重複而意不同,不過要深切著明以勉人之意。一一分屬,及一一分天道人道,恐無意味。

    氣之精而靈應者即心,其純粹至善即性,性即理,不可外氣求性,而外有所謂理也。天地間萬物只是一氣而已。故氣之偏者,即蠢然爲物;氣之中正者,則渾然爲聖人;及氣之病而痿痹者,即謂之不仁;病風狂者,即不知義理。故知氣爲定品,性爲虛位,是故氣質之性非天地之性,天地之性一而已矣。告子「生之謂性」,不知天地之性中正純粹精也。

    「?武子,邦有道則智」,自見其材也。「邦無道則愚」,韜晦以全身也,韜晦非盛德者弗能。而孔子稱遽伯玉「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曰「可卷而懷」,則知無道而愚者難,故曰不可及也。若雲有道無事可見,則無樂則行之之具,若雲無道不知避難,則無憂則違之之義,何足稱乎?或曰:「無道韜晦,當成公之時,何以不避艱險?」曰:「非全不事,但不露其才,默足以容耳。」

    人心道心只是一心。心得其正時,純是天理,故謂之道心;心不得其正時,便爲己私,故謂之人心。人心,有我之心也;道心,天心也。先儒謂出乎天理之正者道心,則是也;謂發於形氣之私者人心,則恐未然。凡謂之心皆指具於形氣者言,惟得其正,則道心也。又謂雖上智不能無人心,雖下愚不能無道心。又謂道心常爲一身之主,人心每聽命焉。是有二心相役,此處不能無疑。

    真西山大學衍義不及治國平天下,使人知是一本耳,正有深意可玩索。丘文莊乃作衍義補,是猶漆了斷絃琴,規圓方竹杖也。

    楊少默初見,即叩之曰:「子讀何書矣?」少默曰:「吾若有求焉而未知讀也,吾且讀子之內外編。」曰:「子盍急先務矣,盍急求其用之方矣。夫人之初志也,若強弩然,其始發也力,及其末也,不能穿滷蒿。何者,其力盡也,微也。故師久則老,老則無功。其猶夫人之志乎!是故不可不急先務,其所用力之方矣。」

    或問正朔月數之異。甘泉子曰:「正也者,正也,其所以爲正之月也。以爲正,則亦以爲始月也。」或曰:「以爲始月也,則亦可以爲春乎?」曰:「可。人以爲正者,寅也,則夏以爲春。地以爲正者,醜也,則商以爲春。天以爲正者,子也,則周以爲春。」曰:「敢問何義?」曰:「三陽之月,皆可以爲春。夫天地人之初也,開於子,闢於醜,生於寅。開以始之,闢以遂之,生以成之,故皆可以爲春也。春也者,歲之初也;正月也者,月之初也。陽也者,養也。王者,奉天地以養萬物也。」或曰:「其如歲時之不定何?」曰:「子月不可以爲來歲之始,則子時獨可以爲來日之始也乎?是故君子觀一日之運,可以知一歲之運矣。夫陽始於子而極於巳,故可以爲春爲夏。春也者,蠢也,陽氣蠢然而生也。夏也者,大也,陽氣至此始大也。陰始於午而極於亥,故可以爲秋爲冬。秋也者,抽也,至是陽極而陰抽也。冬也者,終也,萬物至是成而告終也。」或曰:「三代正朔異,而月數不可改也,如之何?」曰:「如正朔而月數不改,則名義不正,於何稱正?於何稱月乎?」或曰:「有徵乎?」曰:「有。吾徵諸書、詩、春秋、語、孟耳矣。」曰:「其徵諸書也何?」曰:「書曰『協時月』,則春、夏、秋、冬之時容有不同者矣,月數之起容有不同者矣。」詰之者曰:「伊訓『元祀十有二月』,非月數不改乎?」曰:「非也。古之舉大事,有以正月者,有不以正月者。以正月者,虞書『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是也,行大事可用正朔者也。伊訓『元祀十有二月』,則仲壬初喪,太甲告即位,不得以擇月日也。」「其徵諸春秋也何?」曰:「其用周之子月始者,則成十年六月丙午,晉侯使甸人獻麥也;僖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也;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也。其用周之時,則僖十年冬,大雨雪,是以酉戌爲冬也。哀二十八年春無冰,是以子丑月爲春也。桓四年春正月,公狩於郎,哀十四年春,西狩獲麟;狩,冬田名也,是夏之冬爲春也。定十三年夏,大搜於比蒲;次年又書五月大搜於比蒲;搜,春田名也,是以夏之春爲夏也。春秋書春王正月,以正月系春之下,則月數之起,其隨春乎!以王加於正月之上,明其爲王之正月,而非其它之正月矣乎!其必有他之正月矣乎!又因王之正月,其可以見春乃王之春,而非其它之春也乎!其必有他之春也乎!」曰:「其曰『他』者何?」曰:「蓋夏、商之餘民各因其有故俗,而列國或各建正朔以自異,容或有不同者也。」曰:「其徵之詩也何?」曰:「周詩有曰:『四月維夏,六月徂暑。』維夏,明周時也;徂暑明周候[也。如]曰夏之暑,夫人知之,何假言乎,則其改也已明。」曰:「豳[詩]七月九月之類,何也?」曰:「寅月起也。」「一之日二之日何月也?」曰:「子月起也。」「並載一詩而不同,何也?」曰:「詩因民俗者也。民俗三代並行之,故先王欲協而正焉耳。夫人情風俗不同,而天象時氣有定,故流火之言,可以知其爲夏之七月,觱發栗烈之言,可以知其爲周之一二月也。其月數未嘗不改也已明。」「其徵論語也何?」曰:「孔子曰:『行夏之時。』時、四時,春、夏、秋、冬也。既曰『行夏之時』,其必有非夏之時也乎!」其徵之孟子也何?」曰:「孟子:『七八月之間旱。』未月也,苗時也。『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明周制也。如曰月數不改,則夏七八月,非憂旱之時矣。夏十一二月槓梁,爲後時之政矣。夫三代正朔不同,而時月以異也。由是觀之,則見月令禍福之說爲謬作,而非先王之書也。蓋三代之制,以爲正則以爲春,而以起月數也。蔡氏謂『三代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數』,是以正朔爲虛器,月數爲無由,蓋未之睹耳矣。」「陽明子曰:『後聖有作者,其以子月陽生爲春乎!』」甘泉子曰:「先王有之矣,而非以爲善也,故孔子善夏時。蓋陰陽無截然之理,故冬也,陽生其中矣;夏也,陰生其中矣。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妙之至也。」(此正朔月數論)

    惟天之命,於穆不已者,道之體也。純亦不已,文王所以體道也。

    斲木爲師而敬禮之久,則有感通之神,故谷亭黃石可以爲帝者師。非夫木石之力也,精誠之極也。今之事師弗敬信,傳而弗習者,其欲成也,不亦難矣乎!

    回也,聞一以知十,是故首尾盡矣,至矣,無以加矣。賜也聞一以知二,舉其一二而遺其八九,可謂盡矣至矣乎?是故一也、二也、十也,皆以其一事分數言之者也,是故淺深之相懸矣。易曰:「精義入神。」知十之謂也。

    或問聞一以知十。曰:「一物而首尾徹矣,其顏子博約之功乎!」

    「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理一耳,宇宙內理一而已。「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道之流行於化育之間。「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道之流行於倫理之間。充塞宇宙皆是道也,默而成之,存乎其人。

    察言觀色,非窺伺逆詐之謂也。蓋因徵於色發於聲者,見我之過,自修益力矣。

    盡心者,心體至大,人鮮能盡之,是以滯於偏,蔽於物,而不見性之全體。故必致廣大,極高明。盡其心,乃能知性之全體。理,天之理也,故知性則知天。存心養性以事天,必先知之而後可以養之,否則所養者何物也?

    「瞻之在前」,若有見也。「忽焉在後」,後,不見也。「如有所立卓爾」,則真見其常在前而不復後矣。見之未易而得之尤難也。故曰「末由也已」。此顏子所以有若無,實若虛也。若曰「得之」,何以爲顏子?

    知命者,不怨天;知性者,不尤人。

    遇不順者必反己,反之又反,以至於盡己,直推至賢聖之域矣。

    凡人有甚怒及橫逆之加,則其人如病狂初作,不可便與之辯,但當以理自克,久之則其人自悔,如病蘇也。持此以行諸夷夏,無不可矣。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聖人示人以道體。與「鳶飛魚躍」、「川上」一類。

    中庸「天命之謂性」三句是頭腦。「道也者」至「天下之達道」,率性體道之功也。「致中和」者,修道立教之事也,「天地萬物位育」,所以全盡天命,非分外有加也。天命者,父母全而生之,天地位萬物育者,子全而歸之。

    親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皆一家之中,有此數等人,一闢著便偏好偏惡,不得公正。羣心不服,家便殽亂不齊矣。故有家國天下者,先公其好惡。治國章「其所令反其所好」,平天下章皆屢於好惡上說。

    泉翁大全卷之三終

    泉翁  二業合一訓序

    二業合一訓者,吾師甘泉先生救世之第一義也,實拯溺濟時之言也。曷謂溺?曷謂濟?懼世之習舉業者之溺志也,而濟之於大道也。濟之於大道,則舉業在其中而二者一矣。故一則濟,二則溺;一則二者皆成,二則二者皆敗。自先王復起,不易斯言矣。夫水能載舟,亦能溺舟,水非固溺舟也,操舟之失其道者溺之也。舉業本以成學,亦以溺學,舉業初非固溺學者也,學舉業之失其本者之自溺之也。昔者聖皇之制舉業也,讀聖之書,蘊聖之德行,發聖之言,庶因言以觀其蘊而已。今徒飾其辭,而溺之以忘其本焉。故曰:「學舉業者之自溺之也。」鶡冠子曰:「中流失船,一瓠千金。」瓠,微物也,而以濟溺則千金焉。有能拯其溺而濟之聖人之域者,二業合一之論是也,反不重於千金與?而世或不之信,是自溺也已。昔孟氏距楊、墨而仁義明,程氏排佛、老而儒道尊,厥功偉矣。然楊、墨之偏,害仁義也,人易得而知也;佛、老之寂滅,反人道也,人易得而知也;至於舉業,所讀者聖人之書,所爲者聖人之言,而志則功利焉是溺,人皆化之,莫得易而知也。故其溺人也深,欲拯而濟之,其爲化也難。然而易其志,一其業,化其習而新之,拯其溺而濟之,聖人之大道,在一念之微耳矣,則亦何難之不易?故事半古之人而功倍之,顧不偉與?嗚呼!昔之以邪道而溺人,故其溺也淺;今以正道而自溺,故其溺也深。溺而不反,人慾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爲是懼,發合一之說,挽狂瀾以還先聖之道。故其施教也,以舉業爲德業之發,以德業爲舉業之本,易其志而不易其業,合本末,兼體用,一以貫之,而無遺也。其所以擴前賢所未發,開來學之迷途,一洗支離之習,而歸之於大同之道。其救世之功未知與距楊、墨,排佛、老者何如耳,綸不佞,後世必有能辯之者。綸等學於先生,獲聞是論,恍若有悟,尤恐天下之士未盡獲其教者,遂集先生所與門弟子問荅之言,編次刻之,以廣其傳,嗚呼!此書出而此道明矣。此道明而天下之士習善矣。天下之士習善,則先生所以報朝廷養士之心,亦可以少慰矣。

    嘉靖丙戌秋八月既望,門人金溪黃綸頓首謹序。

    二業合一訓跋

    右二業合一訓,我明儒宗甘泉翁垂訓後學之書也。訓者何?凡以約其中,化其偏焉耳矣。章蚤失學,長聞陽明翁之教於劉晴川先生,以爲爲學必求諸心,若將有得而終身矣。迄今乃獲侍我大巡覺山洪公,宗傳正學,發示此訓,命章督刻之,以廣泉翁之教。章捧誦若獲拱璧,真有契於其心焉者,遂作而而嘆曰:斯道庶幾其有求乎!世之名儒者多矣,所以爲儒者,吾惑焉。不知用心者,忘己而逐物;略知用心者,又是內而非外。要皆偏之爲害,而有累吾儒大中至正之規,本體自然之妙,由未達二業合一之旨也。泉翁深爲是懼,故發此訓以警覺之,既不失夫國朝舉業之制,而又即此以爲涵養德業之功。兼體用,合內外,聖學其可全矣。其所以挽人心而反之正,滌舊習而與之新,救世衛道,不益切至矣乎!斯訓也,揆之先王而不可易,推之後世而必可行,非有高深玄遠而無所循者,豈不易簡?豈爲難知?故曰:有要焉。一言以蔽之,曰:執事敬。

    嘉靖庚子歲孟冬月望日門人邵陽陳大章頓首謹跋

    泉翁二業合一訓

    門人金溪黃綸編述

    或問:「二業如何一?」曰:「一,執事敬也。讀書時敬,作字時敬,作文時敬,即二業一也。何在多哉!」

    教肄凡十八章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人或以子之不教人以肄舉業也,何如?」甘泉子曰:「非也。吾乃教舉業之大者也。」問曰:「孰爲大?」曰:「人爲其枝葉,吾兼以本根,由本根以達於枝葉,一氣也。人事其流,吾兼以浚其源,由源以達於流,一派也。人學其文辭,吾兼以涵養,自涵養以達其文辭,一貫也。其爲舉業也孰大於是?昌黎曰:『培其根,將以食其實。』昌黎猶能言之,而況於爲聖學者乎!」

    或問曰:「讀書也,作文也,斯舉業矣乎?」曰:「然,然而未也。子盍求其大者也?」曰:「讀書之大何如?」曰:「存心以立我,以我而讀書焉,斯讀書之大者而已。」曰:「作文之大何如?」曰:「存心以立我,以我而作文焉,斯作文之大者而已。二者得其大焉,是之謂道藝。道藝者,天下之小藝莫能敵之矣。小藝者,其譬諸雕蟲小技也夫!其譬諸巧鳥好音也夫!」陳生問曰:「何爲異端?」甘泉子曰:「異也者,二也。夫端,一而已,二之則異端矣。」曰:「異端固害道乎?」曰:「孟子之時,害道者有楊、墨矣。程子之時,害道者有佛、老矣。今時則異然矣,非二害之憂也,惟舉業之累也。」問曰:「然則舉業固害道乎?」曰:「非舉業之害道也,人之自累於舉業者之爲害也。」曰:「然則舉業與楊、墨、佛老之害,何以異?」曰:「不同也。夫楊、墨、佛、老與道悖者也;至於爲德業者,固讀聖賢之書也,習舉業者,亦聖賢之書也,夫何二?況舉業又當時之制乎!故不外舉業,而於是乎化其志焉,其亦猶諸日用飲食男女之類焉耳。舜、蹠之分也,義與利之間也。故程子曰:『舉業不患妨功,惟患奪志。』夫能不爲之奪志焉,則德業斯在矣。」問曰:「人之有言:『必廢之,然後可以入道。』何如?」曰:「然則飲食男女亦可廢與?齊王好色,孟子引之以太王;好貨則引之以公劉。故公私之間系乎此心,不繫乎貨色也,何必廢?」

    黃生綸問曰:「昔者綸也聞諸子云:『二業一,則無有弗成者;二業不一,則有成焉,有弗成焉。』然則世之不知合一者多矣,而利於舉,何耶?」甘泉子曰:「終亦合一而已。彼不知合一而利者,其性敏而才達,暗合乎此耳。是故或有由中之言、自得之妙,然而其它或有不盡然者。具目者觀之,弊斯見矣。況才性之鈍魯者必弗能然,乃資於記誦。然而記誦者比比皆是也,遇記誦者,見之斯黜矣。夫才性之鈍魯者;從吾合一之說,三年而變化焉,天下之技莫能敵之矣。故曰:『無[有弗成者也]。』」甘泉子謂湯子民悅曰:「良知、良能,人之同有也,彼後生豈無善念,以其汩沒於舉業焉,恐正學之妨之也,故未能捨彼而從此。噫!惑也甚矣。夫德業舉業,業二而致一者也,今夫修德業者從事於古訓也,爲舉業者亦從事於古訓也,是其業一也。世之學者以爲不同,非也。蓋系乎志,不繫乎業也。故不易業而可以進於聖賢之道者,舉業是也;不易志而可以大助於舉業者,聖學是也。故志於德業,則讀書也精,涵養也熟,於義理也明;故其辭暢,其指達,其發於文,皆吾自得之實事,比之掇拾補綴而不由一本一氣者,大徑庭矣。故聖學反有大助於舉業,何相妨之患?雖然,有助雲者,猶二之也。舉而措之耳,如身具手足,而使手持而足行耳。是故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離,離則支,支離之患興,而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故夫知與行二,即非真知行矣。才與德二,即非全人矣。文與武二,世無全材矣。兵與農二,則世無善法矣。夫子之文章與性道二,則世不知聖學矣。心與事物二,則聖學不明不行矣。良可嘆哉!」

    甘泉子謂湯子曰:「子其來!子其來!居山中究此學,坐進二業,歸之一致,是故終身立命之地也。鄉有後生,其亦以吾說告之,使漸有明焉,亦成己成物之大端也。」

    甘泉子報湯子曰:「嗣子蘭也,性可與學也。惜乎習俗之深,於予舉業德業合一之說,雖或知焉,未能從事於斯,歸諸一耳。夫人之至貴、至賤、至賢、至愚,將於是乎在。使孔、孟復起,其教人亦必於是焉,不偏廢也。人生光景之來也有限,而家事之累也無窮。以無窮之事奪有限之光景,豈不可憐哉?」

    甘泉子謂久卿、景辰諸生曰:「還山進德修業,不宜悠悠度日爾也。舉業與德業合一,不易之論也。若夫隨事隨分感而應之,勿之有外焉;隨事隨時體認操存,勿之有忽焉。此心日純焉,此理日明焉,舉業百凡亦自精明透徹耳矣。」

    四會重修學成,問學甘泉子。曰:「學一而已矣,知陳公因武修文之義,斯可與語學矣;知諸君修學之義,斯可以語道矣。夫道,一而已矣;夫學,修之以復乎道而已矣。是故聖人修道以成天之能,君子修身以復己之命。故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支,支則離,支離之弊也久矣。故夫文武二而天下無全材矣。豈惟文武爲然?才德二而天下無全人矣。豈惟才德爲然?體用二而天下無知道矣。豈惟體用爲然?知行、動靜二而天下無善學矣。豈惟知行動靜爲然?德業、舉業二而天下支離甚矣,非其本然也。孟子之時,其楊、墨矣;程子之時,其釋、老矣。當今之世,二者無之,其惟舉業乎!舉業非累人也,人自累之也。二業之支離之害之也。故自支離之說興而儒學壞矣,儒學壞而天理幾乎息矣。嗚呼!李子而知學之壞,而不知儒者之學之壞也。原本反末,故知合一之說;知合一之說,則可以化舉業而之道矣。」或問:「何謂合一?」曰:「執事則敬,作字則敬,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故學在修其二,而復之一而已矣。」

    甘泉子曰:「諸生之於篤實也、文藝也,一以貫之可也。周子曰:『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然實與藝非二也。於作文焉而誠敬存存,於作字焉而誠敬存存,則何莫而非本實也?存乎其人耳。」

    門人有問於甘泉子曰:「或以過時缺小學之爲憂也,何如?」甘泉子曰:「噫!惑甚矣。以吾觀之,所缺者年歲焉耳,至於事則一也。今之應事接物也,至於讀書也、作文也、作字也、則皆灑掃應對之類也。惟今立誠以往耳。」

    甘泉子曰:「諸生其慎勿以舉業、德業爲二矣乎!涵養吾德業,則發揮於文章。言言實事,如老人自是老人之聲也,隔壁聞之,則亦曰老人之聲也。童子自是童子之聲也,隔壁聞之,則亦曰童子之聲也。自涵養髮之者,遇明有司,見之即知其人矣。彼剽竊而爲者,遇明有司,見之亦知其人矣。若夫世之剽竊而遇者,如小兒作老人之聲,遇不知音者取之耳。若明者,安可掩也?」

    甘泉子曰:「今之科舉,其聖代之制矣。志學之士有不遵習焉,是生(金)[今]反古也。生今反古者,非天理也。雖孔孟復生,亦必由此而出矣。雖孔孟教人,亦不外此而求之矣。然而孔孟爲之,則異於今之爲之者矣。」曰:「何居?」曰:「孔孟爲之,必於根本焉發之也。故舉業不足以害道,人自累耳。故學者不可外舉業焉,外舉業焉,是外物也已。安有外物而可以爲道乎?

    甘泉子曰:「夫事舉業也者,其於立心之初,即分義利焉矣。義利也者,君子小人之分也,及其至也,相去也懸絕矣。可不痛省而甘爲小人之歸乎?」或問曰:「然則義利之分也,其狀何以異?」曰:「今夫讀書以明吾心性焉,體吾實事焉,而舉業在其中矣。如彼樹木之有根而枝葉焉,而花實焉,自然而成,此義之謂也。若夫讀書徒事記誦焉,而資辭章焉,以取科第、媒爵祿焉,是計功謀利之心,其大本失矣。此利之謂也。舜與蹠之分,間不容髮。諸生其猛省之哉!」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子云二業合一也,果若是一乎?敢問惡乎合?」曰:「吾之教人也,不外科舉,至理也存焉,德性存焉,是故合一。吾獨憂夫學者之墮於一偏也,於舉業焉而立命,是不喻吾之志也。吾惟欲人讀書焉、作文焉,不失本體,就根本之中,發其枝葉耳。此之謂同行而異情,可不察哉?」

    甘泉子嘆曰:「後世儒者何其支離之弊也乎!岐內外本末心事而二之也,是故支離之弊生。是內而非外也,重心而略事也,猶然不悟,反謂立本,誤矣。千百年來,道學不明,非此之故乎?故學者必內外、本末、心事之合一也,乃爲孔孟之正。」或曰:「何居?」曰:「理無內外、本末、心事之間也。」

    甘泉子曰:「進德修業,其致一矣,即業、即德、而致力焉也。月考日試,以驗其進修之實,所以令自勵也。即用心之精粗,所以令自考也。」或曰:「敢問其要。」曰:「在於克去勝心。勝心不忘,不可以入道,不可以入道,則亦不可以成盛德而廣大業。」

    黃生綸問:「合一之功何如?」甘泉子曰:「諸生於作文之時焉,即知於作文之間收斂焉,可也。於讀書之時,即知於讀書之間收斂焉,可也。收斂致一,不滯不放,是故能立敬矣。」

    勝心凡十七章

    甘泉子曰:「今之學者,始作文也,而勝人之心生焉,而欲人稱之之心生焉,此非人慾之萌而何?是心也,不可入堯舜之道矣。」問曰:「然則如之何則可?」曰:「據吾所得而發揮之,勿或計功焉,勿或謀利焉,斯天理而已矣。」

    黃生綸問曰:「人有觀書而得心病也,如之何?」甘泉子曰:「竊聞之矣,淵明之讀書也,不求解焉;孔明之讀書也,不求記焉;其古之知道者與!」請益。曰:「程子之讀史也,不蹉一字焉。其作字也甚敬,曰:『即此是學焉。』其古之執事敬者與!至於酬應事物,遊翫山水盡然,豈直讀書然哉!蓋於是乎有涵泳持養之功焉,於是乎有窮格發明之益焉。豁然而悟,必有不知其手舞足蹈之樂,心廣體胖之驗,而子以爲心病,惑矣!聖賢之書,將以養心也,非以病心也,無乃求之太深,索之太苦,而所謂執事敬者,猶未之有得乎?」

    玉巖周子書以語學。甘泉子曰:「吾近若有覺焉!吾近若有覺焉!是學也,其在切問近思之間耳矣。自存養以達於事業,無非此心一以貫之。譬諸樹木焉,自根本以至於枝葉,無非生意之一貫也,而本末俱備矣,初何前後之間?。」黃生綸聞之嘆曰:「由此觀之,可以知二業之合一矣夫!」

    甘泉子復於改齋王子曰:「夫道無內無外,內外一道也;心無動靜,動靜一心也。故知動靜之皆心,則內外一;內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內外,混動靜,則澄然無事。無事而後能止,能止則德也、業也,合同而兼得矣。」

    甘泉子曰:「夫人之有心,莫不有知覺矣。有知覺,不能不動而爲情矣。外物觸其情而交焉,則不能不流,流而不息,莫知所止,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故終日讀書作文,酬應萬變,而吾有主焉。故能不因物有遷,非置其身心於無物之地,而後能定靜也。夫苦熱而求涼者,則有時而熱矣。病渴而思沃者,則有時而渴矣。惡動以求靜者,則有時而動矣。何者?動系於念,不繫於事也。知此斯可以語性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

    或問曰:「德性舉業,內外之事也,於何事內?於何事外?」甘泉子曰:「噫!若子所謂支離之說也。」曰:「曷爲支離?」曰:「夫所謂支離者,二之之謂也,非徒逐外而忘內,謂之支離也;是內而非外者,亦謂之支離也,過猶不及耳。必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一以貫之,斯可以免也夫。故率天下於支離之歸,必自子之言矣。」

    甘泉子復楊生士德曰:「虛內事外、忘己逐物之患非他也,病在內與外、己與物二之也,是之謂二本也。故己物兩得,內外一致,夫然後德業合。學而至於德業合焉,則幾矣。」

    甘泉子有復於海涯陳子曰:「所舉古人之語,取其一皆足以入道,惟執事敬其至要矣。執事敬則德業兩得,此所謂合內外之道也,此所謂一本者也。其或偏則內焉,或偏則外焉,未之盡知耳。」

    甘泉子語鄧生君恪曰:「夫主敬則衆善歸焉。勿忘勿助,敬之謂也。故曰:『敬者,德之聚也。』此精一之功也。若夫今之集義者,於事事而集之,無乃義襲焉爾。此內外之辯也。然而能主敬則事事不能外矣,而況於爲舉業者乎?」

    黃生孟善問曰:「淑也始以舉業之妨於涵養也,何以使吾心之灑然也乎?請明以教我。」甘泉子曰:「夫淑也,爾亦猶乎惑矣!既曰『不圖今日復見大同之教,一舉而兩得也』,又曰『誦讀不勝其倦』,是未能於讀書習業之中,合一同功而涵養之矣。涵養習業非二事也,但爾心生焉,故若爲二耳。習之之久,斯合一矣,夫何二?」

    黃生孟善曰:「動與靜戾,猶患酬應、讀書、作文之爲病也,若之何?」甘泉子曰:「而於體認天理未之至耳。夫體認而有得焉,斯動靜一體,而酬應、讀書、作文莫非灑然矣。」

    黃生問:「知識未廣,猶藉乎書也,如之何?」甘泉子曰:「如其然!如其然!孰能捨諸?孰或溺諸?昔者傅說之告高宗也:『學於古訓。』夫學之亦必有道矣,孰能捨諸?孰或溺諸?」黃生曰:「淑也聞體認內外合一之說,不復他求之矣。」曰:「是欲舍書冊而求體認也乎!」問曰:「然則如之何則可?」曰:「讀書之時,以我體認,是亦合一而已矣。」

    甘泉子謂劉生相曰:「子以今之學者,各就其偏而爲之,其中時病矣!夫聖人之道,大中也;聖人之教,救偏者也。學莫貴乎各去其偏,自至乎中而止爾。譬之適中都者,南方之人,自南馳矣;北方之人,自北馳矣;西方、東方之人,自東西其馳矣。是之謂背馳,其能至中都乎?否也。今之學者,其病類此,故窮年卒歲,惟成就其偏而已。造之逾深,去之逾遠。方且自是,而不以問於知方之人,可乎?抑又有一焉,南方之人,知北向中都矣;北方之人,知南向中都矣;東方、西方之人,亦知西東其向,志於中都矣;乃不以問於知道之人,不任王良、三老,乃號於人曰:『吾已知之矣!吾已知之矣!』詰之,則曰:『吾嘗讀輿圖而知之矣。』及迷方多岐而不悟,與背馳者一耳。今之讀書而不講學者,其病又類此夫!學之不講,聖人猶憂,況下者乎?」

    甘泉子謂鄭子啓範曰:「夫以虛無支離爲道,皆非也。道不遠人,又安得虛無?何有支離?夫至虛者心也,非性之體也。性無虛實,何有靈耀?心具生理,故謂之性;性觸而發,故謂之情;發而中正,故謂之道,否則僞矣。道也者,中正之理也。其情發於人倫日用,不失其中正焉,則道矣。故中正而天下理得矣。心性之失也,情流之也;情非流也,失其中正故流。惟君子立其中正,故情不流;情不流,故性不鑿;性不鑿,故虛實之體全焉。故待夜氣而見,則旦晝必不然矣;旦晝不然,則間斷多矣。君子之學,莫若自強而不息,終食而不違,故旦晝皆夜氣也。孟子曰『勿忘、勿助』,其間則中正處也,此正情復性之道也。於乎鄭子!其益深體認,勿支離於文藝,其斯合一之道乎!」

    甘泉子謂徐子曰:「學者之病,吾知之矣。在二三其致矣乎!時而靜坐焉,自靜坐也;時而讀書焉,自讀書也;時而應酬焉,又自應酬也。如人之身血氣不通,安能有生?若是者其敬之未力與!是故於內外也,二而離之。合一之要,其惟執事敬乎!獨處也、讀書也、酬應也,無非此心一以貫之,內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此開物成務之學異佛老之流也。」

    甘泉子謂周道通曰:「於乎!習蔽之深矣。後世儒者無怪乎見道之不明也已。尋行而數墨,如蠶之在繭,作絲愈多則自蔽愈深,弊弊焉死而後已,不見天地四方之爲大。噫!可哀也已。」

    潘生子嘉問:「讀書於存心何如?」曰:「正心而後我立,以我讀之,心斯存也,是故天之聰明可以開發矣。」

    古訓凡十六章

    問:「心存矣,何庸乎讀誦?」曰:「學於古訓,所以發明乎此心者也,涵養乎此心者也。孔子曰:『信而好古』,曰『好古敏求』,然則彼皆非與?」

    潘生問德舉二業之同異。曰:「奚而不同也?吾易爾志也,非易爾業也。志本也,業末也,本末一以貫之,其合一之道乎!」

    潘生子嘉問:「舉業於進德有累乎?」曰:「理無二也,奚其累?累之者,利爲之主也。學於古訓,明諸心性,存養之久而根深焉,花實茂矣。於舉業也何有?」曰:「未達。」曰:「舉業也者,花實之類也,在培其根,本末一貫也。若夫利鈍之計焉,躁心生矣。非徒無益而反害之也。」

    黃生綸問作文。曰:「在善思而已矣。思也者,本末之貫也。如浚泉焉,始而濁,少而澄焉,愈汲而愈清矣。」曰:「或有累於本體,如之何?」曰:「毋汩爾思,毋撓諸本體。澄心體會,意立理充而辭出矣。旋而思焉,旋而筆焉,於辭章之學亦未也,矧載道乎?」

    餘生胤緒問:「讀書心不累於書,作文心不累於文,不求勝於人,然而未之能也,奈何?」甘泉子曰:「緒也,汝庶知其幾矣乎?汝庶知其過矣乎?累之與勝,充此一念,天理滅矣。」曰:「然則如之何則可?」曰:「汝於時讀書焉,澄心體認而有契,則可以不忘矣。於時作文焉,由中發揮,則可以能達矣。其於剽竊者,不亦遠乎!世之學者之於讀書、作文也。則先有勝人之心焉,先有射利之心焉,聞此說者或駭而不信,反以不達。噫!惑也甚矣。」

    管生登問曰:「於讀書而心累焉,惑也。於作文而心累焉,惑也。惟讀書也,以開明此心。作文也,以發揮此心。字字而由心焉,句句而由心焉,皆與之應。夫然,則書也必精,文也必實,而心愈明。其爲益也孰大焉!」先生曰:「然子朱子有云:『開發聰明。』其得讀書之宗指矣。」

    門人有問文之道。甘泉子語之曰:「人之有事於文也,不[可]得一意而輒書之,不可得一句而輒書之,若是乎其陋矣。惟澄心以凝思焉,思之思之,斯其發也,沛乎其不可遏矣。」

    甘泉子語學子曰:「爾知讀書之道乎?」曰:「未也。」曰:「在調習此心而已矣。」或曰:「何居?」曰:「調習此心,在勿忘勿助之間[而已。]

    「何謂忘?」曰:「面於書而心於他,是之謂忘。」曰:「何謂助?」曰:「溺於書而喪其本,是之謂助。惟能調習其心,於□□[之間]而不失,久將自得矣。」

    [謝生]禧問讀書之益。甘泉子曰:「學於古訓,自傅說以來孰能廢之?然而天下之善讀書者寡矣。易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識,其知也,所以開發其聰明也。周子曰:『聖賢之訓,入乎耳,感乎心。』所以擴其知也。若夫從事事而記焉,則今之從事口耳者與!是故古昔聖賢之經書禮樂也,皆所以培養乎此也。夫然後能開發其知識,感通其義理。夫非由外得之也,我固有之也,藉是焉以開發感通之耳。昔舜居深山,及聞人善言,見人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其感應之速者,何也?以此心固有之也。」

    或問心性情之別。甘泉子曰:「學在切問而近思。」又問:「於何切近?」曰:「汝之切近,在存天理焉耳。終食於是,造次顛沛於是,如是而涵養焉,自見之矣。否則雖毫分縷析,□夢而已矣。」

    或問:「於書之載古人言行,學而爲之,其亦學也乎?」甘泉子曰:「否,非讀書之善者也。必由心而體會之,立其本體。本體立則事皆天理,雖不求合於古人,而自合矣。舍此而外[求焉]以效[法]之,則[事]理之應無窮,而古人之[跡有限],抑見其困也已。是故學之於書也,取其培養此心而已,誦讀之時,此心洞然,如鏡照物,不引之於書冊焉,可也。否則習矣而不察,安能見道?」

    甘泉子授黃生綸以書,謂之曰:「爾之於斯文也,宜善[體]諸!勿之有所偏靠焉,自根本而立之,惟藉此以澆灌焉耳。」

    鄭子請學,甘泉子曰:「默而思之,敬以存之,其庶矣乎。」曰:「爾學何學矣?」曰:「求寡慾而未能也。」曰:「爾之雲欲者,何如?」曰:「利。」曰:「匪直利慾之爲欲焉耳,心有所偏滯焉,亦謂之慾也。今夫讀書非不爲善事也,作文非不爲善事也,過用其心,失其中正焉,皆欲而已。」

    廣德州尊經閣成,東郭鄒子俾方、施兩生以來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經也者,徑也,所由以入聖人之徑也。或曰警也,以警覺乎我也。傅說曰:『學於古訓。』夫學,覺也,警覺之謂也。是故六經皆注我心者也,故能以覺吾心。易以注吾心之時也,書以注吾心之中也,詩以注吾心之性情也,春秋以注吾心之是非也,禮樂以注吾心之和序也。」曰:「然則何以尊之?」曰:「其心乎!故學於易而心之中以覺,是能尊易矣。學於書而心之中以覺,是[能尊書]矣。學於詩而心之性情以覺,是能尊詩矣。學於春秋、禮、樂而心之是非和序以覺,是能尊春秋、禮、樂矣。覺斯存之矣。是故能開聰明、擴良知。非六經能外益之聰明良知也,我自有之,彼但能開之、擴之而已也。如夢者、醉者呼覺之,非呼者外與之覺也。知覺,彼固有之也。呼者但能覺之而已也。故曰:『六經覺我者也。』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者,不必呼而能覺之類也。今之忘其本而徒誦六經者,輾轉喪志於醉夢者之類也。不呼而覺之類也者,孔子不能也;喪志於醉夢之類也者,孔子不爲也。是故中行者鮮矣,是故能尊經者鮮矣。」兩生曰:「何居?」曰:「弗或過焉,則或不及焉。過則助,不及則忘。忘則忽,助則侮,侮與忽可謂之尊經也乎?」曰:「然則如之何?」曰:「觀之勿忘勿助之間焉,尊之至矣。」兩生遂拜而受之,歸以告東郭子以詔多士。

    甘泉子示王子敬之詩曰:「嗟予語敬之,敬之當聽予。敬亦無不在,語子敬讀書。當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其對書冊,萬象涵太虛。是謂以我觀,勿以此喪志。舍之求放心,離物以爲二。學問與思辯,古訓乃其地。無在無不在,事事亦如是。」

    辯惑凡十五章

    或質之曰:「某可人也,某可人也。德業也者,終身不能[一]舉焉,則子合一之說,吾不能無惑爾矣。」甘泉子曰:「吾子惑矣,而反於吾惑乎?彼之所謂離舉業而事德業者也。夫離業而立德焉,自孔孟以來未之前聞也。業之不成也何怪乎!非徒業之不成也,舍業則無以立德耳矣。噫!德業之非二也,久矣。」

    或問曰:「子何以拳拳焉教人以二業合一也?」甘泉子曰:「吾實身踐焉,吾嘗試之矣。昔者吾自二十而學,至二十七年而舉於鄉,其業猶夫人也。自聞學於君子,舍舉業而涵養者十有三年。及乙丑之試也,而舉業則若大有異夫昔者也,其源源而來也,若有神開之也。然猶有說焉,乃離舉業而涵養也猶若是,若夫不外舉業而涵養存存焉,其成也勃焉矣。」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今舉業,弗閒則弗熟也,而子謂二業合一,孰與閒之?」曰:「吾非謂爾弗閒也,蓋閒之有其道也。今夫奕之爲數,小數也,弗專心致志,則弗得也。而況於舉業乎?夫曰專曰致,則德業斯舉之矣。非惟奕爲然也,至於鑿石攻木之爲數,賤數也,弗專心致志則弗精焉,而況於舉業乎?故朝而誦焉,弗喪其心志;晝而講焉,弗喪其心志;暮而思焉,弗喪其心志;五日、三日而一課焉,弗喪其心志;心志存存,與舉業俱神。」問曰:「焉得存存焉而弗喪諸?」曰:「習化而久,斯存存而弗喪矣。」曰:「敢問習化之術何如?」曰:「子不聞鷙鳥之雛與驥馬之駒乎?夫鷙鳥者,天下之健飛者也,方其雛也,力能十里,摶之以百里則墜矣。惟以漸而習之,今日十里,明日二十里,漸而至於百焉,雖萬里可至也。夫驥馬者,天下之健步者也。方其駒也,力能五十里,驅之以五百里則僵矣。惟以漸而習之,今日五十里,明日六七十里,漸而至於五百焉,雖千里可至也。何者?其力能及之也,習使然也。夫天下之心性能健飛健走者,且猶習久而化之遠,而況於人乎?士之學古訓也,力及三行,則至三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力及五行,則至五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力及十行,則至十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及其習熟而化也,力及三行者,可使及五行矣;力及五行者,可使及十行矣。以至百千而定力不奪,心與書相忘而合一。何則?習使之然也。古之學於古訓者之術如是夫!否則或三行而溺,或五行十行而溺,欲其弗喪志者鮮矣。其程伯子之所以憂上蔡乎!」

    黃生綸問甘泉子曰:「二業之功何如?」曰:「在存神。神也者,德業之妙也,舉業之主也。是故存神而二業一矣。」曰:「未達。」曰:「今夫病痿之人,其口齒脣舌固具也,而不能言者何也?氣不足而神不主也。故神全則氣全,氣全則其發諸言也達,其爲文辭也暢。反是則神散,神散則氣散,氣散則其發諸言也謬。其爲文辭也落莫而不章,無怪其然也。」曰:「敢問神氣之聚散也何如?」曰:「邪視則能散目之神矣,邪聽則能散耳之神矣,邪臭則能散鼻之神矣,是三神者一也,皆本諸心也。邪言則能散心之神矣,故在斂之而已。目視書而目不溺於書,故能斂目之神;耳聽書而耳不溺於書,故能斂耳之神;口誦書而心不溺於書,故能斂心之神。神完而固,言發而昌,辭成而渾,其古之德行道藝者與!」

    或曰:「今夫達官大人,舉業足矣。子之迂也,奚必德業之一?」甘泉子曰:「今之人,材大者大用焉,小者小用焉。譬之材木之大小焉,其材固類也,或可以爲棟樑焉,或可以爲榱桷焉。何也?其大者非常之材,得雨露之養於天也,得土力之養於地也,得栽培之養於人也。否則小焉榱桷之材而已。其亦有起明堂造宗廟也,將何須矣?是故二業合一,則盛德大業備矣。天德王道之事具矣,夫是之謂王佐之才。」

    甘泉子嘗言之:「古之辭也,達諸內而已。今之辭也,飾諸外而已。古之修辭也,立其誠而已。今之修辭也,立其僞而已。一辭之發,誠僞之主也,可不慎諸!」

    甘泉子雅言之曰:「學文而不失己者,善學者也。故己立而後可以學文,聖人之教也,遊藝終焉耳。」

    甘泉子言之:「孔明、淵明,其知學者也。不求記焉,不求解焉,其所求者大焉爾。」

    甘泉子言於呂子云:「古之文也以明道,今之文也以蔽道。明道者精,蔽道者眩。」

    甘泉子閒嘗言之曰:「言辭者,其精微之致乎!達者觀其辭氣焉,斯過半矣。古之有國有家者,修德以致其辭,修辭以崇其德,德以基之,辭以文之,而國家可保也。是故家國理者,其辭雅。家國戾者,其辭淫。正人之辭嚴,吉人之辭謹,騷人之辭怨,清修者之辭約,其辭雅者,其氣和;其辭淫者,其氣乖;其辭嚴者,其氣肅;其辭謹者,其氣昌;其辭怨以怒者,其氣鬱,其聲切;其辭約者,其氣紓,其聲清以越。故曰:達者觀其辭氣焉,斯過半矣。」

    楊少默居煙霞一載,歸潮。甘泉子曰:「嗚呼!楊子,一爾心,毋支離爾學矣。」「曷謂支離?」曰:「或偏則外,或偏則內,二之皆支離也。人知偏外者之支離矣,而未知偏內者之爲支離矣。偏外故忘本,忘本則跡;偏內故惡物,惡物則寂。二者皆支離之疚也。離也者,離也,二而貳之也。是故教一則一矣。君子之學,內外合一,動靜合幾,體用合原,物我合體。內外合一者德,動靜合幾者神,體用合原者道,物我合體者性。堯曰:『執中』,舜、禹曰『精一』。禹傳之湯,湯傳之文、武、周公,周公傳之孔子,孔子曰『一貫』。孔子傳之顏氏曰『博約』,孟氏曰『反約』。孟氏之後,蓋有漸離而二之者矣。是故內外分而動靜判,動靜判而體用離,體用離而物我間。夫天之生物,一本也;夫道,一本者也。知不二本,又何有於內外?故一之而後可以入道,道無二也。夫適道者,不二其途,雖萬里可至焉。中道而二之,則雖十里,其能至之哉?嗚呼!楊子,一爾心,無二爾途矣。」

    甘泉子五十年學聖人之道,於支離之餘,而得合一之要,以告而莫之受。有爲黃、老之言者方子,持其混合之說訪於西樵。甘泉子愛其似夫合一之旨,樂與之遊而尤好與之辯。或曰:「辯何辯矣?」曰:「合一有三要,混合有三要。曰『心』、曰『事』、曰『理』,所謂合一也。曰『精』、曰『氣』、曰『神』,所謂混合也。合一之道主乎理,混合之說主乎氣,知混一之說而不失其中正者,其惟聖人乎!」

    黃子才伯曰:「學何學矣?」甘泉子曰:「心。故善學者如貫珠矣,不善學者,如觀珠矣。」曰:「觀珠與貫珠之形,何以異?」曰:「觀珠者,觀他珠也,多學而記之之類也。貫珠者,自我得之也,一以貫之之類也。識前言往行以畜德也。」黃子曰:「唯唯。」他日,甘泉子謂黃子曰:「子之博學,如聚萬珠矣,其惟貫之已乎!」黃子曰:「唯唯。」

    門人有質於甘泉子曰:「子之二業合一之說也,吾惑焉!吾惑焉!」曰:「子何惑?」曰:「姑藐之間,有人焉,其名曰陶某,行若負穢,心若穿窬,然而畫能貌春意,詩能奪天巧,筆如有神,文如繪雲。其取省之元也,如拾地下之芥,夫何有於德業乎?」曰:「子又何惑矣?」曰:「唳鶴之野,有人焉,其名曰泉某,色荒於內,酒酣於外,然而博若書肆,思若湧泉,口若懸河,文若流水,其取三百之魁也,若探諸囊中之物,又何有乎德業,先生欺予哉!何二業之一?」甘泉子曰:「夫陶氏之子,其終也如之何?」曰:「以奸謀削籍。」曰:「是奸謀也,邪人也。以邪人爲正人之辭,雖幸得之,必終失之。如以正人之德爲正人之辭,夫何削籍之有?彼泉氏之子,其終也則如之何?」曰:「以淫蕩禠職。」曰:「是淫蕩也,小人也。以小人爲君子之辭,雖幸得之,必終失之。如以君子之德發爲君子之辭,夫何禠職之有?故二業合一,是謂自求多福。」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二業果若是一乎?舉業何資於德業乎?」曰:「子不見越南、胡北之子乎,越南、胡北之子之生也,其具手足、頭顱、耳目、口鼻之形,相似也,其哭笑之聲,呱呱咍咍相似也;及其長也,大不相類有什伯千萬者,何也?其習氣之養使之然也。孟子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無他,居相似也。然則居養之於人大矣,況乎居天下之廣居者乎!』觀居養之移聲,則二業之相變可知矣。」或曰:「其徵於古聖賢亦有之乎?」曰:「有之。聖人有聖人之言也,賢人有賢人之言也,學士有學士之言也。夫言一也,而不同者,此無他故矣,系乎其所養耳。[矣]。故士養而化賢,賢養而化聖,存乎其人耳。然則涵養之能化舉業也審矣。」

    泉翁  西樵大科書堂訓規

    卷五

    甘泉子三十而遊江門,江門夫子授之程子之書。四十復遊燕趙,講業齊、魯、維揚之墟,仰觀人文於上國,陸沈於金馬。五十以憂病歸西樵。樵中有煙霞之洞,四方英才集焉,乃胥與集石爲臺,因臺集木,爲居、爲堂、爲館、爲講學進修之地,以邇大科峯,因曰大科書院,諸生鹹請有教言,甘泉子勿有言者逾歲,諸生復請有教言,甘泉子勿有言者逾時。甘泉子曰:「吾有言乎哉!諸生其以言焉,吾無言焉可也,吾不徒言乎哉!諸生其不以言焉,吾雖欲無言焉,吾惡得而默諸?乃爲條之如左,凡以發諸心性也,凡以歸諸心性也,凡以無所外於心性也,吾其不徒言也已。諸生以吾不徒言之實,而求得吾之所以言焉。由得吾之所以言,而契夫吾之無所容於言焉,其幾矣!其幾矣!」

    正德庚辰季夏望日

    敘規卷五

    予既爲大科訓規,又慮夫習之者漫不知其統,是故括而圖之,作序規。

    夫規何爲者也?夫學,心而已焉者也。何莫非心也?心得其職則敬,敬爲義。心失其職則肆,肆爲利。利義之判也,間焉者也。義爲志道,爲體認天理,爲尋樂也實,爲求道於人倫之間,爲篤實,爲言動由中出,爲不怨尤遷怒,爲事父兄也誠切,爲自得師,爲傳習,爲遇長者謙讓,爲處同門久敬,爲約信,爲去成心,爲二業並,爲內外混合,爲讀書調心合一,爲作字也敬,爲考業用心也精,爲觀山水不失己,爲博六經以開知見,爲作文也發揮所得,爲教束家僕。充其類焉,及其成也爲君子。利爲無志,爲肆欲,爲虛樂,爲外倫求道,爲先文藝,爲巧令以滋僞,爲暴怒,爲事父兄也不誠,爲不求師,爲傳而不習,爲抗倨,爲同門猜嫌,爲期約不信,爲師成心,爲徒事舉業以乾祿,爲支離,爲讀書主敬兩途,爲作字欲好,爲粗心,爲梏亡,爲氾濫仙佛以壞心術,爲欲勝人,爲縱放家童。充其類焉,及其成也爲小人。是故古之人有終日乾乾爲君子而不息矣,今之人有終身弊弊爲小人而不知者矣。豈其智不若歟?其術使然也。是故學莫先於辨術矣。學者觀其圖焉,斯過半矣。

    訓規圖

    君子。

    教童僕。鈐束理家。

    作文發所得。

    博六經開知見。

    讀書觀山水不失己。遊息收攝。

    考業用心精。

    作字敬。自然附。

    讀書調心合一。隨心力附。

    內外混合。

    二業合併。

    去成心。讀書虛心,較業虛心,自考講書,虛心聽受。

    期約以信。

    同門久敬。凡九條附。

    遇長謙讓。求益。

    傳習。實用功。

    自得師。

    事父兄誠切。族黨慈敬。

    不怨尤遷怒。

    言動由中出。求理義務敬謹。

    篤實。真誠二。

    求道於人倫間。

    尋樂實。

    體認天理。進修時體認,煎銷習心。

    心幾、敬義、志道。

    、肆利、不志道。

    肆欲。失本領習心。

    虛樂。

    外倫求道。

    先文藝。不立誠二。

    巧令滋僞。高聲躁妄。

    暴怒。

    事父兄不誠切。族黨不慈敬。

    不求師。

    傳而不習。悠悠過日。

    過長抗倨。

    同門猜嫌。

    期約不信。

    師成心。

    徒舉業以乾祿。

    支離。

    讀書主敬兩途。

    作字欲好。

    用心粗。

    讀書觀山水梏亡。

    氾濫仙佛壞心術。

    作文欲勝人。

    縱家童。棄家事。

    小人。

    泉翁大全卷之五

    大科書堂訓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一、諸生爲學,必先立志。如作室者,先固其基址乃可。志者,志於道也。立之是敬。匹夫不可奪志,不可奪乃是志,若其可奪,豈可謂之志?自始至終,皆是此一字。

    一、諸生用功須隨處體認天理,即大學所謂格物,程子所謂至其理。將意、心、身、家、國、天下通作一段工夫,無有遠近彼此,終日終身,只是體認這天理二字。

    一、諸生進德修業,須分定程限,日以爲常,每日雞鳴而起,以寅、卯、辰三時誦書,以巳午時看書,以未時作文,申酉二時默坐思索,戌亥二時溫書。然此等大抵皆不可失了本領,通是涵養體認之意。如此持循,當月異而歲不同矣。

    一、諸生爲學患心不定,只是煎銷習心三層五層。如煎銷金銀,一番煎銷,愈見一番精明,煎銷盡者爲大賢之心。習心即人心,心只是元一個好心,其不好者習耳。習盡則元來本體廣大高明,何嘗有缺?何所沾惹?內外合一。

    一、學者雖去聖賢甚遠,然大意亦當理會。如曾點的樂可不體認切實!濂溪所以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其要在勿忘勿助之間,若有得,則是一路則劇到聖賢地位也。但其樂之虛實當自知之。

    一、學所以明人倫也。程子言道須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求之。若於人倫間處得中正,便是天理,便是道,不分在心在事。心事合一,諸生切須體認,不可外求。

    一、諸生務以篤實爲本,不可以文藝爲先,周子謂『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然實與藝亦非二事,且如作文寫字時誠敬存焉,則何莫非本實也?存乎其人耳。

    一、儒先每每以過時缺小學之事爲憂,然以吾觀之,所缺者年歲耳,至於事則一。今之應事接物,至於讀書、作文、寫字則皆灑掃應對之類,而親師取友老少皆然,惟今立誠以往尚可及耳。

    一、諸生中各有帶親戚、宗族、子弟隨學,可令讀古小學,習小學之事,明灑掃、應對、進退之節,事親、敬長、隆師、親友之道,及六藝之文。且如習灑掃之事,每人更番早掃堂上,務令於此等事存習立誠,以爲講學基本。

    一、諸生常日務敬謹行步,聲氣須要徐詳,乃見涵養。謝上蔡先生雲:「只高聲說一句話,便是罪過。」豈可不戒!

    一、諸生堂揖罷,班長問安致詞,命坐乃坐。由長而少,起質所疑所得。其起居俯仰之間,及問答之際,須要誠由中出,不可徒爲巧言令色,以滋僞心。

    一、初學用功,茫然無著力處,只且於言動間存習。步趍要從容,言語要和緩,步步言言要與心相應,一一使由中出,存習之久,自然成片段。

    一、諸生相處,一言一動皆本禮義,時言俗態一毫不留於聰明,以此夾持,自然長進。其有犯此戒者,諸生相與正之。

    一、諸生隨帶小廝來山執薪水之役,須要恩顧之。飲食,寢臥衣服亦須照點,切戒暴怒,即以此做工夫。明道先生雲:『當其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即此是學。孔子不怨天不尤人,顏子不遷怒不貳過,聖賢之學全在性情上理會。

    一、諸生居山日久,須要歸省,以致孝養之誠,即此是學。事父母兄長之際,亦自驗其誠切,與平時進退何如。若見父兄愉悅,便是己學進處,不然未見實力。

    一、諸生以時歸省,宗族鄉黨相遇以禮,必致其敬老慈幼之誠,使一家一鄉,和氣浹洽,乃見學問。

    一、學者須要求自得師,有如求命。人之病痛,必求醫師,所以求命也,且今之百工技藝,尤務拜師,至於句讀之師,舉業之師亦然。及至治心以立性命,乃不肯求師,恥拜其師,乃曰:「我知之矣!我知之矣!」寧沒身不悟。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在彼則不恥拜師,在此則自是,不求拜師,豈愛心不若愛身哉!弗思甚矣。諸生務求治心之師,勿恥下問下拜,乃爲愛身。試思孔子「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之言何謂。

    一、諸生離父母、兄弟、妻子,來山從學,須實用十分工夫,乃能贖其離違之罪。若又悠悠過日,是又罪之甚者也。

    一、諸生中有傳而不習者,有顯愆者,有恥事其師,聽其辭歸,以爲諸生之勵。

    一、遠方及近處有德行道藝先覺之人可爲師法者,必恭請升座講書,以求進益,聞所未聞。孔子之聖亦何常師?

    一、諸生每遇與先生同儕之人,必推先生之意,以前輩事之,不可居然抗禮。或其人與人平昔分定,或年相若,謙讓而不居,至再至三,亦必三讓之外,又且固讓。若不得已,則側行遷坐,以致退而不居之意。此乃自養其恭敬之心,亦非關彼事耳。

    一、進修敬義二齋,同廊之人,各各早起衣冠,暫會於本齋,相揖,各言所疑、所得。俟先生出堂,整班而升,長少各依次序,所以養其敬謹之心。

    一、諸生列館同居,本意正欲大同無我,如同舟共濟,彼此朝夕飲食起居,罔非正言正行,以相點檢、相警策、相觀而善。若能虛心受善,則歲月之間,氣質變化矣。

    一、諸生用功,兩廊各輪流一人覺察勤惰。人人皆要到二更盡,其有惰者戒飭之,甚有鞭策。

    一、諸生同門相處,有兄弟之義,要使相愛如兄弟乃可,即此是道。朋友,五倫之一,若尚存猜忌嫌疑,或各相爲黨與,即此便不是學。其施於兄弟、父子、夫婦、君臣之間,亦必薄矣。

    一、諸生相聚,不可自是自高,無長幼之序,大不是道理。須虛心相下,非但禮當然,亦且受益。若恃一己之見,侈然不勝,其大遂至爭辯尚氣,尚何義理?願諸生深戒之。

    一、諸生相處,務守長幼之節。不但徐行後長,至於講論,長者之說或短,少者之見雖長,亦不可以智相先。記曰:「不辭讓而對,非禮也。」何等忠厚!

    一、孔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禮記曰:「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諸生朋友相聚,常要以禮讓相接。雖極密,亦不可以褻狎怠慢,及不可責望太過,以至敬衰。非徒失人,即是自失。若有責善,須使誠意在未言之前。

    一、朋友人倫之大,又所以紀綱人倫者,其義極重。諸生相處豈可不盡道?或有同、有異、有得、有失、有長、有短,即當取其同而參其異,取其得而略其失,取其長而?其短,不可因而妄分彼此,互生嫌隙,交相黨與,各相攻擊,利害之心,至於不可言。此與市人何異?不願吾徒有此也。

    一、諸生有疾病者,必相率共調治扶持之,如兄弟骨肉。疾甚則憂勞至不安寢食。積此誠心,非但爲人,亦以自成,又於病者或有感格,以至痊可。

    一、諸生朔望有不升堂者,相率往問之。若果病,亦致相恤之誠;若其非病懶惰,亦有警發。

    一、學者須要立信。如與人期約之類,雖似小事,然失信則害心爲大。諸生今後或歸省,期某日還館,必要踐約。又如自期從學或一年、二年,必要踐言,不可易志。圯下老人與子房猶須立信,況學聖賢之道者乎!即此便是根基。

    一、學子須先看論語,次大學,次中庸,次孟子,乃書之序也。讀論語時如未曾見論語,讀大學時如未曾見大學,中庸、孟子亦然。忘其成心之私,去其習熟之舊,乃有嚮往之路,否則面前皆牆壁也。況又有迷心於傳注之中者,如甕雞褌蝨,安能有見?

    一、諸生讀書,須先虛心,如在上古未有傳注之前。不可先泥成說,以爲心蔽。若有所得,及有未通,卻取古人訓釋詳之,其所得自別。

    一、每遇考業,次日班長即相率揖謝。若有所去取處,一一虛心聽受。取必要見其所以取,去必要見其所以去。以此考驗其用心之精粗,乃實有益。

    一、朔望升堂,先生講書一章或二章,務以發明此心此學。諸生不可作一場說話聽過,亦必虛心聽受,使神意一時相授,乃有大益。

    一、諸生朔望聽講之後,輪流一人講書一章,以考其進修之益。

    一、諸生慎勿以舉業、德業爲二段事乾,涵養吾德業,則發揮於文章,句句是實事。如老人自是老人聲氣,隔壁聞之,可知其爲老人。自涵養髮出,遇明有司,見之即知其人矣。邵康節詩云:「自是堯夫不會琴,非關天下少知音。」若今之剽竊而遇者,如小兒作老人聲氣,遇不知音者取之耳,若明者安可僥倖?

    一、科舉乃聖代之制,諸生若不遵習,即是生今反古,便非天理。雖孔、孟復生,亦由此出。然孔、孟爲之,亦異於今之習舉業者。孔、孟必在根本上發出,自別。故舉業不足以害道,人自累耳。故學者不可外此,外此便是外物也,爲病不小。

    一、科舉之學,合下立心便分義利,義利便君子小人懸絕,豈可不痛省,而甘爲小人之歸?且讀書以明心性,體貼此實事,根乾枝葉花實自然成就,而舉業在其中,此義之謂也。若讀書徒事記誦爲舉業之資,以取科第爵祿,便是計功謀利之心,其大本已失,此利之謂也。舜與蹠之分,間不容髮,諸生當自猛省戒勉。

    一、吾今教人不外科舉,就有至理,恐人又倒在一邊,只在科舉上立命,是不悟我之至意。吾意正欲人讀書作文不失本領,就根本上發出枝葉。此同行而異情,不可不知。

    一、自後世儒者,皆坐支離之弊,分內外本末心事爲兩途,便是支而離之。故有是內非外,重心略事之病,猶多不悟,反以爲立本。千百年來道學不明,坐此之故。自今諸學子合下便要內外本末心事合一,乃是孔、孟正脈。何者?理無內外、本末、心事之間也。

    一、諸生讀書時須調煉此心,正其心,平其氣,如以鏡照物,而鏡不動,常炯炯地,是謂以我觀書,方能心與書合一。孔子所謂「執事敬」,中庸所謂「合內外之道」,程子所謂「即此是學」,如此方望有進。若以讀書主敬爲兩事,彼此相妨,別求置書冊而靜坐以爲學,便是支離,終難湊泊。

    一、初學切於讀書時調習此心,隨心力所及。如讀至一二行,稍覺心爲所引,即停卷收斂,少俟有力再讀。或有力足以勝之,或至三篇四篇不至失己,驗知得力,漸漸接續習之,至於不息,亦從此始。其應事亦復如是。若舍書冊、棄人事而習靜,即是禪學,窮年卒歲,決無熟之理。如欲鐵之精,不就爐錘,安可望精?

    一、初學習字,便學運筆以調習此心;習文便要澄思以蘊藉此心。久之,文字與心混合,內外皆妙。

    一、學者習字,宋人不如唐人,唐人不如晉人,蓋漸近自然耳。見舞劍器而悟筆法,實有此理。

    一、進德修業乃是一段工夫,摠於修業上著力。每月二、六日考業以驗其進修之次第,所以鞭策令自力也。於所考文字,只批點可否,令其自覺用心之精粗,以自勵耳。依程子,更不考定高下以起其爭端,而滋其勝心。勝心不忘,不可以入道。

    一、諸生肄業,遇厭倦時便不長進,不妨登玩山水以適性。學記有「遊焉息焉」之說,所以使人樂學鼓舞而不倦,亦是一助精神。

    一、遊觀山水亦如讀書,心易於妨奪。可常提撕本心,令不至失己,則處處得益,反是則處處皆梏亡矣。

    一、諸生每遇作文時,就於作文上用功,遇讀書時便於讀書上用功,務令收攝,不滯不放,即是立敬。

    一、諸生讀書,務令精熟本經、四書,又須隨力旁通他經、性理、史記及五倫書,以開發知見。此知見非由外來也,乃吾德性之知,見書但能警發之耳。須務以明道爲本,而緒餘自成文章、舉業。其仙、佛、莊、列諸書不可氾濫,以亂名教、壞心術、散精神。

    一、學者作文,便欲勝人,欲人稱賞,此便利慾之心,不可入堯舜之道。若但據吾所得發揮之,則爲義理之心。

    一、吾儒學要有用,自綜理家務,至於兵農、錢穀、水利、馬政之類,無一不是性分內事,皆有至理,處處皆是格物工夫。以此涵養成就,他日用世,鑿鑿可行。

    一、諸生凡居書館務,要鈐束家人,不許斫艾山中人家草木爲薪。及歲久,因而損壞本館木料及成器□□。每見學子居寺及祠宇,多有斫去梁桷等物爲薪者,主人知而故縱,以此立心,便是不仁。當思初成之難,安忍毀之?

    一、大學明德親民,皆德性分內,同是一事。只從齊家以往便是親民,不待出仕也。故孔子言:「施於有政,是亦爲政。」一家上自父母、兄弟、妻子,固當諭之於道,至於童僕亦同此性分,安可不教?諸生或在家,或隨帶來山童僕,亦須每教之以立心勤謹忠厚,不至放逸陷於過惡。一家仁意,豈不更大快樂?

    一、諸生讀大學,須讀文公章句應試。至於切己用功,更須玩味古本大學。大學一書是古人入道階梯,其要下手只在止至善。止之之功在知行,故「知止」以至「能得」即知行之功也。格物者,程子曰:「至其理也。」格之之功即上知行是也。大學古本好處,全在以修身釋格物知至,使人知所謂格物者,至其理,必身至之,而非聞見想象之粗而已。此其爲益甚大,故諸生不可不仔細看。古本其它節節皆有條理。

    一、本書院正道及兩階,乃先生長者往來之處,諸生[升降,只]宜由兩廊下及旁階行之,不可僭越以[犯不敬]之罪。

    一、諸生讀文須從五經,至於秦、漢而止。看詩當從三百篇至於漢、魏而止。其下偶麗之文,律詩之類,去古[甚]遠者,戒勿以接於耳目,令胸中無一點時俗之氣,[則]所養氣象自別。詩文自古,心術亦古矣。

    一、朔望或朝夕參見質疑請益之後,即隨意歌詩二章、三章,陶養性情,又長人意思。

    一、書院凝道堂乃師生講學之地,非飲食之客、異教之人所宜居。非德行道藝可爲師法者,勿以設座。設之別軒可也。

    一、諸生人人皆學歌詩作樂,以涵養德性。舜命夔典樂以教冑子,此其深意,安可一日缺此?或讀書至深夜,則會於本齋歌詩,以暢意氣,又長一番精神。

    一、朝廷立有太學及府州縣學,所以教養人材甚密。本山書院,不過初爲退居求志之地,四方儒士因而相從講學。間有生員相慕而來,亦所不卻,但只可以請假養病,因而來山從學。蓋提學學師,乃朝廷所立之師也,辭師以從師,於義理恐有礙。

    一、寅賓館所以處遠方相過之客,宜常虛之以待其人,諸生不宜居之。進修、敬義二齋,雖諸生會講之地,[客]若來,衆亦以處之可也。

    一、鄙意以爲吾輩去聖人雖遠,亦當以聖人爲法。聖人,天地之量,天地間何所不有?聖人之量何所不容?善者固欲其歸於至善,惡者亦未嘗不欲其同歸於善。若善者容,而惡者不容,則又何貴於聖人之教?故絕孺悲、責由、求,皆仁也。聖人之立教,爲惡者設也,如醫爲病者設也。若有內外彼此,即自陷不仁。諸生善惡之念,當自省察,毋令爲師所棄絕可也。

    一、遠近有年學相若之士,欲來相依講究者,以客禮待之,時致館穀之誠。

    一、本書院有好義之士,所置學田,隨年所收多寡,貯之公廩。量諸生之貧,及遠方不能褁糧者給之。置支銷簿,以公正之人主其事。

    一、凡來相見者,若非問學道義之士,不敢泛接。若果問學道義之士,亦必依士相見禮,先有擯介言詞,通刺揖讓。若無擯介言詞,通刺揖讓,突然無因而至前者,不敢泛接。或臥病閉關二日、三日,雖有問學道義之士,有擯介言詞,通刺揖讓,不能出迎。雖勞相候二日、三日,亦不敢矯情相接,以害誠心直道,庶其亮之。

    泉翁○○西樵大科書堂訓卷五

    泉翁大全雍語序卷六

    雍語者何?南雍諸子錄吾師甘泉先生論學語也。語非先生貴也,無行而非教也。夫天下之士,靡於習而弗講於學久矣,是故語非先生貴也,而有時乎不能以不語。蓋先生之養士也,樂以樂之,禮以理之,誠以動之,仁以居之,故覿其德而興起焉者,猶夫知食之可以飽而求焉。其於先生之言,入其耳而感發其自然之機,猶夫食者之必飽也,其曷能忘諸?夫天下之士,一旦聞先生之教,信向之若此,豈非天實昌國家皇極師道之統,以接孔、孟之傳也歟!孔、孟之學本乎易簡,淆之以佛則亂。惟先生之於孔、孟,其求之也至,故其闢佛也嚴。其闢佛也嚴,故末世一切紛然淫詖之說,先生皆莫之能同然。茲錄既成,幸與四方共之矣。學者誠虛心以求,而不以私見貳之,則孔、孟明白正大之旨,不益暢於茲錄也哉!

    卷六

    雍語初刻,蓋一時同門各出所錄,未獲釐正。讀者弗究,遂遺其精義,以貳於先生之教。珠竊病之,乃謀諸葛子澗,參互以訂焉。刊其復者,約其煩者,正其訛者,通其塞者,補其闕者,求以不失先生之所傳爾。舊卷凡八,今爲六;舊篇凡十六,今十二;舊章凡三百九十,今二百四十一。刻之者猶澗也。昔先生始設教於雍,珠朝夕侍側,先生手樵語授之,乃有志焉茲語也,終獲澗同力而定,寔喜初志之竟雲。

    卷六

    刻雍語成,門人葛澗告於同志曰:「夫道,渾渾爾也,粲粲[爾]也。渾渾也者,體也,大而無窮;粲粲也者,用也,周而靡遺。言體則用矣,言用則體矣。一而二矣,二而一矣。析用而言體,則偏其心於內,偏內則離物,離物則高,高則蕩,其歸也爲空虛,爲寂滅。析體而言用,則偏其心於外,偏外則滯物,滯物則卑,卑則暗,其歸也爲辭章,爲功利。以是求道,日遠也已。曷不觀是心之原乎?心也者,出於天也。惟天至虛,惟心無物;惟天至實,惟心體物。惟虛實一氣,惟無物體物一機,惟天人一致。是故心無內而有靜,靜而不息焉。心無外而有動,動而不流焉。不息則萬象森然鹹具焉,不流則一理凝然自如焉。勿忘勿助,無容力焉。無在不在,無忘助焉。是故動靜無間而內外不偏,內外不偏而道之體用全,全則純,純則聖,聖則神,而學之道極矣。易曰:『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其心矣乎!其一貫矣乎!嗚呼!淳公沒而茲學之弊久矣。子湛子啓微旨於江門,寤寐淳公,蓋三十年於茲。是編也,雖於子之閫奧未備,然凡以語此也。觀者有所會焉,亦可以弗畔於道矣。」僉曰:「然。」遂箋諸簡末。

    嘉靖乙酉季冬上旬門人江都葛澗序

    泉翁大全卷之六

    雍語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問學第一凡二十一章

    潘子嘉問學。甘泉子曰:「在聞道。」問聞道。曰:「在立志。」問立志。曰:「必真知而後志立。志也者,其聖學之基乎!」問道。曰:「道,天理也,心之本體也。子能知本體之自然,則知道矣。」問自然。曰:「心之本體不假人力,故知勿忘勿助之間無所用力者,斯得之矣。」問忘助。曰:「忘助皆私心也。滯於物、勝於事,皆忘也;矜持、欲速皆助也。」問勿忘勿助之間。曰:「無在不在也,中正而不息,易所謂存乎!」

    沉珠問:「天理何以見?」甘泉子曰:「其主一乎!天理者,吾心本體之中正也。一則存,二則亡,覺不覺而已。」

    施宗道問:「學當何先?」甘泉子曰:「先識仁,否則何的乎!能與我心性之圖者,其庶矣。」未達。曰:「知斯圖者,其天地萬物之同體矣。是故宇宙之內,一而已矣。夫然後能知性。」

    門人問:「見與體認何以別?」甘泉子曰:「見者,見此也;體認者,體認此也。必體認然後有所見,有所見然後體認益真矣。」

    或慮間斷。甘泉子曰:「其覺乎!有所間者,無覺也。覺則不間矣。」

    潘子嘉問:「本體自然有念乎否?」甘泉子曰:「心豈無念?無念則非心矣。」

    餘胤緒問視聽言動之非禮。甘泉子曰:「非禮,形而後成者也。視聽言動由諸心,以心應則無非禮矣,故曰勿。勿者其幾乎!」曰:「四勿之中,視聽爲甚速,如之何?」曰:「其中有主矣乎!必見夫參前倚衡之體,則非禮不入矣。否,雖閉目塞耳,亦馳而已。」

    蔡羽問感應。甘泉子曰:「心之體無不有也,接物而後義生,感在內也,謂之外,非也。」

    莫贊問:「誠敬何以別?」甘泉子曰:「誠敬一也,能敬則誠矣。」問敬。曰:「主一,一者無適也。無適,其無物乎!有物非敬矣。」

    葛澗問:「敬何以和樂?」甘泉子曰:「敬者一也,一者無慾也,無慾則灑然而樂矣。」

    徐世禮曰:「求放心何其難也?」甘泉子曰:「久放之心,其猶諸狂馬也與!在御之而已。始而逸,久而馴。」

    或問習心不除。甘泉子曰:「其根深也乎!廓而清之,久則除矣。」

    管登問心事之合一。甘泉子曰:「其猶諸燭乎!光之體與光之所被一也。燃於堂而照於四壁,非二光也。今之人其猶移燭而照也與!」

    或問:「心之不存何也?」甘泉子曰:「其意必固我之累與!故絕四,然後心可存。」

    施宗道問:「人己何以能合一?」甘泉子曰:「理無二也,二之者,有我也。夫天,一而已矣。」

    或問:「懲忿之難何也?」甘泉子曰:「其惟一乎!在覺之而已。覺則一,一則定,定則忿息。」

    葛澗問:「學無日新之益,何也?」甘泉子曰:「在廓清之而已矣。廓清之則本體不污,本體不污則光明自生,日新之謂與!」

    沉珠問:「知而行不及者何也?」甘泉子曰:「未真知耳,知之真,能已於行乎?」曰:「亦有真知而不能行,何與?」曰:「汝謂知果真耶?譬之飲食,知其味,斯嗜之矣。知所嗜,斯食之矣。汝之真知亦猶飲食者乎?」

    蔡問曰:「仁義禮智,性也。在中何別?」甘泉子曰:「性一理也。渾然在中,奚其別?遇物而理形焉,用斯別矣。孟子之言四端,四端也者始也。」

    吳藩問:「初有所見而不能勝事,何如?」甘泉子曰:「力弱耳。養之之久,力足以勝之矣,在積之歲月焉耳。」

    或問:「山居十年,學成而後應事,可乎?」甘泉子曰:「是支離之說也。動靜合一,曷先學焉?曷後應焉?學莫益於習,習

    則熟,不習則不熟,非動何習焉?天下有無動之心、無事之人乎?」

    心性第二凡二十二章

    潘子嘉問心性,甘泉子曰:「學者其學諸心耳。知其無所不包,理其一矣;知其無所不貫,分斯殊矣。包與貫,其彌綸之謂與!二之則非矣。」

    蔣信問:「仁者與天地萬物同體,與佛氏同乎?」甘泉子曰:「非也,彼欲去根塵者,且不能以一其身,況能一萬物乎?」曰:「彼亦求本體也,奚其非?」曰:「其猶諸虛器也,故以理爲障,空寂而已矣。卒歸之無,無體故無用。」曰:「三教同原何也?」曰:「譬木焉,烏有同根而異發者乎?且謂廣大高明而不能中庸精微焉,非廣大高明也。」

    門人問孔門之學。甘泉子曰:「求仁。」問仁。曰:「心之生理也。故我欲仁,斯仁至矣。」問日月至焉。曰:「終一月一日也,其亞於三月乎!」

    潘子嘉問好仁惡不仁。甘泉子曰:「一人之心也,有所好則有所惡矣。」

    葛澗問曰:「子云:『動系於念,不繫於事,知此可以語性矣。』是言也,其爲偏於靜者發乎?明道性無內外之說亦可見矣乎?」甘泉子曰:「然。」

    羅胤凱問子絕四。甘泉子曰:「其聖人教人之至乎!意必固我皆累乎本體者,故絕之而後本體可全。聖人無之,學者毋之。」

    或問硜硜小人。甘泉子曰:「學貴立其大者耳。必信必果,必之爲累也,硜然小矣。」

    蔡問友。甘泉子曰:「其相觀而善與!其心志一則學一,一則益矣。責善斯次焉爾。」

    餘胤緒問學之不進。甘泉子曰:「中有物也。有物則梗,梗則滯,今之功名利達,其學之大梗也與!」

    或問:「學不當以仕爲心與?」甘泉子曰:「仕學非二也。以爲心則不可矣,以仕爲非,非也。知得不得之有命,則妄心息矣。妄心息然後可以語道。」

    潘子嘉曰:「敢問心猶鑑,何也?」甘泉子曰:「鑑之體常明也,物照而妍媸辨焉。善學者,其學諸鑑乎,去其暗此者而已。今夫禪學者,其猶不照之鑑乎!」

    葛澗問物各有理。甘泉子曰:「物理何存?存諸心耳。」問在物爲理。曰:「曷不曰『在心爲理』?故在心爲理,處物爲義,其感通之體乎!體用一原,理無內外。」問:「絡馬之首,貫牛之鼻,非理與?果在外也。」曰:「其義也。以心應馬牛,而後理感而義形焉,果在外耶?抑在內也?」

    沉珠問:「觀山水有要乎。」甘泉子曰:「遊息皆涵養也,在覺之耳。逐則忘,忘則流,流而不止,天理滅矣。」

    或問:「學校棲士有舍,古乎?」甘泉子曰:「此古人成才之善也。夫晝而出藝焉,宵而入肄焉,漸磨觀感,將自化矣。握其機者師道乎!」

    門人問:「井田可行與?」甘泉子曰:「可。井田行而天下均,均也者,其王者之心乎!」「均田則富者怨,怨生則爭矣,奈何?」曰:「天下貧衆而富寡也,衆且勝天,況人乎!富者雖怨,爭孰與之?故聖人者有以化之,富且好禮矣,奚其爭!」

    葛澗問宋儒。甘泉子曰:「其周濂溪、程明道乎!微二子,道其支離矣。舍二子,吾何學矣?」

    沈珠問橫渠。甘泉子曰:「勇何可當也!皋比之撤,其幾於忘己與!」

    施宗道問延平之學。甘泉子曰:「李子之於道,其深矣。觀其氣質之變,非涵養之深者,能之乎?」

    或問象山。甘泉子曰:「陸亦求內者也。謂之禪,吾不敢也;謂流而非禪,吾不信也。吾敬之而不敢學之。」

    莫贊問東萊南軒之學。甘泉子曰:「呂則博矣,而未約。南軒其庶幾乎!學未成而早世,其天耶!」

    或問:「溫公與二程善也,而卒不聞儒術,何與?」甘泉子曰:「其若有限之者與?其執之者與?苟虛心以求,將益之矣。」

    蔡羽問:「淵明、孔明何如?」甘泉子曰:「吾有取焉。不記不解,其必有事於本與!」「黃叔度何如?」曰:「其顏子之資矣。言論不存,其古之忘言者與!」曰:「聞道與?」曰:「吾不知也。」

    日新第三凡二十二章

    施宗道慮無以日新。甘泉子謂之曰:「夫學必有根,斯能日新。日新不息,斯謂盛德。」

    諸生會雞鳴寺,甘泉子謂之曰:「朋友講習惟以輔仁,學之大也。如彼兩磨,比比相戛,而道斯出矣。不必同,不同斯辨,辨斯明,虛心忘己,乃並受益。」

    甘泉子曰:「學求心之生理而已矣。是故體認也者,恆覺乎此而已矣,惟勿忘勿助之間見之。」

    門人問:「前言往行,弗學可乎?」甘泉子曰:「否。夫子之告子張也,多所聞以去吾疑也,多所見以去吾殆也。觸乎外,默識於中,不疑,斯有見矣;不殆,斯有獲矣。自此以往,慎言慎行,令有諸己焉耳矣。」

    甘泉子曰:「孟子之知言,非徒以辨其辭而已也。微言絕而異端起矣;詖淫邪遁之說,盈天下矣。因彼之言,發吾之知,而蔽陷離窮之病有覺焉,斯知道矣。是故知言,知所有也。養氣,養所有也。知而養之,學問之事畢矣。」

    甘泉子曰:「夫學爲心也,學於古訓,覺其心而已矣。彼徒記誦其言與行而已矣,豈學云乎哉!」

    甘泉子曰:「惟人心不可以二,二則支,支則離,是故用志不可以或分也。」

    或問:「過廟則肅。肅,敬與?否與?」甘泉子曰:「敬,吾心也。夫心有所感則知斂,其致一之道與!擴而充之,無不敬矣。故曰,如承大祭。」

    或有誦象山「六經皆我腳註」者。甘泉子曰:「其爲斯言也,道乎?聖乎?道則又誰我?聖則不輕言。故曰『好古而敏求』,曰『篤信而好學』。」

    甘泉子曰:「心至虛不容有所入也。禮曰:『斯須不莊不敬,則暴慢之心入之矣;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入也者,主之也。」

    甘泉子曰:「仁其心之生理乎!自一念之動,以至於萬事之感應,皆生理也。故孔門之求仁,必於視聽言動、出門使民、居處執事與人而言之,皆即事即動以求者也。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

    沉珠問曰:「甚矣!明道之懿也,而門人鮮得其真,何也?」甘泉子曰:「遊、楊,明道之所取爾,然或離而去之。氣質之性則固然也,非獨程門爾。孔門自顏、曾、閔、冉之外,亦有然者矣。」曰:「豈其信不及與?」曰:「當其授受時也,精神所感,斯信之矣。但離違之久,學力不足以勝氣質,而學遂分矣。故學至氣質變化而後能不反。諸生今日之相聚也,不去成心,他日可保乎?」

    甘泉子曰:「人皆知設施之爲行矣,而不知念慮之存存即行也。合存存設施以爲行,則幾矣。」

    沉珠問:「孔子曰:『無終食之間違仁。』其弗已於仁者與?」甘泉子曰:「奚但終食爾,雖一息弗可已也。」

    甘泉子曰:「象山不能有明道之所有,明道有象山之所無。」

    甘泉子曰:「聖賢之學始終乎志焉爾,有頃志弗存焉,則天理滅矣。故曰『志於道』,曰『志於仁』,曰『志於學』。志也者,以言乎其所之也,非虛也。春秋傳曰:『吾志其目。』」

    甘泉子曰:「孔子之言,下學也。其所謂不怨不尤者乎!人倫日用,怨且尤焉,非學矣。學之又學,存存而弗已,達天德矣,其聖功也與!」

    甘泉子曰:「聖人之設教也,爲剛柔善惡之異其?也。教也者,所以約其中、化其偏者也。」

    沉珠問理氣之辨。甘泉子曰:「夫道器一而已矣。孟氏養浩然之氣,配義與道,配斯一矣。」未達。曰:「氣而中正焉,斯理而已矣。孰或離之?孰或混之?」

    葛澗問曰:「夫子之與曾點也何居?」甘泉子曰:「何往非樂,取其灑落異於三子耳。然點也求諸風浴詠歸,其亦有方所與!世儒乃疪其行之不掩焉,不知其見之已偏也。知點者惟孟子,故曰:『狂者也。』」

    甘泉子曰:「孟子之學,其至矣乎!勿忘勿助,其敬之規矩矣乎!孔子之學非孟子弗明。」

    門人問:「學何爲?」甘泉子曰:「人之一身,其天地之身與!其父母之身與!故不學則不能省天地,不仁耳矣。不能全歸父母之所生,不孝耳矣。不仁不可以爲人,不孝不可以爲子。」

    弘毅第四凡二十章

    或問:「士不可以不弘毅。」甘泉子曰:「其惟天理乎!見此者謂之見大,斯不亦弘矣乎!久而不息,斯不亦毅矣乎!」

    甘泉子曰:「人之心也,其猶鏡乎!鏡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明也,自能□□矣。學問思辨篤行,所以存養其知覺,其猶磨鏡之工云爾。」

    管登問戒懼謹獨。甘泉子曰:「其功一而已矣。所不睹所不聞者,道之本體也。戒慎恐懼也者,隨動隨靜而致養焉者也。獨也者,即其所不睹不聞而爲言者也。慎也者,即其戒慎恐懼而爲言者也。反覆而言之,意獨至矣。是故動靜者時也,而本體之貫乎動靜者無不在也。」

    甘泉子曰:「學也者,覺也,言覺乎道也。孔子之於川上,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皆語以道也與!學焉而不知道,惡足以爲學!」

    甘泉子曰:「教者其猶醫乎!醫以去其病而已矣,教以去其偏而已矣。」

    門人問曰:「昔夫子之設教也,不憤則不啓,不悱則不發,而子之啓不俟乎憤,發不俟乎悱者,何居?」甘泉子曰:「吾又曷俟乎哉?不得已也。」

    甘泉子曰:「聖人非無學也,而謂聖人不待乎學,非也。孔子之好古敏求也,忘食忘憂也,自志學以至從心也,豈皆謬爲燕乎哉?其實則學也,聖人之學如順流,賢人之學如逆流。」

    周偉問:「知行二乎?」甘泉子曰:「曷二焉?舜好察也而用中,顏子服膺也而擇中庸,孰偏而知?孰偏而仁?不兼盡不足以爲舜、顏。」

    沉珠問:「心苟中正矣,其無待於審幾與?」甘泉子曰:「中正者,心之本體也,既感而應則幾也。或幾而中正,或幾而邪僻,其可以不審諸?其可以不慎諸?」

    甘泉子曰:「夫學而知所疑也。學之進也,如行路然,行而後見多岐,見多岐而後擇所從,知擇所從者,進乎行者也。」

    甘泉子曰:「舊見不去,無以來新知。如汲井然,濁者不去則清者不生。」

    張標問:「武王既伐紂,宜立商之仁人,而自取之,何與?」甘泉子曰:「異哉!汝以武王爲見天下之利與?順乎天,應乎人,見天人之公爾。」

    施宗道問:「夫子何以取空空?」甘泉子曰:「鄙夫非能空者也,雲空空,夫子之設言也。雖鄙夫而能空空,斯取之矣。空空則無物矣,無物則虛矣,虛則能受矣。是故大虛則大受,小虛則小受。」

    葛澗問康節之學。甘泉子曰:「能不動矣。以其知數而定也,謂之定則可,謂之知道則不可。知道者,不假數而定。」

    甘泉子曰:「學莫要於知止矣,而定靜安慮一以貫之,聖人之學也。彼佛之以理爲障,烏能知止焉?」

    葛澗問:「古之所謂博學者,其將爲博聞廣記矣乎?」甘泉子曰:「奚啻千里!『博學之』,之也者,其必有物乎!今之謂博聞廣記爲博學,奚啻千里!」

    葛澗曰:「澗聞之子曰:『釋氏以即心見性爲知,無學問思辨之功也,故所知非止也。止者至善也,非窺見乎一斑半點者之可言也。』足以破千古似是之非矣。」甘泉子曰:「汝信諸理,勿信吾言。」

    葛澗問白沙先生靜中端倪之說。甘泉子曰:「斯言也,其爲始學者發與!人心之溺久矣,不於澄靜以觀其生生之幾,將茫然於何用力乎?孟子四端之說,則有然者矣。」

    葛澗問:「明道勿忘勿助之間正當處,何謂也?」甘泉子曰:「忘則不及,助則太過。其間乃中正矣,中正者心之本體也。」

    葛澗問:「子謂茲理有見,以誠敬存之,知而存也。存久自明,存而知也。夫知而存也,其明道知所有、養所有之謂乎?夫存而知也,其大學格物知至之謂乎?」甘泉子曰:「然。然而始終一知矣。」

    始終第五凡二十三章

    蔡曰:「或謂儒、釋初同而後異,然與?」甘泉子曰:「異哉言也。同則始終皆同,異則始終皆異,孰謂初同?孰謂後異?」

    餘胤緒問動靜。甘泉子曰:「夫學,天理而已矣。天理一也,又何分於動靜?」曰:「隨處體認,不已外乎?」曰:「何事非心矣!何心非事矣!敬養吾心,隨事以應之,何內外之有?」

    蔡慮擾於人事,請山中靜養數年何如。甘泉子曰:「意乎求靜即不靜矣。惟於人事紛紜之中,而不失吾心之本體焉,是之謂體認天理,而靜存乎其中矣。吾見夫釋子者閉關三年而後出,猶夫未閉關時也,其不識天理之故爾。」

    管登問:「學、問、思、辨、篤行有先後與?」甘泉子曰:「五者皆一心,何先何後?古訓之學也,師友之講論也,日用之應酬也,即知即行,夫是之謂學。若必讀盡天下之書,窮盡天下之理,而後力行焉,不亦二矣乎?」

    甘泉子語餘胤緒曰:「視聽言動之感於物也,如迅雷然,非天下之明健,其孰能勿之?故曰『乾道』。主敬行恕之於物也,如平地然,惟培養可以至之矣,故曰『坤道』。然而乾與坤非二理也。」

    蔡羽問:「樂有虛實,何謂也。」甘泉子曰:「合內外,該體用,實有諸己,樂在其中,不改其樂者也。見之而行不掩,是虛見而已矣。」

    或問:「學何貴?」甘泉子曰:「學貴疑,疑斯辨,辨斯得矣。故學也者,覺此者也。」

    餘胤緒問:「學至樂而止矣。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又曰『強恕而行,求仁莫近』,何也?」甘泉子曰:「反身而誠,斯天之道矣乎!強恕而行,斯人之道矣乎!及其成功一也,是故天人無二矣。」

    鄔爵問:「書曰:『思曰睿。』孟子曰:『不思不得。』易曰:『何思何慮。』爵也將奚從?甘泉子曰:「思也者,心之知覺也,廢其思,非學也。思不慎,非思也,思而睿且得焉,思之正也。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思也可不慎乎!」

    甘泉子謂門人曰:「吾之終日諄諄,其不越此理而已矣。見此者,其易簡之學乎!」或曰:「初學則何如?」曰:「由初學以至聖人,一理而已矣。」

    陳應期問盡心存心之異。甘泉子曰:「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盡而性見矣。存心也者,恆其所盡之心而已,其知行並進者乎!」

    管登問:「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甘泉子曰:「求之敬體而義用,義方而敬直,敬義立而內外一矣。」

    餘胤緒問:「『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夫以人之理合於人之身,則如以服衣乎人,不亦二乎?」甘泉子曰:「爾何哉,所謂合者?」曰:「仁也者,心也。人也者,身也。有是心矣,隨其身之所遇,而親義序別信油然生焉,故謂道也。」甘泉子曰:「然,是故心性合天下之道。」

    甘泉子方飯,謂門人曰:「終日衣食而未嘗一粒一絲也,此非釋氏之說乎?」曰:「然。」曰:「常人食飯與吾異也,此非明道之說乎?」曰:「然。」曰:「然則可以觀儒釋之異矣。」

    蔣信問一本萬殊。甘泉子曰:「一其萬矣,萬其一矣,萬一皆一,是故體用一原。」

    蔣信問:「橫渠先生曰:『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然則氣有聚散乎?」甘泉子曰:「然。」曰:「白沙先生曰:『氣無聚散,聚散者物也。』然則氣果無聚散乎?」曰:「然。」曰:「何居?」曰:「以一物觀,何詎而不爲聚散?自太虛觀,何處而求聚散?」

    或問心性之圖曰:「外爲大圈者一,中復小圈者三,何謂也?」甘泉子曰:「立象以盡意耳,夫何二?不見所包,無以知道體之一;不見所貫,無以知道體之萬。」

    甘泉子叩學者之用功,或對曰:「近惟見第一義耳。」曰:「子毋惑諸?夫學一也。孰則一焉?孰則二焉?未能察見大道之體,其何第一義之有?」

    甘泉子語門人以克己,蔣信進曰:「物我形而後己私生,非禮皆有我之私也。故能隨處體認太公之本體,則無我,私且退聽矣。信也以是爲克己之功,何如?」曰:「其然!其然!否則強制云爾,何克之有!」

    楊欽問:「學欲時見吾心之生意,如之何?」甘泉子曰:「在不以己與物耳。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不以己與之也。不與則無所蔽,無所蔽,則常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矣。」

    楊欽問:「人之知思,因神以發,何與?」甘泉子曰:「知思也者,神爲之也。人惟昏其神,則知思昏矣,是故神精乃明。君子之學,養其精神而已矣。」

    楊欽問:「佛氏明心見性而不能親民,何也?」甘泉子曰:「佛氏其未嘗知性矣。性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豈有見性而自私者乎?」

    楊欽問:「文武一也。?鏑之間有不得已,而假以權術,不害道與?」甘泉子曰:「兵莫貴於正,莫不貴於不正。好謀而成,謀非詐也。故夫子不取晉文之譎。」曰:「正人用邪術,邪術亦正,此言何謂也?」甘泉子曰:「用邪則邪人矣,用正則正人矣。正人自無不正矣,焉有正人而用邪術者乎?」

    一理第六凡二十二章

    餘裕問:「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其一理之隨感而應與?」甘泉子曰:「然。」

    餘裕問:「程子曰:『當怒而觀理之是非。』觀人乎?觀己也?」甘泉子曰:「理也者,心之本體也。即人可怒而又觀之,怒斯已甚,是之謂遷怒。故必反觀本體,遷與?否與?是故好惡在人而己不與矣。」

    羅胤凱問:「學須靜也,何如?」甘泉子曰:「心無時而不動矣,是故常知常覺。知覺而存存焉,體用一矣。靜而已焉,將不至於死灰乎?故戒慎恐懼,何莫而非動也!」

    或問孔、顏之樂。甘泉子曰:「惟正心者知之。」

    陳道請於言語用功。甘泉子曰:「修詞立誠,所以居業也。今之制於外者烏足以立誠?天下之言,由中出者鮮矣。曾子曰:『出詞氣。』」

    甘泉子曰:「大學之道,其莫要於止至善矣,止至善,其莫先於知止矣,知止,知也。定靜安慮,行也,其猶順流之舟乎。書曰:『王忱不艱。』是故知行非二也。」

    甘泉子曰:「衆人知富貴功名之爲樂,蓋不知吾心自然之樂也。見吾心自然之樂,則外樂不足以易之矣。」

    陳育問曾點之樂,甘泉子曰:「即點之言,其猶未至掩也。點之樂虛,開之樂實,吾斯未信,洞見斯體,是故能斯斯。顏子而下,開也其庶幾乎!」

    或問:「河圖洛書爲聖人神道設教,何謂也?」甘泉子曰:「八卦、洪範之理在羲禹之心,觸馬龜而發焉耳。天地一陰陽也,陰陽一奇耦也,而皆本於自然,夫是之謂神道。嗚呼!僞之亂真也久矣。」

    門人問:「樂則生矣,而至於手舞足蹈,何居?」甘泉子曰:「舞蹈者,樂之事也。樂之舞蹈發諸心之樂,是故綴兆疾徐,一進一反,無一而非性之自然也。故禮樂合內外之道,孟子其知道乎!」

    甘泉子曰:「忘食忘憂,其聖人不息之誠乎!憂樂並行而不相悖。」

    陳道問:「知覺心之本體也,而亦寓行乎?」甘泉子曰:「然。知而存存,行之謂矣。」

    或言:「頃而涵養,而生意勃焉。」甘泉子曰:「人之本心譬諸草木然,其生生不已者乎!灌溉不息,斯謂日新盛德。」

    門人問獲罪於天。甘泉子曰:「天即理也,理即心也,自然也。夫有媚之心,斯有所爲而逆其自然。逆理逆天,自滅其心也,夫復何禱!」

    莫贊問:「默坐若有以澄心矣,應事乃有不然,何如?」甘泉子曰:「未之見理爾。見理則動靜一,動靜一則何難易之有?故君子之學,莫大乎察理。」

    門人問大德、小德。甘泉子曰:「大德敦化,則小德川流矣。大小也者,事也;德也者,理也。理無大小,故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

    或問:「在昔皋、夔、稷、契何書可讀?所學問者何事也?」甘泉子曰:「子豈不聞三墳五典乎?今也或亡之矣。奚直書爾,君臣朋友之間,朝夕講明之者,安往而非精一之學?」

    或問無怨無驕之難易。甘泉子曰:「難易也者,以言乎其地也。人心一天理耳,何有於貧富?貧富不繫於心,則無怨無驕,而難易一矣。故造次顛沛之於是,富貴貧賤患難夷狄之行,何入而不自得?」

    陳道謂:「龜山出爲蔡京之累,然乎?」甘泉子曰:「非也,其可以輕議之!其可以輕議之!首奪荊公王爵配享,其功孰大於是!其爲不虛出,孰大於是!」

    或問陸學。甘泉子曰:「其論捷矣,人皆喜之。學者當以明道、延平爲中正之法。」

    陳道請除驕吝二字。甘泉子曰:「爾之問也,其亦猶切己也。夫驕吝其在病,譬之膏肓也與!必除之然後可以達道。除之何如?曰:『體認天理。』」

    吳藩問思兼知行。甘泉子曰:「然。然而思之義大矣,其兼乎言貌視聽,猶土之兼四行也。故曰:『思曰睿,睿作聖。』是故思誠之功廣矣,大矣。」

    立心第七凡十七章

    陳應期偕施宗道問學。甘泉子曰:「學莫先於立心,心立而後可與論學,學可以養心。」童子歌鹿鳴南山之詩。甘泉子曰:「心存而後可以聽歌,歌可以消固滯。」

    甘泉子曰:「學莫先於立志矣。夫子之志學以至從心,皆一志也。立志而後學、問、思、辨、篤行焉以成之。」門人曰:「人之詆譭,事勢之顛躓也,則如之何?」曰:「患志不立耳。[志立者],其譬諸固本之木矣乎!雨露養之,霜雪亦養之,[罹霜雪]而摧敗者,本可知矣。夫詆譭顛躓也者,其堅志之[助也]。故曰:『匹夫不可奪志。』」

    陳應期問:「學而時習,何謂也?」甘泉子曰:「學其覺也,覺其[心之]神明也,神明之昏,習心蔽之耳。及其感於簡策,警於人言,本然之覺,如寐者之喚,寤而神全焉,知斯至矣。時而存習焉,行斯至矣。悅焉,樂焉,君子焉,其皆本於此乎。」

    甘泉子曰:「虛者,其學之本乎!夫器之容物,以中虛也。故學在澄其心,澄心然後能虛,虛然後能受益。易曰:『君子以虛受人。』」

    □園柳初青,甘泉子顧謂門人曰:「造化之生意勃然矣。」□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夫學必見此而後日新。」

    施宗道問:「隨處體認天理,則既聞命矣。然不先時講明,爭得無舛乎?」甘泉子曰:「然。夫謂隨處體認,則講明在□□矣。講明所以合天理也,故學之不講,聖人憂之。」

    [徐世]禮問:「孝弟爲仁之本,何謂也?」甘泉子曰:「仁也[者,吾心之生]意也。孝弟也者,又生意之最初者也。察識[培養,推其愛]以達於其所不愛,推其敬以達於其所[不敬,而仁洽天]下矣,[而]謂有子之支離。異哉!象山之惑也。」

    [或問:]「顏子優於湯武,然乎!」甘泉子曰:「是憶說爾。將[非謂湯有]慚德之累乎?湯武聖人也;顏子未達一間也。」問慚德之說。曰:「慚德也者,以言其不類堯、舜之揖遜云爾,豈有愧天怍人之心哉?有愧天怍人之心,則天理滅矣。曰:『順乎天而應乎人。』孔子深得湯武之心。」

    子嘉問:「子之教人養心,與張子以禮教人,其內外夾持也與?」甘泉子曰:「敬以養心,以達於手恭足重,合內外之道也。」

    管登問:「病根可一朝而除與?」甘泉子曰:「聖賢之學,爲除[病]也,必積久而後能。明道獵心十二年而復萌焉,言何易!言何易!除之、除之而不息,則宿根可奪矣。」曰:「其要安[在]?」曰:「其體認天理乎!」

    □問仲尼顏子之樂。甘泉子曰:「人人皆有,蔽於私爾。惟勿忘勿助者見之,惟緝熙光明者得之,故見樂爲難,而[得之]尤難。」

    [或請]問:「記之言『人者天地之心』,何謂也?」甘泉子曰:「其□□□道者與!天地之氣萃於人,人也者,天地之靈氣,□□□無心,即人心而在矣。故人能爲天地立心。」

    甘泉子喟然嘆曰:「夫學莫病於支離矣,自一念以至[萬物],無非心也,二之者支離也。」

    甘泉子曰:「理無分於動靜也,學無分於動靜也。動靜不失,心常光明,而進不可遏矣。」

    甘泉子曰:「先民有言,堯舜兢兢焉,業業焉,而況其下者乎!故兢業則心之本體恆存。」

    有孝子進謁,甘泉子語之曰:「由爾孝心擴而充之,通於神明,光於四表矣。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子毋以一節自足。」

    黃綸問:「心之出入無時,何也?」蔡曰:「身在於此,念馳於彼,其出之謂與!」甘泉子曰:「心蔽於物,斯謂之出矣。出也者,猶之出也。」

    求仁第八凡二十章

    甘泉子曰:「孔門之教,求仁而已矣。絕四也者,其求仁之功乎!」

    門人問思。甘泉子曰:「虛靈知覺,思也。」曰:「何也?」曰:「本體也。本體全則虛而明,有以照物,如鑑空而妍媸莫逃,是謂思則得之,無思無不通也。思無邪,憶度之私可以爲思也乎?」

    或問曰:「孟子孩提良知之說,何謂也?」甘泉子曰:「夫軻氏□亦猶本其初心而示達之天下爾。」:曰「達之將何如?」曰:「其學、問、思、辨、篤行之功乎!」曰:「是亦猶四端擴充之,保四海者與?」曰:「然。」

    唐生問曰:「道家者流以煉養爲宗,吾儒亦有宗乎?」甘泉子曰:「汝亦未聞道家之說乎?鼎內真種何謂也?」曰:「吾儒亦有真種乎?」曰:「有。」曰:「可得聞與?」曰:「其生生之意乎!」

    或問致中和之義。甘泉子曰:「致也者,達中和於天下也。如曰推而極之,則中和至矣,又焉致?」

    門人問曰:「夫子憤忘食也,樂忘憂也,何居?」甘泉子曰:「夫爾也,當思憤與樂者何爲?」

    歌詩終,門人問曰:「斯何謂也?」甘泉子曰:「諸生聽斯,得無心氣和平矣乎?」曰:「然。」「夫古之樂爲養心也。今夫人之有鬱也,一聞歌聲,其無不舒者矣。故曰『詩可以興』,『興於詩』,今之君子何獨於吾而疑之?」

    熊洛問:「欲應接中理而不免乎多失,何也?」甘泉子曰:「中本無主耳,何中理之有?心爲之主,得其中正,隨感而應之,其有弗中焉者,寡矣。」

    黃輔問:「靜而虛靈常存此中,動而應接求合此中,何如?」甘泉子曰:「患子中之未見爾。見實體而存存焉,又何應而弗中?故君子識中之爲貴。」

    [徐]世禮問發育竣極。甘泉子曰:「其渾淪矣乎!」問禮儀威儀。曰:「其分殊矣乎!是故可以知小大矣。」又問德性之尊,問學之道。曰:「其知行並進矣乎!將謂尊德性,遺其小者與?道問學,外其大者與?噫!知行之判也久矣。」

    或問:「有才而無德者,何也?」甘泉子曰:「才與德合,其古之言才者與!才弗出於德,君子不以爲才也。」

    鄔爵問:「夫子之道忠恕,奚以別?」甘泉子曰:「忠恕,其所謂一貫之道也夫!」莫贊問:「學者之爲忠恕也何如?」曰:「中心忠也,如心恕也,恕由中出焉者也。」

    甘泉子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聖人若是切切然者何也?其天理流行不息乎!天人一也,我心少懈,則天理息矣。」

    管登問:「道心爲主而人心聽命,然則心有二乎?」甘泉子曰:「心一而已,人心也者,人慾也,其不可與道心並言矣。」

    甘泉子語諸生曰:「學必日新,悠悠,爾終不可得也。吾年未三十,聞教於君子矣,逮今猶未也。」莫贊曰:「若是則小子滋惑。」蔡曰:「殆爲門弟子設言耳。」曰:「非也,吾其未之得爾,吾其未之熟爾,二三子其以吾爲戒哉!」

    管登問:「存心則萬物鹹備,可以應之矣。奚必於物物格之?」甘泉子曰:「聖不云乎:『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若爾之言也,其又一於內而忘隨事體認之功矣。」

    甘泉子曰:「古之爲邦家者,其必由政教矣。惟聖人之政教也,由於中,一於誠,是故立斯立,道斯行,綏來而動和。非夫德政之至一者,其孰能與於此?」

    甘泉子雅言之:「胸中無事,斯天理見矣。」

    莫贊問蘇湖之教。甘泉子曰:「聖門之教,求仁之外無聞焉,其隨問而答者,皆天理矣。其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之殊科,則因稟成就之不同爾,初何分科之有!」

    陳論問天下歸仁。甘泉子曰:「仁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己克而禮復,則天地萬物在我矣。」

    主敬第九凡十九章

    蔡問:「敬主於中矣,其又必整齊嚴肅乎?」甘泉子曰:「內主乎敬,則整齊嚴肅見於外矣。外不整齊嚴肅,殆其心未之敬耳。」

    史鵷問:「省言詞以制煩躁,則何如?」甘泉子曰:「可以爲難矣,學則未要也。苟能收放心,體天理,然而煩躁者,寡矣。」

    沉珠問:「體認之功多間斷焉,則如之何?」甘泉子曰:「是在恆其志耳。志存則恆知,知其間焉,斯續矣。」

    甘泉子語葛澗曰:「謀諸遠不謀諸近,求諸天無求諸人,其學之道乎!汝其識之。」

    蔡羽恐操存之狹也,問擴充之術。甘泉子曰:「心體其大矣。苟操存而不失其本體,擴充之術,豈外是耶?」

    黃輔問:「即事以察情,即情以察性,爲體認之方,何如?」甘泉子曰:「然。然而祗見推究之煩耳矣,盍求心之生意乎?」

    甘泉子曰:「人心貴虛,虛則生生之意藹然於中,可默識之矣。」

    陳道問許魯齋出處。甘泉子曰:「世變於夷,而聖人之教息矣。魯齋出而孔子之道尊,化夷爲華,其功孰大焉!且世產於斯,仕於斯,何出處之累?」曰:「吳臨川何如?」曰:「有間矣。」曰:「著述何如。」曰:「三禮諸書,吾不敢傳信焉爾。元之儒,其惟靜修乎!」

    黃綸問知言。甘泉子曰:「蔽,蔽我也;陷,陷我也;離,離我也;窮,窮我也。言之淆亂足以害心,察於斯四者,可以爲知言矣。」

    或請制客氣。甘泉子曰:「在持其志耳。志者,氣之帥也,知持志則百體從令,客氣自消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其持志以養氣也夫。故曰:『志至焉,氣次焉。』」

    甘泉子曰:「學莫要於禮矣,學禮則心存,心存則德性有所養。」

    況一經以克客氣請,聞嘉言以克躁氣請。甘泉子曰:「皆己私也。克之莫若中正,中正而後天理存,天理存而己私忘,己私忘而習氣遠,習氣遠而不知其變且化矣。」

    馬應乾問主一。甘泉子曰:「不馳不滯。」曰:「何謂不馳不滯?」曰:「執事敬。執事敬而內外一矣,是故謂之一。」

    程鎬問:「思慮有時而多少,何也?」甘泉子曰:「曷少曷多?惟心有主焉,則思慮自定矣。」

    甘泉子謂門弟子曰:「『意必固我既亡之後,必有事焉。』明道之學至矣。彼佛氏豈不雲意必固我之亡,然而不知有事焉,其諸異乎聖人之學與!」

    或問博約。甘泉子曰:「其學之一致者與!非既博而後約之也。」未達。曰:「知博而存約。」

    盧潮問惡惡太嚴之疚。甘泉子曰:「是謂作惡,非太公之本體矣。」徐勖曰:「哀矜之何如?」甘泉子曰:「可惡惡之,吾何容心焉!」

    謝澧問:「怒易發而難制,何也?」甘泉子曰:「怒不由己生,焉用制?」

    葛澗曰:「子之測誠意也,其廣矣大矣。大學之旨具在是矣。」甘泉子曰:「心身、家國、天下何莫非意?」

    虛實第十凡十八章

    門人問:「心有主則虛,與有主則實,何謂也?」甘泉子曰:「由其物慾之不入也,是故謂之虛;由其天理之中存也,是故謂之實;一而已矣。」

    葛澗問居敬窮理。甘泉子曰:「敬之!敬之!將與理一矣,夫何二?」

    或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甘泉子曰:「天理一而已矣。由之,由此也。知之,知此也。行易而知難,行近而知遠。故聖人之於凡民,不能無難易之嘆耳。」

    曾汝檀問:「『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然則初學可以主和樂乎?」甘泉子曰:「心有主而後和樂生焉!存之又存,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樂由敬生也乎?」曰:「然。」

    曾汝檀問:「近識同體之仁,而猶恐其涉於虛。」甘泉子曰:「知至至之,則所見皆實矣。」

    甘泉子曰:「人心廣大高明,其即天地之覆載萬物乎!體而存之,故能與天地準。」

    周衢問:「無事而此心惺惺,何如?」甘泉子曰:「儒曰『惺惺』,禪亦曰『惺惺』。禪之惺惺也虛,儒之惺惺也實。中庸『戒慎所不睹,恐懼所不聞』,知其所所,而聖人之學可幾矣。」

    周衢問:「體認天理,其與孟子之集義,皆用心於內者與?」甘泉子曰:「理義無內外矣。」未達。曰:「天地萬物一體爾,何內外之有?」

    門人請學。甘泉子曰:「先於虛己。」「何謂虛?」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若無若虛,受善其有窮乎!」請益。曰:「子路之喜,禹之拜,舜之樂取,古之人皆由之矣。」

    或問:「學主靜坐也,何如?」甘泉子曰:「子謂忠信篤敬,視聽言動,非禮之勿,果求之動乎?求之靜乎?故孔門無靜坐之教。」

    楊東熙問致知。甘泉子曰:「知也者,良知也。蔽於氣習,故學焉以擴充之。非謂人人自能知,自率意以致之也。彼佛氏之靈照而不能明物察倫,豈亦擴充也乎?」「敢問學以擴充之道。」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所以知止而知至也。夫然後能履中正而不忒,是之謂聖學。」

    楊東熙問:「名利、貨色,私慾之大也,必先克去之,何如?」甘泉子曰:「然。然而所謂克者,匪堅制爾也,其惟進天理乎!天理日明而人慾日隱,天理日長而人慾日消,是之謂克。」又問:「己不克,安能見理?」曰:「未體天理,焉知人慾?未能如好好色,焉能如惡惡臭?夫惟仁可以勝不仁,而見大可以忘小。故曰:『好仁者,無以尚之。』否則富貴功名之於欲大矣,孰能小之?」曰:「體天理如之何?」曰:「今夫人之起念於軀殼也,即無往而非私,知物我之同體,則公矣。公也者,其天理乎!」

    沉問:「體認、擴充、存養三者有序乎?」甘泉子曰:「孰或先焉?孰或後焉?體認也者,知至至之也,是爲存養,其擴充之功盡之矣。」

    沉問:「未發之中,聖凡同乎?」甘泉子曰:「曷不同也?時而若無然,時而若有然,其本體之明晦,蔽與不蔽焉耳。察而存之,久將復聖矣,夫奚外假之與?」

    袁郵問:「貴賤禍福定於天矣,亦可修而易之乎?」甘泉子曰:「天人一也,自求多福,在我而已矣。惟賢人爲能祈天,惟聖人爲能立命。」

    袁郵問:「窮理盡性至於命,何謂也?」甘泉子曰:「窮也者,極至之名,知至行至。窮其理焉,性盡而命至矣!其古人所謂格物乎!」

    甘泉子語袁郵曰:「人能動心而後能存心,能存心而後能養性。故人心恆知,知故警動,德性斯堅定矣。然則動心忍性,其入道之門也與!」

    葛澗問:「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其終身之憂,一朝之患之謂乎?」甘泉子曰:「得之矣,體諸身可也。」

    精義第十一凡二十章

    徐勖問:「精義求諸事矣乎?」甘泉子曰:「其外之也已。『在心爲理,處事爲義』,精也者,自其本心精之也,精斯神矣。易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其合內外之學與!」

    蔡琳問:「人與天地不相似,其起於人己之二乎?」甘泉子曰:「物我之初,一而已矣。形骸異而彼此分,彼此分而私意生。子不孝於父,臣不忠於君,至於利害相攻,賊滅無倫,二而已矣。惟夫克己則無我,無我則無物,無物無我則一矣,其惟天地乎!」

    葛澗問:「明道釋氏一貫兩截之說,無乃記者之誤與?」甘泉子曰:「然。即釋所言已兩截矣,何待於用乎!」

    或問:「人有恆言曰『務實』,何謂也?」甘泉子曰:「知實然後能務實。夫事親,仁之實也;從兄,義之實也;良心之真切也。知之真,擴之力,斯曰務實爾矣。而實之未知,而惟曰務實務實,其實匪實。」

    陳懷曰:「懷聞之師曰:『周公思兼三王,思道也。道也者,羣聖同然之統也,求在我者也。故禹之惡好,湯之執立,文之視望,武之不泄不忘,與周公之思兼,皆心學也。不合者,心未一也,思而得之,則其心一矣。坐以待旦,存存不已也,謂急於行小之言,周公之學矣。』」

    門人問:「君子無入而不自得,何謂也?」甘泉子曰:「自得者,得自我也。未知失,焉知得?」

    或曰:「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戒懼慎獨以養之則動矣。安在其未發耶?」陳懷曰:「未發者,天理之本體也。戒懼慎獨,於心之動必有事焉者也。」甘泉子曰:「其慎動以養靜與!」

    陳懷問曰:「張子曰:『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何謂也?」甘泉子曰:「虛也者,性之本體也。性也者,知覺之本體,生生不已者也。而曰『合』焉,而曰『與』焉。則二物矣。」

    陳仁曰:「子夏其知道乎!『敬而無失』,本體立而萬物一矣。故『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甘泉子曰:「然,其古之示人以其大者夫!」

    江紹問:「克己。」甘泉子曰:「先立我。」未達。曰:「心與萬物一,則我立矣,我立斯主而後己私亡。國有王而四海從其令。我立王之謂乎!」

    周瑋再見,甘泉子曰:「汝歸五閱月矣,其功若何?」對曰:「訓有之,求道於人倫間而憾於行之未慊。」曰:「充未慊之心,斯可以入道矣。」

    周瑋曰:「聖人太公與物同體,瑋也初學,何敢望與!」甘泉子曰:「是聖人與我同有也,學爲聖人,不於此乎學而何學?」

    甘泉子曰:「子張問行,夫子語以參前倚衡,知之精而後行之至也。故終身由之而不知道者,病於未見焉耳。」陳懷曰:「何以能由?」曰:「襲取也。見則由仁義行矣。」

    陳生問:「純心何謂也?」甘泉子曰:「其猶夫金之精乎!金之不精,有或雜之,非復金之初矣。今夫金,時時而煉焉,日日而煉焉,久則精金爾矣。又何待於外求?」「敢問乎煉之法?」曰:「敬。」

    葛澗問精氣神相生。甘泉子曰:「道家煉精以化氣也,煉氣以化神也,逆之矣。神其主乎!神也者,心志也,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精。」

    陳懷問:「心爲事累,何如?」甘泉子曰:「心小故也。察見天理則廓然太公,物來順應,奚其累?」

    黃彥?問曰:「遇橫逆知忍矣,而意猶不平,何也?」甘泉子曰:「古之人與!無不於性情焉致力,故犯而不校,顏氏子之學也。夫惟物我一,故怨尤不出,橫逆之來,其猶觸虛舟也與!」

    甘泉子曰:「夫射也,其見古之道乎!於於翼翼,終日而不亂,其不二夫心者乎!」

    陳懷問:「知行合一並進有異乎?」甘泉子曰:「合一者,聖人也,無所用力者也。學也者,則並進而已矣。」

    黃彥?問溫故知新。甘泉子曰:「顏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勿失,如雞抱子然,溫故也。由是而上達,日日新之謂盛德。」

    辨志第十二凡十七章

    甘泉子曰:「學莫大於辨志矣。志於道焉,富貴功名皆化而之道,古之人有居之者,周公是也。是故功名也者,非聖人之所棄也;富貴也者,非聖人之所惡也。不志乎道則二者皆私而已爾,又何足以與議?」

    葛澗問:「人心道心之危微,何謂也?」甘泉子曰:「危言其大也,語:『危言危行。』人心其欲也,道心其理也。欲日長,故理日微,惟精惟一,所以長天理而消人慾也與!」

    符鍾慮力行之難。甘泉子曰:「書有之:『王忱不難。』忱,真信也。子以爲所信何與?故知之真,行斯至矣。是故知而弗去,真知也夫!」

    葛澗問:「淳公以忠信立誠爲乾道,敬直義方爲坤道,何謂也?」甘泉子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一念之誠,其始物矣乎!敬義夾持,其成物矣乎?乾主德,坤主業,主德者達諸業,主業者入乎德。」

    葛澗問:「康節謂:老子得易之體,何如?」甘泉子曰:「否,不然也。老子任氣,何易體之有?」

    甘泉子語符治曰:「爾其無庸於遠鶩也。時讀書而調習焉,時臨文而調習焉,夫然後內外合一。時於斯,月於斯,日日於斯,習化而成,將百萬之衆,不足以動之矣。」

    二業合一訓成,沉珠嘆曰:「其意之至,言之切矣乎!其拔世救人之情,其見乎辭矣乎!」甘泉子曰:「噫!吾憂之,吾豈獲已乎哉?」

    甘泉子曰:「學者之始也,其猶入諸暗室矣乎!少間,斯有見矣,久之久之,斯無所不見矣。故先難而後易。」

    葛澗問:「虛無即氣,然乎?」甘泉子曰:「人知有形者之爲氣,而不知無形者亦氣也,橫渠子獨以無形者爲氣。蓋未悉有無虛實之體焉耳。」

    甘泉子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健也者,宇宙之氣也;宇宙之氣,人之氣也;是故可以配天,配天也者,不息之謂也。學而若存焉,若亡焉,違天也甚矣!」

    葛澗問:「釋、老之學,孰近於用與?」甘泉子曰:「二氏均之無用焉爾矣,離事以語心也。聖人之學,心事合一,是故能開物而成務。」

    甘泉子曰:「夫心廣矣,大矣,古之訓皆以明乎此而已矣。明之至,至廣、至大,皆謂之盡心。」

    或請:「切問近思,何謂也?」甘泉子曰:「夫學,心性焉爾矣。問斯之謂切,思斯之謂近。」

    泉翁大全卷之七

    節定燕射禮儀

    甘泉湛子曰:「射禮廢而天下無男子矣。射,男子之所有事也。男子有生而懸桑弧,蓬矢六,以射上下四方,明有事也。故男子生而已志於六合矣,六合內事即性分內事也。射也者,所以射爲德也;射爲德也者,所以成其賢也。惟我聖祖洪武二十三年,命國子監闢射圃,給諸生弓矢,載在會典。至哉聖祖成賢之心乎!故射禮不講而天下無成賢矣。燕禮缺,徑情而行,天下之射禮壞矣。故燕也者,將以致夫射者也。射也者,所以相射於禮樂,成其德者也。禮樂皆得,謂之成德,成德則賢矣。故燕有迎賓獻賓以及衆賓,所以致射賓也。燕有迎遵、獻遵,所以致射遵也。燕有獻士,所以致遵耦也。燕有獻酬、交酢,所以合賓主二射之歡也。射也者,離道也,爭道也,不合則離,離則爭矣,非所以成德而致賢也。是故有燕酬以合其歡,有揖讓以致其敬,有樂賓以宣其和,有司正以節其流,有拾取矢以崇其讓,有鼓樂以盡其神,有釋獲以紀其賢,有升飲以明其不則,有徹俎坐燕以弛其張。漸近自然,卒歸之中正。賓出不顧矣,主猶拜送以引無窮之敬焉。故始以燕,終以燕,而射行乎其間,夫然後禮樂兼備矣。禮樂兼備,而人雖欲爲不賢,不可得矣。雖有庶頑讒說,並生之念油然而興矣。故燕射其深矣。甘泉子曰:「吾觀於儀禮,然後知矍圃之射,揚觶戒勿入者之爲僞,非聖人並生之心也。今之行射者,賓主接則曰射,遵至則曰射,無始燕終燕以合之。是武道也,是教爭之端也,非所以相射於禮樂而成德也,惡乎賢?

    燕射人數。

    賓一  遵一   主一  士一

    衆賓四 三耦六  司射一 司馬一

    儐者一 釋獲一  約矢四 樂正一

    歌詩六 代賓等執弓矢各一 通贊二

    賓遵主引贊各一  司?一 設豐一

    設楅二 設中一  洗觶一 張侯一

    獲者執旌一    司鍾一 司鼓一

    司磬一 司簫二  司笙二 司琴一

    司瑟二 司壎一  紏儀二

    射禮器數

    弓一十六夬遂如之矢六十四多備以防損壞

    布侯一 乏一   旌一  樸一

    楅一  鹿中一  豐一  篚二上一下一

    觶三  ?二   洗盆一 卓一

    籌八十 斯禁一  鍾一  鼓一

    磬一  琴一   瑟一  簫二

    笙二  壎一

    燕射諸器圖

    侯   「圖」 侯北面西方謂之左,下網上廣一幅長二丈,下廣一幅長一丈,八尺上下;次幅各廣一幅長一丈四尺,中方一丈鵠,四角畫彩雲。

    侯架  「圖」 用木豎兩柱,高三丈許。制按布侯式俱髹紅。

    乏   「圖」 容謂之乏,所以爲獲者御也。其高廣隨宜。

    旌   「圖」 旌獲者,所執以唱獲者也。長六尺,以雜帛爲之,中鋒,緣邊以白。

    楅   「圖」 楅所以承矢。上端龍首,下端蛇形,交其中。韋當以承矢,高二尺,廣三尺,一十六孔,孔容矢四矢,飾以采色。計六十四矢

    弓   「圖」

    矢   「圖」 矢以竹爲乾,以象骨及木若鐵爲簇,末有三棱羽之形。

    決   「圖」 決以象骨爲之,著於右手大指,所以鉤弦開體。

    拾   「圖」 拾以皮爲之,著於左臂,以遂弦。

    鹿中  「圖」 記曰:「士鹿中。」士,主人也。取其中俟釋筭之義也。高一尺五寸,飾以采色,背上設圓孔,以納籌。

    籌   「圖」 籌長一尺四寸,所以爲中者。計數八十枝者,十耦之筭也。

    豐   「圖」 豐似豆而卑,所以承觶。設豐將以飲不勝者也。高一尺,作人形飾,以采色。

    觶   「圖」 觶容三升,口徑五寸,中深四寸,強底二寸。

    篚   「圖」 篚竹器而方,所以載觶之器。

    洗盆  「圖」 洗盆所以注水,洗者用之以洗觶。

    水罍  「圖」 水罍竹器,所以貯洗水者也。

    琴   「圖」 琴八音中屬絲。七絃,舜時則五絃,乃宮商角徵羽五音,文、武增二絃,名少宮少商,故七絃也。徽十有三,斯樂則用第七徽。其第一弦黃鐘律,合字應之,左手中指按,右手中指勾。第二絃太族律,四字應之,左手食指按,右手中指勾。第三絃林鐘律,尺字應之,左手大指按,右手食指剔。第四弦七徽半仲律,上字應之,左手無名指按,右手中指勾。第五絃南呂律,工字應之,左手大指按,右手食指剔。第六絃黃鐘清律,六字應之,左手大指按,右手食指剔。其制劉桐爲面。梓爲底,冰弦木軫金徽,長三尺九寸,首闊五寸二分,通足中高二寸七分,旁各高一寸,尾闊四寸一分,通足中高二寸,旁高一寸五分,俱以青布囊貯之,琴卓一張,髹以黑。

    瑟   「圖」 瑟八音中屬絲。古瑟五十弦,黃帝命素女鼓之,其音哀怨,故破其二十五絃。其,制面底皆用梓木,面施五彩雲,兩端繪錦。長七尺,首闊一尺一寸九分,通足中高四寸,旁各高三寸;尾闊尺有一寸七分,通足高五寸,旁各高三寸五分。底首對山嶽有一竅,徑三寸橫四寸。尾底後一竅,徑四寸,長五寸。面兩頭各有小孔,疏通以系弦,長一丈內外各十二,以朱中一弦,名君,弦以黃總二十五絃,各設一柱,遊移前後,以和其音。外十二絃用右手食指鼓,內十二絃用左手食指鼓。外第一弦黃鐘律,以合字應之,用右手食指順勾,凡鼓此字必與內第一弦六字並鼓,取清濁相應。二三絃大簇律以四字應,用右手食指連勾。六絃仲呂律,以上字應,右手食指順勾。七八弦林鐘律,以尺字字應,用右手食指連勾。九十弦南呂律,以工字應,用右手食指連勾。內一弦黃鐘清律,以六字應,用左手食指順勾。於十一弦與外弦音律指法相同。凡鼓四上尺工字,內外弦亦並鼓,皆取清濁相應。以青布囊貯之,瑟架二髹以黑。

    笙   「圖」 笙八音中屬匏。截紫竹爲之,十有七管,長短排如鳥翼,插於匏中,管裏各制以簧,簧以響銅爲之。裏外,各有小孔。管口用竹箋作箍箍之,令管不散。匏用黑漆,以木爲項,勢如壼嘴亦以黑漆。匏端邊有短嘴,以項插其中,但呼吸則簧動而聲發。第一管、第三管、第七管、第十一管皆南呂律,以工字應。凡吹工字,以此四管用左右手大指及食指按其孔,餘孔皆開。第十二管、第十五管林鐘律,以尺字應。凡吹尺字,以左手食指及中指按其孔,餘孔皆開。第二管、第十管仲呂律,以上字應。凡吹上字,以左右手大指按其孔,餘孔皆開。第四管、第八管、第十一管太簇律,以四字應。凡吹四字,以右手食指及左手大食指按其孔,餘孔皆開。第十二管、第十四管黃鐘清律,以合六二字應。凡吹合字必吹六字,吹六字必吹合字,亦取清濁相間,左手食指及中指按其孔,餘孔皆開。以青衣囊囊之。不可令灰蟲入其管,恐閉塞其簧,吹之則不應音也。

    簫   「圖」 簫八音屬竹。截紫竹爲之,長一尺九寸五分,前五孔,後一孔,通六孔各徑二分,口開半竅,各山口直吹之,後一孔黃鐘清律,以六字應之。凡吹六字止開此孔,前五孔皆閉。其第二孔南呂律,以工字應,凡吹工字,此孔與下四孔皆開,餘孔皆閉。第三孔林鐘律,以尺字應。凡吹尺字,此孔與下三孔皆開,餘皆閉。第四仲呂律,以上字應。凡吹上字,此孔與下二孔皆開,餘皆閉。第六孔太簇律,以四字應。凡吹四字,止開此孔,餘皆閉。惟黃鐘律六孔皆閉,以合字應之。下有一孔相通,以紅絨系之,吹者宜緩取其音,斯悠揚不迫。

    鼓   「圖」 鼓八音中屬革。高三尺五寸,面闊二尺二寸,有木架一,每奏樂一句以槌擊者三,但節奏從容爲佳。

    壎   「圖」 壎八音中屬土。以土爲之,大如鵝子銳,上平底似稱錘,六孔。其竅盡合則爲黃鐘,其竅盡開,則爲鍾蓋相應和也。

    鍾   「圖」 鍾八音中屬金。以銅為之,栒?皆髹以朱。懸以鉤。木爲槌,竹柄。按雅樂,鐘有十六擊之者,有六律、六呂以應十二月之候,又有四聲清以配之。今鄉射惟用其一,以起衆音,凡歌與絲竹之聲,字字皆隨之,所謂金聲也者,始條理是也。

    磬   「圖」 磬八音中屬石。靈璧石,為栒?皆髹以朱。懸以紅絨?穿之。以堅木爲槌,竹爲柄。架一。按雅樂,磬亦有十六,其音律與鍾同。今鄉射亦惟用其一,以衆音。凡擊則先擊鐘,以宣字之音,既闋則擊特磬以收之,所「謂王振之也者,終條理」是也。

    琴卓  「圖」 木爲之,高三,尺闊一尺,長如琴。

    瑟架  「圖」 凡瑟用兩架,以木爲之,兩柱頂用雲頭,高連雲三寸,橫樑低雲頭三寸,闊如瑟,寬一寸許,瑟首尾閣於二架上。

    ?  「圖」 ?所以貯酒,以燕酬及飲不勝者也。

    篚罍案 「圖」 木爲之,空其中,以坐罍,置篚於右。

    斯禁  「圖」 斯禁量?腹大小。以木爲之,高五寸,空其中,坐?於上。

    樸   「圖」 司射所縣,射者有過則撻之。

    勺   「圖」 勺所以酌酒,或以海螺殼爲之。柄用牛骨,長二尺,或以錫爲之。

    壼   「圖」 禮雲:「兩壼」。一酒,一玄酒也。

    射禮全圖

    「圖」

    燕禮諸圖

    主人迎賓圖 「圖」

    主人獻賓圖 「圖」

    賓酢主人圖 「圖」

    主人酬賓圖 「圖」

    主獻衆賓圖 「圖」

    一人舉觶圖 「圖」

    賓主迎遵圖 「圖」

    主人獻遵圖 「圖」

    遵酢主人圖 「圖」

    主人獻士圖 「圖」

    樂賓獻工圖 「圖」

    主立司正圖 「圖」

    射禮諸圖

    司射誘射圖 「圖」

    上耦升司馬命去侯司射戒射圖 「圖」

    上耦次耦升降相左圖 「圖」

    三耦拾取矢進退相左圖 「圖」

    三耦再射釋獲圖 「圖」

    賓主升射圖 「圖」

    遵士升射圖 「圖」

    再射取矢視筭圖 「圖」

    賓主取矢圖 「圖」

    遵士取矢圖 「圖」

    飲不勝者圖 「圖」

    獻獲者及釋獲者圖 「圖」

    二人舉觶圖 「圖」

    徹俎坐燕圖 「圖」

    送賓圖 「圖」

    節定燕射禮儀

    戒賓

    前期一日,主人戒賓,賓出迎主人,各再拜。乃請曰將舉燕射之禮,請子爲賓賓禮辭曰某不足以成禮,主人再請曰願吾子終許賓許曰吾子有再命敢不從,主人拜許拜興賓荅拜興拜興。

    設席陳器具饌

    乃設賓席。在堂中稍西南向衆賓席。繼正賓而西設主席。在阼階上西面設遵席。在賓席東之東設士席在賓席西衆賓席東設兩壼酒右玄酒左設洗及水在庭之東南有篚盛爵觶有二一兩壼南一在水西設縣謂鐘磬也在洗東北面面 具饌

    張侯

    乃張侯侯之左下綱不繫中掩束之臨射乃系。設乏侯之西稍北

    迎賓

    羔熟通唱主人速賓主人至賓家賓出迎引唱各再拜主人退賓送出各拜興拜興賓與衆賓及門儐去報雲賓至儐者退立東階下西面主人以儐者出迎賓主至門外引唱拜興拜興賓贊唱拜興拜興主人揖賓與衆賓稍先入賓衆皆 入門西東面主人與賓三揖主賓 以手相如是者三偕行及階三讓主曰請賓曰不敢如是者三主人升一等賓升主贊唱拜興拜興在檐前比面賓贊唱賓答拜興拜興亦檐前北面在主之左

    主人獻賓

    通贊唱主人獻賓主遂取爵於上篚降洗。賓從降。主人奠爵於地辭曰兌降賓對曰不敢不降主人取爵適洗盥洗。賓辭曰兌洗主人奠爵地對曰不敢不洗賓退 主人卒洗遂盥揖稍讓以賓升。賓贊唱賓拜洗主贊唱主人答拜實爵獻賓主實爵諸賓席前立。賓贊唱賓拜受爵先在西階上遂進受爵於席前賓復位復拜位也主贊唱主人 拜送爵在阼階七。通贊唱蔫脯醢賓贊唱賓升席從西升通贊唱設折俎設畢。賓贊唱賓祭脯醢左執爵以右手祭之。祭肺賓奠爵薦東而興取肺蔫東而絕祭嚌肺嚌畢遂興加肺於俎悅手執爵祭酒遂跪祭興啐酒於席未以口至酒曰啐奠爵遂降席奠爵於拜位拜主贊唱主人答拜賓遂曰旨酒主復曰愧不嘉賓贊唱賓卒爵遂西階上飲爵盡與奠爵拜遂執爵興。主贊唱主答拜在阼階上拜

    賓酢主人

    通唱賓酢主人賓以爵降。主人從降。賓西階前奠爵辭雲兌降主人對曰不敢不降賓取爵適洗北面洗盥主人阼階之東南面辭雲兌洗賓奠爵起對曰不敢不洗主人反位賓卒洗遂揖讓以升。主贊唱主人拜洗賓贊唱賓答拜興○賓實爵酢主人亦就主人之席前東南向主人拜進受爵遂復位賓拜送爵在西階上薦脯醢主人升席。通唱設折俎主贊唱祭脯醢左執爵以右手祭之祭肺主奠爵薦東取肺跪祭之嚌肺嚌畢遂興加於俎帨手執爵祭酒遂跪祭興啐酒於席未啐酒奠爵拜賓贊唱賓答拜通唱主人崇酒奠爵於序端

    主人酬賓

    通唱主人酬賓主人取觶以降。賓從降,主人奠爵辭雲免降賓對一不敢不降主人求觶洗揖讓以升。主贊唱主人實觶酬賓○主人拜在阼階奠觶拜執觶興。賓贊唱賓答拜主人降洗觶。賓從降。主人奠觶辭雲免降賓答雲不敢不降主人洗升主贊唱主人實觶酬賓實觶在賓席前立。賓適四階上。賓贊唱賓拜受主人奠觶於薦西。賓辭取觶以興反西階位。主贊唱主人拜送觶在阼階上拜賓坐奠於薦東反西階位。主人揖降賓從降立於西階西

    主人獻衆賓

    通唱主人獻衆賓拜興拜興衆賓皆答一拜主人揖升堂取爵降洗。引贊唱主人實爵獻衆賓衆賓之長升拜受者三人末賓不拜但受爵主人拜送爵衆賓坐祭立飲不拜既主人爵降復位衆賓皆不拜受爵坐祭立飲每人薦於席主人以虛爵降

    二人舉觶

    通唱一人舉觶○揖讓升賓○賓與衆賓升就席○一人洗舉觶於賓○升實觶一人既實觶往西階土奠觶拜興賓贊唱賓答拜在席未拜舉觶者祭酒。飲酒。拜遂坐奠觶拜執觶興賓答拜主人降洗升賓往西階上北面。贊者唱之賓拜受觶舉觶者進。贊者唱處奠觶乾薦西賓辭雲免奠一人云不敢不奠遂坐取以興。引贊唱舉觶者拜送觶乃西階拜興賓反奠於其斬舉觶者降

    主人獻遵

    儐者報雲遵至儐退立阼階下西面。通唱迎遵遵入門左主人降賓及衆賓皆降復門內之位主人遵揖讓以升。引贊唱拜至阼階上遂拜。遵贊唱大夫答拜西階上。通唱主人獻遵主人降。遵降。主人辭雲免降遵對曰不敢不降遵辭雲免洗主對雲不敢不洗主升遵不拜洗。引贊唱主人實爵獻於遵在席前獻遵乃退西階上立。遵引贊唱拜受爵拜畢。贊雲反位主引贊唱主人拜送爵遂在遵右拜。通贊唱加席遵辭雲去加席主人對雲不敢去加席通唱薦脯醢遵乃升席設折俎○祭肺祭酒卒爵階上。賓贊唱拜既爵主引贊雲主人答拜

    遵酢主人

    通贊唱雲遵酢主人遵降洗主人復阼階降辭雲免洗遵對雲不敢不洗主人盥遵授主人爵於兩楹門復位。主引贊唱雲主人實爵以酢於西階上拜主人遂坐奠爵拜。遵引贊唱雲遵答拜主引贊雲主人坐祭卒爵拜遵引贊雲大夫答拜通贊唱雲主人崇酒既崇酒遂奠爵於西楹南。主引贊唱雲拜興拜興遵引贊唱雲答拜主人復階揖降遵降立於賓南

    主人獻士

    通唱主人獻士主降階下通唱主人拜興士答拜興主人往西序端下取觶升實觶揖上升。通唱拜受上受。爵通唱拜送○薦脯醢士卒爵降兩階立遵下主人揖讓以賓升遵及衆賓皆升就席

    樂賓

    通唱樂賓遂席工於西階上少東。通唱合樂乃歌周南詩之關睢葛覃卷耳召南詩之鵲巢採蓴採蘋。工告曰正歌備○主人獻工遂實爵偏拜獻樂工坐祭立飲薦脯醢

    立司正

    通唱立司正主人降立司正司正中庭禮辭雲不敢當主人再請許諾。主贊者唱之主人拜興拜興通唱司正答拜興拜興主人升就席司正舉觶司正遂升自西階由楹內適阼階上北面受命於主人主人曰請安賓司正遂往西階上北面告賓曰主人請安於賓賓禮辭許司正告於主人曰請安於賓賓許主引唱主人拜遂在西階上拜興拜興賓引唱賓答拜興拜興在西階上答拜皆楫就席。通唱司正實觶遂實觶降自西階中庭北面。通唱奠觶遂坐奠興○卒觶遂坐取觶卒飲拜興遂洗北面奠於其所興少選立於觶南

    請射

    通唱行初射禮○司正爲司馬○司馬以下各就位三耦俟於堂西南面以東爲上司射君適堂西祖決遂取弓於階西兼挾束矢升自西階上北面告於賓曰弓矢既具有司請射賓對曰某不能爲二三子許諾司射適阼階上東北面告於主人曰請射於賓賓許通唱司射納射器司射乃降自西階前西面命曰弟子納射器乃納射器皆在堂西賓與大夫之弓倚於西序矢在弓下北括衆弓倚於堂西矢在其上主人之弓在東序東。通唱比三耦司射不釋弓矢遂以比三耦於三耦之南北而命上射曰某御於子又命下射曰子與某子射通唱司馬命張侯司馬命雲張侯弟子脫束遂系左下綱。司馬又命雲獲者倚旌於侯獲者由西方坐取旌倚於侯巾乃退。樂正適西方命雲弟子贊工遷樂於下遂降自西階往阼階下之東堂前□矢西南北上樂正北面立於其南

    司射誘射

    通唱司射誘射司射猶挾弓以命雲三耦各與其耦讓取弓矢拾祖決遂三耦皆袒決遂有司左執弣右執弦而授弓遂授矢三耦皆執弓搢三矢而挾一矢司射先立於所設中之西南東面三耦皆進由司射之西立於其西南東面而俟司射乃誘射司射東面立於三耦之北搢二而挾一個揖進當階北面揖及階揖升堂揖當左物北面揖及物揖左足復物而還視侯中俯王是遂發乘矢不去旌而射乃左執弓右執弦南面揖降出於其位南適堂西改取一個挾之遂適階西取樸搢之以反位

    三耦初射

    通唱行初射禮司馬命曰獲者執旌以負侯獲者適侯執旌負侯而俟。司射還當上耦西面雲上耦射司射反位。上耦揖進上耦在左並行當階北面揖及階揖。上射元升三等下射從之中等上射升堂少左下射升上射揖並行皆當其物北面揖及物揖皆左足履物司馬適堂西不決遂祖執弓出於司射之南升自西階釣楹由上射之後西南面立於物間執弓稍南揚弓命曰去侯獲者執旌許諾聲不絕以至於乏坐東面偃旌興而俟。司馬出於下射之南還其後降自西階反由西射之南適堂西釋弓襲祖反位立於司射之南。司射進於司馬交於階前相左由堂下西階之東北西視上射命曰無射獲無獵獲上射揖司射退反位。通唱發矢上射既發一矢挾弓矢而後下射發一矢以至盡四矢而止。獲者坐而舉旌曰獲以宮聲至偃旌時變爲商聲此錐獲而未釋獲也二人皆執弓南揖降如升儀與升射者相左交於階前相揖。上射由司馬之南適堂西釋弓脫決拾襲所柦俟於堂西南百面二耦三耦升降射亦如之司射去樸倚於西階之西升堂告於賓曰耦卒射賓揖司射降搢樸反位

    □□□□

    □□□□射禮司馬適主西祖執弓由其位南進與司交於階□相揖升自西階鉤楹自右物□物□□□□弓□□取矢○獲者執旌以負侯獲者許諾聲以旌負侯而□□馬出於左物之南還其後降自西階□適堂前北面立於所設楅之南命曰弟子設楅乃□楅□□□庭。司馬由司射之南退釋弓於堂西襲袂反位□□子取矢北面委於楅括乃退。司馬襲袂進當□□北面乘之。□馬又袒執弓命曰取矢不索弟子應曰諾乃復求矢加□楅。司射升□□告□賓曰弓矢既具有司請再射賓許曰諾司射遂告於主人云請□□於賓賓許復揖賓曰主人與賓爲耦大夫雖衆皆與□爲耦告於遵曰□□於遵遂告士曰子與遵爲耦司射搢樸由司馬之南適堂西立。通唱比衆耦□賓與將射者皆降由司馬之南適堂西□三耦而立以東爲上大夫之耦爲上某子與某子□耦司射乃北衆耦大人主人皆未降。司射遂命曰三耦拾取矢司射反□三耦各□□耦皆皆袒決遂執弓進立□司馬之南。司射作雲上耦取矢司射反位。上耦揖進當楅北面揖□楅揖上射東面下射西面上射揖進坐橫弓仰乎自弓下取一個兼諸弣順羽且興執弦而左旋退反位東□揖下射進坐橫弓覆手自弓上取一個興其它如上□□既拾取乘矢揖皆左旋南面揖皆少進當福南皆□□北面搢三挾一個揖皆左旋上射於右與進者相□□揖反位。三耦拾取矢亦如如之後一人取誘射之矢□末矢而進之以授有司於西方而後反位。衆賓□□取矢□袒決遂執弓搢三挾一個由堂西進繼三耦□□而立東面北上大□□上。司射作曰請射一耦揖升當階北面揖及階揖皆當其物北面揖□□□皆左足履物旋視侯中而俟。司馬由西階□□鉤楹由上射之後西南面立於物間命曰去□□□執旌許諾聲不絕以至於乏。司馬降釋□□位。司射執弓挾一矢去樸什請乾賓曰請釋□□□勝負賓答曰別賢否以明賞罰許司射降搢樸□□立於所設中□□□□□不設□□□獲。釋獲者執鹿中。一人□□□□從之釋獲者坐設中南當楅西南□□東面興受筭坐實八筭於中橫委其餘乾中□□不興拱而俟。司射遂進由堂下北面命曰不貫□釋上射揖司射退反位。釋獲者坐取中八筭改實八筭於中興執筭而俟。通贊唱發矢若中□釋獲者坐而釋獲每一矢釋一筭上射於右下射於□若有餘筭則反委之取中之八筭改實八筭於中興□筭□俟三耦卒射如上射之儀以上三耦再射釋獲賓主人大夫射○賓主人射賓主人大夫揖皆由其階降揖主人堂東袒決遂執弓搢三矢挾一矢賓於堂西亦如之皆由□階主人爲下射階下揖升堂揖皆當其物北面揖及物揖皆左足履物旋視侯中合足而俟賓先發主後發□次而盡各揖及階揖降階揖賓序西主人序東□釋弓脫決拾袂反位升及階揖升堂揖皆就席大夫士射大夫袒決遂執弓搢三挾一矢由堂西出於司射之兩。就其耦。大夫爲下射。揖進耦少退揖以階揖升堂揖。耦先升階當其物揖及物揖乃射如前。揖降。耦先降降階耦少退皆釋弓於堂西襲□耦遂止於堂西大夫升就位衆賓射升射及降階如上。司射□進上耦。射畢釋獲者遂以□執餘筭升自西階盡階不升堂告於賓曰左右卒射釋獲者降反位坐委餘筭於中西興拱而俟。司馬袒決執弓升命曰取矢弟子應曰諾。司馬又命曰獲者以旌負侯司馬降釋弓反位弟子委矢乃取矢委於楅大夫矢則兼東之以茅司馬乘矢司馬遂以四數之司射視筭司射適西階釋弓去樸襲袒衣立於中南視筭釋獲者釋獲釋獲者東面於中西坐先數右獲二筭爲純一純以取實於左手十純則縮而委之每委異之有餘純則橫於下一筭爲□奇則又縮諸純下興自前適左東面坐兼斂實於□□一純以委十則異之其餘如右獲。司射覆位。釋獲者遂進取賢獲執以升自西階盡階不升堂告於賓若有勝則曰右賢於左若左勝則曰左賢於右以純數告若有奇者亦曰奇若左右鈞則左右皆執一筭以告曰左右鈞降□位□兼斂筭實八筭於中委其餘於中西與拱而俟。司射適○四命曰弟○設豐弟子□□升設於□楹之西乃降。司射又云弟子洗觶升酌奠於豐上勝者之弟子洗觶升酌南面坐立奠豐上降執弓反位袒執弓挾一矢。司射袒執弓挾一矢北面於三耦之南命曰三耦及衆賓降執弓。勝者執張弓皆袒決遂。不勝者執弛弓不勝者乃皆仰左手右手加弛弓於其左手右手遂執弣。司射先反位。通唱三耦及衆射皆與其耦進立於射位立以北爲上。司射作升飲唱雲升飲者升飲一耦並進及階揖升堂揖勝者先升堂少右。通贊唱不勝者進北面坐取豐上之觶取訖乃興少退立卒觶通唱奠觶於豐下揖不勝者先降與升飲者相左交於階前相揖出於司馬之南遂堂釋弓襲所袒袂而俟執爵者取觶實之反奠於豐上二耦三耦以次揖升飲如前賓主人大夫不勝不執弓執爵者取觶降洗升實之以授於席前賓不勝者授觶以適西階上北面立飲卒觶授□者反就席。大夫耦不升若不勝主人大夫則亦執弛弓特升飲衆賓繼飲衆賓不勝者揖升飲如前偏徹豐○徹觶通贊唱雲司馬獻獲者司馬乃洗爵升實之以降獻獲者於侯。通唱薦脯醢○設折俎○三祭○獲者拜受爵獲者負侯北面拜司馬拜送爵司馬西面拜。獲者執爵。使人執其薦與俎從之適侯右個設薦獲者南面坐右執爵祭脯醢執□取肺坐祭遂祭酒興左個及中皆如之。左個之西出三步東面設席俎。獲者東面立飲不拜既爵。司馬受爵奠於篚復位。獲者執其薦使人執俎從之設於乏南獲者負侯而俟司射獻釋獲者司射適階西釋弓矢去樸脫決拾襲所袒袂適洗洗爵升堂實之以降獻釋者乾其位少南薦脯醢□俎有蔡釋獲者拜受爵東面而拜司射拜送爵北面而拜釋獲者祭脯醢○祭肺○祭酒○飲酒乃興乾司射之西北面立飲不拜。司射受爵奠於篚反位。釋獲者反位

    三射

    通唱行三射禮司射適堂西袒決遂取弓於階西挾一矢搢樸以反位另去樸倚乾階西升請於賓曰請三射賓答曰諾司射遂以賓許□□言告於主人曰請終射於賓賓許主人曰諾司射降搢樸由司馬之南適堂西命曰三耦及衆賓皆袒決遂執弓就位司射先反位。三耦及衆賓皆袒決遂執弓各以其耦進反於射位司射作曰三耦拾取矢三耦皆進階前揖及楅一每人取一矢如前儀各至四矢而反位。司射唱曰賓主人大夫降執弓各皆降。司射又作雲賓主人拾取矢主人堂東賓堂西皆袒決遂執弓皆進階前揖及楅挕賓於西主人於東每人迭取一矢以至於四矢止乃皆北面搢三矢挾一矢不揖退賓往堂西主往堂東皆釋弓矢襲所袒決及階揖升堂揖就席。司射唱雲大夫士拾取矢大夫乃袒決遂執弓就其耦揖皆進階下揖及楅揖耦東面大夫西面大夫進坐脫矢東興反位。耦揖進坐兼取四矢興及位揖大夫進坐亦兼取四矢皆順羽而興反位皆北面搢三矢挾一矢揖退反位大夫遂適序西釋弓矢襲所袒決升即席衆賓拾取矢衆賓皆如前儀以次反位。司射猶挾一矢以進視上射作曰請射一耦升揖及階揖升堂揖當物揖及物揖左足履物還視侯正立而俟。司馬升如前儀命曰去侯獲者曰諾司馬降釋弓反位。司射升與司馬交於階前去樸襲所袒決升視賓曰請以樂樂於賓賓合曰禮樂不可斯須去射許司射告本主人曰請以樂樂於賓許司射降搢樸東命樂正曰請以樂樂於賓賓許司射遂適間堂下北面命曰不鼓不釋上射揖司射退反位。樂王東面命大師曰奏騶虞間若一大師許曰誥樂土退反位乃奏騶虞以射。三耦射畢。有應聲而中者則鼓之獲者特旌曰獲卒射降。通唱釋獲釋獲者執餘獲升告曰左右卒射司馬升命曰取矢獲者執旌以負侯獲者曰諾司馬降釋弓反位。弟子委矢。司馬乘之。司馬釋弓視筭。釋獲者升左勝則曰左賢於右右勝則曰右賢於左若鈞則曰左右鈞降復位。司射命曰設豐又命曰實觶置於豐遂命曰勝者執張弓不勝者執弛弓又命曰升飲者升飲一耦至三耦升飲如前。司射猶袒決遂左執弓右執一矢兼諸弣面鏃適堂西以命曰拾取矢如初司射反位。三耦及賓主人大夫皆袒決遂升階下揖當楅揖各取一矢以至四矢而矢不挾兼諸弦以退不反位遂授有司乾堂西階偏揖皆升就席司射乃適堂西釋弓去樸脫決拾襲所袒決。司馬進中庭命曰弟子釋侯弟子脫侯之左下綱而釋之。司馬又命曰獲者以旌退入命曰弟子退楅司射進至中前西北面命曰釋獲者退中與筭

    旅酬

    通唱司馬反爲司正司馬退復觶南而立。樂正命曰歌工即位通唱行旅酬禮○賓酬主人賓北向坐取俎西之觶興阼階上北面向主人主人降席立於賓東。賓引唱賓奠觶拜賓拜。乃執觶興主引唱主人答拜賓贊唱賓卒觶不拜不洗實觶既實觶進東南面。主贊唱主人北面拜在阼階上主人進受賓贊唱賓北面拜送在主人之西。主贊唱主人以觶適西階上酬大夫○主人奠觶拜主既拜乃執觶興○大夫答拜○主人卒觶不拜不洗實觶既實向大夫。遵贊唱大夫拜○進受觶主贊唱主人拜送主人乃揖就席。通唱司正升相旅自西階升作受酬相者曰某酬某子受酬降席。司正退立於西序端東州面衆賓酬者拜興飲皆如前禮酬在下者在下者皆□受酬於西階上卒受者以觶降奠乾篚司□降復位

    二人舉觶

    通唱二人舉觶於賓與大夫舉觶者二人恉洗觶實之西階上北面皆奠觶拜拜訖執觶興賓大夫贊皆唱雲賓與大夫皆席末答拜通唱祭酒○飲卒觶○奠觶拜○興執觶而興。賓大夫引贊各唱賓與大夫皆答拜○實觶舉觶者逆降洗升實觶皆立於西階上北面。賓大夫贊皆唱賓與大夫拜通唱舉觶者皆進奠於薦右○舉觶者反位皆拜送乃降賓與大夫坐反奠於其所興。若無大夫則唯賓

    徹俎坐燕

    通唱請徹俎行坐燕禮司正自西階下往阼階上受命乾主人。主人命曰請坐賓司正乃適西階上北面告賓曰請坐賓辭曰免俎司正反命乾主人主人曰請徹俎賓應曰諾司正降自西階階前命曰弟子侯徹俎司正升立乾序端。通唱賓降席北面○主人降席自南方而降阼階上北面大夫席席東南面○賓取俎還授司正司正以降自西階賓從之降遂立於階西東南面。司正以俎出授從者。主引贊唱主人取俎還授弟子弟子授俎降自西階以東主人降自阼階西面立。通唱衆賓皆降立於大夫之南主人以賓揖讓脫屨○大夫及衆賓皆脫屨升坐○進羞○無筭爵○二人舉觶○賓與大夫取奠觶飲卒觶不拜執觶者受觶實之賓以之主人。大夫之觶長受而錯賓之長以次而交錯皆不拜既偏卒受者以旅在下者於西階上賓長受酹者不拜乃飲卒觶以實之受酬者不拜執觶者皆受旅飲。一人以虛觶降奠於篚執觶者升實觶奠於賓與大夫○無筭樂又作樂賓興樂正命曰奏湛露古禮賓降及階陔作今以湛露詩代之取不醉無歸也賓出主人送於門外主引贊唱拜興拜興儐者報雲賓不顧矣主人反位。通贊唱雲禮畢

    泉翁大全跋燕射禮儀

    節定燕射禮儀,大司成甘泉湛公以貞教大學者也。古者射以節燕,燕以終射,觀行葦之詩,肆筵授幾而繼以敦弓既堅,序賓不侮而繼以酒醴維醹,此其尤章明者也。古人之燕非爲酒食也,其射非爲爭也,所以昭德意,示周行,消其鄙詐易慢,而相習於禮樂也。故燕饗之節,盡用之則爲射禮,取半以下則爲授壼禮,初非希闊而難行也。予至廣德之明年,作復初書院以居諸生,率之以冠祭之禮,士知向方矣。復請於督學光山盧公,遣冠者四人,童子二人,以習射於橋門。既歸,巿諸器物而肄之,肅肅乎其敬也,雍雍乎其和也。因作而嘆曰:「先王之遺典,其可不與天下公之。」遂梓以廣其傳,而諗諸同志曰:吾觀於燕射之禮,而知古人之善學也。自賓主、遵士、衆賓三耦以至百執事,無一人而非學也。自揖讓升降,獻酢旅酬,執弓取矢,執旌釋獲,升歌舉觶,無一事而非學也。其居處也恭,其執事也敬,其與人也忠。察此之謂智,體此之謂仁,疆此之謂勇,故曰可以觀德,其弗信已乎?彼棄禮而不由者,謂之荒;由之而不著者,謂之昧;飾之而無實者,謂之虛;習之而罔終者,謂之息。差等不同,其離道而違德鈞也。張子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無一物而非仁也。」程子曰:「灑掃應對,便可到聖人事。」學者合而思之,則禮樂之道,不可斯須去身者,可以深造而自得之矣。

    嘉靖丙戌冬十一月長至,安成鄒守益書

    泉翁大全卷之八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書

    上白沙先生啓略[拾遺]

    門生湛雨頓首百拜尊師白沙老先生函丈執事。自初拜門下,親領尊訓至言,勿忘勿助之旨,而發之以無在無不在之要,歸而求之,以是持循,久未有著落處。一旦忽然若有開悟,感程子之言:「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認出來。」李延平雲:「默坐澄心,體認天理。」愚謂「天理」二字,千聖千賢大頭腦處。堯、舜以來,至於孔、孟,說中,說極,說仁、義、禮、智,千言萬語都已該括在內。若能隨處體認真見得,則日用間參前倚衡,無非此體,在人涵養以有之於己耳云云。丁巳冬十月一日,門生湛雨百拜頓首頓首謹啓。[雨乃先生避祖諱舊權改名。]

    先次與陽明鴻臚

    不肖孤稽顙,別來無任哀戀,昨承面諭大學格物之義,以物爲心意之所著,荷教多矣。但不肖平日所以受益於兄者,尚多不在此也。兄意只恐人舍心求之於外,故有是說。不肖則以爲人心與天地萬物爲體,心體物而不遺,認得心體廣大,則物不能外矣。故格物非在外也,格之致之之心又非在外也,於物若以爲心意之著見,恐不免有外物之病,幸更思之。老兄仁者之心,欲立人達人甚切,故不免急迫,以召疑議。在易之鹹,以無心感物,物之感也深。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其上六,鹹其輔頰舌,騰口說也。感人以心且不可,況以頰舌乎?此不肖與老兄當共戒之。

    寄王純甫驗封

    學無難易,要在察見天理,知天之所爲如是,涵養變化氣質,以至光大爾。昔者辛壬之歲在都下,所與賢契語,並殊非懸空杜撰,以相罔也。若於夫子「川上」之嘆,子思「鳶魚」之說;及易「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等處見之。若非一理同體,何以云然?故見此者謂之見易,知此者謂之知道,是皆發見於日用事物之間,流行不息,百姓日用不知,要在學者察識之耳。此吾所謂察見天理之說也。涵養此知識,要在主敬無間動靜也。賢契用功如是不息,他日當知吾言之不誣也。憂患中猛省四十九年之非,真可痛憐,幾虛過此生。緣向前心有所偏,未嘗下十分工夫,不能擴充其所志,故有倒行逆施處,爲人媒_。茲已內訟,峻潔自持,斃而後已。若天假之年,其肯虛度,自令汨沒,徒負師友耶?哀中不欲多言,念生死未計,相見未涯,故勉爲同志者道之耳。過南都,陽明亦有論說。形而上下之說,信有近似者,但爲傳者又別告。自今且取其疑者致思,取其同者自輔,方是虛己求益。毋徒紛紛異同之辯,恐於道無益而反有害也。陳天佑稽勳同志者,閒中當常相聚講習,並以愚說質之,時致規言不次。楊實夫、姚惟肖二文選,幸致意。

    複方西樵

    昨得來教,哀痛中亦暫解憂。但其中猶有未深領者,幾欲奉書請教,將作復止,然終不能已也。承示觀書冊而得心病,別求安樂法,以了此心。見近來覺悟。然竊聞陶淵明好讀書不求甚解,孔明讀書不求記。蓋古之知道者如是。而明道讀書不蹉過一字,作字時甚敬,即此是學,是即孔子所謂執事敬也。至於酬應事物,遊翫山水皆然,豈特讀書然哉?蓋讀書有涵泳持養之功,有窮格發明之益,於此有得,必有不知其手舞足蹈之樂,心廣體胖之驗,而吾弟以爲心病者何耶?聖賢之書,將以養心,非以病心也。無乃求之太深,索之太苦,而所謂執事敬者,猶有未得其要乎?且其語意間似有內非外,判心 跡而兩之之病,吾弟初不自覺。又云:「別求安樂之法」,而安樂之法,舍敬又何所求耶?語云:「中心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又云:「敬則自然和樂。」是古人所以存其心養其性,而安樂之法將於是乎在。夫存心之說則聞之矣,至於了心之說,則不肖所未聞。吾契相從陽明講究,必有實用力處,幸不惜明示,以慰未死之人。

    答徐曰仁工曹

    再拜徐曰仁道契執事。承遠致盛禮,重以奠文,甚感斯文骨肉之情。告奠墓前,哀哭不自勝。知旌旆已還都,有師承之益。所嘆此道孤危,彼此同然。七月初叔賢來此,墓下住二旬,初頗銳意講貫,極論累日,彼此有益。卻是精密長進,路脈亦正。嶺表可望惟此友耳。看來學者之病,全在三截兩截,不成片段,靜坐時自靜坐,讀書時又自讀書,酬應時又自酬應,如人身血氣不通,安得長進?元來只是敬上理會未透,故未有得力處,又或以內外爲二而離之。吾人切要,只於執事敬用功,自獨處以至讀書酬應,無非此意。一以貫之,內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吾儒開物成務之學異於佛老者此也,如何?如何?幸以質諸陽明先生見示,承委令尊府先生傳,但不省自居憂以來絕不舉筆作文,當有待也。荒迷不次。

    答周充之

    某稽顙拜疏充之先生年丈有道。若水以不孝罹此大故,待盡山阿,僅未死耳。承遠致慰言,不勝哀感。且審吾兄曾遊蘭溪問學,所得必有端的,幸甚。七月間,方叔賢至山中,講究半月而去,道及吾兄家居,爲學之益可想。近年覺此學只在切問近思,自存養以達於事業,人倫庶物,無非此心一以貫之。如一株樹相似,自根本以至枝(業)[葉],無不是此生意一氣貫通,本末具備,初無前後。從前總是枉了多少心力可惜,吾兄講究,必已得路脈之正,不假言也。荒迷中不次。

    寄陽明

    昨叔賢到山間,道及老兄,頗訝不疑佛老,以爲一致,且雲到底是空,以爲極致之論。若然,則不肖之惑滋甚。此必一時之見耶?抑權以爲救弊之言耶?不然,則不肖之惑滋甚。不然,則不肖平日所以明辨之功未至也。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宇宙間只是一氣充塞流行,與道爲體,何莫非有?何空之雲?雖天地弊壞,人物消盡,而此氣此道亦未嘗亡,則未嘗空也。道也者,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者也。夫子川上之嘆,子思鳶魚之說,顏子卓爾之見,正見此爾。此老兄平日之所潛心者 也。叔賢所聞者,必有爲而發耶?此乃學最緊關處,幸示教以解惑。

    別紙與徐新會

    先師白沙先生祭禮,哀病中未得詳究,竊惟廟食之舉,正以先生道德足爲一方師範,祭禮當略仿古釋奠先師之意行之,行事必以幣。曲禮雲:「士祭以羊豕也。」羊豕即少牢也,今當祭以少牢。其餘胾炙、脯醢、菹醬、醯湆、黍稷、醴酒、玄酒、魚臘,又有肺,皆祭禮之品也。蓋肺,氣主,周人所尚也。胾,熟肉也。炙,燔肉也。脯,乾肉也。醢,即鮓也。菹,醃菜也。醯醬,所以食也。湆,煮肉汁不和以菜,所謂大羹也。玄酒,明水也。魚,取於水也。臘,獸乾,取於陸也,兼水陸陰陽之義也。豚,熟之者也,取右脅肩及脊以升俎也。此皆尚味之品也。若夫羊、豕,體祭不熟者,尚氣臭之品也。今竊意以合諸禮,斟酌時宜,用幣玄纁各一,牲羊豕各一,置於席南,榛、慄、棗之類三大盤,設於牲北,仿釋菜之義,用菜若芹蘋之類三大盤,設於果北,魚、兔、豚脊蹄三俎於菜北,菹器五於三俎之北,脯一、炙一、胾一,醯一、肺一,共器五而肺居中,設於菹北。祭肺一用以祭酒者,加於食肺之上,醯東醬西,湆在醯東,胾在醬西,稷黍在中,稷左而黍右,炙肺一置於別所,以俟侑食。今之侑食,古 之酳屍也。故用炙肝以從爵三,設於北。若醴酒一在堂東北,玄酒一在醴西,此其大略也。病倦荒迷,不能精詳,望更議之。

    祭品。幣玄纁二、各篚。牲:豕一、羊一。果:榛、慄、棗三。菜三:芹、蘩、蘋。俎三:魚、兔、豚蹄脊。菹醃菜五。脯一、炙一、醢一、胾一、肺一而五。祭肺一。醯一。湆一。和?一。黍稷各一。侑食炙肝一。爵三。其尊醴酒一、玄酒一。行禮。贊序立,獻官阼上北面立。陪祭,阼階少退,北面立。諸生分東、西序,東、西面立。贊者各立於其所內面。參神。贊詣盥洗所盥手洗爵。又盥手帨手。贊就位,獻官中階北面,陪祭官於獻官之南,北面立。諸生於陪祭官之南,北面立。贊參神,各再拜。獻官詣香案前跪焚香,酌酒降神,俯伏,興,再拜,復位。初獻禮。贊獻官詣案前,跪,酌酒,授獻於神位,獻幣,奠神位,讀祝,祭酒,祭肺以爵,復奠神位,俯伏,興,再拜,復位。亞獻禮。贊獻官詣香案前,跪,酌酒,授奠於神位,俯伏,興,再拜,復位。終獻禮,如亞獻之儀。贊侑食,獻官詣神位酌酒,以炙肝從奠於神位,各再拜。贊受胙飲福,獻官詣案前跪,飲福酒,受胙,俯伏,興,再拜,復位。贊焚痊。贊詣焚痊所焚幣,痊毛血。贊復位辭神,各再拜,禮畢。

    再複方西樵

    承手教讀之,若親接謦欬,不覺忘病也,幸甚。三禮之論,竊恐未然,不肖所據信者,惟孔子、子思三千、三百之言耳。若如吾弟以謂周禮爲大綱,曲禮、儀禮爲節目,則二子者,胡爲每每對舉言之,計其一定之數,若合符節而不他及也耶?且周禮六篇之首,皆有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等語,可見其爲治天下之法,而古直謂之「周官」也。至其中疑爲後儒所添入者,如卜夢之事甚無謂,亦有大瑣碎者,皆可疑也。其書孔、孟之時皆未之見,而孟子班爵乃亦本之王制耳。幸更詳之。然同不同亦各有見,不敢必也。近看儀禮中,其升降、揖讓、拜興、旋辟之節,無一字少得。若於此一失,即是廢天職,而天理或息矣,真聖經也。此必周公所制,而孔子、子思稱之,子夏傳之,可見也。若於此理會得,則於道思過半矣。至來教所謂禮定體,易時變,大段則然。然禮之定體所以應變,而易之隨時乃所以從道之正,是亦未嘗不同也。吾弟聰明過人,見理甚快,必有以詳察者,何如?希示。

    與楊士德

    書中所問陽明立志之教,與鄙見理一分殊之說,本並 行而不悖者。立志其本也。理一分殊乃下手用功處也。蓋所立之志,志此耳。若不見此理,不知所志者何事。如人慾往京師,此立志也。京師之上,自有許多文物,先王禮樂之遺教,一一皆有至理,此理一分殊之說也。惟其見此可慕可樂,是以志之益篤,求必至而不能自已也。中間學心之言,大段有病,非聖人之旨。更反覆思之,以質陽明,言不能盡也。此月二十五已攜家入居西樵矣,餘見陽明先生啓中,不具。

    答劉希南秀才

    向得手書到山,讀之,喜慰不可言,足見吾子志識之正矣。前此聞吾子負一時才名,以爲止於文翰舉業之間耳,不意又進此格也。幸甚!幸甚!中間說學者各就偏處做去一語,最切中當時學者之病。夫聖人之道,大中也,聖人之教,救偏者也。學莫貴乎各去其偏。自至乎中而止爾。譬如四方之人慾適中都,南方之人自南馳,北方之人自北馳,西方、東方之人,自西東其馳,是之謂背馳,其能至中都乎否也?今之學者,其病類此,故窮年卒歲,止成就其偏而已。造之愈深,去之愈遠,方且沾沾然自足自是,而不以問於知方之人,可謂愛其身矣乎?又有一焉,南方之人知北向中都矣,北方之人知南向中都矣, 東方西方之人,亦知東西其向,志於中都矣。乃不以問於道途之人,不任王良三老,而號於人曰:「吾已知之!吾已知之!」詰之,則曰:「吾嘗讀輿圖而知之矣。」及迷方多岐而不悟,與背馳者等。今之讀書而不講學者,其病又類此。夫學之不講,聖人猶憂,況下者乎!由前之病,未易知也。由後之病,尤未易知也,可不懼乎!有感於吾子之言,知可與共學者,故不覺饒舌,吾子其思之。

    答鄧瞻鄧眕

    昆季書來,知近日尋求又皆以敬爲言,甚慰。但君卓之說,惡俗事之紛擾,即未得執事之要也。患頭項之多端即未明主一之旨也。明疑相半,即非明也,意者必先有以主乎其中者乎!君恪之說,知客氣之病,即有克己之機矣。求主敬之功,即知治病之方矣。但恐未知用力與得力處,則猶是說也。蓋客氣與義理相爲消長,義理長一分,則客氣消一分,積之久則純是義理,而客氣自無。非謂一旦主敬而客氣便消,病根可拔也。觀克伐怨欲章可見,幸各思之。若有見則不慮人事之紛擾,頭項之多端,客氣之爲患矣。餘非面莫盡。

    答餘督學

    承手教讀之,知執事慨然以興起斯道爲己任,幸甚!且 於爲說中正以立學者之的,幸甚!陽明不專於靜之說,即僕之說也。古之論學未有以靜坐爲言者,而程氏言之,非其定論,乃欲補小學之缺,急時弊也。後之儒者,遂以靜坐求之,過矣。古之論學未有以靜爲言者,以靜爲言者皆禪也。故孔門之教,皆欲事上求仁,動時著力,何者?靜不可以致力,纔致力即已非靜矣。故論語曰:「執事敬。」易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中庸「戒慎恐懼慎獨」,皆動以致其力之方也。何者?靜不可見,苟求之靜焉,駸駸乎入於荒忽寂滅之中,而不可入堯、舜之道矣。故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也者,一陽動也。非復則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見矣。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見,則天理或幾乎息矣。故善學者,必令動靜一於敬,敬立而動靜混矣。此合內外之道也,性之德也。雖然,言之易,行之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當爲吾兄共勉之,以倡明斯道。幸甚。

    答少默問易簡

    晚來問易簡一節,偶承止至善之論,一時病作,精神短,不能悉。夫乾之易者,健而動,故充塞平鋪而至近也。坤之簡者,順而靜,故成天之自然,而無所事也。惟其平鋪至近,人皆可見,故易知。惟其行之自然而無所事,人皆可行,故易從。人皆可見,則親之自不能已也,故可久。人 皆可行,則推之自不能御,故可大。然易簡功夫,實不外乎吾昨所論至善之旨耳,故易他章又曰:「易簡之善配至德。」德即至善之謂也。

    答仲鶡

    前者感寒一吐,至今未平復。正欲通問,適爲來諭所先,且承品物之及,爲慰可知。楊生篤志問學,亦拳拳於左右,適見與書,若猶有求放心之疑者。然區區以爲,從事學問則心不外馳,即所以求放心,如子夏博學篤志,切問近思,仁在其中者,非謂學問之外而別求心於虛無也。仲鶡曾見區區去歲送陳世杰文字否?候更錄去觀之。昨答餘督學,亦有孔門之教於事上求仁,動時著力之語。大抵近時學士一有所疑,便置不辨,此道之所以不明也。至於灑掃應對等語良是,但欲更造其理而涵養之耳。若有所疑,當不惜遠示,不敢不虛心受之也。病中不多及。

    病中答張四全

    吾弟不以僕爲不似,而反推諸聖賢之域,非所敢當,然亦不敢不勉,以與吾弟從事,而效其輔仁之微力也。承志學益篤,而及勿忘勿助之功,幸甚!夫勿忘勿助,其養之之功也,當知所養者何事則幾矣,僕近於中庸、大學 益見博約之旨端的處。俟病間,與吾弟極論之。夫知之不真,行不力也,幸精思之。

    答方西樵

    吾弟亟於趨廣,逼於骨肉之情,僕不能奉別,以滯於氣血之軀,彼此各相亮也。自廿四以來病居樓上,迄今未下樓,然不敢以血氣之病自病其心志。因窮究中庸一篇,隨爲作測。蓋病間即精思,思而得諸心而隨注於冊,若有鬼神通之於前,逼乎其後者。凡七日而吾測成,月之朔也。即以附陳生錄之,期欲正於左右,而吾弟又忽然而去,我心何如也!昨晚承留示二原,何慰如之!即急讀以了大意,以闢文公章句爲主耳。方欲精究病而未能,候細咀嚼也。二日吾測錄完,亦奉質左右。詩云:「無言不酬,無德不報。」豈敢相孤耶!

    答陳宗享

    自東山別後,病殊狼狽,然於病中,亦不敢以血氣之病爲心病,以自廢天職也。二日雖稍平,未能完復,尚須愛養之耳。別後知能精思力行,以理自勝,不爲事物妨奪也。此學無他奇異,只是家常菜飯,但貴人察識而養之耳。承欲數日復到山,真不食言也,只此一心,便可入堯、舜之道矣。易曰:「忠信所以進德也。」幸終栽培此念。病不多及。

    燈下與少默公贊

    吾於大學說其要在止至善,止至善之要,又在格物。而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至天下平二節,專反覆推歸格物上。今觀張敬夫答彭子壽,以自誠意至平天下,無非格致事一段,可見古人先得我心之同然。然則諸傳以爲示人以格致之事,亦可也。特送少默公贊閱之。

    答太常博士陳惟浚六條

    前歲曾兩接手書,知已有順親北上之意,爾後遂常作燕翼之想,然未得其的。知在彼乎?在此乎?坐此不及致音,而以問於陽明,陽明莫吾報也。自去秋拜疏,遂入西樵山築室,攜家來居之,與二三學子,及方叔賢相處講磨。乃與人世相隔,專得以理自進,若有不得已焉者也。日領自太常來書,又見近日所進,敬羨。象山書,三十時常手抄本讀之,見其一段,深得大意。近日學者,雖多談之,每每忽此。象山可信決知其非禪者,此耳。答稿二通錄奉覽之,可知矣。然以比之明道內外體用一貫,參之孟子知性養性,考之孔、顏博文約禮,若合符節。乃所願則學明道也。近於庸、學二書愈見易簡之學,並錄一覽。其來札中間節目難以盡答,敬疏於別紙,聰明裁之。 觀來問多覺後語,先師白沙先生雲:纔覺退便是進也,纔覺病便是藥也。及孝弟敦本之意,甚好。由此擴而充之,仁義不可勝用矣。其不能不奪於書冊山水,亦玩經典之心,凡以心不恆存存故也,外物入之矣。蓋心存則有主,有主則物不入,不入則血氣矜忿窒礙之病皆不爲之害矣。大抵至緊要處在執事敬一句,若能於此得力,如樹根著土,則風雨雷霆莫非發生。此心有主,則書冊山水酬酢,皆吾致力涵養之地,而血氣矜忿窒礙,久將自消融矣。

    近世學者,多落影響支離,吾惟浚獨於鄉前輩中,擇一象山好之,亦可謂善變矣。然學者又每每多有樂其簡而好之者,有或雖好之而不知其大意,如別紙所云者,二者皆不著實。恐別有走作,吾惟浚自不如此也。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如車兩輪。夫車兩輪,同一車也,行則俱行,豈容有二?而謂有二者,非知程學者也。鄙見以爲如人行路,足目一時俱到,涵養進學,豈容有二?自一念之微,以至於事爲講習之際,涵養致知,一時並在,乃爲善學也。故程子曰:「學在知所有,養所有。」宜更玩之。鄙見以爲,此道體用一原者也。故只是一段工夫,更無兩事,謹獨即是戒懼,所以養其體,直擴充至位育之[大] [用,亦]不離於謹獨。克己格致皆知行,此也。至天下平皆是一貫。然致中和平天下皆工夫,亦是謹獨充之。如雲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豈可謂格致天下平便無所事?中間擴充乃是至誠不息之道,如一根樹由萌蘗至結子,皆是一氣也。來札「便是」二字恐傷太快,陽明格物論未得其詳。大抵心與天下不可分內外,稍雲求之本心。又云由內便有外物之弊。心體物而不遺,何往非心?此理一也。若真見得,亦不分高卑遠近也,高卑遠近一體也。

    「天下非身外也」一句甚好,甚得西銘理一,及程子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之意,但理一之中自有分殊,不能不別也。此仁義並行而不悖者也。昔朱元晦初見延平,甚愛程子渾然同體之說,延平語云:「要見理一處,卻不難,只分殊處卻難。」又是一場鍛鍊也。愚以爲未知分殊則亦未知理一也。未知理一,亦未必知分殊也。二者同體故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所以體夫此也。敬義無內外也,皆心也,合內外之道也。而云內外者,爲直方言之耳。故來札一自修身至平天下以敬義看,而謂何嘗離卻自家,即此意也。至敬內義外之說,雖是省了易文字面,恐就轉了古人之意,而立言之義,恐未精耳。若於 格致外加敬字,卻是難說,蓋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心也,非敬則息矣。安百姓平天下亦有工夫,皆此敬不息之流行,已見前段。

    東坡論孟子說性善,故荀子不得不出於性惡,孟、荀既稱善惡矣,故楊、韓不得不出於善惡混,及性有三品之說。大抵學者每要矯時,矯枉過正者則亦有之矣。明道得孔、孟、濂溪之傳者也。故其語學語道,上下體用一貫,大中至正而無弊。朱、陸各得其一體者也。朱語下而陸語上,雖未必截然如此,而宗旨則各有所重矣。如伊尹出處何異孔子,而云任也;伯夷、柳下惠之聖,而云隘與不恭也。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故愚嘗雲:「乃所願則學明道也。」象山之學,近時學者往往喜其簡徑而樂道之,至於吾所拈出象山大意,又每每忽之。又有謂其學與氣象似孟子,則吾未敢信。孟子固有英氣,而皆發於義理之正,先正猶且病之;至於象山與朱子辯論數書皆發於客氣,至於瑣瑣以詞說相稽者有之。故其後自有粗心浮氣之悔,而以此氣象爲似孟子,誤矣。吾惟浚獨以爲懇到,何耶?學者須要理會氣象,「公孫碩膚,赤舄几几」,周公是何氣象!試觀橫渠之撤皋比,伊川臨終「道著用便不是」之言,延平之純粹韜晦,胡五峯張敬夫之精詣, 比之何如?皆未知置此數子於何地耳!伊尹、伯夷,皆孟子以爲聖,乃所願則學孔子。諸子皆賢,乃所願則學濂溪、明道、伊川、橫渠、延平諸子也。吾惟浚高明之資有過人者,但不可不定平生決擇,兼不可忘韋弦之義耳。子靜每戒勝心二字可玩。

    曠官之罪,見吾契惻隱之心不肯放過處,但出處之際,若到十分去不得處,雖親命有所不俟。蓋得失存於呼吸之間,而遺體之安危以之,故身親一也。予久不作入京書,於吾契自不能默默爾。

    答鄧瞻鄧眕兄弟

    覽昆季書,知各有用力處,孔門之學,惟有執事敬最是切要。徹上徹下,一了百了,致知涵養,此其地也。所謂致知涵養者,察見天理而存之也,非二事也。學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爾。張子「言有教,動有法,瞬有養,息有存,晝有爲,宵有得」,最切於力行,無走作處。近霍渭先之弟任頗能沈潛向進,有默識之意。乃弟傑在巖中者,近人事稍通,亦拜煙霞,乃一段奇事,因附知。著昆季來,須督學試罷,及君恪瘡愈乃可,不可不速圖還山,以了大業也。

    答方西樵

    觀陽明書,似未深悉愚意。吾所舉象山宇宙性分之語, 所謂性分者,即吾弟所舉本心之說耳,得本心、則自有以見此矣。本心宇宙恐未可二之也。承(欲)[教]明道「存久自明,何待窮索」,最簡切,但須知所存者何事,乃有實地。首言「識得此意,以誠敬存之」,知而存也。又言「存久自明」,存而知也。知行交進,所知所存,皆是一物。其終又云:「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大段要見得這頭腦親切,存之自不費力耳。近亦覺多言,正於默識處用功,偶又不能不言也。陽明書並寄一閱便還。

    答陽明都憲

    楊仕德到,並領諸教,忽然若拱璧之入手,其爲慰沃可量耶!諸所論說,皆是斬新自得之語,至朱子晚年定論一編,似爲新見。第前一截則溺於言語,後一截又脫離於言語,似於孔子所謂「執事敬」內外一致者,兩失之耳。承獎進之意極厚,至讀與叔賢書,又不能無疑。所謂宇宙性分,與張子西銘、程子識仁同一段,皆吾本心之體,見大者謂之大,見近者謂之近,恐未可以大小遠近分也。凡兄所立言,爲人取法,不可不精也。聞英才雲集,深喜此道之復明,此間自甘楊之外,有陳生謨,謨之父宗享年將六十而好學,霍渭先弟任,任弟傑,溟滓巖居,鄧、馮諸生皆有向進之志,但未見得力,然皆老兄振 作,使聞風而起也。

    與湯民悅

    自居山來,不獲款論,令郎音問亦疏,每懷怏怏。昨得令郎書,於聖學漸知所尋求擴充四端之說。蓋其厚質可與進此,以世吾弟之業,心竊期之,常加獎勸,今果獲所願,其爲喜慰無量。良知良能,人所同有,後輩豈無好善之念,以其汨沒於舉業,恐正學有以妨之,故未能捨彼而從此。殊不知吾之意則不然,德業、舉業二業本同一致也。如修德業者亦讀聖賢之書,爲舉業者亦讀聖賢之書,其業一也。其世之學者以爲不同,蓋系乎志,不繫乎業也。故不易業而可以進於聖賢之道者,科舉是也。不易志而可以大助於科舉之業者,聖學是也。故志於德業,則讀書精、涵養深、義理透,故其詞暢、其指達,其發於詞,皆吾自得之實事,比之掇拾補綴而不由一本一氣者,大徑庭矣。故聖學反有大助於舉業,何相妨之患?然而言有助雲者,猶二之也,舉而措之耳。如身之具手足,而使手持而足行耳。是故古之學者出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離,離則支,支離之患興,而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故夫知與行二,而舉世無真知行矣。才與德二,舉世無全人矣。文與武二,則舉世無全材矣。兵與農二,則後世無善法矣。夫子之文章與性道二,則舉世不知聖學矣。心與事物(三)[二],則聖學不明不行矣。良可嘆哉!僕不下山踰年矣,日與諸學子講究,頗覺日進日新,期終不負於師友。吾弟素敦厚篤信,賢郎又復有此萌芽,何不攜之來山講究,坐進二業,歸之一致,乃終身結果之地也。

    答顧箬溪僉憲

    某復箬溪顧先生足下。箬溪之意甚平,正愜愚見。若愚見只是一味家常菜飯,細細咀嚼,自有餘味。淡而不厭,無甚珍奇,然亦不願有珍奇之慕。珍奇之慕,恐生欲速好徑之心,即此一心已不是道。聖賢論學,只雲:「溫故而知新。」只知新處,便有日新,日新之謂盛德。天道生生不已,只是盛耳,非有別一種奇特也。夫學不過知行,知行不可離,又不可混。說命曰:「學於古訓而後有獲。」「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中庸必先學、問、思、辨而後篤行。論語先博文而後約禮。孟子知性而後養性,始條理者知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程子知所有而養所有,先識仁而以誠敬存之。若僕之愚見,則於聖賢常格內尋下手,庶有自得處。此上文所論「溫故知新」,前書所謂「隨時隨處體認天理而涵養之」者也。若然,則知行並進矣。此因前書之意引而伸之,庶盡其愚忱。外亦有格物致知之說,尚容嗣請。

    答李子庸秋官

    拜領九月望書,承再示濂溪所疑,足見學問思辨,致意其中,難以一一盡復,然亦有不必一一而大要已明者。二程再見濂溪,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吟風弄月而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夫所謂要者,孰大於此?濂溪所見大者此也。明道曰:「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其曰「所受」者即此也,而其所謂天理實不外此,擴充之而已。其出入於釋老,反求於六經,皆言其自失自得而卒不出乎此耳。伊川自謂與兄之道同,至其所入所造,則明道之灑脫,伊川之執滯,自有不可得而同者。觀堯夫臨終諭面前路要闊,與夫生薑之諷,及入朝之跡、觀花之言,皆可想見矣。彼誠見濂溪之與壽崖及道人爲方外之遊,安知不遂疑其師,而忘夫尋樂與點之旨,雖聖人復起不能易者?此愚前書所謂「使明道自寓又不知如何者」,此也。至於圖說所成之先後年代,所傳之真僞,與夫手示與未嘗手示,皆未可知。而無極之言有可疑者,不足據以惑濂溪也。其易通一編皆以明易,而伊川易傳不一取者,安知其不以疑而並廢 之也耶?若朱子一於周子曰「默契道妙」,曰「得不傳之祕」,一於程子曰「續不傳之緒」,豈亦因伊川之言未有定見,抑亦庸、學二書,乃二程實始表章者而言之也?舉此數端,其它宜自渙然矣。論仁一段讀之,不覺喜意動於顏面,暢於四肢。此正是聖賢大頭腦處,蓋見此則濂溪所謂孔、顏樂處,所謂見大,曾點、漆雕開所見趣,明道所謂天理皆在此,而羣疑可亡矣。幸以此涵養,吾道之幸。夫人有見至寶者,必欲得之,豈容但已!如其但已,亦如無見,豈不可惜!然而斯理也,乃可欲之善也,苟真見之,亦自不能已也。未悟間惟自信自養,以助寡陋,至願!至願!

    復王宜學內翰

    僕於執事,蓋得於長安傾蓋之初,而奇其爲至寶矣。爾後彼此未孚,自同官之相接也,小瀛之相見也,獨抱耿耿[前「耿」字,康熙本作「夙」,萬曆七年本亦作「夙」],如求至寶者之未得也。乃今載讀來諭,遂得數年之願,如至寶之忽然入於懷也。其爲慰可勝道耶!承舉艮傳,欲於此以精其知,習靜以養其動,可謂知本矣。夫道無內外,內外一道也。心無動靜,動靜一心也。故知動靜之皆心,則內外一,內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內外,混動靜,則澄然無事,而後能止。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 其庭,不見其人。」止之道也。夫不獲其身,必有獲也;不見其人,必有見也;言有主也,夫然後能止,故曰:「知止而後有定。」夫苟至於有定,則動亦定,靜亦定,而內外忘矣。故傳曰:「外物不接,內欲不萌。」言止之道也。夫物也者,邪也;欲也者,情之流也;接也者,交也,物交物也。夫人之有心,莫不有知覺,既有知覺,不能不動而爲情。外物觸其情而交焉,則不能不流,流而不息,莫知所止,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故不接也者,勿視、聽、言、動之謂也。人之有形,不能無視、聽、言、動也,在勿之而已。故終日酬應,而吾有主焉。故曰「不接」。非置其身心於無物之地,而後能靜定也。夫苦熱而求涼者,則有時而熱矣;病渴而思沃者,則有時而渴矣;惡動以求靜者,則有時而動矣。何者?動系於念,不繫於事也。知此斯可以語性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是故與其習靜以養動,不若慎動以養靜;慎動以養靜,不若動靜以皆忘,時動時靜,察見天理而存養之也。此僕之所得於程子,而以自力者也。承下問,不得不盡其愚。

    答陽明

    西樵兩承遠慮,非骨肉之義,何以及此!然此山敻出江海之間,絕與後山不相涉,且遠二三百里。山賊不利舟楫,廣間士夫多好事者爲之耳。不勞遠念。所示前此支離之憾,恐兄前此未相悉之深也。夫所謂支離者,二之之謂也,非徒逐外而忘內,謂之支離,是內而非外者亦謂之支離,過猶不及耳。必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一以貫之,乃可免此。僕在辛壬之前,未免有後一失,若夫前之失,自謂無之,而體用顯微,則自癸甲以後自謂頗見歸一,不知兄之所憾者安在也?

    答鄭進士啓範

    拜覽來札,恍然若神交於數百里之外者。夫既神交,則古人傾蓋相知,未足多也。教衰學絕,士以講道爲諱久矣。少年高科,復惑於前輩風流,往往陷溺於聲利,因恬以爲當然,而吾執事乃切切以此爲第一義,則雅量可以遙想矣。況徵之以少默諸子之言乎!幸甚。夫學求自得而已,夫苟自得,則天下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則先正之說,在吾學問思辨之中者,不必同,不必不同,同歸於一而已。一者何也?理也。孰信哉?信理而已耳。然此一味從默識中來,殊非筆舌所能盡也。未晤間,惟自信自養以求自得,爲斯道中興之計。幸甚!

    再與湯民悅

    令郎夢蘭性靜可共學,但習已深,前日鄙見,德業、舉業合一之說,雖知之未能下手歸一,數日稍有覺悟,繼此漸有好意,又爲試事之報而歸,又不知別後如何耳。此一著是一生受用處,使孔、孟復生,教人亦只如此,必不偏廢也。念吾弟漸入知命之年,人生光景有限,而家事纏繞無窮,以無窮之事,奪有限之光景,豈不可憐哉!然而學有會處,則亦不遠於人事之間,但講求之功,非師友則不可耳。不知吾弟入春以來,可以及時共居此山講求之乎?是望!是望!餘不多及。

    再答鄭進士啓範

    載覽書詞,見執事爲己似切矣,然而未也。曰:「吾求別於鄉人而已,非敢望於聖賢也。」吾以是知執事之未甚切於爲己也。夫切於爲己者,存己心,盡己性,然後盡己所以爲人之道。夫己心、己性、己爲人之道,己固有之,非由外有也。聖賢之爲聖賢也,不過盡爲人之道,盡心儘性而已。故子路問成人者,問聖人也。必如聖人,然後可望成人也。故張子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成名於世。」蓋真知爲己者也。今美質如執事,立志如執事,乃曰未敢望聖賢,則將望之誰耶?非所敢問也。夫學以立志爲先,以知本爲要。不知本而能立志者,未之有也。立志而不知本者,有之矣,非真志也。志立而知本焉,其於聖學思過半矣。夫學問思辨所以知本也,知本則志立,志立則心不放,心不放則性可復,性復則分定,分定則於憂怒之來,無所累於心性,無累斯無事矣。苟無其本,乃憧憧乎放心之求,是放者一心,求之者又一心也。則情熾而益鑿其性,性鑿則憂怒之累無窮矣。故從事學問則心不放,是乃不求之求。故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故曰「不求之求」也。夫情之蕩也,憂怒爲甚。橫逆之來,可怒而怒,怒在物;父母之難,可憂而憂,憂在事。是憂怒系於事物,不繫於心也。故舜、禹有天下不與,而終身忻然者,此也。故曰「憂樂並行而不相悖」者也。雖然,此事乾涉甚大,非可以紙筆盡者。韓退之雲:「讀書百遍,不若親見顏色,隨問而答之易了也。」念形跡拘綴山野,相見無期,未知漸能以一夜之渡至煙霞乎否?固所願也。不具。

    答蔡允卿

    老懷日望允卿、景辰諸子還山進業,且大比在邇,不宜悠悠過了光景也。舉業與德業合一,此區區不易之說也。若遇有事,隨分應之,不可有外事之心。學貴隨事隨時體認操存,得此心此理在,舉業百凡亦自精明透徹也。出山在山皆此意。

    復李景辰

    鄧良璧到山,備聞動定。良璧亦稱道景辰之美,甚慰所望。聞吾景辰爲外家舉九年不舉之喪,克己爲義,即此是學。由是心擴而充之,何患古人不能到也!學貴隨時隨處體認操存,允卿簡中已備言之。今又聞吾景辰誠敬靜思之說,足見近來用心之密。四者學之要,然皆一理也,而思又爲之要。人所以不能誠敬靜定者,率由不思耳矣。能思則心主一,故曰「敬」;敬則不妄,故曰「誠」;誠則不妄動,故曰「靜」。靜者,定也,非對動而言者也,對動而言則偏也。故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此之謂也。幸更以意深求之。

    答陽明

    小僮歸,承示手教,甚慰。衡嶽之約,乃僕素志,近興益濃,然以煙霞山居未完,又以老兄方有公事,皆未可遽遂也。老兄事竣,就彼地上疏,不復返府,是亦一機會也。格物之說甚超脫,非兄高明,何以及此!僕之鄙見大段不相遠,大同小異耳。鄙見以爲格者至也,「格於文祖」,「有苗格」之格。物者,天理也,即「言有物」、「舜明於庶物」之物,即道也。格即造詣之義,格物者即造道也。知行並造,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皆所以造道也。讀書親師友酬應,隨時隨處皆求體認天理而涵養之,無非造道之功。意、身、心一齊俱造,皆一段工夫,更無二事。下文誠正修功夫皆於格物上用了,其家國天下皆即此擴充,不是二段,此即所謂止至善。故愚嘗謂止至善則明德親民皆了者,此也。如是方可謂之知至。若夫今之求於見聞之末,謂之知至可乎?知至即孔子所謂聞道矣,故其下文以修身釋格物,而此謂知之至,可徵也。故吾輩終日終身只是格物一事耳。孟子「深造以道」即格物之謂也。「自得之」即知至之謂也。「居安資深逢原」即修齊治平之謂也。近來與諸同志講究,不過如此。未審高明以爲何如?

    答楊士德

    知別後遇惡少之驚,幸無打破這敬否?虛內事外、忘己逐物之患,正坐內與外、己與物作兩段耳,作兩段是二本也。學之至要乃在於是。聞潮城學者作五日之會,此風翕然,斯文之興豈其時耶!幸甚!幸甚!格物之說以後又別,自謂得古人宗指,未知聰明以爲何如?

    答陳海崖

    承去歲九月發來手教,所以責成於僕者亦既厚矣。顧綿力何足以堪之?大仗賢者夾持以進耳。見示古聖賢要語數段,拈其一皆足以入道,固無假於多言矣。獨其 中「執事敬」一語,乃僕年來所尤得力者。此乃合內外之道,所謂一本者也,所謂一了百了者也。尋常偏內偏外,未知此要耳。惟高明必有以照此。聞執事與潮士爲宗盟,可跂足以望斯道之興矣。幸甚!幸甚!南村兄處未及專簡,統此致意。不具。

    寄林見素都憲

    僕自未弱冠,已聞執事之號矣。自未弱冠,今且五十矣,其歷年多矣。歷年多,則其慕之也深;慕之也深,則其欲見之也必亟。方執事在朝,而僕尚在弱冠;及僕參朝班,而執事久退。退而強起,乃宣力於四方,又復不入朝。此僕所以雖抱景慕願見之心,而老不得一遂也。弱冠慕執事之風,以言事而出,出而不起,則曰:「公節氣人也。」及見執事之文辭脫去時習,則曰:「公文章人也。」及公起而行兵於川蜀,單車入諭賊壘,從容而不怯,不有掣肘,必收全功以垂竹帛,則曰:「公功業人也。」及讀石翁祠記,拳拳於斯文,夫然後曰:「公乃道德中人矣。」僕以病入居西樵三年矣,間與一二同志講求乎聖學,屈指於當世,未嘗不以執事爲領袖。去歲承寄詩簡,猥以伯淳相期,幸甚!今春鄭進士到山,稱執事之德屢屢。雖在後輩,有一善焉必揚之;雖昧平生,苟一聞焉必取之,恤恤乎有甚於人之求公也。夫然後知執事之存心於天下,留意於人材也。推是心也,可以相理矣。雖然,執事負東南德望,爲斯文主盟也,英才亦復不少也。有志此學者亦不無人也。以閒居之會,振英才之志,講明聖賢之學,本之以心地,理之以性情,切之於事物,發之於功業文章,諸皆一以貫之,俾成其器以待用。至於用不用,時也,命也。執事其亦有意乎?不可得而辭矣。江山修阻,天會未期,謹因鄭子拜書執事者。悚息!悚息!

    復鄭啓范進士

    某頓首。復聞事白,歸計且逼,此心戚然。吾契得隨侍而歸,忻然而樂,安知其它?至於去就之幾,榮辱之主,不可不審處也。承示近見,幸甚!夫以虛無支離爲道,皆非也。道不遠人,安得虛無?何有支離?夫至虛者,心也,非性之體也。性無虛實,說甚靈耀?心具生理,故謂之性。性觸物而發,故謂之情。發而中正,故謂之真情,否則僞矣。道也者,中正之理也。其情發於人倫日用,不失其中正焉,則道矣。故中正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位育在其中矣。心性之失也,情流之也。情非流也,失其中正故流。惟君子立其中正,故情不流;情不流,故性不鑿;性不鑿,故虛實之體全。故曰:盡心之謂也。故待夜氣而見,則 旦晝必不然矣。旦晝不然,則有時而間矣。君子之學,莫若自強而不息,終身而不違,故旦晝皆夜氣也。孟子曰:「勿忘勿助」其間中正處也。此正情復性之道也。更深體認,勿支離於文藝。鄉大夫之賢,有見素公,幸就而質焉,千萬!無窮之祝。

    答陳宗享

    得季夏二十一日書,愈見懇切,幸甚!夫學無難易,惟在實立心、實體認,如識寶之人,見寶必欲得之。見之真則好之篤,好之篤,故爲之力,未有爲之力而不得也。夫至寶在萬仞之岡,千尋之淵,高深莫測。苟有好焉,人有得之者矣。況此道平鋪地上,我固有之,我自求之,焉有不得者乎?夫聖人之學,易簡而已。中庸之教,其要在謹獨;大學之教,其要格物。謹獨、格物,其實一也。格物者,至其理也。至其理者,非聲音笑貌之爲也,學、問、思、辨、篤行,所以至之也,是謂以身至之也。古人所謂窮理者如是也。近而心身,遠而天下,暫而一日,久而一世,只是格物一事而已。格物雲者,體認天理而存之也。是天理至簡至易者也。昧者舍其易簡而求之艱難,而欲至於道,難矣。惟聰明亮之。

    泉翁大全文集 書 卷九

    答鄭啓範

    知行李未即發者,以有作難之故,開眼逢俗人,愧無以致力也。怨天尤人之諭,非切實已上深省,恆不自覺。人之病痛終日,是此二事而已。孔、顏之學,全在性情上用功。孔子言下學上達之功,必曰「不怨天,不尤人」。其語顏子之好學,必曰「不遷怒,不貳過」,前書所謂正情復性之道也。承欲作壽令祖母文字,此孝子慈孫之心也。文字一事,區區平生亦好作,近年來,凡百好戀,凡百健羨,漸漸消磨,故非甚出於情之不得已,即不欲強作。大凡言語多則心志亂,山谷雲「萬言萬中,不如一默」,見理之言也。故於來命,今不敢枉其情以副知己也。雖然,孝子慈孫之所以壽其祖考者,在立身行道以顯揚而已,固不在求之文辭之間。求之文辭之間,則所以壽之者淺矣。敢返璧而辭焉,幸亮之。

    答鄧君恪眕

    來演示文稿近時所見,足見用心,然直須涵養深厚,自有定見,所謂物格而知至,今雖說得極是,亦恐是想象。如閉門想象京都,須直到京都則自知京都,不費詞說也。所云主一,是主一箇中,與少默近來主一是主天理之說相類。然主一便是無一物,若主中、主天理,則又多了中與天理,即是二矣。但主一則中與天理自在其中矣。更思之。

    答朱守中侍御

    前年領自湖南發來手諭,十月之冬又領自北都發來一通並帕,前後之意,何其拳拳乎!不遺山野之人也。且諗已登諫臺之選,倡首仗義,以批逆鱗,以抉宗社之安,可謂不負所志矣,深爲吾黨之慶。然欲超然肥遁者,恐未可以捨去耳。當多事之秋,所仗此輩實爲國家元氣。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僕之所望於諸賢者不淺也,見者幸爲一一致此意。陽明在洪都,僕向予嘗爲之危,今則反成大功,社稷之賴,非其人乎?僕自憂制後,衰病莫支,乃訖退居西樵,與同志諸子講求舊業二三年矣,頗覺與向時所見差別,恨不得與高明訂之。後年欲尋醫於南嶽,未知事竟如何也。惟浚之退,安知其不爲進耶?茲書帕附上,少致賀忱。所懷千百,臨紙惘惘不具。

    答王公濟侍御開州人,名溱。

    去年王二尹之任海南,過羊城,得吾公濟書物,則如見 面,且道曾有書紬見寄。今得守中侍御轉致李崇綱之託者,即謂此也。且得近稿閱之,爲慰可勝言耶!文體殊變於昔矣。文詞之末如此,況其中之所存者耶!爲慰其可勝言!大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古謂之三不朽,而立言則末矣。篤於德而二者從之,其功與言不出於德,則功非聖賢之事業,言非聖賢之格論,君子不貴也。惟吾公濟其勉之。今觀吾公濟之言,駸駸乎道德之懿矣。其勉之!區區自守制從吉以來,入西樵山,與諸同志講究舊緒,恨不得與公濟共訂所疑也。樵茶小書將此致意。山中所整理,有大學古本、中庸測、古小學、二禮諸 書。未能一一奉覽,聊錄序文,往見大略。所懷紙筆難既,幸亮之。

    與王徵卿同府開州人,名崇慶。

    王縣丞之海南,過此得耗。今公濟書來,備道吾徵卿起居,爲慰!古人學與仕不分兩截,故曰:「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言隨處用力,乃一段工夫也。不審吾徵卿能隨處用功如此乎?近覺於此合一處最得力耳。區區自丁丑入西樵山,與學子講此學,下山之跡稀矣。曾妄意以所得修二禮,二禮者曲禮、儀禮也。又修古小學及古本大學、中庸諸書訓測,恨末由得一相見,共訂之耳。今抄 各書序奉閱,見大略也。書茗並此見意,不具。

    寄陳惟浚

    入冬,得朱守中北都寄來書,知吾惟浚得旨歸故山。景川道惟浚獨本抗諫,想坐此也。雖非朝廷之幸,在惟浚之退,乃所以爲進,未必爲非幸也。前此曾有一通附夏少卿,想覽,久未見報音,以爲然否?前者象山之說,所見又進一格,但恐主內太過,反又不能無憂,不若程氏內外合一,爲無弊耳,故瑣瑣言之。近編得遵道錄,蓋欲人求之中道也。格物之說,後有頓別,元來明德、新民全在止至善上用功。知止能得,即是知行合一,乃止至善之功。其古之慾明明德二節,反覆推到格物上,意心身都來在格物上用功,上文知止定安即其功也。家國天下皆在內,元是一段工夫,合內外之道,更無七段八段,格物者,即至其理也。意、心、身於家國天下,隨處體認天理也。與中庸之意同。煙霞中夜悟此一段甚適,複檢程子書雲:「至其理乃格物也。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慾。」乃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所謂至者,意、心、身至之也。如古人所謂「窮理猶窮其巢穴之窮」,必身至之也。世以想象記誦爲窮理者遠矣,山居曾整理古本大學,及中庸二測,因令人錄奉一閱,乃區區近年用心要處也。此 間學子漸多,亦有一二敦篤者,近頗修講堂舍館以處之。吾惟浚今出處已定,承親意之悅,能一至煙霞耶?過明年亦欲訪醫南嶽居之,未知天意從否耳!餘不一。

    答鄧君恪問集義

    適來簡中足見用心,然似未得其方者。尋常說集義,與區區所見不同,區區以集者如墟集之集,能主敬則衆善歸焉。勿忘勿助,敬之謂也。故曰:「敬者,德之聚也。」此即精一功夫。若尋常所謂集者,乃於事事上集,無乃義襲耳。此內外之辨也。然能主敬,則事事無不在矣。今更無別法,只於勿忘勿助之間調停,不可不著緊理會也。萬光、本洪諸子凡在山者,幸以此告之。

    答陳海涯

    承諭以此學根本枝葉之喻,謂先本而後末,甚慰!然本末只是一氣,擴充此生意,非謂未有本,而徒妝點枝葉也。在心爲明德,在事爲親民,非謂靜坐而明德,及長然後應事以親民也。一日之間,開眼便是應事,即親民。自宋以來儒者多分兩段,以此多陷支離。自少而長,豈有不應事者?應事而爲枝葉,皆是一氣擴充。鄙見古本大學測全具此意,今奉上一覽,幸少留意消詳,則可不勞煩說而自明矣。

    答王宜學二條

    虛之一字,先儒鮮有道及者,後之學者無識見,便以爲佛老之學,怕向此中尋求。惟有張子「虛者仁之原」何等識見!吾契語及此,非有所獨得,能然乎?幸甚!夫天地至虛而已,虛則動靜皆虛,故能合一,恐未可以至靜言也。如明鏡照物之來去,而本體之明自若也。謂靜爲天地本然之心,則動非天地之心乎?故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而來諭中間所謂動靜無端,與夫動而未嘗動,靜而未嘗靜,即此說也。

    性虛而實,此語甚是。然而虛實同體也,佛氏岐而二之,已不識性,且求自根塵,非得真虛也。世儒以佛氏爲虛無,佛氏烏足以及此?來諭又以言動飲食精蘊,知此則是合內外之道,而虛實一矣。程子曰:「道一本也,知不二本,則是篤恭而天下平之道。」

    至靜未嘗無物,既感未嘗有物。古本大學,僕亦數年理會,乃嘆大學之道不明久矣。所謂八條目,正竊疑之。此兩條反覆推本,皆原格物,即實一事耳,非有所謂八也。如明德、親民,其下手只在止至善耳,非有三也。每令學者多岐亡羊,其疚在此。格物即止至善也,聖賢非有二事,自意心身至家國天下,無非隨體認天理,體認天理即格物也。來諭體認之說正與此合,但專謂審幾,恐未盡。蓋自一念之微,以至事爲之著,無非用力也。程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寡慾。」僕向在山中,忽悟此一段,後檢程書見此,深得我心之同然,遂沛然自信,持之久而未敢以語人,因竊爲之說,近爲門下刻之。茲因高明及此,奉上一覽。陽明所見固非俗學所能及,但格物之說,以爲正念頭,既於後面正心之說爲贅,又況如佛、老之學皆自以爲正念頭矣,因無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隨處體認之實,遂並與其所謂正者一齊錯了。如孟子所辨三子不及孔子,亦正在此。若區區所謂格物之說則兼知行,如上文知止至能得,即知行合一,乃其功夫也。中庸學、問、思、辨、篤行皆是也。陽明先生亦嘗有辨論,多未同,但未可以強聒。吾惟信其同者,以俟他日之小異者自同耳。

    答楊少默

    承諭閱訓規,立中正以示學者,然而此理本中正,乃天之所爲也。稍偏內外即涉支離,非天理矣。此與古本大學相同,在隨處體認天理而已,更無別事。古本大學測曾仔細看否?自程子沒後,此書不明數百年矣,賴天之 靈,一旦豁然有冥會,持以語人而鮮信之者,豈非許真君賣丹丸子者,命耶?可嘆!可嘆!平日所望於吾少默,幸虛心消詳,當有得也。近侍程侍御、王兵備深信格物之說。陽明近有兩書,終有未合,且與陳世杰謂隨處體認天理是求於外。若然,則告子「義外」之說爲是,而孟子「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之說爲非,孔子「執事敬」之教爲欺我矣。程子所謂「體用一原,顯微無間」,格物是也,更無內外。靜言思之,吾與陽明之說不合者,有其故矣。蓋陽明與吾看心不同,吾之所謂心者,體萬物而不遺者也,故無內外。陽明之所謂心者,指腔子裏而爲言者也,故以吾之說爲外。陽明格物之說謂正念頭,既與下文正心之言爲重複,又自古聖賢「學於古訓」,「學、問、思、辨、篤行」之教,「博文約禮」之教,「修德講學」,「尊德性道問學」之語,又何故耶?承示與海涯諸君爲五日之會,輔仁之益可量耶!恨不獲與聞其說,而上下其論耳。均此致無窮之意。部中五月二日得旨起,取八月末勘合到司促行。南嶽之行不遂,亦命也。公贊、庭寶四五人隨行,蓋無入而不自得焉。少默能與美中、萬光一行乎否?餘不具。

    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

    兩承手教格物之論,足仞至愛。然僕終有疑者,疑而不辨之則不可,欲辨之亦不可。不辨之,則此學終不一,而朋友見責。王宜學則曰:「講求至當之歸,先生責也。」方叔賢則亦曰:「非先生辨之,其誰也?」辨之,則稍以兄喜同而惡異,是己而忽人。是己而忽人,則己自聖而人言遠矣,而陽明豈其然乎?乃不自外而僭辨之。蓋兄之格物之說,有不敢信者四。自古聖賢之學,皆以天理爲頭腦,以知行爲工夫,兄之訓格爲正,訓物爲念頭之發,則下文誠意之意,即念頭之發也,正心之正即格也,於文義不亦重複矣乎?其不可一也。又於上文知止能得爲無承,於古本下節以修身說格致爲無取,其不可二也。兄之格物訓雲:「正念頭也。」則念頭之正否,亦未可據。如釋、老之虛無,則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諸相無根塵,亦自以爲正矣。楊墨之時皆以爲聖矣,豈自以爲不正而安之,以其無學問之功,而不知其所謂正者乃邪,而不自知也。其所自謂聖,乃流於禽獸也。夷、惠、伊尹,孟子亦以爲聖矣,而流於隘與不恭而異於孔子者,以其無講學之功,無始終條理之實,無智巧之妙也。則吾兄之訓徒正念頭,其不可三也。論學之最始者,則說命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周書則曰:「學古入官。」舜命禹則曰:「惟精惟一。」顏子述孔子之教則曰:「博文約禮。」孔子告哀公則曰:「學、問、思、辨、篤行。」其歸於知行並進,同條共貫者也。若如兄之說,徒正念頭,則孔子止曰「德之不修」可矣,而又曰「學之不講」,何耶?止曰「默而識之」可矣,而又曰「學而不厭」何耶?又曰「信而好古敏求者」何耶?子思止曰「尊德性」可矣,而又曰「道問學」者何耶?所講、所學、所好、所求者何耶?其不可四也。考之本章既如此,稽之往聖又如彼,吾兄確然自信而欲人以必從,且謂聖人復起不能易者,豈兄之明有不及此?蓋必有蔽之者耳。若僕之鄙說似有可採者五。訓格物爲「至其理」,始雖自得,然稽之程子之書,爲先得同然,一也。考之章首「止至善」,即此也,上文「知止、能得」爲知行並進,至理工夫,二也。考之古本下文,以修身申格致,爲於學者極有力,三也。大學曰:「致知在格物。」程子則曰:「致知在所養,養知在寡慾。」以涵養寡慾訓格物,正合古本以修身申格物之旨爲無疑,四也。以格物兼知行,其於自古聖訓學、問、思、辨、篤行也,精一也,博約也,學古、好古、信古也,修德、講學也,默識、學不厭也,尊德性、道問學也,始終條理也,知言養氣也,千聖千賢之教爲不謬,五也。五者可信,而吾兄一不省焉,豈兄之明有不及此?蓋必有蔽之者耳。僕之所以訓格者,至其理也。至其理雲者,體認天理也。體認天理雲者,兼知行合內外言之也,天理無內外也。陳世杰書報吾兄疑僕隨處體認天理之說,爲求於外,若然,不幾於義外之說乎?求即無內外也。吾之所謂隨處雲者,隨心、隨意、隨身、隨家、隨國、隨天下,蓋隨其所寂所感時耳,一耳。寂則廓然太公,感則物來順應,所寂所感不同,而皆不離於吾心中正之本體。本體即實體也、天理也、至善也、物也,而謂求之外,可乎?致知雲者,蓋知此實體也、天理也、至善也、物也,乃吾之良知良能也,不假外求也。但人爲氣習所蔽,故生而蒙,長而不學則愚,故學、問、思、辨、篤行諸訓所以破其愚,去其蔽,警發其良知良能者耳,非有加也,故無所用其絲毫人力也。如人之夢寐,人能喚之惺耳,非有外與之惺也。故格物則無事矣,大學之事畢矣。若徒守其心而無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則恐無所警發,雖似正實邪,下則爲老、佛、楊、墨,上則爲夷、惠、伊尹是也。何者?昔曾參芸瓜,誤斷其根,父建大杖擊之,死而復甦。曾子以爲無所逃於父爲正矣,孔子乃曰:「小杖受,大杖逃。」乃天理矣。一事出入之間,天人判焉,其可不講學乎?詰之者,則曰:「孔子又何所學?心焉耳矣。」殊不知孔子至聖也,天理之極致也,仁熟義精也,然必七十乃從心所欲不踰矩。人不學,則老死於愚耳矣。若兄之聰明,非人所 及,固不敢測,然孔子亦嘗以學自力,以不學自憂矣。今吾兄望高位崇,其天下之士所望風而從者也,故術不可不慎,教不可不中正。兄其圖之!兄其圖之!則斯道可興,此學可明矣。若兄今日之教,僕非不知也,僕乃嘗述方之人也。且僕獲交於兄十有七年矣,受愛於兄亦可謂深矣。嘗愧有懷而不盡口,將爲老兄之罪人,天下後世之歸咎,乃不自揣其分,傾倒言之。若稍有可採,乞一俯察,若其謬妄,宜擯斥之,吾今可默矣。謹啓。

    答聶文蔚侍御五條

    來諭雲:「凡有志於學者,終必求歸於是。」夫學求是而已矣,苟有求是之心,則亦何異之不同?然亦有自是而不然者,如楊、墨學仁義,則曰:「吾仁義也。」佛、老明心性,曰:「吾心性也。」夫仁義、心性,則聖人之學亦不外是矣,而乃大相反者,此既以有毫釐千里之謬,學者所當精擇也。如藥之能活人、殺人者,在病者所當精擇也。豈可以其同志於仁義、心性,而遽以爲同哉?主張斯文者,其能恝然耶?

    來諭二業合一之說,見得最的當,若夫排距之功,非所敢當,但不敢辭其責耳。若了得此關,則內聖外王,一了百了,蓋此心與事須於此鍛鍊,乃能合一故也。 來諭於隨處體認天理,而會之以「執事敬」之一言,最親切。或疑隨處體認恐求之外者,殊未見此意。蓋心與事應,然後天理見焉。天理非在外也,特因事之來,隨感而應耳。故事物之來,體之者心也,心得中正則天理矣。所云:「看來宇宙內,無一事一物合是儒者少得底。」此言最當。更不若雲:「宇宙內無一事一物合是人少得底。」猶見親切。蓋人與天地萬物一體,宇宙內即與人不是二物,故少不得也。雲「敬者,心在於是而不放之謂」,此恐未盡。蓋程子云「主一之謂敬」,主一者,心中無有一物也,故云「一」,若有一物則二矣,故孟子曰「心勿忘勿助長」,勿忘勿助之間乃是一。今雲「心在於是而不放」,謂之勿忘則可矣,恐不能不滯於此事,則不能不助也,可謂之敬乎?敬合始終內外之說最妙。又云「即大學格物之義」,近時學者未嘗及此。程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故大學古本以修身說格物,今雲「格物者,事當於理之謂也」,不若雲「隨處體認天理」之盡也。體認兼知行也,當於理是格物後事,故曰:「物格而後知至。」雲敬而後當於理,敬是格物工夫也。

    來諭雲:「不睹不聞即是隱微字,戒謹恐懼即所謂慎獨。」區區之見正如此。中庸慎獨一節即申上節,所以下一 個「故」字。聖賢之學元無靜存動察相對,只是一段工夫。凡所用功皆是動處,中庸、大學、艮卦、通書無不皆然。蓋動以養其靜,靜處不可著力,才著力便是動矣。至伊川乃有靜坐之說,又別開一個門面,故僕於先師石翁墓銘雲「孔孟之後,若更一門」,蓋見此也。今來諭云云,不易見得,欽羨!欽羨!程子於尹彥明,靜坐半年後方得大學西銘看,即非讀書、寫字專心之雲矣。惟明道作字甚敬,即此是學之言,乃區區今日二業合一之訣也,如何?如何?

    勿忘勿助元只是說一個敬字,先儒未嘗發出,所以不墮於忘,則墮於助,忘助皆非心之本體也。此是聖賢心學最精密處,不容一毫人力。故先師石翁又發出自然之說,至矣。聖人之所以爲聖,亦不過自然如此,學者之學聖人,舍是何學乎?來諭說忘助二字,乃分開看,區區會程子之意,只作一時一段看,蓋勿忘勿助之間,只是中正處也。來諭又以爲丹爐火候者正如此,故老子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即火候也。學者下手須要理會自然工夫,不須疑其聖人熟後,而姑爲他求。蓋聖學只此一個路頭,更無別個路頭,若尋別個路頭,則終枉了一生也。先儒多未說坐此苦。

    與聶文蔚侍御

    臨行不得一會晤,極懸懸,蓋道義之情,自當爾耶!得劉中山道盛意來春之約,爲慰!寥寥宇宙,知己幾何?安得不如是也。如執事之志,所謂如行赴家,如食求飽者,自有不容已之勢,鄙意欲執事詳擇其所趨之路,所食之味耳。譬之路有多岐,食有烏啄,可不謹乎?中山叔侄皆樸實,真可與相期於道者,執事可共講究,或有貴鄉後進可與進者,共興斯文,是望!是望!新編二業合一訓,乃當時關節處,誠有見乎不得已而言,乃所謂老婆心切,非所謂技癢欲爬也,執事能羽翼之乎?不具。

    答歐陽崇一秋官

    僕之不取佛者,非如世之羣儒,區區以闢異端爲事,而懵不知者也。蓋三十歲時,曾從事於此,亦見快意,久乃覺其無實,亦無實德實事,如談空畫餅耳。且心事既判,又云「理障」,其害道不爲小矣。所以惡之者,非惡佛也,惡其害道也。往往見陽明門弟尊佛而卑聖,至謂孔子爲纏頭佛,佛乃是上聖人,亦嘗痛之,愧不盡心於知己者。今來諭所述陽明云云,則吾不憂矣。而門弟之傳雲者何耶?吾輩乃時人之耳目,不可不慎也,僕當與執事共勉之。陽明兩廣之命必已知之乎?此固僕爲鄉人私喜,而爲天下公憾。蓋此公在朝廷,則可以福天下,豈止一方而已哉!承諭求養病改官以了大事,又欲靜養,此恐又判爲兩段也。蓋道心事合一者也,隨時隨事,何莫非心?心定則何動非靜?隨處體認,則端倪隨現,何必靜養?若見天理,則隨處灑落,即是全放下,更無他求。

    答孟生津

    明道看喜怒哀樂未發前作何氣象,延平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象山在人情事變上用工夫,三先生之言,各有所爲而發,合而觀之,合一用功乃盡也。吾所謂體認者,非分未發已發,非分動靜。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隨未發已發,隨動隨靜。蓋動靜皆吾心之本體,體用一原故也。如彼明鏡然,其明瑩光照者,其本體也。其照物與不照,任物之來去,而本體自若。心之本體,其於未發已發,或動或靜,亦若是而已矣。若謂靜未發爲本體,而外已發而動以爲言,恐亦有岐而二之之弊也。前輩多坐此弊,偏內偏外皆支離,而非合內外之道矣。吾心性圖備言此意,幸深體之。

    答聞人寶應

    嘉品專人遠貺,且得手諭,體認天理不能不與事俱往,足見自省之功,此只可責志耳。莊子雲:「用志不分,乃凝- 17 -

    於神。」苟其志之不渝,則天理當自見,而事不能奪之矣。更望隨處收斂,即是體認工夫,所謂體認者,在心不在事也。何與事俱往之有?

    答潘廷評二條,名高,山西人。

    以身至之一句最好。充塞宇宙,流行宇宙,皆是道體。如川上、鳶魚之類,聖賢明白指出此體,欲人察見此體,存養而有之於己而已矣。未見此體,則所養何事?外家猶能言如將水火煮空鐺,若察見此體,而無學、問、思、辨、篤行之功至之,則所見終虛。外家猶能言譬如數他財,吾子既見得如是,非實用功以有之於己,亦未爲真見,未爲見易,未爲聞道也。幸勉之!斯道之望也。

    雲「不著絲毫」,最是的當,孟子勿忘勿助正是如此,如此即無慾矣。雲「直行打破」,不若與全放下,全放下則破關入奧,絲毫不著,無慾靜虛動直,而聖可幾矣。

    答王順渠司成

    知去年一路到家,獲百順之福,知己之慶。遠承手諭之及,時即作答,稿具矣,久乏良便,遂爾因循至於今。怠慢之過,夫復何言?憶昔壬癸之歲,卜鄰於長安之西,相與甚歡,相信甚篤,自此遂成疏闊。近數年幸兩值,亦頗訝不一相講究、相疑問。計吾執事從事於聖賢之學,且二十年矣。今來諭云云,夫夫子之文章,於性與天道一也。富貴貧賤取捨,與造次顛沛終食不違一也。富貴貧賤取捨,事也;顛沛造次,終食不違,心也。必有是心而後有是事,故夫子初言富貴貧賤一節,恐人只於事上制行,便謂之道,而無其本,則行之未必泰然。故又言造次顛沛,終身不違一節,欲人於本上用功,貫通只是一理。若無此本,只於制行上便了,則必信必果者,夫子何以謂之小人?克伐怨欲不行者,陳文子、子文之忠清者,何以皆不許其仁?孟子何以有集義、義襲之分?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之辨?石翁名節道之藩籬者,雲「藩籬」耳,非即道也。若爲即道,然則東漢之名節,晨門荷蕢之高尚,皆得爲道耶?孔子燔肉若至,猶未行,可知也。夫既曰「接淅不稅冕而行矣」,不曰「遲遲吾行,去父母國之道」歟?若只執著一邊,朱子所謂天理,硬矣。天理是活的,所謂不以道不處不去者以此,豈易言哉?孔子之仕止久速,顏子用行舍藏,有本者如是。周子曰:「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有本之謂也。若晨門荷蕢之流,東漢名節之士,其能見大心泰否乎?孔子曰:「果哉!末之難矣。」其難者,正在乎仕止久速之時,時即道也。幸深思之,以會斯道之大全,是望!是望!

    與揚州鄭節推伯興辭孫太守賻金

    曩至高郵,計必得面,以慰哀抱。至廣陵,值公他出,甚爲悲悵。貴寮賻金之惠,雖推劉侍御之意,此必公倡之也,感感。但揆之義,心有未安。古之賻禮,必以時行,今則不可附於身,故不敢虛貺。曏者高堂未傾,凡百辭受,苟可悅養,不必盡合於義,今無逮矣。凡於饋遺,可以省事。緣是輒用返璧,惟高明亮之,並乞爲我告太守焉。

    與繁昌林明府有年

    某稽顙明府執事。承以往昔一日之雅,勤人遠致賻儀金幣,感感。不肖以悅養不逮,附身無從,沿途知舊致賻,一切不敢祗受。故於盛儀,謹用返璧,止留墨二笏,領尊意也。亮之。不次。

    答人辭賻

    不肖孤若水稽顙疏啓。承辱厚賻,豈勝哀感。揆之於心,實有未安。往者慈親無恙,苟以悅養爲心,辭受取捨不必合義。今則長已矣,復何爲哉!苟有餘資,尚欲分散以處窮約,況又苟取乎!自失恃以來,沿途知舊饋遺,一切辭謝。雖古禮,附身非時,義難虛貺,親死之謂何!又因利以爲家焉,亦君子之所惡也。且在禮,孟獻子既葬,司徒旅歸四方之布,言不可有其餘賻,以利爲利也。惟高明 念我以德,而處我以禮焉。不勝哀感之至。

    與王陽明先生鴻臚

    相去漸遠,相見未涯,豈勝哀戀。道途人心洶洶,切爲老兄危之,垂死之人,獨有此念而已。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古人尚韜晦亦未盡,蓋涵養本源深厚,自能爾也。幸惟此義,哀中不悉不悉。

    與唐新淦

    昨承厚賻,以面辭訖。然恐老兄尚未釋然,或疑不肖自外於左右者,非也。蓋不肖當高堂無恙之日,凡百辭受取捨,苟以悅親爲心,不必盡合乎義。今則已矣!已矣!復何爲哉!以此沿途知舊相遺,未常敢受一毫,正以贖前愆耳。幸高明深察之。又承差吏伕役津送,乘風越廬陵無虞,多感!多感!荒迷不倫。

    寄陽明王先生

    不肖孤以某日扶柩過嶺,到家有期,僅可苟活,以襄大事。相去愈遠,無任哀懇!憂病中惟有平生之志不忘,自省真如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急矣!甚矣!就今得艾,尚未知能救否,況又遲耶!此學若非絕去外慕,拚生拚死,無我無人,終難望其有得。「若藥不瞑眩,厥疾弗瘳,直須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乃是徹底工夫。素患難,行乎 患難。此不肖近來憂中之病也。人便,更望鞭策。潘希召黃門肯直言,自是益友,乃老兄禁中汲長孺也,且欲親之。不次。

    辭止司府諸公舉奏孝感事

    不肖孤若水稽顙拜疏,不肖以爲今之所謂君子者,非執事而誰?君子愛人以德而不以姑息,是之謂君子。不肖聞之:「天道至遠而難明,人道惡譽而好毀。」不肖涼薄無似,材不適用,徒以朝廷教養之恩,竊聞儒者成務之學,存天下國家之志。遭時轗軻,戀闕遲迴,將毋南北。卒之上不能有所建明,以裨聖德;下不能自決引退,以逸慈親。終沒於旅,爲忠孝罪人。用是哀慟欲絕,乃即葬所廬居,將比之桐宮,朝夕哀思,以自怨艾,非以爲號也。不意其冬瓜?偶生,人情玩常而駭異,鄉里襲謬而流傳,妄歸之孝感,非也。且天之祥瑞決不爲不忠不孝之人,亦明矣。其事之偶然耶?將徵諸先德耶?皆不可知。故曰「天道至遠而難明。」父老饒舌,縣官好事,舉以上白。文移一發,承行莫止。憂居不與外事,幽廬復如深井,聞之後時,比追寢之,而覆申已去,見於託戴戶曹仲鶡之書,可考信也。前此縣尹林君曾立孝感扁,重以禮幣。不肖力辭之曰:「此非先德之徵,即亦偶然之事。不孝 之人,曷敢當此?且表異,縣令職也。以施之側陋,宜也。不肖嘗忝侍從之臣,而縉紳之後也,就使孝如曾子、子皋,亦分固然,而況不忠、不孝之人,曷敢以當此?」乃返其幣、撤其扁,而心乃以寧,況敢以聞之朝廷,暴之四海乎?人將謂我何?諸公必不其然。語云:「魚惡其網,人惡其上。」上可惡焉,況又上之也?夫欲益而反損,求全而致毀,乃古記之言。今立的於野,人將引弓而射之。玉在櫝則美,在巿則瑕。非夫玉之異,人將指而議之矣。故曰:「人道惡譽而好毀。」惟君侯其圖之,上觀天道之微,下察人事之故,亟寢其事,德愛莫大焉。謹疏。

    與戴地官

    縣中送到巡按府尊處置坊牌價,義所未安,不敢領受。已致啓辭於府尊,仍呈回本縣。啓稿並往,可述所以不受之意也。且一旦無故而與人以百五十金,豈容易受之哉?恐令尹不察鄙意,幸相見間,借一言冀知之,庶不費往復,以便衰病者也。幸亮之!

    復魏太守辭免坊牌價

    哀子湛某稽顙狀上郡尊魏先生年丈執事。十一月十八日承尊翰,專遣吏員麥宗儒同本縣吏齎送到按治陳公惠賜坊牌銀一百四十九兩五錢七分,盛意腆詞,過於尋常萬萬矣。揆分難堪,不敢祗受,當於來使並縣吏辭免收回,隨即具呈本縣。伏惟按治凜然,南下蒞廣之初,首去奸回,裁抑獄訟,務得大體,不事煩苛。而吾郡尊嚴恕兼至,囹圄空虛。上下相承,共濟其美。若二公者,真嶺南二福星也。民之受惠多矣,而不肖孤蒙波及河潤者不淺,固不待此舉,然後爲賜也。若夫坊牌,先年已蒙諸當道於縣治起蓋,不當重有起蓋,即亦不當冒受厚惠以爲家謀也。又曏者慈親在堂,凡百辭受,不揆於義,徒爲娛悅。今則已矣,復何求哉!此不肖孤之至情不敢隱於二兄者,偶並飲泣道之。嘗竊自謂愛我以德,無如吾兄者,每每於戴仲鶡處道之。茲者更望始終此愛,爲道微悃,於按治兄之前不有他訝,則不受愈於受之者,又出於尋常萬萬矣。伏望少垂鑑焉。謹狀。

    與陳巡按侍御辭坊牌價

    不肖孤若水稽顙拜啓大巡陳先生侍御年兄執事。昔在通州,伕役之助,濟旅襯於艱難,此刻骨之感也。乃者下車腆祭,即臨賁先靈於泉壤,此銘心之感也。繼此書札殷勤,存念憂廢,惓惓之意,亦已獨至矣。前日敬遣小兒拜疏稱謝於門外,而閽人戒嚴,不達而返。方且感怍不已,十一月十八日忽本縣承本府文移齎送到察院,處置坊牌價銀一百四十九兩五錢七分,事出尋常,心加惶懼,仰仞高義至厚也,感惠至渥也。然心有未安,義難奉命,輒不自外,當即辭回本縣,猶恐執事者不察鄙情,謹用拜疏於左右。竊聞之,君子之辭爲也,以義而不以利。君子之愛人也,以德而不以姑息,是故德義行而後無傷廉傷惠之悔。夫坊牌之設,固當道盛舉。今已有之,即不宜重冒。執事之義厚矣,惠渥矣,又因以爲利焉,其如義何!亦賢者所不取也。夫曏者高堂未傾,苟爲娛養,辭爲之義所不惶恤,猶然追悔。今荷塘墓木且拱矣,復何爲哉?此不肖所以不敢自外,直義吐情,以無負於相愛之雅也。伏惟侍御兄獨持風裁,凜然南下,蒞廣之初,首去奸邪,裁抑獄訟,務得大體,不事煩苛,而一時奸貪斂跡,吏民肅清。不肖孤雖處憂疾,蒙波及者多矣。固不待此舉而後惠也。所冀仁人推薦我之義,以及一方之賢,舉加我之惠,以及一方之民,則不肖雖不受,猶愈於受之者萬萬矣。伏希高明鑑我以情,愛我以德,不以方命爲罪,不以卻之爲不恭。幸甚幸甚。

    答王陽明書

    不肖孤適在禫除之際,忽接手諭,此心悲喜交集。贛當四省之衝,殊爲重任,以老兄當之,天下屬望不淺矣。不肖固爲朝廷喜,亦爲老兄懼也。適聞捷報,爲慰可知。前此欲遣人走賀,以無紀綱之僕,遂輟。茲因還使,拜附粗段一疋,少具菲意,惟俯鑑幸甚。前葉以嘉來手諭,中間不闢佛氏,及到底皆空之說,恐別有爲。不肖頑鈍,未能領高遠之教。雖若小有異同者,然得於吾兄者多。此一節宜從容以候,他日再會,或有商量處也。

    寄陽明都憲

    若水遂爲西樵之煙霞所留,北行之計不果矣。匪直以煙霞也,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所志未就,終以爲憂,此吾心之所汲汲皇皇者也。近於西樵碧雲雲端之間,卜得一藏修之地,甚高敞盤鬱,殊爲稱意,此天之所以與我甚厚,亦有一二學子相隨。甘泉年來爲賊所迫,必寄家於廣城之外,而獨往於西樵,雖不免時或省家,亦以不入城爲戒也。僕非敢爲長往之計,遂與老兄遠。且作二三年之規,或天有意於斯文,必有良會耳。近日一二文字,令人錄於別紙,並西樵詩奉一覽求教。人便,不惜常示及爲望。不具。

    寄應原忠吉士

    向承提舶將到祭文禮幣,即恭奠於先妣靈位,載讀手教,情文甚悉,哀感無量。閒居乏便,一向未作謝啓,茲又承寄李大尹來手簡兼諸作,宛然如接風度。間期以今冬與宗賢兄見過甘泉,甚慰。即告山靈擁帚矣。僕五月已從吉,未嘗一出。八月二十間往祭石翁先師墓,遂遊西樵山,卜居於霞洞,正在碧雲雲端村之間,十月間必興工板築矣。西樵在江海之中,四鄰無山,壁絕侵雲,鳥道以入。中有寶峯寺,錦巖巖庵,又有碧雲、雲端、雲路、石牌諸村,宛若桃源。其居人約有二百煙火,皆以種茶爲業,煙霞之下,高敞盤鬱,可以居高望遠,最爲西樵之勝處。二兄若果來,此下榻之地也。

    寄王陽明都憲

    若水頓首啓。生乞養病疏,十月十日已附鋪馬去矣。計十二月必達,可遂志也,生以十月七日入西樵,築煙霞洞土樓小屋二層,外爲正義堂,又外爲門樓。屋之西有石洞,奇石如芙蓉,立其亭,曰面壁亭。稍東有小巖,一石豎如仙掌,謂之仙掌巖也。東有大科頂,樵之最高峯也。下有雙泉,樵之最高泉也。其側有七石榻,對二泉之間,爲一亭,名麗澤亭,又稍東爲入煙霞後洞,其口有二石如門,爲後洞門。其南又有九龍巖、七星巖。煙霞之前爲雲端村,其下有石壁如削,有一巖在壁上,無路可入,流泉懸壁而下,名垂虹泉。泉側之地已得之,爲峻潔亭。其間有田數十畝,頗欲置之以爲躬耕。凡此皆在樵頂。近日學子亦稍來相依。諸役冬間可落成,即攜妻孥入居之矣。聞老兄經略良勤,有功於人,學之效也。但聞時事日非,彼處隱憂不可測,日夜思之,未知兄脫駕之地也。曰仁處奠愧遲,奠文已具,早晚當附梁進士轉達也。當如命爲作一傳,第未詳履歷,不敢下筆耳。

    與楊士德

    接賢契樟樹發來書,知吾賢契立志之堅,邁往之氣,倍進於荷塘矣。一日千里,非賢契其誰望耶?幸甚!幸甚!所示立志及用功處,蓋皆私淑於薛子,得於陽明者,第須究竟源頭,直令無毫釐千里之謬,乃爲至學耳。僕近避山寇,攜妻孥頓於廣城而獨身卜築西樵之煙霞洞,頗得佳勝,爲樓爲亭,進修其間。賢契若有相尋之約,當不在小華而在此山之巔矣,所懷萬萬,非面不既。

    報應元忠吉士

    九月朔日書,並前此數封俱領。僕入山之報,前十月書附吳提舶者已是大略。入山迄今三四月,在大科峯下煙霞洞之中,堂曰正義堂,閣曰樂閣,堂後有茹芝堂,後爲崇經樓,各已訖工。擬此月望後攜家來居之。又有煙霞後洞,又後九龍洞,初夢得之,闢巖以居,此其三昧也。有臥龍巖垂虹洞,左有面壁亭,右有麗澤亭,皆在西樵之巔,上有九村,悉出雲霞之表,與世相隔,若桃源也。

    寄王陽明都憲

    十月初及郭總戎行,皆嘗有奉疏。梁進士焯行,又附徐曰仁奠文香幣,未審徹覽否?若水煙霞之築已訖工,又得九龍洞、垂虹洞諸勝,可以安居自老矣。聞老兄方事夾攻之兵,應甚勤苦。若此事一了,不論功之有無,可以此時不再回府,臥病他所,累疏極言自劾,決策引退。此一機會也,過此即他事又相繼上手,吾莫知兄所脫駕矣。蓋兄之隱禍,前有宰相之隙,後有江右未萌之憂,昔嘗爲兄兩慮之矣。若不以此時決去,恐不免終爲楚人所鉗也。以兄負斯道之望,有明哲保身之資,而慮不出此,吾甚爲兄不取也。語云:「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兄亟圖之。若慮得禍,寧以此得禍耳,不猶愈於爲他禍所中乎!兄其亟圖之。圖之不亟不力也,難乎善其後也。

    答霍平易

    吾前此竊意吾子無累巖居,以爲道家者流也。昨見來簡,始知吾子非道者也。夫道者之於聖人,雖大不侔,然有以自立,形骸皆忘,風雨、雷霆、晦冥、寒暑之代乎吾前,吾未嘗見之,又安能爲我動?匪直不爲我動也,天地造化將在我掌握中矣。此道家之說矣。然聖人不貴之,爲其虛而無實,實與理相礙而不相入也。故舜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而孔子迅雷風烈必變,所以敬天也,天理也。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智者不惑。吾將有以告吾子者,而吾子弗我問。於此勘不破,則一梃之木將壓我而無有矣,豈但雷乎?吾子之病根正在此。此必往年爲雷所驚,因此爲心病,故有此狂惑之言。此不可不理會。程子云:「目畏尖物,室中悉置尖物,久之則自不畏。」此猶是就一處言之耳,若直窮其理而養之,則自無此病矣。不然雷者天地至靈之神也,豈拘拘求一善人如吾子者哉!此所謂吾理義之甲兵,孔門之力士也。候面盡之,且安心。

    病中與方西樵

    二禮經傳測,予自讀禮時得其意,自大祥後已執筆。今二年,僅脫稿,其成之之難也。此稿且未欲出示人,冀後有進,逐年竄改,至六十七十出之,未晚也。承吾弟索觀,念與吾弟一家一體,故不自外,然亦欲可否以改也。

    複方西樵

    見足下用心密處,雖不必一一與鄙見同,要之不可偏廢也。如不睹不聞之說,區區初得之,似爲獨見,及得執事言之,適與鄙說合。此等近世學者豈常慮及也?須大段將來涵養,不爲客氣所勝,乃佳耳。不然只是說也。每每見足下書簡議論間,客氣發作,試自取反觀之可見,及與象山所謂勝心者,皆不可不自省克去也。千萬。

    先簡西樵

    承諭厥有驚發成心、勝心、習心三者,皆不可有,必去此乃可以入道也。二原反覆數次,謹且完璧,其精當處及疑處,略已一一札記,必吾弟欲此書之傳遠,樂聞鄙說,乃可進於左右也。偶閱前札,觀二禮測所謂斟酌次第者,必有其說,可開發否?望並中庸測批示付去手也。

    寄陽明

    恭諗執事以大功顯受休賚,儒者之效,斯文共慶,甚幸!甚幸!謹拜粗幣,用伸賀忱,幸惟鑑念而存焉。僕遁跡荒野,索居離羣,日夜以魂夢相尋於千里之外。如欲會晤漕溪之間,以究所未聞,而不知其勢不可或得也。前附潮人數通,必徹左右,未蒙示下,以爲怏怏。向送陳世杰求放心之說,正欲與高論互相發。邇聞渠報兄有辯說,恨不得一見以講去我偏也。且兄又何嫌而不即示我耶?夫學救偏者也。如其不偏,何俟講學?故學者,大公之道也,每見程氏兄弟說又不同,而張、朱訂論不容少貸,昔者夫子憂學之不講,夫講必有同不同,不必同,所以求其同也,然後義理生焉。如彼二磨,其齒不齊,然後粟米出焉,故天地之所以能化生萬物者,以陰陽變合之不齊也。兄其無嫌於小不齊之間,不直以教我,而或論說於人,無益,惟兄其擇焉。不宣。

    寄馬伯循天曹

    往在京師,正欲與執事往還,交致琢磨之功,以資麗澤之益,每爲事勢所杆格,故心切而跡不通,豈非命耶!及不肖罹大故,而執事亦有子夏之戚。不肖扶柩南奔,聞執事尋亦西歸矣。失此機會,南北萬里,不知合併有期否也。惟執事踐履篤實,今茲退處,與仲木講磨,必有大進步大得力處也。學廢迫喪久矣。所賴以振復斯文,若非執事諸賢而誰耶?僕自去歲服闋後,拜疏乞養病入西樵,由與世相隔,益得與二三學子講習,切於執事敬上用功也。高明所得,望不以遠示及,甚幸。

    答馮元理

    昨見來札,知吾元理近日用心切於病痛上著力,幸甚!夫學求以去其病而已,病也者,害夫道者也,此道平鋪 日用人倫之間,若大路然,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人謂孟子拒曹交,不容其受業者,非也,此孟子指實事教人處。聖賢言語通是切近,何嘗奇異?忠信孝弟四字,求之盡無窮,惟聖人爲能盡之。此道甚平易,求則得之。不審元理所謂動見矛盾者,何耶?未有行孝弟而父兄不悅者,患不行耳。若有難處,恐亦驕吝之習爲之梗也。其要在敬以養之也。

    答顧惟賢僉憲

    某頓首復。某自入山來,尋常於當道處書簡,皆和而不倡以爲例,退者當如是也。然每每於吾兄恆不忘情,然且亦不敢破例而爲也,仕德來,承專使手教新書之惠,即如面兄矣。爲慰當何如耶!某多病,學與年頹,日且省過,欲寡而未能。陽明乃見謂造詣益精,非所敢當也。吾兄質賦渾厚,當能不爲案牘所奪,隨時隨處察識天理而存養之,已不可量矣。恨以病制,不能就聞日新之益耳。若有所得,不惜時示及。陽明傳習錄頗粗閱之,未及精詳。其中蓋有不必盡同,而不害其爲同者。朱子晚年定論蓋深得我心之同然,乃公論也。世儒每每以初年之論求之非之,良可嘆也,兄以爲何如?

    答王寧都

    某再拜。自別動經四載,每以淑質志學,有一日千里之想。又喜寧都在陽明都憲轄下,宦業、學業實得師承,何幸如之。謝生到山,能稱說善政,弭盜安民、鋤奸濟弱、息訟興學諸美,皆非簿書俗吏所能爲,其出於人遠矣。尚當益勵此志,令涵養政事合爲一段工夫,則古之循良豈足以望執事耶?平寇偉績,非老於文學者莫能序之,顧以屬筆於僕。僕知陽明之深,不敢以讓他人,故不得而辭也。念謝生歲暮遠客,率爾成之,不及精思耳。外樵茶四角,聊致遠信。未晤,惟努力自愛。不宣。

    答黃孟善二條

    大學古本好處全在以修身釋格物,今不應在全在處截。後世學者少讀古大學,雖見之,亦以膠於章句成說,不復能疑,安望其有悟?今孟善理會至此,可謂能疑矣。但所舉二公之說皆憶說。所謂「物有本末」即「致知在格物」之物,未安。蓋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此事物二字泛言以起下文,而格物之物乃謂物理也,格物即所謂本始也,其指甚明白。此先後二字,即下二條先後字。南澗爲序之說,亦俟徐議之。

    敬字,宋儒之論詳矣。惟明道主一之言至當。所謂主一者,心本無一物,若有一物即非一矣。又恐人以主一爲 滯著於物,故又加之雲:「無適之謂一。」若了悟主一之旨,即不消雲無適矣。若以主一無適兼言敬字,不免重贅也。若畏字尤難說。至如來(扎)[札]所謂敬親、敬君、敬師有差,無乃俗態耳。此乃因物而遷,乃所以爲不敬也。若事君親師,非致敬,何常有一物耶?此乃緊要處,須索理會到底也。

    答方吏部

    山中忽得二原復至,如至寶復入於手,方且喜幸,何敢不平心玩之,當字字句句味之,不容草草也。人之所見不同亦各言其所見也,惟其不求於同而求於理,則有小不同者,不害其爲同耳。如易之爲書,諸聖各有小異而二程兄弟亦各爲說,何害於同乎?昨過五羊魏督學,顧舟次說:「今有三古本如參同契,人人解之不同,畢竟是實做得神仙者爲是,不待解也。」子以爲此說似可喜,只恐錯了神仙門路。若實做神仙,連參同契亦不用了也。呵呵!並附知之。此間師友日望還山,何月終之俟乎?不多及。

    與欒子仁

    聖門學貴默識,直達根本,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昨夕橘根復生之諭,有本者如是,不可不理會。見吾子仁於根本主宰尚輕,而逐外處尚重,故不能內外合一,安能體認天理?若尚逐於言語紛擾,予故切切爲子仁言之別矣。子仁須自體認哀誠一念無所爲而爲者,便是根本,涵養擴充之,通於神明,光於四海,天地明察,孰能御之!桐宮處仁遷義,克終允德,自此盛大,吾之所望子仁者。言語文字,非居喪之禮所宜汲汲。

    答謝與規

    學要知條貫,便是易簡。人心如鏡,應與未應,而廓然大公之體自如此,所謂條貫也。知此則動靜皆定,體用一原,合內外之道也。但能隨處體認,始知大公順應,皆是中正本體,一以貫之矣。來(扎)[札]所謂非此心大公,而後物來順應之謂也。至大公順應非二之諸處,爲得之,但博文屬知,約禮屬行耳。其別紙具答於後,大抵要知條貫,乃不落支離耳。宜切於體認天理上用功,候有得後,則別紙所疑自釋。如登山至頂,則自見得,不待他人指點也。

    泉翁大全卷之十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書

    答藩臬諸公勸駕書

    某頓首拜啓奉復方伯王先生、憲長汪先生執事。九月六日,承命番禺熊掌教生員陳純、費隱致書幣部檄於煙霞之洞。儀物交至,樵木生輝,某乃奠書再拜,乃再拜受於使者。載讀書檄,仰知聖明圖治求材之至,又知諸公折節禮士之盛心,欽承上旁求俊乂之忠誠矣。某雖不佞,誠不勝感激之至,安敢久戀煙霞以自偷安乎?易曰:「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今聖天子秉堯、舜之資,志堯、舜之學,一新弊習,將復古道,是聖人作矣。凡在萬物之微,莫不睹焉。矧如某之匪材,乃蒙聖德不遺疏遠,收錄於草萊之中。某雖不肖,其敢久戀煙霞以自偷安乎?矧諸公皆世偉人也,將爲今日皋、夔也。仰體聖心,共圖化理,承德禮致,借重駿骨,以來千里。自近世以來,起取官員,不知有此盛舉乎否?自有此山以來,不知有此事乎否?此某所以不勝感激之至,其敢久戀煙霞以自偷安,以自外於皇極之治乎?用是力病鼓舞,黽勉就道,益自奮勵,思效一得,期裨萬分,以 上無負於聖天子之明,中無負於諸執事之遇,內無負於伊尹之志、顏子之學,是僕所以答執事者也。謹拜啓。遣門人黃淑隨使者奉謝,不宣。

    寄欒子仁

    令郎別後,見諸生述其言云:「尚謙欲刻正學論。」區區觀此論尚粗,尚未見得,非惟不足以服人,徒以得罪於人。若必傳之漸廣,吾恐僞學黨禍復起於今,爲害無益也。一日十二時,子仁於心體得失如何?舍其田而芸人之田,聖賢所病也。孰若內反,涵養體認深厚,他日自有見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是所望於賢者也。初七日將至富陽。

    答邵武教授周道通四條

    所云「得力受用」,蓋謂此物也。又云「未能真實見得」者,豈非用功之未深故耶?若由此循循不息,期之數載,必有實見,此吾所訓格物而後知至,到京師而知京師者也。顏子所謂竭其才,如有所立卓爾者也。幸更勉之。

    隨處體認天理,即孔子求仁,造次顛沛必於是;曾子所謂仁以爲己任,死而後已者也;孔子稱顏子之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都在心性上用功;則古人之所謂學者可知矣。豈若後世儒者尋行數墨,如春蠶在繭內,作絲 一層,即自蔽一層,弊弊焉死而後已,不見天地四方,可哀也已!今欲力捄此弊,而又紛紛於言語爭辨之間,是自墮於此而不自知也。惟正己而物正爲最是。

    宇宙間只是一事,更有何事?予於大學測雲在心爲明德,在事爲親民,實非二事,中庸成己成物皆性之德,故知物我皆性,則知缺一不足以儘性,與盡其性則能盡人物之性,人物之性已於盡其性上盡了。可合而觀之,於此見得,便可謂之見道,非小小之故也。

    仁者雖切於救世,亦隨其力之所及云爾。孟子謂「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也,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譬於人之負擔,有出門即付以擔者,有空行至百里之地,乃付之以擔者,至人付之以擔而不能勝任,即當決退去無疑矣。未付以擔而求去,是未見義也。一部易全識位與時,得位與時即道也,不容草草。

    答王順渠司成

    友生湛某再拜覆大司成順渠王大人道契執事。知去年一路到家,獲百順之福,知己之慶,達承手諭之及,時即作答,稿具矣。久乏良便,遂爾因循至於今。怠慢之過,夫復何言!憶昔壬癸之歲,卜鄰於長安之西,相與甚歡,相信甚篤,自此遂成疏闊。近數年幸兩相值,亦頗訝不一相講究、相疑問。計吾執事從事於聖賢之學且二十年矣,今手諭云云。夫夫子之文章,於性與天道一也;富貴、貧賤、取捨,與造次、顛沛、終食之不違,一也。富貴、貧賤、取捨,事也;顛沛、造次、終食不違,心也。必有是心而後有是事,故夫子初言富貴、貧賤一節,恐人只於事上制行,便謂之道,而無其本,則行之未必泰然,故又言造次、顛沛、終食之不違一節,欲人於本上用功,貫通只是一理。若無此本,只於制行上便了,則必信必果者,夫子何以謂之小人?克伐怨欲不行者,陳文子、子文之忠清者,何以皆不許其仁?孟子何以有集義、義襲之分?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之辨?石翁「名節,道之藩籬」耳,非即道也。若爲即道,然則東漢之名節,晨門、荷蕢之高尚,皆爲得道耶?孔子燔肉若至,猶未行可知也。夫既曰接淅不稅冕而行矣,不曰遲遲吾行,去父母國之道歟?若只執一邊,朱子所謂天理硬矣。天理是活的,所謂不以道不處不去者以此,豈易言哉?孔子之仕止久速,顏子用行舍藏,有本者如是。周子曰:「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有本之謂也。若晨門、荷蕢之流,東漢名節之士,其能見大心泰否乎?孔子曰:「果哉!末之難矣。」其難者正在乎仕止久速之時,時即道也。幸深思之,以會斯道之大全,是望!是望!乙未十一月十二日。

    上羅整庵太宰書

    門生湛某薰沐頓首拜啓,上太宰整庵羅老先生函丈執事。某也無似,幼而罔知,長而益頑。顧不自揣,妄意聖人之學。雖然,亦嘗聞教於君子,而得夫隨處體認天理之要矣。念昔一遊大學,瞻道範,聆高論於門下,嗣是苟污一第,不敢造次奉啓,以瀆執事者。丙丁之歲,張灣之途,南北亦復相左。但此心未嘗一日而忘企仰之懷也。亦曾得困知錄,讀之以自慰,所益不小,至蒙猥許以子云之文,豈小子所敢當哉!及乎白沙先師之疑,與理氣之辯,則又大恨未由請教於有道之門,而盡區區一得之愚也。今則年已邁矣,恐無受教質疑之地,而徒抱耿耿之私,奈何!奈何!茲以考滿南歸,正喜道經貴邑,當圖終遂所願。至河,停舟詢之,乃知貴居尚六十餘里。家累行李勢難遠涉,翹首悵望,豈勝馳戀之至!謹具小啓菲儀,假使縣官代致下悃,輒有鄙見稗說數冊奉上,代面受焉。臨紙悚息。謹啓。丙申年九月

    復任途次奉二相啓

    寅惟相公執事,所以維持某者至矣,所以維持乎公道者至矣。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敢不知感!敢不知謝!然此實相公相業之大端也!此實相公所上以忠翼朝廷,下以昭示天下之大公也!今夫雨露之施,將以普天下、澤萬物,實大公也,夫豈特爲一草一木設哉!在一草一木,受賜已多,亦豈敢盡以榮枯之私恩,而小雨露大公之大德哉!敬存此以報執事者而已耳。途中得報,雖未忘求退之素心,但以私念竊計,古人一飯猶思報,何況方蒙聖君賢相曲庇之恩,不思所以少報焉,而徒以悻悻潔己焉,非人情也。乃復黽勉以受月時之祿,而小圖涓埃之報焉,然後求之,未晚也。今茲差人進謝恩本,瀝血誠,露心腹,具啓奉上門下,少布感謝之私於萬一焉,萬惟相公俯垂鑑之。幸甚!幸甚!謹啓。丁酉六月二十四日

    答李時龍

    某拜覆高士古源李君賢契道盟。館下二賢嗣赴試來見,即如覿顏色矣。讀來書,即如聞謦欬矣,何慰如之!來諭問以改毀書院動心否?此切問也。身外萬有皆非真我,非真我則機不在我,人皆可得而奪也。若夫真我得之於天,天既與我,天亦不能奪也。至於書院之改毀,吾亦若有動心者,其諸異乎人之動心也,爲斯文斯世動心也。古源其亦動心否乎?近戒文字言語,神交亭記,久已許古源矣,不可負初心,此蓋夙債也。此種道理似亦不可不一發者。其所書六字訣,其實功須於勿忘勿助之間求之,古源其必已下手矣,自知之矣。自知之而猶言之者,所以叮嚀於此。入冬及春,當請歸。若遂,吾其在羅浮祝融之上矣。君能索我於朱陵、朱明之間乎?燈下捉筆不既。丁酉八月二十六日

    答吏曹林子仁簡

    某拜覆天曹林子仁大人道盟執事。客歲,執事南歸,時予且北,今夏北還,舟過廣陵,豈勝契闊之懷。昨承手翰腆幣王生賚貺,即如面覿,感慰何如!讀來翰,知深悟自然之指,既知自然之指,則知自知之功,而得體認天理之要,斯可與入道矣。斯文得子是賴。認得此路脈中正,自信自養,直上達天德,知天之所爲,他人莫與其力也。非特他人莫與其力也。天之理則然也,人力亦莫得而與也。幸自信自養是祝。菲幣一端,奉爲太夫人壽,幸鑑念不既。丁酉九月初四日

    答徐巡按遠卿簡

    自攻道學以來,斯文喪氣。邇聞按節初臨蘇淞,風采凜然,貪吏爲之解組,奸頑爲之遁跡,學道者何負於世,於是斯文久增顏色矣。區區歸心日切,但老臣戀主之心,去留之跡,自當遲遲,自當泯然。聖明之下,未敢爲悻悻自好者也,聰明必當亮此。丁酉九月二十一日

    答陳忠夫良謨

    某拜覆憲副陳忠夫大人道契執事。久別懷念可勝!自領書儀,有如面晤。吾契朴茂之資,堅定之志,未知近年進修何似?寥寥宇宙,負荷幾人,不可虛度歲月,歲月固不待人也。夫政學一道也,兼資者也。因知世之攻道醜正者種種,然天之所與以我者,天亦莫能奪之也,而況於人乎!何如?何如?全懿堂扁破,懶爲之,恐未佳,重違來意耳。吳生甚質美,可與共學。愧有歸念,不久於此,無以成就之耳。草草布此,兼練絹二幅,試錄石刻各一,附奉左右收覽。相見未期,臨紙惘惘。不既。丁酉九月二十二日

    答孔憲僉兵備啓

    寓金陵友末湛某拜啓憲伯孔內翰大人備戎執事。奉別曠年,企懷孔亟。忽承華翰書儀,動人遠貺,感慰可量。夫以人言殽亂之時,衆皆忌諱,且將有反戈而入其室者矣。而執事超出常情,不惟不鄙,而且樂談而下問焉,豈尋常區區者所可望也!蓋天理二字,人人固有,不爲堯存不爲桀亡,顛樸不破故也。不賴這些秉彝,斯人將爲魑魅矣,幸執事勇勵所志,而奮發獨往焉,此盛德大業,無可致之者矣。使還,捉筆草草布謝,兼絹帕鄙說附奉左右覽訂,如同席也。不宣。丁酉十月初七日

    再與孔內翰

    前月啓復,想徹左右矣。執事之志尚矣,篤矣。學者立志如弩,初釋有千鈞之力,如軔之發,趨萬里之途,其勢不可遏者可也。不宜悠悠,有或作輟也。又如苗之初生,油然雨露之滋,灌溉之不息,則秀而實也,有不可遏。若雨露之不及,灌溉之不時,則苗老而生意索靡,求秀而實也難矣。執事以爲何如?讀問辯而有所疑者,幸有以教訂乎我,我聞樂焉。茲以良便復進此。執事誠可與適萬里之道,而勵千鈞之弩者也,誠爲種之美者也,故不辭說之贅焉,幸亮究之。謹啓。丁酉

    復王武師書

    得來問兼果,足仞憂中不相忘之至情。學要終日終身,心事一一相照。要知道不離我,除非我不離道,疏脫不得。吾見吾契緊急時往往有疏脫者,幸善點檢。日斯邁而月斯徵矣,武師其勉之。

    答胡可泉都憲

    長懷可泉獨可人意,十年餘不見可泉,不忘可泉,可泉能忘我乎?茲拜華翰,如見可泉,可泉不忘我矣。慰我之懷不既深矣乎!可泉不但不忘我已也,乃又不忘我講學也。今之公卿達官噤不言學久矣,何則?心畏於時而志遷於時也,況今又有大可遷可畏之時之勢乎!而可泉公公言之,懇懇切切,然推我大過而信我已篤。夫值茲可畏可遷之時,雖向名入室弟子,且將操我戈入我室矣。而可泉向在平交之列,而不徒不畏於心,不遷於志,而愈懇懇切切然,然則可泉之識見與所自立,出於常情萬萬矣。敬服!敬服!中間所諭學猶奪於文與字,此非有二事也。苟篤其志於學,學得其道,則文字之發揮,乃其緒餘耳,乃其一貫耳。所謂灌其根,將以達其枝、食其實也。不惟不相悖害,而且有助焉者,此吾合一之說也。可泉公爲何如,幸遇銅魚之使,謹布小啓,具粗葛而附庸焉,惟執事鑑之。不宣。丁酉十月二十三日

    答徐子直書

    公差官回,領來諭,實得我心,而未可以告於人者。雖蔣卿實亦每以亟去爲勸,吾契此書不易見此。蓋此道體乾涉甚大,非一班半點可盡,非大其心胸,何以見之?若如衆說,即當時晨門荷蕢之徒已先得之,而宣聖汲汲皇皇被人譏議、被人削跡、被人伐樹、被人慾要殺之,終不爲悔。此見得與物同體、痛癢相關,自有不得不然,而 軀殼起念者,則恝然不恤也。畏天命,悲人窮,韓子猶能言之。由是觀之,則當時三上宰相書,其心固有可悲可恕可原也。吾四十時,有送劉東山致仕敘,謾錄寄與同志者訂之。莫子、潘子同此致意,不一一。丁酉十月二十四日

    復黃久庵少宗伯

    辱知湛某頓首拜啓。五年之別,企仰之懷,與日俱積。昨高徒林上舍奉到華翰,如瞻顏範,如聞謦欬,幸甚!區區爲學之訾,自非聖明洞察,則不免黨禍之端,以爲明時之累,公論必不能昭然如此也。語云:「譽吾者吾賊,非吾者吾德。」反躬修省,真自受用。蓋損者益之地也,何怨尤之有?寅諗孝履,秋仲當已祥禫。除兇則吉人,孝子之心雖無窮,而聖王之禮制則有限。系官於茲,末由趨慰,謹具疏附上,以代躬致。餘惟自愛自養,以膺眷召。爲德爲民幸甚。不宣。丁酉十一月初二日

    與王南渠

    若水頓首拜啓大司寇南渠王先生大人契丈執事。兩次拜領華翰,深慰企仰之懷。雖蒙浮謗,公論愈光,如日□□後精彩益增,有實行者,愈抑而愈揚也。且僕聞之□□難而不死者,天必有以降之大任。吾知公暨□□□□必有以也。昔西樵公牆頹不厭,桅折不溺,其近□ 然!價還,具啓庸布區區嚮往之私。文書依命換附□□餘悃 北上。不宣。丁酉十一月二日

    復四川兵備僉事李仲謙□

    知末湛某再拜。昨承翰儀附鴻臚來者,讀之展之,如覿面矣。爲慰何如!內有甘泉二大字,尤爲奇特。雲在萬丈崖上,不知作者爲誰氏,在何年代耳。達州知州徐勖可共學,僉憲蔣卿實舊同志,久無一字,令人耿耿,不識進修何如?又高公敬居憂在家。諸賢皆可時通音問,知此學進退何如也。橫逆之來,吾人當加百倍修省,則彼所爲,無非我進步處也,何如?何如?拙稿並小簡奉覽,不一二。明年恐當東歸矣。十一月七日

    與應南洲方伯

    舊知末若水頓首啓大方伯應南洲內翰先生大人道契執事。一別多年,神往夢思,蓋亦勞止。緬惟執事退休,雖獲素心,而天下至今稱屈。南洲之爵之祿,人可得而與之奪之,南洲之德之性,所以得之於天,天固與之者,天亦莫能奪也,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小人乎!自時厥後,徒爾此心往來,未能通問爲歉,而吾南洲亦未蒙一字見慰遠懷也。進德修業之功近年何如?若區區一念,雖遇讒毀百折,亦弗能已矣。謹具小啓粗段,差官敬致起居之悃。不宣。丁酉十一月十三日

    答戚黃門秀夫賢

    辱知友末湛再拜覆黃門戚大人先生道盟執事。春間不獲傾倒,殊爲悵然。忽承華翰多儀,感慰何如!此道浩浩,充塞宇宙,無有彼此,無有古今。見其大全而負荷之者,寥寥焉幾何人哉!僕幸賴天之靈,三十時嘗聞之君子矣,四十始遇陽明公,相與共起而擔當之,天下豪傑諸賢相與羽翼焉,雖天下非之而不顧也。蓋形骸屬之於天,天能奪之;福澤屬之於人,人能奪之;其機非在我者也。至於天之所以與我之性,其機之在我者,天亦莫能奪也,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彼其之子乎!是故吾能握吾之機,則凡橫逆之來,適足以爲進德之地,比之攻玉之石耳。此心質之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又安往而不泰然耶!念來春當遂所請南歸,會晤無期矣。敬此布覆,不覺言語諜諜於知己者。粗幣拙稿顓差官奉上,致起居之悃,不宣。仲冬十三日

    與蔣卿實諸君

    辱知湛若水再拜憲僉蔣卿實大人執事。卿實在鄉五月,發監來書甚略,中心不能無耿耿者。及經此多口,卿實無一字相及,有半年矣。卿實莫不是以吾不從卿實累年歸休之謀,以受此咎故耶?是則誤矣。且吾卿實以決去爲名高,果軀殼上起念頭耶?抑同體痛癢上起念頭耶?吾懼仕止久速之時義不明,吾卿實遂終以沮、溺長往是道,則斯道之憂,非小故也。故以惓惓以四十時舊稿,及近日徐祠祭與同志商焉,得無與所見少異乎?無區區爲同俗之見也。吾歸裝久束矣,以感明主之仁屢下問焉,一月凡三旨,意見留焉。昔孔子不用於魯,子路曰:「可以行矣。」夫子曰:「魯今且郊,若致燔於大夫,則吾猶可止也。」燔肉不至而後去。聖人惓惓於天下之仁可見也。久速仕止之時,幾微之際,子路之賢猶未知之,則羣弟之疑者多矣。故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以與顏子有之。若燔肉猶至,則魯君之用猶可望也。孟子三宿出晝,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而天下之民舉安。」一聖一賢之用心如此,此所謂同體知痛癢相關者也。今水也,昔以大禮違上意而不以爲惡,後以郊議違上意而不以爲棄。設在平交,尚不能不惡而棄之久矣,而我聖明之盛德,不惟不加惡而棄去之,而且屢下問焉,而且用之宗伯焉,遷之冢宰,而且三四見留焉且南,方之宋儒之祠祿遠矣。其可謂舍我而不用我乎?豈止燔肉之 至、與日望之、追反而已乎?苟見與物同體之道,稍知痛癢之相關者,能恝然乎?吾明年亦必請去矣,尤爲此說者,誠仕止久速之時義不明,則學終不見道,非小故也。且以吾卿實之賢而不見道,吾復誰望?故切切懇懇言之。若夫不知者之毀,不知者之事也。不足恤也。況近觀名爲同志,固有自失其守,背而逃之者矣,固有操我戈而入我室者矣,爲可憂也,於彼何遑恤!吾卿實以爲何如?不訝訝。近稿附覽。十一月十日,水再拜具。

    答徐州兵備副使張君臬

    舊知湛若水再拜覆兵憲長大人道契執事。多年之別,想渴塵積。適來翰盛儀,浣慰何涯!徐方雖當南北之衝,將迎種種,但吾契學有立志,則此心無將無迎,即此無非鍛鍊之地,所謂造次顛沛必於是也,如何?如何?彼土有馬宗孔僉憲者,同志也,可與之麗澤焉。使還,草草布此,兼練絹近稿刻奉上。引遠意不具。仲冬十九日

    答廷評潘子抑

    昨持來諭,附秋官貴鄉里,讀之,愧負幽期。歲月荏冉,只爲從前這些秉彝見得同體痛癢之義,便不得不然也。浮海之嘆,子路喜從,夫子取裁,恐亦如此。初年便有見大臣去就之義,發於劉東山先生之敘,今錄在徐子直祠祭處,可取觀之,見道理無窮也,餘不一一。聞屠廷尉亦重吾子,而不聽吾子之去,亦當安土敦仁,隨處隨時,隨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非用力之地也。如何!如何!道固如是。丁酉陽月二十四日

    慰崇仁尹黃日敬

    水拜疏大尹黃時簡大人大孝苫席。久別正爾遠懷政聲爲慰,忽得來訃,始知大夫人奄棄善養,豈勝驚怛之懷!吾契素篤孝道,何以堪此!未由奔慰。然以來疏甘貧嗜道之志益篤,足慰遠念。及讀告城隍文,惕然起敬,又知守官廉靜,得三事之本,使人稱爲孝廉,人子之大孝庶其在此。哀毀滅性,非孝之至也,幸以禮自節。謹疏。餘近稿附覽,知物之異類,猶有慈愛,世間人不如者多矣。外京紗一疋,京香一束,蠟燭一對,奉上靈筵引賻吊遠忱。

    答黃勉之舉人

    某自勉之科試間,草遽不得盡所欲言爲歉。昨適附書,以易測序而言,來價即以序文書儀至,豈所謂「思無邪,思馬斯徂」者耶!感應之理固如是耶!讀序文,言從而理致矣,作述者之志見矣,其幾於古之道矣。夫志於古道者,必追作述之人所不可傳者而從之,是故好其言而必□其理。夫言譬則路也、門也,理譬則室也、奧也。慕[其門]路而不詣極其室奧,猶不慕也。夫學孰慕哉?慕理而[已]矣,故理得而六經在我矣,慕言乎哉?勉之!勉之!因路[門]入室奧,在勉之矣。易旁註爲隨文註釋,如所見也無不可者。不具。

    啓兩淮巡按侍御洪峻之垣

    湛某再拜洪侍御大人道盟執事。沈汝淵舉人書來報,知旌節已旋江都,振揚道教益篤。李訓導益以蹈勵,士風爲之益作,執事之功豈小補之哉。固知天理之在人心,雖百遇顛撲而不可磨滅,如精金遇烈火,雖百鍊千煉不可銷鑠,非惟不可銷鑠,又愈煉而愈精。然非有道者主張之,則末學小子亦未能不失所守也。沉生又報承執事慨言惠理山房,若遂成之,俾區區遂志後爲駐足講習之地,猶或能爲此山添勝蹟於後代,揚執事之芳績也。幸甚!幸甚!葛生罷試而歸,燈下草草布白。不一一。仲冬二十六日

    答王汝中兵曹

    某再拜覆夏官王汝中大人先生道盟執事。前此聞與薛子諸賢爲天台、雁蕩之遊,此心飄然,若相與徜徉於兩山之巔而對知己者說心話也。忽承書儀專價之 惠,足仞同體痛癢之義。某平生與陽明公同志,他年當與同作一傳矣。人言非區區者,必波及陽明。昨聞周子文規大興陽明公之學,區區亦與有慶焉,道未將廢也。蓋此道在宇宙撲不破,不爲堯存,不爲桀亡。夫所以不亡而長存者,分定故也,誰得而損益之?古之聖人慍於羣小,爲世道慍也。若吾之所得於天者固自長存,又焉往而不泰然哉?孟子三自反乃又反,以爲三鍛鍊矣,然則凡欲損我者,非益我者乎?春若遂得請南歸,當期會於天真也。近稿奉覽一笑,世間人不如此畜者多矣,何如!何如!不多及。丁酉仲冬二十九日

    答薛尚謙名侃

    湛若水再拜啓復薛中離大人先生道盟執事。秋間得手諭,知書劍在天真。茲王汝中價來,又知在紹興。又聞與汝中諸賢作天台、雁蕩之遊,此心飄然欲往與之俱而不可得也。承諭人言云雲,此從古以然,何況後世?前者良知之學亦已遭此,今日天理之學何怪其然?凡橫逆之來,在我能善用之,反爲進德之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以玉攻玉,其能成之乎?靜言思之,自反自責,大抵在吾同志尚有未協者,何怪乎其它?夫道至一無二者也,認得本體,則謂之良知亦可,謂之良能亦可,謂之天理亦可。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凡今之士夫,皆訑訑予既已知之,是以卒於無知也。近又有象山之辨,執事曾聞之乎?何如?何知?令侄子修文字,早晚欲了此心債,脫稿即當奉寄。來春得遂歸計,乃圖一會也。近稿並刻奉上笑覽。不具。丁酉仲冬二十九日,水再拜。

    再復蔣卿實僉憲

    某再拜覆僉憲蔣卿實大人道盟執事。曠年無書,頗以爲訝,既領嗣音,我心則降。出處去就之義,前書盡之,已不容贅。今來具知卿實以卿實之所以自愛者愛我矣。然此則夫人皆知之,果哉,末之難矣。豈有人生七十二年,而學聖人之道者四十年,而不知此者?當在京師,有此間即有此疏者,時也。及出京天津以南,即再疏稿成,一月間而蒙聖旨留之者再,三疏遲遲未上疏者,亦時也。計明年正月二月,乃令家人再上祈乞者,亦時也。時也者道也,孰信哉?信道而已矣。豈以人之賢愚之疑信者,以爲己之疑信哉?人之賢者愚者之疑信,其機在人者也;自信而不自疑者,其機在己者也。機之在己者,己之道也,己之自信也;機之在人者,人之事也,人之惑也。吾寧捨己道之信而信夫人之惑乎哉?昨有書與李仲謙,欲其與卿實常常講究而坐進此道,道之大未可以一端裁也。敬報。丁酉臘月五日

    又別紙

    來諭雲「青山白雲興念」,是欲以告休矣,是以青山白雲告休爲道矣。進退必有其道,且吾卿實以何道而休乎?有一言告於君而君不用乎?有一政行於民而民難行乎?無乃以告爲名高,使人高之乎?君子進退而將爲德爲民之寄於鄙夫乎?此何心,而可以合於道乎?幸以此反思而自得之。

    再答戚黃門秀夫

    友末湛某再拜覆黃門南山戚先生大人執事。再得來諭,喜而不寐。斯道之論與薛尚謙合,出處之論與徐子直合。蓋二家之學,善用則同,不善用則異。故吾區區之心念,初與陽明公共起斯文,慮晚學或失其初,而每與之明辨,如韶州講良知良能一章,忠於陽明者至也。且不圖十餘年,乃有諸君今日之終合。人有因御外侮而兄弟忘其鬩牆之私者,非一家之福乎?幸各示同志而爲大同焉,誰敢侮之!夫出處久速,道中之一事也。故於斯道出處,苟在天地萬物同體觀之,則夫以決去爲名高,分彼此爲門牆者,與夫孔、孟汲汲皇皇,三人行必有我師者,孰爲一體痛癢上起念頭耶?孰爲於軀殼上起念頭耶?以此思之,則二事皆得其道矣。二家若以大同爲公,何患斯道之不興乎?執事以興起斯文爲心者,幸自以爲功,遍告同志察見天理,真爲良知,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闇然日章焉,天下後世斯文幸甚。吾老矣,幸諸君輔吾志焉。敬啓。丁酉臘月七日

    答洪峻之侍御

    心渾全無初,感處即初,寂與感皆心之全體也。故顏子之學只於几上念頭上用功,平時只於有事而勿助勿忘,及感發時亦只如此,是謂隨處體認,非待初心發乃用功也。復其見天地之心。

    全放下即勿忘勿助,如此天理便見。故曰:「非全放下終難湊泊。」不放下即意必固我之私。

    人心之安,固是天理。然惡人亦且安心爲不善,則安與不安,亦未可憑據,到了只還在勿忘勿助之間,心得其中正時,安即是天理矣。譬如明鏡,方正者乃照得本相,歪鏡、塵鏡安得本相?

    孟子往往拈出這點真心,欲人於此生意擴充涵養。「良知良能」、「四端」諸章皆此意,這幾個達字便是學、問、思、辨、行功夫。吾每引大杖逃小杖受,及因童子言易簀,以見不可徒良知而不加學問耳,非爲體認之證也。

    論語「居處恭」三句,正是隨處體認天理也。恭、敬、忠皆天理也,隨處而異名耳。吾心體認只是一段工夫,隨處而見耳。恭、敬、忠皆內也,居處、執事、與人則外也,以體認爲外,則不由心而以天理爲外,是義外之說也。

    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即成性存存,與顧諟明命功同,非真有一物在前與衡而見之。此說大是。但若有物而非真有物也,其實體也。聖人之學,必先知之真,而後行之篤。中庸學、問、思、辨、篤行是也。參前倚衡,此實見也。成性明命,此實體也。故曰「夫然後行」,曰「存存」,曰「顧諟」,皆收拾此而已,不見則所行何事?今人只說不可有見,與聖訓異矣。

    吾四勿總箴雲:如精中軍,四面卻敵。不存天理而先欲去人慾,如中軍無主,誰與卻敵?天理長一分,人慾便消一分,天理長到十分盛大處,則人慾亦便十分淨盡。熟而化者爲聖人。

    聖人之訓,皆聖人之精發於心者。故讀其言,感其心,所以精我一我而執我中者在此,此與親師友之意同,中庸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之」皆謂此也,皆體認工夫也,夫何。

    寄崔後渠司成

    年生某啓。拜違顏範十五六星霜矣,僕山野人,三百同年之相知,孰有過於執事者!三十同館之相契,孰有過於執事者!而久別各天,執事與僕之情能樂乎?能不悵悵乎?彰德非南北往來之路,不便寄書。執事有起用之旨,前喜而不寐,冀需見於京師。及春夏至京師,而又不得一見,徒使此懷悵悵不樂。非恝然也,知執事造詣已極高明,涵養已極純實,以爲慰。想象而不可見,見象山學辨一序,已知執事之涵養造詣,已高明純實超過象山矣,且以象山爲禪。於何以爲禪?以爲禪也,則陸集所云於人情物理上鍛鍊,又每教[學]、問、思、辨、篤行求之,似未出於孔門之規矩,恐無以伏其罪。惟其客氣之未除,氣質之未變化,則雖以面質於象山,必無辭矣。僕昔年讀書西樵山時,曾聞海內士夫,多宗象山。僕時以爲觀象山宇宙性分等語,皆灼見道體之言。以象山爲禪,則吾不敢,以學象山而不至於禪,則吾亦不敢。蓋象山之學雖非禪,而獨立高處。夫道中正而已矣,高則其流之弊不得不至於禪,故一傳而有慈湖,慈湖真禪者也,後人乃以爲遠過於象山。僕以爲象山過高矣,慈湖又遠過之焉。是何學也?伯夷、柳下惠皆稱聖人,豈有隘與不恭者?但其稍有所偏,便不得不至於隘與不恭也。僕因言學者欲學象山,不若學明道,故於時有遵道錄之編,乃中正不易之的也。若於象山則敬之而不敢非之,亦不敢學之。今吾兄以象山爲禪而排之,果真自得的見以爲禪乎?抑亦以文公一時以爲禪,後人因以爲禪,遂以爲禪乎?無亦姑置之,而且學明道矣乎?學問思辨之大端也。故敢因風以爲請,庶幾數千裏如同席語,以慰十餘年悵悵不樂之懷焉,非徒致寒暄可已不已之語也,惟執事教之。昨於北都見儼山陸兄,道老兄以僕著述太多,則既聞命矣。然此類豈得已而不已者哉?臨紙悵惘。不宣。丁酉臘月十八日。

    答王德徵

    久別渴想,承手翰,以諸著述專價遠及爲慰。覽各書,足見留心古訓,不虛過日子。但古人之學所汲汲者,惟在於讀書,體認涵養,以自得於己,變化氣質耳。及其有得,見古人缺處,不得已而有著述,補其缺略,所謂發前聖所未發者也。若養之未深而發之太早,此伊川所以謂「橫渠有苦心極力之狀,而無優遊自得之氣。俟涵養熟後,他日自當條暢。」又謂:「古人之著述,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是理有缺焉。如彼陶冶耒耜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理未備。今之立言者,有之無所益,無之無所損,乃無用之虛言也。」吾德徵以爲何如?吾於五十以前,未嘗理會文義,後乃稍稍有見於二禮經傳、春秋正傳,及古易經傳,庸、學、論、孟,諸皆以正古人之謬,以開天下後世之蒙,非得已而不已也。吾德徵以爲何如?相去不遠,不識可以放舟一來,講此乎否?若夫此書,幸且加體認涵養,後當所見不同。如彼登山者,上一層,又見一層光景,眼界自別也。以相契之久,不容不直告,幸深亮之。戊戌二月十八日

    答江都王生俊

    觀吾契來書,「意氣」二字最是中時弊,但不知所謂本體者何物?須認得自然之本體,方可下手做自然之功夫,然今來所見又是一格,乃醒後語也。夫學者志於道,徒嘐嘐然曰「我爲聖,我爲賢」,而不求功夫於勿助勿忘之間,皆意氣也,皆虛見也,是未嘗志道爲聖賢也。如人慾爲仙者,徒嘐嘐然曰:「我爲仙,我爲仙」,而不求功於火候,皆談仙唸佛類也,是未嘗爲仙佛也。

    復歐南埜說良知良能

    舍良能而言良知,吾初不之知,乃一見汪憲副得之言之於徽州,再見張舉人文海辯之於贛州。何廷仁、張之 言又先於汪者數年,而皆本孟子先良能後良知以爲說也。吾初爲之愕然,執事以爲本於區區者,誤矣。薛黃門墓誌銘,先敘事實六段,皆以良能繼於良知之後,見知行未嘗相離也。銘首設三問,以良知良能對言之,及曷以致之以後言致之之功。如此則知行一,天德在我,而衆善由中出矣。諸皆發揮以破人之惑也。執事因憤人之說,而咎於區區,不亦過乎!恐執事者之不見察,故不得不復貢其說,惟執事其詳之。戊戌三月十一日復東郭子鄒謙之某再拜覆東郭鄒內翰先生道盟執事,前書去後,得東郭附朱侍御來書,問我以出處去就之意。夫出處去就之義,幾微之際,豈易言哉!東郭以爲有定本乎?孔子仕止久速之時,豈易言哉!東郭爲果有定本乎?有定本是或可易言也。果哉!末之難矣。是難則在於時也。孔門三千之徒,七十之速肖,可以與於時者幾人?故謂顏子:「惟我與爾有是夫。」顏子固具體者也,此外豈易言哉!吾東郭所謂良知獨覺者,覺此而已,十目其能視此乎?十手其能指此乎?吾昔送東山文,有謂進禮退義,大臣新進同禮異義之說,東郭曾見之乎?此吾四十時見也,豈以東郭而猶不及此乎?猶爲衆人之見乎?時義豈易言哉!故或不用,從而祭,曰:「燔肉至,則吾猶可止也。」或不脫冕而行,或接淅而行,或遲遲吾行;或出疆必載質,或三宿而後出晝,曰:「予日望之。」或望望然而去之,或三黜而不去,或五就湯五就桀,孟子乃謂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果易言哉?後之賢者,或二十年仕武氏之朝,或以蔡京之薦而亦出,或三聘而後出,三上宰相之書而求出,曰:「畏天命而悲人窮。」或以秫田而來,或以二姓而去,或仕於元而見是於後世,或仕於元而見罪於後世,或見出而守東京,或見不用而猶請祠祿,仕止果有定本哉?或出或處,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諸君子謂吾身有或不潔乎?不可以啓手足乎?蓋知同胞一體之義,則知痛癢相關之義,孔孟所以汲汲皇皇而自不能已。其時高人非之,衆人惡之,伐之木、削之跡,欲圖而殺之而不悔。此其何故也?其時義果易言哉?是故知時即知道矣,知道而後知出處去就之權,仕止久速之變矣。斯義也,古之聖賢所以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南京考功,此時任之至重者也。今明天子貸子之過,起子之廢,委子莫重之任,明主不負吾輩,而吾輩顧可以負明主乎?子其來乎?子其不俟而來乎?道 固如是乎?子其不來,是欲學沮、溺之徒,則吾固不敢知也。燈下草草,未能精思,然亦當近之,東郭其圖焉!敬復。四月十四日燈下。

    與新會莫國珍錦衣解難簡

    水寓金陵拜簡錦衣莫國珍大人鄉契執事。區區三十年前承令兄內相公之愛,因視國珍如內相公,又視令侄希顏、令郎希周如內相公也。雖國珍之視我,其何如耶?年來鄉里多傳國珍之與希顏侄不如內相公之心,家人將離矣,蕭牆之禍將作矣。將如揚州高都憲家長子專產利,叔侄鬥死,人亡而財散,可傷矣。今又見其禍胎矣,危機矣。國珍縱不念乃兄之仁,亦將不念乃子乃孫鬥爭於目前,貽莫大無窮之禍於後世,病前人之德耶?國珍其思之!善圖之!茲有貓相乳、犬乳貓三次石刻文寄覽,夫犬貓異類也,猶有如此,可以人而不如彼乎?戊戌五月十四日,燈下草草不盡。

    復王端溪書

    湛若水拜覆端溪王大人賢契執事。承書幣寄到,爲慰無量。我之於諸賢,每憂其學之不得其門,與得其門而爲之不力。諸賢之爲我,每憂我之不能歸,而歸之不能速,是相愛無已也。浮屠異教也,六祖將死,其徒皆泣,六祖曰:「爾輩憂我去不知路耶?」是諸賢憂我不知路也,何相知之淺耶!仕止久速之幾,吾自能裁之,他人莫與也。雖昔者孔子仕止久速之幾,惟夫子自能知之,七十子莫與也。進德修業之幾,諸賢自能力之,雖師莫與也。昔者七十子進學之次,七十子自力之,雖夫子亦莫能與也。今夫實有退休之心,而猶有遲遲不忘君之心,二者並行而不悖。視實有好進之心,而姑爲名高快捷方式之心,二者交作而爲累何如也?吾將退矣。答鄒子論其道耳,不直則道不見。吾與吾契,恐遂南北長別,安知不爲永訣乎!言之哽咽。新刻四書並十一講章記稿,領絹奉上覽,意不具。

    答高公敬

    曾具慰疏到否?今三複來書,所以砭訂者切矣。然而迷惑豈至是耶!吾子其亦少思之乎?天下古今道理,亦尚廣大在,未可易以一端裁也。假令我爲伯夷,未見有不事之非。若令我爲太公,未到遇文王之年,安知其不耳聰目明,鷹揚蹈厲。令我爲伊尹,則當以自任天下之重,五就湯,五就桀,猶不爲辱。令我爲孔孟,猶當汲汲皇皇,席不暇暖。曰天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君子心事,茍無愧於天地神明,可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則雖天下非之而不顧。若夫愛人道好,怕人道惡,衆人譽之則自以爲有餘,衆人毀之則自以爲不足,索然委靡,如不可生,其所養何如哉!吾願諸賢自信而不必信人,求諸己而不必求諸人,此學此道未可草草也。必若所云,則不必知學知道者皆能之,如晨門荷蕢微生畝者其人也。此並諸君簡,可與卿實交看,參伍之貴明道,不以疑師也。

    答洪峻之侍御

    承華翰嘉品,特遣楊孝子度江下問,足見好學不厭,自強不息之意,健羨,健羨。又以見雅意與人大同,皆物我一體之誠。惜乎人自執見,人自執空,反非實學,以爲不可有所見。而不思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者,與卓爾躍如何謂。要空者莫如道與釋,道者猶能謂「鼎肉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釋者猶能謂「馴得自白牛露迥迥地」。但其所謂真種、白牛,自與聖人所謂卓爾躍如、參前倚衡者不同耳。吾覺山若見得此天理爲是,將來涵養體認,且不必與之辨,亦不必求其與我合,恐自己忽然惑於其中。高公敬常有此病也。惟立其在我者,待其自與我合可也。惜乎屢見其堅不可破矣。

    與吉安二守潘黃門

    舊知若水拜白二守潘汝中黃門道契執事。昨承遠訪金陵,往來跋涉爲艱,愧無以相益,可酬此勞者耳。訪知初秋赴吉,彼中志學之士,相以主清原之盟,第吾契力量,可因而轉之,以救世明道可也。若附和之以益其過,重其迷惑,不可也。蓋彼之所隔者一層耳。知覺,所同也;而知覺之理,所欠也。曾憶向十年前時,有言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傳雲:「重耳無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無。」非此類與?故嘗曰:「空知,禪也。」又曰:「學至常知天理焉,至矣。」張子正蒙有曰:「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蓋有明此矣。夫性即理也,夫心非獨知覺而已也,知覺而察知天理焉,乃爲心之全體。今言心而但以知覺,乃謂不可有所見。夫天理及以體認天理爲求外,是以義爲外,以理爲障矣。然則與參前倚衡之見,卓爾之見,皆非歟?是何等學問也。汝中必不爲其所惑焉,亦必不坐視其惑之至此也。茲舊門人濮錡來爲部下永寧縣丞,草草附此。與有意見人語累千百言,不若有此輩未有主者,一語或能振作之也。如何!如何!餘不一一。戊戌六月二十八日

    答黃安?中丞

    承專價華翰盛儀之貺,具知南北往來,勞恙之中,而此心不忘心學也。幸甚!幸甚!來諭以孟子求放心,邵子心要放二者下問。夫所謂求放心者,收使之入也;所謂心要放者,廓使之大也。僕不知孟、邵,知吾心耳矣。僕知吾心,信吾心耳矣。安敢舍自信而信孟、邵也?夫孟、邵者,要有所爲言之也。夫人心無出入,亦無大小,其本體有一定故也。蓋心無入,故無出,則心何以放在外,如雞犬之爲外物然也?惟其本體自寂自感,不動而能通,以人之私慾私意蔽之而不見,故似放於外耳。然則以日月之蔽於雲霧,以爲無日月可乎?不可也。心無小故無大,則何用放其心而大之,如物之可易而鉅細然也?蓋其心體本廣大精微,爲人私慾私意局之,故似乎小耳。然則以隙光而窺天,以爲天小可乎?不可也。是故孟子所謂求放心,乃爲失心者言之耳。邵子所謂心要放,乃爲小其心者言之耳。至於其所謂盡心一言盡之矣,必有事而勿正、勿忘勿助之數言盡之矣。合內外,同大小,一以盡之矣。又何有於內外大小之偏弊,而用救偏補弊之功乎?是故能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則人慾徹去,天理長存,而寂然感通之體自在,何嘗有放於外?廣大精微 之體自在,又何用放其心而後大?然則孟、邵不識心歟?曰:「孟邵非不識心也,救時而言之也。」是故爲教者,不可爲救時而立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也。盡心勿忘勿助之間之謂也。水也以愚而不取於世,感安?公相知相信之深,不得不爲傾倒言之也。謹復。戊戌六月二十九日

    答戚秀夫賢

    若水再拜覆。適覽五月來諭,高明之見甚是,甚得大同之意,雖區區前書,亦甚以爲喜幸。然有所相非者,此必有由起,皆不用功,不知同體之義,便自我上起念頭,如此則又所學何事?以此知朱、陸二公,當時亦必不如此,如此者皆兩家門人不用功者爲之也。執事既見得大同兩是之意,亦不必勞置辨也。吾久不設講,此間學者漸漸散去。散去既盡,吾之所獨立,吾之所以爲吾者固若是,固不加損益也。石翁詩云:「門下諸生無一個,呼童撤卻皋比座。與儂十萬青銅錢,明年賣與張東所。」此吾今之志也。不敢多言以瀆哀悰。戊戌七月十九日

    答林吏曹子仁春

    舊知湛若水再拜覆天曹林子仁大人道契執事。久闊想渴,忽承手翰,嘉惠兼至,何慰如之。區區切念歸制於大義,中夜以思,不能奮飛,老婆心切,誰則知之!來諭同 體諸說,足見學力之至,然皆愛我以德,而不以姑息者也,其亦異乎卿實之見之愛我矣。然區區之懷,終是昔年山林習念,以時方有事嫌未可舉,欲更從容至冬春之交,疏乞天意,未知何如也。曾有贈李遜庵太宰赴召詩云:「何名爲天官,心亦如天然。」若不得請,豈敢不勉!前此勸東郭來者,以眼前可與同心者,此君耳。至論古人之學,非但欲教同異之紛紛也。無乃欲求至當之矩,以爲終身之歸。石翁先師雲:「如適萬里之途,但其起腳不差,將來必有到處。」吾又以爲,人之求學,如病求醫,必得中和之劑,乃可愈病,實性命所關也。是以古人必先言學問思辨之詳,而後言篤行,既言尊德性,而又須言道問學也。吾近覺得前此言語太多,予欲無語,默而識之,此孔顏正學也。其有言者,實不得已也。鹹之感人亦尚無心,而況騰口說乎?宜乎人反以爲病己也。自茲可以守口矣。因告賢者知之,使還,布謝謾及。謹復。七月二十九日與徐歙尹淮

    知湛若水再拜,歙縣大尹徐侍御大人賢契執事。□執事之來歙也,已有先聲,歙之士人皆曰:公必□□□一振起斯文,以成人才爲己任也。今□逾載□□□□□焉,父老必皆曰□公無意於□□□弟者□。夫縣令者,一方士民之表也。吾契肯朔望一至斗山,詢其勤惰,諮其得失利病,士民將勃焉興起,相勉於爲善矣。公必曰:「斗山勝處也。惜其未有贍田。士人有出田若乾以贍貧士者,吾必賢之。」則士人必起而出田矣。曰:「富家父老,有出田若乾畝以贍學子者,吾且賢之拜之。」則父老必將起而爭先出田矣。是不費公財,不勞己力,而可以成循良莫大之事業,足流休光於後世,爲士人父老之美談矣。豈直簿書期會之小補之哉?惟執事圖之。八月望日。與謝惟仁顯一向缺問孝履何如,計受徒相絆,想未能一來也。聞彼間有同志作會甚好,若得志氣常相通,如血脈常相貫,乃見懇切。若終死不忍叛其師之說,視同門如親弟兄骨肉而不可解焉,則此恐終不及陽明之門矣。然道之行廢,命也,聖人亦何心哉!石翁先師尚三十年不講此學,故其詩曰:「門下諸生無一個,呼童撤卻皋比座。與儂十萬青銅錢,明年賣與張東所。」聖賢亦何心哉!時素歸,草草附此,稿刻並覽。中秋望,水拜謝惟仁賢契足下。戊戌八且十五日

    泉翁大全卷之十一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書

    復謝惟仁

    前次書來報東山學規,而未欲答者,以白鹿洞雖出於大儒之手,而止可論理爲名言耳,恐無下手用功處也。昔莊渠提學廣東亦立四言,有鄧童生前問曰:「四者不知何處下手?」魏公斥之曰:「童子何知!」吾謂童子此問,正有知也。今以五教之(日)[目]、爲學之序、修身之要、處事之要、接物之要,判爲五條,的於何處下手乎?而訓規諸條不惟皆原於心,而心又本於几上用功,其孰爲易簡煩難也?故由訓規而可括白鹿之五條者,則有之矣。未聞由白鹿之五條而可以引至訓規者也。而使學者以先入之言爲主,其復可以變乎?人皆曰:「是又別開一戶牖也。」本欲無言,以惟仁書頻來,不忍默默也。不悉。九月十九日

    復太僕子仁

    三複來諭,超出常見,深得老臣之心與時義之的,時輩蔣卿實諸人皆不及也。喜甚!喜甚!非喜執事之合己也,喜識見之真能合道也。前吾於蔣子之數簡,吾憂焉,非憂其不合己也,憂其數十年學道,而猶如此同衆庸人之見也。且白沙先生受官,而康齋先生不受官,一以處士,一以監生,辭受已不同矣,況於老臣乎!然區區之歸亦只決在來歲矣。九月二十八日

    書付時素子敦

    先師石翁南嶽詩云:「垂垂一影落人間,久矣無人一貌看。多少畫師傳不去,只欠元初畫幅寬。」嘆器小不足以受大道也。語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爲有!焉能爲無!」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今之人,一凡人譽之,則以爲有餘;一凡人毀之,則自以爲不足。器小也甚矣!

    偶筆與趙丹山太守

    若水頓首。靈應餞後,擬於次日至舟中再話,以雨阻,人事相絆,不果所願。奈何!奈何!特差從官奉省舟次。全史昨令陳壎奉問,若果售人否?作何直,若有人售之,此直當作何落著也?又夜間靜思前日奉贈鄙作,勵初志也,而執事未見相領者。想昔江門所期待者,今各老矣,不可不收拾東所所謂臨行帶得的。今見執事每每談仙,誠仙矣,亦必祕之,不宜往往向人言之。吾恐執事之易惑也,吾恐人將疑執事於夫子也。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何必長年?夫子語水曰云雲,恐名教自我而壞。今 執事數十年不復聞講此矣,而乃區區之雲,此吾所以切至於贈言之詩也。昨日有一人云,執事與僧道燒煉云云,不能不爲驚惕。凡百別後,慎言寡慾,忠信篤敬,爲朝廷布威德於荒遠,居易俟命焉可也。念暮年遠別,愛深而言切,生水燈下頓首。戊戌十一月初四日

    復沉汝淵

    吾志存於國家,愛我以及於國家者,誠能愛我者也。忘國家之急,徒曰愛我者,非真能愛我者也。今則吾如之何矣!去就之節,誠如汝淵之雲矣。汝淵者非深愛我者,而又誰乎?近得劉舉人名譽者,汝德同鄉人也,來教來之兒甚篤,實有遠志,所見亦相同。昨附蔡生圻一封已到否?汝淵及令婿盛禮拜領,多謝。錢採之近書來,期正初來會三山,遂北。蓍卦足仞至愛,感感。

    複錢懋垣黃門

    舊知湛若水再拜覆黃門錢懋垣大人道契執事。承差來,拜領手翰書刻腆幣之貺,即如覿面,感感慰慰。再聞去就之說,可以質之神明,然而未信於門下諸賢者。昔夫子之門,疑之者亦多矣。狄梁公仕亂朝、事女主,如以身處惡穢之坑,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當時天下桃李皆在其門,不知又何以紛紛疑之也?久欲去,以俟時耳,時者,因事之類也。別紙疏稿,始復任即爲之,以與曾惟馨議之久矣,因此事之類也,以俟秋間,秋間聖人議行明堂禮,又以嫌止,今欲臘間進矣。諸公又以重事逼避事爲嫌,然亦欲進矣。執事若正初五六到猶可議也。草草布覆,不一。若得早來共會三山,不減鵝湖風致。臘月廿二日燈下。

    進論大葬事宜疏與郭夏諸公啓

    寓南都侍生湛若水謹頓首啓。共諗嘉猷允協,天心褒顯,爵祿榮增,凡在知者,莫不慶幸焉,矧如水者哉。扈駕南巡,勤勞跋踄,忠孝之事,上下兩盡矣。昔太史公留滯周南;遙聞盛事而慨慕興嘆。水也非敢然也,第自顧居位食祿,無可報稱者。謹具葬法一疏,因舊爲新,求保全美,中則早冀迴鑾,以光大孝,實區區臣子瀝血之至情,自比於芻蕘之一得,忘其身謀者也。死罪死罪,惟相公其亮之恕之。謹啓。(乙)[己]亥三月三日

    與扈駕承天金濂夫徐子直潘子抑諸同志簡

    再拜白。今日之事,未聞有爲忠謀者,私竊憤焉。茲具葬法一疏,蓋權宜以上裨大孝者也,中冀早圖迴鑾,以安九廟神靈者也。諸賢得無同此悃懇乎?得無慾共成此意乎?餘不及多。(乙)[己]亥三月三日

    再簡顧東橋司空

    別後途計中福履佳勝。到彼大計已有定議矣,固無假言矣。然而區區忠愛之愚,猶有不能自已者,故不辭煩瀆,再貢其說焉。前拙疏論大葬事宜,差官行後,徐君敘來,偶道前年徐東園合葬其母太夫人於老國公之壙,乃亦見壙中之水泛其棺,棺已□矣。蓋初亦爲大空而葬者也,後乃以三合土實之,其事與前疏暗合。此問之徐家可知也,此其明驗也。前疏所陳似鑿鑿可行,幸公同此忠愛之心,極力贊行之,因著爲法。此非特一時一代之利之福也。謹啓。(乙)[己]亥三月十七日

    答行大僕卿王德徵問(編注:此篇問語答語相混,茲參考康熙二十年本,用[]表示答語)

    慶謂易有太極一章,夫子之至言也。推而要乎其旨,周易盡在是矣。然而讀者誦言忘味,容有溺而弗察,混而弗別,吾恐仲尼贊易之初意不明於天下後世也,小子所以質諸門下也。仲尼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豈非以道生天地乎?兩儀生四象,豈非以既有天地,即有陰陽剛柔乎?四象生八卦,豈不以陰陽之往來,剛柔之錯錝,斯八卦之所由出乎?[若如此生,是有二物相生也,道一而已矣。天地陰陽道,一物也,豈有如此相生之理?此一節只是說卦畫之生,由一而分爲二,二分爲四,四分爲八而] [八卦成矣。一是太極。]

    [此二句是,深味之。]理之流行,氣也。[此句便倒說胡塗□了。]皆陰陽也,惟陰陽故有屈伸、有升降、有進退,有相乘而無相違焉,非判然物也。[一氣充塞流行於天地,故有屈伸升降進退相乘也,元非二物。]審如是,陽則主夫動也,陰則主夫靜也。謂陽而生動可也,奈何言動而生陽也?謂陰而生靜可也,奈何言靜而生陰也?[只可言動而爲陽,未可言動而生陽,又安可言陽而生動乎?只可言靜而爲陰,未可言動而生陰,又安可言陰而生靜乎?蓋陽與動、陰與靜本是一物,不可言生。於此見濂溪未如孔子易傳。]故陰陽猶體也,動靜猶用也,聞體立而用行矣,未聞用先於體者也。[陰陽動靜豈可將來分體用?]故太極動而生陽,不若言有陽之理而後動生也;靜而生陰,不若言有陰之理而後靜生也。互爲其根,未嘗偏倚,斯則於理不悖,於義似優,然非敢操戈於濂溪之室也。[此數言皆未見,涵養成熟後自曉然矣。立言最難。]

    答葛舉人清

    水拜覆。以吾契純樸之資,堅白之操,而又駸駸乎高明之進,深爲可喜可望。或謂吾子近深信禪學,吾謂程子云:「謹禮不透者,可令讀莊、列,則亦不妨,但須有回頭處,則見我聖學有禪學之所無,而禪學無我聖學之所有。」程伯子出入釋老,後來覺後,闢異端者尤切。譬如人入盜蹠之室,遍窺其所有贓私,一一打破,爲尤親切也。如何!如何!至於來諭所樂,所以忠告於區區者也,謝盛意,然終是墮在一邊去了。若聖人真樂,則造次顛沛終食之間,必於是而不違。素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入不自得,樂又不同也。幸吾契大其心,立中正,以觀大道之矩。念吾子之資之志出於人遠矣,故爲一言之。幸不草草也。己亥四月二十八日

    與豐城侯李緝庵熙

    辱知友末湛某拜覆大總戎緝庵李大人道契執事。公差官回,昨日到,領手諭嘉香之貺,感德何如。每懷緝庵天資高明,超出等夷,忘年忘勢,孜孜求道,一時所無,以爲南都同志者道之,爲斯文之幸有人也。茲來諭雲「終日奔忙」,此固勢之所必不免,然孔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顛沛必於是,則忙中未嘗不閒也,幸自信自養。至於出處去就久速之機,執事固惓惓爲國家之意,然吾自能知裁,固不敢同於衆人,衆人固未必知也。茲公差官入京,草草布謝,兼近稿草刻奉覽。不宣。己亥五月三日

    復龐舉人朱明洞

    水拜覆。承手翰寄到,攜學子入朱明洞讀書,是飛?先我而到也。於此讀書講學,當得長人聰明,精彩百倍也。昔羅仲素入羅浮坐三年,而春秋大明,非其驗歟?家人還,草草布覆。幸爲我白山靈,吾將歸矣,宜掃清風明月之榻,以相俟於朱明洞也。呵呵!草刻一幅寄覽。不具。己亥五月望日

    初任南京兵部議請復快船月糧事宜與都憲王浚川啓

    前歲旅寓京師,幸得再接丰采,未悉請教之懷,至今歉然。茲承聖明不棄菲材,畀之重任,以嗣執事芳竊。受命以來,夜日惶惶,自恐無以報稱,惟以執事畫一之法守而勿失耳。其革守備廳不宜理戶婚田土鬥毆人命等事,至今守迷未行。僕到任三日,即大書告示於府門,以禁告者,今將漸次說下矣。若不然,僕當申明執事之奏,與蕭郎中、秦給事之奏,奉有明旨三次者於當寧矣。茲止有快船革去月糧一事,其後攤報餘丁幫甲,滿城騷擾,爲害特甚,萬口嗷嗷。蓋在公之時,差少則革之誠善也,今時差多則反爲害矣。縉紳大夫及科道僚屬皆同然一詞,今不得已爲之,具疏言昔之所以爲善,與今之所以爲累者上請焉。雖亮在高明時中之賢, 深知政由俗革者,未必以爲不然。昔者周公毖殷,克慎厥始;君陳有容,克成厥中;畢公克成厥終。三後協心,同底於道。夫謹與和與成,大若相戾者,而以爲協心同道者何耶?譬如四時之運,寒暑相戾,而同歸於成天之運化,一氣而無二也。萬惟明公白之於元輔,講之於東瀛公。若幸有遂,乃明公之大惠被於留都之人者,前後一致也,何被我之殊耶?惟聰明留意焉,幸甚!謹啓。閏七月廿四日。若水拜具。

    復王端溪簡

    舊知湛若水拜覆憲副王端溪大人賢契執事,(候)[侯]生來,得領手翰,讀之如見顏色矣。知向道不倦,爲慰。只有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爲最的當也。孔子曰:「予欲無言。」顏子終日如愚。孔門之教人,學者之學聖人,正脈在此也。其有言者,聖人之不得已也。千百年來至於此時,號稱好學之盛,然又多走作別處去。近來學者又競趨慈湖矣。閒嘗取其書,一一與之說破,以防其流,號曰楊子折衷,殊非得已而不已者也。予之不幸而不得從夫子無言之教,而不知者徒以我爲好辨也。因侯生之歸,漫寄一部,兼大事疏一冊,幸覽之。所望吾端溪以輔斯道者,夫豈小小哉!足疾據牀,草草書此。所懷種種不既。三月廿日,水再拜具。

    復張西盤少司徒

    寓留都侍生湛某頓首啓司徒西盤張老先生大人執事。奉違孔遐,夢想勞止。所託費鍾石以委大書,初若未知聞者,李涔涯後見訪,道臨別之囑,乃得聞所命八字,然又未知真否,固非僕之所敢慢也。次日即大書於粉板,一筆所成,殊無加點,中間豈有感應之機之妙耶?乃令此間善蹋者模之,蓋用文公作字法也。茲附承差塞責耳,不能佳也。外近編楊子折衷一部奉覽,蓋以楊慈湖虛無之學近年大行於南北,吾爲此懼,閒先(生)[王]之道,敢取以爲憂焉。必執事者之所隱也,抑邪扶正,君子必加意焉者矣,如何!如何!請教未涯,惟爲世道自愛。謹啓。

    簡徽州胡二守

    舊知湛某再拜二守胡巔泉大人道契。共諗榮任以來,首以振起斯道爲己任,立程就講於斗山,六邑之士翕然興起,斯道增顏色矣。自有斗山以來無此也,幸甚!幸甚!六邑同志大會久已訂之,未成,意者必待文王而興乎?不尊不信,非虛語也。聞六月初間入進表,能於未行之前,召六邑之士行之,使繼而有遵行乎?天泉之勝,絕境也,洪侍御毀邪像而正道聿興,移巖中殿出前爲正 堂,移右崦舊館五間置於石橋之下,以對新講堂,不過一轉之間耳。其廢寺無主田皆待執事以定,或分少半於斗山,亦無不可。必了此乃北行,多士之望也。茲具小簡菲儀,託洪上舍、方儒士奉致賀敬,惟覽存之。方生所謂墨名而儒行者也,幸不以藝士少之。餘俟面既。庚子五月七日

    答南京禮曹倫彥蕃主政論謝雨儀

    眷末湛若水再拜覆春官倫大人先生執事。承來諭云云,足見協神人、和上下至意,禮官之職也。執事所存所養可知矣。欽服!欽服!大報恩寺同內外守備祈禱,曾因其舊訛而正之,去釋迦異教及昊天玉帝尊神,獨存雲雨風雷、境內山川、都城隍三神,而行事三晨禮畢。而獨三至雨花臺,除土積墩爲五方龍神位,默禱每方跪百餘息,而未有隨車之應,是誠不足以感神。又遣官致香於墩,而默禱者又三日。今之霖雨滂沱,非薄誠之所致也,亦明矣。而執事乃以見歸焉,水也又安敢貪天以爲功乎?不敢當。所諭謝雨用牲幣,見不輕易神祗之意。雲漢憂旱之詩,則見用牲矣。恐此亦是民間習俗之禮,非當代典禮,又所祀禱未必天地之神耳,不可知也。且天地神祗至尊,禮有以簡爲敬者,救鼓用牲於社,譏- 12 -

    非禮也。鼓可也,用牲又於社,不可也,類也。雲雨雷風,天神也;境內山川,地神也。天神惟天子祭之;山川雖在列國則諸侯得祭之,而京師之山川,則在天子畿內,非命恐亦不當耳,未可知也。所以不用牲幣以祭者,不敢也。不敢也者,不敢也,尊之至也。敬之者也。惟以誠心炷香致謝而已。心香升中,達誠於天地之神,尊敬之至也。禮有先王未之有而可以義起者,義有未安,莫敢舉也。適遣人質諸京兆,亦云無牲幣之祀,故並以復,未審執事以爲何如?適晚,又設以二說,與宗伯二公議之矣。五月二十三日

    寄渭?霍宗伯

    蕭何爲法,曹參守之,民到於今稱之。並稱二賢,非也。何未必賢,參乃賢也。參非忘己從善,捨己從人,何以能然?故知參直賢也。觀其能避堂以舍蓋公,蓋好道而能篤者也。昨見白原公,親說執事有書道及俯從鄙見之規,熊公昌言之,知其心矣。是與公皆曹參以上人物,今得報,熊公代此任,甚慰鄙懷。熊公行之,即僕之行之也,則僕雖去,猶不去也。即令人錄參贊行事送熊公一覽,望公便間再贊,則我非蕭何,而熊公真爲賢於曹參矣。三後協心,同底於道,僕固不敢望周公,而熊公已爲君陳 畢公矣。如何!如何!明日遂行,草草。七月朔日。

    與周崦山論改移巡司便宜

    大參周崦山大人先生執事。某聞之,惟仁人能舉善事以福於兆民。今水所居之鄉,西連番禺、小徑、沙村諸鄉,東連江南、槎諸鄉以至東莞諸縣;南邊大海,海口有二,其西海口,則南江頭當之,有把截指揮官軍。其東口則獨岡當之,獨欠把截官兵。而烏石巡檢司則舊在東洲,與南江頭相連,二衙門並在西海口。海賊往往從東海口入劫各村,爲害不小。今鄉老共議呈乞以烏石巡司移在獨岡,與南江頭二衙門各當東西海口而把截捍禦之,則一方安寧無虞矣。惟仁人俯念之,早賜裁奪,民庶早寬一日之憂。幸甚。

    與督府蔡半洲先生

    湛某頓首啓大司馬大中丞半洲蔡老先生大人契丈執事。日者已拜謝啓,茲復瑣瑣者,因梁尹之行,將謁於軍門,動企仰之懷也。因以樑子天錫義事告也。樑子之詞翰,世或有之,而樑子則義士也。夫樑子者,名不登於科,秩不顯於郎官,而義獨超於流品鄉里。金主政山者,樑子友也,誤詿於寧賊之禍而落職焉。樑子周旋長篇,累辨於達官縉紳之間,幸金之誣枉卒直而還之職,此 古人之高義也,科第郎士大夫之間,有過之者乎?此鄉黨皆知之也,皆高之也。樑子以謄修武廟實錄出身通籍,與數十人者等也。數十人者,皆例補中書,今多在顯秩,有兼部寺以階京堂者矣。而樑子獨爲爭僕之屈於張羅峯閣老,被銜出補序班,竟不得入中書,以今流落於荒裔十里之尹,而終不悔。此亦古人之高義也。今科第郎士大夫之間,有過之者乎?此鄉黨朝著之人多知之矣,皆高之也。樑子今赴任武緣縣,爲開府下屬。念開府素敦信明義者,故敢以告,當不蒙見訝焉。又近日側聞籌邊妙美,遠人伏降,萬全之策也。兩廣人民之福也,惟諸公所以處之者,劑量之者何如耳。國體於是乎尊矣。慶幸!慶幸!江湖廊廟之憂,未之或忘也。故汲汲焉。謹啓。庚子十一月十三日

    復洪覺山侍御

    友末湛某再拜覺山洪侍御大人行臺執事。自別後,小啓凡四付五羊驛矣。二月十六日得接來諭,自雷陽發舍人來者,知不待五月而還,極慰想仰。來諭此番極爲精詳,知執事進學之功,不以政事分念也。何慰如之!涵養根本之說甚爲切要,然所謂根本者,天理是也。所謂血脈骨髓者,亦天理是也。天理之外,無餘蘊矣。天理者,吾心中正之體而貫萬事者也。此外何有血脈?此外何有骨髓?即由仁義行之學,集義所生之學也。天理二字不落心事,不分內外,何者?理無內外心事之間故也。而或者以爲襲影響者,自或者觀之而(去)[雲]然耳。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而君子之道鮮矣。」君子之道自在中間。近來陽明之徒又以爲行格式,整庵之說又以爲禪,真我只在中間也。影響(子)[了]不乾涉。磨[鏡]之喻最切,此直是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幸以自信自養,以有諸己,以至美大聖神耳。行使匆匆,言不盡意。敬復。

    泉翁大全卷之十二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講章

    經筵講章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後非衆,罔與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嘉靖二年四月初四日進講

    這是虞書大禹謨帝舜將傳位於禹,先告他的言語。民是天下百姓。元后是大君。戴是奉戴的意思。欽即是敬。慎字解做謹字。可願,凡可願欲的皆是善事。上文既告他存心,出治之本;聽言,處事之要。至此又告他說百姓在下,自生自養,未必知人君是可愛,然可愛的豈不是君?人君在上,自尊自貴,未必知那民是可畏的,然可畏的豈不是民?蓋百姓每全仰賴人君去管治他,纔得相安相養,若非人君,則強的便凌那弱的,衆的便暴那寡的,都不得安生了。這便是「衆非元后,何戴?」以此看來,君豈非可愛?至於人君全倚靠那百姓去護衛他,纔得安富尊榮。若非百姓,則城池誰與他守?社稷誰與他保?都不能安享了。這便是「後非衆,罔與守邦。」以此看來,民豈非可畏?夫君民相須如此,豈可忽略?故又曰:「欽哉。」言不可不敬也。蓋人君所居的位乃是天位,這個天位安危不常,當敬謹保守他,不可一念不謹,不可一事不謹。蓋人君的心即人民的心,人民的心即上天之心,所賴以合天人、通上下,只在這一心之敬。如人君度量心上過得的,百姓的心也便喜歡。凡人心所願欲的勾當,這便是善。這個善端要敬以修之,存於心、發於政,都是這個善念擴充的出來,事事停當,便事事合人心。夫心有或一些不善,則生於心、害於政,便殃及於下,四海的百姓,至於困窮過活不得。寒的不得衣,飢的不得食,飢寒切身,禮義不顧。民心離,天心去,人君所享的天祿,一絕不可復續了。這是何故?民心一散,不可複合,天心一去,不可復留。到這時節,君不見其可愛,而民愈見其可畏也。臣惟人君以九重之尊,臨兆民之卑,鮮不輕視其民以不足恤者,然嘗觀之,天人之際,甚可懼也。得乎民之心則得天之心,而天位安;失乎民之心則失天之心,而天位危。蓋天民一理,上下無間,其得失存亡之機,系乎人君一心之敬否何如耳。故敬者乃聖學之要,而致治保邦之本也。爲人君者,可不加之意哉!仰惟皇上起自藩邸,誕膺歷數,亦如舜傳位於禹者。念天下財盡民窮,降寬貸之詔,亦由一念可願之端所發也。尤願聖敬益加推此善端,達於政事,每興一念、發一令,必使吾心民心皆可願欲而後行,則民心得而天位永,成億萬年無疆之休,與舜禹匹矣。臣不勝至願。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敬哉有土。二年九月十二日

    這是虞書皋陶謨篇史臣記皋陶告帝舜的言語,明是顯明那有善的人,畏是刑威那爲惡的人。威字與畏字同。上即是天,下即是民。敬是心無所慢。有土謂有民社者,指人君說。皋陶陳安民之謨於帝舜,上文既言典禮命討出於天,此又申言民即是天之所在,以勉其不可不敬,說道天理顯然若有聞見。天之聰明何曾有個耳目?蓋百姓每耳目即是天之耳目,而視聽無不聰明。其五典五禮、良知良能,皆出於天。這便是天之聰明寓於民,所以說天聰明自我民聰明。福善禍淫,斷不僭差。天之明畏,何曾有個好惡?蓋百姓每好惡,即是天的好惡,而秉彝自有良心。其五服五刑、公是公非,皆由於天,這便是天之明畏寓於民,所以說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夫天至高在上,民至卑在下,上下都似不相關一般。但天人同是一氣,人是天地之精。天無心,人民之心,便是上天之心,民心之所在,即是天理之所在,此氣此理通達無間。有民社爲人君的,可不知所以敬其民以敬天哉!必要兢兢業業,常存敬畏。凡在典禮,寅恭和衷,不敢荒淫怠忽;凡在刑賞,懋勉政事,不敢肆意好惡;其敬如此,則民安而天心在是矣。是君心之政,合天民而一之者也。皋陶陳安民之謨而歸於敬之一字,可謂至切要矣。臣嘗考之有虞之時,慎徽五典,五典克從,可謂敬天聰明之至矣。諮大臣,誅四凶,可謂敬天明威之至矣。然皋陶陳謨於帝舜之前,猶若是其諄切,如嚴師友在一堂之上者,何耶?蓋帝舜不知己之已聖而忘樂善之誠,故皋陶不以舜之至聖而忘敬謹之規,此有虞之治所以後世莫及也。伏望皇上志帝舜之治,體皋陶之言,如帝舜容納禹、皋陶之言者。其敬民之心如敬天,在宮在廷,念念不忘,若天監臨;視聽言動,一循乎天理;好惡刑賞,不咈乎民心;則聖敬日躋,治效馴致,而天變可消矣。伏惟聖明留意。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黼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

    這是論語泰伯第八篇內孔子稱讚大禹的言語。禹是大禹,夏之聖君。間是罅隙,謂有缺失可非議處。孔子說我觀大禹聖人,所行的事事恰好,無一些罅隙可以非議得他。蓋禹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菲是菲薄,鬼神是宗廟祖先,大禹於自己的日用飲食常要菲薄,而於宗廟的犧牲粢盛必極豐潔,以致其奉先之謹。又惡衣服而致美乎黼冕。惡是粗疏,黼,蔽膝,冕,冠冕,皆是祭祀盛服,大禹於自己的常穿衣服,必要粗疏,而於承祀的祭服,必極華美,以盡其對越之敬。又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宮室是自己居住的宮室,溝洫是百姓每田間水道,可蓄水以備旱,可泄水以防潦。大禹於自己所居住的宮室常令卑小,不肯要高大,而於農務所急的溝洫,竭力整治,不使廢弛,所以防民之災,勤民之政也。這三件事可見大禹儉於奉己,豐於事神勤民。儉所當儉,豐所當豐,渾是天理,有何罅隙之可議哉?故孔子於始曰:「禹吾無間然矣。」終又曰:「禹吾無間然矣。」讚美之詞不一而足,示爲人君者所當法也。臣聞人君爲天地神民之主,故不儉於奉己,則無以致其事神勤民之誠,而天地不和,災害必生。且大禹聖人,其時水、火、金、木、土、榖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地平天成,山川鬼神亦莫不寧,兆民久殖,災禍不作,猶且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以致其事神勤民之誠。況今天變風霾、山崩地震、旱潦荐臻,民飢,骨肉相食,盜賊蜂起,尤宜戒謹節儉以消大變,以弭亂賊,不可緩也。伏望皇上心大禹之心,鑑天人之變,躬行恭儉;損太官之膳,罷文繡之求,已土木之工,事神勤民,以迴天意,答天下之望,務臻虞、夏之治。臣等不勝至願。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

    這是書無逸篇中周公告成王的言語。這二節是一篇之大指,所其無逸,又是知稼穡之本,故欲知稼穡艱難,知小人之依者。由於平素有所其無逸之學,乃能久而不變也。嗚呼是嘆辭。君子謂人君。所者,居止之名。古人居室亦有謂之所者,今官制與民間亦皆有此稱,言常常居處於此也。人之動靜食息,起居語默,莫不在是,故謂之所,與召誥「王敬作所」之所同,即所謂居敬是也。逸者,懈惰荒寧之謂,無逸,則無懈惰荒寧而敬心存矣。敬者聖學之要,而帝王相傳之心法也。堯之欽明,舜之兢兢業業,禹之祇德,湯之聖敬日躋,文王之敬止,武王之不泄不忘,我皇上敬一箴,所謂「存其心而不忽」,皆是也。自古千聖千賢皆在此處用功體認天理,皆是這個大頭腦,更無別個頭腦。人君以敬爲所,不敢有懈惰荒寧之心,至於動靜食息,起居語默,無不在是,如居所然,雖頃刻離之而不可得,這便是君子所其無逸。如是乃能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小人謂細民。稼穡,謂農畝之稼穡。艱難者,謂細民稼穡艱難,如一之日於耜,二之日舉趾,霑體塗足,手胼足胝,終歲勤動,憫憫焉欲苗之長。望時雨矣,又憂他雨過而潦;望時暘矣,又憂他暘過而旱。苗矣又憂他不秀,秀矣又憂他不實,其艱難萬狀,難以名言。依者是相併而生的意思,天下固有兩物而相須以並生者,如魚之於水,木之於土,人之於天地之氣,皆是也。魚有魚所受的元氣,須得水纔養得。木有木所受的元氣,須得土纔養得他。人所受的元氣,須得天地之氣,纔方養得這元氣。五穀亦受天地之氣以生,而土得五行之中氣,故比他物尤能養人。一日不穀食,便死了,這便是小民所依以生的。人君能從事於無逸之學,則人心不死,天理常存,學有緝熙於光明。故能知幾如神,獨觀萬化之原,洞察天下之民隱,先知衆人之所不能知,而於小民農畝稼穡之事,許多艱難辛苦的情狀,無不先知先覺,而在己的勤敬之心愈益篤切。這勤敬之心日履安地,便是至逸。其不知艱難而放逸者,乃日履危地,所謂安其危、利其災,實非真逸也。非謂先知勤勞,而後即可以安逸於位也。故先正有言:「堯、舜只是兢兢業業過了此生。」豈有先勞後逸之理?夫如此,是乃能深知稼穡是小民所依以生。蓋無此則小民不生,小民不生則大人無養,上下無養則禮義廉恥亡滅,而人道息矣。其所繫豈是細故?由是合而觀之,欲知小人之依者,必真知稼穡之艱難,欲知稼穡之艱難者,必實用力於無逸之學,乃能真知而行之不息也。故篇末又言殷三宗及文王,茲四人迪哲,非苟知之,實允蹈之。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故殷王中宗治民秪懼也,必原於嚴恭寅畏以爲本;高宗之爰暨小人,嘉靖殷邦也,原於不敢荒寧之心以爲之本;太甲知小人之依,而保惠之也,必原於不敢侮鰥寡之心以爲之本;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而懷保小民也,必原於徽柔懿恭之德,太王、王季克自抑畏之心發之。蓋所謂治民秪懼,所謂嘉靖無怨,所謂保惠,皆知艱難、知小人之依之類也。所謂嚴恭寅畏,所謂不敢荒寧,所謂徽柔懿恭、克自抑畏,皆所其無逸之學也。則夫帝王愛民之政,必自修己之學始矣。漢唐之君有初,焚錦繡、焚雉頭裘、毀瓊宮瑤室,亦豈不知勤儉艱難,其後多有漸不克終,而奢侈放逸過甚者。此其故何耶?以其無殷三宗、周太王、王季、文王無逸之學以爲之本也。仰惟皇上聖由天縱,勤儉天成,既汲汲於民事,而於學問又拳拳焉。近諭輔臣有曰:「這無逸殿之作,雖以寓勸農之意,亦以勤學之意在其中。」臣竊惟聖諭所勸農者,即先知稼穡之艱難,知小人之依也。聖諭所謂勤學者,即書言所其無逸之學也。於勸農之事,必務勤學以爲之本,使德學日進,而勤儉不忘,深契無逸一書之大指,而與殷三宗、文王、太王、王季之心同一揆矣。伏望皇上於勤學之際,必一以所其無逸之學自力,終日乾乾而不息,則天理日見,動靜食息、起居語默,無不在是焉,真可謂之所其無逸。如此非但知小人之依,而於其痛癢欣戚,無不相關。如一人之身,而兼所愛、兼所養,各得其所,天下太和,萬物鹹若,可比隆於三宗、文王之治矣。天下幸甚。

    九華山甘泉書院講章

    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

    青陽江生學曾以寧生極,從九華山來告於甘泉先生曰:「今督學聞人公,及太守侯公、貳守任公作興斯文,九華山既成甘泉書院,是有竹實萬斛之瑞,徵文明也。先生且未遂往,必先得先生教言以往蒞之,則儼若先生之臨也。學者習服其言,則慨乎如聞先生之謦欬也,惟先生俯從而幸惠焉。乃取論語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一章爲講義,以授江生,將刻石以歸,昭示來學雲。

    這一章書是論語二十篇中聖人示人最痛切的說話。君子,大人之稱。小人,細民之稱。儒者,學士之稱。此同一儒字,即分別君子小人之歸。世間衣儒衣、冠儒冠、言儒言、行儒行,皆似是同一個儒者,豈知儒之中,又大有君子、小人之別乎!讀之至此,不能不令人警惕。蓋此立心之初,便是生死路頭,便是內外岐徑,便是君子小人之分,愈騖愈遠,便如水火冰炭之相反,故術不可不辨其初。所謂術者非他也,乃心術也。所謂心術者非他也,乃一念之邪正也。方其立心正時,則便真切,真切則便由中出。由中出則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此孟子所謂集義所生之學,所謂由仁義行之學,所謂大人之事。如此便爲君子矣。何也?爲君子儒,則其術不得不爲君子也。方其立心邪時,則便作僞,作僞則便徇外,徇外則言必信,行必果,不惟義所在。此孟子所謂義襲而取之學,所謂行仁義之學,夫子他章所謂硜硜然小人之事。如此便爲小人矣。何也?爲小人儒,則其術不得不爲小人也。世間人見這言行必信果之儒,誰不道他爲君子之人?誰不道他爲聖人之徒?雖此人亦豈不以君子聖人之徒自居而不疑也?然而卒爲小人之歸而不自知,人亦不知之者,其心術都已一齊壞了也。由是推之,世間學者同讀聖人之書,同爲君子之談,同訾小人之非。然畢竟君子儒,以聖人之訓,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爲德行,行之爲事業者,皆集義所生,由仁義行之類也。若夫小人之儒,剽竊聖人之言,爲記誦,爲詞章,以取科第,以乾利祿者,皆義襲而取,行仁義之類也。一得志則揚揚於閭里,侈然以君子自安。若使此人一旦覺悟,豈不自哀自傷,自痛其身爲小人之歸乎?今夫常人聞人詈己爲小人,其心豈無羞恥而不肯受之者?及其爲小人之儒,爲小人之歸,因恬而不覺不恥者,何也?其心術先爲之惑,如醉如夢,終其身而不悟也。哀哉!昔在孔門弟子,惟德行之科,如顏、閔、曾、開之徒爲君子之儒,決不至爲小人矣。至於文學、言語、政事之科而不本於德行者,如遊、夏之倫,難保其不出入於君子小人之間。故夫子告之以此,實下頂門一針,打開生死路頭,欲人猛省,早辨其學術也。爾諸生雖或聰明過人,恐未及遊、夏。於爲學立心之始,可不自決擇,辨之於早,而察之於微乎?江生進問曰:「何謂立正心?」曰:「勿忘勿助之間,則正念見矣。」「何謂立邪心?」曰:「或助或忘,則邪念生矣。」「然則今之慾爲君子儒者,何如?」曰:「二業合一,心事無間,即古所謂德行道藝之儒,是爲君子耳矣。夫爲君子者,不出乎一念內外之間,豈不易簡?豈爲煩難?諸生何讓而不爲君子?」嘉靖乙未六月十四日

    泗州兩學講章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予奉上命祭告祖陵,來至泗州。時予同館欽差巡撫中丞柳泉馬先生方有事於鳳陽,託兵備憲副李~君宗樞、理刑主政陳君禎,以兩學諸生留予稍待其返,且令諸生得請教焉。巡按侍御蘇君佑遄歸延留,而工部主政高君翀、徐州兵備憲副查君應兆鹹有事於泗。既三日,州別駕詹君寬、盱眙尹耿君朝用、兩學司教胡君表、王君經、範君本裕、範君蕎、胡君宣率諸生,請予謁先師孔子廟庭畢,升明倫堂,令生員馮世亨講大學首章。予顧謂李君、查君曰:「予以奉上命至於是邦,乃祖宗根本之地,幸得與諸君及諸生會講於是堂。今日與諸生講此心話可乎?必先講明此心,然後可以講書,否則徒理會文義,墮於巧言令色之歸,是與於不仁之甚者也。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如何謂心學?萬事萬物莫非心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人如何謂天地之心?人與天地同一氣,人之一呼一吸與天地之氣相通爲一氣,便見是天地人合一處。且如我越宣聖數千載,諸君、諸師長、諸生又與我相越數千裏,我之心因何謁誠來拜宣聖之廟庭?爾諸師長、諸生之心,又因何翕然而來迎我?又不有所驅逼而來,又不是有爲而來,蓋以其此心同一個心,是以翕然感應耳。因此見得諸生之心即師長之心,諸師長之心即諸君之心,諸君之心即宣聖之心,宣聖之心即文、武、周公之心,文、武、周公之心即禹、湯、堯、舜之心,古今天下同此一心。何以言之?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與人同一氣,氣之精靈中正處即心,故天地無心,人即其心。如月在天,江河沚沼盤水皆是此一個月,以爲江河沚沼盤水各是一個月,可乎?爾諸師長、諸生,且謂讀書將作何用?蓋書即是聖人心中說出話,故凡人讀之使感發其同然之心,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爲德行,發之爲詞章,施之爲事業。主司讀其詞,知其德行,又知其它日施之爲事業,亦必如此。今既與諸生講明此爲學大段之意,方可以講此章之義。此一章凡六節,首言大學之道。大學即是國學,人生十五入大學,教以大人之學。何謂大人?這個大人,即易『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的大人。大人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物我體用全具的人,故大人之學,爲說明德不足,又說親民。說明德親民而不足,故又說止於至善。明德即吾心中正之本體,本體未嘗昧,人自昧之爾。常存此昧爽丕顯,使無一毫私蔽,這便是明明德,明明德則體具矣。未及言用,故又言親民。這親字即百姓不親之親,親則見得與物同體,便痛癢相關,養之教之之心自不能已。便視之如傷,便痌?乃身,是謂在親民。明德,親民,體用具矣,的於何處下手?故又言在止於至善。至善即天理純粹,便是明德親民,體用一原,皆在於此。此三言者皆是一事,非有三事,言之不足,又從而言之之意。故明道先生雲:『明德親民不分人己,自是成德事。』蓋指至善也。是至善乃明德親民之奧,是乃一章之大頭腦處。下文只說止至善的工夫,更不必說明德親民。所謂格物者,即此物也。知止是知至善之理到至處。惟其知之深,是以能定靜安慮得而行之至,所謂知行並進者也。譬如識寶者自能求之,知芻豢之味者自欲食之,有不能自已者矣。故知之功最先最切最大。這一段知行並進之功,乃止至善之功也。下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者,欲人知上文止至善及下格物乃爲本始先務之急,以承上止至善之說,起下格物之說也。其下兩節,自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逆推本直至格物,又自物格順馴效至天下平。可見推來推去,皆在格物上致力,爲聖學一大頭腦,見首節止至善之爲獨到之地也,格物即止至善也。其後自天子至於庶人一節末,古本有『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二句,蓋以修身申格物,見格物乃以身至之之義,而非聞見之知以爲格物也。伊川先生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慾。』涵養寡慾皆兼行義,非獨徒知,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亦此意,正與古本大學以修身說格物之意同爾。馮生依傳注講說得亦是,但於應試之外,不可不求深切爲己用力工夫。凡聖賢之言,句句皆心中的話,句句皆是切己道理。此一章就是聖人心學工夫,爾諸生讀之聽之,須是切己思省,精神命脈皆在於此。豁然有悟,非但悟聖人之心,便是自悟爾本心。悟得爾本心,即自得爾天理。即便如此存存不捨,終日乾乾,涵養將去,久則有諸己,便是謂之信。由是充實便是謂之美,充實而有光輝便是謂之大,大而化之便是謂之聖,聖而不可知,則不可言。到了聖人還是這元初天地人同然之心,更無別心。若讀書不求自得其心,而以記誦爲詞章,謀利祿之計,這個心便是穿窬之心,與天地之心不相似矣。夫人與天地同心同體,參贊位育,與天地配,而乃至於自棄自暴,至於穿窬爲伍,豈不可哀哉!爾諸生當自勇猛思省,當自決擇,勿以予言爲迂。予以與諸生,即有同體之愛,欲立欲達之心,故不覺其言之切也。」於是諸生聞之,人人有喜色,又恐諸生衆聽,或未盡聞,因爲筆之以示諸生。

    揚州府縣學講章

    甘泉子奉祭告於泗州,歸途,出於維揚。督學聞人北江侍御詮、巡鹺徐芝南侍御九皋,先後使迓於道。既至三日,謁先師孔子廟庭。府縣二學師生鹹請升堂,惠示諸生以學的。時則府通府閔君廷珪、趙君沆,節推徐君守義,縣尹王君惟賢,教授高君簡、陶君價,教諭劉君瑞爵,司訓周君卿、彭君韶舞、曾君宸、李君世用、董君植、周君允大咸在坐。府縣二學諸生以次進講,甘泉子既各爲是正,直示聖學之大意。王君高君恐諸生聽聞之不審,請爲講章,以爲諸生居業服習之地。辭焉不獲,乃爲述其相告之意,以成章焉。

    府學諸生周顯榮講論語「君子不重則不威」章既畢,先生語之曰:「此章言詞雖若散渙不一,其實,只是一段工夫。其指只以立重爲本,重者,是內重而見外之輕之重,主內而言,即此心是也。威是威儀。學是學問所得的道理。固是堅定之意。心者威儀之符,進學之地,故言君子不重則心皆無實,故以言乎外則不莊不敬,安有容儀?是不威也。以言乎內則或存或忘,安能堅定?是不固也。何謂不威?何謂不固?譬如種穀無實地,則安能苗秀?安能發達?是不威之類也。不但不苗秀髮達而已,且將朝生夕瘁,安能植立?安能不拔?是不固之類也。不威不固,是以不可不求重內之功,立重之功,在忠信耳,故又言主忠信。何謂忠信?中心之謂忠,實心之謂信。人之心不實,由其不中。心若中時,何有不實?何以爲中,既勿忘又勿助,勿忘勿助之間,心便中正,是謂之忠。心若中時,何有不實?是謂之信。時時念念如此,是謂之主。人能忠信則內重,內重則外便威,內便固。然此個忠信,實心實德,人人固不爲堯存,不爲桀亡,但人自蔽失耳。雖則蔽失,此心此理固自常在,但當去其害忠信者,而忠信自復矣。何謂害忠信者?外則人損,內則己過,友益來損,則己益過,己益過則友益來損,而此心此理之存焉者寡矣。故戒以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於改。夫毋友不如己者,則善柔便佞之人遠,而直亮多聞之士至矣。所以薰陶涵養忠信之心者深矣。過則勿憚於改,則邪僻之念不留於聰明,言行之失不形於動靜,則忠信固有之善油然而生矣。夫子他章又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易亦曰:『忠信所以進德也。』內外人己夾持則忠信立,直上達天德,天德者,天理也。天理存則我大而物小,我重如太山,而物輕如鴻毛。夫重既立,則威儀發於外,德性堅於內,古之人,其威則周旋中禮,動容貌而遠暴慢,正顏色而近信,動正皆由中出,其學則確乎不可拔。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者,用此道也。此章只是立重一段工夫,無許多頭緒,爾諸生所宜自求自勵以自重。又古稱江淮之間,揚州以南,風氣疾剽而輕清,故其人多飛揚而浮動。維揚志亦曰:『土俗輕揚,故名揚州。』賢者出乎風聲氣習之外,固多不爲之拘,然亦不可不自觀省,則此章重之一字,實爲對病之藥也。於此得力,則可以壁立萬仞,而巍乎太山不足爲重矣。」

    縣學諸生羅直講中庸首章畢,先生語之曰:「此章關涉最大,蓋發明人與天地萬物通爲一體之意,見人不可自小了,聖學只是要復其初耳。命者,命脈之命,乃一陰一陽天道之中正者,劉子所謂『天地之中』是也,與後面引詩『維天之命』之命同。性者,與心俱生,其文從心從生,乃是心之生理也。率者,循也。道者,路也。故北人稱路爲道,以此理乃人所共由,故以道言之。修,即朱子所謂品節之也。教,即朱子所謂禮樂刑政,如篇中所云皆是也。此三句乃首章一章之綱領。雲天命之謂性者,言天之命即爲人之性,在天爲命,在人爲性也。故知作用是性之非性矣。率性之謂道者,循性之自然而行,心之所謂性,即事之所謂道。在心爲性,在事爲道,性體而道用也。修道之謂教者,品節其道之條目以示乎民,如舜之敬敷五教,皋陶之明刑弼教,伯夷降典折民皆是。在事爲道,在政爲教也。曰命、曰性、曰道、曰教,非有二物,隨在異名耳。所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者,言道根於性命,發爲政教,與人俱生,非是二物可合可離。若其可離,即是二物,非根於性命之道也。所謂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者,不忽之謂戒慎,不怠之謂恐懼,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孔子所謂敬是也。所不睹、所不聞,皆指道體之無形聲者而言。孔子曰:『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視之、聽之必有所指,非所謂目無見、耳無聞,如後儒之說,自墮禪寂而不知也。君子察見此不睹不聞之實體,即戒慎恐懼,敬以存之,易所謂『終日乾乾』,存此而已矣。下文莫見莫顯之隱微,即上不睹不聞之實體昭昭呈露者也。慎獨者,慎即上戒慎恐懼之謂,獨即獨見之理,即上文所不睹不聞之實體,下一故字可見。此節乃申上文而致叮嚀之意,非以靜存動察爲對也,皆動中致力以養其靜之功夫也。蓋纔用力時即爲動矣。且戒慎恐懼字樣,何者爲靜?下文慎之一字,即上文戒慎之慎,有何差別?且文勢固非對待,無一可疑者。此一段工夫,殊非二本、三本。既有此功夫,則人之原初固有同然之中和復矣。中立而和生,即章首性道之謂也。然非初去而今來也,亦非由今而始也,本有其性根,而今以涵養之復生耳。喜怒哀樂未發,謂無喜怒哀樂時也。無所形見,寂然不動,停停當當,不偏不倚,但可謂之中。以爲在中之義者,傳之誤也。及感物而動,喜喜、怒怒、哀哀、樂樂,不戾不乖,乃謂之和。如春夏秋冬之氣,順序而行,何等和暢!中爲天下之大本,言萬事萬化皆由此出也。和爲天下之達道,言天下古今皆同此路,更無別路。何以無別路?以無別心,以無別道,以無別性,以無別命故也。中和至於爲大本達道,可謂至矣而無以復加矣,更致到何處?只可致之於家國天下耳。致者推而達之之義,孟子所謂有仁心仁聞,又必行先王之道,既竭心思,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者是也。致如春秋『致女』,儀禮『主人致爵於賓』之致,言自此以致於彼,記言『致禮樂之道而天地塞焉』是也。此節修道立教之功用,言教於家、教於國、教於天下,則家國天下皆是中和之充塞,宇宙內皆和氣氤氳,天地何有不位?萬物何有不育?或言致極中和,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舍政教而言之。堯、舜之治亦不如此,乃釋老無爲自定之說也。若然,則孔子大聖中和之極矣,而不能位育者,何耶?蓋孔子中和之極矣,而未之致也。孔子不得邦家,無致之之地也。使孔子之得邦家,則立立、道行、綏來、動和,中和亦達於家國天下充塞於宇宙,而天地萬物亦位育矣。後儒以孔子不能位育,乃言孔子雖不能位育天地萬物,而此心之天地萬物已位育矣。夫天位乎上者,地位乎下者,萬物散殊乎中者也,而云:吾心之天地萬物者,何耶?乃不得其說而爲之辭耳矣。此章首言命性道教通爲一體,後乃言修道立教而復之於性命,所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乃爲仁孝。此固人人同有,不分聖愚。人同此固有,不能全復,是不仁也。猶子受父母之遺體而不能全歸,是不孝也。不仁者,不可爲人;不孝者,不可以爲子。非人非子,是可哀也。諸生皆爲人子,讀至此,得無惕然警省!嗚呼!勉之。」

    九華山中華書堂講章有序

    子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

    嘉靖丙申八月二十三日,予攜揚、浙、廣、福、徽、寧、太池諸生、沈生珠等遊九華山,至,止於侍御聞人子、虞子、池陽前太守侯子,今太守陸子、貳守任子所作之書院焉,而太守陸子諮節推米子以居守,同前御史柯子、鄉進士汪子、施子,前進士章子,貴池貳尹劉子,三學教授、司訓,與夫三學諸生,實從陸子、柯子以諸子同詞曰:「夫聞人侍御及吾池之大夫士經始書院於此山,正以待先生遊從之臨,以惠教一方之士也。今諸生人各靜心竭誠,聽先生開講,以發明人心之要領,俾人人各有立志。幸先生垂惠焉。」乃取論語書「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一章,略爲提掇其大義奧旨,直指學者立心之始,而誠僞之分,死生之判系焉。然又以詞不盡意,士難卒會,人無實益,徒爲虛文耳。則又爲之述爲講章,使人各傳誦,因詞以達其義,由義以契諸心,豈徒事言語文詞云乎哉!

    這章書全在爲字上,是聖人分別古今學者之心術,而示人以立心之始的說話。夫古今同此一天地也,同此天地則同此人,同此人則同此心、同此性,而何有古今學者之別乎!蓋天地人物無古今,而學者自有古今。此心此性無古今,而爲己爲人者自有古今。聖人之學,心學也,劈初只看其立心立志何如耳。一念所志,頃刻之間,合下聖愚便別,古今便別,爲己爲人便別,其終所成亦必如此。譬如樹藝者,樹以五穀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無非五穀之美;樹以荑稗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亦無非荑稗之惡,自有不可掩者,亦有不可易者。是故學者之要,莫先乎決擇於立志之初。初志既審,如識寶者之愛寶,日日親切,日進日親;今日誌之,明日誌之;今年志之,明年志之;將有欲已之而不能自已,雖不期成而自成者矣。何謂初志?其初一念爲學之志也。一念之初,便有爲己爲人之別,便有義利公私之判。何謂義?何謂公?古之學者爲己是也。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也,明人倫者,盡爲人之道也。盡爲人之道者,盡己也。心,己之心也;性,己之性也。學、問、思、辨、篤行皆以存己之心、養己之性,是無所爲而爲。心又不爲人而存,性又不爲人而養,這便是古之學者爲己。何謂利?何謂私?今之學者爲人是也。三代而下,經殘教弛,道喪學絕,失了古人爲學本意。雖亦從事於學、問、思、辨、篤行,而不知所行者何事,故或流而爲詞章以媒爵祿,而不知詞章爵祿何與於己之心,不過要得意揚揚,欲人觀美耳。或流而爲功利以誇時人,而不知隨世功名何益於己之性,不過沾沾自足,欲人稱頌耳。是有所爲而爲,既以爲人觀美,又以爲人稱頌,這便是今之學者爲人。夫苟志於爲己,則念念在己,有天下而不與,這便是立誠。誠立則遯世無悶,人不知而不慍,可與聖人同歸矣。夫苟志於爲人,則念念外慕,人之與奪僅如毫毛,而必動心自失,安能無悶?安得不慍?這便是小人,便與夷狄禽獸同歸矣。雖同乎人之心性,失其所以爲人之道也,已非人類,雖同在天地間,實天地之罪人,實爲天地不孝之子。豈是其智弗若人?乃其自失之耳。豈不可哀!宋儒程子,又爲推廣此章之義曰:「古之仕者爲人,今之仕者爲己。」與此實相表裏。蓋學有爲己之實心,則己之性盡,而能盡人物之性。人物之性皆在己性分內事了,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爲人矣。學有爲人之私心,則凡所以損人害物以益己者,無不爲之,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爲己矣。夫爲己爲人皆是一爲字,但其萌於一念邪正之間耳。一念之機甚微,極而至於古今聖愚,得失存亡,若天淵之相懸絕,豈非大可畏耶?夫人莫不有一生耳,學者不蚤自決擇而勇爲之,至於爲小人、爲夷、狄禽獸之歸,臨死時,平生之爲人者泯,而天地之性於己者定,未有不悔者,然悔之亦晚矣。興言及此,不覺爲之垂涕飲泣也。夫惟學貴專於爲己而已,己立而人歸焉。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然後人己兩盡而天人協應,二者皆得而無復悔尤矣。吾之所可爲諸君言者盡之矣,惟諸君其共商(確)[榷]焉。敬之哉。

    會華書院講章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

    這章書是孟子備舉天理之全體大用,欲人切己體認的說話。何謂切己?人心、人路皆是切於人之身者,其中哀哉二字,最是切於人心猛省處。其曰求放心,最是切於人之用力處。今太守陸大夫同貳守任君、節推米君[創]作此書院,時予過此,與諸賢共論此作聖之學,是太守以聖人望諸賢也。以聖人望諸賢者,欲諸賢盡爲人之道,立全體,具大用,以爲國家之柱石耳。正合孟子此章意。易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者全體,義者大用。性之而成聖,體之而成賢,會而通之而成身。故仁義者,天地之大德,聖學之極功,舍是則無可致力於學者矣。何謂仁也?仁非甚遠難知,即人之心也。惻隱之心,人心也;好生之心,人心也。人心之理,生生不息,此便是仁,故仁即人之本心也。何謂義也?義非甚高難行,即人之路也。以心制事,由體達用,身之所在,義亦在焉。所以爲人倫之綱維,庶物之裁製,出入必於斯,往來必於斯,行乎萬事萬變之間,人雖欲頃刻違之而不可得,此便是義也。故義即人之正路也。在心爲仁,天理之全體也;在事爲義,天理之大用也。人或頃刻心無所裁製,則天理滅而義亡,義亡便是自舍其路而弗由。人或頃刻心無所存主,則天理滅而仁亡,仁亡便是自放其心而不知求。內則失心,外則失路。失心、失路,自喪其所以爲人之道,冥冥然居則不安,倀倀然行則不前,豈非大可哀哉!夫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隨之。蓋嘆其可哀之甚,欲人知可哀而自哀。苟知其可哀而自哀,未有不痛哭流涕,而自省自怨自艾而不能自已者矣。若自哀自求,反身而誠,則樂莫大矣,何憚而不爲乎?然心又爲事之本,失其路由失其心,故又推本於心而言之,以爲人之本心根於性命,非若雞犬之爲外物者然。今之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愛外物之至輕,而忘夫身心之至重者,豈爲難知哉?弗思之甚矣耳。然求放心者,學問而已矣。何謂學問?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皆學問,所從事於斯者無他,求放心之道,在此而已矣。知以開其心,行以恆其心,知行並進,覺其明,去其蔽,而放心自存。存其心即所以存其性,成性存存而道義出,萬化行。是學問者,非求放心之道乎?心存而義出,居無不安,行無不利,是向之可哀者,今則反爲大樂矣。或謂求放心即學問之道,或謂求放心而後可學問,則未有不至於以心求心,累其天君,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而心愈放愈遠矣。此章即孔門博學篤志,切問近思,仁在其中之指。明道先生亦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欲人將已放之心反覆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學者所當猛省慎思,不可失之過,失之不及,至於忘助之病也。吾雖老矣,願與諸賢共勉之。

    韶州明經館講章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

    這章書是孟子直指人之良心真切處,欲人擴充之以成其德的說話。此一章血脈都在這良字與達字,此達字即他章「以其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之達,即「乍見孺子入井」章擴充之義,皆是指出人人這一點初心真心,欲人就這一點心擴充之。孟子說學皆是如此,不但此一章爲然。昔者吾友陽明先生論學,亦只以此良知作一個題目,欲人易知易能,亦是喫緊爲人的盛心。但學者超脫的固有,間亦多有不知孟子本意全在達字上,連其師之意亦昧了,即作一場容易見成的道理看去,便以常知常覺、靈靈明明爲良知,不待學與慮,不消得讀書學問,路上三尺童子皆能之,豈不誤了!故吾常推與陽明一體相關之義,每每與說破,則陽明之說便好了。此章言天下之事皆待學而能,待慮而知,惟有一個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者,乃爲良知、良能。何以謂之良?乃天然自有之知能,不用絲毫人力,皆出於天者也。其待學而知、待慮而能者,由於人者也。何以謂之良知、良能?只看他孩提之童與其長,無不知愛親敬兄之心,便是其良知、良能處。這個愛親敬兄之良心似小,而系於仁義之盛德甚大,蓋仁本於愛,愛莫先於愛親,故親親即仁也;義本於敬,敬莫先於敬長,故敬長即義也。夫以其愛敬之一念,而便可以爲仁義之大德,何耶?又不是見成的,又不是人人能如此的,雖童子亦有時打罵他父母者,及有時紾兄之臂而奪之食者,甚至又有愛己之親而殺人之親,敬己之兄而殺人之兄者,愛親敬兄良知良能,豈便爲仁義?亦在乎達之天下而已矣。必學問思辯以開其知,篤行以恆其知,知行並進,涵養以擴充之。由一念良知、良能之愛敬,以達於無所不愛敬。愛其親以及人之親,而天下無不愛之親,則念念皆仁,仁之量可充滿,而仁覆乎天下矣。敬其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無不敬之兄,則念念皆義,義之量可充滿,而義覆乎天下矣。此則愛敬之極功,仁義之全體,而窮理盡性之事皆達之之功也。不能達之,則愛敬之體微,仁義之機窒,其爲不仁不義者多矣,又安得爲良知、良能?古之人以天下無性外之物,故老老、長長、幼幼,與及人之老、及人之長、及人之幼,皆作己性分內事。故良知、良能必達之天下而後爲仁義也。若以良知、良能爲成性,達之爲無功,則天下如何有不孝不弟不慈之人乎?且所謂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事父母者,何謂耶?經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皆由善自達之之所致耳。夫人之初生,莫不有一念之良知良能,達之則爲仁爲義,不能達之則爲不仁不義。不仁不義則不可以爲人,不可以爲子,不可以爲人子,則入於禽獸之歸矣,甚爲可懼可哀。此其系於人道之大,與今世之爲文章節氣,求富貴利達者,不相乾涉。吾南歸過韶,謁先哲張、餘二先生之祠。太守鄭君德夫,昔在同志,念此邦之士嚮慕之久,請予詣明經館講明此學,以惠諸君,甚盛意也。諸君同有此良知之心,同有此志者,可不猛自思省,以求自達立人之道,以不負太守作人之盛舉乎!

    南昌講[義]有序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丁酉二月之吉,餘北過南昌舊學,程侯資守治、陳君爵主教焉。鄉進士黃生文明、庠生符生治與諸生集請學。餘以行迫,稍與論博文約禮之指,顏子所以造於聖人之道,蓋知行並進,循循不亟焉,至矣盡矣。黃生力請餘筆之爲講義,以與同志者共究焉。

    此一章書是顏子自言其先難後得之故,發聖學之蘊,最是切於學者用功處。夫先難者,難在於不得其學之道也;後得者,在於得其學以至聖人之道也。此章內三之字,及所仰所鑽所瞻所忽,皆指天理而言。天理即是聖人之道,豈不以天理之在人心,本自中正,本自自然,不假絲毫人力揣摩思索想象得來,惟不亟不徐,以自然之功夫,合自然之本體,便自有得。顏子學至於是無上事,喟然而興嘆,蓋覺寤後語也。何謂「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謂以天理本體爲高,用力而仰之,則非如物之高,其高無窮,不可仰而及焉;以天理本體爲堅,用力而鑽之,則非如物之堅,其堅無窮,不可鑽而入焉。何謂「瞻之在前,忽然在後」?謂天理雖無窮盡,而亦有定體,用力而瞻焉,吾又過之而在其前,既不可見矣;至於進銳而退,怠以忽焉,吾又不及之而在其後,又不見矣。夫仰鑽而瞻者,過於用力,失之助固不得;忽焉無所用心,則失之忘,亦不得。過與不及皆非入道之功也。何以「夫子循循然善誘人」?惟吾夫子大中至正之德,立無過不及之教,循循然善誘人。夫循循也者,循循也,不亟不徐之謂也。蓋急之則爲助、爲過,故苦而不入;徐之則爲忘、爲不及,故甘而不精,皆非教之善、學之善也。是以昔也有仰鑽瞻忽之勞,而至高堅前後之彷佛以無得焉。何謂「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謂得夫子循循不徐不亟之教以教之,以天理流行,粲然於事物典章之文而博之。博之者,博我也,凡所以講論啓發,開其所有而使之知者,無所不至焉。以天理渾全,秩然於吾心本體之禮而約之。約之者,約我也。凡所以收斂薰陶,養其所有而使之行者,無不至焉。所謂我者,我心我性,我之所有也,夫子但博之約之而已。何謂文?何謂禮?在事爲文,在理爲禮,其實一物也。博以精之,約以一之;博以知之,約以行之;即博即約,即知即行。即精即一,約博同功,知行並進,精一兼致。至於見之愈親,爲之愈力,欲罷不能之心與竭力無餘之心合併爲一,不疾不徐,望道而趨,然後見夫天之所以與我,我之所以得於天之理,若有卓爾而立,非復高堅前後之彷佛矣,何以雖欲從之而末由?或曰:豈非如二物,以此從彼之謂也乎?顏子如立卓爾,已親見財寶,猶是見他財寶,未爲有之於己,若是有之於己,則不必言從矣。曰:是則似矣,而未知此物是自家與生俱生,本來固有的寶藏,非是別人寶藏。惟是毫忽之間,一爲私意所隔,便如二物。易稱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論語稱顏子其心三月不違仁,則有時違之,而不善者一念之微蓋有之矣。安得不動欲從末由之嘆!蓋天人之際,飛躍之機,嘆己不得如聖人純亦不已,本心純是天理充塞,念慮純是天理流行也。觀於子貢曰得其門入者寡矣,與此章正相合。蓋知行並進者,入道之功,循循不亟不徐者,深造之道也。顏子以上智之資,親炙聖人之門,其始終之嘆猶有如此者。而況生於千載之下,去聖已遠,學已絕而教已忘,又無顏子之資,各以其性之所近者爲學,自謂得其門而不悟,亦可傷可嘆已乎!愚生也晚,質本愚魯,而學又遲暮。幸得聞教於君子,於勿忘勿助之間,而若得其門以達中正之奧焉。願與諸君共商之。但博約知行之功,循循之教,乃聖門至緊要處,舍此更無別門。今或以循循爲先博而後約,而不知循循爲中正之規;或以博約爲今日知、明日行,行即是知,知即是行,而不知博約知行爲不可離,又不可混。凡若此者,豈足以語入聖之門哉!夫悲莫悲於失門失路,倀倀然而莫知所之。諸君其深自猛省,無使失其中正之門,愈趨愈遠,終其身而不自悟,徒爲失路之人,爲有識者所悲也。

    福山書堂講章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此一章書人多以論語開卷第一章,爲淺近而忽之,殊不知作聖之事已具,爲論語二十篇之大頭腦處,童而習之,白首而不知,豈不可惜!所謂作聖之事已具者,始而成己,中而成物,終而成德。物我同體,上達天德,聖人之道備矣。學字解做覺字,從見爲覺,從子爲學,其實一也,屬知,中庸學、問、思、辨之事是也。習字從羽從日,解如鳥數飛,屬行,中庸篤行之事是也。程子云:「學者將以行之也。」最爲明切。不具知行,不足以言聖學。本章之字及所學所說皆指天理而言。這天理混然在宇宙內,又渾然在性分內,無聖無愚,無古無今,都是這個充塞流行,人人具有,不須假借於人,人亦不能假借於我。何以言學、言習?蓋雖人人具有,爲氣拘欲蔽,便似不見了,便似失了。殊不知本體自在,能知覺而存習之,則自如,有如寶爲塵泥所沒,日月爲雲霧所蔽,一旦雲霧消塵泥去,日月寶光自見矣。故聖人之教,必使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以開其知,察見夫天理之真;又必使篤行以恆其所知,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終食之間必於是。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以時習之,有如鳥之數飛而不能已也。所謂學而時習,真知而實行之者如此。由是而積之之久,浩[浩]其天,如雲霧消而日月明,人人快睹,塵泥去而珠寶光,人人樂觀,如何不說!這說字即孟子理義之悅我心,如芻豢之悅我口,況天理者,天之所以與我,我固有之,自學自習,自性自存,而自得自悅,非如珠寶日月芻豢之在外者。故於身外之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入而不自得,則自說矣。說則與天地人己合一同體,陸象山曰:「宇宙內事,即己性分內事。」中庸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而與天地參。故未能成物,則己性分未盡,未得爲成己。故學至於說,則德盛而人化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遠方同志者駸駸而來矣。朋者,同類。在學士則爲考德問業之人,在人君則爲會極歸極之人。善及於衆,得以遂吾性分之願,可以發我本心之說,所謂得英才而教育之,如何不樂?此樂不是樂人從己,乃自有性分之樂也。夫學習而至於說,說而至於樂,則人己兩忘,天理流行,人知之亦囂囂,而性分不爲之加,人不知亦囂囂,而性不爲之損。故凡天下之不同志者相與非之而不顧,顧吾天理之常存,而不怨不尤耳,其何有於慍乎!學至於是,則成己成物而成德矣。成德者,君子之人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畢矣。故愚嘗謂君子觀其所說樂不慍,而其性可知矣。此一章真聖人喫緊爲人處,與大學之明德親民以至於至善,中庸之戒懼慎獨致中和以至於位育,皆同條共貫,其要只在隨處體認天理,爲始終聖學人己之貫也。今婺源同志諸君共立福山書院爲講習之地,時餘謁文公闕里而過焉,相與誦法斯言,察識而力行之。今日藏修於家以成己,即他時見用於朝廷而成物,爲達天德以輔王道之功用,此固君子之事也。諸君其肯不以君子自期待也乎!

    天泉書堂講章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這一章書是孟子示人以心學之法,而造夫性天之妙的說話。何謂心學?此章盡心存心是大頭腦,而性天與命不外是矣。此個心即天地之心,人之一呼一吸,便通於天,乾涉甚大。惟人自私自小了,始與天地不相合。故孟子此三段將許大天與性、命都在心上用功。此正聖賢心學,至約而至博、至微而至大、至緊關處。何謂心?人之神明是也。何謂性?心之生理是也。何謂天?心性之一原是也。何謂盡心知性知天?蓋心之本體本自廣大、本自高明,惟有一分私慾、私意,則心體欠了一分,至於十分則全無了。故廣大之體反爲狹小,高明之體反爲卑暗,而心非其心矣。欲盡之則何如?忘則失之不及,固不盡;助則失之過,亦不盡。惟勿忘勿助之間,中中正正,則廣大高明之體完完全全,若明鏡之刮垢,復其本體,光明圓滿,無一毫翳缺處,而心可盡矣。心既盡,則其生理活潑潑地,躍如卓爾,參前倚衡,而性之本體自然呈露,非知性而何?夫心也、性也、天也,一體而無二者也,心盡而性見,性見而天不外是矣。天其有不知乎?夫學至知天,知之至矣。不過盡吾心焉,豈遠乎哉!何謂存心養性事天?這個心性與天,即是前面心性與天,更無別心別性別天。人惟心有不盡,則懵然不知性天,所存所養何物?今則既能見得本體親切,又當念念在茲,罔敢或懈,使廣大者常廣大,高明者常高明,這便是存其已盡之心。天心常存,存而勿失,則性常生,生而無窮。如火之益然,泉之益達,躍如者益躍如,卓爾者益卓爾,參前倚衡者益參前倚衡,非養其已知之性而何?夫性非別性,性即心之生理;天非別天,天即性之同體。心存則性有養,性有養則天不外是矣。天其有不能事乎?夫學至於能事天,行之至矣,不過存吾心焉,豈難乎哉?何也?即心即性,即性即天,不必更求性天也。蓋孟子此章雖兩段言之,其實一段工夫。即盡即存,非今日盡明日乃存也。即知即行,知行並進,非今日知明日行也。何謂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前二節乃知行並進,修身之功也。君子以此知性養性,知天事天,俛焉日有孜孜,不知老之將至,斃而後已,何暇計殀壽以貳其心乎?至是則天性在我,我即是天,命不在天而在我立矣。視前知天事天,猶是己與天二物相對,有不侔矣。世間人遇富貴則淫,遇貧患難便變移,何況死生?命何曾立?或謂此章首節言聖人之事,次節言賢人之事,第三節言困知勉行之事,則應之曰:「審如是,則聖人之學有知而無行,賢人之學有行而無知,無知則所存所養者何物?況立命,非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與鬼神合其吉凶者不能。」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明道先生曰:「纔窮理便儘性,儘性便至命。」至命者,立命之謂也。此孟子示人以作聖之功,其要只在體認天理,直上達天德。蓋體認便兼知行並進功夫。今休寧同志諸君共立天泉書院爲文會講習之地,時餘過而講焉。故發此聖學始終之要,與諸君共商之、共勉之。

    斗山書堂講章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矣。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七篇皆是遏人慾、存天理,天理存則人慾自消的意思。而此章乃開卷第一義,深陳利害之原,尤爲痛切,乃聖學大關鍵真實工夫處。當戰國之時,功利之說壞人心術,入人骨髓。自家固有莫大之功、自然之利,都不知了。千方百計,只要求能利其國,如梁惠王者,然不特一惠王也。招得孟子到來,謂此老素有賢名,必是能利吾國者,故以利國之計爲問。被孟子窺破他心術,渾身病痛都在這利上,便下手落他頂門一針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又覆手報他一針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蓋死中求活,如盧醫扁鵲能視垣一方人返魂起死的手段也。但只如此說了,又恐惠王卒難覺悟,無入頭處。孟子又善誘開導得人,故又言王若言利,則大夫士庶人化之,皆爭言利,上利乎下,下利乎上,相利則相徵,相徵則相弒奪之禍紛起而不可救遏,皆自王利之一言啓之也。利中必然之害有如此者,何取而冒爲之乎?若夫王好仁義,則大夫士庶亦化之,而爭爲仁義,自不遺後其君父,即爲君父之利矣。仁是本心之德之愛,愛莫先於愛親,親乃生我者,爲一體同氣之分。故愛之最先,未有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義是本心之宜之敬,敬莫先於敬君,君乃治我者,爲父母之宗子。故敬之最先,未有不敬其君而敬他人者。是則許多安富尊榮的大功大利,皆自王仁義之一念教之也。仁義中自然之利有如此者,何憚而不爲之乎?雖然,此猶爲第二義,孟子姑就惠王略下言之耳。設使當時惠王能繼其指,再問之曰:「願聞利何以有此害?仁義何以有此利?」則將應之曰:「人只有一個心,曷嘗有義利兩個心來?但一念得其正時,則爲仁義之心,一念不得其正時,則爲功利之心。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在軀殼上起念頭;仁義之心生於物我之同體,在本體上起念頭。物我同體,則痛癢相關,焉得不急先君父?物我相形,則利己害人,利害相攻,賊滅無倫,焉得不至弒奪?此又義利得失吉凶之幾,禍福之門也。」惠王聞之,未必不悟其本心,達天德以行王道,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其自然之功利孰大哉?惜乎其不能問,終於危亡而不悟也。噫!斯理也,孟子蓋得之曾子,曾子得之孔子。故大學曰:「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又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利義之分,其初萌於一念之微,其終至於爲君子小人,如水火冰炭之相反。德之存亡,家國之廢興,天下之安危,民生之利病系焉,可不謹哉?今日爲學只在體認天理,爲千古聖賢心法之要。這個天理即是仁義,自堯舜至於途人一也,完完全全,人人固有。只爲利慾爲心之賊,必按伏此賊,乃有進步處,而生理自不可遏。所謂人慾之殘賊者,今之累心於科舉爵祿者是也。學者誠篤志於德業,則舉業不期好而自好。董子曰:「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苟事科舉、處爵祿而無計功謀利之心,則賊我者反助我,惡人反爲良善,德澤至於利濟天下,功及生民,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餘過新安,同志諸君請至斗山書院講問此學。餘謂聖人之學,孔子傳於曾子,曾子傳於子思,子思傳於孟子,孟子七篇之義皆在此章,固生死路頭,學者立志之初,終身吉凶之決也。諸君其可不早自擇術,以(黑)[無]負朝廷所以養賢致用之意也乎!

    獨岡書院講章東莞學生何宦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此章功夫全在不改其樂。知得其樂,學問方有著落得力處。不然,終不免於恥惡衣惡食,不足與議。縱使有不恥如子路、原憲者,又不免於終身之誦與狷介之守,回視本體之樂尚有間隔在,此賢哉兩致其稱,夫子所以獨與顏子也。顏子之樂,竊意非有他也,天理也。天理可樂,非樂於簞瓢陋巷也。簞瓢陋巷之間,自有其樂,人所不知,難以言語形容者矣。夫是之謂獨得之妙,夫是之謂不改其樂也。不改處似其難著功夫,有一毫忘之意則不是,有一毫執持之意亦不是,須是有所以不改者方可。故曰:「好學未如顏子。」程子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似亦識得此意。今只以此求之,不識以爲何如?

    此固夫子示門弟子以爲學之的。顏子之樂即夫子之樂,而孔門之學在此而已。孔門之學只在求本求此而已。仁存則性盡,性盡則自樂,非樂他物,非樂簞瓢陋巷,非在他求,自樂其樂也。此個樂,南面王之樂不足以過之。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顏子自有此樂,故簞食瓢飲,在陋巷,不能改之也。不能改者,不能奪之也。古人有云:「不受天損易。」簞瓢陋巷,天之所損也。惟自有其樂,則天損不能奪之也。何居?以其機在我而不在天也。天能與我以樂,而不能奪我之樂也。故夫子稱之,始曰「賢哉」,終曰「賢哉」,嘆之不足,又重而嘆之,所以深致意,而示門弟子以其學之的也。濂溪得其宗旨,每令二程尋仲尼、顏子樂處,蓋示二程以初下手處,不得不如此說耳。要之樂亦無處,尋之何方?惟勿忘勿助之間,而心自存,心存而樂斯得,不待尋,而樂亦無處時無不在矣。若謂以簞瓢陋巷爲可樂處,奚啻千里?謂此樂爲有形,而想象以尋之,奚啻啻千里?

    甘泉洞講章海康縣門生王如賓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此一章書,子思述夫子之言,承上章道之明必如舜之智,道之行必如回之仁,而中庸之難,以起下章子路之勇。意謂天下國家之大,若難均也,然倚於均之一偏,故資之近乎智而力能勉者,可以均之。爵祿之寵榮,若難辭也,然倚於辭之一偏,故資之近乎仁而力能勉者,可以辭之。白刃之兇危,若難蹈也,然倚於蹈之一偏,故資之近乎勇而力能勉者,可以蹈之。夫三者至難,而實易如此,至若中庸之理,易簡而易能,初非有甚高難行之事,然非義精仁熟,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所知所行未免陷於太過不及之偏,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不行於天下也。夫極天下之至難,莫過斯三者也,人有能之者矣。中庸著於民生日用之常,而反不可能者,何也?嘆人之不爲也,非不能也。非不可能,而能之必如夫子告子路之勇,而後可耳。以勇立志,未知然否?

    此章舊說以三者難而易,中庸易而難。然聖人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將使人以中庸爲虛器而不肯爲也。細詳上下文義,始知以三者之難,而有能之者矣。若中庸之道,至易至簡之理,易則易知,簡則易從,而乃不可能也。曰中庸不可能也,反說之詞也。上文言「民鮮能久矣」,曰「鮮」者,非絕無之詞也,言人自少能耳,非謂不可能也。下文言「唯聖者能之」,曰「聖者能之」,則非中庸果不可能也。夫衆人不能而聖者能之,則實非中庸之疚也,爲之者之疚也。夫謂之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也,平常之理也。試問此偏此倚,此過此不及,與不偏不倚,無過與不及,是誰爲之者?人爲之也,非中庸之疚可知矣。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是誰偏之也?是誰易之也?人爲之也。非中庸之疚,斷可識矣。以三者之可能,明中庸之易能,而嘆人之自不能也。挾泰山以超北海曰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折枝曰不能,非不能也,不爲也。嘆人之於中庸,直不肯爲耳。此民之所以鮮能,而唯聖者能之也。孔門所謂中庸,即吾之所謂天理。體認天理之學,至易至簡,途之人頃刻知而爲之,立地可以超聖。但憾學者不肯爲,與爲之者不得其門耳。若有人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天理自見,天理自流行,何不可能之有?今爾諸生,幸遇大巡洪覺山侍御來,作興此學,不可不強勉精進,慎毋曰中庸不可能也。勉之勉之。

    青霞洞講章 潮州府門生林廷俊

    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問。先事後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此章竊意崇德、修慝、辨惑皆是切己工夫,然學一而已矣,二三則雜,崇德、修慝、辨惑則三也。聖學端的,夫豈有許多頭腦?蓋德也者,吾之所得於天之理之渾然者也。崇之雲者,復吾之天理而存存也。存我之天理,則欲自去而慝不待修;存我之天理,則是非自明而惑不待辨。是故君子之學,崇德之功盡之矣。今而曰「崇德」、曰「修慝」、曰「辨惑」,則是一心於崇德,又一心於修慝,又一心於辨惑,與一以貫之之旨若有異焉者。而夫子善之,且一一以告。不知其所問者,爲學真切之功果如是乎?抑未嘗會其所謂一乎?其所善而告之者,將許其得爲學之方乎?抑將因其向道之志而利導之乎?伏願先生髮聖人之所以教,樊遲之所以問者,使得而終身學焉。

    古人爲學皆有頭腦,孔門之學,只在求仁,皆是一貫之指,此便是大頭腦,非特告曾子、子貢爲然也。樊遲所問崇德、修慝、辨惑,便是三個頭腦,問得支離了。但三言皆是切己問,難矣而未要。夫子喜其切己而善之,未暇攻其未要處。蓋能崇德,則天理存而人慾去,本心清明,慝不待修而自修,惑不待辨而自辨矣。能修慝則人慾去而天理存,本體清明,德不待崇而自崇,惑不待辨而自辨矣。能辨惑則欲盡理還,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德不待崇而自崇,慝不待修而自修矣。何必崇德後又去修慝,修慝之後又去辨惑,便支離了。或當時有此等名言流傳,故樊遲每每以爲問,其實一理也。先事後得,此必有事焉之事。先事後又何必尋個後得乎?此即先難後獲之意,謂先其所事,而得則不暇計,所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先其事而得則不計,則其心大公無私,而我所得於天之德,自然日新,極於高明矣。攻其惡無攻人之惡亦然。君子之學,正己而不求於人,專心致志,省察克治,略無捨己求人之意。見己之惡,於人之惡則不見,故不暇攻,不攻人之惡,即所以攻其惡者益專,而治己益切,則其惡自然退聽,而慝自修矣。人心之蔽皆謂之惑,如此者千緒萬端,何獨忿而忘身及親乃爲惑乎?蓋千惑萬惑,蔽失其是非之本心,皆因情熾忿生,迷而不知。莫大之禍起於須臾之不忍,故以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言之。夫忘身及親之禍大矣,萌於一朝之小,所以蔽惑其是非之本心者莫甚於此焉。於此窺破,大者按伏,則小者自明,惑不足辨矣。夫子因樊遲之問,逐條告之,亦因其所明而通之之意耳。若顏子、曾子達一貫之指,便無此問,夫子亦必不告之如此矣。諸生爲學須知切要處,須要知頭腦,始有下手處,始知易簡之道。

    天華精舍講章 潮州府門生林大植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

    竊謂天理之本體不可以仁智分,仁智之情狀可以好樂見。何也?理一而已,智者見之謂之智,智者之所樂者,水也;仁者見之謂之仁,仁者之所樂者,山也。智者何以樂水?水之本動,智者之性亦動,動動相感而情生,故樂水。仁者何以樂山?山之本靜,仁者之性亦靜,靜靜相孚而情見,故樂山。智之性惟動也,則其自得之妙,周流而不滯焉,所謂順應而不窮,事大積而不苑,安得而不樂耶!仁之性惟靜也,則其所履之亨,安靜而有常焉,所謂樂天而知命,安土而敦仁,安得而不壽!蓋仁智一理也,山水一物也,動靜一機也,樂壽一致也。惟其所見之未全者,則名有所偏,好有所異。本有所合,而所得之殊歸者,皆至一之理未明也。苟能體認致一,則仁、知、山、水、動、靜、樂、壽,一以貫之而已矣。

    [此]仁者、知者,二者字皆指人言,此與易「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同,皆偏言之仁、知。聖人慾形容仁、知之情狀功用,不如此說,欲學者深體會之,得其情狀,究其精蘊,則仁知全體具於一心,而一貫之道在我矣。是故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偏陰、偏陽者非道也。動靜合一之謂神,而偏動偏靜者非神也。樂壽皆得之謂有德,而偏樂、偏壽者非德也。蓋仁知難言,仁以厚重爲體,仁之體不可見,可見者山,是故擬仁之情狀於山,觀乎山,則仁之情狀可見矣。知以流動爲體,知之體不可見,可見者水,是故擬知之情狀於水,觀乎水,則知之情狀可見矣。擬山水而不足,故又言知者動,以見知者之樂水,以其動也。求知於動,則知之情狀得矣。又言仁者靜,以仁者之樂山,以其靜也。求仁於靜,則仁之情狀得矣。擬諸動靜而不足,故又言知者樂,變動不居,不習無不利,何樂如之!得其樂,則知者之功用著矣。又言仁者壽,與生俱生,斃而後已,何壽如之!得其壽,則仁者之功用著矣。聖人反覆叮嚀,擬諸形容,類其物宜,狀其性情功用,不過欲人察見仁知之體合一,體認這個天理,會其全體大用耳。吾恐爾諸生滯於言語見聞,各以性質之偏而求之,遠矣。偏動者,求知於水、於動、於樂,而不知其已陷於一偏之動;偏靜者,求仁於山、於靜、於壽,而不知已陷於一偏之靜。此便是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與百姓日用不知者同,而君子之道鮮矣。故今特與諸生說破,諸生其各善體認,各以仁知體認,又合於仁知未分之體認,乃爲體認天理之功,學之至也。其勉之哉!

    泉翁大全卷之十三

    白沙書院講章

    門生何所學、吳廣、李萬樹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前缺)以與我,而我亦得以與人者,可以與之,而亦可以奪之矣。即是以觀人,可不知切己之學,專務乎內,而求在我所性之固有哉!以是自勉何如?

    使吾講說,亦不過如此。然吾卻曉得,賢輩深曉恐未必如我。何也?蓋自覺少年看書與今講說不大異,只是後來意思深長,超然自得處不同了。孟子此章示人最爲深切。求在我、求在外,同一求字,只此念頭萌動,便有內外之辨,便是善惡之辨,便是君子小人之辨,便是中國夷狄之辨,便是聖人與禽獸之辨。求則得之,舍則失之,得失系於求與不求,是求有得之之益。此何以故?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得失不繫於求,是求無得之之益。此何以故?求在人者也。何爲在我者?其機在我也。何爲在外者?(在)[其]機在人也。諸生試看在外者是何物?又看在我者是何物?其機是何如?知在我者是何物,則知其機真在我是何如。潛天而天,潛地而地,潛萬物而萬物,忽然在彼,忽然在此,有時在千里之外,有時在方寸之中,有時在千百世之上,有時在千百世之下,有時寂然不動,有時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有時而忘,有時而助長,有時勿忘勿助之間。此等是誰爲之?皆我之機爲之。既是我自爲之,何讓而不求於內,而甘求於外?何讓不求於爲善,而甘爲過?何讓而不爲君子,而甘爲小人?何讓而不爲中國,而甘爲夷狄?何讓而不爲聖人,而甘爲禽獸乎?何讓而不求其可求者,而甘心役役而終身,以求其不可求者,終身逐逐而不知返乎?諸生其深思之哉!諸生其猛省之哉!

    天關精舍講章 廣州府學生何鴻

    子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覺山先生巡按東廣,建書院於穗城之東,延請泉翁先生開示來學。於時高郡博率諸生侍講下,乃取論語此章命講,以觀諸生爲學之志。鴻惟這章書是聖人推原古今之學不同,以見立心之始,學者當慎也。夫古今之人同此心也,同此性也,而何學之異乎?蓋古之學,心乎爲己,今之學,心乎爲人。心乎爲己,則所學者惟務存己之心,盡己之性,這便是立誠。誠則參贊天地,繼往開來,莫非其分內事也。心乎爲人,則所學者惟務求知於外,遷己徇人,這便是立僞。僞則計功謀利,欺世盜名,將無所不至矣。斯古今之學所由分也。是則人一也,而有古今之異;學一也,而有爲人、爲己之殊。愚生讀之至此,未嘗不惕然思、?然懼也。先生嘗曰:「古之人有終日乾乾爲君子而不倦者矣,今之人有終身弊弊爲小人而不知者矣。豈其智不若歟?其術使然也。是故學莫先於辨術矣。」鴻每莊誦此,竊意先生之所謂術者,乃心術也,乃爲己、爲人所分之幾也。爲己則爲體認天理,爲二業合一,爲內外無間,此所以爲君子,而爲古之學也。爲人則爲肆欲,爲徒事舉業,以乾祿爲心,事析而支離,此所以爲小人,而爲今之學也。聖門諸子,惟顏氏子之請事四勿,其庶乎爲己者。子張氏之賤儒則已失之於爲人,若卜子夏之入見夫子之道而悅,出見世俗之紛華而悅,是亦猶在於爲己爲人之間。爲人之病,賢者不免,宜夫子之有是言也。先生訓規之意,其將有所覬乎!其將有所慨乎!顧鴻疇昔之所學,科舉之末藝焉耳。乃今始幸獲聞二業合一之訓,若既寢而呼之覺,意圖近裏著已,不知其功何先?昔陸象山在白鹿洞嘗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朱子謂其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然則爲己爲人之學,其必有進於此者。鴻等敢請。

    吾嘗謂此章,聖人分別古今學者之心術,而示人以立心之始,全在爲字上。一念之萌,便有二者之別,便有古今聖愚之分。爲己者,無所爲而爲;爲人者,有所爲而爲。無所爲而爲者,便是公心。一念公,則無所不公。有所爲而爲者私,一念私,則無所不私。譬如五穀之種布在地上,便生出五穀來。荑稗之種布地上,便生出荑稗來。自有不可遏者,亦自有不可掩者。何謂己?夫人只有個心性與身,此心,己之心也;此性,己之性也;此身,己之身也。存己之心,養己之性,修己之身,無非在己者。舜、禹有天下而不與,何與於人?故古人存心養性之學,修身之學,始終一念爲己。何謂人?今夫一毀一譽,人自是非之;一官一爵,人自與奪之;富貴利達,人自主張之;無非人者。趙孟之所貴,趙孟能奪之,何與於己?惟今人爲富貴利達之求,計功謀利之學,發策決科之學,始終一念爲人。夫爲人之學,終必失己,爲己之學,終必及人。故程子有云:「古之仕者爲人,今之仕者爲己。」白沙先師雲:「學爲己,故其仕也爲人;學爲人,故其仕也爲己。」學爲己,仕爲人,則充其類,必至於道濟天下,功施萬物,參贊天[地],[樂]孰大焉!學爲,人仕爲己,則充其類,必至於以嗜慾役身,以貨財殺子孫,以學術殺天下後世,敗人家國,禍[孰大]焉!爾諸生爲學之初,其尚慎所決擇乎!二者之間,謹於一念之微也哉!

    天關精舍講章 番禺學生李公秀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歲庚子,肇開天關精舍,諸生雲集。仲冬十有三日,甘泉先生偕大巡覺山先生進諸生,講於精舍後松間。時天風灑灑,雲影流行,二公樂之。諸生亦各有新意,油然而動。秀乃進講「日新」之章,得聞緒論,退而繹之,乃若有覺於心者。敢再敷其義,以請終教。秀竊惟此章舊說以爲爲(什)[作]新民而發。今且不論文義,只觀聖賢喫緊爲人之意,只此「日新」、「新民」、「維新」幾新字,便使人洞見本體,自有生生不息之意。日新之功恐不是於己身上便了,直到作新民、新天命處,皆日新之不可已者。蓋新即是明德,明德本體,貫天人、合物我,與天道相爲循環,故曰「學有緝熙於光明」,又曰「日新之謂盛德,富有之謂大業」,皆是這新。盛德大業,非作新、新天命之意乎!故「作新民」、「新天命」皆日新也。但曾子恐人有體而無用,有用而無體,有體用而不知所止,故三言之。雖三言之,而終歸之以止至善,可見只是一個塗轍,更無兩個、三個。日新又新,非外與之新也,明德虛明之體常覺而不昧耳。作新民,非外與之作也,明德虛明之用順應而不失耳。至若天命之新,即日新、新民之所積、所格者,非有他也。中庸所謂盡己之性,盡人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贊天地之化育都在儘性上,則知新天命都在日新、新民上;化育與性不是二物,則知天命明德亦非二物也,乃下文所謂極者是也。「無所不用其極」,是日新儘性以至於命,此學問之極功,天德王道之全體,不可欠缺者也。大學初引三書,而結之以此,以見學者不論始終,不論賢愚,直當求見此體,方有著落,是大人之學。故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成名。」噫!廣矣!大矣!秀幸得聞此廣大之教,反而求之,若見影響如此。未知是否?

    此講亦是,但須善自體貼,善自涵養,令有諸己耳。古人論事必有源委,必有頭腦,必有歸宿處。頭腦是主本,歸宿是功用。如中庸哀公問政,他人即告以九經便了,聖人則本之以修身之學,而推之於天人之道,中間是政。如此章本說新民,不徒說新民,必本之以自新之功,而推之於天命之格,中間是新民,此便有源有委。首引盤銘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即所謂「日新之謂盛德」,從苟字上新新不已。天德之純,發而爲康誥之「作新民」,即論語所謂「動之以禮」,從作字上化化生生無窮,王道之純積而爲大雅之「天命維新」,即書所謂「功格於皇天。」夫自身而民,自民而天,至矣,盡矣,而又言君子無所不用其極,何故?極又是何物?極即至善也,即天理也。這個天理貫物我天人而一者,故又推用極,用至善也,存天理也。天理得而物我與天人之道盡於此矣。此又何以故?此理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者也。諸生有能一日體認天理而用極焉,天人之蘊,盡於此矣。今幸有覺山大巡大爲作興此學,諸生其可不勉諸!諸生其可負諸!

    蓮洞書館講章。揭陽縣儒士黃鐘。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爲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聖人慨天下之學不能反求其本心,故有未見好仁、惡不仁之嘆。夫仁者,吾心之天理。好也者,所以求得夫吾心之理也。如使天下之物有以尚之,必其好之未至耳。好之既至,則天理純全,利莫大焉,又何可尚之有?不仁者,吾心之人慾。惡也者,所以決去夫吾心之慾也。如使有加於其身,必其惡之未至耳。惡之既至,則人慾絕去,嚴孰甚焉,又何可加之有?夫好惡本非二心,理欲相爲消長,好仁之心既切,而不仁之害於吾仁者,自不容於不惡矣。不仁既惡,則人慾淨盡,天理流行,此成德之事,聖人所以嘆其未見也。然仁,吾心之理也。夫苟知仁爲吾心之理,有一念之善則從而好之,有一念之不善則從而惡之。由一念之好以達吾公是之心,則所以全天理之公者在是矣,未見其力不足於好也。由一念之惡以達吾公非之心,則所以去人慾之非者在是矣,未見其力不足於惡也。蓋其爲仁之事由心 而無待於外,求仁之機在我而不假於人,又何患於用力之不足乎?用力而力不足者,蓋或有之,我固未之見也。何也?力也者,氣之運也,志也者,氣之帥也。力之未足者,蓋其志之未用耳,豈力之罪哉?知非力之罪,則不可不責志,知責志,則自不安於不仁。此聖人所以反覆言之,其儆省人之意至矣。

    此章是聖人示人以求仁之意,極爲切至。反覆言之,言之不足,又重而言之,所以深致意也。孔門之學,求仁而已;求仁之要,性情而已。好惡者,性情大端也。夫好惡只在性情之間,豈人所不能哉?弗爲耳矣。好仁者惡不仁者,非是兩人,只是一人。未有好仁而不惡不仁者,亦未有惡不仁而不好仁者,非有兩人相對。聖人只得如此說,其實是一個人。好仁不至,則惡不仁亦不至,惡不仁不至,則其好仁亦不至,何以謂「好仁者無以尚之」?明所謂好仁者必如是而後爲至極也。世間有一樣人,一邊好仁,一邊不能無不好的念頭雜於其間。又好他物,又好功名富貴,是使他物與功名富貴得以尚之,非好仁之至也。雖名爲好仁,與不好仁同。必無以尚之,然後爲好之至。所謂未見好仁者,乃如是人也。世間有一樣人,一邊惡不仁,一邊不能無不惡的念頭雜乎其間。聲色貨利之私,一或萌於念慮;暴慢鄙吝之私,一或動於身體;是使聲色貨利、暴慢鄙吝得以加之,非惡不仁之至也。此雖名爲惡不仁,實與不惡者同。必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然後爲惡之至。所謂未見惡不仁者乃如是人也。兩言未見,所以歆動學者求仁之意,然但言未見,又恐人以爲難而不肯爲。故又言「有能一日用力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仁是自己身[心的物],身心是自己的身心,以自己身心體自己物,亦何不得之有?若肯一日之間,拚身拚命去好仁,則一日之間便無以尚之。一日之間,澄心淨慮去惡不仁,則一日之間便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何有力不足者?此又言未見不能,所以誘人求仁之意也。然不但一日,若頃刻好惡篤切時,頃刻便得。頃刻好惡不真切時,頃刻便失了。但言未足不足,又恐人以爲易而輕忽了,故又言「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蓋有一種半上落下的人,好仁惡不仁而未至,一日用力於仁而未真切,容或有力不足者,所以警人也。但我未之見,終不敢絕望於人,所以勸之也。一句之間,一懲一勸,意獨至矣。此章凡三節,首言求仁而成德者之未見,次言用力求仁而不得者之未見,又次言用力求仁或不得者之未見。三言未見,反覆抑揚,以三致其勸懲之意。此聖人喫緊爲人處,非聖人至誠愛物,純一不息者,不能也。爾諸生宜深體聖人愛人之心,又上體覺山大巡今日惠臨蓮洞,惓惓成就諸生之心,終日終身從事此一大事,更有何事?

    天關精舍講章。博羅生員餘涵,東莞生員黎預、羅一道、尹懃,新會生員宋治,順德生員林挺春、遊士鬱,三水生員林梁、梁喬乾。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這一章書,孟子從民之氣象上見得王道霸道之公私大小處。說道伯者之民,其氣象則驩虞如也。王者之民,其氣象則皞皞如也。所謂驩虞者,言伯者之民感上之恩而歡喜也。所謂皞皞者,言王者之民無所歸恩而廣大自得也。然皞皞的氣象又從何處見得?於是又以王者之刑、之養、之教言之。說道殺以死人,以此加人,未有不怨者;王者之殺民,則安之而不以爲怨。利以生人,以此及人,未有不以爲功者;王者之利民,民則忘之而不以爲功。人不知爲善,而我教之,未有不知所自者;王者之教民,民則但日遷善而不知誰之所爲。夫殺不怨、利不庸、教之而不知所自,則是不識不知,相忘於帝力之何有矣,非皞皞而何?然自今觀之,王者所以致民皞皞者,蓋殺因民之所惡,利因民之所利,教因民之所性,而非有心以殺之、利之、教之也。是以民亦不得而怨之、庸之、而知其所自也。知王者之無心,則知伯者之有心矣。無心有心之間,心之公私所由以判,道之大小所由以分也。於是孟子又從而贊曰:「王者殺人,人則遠罪而不怨;王者利人,人則蒙利不庸;王者教人,人則遷善而不知。可見其身之所經□者,而人無不化也。又可見其一念之間,欲民之化而民即化,誠於此而動於彼,心之所存主者神妙而不可測也。是其德業之盛,遍及而廣被,與天地之氣,一噓而萬物皆生,一吸而萬物皆成者,同運而並行,舉一世而甄陶之。非如伯者,施煦煦之恩於民命已困之後,但補塞其罅漏而已。可見王者以無心感民,而民亦以無心應之,伯者有心感民,而民亦以有心應之。無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王道之大如此,治天下者可不審所尚哉!噫!孟子王伯之辨多矣,而此章獨以其氣象規模言之,使人尊王賤伯之意宛然在言外,非達天德之深,其孰能與於此!

    吾子以有心無心說王霸,最是。有心者,有所爲而爲;無心者,無所爲而爲;公私義利之辨也。孟子此章分別王霸之辨,最爲切至。言王霸而先以民言之者,君如形,民如影;君如聲,民如響;觀影響則知形聲,自有不可掩者。霸者之民如何便驩虞如也?驩虞是喜的氣象,蓋霸者之政,必有所以使之喜者,是霸者之有心也。有心即有所爲而爲,即私也。王者之民如何便皞皞如也?皞皞是廣大自得,無喜無怒的氣象,王者之政必無所使之喜怒者,是即王者之無心也。無心即無所爲而爲,即公也。王者如天,與天合德,故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也。殺之是王者刑政,刑政因民之心、因天之理而爲之,是謂天討。人將曰:「衆棄之也,天殺之也。」故不以爲怨。利之是王者井田農桑養民之政,因民之利而利之,因天地之利而利之,人將曰:「天地自然之利也,吾自耕自鑿之也。」故不以爲功。民日遷善,是王者之善教,蓋因民之性而導之,因天敘天秩而爲之,人將曰:「吾復吾天也,吾養吾性也。」故不知其教是誰之所爲,如天地之生物成物,而物忘乎天地之生成也。夫王者,不怨不庸、不識不知、無所喜怒。蓋以王道如天,故不令人喜怒,以致民之皞皞如此也,此是王道。必有天德而後可行王道,天德是大本,王道是大用。故又言君子過化存神之妙,所謂天德也、大本也;又言上下與天地同流之化,所謂王道也,大用也;此君子即指王者言。過化則其心無所留滯,存神則其跡不可測度,此天德也。上下與天地同流,謂生殺變化,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非如霸者,但小小補之而已也,此王道也。有天德乃可語王道,何也?天下萬事皆有根本,舍天德而言王道,皆苟而已矣。故又探本而言之也。此個天德,人人具有,惟聖賢存之,故孔、孟有此天德,故開口便[說王]道,但當時人君不能用之耳。顏子有此天德,故簞瓢陋巷,一貧窶之子耳,乃放膽來問爲邦,便以王佐自待,[何]等自任。爾諸生各各自省,所性者何性?所學者何學?[所]自期待者何如人?今爾同時翕然以趨赴大巡作新之政,必其自期待皆有孔、顏、孟子之志,學孔、顏、孟子之學,存天之性,成天之德也。天德在我,則日用云爲無非王道,形之於身,行之於家,播之於鄉里朋友,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他日出而爲縣、爲郡、爲諸司百職、爲科道翰院、爲九卿、爲輔相,無非佐朝廷以行王道者。今日窮居講習,豈可不以天德自修自信,自養自成,立大本,以蘊大用,藏器以待時乎?嗚呼!勉之。

    天關精舍講章。廣州府學生員楊佐、梁有譽、王漸遠、盧恩、陳御、梁鳴治、李公秩、梁健、陳久培。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此章之旨,子路問君子,而夫子教之曰:「修己以敬。」□敬何所用功?竊意只整齊嚴肅便是敬,吾能整齊嚴肅,則心常惺惺而不外放。心不外放,則天理常存,□欲不能□,便是有主而實,無慾而虛。涵養久則自然純熟,本源澄徹。發之而惻隱,則仁之愛形矣,發之而羞惡,則義之斷形矣;發之而辭讓,則禮之恭形矣;發之而是非,則智之辨形矣。性得以全,而情得以正。全體大用之流行,都於敬字盡了,故曰:「敬者,德之聚也。」敬豈易言哉?揣摩想象者非敬也,執滯太過者非敬也。揣摩想象者謂之茫昧,執滯太過者謂之守枯,斯二者皆不能以入道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斯可也。以是深造,這便是修己以敬,謂之君子。因子路少之而復問,夫子乃以修己安人、安百姓、堯舜猶病者告之。是蓋抑子路使反求近,非敬之外復有此二者可用功也。何者?人己一理也,千聖一心也,吾而能敬,則體信達順,由是而家而國而天下,雖遠近不同,要之同歸於至善,是以安人可也,安百性亦可也。理無內外,而化乃擇於衆寡耶?學至聖人而止,治至聖人而極,而謂堯舜猶病者,又何哉?蓋聖人亦人耳,其心雖無窮,而澤及自有限,道之至大,任之實難,吾恐堯舜猶未免歉於此也。是故本其微,天下之民舉可安;推其極,堯舜於道有未盡信乎!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盡矣。君子之道豈復有他哉?後之學爲君子而主敬者,當知子路之未達不足以爲疵,而其發聖人之蘊,教萬世於無窮者,子路之功偉矣。佐臆見如此,願就正焉。

    [此章意]指極爲要約,而天下之至博者存焉。必有事勿正,[勿]忘勿助,便是主一,便無絲毫人力,便是自然,乃敬[也,先儒]不曾說破。明道先生雲:「中庸只無聲無臭,總括[了多少],何用一言?」今只消一敬字,便總括了多少天下[國家]萬民萬化之事。諸生豈不聞篤恭而天下平之理[乎?只]消道修己以敬一句,便總括了多少天下國家平[治之事]。諸生又豈不知中庸盡其性則能盡人盡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乎?蓋性者天地萬物同體者也,盡則皆盡,人物之性未盡,則己性分事尚未盡。人物之性、天地化育,已於盡己性上都了。故安人、安百姓,已於修己以敬上都了。若顏曾之徒聞此修己以敬之一言,便徹首徹尾都悟了。子路不知而少之,故復疑問,而夫子不得已告之以修己安人,安人亦在修己以敬之蘊內推出來,言人則己盡之矣。子路不知已是多了,又從而少之,故又疑問,而夫子又不得已告之以修己以安百姓,安百姓亦在修己安人之蘊內推出來。夫子又見子路屢少之,恐騖於高遠。故言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欲其反求諸近,知要約也。使知修己以敬、以安人、以安百姓,是一串事。蓋堯自親九族以至黎民於變時雍,皆本於克明峻德,故知九族黎民都已於明峻德上總括了。然堯之心豈能保天下之大,無一民之未變者乎?舜自四門穆穆以至黎民敏德,皆本於玄德克艱,故知四門黎民都已於玄德克艱上總括了。然舜之心豈能必天下之大,無一民之未敏德者乎?其心猶有愧恥者,故常於己德上兢兢業業,儆戒無虞,不敢荒寧過了一生。爾諸生果有必爲聖人之志,切於敬上理會。敬立則己修,而人與百姓之安皆在內矣。雲「修己以敬」者,非是修己外別求敬,亦非是於敬外別求安人與百姓也。此即孔門一貫之指,二十篇之中皆是此指,但未說出一貫字。後儒更謂獨以一貫告曾子、子貢者,惑矣。諸生可善體認。

    天華書院講章。廣州府學生員陳御、陳懷仁、戴爵、舒翼、呂化,南海生員徐天源、徐尚悌、曾士賢。

    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昔子思意,以明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者無他,只是他心中所蘊之德真實無妄,極天下而無以加也。故舉至誠之道而獨歸之聖人。蓋以凡人莫不有性,但或太過,或不及。或稍純、或稍粹者爲賢人,又其次者爲衆人,偏且戾者爲草木、爲禽獸、爲昆蟲之屬,是皆不能盡其性,有由矣。惟至誠之聖人,得天地純粹之氣,性無不全,德無不實,渾然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以故於所性之體有以盡之而無遺。謂之盡者,以其分量而言,則極廣大、極高明;以其條理而言,則極精微、極中庸。凡是所性之蘊,莫不竭盡其餘矣。然人之性猶我之性,曰廣大、曰精微、曰高明、曰中庸者,其初未嘗不同也。但爲氣稟所拘,始有不得其分量,不得其條理,而本體恆虧。聖人於是抑其過,引其不及,贊其稍純、稍粹者,而輔導其不明、不強者。立之田疇而生養遂,明之禮樂而彝倫敘,董之刑罰而爭訟息,委之常秩而萬物理,而人性無不盡矣。然人物初無二理,故又推其餘緒以遍於物,因其材質之宜,以致其取用之節。草木有陰陽斬伐之時,禽獸有山澤佃漁之令,昆蟲有啓閉生殺之法,皆因夫物性好惡休慼,大公至正者而爲之。故曰:「知之無不明,處之無不當者,聖人所以盡物性也。」夫既盡人性,又盡物之性,則是能贊天地之化育。天地有不足,而我補輯之;天地有不能,而我輔相之。其功用之大,立心之宏,真與天地一般。天也、地也、聖人也,並立而爲三,故曰「參」。參之者,三之也,以益耦之名也。是皆至誠之德,不動不見無爲之所致耳。夫豈智力心思之所及哉?故曰「惟天下之至誠爲能盡之」,而大賢以下者不足望矣。愚生晚學,固憧憧然未有所得,然讀聖人之書,將求聖人之道,而上進聖人之能,亦學者事也,學者責也。昔程伊川、呂獻可嘗謂:「凡人讀書,不要務多,讀得一句須要行得一句。」愚生非敢以聖人自期,然至誠之所以爲至誠,與參贊之所以爲參贊,將必有易通易明之說,願聞其詳焉。

    此章言至誠功用之大。誠只是一個誠,只是一個天理,實理如何言天下至誠?蓋言聖人盡此實理,不二不雜,純而不息,天下一人而已,故曰「天下至誠」。至誠則性自盡,誠與性一也。以心而言謂之誠,以理而言謂之性。性即理也,其爲字義,從心從生,乃心之生理也。聖人之心不二不雜,純而不息,則心之生理,全體大用渾然廓然,□無一毫不盡矣。己性盡則人之性、物之性皆盡,蓋其性之大用之所及於人,則有教以復其性,有養以遂其生,於物則取之有時,用之有節,人之性盡而物之性亦盡,人物之性皆於己性分上盡了。蓋成己成物皆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己性盡則人物之性盡,人物之性盡,則裁成輔相。天覆地載,聖人成能,聖人成能,成天地之所不能,故曰:「贊天地之化育,而可以與天地參。」蓋與天地爲一矣,而云參者,猶與天地爲二,子思示人只得如此說,其實無二無三,一而已。此何以故?性者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者也。其盡己、盡人、盡物、贊天地,復其本然者也。此與中庸首章「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以及「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之指同,所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非有加於毫末也。諸生其善自體認,只於誠性上用功,乾涉許多人物,乾涉許多化育,乾涉許大天地,一囊括之。大哉誠也!大哉性也!斯其至矣。

    天關精舍講章。南海生員廖珩,番禺生員陳鳴時、羅徽、林津、鍾昴、林昊、屈復、舒蒙諫、蔡琚、鄭邦奇。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這一章夫子教人存天理而嚴遏欲之防也。說道人之生也直,所謂生者,以理言也。蓋人之有生,□□□其氣而充形體之具也。氣之所畀,理亦畀焉。非氣則其形槁矣,非理則氣息矣。是生之者,氣也,而實□子其間者理也夫。苟生以理言,則理無有乎不直,□□非可以作僞爲也。故五性之所感,七情之所發,□□之所作止,萬事萬物之所酬應,何莫而非天理□□之直耶?有所不直,則作僞矣。人而作僞,是自罔□,罔則有生理已於我而先滅之矣。理既滅,則形氣蓋隨而滅之。乃復有生而不滅焉,非天固與其獨有形氣之軀也,特幸而苟免焉耳。與其苟免而徒生於世,豈不爲天地間一蠹物矣乎?甚哉!人不可以自罔也。罔起之何?以其不遏欲也。有人慾之邪曲,無天理之正直,如之何而不自罔也!使其不甘於自罔,而存有生之理焉,即天之所畀而人之所完,天地之帥吾其性,天地之塞吾其體,將無忝於所生矣,又何幸而免之雲也?知乎此則知理氣合一之說矣。蠡測之見,未量然否,惟先生教之。[此]章夫子發出天人生理,欲人存此生理,此直字最與孟子「至大至剛以直」之直同,與易「直方大」之直同,「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直同,至大至剛。(下缺)

    元儒劉文靜有感此章之旨,故其詩曰:「王綱一紊國風沈,人道方乖鬼境侵,生理本直宜細玩,蓍龜千古在人心。」所嘆深矣,諸生其細玩之。

    天關精舍語錄

    門人陳大章

    洪侍御垣論今官吏不才,動有乏人之嘆,合依夫子舉爾所知之義變而通之,以盡天下之用。然起腳不正,縱有所舉畢竟不能得人。竊意三代之制難遽修復,今且只於社學中寓以鄉舉裏選之法,似亦無不可者。結勘之里老,則各人之言不公,泛求之村堡,則一己之見有限,不若限令有司勘取子弟俊秀者收入社學,提學訪取生儒之賢者,帖往教之。教之既久,志行可觀,觀其志行之正者,升之入學,其次猶教之,其不堪者則退之。如是更迭不已,則在學者多賢才,而科第得人。且己不勞而物論可祛,鄉舉裏選之法宛然如在。若得賢有司,斷爾推行,終來想有可觀。先生曰:「此亦明道先生正風俗得賢才爲本之意,今日社學最是興賢才基本。往年區區亦已上聞,在勇決行之耳。第今取人多先文才而後實行,二者不可得兼,而賢有司亦往往先文才而後篤實,學者趨向從之矣。教童蒙惟有二業合一功夫可兼德行道藝之教,而鄉舉裏選之制亦寓於其中矣。此變今復古之法所最急務者也,此外恐無他道矣。」

    或者有曰:井田勢不得復,限田亦未易行。天下之田雖未盡均,然亦當求所以處之之術。不知即今所以爲術者何如?垣觀江北地方多寒旱無溝洫,而上地又瘠。居民耕之,至有連種粒無收者,每每輒一耕而去,去而逃亡者有之,況復以安土重遷之民配勒使耕,雖與之田,恐亦非所願欲。若或擇選賢能有司,使專治之,嚴教令,抑浮末,敦本實,毆其遊惰,而又寬刑罰,薄稅斂,以招恤之,斷在必行,不拘文法,此後不知尚有可爲否?設使孟子生當斯時,又不知將作何處置?先生曰:「書雲:『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六府三事,政之養民者也,然皆本於德,故能善政也,徒法不能以自行也。天下事皆有根本,豈易言哉!其要在講明聖學,有德於身耳。故曰「爲政以德」,豈易言哉!今之講學修德者,人類以爲迂,羣議而非之,何怪乎善政之不行也!天地間自古至今只是這一塊田土,又不曾變更。變更之者制也,井田限田已各難行,只恨商鞅廢溝洫,故北方田地,盡爲廢土。若復溝洫,悉爲良田矣。有能罷天下不急之費,發財令窮民修溝洫,則旱有灌,澇有泄,雖未及井,已爲良田,與南方等矣。乃制使同溝之人,共爲保、爲什伍,守望相助,出入相友,疾病相扶持,喪葬相吊,有無相貸,則風俗厚,府事修,亦不異於井田矣。□□推求大學古本訓測之義。先生曰:「足見究心深潛爲信矣。吾初大學之說,蓋若有神明通之者,吾子不易見此也。中間以意心之系於身爲德,及以明覺爲明德,更須斟酌。」

    潘洋自謂體認天理之教,日夜思之,頗似有得。先生曰:「知及之,須要仁能守之,乃所謂得也。說有得恐亦太早,然可謂篤信。」

    「仁字之義,有專言者,有偏言者。如曰:『及其發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形焉,仁、義、禮、知自此焉始分。』其偏言者與!如曰『察見仁體』,曰『仁,人心也』,其專言者與!」先生曰:「且莫分偏言專言,□□句乃言四德發見之始耳。未發之前只是渾然。」

    理氣之說,自孟子周程而後,鮮有能明之者,先生推明合一之學,曰:「氣之中[正]者,道也。」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偏陰偏陽者,[非道。」陽明]先生亦曰:「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夫]然後理氣合一之說章明於天下矣。如曰「氣以成形,理亦賦焉」,「枯槁雖無氣,而有理」,則是天下有性外之物,洋竊疑之。先生曰:「此卻看得是。如曰理氣爲[二],請於氣之外,更尋個理出來,而世儒猶不信。陽明二句近之,亦似稍分了。」

    潘洋問:「中庸訓測雲:『自人言之謂之性,自發於事而言之謂之道。』則性者道之體,道者性之用,性者理之一,道者分之殊,亦已明矣。而於不可須臾離,則曰『道兼體用、理一分殊而言』何也?然則上焉者,其偏言者與?下焉者,其專言者與?」先生曰:「以性對道言則有體用,專言道則兼體用,故其言各有攸當矣。」

    「洋聞朱子曰:『如讀書即一心於讀書,應事即一心於應事者,以爲主一。』既而得聞陽明先生曰:『以是爲主一,則於有事爲逐物,而於無事卻懸空矣。一者,天理也。主一即是常主一個天理。』洋時忽若有省。及今復得聞先生之言,則曰:「爲此說者,蓋徒知主一之謂敬,而未知所謂無適之謂一也。無適也者,無所著之謂也。今謂常主一個天理,則又著在天理上,即非主一者。」洋蓋茫然不知所以用力焉。嘗深思之,所謂無適之謂一者,其所謂勿助勿忘之間者乎!既勿助又勿忘,則無所著矣,無所著則一矣。未知是否?」先生曰:「難得見此,見此則二說不足惑矣。如是涵養。」

    「洋誦求放心篇,反而思之,意者外物之誘人無窮,□□則放矣。故以言其體則無所放處,亦無所放時。□□其□則□能□因外物之誘而放失之者,放心之謂也。故求放心者非以心求心之謂,即如先生所常稱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之謂也。」先生曰:「體用皆未嘗放,只是昏了,常學問則常警省,心不待求而自存矣。」

    潘洋讀測,頗有疑於「發育萬物峻極於天」之說。先生曰:「賢首說『心而已矣』一句最盡,故觀心性圖盡之矣。久之其它不待言而喻。」

    先生語潘洋曰:「察識生意,默而成之,不欲多言,心反出□□駟不及舌。」

    □有言博約之功者,先生曰:「若如此說,還是將聖賢話牽搭在自己意思上,恐不是原初旨。以精一爲執中功夫則是,以博文爲約禮功夫,則猶有說。聖人立教直是萬世無弊,全體不息。」

    [洪]侍御論史及實錄所載白沙先生事。先生曰:「史,吾素不甚信之。『吾於武(城)[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在孟子時已有此言。」

    今日爲學,須是有一國非之而不顧,天下非之而不顧之心始得。若或一面爲學,一面怕人贊毀,幾時能彀出脫得此身出來?

    「見病根後,直拔去之,使不復生,如何?」先生曰:「是有此志則可,若論功夫,恐終難如此說。十年後見獵,不覺前念萌動,此豈可拔得?還須是隨處體認天理,天理存時,則人慾自消,消盡者爲聖人。」

    或論岳飛班師事。先生曰:「第恐違詔後將士解體耳。要之社稷爲重,若能真見得,則雖執閫外之義,矢心滅賊,束身待罪,以明其心,可也。『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須是自家心上打量得過,始能乾得此事。」

    「關雎之詩,或以爲后妃淑女以事文王,如何?」先生曰:「古者諸候一娶九女,恐無復求淑女之禮,仍當以文王求后妃之說爲正。然乃國人推文王之意味之耳。」

    先生語覺山洪侍御曰:「施爲要似千鈞弩,磨礪當如不鍊金。賢處今日時勢,直須以是自力,庶有益於國家。其它小小有不合者,姑且放卻。」

    渭?霍公與先生言事,每每議不相同,遂至變色而罷。先生處之,澄然若無事者,人頗難之。先生曰:「此亦未有難事,直是本體合當如是,見得後則無事矣。吾平生覺得惟有此處得力。」

    兩廣猺獞中間良善耕種者,即與平民無異,未可因其出掠,概以大徵之法施之。惟有立巡檢土官,分界約束,爲百世之利,束約後自有許多可考究處,此以夷治夷之道也。曾寓書與陽明論,欲其爲兩廣立百代之規,正是此事。尋以病去,卒亦未見施行。今此事在洪峻之矣。」

    渭?言監國疏,頗切直。覺山問:「此事終當何如?」先生曰:「此公言事,多就利害處說。利害有時不然,其說便不行。人臣告君,還以敷明義理爲正,故惟大人爲能格君心。」

    呂仲木每言:「明道話頭,亦有高處,難盡信得。」先生曰:「此便是仲木信不及處。」

    傳良器問一陰一陽之中者謂之道。先生曰:「一陰一陽則便是中,故謂之道。文公乃謂:『一陰一陽者,氣也;所以一陰一陽者,理也。』便似覺多了。」「然則爻之不中不正者,何如?」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故吉、兇、悔、吝皆易也。但以其偏陰偏陽不可謂之中正,非易之全體,故難以語道。比如犬之性,牛之性,天地間是有此許多物事,然以其偏了,謂之天地之全體,則不可。」

    「當時處大同事,何如?」先生曰:「以予觀之,到遣大臣勘處以後,便不免有幾分遷就,無全善之策。大段此事全在郄永盡殺關廂居民一著乾得不是,失了許大事體,使城□民疑有屠城之舉。叛將亦以此言疑良民之心,爲其守城益堅。當時若即究正郄永之罪,以安城中良民之心,諭以利害禍福,使知征討之意,城中豈無知逆順者?守之彌月,即良民自能執叛將求受賞,則不難破矣。只爲朝議不一,許多浮言便自打動得來。」

    天下事,自有至簡、至易道理,乾來不費手段始得。然惟大智者能知而用之。

    後世以來,有志國家事,亦只是半截上做起,所以與古不似。

    洪峻之侍御不喜孔明取劉璋事。先生曰:「只爲孔明當時急於興復,故遂不暇他顧耳。若謂全不該取,恐亦未是。何者?興復,大義也。劉焉盜據漢土,於義自是當討。孔明亦不得以小信妨大義,但其處置未當,便成襲取,所以君子不爲。」又曰:「孔明之才,使其不以利害動心,取劉璋亦其能事,不必如此舉措。」

    此學亦須得聰明者與語,故曰:「聰明睿智,達天德。」

    詩小序是國史作,只被秦、漢以來儒者以己意攙入,遂舛謬。吾待與釐正。

    「曾子問:『昏禮既納幣有吉日,而婿之父母死。已葬,使人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爲兄弟。」女氏許諾而弗敢嫁,禮也。婿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婿,弗取,而後嫁之,禮也。女之父母死,婿亦如之。』莫是古有此禮否?」先生曰:「三年亦易過耳,此處終有可疑。」

    周學心謂:「可欲之謂善。」先生曰:「亦是如此。然真求善於未可欲之前,乃真知所可欲之實。」(康熙二十年本作:周學心講可欲之謂善。先生曰:「亦是如此。可欲猶今可口之可也。然真見善於未可欲之前,乃真知所爲可欲者。在凡人則爲良心,在正子則謂之端倪。知有諸己,則此端倪嘗露,無隱見時矣。俱在几上,美大聖神功夫俱在知幾充實上。化不可知,即充實熟耳。未發則爲可欲之性,既發則爲可欲之善。」)

    先生所議大禮,初與諸公之見大略亦同,及其後來覺得未安,不敢復守前說,實以三年名分已定故耳。先生嘗曰:「聖明因心之孝,何所不可?諸公爲宰執者,只宜請朝廷斷之。非天子不議禮,臣下不敢議,奉而行之,有何不可?不至有後來大害事無限矣。只謂天子無宗,於吾心終有未信,謂之宗廟,已是宗了。」

    今上初年讀範浚心箴,問閣下功夫何處下手?閣下對以還須有程子四勿箴。先生聞之,嘆曰:「朝廷真有堯舜之志,只爲吾輩不知學,便以一句引開去了。當時只合就拈出本篇誠、敬二字功夫以對。」

    覺山待御每語學者曰:「硜硜者,終不以至道,直須舜有天下而不與始得。」先生曰:「亦必令其見得,方能有至。」

    實心爲學者,愈久愈光,不實心爲學者,愈久愈亡,是[故]闇然而日章。

    洪峻之侍御論安南事。先生曰:「道理便難如此執著說。祖宗時例在不徵之國者,爲陳氏首先歸正耳。設使陳氏有罪,亦當別論,況易姓乎!後來黎氏以詐得立,又詐殺中國使臣,當時朝廷誅之,便宜處置,永無後日之患。謀國者一併放卻,以事體觀之,還似未是。何者?天子,天下仁義之主故也。」「然則於羈縻之義何如?」曰:「來則封之,去則不問,亦以其無罪及無告變者則爾。若有罪來告,豈可全置不問得?若然,則亦何以謂之羈縻?但以夷狄徵夷狄,須是自有其道,不是疲中國以事之。故吾前疏主於討而不伐者以此。」曰:「然則莫登庸系組跣足降,則又何如?」曰:「待之以不死足矣。若封之王,則未安也。顧諸公所以處之者何如耳。若謂黎氏得罪中國,假手莫登庸以誅之。其罪須當薄論,此則不然,在宣宗時已有成命。」

    或謂無能生有。先生曰:「有無一體,纔說生則便不是。」

    周榮穗侍坐,命講「君子食無求飽」一章。榮穗講曰:「這章書首二句是言君子之志勇於求道而心無所累,下二句是言工夫,亦只是一時之事,再無先後,但歸重只在於敏事而已。夫君子何以不求安飽也?君子之

    (缺頁)

    向驗之工夫,非助則忘。事至物來,力不能勝,不免爲渠累倒。今且只以靜養爲主,即書冊字畫而調習之,隨其力之所及,以磨鍊於事爲,庶此心降伏,習心可除。如何?」先生曰:「靜坐無乃爲初學言耳。此理何間動靜?何分心事?勿忘勿助之功,終食、造次、顛沛皆然,何分動靜心事?」

    「穗有季伯無子,鑑本族承繼者多失祭掃,且以己非長子,故臨終遺命,不用繼子承服,止以其財產貯建祖父之祠田爲祭田,而伯祔之,庶幾祖父之祠有所成,而伯之祀亦永不絕。有餘則推之以贍子孫之有志於學者。自以爲一舉三得,故臨喪祭奠,俱三房子侄同之,已三年矣。在今議者,或以爲死者不可無後,不必承重,但繼其祀可也。或以爲附之祖祠,則伯雖無後,實永永有後,且遺命義所當從。未知二者以何說爲當?」先生曰:「聖人制禮必本人情。繼嗣立後,則禮有之矣;以其立廟捐田,而入廟祔祖,則禮所未有也。其祔祖者殤耳,不立嗣則絕其後。且喪不可無主,朋友死,無所歸,則於我殯,爲之服緦三月,此喪不可無後主,一也。祭之時,則祀者何稱?稱以某祔,是以殤之禮處之,不得正祭之亨,二也。二者皆非人情之當,天理之至,故聖人弗爲也。莫若成死者之志,以其田三分或二分之,一入祖祠,而以其餘爲立後,戒不許賣。二者庶得天理人情之正。」

    潘汝濟問:「聖門之學,勿忘勿助之訓盡之矣。立志由是,察識由是,操存由是。今之不由此路,而自謂有見者,非想象則偏見也。且如伊尹聖之任,豈是見得不大?只被他擔任得緊些,便一向逐在天地萬物上,想那高明廣大之體,不能不爲之累,便稍與天地不相似矣。天地之體,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今日初學,雖未敢遽以此自居,要之合下便當以此爲則,乃能不差。」先生曰:「勿忘勿助之間,正如規矩一般。欲爲方圓者必於規矩,欲見中道者,必於勿忘勿助之間。千聖千賢皆是此路,此路乃中也。今之謂不用勿忘勿助而可以見道者,乃未知學者,又焉得見道?伊尹、伯夷、柳下惠蓋不知此路,是以知之未至,亦未見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若知勿忘勿助之間便與天地相似。」

    「洋嘗覺得勿忘勿助亦難入手,纔用功時,忽涉於助;纔放下時,又涉於忘;纔要勿忘勿助時,又只似想象摸捉個勿忘勿助的格局。有時勿忘勿助虛實同體時,便覺心平氣和、高明廣大的意思躍然自見,莫是調習久後則自熟否?」先生曰:「此個機括是自然的機括,其或忘或助,倒東倒西,只是機括尚生耳,熟後便見自然,此須假之歲月,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纔到熟,未爲晚也。此事襲取強爲不得。」

    「洋近見先生有全放下之說,甚是活法。今人有心心意意逐在事物,欲周旋天下事者,彼亦自以爲得,殊不知此高明廣大之體既爲所累,事至物來,反有不能周旋者。不若全然放下,使此心常高常明,常廣常大,隨感而應,自然事事物物各有條理,大行不加,窮居不損,得與不得,都無一事。正猶一燭停停在中,四面皆照,若移照一處,則有所不照者,如何?」先生曰:「『非全放下,終難湊泊』,前輩有此說,白沙先師亦嘗道之。此與勿忘勿助二勿字同,與放失心不同,纔放下便天理呈露。燭照之喻亦切,堯之『欽明文思』與『光被四表』同一根燭。楊子云『明哲煌煌,旁燭無疆』,亦說得好,恐未知明哲之體耳。」

    「先生嘗雲:『只用藥氣以培養吾之元氣,而不用藥渣。』大意是欲學者用古人之意以感發吾意,而不用其辭,即是不求記,不求解之理。甚是!甚是!洋嘗見陽明先生尊經閣記,以產業庫藏喻六經之實,以名狀數目喻六經之文,而先生又以爲說得淺些,莫不是以陽明先生之意但論考索之知而懲其病,不若使今日讀書者,虛心切己,神意相授,不覺自有感發處。然否?」先生曰:「讀書神意感發之說最是。濂溪亦云:『聖人之訓,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爲德行,行之爲事業。』易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今之不用聖人之訓,大抵自恣。」

    汝濟謂:「晦翁曰:『斯民即三代直道而行之民,故我不得枉其是非之實。』果如其言,使斯民非直道而行者,則便可以枉其是非之實,恐非聖人本意。意者此乃夫子因人有惑心譭譽而不知自修者,故言此。若曰:『吾之於人,有誰毀者?誰譽者?其間或有譽我者,其必有所試,可見斯民即三代直道而行之民。人但當自修耳,無憂乎譭譽之不公云云。庶於學者有力。」先生曰:「此說亦通,但其詞雲『吾之於人』,不曰『人之於吾』耳,更詳之。聖人亦未嘗有所譭譽人,其心大中至正,即三代之民之心,三代之民之心,即天地之心,欲人知識得此心耳。」

    「所謂主一者,非以爲有甚形象,而吾又如何以主之也。只勿忘勿助便是一,勿忘勿助之功常不間斷便是主一。洋嘗聞諸先生:『萬物一體,如魚之在水見之。□□□所資所養,莫非一氣。所異者,形骸之間耳。』自此推之,則前而千百世之既往者,則若兄之前時而生者耳;後而千百世之方來者,則若弟之後時而生者耳;其同時並立於天地之間者,則若兄弟之同胎共孕者耳;其同原於天,猶之兄弟之同氣於父也。此可見宇宙之內實是一體,人得這天地之心以生,便能以宇宙爲一體,亦便當以宇宙爲一體。人之有生無不同具此體,但人自蔽自昧,自二以三,自失其所以爲心耳。見得此意後,直是惟日不足,一切外物俱無留心。」先生曰:「既不忘又不助,便是主一。若落形象 即是二矣。主一時便見得天地萬物一體之意,一呼一吸,氣通於天,何嘗有二?吾於心性圖及息存箴備言此意,只要人入神會耳。吾契善知識。」

    「無有作好,無有作惡。」「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皆是言本體,本體原不著些意思在。

    林廷俊問:「二程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象山卻謂伊川后來失卻此意,何如?」先生曰:「伊川所見畢竟與明道不同,恐亦不是後來失之。學者合下便當以明道爲則,此則更無初終與愚不肖。」

    峻之有云:「聖人之學,雖至宋而明,其壞亂古先聖人之教也,亦至宋而始。」此非孟浪語者。

    陽明「知即是行,行即是知」,不能無病。至於「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其說則是也。大抵知行終始只是一理、一功夫,本乎德性,不涉見聞,亦脫形體。只爲後來學者做得卻別,所以便著許多見解。要之不是知行本體。

    庚子科場策問有以劉因出處爲疑者,祗爲其不合作渡江一賦。先生曰:「渡江賦還是哀宋之亡,細看來可見。靜修出處頗亦合道,謂其無所見則不可,謂其非夷元而不仕者,則淺矣。」

    知得知喪,知存知亡,都是見在道理以見在觀。

    良器曰:「『隱居求志,行義達道,吾聞其語,未見其人。』其聖人嘆時不遇之心乎 !」覺山曰:「若如此見解,卻有甚益?嘗聞諸泉翁:『求志達道,體用之全也。』蓋能隱居求志,又能行義達道,便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無可不可的體段,故必如顏子龍德中正者,惟可以與此。若夫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視諸夷、齊、沮、溺諸賢不入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豈不是誠?只是還有些意思在,便不能如聖人之時。故學者須是見得全體處,方能無差。」

    「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皜皜乎不可尚已!」道之本體如是。(康熙本此下有:先生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方是皜皜純體。」)

    傅良器問:「孟子彼一時,此一時,不知此時何以又合有怨尤?能不動心否?」覺山曰:「先生常言不怨不尤者,聖人之心學也。心學曷分彼此?稍怨涉尤便是動心,又安得爲心學?孟子之意蓋指豫與不豫而言,彼當去齊之時,不及致詳耳。不豫公而怨尤私,不豫大而怨尤小,其跡相似而其情則不同。」

    「白沙先生於諸儒中最信濂溪無慾一章,常語以示學者詩云:『無極老翁無慾教,一番拈動一番新。』信之至矣。不知二程初嘗授學,卻乃不甚及此,何如?」又曰:「學者真是無慾之體,自然明通公溥。非明通公溥,不足以言無慾。」

    或疑「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之說。覺山曰:「此先生補偏捄弊語。先生之意,蓋以學者徒信良知而不察其實,謂必用見天理,方爲良知耳。天理莫非良知,非二物也。此是死生路頭,豈可差卻?故致知在格物。」

    學患不知頭腦,無安腳處。

    象山揣摩人情,億料事變,自謂有得,然卻是有意,未必先覺。(康熙二十年本作:「象山揣摩人情,億料事變,自謂有得。然卻是有意,未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一誠意何以便得至此?」曰:「知幾其神乎!倏而感,倏而應,還須從慎獨中有之。故曰:誠於中,形於外。更無有掩蔽之者,豈不迅速?與日月合明,鬼神合吉凶,便是此等道理。不爾,便作欺看,不謂之自慊,亦不謂之格物。非格物則所知所誠何事?」)

    洪圭告假學官,往學於夫子。洪太母問曰:「先生道學何學?」答曰:「孝弟而已。」遂遣往焉。先生聞之曰:「予,世所疾也,不謂太母以婦人之賢,乃至此也。」

    章問:「六言六蔽何以六?莫是隨病變化否?」先生曰:「子路學未知頭腦耳。若知頭腦,則一破百破,只是好學。」

    沈潛剛克,高明柔克,冼奕倩當在柔克之科。克則是道,剛柔俱泯。

    潘汝濟自去冬來此數月,不動歸心,非可以聲音笑貌爲者,斯道可期。

    終日言,須即無言。

    鄭重執問:「格物何以至其理?」覺山曰:「先生常雲:只於感應自然時見。感寂俱是一理一功夫,然寂則難言。又曰:格物是大頭腦,必知格物,則所致、所誠、所正、所以修齊治平者,方有著落。不然恐無入頭處。比爲老氏學者,亦非不言誠意,只爲其不知此一著,便不知止了,與吾儒異。」

    瓊崖黎岐劫殺官民,包圍城舍,驕縱已甚。覺山洪侍御至,則毅然上請廷命總督半洲蔡公平之。侍御問先生以善後之策。先生曰:「此寇人以爲難,故使之縱橫至此。以予觀之,今日只是剿殺他一番,恐猶未爲難事。須是懲創之後,更有處置,方能遠久。可誅、可撫、可遷、可插、可堡、可守,在臨時量事體爲之。大抵海南卻被此黎盤據於中,居民環列四表,正猶積陰在腹,毒而不化。今日必須抉去其毒,養以陽和,使風氣漸開,陰鬼自屏。此陽長陰消之義,自然之理也。」

    時清南雄虛稅。先生曰:「事到極處,必須丈量。然丈量亦須有寬大之法,不然條貫雖密,弊端潛生。大要只是分區立堠,丈總包撒,報撒實總,而吾惟各執所丈之總以待之,而人不知,不可那移,亦無難事。文公演弓與今魚鱗圖管諸式可兼用之。至於先令人戶供報,似尚未善。」

    今日強暴(峯)[蜂]起,民不聊生,只是紀綱不立,善惡未明。

    詩小敘最難理會,以其爲秦、漢儒者雜之也。文公則每就詩而定敘,區區則主以序而定詩。以敘定詩,故每欲去其雜之者,存其舊傳而純者。就詩定敘,則每以己見而遺其舊傳者矣。

    或謂:「先生因陳惟浚良知之說作遵道錄,以後始覺有偏外立門戶意。」先生曰:「一向只是如此。謂有偏外立門戶者,人見其如此耳。只是合內外之道,俟後世定論耳。」

    二業合一訓乃先生救時對證之藥,故就於舉業上揭本體示人,使人下手,便是心事合一,更無走作。嘗曰:「此非但舉業,天下國家大小庶事都在此中,知此便是知要。」又曰:「吾所謂合者,因時而言之耳。其實無可合處。」

    章嘗問:「言行感應只以初念爲(淮)[準],如何?」先生曰:「吾人見在未必即是原來本體,初念恐亦未可全據。故吾體認天理功夫更不分初終內外,直是全體不息,故能不遠而復,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只若說初,吾猶以爲緩了。其幾已後,不知不覺便入義襲去。若說常知常覺,吾猶以爲少了裏邊一層,連卻知覺亦不是。」

    士夫以請墓誌來,諸生有難之者。先生曰:「自韓昌黎已不免諛中墓中之誚,當時必有所據耳。若如賢輩之意,必充類至於絕物乃已。」

    學須是能問、能思。不能問便是不曾用功,不善思便欲廢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思豈可廢得?

    楊龜山之出,人多謂其不能大有捄正。覺山曾於朱明洞論及此事,先生曰:「某也何敢望楊龜山?龜山出處,當時疑議之亦多,然去王氏配享一事,亦不負一出也。安可謂之不能大救正?但人疑其爲蔡京薦出,若某則未嘗有是事也,何疑?有天德、王道、大葬、治權等疏,迄無成功耳。」

    壬辰京邸,時宰有欲上言請禁講學者,先生謝徒、謝作文以應之。門人惑焉。先生曰:「微服過宋,見陽貨,皆聖人本體自然流行處。若悻悻然便不是道。惟明道、白沙先生知之,伊川便覺有微露處。」

    王如賓輩有以講章請批答者,許之。至數篇,遽止之,曰:「覺得諸生已著在文義上尋求,便不是。」

    先師自然之說,初時聞之,猶似打量不過,蓋緣不知本體由來如是。「予欲無言」,夫子直是真實語。又曰:「佛老明自然,何曾自然?」自然生理不是可遏塞得。認得爲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則與己不相乾。

    君爲輕,社稷爲重;社稷爲輕,民爲重。孟子當時告齊王行王政,及滕公築薛之問,直是此意。公天下俱從仁義命脈上說來。區區善謀國者見不及此。

    有白刃在前而不避,且安心爲之者,只是見得處。既見後,則死生去就,辭受語默,只是一般看了。

    古人用字俱是實說。如「萬物備於我」、「明於庶物」、「不過乎物」、「在格物」,物字以理言,有物有則。

    白沙先生謂林緝熙曰:「此理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只此數句,理一分殊都在其中。理一分殊,只是一理,更無二理。夫子川上之嘆,便以一句道盡,曷曾如是費力?「自茲以往,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此就緝熙工夫學力而言,是周匝說話,體用一原,顯微無間。

    或人有以白沙先生時用禪語爲疑者,先生不答。趙丹山曰:「此只是較量字樣。吾輩學問還須於大頭腦見破方可。若如此說,則孟子用陽貨語。丹壽斯民,又當作何歸斷?釋氏言語與吾儒多有同者,只是其旨不同,故遂差別。比如佛氏言心,儒者亦言心,若然,則連心字亦便有可疑處。非白沙見道之真,在他人便不敢如此道。」

    諸生講論正統之說,先生曰:「此是閒說話。然若要著落,仍當以白沙先生之言爲是。爲天下一日之主,統天下,便是正統,善惡則存乎人。國祚長短,得國是非,有不可推處。」

    「古人成於樂,是日用的,恐不如是煩難,不知尚可考正否?」先生曰:「吾素欲加考正,以某爲經,某爲傳,然卻是難。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還須就本領治功上做來。治功未立,氣候不正,候氣已不可準了。古法累黍定律,用篩取其中者,此亦未爲不是。天地生物自然之氣,大約不過如此。」又曰:「黃鐘,陽生之始,蔡元定乃以九寸爲則,卻似倒說。」

    蔣卿實能棄其舊學,得吾合一之學而篤行之,一變至道,此便是勇。

    泉翁大全卷之十四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送少保劉先生歸東山詩序

    孟子曰:「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大臣與新進,異義而同禮。同禮也,故其進必以正,異義也,故其退必以時。一言不從,一朝而去,此新進之士,以其身爲安危者也。若夫大臣之道則不然,招不可來,麾不可去,惟社稷之安危而身焉以之,少保華容劉先生其人乎!先生始者宦遊齊、越、閩、嶺之間,所至惠人,不立奇節。及以都御史理黃河,召爲戶部侍郎。既即求歸,高臥東山,若將終焉,人皆曰:「清矣。」然此猶爲易。及起爲大司馬,孝廟倚重,邊患方殷,言路齟齬,中人側目,人曰:「未可以去乎?」曰:「未也。」超然自信,正色立朝。今上幼衝,公以顧命,邊事益急,腹心未孚,齟齬者起爲騰口,側目者轉而裂眥,內方洶洶,欲中殊禍。人又曰:「未可以去乎?」公曰:「未也。」自信如初益篤。邊寇既平,明主親政,公乃從容拂衣而起,累章決去,若駕孤鶴、御長風,飄然而莫之能留。人乃知公之不去也任,其去也時,蓋至此然後爲難也。若公者,古所謂社稷之臣,非耶?然吾又聞昔召公去,周公留之曰:「公無困 哉!我不以後人迷。」不知公之去,亦有留之如周公否?又不知公去時,獨能恝然無召公之意否?在翰林館者凡二十四人,同作詩辭贈之,皆所以泄願留之情也,以予知公爲最,故爲序。

    送殿撰倫伯疇先生使安南詩序

    王者無外,凡在荒遠,無不臨御,惟其職貢之疏數先後焉耳。故春秋重王人,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聖天子初即位,臨御四方,詔萬國,頒之正朔。而安南昔在臣順,奉職貢尤謹,頗效中華文獻之風,宜在諸國先。於是公卿廷議,遣使當得朝望。而殿元倫先生修撰實充正使以行,示寵也。吾聞安南國王,凡天使至,則躬率臣寮馳百里外,立迎道側。天使以守國辭,則退至數十里,又如之。比至郭門,凡三迎焉。分階而升,位正東,西拜天子詔,宛若咫尺乎天威,甚得畏天保國之道。所謂夷狄而中國者,非耶?昔太史公曆遊名山大川,而其文益奇,故史記繼春秋而作。今先生實太史也,歷齊、魯、汶、泗之邦,吞若江、淮,蓋禹穴而南之景皆入吟眺,九疑、沅、湘悉映乎襟帶之間,未足爲先生觀也。又越大庾、蹴珠崖、臨溟海,登歌乎銅柱之標,以逍遙乎無垠,所謂遊方之外,滋益奇矣。行禮既畢,觀下國之風,歸將書諸史,以附春秋進夷狄之義。予郡人也,於其行,書此以俟之。同館之士,又爲詩歌繼之。

    沙灣李氏哀輓詩序

    昔者琴張有桑戶之歌,子貢以爲非禮。二子皆學於孔子,孔子於是日哭而不歌,而曰:「鄰有喪,舂不相;裏有殯,不巷歌。」輓歌可有乎?情有哀樂,皆發而爲歌,故曰:「其嘯也歌。」古之哀死有誄、有薤露之歌,故招魂、大招亦歌也,輓歌果可無乎?甘泉子曰:「喪死職哀,歌不可有也,輓歌不可無也。」夫挽者,挽也。歌者,相也。大凡舉重必歌以相力,憂悲愉佚皆於是焉見之,多出於發憤之所爲作也。古之君子,其生也,人愛之;其死也,人哀之。哀之不能無挽,挽之不能無相,相之不能無言,言之不能無聲,聲之不能無音以成文焉。此輓歌之所爲作也,變也。宋忠簡公李文溪先生九世孫曰瓗宗美者,號守約居士,世居沙灣,沙灣之人皆曰「鄉善人矣。」有三子,皆業儒,爲庠生。居士嘗訓之曰:「必毋玷而祖。」居士不及三子之成而卒。凡在知者,皆善其志,而悲其不及三子之成也。其亦輓歌之不能已乎!帙凡若乾篇,篇各用其情。予不能一一,要皆曰鄉善人矣。予嘗慕清獻、文溪之風,思以想見其人,而哀不及其世,今讀其書,過其鄉,不能忘其思,況在公之雲仍,足爲鄉人之稱誄者乎!又況予姻連者乎!君之中子達元,予之女弟婿也,介其兄用仁、弟國彥屬予序其意,且俾覽者尚不逆於古,而不疑夫輓歌之所爲作也。

    文巖讀禮詩序

    廬墓古不經見,曾子稱「至孝,生養志,死必誠信」之意乎!故凡所謂孝者,蓋出於人之情,非苟爲觀也。今夫赤子之於其親,一不見則彷徨而悲求,故親將死,則升屋而號復,既死則憑屍棺號之,三月倚廬而號之,既葬則就葬所而號之,又不已,因廬而居焉,此廬墓之所由起也。雖若過於中道,凡出於人子之至情,雖赤子皆然,亦分耳。而謂能動天地,感萬物神異,史從誇之,又何也?後世有行之者,則人或見謂爲名,於是一不自信,則又將有託而逃焉,曰「吾將云云」,後之爲君子者,又何如耶?此予所以觀世也。雲南陳君時思中者,數爲餘道其兄明之孝行曰:「明喪其先君,致毀,既葬,廬於墓傍,三年而後歸。御史有欲上其行者,明告止之曰:『吾無乃讀禮於此云爾。』」思中乃爲文巖讀禮卷,京師士大夫又從而歌詠之。謁予言其意。予曰:「人子哭其親於葬所者,情也。以爲能感神異,從而誇之者,過也。或將以爲僞者,薄也。託而逃焉者,非自信也。雖然,以一人愧一家,以一鄉愧一國,以己之厚愧人之薄,所以振頹風扶世教,吾又安敢取中於斯世焉矣。」思中方持卷歸覲其兄,駐行李以懇予言,遂爲書之。若曰傳信,固非所能知,然而思中敬信其兄之意,則既知之矣。

    靳太夫人哀辭並序

    翰林院靳先生喪其母太恭人,予哭之哀。或曰:「子哀乎?知生吊、知死哭,禮也。」予曰:「孔子哭伯高於賜氏,曰:「夫由賜也。見我且曰:爲爾哭也。來者拜之。況吊其子,哭其母乎?又況知於其子乎?蘊若淑德,以相君子,澤利於人。孕育賢嗣,稱名於世,以立母道。皆不可不哭也。」予以不才見鄙於時,時不予鄙者,如公不數人而已。公謂予曰:「君所抱負者,君宜自重,必有知君者。」予感乎其言,方將登堂拜母,今無及矣。此予所哭之哀也,哀之不足而發泄乎相挽之辭雲:「嗚呼!嘻!賢母乎!而體坤之柔,思柔而不□爲婦貞德,垂母儀。母之儀,徵上古。唐娥降,虞嬪成,虞之聖,關睢基。周大姒母。維后妃,歌螽斯,德以逮下姬。不妒不嫉,厥胤以昌,福履綏向之。母敬姜,賢劬已,以率先。孟氏賢聖,曰陳俎豆,道由三遷。程垂教,尹善養,名立百世上。二氏有子,伊洛流長四海仰。厥南馳,鎮之江洲,氣如海降,物不專美,磅礡鬱積生賢良。維賢母,丹徒範,世有哲人,間習有滂風,女則真靜德以嫺。性之常,不物遷,外內蔑怨言。言必有實,動必有則。虔厥天,天可諶。在德陰,十六孕不男。歲垂五紀,一念發善賢嗣?,妒絕宗,圖媵續,不謀斷諸獨,君子義之。曰:姑已之,當後福。匪一念,善之積。賙生以斂瘠,脫去簪珥,吾寧無飾,無寧愧作心怵惕。」母之仁,逮胥隸,視嬴,呼哺餼。室有巢燕,日夕伺歸戶乃閉。嗚呼!嘻!母賢兮,上婦下母,儀顯之於人。徵之於物,德普施。求烈女,奚必古,允德協,上下德,乃動天。天乃□□,福乃祚,康厥身,延及子以孫。五紀而子,子列卿,名□以祭封曰:恭人嘆,恭人婦之鳩,葛覃鵲巢南國風,忝予執引,託相成聲,詩乃從。

    閔雨詩序

    古之司民土者,明則守令,幽則社稷。社主土,稷主谷,守令主土谷以食民,職也。旱乾水溢,社稷則變置;雨暘之不時,則師尹惟日。其責也如此,故憂旱之詩曰:「鞠哉庶正,疚哉冢宰。」然則雨暘惟時,百穀用成,司民土者乃可逃其責爾。彰德太守劉君達夫蒞郡之明年夏,境內大旱,君大憂之。既又淫雨且潦,君又大憂之。既月,淫雨乃止,耆老相與言曰:「吾侯之憂吾憂也。」因言成聲,因聲成歌,曰:「吾之歌侯憂也。」李述之崔子名曰閔雨詩,俾予序其意。予曰:「夫怨諮之聲,發於積慮;悲歌之極,窮而呼天。然則閔雨詩之作,其端在是耶!其雲漢之遺音與?」正德元年九月

    恬隱詩序

    藏光匿身,偃石棲木,古有治世之隱者曰巢、由。被髮行歌,沈於徉狂,古有衰世之隱者曰接輿。永言採芝,聊以卒歲,古有亂世之隱者曰黃、綺。隱於治者其情肆,隱於衰者其情哀,隱於亂者其情遁。其情肆,故其辭放以高;其情哀,故其辭激以切;其情遁,故其辭遠以巽。放以高,故讀者逸;激以切,故讀者戚;遠以巽,故讀者幽思。然而皆有累於情者矣,孔子曰:「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故無累,其情和,其辭平。惟其平,故讀者化中。曰:「吾自衛反魯,而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考盤之詩載於經,在空谷不忘乎告君,所謂和平而中者非耶?黃岩戴先生名璉,字尚重,生今七十有六年,不求聞達,號曰恬隱。若先生者,將不爲治世之隱者乎!名士大夫知者,鹹歌之以述恬隱之志,其子南監丞既以帙成,謂水曰:「凡爲詩,於古宜有序。」謂水傳孔氏之學者,宜爲之。水曰:「諸公之作,將非高放其辭,而超逸其觀者乎!予安能知之!然詩之教,本乎性情,止乎禮義,亦孔氏家法也。故予不得而易焉。」

    贈進士殷近夫養病還鄉詩序

    壽張殷近夫既舉進士,謝病而歸,採藥於太山之麓,買書數千卷,曰:「吾獨身病哉?乃心亦病而未之治也。吾歸,將於經史而求砭劑焉。」訂之曰:「羣聖心法,非關經史,時維濟道之舟,故舟能濟物,亦能溺物。」於時同館者各舉其經以贈之。元、天和、深如、金、鑾、銑、卿、嵩八人者,爲之賦詩采薇之三章,曰:「吾子孔疚,其曰歸乎!」賦抑之首章曰:「庶人維疾,而子德之隅乎!文迪艾邦,九敘中道。」寓生六人者,誦書說命之上篇曰:「瞑眩哉!疾斯其瘳矣!」潮爲陳春秋伶州鳩鑄無射而知心疾之義曰:「子其究之矣。窕摦之弊,感召之理,慎哉!」韋淓、宗正、炅、舒、誥、天佑、縉、孔暉、鐸、邦奇十人者,講大易無妄曰:「無妄之疾,又何藥乎!故無妄則無事矣。」於是若水進曰:「諸君盡之矣。吾又何加焉!吾將與子登泰山,坐雲亭,凌日觀,望東海,獨立乎物表,逍遙乎無何。覺宇宙之無窮,嘆高深之有形。觀鄒魯之遺蹤,想舞雩之風詠。其必有不言而得之者,羣經諸史,束之高閣,三年而後發之。」近夫曰:「聞子之言,冷然如濯清風,不知其病之去體也。」

    采芹南璧之什序

    采芹,贈公子也。何以贈之?曰褒。何褒爾?總戎歐公功德在三廣,而公子義也,能用儒術貢於天子,遊於南雍,以不墜其聲焉。然則何以曰采芹?曰:採義也。文義不博則無以言,君子採文義以通訓辭,故其首章曰:「采采者芹,於璧之濱。既見君子,式暢厥文。」行義不檢則無以立,君子採行義以施典禮,以揆百物,故其二章曰:「有芹采采,於璧之背,既見君子,其行孔配。」道義不覺則無以成君子,採道義以神明其德,以配諸天地,故其卒章曰:「芹斯縮矣,我心沃矣。匪沃厥心,靈根其深。既見君子,泳道之潯。」曰:君子者何?司成蘭溪章公也,爲天下文行道德之宗。公子游南璧,採文義於經訓,則耳得之矣;採行義於動靜,則目得之矣;採道德於淵微,則心得之矣。

    送都諫王文哲詩並序

    皇帝肇臨天下,曰:「若稽古典式,尊尊、親親、庸庸。既用郊於上下神祇,方海內外藩,我先王親冑。王室罔事牲幣,其何以展親?嶽瀆以外,大名山川,悉效厥靈,默相皇宇。昔周王所過,亦式於告,況歷數正始,宜稱殷祀。」惟元年二月丁丑,皇帝晨御奉天殿,傳制遣使臣,疇諮欽享。直哉惟清,其往祇告,且聽各以地,而都給舍王君文哲拜靖江王南海神之命。茲惟五嶺之表,實邇桑梓。於是同列言曰:「有望雲之思,以侍職莫遂,今真得所願哉。」其友翰林院庶吉士湛若水聞而嘆曰:「昔先生使臣本其情,故四牡之詩,載在小雅,曰:『王事靡監,不遑將母。』又曰:『豈不懷歸,是用作歌,將母來諗。』及后王不然,遂有北山之怨。今明皇孝理,遣使聽以其地,豈復有不遑之嘆?雖微四牡來諗,而事已獨至,一舉而公私兩得矣。夫四牡,君所以章臣之勤也。今臣等不歌章君之美,而樂朋友之志,其何以邁前休而示諸遠也?遂作歌一章,用揚其事。同館諸君和而繼之。詩曰:「於穆皇矣,三神是紀。允享允誠,允釐百祇。既牲於郊,乃遍於祀。天子曰:嘻!惟邈邈靖江,實我本支。天子曰:噫!惟南海有神,實曰廣利。蒼梧以北,扶胥於南,我藩我相,我祀參參。茲惟嶺表,孰邇其濱?疇諮直清,罔羞於神?顧茲侍臣,甌、廣之人,縝汝吉士,縝惟汝賢。縝拜稽首,天子仁孝。縝拜稽首,百神是作。曾是將父將母來告,匪也來告,錫類之故。依依魏闕,望望飛雲,行邁踟躕,忠孝之身。歷魯渡淮,亂江逾嶺,未遑我公,詎雲歸省?陟彼浴日,悠悠我思。雖天子神聖,詎曰無遺?陟彼蒼梧,悠悠我念。雖司直有人,詎曰諫剡?我拜我嚴,於庭之阼,豈他人無嚴?曾是鹹父。我拜我慈,於闈之下,豈他人無慈?孰是滂母。匪鹹而滂,我訓孔臧。每懷靡及,載歌皇皇,諮諏詢度,周謀以匡。義無久私,前席廟廊。」

    送儲都憲先生之南都序

    古稱卞和善知玉,以未出璞雕琢爲器用也。及出璞而美,雕琢爲圭璋、瑚璉又美,用之朝廷,薦之宗廟,天下皆知其爲重寶,時則卞和亦無所容贅而增其價矣。有則妄也。予十年前[養拙山林],已聞天下有維揚儲公靜夫先生之賢,及弘治乙丑,予方舉進士於京師,無上下之交。公時爲太僕正卿,獨乘轎從徒,入委巷,訪予以石翁遺事。予視之,蓋所謂其人如玉者也。蓋質美而學之以其道,弘之以六藝,交之以辭章,裒然成器,重且華者也。予雖有他山之石,無所用之。當是時,公方用世,聲價滿天下,予雖欲以獨知巧言揚公之善,是猶贊圭璋之美,稱瑚璉之器,豈不贅且妄乎?然予嘗聞玉之美者,必有取焉。予又反覆之,而未之見何也。今年春,公升都御史,總督糧儲於南都。予方以得公爲喜,而又以去公爲戚,其能已於言乎?高兄穎之乃合同館諸嘗知公者餞贈於京邸。夫贈必以言,古之道也,言永而爲之詩歌,古之聲也;詩必有序,古之制也。夫會計當,孔子之餘事也,故序略之。正德丁卯三月

    總兵毛公所藏邵君贈別後序

    今太子太傅伏羌伯總督漕運毛公爲公子時,與陜進士邵以道遊,邵奇之,賦詩爲贈,稱以文武之才。或曰:「公方鎮兩廣、剿古田、芟龍府、平柳慶、樂善茂、賓源川、殪陵黎、斬符唐、定思田、禽馬山寇、俘賀連徭,斯不亦武矣乎!」予曰:「然而公則以靖道爲武也。」「其處恂恂,其行謙謙,博搜羣籍,羅致辭華,設揖讓,談古今,右儒術,斯不亦文矣乎?」予曰:「然而公則以經濟爲文也。」夫自邵遇公時,公方弱冠,迄今四十餘載,而其言悉酬,可謂真知己者耶!昔晉公子重耳方未返國,僖負羈之妻知其必得志於諸侯,而鄭、衛之君,或不禮焉。然則知人若邵者,豈易乎哉!邵今即世已久,其詩僅存,公用成帙,蓋不忘平生之言。諸名公重公之義,而褒邵之知人也,皆有題跋以侈大之,故又屬予爲後序,以終義焉。

    送僉憲盧伯居之任序

    廣人盧伯居爲刑曹之七年,既明且斷,乃恤而欽。具是四美者,命決大獄,獄是以理。是歲之冬,朝廷念柔遠之難其人,乃擢爲廣西按察僉事。夫廣之東西如鄉之東西然,山川風氣大率相同,民情土俗又同,以刑曹出爲按察,刑名之事又同,以四美而行乎三同,無難矣。是故用其明而民不遁情,用其斷而民不叛,用其欽則刑不淫,用其恤則刑不屈,而外攘舉矣。夫朝廷於四方,猶腹心四支也,無不兼愛焉。病虛者必慎外感,盧君之往也,庶其能慎乎哉。丁卯

    送歐原道襲職歸五羊序

    皇帝初即位,以文治之久,詰爾戎兵。維二年六月日,命五府元帥,命大司馬暨黃門一人,監比試於四方武臣子弟之應襲者。有的既張,弓矢在韔,馬既登場,有偉一人,赤面而長身。矢中的,馬中馳,進退中律,三馳之而三捷焉。有奇之者,問其姓歐,其名儒。曰:「是爲三廣總戎公之子,功成退身,委胤其慶者也。」於是聞於朝廷,襲指揮使如例。元帥毛公以其事語大行人唐仁夫,仁夫謀諸鄉士夫,俾載筆於湛子。湛子曰:「中的矢即斃賊矢,躍塹馬即追北馬。以弓馬之良承夙將之威,一隊之兵即三廣之兵,推是而往,其胤慶也無難矣。歐君其勉之哉!」

    送馮有孚奉使湖廣詩序

    上之四年,念國家久平,因循姑息,有德不承,民弊弗興,如人病痿,百骸不攝。乃用言者,疇諮廷臣,得屬材望十有四人,賜以璽書,分行天下,振厥弛滯。假以御史,貴權也。不專諸御史,貴精也。於是吾鄉馮君有孚以戶部正郎改監察史,拜湖廣之命。膺是任者,厥惟艱哉!夫病痿之人,勢必求毒藥之劑,而毒藥之劑,乃所以爲元氣之憂也。加毒藥之劑,而無元氣之憂,非才敏而厚重如馮君者,則莫兼濟之,況荊楚之民,古稱輕剽而易怨,今又災洊於天,掊克於人,極矣。馮君慎乎哉!才敏以懲吏弊,厚重以敦士風,不靡而苛,不慘而舒,如良醫之治病,病去而人不知焉可也。馮君慎之哉!郢匠去堊,危乎一斲,凡在吾黨,歌以餞之。

    贈何子魚令慶元序

    順邑何子魚,以進士令處之慶元,予與鄉士餞之曰:夫令也者,人牧也。夫人牧也者,以牧人,非牧於人也。今夫牧者曰:毋逸芻,毋蹊田,毋鬥羣,茲曰良牧爾矣。令者曰:安乃生,御乃情,息乃爭,茲曰良人牧爾矣。今之人牧者,或利其有以施劫,私其身以誨訟,民之弗安其性而牧弗知,幾何而非牧於人哉?處居浙之上流,慶元爲處之高原,山川之所鍾,和氣之所鬱積,白金之所生,宜於人焉獨厚,乃獨未見其人,然獨往往曰:「好訟而寇且亂。」豈其土使然也?亦爲牧者御之不以其道,而利者而私者,而施之而誨之,而驅驟之爾矣。子魚溫能畜乎物,善能勝其殘,吾知其去爲良人牧也。吾將諗慶元之人曰:「其亟領而習,順而化,毋俾世獨往往曰:『而訟而寇而亂也。』」

    贈徐曰仁序

    餘姚徐子有淑質,學於陽明,厥既舉進士,守祁州,且行,談學甘泉。甘泉曰:夫士有六學,學有六敝。一曰博,二曰問,三曰思,四曰執,五曰宏,六曰通。故唯盡此六學者可以儘性矣。故博之弗可以弗問,問之弗可以弗思,故唯致思者,可以窮神矣。思之弗可以弗執,執之弗可以弗宏,宏之弗可以弗通,故唯致通者,可以知化矣。夫博而弗駁則明,駁則昏。問而弗泛則精,泛則惑。思而弗貳則得,貳則亂。及其歸愚則一也。執而弗滯則變,滯則陋。宏而弗荒則大,荒則廢。通而弗流則化,流則蕩。及其不肖則一也。是故君子崇六學,去六敝,唯擇唯一,成厥天德。時措諸經綸,庶績其臻。是謂治人以身。

    東魯韓氏族譜序

    惟天地定位,類聚羣分,聖人設教,敦族明倫。人之有倫也,自有男女斯有父子,有父子斯有兄弟,有兄弟斯有朋友,有朋友斯有君臣。故人倫之行也,始於父子、兄弟、夫婦之間,化諸家而後及諸國。是故聖人立宗法以正之。人倫正而風俗化,風俗化而天地位、萬物育。後世宗法既壞,事無統紀,故有親疏上下戕滅無倫之患生。族譜所以起,而韓氏所以作也。夫物之生也,必有所本,故首之以姓源。姓之繁也,析而視之,莫易於圖,故次之以世系。世系詳矣然後譜可明,故次之以行實,行實本譜也。行實著矣,然後功德可徵,故次之以恩命之錄。功之起也,必有所始,故次之以貼黃之錄。念祖報功,必將想其形容而像其文物,故次之以衣冠之圖。夫思而像之,必將時其薦事而類其精魄,故次之以祠堂先塋之錄。孝思之至,莫大乎不墜,貽謀是繼是圖,胤慶永孚於休,故終之以遺言家規之錄。夫譜有孝敬之道八焉,以永思者視其原,以昭穆者視其序,以親親視其宗,以老老者視其年,以貴貴視其爵,以功德者視其行,以世守者視其規,以文獻者視其籍。是故孝子慈孫之事畢矣。家道正而教化興,和氣格矣。故斯譜之義備矣。

    贈言敘

    正德四年己巳秋,番禺陳乾善以進士尹青田,凡鄉之卿士,六官之彥,鹹餞於道。翰林編修若水乃言曰:「夫尹下而近民,職兼六官,請諸公,各以其職贈,可乎?」冢宰梁公曰:「吏之弗臧?豈曰子之臧?民之有良,蔽之,子弗良,可不謹乎!」於是戶科綸戶曹[閱]古、錫紹、敏紹僉曰:「民事惟食哉!其尚慎而會計,時出納,毋緩徵以急於國,毋浚財以飢而赤子。」禮曹獻科觀政琠曰:「毋怠於上下神人,惟清惟寅,惟篤歆享。」左軍都事良棐、太僕丞希文曰:「惟兵欲利,利則傷。民生無暴,導欲其盜,武成歸馬弗服,訓之乾戈省躬。其無輕動,動以止戈。戒哉!」刑科學曾、法曹煥、御史約、觀政勳僉曰:「毋輕民命,曰微;毋或媚人以民命,曰大。時而察,慎麗而法,惟審。惟克以教祗德,惟欽恤哉。」前工科給事中今雲南參政縝曰:「帝昔諮垂工,執藝事毋忽。百工曰技,毋暴天物而淫。」厥既鹹拜贈嘉,若水進而贊曰:「夫梁公之言,漙而公,公則明,然而黜陟不允者,鮮矣。盧、黃、陳、鍾、祁、林之言,義而惠,惠下而義上,然而上下不足者,鮮矣。方、楊之言,祗而和,和樂而祗肅,然而神人不享者,鮮矣。陳、吳之言,謹而威,威以觀之,謹以備之,然而盜不弭者,鮮矣。李、陳、鄺、唐之言,法而恕,然而不刑措者,鮮矣。文哲之言,正而義,然而百工不若者,鮮矣。由是皆嘉羣公之能以言贈人,而知乾善之能取善以成己。將見六政舉而庶事康也。」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敘別篇

    湛子守太史,楊子爲侍御,將之南,言別於金臺,胥贈以處。湛子喟然曰:「惟予與子,舊學於江門,既乃離索。荒遁於黃雲,逾於嶺,越於湖江,陸沈於金馬,迨於茲罔聞知,吾其歸乎!」楊子曰:「唯唯!惟子之質靜而淑,向道而幾,其終大業,毋或忘於厥初。予質乃動,動於有爲,吾其行乎!惟子命之。」湛子曰:「籲!動而確,爲而正,確以守之,正以行之,孰御焉!夫金玉,天下之美也。金之生也若鈍,用礪乃利;玉之生也若璞,用琢乃器。弗利弗器,瓦礫亡異,而況於人乎!惟質罔自淑;淑於學,惟學罔難成,成於一;惟天性罔攸動,動於情;惟情罔攸乖,乖於氣。是故君子養其氣以和其情,約其情以正其性,其惟一乎!故靜者得一而能動應,動者得一而能靜專,靜專曰仁藏諸智,動應曰智發諸仁。克智克仁,其聖矣乎!」楊子遂拜嘉而別。

    懷椿之什序

    懷椿言孝思也。攸陽陳子生而孝其親,其親肥遁於野,而伯也曠於守居。比卒也,永言思之,厥恨終天。甘泉子曰:「吾聞夫孝思者,將思其居處矣乎?」曰:「然。」「吾聞夫孝思者,將思其笑語矣乎?」曰:「然。」「吾聞夫孝思者,將思其所嗜矣乎?」曰:「然。」「吾聞夫孝思者,將思其所樂矣乎?」曰:「然。」「吾聞夫身者,親之遺支也,思其親必將愛其身。夫子將思其居處,不亦思慎吾動矣乎?」曰:「未也。」「子將思其笑語,不亦思慎其言矣乎?」曰:「未也。」「子將思其所嗜,不亦思慎其口實矣乎?」曰:「未也。」「子將思其所樂,不亦思慎其心志矣乎?」曰:「未也。伯敢不勉所未逮,以謹聞命矣。」乃賦詩之錫類而退。湛子乃爲賦孝思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聞者多慕孝思爲之。

    贈憲副王希文序

    予故與驗封楊公名甫善。名甫之賢也,吾知之。守正不膠於時,取善不阿於親,故稱憲副王公希文之賢也,吾知之。宏達而不流,明斷而不刻,及予親其人,夷考其素,允明於大理,稱平於江右,受知於倪、楊,被薦於林、張,則又以驗吾之信不虛也。今王公改副吾廣按察使,以公之長,投廣民之短,其有濟哉!夫民之習也,風氣以之。夫廣也,上多山谷之居,其氣隘;下多洲島之居,其氣柔。其氣柔,其民弱而不直;其氣隘,其民怨而不伸。是以多盜。今以公之宏達而不流焉。則隘而怨者,不以伸乎!以公之明斷而不刻焉,則柔而弱者,不自直乎!然則王公之往也,吾知其有濟哉!予故頌而言之。既以爲公贈,又以慶吾廣之民將蒙其澤,且見盜寇之息也。正德己巳春

    送南京刑部正郎汪立之敘

    審刑之要惟公,聽惟明清,五過之疵惟官惟貨。公則罔官而明,清則罔貨而利。秉二要,去二疵者,可與幾矣。祁門汪君立之以左軍都督府經歷,升南京刑部郎中。立之以前進士更守武易,遷贊機府,受旌當道,博知名流。人或謂立之無爲名高,皆曰:「唯唯!」人或謂立之無爲厚利,亦曰:「唯唯!」若立之者,所謂爲公而清者,非耶!若然,則其去此,吾知其刑罰之中也。僚友李、吳諸君徵言贈之。甘泉子曰:「若昔呂侯訓刑,詰爾戎兵。夫兵刑惟一,惟兵其大。習[於]大以施於細,無難弗濟。我惟弗利,惟厥清刑罔弗明。我惟匪名,惟厥公罰罔弗中。立之勖哉!惟克天德,作配元命,非至誠儘性,其孰能之?立之勖哉!」己巳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正郎唐仁夫之南都序

    唐仁夫久次大行人,人病之,仁夫若弗介於心,故囂囂然。其語於人,亦曰囂囂。處乎吾鄉之人,若弗間於己,故由由然。其接於朝之士,亦曰由由。是以處己則亡悔,以處人則亡怨,固有以哉!四年冬,升南京工部虞衡郎中。鄉友餞之,合言爲贈,惟昔在帝虞,疇若予工,殳、戕佐垂,亦曰「汝諧。」今之四司,司空是佐,豈非其職乎?巽順足以若厥工,和樂足以諧厥事,豈非其才乎!和而節,使甘而不滅,不亦諧乎!巽而儉,使通而有檢,精而不淫,不亦若乎!夫如是,則雖由是而順和百物可也。囂囂然而已!由由然而已!仁夫去此,尚亡替乎初哉!

    送太守鄭志尹之潮州敘

    潮故隸於閩,閩潮之間,泉、漳界南而近。潮與泉、漳之間,山澤之氣所通;氣之所通,故其語聲相類;聲之相類,故其心意相諧;意之所諧,故其俗尚相同;俗之所同,故其教化易協。如人之一身情意,四體不言而喻者。四年冬,以工部員外郎泉州鄭君志尹爲潮州大夫。以泉人蒞潮,雖無鄭君之賢,猶將仰成其政;況乎鄭君之賢,內質直而不陋,外平易而不阿,質直足以格物,平易足以近民,其於潮之俗,蓋有不問而知,不習而能,不感而通者。潮人服君之政,蓋有不罰而威,不賞而勸,不申而化者,吾以是將賀鄭君與潮人之相得,而其政之易成也。己巳

    贈吉安劉太守序

    惟五年孟春,天官卿以吉安瀕江、湖,界閩、嶺,屬邑惟九,地敝政繁,錢榖孔殷,獄訟胥興,守惟明敏風力,乃克有濟。惟刑部郎中喬其可。帝曰:「俞。」於時其從子禮官滂合鄉宦餞之曰:「家自唐宋,舊有聞人,惟諸君鹹告一言,無忝於厥世。」洪公曰:「昭前文人,昔著於誥。」李公曰:「惟先吉士,文獻足徵。」張子曰:「惇典獻民,惟治之圖。」屠子曰:「寶由公寔,顯於直諫。」盛子曰:「禮曹郎中,舊惟明禋,於文獻是式。」聞子曰:「廉憲公折訟有辭,寔我典刑。」汪子曰:「茲惟我暨太守君之典刑。」前府屠子曰:「頤庵之風,詠以諷下乎!」徐子曰:「參政公錢榖孔修,食於閩廣。」王子曰:「御史公厥有風采,是則是圖。」宋子曰:「無閡公著論僅存。」楊子曰:「是惟文獻,可飾吏治。」張子曰:「惟先大夫吉府長史,茲君之行,寔履封土。」孫子曰:「履其土,得無孝思乎!孝思之至,得無立身以顯揚乎!」鹹奏贈言,請書於史官。湛子曰:「劉 侯引之,拜是衆嘉,先民時式。惟文獻諷下,何憂乎敝俗?惟風采?何憂乎政繁?惟錢榖,何憂乎孔殷?惟聽訟,何憂乎多獄?劉侯引之,何憂乎忝世?」

    贈總戎焦公鎮兩廣序

    皇帝五年,以廣之東西地遐多虞,罔用匪人,鬻貨辜功。疇諮元戎,具茲文武,乃稱厥任。僉曰:「時帷東寧伯,允武允文,簡諸勳臣,莫有或逾。」遂拜俞命。或曰:「惟焦公近承親閱騎射,三捷,以冠元戎。帝用賚之,是曰允武。惟焦公讀書詠詩,播於士人,旋折登降,動中禮矩,是曰允文。」若水曰:「夫大將之武,弗惟其裨,矧其卒?有折其衝,不出帷幄。公將用三捷之巧,以運厥籌乎!惟大將之文,弗惟其士,矧其技?簡茲行伍,有經有緯,公將推旋折之禮,以訓厥師乎!武以靖寇,文以濟武,閒而序,勇而知,方將攻勝守固,永爲東南保障乎!」於時兩土士夫,胥慶得人,鹹餞以詩歌於長安。

    東湖奏疏後序

    惟東湖吳公,懋篤忠貞,始終罔怠。自登俊造,觀政兵曹,名實自見。念時興廢,故上建言。越尹順德,思首風化,故疏旌節。貳守成都,病倦遊,故疏陳情。爰及考最,思顯厥親,故疏乞封。原劇疾,故申陳情。貳守松江,思廣聖德,裨庶務,故陳時政。厭冗沓,思閒曠,故疏求左遷國子。傷戎籍糾紛,故疏修軍政。僉廣臬,思勇退,故上乞休凡三章。領鹽法,兼屯田,慮積弊,故疏處置。慮二事叵兼,故疏分理。思以疾退,故載申乞休之疏。不獲遂志,職思其憂,故申處置鹽法之疏而加詳。旁攝權要,疾差使之縱橫也,故疏定應付。疾肆惡,故疏收糾劾。公以阽危,踣而復起,參政江右,設城分野,故疏圖安之章。思慎版籍,以均貧富,故疏下情。疾其僚之橫肆,以戾風紀,故疏侵職。慮孤城環劫於賊,巧發奇中,故疏設縣之章。俯順民情,德以愛人,故疏(正)[止]遷墓。自以無能,故疏致政。志雖決去而心恆愛民,故疏新縣政務十四事。思謹防範,故疏印記。謝病都府,且告且行,故陳四死、申四疏。惟茲二十有五疏,而公節概忠梗,文武經濟,於是畢見。夫上言欲樸不欲陋也,欲徵不欲誣也,欲正不欲固也。夫至敬無文也,大忠無欺也,至言無詖也。予觀東湖奏議,其言論用陸賈,其料事用曲江,其經理守正用宣公,其悉文詳具用[今]之案牘也。其庶乎不陋、不誣、不詖者與!使盡用其[抱負],於古人乎何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送王天宇尹嘉定敘

    驗封黃子閒與餘商較人物,餘曰:「吾友有寧波王生天裨庶務,故陳時政。厭冗沓,思閒曠,故疏求左遷國子。傷戎籍糾紛,故疏修軍政。僉廣臬,思勇退,故上乞休凡三章。領鹽法,兼屯田,慮積弊,故疏處置。慮二事叵兼,故疏分理。思以疾退,故載申乞休之疏。不獲遂志,職思其憂,故申處置鹽法之疏而加詳。旁攝權要,疾差使之縱橫也,故疏定應付。疾肆惡,故疏收糾劾。公以阽危,踣而復起,參政江右,設城分野,故疏圖安之章。思慎版籍,以均貧富,故疏下情。疾其僚之橫肆,以戾風紀,故疏侵職。慮孤城環劫於賊,巧發奇中,故疏設縣之章。俯順民情,德以愛人,故疏(正)[止]遷墓。自以無能,故疏致政。志雖決去而心恆愛民,故疏新縣政務十四事。思謹防範,故疏印記。謝病都府,且告且行,故陳四死、申四疏。惟茲二十有五疏,而公節概忠梗,文武經濟,於是畢見。夫上言欲樸不欲陋也,欲徵不欲誣也,欲正不欲固也。夫至敬無文也,大忠無欺也,至言無詖也。予觀東湖奏議,其言論用陸賈,其料事用曲江,其經理守正用宣公,其悉文詳具用[今]之案牘也。其庶乎不陋、不誣、不詖者與!使盡用其[抱負],於古人乎何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送王天宇尹嘉定敘

    驗封黃子閒與餘商較人物,餘曰:「吾友有寧波王生天 宇者,內樸而外茂,然而近沈默矣。」黃子曰:「然。吾友有三衢方生思道者,內茂而外樸,然而近秀髮矣。」餘曰:「然。然而天宇必取思道,思道必取天宇,其甘和以相濟乎!其鹽梅之交成乎!」未幾天宇出尹嘉定,而思道亦尹?山,其疆界相接,其習俗相同,其聲實相亞,其美惡相形。嘉定之政朝發焉,?山夕聞之矣。?山之政朝發焉,嘉定夕聞之矣。其爲之臧也,曰:「某君得無先我乎?」則必力。其謀之匪臧也,曰:「某君將無少餘乎?」則必不力。民曰:「彼邑之政猛。」猛則殘,是故濟之以寬。民曰:「彼邑之政寬。」寬則縱,是故濟之以猛。夫二邑之政交相師,師而治化成矣。天宇拜曰:「然,吾將以諗思道也。」

    鞠囪敘

    順德喜湧有隱君子曰鞠囪者,因其猶子嶽玉之京,問鞠之說於湛子,曰:「於戲陳叟!其惟鞠虖。生於幽徑,金氣秉清。霜露濯靈,有佳其色。有幽其馨,弗落其英,庸之以延齡,其惟鞠虖。夫生於幽徑,則不折於貴人俗子之手,其遠害似智。金氣似肅,宜於霜露,似清。色佳而可慕,弗妖弗鄙,似恭。香幽而弗耀,似爲己。雖槁弗落,似節。可以永齡,似神。古之人有備之者,淵明是也。故稱好鞠者,天下莫踰焉,棠華之詩曰:『維其有之,是以似之。』其斯之謂 乎!是故君子智以擇之,肅以立之,清以本之,恭以行之,爲己以基之,節以久之,神以化之。夫然後爲隱逸之英。」

    壽王太淑人敘

    徐祁州道其內祖母王太淑人之賢曰:「吾觀其於尚書公之仕也,曰:『吾?之,公也。』其退也,曰:『吾歸之,安也。』於是乎得其母道矣。吾觀其於主事君之以亟諫謫也,曰:『龍場遠幾何乎?』其居也,則曰:『能忘乎長孫乎!』於是乎得其祖道矣。吾觀於太淑人之身也,耄不衰力,老不倦德,盛不妨後。耳目明聰,體康以強,不衰力也。儼重真一,處事以則,不倦德也。貴而能勤,富而能儉,不妨後也。於是乎得其求福之道矣。」若水曰:「夫以彼其二賢,兼之以三求福之道,福之臻也,如日升矣。」乃爲之賦樛木之三章,曰:「綏而將之成之,福其有央乎!」祁州曰:「今茲中夏,太淑人九十之辰,尚書公將張壽筵,以介景福,率孫曾拜舞於膝下,其將以前二者爲頌乎!其以後三者爲祝乎!其以三詩爲侑乎!」

    敘別高陵子

    高陵呂子將告歸,甘泉子憮然曰:「子行逖矣,我弗或恆居,慚焉亡以別子也。」呂子曰:「請聞焉。」甘泉子曰:「崇四教,辨四惑者,可以別矣。古之文也以明道,今之文也以蔽道;古之行也以積誼,今之行也以襲誼;古之忠信也以進德,今之忠信也以泥德。明道者精,蔽道者眩;積誼者充,襲誼者窮;進德者宏,泥德者孤。崇四教,去四惑,其幾矣乎!是故君子博而擇之存之文,舉而錯之存乎行,誠而體之存乎忠,循而用之存乎信,神而化之存乎德。夫四教一,德之門也。嗟夫呂子!昔吾於禮闈得而文矣,曰:「博而雅。」然未見其行也。於同官見而行矣,曰:「罔失己而暱惡。」然未知其忠信也。及其久也,又知而忠信矣,曰:「內亡妄心,外亡逸口。」然猶未究其德也。而德之弗成,而心術之弗明,則昔之文謂之藝,行謂之跡,忠信謂之狷。呂子然吾言乎?吾當復有以別子者,三日而後發之。」

    送林善長之任序

    正德庚午孟冬,增城林君善長以鄉薦士尹廣西之馬平。胡彥光、何汝中謂:「善長若有不懌然者,子盍釋之?」湛子揖而告之曰:「善長才乎哉!誠可以託重而馭大也。今夫任職者與任擔有異乎?」曰:「無異也。」「牧民者與牧牛有異乎?」曰:「無異也。」「今有人於此,力可以任百鈞者,任之十鈞,彼將怒之乎?」曰:「否。」「材可以牧千牛者,牧之十牛,彼將怒之乎?」曰:「否。」「人之樂其輕且小,情也。吾聞馬平在柳之僻壤,其爲裏者十,裏不能十夫者七,是十牛之類也。民寡則事簡,地狹則賦輕,是十鈞之類也。夫付之十鈞十牛則不怒,而付之小邑輕任則不懌然焉。豈人情也哉?吾知善長必不然也。夫舉十鈞者,赴千里而弗蹶,牧十牛者,終朝而弗逸,天下鮮矣。善長勉乎哉!毋曰民寡,惟畏!毋曰任小,惟危!」

    贈少保楊先生七十五壽誕詩序

    正德五年十月十有一日,寔惟封少保楊公留?先生七十五初度之辰。翰林院編修湛若水、翟鑾、徐縉、董,檢討孫紹先、張邦奇,曰:「今少傅閣老公文章道德系絲綸之寄,前已不得請歸爲壽,而其弟太常公亦以身典邦禮,和於上下神祗,又不得舍公事而遂私情。曏者天子視問之醫雖勤,而二公望雲之念無窮,況壽誕之臨乎!又況壽躋古稀之上乎!吾等遊少傅之門,上交乎太常,盍圖寓壽之?壽之,盍圖所以頌之、祝之?」於是肅幣者、尊者、牲者、冊者,鹹造於門。鑾、縉以幣入,立於堂左;、紹先以牲者、尊者入,立於幣前;邦奇執冊入,立於堂中;若水以醴,幣前就位。鹹拜致詞曰:「昔者嘗聞之吾友炅也,留?公以仁厚起家,以貽猷於後昆。惟仁斯壽!惟厚斯悠久!悠久而壽,自天之佑生也,用章福德,是頌是祝。」鑾前拜曰:「惟公以易名家,得四聖之旨,以淑諸子,世濟其美。宜頌之爲公壽。」於是乎作間氣篇。縉前拜曰:「公初筮仕,七載家食,不違其親。發而復蓄,以後其福。斯公之福德,因以爲公祝。」於是乎作岷嶽。乃前拜曰:「惟公博學厚德,舊有令聞。是用顯於督學,燁燁不泯,斯惟公之懿行。」於是乎頌之,作鳳毛之什。紹先前拜曰:「惟公諸子若孫,乃公乃卿,乃俊且登。滿而不盈,如日斯升,是惟福德之徵。」故因以祝之,作榮壽。邦奇前拜,祝曰:「惟公胤德之光,榮於家邦。帝庸褒之,司徒少保,壽考無疆,受天永祥。」乃爲之歌青鳥之章。若水手冊前拜曰:「諸生祝詞,鹹有揚休,請書諸冊,以侑壽觴,以介景福。」

    桂林鄭氏族譜序

    鄉進士鄭君應文叔章故與甘泉子同學,相友善,因講其世至順德離而爲二,曰桂林,曰倫教。且謂:「譜創於倫教,而我桂林未之遑修也。吾懼夫弗克訓於我後之人,若有以待子者,豈有意惠訓之乎?」甘泉子曰:「夫觀譜者,可以知先王之教矣。譜非先王制也,然而有先王之遺意焉。宗法壞而愛敬之教亡,教亡然後譜作,故夫譜也者,宗法之遺意也。是故夫譜者,藹然示人以愛矣,秩然示人以敬矣。故縱而觀之,自吾身而達之吾考、而吾祖、而吾曾祖、而吾高祖,以及於始,一脈也。能勿敬乎?衡而觀之,自吾身與吾之兄弟、與同祖之兄弟、與同曾高始祖之兄弟,以及於終,一氣也。能勿愛乎?是故由子之考星南公推之,以至於桂林公、而奉議公、致政公、而將仕公,雖極於桓公友,一脈而已,而況於宣議公之始遷乎?是故可以教人孝矣。由子之桂林,兄弟之列,康明、文爽、應新、天佑、元之輩之於智倫乎!尚文、賜佑、志潮等也。由魯卿、彥卿、仁卿、康福、鼎福諸公之於愚卿公之裔也,由桂林公之於珍寶、蘭桂、智明諸公之後也,由奉議之於致政之嫡也,雖極於義門之派,一氣而已。而奚擇於倫教之始離乎?是故可以教人弟矣。」叔章曰:「然。」乃再拜而襲之,歸以告諸族人,永以訓於我後之人。正德六年六月日

    送殷近夫尹靖江敘

    往年殷子謝病而歸,且博求羣書,以治心病爲事,訪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吾不知治心病,知治病心者爾。諸書宜束之高閣,三年然後發之。」蓋恐其無本而喪志也。殷子別去六年矣,今殷子起用爲靖江尹,方博求善政,以理人爲事,復訪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吾不知理人,吾知理身爾。吾言不二,子盍反其初矣。」殷子曰:「雖然,願子其申之。」甘泉子曰:「夫道,其靜也渾,其動也神。夫學,其體也無爲,其用也無方。立本以基之,精義以滋之,殆其庶矣。殷子能諒吾言乎?是故束之所以立本也,發之所以滋義也。本立而固,義滋而深,固而深則生,生則大,是故盛德起焉。大則變,變則化,是故大業生焉。君子得此者,以藏諸身而不可測,放諸物而不可御。是故令之而民信,動之而民從,賞之而民勸,罰之而民知懼。夫如是,雖達諸理國可也,而況於靖江乎?子盍反其初矣。吾復何言哉?昔吾友陽明子臥治廬陵,六月而四境大化,其必有所自乎!子盍持吾言往而質諸!」正德六年七月

    太史張秀卿歸省贈別

    槎湖張子與甘泉子同守太史,相善。張子將歸省,求贈言。湛子謂:「司封陽明王子曰:『夫贈言者,莫大乎講學矣。』」張子曰:「學孰爲大?」對曰:「辨爲大。」曰:「辨孰爲大?」對曰:「儒釋爲大。」曰:「孰爲儒?」曰:「知釋之所以爲釋,則知儒矣。」曰:「孰爲釋?」曰:「知儒之所以爲儒,則知釋矣。」曰:「請問所以。」曰:「儒有動靜,釋亦有動靜。夫儒之靜也體天,其動也以天,故寂感一矣。夫釋之靜也滅天,其動也違天,是故體用二矣。故聖人體天地萬物而無我,釋者外四體六根而自私。是故公私大小判矣。」張子曰:「然。」湛子曰:「然則可以別矣。」遂拜而別之。正德辛未八月

    送大理司廳姜君實夫致仕歸蘭溪序

    大理寺司務蘭溪姜子實夫遊楓山章先生之門,與湛子後先而未嘗相識。一日,偶傾蓋於黃司封所,對語莫逆矣。今年秋,姜子年未六十,即上疏致仕而歸。時在大理溫、潘諸彥凡十二人皆榮其歸,而以劉、程二子來請贈言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君子之去也三,其處也三。明義合道而去,上也;輕世信道而去,次也;年至知止而去,又其次也。修道而處,上也;恬退而處,次也;慕逸而處,又其次也。今實夫之去處,其必有所在矣。」或曰:「實夫昔在大理,所閱者案牘,所聞者訟聲,所觀者囚縲之狀,所接者聲利之事。今將謝案牘而事吟弄之權,遠鬥訟而聞澗泉山鳥之聲,舍囚縲而觀鹿豕之遊,辭聲利而接雲山之伍,其去而處也將在是耶!」甘泉子曰:「是求於實夫淺矣。吾將使實夫由吟弄而閱天地渾淪之體,由泉鳥鹿豕而觀萬物自得之象,由雲山而得夫靜止淡泊之理,則實夫斯可以去而處,不知老之將至矣。」正德辛未八月

    泉翁大全卷之十五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序

    朱氏增修文公事蹟敘

    文公晦庵先生五十代孫翰林博士原厚,嘗取提學宋君所集文公事蹟而增之,以其弟上舍升原階至京師,謁若水序之。若水拜讀而興嘆曰:「夫伏羲而上,天下渾渾,不假文字而道自明。伏羲而下,天下諤諤,文辭愈多而道或窒。孔子曰:『予欲無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堯舜之書,精一執中之外,語道之言寡矣。其餘則當時稱讚之言焉爾,載事之言焉爾。孔子曰:『我欲託之空言,不若見之行事深切而著明也。』予觀周、孔而降,未有文公先生精神之大者也,而用則過於周、孔。雖其體認天理,師傅宗指,反若未遑;而六籍百家,外道小說,以至道德性命,莫不詳說備載,略無遺力。學者窮年莫能殫其緒,忽若亡羊於多岐,涉汗漫而無津。而先生詩謂『伊予昧前訓,坐此枝葉煩』,感悟獨得之妙,誰其信之?今原厚追述祖德,獨能刊落語道之微言,而僅存行事之大概,其知道乎!是故觀其狀譜祭文之錄,則載事之意也;觀其贊述記議之錄,則稱讚之意也。學者於此道,能因跡以求其心,即用以達其體,則其所謂道者,可自得於文字辭說之外矣。正德辛未二月

    贈陜州太守顏侯之任序

    餘讀史,見魯公之守平原有四備焉,曰完城、曰浚濠、曰料士、曰實廩。首倡二十四州已隤之氣,以抗安賊方張之勢,而唐以有賴,未嘗不嘆其忠義,想見其人,思以識其子孫,問其鄉里,而不可得。公之二十八代孫如德侔者,知孝忠謀,能世其家。正德辛未,以鄉進士,授陜州守,而其徒同鄉庶吉士劉君應占,因中舍傅成卿徵言於餘。餘慕魯公而不可,見其子孫而與之語焉,可也,況能不墜其家者乎!(文)[又]況重之以劉君,因以得其所自者乎!夫古之善語人以守職者,未嘗不本諸其祖,故君牙之命曰:「惟爾祖父,世篤忠貞,曰追配於前人。」文侯之命曰:「克昭乃顯祖,追孝於前文人。」今德侔往守陜州,其職同,其地邇,而時亦不無事。夫守其職,當修其業;邇其地,當訪其遺風;感其時,當思其患。思患謂之智,訪遺謂之孝,修業謂之忠,全斯數者謂之三材。兼三材以修四備,斯可追孝以配前人矣。三材之不克,四備之不修,吾未知其能免尤也。非乃身之尤,亦乃祖之羞,侯其免之。辛未四月

    贈太學生何公學敘

    五羊何生公學罷會試,將省親於華亭,詣予以徵贈言曰:「予於子,通家子也。幸有以教予,毋予吝。昔予家君分教南昌,亦惟子言之徵而弗獲,毋俾予父子重有負也。」予曰:「古之贈言者,惟其益,弗惟其文。子弗有畫,予雖欲吝,其敢負子?予苟自畫,予雖弗吝,子則於予惟文具。子之家君鶴坡公乃予舊遊,予知之曰:『和易而文雅。』子求諸家君焉,可也。進於乃家君,斯有獲。子弗進於家君,惟子自畫。予昔於乃家君,講乃外祖亭秋公惟詳,予慕之曰:『篤行而博學。』子求諸外祖焉可也。進於乃外祖,斯有獲。子之弗進於外祖,惟子自畫。是故古之君子,文雅以輝質,非以眩外也;和易以協衷,非以詭俗也;篤行以崇德,非以矯飾也;博學以明性,非以侈靡也。益諸己而已矣。今吾子之質,淑而清,端而確,足以進於是者,其勉之哉。子弗進於是,惟子自畫。今夫履峻者弗舉足,陟遐者弗即陸,不蹶則沮焉。故夫自畫者,棄天之命,違親之生,虧人之理,患莫大焉。子其勉之哉。辛未端陽

    贈華州守劉元素敘

    六年夏,劉君元素授華州守,其鄉同年黃門閔正甫,爲□□贈言於甘泉子。乃謂之曰:惟華州有華胥氏,□□ □有餘風。越若稽古,政罔弗因於前。君陳之命,懋昭周公;曹參輔漢,畫一是遵。是故因於前,乃罔弗濟;弗因於前,政罔弗墜。仰惟先哲,尹釐茲土,則有若倪寬之惠,雋不疑之信,趙、張之明,陳龜之威,顏斐之清,崔隱甫之斷,袁滋之簡,崔戎之正,呂大防之寬,允哲十人,衆美鹹具。今元素之往,可無因於前乎?故法其惠則民遂,民遂然後善生;法其信則民協,民協然後令行;法其明則民不欺,不欺然後可使;法其威則民畏,民畏然後可禁;法其清則民服,民服然後不竊;法其斷則民安,民安然後樂生;法其寬則民靖,民靖然後可守;法其簡則民逸,民逸然後可勞;法其政則民理,民理然後可代。夫惟和之以□德,則衆美渾渾,然後可升諸大猷。人皆將曰:「華州猶[有華胥]之治也。」元素貽可以吊其墓,瞻其遺風,而不靦□。辛未夏

    表良詩序

    曰若稽古景泰元載,皇帝制曰: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師英國公張輔,累朝良弼,其追封定興王,諡曰忠烈。嗚呼!崇德報功,可謂至矣。今惟正德六載辛未,惟伏羌伯毛公告於太史氏湛若水曰:「今太師英國公懋寔襲前爵,爰嗣官階,後先重光,榮於家邦。義用顯揚,惟子是職。」若水乃拜稽首歷稽於前:「昔在太宗朝,公以公子從父迪有功,屢戰屢克,四方底定,乃侯於新城。屢徵交南,屢叛屢克。四夷來王,乃封英國。惟公之良,越在仁宗朝,嘉乃丕烈,偉乃器,壯乃才猷,多乃果毅,加之太師。惟公之良,逮於宣宗朝,庸有褒命。忠存於社稷,勳德多於時。惟公之良,厥在英宗朝,扈駕朔徵,虜躡於土木,憤怒扣馬,手劍數人,就義以死。惟公之良,惟茲庶良,四朝一德,終始完懿,是曰無忝於休命,宜若昭於國家,紀於簡冊,匪惟後嗣子孫之程,亦乃勳戚之徵。」毛公拜曰:「然。」乃俾公卿士夫歌之,庸備當代之雅。正德辛未九月

    南園曉餞詩後序

    惟六年,皇帝重守令之選,乃命工部郎中鍾文俊:「敷爾庶能,守茲廣州。」羣哲贈言,餞於南郭。太史倫公既序卷首,僉曰:「後經終義,春秋有徵。」乃委諸甘泉子終之曰:「吾於水部不私,知其清;於夙夜宣力,知其勤;於出納不苛,知其惠;於不貸權勢,知其嚴;於辭翰有章,知其文。」甘泉子曰:「審若是乎!於治廣也何有!仰惟前哲,守廣嘉跡,有若吳隱之之清,有若陶侃之勤,有若宋[璟]之惠,有若盧奐之威,有若章楶之文學。故法其清足以律貪,效其勤足以集事,推其惠足以安民,取其嚴足以怯奸,用其文學足以飾吏治。具茲衆能,其理廣也何有!」是故觀諸贈言,若王夷陵、熊南陽、周建業、石嶽池、鍾大韶、王襄城、盛海陽、李莆田、李資元、劉[伯度、陳太]僕、劉廷麟之詩,曰:「致其清矣。」於劉臨安、王灤江、楊[武陵、閔]任丘、李茂名、金江左、李萊陽、謝西蜀、異敬夫、林伯喬之詩曰:「勖其勤矣。」於張河東、許彥卿、潘金華、安漢嘉、朱公在、王儀封、塗豐城、柴崑山、吳後軍、梁叔永、[盧]朝言、成太原、蕭桂林、張景川、胡伯鍾、錢道載、鍾理夫、馮宗元、趙元默之詩曰:「揚其惠矣。」於朱華亭、田大梁、曾興寧、林莆陽、蔡石岡、徐桂林、區文廣、任思誠之詩,曰:「明其威矣。」於林汝敦、孟信易、鄭內江、陳佑卿、黃子誠、鍾景陽、林伯基、方叔賢、蔣湘源、黃秀卿之詩,曰:「昭其文學矣。」然則鍾侯之治廣也,文與獻有足徵焉,又況加之以庶能,政其有不舉哉?用書卷末以俟。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別應元忠吉士敘

    斯喪而友義之廢也久矣。自予抱此志以求於天下,天下非無愛予者,而獨寡予助者也。正德丙寅,始得吾陽明王子者於京師,因以得曰仁徐子者。辛未,因陽明 得吾仙居應子者,又得吾武城王子,日夕相與論議於京邸。王子於吾言,無所不悅。應子者,忠信而篤學,其於吾與陽明也,始而疑,中而信以固,非苟信也。夫觀道者如觀星矣,一人指之,不若十人指之之明也。濟道如濟舟矣,一人操之,不若十人操之之易也。壬申春,予奉使南行,而應子歸奔,乃與俱焉。過畏途,歷艱險,憂悲愉佚,而予莫應子違。予登金山、泛太湖、臨虎丘,訪天平,而應子莫予棄。應子者實以自信而虛以相受,予間與論充塞流行之理,感通往來之機,乃略去支離,而一歸統會。夫觀穹天者以一隙,可謂之明而不可謂之天;觀滄海者以一勺,可謂之水而不可謂之海。世固有獨立物表,渾天地以爲徒,包滄海以爲量,以遊於無窮者,此又何也?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非明於道者,其孰能識之?中庸曰:「知者、賢者過之,愚者、不肖者不及也。」賢知,過用其心者也;愚不肖,小用其心者也。夫過用與小用其心之不足與於道,故必有用而不用之機,睹天地自然之體,勿忘勿助,然後可以得斯道之大全。應子曰:「然。」遂再拜而別。

    敘譜

    甘泉子曰:族譜之作,其起於中古乎!宗壞而後譜作,譜作而後分明,分明而後義生,義生而後禮行,禮行而後祖尊,故人倫正而風俗厚矣。是故正名分,興禮義,莫大乎譜。廣之衛氏自南宋由大名府而來,歷三百餘年,而十世孫守正纂之,又五世而庠生崧增修之,夫然後茶園之譜始備。自十二世孫綱纂之,通修之,崧也匯成之,而後瀝之譜始備。由是瀝之裔按譜而觀之曰:「吾小宗某也由仲達而分也,某也由叔弘而分也,某也尊,某也卑,某也親,某也疏。」茶園之裔按譜而觀之,曰:「吾小宗由季衍而分也,親疏尊卑之列,可縱衡而指也。」夫然後衛氏二派三宗之分明,由是三宗之裔聚而曰:「始吾三祖者,仲叔季兄弟爾,一體同氣之分爾。自吾有斯譜,而三宗幸不至如途人矣。」夫然後衛氏之義生。崧乃號於衆曰:「吾祖祠義齋之在東莞,建於趙宋,兵燹於元季,侵於官府者,按譜可考也。」倡其好義者修而復之。由是奠享有所,昭穆有序,講學有齋。夫然後衛氏之禮可行,而人知尊祖敬宗之道矣。故衛氏自有斯譜,而四善悉舉焉,其功豈小補哉?瀝之裔通乃遣其侄應元天付,因崧而來請予書之,以冠於瀝之譜雲。

    竹亭詩序

    世多稱好竹者,豈不知竹之直節乎?豈不知竹之中虛 乎?清風乎?繁蔭乎?堅操乎?然而求其所以似竹者,則無有也。廣東方伯胡君大聲性好竹,初以進士授工部主事,榷木於荊南,爲亭官署,植竹環列之。遼獻王大書「竹亭清節」,而竹亭之號遂顯。於斯之時,利不入於內,勢不懾於外,似竹之直節而清者乎!爲秋官,審獄於浙,竹亭之在浙也,疏節而不漏,密之而不爲苛,於時似竹之繁蔭乎!及爲嚴州,參湖藩,竹亭於時爲釣瀨之長竿,爲瀟湘之高韻。遷廣東右轄,位高而禮士愈下,年邁而所守益厲,於時似竹之虛中以有受,堅操於歲寒也。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胡君其有之者與!古稱竹爲君子,胡君其君子也與!胡君曰:「吾非獨寓玩好而已。吾隨所往而置之,將視之若官寮焉,將視之若師友焉。是故見其直節,則有經德不回之心;觀其中通,則有虛心受善之心;聞其聲,則有清風播物之心;坐其繁蔭,則有庥庇天下之心;高其堅操,則有老而益壯之心。是竹於吾有性情之益焉,將以達之於政也。」甘泉子聞而善之,遂爲之記,而系之詩曰:「俗氣燻青天,種種多塵氛。公方燕亭中,環坐揖此君。縱使食有肉,安可居無竹?以茲養夷曠,聊用清案牘。」

    送鄭君叔章尹慶元序

    往年何子魚尹慶元,問言於甘泉子,告之曰:「夫牧人者如牧牛矣。」子魚政成召起。今鄭叔章往繼之,問言於甘泉子。告之曰:「夫保民者,如保子矣。夫牧也者,牧也,吾無功矣。保也者,保也,吾加惠矣。」「然則又奚擇焉?」曰:「時。時,吾無與也,吾變而通之也。道有升降,政由俗異。古之治殷者,周公慎厥始,君陳和厥中,畢公成厥終。是故三皇而上,尚無爲,三皇而下,貴有功;時也。昔子魚之往,瑾惡方熾而毒未延也,猶厝火於薪而未及燎原也。民猶有衣,不必吾爲之被也;民猶有食,不必吾爲之飼也。吾故曰:『牧焉而已。』夫子之號也,曰『寒也』,思以衣之;子之號也,曰『飢也』,思以食之,保子者也。今時則然矣。瑾禍毒痡,四表具焚,猶火之原熄,而延?者方殷也。慶元之民日蹙於飢寒,非復子魚之時矣。衣之、食之,保之若子,在叔章而已矣。民固望父母之來也。毋曰:『吾牧之,吾無爲也。』曰:『吾牧之,吾無爲也。』是徒守子魚之說,而不能變而通之,協心以底於道也。進士梁日孚者,叔章之門人,聞吾說,請書以送之。贈言小敘天下賦稅莫重於蘇,而其品自多,一畝率入米五斗,或相差之,或相倍之,或倍差之,或倍之半,或倍之倍。田不 能出盈焉,貧者不能堪而田率歸於大家,庶力可堪。田不能出盈焉,貧者既以田入傭於大家,終歲倍於勤,庶幾出盈焉。勤倍於牛,終日伏臥田間,以手耘耔,故天下貧民之苦,莫甚於蘇。廖君尚新殷任通判,主稅賦,宜時登虎丘以望平疇,其亦有見乎困苦之狀也乎!其亦有聞夫怨諮之聲也乎!其亦有隱於心也乎!

    贈兵曹路君賓陽還南都序

    古之爲道也,渾渾爾也。今之爲道也,齗齗爾也。夫道,天下之公,四達之逵也。今夫適道,自東至者,或以西至爲非,而不知亦猶西之視東也,其可乎?自南至者,或以北至爲非,而不知亦猶北之視南也。其可乎?夫自達觀大道者,其至一爾。故言有殊立而無殊理,行有異入而無異至。古之學者,傳而不議,行而致同。色相受也,意相傳也,善相觀也,和相飲也,德相化也,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故曰渾渾爾。夫道,一而已矣。視聽言動,皆心也。情性微顯,同原也;內外動靜,一理也。是故知而至之存乎智,默而成之存乎德,化而裁之存乎義,體而盡之存乎心,溥而通之存乎公,遁而無悶存乎蘊,誘而相之,正而不岐,存乎師友。故夫齗齗者各就其方,自其私見言之,未睹乎大道者也。吾友路君賓陽宦學於南都,志篤而行確,與甘泉子相遇於金臺,今歸而南也。南中多學者,然吾懼其齗齗,故有以贈賓陽,庶聞吾言者,齗齗之說或息。齗齗之說不息,渾渾之道不見。

    敘別

    甘泉生與友二人飲而別。其揚州推官鄭子伯興毅而和,黃州推官朱子守中通而正。毅則不詭,和則不苛,通則不陋,正則不乖,其於理獄也何有!夫詭者,事之賊也;苛者,禍之亟也;陋者,政之蔽也;乖者,患之至也。是故四惡生而萬事隳矣。或曰:「二子之懿也,奚從焉?」甘泉生曰:「鄭子崇孚於白沙,而莫逆於予;朱子莫逆於予,而學自陽明。陽明崇孚於白沙,白沙得之周、程。故告南川也,渾然其理,示人一矣;粲然其分,示人殊矣。鄭子見之曰:『唯唯。』朱聞之曰:『唯唯。』故毅也,正也,駸駸乎致一矣;和也,通也,駸駸乎盡分矣。一致而分盡,分盡而政理,政理而化成,化成而刑措,刑措者,治之極也。夫立德者務本,樹木者務根,本懋懋功,根懋懋葉,是以德積於中,形於身,發於事業,此之謂也。二子懋焉,夫何有於理獄也哉!

    贈言小序

    陳君祖舜,忠信士也,今往判鎮江,有今閣老介庵靳公賢也,冢宰邃庵楊公賢也。賢者去取必明且公,祖舜之[往,可不畏]哉?可不勉哉,夫冢宰曰「賢」,閣老亦曰「賢」,賢斯[舉之]矣。敢不勉乎!閣老曰「否」,冢宰亦曰「否」,否斯退之矣。[敢不]畏乎,夫天下固有賢而不自見,否而倖免者地爾。[然則]祖舜之行,吾且爲之喜也。亦且爲之懼也。正德六[年辛]未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郭氏[文獻集序]

    臨淮郭氏有二侯,又皆有文。武定三代,有文獻集,[與定]襄三代聯珠集交相耀映,爲聖代一門之雅。上即位之七年,寔今太保武定侯世臣襲封之五年,用公卿廷議,以公剛正,有服遠之威,命輟三千營之任,來鎮兩廣。武備既舉,乃修文事。間嘗手編先世遺文,其高祖駙馬都尉公諱鎮者,有親賢稿、蜀藩詩。曾祖贈武定侯諱珍者,有芸閣稿。厥考襲武定侯諱良者,有賓[竹]稿。題之曰郭氏文獻集,將壽梓以傳。甘泉子將[命]安南,過五羊,遂謁爲敘。甘泉子曰:夫言辭者,其精微[之]致乎!故達者觀其辭氣,斯過半矣。古之有國有家者,修德以致其辭,修辭以崇其德。德以基之,辭以文之,而國家可保也。是故家國理者其辭雅,家國戾者其辭淫,正人之辭嚴,吉人之辭謹,騷人之辭怨,清修者之辭約。其辭雅者其氣和,其辭淫者其氣乖,其辭嚴者其氣[肅], 其辭謹者其氣昌,其辭怨以怒者其氣鬱、其聲切,其辭約者其氣紓、其聲清以越。故曰:「達者觀其辭氣,斯過半矣。」今郭氏先世,在營國公有翊運之功,在都尉公有戚里之懿,在芸閣公有甥舅之親,在賓竹公有世濟之美。胤慶重光,家傳文雅,故其蓄而爲德,發而爲辭章也,爲[浚]明有家之音。予嘗讀親賢稿,曰:「卓卓乎!其詩以自娛,禮以自度,其正人之辭乎!」讀芸閣稿,曰:「藹藹乎!貴而能謙,直而能文,其吉人之辭乎!」讀賓竹稿曰:「戛戛乎!其厄於健訟,屢興屢踣,勞思憂悄,哀而不傷。其騷人之辭乎!其節而能甘,貧而能樂,清修之辭乎!」具是衆美,萃於一門,發之爲邦家之光,播之爲治世之雅,非直郭氏文獻而已也。詩曰「貽厥孫謀,以燕翼子」,其三公之謂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其太保公之謂乎!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禱雨同聲序

    餘姚駱侯元忠尹茲南海,越二年壬申,政修民康,庶士[用]欽。乃和氣未暢,時雨弗降,草弗蕃廡,休徵不至,政事[之咎]。侯寔憂之,貶己以從俗,假誠以萃志,迎浮屠於[大通寺]禱之,霖雨乃浹。侯乃作詩以寓憂喜,諸鄉士夫歡[騰同]聲,賡爲詩歌,以憂侯之憂,喜侯之喜。既用成什,俾[史官]甘泉湛子敘之。湛子曰:「昔憂旱之詩,雲漢是作。宰 正任鞠疚之責,詩人飾美刺之詞,國史明得失之跡。今駱侯亦宰正也。祈籲神天,其猶昔宰正鞠疚之心矣乎!諸士夫,詩人也。賡歌聯什,其猶昔仍叔之賢矣乎!(子)[予]忝國史也。雖徵得失之鑑,猶承敘詩之職,又安可辭?」或曰:「桑林之禱,剪爪自責,至誠格天,用致霖雨。侯不此之圖,乃假旁求耶?」應之曰:「鄉人用儺,尼父亦禮;商俗信鬼,盤庚稱之。是故民之所信則信之,民之諱則諱之。侯之心,凡欲以濟民也,物凡可以假誠也,歌凡可以宣志也,美刺凡可以觀政也。是故宣和感幽莫大乎詩歌,導民莫大乎從俗,變通莫大乎隨時,設教莫大神道。濟物之謂仁,通變之謂智,鼓之舞之,民莫知之之謂神,言格於天之謂雅。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敘譜

    崑山周子進忠言,謫懷遠,甘泉子將之安南,道於廣。周子言於甘泉子曰:「廣也家故無譜,譜之昧其世,與伯子漙訪之佛寺,徵諸施牒,而高曾祖考之名斯得。廣家故業農也。」甘泉子曰:「是其所以興乎!周起於后稷,寔載農畝。充之承訓厥考,起家爲儒,由鄉薦登俊造,尹於莆,尹於吉。採拔爲御史,夙振風采,以大於厥家,其在斯乎!其在斯乎!」因講其世始祖福三曰:「其寔始創周矣乎!惜其行之不足徵也。」高祖安二曰:「其好善以裕,而守身以周乎!卓乎其賢矣。」曾祖子祥曰:「是爲鄉之耆,督稅而死於難,其事上之恭乎!」祖海曰:「復父之讎而死於獄,婦也繼而直之。其克子克婦乎!」考又曰:「好賢士,尚詩禮,以裕於後昆,涕出以與叔父之侵。其能父能子弟者乎!」周子曰:「然則廣也願有以訓譜以詔於後之人。」甘泉子曰:「道遠乎哉!夫所謂善族者五:守身也,忠上也,父子也,夫婦也,兄弟也。餘觀斯譜,若高祖之守身曰智,若曾祖之忠上曰恭、若皇祖之能子曰孝,若某氏之能婦曰烈,若顯考之能父曰慈、能子弟曰讓。後之子孫,其視諸譜,曰「智可以刑愚矣」,曰「恭可以戒弗終矣」,曰「孝可以戒忘親矣」,曰「烈可以戒嬌矣」,曰「慈可以戒不訓矣」,曰「讓可以戒爭矣」。毋忝爾祖考之彝訓,是故上上、下下、父父、子子、夫夫、婦婦、兄兄、弟弟,而家道正,家道正而宗益尊矣。」周子曰:「敢不拜嘉,以貽於後之人。」

    應制觀光詩序

    應制觀光者,增邑士夫以贈司訓甘君鏞之詩也。甘君秀出西廣,領鄉薦,分教事於增邑,增邑士夫稱其文雅。陸年,以例赴試春官,中秋氣爽,歌以餞之。僉曰:「序詩必得湛太史之文,子非能致太史者,致太史在萬竹君。」萬竹君致予文,予曰:「予固嗇於言者。不敢嗇於言,以萬竹君,且因萬竹君以致之甘君也。往者予爲甘君作移養詩,昭其孝行。今觀諸太夫作贈行詩,昭其文藝。夫君子者,文行而已。行以立本,本之不匱,文是用休。文以致用,用之不僭,行是用彰。行以基之,文以取之,吾知甘君之往,其有獲也夫!」

    送憲副程君赴湖廣兵備序

    賢大夫與之,斯曰賢矣,而況羣士與之者乎!羣士與之,斯曰賢矣,而況庶民與之者乎!庶民與之,斯曰賢矣,而況世有足稽者乎!是故徵諸大夫而不足,又從而徵諸羣士;徵諸羣士而不足,又從而徵諸庶民;徵庶民而不足,又從而稽其世焉;夫然後可以與其賢也。祁門程君時昭以癸丑進士,歷戶曹,自南昌守移爲肇慶,尋奉璽書升湖廣郴陽兵備副使。肇慶人德而重其行,謀謁予文送之。先之以吾郡侯鍾公之重,申之以舉人陳君之雅,致之以別駕白君之儀,將之以庠生羅、程之誠,傳之以民語之休,寶之以世德之懿。夫鍾侯茂政,而程君是賢;白君同寅,而贈文是徵,則賢大夫與之也。陳君曰:「程侯修城以耀武,興學以修文。」羅生、程生曰:「程侯撫民以簡,蒞下以正。」是羣士與之也。肇慶之人言曰:「撫 我程侯,寔是父母。父母去我,其何寧處?有事大邦,載用其武。」由是觀之,則庶民與也。又曰:「程君爲韓府長史之孫,河南方伯之子,靳令之兄,鄉進士之父。」則程君世德之逑,有不愧於士大夫庶民之稱賢矣。今方副憲湖廣,位愈高而地愈大。湖廣之大夫士民,其猶東廣也。程君耀武修文,以簡以正,無異於肇慶之時,則湖廣一省之大夫士民稱之者,豈不益衆於肇慶乎!又進而位公卿、當大任,天下之大夫士民,其猶湖廣也。則稱之又豈特一湖廣而已哉!是足以大其世家,先民是憲,於河南之裔有光焉。程君於予有南昌之雅也,故以是望之。正德七年七月

    丘文莊公文集序此稿已具,而羅、胡二公遷去,姑存之。

    或曰:「瓊臺公博極古今,淹貫百氏,其賢矣乎?」曰:「其難矣。然古有若元凱者,君子且以爲癖,吾不以是稱公也。」或曰:「瓊臺公高文宏辭,羅括下上,其訓典已乎?」曰:「其富矣。然古有若相如者,君子且以爲俳,吾不以是稱公也。蓋公之博學本乎天性,將以待論思而非以誇多也;公之爲文依乎成訓,將以敷皇猷而非以鬥靡也。」「然則公以是而傳已乎?」曰:「末也。公之L書,老而不倦,其好學有如此者,如之何其勿傳乎?公之居室,老而不易,其儉素有如此者,如之何其勿傳乎?公之不交權貴,老而弗挫,其節操有如此者,如之何其勿傳乎?夫以公如彼其天資,擴其好學之心,如孔文子之下問,如李初平之謙益;推其居室之心,如孟子之廣居,如次山之茅閣;充其(文)[交]際之心,如周公之握吐,如燕昭之致士。文之以禮樂,和之以道德,公所自立,未知古人何如爾。」敬所蔣先生以素嘗受公國士之知,選公之文,釐爲若乾卷,授廣東方伯羅君志仁,胡君大聲,簡廣州府同知陳君朝貢,下學官校正,鋟梓以傳,而以序委於若水。水生也晚,未嘗登公之堂而究公之蘊,然亦嘗聞之君子矣。遂不辭而爲之說,庶幾知斯文之傳,在此而不在彼也。

    東征詩並序

    維大明奄有天下,武定文治,海宇咸寧,達於荒裔,罔有不服。徂茲孽妖並作,殘我中土,延及嶺南。於時渠魁李四子竊僣名號,與張玉瓚、黃鏞、李珩寇亂閩、潮、惠之間。三省奉命徵之,賊乃分據大峯嶂、玉管峒、梅子輋諸險。兩廣總督都憲直庵林公謂總鎮太監潘公曰:「茲我二人節制,鹹統在予,其可無助?」遂與監軍巡按御史周君襄虞協厥謀。七年正月乙卯,兵來自廣,公乃誓於衆曰:「廣氓往遭劉毒,殘賊胥興。今茲除殘,其可以虐?千夫長、百夫長,其節爾狼兵,去爾貪戾,毋掠我民財,摟我子女。其有掠於民財,摟於子女,寘於法毋赦。其諭我瀕河之民,徙避其虐。」乃謂右方伯羅君榮曰:「漢之給餉,厥功惟最。乃司錢穀,出納惟時,毋飢爾師。」謂參政方君良節曰:「乃與都指揮張佑爲中軍,其進剿玉管、留輋諸峒,殫乃心,襄厥功。」謂憲副方君溢曰:「乃與都指揮某爲左軍,其進剿梅子輋、田坑、豪居諸峒,揚爾威。其督爾陣,庶其有濟。」謂僉憲凌君相曰:「乃與都指揮何清爲右軍,其進剿藍方、大地、大輋嶂諸峒。嗚呼!乃嚴厥用命、不用命,以底於成。」謂僉憲劉君伯秀曰:「其察於記功,以鼓士氣。」於是三軍各抵大峯諸嶂。賊據險迎敵,我乃分兵圍之。於時羅君饋餉不絕,方君、張君肅於中,彭君、某君恭於左,何君、凌君恭於右。公命右軍何君曰:「今渠魁所遁,惟爾與凌舊所分地。其益爾兵一千八百,惟爾二人相度以運於中。」乃命指揮朱德、王銳軍曰:「其南營於高思,據賊前路。」命東蘭州蘇錦兵曰:「其東營於高思嶺下,上據賊左路。」命鎮安府許用兵與潮州衛賴浚彭漢軍曰:「其西營於大地,據賊右路。」命向武州黃彥壽兵曰:「其西北營於蒲竹坪,亦據其右路。」命惠州衛牛元、潮州衛劉弘勳官軍、湖澗寨黃粲土兵曰:「爾其鹹北營於新項,[據其]後路。」中左二軍,命亦如之。遂遣東蘭、鎮安狼夜[攀]緣至山,乘風舉火,克大峯嶂。破其巢一十有八。李賊[潰],奔羊稠、甕瀆、香爐、銀瓶峯。何乃伏兵誘敵,射中之,遂擒致軍門。公命中軍張佑來協攻,因克銀瓶頂、羊稠、甕瀆、香爐諸峯,而中軍張方部亦以岑璋兵克留輋峯、灌園子巖一十有二。執李珩,斬黃鏞。左軍方、彭部亦克梅子、豪居,破田坑,懸天梯、架雲棚,以下三溪之險二十有三,遂斬王瓚、擒碧河任定,大凡斬俘四千有奇,諸峒悉平。閏五月己亥,班師凱旋,各奏乃功。南海尹駱君用卿以羅、方諸君之意,詣史官甘泉湛若水,請爲文紀之。用[示來]者若水曰:「公往按廣右,武戡西延,文綏士庶,殲平[樂]賊。定永康,平府江,撫昭平。逮於今,爰建偉績,其可以弗彰?」乃敬述而爲之詩曰:「爰自毒痡,四海嗷嗷。李賊作孽,三省其搖。劫我疆土,民亡寧宇。肆其淫虐,殃及子女。三省以聞,請鋤其根。匪茲大衆,罔遏徂頑。天子曰嘻,[豈]惟民茲,執吏攻陴,往討[元]惡。誰其屍之?惟爾總督。久[諳]其俗,協爾鎮巡,恭行天戮。公來東征,赫赫厥靈,誓爾狼卒,四境其寧。其寧維何?勿掠勿訛。他人用狼,殘我寔[多]。大將帥兵,如病用藥,病去毒餘,元氣爲索。分方攻守,[亦]恃其醜。公鼓士氣,載奮其後,援崖乘風,先焚其巢。[乘] [勝追]躡,擒其巨猱。三軍進攻,五鼓[全捷]。居民戶歌,[各復]其業。伐鼓淵淵,凱歌以旋。賓佐鹹慶,德威並宣。[維公]偉功,功在馭戎。太史述之,南國之風。」正德七年[十二]月。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雷州府志序

    惟王建極,疆理宇內,設邦啓域,列爵分職。爰立外史,以[掌]四方之志,九丘之書,以類上下山川,城郭室宇,人物文獻,貢賦之事,所以盡職而獻忠者也。況魯史之文,實肇春秋,豈小小也哉?西蜀王君伯存以秋官來守[雷州],笞犯法之民而貸其罪,以其身折權貴之勢,以爲民□。凡四年,吏職以舉。乃修文事,檢郡志[而嘆曰:「此前守趙]君草創之。今方伯吳公,前爲僉事,實作興之。我則弗[嗣],其何以繼乎前修?乃謀加訂正潤色而志成。遂按而考之,於山川曰:「吾不思所以奠安與?」於城郭曰:「吾不思所以捍守與?」於館宇曰:「吾不思所以輯寧與?」於人物曰:「吾不思所以燮和化理與?」於文獻曰:「吾不思所以敦崇與?」於貢賦曰:「吾不思所以平均與?」類而推之,斯不亦盡職矣乎?聖天子將勤治理,撫輿圖而覽之,見山川則思封疆之臣,見城郭則思捍侮之臣,見室宇則思寧輯之臣,見人物則思化理之臣,見文獻則思敦典之臣,見貢賦則思 正供之臣。斯不亦進忠矣乎!盡職進忠,臣道乃修,是謂以志致志。嗟夫賢侯!甘泉子云。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元次山集敘

    史若水曰:「自吾得元子而文思益古。夫太上有質而無文,其次有質而有文,其次文浮其質,文浮其質,道之敝也。故林放問禮之本,孔子大之。物之生也,先質而後文,故質也者,生乎天者也,文也者,成乎人者也。質也者,先天而作者也,文也者,後天而述者也。故人之於斯文也,不難於文,而難於質,不難於華,而難於樸,不難於巧,而難於拙。餘自北遊,觀業於燕冀之都,得元子而異焉。欲質不欲野,欲樸不欲陋,欲拙不欲固,卓然自成其家者也。唐之大家,風斯下矣,其駸駸乎中古而不已矣乎!其泯而不傳,將文末之世爾矣乎!兩廣總戎武定侯郭公,武而好文,餘遺之元子。公讀之,若有契焉,曰:「嗟嗟次山,浩然剛大,憤世疾邪者也。安得百十次山以噴俗爾!獨文乎哉?」遂以餘本次而刻之,俾餘敘其說云爾。

    慶錦衣關君新居落成序

    上下四方,惟曰洪宇。棟宇斯制,取諸大壯,民協居焉。錦衣千戶順德關君廷儀,承伯考之餘慶,肯堂肯構,以弘居第。自春徂秋,凡五閱月,爲堂基者、爲庭者、爲棟者、爲 柱石者、爲綽楔者、爲楹桷、爲門、爲戶、爲閾、爲階、爲窗牖、爲奧、爲漏、爲垣墉、爲塗塈,乃至爲安宅,百廢具興。兩廣進士十有八人往落成之。霍君韜、金山君山曰:「張老之頌,在禮宜之,盍謁諸太史焉?」駱君士弘曰:「堂則高矣。請頌諸太史曰:『願以積德爲堂基乎!』」曾君鵬曰:「庭則廣矣。請頌諸太史曰:『願君以公正爲庭乎!』」陳君江曰:「棟則隆矣。請頌諸曰:『願君惟直以爲棟,其永不撓乎!』」王君天與曰:「柱石則固矣。請頌諸曰:『其惟堅持其德以爲柱石乎!』」某君某某曰:『綽楔則隆矣。請頌諸曰:『其名節以爲綽楔乎!』」何君璦曰:「楹桷則備矣。請頌諸曰:『其惟兼大善小善以爲楹桷乎!』」彭君綱曰:「門則闢矣。請頌諸曰:『其禮以爲門乎!』」李君希說曰:「戶則達矣。請頌諸曰:『其義以爲戶乎!』」張君雲曰:「閾則閉矣。請頌諸曰:『其惟介以爲閾乎!』」梁君希鴻曰:「階則有歷矣。請頌諸曰:『願謹言以爲福之階乎!』」梁君焯曰:「窗牖既通矣。請頌諸曰:『惟納善以爲窗牖乎!』」周君宗本曰:「奧既遂矣。請頌諸曰:『惟縝密以爲奧乎!』」蔣君彬曰:「漏既徹矣。請頌諸曰:『惟明智以爲漏乎!』」林君士元曰:「垣墉既巖。曰:『惟廉恥以爲垣墉乎!』」陳君邦偁曰:「塗塈既美。曰:『惟文雅以爲塗塈乎!』」戴君欽曰:「請頌諸安宅曰:『惟仁以爲安宅乎!』」是故登其堂則思積德,行其庭則思 [公正],瞻其棟則思直,視其柱石則思堅持,仰其綽楔則思名節,見其楹桷則思(堅)[兼]善,過其門則思禮,入其戶則思義,踐其閾則思介,歷其階則思謹言,開其窗牖則思納善,造其奧則思縝密,見其漏則思明智,睹其垣墉則思廉恥,觀其塗塈則思文雅,居其安宅則思仁。又曰:「關[君]掌錦衣右,所爲國家翼室應門。修茲衆嘉,寔惟鞏[固,以麗]宇內,豈但一家之壯觀而已乎!」關君乃拜嘉曰:「[惟諸君]有言,自吾居新宇,則當思朝廷大廈之維矣。自吾子孫承斯宇,則當思諸君衆嘉之義矣。請書諸冊,[以訓]居室。」甲戌八月十四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泉翁大全卷之十六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送太保武定侯郭公還朝序

    惟太保武定郭公,才氣絕人。不假人以色,然而獨雅愛於甘泉生,甘泉生氣概才力不及中人爾,獨胡爲而然哉?甘泉生宅憂烏石之墓,太保慰問之使屢至,存恤於盜賊過墓之虞。甘泉生以病乞入西樵,太保躬屈元戍之節,深顧於煙霞之廬。甘泉生胡以得此哉?丁丑冬,太保以時望召入三千營,甘泉生扶病別於三水之涯,且拜而言曰:「嗟!太保公昔年出鎮於外,爲東南補地維之缺,今者入翊皇猷,將爲中朝扶天柱之安,其任之輕重殊矣。且若水聞之:『不昧所天者謂之孝,不負所托者謂之忠。』太保公昔者在憂,嚴新婚之別,三年而後聚,非不昧所天乎?太保公昔者憤東廣之徵而弗遂,今者收廣右之功而不居,非不負所托乎?夫忠本乎孝,孝以成忠。盡孝者存乎仁,盡忠者存乎義。太保公行矣。公分在貴戚,責殊疏散。幸居無事,即宜優遊仁義,自適於平康之時;一旦有事,即當子殉乎孝,臣殉乎忠,而家國亦永有賴也。」遂拜手而別。於是太保公瞻北闕之日,甘泉 生歸西樵之雲。十一月望日

    王氏壽親詩序

    惟十二年丁丑月日,王母太安人壽躋七十有二,有子秉良守雷州,秩滿而歸,將爲壽焉,問壽親之道於甘泉子。曰:「古之稱壽者必以酒,故曰:『稱彼兕觥,以介眉壽。』侑酒者必以詩,即兕觥介壽之詩是也。夫壽有三實,實有三至矣。王子其知之乎?」或曰:「愛親者,則可以壽乎?」甘泉子曰:「然。」曰:「然則王子念念不忘其親矣。宜薦愛親之觥,而凡詩之言愛親者歌焉。」或曰:「敬親者,則可壽乎?」甘泉子曰:「然。」曰:「然則王子兢兢乎不怠其親矣。宜薦敬親之觥,而凡詩之言敬親者歌焉。」或曰:「顯親者,則可以壽乎?」甘泉子曰:「然。」曰:「然則王子以名進士郎秋官,遷黃堂,而尊爲安人,則既顯矣。宜薦顯親之觥,而凡詩之言顯親者歌焉。」或曰:「是可以已乎?」甘泉子曰:「未也。必愛親以愛乎人,愛之至也。吾聞王子身折權貴以爲民惠,非至愛乎?故爲至愛之觥,而詩之言至愛者系之。」或曰:「是可以已乎?」曰:「未也。必敬親以敬乎人,敬之至也。」吾聞王子尊老尚賢,不侮鰥寡,非至敬乎?故爲至敬之觥,而詩之曰至敬者系之。」或曰:「是可以已乎?」曰:「未也。必顯親以及乎道,立身揚名,斯顯之至也。吾聞王子有質直,由是以 [求至]焉,非至顯乎,故舉至顯之觥,以爲安人祝。以[爲王子]勉,而詩亦有言及此者乎系之。」王子曰:「至矣,[盡矣,六]觥進而子道成矣,敢不勉以爲吾親至壽之祈。」[丁丑]十一月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送陳都憲還朝序

    惟明天子父母天地而家天下,大臣其家相,監□家正民物,其同胞疾苦無告,其兄弟之顛連者,皆本一體。是故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德曰仁。使痛之不關,則亦何仁之有?兩廣頑民遠違王化,怙侈虐□□谷,引刀戟劫掠,攻殺轉死而不悔,虐及其□□離割,手足異處,乃囂然曰:「吾曷其胥康以養矣。□其胥生以事矣。」非所謂兄弟之顛連者乎?天子□赤子之不辜,例命大都憲之名者,往備三監以撫治,非所謂家相乎?歲命御史之名者往察之,承以三司□郡守,上下相統,非所謂家正乎?昔者韓公薙之,朱□之,秦公繼之,如害瘡癬,爬而復生,痛膚及骨,至少□□西軒陳公之來,甚矣。公吐茹有方,民無怨諮。然□爲赤子,一爲鬼魊。公之心其亦勤矣乎!厚齋元老□□久於廣,以福我民。未幾,公以欽命總制於□□□之人,囂囂然曰:「□□□□而忍□□東廣□□ □□□□□□□□□□□□我或□□□□相之□□□□也。猶夫兩廣之人也,而何諮?」及公引去未□□□以公之□於兩廣也,復起公來,撫治之如初。□□□人以掌院事,兩廣之人,又囂囂然曰:「公胡去□盍惠我,如我何?」或曰:「吾君吾相之於天下之人,猶□廣之人,也且夫四肢之恤,孰與心腹之恤也?公將入綱紀,明刑法,贊襄調燮,以宣天地之仁,以澤天下□也,而何諮?」及公戒行,毛侍御鳴岡以魏太守□濟□言於水曰:「以子之文,文衆之意,則其善也。」水曰:「予病也,身病之弗恤,而何能恤人之恤?雖然,予□□□□弗恤則弗人矣。廣人[怨]諮之聲,公所聞也,其顛連□,公所親見也。公將歸朝,明天子屢見而問焉,□□諮之聲達於天聽,而以顛連之狀獻於神覽,□勤恤憂養體肢,俾不凋[瘁]以傷元氣,是公有遺□□民,因廣民以達之天下也。水也誠不佞,將觀聽於□之間。」

    樵風詩序

    [惟]歲丁丑秋八月,甘泉子偕尹公返自江門,入翳[門,登]西樵。甘泉子乃出矢言,曰:「予惟昔在丁巳,爰[來及茲,亦]既有卜言,徂茲癸酉,[予]惟[銜]命返自於交,[紹來及茲],亦既有卜言,茲予亡恃,抑又何求?予其永矢於卜宇。」遂卜雲端之南,碧雲之西,我乃穆卜於大科之麓,煙霞之墟,亦惟甘子有遜言。尹公曰:「吉。其勿瀆卜。卜瀆也,神之攸賚,又奚瀆焉?瀆神不祥。」甘泉子乃疏於朝,爰來是宇。尹公乃自以爲功。惟茲營室,厥既經始,厥既告成,閱月惟五,殫乃智猷。歲暮之廿,於時言歸。甘泉子乃置高會以餞於堂,諸生二鄧、甘子、陳子鹹集,爰及五釋,諸子揚觶詠歌,諸釋伐鼓應鼓以間。始歌鹿鳴之三章,甘泉子揖曰:「公誠嘉賓也,相茲安宅,匪周行乎!」乃歌衡門。尹公揖曰:「非吾子,其誰與居焉!」曰:「請聞新樂。」四子乃歌考室。甘泉子曰:「俾予遂有諸勝,伊誰之力?」遂歌九龍曰:「潛德也,讓德也,弟子識之。」歌竹臺之章,曰:「庶哉!昭公之德也。」曰:「請聞贈言之章。」瞻乃爲之歌有酒,學乃爲之歌公臺,謨乃爲之歌兩季,眕乃爲之歌煙霞。諸釋供樂乃次之,間歌以終焉。甘泉子曰:「今日之樂,歸諸道義,根於天性,至樂也。昔七子賦詩,春秋榮之,其有是也乎!」厥明,相與出送於翳門之關。閏十二月二十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平寇錄序

    都憲陽明王公蒞贛,越明年丁丑,命部轄鹹造於庭曰:「惟茲橫水、桶岡並寇,稱竊名號,毒痡三省。惟子守仁,恭 承天威,夾攻之命,實責在予,予敢弗虔!惟茲橫水、桶岡,實惟羽翼,勢在腹背。先剪橫水,乃可即戎。」遂會諸撫按備守,鹹謂曰:「然。」乃命都指揮許清,贛州知府邢珣,寧都知縣王天與曰:「爾其各以兵千餘,分道入會於橫水。」命守備指揮郟文、汀州知府唐淳、南安知府季?、贛州指揮餘思、南康縣丞舒富曰:「爾其各以兵千餘分道入會於左溪。」命吉安知府伍文定、程鄉知縣張戩曰:「爾其各以兵千餘分道入,遏奔衝。十月十三日,予其親率推官危壽、指揮謝超,兵如諸道之數,直搗橫水,爲諸軍先。」乃緣崖而上,舉炮火,如迅雷焱至。賊愕潰,遂奪其險,入破橫水諸巢二十有三。王公曰:「爾其少息,以養厥銳。」因得餘賊遁穴,又以湖廣夾攻之期,且逼督捕益嚴益力。守備副使楊君、分守參議黃君,且餉且擊,各益急攻,連破旱坑諸巢二十有三,橫水、左溪平。王公誓於衆曰:「惟爾多士,爾毋驕。惟茲桶岡天險,蓄積可守,徂茲夾攻,坐困而罷。爾慎之哉!」乃諭之降,乘其狐疑,珣、文定、淳、戩兵冒雨登鎖匙龍,賊遁,據絕壁以拒。珣兵渡水前擊,戩兵衝其右,文定兵自戩右遶出賊旁,諸兵乘之,賊奔十八磊。淳兵迎擊敗之。翌日,諸兵複合擊,大敗之。遂破桶岡、十八磊諸巢十有五。王公曰:「爾其各以部兵,亟合湖兵悉追。爾毋有逸賊,國則有常刑。」於是諸兵益奮速,破新地諸巢一十有一,猶出其餘力,急趨雞湖諸路之險,殲魚王之奔,以應湖兵之衝突,賊乃盡平。斬俘魁從謝志山、藍天鳳等凡五千。初,王公始至,令於衆曰:「軍毋譁,勿或不用予命,民其毋竊人盜人。其有竊人盜人,譁不用命,其執以來,其寘於殺。」於是得竊者,杖殺之,軍之不用命而譁者斬之,交通於賊者斬之,軍乃肅。人曰:「可以用矣。」公曰:「未也。」乃親教習,衣食其飢寒,士皆樂死。公曰:「可以用矣。」至是遂以成功。或曰:「陽明子於兵也,其學而然與?」甘泉子曰:「非然也。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文武之道,一而已矣。故有苗之師。本乎精一,升陑之師,本乎一德。夫陽明子之兵,亦若是矣。否則爲貪功、爲黷武、爲殺降、爲用智,豈仁義之兵哉!既凱還,王君天與曰:「不可不傳也。」遂來請序,甘泉子曰:「雖然,不可不傳也。而陽明子勿欲也。陽明子,精一之學也。雖然,予將俾天下之誚夫腐儒者,知聖學之無二,而文武一道也,烏能勿言?」

    贈張柏山出山詩序

    甘泉子揖諸子,鹹造於庭,曰:「疇昔遊於白沙,惟若人、若人,弗故惟若人、若人,弗故弗暌惟若人。雖弗暌弗居,弗暌胥居於樵,惟予、鄧子、張子。惟茲二人,胥居秉志迪德,惟予之勖。茲賁齋子久歸於水藤,柏山子將應歲例以出,殆其離索,若之何!其乃與諸子贈別於寶峯。甘泉子曰:「盍歌乎!」諸子乃矢歌伐木,曰:「公之來,其惟德音乎!」乃賡歌鹿鳴,曰:「公之去也,其惟周行乎!」又爲之歌崔嵬,曰:「離思其至矣。」甘泉子曰:「諸子盍間新聲乎?」宇曰:「分初投而君遽出也乎?行也宜戒之。」乃爲之歌出山。瞻曰:「時惟芳春,曷其離羣?」乃爲歌深山。朝陽曰:「若雲出,其乘風乎!其必有爲乎!」乃爲之歌春風。承熙曰:「公常臥雲於層巒矣,其無久淹乎?」乃爲之歌層巒。謨曰:「公之下山,際景清明,能無懷乎?」乃爲之歌清明。眕曰:「君之出也,乃所以爲隱也。」爲之歌樵。有平聞之曰:「君之師承,厥有端緒,又切磋而增益焉,其出宜也。」乃爲之歌遙遙。仕鳴曰:「夫獨樂非至樂也,忘君非孝也,往而不返非正也。」乃爲之歌有美,賡歌丘壑,終之屈伸。應梅曰:「學而能益,屈而能亨,進而能退,賢矣。」乃爲之歌長者。威曰:「其用也以時,其返也正,高而莫踰矣。」乃爲之歌高高。時雍曰:「公之行也,其孤矣乎?求德則不孤矣。」乃爲之歌孤鶴。淳曰:「公曷不留樂暮春乎?」乃爲之歌山花。金曰:「公昔之來,求友聲也乎?今之行,感時也乎?」乃爲之歌有鳥。大明曰:「惟予小子罔聞知,公之別也不能無興於懷,興於懷不能無歌,歌之不足,其不能不託之弦乎?」乃爲之歌孤桐終焉。謂任傑曰:「雖憂也,第不可無贈言矣。故言之而不長,言之可也。」甘泉子曰:「諮爾一十有六人,其拜手稽首,告別於柏山子矣。庶其無忘乎今之言。」

    送丘明府之京序

    [或]問曰:「曷謂治?」甘泉子曰:「鬼道微,人道顯。」「曷謂亂?」曰:「人[道微],鬼道顯。昔者黃帝命重黎,絕地天通,鰥寡無蓋。[夫鰥]寡無蓋,其人顯也乎!絕地天通,其鬼微也乎!斯治也,[常]見於有道之國。」曰:「今之世也,孰當之?」曰:「維順德乎!吾聞之,鄧子侯毀淫祠凡四百,赭其宮,沈其像,是故人皆知聽於鬼者之爲惑矣。非鬼道之微乎!化其材,士學有舍,里正有居,聽事有嚴,節義有勸。是故人皆知聽於人[者]之爲孚矣。非人道之顯乎!鬼微人顯,故邪說不興;[邪說]不興,故大道昭明;大道昭明,故風俗純美;風俗純美,故和氣可致;和氣可致,故[祥瑞]可格。斯義也,雖推之[天]下可也。侯將考績之京,訪甘泉子於煙霞。甘泉子言之曰:「吾聞其語矣,吾見其人矣。行當有大任,贊天子以興理者,非茲也耶!」居樵諸子歌之以備時雅。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敘遵道錄

    夫遵道何爲者也?遵明道也。明道兄弟之學,孔、孟之正脈也。合內外、徹上下而一之者也。今夫爲朱、陸之辨者賾矣,或失則外,或失則內,或失則上,或失則下,吾弗敢遵焉爾。是故履天下之大道,而決天下之至賾者,莫大乎中正,中正者,救偏之極致也。述遵道。正德己卯春三月望,在大科書院。

    北山流韻集序

    楊子拜告於甘泉子曰:「鳴也,弗肖弗靈,承於先,惟我伯氏北山。其承先志,私淑於石翁之學,與某先生,某先生勵志於草菴,靜坐以求,講習以遊,樂以休休。甲子,使驥也拜子於歸雲。丁丑,驥也以鳴也拜子於墓所。戊寅,鳴也獲從子於西樵以有聞,伯氏之遺也。鳴何敢忘?」又曰:「潮之學。惟我伯氏是倡。伯氏卒,而南村遊,南村遊而海涯孤,道之厄也。」甘泉子曰:「嘻!賢哉北山!惜哉北山!使北山子而無死,學其有成乎,惟予有覯,覯則有訂。舍翁之初,求翁之暮,去子之[靜,定]我之定,定則一,一則動靜無二,而於道幾矣。嗚呼!使北山子而無死,斯道其可興乎!惟予有勖,勖則有衆,衆則力。一人行之,十人掖之,掖[故]力,力則成習,其於斯道之興,可幾矣。」楊子曰:「鳴也聞[之],愛其人者,必思其所嗜,愛其所遺,若有聞乎其謦欬之聲。北山舊有圖畫詩翰聯其狀,將集而帙之,以示不忘。惟子識之。」甘泉子曰:「豈直不忘!爾識之,使潮之士,誦其詩,讀其書,以知其人,莫不興起,其不忘也孰大焉!」己卯三月二十一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楊貞母太夫人八秩壽誕詩序

    惟正德己卯三月己丑,爲都憲楊公貞母太夫人周懸帨之辰,肇躋上壽。都憲公以兩廣重寄,不得戲彩壽於建安。有狄公望雲之思,王事靡盬之嘆,三察院毛君、潘君、伍君思以紓公之情,因藩臬郡守,謀所以爲壽之說於史若水曰:「惟貞則可以壽乎?」水曰:「貞則盡婦,盡婦斯可以壽矣。」諸君曰:「然則太夫人少歸太僕,未期而孀。指日自矢,不負所天,昭受休命,表厥宅裏,斯不亦貞矣乎!」又曰:「惟仁則可以壽乎?」水曰:「仁則盡母,盡母斯可以壽矣。」諸君曰:「然則太夫人保育遺腹,以及於成。愛而知勞,嚴而克慈,斯不亦仁矣乎!」又曰:「惟孝則可以壽乎?」水曰:「厥孝不匱,錫於爾類,是謂敬先,敬先斯可以壽矣。」諸君曰:「然則太夫人闡文敏之懿,忠貞重光,克成家規,不墜厥德,斯不亦孝矣乎!是宜頌三德,進觴以爲太夫人壽,斯其至矣乎?」曰:「然。然而未也,太夫人用能成其子之仁,俾都憲公之仁,能好能惡,殄茲大寇,保釐於多衆,輯寧海宇,澤被於南服,是則可以爲太夫人壽矣。」「斯其至矣乎?」曰:「然。然而未也,太夫人用能成其子之孝,俾都憲公克紹家聲,壯國之猷,繼太僕之志,以光於文敏,垂休鼎彝,是則可以爲太夫人壽矣。是宜祝二成之美,進觴以爲家國慶,爲士夫、爲民庶慶。」於是三察院各爲詩歌,以贊嘉祉,以介眉壽,且曰:「國史明得失之跡,蓋詩法也。」乃於水乎屬序焉!

    溟嶠塵清詩序

    溟嶠塵清,褒憲大夫汪公也,何褒爾?兀?子曰:「汪大夫前以招安盜珠之衆,乘長波,破巨浪,滅金章之寇,降獲者千餘,而海波不揚,不謂之塵清乎?」曰:「請聞其再。」兀?子曰:「汪大夫後以土、漢之兵,當從化之賊,破堅下險,俘斬者千餘,而野燧不生,不謂之塵清乎?」甘泉子曰:「嗚呼!美哉!噫嘻!偉哉!予遁於荒,予罔知,吾原其始乎!予偃乎遐,予罔聞,吾徵其終乎!」曰:「曷謂始?」曰:「始者,汪大夫兩分嶺南之巡,人曰:『獄清而刑理。』夫刑也者,小兵也。吾以其小信其大焉爾。」曰:「曷謂終?」曰:「汪大夫後以寧賊之變,倡義氣,要衆兵,以應陽明勤王之舉。乃號乃跳,弗寢弗食,時爲汪公。夫勤王也者,大兵也。吾以其大信其小焉爾。夫小大始終之道,其[致]一也,是故予荒罔知,吾知其始矣;予遐罔聞,吾聞其終矣。」兀?子乃倡長歌,歌其事焉。風人繼而和之。己卯九月

    贈王君用儀還京詩序

    用儀王子世雅於甘泉子。見於西樵,奇之;再見於穗石,益奇之;三見於禺山之館,益益奇之。王子蓋樸而敏。夫氣質之生也,樸者必不敏,敏者必不樸,樸而不敏則野,敏而不樸則流;流之勝也害智,野之勝也害仁;是故益奇王子有智仁之質也。夫樸近仁矣,敏近智矣;樸而不野,敏而不流,吾嘗求士於天下,特吾鄉中行之難也哉?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故君子之道鮮矣。」兼智仁而有之,謂之有德,王子勖之。王子行矣,其往將大用矣。居天下之廣居,而普濟天下,存乎仁;久哲保身,而兼照萬物,存乎智;智以藏之,仁以顯之,存乎德行;有諸身,成其德行者,莫大乎學問;王子勖之。王子弗勖,其何以光乎前文人?於是風人唱而和之,永勿忘。

    送楊少默序

    楊少默遊煙霞一載,將歸潮,詣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嗚呼!楊子,一爾心,毋支離爾學矣。」「曷謂支離?」曰:「或偏則外,或偏則內,二之皆支離也。人知偏外者之支離矣,而未知偏內者之爲支離。偏外故忘本,忘本則跡;偏內故 惡物,惡物則寂。二者皆支離之疚也。離也者,離也,貳而貳之也,是故致一則一矣。君子之學,內外合一,動靜合幾,體用合原,物我合體。內外合一者德,動靜合幾者神,體用合原者道,物我合體者性。堯曰『執中』,舜、禹曰『精一』,禹傳之湯,湯以傳之文、武、周公,周公傳之孔子,曰『一貫』。孔子傳之顏氏,曰『博約』。是故內外動靜一矣。體用物我一矣。孔、顏之後,離而二之者漸矣。千有餘年而後有周、程,故程子曰『一原』,曰『無間』。周、程之後,離而二之者甚矣。嗚呼!一之者其誰乎?是故內外分而動靜判,動靜判而體用離,體用離而物我間。夫天之生物,一本也。夫道,一本者也,知不二本。又何有於內外?故一之而後可以入道,道無二也。」或曰:「楊子於子之言契矣,聞內外體用物我之合一矣,執事斯敬矣,駸駸乎而之道矣。吾子猶諄諄乎支離之戒,何居?」甘泉子曰:「傲慢遊淫之戒,猶諄諄乎大聖也,何居?龜山之於程子也,晦翁之於延平也,猶不能無惑於離索之後矣,何居?夫適道者,不貳其途,雖萬里可至焉;中道而貳之,則雖十里其能至之哉?嗚呼!楊子,一爾心,無貳爾途矣。」

    贈鄭道士啓範還閩序

    莆陽鄭子,少而敏而達,少而敏而達必驕,少敏達而不驕,必有實以自勝,自勝者必不求人益,有以自勝而求益,則必虛而有大受。鄭子於甘泉子,訪於樵,言必起,坐必側,行不避潦,跽不避航,不求益哉?鄭子曰:「吾敢求焉,吾求小異於鄉之人而已矣。」甘泉子曰:「子其毋讓焉!毋曰:『吾且少異於鄉人而已矣。』」鄭子曰:「唯唯!」甘泉子曰:「子其必至於聖人而後已也。」鄭子亦曰:「吾乃今必求至於聖人而後已也。」甘泉子曰:「唯唯!」問聖。曰:「敬。」問敬。曰:「一。」問一。曰:「無二。無二則無事矣,無事則天,天則神。是故自勝之謂至貴,大受之謂至富,克一之謂至安,無事之謂至樂。夫四至者,非由外求也。鄭子歸而求之,而由人乎哉!」

    東征武成序

    惟十有四年,民興胥諮,曰:「惟天降割於廣氓。羣盜斥斥,聚嘯山谷,擄我妻拏,掠我財資,糜我骨肉。徂茲太保郭公,將徵復沮,遂迄於茲。天乎奈何!」毛侍御以聞,皇帝曰:「俞哉!惟爾撫鎮鎮巡,爾其徂徵,奮乃果毅,克厥成功,以耀予武。」遂以從事。都憲楊公適至,曰:「予職惟罔弗督、弗餉弗調,予惟弗武。」總兵撫寧侯朱公繼至,則曰:「予惟兵戎之事,其罔弗統。予若弗率,惟予弗武。」總鎮太監王公又後至,則又曰:「予惟罔弗鎮,予不欽厥成,予惟弗武。」於是馘於都府曰「允」,總府亦曰「允」,兵府亦曰「允」。俘於都府曰「宜其殺」,總府、兵府亦曰「殺」。都府曰「罰」,二府亦曰「罰」。三公協心,以底於成。廣西蒼梧道宋君、楊君以命於汪同府,同府以介於羅司訓,因何縣尹告史若水於西樵曰:「願有慶,慶以文。」若水曰:「如其成,如其大成,可慶也。夫捕盜者如捕鹿然,有發縱者,有追逐者,有踦之者,有角之者,有獲之者,有烹之者,有始之者,有終之者,有傷膚者,有完軀者,有勞事者,有安享者。其心其力雖不同,其有功於鹿一也。則吾於諸公平寇之功,又奚敢擇焉耳。然而廣氓之德之亦已多矣。水不佞,用述廣氓之德,推同府諸公之義以爲慶,播德威焉。」

    送方直養歸齊雲詩序

    甘泉子五十年,學聖人之道,於支離之餘,而得合一之要以告,而寡予受。有爲黃老之言者方子直養,持其混合之說,來訪於西樵。甘泉子不習聞其說,獨愛其似吾合一之旨,而儒學之支離者,反若出其下,乃樂與之遊,而猶好與之辯。是故樂遊則有親,好辯則有從;有親則可信,有從則可化;信而化之謂之善變。或曰:「辯何辯矣?」曰:「合一有三要,混合有三要。曰心、曰事、曰理,所謂合一也;曰精、曰氣、曰神,所謂混合也;合一之道主乎理矣,混合之說主乎氣矣。主乎理者形而上,主乎氣者形而下。知混一之說而不失其中正者,其惟聖人乎!」方子乃出矢言,從甘泉子於聖人之歸矣。夫方子者,逃商而僊,一變也;逃僊而儒,二變也;不可謂不智且勇矣。使方子果能由其混合之意而爲甘泉所謂合一之道,是爲天之勇智,而聖域可入矣。於其歸齊雲,且道訪陽明子也。言以申之,令諸友生合言以餞之於小瀛洞天,以爲他日陽明質問之資焉。

    古小學序

    王者之風息而教弛,教弛而後二學亡。小學亡,而王宮黨遂之教無傳焉;大學亡,而辟雍泮宮之教無傳焉。辟雍泮宮之教不傳;而聖學無所終;王宮黨遂之教不傳,而聖學無所始。學無終始則人道不立,人道不立則天地不和,天地不和則萬物不遂,萬物不遂則天理或幾乎息矣。夫二學未嘗亡也,自二教弛而皆逸於戴記也。大學之逸也,其篇全,而程氏表之;小學之逸也,其篇散,未有會而聚之以復古者。夫能始而不能終者,有之矣。未有不能於始而能終者也。若彼考室,弗惟其堂,曷其能構?構則圯。若農力穡,弗惟其畝,曷其能播?播則不實。吾懼焉,乃因讀禮,採而集之,復爲蒙養、灑掃應對進退、事親敬長、隆師親友、禮樂射御書數,凡七篇。其文則古,其事則小子之事。不敢以大人之事參之,恐其躐也;不敢以今文參之,恐其混古鼎彝也。嗚呼!斯文也,自夫王侯之子,以至庶人之子,上下達之者也。嗚呼!元子小子苟能習其文,行其實,立其誠,誠立而聖可基矣。是用成書,行之家塾,傳之子孫云爾。

    答問

    或有問於甘泉子曰:「夫今之小學,朱子嘗輯之矣。而子復有是編焉,何居?」甘泉子曰:「夫所謂灑掃應對進退之節,愛親敬長隆師親友之道,禮樂射御書數之文者,朱子嘗言之矣,而今之小學莫之及焉,何居?夫吾之所編者,朱子之意也。今之所傳者,朱子未定之書也。」或曰:「曷謂未定?」曰:「書謬其意,故曰『未定』也。參之大人事也,後世之文,非盡小子之職也,故曰『未定之書』也。是故師其本意,不師其未定,雖謂之繼志焉,可也。朱子復起,不睽於斯文矣。」

    古大學測序

    甘泉子讀書西樵山,於十三經得大學古本焉,喟然嘆曰:「大學之道,其粲然示人博矣,其渾然示人約矣。明德親民,其粲然矣乎!止至善,其渾然矣乎!夫非有二之也,其粲然者,乃其渾然者也。是故明德親民以言乎大體 矣。止至善以言乎實功矣。曷謂[粲然]?其體用周[以弘],其分成己而成物,是故以言乎大體也。曷謂渾然?其[理]要,其學易簡而久大,是故以言乎實功也。」曰:「請聞其[要]焉。」曰:「至善。至善也者,以言乎身心之於家國天下之事物之理之純粹精焉者也。純綷精焉者,非他也,天理[也]。天理者,非他也,吾心中正之本體也。明德親民之奧[也],其體用一原者也。是故止至善而明德親民之能事[畢]矣。」曰:「曷止之?」曰:「自知止而能定靜安慮,知行並進[乎此者]也。知所先後,知此者也。自天下而之格物,自格物[而]之天下平,始終反說,要歸乎此者也。格物也者,即[止至善]也,言屢而意致矣,故止至善則無事矣。」或曰:「子之[必主]乎古本,何也?」曰:「古本以修身申格致,其教人也,力[身]之也,非口耳之也。學者審其詞焉,其於道[斯]過半矣。是故其書完,其序嚴,其文理,其反覆也屢,其義盡。大哉![博]矣約矣,其道也其至矣[乎!予]懼斯文之晦,求之者博而寡要,勞而無功也,誠不自揣,謹離章集訓而測焉,以俟君子。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中庸測序

    史若水曰:「夫中庸何爲者也?夫作者之志,其有憂乎!夫[子]沒而微言絕矣,異端將起而大義乖矣,是故子思憂之,憂夫道學之不明也。憂語用[者]之離夫本也,憂語[本]者之離夫用,而本非本於天者也。本於天者,性也。[故]中庸者,本諸性而道具焉。本諸體而用具焉,本諸中[而]和生焉,是故君子慎獨,養其中而已也。中立而和生[焉],修道教、致中和,而位育成焉。[是故]一體也。夫中庸者,[自]天而推之人者也,自人而復乎天者也。斯理也,其執[中]建中之傳、博約之教、一貫之旨也。子程子曰:「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其有以默識此[矣]。故中庸者,一乾而四肢[者]也。乾也者,言其篇之首也。四支也者,言其自一而二[而]三而之其卒焉者也。夫天下之支,未有不原於乾者矣;天下之乾,未有不因支焉,以發明者矣。是故以明乎慎獨之功者,莫大乎一支;以言乎體道而致之中和位育者,莫大乎二支;以言乎體道之極功,而放之中和位育之極致者,莫大乎三支;以言乎反本而約之,其功密、[其]爲效遠、其體用一,莫大乎四支。是故一乾本根,純[粹]精矣;四支發揮,旁通情矣。大哉道也,斯其至矣。予憂[夫]世遠言湮,作者之精殆不可見,而道或幾乎晦也,爲[之]作測。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送和溪程侍御還朝詩序

    侍御和溪程君巡於廣東,將代還朝,三府諸公贈□□ 和溪子曰:「必若得甘泉子之文。」總鎮府王公以督府蕭公、兵府朱公來徵言曰:「必若得子之言。」牛市舶、韓珠池以三府之意來致言曰:「必若得子之言。」他日,程子言於甘泉子曰:「必若得子之言,示入道也。」甘泉子曰:「以子之言,於入道也孰大焉!以子之言及子之志,其於入道也孰大焉!以子之言、行子之志、乘子之資,其於入道也孰御焉!是故惟默惟和,惟易惟簡,以子之品,於入道也孰優焉!是故默以成其性,和以達其道,易以崇其知,簡以尚其能,於入道也孰大焉!故時默而默,可以不言而信矣;時和而和,可以不動而順矣;時易而易,可以不慮而知矣;時簡而簡,可以不強而從矣;於入道也孰御焉!夫聖人者,易以法道於天,簡以法道於地,和以法道於春,默以法道於神。夫崇天之易,履地之簡,發春之和,成神之默,至矣。」三府諸公乃歌以永言。

    送屠侍御還朝詩序

    惟皇建國,列官分職,爰及海裔,以阜兆民。歲命御史糾厥羣枉,上恭天命,下臨司郡,中交三府。故御史之於三府,恆相制而鮮相能。總鎮府則以中貴勝,總督府則以堂尊勝,總兵府則以勳戚勝。勝則離,離則莫或協心而同理;莫或協心而同理,則事莫集而功莫成;事莫[集]功莫成,則民有不得其所者;民不得所,則天地不和而萬物不同。「茲廣右巡按御史屠君文治之於三府也,其可謂和同者乎?」曰:「否,不然也。不必和而和,不必同而同,其斯之謂正。」甘泉子曰:「吾有聞矣,吾有聞矣。吾聞諸西遊者,羣奸闢,羣勢戚。三府曰『然』,屠君不必然,不必不然;三府曰『不然』,屠君不必不然,不必然。直己而行,循物而合。是故兵府朱公爲之左次,忘乎其爲勳戚也;鎮府王公爲之左次,忘乎其爲中貴也;至於督府蕭公亦爲之左次,忘乎其爲堂尊也。王公則曰:『惟予時鎮,鎮罔弗靖。惟屠之能。』蕭公則曰:『惟予時罔弗督,督罔弗興,惟屠之賢。』朱公則曰:『惟予職時大戎,罔弗濟,惟屠之庸。』鹹又曰:『惟予四人協心,同茲事事,以克靖西土,惟爾之稱。』夫三公者,胡爲致此於侍御也?侍御胡爲得此於三公也?君子可以觀和同之異矣。」於屠君之還朝也,三公賦詩以暢其和,懇國史湛氏序之,以明得失之跡。

    送黃孟善歸省詩序

    黃生孟善淑,三十始學於東所,遂究東所之學。五十終學於甘泉,遂甘泉之學。人曰:「有異乎?」曰:「有。東所之學主乎靜,甘泉之學兼乎動,動而不出,一靜專矣。東所之學主乎內,甘泉之學兼乎外,外而弗遺,一內涵矣。是故內與外、動與靜,一矣。」或曰:「孰能一之?」甘泉子曰:「唯盡心者能一之。是故聖人之學,盡心而已矣。日月之全,莫或掩之,故能盡其明;天地之全,莫或尚之,故能盡其大;聖人之全,莫或蔽之,故能盡其心。」或曰:「若黃生者,可與盡心乎哉!黃生有入貢之期矣,恢恢然不以爲欣;將從甘泉子南嶽之遊,亦恢恢然不以爲恤。其殆庶幾乎不蔽者乎?」曰:「然。然而擴而充之,斯不蔽已。不蔽則虛,虛則明,明則高,高則廣,廣則大。廣大高明不在乎他,在乎盡心而已矣。是故高明配日月,廣大配天地,盡心之至配至德,其惟聖人乎!黃生勉之。」

    送戴地官應詔還朝序

    或問:「戴子可與於道乎?」甘泉子曰:「可。」「何居?」曰:「吾以觀其始。始者抗疏矣,謫官之報,吾始告之淮,戴子囂囂然無慍色。送予三十里而不怠。」或問:「戴子可與於道乎?」甘泉子曰:「可。」「何居?」曰:「吾以觀其終。夫終居烏石六年矣。詔復之報,乃乍聞之瀛,戴子亦囂囂然無喜色,從予三旬而不忍去。夫聖賢之學,性情而已。孔子之學,曰『不怨不尤』,顏子之學,曰『不遷不貳』,夫學至性情焉,至矣。吾以是知戴子之可與於道也。」或曰:「然則子文之三仕三已無喜慍,而不得與於仁也,何居?」曰:「夫子文也,或質也,內外之一也,皆未可知也,由中達於外焉,不慍不喜,皆天理,斯仁而已矣。戴子勉之,其於道也孰御焉!」其去而還之朝也,縣大夫以下,朱、楊諸君曰:「仁人也,宜贈之言。」學廣文以下,易、白、王諸君亦曰:「仁人也,宜贈之言。」謀諸甘泉子。甘泉子曰:「古之仁者贈人以言,然亦惟仁人能受贈言,儘性情之蘊,是故知聖學之要。未發之謂中,中節之謂和,大中之謂本,大和之謂道,致中和之謂仁,至矣。故學至性情焉至矣。」

    小瀛贈別序

    戴子謫烏石六年矣,而問學,甘泉子曰:「政。」他日,以詔遷守於延平,且行矣,而問政,甘泉子曰:「學。」「請聞焉。」甘泉子曰:「夫學一政也,政一學也。二之則支,二之則離,夫支離之弊也,久矣。」曰:「有要乎?」曰:「有。法天之行,體天之理焉,盡矣。」曰:「有徵乎?」曰:「有。吾徵諸大學,曰『格物』。格物也者,體乎天之理而爲言者也。故自意心身焉,而家國天下焉,故知一本也,孰二乎學矣?孰二乎政矣?夫即政即學,故其學也實,即學即政,故其政也純。純實者,天下之至善也,至善立而學政一,學政一則無事矣。仕優則學,學優則仕,是故知合一之說。戴子行矣。」諸子亦各有永言。

    西樵留行序

    兀崖霍子居西樵,將赴部。甘泉子乃率諸山神留行,爰肇告於煙霞洞之神曰:「惟爾宅茲樵中,凡樵之事,爾罔弗知;凡樵之神,爾罔弗督。惟茲兀崖子將去茲土,爾盍謀之!」乃召大科之神,告之曰:「唯爾乃七十二峯之長,職思雨雲,爾盍謀之!」乃召九龍之神,告之曰:「唯爾職思沛澤,雲亦乃從,宜司左道,爾盍謀之!」乃召虎巖之神,而告之曰:「唯爾司於右道,惟風爾從,爾盍謀之!」乃召垂虹、錦巖之神,而告之曰:「唯爾職思北川,爾度不爾度,爾鹹知之!」乃召龍泉、雙泉、雙魚三神,告之曰:「唯爾職思東川二川,唯爾度與否,爾盍謀之!」乃召紫姑、烏利之神,而告之曰:「唯爾僊靈,善化人意,爾盍謀之!」乃召百鍊之神,而告之曰:「唯爾多修於德業,爾盍謀之!乃召翳門之門神,而告之曰:「唯爾闔闢惟時,出納惟允,爾盍謀之!」乃召霍子笠之神,而告之曰:「兀崖子將免爾矣。爾盍自謀!」唯茲十有六神,各以其職遮留於兀崖子。大科之神乃曰:「能忘雲披雨遊之樂乎?吾以雲師行雲,以泥爾行。」紫雲、雲端之神進曰:「能忘雲臥之樂乎?吾將白雲以遮爾道。」九龍之神進曰:「能忘疇昔爭我乎?抱寘我乎?吾不恭爾左,且佐興雲。」虎巖之神進曰:「履我之尾,能不噬乎?吾能生風 以逆爾舟,吾不恭爾右。」垂虹、錦巖之神進曰:「子嘗割衣我錦,氣噓我虹,曷爲去予?予不利爾。」北川、三泉之神進曰:「爾嘗濯我纓,漱我齒,行則吾不利爾。」東川、紫姑、烏利之神進曰:「吾能化人,聖不能化人,凡吾不知子所如。」百鍊之神進曰:「弗磨弗礪,子孰去予?」翳門之神進曰:「一闔一闢,系於一息,乃出乃入,間不可及。」霍子笠之神進曰:「子昔弗獲九龍,佔名在予,子乃予去,盍返我笠?」兀崖子乃默而不答,脫笠而去。諸神覆命於煙霞之神,煙霞之神白於甘泉子,且鹹曰:「昔甘生去樵,霍子命諸神逐之。今霍子去,而子乃率衆留之也,何居?」甘泉子曰:「吾與其進,不與其退。與進者謂之仁,與退者謂之義,與其義也寧仁。」乃爲之歌煙霞曰:「煙霞之墟兮,與子廣居兮。煙霞之極兮,與子安宅兮。歸來歸來兮,與子棲遲。樵之雲兮,可以興雨。優哉悠哉,樂以子處。」正德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憲節怡萱序

    甘泉生與陽明子交於京師,因陽明獲交於小江子。陽明子以言忤權奸,去兵部,臥病者踰月,無慍色。既而小江子以名爲權奸所忌,去兵部,則有若不懌然者。甘泉子惑焉。或曰:「其猶以老母之故乎!」夫然,小江子亦猶行古之道也。昔毛公之喜也以親,小江之戚也以親,其心一也,然而益知小江之所以爲孝矣。後七年,權奸去而善類進,小江子擢廣僉事,且欣欣然釋離憂而越遐服。四年政成,朝廷遷福建副使,小江且欣欣然捧憲節覲慈顏。人乃知小江之昔之戚也以親,今之喜也以親,其與義也一也,則夫小江亦猶行古之道也。廣之士人各爲詩歌,以播其樂、暢其情,合之曰憲節怡萱。甘、李、費、劉諸生謂:「甘泉子,友也,盍有言乎哉?」甘泉子嘆曰:「若水之不言者,三年於此矣。禮壞而樂崩矣,其能有言乎哉?然以十年之交,三益之友,一旦之別,數千裏之遙,則予之於小江也,其能無言乎哉?然而小江子行道於身,則親有餘顯矣;忠移於君,則親有餘敬矣;惠加於人,則親有餘愛矣。則夫小江子之怡親也,孰大焉!予何言?」他日甘泉子與小江子論聖賢之學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或由之而成行,或由之而成性。成行之謂賢,成性之謂聖。小江子浩然而歸,過贛上,其質陽明於都府也。」

    小瀛贈別詩序

    省齋吳子以梧守周子之意,索言於甘泉之野。其貌恭,其言從,其禮卑,其志崇。惟恭作肅,惟從作度,惟卑作謙,惟崇作德,知斯四者,是謂作範。夫其貌恭而不過,故其德盛,其中慄;其言從則不忒,故其稱守也賢,其敘功也□,其禮卑,卑而莫踰,故人樂讓,衆與歸焉;其志崇,崇而不污,故德性尊焉,物莫尚焉。由此四懿,其於道也孰御?吳子其莫御焉,其進進於聖哲矣,奚啻作範?吳子其御焉,四德之疚也,奚其範?於其歸蒼梧也,小瀛諸子以甘泉子之意,引其意以贈。

    泉翁大全卷之十七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李氏雙壽序

    惟歲辛巳,福建李子士文之父母同躋七十。李子掌教於高明,厥寮栗子爲之請壽於甘泉子。及於西樵,再進而再不言;及於小瀛,三進而三不言。譚生等惑曰:「吾師李也,於吾子是尊也,將以解官而師之,未能也。茲其愛敬父母也,必得吾子之言寓歸壽之是榮也。再三進而子不之言也惑。」甘泉子曰:「人子之孝敬,以壽其親也,在其身,而在人乎哉?夫父稱乾,母稱坤;乾爲天,坤爲地;天司生,地司成。生主易,成主簡;易以知,簡以能;知以應天之清,能以應地之寧。故父母者,天地之象也;萬物者,男女之象也。夫萬物不生,則大地或幾乎息矣。是故天地不宰,萬物成能;父母匪壽,人子是榮。今子謂以萬物頌天地乎?抑以人子榮父母乎?吾是以不言也。」譚生進曰:「人子之壽其親在其身,則吾既聞命矣。若吾師李也,亦庶乎!其於吾庠生也,卻其贄金,絕其私饋,不亦清矣乎!靜以處己,淑以教人,不亦寧矣乎!惟清故易,易故易知,易知則可生,生以永天之乾。惟寧故簡,簡故易能,易能則可成,成以永地之坤。故萬物者,壽天地也。人子者,壽父母也。立身行道,致爾清,則可以事父敬矣;致爾寧,則可以事母愛矣。事父敬,則事天明矣;事母敬,則事地察矣。天地明察,神明彰矣。」譚生其歸語諸李子,且以爲父母並壽,天地並位,盡仁孝之道。

    贈邑史賀君敦事詩有序

    先師石翁葬於圭峯下,廿餘年矣。卜恆不吉,水泉囓矣。同門議遷者三年矣,而弗定。若水以赴召北上,告於墓,且告卜遷意,冀佑卜獲。明日,與梁天壺諸子遍卜不吉,乃登皁帽之巔,循坡而下,得飛鵝嶺,前有自然湖,地脈止焉,曰「吉」,乃聞諸憲長汪公。汪公許任茲事者,亦三年矣,乃轉聞諸巡按謝公,謝公可其議,下按察司,察司遂下於府,太守簡公賻之,太府韓公聞之,亦益賻之。簡俾縣典史賀君思,曰「能」。賀君勤而宣力,仁以均工,嚴以督惰,智以圖事,出諸意表。同門之士德之,鹹作詩表之。天壺子序之,予後篇終義,而系之詩云:「維昔我師,窀穸孔荒。卜罔知吉,水泉之鄉,我心則傷。心之傷矣。卜穆求旁。圭峯之陰,皁帽之陽。載奠厥藏,諸子來同,羣公是幫。簡俾其能,厥工用章,靈妥而康。既妥厥靈,乃開影堂。百堵具興,周之垣牆,佳城皇皇,瞻望宮牆。有湖汪汪,有來洋洋,亦既鞠瘁,亦既慨慷。侯誰宰之,賀君之良,我歌以揚。」

    送九山子還古岡詩序

    甘泉子曰:「以予觀鄉學,知王道之易易也,鄉學其王道之本乎!是故王道本造士、俊士,造士、俊士本國學,國學本鄉學,所由升也。」乃建獨岡書院以教一鄉之秀,而以慈母義倉之羨餘給其師幣,聘古岡九山湯子主教焉。四方之秀,聞者鹹來。九山之教,惟以勤謹,惟以和易,惟以忠厚,惟率以身,惟感以心。是故勤謹則有功,和易則有從,忠厚則有立,以身則有度,以心則有慕。故灑掃應對進退,事親敬長、隆師親友之教行焉,蓋本諸古小學。甘泉子曰:「以予觀於小學,而知大學之道之易易也。善其勤謹、和易、忠厚,而至善基矣,至善立而明德親民盡矣。」九山子期年而歸,歸則獨攜一夫自隨,以諸生之贐,置學田於書院之前,以遺後之人,令諸生常若九山子之在茲也。鹹賦詩贈之,甘泉子序之,且以俟王道之行也。

    鯨海波平詩序

    惟正德丁丑,荒番佛朗機肇稱入貢,肆爾長技,亂髮火銃,震我城下,衆莫誰何!郭總戎引其酋大罵之,然猶假入貢。滿喇咖諸番以重滅之罪訴,言路諸臣以杜思之策聞,上乃遣卻其貢。彼乃放巨舶十數,以大入寇島氓,掠男女以窺中華。今按察使前海道副使誠齋汪公慨然自任,困其入港之舟,以克成功。黃門黃子、侍御鍾子、國子趙子以告於甘泉子。黃子子任曰:「惟汪公誓滅此賊,食乃下嚥。奮臂登舟,以爲衆先,以茲而勝,克成乃功。」鍾子理夫曰:「惟汪公炳彼長技,制用低艘蜈蚣百槳,槳手一銃,破厥下艕,以此而勝,克成乃功。」趙子元默曰:「惟汪公始誓歸德之民滅貨自取,不食乃言,人爭效死,以此而勝,克成乃功。惟吾子有言。」甘泉子曰:「夫科道以公論於朝廷也,國子以公論於學校也。夫三子之言備矣,予何言?夫奮以率先者謂之勇,得其長技者謂之智,釋貨得人者謂之仁。勇、智、仁三者備矣,予何言?」太史倫子彥式曰:「宜書之,吾與子職也。今有諸作者,子其先篇以始之,予當後篇以終之。」

    耐軒序

    耐軒之什,揚休號也,號非舌也,無名變而名,名變而字,字變而號,號以崇字,字以崇名,詩以崇號,其諸近世之事乎!耐軒子字廷禮,名敬,故號以崇名字也。崇名字也者,匪虛也,規也。耐軒子問曰:「吾耐何矣?」甘泉大人曰:「心。匪心何耐矣!爾心惟水,情則流,流而弗止則濫,及滔於天。爾性惟火,情則焰,焰弗其滅,則延燎於原,爾其戒哉!動乃心,忍乃性;忍乃性,養乃心。其有耐,乃其有濟。」耐軒子曰:「吾又烏乎耐矣?」甘泉丈人曰:「嗚呼,陳子!其敬聽之!惟毅則耐,惟弘則耐。故毅以言乎其力也,弘以言乎其量也,耐以言乎其劼制也,劼制以言乎其性情也,耐軒以言乎其規也,詩也者,各以言乎其所之也。是故耐也者,入德之門也。故惟欲、惟怒、惟愛、惟喜、惟憂、惟懼,惟斯六者惟耐,惟毅惟弘。惟欲而耐則不肆,肆則思義;惟怒而耐則不熾,熾則思理;惟愛而耐則不僻,僻則思公;惟憂而耐則不悶,悶則思豫;惟喜而耐則不淫,淫則思節;惟懼而耐則不怯,怯則思勇。之六思者,其水是坊,其火是撲,不坊不撲,是不反躬,天理滅矣。故之六思者,所以入德也。存乃心,矯乃情,正乃性,夫然後無所用耐矣。書曰:『有容德乃大。』耐軒子其聽之!其聽之!」於是乎有風人之詠。

    瀛風詩序

    瀛風,贈黃子也。何贈爾?「黃子質,故贈之。」曰:「如斯而已乎?」曰:「黃子直,故贈之。」曰:「如斯而已乎?」曰:「黃子且學而未艾,故贈之。夫崑山有玉,至璞不雕,不亦質乎!南山有竹,至挺不操,斯不亦直乎!雕而琢之,乃瑚乃璉;括而鏃之,乃或利用,不亦學乎!夫質者,先地之順,陰之爲也;直者,先天之健,陽之爲也;學也者,盡天地之撰,一陰一陽之爲也。是故質本乎形,報鬼而行地;直髮乎氣,施神而乘天;學也者,合天地而一之,故三。是故學則天地矣,鬼神彰矣。天地鬼神猶然,而況於人乎!黃子行矣,吾有以贈子矣。」乃命小瀛諸生,歌以永言命淑,爾宜歌之;歌蒹葭命欽,爾宜歌之;歌玉堂命歸約,爾宜歌之;歌良玉命謨,爾宜歌之;歌皎皎命世熙,爾宜歌之;歌斗杓命廷舉,爾宜歌之;歌奎璧命自清,爾宜歌之;歌筠溪命振東,爾宜歌之;歌湖海命璽,爾宜歌之;歌將春命幼學,爾宜歌之;歌俟時命與規,爾宜歌之;歌碩人命功顯,爾宜歌之;歌採蘋命功武,爾宜歌之;歌梅花命日彰,爾宜歌之;歌明月以終焉。

    送南京戶部尚書蔣先生致仕歸全州序

    古之一門並顯者固不少,獨稱二疏爲賢。稱二疏之賢者無他見,惟以其決去爲高。而二疏之去也無他及,惟以並受尊顯爲嫌。夫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故周公留召公曰:「襄我二人。」聖賢之存心於國家者如此,故大臣之進退去留,視道之行否何如爾,不繫乎他之故、嫌之避也。是故或去或處,或進或退,歸於道焉爾矣。苟合於道,雖周、召之留,吾信之矣;苟未合於道,雖稱二疏之高,吾惑焉。使非惟道之同,而相引去爲高,此新進之士,不得於君相者之所爲,而謂二疏以保傅之責爲之乎?廣右之全州有二蔣者,同氣而出,同榜而賓興,同時而爲公輔,其德性同溫克,器識同深沈,其學同博雅,故其施於事業也同爲有聲。其伯曰梅軒先生者,今爲留都戶部尚書。吾受知於南海,再見古虔,吾信之表裏若一。其尹南海也、清戎荊楚也、守汝寧也有聲。[其藩]閩浙、撫南贛、進侍郎、爲尚書也有聲。其仲曰敬所先生者,今爲少傅,吾僚於館,屬於閣,吾信之表裏若一。其爲史局、爲講官也有聲,爲輔相,弘濟於難、鎮靖於家邦也有聲。其視二疏同顯一門,其賢也何如耶?梅軒先生今以年至,累疏乞骸,飄然而去。天子爲優禮,許之粟月三、役歲四,表殊數焉。然則公之去也,豈二疏之意乎?其必有慰留敬所公以輔理,非若二疏同去爲高也乎!其亦召公之意也乎!其必有不可而去也乎!公之意,其有未可知者耶?惜乎未見有如周公者留之,以襄明天子之治理也。然則公之去,蓋有與二疏異,其德業亦異,其委重於其弟,與二疏一朝偕去以爲高者尤異。夫以六同而兼乎三異,將俾後之傳勝事者以爲美談,而二疏不得專於前矣。昔人所謂邦家之光,非特閭里之榮也。於是楊太常與鄉人賢之,皆稱歎而諮嗟之,諮嗟之不足,俾史氏若水書之。

    贈四川僉憲蔡君純中之任序

    大理蔡君仗節於先朝,伏諫於闕下,責譴於南臺。惟茲嘉靖元載,詔復於評事,陟於寺正。太史水也與之僯,視其貌,溫溫爾,孰知其諤諤爾也?觀其行,確確爾,孰知其昭昭爾也?夫溫溫,以知其德也;確確,以知其介也;諤諤,以知其直諫也;昭昭,以知其見幾也。是故溫溫者近乎仁,確確者近乎義,諤諤者近乎勇,昭昭者近乎智,四者備矣。神而明之,謂之德行。然則純中其賢矣乎!明年,天子朝見方岳,大明黜陟,擢純中補蜀之僉憲。於是司廳之僚,與兩寺之正,合謀所以贈言於水。水曰:「夫蔡子其固有之矣,蔡子其固有之矣。夫事在致之而已耳,故君子致其道,而天下之政理矣。致其學,而天下之道得矣。是故知以知之,仁以守之,義以出之,勇以成之,而道在我矣。今蔡子之之蜀也,致仁之道,則德愛洽矣。致義之道,則廉介辯矣。致知之道,則情僞彰矣。致勇之道,則刑威行矣。仁則民愛之,義則民敬之,知則民服之,勇則民畏之。將見蜀之治也,而文翁、張、崔諸賢不得專美於前矣。豈非諸君子之所願於蔡子哉!蔡子其行矣。嘉靖癸未春三月二十四日

    壽蔣太孺人八十四序

    厥祖惟根,厥子惟支,厥孫惟葉。惟根本不深則支葉不蕃,故觀根本可以知支葉矣,觀支葉可以知本根矣。夫物則固有然者,而況於人乎!而況於祖子孫之賢者乎!刑曹郎中全之蔣君彬,以審刑之便,將歸壽其祖母,訪於甘泉子曰:「惟吾祖太孺人倪也,惟今年十月之朏,壽躋八十有四,幸詔我所以進壽之道。」曰:「子其言焉,吾將爲子壽矣。」元學曰:「太孺人媲我桂塘,家乃雍肅,則何以壽?」曰:「其妻道順矣,宜薦至順之壽。」曰:「太孺人敬事厥祖,有稱里閭,則何以壽?」曰:「其婦道孝矣,宜薦至孝之壽。」曰:「太孺人布衣蔬食,績紡自勞,則何以壽?」曰:「其儉勤德矣,宜薦至德之壽。」曰:「太孺人恤鄰之貧,是賑是貸,則何以壽?」曰:「其至仁矣。宜薦至仁之壽。」元學曰:「惟茲四德,幸子以教我,足以歸壽矣。」甘泉子曰:「未也。夫觀木之根,孰與支葉?太孺人之冑子高川隱君,潛德之在野,吾聞之。今拜封主事者,卓卓也。其仲子艾軒推官之在應天,吾友之,今守連者,卓卓也。高川之胤,爰有元學,初舉進士,有聲於時,正郎法曹,有哲於刑。其積久而大,蘊極而光者未艾,是之謂至慶。吾請薦至慶之觴,以繼四壽之後,以祝於無窮。」元學乃拜嘉以歸,爲之上壽。嘉靖癸未三月二十六日

    瀛西之什序

    瀛西之什,贈瀛西也。曷爲乎贈瀛西也,嘉同也。曷爲乎嘉同也?小瀛主人甘泉若水也。瀛西,伍子益之別墅也,以西鄰乎瀛也,昭同也。曷爲乎昭同也?甘泉子之考也,瀛西之妣也,兄弟同氣也。瀛西之於甘泉也,兄弟也,同自出也,少同嬉也,長同業也,壯同遊白沙也。甘泉子薦於鄉矣,厭進取,不入國子,棄引而歸也。既十有三載,母強之行也。瀛西廩於庠矣,既遊白沙,亦厭進取,裂衣而歸。既踰年矣,又強之,復又同也,其志於初又同也。瀛西子以應貢不仕,而家居若將終身焉。甘泉子以召起於西樵,出於小瀛,謂瀛西子曰:「兄盍同行乎!」瀛西子猶豫而笑,甘泉子強之同乃同。辛壬冬春,同載而北,夏及京師,與諸生同居垣西之館,同講至學,同論大道。或曰:「然則可以歸諸大同矣。」甘泉子曰:「兄其勉諸!兄其勉諸!吾將與天地同遊,與萬化同流,與鬼神同幽,與日月同明,與萬物同休。瀛西子其能終同我之同,而不負乎其初之同乎!請自今同功始也。」瀛西子今承明天子之簡任,去而教諸會同,會同者,會於同也。將與諸生同學,聖人同歸大道,以遊乎大同之域,共贊大同之治矣,尚無忘乎贈言。癸未四月七日

    蔣母太安人六十壽誕序

    全州之伍有淑女者,繼室於建德令尹蔣公,生子曰淦,爲兵部員外郎,受封安人。維癸未四月十又一日,維年六秩,維辰初度,高太僕率鄉宦進壽焉,曰:「維安人內助建德君之德以達於政也,政而有聲,持斯以壽可乎?」鹹曰:「然。」惟安人視先室之子四也,如其己子也,乃育乃成。其視側室之子二也,如其視先室之子也,乃嚴乃愛,持斯以壽可乎?」鹹曰:「然。」「其撫孫十有五人,如視其子也,視曾孫十人,如視其孫也,乃慈乃惠,持斯以壽,可乎?」鹹曰:「然。」遂以請書於太史氏,太史曰:「是則然矣。吾聞之,維婦無大辱,辱於其子。惟婦無大善,善於其子。」或曰:「然則安人克成子淦,庸拜厥封,持斯而壽可乎?」曰:「然。此固安人之善也,非安人之大善也。其大善也,存諸汝潔之身乎!昔者吾觀諸汝潔之身之孝敬其母也,其必得吾文以壽也,吾三辭之,又進焉。其思以不得吾文以壽也,無以遂孝敬於其母也,如不孝。然而推是心也,孰不可至?是故德業不修,曰『如不孝也』,故立身行道,可以顯親壽矣。居處不恭,曰『如不孝也』,故致恭可以榮親壽矣。容止弗莊,曰『如不孝也』,故矜莊可以不辱親壽矣。事君不忠、交友不信,曰『如不孝也』,故盡忠信可以不恥親壽矣。君子行斯四者以壽其親,是之謂萬壽無疆。」鹹曰:「是謂壽之至矣!至矣!」

    武舉試錄後序

    維皇建極,越厥二年,既策文士,乃修武舉,求人並用,以圖化理。乃命臣熙、若水等職斯文試,乃錄士登文。若水宜後編終義,乃觀首策,曰:「猗哉!歷歷乎!然而知變法矣。」觀其次,曰:「庶哉!渾渾乎!然而正奇幾矣。」觀其又次曰:「謀之恢恢乎!知本矣。」觀其又次,曰:「究之淵淵乎!然而文武一矣。」觀其首論,曰:「確哉!知嚴兵矣。」觀其次,曰:「知方乎哉!然而王霸辯矣。」乃拜首而揚言曰:「若稽高祖,聖神文武,匡一華夷,諭於臣工,爲天下者,文武相資,庶罔偏陂。式命有司,文武是科。茲惟立法之本,後之間舉,緣時因循爾矣。茲我聖明,歲時並行,其繼述之意矣乎!然而文之舉也,或策以武;武之舉也,則兼之以文;其亦相資之懿矣乎!今夫強有力者,用之於揖讓則文,用之於戰鬥則武,其諸一人身也,是故知文武之一矣。故古之學也出於一,後世之學也出於二;古之治也出於一,後世之治也出於二。二則離,離則雜,雜故物;一則合,合則純,純故化,是謂純,王之道也。是故文者,象陽者也;武者,象陰者也;文者,象柔而剛者也;武者,象剛而柔者也;文者,舒神以崇天也,故體圓而用方;武者,翕鬼以法地也,故體方而用圓。是故陰陽渾合謂之至道,剛柔並克謂之至治,文武皆得謂之全材。若水不佞,請以兼資之懿爲聖明獻,毋忘我高祖之格訓,以全材之學爲諸子勵,毋徒託諸空言。」

    陳東山先生壽誕詩序

    或問:「曷謂壽?」甘泉子曰:「不朽。」又問。曰:「無疆。」曰:「然則耆耄期頤非壽乎?」曰:「年也,非壽也。是故耆耄期頤之謂齒,有齒之謂年,不朽之謂壽,無疆之謂壽壽。」曰:「曷謂不朽?」曰:「古有之立德也,立功也,立言也,然而立德其本矣。」「曷謂無疆?」曰:「父作也,子述也,勿替引之也,然而父作本之矣。君子有此二壽者,故能與道同其不息,與宇宙同其悠久,與天地同其貞觀。其不朽也夫!其無疆也夫!」順德之墟,沙滘之涯,有東山陳先生者,修聖賢之學,以理於其家。諭其子謨,首從予於西樵,卜居於煙霞之後洞。先生時優遊其間,相與麗澤焉,充然若有得於中,無慕乎外,夫妻如賓,子婦如徒。欲立祠以致孝,議合族以致仁,謙以求忘年之益,廉以辭督學之聘,斯不亦不朽矣乎!遣謨也從師萬里,必求有立,以永其傳,斯不亦無疆矣乎!乃歲仲冬之月,邇長至之期,適初度之辰,當壽觥之薦,謨寓京師,其能無思乎?甘泉子揖而進之曰:「無以思爲也。思進爾德,思修爾業,則可以無疆。無疆,壽之至也,斯可以壽親於不朽矣。稱兕觥而已,祝年齒而已,豈君子之所謂壽乎?」於是甘泉子既無疆諭其子,而又以不朽壽其親。同門之上,鹹歌詠之,以繼眉壽之雅。癸未四月七日。

    贈龍游子祝憲僉序

    司寇林公所禮其曹有三人焉,一日龍游祝子公敘,一曰仙居應子邦升,一曰歸安陸子元靜。三子者日與大行薛子諸子論辯於長安,皆慨然有志聖人徒也。而或折衷於甘泉子。甘泉子則默默。惟歲癸未之夏,祝子拜僉廣東之憲,而訪於政。甘泉子曰:「莫學非政矣。」薛子請以學告,則又曰:「莫政非學矣。」故君子之道,成諸性,達諸事業;小人之道,局於器,滯於影響。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故。道則通,通則神,神則人化之;故則執,執則物,物則人畏之。故君子渾渾爾,小人硜硜爾。嗟哉!祝子其必爲君子之學,而成仁者之政矣,吾有所試之矣。或曰:「曷謂君子渾渾之道?」甘泉子曰:「君子之學反其初而已。」曰:「曷謂初?」曰:「初者與萬物一也,萬物與天地一也,能知與天地萬物一,則可與幾矣。是故人之大,初也,與天地萬物一。一者,無物也,無物故能與道一。今夫騏驥,千里之足也,物有累之,則不能以十里也。大鵬搏扶搖而九萬,一繩系之,則不能上只尺。負□之蟲,以物自累,而不能致遠。夫物則固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是故君子渾然而太虛,體物而無累。太虛者其天乎!是以至大生焉。體物者其地乎!是至廣成焉。存至大者德也,發至廣者業也,易曰:『乾知太始,坤作成物。』是故知太始者存乎仁,作萬物者存乎義,一至道者存乎廣大。盛德大業,至矣哉!惟學惟政,一以貫之,吾於龍游子有待矣。」

    六科贈言序

    太史曰:「關中有二呂子,其一曰仲木柟者,守太史;其一曰道夫經者,歷吏科都給事黃門。二子相善齊名,予戊辰皆得之春闈。黃門呂子當瑾、寧、彬時,則數好危言,觸禍機,出貳蒲州,呂子不慼慼。及羅織下詔獄,居囚二年,呂子不慼慼。聖明御極,詔復其官,例登京堂,竟以出參山東,呂子則亦不慼慼。夫外不慼慼,則其中必休休,不慼慼而休休者,不賢而能之乎?同科張禹功曰:「夫惟賢者,然後能受人。吾曹於道夫之行,其可以無言乎?於時六科同祖於道,乃召同科於子、閻子、張子、周子,進而告之以御吏之道,惟正以格,惟稽乃弊。戶科張子諸子進而告之以勸課農桑之政。禮科底子諸子進而告之以儀制之事,庶其降典以折於民。兵科許子諸子則進而告之詰爾戎事,以遏亂略。刑科劉子諸子則進而告之刑期勿刑,以升大猷。工科餘子則進而告之若於上下,維慎爾動,無淫爾藝。是故呂子之山東,旬宣濟南躬教樹藝,蓋有得於張子之言;明清折獄,蓋有得於劉子之言;攘弭寇奸,蓋有得於許子之言;化俗以禮,蓋有得於底子之言;慎動大衆,溝隍惟修,蓋有得於餘子之言;吏畏而格,蓋有得於張子諸子之言。仲木曰:「道夫之政,蓋得於古也。」越明年,甘泉子聞而嘆曰:「諸子真可謂能以言贈人,而呂子真可謂能用言以善理也。噫!俾爲天下者,能用言如此,則於治平也,其猶反掌乎!」於是吏科李子後至,與張子請書於太史氏。嘉靖癸未夏五月朔旦

    贈張子汝禎之任河南兵備憲副序

    甘泉子喟然嘆曰:惟予登十有八載,庶惟同登之士,惟卿士,惟內惟外,各就有列。徂茲正德,奸豎蠱政,嚴於大冬。予其遯於荒野,惟理惟亂,予罔聞知。惟張子汝禎直於諸道,惟邵子天F守於黃門,知罔弗言,言罔弗盡,罔怛於權奸,罔憚於大吏。惟時疾風,爾惟勁草;惟時歲寒,爾惟松柏,迪茲有貞吉哉!惟我聖明,起於南藩,陟於元后。弊政惟新,煦於元春,和風新扇,萬物惟熙。昌茲言官,二子是望。乃五月日,乃二子相繼補外。張子兵備於河南,邵子參藩於浙江,予時言者鹹將默默,百職鹹爲諮諮,庶姓鹹爲愕愕。僉曰:「夫疾風勁草,乃弗獲與萎蘼同芳於春,歲寒松柏,乃弗獲與凡木並榮於雨露。吾將問於造物者,其有意乎否?」甘泉子曰:「已哉!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二子得之,可以知學矣,可以知政矣。其往勖哉!」

    送林典卿守解州序

    山西爲堯、舜、禹之都,相授一中,雖其土高氣剛,亦皆丕變爲渾淳之風焉。今臨海林君典卿,負剛明之資,有志古人之學,求三聖之道,以治解州也,有濟乎哉!然而帝王之化已遠,土俗各以其性,是以不能無偏。偏則過,過則惡,其由來漸矣。典卿之往,其慕堯、舜、禹之風,高明柔克,以求執中之道也乎!不剛不柔,以復於變之俗,成大中之化也乎!吾不能不深有望於典卿也。聞解有卜子夏墓,爲我謁而吊焉,所謂學優則仕,仕優則學,今尚可以合一而進也乎!嘉靖癸未夏五月

    侍御一溪簡君三年考績序

    夫天有三道以化萬物,人有三能以乘天工。易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又曰:「天下雷行,物與無妄。」是故上功以意,其次以言,其次以事。王者立公相,主感格,在燮理,是故以意爲功,以應乾之知;立九卿羣府百司庶尹,主教育,阜兆民,是故以事爲功,以應坤之作;立科道,主論劾,在擊搏,是故以言爲功,以應雷霆之鼓動。侍御熊先生稱其僚友簡君騰芳,初以進士尹石首,大賑水患,流民安堵。移劇於黃岡,災盜胥仍,以賑以弭,民用有哺。築堤以防,民永有賴。制諸權兇,以遺民惠。是故以事爲功,拜遷御史。乃曰:「御史以言爲功,其可不盡!」於是病蜀邊將監之侵漁也,是以有劾奸之疏。患武廟國本之未定也,是以有建儲之疏。聖政維新,患守臣多爲民殃也,是以有查處之疏。患版圖之不均,而小民受困也,是以有攢造便民之疏。慮荒遠德威之弗振也,是以有靖邊之疏。患紀綱之廢弛也,是以有正法之疏。患賢路未通也,是以有開科之疏。今夫人,言宣則意達,意達則事成。是故言者,上承乎意,下達乎事者也。故意之功遠矣,事之功專矣,言之功其利博矣。是以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若簡君者,豈非功之大者乎!乃今三載考績,十有三道之僚,請用書於太史,水曰:「官盡其守,言盡其責而已耳。是故其忠至者其言多,其言多者其功偉。吾聞簡君論列惟其事,舉刺惟其人,則其功不寧惟是而已也。然而昔之尹也,事功專而不普;今之侍御也,其言普而未化。由是累爲卿相,將致格君之學,施燮理之用,以成意化之功乎!必自今日乎始也,其書以慶以。」癸未五月二十四日書。

    贈澧州太守趙丹山序

    君子之儒好之,小人之儒惡之,吾不謂小人也;小人之儒好之,君子之儒惡之,吾不謂君子也。遊於白沙有趙君元默者,見期於師,見與於楓山,受知於陽明,而亟稱於見素,區區羣儒乃或見毀訿焉。然則元默其爲君子之儒、之徒,而不爲小人也必矣。惟茲季夏,拜守澧州。春官楊子浚、張景川,地官唐平侯、張仰德,太常楊子山,黃門李宗魯、黃子任,秋官劉邦正,錦衣莫希顏,與甘泉子皆善之。十人者,同飲別於黃子所。既酣,有一人言之曰:「吾聞有大負者,不得志於顯榮。將發揮於治理,其在斯乎!」一人曰:「求治理者,將在於三事,盍爲趙子有贈言!」一人曰:「業廣惟勤,宜以勤贈。」曰:「元默既或有之矣,吾請進夫大勤。」一人曰:「慎終惟始,宜以慎贈。」曰:「趙子既或有之矣,吾請進夫大慎。」一人曰:「惟寅惟清,宜以清贈。」曰:「夫既或有之矣,吾請進夫大清。」一人曰:「曷謂大?」曰:「勤其勤,無爲而勤;慎其慎,無爲而慎;清其清,無爲而清;是君子之儒之類也。彼硜硜皎皎以號於時,區區羣儒之小耳矣。」一人曰:「三事惡乎本?」曰:「勤本於慎,慎本於清,清本於寅,是故三事一致也。故能無所爲而爲。」一人曰:「曷謂君子儒?」曰:「君子之儒,由仁義行之學也,非行仁義者之學也。行仁義者之學,區區羣儒之小耳矣。有所爲者,彼區區皎皎硜硜者之僞也。故君子立其誠敬而三事盡,而萬化理矣。」一人曰:「斯理也,雖措諸天下亦可也,而況於爲澧乎?」黃子曰:「吾聞政學一道矣。是足以贈丹山子。」

    問政

    餘姚陳於周尹興化,問政,甘泉子曰:「學。」問學,曰:「政。」於周曰:「政則政,學則學,若是混乎?」曰:「政也者事也,學也者心也。謂事則事乎?心則心乎?」於周問要,曰:「理。是故莫學非事矣,莫政非心矣,莫政莫學非理矣。理達而體用渾矣。」「請學何學?」曰:「大學。在心爲明德,在事爲親民。在心爲明德,是故莫學非事矣。在事爲親民,是故莫政非心矣。兼之者至善也。至善也者,心之於天下國家之事理純粹精焉者也。純粹精焉者,天理也。天理也者,吾心中正之本體也,是故學在體天理止至善焉,盡矣。」「敢問其功如之何?」曰:「在格物。」問:「格物之功如之何?」曰:「在知止,在定靜,在安慮。是故知行並而物格矣,物格而心、身、家、國、天下之事畢矣。夫天下猶然,而況於一邑乎!而況於興化乎!」陳子曰:「洪範也,請拜受以從事。」嘉靖二年七月十九日

    南海梁氏族譜序

    甘泉子曰:「爲譜者,其知道乎!其宗法之遺乎!其諸後世之事乎!王者之風衰而封建廢,封建廢而宗法亡,宗法亡而後譜作。故譜者,存宗法以教仁孝於天下也。今夫人惟不知身之所自出,則不知敬其父以及其祖,而孝道幾乎息矣。人惟不知身之所同出,則不知愛其兄弟以及其同氣於祖者,而仁道或幾乎息矣。是故夫譜者,以明仁孝之道者也。佛山樑氏之有譜,以廣仁孝也。梁氏之子職方君日孚焯學於陽明,立身行道,以修仁孝,慮無以諭諸其族之人。故夫欲族之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則非儘可以言諭也。諭之以言者,莫若諭之以實矣;諭之以實者,莫若示之以象矣。是故循名觀實,莫大乎譜,立象垂教莫大乎圖。知道者,觀諸譜圖焉,斯過半矣。是故於其圖也,自吾身而上達之吾父母、而吾祖、而吾曾祖、高祖,以及於始之一人,則孝敬之念油然而生矣。自吾之兄弟而旁達之吾父之兄弟、而祖之兄弟,以及於始之同氣,則友愛之念油然而生矣。於其譜也,某祖功、某考德、某子忝爾祖、某孫墜厥業,以及於吾身,則立身行道之心惕然而生,而慈孝友恭之教勃然而興。」樑子曰:「子盍明以教於我族之人?」甘泉子曰:「吾取其義。象存乎譜,得存乎人。」

    贈石龍黃宗賢赴南臺序

    石龍黃子蚤志聖賢之學,前爲後軍都事,與陽明子甘泉子友。三人者解官遷轉,各別十年矣。嘉靖繼統,與甘泉子並起廢至京師。石龍子遷南臺經歷,後軍俞君請曰:「宗賢與子有同志之雅,宜爲我有贈言,否則無以酬置亭待二子之意也。」甘泉子辭曰:「吾與宗賢期默成於道矣,惡乎言?」再至而再辭焉。既而應君元忠、黃君才伯請曰:「黃子與子有同志之雅,宜爲吾同志有贈言。」甘泉子辭之,如辭俞君。既而王君公弼、歐君崇一、蕭君子鳴、錢君汝衝、鄭君窒甫,聯王君、虞君、金君、太常李君、廷評陸君、職方梁君、秋官陸君、太史鄒君、春官陳君、韋君、黃君、魏君、陳君、二薛君、傅君、應君、吳君之名,申應、黃之請。辭不可,乃言之曰:「夫學,覺而已矣。伊尹,天民之先覺也。」

    泉翁大全卷之十八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送司寇林見素先生致仕序

    史若水曰:有天地斯有二氣,有二氣斯有通塞,有通塞斯有否泰,有否泰斯有從違,有從違斯有去就。是故二氣存乎機,通塞存乎感,否泰存乎遇,從違存乎數,去就存乎時,時之義大矣哉。見素先生得天地剛大以直之氣,能遂其志,是以於憲廟時,則以郎官獨劾梁方以引繼曉,下獄不屈,懷恩壯之,斯非所謂其剛者耶!然而落職判官。尋感星隕,復官南都。於武廟時,則巡撫川江,卒遇麻賊,單輿入諭,羅跪請降,斯非所謂其大者耶!然而中沮於總制,乞休而歸。今上龍飛時,則首起司寇,因事納忠,據法執奏,抗奪獄之旨,以沮權[幸]之氣,斯非所謂其直者耶!然而初則上爲薄譴,中則求去勉留,終優詔隆禮,廩夫是畀,宮保是嘉。夫公之正氣能感上天星隕之變,而不能感憲廟於初以不譴;能致懷恩之壯,而不免梁方之害;能諭麻賊之悍,而不能消總制之妒以全功;能感上之隆禮,而不能開權幸之惑;使其言之見從,而身安於朝廷之上,豈非所謂氣機之通塞乎!是故通塞形而否泰見,否泰見而從違生,而公之去就決矣。昔之嘉靖初詔,堯、舜天開。公以累召而來,峨峨其冠,裔裔其衣,躚躚其趍,拜舞班行,如鳳鳥具五彩、聞九韶,以來儀於兩階。及其待命而去也,颯乎山巾,飄乎野服,意氣江湖,邀昂雲霄,如野鶴插六翮、乘長風,將翱翔乎千仞,雖欲留之而不可得。蓋公之進也以時,而退也以時。時也者,道也,大臣之道,不可則止也。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嗚呼!時乎!公其歸矣。嘉靖癸未秋八月八日

    贈別黃太史序

    太史黃子才伯曰:「佐也於役於渭,誓將睽違,惟子教之。於親於學,惟子教是蘄!」甘泉子曰:「欲事親者,其惟學乎!欲顯親者,其惟立身行道乎!」曰:「學何學矣?」曰:「心。故善學者如貫珠矣,不善學者如觀珠矣。」曰:「觀珠與貫珠之形何以異?」曰:「觀珠者,觀他珠也,多學而記之類也。貫珠者,我貫我珠也,自我得之也,一以貫之之類也,知識前言往行以蓄德也。」黃子曰:「唯唯!」昔者甘泉子謂黃子曰:「子之博學,如聚萬珠矣,其惟貫之已乎!」黃子曰:「唯唯!」黃子則既志乎心學矣,駸駸乎其進而不已矣,是以申告黃子之別。黃子曰:「聖學其思乎!故曰:『思不出其位。』」甘泉子曰:「是之謂心學矣。思曰睿,睿作聖。」請聞焉,曰:「其中思矣乎!中思故不出其位,不出其位,故思無邪。出位而思,邪,邪也,正亦邪也。其惟中思乎!」曰:「曷謂中思?」曰:「毋前爾思,毋後爾思,毋左爾思,毋右爾思,故曰『中』。中思也者,中心也。故曰:『中心無爲,以守至正。』至正,無邪思也。若夫左右前後而思焉,出位耳矣,惡能勿邪?故中則正矣,中正一以貫之,而聖學備矣。此舜聞見善言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也。其博約之教乎!」或曰:「子曰:『子中思而已矣。』將不遺於四遠乎?」甘泉子曰:「非然也。日月之照四方也,明在中也;堯德之明,思在中也,而光被四表,何遠之遺?」或以告黃子,黃子曰:「唯唯!」甘泉子曰:「可以別矣。思知事親矣。」嘉靖癸未季秋九月

    贈鍾君一元之任恭城序

    增城西洲之涯,有鍾君一元者,其從叔母,甘泉湛子之從姑母也。兄弟也。鍾君選於天官,得尹廣西平樂之恭城。人曰:「鍾君若有不懌然者。」或疑之曰:「夫郎官應列宿,宰羣姓,喜則一邑之人樂,怒則一邑之人懼,何不懌之有?」或曰:「彼鍾君,巨族也。學於增庠十餘年,而舉於鄉,又遊太學十餘年,氣正而才充,然後選於部。今恭,鬥邑也,其爲裏者一,其爲糧者僅三千,而盜賊多於裏之民,其東西掠者多於裏之數,此鍾君之所以不懌乎!」或以告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吾請見而釋之。」揖鍾君曰:「子以爲任職者與任擔者何以異?」曰:「無以異也。」曰:「今之謂官曰任者,得非取諸任負之義乎?」曰:「然。」曰:「任負者惟其力。今有人於此,力能勝百鈞者,付之以十鈞,則彼將怒之乎?」曰:「否。」曰:「力能十鈞者,付之以一鈞,則彼將怒之乎?」曰:「否。」曰:「否,則雖以子之力任恭也,民之少也易以治,糧之少也易以徵,而吾子不懌也,惑矣。」又曰:「今有人於此,任一鈞者與十鈞者同其直,則將喜之乎?」曰:「然。」「任十鈞者與百鈞者同其直,則將喜之乎?」曰:「然。」曰:「然則恭城一里之祿之入,其視諸數百里者之祿入均耳。夫輕若負,重若直,而若不懌者焉。吾不知矣。」鍾君乃欣然而喜,莞爾而笑,曰:「願聞子之所教清者。」甘泉子曰:「吾與之矣,吾與之矣。夫民寡而心衆,是故一之以簡;糧少而困多,是故恤之以寬,盜繁而心同,是故化之以不欲。夫簡以臨下,寬以御衆,不欲則不竊,聖人豈欺我哉!子其行矣。伕力優而治有餘,又行此三者則一,朝廷將有大任付子矣。」癸未秋九月既望

    贈黃門汪君子宿之南都序

    維嘉靖二年癸未秋季,黃門汪子請改南都。惟時六科之彥交進留之,屢進而屢不可。或問之故,汪子曰:「軫將圖迎養之便,軫也終鮮而雙親缺侍。」難之者至於再、至於三四,莫能奪。或曰:「嗟嗟!子宿昔在丁丑,以名士選爲翰林庶吉士,讀書中祕,日食大官六曹供給者,三載以有成,恩至厚也。夫恩厚則思殊報,理也。且忠孝不可兼,而家國兩難顧,何私之圖?」應之者曰:「汪子之所以爲報者則有之矣。今汪子復入爲戶科,則既期矣。其言慎選配、言懲不恪、言怒諫官、言崇正統、言全大禮、言正名分,其諸不一言矣。而時未之盡用,非汪子之咎也。與其忠而不致,孰若兼以致孝?且君親等耳,曷謂私圖?」或曰:「汪子爲吉士,先朝嘗抗疏諫遊幸,又伏闕遮南巡,禠其半祿,擬授給事中,竟調泗州。今上繼統,詔凡以言落職者得殊擢。汪子止復戶科,雖加俸,無殊擢。又言不盡用,此汪子之所以稍去乎?」曰:「是小之視汪子也已。汪子且辭加俸,而況其它!且汪子自爲吉士,嘗乞南職以圖養也。雖所司不可,然而汪子之志見矣。其進賢信賞,廟謀者事也,非汪子事也,汪子豈爲是乎哉?且汪子氣正而學積矣。行成而志遠矣。夫豈以汪子之賢而爲是乎?」曰:「然則汪子其不爲私圖乎?」曰:「然。使汪子者不南,積資而進都焉,都例多登京堂,況以彼其望,可必也。汪子不此之圖而圖南焉,一日三公,志不可易矣。而謂爲私,不亦異乎?」或者又曰:「昔蚔‥請士師,爲其近可以言也。今汪子出入黃扉,居可言之地,而反求自遠焉。吾未知汪子之爲忠若是其闊矣。」曰:「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也。兩都相望,若彼其近也。汪子之請,得命改科,同其爲言路,故若彼其同也。朝政之得失,朔傳而望聞焉;其疏奏也,望發而晦至焉。使汪子有如李拾遺處外飛章之心,何遠之有!故遠近在心,不在地也。吾恐汪子益得以盡言矣。」或問其故,曰:「古之有求忠於孝,今汪子之圖以盡孝也,吾是以知其將益盡其忠也。其得朝夕庭幃,善兼祿養,則思曰『吾何以得此養也?吾君之賜也;吾何以遂此志也?吾君之賜也。』其忠於君則必果。其將有言於君,則思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故圖所以爲孝,其於不忠則必不果。故曰:『汪子益得以盡言耳矣。』」或又曰:「忠臣之在國也,則將忘其家,不遑恤其親。今汪子雖猶在國,亦稍遠矣。問邇於親,將無少顧慮矣乎?其二親者,有如範滂之母願子從李、杜,則善矣。脫有如陳鹹之父,則將如之何?」應之者曰:「觀其子,可以知其父母之賢矣。且吾聞其嚴君雲莊先生夙有義方,以欽帥其慈母董孺人,素以子記有成,其賢益可徵。又邇拜封章,宜圖其報,以委諸其子,則汪子者,得以兼致其忠孝矣。」於其行也,六科之寮鹹重之。張子元傑以告於史氏若水次序之,以爲忠孝贈。

    雲侶詩序

    穗城之西有李君德寬者,自號雲侶,或曰:「夫隴畝之氓,漁樵之倫,出入雲浦,性氣雲山,漠視乎富貴,恬息乎利途,曰『侶』可也。今子也生穗城而巷居,宦興化而經歷,處富貴聲利之途,而曰『雲之侶』,譬猶蜀人之慕日,越人之儗雪。不相爲謀,曾不如隴畝漁樵之人耳矣。」李君曰:「噫[嘻!]異哉!子之謂侶也。必若斯言,則隴畝漁樵,人人得之矣。宜侶之衆,何乃若是其寥闊耶?」曰:「吾過矣!吾過矣!願聞先生之所謂侶者。」曰:「侶也者,侶也,侶其德也。是故有法象之義焉,有師友之道焉。昔者伏羲氏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仲尼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蓋學於天地文物也。今吾之侶雲,亦若是而已矣。古之君子弗獲師友於世,則將取於雲山。故不諂不瀆而上下與之同遊,取其益而已矣。彼隴畝漁樵之人,其奚取於雲?而云亦奚屑於隴畝漁樵者耶?故云之爲德也。倏乎出岫,暮而知歸,吾以學其出處之時也。勃焉從龍,蒸乎作雨,吾以學其功用也。或爲白衣,或爲蒼狗,吾以學其變化也。澹乎其閒,泊乎其無心,雖有富貴聲利之徒與之暫處,而能使之化,終日而不斁,久之而愈敬。則夫雲者誠若師友。茲吾所謂侶也,其諸異乎人之侶歟!」與李君侶者,穗城之北有白雲;以侶白雲爲未足,又進而取諸東北,有羅浮之飛雲;以侶飛雲爲未足,乃北慕泰山之雲而侶焉。孟氏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其斯之謂乎!其子文兗爲建德縣博,蓋嘗望雲而思集諸聲詩,以效雲門之雅。謁甘泉子,爲之敘其語。

    敘政

    顏君體嚴尹懷安,問政。甘泉子曰:「知學則知政矣。孔子論政,曰『先之勞之』,曰『無倦』,學也。學也者,心也。心也者,人也。人也者,政也。夫政由人生者也,人由心生也,知所以爲心,則知所以爲人矣。知所以爲人,則知所以爲政矣。是故學政之致一也。」曰:「請聞焉。」曰:「夫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者,人之心也。無是心,非人也;無是人,非政也。故有惻隱之心則有惠政矣,有羞惡之心則有廉政矣,有辭讓之心則有禮政矣,有是非之心則有明政矣。惠則人知愛,廉則人知敬,禮則人知化,明則人知畏。四者治之極也,而況於爲邑乎!」顏君曰:「有是哉!世方以承順奔走爲賢,端也懼其不能。」李君、梁君、薛君避席曰:「懼其不能,吾將請爲學官。」甘泉子曰:「噫!惡有能學而不能政也?」謂顏君曰:「子有疑焉,盍往質諸爾師!昔者爾師陽明先生之爲邑也,臥治六月而廬陵化。故剛不畏強禦,柔不虐?獨,不剛不柔,厥德允修,心學之致也夫!」

    贈唐西洲僉憲之任廣西序

    或問治,曰:「二帝二王不可及已。兩漢之時,其亦不可復已乎?」曰:「非時不可復,不復於人也。」曰:「舉選之廢,尚已;孝廉之制,其亦終廢已乎?」曰:「非廢於法、廢於時,廢於人也。人也者,時法之表也,故人之所在,斯時法由之以變矣。」或曰:「若西洲唐子者,可謂孝廉乎哉?」應之曰:「平侯產於瓊海之中,慕周、孔之道,勵行義正,學術裒羣,藉以甲魁於海內。而海內遊學之士,莫不知慕,以平侯不居文詞之職爲憾。今廿又三矣,中以母病而居侍者廿年,彼其一日之養,三公不換之心,非所謂孝矣乎!爲母而廢仕者,年八之七,母終而積俸者八之一。彼其不戚貧賤而急利達之心然,非謂廉矣乎!夫以行義素,負甲魁之名,歷廿又三年之第,有孝廉之實,今擢不過僉事,地不過廣右。而忘老病之親,求速化之術,以登通顯者爲時賢,則孝廉之不行,其法也乎?其時也乎?其人也乎?其天也乎?」曰:「在平侯以命安義者,宜歸諸天。在主時法與士夫所諮嗟者,宜歸之人,則亦可也。平侯行矣。」論者以其說告於甘泉子,請書以送之。甘泉子曰:「公等之說美矣,皆非其至也。匪天匪人,道在其身。身成良貴,趙孟不能予奪,天亦不能易。是故推其孝以爲理,則爲蒞官之敬,事君之忠,老老恤幼之政;推其廉以律己,則不希世以取名,不趍利而退讓,其於理道也,綽綽乎有餘裕矣。」鄉縉紳先生曰:「請以是爲西洲子贈。」

    封太孺人旌節謝母陸氏七十三壽誕詩序

    維嘉靖三年,攝提在於甲申,惟季秋九月七日戊寅,寔惟謝太史所後母陸太孺人初度之辰。時惟重陽,朗天清霜,乃開壽筵,乃薦壽觴。惟時光祿崔子、樂子、通政安子、張子、柴子、尚寶邵子、太常張子、蘇子、姚子、京兆張子、翰林翟子、穆子、董子、方子、少參張子、憲副盛子、後軍俞子謀於成均湛子曰:「惟我同年十有八人,於以中有兄弟之義,於太孺人有母子之道,盍進壽焉!」有長一人興曰:「壽婦有道乎?」水曰:「有。壽以德。父爲君道、爲乾道、爲生道,是故擬諸天,母爲臣道、爲坤道、爲成道,是故擬諸地。其於德也爲孝、爲謹、爲貞、爲巽、爲愛、爲教義方。」於是二人興曰:「婦德惟何?」水曰:「婦之德有上、中、下三焉。」三人興曰:「曷謂三?」水曰:「上焉者,其諸舅姑焉見之也,是故孝謹形焉。中焉者,正諸其身,與其夫子也,是故貞巽形焉。下焉者,及諸其子與其女子子也,是故愛教形焉。」一人興曰:「若陸孺[人之於舅姑何如]?」謝子曰:「敬而已矣。」二人興[曰:「於奉夫君何如?」謝子曰:「順」而已矣。]有三人興曰:「於教子也則何[如?]謝子曰:「慈」而已矣。」一人莞爾而言曰:「甚哉!謝子之謙也,而以約其親之德,謙之至也,而親之德愈彰也。」一人前揖曰:「是母德之彰也,惟甘泉子其申壽之!」水曰:「曷徵乎?」一人曰:「吾聞夫太孺人逮事舅姑,飲饌必肅,定省以時,斯不亦孝謹矣乎!是之謂敬。」水曰:「是上焉者之德也,請薦上德之觥。」一人曰:「吾聞夫太孺人之於封君之生也,惟倡惟隨;其沒也,誓無二志。五十而節,帝表宅裏,斯不亦貞巽矣乎!是之謂順。」水曰:「是中焉者之德也,請薦再德之觥。」一人曰:「吾聞夫太孺人之教子丕也,[博直疏]朗,爰登鼎科,官於太史,褒封孔嘉。厥息一女,儀則閫範,歸於族姓,生璋文魁,提舉光祿,斯不亦愛且教矣乎?是之謂慈。」水曰:「是下焉者之德也,請薦三德之觥。是故三觥進而百福從之,故曰「萬壽無疆,其斯之[謂乎!]於是」十有七人頌其美,而水也首其義。

    贈內兄袁克衝分教同安序

    甘泉子既爲大司成,袁子克衝拜同安司訓,與甘泉子之內,兄弟也。質淑而志古,問於甘泉子曰:「子主大教也,與吾之司教者,類也。知教事者宜莫如子,子盍爲我言之。」甘泉子曰:「噫!吾日汲汲求之未得者。雖然,吾嘗聞大教於君子矣。夫教也者,孝也,所以教孝焉者也。教孝焉者,將教之爲人者之道,將教之爲人子者之道焉也。是故天地生之,父母生之,盡人爲大;人之道,儘性爲大。故不能復性者,不可以爲人;不能盡人者,不可以爲子。弗人者不仁,弗[子者]不孝,是故教者將教之爲人君臣者之道焉,將教之爲人父子者之道焉,將教之爲人長幼者之道焉,將教之爲人朋友者之道焉爾也。夫然後謂之盡人,夫然後謂之儘性。是故惟仁爲能享帝,惟孝子爲能享親。夫事親享帝之道大矣,而本於教,可不重乎!」袁子曰:「吾有聞矣!吾有聞矣!敢不奉以周旋。」甲申十一月廿九日。

    湖亭敘別詩序

    湖亭敘別,敦友道也。何敦乎友道爾?同寅之友以敦鶴泉彭子之忠孝也。故夫湖以[志]忠事也,別以昭孝思也。問者曰:「何居?」或曰:「昔之於湖也,爲君事也,故曰忠。今之於別也,爲親起也,故曰孝。」戶曹李子言於甘泉子曰:「賢哉彭子,魁於庚辰,長於南科,兼釐版籍,協恭後湖,惟時仰尊天語,俯察人情,七事是疏,庶務允諧,讜論大事,抗言諸難,持蹇諤之節,以嬰雷霆之威,斯不亦忠矣乎!」又曰:「賢哉彭子!致親封秩,榮於翟帔,及乎慨然而感,浩然而歸,歌北山之詩,動將母之嘆,拜令伯之表,以出蜀道之難。是故昔之安車而來,養親也;今之安親而去,養志也。昔之養也以祿,今之養也以善。斯不亦孝矣乎!」甘泉子曰:「若是乎彭子忠哉!若是乎彭子孝哉!吾聞之矣,忠與孝異用而同體,交相致而相成者也。夫忠由孝生者也,是故孝可移忠矣,孝由忠成者也,是故不忠非孝矣。故君取乎尊,親取乎親;尊取乎敬,親取乎愛。夫爲臣子者,尊君於天,故致尊則敬,敬斯忠矣;親親於地,故致親則愛,愛斯孝矣。是故忠孝者,敬天愛地,而致之君親,故尊尊親親,道之極也。忠君者,事天之純也;孝親者,事地之備也。天地純備,神明斯彰。夫天地猶然,而況於神明乎!而況於人乎!彭子其勖之!彭子其去!彭子其來!」或曰:「彭子今斯之歸,致孝以移忠也;他日之來,致忠以全孝也。忠孝之極,達於天地,協於神人,時惟友道之敦。彭子勖諸!」甲申臘月日。

    二禮經傳測序

    史若水曰:夫禮,二而已矣,曰曲禮、曰儀禮。故夫小大舉矣。先其小後其大,禮之序也,始乎敬,禮之本也,子思子曰:「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夫威儀者,其曲禮乎!禮儀者,其儀禮乎!故曰:禮,二而已。孔子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致一也。是故禮一而已,夫禮也者,體也;體也者,道也。與道爲體者也,形而下者謂之文,形而上者謂之道。粗放乎度數之末,精入乎性命之微,其體一也。故善求道者,求諸禮焉,思過半矣。夫曲禮所以備威儀之細,儀禮所以具禮儀之大,二禮無餘蘊矣。餘於讀禮之後,因觀二禮,而竊有感焉。進少儀參曲禮爲上經,而儀禮爲下經,定冠義等十六篇爲儀禮正傳,其王制等二十三篇雜論,不可以分系,而有以相表裏發明者,爲二禮雜傳、通傳蓋不傳之傳也。又[列]小戴郊特牲等五篇,與夫大戴公符等四篇[爲儀禮逸經傳],庶致存羊之意耳。起丁丑,迄乙酉,凡九年。[編次既成],乃爲之測,藏之家塾,以遺子孫,及與一二[同志者,共訂之],名曰二禮經傳測。若夫竊取之意見乎議。

    唐太孺人七十壽誕詩序

    維嘉靖四載,厥歲乙酉,厥春惟中,厥方青陽,厥明既生,時惟少京兆唐君之母王太孺人初度之辰。於是神州張筵,赤縣作供,殽核惟錯,?罍孔嘉。是日也,奎光下臨,庶風時至,以肇天之陽。蟠桃始華,百卉具芽,以闢地之剛。爰考夾鍾,酸羶鹹薦,以應天地之時,修人壽之紀。於時羣賢聿來,冠蓋雲集。大京兆王子謂辟雍子曰:「子司養老而尚齒,亦知所以壽之道乎?」曰:「唯唯!」「惟壽婦有道乎?」曰:「唯唯!惟婦惟勤、惟儉、惟順、惟敬、惟睦、惟慈、惟孝,厥德惟均。惟德也,是以有壽焉;惟壽也,是以有酒焉;惟酒也,是以有詩焉。是故詩以侑酒,酒以稱壽,壽以彰德,古之道也。詩以侑酒,是故『式飲式食,式歌且舞』。酒以稱壽,是故『爲此春酒,以介眉壽』。壽以彰德,是故『其德不爽,壽考不忘』。」王子乃揖太常邊子、何子而言曰:「夫太常者,日月也。如月之恆,如日之升,請首爲壽。」邊子、何子曰:「惟孺人篤茲女工,躬乃蠶績,其勤德宜壽矣。」乃進勤德之觥,爲之歌葛覃。王子又曰:「諸子前繼爲壽,勿替引之。」光祿張子、柴子、鴻臚劉子前曰:「惟孺人服用有節,縞素是崇,其儉德宜壽矣。」乃進勤德之觥,爲之歌碩人、載歌、羔羊。通政黃子、黎子前曰:「惟孺人於嬪慶遠公,舉案胥禮,內助媲美,其順德足壽也。」乃進順德之觥,爲之歌關睢之首章。大理顧子前曰:「惟孺人祀事孔豐,籩豆是潔,其敬德足壽也。」乃進敬德之觥,爲之歌採蘋。尚寶鄭子前曰:「惟孺人德逮臣妾,克和娌姒,其睦德宜壽。」乃進睦德之觥,爲之歌樛木。少司成郭子前曰:「惟王母母儀孟母,成子鳳儀,顯於京兆,其慈宜壽。」乃進慈德之觥,歌凱風之首章。黃門顧子、黃子前曰:「鞠哉盡婦!猗哉!克妻、克養、克療,克終三事,以極勞瘁,可謂曰孝。」乃進孝德之觥,歌下武之三章。辟雍甘泉子曰:「葛覃嘉勤勞,服無斁矣。未殫厥美,宜再賡之以今聲。」邊子乃作隰柳,何子乃作萱草。曰:「關睢嘉好逑,樂得賢矣,宜再賡之,以極祝詩。」黃子遂作金陵,黎子作蓂葉。曰:「採蘋嘉有齊矣,宜賡之。」顧子遂作瑤池。曰:「樛木嘉樂只,宜綏福矣。然而庶善未展,請賡諸!」鄭子遂作寶婺。曰:「凱風之首頌劬勞,嘉聖善矣。盍賡諸!」郭子乃作七德。曰:「下武表孝思,善婦道矣,盍賡之以今聲!」顧子乃作江渚,黃子乃作留都。曰:「碩人美褧衣,羔羊嘉素絲矣,盍再賡之!」張子、劉子、柴子曰:「歌既再矣,復何言?」甘泉子曰:「祝嘏無疆,令歌必三。」張子乃作蒼顏,劉子作帝城,柴子作暖雲。甘泉子曰:「夫七觥者,壽七秩耳。尚壽無期,王子其引之。」王子曰:「惟孺人具茲七德,乃介百福,乃耄乃悼,乃躋期頤,乃富康寧,乃攸好德。詩曰:『正[是國人,胡不萬年。夫]與吾正國人者,皆母之儀也,[由是]而萬年之祝至矣。」乃作帝裏。甘泉子歌曰:「魯侯燕[喜,令]妻壽母。然則斯燕也,母令而壽,應韶其喜矣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送大司空崔先生考績京師序

    惟嘉靖四載乙酉季春三月八日丁卯,惟大司空崔公三載秩滿,考績於京師。少司空燕泉公爲之徵言於辟雍子,俾爰四司來申之。或曰:「公自貳卿轉中丞,未任,尋爲正卿,凡六七載,出入不踰工部。乃公不之易焉,亹亹乎而弗倦。正卿且三載矣,惴惴乎而若不勝,拜疏乞它而上弗許。崔公其賢矣乎哉!」辟雍子曰:「何哉所謂易者?將非以其列於六卿之末乎哉?王制,司空次冢宰,度[地居]民,山川沮澤,時四時,量遠近,興事任力,食節使時,樂事勸功,而後興學。在司徒、樂正、司馬、司寇之先,古之道也。何哉所謂易者?昔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修之。舜入於大麓弗迷,使禹作司空,兼百揆,曰:『惟時懋哉!疇若予工?諮!垂汝共工。』垂讓殳斨、伯與。命益爲虞,若於上下草木。益讓朱、虎、熊、羆。帝曰:『往哉,汝諧予思,日孜孜。』其後薦益於天。古之四聖八賢者,乃修其事,何哉所謂易者?是故若也者,順也,順萬物之性也。故盡人物之性,以參贊化育,非夫天下之至誠,其孰能與於此?故聖人立司空以應四時之冬,天道之貞,五行之水。夫冬也者,終也,動也,於易爲艮,艮也者,止也。止之所以生之,萬物之所終,而其所始也。貞也者,正而固也,固,閉藏也,故爲藏物府。水始[萬物,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爲天地生成之先。故禹治水曰:『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時乃功。』終陟元后。是亦足以易乎哉?而公之所亹亹而不倦者,何也?且天之運日,則三百六十五度有奇,公能法天之健,惟日孜孜否?」四司曰:「然。」曰:「三載之間,爲日一千九十有六,公能法日之功,以惟時懋哉否?」曰:「然。」曰:「能若於工上下草木否?而克諧乃僚否?」曰:「然。」辟雍子曰:「何徵焉?於營繕何如?」吳君曰:「修廟廊,葺樓門,理垣墉,諸廢鹹[興矣]。」曰:「於都水何如?」祝君曰:「昔在河南,通渠以泄民患,今也利戰艘,[津]鮮器,庶供鹹具矣。」曰:「於屯田何如?」倪君曰:「昔者修河退地,民耕穫利;今也蘆課有徵,公用則充矣。」曰:「於虞衡何如?」葉君曰:「昔在洛陽中牟,錢發於地,宿囚以[釋],鳥來自天,案硯是馴。今則木榷惟公,器械精明矣。」辟雍子曰:「然則公可謂能舉其官矣,何惴惴而乞老之爲?宜乎其弗獲請也。且吾見公之年雖高,而精力則勝,目光射人,躡履如飛,餐啖若流,壯夫弗如。夫目光射人者,神勝也;躡履如飛者,力勝也;餐啖若流者,氣勝也。[則何]乞老之爲?宜乎其弗[獲請也。是故不易其職謂之恭,舋]舋不倦者謂之勤,惴惴若不[勝]者謂之[謙]。未衰[乞歸者]謂之廉。夫廉,德之節也;謙,德之光也;(勤)[恭],德之健也;勤,德之盛也。夫四德者,績之本也。是故一本立而庶績成。崔公其賢矣哉!」四司之屬,以復於燕泉公。燕泉公投簡於辟雍子,辟雍子遂受而書之爲贈言。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王大理灤江先生考績之京詩序

    維皇建極,宅茲一宇,旁求髦舊,以圖厥理。惟時分□,華夷攸阨,乃命臣[珝],克[堪]乃任。時惟永平之冑,迭科兵工,察改御史,躋都於刑科,丞於京兆,惟乃賢,擢於中丞,督鴈門,撫巡於山之西東,惟乃賢。是用申於前命,錫乃璽書,授乃符節,恤其良,威厥弗良,以奠西土。於時三司諸衛鹹益用命,惟爾百工庶尹,繕乃甲冑,備乃芻糧,誥乃戎兵。民生於禮,死於暴。暴悖於禮,兵以殄之,餘則有常刑。於是民懷其恩,吏畏其明,虜懾其威,兵折其衝。內修外攘,罔弗曰理。三年,帝曰:「曷功弗彰?曷賢弗揚?諮爾臣珝,久勞於外,茂著厥績。惟茲留都,寔我國本。惟時大理正卿,罔備其人,珝入治之,平厥庶獄庶慎。」公既至正,丞貳協恭,乃諭左寺右寺之屬:「惟我大理,亡所弗直,故凡吏罹於法,惟奸惟[墨,]惟予平。戶罹於法,惟[詭惟]誤,惟予平。禮[罹於法,惟]慢惟賣,惟予平。[兵]罹於法,惟逗遛惟爽機,惟予平。工罹於法,[惟不]度惟淫[巧],惟予平。[凡]刑之事,惟生惟殺,惟重惟輕,是予平反。爾右恭於右,左恭於左,予曰殺,爾惟勿殺;予曰生,爾惟勿生。惟公惟明,惟清惟斷。簡茲大事,以爲天下之平。」於是僚貳羣屬交相贊勖,以期成政,以佐聖理。越厥四年三月,以二秩三品,制宜考績,報政於朝。暨其瀕行,卿佐府監寺科之良,凡廿有四人,鹹出餞祖,各爲賦詩,委序於水,水曰:「昔趙孟適鄭,七子賦詩,春秋是榮,序在左氏。矧茲多賢,爰賦茂功,觀先天朝,下陋列國也哉!水也文非丘明,嘗忝國史,承序於先,庶明乎得失之跡。」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少司成杏東郭先生三載考績之京序

    甘泉子既拜司成,揚言於朝,惟暨僚屬,相勵於道,以率多士,及見少司成郭子,揆事裁文,若燭之照矣,若刃之解矣,金玉之輝矣,甘泉子嘆曰:「才乎!才乎!杏東子有某公之有也。」及乎講學名義。甘泉子曰:「體認天理。」郭子曰:「唯唯!」甘泉子曰:「知行並進。」郭子曰:「唯唯!」甘泉子曰:「內外合一。」郭子曰:「唯唯!」甘泉子嘆曰:「德乎!德乎!杏東之有,某公或是之無也。」郭子曰:「嘻!久矣哉,吾之惑乎人言矣。乃今而後知子也。」甘泉子曰:「嘻!人人哉!吾無容於人矣,乃今而後有合也。是故有德者斯有容,有容者不失人,不失人則人人之長至矣。有不者斯有濟,有濟者不失事,不失事則己之長至矣。」故郭子之於甘泉子,三日而孚,三旬而浹,三月而相忘於道藝之歸。季春既望,郭子秩滿考績京師。甘泉子喟然曰:「嘻!吾與子之爲教也,相待而成者也,吾其可以舍子[乎]哉!(哉)故一修之業以畜德,[一進之]德以成業,德業並進以造士也。譬之輿輪兩具,[以致遠]也,吾其可以暫[舍]子哉!一或主寬以揚之,一或主嚴以抑之,抑揚進退,以立中也。譬諸寒暑來往以成物也,吾其可以暫舍子哉!一曰『可』,一曰『否』,則不必可;一曰:『然』,一曰『不然』,則不必然,可否交修以濟美也,譬之鹹酸甘苦以成味也,吾其可暫舍子哉!是故一剛一柔之謂德,一陽一陰之謂道,一闔一闢之謂變,一動一靜之謂神。夫道,中而已矣;夫教,使人自領其偏、自致其中而已矣。然則吾其可別子哉!」於是二廳六堂之屬者,吾二人能以箴相遇而合,以教相待而成,以道相期而進,鹹將觀法,相率而歸於大同也,請書以爲贈。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學士崦西徐先生主考南畿還朝序

    惟我國家稽古圖治,罔弗在人,乃審師儒,屍於鄉學國學,匪德行道藝弗以教。遂進其賢者能者於選,乃命名- 22 -

    儒文學之彥,屍厥鄉舉會舉,匪德行道藝弗以取。遂進其賢者能者於春官於朝,天子乃親策之,而屬之宰輔,匪德行道藝弗以用。夫德藝之成,其致一也。是故德之所修,藝斯書矣;故師不貳其教,而弟子不二其學。藝之所書,德斯見矣;故主試者不二其擇,爲士者不二其業。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賢能著矣。故用人者不二其職,而見用者不二其志。是故養士者如場師之養木矣,不講於大人之學,而小人之儒焉是務,其猶舍梧檟而養其樲棘也。擇士者,如工師之擇木矣。不先夫道藝之賢,而詞藻之工焉是取,猶之舍合抱而求拱把也。用人者如大匠之用木矣,大小枉其材,休採易其服,是猶斲樑棟以榱題,而使椽桷爲柱也。聖天子臨御之四年,應天府以鄉試之期請,乃命侍讀學士徐君子容,乃夙昭於學識,乃克哲於知人,遂偕左春坊左諭德張君崇象輟講事以來,既至,三試羣士,拔其尤者而錄之。彼所謂德行道藝之士非耶?事竣還朝,京兆王、唐諸君謂水也於徐君有同年之雅,宜爲贈文。夫水也忝司教養,天下之賤場師也,故敢以教成選用之義爲二君告。夫二君者,天下之良工師也,行將進而爲大匠矣。今其歸也,於進講之餘,宜以是聞於聖天子,而以白之冢[宰],□所用必其所擇,所擇必其所養,三者有相成而無異□,將見賢才衆著而天下治,中興之業可成矣。此固大匠之績,工師之能也,賤場師烏得而議焉!

    劉氏家藏集序

    甘泉子喟然而嘆,揚眉而語門弟子曰:「吾今日病矣。吾今日病矣。吾觀於劉氏家藏之帙,目冗而心怵矣。」或問曰:「子何病而怵焉?」甘泉子曰:「吾病而怵焉,凡爲文之事百八十有七,凡詩之事七百[七]十,豁然如開羣玉之府,灼灼乎璀璨奪目也。如倒萬珠之橐,累累乎締視不暇,而神若爲之移也。」或曰:「然則毅齋子胡然其致多也?」曰:「劉子江陰之右,靖江之豪,破天之荒者也。始於筮仕而郎地官,而屬司馬,而卿符臺,而大鴻臚,垂三十載而未艾。自高祖而曾祖、而祖、而禰,內外之屬,凡五世之事,自夫朝之縉紳以及兩畿十三省之彥,文藝德行之賢,盡之矣。」曰:「然而劉子之能致多,何也?」曰:「夫是益可以觀劉子矣。語有之:『物聚於好也。』今夫玉,在於萬仞之山,苟有好者,人有能致之者矣。今夫珠,在於千尋之淵,苟有好者,人有能致之者矣。故苟好直,則直言至矣;苟好諒,則諒言至矣;好文華,則詞彩至矣。毅齋子博聞而樂善,遊藝而尚文,是宜其所致文獻之富如此,足以昭先德而貽孫謀矣。」或曰:「使劉子進乎其好焉,好仁則仁至矣,好義則義至矣,好禮則禮至矣,好德行道藝則德行道藝至矣,豈非昭先裕後之大者乎?」甘泉子曰:「夫劉子固有之也,學以聚之而已矣。合其兩而一之,故能化。是故文以治外,德以治內,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劉氏其世爲君子矣乎!」

    泉翁大全卷之十九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賀沐陽仲君垣庵先生榮受褒封序

    維嘉靖四年,誕推恩典,以南京廣西道監察御史仲君之父,封如其官,母張贈太(儒)[孺]人。皇帝若曰:「維爾選之父繡,維爾持身,惟謹惟厚,惟爾賢;惟爾之德性,惟端惟良,惟爾賢;爾行修於家庭,惟爾賢;惟爾高風,播於里閈,惟爾賢;爾教惟有義方,夙成爾子,惟爾賢;爾配張氏,淑德令儀,茲惟刑於之化,惟爾賢。肆用封貤於官號,以彰爾德。」辟雍子若水敬繹聖諭而贊之曰;「大哉皇言!達哉皇孝!篤其愛以及乎人,賢其子而以顯及其親,而褒榮之至矣。」仲子曰:「雖然,親德之未彰也。君恩之未揚也,選若恤有歉焉,惟子是祈。」辟雍子曰:「吾聞垣庵君樂易成性,友愛是篤,周旋諸兄,恭處曲盡,非謹厚乎?是故知持身矣。吾聞垣庵君與人敬而有禮,存心正而不阿,非端良乎?是故知德性矣。吾聞垣庵君養以甘旨,膳必侍側,父罷慈利,負販致養,處大歉若平時;母寡益謹,出入必告,踰期必跪,親爲歡心,昆弟加愛,非所謂家庭之修行乎?吾聞垣庵君少遊於庠,學不取進,有朋是[來,樂]在交遊,盡沐之士,與四方之賢,無弗納交,裏有不[平],一言直之,釋爭而去,斯不亦里閈之高風乎?吾聞[垣庵君]式訓厥子,學承先緒,發跡春秋,賢科登庸,非義方[之成]子乎?惟義惟德,克媲厥美,宜厥有家,以範母道,非[淑]德之刑於乎?夫然,則親德彰矣,君恩揚矣,斯不亦[榮]矣乎?」仲子曰:「選也學不知道,惟子益之,以勵忠孝,闢[雍]子曰:「夫揚君恩,彰親德,而猶欲益焉,愛敬之心[寧有]窮乎?無已,則存乎子之身矣。經曰:『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子云:學不知道,子無讓焉。子其勉之。學[以]致道,道以立身。夫身,親之支也。立其身以顯揚其親[於]無窮,在子而已,子無讓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李桂?先生分教臨江府庠序

    桂?子李子秉衷,寔惟宋學士忠簡公之裔,厥姻甘泉子爲弟兄,而行見重於鄉,於有司,鄉人鹹期之高第。越[屢]科弗捷,乃貢於春官,以母年高圖養,爰受天子之命,分教於臨江府庠,取道南雍,訪於甘泉子曰:「願聞子之所以教,達元也將奉以周旋,而致之臨江也,則子之教溥矣。」甘泉子曰:「子何言?惟率爾祖忠簡攸行,曰忠、曰孝、曰義、曰勇、曰惠、曰[廉],則可教矣。」桂?子李子異曰:「惟[茲]六美,吾先子之爲[相]也,艱哉。達[元也]之爲教,何[敢望]焉?」甘泉子曰:「否。相也者,輔也。輔天子而效於天下者也。教也者,效也。效於人才而致之天子者也。其道一而已矣。秩有崇卑,道也,扶異君子弗之道也。是故素履匪躬,儲才以尚,利於國家,斯不亦忠矣乎!仲伯同官,迎母祿養,守身怡親,並以弗辱,斯不亦孝矣乎!恭協同寅,誠鹹上下,弗瀆弗諂,斯不亦義矣乎!毋先以勤,毋後以倦,成其是以後獲,斯不亦勇矣乎!毋瑣瑣於故事,惟敦厥本;毋憧憧於私狎,惟因厥本,斯不亦惠矣乎!不務名以矯,不忘外以需,惟休乃休,斯不亦廉矣乎!孝斯忠,忠斯義,義斯廉,廉斯惠,勇然後恆,是亦六美而已矣。舍此相焉,[君子弗貴]焉爾。矧茲臨江,文獻斯首。子服六恆,夫奚愧[於忠簡公矣]乎?」秉衷曰:「唯唯!」肆書以贈,明日遂行。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伊川唐錄序

    夫伊川唐錄何爲者也?表伊川之學也。伊川之言多矣,而此其表伊川,何也?表唐棣彥思也,彥思述伊川之緒言也。其表彥思者何也?彥思,宜興產也,表彥思以風宜興之士也,風宜興以風天下也。甘泉子曰:「甚哉!道之不明也。夫聖賢之學,天下之至易簡者也,或忽以齊諸佛」「何以爲易簡也?」曰:「體天理而已,內外合一者也。夫佛老之學,天下之至煩難者也,或混以齊諸聖。」「何以爲煩難也?」曰:「苦根塵而已,是內非外者也,無(或)[惑]乎道之不明也。大哉!二程夫子之有功聖門也,排佛老而衛先聖之道,雖以配孟可也。吾師白沙夫子手授遺書於水曰:『孔孟正脈也。』水受而讀之二十餘年矣。」或曰:「明道、伊川之學果若是班乎?」曰:「讀明道之言,渾然如和氣至矣,其乾道之圓以知乎!讀伊川之言,確然如肅氣至矣,其坤道之方以能乎!伊川曰:『吾之學與兄同。』果若是班乎?明道曰:『勿忘勿助,無絲毫人力。』伊川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二夫子之學,果若是異乎?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夫易以知者,其聖人之學乎!簡以能者,其賢人之學乎!久矣。予夢伊川揖予於山之麓,曰:『明道其後至矣。』二程子之學,其條貫之一而進爲之次,蓋兆之矣。吾獨懼夫後之學者,樂超逸而厭平易,好徑捷而惡中道,崇象山而忽二程子之爲至學,以達諸孔孟也。既採明道語爲遵道錄,今唐府紀善周生衝從予遊,篤好正學,又採伊川語之在宜興者,而表章之,其亦繼吾志而作者耶?其聖人之徒也。遂爲之序。宜興丞周君弼捐捧刻之荊溪書院,俾四方之學者,將與遵道錄並觀以進,而後聖賢易簡之學,可不惑於旁求也已。乙酉十月十六日

    五清劉先生大全集序

    五清劉先生大全集,幼學稿二卷,潛心稿三卷,敷納稿三卷,禁垣稿七卷,澧蘭稿三卷,外臺稿六卷,金陵稿七卷,奏草二卷,講習錄一卷,凡爲卷三十有四。其表弟今宮保南京大司馬梧山李公爲題之,其門人上海尹徐子昭刻之,而以委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甚哉!文之難也。甚哉!論文者不易也。」昔有問於予者曰:「予欲作文何如?」應之,曰:「子欲作文,其觀諸樹木乎!深其根,其生也達諸枝乾花實,翕然成矣。」曰:「假使枯其根,採他花而懸諸,剪綵而綴諸,不亦可觀乎!」曰:「識者觀其生意焉,則別矣。」他日又有問曰:「吾欲作文,何如?」曰:「子欲作文,其學諸導水乎!浚其源,其達也滔滔,其流派自爾成海矣。」或疑曰:「昔者問文而告之以樹木,今也問文而告之以導水也,何居?」曰:「爾知其本矣,未知其自然也。夫木也,猶得而僞焉;夫水也,孰得而僞諸?」甘泉子讀周子篤實藝書之言而好之,久則曰:「何其異於孔氏也!夫猶二之也。其疑諸樹木之類與!孔氏曰:『有德者必有辭,辭達而已矣。』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達也者,達自內也;夫出也者,出自內也,是故一致也。其譬諸導水之類與!文豈易焉乎哉!」曰:「然則何以論文之不易也?」曰:「今有十夫,各肆其寶於巿,人各自以爲至寶矣。貿者擇焉而反覆之去取焉。旌陽丹丸,至神也,雜其一於九十九僞之中,僞者售而真者弗售,無識真者也。論文豈易焉乎哉!昔在乙丑之歲,予至京師舉進士,入翰林,問西涯之外,文孰爲最。崔子曰:「有檢討劉子德符者,能文也。」即介崔子往求一二而讀之,誠能文者也,學韓者也。及聞之於人,人則目之曰:「道學!道學!」雲。予益嘆曰:「劉子何以得此懿哉!吾固已知其文之有本也。」崔子曰:「甚哉!子之戇也。今之訾人之行義者曰『道學』爾,而子以爲真美稱乎?」曰:「人固訾之,吾固美之,庸何傷!」今二十有二年矣,劉子以瑾賊捏詔,落職居澧十餘年,起而督學於浙,入爲南京光祿太常,遷禮部侍郎以卒,而吾乃今得序其大全之集。俯仰今昔存沒,嘆劉子之不及於中壽。然而可壽以不朽者,其不在於斯集乎!其不在於斯集乎!

    白沙先生詩教序

    甘泉生敘曰:經曰詩言志。詩其承也。禮曰詩負之。志也者,各以言其所之也,承其志以達諸言也。人之有心,故不能不發而爲情;有情,故不能無所之;有所之,故不能不發而爲言;言有文,故不能不敘而爲詩。詩可以興,興也者,動也;以志動志,其志同也,故可以動神人,可以動天地,可以動鳥獸,志之動用大矣哉。是故其志正者其(缺頁)

    思弄潺湲,作一峽。悲一峯之見擯,作一鰲。君臣際遇,將澤於蒼生,故作玉冕。詠飛轝,進之以太空之高廣,故作我昔。廓清世濁,故作太流。立中正以矯乎過不及焉,故作舉世。哀愚夫之安其危,故作君心。夢觀化,將安於長往,故作孔子。詠貪泉,卒歸諸自清,故作藜藿。美西溪之殷勤乎墓碣,別其歸舟,作棲棲。九日會友,惜良辰,樂而不過,作黃菊。感故交,刺棲棲於勢利,作在昔。因客所如,傷念故友,作晨興。勵正聲,存正性,守正道,期返之於自得焉,故作遠色、作黍稷、作大舜、作我否。將逃名而知止,樂夷曠,歸於立其大,卒慕平同心,故作一蓑、作人好、作挽蓑、作朽生、作新蓑凡五篇。明上下感應之理,作天人。敘出處離合之悃,作羣龍。遊三洲,企仰於前哲,故作我行。病違僯友,靜以全生,作出門。美侍御,擴其見大之量,遂懷知己,作飛蓋。表雙節,哀及於貞母,作阿姑。謝廬山白鹿之徵,送其來使,因致期望之意焉,作夜聞。作中年期寡過,弄孫愉親,託興草聖,作日月。以言乎出處之道,作仕者。招隱者同遊看山,作官府。感劉、盧之成敗,緬懷遁世,作越石。逃名田園,樂以歸盡,社曲相歡,耕績自足,作我始、作高人、作近來。自彼都會移居白沙,寄懷故交,願言磨心,作當年。懷定山以期深契,乃作青松。懷遼陽。之蔽而喜其復明,作世惟。言贈鍼灸,遂懷舊遊,作昔吾。喜雪霰,作雨水,遂作北風,作元氣。讀偶拈之,作欲其崇聖學之一,遂作拈一。贈黎生以弄月,作月行。傷子長之貧病,作仙城。因懷所如不遂,安之於自然,作祝融。臥遊羅浮,託興於深遠,作馬上、作一度、作天風、作山大。送友生,悵年遊,嘆勇往之晚焉,作十年。寄題嚴祠,以戒近名,作既上。對茲寒菊,有懷南山,作菊花。嘉柯明府祠大忠而封赤坎,作夷狄。戒機變之巧,作崖傾。感交藤之酒,言酬嘉惠,作使來。曉枕有感,寄意無窮,作天地。美端陽之感召乎甘霖,作嶺南。示有物,作知暮。喻道體,作登高。美佳菊,作春來。正龜山修遺書之謬,作萬古。感故人之來,彼此不相值遇,作行舟、我有、閒居三篇。詠清風之巖,作聲從。觀羣兒之釣,寓意得失安危,作羣兒、作仰面。對竹有會,作窗外、作北風。隨筆寓意,以扶正道,而抑異端,作人不、作斷除。讀易有感,嘆息,處睽,作南乎。示克修蔑勢利,期之於同遊,作重疊。刺支離以歸諸一本,作滄溟。警世人之安其危,作風檣。明見幾,作張帆。樂賓至於醉舞,作引滿。夢後有得於心,超然脫悟,作策杖、見月、幻跡、楊柳四篇。丈人看月,作山中。明隨時,作無雨。因像設戒,怵惕危險,作東盤、作一夫。苦雨,作秋來。推本太極涵虛,作混沌。感彼浮螺得月,作道恨。永懷神泉,作焦明。曉枕感懷,作西北。贈別友生,寄意花水,作桃花終焉。凡茲百六十有六篇,是故明得失之跡,以詔於後之人,作敘詩。乙酉十二月二日

    送長史林君之周府小序

    周府長史林君琨由南監監丞以往,甘泉子謂之曰:「今之長史,古之諸侯王之相也,可不重與!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樂其道而忘人之勢。夫其勢也,人之勢也,兩忘而後可相與於善道,相與於善道,[而]後可以兩忘其勢。善道也者,必學焉然後能致之也。林君之往,其學以樂道於己,其以學進善於賢王,冀王以爲善最樂。夫然後己職盡,日曳長裾於王門,亦可以後樂而樂也,顧不重與!

    贈南京河南道監察御史潘直卿先生奉命之江右序

    昔孔子嘆不得中行而與之,何其中之難耶?夫自陽一陰二而胥操焉,則其難也亦宜。夫道,陰陽之中者也;夫德,剛柔渾合者也。夫學,變化以自致乎中者也。是故知剛而不知柔者,吾見其人矣。知柔而不知剛者,吾見其人矣。知剛而柔,知柔而剛,吾未見其人也。或曰:若侍御潘子直卿氏者其人乎!蘊大辯於默默,藏多能而謙謙,言若不出口,處有而苦無。曰柔者歟?然而有不專柔矣。及其持大論而不回,決大獄而無疑,其言侃侃,其節蹇蹇。曰剛者歟?然而有不專剛者矣。蓋夫子所謂中行者非耶!其性近之歟?則道進於學矣。其學之有自歟?則進進於道德矣。夫道德者非他也,天理之謂也。靜焉與天理俱,動焉與天理遊,斯學爾矣。則潘子之所以自致於至中,而達之大用者,可量乎?夫柔爲陰,陰斯慈,慈斯愛矣。剛爲陽,陽斯明,明斯斷矣。是故剛明而斷之謂智,柔慈而愛之謂仁,仁智兼得謂之有德。吾於潘子焉是望矣。侍御戴子曰:「潘子今拜江右清戎刷卷之命,願子有贈言。」甘泉子曰:「吾夙望之矣。夫學以成性,性以蘊德,德以行道,道以致用,潘子之往,其有濟哉!書曰:『無虐煢獨而畏高明。』惟剛柔合德者能之。故於悍官豪吏則剛以出之,於微弱孤寡則柔以出之。詩曰:『剛亦不吐,柔亦不茹。』書曰:『不剛不柔,厥德允修。』吾於潘子焉是望矣。」

    贈南京刑部少司寇淮海王先生三載考績之京詩序

    惟嘉靖五年,丙戌秋季之杪,南京少司寇淮海王公通三品三載考績之京,自部堂之長,盡九卿之彥,以及司監之賢,鹹餞於郊,且爲詩歌以榮其行,謂辟雍子若水宜序諸端曰:「道藝,子職也。」辟雍子曰:「水也,久不託於文,然而王公吾知也。」或曰:「子云知王公,王公其廉矣乎?」曰:「然。」「王公介矣乎?」曰:「然。」「王公有能矣乎?」曰:「然。」「王公有智能矣乎?」曰:「然。正德之初,公在工曹,董以薊州,守正不阿,屢忤逆瑾,是故知其介矣。瑾百羅織,竟無所得,不可謂不介也。越厥五年,亞參廣藩。予使安南,道其境,聞公冰玉自清,毫介不取,有隱之之風,是故知其廉矣。九年,遷而大參山西,猶其在廣也。十一年,爲卿甘肅太僕,猶其在山西也。十六年,以憂起復,復參河南之政,猶其在甘肅也。三易官而守一節,可不謂廉乎!嘉靖改元,右轄山東。二年轉左,官益尊而家故貧,不廉而能若是乎?既而陟尹順天,猶其在山東也,則慕廣漢之風,權貴盤錯,剔理有方,民以安堵,可謂能矣。三年,進遷副都,巡撫川蜀,則慕忠定、清獻之風。隴政叛逆,流毒三省,公至,戮力果毅,以平芒部,不可謂非能也。下車之初,即知三魁之未殄,而破其雷同之蔽,決策窮討,運籌執馘,以底武成。化芒爲流,顯膺大賚,侈厥褒俸,可謂非智乎!及加工部侍郎,兼僉都,以督收大木,民不告擾。詔注南工六月,實轉刑部。庶慎庶獄,以時順成,[可]謂知足以集事矣。夫廉介智能,德之懿也。廉以存介,介以出能,能以成智。惟茲四德,以修職及民謂之治,以盡心報君謂之忠。夫以下則治,以上則忠,二者備矣。王公其賢矣乎!」沈生曰:「夫固有本之矣。夫王公執二母之喪,不酒肉,不御內,廬於墓者凡四年,曰孝矣。友愛諸弟,治家有□,曰理矣。經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蓋其本之矣。」水曰:「夫以內則孝而理,以外則治而忠,王公其賢矣哉!敢以序餞行之詩,頌四德之懿,以爲諸士大夫之耀雲。」

    送臨江府通判麥君之任序

    惟嘉靖五年九月日,部推南京國子助教麥子孟陽爲臨江通判,專掌巡捕。甘泉子曰:「甚矣!通判之難爲也。夫通判有一郡之望,無太守之權。無權故澤難流,有望故責易至。責易至而澤難流,甚矣通判之未易稱也。況臨江乃警盜之區,捕盜有幾事之虞,非夫廉能智勇者莫克當之。」或曰:「若麥子者,可以爲廉能知勇乎哉?」甘泉子曰:「近之矣。」曰:「何徵?」曰:「盍觀諸!夫[觀廉]者於臨利,觀能者於臨事,觀知者於臨疑,觀勇[者於臨]艱。吾嘗試之於[監牧]矣。一介不取,如其廉也;會計以時,如其能也;[宿弊以]察,如其智也;[風力漸]見,如其勇也。」或曰:「有是四者,士之難也,而銓曹不以爲科道部屬,而乃處之郡佐焉,何居?」曰:「今明天子重民事,詔擇郡守。判,守之貳也。彼銓曹或聞麥子之賢,故[越資]而推升之歟?不然,何爲其速耶?未可知也。雖然,吾不以是多麥子也,吾將期麥子於學也。」或曰:「夫廉足以守身,能足以濟事,知足以察幾,勇足以威奸,是臨江不足治矣,惡乎學?」甘泉子曰:「吾不以是多麥子也,吾其期麥子於學乎!夫學以成德,德以致用,大人也。吾觀今之世,矯而廉者,非至廉也,有時而墨矣;強而能者,非良能也,有時而罷矣;察而智者,非明智也,有時而昏矣。□而勇者,非大勇也,有時而懦矣。可不懼乎!昔孔子謂:『臧武仲之智,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夫文以禮樂者,學之謂也。學以成德而致之用,則體用具備,如彼手持而足行,目視而耳聽,沛然而四達矣。是故澄天下之源者,[莫]大乎廉;[乾天下之]蠱者,莫大乎能;通天下之弊者,莫大乎智;當天下之任而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勇。夫如是,雖推之天下可也,而況一臨江郡哉!」黃門林子,樂善人也,聞之,謀諸鄉彥,請曰:「麥子素在教下,幸書以爲贈言,俾以仕學而奉以周旋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送袁伯高分教萬載序

    袁子伯高,郵端人也,其守身謹,其事母孝。母戒之曰:「而先子都事君以直不顯於時,吾早寡而撫汝,盍學乎!」歲薦於鄉,遊於南雍,南雍之士賢之;即於觀光,觀光之士親之。既二年,母謂之曰:「吾年暮也,汝盍祿仕乎!」甘泉子謂之曰:「子殆可以教人矣,子盍仕乎!」入試於大庭,居天下第二,擢司萬載之訓,反於觀光曰:「敢問教人之道。」甘泉子曰:「其學乎!知所以學,則知所以教矣。」曰:「敢問學之道。」曰:「其教乎!知所以教,則知所以學矣。」曰:「敢問所以。」曰:「其天理乎!知天理,則知所以爲學爲教矣。說命曰:『惟?學半,念終始典於學。』夫學也者,覺此者也;?也者,效此者也;效此於人而覺之者也。伊尹曰:『以先覺覺後覺。』」曰:「曷謂天理?」曰:「理也者,性也,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是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是故人己兩盡,天之理也,失一莫可以爲學焉,失一莫[可以]爲教焉,是故一體也。」今伯高之往萬載也,於教而反焉,人之未從,則曰:「是我學未至也。」則其教也必果。於學而反焉,學之未篤,則曰:「我何以教人也?」則其學也必果。?學交進,始終內外合一之道也。伯高其勉之哉!丙戌十月七日

    賀封承德郎南京刑部河南司主事竹山胡先生六十壽誕序

    秋官鬍子秀夫奉養二親,膺受顯褒,推爵嚴君,以及慈氏。惟嘉靖丙戌十月廿又二日,寔惟封君竹山先生六旬華誕之辰。是日也,天朗霜清,風日佳美,乃依太平之門,俯長川之至,憑鐘山之麗,開瑤池之宴,酌介壽之酒,爲戲彩之舞。於是羣彥鹹集,衆慶合歡,辟雍子湛子亦與焉。鬍子欣欣然稱觴躍履而問曰:「吾茲壽焉!吾茲壽焉!吾欲頌吾親以盡吾至敬之心,惟子詔之。」曰:「惟敬其身者,斯能敬親矣。」鬍子曰:「吾欲祈吾親以盡吾至愛之心,惟子詔之。」曰:「惟愛其身者,斯能愛其親矣。夫身也者,親之正體也,自暴者,賊其身以危其親,敢不愛乎!自棄者,慢其身以辱其親,敢不敬乎!是故敬身以敬其親,敬之至也,愛身以愛其親,愛之至也。」鬍子曰:「然則壽之道何如?」曰:「愛敬其身而以壽其親,壽之至也。今夫稱觴以爲壽而已矣。夫人能稱觴也,祈難老以祝壽考而已矣。人能祈祝也,彼所謂齒也,非壽也。夫壽也者,德立而不朽,道恆而無疆。是故壽有三品矣,上壽善親,其次顯親,其次尊親。飭行修職爲名大夫,人將謂其父曰『名大夫之父也』,是謂尊親,尊親者,其壽一世。行道乎,揚名於 後,人將謂其父曰『賢者之父也』,是謂顯親,顯親者,其壽十世。立志以篤學,致學以入聖,諭之乎親,順之乎道,人將謂其子曰『希聖之父之子也』,謂其父曰『希聖之子之父也』,是謂善親,善親者,其壽百世。百世之謂萬年,萬年之謂無疆,無疆,萬年善之謂也,豈特稱觴之壽、年齒之祝而已哉。詩曰:『眉壽萬年。』又曰:『壽考無疆。』其善祝也。夫今子致愛敬以壽其親,請歌二詩之詞,以薦三壽之祉。」

    送劉中山還永豐小序

    中山子劉子攜其侄浚來訪予觀光之館,將歸永豐,求贈言。甘泉子曰:「予何言?然吾嘗聞矣。學以入道爲至,人以至聖爲成,心以中立爲要。心不中正,邪也,故曰:「思無邪。」故忘助皆邪思也。人不至聖,非成人也,故子路問成人。學不入道,猶不學也,故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入室也者,入道也。故欲求至聖者,必求入道;欲求入道者,必求中心;中心則斯道可見矣,入道則賢聖可幾矣。是故至聖矣,中心要焉。昔者七十子三千之徒,皆學於孔子,才藝行義者,至不少也。患難流離,不違其師,固心悅而誠服之,彼豈皆不自以爲得道者哉?子貢乃曰:「得其門而入者或寡矣。」然則入道至聖,其必有門矣乎!不得其門,皆外望宮牆者也。故得其門而不至聖者有之矣,畫也;不得其門而能至聖者,未之有也,畫而畫也。今夫世之行一孝,則曰「此道也」,行一弟,則亦曰「此道也」,守一節義,則亦曰「此道也」,其果可以至於聖乎?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中山子平日得趨庭,遊於白沙,其必亦聞此也乎!於其歸也,申以贈之,庶各自力,毋自畫焉。中山子何以處我?嘉靖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送都憲陳靜齋致仕序

    維嘉靖六年孟夏,大中丞靜齋陳先生得命致政而歸泰和,則懌懌然語諸郡部曰:「吾遂志矣。」語諸公卿,亦曰:「吾得遂志矣,如得生。」諸公卿亦瞷之,議於朝曰:「靜齋子何爲其懌懌然也?諸所部郡語於外,亦曰:「靜齋公何慰而懌懌然也?鎮江貳守梁君宗烈語於其友甘泉子亦曰:「靜齋公何慰而懌懌然也?」甘泉子曰:「子謂之何?」梁君曰:「公自嘉靖四年秋,拜江南巡撫之命,其冬則上疏辭,不允。其明年又辭,不允。又明年又辭,不允。今年夏又辭,未及允,凡四疏,乃今俄而得旨。如求物者,百求而不至,俄而得之,彼所謂遂志者,以此而懌然與?」曰:「然,然而未也。」又曰:「公由翰林吉士,而部屬,而督學於湖之南山之西,而參藩,而廉憲滇之南、山之西、河之南,左轄於山之東,遂以副都巡撫,尋入南臺,爲吏部左侍郎,遂以右都巡撫。官至二品,不爲不尊矣;由弱冠舉進士,?歷中外三十餘年,祿不爲不久矣。公以此而懌然與?」曰:「然,然而未也。」梁君曰:「凡自始仕迄今,所歷五省十有一郡,必崇教化、下賢士、表先哲、復書院、舉鄉約、別奸慝,鹹有賢聲。公蓋以此自慰而懌然與?」曰:「然,然而未也。古有所謂齊死生、一得喪者,公蓋其人非耶?彼簞食豆羹且不能不見於色,況得喪乎!況死生乎!乃其中之所存,必有所恃以自慰者乎!是故知死生之道,則知得喪之道,知得喪之道,則知飲食之道。夫飲食得喪死生,其致一也,其可聲音笑貌爲之哉?然而令尹子文三仕三已無喜慍之色,而未知其仁者,何也?此又公之所獨知,而人不及瞷者也。」梁君與其守佐劉君、崔君聞之,乃因梁君而請曰:「願以此贈靜齋公之歸,以泄郡人之思。」甘泉子曰:「靜齋知我,我復何言?予思贊公以求仁爲志,以獨知自勉,優遊涵養於廬山之間,行當召復大任,人又將瞷公之有喜色與否也。」

    贈太常邊華泉應召提督四夷館北上序

    嘉靖六年夏,華泉邊先生由南京太常卿詔改北,提督四夷館。南都士大夫鹹榮其行,相與言曰:「夫華泉子入仕三十餘年,?歷中外,而遷轉出入南北太常者五,曷爲其然與?夫太常之職,非閒於禮樂、能協神人、和上下、通遠近者,莫克居之。華泉子其有以致之也。」或曰:「華泉子嫺於才華,詩必似杜,文必似韓,書必似晉,以北收聲於時,時則重之,而致然與?」曰:「此華泉子之餘事耳,不寧惟是也。」曰:「華泉子博學浹聞,於書無所不窺,於古今無所不究,以是通禮樂,柔能遠邇。又旁習於華夷譯語,以是而致然與?其兆之矣。」曰:「此華泉子之裔緒耳,不寧惟是也。」於是其僚柏齋何子以告於甘泉子曰:「子宜有言。」水曰:「水也何言?無已,則言也。異乎二者之撰。若華泉子者於四夷之事,其優爲之哉!今夫山木之枝,尚有其本;涓涓之流,亦有其源,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之學者乎!夫五常同體而異用,五行同氣而異質,五采同質而異色,五土同運而異風,五方同聲而異音,五民同心而異言,五書同畫而異象。知其異,所以致殊也;知其同,所以致一也。致一者盡理,致殊者盡分,理之與分,一而已矣。今夫人之有生也,自懸弧矢,已志於上下四方。夫上下四方,即己性分內事也,故曰『一而已矣』。然則華泉子之學,其亦若是乎哉!於四夷之事,其優爲之也已。行將登樞要,坐廟堂,應天下之務,同四方之風,以輔成四夷來王之治,亦推此同心,盡此性分,致此理一焉耳,是故一致而萬化出矣。華泉子其往,亦不可不自以爲己任也。」

    問壽序

    程生來觀光,從甘泉子游者六月矣,以其家君訥庵五月逢懸弧之辰,問於甘泉子曰:「轍也以侍教,不得歸稱爵,願聞壽之道,將寓於家君,可乎?」甘泉子曰:「子學孔子,不聞孔門之壽乎?曰『仁者壽』,子欲問壽,盍先問仁!」程生曰:「願聞仁者之所以壽也。」甘泉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之大德曰仁。夫仁也者,人之生理也,得生理則生生而不息。夫天地之長久,生生而不息而已焉耳。」程生請益。甘泉子曰:「願而家君仁其心,使心志虛明,渾渾乎!盎盎乎!與天地相似,則德不朽矣。」程生又進而請益焉。甘泉子曰:「願而家君仁其身,使四體胖焉而長春,坦坦乎!申申乎!與天地之周旋相似,則業不朽矣。」程生又進而請益焉。甘泉子曰:「甚哉!程氏之子愛敬其親也。其壽之無疆乎!欲而家君仁其子孫,以裕於後,使子子孫孫求仁焉,以生生於無疆,與天地之發育相似,則世德世業且不朽矣。其壽也不亦至乎!雖然,前二者,吾子其致壽於家君,若夫後之貽壽於子孫者,吾於家君命子之久學於觀光驗之矣。」

    送別駕李君赴任柳州序

    番禺璧山李生如鳳爲南京國子助教,三載考績,一介不取,一行不苟,一教不忽。諸生樂之,僚友依之,堂尊旌之,天曹賢之。召命時欽,捧檄至止。人皆曰:「李君非科道則部曹矣。」及遷,乃得柳州通判。人皆愕然,謂如鳳當有不懌然者。甘泉子曰:「淺哉其望如鳳也,隘哉其視天官也。且以爲柳判非別駕,別駕不足以展驥足耶?抑爲富民厚利不足以供欲耶?將盤錯之地不足以試利器耶?抑天官之治荒遠,反不以賢耶?將鄙夷之氓非赤子耶?赤子非元后父母之所矜惠耶?凡此皆非也。夫治在體上德意而普諸氓而已矣。」於是如鳳詣甘泉子曰:「翱也。幸從子於南雍二載矣,於學無所不講聞矣,獨未聞治民之道,敢請焉。」甘泉子曰:「噫嘻!如鳳,而謂治之與學有二乎哉?夫道,一而已矣;夫學,剛柔合德,中而已矣。夫治,曰剛曰柔,中正而已矣。惟剛柔成德,然後可以治民。故沈潛剛克,高明柔克,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一以治己,一以治人,不剛不柔,厥德久修。夫然,則盤錯可解,驥足千里,鄙遠斯仁。聖德覃被,人鹹稱賢,將謂天官向乃擇人而治之也,匪薄柳也。富有厚利孰大焉?何不懌然之有?李生其往,欽哉!」戊子二月

    張母潘孺人壽誕序

    體敬張子,廣之穗城產也。負粵山之秀,抱珠江之清。山以鍾其仁也,江以匯其智也,故能早膺舉選之科,職司夏官之鑰,身依鍾阜之日,心懸嶺表之雲。時屆瑤池之宴,鹹集兕觥之賓,乃戊子二月之杪,寔維母潘孺人七十一華誕之辰也。體敬言於賀賓曰:「母之成宰也以古道,宰也乃曠親於薄職,不得戲五彩之衣,致萬壽之祝,則何以爲子矣?幸有以教之。」或進而言曰:「以若山祝若壽,俾如山之不朽,不亦可乎?」曰:「宰也則既聞命矣。」或進而言曰:「以斯江祝斯壽,俾如川之方至,不亦可乎?」曰:「宰也則既聞命矣。」或曰:「雖然,猶未也,請以問甘泉先生。」體敬以問甘泉子,曰:「夫母子一體也,慈愛一道也。是故壽親之道在敬身,身者,親之支也。壽親之道,在仁身,仁者,親之生理畀我者也。子云:母成己以古道,古孰非仁智乎?故祝親以山川,孰若壽之仁智乎!山近仁,川近智,山近體,川近用,體如山則不動,用如川則不息。仁不動則壽以長,智不息則壽無疆。始也母成其子,終也子成其母。」曰:「母子慈愛,一而已矣。然則子之壽親也,豈假於外乎哉?」張子拜曰:「宰也則重聞命矣,願奉以周旋。」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仁山汪子文集序

    甘泉子曰:「文也者,以言乎其心者也。心也者,一也,心不一,不可以爲心;文不一諸心,不可以爲文。文也者,本諸心,發諸言,而理於道者也。夫道,一而已矣,陰陽合一之謂道,剛柔合一之謂德,內外合一之謂性,心事合一之謂學,動靜合一之謂神。故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以經之,地以緯之,而天地之至文皆原於一也。自書契以來,六經之文,一致者也。秦漢而後,文人代出,自數大儒之外,未聞一言有概乎道者,不知而作者比比而然。成化間,順天治中有徽州汪仁山氏循者,其殆庶乎!汪子初從定山莊子聞白沙先生之學,即奉以周旋。予始於定山狀中得其數語,異之。及予蒞南雍,其子戩者從予講學,納其先君子之文若乾卷,予讀之,果尊信白沙之學者,而於紫陽反若不能釋然。然若汪子之文,蓋概乎其一者也,使其不遂早世,培其根以達其枝,廓其端以致其光大,追諸儒之軌,以由六經之道,豈可量哉!雖然,其去世之記誦詞章,模仿形似,軟熟腐爛,魄存而神喪,無一言概乎道,以稱文者,遠矣。予有感於僅見之餘,而憾其所志之未終,遂爲序之以付戩,俾刻之,毋使其泯而無傳焉。戊子二月

    和州志序

    甘泉子曰:「王國郡邑之志者何?以志志也。志志也者,將以宣心術之運,順民物之情,盡幽明之故,以通四方之志,爲民極焉也。是故夏后氏之有天下也,爰作禹貢,而九功惟敘。姬周之有天下也,乃作職方,而兆民阜成。世謂禹貢爲水土之書而已耳,謂職方爲疆理之典而已耳,其可乎哉?和州志,其易侯之所以治和之志乎!是故表郡縣,志沿革也;志疆域,示土俗也;志建置,示興作也;志職官,示賢否也;志學校,示教也;志兵防,示備也;志食貨,示養也;志祀典,示祈報也;志溝洫,示農事也;志科目,示賓賢也;志名宦,示勸官也;志鄉賢,示風士也;志武勳,示詰戎也;志女德,示勵貞潔也;志祥異,示儆戒也;志文藝,示華彩也;雜誌,示賤雜也,異端曲技之流也。故沿革明而民知故,疆域明而民知方,建置明而民不困,職官明而上知勸懲,學校明而士知興教,兵防明而下知戒備,食貨明而民不匱,祀典明而民志不淫,溝洫明而覆利興,科目明而士知勵,名宦明而官知勸,鄉賢明而人知慕,武勳明而將知懋功,女德明而節義有興,祥異明而庶僚克謹,文藝明而邦國有華,雜誌立而仙釋邪慝之風息。然則志也者,其治化之具乎!惟皇列(上)[土]經野,設官分職,有隆有污,以守以令,故首之以郡縣。爲郡縣者必有界分,故次之以疆域。疆域之中不能無興作,故次之以建置。所爲建置者官也,故次之以職官。職官之治莫先於教化,故次之以學校。教不率者寇也,寇必有兵,故次之以兵防。兵而無養則窮黷,故次之以食貨。爲民食者必有祈有報,故次之以祀典。幽有鬼神,明有民事,故次之以溝洫。溝洫者,民事也,養也,民得養而後賢才興,故次之以科目。科目之興者,必有仕宦之賢、名世之士起之也,故次之以名宦。名宦之所興,必有善類從焉,故次之以鄉賢。鄉賢者文也,有文必有武,故次之以武勳。鄉賢武勳,丈夫之賢也,必有女丈夫焉,故次之以女德。匹夫匹婦可以動天地,況人事治忽之感召乎!故次之以祥異。祥異者,政事之休咎。休咎之發,必有文獻焉,故次之以藝文。藝文,末也,過此以往,則仙釋方技之流不足數矣,故次之於末焉。故君子於斯文也,可以知和之政矣。嘉靖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聖學格物通大序

    臣若水序曰:夫聖學格物通何爲者也?明聖學也。明聖學,何以謂之格物通也?程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慾。」夫以涵養寡慾言格物,則格物有知行之實,非但聞見之粗矣。然則何以至其理也?知止,知也;定靜安慮,行也;知行並進,格物之功盡於此矣。夫通有四倫焉,有總括之義焉,有疏解之義焉,有貫穿之義焉,有感悟之義焉。夫聖人之道莫備於大學,大學曰:「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夫自天下逆推本於格物,是格物乃其本始用功之要也。又自物格順循效於天下,是格物乃其本始致效之原也。經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格物者其本始之謂乎!彭龜年曰:「其節雖繁而道甚要,格致而已。」張南軒曰:「自誠正以至平治,固無非格致事也。」伏睹我太祖高皇帝諭侍臣曰:「大學一書,其要在修身。」而大學古本以修身釋格致,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經文兩推天下國家身心意,皆歸其要於格物,則聖祖蓋深契古者大學之要矣乎!由是言之,聖人之學通在於格物矣。故曰:「有總括之義焉。」凡意之事,則誠意之類舉之矣。凡心之事,則正心之類舉之矣。凡身之事,則修身之類舉之矣。凡家之事,則齊家之類舉之矣。凡國之事,則治國之類舉之矣。凡天下之事,則平天下之類舉之矣。輯事以從其類,取義以暢其情,故曰:「有疏解之義焉。」列誠意,所以欲其於意焉格之也。列正心,所以欲其於心焉格之也。列修身,所以欲其於身焉格之也。列齊家,所以欲其於家焉格之也。列治國,所以欲其於國焉格之也。列平天下,所以欲其於天下焉格之也。意心身之於家國天下之事,非二也,一以貫之也。故大學於誠意,曰「好惡」,曰「慎獨」;於正心,曰「忿懥」,曰「憂患」,曰「恐懼」,曰「好樂」;於修齊,曰「闢」,曰「好惡」;於齊治,曰「孝弟慈」,曰「心誠求」,曰「恕」;於治平,曰「絜矩」,曰「闢」,曰「好惡」,曰「忠信」,曰「仁義」,皆以其心言之也。而通之於各條,因事以明其理,因理而會諸心,通一無二,故曰:「有貫穿之義焉。」是故君子之學,讀誠意之事,則感其意之理;讀正心之事,則感其心之理;讀修身之事,則感其身之理;讀齊家之事,則感其家之理;讀治國之事,則感其國之理;讀平天下之事,則感其天下之理。理也者,吾之良知也;學之者,所以覺其良知也,知也。存之又存,存存而不息,由一念以達諸萬事,皆行也,故曰:「有感悟之義焉。」是故讀斯通者,意心身家國天下之理皆備於我矣。故君得之以成其仁,臣得之以成其敬,學士得之以成其德,家國天下之民得之以會極而歸極,是故聖人之學,無餘蘊矣。或曰:「諸通無格致者,何也?」曰:「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無非格致之地也。夫又何贅焉!」或又曰:「夫格致而不及天地萬物者,何也?」曰:「意心身家國天下一貫,聖門切問近思之學也。然而天地萬物同體無外矣。雖位育配天可也,何高遠之求?」或疑曰:「真德秀之衍義,丘浚之補具矣。而乃又有格物通者,何居?」臣應之曰:「孔門一本無二之指,臣幸得之於正經,證之於諸儒,仰稽於我皇祖之訓者,上下十餘年,而思欲效其愚見者,久矣。乃今伏聞聖明四年七月初四日詔,令文臣撮經書史鑑有關帝王德政之要者,直解進覽。臣實欣慶聖學日升,務求典要。竊念臣亦舊忝詞臣講官也,心在皇室,忠切勸學,故不揣疏愚,遠自伏羲、二帝、三王,與夫諸儒之格言,近至我祖宗列聖之謨烈,章採而節釋之,不詭於衍義與補,而容或少有發明而一助焉,庶或上裨聖明進德修業合一之要領,且明經文直以格物爲諸條之統會樞紐也。有隨事體認之實,合孔門求仁一貫之指。夫聖人之學,體用一原,本末遠近兼致,知行並進者也。此臣格物通之所以作也。嘉靖壬午六月初一日

    贈黃門林君舜卿考滿入京序

    嘉靖戊子六月二日,南京戶科給事中林子舜卿三載考績於京。厥僚趙子、方子、丘子、柯子謂予曰:「盍有言以壯其行!」或曰:「林子之考績也,事歟?言歟?道歟?」應者曰:「林子者,以道爲體,以事爲用,以言爲職者也。」甘泉子曰:「太上貴道而忘言,其次貴事而幾言,其次貴言而極言。極言非世之福也。大道之世,羲、農、軒轅,渾渾爾,沌沌爾。其君臣相忘於道,如魚相忘於水,故不言而信,不辯而理。至德之世,唐、虞蕩蕩爾,夏、商、周穆穆爾。其君臣相順於事,若決河,若轉環。言出而都俞,丕應而徯志。道德之衰,叔季之世,諤諤爾,蹇蹇爾。其君臣相疑於言,龍逢[碎]首,比乾剖心,嵇生血衣,朱雲折檻,相死相敗於極言。是故大易納牖遇巷,禮不顯諫,事君務幾諫而薄犯顏,孔子從諷諫,左師回太后,孟子不言於齊王而攻邪心,魏徵願良臣,程伯淳不用文字而感以誠意。諸聖賢者,果貴極言耶?幾言耶?明諍顯諫耶?潛消默奪於冥冥之中,期致斯世於大道,而相與忘言耶?然則林子之爲績蓋有在矣。林子產於瓊,海岸孤絕,厥質淑異,不剛不柔,亦德正直,亦德忠厚,非其道歟?銷乃糧芻鹽魚,給乃布花襖*,揭查乃軍民黃冊,點乃操軍,估乃金箔朱絲漆鐵,存恤乃軍士,審乃陳言,非其事歟?人皆譊譊,子獨默默,人皆諤諤,子獨確確。默不失寡,言不失多。至於桃李蹊成,豚魚孚及,言若不出而人從,不動聲色而事集。故其在市氓,市氓感之曰「賢」;其在多士,多士感之曰「賢」;其在大夫公卿,大夫公卿感之曰「賢」。其果貴極言耶?否耶?使其日在帝之左右,則以其幾言之感,遇聖明進德修道之會,略人政適問之煩,致至誠格心之力,則不言而治理,駸駸乎大道之世可望矣。於其行也,蓋欲與之忘言。

    送少京兆黃復齋先生遷順天序

    復齋黃子產於隆慶,給事於金臺,丞於順天,補於應天,乃今復丞於順天。人或謂黃子北產也,不宜於南,今復北,宜也。應天尹天遊陳子謂甘泉子宜有言。甘泉子曰:「信若言也,夫天無二,然則南北弗同天歟?胡越之子聲相似,南北不同質歟?四海聖人一心一理,然則南北不同心而異學歟?是故人有南北,天無南北;文有南北,質無南北;事有南北,心無南北;治有南北,學無南北。故學 一於心,心一於質,質一於天,[天者一]定也,故君子之道,務本而已矣。是故君子言人必先天,言文必先質,言事必先心,言政必先學,盍[觀聖]人之事天乎?器用陶匏,貴樸也;牲用特,貴一也;角繭栗,貴誠也;掃地而行事,貴質也。言崇質樸,致其誠一於天也。君子之政學,反本質而合之於天而已也。是故古之君子之於政學也,質勝文,而成者十九;今之君子[之於政]學也,文勝質,而敗者亦十九。語曰:「忠信之人,可以[學禮]」。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夫黃子者,彼其心忠信也,端確人也。全質於天,不鑿於人者也。其學而不已,造於天德,何[難焉?夫何以故?天]之道,質樸誠一而已矣。夫然,則黃子之在北,其猶在南也;其在南,猶其在北也。均是天也,均是人心也。兩京兆固天下之首,而上下之交也,有以事乎上,有以治乎下。今又近矣。故以此事上,則可致君爲堯、舜之君;以此治下,則可使民爲唐、虞之民。是在黃子勉之耳。天遊子因復齋子寓諸仰止黎子,其謂然否?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壽顧愚逸先生八十華誕序

    甘泉子曰:「以予觀於世,而知凡爲人者、爲人子者之賢聖,非本於天,則本於其父兄矣。何哉?善性原於天,生於父母也。予昔在翰林時,往往見顧氏子華玉璘之詩,詞則爲唐,翰墨則爲晉,曰:「華採矣。顧氏何自而有此子哉!」華玉於時起病進士,擢南司封,歷稽勳正郎矣。及聞華玉守開封,行善政,有惠於民,無畏於勢,忤王?,逮詔獄,謫全州,則曰:「其政事節氣矣。顧氏何自而有此子哉?」及移守台州,大參浙藩,則見其與臺人黃子、應子往復論學,曰:「其儒雅矣。顧氏何自而有此子哉!」及見陽明傳習錄,華玉以知味而乃食譬知行之先後,則曰:「其殆志學矣。顧氏何自而有此子哉!」及轉山西廉憲,不拜而乞歸,養其二親。自予司成南雍,轉貳南詮,與之遊者四年,嘉靖戊子也。秋七月十有一日,愚逸翁八十華誕之辰,錦衣徐君君敘以工部正郎何君、倪君,戶部副郎鄭君,造予請文爲壽,因得觀愚逸翁廷秀行實。夫然後知翁也,義重於鄉閭,德隱於厥身,以農宜農,以商宜商,教子克子,教侄克侄,用昌乃家,以裕於孫子。則喟然嘆曰:「嘻!昔予謂顧氏之子之美,其必有自也。其在茲乎!夫人子之善,必本其父兄,父兄之隱德,必顯於子姓,固也。是故非若父不生若子矣。」於是鄭君進曰:「然則以顧子之華採爲愚逸翁壽,則何如?」曰:「可也。然而未究其實。」倪君曰:「然則以顧子之政事節氣爲愚逸翁壽,則何如?」曰:「可也。然而未究其體。」何君曰:「然則以顧子之儒雅爲愚逸翁壽,則可乎?」曰:「可也。然而未究其本。」徐君曰:「然則宜以顧子之德學壽矣。昔者東橋子也,進世禮於先生,先生幸示之以聖賢道德之門,以有聞東橋子,其必有以也。請以是壽焉。」甘泉子曰:「夫道德者,衆美之原,萬善之本也。東橋不寧言之,亦允蹈之,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則所以壽其親於無疆者,其可涯哉!」於是四子以語其鄉大夫,鄉大夫遂請書,以爲愚逸翁壽。君子曰:「顧氏子於是乎善壽親也。壽之至矣。」戊子七月。

    贈太平府太守林君之任序

    戶曹正郎林子弘用鉞擢守直隸之太平府,甘泉子聞之曰:「嘻!予夙所知也。」其僚友湯君、胡君、劉君請贈言。甘泉子曰:「嘻!予夙所諾也。」吾聞之,君子有五善焉,曰仁、曰威、曰義、曰智、曰恭。是故恤患,仁也;勝暴,威也;樂善,義也;察奸,智也;承上,恭也。君子行此五德者,且優於天下矣,而況郡邑之長乎!昔者林子之尹吾增也,予方在憂疚,林子親慰問焉,繼而使者之問,旬至焉而不替。由是言之,非恤患之仁乎?林子以墓廬冬瓜之瑞,既大書「孝感」之榜,又以呈乎監司,將聞於朝。予患焉,力止之,強而後寢。由是觀之,非樂善之義乎?凡邑之民,某也善,某也惡;凡訟之獄,某也曲,某也直;如視黑白,罔遁其情。於是頑者以摧,良者以植,非察奸之智乎?林子至而籃糞之寇屏跡,林子去而攻劫之聲四聞,非勝暴之威乎?勤以奉公,恪以事上,案無積牘,庭無失色,非承上之恭乎?夫林君既以五美理增邑矣,太平爲府雖大,其事猶一邑也。人均有疾苦焉,士均有善惡焉,庭均有訟獄焉,野均有寇盜焉,上均有臨按焉。林君之治太平也,推其恤患之心,則仁足以及疾苦之人矣;推其樂善之心,則義足以彰善而化惡矣;推其照奸之心,則智足以明刑而使民無訟矣;推其勝暴之心,則威足以化江鄉之盜爲良民矣;推其事上之心,則恭足以孚上而集事矣。將見太平之政爲王畿首化,足以助成中興太平之治,而龔、黃、卓、魯不得專美於前也。戊子七月  日。

    贈宮諭彭芝田還朝序

    甘泉子曰:甚哉!館閣之臣不可以不知心學也。夫館閣,論道之臣也,上以己正君,下以身取人。上以己正君,故君德成而化行矣;下以身取人,故善人多而化普矣。故君相知學則人化之,無不知學,而百僚皆知學;百僚皆知學,則士庶皆知學;道德一,風俗同而天下治矣。甚哉,宮館之職之重也。故宮館知學,則他日爲閣 相知學,閣相知學,則人君知學,而天下無不知學矣。惟其重也,故不惟其官,惟其人。夫惟其人,故博而求之,約而取之,舉而任之,久而觀之,人品定矣。於是志行章矣,才美見矣,德業著矣,夫然後登之。或取之朝,或取之野,或取之內,或取之外,或取之臺省,或俄而入,或俄而出,凡以得其人而已。與夫出於一日之偶,一人之私,而遂以循至輔相,驕吝終身,轉胥及溺,以誤人國家者,何如耶?自唐、宋之名儒,我朝之宋、楊、薛、李諸名相已然,而又何惑也?其在銓曹,吾所知者,吾鄉芝田子彭子仁卿甫於予有試矣。予在翰林,有所著作焉,人或呶呶,彭子唯唯。予在南雍,吾有行焉,羣疑洶洶,彭子贊贊,庶其勿易。予在京邸,人或謂宜舉諸,中心未然,彭子亦曰「不必然」。由是觀之,彭子所養可知矣。以特旨選入爲春坊諭德,人或疑焉。識者曰:「子盍商之。彭子之志行如此,視於某也何如?」曰:「過之。」「其才美如此,視於某也何如?」曰:「過之。」「其學業如此,視於某何如?」曰:「過之。」夫然後衆乃翕然而信之。今年秋,奉命偕[學士]張亭溪先生來主南畿鄉試,所謂金玉相輝,藻鑑交映者也。既畢事,人又考其所得士,相與嘆曰:「甚哉!南畿得人,於斯爲盛矣。」於是循名以指其實曰:「某也志士,某也才美,某也德行。」盡淮海、維揚之產,寓兼德行道藝之英,如厥貢三品之金,瑤琨筱簜,齒革羽毛,惟木卉服,織貝之篚,橘柚之包,異品而同珍。他日可爲瑚璉,禮樂神明,賓嘉之用者,鹹以歸之天府。又況由是而推之,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將見志行才德之士,由宰輔以及於庶位者比比而是,其利豈不博矣夫!所謂下以身取人,於今漸見其效。至於所謂上以輔君者,是在彭子自力焉。今聖天子留神心學,彭子行將還朝,所以積之於身,以格於上,不徒講說之事,而致感通之誠,以期君臣協一,爲道德風化之本者,彭子其自勉之哉!是故上下遠近一於學,而王道畢矣。吾老矣,猶幸及親見之。於彭子之行也,鄉大夫京兆天遊陳子、太常毅庵黃子,與夫嶺海縉紳之彥,請書以爲彭子贈。嘉靖戊子九月九日

    贈司空何柏齋應召遷北部序

    夫道一本者也,是故政、學、心、事,一貫而已矣。故舍政事而語心學者謂之虛,舍心學而語政事者謂之跡。若夫神明乎萬事萬化之間者,其心事學政之合一矣乎!故虞、夏、商、周之君臣所與論政,莫非學也;孔門之師弟所謂求仁,莫非事也。故其語學,則曰「使民如承大祭」,孰非事乎!其語政,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孰非心乎!其告哀公問政,必推本於學,是故由九經而推本於道德,由道德而推本於天人之道,以極於誠明,孰非心事政學之一貫乎!子貢曰:「得其門入者,寡矣。」雖夫子當時亦嘆知德之鮮,況後世乎!予昔在翰林,嘗與柏齋何先生語存心應事之要,必專於是而不滯於是。柏齋曰:「專於是,則吾既知之矣。又謂不滯於是,則吾不知也。」曰:「豈不聞無在無不在之說乎?一於不在,則離事以爲心,是之謂虛;一於在,則以心滯於事,是之謂跡。無在無不在,則本體澄然,神明乎酬應之間,是爲心事合一之理也。乃精一一貫之道也。心跡判而道之不明也,久矣。」自此話言而後,柏齋忤權臣,出爲州、爲府、爲憲副提學,入爲南大常、爲貳冬官卿。予時亦以憂去位,以病居山,起爲侍讀、爲南祭酒,今亦忝貳天官。回頭相與話言之時,垂二十載,而會晤於南都,又三四星霜,猶能記憶舊說。雖未暇一一相琢磨,嘗見柏齋與人論天下之事,每若風發,於民情之休慼,政治之利弊,事理之成敗,天地之高深,陰陽之蘊奧,鬼神之隱顯,律歷之度數,開口談之,亹亹不絕,若懸河而下,沛乎其不可御,而各有條理,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予則若一無所知,一無所能,惟有往時心事合一,體認天理之見,妄意從事於聖途,至今未能脫駕,何日了手,其可懼也已!可愧也已!今年秋,廟堂推重柏齋之學行,轉之北工部。北工部猶夫南官也,蓋所以致推重之意,將大用之也。四司僚屬何君、諸君十有二人,詣予請言爲贈。予曰:「予夙所知敬畏者也,夫何辭焉!無已,將申舊說,以爲柏齋公贈乎!夫今之工部,古之司空也。昔者大禹作司空,平水土,成天地,修六府,和三事,而萬世永賴,乃宅百揆。蓋其自精一執中之奧,以神明之耳。其亦心事政學之合一矣乎!古之百揆,今之宰輔也。柏齋之往,由司空以躋百揆之職,當宰輔之任,可立待矣。明孔子一貫之學,以達大禹精一之道,治心以通乎事,由學以兼乎政,下以正己,上以致君,君臣一德,則天德王道之機在我,而三代正大光明之治可成矣。予謹書以贈,且以俟焉。」戊子九月

    嘉忠詩序

    甘泉子曰:人有所不朽於身者,爵祿名位不與焉。是故立德不朽,立功不朽,立言不朽,斯三者有一,足以傳於天下後世矣,而稱讚不與焉,然而求之,代無幾人。吾同舉進士者三百人,其至於顯位者若乾人,而不朽者,吾知有二人焉。其一主事閩人馬君思聰,其一瑞州知府湖廣宋君以方,皆死於寧賊之亂者。宋義卿之死也,先是二十年,泊鄱陽湖,夢吏持檄曰:「帝命汝靖州作城隍。」及守瑞州,瑞州,古靖州也。治瑞甚理,執逋逃,詢不軌,修城守,聚兵糧,以備寧賊之反。拒其椒木鹽米之派,遏其山石之採,平反其誣人之獄,毋使害吾赤子。坐是忤濠,濠左道執付南昌獄,父老遮曰:「公其以死行乎?」義卿慷慨曰:「封疆之臣死封疆,吾雖死,汝郡安矣。」至則明日濠反,破獄,械赴反舟,賊兵協之從反,義卿應曰:「吾有死耳。」扭之,益固。至鄱陽湖,望康郎山曰:「吾得死所矣。」遂奮罵賊,投水而死,身葬於魚腹,於是城隍之夢徵矣。時年四十四,可哀也。或曰:「若宋公者,固立功者與?立德者也?」曰:「夫忠,德之大者也;功,德之著者也。不貳其心,F志?淵以報天子,非忠乎!寧殺其身,以壯敵王之愾,遏方張之寇,正人心,衛宗社,非[功]乎?故死而無功,君子不謂全忠焉。是故死以成功,功以正忠,則其爲德也大矣。有司覆上其事,天子曰:「宋以方忠節可嘉。」贈光祿寺卿,錄蔭其子崇學入監讀書,賜祠額以旌之矣。其靖州守丘君又請於當道,立祠於鶴山之旁旌之矣。然其所謂不朽者不與焉。其次子崇簡遊於南雍,間從予遊新泉,集有諸名公文人之讚頌爲嘉忠卷,請序其端。甘泉子曰:「子又求言於人乎?然其所謂不朽者不與焉。[今子之先]君子既已成其忠,是之謂不朽,則將與日月爭光。今夫日月之爲光也,果待人贊之乎?能贊之乎?抑庸贊之乎?故無庸贊,不能贊,不待贊,而所不朽者常與日月並明矣。雖然,此出於人心之所同然者,其諮嗟稱頌,蓋自有不能已者乎!」此嘉忠之什所由作也。簡也志聖人之學以立其德,固將繼其不朽,以光於前文人者哉!戊子閏十月二十五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送南京戶曹餘君轉吏部考功序

    七年冬,南京戶曹餘君思孝承部檄轉銓曹考功主事。思孝造新泉精舍,問於甘泉子曰:「胤緒也自南雍承教於子,且四年矣。與聞聖賢之心學,行且有事於考功,不識此心之所以合於政事者,何居?胤緒也,惴惴乎惟知人是憂!惟殿最之難是懼!惟子詔之。」甘泉子曰:「何事而非心也!故有是實心則有是實事,有其心而無其事者,吾未之聞也。無其心而有其事者,亦未之聞也。前子爲戶曹,監覆成諸倉、應天衛諸倉,其嘗究心於糧務矣乎!推是心以往,無不可也。且子學於孔子者,亦聞孔子之仕乎?昔者孔子之聖,備一貫之道而心事一,故爲委吏,則曰『會計當,料量平』,其即一貫之心也。爲中都宰,爲魯司寇,攝相事,誅少正卯,斷侏儒,其即會計料量之心也。子前監諸倉,諸倉之[官攢]鹹曰:『公矣。』諸衛之軍士鹹曰:『平矣。』戶曹之僚佐、司徒之卿貳亦曰:『公且平矣。』推是心以往乎何有!」曰:「不識此心之所以合於公平者之形何以似?」甘泉子曰:「吾子於戶曹之所職以出納者,有量乎?」曰:「有。」曰:「有概乎?」曰:「有。」曰:「然則所謂公平者可知矣。惟量也,有龠、有合、有升、有鬥、有斛。龠十爲合,合十爲升,升十爲鬥,鬥十爲斛。龠不可以受合,合不可以受升,升不可以受鬥,鬥不可以受斛。如三德宜大夫,六德宜諸侯。非至公之道乎!惟概也,以概之於斛斗升合龠焉。粟之有餘者,不能枉之使不足;不足者,不能枉之使有餘。如大夫優有六德,可升之諸侯;諸侯僅有三德,可降之爲大夫;非至平之道乎!故心之公者如量焉,至矣。心之平者如概焉,至矣。子既以公平之心行公平之事於戶曹矣。[推]是心也,於知人殿最乎何有!惟公則明,明則智,智則[能量]人而才之大小不[忒矣。惟]平則正,正則義,義則能[概]人,而官之升黜不[僭矣。何憂]乎知人!何懼乎殿最!夫天官之職在統百官[均四海]。均也者,公平之謂也。子往爲僚佐,其敬勉之[哉!」於是戶曹]十三司同僚之彥,張君淮、唐君翱等,凡三十有一人,請書以爲贈。戊子十一月十四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會極約序

    昔后皇命冢宰降德[於衆兆民,鄉]大夫屬民燕射,傳教於鄉,然後法令播,三[物行,而百姓]化淳。夫上有後皇降之於上,下有鄉大夫[致之於下],是故天下無不教之鄉,鄉無不學之人,故先[王之世],比屋可封,而民之於變歸極,用此道也。是故上[行其意],下行其法,不時月而可以風動天下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豈虛語哉!今聖天子登極以來,勵精學政,御製敬一之箴,恭下諭民之詔,播示天下,其即古昔后皇降德之盛心乎!於今且四五年,天下家誦其言而戶習其文矣。然而朝野之間,[君民之衆,其能]以身心服行敬一之學者乎!夫洪範[皇極敷言之訓],蓋欲使臣民歌詠以得於心,約其偏以[歸於中正之極]也,豈直爲觀聽之美也哉?從予遊者[唐府紀膳周君]衝,外病人聽,內蘊天聰,志聖賢之學,[有年矣。一旦聞]敬一之訓,乃作而言曰:「生幸遇堯[舜之君,病無致澤]之任,而又不能爲唐虞之民,以鼓舞[於化育之下者],是棄物也。乃與其鄉之大夫士庶爲會[極之約,設賓主執事]之位,揖讓獻燕之儀,舉壺射之禮,[動鐘鼓詩歌]之音,宣箴訓之意,所以感人心而振其[德,以入於]敬一之教,成一鄉太平之風 焉。約既成,於是行於宜興,宜興之士氓皆欣欣然來觀,曰:「勿私吾鄉也。」乃行於維揚之墟,維揚之士氓皆欣欣然來觀。行於新泉之館旁,泉之士庶來觀者如堵牆然,鹹謂吾等幸生爲太平之人,可以負此並生之恩乎!甘泉子聞之曰:「嗟乎!道通之善也。教萬安、邵武而萬安、邵武之士化,尹應城而應城之人化,今仕唐府,以病歸,猶能體行聖教,以善其旁鄉之人如此,非古所謂鄉大夫之賢者與!使僯四鄉,四鄉之人聞而興起焉,則必行之。四方之鄉之人聞而興起焉,則必行之。由是四方之郡、省、王畿,以及朝廷大夫士,皆樂爲之鼓舞作興焉。合內外上下,鹹同於皇極敬一之歸。不惟其言,惟其行;不惟其文,惟其質。四海之外,人近天子之光,則太平可致而三極立矣。然則周君此舉,其不爲之兆也乎!」史生繼源乃刻之新泉精舍,以廣聖明教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光祿少卿周君用賓赴京序

    周子用賓舉進士,謝病而歸,居於寂寞之濱。南窺嶺海,北越洞庭、衡、湘、武當,以覽終南、大行之勝,飄然若駕孤鶴以遊於雲天之上。於是乎溷濁世界,泥塗軒冕,若將獨立物外,而與灝氣逍遙乎無垠。甘泉子寓招之曰:「歸來乎!子其仕乎!夫世界者,子之爐錘也,軒冕者,子之銜勒也。今夫金,天地之美也,弗爐弗錘則弗精;今夫驥,天下良也,弗銜弗勒則弗馴。夫卑者抗之,高者孫之,過者抑之,不及者揚之,以協道也。」既十年,甘泉子出自西樵,於時用賓已累遷爲南京吏部稽勳司郎中,通乎世故,精於治理。七年冬,升爲光祿少卿。四司之僚請有贈言,甘泉子曰:「夫道,中而已矣。精乃爐錘鍜煉之術,以致純正之德;一乃銜勒疾徐之樞,以行乎事物間,惟精維一,以執厥中而已。於乎!用賓之往,用濟傅說和羹,無徒有酒步兵。」

    南山類稿序

    甘泉子曰:夫文何爲者也?夫文也者,理之著焉者也,是經天緯地之謂文。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子貢稱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或曰:「文者,其威儀言詞之間乎!今夫日月星辰之耀,陰陽之精也,山川草木之賁,五行之蘊也,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之爲文者乎!」南京左軍都督府經歷陳君雲松從予遊,間以其祖南京刑部尚書贈太子少保南山詩集請序其卷端。[予]曰:「嘻!公乃吾母族也,出於番禺沙村之豪也,吾聞之矣。」乃讀其古體,曰:「其爲晉、魏者乎!」讀其近體,曰:「其爲少陵者乎!沈而華,樸而腴,體而有要,淡而不枯,平而不俚,葩而不露,衝而不虛矣。」或曰:「其斯以爲文乎?」曰:「然。然而知言詞之文,而未知事功之文。吾嘗聞其聲而慕其人,考其事業矣。自爲文選,曰『植節砥行』,爲南刑曹,則曰『清謹明慎』,守金華,則曰『決淹獄,發奸黠,伐妖梓,息盜賊』矣。參江右之政,則曰『剸劇有裕』,爲左右轄於雲、陜,則曰『旬宣有譽』,巡撫河南,則曰『振風紀,削苛政,均徭傳,嚴藩府』矣。貳秋卿而右南都憲,而正大司寇,則曰『嚴矩範』矣,『立綱維』矣,『肅憲體』矣,又曰『閱獄明允,罔俾一夫之罹於非辜』矣。」或曰:「其斯以爲文乎?」曰:「然。然而知文之文,而未知文之本。記曰:『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文乎!又乎!獨言詞事業云乎哉!是故其必有所本之也。」雲松曰:「吾聞之仲父少卿大章矣。祖也嚴毅正直,沈靜敬慎,燕無惰容,文必道義,或者其斯之本乎?」甘泉子曰:「如其然!如其然!宜次而序之,以歸陳氏,俾壽諸梓。」己丑正月四日。

    送羅生歸白鹿詩序

    予昔遊江門,每聞石翁師樂道一峯先生之爲人,如青天白日然。予曰:「夫以青天白日之心,而造正大光明之德業,至廣至大,可馴至矣。」此石翁所以惓惓於一峯先生也乎!自茲二三十之間,恆仰慕其人,問其鄉里,思見其子孫,如或見其人焉,而不可得。今其孫庠生郡民止爲有司所取,讀書於白鹿洞。痛衆說之紛拏喧惑也,乘風波,越江湖,走數百里,來問決於新泉。予感其意,既隨叩而答之,俾持以自信,而不惑於衆說,將以衛先聖之道,夫豈得已而已之言哉?於其歸也,序以送之,而系之以二詩。民止其毋惑於異說,聿修爾德,毋忝爾祖也乎!己丑正月二十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一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贈宮保冢宰白樓吳先生考績上京詩序

    維皇建極,越厥八載中春甲申,太子少保南京吏部尚書白樓吳先生三載考績,其同年大司徒平川王公、大司空紫山胡公造予曰:「今白樓公之行,自九卿寺監院司科府之彥,鹹有詩贈。詩必有序以始事,公在同寅,又知且厚,其可辭乎?」予曰:「予惟不敏,公之厚德亦罔不迪知之,其敢讓諸?夫君子之厚德有三焉,一曰忠厚,二曰重厚,三曰寬厚。是故忠以言乎其心也,重以言乎其身也,寬以言乎其御物也。三厚備矣,然後君子之德斯全,以能享有諸福。今夫天,斯陽氣之積也,弗厚則不能覆幬萬物。今夫地,斯陰氣之積也,弗厚則不能持載萬物。冰之薄也,物有加焉,斯陷之矣。風之薄也,以御物焉,斯墜之矣。書曰:「惟民生厚,因物有遷。」易曰:「君子以厚德載物。」夫惟厚,故有恆,有恆故可久,可久故變而不變。其變者人也,其不變者天也。今白樓先生存心以忠,而持己以重,容物以寬,兼有三厚德焉。是故仕宦三朝,出入兩都,凡三十有七載,其文學之懿,史裁之總,[進講]之忠,絲綸之密,考試之公,冑監之教。王府求請之[杜],安陸使事奏禁之嚴,徐沛水患之疏,昭昭乎,存於國典、載於家乘者表表矣。至其不跪逆瑾,以侍講出爲刑禮員外郎中於南,瑾敗而復舊職。尋遷學士,又忤權相,出爲南祭酒、太常,輾轉十年,乃遷貳禮卿,入東閣,即正卿。首推柄用,則又沮以儕己者爭進,則擠出理部事,時則公請去學士等銜,稍以焚黃而去。及加宮保,改南冢宰,公猶不薄焉。益以勤勵,釐革宿弊,不替有加,非厚德而能若是乎?今秩滿二品,壽躋七秩,康強好德,時奏乃功,以永終譽。行將引年,以保晚節,人間之所罕有者,公皆備有之。今明天子在上,方且勤學圖治,思用舊人,詔留輔德,置諸左右必矣。則公豈能遂其高尚之志乎?然而時之用舍靡常,而公之夷險一節,天之久而終定,豈非所謂變而不變者乎?於公之行也,諸士大夫鹹以爲榮,予敢序公之厚德獲福者,以榮於其鄉之人,以爲諸作之倡。

    贈廣西少參陳君新升之任序

    嘉靖三年,予爲南監祭酒。餘姚陳君子文爲秋官郎,數過觀光之館,求益於予,予亦友之,爲大書五詩贈焉。七年,予遷南吏部侍郎,署禮部事,時子文爲儀制正郎矣,於予爲屬。予之於子文,於友以觀其志,於屬以觀其政。其志樂善,其政秉公,予甚重之。八年春,子文升廣西布政司左參議。人或難其遠,其僚請予爲贈言壯之。予曰:「以子之心達子之政,樂善而秉公,且優於天下矣。而況參藩乎!而況於廣右乎!夫刑曹之理,猶禮曹之理也;禮曹之理,猶藩參之理也。禮曹所轄之人之心,即刑曹所轄之人之心也;刑禮二曹所轄之人之心,即廣右之人之心也;廣右之人之心,即子文之心也;子文心即皋陶明刑之心也;皋陶明刑之心,即伯夷典禮之心也。以子之心達子之政,於兵刑之事,則自其和衷協中之心發之;於禮際食貨之事,則自其寅清之心發之。推是心也,何內外遠近地裏之間?孔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又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而況於聖教所被、大舜過化所及之地也哉!子文其往矣,毋棄乃學,毋泥乃行。己丑三月十四日

    贈廣東參議王君之任序

    武庫王子子崇遊新泉而問學焉,甘泉子曰:「夫學,斯斯而已爾。」他日擢東廣之參議,主糧事,問政,曰:「先生廣產也,必達其故。」甘泉子曰:「夫政何故?夫天下之故,斯斯而已爾。」「何謂斯斯?」曰:「斯斯,心而已爾;斯斯,理而已爾。斯 斯理,學與政一者也。」請益。曰:「昔者孔子之聖也,卻萊夷之兵,而還汝陽之田,其爲委吏,曰:『會計當而已矣。料量平而已矣。』」曰:「夫子之聖,如斯而已乎?」曰:「此夫子之所以聖也。其卻兵還田,非魯之力能制齊也,其誠心正理之發,足以懾服之也。會計之當、料量之平,非瑣瑣於簿書者能辨之也。由聖人心之平,而理之當也,今子崇事於聖人之學,又由兵曹以出理糧儲,其心惟平惟誠,於理惟正惟當,以斯心斯理達斯政也,夫何有!」嘉靖己丑三月 日

    賀封君洞雲張先生暨太君沈夫人雙壽序

    惟八年春,南雍少司成貞齋子江子率其六堂之屬,過新泉,拜而言曰:「大司成甬川張先生之嚴翁洞雲居士者,隱德也。以甬川翰林檢討之貴,封其官如甬川,詔加四品服,而不能爲之榮。其慈親沈夫人者,媲德也,封其秩如封君,而不能爲之亞。洞雲先生以今年秋壽躋七十,而母夫人複數齡以長,具慶媲美,同德並榮,延於無疆。甬川先生以不獲親戲綵衣,躬進壽觴爲歉,請先生之文以致壽,且以紓其思親之懷焉。甘泉子曰:「夫具慶並榮,固人間之希有,而綵衣進觴,亦人子壽親之疏節也。盍求所謂大壽乎!曷謂大壽?其媲美同德之謂也乎!其無疆之謂也乎!古之頌壽者,曰『眉壽萬年』,曰『壽考無疆』,夫古今天下豈真有萬年無疆之人哉?而以頌之,不已誕乎?解之曰:夫所謂萬年無疆者,非但歲齒之謂也。如其然,祝頌之淺淺者也。是故君子有無疆之道矣,故立德無疆,立功無疆,立言無疆。是故大壽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或曰:「若封君夫人者,可以致三壽矣。洞雲翁博學篤行,窮易理數,究於天人,達於義命,而外視黃金;夫人德性嚴正,勤勵慈惠,斯不亦謂之德乎!宜進立德無疆之壽。庭闈孝謹,惇乃鄉俗,篤生賢嗣,憲於邦家,斯不亦謂之功乎!宜進立功無疆之壽。洞雲翁詞不妄發,詩律和暢,追於唐風;而夫人發言處事,契於內教,以勖夫子,斯不亦謂之言乎!宜進立言無疆之壽。」曰:「是吾所謂同德媲美,壽於無疆者也,是之謂大壽大祝。然而所謂無疆者,非止在二親之身之謂也,又將在乎成於其子之身之謂也。今甬川先生盛德大業,進而未艾,功與位崇,言以道顯,所以致其親於無疆之壽者,豈有極乎!豈有極乎!」

    賀封南京戶部主事金峯張先生壽誕序

    封南京戶部主事金峯張先生,早出邑庠,退而藏修於龍山之麓。龍山亦曰金紫山,遂因以爲號。攝提己丑,維秋七月廿又一日,寔惟華誕之辰,同壽薦觴。雖有封安人之齊眉,而王事靡寧,則缺地曹郎之戲彩,景禹於是乎不勝其望雲之思,乃詣甘泉子求言,以爲進觴之侑,遙致壽筵之祝。甘泉子曰:「詩云:『維嶽降神,生甫及申。』故古之祝壽者必以山嶽焉,蓋以壽莫過於山嶽也歟!蓋本其所自降而祝之也歟!龍山違西樵十里,而近樵之秀鍾而爲龍山,故龍山多賢哲人,又多壽考。然則封君之降誕,非此山之鐘秀乎!請以龍山爲祝可也。昔吾之居樵也,聞龍山之勝,嘗登高而望焉,其厚重毓秀,生生不息,似仁;其吐污而納清,巉巖而峭峻,似義;其峯之高卑,若相遜讓然,似禮;其巖谷之虛應,泉源之流,似智。」或曰:「吾有徵矣!吾有徵矣!封君之恤孤慈幼,周貧急難,蓋有似乎山之仁,請以是壽,可乎?」曰:「可也。願聞其再。」曰:「封君之居鄉,息爭解紛,慷慨廉退,有似乎山之義,請以是壽,可乎?」曰:「可也。願聞其再。」曰:「封君之敬祀孝先,垂裕昆弟,敬老尊賢,有似乎山之禮,請以是壽,可乎?」曰:「可也。願聞其再。」曰:「封君之公正明達,是非不汩,其於子弟之輕率怠(隋)[惰]者必知之,是咎是責,弗溺於愛焉;於虛言險行必知之,是戒是懲,弗蔽於習焉;蓋有似乎山之智,請以是壽,可乎?」曰:「可也。盡之矣。夫君子行是四者,將與山嶽同壽,天地相爲悠久者也,是之謂萬壽無疆矣。」乃爲歌南山之詩,俾寓歸以爲壽觴之祝。己丑夏五月三日

    送京兆陳天遊先生致仕歸浮丘詩序

    嘉靖八年夏,應天府尹陳天遊先生一旦慨然上疏,懇乞致仕,以存餘生。天子軫念其情辭之切,詔許之。天遊先生欣欣然有喜色。甘泉子詰焉,曰:「古之人樂則行之,憂則違之。今幸遇聖明勵精圖治,臣子宜樂而行。今子乃樂而違之者,何居?」先生曰:「吾有浮丘書院,吾歸焉,將以求吾所大樂也。」曰:「然則子之所大樂可知矣。吾曹與子皆遊於宦海者也,乘長風,駕巨舶,凌萬頃之波,臨不測之淵,一失利則舟楫不能與性命謀。今子則既登高岸矣,將以是而樂乎?」曰:「然,而非也。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吾感夫吾年過伯玉之知非,而尚圖武公之儆戒,將以是歸求吾所大樂也。且神已告我矣,方吾拜疏將行,筮得蠱之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甘泉子曰:「然則公之所大樂者可知矣,得非易所謂『尚其事』乎?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非其事乎?雖然,匪但神告之已也,人將感之也乎!昔聞之子之爲戶曹郎也,今首相邃翁方爲冢宰,拔置天曹,署其考語曰:『不事表暴,而在中之美日章。』今子之得請也,得非邃翁信子所志,入告於我後,以遂子之高也乎?雖然,匪但爾也,西樵方公今爲冢宰,知子之志之深,嘗薦用之矣。得非贊於邃翁以遂子之志也乎?是未可知也。然而日章之美,諸公必已信之矣。」或曰:「敢問日章之美與高尚之事何以徵?」曰:「觀先生爲聖學之銘,以契乎心性之圖,達江門理一分殊之指,以上會乎孔門一貫之學,所謂日章與高尚之事,將於斯乎在矣。」於是凡吾同鄉之彥,各爲詩歌,餞送於都門之外以榮之。謂水宜爲序,水曰:「夫君子之進也有三,其退也有三。太上爲道,其次爲時,其次爲逸。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獨行其道,此以道爲進退者也,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周、孔、孟是已。見幾解組,辭榮畏盛,此以時爲進退者也,古之人有行之者,疏廣、疏受是已。遯世長往,伏而不謁,此以隱逸爲志者也,古之人有行之者,嚴光、周黨是已。今天遊先生之去,所志在道,將追孔、孟之途而究其樂,其視周、嚴以隱逸爲高,不侔矣。其於二疏畏時而退,有賢哉!大夫之稱車兩餞送之榮,未知何如耳!安知他日不尤侈其美而傳之無窮也乎?予爲推其志,高其事,以爲諸作之引,以爲縉紳鄉里之光。嘉靖八年夏五月

    贈新升寧國府太守屠君文厚之任序

    嘉興屠君文厚以御史擢寧國府太守,且行,問治理於甘泉子,且曰:「吾兄弟三人者,皆門下士也。幸不鄙而惠教焉。」甘泉子曰:「子於吾,義分舊矣。況又賢而恭勤,虛以受善,吾敢有愛於言乎?」曰:「願聞其言所以治。」曰:「遂爾生,復爾性,而治道畢矣。」曰:「如斯而已乎?」曰:「遂爾生,復爾性,雖措諸天下而可也,況一郡乎!」曰:「何謂遂爾生,復爾性?」「今夫民物者,同得天之生,同受天之性者也。故遂生者,匪直遂彼之生,遂爾之生也;復性者,匪直復彼之性,復爾之性也;是故物我一體矣。書曰:『痌?乃身。故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若己推而納之溝中。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可與贊化育而參天地。然則謂之曰『爾生』、『爾性』,不亦宜乎!」曰:「其道安在?」曰:「道二,養與教而已矣。是故非養曷教矣!非教曷養矣!孟子:『制其田裏,薄其稅斂,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育妻子,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寧國爲京畿四輔之地,自撫巡之外,無藩臬相制之煩,無賓客往來迎送之勤,宛若古諸侯之國。位如彼其尊矣,權如彼其專矣,又爲我聖祖渡江始用武之地,詔盡蠲其租稅之入,民有衣食之饒,地無遊丐之子,官免催稅之毒;是田不改闢矣,稅不改薄矣,民不改足矣,上不改惠矣。屠君之往也,第因其衣食之足而教之禮義,俾收其田稅之入,各率爾妻子,各養爾父母,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化行焉。是四境之民,遂爾之生,復爾之性,而治道畢矣。夫今之人心即古之人心也,子無曰:『古之循良不可復爲也。』」乃因其僚俞君、張君、十三道諸賢之請,書以贈之,且以屬望而俟其成焉。嘉靖八年夏五月  日

    贈廷尉石?林先生應召北上序

    嘉靖八年夏五月,南京大理寺丞莆田林子以吉拜大理右少卿之命,贈行詩文且盈軸矣。林子謂寺副陸子伯載曰:「何如得甘泉先生一言?先生知我者也。」伯載以告甘泉子,甘泉子曰:「久矣!吾之訥於言也。吾有言乎哉?」曰:「雖然,必得先生一言,以利於行。」曰:「吾有二言乎哉?夫言,一而已矣。」曰:「何謂一言?」曰:「公。反公爲私,私爲官、爲反、爲內、爲貨、爲來。五[者,皆人]也。故呂刑曰:『五過之疵,其罪惟均。』公爲明、爲清、爲中、爲審、爲敬,五者皆天也。故呂刑曰:『其審克之。』又曰:『惟敬五刑,明清於單辭,罔不中聽獄之兩辭。』夫君子去五私存五公者,而天下之訟理矣。夫廷尉者,天下之平也。是故公則平,平則和,和則泰,泰則上下交通,是以刑罰中,禮樂興,天地位,萬物育,休徵至,鳥獸格,天下太平而治化畢矣。呂刑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夫天德者,天之德也;天之德也者,天之所爲也;[無]有作好,無有作惡。天之所好者好之,天之所惡者惡之;天之所生者生之,天之所殺者殺之;天之所爲也。爲天之所爲者,天理也,天德也。是故明君在上,上與天[主]之,賢相在下,下與天[輔之。上與天主之],故左右曰可[殺,勿聽],卿大夫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曰:『國人殺之,天殺之也;非以我殺之也。』下與天輔之,故君曰可生,勿從,左右曰可生,勿從,卿大夫皆曰可生,勿從,國人皆曰可生,然後察之,曰:『國人生之,天生之也。非以我生生之也。』是之謂去五私,行五公,是之謂天德,是之謂自作元命,元命作自我,我即天矣。非心與天一,神武而不殺者,孰能與於斯!今石?之往也,持其公正不私之心,擴其天德配命之學,不求同人而求同天,不求同俗而求同命。然則石?之盛德大業,將垂於無疆矣。呂刑曰:『哲人惟刑。』無疆之辭,石?以之。」己丑夏五月二十日

    送大廷尉葛兩溪先生得請致仕還鄉序

    徂歲己丑之夏,南京大理卿兩溪葛先生被召命而北,甘泉子賢之,贈焉。其詩有曰:「兩溪似溪水,澄然清且平。」兩溪先生曰:「吾非能爾也。吾願學焉。吾以學溪之清,可乎?」曰:「可。清則明,明故能照物。」「吾以學溪之平,可乎?」曰:「可。平則公,公則能溥物。是故能照物則妍蚩莫逃其形,而是是非非,曲曲直直,庶物以不冤矣。能溥物則慘舒不枉其情,而輕輕重重,生生殺殺,天下以稱平矣。」兩溪先生既爲大理三載,遇是非曲直之紛沓焉,則曰:「吾何知焉?吾知守吾清耳。」遇重輕生殺之疑議焉,則曰:「吾何求焉?吾求守吾平耳。」故是非曲直重輕生殺之疑議者、平反者,各各得其理矣。人皆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兩溪先生曰:「吾既已學溪之清矣,不有撓之而濁者乎?吾既已學溪之平矣,不有激之而傾者乎?且溪也有常長而不消者乎?一長一消,道之常也。是故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人道惡盈而好謙,天地且然,而況於人乎?今嗣子木也則又忝副憲於東藩矣,可不以盈滿爲懼乎?吾以學溪之消長矣。」乃上疏陳乞,帝俞允焉。兩溪先生於於焉晝錦而歸其鄉,士大夫皆嘖嘖焉嘆其旅力之未愆而遺榮,以委其餘福於後之人也,似水之智矣。於是大理卿佐戴公、周公、張公以告九卿之彥,造甘泉子,請文以榮其歸,以甘泉子嘗知公於南都也。辛卯閏六月十二日

    贈奉常毅庵黃先生致仕歸南海詩序

    嘉靖八年,南京太常寺少卿毅庵黃子上疏自陳求去,詔許之,致仕而歸。或曰:「毅庵子懌然矣乎?」甘泉子曰:「何爲而不懌然也?自昔毅庵子之遷,於茲二年矣,語於人,必曰『吾老宜退』,曰『吾老宜退』。則詰之曰:『子年五十,未宜稱老,而動輒言退,何也?」曰:「子知吾來日之多寡乎?」曰:「否。」曰:「子既未知吾來日之多寡,又焉知吾年之老少乎?且吾素性直而有逸口,國武子好盡言以昭人之過,且將見殺,吾以是怵焉,則何爲而不歸?」吾以是知毅庵子之得歸,殆所謂求仁而得仁也,何不懌然之有?他日,黃子與呂子過新泉而語焉。黃子謂甘泉子曰:「好盡言以昭人之過,國武子所以見殺,吾戒之,吾欲謹言,何如?」甘泉子曰:「善哉問也,善哉問也。夫言,心聲也,由中出者也。子欲謹言,孰若謹心?謹心者,存仁也。心存故言不放,言不放故心愈存,而仁在我矣。仁在我,則語默進退又安往而不灑然乎!語曰:『仁者其言也訒。』豈小小也哉!」黃子曰:「善哉存心!盍爲我書之以爲規乎?」甘泉子曰:「善。然而書諸言,不若書諸心,書諸心,是故心愈存而言愈謹,故不言而信,心愈存,故不動而敬。」毅庵子與予爲布衣交,同舟而北,吾知之,天稟剛直,言不匿其心,其歸也,將與我進進於此矣乎!於是卿彥之在南都者,黃、唐、吳、諸君輩合鄉里十餘人,爲詩歌贈之,請予書其說以序諸首。

    宣城陳氏族譜序

    甘泉子守南雍,宣城陳生大林從遊觀光館,問學而歸。厥既三載,復拜於新泉精舍而言曰:「林也領吾師體認天理之教,歸與族人服之,不犯有司者既二年矣,家有千口,皆受夫子罔極之恩也。林修家譜,願夫子序其端以終教焉。」甘泉子曰:「大哉子之志乎!其知立人之道乎!」夫自宗法壞則倫理紊,倫理紊則愛敬衰,愛敬衰則仁義滅,仁義滅則人道不立矣。夫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而已。仁義之道,理一分殊而已。故理一分殊之道莫先於家,莫明於譜也。譜作則縱而觀之,由吾子侄而吾兄弟、而吾伯叔考、而吾祖、而吾曾祖、而吾高祖、以及於始祖焉,其同氣而理一矣,寧忘愛乎!自其錯而觀之,由吾子侄之子、而吾兄弟之子、而吾伯叔考之子、而吾祖之子、而吾曾祖之子、而吾高祖之子、以及於始祖之所出焉。尊尊親親,其義異而分殊矣,寧忘敬乎!知一本而愛,則知所以爲仁;知分殊而敬,則知所以爲義。仁義盡則家道正,家道正則教化行,教化行則風俗厚,風俗厚則天地位萬物育,而人道立矣。譜之義不既大乎!且吾有生之譜也,亦既知世有文人矣。在唐與昌黎齊名者,有商祖焉。在宋與晦翁同榜者,有天麟祖焉,爲賢州守者,有隆祖焉,爲名進士者,有應庚、應申祖焉。若文溪祖恕不仕胡元之朝,若西村叔祖 甘死靖[內之難。若顯祖]之築城修堡以衛鄉人,若[進祖之]修立家[法以]訓子[孫],若素庵考之事父惟謹。或以孝稱,或以忠顯,或以勇聞,或以文學著,衣冠燁奕,閱世有光。林也達理一分殊之道,而又率乃考之孝慕,乃祖之忠奮,丕顯祖之勇,文之以商、麟、庚、申公之文學,一恪遵於晴林之家法焉,則亦可以成人矣,則亦可以齊家矣,則亦可以敦教化、善風俗矣。達而位育,不外是矣。夫然後無忝厥祖,夫然後可以貽厥孫謀。詩曰:「聿修厥德。」傳曰:「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生其勉之,庶無愧於斯譜矣。嘉靖八年秋七月廿四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贈休寧大尹彭君之任序

    嘉靖八年仲秋中,石溪彭子時可以進士尹休寧。甘泉子聞之曰:「休寧之政治,其有成乎!」或曰:「曷爲其然也?然則彭子有智乎?」曰:「有。然智可以察民,而不可以孚民也。」曰:「彭子有能乎?」曰:「有。然能可以理民,而不可以化民也。」曰:「彭子有才辯乎?」曰:「有。然才辯可以折民,而不可以□民也。孚而化之,以入民之□□[孰知]彭子之德之惠□將流其澤於百里乎!昔予□西樵公、兀?公之居樵□皆於彭子有布衣之交。彭子於時扣翳門之關,訪□□□□□□之流,入煙霞之奧,登四峯□□□□□□□□□□於中夜,挹甘露於朝[曦]。□錫□□□□□□□□□西樵已位冢宰,兀?已位宮詹,□□□□□□□[彭]子出宰休寧。回想在山之樂,以水石爲侶、□□□[爲]家、造物爲遊者,不可得已。然而彭子□無忘乎□□□當子之瞻月華也,豈不曰:『吾人庶幾明德自昭□□□□爲人所瞻仰,當如是乎!』[當子之]飲甘露也,豈不曰:『吾人庶幾仁以澤物乎!至德[馨香],爲人所瑞,而飲之[以太]和,當如是乎!』當子之坐流泉以泛觴也,豈不曰:『吾人庶幾布其德惠,以流行洋溢於遠邇,當如是乎!』」彭子曰:「[大丈]夫當如是矣。」甘泉子曰:「審如是,吾是以知彭子之往也,茂立其德,爲民具瞻,卓爲世瑞,而將流其惠澤於百里矣。夫公卿輔相之與守令,其德之及民,遠近不[同],而同於成其治化耳。彭子執是以往,豈特可治休寧□哉!莫子希顏曰:「請書以爲彭子贈。」

    送王君克新任山東按察司副使序

    王君克新以祠部郎中拜山東副使之命,四司以例□教言,大宗伯李公曰:「當授[簡]於右堂。」他日克新詣右堂,再拜而言曰:「煒也不佞,承乏下僚,惟禮文之司。茲將□憲藩服,□察刺舉,載虔天刑,唯公一言,將[奉以]周旋。」[甘泉子曰:「夫心」],一而已矣。子以爲刑禮有二乎?□□□ 舜之命伯夷也,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而其命皋陶也,曰:『惟明克允。』是故寅則直,直則清,清則明,寅直清明一也。子以爲心有二乎哉?夫寅以本之,直以體之,清以行之,明以照之。知斯四者,以爲禮則敘而敦,以之爲刑則祥而允,是異職而同道也。是故正於神人,和於上下者,禮之能也;明清單辭,鹹協於中者,刑之成也。以禮而理,刑則爲義,刑爲義殺,爲克天德。如徒以刑焉而已矣,則爲倚勢,爲依法,爲作好惡,斯惟民之賊也耳矣,而何祥刑之雲!且吾子之司是禮也有年矣,幸逢聖明,憲則古典,兆二郊,秩二採,修禘祫,躬農桑,崇典祀,黜淫祠,稽數考度,職惟吾子之專。子獨沈潛容與,秉執綱紀,不伐其能而馳其譽,事亦就緒。子之於禮蓋優爲矣,而獨治刑之憂,何哉?是故本之以寅,則事斯敬;體之以直,則動斯公;行之以清,則弊斯絕;照之以明,則訟斯息。子之於刑也,推是以往,作天德、配元命可也,而何憂乎憲獄?何畏乎幽枉哉?」言未既,克新矍然曰:「煒聞命矣,煒聞命矣。敢不拜嘉,以爲官箴。」

    送地曹楊君奉詔侍養歸瓊臺序

    楊子虞亮始從甘泉子游,學聖賢之道,曰:「道乎安在?」甘泉子曰:「道乎在忠,道乎在孝。」曰:「曷謂孝?曷謂忠?」曰:「中心則忠,因心則孝。是故忠孝之致,本諸心也。本諸心也者,心學也,道之原也。故因心之忠,致其忠孝,而聖學之要盡之矣。故致忠以事君,事君以事天,所以尊尊也;致孝以事親,事親以事地也,以親親也。尊尊親親,而後臣子之道、生人之理可盡。以此格於天地,通於神人,聖學之至也。」楊子曰:「然則愷也將何學矣?吾其學孝乎?吾有懲焉。自吾舉進士,試令於蒼梧,祿未及養,而吾考某府君不幸而奄棄焉,痛憾莫之及已。今獨可遺吾母以復仕乎?吾其歸養以全吾孝矣。」甘泉子曰:「吾子過矣。吾子教成於君,策名於君,冒君之榮,未及陳力以圖報焉,而一惟私之顧,可謂忠乎?事君不忠,可謂孝乎?」楊子勉而復尹興化。興化,巖邑也,其民狡而厲,楊子則鋤治之盡法。法行而豪奸斂跡,治有賢聲。起而爲地官郎,未閱月,曰:「吾報君之志少酬矣。吾可遺吾母以久仕乎?」乃積思而泣,泣盡而血,血盡而瀕危,上疏歸養。卿佐聞者鹹怵惕焉。甘泉子曰:「孝哉!楊氏之子,其可與入堯、舜之道矣,此其時矣。世有沈迷仕途而忘其親者,何也?夫母老而病,病而廢明,侍下乏人,待子爲命。而或一惟官爵之縻,而謂孝乎?事親不孝,曷以移忠乎?是故楊子昔也之仕,效忠以全孝之道也;今也之歸,全孝以爲忠之本也。記曰:『求忠臣者必於孝子之門。』吾子勉焉!吾子勉焉!是心也,擴而充之,可以動天地、感神人矣。德之盛也,斯其至矣。」於是趙中軍、張進士諸鄉大夫士相與榮楊子之歸,將致其忠孝之心以往,聖學之進,進未涯也。請序而贈之,以爲他日顯親成君之左券雲。

    送福建提學憲副潘君赴任序

    惟九年六月,聖明勵精,欲新教化,銓選文行之士爲江西提學副使,以精膳郎中潘君潢薦叔任之,尋改福建。於是四司之屬鹹造於堂曰:「屬凡出補者,堂尊率有教言。矧茲惟學惟教之宗,惟不靳教言,幸俯賜之,俾不忝於屬。」中堂敘公先生以目於右泉叟,曰:「次當在公。」泉叟曰:「夫斯學斯教,吾嘗試之矣。矧茲潘君之賢,其可以無言,言可不以其衷乎!夫提學之職,董諸郡州縣之學之官之教而已焉矣。教之者,將以養其才以致之用而已焉。且夫養才者之與養木者有異乎?」曰:「無以異也。」「用人者之與用木者有異乎?」曰:「無以異也。」「今夫場師之養木也,梧檟楩柟,木之美者也,由拱把養至合抱,將以爲棟樑榱桷器械之用也,是故所養必所用,所用必所養。故先王之於士也,立六德、六行、六藝之制以教之,爲鄉舉裏選俊士造士之法以用之,故養之用之者一也。今之教者必舉業,文字程序矩度而已乎?今之舉者必糊名易書,字校而句量之而已乎?養非所養,是愛人不如愛木也。」曰:「然則居斯世也,行斯法也,不失今之制而可寓古之道,則有之乎?」曰:「有三場之文,惟有彝式,載在璽書,檢身之訓,惟有彝[憲],具在璽書。然而離而二之者則非也。夫惟二業合,則教斯在而用斯在。是故教之者,不外乎文字程序之中,而六德、六行之蘊已寓矣。用之者不外乎糊易,校量之中,而選舉俊造之法已寓矣。」曰:「何居?」曰:「傳有之,篤[其實]而藝者書之。故藝書之而實寓焉,而況實藝並修者乎!是故觀者可以因藝而知實矣。昔者先王之治也,是以有德行道藝之教焉,二業合一之謂也。二業一,則三物之教,選舉之法兼盡之矣。」曰:「夫二業合,則兼古今養用之法,是則然矣。然則二業烏乎一?」泉叟曰:「遊藝而心存,執事而敬在,廣大高明之體恆昭昭於誦讀臨文之時,斯二業一矣。二業一則無事矣。故曰:「德成而上,藝成而下。成而上者謂之德,成而下者謂之藝。是故德藝一[貫也],上下一本也,心事一致也,體用一原也。是之謂[至教]□□□[至]養以達於至用,由是而成於事業[焉,則王道行而天下]化淳矣。是謂至治。潘君其不以吾[言爲迂]乎!尚往試之。

    文華盛紀後序

    [維]皇建極,越厥九年,庶政聿新,諸禮鹹秩。既乃釐□□□,正宗[祧],興內教,嚴外攘,雍雍肅肅。聖德謙虛,聖罔自聖,乃益修文華殿講學之典,肇奠五帝、三王、周公、孔子神位而祠告焉,俾時有拜瞻,而興仰止景行之思。有若五帝、三王、周公、孔子儼然臨乎在上,質乎在傍,而與之對越下上,雍容於一堂之中,而親炙之者。夫然後人人益信古今之一道,而不外乎此心也。此心即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心也,即天地萬物之心也。於時禮部尚書臣寔與輔臣講官同在瞻拜之列,親承聖天子之休命而對揚之,退而紀諸書,以傳盛事。謂臣某忝在僚末,宜序其後。臣拜觀之餘,乃稽首頓首而嘆曰:猗乎盛哉!元首其明哉!股肱其良哉!是紀也,有尊師之道焉,有納誨之道焉,有啓沃之道焉,有風化之道焉。於御製祭告之文也,於九臣拜瞻之諭也,見聖明尊師之道矣。於詔諸臣各爲講章,而期以交修之誠也,則仰見聖明納誨之道矣。於撰進講章之編也,則見啓沃之道矣。於內教之詩,則見風化之道矣。是故由能自得師之心推之,其必僾乎若有聞乎執中精一之授受,建極一貫之遺音矣。由納誨輔德之心推之。其必宛乎若聞乎贊□戒敕之諄切,|_鹽梅之交修,而罔予棄者乎!由啓沃之心而充之,則若有聞乎其都喻吁咈之聲、責難之恭、陳善閉邪之敬矣乎!由內教詩章而觀之,則想見王風之雅,若有聞[乎二]南正家之音,王化之始,一唱三嘆而有餘韻矣乎!斯時也,渢渢乎如天之斯運也,如地之斯承也,如陰陽上下之交通,萬物歡欣而無不遂也。夫道在恆久而已耳,故曰: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道也者,此心之誠與□帝、王、周、孔,天地萬物一者也。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至誠之積也,聖學之極功也。臣敢以爲今日上下鹹有一德之祝,以成億萬年無疆之休。臣少讀帝、王、周、孔之書,每恨不生於其時,際遇其盛,聞其道而身親見治化之隆。今幸逢明良交會,而觀斯盛紀,見斯盛事,又幸俾獲載名於其間,有與榮焉。故不揣而謹序於簡末雲。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二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文集

    送廣西提學僉憲張君惟喬之任序

    嘉靖辛卯三月,主客郎中張君嶽惟喬承簡命廣西僉事,爰督學校,四司以例請贈言,其序在予。張君進而問曰:「夫督學職教也,以今視古,如彼其久也;以廣右視中朝,如彼其遠也。未聞有行古之教而被之遠者,豈古今遠近,其教固不可同哉!」予曰:「盍求諸道乎?」問:「道之同否?」曰:「盍求諸性乎?」問:「性之同否?」曰:「盍求諸天乎?夫教原於道,道原於性,性原於天,天同則性同,性同則道同,道同則教同。是故天無二性,道無二教。」曰:「然則古人之道所以合於教者,何居?所謂德行道藝者,宜若可行乎哉?」曰:「可。記曰:『篤其實而藝者書之。』易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周子曰:『聖人之訓,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爲德行,發之爲事業。』是故德行道藝之致一矣。主司觀其道藝之詞,而其德行可知矣。是故德行道藝之教施,而鄉舉裏選之法寓矣。鄉舉裏選之法寓,而一道德同風俗之治致矣。何古今遠近之間哉!不然,於當時之制,而寓先王之意者,二業合一是也。莫之御而不爲,非無其時也,無其心也。以予觀於子則有是心矣。若夫潤澤力行之,則在子之身矣。子嘗不就科道之選,其爲行人,諫武廟南巡,杖謫南監學正也,復行人,轉司副也。升南武選,員外祠祭正郎,爲?職也,所在有聲,直氣侃侃,擴而充之,模範在我矣。以古人之心,行古人之教,何往不濟哉!

    送大光祿(洗)[冼]羅江先生之南都序

    維十年三月,羅江(洗)[冼]先生以大僕少卿遷南京光祿卿,越月且行,甘泉子餞焉,而與之道舊,曰:「夫可以常知者天也,其不可以逆期者,人也。不亮夫可以常知之天,而役役於不可[以逆期]之人,則惑矣。水也昔弘治壬子與先生同舉於鄉,歌鹿鳴而賓興以觀光上國者七十有五人。當是時,人人皆有凌霄之志,攀龍麟附鳳翼摩空之氣。今且四十年耳,前後凡去位者、而病者、而死者不可勝紀矣,而吾二人獨存,人事果可以逆期耶?先生後四年而舉丙辰進士,予以老母無侍,不舉進士者十有三年,志終焉已矣。乙丑,感慈母之言,乃復舉進士。夫己志且不可逆知,況人事乎?先生尹安仁有聲,起爲御史;吾入翰林爲編修,而與同朝。先生爲御史有聲,選操本筆,資望可通顯矣,而乞終養以去。後五年,吾亦以母卒於迎養之京邸,而去越居西樵山,棲煙霞之洞,而先生以母養既終,扣翳門之關,訪我於大科煙霞之麓,將卜山鄰焉而未果。凡予閒居者八年,爲正德辛巳,志以爲終焉決矣。明年壬午,今上御極改元,下詔求遺逸,枯槁勃勃,如復生意,有雲龍風虎之感。遂翻然應詔而出,由侍讀遷南司成少宰,以轉貳秩宗。其嘉靖七年,而先生以通政參議起於家,尋遷太僕少卿。越二年,又陟今官。於是[向時卜居]終焉之志,皆若負焉,人事果不可期也。至[於福善禍淫,天之道也,久]而終定。先生爲安仁也,稱惠政;巡於南郡也,稱明察;操筆都臺,則稱不阿權勢。去歸侍養其母也,不離膝下,不至公府,稱孝廉,以致連膺殊擢,受終佑焉。謂天之福善者,非耶!而水不足道也,亦嘗受教君子矣,惴惴焉守其身以不辱其親,若臨深淵、履薄冰,乃庶幾逭天譴,叨厚祿,忝清秩,徒以守正遲蹇而倖免尤悔矣。天果不可以常知耶!記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俟命者,天也;僥倖者,人也。天者,機在我也;人者,機在物也。申包胥曰:『人衆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夫天也者,理也,理在我者也。吾求體天之理,配天之命而已矣,吾庸舍吾所可知,而求夫所不可知者哉?」鄉士大夫聞之曰:「知言也。請書以爲贈言,遵古道焉。」

    賀侍御譚君考績序

    甘泉子曰:朝廷天下如一身也,是故大君如腹心,大臣如股肱,庶官如百骸,言官如喉舌。故喉舌塞則血氣不通而百骸病,百骸病則痿痹不知痛癢而股肱廢,股肱廢則天君不宰而心志荒。然則喉舌於人身之死生,言官於人國之治亂,豈小小哉?古有至仁之君曰帝堯,其性浚哲,其德好生,仁其心矣。命禹作股肱,耳目汝翼,爲明聽,汝毋面從,仁其股肱矣。命四嶽、九官、十二牧、百僚師師,仁其百骸矣。命龍作納言,夙夜惟允,仁其喉舌矣。於斯之時,雍熙太和,四方無虞,如人一身血氣充周,而康強勿恙,是之謂仁壽之世。侍御君有石子、李子、王子、端子者,踵門而告甘泉子曰:「聞先生有喉舌之論,吾黨二十有四人者,皆司喉舌者也,而蓬溪譚子又適以六年考績於天官,先生盍因是而詔焉,俾得以盡喉舌之道,可乎?」甘泉子喟然曰:「夫喉咽者之於人之身,其至要至要者也,而凡百骸四肢心腹賴以通焉,可不慎與!可不慎與!」「敢問慎之道。」曰:「毋亟而病諸!毋緩而廢諸!不亟不緩,呼吸以時,節宣以理,而應八風之和,斯其善矣!斯其善矣!」曰:「惟子廣焉以盡其義。」曰:「子不見太極之宰,四時以行,百物以生,二氣以橐以鑰,其亦天地之喉舌也已。吾嘗有雅於蓬溪子,蓬溪子正人也。每出正氣,每發正論,老成持重,勿亟勿緩,以正庶事,共成聖明中興之治。今六載秩滿,由是而超百官,位股肱,可立而待矣。雖然,虞廷之道,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然則譚子之功業尚未涯也。誠使庶績鹹熙,分背三苗,如血氣貫通乎四肢百骸,達乎腹心,而天下太平,稱堯、舜至仁之化,上下與天地四時百物同流,夫然後謂之功績之大成也。則蓬溪子之事業,豈有涯哉!予因以是爲諸君願之。」嘉靖辛卯十一月望

    永興便江李氏重修族譜序

    甘泉子曰:邈矣哉!予觀於譜,而知君子之慮周也。宗法壞故無統,無統故無比。夫物未有無統而尊,無比而親者。不親不尊,亂危將至。君子有憂之,是故譜繼宗法而作也。譜明則人知宗,人知宗則知一本,而朝廷尊矣,命氏晰而類弗淆矣,支庶別而源流昌矣,居室康而人思令終矣,澤弗斬而國有世臣矣,禮通而情廱廱和矣,輔善則不肖者懲而人畏慕矣。是故野無奸俗,家無兇人,古之盛時,所以致刑措而不用。夫如是,則宗法雖亡,而猶有存焉,譜之益大矣哉!然而慕外者襲遠,眩己者略世,崇勢而賤遺,甘名而實亡,而古之意益大戾,是又譜之蠹也。於是宗法之遺無餘矣。耒陽南亭李氏之譜,其有古之遺風歟!正宗顯類,略遠昭近,崇賢紀實,敦禮範,嚴祀事,聯族以禮,憲後以規,詳丘墓以追遠,榮國命而思報,夫是固古之道也。夫宗法不可復也,得行古之遺者,其可矣!其可矣!斯譜修於二十代孫石屏君永敷,蓋知重宗敦族明倫以顯於世者也。今其子弟戶曹君易、御史君併科聯貴,榮耀門祚,斯譜爲有光矣。二子懇予序,予序不足有增於譜也,有增於譜者,在子孫推譜明宗,以合於道,人人尊其尊,親其親而天下平矣。豈直一家之慶已哉!

    表章忠義錄序

    嘉靖辛卯之冬,甘泉子登眺於金臺,悵易水而欷歔。客有送表章忠義錄者,閱之不能以半,則爲置書擊節而嘆曰:「予念之久矣!予念之久矣!是編也,胡爲而來哉?」倫內翰曰:「是芝田彭子之遺,惟先生文言之謁,以弁諸其首者也。幸有不腆之幣。」價者展幣焉,甘泉子曰:「止。胡爲乎幣哉!予念之久矣。昔者予於劉子長安之居,不能以一雞飛,嘗講於斯事也屢矣。劉子進賢之功。雖不有紀焉,胡可得而泯諸?昔宸濠之禍之起也,如厲階之橫空,洪水之洶洶而滔於天。於斯之時,懷二心而隴斷望者比比也。然而宸濠卒起一旦,徒以新附之衆,而烏合之徒,內無豪傑之士,外無蟻蚍之援,惟有姜氏之兵以爲應。僞檄之傳,道經進賢,而中阻劉子者,斬其僞使,毀其僞檄,閉妻子,杜門戶,以死誓戰,示不利則將焚妻子自殺以報國。宸濠竟以不得援而孤兵以敗。當是時,劉子之功如斬橫空之階,崇萬仞之坊,以止滔天之水,其功與新建同,而報則異焉,識者憾之。譬之逸鹿,新建踦之,不有劉子角之;新建逐之,不有劉子維之,事固未可知也。而不得與新建同報者,此有志之士,所以不能不感憤嘆息而有遺憾也。遺憾之不已,故諮嗟之!諮嗟之不足,故詠歎之!詠歎之不足,故紀述之而情見乎辭焉!此書之所以作也。劉子今爲都憲,鎮宣府,然則萬仞之坊又在於北門矣。

    賀李母封太孺人 氏錫恩壽誕序

    精膳員外郎李君汝司造甘泉子而告曰:「邦直遊於先生之門有日矣。過不自外,敢布其衷於執事者。甚哉!邦直兄弟之生之不辰也,不幸先君子之蚤世,邦柱十年,邦直六年,邦光三年而孤,賴母之賢以有立也,而幸不委溝壑。邦柱乾蠱,邦直、邦光業儒。邦直登第,歷令績溪、東陽,起爲工刑部主事,以轉今官。[蒙]朝廷推恩,錫母太孺人之命,邦柱援例爲益府典膳,而邦光以歲貢遇殊例爲沙縣教諭,便道以歸,適母氏受恩之初,爲八十一壽誕之辰。邦直限官守於京師,而兄弟二人皆以新榮悅親,可以稱觴於膝下,爲眉壽之祝。惟先生貺之文,俾寓歸奉以爲壽,則邦直也雖在萬里之外,猶膝下之歡也。」甘泉子曰:「壽也者,壽也。壽之以無疆也。無疆者,古所謂不朽焉者也。且三子者聞三不朽之說乎?一曰立德、二曰立功、三曰立言。惟三子者勉之。立三不朽之道,各自壽以貽之於親。故壽親之道在三子者所自立而已耳。且三子者有能出言爲章,作訓作式,行今垂後,俾人知李母有立言之子乎否?有則可進以言壽親之觴,否則勉焉。有能策勳立業於邦於家,俾人知李母有立功之子乎否?有則可進以功壽親之觴,否則勉焉。有能立身行道,自昭明德,繼往開來,俾天下後世之人知李母有立德之子,以揚名顯親乎否?有則可進以德壽親之觴,否則勉焉。」汝司曰:「敬聞先生之訓矣,[信斯言]也,吾母亦有以自壽者。[吾母三十而寡居,苦志勵行]而不渝。績紡自娛,令儀善行,孚於族黨,化於鄉閭,淳風以回。孀不再適,志不再易,庶其[惟]皇之極,然則吾母亦有以自壽者矣。若夫在孤也三人之身者,則各不敢不勉,以致之乎親焉!」甘泉子曰:「善哉!母子交壽,慈孝之至矣。」序而賀之,以爲鄉邦之榮。

    敘方逸士詩

    嘉靖辛卯之秋,徽州婺源方生道與其弟瓘不攜一僕,自負笈,歷山溪之險,走四千餘里,從甘泉子於金臺。甘泉子館之於講學之館,二生自執爨,炊黍蒸薺爲食飲。苦節勵志,凡人所不堪者,二生皆若甘焉。其從兄縣尹舟饋之粲與金,再不受。甘泉子聞之,笑曰:「充子之操,則若於陵仲子者乃可也。」瓘狀其家君處士之行,甘泉子爲之傳而贊之。道一日持其顯考某號處士之遺詩一帙,以請序於甘泉子。甘泉子閱之既,置書而嘆曰:「有以哉!二子之篤志於聖賢之學,其有所本之也。夫行以發言,言以成詩,詩以觀志,是故德人之辭約,文人之辭侈,達人之辭驕,幽人之辭逸。其辭約者其志純,其辭侈者其志荒,其辭驕者其志傲,其辭逸者其志遠。是故讀其書,誦其詩,知其志,而其人之善惡邪正不可掩矣。若方某號處士者,[詩逸而志遠],其[幽人之懿]乎!其康衢擊壤之遺音乎!後之開卷者,當作如是觀。壬辰二月十五日

    送高君公敬掌教揚州序

    壬辰之夏,高子公敬辭休寧令尹而請教職,得揚州焉。將行,甘泉子壯之曰:「子之志則高矣,遠矣。成己成物,其在茲乎!」曰:「何居?」曰:「子不聞?半乎?是故物我兩成,莫大乎儘性。記曰:『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與天地參矣。』性者物我天地之一原也,天無二性,性無二盡,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敢問兩成之道。」曰:「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是故我自成我,人自成人,物自成物,天自成天,地自成地,化育自化育。性無二成,成無二道,道無二能。」曰:「何居?」曰:「人物於我乎盡分,天地化育於我乎成能。故不能成能,不能盡分,則不能儘性,是人物天地皆與我敵也。由是言之,不能成學,則不能成教;不能成教,則不能成賢;則諸生濟濟皆爲我敵也。是故內外一貫,德業兩成,吾於舉業焉見之矣。」或曰:「敢問舉業之所關,果若是博乎?子之迂也。」曰:「聖人一貫之道,非心事合一之謂乎?舉業之事,非事之類乎?舉業之精一,非心之類乎?內以成心,外以成事,吾於舉業焉見之矣。內以成心,是故盛德起焉;外以成事,是故大業生焉;德業合一,是故神明至焉;及其致也,萬化成焉,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故心無二致,德業舉 業無二功,成己成物、天地化育無二能。是故可與執忘助之機者,斯可與我體認之功;可以與我體認之功者,斯可以與我合一之學;而先生德行道藝之教備矣。斯理也,高子講之有素。今其之維揚也,維揚諸生多志學之士,有行窩在焉,其與諸生習居業之學於泮宮,遊息之學於行窩,相與各自信自力以求自得焉,非我之所能與也。」嘉靖壬辰夏五月廿七日

    賀致政少保大學士厲翁毛公華誕詩序

    維時壬辰之秋七月十有七日[寔]惟我致政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厲翁毛公七十初度之辰。其子儀制主事渠遙憶壽筵之開。兄弟斑衣之舞,共致南山之祝,而獨爲部職之系,遂興望雲之思,紆懷千里之外,有不能自勝之情,乃白於三堂,告於四司之寀,冀得詩歌,聯爲卷軸,寓歸以致遙壽之悃,而謂水也嘗受公禮闈之知,宜序其所以歌之意以爲諸作之倡。若水乃拜而言曰:「水也舊以書義受知於公者,請以書祝。蓋嘗讀書『天壽平格』,因商之六臣而有感於當世矣。夫平言其坦也,坦者無私也;格言其通也,通者徹三極而無間也;平故通,通故壽,至平通天,天斯壽之矣。然則人之所以通乎天,天之所以壽乎人,曰平而已矣。夫三極之道,其致一也。感通之道,亦曰平而已矣。是故天以平而清,地以平而寧,人以平而生生,夫惟生生故壽,是故在身則壽於身,在家則壽於家,在國則壽於國,在天下則壽於天下。至平之人,亦焉往而不利哉!夫人道至平,惟人自傾,惟人自傾,則亦惟人自復。復者非他也,內以平其心,外以平其政。內以平心,故能不作其好惡焉;外以平政,故能不作其威福焉。夫不作者,天下之至平也。好惡不作,故能以心合天;威福不作,故能以政事天。以心合天者,盛德之至也;以政事天者,大業之至也。公自翰苑遷宮端,陟春卿,入內閣,其宅心也,坦坦如水;其處事也,坦坦如砥。人德之,亦休休;人不德之,亦休休。恩怨不以藏諸其心,所謂無有作好作惡而能平其心者,非邪?福一人,則曰:『天之命也,夫非我福之也。』威一人,則曰:『天之威也,夫非我威之也。』而予奪不以與諸其身,所謂無有作福作威,而能平其政者,非耶?夫內外坦易,心事平平,吾不及商之六臣,吾於少傅公見之矣。是故人之所以長生生也,天之所以長清也,地之所以長寧也,雖以配天地於無疆可也,豈直期耋而已哉!昔者我公懇辭定策之封,早謝機務之重,脫去蟒衣之榮,以釋天下之任,而斂其所以壽家國天下者以壽其一身,豈有涯哉!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疆。』水也不佞,敢以是爲我公祝,且以爲諸作先。」壬辰夏六月十日

    賀程氏雙壽序

    太史程氏之子舜敷,造甘泉子而言曰:「文德系跡於翰林,不朝夕侍於雙親,以致其水菽之歡,且雙親皆年踰六十矣。昔在戊子,嚴君十峯公六十壽誕,而文德弗獲稱觴焉。今之壬辰,而慈母趙孺人年亦六十壽誕,而文德亦弗獲稱觴焉。夫六十者,乃花甲之重逢,人生之榮幸,而人子之至願也。乃不得親開長庚天姥之宴,稱兕觥之壽,盡戲彩之歡,致南山北海之祝,人子之情其能恝乎!願聞所以詔文德者,俾獲一舉而兩慶焉,惟先生詔之。」甘泉子曰:「子將奚祝矣?子所謂南山北海者?」曰:「將祝之南山矣乎?」曰:「未也。南山頂上已不屬南山,是南山有窮也。」曰:「將祝之北海矣乎?」曰:「未也。北海之岸已不屬北海,是北海有涯也。」「然則將奚祝矣?」「記曰:『乾稱父,坤稱母。』其祝之以乾坤乎!」曰:「若是其大歟?」曰:「非然也。夫乾坤者,猶之剛柔也;剛柔者,猶之陰陽也。陰陽無大小,大小皆陰陽也;剛柔無大小,大小皆剛柔也;乾坤無大小,大小皆乾坤也。夫乾之德,剛健而中正;夫坤之德,柔順而中正;乾坤者,父母之象也。夫乾則易,易則易知,易知則親,親則可久,可久者,乾之壽也,是故祝之於父焉。夫坤則簡,簡則易能,易能則從,從則功,功則可大,可大者,坤之壽也,是故祝之母焉。夫可久則可大矣,可大則可久矣。是故可以雙祝於父母焉,南山北海云乎哉!吾聞十峯公以名進士歷郎署,爲憲副,兵備於蜀,豈弟閎朗,是肅是慕。五十而休,抗世不屈也。七十而康,好德不倦也。不屈之謂剛,不倦之謂健,惟剛惟健,是故擬之於乾而壽焉,不亦可乎?吾聞趙孺人縞素自甘,慈孝自持,善以事上,不自遂也;慈以逮下,不忌妒也。不遂之謂柔,不忌之謂順,惟順惟柔,是故擬之於坤而壽焉,不亦可乎?夫天地合一之謂泰,陰陽合一之謂道,剛柔合一之謂德,夫婦合一之謂理,家道理而內化行矣。」或曰:「斯亦不可以祝乎?」應之曰:「可也,未也。吾嘗聞天無德,萬化爲德;地無功,萬物爲功。觀萬化萬物也,然後天地之蘊盡矣。子也者,父母之萬化萬物也,故觀其子然後父母之蘊盡矣。以吾觀於程氏之子舜敷,學以養其內,文以華其外,登鼎科,官翰林,職編摩,侍經幄,陳道德,供啓沃,備調燮,贊化理,位天地,育萬物,他日皆其職分。所謂立身行道,揚名後世,以顯父母。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皆其德業。故曰:「觀於子,然後父母之蘊盡矣。請以是爲祝,不亦可乎!」遂序其說於軸,以歸程氏爲壽筵之祝。吾聞十峯公有和陶之作,請歌之爲壽觴之侑。嘉靖壬辰七月二十一日

    贈督學憲僉田君奉敕之嶺南序

    惟嘉靖十有一年秋,朝廷以教事惟艱,慎惟其人。惟人惟艱,匪惟訓詞之艱,其惟模範之艱哉!於是銓曹選諸衆彥,以儀制郎中田君叔禾汝成以聞。制曰:「可。」於時縉紳之彥鹹以爲斯惟其人矣,知艱鮮哉。或曰:「田君蓋嘗講合一之學於新泉矣。其斯以爲訓詞乎?其斯以爲模範乎?何謂合一?夫合一者,內以治心,外以治事。內以治心,故德崇焉;外以治事,故業廣焉。德業之一,合內外之道也。是故田君有之,故能屢折難明之獄於南曹,而以片書免小民空閒之虛稅於三廠者以千數。陟儀制於北曹,析典禮之精義,而行會通,達於朝廷,宣佈於藩國,上下以宜,神人以和,合一之學,斯其徵矣。然則由是推之,其可移於學政,斯其徵矣。是故立之爲模範,發之爲訓詞。模範以化其內,訓詞以化其外。化內者,德行之謂也;化外者,道藝之謂也;德行道藝者,合一之謂也;合一者,合內外之道之謂也。是故斯理也,能立己而後能立人,能達己而後能達人,其致一也。是故物我兩盡,合一之謂矣。故以修之於己則師道尊,被之於人則士習變。化其內則盡心,心盡則德日崇焉;化其外則盡事,事盡則業日廣焉。德崇以效天,業廣以效地,天地人之蘊盡矣,合一之化行矣。今田君往也,吾廣有白沙先生之流風在焉。田君以合一之學教其多士,道之以德業,士斯德業化之矣;端之以模範,士斯模範化之矣;正之以訓詞,士斯修詞訓化之矣。此田君之夙昔講於新泉者也。於是鄉士大夫皆慶斯學之將興於吾廣,以光於前修也,請書贈焉,以俟其成。嘉靖壬辰八月二十一日

    贈掌教錢君之姑蘇序

    壬辰之秋,錢子洪甫以進士告教職,以便迎養,得蘇州教授,問教學之道於甘泉子。於是魏子、金子、沈子、柯子爲先焉。甘泉子曰:「嘻!吾嘗職斯矣,教學之道,信乎斯,斯已矣。夫學,覺斯者也;夫教,效斯者也。是故明乎斯,斯之謂學;達乎斯,斯之謂效。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覺者,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夫斯也者,斯道也;斯道也者,天之理也;天之理也者,人之心也。正人之心,體天之理,信乎斯已矣。故以之成己則模範立焉,以之成物則士習淳焉。模範立則師道尊,士習淳則人道興。師道立,人道興,則風俗厚,賢才昌,治化理,而天下平矣。故厚風俗,昌賢才,理治化,平天下,在師儒教學之道始矣。」或曰:「錢君學於陽明子,蓋舉進士六年而不仕,以喪於墓廬。則陽明子之道深矣。陽明子之道,良知也,足以教矣。而又求言於甘泉子者何哉?且甘泉子之道,天理之學也,而又何取焉?」應之者曰:「子謂知有二乎哉?子謂天有二乎哉?子謂子之天理有二乎哉?天有二,則理有二;理有二,則知亦有二矣。無所安排之謂良,不由於人之謂天,故知之良者,天理也,孟氏所謂愛敬之心也,知良知之爲天理,則焉往而不體?故天體物而不遺,理體天而不二,故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不相用不足以爲知天。良知必用天理,則無空知;天理莫非良知,則無外求。不空知而外求,故曰:人之心也,天之理也,先覺覺後覺之斯道也,盡之矣。今錢子之往[也,則必召庠士]而問之曰:「子今之天,與堯、舜、孔、孟之天同乎?」彼將曰:「同。」「天之所生,同此人乎?」彼將曰:「同。」「人之生,同此心乎?」彼將曰:「同。」「心之生,同此知乎?」彼將曰:「同。」「所知同此天理乎?」彼將曰:「同。」「同則將求之乎?」曰:「然。」「然則學、問、思、辨、篤行[則將何求矣?」曰:「焉]求哉?求自得斯而已矣,求斯心而已矣,求其知而已矣,求體乎天之理而已矣,求復乎天者而已矣。」則將應之曰:「子既不能外天,又烏能外乎天之理?又烏能外心?又烏能外心之[知?則將豁然大悟吾心與天一,吾知]與天一,而吾之理與天一。其爲物[不貳,故曰配天。]」於是蘇之士,人人知爲師者之所以教,爲弟子者之所以學。壬辰八月二十六日

    淳安大長公主八十華誕祝壽序

    寅惟淳安大長公主,乃英廟之三公主也,國朝之賢公主也,與駙馬都尉東軒蔡公孟暘夫婦諧老,齊眉交賓,合敬同愛,同享五福媲好德,同祿千鍾,同躋八秩。四月二十日,實惟華誕之辰,其子婿撫寧朱公,與東軒都尉,謀及遇、遵、逵、遷四子,二女、內外男女、孫曾繼祖等二十有二人,開壽域之筵,效瑤池之宴,宛若王母之於曾孫者,蓋人間之稀有也,天下之至榮也。於是都尉公謂撫寧公嘗有德於廣人者,乃俾以祝壽之文,謀及於水。水曰:「惟德斯壽,故壽必德。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疆。』壽原於德也夫!然而婦人德美不見於閨外,況天威之尊嚴乎!然則曷祝哉!以其夫子焉見之矣。夫夫之善匪獨身致之耳,蓋亦有內助焉。是故妻也者齊也,所以齊德也,婦也者輔也,所以輔德也。故婦也、妻也,輔君子以齊德焉者也。曷稱坤?所謂妻道也、地道也。地道無成而代有終也,故曰於其夫子焉見之也。」撫寧公曰:「若我淳安大長公主者,仁慈天授,孝敬篤至,衣不曳紅,冠不簪花,恭以持己,恩以逮下,其斯之謂德矣。是故都尉公寬厚朴純,孝友忠義,聲色貨利,澹無所嗜,而好學崇禮,老而不倦,其斯淳安大長公主之內助,形於懿德者歟!一宜壽矣。式教子孫,勤儉是修,孝慈肅雍,戚里軌範,賢與彰聞,穆穆斬斬,其斯淳安大長公主之內助,形於政者歟!二宜壽矣;都尉公屢代祭享,神明以格;命典大婚徽號,人用敬肅;命掌宗人,廢墜以修;廷折大獄,逆瑾受罪;其斯淳安大長公主之內助,形於國政者歟!三宜壽矣。有斯三懿者,是宜萬壽無疆也。」或曰:「敢問德之所以致壽者之形何以?」曰:「子不見桃李之生於澤圃乎!非無榮華,炫耀於一時,不崇朝而瘁者,其根與氣使之然也。松柏生於千仞之崗;貫四時,歷千霜,而愈茂者,其稟氣厚而植根深也。淳安大長公主蘊茲懿德,出於天潢,非猶喬松之根氣深厚乎!故能膺崇封、食厚祿,以迓百福之臻、子孫之蕃,非猶松之植根於千仞之崗,而枝葉茂盛者乎!夫妻諧老,自耄而期,自期而壽於無疆,非猶柏之貫四時、歷千百歲而長存者乎!故曰:壽者德之徵也。」於是撫寧以復於都尉,公請書以爲壽誕之祝。壬辰九月日

    賀陳母封太安人七十華誕序

    維嘉靖壬辰十有二月之望,寔惟陳母某安人華誕之辰。其子東昌太守儒走簡千里,因柯侍御遷之謁壽文於甘泉子。甘泉子辭焉,陳子賦詩曰:「欲報之德,昊天罔極,惟先生是賴。」甘泉子曰:「大安人者,於錦衣望族也。於以子貴,拜恩封也,命服寵光,膺受休顯。霞帔耀瑞日之輝,珠翟戴祥雲之麗。華筵舞孔雀之衣,壽酒獻黃堂之斝,於斯已爲榮壽矣。夫何假於一字之文,而遠求於予乎!」柯侍御曰:「古者一字之褒,榮於華袞者,惟先生之言是重。」甘泉子曰:「吾有重乎哉?其重慈母賢嗣之身耳矣。吾聞之,安人之於歸陳氏也,惟巽惟貞,以承事乎夫子,以相先大夫於地曹,以成於厥官。惟母之賢,斯亦未足以壽乎?於其奉身也,惟勤於紅,惟儉於庸,共乃績紡,謹乃饋於中,素衣淡飾,以爲家倡。惟母之賢,斯亦未足以壽乎?其治於而家,嚴以勵下,恩以逮賤。嚴以勵下,則有過罔假,故閨門肅焉。恩以逮賤,食衣必均,故人心歸焉。惟母之賢,斯亦未足以壽乎?其教子也,雞鳴必燭,遊奕必撻,曰:『爾先大夫賢而早世,爾母忝於前文人,以委於厥志,以墜於而宗。爾幸舉進士,歷戶曹以守於茲,爾慎爾官守、堅爾志,毋酷毋虐爾赤子,毋貪縱爾官吏,以喪爾家聲,以負於休命。我亦永有休光,否則厲亦如。』惟母之賢,斯亦未足以壽乎?惟儒凜凜,如臨師保,治茲東郡,上下和協,馳厥賢聲,以揚顯令名。惟母之賢,斯亦足以壽乎?」甘泉子曰:「吾觀於陳氏而知天下之父母之子之同氣也、一心也,可以相感而無間也,以達諸天下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夫人子之身也,親之肢也,氣之遺也,胥感以感焉,胥和以和焉,胥賢以賢焉,雖胥繼於百世可也。是足貽壽於無疆矣。詩曰:『萬壽無疆。』貽壽之謂也。夫豈以自外榮者、自外壽者自足云乎哉?」柯子以復陳子,以爲壽酒無疆之祝。壬辰十一月 日

    魏氏封君夫人雙壽序

    以司空金子者數人踵門而告甘泉子曰:「黃門魏子,子知也,其嚴親封君與其慈親封孺人之壽,則屇茲良時,蓋請同壽乎!請聞其說。」甘泉子曰:「諸子欲知同壽之說,吾請觀諸陰陽,吾請觀諸天地。是故陰陽合德而後天地立,天地合德而後萬物遂。父生之,母成之,父教之,母儀之,而後男女遂。故男女者,父母之德也;萬物者,天地之德也。欲觀天地之德,於萬物焉見之矣;欲觀父母之德,於人子焉見之矣。何則?子之身,親之枝也;子之才,親之遺也。是故居處不恭,不可爲人也;事君不忠,不可以爲人也;蒞官不敬,不可以爲人也;□□□□□□□爲人也。故不可以[爲人],則不可以[爲子];不可以爲子,[則]不可以事親;不可以事親,則不可□□壽。故壽親自[人]子之身始矣。故欲致同壽者,自人子之陰陽剛柔之合德始矣。以予觀於子魏子,而知可以[合壽其親矣。何居?]曰:「魏氏之子學於陽明,得良知之傳,端然以澄其知,嚴肅以堅其知,起居動靜必於是焉,斯不亦居處之恭乎!故以子之恭,則可以恭壽其雙親矣。爲諫官也,知則[必]言,言則[必]盡,在營盡營,在朝盡朝,斯不亦事君之忠乎!故以子之忠,則可以[忠壽]其雙親矣。其在諫垣也,敬恭爾職,毋貳爾心。人謂□□激乎?曰:「吾敬其事也。」人謂盍隨時[乎]?曰:「吾□□□□人也。」[斯]不[亦]蒞官之敬乎!故以子之敬,則可以敬□□□□□□□□□□也。仁以取友,友以輔仁,有長於□□□□□□□□□以上求而忘乎吾之年也。有少□□□則□□□□□暮以下□而忘乎吾之勢□□□□□友之信乎!故以子之信,則可以信壽其雙其親矣。□□□敬忠□□□□身天下□大人也使人稱□□□敬□信之□□□之賢子也□恭敬忠信致令□於其親天□□至□□□□□子□壽雙親,請寓恭敬忠信與□□□□□□□□筵則南山北海之祝不足言矣。夫五觴進則百祥臻,而萬壽無疆焉。請以是侑,請以是祝。壬辰十二月十七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三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送督學林君汝雨之浙江序

    癸巳之春,天曹以浙江提學之任,茲惟大藩,寔首文獻,慎惟其人,亦曰艱哉。惟時祠祭林君雲同汝雨特應是選,既拜命於廷,或曰:「以其魁於春試,良於吉士也乎?」曰:「然。然而未也。」或曰:「以其究於道藝,飭於行義也乎?」曰:「然。然而未也。以林君之學,進進而不已也。夫惟好學不已者,斯可以?人矣。」於是其諸僚鹹爲造請於堂,願有贈文如故事者。予喟曰:「久矣。予不託於文字矣。」予既已謝之矣,諸君固請。既而申請,既而林君造庭以請。曰:「願有勖焉!」予曰:「予何言之勖哉!敕爾命於君者,斯可以矣。」請益。曰:「予何言之益哉。敕爾命天者,斯可以矣。夫子之受命於君者,不曰端爾模範矣乎?」曰:「然。」「然則模爾模、範爾範焉,斯可矣。不曰知而行已乎?」曰:「然。」「然則知爾知以?師徒之知,行爾行以?師徒之行焉,斯可矣。不曰立師道、察德行、考文學已乎?」曰:「然。」「然則倡厥德行,正厥文學焉,師道斯立矣。不曰舉業以窮理已乎?」曰:「然。」「然則教之德業,以精諸舉業,德行道藝之合一焉,斯可矣。不曰收放心主敬矣乎?」曰:「然。」「然則主乃敬以存乃心,敦乃學之本焉,斯可矣。」林君曰:「夫敕受於君者,則吾既得聞命矣。若夫敕受命於天者,則吾不知也。」曰:「天與君一也,君之命,天之命也。是故主敬以收放心,則天之心斯在,而天之理斯存矣。由是而知,知斯焉者也,由是而行,行斯焉者也。知斯行斯,存斯爲德行,發斯爲文學。德業一於斯,舉業一於斯;師道立於斯,模範端於斯;合天之德於斯,成天之化於斯;斯不亦敕爾受命於天矣乎!林君之往也,即其所受命於天者以成己而成物焉,即其所受命於君者以律己而律人焉,吾見其學政之成,可以爲督學者師矣。學政師師,天下化齊,師道斯立,善人斯多,斯之謂太平。林君往矣,吾將望子於是行矣。」嘉靖十二年二月二十九日

    德清蔡氏族譜序

    甘泉子曰:「夫譜何爲者也?夫譜也,普也。族有譜,所以普族也;普族也者,將普之篤恩義焉,將普之正倫理焉,納其族而歸諸善焉者也。是故譜必有圖,圖以系譜,譜視以言,圖視以象,象不盡意,言不盡神,然而觀象玩言而仁孝之道立矣。」湖州德清之積穀社有蔡子者,學於甘泉子,聞而造焉,曰:「家故有譜而繆,釐而正之自今始,始自可知者。宋靖康之變,祖曰□者,隨高宗南遷於杭,實來德清。七世舜卿宦於閩,仲子曰可宗,以姻家何氏罪連坐,戍興州。可宗歿於戍,有子三人:文溥、文淵、文浩。文溥、文浩得例奉母還德清,文淵留戍,累功升百戶至千戶,故文淵之派至於今世武職之榮。文溥之派至中孚,登丙辰進士,爲御史,歷大理丞、貴州僉事。文浩之派今至,中壬午鄉試。子汝楠中辛卯鄉試、壬辰進士,今觀政兵部。於是吾宗三派,文武稍有顯者,族譜圖乃今亦僅具焉。然而先生所謂觀圖玩譜而仁孝之道立,不知斯譜斯圖所以合於仁孝者何居?也不敏,請聞其說,以爲子孫訓。」甘泉子曰:「夫譜圖之作,而豈徒哉?夫譜圖者,古之君子所以教仁孝也。是故不知圖之義者,不可以爲仁,不知譜之義者,不可以爲孝。故觀其圖,則由吾身之同出,而推之至吾父之同出、吾祖之同出、曾祖高祖之同出,以至於同出一人之身,能勿愛乎?是故同體之仁油然而生矣。考其譜,則見某祖、某從祖惟善是,是克孝之祖也,吾法之。某父、某從父爲善是,是克孝之父也,吾法之,反是者爲不孝之戒。某兄弟、某從兄弟爲善是,是克孝之兄弟也,吾法之,反是者爲不孝之戒,能勿敬乎?是故全歸之孝勃然而興矣。故不勸而自爲仁,不禁而自不爲不孝者,譜圖之謂也。」於是以其子汝楠謹拜受,以歸書於譜帙之首,永以爲訓。

    三仲圖詩序

    三仲圖,表席氏之連芳也;三仲詩,美席氏之連芳夢兆,以傳奇事於將來也。夫席氏之兆夢則何夢矣?夫席氏者,族望於全蜀,鍾秀於峨眉,而並流芳聲於中朝者也。故蜀諺雲:「前有三蘇,後有三席。」夫三席者何?長曰文襄,亞曰虛山,季曰梅山,是之謂三仲。方其伯氏未顯,兩仲尚稚,文襄夢涪江漲落,見沙礫之碑焉,其文曰「三仲連芳。」寤,而以語父老,父老曰:「吉。其三子者自茲連達矣乎!神明夢告,其兆之矣。」既而元山公登庚戌進士,由戶曹累方伯,遷中丞亞卿,位宗伯,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士。虛山公登丁丑進士,改翰林吉士,授御史,遷檢討,累學士,今爲少宗伯,進進而未艾。梅山登甲戌進士,任給事中,以直忤權勢貶死,贈光祿少卿。或曰:「夫三仲齊名,蘭玉交映,其斯之謂連芳矣乎?」曰:「然。然而猶夫人人之芳之謂也,非席氏之芳之謂也。席氏之芳,豈寧惟是已哉?」夫季氏秀而早世,吾聞其賢矣,未見其人也。若伯氏者,雅予同志,邸予同閈,予知之矣。於遺經得聖賢之學,於行己謹敬義之修。若叔氏者,史予同館,官予同部,予又知之矣。篤實而華,知變而正,克嗣家學,爰濟世美。然則席氏三仲之芳,其在茲乎!其在茲乎!」疑之者曰:「若然,夢兆之於人事,果若是協一矣乎?」甘泉子曰:「其幾矣!其幾矣!餘嘗讀周官,至夢人獻佔之說,疑其謬,若非周公之爲者。及孔子夢周公,高宗夢傅說,彼皆得之於形骸之外,古今之懸。夫然後嘆周官之不誣,而席氏之奇兆爲足徵矣。」曰:「何居?」曰:「人之於宇宙一氣也,其與天地一心也。感而通之,真而化真,夢而化夢,夢即是真,真即是夢,真夢一致,彼此無間,則不知夫形骸之相分,古今之爲遠,幽明之懸隔。是故知此者,可與知道矣。虛山公必不以予言爲妄乎!安得作文襄於九原而與究竟此論哉?」聊敘其說,以爲諸作引。

    成均觀善錄序

    成均觀善錄,錄觀善也。曷爲乎錄觀善?記曰:「相觀而善之謂摩。」夫物不獨成,成不獨善,二物相摩,然後至精至善者出焉。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爲君子乎!甘泉子曰:以吾觀於成均堂班之制以相習,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昔者帝王之世,比屋可封,人人有君子之行,非其性成之也,其習則然也。比閭族黨之相習,習而成之於變化也。故變化之道,自士習之風始矣。夫成均之制,有堂焉,有班焉。堂相觀於堂也,班相觀於班也;班相觀於堂,堂相觀於師也,而先王德行道藝之教成矣。是故錄之觀有八善焉:出入觀其善相友也,德業觀其善相師也,作事觀其善相法也,容止觀其善相觀也,進退觀其善相度也,過失觀其善相規也,氣質觀其善相薰陶也,德性觀其善相涵養也。是故曰「錄之觀有八善焉」,此之謂也。匪直八善已也,觀善之錄有四益焉:有名、有字、有祖考、有籍貫焉。曰:何居?退則觀其善焉,仕則觀其行焉,世則觀其顯揚焉,居則觀其鄉里焉。毋以退而索居離羣,而所養之不今若也。毋以仕而怠事盜貨,而行之不今若也。毋以弛於立身行道而遺父母羞辱,玷斯錄之世芳也。毋以貨敗官,他日不齒於其鄉里,而忝斯錄之籍貫也。諸生行八善、兼四益,然則斯錄者,蓋相觀相厲以入於至善之歸,聖賢之域者也。六堂諸生任藻等詣甘泉子,請書於錄之首簡,甘泉子曰:「嘻!諸生其共勉之矣,予夙有所試矣。」癸巳五月初二日

    灤州刻白沙先生全集序

    侍御柯子遷之從甘泉子游,尚論於白沙先生之學,有全集足徵焉,言於劉灤州體元曰:「白沙之道教未遍行於北,北士之憾也。若以全集刻之,俾北方學者誦其詩,讀其書,而知先生之道之學,非政務之先急者乎!」劉子遂以侍御之意致書於甘泉子,求全集而釐正之,去其疑者,益其遺者,且請序其所以作者之意,俾讀者不徒以詩文觀也,庶於道教有裨焉。甘泉子曰:「善哉!子之言也;大哉!子之志也。夫先生聖人之徒也;先生詩文,其中古之製作乎!其詩歌如風、雅、頌,其文詞如謨、訓、誥。」或聞之愕然,曰:「何哉?若是其大也,不亦少誇矣乎?今觀其詩歌之體裁,猶夫今之詩也,何取乎風、雅、頌?觀其文詞之矱度,猶夫今之文也,何取乎謨、訓、誥?」甘泉子曰:「非是之謂也。孟軻有焉:『今之樂猶古之樂也。』何謂乎?聖賢之言,發乎人心之同然,故與古訓異體而同道。夫惟求於牝牡驪黃之外者,然後得馬之真相;忘於言語形似之外者,而後得聖賢之蘊。是故以其中和之性情,發而爲和平之詠歎,優遊而敦厚焉,是亦風、雅、頌而已矣。以其自得之精意,以發其未發之蘊,載道而典則焉,是亦謨、訓、誥而已矣。」曰:「然則何以異乎?」曰:「言詞古今之不同,猶之東西南北之方言,聲氣之異耳矣,而因以爲人性有異可乎?今以詞之古今而疑聖賢之異者,則亦猶求人性於東西南北之音之類也,求馬於牝牡驪黃之類也。」曰:「然則果若是同乎?」曰:「以詩觀之,風殊於頌,頌殊於雅矣。遂謂詩果不同,可乎?以書觀之,誥殊於訓,訓殊於謨矣。遂謂書果不同,可乎?則又何以疑乎後世之詩之文也哉?故求先生之詩文者,當求先生之道於言外之意,以合乎古訓,而不當求先生於言詞之間,則惑也。夫然後知先生之詩文,不可以後之詩人文士之詩文觀之矣。此作者之精,與夫觀者之法,略爲學者道之,俾開卷可得,而不惑於迷方焉。」柯子聞之,喟然嘆曰:「不圖先生之爲教之至於斯也。」遂俾刻焉,以與同志者共之。嘉靖癸巳五月二十九日

    亭秋方先生詩集序

    夫詩言志者也,故觀詩可以知其人之志矣。詩發乎性情者也,故觀詩可以知其人之性情之邪正矣。詩可以觀,故內之以觀德,外之以觀業,而其本末具矣。夫詩可以動天地,感鬼神,孚民物,而成諸其事業,故觀詩者,本其性情心志之所格,而知其福德世業之遠大矣。或曰:「何觀焉?」曰:「盍觀諸水乎!善知本者,若觀其瀾,而知源泉之淵淵其淵矣。善知用者,若觀其源泉之淵淵,而知其有浩浩成海之勢矣。」夫聲詩也者,發於心志而放於事業者也。是故其善心發者其聲俞,其怒心發者其聲厲,其哀心發者其聲?,其樂心發者其聲喈,其中和之心發者其聲平以和。五者皆生於心也,生於其心,發於其 聲,感於其物,徵於其休咎。故其俞聲感者其物欣,其厲聲感者其物殺,其?聲感者其物索,其喈聲感者其物暢,其和平之聲感者其物生以遂。記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闢喬志。」四者,聲音感物之敝也。故五聲四敝之流,其在天下猶其在一國也,其在一國猶其在一家也。亭秋先生之詩,其所謂一家和平之音者非耶!不矯矯於風雅,不拘拘於漢唐,而超乎鍜煉敲推之上,直與風雅同其性情心志之所發,以希平易不作之域。餘亦諦觀其瀾矣。曰:「然則何以知其源?」曰:「先生博極羣書,自有載籍,罔不畢究。雖細如蠛蠓,大如須彌,罔不悉知,不但多識草木鳥獸之名而已。及乎滿而不發,宜彰而隱,不求聞達,肥遁終身,非所謂源泉渾渾,淵不可量者乎!是故蘊諸其身,裕諸其後昆。發於子遂全州學博,未艾也;發於孫貴科賢參衛幕茂科夙登鄉薦,未艾也;發於孫西樵公叔賢獻夫,由學士位冢宰,陟輔相,論道弘化,寅亮天地,燮理陰陽,贊育萬物,皆其職分優爲之,未艾也。所謂放於四海者非耶?自非先生開其洪源以長其流,而然耶?於是乎可以觀先生之詩,體用本末之全矣。西樵公將梓之以傳,俾予序之。夫先生之詩固不待序而傳,而予之序何足以盡 先生之妙哉?讀者可以觀其志,吟詠其性情之正,當自得之於言意之表矣。」嘉靖癸巳六月初九日

    送太守朱君之任肇慶序

    嘉靖癸巳夏,大理寺正朱君全甫節擢守肇慶,問政於甘泉子,廷評樑子爲之先焉。甘泉子曰:「夫朱君屬嘗詳刑於吾廣肇慶附郡也,親其經過之地,且諮詢謀度,使者之事,觀風俗,問民疾苦,必嘗目擊而耳濡焉。豈不聞前文人之風,有仕於斯地,不持一硯而歸者乎!後之君子仰其清風,而傳其德政,至於今不衰乎!夫清,德之源也,政之本也,刑獄錢穀甲兵,政之大也。夫惟清則明,明以理刑獄,以息民爭,是故民自以不?而鄉俗化淳矣。惟清則廉,廉以理錢穀,以裕民生,是故庶民以不困而四境阜殷矣。惟清則靖,靖以治甲兵,以除民患,是故民庶以不擾,而夜戶不閉、道不拾遺矣。故清德立而庶政鹹修,其斯之謂知本乎!」有疑之者曰:「允若斯者,無乃一硯之廉,簟食豆羹之義耳矣,而何關於政治得失之大乎哉?」甘泉子曰:「事有細巨,理無細巨。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之取與,至於祿以天下,繫馬千駟,一也。此伊尹之所以聖,五就湯、五就桀,而夏商之人不疑者,爲此故也。故一硯而不取,以至於什百千萬乎一硯者皆不取焉,民斯信之矣,斯不亦大善矣乎!苟由一硯而取之,以至於什百千萬乎硯者,則將無所不至焉,民斯背之矣,斯不亦大不善乎!夫既無所不至,民疑而背之矣,又何望其庶政之修舉,而流清風於百世,爲守令之師也哉?由是言之,朱君昔也蒞廣,詳刑惟允,洗冤澤物之政,蓋有所試矣。今也載履其地,景慕前修,擴充一硯之操以爲之本焉,其於庶政之修舉也何有?」樑子遂請書之以爲贈言,且以爲他日政成之左券雲。

    贈僉憲王君赴廣東海北兵備序

    黃門王子仲德既拜廣東海北兵備之命,奉璽書以行,且曰:「崇也嘗舊學於甘泉先生矣。請見而問焉。」甘泉子曰:「子之職也,兵備云乎?豈曰用兵云乎?則盍反其本矣!昔者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反本之謂也。夫以不欲而治盜,世豈不以爲迂闊哉?然而聖人之道,其全體大用不越乎此,而弭寇之方亦備矣。雖以格諸天下可也。夫不欲之至,則可以無慾,無慾則誠,誠則聖,聖則神,神則天。苟聖誠格於神天,則凡有情無情皆化之矣。」曰:「請聞其故。」曰:「鱗介蠢動,非無情乎?齊民夷獠,非有情乎?惟聖人能使有情化如無情,無情化如有情。盛德之至也,古治之極也。」未達。曰:「昔者益贊至誠,有苗來格,非有情之化乎?孟嘗爲治,合浦珠還,非無情之化乎?夫無情且爾,而況於有情之物乎!而況於人心之靈乎!彼北海之寇舶、西山之峒蠻,亦人耳,豈有不可格者?兵備之治在濂,濂邇合浦,孟嘗之德政在焉,其流風餘韻必有存者,仲德至而訪焉,求其所以還珠之故,則古人格苗之機在我者,斯自得之矣。西山、北海之寇,強悍不能過有苗,苟忠信篤敬,蠻貊可行,致吾誠而往焉,將見狠如豺狼,可使化爲赤子;利如刀劍,可使化爲耰鋤。夫然後知聖人之言爲可信而不爲迂也。夫然後知聖天子付託之至意,祗以備兵而不貴於用兵也。仲德其往勖之哉?毋俾孟嘗專美於前。」

    朱氏榮錄序

    甘泉子曰:「語稱生榮死哀,其孔子之所以聖乎!其次則賢,其次則士。夫聖,誠而已。死生忻戚系於己,而哀榮之情感乎人,其誠之所爲乎!是故大誠則大感,小誠則小感。大感以世,其次以地,其次以親,其聖賢與士之別乎!故贈太子太保右都御史誠庵朱公,豈非謂其人乎!公生於郴陽,仕宦所至輒有聲,實總督兩廣,兩廣之士民愛戴之如父母。除東土西土之寇以安民,民賢之。首薦白沙先生於朝以作士,士大夫賢之。天子聞而嘉焉,召之,加右都以總院憲。知無不言,言無不納,及其卒也,天子諭祭之,述其賢能功德而哀之,民哭於野,士哭於學,縉紳士大夫哭於京邸,其亦所謂生榮死哀者耶!自天子至於大夫士之哀祭之詞,得凡若乾首,計凡若乾言,言無不稱,稱無不實。稱其功德之實於身後,無或間言於生前,可以徵誠庵公精誠之感應矣。」或曰:「此足徵矣乎?」曰:「文獻也,吾有徵焉,吾徵諸師。吾師石翁挽之詩三章,其一章有曰:『都府清虛如到寺,家徒冷淡不隨公。』言清修也,其本乎!曰:『瘡痍已拯人間溺,經略還收戰外功。』言事業也,其用乎!其二章有曰:『事方年少常如鈍,慮過時人或似癡。』其思深乎!其三章有曰:『豈有鵬程高萬里,故收駿骨破千金。』其進賢乎!是故有進賢爲國之心,斯有老成深遠之謀矣;有老成深遠之謀,斯有經濟久大之功用矣;有經濟久大之功用,斯足以見清修無慾之本源矣。凡以立誠也,誠立而上下感應之機在我矣。故生而人榮之,死而人哀之,其足徵乎!其足徵乎!作序錄。」癸巳七月七日。

    封都水郎中抑庵金君配宜人汪氏同壽序

    昔者內翰南州應子道其友人金子弘載克厚之賢於甘泉子,繼而金子從遊陽明,遂爲陽明之學以見。甘泉子曰:「是子賢乎哉!柔而不見其柔,剛而不見其剛,是故柔而有剛,剛藏於柔,是謂牝馬之貞,應子之言猶信夫!」甘泉子曰:「嗟乎!弘載,吾以詢子,子之賢也,必有外教矣乎?」曰:「吾父封君抑庵公事吾祖洪賢府君以孝,府君安之。於是洪賢府君三十四年矣,失內助而終不再娶。抑庵公育諸弟友愛,歿則周其諸遺孤。嚴教乎厚也,使遊學,館穀其賓友,而周旋其食飲,遣之從陽明而學焉。曰:『毋務爾名,爾習爾誠。可以無家,不可以無學。』斯之謂外教矣乎!」曰:「雖然,子之賢也,爾必有內教矣乎?」曰:「吾母封宜人汪也,貞慧仁慈,爲父鍾愛。選適家君,鬻奩爲費,甘旨養翁。治具以宜賓客,恩愛以止析居。慈教乎厚也,巽不失禮,柔不失情,其斯之謂內教矣乎!」甘泉子曰:「信然乎哉!吾以子之賢,其必有以也。」金子曰:「吾父幸七十有二而強健,猶愈夫厚;吾母年亦七十有一,而幸貞堅猶夫父也。」其同門王子諸子曰:「請先生一言以壽,以爲侑觴之光焉!」甘泉子曰:「夫內教者主乎陽,陽以剛之,陰以柔之,陰陽合德,剛柔成性,古之神聖道德全備者夫!其次勉而賢焉。吾嘗謂金氏之子,柔而有剛,剛藏於柔,其有以也夫!是宜其二親媲美,克受褒封,烏紗珠翟,光彩交映,以爲邦家之光,閭里之華也。是宜稱壽焉矣。夫以褒封之榮,同美並慶,體乾坤之懿,合陰陽之德,萃於一門焉。至矣!至矣!吾文足榮乎哉?雖然,諸君之請,予平昔之告金子以奉二親,自求多福,勿替引之者,則不容默也。」故重之以同壽之文。嘉靖癸巳九月十二日

    敘烏程縣誌

    夫縣誌何爲者也?志志也。志志也者,志其志於治也。是故大者志治其大者,小者志治其小者。大小各定,靖恭爾正,而天下治矣。故天子志一統,志治天下;方伯志一省,志治其方;太守志一郡,志治千里;邑令志一邑,志治百里。志有小大,及志之所致,其至一也。故積邑爲郡,積郡爲省,積省爲天下,而其治同也。是故爲之志沿革,明時義也;爲之志山川,明表鎮也、昭祀事也;爲之志物產,明養也;爲之志學校,明教也;爲之志田賦,恭上也;爲之志人才,尚文獻也;爲之志風俗,明化理也。莫不有政治之道焉,此烏程賢侯錢君之所以志於治,而子唐子子鎮樞之所以作也。志成,錢侯按志而省之曰:「吾於沿革,隨時義乎否也?否則勉之。」曰:「吾於山川之表鎮,修民利乎否也?舉神祀乎否也?否則修舉之。」曰:「吾於物產果阜成乎否也?否則加育之。」曰:「吾於學校果作興乎否也?否則振揚之。」曰:「吾於田賦果無逋負乎否也?否則寧輯之。」曰:「吾於人賢果崇尊乎否也?於風俗果能變易乎否也?否則懋勖之。」他日於政治之成,士民按志而稽之曰:「我侯他時有志志焉,今則事竟成矣,時義修矣,民利神祀敬矣,教養舉矣,恭上矣,作文獻矣,風俗化理矣。」否則曰:「未也。」夫然後知斯志之有功,夫然後知禹貢之書,職方之訓,聖人所以祗德先而被風教於四海也已。乃以其子允暨嚴治來重懇甘泉子爲之敘。甲午八月十七日

    新修安吉州志序

    客有道安吉州志之善者,曰:「裁而不陋,華而不靡,博而不濫,核而不誣,典而文,近而雅,遠而稽。是志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夫何以然?夫星辰雨露,氣化不居,天之道具矣。山川流峙,物產不遷,地之道具矣。宇居井飲,耕穫早晚,人之道具矣。動以仰法乎天,定以俯效乎地,生育以中理乎人民,而治道具矣。」甘泉子曰:「善哉!孰爲之者?」嚴生訓曰:「是吾州別駕伍君君求餘福者之所爲作也。體裁也、博搜也、旁稽也、覈實也、尚雅也、文之也,其亦善矣。伍大夫曰:『序吾編者必甘泉公,非甘泉公不可。』今具有冊書在,訓則將命而謹謁焉,惟先生貺之。」甘泉子曰:嘻!吾昔雅之矣,吾昔雅之矣。吾見之子於金臺之下,東城之隅矣。是崦西氏所謂蘇之文行,古君子三焉者也,是嘗傷於市虎,而垂翹於天目之間、苕溪之濱者也,故其詩曰:「昔聞雲間言,國有古君子。作者魏、陸儔,扁舟五湖裏。翩翩司馬郎,遙遙鴟夷裔。如聞市虎謠,複道投杵起。垂翼天目遊,再奮天門翅。」故自伍君之南也,吾意常在天目、苕溪之下,詎意伍子之志,編摩於苕溪之濱、天目之麓者,忽焉又突至於金陵,使吾之披閱斯志於金陵者,恍然若接伍子於天目之麓、苕溪之濱,桃城之化育山川人物焉,而若與伍子對語,而聞其謦欬於千里之遙也。乃爲序於冊,端彼伍子者,亦將若聞吾之言,而聆吾之謦欬,以感於其心也乎!夫志也者,所以致也。伍子貳守弘化,同寅協恭,齊爾心,一爾德,以和爾中。雨暘不愆於上,山川不戾於下,民物阜生於中,則一州四境之內,天地平成,人以謐寧,是爲郡邑師也。郡邑師之,天下師之,而爲王道之助焉。然則志之功用,豈小小也乎!嚴生曰:「今幸又有葉大夫之賢,來守是邦,以同以協,以齊以一,以和之,以共成斯治者,可待矣。惟先生書之。訓也將持歸,以並告夫二大夫者。」甲午九月二十四日

    重刻山屋許先生先天集序

    甘泉子曰:言語之道,其誠之不可掩乎!誦其詩,讀其書,而知其人者,善言也。誦其詩,讀其書,而不知其人者,非善言也。誦其詩,讀其書,知其人也者,出乎其心本乎!其性情發乎其言,言而成文焉,是以由詩書而知其人,亦若是而已矣,斯不亦善言矣乎!若夫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者,言不由乎中,不出乎心,不本乎性情,而擬效乎他人,如優人抵掌爲離合悲歡之態,妝飾乎雲煙月落風花之形,如巧鳥之聲,又烏足以知其人之面目若何哉!是故善言者,如老人出老人之聲,聞其聲可知其爲老人矣。不善言者如小兒效老人之聲,聞其聲者,人莫知其爲老人矣。故曰:「言語之道,誠之不可掩也。」餘得南宋山屋許先生之詩文曰先天集者於其裔孫亮而觀之,嘆曰:「嘻!其所謂善言者乎!其由中心出者乎!其發於其性情者乎!可以知其人矣。故誦其詩,讀其書,其人逝矣遠矣,於其沛然者可以見其自得焉,於其慨然者可以見其節義焉,於其惓惓然者可以見其忠愛焉,於其言屢而見擯,擯而復言,國之危亡,斬衰閉門,至死不變者,可以見其大節不可奪之志焉。然則先生之爲人,盡在心目中矣。先生名月卿,蓋嘗受心學於魏鶴山先生而有所得者,故其言至今凜凜猶若有生氣,恍乎若有以見先生之謦欬儀形。然則亮也懇予序諸首簡,梓而傳之,其亦孝思善繼者歟。

    修復古易經傳訓測序

    夫易,聖人所以順陰陽之道,明變化之理,而立天[地人]之極者也。其爲文也,蓋取諸日月,日月者,陰陽變[易之]大端也。變易即道也。其爲書也,立象以明理,理得而[象]亡矣。故夫易之象廣矣,博矣,奚啻爲日月、爲天地、爲乾坤、爲剛柔、爲君臣、爲男女、爲父母,其在物也,爲牝牡、爲動植,其於幽也爲鬼神,而易之道行乎其間矣。然則易其果可見矣乎?曰:非也。在天爲天之易,在地爲地之易,在人爲人之易,在身爲身之易,在心爲心之易,謂天地人物身心爲易,不可也,易之道未易見也。易其果不可見矣乎?曰:非也,在伏羲爲伏羲之易,在文王、周公爲文王、周公之易,在孔子爲孔子之易。外伏羲、周、文、孔子之文而求以見易,不可也。易之道因象而見也,夫可見者,易之文,不可見者,易之道。故易爲不可見者而立也,非爲可見者而立也。非爲可見者而立,故易不在乎多詞明也。昔者伏羲作易,有卦畫焉而已矣。伏羲之易行數[千]年而後有文王、周公,未聞待文王、周公之彖爻而後[可]行也。羲文之易文行數百年而後有孔子,未聞待孔[子]之傳而後可行也。由羲、文之上,其說簡;由孔子之下,[其]說長。其說簡,所以待上士也;其說長,所以待下士也。世之降也,孔子之不得已也。自孔子之後又數千年,善治易者,吾獨取費直焉,以孔子十傳,明羲文、周公之經,然而易之道直未之知也。夫易傳,孔子所以體天地之道,盡人物之理,窮變化之奧也,直數焉而已哉?故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是故韋編三絕以窮夫易之道,由文王、周公之易以窮伏羲之易,由伏羲之易以窮身心之易,由身心之易以窮天地人物之易。是故十傳作焉,廣大悉備至矣。夫十傳所以解經者也,後之儒者,乃於經而解之,又以傳而分附之,不亦贅而支也乎?予頗竊見此意,以末學而未敢自是,不輕易著作者數年。乃江都葛生澗深知篤信,懇請爲學者俛焉正之,乃爲出羲、文、周公之易,復爲上、下經,而取孔子之翼,爲後人所分附者,複合而爲十傳。讀孔子之傳,以明羲、文、周公之經曉然矣。其舊本多有錯簡,如重出「亢龍有悔」以下十九條,乃文言之文,而錯簡散逸於繫辭者,今亦因與釐正復歸文言之後,則庶乎在上、下系[不]雜爲全篇,在文言辭氣爲相類。又於十傳之篇次,或[爲]後人所訛者,稍加更定而著其義。夫然後易爲全書[也]。於孔子十傳則稍出愚見,因言求象而各爲之測,於[三]聖之經,則全本文,第令葛生等採測義作旁釋,而不[爲] 之說,俾學者因測以明傳,因傳以明經,庶乎天下後世復見古易之大全,而四聖之心或可得矣。嘉靖乙未仲春

    重刻定山先生詩文集序

    合定山先生之詩文凡十卷,戶曹陳子常道之所編輯,周子滿之所校正,縣尹劉子縉之所刻,置於定山書院者。君子觀詩二卷,曰:「宛宛乎!漢魏之遺響矣乎!」觀近體五七言詩三卷,曰:「迥迥乎!唐宋之別調矣乎!」其爲文,序、記、表、銘、說、傳、題跋、詞、文、書、贊、奏之類,凡五卷,曰:「駸駸乎!追先秦兩漢,瞠乎韓、柳、歐、蘇之後,而從之矣乎!何其富且美矣哉!」或曰:「定山之詩文,究根乎理道,非太極則鳶魚,非鳶魚則乾坤,絕去乎風雲月露之態,靡麗駢驪之想,其文而載道者耶?」周子、劉子告於甘泉子曰:「子於白沙先生詩教、詩指則既有述矣。於定山先生之詩文,其獨能無言乎?二公蓋同道者也,故定山題白沙詩有曰:『才力凡今我與翁,百年端許自知公。橫渠老筆須終勁,周子通書自不同。』蓋以周子謂白沙,而以橫渠自謂也。斯言也,非徒定山先生自知之公,而天下後世亦以爲公論也。」甘泉子曰:「知言之道,在合觀交證之而已,故知周斯知張矣,知張斯知周矣。於乎!濂溪之言,雲行水流;橫渠之言,深思力索。二公皆大儒,其所見皆同乎否耶?其所造者皆同乎否[耶]?白沙先生之詩有曰:『千煉不如莊定山。』蓋尊莊公也。[又曰]:『不及陳無己,能無賞自然?』蓋自道也。故世之君子[欲]知定山先生之詩者,觀諸白沙先生之詩可也。欲知白沙先生之詩者,觀諸定山先生之詩可也。金輝玉映,□妙偕佳,由其言以觀其蘊,誦其詩,讀其書,以知其人,尚論其世,同乎不同,在覽者自得之。」嘉靖乙未八月九日

    贈維揚掌教鶴阿高君遷刑部主政序

    劉、胡兩生,自維揚來問於甘泉子曰:「語有之:『鳥,肉爾,而能飛天者,衆羽之積也。』然乎?」曰:「然。」「『車,木爾,而能走地者,衆駒之曳也。』然乎?」曰:「然。」「『師道,人爾,能行乎天地之間者,其徒衆之力也。』然乎?是故孔子曰:『自吾得顏回而門人益親,自吾得季路而惡聲不及於耳。』豈謂是歟?」曰:「然。」「若今左鶴鶴阿高子者,以名進士辭尹休寧,而來掌揚教也。敷先生體認天理之訓,勿忘勿助之指,三年矣。目左士以屬左僚某子某子曰:『諸同此天也,同此理也。烏乎而忘助諸?』目右士以屬右僚某子某子曰:『諸或忘之,非本體也;或助之,非自然也。烏乎!而不自求乃理,自合乃天!』於是四僚司教,各悉乃心,以信高子之言,以從先生之學。蓋踰年而諸生之扣衣以從先生者十之二三矣,二年而諸生之負笈以從先生者十之四[五矣,三]年執經以從先生者,蓋如雲之集矣。其諸或者之語,孔子之言然歟?」曰:「然。然而非敢謂然也,亦非吾之至也。吾將獨立乎無徒,默孚乎無言,與二三子者遊乎自然,廓之以充塞乎天地之間,而見諸行事之實也。」請聞焉。曰:「始乎一念,中乎四端,終乎萬事萬變,以體天之理、法地之紀、立人之軌,而又何有於區區睢睢盱盱,門戶之私者哉?」四僚以兩生言曰:「今高子政學之休,聲聞於天[子,天]子詔遷之,爲郎秋官矣。其亦可以庸於此乎?惟先生終教之。」曰:「帥乃初,擴乃中,成乃終。吾有二言乎哉?吾且貴言乎哉?」曰:「以先生之教而達於秋官之理,可乎?」曰:「可。達爾天地之心,且將使天地變化,草木以蕃,而況於秋官之理乎?」「何居?」曰:「今夫見刑人者、桎梏者,而惻隱之心不亦形矣乎?」曰:「然。」「見人之惡乎!省吾之治或未盡善,而羞惡之心不亦形矣乎?」曰:「然。」「過則曰『己之罪也』,善則曰『僚之公也,君之明也』,而辭讓之心不亦萌矣乎?」曰:「然。」「直者舒之,曲者慘之,故者刑之,過者宥之,而其是非之心不亦形矣乎?」曰:「然。」「審以體天之圓,斷以法地之方,慘舒與奪以應四時二氣之運,以盡天地萬物之變化,體認之功斯其至矣,而忘助之心泯矣。夫忘助之心不能以合乎自然,不足以體天地之心也。呂刑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又曰:『鹹庶中正。』言中正乃合天心也。是故始乎教學,終乎政刑,明刑以弼教。教刑之道一而已矣,體認之道一而已矣,是之謂合德。嗟乎!高子其往,尚勖之哉!道無終窮,學無止息。」乙未十一月二十七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四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江都風韻序

    甘泉子曰:王道不可及已,有爲循良之政者,其王道之遺吏乎。記曰:「殺之而不怨,利之而弗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是故因可惡而惡之,無所作惡也;因可好而好之,無所作好也;因其善而善之,無所作善也。無惡無好,無意無作,無喜無怒,皞皞乎如天地之載覆,與物皆生,與民皆作,泯乎其無能名焉。王道循良皆然也。蜀有王卓峯子維賢者,豈非其人乎!王子以進士來治江都,江都劇邑也,王子治之,不動聲色而民安之,而吏服之,而府、而部使者信之。民安之而不能名焉,吏服之而不能述焉,府官之?之,部使者之過之、信之而不能薦焉。豈非所謂不怨不庸,相忘於不識不知之天者乎!然則若王子者,其王道之吏也乎!其將使斯民爲王道之民也已。茲以秩滿,將奏於京,聖天子行復三王之道,必將旌之爲王道之吏,以爲吏者法,是爲令尹師也。諸同志者,嘉靖丙申四月望皆詩以送之,謁甘泉子,爲之先其義。

    重刻唐丞相曲江張子壽先生文集序

    甘泉子曰:甚哉!吾鄉人物之盛,而人品之高也。予少時則知吾廣新會有白沙先生焉,遂從白沙之學,幸聞勿忘勿助之規,自然之指,而悟夫體認天理之機。先生之詩曰:「何處可攀文獻駕,平生願執菊坡鞭。」於是又因而知宋時吾邑有清獻崔菊坡先生焉,又因而知唐吾韶有文獻張曲江先生焉。故嘗誦其詩,讀其書,論其世而尚友之矣。蓋於文獻則以其相業之盛而知之也,於清獻則以其避相之節而知之也。於白沙先生則於其自然之學而知之也。三先生者皆吾鄉大賢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學則白沙先生也。何居?曰:其纔可以致相業矣,又必觀其有避相之志,然後可焉。其志能以避相矣,則又必觀其有自然之學,然後可焉。夫自然之學者,存天之理,而聖人之心學也,顏、孟、周、孔、文、武、禹、湯、堯、舜之正傳也。昔者顏氏陋巷之子,而簞瓢屢空之人也,蓋嘗有是學而問爲邦焉,孔子知其有相天下者之本矣,故告之以四代禮樂,後人以王佐之才獨歸之。向使孔、顏而得相天下焉,其道可知已。若以清獻公之志而遂相於天下焉,可以與於此矣乎!以文獻公之才而相天下焉,其可以與於此矣乎!今白沙先生之言,其具存於詩教諸書者可考也;清獻先生之言,其具存於言行錄者可考也。文獻先生之言,其具存於文集,若制若書,凡若乾篇者又可考也。文獻生當有唐之時,崛起吾韶,[文獻之名冠於一時。初]舉神童科,載舉道侔伊呂科,是必可稱王佐才矣。而其王道之學,存於文集者,未少概見焉,何也?豈其當時所謂學者,獨於文章節氣之間已乎?而先生之文詞諫諍,已如日月昭昭乎天下,後世皆仰慕之,何耶?則非是之謂也。然吾嘗聞之,古有三不朽之道,曰:立德、立功、立言。豈其功業言詞顯而道德或隱也乎?水之生也晚,仰慕先生與菊坡之道,而不可及見,見吾白沙先生爲一代道學之宗,乃又徒以德行顯,而功烈如彼其隱焉,又何也?吾以三先生之文行未大行大傳於世,不能不爲之太息而有遺憾焉。乃求文獻先生文集善本於徽庠,授吾友水部郎中新會鄧君一新文憲翻梓之,置於新泉精舍,庶可以廣播於四方焉爾。因序其說於卷端雲。丙申八月初七日

    賀鄧氏嚴慈雙壽序

    嘉靖丙申八月既望,甘泉子將以冢宰滿秩,假便南歸,小司空水部正郎念齋鄧子同諸鄉大夫士會餞於新泉之精舍,又郊餞於清江之廠。酒既,鄧子前曰:「文憲生也晚,亦幸同白沙先生之裏,而雅於執事,幸聆其緒論,以忠孝自勵焉。自舉於鄉,爲職教事,爲助國教,以薦選爲御史,以言謫爲驛丞,起爲知縣孝豐,爲同知淮安,以升今官。父母離合者相半,切思慕焉。家君今年八秩矣,家慈今年七十有六矣。文憲既不能去官就養以爲親壽,先生歸,必拜白沙先生之墓,而親舍止在江門,適當其路,若得先生之文與過壽焉,勝於文憲之在膝下,以舞班衣之榮遠矣。區區望雲之念,亦可塞也,幸先生留意焉。且吾家君無事足不履城府,有事起不過?鳴。事祖柏林府君,數十年如一日,不敢有違焉。待其賓友如柏林府君,不敢有慢焉。柏林府君者,白沙先生所稱之鄉善士,而丁明府彥誠所拜乞言之都老也。吾家慈足不踰閫外,手不釋績紡,中饋以敬事夫子,不敢有怠焉。上堂以恪事舅姑,不敢或失焉。幸先生一言顯揚,以榮壽之託,是以永於無疆矣。」甘泉子曰:「吾子誤矣!吾子誤矣!吾聞之,上壽以道,其次以行,其次以年,夫是三者皆有我者也。言詞者,在人者也。古之仁人孝子,不肯求在外者爲親榮,而況於言詞之在人者乎!今吾子家君,念不違於爾祖,孝也;念其親以及其友人,仁也;不入城府,介也;雞鳴而起,勤也;見稱於大賢,受拜於令尹,善也。五者,丈夫事備矣。子之家慈,閫外不踰,靜也;績紡弗釋,工也,敬乃夫子,順也;事乃舅姑,恭也。四者爲婦之事備矣。非所謂善行乎!一壽也。今夫蜉蝣不知朝暮,槿花不經頃刻,而封君壽躋八十,凡閱日之光二萬八千八百焉,慈母壽踰古稀之六,凡閱月之圓九百一十有二焉,非所謂永年乎!二壽也。年且未艾,以至於期頤,以及無筭。吾子諭之於親,因年益行,因行以達道,道立而善行,永年與之無窮矣。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疆;樂只君子,萬壽無期。』夫古今之人,豈有萬年之壽,而無疆無期者?蓋言體道之無窮,將與宇宙同流也。敬以是爲鄧氏之子二親祝焉。」嘉靖丙申九月望日

    程鄉洪氏族譜圖序

    甘泉子曰:吾觀於物理,而知天地萬物之一體,不可以二二也。夫木固有異根而同乾者,君子可以知本矣。水固有異派而同流者,君子可以觀源矣。是故木有連理而水有會同,豈天之生物端使然哉?其本源之來固有自矣。吾觀於洪氏之譜,而知天下族類之分殊,不可以混混也。不可混者,其燦然乎!不可以二者,其渾然乎!譜始先世□洪氏與陳氏二軍,同戰死,帥恤之,合爲一軍,遂爲陳洪氏,非異根而同乾,異派而同流者乎!自是而德公在海陽,遷程鄉而讓公,以例授承事郎,昹、曦、昂、立皆故,以及弟鼎公,以例升國子上舍,鼎之子有名顯者,爲太學生,從甘泉子游,慕古人理一分殊之道,曰:「顯也聞之,欲正其國,先正其家。敢問其道何居?」甘泉子曰:「子欲正家必先正族,子欲正族必先正姓,子欲正家國之原,必先知本。何謂知本?諺有之曰:『水木本源。』其言雖小,可以喻大。故知本之學,有諸身而身修,居於家而家齊,施於國於天下,而國天下治平矣。子其知之乎?」曰:「知也曷先?先也曷務?」甘泉子曰:「孔子先簿正器,子盍先務正譜!譜正斯姓正,姓正斯族正,族正斯家正,家正斯父子兄弟夫婦以正,父子兄弟夫婦正而無邪忒奸於其間,則國定而天下平矣,天地之道一矣。是故聖人有以見天地萬物之一,而知天下國家平定之故,蓋取諸譜。」

    修復四書古本測序

    甘泉子曰:夫四書測何者也?測也者,測也,不敢知之謂也。是故其詞謙,其指嚴,其憂患深,其析義也微。夫聖賢之弘訓奧義,其普矣,畸矣,如天之無不覆矣,如地之無不載矣,如天地陰陽之變化而不可以典要索矣。知在此乎?在彼乎?而生乎百世之下,神會乎百世之上,以意逆志,研精覃思,釣深致遠,猶徐徐正以待其自來,而不敢強探力索焉,以自得夫先得我心之同然者,故曰「測」。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中庸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夫天地、日月、四時、鬼神且然,而況於人乎!而況於聖人乎!何則?其理一,其心同然者也。然則四書有要乎?曰:有。夫論語渾然示人以求仁矣,孟子燦然示人以擴充四端,反求本心矣,大學的然示人以格物矣,中庸淵然示人以慎獨矣。曰:請問焉。曰:求仁也者,二十篇一貫之指也。四端本心也者,七篇之約也。格物也者,意、心、身、家、國、天下之貫。其慎獨也者,三千三百之原也。物其[理]也,獨其所獨知者,亦理也。是故仁也、四端也、本心也、物也、獨也,皆天之理也。格之也、慎之也、求之也、擴充之也,皆以體夫天之理而已也。其功則其誠其敬,則勿忘勿助之間盡之矣。吾於測蓋嘗三致意焉矣。夫天之理,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如天地陰陽之變化而不可測。不可測斯,矧可言斯!知不可言,而吾測之,以心測心,言之不得已也。不得已而測之,言之不已,亦天之理也。或曰:夫四書者,子朱子已傳之矣,而子復有測焉,何居?是亦不可以已乎?曰:傳解其詞,測明其義,以翼乎傳,以發揮夫聖人之訓,是亦不得已也已。將使藏諸家[塾,凡]我子弟。學之者由言以自得其心,而會諸理之同然者也。丁酉十月望日

    贈都閫李君之任貴州序

    都閫子李子湧以薦舉廷推拜貴州之命,問武之道,曰:「文。」他日又問文之道,曰:「武。」「何居?」曰:「文武之道,一而已矣。斯義也,吾常發於武舉策子之初矣,子何疑焉!」曰:「敢問文武一道之形何以似?」曰:「子知子之身乎?夫身一也,或以相讓,或以蹈厲,是故屈身謂之弛,伸身謂之張,弛之之謂文,張之之謂武。」請益,曰:「子知子之心乎?夫心一也,或以陽舒,或以陰慘。是故一喜之謂文,一怒之謂武,安戢之謂文,威侮之謂武,子以爲身有二乎哉?子以爲心有二乎哉?子以爲道有二乎哉?以子之才、之智、之勇、之操行,將御士卒也,文以安之,武以威之,將見人謂子文武全材也。由是爲大將也不難矣。子其勉之。戊戌正月二十八日

    題洪雅李氏族譜

    司訓李子自廣陵涉江至白下,問譜之道於甘泉翁。告之曰:「夫譜也者,譜族姓也。譜族姓也者,以別嫌明微也。[以下漏頁9][婺源縣誌序] 有人物正傳之志焉,有人物列傳之志焉。夫志皆所以明志也。明志也者,所以明心也。心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故觀斯志也,如天之無不覆也,如地之無不載也,如萬物無不發育也,庶政之志油然而生矣。故觀於封疆之志,如吾心封疆也,則興其守封疆之心;觀於地理[之]志,如吾心之地理也,則興其察於地理之心;觀於官師之志,如吾心之官師也,則興其靖恭爾職、百僚師師之心;觀於公署之志,如吾心之公署也,則興其興廢補弊之心;觀於貢賦之志,如吾心之貢賦也,則興其樽節愛養之心;觀於典祀之志,如吾心之承祭祀也,則興其肅敬感格之心;觀於學校之志,如吾心之學校也,則興其儘性成物之心;觀於選舉之志,如吾心之選舉也;則興其賓興惜才,若己有之之心;觀於人物正傳之志、列傳之志,如吾之人物也,則興其大小樂育之心。故惟斯志者,觸於目,感於中,吾心盡而治道畢矣。是故斯志也,志以明志,志以明心,在觀者自得焉。甘泉子曰:「吾志其在婺乎!婺之令興,其多士興先生之心學也,故其敘也,以心說志雲。」庚子二月十一日

    贈督學午山子馮侍御還山言

    或曰:「午山子馮子再告而歸採藥矣,不亦高哉!」甘泉子曰:「嘻!高哉。有若人者,蠅營是職而不得焉,則以怨以詈。午山子有之而弗居焉,高矣哉。」或曰:「敢問若人何人也?」曰:「吾不欲顯其名,使若人聞而自知有怍則已也。」或曰:「若午山子者,真督學哉!」曰:「賢哉!督學也。督學者,師道也;師道也者,格物也;格物也者,正己也。子將謂督之云乎?格之云乎?模範之云乎?信而模不模,範不範,又烏乎督諸?」曰:「若午山子可以爲模範乎哉?」曰:「吾觀之矣。心心必正念也。口口必正學也,身身必正行也,午山子而非模範,則誰與模範?且甘泉子之爲斯學也,世或疾之如讎,午山子則道之如飴,可以知午山子矣。」午山子問歸山採藥之道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吾試之矣。午山子由正心而不已焉,斯正學已;由正學而不已焉,斯正行已;由斯三者而不已焉,斯勿藥有喜已。」甘泉子重有感於午山子也,重有感乎午山子之歸也。於是乎言。

    壽葛母李氏孺人七十華誕敘

    惟葛與李,或雲:「派出稚川老子,厥自僊源,故多延年不老,多富壽,多男子者。」其言豈其然乎?應之者曰:「維揚江都之葛母李也,非其賢乎!壽躋七十,時屆季秋,日維既望,有子五人:澗也、洞也、某也、江也、漢也,將進金天之籙,開壽域之筵,列瑤池之宴,效綵衣之舞。徵侑觴之文爲進壽之慶。」甘泉子言於澗等曰:「皆外也。壽不在於母之身乎!」或曰:「吾聞之,夫母,女丈夫也。夫有修於身,齊於家,有惠於國,是之謂大丈夫。今葛母考訓恭儉,歸宜君子,室則婉娩,家則孝順。麗華之飾不設於體,言動之節足範於人。其德之彰厥身者足壽也。五子者宜進五觴以祝身德之榮焉,可以慶矣。」曰:「未艾也。」「吾聞之,夫母內相良人,外昌生產,車牛服賈,舅姑致養,豆籩必飾,歲事必誠,甫田十千,家貲鉅萬,滿而不溢,盈而能持。四子業(懦)[儒],其一乾蠱。執夫之喪,苫塊弗渝,撫伯遺孤,無異己出。內外斬斬,大小肅肅,其德之形於家者足壽也。五子宜再進五觴以祝家德之榮焉,可以慶矣。」「未艾也。」「吾聞之,夫母惠以周閭人之貧,豐以禮賓師之賢。館行窩而揮金數百,致生徒以共興二業。大官妒怵,母不爲動,曰:『澗兒勉之,百世有賴。』是德之彰施於郡國、於四方、於後代者足壽也,至矣。五子宜進益五觴,以祝天下後世之榮焉。昔陶氏之母,剪髮待賓,賢淑之聲,傳於無疆,況莫大於此者乎!是足以慶矣。茲十有五觴者,以應月朔至望,陽生之象也。母又加日焉,誕於十六,則陰以受陽,成乎生生之象也,母其生生不涯乎!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疆。』夫母備丈夫之三德,誠無愧於樂只君子矣。」遂爲敘其詞,以侑觴焉。嘉靖十八年九月十一日

    贈少司馬歐陽奉召赴天官少宰敘

    有問於甘泉子者曰:「若聖明之於右少宰,再推而再命焉,卒定於歐陽公者,重之也。」曰:「以其重之也何?」曰:「以其賢也,以其公也,以其恕也。」曰:「以其公也,以其恕也,何以知之?」曰:「王者如天也,王者帝也,帝天莫測,吾又焉知帝心之簡在乎?抑以吾心而知之也。吾與石江公爲僚數閱月矣,亦嘗試而知之矣。凡吾所行參贊之事,公不避難,而諉曰:「此參贊事也。」而與偕行焉。凡人有位逼之嫌而默默,公不以位逼之嫌而默默,乃相與可否焉。吾以是知公之存心則公矣。吾曰罰,公不必曰罰,不曰水清無大魚乎?吾曰黜,公不必曰黜,不曰合抱有寸杇乎?吾以是知公之存心則恕矣。」曰:「然則公恕足矣乎?」曰:「是心足以治矣。雖達之天下,其可也。奚直天下耳,雖廓之天地可也。」請聞焉。曰:「子不聞之乎?天地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天地之公也。又不聞之乎?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之恕也。天地猶然,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天下乎!今公去此而貳天卿也,能以斯心加諸彼也,必矣。大而曰宜大授焉,不以喜而大之;小而曰宜小授焉,不以怒[而小]之。如在南兵之時,不以嫌自默。松皋公、玉溪公皆以□ 公存心者也,必能同公以奉公矣。曰某有過也,而有□取焉,勿以過怒,宜留之。某有才也,而有大惡焉,勿[以才]喜,宜去之,如在南兵之時,不以嫌自默。吾見松、玉[二公]皆以忠恕存心者也,必能協公以行恕矣。夫然,則公以取之,恕以考之;公以用才,恕以惜才;公以舉賢,恕以赦過;公以行仁,恕以制義;公以法天,恕以效時;公以始之,[恕以終]之。許公主之,張[公]贊之,惟公成之。三公協心,同底□□,道洽政治,潤澤生民,四夷左+,莫不鹹賴。予老而無能矣,敢爲天下爲三公願之。」部司諸君聞之,喜曰:「部例宜有贈文,請書以壯公之行。」且系之詩曰:贈君天孫裳,文山?公恕。公以法天心,恕以救時敘。天心本無爲,時敘有行施。公恕如並行,可使天地治。嘉靖十九年庚子三月初十日

    壽黎母趙孺人七秩有二華誕詩有序

    黎母趙孺人者,(楊)[揚]之如皋黎侯之母也,歲在庚子春王正月,自樂至迎養而來,厥邑之赤子千萬人相與樂迎於郊曰:「吾之大母也。」其士夫學子相與樂迎於門、慶於堂曰:「吾之大母也。」厥三月七日,寔維母七十二初度之辰。俟樂士夫氓庶之樂,而慶膝下康寧之樂也。乃張壽筵以宴焉。邑之赤子千萬人又相與慶於途曰:「吾之大母之壽也,吾等宜祝以千萬人之壽。」士人相與慶於室曰:「吾之大母之壽也,吾等宜祝以人人之壽。」且相與言曰:「吾聞樂溪侯受學於甘泉翁,知黎侯者莫如翁,知黎侯以及知其母之賢者亦莫如翁。」於是司訓詹君仕顯、何君蓋,以何生思也、張生金也、二許生訪也、述也,渡江而來請壽言於甘泉翁。翁曰:「吾義宜歌之。母賢何徵?」何子曰:「吾聞之侯,母之歸黎氏,曰邦屏繼甫厚軒也。良人遊庠,母奉舅姑於鄉,餉農,治酒漿,禮翁姑惟謹,有婦道焉。」詹子曰:「吾聞之侯,比厚軒退休林,粥糜自給。有子勳也,義方以教。燃燈紡績,以督其讀。暨厥仲季庠生曰某、曰某,以要厥成。勳也既舉進士,嚴之如昔,有母道焉。」兩許生曰:「吾聞之侯矣。大母以勤以儉,而粗糲惡衣,食不數肉,節不兼金,以茲自樂,無怨無求,有苦節焉。」何生曰:「吾聞之侯,舅姑九秩,孝養愈至。比及輪逝,哀毀襄事。躬掃先塋,必謹奠祝,有孝道焉。」張生曰:「吾聞之侯矣,大母憐貧恤困,敬老慈幼,以逮(藏)[臧]獲,以恤裏鄰,有仁道焉。」六人者,又前而跪曰:「惟先生惠賜之文,以爲壽觴侑,有榮樂焉。」甘泉翁喟曰:「休茲乎哉!五美具備,可以致五福,祝五壽矣。又況其子子欽學聖人之道,斂時五福,以福於如皋之人,善政令聞,將達於天子,天子將□□之以及其親。經曰:『立世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所以壽親於無窮者,將不可涯矣。」遂歌之以爲壽觴之侑雲:「樂至至兮,樂溪之光,有母聖善兮,令人之良。岷山高兮江水長,乘柏舟兮來就維揚。繄如皋兮琴之堂,扶安車兮縹緲乎節孝之鄉。赤子萬人兮俯迎路旁,冠蓋青衿濟濟兮薦壽觴。壽域天開兮三春之陽,宴瑤池兮降王母衣。佩陸離兮,具五美其琅琅,招天姥兮舞霓裳。進蟠桃兮子朔東方,樂天倫以天性兮樂未央。」庚子三月初一日

    贈廣州府學掌教信庵高君致政歸維揚序

    嘉靖十有九年,婺源洪覺山侍御來按吾廣,毅然以興起斯文爲己任。時甘泉叟適歸羅浮,覺山侍御爲開天關講堂於穗城,躬步入山,以請蒞教焉。又曰:「總諸生以聽教於公,非老於文學者莫克居之。」乃簡俾府庠教授高君寶焉宗璽,乃館諸生於貢院,朝夕訓諭焉,旬日考較焉。五日十日一會講於天關焉,一明天理之學,遵侍御以從甘泉叟之教。罔倦於勤,罔溝瀆其身以顧其私,罔愆其期。日惟品題汲汲,孜孜善誘,以忘其疲,上下是宜。今年三月,有以年老解官之報告之者。信庵聞之,不耳驚,不色慍,猶總率諸生以赴天關五日之會焉。曰:「善哉老予,予則獲老矣。」甘泉子曰:「何哉?所謂老者。[夫]老於文學者,乃反得老去耶?老者必志氣之衰也,內外之宦,不老而衰、而無聞者何算,而爲之不厭、不倦、不衰者,乃反以年衰之以去耶!何哉?若信庵者,殆將爲武公九十好學之?,而罔予棄者也,何哉?所謂老者。」信庵子曰:「吾久欲歸,未得歸,今歸,志也。且吾鄉甘泉山館,先生遺教[存焉。吾歸,將率]諸同志遵先生之教。於彼者,猶其在此也,一也,奚去留之擇?」甘泉子喟然嘆曰:「壯哉!信庵子之去位也。然則去留奚擇焉,今夫世之人,苟得進,則欣欣然喜若不自勝,退則慼慼然若不可生者,其於信庵子之去留又[何如]也?信庵子歸矣。爲我告山館諸生曰:『[吾]之今昔,[留斯去斯,無]所於去留,而吾之所以爲吾者,[固自若也。爲我告甘泉]山之神曰:『吾今爲羅浮之雲所[留矣,然吾之留而]不留無所於與,而吾之所以爲吾者[固]自若也。』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五

    文集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序

    賀督府大司馬中丞半洲公蔡先生平安南序

    夫華夷尊卑者,天下之大防也,冠履之大分也,是故聖人重之而春秋謹焉。在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在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況夷狄而夷狄者乎!弒父與君,夷狄之禍也,是故中國聖人所必誅,而不以聽者也。往年安南陪臣莫登庸弒其國主黎氏,有司以聞,皇赫斯[怒,下詔誅之,其]春秋之義乎!懲亂臣賊子之禍乎!時[則有言不宜]遠以病中國者,似仁矣,而非義也。有言宜征伐以正大罪者,似義矣,而非仁也。非仁曷恩?非義曷威?恩威並行,仁義兼舉,春生秋殺,天之道也。十九年秋,予歸休羅浮,總督大司馬中丞蔡公半洲公寓書有曰:「躬赴邕管,提兵壓境而不輕動;仰承高論討而不伐之意也。密懸賞格,激彼忠義,且疑莫氏之心,庶其中有他,亦如明教所及者也。」及其寓書於覺山洪大巡,亦復云云。蓋前二年,予聞安南之事,憤之憫之,昌言於朝曰:「天子討而不伐,夫討詞之下,使以夷狄伐夷狄也。不伐之伐,勿以夷狄病中國也。其亦竊附春秋之義乎!人人得誅亂賊之法乎!討之者義也,不伐之者仁也。」天子嘉納,下之兵部,兵部議可之,以諮大將。大將動[諸省]之兵,先聲以威之也,冀其悔禍之萌,並育以恩之也。噫!不圖半洲公能用迂朽之見,而不自用其兼人之敏也。其能集大事,可預卜矣。雖舜之大智,亦不外此矣。夫能不自用而用人,雖治天下可也,而況蕞爾小丑之邦乎!先是登庸上表乞降,人曰:「詐也,僞也。」至今年十有一月三日,登庸果出國境,詣幕庭,組系稽首,輸?投降,願歸欽州舊侵故地,悉革稱號紀元故習。且曰:「求免一死,尚恐不得。」信若言也,恐不得免死而已。似誠矣,而非詐以僞矣。夫求免一死,此劉盆子所以望於光武,光武所以待(盤)[盆]子者,如斯而已矣。此外莫知其它,故曰:「似誠矣,而非詐以僞矣。」夫待以不死,聖人之深仁也;莫知其它,聖人之大義也;仁至義盡,聖人天道之極致也。明天子在上,必有以處之者矣。朝廷重矣,中國尊矣。於是老臣舉手加額,歡賀於家,軍士相與歡賀於營,士庶相與歡賀於學,商旅相與歡賀於途,百工相與歡賀於肆,耕農相與歡賀於野,大夫相與歡賀於公府。於時廣東三司諸君,以劉司訓希賢走幣於羅浮之墟,曰:「銓也、席也、嶽也、晚也、大珊也、嘉謀也、楗也、楷也、延也、大受也、希元也、廷 範也、忻也、廷玉也,願有請也。幸得公文之重,以輝華夷之光也,以泄羣情之歡也,以致賀焉,而天下之大防大分亦因以嚴明焉。」甘泉叟曰:「此吾之所樂道者也,吾之所佇望乎聖斷者也。因效史臣書有苗之格,以賀以俟。」

    賀大巡侍御覺山洪君序

    嘉靖十九年十一月三日,安南逆臣莫登庸入關乞降,組系徒跣,伏首幕庭,且願還欽州侵疆,悉革紀元故習。大將許之,以聞於朝,罷兵息民,華夷稱慶。廣東三司諸君謀曰:「吾等宜爲軍民慶,撫按一體也。」乃拜價高掌教寶,[請予文以]慶侍御焉。甘泉子十辭,而高子十坐以請。侍御聞之,辭焉:「吾未有籌邊之策,則吾胡爲而受慶?」高教授以復三司,三司曰:「折衝尊俎,越在千里,則何有於臨邊乎?」侍御又辭甘泉子於冼秋官。冼子曰:「侍御於討而不伐之義,不亦贊可之已乎?」侍御曰:「是皆將領之智勇,動諸省之兵,先聲之所致也。吾未嘗有戎馬之事,則吾胡爲而受慶與?」冼子曰:「夫不費鬥糧束矢,不罷一民而坐定者,子不亦贊可之已乎!夫兵以坐定爲上,籌策兵戎次之。」或曰:「請聞坐定之道。」曰:「有四:一曰懷遠,二曰服遠,三曰懾遠,四曰來遠。夫懷斯服,服斯懾,懾斯來,來斯化,化斯正矣。故君子大居正焉耳矣。何憂乎叛夷?」藩司楊君諸賢曰:「然則立法制可以懷遠乎?」曰:「可也。君不聞子產義以使民,而敵國不敢窺乎!若是乎足以懷之矣。乃今侍御君理義倉,立義阡,養生送死無憾矣。清[雜]稅,頒鄉約,除害興利有賴矣,斯亦不足以懷遠也乎!」臬司歐陽君諸賢曰:「然則正罪人可以服遠乎?」曰:「可也。君不聞四凶一誅,天下鹹服乎!若是乎足以服之矣。今侍御君之按廣也,禎魁一誅,輯寧四境,而四境之民嘯歌胥慶焉,斯不亦足服遠矣乎?」都司董君諸賢曰:「然則宜處置可以懾遠乎?」曰:「可也。君不聞唐之處宜而承宗削地,汲黯在朝而淮南寢謀乎!若侍御者奏官山猺,而以猺治猺,劾貪官武,而黃珍宵遁,斯不亦足以懾遠也乎!」督學劉君曰:「然則文德可以來遠乎?」曰:「可也。君不聞遠人不服,文德以來。有苗之格,益贊誕敷乎!今侍御君弘開精舍,養育賢才,以明聖賢之學,議修鄉校,舉擇師儒,以立聖學之基,非文德之修乎!斯不亦足以來遠也乎!夫法制懷遠者,法春之生也,正罪服遠者,法秋之殺也;處置懾遠者,法夏之長也;文德來遠者,法冬之成也。春以生之,秋以殺之,夏以長之,冬以成之,天之道也。人知生殺長成之代運乎萬化,而不知天之功也。天何與焉?夫謂生殺長成之非天之功也,可乎?」冼子以復於侍御,侍御曰:「垣也豈敢以貪天之功哉?吾知從君子以學天之理焉耳矣,學天之不與焉耳矣,夫何敢與?」甘泉子曰:「嗟乎!覺山子之學也,不亦善乎!讓美而不居,不亦盛德矣乎!夫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矣。覺山子之言,謙謙受益,吾見遠人之來,心悅而誠服也,有在矣。諸君子宜以是爲侍御慶焉。」

    送大巡覺山洪君外補溫州太守詩序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語有之:『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世豈有斯人哉?」曰:「誠有之,吾蓋未之多見也。」又曰:「苟有欲立達人者,乃自立達者也。有自立達之心,斯有立達人之心。有自立達而欲立達人之心,而人不欲自立達者,非人也。有欲自立達之心,而不知立達乎我者與生我者等,非人也。知立達乎我與生我者等,而不思所以爲報者,非人也。中庸曰:『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甘泉子曰:「以言乎贊,猶二之也;以言乎參,猶三之也。夫性一也,豈二三云乎哉?雖謂與天地一可也。知性一,則知我即天地也,天地之化育即我之化育也。是故與天地化育一者,不在盡人物之性之外;盡人物之性者,不在儘性之外;儘性者不在至誠之外。故曰:『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夫物我兩成,天地造化一體,功用大矣,不外乎誠而已矣。」或曰:「敢問乎誠。」曰:「誠者,忠信之積也,中心爲忠,心中故實,忠信之謂也。故夫子曰:『主忠信。』主忠信,夫中心而實,久則化而誠矣。」門弟子曰:「若覺山洪侍御者,豈非其人哉?」甘泉子曰:「洪氏之子,其殆庶乎!確矣,中心而實矣,不息而至於誠矣。夫成己成物之心,天下一人而已矣。攬轡下車,明政刑焉、必依倫理焉、遵制諭俗焉、敦學校焉、修社塾焉、開舍館焉、來多士焉、厚館穀焉、詣羅浮躬致甘泉叟蒞教焉、聯二教官寶、大章申訓焉、數會講於天關寓館焉、松林焉、堞樓焉。諸非立人、達人、盡人、成物之心耶?中心無爲,立己於勿忘勿助之間,不懈而駸駸乎至誠可必矣。」明年三月,外補溫州守官,尊矣。或曰:「外之也。」君子曰:「夫泰山之高,不可摧也。日月之明,不可掩也。覺山在令則爲名令,在御史則爲名御史,在守則爲名守也,必矣。夫何懼?」於是父老欲留之,諸生欲挽之,而不可得。相與言曰:「夫立我、達我、成我與生我等者,我安能忘之?鹹買舟,從甘泉子送於三水之涯。陳司訓大章進冊,請倡爲詩三疊以序之,而諸師生繼焉。詩曰:白雲山名蒼蒼兮,珠江泱泱。覺山之去兮,誰與翱翔?江水泱泱兮山雲長,我思覺山兮安可忘?右一解○飛雲矇頭兮隱青霞,攬雲月兮爲家。覺山不來兮令我長嗟。右二解○長嗟兮舒嘯,四山暮兮猿鳥號噭。山容蹙兮予懷悄悄,青衿送子兮三水之表。右三解○嘉靖二十年四月  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六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萬竹軒記

    增城人尹鳳舜儀隱居北郭,性篤孝,連喪二親,蓋六年而衰絰不去其身,故以孝聞於鄉人。其爲人節而不拘,通而不謏,嘗愛竹,因植竹環其居,遂爲萬竹軒。弘治己未春,伍益之爲予言於白沙如此。予曰:「如此則居士信有肖乎竹也耶?通其中而節其外也耶?」曰:「然哉。」問:「居士於竹胡爲有肖也,果亦有二乎?」曰:「否。天地人物之氣,一也,以我視物,以物視我,氣相類而每相求,人有莫知其然者矣。」「然則果無二乎?」曰:「否。以我視竹,竹,物也,氣也;我,志也。志之帥氣,則其應也如響。昔者湘君泣舜於蒼梧之野,而淚竹成斑,感應之機,如我心之役四肢然。吾於是有以知湘君之爲至孝,而舜實刑之也。居士性甚孝,而又愛竹,其所感應者,必有以也。予居在百里之外,獨恨未獲聞其詳焉。通塞之機,存乎其人之心焉耳。籲!斯理也,非達道者,其孰能識之!」因書以爲記,俾藏諸尹氏,以待能問者出焉。弘治己未季春晦日

    遊西樵記

    弘治己未[秋],予與張博之、鄧順之、趙景鳳約遊西樵,而五羊李子長者聞之,偕李天秩先候予鄧氏,未及面,賦詩而去。比予至鄧(民)[氏],而諸與約者皆無在矣。獨與鄧誠之、順之、鴻張三君者,乘月泛舟而西,及旦抵山麓。遂同三君者,由斜徑攀躋而上,登絕?,履崇崖,如乘雲步空中,下視可悸。又扶向上,而過所謂翳門關者。關之內有泉,潀然流石上,泉夾兩山之間,山回泉折,注爲石潭,潭之深淵,若不可測。相傳嘗有好事者,墜線下之,莫知其底雲。逾潭之西,又行數十步,得瀑布[泉],飛流映空,自以爲絕觀矣。諸君曰:「未也。」又卻行西北,轉數百步,過山家[數]處,有石泉冷冷,觸目皆可念。又前,則呀然而谷,豁然而洞,居人或散或聚,鹹植[鋤]來觀,□□若有驚駭者。將夕,遂止於寶峯寺宿焉。明旦又來所謂錦巖者觀之,其中惡濁曖眛,不可入,遂觀小巖有泉,由巖端粉飛而下,即又穿林而東。行二里許,得一谷焉,中虛而旁圍,有三泉遶其側,二十二峯倚其後。予嘆曰:「此卜居之勝處也。」順之、鴻張遂往觀之,徜徉而不能去者久之。噫!亦奇矣。予[自]少時已聞羅浮、西樵之勝,而談羅浮者,多奇偉怪誕之稱,令人緬思其境,如在天上,而西樵獨無與焉。丙(長)[辰]春,予與嘉魚李世卿遊羅浮、登飛雲,而縱觀夫所謂 黃龍、朱明之勝,亦奇矣。而西樵之景殆或倍之,又況予之所得於西樵者,十未能一二也耶!吾以是知天下之山水,勝者不必名,名者不必勝,高者不必高,而深者不必深也。惟吾耳目之所得,精神之所通,而未始有窮焉。由是以往,殆將與夫造物者遊於無極,則夫天地之間,高深上下之妙,莫非吾之所有,而與之相爲無窮也,又豈但如西樵而已耶!八月二十六日,甘泉居士湛某書。

    來鶴亭記

    崔先生既謝參政,歸彰德,置別業於七里之郊。有子翰林吉士銑,有致遠林先生教之大業,靜學於郊,即郊爲亭。於時有雙鶴,灑然從天而來,翔焉,集焉,而昂立焉,飲以啄焉,而舞焉,而鳴焉,而大鳴焉。先生即亭中玩而觀之。方其翔,若高舉,方其集,若遊處,立若無爲,啄若有取,舞若自得,鳴若吟[哦,大鳴若高]歌。於是見夫吾之與鶴,各適其適而同乎自然也。先生曰:「是可以名吾亭矣。」乃於亭之外雜植柏數株,竹列數十科,花木數百本,叢爲鶴林。北出萬金渠,爲鶴渠。西大行之麓前,起數丘隱隱,爲鶴丘。丘之下有泉,引而循除流,可滌可淅,是爲鶴泉。凡亭中所見者,鶴皆有之,而吾泊然無有,寞乎無名,徜徉其間,不知老之將至。甘泉子嘗神遊之,樂焉,爲之歌以廣之曰:「有若人兮七里之濱,一宇宙以爲家兮,大初爲鄰。柱天兮維地,戶日月兮蒙白雲。高仰兮天飛,俯下兮淵淪。混魚鳥兮一身。來不迎兮去不將,與雙鶴兮相忘。非夫乘軒兮,又何有乎天殃!」

    雲澗記

    雲澗居士居於龍山之雲澗者七十有六年,無名子往過焉。居士方跌居而長吁,仰而云(油)[岫],俯而澗流,徜徉乎優遊,其樂休休。無名子嘆曰:「嘻!子之樂若是乎外也。方雲澗之變也,爲白衣、爲蒼狗,行乎太空,歸乎無有。流而爲川,止而爲澤,風而爲濤,石而爲激。於斯之時,子樂何居焉?然極萬變而莫非象也。」居士曰:「吾將忘吾樂而學乎!學卷舒於雲,學行止於澗,以遊乎無心,何如?」無名子嘆曰:「嘻!子之學若是乎跡也!方雲澗之變也,雲或雨而爲澗,澗或蒸而爲雲,於斯之時,子學何居焉?然極萬變而莫非教也。」居士曰:「吾將舍吾學而觀乎!觀雲之降,觀澗之升,觀二氣變化之精,以遊乎無名,何如?」無名子於是莞爾而笑,曳衣而歌,歌曰:「鳶飛於天,魚躍於淵,仰觀俯察,無極無門。」遂去,不復有言。

    完節堂記

    完節堂,海陽人以表柳婦姚也,何表爾?尚節也,正罔缺也。姚也及笄而歸士芳也,期而生子茂也。既二月,士芳卒,姚也痛哭不食慾死,妯娌亟勸之食,僅食,曰:「吾非有意不死,吾如茂何?亡爲負吾柳也,吾自矢矣。」父母又勸之改節,即又哭曰:「節可改也,天亦可改也。且吾縱無恥,吾如吾姑何?亡爲愧吾姑郭也。喪吾翁,三日不粒食,三年不完食,窮年不二志,以成其子。無爲愧吾姑郭也!」故姚一節,自始迄今,垂六十年,撫其孤以成名,奉其姑於有光,不曰正罔缺哉!湛子曰:「吾於是見三綱之不亡也。以姚之盡婦如此,使生而男子,爲臣必完忠,而天下之爲臣者勸;爲子必完孝,而天下之爲子者勸。極爲有立也。顧惟婦耳,予用是記之,以示天下後世,俾有勸而立焉。爲予言其事者,曾君確、趙君通、蔡君長宜、沈君文升、林君爽、連君達、鍾君清,皆與茂同舉鄉進士雲。」

    十竹記

    羅浮之陰,金蘭之曲,有姚君曰節者,性好竹,因環植居旁,語於衆曰:「吾有益友十君焉。有若直者、有若橫者、有若比者、有若挺立者、有若扶而疏者、有若翳而密者、有若老者、有若少而籜者、有若修者、有若孤者。其直者,若以勵吾。曲橫者,若錯綜以通吾固。其比者,若暱予以親,餘因以清吾神,故邇而不阿。其挺立者,若使吾聳然[有][超世]之志。其扶而疏者,若變予以通融。翳而密者,[若靚]餘以幽深。其老者,若貞予操以不凋。少者,若善進而[未]艾,猗猗而可懷。修者,儼乎其不可凌。其孤者,若特行而不可羣,近而不可狎。故嘗謂吾益友十君焉。古之詩人,以比君子,其知道乎!」湛子曰:「善哉!好也。不溺於玩,而假物焉以自益。益者物亦多矣,獨竹也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肯構堂記

    社潭劉□遊甘泉,甘泉子問之曰:「人莫不有居,子何居乎?」曰:「居吾居,曰肯構,先志也。先作之居,後成之居,故曰肯構。[是故]堂之成也,敞乎其基,廓乎其宅,奧乎其室,洞乎其門,坦乎其路,玲乎其牖,奐乎其塗丹,斯可以成先志矣。」甘泉子曰:「吾子居如是乎?而知而居,而未知而廣居。」曰:「請聞焉。」甘泉子曰:「夫父母生之,擇師而教之,居廣居也。子能以忠信爲基,以仁爲宅,以禮爲門,以義爲路,以智爲牖,以文爲塗丹,以入神爲奧室,斯不亦廣居矣乎!是故君子履其基則思忠信,由其路則思義,入其門則思禮,開其牖戶則思智,安其宅則思仁,居其奧室則思入神,睹其塗丹則思文學。夫如是,斯可以居天下之廣居矣,肯構孰大焉!劉生識之。」[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釣臺祭田記

    甘泉子曰:嚴子陵非爲高者也,其與魯兩生皆王佐材,如用之,禮樂其可興乎!是故抱天民之志,不可以小成也,故逃名以多修。多修不可以詭俗同器也,故違時以獨善。獨善不可以忘世也,故應物以觀兆。見兆不可以苟從也,故全身以遂志。是故懷仁輔義,崇德致用,道斯修矣。道德以崇,禮樂具矣;炎祚重光,豪傑攀附,時見可矣;久要同遊,觀由察微,叵同器矣;物色幣聘,感其幾矣;咄嗟諫議,兆斯決矣;耕釣富春,志正終矣。其處也龍蟄,其出也雲遊,其去也鳳翔。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獨立而不爲離羣,見世而不爲隨時。彼得湯、武之君,則伊、呂何尚焉!圖讖之惑,狂奴之鄙,其如禮樂何哉?此子陵所以見幾而作乎!正德戊辰,餘南行,過釣臺,作詩吊祠下,省其後裔之微,哀之。庚午冬,前湖廣參政吉安尹侯灝謫貳嚴州,恐祠將就圯,後嗣莫守,乃捐俸金,修飾廟貌,置祭田二十餘畝。而太守毘陵黃侯俊繼至,聞之,亦欲增置如尹侯之數,俾守世祀。二侯之用心可知矣。壬申夏,餘以安南之使道其境,謂餘曰:「宋、元以往,嘗有祭田,今皆忘失,則茲事可以無記乎!」遂謁餘紀其歲月。予因以明子陵之道於千載之下,俾後世無惑乎云爾。

    重修南安學記

    維正德庚午,既殲亂豎,乃復法度。辛未,起崆峒李君獻吉督學江右,遷瑞安季侯彥文來守南安,與同知濟南趙君珩協和有政,上下修舉。季侯乃始造學宮而興嘆曰:「茲惟致道之基。周程於茲,實開道源。古者釋奠,飲射馘訟,庶政攸出。我嗣弗興,何以爲理?惟茲殿廡其圯,祀用弗虔,我乃修大成殿,佾歌八音,拜俯以奠。惟茲侯明藝廢,德用弗興,我乃修於射圃,侯鵠弓矢,慶飲揚觶以觀。惟茲訟獄胥興,盜賊滋熾,倫彝弗敘,禮義弗行,我乃修於嚳宮,鄉飲讀法,考厥德業以勵,大獄於斯,大馘於斯,以公以棄。惟茲道學弗明,士膠於末俗,吾乃是修道源,常祀有恪,以惠迪多士。」越明年壬申夏,殿廡、堂宇、射圃、亭祠,百廢具興。同知趙君以訓導張君瑜、傅君傑、高君瓚,率諸生謝雲祥等,告於史官甘泉湛子,願有訓言。甘泉子曰:「夫子之道,若觀滄海,我罔知其大;若觀穹天,我罔知其高。性道難聞而文章可見,是故一貫也。諸生觀夫釋奠之儀,則希賢希聖之心興矣;觀夫飲讀,則少長愛敬之心興矣;觀考德業,則進修之心興矣;觀夫射觶,則忠直孝友之心興矣;觀夫聽訟,則是非之心興矣;觀夫執馘,則好惡之心興矣。是故文章修而往道可得矣。爲記誦文辭以利進取而已,豈侯所期於諸生哉?」乃登拜嘉,請刻於石,永告弗忘。

    龍州修復觀音堂記

    龍州觀音堂有三尊佛,獨稱觀音,崇俗信也,復舊也。佛者之道,必稱心性,而又有神通禍福之說,以警乎世俗,故其法傳之不衰,與儒、道並列爲三教。雖遐荒異俗,莫不尊奉之,聖人之教反有所不及之地。觀音,爲佛者也,而世之禱禍福者,視佛尤甚焉。堂舊在州治之西,前守趙君源始易爲廣福寺。源正至侄相繼位守土,州之目民請復爲觀音堂,從之。遂捐財鳩衆,易其木石瓦磚之杇壞者,而觀音堂復舊。正德癸酉二月,適予奉使安南,還過龍州。其守相以目民之意,來請予記之。予聞夫觀音始修行於海岸,孤絕其道,以不殺生大慈悲,得稱菩薩,非謂能妄加禍福於人也。昔者蚩尤作五雷之刑,民罔中於信,以覆詛盟,鬼道乃興。黃帝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而禍福之說熄。是故人道微而鬼道顯矣。今龍守崇信觀音,苟得其大慈悲矣乎!則好(主)[生]之興矣;苟得其不殺矣乎!則謹刑之念興矣。勿令民徼福於觀音,而不獲願於守也;勿令民不免禍於其守,而往禱於神天也。予非知太守,見太守服用貶損,而言語寡默,必將能聽吾言乎!其將能自福善禍淫而制民於中乎!其將能歆協神人,敬而遠之乎!因以告之,而並書爲記。

    新置崔清獻菊坡先生祠田記

    惟宋右相清獻公菊坡崔先生,備具人理,曲有衆善,曰德、曰義、曰能、曰誠、曰智、曰節、曰勇。是故完養天性,克而有光,非德乎!辭受進退,以宜以決,非義乎!鎮蜀而人是綏,撫廣而難乃弭,非能乎!一言退賊,非誠乎!宋道日弛,知不可爲,見幾而作,非智乎!力辭相位,厥志不回,非節乎!七札方殷,急流而退,辭表十三,果毅不疑,非勇乎!惟公道具天民,爲人先覺,在天下爲天下師,在後世爲百世師,在一鄉爲鄉黨師,所謂鄉先生可祭於社者歟!公吾黨人也,故居增城鳳凰山陽,遺址半爲城隍廟。弘治間,有司於廟後建祠,塑公像貌,廟門有序,菊坡有亭,歲久就荒,而香火不嗣。夫城隍即古社也,聲鍾考鼓,有祈有奠,而吾鄉先生者獨荒落寥寂於其傍,非吾人之羞歟?若水奉使安南,卜居駐節於棲鳳窩,爲祠右鄰。愛茲山中居而得環城山水之勝,開借光門,以時登眺。每謁祠而悲之,遂出私錢買田十二塍,歲入租二十石,擇謹厚者爲廟祝,常住以奉香火。時方治裝北行,遂告諸邑主,簡俾鄉賓尹鳳,新其祠宇,又有以守之,庶幾不廢乎!懼後之人不知尊鄉先生之道,而祠田或替也,乃記。

    敬止園記

    敬止者,系桑梓而非止桑梓誡也。蓋取諸詩。武緣人李廷澤既謝北山丞,歸課子藝園,命之曰:「嗟爾小子瓘(塈)[暨]璧,智及一年而不藝谷,可乎?」曰:「否。」「智及十年而不藝木,可乎?」曰:「否。」「智及百年而不藝人,可乎?」曰:「否。」曰:「人徒知谷而不知木,知木而不知人,可謂智乎?」曰:「否。」「諮爾瓘、璧,必樹吾桑與梓,毋敢弗敬;必樹吾,毋敢弗敬;必樹吾柑若橘,毋敢弗敬;必樹吾棠棣,毋敢弗敬;必樹吾竹以松,毋敢弗敬。」廷澤之逝十年矣,木且漸漸矣。璧、瓘履其園,撫其木,慨曰:「夫睹手澤而不思其親,可謂人乎?承親之遺而不能繼,可謂孝乎?故吾見桑梓,必思所衣被我也、材器我也;見,必思所諭吾以苦心若熊膽也;見棠棣,必思所示我弟友也;見柑,思同味也;見橘,思遺吾以木奴也;見松竹,思遺我以益友,示節操也。敢不敬乎!」乃召羣從廝牧而誓之曰:「凡我後之人,斧斯木者,如戕親之罪;傷斯木之枝者,如折親之支。」甘泉子聞之曰:「孝矣哉!敬其親以及其所樹,況其親乎!夫然後可謂之子,夫然後可謂之人。」璧拜曰:「不肖孤承先志以有成,舉於鄉,宦於中土十年矣。乃今始聞藝木得藝人,敢不籍簡以訓。」

    新會縣重修子城記

    正德丙子三月甲子,新邑尹臨桂徐侯建夫復子城。越二月告成,延袤一千七百丈,高八丈。城山水,各因其地爲外濠、爲內馬道、爲門、爲鋪、爲水閘稱之。凡用牡蠣之事若乾、用木石之事若乾。是役也,費出而官不與,功成而民不勞。初,侯蒞邑之三年,覽地圖而嘆曰:「嗟乎!美哉山河之勝。北有圭峯,南有崖山,東有江門,西有金牛,後連高涼廣右之區,前通邊陲海島之舶。故有備則爲我之險矣,無備則爲賊之衝矣。」文學諸生林紹光等進曰:「昔我方伯陶公魯方丞是邑,懲西賊焚擄之慘,圖諸白沙先生,而子城肇建,民再賴以拒賊。明公其有意於復乎?」侯謂劉大行文瑞曰:「今子城,古之郭也。郭以輔城,城以輔民,故郭不修斯無城矣,城不固斯無民矣,無民者謂之虐,無城者謂之危,危與虐,其何以爲民之父母?吾將復焉。」或曰:「其遺址久奪於豪右,則若之何?」曰:「豪右之奪,利其地也。棄城與賊,妻子不保,其何地之利?」或曰:「其瀕江狃於市民,則若之何?」侯曰:「市民之安之,逐其利也。棄城與賊,身且不保,其何利之狃?」是故一令而民從矣。於是鄭戶曹銘曰:「保障有衆,其在茲乎!」施縣尹用曰:「萬世之防,其在茲乎!」餘侍御敬曰:「侯之功德,其在茲乎!故無輔城,則舉城外之民而棄之矣。侯之保民如子也,其在茲乎!」史若水聞之,曰:「諸君之說誠然矣。而輔城之外之民,其將何所賴,不亦舉而棄之乎?故吾聞之,大夫以四境爲郭,諸侯以四僯爲郭,天子以四夷爲郭。以四夷爲郭者,天下無棄民矣;以四僯爲郭者,舉國無棄民矣;以四境爲郭者,邑內無棄民矣。是故君子忠信以爲金湯,禮以爲雉堞,義以爲樓櫓,道德以爲關鑰,與民修之,與民守之,固而勿壞,是之謂無棄民之道也。」李推官江與餘、鄭諸君曰:「盛事也,不可以不紀。」守千戶所苑君忠曰:「紀之,將以告嗣守茲土者。」僉謀諸葉貢士尚亹來謁文。明年季夏,新丞周君濟速、邑人何侃以鐫事請,遂著於石。

    冰玉堂記

    冰玉堂者,東石陳子之姻,潮陽趙子之從弟燇之母姚之堂也。趙子以燇因陳子語於甘泉子曰:「夫堂也,東所張子名之,潮人稱之,以美姚節也。夫姚也,十八而歸蘭軒君,以盡妻禮;克事嚴姑以歡心,盡婦道;育成二子,以盡母儀;二十四年而孀居,盡女節。五十而不渝,遂以家昌,施及其宗。故冰言其清也,玉言其潔也,姚之德,殆無媿於斯堂矣乎!」甘泉子曰:「冰之清也,不曰冽乎?」曰:「然。」「玉之潔也,不曰貞乎?」曰:「然。」「清而冽,潔而貞,婦節乃成。嗟乎!陳子,而未能盡物之情,又焉能盡人之精,而徒知斯人無媿於斯堂。吾恐斯堂之名,不能無媿於斯人也。」陳子惑焉問焉。甘泉子曰:「冰之清矣,冽矣,然而有時而解者矣。姚之節可以解乎?」曰:「否。」「玉之潔矣,貞矣,然而有時而或磨矣。姚之節果可以磨乎?」曰:「否。」「然則凜乎其冰之不足以爲清,瑩乎其玉之不足以爲潔,吾恐未冰玉猶媿於斯人也。嗟乎!(張)[陳]子,未能盡人物之情,又焉能盡天地之精?」陳子曰:「高矣。美矣。吾未之前聞也。請爲記以貽於趙氏。」正德丁丑孟冬望日

    練塘記

    張子、鄧子與湛子居西樵之墟,造而曰:「吾邑丘侯者,良宰也。昔常居於練塘,學於練塘。比其舉進士,宰是邑也,語於人曰:『吾常若不忘乎練塘者,練塘之義,吾竊有取焉。吾守職,二子爲我究其義於湛子。』」湛子曰:「侯賢乎哉!昔者孔子律天時,襲水土,仰觀俯察,學於天地之撰。侯其有取乎哉!夫塘也者,以言乎其形也;練也者,以言乎其象也;象也者,以言乎其德也;形也者,以言乎其質也。德爲紋、爲縠、爲經綸,質爲清、爲潤、爲澤。是故風過之而紋之象生焉,雨過之而縠之象生焉,二者縱橫分合而經綸之象生焉。泉[受]之而清之形成焉,浸滀之而潤之形成焉,[決而]流之而澤之形成焉。」二子曰:「然則何取於斯義也?」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是故聖人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一德備用。是故倫焉理焉,備天下之至文,蓋取諸紋。有美於身,不願人之文繡,蓋取諸縠。濟天下之雲雷,成天下之變化,蓋取諸經綸。介而能義,得而不苟,不以溝瀆其身,蓋取諸清。蔭滋百里,枯者蘇,涸者膏,蓋取諸潤。溥乎均施,達乎德愛,加乎百姓,蓋取諸澤。是故紋以飾治,縠以成章,經綸以集事,清以立本,潤以畜德,澤以利用,大人之事備矣。」二子以告丘侯,丘侯曰:「請聞其功。」湛子曰:「吾嘗於練事而練人矣。顏也以博約,而卒也以卓爾;曾也以三省,其卒也以一貫。或事其縷,練之謂也。或事其布,練之謂也。事縷也者,其分殊乎!事布也者,其理一乎!與其殊也寧一。夫萬一皆得,謂之有德矣。侯其勉焉!是故綜之以智,純之以仁,精之以勇,百練之謂也。侯其勉焉!」二子以告於侯,侯曰:「請益焉。」湛子曰:「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己。」縣博劉君曰:「不可不識也,請爲侯識之卷端。」[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修復李忠簡公海珠祠像記

    正德十有二年三月之望,庠生甘生、劉生、陳生、拜進其言於憲副汪公曰:「學相朝紀,時惟小子罔聞知,嘗交於李忠簡公文溪之孫庠生達元,獲講其世,蓋公世系在譜牒,勳業在國史,文藝在本集,罔敢有攸述。仰惟公之懿德大節,發身鼎科,主朝以正,追斥安石,乞正儲貳。去嵩之之奸,引裾抗疏;劾盧、董二宦,落職而不悔,曰忠。喪其親,築室終制於墓,若終其身,累詔不起,曰孝。乞歸制,心服清獻之喪,立師傳之道,曰義。幕於汀,奮身諭賊,以其守免。贊閫清獻,縋城入諭賊壘,出白刃下,卻摧鋒之變,而遠之廣郊,曰勇。提舉於閩,捐俸賑饑活人之命,守贛置常平,罷官酤,嚴保伍,以爲民安,曰惠。屢進辭,早能以身退,曰廉。夫斯六行者,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忠簡備焉。足爲生人之表,固宜裏置血食焉,以彰鄉先生之道,況海珠公之築也,而下帷之地也。其寺田,公所置守也;其祠,置洪漕使從邦人之請,公也,乃反忘本,而浮屠焉徒據,甚非所以繼往而示來也。仰惟明公風化是務,復菊坡祠於南庠,增飾文山祠於五坡,學相朝紀等誠不揣冒昧以言,惟明公其圖之。」公曰:「鋐職也,何辭?」乃撤其[居而新]之,肖其像而妥靈焉。數百載之廢墜,一朝而復。[於是陳]侍御言扁顏之,毛侍御鳳請典祀之,黃僉憲昭[申董之],劉憲副伯秀資助之,王僉憲大用設門役以守[之,魏太]守廷楫先後贊襄之。祠以地主,寺以祠存,復舊也。汪公曰:「事已,不可無記,記必於湛子。」或謂觀吏部霍進士韜,亦曰:「必於湛子。」若水曰:「義也。吾其可辭!」郭太保總戎勳曰:「子其無辭焉。吾謹有供麗牲之碑。」督□舶牛太監榮至,則曰:「復舊以明義也。」因爲加飾之。嗚呼!茲非忠簡公六美之實,先得乎人心之同然,而能起人心於百世之下,不期同而同然者乎!祠成,公像儼然臨之在上。於是奸邪之臣觀之,將愧其忠;薄子觀之,將愧其孝;[師友操戈]者觀之,將愧其義;懦怯於難者觀之,將愧其[勇];[殘]剝之吏觀之,將愧其惠;貪進而無恥者觀之,將愧其廉;而後之忍心於廢興者觀之,將愧修復之諸君子也。愧之何如?修之而已。然則是祠也,其立教之本歟!因爲仰送神辭三章,俾歲祀而被之樂歌,鼓之舞之以盡神。曰:悵靈蹇兮多修,服六美兮孰儔。燦雲漢兮以爲章,招箕尾兮與同遊。 容嫺兮多姱,永貞則兮服休。靈不來兮餘愁,悵獨立兮中洲。右一靈之來兮駕玄武,乘北風兮下土。先朱鳥兮前驅,右蒼龍兮驂白虎。薦溪毛兮玄尊,明德馨兮簋簠。呼天吳兮總乾,紛江靈兮起舞。右二日窅窅兮西沈,雲冥冥兮霾陰。四無畔兮莫抗,靈胡去兮駸駸。悵獨立兮容與,羌神往兮形存。猗神往兮玄武,服兩驂兮入寒門。瞻雲錦兮怳象,將天飛兮莫予遺。言慨莫聞兮予顧馮夷鼓兮填填。右三正德丁丑某月某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鳳巖記

    鳳巖子居鳳巖,南遊嶺表,守雷陽,爲民父母,庇其赤子。忤中官,或助之中之禍,法司正之弗得,縲至京師。鳳巖子不改操,慷慨就道,且告甘泉子曰:「吾幸得生,吾歸矣,將退居鳳巖。子其語我以學之道。」甘泉子曰:「昔者顏氏之子學於龍,故有龍德。今子居鳳巖,聞鳳之道,學道於鳳,可以居斯巖矣。」鳳巖子曰:「請聞焉。」甘泉子曰:「夫鳳羽具五彩,昭其色也;出於九苞,昭其德也;鳴中六律,昭其聲也;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昭其時也。故德言其質也,色言其文也,聲言其和也,時言其權也。鳳巖子居鳳巖,學鳳之道。德性將以養神也,采色將以養目也,聲音將以養耳也,出處之時將以致用也。是故質以本之,文以華之,和以發之,權以行之,是亦鳳德而已矣。」九龍君聞而歌之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遂去,不復有言。鳳巖子姓王氏,名秉良,字伯存。

    新創烏石驛記

    信陽戴子仲鶡冠賢作地官員外,以言謫丞烏石驛。厥作治惟六年,恥厥治陋,易地於湛子,惟新厥治,乃厥中作堂,堂北作串堂,厥尻作室,厥陽作門,門顏作樓,後左作官室,後右作吏室,左作使室,作廚庫,右作馬室,前左作役室,前右作囚室,於時惟皇作極,惟新厥治。夫厥中作堂,是故可以中居而聽,南向而治,將而無將,迎而無迎,可以立中矣。厥北作串堂,是可以通微,可以至隱矣。厥陰作室,是故可以深居而息,退思而理,可以慎獨,可以不愧屋漏矣。厥陽作門,是故暢而宣之,通達八風之氣,出入庶類之宜,允矣。厥顏作樓,樓曰處遠,是故可以備警,可以望氛,君子登之,憂君之念油然生矣。官廨於東北,其長物之始乎!吏居於西北,其贊物之成乎!使室於東方,主陽而動也。動故無常,陽者養也,萬物之府也,是故廚庫麗焉。馬廄於西方,主陰而靜也,靜故無疆。役室於前左,陽休也;囚於前右,陰幽也。夫作門作樓者一,以應太一之數;爲翼廊者二,以應兩儀之數;爲堂爲室者五,以應五行之數;爲串堂爲二室者三,以應三才之數;凡爲屋之事三十有六,以應三十六宮之數;厥作十有二月,以應十二律之數;爲磚石瓦木十有二萬,以應一元之數;厥役萬二,以當萬物之數;樹之材荔三百六十,以當週天之數。甘泉子曰:「善哉!夫觀象制器焉,備矣。夫觀諸戴子之作室,可以知學矣,可以知理矣,宜勒諸石以訓焉。」

    重修四會縣儒學記

    惟正德辛巳季秋,四會教諭林君啓,與其僚成君儉、蔣君球,以李生渫,因其兄嘉隆雅於甘泉子,來西樵言曰:「惟茲學治,舊在於金岡,惟宋鹹淳,遷茲陽。厥制惟備,惟久乃壞。惟正德戊寅,進士永新肅君橦來君茲邑,惟憲僉金華陳公正之來講武事,胥視文廟,疇諮百廢胥興,捐金修之。別駕平湖潘君?暫攝助,惟殿廡堂墀修厥毀,惟齋號門井修厥缺,惟泮橋修厥圯,惟豆籩簠簋修厥制。乃輪乃奐,乃瞻乃奠,乃遊乃處,乃以興學。惟子乃學之宗盟,惟子是識是訓。」甘泉子曰:「學一而已矣。知陳公因武修文之義,斯可與語學矣。知諸君修學之義,斯可與語道矣。夫道,一而已矣;夫學,修之以復乎道而已矣。是故聖人修道以成天之能,君子修身以復己之命。故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支,支則離,支離之弊也久矣,故夫文武二而天下無全材矣。豈惟文武爲然,才德二而天下無全人矣。豈惟才德爲然,體用二而天下無知道矣。豈惟體用然,知行動靜二而天下無善學矣。豈惟動靜爲然,德業舉業二而天下支離甚矣。非其本然也。孟子之時,其楊、墨矣,程子之時,其釋、老矣,故自支離之說興,而儒學壞矣。儒學壞而天理幾乎息矣。嗚呼!李子,而知學之壞而不知儒者之學之壞也。原本及末,故知合一之說,則可以化舉業而知道矣。」或問:「何謂合一?」曰:「執事則敬,作字則敬,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故學在修其二,而復之一而已矣。」

    樵雲記

    甘泉子既退居於瀛洲之濱,則與漁者侶。久之,又去而隱於西樵之洞,則與樵者侶。或曰:「子於漁樵也,則奚擇焉?」甘泉子籧然曰:「吾何擇?吾爲漁乎?爲樵乎?吾將擇樵矣。」曰:「子之擇於樵也,何居?」甘泉子曰:「吾何擇於乎哉?吾擇仁也,[而得吾心焉斯]已矣。」或曰:「然則漁者之非心歟?」甘泉子曰:「吾戚焉。夫漁也者,魚也,漁魚也。今夫魚喜則躍,漁躍則喜,喜得也,利殺也。充是心也,則焉往而不爲殺?焉往而不爲利?故吾疑自古無仁者矣。」「然則聖人之制網罟非歟?」曰:「兵戈之設,戒暴也,義也,而因以殺人,仁乎?禹之泣罪,湯之祝網。網罟之設,聖人以制義也,而因以爲利,可乎?夫樵也者,樵也,樵樵也。木樵則蘇,斧斤以時,天肅亦肅,得人之理,應天之運,與地之宜,奚利焉?奚殺焉?其仁者之術乎!」曰:「如斯而已乎?」曰:「未也,猶少利獲也。其樵諸云乎,故臥則雲臥,立則雲立,衣則雲衣,餐則雲餐,爲雨爲風,爲青爲黑,爲白衣爲蒼狗,變態更乎吾前,吾與雲相忘於無心也。吾朝則披蓑而去,暮則滿擔而歸。故吾與雲皆化無心,而得與不得皆無心。是故無心者,天地也,仁之術也。故漁不若樵,樵不若樵雲,術不可不擇也。」他日,古岡李氏子叔倫,見甘泉子於白沙夫子之築場曰:「不肖先子號樵雲,惟子識之。」甘泉子曰:「嘻!吾友洞夫弟也,[其先得吾之心乎!]」遂記其說歸諸李氏。

    南和縣治修理記

    惟正德庚辰夏,陝西劉侯某尹時南和,集其羣吏而誓曰:「諮爾有吏,爾惟謹,始罔弗熙;爾之弗謹,政罔弗隳。爾敬相予。」乃進其吏吏曰:「爾惟羣吏之率,孰謹孰否,爾敬相予以抑揚之。」乃[興厥理,大畏]羣吏。召其兵曹,告之曰:「邑之多盜,民其曷安?爾其[訓]爾民兵。」遂遏寇略。召刑曹曰:「奸法者之弗懲,何以安民?[其]寘於法,惟公惟明,刑以止刑。」循其阡陌,召戶曹曰:「民之弗生,以滋奸[寇],由吏弗養。爾[乃]省時耕斂。」戶曹[藝乃木,賑貧寬]役,[以濟庶艱。並召]工曹曰:「利之[弗興,由戶]工之弛。惟茲澧渠,寔惟民膏,修其廢閘,溉彼南畝,以民力本。」視儒學,召禮曹曰:「民養既遂,教學弗興,禮義弗行,惟予之[恥。]乃爲籍其勤惰,公其賞罰,以警動之。命十有七社,社學七十有八,以教其子弟,升試其尤於庠,無或不公。惟庠之圯,教興無所,其新乃殿廡,創其門於左右,建學舍於東西,以責成於工。大事鹹舉,庶績將興。人道既修,鬼道乃革。其明年壬午,皇帝繼極,改元嘉靖,詔京畿方毀祠寺。御史宋君仰承德意,俯贊侯治,曰:「爾務民義,自卑宮室,弗飾弗治,於何聽觀?」侯曰:「凡吾以治民,而忍以厲民?乃罪僧之惑民建寺者,得其木若乾章,石若乾輦,粟米若乾石,乃悉新其縣治。其中爲堂宇,其兩爲翼室,其外爲吏舍,又其外爲囹圄,其前爲門亭,又其前爲邑樓,合爲屋九一有奇。」既落乃成,侯乃聽吏治於斯,計租傭於斯,詰戎兵於斯,講禮讀法於斯,決獄於斯,凡六吏之事,皆有其所。士民鹹來觀感,嘆曰:「斯材斯用,昔爲邪道之惑。今爲正道之資,吾其謂何!」莫不改觀革心,益信侯治。乃介焦、黃二生,請記於石。甘泉子曰:「惟昔帝命重、黎,絕地天通,?寡無蓋。是故人道盛而鬼道衰矣,鬼道微而人道顯矣。人道顯者,舒陽以崇天;鬼道微者,翕陰以順地。順地者謂之義,崇天者謂之仁,天地崇順謂之至德,仁義皆得謂之至治。吾且識之,以觀劉侯。」[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萬松記

    萬松子隱居於餘姚四明之山,樹萬松以自寄。孤松先生過詫焉,曰:「何哉?汪子之務博矣。」萬松子曰:「吾樂焉!善以萬聲鳴鳴供吾耳,以萬色蒼蒼供吾目,以萬蔭森森供吾身,以萬材魁魁遺吾子孫。吾以觀萬物之象,不可乎!」孤松先生者,居於無名之鄉,撫孤松而盤桓。萬松子反詰焉,曰:「何哉?吾子之務約矣。」孤松先生曰:「吾樂焉!吾以一聲養吾耳,以一色養吾目,以一枝自蔭,以一材自負,以當太一之數,不可乎!」他日,胥以告於赤松子而折衷焉。曰:「嗚呼!孤松而知務約,而不知一聲有萬聲成之也,一色有萬色成之也,一蔭有萬葉也,一材有萬枝也,何約之務?[嗚呼!萬松而]知務博,不知萬聲一聲也,萬色一色也,[萬蔭一蔭也,萬材同根]也,何博之務?」汪氏之二子[惇叔厚、克章叔憲皆舉進士,與甘泉子游。]叔憲以告焉。甘泉子曰:「[憲僉胡爲乎萬一之辯也?胡爲]乎萬一之合也?先子蓋命之矣。萬一同原也,可以知學矣。夫松,木德之中正也,五德具焉。故其好生似仁,其後雕似義,其條理似禮,其不生污下似智,其脂化爲茯苓琥珀似神。二子其學諸松焉,則先子爲不朽矣。其爲我語諸叔厚也。」萬松子名瑚,字廷美,後封爲大夫,然而非秦制也。嘉靖元年正月十日

    鈍齋記

    甘泉子喟然嘆曰:「天下道二,利鈍而已矣。」連城縣博陳仲文問曰:「人有惡鈍而好利者,磨刃之鋩、礪鎗之鋒以爲利,則何如?」曰:「利乎!利者與心皆利矣。」曰:「人有惡利而好鈍者,截錐之末、去矢之鏃以爲鈍,則何如?」曰:「鈍乎!鈍者與心皆鈍矣。」曰:「然則利者其果無鈍矣乎?」曰:「有時而鈍。戕斧,天下之至利也,物有破之矣,物有缺之矣。」曰:「鈍者其果無利矣乎?」曰:「有時而利。錘杵,天下之至鈍也,杵能貫石臼之堅矣,錘能使鐵性之革矣。是故大黠或癡,大辯或愚,大樸或智,大魯或真,賢有所不足,愚有所有餘。鈍也者,沌也。混沌全其天也,木訥近乎仁也。性成於天,天不能使之工,能工之者人也。是故鈍者生於天者也,利者作於人者也,利者失之,鈍者得之,利者賊之,鈍者存之。毋散爾樸,毋分爾源,毋汨爾天,毋鑿爾混沌,其庶矣。今夫物之初萌也,屯屯爾,及其發也,秀而實,其利孰大焉!至於人也亦然,其初生也蠢蠢爾,及其長也,神發而智,其利孰大焉!是故鈍者利之本也君子之學反其本而已。反其本者,約其情、沌其心、鈍其性,故能與天地相似,盛德大業至矣。」仲文曰:「可以銘吾齋矣。夫鈍失求之野,吾將以自勵,且告連城者。」癸未七月二十四日

    浩齋記

    太湖之墟,有陸浩齋先生者,其子澄遊於陽明,舉進士爲郎秋官。以推崇浩齋,故浩齋爲封君。澄造於甘泉子曰:「惟我家君割股以愈親,行確而貌肅,蓋取諸至剛;不利己,平物我,蓋取諸至大;其名齋也以浩,以養浩也,蓋取諸孟氏。今茲行年七十有五,而志力不衰。惟吾子其明孟氏之學,以詔於我父子。吾子其惠許焉,惟吾父子之幸有承學,而齋則亦有耿光。」甘泉子曰:「夫先生居於斯,思於斯,養於斯,其廣大與!其流行與!是亦孟而已矣。夫心無一物則浩,無一物不體則浩,是故知無物與無物不體者,可與語性矣。可與語性,斯可與知學矣。知學斯可與廣大流行矣。」元靜曰:「請聞其說。」曰:「惟無物也,是以大生焉。惟無物不體也,是以廣生焉。惟無物而無物不體也,是以流行生焉。先生苟自孝愛其親之心充之,無弗用愛焉,斯亦無物不體耳矣,其至廣與!自其不利己之心而充之,不有己焉,斯亦無物耳矣,其至大與!以是心而充之,存存不息,其流行與!是故至廣配地,至大配天,流行配造化。至大配天,其盛德乎!至廣配地,其大業乎!流行配造化,其悠久不息乎!生盛德者存乎仁,成大業者存乎義,運不息者存乎誠,合是三者存乎神。君子體諸天地,侔諸造化,以成德業於無疆,存神至矣。孟氏曰:『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配義與道,故養而無害,則至大至剛以直,道而義出矣,其存神之至乎。」癸未七月十八日

    寶善堂記

    寶善堂者,甌寧李氏燕翼貽謀之堂也,巖叟府君埜之堂四,其在建安之[徐地]者,有爲善堂,有繼善堂,在鄭墩者,有樂善堂,視寶善之義,其致一也。寶善堂在甌寧之高陽裏,高陽蓋古元凱之裏。或曰:「以志善也。」巖叟府君攜子柟翠屏府君治之。成化丙午暮春,乃即工堂,後負古衝之山,前俯翠屏之嶂,凡堂之基,爲尋二十有四,橫縮稱之。凡爲中堂聯室爲檻者五,廂以兩翼寢室,如堂之制而小,復以兩廈,小稱之,厥南爲書樓,樓外爲圃,厥北爲廩,廩外爲圃,繚以周墉。厥西爲門,門外爲溪,溪帶乎前。是故中以象中也,五以象常也,以象倫也,廂廈兩兩,以象陰陽也,以象剛柔也,廩以養也,書以教也,翠屏,屏也,屏外誘也,古衝,衝漠也,皆寶善之紀也。翠屏府君有子曰默,以進士選吉士,授駕部主事。府君召之曰:「來,爾默,爾知夫寶乎?」默趍而問焉。曰:「世之寶金也,孰與善?」「金可奪也,善則固自有之,人不可得而奪也。」「世之寶玉也,孰與善?」曰:「玉可無也,可毀也,善則天下不可得而毀也,不可一日無也。」曰:「來,爾默,爾居是堂,爾無念爾祖之德乎?鄉閭之貧而樂以施與,其仁,爾宜寶。償貸之銀焚券不取,其義,爾宜寶。外侮之加,遜避不校,其禮,爾宜寶。輯鄧賊之黨而玉石不混,其智,爾宜寶。」駕部默時言以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巖叟作之,翠屏述之,既命之矣。」時言請益。曰:「夫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聽、姻親睦族,家之寶也。君仁而臣敬,賢用而民安,國之寶也。」時言請其再。曰:「善者道之聚也,心者善之端也。記曰:『可欲之謂善。』學求其可欲焉,至矣。」時言請其三。曰:「無可欲者,善之本心也,心之體也。語曰:『明善於未可欲之前焉。』至矣,盡矣。明於未可欲,而後見夫真可欲者,見可欲者而存存焉,道義出矣。」時言曰:「默也請拜受以記之。」癸未八月初八日

    重恩堂記

    重恩何以有堂?榮重恩也。榮重恩也者,所以尊君也。尊君也者,所以親親也。君至尊也,親至親也,尊尊以致其親親也。尊尊,仁也;親親,孝也;所以教仁而致孝於後昆也。昔在正德六載,皇帝若曰:「惟爾留都戶部主事墀,尹邑清惠,陟茲地曹,會計有操,惟爾賢。惟茲慶典,庸進爾階。」曰:「爾配黃,克媲爾後,贈之安人。」曰:「惟乃顯考爟,儉樸睦恤,於家於鄉,□教爾德,褒贈郎官,如爾階。惟母(業)[葉]賢有義方,贈如爾配,肇錫爾命。欽哉。」惟十有六載,乃載命曰:「惟爾郎中墀,歷茲三司,升於五品,出納有裨於國計,惟汝賢。其進爾於奉政大夫。」曰:「崇乃顯考爟,階亦如之。」曰:「爾妣葉益著母儀,惟爾元配黃夙相有成,惟繼室劉乃亦內助,鹹加宜人,以顯存沒再錫之命,欽哉!」史臣若水曰:「夫褒子之美也,必推及其親;褒其親,必因其子。綸綍之出,德美是嘉。肇於初,至於再。蓋渙乎雷霆之大號也,沛乎雨露之澤也,普乎日月之光也,浩乎天地之仁也。故登斯堂,則知尊君之仁矣。爲子孫者,顧斯堂曰:『君之尊吾親,爲吾也。』然而皆知尊身之道,以不卑其親矣。曰:『君之敬吾親也,爲吾也。』然而皆知敬身之道,以不慢其親矣。曰:『君之光吾親也,爲吾也。』然而皆知顯身之道,不辱其親矣。是故登斯堂者,可以知親親之孝矣。」或曰:「人君如天地,普萬物而不私,若有私恩焉,是猶比天地之仁,酌雨露之澤,漏日月之光,窒雷霆之聲,以爲私,可乎?」曰:「四牡之詩,『將母來諗』,先王所以體臣也。故君之嘉臣也以禮,臣之報君也以忠,各致其道,非相爲賜也。故曰:「堂所以教仁孝也。」德階墀今參江右,曰:「太史之言可以訓,請識之壁。」嘉靖癸未八月二十三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七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同德堂記

    維皇繼極,嘉靖改元,播厥慶典。制若曰:「爾惟梁氏,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張澯之母,善人之配,積德攸同,慈訓有方,才成?嗣,其封之安人。」史臣若水拜手稽首曰:「大哉皇言,顯哉皇恩。」乃竊取以名其燕居之堂,曰「同德」。演曰:父以象天也,母以象地也;夫以象陽也,婦以象陰也;男以象乾也,女以象坤也。天地合德之謂神,陰陽合一之謂道,乾知坤作之謂化。王者立公、卿、大夫、士以聽外政,必立后妃、夫人、世婦、嬪妾以聽內政。是故男正乎外,女正乎內,以應天地之定位。夫以倡之,婦以隨之,以應陰陽之感通。男以治外,女以治內,以應乾坤之化育。故夫妻道也,母道也,地道也,其致一也。夫地道也,故曰「無成而代有終」;夫惟妻道也,故夫義而婦聽;夫惟母道也,故父曰「欽有帥」,而母曰「記有成」;是故知同德之義矣。知同德之義,則可順天地之道,盡陰陽之蘊,而類乾坤萬物之情矣。父父、母母、夫夫、婦婦而家道理矣。家道理而庶事成矣。君子曰:若夫安人之樂善,可謂曰智,其好施曰仁,慎師友以教子曰義,孝事姑祖以恪□事曰禮,茲非其所謂德歟!用能享天之休命,以光於夫子,裕諸後昆,克媲厥美,惟懿顯哉。堂在順德龍山之陰,惟巍龍山,如騰如蟠,堂當兩肘,爲楹者三,爲東西房者兩,爲高二丈,廣倍之,深如高之數而加其半。外爲兩廂者兩,先翁僉憲以居羣籍。前爲正堂,正堂者,正外之堂也,封君之所有事也。封君積學修行,以肇休錫,故曰敦德堂。夫同德堂者,同敦德也。以在敦德之背,背也者,北也,故亦曰「北堂」也,北陰而南陽也,陰以從陽也。載樹之萱,故又曰「萱堂」。萱,柔德也,柔以從剛也,皆同德之紀也。前堂之前三十步爲門,門有樓。又前爲石壁,石壁高丈有五尺。又前爲通衢,又前爲直道者百步,爲僉憲之坊,坊三層。又二十步爲社,其左右爲園池。又七十步爲大溪,溪橫乎前如帶,山後兩遶乎左右,如屏如幾。此又二堂之大觀,而合德同化之象也。澯乃請於太史氏,識於堂壁。嘉靖二年十月朔

    溧水縣重修儒學門記

    鳳林子王子既以進士治溧水,登厥吏民於庭,乃誓曰:「昔者帝舜之聖,猶詢四嶽,以闢四門。矧予蔽弗達,其可弗詢於汝衆?厥春之朝,乃闢乃東門,迎春於東郊,省乃東作。惟是東方之民,隱生弗生,汝皆達之。夏之朝,乃闢乃南門,遂迎夏於南郊,省乃南訛。惟是南方之民,隱長弗長,汝皆達之。暨厥秋,其闢爾西門,遂迎秋於西郊,省乃西成。惟是歲之順絀,民情和否,汝皆達之。爰及冬日,其闢爾玄門,遂迎冬於北郊。惟是朔易,民或號寒,厥藏弗藏,汝皆達之。於是既得民情,撫其飢寒,荒歉有濟。思若恆性,可以教理。王子曰:「夫諭民必自士始矣。古之學所以養士,效民明倫,以興化基。是故飲射讀法必於斯,聽訟獻馘必於斯。惟茲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我弗敢知,子貢猶稱得門而入者或寡。今有門傾圯,寔惟宗廟百官之累,惟尹之羞,且多士之於聖域,何由而入乎?」乃蒞學,召諸生造於庭,曰:「嗟爾多士,聖人之學,得非全其四德,以達諸天乎?」曰:「唯唯。」又曰:「諸生欲居廣居,可以無門乎?」曰:「不可。廣居無門,則其蔽也泥仁。」曰:「諸生欲行大道,而可以無門乎?」曰:「不可。大道無門,則其蔽也泥義。」曰:「諸生欲立正位而無門,可乎?」曰:「不可。正位無門,則其蔽也泥禮。」曰:「諸生欲達大觀而無門,可乎?」曰:「不可。大觀無門,則其蔽也泥智。」曰:「是故君子者,春則由仁門以應天之元,夏則由禮門以應天之亨,秋則由義門以應天之利,冬則由智門以應天之貞。夫仁義禮智之門,其致一也,而有二乎哉?」於是捐財鳩工,越月而門成。多士之出入是門者,念尹之功,服尹之訓,而民乃作德。鹹嘆曰:「聖師孔子謂:『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今吾等由是門而不知其道,可乎?」乃造於王子曰:「昔者子貢嘆得之寡,我則弗有知。敢問先生之語致一不二者,何居?」王子曰:「諸生莫我徵信,幸有甘泉子者,方正教原,先我以得其門,盍往請訓焉!」甘泉子曰:「吾何言矣!吾何言矣!諸生豈不聞夫子之道一以貫之乎!是故致一之門也,諸生由是而之焉,升堂入室,以居仁義中正之奧矣。是故一德存存,衆妙之門。」

    廣德州儒學新建尊經閣記

    廣德州儒學尊經閣,前大成殿,後範文正祠,左王太史廟,右集賢館,而中居尊,尊經也。迸玄妙觀於東郊而閣其址,崇正也。東郭子鄒子三十五年篤志聖賢之學,以抗疏出翰林,來判廣德。於時遠近之士執經而考德者鹹集焉,鄒子乃構材鳩工,凡六月而閣成,居六經於其上,而習諸生於其下。凡爲閣三間六楹,而列二翼於前爲燕居,會之以門,爲復初書院。諸生有進曰:「敢問尊經之道何如?」東郭子曰:「吾無言焉。今有辟雍甘泉子者,知聖學也。諸生盍往問焉!」遂俾方、施兩生以來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經也,徑也,所由以入聖人之徑也。或曰:警也,以警覺乎我也。傅說曰:『學於古訓。』夫學,覺也,警覺之謂也。是故六經皆注我心者也,故能覺吾心。易以注吾心之時也,書以注吾心之中也,詩以注吾心之性情也,春秋以注吾心之是非也,禮樂以注吾心之和序也。」曰:「然則何以尊之?」曰:「其心乎!故學於易而心之時以覺,是能尊易矣。學於書而心之中以覺,是能尊書矣。學於詩而心之性情以覺,是能尊詩矣。學於春秋、禮、樂而心之是非和序以覺,是能尊春秋、禮、樂矣。覺斯存矣,是故能開聰明、擴良知。非六經能外益之聰明良知也,我自有之,彼但能開之、擴之而已也。如夢者、醉者,呼而覺之,非呼者外與之覺也,知覺,彼固有之也,呼者但能覺之而已也,故曰『六經覺我者也』。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不必呼而能覺之類也;今之忘其本而徒誦六經者,展轉喪志於醉夢者之類也。不呼而覺之類也者,孔子不能也;喪志於醉夢之類也者,孔子不爲也。是故中行者,鮮矣;是故天下能尊經者,鮮矣。」兩生曰:「何居?」曰:「弗或過焉,則或不及焉。過則助,不及則忘;忘則忽,助則侮;侮與忽,可謂之尊經也乎?」曰:「然則如之何?」曰:「觀之於勿忘勿助之間焉,尊之至矣。」兩生遂拜而受之,歸以告東郭子,鑱諸石以詔多士。

    重修江都縣儒學記

    惟嘉靖四年,龍山戴侍御金純夫巡茲淮揚,鹽政振舉,百廢具興。於時蒞江都,修文考學,慨教基之圯隘,若將就敝,其何以示訓興道?乃捐罰鍰二千八百有奇,爰俾郡守易侯瓚董修之。既訖工,教諭劉君進修攜王、羅二生,謁記於甘泉子,憲副趙君鶴、光祿卿安君金爲之申請。甘泉子曰:「夫學必有基,其基之不弘,則如之何?」曰:「戴侍御憫學基之隘陋,買南向東首之地二十餘丈以拓廣之。前甃泮池,廣視戟門焉,其亦弘而浚矣。」曰:「其堂殿廡齋號舍之圯,則如之何?」曰:「修大成殿七楹,爲間者五,兩廡稱之。乃修明倫堂,其爲楹如殿之數。又修講堂,凡爲楹如堂之數。官廨改爲者三,號舍則修舊者二十有八,增新者十有八。立二坊於前街,左曰彝教,右曰英、E。其亦廣而華矣。」曰:「其窗欞之壞,則如之何?」曰:「飾其窗欞者若乾,啓其戶牖者若乾,以通八方之明,然而達矣。」曰:「「其門路之茅塞,則如之何?」曰:「爲大門者四楹於東方,其爲間者三道,由門而入,以達殿堂齋舍之奧,然而闢矣。」曰:「其楹桷陶瓦之靡敝,則如之何?」曰:「增其楹者若乾,其爲榱桷陶瓦者若乾,其漫漶朽腐者易之,塗其丹雘而新之,然而既麗矣。」甘泉子仰而嘆曰:「聖人之大道,我罔或敢知。雖然,昔者夫子亦嘗譬之堂室矣。其門弟子嘗譬之宮牆宗廟矣。然則以學宮而譬諸聖道,不亦可乎!」曰:「請聞焉。」曰:「夫子之道,仁以爲廣居,忠信以爲基,禮義以爲門路,智以爲淵池,高明以爲堂,睿思以爲窗牖,貞乾以爲楹,道藝以爲榱桷陶瓦塈塗丹雘。」「然則忠信禮義之壞也,仁智睿貞之圯也,道藝之敝也,則將如之何?」曰:「夫敝而後有修,修也者,修其敝者也。忠質文者,三代時治之隆者也,其易而異尚也,所以修敝也。故夏忠之敝也野,商不得不修之以質;商質之敝也陋,周不得不修之以文;及周文之敝也僞,道藝舉選之法不行,我聖皇不得不濟之以舉業。夫舉業者,我聖皇之所以教人德與業,本末體用兼致者,亦時治之隆也。故能者養其德以達諸業,不能者溺於業以亡其德。養非其用,用非其養,是故德與業離,而學之敝也久矣。易『窮則變,變則通』,今欲修之,必自二業合一始矣。二業合一,則仁智睿貞忠信禮義之道存,而道藝舉選之法在其中矣。二業合一自敬始,敬立而德與業混矣。德與業混,則風俗正而賢才出矣。二三子其能與予二業合一之訓乎?」劉君喜曰:「論修學得修學之道,謹拜受。」復諸郡侯邑尹,入之石,其永與諸生奉以周旋。嘉靖五年十一月初九日

    和州重修儒學記

    嘉靖四年秋,和州守分宜易君鸞鳴和以進士來蒞治,乃謁孔子廟,省學宮,考圖書,則喟然曰:「是果足以基教化乎?仰惟夫子之道,無往不在,而吾和亦爲畿內周南育化之地。矧伊諸賢過化,載在圖志,宋則範堯夫以新法左遷,遊定夫以御史來守;元則馬澤、張克忠;國朝陳奇、劉隆、江公才,鹹有闢創修學,以興教基理。我則弗嗣,其何以稱士民之望,而廣聖天子德意也?」於是乃詢諸生:「學則若何?」曰:「基之隘陋如彼,閣之未完如彼,門若牆則如彼,明倫堂則如彼。」又詢諸生:「教之興則若之何?」曰:「浮屠淫祠是溺,回回則甚。於是毀淫祠,盡其材以修學之隘陋,而拓其前之地修尊經閣,以迄前守之工。修其門暨牆之傾毀者,以示諸生瞻望率由之的。坊牌於明倫二門之中,以新仰止。」學正區君言於甘泉子,甘泉子曰:「侯之修學,如是而已乎?」曰:「未也。遏絕回回之教,而示之秉彝,收蒙士以開維新之化。」曰:「然則侯之修學,如是而已乎?」區君曰:「我不知於古之修何如?」甘泉子曰:「太上修心,其次修意,其次修行,其次修政。政也者,救弊輔教者也。故修心則天下無爲,修意則天下丕應,修行則天下砥礪,修政則天下畏服。是故心弊然後修意,意弊然後修行,行弊然後修政。」曰:「若和之士鄙夷而俗陋,故士不好學而寡舉,其可以修之乎哉?」曰:「四海異人而同心,華夷殊俗而同性。彼前哲之治化,既彰彰如此。不然,則易侯革回回撤棺親膚之習,而俗爲之一變,起童生詠歌習禮之教,而學爲之興者,又何心哉?蓋因人心之所固有而覺之,故其從之也勃然耳矣。況由是推而盡之,心事交修,德業合一,下可以取舉,上可以入聖。政化而行,行化而意,意化而心,心正而治化畢矣。此之謂大修。聞今有新督學御史鄭君啓範洛書者,篤志聖賢之學,至則蒞民而大振作之,必有以畢吾說者。」姑記其端,因區君以復易侯,刻之以俟焉。嘉靖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東園記

    東園子錦衣徐子申之,中山王魏國之秀,天下之賢公子也。其德欲日崇,其禮欲日卑,其業欲日新而且升,其樂欲自得而日適。別墅東園,因自號東園。凡東園之所有,皆東園子固有也,而號東園者何?志有東園之有也。故凡園之中,有崇者、有卑者、有植者、有潛者、有飛者、有動者,皆東園子固有之,人人不得而與焉。是故崇而爲山,則隱然而丘,隆然而陵,巍然而巔,峭然而峯,其東園子之崇德而益高者乎!卑而爲池,則涘而濫觴,渦而浴鳧,淵而潛蛟,其東園子之執禮益卑,受善而有容者乎!植而爲竹木花卉,則籜者日新,萌者日欣,生生者日殷,其東園子之福德日升而漸長者乎!潛而爲魚,飛而爲鳥,或躍或翔,動靜無常,潑潑洋洋,其東園子適其性,而日與之相忘以遊於真常者乎!」或曰:「然則東園子固自有之,固自樂之乎?」曰:「非然也。是樂也,人皆有之,東園子有之而不自有焉。故獨樂不若與人,與少不若與衆。東園子,天下賢公子也,所與遊皆天下之賢士大夫也。故凡燕者、酬者、賞者、餞者、遊詠者,大夫士之賢必時至焉,羣吏走卒輿馬之衆必時集焉。萬人同心,庶姓同樂,然則東園子之有,不益廣乎!此所以爲東園子歟!彼以珠履相高,而稱賢公子者,烏乎賢?斯義也,秦、漢之間有東園公,諸君子者必或知之,安得作而訪諸?」戊子一月九日

    新修靖江縣儒學記

    維嘉靖乙酉,吳興韋君商臣希尹自大理評事,以言謫丞於常州之靖江。既至,謁廟造學,訝其殿廡堂舍之圯隘。問之,諸生前曰:「屢白諸賢撫巡諸公,屢可而縣吏屢以嫌- 11 -

    尼,上下二十載,以弊至於是。」韋君怵然曰:「天下事皆避嫌若是,不盡廢乎?若作於民,不費於官;納爾材,毋納爾金;任以人,不與以己,則又何嫌?」乃復謀於易令。易令曰:「吾方有事,子其圖之。」韋君乃白於督學撫巡,皆可之。以常推劉君體觀來相宜。於時帑藏僅有三百緡耳。韋君乃召父老氓庶,鹹造於庭,誓之曰:「今教基已墜,化之不行,風俗薄惡,子孫不才,寇盜充斥。豈惟長民者之羞?亦爾民之憂爾。於爾之鄉,有願出材若樑棟柱者否?有則聽,吾將有大褒。」於是既月,而出樑棟若柱者至矣。又曰:「於爾之鄉,有願出材若椽桷暨榱者否?有則聽,吾將有餘褒。」於是既旬,而出椽桷若榱者至矣。又曰:「於爾之鄉,有願出灰瓦磚石者否?有則聽,吾將有景褒。」於是既月,而出灰瓦磚石者至矣。又曰:「於爾囚縲之有願役力助修者否?有則聽,吾將貸其情輕者。」於時而有趍事赴工者至矣。由是材以工備,工以材成,人以能役,力以時任,地以貲拓。始事於丁亥二月,韋遷而易尹繼之,易去而番禺鄭尹翹又繼之。至是大成之殿巍然矣,明倫之堂奐然矣,兩廡兩齋翼然矣,戟門泮橋儼然泓然矣,凡師生之署館、名宦鄉賢之祠、倉庫射圃碑亭會膳之堂翕然矣。韋、鄭二君皆遊於甘泉子,甘泉子聞之,喟然嘆曰:「昔夫子言忠信篤敬,蠻貊之邦行矣。靖江在海島之間,三代之化所不及。蓋禹貢揚州所謂島夷者歟?韋君學夫子之道,鄭君有愷悌之德,言出而民樂趍之,以成教化之基,乃知忠信篤敬可行者,至是爲有驗矣。使其父老氓庶由是心而擴充之,各率其子弟之秀,以從事於忠信篤敬,而察於人倫,入乎大道,則蘊之爲德行,發之爲文學,與中州鄒、魯之文物何異焉?是固學之所以爲學也。」鄭君又申韋君之請,請記於石以諗邑之人士,俾永爲訓。甘泉子笑曰:「昔夫子嘗嘆『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蓋憤世之濁,而樂海之清也。當時子路諸賢且喜而從之。靖江之土,浮生於海中,泛泛若桴槎然,今數千年。自成化以來,吾夫子靈乃妥於是,而門弟子皆從焉。亦當時乘桴之志矣乎!諸父老氓庶今幸生太平之時,遭二君之賢,宣上化理,以遵孔氏,與昔時異。又幸鍾海之清淑,而猶不率子弟之秀,從其令尹之教,以造夫子之道,是無惻隱之心,非人矣。其於爾樂於從事助修之初心何如?可以反其本矣。予故記之以諗邑之人士,俾父師者知所以教,爲子弟者知所以學。」戊子九月■日

    虎丘三賢書院記

    君子曰:姑蘇之墟有三賢焉,其一曰:宋參政文正範公仲淹希文者,蘇產也;其二曰:宋太常博士侍講安定胡公瑗翼之者,泰人來宦蘇、湖者也;其三曰:宋侍講徽猷閣待制和靖尹公焞彥明者,由洛陽遊寓者也。三賢者異顯而同道,若範公則以功業顯,若胡公則以善教顯,若尹公則以道德顯,三賢者不同顯而其致一也。何謂功業?曰:文正範公出將入相,武定文熙,西賊破膽,而朝野傾心,措天下於太山之安,非功業乎!何謂善教?曰:安定胡公教授蘇、湖,推誠樂育,聿興師道,戒嚴條約,變歷代辭賦之習爲經義治事之規,一時從學化之,醇厚和易,馴馴雅飭,非善教乎!何謂道德?曰:和靖尹公得程氏之正傳,敬以直內,涵養詣極,至於家喪,身死於亂而復甦,臨大節而不奪,非道德乎!何謂致一?曰:文正之功業本於先憂後樂之心,安定之善教依於道德仁義之本,和靖之道德發而爲與虜不共戴天之大義。推此志也,如用之,其功業可量耶!故三賢同道而一致。是故文正近立功矣,安定近立言矣,和靖近立德矣。今大冢宰太子少保白樓吳先生,尊賢樂義,景行前修,以虎丘舊有祠,爲和靖講學著書之地,語前守胡君纘宗、今守李君顯,驗圖志古柏而復之,蓋久沒爲寺西之別院矣。遂葺而新之,而遷其佛相。白樓公曰:「范文正公爲蘇第一流人物,而胡安定亦嘗教授此邦,與和靖道德功業政教後先相承,列而並祠之,扁曰『三賢書院』,夫誰曰不宜!且其地去城數里而近,峯巒秀拔,林木叢森,邦之士人,歲時樂遊而仰觀祠宇,則知報德報功之義,而興其仰止思齊之心,其有助於化理風俗大矣。」乃請予記之,俾勿墜。予曰:「孰興不墜?其求終不墜者在人心耳。夫報德報功,人心之同然,不能自已者也。是故以勞定國則祀之,法施於民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所以廣報也。方北虜西夏之勢日熾,其爲社稷甚矣,文正以胸中數萬甲兵奪夏人之魄,城由延州而北,虜不敢南牧馬,所謂以勞定國者非耶!隋唐而來,以及於宋,仕進者尚聲律浮華之辭,士風汨沒久矣,安定敦本之教興,致使蘇、湖之法式行於太學,遂著爲令,以遍天下,士風爲之一新,所謂法施於民者非耶!佛氏之害甚於洪水猛獸之災,亂賊楊、墨之禍而莫盛於宋,雖伊川涪州之行,學者皆背其師而入夷狄,人心陷溺深矣。而和靖特立不變,如砥柱之障狂瀾,以附二程辯異端、辟邪說之後,而承孔、孟、大禹、周公之緒,所謂能捍大患者非耶!故三賢者並列,而禮之報德報功於無窮,蓋天下人心之所同然,豈直蘇人而已哉!敬爲之記,以諗邦之人,以侈吳公興廢扶教之功焉。」

    泰州胡安定先生祠堂記

    「諭人者,以其異域善,孰與以其鄉族善?」曰:「善鄉,鄉爲近。」「示人者,以其言善,孰與以其象善?」曰:「善象,象爲切。」近則人習服,切則人易知。人習服,故易從;人易知,故有親。有親則感,易從則化。是故異域使人敬,鄉族使人信;言則入人耳,象則入人心。故先王之法,鄉大夫令而司徒之教行,魏象立而治法昭。今夫號於人曰:「必若而鄉某君子乎!必若而鄉某義士乎!」則聞者莫不悅相語曰:「彼固非遠引,乃雲『吾鄉某也某也』。誠義士君子也。」斯不亦以鄉而近,習服而易從乎!今夫斲木而像之,折椽而屋之,肅乎若有著乎其風神,僾乎若有見乎其容聲,則過者莫不敬畏相語曰:「彼乃吾鄉之義士也,君子也。吾等可自棄爲不義歟?爲小人歟?」斯不亦以象而切,易知而親乎!南昌王君公弼臣以進士來守泰州,召士氓鹹達於庭,曰:「吾守茲土,寔兼教養,凡爾士庶,盍同於予善!爾弗我徵,盍稽於爾鄉之先哲,式追於前文人。若爾安定胡先生者,爾豈不知而慕之乎哉!與孫明覆、石守道藏修泰山,其義行篤於躬,化於家,孚於而鄉,教授於蘇、湖。振歷代詞華之沈迷,復往古敦樸之實行,師教升於國學,聲實達於朝廷,式法播於天下。一時多士靡然從之,爲之一變,不問可知其爲安定門人。若是者,爾之士庶其亦有意乎?有,吾則爲爾祠而新之,以爲爾仰止之地,不亦可乎?」皆欣欣然應曰:「諾。」乃白於撫按,卜城東南之隙地,以州之贖金,撤官之閒屋,而顧鉞之義助半焉。凡三月而落成,爲堂者三楹,外爲大門,內爲寢室,視堂之數勿有殺焉。前臨大池,後館諸生,傍亭顏學亭,周之池水,使士講聖賢之學於其間。選胡氏子弟二人寄學習禮,捐官田五十畝供其祀事,而復其徭焉。是故東南,法長養也;前池周池,昭澄心也;後學館,示步武也;亭顏學,示的也。是故巍焉肅焉,示象也。於是士皆歡悅,過其祠者,皆相語曰:「吾等兵防、水利、農算之學,有若安定治事齋之教乎?五經、異論、文藝、理勝之學,有若安定經義齋之教乎?」又語曰:「吾等於行義,有若安定馴馴雅飭之化乎?」於是王君聞之曰:「安定之學豈但若是已乎!」乃遺其門弟林春、王棟之京,問甘泉子。甘泉子曰:「嘻!善如王子之問也,善如王子之問也。安定之學之教,人失其真傳也,而貳於孔子久矣,豈直今也哉!夫孔門之教同於求仁,仁,人心也,天理也。四科之列,惟顏、閔、雍、耕諸人得其宗,餘則因材成就者耳,而謂有四焉,豈聖人無類之教哉?若安定先生當聲賦浮華之弊已極,毅然而起,以變化士習爲己任,以開濂、洛之傳,必其精神心術之微有不言而信者行乎其間。觀其顏學之試,道德仁義之教,有足徵者。至於經義、治事之科條,乃其因材而成者耳。以爲先生之道盡在是矣,豈不惑哉!夫聖人之學,心學也。故經義所以明其心也,治事所以明其心之用以達諸事者也,體用一原也,而可以貳乎哉!此或先生立教之本意,而人失其傳矣乎?若非人失其傳,則先生之學之教荒矣。予幸得於百世之下,故爲其鄉人士推言之,庶幾不終貳於先生之教焉。」王君曰:「命之矣。幸爲記諸石。」

    惺翁亭記

    中丞泰和羅子與甘泉子雅也,一日造新泉精舍曰:「吾病之世之人昏昏懵懵,如醉如夢,緣是失其本心而莫之覺也。自號惺翁,有亭曰『惺翁之亭』,欲因亭以覺我,欲因亭以惺我,惟子詔之。」甘泉子曰:「夫亭也,外則翼然,而中則廓然寂然。夫亭何醉何夢?何昏何懵?何覺何惺?惟人自醉自夢,自昏自懵。惟子自覺,惟子自惺,於人何有!於亭何因!」或曰:「請與子商惺惺之義,可乎?」曰:「可。」曰:「儒曰惺惺,釋亦曰惺惺,然則儒釋之惺惺有別乎?」曰:「有。釋謂惺惺者心,故知心而不知性;儒所惺惺者性,故通乎心性而知,是以別。」曰:「何謂知心不知性?」曰:「惺惺者,心也,虛靈知覺之謂也。性也者,心之生理,其渾然至善者也。釋者以心爲性,故以知覺運動謂之性。」曰:「何徵?」「其曰『蠢動含靈無非佛性』是也。」「何謂通乎心性而知?」曰:「儒者盡心而知性,故以天理中正謂之性。」曰:「何徵?」「中庸曰『聰明睿知達天德』;天德者,天理也。程子曰『心如谷種,仁則其生之性』是也。釋者外理外事以爲心,故主翁雖惺惺,而至於滅倫傷化;儒者合心事民物以爲性,故其惺也,覺於天理,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盡其性以盡人物之性。是故君子之學,知其所以惺惺者,則幾矣。惺翁其以謂然乎?」用記諸亭,時告惺翁。己丑三月十二日

    弘齋記

    邵武諸生曾守約溥名其齋曰「弘」,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知天地萬物一體之義,則知弘矣。子能與我心性之圖乎?」崑山陸廷評伯載鰲亦名其齋曰「弘」,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知天地萬物分殊之義,則知弘矣。子能與我心性之圖乎?」陸子惑曰:「曾生問弘之道,而子告之以一[體];鰲也問,則幸告之以分殊焉,何居?」甘泉子曰:「噫!道之[敝]也久矣。人知大之爲弘也,而不知小之爲弘矣。中庸曰:『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發育峻極而洋洋也者,渾一體以爲大也。三千三百優優也者,合分殊以爲大也。必如是然後可以盡弘之道焉。且而以洋洋者爲弘乎?而謂優優者非弘乎?謂天之高明爲弘乎?地之博厚非弘乎?謂高明之覆物爲弘乎?而博厚之載物非弘乎?謂虛爲弘乎?而實非弘乎?夫君子之學,智崇而禮卑,至虛而至實。崇象天,卑法地。崇故虛,虛故至大之德出焉;卑故實,實故至廣之業成焉。非實無以成其虛,非卑無以成其崇;非業無以充其德,非廣無以周其大。子盍學諸天地乎!」曰:「然則何以合於心性之圖歟?」曰:「觀大圈小圈之象,則知天地之合德,而弘道盡之矣。」陸子請曰:「願先生記之置於齋壁。」己丑四月十六日

    新置南京少宰公宅記

    公卿大夫士之宦於南都者,或多有公宅,否則好事者必或迎致而館焉。甘泉子嘉靖七年,以祭酒轉南京吏部右侍郎,公則無宅,私無所與館。求僦於河之東,河東之人三至而三辭焉。求於河之西,河西之宅與之前居而勿與之後室焉。乃權寓於門人史氏之圃,是爲新泉精舍。甘泉子言於尚書白樓吳公:「邵康節詩云:『吾廬雖小亦安身,且免輕爲僦舍人。更有世人無屋住,向人門戶索溫存。』夫豈以天官之貳,而爲人僦屋以求溫存乎哉?」乃謀以缺官皁隸之羨餘一百五十六兩,買薛氏之居在錦衣之巷者,以爲右堂公宅。宅背兌陰而面震陽,凡前大門九楹,稍進西爲貳門者一,又進西爲廳事者四楹,其北爲書房者四楹,又進廳事之西,爲室者六楹,室北爲輔室二楹,其旁南北二翼,其北翼爲庫房者四楹,其南翼爲廚房者,其楹之數稱之。室之南牖爲井,其後爲園,園之西爲小室者 楹。其縱二百五十有五尺,其衡前一百三尺,後一百五十有八尺。此右堂公宅大概也。於是圯壞者姑葺之,欹邪者正之則已,毋求華。或曰:「陋,如之何?」應之曰:「不愈於爲僦人以求溫存者乎?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白樓公曰:「公今有宅矣,而復何思?」甘泉子曰:「處斯宅者,宜思天下之無宅者,可也。」曰:「有居矣,宜復何思?」曰:「居斯居者,宜思天下之無居者可也。」曰:「有室矣,宜復何思?」曰:「入斯室者,宜思天下之無室者可也。」曰:「夫既乃宅乃居而室矣,宜復可思?」曰:「宅居斯室者,宜思與天下之人,同宅天下之安宅,同居天下之廣居,以遊神之庭,入室之奧,而毋屑屑焉僦人之舍,以苟溫存乎人之門戶可也。今夫天下之人,不求自宅自居自室,而徒影響於人之形跡言說者多矣。則亦奚以異於是哉?」白樓公曰:「我爲記之廳壁,以告後之君子,俾知得之之難,而圖保守之易,其永無忘乎其爰居爰宅而室焉。」嘉靖八年歲在己丑四月二十八日。

    南京上元縣程明道先生書院記

    聖人之道之學,一而已矣。道烏一?仁也。學烏一?敬也。仁以言乎其體也,敬以言乎其學之功也。由其功以入其道,入則賢,賢則聖,聖則天,天則神,神則化,而聖學之能事畢矣。斯理也,亙古而不變,亙古而不變者,天也。其一明一晦者,數也。文、武、周公沒,聖人不作而亂臣賊子興;孔子者出,作春秋,誅亂賊而大道明。孔、顏、曾、思沒,聖人不作而楊朱、墨翟興;孟子者出,辟邪說,距楊墨而大道明。孟氏沒,聖人不作而佛老之說興;程伯子者出,闢佛老而大道明。明道曰:「吾學雖有所受,而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認出來。」蓋其所自得者多矣。故天理以言其仁也,體認以言其敬也。昔者孔門之教,求仁而已。孟子則曰:「仁,人心也。」明道則曰:「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而仁之道益明。孔門之學,敬而已矣。孟子則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明道則曰:「無絲毫人力。」曰:「主一之謂敬。」無絲毫乃主一也,而敬之學益明。然則前聖之蘊,非明道莫盡;後學之的,非明道莫正。自時而後,雖時有明晦,雖人有離合,然而有先生爲之指南,而迷方者可以取法矣,其繼往開來之功不亦大矣乎!識者謂先生之道如日月之在天,如水之在地,如和氣之被萬物,無往不在。而上元縣爲先生簿治過化之地,善政善教之所遺,精神心術之所寓,而精靈鍾焉,不可無書院祠宇以妥先生之靈,而系後學之思。舊有先生祠,額卑隘不稱厥德,乃度地於三山街大功坊之南,前爲門爲牌樓。次爲儀門,爲祠堂三間,左右爲營室。次爲講堂五間,左右有廡,其後爲閣,閣上崇經,其下爲室,左右有廡,其西爲射圃,圃有亭。又其西爲廊四連,連十間,共爲四十間,以處學子。又其西以南爲連樓,收其僦租,以供書院之費。斯役也,凡出於公用之財,倡於前督學盧君煥,創於今督學御史劉君隅,將成於新督學某。千餘年之缺典,三二君相繼而修,豈不爲曠世一快哉!君子造之可以知仁矣。是故觀斯宇,則思與天之無不覆乎!履斯基,則思與地之無不載乎!覽斯棟樑楹桷堂室閣廡,則如萬物之無不備於我乎!入其門如大賓,可以知敬矣;是故升斯堂,其有齋莊中正之心,內直而外隅乎!入斯室,其有不愧屋漏之心乎!其主翁惺惺,而凡棟樑楹桷堂室廡閣,兼所照而兼所存乎!夫仁以體之,敬以存之,仁敬一致,體存不忘乎心。然則居斯地者,可無愧而有天下之廣居矣。敬記諸石,以來學之士。嘉靖八年五月十日

    南京刑部廣東司題名記

    惟皇建極,稽古立官,班政乂民,爰有刑部,奠掌邦禁,以弼五教。厥尹尚書,厥貳侍郎,古謂之大司寇。肇十三司,厥尹郎中,厥貳員外郎、主事,古謂之小司寇。匪惟具官,惟以交正。書曰:「百僚師師。」又曰:「同寅協恭和衷哉。」是故參伍以極其變,錯綜以盡其能,夫然後相師而和衷也。夫和衷者,治之極也。是故郎中曰「可殺」,員外郎曰「可勿殺」,主事又曰「可殺」,夫如是而殺,殺斯不濫矣。郎中曰「可勿宥」,員外郎曰「可宥」,主事又曰「可宥」,如是而宥,宥斯不縱矣。然則今之分理非古也,夫人之情易偏,而好惡是非難乎其衷,其可以分理而獨任哉?夫人之情難乎獨任,而易偏以私者有五,呂刑曰:「五過之疵,惟官、惟貨、惟內、惟來、惟反,其罪惟均,其審克之。」夫官以言乎其勢也,或怯其勢而屈法,或嫌其勢而過法,皆非也。貨以言乎其財富也,或貪其賄而屈法,或嫌其富而過法,皆非也。內以言其女謁也,來以言其請託也,反以言乎其報復也。以謁請而屈法也,固非也;因其謁請而加之怒焉,亦非也;豈無下情不能以自達者乎?以復怨而加法,非也;嫌以報復之跡而姑縱焉,亦非也;寧無公平正大之體乎?夫是五者,人情之偏私也。使參人蔘之,伍人伍之,則雖有偏私焉者寡矣。雖有不公、不平、不中、不正焉者寡矣。南京刑部廣東司與諸司異,所轄兼京畿之地,其官者、貨者、內者、來者、反者,莫不鹹有。易爲物奪,其情尤易偏私而難乎中正也。獨其郎中、員外郎、主事分理,其傳已久,久則難變。一變而復之古,上也;僚寀之間公聽而廣詢焉,次也。郎中所鞫之事,有疑焉,必以謀及員外郎,謀及主事;主事所鞫之事,有疑焉,必以講諸員外郎,講諸郎中,惟生惟殺,惟以理不以我焉,是之謂天德耳矣。司舊無題名,有題名自今郎中蕭君漳、員外郎劉君汝輗、主事田君汝成、盧君應禎始也。郎中自戴誠迄漳凡五十四人,其員外郎自陳良善迄汝輗凡七十五人,主事自龔衡隆迄應禎凡一百七人。列而名之,將以求其實也。將以俾後之人指曰:「某郎中賢,某郎中則否。某員外郎賢,某員外郎則否。某主事賢,某主事則否。」某也協和以成其政,寧不起企慕之心乎!某也偏執以敗其官,寧不起儆戒之心乎!然則題名之設,將以治其心而達諸理也。心正而理達,交正而和衷,夫然後能無五者之疵,斯可以佐天子以奉行天討而配天德矣,豈曰小補之哉。四子曰:「請記諸石以告來者。」嘉靖己丑七月二十八日

    湖州府胡安定先生墓田記

    嘉靖三年,太守馮君曾始蒞湖郡,乃考圖志,同知何君亦尹曰:「昔在有宋,泰州胡翼之安定先生來教蘇、湖,今吾郡人士知禮義之方者,皆蒙其流風之及也。吾等寔嗣教養,可忘其所自耶?」乃誓於里正曰:「其墓在道場山麓者,其守墓之田若乾畝,在某裏者若乾畝,在某裏者若乾畝,其悉以白予。爾所不白,則有恆罰。」於是胡氏之裔聯芳者以墓見侵之狀白於府,府盡得其狀,田盡復而墓可守。中丞陳公鳳梧撫臨至郡,躬謁其墓,視亭堂之圯壞,命新之,乃並重封其墓而拜祀焉。由是過斯墓者必語曰:「某水利,某農桑,乃此公治事齋之遺也。」又曰:「某書史,某文藝,乃此公經義齋之遺也。」不亦可乎!又謂曰:「不可以無識。」乃因何君以謁於甘泉子識之。或曰:「何以識爾?」曰:「存田也。」曰:「何以存田也?」曰:「以存墓也。」曰:「何以存墓也?」「以存先生之道也。」夫田存則墓長不荒,墓存則人長思賢。故田存斯墓存,墓存斯先生之道存,先生之道存斯人士率教,人士率教斯鬥訟不興,鬥訟不興斯鄉井和睦,鄉井和睦斯休徵薦至而百穀蕃庶,守令之職也。或曰:「先生之道,久而隱矣。如欲存田存墓,孰若明先生之道,訓邦之人士,俾慕而親焉,則墓田可長如今耳,可長如先生之存耳,則盍論其世矣乎?」甘泉子曰:「自安定先生之世,而流傳先生之教道者已失其真,而二於孔門矣,豈直今也哉!夫孔門之教同於求仁,仁,人心也,天理也。四科之目,乃即其因材成就者記之耳,豈聖人無類之教端有四哉?若安定先生者,當伊洛之學未興,而聲賦駢驪之浮華已極,毅然而起,以變化士習爲己任,而天下翕然而從之,以復於本質。故一時士習變化,馴馴雅飭,不問可知爲其門弟。苟非其精神心術之微,有不言而信者行之乎其間,其能如是乎?至於經義治事之科條具在,則以爲先生之道盡在是耳,達之朝廷,播之天下,以爲式法,豈不惑哉!何也?蓋其所謂科條至今猶存也,而馴馴之化遂不可復,何歟?誠心之感,非教法之善也,斷可識矣。夫聖人之學,心事合一者也,故經義所以明其心之體也,治事所以發其心之用也,思以達諸其事者也,體用一原也,而可以二乎哉?此則或者先生立教之本意,千百年人莫之知,予幸神會於心之同然者,敬爲湖之人士言之,俾先生之道,人人明於心,而墓田可不守而自求存矣。」越五載,而識文成,今繼馮君而治者某君。某也其尚不忘馮君之志而嗣修之,以惠邦之人士哉!己丑秋八月朔日

    績溪縣修儒學兩廡賢像田租記

    績溪尹惠州黃君錦既厥任,詢厥先務,乃稽厥圖記,視厥教基曰:「夫子之廟,何以易西南而中居?」曰:「西南懲偏也,是故易之學之域中焉。夫夫子之道,庶聖之中正也。」「西南,廟之舊址,何以易祠文公?」曰:「文公翼夫子之道者也,是故置之右翼焉。」「明倫堂何以避域中於夫子之廟,而易置於東北之祠址?」曰:「山川之明秀,衆美之鐘會,宜以毓才焉,且示諸生宜踐文公之遺蹟,以達於夫子之道也。」「作之者誰?」曰:「昔在正德壬申,掌教今爲御史敖君鉞也。以白於熊太守桂,而達於撫巡督學而成之也。」「修廡而像賢焉,肇之者誰?」曰:「嘉靖己丑惟夏,巡撫高安陳公祥視宮牆,入文廟,曰:『可以妥靈矣。』升堂,曰:『可以育才矣。兩廡圯壞則羣賢罔居可乎?我是以有樑棟榱桷磚瓦傾圯之修。』又曰:『羣賢諸儒有居矣,而神像不設,則多士罔瞻可乎?我是以有從祀羣賢諸儒者之像塑。』又曰:『羣賢有居矣,衆瞻有像矣,而守無恆田,以永嗣修,可乎?』諸生張孟元、汪金等是以有請,清隱廢寺田租五十餘金之歲入,且曰:『攘異端以尊正道,夫誰曰不然!』遂得請,出縣帑以益寺租,而督學臨川章君袞亦發縣缺員金以助焉,於是學之規式秩然矣,廡之圯者煥然矣,像之設者峨然矣。諸生始鹹有觀感興起,以永持循,由羣賢之跡以入聖人之室,而修學之功於是爲大矣。」「奉行而贊衰之者誰?」曰:「大守南君壽、同知高君應禎、通判林繼賢,而任其計度之功者,高君也。」「董其工者誰?」「義官醫官胡廷、胡琦也,而教諭文君宗顏、訓導王君惟孝、白君永昌亦督視惟勤焉。」工始於己丑之十月 日,迄庚寅 月 日爰落厥成。黃君曰:「諸君子相與成始終,以垂於後之人,不可無紀,且不可無訓以開於後之人。」遂因進士鄭君恭謁記於甘泉子。甘泉子曰:「昔者子貢謂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而入者,寡矣。今諸生得居宮牆數仞之中,日睹宗廟之光輝,仰羣賢之盛美,優遊仁義禮樂之府,而不知其門所自入焉,是之謂行不著,習不察,可謂善學矣乎?然而聖人之道豈難乎哉!其門豈遠乎哉!諸生其自反自思而自得之,毋俾斯學爲徒設也。」庚寅六月二十日

    新建點視營務公署記

    皇明建極北都,上游以御四方,乃肇京營,大小聯絡,如人一身血脈,百體以胥保維,以胥號應。若曰:「詰爾戎兵,視勢重輕。內重外輕者王,外重內輕者荒。兵之輕重,視乃攸習,弱可使強,柔可使剛。幺麼狼兵,敵莫敢櫻;宮婦教行,孫兵以張。」是故令行習熟而志一也。故團營之設也,主之以司馬,參之以侯伯,蒞之以太監,察之以科道。科道之察劾,所以振其弛,作其惰,以一其志,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而俾勿壞者也。昔在天順時,則易之惟月;其在成化時,則易之惟半載。逮夫嘉靖乙酉,詔自今必科道有風力者乃任,必受璽書,乃以行事,必三歲乃易,必視戎務之興廢以爲殿最。於是任益重,法益嚴而密矣。諸皆寔自我聖明始制,寔自輔臣楊公一清肇議,逮給事中史君立模去,王君汝梅繼之,與御史王君繼禮謀曰:「苟善其事矣,不專其人不可也。專其人矣,不嚴其地不可也。有其地矣,不邇而親不可也。」乃爲請以咸宜坊大順聖寺之廢地,寔邇團營十里,改爲公署焉。中爲廳事 楹,廳事後爲堂 楹。前爲儀門,門前爲東西房者 楹,取僦值以爲薪茗之供。又東爲退思堂者 楹,堂旁亦爲東西房者各 楹。蓋將貯籍於斯,申號令於斯,譏勤惰於斯,行刑賞於斯,會軍政於斯。逮王君汝梅遷而王君準繼之,與王君繼禮謀曰:「其事善矣,其人專矣,其地嚴而親矣,不可以無權。」乃請給關防以爲符信,庶令可行而弊可革,夫然後法制具備。未幾王君準去而魏君良弼繼之。夫自王君侍御之拜命也,其歷更黃門四,由史君而二王君而魏君,乃今始志同道,合而營事乃振焉。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不其然乎!誠使十二營隊士之志如二君焉,則士志一矣。誠使諸營將領之心如二君焉,則裨領之志一矣。誠使六軍之帥之心如二君焉,則大將之志一矣。夫然,則聯絡貫通如人之一身,本支之相應,疾於呼吸,大兵其有不強,京師其有不重者乎!此科道振揚之功所以爲大也。二君請予記之,以告後之君子蒞此堂者,其尚有感於斯雲。嘉靖庚寅十月二十五日

    迂岡書院記

    迂岡書院者,明奉訓大夫右春坊右諭德兼翰林侍講倫迂岡先生奠靈貯書之所,而其子山西道監察御史以諒、翰林修撰以訓、鄉進士以詵、儒士以某之所建也。書院在粵秀山,粵秀山在廣會城內之北,北倚北城,其北東爲鎮海樓,爲元公祠,又北城外爲粵王臺,又北爲白雲山,又北東二百餘里爲羅浮山,蜿蜒而來,龍躍鳳翔,而鍾於廣會。御史昆季卜焉,乃券地於民,券田於官,以立教基,以爲子孫雲仍之貽,俾不墜於前文人之休。於是鳩工聚材,爲堂六楹,凡五間,以奠俎豆。前爲左右翼,以貯神器。又前爲東西階,爲石闌乾。又前爲方亭,子孫拜焉,左右植之松梅花竹以爲蔭。又前爲前堂,楹如後堂之數,高廣稱之。其左通齋明所,右通神廚齋,明所凡 間,神廚稱之。又前爲大門三間,門堂之間爲樓,如大門之數,以貯先遺書焉,此則書院之所由以起也。又前爲月池,池中畜魚以供脯醢,環植之竹以爲蔭。又前爲扁坊,爲家塾。又前爲田若乾畝,以爲書院守。工始於嘉靖乙酉之夏,迄於戊子之秋。書院既成,負陰而抱陽,據粵而吞溟,居高以瞰卑,環都會之勝,一舉目盡得之矣。於是山若增而高,川若增而深,日月若增而明焉。若中居而四極焉,若見流動而不居焉,若見推奪而慘舒者焉,若見羣分而合同者焉,草木鳥獸若增樂焉,都士人日往歌詠而遊嬉焉。御史君奉侍太夫人於家,屬殿撰君謁記於甘泉子。甘泉子喟曰:「迂岡先生,吾友也。公以穎敏之資,溫雅淳厚之德,博洽疏通之才,登會殿兩元,負公輔之望,而施不究蘊以早世,知者憾焉。然而人每恆患德位名壽之難全,幸有名矣,患無其德;有其德矣,患無其祿位以壽;有位祿以壽矣,患無其後。今公以名德不究用,於位祿全委於後昆,而御史殿撰諸賢嗣又能禪其名德,進進而未艾。今又建書院以求其傳,則百世如公在矣。」問者曰:「夫書院之設,爲傳經也。願聞其所以傳者。」或曰:「先生嘗謂:『吾於易,吾得其時焉;吾於書,吾得其中焉;於詩,吾得其人情物理焉;吾於春秋,吾得其是非焉;吾於禮樂,吾得其和敬焉。』君子曰:『善哉倫子之爲經也。』先生曰:『子以爲至矣乎?未也。吾嘗聞之君子矣。子以爲和敬曷從生?生於心也,是故有儀文節奏之詳焉。是非曷從生?生於心也,是故有褒貶賞罰之義焉。情理時中曷從生?生於心也,是故有比興之發焉,有陰陽剛柔之變易焉,有精一皇極之敷陳焉。是故六經皆由心生者也,故治心以治經,則全經在我矣。』」甘泉子聞之曰:「善哉!倫子之爲經也。然而道無往而不在也,載而爲六經,形而爲天地萬物,無非我心也。然則書院之勝,於其中居而四極也,則見夫東西南北拱粵秀而尊,居物有方而我無方,則若以發吾心全書之中矣。於其流動而不居也,則見夫山峙川流,日月往來,相代乎吾前者,則若以發吾心全易之時矣。於其歌詠而嬉遊也,景物欣欣,人鳥相應矣,則人情物理宛然在目,則若有以發吾心全詩之性情矣。於其時景之推奪而慘舒也,則見夫順化者昌,逆化者亡,與之奪之,生之殺之,日形乎吾前,則若有以發吾心是非之春秋矣。於庶物之羣分而合同也,則見夫高深下上,仰極乎天,俯臨乎地,化化生生,保合而凝,則吾心天地之大禮大樂於斯乎全矣。是故治經以治心,而體天地萬物之蘊,以與之一焉,則全經在我矣。」殿撰君曰:「六經發於聖人之心也,則吾心之與天地萬物爲六經之大全也。請記諸石,永以爲書院之規。」嘉靖十年八月一十日

    白沙書院記

    維嘉靖九年 月 日,侍御孝豐吳君久祥拜命出按於廣,甘泉子有雅焉,曰:「使君行矣。庶其有事,風化首焉,使君得無意乎?」君曰:「唯唯。」其明年二月 日蒞廣,閱厥八月,刑獄既理,乃修教化,乃召多士鹹造於庭,曰:「凡教化之事,有徵信易從者,莫如鄉先生。若鄉先生白沙陳公者,爲我明正學之宗,天下後世猶將誦其詩、讀其書、而尚論之者,而況其流風餘韻尚存鄉里後生耳聞目睹親炙之者哉!其以崇報寺舊址創而新之爲白沙書院,以其孫新會儒學生畬改廣州府學,而幫其廩以守之,又撥廢寺膏腴之田一頃四十四畝以供祠事。一舉而闢異端,扶正學,以化訓乎鄉里,以風動乎天下,而垂諸來世,亦觀風者之首務也。昔者甘泉子嘗啓其端,蓋謂是矣。」凡幾閱月而書院成,凡爲屋若乾間,木石磚瓦之事若乾,爲工役若乾。於是有祠有室以妥靈,有堂以敷教,有廡以處學子。學子之來,可以居業,可以遊,可以息,可以優遊涵泳以究先生之道,升其堂而入其室,宛然儼然如先生之存,僾乎若睹其容儀,聞其磬欬而親炙之者。所以淑人之心,明正道、扶世教、易風俗,將推斯世唐、虞三代之上,禮義興,獄訟息。夫然後人人知吳君之功於斯爲大,而出於簿書刑法之外萬萬矣。或曰:「先生之道何道?而侍御之所以拳拳而表章之者何心也?」甘泉子曰:「先生之道即周、程之道,周、程之道即孟子之道,孟子之道即孔子之道,孔子之道即文、武、禹、湯之道,文、武、禹、湯之道即堯、舜之道。」曰:「道烏在?」曰:「道生於心。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故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同一天地也,同一氣也,同一心也。是故堯、舜之心即禹、湯、文、武之心,禹、湯、文、武之心即孔、孟之心,孔、孟之心即周、程之心,周、程之心即白沙先生之心,白沙先生之心即侍御吳君之心。初無二心,初無二道,在覺而存之耳矣。不然,則侍御生乎數十年之後,數千裏之遠,胡爲而有此心哉?」曰:「敢問白沙先生之心之道,其有合於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心之道者,何居?」「先生語水曰:『千古有孟子勿忘勿助,不犯手段,是謂無在而無不在,以自然爲宗者也,天地中正之矩也。』世之執有者爲過,泥空者以爲不及,豈足以知先生中正之心之道哉?夫心也者,天地之心也;道也者,天地之理也。天地之理非他,即吾心之中正而純粹精焉者也。是故曰『中』、曰『極』、曰『一貫』、曰『仁』、曰『仁義禮智』、曰『孔、顏樂處』、曰『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皆天理也,盡之矣。堯、舜、禹、湯、文、武之所謂『惟精惟一』,所謂『無偏無黨』,即孔子之所謂『敬』也。孔子之所謂『敬』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也。孟子之『勿忘勿助』,即周、程之所謂『一』,所謂『勿忘勿助之間正當處,而不假絲毫人力』也。程子之『不假絲毫人力』,即白沙先生之所謂『自然』也。皆所謂『體認乎天之理』也。夫自然者天之理也,故學至於自然焉,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道盡之矣。擴先聖之道以覺乎後之人,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其功豈不偉歟!後之人慾求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學者,求之白沙先生可也。非求之先生也,因先生之言,以反求諸吾心之本體自有者而自得之也。千聖千賢之道固自在,而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心,與夫侍御作興之心爲不忘也。若水生也晚,猶幸及門,親受音指,故於書院之成也,不讓而爲之記,俾來者尚有考於斯雲。」嘉靖壬辰四月二十二日

    五經館記

    甘泉子曰:「五經之道,其致一也。曷爲其致一也?五經皆發於心者也,故能以養心。今夫天下之物,凡得天地之元氣以生者,皆能以養元氣。何則?元氣也者,中氣也,天地之與人物一也。凡天地之物之氣,是故皆能以養人之氣。夫飲食之道,欲以養氣也,非徒以查滓實諸其腹爾也。故五經之道,聖人之心之精也。今舍聖人精一之心,而惟言語之記誦焉,猶之舍天地生物之元氣,而惟其查滓以實腹,其可以養生乎哉?」或者曰:「是則然矣。然必五經具,然後聖人之精可以養心也。」曰:「子以謂百物具然後可以養生乎?吾聞古有餌一物而可以養生者矣,而在多乎哉?後世之品物必務多焉,多則雜,雜則氣漓,氣漓則年不能長矣。是故昔者伏羲出而畫卦,其時易始肇而且未備也,何有乎書?然而伏羲之道具矣。堯、舜、禹、湯、文、武繼作而後書備矣,而何有乎詩、春秋?然而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具矣。及孔子作而後有詩、春秋也,而何有乎禮、樂,然而孔子之道具矣。禮樂,不全之經也。夫數聖人者之道無二也,而謂數聖人必待五經備而後可以爲聖學乎哉?蓋天地之百物,物物同此元氣也,聖人之五經,經經皆言此理也。天地無二氣,聖人無二理,是故知天下古今此理之無二,可以與言經矣。知聖人之經之精以養心,可以與治經矣。其於道也,亦思過半矣。」從[吾遊以講]聖賢之學者,有東莞任生柱,其治舞陽也,民安吏治,乃白方伯於君,創五經館以教邑之多士,以承於君之德。餘聞而喜之,爲之言治經之道以爲多士訓。嘉靖壬辰夏五月十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四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江都風韻序

    甘泉子曰:王道不可及已,有爲循良之政者,其王道之遺吏乎。記曰:「殺之而不怨,利之而弗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是故因可惡而惡之,無所作惡也;因可好而好之,無所作好也;因其善而善之,無所作善也。無惡無好,無意無作,無喜無怒,皞皞乎如天地之載覆,與物皆生,與民皆作,泯乎其無能名焉。王道循良皆然也。蜀有王卓峯子維賢者,豈非其人乎!王子以進士來治江都,江都劇邑也,王子治之,不動聲色而民安之,而吏服之,而府、而部使者信之。民安之而不能名焉,吏服之而不能述焉,府官之?之,部使者之過之、信之而不能薦焉。豈非所謂不怨不庸,相忘於不識不知之天者乎!然則若王子者,其王道之吏也乎!其將使斯民爲王道之民也已。茲以秩滿,將奏於京,聖天子行復三王之道,必將旌之爲王道之吏,以爲吏者法,是爲令尹師也。諸同志者,嘉靖丙申四月望皆詩以送之,謁甘泉子,爲之先其義。

    重刻唐丞相曲江張子壽先生文集序

    甘泉子曰:甚哉!吾鄉人物之盛,而人品之高也。予少時則知吾廣新會有白沙先生焉,遂從白沙之學,幸聞勿忘勿助之規,自然之指,而悟夫體認天理之機。先生之詩曰:「何處可攀文獻駕,平生願執菊坡鞭。」於是又因而知宋時吾邑有清獻崔菊坡先生焉,又因而知唐吾韶有文獻張曲江先生焉。故嘗誦其詩,讀其書,論其世而尚友之矣。蓋於文獻則以其相業之盛而知之也,於清獻則以其避相之節而知之也。於白沙先生則於其自然之學而知之也。三先生者皆吾鄉大賢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學則白沙先生也。何居?曰:其纔可以致相業矣,又必觀其有避相之志,然後可焉。其志能以避相矣,則又必觀其有自然之學,然後可焉。夫自然之學者,存天之理,而聖人之心學也,顏、孟、周、孔、文、武、禹、湯、堯、舜之正傳也。昔者顏氏陋巷之子,而簞瓢屢空之人也,蓋嘗有是學而問爲邦焉,孔子知其有相天下者之本矣,故告之以四代禮樂,後人以王佐之才獨歸之。向使孔、顏而得相天下焉,其道可知已。若以清獻公之志而遂相於天下焉,可以與於此矣乎!以文獻公之才而相天下焉,其可以與於此矣乎!今白沙先生之言,其具存於詩教諸書者可考也;清獻先生之言,其具存於言行錄者可考也。文獻先生之言,其具存於文集,若制若書,凡若乾篇者又可考也。文獻生當有唐之時,崛起吾韶,[文獻之名冠於一時。初]舉神童科,載舉道侔伊呂科,是必可稱王佐才矣。而其王道之學,存於文集者,未少概見焉,何也?豈其當時所謂學者,獨於文章節氣之間已乎?而先生之文詞諫諍,已如日月昭昭乎天下,後世皆仰慕之,何耶?則非是之謂也。然吾嘗聞之,古有三不朽之道,曰:立德、立功、立言。豈其功業言詞顯而道德或隱也乎?水之生也晚,仰慕先生與菊坡之道,而不可及見,見吾白沙先生爲一代道學之宗,乃又徒以德行顯,而功烈如彼其隱焉,又何也?吾以三先生之文行未大行大傳於世,不能不爲之太息而有遺憾焉。乃求文獻先生文集善本於徽庠,授吾友水部郎中新會鄧君一新文憲翻梓之,置於新泉精舍,庶可以廣播於四方焉爾。因序其說於卷端雲。丙申八月初七日

    賀鄧氏嚴慈雙壽序

    嘉靖丙申八月既望,甘泉子將以冢宰滿秩,假便南歸,小司空水部正郎念齋鄧子同諸鄉大夫士會餞於新泉之精舍,又郊餞於清江之廠。酒既,鄧子前曰:「文憲生也晚,亦幸同白沙先生之裏,而雅於執事,幸聆其緒論,以忠孝自勵焉。自舉於鄉,爲職教事,爲助國教,以薦選爲御史,以言謫爲驛丞,起爲知縣孝豐,爲同知淮安,以升今官。父母離合者相半,切思慕焉。家君今年八秩矣,家慈今年七十有六矣。文憲既不能去官就養以爲親壽,先生歸,必拜白沙先生之墓,而親舍止在江門,適當其路,若得先生之文與過壽焉,勝於文憲之在膝下,以舞班衣之榮遠矣。區區望雲之念,亦可塞也,幸先生留意焉。且吾家君無事足不履城府,有事起不過?鳴。事祖柏林府君,數十年如一日,不敢有違焉。待其賓友如柏林府君,不敢有慢焉。柏林府君者,白沙先生所稱之鄉善士,而丁明府彥誠所拜乞言之都老也。吾家慈足不踰閫外,手不釋績紡,中饋以敬事夫子,不敢有怠焉。上堂以恪事舅姑,不敢或失焉。幸先生一言顯揚,以榮壽之託,是以永於無疆矣。」甘泉子曰:「吾子誤矣!吾子誤矣!吾聞之,上壽以道,其次以行,其次以年,夫是三者皆有我者也。言詞者,在人者也。古之仁人孝子,不肯求在外者爲親榮,而況於言詞之在人者乎!今吾子家君,念不違於爾祖,孝也;念其親以及其友人,仁也;不入城府,介也;雞鳴而起,勤也;見稱於大賢,受拜於令尹,善也。五者,丈夫事備矣。子之家慈,閫外不踰,靜也;績紡弗釋,工也,敬乃夫子,順也;事乃舅姑,恭也。四者爲婦之事備矣。非所謂善行乎!一壽也。今夫蜉蝣不知朝暮,槿花不經頃刻,而封君壽躋八十,凡閱日之光二萬八千八百焉,慈母壽踰古稀之六,凡閱月之圓九百一十有二焉,非所謂永年乎!二壽也。年且未艾,以至於期頤,以及無筭。吾子諭之於親,因年益行,因行以達道,道立而善行,永年與之無窮矣。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疆;樂只君子,萬壽無期。』夫古今之人,豈有萬年之壽,而無疆無期者?蓋言體道之無窮,將與宇宙同流也。敬以是爲鄧氏之子二親祝焉。」嘉靖丙申九月望日

    程鄉洪氏族譜圖序

    甘泉子曰:吾觀於物理,而知天地萬物之一體,不可以二二也。夫木固有異根而同乾者,君子可以知本矣。水固有異派而同流者,君子可以觀源矣。是故木有連理而水有會同,豈天之生物端使然哉?其本源之來固有自矣。吾觀於洪氏之譜,而知天下族類之分殊,不可以混混也。不可混者,其燦然乎!不可以二者,其渾然乎!譜始先世□洪氏與陳氏二軍,同戰死,帥恤之,合爲一軍,遂爲陳洪氏,非異根而同乾,異派而同流者乎!自是而德公在海陽,遷程鄉而讓公,以例授承事郎,昹、曦、昂、立皆故,以及弟鼎公,以例升國子上舍,鼎之子有名顯者,爲太學生,從甘泉子游,慕古人理一分殊之道,曰:「顯也聞之,欲正其國,先正其家。敢問其道何居?」甘泉子曰:「子欲正家必先正族,子欲正族必先正姓,子欲正家國之原,必先知本。何謂知本?諺有之曰:『水木本源。』其言雖小,可以喻大。故知本之學,有諸身而身修,居於家而家齊,施於國於天下,而國天下治平矣。子其知之乎?」曰:「知也曷先?先也曷務?」甘泉子曰:「孔子先簿正器,子盍先務正譜!譜正斯姓正,姓正斯族正,族正斯家正,家正斯父子兄弟夫婦以正,父子兄弟夫婦正而無邪忒奸於其間,則國定而天下平矣,天地之道一矣。是故聖人有以見天地萬物之一,而知天下國家平定之故,蓋取諸譜。」

    修復四書古本測序

    甘泉子曰:夫四書測何者也?測也者,測也,不敢知之謂也。是故其詞謙,其指嚴,其憂患深,其析義也微。夫聖賢之弘訓奧義,其普矣,畸矣,如天之無不覆矣,如地之無不載矣,如天地陰陽之變化而不可以典要索矣。知在此乎?在彼乎?而生乎百世之下,神會乎百世之上,以意逆志,研精覃思,釣深致遠,猶徐徐正以待其自來,而不敢強探力索焉,以自得夫先得我心之同然者,故曰「測」。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中庸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夫天地、日月、四時、鬼神且然,而況於人乎!而況於聖人乎!何則?其理一,其心同然者也。然則四書有要乎?曰:有。夫論語渾然示人以求仁矣,孟子燦然示人以擴充四端,反求本心矣,大學的然示人以格物矣,中庸淵然示人以慎獨矣。曰:請問焉。曰:求仁也者,二十篇一貫之指也。四端本心也者,七篇之約也。格物也者,意、心、身、家、國、天下之貫。其慎獨也者,三千三百之原也。物其[理]也,獨其所獨知者,亦理也。是故仁也、四端也、本心也、物也、獨也,皆天之理也。格之也、慎之也、求之也、擴充之也,皆以體夫天之理而已也。其功則其誠其敬,則勿忘勿助之間盡之矣。吾於測蓋嘗三致意焉矣。夫天之理,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如天地陰陽之變化而不可測。不可測斯,矧可言斯!知不可言,而吾測之,以心測心,言之不得已也。不得已而測之,言之不已,亦天之理也。或曰:夫四書者,子朱子已傳之矣,而子復有測焉,何居?是亦不可以已乎?曰:傳解其詞,測明其義,以翼乎傳,以發揮夫聖人之訓,是亦不得已也已。將使藏諸家[塾,凡]我子弟。學之者由言以自得其心,而會諸理之同然者也。丁酉十月望日

    贈都閫李君之任貴州序

    都閫子李子湧以薦舉廷推拜貴州之命,問武之道,曰:「文。」他日又問文之道,曰:「武。」「何居?」曰:「文武之道,一而已矣。斯義也,吾常發於武舉策子之初矣,子何疑焉!」曰:「敢問文武一道之形何以似?」曰:「子知子之身乎?夫身一也,或以相讓,或以蹈厲,是故屈身謂之弛,伸身謂之張,弛之之謂文,張之之謂武。」請益,曰:「子知子之心乎?夫心一也,或以陽舒,或以陰慘。是故一喜之謂文,一怒之謂武,安戢之謂文,威侮之謂武,子以爲身有二乎哉?子以爲心有二乎哉?子以爲道有二乎哉?以子之才、之智、之勇、之操行,將御士卒也,文以安之,武以威之,將見人謂子文武全材也。由是爲大將也不難矣。子其勉之。戊戌正月二十八日

    題洪雅李氏族譜

    司訓李子自廣陵涉江至白下,問譜之道於甘泉翁。告之曰:「夫譜也者,譜族姓也。譜族姓也者,以別嫌明微也。[以下漏頁9][婺源縣誌序] 有人物正傳之志焉,有人物列傳之志焉。夫志皆所以明志也。明志也者,所以明心也。心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故觀斯志也,如天之無不覆也,如地之無不載也,如萬物無不發育也,庶政之志油然而生矣。故觀於封疆之志,如吾心封疆也,則興其守封疆之心;觀於地理[之]志,如吾心之地理也,則興其察於地理之心;觀於官師之志,如吾心之官師也,則興其靖恭爾職、百僚師師之心;觀於公署之志,如吾心之公署也,則興其興廢補弊之心;觀於貢賦之志,如吾心之貢賦也,則興其樽節愛養之心;觀於典祀之志,如吾心之承祭祀也,則興其肅敬感格之心;觀於學校之志,如吾心之學校也,則興其儘性成物之心;觀於選舉之志,如吾心之選舉也;則興其賓興惜才,若己有之之心;觀於人物正傳之志、列傳之志,如吾之人物也,則興其大小樂育之心。故惟斯志者,觸於目,感於中,吾心盡而治道畢矣。是故斯志也,志以明志,志以明心,在觀者自得焉。甘泉子曰:「吾志其在婺乎!婺之令興,其多士興先生之心學也,故其敘也,以心說志雲。」庚子二月十一日

    贈督學午山子馮侍御還山言

    或曰:「午山子馮子再告而歸採藥矣,不亦高哉!」甘泉子曰:「嘻!高哉。有若人者,蠅營是職而不得焉,則以怨以詈。午山子有之而弗居焉,高矣哉。」或曰:「敢問若人何人也?」曰:「吾不欲顯其名,使若人聞而自知有怍則已也。」或曰:「若午山子者,真督學哉!」曰:「賢哉!督學也。督學者,師道也;師道也者,格物也;格物也者,正己也。子將謂督之云乎?格之云乎?模範之云乎?信而模不模,範不範,又烏乎督諸?」曰:「若午山子可以爲模範乎哉?」曰:「吾觀之矣。心心必正念也。口口必正學也,身身必正行也,午山子而非模範,則誰與模範?且甘泉子之爲斯學也,世或疾之如讎,午山子則道之如飴,可以知午山子矣。」午山子問歸山採藥之道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吾試之矣。午山子由正心而不已焉,斯正學已;由正學而不已焉,斯正行已;由斯三者而不已焉,斯勿藥有喜已。」甘泉子重有感於午山子也,重有感乎午山子之歸也。於是乎言。

    壽葛母李氏孺人七十華誕敘

    惟葛與李,或雲:「派出稚川老子,厥自僊源,故多延年不老,多富壽,多男子者。」其言豈其然乎?應之者曰:「維揚江都之葛母李也,非其賢乎!壽躋七十,時屆季秋,日維既望,有子五人:澗也、洞也、某也、江也、漢也,將進金天之籙,開壽域之筵,列瑤池之宴,效綵衣之舞。徵侑觴之文爲進壽之慶。」甘泉子言於澗等曰:「皆外也。壽不在於母之身乎!」或曰:「吾聞之,夫母,女丈夫也。夫有修於身,齊於家,有惠於國,是之謂大丈夫。今葛母考訓恭儉,歸宜君子,室則婉娩,家則孝順。麗華之飾不設於體,言動之節足範於人。其德之彰厥身者足壽也。五子者宜進五觴以祝身德之榮焉,可以慶矣。」曰:「未艾也。」「吾聞之,夫母內相良人,外昌生產,車牛服賈,舅姑致養,豆籩必飾,歲事必誠,甫田十千,家貲鉅萬,滿而不溢,盈而能持。四子業(懦)[儒],其一乾蠱。執夫之喪,苫塊弗渝,撫伯遺孤,無異己出。內外斬斬,大小肅肅,其德之形於家者足壽也。五子宜再進五觴以祝家德之榮焉,可以慶矣。」「未艾也。」「吾聞之,夫母惠以周閭人之貧,豐以禮賓師之賢。館行窩而揮金數百,致生徒以共興二業。大官妒怵,母不爲動,曰:『澗兒勉之,百世有賴。』是德之彰施於郡國、於四方、於後代者足壽也,至矣。五子宜進益五觴,以祝天下後世之榮焉。昔陶氏之母,剪髮待賓,賢淑之聲,傳於無疆,況莫大於此者乎!是足以慶矣。茲十有五觴者,以應月朔至望,陽生之象也。母又加日焉,誕於十六,則陰以受陽,成乎生生之象也,母其生生不涯乎!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疆。』夫母備丈夫之三德,誠無愧於樂只君子矣。」遂爲敘其詞,以侑觴焉。嘉靖十八年九月十一日

    贈少司馬歐陽奉召赴天官少宰敘

    有問於甘泉子者曰:「若聖明之於右少宰,再推而再命焉,卒定於歐陽公者,重之也。」曰:「以其重之也何?」曰:「以其賢也,以其公也,以其恕也。」曰:「以其公也,以其恕也,何以知之?」曰:「王者如天也,王者帝也,帝天莫測,吾又焉知帝心之簡在乎?抑以吾心而知之也。吾與石江公爲僚數閱月矣,亦嘗試而知之矣。凡吾所行參贊之事,公不避難,而諉曰:「此參贊事也。」而與偕行焉。凡人有位逼之嫌而默默,公不以位逼之嫌而默默,乃相與可否焉。吾以是知公之存心則公矣。吾曰罰,公不必曰罰,不曰水清無大魚乎?吾曰黜,公不必曰黜,不曰合抱有寸杇乎?吾以是知公之存心則恕矣。」曰:「然則公恕足矣乎?」曰:「是心足以治矣。雖達之天下,其可也。奚直天下耳,雖廓之天地可也。」請聞焉。曰:「子不聞之乎?天地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天地之公也。又不聞之乎?天地變化草木蕃,天地之恕也。天地猶然,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天下乎!今公去此而貳天卿也,能以斯心加諸彼也,必矣。大而曰宜大授焉,不以喜而大之;小而曰宜小授焉,不以怒[而小]之。如在南兵之時,不以嫌自默。松皋公、玉溪公皆以□ 公存心者也,必能同公以奉公矣。曰某有過也,而有□取焉,勿以過怒,宜留之。某有才也,而有大惡焉,勿[以才]喜,宜去之,如在南兵之時,不以嫌自默。吾見松、玉[二公]皆以忠恕存心者也,必能協公以行恕矣。夫然,則公以取之,恕以考之;公以用才,恕以惜才;公以舉賢,恕以赦過;公以行仁,恕以制義;公以法天,恕以效時;公以始之,[恕以終]之。許公主之,張[公]贊之,惟公成之。三公協心,同底□□,道洽政治,潤澤生民,四夷左+,莫不鹹賴。予老而無能矣,敢爲天下爲三公願之。」部司諸君聞之,喜曰:「部例宜有贈文,請書以壯公之行。」且系之詩曰:贈君天孫裳,文山?公恕。公以法天心,恕以救時敘。天心本無爲,時敘有行施。公恕如並行,可使天地治。嘉靖十九年庚子三月初十日

    壽黎母趙孺人七秩有二華誕詩有序

    黎母趙孺人者,(楊)[揚]之如皋黎侯之母也,歲在庚子春王正月,自樂至迎養而來,厥邑之赤子千萬人相與樂迎於郊曰:「吾之大母也。」其士夫學子相與樂迎於門、慶於堂曰:「吾之大母也。」厥三月七日,寔維母七十二初度之辰。俟樂士夫氓庶之樂,而慶膝下康寧之樂也。乃張壽筵以宴焉。邑之赤子千萬人又相與慶於途曰:「吾之大母之壽也,吾等宜祝以千萬人之壽。」士人相與慶於室曰:「吾之大母之壽也,吾等宜祝以人人之壽。」且相與言曰:「吾聞樂溪侯受學於甘泉翁,知黎侯者莫如翁,知黎侯以及知其母之賢者亦莫如翁。」於是司訓詹君仕顯、何君蓋,以何生思也、張生金也、二許生訪也、述也,渡江而來請壽言於甘泉翁。翁曰:「吾義宜歌之。母賢何徵?」何子曰:「吾聞之侯,母之歸黎氏,曰邦屏繼甫厚軒也。良人遊庠,母奉舅姑於鄉,餉農,治酒漿,禮翁姑惟謹,有婦道焉。」詹子曰:「吾聞之侯,比厚軒退休林,粥糜自給。有子勳也,義方以教。燃燈紡績,以督其讀。暨厥仲季庠生曰某、曰某,以要厥成。勳也既舉進士,嚴之如昔,有母道焉。」兩許生曰:「吾聞之侯矣。大母以勤以儉,而粗糲惡衣,食不數肉,節不兼金,以茲自樂,無怨無求,有苦節焉。」何生曰:「吾聞之侯,舅姑九秩,孝養愈至。比及輪逝,哀毀襄事。躬掃先塋,必謹奠祝,有孝道焉。」張生曰:「吾聞之侯矣,大母憐貧恤困,敬老慈幼,以逮(藏)[臧]獲,以恤裏鄰,有仁道焉。」六人者,又前而跪曰:「惟先生惠賜之文,以爲壽觴侑,有榮樂焉。」甘泉翁喟曰:「休茲乎哉!五美具備,可以致五福,祝五壽矣。又況其子子欽學聖人之道,斂時五福,以福於如皋之人,善政令聞,將達於天子,天子將□□之以及其親。經曰:『立世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所以壽親於無窮者,將不可涯矣。」遂歌之以爲壽觴之侑雲:「樂至至兮,樂溪之光,有母聖善兮,令人之良。岷山高兮江水長,乘柏舟兮來就維揚。繄如皋兮琴之堂,扶安車兮縹緲乎節孝之鄉。赤子萬人兮俯迎路旁,冠蓋青衿濟濟兮薦壽觴。壽域天開兮三春之陽,宴瑤池兮降王母衣。佩陸離兮,具五美其琅琅,招天姥兮舞霓裳。進蟠桃兮子朔東方,樂天倫以天性兮樂未央。」庚子三月初一日

    贈廣州府學掌教信庵高君致政歸維揚序

    嘉靖十有九年,婺源洪覺山侍御來按吾廣,毅然以興起斯文爲己任。時甘泉叟適歸羅浮,覺山侍御爲開天關講堂於穗城,躬步入山,以請蒞教焉。又曰:「總諸生以聽教於公,非老於文學者莫克居之。」乃簡俾府庠教授高君寶焉宗璽,乃館諸生於貢院,朝夕訓諭焉,旬日考較焉。五日十日一會講於天關焉,一明天理之學,遵侍御以從甘泉叟之教。罔倦於勤,罔溝瀆其身以顧其私,罔愆其期。日惟品題汲汲,孜孜善誘,以忘其疲,上下是宜。今年三月,有以年老解官之報告之者。信庵聞之,不耳驚,不色慍,猶總率諸生以赴天關五日之會焉。曰:「善哉老予,予則獲老矣。」甘泉子曰:「何哉?所謂老者。[夫]老於文學者,乃反得老去耶?老者必志氣之衰也,內外之宦,不老而衰、而無聞者何算,而爲之不厭、不倦、不衰者,乃反以年衰之以去耶!何哉?若信庵者,殆將爲武公九十好學之?,而罔予棄者也,何哉?所謂老者。」信庵子曰:「吾久欲歸,未得歸,今歸,志也。且吾鄉甘泉山館,先生遺教[存焉。吾歸,將率]諸同志遵先生之教。於彼者,猶其在此也,一也,奚去留之擇?」甘泉子喟然嘆曰:「壯哉!信庵子之去位也。然則去留奚擇焉,今夫世之人,苟得進,則欣欣然喜若不自勝,退則慼慼然若不可生者,其於信庵子之去留又[何如]也?信庵子歸矣。爲我告山館諸生曰:『[吾]之今昔,[留斯去斯,無]所於去留,而吾之所以爲吾者,[固自若也。爲我告甘泉]山之神曰:『吾今爲羅浮之雲所[留矣,然吾之留而]不留無所於與,而吾之所以爲吾者[固]自若也。』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五

    文集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序

    賀督府大司馬中丞半洲公蔡先生平安南序

    夫華夷尊卑者,天下之大防也,冠履之大分也,是故聖人重之而春秋謹焉。在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在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況夷狄而夷狄者乎!弒父與君,夷狄之禍也,是故中國聖人所必誅,而不以聽者也。往年安南陪臣莫登庸弒其國主黎氏,有司以聞,皇赫斯[怒,下詔誅之,其]春秋之義乎!懲亂臣賊子之禍乎!時[則有言不宜]遠以病中國者,似仁矣,而非義也。有言宜征伐以正大罪者,似義矣,而非仁也。非仁曷恩?非義曷威?恩威並行,仁義兼舉,春生秋殺,天之道也。十九年秋,予歸休羅浮,總督大司馬中丞蔡公半洲公寓書有曰:「躬赴邕管,提兵壓境而不輕動;仰承高論討而不伐之意也。密懸賞格,激彼忠義,且疑莫氏之心,庶其中有他,亦如明教所及者也。」及其寓書於覺山洪大巡,亦復云云。蓋前二年,予聞安南之事,憤之憫之,昌言於朝曰:「天子討而不伐,夫討詞之下,使以夷狄伐夷狄也。不伐之伐,勿以夷狄病中國也。其亦竊附春秋之義乎!人人得誅亂賊之法乎!討之者義也,不伐之者仁也。」天子嘉納,下之兵部,兵部議可之,以諮大將。大將動[諸省]之兵,先聲以威之也,冀其悔禍之萌,並育以恩之也。噫!不圖半洲公能用迂朽之見,而不自用其兼人之敏也。其能集大事,可預卜矣。雖舜之大智,亦不外此矣。夫能不自用而用人,雖治天下可也,而況蕞爾小丑之邦乎!先是登庸上表乞降,人曰:「詐也,僞也。」至今年十有一月三日,登庸果出國境,詣幕庭,組系稽首,輸?投降,願歸欽州舊侵故地,悉革稱號紀元故習。且曰:「求免一死,尚恐不得。」信若言也,恐不得免死而已。似誠矣,而非詐以僞矣。夫求免一死,此劉盆子所以望於光武,光武所以待(盤)[盆]子者,如斯而已矣。此外莫知其它,故曰:「似誠矣,而非詐以僞矣。」夫待以不死,聖人之深仁也;莫知其它,聖人之大義也;仁至義盡,聖人天道之極致也。明天子在上,必有以處之者矣。朝廷重矣,中國尊矣。於是老臣舉手加額,歡賀於家,軍士相與歡賀於營,士庶相與歡賀於學,商旅相與歡賀於途,百工相與歡賀於肆,耕農相與歡賀於野,大夫相與歡賀於公府。於時廣東三司諸君,以劉司訓希賢走幣於羅浮之墟,曰:「銓也、席也、嶽也、晚也、大珊也、嘉謀也、楗也、楷也、延也、大受也、希元也、廷 範也、忻也、廷玉也,願有請也。幸得公文之重,以輝華夷之光也,以泄羣情之歡也,以致賀焉,而天下之大防大分亦因以嚴明焉。」甘泉叟曰:「此吾之所樂道者也,吾之所佇望乎聖斷者也。因效史臣書有苗之格,以賀以俟。」

    賀大巡侍御覺山洪君序

    嘉靖十九年十一月三日,安南逆臣莫登庸入關乞降,組系徒跣,伏首幕庭,且願還欽州侵疆,悉革紀元故習。大將許之,以聞於朝,罷兵息民,華夷稱慶。廣東三司諸君謀曰:「吾等宜爲軍民慶,撫按一體也。」乃拜價高掌教寶,[請予文以]慶侍御焉。甘泉子十辭,而高子十坐以請。侍御聞之,辭焉:「吾未有籌邊之策,則吾胡爲而受慶?」高教授以復三司,三司曰:「折衝尊俎,越在千里,則何有於臨邊乎?」侍御又辭甘泉子於冼秋官。冼子曰:「侍御於討而不伐之義,不亦贊可之已乎?」侍御曰:「是皆將領之智勇,動諸省之兵,先聲之所致也。吾未嘗有戎馬之事,則吾胡爲而受慶與?」冼子曰:「夫不費鬥糧束矢,不罷一民而坐定者,子不亦贊可之已乎!夫兵以坐定爲上,籌策兵戎次之。」或曰:「請聞坐定之道。」曰:「有四:一曰懷遠,二曰服遠,三曰懾遠,四曰來遠。夫懷斯服,服斯懾,懾斯來,來斯化,化斯正矣。故君子大居正焉耳矣。何憂乎叛夷?」藩司楊君諸賢曰:「然則立法制可以懷遠乎?」曰:「可也。君不聞子產義以使民,而敵國不敢窺乎!若是乎足以懷之矣。乃今侍御君理義倉,立義阡,養生送死無憾矣。清[雜]稅,頒鄉約,除害興利有賴矣,斯亦不足以懷遠也乎!」臬司歐陽君諸賢曰:「然則正罪人可以服遠乎?」曰:「可也。君不聞四凶一誅,天下鹹服乎!若是乎足以服之矣。今侍御君之按廣也,禎魁一誅,輯寧四境,而四境之民嘯歌胥慶焉,斯不亦足服遠矣乎?」都司董君諸賢曰:「然則宜處置可以懾遠乎?」曰:「可也。君不聞唐之處宜而承宗削地,汲黯在朝而淮南寢謀乎!若侍御者奏官山猺,而以猺治猺,劾貪官武,而黃珍宵遁,斯不亦足以懾遠也乎!」督學劉君曰:「然則文德可以來遠乎?」曰:「可也。君不聞遠人不服,文德以來。有苗之格,益贊誕敷乎!今侍御君弘開精舍,養育賢才,以明聖賢之學,議修鄉校,舉擇師儒,以立聖學之基,非文德之修乎!斯不亦足以來遠也乎!夫法制懷遠者,法春之生也,正罪服遠者,法秋之殺也;處置懾遠者,法夏之長也;文德來遠者,法冬之成也。春以生之,秋以殺之,夏以長之,冬以成之,天之道也。人知生殺長成之代運乎萬化,而不知天之功也。天何與焉?夫謂生殺長成之非天之功也,可乎?」冼子以復於侍御,侍御曰:「垣也豈敢以貪天之功哉?吾知從君子以學天之理焉耳矣,學天之不與焉耳矣,夫何敢與?」甘泉子曰:「嗟乎!覺山子之學也,不亦善乎!讓美而不居,不亦盛德矣乎!夫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矣。覺山子之言,謙謙受益,吾見遠人之來,心悅而誠服也,有在矣。諸君子宜以是爲侍御慶焉。」

    送大巡覺山洪君外補溫州太守詩序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語有之:『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世豈有斯人哉?」曰:「誠有之,吾蓋未之多見也。」又曰:「苟有欲立達人者,乃自立達者也。有自立達之心,斯有立達人之心。有自立達而欲立達人之心,而人不欲自立達者,非人也。有欲自立達之心,而不知立達乎我者與生我者等,非人也。知立達乎我與生我者等,而不思所以爲報者,非人也。中庸曰:『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甘泉子曰:「以言乎贊,猶二之也;以言乎參,猶三之也。夫性一也,豈二三云乎哉?雖謂與天地一可也。知性一,則知我即天地也,天地之化育即我之化育也。是故與天地化育一者,不在盡人物之性之外;盡人物之性者,不在儘性之外;儘性者不在至誠之外。故曰:『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夫物我兩成,天地造化一體,功用大矣,不外乎誠而已矣。」或曰:「敢問乎誠。」曰:「誠者,忠信之積也,中心爲忠,心中故實,忠信之謂也。故夫子曰:『主忠信。』主忠信,夫中心而實,久則化而誠矣。」門弟子曰:「若覺山洪侍御者,豈非其人哉?」甘泉子曰:「洪氏之子,其殆庶乎!確矣,中心而實矣,不息而至於誠矣。夫成己成物之心,天下一人而已矣。攬轡下車,明政刑焉、必依倫理焉、遵制諭俗焉、敦學校焉、修社塾焉、開舍館焉、來多士焉、厚館穀焉、詣羅浮躬致甘泉叟蒞教焉、聯二教官寶、大章申訓焉、數會講於天關寓館焉、松林焉、堞樓焉。諸非立人、達人、盡人、成物之心耶?中心無爲,立己於勿忘勿助之間,不懈而駸駸乎至誠可必矣。」明年三月,外補溫州守官,尊矣。或曰:「外之也。」君子曰:「夫泰山之高,不可摧也。日月之明,不可掩也。覺山在令則爲名令,在御史則爲名御史,在守則爲名守也,必矣。夫何懼?」於是父老欲留之,諸生欲挽之,而不可得。相與言曰:「夫立我、達我、成我與生我等者,我安能忘之?鹹買舟,從甘泉子送於三水之涯。陳司訓大章進冊,請倡爲詩三疊以序之,而諸師生繼焉。詩曰:白雲山名蒼蒼兮,珠江泱泱。覺山之去兮,誰與翱翔?江水泱泱兮山雲長,我思覺山兮安可忘?右一解○飛雲矇頭兮隱青霞,攬雲月兮爲家。覺山不來兮令我長嗟。右二解○長嗟兮舒嘯,四山暮兮猿鳥號噭。山容蹙兮予懷悄悄,青衿送子兮三水之表。右三解○嘉靖二十年四月  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六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萬竹軒記

    增城人尹鳳舜儀隱居北郭,性篤孝,連喪二親,蓋六年而衰絰不去其身,故以孝聞於鄉人。其爲人節而不拘,通而不謏,嘗愛竹,因植竹環其居,遂爲萬竹軒。弘治己未春,伍益之爲予言於白沙如此。予曰:「如此則居士信有肖乎竹也耶?通其中而節其外也耶?」曰:「然哉。」問:「居士於竹胡爲有肖也,果亦有二乎?」曰:「否。天地人物之氣,一也,以我視物,以物視我,氣相類而每相求,人有莫知其然者矣。」「然則果無二乎?」曰:「否。以我視竹,竹,物也,氣也;我,志也。志之帥氣,則其應也如響。昔者湘君泣舜於蒼梧之野,而淚竹成斑,感應之機,如我心之役四肢然。吾於是有以知湘君之爲至孝,而舜實刑之也。居士性甚孝,而又愛竹,其所感應者,必有以也。予居在百里之外,獨恨未獲聞其詳焉。通塞之機,存乎其人之心焉耳。籲!斯理也,非達道者,其孰能識之!」因書以爲記,俾藏諸尹氏,以待能問者出焉。弘治己未季春晦日

    遊西樵記

    弘治己未[秋],予與張博之、鄧順之、趙景鳳約遊西樵,而五羊李子長者聞之,偕李天秩先候予鄧氏,未及面,賦詩而去。比予至鄧(民)[氏],而諸與約者皆無在矣。獨與鄧誠之、順之、鴻張三君者,乘月泛舟而西,及旦抵山麓。遂同三君者,由斜徑攀躋而上,登絕?,履崇崖,如乘雲步空中,下視可悸。又扶向上,而過所謂翳門關者。關之內有泉,潀然流石上,泉夾兩山之間,山回泉折,注爲石潭,潭之深淵,若不可測。相傳嘗有好事者,墜線下之,莫知其底雲。逾潭之西,又行數十步,得瀑布[泉],飛流映空,自以爲絕觀矣。諸君曰:「未也。」又卻行西北,轉數百步,過山家[數]處,有石泉冷冷,觸目皆可念。又前,則呀然而谷,豁然而洞,居人或散或聚,鹹植[鋤]來觀,□□若有驚駭者。將夕,遂止於寶峯寺宿焉。明旦又來所謂錦巖者觀之,其中惡濁曖眛,不可入,遂觀小巖有泉,由巖端粉飛而下,即又穿林而東。行二里許,得一谷焉,中虛而旁圍,有三泉遶其側,二十二峯倚其後。予嘆曰:「此卜居之勝處也。」順之、鴻張遂往觀之,徜徉而不能去者久之。噫!亦奇矣。予[自]少時已聞羅浮、西樵之勝,而談羅浮者,多奇偉怪誕之稱,令人緬思其境,如在天上,而西樵獨無與焉。丙(長)[辰]春,予與嘉魚李世卿遊羅浮、登飛雲,而縱觀夫所謂 黃龍、朱明之勝,亦奇矣。而西樵之景殆或倍之,又況予之所得於西樵者,十未能一二也耶!吾以是知天下之山水,勝者不必名,名者不必勝,高者不必高,而深者不必深也。惟吾耳目之所得,精神之所通,而未始有窮焉。由是以往,殆將與夫造物者遊於無極,則夫天地之間,高深上下之妙,莫非吾之所有,而與之相爲無窮也,又豈但如西樵而已耶!八月二十六日,甘泉居士湛某書。

    來鶴亭記

    崔先生既謝參政,歸彰德,置別業於七里之郊。有子翰林吉士銑,有致遠林先生教之大業,靜學於郊,即郊爲亭。於時有雙鶴,灑然從天而來,翔焉,集焉,而昂立焉,飲以啄焉,而舞焉,而鳴焉,而大鳴焉。先生即亭中玩而觀之。方其翔,若高舉,方其集,若遊處,立若無爲,啄若有取,舞若自得,鳴若吟[哦,大鳴若高]歌。於是見夫吾之與鶴,各適其適而同乎自然也。先生曰:「是可以名吾亭矣。」乃於亭之外雜植柏數株,竹列數十科,花木數百本,叢爲鶴林。北出萬金渠,爲鶴渠。西大行之麓前,起數丘隱隱,爲鶴丘。丘之下有泉,引而循除流,可滌可淅,是爲鶴泉。凡亭中所見者,鶴皆有之,而吾泊然無有,寞乎無名,徜徉其間,不知老之將至。甘泉子嘗神遊之,樂焉,爲之歌以廣之曰:「有若人兮七里之濱,一宇宙以爲家兮,大初爲鄰。柱天兮維地,戶日月兮蒙白雲。高仰兮天飛,俯下兮淵淪。混魚鳥兮一身。來不迎兮去不將,與雙鶴兮相忘。非夫乘軒兮,又何有乎天殃!」

    雲澗記

    雲澗居士居於龍山之雲澗者七十有六年,無名子往過焉。居士方跌居而長吁,仰而云(油)[岫],俯而澗流,徜徉乎優遊,其樂休休。無名子嘆曰:「嘻!子之樂若是乎外也。方雲澗之變也,爲白衣、爲蒼狗,行乎太空,歸乎無有。流而爲川,止而爲澤,風而爲濤,石而爲激。於斯之時,子樂何居焉?然極萬變而莫非象也。」居士曰:「吾將忘吾樂而學乎!學卷舒於雲,學行止於澗,以遊乎無心,何如?」無名子嘆曰:「嘻!子之學若是乎跡也!方雲澗之變也,雲或雨而爲澗,澗或蒸而爲雲,於斯之時,子學何居焉?然極萬變而莫非教也。」居士曰:「吾將舍吾學而觀乎!觀雲之降,觀澗之升,觀二氣變化之精,以遊乎無名,何如?」無名子於是莞爾而笑,曳衣而歌,歌曰:「鳶飛於天,魚躍於淵,仰觀俯察,無極無門。」遂去,不復有言。

    完節堂記

    完節堂,海陽人以表柳婦姚也,何表爾?尚節也,正罔缺也。姚也及笄而歸士芳也,期而生子茂也。既二月,士芳卒,姚也痛哭不食慾死,妯娌亟勸之食,僅食,曰:「吾非有意不死,吾如茂何?亡爲負吾柳也,吾自矢矣。」父母又勸之改節,即又哭曰:「節可改也,天亦可改也。且吾縱無恥,吾如吾姑何?亡爲愧吾姑郭也。喪吾翁,三日不粒食,三年不完食,窮年不二志,以成其子。無爲愧吾姑郭也!」故姚一節,自始迄今,垂六十年,撫其孤以成名,奉其姑於有光,不曰正罔缺哉!湛子曰:「吾於是見三綱之不亡也。以姚之盡婦如此,使生而男子,爲臣必完忠,而天下之爲臣者勸;爲子必完孝,而天下之爲子者勸。極爲有立也。顧惟婦耳,予用是記之,以示天下後世,俾有勸而立焉。爲予言其事者,曾君確、趙君通、蔡君長宜、沈君文升、林君爽、連君達、鍾君清,皆與茂同舉鄉進士雲。」

    十竹記

    羅浮之陰,金蘭之曲,有姚君曰節者,性好竹,因環植居旁,語於衆曰:「吾有益友十君焉。有若直者、有若橫者、有若比者、有若挺立者、有若扶而疏者、有若翳而密者、有若老者、有若少而籜者、有若修者、有若孤者。其直者,若以勵吾。曲橫者,若錯綜以通吾固。其比者,若暱予以親,餘因以清吾神,故邇而不阿。其挺立者,若使吾聳然[有][超世]之志。其扶而疏者,若變予以通融。翳而密者,[若靚]餘以幽深。其老者,若貞予操以不凋。少者,若善進而[未]艾,猗猗而可懷。修者,儼乎其不可凌。其孤者,若特行而不可羣,近而不可狎。故嘗謂吾益友十君焉。古之詩人,以比君子,其知道乎!」湛子曰:「善哉!好也。不溺於玩,而假物焉以自益。益者物亦多矣,獨竹也哉!」[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肯構堂記

    社潭劉□遊甘泉,甘泉子問之曰:「人莫不有居,子何居乎?」曰:「居吾居,曰肯構,先志也。先作之居,後成之居,故曰肯構。[是故]堂之成也,敞乎其基,廓乎其宅,奧乎其室,洞乎其門,坦乎其路,玲乎其牖,奐乎其塗丹,斯可以成先志矣。」甘泉子曰:「吾子居如是乎?而知而居,而未知而廣居。」曰:「請聞焉。」甘泉子曰:「夫父母生之,擇師而教之,居廣居也。子能以忠信爲基,以仁爲宅,以禮爲門,以義爲路,以智爲牖,以文爲塗丹,以入神爲奧室,斯不亦廣居矣乎!是故君子履其基則思忠信,由其路則思義,入其門則思禮,開其牖戶則思智,安其宅則思仁,居其奧室則思入神,睹其塗丹則思文學。夫如是,斯可以居天下之廣居矣,肯構孰大焉!劉生識之。」[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釣臺祭田記

    甘泉子曰:嚴子陵非爲高者也,其與魯兩生皆王佐材,如用之,禮樂其可興乎!是故抱天民之志,不可以小成也,故逃名以多修。多修不可以詭俗同器也,故違時以獨善。獨善不可以忘世也,故應物以觀兆。見兆不可以苟從也,故全身以遂志。是故懷仁輔義,崇德致用,道斯修矣。道德以崇,禮樂具矣;炎祚重光,豪傑攀附,時見可矣;久要同遊,觀由察微,叵同器矣;物色幣聘,感其幾矣;咄嗟諫議,兆斯決矣;耕釣富春,志正終矣。其處也龍蟄,其出也雲遊,其去也鳳翔。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獨立而不爲離羣,見世而不爲隨時。彼得湯、武之君,則伊、呂何尚焉!圖讖之惑,狂奴之鄙,其如禮樂何哉?此子陵所以見幾而作乎!正德戊辰,餘南行,過釣臺,作詩吊祠下,省其後裔之微,哀之。庚午冬,前湖廣參政吉安尹侯灝謫貳嚴州,恐祠將就圯,後嗣莫守,乃捐俸金,修飾廟貌,置祭田二十餘畝。而太守毘陵黃侯俊繼至,聞之,亦欲增置如尹侯之數,俾守世祀。二侯之用心可知矣。壬申夏,餘以安南之使道其境,謂餘曰:「宋、元以往,嘗有祭田,今皆忘失,則茲事可以無記乎!」遂謁餘紀其歲月。予因以明子陵之道於千載之下,俾後世無惑乎云爾。

    重修南安學記

    維正德庚午,既殲亂豎,乃復法度。辛未,起崆峒李君獻吉督學江右,遷瑞安季侯彥文來守南安,與同知濟南趙君珩協和有政,上下修舉。季侯乃始造學宮而興嘆曰:「茲惟致道之基。周程於茲,實開道源。古者釋奠,飲射馘訟,庶政攸出。我嗣弗興,何以爲理?惟茲殿廡其圯,祀用弗虔,我乃修大成殿,佾歌八音,拜俯以奠。惟茲侯明藝廢,德用弗興,我乃修於射圃,侯鵠弓矢,慶飲揚觶以觀。惟茲訟獄胥興,盜賊滋熾,倫彝弗敘,禮義弗行,我乃修於嚳宮,鄉飲讀法,考厥德業以勵,大獄於斯,大馘於斯,以公以棄。惟茲道學弗明,士膠於末俗,吾乃是修道源,常祀有恪,以惠迪多士。」越明年壬申夏,殿廡、堂宇、射圃、亭祠,百廢具興。同知趙君以訓導張君瑜、傅君傑、高君瓚,率諸生謝雲祥等,告於史官甘泉湛子,願有訓言。甘泉子曰:「夫子之道,若觀滄海,我罔知其大;若觀穹天,我罔知其高。性道難聞而文章可見,是故一貫也。諸生觀夫釋奠之儀,則希賢希聖之心興矣;觀夫飲讀,則少長愛敬之心興矣;觀考德業,則進修之心興矣;觀夫射觶,則忠直孝友之心興矣;觀夫聽訟,則是非之心興矣;觀夫執馘,則好惡之心興矣。是故文章修而往道可得矣。爲記誦文辭以利進取而已,豈侯所期於諸生哉?」乃登拜嘉,請刻於石,永告弗忘。

    龍州修復觀音堂記

    龍州觀音堂有三尊佛,獨稱觀音,崇俗信也,復舊也。佛者之道,必稱心性,而又有神通禍福之說,以警乎世俗,故其法傳之不衰,與儒、道並列爲三教。雖遐荒異俗,莫不尊奉之,聖人之教反有所不及之地。觀音,爲佛者也,而世之禱禍福者,視佛尤甚焉。堂舊在州治之西,前守趙君源始易爲廣福寺。源正至侄相繼位守土,州之目民請復爲觀音堂,從之。遂捐財鳩衆,易其木石瓦磚之杇壞者,而觀音堂復舊。正德癸酉二月,適予奉使安南,還過龍州。其守相以目民之意,來請予記之。予聞夫觀音始修行於海岸,孤絕其道,以不殺生大慈悲,得稱菩薩,非謂能妄加禍福於人也。昔者蚩尤作五雷之刑,民罔中於信,以覆詛盟,鬼道乃興。黃帝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而禍福之說熄。是故人道微而鬼道顯矣。今龍守崇信觀音,苟得其大慈悲矣乎!則好(主)[生]之興矣;苟得其不殺矣乎!則謹刑之念興矣。勿令民徼福於觀音,而不獲願於守也;勿令民不免禍於其守,而往禱於神天也。予非知太守,見太守服用貶損,而言語寡默,必將能聽吾言乎!其將能自福善禍淫而制民於中乎!其將能歆協神人,敬而遠之乎!因以告之,而並書爲記。

    新置崔清獻菊坡先生祠田記

    惟宋右相清獻公菊坡崔先生,備具人理,曲有衆善,曰德、曰義、曰能、曰誠、曰智、曰節、曰勇。是故完養天性,克而有光,非德乎!辭受進退,以宜以決,非義乎!鎮蜀而人是綏,撫廣而難乃弭,非能乎!一言退賊,非誠乎!宋道日弛,知不可爲,見幾而作,非智乎!力辭相位,厥志不回,非節乎!七札方殷,急流而退,辭表十三,果毅不疑,非勇乎!惟公道具天民,爲人先覺,在天下爲天下師,在後世爲百世師,在一鄉爲鄉黨師,所謂鄉先生可祭於社者歟!公吾黨人也,故居增城鳳凰山陽,遺址半爲城隍廟。弘治間,有司於廟後建祠,塑公像貌,廟門有序,菊坡有亭,歲久就荒,而香火不嗣。夫城隍即古社也,聲鍾考鼓,有祈有奠,而吾鄉先生者獨荒落寥寂於其傍,非吾人之羞歟?若水奉使安南,卜居駐節於棲鳳窩,爲祠右鄰。愛茲山中居而得環城山水之勝,開借光門,以時登眺。每謁祠而悲之,遂出私錢買田十二塍,歲入租二十石,擇謹厚者爲廟祝,常住以奉香火。時方治裝北行,遂告諸邑主,簡俾鄉賓尹鳳,新其祠宇,又有以守之,庶幾不廢乎!懼後之人不知尊鄉先生之道,而祠田或替也,乃記。

    敬止園記

    敬止者,系桑梓而非止桑梓誡也。蓋取諸詩。武緣人李廷澤既謝北山丞,歸課子藝園,命之曰:「嗟爾小子瓘(塈)[暨]璧,智及一年而不藝谷,可乎?」曰:「否。」「智及十年而不藝木,可乎?」曰:「否。」「智及百年而不藝人,可乎?」曰:「否。」曰:「人徒知谷而不知木,知木而不知人,可謂智乎?」曰:「否。」「諮爾瓘、璧,必樹吾桑與梓,毋敢弗敬;必樹吾,毋敢弗敬;必樹吾柑若橘,毋敢弗敬;必樹吾棠棣,毋敢弗敬;必樹吾竹以松,毋敢弗敬。」廷澤之逝十年矣,木且漸漸矣。璧、瓘履其園,撫其木,慨曰:「夫睹手澤而不思其親,可謂人乎?承親之遺而不能繼,可謂孝乎?故吾見桑梓,必思所衣被我也、材器我也;見,必思所諭吾以苦心若熊膽也;見棠棣,必思所示我弟友也;見柑,思同味也;見橘,思遺吾以木奴也;見松竹,思遺我以益友,示節操也。敢不敬乎!」乃召羣從廝牧而誓之曰:「凡我後之人,斧斯木者,如戕親之罪;傷斯木之枝者,如折親之支。」甘泉子聞之曰:「孝矣哉!敬其親以及其所樹,況其親乎!夫然後可謂之子,夫然後可謂之人。」璧拜曰:「不肖孤承先志以有成,舉於鄉,宦於中土十年矣。乃今始聞藝木得藝人,敢不籍簡以訓。」

    新會縣重修子城記

    正德丙子三月甲子,新邑尹臨桂徐侯建夫復子城。越二月告成,延袤一千七百丈,高八丈。城山水,各因其地爲外濠、爲內馬道、爲門、爲鋪、爲水閘稱之。凡用牡蠣之事若乾、用木石之事若乾。是役也,費出而官不與,功成而民不勞。初,侯蒞邑之三年,覽地圖而嘆曰:「嗟乎!美哉山河之勝。北有圭峯,南有崖山,東有江門,西有金牛,後連高涼廣右之區,前通邊陲海島之舶。故有備則爲我之險矣,無備則爲賊之衝矣。」文學諸生林紹光等進曰:「昔我方伯陶公魯方丞是邑,懲西賊焚擄之慘,圖諸白沙先生,而子城肇建,民再賴以拒賊。明公其有意於復乎?」侯謂劉大行文瑞曰:「今子城,古之郭也。郭以輔城,城以輔民,故郭不修斯無城矣,城不固斯無民矣,無民者謂之虐,無城者謂之危,危與虐,其何以爲民之父母?吾將復焉。」或曰:「其遺址久奪於豪右,則若之何?」曰:「豪右之奪,利其地也。棄城與賊,妻子不保,其何地之利?」或曰:「其瀕江狃於市民,則若之何?」侯曰:「市民之安之,逐其利也。棄城與賊,身且不保,其何利之狃?」是故一令而民從矣。於是鄭戶曹銘曰:「保障有衆,其在茲乎!」施縣尹用曰:「萬世之防,其在茲乎!」餘侍御敬曰:「侯之功德,其在茲乎!故無輔城,則舉城外之民而棄之矣。侯之保民如子也,其在茲乎!」史若水聞之,曰:「諸君之說誠然矣。而輔城之外之民,其將何所賴,不亦舉而棄之乎?故吾聞之,大夫以四境爲郭,諸侯以四僯爲郭,天子以四夷爲郭。以四夷爲郭者,天下無棄民矣;以四僯爲郭者,舉國無棄民矣;以四境爲郭者,邑內無棄民矣。是故君子忠信以爲金湯,禮以爲雉堞,義以爲樓櫓,道德以爲關鑰,與民修之,與民守之,固而勿壞,是之謂無棄民之道也。」李推官江與餘、鄭諸君曰:「盛事也,不可以不紀。」守千戶所苑君忠曰:「紀之,將以告嗣守茲土者。」僉謀諸葉貢士尚亹來謁文。明年季夏,新丞周君濟速、邑人何侃以鐫事請,遂著於石。

    冰玉堂記

    冰玉堂者,東石陳子之姻,潮陽趙子之從弟燇之母姚之堂也。趙子以燇因陳子語於甘泉子曰:「夫堂也,東所張子名之,潮人稱之,以美姚節也。夫姚也,十八而歸蘭軒君,以盡妻禮;克事嚴姑以歡心,盡婦道;育成二子,以盡母儀;二十四年而孀居,盡女節。五十而不渝,遂以家昌,施及其宗。故冰言其清也,玉言其潔也,姚之德,殆無媿於斯堂矣乎!」甘泉子曰:「冰之清也,不曰冽乎?」曰:「然。」「玉之潔也,不曰貞乎?」曰:「然。」「清而冽,潔而貞,婦節乃成。嗟乎!陳子,而未能盡物之情,又焉能盡人之精,而徒知斯人無媿於斯堂。吾恐斯堂之名,不能無媿於斯人也。」陳子惑焉問焉。甘泉子曰:「冰之清矣,冽矣,然而有時而解者矣。姚之節可以解乎?」曰:「否。」「玉之潔矣,貞矣,然而有時而或磨矣。姚之節果可以磨乎?」曰:「否。」「然則凜乎其冰之不足以爲清,瑩乎其玉之不足以爲潔,吾恐未冰玉猶媿於斯人也。嗟乎!(張)[陳]子,未能盡人物之情,又焉能盡天地之精?」陳子曰:「高矣。美矣。吾未之前聞也。請爲記以貽於趙氏。」正德丁丑孟冬望日

    練塘記

    張子、鄧子與湛子居西樵之墟,造而曰:「吾邑丘侯者,良宰也。昔常居於練塘,學於練塘。比其舉進士,宰是邑也,語於人曰:『吾常若不忘乎練塘者,練塘之義,吾竊有取焉。吾守職,二子爲我究其義於湛子。』」湛子曰:「侯賢乎哉!昔者孔子律天時,襲水土,仰觀俯察,學於天地之撰。侯其有取乎哉!夫塘也者,以言乎其形也;練也者,以言乎其象也;象也者,以言乎其德也;形也者,以言乎其質也。德爲紋、爲縠、爲經綸,質爲清、爲潤、爲澤。是故風過之而紋之象生焉,雨過之而縠之象生焉,二者縱橫分合而經綸之象生焉。泉[受]之而清之形成焉,浸滀之而潤之形成焉,[決而]流之而澤之形成焉。」二子曰:「然則何取於斯義也?」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是故聖人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一德備用。是故倫焉理焉,備天下之至文,蓋取諸紋。有美於身,不願人之文繡,蓋取諸縠。濟天下之雲雷,成天下之變化,蓋取諸經綸。介而能義,得而不苟,不以溝瀆其身,蓋取諸清。蔭滋百里,枯者蘇,涸者膏,蓋取諸潤。溥乎均施,達乎德愛,加乎百姓,蓋取諸澤。是故紋以飾治,縠以成章,經綸以集事,清以立本,潤以畜德,澤以利用,大人之事備矣。」二子以告丘侯,丘侯曰:「請聞其功。」湛子曰:「吾嘗於練事而練人矣。顏也以博約,而卒也以卓爾;曾也以三省,其卒也以一貫。或事其縷,練之謂也。或事其布,練之謂也。事縷也者,其分殊乎!事布也者,其理一乎!與其殊也寧一。夫萬一皆得,謂之有德矣。侯其勉焉!是故綜之以智,純之以仁,精之以勇,百練之謂也。侯其勉焉!」二子以告於侯,侯曰:「請益焉。」湛子曰:「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己。」縣博劉君曰:「不可不識也,請爲侯識之卷端。」[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修復李忠簡公海珠祠像記

    正德十有二年三月之望,庠生甘生、劉生、陳生、拜進其言於憲副汪公曰:「學相朝紀,時惟小子罔聞知,嘗交於李忠簡公文溪之孫庠生達元,獲講其世,蓋公世系在譜牒,勳業在國史,文藝在本集,罔敢有攸述。仰惟公之懿德大節,發身鼎科,主朝以正,追斥安石,乞正儲貳。去嵩之之奸,引裾抗疏;劾盧、董二宦,落職而不悔,曰忠。喪其親,築室終制於墓,若終其身,累詔不起,曰孝。乞歸制,心服清獻之喪,立師傳之道,曰義。幕於汀,奮身諭賊,以其守免。贊閫清獻,縋城入諭賊壘,出白刃下,卻摧鋒之變,而遠之廣郊,曰勇。提舉於閩,捐俸賑饑活人之命,守贛置常平,罷官酤,嚴保伍,以爲民安,曰惠。屢進辭,早能以身退,曰廉。夫斯六行者,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忠簡備焉。足爲生人之表,固宜裏置血食焉,以彰鄉先生之道,況海珠公之築也,而下帷之地也。其寺田,公所置守也;其祠,置洪漕使從邦人之請,公也,乃反忘本,而浮屠焉徒據,甚非所以繼往而示來也。仰惟明公風化是務,復菊坡祠於南庠,增飾文山祠於五坡,學相朝紀等誠不揣冒昧以言,惟明公其圖之。」公曰:「鋐職也,何辭?」乃撤其[居而新]之,肖其像而妥靈焉。數百載之廢墜,一朝而復。[於是陳]侍御言扁顏之,毛侍御鳳請典祀之,黃僉憲昭[申董之],劉憲副伯秀資助之,王僉憲大用設門役以守[之,魏太]守廷楫先後贊襄之。祠以地主,寺以祠存,復舊也。汪公曰:「事已,不可無記,記必於湛子。」或謂觀吏部霍進士韜,亦曰:「必於湛子。」若水曰:「義也。吾其可辭!」郭太保總戎勳曰:「子其無辭焉。吾謹有供麗牲之碑。」督□舶牛太監榮至,則曰:「復舊以明義也。」因爲加飾之。嗚呼!茲非忠簡公六美之實,先得乎人心之同然,而能起人心於百世之下,不期同而同然者乎!祠成,公像儼然臨之在上。於是奸邪之臣觀之,將愧其忠;薄子觀之,將愧其孝;[師友操戈]者觀之,將愧其義;懦怯於難者觀之,將愧其[勇];[殘]剝之吏觀之,將愧其惠;貪進而無恥者觀之,將愧其廉;而後之忍心於廢興者觀之,將愧修復之諸君子也。愧之何如?修之而已。然則是祠也,其立教之本歟!因爲仰送神辭三章,俾歲祀而被之樂歌,鼓之舞之以盡神。曰:悵靈蹇兮多修,服六美兮孰儔。燦雲漢兮以爲章,招箕尾兮與同遊。 容嫺兮多姱,永貞則兮服休。靈不來兮餘愁,悵獨立兮中洲。右一靈之來兮駕玄武,乘北風兮下土。先朱鳥兮前驅,右蒼龍兮驂白虎。薦溪毛兮玄尊,明德馨兮簋簠。呼天吳兮總乾,紛江靈兮起舞。右二日窅窅兮西沈,雲冥冥兮霾陰。四無畔兮莫抗,靈胡去兮駸駸。悵獨立兮容與,羌神往兮形存。猗神往兮玄武,服兩驂兮入寒門。瞻雲錦兮怳象,將天飛兮莫予遺。言慨莫聞兮予顧馮夷鼓兮填填。右三正德丁丑某月某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鳳巖記

    鳳巖子居鳳巖,南遊嶺表,守雷陽,爲民父母,庇其赤子。忤中官,或助之中之禍,法司正之弗得,縲至京師。鳳巖子不改操,慷慨就道,且告甘泉子曰:「吾幸得生,吾歸矣,將退居鳳巖。子其語我以學之道。」甘泉子曰:「昔者顏氏之子學於龍,故有龍德。今子居鳳巖,聞鳳之道,學道於鳳,可以居斯巖矣。」鳳巖子曰:「請聞焉。」甘泉子曰:「夫鳳羽具五彩,昭其色也;出於九苞,昭其德也;鳴中六律,昭其聲也;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昭其時也。故德言其質也,色言其文也,聲言其和也,時言其權也。鳳巖子居鳳巖,學鳳之道。德性將以養神也,采色將以養目也,聲音將以養耳也,出處之時將以致用也。是故質以本之,文以華之,和以發之,權以行之,是亦鳳德而已矣。」九龍君聞而歌之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遂去,不復有言。鳳巖子姓王氏,名秉良,字伯存。

    新創烏石驛記

    信陽戴子仲鶡冠賢作地官員外,以言謫丞烏石驛。厥作治惟六年,恥厥治陋,易地於湛子,惟新厥治,乃厥中作堂,堂北作串堂,厥尻作室,厥陽作門,門顏作樓,後左作官室,後右作吏室,左作使室,作廚庫,右作馬室,前左作役室,前右作囚室,於時惟皇作極,惟新厥治。夫厥中作堂,是故可以中居而聽,南向而治,將而無將,迎而無迎,可以立中矣。厥北作串堂,是可以通微,可以至隱矣。厥陰作室,是故可以深居而息,退思而理,可以慎獨,可以不愧屋漏矣。厥陽作門,是故暢而宣之,通達八風之氣,出入庶類之宜,允矣。厥顏作樓,樓曰處遠,是故可以備警,可以望氛,君子登之,憂君之念油然生矣。官廨於東北,其長物之始乎!吏居於西北,其贊物之成乎!使室於東方,主陽而動也。動故無常,陽者養也,萬物之府也,是故廚庫麗焉。馬廄於西方,主陰而靜也,靜故無疆。役室於前左,陽休也;囚於前右,陰幽也。夫作門作樓者一,以應太一之數;爲翼廊者二,以應兩儀之數;爲堂爲室者五,以應五行之數;爲串堂爲二室者三,以應三才之數;凡爲屋之事三十有六,以應三十六宮之數;厥作十有二月,以應十二律之數;爲磚石瓦木十有二萬,以應一元之數;厥役萬二,以當萬物之數;樹之材荔三百六十,以當週天之數。甘泉子曰:「善哉!夫觀象制器焉,備矣。夫觀諸戴子之作室,可以知學矣,可以知理矣,宜勒諸石以訓焉。」

    重修四會縣儒學記

    惟正德辛巳季秋,四會教諭林君啓,與其僚成君儉、蔣君球,以李生渫,因其兄嘉隆雅於甘泉子,來西樵言曰:「惟茲學治,舊在於金岡,惟宋鹹淳,遷茲陽。厥制惟備,惟久乃壞。惟正德戊寅,進士永新肅君橦來君茲邑,惟憲僉金華陳公正之來講武事,胥視文廟,疇諮百廢胥興,捐金修之。別駕平湖潘君?暫攝助,惟殿廡堂墀修厥毀,惟齋號門井修厥缺,惟泮橋修厥圯,惟豆籩簠簋修厥制。乃輪乃奐,乃瞻乃奠,乃遊乃處,乃以興學。惟子乃學之宗盟,惟子是識是訓。」甘泉子曰:「學一而已矣。知陳公因武修文之義,斯可與語學矣。知諸君修學之義,斯可與語道矣。夫道,一而已矣;夫學,修之以復乎道而已矣。是故聖人修道以成天之能,君子修身以復己之命。故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支,支則離,支離之弊也久矣,故夫文武二而天下無全材矣。豈惟文武爲然,才德二而天下無全人矣。豈惟才德爲然,體用二而天下無知道矣。豈惟體用然,知行動靜二而天下無善學矣。豈惟動靜爲然,德業舉業二而天下支離甚矣。非其本然也。孟子之時,其楊、墨矣,程子之時,其釋、老矣,故自支離之說興,而儒學壞矣。儒學壞而天理幾乎息矣。嗚呼!李子,而知學之壞而不知儒者之學之壞也。原本及末,故知合一之說,則可以化舉業而知道矣。」或問:「何謂合一?」曰:「執事則敬,作字則敬,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故學在修其二,而復之一而已矣。」

    樵雲記

    甘泉子既退居於瀛洲之濱,則與漁者侶。久之,又去而隱於西樵之洞,則與樵者侶。或曰:「子於漁樵也,則奚擇焉?」甘泉子籧然曰:「吾何擇?吾爲漁乎?爲樵乎?吾將擇樵矣。」曰:「子之擇於樵也,何居?」甘泉子曰:「吾何擇於乎哉?吾擇仁也,[而得吾心焉斯]已矣。」或曰:「然則漁者之非心歟?」甘泉子曰:「吾戚焉。夫漁也者,魚也,漁魚也。今夫魚喜則躍,漁躍則喜,喜得也,利殺也。充是心也,則焉往而不爲殺?焉往而不爲利?故吾疑自古無仁者矣。」「然則聖人之制網罟非歟?」曰:「兵戈之設,戒暴也,義也,而因以殺人,仁乎?禹之泣罪,湯之祝網。網罟之設,聖人以制義也,而因以爲利,可乎?夫樵也者,樵也,樵樵也。木樵則蘇,斧斤以時,天肅亦肅,得人之理,應天之運,與地之宜,奚利焉?奚殺焉?其仁者之術乎!」曰:「如斯而已乎?」曰:「未也,猶少利獲也。其樵諸云乎,故臥則雲臥,立則雲立,衣則雲衣,餐則雲餐,爲雨爲風,爲青爲黑,爲白衣爲蒼狗,變態更乎吾前,吾與雲相忘於無心也。吾朝則披蓑而去,暮則滿擔而歸。故吾與雲皆化無心,而得與不得皆無心。是故無心者,天地也,仁之術也。故漁不若樵,樵不若樵雲,術不可不擇也。」他日,古岡李氏子叔倫,見甘泉子於白沙夫子之築場曰:「不肖先子號樵雲,惟子識之。」甘泉子曰:「嘻!吾友洞夫弟也,[其先得吾之心乎!]」遂記其說歸諸李氏。

    南和縣治修理記

    惟正德庚辰夏,陝西劉侯某尹時南和,集其羣吏而誓曰:「諮爾有吏,爾惟謹,始罔弗熙;爾之弗謹,政罔弗隳。爾敬相予。」乃進其吏吏曰:「爾惟羣吏之率,孰謹孰否,爾敬相予以抑揚之。」乃[興厥理,大畏]羣吏。召其兵曹,告之曰:「邑之多盜,民其曷安?爾其[訓]爾民兵。」遂遏寇略。召刑曹曰:「奸法者之弗懲,何以安民?[其]寘於法,惟公惟明,刑以止刑。」循其阡陌,召戶曹曰:「民之弗生,以滋奸[寇],由吏弗養。爾[乃]省時耕斂。」戶曹[藝乃木,賑貧寬]役,[以濟庶艱。並召]工曹曰:「利之[弗興,由戶]工之弛。惟茲澧渠,寔惟民膏,修其廢閘,溉彼南畝,以民力本。」視儒學,召禮曹曰:「民養既遂,教學弗興,禮義弗行,惟予之[恥。]乃爲籍其勤惰,公其賞罰,以警動之。命十有七社,社學七十有八,以教其子弟,升試其尤於庠,無或不公。惟庠之圯,教興無所,其新乃殿廡,創其門於左右,建學舍於東西,以責成於工。大事鹹舉,庶績將興。人道既修,鬼道乃革。其明年壬午,皇帝繼極,改元嘉靖,詔京畿方毀祠寺。御史宋君仰承德意,俯贊侯治,曰:「爾務民義,自卑宮室,弗飾弗治,於何聽觀?」侯曰:「凡吾以治民,而忍以厲民?乃罪僧之惑民建寺者,得其木若乾章,石若乾輦,粟米若乾石,乃悉新其縣治。其中爲堂宇,其兩爲翼室,其外爲吏舍,又其外爲囹圄,其前爲門亭,又其前爲邑樓,合爲屋九一有奇。」既落乃成,侯乃聽吏治於斯,計租傭於斯,詰戎兵於斯,講禮讀法於斯,決獄於斯,凡六吏之事,皆有其所。士民鹹來觀感,嘆曰:「斯材斯用,昔爲邪道之惑。今爲正道之資,吾其謂何!」莫不改觀革心,益信侯治。乃介焦、黃二生,請記於石。甘泉子曰:「惟昔帝命重、黎,絕地天通,?寡無蓋。是故人道盛而鬼道衰矣,鬼道微而人道顯矣。人道顯者,舒陽以崇天;鬼道微者,翕陰以順地。順地者謂之義,崇天者謂之仁,天地崇順謂之至德,仁義皆得謂之至治。吾且識之,以觀劉侯。」[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萬松記

    萬松子隱居於餘姚四明之山,樹萬松以自寄。孤松先生過詫焉,曰:「何哉?汪子之務博矣。」萬松子曰:「吾樂焉!善以萬聲鳴鳴供吾耳,以萬色蒼蒼供吾目,以萬蔭森森供吾身,以萬材魁魁遺吾子孫。吾以觀萬物之象,不可乎!」孤松先生者,居於無名之鄉,撫孤松而盤桓。萬松子反詰焉,曰:「何哉?吾子之務約矣。」孤松先生曰:「吾樂焉!吾以一聲養吾耳,以一色養吾目,以一枝自蔭,以一材自負,以當太一之數,不可乎!」他日,胥以告於赤松子而折衷焉。曰:「嗚呼!孤松而知務約,而不知一聲有萬聲成之也,一色有萬色成之也,一蔭有萬葉也,一材有萬枝也,何約之務?[嗚呼!萬松而]知務博,不知萬聲一聲也,萬色一色也,[萬蔭一蔭也,萬材同根]也,何博之務?」汪氏之二子[惇叔厚、克章叔憲皆舉進士,與甘泉子游。]叔憲以告焉。甘泉子曰:「[憲僉胡爲乎萬一之辯也?胡爲]乎萬一之合也?先子蓋命之矣。萬一同原也,可以知學矣。夫松,木德之中正也,五德具焉。故其好生似仁,其後雕似義,其條理似禮,其不生污下似智,其脂化爲茯苓琥珀似神。二子其學諸松焉,則先子爲不朽矣。其爲我語諸叔厚也。」萬松子名瑚,字廷美,後封爲大夫,然而非秦制也。嘉靖元年正月十日

    鈍齋記

    甘泉子喟然嘆曰:「天下道二,利鈍而已矣。」連城縣博陳仲文問曰:「人有惡鈍而好利者,磨刃之鋩、礪鎗之鋒以爲利,則何如?」曰:「利乎!利者與心皆利矣。」曰:「人有惡利而好鈍者,截錐之末、去矢之鏃以爲鈍,則何如?」曰:「鈍乎!鈍者與心皆鈍矣。」曰:「然則利者其果無鈍矣乎?」曰:「有時而鈍。戕斧,天下之至利也,物有破之矣,物有缺之矣。」曰:「鈍者其果無利矣乎?」曰:「有時而利。錘杵,天下之至鈍也,杵能貫石臼之堅矣,錘能使鐵性之革矣。是故大黠或癡,大辯或愚,大樸或智,大魯或真,賢有所不足,愚有所有餘。鈍也者,沌也。混沌全其天也,木訥近乎仁也。性成於天,天不能使之工,能工之者人也。是故鈍者生於天者也,利者作於人者也,利者失之,鈍者得之,利者賊之,鈍者存之。毋散爾樸,毋分爾源,毋汨爾天,毋鑿爾混沌,其庶矣。今夫物之初萌也,屯屯爾,及其發也,秀而實,其利孰大焉!至於人也亦然,其初生也蠢蠢爾,及其長也,神發而智,其利孰大焉!是故鈍者利之本也君子之學反其本而已。反其本者,約其情、沌其心、鈍其性,故能與天地相似,盛德大業至矣。」仲文曰:「可以銘吾齋矣。夫鈍失求之野,吾將以自勵,且告連城者。」癸未七月二十四日

    浩齋記

    太湖之墟,有陸浩齋先生者,其子澄遊於陽明,舉進士爲郎秋官。以推崇浩齋,故浩齋爲封君。澄造於甘泉子曰:「惟我家君割股以愈親,行確而貌肅,蓋取諸至剛;不利己,平物我,蓋取諸至大;其名齋也以浩,以養浩也,蓋取諸孟氏。今茲行年七十有五,而志力不衰。惟吾子其明孟氏之學,以詔於我父子。吾子其惠許焉,惟吾父子之幸有承學,而齋則亦有耿光。」甘泉子曰:「夫先生居於斯,思於斯,養於斯,其廣大與!其流行與!是亦孟而已矣。夫心無一物則浩,無一物不體則浩,是故知無物與無物不體者,可與語性矣。可與語性,斯可與知學矣。知學斯可與廣大流行矣。」元靜曰:「請聞其說。」曰:「惟無物也,是以大生焉。惟無物不體也,是以廣生焉。惟無物而無物不體也,是以流行生焉。先生苟自孝愛其親之心充之,無弗用愛焉,斯亦無物不體耳矣,其至廣與!自其不利己之心而充之,不有己焉,斯亦無物耳矣,其至大與!以是心而充之,存存不息,其流行與!是故至廣配地,至大配天,流行配造化。至大配天,其盛德乎!至廣配地,其大業乎!流行配造化,其悠久不息乎!生盛德者存乎仁,成大業者存乎義,運不息者存乎誠,合是三者存乎神。君子體諸天地,侔諸造化,以成德業於無疆,存神至矣。孟氏曰:『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配義與道,故養而無害,則至大至剛以直,道而義出矣,其存神之至乎。」癸未七月十八日

    寶善堂記

    寶善堂者,甌寧李氏燕翼貽謀之堂也,巖叟府君埜之堂四,其在建安之[徐地]者,有爲善堂,有繼善堂,在鄭墩者,有樂善堂,視寶善之義,其致一也。寶善堂在甌寧之高陽裏,高陽蓋古元凱之裏。或曰:「以志善也。」巖叟府君攜子柟翠屏府君治之。成化丙午暮春,乃即工堂,後負古衝之山,前俯翠屏之嶂,凡堂之基,爲尋二十有四,橫縮稱之。凡爲中堂聯室爲檻者五,廂以兩翼寢室,如堂之制而小,復以兩廈,小稱之,厥南爲書樓,樓外爲圃,厥北爲廩,廩外爲圃,繚以周墉。厥西爲門,門外爲溪,溪帶乎前。是故中以象中也,五以象常也,以象倫也,廂廈兩兩,以象陰陽也,以象剛柔也,廩以養也,書以教也,翠屏,屏也,屏外誘也,古衝,衝漠也,皆寶善之紀也。翠屏府君有子曰默,以進士選吉士,授駕部主事。府君召之曰:「來,爾默,爾知夫寶乎?」默趍而問焉。曰:「世之寶金也,孰與善?」「金可奪也,善則固自有之,人不可得而奪也。」「世之寶玉也,孰與善?」曰:「玉可無也,可毀也,善則天下不可得而毀也,不可一日無也。」曰:「來,爾默,爾居是堂,爾無念爾祖之德乎?鄉閭之貧而樂以施與,其仁,爾宜寶。償貸之銀焚券不取,其義,爾宜寶。外侮之加,遜避不校,其禮,爾宜寶。輯鄧賊之黨而玉石不混,其智,爾宜寶。」駕部默時言以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巖叟作之,翠屏述之,既命之矣。」時言請益。曰:「夫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聽、姻親睦族,家之寶也。君仁而臣敬,賢用而民安,國之寶也。」時言請其再。曰:「善者道之聚也,心者善之端也。記曰:『可欲之謂善。』學求其可欲焉,至矣。」時言請其三。曰:「無可欲者,善之本心也,心之體也。語曰:『明善於未可欲之前焉。』至矣,盡矣。明於未可欲,而後見夫真可欲者,見可欲者而存存焉,道義出矣。」時言曰:「默也請拜受以記之。」癸未八月初八日

    重恩堂記

    重恩何以有堂?榮重恩也。榮重恩也者,所以尊君也。尊君也者,所以親親也。君至尊也,親至親也,尊尊以致其親親也。尊尊,仁也;親親,孝也;所以教仁而致孝於後昆也。昔在正德六載,皇帝若曰:「惟爾留都戶部主事墀,尹邑清惠,陟茲地曹,會計有操,惟爾賢。惟茲慶典,庸進爾階。」曰:「爾配黃,克媲爾後,贈之安人。」曰:「惟乃顯考爟,儉樸睦恤,於家於鄉,□教爾德,褒贈郎官,如爾階。惟母(業)[葉]賢有義方,贈如爾配,肇錫爾命。欽哉。」惟十有六載,乃載命曰:「惟爾郎中墀,歷茲三司,升於五品,出納有裨於國計,惟汝賢。其進爾於奉政大夫。」曰:「崇乃顯考爟,階亦如之。」曰:「爾妣葉益著母儀,惟爾元配黃夙相有成,惟繼室劉乃亦內助,鹹加宜人,以顯存沒再錫之命,欽哉!」史臣若水曰:「夫褒子之美也,必推及其親;褒其親,必因其子。綸綍之出,德美是嘉。肇於初,至於再。蓋渙乎雷霆之大號也,沛乎雨露之澤也,普乎日月之光也,浩乎天地之仁也。故登斯堂,則知尊君之仁矣。爲子孫者,顧斯堂曰:『君之尊吾親,爲吾也。』然而皆知尊身之道,以不卑其親矣。曰:『君之敬吾親也,爲吾也。』然而皆知敬身之道,以不慢其親矣。曰:『君之光吾親也,爲吾也。』然而皆知顯身之道,不辱其親矣。是故登斯堂者,可以知親親之孝矣。」或曰:「人君如天地,普萬物而不私,若有私恩焉,是猶比天地之仁,酌雨露之澤,漏日月之光,窒雷霆之聲,以爲私,可乎?」曰:「四牡之詩,『將母來諗』,先王所以體臣也。故君之嘉臣也以禮,臣之報君也以忠,各致其道,非相爲賜也。故曰:「堂所以教仁孝也。」德階墀今參江右,曰:「太史之言可以訓,請識之壁。」嘉靖癸未八月二十三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七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同德堂記

    維皇繼極,嘉靖改元,播厥慶典。制若曰:「爾惟梁氏,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張澯之母,善人之配,積德攸同,慈訓有方,才成?嗣,其封之安人。」史臣若水拜手稽首曰:「大哉皇言,顯哉皇恩。」乃竊取以名其燕居之堂,曰「同德」。演曰:父以象天也,母以象地也;夫以象陽也,婦以象陰也;男以象乾也,女以象坤也。天地合德之謂神,陰陽合一之謂道,乾知坤作之謂化。王者立公、卿、大夫、士以聽外政,必立后妃、夫人、世婦、嬪妾以聽內政。是故男正乎外,女正乎內,以應天地之定位。夫以倡之,婦以隨之,以應陰陽之感通。男以治外,女以治內,以應乾坤之化育。故夫妻道也,母道也,地道也,其致一也。夫地道也,故曰「無成而代有終」;夫惟妻道也,故夫義而婦聽;夫惟母道也,故父曰「欽有帥」,而母曰「記有成」;是故知同德之義矣。知同德之義,則可順天地之道,盡陰陽之蘊,而類乾坤萬物之情矣。父父、母母、夫夫、婦婦而家道理矣。家道理而庶事成矣。君子曰:若夫安人之樂善,可謂曰智,其好施曰仁,慎師友以教子曰義,孝事姑祖以恪□事曰禮,茲非其所謂德歟!用能享天之休命,以光於夫子,裕諸後昆,克媲厥美,惟懿顯哉。堂在順德龍山之陰,惟巍龍山,如騰如蟠,堂當兩肘,爲楹者三,爲東西房者兩,爲高二丈,廣倍之,深如高之數而加其半。外爲兩廂者兩,先翁僉憲以居羣籍。前爲正堂,正堂者,正外之堂也,封君之所有事也。封君積學修行,以肇休錫,故曰敦德堂。夫同德堂者,同敦德也。以在敦德之背,背也者,北也,故亦曰「北堂」也,北陰而南陽也,陰以從陽也。載樹之萱,故又曰「萱堂」。萱,柔德也,柔以從剛也,皆同德之紀也。前堂之前三十步爲門,門有樓。又前爲石壁,石壁高丈有五尺。又前爲通衢,又前爲直道者百步,爲僉憲之坊,坊三層。又二十步爲社,其左右爲園池。又七十步爲大溪,溪橫乎前如帶,山後兩遶乎左右,如屏如幾。此又二堂之大觀,而合德同化之象也。澯乃請於太史氏,識於堂壁。嘉靖二年十月朔

    溧水縣重修儒學門記

    鳳林子王子既以進士治溧水,登厥吏民於庭,乃誓曰:「昔者帝舜之聖,猶詢四嶽,以闢四門。矧予蔽弗達,其可弗詢於汝衆?厥春之朝,乃闢乃東門,迎春於東郊,省乃東作。惟是東方之民,隱生弗生,汝皆達之。夏之朝,乃闢乃南門,遂迎夏於南郊,省乃南訛。惟是南方之民,隱長弗長,汝皆達之。暨厥秋,其闢爾西門,遂迎秋於西郊,省乃西成。惟是歲之順絀,民情和否,汝皆達之。爰及冬日,其闢爾玄門,遂迎冬於北郊。惟是朔易,民或號寒,厥藏弗藏,汝皆達之。於是既得民情,撫其飢寒,荒歉有濟。思若恆性,可以教理。王子曰:「夫諭民必自士始矣。古之學所以養士,效民明倫,以興化基。是故飲射讀法必於斯,聽訟獻馘必於斯。惟茲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我弗敢知,子貢猶稱得門而入者或寡。今有門傾圯,寔惟宗廟百官之累,惟尹之羞,且多士之於聖域,何由而入乎?」乃蒞學,召諸生造於庭,曰:「嗟爾多士,聖人之學,得非全其四德,以達諸天乎?」曰:「唯唯。」又曰:「諸生欲居廣居,可以無門乎?」曰:「不可。廣居無門,則其蔽也泥仁。」曰:「諸生欲行大道,而可以無門乎?」曰:「不可。大道無門,則其蔽也泥義。」曰:「諸生欲立正位而無門,可乎?」曰:「不可。正位無門,則其蔽也泥禮。」曰:「諸生欲達大觀而無門,可乎?」曰:「不可。大觀無門,則其蔽也泥智。」曰:「是故君子者,春則由仁門以應天之元,夏則由禮門以應天之亨,秋則由義門以應天之利,冬則由智門以應天之貞。夫仁義禮智之門,其致一也,而有二乎哉?」於是捐財鳩工,越月而門成。多士之出入是門者,念尹之功,服尹之訓,而民乃作德。鹹嘆曰:「聖師孔子謂:『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今吾等由是門而不知其道,可乎?」乃造於王子曰:「昔者子貢嘆得之寡,我則弗有知。敢問先生之語致一不二者,何居?」王子曰:「諸生莫我徵信,幸有甘泉子者,方正教原,先我以得其門,盍往請訓焉!」甘泉子曰:「吾何言矣!吾何言矣!諸生豈不聞夫子之道一以貫之乎!是故致一之門也,諸生由是而之焉,升堂入室,以居仁義中正之奧矣。是故一德存存,衆妙之門。」

    廣德州儒學新建尊經閣記

    廣德州儒學尊經閣,前大成殿,後範文正祠,左王太史廟,右集賢館,而中居尊,尊經也。迸玄妙觀於東郊而閣其址,崇正也。東郭子鄒子三十五年篤志聖賢之學,以抗疏出翰林,來判廣德。於時遠近之士執經而考德者鹹集焉,鄒子乃構材鳩工,凡六月而閣成,居六經於其上,而習諸生於其下。凡爲閣三間六楹,而列二翼於前爲燕居,會之以門,爲復初書院。諸生有進曰:「敢問尊經之道何如?」東郭子曰:「吾無言焉。今有辟雍甘泉子者,知聖學也。諸生盍往問焉!」遂俾方、施兩生以來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經也,徑也,所由以入聖人之徑也。或曰:警也,以警覺乎我也。傅說曰:『學於古訓。』夫學,覺也,警覺之謂也。是故六經皆注我心者也,故能覺吾心。易以注吾心之時也,書以注吾心之中也,詩以注吾心之性情也,春秋以注吾心之是非也,禮樂以注吾心之和序也。」曰:「然則何以尊之?」曰:「其心乎!故學於易而心之時以覺,是能尊易矣。學於書而心之中以覺,是能尊書矣。學於詩而心之性情以覺,是能尊詩矣。學於春秋、禮、樂而心之是非和序以覺,是能尊春秋、禮、樂矣。覺斯存矣,是故能開聰明、擴良知。非六經能外益之聰明良知也,我自有之,彼但能開之、擴之而已也。如夢者、醉者,呼而覺之,非呼者外與之覺也,知覺,彼固有之也,呼者但能覺之而已也,故曰『六經覺我者也』。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不必呼而能覺之類也;今之忘其本而徒誦六經者,展轉喪志於醉夢者之類也。不呼而覺之類也者,孔子不能也;喪志於醉夢之類也者,孔子不爲也。是故中行者,鮮矣;是故天下能尊經者,鮮矣。」兩生曰:「何居?」曰:「弗或過焉,則或不及焉。過則助,不及則忘;忘則忽,助則侮;侮與忽,可謂之尊經也乎?」曰:「然則如之何?」曰:「觀之於勿忘勿助之間焉,尊之至矣。」兩生遂拜而受之,歸以告東郭子,鑱諸石以詔多士。

    重修江都縣儒學記

    惟嘉靖四年,龍山戴侍御金純夫巡茲淮揚,鹽政振舉,百廢具興。於時蒞江都,修文考學,慨教基之圯隘,若將就敝,其何以示訓興道?乃捐罰鍰二千八百有奇,爰俾郡守易侯瓚董修之。既訖工,教諭劉君進修攜王、羅二生,謁記於甘泉子,憲副趙君鶴、光祿卿安君金爲之申請。甘泉子曰:「夫學必有基,其基之不弘,則如之何?」曰:「戴侍御憫學基之隘陋,買南向東首之地二十餘丈以拓廣之。前甃泮池,廣視戟門焉,其亦弘而浚矣。」曰:「其堂殿廡齋號舍之圯,則如之何?」曰:「修大成殿七楹,爲間者五,兩廡稱之。乃修明倫堂,其爲楹如殿之數。又修講堂,凡爲楹如堂之數。官廨改爲者三,號舍則修舊者二十有八,增新者十有八。立二坊於前街,左曰彝教,右曰英、E。其亦廣而華矣。」曰:「其窗欞之壞,則如之何?」曰:「飾其窗欞者若乾,啓其戶牖者若乾,以通八方之明,然而達矣。」曰:「「其門路之茅塞,則如之何?」曰:「爲大門者四楹於東方,其爲間者三道,由門而入,以達殿堂齋舍之奧,然而闢矣。」曰:「其楹桷陶瓦之靡敝,則如之何?」曰:「增其楹者若乾,其爲榱桷陶瓦者若乾,其漫漶朽腐者易之,塗其丹雘而新之,然而既麗矣。」甘泉子仰而嘆曰:「聖人之大道,我罔或敢知。雖然,昔者夫子亦嘗譬之堂室矣。其門弟子嘗譬之宮牆宗廟矣。然則以學宮而譬諸聖道,不亦可乎!」曰:「請聞焉。」曰:「夫子之道,仁以爲廣居,忠信以爲基,禮義以爲門路,智以爲淵池,高明以爲堂,睿思以爲窗牖,貞乾以爲楹,道藝以爲榱桷陶瓦塈塗丹雘。」「然則忠信禮義之壞也,仁智睿貞之圯也,道藝之敝也,則將如之何?」曰:「夫敝而後有修,修也者,修其敝者也。忠質文者,三代時治之隆者也,其易而異尚也,所以修敝也。故夏忠之敝也野,商不得不修之以質;商質之敝也陋,周不得不修之以文;及周文之敝也僞,道藝舉選之法不行,我聖皇不得不濟之以舉業。夫舉業者,我聖皇之所以教人德與業,本末體用兼致者,亦時治之隆也。故能者養其德以達諸業,不能者溺於業以亡其德。養非其用,用非其養,是故德與業離,而學之敝也久矣。易『窮則變,變則通』,今欲修之,必自二業合一始矣。二業合一,則仁智睿貞忠信禮義之道存,而道藝舉選之法在其中矣。二業合一自敬始,敬立而德與業混矣。德與業混,則風俗正而賢才出矣。二三子其能與予二業合一之訓乎?」劉君喜曰:「論修學得修學之道,謹拜受。」復諸郡侯邑尹,入之石,其永與諸生奉以周旋。嘉靖五年十一月初九日

    和州重修儒學記

    嘉靖四年秋,和州守分宜易君鸞鳴和以進士來蒞治,乃謁孔子廟,省學宮,考圖書,則喟然曰:「是果足以基教化乎?仰惟夫子之道,無往不在,而吾和亦爲畿內周南育化之地。矧伊諸賢過化,載在圖志,宋則範堯夫以新法左遷,遊定夫以御史來守;元則馬澤、張克忠;國朝陳奇、劉隆、江公才,鹹有闢創修學,以興教基理。我則弗嗣,其何以稱士民之望,而廣聖天子德意也?」於是乃詢諸生:「學則若何?」曰:「基之隘陋如彼,閣之未完如彼,門若牆則如彼,明倫堂則如彼。」又詢諸生:「教之興則若之何?」曰:「浮屠淫祠是溺,回回則甚。於是毀淫祠,盡其材以修學之隘陋,而拓其前之地修尊經閣,以迄前守之工。修其門暨牆之傾毀者,以示諸生瞻望率由之的。坊牌於明倫二門之中,以新仰止。」學正區君言於甘泉子,甘泉子曰:「侯之修學,如是而已乎?」曰:「未也。遏絕回回之教,而示之秉彝,收蒙士以開維新之化。」曰:「然則侯之修學,如是而已乎?」區君曰:「我不知於古之修何如?」甘泉子曰:「太上修心,其次修意,其次修行,其次修政。政也者,救弊輔教者也。故修心則天下無爲,修意則天下丕應,修行則天下砥礪,修政則天下畏服。是故心弊然後修意,意弊然後修行,行弊然後修政。」曰:「若和之士鄙夷而俗陋,故士不好學而寡舉,其可以修之乎哉?」曰:「四海異人而同心,華夷殊俗而同性。彼前哲之治化,既彰彰如此。不然,則易侯革回回撤棺親膚之習,而俗爲之一變,起童生詠歌習禮之教,而學爲之興者,又何心哉?蓋因人心之所固有而覺之,故其從之也勃然耳矣。況由是推而盡之,心事交修,德業合一,下可以取舉,上可以入聖。政化而行,行化而意,意化而心,心正而治化畢矣。此之謂大修。聞今有新督學御史鄭君啓範洛書者,篤志聖賢之學,至則蒞民而大振作之,必有以畢吾說者。」姑記其端,因區君以復易侯,刻之以俟焉。嘉靖六年十月二十四日

    東園記

    東園子錦衣徐子申之,中山王魏國之秀,天下之賢公子也。其德欲日崇,其禮欲日卑,其業欲日新而且升,其樂欲自得而日適。別墅東園,因自號東園。凡東園之所有,皆東園子固有也,而號東園者何?志有東園之有也。故凡園之中,有崇者、有卑者、有植者、有潛者、有飛者、有動者,皆東園子固有之,人人不得而與焉。是故崇而爲山,則隱然而丘,隆然而陵,巍然而巔,峭然而峯,其東園子之崇德而益高者乎!卑而爲池,則涘而濫觴,渦而浴鳧,淵而潛蛟,其東園子之執禮益卑,受善而有容者乎!植而爲竹木花卉,則籜者日新,萌者日欣,生生者日殷,其東園子之福德日升而漸長者乎!潛而爲魚,飛而爲鳥,或躍或翔,動靜無常,潑潑洋洋,其東園子適其性,而日與之相忘以遊於真常者乎!」或曰:「然則東園子固自有之,固自樂之乎?」曰:「非然也。是樂也,人皆有之,東園子有之而不自有焉。故獨樂不若與人,與少不若與衆。東園子,天下賢公子也,所與遊皆天下之賢士大夫也。故凡燕者、酬者、賞者、餞者、遊詠者,大夫士之賢必時至焉,羣吏走卒輿馬之衆必時集焉。萬人同心,庶姓同樂,然則東園子之有,不益廣乎!此所以爲東園子歟!彼以珠履相高,而稱賢公子者,烏乎賢?斯義也,秦、漢之間有東園公,諸君子者必或知之,安得作而訪諸?」戊子一月九日

    新修靖江縣儒學記

    維嘉靖乙酉,吳興韋君商臣希尹自大理評事,以言謫丞於常州之靖江。既至,謁廟造學,訝其殿廡堂舍之圯隘。問之,諸生前曰:「屢白諸賢撫巡諸公,屢可而縣吏屢以嫌- 11 -

    尼,上下二十載,以弊至於是。」韋君怵然曰:「天下事皆避嫌若是,不盡廢乎?若作於民,不費於官;納爾材,毋納爾金;任以人,不與以己,則又何嫌?」乃復謀於易令。易令曰:「吾方有事,子其圖之。」韋君乃白於督學撫巡,皆可之。以常推劉君體觀來相宜。於時帑藏僅有三百緡耳。韋君乃召父老氓庶,鹹造於庭,誓之曰:「今教基已墜,化之不行,風俗薄惡,子孫不才,寇盜充斥。豈惟長民者之羞?亦爾民之憂爾。於爾之鄉,有願出材若樑棟柱者否?有則聽,吾將有大褒。」於是既月,而出樑棟若柱者至矣。又曰:「於爾之鄉,有願出材若椽桷暨榱者否?有則聽,吾將有餘褒。」於是既旬,而出椽桷若榱者至矣。又曰:「於爾之鄉,有願出灰瓦磚石者否?有則聽,吾將有景褒。」於是既月,而出灰瓦磚石者至矣。又曰:「於爾囚縲之有願役力助修者否?有則聽,吾將貸其情輕者。」於時而有趍事赴工者至矣。由是材以工備,工以材成,人以能役,力以時任,地以貲拓。始事於丁亥二月,韋遷而易尹繼之,易去而番禺鄭尹翹又繼之。至是大成之殿巍然矣,明倫之堂奐然矣,兩廡兩齋翼然矣,戟門泮橋儼然泓然矣,凡師生之署館、名宦鄉賢之祠、倉庫射圃碑亭會膳之堂翕然矣。韋、鄭二君皆遊於甘泉子,甘泉子聞之,喟然嘆曰:「昔夫子言忠信篤敬,蠻貊之邦行矣。靖江在海島之間,三代之化所不及。蓋禹貢揚州所謂島夷者歟?韋君學夫子之道,鄭君有愷悌之德,言出而民樂趍之,以成教化之基,乃知忠信篤敬可行者,至是爲有驗矣。使其父老氓庶由是心而擴充之,各率其子弟之秀,以從事於忠信篤敬,而察於人倫,入乎大道,則蘊之爲德行,發之爲文學,與中州鄒、魯之文物何異焉?是固學之所以爲學也。」鄭君又申韋君之請,請記於石以諗邑之人士,俾永爲訓。甘泉子笑曰:「昔夫子嘗嘆『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蓋憤世之濁,而樂海之清也。當時子路諸賢且喜而從之。靖江之土,浮生於海中,泛泛若桴槎然,今數千年。自成化以來,吾夫子靈乃妥於是,而門弟子皆從焉。亦當時乘桴之志矣乎!諸父老氓庶今幸生太平之時,遭二君之賢,宣上化理,以遵孔氏,與昔時異。又幸鍾海之清淑,而猶不率子弟之秀,從其令尹之教,以造夫子之道,是無惻隱之心,非人矣。其於爾樂於從事助修之初心何如?可以反其本矣。予故記之以諗邑之人士,俾父師者知所以教,爲子弟者知所以學。」戊子九月■日

    虎丘三賢書院記

    君子曰:姑蘇之墟有三賢焉,其一曰:宋參政文正範公仲淹希文者,蘇產也;其二曰:宋太常博士侍講安定胡公瑗翼之者,泰人來宦蘇、湖者也;其三曰:宋侍講徽猷閣待制和靖尹公焞彥明者,由洛陽遊寓者也。三賢者異顯而同道,若範公則以功業顯,若胡公則以善教顯,若尹公則以道德顯,三賢者不同顯而其致一也。何謂功業?曰:文正範公出將入相,武定文熙,西賊破膽,而朝野傾心,措天下於太山之安,非功業乎!何謂善教?曰:安定胡公教授蘇、湖,推誠樂育,聿興師道,戒嚴條約,變歷代辭賦之習爲經義治事之規,一時從學化之,醇厚和易,馴馴雅飭,非善教乎!何謂道德?曰:和靖尹公得程氏之正傳,敬以直內,涵養詣極,至於家喪,身死於亂而復甦,臨大節而不奪,非道德乎!何謂致一?曰:文正之功業本於先憂後樂之心,安定之善教依於道德仁義之本,和靖之道德發而爲與虜不共戴天之大義。推此志也,如用之,其功業可量耶!故三賢同道而一致。是故文正近立功矣,安定近立言矣,和靖近立德矣。今大冢宰太子少保白樓吳先生,尊賢樂義,景行前修,以虎丘舊有祠,爲和靖講學著書之地,語前守胡君纘宗、今守李君顯,驗圖志古柏而復之,蓋久沒爲寺西之別院矣。遂葺而新之,而遷其佛相。白樓公曰:「范文正公爲蘇第一流人物,而胡安定亦嘗教授此邦,與和靖道德功業政教後先相承,列而並祠之,扁曰『三賢書院』,夫誰曰不宜!且其地去城數里而近,峯巒秀拔,林木叢森,邦之士人,歲時樂遊而仰觀祠宇,則知報德報功之義,而興其仰止思齊之心,其有助於化理風俗大矣。」乃請予記之,俾勿墜。予曰:「孰興不墜?其求終不墜者在人心耳。夫報德報功,人心之同然,不能自已者也。是故以勞定國則祀之,法施於民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所以廣報也。方北虜西夏之勢日熾,其爲社稷甚矣,文正以胸中數萬甲兵奪夏人之魄,城由延州而北,虜不敢南牧馬,所謂以勞定國者非耶!隋唐而來,以及於宋,仕進者尚聲律浮華之辭,士風汨沒久矣,安定敦本之教興,致使蘇、湖之法式行於太學,遂著爲令,以遍天下,士風爲之一新,所謂法施於民者非耶!佛氏之害甚於洪水猛獸之災,亂賊楊、墨之禍而莫盛於宋,雖伊川涪州之行,學者皆背其師而入夷狄,人心陷溺深矣。而和靖特立不變,如砥柱之障狂瀾,以附二程辯異端、辟邪說之後,而承孔、孟、大禹、周公之緒,所謂能捍大患者非耶!故三賢者並列,而禮之報德報功於無窮,蓋天下人心之所同然,豈直蘇人而已哉!敬爲之記,以諗邦之人,以侈吳公興廢扶教之功焉。」

    泰州胡安定先生祠堂記

    「諭人者,以其異域善,孰與以其鄉族善?」曰:「善鄉,鄉爲近。」「示人者,以其言善,孰與以其象善?」曰:「善象,象爲切。」近則人習服,切則人易知。人習服,故易從;人易知,故有親。有親則感,易從則化。是故異域使人敬,鄉族使人信;言則入人耳,象則入人心。故先王之法,鄉大夫令而司徒之教行,魏象立而治法昭。今夫號於人曰:「必若而鄉某君子乎!必若而鄉某義士乎!」則聞者莫不悅相語曰:「彼固非遠引,乃雲『吾鄉某也某也』。誠義士君子也。」斯不亦以鄉而近,習服而易從乎!今夫斲木而像之,折椽而屋之,肅乎若有著乎其風神,僾乎若有見乎其容聲,則過者莫不敬畏相語曰:「彼乃吾鄉之義士也,君子也。吾等可自棄爲不義歟?爲小人歟?」斯不亦以象而切,易知而親乎!南昌王君公弼臣以進士來守泰州,召士氓鹹達於庭,曰:「吾守茲土,寔兼教養,凡爾士庶,盍同於予善!爾弗我徵,盍稽於爾鄉之先哲,式追於前文人。若爾安定胡先生者,爾豈不知而慕之乎哉!與孫明覆、石守道藏修泰山,其義行篤於躬,化於家,孚於而鄉,教授於蘇、湖。振歷代詞華之沈迷,復往古敦樸之實行,師教升於國學,聲實達於朝廷,式法播於天下。一時多士靡然從之,爲之一變,不問可知其爲安定門人。若是者,爾之士庶其亦有意乎?有,吾則爲爾祠而新之,以爲爾仰止之地,不亦可乎?」皆欣欣然應曰:「諾。」乃白於撫按,卜城東南之隙地,以州之贖金,撤官之閒屋,而顧鉞之義助半焉。凡三月而落成,爲堂者三楹,外爲大門,內爲寢室,視堂之數勿有殺焉。前臨大池,後館諸生,傍亭顏學亭,周之池水,使士講聖賢之學於其間。選胡氏子弟二人寄學習禮,捐官田五十畝供其祀事,而復其徭焉。是故東南,法長養也;前池周池,昭澄心也;後學館,示步武也;亭顏學,示的也。是故巍焉肅焉,示象也。於是士皆歡悅,過其祠者,皆相語曰:「吾等兵防、水利、農算之學,有若安定治事齋之教乎?五經、異論、文藝、理勝之學,有若安定經義齋之教乎?」又語曰:「吾等於行義,有若安定馴馴雅飭之化乎?」於是王君聞之曰:「安定之學豈但若是已乎!」乃遺其門弟林春、王棟之京,問甘泉子。甘泉子曰:「嘻!善如王子之問也,善如王子之問也。安定之學之教,人失其真傳也,而貳於孔子久矣,豈直今也哉!夫孔門之教同於求仁,仁,人心也,天理也。四科之列,惟顏、閔、雍、耕諸人得其宗,餘則因材成就者耳,而謂有四焉,豈聖人無類之教哉?若安定先生當聲賦浮華之弊已極,毅然而起,以變化士習爲己任,以開濂、洛之傳,必其精神心術之微有不言而信者行乎其間。觀其顏學之試,道德仁義之教,有足徵者。至於經義、治事之科條,乃其因材而成者耳。以爲先生之道盡在是矣,豈不惑哉!夫聖人之學,心學也。故經義所以明其心也,治事所以明其心之用以達諸事者也,體用一原也,而可以貳乎哉!此或先生立教之本意,而人失其傳矣乎?若非人失其傳,則先生之學之教荒矣。予幸得於百世之下,故爲其鄉人士推言之,庶幾不終貳於先生之教焉。」王君曰:「命之矣。幸爲記諸石。」

    惺翁亭記

    中丞泰和羅子與甘泉子雅也,一日造新泉精舍曰:「吾病之世之人昏昏懵懵,如醉如夢,緣是失其本心而莫之覺也。自號惺翁,有亭曰『惺翁之亭』,欲因亭以覺我,欲因亭以惺我,惟子詔之。」甘泉子曰:「夫亭也,外則翼然,而中則廓然寂然。夫亭何醉何夢?何昏何懵?何覺何惺?惟人自醉自夢,自昏自懵。惟子自覺,惟子自惺,於人何有!於亭何因!」或曰:「請與子商惺惺之義,可乎?」曰:「可。」曰:「儒曰惺惺,釋亦曰惺惺,然則儒釋之惺惺有別乎?」曰:「有。釋謂惺惺者心,故知心而不知性;儒所惺惺者性,故通乎心性而知,是以別。」曰:「何謂知心不知性?」曰:「惺惺者,心也,虛靈知覺之謂也。性也者,心之生理,其渾然至善者也。釋者以心爲性,故以知覺運動謂之性。」曰:「何徵?」「其曰『蠢動含靈無非佛性』是也。」「何謂通乎心性而知?」曰:「儒者盡心而知性,故以天理中正謂之性。」曰:「何徵?」「中庸曰『聰明睿知達天德』;天德者,天理也。程子曰『心如谷種,仁則其生之性』是也。釋者外理外事以爲心,故主翁雖惺惺,而至於滅倫傷化;儒者合心事民物以爲性,故其惺也,覺於天理,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盡其性以盡人物之性。是故君子之學,知其所以惺惺者,則幾矣。惺翁其以謂然乎?」用記諸亭,時告惺翁。己丑三月十二日

    弘齋記

    邵武諸生曾守約溥名其齋曰「弘」,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知天地萬物一體之義,則知弘矣。子能與我心性之圖乎?」崑山陸廷評伯載鰲亦名其齋曰「弘」,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知天地萬物分殊之義,則知弘矣。子能與我心性之圖乎?」陸子惑曰:「曾生問弘之道,而子告之以一[體];鰲也問,則幸告之以分殊焉,何居?」甘泉子曰:「噫!道之[敝]也久矣。人知大之爲弘也,而不知小之爲弘矣。中庸曰:『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發育峻極而洋洋也者,渾一體以爲大也。三千三百優優也者,合分殊以爲大也。必如是然後可以盡弘之道焉。且而以洋洋者爲弘乎?而謂優優者非弘乎?謂天之高明爲弘乎?地之博厚非弘乎?謂高明之覆物爲弘乎?而博厚之載物非弘乎?謂虛爲弘乎?而實非弘乎?夫君子之學,智崇而禮卑,至虛而至實。崇象天,卑法地。崇故虛,虛故至大之德出焉;卑故實,實故至廣之業成焉。非實無以成其虛,非卑無以成其崇;非業無以充其德,非廣無以周其大。子盍學諸天地乎!」曰:「然則何以合於心性之圖歟?」曰:「觀大圈小圈之象,則知天地之合德,而弘道盡之矣。」陸子請曰:「願先生記之置於齋壁。」己丑四月十六日

    新置南京少宰公宅記

    公卿大夫士之宦於南都者,或多有公宅,否則好事者必或迎致而館焉。甘泉子嘉靖七年,以祭酒轉南京吏部右侍郎,公則無宅,私無所與館。求僦於河之東,河東之人三至而三辭焉。求於河之西,河西之宅與之前居而勿與之後室焉。乃權寓於門人史氏之圃,是爲新泉精舍。甘泉子言於尚書白樓吳公:「邵康節詩云:『吾廬雖小亦安身,且免輕爲僦舍人。更有世人無屋住,向人門戶索溫存。』夫豈以天官之貳,而爲人僦屋以求溫存乎哉?」乃謀以缺官皁隸之羨餘一百五十六兩,買薛氏之居在錦衣之巷者,以爲右堂公宅。宅背兌陰而面震陽,凡前大門九楹,稍進西爲貳門者一,又進西爲廳事者四楹,其北爲書房者四楹,又進廳事之西,爲室者六楹,室北爲輔室二楹,其旁南北二翼,其北翼爲庫房者四楹,其南翼爲廚房者,其楹之數稱之。室之南牖爲井,其後爲園,園之西爲小室者 楹。其縱二百五十有五尺,其衡前一百三尺,後一百五十有八尺。此右堂公宅大概也。於是圯壞者姑葺之,欹邪者正之則已,毋求華。或曰:「陋,如之何?」應之曰:「不愈於爲僦人以求溫存者乎?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白樓公曰:「公今有宅矣,而復何思?」甘泉子曰:「處斯宅者,宜思天下之無宅者,可也。」曰:「有居矣,宜復何思?」曰:「居斯居者,宜思天下之無居者可也。」曰:「有室矣,宜復何思?」曰:「入斯室者,宜思天下之無室者可也。」曰:「夫既乃宅乃居而室矣,宜復可思?」曰:「宅居斯室者,宜思與天下之人,同宅天下之安宅,同居天下之廣居,以遊神之庭,入室之奧,而毋屑屑焉僦人之舍,以苟溫存乎人之門戶可也。今夫天下之人,不求自宅自居自室,而徒影響於人之形跡言說者多矣。則亦奚以異於是哉?」白樓公曰:「我爲記之廳壁,以告後之君子,俾知得之之難,而圖保守之易,其永無忘乎其爰居爰宅而室焉。」嘉靖八年歲在己丑四月二十八日。

    南京上元縣程明道先生書院記

    聖人之道之學,一而已矣。道烏一?仁也。學烏一?敬也。仁以言乎其體也,敬以言乎其學之功也。由其功以入其道,入則賢,賢則聖,聖則天,天則神,神則化,而聖學之能事畢矣。斯理也,亙古而不變,亙古而不變者,天也。其一明一晦者,數也。文、武、周公沒,聖人不作而亂臣賊子興;孔子者出,作春秋,誅亂賊而大道明。孔、顏、曾、思沒,聖人不作而楊朱、墨翟興;孟子者出,辟邪說,距楊墨而大道明。孟氏沒,聖人不作而佛老之說興;程伯子者出,闢佛老而大道明。明道曰:「吾學雖有所受,而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認出來。」蓋其所自得者多矣。故天理以言其仁也,體認以言其敬也。昔者孔門之教,求仁而已。孟子則曰:「仁,人心也。」明道則曰:「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而仁之道益明。孔門之學,敬而已矣。孟子則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明道則曰:「無絲毫人力。」曰:「主一之謂敬。」無絲毫乃主一也,而敬之學益明。然則前聖之蘊,非明道莫盡;後學之的,非明道莫正。自時而後,雖時有明晦,雖人有離合,然而有先生爲之指南,而迷方者可以取法矣,其繼往開來之功不亦大矣乎!識者謂先生之道如日月之在天,如水之在地,如和氣之被萬物,無往不在。而上元縣爲先生簿治過化之地,善政善教之所遺,精神心術之所寓,而精靈鍾焉,不可無書院祠宇以妥先生之靈,而系後學之思。舊有先生祠,額卑隘不稱厥德,乃度地於三山街大功坊之南,前爲門爲牌樓。次爲儀門,爲祠堂三間,左右爲營室。次爲講堂五間,左右有廡,其後爲閣,閣上崇經,其下爲室,左右有廡,其西爲射圃,圃有亭。又其西爲廊四連,連十間,共爲四十間,以處學子。又其西以南爲連樓,收其僦租,以供書院之費。斯役也,凡出於公用之財,倡於前督學盧君煥,創於今督學御史劉君隅,將成於新督學某。千餘年之缺典,三二君相繼而修,豈不爲曠世一快哉!君子造之可以知仁矣。是故觀斯宇,則思與天之無不覆乎!履斯基,則思與地之無不載乎!覽斯棟樑楹桷堂室閣廡,則如萬物之無不備於我乎!入其門如大賓,可以知敬矣;是故升斯堂,其有齋莊中正之心,內直而外隅乎!入斯室,其有不愧屋漏之心乎!其主翁惺惺,而凡棟樑楹桷堂室廡閣,兼所照而兼所存乎!夫仁以體之,敬以存之,仁敬一致,體存不忘乎心。然則居斯地者,可無愧而有天下之廣居矣。敬記諸石,以來學之士。嘉靖八年五月十日

    南京刑部廣東司題名記

    惟皇建極,稽古立官,班政乂民,爰有刑部,奠掌邦禁,以弼五教。厥尹尚書,厥貳侍郎,古謂之大司寇。肇十三司,厥尹郎中,厥貳員外郎、主事,古謂之小司寇。匪惟具官,惟以交正。書曰:「百僚師師。」又曰:「同寅協恭和衷哉。」是故參伍以極其變,錯綜以盡其能,夫然後相師而和衷也。夫和衷者,治之極也。是故郎中曰「可殺」,員外郎曰「可勿殺」,主事又曰「可殺」,夫如是而殺,殺斯不濫矣。郎中曰「可勿宥」,員外郎曰「可宥」,主事又曰「可宥」,如是而宥,宥斯不縱矣。然則今之分理非古也,夫人之情易偏,而好惡是非難乎其衷,其可以分理而獨任哉?夫人之情難乎獨任,而易偏以私者有五,呂刑曰:「五過之疵,惟官、惟貨、惟內、惟來、惟反,其罪惟均,其審克之。」夫官以言乎其勢也,或怯其勢而屈法,或嫌其勢而過法,皆非也。貨以言乎其財富也,或貪其賄而屈法,或嫌其富而過法,皆非也。內以言其女謁也,來以言其請託也,反以言乎其報復也。以謁請而屈法也,固非也;因其謁請而加之怒焉,亦非也;豈無下情不能以自達者乎?以復怨而加法,非也;嫌以報復之跡而姑縱焉,亦非也;寧無公平正大之體乎?夫是五者,人情之偏私也。使參人蔘之,伍人伍之,則雖有偏私焉者寡矣。雖有不公、不平、不中、不正焉者寡矣。南京刑部廣東司與諸司異,所轄兼京畿之地,其官者、貨者、內者、來者、反者,莫不鹹有。易爲物奪,其情尤易偏私而難乎中正也。獨其郎中、員外郎、主事分理,其傳已久,久則難變。一變而復之古,上也;僚寀之間公聽而廣詢焉,次也。郎中所鞫之事,有疑焉,必以謀及員外郎,謀及主事;主事所鞫之事,有疑焉,必以講諸員外郎,講諸郎中,惟生惟殺,惟以理不以我焉,是之謂天德耳矣。司舊無題名,有題名自今郎中蕭君漳、員外郎劉君汝輗、主事田君汝成、盧君應禎始也。郎中自戴誠迄漳凡五十四人,其員外郎自陳良善迄汝輗凡七十五人,主事自龔衡隆迄應禎凡一百七人。列而名之,將以求其實也。將以俾後之人指曰:「某郎中賢,某郎中則否。某員外郎賢,某員外郎則否。某主事賢,某主事則否。」某也協和以成其政,寧不起企慕之心乎!某也偏執以敗其官,寧不起儆戒之心乎!然則題名之設,將以治其心而達諸理也。心正而理達,交正而和衷,夫然後能無五者之疵,斯可以佐天子以奉行天討而配天德矣,豈曰小補之哉。四子曰:「請記諸石以告來者。」嘉靖己丑七月二十八日

    湖州府胡安定先生墓田記

    嘉靖三年,太守馮君曾始蒞湖郡,乃考圖志,同知何君亦尹曰:「昔在有宋,泰州胡翼之安定先生來教蘇、湖,今吾郡人士知禮義之方者,皆蒙其流風之及也。吾等寔嗣教養,可忘其所自耶?」乃誓於里正曰:「其墓在道場山麓者,其守墓之田若乾畝,在某裏者若乾畝,在某裏者若乾畝,其悉以白予。爾所不白,則有恆罰。」於是胡氏之裔聯芳者以墓見侵之狀白於府,府盡得其狀,田盡復而墓可守。中丞陳公鳳梧撫臨至郡,躬謁其墓,視亭堂之圯壞,命新之,乃並重封其墓而拜祀焉。由是過斯墓者必語曰:「某水利,某農桑,乃此公治事齋之遺也。」又曰:「某書史,某文藝,乃此公經義齋之遺也。」不亦可乎!又謂曰:「不可以無識。」乃因何君以謁於甘泉子識之。或曰:「何以識爾?」曰:「存田也。」曰:「何以存田也?」曰:「以存墓也。」曰:「何以存墓也?」「以存先生之道也。」夫田存則墓長不荒,墓存則人長思賢。故田存斯墓存,墓存斯先生之道存,先生之道存斯人士率教,人士率教斯鬥訟不興,鬥訟不興斯鄉井和睦,鄉井和睦斯休徵薦至而百穀蕃庶,守令之職也。或曰:「先生之道,久而隱矣。如欲存田存墓,孰若明先生之道,訓邦之人士,俾慕而親焉,則墓田可長如今耳,可長如先生之存耳,則盍論其世矣乎?」甘泉子曰:「自安定先生之世,而流傳先生之教道者已失其真,而二於孔門矣,豈直今也哉!夫孔門之教同於求仁,仁,人心也,天理也。四科之目,乃即其因材成就者記之耳,豈聖人無類之教端有四哉?若安定先生者,當伊洛之學未興,而聲賦駢驪之浮華已極,毅然而起,以變化士習爲己任,而天下翕然而從之,以復於本質。故一時士習變化,馴馴雅飭,不問可知爲其門弟。苟非其精神心術之微,有不言而信者行之乎其間,其能如是乎?至於經義治事之科條具在,則以爲先生之道盡在是耳,達之朝廷,播之天下,以爲式法,豈不惑哉!何也?蓋其所謂科條至今猶存也,而馴馴之化遂不可復,何歟?誠心之感,非教法之善也,斷可識矣。夫聖人之學,心事合一者也,故經義所以明其心之體也,治事所以發其心之用也,思以達諸其事者也,體用一原也,而可以二乎哉?此則或者先生立教之本意,千百年人莫之知,予幸神會於心之同然者,敬爲湖之人士言之,俾先生之道,人人明於心,而墓田可不守而自求存矣。」越五載,而識文成,今繼馮君而治者某君。某也其尚不忘馮君之志而嗣修之,以惠邦之人士哉!己丑秋八月朔日

    績溪縣修儒學兩廡賢像田租記

    績溪尹惠州黃君錦既厥任,詢厥先務,乃稽厥圖記,視厥教基曰:「夫子之廟,何以易西南而中居?」曰:「西南懲偏也,是故易之學之域中焉。夫夫子之道,庶聖之中正也。」「西南,廟之舊址,何以易祠文公?」曰:「文公翼夫子之道者也,是故置之右翼焉。」「明倫堂何以避域中於夫子之廟,而易置於東北之祠址?」曰:「山川之明秀,衆美之鐘會,宜以毓才焉,且示諸生宜踐文公之遺蹟,以達於夫子之道也。」「作之者誰?」曰:「昔在正德壬申,掌教今爲御史敖君鉞也。以白於熊太守桂,而達於撫巡督學而成之也。」「修廡而像賢焉,肇之者誰?」曰:「嘉靖己丑惟夏,巡撫高安陳公祥視宮牆,入文廟,曰:『可以妥靈矣。』升堂,曰:『可以育才矣。兩廡圯壞則羣賢罔居可乎?我是以有樑棟榱桷磚瓦傾圯之修。』又曰:『羣賢諸儒有居矣,而神像不設,則多士罔瞻可乎?我是以有從祀羣賢諸儒者之像塑。』又曰:『羣賢有居矣,衆瞻有像矣,而守無恆田,以永嗣修,可乎?』諸生張孟元、汪金等是以有請,清隱廢寺田租五十餘金之歲入,且曰:『攘異端以尊正道,夫誰曰不然!』遂得請,出縣帑以益寺租,而督學臨川章君袞亦發縣缺員金以助焉,於是學之規式秩然矣,廡之圯者煥然矣,像之設者峨然矣。諸生始鹹有觀感興起,以永持循,由羣賢之跡以入聖人之室,而修學之功於是爲大矣。」「奉行而贊衰之者誰?」曰:「大守南君壽、同知高君應禎、通判林繼賢,而任其計度之功者,高君也。」「董其工者誰?」「義官醫官胡廷、胡琦也,而教諭文君宗顏、訓導王君惟孝、白君永昌亦督視惟勤焉。」工始於己丑之十月 日,迄庚寅 月 日爰落厥成。黃君曰:「諸君子相與成始終,以垂於後之人,不可無紀,且不可無訓以開於後之人。」遂因進士鄭君恭謁記於甘泉子。甘泉子曰:「昔者子貢謂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而入者,寡矣。今諸生得居宮牆數仞之中,日睹宗廟之光輝,仰羣賢之盛美,優遊仁義禮樂之府,而不知其門所自入焉,是之謂行不著,習不察,可謂善學矣乎?然而聖人之道豈難乎哉!其門豈遠乎哉!諸生其自反自思而自得之,毋俾斯學爲徒設也。」庚寅六月二十日

    新建點視營務公署記

    皇明建極北都,上游以御四方,乃肇京營,大小聯絡,如人一身血脈,百體以胥保維,以胥號應。若曰:「詰爾戎兵,視勢重輕。內重外輕者王,外重內輕者荒。兵之輕重,視乃攸習,弱可使強,柔可使剛。幺麼狼兵,敵莫敢櫻;宮婦教行,孫兵以張。」是故令行習熟而志一也。故團營之設也,主之以司馬,參之以侯伯,蒞之以太監,察之以科道。科道之察劾,所以振其弛,作其惰,以一其志,戒之用休,董之用威,而俾勿壞者也。昔在天順時,則易之惟月;其在成化時,則易之惟半載。逮夫嘉靖乙酉,詔自今必科道有風力者乃任,必受璽書,乃以行事,必三歲乃易,必視戎務之興廢以爲殿最。於是任益重,法益嚴而密矣。諸皆寔自我聖明始制,寔自輔臣楊公一清肇議,逮給事中史君立模去,王君汝梅繼之,與御史王君繼禮謀曰:「苟善其事矣,不專其人不可也。專其人矣,不嚴其地不可也。有其地矣,不邇而親不可也。」乃爲請以咸宜坊大順聖寺之廢地,寔邇團營十里,改爲公署焉。中爲廳事 楹,廳事後爲堂 楹。前爲儀門,門前爲東西房者 楹,取僦值以爲薪茗之供。又東爲退思堂者 楹,堂旁亦爲東西房者各 楹。蓋將貯籍於斯,申號令於斯,譏勤惰於斯,行刑賞於斯,會軍政於斯。逮王君汝梅遷而王君準繼之,與王君繼禮謀曰:「其事善矣,其人專矣,其地嚴而親矣,不可以無權。」乃請給關防以爲符信,庶令可行而弊可革,夫然後法制具備。未幾王君準去而魏君良弼繼之。夫自王君侍御之拜命也,其歷更黃門四,由史君而二王君而魏君,乃今始志同道,合而營事乃振焉。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不其然乎!誠使十二營隊士之志如二君焉,則士志一矣。誠使諸營將領之心如二君焉,則裨領之志一矣。誠使六軍之帥之心如二君焉,則大將之志一矣。夫然,則聯絡貫通如人之一身,本支之相應,疾於呼吸,大兵其有不強,京師其有不重者乎!此科道振揚之功所以爲大也。二君請予記之,以告後之君子蒞此堂者,其尚有感於斯雲。嘉靖庚寅十月二十五日

    迂岡書院記

    迂岡書院者,明奉訓大夫右春坊右諭德兼翰林侍講倫迂岡先生奠靈貯書之所,而其子山西道監察御史以諒、翰林修撰以訓、鄉進士以詵、儒士以某之所建也。書院在粵秀山,粵秀山在廣會城內之北,北倚北城,其北東爲鎮海樓,爲元公祠,又北城外爲粵王臺,又北爲白雲山,又北東二百餘里爲羅浮山,蜿蜒而來,龍躍鳳翔,而鍾於廣會。御史昆季卜焉,乃券地於民,券田於官,以立教基,以爲子孫雲仍之貽,俾不墜於前文人之休。於是鳩工聚材,爲堂六楹,凡五間,以奠俎豆。前爲左右翼,以貯神器。又前爲東西階,爲石闌乾。又前爲方亭,子孫拜焉,左右植之松梅花竹以爲蔭。又前爲前堂,楹如後堂之數,高廣稱之。其左通齋明所,右通神廚齋,明所凡 間,神廚稱之。又前爲大門三間,門堂之間爲樓,如大門之數,以貯先遺書焉,此則書院之所由以起也。又前爲月池,池中畜魚以供脯醢,環植之竹以爲蔭。又前爲扁坊,爲家塾。又前爲田若乾畝,以爲書院守。工始於嘉靖乙酉之夏,迄於戊子之秋。書院既成,負陰而抱陽,據粵而吞溟,居高以瞰卑,環都會之勝,一舉目盡得之矣。於是山若增而高,川若增而深,日月若增而明焉。若中居而四極焉,若見流動而不居焉,若見推奪而慘舒者焉,若見羣分而合同者焉,草木鳥獸若增樂焉,都士人日往歌詠而遊嬉焉。御史君奉侍太夫人於家,屬殿撰君謁記於甘泉子。甘泉子喟曰:「迂岡先生,吾友也。公以穎敏之資,溫雅淳厚之德,博洽疏通之才,登會殿兩元,負公輔之望,而施不究蘊以早世,知者憾焉。然而人每恆患德位名壽之難全,幸有名矣,患無其德;有其德矣,患無其祿位以壽;有位祿以壽矣,患無其後。今公以名德不究用,於位祿全委於後昆,而御史殿撰諸賢嗣又能禪其名德,進進而未艾。今又建書院以求其傳,則百世如公在矣。」問者曰:「夫書院之設,爲傳經也。願聞其所以傳者。」或曰:「先生嘗謂:『吾於易,吾得其時焉;吾於書,吾得其中焉;於詩,吾得其人情物理焉;吾於春秋,吾得其是非焉;吾於禮樂,吾得其和敬焉。』君子曰:『善哉倫子之爲經也。』先生曰:『子以爲至矣乎?未也。吾嘗聞之君子矣。子以爲和敬曷從生?生於心也,是故有儀文節奏之詳焉。是非曷從生?生於心也,是故有褒貶賞罰之義焉。情理時中曷從生?生於心也,是故有比興之發焉,有陰陽剛柔之變易焉,有精一皇極之敷陳焉。是故六經皆由心生者也,故治心以治經,則全經在我矣。』」甘泉子聞之曰:「善哉!倫子之爲經也。然而道無往而不在也,載而爲六經,形而爲天地萬物,無非我心也。然則書院之勝,於其中居而四極也,則見夫東西南北拱粵秀而尊,居物有方而我無方,則若以發吾心全書之中矣。於其流動而不居也,則見夫山峙川流,日月往來,相代乎吾前者,則若以發吾心全易之時矣。於其歌詠而嬉遊也,景物欣欣,人鳥相應矣,則人情物理宛然在目,則若有以發吾心全詩之性情矣。於其時景之推奪而慘舒也,則見夫順化者昌,逆化者亡,與之奪之,生之殺之,日形乎吾前,則若有以發吾心是非之春秋矣。於庶物之羣分而合同也,則見夫高深下上,仰極乎天,俯臨乎地,化化生生,保合而凝,則吾心天地之大禮大樂於斯乎全矣。是故治經以治心,而體天地萬物之蘊,以與之一焉,則全經在我矣。」殿撰君曰:「六經發於聖人之心也,則吾心之與天地萬物爲六經之大全也。請記諸石,永以爲書院之規。」嘉靖十年八月一十日

    白沙書院記

    維嘉靖九年 月 日,侍御孝豐吳君久祥拜命出按於廣,甘泉子有雅焉,曰:「使君行矣。庶其有事,風化首焉,使君得無意乎?」君曰:「唯唯。」其明年二月 日蒞廣,閱厥八月,刑獄既理,乃修教化,乃召多士鹹造於庭,曰:「凡教化之事,有徵信易從者,莫如鄉先生。若鄉先生白沙陳公者,爲我明正學之宗,天下後世猶將誦其詩、讀其書、而尚論之者,而況其流風餘韻尚存鄉里後生耳聞目睹親炙之者哉!其以崇報寺舊址創而新之爲白沙書院,以其孫新會儒學生畬改廣州府學,而幫其廩以守之,又撥廢寺膏腴之田一頃四十四畝以供祠事。一舉而闢異端,扶正學,以化訓乎鄉里,以風動乎天下,而垂諸來世,亦觀風者之首務也。昔者甘泉子嘗啓其端,蓋謂是矣。」凡幾閱月而書院成,凡爲屋若乾間,木石磚瓦之事若乾,爲工役若乾。於是有祠有室以妥靈,有堂以敷教,有廡以處學子。學子之來,可以居業,可以遊,可以息,可以優遊涵泳以究先生之道,升其堂而入其室,宛然儼然如先生之存,僾乎若睹其容儀,聞其磬欬而親炙之者。所以淑人之心,明正道、扶世教、易風俗,將推斯世唐、虞三代之上,禮義興,獄訟息。夫然後人人知吳君之功於斯爲大,而出於簿書刑法之外萬萬矣。或曰:「先生之道何道?而侍御之所以拳拳而表章之者何心也?」甘泉子曰:「先生之道即周、程之道,周、程之道即孟子之道,孟子之道即孔子之道,孔子之道即文、武、禹、湯之道,文、武、禹、湯之道即堯、舜之道。」曰:「道烏在?」曰:「道生於心。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故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同一天地也,同一氣也,同一心也。是故堯、舜之心即禹、湯、文、武之心,禹、湯、文、武之心即孔、孟之心,孔、孟之心即周、程之心,周、程之心即白沙先生之心,白沙先生之心即侍御吳君之心。初無二心,初無二道,在覺而存之耳矣。不然,則侍御生乎數十年之後,數千裏之遠,胡爲而有此心哉?」曰:「敢問白沙先生之心之道,其有合於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心之道者,何居?」「先生語水曰:『千古有孟子勿忘勿助,不犯手段,是謂無在而無不在,以自然爲宗者也,天地中正之矩也。』世之執有者爲過,泥空者以爲不及,豈足以知先生中正之心之道哉?夫心也者,天地之心也;道也者,天地之理也。天地之理非他,即吾心之中正而純粹精焉者也。是故曰『中』、曰『極』、曰『一貫』、曰『仁』、曰『仁義禮智』、曰『孔、顏樂處』、曰『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皆天理也,盡之矣。堯、舜、禹、湯、文、武之所謂『惟精惟一』,所謂『無偏無黨』,即孔子之所謂『敬』也。孔子之所謂『敬』即孟子所謂『勿忘勿助』也。孟子之『勿忘勿助』,即周、程之所謂『一』,所謂『勿忘勿助之間正當處,而不假絲毫人力』也。程子之『不假絲毫人力』,即白沙先生之所謂『自然』也。皆所謂『體認乎天之理』也。夫自然者天之理也,故學至於自然焉,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道盡之矣。擴先聖之道以覺乎後之人,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其功豈不偉歟!後之人慾求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學者,求之白沙先生可也。非求之先生也,因先生之言,以反求諸吾心之本體自有者而自得之也。千聖千賢之道固自在,而堯、舜、禹、湯、文、武、孔、孟、周、程之心,與夫侍御作興之心爲不忘也。若水生也晚,猶幸及門,親受音指,故於書院之成也,不讓而爲之記,俾來者尚有考於斯雲。」嘉靖壬辰四月二十二日

    五經館記

    甘泉子曰:「五經之道,其致一也。曷爲其致一也?五經皆發於心者也,故能以養心。今夫天下之物,凡得天地之元氣以生者,皆能以養元氣。何則?元氣也者,中氣也,天地之與人物一也。凡天地之物之氣,是故皆能以養人之氣。夫飲食之道,欲以養氣也,非徒以查滓實諸其腹爾也。故五經之道,聖人之心之精也。今舍聖人精一之心,而惟言語之記誦焉,猶之舍天地生物之元氣,而惟其查滓以實腹,其可以養生乎哉?」或者曰:「是則然矣。然必五經具,然後聖人之精可以養心也。」曰:「子以謂百物具然後可以養生乎?吾聞古有餌一物而可以養生者矣,而在多乎哉?後世之品物必務多焉,多則雜,雜則氣漓,氣漓則年不能長矣。是故昔者伏羲出而畫卦,其時易始肇而且未備也,何有乎書?然而伏羲之道具矣。堯、舜、禹、湯、文、武繼作而後書備矣,而何有乎詩、春秋?然而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具矣。及孔子作而後有詩、春秋也,而何有乎禮、樂,然而孔子之道具矣。禮樂,不全之經也。夫數聖人者之道無二也,而謂數聖人必待五經備而後可以爲聖學乎哉?蓋天地之百物,物物同此元氣也,聖人之五經,經經皆言此理也。天地無二氣,聖人無二理,是故知天下古今此理之無二,可以與言經矣。知聖人之經之精以養心,可以與治經矣。其於道也,亦思過半矣。」從[吾遊以講]聖賢之學者,有東莞任生柱,其治舞陽也,民安吏治,乃白方伯於君,創五經館以教邑之多士,以承於君之德。餘聞而喜之,爲之言治經之道以爲多士訓。嘉靖壬辰夏五月十日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八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琴川記

    琴川子生於琴川,長於琴川,得琴川之道,遂號琴川。以間識於甘泉子,甘泉子懵乎其未知琴川也,不敢言者五載。琴川子復問焉。曰:「琴也何居?川也何如?」琴川子曰:「吾常孰故琴川也。橫然如琴,故琴以言其形也,川也言其弦也。」曰:「何居?」曰:「某川謂宮,某川謂商,某川謂角,某川謂徵,某川謂羽。」甘泉子曰:「善哉。若琴川子者,他日可與相天下而和人民矣。吾不知琴,吾居甘泉之洞泉叟也。蓋嘗有得於泉之音,推是其亦可以契琴川之義乎!有所泓然如土焉,其宮歟!有所穆然如木焉,其角歟!有所鏗然如金焉,其商歟!有所勃然如火焉,其徵歟!有所浙然如水焉,其羽歟!然而爲泉一也。推是道也,非特川之琴爲然,而吾心之琴可知也已。昔者舜作五絃之琴,歌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溫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夫琴聲音耳,何與於解慍阜財哉?其聲氣之相應求一也,是故可以知心琴之道矣。琴之用大矣哉。記曰:『宮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徵爲事,羽爲物。』是君臣民物政事之紀也。聲音之道,豈小小哉?騶忌子曰:『夫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醳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夫復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調而天下治。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無若乎五音者。」甘泉子曰:「語云:『大弦急者小弦絕。』蓋善喻也。是故五絃和平,大小識職,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內以養德,上以輔極,民風其易,物順其則,政事不忒,八方宣和,四時順歷,天下化中,四靈來格,治之至也。」琴川子灑然曰:「若是其博哉!請識之,用告夫爲理者。」嘉靖壬辰歲六月十三日

    稽勳清吏司題名記

    稽勳司舊無題名,有題名自紙木屏始也;稽勳司舊無亭碑,有亭碑自今始也。何始爾?元禮劉子具之,武城王子肇之,蜀郡高子繼之,南海吳子、山東李子贊之,而亭碑成,碑成而題名備。何備乎題名爾?將沿名以責實也。何名乎責實爾?將俾後之人觀其名曰:「某也善,某也不善,某也以和而成,某也以不和而敗。」是故將爲善爲和,思貽後人之名,則必力。將爲不善而乖,思貽後人之羞,則必不力。鹹於題名有賴焉。是故不賞而人知勸,不罰而人知懲者,題名之謂矣。其賴也博矣哉。曰:「然則名曰稽勳,稽何勳矣?」「職長司勳,曰郎中也、員外郎也、主事也,掌邦國官人之勳給。」王子、高子、吳子、李子曰:「惟諸司,惟吏部惟最繁。惟吏部,惟稽勳惟最簡。及移武勳之稽於兵部,則又簡。及移致事諸務於司功,則又簡。今也幾若無所事稽者,稽何稽矣?」甘泉子曰:「吾聞體用一原者也。君曰:『幾若無所事稽者。』盍通爾僚,相稽爾業乎?是故有百僚師師之訓焉。」曰:「請聞其再。」甘泉子曰:「盍反觀爾內,自稽爾德乎?是故有作稽中德之訓焉。」曰:「請聞其三。」甘泉子曰:「盍仰觀於上,稽爾道原乎?是故有稽謀自天之訓焉。君子有此三稽者,是故能立天下之體,而致天下之用矣。稽也孰大焉?稽也何稽焉?」曰:「何居?」甘泉子曰:「即體而用具,即用而體存,是故一本也。他日諸君子皆將如王武城之遷文選,如劉元禮之遷太僕,又如往時諸公之遞遷爲卿、爲佐、爲公、爲保,以致天下之用,未必不自今之三稽蘊蓄焉發之也。」諸君遂請鑱其語於萃芳中庭之碑,俾來者得以稽焉。嘉靖壬辰六月二十三日

    義澤橋記

    甘泉子曰:「王者之政弛而後義士彰,義士彰,王道之疚也。夫道義根於人心,行乎天地,未嘗一日亡也。道不行於上,義乃彰於下。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故賞罰之政不明而民明之,是故褒貶之義興焉。津樑施捨之政不行而民行之,是故賙濟之義作焉。故曰:王者之政弛,而後義士彰也。」客有聞而質之者曰:「先生知言哉!今徽之歙有汪其姓,鈺其名者,義士也,士而業儒者也。府治之西,沙溪東渡,當東西往來之衝,舊置木橋,澇則漂之,或易渡船,水則溺之。鈺嘆曰:『吾考某有志焉,未就而早世,於吾心惕焉,憫四民之不濟,而悲父志之未酬也。』乃出其貲白金千五百兩,輦石爲垛,高若乾,以入於淵,闊若乾,以徑於涯。中爲橋,孔若乾,以達於溪之東西岸。其志於是乎遂矣。夫遂者,非遂己之志也,遂其父之志,而以成父之名,附於石以不朽也,名曰『義澤橋』。橋成,祭告之頃,雙魚躍出於溪,歌頌騰沸於途,魚躍於溪者,得天之應,頌沸於途者,得人之應。於己爲濟衆之仁,於父爲繼志之孝。既仁且孝,斯不亦可書矣乎!」甘泉子曰:「嘻!允哲若斯,匪直協天人、稱仁孝已也,實於王政有裨焉。夫周官大司空:『制其畿疆而溝封之。』瀦防備,遂列澮而治水。洫有塗,澮有道,川有路,以達王畿。有司以時治溝塗橋樑,以利往來。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而民不病涉,王者之政也。今汪氏之子乃能不惜千五百金之貲,以成此橋,於是士利於遊,農利於耕,工利於器,商利於貨,濟川可以無舟,溱洧可以無輿,淺深可以無厲揭之勞,可以免朝涉之脛,可以無千金之瓠,其有俾於大司空之職、王者之政多矣。是宜紀其事於石,以示往來之人,以告夫觀風者。」嘉靖癸巳四月望

    鄖陽撫治院保釐堂題名碑記

    惟鄖陽之域跨於四省,其東則自永濟、尖巖以達河南嵩盧、浙川之境,其南則自澐洲、遠河過均州,及湖廣襄、荊達於四川之境,其西則過房竹山、竹溪以達陜西平利之境,其北則自武陽、盛水、馬昌、上津,迤東北而西南,達陜西山陽、白河之境。曰若稽古憲皇詔廷臣集議,若曰:「惟茲鄖陽,實惟四省之衝,厥隸湖省,其程月餘,越於三省,千百餘里,政令難及。惟茲荊、襄、安沔、河南、南陽、商州、漢中諸府,流民嘯聚於茲,且在萬山險阻之中,深峒窮谷,人跡難到。惟茲荊楚,古稱悍慓健鬥,況茲頑民,喜則人,怒則獸,厥患惟劇。夫諸路流民衆聚則易與爲不軌,三省政令之難及,故未易治。且在萬山險阻之中,故可負固而作亂。如人之身,長大擁腫,血氣難周,手爬搔所不及,易生蟣蝨瘡瘍,惟身之困。徂茲劉、石、王、李,胥興作難,殺略我民人,荼毒我良善,虔劉我官軍,如鼠囓物,撲之則去,止之則來。有萬山以爲之藏匿,如兔之有三穴,此捕之則彼出焉,雖有知勇,莫克濟之。其議立撫治都御史衙門,可使居中坐治,以制四方,承以府衛縣驛,爲長治久安之圖。」制曰:「可。」於是凡所割隸,悉屬撫治,凡諸獄訟斯理,錢穀斯計,甲兵斯飭,土宇斯戢,亂略斯遏,邊防斯備,城郭斯修,流離斯安,悉聽於撫治,毋奪諸於路之巡撫,如昔之一羊九牧者。越自原公傑肇治於茲,繼茲以來,凡二十九公,爰及方岡胡公,士民戴之,胥興造乎府庭而告曰:「惟我胡公,爰甫下車,不遑朝食,惟安我士民,勵我廉能,作我德業,興我水利,完我城池,足我兵食,休我卒徒,閱我武藝,寬我逋負,均我徭役。雖畢公保釐東郊,旌別淑慝,彰善癉惡,申郊圻,固封守,何以踰焉!然自原公遠猷奏功,開創靖邊,以及戴、王諸公締謀紹績,迄今未有題名,則何以昭揚前烈,懋勵將來於無疆乎?」太守陳君雲松夙慎公清,宣力惟勤,喜聞而樂道之,以書謁甘泉子於京師,請記諸保釐堂之石,以垂諸遠。甘泉子曰:「保釐哉!鄖陽之頑民,即東郊之頑民也。保釐之冊命不云乎?道有升降,政由俗革。故胡公、君陳、畢公相繼治之,惟其時。夫周公毖殷,克慎厥始,其原公之時乎!君陳有容,克和厥中,其戴、王諸公之時乎!畢公保釐,剛柔合德,克成厥終,其胡公之時乎!時之用大矣哉。然則來繼諸公者惟此三時,而與時上下之,雖百世可行也。書曰:『三後協心,同底於道。道洽政治,澤潤生民。四夷左衽罔不鹹賴。予小子永膺多福。』此固聖天子今日南顧之望也。後之君子將列名於茲石者,得無同此心乎!」癸巳六月十九日

    南平縣令尹董侯生祠記

    甘泉子曰:「生祠非古也。其起於去思之所爲乎!其諸後世飢食渴飲之際乎!古之人有爲之者矣。不見其人,則思以愛其樹;不見其步履,則思以留其靴。此何以故?夫善政善教之被乎其民,入於其心,淪浹於其肌膚骨髓,故民德之如父母,有不知其所以愛之戴之者。今夫赤子之慕其父母也,父母在則日嬉於膝下,有食則思以食之,或父母離適鄰里,則號呼而不置。及其沒不可見矣,養不及矣,則歲時伏臘,薦新而致祭焉,所以繼養也。爲守令者,有德及民則民德之,民德之故愛之,愛之故思之,思之故去思之,去思之故愛其樹及其靴。夫樹與靴且然,而況其人乎!故相與肖其人,置其祠而繼養焉,不待其沒世而不忘也。故曰:生祠者,其起於去思之所爲乎!」大行高平人郭君鋆遊於甘泉子,造而告曰:「今聖天子重守令,然而未見興起者,蓋未有激勸之術耳。若齊魯之賢,有陽信董公琦者其人乎!鋆也常聞其德政於父老矣。如公以乙丑進士蒞吾高平,高平,澤之邑也,澤潞之間,古稱強悍,素號難治,未易以仁柔。董侯下車,一以誠心治之,軫念小民爲吾赤子,天子使我養之教之,其可少負德意而不致之於下乎?於是平政役、課農桑、賙貧民、定婚儀、謹條約、興禮義、敦風俗、息詞訟、捍民患、袪鬼惑、禁佛事、獎節義、變士習。民安之而愛戴焉,若赤子之慕其父母然。於其遷而去也,臥轍攀轅,呼號之聲震於野,故其謠曰:『前有揚父名子器,後有董母,不祠之,何以慰吾等去思之情,而昭循良之嘉績乎?』遂相與祠之,又從而歌頌之。」甘泉子述民頌爲碑文,其詞曰:我寒疇衣?維侯之被。我飢曷食?維侯之餼。食而衣之,維我父母之慈。維我父母之慈,畀我天彝。生我育我,恃我怙我,我父我母,我母我父。思本以報,生報以祠,沒繼以祀。父母侯去,思侯祠嗣。侯食於茲,垂千萬世。侯誰之紀,紀此民俚。大行孝友,務民之義。口碑在石,作者湛子。癸巳六月二十七日

    來鴈軒記

    來鴈軒者何?顧中舍汝嘉氏之軒也。何以名來鴈?志徵應也。何志乎徵應爾?表祥兆也。有鴈自來乎顧氏之軒,祥兆也。顧固爲吳下四大姓之一,虎頭之裔焉。祥鴈之來,有以也哉。夫鴈負陰而抱陽,鳥德之中正者也。北產乎紫塞,南賓乎江湖。北產乎紫塞,見負陰焉;南賓乎江湖,見抱陽焉。陰陽合德,見中正焉。木落南翔,冰泮北徂,是謂陽鳥,隨陽往來,變動不居,見得時焉。夫陽鳥者,陽德也。陽爲乾、爲天、爲日;其於人也,爲心、爲善、爲君子、爲剛、爲明、爲正、爲中國、爲天子、爲文華;其於物也,爲陽鳥、爲節介。夫陽鳥之居與遊也,宜塞北、宜湖南,固其所也。顧乃入遊京師,朝市風塵,人煙輳集之地,如塞北、湖南之虛,乘雲而來,自天上下,止於中庭,而若馴焉,而若習焉,而若羽衣翩躚焉,而飲啄若得所焉,而見其主則若翔舞焉,引其項若忻焉若慕焉,而報告焉。家人以報汝嘉於顯靈之宮,汝嘉曰:「噫!吾夜夢白衣者告我,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其在茲乎!其在茲乎!是胡爲而來哉?」是日也,中書之御署於御筆,有命自天,錫之金帛,F之酒食。少宰蒲汀李公曰:「鴈之來,固以昭聖恩也,所謂自天上下也。夫是之謂徵乎!」甘泉子曰:「然,然而未也。類聚羣分之理何謂乎?以予觀於汝嘉氏,將勉爲陽德焉,爲善類焉,爲剛明焉,爲正君子焉,爲文華人焉。夫是之謂應乎!是故祥兆不在鴈,而在子矣。君子取於斯二者,故曰名之,志徵應也。」汝嘉氏請記焉,記之何以?記之,表徵應之奇兆也。癸巳七月十八日

    重修梧州府學蒼梧學記

    重修梧州府、蒼梧縣二學何以有記?記功也。何爲乎記功也?昭總督兩廣中丞南川陶公之立教示法也。甘泉子曰:「古之教學者,居業必有常教,示法必有警教。常教莫如倫理,警教莫如兵刑。兵刑者,聖人所以禁暴亂、示勸懲,感人心以納於教化倫理之極也。是故昔者明王之立學也,既教之以倫理矣,尤必讀法於斯,聽訟於斯,獻馘於斯,多方警戒以動其心。是故觀聽獄者,則是非之心昭昭而不可欺矣。觀殺罰,則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油然肅然而生矣。論功賞,則辭讓之心藹然而生矣。故曰:感人心以納於教化彝倫之極也。中丞公其亦猶行古之道也乎!」先是,西山之盜充斥乎東西,流剽於鄉邑,陷高州城,殺其守臣,劫其府庫。天子震怒,及中丞公始下車,首承明威,恭行天討,率武將倡厥勇,文臣運厥謀,千夫長、百夫長、漢兵、土兵、鼓行而西,直搗其巢穴,凡俘斬有若乾。天子嘉之,鍚之鏹幣,以彰公功。於是西山平,百粵寧。公乃召梧州太守劉君士奇、貳守舒君柏曰:「予前建嶺表書院以教多士,然而書院非古也。古者獻俘聽訟讀法於學校,所以明立教法也。今府縣二學具陋並圯,風雨上穿,溼滂下浸,既罔以妥先師之靈,安諸生之學。即如今獻馘聽決,其何以廣視於衆,壯大觀而警人心也?」乃劉君、舒君任其事,分守萬君潮、分巡張君鵠贊厥猷,因前總督中丞韓公永熙之合基而弘之,因中丞鄧公宗器之輦土□石而益以新之。左爲郡庠,乃邑庠右附之,中同爲文廟。廟掖兩廡,廡前爲門,門外十數尋爲泮池,池頻欞星門。庠各爲明倫堂,堂各有翼,各翼以齋舍。前各爲大門,各有繚垣。庖庫舍宇,各各備具。大門外同爲磚道,道之東坊曰黃甲,其西坊曰青雲,前曰仰聖、景賢。夫同爲文廟,聖一也。同爲磚道,入聖之途一也。三坊鼎立,示舉業、德業、心事合一,以進踐跡而入室也。始工於癸巳初夏,迄工於冬季。公與諸羣從落成之,喟曰:「此非獻馘、聽訟、感人心、立教化之地乎!」於是諸生來觀聽,人人自有警省,以興起其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良心,以達之於倫理。夫然後知中丞公立教示法之深意,其所關係,非尋常小小興作,徒勞民傷財而無補於勸懲之數者。君子曰:「陶公修學,諸生修心,蓋有感應之機,相發而交成也。」時劉君已升去,舒君不遠四千裏,走書南都,謁記於予。予爲擴陶公作興教化之懿,以鑱於石,俾諸生興起之心永永不忘雲。甲午二月十七日

    新江書院定山先生祠堂記

    夫定山先生祠堂者,江浦劉尹之所建,以祠定山莊公之堂也。或有問甘泉子曰:「若定山先生者,誠可謂知道也矣乎?」曰:「然。」「曷謂道?」曰:「夫道,飲食言語,取捨進退,時焉而已耳。昔者孔子,庶聖人之雄也,孟軻氏稱之不過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時焉而已矣。時也者,道也,道一而已矣。」定山先生初以成化丙戌進士,改翰林庶吉士,授檢討。不奉詔作鰲山詩,上疏剴切。杖之,調判桂陽,尋入爲南京行人副。久之,以二艱去,不復起王巡撫公恕訪之,欲以白金十五鎰理其廬,卻之。居定山垂三十年,累薦不起。學士瓊臺丘公浚嫉之,曰:「引天下士夫背朝廷者,自昶也。使吾當國,必不利之。」及丘入閣,薦者又累至,有旨取用。先生曰:「此其時矣。況出特旨,非尋常部檄者比,其可不行?」道行,大學士徐公溥語邵二泉寶曰:「當復翰林,乃愜公論。」其語李學士東陽曰:「定山,君人故人,君宜注意。」及赴吏部,三揖不跪,曰:「第令不失己,官職,外物耳。」吏部題復行人副,西涯語吏部曰:「留都根本地,定山當官此。」遂遷南驗封郎中。到任二月,得中風疾,遷延野寺。明年丙辰十月告,即歸定山。丘公亦卒。又明年,遇考察例,南冢宰青溪倪公嶽以罷軟退之,乃先生告去已改歲矣。或曰:「定山公不奉詔作鰲山詩而上疏以養君德,茲非言語之道乎?落職判官,尋改行人,處之恬然。及以親喪而後去,去而山居者三十年。見幾而出,出不屈己。故其言曰:『進而當行道也,吾義所安,不違道以乾譽。退而當明道也,吾志所存,亦不立異以求名。』白沙翁詩有曰:『欲歸不歸何遲遲,不是孤臣託疾時。』茲非進退久速之道乎?以巡撫王公之賢,捐金飾廬,卻之不受,非取捨之道乎?是故道一而已矣。知進退久速之道,則知取捨之道;知取捨之道,則知言語之道;知言語之道,則知飲食之道。故寧耕田食力,飢餓不能出門戶,而不肯少求於人,而天理之幾決矣。夫道也者,天理也。夫理一也,天豈有二乎哉?然則定山先生可不謂知道矣乎?其論學曰:『取乎內而忘乎外,得之心而應之事。如相馬之神,非牝非牡;如斲輪之巧,不疾不徐;斯其至矣。』此定山先生之道也。」甘泉子曰:「予癸丑下第南歸,訪先生於定山。瀟然灑落,望之知爲有德人也。今觀先生及諸公之言,即先生之學宜與白沙先生同,而白沙先生嘗語我曰:『定山人品甚高,恨不曾相與問學。不知其後問林緝熙否?緝熙又何以告之?』此猶若有未盡然者,何邪?」或曰:「以講習不足以入道也,故忘言以默識終;默不以示訓也,故因詩以立言;懼詩言之召禍也,故應召以混世;混世不可以久處也,故在告以歸山;歸山不能以自潔也,故委物而辱身。乃先生則超然而還大化矣。」或曰:「先生之出處進退未易言也。其始也,懼之於瓊臺;其中也,乘之於西涯;其終也,成之於青溪,而又誤於子弟門人之不力焉。向使瓊臺而不入相,入相而先物故,則先生退居三十年矣,未必出。出而有知己故,則先生之以累薦之賢,則必復內翰,必不南。及南而疾作,不知人矣,使子弟門人而力焉,則必知今法不但一狀而可掛衣長揖以去,而必知自奏,知自奏以祈允,必不罹青溪之忍。使青溪而不忍,則自十月告去至明年二月,如彼其久,中間一念同榜之義,全其節以副天下之人望,必有以處先生,而不至從考察以退也。」噫!雖然,昔者柳下惠爲士師,三黜而不去,猶曰「直道而事人」,令尹子文三仕三已而無喜慍色,?武子邦無道則愚,古之賢聖人立身遇世,其遠意豈常情所可測哉!先生之卒,江浦尹胡君昉請祀於鄉賢祠。後二十八年,爲嘉靖乙酉,予既爲志銘其墓。又十年,從予遊者今新尹桂林劉君縉甫蒞江浦,吏治民安,不勝景行之思,乃承前尹陳君文浩之業,捐俸闢地,拓治祠堂於江浦之涯,即先生昔創所謂新江書院地也。且將請祀典於督學公聞人侍御詮,以歲時祀先生,以淑人心,治之首務也。凡爲堂三楹,其前堂如之,其爲大門亦如之,爲左右廡各三楹。助其地直磚瓦灰石而贊成之者,邑義官滕氏泰也,故其成也易然。公之族孫庠生莊貢爲予道其事,予善焉,遂爲記之於石,庶幾後有同心而興起擴而大之者。甲午三月二十七日

    增修應天府鄉試院記

    夫增修應天鄉試院何以書?崇賢基也。崇賢基,所以重賓興也;重賓興,所以弘化理也。重賓興、弘化理,有國有家之急務也。是故選舉之政,聖王制之而諸侯法焉。興役業者,應天府尹柴公治之,府丞郭公貳之,闢地廣制,以應三載大比之數。始工於甲午二月,落成於七月。甲爲乾首,午爲支中,以應天地之數,弘開人文,以參三才之數,是故人文弘敷,天地輔成,三才備而王道終矣。凡論才之道,惟公惟明,惟清惟精。精以備事則不煩,不煩斯清;清以定神則不惑,不惑斯明;明以照幽則不眩,不眩斯公;公以普物則不私,不私斯人說而事成。惟其示人以大公也,是以有至公之堂,堂九間。惟其示人以至明也,是以有衡鑑之堂,堂七間,主考居之;惟旁房十間,同考居之,明以相臨也。惟其清也,故以遊以息,不迷五色,是以厥北有池,徑池有梁,梁北拓地,爰有憩息之堂,堂三間。惟其精也,執藝有所,供應有定,廚湢有備,巡瞭有警,校藝有廓,是以內旁憩息左右有屋,屋凡十間。外爲外大門,門外有牌坊,坊南爲街,街南拓地臨淮爲屋,屋三十二間。中有明樓,樓直大門,以鑰以嚴。大凡爲堂之事者三,凡一十九間;爲樓者一,爲內大門者三間,爲外大門數亦如之。凡爲屋之事四十有二間,爲房十間。拓地爲校藝之舍三千七百有奇,益舊數者三之一。故夫論才之道廣矣,備矣,柴公、郭公之協恭至矣。或曰:「然則今之賓賢非古也,而以爲可合於王道者,何居?」甘泉子曰:「在道不在制,今之道亦猶夫古之道也。以予觀於鄉試,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學校之所以教,與有司之所以取,苟得其道,今之制猶古之制也。」「何居?」曰:「德業、舉業一而已矣。夫道一而已矣,夫道一而二業一而已矣。」請聞焉。曰:「惟教之者,主德以精業,德業一而古之德行道藝之學存焉。故取之者,考業以知德,業德一而古之鄉舉裏選之法寓焉,是亦古之道而已矣。夫學之者與取之者一,其斯之謂執事敬乎!其斯無負於二公之協恭茲役矣乎!於乎久矣!予之噤而不託於文詞也,二公懇之者五七至焉,乃爲力疾以書其賓賢之意於石,以達於古之道,用告夫後之作人取人者。」嘉靖甲午七月十三日

    鄖陽府新立題名記

    鄖陽,古縻子之國,入爲錫穴、爲韓屬、爲錫縣、爲鄖鄉縣、爲南豐州,尋復以縣,爲鄖縣。地居萬山之叢,路當三省之衝,諸路流逋,聚嘯作梗,乃勞王師,乃剿乃捕。平已復作,乃都憲原公傑建厥議,乃命開設鄖陽府治。肇自成化丁酉,迄於辛丑,乃五載落成。內領鄖縣,外轄上津、竹山、竹溪、鄖西、保康、鄖房七縣治之。外內聯絡,以控諸路。於是向之梗化百萬之徒,悉爲良民。嘉靖甲午,盱眙陳君雲松來守之三年也,厥有成績,乃嘆曰:「郡無題名,名氏於無所考,文獻罔所徵信,以爲勸懲,豈非郡之缺典歟?」乃寓書於南都曰:「鄖陽自開郡設官五十有八載,自知府吳遠以下十有六人,同知王輔以下九人,通判陳敬以下九人,推官劉芳以下五人,未有題名,罔所考徵以爲勸懲。惟先生是圖,將文諸題名之石,以垂示於後焉。」甘泉子曰:「夫所謂三十有九人者,可考而知也。曰『某也賢,某也不賢』,可考而知也。某也爲廉,子盍益法其廉!某也爲能,子盍益法其能!某也爲公正以表俗,子盍益法其公正!某也爲愷悌、爲民父母,子盍益法其愷悌!某也爲貪懦,子則惟貪懦之懲!某也爲私、爲邪、爲酷、爲刻,子則是懲!是又將以是懲是法乎後之人也。」陳子(聳)[悚]然曰:「吾若爲不賢,後之人又將懲我矣,吾烏乎而不自懲?吾若爲賢,後之人又將法我矣,吾烏乎而不勵?」甘泉子復之曰:「吾子昔嘗講於新泉,領惡全好也舊矣,其益修諸其身以貽於後之人,仁人之惠遠矣。」遂請藉記,歸以鑱諸石,以告夫後之君子。甲午九月十七日

    龍頭赤花關氏祭田記

    龍頭赤花關氏,順德族望也,關氏之有祭田,義舉也。何以義舉也?以尊尊也,以親親也。記曰:「士無田不得祭。」又曰:「祭繼養也。」故有田斯有祭,有祭斯有養,有養斯有孝,有孝斯有敬,有敬斯有愛,有愛斯有弟,有弟斯有慈,有慈斯有義,有義斯有禮。夫禮義有措,而道行乎其中矣。是故祀田立,而人知其有養也;生事死祭,而人知其有孝也;事亡而存,故人知其有敬也;一體本支,故人知其有愛也;一體同氣,故人知其有弟也;父母曰「彼凡出於我者皆血氣相通者也」,是故人知其有慈也;同氣一體之分,上下親疏殺焉,故人知其有禮義也。是故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長長、幼幼,相與交接,而其孝敬慈愛弟友之心油然而生矣。日相勸於禮義,而道行於家庭矣。鄉黨見之曰「善是」,都邑聞之曰「善是」,四方傳之曰「善是」,其爲父子、兄弟、夫婦、長幼,皆相觀於道義,而天下平矣。行一善而百善集焉者,其祀田之謂乎!故曰:關氏之有祀田,以尊尊也、親親也。「何居?」曰:「關氏者兄弟八人,追惟祖志,聿修先德,居不異爨,財不異蓄,爲祠以享高曾祖焉。朝陽府君以上於堂中,兩叔海漁府君、野樵府君於東西堂,永永勿祧,義起也,以崇本合族也。又割田若乾畝,以供歲時一堂二室之養,俾子若孫守於世世。」於是有啓升氏者,因樑上舍請記於甘泉子。甘泉子曰:「不亦善哉!不亦善哉!關氏其有興乎!合爨所以同養,祭田所以繼養也。生則有同養,沒則有繼養;幽則有孝敬,明則有禮義,人道之備也。予噤於文久矣。予將欲推斯世於隆古,而期人人之同善是也。」乃爲之記於石,以風一鄉風天下焉。乙未三月四日

    碧江趙氏祠堂記

    惟趙氏遠爲帝裔,商王之後曰崇澥者,自閩之連江爲福州兵馬鈐轄,遷知南寧,卒贈知軍兵鈐朝議大夫,遂家廣東,是爲廣東之始祖。其子必持始尉新興,名拜戶部侍郎朝散大夫,克弘宗功,益昌其業,傳良衛、友符、宗達凡三葉。宗達四子,即三絕,惟仲瑀肇遷碧江,是爲碧江之始祖。三子士志、士慧、士昌。曰士志者,九齡而孤,長而克家,恢復亡業,肇建流光堂,祠二大夫,右有雍睦,左有神庫,光先裕後,可謂有功。於是裔孫族會而議之曰:「我祖不祧,其惟二始二功二別乎!所謂先王未之有而可義起者矣。乃於流光後益爲寢室者三,朝議公居中室,朝散公附東室,躋仲瑀公附西室,是爲大宗。又於寢室之後益創一堂,爲室者三,其中室則曰士志者居之,其東室則曰士慧者居之,其西室則曰士昌者居之,是爲小宗。宜分而合,明一本也。自崇澥而上,分不得而推也;自士志、士慧、士昌而上,義不可得而祧也。故祠朝議,以始也,以貴也;祠朝散,以貴也,以功也;祠仲瑀,以始也,以權也,伯仲某絕而叔仲瑀繼也;祠士志、士慧、士昌於別室,報功也,明別也,以系諸宗也。故曰:義不可得而祧也。若夫禮則吾能言之也,古之祀始祖者,以生物之初,有其神而無其人,有其人者皆禮之變,則朝議獨何疑焉?觀文、武世室皆以義起,則朝散、仲瑀又何疑焉?士志、士慧、士昌爲嫡別之始,以統三宗之裔,禮也,又何疑焉?故以始者謂之禮,以權者謂之義,以功者謂之孝,以系宗者謂之仁。故履斯堂者,禮義仁孝之心,油然而生矣。故同爲一門,則同氣之義見矣;由小宗,則肢分之義見矣;由大宗,則一體之義見矣。爲子孫者,敢不敬乎!敢不愛乎!其裔孫鄉士善鳴,與族兄善宏、善練來謁記,又五年,庠生曰善和者始請入石。

    志應堂記

    上海儲南溪既成義塾之堂,胤子太學生昱道其堂之始曰:「翁恥裏子之弗訓而倡之義,昱也以教資而成厥志。」甘泉子曰:「義而公,然而有文者矣。」其堂之勝曰:盤據乎三林之南,以出乎水月庵之右。堂之爲楹者五,左右爲翼廡,不及堂楹之數者一,其外爲儀門,不及翼廡之數者一,爲基衡步者若乾,其從倍之者再。又曰:其庖偪寢處之所,園池亭館之修,皆足以備堂之勝也。甘泉子曰:「弘而麗,然而非徒末者矣。」其堂之名曰「志應」。志應者,志交應也。一志也,聖功也,蓋取諸易。甘泉子曰:「善哉!質而實,本而深矣乎!夫道,感應而已。夫學,感應之機也,無內外、無人己、無終始,一而已矣。六藝九容所以一志也,二三子且道而子弟之賢不肖,何以關乎翁之心乎?翁之義舉何以遂感發乎子弟之志乎?是故明感應也。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其志一也。又曰:『水就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而況於人乎!」儲子曰:「可以訓矣,請記之。」

    程鄉縣修復古河記

    惟歲甲戌,張侯天錫初蒞邑,諭言曰:「戩乃身忝化源,職在承流,其有若流水以順民心者聽,有若堤防以遏波濫者聽。」於是父老庭說曰:「程鄉古爲梅州,厥有形勝小溪,西北循城而南,注於東,大河西流迤南,過於溪,東會於海,中夾百花洲,煙火二百。爰自河流淤湮,橫行而北,陷洲潰溪,以囓城之趾,將不利於邑侯,其柰何?」侯曰:「河勢漸不可已,則此城將如百花之患。我則不源不流不防,禍孰大於此者?」乃令於衆曰:「其速鳩我工,繕我器用。甲子,我其有事於河。」乃俾蔡縣簿貴端董後,曰:「必浚厥源,必導厥流,必防厥波,以克成功。」於是河由故道行,洲渚攸復,居者以安,行者以利,形勝如昔。侯乃誓於衆曰:「吾所不以其源順民心、防民患,若此河者,有如此河。」士民歡謠,請紀其功,勒之金石。或曰:「浚河小事,何以紀爲?」君子曰:「昔稱禹之功,小及畎澮,況侯疏河之流以入於海者乎!況春秋之法,或以人而書事,或因小而見大。侯之爲邑,當逆瑾污穢橫流之餘,私謁不入,家累不隨,是廉以浚其源也;寬省徭斂,加意士民,是惠以導其流也; 嚴恩信之施,折新民之氣,是威以防其波也。則侯之功德可以配此河於無窮,匪直區區修浚之功而已。後之人見河之流,仰侯之德政,若睹龍門而思禹者,則侯爲不忘也。」邑大夫葉鄧濂、葉師文等俾庠生梁建序告太史氏書之。

    韶州府翁源縣創建預備倉記

    預備倉者,翁源縣尹之所創建也,翁源爲韶巖邑,尹能遵行積穀之令,且至萬石焉。謂谷必有貯,貯必有倉,乃度府館廢址,及陰陽學隙地,橫縱若乾丈,創爲是倉。其中仍爲府館、爲廳事、爲廂房、爲庖湢,凡若乾楹,而府館不失其舊。其中爲倉之廒者三間,間深一丈二尺,廣稱之。東西爲廒者一十八間,間深若乾,廣亦如之。前爲門樓三間,而翼以二廒於其傍,一以貯紙價之米,一以貯官吏之俸。經始於嘉靖乙未十一月,落成於丙申正月。曾縣尹極蒞焉,王主簿?贊之。於是邑士大夫鍾尹韻、吳耆民瓊等,鹹請訟縣官之功,以上播郡侯之美。極曰:「非官能致然也,乃我郡侯之功之德也。侯起江山,由進士秋官來守於韶,闢明經館,修古小學,使屬邑六各爲預備倉以積穀,而教養兼備焉。是乃鄭侯之德之功也,縣官何有焉?」鄭太守騮曰:「非府官能致然也,乃我聖天子之德也。凡播告之修,行於天下州郡,州郡謹奉承之,以致於邑,俾置囷倉,務儲積,惟多寡以爲賢否。凡以救民荒、重民教也。是乃聖明之德也,守臣何有焉?」曾尹極舊從甘泉子游,走書以告。甘泉子曰:「不亦善夫!惟政匪敝於時,敝於人。故君明其義,臣能其事,則政舉矣。令匪齊於人,齊於人人,故上宣其志,下播其實,則令行矣。嗟夫!井田廢,天下無善法矣。富者益驕以淫,貧者益濫以亂,天下無善治矣。故井田不復,王道之疚也。惟其疚以圖其善,因其時以救其弊。修其法,不詭於俗;齊其政,不易其宜,此常平預備之設,其王道之遺意乎!老有所終,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有所養,則政成而化舉焉。富民將曰:『彼皆天之民也,貧蹙乃爾,吾何可獨富?』而仁之心油然生矣。貧民將曰:『公府之給,農氓之力也,吾何可以徒餔?』而義之心油然生矣。仁義興而道德一,風俗同,是故其善教達焉。公不知惠,民不知病,相忘於怨庸,而其善治臻焉。故行一物而四善皆得,預備倉之謂也。今鄭侯能祗承聖天子之德意,而曾尹又能奉行鄭侯之善政而致之民,四方有賢能之吏,必來取法,是爲守令師也。若從鍾尹耆民之請,立石以記一邑之善,以風四方焉,夫豈不可?」於是乎書。

    逸軒記

    逸軒者,上河公之別號也。上河公豐城人,僑居上河,故曰上河公。其姓王氏,其字習韜,其軒曰逸。或者疑焉,曰:「夫逸,德之疚也,故千聖之傳,六經之訓,惟逸豫是戒。上河公之謂之也,不亦異乎?」或曰:「上河公晦跡於商,好禮尚義,豈儒行而商逸者與?」或曰:「上河公無逸心,外無逸事,口無逸言,身無逸行,戶庭之政,桑蓬之能,朝不廢朝,暮不廢夕,豈謂若是自逸豫滅德者與?」間以聞於甘泉子,甘泉子笑曰:「而未知王氏之文獻也乎!羅太宰整庵則有孝友信讓之稱,喬白巖參贊則有拯急希義、周貧希仁之稱,楊月湖宗伯則有佩服忠信之稱,盛庶子則有發粟活人、遂生二子之稱,嚴介溪冢宰則有睦姻隱惻之稱,費鍾石少宰則有樂施急難之稱,汪閒齊司成則有既樂施與、亦善化居之稱,都憲陳靜齋則有扶羸植弱之稱,顧東橋則有內修仁義、外禮賢德之稱。然則上河公豈逸德者哉?」或曰:「願聞逸之義。」曰:「子試言之,吾將與子商焉。」曰:「吾將謂上河公毋勤爾形,毋勞爾生,逸而神精,則何如?」曰:「可也。然而爾知人逸,而未知地逸矣。」「吾將謂上河公兀若山停,澹若淵澄,土木以逸爾形,則何如?」曰:「可也。然而爾知地逸而未知天逸矣。」曰:「人逸地逸,則吾既聞命矣。若夫天逸,則誠吾不知也,請聞焉。」曰:「夫天逸也者,法天之行,運而不息,動而無動,勞而不勞,四時以行,百物以生,執天之經,無爲而成,與自然爲體,動靜兩忘,勞逸合併,成天之能。子不能知天之逸,又焉知子之逸矣。」曰:「雖然,願終子之教。」曰:「子知真勞真逸者乎?真勞真逸,得於天者也。是故君子之勞,非苟勞也,勞有物;君子之逸,非徒逸也,逸有物。是故能與勞皆勞而無所於勞,與逸皆逸而無所於逸。書曰:『作德心逸日休。』夫作也者,作也;休也者,休也。作其功而休其效也。」曰:「吾嘗聞子自然之教矣,未聞夫有所作之也。」曰:「吾子未聞作之之義乎?抑未知作之爲自然之功乎?夫逸也者,逸其德也。德也者,天之所以與我而得其自然者也。作則生,不作則死,是以有戒謹恐懼、勿忘勿助之教焉。故德心恆在,作之而已矣。能作斯能逸,能逸斯能休,故能與天同遊,與地同流,惟日休休,不忮不求。」習韜聞之,囅然曰:「命矣。請記於軒以自勖,以袪夫人之惑。」

    神交亭記

    池陽高士有古源李子者,謝太學,隱居小丘山,十餘年不出,志聖賢之道。聞甘泉子而慕焉,然而未嘗識面,甘泉亦未嘗識其面,而知之賢而敬之,曰神交矣。或曰:「面不不相識,何謂神交?甘泉子曰:「夫人皆識面,淺者也,而謂上下千萬年識堯、舜、禹、湯、文、武、周、孔是何面目,而若相知之深焉,神交也。故孔子夢周公、高宗夢傅說、舜夢拜乎丞、黃帝夢遊華胥、見堯羹牆,皆心也、神也。神也者,心之所爲也,故心之神也。交,通也,通天而天,通地而地,通萬物而萬物,通堯、舜、禹、湯、文、武、周、孔,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感而通之,一氣也。氣也者,通宇宙而一者也,是故一體也。一體故氤氳相通,痛癢相關,不交而交矣。嘉靖丙申八月,甘泉子過池陽,登九華之山,古源子出迓焉。或曰:「子十年不爲彼鄉士夫出矣,不爲郡大夫出矣,而爲甘泉子出,何耶?」曰:「吾爲道出也若甘泉公者,所謂曠世遇而呈祥者也,吾爲道出也,非爲甘泉公也。」相見而歡,若平生交焉,而若魚水不足也。執弟子禮而學焉,虔以相孚,神以相授,又若磁鐵之默合,不待口之相語也,深矣。何則?神交至焉,傾蓋次焉。故知神之所爲者,可以盡心矣;知心之所爲者,可以知性矣;知心神之所爲者,可以語道矣;盡心知性而存養之,可與語學矣,盡之矣。古源子退而作神交亭,甘泉子爲次第其語,作亭記。甘泉子喟然嘆曰:「於乎!時隆子而知神交之道,則斯亭斯記可兩忘矣。」

    犬乳貓記

    甘泉子世居增城之野甘泉都,甲午春,家有貓犬先後同時而生子者。犬之子四,長也;貓之子二,幼也。母貓常去,不乳其子,子來求乳,則穿其子而去之,不得食,則一子飢以死焉,其一獨存。犬見是貓子之無乳悲鳴而咿嚶也,就而乳之。以左手枕其首,以右手抱之而乳焉,日月率以爲常,愛之如己出焉。犬之子與貓之子羣然而食、羣然而臥,忘乎其孰爲犬、孰爲貓也。婦者、男者、愚者曰:「娭哉!犬也,不專其子而乳貓之子也。」智者曰:「仁慈哉!犬也,不私其子而貓之子乳也。」至於母貓與其子同氣而分者,乃反若甚嫉妒焉,其子瀕於飢且死而不動其心焉,忍哉!貓也。愚者知者乃莫知惡之,又何也?後四年,甘泉子以便歸省墓,家人告其事如此。甘泉子曰:「嘻!異哉!計其時,是爲南都禮部宅貓相乳之前一年也;是爲乳貓處,予痊之,池爲義貓冢之前二年也。貓相乳,猶爲同類也,而犬貓異類也,猶有如此者,其諸異於義貓也遠矣!不可不書之表之,爲天下後世女子丈夫同類之爲慈者勸,爲妒者戒。」(缺頁)

    重修南京吏部尚書公宅記

    其實矣,何居?」曰:「吾有試焉。昔餘備卿南禮時,則過堂音巷太宰之虛宅焉,但見瓦棟落落,垣柱僅存,而悲之戚焉,動吾心焉,若毀吾室矣。再過屢過之,而益悲之慼慼焉,益動吾心焉,若痌?吾身而傷吾饑矣。告之於大司馬輿浦王公,輿浦王公之心亦謂然;告於大司寇石塘聞公,石塘聞公之心亦謂然;告於大宗伯渭涯霍公、少宗伯涇野呂公,霍、呂二公之心亦謂然。夫二公之心不約而同然,如痛癢之相關者,何居?自非一體萬物,性分宇宙,胡爲其然哉?」甘泉子謀於右宰鍾石費公:「昔吾在禮卿而戚焉,初遷天曹卿而益戚焉。即欲謀治之而病未能焉。夫欲治吾官者,必先治吾居,吾居之弗治,吾未見其能官也。聞之人曰:斯宅也,自昔之君子,東川劉公之肇置也,嘗廓然其宏麗矣。自夫某君子曠斯宅而弗居,而居於他所也,而垣瓦以頹。自夫某君子居於他所,曠斯宅而不爲之一修乃垣,一緝乃瓦也,而棟宅榱桷以壞。夫既能以漸而頹而壞也,則吾豈不能以漸而修完之乎?」惟時二人乃慮公用之羨餘,選屬官之賢者能者,而付之司務何君勖焉。勖以身治之如己之居,易其所有餘以濟其所不足,又不足,則以諮宗伯霍、呂公曰:「夫以公財治公宅,不拂公議也,惡乎不可?」二公乃慨然檄毀淫祠之公財助焉。諮司空石庵蔣公、南山胡公,委營繕所正副使趙勖、易時興董其工,而司其出入之數焉。簡大匠付之,量衆材而趨之。垂成,而何君遷戶曹副郎,舉文選主事楊君一謨代之終焉。惟時斲者、墁者、築者各殫爾心,各竭爾力,經始於丁酉七月,迄工於其年十有二月,凡五六月而落成。告霍、呂二公來觀之,二公欣欣,鹹舉酒而交慶。甘泉子目鍾石公曰:「斯二公之助,以庇吾部今後之人也,二公他日大庇天下,亦當如此矣。」霍、呂二公答曰:「今二公之惠,修此屋以公於後之人也,則他日輔大修天下之比屋,使可封焉,亦當如此矣。」於是四人大笑,相與飲酒盡酣,而相樂以有成也。由是諸卿觀之,皆欣欣然而喜矣。諸司見之,皆喜而欣欣然矣。士者、農者、工者、商者、東西過之者皆樂,若渢渢然不知爲之者,如美之在躬矣。蓋至是而後一體性分、欣戚相關之義,始驗其實,而非迓虛語矣。甘泉子將欲求去,然而猶欲修此宅焉,人或疑而問之。甘泉子曰:「爾以爲爾之一體性分之在天地宇宙間,爲有人己前後古今之別矣乎?古之人有使於他國,明日遂行,而猶修完其舍館以去者,又有將掣軍而去,然猶修飾其營壘而行者,然則嶽武穆諸人皆非與?」曰:「其然矣。其信然矣。」斯宅也,凡地縱三百二十尺,衡一百八十五尺,凡爲室之事四十,其爲亭者三,爲門者二。凡前爲大門,曰安宅之門,門三間,右以處輿皁,左以處官吏。其次爲二門,曰如見之門,中爲甬道,左右爲通路。又次爲大堂七間,中曰中正之堂,東曰東堂,西曰西堂,堂各二間,後各夾爲二室。其前左右廂房各三間,東曰東廳,亦爲東塾;西曰西廳,亦曰醴芝軒,志芝出於酒缸中也。又次爲內室五間,前有穿廊以入室,曰安宅之奧。其耳室二間,東爲廚房,西爲庫房。前左右亦各有廂房各三間,西爲書房,東爲外廚。其室後爲涼亭,曰時亭,闢其四楹,以開四門,時其日之出入、月之寒暑,而啓閉焉。周植松竹梅花卉,以當三益,以爲時闢之觀,見天地萬物之生意焉。西南有池,池上小堂曰瑞龜堂,志應也。蓋堂成而得金龜於池,大幾盈尺,有九小龜從之也。東南有沼,沼上有亭,曰得泉草亭,志浚沼而泉出也。皆以供遊息之學,養其神以達於政事焉。於乎!凡我有來公卿,百世君子,其念茲肇創之難,修復之不易,其毋曠爾廣居,尚宅爾安宅,時緝爾瓦,時完爾垣,時新爾棟樑榱柱之朽,時灌爾花卉俾勿壞,惟時亦克爾官。爾廣居之曠,安宅之弗宅,爾垣瓦樑柱榱棟之弗修,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毋亦復爲後人之悲、之戚、之嗟!於乎!其念之哉,其尚監於茲記。

    泉翁大全卷之二十九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重修應天府儒學記

    應天府儒學賀教授,將率其僚訓導澄也、袞也、德牧也,同謁於太宰甘泉子,則必先之以友德昌,申之以九鼎焉。賀之言曰:「若鈞也之爲教,宜奚先矣?」甘泉子曰:「古者三代明王之教成天下也,必先立學。學,教基也,教基不立,則教法不尊,教法不尊,則教道不行。是故三代明王必先立學,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教以人倫也。人倫教、五品遜、百姓親而天下治矣。」「請問五倫之於學宮也,何教焉?今敝學之學宮之修也,督學侍御馮公倡其端,應天府尹孫公,府丞楊公申其事,巡撫都憲歐陽公可其議、須其材,簡俾上元李簿奇章董其工。經始於丁酉六月,迄工於十有二月,凡修門堂室宅以暨廊廡齋祠館圃者若乾事。惟公詔之,庶師弟子知所以教,所以學焉。」甘泉子曰:「學雲學雲,口耳云乎哉!文辭云乎哉!於是將有效之焉矣,將有覺之焉矣。將俾師生朝而益於是焉,暮而習於是焉。抑而思於是焉,必曰:『四公之所以寧宇我,教養於我者何也?承吾明天子之德之惠也。吾人將何自勵以圖報於他日與?』然而君臣之義於是焉著矣。爲諸師者坐焉,居然有父之道;爲諸生者立焉,肅乎有子之道。諸生將胥與言曰:『夫諸師之臨我以教我也,罔極之恩,成我者與生我者等也。』然而父子之親,於是焉著矣。師生將文會於是,輔仁於是也,有相承相發之益焉,有相麗澤之功焉,有相觀而善之懿焉,然而朋友之信於是焉著矣。凡入學者必相以齒,長者在前,少者在後,天序以秩,天顯以臨焉,然而兄弟之道,長幼尊卑之序,於是焉著矣。尊也、長也,陽道也;卑也、幼也,陰道也。知長幼尊卑之義,則知陰陽倡隨之道,然而夫婦之別,於是焉著矣。故學不修不立則儀物不彰,象教將毀,則無以見道,而天理或幾乎滅矣。此四公之功於是爲大,豈區區簿書之務小補乎哉?且吾職事未及遍觀焉,請聞修何修矣。夫門則何如?」曰:「有欞星門,有戟門,有儒學門。飾舊維新,亦既閎然洞然矣。」曰:「爾師生之身親日由是門也,寧不思爾之心固自有所以入聖之門者乎?夫堂則何如矣?」曰:「妥神有文廟之堂,講習有明德之堂,演射有觀德之堂,革舊維新,則既敞焉、廓焉矣。」曰:「爾師生之身親日升是堂也,寧不思爾之心固自有所以升聖之堂者乎?夫室則何如矣?」曰:「堂後有尊經之閣,閣下有室,左右有師生之齋館,館中有宅,易舊維新,則既巍焉奐焉矣。」曰:「爾師生之身親是宅是室也,寧不思爾之心固自有所以入聖之室,而自宅安宅者乎?」賀子曰:「先生既惠教我以心學矣。敢聞所以入聖之門,升之堂而入之室、宅之宅者,云何?」甘泉子曰:「豈易言哉!豈易言哉!昔者七十子日相與親炙於聖人之教,其時高弟如子貢,猶嘆得其門入者寡;夫子稱由也升堂未入於室;雖善人不踐跡,而室亦不能入焉。故諄諄示人以求仁而宅之矣乎!跡,路也,門也。夫中正者,聖人之門路也,學之者或失則過焉,或失則不及焉。是故得門者寡矣。門且不得,而況於升堂乎!而況於入室而安宅乎!則盍反其本矣!」曰:「鈞也請問其本。」曰:「敬爲本。敬者一也,孟子稱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夫有事勿正,勿忘勿助之間者,一也。一者自立於無過不及之中,其聖人中正之門路矣。是故得門恆於斯,升堂恆於斯,入室恆於斯。夫得門恆於斯,則中正矣。升堂恆於斯,則高明矣。入室恆於斯,則精義矣。終始斯,斯五倫之道油然觸類而生,斯之謂自修自學而自得也。夫自學自修者,乃自得之,自得之者,其機在我者也。蓋四公之功力有不能與焉。夫反其本以自求多福,在我而矣。」賀子曰:「請先生記於石,與師生奉以周旋,永以爲訓,以圖報備稱我君師之德,以無忘四公之功焉。」戊戌正月初十日

    槎黎氏新建祠堂記

    甘泉子言之曰:王道之行,其易易乎!何居?禮,君子將營宮室,必先立祖廟。祖廟之設,所以尊尊也;尊尊也者,所以親親也;尊尊親親也者,所以篤恩義也;篤恩義也者,所以正倫理也。是故人人尊其尊,親其親,恩義以篤,倫理以正,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是故先王重之而君子務焉。易之萃曰:「王假有廟。」是故因人心之同然而萃聚之者,莫大乎廟矣。槎黎氏前未有祠堂,有祠堂嘉靖丁亥始也,玄孫璽會諸父昆弟爲之也。璽,甘泉子子婿也,志古之道也,介其叔某也、某也來告甘泉子曰:「吾始祖曰英,宋學士也,鹹淳間始自南雄遷來東莞之槎焉,四傳而至先祖曰士進,號槎江府君,敦古崇儉,家業以昌,置祀田一百畝。然而行事於私室,未有祠堂也。有祠堂自嘉靖丁亥始也。祠堂凡三層,凡爲屋九間,左右廊廡凡若乾間,其費則丁捐銀肆錢,糧石捐銀捌錢,義出者聽之。專以奉二代而奠其主,歲冬至、立春行事焉。請公訓言記於石,以垂示子孫於無極。」甘泉子嘆曰:「嘻!不亦善乎!夫祭,所以報本反始、崇德善族也。冬至必祭,示人莫不有始也;立春必祭,示人莫不有先也。今夫動植飛潛之微,莫不有始焉,豺獺之細,莫不知報本焉,而況於人乎!故升其堂,入其室,履其位,行其禮,致愛若存,致愨若著,僾乎若有見乎容聲,洋洋乎如在乎左右,是故尊尊之孝勃焉生乎其間矣。孫曾雲仍對越乎下,班立則上下以世,左右以齒。縱而觀之,自下而上,本於祖一人之身而敬形焉;衡而觀之,自中而左右而外,如分一人之肢而愛形焉,是故親親之恩藹焉而生乎其間矣。尊尊親親而道行乎其間矣。是故篤恩義,正倫理,莫大乎廟祀,廟祀立,則人知重本,知重本則知持身,知持身則知保家,以無辱己所自出焉。詩曰:『無忝爾祖,聿修厥德。』吾蓋有望於黎氏矣。」戊戌四月初一日

    貓再相乳記

    丁酉臘之九日,甘泉子遷居太宰之館。越明年戊戌二月二十五日,有所畜黑母貓生三子。逾月,其子能啖且走矣。有同畜黃母貓亦於三月二十八日生七子,不能乳,死者三焉。其四僅存,其鳴嚶嚶,其目冥冥,匍匐而不能行。黑母貓見之,則拊之舐之苦憐之者,遞銜之,置於時亭之窩,同己子而乳之。己之子或走去他所,則獨乳四黃子,舐之拊之憐之益至。四月十二日,匠者著畫釘於時亭,黑母貓若嗔夫人之驚動之也,則又銜遞其四黃子,引己三黑子,入於牀後之夾室,欲其密而靜,而護養之焉至矣。甘泉子喟然嘆曰:「異哉!貓也,其亦猶夫有人之心者也。夫乳他貓之子如己子,而不忍見其就死焉,則亦若是其能仁矣。置之密室而護養之至焉,則亦若是其有智矣。仁且智,[曾謂人而]無人心者能之乎?嗟吾未四五年而三五間見焉。吾於乙未,見家貓相乳於宗伯之館,於甲午,家犬乳貓於甘泉之廬。今又有此,目擊而諦視之,告感焉,與夫舊臘十龜之錫於池沼,三芝之出於酒缸,皆可大異也。嘻!福耶?禍耶?其偶然耶?或以爲福之兆,非也。位至尚書,吾受福過矣,又將何福?或以爲德之徵,亦非也。吾欲寡過而未能,何德之有?審如是,將物之蠢動而至靈者可欺,而天昭昭可幸致也耶?其必偶然而然者矣。遂紀其[實]而表之,無亦使其靈異浪而無傳焉。十七年戊戌四月十四日,甘泉翁在錫龜亭。

    山泉記

    山泉,念祖德也,小司馬大夫子吳子宗甫以之。吳子,貴溪之秀,內之乎用心,闇然而章,志尚乎中行,暱不以親,學不以人。有才子四人,使春也學於甘泉子,甘泉子皆賢之,父子之難矣。嘗貽之詩曰:「何以受山泉?山泉靜且清。安得挽之去,盡洗世間盲。」山泉子曰:「先生以易道教我矣。然道南非敢爾也,號山泉,所以念祖德以不忘也。寒宗僻壤也,東有蘇山,西有甘泉,吾祖以爲號者,非若山則若泉,撫木石而與居,挹清流以自潔。南也兼二義而一之,曰山泉,念祖德不忘也。是故於斯山斯泉,愛之如愛祖考然。」然於一石曰:「某石,吾祖所登歌而燦爛也。」曰:「某石,吾祖所礪劍也。」於一木曰:「某木,吾祖手澤所樹也。」曰:「某木,吾祖常遊所蔭坐也。」巍巍中峯之思,勃焉而興矣。於泉之源曰:「某泉,吾祖所濯纓也。」曰:「某泉,吾祖所洗耳也。」於泉之流,曰:「某泉,吾祖所觀瀾也。」曰:「某泉,吾祖所濯足也。」曰:「某泉,吾祖所飲牛也。」混混本源之思,藹然而生矣。詩不云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夫中峯本源之心生,則孝敬之誠篤;孝敬之誠篤,則修德之念切;修德之念切,則生人之道備。德之廣矣,積矣,與木漸漸,與石巖巖。其通矣,溥矣,與源涓涓,與流淵淵。巍乎高山,不足以爲峻;深乎寒泉,不足以爲潔。是坐此道於山泉子也。遂爲記其說而系之詩曰:「振衣高山兮濯清泉,言思君子兮樂盤桓。山木有根兮泉有源,仰遺則而弗諼兮,於泉之澳,於山之顛。山泉山泉兮,樂無□乎樂無□。」戊戌四月十四日

    宜興甘泉精舍記

    嘉靖乙未冬,進士溧陽史恭甫際既免母徐夫人喪,遊觀宜興山水之勝,因買山,得煤舍以爲義倉,永濟兩縣之飢。遂館玉女潭,爲行樂至張公洞,黃生雲淡仲通曰:「此泉流於石底,古碑以爲有甘泉出焉,而師太宰甘泉嘗來濯纓於此,蓋兆之矣。」督學北江聞人氏詮復言之,恭甫乃慨然治之,畜泉爲池,盈池爲流,流行爲溝,築屋於泉上,爲甘泉子他日遊居講學之所也。前爲門三間,內爲堂者三間,後寢如堂之數。前後四翼廊以次成之,引溝環遶門前,遂爲此洞增勝焉。及恭甫入銓曹爲文選,往往寓書請甘泉子扁爲書院,甘泉子不應者久之。溧陽丞周君懋光私扁之門曰「甘泉精舍」,堂曰「自然之堂」,寢曰「尋樂之室」。仲通詣金陵請教言,刻之崖石,以志燕峯之德於不忘,且以訓於後之來遊者。甘泉子曰:「吾何言哉!抑嘗聞之,古之善言者,不下帶而道存焉。今精舍在泉上,請以泉言,可乎?在易之蒙曰:『山下出泉。』靜而清也。靜言其功也,清言其性也。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源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於四海。』故混混不捨,言其本也。盈科放海,言其積而大也。其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言道體之渾全也。諸子誠欲學焉,吾請學於斯泉焉足矣。是故學其靜以養之,學其清以淑之,學其混混不捨以本之,學其盈科放海以積之極之其大焉,學於逝川,以觀之道體之全焉。盡之矣,夫復何言!故曰:『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是故感而通之,則凡運而爲四時,發而爲百物,峙而爲山,流而爲川,飛躍而爲鳶魚,皆吾之性充塞流行於無窮,莫非教也。易曰:『天行健,君之法之以自強不息。』夫學至不息焉。至矣,夫何容言!諸子志之。」

    績溪縣尹東洲李君生祠記

    甘泉子曰:「生祠非古也,其衰世之志矣乎!古之任官也尚德,後世之任官也尚力。故古之守令也,將以子民;後世之守令也,將以盜民。子民者多,故其感也衆,民將曰:『夫皆我父母也,父母奚擇焉?』故不知父母之爲恩矣。盜民者多,故其感也獨,民將曰:『夫皆我盜也,父母何去我焉?』夫然後知父母之恩之深矣,是故有民盜者在,民將曰:『時盜曷去諸!計之已幾日幾月幾年矣。其久割我矣。』其去也,民將- 10 -

    相率逐盜焉,且擲之石,且掃之跡,惴惴焉惟恐其復來爾也。有民父母者至,民將曰:『父母曷其來暮!計之僅幾月幾日幾時矣,不久惠我矣。』其去也,民將相率攀父母焉,且脫之靴,且留之衣,且肖之像而繼之養焉,陽陽怳若其尚在邇也。此生祠之所由起乎!」吾徒茂名有東洲李子邦直汝司者,生有淑質,有猷有才。昔從我遊於金臺,志於聖人民(抱)[胞]物與之學,始由東陽移尹於績溪。績溪巖邑也,汝司蒞之,一月而政清,二月而吏治,三月而民安,踰年而民樂,樂而歌之曰:「疇盜我衣?李母蠶之!疇盜我食?李父之植。昔化頑鬥,父母我教。」比其遷去,爲尚書郎,以貳僕卿也。士民言曰:「夫衣我食我,以安戢我者,罔極之恩等也。其可忘!」相與追思之,追思之而不見,則相與瞻望之,瞻望之不及,則肖其像形,妥之屋楹,儼乎若有見乎其面貌,僾乎若有接乎其容聲,俾我土我民之子子孫孫永永不忘也。邑許氏金、大學生時潤者,皆尚義士也,以告於甘泉子,請記於祠之石焉。甘泉子曰:「嘻!世無汝司,汝司乃名,非時之幸。嗟哉汝司!政其有成,學其有徵,非斯文之慶歟!」遂爲記之,以告來裔雲。戊戌六月二十三日

    蓮洞書館贍田倉記

    甘泉子丙申南歸,既創蓮洞書館於峨眉山,修甘泉館於古甘泉洞,又爲朱明書館於羅浮山,與大科書院在西樵之巔、煙霞之洞者爲四館,以爲他日歸休之地,將必遞敘四時而往居之,乃週而復始,以畢吾年,以成吾志,以淑吾人。然而四館者,獨蓮花在峨眉之巔,孤絕如在天上,視下諸山水如培塿然,如線縷然。學者往居,不可以裹糧,則見增益北郭外阮、唐、廖、蔣四村之間,有荒埔無主者,可墾爲贍田。乃因諸生之請出力,命仲子柬之與諸生白縣大夫文君念齋章曰:「昔者蓮洞之創,多公之力矣。盍圖斯以爲裕贍來學,維持風化長久之計乎?」曰:「宜墾之。」則爲翳陂爲流,蓄流行圳,引圳入埔,治浦爲塍,平而爲田。先白縣出稅畝若乾頃,而凡先時民佔而爲園無稅者闢之,卑隰而爲湖者塞之,凡爲田約十餘頃,以其附郭也,歲收租谷可千餘石,熟之可三千餘石,凡乃工金一千五百有奇,蓋陂閘屢起而屢圯,屢圯而屢更之,故其費也博,而吾一二十年俸入之囊罄於此矣。厥惟艱哉!乃築贍倉於白石之墟,爲廒者二層,層爲屋者五間,有廊有廳。凡歲贍田之入必有貯之,而歲館長二人與子若孫主之。乃出誓言曰:「凡館之屋宇、木植、磚瓦之壞,而不以此葺之者,有如此誓!」又曰:「如屋宇不足以處諸生,而不以此增創之者,有如此誓!」又曰:「凡生徒不審其兼習二業,爲古之德行道藝之學者,而冒(許)[詐]以來居斯屋、食斯谷者,有如此誓!其懶(墮)[惰]者,及不爲- 12 -

    舉子業而以虛名爲浮誇,無實得者,不館不穀焉。其館穀之者,必審克之人,月米四鬥,爲谷八斗。必歲之新谷已登而舊谷未盡者,乃許子若孫分其修理稅役之餘焉。若新米入者,無羨餘者,而先時以冒分者,有如此誓。必以自犯不仁不孝之罪,不仁則得罪於天,不孝則得罪於父。得罪於天與父者,非子也,非人也。於乎!其尚念吾始爲之艱,而敬守之以勿替哉!允若斯,乃若館長,乃若子若孫,亦與有休光焉。」是用爲記。戊戌十二月二十五日

    羅浮朱明洞創造精舍記

    記稱朱明爲天下第七洞天,非然也,道家者流爲之也。夫天下之山豈可以其高卑大小品第之,而亦豈能一一較量爲哉?故山不在高,水不在深,人不在大,必有所以自異者。不然則湯九尺,文王十尺,孔子十圍,而遽以是求湯、文、孔子也,可乎?是故舜以歷山顯,伊尹以莘野顯,孔子以尼山顯。尼、莘、歷山豈足以比高絜大於天下之山哉?羅浮海上山,其顯於天下者,以葛洪仙翁、王野彌明之徒居之,然未有聖人之徒居之也。使有聖人之徒居之,如大舜、伊尹、孔子者,則朱明當爲天下第一矣。豈雲七焉而已[耳],卑之哉?甘泉子弘治丙辰則同李世卿諸子,由博羅因曾子魯、鬍子學造沖虛觀歷□- 13 -

    小石樓,以覽黃龍諸勝。辛酉,則偕趙元默由增江塘口而入宿梅花村,以覽諸勝。方予之樂之也。石翁先生曰:「毋心有所往,情隨景遷,俗樂耳。」立木空中,足其顛,如履平地,四顧灑然,猶爲奇絕。籲!此其遊息之學矣乎!其聖學矣乎!濂溪先生詩云:「我積陰功五十年,人言行滿合成僊。青霄未得參鸞鶴,先上羅浮七洞天。」其幾聖已乎!若得濂溪、石翁者以居是山,即爲古今第一等人,而是山爲第一等山,而何云乎七已哉?丙申冬,甘泉子南歸,復攜諸子渡增江,歷梅花村,以宿沖虛觀。亟以書報曾、胡二氏、黃時卿氏來會焉,求古所謂朱明洞者而卜築焉,以爲退居之地。朱明在沖虛之後,後倚蝦蟆、玉女諸峯,臨以飛雲之頂,右挹麻姑峯,諸秀掩映,流水□□,遶洞前以出。沖虛有大石刻曰「朱明洞」者當其前,蓋古蹟湮沒已久,人所不到,極幽處也。於是亟令人伐木剪荊,定卜焉。棲霞道士李以賢曰:「吾等當力爲之。」其侶丁以福、鄧以仁者亦曰:「吾當協力爲之。」於是內爲寢者五間,前爲堂者五間,又前爲門者如寢堂之數,兩廊翼之者八間,繚以周垣,引泉入於廚下。經始於丁酉之冬,迄工於戊戌之秋。張千兵世武久居之視工焉,以書來告成。棲霞來報且曰:「吾山門自是幸矣,有光矣。」甘泉子曰:「以賢等可不謂賢哉?吾徒志之,於是山也,惟徒其光,毋抵其辱焉。夫吾徒學夫子者也,必若瞻夫子之宮牆,得其門而入,升其堂,造其室,居其廣居,宅其安宅,其斯以爲光乎!慎哉!毋爲山神羞。」己亥正月二十五日

    娥眉蓮花洞開創書館記

    甘泉子曰:「豈惟人哉?至於天地間山水之勝,自開闢以來,尚矣。或出乎道路之側,近矣;在尋常步履之間,易見矣。有人不及見而知之,知之而未遇其人,以故不顯。一旦遇其人而顯者,誠若天或作之,地或藏之,神或彰之,人或符之,有不知其所以然者。是故君子觀此,知地知天,知神知人,知隱知彰,而人道立矣。」甘泉子生於甘泉綏寧之區,裏有娥眉山者,古志之矣。俗則曰南鄉嶺。甘泉子曰:「詩稱『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如其可信,則吾輩若或此山之降也,可不一造其上乎?」丙申冬,予以蟻囓亡室袁夫人之槨,改葬於綏福湯山之□□,歸宿於梁廣明氏,期曰:「詰朝必登娥眉,尋幽勝卜築焉。」廣明叟曰:「無之。吾素諳焉,有?耳。姑與大人看他山焉。」朝則引登他山。人曰:「有虎在前。」曰:「何傷?虎將避焉。」聲鑼鼓以往,則三里見一虎臥虎跡,五里見一虎毛矢焉。及抵其處,非勝也。時則大風飄飄,萬木皆搖矣,吾疾作而頭目暈暈矣。曰:「神將拒我娥眉之行乎?」且就朝餐焉,則見頭之暈暈者釋矣,風之飄飄者息矣。曰:「天神其有意於予乎?往矣。」廣明叟七十餘矣,不倩子孫扶持執履,爲予先導,由馮村之麓,穿密林,板牛徑,出鳥道,自娥眉之西北登其巔,十餘里,以至東南,則俯見豁然一洞,後如屏,左右如椅,中有一莖如梗,垂若芙蓉然。廣明叟曰:「此非所謂蓮花?乎?」泉水潺潺出乎兩崦之間,合而南,東出乎石淙,以流無窮。俯下諸山伏地,如培塿者、如牛者、如馬者、如奔馬者、如象垂鼻者、如人者、如人拱侍者、如童子正撫案以講者、如童子側立以聽者。遠眺諸水,遶遶發惠潮而來者、從鐵橋而下者,脈絡大小,以分以合,如縷者、如線者、如蚓者、如蚓之屈曲者、如龍蛇之夭矯者。其前左則有羅浮蔽天、飛雲映空、石樓拔地,如蜃氣者。其前右則有黃旗獵獵、銀瓶卓峙。其前磊磊則有三臺之石、有窮窿之崖。下之仰觀,如高碑千丈,斬削特立,大書所謂湛子洞者也。懸飛鳥之徑,度棲鶻之巖,如行空中、如昇天上,路出三臺者也。天下之偉觀無以尚之矣。於是具以告邑大夫文侯念齋焉,文侯與縣博湯君仁從予復往觀之,定厥宅,卜其上爲正堂三間,左右爲偏堂各三間,左右爲翼廊,其前爲講堂五間,翼廊如之。又其前爲門樓三間,又將諸生館於東崦西崦者數十間,以俯流□□遊息,正學以時焉。其材皆取用於淫祠,一不以少□於官、剝於民。文侯初檄典史黃珍,俾爰烏石巡檢廖壯、山人劉泰治之。未完,則予還朝,而文侯亦入覲矣。比復任三年之餘,而文侯與吾門人縣丞江右劉君永、主簿徐州馬君林各出俸貲助之,乃獲完成焉。夫山水之勝若必有司之者。天作之矣,或地藏之而不以出現;地與出之矣,而或人忽之不以告人;告之矣,而或未遇深好者;遇深好者矣,而無多賢以協厥成焉,皆不可也。豈易也哉!若蓮花洞者,人爲告符,天爲息風,地爲呈瑞,賢爲材成而輔相焉,則此山之與予皆不可謂不遇矣。宜記之,以告來者,俾共知夫天地人感應之理,而不可忽易,而不相與保之於永久也。己亥正月二十五日

    甘泉洞修造書館記

    甘泉子生長於甘泉之都,是曰甘泉子。是故稱甘泉子之號,由於甘泉之都;名甘泉之都,由於甘泉之洞,是知甘泉洞其古矣。甘泉子喟然曰:「今夫生長名於甘泉,而不究於甘泉洞之勝者,如人性於天而不知性知天,可謂人乎?」蓋甘泉子生三十年,嘗入其洞門而未究其奧也。嘉靖丙申之冬,滿南京吏部尚書秩而歸,言於人曰:「吾生長名於斯,則期必窮斯洞之奧矣。」外弟陳君柔贊焉,曰:「予翌日必至矣。」厥明,如約往焉,但見陳氏則母舅東明公沛也,外弟侄柔也、廷芳也、廷秀也、尚文也、尚策也、廷弼也、文憲也、學也,舉人堯典也、庠生儒士天祿也、舜典也、禹謨也、性也、紹賢也、位也、情也。劉氏則義官鈂也,庠生錫也、儲也、大任也、隱士鉞也、鏜也、侃也。徐氏則仲智也、仲良也、德華也、讓也,庠生爵也。鍾氏則也。袁氏則應鳳也、應乾也。於是蔡東明氏亦聞風而來。後先雲集,不期而會,鹹若出於一人之心焉。相與酌酒數行,醺然陶然,升高而望遠,泮渙而優遊,坐倚乎五峯,登歌乎盤石,怳然若躡匡廬、揖五老,而與下上旋辟焉,俯鑑澄潭,仰見天光,而知夫變態之無窮矣。問其左,則曰:「其東洲乎!其羅浮乎!」則令人思窮日出之處,攀扶桑,折若水,而與之徜徉乎無何矣。問其右,則曰:「其西洲乎!其扶胥之口、波羅之涯乎!」則令人思渡弱水、窮昧谷,以逍遙無垠矣。指其南,一溪曲屈,到於洞門,以接泉流之涓涓,而沛乎渺茫,則曰:「其所謂虎門外乎!其所謂南海乎!莫之或知其際矣。」則思以觀潮汐之吐吞,挹千頃之汪汪,欲乘長風,破萬里之浪,而求夫子乘桴浮海之趣,悵快乎當時居夷之懷,令人忻然喜,惕然悲,浩乎嘯歌,俯仰乎宇宙之無窮者矣。戊戌冬,鄉賓景春峨峨然其冠,來訪予於金陵,坐錫龜之亭,憩新泉之館焉。予問洞中之景何如矣,則曰:「愈益顯而增勝倍蓰矣。兩洲爲之生色矣。」問當時遊之侶何如矣,則曰:「人人皆樂遊居於此矣。且爲肄業,且爲詩壇,以漸而盛,文風其播矣。」問其舍何如矣,則曰:「皆完矣,美矣,爲堂者五矣,爲樓如堂之數,門亦如樓之數矣,其廊翼稱之矣,其松杉皆拱把茂而成林矣。」予聞而喜之,嘆曰:「天地間廢興自有其時,若有神明主之者。」昔予始訪古蹟,得幽勝,買山與田,剪荊棘,披蒙茸,輦土興工,而且北還矣。豈意今日之成之盛之高之美如是乎!斯役也,雖衆與樂成之,而任卒事者,其東明公蒼巖子、與吾甥侃矣。予疇昔之夜,將北度庾嶺,夢一人持四柱石甚文,畀予曰:「夫甘泉洞高矣、美矣,其上一洞尤有高美過之者,神天裨予持此柱石歸公,請公創起焉。」予覺而紀之以詩云雲。既而曰:「其吉耶?兇耶?進耶?退耶?其神將告我索我以無窮耶?」因並記之以垂來裔焉。己亥正月二十五日

    六安龍津精舍三程祠記

    巽峯子林子文彬以秋官左遷貳守於六,六之諸生請學焉。廬州郡守項君喬聞之,檄九邑之諸生從學焉,乃□龍津精舍而館穀焉。林子謀於州守姚君□,俾周□□章生宗堯來請記言。林子之言曰:「龍津,勝地也,在□爲神霄玉清之宮,今爲聖徒講學之地,而今置有贍士宗賢之莊,乃宋玉清之宮之田也。化邪歸正,固有數矣乎!乃華以謫官來,與六人前給事中潘君子正講□此,於是宏其內而爲堂者幾間,闍其中而爲臺者高[若]乾尺,庳其後而爲寢,夾宮爲翼室,序東西而爲廡,軼□臺而爲三程祠,駢崖臨淵,翼然於龍津之上,蓋程叔子之子端中死金難於此土,因端中以及伯子、叔子也。惟先生蚤得程氏之學,請教言以詔諸生焉。」又曰:「斯地也,舊爲下龍王廟,爲皋陶院,爲歐陽南野子講舍,變化不一而邪正異施矣。」甘泉子曰:「夫林子之教何教矣?」曰:「林子曰:『將敷先生體認天理之學也。』」曰:「三程者奠何位矣?」曰:「將以同堂而位焉。」甘泉子曰:「夫林子者,固以天理立教矣。天理之流行,非發於人倫乎?」曰:「然。」「夫天理者,道之謂也。昔有問道於明道者,則應之曰:『於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間求之。』而叔子亦嘆:『嘗思天下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多不盡分者。』端中聞家庭父兄之教素矣。而以父子同位焉,是爲人倫乎?神其安之乎?孰若[奠]端中於前堂,[奠]明道伊川於後堂。何居?奠端中於前堂,明祀主也,勤以死事於六也。奠明道、伊川於後堂□□本也,以[其]子推於其父也。夫然,則父[子]之道正矣;父子之道正,而兄弟長幼之道正矣;兄弟長幼之道正,而[先]生朋友講習之道正矣;朋友講習之道正,則入以御其妻子,出以事其父兄,將無所不用其正矣。夫人倫之道大矣,天以之清,地以之寧,萬物以之化生,皆於斯位而始焉。教孰大於是?」既而林子書來雲:「南野之記文,託言華也將大揭良知之教於中堂,必使學者必由是焉。華也非敢然也,華受夫子天理之教,服膺有年矣。華[也]非敢然也,惟夫子察焉。」甘泉子曰:「嘻!吾子[過]矣,吾子過矣。夫道體無窮,變化不測,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嘗師之有?故在皋陶爲思永,在孟子爲良知能,在程子爲明覺自然,爲體認天理。吾惟恐諸子之不講明夫良知之學,而昧吾友陽明公之本意也。且良知之訓非出於陽明也,乃程子之明覺之言啓發之也。非出於程子也,乃出[於]孟子愛親敬長之言,而申之以達之天下爾也。諸子□能深體爾致良知之教,而不外夫愛敬天然之實,即知所知者何事,所致者何[物],雖不言天理,天理自莫有能[外]之者矣。雖欲不言天理,天理自莫有能外之者。雖無[天理]二字可也,雖無良知二字可也。皋陶之前未有[六][籍],未嘗有思永二字也;孟子之前自有六[籍,未]嘗有[良]知二字也;程子之前未有六籍,未嘗有天理二字也,而天然愛敬之理,斯道之體,在天地流行不息者,固自浩浩其天,淵淵其淵也。今以二者相憐而不相能,譬之物焉,天飛者謂潛者曰:『爾何不去爾潛,而從我飛?』淵潛者亦謂飛者曰:『爾何不捨爾飛,而從[我潛]?』是相憐相惑無已時也。而不知鳶飛於天,魚躍[於淵,而上下]察者,將非二體,孰若相忘大化之中,以□□□□理自然之矩,而與之無窮也?是故吾惟恐諸子,□□□□夫良知之故,而真體之耳矣。」或曰:「敢問良知□□□靈明知覺歟!」曰:「是知也,非良也。在諸子自求夫愛□□然之心,而真體之而自得之耳矣。」因敘以爲記,□□□而質諸三程。

    偶書蕭山行窩小記

    王生仁其弟誠築書堂於湘湖□□名曰「會道」,請餘大書之。噫!吾昔與陽明公相期於□□□壬申,銜命過浙,訪陽明洞,經蕭山。令尹王子瑋出迓,言湘湖之勝,龜山治之,返棹遊焉,入得幽處,語瑋爲□行窩,他年居焉。夜則可以放舟訪陽明於山陰,相與□□□大中至正之道。今誠所築乃其地,此心豁然,冥□□□上下往□□□□□□□□□應之機□會而自□□□□□會其有極,歸其有極。會此歸矣,豈有二心二理乎哉?知此則知大道中正之矩矣。惜乎陽明下世,安得起而與之語此,必有不會而同然者。遂爲之書,刻石於其堂中,以待來遊者覽以自得焉。己亥九月十三日

    如皋縣改建文廟儒學記

    如皋舊儒學,成化庚子創於邑令向侯翀;新儒學,今嘉靖庚子創於邑令黎侯堯勳,凡週六十年而廢興,其甲子同,地異而二侯之心同也。侯舍故圖新,考地卜宅,喟曰:「聞之人傑地靈,地靈者亦人傑,其感應同也。舊學地卑以隘,莫稱高明廣大之教,則如之何?」或曰:「若學東半里許,有名宦鄉賢祠隙地,乃東嶽廟廢祉,其土燥,其址高四尺,中有古杏樹二,大合抱,杏壇之兆,已默定矣。南數十步爲龍游河,河有九十九灣,南出大江,北則紆徐縈迴環,其前爲運河,東入於海,地勢坤,風氣萃,乃爲稱之。以舊地易之,可得十金,合前巡鹺御史吳君所捐罰鍰八百兩可成之。」前爲文廟,廟如制,左右爲兩廡,又前儀門,去廟若乾丈,又前爲黌門,去儀門若乾丈。兩門[之]間,有泮池,池之上有橋長若乾丈。文廟之後爲明倫堂,左右爲齋、爲館,又爲號房、爲射圃,□□□規模則碧□乎若增而深之矣,其屋之前巍巍□□□而高[大矣]。然而爲廟爲學同也,學以敷教,廟祀以報本,其同道也。倡之者子欽黎子。其始決之者,侍御疏山吳子悌載,十改爲裁定者,總督巡撫左都御史周公約庵金,巡按御史靜齋石君求,今巡鹺御史範溪焦君璉府,太守愛山劉君宗仁也,其心同也。於時院縣協孚,政和教行,羣工歡騰於肆,多士歡頌於室,其心又同也。經始於某年某月某日,落成於某年某月某日。黎侯拜司訓詹仕顯、何盡,及諸生何、張、二許生以來,曰:「勳也既奉甘泉先生之教之學,以治兆民,以教多士,以臻有今日矣。子等其爲我之京問先生所以爲報於廟,爲教於學之道焉。」甘泉子曰:「報非他也,其報在諸君之心也。教非他也,其教在諸君之心也。諸君其思之,往古來今之通六十年之遠也,下上卑尊之殊也,其士其民之億萬之衆也,其翕然願爲斯舉者何心?或其宇宙間感應之同然者也,其萬物天地一體者也。昔者夫子生於魯,轍環於列國,地不濟河,南不及淮,雖有浮海居夷之想而不果,足跡未嘗掩維揚之墟。今之祀報師法乎孔子者,盡河以北,江以南,極天所覆,極地所載,以莫不然,不期然而同然,豈特維揚已哉?孟子稱舜、文東夷西夷之人,地之相去,世之相後,千有餘裏與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揆也者,心也;言其心之同然也。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豈惟大人哉?雖謂之人人則然可也。語曰:『東海、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此理也。』豈惟聖人哉?雖謂之人人則然可也。於是有以悟天地萬物同體之理,而得其所以同然之心,必自知聖人之所以爲教在於斯,有天地罔極之恩焉,其能不報祀無窮乎?知學者之所以學在於斯,有宇宙一體之義焉,其能(物)[勿]自強不息乎?」詹子諸子曰:「可以爲訓矣!」諸以歸復侯,以自撫巡守諸鑱諸石,告諸來裔焉。庚子三月二十日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親民堂記

    「親民堂者,廣德州守夏侯視事之堂也。侯始至,衆造於庭,告曰:「今堂庶楹傾欹,六房朽危,風雨莫能自庇,而況能以庇人民哉?敢以工請。」侯曰:「吾始蒞茲土,民未受吾庇,而圖以自庇,非吾所安也。且工之興也烏乎資?」於是鄉宦王君瑤等十人進曰:「盍役諸民乎?」侯曰:「勞民力自庇,吾不爲也。財之用也烏乎出?」於是舉人監生生員濮漢、濮渭、潘應魁等五十四人進曰:「盍財諸官乎?」侯曰:「傷官財以自庇,吾不爲也。不傷財,不害民,義約而利博,其庶矣乎!」於是治民施志遠等三十有八人跪而進曰:「自我侯蒞茲,節財省役,禁頑止訟,勸農興教,期月而政和,民以寧宇。侯惠我民甚厚。今侯聽政無所猥,視事於進思堂,其惠息我甚厚。今民各得所矣,侯獨聽政無所,於我民之心安乎?乃翕然義舉,各捐貲以市材料,以給工役,[一]舉而庶務以集,惟父母其念之。」侯曰:「若是,其庶矣。」乃僦衆工,匠氏以斲削,陶氏以梴埴,石氏以琢礱。經畫定其度,稽覈嚴其限,其制恢弘,倍於初焉。中堂高若乾尺,縱七楹,橫四楹,扁曰親民。左右房高若乾尺,各八楹。吏廨總四十八楹。起工於某年某月某日,迄工於某年某月某日,州治渙然一新。或曰:「當曷名乎親民?」甘泉子曰:「夫親民者,親民也,親於民也。經曰:『百姓不親。』記曰:『在親民。』是故天地民物一體者也,一體故親,故能親民,民斯親之矣。一體之感應也。今夫拔一毛,而莫不知痛焉,刺一膚而莫不知痛焉者,何也?一體故也。有形之氣之同,人可知也;無形之氣之同,人不可得而知也。知無形之氣之體之同,斯知痛癢相關矣,斯痌?乃身矣,斯視民如傷矣。夏侯從我於兩京者,其必知之深矣乎!」「然則民何以親?」曰:「施六政,斯親之矣。故吏政修而可以親民之秀者矣,戶政修而可以親民之生矣,禮政修而可以親民之性,兵政修而可以親民以無患矣,刑政修而可以親民以無刑,民協於中矣,工政修而可以親民以材用不竭,若於上下草木矣。是六政行而萬民安,治之至也,古之極也。」「敢問親民之心何加焉?」曰:「自侯不傷財之心而推之也,自侯不害民之心而推之也。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能舉斯心加諸彼而已矣。」諸生某某遂請書,以歸刻石於堂,俾侯之功德益以光顯而垂諸不朽焉。侯名臣,字某,號弘齋,鄉進士,江右貴溪人。庚子六月二十四日

    燕翼堂記

    燕翼堂者,江都火某氏某號,以貽孫謀之堂也。謀生於憂,憂生於愛。夫父母之於孫子,愛之至則憂之深,憂之深則謀之遠。憂其飢則貽之食,憂其寒則貽之衣,憂其貧則貽之財,憂其愚則貽之教。此父母之心,人皆有之者也。然而綺紈之家,貴富之室,乘之以侈靡,以不能永終,近則數年,遠或數十年,破碎其室家而淪溺其子孫者,往往而是。豈天之付予固有所乘除而不可常耶?抑祖考之所以謀其子孫者有或不臧耶?火氏之子太學生二人,其伯曰坤,其仲曰增,皆從甘泉子游而問焉:「謀曷謂臧?天曷能常?」甘泉子曰:「惟謀靡臧,臧於有德;惟天靡常,常於其人。曷謂德?曰慈、曰孝、曰友、曰恭、曰義、曰順,六者皆人之所受於天者也,受於天而能不失焉,天斯常之矣。故爲父謀莫善於慈,爲子謀莫善於孝,爲兄謀莫善於友,爲弟謀莫善於恭,爲夫謀莫善於義,爲婦謀莫善於順。是故慈行而後能父,孝行而後能子,友行而後能兄,恭行而後能弟,義行而後能夫,順行而後能婦。六善行而後能有家。是故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矣。天降百祥,樂且無殃,故能保天之良貴,享富有之大業,是以長守富貴也。燕翼翼孰大焉?」於是二子請記之於堂,以無忘先子之遺訓。

    靜齋書院記

    甘泉子曰:書院非古也,其衰世之志乎!其中古而下之事乎!院也者,苑也,聚也。賢者有以見天下道心之渙散也,是故爲院以苑之聚之,以一天下之心。故叢之以典籍焉,聯之以師友焉,申之以講論焉。然而古之時,且未有書籍也,亦無適而非師友也。默而成之,則不貴言語也,又何其道之大行也?堯、舜、禹、湯、文、武之爲君,皋陶、稷、契、伊、傅、周、召之爲臣,都俞吁咈一堂之上,相與責難以諴和□民。孔、孟之汲汲皇皇,營於四方,明道濟世,其時書院未之有也。自唐、宋而下則有之矣。故天下有四大書院,以至於今濫矣,是以詔有書院之禁。今制之所有者,惟二大書院,一在河間,一在廣信,自餘則書館而已,精舍而已。然亦凡出於人之心也,遵聖制也。泰和有靜齋書院,書院之名,其在詔未下之前矣乎?是爲少宰大中丞陳公文明藏書之地也。嘉靖丙申秋,餘秩滿南還,直造其奧,愛其僻在郭外,竹徑通幽,爲堂若乾間,堂側有廂,爲樓若乾間,樓上有閣廊館若乾間,遊息有所。於是獨登高樓以臨龍井。須臾而靜齋公至而相見,言符昔時詩語,談笑甚歡。故其詩云:「凌厲江湖風,風波靡時定。舍舟扣靜齋,齋境與心靜。何以得予懷?靜乃天之性。看竹如主人,君子予所敬。馮虛上高樓,樓上閣愈迥。仰入飛鳥門,俯鑑蛟龍井。詣道如是觀,超然發深省。」靜齋時以書院請記,(於)[予]辭之弗獲。凡士大夫自南來留都者,以歲以月致懇焉。今寒暑四五易矣,而猶未敢下筆者,惴惴不敢爲書院記也。且靜齋公烏用是汲汲爲哉?夫莫大書院在公之身之心矣,而棟宇書籍不與焉。公由丙辰名進士選庶吉士,入翰林,讀中祕書,五經腹笥,是時公之心在進修,其公之書院矣乎!既授升刑部郎正,是時公之心在欽恤,其公之書院矣乎!補外爲按察提學僉副,長爲方伯左,是時公之心在教牧,其公之書院矣乎!擢爲南少宰,以贊邦治,時則有統均四海之心,其公之書院矣乎!方爲副右都,巡撫山東、南畿,時則有會計平獄之心,有飭典化欲之心,其公之書院矣乎!若夫創萬棟宇,藏萬書卷,聚幾十百學子,成幾賢才,古今之書院不知其有幾也,真是以託此屋於不朽也乎哉?予久不作文,今奉詔歸休,復過其境,愧無以見公,乃勉爲之記。庚子八月二十四日

    洪氏金村祖祠會堂記

    婺源覺山子洪子大巡於廣,造朱明洞而問焉:「天理之學則嘗聞之矣,其道宜奚先?」甘泉子曰:「莫先於孝愛。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是故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莫非天之理、人之道也。」曰:「吾嘗聞先生舉合食之禮,四孟則大宗合於大宗之廟,每月則合小宗於小宗之廟,朔望則合兄弟於室,豈謂是歟?」曰:「然。盡天人之理,通幽明之故,是故學莫先於此矣。」洪子曰:「垣也重有感焉。吾宗自經綸公,唐德宗時宣歙觀察使始遷,而顯自吾祖良三公榴。吾考宜三公輝乃中微而振,祖母節婦餘,母餘,內助外教。以垣也,兄坤也、均也,弟圭也,成立之難也。肆垣也兄弟議復祖居於主龍山之下,創新址於七星墩之前,二地適中,兄弟往來之便,乃爲正寢以奠四代之時祭,典禮也。又爲別祠,以致一祖二公之特祭,義起也。一祖,經綸公以始遷也,以德也。二公,良三、宜三公,以起廢也,以功也。中室一始祖也,祀以冬至;左右室二公先祖也,祀以清明,禮也。又於祠堂蕭牆之前爲堂二間,左右兩廊如堂之數,會宗族合食於斯,教子弟講習於斯。惟先生其垂訓之作之,以生其孝愛之心焉。」甘泉子喟然嘆曰:「善哉!吾子亦猶行古之道矣。君子將營宮室,必先立祖廟,以教孝也;必爲塾於閭門之外,以教愛也。孝以事先則誠,愛以睦族則順。誠以交鬼神於幽,順以[行]禮於明。誠以交於鬼神,故饗;順以行天禮樂,故化。饗[則]祖考格而百福臻焉,化則子弟賢而家道昌焉。故君子入乎祖祠也,登降拜獻,儼若祖先之臨焉,而繼養之心油然而生矣,能勿孝乎?出乎會堂也,食飲宴語,翕如同氣之合焉,而友悌之情,藹然而形矣,能勿愛乎?是故聖人作之,而君務焉,若書之以垂後裔,爲訓孰大於是!」覺山子曰:「敬聞命矣。」請記於石,永以爲訓。

    泉翁大全集卷之三十一

    文集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雜著

    責志論乙丑翰林作

    知內外輕重之勢,始可與言志矣。輕重,勢也;內外,輕重之機也。勢無兩重,亦無兩輕;物無兩大,亦無兩勝。無兩重也,其必有輕者矣;無兩輕也,其必有重者矣;無兩大也,其必有小者矣;無兩勝也,其必有負者矣。故君子於外之重,因以見內之輕;於物之大,因以見我之小;於氣習之勝,因以見吾志之不兢。此程子發責志之說,於學者極有警也。志也者,其內也,氣也、習也者,其外也。知內外之勢,則知輕重之勢;知輕重之勢,則知大小之勢;知大小之勢,則知勝負之勢,而志自不容於不篤矣。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養,而人爲大。人之爲大,以其有是性也,具是心也。有是心也,不能無是氣也,不能無是形也。有是形也,不能無外物者觸之。人之心不能無所之,有所之,不能不動於氣。氣有邪有正,不能不累於形;形之累,不能不觸於物。物之觸,其漸也,不能無成心。此志之所由生,而氣與習之所不能無也。然志與氣習二者,常相爲輕重大小勝負之勢。孟子曰:「志者氣之帥也,[氣者體]- 2 -

    [之]充也。」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故有志則氣不足言矣,習不足言矣;其動於氣、誘於習,均之無志者矣。而況於勝而奪之者乎?木之枯也,根壞之;絲之染也,體柔之。夫人必自弱而後物勝之,必自放而後物奪之也。古之志士常令內恆重而外恆輕,我恒大而物恆小,理恆勝而欲自消,故氣莫能動而習莫能乾,故曰:「天之所以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小者不能奪。」小者不能奪,則物亦不能交而引之矣。惟聖人者,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夫出乎其類,則氣全中正;拔乎其萃,則習自我成。賢者覺其偏而化之,知其陋而變焉。甚矣氣習之移人,賢者不能自免,顧立志何如耳。或曰:「耳之動於聲,目之動於色,氣使然也,非志之罪也。齊人之多詐,楚人之多悍,習使然也,非志之罪也。」是大不然。夫天地之生人,與是心也,所以御是形也,非以御於形也。君子所以變其習也,非以變於習也。孔子曰:「匹夫不可奪志也。」匹夫之志可以動天地而通神明,而況其奪乎?而況於氣習乎?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帥吾志而往,可立至也。今日欲之粵,明日欲之燕,其誰能我御?今夫心之能役其形,其淺近易知也。形之有手、足、口、鼻,又淺近易知也。欲手持則持,欲足行則行而氣不能使吾心之不欲也。齊人之子欲楚語則楚,楚人之子欲齊語則齊,而習不能使吾心之不欲也。故觀於此,可以通志之說矣。如使心不能御其形,志不能帥其氣,而受變於習焉,乃諉曰:「氣習使然,非我志之罪也。」則夫手刃殺人者曰:「是氣使然,非我志之罪也。」習而爲盜者曰:「是習使然,非我志之罪也。」其可乎?然而知人之不可殺,而不暴其氣;知盜之不可爲,而不誘其習者,何也?凡以其志之有定也。古之人有顏子者,大賢人也,非禮勿視聽言動,不遷怒貳過,是有志也,能不勝於氣者也。則曰:「顏何人也?予何人也?顏能是而我不能是,是亦無志人矣。」必責之,責之不至於顏不止也。古之人有舜、禹,大聖人也。舜之於瞽瞍,禹之於鯀,不奪於習者也,是有志者也。則曰:「舜、禹何人也?予何人也?彼能是而我不能是,是亦爲無志人矣。」必責之,責之,又從而責之,不至於舜、禹不止可也。故爲仁不如顏子,孝不如舜,勤儉不如禹,猶未免動於氣,誘於習,不可以言志也。故內重而外自輕矣,我大而物自小矣,理勝而欲自退聽矣。是以希賢亦賢矣,希聖亦聖矣,爲王亦王矣,爲帝亦帝矣,是皆有志者爲之也。故知內外輕重之勢,其知所以責其志乎!天地間固有至重至大而可自勝者,君子之於志,當何志?先正有言曰:「言學便以道爲志,言人便以聖爲志。」一志立而氣習亡,道我在而聖可幾矣。

    學說乙丑翰林作

    古之學者所以學爲人也。學爲人也者,學爲聖而至於天也。天者,人之所以性也,盡人則儘性,儘性則至命。故學而爲人,則聖與天不能外矣,而曰:「吾爲聖,吾且至於天。」則不可私也。吾知復吾爲人之道而已,而聖乎?天乎?吾不知也。吾知學爲君臣,學爲父子,學爲夫婦、長幼、朋友之道,酬酢事物之理,凡人之所不能無者,如斯而已矣。此古人之所謂學也。昔者孔子學於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學於成湯,成湯學於禹,禹學於堯、舜,堯、舜學於三皇,三皇學於天地,故皆與天地相似。孟子曰:「人皆可以爲堯、舜。」荀子曰:「途之人可以爲禹。」堯、舜、禹與吾之天一也。故曰:「人有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故除其驕而而苗自夭,殺其蠹而木自茂,去其欲而理自足。古之人從師而學焉,窮經而學焉,小而小學焉,大而大學焉,亦所以明乎此而已耳,亦所以去其蔽乎此者而已耳,非外有所取而加之也。必外有所取而加之,斯鑿而已矣。

    立心篇

    或問曰:「心不同乎?」曰:「否。」曰:「立心有異乎?」曰:「然。」「然則心有內乎?」曰:「心無內而有靜。」「心有外乎?」曰:「心無外而有動。既曰有靜,靜而不弛,斯不亦內矣乎?既曰有動,動而不返,斯不亦外矣乎?故動者外之機,其流也爲人。靜者內之機,其實也爲己。故爲人者,務外之謂也;爲己者,務內之謂也。務外者,妄動之謂也;務內者,主靜之謂也。動靜之機,內外人己之間也。」「然則如之何?」曰:「動乎動,而不離於靜,故不流;靜乎靜,而不離於動,故能實。藏心於晦,發而愈明,神之貞也;役志於明,久而滋晦,神在外也。中庸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求放心篇

    甘泉子曰:孟子之言求放心,吾疑之。孰疑之?曰:以吾心而疑之。孰信哉?信吾心而已耳。吾常觀吾心於無物之先矣,洞然而虛,昭然而靈。虛者,心之所以生也;靈者,心之所以神也。吾常觀吾心於有物之後矣。窒然而塞,憒然而昏。塞者,心之所以死也。昏者,心之所以物也。其虛焉、靈焉,非由外來也,其本體也。其塞焉、昏焉,非由內往也,欲蔽之也,其本體固在也。一朝而覺焉,蔽者徹,虛而靈者見矣。日月蔽於雲,非無日月也;鑑蔽於塵,非無明也;人心蔽於物,非無虛與靈也。心體物而不遺,無內外,- 6 -

    無終始,無所放處,亦無所放時,其本體也。信斯言也,當其放於外,何者在內?當其放於前,何者在後?何者求之?放者一心也,求者又一心也,以心求心,所謂憧憧往來,朋從爾思,祗益亂耳,況能有存耶?夫欲心之勿蔽,莫若寡慾,寡慾莫若主一。

    演比贈梁仲爵

    新興樑子仲爵遊江門,石翁觀之,以真數得後天之比,於時有攸誡。既而仲爵以歲貢署教衡州,湛子追衍其意而贈之曰:「水地比,比則狎君子以親學子,小人不周。比義吉,比利兇。彖曰:比義之吉,同歸道也。比利而兇,不可以導也。初六,比於始學,正厥自,乃克有終,悔亡,否吝。象曰:比始之亡悔,正發矇也。六二,比於下,貞吉,往獲乎上,無不吉。象曰:比下之貞,獲上吉也。六三,比於上,攝終兇,不利於下。象曰:比於上,攝終兇,出位也。不利於下,失士望也。六四,利用比於君子,教道乃承行,亨。象曰:利用之剛,中上也。九五,龍比自天,利見大人,教道承天而時行,吉。象曰:九五利見,志交應也。上六,不用鞭樸,用攣索,小人勿比,上交而諂,兇。象曰:小人比兇,德亢也。君子曰:作易者,其知比乎!得義者通,失義者窮,安位者降,出位者兇。是故君子之教,安其位,行其義,比而不比,是以吉無不利。」樑子曰:「玠也昔嘗受誡於夫子矣,不圖其義之至於斯乎。」正德庚午五月

    告二王子

    開州二王子從甘泉子游。正德辛未,戶曹崇慶德徵以言謫肇慶驛丞,進士溱公濟尹沁水。甘泉子乃曰:「嗚呼德徵!爾惟辯急,爾其佩韋,爾其深毋或膚,爾其大毋或細。爾之端溪,其尚思乎?惟端有石,琢之爲硯,爾之弗琢,均之瓦礫。其勿浮於華,惟其實;勿躁於爲,惟其靜。靜以養實,萬化是出。爾毋或弗安於厥司,毋或弗虔於大吏,以樂其天。嗚呼公濟!爾惟緩,爾其佩弦,其惟弘,弗惟放;其惟恭,勿惟葸。爾之澤土,尚勿易於民直。惟矢有鏃,尚勿憚於強俗。惟金可革,其念之哉。毋或怛於大艱,毋或狃於小利。靖恭以思,領其煩支,立誠以格,民乃作極。」正德辛未九月

    贈施生悌歸台州

    臺人施生學於黃後軍,其歸也,且求其說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子之之道也,猶子之之臺也,志臺之道,問臺之人而不已焉,臺可至也。志臺之道,而以問粵之人,雖不已焉,臺不可至也,日遠矣。是故君子立志以定方,觀極以知止,知止切焉,志斯立矣。後軍固知臺者也,子奚以問粵之人哉?」

    紀夢

    庚申四月十三日夜,予夢遊於空山無人之境。有一堂,堂中懸石磬,大方三丈。堂之前傍又有一石磬立於地中,其大亦如之。其色玄而文,空而通。擊之,其聲清越洪亮,塞乎天地之間,二者相應如鸞鳳,久之而覺神氣氤氳。異哉夢也!紀之以徵將來。

    後十有四年,予落風塵,以翰林編修奉使安南,道德慶,遊三洲巖。巖中如懸磬,下有土鼓,擊之,其聲相應,一如夢中。嗚呼!其夢也耶?其真也耶?正德癸酉四月某日跋。

    答問

    甘泉子反自交南,過蘭溪,西安欒生惠子仁遇之,請學焉,往從於浙之滸。甘泉子問曰:「子之學也,將爲鄉善人乎?將爲聖人乎?」欒生默然久之曰:「固將爲聖人也。」甘泉子曰:「欲將爲聖人也,必將求變化氣質也。」欒生曰:「有要乎?」曰:「有。子欲問學,須學樹木,先之以立根,次之以培灌。根不立,灌焉者死矣。根雖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是故君子敬以立其本,問學以滋其生,生則不息,不息則不可御,不可御則變,變則化。君子者以此盛德而生大業。孔子曰:『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其基之之類乎!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其灌之之類乎!內外夾持,上達天德,夫然後優入聖域。」

    跋總府題名記

    總府者,三府同寅協恭之地也。書稱「三後協心」,易稱「二人同心,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故總府之設,凡欲以協同也。府創於總督韓公求熙,而總鎮陳公德彰、總兵陳公志堅贊成之。府題名創於總府直庵林公舜舉,而總鎮潘公世貞、總兵郭公世臣贊成之。自陳公迄潘公,總鎮者凡七公。自陳公迄郭公,總兵者凡七公。自韓公迄林公,總督者凡十五公。於是乎總府始有題名記,而缺典肇修。蓋公於撫綏之餘,寧謐之後,尤欲以繼往而示來,其有功斯府矣。適予以安南之使道過蒼梧,而見夫三公者,禮遇甚勤,閒嘗道三府之事。潘公曰:「予豈有事事哉?予惟鎮以靜。」予應曰:「然。」林公曰:「予無所弗督,督責在予。」予應曰:「然。」郭公曰:「予維戎事是任,其敢弗虔?」予應曰:「然。若三公者,其有不協同者乎!然而三公而上,等而辨之,其然與否者可知矣。雖或繼三公者,其然與否又可知矣。是故後人觀題名者曰:『某也然,某也否;某也賢,某也不賢;某也協以成功,某也乖以敗事。』其將起敬起畏,是效是懲,勿使後人之復鑑我轍也。」林公遂俾予跋於後雲。癸酉七月十七日

    再書送萬竹

    甘泉子對客語云:「萬竹先生且勿論其它孝行善事,爲予治煙霞隱居,五閱月不思歸,必落成乃已。其忠信如此,可敬也。噫!今人出百里,或不能經宿,出門顧婢子語不休者,多矣。然則萬竹先生真丈夫也。」萬竹許予以暮春來耦耕於西樵,予及期當引領於大科之巔。歲雲暮矣,煙雨溟濛,與二三子餞於翳門之關。丁丑閏十二月

    答問贈嚴生

    嚴生見甘泉子於小禺之峒,初罔有問言。再見,乃再因楊生有問言於甘泉子曰:「生行矣,而之京矣,將觀光於太學矣。」甘泉子曰:「子行乎?而之京師矣乎?」曰:「然。」「行必水乎?」曰:「然。」「行且陸乎?」曰:「然。」「且水且陸乎?」曰:「然。」「水乎曷以?」曰:「舟。」「陸乎曷以?」曰:「車。」甘泉子曰:「方榜人發歌,舟師奏行,篙者執篙,楫者恭楫。三江九河,千流萬派,毫釐千里,胡越乃懸。回橈捩轉,斷在瞬息,其時曷以?」曰:「柁。」「方車師發軔,驂服齊行,六馬風發,五御且興。九衢三叉,多岐亡羊,毫釐千里,胡越乃懸。回輈轉輪,斷在瞬息,其時曷以?」曰:「以轡。」曰:「六轡具矣,柁其張矣,其道曷以?」曰:「以人。」「立人之道其要曷以?」曰:「以師。」甘泉子曰:「長年三老,舟之師也;王良、造父,車之師也;德行道藝,人之師也。人知求舟車之師,而不知求其師也,可謂智乎?嚴生行矣,知行之道矣。夫道,人之路也;義者,道之宜也;禮,人之帆輪也;文藝,人之華(飭)[飾]也;誠敬,人之舟車也;心,其人之柁轡也。一乃心,立乃誠,敬由乃道義,修乃文藝,以行乎康莊之塗。嚴生其行矣。至太學,趨爾二師而問之。」

    書贈歐陽六安

    明道先生居官常書「視民如傷」,曰:「吾常愧此四字。」甘泉子曰:「夫傷也者,傷己也。書曰:『痌?乃身。』傷己也。夫苟認傷己,何所不至?是故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達此便是堯、舜氣象。崇一守六安,六安,兵荒之區也,能體此,則學政人己兼至矣。」

    告王子

    侍御王子公濟出守平陽,問治民之道。甘泉子曰:「身。」問御郡之要。甘泉子曰:「家。」未達。曰:「今夫人之於其身也,無不兼愛也;身之於其家也,無不併理也。是故視民如身,則心無不愛矣。視郡如家,則事無不理矣。」曰:「曷謂視郡如家?」曰:「誠使爲守者,見屬吏臧否,則曰:『此吾家男女臧獲之纔不才也。』見歲計之豐歉,則曰:『此吾家衆之死 ,生攸系也。』見禮讓未洽於境,則曰:『吾家道未正。』見邊患未弭,則曰:『寇入我室。』民有犯罪,則曰:『同室有鬥。』城寨不治,則曰:『修我牆屋。』此之謂視郡如家。然而事不理者,未之有也。」曰:「曷謂視民如身?」曰:「誠使爲守,於民之啼飢,曰:『吾之飢也。』於民之號寒,曰:『吾之寒也。』於民之疾苦無[告],曰:『吾之痌?切身也。』此之謂視民如身。然而愛不周者,未之有也。是故君子之道,體人己、閤家國而一之,故[能]兼愛而並理。兼愛之謂仁,並理之謂義,仁義皆得之[謂德]。嗚呼!公濟若昔令沁,乃訓佩弦,克柔以剛,乃濟厥中。仁義兼進,學以從政,雖措諸天下其可也,而況於理政乎!書曰:『不剛不柔,厥德允修。』」

    告汪生丞靈璧

    甘泉子曰:當官戒暴怒,吾聞其語矣。未極其至也。夫匪直暴怒之戒而已也。戒之!戒之以至無所怒焉,斯善矣。夫怒橫於中,雖有至理而莫之見。惟怒其怒,而吾無所怒焉,斯善矣。無所怒則公,公則明,公而明,則萬民得其所矣。有所怒則私,私則昏,私而昏,則萬事失其理矣。至公之謂仁,至明之謂智,仁智兼行,而政不理者,未之有也。汪生從予遊者,垂二十年。今往丞靈璧,臨民接物,好惡感而喜怒生,治忽成敗之所關也重以是。

    告西樵山四境父老

    翰林院編修湛若水謹告西樵四境父老。某以所學不足,兼以多病,未能起復,上疏乞入西樵山,調養身病心病,以待時用。凡愛此山水石峯巖耳,父老當不相嗔嫌。其往來工役,不敢一勞父老子弟,以與父老子弟安堵相親協爲樂,父老當不相嗔嫌。告凡來相見者,非問學道義之士,不敢妄接。雖有問學道義之士,不有擯介先容,言辭通刺,不敢妄接,以絕私謁之徒,父老當不相疑。戒家童適市,勿或和買強買及私謁之事,有若不應者,即系發於有司,寘於重法矣,父老當不相疑。其有稱名剝乃行市,誘乃私謁,父老其執以來,寘之重法,父老毋惑。丁丑十二月三日

    梁君拜都閫之祝

    惟正德十五年孟冬廿 日,都閫梁君信甫奉命蒞任於廣,乃子婿揮使劉君翰,奉乃丕顯考少師之命,爰俾甘泉子揆厥詔言。甘泉子喟曰:「惟木則詔,惟水則詔,惟木之方升,惟用之方至。惟木有根,根則深,是故其蔭則遠;惟川有源,源則浚,是故其流則長。上善惟德,其庇百世;次善惟德,其庇十世;下善惟德,其庇一世。惟乃丕顯考少師公,於穆德量,昭人之德而忘其怨,道人之善 而遺其惡,歷敷心膂,以濟否屯。嗚呼深乎!嗚呼浚乎!肆乃信甫,肇績錦衣,遷於香山百戶長、千戶長,遂陟揮使,登茲都閫。其蔭不亦遠乎?其流不長乎?嗚呼都閫!其敬念之哉!一乃心,復乃性;持乃盈,保爾大。載茂爾枝,以護爾根;載疏爾流,毋汨爾源。勿替引之,欽於世世。是故德以庇後者謂之仁,敬以奉先者謂之孝,毋忝厥職者謂之忠,柔道自勝者謂之勇。四德不忒,永寧爾家。嗚呼!其敬念之哉!承乃丕顯考,以光於前人。」

    跋文相國真跡

    太史曰:餘聞之,上將折衝千里,怪文信國以彼才智,獨出勤王,動輒被執,如捕籠雞然,何也?豈忠貞勇智,各有所長耶?讀至空坑所遺知者書,即掩卷流涕,不忍復觀之矣。汪東之持其墨跡過餘,書此以歸之。

    書雲臥卷後

    陳靜軒翁,高士也,素善於白沙先師。其子鄉進士仲治裘素善於予,因得雲臥卷讀之,感而書其後雲:石翁雲臥詩所謂「夢覺關」也,過此其幾乎!彼李氏之子,乃求之調息箴,誤矣。又引翁他詩神氣空塊之說以附會之,蓋有不知而作者也。彼神氣空塊之說,或者翁必有爲而發者耶?未可知也。嗚呼!使夫世儒以老、莊疑翁之學者,必自李氏之子之言矣。故予不能不爲之三讀三掩卷、三太息。

    跋楊少默四維卷後

    甘泉子曰:四維者,其語射之事乎!射的有四維,四維以張的也。的也者,中也,言中道也。中道也者,言中仁也。故禮義廉恥,所以求中道而志於仁也。是故禮義廉恥者,其仁道之四維乎!父兄師友者,其禮義廉恥之四維乎!故[文王]有四友,所以成盛德大業,至矣乎!故一維絕則紊,二維絕則側,三維絕則傾,四維絕則的亡。其亡其亡,系乎一張。危矣,生其念之哉!生服膺此卷如書紳然,雖之夷狄,不可棄也。戊寅八月望前

    武舉策問癸未

    問將不可不知兵,君不可不擇將。肆惟我國家累聖相承,我式克至於今日休矣。時修武舉,以慎擇將材也。先之以馬矢,以考騎兵也;次之以步矢,以考步兵也。二者皆以考技也。終之以策論,以考謀也。其法至精至備,無所容議者。然而法可以觀人,而非可以盡夫人也。然則應是選者,能馬步之射,能策論之文,可以副上求才之實耶?即有如能射命中,應弦而倒者;能讀父書,談兵莫難者,其爲技謀於將材何如耶?先儒論兵,謂志士仁人爲能識其遠者、大者。考之兵法有曰:凡兵之道莫過乎一,其所謂一者,何耶?或者又曰:將有五材,一曰勇,二曰智,三曰仁,四曰信,五曰忠。其與所謂遠者、大者、一者之說,果同耶?否耶?抑何以歸約耶?洪惟我太宗文皇帝諭武臣,有曰見識、曰志氣、曰愛士、曰勤謹、曰報恩之五言者,於古五材之說,其有默契耶?他如荀卿六術五權三至之說,荀悅決勝三術之說,晁錯兵有三急之說,蘇氏攻有三道之說,可得聞耶?豈亦五材之妙用耶?神而明之,其道何耶?其亦可較習而得,論議而有者耶?今欲反本而學之,其功何施耶?夫可考者跡,而不可知者心。諸子試爲我各言其所蘊。

    部試策問

    問:學莫先於辨術。辨孰爲大?儒釋爲大。儒釋之辨,先正言之詳矣,皆得其要乎?今之學者,猶有同道同原之說,果若是同乎?鬍子康侯謂「釋與儒句句合,事事是,然而不同。」語其子曰:「於此看得破,許爾具一隻眼。」其所謂合與是者,其所謂不同者,何居?中庸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儒釋於所謂內外之道者,同歟?諸生皆從事於儒者,必有定見,可著於篇,以觀平日所以擇術者。

    武舉程文

    策第一問

    嘗聞之,上將不用法,其次得於法,其次泥法。惟上智爲能以正出奇,出奇者,出自我也。其次則不能不取於法。其終也,自我得之,自我行之,而法乃先得我心之同然者。故法合我,非我合法也。必我合法而不知變,兵斯爲下矣。古之人有爲之者,趙括是也。昔人有之他國者,譜奕秋之局,以歸號於其國曰:「吾國手也。得秋之術,孰有當我者?」衆皆駭之。有一人焉與之奕,則其局易置,非復舊譜之部位也;其運用應變,非有秋之精神也。遂不一措其手,爲國人所笑。然則今之泥於法者何以異於是?觀此則明問所謂別有其道者,可得而訂之矣。夫兵,奇正而已矣。天道常運,而寒暑之變不居;地道常靜,而險易之變不同者,奇正也。孫子得之,以上追司馬韜略之高軌,而陋起靖尉繚而之下風也。故其言曰:「奇正之變,相生無端,以奇爲正,以正爲奇,變化莫測,分合無常。」又曰:「變生於兩陳之間,奇正發於無窮之源。」此其大都。故衛公正山奇雷之辨實肇於此,而唐太宗以爲兵書莫□於孫子也。故曰:「古者教正而不教奇。」蓋正可以言傳[而]奇必在乎自得也。自得者,得乎法而不知其法之在我,我有行焉,法且與我合,而我合法乎哉?譬之寐者人爲覺之,彼自知覺矣。瞽者人爲開之,自知天地四方矣。故兵法者,能開我之聰明,聰明在我,則出奇無窮,而法乃先得我心之同然。古之人有行之者,趙奢、白起、孫臏、穰苴、韓信、李牧、岑彭、耿弇、周亞夫、慕容恪是也。是故奢救閼於,止壁邯鄲,卷甲趍利。何則?能而示之不能也。起敗趙兵,陰代齕將,乃戒密出奇,何則?用而示之不用也。信擊魏豹,陳舟臨晉,密渡夏陽;彭擊秦豐,聲攻山都,潛破阿頭。所謂遠而示之近,近而示之遠者,用此道也。法曰:「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故牧備匈奴,是以有佯北致虜,大敗單於之舉。法曰:「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故臏是以有救趙走魏,令魏自救之謀。亞夫知吳壁東南,乃令備西北;弇擊張藍,約攻西安,而先破臨淄,故法有守其所不攻,攻其所不守。若乃穰苴養士奮戰,燕、晉解兵,所謂屈人之兵而非戰者;恪反耕固壘,段龕仗順,所謂拔人之城而非攻者,此皆有合於孫子之法,抑亦吾所謂中將也。若夫杜牧以武子用仁義、使機權,過矣。合觀孫子之書與司馬韜略之指,何如?則戴溪所謂有餘於機權,不足於仁義;而李靖所謂分合所出,惟孫武能之,吳起以下皆莫能者,其優劣同異,有不足深較也。蓋彼均之用奇而離於正也,其所謂奇正,非吾所謂奇正也。其所謂仁義,非吾所謂仁義也。彼所謂仁義,謂上與民同意、同生死者之雲也。吾之所謂仁義者,根於心、動於幾、合內外之雲也。易曰:「師貞,丈人吉。能以衆正,可以王矣。」此所謂以正出奇也。夫何有於奇?司馬法曰:「古者仁爲本,以義治之,謂之正。正有不獲意則權。」李靖曰:「黃帝以來,先正而後奇,先仁義而後權譎。」夫物固有所先者,可以知本矣。孟子「仁人無敵於天下」,未聞有所用法。昔者黃帝戰於涿鹿之野,禹徵有苗,湯東征西怨,南征北怨,武王、太公戰於牧野,前徒倒戈,未聞有所傳受兵法也。孔子所慎:齊、戰、疾;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軍旅未學而隳三都,夾谷之會,卻萊兵、折齊侯而還汶陽之田,是固無所用法者也。若夫乃所願,則學黃帝、禹、湯、武王、太公、孔子之神武不殺,此其上也。而輔之以司馬韜略之文,乃其次也。愚也既以自效而奉以周旋,敢以是爲今日安不忘危之獻。謹對。

    策第二問

    古之善將兵者,如心之於其身乎!人之身,豈有刺之而不痛,擊之而不應者乎!刺之而知痛也,擊之而知應也,人心也。心之於其身也,無不知愛之膚也;無不知愛之膚也,則亦無不知衛之體也;無不知衛之體也,則亦無不知衛之之術也。故知愛衛其身者,可與語兵矣。執事以選將之法與爲將之本策下士,愚也於是乎有以窺知其要,誠博約合一之學矣。是故騎步之演習也,兵法之討論也,其諸求衛愛其身之術之類也與!遠大合一之道也,五材之奧也,其諸衛人之心之類也與!然而心,其用兵之本矣。請分合演繹,而推其本。有苗之徵,原於精一;升陑之師,鹹有一德;牧野之戰,同心同德。三代之兵,一舉而無敵於天下,以其仁也、義也。故曰:「技擊不足以當節制,節制不足以當仁義。」是故德其本也,法其用也;德其文也,法其武也,此文武合一之道也。故兵志曰:「總文武者,軍之將。」恭遇聖明修行武舉,試之以馬步之射,以考其技;試之以策論之文,以考其謀;是誠致士之網羅筌蹄,甚盛典也。然而弓矢蓋一人敵耳,況有能射中命中,應弦而倒,如李陵之絕技,而僨軍者!論策或空文耳,況有能讀父書、談兵莫難,如趙括之辨博而見坑者,亦何取於良將之材乎!蓋嘗討論之矣。荀卿所謂六術,則號令之嚴威也,賞罰之必信也,處舍之周固也,徙舉之安重也,觀變之潛深也,戰之明也。其所謂五權,則無慾將也,無怠勝也,無威內輕外也,無見利忘害也,慮事熟而用財泰也。其所謂三至,則不處不完也,不擊不勝也,不欺百姓也。荀悅所謂三術,一曰形,其大體得失之數也;二曰勢,其臨時進退之宜也;三曰情,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晁錯所謂用兵三急,則得地形也,卒服習也,器用利也。蘇氏所謂攻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代。諸皆所謂技與謀,乃將兵之用,雖所當講,而非將兵之本所當先務之急者也。故曰:「技與衆同,非國工也;知與衆同,非國師也。」是伯者賤技而貴謀,王者賤謀而貴德。得其德,則謀與技在其中,莫非仁義之妙用矣。太公告武王曰:「將有五材:勇、智、仁、信、忠。」故勇則不可犯,智則不可亂,仁則愛人,信則不欺,忠則無二心。五者將兵之本,不可缺一。合其五而一之,故曰:用兵之道莫過乎一。一者階於道,幾於神。作而用之存乎機,章而顯之存乎勢。禹之精一,湯之一德,武之同德,而張子之所謂遠者大者,皆此物也。夫豈技與謀者之足倫哉?洪惟我太宗文皇帝諭武臣曰「有識見」者,其即所謂智也;曰「有志氣」者,其即所謂勇也;曰「愛人」者,其即所謂仁也;曰「勤謹不怠」者,其即所謂信也;曰「勤勞報恩」者,其即所謂忠也。有以默契五材之道於千載傳心之祕矣。然此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是固不可以較習而得,論議而能者。乃若四子將兵之用,神而明之,存乎敬義。是故內外體(下缺)

    用兵之法教戒爲先論

    論曰:民可素教,而不可教使之爲戰,教使之爲戰,是利於戰而法驅之,法驅之故人不敢不戰。爲將而使人不敢不戰,亦危矣。若夫主於愛民而素教之,是其義欲之知方,人而知方,則知親愛之道,於其所親愛者而敵見加焉,故人自樂與之戰而莫御。爲將而使人樂戰而莫御,斯無敵矣。此義利王霸之辨,而吳子用兵教戒之說,吾不能無議也。難者曰:「且吳子兵法之先於教戒,亦已明矣,而子乃疵之曰霸,無乃已過乎?」曰:「夫吳子者,且不得爲霸也」,強焉爾矣,詐焉爾矣。昔者管子之以其君霸也,作內政遂鄉十五皆戰士也,教之孝弟、忠信、尊君、親上之義。夫教之是也,其所以教之者非也。蓋彼猶爲戰也,第假此焉爾矣。此所以爲霸也,而況於不出此者- 23 -

    乎?今夫爲吳子之言者,以爲兵取勝而已矣。誠使如起之法,一人教十焉,十人教百焉,百人教千焉,千人教萬焉,萬人教三軍焉。是三軍之士,萬統於千也,千統於百也,百統於十也,十統於一人也。一人也者,將之謂也。夫三軍之士統於將,將士相聯而莫之解也。其教之也,鼓而進之,金而退之;圓而方之,方而圓之;坐而起之,起而坐之;行而止之,止而行之;左而右之,右而左之;前而後之,後而前之;分而合之,合而分;結而解之,解而結之;人習其變,士盡其能,而不可已也。故能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如根而乾,乾而枝,而不可拔也。縮伸分合,如身之於臂,臂之於指,而不可亂也。其分定也。此韓信之兵,待之所以多多益善也。何霸強之疵?且聖人者蓋亦有之矣。孔子『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又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其亦何以異於是?」曰:「是不然,以不教民戰,是教之在先也,非教以戰也。教民而後可即戎也,非教以即戎也。此義利之所以辨也。孟軻氏曰:『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父兄,出以事長上,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此孔子教民之意也。」曰:「然則武王不愆於六步七步而止齊,四伐五伐六伐而止齊。甘誓亦曰:『不攻於左右,不恭命,汝則拏戮。』非教戒乎?」曰:「武王教之於素矣,至是臨事而懼,乃申嚴之也。且爲吳子之說者,皆以爲其法足恃矣。然而恃強者,凡遇強於我者,則廢矣。恃詐者,凡遇詐於我者,則廢矣。是故權詐之兵不足以當節制,節制之兵不足以當仁義。夫惟仁義之兵,斯無敵於天下矣。」「然則仁義之兵不教戒矣乎?」曰:「教戒於素,所以爲仁義也。昔者黃帝立丘乘之法以寓軍。周官之制,內而鄉遂都鄙,外而方伯連師,丘井立而兵農一。天子歲三田以供賓祭,所以教孝弟也;因而節之,以教人也;親執路鼓以臨之,教之坐作進退之節,而寓禮讓疾徐之儀。上下有等,然而衆知尊君親上之義矣。老少有倫,然而衆知孝親敬長之義矣。閭井有親,然而衆知睦鄰恤衆之義矣。不用命有刑,然而衆知生死榮辱之義矣。相保相愛,刑罰慶賞相及,彼其教戒之者有素定也。夫上以孝弟忠信教其下,而下不以孝弟忠信自爲者,非人也。以孝弟忠信自爲,一旦有事而不相死者,非人也。故其民也,居則爲比閭族黨之人,出則爲伍兩軍師之制。其卿大夫也,居則爲六卿之長,出則爲六師之帥。此仁義之兵所以不勞而無敵於天下也。諸葛武侯亦云:『教之以禮義,誨之以忠信,戒之以典刑,威之以賞罰,故人知勸。』蓋有以識此矣。今以素教之民,與夫教戰之民,其心之所樂而強從者,爲何如哉?彼倒戈離心之旅,與同德無敵之師,其所樂所強,固亦有間矣。此又義利安危之辯也。」

    君子篤恭而天下平論吏部考滿

    觀聖人所以普天下之化,蓋亦可以知一本矣。道一本也,而惑者二之。二故離,離故雜,雜者亂之所由生也。一故合,合故純,純者治之所由生也。故曰:純,王之道也。道包乎治,治不外乎道,恭敬者,所以致道而成天下之治也。以予觀於中庸,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本之於不睹不聞,而用至於三千三百,自三千三百而歸之於無聲無臭,至易簡也。夫無聲無臭,不睹不聞,則篤恭之謂也。三千三百,則平治之謂也。道中庸者,至此焉盡矣。是故爲此言者,其有憂乎!憂語用者之離夫體也,憂語本者之離夫用,而本非其本於天者也。本於天者,性也,故本諸性而道具焉,本諸體而用全焉,本諸中而和生焉,修道致中和而位育成焉,是故一本也。惟一也,故能貫天下之幾;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易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其幾也。故能彌綸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非天下之至一,其孰能與於此!是故可與知篤恭平治之道,體用顯微,一原而無間矣。難者曰:然則斯道也,與老氏之無爲自定,無慾清淨者,奚以異?曰:君子之道,本諸性,性者天地萬物之一原也。今夫山木,自根而乾而枝,一氣之貫也。截木之枝而取其根曰木,可乎?老氏之清淨無爲是也,其諸異乎中庸之道也。是故所謂恭者,非釋、老之離人絕物,死灰槁木,以爲恭也。離人絕物,死灰槁木,以爲恭者,截木之枝而取其根之類也。所謂恭者,自心而意、而身、而家、而國、而天下,而篤之也。篤之也者,緝熙敬止之謂也。敬立而動靜混矣,動靜混而體用一矣,體用一而道行乎其中矣,道行乎其中而天下化成矣。天下化成,可大之業也;篤恭,可久之德也。是故敬也者,兼包萬事而無外,曲成萬物而無遺,德普而化,業成而無方。德其本也,業其用也,其致一也。夫治無內外,道無動靜,敬亦無內外,無動靜。無內外,無動靜,所以立敬體道而成治也。無動靜,是以至大生焉;無內外,是以至廣成焉。普至大者,其敬乎!成至廣者,其治乎!至大者德,至廣者業,盛德大業,其致一也。是故聖人知崇而禮卑,崇法天,卑法地,天包乎地,知兼乎禮。普萬物而生之者,其天乎!承萬化而終之者,其地乎!知天之普物,斯知篤恭矣;知地之承化,斯知平治矣。而謂天地曰二,可乎?是故可與語至一矣。故君子者,敬之於未喜,以及於其所喜,喜得其正,則賞善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勸矣。敬之於未怒,以及於其所怒,怒得其正,則罰惡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懲矣。敬之於未哀,以及於其所哀,哀得其正,則不忍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不失所矣。敬之於未樂,以及於其所樂,樂得其正,則禮樂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太和矣。知勸則民日遷善,知懲則民且有恥,不失所則無窮民,俗太和則無怨諮。夫遷善有恥,而無窮怨,則於變時雍,熙皞之治臻矣。故大賞與天地同春,大罰與天地同秋,大惠與天地同德,大樂與天地同和。聖人所以享無爲之治者,用此道也。夫於變時雍熙皞之治,與天地同流,匪難致也,在喜怒哀樂情性之間也。喜怒哀樂之正匪在乎他也,一念篤恭之致也,故曰一。此聖人所以無爲而治也。若曰:「吾篤恭於此,而天下自平。」語體而遺用,語內而遺外,乃釋、老離人絕物、清淨化民之說,非聖人之所謂無爲也,故曰二。蓋嘗考諸中庸矣,曰「戒懼慎獨」也,曰「大本達道」也,曰「時中」也,曰「好問、好察、執中」也,曰「擇善服膺」也,曰「造端察天地」也,曰「忠恕」也,曰「素位而行」也,曰「達道達德,知之成功而一」也,曰「好學、力行、知恥」也,曰「明善、誠身」也,曰「學、問、思、辨、篤行」也,曰「自成自道」也,曰「至誠不息」也,「純亦不已」也,曰「尊德性、道問學」也。曰「溥博淵泉」也,「立大本」也,曰「不愧屋漏」,「不動、不言、而敬信」也,是皆篤恭之類也,然而天下平由之矣。曰「修道致中和而位育」也,曰「文、武、周公之孝而制禮」也,曰「爲天下國家有九經」也,曰「悠遠、博厚、而高明」也,曰「禮儀、威儀」也,曰:「議禮、制度、考文」也,曰「民敬、信、悅、而尊親」也,曰「經綸大經」也,皆平天下之類也,然而篤恭本之矣。本末體用一以貫之,此中庸之所以爲至乎!癸未

    孔門傳授心法論都察院考滿

    記曰:「人者,天地之心。」心出於天,天無內外,心亦無內外。有內外,非心也,非心也者,不足以合天也。是故或失則內焉,或失則外焉。或失則過焉,或失則不及焉。內與外離而不全,有存焉者寡矣。過與不及,背馳而愈遠,則禽獸夷狄之禍至矣。惟聖人之心同天,故能中天地、普萬物、包宇宙,而極其至。賢者希之,衆人離之,不有所過,則有所不及焉;不有所甚過,則有所甚不及焉。過生於偏內,不及生於偏外。甚過生於過,甚不及生於不及。甚不及而外則墨氏之兼愛也,甚過而內則楊氏之爲我也。爲我無君,兼愛無父,無父無君,禽獸也。夫楊氏學義,墨氏學仁,而至於禽獸者,豈其本心然哉?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故心法不可不講也。夫無內外者,心之本體與物一也。內則離物,離物則高,高則虛,虛則寂滅窈冥之說興,後之釋、老則楊氏之流也。外則滯物,滯物則卑,卑則暗,暗則功利刑名之說興,後之管、商,則墨氏之流也。夫心也者,體天地萬物而不遺者也;性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心也者,與人俱生者也;性也者,與心俱生者也。人生則心生,心生則性生,故性之爲義,從心生者也。夫心至靜而應,至動而神,至寂而虛,至感而通,至遠而不可御,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而貫乎天地萬物之中,中外非二也。人者天之生理也,心者人之生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道者性之生理也,天不能不生人,人不能不生心,心不能不生性,性不能不生道。故道與天地同用,性與天地同體,心與天地同神,人與天地同塞。心也者,其天人之主而性道之門也。故心不可以不存也,一存而四者立矣,故能爲天地立心。心法者,存其心之法也,夫心自我有之,自我存之,師不能以授之於弟子,弟子不能以受之於其師,孰傳而孰受之?故傳者非傳心也,傳心之法也。夫中庸何爲者也?程子曰:「孔門心法也。」其始也,須臾不離道,至約矣;不睹不聞,戒懼至矣;隱微慎獨,純其精矣;大本達道,中和一矣。其卒也,闇然日章,不外慕矣;淡簡以溫,近自微矣;內省無惡,潛伏昭矣;不動不言,敬信恆矣;不顯篤恭,懷明德矣;無聲無臭,天道彰矣。若是乎主於內而離物者矣,豈其心之本體也乎?然而求之不見其過也。其中也,夫婦能知,人倫備矣;天地鳶魚,上下察矣;體物不遺,鬼神盛矣;五達九經,天下政矣;盡人盡物,化育參矣;博厚高明,覆載成矣;三千三百,萬物育矣;制禮作樂,文同度矣;天時水土,不害悖矣;經綸化育,浩其天矣。若是乎主於外,而滯物者矣,豈其心之本體也乎?然而求之不見其不及也。子曰:「道之不明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賢者過之,愚不肖者不及也。」曰:「此中庸之指乎!無過不及,其中庸之心法乎!心包乎事物之外,事物行乎心之中,內外合矣。此其法也。故無內無外,無過無不及,無助無忘,則一矣。」曰:「心自有而自存之,何有於法?」曰:「夫公輸子不授人以規矩,則方圓不傳;師曠不授人以六律,則五音不傳。夫六律,五音之法也;規矩,方圓之法也。昔者孔子論仁、論敬、禁意必固我,非語內而遺外也。論政、論治、論事君親、論天地鬼神禮樂事物,非語外而遺內也。及謂師也過,商也不及,過猶不及,曰『吾道一以貫之』,而後內外之合一,而心法見矣。噫!此中庸之本指乎!斯理也,子思得諸孔子,孔子得諸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得諸成湯,成湯得諸禹,禹受諸舜,舜受諸堯,曰『允執厥中』,舜亦曰『允執厥中』,中,其心之法也。其授禹曰『惟精惟一』,精,其無過不及也;一,其至也。無過不及所以歸於一至也。是又執中之法也。其在成湯,亦曰『執中』,文、武、周公亦曰『建極』,極亦中也。子思傳之孟軻,軻亦曰:『楊子取爲我,墨子取兼愛,子莫執中。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孟子者之心,其通於法乎!夫八聖二賢,相授一法,其在茲乎!其在茲乎!易曰:『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合內外之道也,大哉中庸,斯其至矣。」癸未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二

    文集

    門人邵陽陳大章等校刊

    雜著

    初蒞太學諭諸生吏皁

    予恭承上命,來與爾諸生爲師長,日懼有弗克勝。雖然,尚當與諸生同勉之,以恩義相與,禮義廉恥相期。夫師生如心腹之於四肢,其有痛癢,固宜相關,何有疑忌!若有所使,固宜從令,何有扞挌!如有疑忌扞挌,即非一體。予意欲使諸生人人力學,俛焉孜孜,不待法制,乃稱大願。其不率者,繩愆廳不得已以法從事,雖父母之愛子,當撻亦所不免,其勿有悔!自今除去一切苛察猜疑之法,爾有舊習,鹹與維新。往聞一生初到,堂長、友長、吏人、輿皁公索賄賂,或坐酒館須飲食。取者固無人心,而與者亦非志士。夫諸生衣冠禮義之流,安得下比輿皁之賤?及聞外方主教者,或俾輿皁與訪過失,得以讒誣士人,非實或將籤而往,因索錢財,否則斥辱讒窘將至。士率望而避之。夫如是,久則習而化之,因恬而不悔,此非所以示人禮義廉恥也。予欲欽依洪武學規,各堂每班選重厚勤敏者充齋長,凡堂友長,素非上等方正之士,則亦不以爲。夫堂友長,師長之次,其義主承上教以達下者也,信宜慎選。凡諸生有顯過,惟堂友長得以白之監丞加察,以樸刑從事,不俾輿皁之賤得辱衣冠。若有仍前需索,送法司覈實其罪,其亦勿有後悔。甲申

    介庵贊乙酉六月

    黃生綸也,從甘泉子游於壁水之陽,歸請介庵贊,以爲家君之光。甘泉子嘆曰:於乎!荒哉!於乎!良哉!匪介乎道,而介於狷,其過等於狂。是介也,何足以臧!匪介於守,而介於道,是謂「介於石,不終日貞吉」;是謂「知柔知剛,知微知章,萬夫之望」。於乎!黃氏之子,立身行道,莫大乎顯揚介庵主人。良哉!良哉!永永休於無疆。

    期蔣生

    蔣生從甘泉子於金臺越二年,來遊太學者又一年矣。聞聖賢天地萬物合一之學,丙戌孟夏,將歸常德。甘泉子曰:「吾道西矣。」門人疑焉,曰:「夫子之道,其有方歟?」甘泉子曰:「吾無方也。吾將以勵夫東者、南者、北者爾。」蔣生請益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聖人之道,天地萬物一焉,至矣。又何益之加!一爾志焉,斯可矣。」又問,曰:「爾之期於道也,與爾之期信於吾也,一心也。定爾期焉,斯可矣。且爾之來也,其期維何?」蔣生曰:「在冬之中。」甘泉子曰:「定爾期,一爾志,又焉往而不至乎?昔者文侯,君也;虞人,臣也。與之期獵,猶然不以雨而或爽,而況於生乎!而況生之於予乎!而況期以復來,修天下之大業,而非獵之比乎!吾知蔣生其不爽也已矣。是故移斯志也,期賢則賢,期聖則聖,期天地萬物合一之道,是亦與天地萬物一而已矣。蔣生去此,其勉之哉!吾觀子所以期於我者,而其所學從可知也已。」丙戌四月二十日

    偶書送操長史

    助教操君遷岷府長史,問於辟雍先生。先生曰:吾之與爾體認天理也,曷往而不然哉!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上好人之善,下樂己之道,故上下恆相成而相遇也,謂之協天。上有其勢,下有人之勢,故上下恆相背而相違也,謂之戾天。天也者,理也。上下相遇,而德業不成者,未之有也;上下相違,而德業能以有成者,亦未之有也。操君勉乎哉!系乎其所遇爾矣。

    語章生詔

    章生以憂行矣,乃易麻而跪見曰:「詔改北而南,爲求學也。今不幸如此,終乞教言。」甘泉子曰:「夫吾子易麻而來見,以學重於孝也。即孝子之真心而充之,其學也夫!即學而充真心,立身行道,以顯父母,其大孝也!夫吾子之歸,即廬而求焉,有餘師矣。」

    示李生珍

    衡山李生席之不遠數千裏來,從予於南雍觀光之館。初至,即悟心性圖意。一旦告我歸衡山,衡山有胡康侯父子兄弟住處,生至,爲我訪其優遊之地,玩心神明之境,問今猶在乎否?有居之者否?不落莫否?予將歸老焉。生其以時報我也。

    答問

    某生某官某,將行,問政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盡分[焉]爾矣。」「何謂盡分?」曰:「盡心焉爾矣。盡其心而分不盡者,[未]之有也。盡心者莫如家,太上家天下,其次家一省,其次家一郡,其次家一邑。故卿大夫百執事,以君相之心爲心,如一家焉,則天下治矣。參藩而下,以方伯之心爲心,如一家焉,則一方治矣。府佐而下,以太守之心爲心,如一家焉,則一郡治矣。丞簿以令尹之心爲心,如一家焉,則一邑治矣。誠使天下之丞佐視其君長如家長,則德意下布,下情上達,上下交通,惠澤流行,雖欲不治可得乎?子也其勉之哉!將無感不應矣。」

    政學說贈劉連山

    或問政。甘泉子曰:「政也者,事也。學也者,心也。子謂事則事,謂心則心乎?」或問要。甘泉子曰:「理。是故莫學非事矣,莫政非心矣,莫政莫學非理矣。理達而體用渾、心事合,而政學一矣。然則雖措之天下,其可也。而況一郡一邑乎?」劉生慎令連山,連山,荒邑也,無學宮,無聽政之所。劉生獨浩然以往,曰:「吾將建廳事而行政焉,建學宮而興學焉。」甘泉子嘆曰:「壯哉!志士也。」爲政學說贈之。

    題北山書屋

    黃生綸觀光壁水,將歸卒業於北山書屋,請益。甘泉子曰:「夫道,中焉止矣;夫學,求致乎中焉止矣。子居北山,則知北矣,將不知南乎?不知東乎?西乎?無北爾思,無南爾思,無東西爾思,合北南西東而立中焉,斯學耳矣。子裏象山,象山子曰:『東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西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或曰:「陸子於是乎知道矣。」甘泉子曰:「然。然而隘矣。曷不曰:『東海、西海、南海、北海之人,同此心,同此理』乎?記曰:『中心無爲,以守至正。』黃生之歸書屋也,中心而思焉,得之矣。」嘉靖丙戌秋九月

    跋范文正公家書墨跡後

    范文正公,一代偉人也。今讀其書,觀其手跡,想見其人,如高山大林,虎豹蹲踞,可望而不可即。如深淵巨澤,龍蛇出沒而不可測。又如青天白日,照曜萬物而不可欺。此所以立朝廷,鎮西夏,夫人敬信而畏之也。此無他故,誠而已矣。誠斯明,明斯威,威斯重。重則不動而信,威則不殺而畏,明則不察而敬,其誠之所爲乎!識者謂其自先憂後樂中發之。夫先憂後樂,以天下爲一心,聖人之學也。能盡之者,其惟至誠乎!其次勉焉。若公者,雖曰未學,吾不信矣。公之裔孫彥奎,能慎守其家學者,謁予跋其後。

    讀累朝恩命錄

    右累朝恩命錄共一卷,乃太子少保南京大司馬梧山李公集其膺受列聖寵命,以藏於家,以貽於子孫者也。自爲兵科給事中,而右副都,而左副都,三代誥敕凡十一道。自爲山東臨清、濟寧兵備副使,而巡撫河南,而蘇、松等處,而戶部右侍郎,而巡撫應天等處,工部尚書而總理糧儲,工部尚書兼左副都,而進太子少保,而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敕諭凡二十三道。臣俯而讀,仰而嘆曰:「富矣哉!如綸如綍,抑亦可以觀勳勞矣。今夫觀於三代之誥敕,即書文侯諸命『昭乃顯祖,追孝前文人』者也。觀諸敕諭,即書之命益君陳畢命以保釐成周者也。浩乎如天地之高廣,昭乎如日月之照臨,煥乎如雲漢之昭回矣。豈非公之行能聲實所致耶!」竊聞之,公自爲兵科,以至南大司馬宮保也,自黃門山東、河南以至應天、蘇、松、南京留後也,所至有偉績,振民弊、舉人才、興水利、御孽寇,表表可見。所謂行能聲實,以致膺寵命者耶!是宜人之附於書之後,以傳今垂後矣。若夫使若水有言焉,其何以能加顯益於斯者哉!是猶欲贊天地之高廣,稱日月之照臨,美雲漢之昭回者乎?無容贅矣。雖然,書諸篇亦史臣之所序也,若水嘗爲史臣,故不辭而書於後。丁亥 月 日

    企庵銘有序

    休寧鄉薦士陳生有容從予講學二年矣,道其家君司訓企庵子企慕古人,於予有私淑之願。予欲其反諸身自求自得焉。爲之作企庵銘。

    夫企古者,曰:「古之人,古之人。」夫古人之人,人也。企於人,孰與企於其身?企於身,孰與企於其心?企身者妙跡,企心者妙神。惟神也,故企賢亦賢,企聖亦聖,企天亦天,是謂自企。自企者,匪人其聖,匪蒼其天,乃其自聖自天,本體自然。企庵、企庵,勉旃!勉旃!

    心性圖(圖形,尚無資料)

    上下四方之宇

    未發   已發  仁之端

    心   敬            義之端      敬

    性  心   性   情         萬事萬物天地心

    圖   始            禮之端      終

    之中   之和  智之端

    古今往來之宙

    心性圖說

    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渾然宇宙,其氣同也;心也者,體天地萬物而不遺者也。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譬之谷焉,具生意而未發,未發故渾然而不可見。及其發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萌焉,仁義禮智自此焉始分矣,故謂之四端。端也者,始也,良心發見之始也。是故始之敬者,戒懼慎獨以養其中也,中立而和發焉,萬事萬化自此焉達,而位育不外是矣。故位育非有加也,全而歸之者耳。終之敬者,即始之敬而不息焉者也。曰:「何以小圈?」曰:「心無所不貫也。」「何以大圈?」曰:「心無所不包也。包與貫實非二也,故心也者,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而貫乎天地萬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天地無內外,心亦無內外,極言之耳矣。故謂內爲本心,而外天地萬事以爲心者,小之爲心也甚矣。」

    四勿總箴圖(圖形,尚無資料)

    與 天 高 明

    視

    敬 知  聽

    心 勿

    義 行  言

    動

    與 地 廣 大

    四勿總箴有序

    甘泉子曰: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予以四箴「存中以應外,制外以養中」,惠教後世學者至矣。使其知合觀並用之功,則善焉。如其不然,或有分崩離析之患,而昧精一易簡之學矣。予爲此懼,推程氏之意以達孔、顏之指,爲作四勿總箴,庶學者知合內外之道,以不貳乎一貫之教焉。

    心含天靈,灝氣之精,與地廣大,與天高明。惟精惟靈,貫通百體,非禮一念,能知太始。事雖惟四,勿之則一,如精中軍,八面卻敵。精靈之至,是謂知幾,顏復不遠,百世之師。聖遠言湮,多岐支離,一實四勿,毋貳爾思。

    此二圖乃聖學功夫,至切至要、至精至一、至近至遠、至簡至易處。總而言之,不過只是隨處體認天理功夫。雖言與象,二圖各有不同,實相表裏,實相發明,通一無二。蓋心性圖專明道體,而所謂敬、所謂心,則功夫存乎其中矣。四勿總箴圖專明功夫,而所謂高明,所謂廣大,則道體存乎其中矣。此所謂相表裏、相發明,通一無二之實也。只是一段道體,只是一段功夫,非有兩段、三段道體功夫。無內外、無大小、無始終、無包貫之分,一而已矣。「然則二圖何以有圖有說有箴歟?」曰:「圖以象見,箴說以言形,學者觀其圖焉,斯過半矣。斯圖也,凡有生之類,終日呼吸喘息,終身酬酢紛紜,而不能離乎此。如子處胎中,不能外胞膜以自生,與母氣而爲二。予所謂:『萬物宇宙間,混淪同一氣,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林南川亦謂:『如一團水相似,都混作一塊。』而先師石翁雲:『此理包羅上下,貫徹始(紂)[終],袞作一片。』又云:『自茲以往,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其與明道『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之言,皆吻合也。斯理也,雖堯、舜之聖不能外,雖桀、紂之惡不能外,雖之夷狄不能棄者也。故上智以圖悟,其次以言悟,其次雖有言而不悟。有言而不悟,士斯爲下矣。」或曰:「請聞其說之圖。」曰:「心性圖,象心性也。蓋因學士是內而非外者爲之也。於以見心性之廣大精微,與天地萬物同體,而萬變萬務出焉,其本於心。未發之謂性,中也;已發之謂情,和也,而喜怒哀樂出焉,而仁義禮智分焉。其未發則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而已矣,是故擬之於谷種。故始終一心,始終一敬,終日終身,一心一敬,所以收拾乎此而已焉,盡之矣。致之而至於天地位、萬物育,全歸乎此而已矣。宇宙內事即性分內事,復有何事?」「請聞其箴之圖。」曰:「總箴圖象四勿之本於一也,蓋恐學者不得先正之指,而溺於內外製應之惑爲之也。於以見視聽言動皆一心也,無有內外,如精中軍以應四敵也。是故知內外合一之功,而所以收拾乎心性圖之道體者益密矣。以言夫視聽言動無往非敬,以足乎前圖之說也。學者苟能因前圖而知天地萬物一體之道,而吾心即天地萬物之心,而敬生焉,是故能知所有矣。又因後圖而知前圖之所謂敬,不越乎後圖視聽言動之皆心。心皆天理,而非知覺運動之謂心,則必視以心、聽以心、言以心、動以心。心一而勿之者四,事四而勿之者一。勿之者,勿忘勿助之間,幾而已矣。顏氏之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其知幾乎!知幾其神乎!學而至於幾焉,至矣。幾者,初念之功,力之最先者也,乾道也。乾知大 始,先天之學也。勿之勿之,則誠敬立,成性存存而道義出焉,是故能養所有矣。知所有、養所有,知而勿去,聖學之事備矣。至於本體完復,與天高明,與地廣大,與天地合其德,與造化合其功,天地在我,位育在我矣。大哉圖也,斯其至矣。然此理乾涉極大,爲用極無窮,必如是而後儘性,必如是而後盡爲人,必如是而後盡爲子,否則不足以爲人,不足以爲子矣。嗚呼!凡我志學之士,其何憚而不爲人乎!其何憚而不爲子乎!」

    新泉對

    督學劉子遷蜀之臬也,過新泉而問疑。甘泉子對曰:「疑人者,自疑者也,故人亦疑之而懷疑心。」問信。曰:「信人者,自信者也,故人亦信之而懷信心。」故在上者察察,而天下皆察察矣,在上者噩噩,而天下皆噩噩矣。人懷疑心而察察者,亂之象也;人懷信心而噩噩者,治之象也,故大道之行,而天下相忘於化矣。」劉子曰:「若隅也,可以信乎哉?」曰:「可。」「何以知其可?」曰:「吾有所徵矣。自夫訪察之疑行,則告密起而士懷疑心矣。自子廉復之信行,則行義彰而士懷信心矣。故疑人者與天下皆疑,信人者與天下皆信。孔子曰:『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然則信子之信而治蜀焉,文翁之化有徵矣。」戊子閏十月十■日

    禮刑對贈陸君選之

    或有問士之能者於甘泉子,甘泉子默然。或曰:「若儀制陸君選之銓,可以爲能乎哉?」曰:「可以爲能矣。」曰:「以其能而施之爲理,可乎?」曰:「可。夫治天下,禮刑而已耳。」或曰:「然則陸君之爲禮官,八年於茲矣。釐正三禮,以翼明時,命辭揆義出焉,羣公賢之,可謂曰能矣。今遷福建按察副使,爲刑官也,則何如?可以易地而交能乎?」甘泉子曰:「能之。夫道一而已矣,在禮爲禮,在刑爲刑。夫在禮爲禮,在刑爲刑也者,猶之在水爲水,在火爲火。水陰根陽,火陽根陰,水火一氣而已矣,故水火交爲既濟,而謂水火不相能,可乎?」陸君聞之,詣甘泉子而問焉:「聞先生之訓刑禮之於水火,果若是一乎哉?請竟聞先生之說。」甘泉子曰:「吾子何惑焉?天一生水,水不根陽乎?地二生火,火不根陰乎?知水火之相生成,則知刑禮之相交用矣。」曰:「敢問刑禮交用之道。」,甘泉子曰:「書不云乎:『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禮何詎而不爲刑?又曰:『率乂於民棐彝。』刑何詎而不爲禮?是故出禮則入刑矣,出刑則入禮矣。」曰:「請竟其說。」曰:「夫禮也者,理也。三禮不同,而同於明爲人君臣者、爲人父子者、爲人兄弟者、爲人夫婦者、爲人朋友者之理也。刑也者,刑也。五刑不同,而同於戒爲人臣者、爲人子者、爲人弟者、爲人婦者、爲人朋友者之刑也。是故禮也、刑也,皆依於人倫以立教爾也。子之不理於子,是故有不孝之刑焉;臣之不理於臣,是故有不忠之刑焉;弟之不理於弟,是故有不悌之刑焉;婦之不理於婦,是故有不順之刑焉;朋之不理於朋,是故有不信之刑焉。」曰:「何謂不信之刑?」「夫天下儕己者,皆朋也。衆庶朋,以相賊滅,非不信之大者乎?昔者帝舜告皋陶曰:『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予於治,期刑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是故刑禮者,異用而同體,異事而同心,異治而同功者也。夫體同心同而功化同,是之謂大同,故能與天地同其德,與日月同其明,與陰陽同其慘舒,與鬼神同其吉凶,是之謂大治。夫大同大治,古之極也。」陸君拜嘉,請書而願學焉,且以告於爲理者。

    燕誓

    惟歲甲戌孟冬,湛子、顧子、翟子、崔子、董子、孫子、張子爲燕集。惟時於外,則易子、陸子、徐子、嚴子。惟茲一二同館,人事不於常,恆於乖;日月不於居,恆於趍;道義不有於孤,勵於資。其自今至於後,月旦之日,肇置文會,會置酒。其勿侈於食,奢於義;奢於義,侈於食,則有罰。肉食魚食,不愆於五品,品不愆於三,愆則有常罰;果不愆於三品四品,爲器者八,愆於八則有常罰。惟羹、惟菜,不愆於六器,愆則有罰。非痛疾,其勿以故愆,愆則有罰。惟酒無筭,不及亂,惟其量。疑議毋比,惟其義。訐其身,不訐於人。面規曰:「某過,某過。」過則改,毋有後言,言篤於好,五越有恆罰,其敬之哉。

    題曾守約弘齋卷

    [周道]通之門人邵武曾生溥白於按治□□來□□□□道通□曾生之齋曰「弘」,昭大道也,以廣生也。□□□□□□且以問弘之道。甘泉子曰:「子知心乎?□□[曰]:「知心則知弘矣。」問心。曰:「子知而本來之體乎?□□[知]本來之體則知心矣。爾心本來之體與天地□□一也,故知心之本體,則知天地萬物矣;知天地萬物,則知心之本體矣。知心之本體,則知弘矣。」曰:「未達。」曰:「子□與我心性之圖矣乎?能與我心性之圖,則知天地萬物之非大,而吾心非小,是故可以知一本之說矣。弘之於吾子乎何有?曾生其歸,以質諸聶子。」戊子六月

    跋白沙先生題陶方伯思德碑後

    此吾[先師白沙先生]所題方伯節庵陶公[思德]碑[後之]文也。[白沙先生以道]德爲一代儒宗,其於人也固少[許]可。方[伯陶公以材武]爲一方良帥,其於世也亦少[知之者]。今觀[先生所以稱]之者有三難焉,則陶公之良[可知矣]。至謂公之治民如其治兵,皆本之精神心術之運,[則]陶公之所存可知。又有以見兵民之一道矣。孟子曰:「[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是以治民治[兵,其道一也。或曰:公自]恩蔭起家新會丞,以至方伯,[轄三][廣,凡]其愛[民]如愛[其]身,撫兵[如撫其手]足,此所以民心[悅,兵]力強,所向機捷神應,如[身]之使手足,攻破戰克,無不[如]意。是以寇弭而民安之。功德之流後數十年,將帥無[與]比者。此思德之碑所以作也。而白沙先生之所稱爲[不]虛矣。公之孫錦衣鳳儀瑞之,居武而好文,嘗與予遊,表裏質直,恂恂乎一儒生,人不知其爲將門之裔也。詩曰:「貽厥孫謀,以燕翼子。」陶公有焉。「無念爾祖,聿修厥德。」瑞之有焉。瑞之一日持此卷謁予京邸,予爲拜讀,謹跋其左方,以歸陶氏,俾世守以爲訓。戊子正月 日[據嘉靖八年本補字]

    答問贈臨朐大尹褚君寶

    □□從甘泉子游於南壁之濱,學於觀光之館。既舉進士有名,尹臨朐。臨朐,山東濱海僻邑也。人曰難治,其民樸而野。以問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樸,物之先也,天之性也,夫野,禮之存也。因其質以導之於天性,天下孰易焉!孔子謂先進之禮樂,野人也,而從之,是故治莫難於□□,莫不難於樸;莫難於都邑之習,莫不難於郊野之□。何者?其人情土俗之真僞異也。生之往,其以素所□太樸真誠之心而感召之,斯治績之成於循良也□□□□。孰謂其難哉!孰謂其難哉!」嘉靖庚寅月二十八

    送義門鄭師節

    浦江義門鄭氏十四世同居,甘泉子嘆曰:「懿哉!雖南面王之福無以踰矣。王者有易姓,而同居之慶無疆也。及聞今且分析矣,守而不易者,?師準、銳師節。及師節與其子宗夷、師準之子宗岱來從遊觀光,則知兩世兄弟父子皆好學者也。夫居同於同心,異於異志,故守世業莫如同心,同心莫如學。學以同心,心以致理,理結於心而不可解。鄭氏之中興,其在茲乎!其在茲乎!書以歸師節,諗其長兄何如也。」

    聽訟語王生

    嘉靖壬辰仲夏,月既望,王生澤爲思州府推官,問政。甘泉子語之曰:「子知子之職乎?夫推官,聽訟以爲職者也。昔者孔子謂『聽訟吾猶人,而必也使無訟,無情者不得盡辭,大畏民志。』子之任是職也,當思孔子之以使民無訟,不盡其無情之詞,而畏其志者,何居。」王生未達,甘泉子曰:「子之是非之心,與民是非之心,果有異乎?」曰:「否。」「然則推吾是是非非之心,可以聽訟矣。致吾是是非非之心,如天之普萬物而無心。風雨之潤,雷霆之鼓,夫誰不畏?夫誰無情?是故大公立而民斯無訟矣。若夫發奸摘伏以爲神,豈吾子平素之所學哉!」

    嘉園詩卷跋

    宮允孫子之歸賦懷園,於是爲之賦嘉園者若乾人。「何以賦嘉園也?」「嘉嘉園也。」「何以嘉嘉園也?」「褒嘉園爲孫子之所有,而孫子之歸能以有其園也。」「何言乎有嘉園也?」「褒孫子之能歸以有之也。夫使孫子之不能歸,則是園也,雖景如輞川,茂如鄧林,溪如蘭亭,花如洛陽,魚如濠梁,則孫子烏得而有之?此園烏得歌詠而名諸?」「然則孫子之歸,以嘉園而已乎?」曰:「否。夫孫子之歸,爲母也,倚門垂白,而年踰古稀。一養三公,其誰易焉?此孫子之所以歸,歸而託於園也。」「然則孫子之歸,以母而已乎?」曰:「否。夫孫子者,蘇、松之良也。甘退而薄進,質淑而好學,學以養靜,靜以居園,園以養親,上堂薦蔬菽,下畦理荒穢。德進業修,道立於身,名揚於親,二者交致,而園則兼有焉。非有託而逃者也。」或曰:「世之忘親而仕者多矣。若孫子之歸以養母,又學焉以顯之,誠孝子也。他日聖天子求□□□□□□門,其能捨諸!」壬辰六月二十九日

    ?學贈鄭生峻甫司教

    鄭生大侖峻甫從甘泉子游,及授德清司教,問教之道。甘泉子曰:「問教不如問學。」未達。曰:「惟?學半,故?學之道,其致一也。子之司教而爲人師也,豈非爲模範矣乎?」曰:「然。」「於乎!天下模不模、範不範者,衆矣。天下之士不模於模、不範於範,政欲理,可得乎?」「曷謂模範?」曰:「容止足觀也,進退足度也,語默動靜足法也,斯不亦模範矣乎!」曰:「斯其外也,烏乎化?」曰:「道立大中,矩不踰也;勿忘以助,執天樞也。斯不亦模範矣乎!」「斯其內矣,烏乎神?」「養其內以達諸外,內外合德,合一不測,感動如神,則模範立,斯模範之矣。是故爲師者知所以教,則爲弟子者知所以學。故曰:?學之道,其致一也。是在子之力行爾,子其勖哉!」壬辰夏五月十又三日。

    家政訓

    武庫王子曰:「家君肥遯於荒,封秋官郎,他日未嘗爲政。夫肥遯於荒,尚志也;封秋官郎,推恩也;他日未嘗爲政,政於家也。蓋孔子昔未爲政,曰:『書雲:「『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作政家訓。」甘泉子曰:「政哉?正哉!正哉?政哉!封君若曰:『惟政政於正。嗚呼!來乃子乃孫、乃兄乃弟、乃夫乃婦,乃各正爾攸事。夫正於外,婦正於內,士正於學,農正於耕,工正於於藝,商正於貨。六者正矣,夫然後家事正。家事正矣,然而必正其道。父正爾慈,子正爾孝,兄正爾友,弟正爾恭,夫正爾義,婦正爾順。六者正矣,夫然後家道正。家道正矣,然而必正其本。父正爾心,則罔不克慈;子正爾心,則罔不克孝;兄正爾心,則罔不克友;弟正爾心,則罔不克恭;夫正爾心,則罔不克義;婦正爾心;則罔不克順;是故一心正而六道行矣,六道行而六事修矣。君子曰:「夫苟正其心,雖以措諸天下其可也。」是故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天下正矣。獨家政也哉!』」壬辰十二月

    演扇言

    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是故弛張之體配乾坤,動靜之用配廣大,動靜弛張之機配太極,用舍之運配四時。放之則風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

    廣孝篇

    嘉靖十年閏六月十三日,吏部言:「浙江東陽縣民郭?告有應貢生楊成章系?同母之兄,其父泰先任台州長亭巡檢,攜正室何來任,不育,取?母丁爲副室,生成章。泰卒,何扶襯還鄉,成章甫四歲,外祖與之子而奪留其母,母剪銀錢訣別,與何各收其半,以貽成章。十歲,何臨終,泣出半錢與成章,成章號泣拜受。比弱冠娶婦,月餘,即執半錢往錢塘尋母,未知母爲外祖強嫁?父,竟不能得而還。?常見母日夜焚香祝天望子,未知其故。弘治十一年七月七日,有東陽典史李紹裔巡水利,來宿?家。母隔壁聞紹裔與家人作鄉語,知爲道州人,遣?問成章消息,紹裔備語之故。母因命?執半錢往尋見,會成章亦再來浙尋母,相遇於江西廣潤門螺螄之橋,兩船交搭,各問程途,因漸漸說出前情。成章泣雲:『我初不知母所在,比有訓導會稽人趙鑌知我失母哀情,語以昔嘗教讀東陽爲?師,備知?母離子情,此必汝母也。』成章由是往訪。?驚悟,即各出半錢,相合拜哭,相與俱來見母,悲喜交至。自茲成章三往迎母不遂,棄月廩就養,以終母年,既葬廬墓。兩省覈實,交章獎異,載在朝覲憲綱,藏之部司縣府。今成章以應貢在部,?亦以公事至京,相隔萬里,不期而會。兄考居上游,徒以年老,隨衆例,僅得冠帶,而孝義未白,恐非聖朝以孝治天下、舉人才、勵風俗之至意也。如蒙察其孝廉,量加一職,則當道表揚激勸之道,庶不孤矣。本部看得楊成章幼齡失母,長知慕戀,求之既得,始終孝養不衰。郭?能遵母命,不遠千里,往尋其兄。孝弟之行,俱爲可嘉。昔朱壽昌棄官求母,宋神宗詔令就官,天下皆知其孝。宋之史冊,至今有光。今楊成章孝行,既兩省覈實,載之朝覲憲綱,藏之部冊,其義素重於人可知。既有司不能舉,今應貢而來,又以年貌拘常例,僅令冠帶榮身,混在衆常人之列,其何以甄別人才,激勵風俗,稱我聖明純孝錫類,準於四海,取諸三途之良法美意哉?臣等皆有以人事君之責,孝弟之行,素稱於人,如成章兄弟者,若知而不舉,均有蔽賢之責。請授成章國子學錄,以重師儒;獎?花紅羊酒,以勵風俗。」皇帝制曰:「可。」於是縉紳士夫以及民庶,皆頌稱聖皇建極,首崇孝弟,慎選師儒;而三途並用,果爲善法。且上下母子兄弟相感於誠,爲明時之盛事也。其僚助教伍君克剛,孝謹人也。慕其義,以告於甘泉子,請爲文暴其美於天下,以傳於來裔,亦助聖明風化之大端也。甘泉子曰:「夫先王之治,風化而已矣;風化之道,感應而已矣。夫以銀錢之判,二三十年而複合,有典史訓導爲之告符。又兄弟之往來,偶遇於遠途,且母同無恙。逮子相見,生則棄廩往侍,死則廬慕全孝,兩省不期而交旌之。今幸遇明時,公道大彰,慈母孝子,友兄恭弟之名實,並顯揚於天下。其感應之機有五焉,是固足爲明時之盛事矣,其能勿傳乎!」楊君聞之,進而請益焉。甘泉子曰:「夫堯、舜之道,孝弟而已;孝弟之道,在一念之誠,擴而充之而已矣。是故能擴而充之者,大孝也;不能擴充之者,小孝也。小孝者,孝之疏節也。何謂大孝?始於 立身,中於事親,終於事君。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是之謂大孝。夫天下相勉於大孝,而王化畢矣。」於乎!楊子,學在識其真心,擴充之而已矣。作廣孝。癸巳七月十七日

    觀服勤堂集偶書

    夫服勤堂者,粵峯梁氏之堂也。何名乎服勤爾?志聖諭以自勵,以裕諸其子孫也。何以雲集?粵峯氏集之以裕諸其子孫云爾也。凡集之倫有五焉,一曰恩紀,二曰衍訓,三曰愛紀,四曰雜詠,五曰書啓。凡釐爲六卷。是故紀恩,著知遇也;衍訓,存孝思也;愛紀,昭交際之善也;雜詠書啓,示文藝也。俾其子若孫知乃祖乃父之積善垂範而不敢忘,立家教焉。故讀恩紀,則思君賜之殊偶,知己之不遇,而其敬心惕然而生矣。讀衍訓,則思報本反始之義,而其孝心油然而生矣。讀愛紀,則思聲應氣求之義,曰:「吾祖、吾父、吾前文人故所與遊,盡達人長者。」而其慎交之心確然而生矣。讀雜詠書啓,則曰:「吾家之文獻也。增其高,崇其光,不在我後之人乎!」於是肯堂構之心勃然而生矣。或曰:「垂裕後昆之道固如是哉?」甘泉子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夫粵峯子禹範者,所謂善人也,君子人也。傳有之:『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故曰:強爲善而已矣。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而況於縉紳學士之家者乎!外典曰:『上上人有沒意智,下下人有上上智。』況樑子爲大鴻臚之屬者乎!蓋其存心於爲善,有上上人莫之及者矣。是故與人之忠,排難解紛,雖百挫而不變,失職而不悔,將至於死生得喪以之。其視世之握手論交,平時互相追逐,出肺腑相示;一臨利害,反眼若不相識,擠之井而下之石者,何如哉?故樑子之可以垂裕後昆者,善也,非但若是集之所載而已也。」癸巳八月初六日

    跋洪生所得白沙真跡

    此我先師石翁先生之真筆也,蓋翁五十前多用兔穎書法,出入晉人,神思逸發,非他人所能爲。此卷又皆和陶詩,宛然如出陶口,而理道過之,可以觀所養矣。今據其所書考之,乃翁成化癸卯應徵過江、淮,所書與平江公子者,知其爲真筆無疑矣。嘉靖癸巳,新安洪生梓同吳生球、徐生文清來從予學金陵,偶購得之。於乎!洪生觀其書,頌其詩,如見其人,以學其學焉。斯卷者,得非洪生之羹牆乎!然則翁所謂公子,以其意而觀之者,蓋有在也。予於是乎喜洪生之有得也,亦以喜此卷之有託,不至再流落如陳氏也。書以歸洪氏世守之而已矣。

    貓相乳志

    甘泉子居宗伯之宅,地曠多鼠,則爲畜二貓焉。有玳瑁狸尾女貓者,育於黃狸尾獅子玳瑁母貓者也,將週歲矣。狸尾女貓胎未及期而生三子,則皆未毛死焉。未幾,獅子母貓亦育四子,於是狸尾女貓與獅子母貓更乳之。狸尾女貓視其四子若己出者然。獅子母貓或他出求食,則狸尾女貓守之,不少離之,及其一子死,則爲嗅之(甜)[舔]之,悲鳴焉,躑躅焉,而若哀恤焉,久之則所存三子者,視之亦若其母然。狸尾女貓乳之三子者,日夜不輟,雖至傷其乳,終不少避焉。夫人,物之靈者也;貓,人之畜者也,其知覺蠢動,相去奚啻什伯千萬。今夫人之於子,或非己出者,猶多妒之,多害之,多寒飢之。彼此爾汝,至若路人然。失其慈愛之本心,反畜之不如,是謂人而畜者也。又況狸尾女貓生子,未及存乳,未知乳道而能若是,反若有慈愛惻怛之心,豈非物之奇異,而靈於人者乎!是謂畜而人者也。昔唐北平王家貓相乳,昌黎爲文以記其事,後之人,猶異之而未或之信。今觀此貓之相乳,則物之相感,則亦有信然者,與其所以然者矣。因志之以爲規。嘉靖甲午夏四月

    壽周守樸七十言

    江都周生瑋遊於甘泉,學於甘泉,舊矣。有試事於南都,以其家君八月十又一日爲七十華誕之辰,不獲稱壽,問所以壽之道。甘泉子曰:「生生之謂壽,故壽者生生而已矣。天地之道,惟生生故無窮;聖人之道,惟生生故不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故能配天地於無窮。吾子能體生生之道,以喻之於親,乃親體生生之道,以合諸天地,以配之於無窮,無窮者,壽之至也。其持此以歸壽爾親,豈區區榮華,朝暮得失於外,爲親壽哉?」

    跋春秋正傳所採證修後魯史舊文

    右自獲麟而後至孔子卒,凡二十五條,皆魯史舊文,孔子所未筆於經者也。杜預雲:「弟子存孔子卒,故錄以續修經之後。」今觀其文辭書法,與經何異!由是言之,則經爲因魯史舊文而筆之,孔子未嘗有所損益,而義則竊取焉,斷乎而無疑矣。故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後之儒者乃以爲一字即存褒貶,皆經聖人之手所筆,是以創爲義例之說,而聖經始晦,其違聖人灑然之心始遠矣。世之君子,或爲舊說所惑而不信。吾今本孟子之說,以求春秋之指者,盍亦請觀於此修後之舊文乎!甲午四月六日

    少司空羅江冼公像贊

    是惟羅江先生之顏範之懿乎!如笑、如視、如和、如毅,如臨安仁之莊、如巡應天之智、如秉心太僕之塞淵、如光祿司空之精緻。客有排闥而至曰:「斯爲誰氏?」指北壁之像,睨西鄰之所,率爾而問曰:「若是乎?是似乎不似?」甘泉子莞爾而笑曰:「噫!似乎不似,已落第二義。圓顱方趾,橫眼直鼻,百千萬億人人而是,則亦何以甚相異哉!而先生之神超出形骸之際者,天地能人人而畀之,而人人不能以反之於天地。惟踐形克肖者,斯類斯類,如其似!如其似!」甲午五月二十日

    參批本部呈子

    儀制司主事黃謹容呈送出已前署主客司收過直廳皁隸銀十兩八錢,參批:照三事以清爲首,九德以廉爲言。廉則有分辨之義,清則無苟取之污。昔伊尹謹乎一介,孟氏等之千駟。故官本分之祿,則不宜兼署事之供,以養廉也,以爲清也。世有以爲固然,而莫覺其非者,此之類矣。人或心知歉焉,而隱忍吝改者,豈其然乎?況本部尤爲禮義之所自出,風化之所存,所宜革故祛習,正本澄源,以稱惟寅直清之職者哉!今本官乃能於既- 29 -

    事之餘,有改悟之勇,以此自勵,何用不臧!仰即將原銀存數送主客司,轉貯精膳司登簿記收,以備堂上各司公用。仍與司務廳各置印信簿一扇,凡有公用,眼同註銷。以後堂上四司遇有缺官皁隸,及各司有該呈出公用銀兩,照此施行,著爲部例。甲午七月二十四日

    鄉誓

    惟十年仲夏,孤若水敬敷告於鄉邑父老,其鹹若於爾子弟,明聽我之誓言。嗟我小子,夙惟險釁,備嘗厥艱,豈不達於羣情!予昔弗官,惟爾父老,暨爾子弟,尚多信愛於予。邇聞若有漸生嫌疑,漸起妒忌者,豈以我不德顯於厥官,子弟怙於厥勢哉?時惟我小子之愆。不能威制以善子弟,不能解官以從父老,時惟我小子之愆。仰惟我高祖府君,當元之亂,保障千方土,活人弗罹於殺,於爾鄉里有德,率義助順,功聞於朝,以免及於爾一方降軍,惟於鄉里有德,惟邑志有稽。茲我亡妣太孺人命出饋餘,創義倉以貸爾一方之農種,不病於息,於爾鄉里有德。惟爾父老,各敷告於爾子弟,其尚念我先德,其尚崇爾素信,其尚悉我衷心,毋惑於我子弟之怙勢,終聽我之誓言。古之君子,行則當利澤於世,居則當利澤於鄉閭,以化孝弟忠信。夫進弗行其道,退弗安於鄉,是惟曰蠹。告自今與父老約誓,共崇仁讓,以興禮俗。去我官儀,損我嗜好,斂我名勢,絕我財賄,俾毋加於我族黨。乘至於閭門則必下,見父老姻戚則必下而揖,少者見長者,則拱立揖而讓路,有患則共捍,有犯我者勿校,有宿世讎,則亦釋勿復報。惟茲十事,敢不敬勉以從父老。惟我嗣子柬之,從事於學,戒守我法。其有(篾)[蔑]法以害於爾鄉里,爾其奔告我,我則罰責之,無或貸。凡我族子,其有(篾)[蔑]於法,駕我名,依我勢,害於爾鄉里,爾其奔告於我,我且審覈之。受責則責於祖,不受則聯爾詞、執我誓,達於上官,全我名,惠保我宗,必公斷以法,必無累於爾,爾毋畏於虛勢,出錢自免,以重我罪。爾出錢自免,則勢益滋,將復及焉,其曷以免哉?敬哉毋惑。予昔奉使,跡在嫌疑,胥動流言,永爲戒茲。我以喪而歸,遠跡官府,非喪葬勿聽,非喪葬勿言。家事委於子,鑰門幽居,穴進飲食。葬已,遁居於墓下。里人莫覿,不聞世事。敬戒於親故,非弔慰勿見,非喪葬勿言,其它事勿或言。言或及於他事,則叱之弗禮焉,其毋悔尤。非惟三年,自今至於終身,不敢與於他事、族事。其所否者,天厭之。父老其聽察之哉!其孚念之哉!毋惑於流言,毋惑於懾勢,毋惑於誑說。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三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雜著

    自贊福山方氏純仁瓘兄弟所繪畫像

    爾索我於丹青,孰與索我於儀形?爾索我於儀形,孰與索我之神之精?自觀爾心之所生,又何取於儀形?又何取於丹青之營營?而我之真獨立於形骸之外,超然遨遊於福山之下上,冷然臨洗心之淵澄,巖遊乎自然,洞居乎總靈者,不可得而名。

    辭安南國贈物對

    湛子奉命往封安南國王睭,已成禮。王賦詩爲貺,湛子既賡酬之。濱行,王以金幣諸物爲贈。湛子對曰:「我天子全御覆載之中,輯和四表,俾陲裔各有寧宇而不私,故遣行李,錫乃服命。仍乃分土,奠茲南裔,保我赤子,非爲賜也。行人之來,知有一事而已,又以貨還,是二事也,敢辭。且聞古之贈人以金者,不若贈人以言。今君已有贈言矣,又焉用金?夫言一也,金二也,二則瀆,君子不爲瀆,敢辭。」明日致於呂瑰,辭之如前。又明日,遠致於市橋,辭如呂瑰。遂爲之賦擇金一章,而賄不復來。

    樵者對

    季秋六日,番禺縣博篤齋熊子偕陳、費二生爰來及樵,扣翳門之關,度石泉之橋,跨雙魚之瀨。窺龍泉之窟,啓煙霞之門,登大科之堂,入棲霞之室,駐五彩之旌,致諸司之辭,傳六龍之語。乃拜而言曰:「今聖主御極,圖治求賢,俞薦者之言下天官,天官以聖主之旨下撫巡,撫巡以天官之意禮師徒。謹勸駕焉,願以易子之志,子宜速出輔理。」若水對曰:「吾志也。聖上將爲三王,臣孰不爲伊、周者?夫三王之道,學而已矣;君臣之道,交應而已矣。君臣朋友之義,一而已矣。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吾將試於子矣,吾將試於子矣。」熊子言曰:「吾來也,吾扣翳門之關,則思求所以去翳塞矣。觀石泉之流,則思所以達攸同矣。過雙魚之泉,則思求所以不息矣。見龍泉之窟,則思求所以知本原矣。啓煙霞之門,則思求所以入道矣。登斯堂,則思求所以廣大高明矣。入斯室,則思所以至蘊奧矣。吾歸也,惟吾子有言。」甘泉子曰:「予何言?吾願日孜孜,吾將試於子矣。子欲去翳塞,吾請求諸四絕。子欲達攸同,吾請求諸西銘。子欲不息,吾請求諸乾。子欲知本,吾請求諸格物。子欲入道,吾請求諸執事敬。子欲廣大高明,吾請求諸盡心。子欲求蘊奧,則吾不敢知也。是故爾絕爾四,爾達爾同,爾(疆)[強]爾不息,爾格爾物,爾主爾敬,爾盡爾心,自達爾奧。子其自得之,子其吾信!吾信吾友,若是者,斯可以出事君矣。吾子命之。」熊子曰:「敢不勉信吾子,吾子其出焉。」甘泉子曰:「若然,吾敢不勉從吾子以出焉!吾子歸焉,吾將書之以觀子矣。」

    睟面盎背論

    論曰:人有所不能不形於外者,其天機之所不能已也。夫天機之發,森不可遏,其凡可以遏之,而又可以形之者,大抵皆人爲也,非天機也。惟天機之根於心,雖欲遏之而不可藏也,雖欲形之而不可顯也。不可顯不可藏,則顯與藏皆天,而人不得而預焉。惟人無所不至,而天終不容僞。智巧可以欺乎人,而不可欺乎天,故色莊以爲德,足恭以爲禮,若可以欺世而盜名,由君子而觀之,其發於天機者自別也。孟子曰:「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當自仁義禮智之根於吾心者求之。夫水土之積也不厚,則其生物也不能蕃;其植根之不深,則其發於枝葉也不能茂。玉在石而輝,珠藏淵而媚,亦獨胡爲而然哉?夫物固有以爲之機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有德者乎!蓋嘗觀詩人之言,而知周公之德矣。曰:「公孫碩膚,赤?几几。」夫赤?亦何預於周公之德,而詩人以是稱之?蓋其誠於中,形於外,和順其心,發於面目,暢於四肢,蓋自有不可掩者,其天機之不能已乎!夫二五精英,得其秀者爲人,人而得其粹者爲性,故天有元而人則有仁,天有利而人則有義,天有亨而人則有禮,天有貞而人則有智。仁、義、禮、智,人之所以得於天者也。得於天者,天之機也,非人之所爲也,人之所爲則非天矣。此所以寂而能感,靜而能動,內而能外,隱而能彰之樞機也。君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所以存天之機,而不以人力參之也。本體自然,不犯手段,積以歲月,忽不自知其機之在我,則其睟於面,盎於背,皆機之發所不能已。而寂不能以不感,靜不能以不動,內不能以不外,隱不能以不彰,亦理之常,無足怪者。子思所謂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者,皆此物也。故自夫人而觀之,冰雪以爲清,春風以爲和,良玉以爲潤,雨露以爲澤。人徒見若人睟於面也,而不知其所以睟者,非若人爲之也。如深山大澤以爲豐,如坤德載物之爲厚,如日月之爲盈,如江河之爲溢。人徒知若人之盎於背也,而不知其所以盎者,非若人爲之也,非若人爲之,其天之機乎!世之人莫知其機之在我,乃至謂堯、舜非性生,仁、義、禮、智爲僞爲。於是乎動以人而不以天,人者勝而天者泯,其根本日以蹙滅,其枝葉日以凋瘁,則雖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周情孔貌,堯步舜趨,無亦作僞,心勞日拙耳。所謂人無所不至,而天不容僞,智巧可以欺乎人,而不可欺乎天,而睟面盎背,其天機之不容己者,卒莫之爲也。是故欽明文思,堯之所以如日如雲也;祗臺德先,禹之所以聲律身度也;緝熙敬止,文王之所以穆穆也;溫良恭儉讓,孔子之所以申申而夭夭也;公孫碩膚,周公之所以赤?几几也。如使天或可以欺,而人或可以僞,則步趨或可以爲堯,重瞳或可以爲舜,貌似或可以爲孔子,折節謙恭或可以爲周公,而天機或幾乎息矣。於乎!世之玉表而石中,鳳鳴而鷙翰者多矣。固有大人君子者,吾將契其心而失其形,超乎牝牡驪黃之中,而獨得於背面皆忘之外。

    湯□曰:此論乃元明湛先生在太學時作也。章德懋先生爲國子祭酒,出題試諸生,謂連日閱卷,無可意者,後得先生此論,大驚異,稱爲老友也。

    中者天下之大本論會試卷

    論曰:古之聖賢示人以所無形之理,亦難乎其爲名矣。必舉天下之至無而放諸天下之至有,然後其名始著,古之聖賢之善於立言也。夫無非真無也,以其未形而謂之無也;有非外有也,以其既形而謂之有也。名以有形而立也,亦以無形而亡也,然則示人以所無形之理,其爲名也實難矣。必原天下之有,然後名始著,所謂古之善立言者邪!喜怒哀樂未發之理,蘊諸其心也,未萌諸其念慮也,未暴白於其四肢與其事爲也,人不可得而知也,神不可得而窺也,寂然不動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然後其理始著。然則未發者,其所謂無形者邪!天下之故者,其所謂有形者邪!即其無形之中,而舉天下之有者與有有者,舉天下萬事之精粗者與其精精而粗粗者,舉天下萬物之鉅細者與其巨巨而細細者,其理皆不外是乎發端焉。君子於此,然後知人之爲至貴,心之爲至靈矣。學之爲至約,道之爲至博矣。至無也而至有矣,至虛也而至實矣,至靜也而至動矣,至近也而至神矣。子思子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愚嘗嘆子思子之善於立言也。雖然,亦嘗嘆其憂之深,而言之切也。何以言之?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民之初生也,與草木榛榛然,與鹿豕狉狉然,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焉,則亦宜若無待於有言矣,不可得而知也。及堯之時,黎民猶有待於於變,民始有不中者矣,堯於是乎有「允執厥中」之名。及舜之時,始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者矣,舜於是乎有「精一執中」之名。湯之時,有「建中」之名,以有夏之人不適逸也。武王之時,有「建極」之名,極亦中也,以有商之人力行無度也。羣聖人者作,其言中言極,皆未嘗即天下之有推本之也。蓋其概之也。周公而下其說長。孔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孔子之後,七十子者離喪而莫存,微言將絕,異端將起,而大義將乖。子思子者獨後,時時而孤立於天下,逆知天下後世將有爲虛無之說者矣,將有爲寂滅之說者矣,將有爲權謀術數、記誦詞章之說者矣。爲虛無寂滅者,高天下之中於無者也;爲權謀術數、記誦詞章者,卑天下之中於有者也。故其言中也,必放諸天下之有,使知吾之所謂中,非淪於無也;其言天下之故也,必本諸無形之中,使知吾之所謂理,非滯於有也。夫理一而已矣。自其太虛無形者謂之天,自其賦予萬物者謂之命,自其合虛與氣者謂之心,自其具於心者謂之性,自其性之未發而不偏者謂之中。中非有形也,以中而名其不偏也,以其不可名而名之也。故其未發於喜,喜之理具於中而無所偏於喜也,而凡天下之喜之理由是出焉。其未發於怒,怒之理具於中而無所偏於怒也,而凡天下之怒之理由是出焉。未發於哀樂,哀樂之理具於中而無所偏於哀樂也,而凡天下哀樂之理由是出焉。夫喜之理出焉,則凡陽以舒之、賞以勸之,以至天地之雨潤、庶草之蕃廡之理,皆舉之矣。怒之理出焉,則凡陰以慘之、罰以懲之,以至天下之雷行、六極之威用之理皆舉之矣。哀樂之理出焉,則凡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以至天地之否泰、萬物之榮枯之理,皆舉之矣。於是乎有三綱五常之理出焉,三綱五常之中,吾心未發之中爲之本也。於是乎有禮樂刑政之理出焉,禮樂刑政之中,吾心未發之中爲之本也。於是乎有萬物之精粗,與其精精而粗粗者之理出焉。於是乎有萬物之鉅細,與其巨巨而細細者之理出焉。精粗鉅細之中,吾心未發之中爲之本也。孰謂天下之至有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無,天下之至動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靜,天下之至實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虛,天下之至神而不本之於天下之至近哉?知此則未發之中,天下之大本,可以不必索之子思之書,而自得於吾心寂然之際,而程子所謂「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者作何氣象」,可默識之矣。斯理也,在易所謂太極,在孔門所謂一,在周子所謂無極,所謂誠,在程子所謂廓然太公,在張子所謂虛者仁之原,皆此物也。君子體之如是也,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愚嘗得其說矣。曰:不忘之謂戒,不怠之謂謹,不肆之謂恐懼,而過於矜持者之鑿之也。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此其存之之法也。未嘗敢以人力參之,而鑿其智也。彼釋、老之虛無寂滅,其高過乎中而無實,淪天下於無者也。管、商、漢儒之權謀術數、記誦詞章,其卑不及乎中而無用,滯天下於有者也。然後知子思之善於立言,憂之深而慮之遠也。

    方竹君銘

    於虖!無惡爾規乎!無迷方於多岐乎!無相忘於危乎!

    永思堂銘有序

    徽之善和之程氏之堂曰永思。或曰:「孰思爾?」曰:「侍御昌也之思其丕顯考竹巖翁,及其母夫人項也。」曰:「傳有五思,曷思爾?」曰:「思其居處矣乎?」曰:「未也,地而弗躬。」曰:「思其笑語矣乎?」曰:「未也,躬而弗切。」曰:「思其所樂矣乎?」曰:「未也,切而弗實。」曰:「思其所嗜矣乎?」曰:「未也,實而弗篤。」曰:「思其志意矣乎?」曰:「近矣,篤而弗純。」曰:「曷謂純矣?」「思志於德行,斯純矣。」甘泉子曰:「思也者,師也,師先德也,是謂善思。竹巖公爰始筮仕,犒師宣府,卻總帥之饋,其廉足思矣。爲戶曹,力辭禮部考官之聘,其節足思矣。爲郎中,給軍餉於遼東,大事克濟。爲參政,定邊界於廣右,變事以弭,其能足思矣。視災山東,四事便民,督糧河南,均輸恤下,其仁足思矣。項夫人式法列女,克閒女紅,其慧足思矣。言動不妄,其淑足思矣。教諸子以成夫志,其賢足思矣。」「孰能思之?」曰:「侍御君。侍御君之爲人也默,默而訥,是故不言而信矣。侍御君之爲人也重,重而不固,是故不怒而威矣。侍御君之爲人也寬,寬而不縱,是故不煩而理矣。蓋其能思先德者乎!」因爲之銘其堂曰:

    善和之陽,有翼其堂。堂曰永思,以示不忘。不忘孝思,思嗣前人。前人不忘,在侍御君。侯其思之,侯居、侯處,侯樂侯嗜,侯笑、侯語,侯其思之。侯其志意,德行道藝。展矣方伯,斷斷休休。維以燕翼,維以貽謀。犒師宣府,卻饋斬然。控辭禮闈,聲聞其先。定邊給餉,處變如常。弭災均輸,大事以康。和穆夫人,孔閒內則。貞靜好修,女紅是闢。教子如己,以成先德。有和雍雍,以示婦極。侯能、侯廉,侯節、侯仁,侯慧、侯淑,侯以爲賢。侯茲七德,侯裕後昆。侯啓、侯先,始晉元譚,始惠新安,家歙之南。維梁忠壯,拒景食郡。中承於唐,黃巢不進。侯師、侯法,侯以爲式。淳公、正公,考爾世德。

    李文溪像贊有序

    予昔於妹婿庠生李達元,得觀其祖忠簡公文溪先生遺像。及謁海珠新祠,又得瞻拜廟貌。締觀三匝,若有感焉。敬贊曰:

    夫何若目之營然憂世志也!若冠之峨然撐天墜也!若笏之奮然擊佞史也!若綬之縈然縋賊壘也!若愷悌之藹然贛民惠也!若視之瞠然從師義也!若神之淵然文思致也!此非文溪先生之行義文藝之卓然流光於百世也乎!

    桂古山行樂像贊有序

    夫士有曠百世而相感者,胡爲其然哉?其未同而同,必所謂大同而不能以不同然者,其在茲乎!其在茲乎!古之言交者,傾蓋其尚矣,又有所謂神交於傾蓋之前,邈乎倬哉!辛未歲,予初會見山桂公於應元忠所。元忠曰:「桂子,道義士也,其嶷然淵然,人品偉矣,吾願交矣。」又因見山公而知其伯氏古山先生,意其源流有自於胡敬齋氏耶?敬齋自於吳康齋氏也耶?抑先生居邇鵝湖,蓋折衷朱、陸之間,會而一之,以近孔、孟之源者哉?聆見山公一貫之論,其有合矣。壬午之春,予以起廢赴都,道過安仁,問古山之廬而訪焉。值他適,徒以書冊寓交。其秋則先生捐館,神遊乎大化矣。則予於先生昆季之間,其所謂神交者耶!今見山公出示其年譜及遺像,欲予贊之。予曰:「固所神交者也。」敬拜而贊曰:

    於乎!茲維古山桂子之真乎!其特立獨行乎天地之間而不羣乎!將宇宙一體而與之渾然乎!方其坐忘不忘,其氣氤氳。天地方春,原草其茵,生意瀰漫,童子五六人,御彼小車,不疾不徐,其聲轔轔。大道平鋪,亦如是觀。不泥一邦,博採其芳,博觀其仁,以遊乎無垠。斯惟桂子之神,死而不亡,不亡而長存。後之人求古所謂不朽者,其在斯文乎!

    故南京工部尚書洪公像贊有序

    洪弘齋先生,徽歙之望也。平生仕宦所至,鹹有休聲。其嗣伯伊、仲價皆與予遊,因以遺謁予贊之。

    淵淵乎洪源!高高乎齊雲!有美一人,峨峨其冠,衣帶翩翩。煦乎如春氣氤氳,肅乎如烈日秋天。此所以三應郎宿,七爲執法,再轄薇垣,鳴鳩冬官,亦義亦仁,以稱其賢,以裕其後昆也歟!

    平勃王諸呂無所不可議

    呂后背高帝約而王諸呂,在廷小大之臣皆知其不可,而平、勃曰:「無所不可。」何也?曰:「不可以不可也。大臣之義當略小以圖大,爲國家萬全之計。不然。諸呂之事,雖五尺之童皆知其不可,而謂平、勃之賢而反不知乎?高帝臨終,謂安劉必勃。夫當時王、灌諸公尚無恙,而勇敢則過於勃,而安劉之事卒以許勃。蓋重厚從容以解紛者不如勃也。若平、勃者,亦知乎呂后之爲人,嘗醢彭越、彘戚夫人,雖以高帝、惠帝之意,猶忍違之傷之,其鷙悍自恣而不可回,逆之者不死則廢。若王陵先逆則先廢,平逆之則又廢,勃逆之則又廢。勳舊大臣皆以廢去,則他日諸呂之亂,誰與圖之?故度不能止後之王諸呂,則寧姑從容以善其後可也。舊史謂平、勃何以知己之死在太后之後,而全社稷安劉氏之功可必也?愚又以爲不然。夫不知己之後死,與(疆)[強]爭而速廢,死而無益成敗之數,二公之賢,其講之熟矣。一日平、勃去朝廷,則太后之所以私諸呂,諸呂之所以覬漢室者,豈特王而已哉?故奮烈擊搏,大臣雖不如新進之銳,而從容鎮靜以安社稷者,惟大臣爲能。故曰:「面折廷諍,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後,君亦不如臣。」彼無愧詞,胸中必有定也。陵無以應,宜哉!吾乃今而後知高帝之善知人也。

    漢文帝殺薄昭議

    春秋王人雖微,列於諸侯之上。禮齒君之路馬有誅,[齒]路馬芻有誅,況王人乎!瞽瞍殺人,皋陶執之,舜不得廢之於其父,況其舅乎!況所殺者王人乎!故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聖人之心,如是而已。周官八議之法非聖人之制也,誠如是,則夫世之恃親與能,殺人以逞者,相屬於道矣。春秋之法,人臣無將,將則必有誅。若昭者,豈謂將乎!

    范增

    沛公會羽於鴻門,范增欲擊沛公而殺之。後之儒者以是病增曰:「必殺其所忌,安知禍將不出於其所不足忌者?」夫當是之時,與項羽爭衡於天下者,非沛公乎?楚、漢不可以兩立,楚不滅漢,漢必滅楚,如兩虎相遇,其不可以俱生亦明矣。夫兵,利器也,有相勝之道,有克敵之勢。故不克敵者不足以爲兵,不相勝者不足以爲敵。今不加於所敵,不勝於所忌,而欲求王,得乎?「然則增之慾擊沛公,當歟?」曰:「非也。」「然則後儒之病增者,當歟?」曰:「非也。其病增者是也,其所以病增者非也。沛公會羽於鴻門,羽許與沛公成而盟矣。春秋譏要盟,惡劫盟。要盟不義也,劫盟亦不義也。是時羽與沛公酌卮酒爲好,而擊之,非劫盟而何?夫不義莫大於劫盟,劫盟而負不義於天下,將何以自立乎?夫伯者,猶將假仁義而爲之,絕仁與義,吾未見其能伯也。夫其弒義帝,殺卿子,王子嬰,增不能諫,猶將助暴焉,使項王不得有天下也。後之君子當以此病增。」

    觀潘汝亨所爲傳真自贊

    是真吾形耶?非吾真形耶?吾何形耶?形吾形,不若吾形;吾形不若吾無形。吾無形者,吾真形也。嗟!潘氏之子,正明目而視吾之真形。吾之真形,正在汝亨之心,勿忘以助,恍乎參前而倚衡,庶或見之於牆羹。甲午九月望

    甘泉山書院贍田誡

    嗚呼!諸子小子,有來志士,鹹聽誡言。爾居乃居,爾食乃(缺資料)

    自然堂銘

    夫堂何以名自然也?夫自然者,聖人之中路也。聖人所以順天地萬物之先,而執夫天然自有之中也。夫路一而已矣,學者欲學聖人,不先知聖人之中路,其可至乎?先師白沙先生雲:「學以自然爲宗。」當時聞者或疑焉。若水服膺是訓,垂四十年矣,乃今信之益篤。蓋先生自然之說,本於明道明覺自然之說,無絲毫人力之說。明道無絲毫人力之說,本於孟子勿忘勿助之說。孟子勿忘勿助之說,本於夫子無意必固我之教。說者乃謂老、莊明自然,惑甚矣。史氏恭甫作新泉精舍之前堂,既成,名曰「自然」。水敬爲序而銘之,俾學者庶有覺焉。銘曰:有堂恢恢,在彼新泉。自然其名,哲人維言。或曰老莊,無亦其禪。曰彼二氏,私智煩難,焉睹本體?焉知自然?曰自然者,何以云然?夫自然者,自然而然。吾且不能知其然,吾又何以知其所以然?問之天地,天地不言,而蒼然隤然;問之萬物,萬物恍然怡然,不言而其意已傳。或失則少,或失則多,或過不及,如自然何?仰維宣聖,示學之大,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川上之嘆,不捨畫夜。天時在上,水土在下,倬彼先覺,大公有廓。自喜自怒,自哀自樂,天機之動,無適無莫。知天所爲,絕無絲毫人力,是謂自然。其觀於天地也,天自爲高,地自爲卑。乾動坤靜,巽風震雷,澤流山峙,止坎明離。四時寒暑,自適其期。一陰一陽之謂道,道自無爲,是謂自然。其觀於萬物也,化者自化,生者自生,色者自色,形者自形。自動自植,自飛自潛。鳶自戾天,魚自躍淵,不犯手段,是謂自然。是何以然?莫知其然。其然莫知,人孰與之?孰其主張?孰其綱維?孰商量之?孰安排之?天地人物,神之所爲。曰神所爲,何以思惟?吾何以握其機?勿忘勿助,無爲而爲,有事於斯,若或見之。其神知幾,其行不疑。窮天地而罔後,超萬物而無前。天地萬物,與我渾然。一闔一闢,一語一默,各止其極,莫見其跡。莫知其然,是謂自然。百爾諸賢,哲哉勉旃。甲午十二月朔日

    友蘭箴

    誰能友蘭?如蘭之馨。何蘭之馨?天根之靈。荊棘不剪,猗蘭不榮,領惡全好,垂之六經。

    怡靜齋銘有序

    少宗伯白先生,前主翰林教事,若水仰道德於後先,觀法而親炙之,則見其厚重安安如山,直 方如地。如山,其體乎!如地,其用乎!是謂作止有定,寂感各正,其寧靜乎!先生居有怡靜之齋,因命之銘。或曰:「當其靜時,孰怡之者?當其怡時,孰爲靜者?」若水進曰:「靜,其性乎!怡,其情乎!是謂性其情也,其聖功乎!」乃獻銘曰:

    人生而靜,是曰天性,有其撓之,遂淫其正。其正伊何?天地之德。以翕而張,以專而直。豈天地然?雷藏於淵,尺蠖之屈,龍蛇全身,人有真樂,唯茲性分。斯須莫存,不和不順。方其寂然,不有我意,萬變感通,我無一事,是謂能靜,靜不以靜,如環無端,作止有定。靜淵靡思,誰其怡之?不怡之怡,是爲真怡。於樂主翁,安安不遷,直方以大,體坤樂山。

    岣嶁書堂銘有序

    岣嶁書堂者,衡州祝黃門詠之所治,以俟異時同甘泉子居之也。岣嶁峯在衡嶽五峯之外,其趾隆然,實高出於五峯。衡陽之勝,於斯爲最。祝子請予作銘,歸刻之崖石焉。

    高高衡嶽,祝融之墟。紫蓋青玉,可卜我居。爰有岣嶁,祝子治之,左右雙泉,匯爲前池。維彼岣嶁,隆趾銳顏,五峯拔地,高卑較然。堂開高廣,坐收洞庭。俯瞰湘流,仰摩列星,磨崖勒文,以定我卜。祝子從予,振衣濯足。

    新泉亭銘

    有亭翼翼,翼彼新泉。泉曷以新?發於天源。天一以清,流於靜坤。以靜而清,湧出如神。如神斯湧,有來三辰。告爾諸子,以飲以羹。維以漱齒,維以浴德,維以洗心。汲而勿汲,照爾天君;汲之不勤,汲之日新。維德日新,以濟世人。

    大酉華妙洞銘有序

    僉憲王子世隆晉叔,昔在金臺從予遊,言其隱居大酉妙洞之勝,懇予作銘。銘曰:

    誰開大酉?維日之入。其入維何?羣動斯翕。其翕維何?翕而不息。不息其明,衆妙之極。日華淪地,爲晨之闢。一闢一翕,乾坤之門。照於四方,日華中天。維卯維酉,夕惕朝昕。維入息矣,維出王焉。誰學酉翕,而闢斯存?

    御書樓銘有序

    (缺頁)

    鳩功,令德垂後。其圖維何?長庚授籙,鶴筭遐齡,以綏多福。其下維何?山以靜壽,松以後凋,君子之佑。其中維何?三偷蟠桃,鹿筭無疆,壽考之符。泉叟作詩,爰告壽言,行道顯親,於千萬年。

    贈奉直大夫南京工部員外郎葉廷瑞真贊

    紈帽之玄玄,可以承天之乾;素履之坦坦,可以行地之簡。乾知簡能,上帝降衷,以淑其躬,以裕於後昆,以及於顯榮。惟其儉名而豐實,施薄而積厚,此所以享六安之祿養於身前,而貤工部之崇爵於身後也。瞻斯像者或曰:「是工部之前身。」又曰:「是乾坤之後身。」而浩然乘石羊以逍遙於無垠者,乃爲先生之真。

    陸戒軒像贊戒軒,陸評事鰲之父也

    斯惟戒軒陸先生之真之神乎!吾聞其號而未覿其人,何以知戒軒之真哉?以其賢似之肖形,知其親也。吾覿其形容而未見其心,何以知戒軒之真之神哉?以契其賢似之心,知其親之中誠也。熙乎優遊,與天爲徒也;卓乎獨立,邈若不可挹也;嗒乎其忘,中若不可量也;峨乎其冠,褒乎其裳,父德之章也。

    艾亭秦君像贊有序

    艾亭秦君者,秋官副郎茂南之父也。觀其像,慕其賢而起敬焉,遂爲之贊。

    魁若外偉,坦若中夷,無城府也。聽之若確然,發之若藹然,出肺腑也。望之則若忻然,若聞過則渙然,中無忤也。浩然其志,?然其顏,若樂詩酒也。巍然其立,豁然其眸,若登石柱、望南海以歌蓬島也。冠之峨然,衣之褒然,若將御長風、駕輕雲,以遊於大造也。其斯艾亭先生之風度乎!其斯艾亭先生之風度乎!

    宗伯嚴介溪先生像贊

    夫何宛宛之清人乎!胡然而僊乎!胡然而神乎!目之炯然,如曙辰乎!胡容之儼然,如循循乎!胡拱之翼然,如申申乎!胡中若偲偲而存存乎!乃遶之三匝,三肅而斂襟焉,非介溪先生之真乎!夫其中偲偲而若存存也,非作皇吉士,讀書中祕,沈潛經笥,翰苑校藝,淵乎其文思而不可涯涘也乎!其儼然而若循循也,非司成具瞻,博約是兼,文行雙漸,帝褒有言,師範端嚴也乎!其拱翼而若申申也,非秩宗三禮,謙恭自致,惴惴惟是反覆疑義,慮遠而智邃也乎!其目之炯然也,方將坐廟堂,輔天子以營四方,同仁於一視,瞠乎望洋,論道經邦,燮理陰陽,以回蒙龐也乎!

    大宗伯楓山章先生像贊

    先生自謂一生委靡。君子曰:盛德之至,是故不言而信,不怒而人畏,不爲名高以立異,而人,自有不可企。忠信一貫,表裏無貳,非盛德其孰能與於是?彼狡獪□婀,進取以爲媚者,睹先生之像,其獨能無愧也乎?

    質庵處士贊有序

    質庵處士,名曰,字世賓,行第奎五八,姓方氏。家世有積善之訓,質庵遵之惟謹。性純樸,質直無機巧心,人以機巧詒之,亦不疑。雖兒童及至微賤,接之無不曲盡忠信,忠信孚於鄉閭,鄉閭信之,凡聞質庵言說,莫不唯唯聽順者,終不忍欺慢。兄弟之子貧乏不自存,分散已三十餘年,質庵則出己財產復同居,賴以保全。後有子弟破敗之,力救弗克,猶不自悔,仍爲出己財賙給其貧者,雖產破盡,衣食不給,猶不悔。見窮苦急難者,必爲之憫惻。平居淡然無慾,釣魚涉園以爲樂,若將終身焉。有識者鹹目之爲太古之民。有子曰瓘,篤志聖賢之學。家窘矣,猶資之,不遠四千裏走京師,從甘泉子游,以究其學。其配呂氏諱元章,能知書,通孝經、論、孟切己之訓,每以顏、曾、程、朱之力學傳道教其子瓘曰:「兒能如此,吾即死無憾矣。」先質庵卒。故瓘之志於道也,外有嚴君,內有慈母,豈可誣哉!豈可誣哉!贊曰:

    齊雲岑岑,降生哲人。紫陽名世,代多隱淪。行乎無名,亦有世賓。機心不設,孚於鄉鄰。散財合族,忘己濟貧。恬淡無懷,太古之民。宛宛良配,知書律身,勖其夫子,裕於後昆。後昆維何,瓘志聖賢。外嚴內慈,觀瀾知源。

    謝氏毓秀齋訓

    祁門有隱君子者,謝其姓,蘭其名。其德似蘭,故鄉之人又謂之猗兮子。有子曰顯,學於甘泉子,一年而忘歸。甘泉子歸之曰:「子盍歸乎!」曰:「歸與!歸與!顯也將何以歸見家君?家君名所居之齋曰『毓秀』,顯也未盡毓秀之道,敢問。」甘泉子曰:「嚴君以命子矣。夫秀,其賢也;賢,其德也。猗兮子所以命德於吾子者可知矣。」曰:「請聞焉。」曰:「其德惟四,惟潔、惟生、惟正、惟幽。夫猗兮之爲物也,其根好潔,故常產於瘠壤,而不產乎糞土。爾盍學其潔乎!其萌好生,故有茁其芽,生意奢奢,爾盍學其生生乎!其葉之出正,故本而不支,靜而不豔,爾盍學其正乎!其華之馨幽,故遠而不遺,近而不可狎,爾盍學其幽遠乎!夫君子學此四德者,在立其根而已,是毓秀之道也。故其詩曰:『愛之不恩,培之不勤。生生正正,比於幽人。勿助以忘,闇然其章。其德日新,日新之謂盛德,其根其根。』今吾子學,積而不發。自富自良,貴而不求聞達。而婦戴也,有孟光慕梁鴻之操。父母三易其聘,而莫能奪之,初許之志,寧死而不易,願共貧賤,其皆立根貞潔爾矣。由是充之,他日四德之全,光於天地,色香充塞乎兩間,氤氳乎宇宙而無窮,非止如昔時謝家之蘭玉而已矣。故而家君命而夫婦以進德,以垂裕於後裔之意遠矣。」甲午十二月十五日

    新泉精舍贍田誓

    嗚呼!諸子小子,有來志士,鹹聽誓言。爾居乃居,食乃田;爾入乃門,由乃路;爾其知思乃居、乃田、乃門、乃路乎哉?惟乃居創於史子,乃門乃路廓於史子。惟乃田創於史子、知山子,厥嗣子恭甫乃繼厥志,推之館穀於諸子,乃開立教之門,乃建立教之基,學是用興。爾其居乃居,食乃田,入乃門,由乃路,進乃德,修乃業,爾盍思之哉!爾居乃居,其思居乃天下之廣居乎?爾食乃食,其思先乃事事,乃有事,尚無愧於爾食餼廩稱事乎?爾事之弗先,爾食之弗稱,爾乃素餐,是用愧於乃田。爾入爾門,由爾路,爾其思行天下之大道,爾不思行乃天下之大道,爾乃有迷於前,茅塞於爾心。爾心之茅塞,爾乃迷方,其行倀倀,是謂窮途。哀哉!有來諸子,無差爾路。乃升爾堂,高大光明,匪堂之光,明德之光。乃入爾室,宅爾廣居,奠爾安宅。乃朝爾饔,乃夕爾飧,無終食以違。爾終食之或違,爾德之弗進,爾業之弗修,惟是曠爾安宅,舍爾廣居,鬼闞爾室,自隳爾堂,則亦胡爲乎來哉?則亦胡爲乎入斯門、由斯路、居斯居食哉?嗚呼!諸子來裔,尚其共鑑於斯。乙未正月十五日

    儀真盛氏畫頁贊

    嘻!斯惟儉庵盛氏之真之懿乎!非耶?是耶?同耶?異耶?胡危冠岌岌而撐天,素履坦坦而行地耶?儼乎在上者,教方義也。肅乎其傍者,楷賢嗣也。手遺一編,與不可傳者逝也。不可傳而傳者,意也。窮乎高天,深乎厚地,陰陽剛柔,中正純粹。天地全而畀之,儉庵全而生之,楷全而歸之,是謂孝之純而仁之至。乙未二月二十日

    志道堂銘有序

    志道堂者,巡鹺侍御徐君所建於維揚書院之堂也。以志道名堂,示志道也。徐君既治甘泉山書院之樓,又治維揚書院之堂,何居?曰:「兼以惠教夫維揚之多士也。若欲藏修以致密,則於居維揚焉。若欲遊息以廣大,則於居甘泉山焉,凡以爲道也。夫道者,天之理也,人之路也。舍正理,是自失其正路;失其正路者,自賊者也。夫理,一而已矣。以其原於天則謂之命,以其性命之主宰則謂之心,以其心之生理則謂之性,以其循性之所發而由之則謂之道。道即理也,以其理出於天之所爲則謂之天理,知天之理,則知道矣。知而弗去,確乎而不可奪,則謂之志。語曰:『匹夫不可奪志。』夫不可奪者,乃志也,可奪非志也。夫志也者,非徒志也,志道也。春秋傳曰:『吾志其目。』蓋有主之矣。」徐君請焉,作志道堂銘,曰:

    維民利生,天地自然。利王功帝,榷海斂山。明道計功,先民有言。淮海、維揚,有美一人。抑功明道,維柱史君。曷明曷道?修政立教。肇開兩院,斯文有作。或謀曠野,或處城府。或開或闔,或守或悟。或以藏修,或以鼓舞。恢恢厥堂,志道孔彰。何名志道?聖謨洋洋。斯道何道?自觀我生,自求自得,自昭自明;維天之命,維人之常。於維宣聖,十五有定,以茲而立,不惑知命,耳順從心,初志斯正。如彼射者,志目弦應;如貓捕鼠,而視不瞑。如木斯根,如水斯源,以達四海,以參高旻。志之志之,倚衡參前,學問思辨,篤行其先,勿忘勿助,有廓其門。其門維何?不少不多,有事無事,大中至和。何謂中和?毫末莫加。千里之繆,毫釐之差,早辨爾志,孰正孰邪。乙未七月二十五日

    南京禮部禁理刑告示

    爲申明職掌以正體統事。照得祖宗設官分職,各有專掌。本部四司專掌承行禮儀祭祀之事。其獄訟之事,職掌系屬法司,本部祠祭司不宜管理。北部體統嚴明,至今遵守。近年以來,南京祠祭司互相沿襲,多有受理教坊司及僧道錄司詞訟之事,殊非設官本意,載在諸司職掌及見行修例,甚爲明白。況本司職在祭祀,宜致寅直精禋,詞訟尤非宜理。示仰教坊司及僧道人等,今後若有舉發贓私,及互爭獄訟等事,宜各告在法司,及該城問理,不許驀越告赴。本部一依諸司職掌及見行條例,儀制祠祭等司有禮儀違誤,及監生違限者,止該參送法司問理,永爲定規。如有越告,痛打不饒,詞狀不與聽理,該司亦毋得違例聽受。須至告示者。乙未十月

    書甘泉子山書院翻刻神禹碑後

    餘來爲南禮部尚書之明年,傳聞衡山有神禹碑,發於嶽麓之地中,即欲往觀之而未能。又明年,爲嘉靖乙未之秋,楚士有摹神禹碑以見遺者。快睹而諦觀之,字畫奇古,與後來篆籀手筆迥別,而碑石復剝落,雖習於古篆者,僅能(辦)[辨]其一二字。既不可識其中所云,獨於碑末有小楷書「右帝禹刻」四字,意者必後來漢、唐人因見此碑,別有所考據而題。及考韓昌黎岣嶁山詩云:「岣嶁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科斗拳身薤倒披,鸞飄鳳泊拏虎螭。事嚴跡祕鬼莫窺,道人獨上偶見之。我來諮嗟涕漣洏,千搜萬索何處有?森森綠樹猿猱悲。」而劉禹錫寄呂衡州詩亦曰:「嘗聞祝融峯,上有神禹銘,古石琅玕姿,祕文螭虎形。」盛洪之荊州記雲:「南嶽週迴數百里,昔禹登而祭之。」徐靈期南嶽記雲:「夏禹導水通瀆,刻石書名山之高。南嶽文雲:高四千一十丈。」由數說合禹貢而觀之,則大禹由岷山導江,歷湖入海,過南嶽,登祭而刻石於山,即此碑,無可疑者。然韓劉二公蓋皆聞而不及見,今餘幸見之,而其所謂「科斗拳身薤倒披,鸞飄鳳泊拏虎螭。」悉如此碑字畫之形狀,豈所謂道人之偶見者所流傳,而碑末四字或即此時題之歟?至於二公所云祕文祕跡,則理固有然者。夫宇宙內神物,固當天寶而地藏之,藏久則必復見,而餘幸當其數千載復見之會,又獲觀之,則視二公之不獲見而悲詫涕洏者,顧不幸歟!雖然,又安知此非兆我國家休嘉之治,而文明之運益當大啓,以復三代之隆乎?則又匪特餘之私幸已也。門下太學生新會容璊,孝感之士也,見而悅焉。因請精蹋而翻刻之,合二碑爲一幅,置於維甘泉山書院仰宸樓下之中堂,使來學者得共觀焉。雖不必識其字義,睹其形模奇古,想見古聖人之心畫,如睹古聖人之儀形,因以得古聖人之精一之妙,豈但供玩好而已耶?夫天地之文,蟲鳥之篆,伏羲之畫,因象而得意焉,亦何有於文字哉?

    雋不疑斷獄

    有乘黃犢車者自謂爲衛太子,雋不疑叱縛之,引蒯聵之事爲斷,昭帝霍光嘉之。程子曰:「不疑說春秋非是,然處事應機不異於古人矣。」胡氏謂:「據稱兵與父兵戰,正使不死而父宥之,位亦不得有矣。果來自詣,當以此下令成獄議刑,不必引春秋。」愚謂此直當辨其真僞,不當論其是非也。夫太子自經,史已書之,而歸來望思之臺,思子之宮,至是九年矣。太子之死,天下有不知乎?夫以昭帝之明,年十四而能辨上官之詐,豈以此而不能辨乎?何也?若夫太子之是非,諸公皆非不易之論也。夫太子者,天子之貳,所以承宗廟、立國本,故其職,居則監國,出則謢軍。而充以邪小誣殺太子,搖國本、辱宗廟。太子大義自處何如也?與夫蒯聵之事有間矣。孔子曰:「孝子小杖受,大杖逃。」申生稱爲恭而不得爲孝。故爲太子者,度不能自見於武帝,發兵誅充,誅已,即上書請矯制之罪以自明,可也。故不避充之誣以陷父於不義,不孝也;不誅充以自免,以安國家,不義也;不上書以自明,不智也。故義與孝,太子有之,而智不能以自明,亦卒歸於不孝不義而已矣。及壺關三老田千秋之說,帝大悟而族充,充之罪得,而太子之冤白矣。使太子無死而歸來,帝將明其冤而佈告天下,復其位焉耳。然則胡氏謂其與父兵戰,何也?武帝時在甘泉也,與兵戰也,非與父戰也。充時持太子急,未及奏聞,未有帝詔也。太子以兵自衛也,以兵自衛者,豈倒戈聽人戕己乎?則亦不義不孝而已。若果真太子,不疑當何以處之?曰:「先帝罪人斯得,太子無罪,罪在逃父而去太子之位,先詔未有復焉。先帝以詔立今帝矣,太子宜就藩臣之位也。」若雋不疑之說,彼將詰曰:「先帝之族江充,何也?」將應之曰:「爲其誣也。」彼將曰:「爲其誣也,則吾何罪焉?」又將何以應之哉?然而斯人之僞,羣公皆莫之辨,何也?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四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雜著

    王子贈言

    山東古鄒、魯之墟,有周公始化,孔、孟教學之遺焉。道思王子督學而往茲土,因俗而導之以周公、孔、孟之所以治而治,所以學而學,所以教而教,則人習信而易從也。孔之求仁、四勿,應同孟之集義、三勿,勿正、勿忘、勿助。無貳周之造士。德行道藝,將不易道而治教可幾矣,道思其勉之哉。嘉靖丙申五月十三日

    文武對贈李仲謙之四川

    或問於甘泉子曰:「若文人者,可以爲武備矣乎?」曰:「不可。」他日又曰:「若侍御仲謙者,文人也。今以爲四川安綿兵備僉事者,何如?可乎?」曰:「可。」曰:「昔也不可,今也可?」或曰:「昔之所謂文,文辭之事也,故文不可以兼於武。今之仲謙之謂文,經緯之事也,故武可以寓於文。語曰:『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是故文武一道也,剛柔一體也,敬義果毅一德也,揖讓鷹揚一事也。是故用之而戢衆焉,用之而禦侮焉,一心也。文武之德存乎心,將何施而不可!然則仲謙之往,其能兼濟乎文武,而樂觀厥成也必矣。仲謙之至也,其與高秋官公敬講乎此道。」

    王道思送銅雀硯雲不知真僞遂銘之

    言時銅雀,是真是僞?藝真即真,道思所遺。嘉靖丙申五月吉日

    跋斗山書院所刻訓規

    右訓規者,予昔所示大科書院諸生,而呂涇野奉常八分書之,刻於新泉精舍之壁者也。歙諸生汪上舍燁等無慮數十人,請歸以翻刻於斗山書院,以爲進德居業之資焉。斯理也,固合內外、徹上下、兼精粗,大小一以貫之者也。學者必於是而務焉,庶不畔於聖人中正之道,而先王德行道藝之教不外是矣。嘉靖丙申中秋日

    洪氏仁孝堂銘有序

    仁孝堂者,祁門桃源洪氏子章,與族人所建,教其子弟以仁孝者也。予以天親非二體,仁孝非二道,故人子能盡其心性,則事天事親之道備,而仁孝兼至矣。遂爲銘之。

    仁孝皇皇,誰以名堂?湛子之題,洪氏之光。曷孝曷仁?如親如天。有或弗靈,是謂冥頑。明明上天,畀爾性真,爾性弗復,是謂不仁。父母怙冒,生爾德貌,爾德不修,是謂不孝。仁孝非二,天親一致。何以一致,同體無異。不仁非人,不孝非子。非人非子,人子所恥。我爲作銘,敬告諸洪,事父母孝,天地察明。丁酉二月

    丁酉科堂試策問

    問,語有之:「學優則仕。」今諸生皆有志於仕者,且先與諸生論學可乎?夫論學始於傅說,說告高宗曰:「學於古訓乃有獲。」獲者得也,言有得於身心也。然古今之人,博極羣書者不少,果爲有得於身心乎?然又不能無疑焉。易曰:「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是貴乎博也。程子語其門人曰:「賢卻記得許多,可謂玩物喪志矣。」是又不貴乎博也,何耶?抑別有其說歟?夫子德之不修,學之不講,以爲憂。修德講學一事耶?其二事耶?以爲二事也,人只有一心耳,何以修?何以講歟?抑亦必有其法歟?先儒曰:「以我觀書,處處得益。」又何說歟?不然,則夫子何以非多學而識之,而曰「予一以貫之」?此諸生平日所以學於古訓者,必有定見矣。請詳言之,以觀學古入官之蘊。

    遊梅巖題名

    嘉靖丁酉二月十日,甘泉湛子將赴上都,取道謁婺源朱文公闕里,路經梅巖,攜黃生雲談、周生榮朱入觀而奇之。夫此巖以當路,故得過者觀焉,世之君子爲人所愛者,亦當如此巖矣。於乎!

    豐城侯李君別號對

    豐城子武而好文,敏而好學,爵高而心下,恂恂若儒,謙謙若虛。與從甘泉子游,甘泉子謂之曰:「子名曷名矣?」曰:「熙。」「子號曷號矣?」曰:「緝庵。」「何居?」曰:「經不云乎:『緝熙敬止。』又不云乎:『學有緝熙於光明。』」甘泉子曰:「然則顧爾號,思爾名,可以入德矣。是故光明者,德之輝也;止也者,德之實也,皆天理之謂也。敬也者,體認天理之功也。主爾敬,緝爾熙,體爾天理,止爾止,可以入道矣。故敬則緝,緝則熙,熙則光,光則明。明則與日月合焉,德則與天地合焉,道則與文武合焉。於乎勖之!豐城子,斯其至矣。斯其至矣。」丁酉四月十七日在張灣書

    定陳文孫名兆齡言

    門人長蘆都運陳子子材,材而操者也。謁甘泉子於滄州之舟,以其子見焉,曰:「雲松晚得是子,未有以定名,是初生而夢兆不長者也,故曰『勝兆』,惟先生定之。」甘泉子曰:「夫夢也者,反員者也。是故人有夢官、夢盛服,則必爲兇之兆;有夢死、夢喪服,則必爲吉之兆。今子夢不長,長年兆也。遂爲易之曰『兆齡』。兆齡他日長而成立,爲善士,爲達官,爲三不朽之道,無非永齡之事也。兆齡,兆齡,其尚顧名而思義,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哉!」丁酉四月十九日

    命王氏子名字言

    王滄州,舊遊也,其子請定名於甘泉子,曰「九章」。夫九章者,九疇也,天之所以錫禹者也。他日冠而字焉,當曰「禹疇」。九疇者,皆修身治世之道也,九章其顧名思義,今日未達,反己以修身;他日致用,輔君以治世。是無忘乎天之所錫,父師之所命者哉!是在禹疇。丁酉四月二十九日

    問壽篇

    順德北周氏四堂翁,鄉稱善士。有子曰榮朱,從甘泉子游。登飛雲、駐僊城、度庾嶺,觀鐵柱於洪都,謁朱裏於婺源,陟齊雲之巔,歷鄒、魯之墟,歌黃金之臺,怵聽狗之多。然後返棹河、濟,及於登泰山,小天下。蓋朱也不能從焉,曰:「朱也將告歸以壽嚴親。」感孟夏六辰之誕,望樵山萬里之雲,乃問壽親之道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壽不同。維期維頤者,以年壽者也。無期無疆者,以道壽者也。子將以親之年壽壽乎?抑以道壽壽乎?」曰:「以道壽壽。」「然則順親於德,德立斯不朽矣;諭親於仁,仁全斯不息矣。不息不朽,何期何疆!」曰:「頌之詩,慶之文者,以外壽者也。慎親之肢,無忝全歸者,以身壽者也。子將以外壽壽親乎?抑以身壽壽親乎?」曰:「以身壽壽。」「然則虧不立身,不行爾道,不顯揚於後,非壽也。是故立身行道,斯壽親之名矣。學不力,性弗復,忝爾所生,非壽也,是故復性無忝,斯壽親之遺矣。永名保遺,何忝何虧?吾子勉之於身,致之於親焉,壽之至矣至矣。」丁酉五月十日

    答尊養慶

    或有問於甘泉子曰:「以己貴貴,與以子貴,孰貴?」曰:「以子貴貴。」「何居?」曰:「以子貴貴,無窮之貴也。」「以己祿養,與子祿養養,孰安?」曰:「以子祿安。」「何居?」曰:「以子養養,無窮之養也。」「然則漳平有君子矣。」曰:「可得聞歟?」曰:「漳平有慎庵曾君體瑩者,鄉貢於庠,知臬事於廣,六年,而尹於利津。利津,百里侯貴也,慎庵乃脫之如脫敝蹝然,棄己之貴,而從子汝檀都臺之封焉,此非以子貴貴者歟?」曰:「然。是貴也,貴不以位,高不近殆。其視以己爵貴,或殆而有窮者,不亦遠矣乎!」「利津祿入無慮百石,富也,慎庵乃棄之如棄唾涕然。辭己之祿,就子汝檀之祿養,此非以子養養者歟?」曰:「然。是養也,富不以祿,食不近辱。其視以己祿富,或辱而有窮者,不亦遠矣乎!」甘泉子曰:「以子之貴貴者,無殆無窮,尊之至也;以子之祿養者,無窮無辱,養之至也。委有餘不盡之福於其子,福之至也;行無窮不朽之道以顯其世,顯之至也。父慈子愛,修齊之至也,國家之瑞也,慶莫大焉。是故慶之以爲曾氏之子,歸而稱慶焉。」丁酉五月十日

    大宗伯渭涯霍公像贊公先號兀崖

    嘻!豪乎!傑乎!賢乎!哲乎!是爲兀崖公之前身之真乎!是爲渭涯公之後身之神乎!是爲突兀而不可崖上乎!是爲清渭而不可涯量乎!是兀然出乎渭水之濱,爲太公望乎!亦丹書之陳而敬義之尚乎!其無形而形,象而罔象乎!乃若冠之峨然,承強項乎!髯之張然,疾邪枉乎!目之窅然,營九壤乎!襟之豁然,文思矌乎!組之嫋然,秩宗讓乎!夫何身不滿乎七尺,而心確乎萬丈!浮游乎塵埃之下,而志激乎雲天之上也乎哉!丁酉七月十二日

    跋程生所藏白沙先生真跡後

    此石翁先師詩一卷,乃真筆也。其五六十年間之所爲乎!初太學生程生爵者,篤學士也,僑居留都北門之橋。一夜,夢謁翁於大科書院。後二日,其鄰繆氏者偶出此半卷示之,爵因思夢中事,玩而愛之,其人因以贈焉。又與繆之侄贖其卷後之半,遂爲完璧,以告甘泉子。嘆曰:「此非爵也,一念之誠召之乎!其夢乎!真乎!其感應之理微矣乎!夫至寶之在天地間,分合聚散有時,若有神明司之者,非偶然也,乃天地一定數也!」昔神禹岣嶁碑篆,偶一見於道人而隱,及昌黎韓子求之不得見而悲。後埋沒千載,今復見於予,予摹而刻之。碑其一隱一見,系天地間大數也。石翁,神禹之徒也,其真跡湮沒,分割於繆氏者數十年,一朝複合於程氏之子,寶而藏之。與神禹碑,皆天固將顯之於無窮矣。謹書其左方,以歸程氏戊戌十月初九日

    新泉精舍聖像贊

    地不足盡其廣大,天不足盡其高明,教化不足盡其生生,其萬物備而四時行,唯我宣聖之真乎。戊戌八月二十九日,後學湛若水。

    全交館銘

    祁門謝氏子惟仁顯爲館曰「全交」,以爲朋友往來文會輔仁之地,予銘之。銘曰:

    朋友之道,紀綱人倫,自天子以至於庶人,未有不相須以輔其仁,以成其身。彼杯酒論交,若出示肺腑,以勢以利,等之市道,黃金不多,反目行路。夫彼其何以?以其勢利耳。勢利得失,均之反是。道義之賢,死生不遷,死生之際,交情愈堅。其何以然哉?維道維義,性根於天,天一不二,比之膠漆,爲物二焉。或謂君臣朋友以爲人合,惑矣,斯言豈不爾愆乎?仲久敬敬哉,不比往來。於是相觀,於是麗澤,於是有道義,於是謂全交。道善聚樂,豈雲不盡人之歡已!誰其作之?謝氏之子。

    故趙司空遺墨跋

    右故大司空西峯趙先生手跡也。西峯公立朝卓卓有風節,務節慎財用,不阿權勢。誠以道事君,不可則止,大臣也。忠於君而理於官,君子也。噫!安得起公輩以用於明時是賴哉!予嘗識公,望之如高山大林,爲之聳然生敬。今觀此卷,如見其丰采而聞其謦欬矣。吾聞孝子之至,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之氣存焉,而必思其笑語,若有聞其嘆息之聲。今公之嗣子揚州別駕沆保藏公之真跡,若大訓天球然,其亦有感於手澤之存也乎!其亦若真聆其笑語而聞其聲矣乎!可不謂孝乎!其治可移於官,而忠可移於君也必矣,可不謂仁乎!因別駕君以託趙生鶴隨求餘跋其後,遂書之以歸趙氏。嘉靖十七年,歲在戊戌長至前二日。

    復王南渠公服色議

    昨承貴札下問以禮部所議服色者,此誠區區鄙見,而非無稽之言也,本諸禮也。本諸三朝聖諭錄而爲之言者也,本諸人情而爲之言者也。禮喪服小記雲:「久而不葬者,惟主喪者不除。」解之者曰:「主喪不除,謂子於父,妻於夫,孤孫於祖父母,臣於君,未葬不得除縗絰也。」文公家禮亦從之,未葬不得即吉服行吉禮。夫吉服者,大紅錦繡之類也,吉禮者,謂冠婚之類也。來諭謂聖上既已易吉,朝臣亦從而易者,此必因吉事,必有明旨命之易也。若夫南都則未有旨也。諭謂不易,則似正君之非者,非也。若猶服縗乃謂之不易,今二十七日之後,已脫縗而服青衣矣,未可謂之不易也。但臣子之情未忍衣錦繡與大紅爾,非不易也。非正君之非也,未嘗有非也。來謂聖上奉遺詔遵舊章者,謂釋縗服爾也,非不以衣淺淡服爾也。今吾與禮部所議乃淺淡服也,非謂縗也,何足以謂正君之非?且聖上惟臨朝時及慶賀時服吉服爾,若退居之時,吾意聖上孝心純篤,必亦淺淡服爾也,或麻衣爾也,未可知也。謹按,三朝聖諭錄內一款:永樂甲辰九月癸未,禮部尚書呂震言於上曰:「今喪服已踰二十七日,請如太祖仿漢制釋縗易吉服。」震奏已遂退,遍語羣臣「明旦易服」。士奇謂震曰:「今喪服未可比此例,蓋洪武有遺詔,且仁孝皇后崩,太宗皇帝在上,縗服後仍服數月白衣冠絰帶。今上於皇考,乃遽吉乎?」時黃淮同楊意,然不敢明言忤震。震厲聲忿。楊曰:「朝廷每事被爾拗衆。」尚書蹇義從旁解之曰:「渠言當理,國家事豈應偏執己見,請兼取二說。明旦,羣臣皆素衣冠,黑角帶。」遂偕六部都察院具奏,報可。明旦,上素冠麻衣麻絰出視朝,文臣爲學士,武臣惟英國公如上所服,余文武羣臣之服皆從義等所議。朝退,上召蹇義、夏原吉及士奇等諭曰:「呂震昨奏易服,雲皆與汝等議定然後奏。時吾已疑其非,但聽臣下易之,梓宮在殯,吾豈忍易?後聞士奇有言,始知震妄,士奇所執是。」因嘆曰:「張輔知禮,六卿乃有不及。」又顧義曰:「汝所折衷亦未當,然不必再以語人。羣臣聽其便。」欽此。觀於此,則今日聖母梓宮尚在殯,適與之事體相同。今又恭遇睿宗獻皇帝山陵方改葬,已奉有明旨矣。亦宜依古禮喪服傳「改葬,緦。」解者曰:「臣爲君,子爲父,妻爲夫服,葬畢三月而除。」又況聖母梓宮在殯,而謂今止青衣本等帶爾,猶未緦也,乃反爲不可乎?夫以楊、蹇諸臣議奏素衣冠黑角帶,且以爲未當,且以爲薄,況即衣錦繡乎?錦繡服之於朝,猶心有未安,而況非朝也,服之於道路燕會之間乎?夫禮,稱情而爲之爾矣,心安焉則爲之爾矣。昔明道先生遇有國哀,至滿之日,同官欲於未晚而釋服,明道先生曰:「是猶爲二十六日半爾也。諸公易之,某非至夜不敢釋也。」僕於此服色之事亦云。是故禮稱情安心,而從厚焉已爾,而況此本非爲過乎!惟諸執事圖之。己亥四月既望。

    觀涇野渭崖論羅峯張公

    語曰:「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不其然乎!二公之論張羅峯不同,然而皆是也,然而皆未也。涇野責之者,一曰:「所祭二人引進匪人。」蓋責之以用人,大略是也,然而遺其長矣。渭崖數羅峯可取者十事:一、成大孝也;二、明大獄也;三、絕內臣私請,清政本也;四、不進內臣,革鎮守也;五、不乾與吏兵二部用人,黜內臣故後恩蔭義男等也;六、風憲官皆知警戢小大,不敢肆濫也;七、革戚畹濫恩十八侯伯也;八、門無私謁也;九、數黜歸,衣箱一二如寒儒也;十、絕纖芥私黨也。大略是也,然而遺其短矣。涇野之謂短者,大者也,何也?用賢退不肖,宰相之大事也。渭崖之謂長者,小者也,何也?十事比用人,宰相之細事也。小固不足以補大,夫物則亦有然者矣。甘泉子以復於渭崖,渭崖曰:「斯時也,天下孰爲賢?孰爲可用者?」曰:「惡!是何言歟?是誠謂秦無人乎?宰相能聚天下之善以爲善,孰謂無人?經曰:『若有一?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然,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之子孫黎民,尚亦有 利哉。』夫宰相能用人,則不用他技矣。噫!安得斯人也而與之論治道!」

    定安湯先生像贊

    吾昔趨師乎石翁,而知石翁之所賢友有定安君,吾夙久要乎九山子,而知九山子之令祖爲定安君。吾嘗閒觀乎渭崖之文,而知渭崖所表之令尹惟定安君。計定安之爲定安,剛潔於其身,行追乎古人,信友乎大賢,政施於司存,而垂裕貽謀於文孫,以致不可易致之名文。若夫丹青之魁然、修然、儼然、卓然而在前者,烏足以儗定安之真哉!烏足以盡定安之神哉!

    署南京禮部駁發賣娼婦文

    詳看得凡婦女背夫犯奸者,從夫發賣,父母有惡逆大罪,則男女沒入官爲奴。今各婦女,既審系幼年被人賣買入教坊司,長強而爲娼,此其父母及樂人陷其身於穢惡之地也,大不幸也。皆無前二者之罪也,乃其父母及買者之罪也。今幸得遇仁人察而拔之,以出於穢惡之坑,而置之清波上,乃又不幸而遭處之沒官發賣之刑,是先則不幸中而有幸焉,後則幸中而又有不幸焉,仁人君子得無隱於心,惻然以憫之乎?宜發有司招京城舍人及校尉良民中,不少衣食者,而無妻者,及妻死不能繼娶者,一一報在官,取兩鄰及司居人保結是的,乃依次公匹配之。官不許受私財囑取罪,婦女不用價買,亦不許揀擇,只以年之少壯相當配之,亦不許與人爲妾,使猶有半生之幸,彼將死目亦瞑矣。其與使之重遭沒官發賣之刑,特視爲娼者一間耳。又或使人家出百兩數十兩以買之,爲象(著)[箸]玉杯者,必不美葵藿,充是而往,又將敗其家不止一二矣。仁人君子之心固安之乎?且將淹留日久,坐索高價,不至累人致怨乎?或將觀望俟時,以圖後復乎?弊之端也,仰該司亟行該縣能官,早爲嫁配,俾匹夫匹婦各得其所,於人心不亦快乎!其便施行。己亥七月初九日

    李司訓世用道行畫侍予小影請贊

    道行問似我乎不似?盍自反觀乎爾本來面目便是。或問泉翁,爾不似乎似?吾嘗獨見吾真吾矣,若或有肖乎天地,無形有形,有形而無形,有無何異?形而上者謂之神,形而下者謂之氣。嘻!子其索於形骸影響之際哉?

    司禮監太監紫泉公像贊

    若何若爾冠之嶙嶙,而爾服之振振,而爾帶之申申!若爾言之欣欣,是爲紫泉公之真乎!爲宮中之敬勤,而閫外之肅仁。高謝塵氛,鬧市閉門,宦其質而儒其文乎!吾嘗若見其人斯!若人其異跡同心,鄭衆之倫歟!拔其萃而離其羣歟!

    鄭世迪所畫與予小影題曰吟風弄月而歸爲作贊以贈之

    有若舞雩,六七人共,有若無爲,有若仰送。風月無邊,何以吟弄!或躍於淵,天機自動。吾道其東,書圖不用。

    隨筆答陳驗封克昌求壽母之作

    子求親壽於天,不若求親壽於親。子求親壽於親,不若求親壽於子之身。夫子之身乃親之分,故壽親之道莫大乎立身。以孝以仁,行道揚名,以顯之於無垠。夫行道揚名以顯之於無垠,夫然後可以爲子,夫然後可以爲人。

    南京司禮太監何公硯銘有序

    南京司禮太監何公名某,吾廣人也。文房貯有佳硯焉,請甘泉子銘之。銘曰:

    方其外,平其中,爲藝之宮,靜而從容,以出王言,以代天工,其用無窮。

    示學六言贈六安潘汝中黃門

    隨處體認天理,六字千聖周行,萬里一心感應,虛靈中正觀生。

    治權論

    或問:「治天下孰爲大?」曰:「權爲大。」「權曷爲大?」曰:「權也者,道也。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權者,聖人之大用也。惟聖人爲能執行天下衡而權之,以重輕乎天下之事,以合乎道也。」「曷謂權?」曰:「猶之稱錘也,以從衡也,以稱物平施,以應天下之變者也。」曰:「權孰爲大?」曰:「禮樂征伐爲大。孔子曰:『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曰:「然則今聖天子一制一作,釐正百王,是謂禮樂自天子出矣。誠有道之世也。」曰:「是則然矣。非聖天子聰明睿智,古之神聖者,其孰能與於此!」曰:「然則征伐之權,何以謂自天子出矣?」則應之曰:「天子有征無戰。故曰:『天子討而不伐。』討者,出令以聲其罪於天下而已,不伐之而與之交戰也。徵者,正也,討而正之而已也。如中國諸侯頑民有暴亂,則天子討而正之則已,使其鄰國連帥與其司寇自誅伐之則已也,而我中朝聖人坐治之而已也。如外國有篡逆,則天子討而正之則已,使其國人與其臣民自合攻之誅之則已也,而我中國聖人坐定之而已也。」或曰:「然則亦有伐乎?」曰:「然,誠有之,非是之謂也。如北虜犯我北邊,則北邊守臣北伐之;西羌犯我西邊,則西邊守臣西伐之,而御之,而使之遠遁,則已矣,不好大喜功而遠逐其利也。」或曰:「若朝鮮、安南則禮義之國也,彼則來有朝貢,我則往有封詔,如之何而勿正也?」則應之者曰:「然。屬者安南國王與其後裔,爲其臣陳暠,及莫登庸父子後先篡害,據而奪之國,拒其餘裔於南海之濱,絕其貢道。黎氏遣其臣出萬死,航海而來告變矣。聖天子聞之,赫然斯怒矣。發大號,命大臣,將往徵之矣。」「其時內外之臣,有或言不宜伐者。問之,則曰:『古者明王不治夷狄,羈縻之而已,以不治治之而已。』」則應之者曰:「非是之謂也。古者天子不伐夷狄,征討之而已,以不伐伐之而已。」曰:「曷謂以不伐伐之,征討之而已?」則應之者曰:「徵也者,正也。討也者,討也、問也,討問其罪於其國,使人人得誅之。是謂以夷狄攻夷狄,而以不伐伐之也。以不伐伐之者,是謂不伐之伐也。軍法曰:『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不戰之戰也。以我討,詞宜直也,故討詞爲上,伐次之,戰又次之。討者,坐定之道也。且夫上天之生聖人也,將代天以理萬國也,故稱之曰『天之子』,謂當代天以理天下萬國之不理者,如子之乾父之蠱然也。代天以理華夷萬國,而平其暴亂,奉天之道者也。如之何弗討弗正?」或曰:「是則然矣。曷謂不治夷狄,以不治治之者?」則應之者曰:「謂其土俗不同,不可以中國之禮樂政教治之,因其俗而治之,以不治羈縻之而已如是也。今二國既通朝貢封詔之禮矣,安南既聞之叛亂矣,猶聽其篡奪而不之治也,可乎?若夫有所不之治者,非是之謂也,謂非禮義之國也,所不以告者也,所不可知者也,如北虜西羌之類是也。焉得而知之乎?焉得而治之乎?」或曰:「我聖祖戒後世勿伐安南矣,是又不宜伐也。」應之者曰:「非是之謂也。夫戒不伐安南者,聖祖嘉其國王陳日煃率先倡義歸順也。抑謂無罪而伐之,或利其土地,而郡縣之將隨徵隨下隨叛,無益徒損者也。非謂討罪弔民以安其子孫黎庶者,反不可也。且今莫登庸父子敢行篡逆,據我天朝世封之國,不討正之,則大權廢弛矣。」或曰:「黎氏其先亦篡其主陳氏而有其國,先朝恤人民糜爛,而因以封之,今莫氏篡黎氏,一間耳,以逆篡逆,可不必伐也。」則應之者曰:「黎氏篡陳氏,已經先朝一時權宜,恩宥之矣,累封之矣。累封之則名義正矣,乃今因其被篡,而曰『不治之』,又追咎之,何以異於既入其笠,又從而招之者乎?恐非所以教華夷也,是使四夷化之,篡篡無已也。其可乎?」或曰:「其國崎嶇,有山嵐之翳,有富良江之險,有懸兵深入之虞,有饋餉不繼之慮,如之何可徵之矣?」則應之者曰:「先朝曾三徵而三下之矣,而郡縣之矣。且今非必伐之之謂也,但討之之謂已也,正之之謂已也,使彼不得以自安,不能以一日自立於華夷而已也,使其國人人人得而誅之而已也。我兵不深入焉,夫何虞?以逸待勞,夫何崎嶇?我履平易,夫何險?我不費鬥糧,夫何饋餉之慮?」或曰:「漢棄珠崖,後人高之。何必討也?」則應之者曰:「棄之可也,等之如北虜西羌可也。今安南,禮義之國也,朝貢封詔之通也,而可棄之,而可如是乎?且安南黎氏貢道,已久見阻絕於莫氏,航海而來告變矣。聖天子已赫然斯怒矣,而顧可如是乎?且設使朝鮮之人或效其尤焉,而來告來聞焉,固亦可以如是處之乎?可以爲常乎?臣有以知聖天子高天下見,獨觀乎萬化之原,未必如是也。聖天子恭行天地之道者也,必不如是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仁義者,天子之所以行大權,以奉承乎父天母地之道者也。故前者聖天子初聞莫氏篡逆,赫然斯怒,命往伐之者,義也。繼而念彼叛逆者莫氏一人也,若往伐,而先爲之魚肉者,一國億萬之人民也;且討而不伐者,古天子之禮也;是以遲遲焉。今也因頒尊天之詔於天下,且命大臣文臣捧詔於朝鮮以及安南,以往諭其國,豈不曰『彼猶同在上天覆幬之內者也,曷忍棄之』,使知皇天上帝之爲尊而不可犯也。猶冀其什一、百一、千一、萬一有悔改焉,或有不終自外於天地而反正焉,以毋傷我人民也,仁也。否則將爲萬全之策,所謂以言語代斧鉞者以行焉,亦什一、百一、萬一而無遺筭,不費我中國鬥糧,不折我中國一兵,不疲我中國一卒,而可以一舉而求定焉,以大惠一國之人民於無窮者焉。是又聖天子神武不殺,仁之至、義之盡者也。必將敕諭捧詔大臣文臣往諭之,若曰:『爾莫氏父子篡放我天朝封裔,犯我紀綱,脅我人民,據我土地,盜我府庫,窺我名器。我聖天子赫然斯怒,出命討爾之罪,命諸侯臣會兵伐爾,以徵爾篡爾逆,以告於皇天上帝而恭命焉。正天下之大義也。然猶緩兵以需爾,庶幾爾有悔禍乎!而我得以保恤我一國之人民乎!』或曰:「爾莫氏庶幾有卑辭以歸順矣。其意若曰:『黎氏衰微而讓國於我莫氏,國人共推戴於我莫氏,我莫氏不敢受,乃舉其人民土地以歸天朝,天朝其斷焉。』」「嗚呼!詞似順矣,信乎?其詭乎?黎氏何以有航海之告篡乎?何以黎氏無讓表乎?若有之,知果黎氏爲之乎?抑莫氏詭爲之乎?永樂、宣德年間之詐,屢可知也。今我聖天子至明至誠,不逆爾詐,不億爾不信,命我大臣文臣捧詔以諭黎氏之國,聞黎氏被爾莫氏逐之於海外矣。今爾莫氏誠自悔罪,宜御壁輿襯,面縛繫頸而來,必自預求爾舊主之嫡裔,與餘裔奉之以來,俯伏受詔,復其舊位,返我封國,正我紀綱,安我人民,歸我土地,完我府庫,明我名器。如是者,爾乃真悔禍矣,非詐矣。我聖天子必恤我人民,取爾悔悟,必將命我大臣,受爾(壁)[璧],解爾面縛,去爾頸組,焚爾輿襯,待爾父子以不死,置爾於海濱一區,百里之地,使食之世世,以御魑魅。爾身、爾子、爾孫,得生已多矣,況有無窮之食乎!於是乃又諭之曰:『彼黎氏亦不能守信地,有不保國社稷之罪,削降爲土府州,存(與)[輿]地數百里,奉其先祀,而其(倍)[陪]臣之有功抗賊者,及有忠義不從叛者數十人,各酌其重輕大小,而分之以土地。小不過百里,大不過二三百里,使世世守之,世世富貴,以君長於茲土。天子不有爾寸土,不利爾匹民,不賦爾稅畝焉。如古之要荒之小邑者然,如今之田州諸土官、永順諸宣慰者然。若州有大不率者,天子必命連諸州之衆以討平之,立其賢者則已,以安爾人民,俾不相篡奪不已,毒痡爾生民,以違我中國之化也。』此又聖天子體天地好生之至仁者也。若莫氏猶不能然,而徒虛飾卑辭,是詐也,僞也,非信也,非真悔禍也。蓋將飾爾詐僞以欺我矣,墮我於計中矣。冀因而受封於爾,如黎氏初篡之故智然矣。以欺我人民,矯我上帝,蔑視我國體,陰弛我大權。往者爾既負滔天之罪矣,今又愈益倍焉,爾之罪遂大不追矣,爾其思之。一出於天,一入於淵,出入之間,不能以發,爾其思之。夫然後命之諸侯臣,戒我烽警,耀我武備,威臨於其邊焉則已;勿伐焉,以待其變焉則已。」或曰:「請聞分地之義何謂也?」則應之者曰:「乃不聞賈誼治安之策乎?衆建諸侯,以分其力。今亦衆建君長,以分其力。力小則易制,永永不能生大變焉,此萬世惠民之利也。夫何疑?」或曰:「莫氏若不悔禍如前之雲,則如之何?我聖天子必將如初命,命將出師,而伐之乎?抑已乎?」則將應之者曰:「若懸兵深入,以犯不測之險。疲我將士,敝我甲兵,費我芻糧,是謂窮兵黷武也,是謂逐外以耗內也。漢武西南夷之徵可鑑也。我聖天子神武不殺,必不如是也。所謂征伐自天子出者,非謂天子自伐之也。天子之兵,有征無戰也,討而不伐也。莫氏若欲詭辭以攘其國,若不悔如前之爲,則二臣必將完(壁)[璧]以歸報於聖天子,聖天子必將數莫氏十惡,如嘉靖十六年文武大臣會請欽奉成命者,如永樂年間數陳叔明二十惡而榜暴之者,以聲罪於其國之臣民而勿伐焉。且告之曰:『黎氏,爾[舊]主也;莫氏,爾世讎也。我天朝聖天子,爾之大君也,[爾]之大父母也。上天命之,凡內外君長有罪,必討而正[之]無赦,天之道也。爾宜體上天不外爾蠻夷之心,體我聖天子不[忍]棄爾人民之心,不忍糜爛爾赤子之心,不忍使爾人[民]赤子爲魚肉而我爲刀俎之心。前年命將,將命出師以討爾莫氏之罪矣;將由雲南之蒙自、廣東之欽州、廣西之憑祥及閩、廣之海舶,四路併入,滅爾無難矣。復軫念之,書雲:「火炎昆岡,玉石俱焚。」夫叛逆作禍者,一莫氏也;大兵四路而入,必有腹背受戮,先當其禍者,乃一國億萬之人民也。人民,天之人民也,天子赤子也,故徐徐然緩兵以需焉。今莫氏又爲卑辭以誘我,使我墮其計而授之封,以定其篡焉。其大詐大不悛如此,蓋自昔慣習之矣。於是天人共憤矣,明神共誅矣,彼不顧其子孫將無類矣。春秋之法:「臣弒其君,凡在官者殺無赦;子弒其父,凡在官者殺無赦。」弒逆之賊,人人得而誅之,不必天吏也。今詔爾通國之(倍)[陪]臣,若爾夷民,各以上天之心爲心,各以聖天子之心爲心,有能設計以擒莫氏者,有先脅從後悔過,以全身家,能設計以擒莫氏者,有黎氏之舊臣,擁黎氏之餘裔,糾占城之氓衆,各設計以夾攻而擒滅之者,我聖天子必祿爾功,分爾土。凡一國之地,裂數十府州以各畀於爾,以褒爾功,爾子孫世世來襲,享於無窮焉。爾等既獲全爾身,保爾家,又蔭爾子孫,去禍就福,享於無窮焉。爾何憚而不爲乎?』夫如是,則一國之人,皆謀莫氏者也,皆莫氏敵也,皆欲滅莫氏而分其地者也。莫氏孑然孤立,將安施其詐乎!不數月之間,莫氏父子之頭可懸於長安矣。雖以此待之三年、五年、十年可也。我無因逆封之之理,彼無一朝自安之勢。我有討辭而彼無憑恃,其機在我而不在彼,彼忙而我不忙,我無患而彼有患,我長逸而彼長勞,如是則我國體日昌,黎氏之氣亦日張,而其兵力日集,國人皆曰:『天子曾討之莫氏矣。吾何以從之?』如是者則莫氏之氣日衰,黨與日將反戈焉,是猶我授之戈也,特假手於彼人民也。如是者持之以歲月之久,通國將自生變也,是我坐制其定也。是故君子惟大居正而已矣,毋逐小利而已矣。天下之變,貞夫一而已矣。前所謂不費鬥糧,不折寸兵,不疲一人而可成萬全之功者此也。此討而不伐之大效也,此天地之大道也,此天子之大權也,此以夷狄攻夷狄,而中國坐制其斃,以收成功者也。此之謂至德要道也,此紀綱所以永振,國勢所以永昌,四夷聞之所以無怠無荒,來王之道也。」或曰:「有徵乎?」應之者曰:「有之。雖以我聖祖之勇智神武,封安南王陳日煃及日熞,以後叔明篡逆,下詔數之,諭以春秋誅亂賊之大義,而卻其豐貢焉。歷日煓、日焜二世之擅立而不請封,終不加兵,繼而天果假手於黎季犛以滅之。此聖祖討罪不伐,而夷狄伐夷狄之大驗也。然其時猶未懸賞以地耳,猶未下諭臣民合攻陰擒之令耳。且感應於默默之中如此,況今明示以春秋人人得而誅亂賊之法,有不翕然響應,去禍就福者乎!抑季犛猶爲非善耳。特天假之手,不可誣也。縱使一時罪人未即就擒,彼已負天討之罪名於天下,國人皆不與焉,彼將無以自立。中國之大權亦在我而不自失矣。若我聽其詭辭而因以授之封,是自我與定其篡,是中國之大權自假與人,彼將得以自齒於諸夷之間,是猶借寇以兵而齎盜以糧矣。我聖天子仁義並用,必不如是舛也。是故一陰一陽,殺生弛張,天之道也;一柔一剛,舒翕昭章,地之道也;一仁一義,恩威偕行,聖人之道也。陰陽剛柔合德,仁義中正變化,三才之道也。」或曰:「斯討詞也,將焉達諸其國之臣民乎?」則應之者曰:「聖天子正正之詞,堂堂之道,由廣西之憑祥、廣東之欽州、雲南之蒙自諸路而達之其國之有司,其國之有司以達於逆莫氏,必將傳達於黎氏暨其遺臣民矣。」「有未盡達者,則如之何?」曰:「乃不聞魯仲連聊城之事乎?我之有司必將謄黃萬數,系矢而射之其境,其境人得之,必欣欣然以相告焉,皆將以莫氏爲奇貨矣。莫氏回顧左右之僞臣與國人,皆其敵國矣。由是一國皆離心解體矣。」或曰:「莫氏既有卑辭,因而授之,順且無患,不亦可乎?」則應之者曰:「籲!是患之大者也,是不可之大者也。且莫氏詭辭也,詐計也。詭辭詐計以欺我也,欲欺我皇天上帝也,欲欺我堂堂天朝,欲以欺詐攘而有之也。使我一墮其計焉,是我則助惡也,我則中國而夷狄也,我則大權因以日弛,如火銷膏,不自覺其日損也。四夷八蠻漸以效尤,而不知其如風之微,漸不可長也。唐藩鎮之事可鑑也。」或曰:「昔安南黎利之篡陳氏也,宣德之間,亦曾宥之矣,因封之矣。今循行國家故事,何爲不可?」則將應之者曰:「我聖天子恭行天討,事天明,事地察,以追蹤二帝三王之道也。若祖宗一時權變故事,寧肯以爲常法乎!如天命天討何?我聖天子釐正百王之謬多矣,宜不其然。夫仁至義盡,聖人之所以體天地之道也。其孰能之哉?我 聖皇蓋古之聰明睿智神武不殺者。」

    署徐君敘王承恩俞守之會約後

    徐桂亭,吾十四五年道義之契也。恂恂儒雅,在武好文,動止語默,必概乎理道,吾無間然矣。王、俞二生,志道篤實,吾無疑矣。諸生此一推舉,桂亭此一擔荷,如魚水之相歡,如膠漆之相投,兩得而交協矣。遠方來學同志,館穀不怠不愆,彼此相期,共起斯文,其聚不亦樂,其道不亦重乎!嗚呼!此在桂亭與諸同志共勉之耳。大道浩浩,宇宙寥寥,勖哉諸子。己亥十月初二日

    與謝生惟仁爲會約首言

    嗟乎惟仁!子欲仁乎?吾語子仁。夫仁者,友其士之仁,而事其大夫之賢。故聞風者,不如親炙而薰陶,而學莫便乎近其人。蓋仲尼之門言輔仁者,亦必會友以文,相觀而善之謂摩。其孰與羣居終日,騰口而唁唁!故學莫大乎會,而會莫貴乎相禪以神。何以謂神?乃親炙薰陶,漸摩觀善之真,雖默焉而意已傳。昔仲尼亦欲無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胡然而帝?胡然而天?予嘗泛觀乎天下,禮失而求野,則朴茂莫若徽士之猶全。惜也渙散而不萃,嗟幾何而能存?十室之邑忠信,不如好學之勤,況爾六邑之英,三益同心,可不會極歸極,立地軸而執其天根哉!其小會則方類聚而物羣分,五人一屬,十人一聯。其大會則春斗山而夏天泉,秋福山而冬閉關。夫維其然,吾見日至月至,三月不違,入聖域而駸駸。於乎諸子,其不勉旃!首斯約者,伊誰之堅?吹燈筆之,於乎惟仁。己亥十月二十一日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五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雜著

    答問吳生倚廬言

    或問:「居廬,禮乎?」曰:「夫人少而慕父母,長而跬步不忘,死則憑屍棺,升屋號之。殯則倚廬號之,葬則廬墓所而號之,人之情也。」曰:「若新安吳生樓觀之,志行素爲卿士人所服也。喪其母,盡其孝,居倚廬焉,殯母喪於莊所。樓隨而廬焉。洪生梓曰:『孝矣。』韓生一芝曰:『孝篤矣。』謝生顯曰:『孝矣。篤矣。』聞之父兄朋友,或不悅,則如之何?」甘泉子曰:「無傷也,信矣,是在樓也。狃於俗,久則信之矣。昔者滕文公爲世子,戰國之豪也。行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以問孟子。孟子曰:『是在世子。親喪固所自盡也。』及毅然行之,弔者大悅,遠方稱聖人而來觀焉。獨步戰國之時,以垂光千古,至今不衰。俗之狃人也久矣,是在樓矣!是在樓矣!父兄朋友將信之矣。苟能由是心擴而充之,孝敬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而無不準,獨鄉黨也哉!此世子之所未能也。」己亥十月二十五日

    書諸生與謝生宏居下館約後

    惠化洞天,南畿之勝處,三山之奧區也。若得挈家往作,躬耕於畎畝,妻孥耘於前,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天下孰加焉!吾不可乎驟得,謝生宏爲同志所推,一旦而享是焉,非大有福者然乎!謝生往矣,永矢弗諼,將與此山同勝蹟於後代矣。生其勉之!嘉靖己亥陽月二十一日,書於保釐堂之東室青燈。

    字周有徵伯久說

    周道通之遺孤名有徵,將冠,問字於甘泉翁,翁字之曰「伯久」。問久之道。翁曰:「在子之心。久則徵,徵由於久。久也者,天也,理也。天不變,理亦不變,故久之道,莫大乎天理矣。參前於是,倚衡於是,終食於是,造次顛沛於是,終日乾乾於是,夕惕於是,日至月至、三月不違於是,故久久於是而天下應矣。子其勉之哉!庶忘乃先子之學乎哉!」嘉靖庚子七月十四日

    大宗小宗合食訓

    古訓有之:「本支百世。」蓋本也者,根也;支也者,枝也。百爾子孫,同出一祖,如樹木之枝,同出一根,若氣相貫通而不離散,雖百世,獨一人身也。故古人重合族,族合則恩義篤、倫理親、五品遜、萬化行,而天下平矣。水也生逢治世,仕遇明朝。雖有建議,率未成功。今茲休歸,惟有化家化國,可報聖明。切惟吾宗大小分析已遠,合族之 事,勢不可爲矣。惟有合食之舉,庶可聯屬子孫之心。議欲大宗子孫,一歲四合食,每於四孟月朔,合食於大宗之祠,小宗子孫,一月一合食,每於月朔,合食於小宗之祠。先以饌飯祭於本廟之祖,乃食。卑者同揖尊者,次尊者平等相揖,乃食。每食饌止用豬牛肉三楪,魚一楪,四人共一卓,人止飲酒三杯,飯一盂。食時不許雜言,一以恭敬忠信存心,使千百人如一人之心。食畢,人各言己過,各恭聽讀誡詞。詞雲:「凡爾子孫,各勤爾學業,務爾生理,敬爾親長,戒爾非爲,保爾身家。」違犯者不得入食。乃以序相揖而退,雍雍穆穆,人人各有歡喜之容。鄉人見之,莫不歎服。久行之,積習而化,則白沙先生所謂「此地還成禮義鄉」,豈不美哉!豈不美哉!庚子九月二十六日

    黃龍洞題名

    嘉靖庚子十月廿一日,尚書湛若水偕巡按監察御史洪垣、刑部主事冼桂奇、訓導徐鑰、縣丞劉永、主簿丁震、生員李公秀、楊復元、儒士林大植、陳見、黃恭先、林廷俊、黃鐘、方有孚、王如賓、辜大紀、陳應舉、黃繼統、黃素色、簡濂、彭紹文、陶伯鴻、陶朝輔同卜築四賢祠於天華,遂講於此。

    聞言

    或有告者曰:「陽明之徒以子爲腐也,爲行格式也。何如?」甘泉子曰:「然也乎?」又有告者曰:「整庵之錄以子爲禪也,爲過高也。何如?」甘泉子曰:「然也乎?」他日靜思,偶發一粲曰:「夫一以我爲腐,一以我爲禪,則我猶乎在二者之中矣。我得其中,吾無慮矣。又安知夫真我者,神而明之,有超出二者之中之外也夫!」嘉靖庚子四月十八日

    自贊黎子欽所畫真

    方生燁爲黎如皋以肖形乎甘泉,子欽參乎其前。或曰:「肖不肖乎子欽?肖不肖乎甘泉?」曰:「肖不肖乎子欽、甘泉,是乃何言?曷不自觀,自有自肖之甘泉。地同其黃,天同其玄,日月同其貞明,天地同其貞觀。於戲!甘泉且不能肖天地,燁也又惡能肖甘泉?胡越相懸,幾億萬千;古今相去,億萬斯年。堯、舜與人同耳,途之人與禹之心而同然。浩浩其天,淵淵其淵。子欽、子欽,反觀本來面目,目擊而神全,不言而其意已傳。」

    朱明洞石像自贊付劉子實

    儼然其形,形我非我。劉子在右,鄭子在左。三道士來,何用外那?朱明一視,有何不可?

    使楚紀行錄跋

    使楚紀行錄何爲者也?昭聖孝也,大鴻臚簿梁天錫氏之所作也。觀斯錄者,其知感應之道乎!經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故孝弟之道,放諸四海而準。誠哉言乎!恭惟我聖明昔在諒陰,圖奉聖母慈宮南祔題陵。自燕及楚,水闊山遙,跋涉萬里。聖心憂焉,哀誠篤焉,孝弟至矣,上格於天,天發祥飆,神明左右。大臣殫謀,百工效勞,榜人竭力,小臣嘯歌。所謂通神明,光四海,而四海準者,非耶!非至孝之感耶!此何以故?蓋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即神明之心,即百工之心,即榜人之心,即小臣紀行嘯歌之心。夫臣工無小大,神明無幽明,其心一而已矣。是故斯錄者,昭聖孝者也。後之觀者,千百世之下之人之心,其尚有感通於斯文也乎!嘉靖庚子正月人日

    程中峯貳守尋樂圖贊

    於穆大夫,尋樂是圖。樂有形歟?樂可圖乎?不曰樂天,不曰樂地,尋之地天,其樂即[是]。[維]天茫茫,維地無疆,不如置之,反尋一腔。不尋而尋,尋之勿深,勿忘勿助,地呈天臨。爾峯號中,忘助皆空,卓爾躍如,其樂渢渢。

    廣州程貳守所藏新建伯陽明王先生象贊

    逃釋逃黃,匪狷匪狂。爲知之良,文武弛張。目其鳳凰,鐵其肝腸。闇然其章,知柔知剛,萬夫之望。[?]茲非陽明先生之相[?]乎!而中峯大夫程子藏乎!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六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章疏

    初入朝豫戒遊逸疏

    翰林院編修臣湛若水謹奏,爲豫戒遊逸,以謹君德事。臣久以險艱,退廢山澤。恭遇聖明繼極,以人言起臣草野之中,置諸勸講之列。臣觀講官進講之時,聖容淵穆,聖聽專精,臣豈勝聖學緝熙之望!邇者以暑月暫輟講事,臣竊憂之。夫人之心,無所用則放,有所儆則存。故廢於講學,則或繼以逸欲,不可不豫戒也。孟軻曰:「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言人主不可一日不親賢講學也。書曰:「惟聖,罔唸作狂;惟狂,克唸作聖。」聖狂遠矣,乃系於一念之微,可不寒心哉!夫天下之事,禁之於未然者易,救之於既壞者難。此臣所以日夜念此至切也。夫以大舜之聖,其臣猶戒之:「罔遊於逸,罔淫於樂。」「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言雖聖不可以不念也。不念則怠荒,怠荒則傲,傲則慢遊,慢遊則暴虐,暴虐則朋淫而殄世也。夫殄世極矣,[其]起於一念之微,可不寒心哉?周公作無逸戒成王,首[陳]殷三宗、周文王之無逸,而享年有永,其後嗣王,生則逸,逸欲愈甚,而享年愈促。繼自今嗣王,其無淫於觀、於逸、於遊、於田,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言不可不念勤恤,戒遊逸,以永命也。夫不惟勤恤是念,則觀逸遊田之事興,觀逸遊田之事興,則耽樂之心勝。故下絕於民,上逆乎天也。夫天民邈矣。其弗訓弗順,乃生於一念逸欲之微,可不寒心哉!可不寒心哉!臣竊謂陛下今雖未御經筵日講,然而憂勤之念、兢業之心,蓋不可以寒暑間者。臣願聖明以深居靜思爲本,以溫習尋求爲業,以敬親事天爲職分,以勤政親賢爲急務,隨處操存體認天理,俾此心無異於經筵日講之時。稍萌逸欲,即爲禁止。舊德老臣,如大學士楊廷和等,新起宿望,如戶部尚書孫交、刑部尚書林俊等,及九卿大臣之賢,時賜召問,以興其成王畏相之心。尤擇內臣之老成忠厚者,俾給侍左右,以責其旦夕承弼之益。外則有輔相之賢,內則有侍從之正,出則有正學之程,入則有遊息之規。謹十寒之戒,遵克念之訓,存儆戒之心,勵無逸之教。法天不息,與時偕行,則君德成而萬化理矣。臣職在以經義勸聖學,以德業裨人主,故不容不言。記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是]臣愚之心,伏乞聖明留意,覽臣所奏根本重事,存省座隅,爲天下力行之,臣不勝犬馬至願。緣系豫戒遊逸,以謹君德事理,具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元年六月初十日。奉聖旨:「這本所言豫戒遊逸,召問大臣,並擇內臣中老成忠厚的給侍左右,朕已知道了。」

    再論聖學疏

    翰林院編修臣湛若水謹奏,爲推經傳,明聖學,以體羣情事。臣謂聖學之大莫過於求仁,仁者以人物爲一體。易曰:「君子體仁,足以長人。」曰:「近取諸身。」今夫人之一身,主之惟心思,調之惟元氣,運之惟股肱耳目,通之喘息呼吸惟喉舌,發之惟百體髮膚。故心思不宰則狂,元氣不調則病,股肱耳目不運用則痿痹眩惑,喉舌不通則呼吸不來、飲食不進,百體髮膚不潤則不仁,是之謂解體。五者有一焉,死亡且至,扁鵲所望之而走者也。故夫人君者,猶身之有心也;三公論道,燮理陰陽,猶身之元氣也;九卿百執事,猶身之股肱耳目也;科道言官,猶身之喉舌也;天下兆姓,猶身之百體髮膚也。董仲舒曰:「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其諸一體之義乎!今夫人之於身也,兼所愛也,兼所養也,至於公卿、庶官、萬民、相待一體者,而有弗愛、弗養焉,是之謂自解其體。夫哀莫大於解體也,蓋未之思耳矣。故夫人君者,以身體羣物,慎所以愛養之。伏惟陛下天錫睿智,宜視三公、九卿、百職、科道、萬民如一身,反身而求之,知吾身之心思不可以一時不宰也,則必思所以正其心以主羣動,不宜或有放失也。知吾身之元氣不可以一時不調也,則於內合老臣,必思所時召問論,誠意交孚,不宜如是疏闊也。知吾身之股肱耳目不可以一時不運用也,則於九卿、百執事,必思所以體悉禮遇,推心委任,不宜如是外遠也。知吾身之喉舌不可以一時不通也,則於科道,必思所以納其言、從其諫,不宜或有沮塞也。知吾身之百體髮膚不可以一或不仁也,則必以天下窮民,如疾痛在身,思所以惠育之,不宜如是蠲貸不一也。臣前日陳乞,已蒙聖旨:「這本所言豫戒遊逸,召問大臣,並擇內臣中老成忠厚的給侍左右,朕已知道了。」欽此,欽遵。臣惟戒遊逸一節,想蒙皇上躬蹈,其召問大臣,選擇老成等事,未見施行者。臣是以復進一體之說,伏乞聖明全體物之仁,玩取身之義,兼愛養之道,慮解體之患,懲扁鵲之走,立大公以普天下,宮中、府中、視爲一體,疾痛痾癢無不相關。使天下後世頌爲至仁之君,與神堯準。臣豈勝願望之至!緣系推經傳,明聖學,以體羣情事理,具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元年七月初八日進初十日。奉聖旨:「知道了。」

    元年八月初二日進講後疏

    翰林院編修臣湛若水謹奏,爲申明講章要旨,以勸聖學事。夫聖學莫大乎知要,知要則可以該博。古之帝王神聖,豈在多聞博記乎哉?堯授舜,止曰「執中」,舜授禹,止曰「精一」,湯曰「一德」,文王曰「敬止」,武王曰「敬義」,皆極要約。臣於本月初二日經筵進講大學「是故君子先慎乎德」一章,其言雖多,不過止本「慎德」二字。臣所講章,其詞雖多,不過止在「體認天理」四字,至爲簡易易行。夫體認天理即所謂慎德也。大學一書之指全在於此,與前所言帝王之學同一揆也。故臣講至此,抑揚其詞,以致懇切之意。臣又惟經筵至重,自宋以還,人多誚爲故事。臣獨以爲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夫言以宣意,意以致誠,誠以感格。故臣於進講之前,七日齋戒,致微誠以上達也。伏望皇上於深宮大庭,靜居動應,隨處存心,體認天理,常若有見,私慾不萌。此即兼格致誠正之功,所謂君正莫不正,帝王事業盡在是矣。緣系申明講章要旨,以勸聖學事理,具本親齎,謹具奏聞。

    乞上下一心同濟聖治疏

    翰林院編修臣湛若水謹奏,爲上下一心,同濟聖治事。臣近觀進忠言者,或斥奸邪之惡,或規聖政之缺,皆蒙聖德包容而未見繹改,近幸未見憂悔。二者蓋未知利害之相關,是以不能痛切而猛省也。臣得以近事明之。陛下龍飛水國,習知舟事,請以舟喻。諺雲「同舟共濟」,豈不信哉!豈不信哉!夫天下一大舟也,治亂安危,未有津畔,猶濟大海也。本在人主之一心,猶夫舟之柁也;公卿賢士輔導之臣,運籌指方,猶夫舟之有長年三老;百僚宣力,猶夫篙師榜人爲之左右也;內臣外戚,猶夫附舟之人也;天下民庶,實爲邦本,猶夫君之寶貨在載也。故附舟之人與寶貨之利害,在舟之安危;舟之安危,在柁之弛張;柁之弛張,在長年三老之操縱而篙師宣力與否也。故舟危則凡在舟者無不危,舟安則凡在舟者莫不安。蓋有恃寵壞法以敗人國家,如同舟之人鑿舟而破之,自以爲安,而鮮不先溺者,如先朝之跡而不知鑑也,可謂智乎?故欲濟中興之善治者,莫若正君心;欲正君心者,莫若親輔導知學之臣;欲不問輔導知學之臣者,莫若左右僕從,勿用匪人。故一正君心而萬化理矣。諺雲「同行同命」,君臣上下以之。今陛下不急親儒學之臣,不聞正心之術,乾剛未奮,宰制不施,初政漸不克終,近習漸爲矇蔽,天戒屢見,不實修省,科道大臣交章,未或舉行。臣恐如舟之柁漸弛矣。左右親信之人蠱惑上心,不引以聲色,則引以異教。親戚希無厭之賞,近幸奪法司之獄;刑賞僣差,紀綱廢弛,是皆所謂同舟之人鑿舟而破之,而不知自溺之者矣。大臣見斥,則將相繼求去,如尚書林俊、孫交者。百僚視之,人懷危心,是猶長年三老篙師榜人引去,而誰與宣力矣?天下萬民誰與匡濟?臣實痛心,渺乎不知舟之安危。伏乞陛下察同舟之義,講學以正心,親禮大臣,聽用科道百僚以輔理,戒諭左右親倖之人,使勿壞事鑿舟以自溺,則內外臣庶鹹有濟於無涯之福矣。臣非糾劾之官,然在以學術開導人主,誠有所見,不敢不陳。具本親齎,謹具奏聞。

    乞養病疏

    翰林院編修臣湛若水謹奏,爲陳情乞恩養病事。臣廣東廣州府增城縣人,少以險釁之餘,孤危之跡,本羈旅之士,樗櫟之材,而麋鹿之性也。早失所怙,母子零丁,都賴慈教,以有成立。二十七年而舉於鄉,十有三年而居於家,誠以膝下無人,離違實艱;而所學未成,胡以致用?後感母言,及我取榮,圖報明時。臣乃幡然赴試,蒙有司之察,登之上第。荷先皇之明,選以庶吉士;賴皇上之仁,加以作養。饌餼供於大官,筆札給於上部,考教重之翰臣,書籍出於中祕。臣時鼓舞化育,優遊道藝,以爲聖上之深恩,而學者之至願,莫有過於此者也。況一登仕祿之版,即有君臣之義,而此無官守,此無言責,臣愚以爲苟進修德業,稱上教旨,可以無咎,故從事而弗怠。繼而蒙恩授臣翰林院編修,職本文字,官乃供奉。臣愚以爲苟益黽勉德業,藏器待用,可以無咎,故守職而弗違。遭時多艱,將母南北,祗圖膝下一日之歡,遑恤其它。天罰臣愆,母卒京邸,一慟五裂,將死復甦。臣平生所學,今日不副,上之不能有所建白,以裨聖明;下之不能早自引退,以寧慈母;實爲忠孝罪人,夫復何言!用是日夜憂泣,哀憤出於尋常,扶柩南歸,間關萬里,喪葬切心。鬱積日久,血氣既虧,精神頓損。如破屋漏船,風水易入,七情所感,百病交攻,眼花頭眩,痰湧自汗,諸症以時並見。臣於本年四月三十日服闋,五月初旬即吉。義當遵例起復,實則扶病莫前。計此病之根,積於三年之久,而藥石之力,諒非時月可痊。稽違國法,恐增咎愆。況臣所嬰,匪直身病,臣之所憂,心病爲甚。故寡過未能,而悔吝交作,必假之以歲月,深之以涵養,然後二疾庶幾可療。伏望皇上體天地好生之仁,開日月見遠之明,察臣之病,矜臣之情,乞敕吏部準臣原籍調理。謝絕人事,採藥西樵,養其身疾以有爲,養其心疾以有成。他日未填溝壑之年,皆效犬馬之日,所有原領吏部孝字四千六百五十五號勘合一道,齎赴本府,申送本布政使司,繳回本部外,緣系乞恩養病事理,爲此具本,專令義男湛 抱齎謹具奏聞,伏候敕旨。正德十二年十月■■日

    乞謹天戒急親賢疏

    翰林院侍讀臣湛若水謹奏,爲懇乞謹天戒,急親賢,以濟否屯,以安大業事。臣觀於正德之間,天下瀕危者屢矣。當斯之時,科道囚、老臣棄,不親賢之至矣。以今視昔,可不爲寒心哉!臣非言事之官,故不敢以及事。臣職在以經術勸聖學,故不敢不恭職,然而聖學修而萬事舉矣。臣嘗讀易,至屯、否二卦,不能不感慨焉。夫屯者,陰陽始交而難生,君臣欲有爲而未遂,此則陛下登極下詔時然也。否者,陰陽隔而不通,內外離而不孚。陛下聰明獨照,自視今日於此卦何如哉?夫屯而不濟,必至於否,否而不濟,則事勢之將來有不可言者。一二年間,天變地震,山川崩湧,人飢相食,報無虛月,莫非徵召。夫聖人不以屯否之時而緩親賢之訓,明醫不以深痼之疾而廢元氣之劑,故屯之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其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否之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言不可不親賢也。今之元氣之劑,急親賢是也。以爲不急之務,非知言者也。夫一舉而五事皆得者,急親賢之謂矣。所謂五事者,成君德一也,定臣志二也,審用人三也,正風俗四也,消變致祥五也。故五事舉而王道備矣。我祖宗列聖知其然,故有君臣同遊之訓,文華殿入直之規。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在陛下今日尤爲當務之急也。夫帝王之治莫大乎君臣一德,親賢而風動之。古之治天下者,蓋非家喻而戶曉之難也,其爲道至約,而其爲效至博也。惟恐人君不行,行則可以不崇朝而風天下矣。陛下誠能修舉盛典,以大臣之賢爲之統領,求在館、在朝、在野之賢,明先王之學者,俾侍直於文華殿之側。陛下每日朝罷,即御文華,嚮晦乃入,俾羣賢日相講磨聖學。其學以德性爲本而達於事業;其功在於學、問、思、辨、篤行,以開發聰明而成德行;其要在於體認天理,格物以至知至、意誠、心正、身修,而可致家國天下之治平。人無異學,學無異本,而陛下不時延問,口傳神受,左右侍從,罔不聞知;上下內外,同爲一心。非惟德性賴此陶成,積此燻蒸,亦可感格。君於此以成其聖,則君德一矣;臣於此以成其賢,則臣德一矣。養之歲月,察其性情,審其材能,孰可以居論道之任?孰可以居集事之職?才德不易用,而匪才德者毋倖進,用人之道於此焉得矣。學有定方,人有定向,歆動情性,鼓舞化機。畿甸之近,四方之遠,傾耳而聽,跂足而望,聞風慕義,日遷於善而不知爲之者。如春風一鼓,百物皆生,風俗於此焉厚矣。天子和德於上,臣庶和協於下,和氣絪縕,天地之祥應矣。一舉五得,而王道可幾矣。何今日天變之屢見而不可消?何今日人心搖動而不可收哉?否則君臣離隔,上下不交,君孤立於上,臣遺遠於下,君德日衰,臣志日弛,用非其人,風俗薄惡,雖欲長治久安,以享大業,胡可得乎?惟陛下亟圖行之。消變致治,在此一舉也。同舟共濟,有安無危,上自陛下宮闈,以至戚畹,內外臣庶,天下幸甚。緣系懇乞謹天戒、急親賢,以濟否屯,以安大業事理。爲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甲申二月初四日

    途中進申明學規疏

    南京國子監祭酒臣湛若水謹奏,爲應詔陳言,申明學規,以廣聖教事。臣惟大學賢關之地,祭酒風教之首,苟非德行道藝,卓爲儒宗,則無以造就賢才,以輔聖治。顧臣何人,可以堪?拜此命以來,夙夜兢惕,懼不克稱,以負大戾。茫乎若涉淵水,罔知津涯;倀乎若適遠途,罔知要路。且行且思,求得其道。及取監志反覆讀之,乃見聖祖神宗睿諭良規,浩浩乎!其渾然示人約矣,秩秩乎!其燦然示人博矣。如天之無不覆,如地之無不載矣。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以言乎教學之事備矣。諸所見行有不容贅,至於聖諭淵深,不無未發之蘊;良規浸久,容有玩弛之虞。臣伏睹求言之詔,敢陳一得之愚,謹條六事上聞。一曰:推聖學以明道術。二曰:示大公以孚生徒。三曰:立鄰朋以勵德業。四曰:視生徒以恤病苦。五曰:慎升等以立勸懲。六曰:署長材以備器使。蓋皆修廢舉墜,亦或因舊爲新。輒敢冒昧上陳,期於有徵可信,用臻皇極敷言之效。如蒙乞敕該部議行本監,令師生有所欽承,仰副聖明成賢至意,天下幸甚。緣系應詔言,申明學規,以廣聖教事理,未敢擅便,具本令義男湛京親齎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計開

    一、推聖學以明道術。

    臣伏睹洪武十五年二月聖祖敕諭國學師徒,有曰:「古今賢能,首以學爲本,次特以操持輔弼其所學。斯二事既行,則善名於兩間矣。」臣仰見聖祖之學,與堯、舜之精一,孔子之博約,傅說告高宗學古知行之說,異世同符矣。蓋學也者,知也;操持也者,行也。知以覺之,行以恆之,聖學無餘蘊矣。又本年六月新建國學成,敕太學生有曰:「致師於是,來生徒以受業,期在育君子,必履仲尼之道,以助後嗣其安天下之蒼生。今師徒皆至,若不敕以學道之志,明以亂常之憲,則恐養非君子,用非賢人。」臣又仰見大哉皇言,實開一代  道學之源,而太宗文皇帝幸學敕諭,亦稱太祖御筵講書,守帝王之心法,繼聖賢之道學。臣竊惟聖祖之所謂道學者,其志在於謙柔恭謹,其道在於人倫物理,其實在於孝弟忠信,其用在於開物成務,其蘊在於聖經賢傳,其踐履在於誠敬篤實。由鄉人而可至聖人之道,平易明白,非有索隱行怪,高遠難稽,離於日用之常以爲道也。近時士異其習,道德不一,而風俗不同。辭華之士,類以訾守禮之人,雖有後輩萌孽之時生,不能勝夫風雨之摧折。殊不知祖宗之重道學如此,遠宗先王,非道不學,莫用非道之盛心也。臣今論學,恐或無徵不信,請得以同司業、監丞、博士、六堂教官,令諸生欽服聖訓,以道學爲標的,以知行爲功夫,以文藝爲華彩,以事業爲結果,如樹木之有本根,而華實乃成,則所養、所用皆君子,賢才昌而天下安矣。

    一、示大公以孚生徒。

    臣伏睹正統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英宗皇帝敕諭北京國子監祭酒,有曰:「南北諸生貧富不齊,入監或一月,或數月,或一年、二年,即得撥諸司辦事,亦有遂出身者,利之能移人也。有坐監十餘年,貧不得出身,使之艱難嗟怨,其寧忍乎!又與諸司交通,凡辦事者,一人有闕,乾求撥補,簡帖動致一二十紙,則有勢力者終得之。借曰爲勢所逼,何不執以奏?師之所行如此,何以表勵學者?」又曰:「撥歷事者,必依資次,不許攙越。辦事者,亦須公當,不許徇私。但有私相爲囑託,輒便聽從,不奏聞者,必罪不恕。」臣謹因聖諭而推之。撥歷一事,爲務雖小,似無關於師道,而師道之行不行於此焉系。夫師道之不行,由於生徒心志之不孚,奔競之不息;夫心志不孚,則言語不信;言語不信,則教訓不行;奔競不息,則禮讓不興;禮讓不興,則教化不浹。二者師道之疚也。其故由於祭酒撥歷自專,而未嘗示之以大公之法也,人得以私乾之,士得以私疑之。此心志不孚,而奔競之所由起也。臣請於撥歷之時,祭酒同司業召監丞、博士、六堂教官,會集公所,公同序撥。先於諸生到監之日,不徒序於壁,而祭酒、司業,以至六堂教官,又人各書簿以憑。至日序撥,如有請託乾求者,各官即密書於各簿本名之下,監丞又明書於紀過之簿以爲罰,甚則欽依敕諭執奏。是所謂示以大公之法也。如此則心志孚、奔競息,而教化行矣。

    一、立鄰朋以勵德業。

    臣竊惟生員坐堂講習,有相觀薰陶之義,已有定規。退或放逸,不可不豫爲之防。臣更欲於各生居同號舍者,籤立比鄰,十人爲朋,置爲簿籍。必使退堂之後,出入相友,德業相師,作事相法,容止相觀,進退相度,疾病相恤,有無相濟,過失相規。一人過惡發露,九人連坐罰跪;一人爲善卓異,九人連賞。如此則進有公堂,退有私居,無非漸摩夾持之益。若久行之,士習當有變化。

    一、視生徒以恤病苦。

    臣伏睹洪武十八年 月內,我聖祖頒降敕諭內一款:「餓死生員,其罪當坐親教之師。金文徵誣言祭酒餓死,祭酒本提大綱,生員有疾,親教之師必當存問飲食,必知於典簿。疾重者以文上告,藥餌尤經有司。失於存問,飲食藥餌不節,或有傷生者,罪坐親教。」臣仰見聖祖愛養諸生之盛典,而尤欲寬貸崇重祭酒之盛心也。竊惟民胞物與,痛癢相關,況祭酒於諸生,恩義兼重,豈敢託於不知?故公堂坐受,請問跪拜,義分之嚴也。退而開諭委曲,疾病存問,恩禮之盡也。二者並行而不悖,然後師徒交孚而教訓可行。臣欲欽依聖諭,生員有疾,令親教先往問之。甚則祭酒司業當臨視之,軫其飲食,節其醫藥。不幸而死,則臨斂之,如例給具。若親教不往,而祭酒聞知,亦當率先自往,以愧其心,不嫌於違道乾譽。

    一、慎升第以立勸懲。

    臣伏睹洪武十六年學規內一款:「定生員三等高下,定六堂師範高下。」又曰:「凡生員通四書未通經者,居正義、崇正、廣業堂。一年之上,文理條暢者,許升修道、誠心堂坐堂。一年半之上,經史兼通,文理俱優者,升率性堂。」又以坐堂實日多寡而升。外此又有積分之法,至爲精密。臣竊惟爲師長者,所以激勵人心,鼓舞士風,不可無進退抑揚,以寓勸懲。此聖祖所立三等之法也。,近來雖有季考,[專]以文藝,而勤惰賢愚,混而不分。臣欲於已撥六堂者,雖不能一旦更張,而於諸生,或季考其文藝,以驗其心之精粗;或於其坐堂疏數,以察其學之勤惰;或廉其行義,觀其動止,聽其講論,以定人之賢否而遞升之。其上等者,堂長、友長、侍直有缺,亦同司業、博士、六堂教官公推選之,而其撥歷遲速,一依敘壁先後次第。如此則聖祖之良規不廢,而人心亦可勸懲,士風庶乎可鼓動矣。

    一、署材長以備器使。

    臣竊謂孔門之教,同志於仁;四科之賢,因性成就。故宋儒胡(援)[瑗]教授,亦分經義、治事齋,隨其材而造之也。其教之必以德行道藝爲本,不必悖時反古,舉業德業,合爲一事。凡其讀書作文,就上收斂,隨處體認,不至喪志。以此立心,涵養德性,蘊之爲德行,發之爲事業,出之於言詞,皆是一貫。此所謂二業合一之說也。及其成也,人各有長,如四科之品。其法每三歲,各學之長副,會府州縣之正官,即其(老)[所]長而考覈之,爲二等之法,曰:德行、材能。某長某事,如德行則指爲孝弟忠信之實,材能則別其水利、兵農之長。署於各名之下,如今內外官府考語之制,以上於提學。提學官又集司二司之長考覈之,各署其德行材能如各學之制,及有中舉歲貢,即以所署名下行能連達於禮部,禮部以下兩監。其舉人監生之在兩監一年者,祭酒、司業據提學之所署,又會監丞、六堂之官而考覈之,各署其德行材能,如提學府州縣之制,及有中會試者,即前所署名下行能連達之吏部。吏部考其德行材能,與監學應者,隨其材德而器用之,不以枉其實。雖終身遷秩,而所署隨之,如腳色之制。署不當實,賄而容私,後有敗露者,坐其署主。若所署有功德顯卓者,亦連賞之。如是則所用必所養,所養必所用,用得其賢,賢得其用。此不違今日科舉之制,而兼德行道藝之教,不違今日考察之法,而寓鄉舉裏選之意。異時稍漸復古,亦擴充此意而盡之。如是則賢材自興,善政自舉,風俗日淳。其視時之徒以舉業進身,既入仕途,無所用之,判爲二[段,殊昧]祖宗立法之意者,其爲得失大有徑庭矣。本月二十九日,於通政使司投進。奉聖旨。甲申九月二十五日

    鑑災修省疏

    南京國子監祭酒臣湛若水謹奏,爲鑑災修省,乞恩求退,以答天戒事。嘉靖四年五月十五日,欽蒙敕諭,因仁壽宮災,令文武羣臣同加修省者。臣自聞命,夙夜靡寧。竊惟變見於上,積由於下,其理固然,況太學乃賢關之地,在南京爲聖化之始,若能成就人材,亦可裨致和氣。臣猥以菲才,過承重寄,到任踰時,士風罔變。惟是位育之理未臻,莫非中和之教弗致。上乾天戒,震驚聖心。揆厥感召,臣豈無愆?伏望聖明,察臣避位應天之心,逭臣力小任重之咎,將臣放歸田裏,別求賢能,育賢化理,庶致休徵。臣無任悃逼悚懼之至。爲此具本,謹差辦事官周朝相齎捧,謹具奏聞。嘉靖四年五月十七日。

    災異自陳疏

    南京國子監祭酒臣湛若水謹奏,爲自陳不職,乞賜罷黜,以迴天變事。該禮部題:奉欽依兩京文武衙門四品以上官著自陳,欽此。邇者伏讀聖明敕諭,既有純心一德之誡,又達君心萬化之原,此足以仰見陛下克謹天戒,正心一德,以爲弭災之本矣。夫何災變猶見,和氣未臻,豈非由臣下所致耶?夫寸寸之積,乃至尋丈;涓涓之積,必成江河。由是言之,和氣致祥,雖自上倡;乖氣致異,必由衆積。蓋人人修和,則和氣集矣;人人乖戾,則戾氣集矣。故賢才日衆,則邦國必昌;冑子之教,而神人以和。臣待罪祭酒二年有餘,夙夜憂惶,反觀內省,今日致此者,必有其由。恐立教之本猶有未端歟?祖宗謨訓未盡修復歟?先王禮教未盡舉行歟?羣屬職事未盡倡率歟?士風弊壞未盡丕變歟?諸生德業未盡進修歟?此臣所以兢兢業業,不遑寧處者。蓋由力小不足以任重,材薄不能以致遠,無以臻成賢之效,而裨咸和之治,化災爲祥,上辱主憂,此臣之罪也。伏望聖明將臣罷黜,以迴天變,以迓休徵。爲此具本,順差陰陽生沈淮齎捧,謹具奏聞。嘉靖六年二月初五日。奉聖旨:「湛若水學行素著,宜用心照舊供職,不允所辭。吏部知道。」

    考察自陳疏

    南京國子監祭酒臣湛若水謹奏,爲自陳不職,乞賜罷黜,以公考察事。臣伏惟我朝定製,六年一考察,京官凡四品以上者,許令自陳。今實京官考察之期,臣官忝四品,例該自陳言。念臣嶺海菲材,遐方賤士,誤蒙孝宗皇帝舉臣進士,置之三百人之列而甄錄之,榮至極矣。繼蒙武宗皇帝察臣庶吉士,登於三十人之中而教養之,恩至渥矣。既而授以翰林院編修,寵踰望矣。七年憂去,八載山居,自分無能,終老丘壑。恭遇皇上御極之初,詔起遺逸,用言官薦舉,屬部移文,乃不遐棄海濱之士,而取臣於草萊之中,複列侍從舊職,尋充經筵講官。九年考滿,欽升侍讀,再遷今職。臣忝受累朝之恩,慚無涓埃之報。竊惟臣守此職,官若閒散,責則重大。在成周有大司成名,在國家有成賢之寄,非德行道藝純備者,莫克稱之。臣自叨任以來,夙夜惶懼,垂及三年。聖祖之規稍修,而薄陋之習未革;皇極之言雖敷,而雍穆之風未洽;啓迪之心徒勞,而菁莪之化少著;禮樂之教頗施,而夏楚之刑未措;二業之訓已諄,而材德之成尚寡。此皆臣處非其據,罔稱厥職,上負國家重任,下負臣愚素心者也。伏望皇上將臣罷歸田裏,別求賢德,以代茲任,猶可以公黜陟、示勸懲於將來也。爲此具本,順差辦事官覃鑾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奉聖旨:「湛若水不準辭,著用心供職。吏部知道。」

    進聖學格物通表

    南京吏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昧死上言。臣伏睹嘉靖四年七月初四日邸報,該司禮監官捧御筆旨意一道,命文臣將歷代鑑書中撮其有關於帝王德政之要者,撰直講解。並周易、詩經、中庸敘次聯寫,日逐進覽。又欲將尚書作爲文辭,或詩或賦,以成一代美事,用備開寫。臣誠歡誠忭,不揣疏愚,謹採五經、諸子史,及我聖祖聖宗格言大訓,疏解成帙,名曰聖學格物通,謹進上聞者。伏以龍興而云從,聖作而物睹,故上有采菲之誠,則下懷獻芹之悃,上有光天之德,則下共臣帝之願,乃感召之一心,亦丕應而徯志,在物理則固有然者。是以罔避夫位遠言親之嫌,必致其迪德沃心之懇。況乎位有崇卑,而臣子之心則一,乃臣舊忝講官,而忠愛之念不忘者哉!臣聞帝王之治本乎道,而道德之懿存乎心。心無事而不包,事無一而非道。惟心有所蔽則道不見,如鑑有[所]塵則明弗昭。故聖帝明王必先務學,而修德講學皆以治心,將達諸事業而成其治化焉。如磨彼鑑,以大其光照也。蓋心事合一,體用同原,雖殊塗而同歸,實一致而百慮,有天德則有王道,具內聖則具外王。故溥博淵泉而時出,流水盈科而後進,滄溟之廣不外勺水,而求華嶽之崇必自卷石而累。是知萬變萬化只在一德一心,故堯、舜、禹三聖授受,惟曰「精一執中」,成湯、文、武千古相傳,亦云「懋德敬止」。孔、顏明博文約禮之教,孟軻示詳說反約之功。夫羣籍所載,皆務此本,而曾子之傳,尤得其宗。故大學之書,全功在乎格物,而格物之要,其道本乎知行。知、止、定、靜、安、慮相承,即其功夫;意、心、身、家、國、天下貫穿,乃其實地。必綱舉而目斯張,惟領挈而裔乃理。雖心有良知,不假外求;然學於古訓,乃可有獲。六經諸子,皆所以明心,而千聖萬賢,必歸乎窮理。總是同條同貫,那堪二本三本?言念臣乃嶺海鯫儒,舊忝翰林末品,以三十餘年而力學,至六十之外而無聞。竊嘗有得於大學之正經,自謂不詭於聖賢之中路。下契乎程、張「至其理乃格物」之言,上稽諸聖祖論大學在修身之訓。乃於職務之暇,輒加蒐羅之功,粵自帝王之經,有倫有要;爰逮祖宗之訓,有典有則。輯事以從其類,取義以暢其情,因事以明其理,會理而感諸心。故一聞一見,若決江河;而前言往行,可以畜德。雖或揖一而漏夫萬,可因以觸類而盡其餘。所以開發聰明,擴充良知,庶幾爲祖述憲章之一助也。茲蓋伏遇皇帝陛下,聰明天授,孝敬神通,篤志聖賢之學,既日新而又新;期致天下之治,必會極而歸極。奮振委靡之餘,大弘中興之業。仰覽乾綱,俯補坤維,掀揭天地,彌綸宇宙,並明日月,奔走鬼神;誠振古大有爲之君,實歷代僅間見之材也。經筵(目)[日]講,不間夫寒暑;隨處用力,豈貳於宮庭?故敬一有箴,洪範有序,仰仞神衷,深造聖域,猶不以能而自滿,抑且以虛而受人。即與堯之清問下民,舜之好問好察,何以異哉?此臣所以不辭夫四載編摩之勞,必盡其一心夙夜之瘁,竭精畢神,刳心戮力,而欲效愚於聖德,庶有俾於涓涘也。乾犯天威,伏祈電覽。倘於萬幾之暇,不遺一得之愚;遠宗聖哲之謨,近法祖德之懿,會萬理於一心,由成德而致治。式恢蕩蕩之德,用弘丕丕之基,如天之覆,如地之載,勵無前之休烈;如川之至,如日之升,永多所之歷年。臣無任激切屏營之至。謹以所纂撰聖學格物通一百卷,並序纂要目錄,共二十八冊,用黃綾套袱封襲,謹隨表進上以聞。嘉靖七年六月初一日,南京吏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謹上表。

    謝恩進書疏

    南京吏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謝聖恩以進書籍事。臣先任南京國子監祭酒,嘉靖七年五月十九日,準吏部諮,欽蒙聖恩升臣前職,已於五月二十日到任訖。伏惟南京爲國家根本之地,而吏部乃人物衡鑑之司。銓選雖非所專,品題實有所繫;苟無知人之哲,難免竊位之譏;必有至公至明之德,乃有其難其慎之心;所宜旁求乎俊乂,詎寧委及於凡庸?伏念臣早歲有志,衰老無成,八年病廢於先朝,甘分山林之叟。一旦詔起於初政,洊污講讀之班。繼典教事於南雍,未收作人之效。遽承留銓之右佐,豈有掄材之能?抑感洪恩,何以圖報?臣敢不滋勵素志,用對明時,必同寅而協恭,以舉直而錯枉,上贊中興之隆,下揚南國之紀。又念爲政在人,固臣職之當務;而取人以身,幸聖德之方新。深惟報德之私,用切酬言之念,乃臣往感四年七月之詔,下敕文臣,而直解經史以進覽;遂效四載一夜之勤,竭盡心力,以篡撮樞要而獻忠。名曰格物之通,庶備聖學之助。蓋物不外乎意心身之於家國天下,而格則在於誠正修之與齊治平。亦惟體用同原之理,竊窺心事一貫之傳。卷分門類,注有篇題。事皆取諸大訓格言,義則附以淺見薄識。採自往古,以及昭代。庶可祖述,而又憲章。書垂成,將獻於大廷;命忽下,乃進乎今職。私計赤心報恩之處,惟有白首窮年之編。儻蒙俯覽於獨處燕閒之時,豈無少資於天德王道之懿?除望闕叩頭謝恩外,謹具本並表一通,及所纂撰聖學格物通一百卷,連重錄表文,及序纂要目錄於卷端,共二十八冊,專差辦事官伍世顯齎捧,赴通政使司投進其書,副本謹照例送禮部。臣不勝激切悚懼之至。緣系謝聖恩以進書籍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齎捧,謹具奏聞。嘉靖七年七月十九日,通政司奏,二十一日奉聖旨:「這所編集,足見用心。朕已留覽,該衙門知道。」

    進天德王道第一疏並頌賦

    禮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進頌文,廣敬天以隆至治事。臣前得觀永和錄,中載聖制西苑視谷祗先蠶壇位賦。臣於伏讀之餘,宛然如聞虞廷敕天之歌,有周無逸之訓,豈勝欣躍!有感於心,不能已於言,謹爲文一篇,名曰聖主躬肇農桑頌。又前擬作西苑賦二篇,不自知其冒妄之罪也。臣仰觀聖制之懿,具備衆美,然皆本於敬天之一念,故結句亦歸之於敬天焉。大哉皇言,一哉皇心,可謂至矣。臣所以謂衆美皆本於敬天者,何也?萬善同出一原也。天也者,道之大原也,蓋無往而非天也。所以謂無往而非天者,天無所不覆也,天無所不貫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宋儒程顥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別。天地之氣,乃吾氣也。」是故喘息呼吸皆天也,性情形體皆天也,好惡用舍皆天也,食息起居皆天也。民,天之民也,賢,天之秀也;工,天之工也。故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詩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又曰:「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又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由是觀之,自心性存養,而出王遊衍,而視聽好惡,而典禮命討,何往而非事天之實乎!仰惟皇上稽古制作,分郊祀以專其事,精禮樂以致其饗,親制文以通其誠,敬天可謂至矣。皇上之心,必且至誠無息,故日御經筵,召問大臣,誠祀祖考,敬事兩宮,肇興內教,親勸農桑,君臣同遊。凡若此者,皆天德王道之事,然皆本於敬天一念之端發之也。孟子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程顥曰:「有天德便可以語王道。」惟在皇上擴充之以至其極,與天爲一,則天德純存,而王道大行,治化益隆矣。中庸曰:「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是文王與天爲一矣。臣於頌賦中,因躬勸農桑之事,推之於政治之善,而皆本自敬天之誠而擴充之。伏惟皇上俯覽而留神焉,天下幸甚。謹將前項頌賦繕寫裝潢,隨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年八月十二日進,十四日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頌賦俱增入史館。禮部知道。」

    進瑞應白鵲賦疏

    禮部右郎臣湛若水謹奏,爲進賦頌,昭瑞應以治弘化事。仰皇上修復古禮,以遵祖制,歲一週而四郊成矣。制禮作樂,以和神人。冬至祀南郊,春分祀東郊,夏至祀北郊,秋分祀西郊。由南而東而北而西,周環順序,亦歲一週而四禮遍矣。將事之前二日,實七月二十有九日也,鄭府以白鵲來獻,應其時矣。夫鵲靈而又白,乃瑞也。夫白,西方之時也,兆西禮之成,而吉祥至也。夫西方於時爲秋也,秋也者,成物之始也,兆四禮之告成,而萬物萬化於是乎成始也。或謂傳曰:「古之明王不貴祥瑞,故春秋不書。」然亦有貴者焉,應時應事而書者有之矣,春秋之獲麟也,舜之簫韶九成而鳳凰來儀也。蓋祥瑞之至,或先事而有開,或後事而適應,皆可貴也,非其時則不貴也,故孔子嘆鳳鳥之不至,子思以禎祥卜國家之將興。夫先時而有開者,孔子、子思之所言是也。後時而適應者,虞時樂作而鳳儀是也。是故祥瑞非明王之所貴,所貴者,時焉以適應耳。今皇上四郊之禮樂方成,而白鵲來馴,不先不後,適應其時,與虞廷簫韶九成而鳳凰來儀,同一時應也。於此仰見皇上之至德,同符帝舜,簡易配乎乾坤,高厚配乎天地,明照並乎日月,製作合乎幽明,禮樂和乎上下,故感召之速至於如此。況由此而充積之其感應豈可量哉!昔我太宗文皇帝時亦有白鶴之瑞,其時文武羣臣上表稱賀,而文學名儒又爲詩賦以頌其美。然而禮樂適成,而茲瑞時應,如我皇上今日者,尤可貴也。所以開億萬年無疆之休兆於此也。臣自以菲材,不足以昭傳盛事,念舊嘗從詞臣之後,目睹瑞應,喜不自已,謹爲賦一篇,以頌嘉祉。首興起於時應,中詠白鵲之美,末歸功於聖德之寶賢。書曰:「所寶惟賢,則邇人安。」傳亦曰:「休符不於其祥,於其仁。」夫仁賢,國之至瑞也。此其人能經邦弘化,燮理寅亮,以參贊化育。明主能自得之,則君臣鹹有一德,上下一於恭敬,和氣氤氳,天地萬物位育,而四靈畢至矣。臣何幸身親見之。謹以賦頌裝潢成帙,具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年八月十四日進。十六日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賦增入史館。該衙門知道。」

    進天德王道第二疏

    禮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申明天德王道之要,以裨聖治事。臣聞天下之事必有其本,得其本則天下之事可從而理矣。臣前於本年八月十二日進聖主躬肇農桑頌,其中已具天德王道之端矣。然而未竟其說。臣請再爲陛下申言之。孟子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又曰:「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語曰:「雖不能爾至,心尚慕之。」臣之志亦若此而已耳。蓋天德王道乃堯、舜之道也。臣幸夙昔聞之於師友,得之於遺經,四十年於此矣。茲幸恭遇陛下亶堯、舜之資,有堯、舜之志,安得不披瀝肝膽,陳之於陛下之前乎!然有時焉,不敢以輕易言也。懼誠意之未至,而未有言前之信也。故自臣至京,不敢輕易以言。所以積其誠意,冀有感孚者,二年有餘矣。乃今於陛下典禮告成,虛心求學之時,此臣所以因前既啓之端而復竟其說也。謹按,有宋大儒明道先生程顥曰:「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謹獨。」此言真可謂萬世帝王之法也。孔子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樹。」臣請以樹喻焉。今夫樹之爲物也,有生意然後有本根,有本根然後有乾、有枝葉、有花實。故有生意是有其根矣,而無乾枝花實者,未之有也;無生意是無根矣,而有乾枝花實者,亦未之有也。是故王道者,乾枝花實之類也;天德也者,本根之類也;慎獨也者,本根生意之類也。是故古之明王必先務本,而盛德大業於此而生焉。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又曰:「聖人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昔者魯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將告之以政,而必推本於學焉。何也?蓋學與政一道也。夫九經即政也,孔子將告哀公以九經,而必先之以達道,又先之以達德,又先之以修身而知天,而曰「所以行之者一也」,何耶?蓋九經者,王道之大端也,達道、達德、修身以知天而行之一者,所以謹獨而立天德也。然則天德爲王道之本,而謹獨又爲天德之本,斷可知矣。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夫心也者,天德也,生意根本之類也;政也者,王道也,乾枝花實之類也。至其下文又曰:「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又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夫仁義禮智,天德也。擴之至於足以保四海焉,王道備矣。是故由惻隱之心而充之,則凡省刑薄斂,惠鮮懷保,而天下之仁政行矣。由羞惡之心而充之,則凡納諫悔過,去(纔)[讒]遠佞,而天下之義政行矣。由辭讓之心而充之,則凡謙光受善,敬老尊賢,而天下之禮政行矣。由是非之心而充之,則凡內以領惡而全好,外以爵德而討罪,而天下大智之政行矣。然則天下大政之出於心,而大道之發於天德,帝王之行在養心以崇德,以爲萬事萬化之本,斷可知矣。由是言之,則乍見怵惕惻隱之心,無所爲之心也,乃真心也,純王之心也。其納交要譽惡其聲之心,有所爲之心也,乃僞心也,[雜]霸之心也。故王霸之道又於此焉判矣。是故帝王之學,在審其初而定志焉爾。恭惟陛下繼統以來,以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爲必可法,以堯、舜、禹、湯、文、武之治爲必可興,毅然以復古爲己任,制禮作樂,興廢舉墜,王道之事,已漸舉行,何待臣愚之言哉!然臣嘗聞之,道無終窮,學無止足。程明道先生有言曰:「太山高矣。太山之上已不屬太山。堯、舜事業也只是太虛中一點浮雲過目。」蓋言道體無窮,而學不可止足也。仰惟陛下聰明睿智,洞見淵源,進道不息之心,無有窮已。賢矣而必至聖,聖矣而必至王,王矣而必至帝,帝矣而必至皇,何有止極!此臣所以於聖治方升未已之時,尤願陛下進進於學以爲之本焉。所謂學者,即謹獨是也。非止於記誦講說之間,而學、問、思、辨、篤行,所以進乎此者也。所謂獨者,固所獨知之理也,即天理也,即天德也。察見此理,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戒慎恐懼,而敬以存養之,令有諸己。終日乾乾,深宮必於是,大庭必於是,靜居必於是,臨政必於是,隨處體認天理而力行之,無頃刻而或離焉。日積月累,則將月異而歲不同,心純乎天道,詣乎天則,天德日盛。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天下莫不丕應徯志。凡古先帝王之政治,無一而不悉舉,而王道大備矣。臣無任懇切願望之至。爲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年九月初十日進。十三日奉聖旨:「覽奏,足見純正有本之學。朕知道了。」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七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章疏

    進君臣同遊雅詩疏

    禮部右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進君臣同遊雅詩,以彰聖德,以弘大業事。臣嘗讀易至泰卦,未嘗不三複而爲之嘆息也。彖曰:「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夫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則天地交而爲泰,是以萬物遂焉。君德下接,故臣德上達,則上下交而爲泰,是以德業成焉。是故欲知上下之交與不交,而道之否與泰者,無他故,親疏之間而已耳。今夫人之相孚也,家人之情異於鄰,鄰人之情異於鄉,何則?親疏遠近異同之勢使之然也。故人君之學系乎習近之養矣。古之帝王,前有丞,後有疑,左有輔,右有弼。左右前後無非正人,使親近以善養之也。帝舜曰:「臣哉鄰哉!鄰哉臣哉!」鄰也者,近也,蓋言臣當親近也。又曰:「臣作朕股肱耳目。」言臣當相成爲一體,非但鄰焉而已也,是故有都俞吁咈相可否焉。商王高宗得傅說於板築之間,而置諸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輔也者,言如車輔之相依以相成也。是故有鹽梅面_,相交修焉。堯、舜、殷宗君臣同遊之道有如此者,可以爲萬世君臣之法矣。荀卿曰:「學莫便乎近其人。」孟子謂戴不勝曰:「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賈生曰:「胡越之子,生而同聲,及其長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何則?其習使之然也。」故習與善人居之,不能不善,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語也。是故人君之學,系乎習近之養矣。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故人主一日之間,接賢士大夫時多,則可以涵養德性,薰陶氣質,習與智長,化與心成。故曰:「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習養之用大矣哉。我聖祖之心,即堯、舜、殷宗之心也。知帝王之道必近人以學,而後盛德大業成焉。故有君臣同遊之訓,以垂範於無窮,欲聖子神孫世守之而勿替。仰惟我皇上,聖本生知,德由天縱,不愆不忘,率由舊章。下諭修復祖宗君臣同遊之典,隨在召見大臣,又開西苑,新仁壽宮,建無逸殿、豳風亭。祭告落成,賜文武三品以上大臣坐宴,又命輔臣坐講,逮於講官,皆與坐宴焉。君臣同遊之典,一旦復祖宗之舊,直推斯世於唐、虞三代之上,則夫召問之際,所以講求弼直交修之道,必有取乎古矣。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孟子曰:「堯、舜之智,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夫本始者,末終之一貫也;先務者,庶物之大端也,所宜先焉者也。皇上問辨而講求者,必超出乎百代,遠追乎堯、舜,皆天下之大智,先王之大學,而非近世帝王之所謂學矣。臣幸遇明時,叨蒙餘澤,快睹盛事,忻忭不能自已。情發乎詞,作雅詩二章,將以彰聖德,弘大業,傳盛事於無窮。伏乞俯賜電覽而留神焉。謹繕寫一通,隨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年九月二十三日進。二十八日奉聖旨:「覽奏,具見忠愛。詩增入史館,該衙門知道。」

    奉詔進講章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奉明旨進講章以效愚忠事。臣近於前本部尚書今大學士李處得睹御札:「西苑無逸殿講七月詩、無逸書,命未講並不與講文臣部官,亦各進講章一篇封來。」欽此。或疑之曰:「此謂九卿之侍講筵與宴者,臣等不宜作。」臣非之曰:「夫野人食芹而美,負日而暄,猶思上獻。卞和獻璞,至三刖其足而不悔。何則?愛君之心激於中而不能自已也。書曰:『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後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惟良顯哉。』今臣固非野人之比,忝禮臣之貳,舊從講官之後。今奉撰進之命,無刖足之辱,抱謀猷一得之愚,少懷芹璞之美,可以自外而不以入告,反不如野人焉,可得爲忠良乎?」乃今本部尚書兼翰林學士夏贊臣之決,臣益自奮,謹撰尚書無逸篇首二節講章一道,以上進焉。自「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至「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此二節乃無逸一篇之大指,其義盡括於此矣。其後引殷三宗、周太王、王季、文王之事,乃發明乎此而已矣。故臣撰此二則,無逸一書之指焉盡之矣。夫無逸者,無懈惰荒寧之謂,即敬也。所也者,猶言乎居也。所無逸者,猶言乎居敬也,猶召誥之言乎「王敬作所」也。起居食息,動靜語默,無時不居於此焉。堯、舜、禹、湯以來,歷代帝王之學,相傳心法之要,盡在是矣。其知稼穡艱難,知小人之依,乃其由中而發勤民之實心,見於行事者耳。是故有此無逸之學,然後有此勤民之事。若無此實學,則亦無此實心;無此實心,亦無此實事矣。故下文引殷三宗、周文王之勤恤於民者,由其有嚴恭寅畏,不敢荒寧,不悔鰥寡之心,徽柔懿恭之德,皆無逸之學以爲之本也。仰惟皇上下諭輔臣有曰:「這無逸殿之作,雖以勤農,亦以勤學之意在其中。」大哉皇言,一哉皇心也。夫以勤農必勤學以爲之本焉,深契無逸一書之指矣。然臣又竊有區區愚忠者,敬爲皇上陳之。夫帝王之學,心學也,非徒講說之間爾也。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謂舜曰:「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濂溪周子曰:「聖人之道,入乎耳,感乎心,蘊之爲德行,行之爲事業。」是故讀書問(辦)[辨],蓋爲畜德感心,以開決其知見而措諸事業焉耳。故說者陳之,聽者感焉;以誠意陳之,以虛心感焉;盛德大業系於此矣。伏惟聖明俯察而留神,臣無任激切願望之至!謹以所撰講章一篇繕寫,隨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進。二十八日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講章留覽。該衙門知道。」

    進聖學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發明聖訓,以一聖學之功事。臣前於十月內所陳王道天德本於慎獨者,非他也,即聖訓所謂敬一是也。臣聞帝王之學,一貫而已矣。一貫者非他也,心事合一之謂也。故一則無事矣,一則易簡而天下之理盡矣。堯之授舜,舜之授禹,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故精則一矣,一則中矣。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同此一條貫而已耳。故孔子告曾子、子貢,一則曰:「吾道一以貫之。」二則曰:「予一以貫之。」及其告樊遲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是亦一貫也。由是觀之,論語二十篇之中,無非一貫之義,無非心事合一之學也。仰惟皇上天縱生知,默契道體,繼天立極,作民君師。御製敬一箴,垂示遠邇,所以惠教天下後世者至矣。臣自在南京以至於今,常口誦心惟而佩服焉。凡至士大夫之家,有懸於堂壁者,過則必趨,坐則避席,未嘗敢背焉。誠信之如蓍龜,敬之如神明,尊之如上帝之臨也。蓋斯理也,實有以深契乎堯、舜以來相傳精一執中之指,一篇之中,反覆詳盡,帝王之大道復明於天下,皎然如日月之麗天,如江河之行地,有目者所共知,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也。至於序文首雲:「敬者,存其心而不忽之謂也。一者,純乎理而不雜之謂也。」此二言者極爲明切,又默契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之指也。雖然,聖諭之懿,夫人莫不知之,至於敬一二字之相爲功用,夫人未必皆知也。臣愚請得以愚見少發明之。夫所謂純而不雜,即天理也。孟子所謂必有事焉者,即此也。存心不忽,即敬以體認夫天理者也,即孟子勿忘勿助之謂也。夫忘則不及,助則過焉。皆非所謂存心不忽也。宋儒程子曰:「勿忘勿助之間,乃正當處也。」謝顯道亦曰:「既勿忘又勿助,恁時節,天理見矣。」然則二子之言,直足以發孟氏之指,而孟氏之言,真足以擴千古聖人言敬未發之蘊,而我皇上實深吻合焉。夫一者天理也,敬者勿忘勿助以體認乎天理,令有諸己焉者也。是故敬一箴有曰:「匪一弗純,匪敬弗聚。」則敬一之相爲功用,已章章乎明矣。故日用之間,隨時隨處,隨動隨靜,存其心於勿忘勿助之間,而天理日見焉。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所存者神,所過者化,上下與天地同流,而帝王之盛德大業盡於此矣。何以言之?夫聖人之德業皆原於性情,常人之性情莫切於喜怒。請試以喜怒明之。孔子曰:「不遷怒,不貳過。」箕子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夫喜怒好惡純乎天,故其存神之妙,與天地合,斯之謂盛德。是故心存而喜,則喜純乎理,而天下之心同喜;心存而怒,則怒純乎理,而天下之心同怒。故古之聖帝明王,一好足以勸天下之善,一惡足以懲天下之惡,是故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故其過化之神與天地準,斯之謂大業,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夫然後前聖一貫之指,心事合一之學,而我皇上敬一之功用可盡也。臣雖陋儒,不足以仰測聖蘊,徒以一得之見少發明之,誠如以管窺天而忘其愚陋也。不敢自隱,謹以上塵天聽。雖然,禹、益、皋陶、周、召、伊、傅之爲臣所以望其君,其君之所以望其臣者,未嘗以賢聖相自足也。故禹告舜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傅說告高宗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夫忱者,知而信之之深也,有諸己之謂也。美大聖神,駸駸乎不可遏矣。伏願皇上以聖訓所見,信道體之無窮,學緝熙而不已,而究夫盛德大業之蘊,致唐、虞三代太平之治,天下幸甚!萬世幸甚!爲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進,十二月初九日奉聖旨:「知道了。」

    勸收斂精神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仰體聖心,陳愚忠,圖國本,以敦化理事。竊惟皇上幼起名藩,纘承大統,聖德盛大,超越百王,孜孜圖治,十年於茲矣。而皇儲未建,國本未立,臣不勝惓惓犬馬之心,日夜念此,至切也。天下之臣之心,念此至切也。天下之民之心,念此至切也。聖母之心,念此至切也。祖宗列聖在天之靈,念此至切也。皇上體聖母之心,慰祖宗列聖之靈,思祖宗故事,祈聖嗣於神明,以答天下臣民之望。皇上之心,亦念此至切也。輸其誠敬,致竭精禋,丹心上享,而又命臣等暨百執事,同致虔誠,格於神天,休敬丕應,其速也如響。兆祥之幾,可立至矣。臣聞天地之化,栽者培之。故雨露之施,惟氣至而萌芽者得焉。夫內外交修,則神人協應,理之必然者也。皇上求諸神者既至,又當修於在己者,以爲交相協應之本焉,所謂修乎在己者,收斂精神是也。夫二氣儲精而神生焉,夫精神者,天斂之以生物,地斂之以成物,聖人斂之以生盛德而成大業,帝得之以爲帝,王得之以爲王,人物得之以爲生育昌。易曰:「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解之者曰:「不專一則不能直遂,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故專一翕聚以爲發生遂成之本,天地之道然也。五行二氣藏於冬也,故春得之以爲生,夏得之以爲長,秋得之以爲成。故閉藏者,所以爲生長收成之本,四時之運然也。夫天地四時且然,而況於聖人乎!而況於萬物乎!是則天地四時之所以爲天地四時,帝王之所以爲帝王,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萬物之所以爲生遂,在收斂精神而已耳。夫精神者,斂之則全,用之則散。故目多視五色;則精神散於五色;耳多聽五聲,則精神散於五聲;心多役於百爲,精神散於百爲。是以古之聖帝明王慎之,以保惜其精神焉而不敢散。故帝舜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爲。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是帝舜之製作圖治也,但示以欲爲之志,而以耳目股肱之用,託之於臣,而使翼爲明聽焉。大舜不自勞役以散其精神,保養而愛惜之,以爲出治之本,化育之原,是亦體天地四時專一翕聚閉藏之道,萬物發育之理也。仰惟皇上德配帝王,道合天地,而制禮作樂,孜孜不倦,以新一代之治,垂百王之法,甚盛心也。臣愚竊慮聖心淵微,精神恐有過用,而皇嗣未立,臣愚誠不勝犬馬心,故不避斧鉞,陳其收斂精神之說。誠願聖明凝心定慮,端莊靜一,凡於籩豆之類,付之有司,不役精於耳目,不勞神於思爲。翕聚完養,深根固蒂,以爲生育之本焉。夫既求諸神,而又內修諸己,則神人協應,而兆祥斯至,前星斯耀,亦可以立本敦化,以延億萬年無疆之休,而後[聖母之心可]遂,祖宗列聖之靈可慰,天下臣民之願足矣。臣不勝願望懇切之至,爲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年十二月初八日進。初十日,奉聖旨:「這所言朝廷已知。爾既欲朕收斂精神,便不必煩擾。該衙門知道。」

    進演雅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進演雅以昭聖治事。恭惟聖德格天,祥瑞疊見,乃嘉靖十有一年十一月初五日,四川巡撫右副都御史宋滄以蟠龍嶺所獲白兔進於闕庭。禮臣請稱賀,皇上謙沖不以自德,薦之祖考,獻於兩宮。禮臣再請,皇上乃俯從羣臣之情。既受賀,於是凡諸文臣鹹爲歌頌,以侈希有之事,以揚無窮之休。臣竊以爲,薦之宗廟,法當作雅。夫雅所以述聖德,美神功之詩也。臣過不自揣,忘其疏陋,謹撰雅歌一篇,凡四章,名曰「演雅」。臣爲此雅,所以廣瑞應之義也。謹上獻以備禦覽焉。臣竊以爲漢、唐、宋之君,於芝房寶鼎、異獸祥禽之瑞,乃或侈然自居,形之詩歌,或以改元更郡,豈如我皇上再讓再辭,猶自執謙,歸之祖考,其至德度越古之帝王遠矣。臣又博觀前代之臣於白兔之瑞,柳宗元則以徵有秋而已,李說則誇正色奇霜毛而已,蔣防則有金氣王池、瑤草永光之賦而已,其它歌如練之詞,繼凝鉛之詠而已,誇玉衡之精,耀明月之狀而已,祗可以逞詞華、獻娛悅而已耳,而於白兔之法象,天之所以示告,而開先乎人君世主者,則未之見焉。臣謹按,古三墳雲:「龍馬負圖,神開我心。」詩疏六藝論雲:「河圖洛書,皆天神言語以教告王者。」臣是以謂祥瑞法象,天之所以示告,而開先乎人君者也,是故瑞不虛出也。夫瑞兔之應有四義焉:其色白,其性馴,其名明視,其德不好殺。此上天所爲示法象之精意,所以爲瑞之至也。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而程頤見賣兔者曰:「觀此兔亦可以畫卦。」夫馬圖龜書,瑞也,非有聖人則之,亦一物之奇耳,又何以開文明之治,而爲萬世之至瑞乎?夫兔,其色白,以詔異常也,且詔潔淨也;其性馴,詔柔順也;名曰明視,詔智遠也;不好殺物,詔仁厚也。其諸上天將以皇上進修德業,兼潔順智仁而有之,且進進於無窮,故出茲祥物,以告詔皇上,若欲皇上則其潔而益淨一以敦化,則其柔而益以柔道而順治,則其智以益其如神之智,則其仁以益其如天之仁。夫然,則瑞不徒出,必有開先,此其所以爲希有異常之應也。此上天所以眷愛啓詔皇上於無窮之深意也。臣愚冒昧,謹將所撰演雅一篇並拜序繕寫,隨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進。奉聖旨:「覽奏,具悉忠愛。演雅留覽。禮部知道。」

    進古文小學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進古文小學,以效愚忠事。臣聞小學者,大學之本,而作聖之基也。故易曰:「蒙以養正,聖功也。」是以古之君子重之,而聖王務焉。夫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即經之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也。皆大人之事也。小學者,小子之學也,即朱子序文所謂灑掃應對進退之節,事親敬長、隆師親友之道,禮、樂、射、御、書、數之文是也。皆小子之職也。此小子可以服行而習之者也。若今所傳朱子小學之書,立教、明倫、敬身三篇,與前序所言不同,或雜以後世之文,涉乎大人之事。如明倫篇,君臣、夫婦類非小子之職,未可以服而習之者也。乃仰思我聖祖文皇帝欽定五經、四書、性理、五倫諸書,而朱子小學不與焉,意者必有卓見於此乎!臣不自揣,於居山時,常依朱子序文本意,採其散見於禮記者,輯爲古小學一書,首之以蒙養,次而灑掃、而應對、而進退、而事親敬長、而隆師親友、而禮樂射御書數,凡七篇,皆古文也,因爲之集訓。此書既成,每私竊自語:「昔野人食芹而美,猶思上獻,況夫人臣之事君,如子之事父也!臣子苟有所見聞,而不以達於君父者,非人也。然猶不敢以輕易而進,必待間而後可。茲者恭聞前星兆祥,皇儲將誕,而臣舊輯前書,有蒙養、有胎教之道,有接子、見子之禮,有輔養太子之法,其餘應對進退、事親敬長、隆師親友、禮樂射御書數諸篇,則通乎天子元子、衆子之事,皆得以教習於王宮之小學者。乃喟曰:「此千載一時也。」況臣叨貳禮官,此又禮之重者,義不可不以上聞。儻蒙聖明垂覽,採納而行之,謹於胎教之始,以篤生形容端正過人之才。接之於初生三日,懸弧矢射上下四方,以啓其宇宙之志。三月見於南郊,以示其敬天之誠。稍長則輔導於聖功養正之時,率以此書條件教而習之,而師保傅又道之教誨,傅之德義,保其身體。凡預養之者無所不至焉,則所謂少成若天性,性成諸天。由是基帝王之盛德,而生帝王之大業,丞丕丕之基於億萬年焉,端在乎此。書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禮曰:「一有元良,萬國以貞。」信乎!哲命在初,太子正而天下正矣。臣不勝所祈祝恐懼之至,謹將前所輯古文小學書一部三冊,繕寫裝潢,隨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二年三月十六日進。奉聖旨:「覽所進小學,具見忠愛。書留覽。禮部知道。」

    進瑞鹿賦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賦瑞貺,以昭天佑事。臣聞上天愛佑人君之善之心,無窮已也。人君若有德美,天必多出祥瑞以應之者,非但欲寵美之也,固欲將順其美,而純佑默成之於無已也。中庸贊文王之德配天,純亦不已;書稱天惟純佑命。以此見聖人天道之感應,純而已矣。恭惟皇上敬一之德,克享天心,故上天以皇上克肖純德,屢降祥瑞,以示純佑默成之意焉。乃者天休滋至,白鹿之瑞又來自靈寶矣,其諸上天純佑無窮已之心乎!蓋志稱鹿爲純善之獸,又謂王者道純則白鹿至。夫鹿之爲純善,豈非所謂威而不觸之勇、羣而不爭之禮、芻而不殺之仁、解角協律之信乎?王者之爲純道,豈非所謂聖神文武、帝德罔愆、剛柔正直之中、陽舒陰慘之不忒乎?惟我皇上聖由天縱,道備至純,格於上下,故純善之獸協符而至。感應之速,如影響然。此上天所以純佑命,而幽贊皇上純王之道於不已者也。臣又按,記曰:「黃帝御天下而□鹿至,其壽三千。」然則白鹿之至,又上天所以示純德之徵,兆聖壽無疆於千萬年,聖子神孫勿替引之者也。記曰:「鹿壽千歲。」夫鹿惟以如彼之純善,故能致如此之遐壽,而況於人乎!而況於聖王純道之致乎!是故天之純命,所以佑德也,又所以佑壽也。有是德必得是壽,二者交贊不已,而永之於無疆者也。臣無任忻忭之至,謹採圖籍所載,推演成文,爲古賦一篇,凡六章,用以彰上天純佑之隆,傳之永世焉。爲此謹將所爲瑞鹿賦並序繕寫裝潢,隨本親齎,謹具奏聞。嘉靖十二年二月 日。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意。賦留覽。禮部知道。」

    乞休疏

    禮部左侍郎臣湛若水謹奏,爲乞賜罷黜以避人言事。臣原籍廣東廣州府增城縣人,由弘治十八年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侍讀,累升今職,歷官二十八年。自顧無一功能少裨聖治,徒食厚祿,中心負愧,情何之如!屢欲求退,以逭屍素之罪。屢有勸臣者曰:「古之君子恆恨其生之不逢時,而不得以大行其志。今聖天子方興太平之治,幸貳禮樂之官,好從事而亟失時,亦古人之所不取也。」用是黽勉歲月,而未忍以言去。該巡按直隸監察御史馮恩奏,爲糾舉近臣邪正得失,以備黜陟,以和百官,以新政治,以消災變事,內一款謂臣強致生徒,勉從道學,教人隨處體認天理。處己素行,未合人心。所可取者,沈靜涵養,文學優長而已。臣聞之,且驚且懼。蓋恩謂臣涵養沈靜,文學優長,此乃古人經濟本末體用之全,前輩大儒乃克兼稱。如臣之薄劣者,何足以當之?恩之許臣過矣。其謂臣教人隨處體認天理,處己素行,未合人心,此或臣之行未掩言,性昧同衆,其於人心未合,固宜有之。恩之言有警於臣多矣。臣當反己自責而自修焉。然臣聞記曰:「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其身矣。」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故誠立而上下孚之,然後天下之事可成也。今恩謂臣處己素行,未合人心,是臣未能誠身順親,以信乎朋友矣。況能以取信天下之人乎?夫一物不孚,則一事難成,況能以輔成天下之治乎?有臣如此,將焉用之?伏乞聖慈將臣罷黜,放歸田裏,則臣今屍素之罪猶輕,而誅戮之禍尚可逭也。臣得遂歸,謳歌盛治,猶勝於臣之在位之日也。臣無任折乞恐懼之至。爲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自陳求退疏

    禮部左侍郎湛若水謹奏,爲自陳不職,乞賜罷黜事。臣聞居其職者,必當治其事,欲治其事者,必求得其人。臣職在貳宗伯,掌邦教,治神人,和上下。夫神人之幽遠,上下之高深,豈易以和治哉?其責固匪輕,而其任固難稱。若臣之自揣,恐非其人也。幸遇聖人在上爲天地神人之主。禮樂既已修明,休徵皆已兆應,而神人上下皆已和治,此盛德之所致也。凡臣之際是明時,居是重職者,宜盡瘁畢力,以仰輔盛治。奈臣於諸臣之中,獨爲無似。學植荒疏,材能短淺,既愧惟寅惟清之道,莫佐汝明汝聽之鄰。設使萬分之一於神人之際或未盡治,上下之間或未盡和,則臣之佐職,與任其咎焉。況臣犬馬之年,踰六望七,聰明日衰,智慮益拙,雖時致一詞之贊,終莫有毫毛之裨。蓋五年於此矣。非徒負屍素之譏,又恐塞賢者之路。語云:「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夫知不能而自止,則下無貪位之嫌,故上無?官之慮,而上下進退之道得矣。今當京官考察之期,伏乞聖慈,將臣罷歸田裏,避賢者路,用昭黜陟幽明之典。臣無任恐懼待罪之至。爲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途中慶賀皇元子生疏

    南京禮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申預慶以效祝頌事。七月初五日,蒙聖恩升臣前職,臣於本月十八日謝恩,八月十七日陛辭前去到任。行間恭聞傳奉聖旨:「嘉靖十二年八月十九日,朕第一子生。禮部知道。」欽此。臣不勝忻躍之至,天下臣民不勝忻躍之至。禮曰:「一有元良,萬國以貞。」記曰:「太子正而天下定。」蓋元良者,萬國之表,太子者,天下之基。是以景運天開,一人胤慶,聖人有作,萬物鹹觀。矧茲定吉,不雨不暘,見陰陽之合德,將來之善養,不剛不柔,體仁義以普施,已兆於此矣。宗社基太平無疆之休,臣民同非常莫大之慶。焚香祝天,式符前兆,舉手加額,聲溢比閭。蓋由皇上大孝,率祖攸行,聖德格天所致。是以白麑呈瑞,前星兆祥,非偶然也。臣若水叨司南禮,回仰北辰,聞茲大慶,喜遇洪休。身已在行,心馳遙賀。瞻天仰聖,手舞足蹈而不能已也。念臣前進古文小學之記,似爲今日急務之先。自夫胎教接見之端,以至輔養德性之法,無所不備焉,實乃一德陶成之要,以爲三代有道之長,悉系於此也。伏願皇上自今伊始,以聖人爲必可教而成,以古道爲必可修而復,留神獨斷,以力行之。計功責效而期就焉,以弘丕丕之基,用永繩繩之胤,如日之方升,如川之方至,臣不勝祝頌之至,天下臣民不勝祝頌之至。書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此實皇上之大事也。又曰:「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此實臣愚之微忠也。除臣前路兼程,至南京到任,同百官上表慶賀外,途中具本,先效區區祝頌之悃。專差辦事官李承祖抱齎,謹具奏聞。癸巳年八月二十四日,寓和合驛道中。

    南京九卿衙門等官賀立東宮表

    伏以聖儲肇作,庶物同快睹之歡;震器有歸,兆姓賴永寧之福。蓋萬邦系元良以貞,故三代稱有道之長。矧中秋中旬,當天地衝和之會;乃爰誕爰降,備乾坤清淑之奇。天開景運,人際昌期。時日定祥,非雨非暘,見陰陽之合德;將來輔養,不剛不柔,兼仁義而普施。生而神靈,稚乃岐嶷,懸以弧,懸以矢,以射上下四方,志存六合;見於天,見於祖,用昭孝敬兩端,儲養一人。昊天有成命,兆民其久懷。欲知天者,必於基命定命;相彼民矣,靡不同德同心。天人協應,海宇騰歡,焚香祝天,繼世之聖明誕出;舉手加額,萬年之邦本永隆。是以前星兆祥於上,嵩嶽獻呼於下,宗社延無疆之休,臣民蒙莫大之慶。茲蓋伏遇皇帝陛下,乾道剛健,龍德正中。文武聖神,同帝德之廣運;廣平正直,立皇極以敷言。製作之權,適聖人在天子之位;雍和之治,正昭代當嘉靖之年。大禮與天地同序,大樂與陰陽同和,大明與日月同照,大化與上下同流。天鑑茲德,神錫厥祥。篤生元嗣,系萬國之謳歌;正位震宮,日三朝而視膳。禁閫溢充閭之喜,廷陛協舞蹈之誠。臣等職守留都,豈勝欣忭之悃;心馳遙賀,永懷根本之昌。寮寀生光,室家胥慶。緬仰堯天,敬效華封之祝;欣逢文化,載陳麟趾之詩。伏願聖德已盛而日新,多福既隆而彌邵。念生子在初服,必祈哲命之貽;以天性自少成,益謹薰陶之術。式承聖聖之德,用永丕丕之基,川斯至而日斯升,天與長而地與久。臣等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賀以聞。嘉靖十二年十月 日

    奉慰疏

    南京禮部等衙門尚書等官臣湛若水等謹奏,爲奉慰事。臣等於本年十一月初五日,得睹邸報,該禮部一本薨逝事。嘉靖十二年十月十一日,太監張欽傳奉聖旨:「朕第一子十月初十日夜丑時,以疾薨。禮部知道。」欽此。又該禮部一本欽奉聖諭事。本部於內閣抄奉聖旨,內開「前日朕速親作旨曰:初十日夜丑時,今思十日之夜,四鼓已合,曰十一日子時,令禮部改正。」臣等得此兩報,不勝驚怛,相顧失色,莫知所爲。悲泣嗚咽,不能已已。除各服素服於本衙辦事外,伏念昔者主器久虛,皇嗣初誕,天下臣民懸望於十年之餘,始遂其一旦之願,人人若自得所,物物若自遂生。豈期甫及經時,遽此變問,大命可贖,人萬其身。唯天命之修短自有定數,而元良之成立必有其時。仰惟皇上德爲聖人,必獲子孫之保;功加百姓,宜延支本之昌。此事理之必然者,誠不慮矣。然天性之愛既根於心,而聖衷之戚自切於懷。所賴至人達觀,洞明夫始終之故;至禮不過,超脫於情愛之鐘。故能知命而不憂,節情以全禮。保養天和,多祈胤慶,爲宗社無疆之計。以上體聖母之心,下副臣民之望,固無俟乎□□□□矣。緣臣等之愚,各抱憂惶,靡寧寢處,職守留□□□魏闕,無任激切奉慰之悃。爲此具本,專差□□□□齎捧,謹具奏聞。

    問安疏

    南京禮部等衙門尚書等官臣湛若水等謹奏,奏爲問安事。臣等伏睹邸報,仰知聖母章聖慈仁皇太后五月初間,稍有違和,已漸平復。臣等下情無任喜懼交併。仰惟皇上孝心純篤,愛敬天至,必如文王行不能正履,武王不脫冠帶而養。晨昏侍側,湯藥惟勞。臣等不勝其瞻戀之切。固知仁孝格天,已臻勿藥,然聖心既經勤養之餘,而聖體不無過勞之慮。伏望皇上推聖心所以愛聖母之念,知聖母所以愛皇上之同,興居節勞,務安聖體,以安聖母之心,則慈孝兼至,而上下交歡,天人協慶,以永宗社億萬年無疆之休,以慰天下臣民之望。臣等不勝惓惓祈仰之至。爲此具本,專差辦事官田世隆齎捧,謹具奏聞。嘉靖十三年五月十四日

    火災待罪奏

    南京兵部等衙門臣某等謹奏,爲非常災變事。臣等於本年六月十三日申刻,忽見火煙起於南京皇城內太廟之後,各恐懼慌忙,徒步奔入。比臣等至太廟大門之外,望見太廟寢殿已毀,延及太廟前殿,火勢迅如風雷。臣等相率叩頭號籲,冀上天反風,大雨滅熄前火。一面親率火夫人等極力營救,緣火勢熾盛且急,須臾太廟前殿並兩廡俱毀,叩天無門。臣等仰惟皇上率祖敬天,無所不至,宜有感格,所以有此非常災變者,乃臣等奉職無狀所致。除各痛加省懲待罪外,緣系非常災變事理,謹具本專差辦事官梁鳳齎捧,謹具奏聞。甲午六月十六日

    火災自劾疏

    南京禮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自劾不職,乞賜罷黜,以應災變事。邇者南京太廟被火,其變非常,而我祖宗神靈之所棲,百六七十年之所遺,一旦盡爲煨燼。臣切痛心,夙夜靡寧。仰惟聖明仁孝格天,無所不至,其有此變,咎在臣下。而臣所職在掌邦禮,治神人,和上下。治而和之,是故乖氣不生而災害不作。今莫大災害忽然驟至,是臣治和之休未效,神人上下之職未修也。乞敕吏部將臣罷歸田裏,以應災變,以懲不職。臣不勝恐懼祈命之至。爲此具本,順差辦事官孫芳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甲午七月初三日

    南京太廟火災禮儀疏

    南京禮部等衙門尚書等官湛若水等謹題,爲南京太廟禮儀事。近者南京太廟被火,伏聞於內列祖神主一時亦被延毀,號籲莫及。臣等除已會同南京各衙門堂上官具奏待罪外,竊惟列祖神靈陟降在天,皇上親承宗廟之祀,對越歆享,仁孝誠敬,爲已至矣。南京既有太廟,又有奉先殿,其奉先殿每日及朔望進膳,列祖神靈,固有所依。但南京太廟神主,系是祖宗百七十年以來奉安已久,今一旦遭此災變,恐無以慰皇上孝思瞻切之情。臣等待罪禮官,仰體至孝,必須補造列祖神主,以爲神靈之依;必須重建南京太廟,以爲奉安之所。然又工程非歲時可就,香火非日月可缺。似此數端,臣等實竊究心,未知所宜。伏乞聖明敕下禮部議處奏請,或先欽制告文,特遣大臣前到南京祭告列祖神靈,或權將南京太廟原日朝夕香火,暫並於奉先殿,用少伸皇上純孝之誠,惟復別有裁處。緣此禮制出於朝廷,皆非臣等所敢輕議,伏惟聖明裁處。緣系南京太廟禮儀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專差辦事官孟陵齎捧,謹題請旨。

    進祖陵頌疏

    南京禮部尚書湛若水謹奏,爲進祖陵頌文,以揚功德,以昭聖治事。臣惟自古帝王之興,統緒之遠,必上有所本,下有所承。是故代有文學道藝之臣,以述其祖功宗德美,敷張鴻休,以爲世軌;播之音樂,薦之清廟明堂,傳之子孫,化之國俗,以保無疆之大業焉。此商周盛時,二雅三頌所由繼作也。三代而降,無論嬴秦,漢、唐以下,或霸或夷,或以寖弱,德不肖天,無大雅之道,故其文詞雜亂而無章,不足以述至德,昭格皇天,是宜其業之不能大以遠也。惟我皇明,四祖樹德,太祖收功。不由尺土而起,非如堯自唐侯,周自後稷之比。直與大舜起於側微,玄德升聞,乃命以位,同一道也。蓋其不由勢立,不假人薦,超然邁跡,正中庸所謂「夫焉有所倚」,而一根於道德之懿,如樹之根乾枝葉花實,以漸而盛,苟非世德積累,何以致然?一百七十年來,我皇上又培養而光大之,以新天下之耳目,永萬年之休聲。其時稱揚德美者,文臣宗工皆已優爲之,而道述祖功宗德,垂詔後世,上紹雅頌之音,以追配唐、虞三代之盛,則或未之遑及焉。臣以菲材,蒙累朝作養收用,既由翰苑,不治民事,得以肆力文學,窺五帝之淵微,究三王之大道,亦或少有愚者之一得焉。幸因奉命祭告祖陵事畢,仰睹泗州之形勢,俯考中都之文獻,謹撰祖陵頌十章,一曰皇統,二曰皇德,三曰皇懿,四曰皇熙,五曰皇仁,六曰皇跡,七曰皇基,八曰皇瑞,九曰皇業,十曰皇化。又首之以序,以申作述之意。謹用繕寫裝潢,因祭告,畢進覆命本,順差辦事官陳榮祿齎捧,謹具奏聞。嘉靖十四年九月 日進。奉聖旨:「覽奏,具見忠意。頌留看。禮部知道。」

    引年疏

    南京禮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乞恩引年致仕事。臣嘗有感於宋儒尹焞之言曰:「傷哉!事君之晚也。」蓋尹焞之嘆,嘆老而宜休,非敢忘於事君也。臣區區犬馬之情亦若是矣。臣自少孤身,父母愛惜,就學最遲。年十六而後入鄉校,二十二而後入府庠,二十七而舉於鄉。一至禮部,即以母陳侍養無人,不能離去左右,不赴會試者一十三年。既四十矣,感於母言,起赴春闈。乙丑,見錄於有司。伏蒙孝廟舉翰林庶吉士,讀書中祕者二年有餘。蒙武廟欽授本院編修,供職者七年有餘。後以母故,祿不得及養,因憂病自廢者八年。恭遇聖明登極,下詔旁求。有司過舉,復有共惟帝臣之願,欽蒙取復原職。二年秩滿,升侍讀,一年升南京國子監祭酒,三年升南京吏部右侍郎,一年有餘,欽蒙取改禮部,尋轉左,五年而升今職。此臣所以事君之晚,而重感恩於皇上也。今臣供職於此,惴惴焉惟恐不逮,且二年有餘矣,年及七十矣。臣聞之,禮:七十曰老。而傳又曰:「大夫七十而致仕。」又謹按大明會典內一款載大明令:「凡內外文武官員年七十者,聽令致仕。」夫用舍之宜,進退之禮,揆之古今,莫不同然。豈不以七十者,精力必衰;大夫者,職事之重。精力衰則不足以任大事,故當傳致其事,以任賢能,懼?官廢事也。而臣蒲柳之質,比前視聽日漸以衰,齒髮日漸以改,智慮日漸以短淺。誠恐強勉在位,不無?官廢事,上負皇上之恩,而累日月之明,其得罪愈大矣。臣誠不勝恐懼心如蒙。伏乞聖慈,敕下吏部,容臣以禮引年致仕,退居山野,歌詠太平。則臣退之日,猶進之年也。爲此具本,專令家人湛科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嘉靖十四年十一月 日進。奉聖旨:「卿雖年七十,精力未衰,宜照舊用心供職,所辭不準。吏部知道。」

    改南京吏部尚書謝恩疏

    南京吏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謝聖恩以自勵職事事。臣守南京禮部尚書,兢兢業業,垂及三年。於嘉靖十五年六月二十六日準吏部諮,該本部等衙門會推,題奉聖旨:「湛若水改南京吏部尚書。」臣仰命自天,俯慚無地,即於本月二十八日到任訖。伏念臣學識疏庸,早忝翰林,歷供奉於三聖,遭逢盛世,徒持文墨,叨祿位乎九卿。舊任禮卿,治神人,和上下,猶懼曠官;今遷冢宰,統百官,均四海,詎能勝任?蓋南京爲國家根本之地,而吏部系南京表率之先,在古昔以爲天子之相,而周官亦謂天官之卿。雖北部南司,事權若有不同;然循名責實,義理均爲無異。人情罔問乎邇遐,天威不違於咫尺。臣又惟冢宰既有天官之號,亦必有如天之心,夫然後名實相稱,而德業可成。臣敢不仰承聖德,體天無私之心,以協恭北部。事君以人之職,益勵素心,不違天則,好惡無作,臧否不偏,以效涓涘之報,以免?曠之誅。除已望闕叩頭謝恩外,臣不勝感戴激切之至。緣系謝聖恩以自勵職事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專差辦事官張梧齎捧,謹具奏聞。

    慶賀皇太子生疏

    南京吏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慶賀事。臣三年考滿,給由在途,得閱邸報,伏睹聖諭,敕下禮部:「嘉靖十五年十月初六日,皇第二子生。」臣不勝歡忭,不勝踊躍。臣去年奉命祭告於祖陵,便道禱於茅山,愚悃獲遂其願矣。臣不勝歡忭,不勝踊躍,非但臣愚爲然也。聖諭一下,士大夫相與慶於朝,商旅相與慶於路,氓庶相與慶於野,百工相與慶於肆,皆欣欣焉有喜色,舉手加額而相賀曰:「吾等自今子子孫孫億萬年,惟聖子神孫之庇,永賴無窮之休矣。」夫四民莫不同慶,四海莫不謳歌,四方莫不同心,普天之下莫不同然者,伏以天高地厚,運至德於無疆;前作後承,永徽猷於不息。惟萬邦以元良而貞,故三代爲有道之長。仰惟皇上道光羣聖,德超百王;仁育萬民,義正庶物。制禮作樂而神人協和,率祖敬天而仁孝具備。大化洽乎薄海,至誠格於皇天。是宜上以紹列聖顯顯之洪謨,下以昌千嗣繩繩之令德也。惟茲大時在孟,元律告成,前星耀天,麟趾兆地。當二儀交泰之時,適五行生成之候。篤生皇嗣,滋致天休。國本允端,聖心丕悅。重華協於列帝,繼明照於四方。見於郊,見於廟,惟天神實永有依歸;作之君,作之師,乃億兆敬獲其可願。是以士夫商旅,氓庶百工,交相慶賀,不能自已,而臣所以不勝其歡忭踊躍之至也。伏惟哲命惟初生自貽,聖功在蒙養以正。欽有帥,記有成,亶胥淑於祗見之日;樂修內,禮修外,自懌成於稚長之齡。德與年登,位由德重,此臣所以又不勝其歡忭祝頌之至也。臣行在途,逢茲大慶,不得隨兩京賀班之末,誠不勝其歡忭踊躍之悃。除已吉服望闕五拜三叩頭,少申慶蹈訖,爲此具本,專差家人湛泰來齎捧,謹具稱賀以聞。十一月二十日

    乞歸田疏

    奏爲乞恩放歸田裏,以終餘年,以完臣節一有「以全治體」一句。事。臣生而闇弱,長而顓蒙,徒以樗櫟之材,不適於用;鹿豕之性,不諧於衆。孝廟朝禮闈報罷,而不復就試者十三年。武廟朝憂居養病,自引退處者凡八年。臣性退讓,素昧進取,一作「臣性不能與人爭進,又不能與物爭辯,徒以虛名致忌,獨立無羣。」曾屢次隨例自陳,未蒙聖慈俞允。續以引年求退,亦蒙溫旨容留。此外雖懷知止,常興遜位之素心;而貪戀明時,不忍爲大化之棄物。是以隱忍逡巡,未敢陳瀆。延至考滿赴京,一睹天顏,然後圖之未晚。該部奏以七十以上,例不引復,仍蒙欽依著臣復職。是聖明雖不以樗櫟之材見棄,而臣愚終以鹿豕之性寡諧,進退維谷,莫知自裁。今者適有人言,聞之驚惕。在臣反己,誠意未孚,以致尤悔,而生徒自起書屋,累及何辭!此乃臣因事求退之時也。一作「昔宋臣程頤有言:『得一事爲名,可以自罷。』此正臣因事退罷之時也。」仰惟聖明廓乎天地之量,何所不容!昭乎日月之明,何微不燭!全其始將以善其終,全臣節所以爲君仁。伏乞特敕吏部,將臣罷歸田裏,以終殘喘,則臣未死之年,皆歌詠太平之日也。臣不勝激切之至!不勝榮幸之至!爲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伏候敕旨。嘉靖十六年丁酉四月初八日。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八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章疏

    途中謝恩疏

    奏爲謝天恩以悔罪過事。臣於本年三月十二日,甫以考滿到部,伏蒙聖慈,著臣復職。隨以人言辭避,再蒙聖明,不允乞休。臣惶恐無地,感激無地,即已謝恩辭朝,出京復任。臣行在途,始則皇皇然如赤子之戀慈母,中則岌岌然如大罪人之待誅戮,終則亹亹然如負大咎而獲更新,懲創而不能已。臣於五月十一日行次濟寧州,恭閱邸報,該吏部題覆言官論臣學術心事之詳,生徒誤臣之故,伏蒙聖旨:「湛若水已有旨了。書院不奉明旨,私自創建,本當治罪,且都不究。著有司即便改毀,以後但有私創的,巡按御史指實參奏。近來陽倡道學,陰懷邪僻之人,照前旨通行嚴加禁約,不許踵襲,以壞士習。」欽此。仰荷聖明更生再造,莫大之恩,宜竭臣愚虀粉涓涘無窮之報。茲蓋伏遇日月貞明而容光之必照,故邪正者莫逃其形;乾坤大化而涵育以無涯,故榮蘇者各得其所。竊惟老馬先路,弊席戀恩,敢忘主上之仁;生當銜環,死猶結草,自誓始終之志。各人私創書院改毀,深愜臣初止不聽之心,諸處從學生徒禁止,亦稱臣昔辭不能之悃。免茲負累,如病釋身,皆仰洪恩無盡,省咎無盡。臣自今以往,惟公事之餘,厲若乾乾以夕惕;於謝徒之外,惴焉業業以夙興。自反自修,不收少渝於先後;不尤不怨,尚期無愧於天人。行途將具疏以再辭,逮聞茲報,上感聖恩之浩蕩,下賴公論之昭明,而暫息乎初心。雖知遲暮之不堪,絕無他望;仰受新澤之流,且忝時月之俸,以用昭乎至德。雖然,臣之退休知無日矣。臣是以吞聲感泣於仁聖含弘之餘,而敢披肝瀝血於天威咫尺之下。臣誠無任感謝之至,臣誠不勝悔過之至。爲此具本,專差家人湛科齎捧,謹具奏聞。丁酉五月二十四日

    再乞歸田疏

    奏爲乞恩休致,放歸田裏,以全晚節事。竊念臣嶺海鄙人,草茅賤士。生十六年,始知從舉子之學,而小有旁通。三十年,乃知學先王之道,而未有自得。四十年,舉進士,選翰林於孝廟、武廟之朝。五十六年,伏蒙皇上起廢之召。臣時聞明詔而興起,竭愚誠以贊襄,編摩聖學格物諸書□,屢獻納乎睿覽。敷陳天德王道等疏,期上協乎,淵衷。黽勉三十有四年,慚無片長寸補。行年七十有三歲,時已漏盡(鍾)[鍾]鳴,許國之心雖不渝,而桑榆之景忽已逼。報主之念方益切,而廉退之節宜自矜。蓋臣之愚所爲遲遲惓惓者,感國恩、戀聖德之至也,豈伊區區長往之爲?然古之聖固有皇皇汲汲,畏天命悲人窮之深者,猶遭棲棲爲佞之誚。大抵知止不殆,過福生災,既無感人鎮物之操,自有鬼責人非之慮。此臣所不得已息機於明時,非甘心自棄於大化也。況臣舊有痰火,不時舉發,發則欲絕。故視臣之身,雖似無病,病則必危。爰是感狐死首丘之義,豈敢爲歸山枕石之高!伏乞聖慈,特敕吏部察臣年衰,聽臣辭避,放臣歸休,庶使臣得以靜延殘喘,坐了微緣,死且不朽。則凡臣未盡之年,全歸之善,皆我皇上聖仁之賜也。緣系乞恩休致,放歸田裏,以全晚節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專令家人某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三乞歸田疏

    奏爲陳情乞恩致仕,以全晚節事。臣嘗聞之,進賢能退不肖者,明主之大道。進以禮,退以義者,人臣之大節。大臣與新進之士同禮而異義。同禮也,故其進必以正;異義也,故其退必以時。竊惟[臣]之義,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以退者三,今有所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三。何謂前有不忍遽退而遲遲以退者乎?前此親友或有謂臣者曰:「用舍行藏,孔、孟家法。今子雖居大位,食厚祿,然當可爲之時,而不遂一有所爲焉,則子何不早自退去乎?」臣應之曰:「烏得爲此背君之言?且今之時與孔、孟之時不同。孔孟之時,在列國,猶且皇皇汲汲,畏天悲人,其去父母,猶曰『遲遲吾行』。今天下一統,億兆一君,去則背君無義,是猶去父母而將入於夷狄矣。況我聖明登極以來,一以人言,而起臣廢,復翰林院編修經筵講官,再升臣爲本院侍讀,三升臣爲南京國子監祭酒,四升臣爲南京吏部右侍郎,五轉臣爲禮部右侍郎,六升臣爲本部左侍郎,七升臣爲南京禮部尚書,八升臣爲今職,九不準臣引年致仕,十則臣考滿,例七十不引復矣,猶蒙聖恩著臣復職,十一不準臣以人言乞休,其可謂舍臣而不用臣乎?」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一也。前此或有謂臣者曰:「子在孝廟武廟兩朝,曾十有九年家食,若將終身焉矣。今何爲濡滯不去?是貪位慕祿也,是乾澤也。」臣應之曰:「彼一時,此一時也。此千載一時也。」臣自少(謂)[讀]書史見有英明特出之君,則恨不生於其時,而與輔成其治。今幸伏遇聖明乾剛獨斷,雷厲風行,興禮作樂,釐正千古之謬,超越百代之王。誠大有爲之君,不世出之聖。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宋儒程頤言於哲宗曰:「若問如何措置三年有成,臣即陳三年有成之事。若問如何措置期月而已可,臣即陳期月之事。」斯理也,臣嘗憾宋朝不能一問而採行焉。今幸天縱聖明,足以優爲之,而一時賢相足以輔成之,臣猶幸望其清光而助其下風焉。此臣所以前有不遽退而猶遲遲者二也。臣又聞之,古有爲知己死者,誠見天下知己之難,故不靳一死。況於君父至尊至親者乎!臣嘗進聖學格物通一百卷矣,則蒙聖旨:「覽所編集,足見用心。書留覽。」欽此。又嘗進天德王道疏矣,則蒙聖旨:「覽奏足見純正有本之學。朕知了。」欽此。又嘗進古小學測九卷,其間首言輔養太子之道矣,則蒙聖旨:「覽所進小學,具見忠愛,書留覽。禮部知道。」欽此。又中外恭傳聖德不棄遺乎舊臣,顧問屢下及乎疏遠,是臣之孤立,無所因援,亦與受照於日月之明,而仰荷乎天地之德,尤宜感恩而思報,異於尋常萬萬者也。諸葛亮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誠有感於知遇也。臣雖已老,不堪鞭策,然其未死之心,亦若此而已矣。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三也。何謂今有所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乎?夫人情之好惡在於異同,人事之禍福原於好惡。昔人有言:「道學二字,宋朝人假以擊去善類者也。」顧臣何人,敢冒此名?聖明何朝,可起此事?蓋緣臣自少言語拙訥,則有似乎寡默;不善戲謔,則有類於矜莊,遂蒙妄加以道學之名,而放達之士或疾之如讎。臣非不知觸時忌諱則兇則窮,追逐時好則吉則通也,蓋臣之稟性,大有不能然者,及臣爲祭酒,不肯隨時,但以收班撥歷,循秩升官,則爲推祖宗監規而發明之,名曰聖謨衍。以教人學周公、仲尼之道,如聖祖垂訓諸生雲者。臣不肯隨俗學,將仁義禮智等名言,止以供作文字,則曰:「從古聖賢名言,皆教人隨處體認天理功夫也。」則欲監生講明而見於體行,不過日用常道而已矣。臣悲爲俗學者教人以舉業,非祖宗以道德成賢之意,而談聖學者又專教人德業,而棄祖宗以舉業興賢之法。臣則兼教之,以德業舉業合一進修,其書名曰二業合一訓,即古先王德行道藝之遺意焉,使所養即所用。凡若此者,類非窈冥難知之說也,及臣升任南京右侍郎,則舊日生徒猶來就問。臣性又不能拒人,則有類於自立門戶,而道學之名,好爲人師之名,遂不可辭。唐韓愈所謂衆且妄推之者如此,臣之本意,實非敢冒此名也。臣升南京禮部尚書,至則署於門曰:「絕口不言底事,閉門深謝諸生。」蓋避此忌諱也。緣臣之性質,既不能和光同塵,臣之德薄,又不能早自韜晦,以招尤謗。古言三人成虎,三報投杵,臣竊懼焉。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一也。語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蒙聖明知遇,黽勉十有六年,殊無分寸之勞,可裨聖治。捫心反己,尸位素餐,死有餘愧。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二也。古之壯而仕,老而休,禮也。今臣七十有二矣。蒲柳無復茂之質,老馬非識路之材,又素有痰疾,往往復發,發而且劇,劇則欲絕而復乎?今狐狸之微,尚知首丘;古之高人,必思歸山(之)枕石而死。臣非敢以高人自比,然亦每以狐死自念。興言及此,自棄明時,不勝嗚咽。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三也。伏乞聖明以天地生成之德,普日月照臨之明,洞見羣隱,軫念孤蹤,以臣所陳前三者,察臣平昔惓惓[不]忍自棄之情;以臣所陳後三者,察臣今所以[宜]必退[區區]不得自已之情,特敕吏部,令臣致仕,放歸[田裏,歌]頌皇休。臣實不勝感慨之至!不勝恐懼之至!緣系陳情乞恩致仕,以全晚節事理,未敢擅便,爲此具本,專差家人某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謝欽賜聖制疏

    南京吏部等衙門尚書等官臣湛若水等謹奏,爲謝恩事。嘉靖十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準南京禮部諮,準禮部諮,差進士符驗齎到聖制思子歌頒賜臣等,各拜領一道訖。伏以義切天經,光睹皇言之被;情敷睿藻,式瞻聖德之純。恩寵自天,戰兢無地。臣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竊聞天道運行而敦化,故一慘一舒,無非至教;聖人吐辭以爲經,故一顰一笑,皆成至文。聖同天而合德,華與實而相符。惟其本乎性情,故必止乎禮義。洪惟皇帝陛下,德配三王,道隆五帝,聖學建中和之極,道心蘊德性之中。孝事親而仁享帝,敬法祖而道配天。仙源衍慶,遙頌螽斯之祥;聖胤貽謀,裕垂燕翼之盛。仁慈出乎天性,至德察於人倫。肆惟天章之下頒,允協人心之仰感。臣等於伏讀之餘,豈勝馳慕之切!夫惟愛有所鍾而情見乎辭,是以遠無弗屆而誠動乎物。蓋皇上天性之至愛,即臣子秉彝之至情;痛癢同乎一體,上下合於一心。臣等又以仰知仁民愛物之政,信乎由此親親之仁,而懷保恤孤之恩,允矣本茲幼幼之德也。臣等叨拜龍文之寵渥,喜聞風雅之徽音,誠於榮幸之中,聿興怵惕之念。除已實時叩頭謝恩外,臣等無任感激之至,謹連名具本,專差百戶朱文通齎捧,稱謝以聞。

    論遷合大葬迴鑾疏

    奏爲陳愚忠,審大葬,以全大孝事。書稱「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臣恭聞聖母大葬之事,日夜反覆深思熟計,不能自已,務求其至善,以仰稱皇上大孝之心。此臣子區區忠於君父之至情也。然而道路隔遠,傳聞不一。或曰:「皇上將奉聖母梓宮而南合葬顯陵也。」又曰:「皇上將親往周閱山川,更卜吉兆也。」臣愚竊有一說焉。或曰:「皇上將皇考梓宮而北合葬大峪新兆也。」臣愚亦有一說焉。若謂就南方而且更卜者,臣嘗聞之,純德山龍飛鳳舞,水秀山環,顯陵吉兆,中氣攸全,南方之大勝概也。此人人之言也,南方形勝無過之者矣。是以降神,生我皇上,稟不世出之資,起爲天地神人之主。聰明聖智,釐正百王,固得之天地間太和元氣;要之,亦顯陵清淑所鍾之奇也。此其有明效大驗者也,豈可舍之而他圖乎!若謂北遷合葬大峪新兆者,臣嘗聞之,天地之氣自北而南,故天下之山水亦自西北而東南。今天壽山乃太行山之乾之麓也,數千裏遙遙旺氣之鐘也。右黃河,左東海,江淮萬派,衡、廬千重,環拱於四五千里之外,天下之大勝概也。此宋大儒朱熹之言也。故今皇都,曠古所無之都也;今之諸陵,曠古所無之陵也。臣往年奏獻祖陵頌,亦略陳之矣。雖雲長陵已得正脈,然譬之大樹然,樹之大者,枝枝皆成碩果,此又天造地設以遺[我]國家者也。今者皇上巡幸承天,山川勝概,一覽[無]遺,宜南而南,宜北而北,我皇上固自有獨斷,而決不俟他有改圖矣。但臣於葬法,則敢瀝血昧死願陳一得之愚焉。蓋古者人君葬禮用隧道,人臣葬禮用懸棺。昔周襄王勞晉文公以地而不許其請隧者,以尊隧也。解之者曰:「隧者王之葬禮也,闕地通路而葬者也,從前而入也。」臣聞後之人君山陵之制,務觀美於壙中,以石砌之,爲石宮室儀從,故其勢不得不大,且空空而大者,必生水,必生物。觀今城門之石洞,天陰水出,或積垂如鍾乳然者可知也。觀今天陰屋柱礎石必潤出水者,又可知也。蓋下有地氣之升,而上有閉之者,必成雨滴。觀今天之作雨,乃雲蔽地氣之升而成者也,又可知也。壙中滴之之久,其空必積而爲池,故後世山陵必多有水潤,以潤及於棺,以及膚體。非其地之不善也,乃其壙中高大且空之所致也。此以眼前物理與天地之氣推之而知其必然者也。一患也。夫葬者,承生氣也,此郭璞之至言也。夫山之生旺之氣止有一脈,棺則承之。若爲大空,必散其氣,祗見其水之積,而不見其氣之承也。二患也。去二患以圖萬全,莫善於宋大儒朱熹家禮之葬法矣。臣嘗觀朱熹家禮之葬法,用三合土者,正惟慮此患也。其法用灰三砂土各一,以松葉水,或糯米、鬻水,和而細篩之、細築之。篩必以九,築必以寸。歲久則融結而成石矣。且三合土又與地氣相宜相貫通,是有如石之堅,而無隔氣之患也,伏惟皇上神斷焉。若欲南方,則純德山山水之萃,顯陵可不必別圖矣。其穴或仍舊,或稍移於上,計今玄宮深淺之宜,開壙二丈餘尺,先以三合土築實其底,積至九尺而止。別預造梓槨,計其內大僅與梓宮上下兩傍相去,止空三寸許,其梓槨前面則爲小金門,以待梓宮之入,用朱漆漆之數十過,先舉梓槨以安於三合堅土九尺之上,乃三合土築其後及兩旁,與梓槨平,其上仍築積至厚九尺乃止。又先以桐油塗梓槨之內,令其潤滑不滯,乃奉梓宮順送而入安焉。或曰:宜爲小架,下施金□小輪軸,置梓宮於其上,連架推入,亦能不滯。然此亦巧匠者之所能(辨)[辦]耳。既安之後,即以原造小金門掩之,乃以三合土築塞其門,亦與先築九尺者平乃已。通前共厚二九一丈八尺,連梓槨之高,則爲厚可二丈四五尺矣。則上下四方皆爲三合堅土九尺,以象九重天子之數之禮也。久而益堅益結焉,即如渾全生成之石,是爲石玄宮,方二丈四五尺大矣。乃又益加淨土於其上,積之爲丘陵。夫三合土既通地氣,而中實則水不生,灰性又不生水,而水又不能入矣。是不必別有改圖更卜,承已驗之吉地,而爲萬萬年之基以去二患也。臣今所陳,蓋酌古者隧道之制,及大儒葬法之善而爲之者也。乃於玄宮之外之前,爲宮殿、爲廊廡、爲儀衛,而一爲天子之制焉。是內則實壙而爲古隧道之制,外則營造而爲今天子之制,實益在內而不在外,美觀在外而不在內,是內外兩得而爲萬全也。此禮所謂凡附於棺,必誠必信,勿使之有悔焉者也。若合葬於南,則此法固宜於南,合葬於北,則此法亦宜於北。是使金玉之膚,而藏於二丈餘尺大石之中,水土永不能親膚矣,萬萬代可無他慮矣。夫釐正後世之謬,而追復先王之制,一舉而兼有衆美,不屑屑於今,不拘拘於古,而能得先王之意,成莫大之孝,有無窮之休,而垂百王之法焉,於聖心得無安焉?伏惟皇上採擇焉!伏惟皇上留神焉!其爲深謀遠慮,其爲至孝至仁,萬萬非百王之可及也。夫與其務觀美而有前患,孰若貴渾堅而無他虞?皇上愛親之至,天下所共知也。必因心而圖無窮之固,必不隨衆而遺莫大之憂矣。伏乞皇上獨斷焉!臣又竊忖,方今聖人在上,疏通知遠;賢輔在側,迪德秉哲,何俟於臣愚之言?然古語有之:「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故採有衆善,無間芻蕘。況臣雖至愚,叨從大夫之後,情有激切,義不容默。是以不顧利害,冒死爲陛下陳之。惟皇上留神獨斷焉。於定卜定製之後,伏乞皇上早圖迴鑾,以安九廟神靈。若定北遷合葬於大峪新兆,則命重臣奉迎皇考梓宮而北,皇上恭迎於近郊。若定南遷合葬於純德山吉兆,則亦命重臣奉送聖母梓宮而南,皇上亦恭送於近郊。其爲大孝,又兩得而萬全者也。臣不勝痛切之至!不勝恐懼之至!緣系陳愚忠,審大葬,以全大孝事理,爲此具本,差辦事官陳昭齎捧,赴行在通政司投進,謹具奏聞。時上欲奉聖母梓宮合葬顯陵,先差錦衣衛指揮趙俊往同太監奉祀巡撫開玄宮視之,有水三尺七寸,上潤梓宮一尺二寸,奏報。上意未決,故有此奏。嘉靖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奉聖旨:「覽奏,具悉卿忠愛至意。朕已知。行在禮部知道。」

    進治權論疏

    南京吏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進治權論以備採擇,以定國猷,以壯國體事。臣竊聞之,聖人之理天下,仁義禮智並行而不悖,故能成其治;上天之宰萬物,春夏秋冬並運而不忒,故能普其化。夫天之道,春以生物,夏以長物,秋以肅物,冬以藏物。聖人之道,仁以愛人,義以正人,禮以定人,智以察人。夫惟仁以愛人,故不黷武矣;義以正人,故不逸惡矣;禮以定人,故不紊分矣;智以察人,故不敢欺矣。恭惟皇上稟天地中正之氣,備聰明睿智之資,立仁義禮智之極,至矣。然而四者又必以智爲本,如日月之照臨,光於下土,無幽弗燭,以行乎三德之中者也。且以近時一事言之。我皇上前年聞安南國莫登庸父子篡逆之變,即赫然斯怒,命將伐之,如天之雷厲風行而不可遏,是智以照之,義以正之,所謂不逸惡矣。繼而雖憤莫氏之逆奸,而重憫國人之魚肉,乃復緩其兵以待其變,如天之晴雲霽空而不可測,是智以照之,仁以愛之,所謂不黷武矣。今茲雖知其惡逆之極,猶選命大臣文臣,捧尊天大詔以諭其國,使知皇天上帝之爲極尊,而不可欺,達名分,識禍福,返國舊主之裔而歸正焉,則又如天之膏露和雨,萬物各正而不失所,是智以照之,禮以定之,而使不乾分矣。但遙聞莫登庸父子篡據國都,以絕於北,逐黎氏之遺裔於海濱,以阻於南,故朝貢不通。前年黎氏之臣航海來告變可知矣。今者恐大詔之行,勢不能越莫以及黎,不達黎如特爲莫,適足以惑國人,而定其位、成其纂耳。仰惟皇上普弘大智,臨照幽隱,兼全仁義禮智之大德而不失其正焉,不待言矣,然誠不可以不慎也。夫華夏夷狄,天下之大防也;弒父與君,天下之大變也;仁義禮智,天下之大德也;聖人,天道之極致也;國體,視之以爲強壯者也。一舉措之間,四方作則焉,四夷觀望焉,誠不可以不慎也。伏望皇上敕諭二臣相機進止,勿以犯難,慎重國體,如永樂年間之事可鑑也。臣守職南都,莫聞廟筭。仰測神謨,念適當事機之會,一往難追,過計私憂,不能自已。因採衆論,述爲治權論一篇,謹錄裝潢隨本上獻,將或有一得之愚,萬全之策,足裨治體者。伏乞聖明留神垂覽決擇焉,臣不勝感激恐懼之至。緣系進治權論,以備採擇,以定國猷,以壯國體事理,爲此具本,專差舍人史宗齎捧,謹具奏聞。

    會謝恩疏

    南京吏部等衙門尚書等官臣湛若水等謹奏,爲謝恩事。嘉靖十八年四月二十八日,準南京禮部諮,該本月二十五日,準禮部諮,伏遇皇上冊立皇太子,沛恩差進士葉照齎到彩幣頒賜,臣等各拜領訖。伏以元良肇立,式睹萬邦之以貞,大賚斯行,共賴一人之有慶。寵渥自天,感恩無地。臣等誠歡誠忭,稽首頓首,上言。竊聞主器得人,乃萬世無疆之福,青宮正位,實三代有道之長。是以自古明王必重儲貳,惟時預養君德,早貴薰陶。慶邦本之既立,仰恩波之旁流。洪惟皇上陛下道光千聖,德配百王,制禮作樂而神人協和,饗帝尊親而仁孝具備。澤同地厚,福與天齊。太子正而天下定,錫命布而人心歸。卿雲絢彩,巍巍乎垂衣裳以立人極,瑞景昭回,煥煥乎抉雲漢而分天章。顧惟襪線之長,詎效袞衣之補。徒冒素絲五紽,祗委蛇於退食之際;竊比黃裳元吉,益繾綣乎報主之身。伏冀貽哲在初,益懋祈天之實;推恩斯普,用弘衣被之仁。臣等□叨玄袞之褒,敢效華封之祝。服其服焉,思申下拜之誠;榮則榮矣,永矢弗諼之悃。臣等已實時叩頭謝恩,無任感激之至!除五府科道等衙門,及升遷公差給由等項官員,各自奏謝外,謹會同見任戶部等衙門尚書等官錢 等,連名具本,專差百戶李椿齎捧,謹具稱謝以聞。

    謝頒賜聖制疏

    南京兵部尚書等官臣湛若水謹奏,爲謝恩事。嘉靖十八年八月十六日,該南京禮部諮,準禮部諮,送頒賜御著太狩龍飛錄各一部到。臣等除已恭領,各具公服,望闕叩頭謝恩訖。謹焚香伏讀,再四不覽,目眩心悸,意會神怡。粲然若雲漢星辰之昭回於天;沛然若江、淮、河、漢之流行於地,宛乎若觀古天球鐘鼎之器,若睹大訓河圖之典。臣等不勝忻躍榮幸之至。乃章玩而句繹之,於有告有謝於皇天子玄極寶殿也,於方澤北郊也,於龍飛殿祭告奏也,迴鑾奏謝玄極寶殿也,有以仰見皇上之至仁也。記曰:「惟仁人爲能享帝也。」皇者父天母地,仁之至也。於有告有謝於二祖七宗之廟之文也,於承天謁見皇考文也,謁陵文也,啓工告睿宗也,迴鑾辭於內殿文也,有以仰見皇上之至孝也,至弟也。記曰:「惟孝子爲能事親也,出必告,返必面,孝弟之至也。」於有告有謝於太社稷也,帝社稷也,朝日、夕月、天神地祗、太歲等壇,城隍旗纛等廟之文也,於軷祭午門諸門橋道行之神也,告祭於北嶽,濟瀆之神也,於湯陰祭文王也,諭祭宋臣飛也,祭河瀆中嶽之神也,祭國社稷山川壇也,祭純德山等神也,祭謝承天門之神之文也,有以仰見皇上之至敬也,遍於羣神之禮也,敬之至也。於敕諭禮部示巡幸也,諭禮部尚書嵩傳示趙王也,叔汝王、弟趙王諸王、侄周世孫道迎面諭也、制也,書奉叔祖唐王叔汝王,諭趙王諸王也、侄周世孫也,敕北京留守內侍監官忠也,敕北京留守使等官錞鏸鼎臣瓚也,朝諭楚王也、敕皇太子也,在承天頒詔華夷懷恤民艱也,宣諭承天府百姓以父子長幼勤生理、做好人之道也,有以仰見皇上敬友仁愛之誠之至也,帝堯克明峻德,以親九族也,平章百姓也。於行在龍飛殿奏告上帝樂章也,南詣顯陵命駕出京自述五言古詩也,春分祭大明道中作七言律詩也,躬詣顯陵河七言絕句詩也,紀續也,和代言元希忠作也,初閱純德山喜而自得五言古詩也,再閱顯陵小歌也,思恩小賦也,御覽漢江七言絕句詩也,又七言律詩也,麥浪七言律詩也,渡河次前韻也,柏鄉縣定陵次規制有感三詩也,還駕至保定府取府名作也,作菩薩蠻取良鄉二字言爲政之意二章也,有以仰見皇上之至文也。吐辭爲經,文而不侈,聖人文章之至也,臣等不勝忻躍!不勝榮幸!是故聖人動則可以爲法,言則可以爲教,萬萬非儒生文士之可及也。是以於事天地之至仁,則可以教天下之仁矣。於事祖考之孝弟之至,則可以教天下之孝弟矣。於遍羣神之至敬,則可以教天下以敬矣。於睦族禮臣恤民之至誠,則可以教天下之誠矣。於詩詞之大雅,則可以正天下之人文,而使還淳樸矣。臣等不勝忻躍,不勝榮幸之至。除各恭襲以貽子孫,感恩於無窮外,緣系謝恩事理,謹具本專差千戶楊評齎捧,謹具奏聞。

    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六年考察自陳疏

    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遵例自陳乞賜罷黜以公考察事。本部準南京吏部諮,準吏部諮,該本部題奉欽依照例六年考察京官。臣謹已奉例同南京吏部都察院,將本部司屬等官從公考察外,緣臣亦合反躬自考,遵例自陳。竊照臣先由禮部左侍郎升南京禮部尚書,改南京吏部尚書,近又蒙恩改臣今職。六年之間,切己自省,於和協統均之績有未自效,而固守撫安之規,行而未成。叨列大官,恐妨賢路,是臣之所宜罷黜者一也。臣又照考察之法,曰貪,曰素行不謹,曰罷軟無爲,曰才力不及,曰浮躁淺露,曰年老有疾。臣不佞,兢兢業業,自期守俸矜持,恪供職事,夙夜勵勤,簡默自守,以仰體皇上清風慎德之化,溥博淵泉之懿,勵精圖治大有爲之盛心,以求倖免前之五者,而恐有未能。則是臣所宜罷黜者二也。況臣犬馬齒七十有四,痰火舊疾不時舉發,此兩京臣僚之所共知,而臣私心祈乞而未敢瀆陳者也。雖則勉勉支持,日不暇給,然聰明漸衰,恐大廢事,是臣之老疾,所宜罷黜者三也。臣以此三者,自考自察,早夜以思,惕勵靡寧。伏惟皇上日月之明,察臣年老不職,將臣特賜休致,罷歸田裏,以爲諸司百職之勵。臣不勝惶懼之至。爲此具本,專差千戶王柱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己亥九月二十二日

    更定謝恩疏

    致仕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臣湛若水謹奏,爲謝恩事。臣於嘉靖十九年六月二十五日,準吏部諮爲給由事,該臣奏歷正二品俸六年考滿,該吏部覆題奉聖旨:「湛若水既年逾七十,著致仕。」欽此。除欽遵外,臣聞命之際,感激不勝。夫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者也,故人臣之於君,如人子之於親。人子將違親之膝下,則必彷徨踟躕而不忍去。老臣辭君以去國,則必感恩哽咽而難爲情,此天理人倫之所必至者也。況自臣之妻子,臣之父母,臣之祖父母,皆以臣職鹹沐恩光,而臣自翰林以至祭酒、以至侍郎、以[至]南禮部吏兵三部尚書,凡有陳請,屢蒙溫留,蓋仁人於牛馬之老,且不忍盡其力,而聖人軫大臣之衰,而必休其勞。忽休命之下頒,實感恩以中切。臣念去江湖而日遠,欲恩報而天高。此臣之所爲不勝感激也。臣今已起程,望斗極而瞻依,下懷徒結;面天顏而辭謝,上達靡由。臣無任戀慕之至。緣系謝恩事理,爲此具本,專差義男湛志齎捧,謹具奏聞。庚子七月十六日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九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四言詩

    井井亭

    有亭井井,山下出泉。以靜而清,浚發天源。汲之不勤,[德]之日新。唯德日新,以濟渴人。

    石潭

    水行石上,用柔破剛。涓涓成淵,蛟龍是藏。

    翩翩者棣三章贈潘希召之弟歸辰陽

    翩翩者棣,花萼相及。夫我不如,兄弟異邑。兄弟異邑,相送於南,涕淚以泣。

    翩翩者棣,花萼相成。夫我不如,兄弟異京。兄弟異京,相送於野,涕淚沾纓。

    翩翩者棣,花萼瞱瞱。庇茲本根,永以爲愜。言撫其根,言採其花。道遠莫致,擲之長嗟。

    贈徐曰仁守祁州三物三章章六句。

    有徂懷人,贈之紈扇。闢元規塵,助清談衍。以除民熱,以蔽大暵。

    有徂懷人,贈之長鞭。慎數馬_,勇著爭先。以起民罷,以□蹊□。

    有徂懷人,贈之緘書。□□□□,是帝者師。毋咀其皮,而嚌其胔。

    習古齋

    習之習之,古自我作。[習乎自然],學而不學。化功在手,天機可握。誤筆成蠅,運斤去堊。

    恐齋

    臨深履薄,匪曰觳觫。震不[喪]匕,心非(稿)[槁]木。上帝若臨,天君自靖。有所於恐,不得其正。

    命吳生涵字泳中詩四章章八句

    厥初生民,昊天降極。如冰斯寒,如火斯熾。相協爾居,日用飲食。爾識爾知,莫匪爾德。

    物有撓之,遂淫其則。其則不遠,民[用]僭忒。雞犬其心,見鵠思射。先民有言,不有博奕。

    眇茲寡陋,學也不力。若存或忘,終罔有得。汨汨厥靈,桑榆日□。告爾同志,毋忘夕惕。

    上帝其臨,(競競)[兢兢]翼翼。敬恭爾思,戒爾頗僻。載鋤其驕,[靈根]其植。涵而泳之,河浸膏澤。

    [古]勞,?時事也。及此良晨,攜我好友,兆宅故交,□□不已,託諸永言。

    [古勞之下],有川洋洋。洋洋曷以,可濯可航。泛彼蘭舟,□ 子同行。時屆重陽,朗天清霜。臨流懷舊,伊人云亡。俛[仰]□今昔,雲胡不傷。

    古勞之上,雲山霅霅。霅霅曷以,以躋以懸。乘此柴車,與子同聯。聿乎鬱蔥,於葵之根。登高望遠,伊人不存。爰□幽宅,以慰精魂。

    右古勞二章。章十二句。

    藤江雨中

    臘月既望,我徂自藤。雲木翳翳,零雨其冥。有山如戟,有石如城。雲餐雨立,僕伕於徵。聯我蘭舟,與子同行。念彼室處,感茲靡寧。

    平南遣興

    漁淵水深,採芝雲迷。寄懷雲水,抗志高棲。嚴霜隕木,歸鴻背飛。天寒日短,途長行遲。歲雲暮矣,我心則悲。神遊八極,身囿兩儀。宇宙爲旅,萬物爲徒。

    愛日,嘆時命也。自廣徂橫,且霾且雨,僕伕告勞。

    瞻彼愛日,實慰我心。自我室處,天光下臨。我行千里,彌月霾陰。僕伕痛矣,修途阻深。我行不辰,昊天何心。

    愛日熙熙,實系我思。於盤之子,爾暄爾曦。自我彌旬,風雨悽悽。我心憂矣,阻於塗泥。實命不偶,昊天何私。

    右愛日二章,章十句

    敬止

    風雲自天,龍蛇起陸。君子敬止,淵淵穆穆。

    睍睆,念友生也,興起黃鳥,有懷音問,遂及德言,終思盍簪。

    睍睆黃鳥,遺音千山。懷我良朋,聲聞其先。我之思矣,矧茲德言。

    黃鳥睍睆,響傳千岑。懷我好友,弗思德音。我之憂矣,[矧]彼盍簪。

    右睍睆二章,章六句。

    賦東山

    瞻彼東山,巍巍南極。我懷君子,於山之側。有渰其雲,不雨而澤。秪以淹望,永言思德。將哦將思,陳侯是式。誰其賦之,少師無斁。有西涯詩。

    右東山一章,十二句。

    凝道之什有序

    甘泉子既定棲霞之居於大科之下,多士爰求。越二年己卯七月甲子,多士鹹造於庭。誓曰:「惟乃惟來,罔於爰處。弗處弗安,罔以考業考德,予心弗遑寧。煙霞之下,其下乃居,乃館乃堂,乃誦乃詠,乃遊乃處,乃食乃息。罔匪正人,罔匪正言,罔匪正動,罔匪正念。惟茲相觀,惟茲麗澤。兀崖霍子,乃倡厥始,集厥成。」。甘泉子誓曰:「惟茲棲霞,惟茲尹公。爰始卜相,乃今之舉。時惟尹公,乃以書致於增江。七月爰來及樵,乃卜乃相,乃經乃營,乃督乃工,乃弗遑寢食。」越六月爲臘甲子,落成。公乃言歸,燕於凝道之堂,兀崖霍子還自石頭,霍允厚來自佛山,鄧德魁來自藤,甘於盤歸自穗石,陳公贊、鄧君恪出自後峒,董本洪進自錦巖,郭元卿來自石壁,林美中、劉萬光下自樂閣。張廷文、伍大和兄弟以衰弗與,冼君明遠來遊自廣,偶與焉,乃作樂詠歌侑觴,各至於醉。厥明,兀崖子乃餞於尹公。於盤昌曰:「展矣尹公,厥有大功於大科,惠於我後之人,世世無窮。其可無言、無詠歌以贈,以昭公功?」甘泉子曰:「然。」兀崖子亦曰:「然。」諸君亦曰:「然。」甘泉子乃言曰:「昔七子賦詩,春秋榮之。惟爾九人,鹹志於道,詠於凝道,其可無愧。惟時多士弗及門,惟爾九人,其可無言無詠歌以贈,以昭公功。爰命董生定冊,其勖成之。兀崖子惟文惟序,甘泉子乃先作詩以唱曰:

    坎坎擊鼓,於樵之巔,乃薦乃獻,尹公之賢。於賢維何,德義遷遷。坎坎擊鼓,煙霞之下,乃詠乃歌,餞尹公者。於詠維何,德音雅雅。亦既擊鼓,亦既考鍾,以燕以樂。公坐於宮,維公在宮,威儀顒顒,擊鼓喤喤。考鍾鏘鏘,以樂以燕。公坐於堂,維公在堂。德容不忘,維鍾維鼓。維瑟維琴,何以假之。嗣此德音,維此德音。維樵之岑,維琴維瑟,維鍾維鼓,維以足蹈。維以手舞,其樂未央。公晏靈府,作樂歌舞。出餞尹公,聲影懸矣。送之九龍,九龍躍躍。導之以樵,風,誰其主之,兀崖來同。

    西征凱旋雅有序

    皇帝哀矜南裔之不辜,乃命中丞蕭卿:惟爾賢,以文以武,以智以勇,以仁以信,惟爾賢。惟茲南裔,東土西土,人亦弗靖。惟撫惟剿,惟爾賢。是故,惟智則幾,幾則有謀。惟勇則斷,斷則有功。惟仁則愛,愛則有濟。惟信則果,果則有成。故察羣情,周萬物之宜,明利害之要者,莫大乎智。赫赫斯怒,作三軍之士,生敵愾之氣者,莫大乎勇。以生道殺,殺之而不怨者,莫大乎仁。賞罰不愆,罷行惟時者,莫大乎信。周梧州曰:惟我中丞蕭公,?命而南,會有桂林以西之役,奮茲鷹揚,士鹹效力。君子是以謂之勇。運籌決勝,動無遺利,君子是以謂之智。撫則寧,罰則懲,殺以止殺,克惡克愛,君子是以謂之仁。罷行賞罰,罔愆其則,君子是以謂之信。兼而濟之,謂之文武。合此六者而有之,謂之有德。甫茲凱旋,萬全無遺,謂之有功。道揚功德,誦播其美,謂之雅。詩曰:

    皇天眷德,全畀所覆。至於海隅,薄廣左右。惟茲兩廣,實惟荒遐。頑氓聚嘯,互相瓜(爪)牙。屢?南顧,屢簡重臣。順撫逆戮,均之聖仁。韓公用武,以嚴厥始。朱公用文,克和厥中。文武並濟,將在今公。既和而玩,治久而隳。習爲姑息,如病痿痹。天子神聖。天子曰嘻!顧茲不振,疇克振之?惟爾蕭卿,懋茲六德。仁信智勇,文武是克。惟茲六德,乃懋厥功。率時六館,奏爾鼎鏞。公拜稽首,對揚天休。臣罔於家,聿來胥謀,惟時桂林,爰始興事。賊方跳梁,將驕卒敝。公始下車,不遑暖席。親秉旄鉞,勇氣有激。智以先之,仁以結之,信以成之,我軍張威。六月於徵,載窮其巢,俘獲十千,凱旋告勞。廣人有言,昔若奄奄,中丞是作,頑懦有廉。廣人有言,昔尚萎靡,蕭公來嚴,士皆作氣,文武嚴和。成自公今,侯誰記之。守臣周任,周侯記之。大史文之,以奏成功,以告鼎彝。

    題畫

    圯橋進履

    進履之心,可以授道。惜哉師傳,未聞何奧。

    希夷睡圖

    不醒是夢,醒亦是夢。既同是夢,長年何用?

    高氏祖廟詩有序

    高氏祖廟者,今總督漕運樂清高公之祖廟也。所以統族人,篤恩義,教孝敬之道焉也,故爲之作奕奕。

    奕奕大族,世於樂清。維詩維禮,維以簪纓。匪維纓也,維禮維詩。維彼瓜瓞,胤慶無期。右一奕奕令族,世於高奧。維孝維弟,勿替爾祚。匪伊祚矣,維以孝弟。維以慈讓,於慶千?。右二於穆大宗,本支太尉,繼繼其傳,迨於五世。維行營公,扈駕而南。聿來於溫,厥家且蕃。是曰世則,高奧之始。維木載根,維源斯水。右三於昭堂廟,堂廟盤谷。維嶼維茗,山水之蓄。其蓄維何?維茗維水。維有蘋蘩,以薦嘉祉。厥薦曷加?有田黍稷。維茲馨香,以昭明德。右四於潭宗會正廟之名,時思祀事正寢之名著存。左昭右穆,祔祧有倫。維倫篤恩,富貧壹義。爾子爾姓,來燕來祀。右五相爾齊庖,罔匪潔齊,毋二三爾心。爾祖其來,爾登環翠廟南之樓名也。爾興爾思,若乘雲車,若前雨旗。右六延月彼間臥名斯沼,受泉於巖。爾滌爾器,爾洗爾心。爰渡橋矣,爰陟望雲橋外亭名。君子孝思。維孝斯存。右七於弘有廟,有廟孔賁。厥孫維誰,秋卿之貳。秋卿之貳,大都之憲。維賢孔嘉,厥品維二。都憲曰嘻!匪則友機,維祖華亭。維考光祿,維述庵公。是訓是廓。右八

    示諸學者

    心無一物,天理見前。何爲天理,本體自然。廓乎渾兮,四時行焉。勿忘勿助,聖則同天。

    潘生子嘉姑母貞節詩有序

    潘生子嘉汝亨之姑號雲窩,貞節讀書知道理。慕甘泉子之學而欲學焉。潘生致悃於甘泉子。甘泉子曰:「此心天理,無間於丈夫女子。求而得焉,雖女子丈夫也。不求而失焉,雖丈夫女子不若也。其夷狄禽獸草木螻蟻乎!予有感於世,且欲雲窩即此心擴而充之,爲之賦忘獨。

    忘獨忘寡,忘寡忘貧。七十六春,忘厥女身。貞一不分,乃通於神。是謂聖善,奚節之雲!姥如未信,詢爾舅孫。

    題金芝呈瑞卷有序

    金芝,詠玉崖也。金芝呈瑞,或曰玉崖陸侍御之餘慶,君子以此德焉。名琨,湖州人。

    煌煌金芝,維山之輝。雲誰之瑞,玉崖維祺。玉崖巍巍,金芝離離。金玉交映,君子以之。我有靈根,先天地春。美斯毓斯,維王維人。光於宇宙,瑞於無垠。思遺懷人,道遠奚因?

    朔風

    朔風,贈春奉常黃毅庵也。奉常拜疏而歸,甘泉子亦既有序言。言不盡意,乃系之詩。蓋託諸永言焉耳。

    朔風颼颼,送子歸舟。出餞於江,寫我離憂。雖則離憂,匪厲則逸。人亦有言,召命不日。

    答侍御朱君詩有序,名廷立

    予過維揚,巡鹽朱侍御子禮拜予求言,共登甘泉山,酌其泉而甘之。既別,遣人持卷請予書所言,以爲離索進修之資。遠及沛上,求之切矣。予雖欲無言,恐孤其來意,其能已乎?爲作二詩,章十有二句。且記興於登山酌泉,即事以明,切近也。然而所以相期於無窮者,心則遠矣。

    陟彼泉山,其山崇崇。其崇曷以,坯土之叢。坯土之受,坯土之積。於千萬仞,維以崇德。崇德曷以,忠信其址。誰學此山,子朱子禮。酌彼泉水,其泉泚泚。其泚維何,有源其涘。其源維何,衆卑之歸。卑以受善,維天下溪。其善其察,涓涓始達。漙博淵泉,淵深天闊。

    感忠樓詩有序

    樓何以名感忠?徽之父老以感汪氏之忠也。何感乎汪氏之忠爾?曰:司馬塋木之枯,自六朝而李唐、而五季、而宋、而元、而我大明,歷千百餘載而復生以榮也,司馬諱曰叔舉,嗣孫越王曰華,生有神異,紹篤忠貞,啓佑於後昆。是故司馬越王開之於前,今冢宰太子太保誠齋公繼之於後,宜其感及枯木以兆其瑞,而二祖神靈所以啓佑於公者,深矣。水也辱愛於公,非一朝燕遊之雅也。聞此異事於廖子,廖子記諸誠翁,誠翁授簡於水,水感慨於懷。感慨之不足,故諮嗟之;諮嗟之不足,故詠歎之;詠歎之不足,故長言之。成古詩七章,用陳區區忠於公之微悃焉,非敢徒稱頌以爲佞也。

    奕奕鉅汪,司馬昌之,嗣子胤孫,無匱其祺。昭昭越王,生而前知,神明日發,不可測思;不可測思,矧可忘思?

    視彼牛尾,牧者駭異;威懾六州,六州控制,有而不有,於唐之世,留守九宮,王號是畀,矧可忘斯?念茲厥始。

    登源之塋,萎木再榮;千春枯槁,謂匪神功。氓曰神哉!曷感而通?鞠哉冢宰,樹此感忠;樹此感忠,念祖無忘。?其忠維何?嶺表寔多。積十餘稔,經略威和,亦職海道,朗機揚波,公乘長風,奪其長技,曷不懷嗟?曷不懷嗟?念此榮柯。

    何以懷雲?爾赤心。賊濠逆天,奮戈入擒,言誓妻子:告爾有神,所不如願,寧殞厥身。寧殞厥身,顧念忠勳,忠勳念茲,何日忘之。

    君爾忘身,公爾忘私,攄謀決策,坐亡羣疑。惟此忠悃,惟帝眷知。感茲眷忠,無忝孝思。

    思彼槁木,猶感忠誠,矧伊人矣,雲胡不靈?感忠以勸,聯樓崢嶸,拄地撐天,聿懷永寧。聿懷永寧,勿替休徵。

    右奕奕七章,四章章十句、一章章十一句、一章章十二句、一章章八句。簡校先生詩集至此,見其美先規後,反覆諷勸,朋友忠愛之義爲獨至矣。

    偶筆示張廷佐都司馬金揮使

    天地合德,爲陰爲陽,爲雨爲霜。聖人合德,爲喜爲怒,爲文爲武。或以揖讓,或以毅果。如人一身,弛張在我。在我弛張,文武一道,一道在我,無施不可。

    壽寶安任君硯齋先生華誕詩有序

    我懷壽任君也,何以壽任君也?褒任君之德也。何爲褒任君之德也?褒任君之德能成其子柱之賢也。任氏之子柱從甘泉子游,能以學自進,正其心、檢其身,以達於政,福於池之民,作於池之士,以崇正學,以爲邦家之基也,作我懷。

    我懷鐵江,寶安之陽。隔水湯湯,有美一人,水中之央,水中之奇。中氣粹之,何彼德星?生寧馨兒。其馨維誰,柱也之材,黃堂之禎,邦家之維。亦治九華,壽祝無涯,維以大耋,維德之遐。維神斯聽,竹實是徵,穎川之治,鳳凰來鳴。遐以壽昌,遐以顯揚,壽斯永斯,君子之光。

    壽張母封太孺人華誕有序

    太孺人某者,三十而孀。紡績勤儉,夙彰貞德,有子曰某惟忠,其仲曰行惟恕。太孺人推先君子之志,寓嚴於慈,人曰:「善教哉!賢母矣。」惟恕爲御史有聲,惟忠薦於鄉,進進而未艾也,迎養京邸,屆茲七十一華誕,榮拜封章,四美二難,壽筵將張,壽觥時薦,白生請予爲作四言詩以壽焉。

    陳樂高堂,華筵廣張。壽山爲俎,北海引觴。貞哉聖善,篤生二郎,維孟有軻,維範有滂。伯供戲彩,仲捧翟裳。伯(代)[氏]吹壎,仲氏吹箎,樂從天來,人自不知。宛宛王母,宴於瑤池,三千之實,偷桃之兒。昭昭聖善,亦嚴亦慈,既壽且榮,封章有輝。自茲古希,萬壽無期。

    昔我三章,章六句

    昔我,感今昔也。中貞不尤,歸之於斯道之命焉。

    昔我視爾,兄弟不猶;今爾既立,視我如讎。雖則如讎,我心不尤。

    事我之心,轉而他人。凡今之人,薄如秋雲。雖如秋雲,我心貞?。

    昔操我戈,今入我室。匪則入室,道命不一。其一不一,我[心中實]。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五言古詩

    九章贈別並序

    九章贈陽明山人王伯安也。山人爲天德王道之學,不偶於時,以言見譴,故首之以窈窕。窈窕比也,然而譴矣,終不忘乎愛君,故次之以遲遲。譴而去也,其友惜之,故次之以黃鳥。惜之非但已也,爰有心期,故次之以北風。道路所經,不無弔古之懷,故次之以行行。行必有贈與處,故次之以我有。贈非空言也,必本乎道義,故次之以皇天。皇天明無爲也,無爲則虛明自生,無朋從之思而道義出矣,故次之以窮索。窮索非窮索也,無思而無不思也。無爲立矣,虛明生矣,道義出矣,然後能與天地爲一體,宇宙爲一家。感而通之,將無間乎離合,雖哀而不傷也,故次之以天地終焉。於虖!山人將索我於形骸之外者,言語焉乎哉?丁卯閏正月朔日。

    窈窕者誰子?絕代亮無雙。不諳小姑性,以直終見傷。雖則終見傷,中情容何妨。誰爲別鵠吟?此曲多慨慷。

    遲遲別帝[都,遲遲胡乃爾]?臣軀易棄捐,臣心詎能死?天王會聖明,帝閽亦孔邇。援琴不成聲,掩抑淚橫泗。黃鳥亦有友,空谷遺之音。相呼上喬木,意氣感人深。君今脫網罟,遺我在遠林。自我初識君,道義日與尋,一身當三益,誓死以同襟。生別各萬里,言之傷我心。

    北風吹湖船,帆拄南嶽樹。祝融下玉壇,卻立問來去。知君有僊骨,相期事輕舉。胡爲凌風波?恐爲蛟龍取。君若訪五峯,願留共君住。

    行行過湘浦,舉首望九疑。若見重華墓,爲我三拜之。三拜之不足,稽首重致辭。都俞事久闊,嗟予將安歸?

    我有三尺木,囊括久不彈。一朝遇知音,爲君初上弦。上弦含清響,未彈意先傳。贈君別鶴操,報我以孤鸞。

    皇天常無私,日月常盈虧。聖人常無爲,萬物常往來。何名爲無爲?自然無安排。勿忘與勿助,此中有天機。

    窮索不窮索,窮索終役役。若惟不窮索,是物爲我隔。大明無遺照,虛室亦生白。至哉虛明體,君子成諸默。

    天地我一體,宇宙本同家。與君心已通,離別何怨嗟?浮雲去不停,遊子路轉賒。願言崇明德,浩浩同無涯。

    用韻

    長魚有奇種,運鬣翳南溟。一朝生羽翼,九萬起雲程。二 儀範淑質,日邁月斯徵。霜風吹百草,百草爲不馨。願言自栽培,不逐衆衰榮。

    過嚴子陵祠

    吾慕嚴先生,殊非巢許徒。出處似合道,爲義匪爲高。賓友分已定,從官何乃勞。展足臥故人,故態知狂奴。欠伸動天象,況乃人主乎?惜哉帝王真,大老歸江湖。孰謂天地量?徒見客星孤。公卿滿漢庭,紛紛索讖圖。

    過玉山望懷玉巍峨感興有作

    步出草萍關,舉首見懷玉。超然動遐想,中有彩雲屋。山高天宇空,安知白日速?翩翩青鳥使,暮歸玉臺宿。

    樸水漁舟

    漁者樂水淺,魚性樂水深。漁魚各有欲,虛舟本無心。

    別後與趙元默言懷四首

    子房報韓心,毛公捧檄意。衷曲誰能亮?舉世皆非是。聖哲明幾先,衆人視成事。濁水出磨泥,一朝迥神異。士志各有定,肯爲俗下比。

    嘐嘐嗟斷金,悠悠結同心。同心苟不固,膠漆亦未深。杯酒出肺腑,按劍起知音。朝爲魚水歡,暮爲商與參。同學張陳子,乾戈竟相侵。

    去去請息交,鷗盟蚤當尋。鍾期或未死,吾且囊吾琴。桃李默不言,流鶯語春風。語默各有性,此理誰能窮?羈靮不由人,聖人有天工。豈無神化術,能使蛇作龍。

    閒處有真忙,忙處有真閒。始知真閒忙,不在閒忙間。在人有萬變,此心無往還。往還在通塞,坐與事物閣。無適無不適,物物有至神。嗟彼遊心子,求之蓬萊山。

    過匡廬

    匡廬何所極?蒼蒼閣晴空。兄弟事幽討,同日躡奇蹤。煉形化精魄,列爲五老峯。物固有不朽,萬代垂高風。我欲訪其居,道遠誰能從?長揖入翠微,冥棲結雲松。從予以(未)[朱]鳥,閒騎一蒼龍。

    贈周文都赴應天府判

    送別崇文郊,欲別還踟躕。別遠會恐難,延緣且斯須。與君會此地,十六星火除。後會安可必,人事靡常居。松柏化爲薪,平陸成沮洳。變態若風雲,念此心煩紆。江流罔畫夜,鐘山鬱蔥如。萬變皆在人,無事應簿書。人生駒過隙,日月倏轉車。崇德貴及時,願君愛玉軀。

    戊辰臘廿七日夜夢王伯安兄

    四時有去來,逐客久不至。天運尚可量,人事誰能計?昨夜夢見之,彷佛精神契。語久聲彌低,畫地示予字。滅沒不可辯,了了得其意。言別何匆匆,路遠會難繼。合歡誰知夢,是夢聊足慰。借如平生魂,亢爽不可致。念之生悲悽,達旦不能寐。

    除夕戊辰

    陰陽無停機,天道常流轉。除夕依辰至,歲月忽已晚。感節念年非,令人發悲惋。少壯多志氣,白髮已亂短。行年踰不惑,知命途尚遠。誓當師繼日,畏此流光遄。

    新春寫懷三首

    促促籠中鳥,脈脈念遠林。遠林在何許?乃在增城陰。增城雲九重,結巢最高岑。自罹塵網內,胡乃獨傷心?仰見雲間翼,窅然遺我音。願言養奇翅,高舉待秋深。

    陽氣回管律,百蟲已驚蟄。彼蟲尚有情,草木皆萌蘗。君心亮匪石,墜井不復發。三年事遠遊,一去無書札。天道苟好還,君當終言旋。

    黃鸝出幽谷,欸欸聞新音。感我伐木篇,長言被絃琴。小弦意迫切,大弦紆思深。餘韻託南風,翻作龍場吟。上以期琢玉,下以期斷金。

    贈寇子之南都三首有序

    山西寇子惇賦質敦厚,蓋其所謂忠信如孔子者。予嘗欲進之於廣大而未能,於其之南都大理也,不能以忘情,情見乎辭。一鶯或兩鶯,嚶嚶若求善。意氣正相感,忽值時節變。時節日已變,君行日已遠。一隔如參商,咫尺不相見。相見不盡情,相思難嗣聲。

    燁燁璞中玉,重儗連城貲。戒之在雕琢,勿爲人所欺。君身有至寶,靈(塋)[瑩]無瑕疵。去去求名工,無爲強鑿之。敗甲與枯草,尚可決吾疑。

    形下下影響,形上上神奇。智愚一以遠,慎哉此毫釐。上下匪一體,何由知彰微?修之在敬義,人力非天機。請勿信我語,親見乃不疑。

    孫氏曲水觀魚圖

    大化在鹹若,漁利及小鮮。喜戚以我故,口腹爲心緣。聞有直鉤子,此道今莫存。丈人濠上翁,回溪有潛鱗。悠然觀瀾處,或躍見天真。物情有冥會,此樂未易言。因思網罟設,自古無全仁。

    客有別號蓮塘者,以自附於濂溪之說。予謂之曰:「於中通得聖人之體,於外直得聖人之用,於不支蔓得聖人之真,於出淤不染得聖人之清。」遂感而賦之。

    清清塘中蓮,亭亭思公賢。思公愛公蓮,欲往隔湖天。通直得自性,芳意誰與傳?豈無牡丹豔,徒爲俗子憐。扳荷玩水珠,弄化不成圓。何因□□想,斂?蓮峯前。

    中秋感興二首

    明月當中天,逍遙步前庭。問是此何時?昏中正虛星。嗟嘆良獨久,化機倏流行。白鳥會中昃,海蟾豈常盈。粲粲彼姮娥,皎潔含天靈。長風掃雲翳,率土仰貞明。所嗟時不待,幾見天河清?

    孤居感名節,三四見星虛。漫漫中夜心,良人自遠徂。昔憂見面難,不謂無簡書。感嘆嗟何及,吞聲涕漣如。明月雲無私,不爲照區區。會合一何歡?隔離一何冤?耿耿離合情,萬里同月圓。

    南溪四景

    南溪春何如?泱泱映漣漪,漣漪綠何如?白鷗來染衣。

    南溪夏何如?漾漾浩瀰漫,瀰漫深何如?滿意看浴雲。

    南溪秋何如?澄澄澹清幽。清幽皎何如?可鑑魚蝦遊。

    南溪冬何如?涓涓細清淺。清淺靜何如?尋源觀蟹眼。

    贈人遊南雍

    遊子涉江去,采采南澗芹。採之慾何爲?歲暮寄懷人。懷人自不遠,歲暮行當返。

    海印寺鏡光閣登高二首九月八日

    鏡光前無路,纔行始通竅。窈窕入雲磴,欹側行木杪。憑虛知天高,俯下覺形小。詣道如是觀,灑落萬物表。

    鏡光本勝遊,匪爲謝塵擾。登高舒遠眸,習靜觀衆妙。風景翻多憂,履危愈悄悄。悠然望曠野,目盡意不了。

    贈吾廷介致仕歸開化詩四首有序

    中書吾廷介遊蘭溪,亦遊白沙,質直而靜,有作聖之基。濁世自清,浩然長遊,欲求致仕,時有不敢,即乞養病,遂得致仕。嘻!廷介之去,所得多矣;次泉之留,所愧多矣。雖然,古之人出也有求,處也有修,今之多修者,患淺不患深、患小不患大,由其靜以養其直,充其大以究其深,然則次泉所望於廷介者至矣。作「我或求?」四章,兼右二義焉。

    我或求?,人或?璚玖。非不愛璚玖,向人難啓口。啓口恐吠聲,聽聽國多狗。

    我或抱荊璞,人或誇燕石。非不誣此石,向人難歷歷。歷歷恐傷明,明者當自識。

    人或採桃李,我或贈芙蓉。非偏愛芙蓉,直外仍通中。靜直春風表,不爲衆芳容。

    無極我之先,大塊我之後。問我是何物?□□亦無有。紛紛形跡間,聚散詎能久。

    送侍御清戎

    肅衣乘青驄,矯矯氣如龍。霜蹄振山嶽,踏?生秋風。問君何所如?直指湖西東。問君何所事?皇命肅清戎。戍籍亦已繁,號聲上通天。仍聞父老嘆,逃亡尚未還。室有新寡婦,膝有新孤孱。何當見使君?長跪告此冤。

    秋懷三首寄王廬陵陽明子

    秋月缺復圓,客行久不還。不還歲亦暮,念子屢長嘆。嘆罷繼以歌,歌竟淚如泉。何時得會晤?所懷萬一宣。

    涉園採桃李,持以贈所知。非貴桃李顏,不言自成蹊。豈無蘭桂好?質以香自虧。默默牛醫子,心期浩無涯。

    封書寄燕鴈,鴈不過衡陽;封書寄江魚,魚沉江水長。江水亦有竭,封書永不滅。耿耿無由宣,心緒自中結。

    漱石二首

    澗水何冷冷?澗石何磷磷?漱之慾奚爲?石苔自無塵,安得石上泉,漱我耳中喧。

    澗水漱幽石,漱之何太勤?幽石本貞白,粲粲無緇磷。安得山下泉,漱我胸中塵。

    畫

    羣雀下啄泥,仰喚竹間侶。竹亦有嘉實,若爲相贈許。

    冥鵬

    冥鵬將圖南,去以六月息。試問何大遲?物以久而積。冥鵬起扶搖,九萬一朝極。試問何太速?風積有餘力。嗟彼蜩鷃徒,槍榆聊自適。槍榆不崇朝,孰辨垂天翼。

    送林君信節推之台州

    秋高天宇空,河漢淨如澄。月華皓無際,亭亭照子行。涼風起天末,金石爲之鳴。回薄西山岑,搖搖吹客旌。風以比君清,月以比君明。清?願遠播,明照無遺情。

    贈王德徵戶曹謫官之肇慶驛丞

    卞和獻荊璞,言盡繼以淚,雖以三刖足,於心曾不悔。豈不知保身?徒以識爲累。楚國有大寶,棄之如瓦塊。何況以暗投,按劍或相待。大易貴藏器,龍蛇亦何害。

    壬申二月七日出京駐通州有懷

    秉節降金臺,徘徊瞻斗杓。斗杓東迴旋,此極終不搖。下直長安西,三二骨肉交。骨肉誰忍割?矧此多危途。含悽感悲風,羞作兒女號。長弧射天狼,擁彗掃旄頭。日月會中天,聚首是何朝?冬自養時晦,慎言思寡尤。

    雙松頌通州王彥聲侍御行臺

    松枝何太高?高可撐青天;松根何太深?深可徹黃泉;松葉何太繁?繁可庇顛連。高以比君節,繁以比君仁,深以比君智,宜續甘棠編。嗚呼如此樹,宜種君堂前。

    德州吟

    南風起浩蕩,吹我德州航。黃塵翳白日,白日無輝光。順逆固有數,風伯亦何傷。

    大風起南冥,吹我德州旗。霾雲蔽白日,白日無光輝。陰晴固有定,豐隆亦奚爲。

    舟泊梁家莊?括與應原忠語

    萬物宇宙間,混淪同一氣。充塞與流行,其體寔無二。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外此以索萬,捨身別求臂。逝川及鳶魚,昭昭已明示。我心苟不蔽,安能出於是。知止乃有定,動靜原非異。見之即渾化,是名爲大智。其次在敬養,敬有爲心累,勿忘以勿助。其機極簡易,嗟彼世間儒,憧憧起私意,自然本無爲,廓之配天地。

    臨清吟

    壬申仲春尾,問道臨清流。寒泉汲短綆,新草彌荒洲。去鳥歷微靄,焉知光景遒。感物髮長嘆,雲日令人愁。羣公遞傾蓋,所語皆兵籌。折衝在千里,虎噬猶未休。如聞復內向,獨抱(祀)[杞]人憂。安得漢驃騎?一鼓清神州。

    太湖二章

    東洙

    刺船過東洙,東洙風景奇。莫打東洙水,驚我白鷗飛。白鷗飛尚可,翠柳鳴黃鸝。

    西崦

    刺船過西崦,西崦風光幽。莫唾西崦石,漸近太湖頭。太湖煙波闊,洞庭渺難收。

    泛太湖訪九和侍講聚塢別業

    少非風塵姿,雅志在丘壑。偶從野王舟,春夜太湖泊。茆公向我揖,爲我舉雲幕。雨後空宇澄,天高極寥廓。七十二峯巒,縹緲天際落。日短意不窮,更上湖邊閣。

    登琴臺

    陟登千仞岡,超然坐琴臺。長倚青琅玕,舉手望蓬萊。不見瑤臺月,但見青鳥來。弱水幾清淺?念之令人哀。

    自天竺過靈隱

    已辭鄂王宮,迢遞入天竺。鳥道煙蘿深,履聲落空谷。一溪度飛來,冷冷更幽獨。無爲獨木橋,於此巢雲竹。

    錢塘觀潮

    乘月步層臺,獨立倚長塔。逍遙望東海,天地歸吐納。夜潮殷如雷,濤頭雪山立。病骨怯虛寒,四月欺縕納。

    過塘江將訪大冢宰王先生有懷陽明

    迢迢涉江去,江介生悽風。涉之將奚爲?南湖採芙蓉。美人在遠道,我心憂忡忡。登山足□魅,蹈海多魚龍。俯仰天地內,去子誰予從?

    訪陽明洞天

    道經蓬萊館,溪窮到陽明。下看東南峯,蒼蒼入青冥。不詣此真境,焉知匪虛名?踧踖步岩石,山高豈無靈?子喬不可見,佇立魂屏營。草木若有識,欣欣向予榮。採之慾誰寄?歲晏難爲情。

    嚴州詩三首

    小陽

    弭棹小陽頭,小有藏春嶼。隔竹十數家,風日美清渚。山木苦未多,空林一鳥語。即事豈知幽?浣紗此溪女。

    大陽

    弭棹大陽頭,大有藏春塢。深林隔塵寰,蒼石辨大古。巖岫千千重,重重起煙雨。疑有蛟龍居,全身應九五。

    鄔子

    投暮宿瑞洪,際曉過鄔子。薄雲遍輕涼,微雨溼芳沚。高帆信天風,斷港出湖涘。因動江湖思,便欲泛彭蠡。遙揖五老峯,汀洲採蘋芷。乘流直東下,無乃瞬息耳。

    謁徐高士墓二章章十句

    藹藹東都季,羣公青雲器。耿耿陳竇心,時違勢自躓。哲人方龍蛇,沈冥西江汜。下榻豈無論?棲棲欲奚俟?載誦廈木言,時之用大矣。

    嚴陵臥扶漢,段生偃藩魏。古來素業流,沮溺乃救世。我拜墓中人,伊人骨已蛻。我拜墓前木,此木棟樑器。載感廈木言,時之用大矣。

    過十八灘

    行行十八灘,一灘度一?。?盡逢水源,平瀾見明月。踏月逾庾關,於茲是小歇。人世多?澦,尋常互傾滅。我身在風濤,閱月百圓缺。此事難重陳,重陳五情熱。

    蛋子

    蛋子何眇眇?自得同水族。緩槳蕩朝暄,落日依陰谷。將舟無遠夢,下上清溪曲。得失在一魚,豈榮與辱。

    三婦辭

    大婦厭糟糠,中婦足粳梁;小婦何綽約?裝金調玉漿。愁樂各未終,微日落陰岡。

    明月吟三章南安舟中作

    舉首望明月,明月沉海中;舉手招白雲,白雲遊太空。白雲不可結,明月不可縫,攬袂長嘆息!星火忽已終,安得飛仙子?借我一蒼龍。

    明月出海東,照入我懷中。兩手捧懷笑,浮雲生我胸。移枕見遠山,開窗得清風。適意非有期,至道末有從。蓬萊隔弱水,無力誰能杭。

    仰看明月殿,燦燦姮娥居。我欲跳身入,飛空騎蟾蜍。歸來啓靈府,中有明月珠。佩之當明月,圓光滿八區。願掃浮雲翳,本來無外須。

    畫

    一鵲宿高枝,三鵲鳴且飛。三鵲若得志,一鵲若無爲。一鵲養奇趐,九萬君得知。

    曲江吟張文獻

    曲江江水長,欲濟川無樑。美人不可即,風度安可量?飛鳥擇高枝,鳴鳳在朝陽。黃唐世已遠,千載空翱翱。

    武溪吟餘忠襄

    武溪溪水深,欲往隔雲潯。美人在何許?風采空遺音。憂思滿南北,託之被絃琴。惟有江門石,可以寫我心。

    憩南華方丈

    應變意彌定,到寺心頗動。泥空乃多修,無事有大用。溪行得自身,雲臥無塵夢。迢遙隔嶺鍾,風吹過陰洞。

    出漕溪即事

    夜宿漕溪邊,雲深失歸徑。山空白露下,林迥玄風定。火輪明東海,魄淵薄西嶺。舉手問兩崖,此中是何景?

    同趙元默聯舟如江門

    今夕乃何夕?復與子同攜。舟楫更相將,燈燭仍交輝。念彼舊遊地,一落多路岐。欲慟楊朱泣,淚下不可揮。舉首望黃雲,太山久已頹。哲人不可作,與子其從誰?

    謁石翁墓二首

    哲人久已逝,山水有遺光。履地益懷人,況此埋玉鄉?登山勿採松,採之恐枝傷;臨水勿汲源,汲之流不長。

    夫君有嘉惠,贈我雲錦裳。中繡自然字,服之永不忘。忍著君遺物,爲人作新妝。酹酒矢心曲,敬進南豐香。

    鳳凰去不返,萬仞空高岡。升岡望孤鳳,何時復來翔?感此龍中鳥,睠彼曠世祥。黃唐代已遠,五色徒文章。

    黃丹道中即事

    客子念前路,居人慕歲功。舒眸望南荒,林木鬱蔥蔥。借(間)[問]此何時?日度玄枵中。落葉靡墮影,來鴈無遺蹤。自非朔風發,何以辨玄冬?乃知天地大,因茲窮始終。

    春情將至貴縣有感而作癸酉

    青青江蘺草,茫茫隔週道。有女攜傾筐,采采忽日暮。日暮把不盈,持此感春情。自君之戍矣,江草八九榮。草榮他人賞,孤居益惆悵。王孫歸不歸?春草飛蛾長。

    立春後七日過三十里灘乍聞鶯聲

    客行三十里灘,欸欸聞綿蠻。聲嫩語猶澀,趐新飛且還。感我故園念,春來人未旋。北鴈今已歸,南枝久當殘。歸去來山中,春草遊王孫。

    新歲

    俗情愛新歲,寒暑運之常。常運委我去,感茲翻慨慷。慨慷亦奚爲?有志不獲將。悠悠萬里道,稅駕未有方。豈無鬢如絲?那堪補君裳。

    古邕州忽見故人龔謙之贈之歸潮陽

    人生如浮雲,散在天一涯。天涯又飄泊,浩蕩成離披。風吹一朝合,聚會豈有期?閒雲不出山,奇魚不離溪。行矣歸毋遲,春山多紫芝。

    自龍州至憑祥道中

    癸酉王正月,望舒忽已圓。登望憑祥陸,暫辭龍州船。杭葦始斷港,前旌出回蠻。隱見萬山中,初翳疑無門。轉忽或有通,上與青空連。灑落觀羣山,芙蓉秀晴煙。煙與山俱淡,心與境相關。倏然若有得,殊上元同天。

    僕山驛道中

    側徑通幽崖,凌風放高躅。下有百尺淵,上蔭千尋木。冷泉漱溪毛,回?動修竹。超然生奇懷,情結清溪曲。中有無名禽,於茲媚幽獨。

    丕禮驛夜坐

    路馳心有往,俗忤氣屢發。蠻貊苟可行,篤敬功尚缺。悠悠臥虛館,咄咄書空札。惕然發深省,攬衣坐漻泬。夜久空宇澄,三籟俱已滅。

    回宿丕禮曉枕夜夢先師石翁先生正月初三日

    鳥鳴客初覺,檐隙光漸發。欲起仍遲留,省事心已折。哲人夜入夢,遺我一書札。恍惚不可讀,意了字滅沒,展轉隔幽明,哀歌思盈闥。

    予與潘黃門使安南還憩龍州同州守趙良弼遊仙巖即席賦此時正德癸酉年二月十日

    崢嶸矻野次,石壁開巖扉。山木雖未多,白雲暮來歸。小憩登陟餘,超然生遠思。涼?起新霽,高歌遞微暉。風雲一飄散,浩蕩本無期。

    遊三州巖

    昔欲訪名巖,匪爲恣盤遊。聞有先哲蹤,因茲仰前修。野雲埋古院,光風滿層丘。伊人不可見,頓令我心憂。溪蓮有佳實,欲採渺無由。此巖舊有濂溪書院

    初宿鳳凰山棲鳳窩

    鳳凰閣千仞,九重增城廬。城中藏洞府,巿上隱懸壺。雲臥毛骨寒,冥棲心境娛。樓堞几席下,羣山入窗虛。就枕見山色,悠然睇遐墟。俯仰宇宙內,此樂復何如?

    九月二十二日同巡按高侍御登六榕寺塔

    秋高氣初清,雲淨天宇澄。迢遙上危塔,憑虛步青冥。仰近北辰次,下看南極星。達觀衆妙理,俯察羣動情。斯人苦長勤,日夕競營營。惟彼江流水,朝宗去不停。

    題飛來寺

    名利來何方?幻跡飛青天。天光照巖洞,閃爍雲霞門。雲霞散倏忽,上與蒼穹連。空山無人跡,高鳥暮獨還。和光本無路,逝水自有瀾。仲尼久不作,此意誰與言?

    同南雄李太守林通府冷節推燕飲登浮屠

    嘉筵籍蘭若,宿雨清埃氛。廣宴開雲嶠,清歌臨水濱。愛客感賢守,鼓瑟愧嘉賓。狎坐飛羽觴,更酬倒瓊樽。奇懷寄登眺,危塔凌青雲。舒眸碧海際,浩蕩觀無垠。遊目週四野,歌嘯聲相聞。乃知非盤樂,遊息至理存。

    吳東湖於清遠行臺構處遠亭

    青山擁高臺,新亭何翼然?長橋臥寒波,清池匯門前。築者吳季子,伯夷所鳩僝。江湖孰雲遠?覆幬同一天。旭日下亭階,頓首重致言。願垂中天照,蔀屋見顛連。我欲將此屋,化作千萬間。遍庇逃亡者,聖仁覆人寰。

    漫天

    漫天雪霏霏,遍地生寒威。一方寒可逃,漫天將安違?僕伕寒籲天,天若不聞知。天普而無爲,羲和愆其期。三旬竟不返,陽道亦孔微。將匪羲和愆,雲雨有常師。彼哉胡不仁,亦已焉乎而。

    癸酉除夕寓貴溪道中

    伊昔垂髫年,逢歲輒歡喜。喜歡將何如?數日仍屈指。事與年侵尋,世網固纏己。物態遷性情,感節悲懷起,四序恆不居,天地有剝否。眇茲血氣軀,神理會頹圯。四大非我物,安能保妻子。骨肉尚不顧,官爵寧久恃?因魚樂深淵,齷齪思脫蹝。何當凌高風?采薇西山趾。

    送人之荊州?木

    尹鐸輕繭絲,馮驩毀券錢;汲公置焚鬥,矯詔賑饑氓。火辰僣天紀,木德受其燔。遂令山嶽赭,轉使民物煩。民物煩以冤,號聲迸高旻。時當雲雷屯,經綸在羣賢。子今萬里去,衣佩何翩翩?燕雀尚堂室,溟鵬薄雲天。形影日以遠,思子心悽然。荊楚多遺蹟,問俗重延緣。倘然得一木,能文大廈顛。

    甲戌正月十七日潘仲魯黃門諸友遊金華雙龍赤松諸洞二首

    曉出蘭溪門,逍遙望名山。望之已可愛,而況遊其間。窈窕藏境勝,夷曠令心(間)[閒]。白雲晝冥冥,溪流日珊珊。不見發汀渚,靈芝秀崇丘。因風遺遠馥,聊以消我憂。

    我憂難具陳,具陳憂愈長。寸心託短札,道遠不可將。隆思盈懷闥,浩浩誰能量?上士厭糠籺,狗馬飫高粱。芝蘭翳草莽,荊杞生高堂。

    高堂今燕會,明日就泥途。保命欲騫舉,忘身在網虞。涉江防?澦,即陸愁崎嶇。嗟予將安之?平地成險阻。

    險阻思安土,樂天安可忘。念彼同懷子,睽別令心傷。天地尚迴轉,日月會有常。咫尺乃千里,何況道路長。滁雲耿懸榻,婺雨暗山房。摩挲舊題句,中夜夢連牀。

    仁和李掌教白夫求予贈言。白夫嘗編燕享樂譜一帙見示,故終篇以音樂言。

    白夫廣文傑,訪我黃金臺。苦意協管律,雅頌釐清吹。音樂缺已久,聞此喜且疑。未理金石奏,八音安可裁?聲本起於無,誰解窮往來?魚馬誠異類,感應何神哉。乃知太和氣,不謝嶰谷材。聖人假物用,八風誰能回?此可悟神理,當與西山推。

    北都自嚴寄陽明子

    玉臺有名果,成之三千春。當其未成時,凡品不足珍。持以贈世人,澀口反見嗔。白璧按劍起,青蠅止棘頻。聖人誡囊括,明哲貴保身。雲龍會有時,感應豈無因。不惜知音寡,所惜不能琴。

    送黃小江僉憲進表畢還廣州四首有序

    夫皎皎者形,泯泯者沒已,是故顯而微之,幽而不可掩,正而不爲矯,和而不爲隨,其小江子嘗從事於斯矣。自吾知小江於陽明子,後爲權奸所黜,不見者垂十年矣,振落詞華,一歸本實。按鹽於廣,拜表於朝,往來相與論訂,餘甚歡之,作詩言別。

    弱齡塵外志,點也與爲徒。微尚夙所敦,俛仰一紀餘。傷哉力不競,淪落在泥塗。中夜起興嘆,攬衣步前除。咎己有餘裕,尤人尚憂虞。行年四十九,將與伯玉俱。知非在今始,言爲知者攄。

    鳳鳥曠世出,一鳴三千年。寥寥抱真士,韜光自委身。我慕牛醫子,沉冥以不言。之子小江秀,翩翩五陵間。家學存令德,發憤追前賢。夙昔遊文藝,於今溯真源。努力同愛日,日月如奔川。

    昔於陽明子,邂逅初見君。初見意氣合,稍親直諒聞。中途遭屯厄,彼此各風塵。處坎心以亨,委順道固存。晤言愜心賞,盛德觀日新。遇利若阻梗,逐義如轉輪。遜志乃有獲,過化惟存神。

    送子出崇文,崇文日照人。朔風捲長陌,登高臨水濱。河梁一抗手,孤影隨形分。形分矚望眼,望絕繼以音。所願崇明德,酬此百年身。易簡理斯得,超詣在忘言。溟鵬具大翼,九萬待風騫。

    陪祭皇陵有述

    下馬東陵道,北風漫浩浩。舉手拂塵翳,超然見穹昊。極目望決茫,王氣鬱蒼蒼。地高逼象緯,彩雲浮建章。羣后聖以神,穆穆格明禋。虎豹開九關,六龍馭衆真。衣冠翕然會,小臣亦駿奔。皇圖願永固,天壽同無垠。

    與鄭伯興朱守中餘子華昌平道中遇風

    朔風吹廣陌,回合野晴微。我馬亦已瘏,與君同驅馳。驅馳竟何適?無事信多岐。道勝境斯愜,情曠跡自夷。況與三益友,同行得所師。共勵凌風節,勿使願相違。

    擬贈內南歸

    萍生無根帶,聚散故不常。結締水中荇,牽引隨波浪。荇性有本根,行子念故鄉。憶昔與子別,八九度星霜。誓同鴻與鴈,北徂以隨陽。一息在天涯,萬里永相望。昨日寄書至,兩載病喉瘡。令我中情熱,矧子詎能忘。別長苦會短,子獨去踉蹡,豈無兒女情?歌竟長慨慷。

    母病不寢而作

    溪蓮水晶秀,結子心獨苦。撫己良自惜,不若忘憂草。昨忻菽水歡,今病心如搗。肺肝倘可療,豈但慕割股?肝肺亦已摧,安得悲速老?老態發日逼,發白心轉赤,暮暮與朝朝,左右進藥食。食苦誰能甘?食甘誰能釋?視膳古爲孝,一氣共忻戚。何日上高堂,綵衣奉顏色。

    陪陳睡鄉如先墓致祭

    曉雨淨炎氛,疏雲靄朝陽。與子誓言邁,肩輿鳴相將。山花向人笑,好鳥翱還翔。景物雖可樂,悲懷翻感傷。引望埋玉處,白雲起荷塘。墓草忽已青,歲序易炎涼。感君絮酒意,中心詎能忘。

    吳方伯王憲副過小瀛同登樓泛艇爲樂

    新晴天氣佳,輕波動微曛。被蒙君子顧,畫船聯海濱。小堂高燕會,海錯亦前陳。一笑羣憂餘,六載此傾樽。泛艇小瀛外,虛閣凌青雲。舒懷共遠眺,聊用忍良辰。

    甘景陽司訓自郡中還過小瀛

    客舟何悠悠?來自天際頭。水荇動微?,旭日孤帆收。雲是樗裏子,薄言與同遊。維南有嘉木,好鳥時相求。對此終日夕,聊以忘吾憂。未應小瀛月,虛系蕩湖舟。

    泉翁大全卷之四十一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五言古詩

    將如江門系舟海珠寺謁李文溪新復祠像

    崢嶸起孤根,四面迥無鄰。雲是文溪築,當作李公墩。屹立彼中流,以墩肖於人。廢興無定主,此事亦迷淪。萬物理固然,自餘何紛紛?瞻像遶三匝,感慨復何言。藤蘿附高木,得意乾青雲。惟有夕陽鴉,江水自冬春。

    夕發廣城如江門謁墓曉望西樵懷舊卜之地途中有作

    伐鼓以宵征,寥寥進所如。夕掛穗城帆,旦夢黃雲墟。畏途發戒心,志在故歡愉。迢遞遵回岸,逍遙度廣渚。秋波漾溪毛,曉雲映毀規。悠然見遠巘,一鳥入叢株。西樵招隱地,未可先吾師。

    夜泊嘉會樓

    十年兩系艇,幾度還登樓。樓前餐果核,長樹與樓頭。日午下疏陰,橫塘門徑幽。彼樹乃如此,令人生百憂。廢興遞相尋,今古共悠悠。寂寞孤舟夜,瀟條虛柝秋。滿天燦星月,渺渺銀河收。哲人嘉會地,不廢長江流。

    謁石翁先生墓

    瑟瑟秋風肅,霜高草木黃。物情何所迫?嗷嗷鴈南翔。美人別雲浦,相憶淚浪浪。天地有盡期,炎?變爲涼。賢哲皆有死,誰爲金石剛?念昔我夫子,乘雲歸帝鄉。迢迢十八載,望之雲路長。俯仰松下土,安得不爲傷。

    附渡北行夜阻風山旗坑寄懷陳睡鄉馬懷瑞諸同燕

    旦從故人燕,灑落坐高軒。一爲風水別,中阻荒洲壖。起視迷四野,相憶夜漫漫。青蠅附馬尾,利鈍故隨人。貞女託所天,憂樂由夫君。總爲物所誤,中立無纏牽。纏牽累千里,萬事理固然。因茲悟至道,與君同勉旃。

    卜石翁改葬皁帽峯柬仲採

    皁帽何處峯?青天斂芙蓉。屼?崑崙頂,窈窕蓬萊宮。本自同大塊,精氣有所鍾。灑落看諸山,諸山赴海同。羣峯與萬壑,拱揖如朝宗。壁立千萬仞,鳳凰翔高風。於茲擬埋土,可以配我公。二紀猶此?,五百隱奇蹤。一朝迥神異,冀北馬羣空。

    將訪西樵寄懷鄧子

    方子石泉卜,廿年吾意中。風塵坐遲暮,高錫未凌風。我卜異於是,煙霞與爾同。碧雲與雲端,一以寄幽蹤。且不離煙火,兼可巢筠松。居僯有二仲,或得共遊從。

    宿寶峯寺

    秋深天氣肅,雨餘亭館涼。逍遙登梵閣,寂寞坐僧房。地高天宇空,雲露沾衣裳。虛磬發林杪,傳燈泛雲光。端居疑寂滅,感節故悲傷。色空雲同體,根塵何必忘。

    有客過西樵煙霞洞有作答之

    我廬在煙霞,逍遙出雲端。天空鳥道絕,江迥柴門閒。翩翩者誰子?放歌來叩閒。昔爲青衿彥,今爲入幕賢。手持綱成策,爽氣凌高寒。

    贈鄧生君恪二首

    鄧生或清者,愛我泉邊石。若無愧此泉,許爾坐泉側。

    君恪慕晦者,晦名在煙霞。知是素心人,宜住洞西家。

    題第一峯泉二首有序

    西樵中惟大科頂特高於諸峯,其間有雙泉特高於諸泉,此峯此泉皆合爲第一,且在煙霞後洞,爲病夫所有。夫品題泉石,乃退者之事,故不嫌於不讓雲。

    雙泉駕羣峯,大科乃泉竇。科比泉高卑,已過十八九。碧雲與紫姑,無乃科麓乎?是爲第一峯,斯名豈雲誣。

    大科樵中尊,雙泉在科南。泉比科上下,已過十二三。寶鴨與雙魚,無乃流之餘。是爲第一泉,斯名詎雲虛。

    三水候送郭總戎不至二首

    戴星出西樵,見月望三水。愁愆美人期,君命恐不俟。朔風吹船頭,寒沙囓船趾。開蓬瞻停雲,未忍中道已。

    厥明泊水涯,樓船來未來?舍舟步曲岸,登高望所懷。所懷久不至,渺渺令人猜。自古難前期,人事多好乖。

    從郭總戎三水之會夜歸二首

    稍稍將船去,倏爾度三辰。朝去暮知還,多愧山中雲。

    將船中夜歸,潮到翳門溪。孤帆背月收,白雲還滿衣。

    得垂虹泉懸壁巖

    東行度龍溪村名,遵嶺北而西。回望煙霞洞,中居控四維。前得垂虹泉,珊珊落雲端山上村名。壁立如斬削,鳥道孤巖懸。於茲宜攬結,或可作小歇。洗耳與枕流,長以師峻潔。

    示諸生兼告同志

    聖人亦人爲,諸子早辨志。持此忠信資,何遠不可至?堯舜稱大聖,其道孝弟耳。孝弟誰不然?鮮或見天理。天理天所爲,超然絕人僞。夫誰能舉之?聰明與睿智。茲理何由臻?執事自敬始。

    考室

    丁丑孟冬吉,湛子闢煙霞。雖非鹿門勝,亦攜龐公家。乃開正義堂,乃建崇經樓。樂閣在堂前,茹芝堂名在樓頭。有亭面西壁,麗澤亭名雙泉北。退軒後洞居,峻潔亭名垂虹洞名側。亦或考金鐘右[石]名,亦或擊石鼓左(右)[石]名。前撫臥龍巖名吟,後引九龍巖名舞。七曜巖名明天經,三水地名察地理。俯仰參兩間,其道一而已。

    酬方吏部石泉與煙霞同板築

    石泉在樵東,煙霞在樵西。同家宇宙內,況復同藩籬。若欲散沉鬱,登高以眺遐。方子於斯時,不棄來煙霞。若欲翕發散,入谷聽潺湲。湛子於斯時,不厭過石泉。春暮方發育,石泉頗幽獨。萬水與千山,煙霞堪寓目。秋冬美朝暾,煙霞頗高寒。晞髮與炙背。石泉宜借眠。遶泉爲盤阻,誰復爭子所?伏虎與盤龍皆石名,呵禁乎不可。諸子游大科中峯名,因名大科書院,亦須從大路村名。有或非吾徒,攻之以石鼓左右盤石,擊之則鳴。

    浚煙霞後洞新泉得七石榻

    有客晨叩門,勸我浚新泉。適當連雨天,工暇土脈勻。發石玉已噴,除壤榻自陳。佈列象斗極,可以坐七賢。尹公(兀)[幾]中尊,次左湛子焉,鄧子居右方,方君左臨淵,甘也接鄧膝,南上秩有倫。餘二若有待,不備惟其人。清如此泉者,來居無厚顏。

    題萬竹臺在九龍洞,爲尹翁舜儀也

    九龍洞也樵三昧,竹臺在九曲。巖與臺近鄰,相看愛無俗。根根一根同,曷以多爲喜?此君正恥獨,遶臺是君子。

    送趙元默見過煙霞還龍江

    南山有隱豹,十日霧雨中,惄焉忍長飢,引項吸天風。蟠家曲樹底,甘以矢自終。不啖人門食,卓爲漢士雄。故人扣我關,舒嘯憑高峯。六夕煙霞裏,浮雲迷去蹤。

    題直庵

    世有好直者,直行悲窮途。直視不仰天,直立不俯躬。若有用直者,如繩無曲木,如弦有高音,如矢利於鏃。或有徒直者,心不藏絲毫,與人無可否,於物忘卑高。我直異於是,用一而化二。生理本不回,修之敬爲地。

    過波羅二首

    片帆出扶胥,潮打虎門開。正愛遠山青,白鳥閒飛來。

    舉手望飛雲,鳴橈過黃木。艤舟江上亭,虛空觀日浴。

    李親秉衷過煙霞贈之

    抱病煙霞居,與世日相遐。不見交親至,惟見白雲過。孟夏風雲會,送子來大科。洞門修且深,窈窕入煙蘿。羣彥翕然集,燕飲酣且歌。警發同文會,言笑靡及他。豈無慾君意?未敢言琢磨。不謂即言旋,白雲如子何?賤軀因晨風,餞子山之阿。

    喜東山陳宗享復到山論學兼示諸生

    吾愛蘧伯玉,五十能知非。吾慕衛武公,耄期不忘規。芳名垂典訓,百世誠吾師。嗟彼夸毗子,沾沾自滿欹。隙光詎全照,掩鑑猶蔽虧。井蛙不知天,甕裏蒙醯雞。日月普空宇,萬物含光輝。高明與廣大,臨照無隱微。聖哲崇弘毅,小器非大知。全功在知性,盡心乃不遺。

    送楊士德還潮

    送子翳門關,上上官山渡。自渡還自濟,千聖同大道。下樵苦不難,上樵苦不早。有形豈不滯?出入更如主。短景倏如流,永懷歲將暮。且莫笑楊朱,楊朱泣岐路。

    何親邦仁將北上來別煙霞

    有客來煙霞,告我遊燕北。送子以愁心,徘徊瞻斗極。

    和楊少默九日懷菊之作用章韻而約之

    采采籬內花,少間復恥獨。採之慾何爲?幽香難入俗。吾衰慮芳歇,歲晏日不足。薄言採羣芳,天地歸一掬。霜高草木黃,孤秀媚空谷。自非金剛姿,孰致後凋曲?聖人貴松柏,衛風詠菉竹。愛此柴桑操,納爾於大麓。登高發雅頌,被之三尺木。手弄無弦君,眥決飛鴻日。誰能繼此曲?此曲情何極?顧謂二三子,菁莪歌樂育。一育草木蕃,永言自求福。我福在百順,神不疾而速。四時自運行,天道尚往復。懷人倘不遐,吾以獻芹曝。

    南京劉秋江至煙霞

    有鳥振奇羽,周遊隘八區。嗟彼(搶)[槍]榆翅,一枝徒自娛。素啄秋江水,今將睨天池。偶值雲端西樵村名樹,況是千尋枝。積風負大翼,殊量非小知。語君九萬程,君志定何如?

    寄題眠雲

    白雲滿空山,山在白雲裏。心若似雲閒,與君同睡此。

    贈四川王公子敬之

    嗟予語敬之,敬之當聽予。敬亦無不在,語子敬讀書。當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其對書冊,萬象涵太虛。見謂以我觀,勿以此喪志。舍之求放心,離物以爲二。學問與思辨,古訓乃其地。無在無不在,事事亦如是。

    ?括格物之說

    大學崇至善,格物爲實地。格者意身心,是謂至其理。如彼之國都,親見乃知至。平地說相輪,伯淳所以恥。格之厥功何?知行並時諸。終日及終身,惟此一大事。何爲齊治平?即前物理是。萬一本同原,體用元非二。道喪千載餘,支離爲簡易。誰能一掃之?敢以告吾子。

    送繼宗

    陳生古梅秀,三載拜小瀛。訪予避地處,遠扣煙霞扃。雲 □   百尺閣,明月幾虧盈。經始開書院,置田贍諸生。冷淡世人笑,在古或垂名。咄咄誇此子,睚?憤所爭。持此贈之歸,以爲鄉里榮。

    代簡答黃應期太常

    故人蓮峯子,約我到羅浮。羅浮衆仙人,?望大石樓。縹緲度飛雲,超然見丹丘。自我小蓬瀛,可以至十洲。試問蓮峯子,與我煙霞不?

    東山

    東山衆東山,愛之即我有。若然不知愛,其土等培塿。宣尼曾一登,聊以小東魯。因君感吾心,吾將隨步武。

    菊軒

    秋菊已可愛,況復當高軒。坐軒對新菊,南山見悠然。此景世間有,所恨難其人。何期鬧市中,聊復見蔣君。可是元鄉裔,三徑開白雲。菊吾甚愛之,借軒閒一眠。

    湛泉爲張天序

    誰爲開湛泉?先得吾姓號。知是愛泉人,可與結心素。移居近泉頭,對之心益幽。因達虛明體,於以長泳遊。

    與韶守有序

    嘉靖元年春王正月十日,予以部檄北上過韶,與太守周子語及先朝抗疏事,而言予以先去,俯仰今昔,共成悲歡。遂與謁舜祠,弔文獻之墓,賦此言懷。

    裏奚非智士,宮奇爲忠臣。何期數載下,共沐新主恩。入疆問賢守,高宴具前陳。憂餘發孤笑,痛定說酸辛。晴祠拜舜日,憤惋吊荒墳。願持精一學,獻之重瞳君。

    壽董中峯乃尊八十

    我愛東山高,東山有佳色。匪愛東山色,中有幽人宅。昔爲謝公居,今下董子幃。丈人日夕往,斑衣此兒戲。郎今侍仙府,壽以金莖露。丈人進一杯,我爲一歌侑。歌竟將若何?爲祝東山壽。

    侍御林君鉞乃尊紫霞先生壽

    有子騎青驄,青驄何桓桓?我馬愧不如,誰馬氣如雲?下馬爲拜之,因以知其人。若人抱忠孝,君家有嚴君。再試乃卷懷,臨世濯垢氛。我欲從紫霞,遨遊於無垠。聊用謝短世,永以壽千春。

    題雙石爲鄭於成

    孤石已可愛,況復雙嶙峋。物情無美惡,損益在所任。一以礪吾行,一以礪吾心。礪行得人欽,礪心得神歆。神人既兩協,爲謝他山吟。

    送戴員外有序

    前南京工部員外,今轉戶曹戴君祥,予舊知也。嘗讀書石鏡山,石鏡,績溪之勝也,予嘗慕齊雲,欲遊而未能,因相見於長安,語及此,勃然興於懷,賦贈戴君。

    戴君工垂佐,業出石鏡陰。邂逅道知素,因憶齊雲岑。國計赴留司,若過桑梓林。爲予借石鏡,可照萬古心。

    送南京大鴻臚劉克柔

    鴻臚出尚方,飄飄下五雲。踟躕即長路,瞻戀猶楓宸。朱光發大夏,長養同維新。陽剛尚微鬱,陰姤詎能淪。兩都景不殊,欣戚齊疏親。斗杓解斟酌,羲和無停輪。誰能回元氣,祈此萬年春。

    題探源

    君家在寶潭,潭中有真源。若欲求至寶,更窺九層淵。

    送李上舍歸宜興

    翩翩(昆)[毘]陵子,浴德璧水涯。十年不入官,藏器以待時。四海仰明聖,天運轉璇璣。遐不共帝臣,之子亦來歸。觀光五雲裏,際會千載期。陽德會光大,陰靄尚朝曦。時事異厝薪,鳳凰亞雞棲。獻璞或見刖,按劍專相疑。蒼蒼陽羨峯,微微江月暉。送子歸山中,山中多蕨薇。

    題擬松亭

    嶽頂亦松耳,託根故不同。遂爲人所慕,擬置幽亭中。得之亭益幽,浩浩生高風。若有撫松人,等視無卑崇。

    大理楊司廳調南禮部贈之

    番山一時秀,君才似楊修。況當機雲年,文價邁等流。雙雙矯雲翼,意氣隘九州。中年一垂翅,搶彼枳棘休。列第太常右,交輝花萼樓。鸚鵡訴北寒,越鳥思南遊。法星化奎文,一夜光芒浮。我有停雲念,豈無看雲愁?南宮省署靜,文苑開清修。六朝佳麗景,楚尾與吳頭。我祖膺戎狄,山河爲增優。夫何根本地,猶有兵食憂。大風拔陵木,江漲浮屍遊。今年災疫仍,千室無人收。頻下修省詔,悔禍天啓謀。此當屬春官,送子髮長謳。若有南征賦,可以獻納不?

    贈常德車駕之湖南

    佩玉身若槁,志在朱陵天。襟懷全楚闊,胸蕩洞庭煙。使君乘別駕,冠蓋何翩翩?去問常德俗,令我心飄然。聖師問得人,澹臺部下賢。身心是公事,何煩入室焉?若訪蔣生徑府中有蔣貢士名信,好學,寧無切琢言。

    壽楊石翁少師誕日適賜宴禮部四十韻

    少師羣倫表,朗豁夙天人。驥駒已超類,岐嶷與嶽嶟。藹藹文苑秀,皇皇秉絲綸。垂翅權奸際,雲雷見居屯。藏納似梁公,龍蛇十六春。賢者固叵測,終復唐乾坤。我師富才力,張弛在北辰。濁河上滔天,清濟中不渾。先皇幸南北,留後報主身。時與三二公,內外協同寅。旄頭出東南,帷幄坐清塵。深憂在心腹,豈但寧與彬?城社殺狐鼠,事勢豈易論?及乎抱弓泣,危疑難重陳。寅夜定大策,翊運扶紫宸。聖人御皇極,正詔下高旻。積弊一旦革,大禮無前因。衆論正囂囂,國狗亦狺狺。處人骨肉間,兩宮恩義均。自非中理解,誰能定逡巡?天子曰勞止,策勳命諄諄。三讓不拜封,世祿控亦頻。天子自仁孝,手敕加私親。從容對數語,封納了不嗔。自餘一召對,侃侃復誾誾。帝亦爲之慰,格君可漸臻。公方論年秩,閉門解朝紳。帝命加太傅,賜宴倍臣鄰。三四獲所辭,乃飲春官醇。皋夔皆賡歌,殊錫感明禋。此日是何日?重陽更越旬。寔維公華誕,嶽降生甫申。福德代不數,無乃天逸麟。天壽且平格,周召古所倫。永命在祈天,國脈亦以新。維時賀賓至,公醉在帝[闉]。貴介盛珠屨,所寶惟賢仁。狄門多桃李,寧無入幕賓?水也則狂簡,濫竽亦效顰。敬賦南山詩,萬壽祝無垠。

    送屠侍御之南都

    司寇東湖公,文學飾吏治。鳳毛兩翀霄,乘驄乃仲氏。從予拜乞言,服之爲砭劑。予久拙言詞,感君故來義。請從文厚言,靜重如厚地。卓哉萬仞岡,壁立不可比。青天何昭昭?白日靡霞翳。雷霆迅奮擊,去來複何意?流水與行雲,浩蕩行無事。物情有常則,君行爲君記。

    送太常博士李九皋養病還金華

    名玉方在璞,隱隱含輝光。不有卞和子,忽焉終韞藏。物情有感遇,世豈無明良?胡爲抱之泣,徒爾重自傷。李君溫如玉,獨負珪璧章。我乃他山石,磨琢以相望。進思正齋居,君已謝奉常。侷促籠中鳥,插翅慕雲翔。金華爲益高,浙水爲益長。玉爾明德軀,慰我金石腸。

    謾題送人

    杞人憂天虧,共工怒地缺。天地且反覆,人事何足說?物理故不齊,人乎天使之。天人莫之致,此咎將安歸?大易貴時義,蠖屈乃求伸。危言亦何爲?祗以危其身。去矣勿複道,龍德在存神。

    送梁以順尹如皋名喬升

    灃州吾舊契,於子爲姻?。況爾朴茂資,古道期躋攀。茲將牧如皋,令我心惕然。已聞江南北,餓殍盈郊阡。靜坤爲屢震,乾璣失常旋。狐死兔且悲,骨肉相啖殘。死者未掩骼,生者留孤孱。古人尚平格,三極誰復論?調燮自一 邑,以爲諸牧先。

    汶上縣作

    往謁孔林,取道汶上。汶上乃古中都,吾夫子所嘗爲宰於此者也。縣中有思聖堂,縣堂有古石準坎,其中書「大準」字,游魚在四隅,取平政之義,或曰:「蓋孔子遺物也。」

    沿流及汶上,問是古中都。宣尼有流化,男女別行途。有堂表思聖,遺準存聖模汶上縣有二石於中堂,亦古人平政之義也。治者平偏黨,學以平卑高。擴之遂相魯,東周其庶乎?水也未升堂,入室安可圖?寄語都人士,希聖無自誣。

    謁闕里廟庭

    悠悠宇宙內,斯人獨長勤。誰立萬古心?所賴大聖人。六籍開知見,耳目長得新。元氣豈嶽降?此地傳紱麟。佳氣遠彌藹,況乃親炙存。杏壇沛時雨,高弟集如雲。當時侍講席,所志皆求仁。仁也人心耳,五十何無聞?稽首奠心曲,誘衷希聖神。

    題畫二首

    吾聞青精鳥,鳴則有大水。列之在旌旗,爲世智者恥。

    鴝鵒學人言,翻能避羅網。人迷禍福途,徒居萬物上。

    贈何道亨轉北工部侍郎理易州廠名天衢。乙酉正月

    宇宙何(廖)[寥]邈?造化苦長勤。綿綿初生條,倏忽摧爲薪。採薪須採枝,採薪休採根。枝傷可復生,根蹶難爲春。牛山既濯矣,乃尚尋斧斤。斧斤亦易缺,生理亦易滅。疇若予草木,帝諮益垂烈。往諧周虞衡,鹹若夏魚鱉。盡物斯□□,性分在調燮。

    送陳靜齋少宰考滿名鳳梧

    皇穹尚不宰,陰陽運時功。所以乾坤尊,六子代有終。藹藹賢少宰,廬山起高蹤。昔爲翰苑秀,於今代天工。詞華照青陽,玉色傾羣公。?歷遍臺省,文武兼折衝。報政趍當宇,新春向和融。留都盛冠蓋,出餞江之東。江花發文藻,江水鑑清容。行矣無遲遲,宵旰正重曈。

    送都憲高先生總督漕運名友璣

    飛挽地僵仆,海運天翻波。聖皇制國計,全功任漕河。河水亦有竭,民力豈雲多?榜卒晨告痡,及暮靡嘯歌。妻孥終歲別,生死在網羅。去年千里赤,十室九蓬科。骨肉且相食,他人將若何?根?花不實,生理寧有他。君子秉明德,調劑使平和。乾祿有愷悌,剛柔無僣差。如何民物遂?國祚同無涯。

    遂莊西峯還江浦名會

    峨峨定山尊,蒼蒼出雲裏。望之不可即,盈盈隔江水。何以愛此山?愛此山中雲。涔涔不成雨,念之徒傷神。定山不可見,得見西峯子。愛之若定山,聊以慰予意。之子度江去,渺然一葦杭。登高賦將歸,於以寫不忘。

    送陳太僕謝病還福建名達

    蹔辭太僕馬,採藥歸武夷。武夷多異人,九曲或見之。若逢雲谷老,爲予重致辭。精一事久曠,千載空爾爲。

    題淮浦爲楊敬之太僕

    泠泠淮浦水,水清人亦清。有客來照影,浩然歌濯纓。豈但可濯纓,坐使心神澄。無窮川上意,日夜注滄溟。

    陪諸公瀛洲勝會共七首

    廣宴開鍾阜,羣彥集瀛洲。新晴美朝暉,重陰豁然收。主人愛敬客,感格天與謀。八榻依雲列,眇予豈其儔。因思竹林會,當時亦何修?醉心以明德,豈伊杯酒酬。

    呈朱玉峯冢宰

    吾慕朱修撰,持敬終不破。千載仰其人,庶以警□□。藹藹玉峯子,雲間一碩果。大華謝雕鐫,至性本無作。桃李自成蹊,此言可喻大?。默默太宰公,恭敬傾四座。

    呈趙類庵少宗伯名永

    清獻本狷介,琴鶴適相隨。峻潔殊絕俗,家風君獨追。昔予與宗伯,內館日徘徊。因茲契衷素,卓然出風埃。何其廿載下?共把金陵杯。杯到莫停手,有詔行當回。

    呈李蒲汀少宰名廷相

    翩翩李供奉,世號謫仙人。帝賚錦繡襟,筆下如有神。明公泰山秀,鼎甲自宸遴。不薄南國遊,渺渺江東雲。玉堂忝嘉會,律轉物華新。再枉瓊瑤篇,滌我胸中塵。

    呈何柏齋太常名塘

    太常抱荊璞,骯髒嘗遺榮。拜詔感明主,買舟揚越行。虛疑是何遜,吟笑春風生。寄懷託秋奕,遠心在沉溟。清修我所能,維以詠同行。今夕同嘉燕,欲子子心明。

    呈郭杏東翰長名維藩

    當時李郭舟,望者如登仙。君家在瀛洲,君知然不然?我本南溟客,家住增城巔。凡骨久未蛻,陰功六十年。感子瓊漿酌,報以金石言。神理各保愛,逝水趨東川。

    呈陳琴溪少司成名寰

    三吳多秀士,籍籍皆賢豪。元方與季方,雅獲一臂交。昔聯翰苑轡,今共璧水遊。季冬木葉脫,已見新萌抽。羣公修勝會,德言亦交酬。敬賦無衣篇,誓與子同仇。

    於觀音閣餞梁天壺宗烈同府

    茲辰風日佳,秋空極寥廓。四美翕然臻,羣英亦趨約。結集逍遙遊,臨江更登閣。閣迥江不流,澄心坐超脫。高歌餞嘉賓,遺響天際落。展足貴千里,去去崇明德。

    贈唐京兆得命送母還鄉名鳳儀

    翩翩一朱鳥,毓德祝融丘。羽映五雲色,將母來神州。亦有遊子衣,慈母手中線。何如京兆君?日日侍親膳。天子至仁孝,詔許扶親歸。親歡日不足,皇命有程期。直知歸榮歡,勿言別時苦。我歌北山詩,子爲綵衣舞。

    送謝考功顯之任福建少參

    昔行長千里,欣然得貞幽。齋分金屋色,門帶玉河流。中有天曹星,光照閩海陬。丈夫抱經濟,及時展才猷。手挹上林春,去播薇垣秋。

    奉贈葉時舉之任廣南

    朱光正中天,陽和倏南流。行邁越萬里,山川何阻修?長風負大翼,六月須雲遊。遐以酬宿昔,道義敦所投。夫君工垂佐,一麾守遐州。踟躕臨岐路,執手野綢繆。王風四海同,毋曰蠻荒陬。君其嗣德音,慰此友生求。

    於朱玉峯太宰宅修會得匏字

    諸公青雲器,鄙人長系匏。九載面石壁,煙霞與遊遨。知匪適時韻,世網忽復遭,天官聞勝會,滿座皆賢豪。人豪事自勝,蓬瀛何必高?作者已七人,伊予慚續貂。

    於李薄汀少宰宅修會得巽字

    清風東南來,陽德方在巽。撫己感時物,天道有常運。八位皆乘時,萬年如轉瞬。榮華逐飄風,柔條爲煨燼。是形豈不壞?萬有歸空□。何以覓真常?至道在貞信。敬告同盟子,無忘金石論。

    於何柏齋奉常宅修會得牛首秋雲

    主人且莫言,聽我歌秋雲。逍遙望牛首,神爽已翛然。牛首夫何如?我嘗造其區。坐小西南峯,蒸鬱浮翠虛。人言秋雲薄,我愛秋雲淡。淡以明我心,薄以忘世念。白衣與蒼狗,變態竟何有?此山長尊居,萬化有形後。山高有大雲,雲大能施雨。若待春陽時,萬物皆煦煦。

    陳琴溪司成於憑虛閣修會得繩字

    主人如酒清,未對心先澄。酒似主人意,不盡來如繩。清燕依蘭若,回席近前楹。江山獻佳麗,樂極悄懷生。六朝豪俊地,風花忽飄零。維彼長江水,滔滔去不停。

    送太學生蔡羽歸洞庭山

    昔我遊太湖,欲訪洞庭山。匪爲愛僻絕,自古多隱賢。翠壁浮大澤,洪濤春高天。道阻不可致,悵望二十年。蔡生從予遊,秀出西山巔。愛之如愛山,神爽超塵凡。虛無指歸路,渺渺在雲間。爲我卜角里,先掃茅公壇。

    送張別駕之瓊州汝範名楷

    憶昔張公子,傾蓋淮南道。宛宛青陽色,侃侃金玉吐。邂逅金陵遊,撫臆道衷素。往來二十霜,頭顱各非故。君今渡瓊臺,海岸孤絕處。別駕展驥足,千羣看獨步。

    題毖齊爲憲副查君約

    三陽舒盛德,萬物皆發生。試問胡乃爾?隆冬閉元精。天道專乃直,地道翕而闢。欲會天地心,毖之在恭默。小毖通神明,大毖天地貞。毖之復毖之,上下同流行。查子開名齋,獨得毖之義。不愧此屋漏,可以配天地。

    題東湖書院爲吳獻臣中丞也,不就大司空之曜,飄然辭歸。

    中丞謝司空,書院開湖渚。靜觀山下泉,因知水來處。湛然涵太虛,餘波欲東注。湖光入簾明,照見先生語。逝者其如斯,自然本無作。一畫起於無,六經皆我注。自以我自觀,自感還我悟。寄語湖外人,湖源爾當泝。

    贈何公志別駕事竣還湖州

    憶予年向立,同君西甕間。爾年方二六,志氣千里駒。君今已二毛,我衰當何如?別駕展驥足,會計赴留都。把酒談故舊,美惡成虛無。君自崇明德,愛此金玉軀。

    寓思圖詩有序

    安福王生仰孔喬曰:「家君失怙恃,既葬,兄弟[悲]號無及。後客沅湘,不得守墓,圖墓之形以寓□思。」甘泉子曰:「夫人子之於親葬,則忽焉亡之矣,思之至也。今夫失形而墓,失墓而圖,思之切也。若夫失圖而心焉,孝子之至矣。」

    悠悠寸草心,蕩蕩三春德。親恩此昊天,昊天元罔極。罔極何所思?目擊雙墳白。雙墳不可見,遊子沅湘客。淚下斑竹枝,染淚圖墳色。於以寓孝思,孝思本無跡。體魄歸黃壤,神理陟玄寂。潛思無不通,見之在恭默。

    於中和橋餞毛古庵黃門式之即席賦贈

    晨光曜白日,宿雪倏然消。借問乘除理,陰陽誰與調?適此中和天,送君中和橋。此橋君自度,自度還自超。行行戒多岐,天路諒不遙。

    予友方子思道棄湖廣憲僉逃歸三衢山築室以居號逋吏窩寄題數語名豪

    逋吏不逋吏,逋吏莫逋心。逋吏吏身潔,逋心心不神。不神乃滯物,天理自微滅。兀兀此窩中,無言自超越。我則何所逋?八方皆我闥。

    送鄒司徒考績之京名文盛

    留都根本地,兵食夙告虧。聞有顏司徒,旋斡如神輸。藹藹黃山公,畫一守不違。後先協乃心,會計靡毫遺。月計一不足,歲計今幾餘?秣馬騰□鳴,壯士歌以嬉。春光入報政,南風滿徵旗。幸承前席問,請進阜財詩。

    送沈宗伯三年考績之京名冬魁

    草樹動微旭,江介清風生。都城盡冠蓋,出餞春官卿。際此晴和天,矧伊皇路平。攬轡即長?,去去覲朝廷。伯夷典三禮,夙夜惟寅清。會見神人協,幾年南教成。

    送少司空何燕泉謝病歸衡山名孟春

    君來鐘山秀,君去衡山高。問山何以高?爲有人之豪。山高得撐天,煉石可補地。君今採藥行,爲我重留意。

    贈人出守嚴州

    五馬何蹌蹌?朱輪何喤喤?青天曜白日,送子之大邦。釣臺有清風,世遠道彌光。爲我一再拜,山高流水長。

    贈彭鶴泉黃門汝寔考績之京

    鶴泉我所慕,愛之如愛鶴。獨立雪山高,意氣輕寥廓。一鳴天以清,再鳴地以寧。去去凌紫雲,對揚在王庭。

    送蕭山張先生名嵿

    蕭山何高高?白雲何遊遊?白雲有去來,此山屹不搖。朝出暮知歸,白雲爲我師。寄語蕭山靈,主人今疑扉。

    送陳靜齋中丞致仕還泰和名鳳梧

    螺川接南浦,嶺雪通鳥道。送君歸快閣,因思我來處。天道好乘除,有來孰不去?我若歸西樵,訪子洲之滸。

    於盛符臺宅會鄭君邦教,語及畏暴,求爲藩僚,贈此。

    潮客金陵遊,邂逅談暴虎。南山有白額,白日食人腦。嗟予幾不免,藏身入藩府。非愛曳長裾,惴惴戒餘暴。地虎尚可攖,飛虎誰能捕?寄語[虐]政人,歸來學周處。

    送少司空韓信山致仕歸東魯名荊

    魯有柳下聖,士師亦三黜。直道古難容,焉往而不屈。送君江水東,正是開籠日。羈鳥得舊林,安能顧儔匹。若過展禽祠,爲我一拜之。身屈道彌尊,千秋映餘輝。

    送司馬周貞庵之京名倫

    北虜瞰天關,長?宵旰憂。誰能請長纓?系耴單於囚。挽弧射天狼,擁彗掃旄頭。元戎十乘出,胡騎宵奔遒。本兵得賢佐,深沈出智謀。廟堂有成算,羣公更運籌。折衝在尊俎,全功幸蚤收。

    贈少司徒王輿浦之京名軏

    負?頹檐下,嗒然若無懷。清?東南來,吹我靈襟開。輿浦有好音,召命從天來。邦儲得佐理,兵食靡遺乖。朝廷有正人,四方無厲階。

    送大司空胡靜庵奉詔改掌都憲名世寧

    平生子魏子,稱道十年前。夙聞艱貞節,兼知文武賢。傾蓋金陵下,初賦緇衣篇。秋風爽鳩鳴,鸞鳳爲鷹鸇。凌厲翀九霄,衆鳥皆迴旋。獨自持風裁,肅肅都城天。

    送李遜齋冢宰赴召之京名承勳

    維皇立民極,冢宰爲天官。何名爲天官?心亦如天然。好惡一不作,天鑑何昭全。君子抱明德,心學自家傳。好素慕其人,神交傾蓋前。一朝簡帝心,四海望平平。山公日有啓,野人獻無芹。跡以參商隔,浩浩心同天。

    送冢宰朱玉峯致政還姑蘇名希周

    丈夫負志氣,投筆當封侯。奇文抱經緯,星斗羅清秋。甲科耴大魁,仕宦至將相。收身歸五湖,鴻飛紫寔上。

    題方西樵宗伯鳳鳴朝陽圖

    朝陽出東方,儀鳳正皇皇。鳳鳴自有時,得時爲休祥。會看日中天,普照彌八荒。照見簫韶鳴,五彩成文章。宣尼有遺嘆,禮樂空虞唐。何期千載下,重見春官堂。

    題趣菊

    南雍博士楊君中,孝敬無間存歿,厥考號趣菊。索予爲題之,三辭之而十至焉,可以觀孝矣。因名附義,知菊者或可考焉。

    菊亦有何趣?趣之存乎人。花光映天地,自性求靈根。植根植欲深,採花採其神。欲辨神靈理,南山已忘言。我聞雲子子,藏心亦云淵。寄語趣菊翁,難爲俗人傳。

    泉翁大全卷之四十二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五言古詩

    題三石有序

    三石者,馮冬官之號也。冬官何號爾?以寓終身之慕也,求予隨之。

    仰觀有三光,俯察有三石。誰能參兩間,許爾齊三極。三極本同原,是名爲一體。世惟精一者,可以與於此。在天則成象,在地則成形。無違大父母,子道自完成。戊子三月上巳,同毛古庵黃門、梁天壺長史、周紀

    善諸生遊善權三洞。

    善權善洞府,神僊逸其名惜其不在洞天之列也。嘉名吾夙慕,於茲扣巖扃。地氣通靈竅,天神啓虛明。誰能履茲境?可遊神之庭。明公翕然至,如雲集諸生。心同理有愜,景澹心自澄。

    贈馬溪田納言歸陜右有序。名理

    君生西北,予產東南,異天一方,同心同理。於其謝病而歸也,慨知己之難,念合併之不易,情見乎辭。

    聖途日蕪穢,宇宙何寥焉?天下皆尚同,人人信其賢。自我抱茲獨,世賢多煩?。藹藹溪田子,傾蓋獨相憐。見嗟大科訓,交契十年前。邂逅金陵遊,載歌伐木篇。豈伊人事乖,聚散如雲煙。風雲安可期?見月憶同天。

    送胡樾岡少司徒六載考績之京名錠

    見君廿載前,傾蓋湖西東。重逢每追想,惚惚如夢中。君才本明哲,所志在事功。足跡亙南北,威聲動虜戎。功成尚久次,六七閱春冬。手持經濟策,於以獻(童)[重]曈。

    送何柏齋少司空應召遷北部名瑭

    秋高霜露繁,木落鴈南遷。南鵬幸相遇,息養待時騫。江東送司空,飛蓋如雲煙。寒江深碧流,白日曜青天。瞻望嗟弗及,北斗紫微前。

    董東湖道卿母挽

    道義骨肉愛,異姓如周親。而母亦吾母,一體同戚忻。尊慈享善養,況乃及百春。即化何遺憾?而令吾戚焉。子愛本罔極,吾母僅八旬。哀哀蓼莪篇,吾寧爲子陳。顯揚乃不朽,相期未死前。

    爲牛舉人愷壽母

    牛生久侍側,因知慈母賢。念長衣上線,心苦手中丸。曷報三春暉?願壽三千年。努力顯揚事,行道在爾身。

    題都督馬君望雲思親圖名永

    望雲復望雲,少間雲無存。雲化心不化,如將見其親。移忠本在孝,五雲扶至尊。伏波爾世業,狄公爲後身。

    送王南渠奉詔終養名爌

    王母垂百齡,王子瞻雲起。自茲一日養,豈以三公比?孝子是忠臣,聖明重孝理。疏入賜俞允,金紫歸閭里。孝弟人人同,堯舜一而已。天子崇百年,村落走童稚。招呼天姥精,壽酒從頭起。

    孟母壽詩有序

    孟氏子兄弟二人源、津,皆從予新泉講孔孟絕學七年,十一月二日,其家君誕,既稱壽畢,母索太夫人促津來新泉,津以十九日方母誕辭,母謂之:「汝第往學焉,即壽我也。」同門謂:「昔者孟子嘗以母命遊學於魯,數年不歸矣,而孟母之名至今不朽。(請爲)請爲詩壽焉。」

    既有孟氏子,豈無孟氏母。經年學不歸,壽親在行道。暮宿新泉源,朝望滁陽雲。願酌無窮泉,永言不壽萱。

    答黃生理夫

    黃生將北征,停輈問予路。答雲致子知,胡乃更外慕。綸也避席言,吾心有知覺。南北又西東,岐徑須諮度。四方與多岐,良知孰帶來。所以貴問學,聰明乃日開。

    送王太常赴京

    君隨北鴈來,又隨南鴈去。始悟乘除理,因知去來處。遲迴三紀下,禮樂一朝舉。隨子聽(釣)[鈞]天,誰能插六羽。

    送高司寇之京名友璣

    日照江水涯,悽風爽鳩飛。嚴霜始消盡,正是好春時。滿城送司寇,冠蓋何陸離?登高雲霧合,望斷繼以詩。

    送柴黼庵少光祿進賀中宮箋赴京名奇

    雲間一青鳥,口銜紅錦箋。遙遙度北極,飛去玉皇前。之子懷明德,養翮八九年。大試調羹手,持向紫微垣。昨霄帝座明,光芒燭中天。瞻望廣寒宮,姮娥正娟娟。

    赴毅齋光祿招遊東山翼善寺即席賦此

    驅車出正陽,逍遙望東山。地靈何必高?蔥鬱浮其顛。雲是謝安宅,莽爲梵林禪。昔是鐘鼎地,虛磬空堂懸。境在豪華盡,時去春自還。六朝多勝流,衣冠芳草間。復有爭?子,愚哉一何愆?哀榮竟奚論,醉歌光祿筵。

    雨中赴楊鷗溪飲清涼山題石壁名果

    清涼如我心,灑落雙眸豁。地高人寰表,天闊諸峯落。撫境興已高,何必求廬霍。暮雨韜天光,朝旭開雲幕。而我以一觀,何用不寥廓?對之已忘言,得意本無作。

    題友泉

    舉世無可友,可友在山泉。心若學泉清,許爾來結緣。

    送陳天遊京兆致政歸浮丘

    與君二紀前,看花逐年少。逢君二紀後,解組去京兆。君今如冥鵬,我如籠中鳥。豈不念儔侶?羈跡徒悄悄。六月奮圖南,誰道南溟小。君若歸浮丘,肯訪樵雲嶠。

    送林寺丞升大理寺少卿名有孚

    大江淼西來,勢浮鳳凰臺。鳳凰去千載,借問何時回?送子鳳凰西,相看燕兩飛。北風吹爽氣,貫城搖清輝。哲人佐廷尉,刑措期幾致。民物協中和,鳳鳥或可至。

    送葛兩溪大理赴北名浩

    兩溪似溪水,澄然清且平。?歷遍中外,上應執法星。素手持三尺,五月霜風冷。若人懷明德,慘舒無容情。行將是非鑑,努力事廷爭。

    送奉常牛西唐致仕歸河南名鳳

    西唐中州秀,秀出金芙蓉。因君棱層姿,每憶西唐峯。自君正清卿,接之吾眼明。見君如見山,矻然兩棱層。北鳥無越想,南翎快朔徵。自得開籠去,安知羈鳥情?

    送吳北川學士召還翰林重修大明會典名

    天與錦繡心,豈無錦繡口?既有錦繡口,豈無錦繡手?信手摘星辰,開襟見珠鬥。重登白玉堂,經緯羅戶牖。上天抉雲漢,五色天章就。願開廣大胸,點綴周官後。

    送光祿劉毅齋致仕有序。名乾

    光祿一章,送劉光祿毅齋歸靖江也。毅齋上疏求致仕,得允而歸,吾重其別,詩以送之。吾觀於世,多?忌者、多醜正者、多慢傲者,毅齋獨謙虛樂道人之善,不樂道人之短,故其詞特重焉。

    光祿江陰彥,素業出靖江。開疆垂百載,維君破天荒。天道不遠人,於人情最真。好賢與樂義,區區邁等倫。靖江若桴浮,人煙載浮居。君今乘桴去,吾欲與爾俱。

    送鄒山人歸錫山

    逸士鄒近辰,以其所著通史補遺見我新泉精舍,多自得語,及觀心性圖,而云:「益有所悟。」於其歸,詩以贈之。

    山人手新編,造我新泉源。一語盡今古,微言入冥玄。何以爲冥玄?心性維一圈。非隱亦非顯,宇宙何超全?君今領略後,宇宙在乎手。萬化與萬事,斂之亦無有。有無常相通,一體靡先後。如彼天地然,高明與慱厚。山人吾愛焉,爲愛山之泉。源泉錫山下,蟹眼長涓涓。送子歸山去,觀泉無觀瀾。心性如自得,浩浩同淵淵。

    送楊遷喬銀臺奉詔歸淮侍養名谷

    淮南靡麗地,門巿多紛華。閉戶事太玄,將非楊子家。寂寞葆清靜,上堂致溫(清)[凊]。十年一斑衣,恭命銀臺省。陳情如令伯,忠孝帝俞懌。入門晝錦裳,愛日照顏色。

    爲黃理夫壽親

    得道彭祖先,失道殤子後。得失在一念,修短何足較?江南八百僊,僊僊可祝壽。何如握莫窮,天地共不朽。

    題天機感應卷爲劉秋官子中名應受

    生道以殺人,雖死亦不怨。因知感應理,不以幽明間。爲君大書之,用爲王道勸。

    送周克道呂汝德入九華兼寄先在山諸君有序

    九華山甘泉書院,蓋爲甘泉子他時退藏之地也。青陽尹祝君增與庠諸生江生學曾、施生宗道成之,而太學生李君呈祥亦與經營焉,周紀善衝、尹生、唐先往居之。今鄉進士周生孚先、呂生懷送予至彭城而還,亦浩然以往。朋友道義之會,樂當何如?詩以贈之。

    祝尹開山主,江施擅樾成。李子尚清修,亦來同經營。尹生周藩史,長住心期亭。周呂同聲應,翕然迅遐徵。四野雲龍集,五星奎璧明。九華九仙人,舉手來相迎。八君稱八逸,歸心共惟精。爲山不厭高,山高必有靈;爲水不厭深,水深蛟龍生。神物貴變化,九仞安可停。

    甘泉山詩有序

    嘉靖己丑秋,予被召入京,過廣陵。廣陵有葛生澗兄弟所爲行窩,迤邐甘泉山二十里而近。甘泉之名,若預爲我設者。七月二十日,予與巡鹽朱侍御子禮、毛黃門式之、周紀善道通陸廷評伯載、蕭督學子鳴及志學之士呂、鄭諸君數十人,同往觀焉。酌其泉,甘而洌,登其巔,四顧灑然,特出一方,朱侍御爲置酒盡樂而返,詩以紀之。

    是山皆我樂,何必吾家山。此山非我有,胡乃名甘泉?而我有行窩,適在泉山前。始知天所作,意或遺斯人。我來陟山巘,翕然集羣賢。誰爲引天瓢?誰爲酌天泉?一歃塵慮散,再歃澄心魂。豈止澄心魂?毛骨皆通神。安得將此澤,普爲天下春?

    東溪詩有序

    東溪詩者,甘泉子爲鄭東溪居士而作也。東溪居士有二子:爲經正、經哲,皆業進士,從甘泉子講聖賢之學,居士樂善貽謀,鄉稱善人,比之太丘父子云。

    東溪何所樂?我樂無東西,亦復無南北,亦復無高卑。何以樂東溪?溪月初生時。乘流觀我生,月庭長相隨。月庭者,處士,向白沙門人也,與東溪友。大行人柯子歸壽其大人云門先生七十壽誕柯遷之,名喬丈人九華秀,曳裾自王門。歸來逐雲月,壁立華山尊。有子恭皇命,適逢嶽降辰。天壽祝平格,百齡安足論。

    過高仲子思齊園中宴坐名景賢

    澄心萬泉淵,因過仲子園。時方尚桔槔,抱甕胡獨然。智或憂不足,愚或有餘歡。燮理[畦蔬]外,生生對無言。本自得心性,難爲世人傳。

    葵軒詩爲張儀制時轍之父

    藝葵復藝葵,藝葵當前軒。葵心向我赤,我心與葵新。何以與葵新,維以美靈根。心心同向日,君家多藎臣。

    題星石亭

    在天成星象,在地成石形。誰能參兩間?可住星石亭。

    贈易慄夫歸安成

    是形有聚散,本心無來去。如何夜半心?又掛安成樹。

    東隱爲李文宗

    君隱相江東,東江匯門前。園涉日成趣,猿鳥相周旋。問是誰東鄰,我屋羅浮煙。

    送張少司成子陽之南雍名星

    昔忝司成席,亦作南雍遊。壁水匯門清,鐘山翠空浮。觀光多英才,函丈交問酬。昔如魚泳淵,今如鷹上講。君今往持鐸,聲聞超前修。爲問絃歌地,鐘鼓今存不?

    庚寅仲冬三日奉命同大司空章樸庵如西山諸處查看風水因得勝遊詩以紀之

    恭命歷形勝,因茲恣玄覽。仲冬草木落,山色逾古淡。似我無情遊,不愛春芳豔。天青畫幅闊,湖淨開一鑑。遵曲得真源,尋巖履崎巘。超絕金山巔,寥廓一全瞰。天山逼斗極,帝座尊而儼。吾君古堯舜,所務在寬簡。禮樂重留神,製作慮霄(肝)[旰]。梵宿聞晨鐘,悄然動歸念。

    贈暢僉憲子實華之西山

    山西天下脊,爲唐帝皇都。使君按其地,問俗今何如?寬簡與時雍,於今尚有無。贈子執中語,政學無兩途。

    贈趙惟用分教江陰

    吾師闇然翁,一見一百拜。道高人倫表,忠信世無配。過鄉見鄉人,肅肅起敬愛。矧子久立門,託孤姻婭外。素衷靡邊幅,古器絕雕僞。持此忠信教,一洗文俗弊。永佩溪中蘭,馨香滿江介。

    遊勝泉寺

    驅車暫出郭,□□□□喧□□□□□□□□中塵□止耳中塵因□□□□□□□□□□□□□□□□既已盡天地皆□□□□□□□□□□□□□□□

    贈蔣生蒞赴鎮沅經歷

    忠信與篤敬,蠻貊雲可行。行邁何壯哉?遠[涉]萬里疆。我心久不遠,宇宙如室堂。華夷本同天,豈不同三光?此言可書紳,亦可書心腸。書紳有時違,書心長不忘。

    賀聞人母太孺人六十六華誕詩有序

    聞人母者,聞人侍御詮之母,冢宰海日公之女弟,新建伯陽明子之姑母也,歸貞庵公,相之儒業。貞庵告逝矣,母三十而孀居,六十如一日,志則貞矣。有子曰誾、曰詮,詮病劇,誾爲焚香請身代之,遽斃。母曰:「天乎誾也,愛弟而斃乎!」哭之哀,[乃]喪明,其慈孝弟友則交感矣。詮學成,行令寶應有聲,擢御史有聲,帝乃推原善教,褒封母爲太孺人。太孺人華誕,適逢其會,辛卯六月十有二日也,則感應之致矣。甘泉聞之曰:「以予觀於世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夫父子兄弟上下之心,一於感應而天下治矣。」爲賦詩以壽焉。且用□□觀□

    今日曷爲□,□□開壽□。小壽逢六六,大壽祈百千。何以祈百千?□□無期□。何爲不朽名?聖善流芳聲。母儀自貞則,[海日難爲兄]。伏生傳尚書,卓爲女中英。嘉言不出捆,善行溢[家]庭。□爲衆賓陳,衆賓爲我聽。兄代弟病斃,母哭□喪明。一門感慈孝,藹然爲嘉禎。和德協上下,精誠達[穹]冥。仲氏新騎驄,寶應留清風。帝曰母善是,孺人特褒封。龍章與鳳翟,五色來雲中。風日清大夏,華誕適與逢。乃悟天人際,感應常相通。特爲王母壽,於以壽無窮。

    爲棟塘大人題李侍御循義父也

    美人隔溪岸,岸邊雙棟木。高支撐青穹,下蔭寒塘曲。披圖動遐想,林深恐幽獨。此中有真境,是爲虛靈谷。有欲往從之,寒泉須濁足。道逢乘驄郎,問詢雲中屋。

    送太僕丞陳君鈍齋抗疏左遷黃州通判詩

    鈍齋吾老[友],十載拜牀下。抱材恆不售,時已有定價。叫閽論大禮,不肯諸公亞。三遷及僕丞,一疏落別駕。執經睨黃梅,且莫易呵罵。無住生爾心,可達聖仁舍。

    送夏官正郎伍君左遷安吉判官詩

    昔聞雲間言,國有古君子。作者魏陸儔,扁舟五湖裏。翩翩司馬郎。遙遙鴟夷裔,[如]聞市虎謠。複道投杵起,垂翼天目遊,再奮天門趐。磨泥在泥中,超然出清泚。丈夫貴自立,自古多此事。

    送總運李揮使還維揚詩

    維揚李揮將,從我甘泉山在揚州三十里。暫爾脫介冑,求聞俎豆間。文武非二道,折衝即周旋。今將韜略技,化爲轉運賢。異用本同體,君行宜勉旃。

    送周侍御巡鹽兩淮名相

    聖王公民利,天下爲太藏。鹽鐵竭山海,山海無輝光。遂令長者心,千載憾弘羊。柱史懷忠義,斡旋豈無方?勇決義利幾,載獻治平章。

    送湯劉二陰陽領職還鄉

    吾聞古周官,亦有挈壺氏。大者贊化育,調燮陰陽理。大道何洋洋?一陰與一陽。職思合其德,國士知無雙。

    秋官副郎張君允清奉詔歸侍其嚴君天方大夫。仲冬七月,適遇七十有八華誕之辰,予忝舊知,詩以侑壽焉。名寰

    昔我北趍召,傾蓋過濟寧。一晤語契意,知君自陽明。茲晨扣我戶,告我當南行。聖明重孝理,俞允侍親庭。家君夙謝事,冉冉八十齡。歸當壽筵開,舉酒招長庚。騎鶴衆仙人,飄飄吹雲笙。先生正加爵,怡然陶性靈。一養換三公,詎足爲親榮。予聞重嘆息,世人失其恃。孩提有良知,人爵滅天經。孝哉張氏子,顯親在揚名。敬爲作此詩,於以侑壽觥。

    送張亭溪少宰終養還蜀

    吾愛亭溪好,溪亭生孝思。溪雲懸狄望,溪水照萊衣。衣中密密線,綿綿念母慈。寸心逾線長,萬里牽慈闈。拜表昨陳情,微言感天經。明皇務孝理,輟講歸親庭。一養重九鼎,三公爲之輕。眉雲喜色動,劍水賜衣明。慈孝苟相感,天機所由生。

    友蘭爲張伯彥題

    衆皆愛蘭名,我獨愛蘭馨。蘭名起人聽,蘭馨養性靈。幽蘭倚孤石,石邊有叢竹。節礪馨愈幽,君子當三益。

    贈黃門陳應和侃奉詔使琉球國

    平生(還)[遠]遊志,萬里乘長風。飄飄臨倒影,高舉凌蒼空。北至北溟北,東至東海東。何其形跡滯?此願將莫從。大鵬罹羅網,戢翼居樊籠。之子金閨彥,錦繡羅心胸。文星見眉宇,噓氣如長虹。又如插六翩,翛然駕高穹。自言有遠役,秉節飛六龍。何以爲前驅?兩師與豐隆。將命遄朱鳥,呵護先祝融。予聞爲起拜,高歌壯其行[?]。持被戀入直,安足爲士雄?丈夫志六合,豈在寰堵中?

    題心漁爲錢洪甫乃尊

    有心不在漁,縱漁亦無心。所以直鉤子,心與寒潭深。無心亦無弦,吾以忘吾琴。

    壽蘊齋翁陳君華誕詩有序

    小司馬胡用甫、大行人李子良爲予言泰和省元陳子昌積之賢,且請賦詩壽其家君蘊齋翁焉。予未識陳子之面,因二子之言而知有陳氏子矣。既而胡、李二子以省元來謁予客邸,道其家君之賢,蓋古所謂壽耇者也。予雖未識翁面,然而見陳氏之子,斯知其家君矣。二子者,以陳氏子問予所以爲壽親之道,且出其壽圖,有九老焉。予曰:「以九老而壽,不亦可乎?老壽之數,□得八十三,元各得一百六十,合九老共得千[六]百有二十焉,是亦可以壽矣。」曰:「未也。」「然則以無窮壽可乎?」曰:「可。」「何謂無窮?」曰:「無窮者,道也。道者與宇宙一者也,宇宙一,斯無算矣。陳子能以此道體於其身,以壽其家君,壽親之至者也,九老云乎哉。」乃爲之賦詩一章,俾持歸以侑壽觴[焉]。其詩曰:兩生扣我門,請爲陳翁壽。開圖見九老,個個皆耆舊。□元百八十,共祝千六有?。我壽元無窮,充塞彌宇宙。混沌在我前,長庚在我後。持以壽陳翁,可傳不可受。不□亦不一,憤捷看下手。弱水幾清淺,蟠桃誂詎三就。下視[南]極星,日月雙丸走。壬辰中秋廿一日。

    送程舜敷內翰左遷嶺南

    道大古難容,斯言得無徵。子家子叔子,不免涪州行。而子金閨彥,講幄侍傳經。一朝喪其朋,同義爭死生。落官萬里去,孤鴈渺天青。風波蹈嶺海,時復立怔營。踟躕望北斗,趍視南極星。瞻依石翁像,駐楫五羊城。

    已及首夏遂爾尋春與諸同志遊勝泉寺時春花已罷遂觀源泉悵然嘯歌偶而成韻

    人生百年內,僅有百回春;若遭萬日?,倏忽成灰塵。古人愛春光,可以怡心神;是春無內外,天地爲一身。何哉浴沂子,暮春六七人;我遊坐遲暮,不見春花妍。大夏草木盛,生意彌乾坤;四時本同原,吾以觀源泉,嘯歌人不聞。

    於禮部後堂同諸公宴衍聖公得賓字

    茲會曷爲樂?所樂在嘉賓。素王有哲裔,藹藹溫恭人。南宮蔭芳樹,宛若杏壇春;斯文本同家,十哲時同與席者:汪、夏、王、許、蔡、顧、周、張、張、席十公也集如雲。共聞宣聖訓,氣義即同門;我嘗見羹牆,況接其賢孫。聖皇重師道,俎豆臨成均;百工駿奔奏,三氏翕然臻。御宴昭殊錫,初筵亦繼陳;幸逢五□會,文物爲一新。

    題鄒山人江湖詩舫,因以贈之。

    鄒子談天來,隨身帶詩舫;何如坐星槎?浩蕩銀漢廣。吟弄天嬰懷,敲推地勞攘;天地我虛舟,陰陽蕩雙槳。忘言本無詩,超詣天機上。

    送沉大行使山西有事於藩府癸巳六月

    三晉多勝蹟,唐虞帝王都;使君往問之,舊俗今有無?寬簡尚熙皞,精一傳執中;諮詢如有得,歸以獻重瞳。

    題芳洲爲袁御醫作

    聞說芳洲好,芳洲吾愛之;芳洲有名橘,橘井有名醫。名醫能醫人,大醫能醫國;吾懷一寸針,不得起民瘼。

    癸巳八月七日,承同志諸君於杜氏園亭餞,相對假山,見時芳與松柏交發有感,即席賦此留別,以爲諸君贈言之倡。

    大火變朱夏,微涼遍秋陰;俯睇紅芳□,仰觀松柏林。感此時節改;安得不沉吟?自強貴及時,流光互侵尋。衆星拱北極,孤鶴遺南音;所欣宇宙內,萬里同此心。

    走筆送刑部謝主事少南改官北上十月十日。

    手持三尺法,氣噓九天雲;豈無造化筆?宇宙能回春。

    寄題沉東園別業有序

    東園者,秀水沉君時暘之別號也。別業在溪東,東溪有東園,故號「東園」。東園有亭榭,亭榭外有思賢堂,沼魚鶴鹿相與上下飛躍和鳴爲樂。東園公日與綺裏之流宴坐思賢堂,亦相與樂其樂,若渾然忘其爲人與物也。令嗣黃門(諡)[謐]從予學,因請予賦之雲。

    丈人好別業,渺然在東溪;人號東園公,綺裏偕遊嬉。溪樑架飛虹,亭榭還茅茨;偃坐思賢堂,魚鳥觀鹿麋。何以愛東園?東園多朝曦;東園好炙背,東園物先熙。雞鳴瑞色動,驚起金烏飛;金烏既已飛,照見扶桑枝。左攀扶桑枝,折之爲牛棰;朝牧東園野,夜賦飯牛詩。以此謝榮□,豈知堯舜時?我屋異於是,無南北東西。洞達開八窗,八風感我帷;搴帷看時景,烏兔閒追隨。坎止我居靜,虛心動應離;動靜隨寂感,無爲無無爲。丈人聞我言,信乎能不疑;若詢過庭際,謐也能言之。

    題潘司馬三錫冊後有序

    三錫,美褒庸也。曷爲乎美褒庸?少司馬莪峯潘 公,自爲廷評、爲僉憲、爲副都御史,三受誥敕之褒,及爲山東、福建巡海副使,爲遼陽巡撫,爲操江留都,亦三受璽書之命焉,故美之。曷爲乎美之?書之冊以恭君之休命,而對揚之,將俾恆寓諸其目,以志諸其心,匪直書諸其紳、銘諸其鐘鼎爾也。夫土之積不厚,則其生物不蕃;木之根不深,則其花實不能碩。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然則是錫也,非其先世之積德與其本心積誠之致者乎?予因序其意而系之以詩云。

    盤古未分判,乾坤尚鴻蒙。一錫天地闢,再錫民物豐,三錫人文朗,聖人出彌縫。乃聞大聖先,三命茲益恭;佝僂走循牆,銘鼎垂無窮。莪峯新安秀,簪笏夙顯庸;四方邁宣力,帝錫三褒功。璽書復疊降,綸綍何殷隆?父老行嘆息,信哉仁者榮。將以銘肺腑,肺腑難爲工;將以書諸紳,紳亦有違從。不如置諸冊,置座勝鼎鍾;匪以誇稽古,維表事君終。

    治官舍後小圃種蔬大吟

    先哲家爲山,予獨愛坦夷。後園積土丘,鏟高平其低。我無治平術,仿井理蔬畦;縱橫稱疏密,南北方東西。以茲如我心,周正無斜欹;抱甕有代功,秸皋遂忘機。老夫自退食,隨意行杖藜;非徒見生意,亦且調燮之。培灌自時若,雨暘不可期;懷彼灌園翁,食力無忸怩。利澤苟公溥,何必拔園葵;豈無廢地力,而況暴殄爲?理蔬不愧高,理蔬不愧卑;不熟知時饉,舉著思氓疲。天下尚多山,崎嶇不可?;安得盡經理,井授無流離。豈止無流離,鄉井無寒飢;飢寒不切身,禮義生天彝。四方措兵刑,馨香格神祗;始知農圃事,是爲太平基。泉叟癸巳冬,理蔬作此詩。

    述先德詩四十韻有序

    述先德者何?感聖恩也。何以感聖恩?嘉靖十二年癸巳七月五日,叨升南京禮部尚書。八月十九日,皇嗣生,沛恩海內,得封贈祖考,皆加尚書資政大夫焉。恩至渥矣,故感之。感之何以述先德?將俾子孫上不忘聖恩,下不忘先德焉。

    維祖奉訓初,治中肇德慶;倦遊憩增城,定卜甘泉境。再傳縣簿君諱晚丁,民事亦簿領。元帥出亂季諱懷德,增江志雲:「元季爲保障頭目。」一雲:「時遙授元帥號。」,保障六鄉靖;池魚貸斷死,先期自歸命增江志雲:「湛公有恩及人。人有盜池魚者,時法嚴,當死,頭目得專主殺,公遣歸,辭其父母妻子來就刑,則依期而來。公曰:『死不復生、斷不復績。』宥之。」。他鄉紿乞囚,完保十腰頸公訪戴元帥,見其方殺人。公憐之,紿曰:「吾鄉無可殺人,人不畏,請乞歸斬之。」及與俱歸,則密釋之。。舟師厄蘇寇,率義援乃競;甘泉名義鄉,獲免降軍令志雲:「朝平定天下,公始安居樂業。」洪武十四年,鄰境蘇友興作亂,朝命南雄侯徵之,舟師失利幾危,公率義勇敢死五百人,赴海救援之,總兵戰舟乃解,遂奏免甘泉一都降民軍雲。」。孤嬰暫微弱,繼世復蕃盛。我祖樵林公,脊鶺鴒五呼應兄弟五人;人皆好誇靡,我獨樂居靜。宜棲上游莊,林塘互交映;我師石翁。嘗臥遊,題詩寄高興。上蘇上游樵,下釣鐵江泳翁序雲:「民澤祖樵林上游莊,有高棲遐遁之風,山樵水魚之樂。」。春至理農桑,蠶熟谷亦穎。夫人即今贈夫人祖妣梁氏也。自蠶繅,谷易絲絹並;以茲廣土業,土直寧優剩加價買田。孝友動里閭,行義太丘等。自茲重鄉評,世業保終竟。顯考曰怡庵,高才乃雄逞。直志靡欸曲,正色奸回屏。強弱以弱強,高義畏鄉井。損己憂人憂,人衆天久定。好士屢濟貧,樂友俠遊聘。長洗葷血腸,日啜十缾茗。諡妣曰賢母,四十孀居整。貞智與慈儉,純誠自天性陽明王(光)[先]生題稱曰「湛賢母」。高人陽明子,碑表闡幽行。恨公不立朝,大節唾奸佞。已上俱見陽明公趙員外表志碑文。水也寔不肖,承德數世永。每感尹母言,且免鹹父訂。妄秉聖途志,歲暮徒耿耿。特立與羣疑,獨行恥孤影。年頹志不酬,揮戈倡予猛。遠道行跛鱉,淵泉汲短綆。二品蒙素餐,深夜愧私省。恭逢聖主恩,褒封一朝並。三世連八座,祖考及予姓。維昔世田家,邁跡自今炳。誓當報主恩,出心以爲證。

    贈寧波鄭太守威甲午閏二月十七日

    翩翩賢使君,五馬仍朱輪。試問何所之?甬東東海濱。名郡是寧波,波寧時亦和。聖人坐明堂,民物無札瘥。君莫問我言,郡有四明山。四明如我心,四聰斯豁然。學山以爲明,學海以爲平;平政明照物,穎川鳳凰鳴。

    贈大理丞林次崖考績之京閏月十八日

    廷尉(入)[八]閩秀,意氣凌秋旻。初年入棘寺,抗疏論輔臣。縉紳皆動色,名譽夷山尊;中遭長官怒,蠖屈道彌伸。磨泥出濁水,媚淵光照人。一作嶺表士,貳平天下?;尚稽井田制,溝洫入毫分。豈不有司存?潤澤在相君。三王不同禮,三事古所敦。此去覲明主,報政因奏言。民事爲國本,篤恭天下平。食足禮義興,自餘無足論。吾衰志明農,聖人起周殷。復古如有作,願爲受一?。

    贈季明德左遷辰州甲午三月五日

    網罟以魚設,維鴻則罹之;魚鴻各有命,烏用尤網爲。季子黑貂弊,貴富會有時;矧茲性不存,子昔事於斯。堯舜亦浮雲,稷契逢昌期;丹砂在塵土就辰州言,一朝發光輝。何以發光輝?神理可以推。

    雲龍吟有序

    李仲謙侍御以巡倉浦,陳道源侍御以巡江浦,二子同心於學,同勵二政,今又同行,覆命詩以送之。

    食哉兵所天,兵乃國司命;兵食既兩足,二豪來報政。二人本同心,其利乃斷金;絃琴起瞻鬥,送之雲龍吟。

    重遊牛首山宵行呈同遊冼司空羅江

    宵征林路黑,七聖亦迷蹤;僕伕隨老馬,即與吾知同。大智沛聞見,可以達天聰;以茲登名山,步步超無窮。舊遊與新遊,十載如夢中;自得新景好,安知舊跡空。

    贈周世清表弟省祭還南海詩十六韻甲午六月初十日。

    爾之慈親家,乃我表姨母;一體姑舅親,譬之左右手。我幼依爾家,直至十八九;讀書學爾叔,深衷自天誘。微此誰開先?終作田舍叟;及我顯翰林,爾家運不偶。一兄罹禍羅,二老宵奔走;尚愧我力微,不能解紛糾。爾時在弱劣,詎意振周後;愛爾謹慎姿,貞此三尺守。憐義不憐錢,獄掾於公厚;三考入神州,通(藉)[籍]登選部。省祭歸山田,衣冠賁幽牖;誰莫薄爲吏,委吏宣聖受。曹參以封侯,安期以不朽?高卑不高卑,太山等培塿。

    贈新舉人懷遠楊生時秀

    翩翩高廣文,寄書江東濱。道逢楊子居,於於來問津。要 津在方寸,平步於青雲。

    題兩峯書屋詩有序

    兩峯,贈葉生應元也。生愛羅浮之勝,以兩峯近似羅浮,故以擬之,因託以自號。其前峯曰九龍湖、曰龜湖,皆助兩峯之勝者也,故詩詞及焉。

    兩峯在何處?縹渺羅浮東;雞鳴海日動,隱映扶葉叢。中有讀書屋,懸崖掛蒼穹;夫鑑開龜湖,湖月照九龍。葉生二親葬在此。何以愛兩峯?萬物一體中;居兩以觀一,兩峯一峯同。反觀萬卷破,一念入無窮。

    題畫七首

    王母去何處?蟠桃幾樹幽?憑君收此畫,方朔恐來偷。洪濤起舂天,天地誰撐拄?若非畫品工,不信中流柱。蓋有千尋木,千秋爲棟樑;安得作大廈,盡庇爾多方。逝水滔滔去,水流心不流;舟行戒?澦,暗石在中洲。呂紀揮醉筆,能作雙鶴鳴;作者與鳴化,遺鶴在荒汀。稚子弄影罷,祗供靜眼觀;見影不見形,少間亦無存。我目無存畫,翻憐影弄兒;相憐無了日,相弄無窮期。

    遊梅花水

    昔觀南海水,今見梅花泉;沛然生我心,因知南海源。

    廣德州儒學新建青雲樓詩有序

    夫青雲樓者,今廣德州判官、前侍御史豐城?君夢卜之所建,以登學士諸生子廣德者   也。樓成,?君介鄧司訓廷鳳與黃、方二生以告甘泉子,甘泉子笑曰:「夫?君之爲斯樓也,豈徒以供爾師生登眺而已哉?夫青雲以言青紫也,樓以言其高也,期諸生以高取青紫也。期諸生以高取青紫者,期諸生以崇德也。夫崇德則德廣而日高,德日高則於取青紫也夫何有?故堂以言其基也,階以言其升也,梯以言其升之級也。今夫爲樓居者,有堂基然後有棟宇,有棟宇然後有階升,有階升然後有梯級。學也者,覺也;先覺者,所以覺後覺也,故忠信以爲堂基,多識前言往行,蓄德以爲棟宇;學問思辨篤行,知行並進以爲階升,梯級廣大高明以爲登覽,中庸精微以爲歸宿獨到之地。此?君覺諸生之意也。若夫區區捨本而求末,舍內而求諸外,聲音笑貌兒戲以取青紫者,豈?君所望於諸生以待來學者哉?甘泉子既以擴?君之意,系之以雅詩,凡後之登斯樓者,盍亦詠歌其上,庶有感於斯文。」

    高樓何嶙峋?凌空抉青雲;雲間摘明月,海底見朝肵。試問誰棟宇?廣德?使君;嗟爾青雲子,灑落來憑欄。見雲不見空,變態倏如神;何以倏如神?是神無長存。無存還太空,如我心清真;膚寸起天末,神堯亦放勳。放勳與清真,可以有無言;人者雲眼青,我見雲漠然。白衣與蒼狗,一體相化遷;立談取卿相,如平步雲煙。樓外不屬樓,天上還有天;舜禹有天下,所以不與焉。立己如己高,何以齊泰巔?以無常觀常,常莫爲之先。履危若平地,悠然見參前;寄語青雲子,登樓如是觀。

    陽峯石首張學士璧崇象所居之山峯也,以爲號

    吾愛陽峯子,因之詢陽峯;陽峯何面目?無乃陽峯同。壁立幾萬仞,路盤幾百重;秀色入天青,峭削金芙蓉。匪但愛秀色,陽德當正中;中山時出雲,沛雨彌西東。風雲一相遇,變化不可窮;神速在呼吸,調燮希神功。

    仰宸樓石首張學士所建,以貯欽賜書翰之樓也

    仰宸在何處?縹緲奎壁間;陽山以爲經,長江爲之權。經緯應天象,上侵霄漢端;樓中何所有?天章耀奎文。回?吹天花,五色成錦雲;俯首讀宸翰,仰面瞻紫(震)[宸]。紫宸不可見,心同珠鬥旋。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三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五言古詩

    送大司空何石湖先生乞休還越甲午十一月三十日

    宦海掛孤帆,曾聯石湖舟;石湖今到岸,而我猶中流。五里聞覆載,十里驚石尤;還家告妻子,色變有餘憂。出身至卿相,收身相上頭;二疏畏尊名,弓冶有箕裘。人嘆賢大夫,羈鷹脫臂鞴;仰望冥冥翼,神爽與天遊。自非濟川材,無成獨淹留。

    暮於中和橋玄真觀訪大行錢採之,坐話不覺城門已閉,回駕宿玄房,得會吳秋官仲敬攜酌賦此。

    阮生泣途窮,不知有回駕;易貴窮則變,變通道乃大。達處豈無塞,塞處達斯得;達塞一以觀,何必妄欣戚。回?吹我裳,超然坐玄房;胡爲得良友,共此燈燭光。燈燭同心光,觴酌三相忘;詣道亦如是,何用而不臧。

    孝思詩爲盧上舍堯俞母應氏作

    盧生篤孝思,終身念母慈;綿綿衣上線,見母不見衣。笑語與居處,優乎見容止;行道以立身,大孝在吾子。

    送巡按盧侍御還朝乙未二月二十日

    繡衣乘馬驄,人好馬亦好;問俗來周南,不踐[春郊]草。春草春來生,春去愁凋零;願言縶其馬,使君且莫行。

    送南道宋侍御升真定太守之任名宜,乙未三月十日

    行邁何於於?專城新剖符;昔騎青驄馬,今乘朱輪車。問是誰刺史?唐時宋大夫;若人秉明德,福星輝上都。所重在畿輔,聖主今虞唐。

    寄題心期院詩有序

    心期,心學也。亭舊卜五溪,已而不果。督學聞人君詮、巡按虞君守愚既定九華山兩書院,池州守侯君緘、貳守任君柱,以前御史柯君喬及諸生吳筥、江學曾之請,卜無相寺後地爲心期下院,以便來學登山者之小憩講習也。甘泉子聞而作是詩,刻之院壁。

    心期在何處?十載念存存;不住五溪流,超然無相前。無相夫何如?有物爲之先;舉手見九華,回頭看逝川。夢中此何景?與我同自然。前朝誰地主?高人王季文。昔爲講席地,今化梵林禪;天道有往復,邪正互相沿。聞虞並驄馬,指顧來開山;徘徊兩書院,仍結心期緣。黃堂有賢主,吳江諸席珍;雙峯子柯子,同洗金沙泉院西泉名。一洗心體真,再洗天地新。何□□□□,熙穆如初春。作詩矢心期,他時看浴雲。

    送程太守資之南昌

    昔在東都時,南守有陳蕃;孺子本高標,孤榻爲之懸。雲卿踰垣來,素餐織屨錢;三賢久已逝,意氣凜猶存。君乘五馬去,緩轡西湖前;履地若思齊,爲我訪其人。君材堪大廈,豈但烹小鮮;古來多入相,黃霸起穎川。

    送許太守管之興化

    興化古名郡,廟爲長者留李宏;何以稱長者?築陂灌民疇。聞有障海堰,亦有黃公橋舊名定海橋,前守黃君一道所修故云。橋成不自度,鵲去空遺巢。魚性惡其網,人情忌其高;令德全愷悌,吐茹豈剛柔。民俗望風變,再來段大夫志錄段鵬知興化,舊俗爲之一新。

    寄題九華山書院有序

    九華山甘泉書院,在書堂記之址,與陽明書院相上下。門人江學曾諸生既不得於五溪者之所改圖,池守侯君緘、貳守任君柱之所請,前御史柯君喬之所贊,督學聞人君詮、巡按虞君守愚之所定卜而創置,以爲甘泉子他時歸隱之所憩息,而與諸生之所欲習之地者也。餘欲拂衣以往而未能也,聊作詩,寄意神遊焉。

    昔年陽明子,爲我說九[華];夜□夢此山,令我胸嵯峨。九[華]後□□,是爲太極門;得意何必登,神遊九有全。兩君回、虞也開兩堂,二侯侯、任也爲贊襄;下上如生平,千載同徜徉。堂□□城外,九華於茲會;甘泉山堂前,堂勝益可愛。諸賢若愛泉,人人有真源;自酌乃自得,且勿信吾言。

    壽聞人母王大夫人七十華誕詩有序

    祁門程生清告甘泉子曰:「六月十二,寔維我宗師北江子聞人先生母夫人七十初度之辰,維我公以道義之雅,宜有言以壽祝。」甘泉子曰:「壽其可知也,北吾素所期於北江子以致之於太夫人者也,且以學曾子之事親而方諸老萊子之兒戲,以豸繡而善養,當乎斑衣之舞跌,誠未知其孰賢也。吾何愛於言哉?言之不足,遂長言之。」

    王母下瑤臺,開顏宴曾孫;亦有偷桃兒,闖焉來窺門。夫人天姥精,聖善女中英;陽明爲之侄,海日爲之兄。盛夏物生長,天地何高廣?有子開壽筵,萬壽歌遺響。何謂壽之道?生生之謂壽;何以壽生生?天地共悠久。

    送劉祠祭實夫遷憲僉之廣右

    昔我猶詞垣,劉子居黃門;一揮紫薇幕,爲發抗直言。今[我]掌南禮,實夫[在]祠祭;不[減]骯髒姿,徐思強人音。□□不失聽,爲下不失正;豈□□貫城,可使天下定。

    福山素心亭詩有序

    嘗聞婺源有福山之勝,山有總靈洞,有自然巖,其餘名勝不可勝紀。有泉曰洗心泉,方生純仁及瓘兄弟,黃生善及奇叔侄,與諸同志治之爲講學之地。泉上有亭,予名之曰素心亭。夫心之自然,是以總靈,故洗心則心素矣,素心則無所用洗矣。因作詩寄題其上,以示諸同心者。

    福山福何如?百順之謂福;左剛石山而右柔土山,陰陽合其德。天一以生水,水泉應心澄;是名爲洗心,是心亦何形?無形亦無滓,素心無可洗;吾將攜素琴,爲君鼓於此。

    題春庵爲周醫士,乙未六月二十九日

    求春春庵中,春了無可覓;逍遙坐靈臺,生意盎充塞。問春從何來?來處亦無跡;化爲方寸丹,可起天下瘼。

    送令尹王君時簡之崇仁

    郎星耀江瀕,百里剖符新;問道秉信車,逍遙入崇仁。仁者視民傷,割雞忌烹鮮;愷悌有乾祿,平易爲近民。此地昔多岐,行行戒迷津。

    送李希孟掌教安義

    希孟問我言?我言然不然;語賢以希孟,希聖以希天。□豈外此哉?萬性同一原;送子去安義,安義斯安仁。仁義已皆得,遐以不作人。

    寄壽別駕潛庵曾先生華誕詩

    羅浮七洞天,增城爲近鄰;龜峯與鶴嶺,瑞日生紫雲。逢辰思嶽降,渺然憶懷人;若人抱潛德,於我爲交親。別駕不肯展,鳳毛光日新;望雲開壽域,系此斑衣身;龜以祝奇算,鶴以呈遐年;我爲歌南山,壽之於無垠。

    贈延平太守沈君景明之任

    五馬何刺史?天曹照延平;因君履賢地,令我思齊生。毫釐千里辨,終古有餘情;爲我拜其墓,因之扣天靈。天靈自不遠,參前或倚衡;之子懷明德,煌煌曜福星。以□□民隱,三載治功成。

    題聽雪

    人皆知雪形,子獨知雪聲;雪形知潔白,雪聲知輕清。人皆知形聲,我獨知性情;形聲得其似,性情契元精。何以爲元精?陰陽無定名;既已無定名,我詩何足徵。

    贈謝生顯歸祁門

    吾聞謝上蔡,克己最精明;自謂知本體,主翁長惺惺。如何習危階,未去十年矜;忘助兩勿間,天理自已呈。真機一入手,驕吝何由生?歸哉謝氏子,九萬慎程途。

    二子涉長江二章章十句

    二子涉長江,贈沈生、高生還維揚也。珠也沉潛、簡也高明,然沉潛而不滯,是故有剛克焉;高明而不亢,是故有柔克焉。二子者,皆能超然不落忘助,自損益以歸中正者也,於其還也,贈以此詩,究知本之學焉。

    二子涉長江,采采秋芙蓉;採之慾奚爲?懷彼無極翁。採花食其實,實衷苦心同;豈但此心同,直外而通中。自恐採遲暮,凋落隨飛蓬。

    二子採芙蓉,因得直通理;刊落支蔓□,於以觀太始。嘗聞十丈花,孤光映天地;何以映天地?如船之藕是。欲窺本來相,來照玉井水新泉精舍池名玉井。

    江東登舟中流阻風易以小艇乃能□岸

    曉出江東門,遙望江浦埏;風波咫尺耳,而況萬里船。船大難爲用,舴艋吾周旋;嘗聞一葦杭,傳說濟巨川。留滯荒洲外,嗟哉行路難。

    謁定山先生祠

    巍巍定山孤,高士不入俗;涔涔定山雲,作雨不盈谷。伊人久雲亡,山水留芳躅;我塗出新江,瞻望宛在目。涉江采蘋芷,敶詞奠衷曲;蘋芷亦非馨,惟馨在明德。

    觀玻璃泉泉在[盱眙]山

    吾愛玻璃泉,泉與心同淵;不待酌飲之,心源已涓涓。涓流作大海,壞土成高山;山高乃有靈,水深蛟龍蟠。

    泗州夙赴基運山祭告中

    雞鳴夙嚴駕,戴月冒秋霜。皇命事三陵,於焉肅祼將。踧踖履神地,草萊愁踐傷。生意諒無極,勿使我心慌。

    泗州學講後作示諸生

    聖途久蕪穢,吾衰復誰治?人乃天地心,三才爲綱維。如何饜糠粕,人人醉如泥;安得獨醒者,哺糟啜其醨。豁然見天地,見南北東西;與心有六經,見心能昔爲。見心本廣大,見心本精微;見心本高明,見心無倚被。人心即宇宙,人心即兩儀;兩儀與宇宙,吾能握其機。問機是何爲?欲語逼歸期;諸生試自思,反求自得之。

    宿瑞巖道院

    懸榻第一山,況在最高峯。淮流轉地軸,高木搖天風。雲臥秋氣肅,冥棲曉露濃。灑落羣物表,如身在虛空。虛空復何有?擾擾將奚從?鳥欣暫止木,久在樊籠中。

    登泗城北樓

    登上城北樓,遙遙望三陵;王氣何鬱蔥?千載藏威靈。城面(旴?)[盱眙]山,淮泗來遶城;低迴思沐邑,依稀懷鎬京。河流泌洋洋,玄鳥茲降精;卜年詎有極,祈天豈無徵。

    初宿甘泉山書院樓中

    曉下甘泉山,暮宿山下院甘泉山書院也。諸賢翕然臻,杏樹壇□□□□有□□高杏。超然得予情,樓高仰宸樓也原底平。平原似廣大,高樓似高明;諸賢欲見焉,且須憑樓軒。各自得自心,吾亦欲無言。

    九日同諸賢登高甘泉山有序

    嘉靖乙未,予奉祭告於泗州,歸途出維揚。九月九日,予約巡鹺侍御芝南徐子同登高於甘泉山,徐子欣然許約,予乃攜火生坤、沉生珠先期往宿於山上。九日,徐子乃至,都運範君?、通守閔君廷珪、趙君沆、節推徐君守義、揮使李君懋、縣尹王君惟賢、掌教高君簡、訓導李君世用、太學生史生起蟄、史生書,府、縣學諸生:方生頊、葛生澗、張生藻、張生沈、周生瑋、儒士王生仁、劉生昊暨弟顯鹹來,先後登焉。芝南與予登酌於第一峯,環視諸山旁圍,諸山在江南者,□□如列坐前,釋子作樂於雲外,飄飄如鈞天之音,從天而下。或曰:「公之遊樂此乎?」曰:「而知有聲之聲,而未知無聲之聲,而知人樂,而未   知天樂矣。」侍御籧然有契而笑曰:「吾當爲作亭於此,先生當記之。」遂扶而南,遍酌於諸峯。父老告曰:「此山七峯連絡如鬥,平地錯落,諸圓岡凡二十八,如宿星之拱鬥焉。」甘泉子曰:「而知有形之形,而未知無形之形也。」遂與芝南子歷諸峯,凡四五移席,席每三數酌,酌必三數泛菊焉,曰:「開闢以來,即有此山,不知曾有如此人登高於此、酌酒於此、泛菊於此否 ?此山曠世之遇,不可使一峯之不及也。」徐子嘆曰:「持此心以用人,則野無遺賢;持此心以惠民,則無一夫之不獲矣。」甘泉子曰:「此相天下者之事,吾何知焉?吾知遊山焉耳。」徐君既別去,予復與公敬數十人者賞菊於上方,越宿乃返。撫景興懷,乃爲作二詩紀勝遊焉。

    名節尋名山,四美兼二難。不知循去步,已歷翠微間。獨立在物表,高視乎塵寰。斯人苦長勤,時去未知還。高歌髮長嘯,連山起霧煙。

    泉山一方高,其高能幾何?不能千尺耳,羅浮之丘阿。羅浮自海□,萬丈突巍峨;以頂等高卑,未知孰爲多。此山系望遠,地位累坡陀;此山可遠望,紫氣騰衝和。望之已可愛,而況來登歌?即事既已高,萬丈如吾何?

    芝南篇贈徐子有序

    夫芝南何謂者也?侍御徐子遠卿自謂也。夫芝南者,芝山之南也,徐子居焉,故芝之言其德也,南以言其方也。何以言其方也?言陽方也、言離明也。何以言陽方、言離明也?陽且明者,天地之生德也,君子之德,法乎天地焉也。芝不世出,君子不世有,故以比諸君子。是故芝之懿有三焉:德具五行,色具五彩,香具五臭。是故以本者尚其德,以象者尚其色,以香者尚其臭。尚其德,故君子務本焉;尚其色,故動容中禮焉;尚其臭,故百世流芳焉。君子有此三者,故其陽德與天地合,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天下皆如在芝蘭之室矣。作芝南篇。

    上上甘泉山,邂逅逢使君;邀與酌甘泉,意氣香襲人。雲生浙水深,家住芝山南;君子秉明德,馨香發幽岑。幽岑以韜光,明德在離方;氤氳塞宇宙,燁熠何皇皇。一年昔三秀,五百昌期繆;闊哉何寥寥?絕無而僅有。靈根入厚地,孤光映穹昊;藏心美靈根,疾徐應心手。心手皆自然,忘助一無作;問何爲靈根?此根何處討。

    九月十一日將從瓜洲渡江遊焦山阻風

    涉江訪焦山,焦山在目前;風伯有何意?而使不濟焉。不濟命乎而,遺予不盡思;如彼隱德者,緘藏極神機。草木與崖石,處處皆吾益;草以觀我生,石以礪予力。

    訪焦山焦公隱居處

    吾聞焦先生,避地來隱淪;不受天子召,變名匿其身。當時如棄灰,後世如席珍;固此一人耳,美惡異等倫。遺祠依古剎,寂寞江海濱;因思乘桴叟,敻絕真天人。安得從之遊?究竟所未聞。

    雨登茅山上宮遂宿道院二首

    雲塞前無路,徐行乃有通。不知轉忽間,腳踏最高峯。我衣溼寒雲,我袖飄天風。三茅皆失色,萬象歸玄同。玄同夫何如?吾以觀無窮。望山山可憐,到山已忘山。問我到山意?此意亦忘言。忘言是忘我,安知山爲大?山上不屬山,空中一鳥過。

    贈少司寇潘石泉年兄先生赴召入京

    甘泉於石泉,本性同氣味;合是清者流,異派爲兄弟。石泉別甘泉,白日飛黃去;手持三尺法,五色雲生處。願酌石下清,爲世洗冤滯;非但洗冤滯,洗彼眼中翳。

    經憲俞子奏最上京詩以送之名有孚

    秋江秋水清,秋空秋月明;肅肅霜臺客,水月隨之行。明月照子襟,清江渥子纓;況值清明時,皇路無險傾。清心以明德,勞謙有終吉;佝僂走循牆,家庭有遺則。於己無勝心,於物無德色;何以上功最?謙者德之益。

    贈倪考功遷任少參之兩浙

    伯氏乘驄騋,從我遊金臺;紅塵白日翳,易水悲風回。愛弟青雲器,新參紫薇治;到家奏壎箎,歌嘯致予意。

    偶筆答白川子張秋官嘉秀

    東方有白水,西方有黑水;天地有玄黃,安得有二體?白水亦是川,黑水亦是川;同是潤下性,萬善無二根。誰來嘆逝川?誰來此觀瀾?白日白川子,可以洗心言。

    送儀制顧郎中遷山東僉事

    儀制本清吏,積弊頗釐革;吾志在邦禮,爾明贊予力。以禮達諸刑,伐柯不遠則;嘗聞伯夷典,可以折民忒。五刑屬三千,依倫以立極;以茲協於中,配命在天德。

    贈項精膳遷撫州太守

    吾愛項平父,居然受道姿;自慚立達者,欲人人得知。之子有至性,謙虛吾不疑;畏利人稱怯,避權時或嗤。昔在四司僚,今乘千里車;朱輪入撫境,爲拜兩賢祠。兩□□爲誰?崇仁與金溪;其人死不亡,履地當思齊。

    贈醫士葉子新還維揚詩有序

    葉子子新鼎者,姑蘇人也,少遊於江湖之間,以訪醫道。得師朱進卿氏,又得楊介誠氏。及遇蔣卿實氏,舍其學而求聞正學焉。或曰:「夫正學求仁也,醫學仁術也,子以正學爲體、以醫學爲用,不可乎?」生之言曰:「夫元氣完全,何用於補?去其害元氣者爾。」甘泉子聞之曰:「甚矣!生之言,似吾合一之學也。天理完全,何用於益?去其害天理者爾。」乙未仲冬(秒)[杪],予陡病痰厥,幾危,亟以蘇合丸下之。然火時作,時醫治之,罔效益劇。秋官高子公敬聞之,以葉生自揚來視疾,加藥三服,痰下數升,疾乃漸愈。於其還也,贈以是詩。

    葉生自蔣氏,作用出岐黃;手持百藥匕,捷下回真陽。造物何小兒?令我病張皇;痰火炎崑崙,面赭手足僵。二陳與四物,時醫執其常;之子自揚來,視脈爲劑量。如彼大將謀,應變無定方;多謝瓜蔞子,洗我醒血腸。邪涎下數升,正氣乃一張;浹旬水火濟,冷焰發輝光。因茲悟神理,報之合一章。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四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五言古詩

    過滁州感舊作奉胡時振崔來鳳二太僕田叔禾太守兼示二孟生

    遵塗出滁陽,望望琅耶山。昔日陽明子,相期共躋攀。寂寞臥山房,共話儒釋言。何期念載下,復此同諸賢。俛懷豐樂地,壯心與盤桓。冥搜醉翁處,窺潭有龍蟠。醉翁醉亦得,蟠龍不可乾。

    送大司徒王輿浦先生三載考績之京丙申二月七日

    澄澄輿浦水,水清人亦清;照見公廉慎,照公勤物刑。委身事明主,三事特一生;執此行報政,無愧天日明。

    贈唐西洲司徒轉北部有序

    少司徒唐公西洲先生,吾省望也。予忝與三十年交,義不淺,於其奉詔轉北部也,情見乎辭,辭而長言之,得六韻古詩以贈之。愛西洲嘉號偶與予居之鄰鄉同也,因以託興焉。

    君居西洲西,我居東洲東;東西永相望,中有一水通。君行北極北,我將南極南;南北本同天,何用悲商參?行矣悵予望,望絕繼以音;音書宜慰我,慰我停雲吟。

    贈南陽節推陳君羽伯之任詩

    才華映青春,行年初向立。手持郡尉符,泝江胡汲汲。聞經諸葛墟,爲訪臥龍室。何以開誠心?何以廣忠益?滿堂方燕笑,勿使向隅泣。

    送吳純伯奉詔歸侍養宮保白樓翁

    吳子秀延陵,拜疏還親庭;出門姓字顯,歸家仁孝成。上堂事二養,下帷讀六經;孝以順其親,仁以成其身。身親非二致,致孝本自仁;我語無徵信,君家有大人。

    贈寧州吏目王君策宜興人

    昔泝荊溪瀾,登歌南嶽山宜興山名。今見荊溪子,令我心飄然。之子南嶽秀,官卑五馬後;南嶽何必高?壁立有孤操。

    題橘園野仙卷爲醫士葉新鼎

    種橘不種杏,杏多人病多。橘井有天泉,汲者來自歌。寄語野仙子,此泉同大羅。

    有瑞堂詩有序

    有瑞堂者,姚江致政沈臬僉先生肯構厥考所遺之堂也。堂適成而有花瑞焉:曰桃,則兩實而並蒂;曰菊,則一蒂而兩花;曰葵,則七花而共蒂;曰雞冠,則日肖形逼真而峨乎岌然偉觀也。是故桃以瑞夫美實也,菊以瑞夫逸德也,葵以向日、以瑞忠也,雞冠以瑞武、以鬥邪也,夫是謂之有瑞,此堂之所以名也。曰:「然則斯瑞何瑞矣?」甘泉子曰:「瑞臬僉公靜養以植,衆善和德之應也。瑞其有子澧、文瀾以峨豸冠衣繡斧之貞也;瑞其奕世進士祖子孫顯受榮恩,將以求於無窮也。」是故甘泉子聞而瑞之以詩,以廣德瑞焉云爾。

    有瑞復有瑞,有瑞在虞周。氣機一相感,誰辯瑞所由。邈茲千載下,同氣如相求。下瑞以形化,上瑞與天侔。洋洋鑑湖水,中有沈隱侯。閒開有瑞堂,遶堂花遭周。三葩出並蒂,桃菊葵同休。雞冠峨似豸,正色莫與儔。君子秉明哲,奕世紹箕裘。陰陽須合德,奇偶會神謀。達觀大化內,天地其同流。嘉靖丙申五月端陽日

    贈東莞地官正郎李惟肖希說三載考滿之京有作

    平生子李子,昔會在長乾。世態與時變,舊盟終不寒。試問何能爾?恆性若存存。遠跡滄洲外,沈冥白雲端。廿年策天府,三載在郎官。報政朝天去,嗟嗟行路難。丙申五月十九日

    題李仲謙昆仲程門立雪圖

    亭亭高明家,廓然似吾廬;吾廬夫何如?天下之廣居。立門對兩生,無乃遊楊歟?聞有立雪賢,雪深三尺餘。伊川不可作,舉世無師儒;兩生侍立門,又如濂溪徒。聞有吟弄姿,清風滿八區;世無無極翁,誰傳太極乎?太極在予心,風雪皆真吾;收之還靈府,請君卷此圖。

    登九華

    愛魚數臨淵,安知網罟愆?愛山見山好,安知上山難?山高高無極,步步如昇天。有如入大道,疾徐無所先。無先即高步,造詣何超然?俯視衆山小,灑落如雲煙。特立在中峯,邈矣坐忘言。

    中亭詩有序

    中亭者,九華中峯之亭也。夫一陰一陽,剛柔合德,是之謂「中」,聖人之道也。亭在中峯,中峯在湛子中堂之後。嘉靖丙申八月二十六日,池州太守陸子所默岡贊予登九華而堂適成,景青陽施子觀卿大觀登絕頂,鄉進士南陵汪子道夫、窮其最勝石上,憩於中峯,人人快樂,汪子慨然爲作石亭於其上,湛子名之曰「中亭」,作詩鑱於崖石,以示來者。

    逍遙上九華,灑落山中央。中央在何處?山水圍書堂舊名「書堂記」。中坐得中心,中道靡狷狂。有如詣道者,廣大極高明?。幸逢賢郡主,導我從施汪。施子撰杖履,凌空步中岡。道夫起中亭,倒影臨天光。昊天及明旦,遊衍共出王。人人有泰山,毋曰讓未遑。我詩?崖石,千秋永不忘。

    過柯雙華侍御山居有序

    予遊九華,往返兩過柯雙華侍御家,見陽明子詩,以爲未見雙峯,予以能會雙峯之道,即是雙峯,何必更見雙峯?雙峯今爲雙華也,因次韻焉。

    如我愛雙峯,到眼心會景;愛此峯下人,苗秀方實穎。雲開山露光,雲合山色屏;開合如我心,對之心數省。

    醒老亭詩

    誰能名醒老?陽明獨名之;醒老何以名?舉世醉如泥。大醉天地昏,小醉喪威儀;安得獨醒者?哺糟啜其醨。一醒撤人機,再醒撤天機;天人既已撤,天地同無爲。天豈去此哉?先訓有家遺;種秫不種林,秫解忘憂時。

    訪靜齋少宰陳公書院

    予以考滿,由江湖南歸泰和,前少宰靜齋中丞 陳公預遣其子上舍迎予舟中,予因登舟敬造竹所,則靜齋書院也。靜齋不在,徑自登樓,樓上有閣,甚爲奇觀。須臾靜齋公至矣,相對甚歡,言符昔時詩語,大笑而別,作此。丙申九月十二日也。

    凌厲江湖風,風波靡時定。舍舟扣靜齋,齋境與心靜。何以得予懷?靜乃天之性。看竹如主人,君子予所敬。憑虛上高樓,樓上合愈?。仰入飛鳥門,俯鑑蛟龍井。詣道如是觀,超然發深省。

    過梅嶺感興二首

    步出折梅亭,行行且停停。喜望桑梓邇,肅肅迅霄徵。回思昨宵火,旅魂爲怔營。不能亟極救,如我傷羣生。一城焚尚可,四方若爲情。誰挽天河水?誰滅天火星?毋曰既焦爛,乃尚可回生。

    步過梅關西,忽忽如夢歸。屈指十五年,始踏鄉土坨。爵新人惟舊,安足爲盈虧?維有耿耿心,七聖不能迷。七聖如皆迷,神明自合知。手寫王道疏,奉賦同遊詩。豈謂天蓋高?自是誠悃微。乘流下曲江,矢心酌武溪。焚香拜兩賢,俯仰正悽悲。悽悲無奈何,歌嘯徒噓欷。

    過清溪黃太學生繡緒宸談異泉之勝作此以爲他時往觀卜築之張本

    吾愛三黃生,排闥臨清溪。吾愛清溪水,浣此胸中泥。泥滓消且盡,心月澄光輝。還聞山上泉,靈異天下奇。朝夕應潮起,其聲隱如雷。乃知氣機鼓,通竅靡高卑。此溪何所自?此泉何所爲?因悟一本理,共君契玄機。吾欲卜泉上,相與日追隨。

    羅浮四詩有序

    羅浮四詩者,甘泉子之所作也。甘泉子昔在弘治丙辛曾兩登羅浮矣,越三四十年,自落宦途而此心念念未嘗忘此山者,嘉靖丙申十一月二十六日至增城,遙望羅浮,勃焉興懷,是日亟了人事,一宿鳳凰山明誠書院。厥明,遂偕憲長盧望峯先生,攜諸生新昌羅生儒錦、餘姚王生仁、太平王生盤、順德陳生說言、周生萬芳、周生學心、東莞梁生文賓、鍾生景星、黃生士英、謝生永禕、黎生、謝生與規、番禺郭生伯仁、增城曾生致道、張生文海、伍生誾、黎生滾、黃生文典、張生文濟、伍生山、伍生就湯及吾婿吳生宏、宏子甥元科二十五人者,晨渡相江而東。二十八日到山,同卜書院之基於朱明東洞,明日又卜西洞。於時如約而至者:伍君慄夫、陳君以德、吾兄行素翁也;聞風而後來者:博羅胡掌教子學、魯秋官子魯、黃地官時卿、時卿子某、子魯孫某、近山徐生一龍、其侄邦仕也。二十九日乃下山,而東筦李生一契、一夔以黃生大行來赴會於洞口矣。是遊也,大小協孚,前後奔奏,不期然而然,皆出於人心之同然者,樂以山水而不在於山水之間。視諸昔年之遊,但留情於杯酌詩句之末,而未有道義會集之樂者,似不侔矣。因感嘆而不足,遂爲長言以記斯勝,不知後之視今,與[今]之視昔,又何如也。

    人事百窘逼,望山即羅浮也心一怡。苦樂本無門,維人自致之。祥禽困雕籠,幽鳥擇高枝。鷦鷯乃自足,瑣瑣亦奚爲。右初程出郭望羅浮

    北風吹宿霧,天宇何寥廓!羅浮衆仙人,爲我開雲幕。簪笏非素心。泉石有夙約。得所自得生,忘景亦忘樂。

    步步上飛雲,一步度一?;?盡見真源,一切了緣業。下看金鳥忙,長嘯玉兔捷;而我本無爲,宇宙同超越。右登飛雲

    昔欲卜朱明,以爲元明宅。非爲絕人境,遠道迅所適。鑿石開院門,搴蘿補石隙。閒攜二三子,來共散書冊。念此三十年,志願會須得。右卜書院於朱明洞。

    兼卜朱明兩洞詩有序

    予既與諸生先卜朱明東洞矣,曾生學之又言西洞之勝,遂兼有之。蓋東洞在蝦蟆峯之南,西洞在麻姑峯之左,皆羅浮之最勝者也,詩之紀之。

    遂卜朱明西,乃兼朱明東。東西如日月,大地普玄同。何以愛東洞?蝦蟆峯名,洞後起青空。何以愛西洞?麻姑秀芙蓉。朝日未出時,先見東海紅。新月欲吐夜,坐待西巖中。日月互來往,吾以觀無窮。

    丙申十二月七日偕文明府湯縣博伍太和諸友同遊娥眉山蓮花洞有作

    凌晨巾我車,天宇極清廓。閒從同心人,蓮洞視興作。興作夫何爲?講堂開正學。正學誰同心?令君與縣博。共結逍遙遊,散此無懷樂。天路入虛無,地勢乾碧落。三心明心、勝心、成心也浣飛泉,千仞書石壁洞口一石如穹碑,高五丈、闊二丈。遙望飛雲峯,憶我朱明宅。浩氣窮八弦,聊茲寄鴻跡。

    再宿蓮洞有作

    吾愛娥眉山,娥眉淡不如;吾愛蓮花蕊俗以此洞似蓮花,故名之雲,花光映太虛。出門重延望,隨意命柴車;凌空入鳥道,絕境尋吾廬。入暮迅登陟,志往忘崎嶇;後躡聚星石,前望二臺墟。側身度飛流,秉燭觀崖書;險盡履平地,孤笑多艱餘。枕簟依雲岫,玉露沾衣裾;衣裾沾尚可,勿使願相違。

    美邑尹文侯詩

    嘗聞愷悌人,剛柔靡茹舍;厥德用允修,是爲循良者。吾增今文翁,純然用德化;蒞頑有笑談,琴堂無叱吒。發摘鉤筩外,撻辱莆鞭下;遊息吏治餘,燕喜樂育暇。開我蓮洞堂,定我贍田價;諸生日雲集,斯道亦風播。以仁化不仁,不仁當避舍;泉叟敬作詩,循良績以大。

    觀清溪靈泉書院刻崖石

    暮泊清溪隈,朝登鳳凰臺。鳳凰去千載,遺臺尚崔嵬。肩輿向名山,春山花爛然。如錦屏匝地,如劍戟插天。上山覓靈泉,靈泉有如神。我到泉倏來,闡彼輿皁言。此泉應潮汐,莫或爽時刻。其動若雷殷,其止若龍蟄。愛泉者黃生,開我甘泉亭。甘泉與靈泉,同以天一清。留詩刻泉上,清者來濯纓,於泉何損增。

    題曲江新定行窩壁

    宣尼救世心,愛人何汲汲?人或不受愛,伐木仍削跡。雖則仍削跡,亦愛不終息。傾覆與流離,吾道自正直。嗟予亦何人?弄影韶石側。昔擬相江院,

    今爲行窩室。成物固不能,反躬當自力。聖道大如天,淵深安可測?澄澄相江水,此心或能識。

    竹松清蔭詩有序

    竹松清蔭者,曲江教諭象郡秦子志道以德其祖若考之蔭者也。秦子發解西廣,祖考竹軒、 雙松,世傳清白。至秦子又能從甘泉子問聖賢之學,玩心性之原,以造天德焉,有以也。夫昔者孔氏有正考父叔梁紇之蔭而孔子之聖出焉。其德盛者流光,故德愈大而所蔭愈遠矣。夫盈天地之間,凡物莫不有蔭,槿之蔭以日,桃李之蔭以時,松竹之蔭以世,何則?以其有後雕之德也。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爲聖賢者乎?是故秦子慕之,用光大於厥世焉。予丁酉正月過韶,作詩引之。

    嘗聞斐君子,外節以中通。虛心應霜雪,夷險無春冬。又聞髯大人,柔外且剛中。霜雪莫之陵,雨露無全功。以茲庇本支,不與時芳同。遙遙念先德,毋忝爾芳蹤。若欲問聖學,詣學竹與松。何以學竹松?生理一無窮。剛通本陽德,去去成羣龍。

    題天泉書院壁示諸同志

    逍遙訪名山,早晚至天泉;天泉夫何如?天一爲之源。天以一而清,泉以一而靈;物以一而生,心以一而明。明者天之德,三才同一極;自德還自昭,天然絕人力。此泉君自酌,自酌還自得;中味鮮能知,人莫不飲食。

    至福山書堂示諸學子詩有序

    福山書堂者,婺源學子諸生與鄉義士之所建,以爲文會之地。邑大夫吳君且作興之,時甘泉子過而講焉,爲作詩以喜之。

    趣程訪先賢,迤邐尋福山,靈境愜素心,怳疑夢寐間。奇秀萬交目,吾心一以閒。問心何以閒?萬有性不存。所性如兼存,萬物同渾然。一石礪心確,一花應心妍。有鳥對關關,有泉同涓涓。風雲恆變化,我心自存存。爲語山中人,詣道以我觀。

    婺源五嶺詩有序

    甘泉子之北也,過婺源,抵休寧,經五嶺焉:曰芙蓉、曰對鏡、曰羊隊、曰德勝、曰新嶺,愛其名而賦之。

    春山繡芙蓉,閃爍入青空;我來乘雲車,縹緲行空中。芙蓉臨對鏡,鏡光花愈勝;未見本來面,更須學山靜。靜坐看羊隊,羊化石空在;石吾甚愛之,勿使羊踐壞。德勝非人力,而乃見天則;是德何必勝?日用常飲食。新嶺德勝前,問新何以然?盛德乃日新,春花自年年。

    題復齊雲甘泉舊名

    齊雲有甘泉,似爲甘泉設。此泉有本源,迸出山石裂。維甘雋不壞,維泉流不竭。不竭與有本,問我如何說?安得挽此泉,盡救天下渴。

    宿斗山書院詩有序

    斗山書院,歙諸學子所建,爲文會之地也,且以俟甘泉子謁文公廟庭於婺源,過而講焉。郡侯三石馮子實作興之,甘泉子嘉焉,爲作此詩於壁以詔來者。

    頻年瞻此極,今夜宿斗山。縹緲入飛磴,超然出人寰。羣峯繞列宿,宛在天中間。居中以應外,比如我心然。經緯皆文章,後地與先天。山鳥不盡宣,山花不盡妍。惟以反求心,聖功收大全。

    宿和州香泉書院題壁,兼寄州守魯君承恩

    卓午辭和川,暨暮宿香泉。秉燭尋名勝,冒雨凌寒煙。煙霾魯叟磬,雨溼梵堂禪。香泉問何如?溫溫如暮春。因動浴沂想,鮮見浴沂人。何以鮮其人?浴法人莫傳。一浴淨毛骨,再浴清心神;三浴日月光,天地與偕新。天地既已新,人世無妖氛。

    登嶧山感懷五首

    吾昔讀禹貢,夢寐懷嶧山。今我履真境,親見勝陳編。古來窮理人,詣道亦復然。歸來束六籍,面壁坐九年。

    上下嶧山峯,危石度千重。回頭倚巖坐,灑落觀大通。何名爲大通?是身在虛空。欲歸前無路,插趐凌天風。

    山陽覓孤桐,孤桐已無樹。雖有千年鳳,未知棲泊處。琴瑟非愛身,太和沒六呂。惟有桐上月,古今自來去。

    巖花非可愛,愛之在吾心;是知真愛處,不在叢花林。愛花無甚淺,採花無甚深;問花莫問道,問我深淺吟。

    頹垣帶嶧山,門是紀子郭;有德不在險,胡乃大去國。狐狸穴姬隴,猿鳥悲日落:樂極哀忽生,悽風滿(廖)[寥]廓。

    望西山吟示周生榮朱丁酉三月初九日

    西山昔愛我,山色如眼青;今我愛西山,眼與山色明。山色何爲明?雨後風廓清。風雨幾千度,變易塵與土。塵土尚變易,人奚不速老?二月九日

    題黃中丞公求放心軒

    水也不揣,自少有志於聖賢之心學,悲世儒或失於求心,因作求放心篇。世之君子,惡而擯之者一也,疑而議者又一也,知而敬之者又一也,敬而信之者又一也,其上焉者也。如安崖黃中丞之相信尤篤,作軒以志之者,,百無一二焉。水也於擯議之餘,益以見安崖公之至難得也,而敬之信之,豈但如公之見敬信於區區求心之說者哉?作崎嶇篇。

    崎嶇歷荊棘,危途度百千。道遇安崖公,愛我求心篇。問安爲安崖,不答心坦然。求心不求心,安安無所先。君看石頭路,險滑不扶顛。

    贈毛後軍捧 表之京丁酉九月初一日

    閉門謝諸賢,吾亦欲無言。毛萇對門居,世契知我焉。我心如月光,隨子朝天行?。誰雲有鳳德?但聞歌楚狂。

    送胡舍人立之

    首夏破羣咻,相從金臺遊。高秋慰孤寂,相見江東樓。炎涼變時節,人事安足謀?匹夫不奪志,志士忘在溝。達大人無我,獨立誰朋儔。至道本無體,天地與同流。子去崇明德,吾當行歸休。

    送徐楓岡廷尉考績之京

    冠蓋何煌煌?江東送飛黃。青青楓樹林,倏爾染丹霜。□ 明照君心,瞻望彩雲深。廷尉天下平,吾以嘯且吟。

    送總督宋中丞南塘公入坐院詩丁酉十一月十四日

    同年宦中外,於今餘十人。揆之三百中,三十能一存。其餘未可計,零星與飛煙。倦鳥思白雲,健鶚翀青天。雲散何時合?高歌開別尊。

    與蘇年兄乙峯言別時乙峯報政北上予亦將南歸

    君家西北邊,我家東南埏;風雲偶相會,離合三十年。雲生本無根,風來亦何門?變態不自由,所慰元同天。兄移北斗下,我思南鬥前;同心同廣居,東西南北人。

    送少司徒靜庵公遷北部

    我身雖在外,乃心在皇室;夜夜望帝星,朝朝瞻舜日。聞公有召命,鄰寀來相慶;我心如日星,隨之掖垣省。

    誥封劉母孫太淑人七十壽詩有序

    劉母孫太淑人者,徽州人,壽閫本、太學生椿之母也,戊戌三月九日壽旦。柔順知書,尚義理,動必以禮,教子以義方,二女皆貞守不渝。謂本曰:「爾祖以武報國,利鈍命也。」謂椿曰:「爾惟以文華國,通塞天也,且汝欲以名養爲憂,孰若以憂善養乎。」甘泉子聞而賢之,作詩壽焉。

    何物女之賢?生兩文武姿;伯也提乾戈,仲也習書詩。遙聞蟠桃宴,正是春花時;彩服兩階舞,天姥千年輝。伯氏爲吹壎,仲氏爲吹箎;王母開顏笑,禮樂母亦知。

    三月五日同曾惟馨鄭世迪諸君遊三山寺觀白鷺洲

    是日同者鄭生經哲曾生汝檀夏生仲洪生梓王生奉柴生惟道徐生賢楊生舟馬生翀王生性仁叢生茂林俞生介溫生如泉王生爲寧潘生鋐方生瑞

    公餘靜扃戶,倏忽已春暮。生意尚可觀,諸子扣門告。肩輿遵江曲,軋軋向何處?三山在天外,以遠人莫到。如彼幽深士,不入俗眼妒。雞鳴迅宵征,近午起風霧。將天祕神景,誡此淺士露。幽合臨長江,中洲蹇獨步即白鷺洲也。吾欲觀逝川,於此巢雲構。

    答江山何倫柴惟道徐賢三生問自然之說

    客來問自然,本體已見前;本體何面目?見之亦至難。至難有至易,忘助兩無間;兩在故不測,而乃疑於天。

    贈南京大理寺正澹軒戴君升任柳州府太守詩

    皇化漸以普,風氣日以開。昔時荒服地,今日須賢才。藹藹貫城彥,五馬朱輪來。問俗柳江頭,柳樹何人栽?春到柳眼青,君來春意回。無然蹙其根,而使枝葉摧。君看甘棠樹,遺愛何悠哉。

    贈麥前軍升任山東鹽運同詩有序

    東軒子麥子秀出乎端溪,歌鹿鳴於鄉闈,不薄乎儒師,遷博予南雍,從予於觀光之館,講心性之學,以考最爲倅於臨江,貳守於吉安,於砥礪以檢身,勤勞於皇事者六年,而贊前軍一年,而升運同。或曰:「鹽運利場也、污地也,其貪者榮之,其潔者危之。」東軒子不懌然,欲勿赴,甘泉子曰:「子赴也,吳隱之詩云:『設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鹽運豈有污於貪泉乎?豈有危於貪泉乎?昔者鐵橋黃子欲勿赴福建鹽使,吾勸其行也,非污危之地,無以見真操也。鐵橋子行而累致大位,今子不薄儒官,廉也;講求心性,賢也;砥礪檢身,慎也;勤勞皇事,能也;賢能廉慎,足以辨之矣。子其行矣,大位之升也,將發軔於斯。」乃作詩而壯焉。

    吾欲觀太山,蒼蒼天際頭;吾慾望東海,浩浩連天流。雞鳴日觀曉,日動海光浮;照見負鹽子,嗟嗟齊相謀。利國日以始,強兵日以起;利害互紛拏,無乃盻於此。選君二鹽運,以君能守已;疇昔倅臨吉,止飲清江水。以此二鹽運,寸心羣職盡;子行愈峻潔,性有無窮分。君看貪墨徒,鄉評如穢糞;太山千仞崖,可以振塵衣。東海萬里流,可濯足底泥;我若遂東遊,與子一共之。

    送考功君南喬參藩廣東詩戊戌三月

    高鳥亦血肉,羽翼能天飛;輕車本枯木,驂服能陸馳。爲政在得人,至治以無爲;如彼在一體,指臂恆相隨。達人貴遠識,智士炳先幾;無事應大事,疇可與子期。帝命將普澤,先濟東南隅。失我左右手,我心寧不悲。福星照吾廣,維以慰我私。

    贈侍御沈君南湖僉憲之山東詩

    吾慶南湖子,汪汪似南湖;不以澄而清,而況澄定乎。袖有雙龍劍,身佩明月珠;珠以明寶善,劍以斷奸諛。清以濯羣溷,定以懷永圖;君行有遺則,鄒魯聖賢都。

    誡子詩戊戌四月十日示柬之

    憶爾年四五,期爾爲聖賢。爾時亦不辭,冉冉歲相遷。志學及弱冠,變化忽不然。龍豬異其質,速利日牽煎。如藤纏葫蘆,所得遂忘天,豈特遂忘天?於親亦忘焉。忘親都非子,忘天者非人。哀哉爲人子,回駕今勉旃。

    送地官大夫受庵周君謙之遷任雲南詩

    五馬乘指南,萬里何阻修?(沂)[泝]沿到岷峨,無乃一源流,因之望滇溟,山川鬱相糾。地遠俗維邇,道同政易謀。先王重柔遠,行矣壯才猷。

    送黃左軍遷任石阡知府

    左軍滇溟秀,剖符石阡守。雲貴本同賓,如鄉東西道。雲山識舊面,回馬知熟路。何況諳土俗,善政因俗好。君行毋謂遐,二方隨左右。

    送中舍談君相?祭江香祝至南都竣事還京

    相見十載前,君顏宛青陽;相逢十載後,我鬢則已霜。邂逅道衷素,今昔徒慨慷;萬里禋江使,青天一炷香。

    與成孝子詩有序

    成孝子進生甘泉山下,未嘗知讀書,事母甚孝。母病垂危,或言子之肝可救療,進聞之即夜以刀剖腹,凡二次乃得之,療母病癒。

    操刀取肝時,心手兩不知;一念但知親,安知親之肢。不識不知處,可以觀天機;自茲通神明,成子其充之。

    贈職方瀾石樑君擢憲副之廣右詩

    平生瀾石子,表表冠時賢。衣葛深懷玉,成蹊以不言。瀾心不足清,石膽不足墜。持此清堅操,本兵空諸邊。遙邊尚折衝,況理憲臺前。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五

    文集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五言古詩

    題日惺齋爲杬上舍封兼似鄉進士鄭世迪

    日惺名爾齋,爾心日了了。天理日流行,天運日旋遶。心日日日惺,神理日日妙。一惺明德昭,太虛遊八表。退藏外昭心,聲臭不聞睹?。惺惺斯不惺,長夜何時曉?

    題曹寧波太守語所藏呂涇野八分書大科訓規因以贈之

    寧波守執持,愛我大科規,既愛我規條,愛我敘規詞。規條如布幅,敘規如線屬;心幾善惡間,敬肆隔雲陸。敬肆慎心幾,敘規象施爲;規條應萬事,爲郡張四維。戊戌六月十六日

    書尹黃門相二代敕命冊因以贈之歸嘉魚

    黃門清楚客,於於手一冊;大哉稱皇言,褒袞何烜赫。先德以流光,子道益輝煌;榮親豈外求,道在立身藏。道大配天地,全歸本無二;楚山爲增高,楚水爲增駛。伏讀不見文,惟見兩親存;親存以不朽,永矣感皇仁。

    贈和州同知前秋官胡君名永成

    和州貫城彥,曠別語合意;因語知同心,又知理無二。慨共唐虞天,君相都俞事;敬哉達上下,民與誠和治。戊戌九月九日

    贈張君惟行恕尹溫州平陽縣

    吾欲登鴈蕩,因之臨溫臺。日月凌倒影,飛錫乘風來。聞子試牛刀,莞爾襟懷開。絃歌道有聞,親見淳風回。戊戌七月二十一日

    洪器之梓壽親

    昔憩斗山城,俯視老人星;還歙多老人,大老百二齡。我壽本無極,宇宙同生生;爲子侑壽觴,將親過大庭。七月二十二日

    邵武畫士方燁爲予作真,予不自知其肖否?若作從遊諸生以及廝役,無不曲肖之者,予戲作此詩難之。

    爾能畫我形,能不畫我影?形影既能畫,盍畫心神境?心境高同天,心境大同地;能畫天地心,萬物可能備。七月三日

    戊戌八月四日甘泉子再登牛首山,同遊者:洪生梓、鄭生經哲、張生文海、洪生清、方生瓘、程生銳、梁生穡,一時甚適,遂以楊生舟諸生請,歷危塗,放於新泉下院,數酌而歸,作此。

    驅車曷宵征,感茲秉燭遊。不見牛山春,登高愛清秋。秋高爽氣發,雨後炎囂收。雞鳴羣息動,時去衆芳休。達人究終始,故與天同流。

    題西溪卷爲俞進士憲乃祖

    何以慕西溪?因見西溪派。涓涓照人清,澈底清可愛。弄艇西溪雲,月出東溪外。不見溪畔翁,溪月長相待。永以貽孫謀,濯纓溪上流。八月二十日

    送閔儀制旦考滿入京

    昔在春官年,禮義尚相先。堂屬如一體,斯道共鑽研。閔子於此時,執侍以周旋。自讒之昌矣,志士若委靡。日月遞昃盈,天地互泰否。閔子於此時,自反能不惴。手持天官最,送子朝天去。感慨難重言,言亦不盡意。意馬防風奔,子其慎御御。

    永思爲儀制閔主事旦

    永言誰孝思?孝思思維則。其則亮不遠,反求自天德。大孝終身慕,自慕終自身。手足未啓前,履薄如臨深。跬步一或忘,不孝與不仁。不仁者違天,不孝者違親。違親斯不孝,違天斯不人。

    走筆偶贈省元唐子元殊

    桂林一枝秀,暉暉清照人;勿使藤蔓之,可以乾高旻。大臨駕六翮,遨遊出風塵;太遠不速歸,歸人念倚門。

    壽大司空蔣公石庵七十華誕

    壽公以長生,煌煌兩生祠。生生之謂壽,父母多仁慈。湖南與江北,處處遺去思。以茲壽國家,可永萬年基。及乎作司空,六府思若時。詎能以淫巧,藝事執相規。?歷遍中外,而今躋古稀。豈逐少年行?壽耇古不遺。稽謀能自天,天子自深知。

    贈地官大夫丹山子趙君遷曲靖太守詩有序

    語云:「白頭如新,傾蓋如舊。」其然?豈其然哉?吾以爲新知終不若舊交之至也,氣合誠不若久敬之懿也。嘗觀斯世之人,有四十之交而能久敬者乎?無有也。昔與丹山子初相見於石翁先生之門,迄今四十年矣,翁時已在病,舉趙子以屬水,曰:「可哉!秀子,子其與語之。」自茲相契好。丹山以兄事予,相期志道。築場之後,相與遊羅浮,居西雲舒嘯。扶胥出庾嶺,渡彭蠡,訪白鹿,歷金陵,登歌郭隗之臺,鹹與之俱。及予官詞林,丹山守灃州,入贊都督府南郎地官,往往見於事功,稱才能,而予職不任事,徒以不忘區區之學,託諸空言,莫得少見於事業。然回視一時及門遊從諸子,而予與丹山子及鄧子賁齋倖存,又同官南都,交義不替益親。今秋之季,丹山子拜守曲靖,乃天子重之以柔遠之道,而人不知以爲屈,吾以爲榮矣。於其行也,念四十年久敬之善,慕平仲見稱之義,慨今昔與之言別,感慨之不足,遂託於聲詩。

    鐘山鬱蒼蒼,依佩麗且光。侯今萬里去,誰與予翱翔。君心江月白,我念滇雲長。一解雲龍乘大澤,油然生霈雱。西郊久不雨,帝念施遠方。柔遠以能邇,此道自虞唐。二解憶昔江門遊,聖途共相將。一日期千里,衰老未升堂。各自篤初敬,之夷不可忘。三解

    送少司徒王公鶴亭先生考蒲之京

    鶴亭海鶴姿,獨立未入羣;依然在人寰,翛翛見風神。古來賢俊者,氣習不能淪;夫君京洛士,衣袂無淄塵。屢遷不入朝,留都邦計新;報政或前席,贏絀具能陳。

    戊戌十月二十八日,攜徐生世禮、夏生仲、王生奉、黃生耕、黃生牧、劉生譽、符生治、俞生介、周生士良遊東山,東山舊傳即所謂謝公?,后王荊公所爲作詩者也,作此以示諸生。

    雞鳴出夾岡門名,過午入上方門名。出入寰闠內,如蝨處褌襠。詞客悲搖落,俗子愛春芳。達人玩生意,寂士空坐忘。我則異於是,大觀與時行。攜我八九子,冉冉惜流光。不因駕言出,焉知草木黃。王謝安石、荊公俱塵土,?上亦荒涼。進修貴及時,遊衍與出王。

    鍾石詩有序

    鍾石詩者,甘泉子爲鍾石子而作也。費鍾石子秀出廣信之橫林,橫林之溪西下不能一里,有大石焉如鍾,弗倚弗偏,矻立於溪水之涯者,鍾石也。其溪二百里,遙遙自懷玉來,環鍾石之三面,終日擊撞。或曰:「是水如其椎也,懷玉高懸其後,??磈磈、燦爛縈帶。」或曰:「是山如其追蠡也、旋蟲也。」費少宰嘗築室其巔,藏焉修焉、息焉遊焉,因以自號,詩曰:「維其有之,是以似之。」圓外而堅中,坦夷而穹窿,吾不知鍾石其鍾石子乎?鍾石子其鍾石乎?爲之作詩,以寓神遊焉。

    鍾石似鍾石,實心歷霜星。鴻鈞太古色,直截幽人貞。幽貞之所廬,鍾立四無欹。懷玉爲之紐,玉流爲之椎。君子曷似之?實以比其德。特立礪堅操,磨磷終不易。至樂若無聲,一鳴天下驚。小大隨所扣,宰公在司成。萬石之洪鐘,維以警聵聾。夜半攢眉起,昊天日升中。

    奉次輿浦王公冬至前二日韻

    剝余天亦復,天地詎無心;獨觀剝復幾,千載逢知音。流行與充塞,渾淪曷升沉?此事無聲臭,茫茫何處尋。

    送長泰尹鄭明府赴任便道歸省詩有序

    潮陽有四難焉。鄭氏東溪翁,賢也,有二子,長曰經正,賢;次曰經哲,賢也。人曰東溪翁難,爲子在;正、哲難,爲父在;正也難爲兄。或曰:鄭氏有二養焉,哲也爲善養,正也爲祿養。正也以今年冬欽授長泰知縣。長泰去家五日,可迎養矣,承顏諭志,善養兼焉。謁予金陵,憩新泉精舍五日而行,同門陳生等請予詩贈之,諸同志之詩歌繼之。

    淵明令彭澤,百里去柴桑。心爲醉秫田,折腰鄉里郎。何如鄭長泰,違家五日強。起居可迎養,甘旨得相將。況有好兄弟,孝友溢庭堂。由家達之政,一邑見循良。行行念赤子,竹馬迎道旁。

    送符生士亨還南昌有序

    十年三章,甘泉子贈符生治也。治少從其父伯聲從予於觀光館,講聖賢之學,甚適,得勿忘勿助之指,父子持養甚堅,今十餘年矣。噫!悵想昔時觀光所設射禮廢矣,鐘磬隳矣,歌聲息矣,時變事殊屢矣,而伯聲亡矣。今其子治卓有立志,不遠千里越江湖來居新泉,謁予請益其心,其學業不變不廢、不隳不息,而益篤焉,而其父爲不亡也矣。予喜之,於其歸也,爲作古詩三章,贈之勵之,同館同志者,歌以繼之。

    十年別子面,千里憶子心;子心既已見,慰我一何深。一章出門多路岐,行行慎所之;古人千里謬,所差在毫釐。二章江風送子來,新月迎子歸;風月同自然,吟弄亦奚爲。三章

    三鳳吟贈倫白山司成送母太夫人還鄉

    穗城有三鳳,五色具文章。上止三珠樹,百鳥驚迴翔。仲氏鳴壁水,將母還離方。離方朱鳥地,晝錦同輝光。何時復來儀?聖人坐明堂。

    題克齋爲王奉常暐

    奉常有清卿,齋居名曰克。顧名以思義,思之吾未得。得非孔顏徒,爲仁在一日。夫克亦何名?精軍以勝敵。虎賁三千人,一心同一德。所向盡披靡,不追亡逐北。何名爲精軍?天理乃天則。顏氏事斯語,養銳有餘力。至明且至健,勿之不容息。中軍如不精,空拳控勍賊。天定人亦泯,吾語克齋克。或言道何克?能事非持國。天理天所爲,自然本無作。

    贈表弟鄉賓陳愛月還甘泉詩有序

    君從,甘泉子贈表弟鄉賓陳愛月也。感今昔老少之異,嘉其古心古服,爲古鄉飲禮之賓,望之老而篤學,光甘泉焉至矣。

    君從甘泉來,色帶甘泉雲。今我夢甘泉,悠然得我心。憶子從予遊,十五映青春。予今各老大,卓立冠鄉賓。不遠四千裏,訪我憩新泉。倏爾告還山,了此兒女緣。江風與江月,贈子吟弄船。

    曉如惠化洞會送呂汝德書懷兼似劉子實

    晨出安德門,超遙度長林。恰恰聞鳥聲,欣然得予心。此鳥意何切?有如求友生。千載望三益,異道故相嗔。感彼穀風篇,再拜謝義禽。

    贈春官許仲頤之京

    江東盛才俊,今見會真元。之子富文華,抱負何超全?一戰三千士,獨步文場先。筮仕入春官,禮樂漸得新?。贈子直清訣,夙夜以惟寅。

    題郡博夏念齋先生壽圖詩

    五翁應五星,五壽仰求天。一翁坐一室,一德反求身。求身機在我,求天事茫然。德者壽之本,身者天一原。自求自多福,且勿信人言。

    壽全山高士劉先生詩有序

    廣信永豐之霞方有丈人焉,曰文甫濤者,鄉善士也,行年七十有三,志不凡近,獨復   中行,行不適時情,聲不入俗韻。人初訝之誚之,曰全山耳。夫謂之全山者,俗以訾夫全野也,猶曰坭塑人也,又曰無機變也。丈人曰:「是善名,我因以自號。」且六善焉,俗久而孚之,曰真全山也,善人也。何謂六善?一曰德,二曰敬,三曰惠,四曰廉,五曰教,六曰義。曰德,文史自娛,天性剛直,是故足以勵俗矣。曰敬,籩豆必飾,祭祀必肅,是故足以(救)[敬]先矣。曰惠,罄囊以助喪葬之乏者,亦分飯以救於告飢者,於時儲無宿粟矣,迎贍七(袞)[秩]無歸之嫂,曰一飯可分飽二人也,是故可以濟物矣。曰廉,生不妄取一錢,受族人百金之託,事畢歸餘,弗或私乎一毫,亦弗私於託貨之賄,是故可以潔己矣。曰教,人曰:「窘矣,盍教之生殖乎?」曰:「吾惟教 譽也,從吾所好焉,治經養性,即有廣心田矣。」垂髫出就夏東巖,經歲不歸,曰:「欲汝薰染之耳,獨舉業云乎?」譽登鄉薦,歸則戒曰:「自吾父、吾祖累世積而發於汝,其勉之爲邦家之光。汝毋負吾志焉。」聞在南京甘泉之館教小子,來之,則曰:「吾老且病,豈不念汝?汝得所宗,遂吾志焉。」是故可以裕後矣。曰義,與其配餘孺人相敬如賓,贊成厥德,是故可以稱媲美矣。夫剛直德也,肅祀敬也,恤貧惠也,不苟取廉也,樂得其學教也,夫婦敬成義也。是故定靜不遷,偌呼以爲山者,此類乎?甘泉子聞之,曰:「彼所謂全山者,君子以爲全德也者,全人也。」夫惟六行者,足以稱之矣,爲之作詩寓壽焉。詩曰:

    俗誚全山名,吾以靜不遷。全山偌我訾,因以止安安。乾坤有五嶽,五嶽一全山。何名爲全山?五嶽合一觀。何以爲合一?靜看先天先。當其未分時,宇宙同混然。丈人秉剛直,用志能不分。凌空俯五嶽,(廖)[寥]廓何超全?以茲孚邦家,聞達無間言。德教施外內,廉惠人己間。敬義通幽明,六善如山尊。丈人自嶽降,仙客來如雲。以山祝公壽,壽酒至如川。賢郎滯西席,吾爲歌此篇。

    贈建昌南城張舉人崇

    吾欲欲躋匡山,照影天地邊。南尋五老宅,西訪麻姑壇。下自狀元裏,秩宗弘治間。予時始通籍,亦獲瞻溫顏。今見鳳毛種崇也,引雛桂也來蹁躚。問我養毛訣?君家有直傳。問何爲真傳?直清以惟寅。

    送姚侍御奉命之湖廣清戎

    吾聞國大事,惟在祀與戎。和協神人際,誥爾治平中。吾皇古聖神,禮樂政一新。郊廟煥古制,戎政諮廷臣。帝曰御史姚,虞爾有風標。維爾多才敏,理戎維爾優。遍歷湖南北,爬梳與搜剔。如發亂思櫛,如身瘍欲釋。前年水旱荒,將御失其糧。枵腹出死命,十室五逃亡。調停在大手,往哉念不忘。戊戌六月十五日

    答安福鄉進士周君得之所問八條後賦此

    翩翩安成子,問我八條目。吾方欲無言,言中不如默。默識不識前,萬里一處足。八月八日

    贈九山湯子還古岡有序

    甘泉子之與九山子友也,自弱冠之前已知其爲古道之器矣。或曰:「九山子益友乎?」曰:「然。」或曰:「直乎?」曰:「然。九山子之生心,未嘗設町畦也,如其直矣。」或曰:「九山子諒乎?」曰:「然。九山子之生口,未嘗出妄語也,如其諒矣。」或曰:「九山子多聞乎?」曰:「然。九山子經書入口成誦也,  如其多聞矣。」或曰:「古之所謂三益者,九山子其庶幾乎?」曰:「然,予所敬也。」己亥夏四月,九山攜先師石翁之孫畬來訪予於金陵,而館於新泉者三閱月日,與道舊甚適。於其歸也,爲之賦三益。

    聖人訓三益,直諒與多聞。予友九山子,何詎非其倫。同業因伯氏,識君弱冠前。古心稱古服,言動夙馴馴。亦同江門遊,亦釣楚雲春。予昨歸沙堤,訪我鐵江濱。今秋攜公孫陳畬也,來浴新泉雲。何以養其直?絲毫了不存。何以養其諒?心口無間然。何以養多聞?畜德歸淵泉。行矣各努力,相約朱明天。

    己亥六月七日與九山諸同志遊夾岡義莊

    盛夏萬物長,陽德極光輝。天道代消長,秋陰變萎蕤,攜我衆友生,及時出遊嬉。天地尚往復,誰能超範圍?形骸非我有,爵祿豈我私?逍遙大化□,[何]喜亦何悲?

    榮壽詩贈趙廷評崇信歸慶嚴親梅月翁

    人皆愛世榮,我獨愛良貴;人皆愛年壽,我獨不如是。良貴在我身,世榮從外致;年壽會有涯,顯揚於世世。我昧梅月翁,知之有賢嗣。行道與立身,以親受多祉。歸薦榮壽篇,廷評子趙子。

    嚴陳生叔莘有序

    庠生畬叔莘者,我白沙先師之孫也,賦性淳實,稱其家兒。昔從予北遊而歸者,十四五年矣。今夏四月隨九山來省予金陵,共語今昔,爲之悵然。予深欲其不墜家學,於其歸也,嚴之以詩。

    憶昔辛巳冬,治任將趨召。念 師裔宜昌,攜爾來北學?。三載妨職事,迄今憾草草。乃考睡鄉言,命歸侍左右。星霜十五更,相見學如故。令予生大慚,不覺發孤嘆。念祖修爾德,否則爲不孝。如彼嘉樹根,枝葉誰傷耗?贈爾作述箴,歸讀中庸教。

    贈表弟陳諫鄉還甘泉洞

    新泉亦甘泉,東海即南海。須識兩泉源,方知四海水。四海尚且同,人心何彼此?臨流餞弟歸,靜學泉水止。

    葉子新療淶之有效謝之己亥閏七月

    吾兒病且懶,懶故志不立。身病尚可療,志病藥難及。下體發虛浮,診者雲熱溫。旬月再加醫,如水投之石。葉生一二劑,病已去六七。再加三五之,根株拔且悉。惟有心志病,懶惰尚如昔。奄奄若懦夫,邪魔作蟊賊。子能爲藥之,贈子以百鎰。

    賜故人林南川先生冢子正夫別

    而翁我同門,卓焉號先達。一體分殊理,自翁亦足發。我乘飛雲車,訪翁茶園廬。子年等中軍,我始向立餘。嗣晤國華寺,題詩見真意。於今四十年,相見如夢寐。我酌爲君歌,君爲我婆娑。

    初九日以神告卜得青霞洞

    朱明與青霞,相比爲近僯;蝦蟆噓其氣,兩洞生晴雲。青霞朱明後,朱明青霞前;前後一間耳,山脊雲平分。天地不愛寶,多藏遺斯人;貪固人所鄙,貪山未爲愆。讓固爲美德,讓之恐逆天;乃闢通雲路,乃開見日軒。行館落天華,天廚引天泉;再拜謝神貺,吾茲畢吾年。

    奉題席光亭有序

    先師白沙先生慕鳳凰山之勝,寄題詩,有「借我一席光」之句。水得鳳凰山西坡建明誠書院,爲席光亭於其上,以奠先生神位,取詩語名曰「席光亭」雲。

    吾師一席光,從誰借於是。一聲鳳凰鳴,五色映天地。此光師自光,何與他人事。自性得自天,無借亦無匱。不離一席間,天地萬物備。

    梁儉庵司徒七十華誕

    我聞莘摯言,儉德懷永圖。小儉財用節,大儉意必無。愈儉德愈精,精一天爲徒。儉翁躋七十,儉化七十遭。祝過百千?,國脈與長悠。

    送安子靜如山考察左遷

    嘗聞魯多賢,豈無知人者?柳下三黜聖,名照千載下。人有區(捐)[損]益,天地同久大。子靜安汝止,何健羨悲詫。

    走筆代簡答龐舉人朱明洞

    龐公隱鹿門,有人拜末次。朱明隱龐子,五方執經至。朱明於鹿門,境勝無以異。人心有全經,無言注天地。隱顯語默時,疇或知其義。世有孔顏徒,可以與於是。明當脫樊籠,與子坐超詣。

    走筆贈蕭上舍歸潮陽

    蕭生辭觀光,歸問潮陽路;大路在子心,問人在何處。何處是吾廬?廣居在天宇;觀光一片心,掛住蕭臺樹。

    送劉通政參議轉北大理少卿

    春岡好春岡,春岡吾愛之。一名爲春臺,陽德鎮熙熙。春生變秋殺,仁義貴兼資。目君去之矣,寧不令人思?廷尉天下平,平心君莫疑。聖主具一德,皋陶在唐虞。

    己亥臘月十一、十二日,同職方朱正郎簠、趙副郎伊,連日冒雨雪視卜義阡,小憩同人館,而同志諸子:王生奉也、盤也、黃生牧也、俞生介也、楊生大中也、涵也、泳也,同具杯酌,同歡樂焉。夫同人者,人人同有之地也,其詩指尚同雲。

    茲晨凌滄波,昨日發姚坊。仙鶴逐麒麟,高橋度上方。率屬至斯里,遵曲來夾岡。衝雪非謾遊,卜阡何傍徨?念彼火中人,安得不爲傷。聖仁澤枯骨,推之及無疆。息徒同人館,同志致壺漿。同人風景奇,山水圍孤光。萬物正歸根,歸根爲春陽。會茲同體理,蕩蕩見虞唐。

    贈宣城掌教陳伯孚遷尹安義

    誰是安義者?吾與治安義。鄭僑稱使民,宣尼謂之惠。安義斯安仁,仁惠民所庇。仁以庇民生,義以宜民利。利成如萬物,生聚如天地。天地大父母,君子維愷悌。問之何能然?仁義乃兼至。

    贈葛子東應貢北上詩有序

    葛生澗子東,維揚之傑也,從予遊觀光者十五年矣,未嘗見其有一過。孝奉母李,惟母之 所欲,與諸弟而順承之,故五子者,惟澗獨貧,(淂)[得]之於沉汝淵雲也。不省外事,貯書滿樓,次第遍覽,亦不尚記以媒科第,其志可識也。嘻,得斯道之門而不疑吾言者,其葛子乎!信予言以倡斯文,起於行窩者,其葛子乎!茲以貢入京而來辭予於金陵也,贈以古詩一章,以致屬望之意雲。

    昔予開觀光,葛子自揚至。芙蓉出秋水,神清絕神氣。棣萼映堂萱,閭閻稱孝弟。揮金闢行窩,昌大斯文地。再薦乃入京,馬羣空北冀。樂近天子光,九五正當位。衆鑿混沌餘,古錐乃一試。且勿訪去華,輕言天下事。

    爲汪節夫尚和題德馨堂詩

    德馨夫何如?明德以爲馨。君子貴自昭,虛室生天靈。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先君有貽孝,地義與天經。爾德爾自馨,神明遊其庭。庚子二月七日

    送南京大理寺正趙鯤遷守漢中府

    聞魯多君子,於今一見之。一見雅素心,語默存真機。大筆見心畫,方正無斜欹。生心發於政,漢中何足治。使君行無遲,候迎竹馬兒。庚子二月望月

    謾題贈冼碧山

    吾甚愛此山,山石如我心。石縱可以轉,中堅誰能侵。山面碧如壁,壁立萬仞潯。不有羚羊角,誰能履高深?

    四月二十三日省農上方門,遵河而南,止於夾岡門同人館,示諸生二首

    勞役不爲戚,自逸不爲休;休慼本同體,稼穡與民謀。我世農家子,莘野豈其儔?受命安民事,我心寧不憂。先時旱妨麥,我心憂忡忡。一雨幸全收,我心樂渢渢。憂樂豈以我?實與人天通。譬如諸子心,翕然何來同。

    題嘉善寺住持僧大智畫

    入山是□樵,出山是人樵;何如不息擔?洗足看溪流。

    過東義莊感舊而作有序

    東義莊者,諸生劉生譽等義舉之所建,以守史吏曹恭甫義捐之贍田也。庚子四月二十三日,予以勸農遵河曲,由東而南過之,感史子之高義,捐田二百畝以育新泉學子,且三讓誓不易初志焉。他如出谷萬石以賑饑民,推煤山以公兩邑,皆希世義事也,而人見謂不以爲謹德焉,可以觀世矣,而賦之刻石於莊壁,以示來學裔雲。

    遵河過義莊,憶昔史子賢,三以義讓業,附郭二頃田。養賢爲國楨,有功人不然。又聞溧陽謠,賑饑破什千。焚券公煤山,允殖王所天。有功蒙不韙,養賢以殖氓。貪夫多滅義,反爲世人憐。三代直道行,天運亦何愆?嗟亦已焉哉,問天天不言。矢時告來裔,感義同勉旃。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六

    文集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五言絕句詩

    中秋三首寄伍宗遜尹彥明

    有爲常擾擾,無事日休休;江山飽風月,時節忘中秋。佳節閭閻共,清光月十分;共憐盤裏芋,誰是賞秋人?殘雲忽捲開,長空極高潔;偶坐歸雲樓,何處無明月?

    讀劉可大內翰題雲軒霍君卷次韻

    我屋堪全華,[君軒]半臥雲;酒醒雲散後,開卷忽逢君。

    贈吳世英分教宜興

    夜甕分江水,春茶煮楚雲;爲君澆舌本,六籍細條分。

    爲永順彭宣慰題四首

    天章閣

    雲漢昭宸極,人間一閣張;始知天廣大,不外照辰陽。

    清心亭

    心源無一物,何物更能渾?活活天泉在,憑君莫撓源。

    四賢堂

    四賢堂外月,顏色滿空梁;千古賢宣慰,中心一瓣香。

    徵邊錄

    誰家重生子?血化劍芒腥;因讀徵邊錄,千秋憾武成。

    鬥潭八景

    圩上觀瀾

    我本望洋客,觀瀾得小圩;源頭雲鎖斷,山下看何如?

    沙頭喚渡

    且莫渡河去,風吹水倒流;隔沙人不喚,空老濟川舟。

    後溪釣月

    釣璜不釣月,釣月不釣璜;夜來得月處,鉤絲俱已忘。

    南隴耕雲

    耕隴恐破雲,雲破成離披;縱然[耕]破罷,猶得補山衣。

    竹屋鳴琴

    竹林圍翠響,虛室和琴聲;絲已不如竹,風戛自然鳴。

    柳壇對奕

    何處柳壇好?柳壇風景多;奕聲動前浦,驚鷗飛渡河。

    禪剎雲封

    古剎雲長封,絕頂出雲外;君欲看白雲,更上九層剎。

    書窗雪霽

    書窗映雪時,書聲已聞世;留眼看光風,窗前雪初霽。

    新歲六日凌江驛新晴即事四絕句

    六日凌江館,新晴江水深;居人因暖出,不爲聽拏音。

    新日暄幽塢,斷崖過亂霞;霞消有煙火,樹裏有人家。

    溪叟坐暄背,溪童出採芳;輕風舞鶯燕,平野鳴牛羊。

    驛附十家村,雖貧尚可存;隔林聞吏語,貸廩落人門。

    北峨驛道中口占四首

    南風不滿旗,新晴日初暖;草木生光輝,得意流鶯囀。

    南極行盡頭,南望尚決漭;不遊八極外,焉識天地廣。

    風軟旌旗定,山空玉節明;如聞重譯語,聖德比周成。

    何處北峨驛,門前江可憐;若教居孔老,川上意依然。

    不博驛二首

    絕島生修篁,無風自相拂;有果不知名,碧枝映丹實。

    千軍金鼓震,十里羽儀趨;是我曾無事,春風鳥調雛。

    爲石泉贈?友

    道舊西樵館,山尊亦偶同;獨鄰歸草草,不得看諸峯。

    託吳提舶致書應吉士元忠

    七十峯頭月,青天一尺書;不逢賢舶使,那得到仙居。

    再寄吳提舶

    偶逢吳舶使,問訊是天台;鴈蕩他年約,從吾跨鶴來。

    自甘泉歸西樵夜舟風月甚佳

    八日夜潮落,扁舟來自東;天與還山意,爲借滿帆風。

    在山月色好,出山月色微;山月今多少,還載滿船歸。

    寄題眠雲

    西樵亦西華,同睡不同情;他時傳睡法,不是五龍精。

    題陳繼宗所贈萬竹尹先生畫

    可堪開畫幅,秋思滿江湄;惟有隨陽鴈,年年朝北飛。

    送周生衛還陽羨衛爲醫士不中欲棄其業歸於儒雲

    救身岐黃鄉,陽羨山中去;因君問里人,歸來拜周處。

    大同春吟己丑作四首

    我道本大同,從人自分別;舉首問太虛,太虛亦何說。

    宇宙同胞裏,身居太一家;清平有麟鳳,狡獪起猱蛇。

    譊譊夸毗子,東家復西家;尋常家計事,豈足向人誇。

    大道玄同是,羣分自作家;春詩拈未出,春信已開花。

    題周克道藏修所二首名孚先

    靜趣坡書館

    無情未發前,可欲已發後;借問靜趣時,此趣更誰受?

    桃溪精舍

    桃花映溪水,溪水亦何情?精舍有高人,端默觀化生。

    送江西周節推佐調重慶

    周君骯髒姿,方正不合俗;不信行路難,仍上瞿塘曲。

    贈屠文厚侍御清戎南廣名應坤

    霜旌一夜發,五嶺已全搖;餘事清戎外,秋風待舉鵰。

    寄鎮江錢醫士

    聞說錢方士,回生一匕中;衆生猶痿痹,吾藥媿全功。

    婁江書舍爲華生慶玄題

    四海觀會同,三山亦既入;江館讀書心,二業可能一。

    舊作送戴君赴京公事畢還家今主客銑之父也。

    觀國歸來日,華胥夢已空;此中難著句,把酒送飛鴻。

    寄題訥庵爲黃州程子健乃父也。

    天下方多巧,訥庵元不知;庵中人默坐,兀兀到黃羲。

    送曾秋官梧之南畿審刑

    秋殺與春生,天德普萬物;子會好生心,大回造化筆。

    張伯懷舍人素扇面

    闔闢如變化,用舍如隨時;把柄一入手,炎涼奪天機。

    送胡主客松之北

    北風何凌厲?送子渡江汀;江花與江漲,盡是別離情。

    甲午元宵,予奉會於池亭。承諸公乘雪見過,分得五言絕句體四首,因以奉謝。

    寂寞幽人宅,低迴長者車;坐令門巷迥,情以主賓攄。

    柳眼青迎客,禽心樂傍人;鶴須爲起舞,童侍亦相親。

    主辦逡巡酒,天開頃刻花時雨雪;雪光瑤海月,燈映赤城霞。

    酒令軍經略,詩旗愚樹降;門前風雪大,更爲盡餘缸。

    偶書與詔使陜右白上舍

    浩蕩天遊志,名山欲盡探;心將鍾阜月,隨子到終南。

    偶書贈鄔青州之任名紳,南京主客司升。甲午六月日

    翩翩賢刺史,問俗古青州;我若登東嶽,傳聲海岱樓。

    李醫詩有序

    陜右李醫名東,妙於醫,能以其利利人,而不利人之利。吾以其是心足以醫國矣,作短詩贈,醫國者盍取焉?

    人愛李生藥,我愛李生心;誰廓此心用,爲世起呻吟。

    贈沉汝淵北上春試

    汝淵自如淵,淵深有真龍;一旦乘雲去,弘施澤物功。

    贈柴允中歸江山

    允中不允中,中在虛無裏;無在無無在,自見天之理。

    贈胡生登第

    鬍子青雲器,意氣激青雲;手執萬言策,行於萬乘君。

    題扇面書寄陳雲山中丞

    兩舟系彼岸,共說波濤話;我若歸去來,江山勝如畫。

    代簡寄對山狀元海

    太白歸眠日,雲山以爲徒;可憐遷史筆,不爲世芟蕪。

    代簡寄王渼陂

    渼陂名勝在,不欠杜陵詩;雲山想眉宇,可似玉堂時?

    走筆贈李道行司訓還揚州

    李生步江來,惓惓問心學;心學在自心,自求豈雲邈?

    走筆贈李司訓世用父母雙壽

    嘗聞岷峨下,往往多長年;把贈李氏子,歸以壽雙親。

    走筆寄題守愚高鄉賓太學生相父也。

    偶逢守愚翁,因知古愚直;直者天之德,大智藏諸默。

    改名至喜泉有序

    大茅峯下有泉焉,人至其間,則泉眼噴起如瓊花,拍手振動則愈湧出,如有感應然,故舊名喜客泉。予愛其泉之異,而惡其名之不雅,門人周瑋曰:「請先生易之。」遂更名曰「至喜」。噫!泉既有喜,亦必有怒,若清者至則喜,濁者至則怒,是得喜怒之正矣。既爲大書,前黃門李九皋立石泉上,乃紀之以詩,俾至者有警焉。

    何名至喜泉?泉翁至則喜;後有清似泉,許爾來共此。

    十六日宿句容土橋南菴菴甚陋小示周生

    蝸室亦自安,華堂亦自安;同來寄四大,睡醒在南庵。

    聞鴈二絕

    嗈嗈北塞鴈,肅肅向南□;陽氣日南矣,爾知人未知。

    年年陽氣復,是爾北歸期;王孫春草綠,爾歸歸不歸?

    休寧汪節夫尚和以三帕來壽雲致三祝之意答之

    節夫致三壽,一壽三千年;我壽無窮極,與天同後先。

    問庵僉憲馬君宗孔求題圃中樓亭及八景,共十絕。丁酉十一月十日

    天德本自崇,爲人自旦之;倚樓會先後,便是死生機。

    右崇德樓

    亭子悠然好,況當崇德前?悠然真境得,何必見南山。

    右悠然亭

    東山雲起時,捧日共熙熙;照見子房心,微爾漢皆非。

    右房雲捧拋

    楚王久泯滅,楚山月長來;月曾照楚王,楚王安在哉?

    右楚月生明

    南山鳳鳥地,何時更來儀?鳳去獨留山,山光樓得之。

    右南山獻瑞

    寶瓶應北斗,北斗不酌酒;若酌入瓶中,可以獻萬壽。

    右北斗調元

    黃彭骨已蛻,何年遺兩山?我壽年齡外,後地與先天。

    右黃彭對峙

    河泗爭流處,水流心不流;自流他自止,吾與止流休。

    右河泗環流

    樓上望桑梓,依然見舊居;廣居君認得,何處是吾廬?

    右桑梓晴輝

    親在松楸下,松楸暮靄中;望親存著外,松靄化爲空。

    右松楸暮靄

    偶題楊生大中君極採芳卷丁酉十一月

    採芳復採芳,採之何太勤?芳馨塞天地,吾自美靈根。

    寄題山泉吳兵部號也名道南

    何以愛山泉?山泉靜且清;安得挽之去?盡洗世間肓。

    期鄒謙之不至,走筆寄之

    我來我有期,我期天不知;寄語東郭子,可悟天人機。

    送夏官孫君文宿參藩四川詩

    直氣叫閶闔,同聽喜起歌;心將薇省月,送子到岷峨。

    題曾春官惟馨藏予小影

    無言是吾真,君若請益起;默識如愚外,曾子可與此。

    覺山五景爲洪侍御峻之垣作

    高士昔乘鹿,還同鹿性馴;遺田千載下,今屬姓洪人。

    右洪鹿田

    主龍何處是?煙火兩三椽;靜坐知龍德,他時或躍淵。

    右主龍山

    源泉官谷裏,泉亦未忘官;澤物司雲雨,西風捲卻乾。

    右官谷泉

    天井無人汲,汲之愁太勤;忘助中間看,天人此處分。

    右天井峯

    潭中何所有?白石映黃芝;坐來潭底影,照見本來誰。

    右黃芝潭

    題碧潭爲丹山館人朱揮使

    碧潭如碧天,天與碧相連;欲普烏龍澤,須借雷霆鞭碧潭即烏龍潭也。

    題馬雪坡卷馬柳父

    信步北城坡,忘卻坡上雪;不知孟浩然,尋梅有何說?

    送江君一桂之廣右太平守

    使君刺太平,問訊太平治;太平本無象,人心平即是。

    贈李一夔分教海豐己亥閏七月

    境土移氈近,羅浮就眼新;秪應徐節孝,扶持百年親。

    送古田尹何君世綸

    邂逅郎星使,知是古田侯;今我長懷古,因君問井丘。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七

    文集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五言律詩

    雨中坐樓上書所見

    濁酒不得意,新詩空自酬;冥冥翳白日,鬱郁坐窮愁。飛鳥衝風墮,歸雲被雨留;小舟還數點,寂寞在荒洲。

    望羅浮

    對之不敢指,萬丈立空青;影落滄溟得,高分日月明。閱人幽石老,無主野花馨;葛老遙相問,西雲是友生。

    謁崔菊坡祠

    玉頰碧瞳清,想公眉宇成;傍觀知國手,遺表自丹青。日落西湖晚,雲歸劍閣靈;短詞吟未罷,欸欸鳳凰鳴。

    元默別後有懷

    閉門夢行李,白鳥沒青天;好月將愁去,新梅對惱眠。相識波羅樹,重看玉井蓮;欲申花意思,臨別已忘言。

    西雲梅花盛開用元默西雲韻十一月晦

    梅花清太極,雪月與通靈;老樹從心折,春風就手迎。映溪流不兢,脫蒂了無聲;驚起羅浮夢,憑軒見八溟。

    趙元默得一鶴將致西雲隨即病死詩以悼之

    空山無一侶,託契九皋君;引吭輕寥廓,長鳴意絕羣。世有三生血,吾兼一返魂;敢言屋烏愛,未必主人嗔。

    題易菊趣

    菊亦有何趣?淵明獨賞真;後來愛花者,總是學陶人。秋露與佳色,南山對入神;不逢易居士,誰識白綸巾?

    夜夢謁石翁墓病中作

    黃雲不可度,紫水乃無門;斂衽圭峯下,如公面目存。想極尋詩稿,哀餘有夢魂;平生遊走意,他日夜臺論。

    臨病西雲之下不得回送元默行舟聊此遣悶

    斜陽迎度馬,落月下歸舟;舉棹意有適,臥家人獨愁。倚樹吟三疊,開帆過兩洲。神仙本無累,吹笛酒家樓。

    冬至日一首

    年年有此日,此日苦無多;愁與初長刻,天來柰老何?新梅驚病眼,短句儗春歌;板築過名節,黃鸝度翠蘿。

    板築一首

    板築非吾輩,心期鹿洞前;鑿池得新月,伐竹見全天。翠嶂園高閣,黃雲對小軒;仲冬歲癸亥,短詠記吾年。

    同元默弟遊黃雲洞馬上口占

    聯轡敲推入,溪橋風袂斜;兩鶯鳴並樹,一路轉三叉。紫府千迴夢,青春二月花;直知天路杳,誰管暮歸鴉。

    歸雲窩中臥看鳥羣飛

    朋飛何處鳥?此去竟何之?有底輕心性,無家重別離。入雲終自得,高翅與羣疑;世網專相待,稻糧肥未肥。

    將往謁先師石翁墓舟中寫懷

    初定江門舸,中宵夢倚檣;精魂不可致,大道有遺光。雨過白龍出,雲消紫水長;望墳欲飲泣,不覺淚沾裳。

    大行孝宗皇帝輓詞二首

    淚穿無厚土,目窅有高呅;敬祖翻材藝用尚書,祈年蹶玉身。恤囚揚末命前七日因暑有旨放囚,放女陋前人妃嬪絕少;從有如椽筆,誰能畫得春?

    退朝恭默處,座上見秋旻;十八全弘治,清修在側身。折節延諸老,承平頌一人;親王遺諭在,花萼自冬春。

    奉題東山草堂爲劉時雍少師

    正屬蒼生望,東山復此亭;檐虛湖與迥,景勝嶽全輕。三徑沿溪闢,千峯就榻迎;不留廊廟老,乞與草堂榮。

    潘黃門海珠詩次韻

    孤根分穗石,樹影帶城堤;泛泛星槎外,荒荒日馭西。兩崖煙火斷,一嘯海雲迷;便欲依僧寺,終同一鶴棲。

    臘二十八日宿三洲灘

    歲盡日陰雨,魂銷夜荒汀;寂寞關河黑,咄嗟瘴霧腥。兵衛起風草,捫蝨臥寒鈴;心逐北流水,直到粵王城。

    過永淳縣除夕夜宿道莊與潘黃門對酌二首

    歲事催行李,時光只客船;曆頭忘了日,符面已新年。北斗天顏近,南溟地脈連;幾時青鳥使,歸侍玉皇前。

    此日不再得,此歲其如何?此歲還此日,一觴當一歌。往事成陳跡,流光逐逝波;年徂志不就,歌竟獨長嗟。

    人日過長沙鄉

    人日程途得,傷心花近舲;僕童當骨肉,夢寐是家庭。山勢迎船轉,草色駐橈青;雙雙彩羽去,立石愈分明。

    次潘黃門人日韻二首

    春自東南至,迎予作伴行;草新隨意長,花故傍人明。旅處親童僕,遐方賴友生;秉芳欲寄汝,路渺又難徵。

    地幻乎天設,奇觀縱此行;也須潘仲魯,消得湛元明。日夕黃鸝語,春風碧草生;只難銷此恨,采采念孤征。

    太平道中觀石壁次韻二首

    岩石可自礪,試觀神已疲;蕩胸生磊磈,亂眼幻神奇。鳥星來作篆,木客上題詩;不是飛空侶,人間那得知?

    景濃不可泥,情緩故無疲;稱意崖雲麗,傷心壁月奇。久嬰性爾廦,太瘦是吾詩;微意憑誰訴?峯頭病鶴知。

    次宿布村韻明日出關

    連雲草色潤,帶雨花枝寒;物態兼詩得,羈懷共酒歡。青牛誰谷口?紫氣此檐端;慚愧非吾輩,臨關重倚闌。

    早發不博驛次韻

    異俗難同調,詩情空自濃;觸人山靄靄,當面水重重。飛鳥愁欹徑,行雲無定蹤;自茲欲浮海,高步蓬萊峯。

    次韻潘黃門壽昌河之作二首

    卻如周宰孔,不似晉臨河;已見天無外,還聞海不波。影隨一葦渡,聲接兩涯歌;遙想唐虞化,南郊羲暨和。

    回首千山路,消愁見此河;濫觴立鷺渚,映閣浴鳧波。有客乘槎過,何人鼓枻歌?蠻音不須解,以臆宣天和。

    題諫議祠

    冬日昌平郭,吟詩諫議祠;志存時事往,道在後人思。古木藤蘿上,荒庭俎豆薇;瞻鳥下爰止,得意舞階墀。

    壽故李少師母太夫人九十

    壽域開何處?西涯近斗杓;帝師推八座,母範著三朝。已見曾孫宴,還誇後物凋;偷桃慚匪朔,愛聽幔亭謠。

    送張公度尹賀縣

    賀縣分符去,蒼梧路更西;青山迎彩旆,明月引花蹊。謾說能攖虎,還聞笑割雞;千家有忠信,赤子在提攜。

    送吳孟奇立教遷江

    聞道遷江博,高情見五坡;旌忠立教地,伏義即條科。春風皋席動,化雨杏壇過;試問江頭水,觀瀾誰獨多?

    送松江陳別駕之任

    問俗松江口,松江春若何?黃堂已風動,上海有絃歌。民瘼催租拙,兒號乳哺多;不慚食鱸美,明月滿清波。

    題三郡政略

    再讀劉琨傳,南鄰太史稽;甘棠有遺愛,別駕是名騠。宮協三刀夢,橋留十字題;邦人須考德,更請問松溪安公石號。

    送太僕少卿陳先生之南寺德英

    因憶環滁勝,曾登太僕堂;逍遙王子陽明館,把別榜兄觴。戎馬論材劇,羈懷吏隱志;秉心淵塞處,騋牝自驤驤。

    送大都憲伍松月先生考績之京

    頗憶江西變,微公人恐非;論功猶衆典,超逸與羣疑。貞度僚須肅,精忠帝合知;會應爲前席,南國尚瘡痍。

    送大都憲胡先生考績之京世寧

    中丞新畫鷁,迤邐傍春行;北去頻瞻鬥,南還未計程。三載雖論績,諸邊尚用兵;奇才本無最,天詔下青冥。

    和周貞庵中丞操江江上之作

    中丞出耀武,橫槊賦新詩;畫戟青天杳,樓船白日移。波光閒水陣,霾氣散霜麾;見我開衷素,論交頗恨遲。

    送張惟信學士主考南畿事畢還朝名潮

    吾愛亭溪子,一見眼逾明;對坐疑醇酒,相將到大美。掄材鍾阜秀,臨決秦淮清;影絕停雲處,天空北斗橫。

    健翁費少師壽詩

    棣萼真吾愛,樓居接鳳台;因知健翁誕,遙想壽筵開。金露降南極,文星燭上臺;乘除蘧化裏,閱世幾回來?

    送蔣中丞石庵考績之京

    愛爾柳塘靜,肩輿月屢經;依稀蔣卿徑,?寂子云亭。白日三山迥,青天一鶚徵;歷?中外處,報政幾回成?

    崦西徐少宰部署藤花盛開佳章見示欲予同和

    藤花亦自媚,適逢賞者賢;託生天署上,偏得主人憐。萬朵嬈同色,孤根深不遷;遙知樵嶺發西樵山也,寂寞在江天。

    次韻和廖洞野翰長院中觀蓮四首壬辰六月二十九日

    御氣通龍閣,花光接鳳池;清香超聖品,靜直不凡姿。過雨添詩興,新荷當酒卮;還聞君子德,在遠益相宜。

    天然元不作,清水出芙蓉;自挹瀛洲秀,因思太華峯。神清天所降,根淨地攸鍾;若就觀蓮賦,名書必蔡邕。

    縹緲姮娥府,璀璨碧玉堂;大千嬉日旭,尺五接天光。不著羣花色,兼聞自性香;誰雲衰白叟,無算尚能觴?

    接引誰僊子?觀蓮無極翁;浴神羣玉府,弄化水晶宮。杯酒頻經眼,芙蓉不耐風;及時雖領略,真賞在收功。

    詠正堂旁老柏癸巳臘二日

    此柏如有意,森森近我堂;避檐東乾落,礙日北廳涼。正色難諧俗,何心獨傲霜?春花與夏草,同爾一時芳。

    早出儀鳳門過獅子山有感而作

    憂世山容蹙,還過獅子山;即愁獅子吼,未放豹韜閒。戍卒反金革,天兵壓玉關;如聞飛檄報,生縳渠魁還。

    贈常司教之婺源詩名廷袞,甲午正月十日

    廣文從北斗,肅肅趁春來;桃李迎門待,春風稱意栽。青氈他自冷,素業是誰開?若到齊雲勝,因風寄語回。

    詠柏木網巾筒子蓋柏木能消汗也。

    筒子偏隨我,於今三十年;紀綱舒捲裏,汗漫化功全。素質自貞乾油柏骨,虛心是應緣網巾有緣;世間炎冷態,於汝不慚然。

    次韻介溪太宰靈谷寺見寄二首

    風遞歌聲過,令人毛骨寒;我歌青竹枕,公詠白雲端。一嘯天地窄,再歌胸膈寬;即須鞭鶴去,暫結壽崖歡。

    遙憶羊腸路,初行未覺通;前途須自到,真境與人逢。五字聞孤唱,三更夢遠峯;諸天在雲外,風送隔山鍾。

    陳石亭以舊作見示次和靈谷一篇

    靈谷寺前樹,參天機十尋;閱人萬遍過,懷古一何深?佛日照羣動,慈雲送遠陰;因思天下暵,中夜想森森。

    周厚山中丞家鶴產雙雛,是稱瑞鶴,爲賦此詩。

    產鶴家奇瑞,亦惟人瑞之;和鳴學雍睦,修潔似搡持。樂意將雛舞,成巢愧燕歸;託身已得所,應感主仁慈。

    爲夏舉人臣壽其乃尊梅湖先生六十華誕

    有子懷貞介,因知尊甫賢;自怡椿樹壽,不羨槿花妍,養志三牲上,揚名萬壽前;在京親意樂,何必舞華筵?

    陳中舍使事畢將便還姑蘇託興賦此贈之

    傾蓋逢中舍,停杯問洞庭;扁舟逐海月,幾日到滄溟。爾乘槎使邦,人負弩迎早;聞侍書召夜,夢筆花生□。

    贈別同年陳省齋司寇還朝

    酒黃黃似菊,菊色勸杯頻;別後杯停處。遙思菊對人。世情青眼幾,交態白頭新;上苑看花意,如今老更真。

    贈李文輿秋官正郎奉詔歸省

    天子崇仁孝,陳情詔許歸;望雲紆晝錦,計日理班衣。嶺月明空橐,江風滿去旗;撫弦看遠翼,心與爾同飛。

    贈錢公溥地官正郎奉詔歸省

    公溥思親疏,文輿作伴歸;幾年同絳帳,到日兩萊衣。日決冥冥翼,心懸獵獵旗;樊籠有羈鳥,爭得羨羣飛。

    松谷爲洪侍御峻之外舅胡君洪

    夫谷亦幽矣,況復萬松深?丈人此攬結,如入空禪林。綠雲迷慧眼,濤聲驚靜心;幽深爾自得,於人何處尋?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八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五言排律

    太平詩有序

    予過廣西太平府而南,觀其風俗異之,作長律二十韻。

    遶郭塋心水,沿江破額岑;巢城俗傳黃巢城天設險,狼寨地還侵。胡米下空壁,蠻煙出遠林;聽歌或成嘯,欲語卻殊音。架木懷俗謂牛爲懷同寢,編籬巴謂魚就擒;美波謂男婦刑莫辯,□割謂□萊歜同斟。士挽須龍謂袍去,人酣艮柳謂飲酒吟;暫看腰帶劍,差別耳圈金。口與檳榔赤,頭兼面目黔;狫長裙過脛,姑巨結垂簪。服賈渾箕帚,哺兒並?砧;開元泉貨舊獨用開元錢,昭代品流今國初始置流官。嘗隘三都賦,無論九牧箴;封疆雖斗大,日月共天臨。一體分冠屨,八荒同裔襟;駐橈江雨歇,吹笛壁雲沉。銅柱北影外,扶桑西枝陰;星槎凌斗極極南,龍節謝氛祲。刺史堂烏下,皇華亭草深;使君行縣事,驛廩並家尋。

    贈霍渭先進士畢姻歸南海長律一百韻

    發跡青雲上,收身紫極邊;相逢何恨晚?傾倒到忘年。溟海千齡鶴,風波萬斛船;是源終必達,若火勢方然。斗極應長定,星霜卻屢遷;哲人無習氣,聖學謝陳篇。四宇雲消盡,中天月自圓;有流皆赴海,無地不同天。鍜煉功須此,山林趣已偏;百途皆適國,一葦亦杭川。尺蠖時乎屈,羚羊有或懸;陸沉須似朔,勇退每思錢。敝帚真誰售,蘭膏合自憐;側身觀世界,引手汲天泉。鐵笛吹何處?蒲團坐欲穿;前程無稅駕,重任未弛肩。在水應爲潤,存規必作員;一心從主宰,萬事或因緣。肯信神爲速,還如靜者便;掉頭歸海島,障眼掃雲煙。堯舜非無受,羲皇更有前;多岐分煉術,快捷方式入金仙。逝者無停息,斯文久絕傳;開懷舒浩蕩,洗耳藉潺湲。到處逢膏火,將身赴熬煎;清涼思盥濯,葷血飽腥羶。大隱金門客,叨陪玉帝筵;全身徒蟄虺,奮擊愧高鸇。瑗過年將邁,予誅志速悛;慚無退山手,猶樹慧雲鋋。有客利攸往,何人敢與權?高堅勞(鎖)[鑽]仰,影響病拘攣。根本方時發,支離在必蠲;藝遊須有息,德獵迅於畋。觀海知無量,窺天失大全;中心秉明哲,和氣會相宣。至德酬知己,高談謝世賢;庶幾猶萬一,彷佛見三千。獨步難爲繼,將開必有先;時賢生袞袞,粵秀起翩翩。古調誠孤唱,高山未絕弦;流行雖宇宙,魚免有蹄筌。蘊藉胡爲者,聲名驟隱焉;奎星光朗曜,文運亦迴旋。討論隨毛穎,遊居即楮玄;騏騮產渥水,毛羽長青田。(予)[子]史如珠貫,經書以類連;玉金聲互戛,苕翠色相鮮。古器看黃呂,和音聽鐸舷;紛紛驚藻思,稍稍弄雲箋。歷塊迷途轍,追風累纏牽;同行常似砥,皇路忽如邅。棄席還當惜,君恩忍遽捐;瓶冰佔氣候,尺水起漪漣。枯草知興廢,元龜定澗瀍;七三梅有摽,花柳晝連阡。去路瞻南鬥,歸途轉北鞭;壽筵舞錦繡,月殿見嬋娟。珠?先隆翟,峨冠細玩蟬;李桃酬種種,瓜瓞祝綿綿。家徒四白壁,業有一青氈;永懷樑子節,不愧孟光鈿。牧犢心悲雉,東萊筆勝椽;光生魁堡裏,華髮秀山巔。泉石寧耽戀,膏肓可療痊;依依看院草,冉冉見池蓮。倒蔗漸如境,幺荷苦似拳;會前釐室席,已兆講堂鱣。塵土渾緇素,風埃沒錦?;靈源殊濯濯,靜溜自涓涓。習靜依山下,行歌到海壖;大醒塵土夢,勇斬葫蘆纏。閒倚孤崖嘯,魂酣絕嶂眠;未須遊遠騎,祗合坐中堅。花發馨香遠,雲開錦綺妍;搶榆無大翼,止棘是輕翾。允矣誰能拔?招之或以旃;塵頭障霾霧,足底動星躔。衾影恆存畏,盤盂亦致虔;至人無彼我,舉世入陶甄。誰捧尋常土?時方四六駢;醯雞生翰簡,負□累塵編。開戶誇新學,名家業舊專;誠能通內外,不必佩韋弦。槁槁修形客,冷冷古寺禪;到頭還自得,入手要求詮。蜀犬多駭日,南轅豈適燕;十千憑奮迅,九萬快高騫。看劍歌還疊,拈杯語更延;途危防驥足,江漲懾蛟涎。西土無儀鳳,南州有杜鵑;筆談先遠寓,書舫蚤言還。蹈海休從魯,尋山謾覓佺;臨流悲影獨,涉水惜裳褰。淵靜忻潛鯉,天空看戾鳶;如君多直諒,合我補遺愆。壺子機將杜,西銘意獨鐫;王孫何倀倀?芳草又芊芊。遠到仍勝重,孤征豈憚孱?爲言同志子,共赴勝流銓。

    遺庵任丘張君壽七十太史李宗易令岳也懇予作壽詩二十韻

    丈人河上秀,薊子朔方英;素履終全節,金天獨孕精。留侯無事漢,仲蔚不居城;入粟都隨例,褒官自當榮。壽筵開赤縣,真籙授神京;福地通玄極,神仙接島瀛。東牀分玉液,北十下金莖;燮理存交酢,調和付太烹。揮杯邀玉兔,舉手揖長庚;月底排鸞馭,雲中聽鳳笙。過從皆抱朴,招引或籛鏗;藹藹聞歌至,翩翩倒屣迎。各酣真率酒,共進太和羹;自有延年訣,誰稱介福觥?諸郎傳世德,別駕振家聲;何日延三老,如公亦五更。由來知玉潤,應不愧冰清;上壽元平格,遺安乃利貞。至仁須永命,無事即長生;縷舞紛仙樂,清謠盡勝名。送翁存道憲副赴荊湖兵備八韻威弧將肅氣,歲晚下荊州;戎馬論兵地,才能壯國猷。洞庭春水闊,衝嶽宿雲收;雲移圖陣外,水滿舳艫浮。舒嘯登樓夕,賦詩橫槊秋;運籌南北會,勝制楚吳頭。營月宵堪迥,狼星夜合愁;風流元漫叟,經略爾追求。

    奉壽毛閣老六十律

    舊說山東相,東萊更毓靈;近分洙泗潤,不了岱宗青。維[嶽]生申甫,斯文睹日星;芝生饒秀色,玉立映明庭。弱冠終軍少,三冬曼(債)[倩]成;汪懷欺漢憲,雅量似遼寧。文彩雲中豹,清修海上□;九流兼獵涉,六籍在參訂。世識公侯器,人誇宰相形;色言無疾厲,胸次沒畦町。四世勤供奉,三朝謹侍經;紓徐登相府,洞達見靈扃。黽勉艱危除,裁成靖難能;剛柔須吐茹,劑量費調停。定冊終推讓,承恩若戰兢;居成驚寵利,在治念伶俜。壽域開初度,神都錫百齡;金天授丹籙,紫閣出仙醽。東海誇桃宴,西王說幔亭;未須辭富貴,長與作儀刑。大司徒九峯孫先生七十華誕詩以奉壽十二韻我慕孫思遜,知圓行且方;遙遙九峯秀,鼎鼎四朝望。文苑開郎署,魁星近鬥芒;羣公皆雅器,三命每循牆。赤舄多膚遜,丹心在廟廊;雲歸天地閉,龍起楚江光。大老來東海,精忠答聖皇;召司仍會計,疏達必流亡。祚國須兵食,匡時乃歷?;甫申神嶽重,平格壽天長。瑤宴張□府,金莖下建章;鳳雛供戲彩,詩詠祝無疆。

    壽留餘先生得生字陳德英太僕父也。

    自親吾榜弟,如已拜先生;尚想趨庭教,無論翼世榮。著鞭驄馬逸,脫蹝柏臺輊;平格多延考,留餘與戒盈。逢辰歌嶽降,初度紀王正;北斗斟元氣,東皇進壽觥。百齡符帝錫,三老會時享;莫憾萊衣曠,賢勞在野垧。

    於趙類庵宗伯宅修會得五言排律二十韻

    宗伯開文苑,春光際景辰;吟鞭乘島興,談(塵)[麈]靜規塵。忝竊瀛洲彥,叨陪講幄臣;詩壇尋地主,酒伴盡天人。等作地鄉客,猶慚入幕賓;遊從兼吏隱,人物是絲綸。花意妍堪恨,山容巧作顰;雲行西嶽雨,蝶夢上林春。燮理存杯酒,憂虞損繡茵;逍遙雞阜月,寂寞鳳台濱。潭府初張宴,明公對飲醇;大羹滋味永,雅詠愫情申。藹藹衣冠俊,恢恢笑語親;蘭亭無放達,金馬更清真。咄咄書空扎,囂囂謝衆嚚;天心自流運,物態尚悲辛。仰閣依珠鬥,瞻雲戀紫宸;食芹思有獻,投壁恐無因。鹽鼎非公輩,清修報主□;南溟起大翼,九萬誰能馴。

    賀張母胡太夫華誕詩十韻

    張太史袞補之母封太孺人胡氏

    阿母江陰望,神明胤厥先;尹門兼二養,孟氏自三遷。未拜慈顏勝,佔知令嗣賢;瞻丸開翰學,閨範得家傳。帝錫褒賢自,人誇教子然;金莖分玉斝,珠翟映瑤鈿。寶籙傳天姥,年齡各地僊;錦筵雲起處,彩服日華邊。道筭千年外,真羞五鼎前;平生壽親意,不以慕彭籛。

    贈地官副郎趙丹山考績取道南歸詩三十四韻

    憶昔全弘治,相逢嘉會樓;時方歲戊己,人各富春秋。我出乘孤蹇,爾來攜小舟;終軍初弱冠,思叔晚從遊。碧玉同分席,圭峯到上頭;論才師有眷,請事子能休。宴笑築場際,執喪諸楚咻;心將深麗澤,期以各藏修。並馬鐵橋過。聯詩徑口遛;西雲石路滑,南海古祠幽。辛酉登秋榜,甘泉系晚桴;經年而傍母,一紀亦盟鷗。觀國親言感,同舟友義稠;嶺猿愁寂寂,洞鹿喜呦呦。留滯南雍帳,先開北薊艘;春光慚老帽,秋翮落凡鞴。碧水芹香遠,楓山禮數優;自銜三載恤,獨抱百年憂。靜坐煙霞迥,聞歌海若愁;多君左鳳尾,索我大科丘。感邀飛龍詔,朋從菲採收;叫閽上封事,歌樸下東周。澧北紫蘭圃,江東白鷺洲;異方音渺渺,相望路悠悠;入貳南宮省,來參中府謀;繽紛皆禮樂,駑馬愧驊騮。出並寅清舸,勤操會計籌;奏功兼府部,贈處似回由。天上千齡鶴,人間萬火牛;樊籠淹健嗣,寥廓放高眸。心逐鴻飛遠,形同匏繫留;需沙終有意,艮背乃無儔。咄咄勿複道,冥冥不可求;魯連如欲見,謂渭涯也,爲我試窮搜。

    六言詩

    次韻答郭總戎武定題煙霞洞二首

    百萬胸中藏甲,懸河口裏生波;顧我煙霞何意?無能知我無他。

    七十二峯光影,二百里外風波;不笑人間冷澹,高情那識其它。

    畫

    山靄參差屋樹,江煙滅沒風舠;一笑漁魚得失,危機共在波濤。

    曉發僕山驛至丕禮驛四首

    草色初看過雨,山光乍見收霞;煙火數椽茆棟,荒籬一樹桃花。

    搖曳旌旗十里,斑趍甲士三千;著處春風滿意,殊方化日迴天。

    陰晴養花天氣,士女遊衍風晨;一翻佳人拾翠,滿城桃李爭春。

    冠屨不倫之分,珪璋特達之尊;秉節會成周禮,曳裾歸去王門。

    市橋道中四首二月一日初

    春草氣蒸行李,朝花露滴征衣;悵望平原雨溼,欲尋舊路雲迷。

    樹杪鳩鳴雨霽,稻畦秧送風涼;欲採楚襟香草,巳辭越橐難將。

    雲去竹間露墜,風來草際波生;忽逐黃牛別隴,驚飛白鷺一行。

    斷橋兩涯流水,孤村一帶平蕪;鄉夢初驚喚渡,海懷想見乘桴。

    題洗羅江司空畫菜

    誰能筆底生春?老眼觸處皆仁;生意可留此看,無然咬盡菜根。

    曉枕偶成六言六首乙未十月四日

    正寫引年一疏,夢寐中夜思歸;心逐南翔賓鴈,插翅不能奮飛。

    陽鳥木落南征,欲託陽鳥寄聲;先掃煙霞荒徑,陽鳥謝予不能。煙霞,洞名。

    鐵江新築釣臺,長竿待予歸來;若出九井之璜,世人無然見猜。鐵江,沙堤江也。

    欲鞭九龍上天,九龍藏而不雲;雲龍不期而會,雷雨之動如神。九龍,洞名也。

    雲谷依稀南畝,樂堯執穗北莊;悵想助耕諸弟,屈指大半雲亡。雲谷、樂堯,皆山上莊也。

    垂虹珊珊從天,流落人間不還;歸挹飛泉洗耳,耳畔寂無塵喧。垂虹,樂堯左瀑布泉也。

    精舍甫成寄懷覺山侍御

    講堂一悟天開,上起亭雲高臺;臺下三千弟子,夢想覺山歸來。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九

    文集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七言古詩

    東牧爲同年王君坊外舅翁題

    牧牛四方亦無著,牧牛東原愛朝暾。西北幽昧不可居,南方離火殘牛羣。善牧牛者隨牛意,牛不能言臆自申。手攀扶葉折牛棰,蹊人之田即鞭之。若然不蹊亦不鞭,此牛與我同無爲。丈人牧牛從養性,行往坐臥吾無疑。馴致白牛露迥迥,勿令鬥傷扶葉枝。扶桑枝傷亦未惡,扶葉日出無光輝。

    我所思三章有序爲伯安

    我所思,爲知己也。停雲悠然,有觸於懷,諮嗟不足,託於長言。

    我所思兮在河西,一人獨往何人迷?天寒古道行人稀。我若言之天亦悲,江流東去西日微,願回中天照我私,朝宗日夜無停時。

    我所思兮在龍場,何年龍臥今遺芳?潛者勿用用者傷,孔顏當之亦則藏。思君思君白髮長,乘彼白雲歸故鄉。

    我所思兮陽明麓,空山無人又多木;犬驚春雲雞升屋,泉鳴琴兮山鳥歌。山人負暄□鳴犢,嗟此樂兮樂無殃,我不歸來君恥獨。

    題華山希夷睡圖

    陳橋數萬之擾擾,不供墮驢之一笑。宋家四百之歷年,不足開眉之一覺。五龍睡法不可傳,虛以待之無所先。一闔一闢皆自然,此輩豈是作夢人?引笻卓地脫笠頂,(天)自有天地爲衾枕,何須更費買山錢?落花啼鳥春無窮,欲盡此夢須夢中。

    答邕州別駕鄧誠之

    美人昔別藤江湄,藤江山前雲滿溪。翳門關外春草萋,王孫王孫歸不歸?

    送泰州慱何道充

    通州廣文何道充?和氣可挹如春風。四載冷冷振鐸聲,至今聞者開盲聾。此風傳播自揚泰,欲得師者人人同。鹿門文選鄭伯興前在揚州節推知在揚,補之泰州從衆公。何君義氣更噴薄,生死交情不改矱。安溪鍾宗禹傾蓋始定交,臨死後事以相托。君之高義激秋雲,攜喪並子同南舶。教子全喪謝九原,略無難色見然諾。嗟嗟世上平生交,臨難反眼若不識。臨難反眼若不識,聞君之義寧無怍?始知動人自有本,知本可與共聖學。願君充此惻憶端,優與諸生入聖門。

    送望江令餘君弦

    縣名望江吾獨鄰,大江滾滾來縣前。欲挽天瓢汲江水,盡爲人間洗怨冤。聞彼瘡痍尚民瘼,請君濯熱與療痊。尤溪溪水深幾許?潤澤百里長涓涓。曾子魯爲尤溪令,有善政。

    送潯州別駕陳一之

    潯州壬癸吾舊遊,大藤峽賊窺城頭。憶昔韓公霹靂手,斷藤大藤今無有。於今此輩交市貨,驕子飽暖虎則餓。明公別駕展驥足,此輩應須竄林麓。從來感格在信恩,潢池赤子皆王民。

    贈彭鳴卿下第還五羊

    白雲山下五羊城,西江山流東海清。毓纔有如一彭者,長使老夫雙眼青。翩翩宛若兩朱鳥,一留瑤闕一滄溟。三年定靜養奇翅,會著翀天時一鳴。

    贈明卿周君赴衡府伴讀名必誠

    去年遇君淮水北,今日見君江水南。江淮渺渺波浪闊,道路修阻愁人深。清秋天高一鴈徵,公子獨曳長裾行。會見王門稱樂善,梁園賦雪風冷冷。

    送大中丞林石崖巡撫保定諸府提督紫荊諸關名有孚

    石崖如心鐵如面,霜風凜凜不可犯。化作兩畿桃李春,爲兩棘寺洗冤怨。世傳斧鉞授天庭,內撫天關外紫荊。舊日春風皆識面,株株桃李近相迎。

    送大司成陳琴溪之南雍名寰

    憶昔與君屍壁水,東廂南廂只尺耳。嗟予有行君不疑,德業相成同一致。琴溪溪上風冷冷,君歸予南旋北征。詩歌鐘鼓停夜月,觀光庭草待君青。聖人臨雍思南國,思得司成司禮樂。謂君德化猶在人,君之南行當不薄。親承詔旨出明庭,春明門外春花生。花光一路送君行,明年君北還相迎。

    賀沉氏二母雙壽

    沉生情事久未伸,衷曲區區難向人。襁褓命者麟臺君,守齋仲父爲後昆。本生離懷未離乳,所後鞠之應甚仁。一母生之一母成,愛根天性俱天經。王母孀居七十零,手和熊膽學業精。帝推所自錫恩榮,表與令尹爲式矜。許母劬勞裂肺腑,生男不獲食男報。但知祖命爲尊嚴,不謂終慚矍相圃。只今垂垂八十齡,私恩耿耿負中抱。秋春之秒雙萱秀,壽盞斑衣隨左右。三月花紅照壽筵,三秋壽域花更妍。二母歡心一子盡,移治移忠皆性分。當今聖明重孝理,兩宮並壽因心起。右壬辰十一月望作

    走筆贈倪中舍霄癸巳八月

    集賢學士開弘文,中書下筆中書君。我看倪君思不羣,海鶴低迴鳴向人,飄然意氣凌青雲。過清源遇兵備齊瑞卿索言贈之癸巳九月齊君自昔讀中祕,作天子吏居黃門。欲與天子爭可否,天門垂翼久未伸。稍從粉署飭兵戎,飛舸邀我清源東。索言相對有何說?清源水照君心胸。玉皇昨命丞神州,虛傳羽檄姑淹留。軍民一載須借寇,天馬安得長凡槽?

    張子部惠予漿水玉石硯,予視之,隱有云氣,梅乾雙雙侵雲,月色照耀。走筆歌謝之。癸巳九月十日過呂梁

    張君惠我漿水硯,煙水微茫雲一片。又如月色照梅稍,但色光芒月不見。一乾兩乾於青天,攣拳根著萬千年。學文須學石間秀,美在其中人得傳。

    遊嘉善寺題後峒石壁

    飛空片片如鴻翼,盈盈僊掌塵凡隔。怪石幽崖鬼所壁,不然亦是雷霆劈。女媧補天煉五色,混沌勞攘誰開闢。七日鑿死天亦戚,因思五嶽本同根。渾淪直賴迴天力,重看宇宙還完全,歸去登歌盤古石。家山有名盤古

    走筆贈孝子國子學錄加博士楊君成章宗道歸道州甲午十一月二十三日

    楊君孝行世所聞,孝誠直達通高旻。有司奏授錄國子,大哉聖明重孝理。始知天人一理同,六堂化育如春□。只今引年拂衣去,天子三留留不住。加之博士表其孝,孝廉足以立世教。系帆白下勤問道,歸心如箭行草草。千聖聖學將無同,請君歸問無極翁。

    送翰目王嘉言考績之京乙未正月望後

    王子桂林一枝秀,文學詎從翰林後。少年折桂秋蟾宮,衝突頗遭月娥怒。帝遣來司南苑花,潛夫書讀兩三車。朝天一別柳灣去,暮雲春樹天之涯。

    寄惠州太守史使君乙未二月十五日

    使君自昔居黃扉,曾在上前爭是非。於今去飲惠州水,餐荔亦和東坡詩。黃金臺下一見之,羅浮月滿相思時。我將決策羅浮去,東道主者非公誰?

    爲王輿浦司徒悼何氏夫人

    夫人女德冠女倫,餘事亦善彈鳴琴。素手翻成鸞鳳曲,曲終絃斷不見人。世間誰解覓鸞膠?爲公腸斷續朱弦。

    參贊紫巖劉公有旨取回京用行在八月末予以祭告先之渡江作此奉贈

    中秋秋高天氣清,珠鬥倒掛銀蟾明。普照妍媸無遁形,聖人建極泰階平。用意忠厚何含弘?袞衣東歸衆所榮。留後直向鬥邊行,予夙駿奔江北征。不得離筵唱渭城,江水千尋不盡情。

    天台高壽年兄蔡方伯霞山先生七十華誕

    天台之高高萬丈,不盡千峯萬峯入。天上天上蔽三光,下與五嶽而爭長。中有哲人神所降,嶽伯高節與之抗。伯喈君謨不足讓,脫蹝歸來五十強。踏遍五嶽來高尚,古稀之壽壽無量。壽筵天開與天廣,天花爲舞鳥爲歌。天姥談諧傍抵掌,尊俎江山供俯仰。金盤露醉逡巡釀,寧馨偷桃未得歸,斑衣掛住天曹仗。

    贈高都閫君陽還楚

    將軍非是不好武,將軍既武又能文。揖讓恂恂如儒人,揮戈辟易萬馬羣。文武一道古所難,乾戈揖讓同此身,武惠武穆豈武臣?

    賀魁峯曹先生七十七壽誕詩

    九月秋高天氣清,雲煙飛盡天宇澄。誰家壽筵開廣庭?丈人獨得金天精。顯受天籙葆長生,試問丈人何爲者?魁翁坦坦心地平。試問何以爲長生?通格三極維性靈。始知天地在平格,天地得之乃清寧;聖王得之當永貞,丈人富壽多男子。燕山五桂皆賢名,震器致身衣豸繡。青衿藍綬膝邊盈,五郎前進五福觥。一家起止爲休徵,待將人瑞瑞皇明。

    贈周君實夫升任思州太守詩有序

    嘉靖丁酉夏,六虛周子以南京主客郎中擢爲思州郡守,人或嗟嗟以爲薄思州矣。夫周君孕金華精、秉方剛之氣,瞻於廷對,邅回於仕途,由御史外補而參議,俄落職而推官,踣而起,復稍遷而同知,以及主客,且未直其枉,今遷之太守矣,而猶置之邊遠焉,實夫將薄之歟?甘泉子曰:「六虛子豈謂然也?不曰今聖天子之重於柔遠乎,而必其賢乎?不曰思遠人之淳樸乎,而必樂能從其化乎?吾聞環思之郡,皆長官司也,長官司者,土夷也。昔者孔子嘗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若孔子者,豈非嘆道難行於中國,而思以居夷而化之易乎?」許子曰:「蒙古人易語而教,其亦有徵於夫子之言乎?」因爲之詩以送之。

    周君截截金華姿,揚眉吐氣鳴彤墀。高才頑□不偶時,夷險一節終不移。天子重遠[遠]非麾,宣尼直欲居九夷。禮失在野野不漓,使君去去宣恩威。吾欲乘桴以從之,父母仁聖猶遲遲。

    贈少京兆吳公訒遷都憲巡撫四川

    自我逢君三十春,手攀月埜凌清雲。連枝粲粲並三秀,花光照耀老靈椿。中丞?歷遍中外,垂趐直上青雲天。發鉶揵下庖丁刃,會中理解牛無全。腰間燁燁張華劍,影搖三峽星斗寒。自古大才當大用,君家家範司寇存。始知餘慶自積善,先公高大於公門。丁酉七月

    寄壽程生爵尊府容庵君七十

    吾聞古有爲義者,利人不肯拔一毛;又聞徽今有義者,慷慨視如氈上毫。一朝揮金四百星,千秋名與天泉高。何以作詩爲君壽?賢郎折桂不偷桃。

    贈陳生遴得解還姑蘇因賀其尊府大司成葦川

    才子文華二十餘,尋常亦讀五車書。秋高凌鳳折丹桂,騰空入月騎蟾蜍。身上陸離雲錦裳,口中咳唾明月珠。拾芥歸來稱慶爵,聖途萬里期驅車。誰留有餘不盡之積慶?學君學士早已焚金魚。

    酬趙丹山地官扣門作壽詩韻

    七十二春日過雲,飛雲西雲憶共歡。自茲茲念長存存,紅塵坐入無窮門。壽崖洪崖傾爾尊,宇宙一氣同氤氳。吾今忘卻壽者身,南山頂上無嶙峋。

    題橘洲居士別業圖有序

    太湖,美蔡橘洲也,內翰九逵先隱君橘洲居士有隱德焉,故甘泉子作長詩美之。

    太湖疇昔吾曾遊,東洙西崦入湖陬。小從懸木望縹緲洞庭山高峯名,洞庭雲飛天際流。茆公壇名,山中勝蹟見我招手迎,惜也欲渡無扁舟。憤將湖水一口汲,噴濟萬物澤九州。三十年來抱孤志,時不可得徒淹留。披圖宛見蔡氏古蔡澤也裔,四時始悟功成休。高蹤已逐鴟夷范蠡也去,至今芳躅留橘洲。還聞橘洲鄰夏灣消夏,灣名,一水旁通流玉溝。兩山對峙深門闕,瑞氣浮空如蜃樓。橘洲居士稱時清,五湖波浪謝五侯。花開花落記年華,玲瓏碩果斜陽收。自非田桑八百之草廬,即爲木奴過千頭。居士居士誰與儔?自受天樂無人休,北圃南田遊壽鄉巷名,一聲長嘯如鸞凰。俯視夫差避暑灣即消夏灣也,豪華既盡何荒涼!吳王越相俱寂寞,惟有震澤春天三江瀼瀼之流長。居士有子曰九逵,隱居肯構以肯堂。通籍於今留翰苑,君子福澤殊未央。乘風飛錫欲與去,令我三十載幽期一日償。當時請掃茅公壇,分我?地亦何傷?丁酉十一月十六日

    贈鄧君念齋考績之京長句有序

    工部正部鄧君念齋居對江門,去石翁闕里若此其近也。昔人有言:蓬麻並生,不扶而直。鄧君於賢聖之道,宜以於其風聲之鼓動,燻炙而感發,有不待力學而得之矣,矧若君之好學乎?君昔爲監博,予時考績至京,有若權門炙手可熱,君謂予曰:「願公無失身於某某。」予義而嘉之,笑曰:「豈有失身甘泉子者?」遂以爲益友焉。今君三載考績,予重其別而榮其行也,作長言贈之。

    南曹冬官尚書郎,鄧君門匯江門長。江門老師風韻切,先時燻炙趨高明?。聞君齋扁亦曰念,克唸作聖恆不忘。直聲昔播南臺表,一擲泥塗珠復光。候吏不卑令項強,貳守一道無低昂。諸司考最如一口,報政早晚趨朝堂。聖皇會須前席問,疇若工垂與殳斨。丁酉臘二十五日

    贈侍御鈍庵何君升任德安府太守詩

    何使君何使君,人稱有腳之陽春。陽春到處物皆欣,三方遺愛六碑存。按轡驄馬無生塵,剖符帝命乘朱輪。德安用德不用罰,千里牧?無鬥羣。坐使閭閻風俗淳,循良之政爲一新。爾時德民吁嘆哉,何父何母使君仁。

    壽張母林孺人七十誕詩戊戌三月二十八日

    北城樓張號高義,同居共爨已六世。留都風俗波靡餘,萬一見之亦足異。家人不離由母賢,孤侄孽子如己氣。只今垂白躋古稀,壽筵高張三彩戲鳳鵬鶴,人名。此筵合[依] [連理]枝,寧問同根與異蒂。我爲作歌,也匪侑觴,感激慈孝警聾瞶。

    贈侍御洪峻之巡鹺竣事還婺源詩有序

    有美,美洪子也。洪子覺山子,爲體認天理德業合一之學,故其巡鹺兩涯也:於照?商有通融革弊之政,於興化有均稅除害之政,於士人有教成二業之政,風俗有鄉約善俗之政,君子稱「四美」焉。太學生葛生洞曰:「洪子滿代而去,揚之耆老數十人遮道涕洟止之,無已,願脫靴爲記。」洪子曰:「夫父老惡知其不可,此守令事也。」謝去,久之乃去,非善之入人之深也如是乎?甘泉子聞之,喜曰:「夫學仕兼優,知行並致,忘助之兩勿,直達天理,洪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或曰:「洪子之善,乃其祖母餘教成之致然也。」今竣事而還,便省祖母也,將曰:「祖母之所以教垣者何如?垣今則可以見祖母矣。」詩云:「無忝爾祖,聿修厥德。」洪子有焉。甘泉子既喜而餞之,於會化之館,會諸同志二十餘人,褒之以詩云。

    有美一人兮,在福山之岡。爰服四美兮,兩淮之光。淮之清深兮,流之洋洋。維揚之士民兮,念與之長。念之長兮何如?靴不可兮得脫。民之口碑兮,若何可忘歸途?會化兮三山之陽,同志翕聚兮天日。堂堂大道如砥兮,孰示周行?豈伊人之岐徑兮,無然倀倀。

    送李壁山主客考績便歸穗城長句

    壁山昔共遊璧水,別館觀光君所起。師儒歷歷坐四筵,遶筵立立青衿子。高談道藝到虞唐,習射來觀如堵牆。爾後門前徑草封,鐘鼓不見歌洋洋。璧山名跡歷中外,當時素業今弛張。君歸爲訪朱明洞,朱明近已開書堂。

    寄蕭王僚月塘子長句

    潮陽蕭生月塘子,心如明月時時來。雲影天光自感應,碧光蕩□銀河開。半醺仰空拊髀笑,笑彼楊朱不肯拔一毛何愚哉?上天生財自有數,千金揮盡還復回。新泉一擲七百星,至今蕭子有遺臺。遺臺百世長崔嵬,名與此臺百世終不摧,月塘心月誰能裁?己亥正月二十三日

    丁千兵忍庵七十壽詩有序

    忍庵君,丁其姓,翥其名,雲漢其字,生於淮南,長於淮南,老於淮南,遂得淮南之精,將得淮南之壽,而忍庵則不是重也。五世同居,屢蒙旌表,又以例授千兵,而忍庵則不是榮也。建學官、修橋樑、施人材、立義冢,累行高義,飲於鄉賓,而忍庵則樂之。今年十月晦日,爲七旬華誕之辰,甘泉子作詩寓壽之。

    淮水出自桐柏山,黃河滄海匯勾連。異人義士生其間,不然往往多長年,劉安雞犬皆成仙。又聞丁家有高士,令威野鶴相後先。只今共爨過五世,宅裏已表興讓仁。今年陽月躋古稀,天高海闊聞華筵,高士高義不謝年。無疆萬壽無窮傳,我歌壽歌歌壽筵。

    送鄉進士劉子實歸省廣信永豐詩有序

    劉子子實既領鄉薦,北試於春官,且報罷,人有不堪者矣,子實勿以[挫志]焉。遊學南雍,歷事銓曹,一子報喪於家,人有不堪者矣,子實勿以挫志焉。少宰鍾石費公曰:「譽有志之士而鄉里之良也。」薦入館以教淶之。未幾,婦氏在家又報病,人有不堪者矣,子實勿以挫志焉。報者三至,去家三年矣,猶不忍言歸,予謂之歸,乃歸省焉。夫無所挫於外者,必其有自勝中者矣,劉子其賢乎哉!或曰:「夫譚子焚衣、邵子置之,非古之志士乎?若子實者,將非其人乎?」子實樂就翁學,將朝夕聽言於斯,歲時觀行於斯,其成己者歟?內以規訓,循循不息;外聯同志,惓惓不忘,其成物之志歟?夫人己一體、外內合道,俛焉孜孜,知有德性之樂,而忘其身家之慮,以自勝夫三挫之窘者,其在茲歟?甘泉子曰:「夫以子實之務學,不汲汲於歸,吾於是佔其必不遲遲而來矣。」乃合同志十有八人餞之於東義莊,各爲詩歌之,予乃爲序諸首簡。

    朝言兮唯唯,暮?兮舋舋,子今此而歸兮,我之中懷能不思?子上稱壽兮有賢父,入室舉案兮有良婦,慈愛相感兮疇知其故,將求大孝於天下兮,非夫之內顧,望子歸來兮來毋暮。嘉靖己亥八月望日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五十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七言絕句詩

    弘治壬戌仲冬六日,予與丹山趙元默歸羅浮,復有西雲之行。予方有事於先祖,不得偕往,小詩二絕奉贈。

    吾山雖小從吾愛,不向羅浮更乞靈;信息朝來先到洞,山靈拍手笑相迎。

    □洞天深還別洞,白雲搖手向西行;到時笑與山靈道,已許羅浮作友生。見前「望羅浮」詩

    同元默弟並馬入西雲馬上口占

    天風吹袂散雲蹄,春入青山錦障圍;百尺空中開臥榻,片帆掛住鐵橋西。

    次韻元默遊蘿峯寺

    春日春風吹客行,好春元在最高層;千尋石上看流水,獨自鳴鐘何處僧?

    自西雲歸甘泉雨中馬上次韻元默

    積雨飢鷹下啄泥,幽禽獨自向人啼;畏途百轉逢危阪,著腳人間未可低。

    偶題南安王家樓上將發南安

    烏飛兔走幾將迎,映閣秋□□□□;[爾]欲無心吾亦爾,出門莫問棄□生。

    贈張宗韶尹衡山一絕

    雲消紫蓋旭堂暄,懷縣桃花錦一川;治下江山兼管勾,與君須結五峯緣。

    留題雞鳴寺桂庵僧房二首其僧甚貧,賣藥爲生

    無樹菩提月色空,庵前古桂發秋風;鳥窺橘井天泉湧,十日禪牀借睡儂。

    古時貧僧無?著,今時僧貧還賣藥;卻嗔病者來打門,桂花無語僧前落。

    陽明贈方吏部歸樵四首金山出示次韻

    西樵絕壁迥無依,雲鎖千峯鳥道微;居士往來誰是伴?翳門關外一僧歸。

    太虛萬事片雲浮,若有神明與道謀;請君更看羲皇上,曾有元初一畫不?

    一念正時便是惺,要知念處也無情;無情知見真知見,到了參前即性靈。

    曾許西樵作主人,卜居雲外與天鄰;上山正在江門路,來往尋常不問津。

    過橫州吊秦少游二絕句

    南洲咫尺水盈盈,水遶南洲洲遶城;試問海棠香不斷,城南橋下吊先生。

    辭章漢魏風同遠,文翰蘇黃許共能;對客揮毫還意氣,海棠花下臥煙藤。遠者,遠於古也。

    往卜鄰驛山間四絕句二十日

    野桃得意爲誰穠?水際際翩弄影紅;可惜不栽玄圃上,卻同灌莽倚春風。

    江山景物元同我,鳥咔花枝故異音;我欲題詩愁鳥訝,我詩還作越聲吟。

    真成入谷笑鳴騶,谷裏雲閒水自流;肯許周行平似砥,能輸千里作山遊。

    一溪詰屈羣山裏,迂徑緣山屢度之;非是皇程畏紆慢,不妨留憩改新詩。

    過邕州,故知鄧誠之別駕他出,回時適二月望,次韻奉答。

    來時虛擬連宵話,回首初逢二月天;弦望從來元有定,千峯團月正高懸。

    予從安南迴,取道訪西樵。時方叔賢適還五羊,趙元默約偶他出,鄧順之先期偶至,用陽明子舊韻四首,前二首戲呈叔賢,後二首兼柬鄧、趙二君,並寓卜築之意雲。

    當時猿鶴許相依,煙霧連山隱少微;空谷獨留猿鶴在,巖扉長待主人歸。

    心許回程取道浮,聞君經始入山謀;白雲出岫無蹤跡,莫去人間作雨不?

    欲將木石同枯槁,不問獼猴有世情;信息獨慚非正叔,憑誰先報與山靈。

    千秋雲谷還歸我,三二求羊作近僯;莫種桃花臨水岸,引人來問武陵津。

    送何子行廣文之任廣昌,時張廣漢在南都,因寄意焉。

    多年不見羅浮子,忽見平生何廣文;汪汪廣漢誰能度?他夜隨君有夢魂。

    萬竹尹先生爲人孝謹,有似萬石君建,故作詩表之。

    竹石元[來不必],分竹精神是石精神;若教萬竹論封爵,可配當年萬石君。癸酉端陽日

    贈本縣丞黃君之任

    拜職都[門冰雪]初,袖中三尺本由儒;憑誰寄與朱明府,莫遣哦松紙尾書。

    送鍾宗禹分教

    兩世傳家詩禮在,周官三百屬司徒;[蘇湖]若道分齋小,五教還君在敬敷。

    送劉仲德分教感恩

    烏石崖西一室清,先生白首坐窮經;莫言稽古全無力,靜擁瓊氈看蜃生。

    次韻呂仲木修撰赴予邊爐之作兼呈崔穆黃諸君

    乾坤渾渾一洪爐,一處由來具萬殊;若比聖功如火候,非君調燮復誰乎?

    送陳汝晦分教萬州

    四海聖人同此天,莫教荒遠等閒看;分將化雨南溟去,便是當年杏樹壇。

    送鄭劉二生分教

    兩兩青衿及我門,今朝各領一氈寒;臨行分付虞廷意,敷教還應在敬寬。

    送鄭汝高尹黟縣

    黟縣縣前江可憐,青山四塞上通天;長官公暇鳴琴坐,不管桃花滿近阡。

    送蕭元章赴柳州別駕

    柳州江上柳千垂,柳子當年手自培;到時若見思人樹,五馬風流別駕追。

    送楊汝重千兵襲職還增江

    藍糞良田今警無,泮宮高會論功高;歸餘杯酒閒三略,重振將軍舊戰袍。

    送陳元白歸省三首

    西掖垣西小草堂,一星懸處幾星霜;孤舟書劍趨庭日,記得齋居此坐忘。

    荊門共弄江門艇,我與荊門是路回;因子望雲一惆悵,明年消息杏花開。

    此物須防與物遷,最憐光景易流連;遊絲卻是殊無賴,隨逐狂風過別川。

    送梁克明掌教樂會

    化雨普天無遠近,瓊臺文獻雜雕題;好從樂會青襟子,遍化生黎化熟黎。

    贈教職

    課業須於德業完,二流吾且一源看;永歌教冑中和性,元是虞廷典樂官。

    贈張孟陽上舍南還

    金陵初見隨言別,爲意匆匆未盡裁;昨夜南風吹浪起,歸舟歸舟且徘徊。

    贈妹婿何仁邦還增城

    鳳凰山下席光亭,樹底尊疊共幾傾;門院白雲封固著,憑君須寄語山靈。

    贈李秉彝分教臨江

    令祖文溪吾所慕,豈徒□□與兼葭?憑將一勺文溪水,去灑臨江桃李花。

    尹萬竹鄉賓誕日拜壽官名鳳

    萬竹先生八十春,烏紗拜領適逢辰;遙知壽筭元無極,歲歲逢辰感聖恩。

    答羅生郡從白鹿洞來問所疑郡乃一峯先生之孫也

    愚智師心亦是知,乾坤此路本多岐;遊人未識尼丘路,細把中庸問子思。

    中庸中路是吾師,快捷方式人間曲路岐;千里毫釐君未信,主翁元似不曾知。

    送宋有臺中丞撫蜀

    斧鉞遙臨峨嶺動,風聲雷會自天來;西夷亦入文翁化,小隊尋花月幾回。

    有星士以其術說予,辭焉,且以慈節求題,姑答之。

    人間節孝爾同之,李廣封數本奇;孔孟知天吾自信,煩君莫漫泄天機。

    送周道原易掌教之和州詩有序

    周君道原有志於學者,以乙榜掌教和州,問言於予。予以心性圖贈之,持此以往,教學之道不外是矣。

    金陵見月送周郎,心如月員性如光;我將心性託明月,隨子去照和川陽。

    送張伯徵下第歸雙林

    說到雙林吾愛之,況有好鳥翻相依;高枝密蔭養奇翅,他日一鳴翀天飛。

    承張羅峯閣老手書野外送魚之作見示倚韻奉和二首壬辰五月七日

    宇宙恢恢是廣居,滄溟潑潑有長魚;若在相公懷度內,乾坤此樂更無餘。

    燮理由來在相門,盎中潛躍化機存;枯鱗涸轍知多少,一併煩公達聖尊。

    題馬氏壽圖

    蓬萊弱水何年淺?王母蟠桃幾度偷?若問長生即無等,海中何必計添籌。

    爲霍武學請送劉都閫

    樓船簫鼓動秋清,劍氣寒光下紫冥;想得將軍經略外,時時騎馬看潮生。

    答陳子望諸生求言

    陳生屢屢求予言,欲言未言意先傳;始知無言是至教,四時百物無非天。

    送黃秀卿地官部運西邊

    木牛流馬緣何事?會計元同一貫心;饋餉元功能畫一,秋風攬轡一沉吟。

    題松泉圖爲張伯牧中舍癸巳六月

    松泉之圖心外景,何以見之稱我心;我心似有松泉在,流地參天萬萬尋。

    贈大鴻臚黃齋王先生

    五色雲中瑞日光,朝朝休命對宣揚;長搖青佩窺青鎖,玉韻親承拱玉皇。

    於劉子所見白鹿山人蔡君詩戲作

    白鹿山人白眼多,胸中?磈奈君何?昨宵夢語陽明月,又共天台月底歌。癸巳八月

    金陵八詠癸巳臘十九田曉枕作

    頗憶南觀牛首山,獻花天女佩珊珊;上方聞鍾只欲到,返照入林猶未還。

    樓船簫鼓動秋清,劍氣寒光下紫冥;想得將軍經略外,時時騎馬看潮生。

    答陳子望諸生求言

    陳生屢屢求予言,欲言未言意先傳;始知無言是至教,四時百物無非天。

    送黃秀卿地官部運西邊

    木牛流馬緣何事?會計元同一貫心;饋餉元功能畫一,秋風攬轡一沉吟。

    題松泉圖爲張伯牧中舍癸巳六月

    松泉之圖心外景,何以見之稱我心;我心似有松泉在,流地參天萬萬尋。

    贈大鴻臚黃齋王先生

    五色雲中瑞日光,朝朝休命對宣揚;長搖青佩窺青鎖,玉韻親承拱玉皇。

    於劉子所見白鹿山人蔡君詩戲作

    白鹿山人白眼多,胸中?磈奈君何?昨宵夢語陽明月,又共天台月底歌。癸巳八月

    金陵八詠癸巳臘十九田曉枕作

    頗憶南觀牛首山,獻花天女佩珊珊;上方聞鍾只欲到,返照入林猶未還。

    觀音巖高臨大流,楊子江深多睡虯;怪景千千如怵目,行人往往欲停舟。

    杉雲窈窕作深洞,靈穀人傳谷有靈;移帶飛泉佛力大,可能說法鬼神聽。

    白下一臺留雨花,天花吹散萬人冢;長江不洗臺城恨,縱有清修亦亂華。

    我昔與客登東山,謝墩王墩荒草間;無端更說爭墩事,新法如何得解顏。

    清人愛殺梅花水,水弄梅花清殺人;我有清詩傳不盡,更憑雪月寫精神。

    清涼清涼吾愛之,直欲結托清心脾;救火事忙勝執熱,蘭膏自焚誰自悲。

    蔣山雞埠跨城隅,雙瞰成均匯後湖;忠節卞公同廟食,昭明文藝亦如無。

    金陵後八詠癸巳臘除夕作

    王氣金陵定有無,瓜分鼎分皆羈圖;普天全付高皇烈,無論南都與北都。

    高皇不北意何如?文祖燕都控虜胡;高倚天山施裂決,風雷迅急百蠻呼。

    萬水朝宗來海門,居然仰受萬方尊;除刷恥今皇祖,未許唐宗謾擬倫。

    冶城山下朝天宮,萬歲巍然殿頂中山頂有太袓駐蹕萬歲殿;不以朝天南受賀,南宮西面義何從?

    三山山外青天外,合作無窮如是觀;道人獨立無窮外,但見乾坤小一丸。

    天塹長江城石頭,偏安誇羨未能休;太行爲郭中原北,天險黃河到海流。

    鐘山愛我如居靜,我愛鐘山似展眉;相愛也堪相信得,不應移我勤銘詩。

    冶城山西謁卞公,三匝三嘆意何窮?若得如公百數輩,叛卒何憂乎大同?

    除夕癸巳

    身經六十八除夕,除去爲勞天亦深;還有病根除未去,膏肓泉石更嬰心。

    官居雜詠四絕句甲午新正三日作

    堂東[小池二丈?],池邊古木集昏鴉;天光池上無多子,槐柏三珠縱意遮。

    左任憑翼舞仙胎,疑是天門折翼來池邊雙鶴,其一折翼。;世間或有胡盧血;只倩何人爲取裁。

    黃楊古色老無皮,枝葉猶能蔭北墀;輸與鷦鷯低穩睡,月明清影對公移。

    舍北冬蔬新作畦,冬春之交生意遲;爲囑兒童須謹護,只愁鵝鴨踐傷之。

    山鄰鍾隱君元瀚以詩附梁表弟標見寄答之二首兼與表弟甲午二月

    西雲予舊讀書書院種德屢曾躋種德庵近鍾君勝處,不周之山天與齊界有山舊名周領,予曾改名不周山,西雲在其東,種德在其西。表弟忽傳詩句到,中宵夢語西雲西。

    中宵夢語西雲西,雲白天青帽頂齊;雲侶有人供茗果,天梯無路只同躋。

    代簡寄段德光舊同館炅

    中祕同書憶段郎,江東渭北雲蒼蒼;南皋問訊知無恙,老我頭顱已盡霜。

    送葉生春芳還惠州乙未二月十五日

    兩峯日日侍我傍,兩峯歸去天一方;心將月逐兩峯去,飛雲頂坐山中央。

    送鄭廣文軏遷任郴州乙未二月十五日

    唐時聞人鄭廣文,今時廣文還鄭君;(他)[地]平郴嶺煩相候,從我高登南嶽雲。

    承鄧賁齋以詩報到普惠寺走筆依韻迓之

    歌聲傳到拜君嘉,亂墜天花與地花;兩載相思幽蕪□,猶疑是夢在天涯。

    湯中山貳守兩子價欽下第南歸鳳山即席賦寄

    鳳凰山下想高棲,乳鳳雙雙接翅飛;目斷停雲正憶爾,援琴手把五絃揮。

    將由瓜洲往三茅訪句曲華陽洞途中絕句十首

    江濤浩浩雷風生,萬斛之舟不敢行;金焦縹緲在天上,江濤勢欲與山平。

    九月十二來自揚,焦山之麓訪焦光;京口歸途趁谷口,丹陽取道到華陽。

    焦山山外臨無地,地上人家水上洲;人世不聞夫子嘆,海[懷具]共見一桴浮。

    江勢滔滔入海爭,潤城江海匯深清;北門鎖闥非無地,北固山高鐵甕城。

    石城鐵城不可猜,長江東逝打城回;若教道德爲城郭,天險還應飛不來。

    鎮城東西幾萬家,焦山花映金山花;吸江焦山亭名吞海金山亭名誰胸量?一體乾坤且謾誇。

    七里橋南一水通,不知遵曲入無窮;野花兩岸無人採,□艇中流兩岸中。

    恰到溪窮陽步潭,舍舟策馬仍之南;上方有路能終到,直到茅君煉藥庵。

    明道先生此脯龍,佛頭光放一齊空;我來剪棘皮披雲上,要探驪□[第]一宮。大茅峯頂上有龍池,至今有如小龍出其間。

    九日泉□[揚]州甘[泉]山也登翠微,三茅旁望詠風歸;千尋流上三揮洗,萬仞峯頭一振衣。

    金壇二尹李潛崖、九皋黃門迓予沉瀆,同登茅山,作二絕奉覽,兼示同遊諸生。

    沈瀆橋邊逢故人,酒船邀我無何濱;從前欲說風濤事,風濤風濤難重陳。

    風濤風濤難重陳,揮杯只合與論文;若爲七子高相、沈珠、葛澗、周瑋、王仁、劉昊、劉顯忘詩賦,倚杖茅山共看雲。

    先期史恭甫來同遊茅山,家人已迎至鎮江矣,月十二日也。意其連夜歸報速來,(子)[予]已到山二日,至望之暮,猶未至,豈爲泥雨所阻歟?或賑饑之務未暇歟?未可知也,因作二詩唁之。

    恭甫銓曹期不來,興高跡滯今人猜。鳴鞭走馬通宵報,快捷方式衝泥冒雨回。溧陽有快捷方式,一日可到也。

    盡道知山有子賢,恤鄰焚券是光先;邑人捄火牽行計,散谷分煤歲十千。恭甫賑饑谷八九千,又買山偶得煤,即以永爲貯谷,賑二縣之民雲。

    祁門汪茂才可立久住九華來壽予以太極章答之

    愛爾九華來秀色,壽予太極之長篇;九華看到同根處,太極中峯坐九年。

    南安訪吟風弄月臺諸勝奉陳太守三首

    金鏊閣上看山來,爲仰前修陟古臺;弄月吟風乃何意?芙蓉自對桂花開有二花列於臺前。

    臺高吟弄連君子□堂名。,鐵漢樓堪對墨君。宇宙無窮今古事,人情類聚又羣分。

    君子堂開鄧子題鄧太守南海人,韓應仁有廟食,君子去後遺人思;後來居守者誰子?太丘愷悌吾無疑。

    訪劉秋卿梅國書院三首

    山遶孤域城帶溪,幽居溪畔與城西;主翁獨擅溪山勝,消得泉翁來杖藜。

    樓外堂前沼引溪,樓中充棟青雲齊;半年恭默開羣(藉)[籍],學禮無窮但學詩。

    書院初成桃李樹,即看桃李漸成蹊;背山莫訝劉因僻,起舞還應聽曉雞。

    觀蔡九逵北遊圖卷

    □屋山人北學時,青春眉宇青雲姿;而今翰苑披圖看,四十年光畫裏移北遊時於今四十年矣。

    長江雜詠三十首

    駐槳燃燈大勝關,此關人道是天關;勝心已化江流遠,超出人間第一關。

    右大勝關

    慈母山前江水流,春來秋去幾時休?不知大舜終身慕,也見丁蘭刻母不?

    右慈母山

    謫仙捉月騎鯨去,勝蹟空餘採石樓;登樓望月月不見,老拳搥碎此樓休。

    右採石

    吉祥寺前路轉迂,(昆)[毘]盧合上坐虛無;淊淊不盡蕪湖水,曾閱人間幾丈夫。

    右蕪湖

    銅嶺峯頭駕鐵船,望中神爽一飄然;少間復作千年慨,慨底如吾濟巨川。

    右銅陵

    曾見陽明說九華,千重山鎖萬重霞;中嚴覓得幽人宅,中夜無言自月斜。

    右述九華

    多年夢與九華通,到眼山山似夢中;已見九華同面目,九華疑與此心同。

    右望九華

    九山翠色入雲齊,一角青天爲爾低;即欲撥雲問天路,雲深天路恐無蹊。

    右將入九華

    見說齊山九華根,此根合是無窮門;若非萬嶂千峯拱,未見華山是極尊。

    右齊山

    山遶如城是化城,城中佛子但知耕;高低心地田塍在,未許町畦起妄爭。

    右化城寺

    不見高人新建公,舊遊腳跡已成空;當時吟弄人何在?明月清風只自同。

    右訪陽明書院

    地藏金地藏塔峯頭詠五釵奇松名,陽明去後我升階;到來階級無多在,拄杖飛空無伴儕。

    右登金地藏塔

    無相心期期亦無,此心直與天爲徒;從前欲問天何似?無相參前即是吾。

    右無相寺心期亭

    神龍臥處池水清,龍池水涸龍不興;上天若欲作雷雨,澤世舍子其誰能?

    右龍池

    無相中間真相在,有期前路是真期;有無並作中霄夢,似到羲黃穆穆時。

    右宿無相寺心期亭

    華山者了又齊山,始悟山山與性關;山水若無關涉處,如何山水得怡顏?已度仙橋窺石鼓,上清還在上方頭;今霄知有來朝否?勝景應須秉燭遊。

    右遊齊山

    會華堂起湛公來,多謝明公大手裁;若謂相公墩豈敢,相公瑞爲後賢開。此地舊訛稱相公墩,然實未有相公也,後進必有應此兆者。

    天心失路可哀人,忽悟翻哀在自身;痛癢自身自知得,何如雞丈又鄉鄰。講孟子「求放心」章,故申其義。

    湛然坐到廓然時,不著纖毫著一絲;誰今未識虛明體?更拜延平一問之。書院後一亭名曰湛然。

    不記他鄉何處鄉,湛然亭在水中央;蓬灣地名九曲江流遶,似我思子九迴腸。右初會講於會華書院四首兼謝陸太守諸公

    今人遊處古人遊,萬古清溪只自流;溪月曾經照太白,太白不見令人愁。

    右過清溪

    急江崩岸羣鵝浴,更有羣牛來飲之;著足忘機方趾地,不應人自不能知。

    右書所見

    李陽河北慶陽城,船到江心水逆行;船頭波浪舂天起,船底風雷動地生。

    李陽江心將至安慶

    快目明眸坐大觀,我觀大塊目無全;有時化作鴻毛酒,又化鴻蒙未聞前。

    右從石太守態同府飲大觀亭

    時人喚爾小姑山,吾作中流砥柱看;何物女兒能此健?山頭只欠丈夫冠。

    右姑山

    人道先生是逸民,不知二姓即無君;當時若作楊朱學,彭澤如何來屈身?

    彭澤如何是屈身?折腰不爲督郵人;區區劉宋皆郵吏,松雪草廬根未論。

    右彭澤謁靖節先生祠

    停舟楚尾與吳頭,二水滔滔爭亂流;卻似當年爭戰地,至今遺怒未曾休。

    右宿湖口

    兩姑皆是中流柱,鐵作肝腸石化身;大姑不知何處去?獨遺只履示凡人。

    右大姑鞋山

    送楊郡博周君遷河陰掌教

    河陰白日書一幅,北風吹到江東曲;獨憐區區羈病身,不得送子甘泉麓。

    訪廬山白鹿洞五首

    (州)[卅]年不見廬山面,依舊廬山似我?;駐槳題詩人不見,丹山今在小司徒。丹山,趙郎中元默也。

    山青雲白似吾無?似笑頭顱非故吾;世態日隨人事變,山靈何必訝頭顱。

    如何瀑布不飛津,秋後山枯山亦貧;縱有真龍能作雨,真龍亦自解全身。

    甲子題詩入洞扃,山靈於我得無情;北風浩浩吹雲幕,五老欣欣舉手迎。

    朱陸當年此講聞,曉然義利一時分;要知義利真消息,物我心生勝火焚。

    過十八灘戲作三首

    亂石堆江誰主張?因思?澦可憐傷;倚蓬不語細思量,好與人家砌屋牆。

    江西大旱飢欲死,灘危商旋爲不行;安得仙人煮灘石,濟飢除險民無爭。

    如馬如人皆石耳,置之灘畔惡濤憎;若作假山華屋裏,主人歌宴日相仍。

    別後有懷甘泉洞兼呈板築諸君五首

    俯視滄溟氣欲吞,羣山高作萬長垣;堂開攬結重重秀,東西二洲兩□門。大□小□也。

    周公谷是湛公栽俗呼此谷爲周公谷,周公面上是誰開?山石不知泉混混,乾坤古往又今來。

    靜倚五峯書院後有五峯看兩洲,無端應勝十洲遊;景光自與朝陽出,暮靄閒從落照收。

    西洲諸彥殷勤甚,走馬時時入洞門;板築聲高落雲漢,蒼巖經始苦心存。

    地藏天設幾千年,合有神明啓震川陳志剛號。甘泉洞修復,因志剛言啓之也;大院豁然臨大路,人間始信有壺天。

    紀夢二首有序

    丁酉正月十五日,舟抵凌江,晨將度梅關矣。是夜夢徐姓者二人來告我曰:「甘泉洞固佳,此外又有甘泉上洞,尤爲奇絕,請公築屋焉。」即以柱石四遺。予既覺,神爽修然,因嘆曰:「是何夢耶?進耶退耶?神將以告我耶?」作詩紀之。

    夢中說夢緣何事?上洞風光更作佳;柱石分明堪四極,不須鰲足煉神媧。

    度關便有利名心,夜夢何山洞更深?可是山靈先報我,春風回首得幽尋。

    過南安峽江下灘多石二首

    昨聞上峽江水淺,今朝下峽江水深;日夜滔滔亦何逼?不盡似我朝宗心。

    積雨冥冥溪漲高,春風下峽雙鳴撓;莫道下灘容易在,下灘篙比上灘牢。

    過徐州謁閔祠三首示周生榮朱兼寄州守陸生時望掌教周生易

    孝心一念亦無多,德行三千擅首科;不賴源泉涓滴在,爭看積累沛江河?

    稚年孝友自天成,達變全經孰與能?放眼直從千古看,重華經變可同稱。

    數言全母出真誠,兼善無妨見父明;慚愧聽聽國多妒,祠前三嘆遶階行。

    次韻王司馬齋居嘗冰之作而擴其義寓感慨焉

    乍喜傳冰濟鬱蒸,少間戰戰復兢兢;卻因細嚼凌陰後,猶憶春初履薄冰。

    走筆題雙松卷爲塘口劉錫

    壬子聯詩共乃翁,酒杯塘口夜燈同;金陵忽遇雙松子,彷佛髯翁在眼中。

    朱明洞聞松聲衆觀有五色禽之集

    正便幽寂塵囂絕,又惱松濤聒耳多;五色禽來還奪日,主人翁者問如何?

    送徐蒼巖卿授陰陽還西洲

    甘泉洞府入雲齊,板築當年爾共躋;訓宰峨冠今晝錦,蒼巖歸去西洲西。

    因督學寄霞山蔡方伯巨源

    鴈蕩天台天上境,吾將因之觀無何;憑即爲報霞山老,我若來時取路過。

    臨歸與吳介夫話舊

    憶年壁水青竹林,[諸]賢兀坐溪雲深;而今講院蒼苔滿,鐘磬無聲只爾心。

    作表滕西江壽官成定山祠因以留別

    古人冷澹今人輕,定山棟宇是誰成?八十年來勤禮義,西江月色照君情。

    泉翁大全文集卷之五十一

    文集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七言律詩

    題陳郎中哀輓卷並跋尾一首國朝人才,薦授禮部郎中,以事貶雲南,城陷死事,失體骨所在,具衣冠葬之,故前作有招鬼之說。

    菊坡鄉里許誰倫?聖祖龍飛第一人。天造英雄多伏死,先生明哲不謀身。譴嚴日遠心空赤,戰苦雲深箭不神;若與睢陽留宇宙,寓墳何必更招魂。

    公以韋布至春官,必有過人者,未幾,即以譴去,何哉?然當草昧危疑之秋,能保腰領而去,不智若能之乎?餘不及公之處死,城陷而鬥斃,與被執而不屈者,皆不可謂不勇也。智以周身,非輕死者也;勇以就義,非愛身者也,則公之始終可互見矣。此卷所作,皆當世所謂名公鉅人,予小子何敢容喙?獨其中「招魂」一節,餘固已嘗疑於離騷。夫與草木同腐者,精氣遊散,故必有招魂之說;若夫忠義之士,其氣浩然塞於天地之間,生而非來,死而非往,直與星辰河嶽上下同流而無不在者,固不待乎招也,故餘詩特發前人所未發雲。公之曾孫曰秋者,於餘爲從姑丈,以此卷求題其末,不可辭,遂書以歸。陳氏世多偉人,公蘊德而位不稱,將委祉於後昆,其在茲乎?時弘治十五年,歲次壬戌,秋八月跋。

    南嶽之懷秋暮愈切道遠囊空何日發軔謾作呈知己

    西遊忽忽過秋深,北風蕭蕭吹客襟;破錦囊中金一縷,瘦藤枝外石千尋。丹霞露啄無炊粒,紫蓋冥棲謝結陰;便欲五峯尋故宅,白頭未了百年心。丹霞、紫蓋皆南嶽名峯,五峯,胡明仲先生兄弟住處也。

    韻次元默夜在樓下時將遊羅浮

    天高海闊片帆孤,好與青山作畫圖;閉戶經冬愁?寂,逢君滿意說江湖。飛雲割得如堪共,白鶴招來不受呼;百尺崖頭看進步,乾坤此事屬吾徒。

    同元默弟羅浮次韻東所

    青冥連袂度虹橋,足到千峯意尚遙;白鶴聞笙來月洞,紫霞炊玉供晨朝。本無經濟誇長往,已許漁樵蚤見招;萬丈飛雲詠東所,雲和聲裏間蕭韶。

    馬上又呈元默弟前韻

    白鶴僊人跨鶴來,洞門遮道謾何誰?舊傳瑤笛無吹處,近得雲衣自剪裁。風引鐘聲來隔嶺,鳥騰花影度荒苔;中巖一訣堪留意,盡與丹山領卻回。

    馬上望羅浮

    影到東溟青不了,天來南極迥無前;百年意緒長依寺,一路歌聲欲徹天。紫翠封雲迷古洞,風光隨馬舞吟鞭。約君大石樓前月,對景無詩只醉眠。

    飛雲頂次韻元默弟

    玉洞一山齊北極,鐵橋有路到青天;正開天眼東南闊,細嫋崖煙錦繡妍。舉盞倒迎滄海日,放歌醉拍洪崖肩;與君永結無情契,分與羅浮一半煙。

    贈別元默弟還龍江不拘韻

    歲晚藤稍誰與傳?乾坤未了看山緣;千峯踏遍還知我,百鍊歸來且閉門。九萬里鵬看展翅,三千年鳳共和鸞;西雲影落西樵月,一幅青天兩釣船。

    新春試筆癸亥

    新歲題詩發興新,新梅枝上太撩人;三元甲子周天日,一十六回弘治春。天上經綸知有自,人間竿木小隨身;強顏欲索慈顏笑,毛義終慚捧檄頻。

    次韻元默遊蘿峯寺

    亂水冷冷而北出,諸山靡靡以傍圍;一蒲古寺僧無語,獨樹交花鶯自啼。有客吟詩一石上,無邊春色隔林迷,請君更上峯頭看,回首人間步步低。

    次韻元默弟登黃雲

    天來紫府人非世,山到黃雲草亦香;桃雨墜紅春事晚,竹風搖翠午衣涼。鳥鳴獨樹溪當面,樵語千峯路更傍;兩馬聯翩何處客?酒瓢高掛與詩囊。

    過梅關同元默憶以道大理

    花如得意明秋旭,雲似無心度曉風;策馬舍舟吾不繫,羣山赴海此稱雄。宮槐轉日遊人過,古寺吟詩憶爾同;不厭陳登湖海氣,幾時都下醉郫筒。

    望匡廬同元默定白鹿之遊七月二十二日甲子年

    湖水之闊闊莫收,廬山之高高莫儔;青連百越諸天近,影落東溟海若愁。驛下風湍深駐槳,山腰樵路曲沿流;明朝兩馬衝雲去,十載心期一日酬。

    遊白鹿洞

    十畝堂開舊典刑,詩成白鹿也來聽;羣山靡靡水爭出,獨樹荒荒鳥自鳴。煙散香爐浮俎豆,苔生漱石上檐楹;廢興獨有人心在,五百年來拜後生。

    毛獻清殿元乃婿王世芳年十八領鄉薦會試下第因留畢姻於毛氏以孟秋還太倉

    棄繻略比終軍少,折桂初逢素女遊;且逐鹿車歸海曲,還如蕭史別秦樓。冰清玉潤終輝映,白壁明珠豈暗投,他日尚書傳仲默,幾年南國詠睢鳩。

    贈倫伯疇使安南

    天語親承出禁廷,五雲光映賜衣明;便從北斗趣南鬥,少借魁星作使星。銅柱珠崖迎漢節,春王正月到滄溟;乾坤大地春風轉,應說年來海效靈。

    壽冢宰致仕三原王先生

    正色朝端三世望,長生籙裏九還靈;尚書自昔十珠鬥,西極而今應壽星。洛社有圖傳大老,石渠隨筆點殘經;年顏漢使煩相問,或者前身是伏生。

    送趙黃門奉使祭告遼楚二府得便歸省

    赤社諸藩親帝裔,黃門兼使舊名流;明禋冊祝龍飛載,至德馨香花萼樓。裾曳楚雲湘水闊,賦成梁雪郢煙收;過庭不著萊衣舞,晝錦稱觴未白頭。

    贈鄭克新同年奉命採實錄擬由南寧達雲南得便省親

    擬謝三川趨五嶺,別從寧外向雲中;六年親舍今虛遠,四月王程亦自同。日照白龍明晝錦,天隨金馬舞春風;網羅放失名山下,勝覽還收史外功。

    贈張澹軒攜子養病南歸上海同年九苞乃尊也

    高士傳中知仲蔚,大丘車裏著長文;班衣隨地將萊子,晝錦還家問鐵君。海鶴避人□逐子,檣烏衝浪忽穿雲;莫將藥裹妨詩興,夾岸春光到楚分。

    送西溪張都憲之南都總督糧儲

    鄉里名家殊未央,典刑真見曲江張;共憂天下軍儲重,肯謝江南會計忙。後輩舊傳姬老舄,多年曾拜德公牀;金陵春色濃無奈,可許新詩寄錦囊。

    次韻潘黃門出關宿坡壘之作

    水承山管了公程,駐節關西憩晚晴;已信衆星能拱極,謾勞儀衛盛陳兵。春風到處人爭睹,雨露來時草亦榮;欲寄歸心隨出日,中天下直是神京。

    次韻潘黃門市橋之作

    五色雲中渡鵲橋,九天露下浥星軺;地窮朱鳥心猶壯,程盡冥鵬意尚遙。珠樹西將求碩果,扶桑東去挹孤標;不堪母念思方切,欲報君恩愧未饒。

    用韻奉答學士毛白齋先生

    即看凡凡儀形外,也到休休樂善時;陋識豈能酬遠業,高情兼已拜新詩。逢人只說萇公學,知己長懷鮑叔思;裁得尺書憑寄與,天空日短鴈來遲。

    次韻潘黃門謁伏波祠十二月二十五日大灘驛

    始定南旌擬過祠,春蘩此日進吾?;飄風薏苡明珠貝,積蘚勳名蝕鼎彝。世且英雄皆廟食,公於冠履有維持;乘舟三嘆重回首,得意藤蘿剪阿誰?

    元日次韻潘黃門奉懷朝會諸公

    此日五雲扶帝座,同時萬國祝堯天;春風先到金莖動,景運遙看斗柄旋。心逐火輪瞻雉尾,眼欺雲墨起蛟涎;不陪天上羣仙會,留滯周南萬里船。

    次韻答東所張先生

    共將蓑笠謝冠纓,中歲猶污一第名;金馬有官藏曼倩,成都無地隱君平。邯鄲我了人間夢,聲譽君歸使者旌;亦恐乖崖久間散,時方捄火得無情?

    張東所與潘黃門用涯翁韻往復予因用韻言別三水

    從容已了皇華事,兼與江山詢勝名;海島或因逢葛老,金華方許訪初平。聯翩雙舫酬諸作,出沒千峯見一旌;暫且分攜應不易,相親難割到離情。

    用韻留別東所張先生

    種種元非爲請纓,弄丸來往只無名;杞人徒自憂天墜,禹域空聞說地平。天上風雲勞夢寐,世間賢哲幾弓旌;多君贈處臨岐意,我欲酬君豈世情。

    宿諫議祠,次韻餘子華太史兼呈鄭伯興朱守中二進士

    輝輝燈火照寒椽,嫋嫋爐香駐晚煙;一臥正祠非白屋,對壇供奉是青蓮。心將勝事諸賢共,影度斜陽兩袂連;莫道歲寒詩景惡,碧崖蒼柏自相鮮。

    奉和守中謁泰和有感

    烏號曾是小臣來,又聽悲歌動我懷;親見彩雲扶日上,誰能赤手挽天回?羣憂極處思孤笑,方寸傷餘尚百哀;聞道陽回今日始,龍門遙憶曝春腮。

    和鄭伯興上陵三首

    鬱郁諸陵浮地起,恢恢玄極倚天開;虛傳龍馭賓天府,實見麒麟臥草萊。望闕衆星同繞鬥,吟詩一客獨登臺;楚歌郢曲多遺調,試續離騷不可哉。

    次陪祭茂陵韻

    北極高齊天壽山,何當與爾同追攀?五嶽拱如尊帝義,諸峯攢作效顰顏。共憐福地藏玄苑,信有神山出世寰;正憶都城珠鬥下,鏡光閣名吟望幾憑闌。

    次韻陪祀泰陵

    羈思那堪更感時?忽傳詩句到階墀;普天吾欲一流涕,率土誰能詠孝思?天運去來渾不管,陽回草木也應知;臨風無限攀號意,獨立斜陽疋馬遲。

    遊羅浮四首存其三

    聞歌一夜動幽懷。直踏飛雲萬丈崖;翠靄浮雲白日暝,虹橋有路青天來。三月二月春之半,千山萬山花正開;笑問仙源杳何許?雲濤浩浩不堪裁。

    飛雲渺渺來中空,洞口桃花虛映紅;瑤笛長吹千里月。霓裳輕揚五銖風。玉堂回首即天府,黃石歸來是赤松;靜嘯空山人不見,石樓煙嫋麻姑峯。

    老鶴閱世山之隈,花開花落愁相催;舉頭世事都春夢,嘆息人間幾?灰。隨世功名悲弄影,流形天地小浮杯;要知此外無窮在,莫道曾登絕頂來。

    次韻送順之赴試

    昨宵桂影照君牀,定領秋闈第一香;不盡乾坤閒事業,且將文字小揄揚。雲龍有會開金榜,風雨無妨護錦囊;臥病煙霞獨惆悵,送君無語到行藏。

    病起次韻林見素司寇頌主上秉燭視朝經筵之作兼呈諸老二首

    五雲深處寸心懸,掖外垣西尺五天;每見諸公調玉燭,也曾一日侍經筵。賡歌直憶千年上,致主須歸一德前;誰道有虞非此日,明朝更理南風弦。

    露立千官列宿懸,高張銀燭照中天;玉爐煙轉奎文地,赤舄班趍御講筵。旭日尚須雲氣擁,瑞光先動紫微前;諸公幸有調和手,善治行看更改弦。

    壬午秋有鶴降於吏部庭見素翁和白巖諸公有作予亦步韻二首

    月作衣裳雲作行,秋高毛翮引風長;自天降兆非無意,此地恩波定益瀼。賦性莫須求淨土,乘軒孰與在江鄉;遺音種種虞羅者,愧爾謀身實善藏。

    小黠紛紛笑大癡,高標插趐與羣疑;鶴行誤戴丹砂子,燕尾兼衣白雪誰。獨立可忘三島日,長鳴欲徹九天時;主人況有梅花月,飲啄尤堪自躡追。

    次韻奉贈宗伯毛三江致仕

    手翊飛龍起在田,策勳三讓尚皇然;廣論大禮羣公獨,冥漢高標一羽偏。累疏許歸天子聖,滿城都嘆大夫賢;也應多謝經旬病,行李春光欲暮天。

    次韻見素司寇送大廷尉鄭山齋先生陜右二首

    江右相逢記昔年,誰將隻手欲扶顛;素翁自爾同雲臥,聖主招來上釣船。昨夜法星辭帝座,秋光評品帶秦川;愁聞司寇歸休疏,未到丕時得穩眠。

    偶因舒嘯別長亭,未得哺糟恥獨醒;袖裏雙龍鬚此耀,人間隻眼向誰青?大經大法皆皇道,公是公非即性靈;萬里長城在君手,磨崖他日待鐫銘。

    次韻少司馬李松初度之作

    嶽降逢辰甫及申,誰家此日產麒麟?折衝尊俎皆文雅,賢譽輝光在縉紳。好事每從初度見,風花又領一回新;祈天永命惟平格,我欲相期幾百春。

    次前韻和李司馬武試之作

    重重羅網自天申,誰道中原沒鳳麟;自惜將軍不好武,於今介冑等垂紳。棘圍?闥論文細,耀德觀兵發政新;記得兼資神祖語,還期皇祚過千春。

    李公諭母太淑人八十壽誕

    四世同筵壽益奇,孫曾拜舞[隨]兒嬉;司徒戶部主政壽盞稱王母,戲彩賢郎是帝師。同賀親賓皆勝侶,齊歌聖善更新詩;定應來歲貤金玉,供帳年年漸改爲。

    壽喬白巖冢宰

    天官堂中開壽筵,長庚正照垣西偏;上當此鬥調元氣,兼與皇圖祝大年。再造乾坤機務重,上元甲子宰衡賢;門前桃李應無數,好近先生壽酒邊。

    送楊石齋少師致仕

    赤日親擎照兩儀,功多違衆是危疑;名家獨步三楊後,天柱俄驚一角移。歸路竟須從老馬,惜花時復看新枝;未愁行處春芳暮,猶[在花陰乍]半時。

    五月八日敝宅修會得[春]字

    盛夏鬱郁若炎氛,諸公一來滿座春;翠筱炊煙浮雜俎,腐儒粗糲薦春蘋。[酒]□未幾起者半,會合況豈由乎人;欲託長歌歌不足,金蘭爲我盡殷勤。

    次韻邊奉常旱習儀朝天宮之作名貢

    居然仙仗列森森,南北堯天共此心;五度嵩呼瞻聖切,兩年芹曝祇誰深。琳宮想象蓬萊地,寶運爭看治化今;惆悵金陵秋雨裏,何由洗耳聽韶音。

    朝天宮習儀次日邊何二奉常既往上陵有作見懷次韻

    玄房秋雨更瀟森,滴滴隨風直到心;感慷於時竟何補?酒杯在我不論深。兩賢謦欬猶如昨,千古人心只是今;琴遇知音須一奏,敢言天下少知音。

    聶侍御文蔚印馬至留都傾蓋一語相得以詩見寄次韻名豹

    已聞伯樂空燕冀,柱史還誇馬是龍;閱世祗憑天下眼,攢眉空說梵前鍾。了將性分一圖裏,始信人心萬古同從人者天地之心識取。自開闢到今,宇宙內只是一個心,更無別心。轉語見拈傾蓋後,世儒虛枉十年功。

    次韻吳白樓冢宰齋居名鵬

    齋居今雨一燈同,風竹如吹嶰谷筒;正憶往年僊樂動,共扶晴日彩雲中。明禋感格通三極,聖德中和協八風;南國五回瞻望處,寸心折盡一衰翁。

    次前韻酬萬治齋司馬名鏜

    看花騎馬也曾同,中歲行藏付釣筒;世事幾回棋局裏,家山長在夢魂中。我無奇計裨王道,君有新詩似國風;筆戰降旗真欲樹,揮戈無用紫髯翁。

    萬治齋再見示疊韻酬之

    萍蹤不易笑相同,莫廢詩筒負酒筒;麗景況逢正月半,勝遊已在暮年中。絕塵擬逸三年駕,插趐猶堪九萬風;寄語洛陽好年少,昔時童子化爲翁。

    次韻答陳天遊京兆兼呈白樓冢宰名錫

    大道元來是大同,誰分大海入纖筒?區區索我形骸外,浩浩同胞宇宙中。騫舉直須憑巨翼,廓清端合謝長風,欲知聖學真端的,去問舂陵無極翁。

    次韻劉毅齋諸公遊東山

    將晴欲雨此何山?我亦半醒半醉間;泥滑未須愁晚暮,崖高猶擬直追攀。到窮真境都無事,了悟浮生始覺間;聞說上方花更好,莫教不採竟空還。

    承大宗伯李公薇園燕集原唱並誠齋汪中丞同韻見示次韻酬二公

    名園八月秋花時,靜院日暖飛遊絲;公方供奉宴桃李,我亦逆旅同京師。嘉客詩成律愈細,蹇予緣薄來何遲?定應不謝龍門客,百遍過從豈斁思。

    送許思仁學士歸東昌省親

    帝許萊衣學士親,庭幃垂白望歸勤;壽觴帶得金莖露,戲彩遙分五色雲。孝思一念聊城箭,愛日三公鼎鼐芬;忠孝人間要全備,文華前席待來聞。

    賀銀臺張東瀛先生生孫

    庚寅孟秋月將望,東瀛先生始抱孫;定應滾滾延公相,莫厭頻頻聲酒樽。庭桂楷蘭隨意長,犀錢玉果可勝論;贈詩不愧徐卿子,天上麒麟下紫垣。

    次韻賀敘庵李宗伯受玉帶之賜

    瑞光一帶下中宸,二月既望天王春;共看比德同無類,始信朝廷實有人。榮耀未論稽古力,贊襄直作有虞臣;重華協帝今皇是,禮樂千年又一新。

    次韻賀夏桂洲學士受賜箱金犀帶

    金蕙生香禮樂身賜箱金蘭花犀帶也,通天文犀不足珍;自慚聖世曾何補?公在當朝更幾人。明良際遇雲龍會,製作輝光耳目新;想得沃心愈純一,皇言今見出如綸。

    次介溪韻喜李敘庵宗伯同張閣老被召同遊西苑相谷祗親蠶壇位

    召命傳宣出紫宸,彩雲西擁到宜春;即看致主同三德,自古襄時在二人。務於移風知有地,賡歌流韻又從新;共稱聖主今堯舜,自有當時弼直臣。

    奉詔西苑陪祀谷祗壇舟渡西太液而歸因覽諸勝次韻張亭溪學士二首

    皇風吾愛似春初,身際羲農教植餘;鳳輦聲回聞碧落,谷壇香散滿衣裾。卷阿流韻今誰續,瀛海煙波古自如;太一前頭有平路,五雲深處帝皇居。

    西疇帝藉方興曉,太液天池不作波;風引洞簫來月殿,日扶仙仗出雲蘿。鳧鷗自了忘機在,草木何如喜意多;正想新曲翼玄圃,六龍重扈此來過。

    於席學士院池觀蓮燕集和張亭溪詹事二首兼呈同會諸公

    清賞和風天不違,花光水色麗相依;盛將歌管仍仙侶,靜倚芙蓉謝宓妃。終是直通憐碧乾,不堪搖落看紅衣;況逢夏盡秋來日,酒盞還公滿意揮。

    玉井孤根何處峯?移來天府翠雲從;謾誇驟雨明珠過,更看高秋碧實重。出水羣僊天藻發,臨池諸傑地靈鍾。一難四美還堯日,盡拚傍人笑醉容。

    即座次韻和桂洲公夏日試就職貢士有感示僚屬兼慰諸生之作壬辰六月廿五

    階前臨試鶴和鳴,忽悟天機感處生;在物飛鳴有何意?衆生得失謾留情。青天座上人皆見,澄鑑空中爾自明;德業無窮前路在,古人一善恥成名。

    即席和桂洲公次韻郭杏東翰長觀蓮二首壬辰六月二十六日

    暑氣初收過雨餘,晚風更爲凈芙蕖;即看勝境須遊賞,已見幺荷遍卷舒。孤乾擎天張翠蓋,五銖迎日揚輕裾;諸公總是瀛洲客,從此來觀莫作疏。

    只到聞歌心已生,瀛洲僊客舊逢迎;已知高韻能超俗,不道新詩更解醒。濂洛獨觀惟茂叔,西湖一曲想雲卿;哲人已往不可見,溪上空餘萬古情。

    再和桂洲公疊杏東觀蓮韻奉答來教二首壬辰六月二十七日

    不足天教對有餘,白鷗飛處起紅蕖;一江月水客還否?萬古輕蓑雲卷舒。我相茹芝非食囪,公文玉佩與瓊裾;秋風吹動歸來賦,老鬢秋來無盡疏。

    高歌拍拍有春生,老我下階倒屣迎;便見三嘆有餘韻,何須五斗解宿醒。呼兒入室取毛穎,起自登壇揮墨卿;若雲坡老吾豈敢?惟於唱和見真情。

    走筆次韻和少司空林小泉同差於功德寺話舊

    同考分經聽鹿鳴,廿年今日話平生;看花信宿能無恙,屈指存亡正感情。玉液封雲泉溜細,金山過雨月華明;羨公自昔傳家學,才望如今更老成。

    同小泉遊玉泉龍泉看花臺望湖亭諸勝再次前韻

    寺下珊珊雙竇鳴,石間汨汨萬泉生;看雲盡日忘言坐,得我平生遺世情。雨過芳林他自得,月來空閣爲誰明?天公自解遊人意,更與新詩一趲成。

    歸途雨中即事用前韻壬辰七月十三日

    東村西村亂犢鳴,天南天北雨雲生;雙雙浴鷺緣何事?恰恰啼鳩還底情。潦潢惡濁愁路滑,觳觫見之當眼明;安得滄浪濯吾足?因以從茲尋廣成。

    承桂洲公部署觀蓮晚發雙花亭亭以爲聯壁之兆用舊韻作詩以慶之

    團荷過雨跳珠鳴,聯璧盤池弄化生;定是孔迦雙兆吉,交輝蒂萼獨無情。從來物大天成晚,恰到花光秋更明;他夜不須求厲火,而翁早已擅才名。

    疊部署觀蓮韻答未齋兼呈桂洲二公

    暫止澆花雨復鳴,雨花中著幾先生?逢場熱鬧觀無相,欲語嬌嬈似有情。君子比公蓮茂叔,隱淪學我菊淵明;淺紅看過深黃看,豈但區區愛節名?

    次九日送酒韻酬和未齋函谷兼呈北川二首

    雲液珊珊落夜槽,[鬱金]香動更葡萄;樽前南海心同遠,腳底雲龍步欲高。古今醉眼還醒眼,賢聖清醪定濁醪;曾得南山真意在,胸中何病不如陶。曾聽吳姬壓酒槽,江南八月熟葡萄;川翁走送情非淺,木老由來興本高。響戛青雲非我句,[愁隨]黃菊泛誰醪?若將詩酒來相擬,公是詩陶又酒陶。

    奉和桂洲公試天文醫生之作壬辰十二月二十七日

    經濟無能合固窮,校能猶自對兒童;身依北極星辰外,志在西山藥物叢西樵出也。璣管何由窺造化?頂門無術起疲癃;真聞聖主頻宵旰,肉食如何報鼎鍾?

    次韻和桂洲公元日之作癸巳五月四日

    春光耿耿九天明,春意熙熙五鳳城;元會君臣須一德,嵩呼夷夏已同聲。不堪舊事論長恨,最好新年是太平;莫以輕陰泥陽道,都教釀雪洗天清。

    次韻和夏桂洲癸巳孟春齋居之作

    初春夜氣著人寒,坐點更籌夜未闌;面壁東垣如梵寺,窺人西月過長安。幸逢聖世寅三禮,尚想虞廷命九官;賴有公餘大宗伯,詩筒排日下吟壇。

    虛山公追詠丁香桂洲公約賞碧桃次韻奉答二公癸巳四月朔

    自愛丁香自在香,碧桃國色豔新妝;眼驚夏事憐春事,倚過南廊又北廊。萬?塵氛愁汨沒,三春花鳥廢篇章;明朝約在花前醉,放手猶堪累十觴。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二

    文集

    門人新興潘洋校刊

    七言律詩

    送陳宜山廷尉奉召北上癸巳十月十三日。

    多年不見宜山子,到我來時作別筵;三十星霜同榜日,四千風浪各方天。可堪插趐隨鳧翥,不盡揮弦送鳳騫;北斗瞻依意何極?貫城應在五雲邊。

    癸巳十月廿七翰林舊僚九人作瀛洲勝會於劉紫巖公宅上依原限韻

    久矣不見鐘山青,回首星霜五度經;過眼風雲徒滾滾,昔年花柳自影形。逢迎主客揮三島,高韻寒香載一庭,若比九人出論語吾忝竊,東吳應有聚奎星。

    再用紫巖公宅會韻兼示同志

    人人眼見汗篇青,莫是人心有六經;蝕盡蠹魚猶未悟,坐來槁木也忘形。金□可刮無窮膜,草色交青未了庭;北極中天長不動,森羅聊爾見諸星。

    十一月十八日作會限韻二首

    立冬之後冬之先,病骨偏宜愛日天;喜把新詩酬酒伴,從看好景到新年。人苦幾番憂大暵,誰將隻手挽天泉?諸公不作商霖雨,留滯周南秀句傳。

    官舍瀟條似仲先,茶煙匝地鶴飛天;沈吟莫恨無新句,短景那堪送舊年。政簡身閒兼吏隱,南宮東畔有林泉即官舍也;自慚著述無裨補,添與龍門勝事傳。

    前此九月間,費翰林瀛洲會限五字同音之韻,予時方行至江北,近閱諸作,紫巖公欲予追和之二首。

    欲扣詩壇不敢乾,詩囊寫出盡琅玕;歌聲窈窕初聞雅,行李依稀始渡乾桑乾也。高韻想應卑漢魏,微言早已入脾肝;莫嫌潦倒無筋力,進步還看百尺竿。

    泄柳惟應況段乾,閉門遶座青琅玕;此君對我心俱靜,感事看花淚未乾。塵土何曾眯慧眼?乾坤元只付忠肝;從來未作逢場戲,敢道隨身有木竿。

    和趙地官留別癸巳臘十二(二)[日]

    [石]頭城到五羊城,兩月程兼一月行;極目送君千里外,飛鴻似我五絃橫。青春迓客開青眼,自得新詩欲自更;他夜西樵山上月,相思須上最高層。

    元旦甲午

    三元迭運吾聞語,三正三王別作元;歲歲逢元他自喜,家家稱賀到人門。得非元者善之長,將謂善爲道所存;大道有無終始在,欲從康節覓天根。邵子爲天根月窟之論,是陰陽有所 終始矣。

    甲午正月十一日於方山張中丞所作會限五字同音之韻

    真樂關心不可支,先春先到好花枝;不堪勝事催詩興,更觸閒愁到酒?。肉食只今多戰壘,錦筵何處逞腰肢;折衝尊俎吾儒事,誰爲將軍一灑之。

    贈張方山中丞轉坐北院

    脫除雀弁冠峨豸,破卻春風面肅霜;會計總條知孔老,振揚中憲陋張湯。三山草樹千門曉,萬里雲霄一鶚翔;多少都人望儀羽,西樓月斷括琴囊。

    寄題海日樓詩有序

    予與陽明子共盟斯道,如兄弟也,曾侍其家尊太宰海日翁遊陽明洞。海日翁少讀書於姚江龍泉山,陽明子嘗即其地構樓以望海日,其侄孫秋官君正思能世其美,爲予道海日之勝。予喟曰:「夫能見海底日者,斯可與見道矣!」感慨二公代逝,豈勝今昔之懷?諮嗟之不足,發爲長言。

    曾隨海日陽明洞,此日空聞海日樓;揭日欲尋觀海處,美人不見今人愁。紅雲一動千江曉,白首孤吟雙淚流;不有秋官傳勝事,誰窺海底陽光浮?甲午二月二十八日

    閏二月二十日於林介立納言宅會順限韻

    無曰四方尚多虞,乃尚可以同歡娛;對酒忽聞驕卒破,放歌暫覺客愁無。人事好乖天不語,花枝勸飲鳥提壺;醉來獨發無窮笑,笑殺狂生浪哭途。

    周厚山中丞改大廷尉北上

    壬午春吟韶石下,冬樽癸巳共長乾;折衝且見霜臺外,諫草重光棘寺端公初爲評事諫南巡左遷。萬里鳳摶毛翮健,十年天會別離難;光明正大清時事,智士忠臣後代看。

    甲午三月十八日歐南野司成設會於雞鳴山憑虛閣予以風阻而返依限韻追和

    想到憑虛思入微,況同嘉客倚晴暉;風塵阻隔非緣薄,咫尺僊凡是願違。江水無情今日逝,溟鴻得意揹人飛;故園芳草年年綠,惆悵王孫歸不歸?

    三月二十一日遊祈澤寺即席用舊韻示劉盛夏李陳謝方二王諸生

    小寺尋春草路微,春花春日靜相暉;好花到眼愁應破,真賞於人天不違。風日深林啼鳥過,晴光滿院遊絲飛;當時風浴緣何事?只領春香兩袖歸。

    疊前遊山韻示諸生兼答介溪太宰三月二十四日

    暮春暮矣春事微,看花時復惜春暉;明年未卜今年健,□   □相期九度違。山中閉戶梅千發,都下移居南北[遷]者四□□飛;自是明時久貪戀,拂衣爭得賦來歸。

    西園清燕和陳石亭侍講呈東園公及諸同燕

    東園載酒過西園,絕徑通幽別館繁;一自鳳台西園即古鳳凰臺也吟寂寞李白詩,六朝車馬共□□。還堪向上追雲月,可獻終須負曝暄;笑指閒遊花[底]鶴,得無當日笑乘軒。

    壽少師費健翁六十八乙未正月二十一日

    富貴春時二月天,先生拖玉錦屏前;祝年可進還天爵,避相歸來作地僊。嶽降古今同勝會,江南八百有前緣;天曹應是東方朔,待與偷桃獻壽筵。

    贈司徒錢桐溪考績北上詩

    朱雀橋邊好鳥啼,提壺相送石城西;江天渺渺孤帆遠,草樹依依望眼迷。社稷奠安餘獻納,江淮兒女(籍)[藉]提攜;從來知恤惟鄉土,前席煩公奉拜稽。

    病間奉和大司馬秦鳳山祈雪有應之作乙未臘二十五日夜燈下

    一炷香騰煙霧昏,寒雲釀雪□猶溫;雨暘坐見公調燮,消渴居思我病原。瀝疏乞歸猶[未]許,憂時既□尚堪存;何人大挽天瓢去?去作蒼生□濟恩。

    除夕再疊喜雪韻奉酬邊光祿鄧司訓

    得雪嘯歌異曉昏,千家茅屋盡溫溫;且將稔歲佔三□,會見全功收一原。位育共瞻今聖主,直清猶媿此□存;引年未遂歸山計,那有涓涘報主恩。

    喜覺山洪大巡來訪朱明洞天遂講於青霞洞次來韻二首答之

    鐵橋偶掛桐江線,豈有聲光答世賢?乍驚雲外行驄馬,再爲城中闢洞天。地判天開無此事,吟風弄月是誰[船]?聖途量亦無多路,都在賢今一著鞭。

    都亭埋輪聊城線,中外人誇柱史賢;莫信踰河他蹈海,來看拄地亦撐天指羅浮山。心期直在飛雲榻,神理還窺架壑船;天馬行空豈凡步,區區無論祖生鞭。

    七言排律

    送少司成魯振之先生謝病攜其子侄歸竟陵十六韻

    蓮北先生還洞庭,登高餞遠秋風生。乞歸感激承天[寵],正去遭逢是地平。當日論才稱子敬魯肅,他年司業配[源]明蘇。暫收六館春風座,便數三湘日月程。馭處元[方隨]侍樂,行邊小阮對談清。[人]懷豈但[欣]三舍,放眼猶堪[望八]紘。回首北辰天上近,歸途南鬥馬前橫。[未應泉石膏肓]重,要見[丹]砂藥[裹成。肯許]朱陵尋懶瓚,[已聞多士]引陽城。越吟曾是如莊舄,著術還須似長卿。衡嶽夜爐煨玉芋,竟陵秋溜煮雲英。月明水上收筒釣,水滿湖南採杜蘅。春酒壎箎知迭奏,初筵琴瑟想和鳴。莫談世上風濤事,且盡燈前笑語聲。羈鳥可堪聞遠翥,溟鵬遙想快孤征。臨岐謾問歸期日,我亦滄浪去濯纓。

    奉次郊壇嘉會聯句六韻酬汪中丞夏黃門見示之作兼呈同會諸公

    合觀非爲逢嘉節,感節遙同萬國歡;家家舜日迎時景,蕩蕩堯天共簡寬。勝事且於玄圃見,高丘長有彩雲團;黃門殊錫紆金綬,烏府先生正豸冠。卻暫德義酬三益,莫負芳樽對二難。領得秋香何處贈?欲依閶闔獻琅玕。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三

    文集賦頌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賦頌

    聖主躬肇農桑頌並序。附擬作西苑賦。

    臣伏讀聖制同輔臣宗伯西苑視谷祗先蠶壇位賦,仰見皇上勤民敬天之誠,溢於言意之表,蓋由中而發,不假安排。雖虞廷敕天之歌,有周七月之詩、無逸之訓,何以加焉!臣聞王者上承乎天,下治乎民。是故帝王之道,事神治民焉盡矣。夫王者代天而理物,敬天所以勤民也。是故帝王之道,勤民焉盡矣。事神者,敬天是也。治民者,農桑是也。夫天之立君,所以爲民也,故勤民實所以敬天也。洪惟皇上釐四[郊百]神之典,定宗祧配享之儀,備物品以致其饗,精禮樂以通其誠,事神之至也。事神至矣,乃修民事。謂農桑之務,乃衣食之源,民事之最急者也。乃肇修先王千載之墜典,每歲皇帝耕籍於南郊,皇后親桑於北郊。又以爲未足以勤也,乃卜西苑之隙地,實惟文皇帝仁壽殿之原。皇帝耕於殿之南,皇后蠶於殿之北,內外並行,視前益密。於是命公卿,與夫公卿之命婦,執耒執筐,以時從事,宛然三代之氣象。一時觀者莫不諮嗟興嘆而欣慕焉,忽忽乎不知其身生於千載之下,而若獲際其盛於唐、虞三代之上也。凡若此者,皆勤民之實,蓋本於我皇上一念敬天之心始也。臣謹按,記曰:「人者,天地之心。」則夫天下之民,乃天之民也。天下之民之心,乃天之心也;天下之民之氣,乃天之氣也。故其喘息呼吸皆天也,性情形體皆天也,食息起居皆天也。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則夫民之視聽好惡皆天也。夫然後知天之未始不爲民,而民之未始不爲天也。事在擴而行之爾,養吾之性情,以養民之性情;愛吾之形體,以愛民之形體。時吾起居食息,以及民之起居食息;公其視聽,同其好惡,以和民之氣。上格乎天之和氣,擴而充之,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帝王天德王道之功用畢矣。臣何幸躬逢其盛。今四郊甫成,靈鵲諸祥薦至,文學儒臣,鹹有詠頌。臣嘗備職史臣講讀之末,不能自默,忘其疏愚,謹推皇上盛德至善之美意,敷衍爲頌一篇。凡三十一章,並附前所擬作西苑賦二篇,將以美盛事而傳於無窮焉。頌曰:

    天眷聖人,克敬斯親,維聖憲天,司敬於民。急務所先。右一

    於維聖德,勇智天錫,乾包坤積,日月昭晰,皇中建極。右二

    天縱神發,文理密察,堯欽舜哲,文謨武烈,玄覽超軼。右三

    皇帝曰嘻!天命在予,[全覆]華夷。祖宗臨之,敢不勉之。右四

    予祖予宗,茂績豐功,格於皇穹,維茲禮樂,遺付朕躬。右五

    予豈自是,維祖初制,諮爾廷議,予乃折衷,四郊奠置。右六

    爰及祖祧,百神之交,於釐於淆,製作之柄,予敢不操。右七

    樂和禮備,百靈歆至,事神曷以?以報以祈,終勤民事。右八

    民事何其?乃食乃衣,農桑其基,予司敬天,民事可緩遺?右九

    相茲下民,實天地心,喘息呻吟,氣實通於天,予敢弗欽?右十

    矧茲廟郊,粢盛衣袍,躬植躬繅,豈無農工?乃效厥敬勞。右十一

    帝耕於藉,後蠶於北,以藝以織,以爲神欽,以爲民則。右十二

    帝曰曷已,毋疏而邇,西苑隙地,予其卜之,文祖之址。右十三

    來宣水滸,一二臣輔,同遊以賦。瞻彼卷阿,七月之句。右十四

    乃耕於南,乃桑於陰,有苗漸漸,有條柔柔,生意盎然。右十五

    乃知天地好生,亦復如是。同體一氣,予其廓之,與天侔配。右十六

    豈物則爾?民吾同胞,痛癢爬搔,仁心仁政,寒衣飢哺。右十七

    粟盈天倉,絲登織房,黼黻文章,黍稷馨香,明德之光。右十八

    民昔愁苦,今也歌舞,食我者父,衣我者母,我恃我怙。右十九

    帝曰已諸!王道遠徂,教養工虞。樂禮政刑,蕩蕩平平。萬里其餘,我遄我驅。右二十

    濟衆博施,堯、舜病而。視民如夷,望道未見,文王悵而。右二十一

    普天斯民,罔非天真,有一飢寒,有一失所,如痌?切身。右二十二

    我聞天德,斯有王道,體用備具,心事並造,孰究其故?右二十三

    天德維何?天理是極。心維天則,性情遊息,視聽典禮,討罪命德。右二十四

    存養心性,知天事天,出王遊衍,視聽維民,喜怒不遷。右二十五

    討曰天討,命曰天命。天敘天秩,知止有定,如子奉父令。右二十六

    敬天之實,斯其至矣。天德王道,本末備矣。天人協應,斯無貳矣。右二十七

    乃耀前星,甘露降陵,乃呈瑞麥,乃兆休徵。宛宛靈鵲,白賁來庭,垂拱離明,無爲而成。右二十八

    云何無爲?執天之機,四序推移,萬物鹹熙,化與天齊。右二十九

    天普無心,聖順無情,庶尹以行,庶績以凝,是謂太平。右三十

    太平之道,天下??,與天浩浩,無令人喜怒,曷以頌歌?帝力何有!右三十一

    附錄擬作西苑賦二篇進呈。賦曰:

    皇玄覽而迪哲兮,既大報而奉先。急民事而憫窮兮,曰盍反本而求之,修可[願]於未發之前,爰恭默而澄心兮,見斯道之大原。嚴天命於好惡用舍兮,同帝德之罔愆。擴天德於王道兮,躬教養而兩全。載省耕而賦同遊兮,觀天地生意之鬱芊。悟德業之日新而富有兮,如彼苗之秀實以有年。上感馨香而下興禮義兮,還漓俗於蒙顓。迓休徵之駢至兮,充一念之敬天。昔后王之明德兮,炳太始於幾先。賴輔弼之左右兮,又疑丞於後前。王中心而無爲兮,守至正之一原。肆出入起居而罔弗欽兮,發號施令而又無愆。篤寔心而行寔政兮,究體用之大全。繄聖德之純一兮,碩藉苗之芊芊。爰五雨而十風兮,卜大有之豐年。將胡然其召應兮,寔聖心淵塞而精顓。廓萬務而萬化兮,鹹託始於事天。

    瑞應白鵲賦並序

    惟嘉靖之治,和洽於上下四方。禮樂斯興,皇上既定尊親大禮,乃釐郊廟之典。九年十一月冬至,皇上禮於南郊。十年二月春分,禮於東郊。其五月夏至,禮於北郊。八月秋分,禮於西郊。實月之二日,齋戒將往即事。前期二日,鄭府以白鵲來獻,禮部祗進內府。皇上以告薦於太廟、世廟,見於兩宮,觀於羣臣,昭天貺也。竊惟古昔明王雖不貴祥瑞,然亦有貴者焉,貴時焉以應爾,是故簫韶九成而鳳凰儀。今郊禮成而白鵲至,均之所謂時應也。雖虞廷猶重其事,而史臣猶紀之矣。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復何疑焉!臣嘗備史臣之職,今守禮樂之官,睹斯盛事,其能喑無詩歌,以紀非常之休乎!謹爲瑞應白鵲賦一篇。蓋欲傳感事於無窮,以備史氏採焉。其詞曰:

    昔帝舜之恭己兮,治寬簡而無爲。時簫韶之九成兮,蹌鳳凰之來儀。繄聖德之浚哲兮,協重華而同熙。仰天地之覆載而上下兮,炳日月之東西而光輝。奠四郊而禮羣神兮,肇南東而北西。甫禮樂之告成兮,靈鵲至而應期。兆羲易之白賁兮,又風雅之素絲。將淑質之孕西顥而範金精兮,同文鳳之產於西岐。明月爲神兮,皓云爲衣;冰雪爲色兮,霜顏自持;璧玉其瓜兮,明珠其眸;貴殷人之所尚兮,秉素質以爲奇。宛爾翵翵兮,如彼文王之囿;豈伊遙遙越裳之雉兮,中國聖人以爲慕。蓋來自天潢叔伯之親兮,鄭藩之國。鍾此和氣兮,產於中域。具靈德兮,休應禮樂。豈彼區區之狐以鹿兮,距遠荒服。鳥曰兮喜鵲,郡號兮懷慶。曷喜以慶兮?有開厥先。兆前星兮天休默定,應秋成兮資生元命。於時禮薦伯夷,樂作後夔,祗告祥於清廟兮,乃呈瑞於宮闈。天顏爲之改容而粲然兮,神人胥慶而愉怡。居以雕籠兮,啄之玉粒。飲以沆瀣兮,晞以華日。下召文武公卿兮,逮於百職。恩賜之縱觀兮,神心以懌。人人□羨兮,如快睹羽之五色。光生玉殿兮,色映瑤璧。引項舒臆兮,如告如報。振羽蹁躚兮,如舞如蹈。匪以言受兮,可以心悟。嗟羽類兮四德備具。溫柔似仁兮,皜潔似義。馴順以禮兮,前知似智。是宜歡動百辟兮,而上下愜於聖帝。羨二鳥之瑞世兮,嘆吾人不如。秉二氣之中正兮,端五常之天彝。蹇特立而獨行兮,振羽儀於天墀。應五百之昌運兮,撫素襟而歔欷。仰聖人之側席兮,寶惟賢以自毗。祈胤慶於萬年兮,永無疆之丕基。

    君臣同遊雅詩二章並序

    夫自唐、虞賡歌之聲微,有周卷阿之風息,君臣同遊罕聞矣。夫君臣不同,則誠意不孚;誠意不孚,則上下不交,而德業不成,是故古之帝王重焉。惟我聖祖知其然,故有君臣同遊之訓。蓋欲上下誠意交孚,共成正大光明之德業,甚盛典也。我[皇]上肇闢西苑,躬農桑,修仁壽宮,創無逸殿、豳風亭。蓋欲復祖宗君臣同遊之典,諮政事於斯,講聖學於斯焉。辛卯九月十日落成,祭告禮畢,宴文武大臣,賜坐賜飲,禮行樂作,人人歡喜。如在唐、虞、三代之上,聞簫韶之聲,而身際賡歌矢音之盛也。禮臣若水謹拜手稽首作詩,竊附於卷阿之雅,以傳盛事於無極焉。詩曰:

    今日□何日,君臣幸同遊;都俞韻久息,一曠爲千秋。維聖祖高文,卷阿繼西周;王風振大雅,浚源揚其流。吾皇古神聖,超邁誰爲儔?恢恢仁壽域,文皇昔優遊。隙地開農桑,無逸胥講求;藹藹豳風發,穆穆迓天休。元首於股肱,一體神與謀。爲民以爲德,清問仍諮諏。精一與執中,可願爲敬修;如聞敕天歌,上下相賡酬。

    今晨亦何晨?皇風見清穆;神光耀九州,瑞氣騰黃屋。日出彩雲生,天高萬籟肅;是時上下交,如彼和絲竹。仙樂下鈞天,金莖傳王燭。一奏天地闢,再奏日初旭,三奏人文宣,四奏萬物育,五奏龍德中,宇宙彌和睦。聖人殿中央,思道正恭默,廓之配天地,斂以藏諸獨。至要雲在茲,哲命在初服。臣也遂矢詩,於以贊一德?。

    演雅並序

    惟我皇上臨御天下之十有一年,禮樂既備,政治鹹張,至德感通,皇天純佑。邇者蟠龍貢寶,白兔呈祥,臣忝貳禮官,睹茲盛事,宜出意見,以讚揚德美,用弘丕休,傳之無極。謹撰雅歌一篇,凡四章,名曰演雅。夫演雅者,演瑞兔之雅也。夫演,引也,引長其義也。故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義盡矣。臣愚不佞,不足以知遠,蓋嘗聞之記曰:「國家將興,必有禎祥。」非禎祥之能興國家也,天降禎祥所以答盛德也,亦所以詔意也;詔意所以啓聖也,啓聖所以興國家之治也。是故伏羲之時有龍馬焉,堯之時有蓂莢焉,禹之時有神龜焉,周之時有鳳凰焉,有麒麟焉。故龍馬,天所以詔文也;蓂莢,天所以詔時也;神龜,天所以詔範也;鳳凰,天所以詔和也;麒麟,天所以詔仁而不殺也。此數聖皇者,皆有盛德以感召祥瑞,又能仰體天心,則而象之,故皆能以興天下之太平焉。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正謂此也。夫馬圖、龜書,瑞也,非有聖人則之,亦一物之奇耳,又何以開文明之治,而爲萬世之至瑞乎?今白兔之祥,人皆曰:「乃我皇上盛德之所感召。」然亦上天之所以告詔於皇上,聖而益聖,以開億萬年無疆之休者,昭昭然矣。夫兔其色白,以詔異常也,且詔潔淨也;其性馴,詔柔順也;名曰明視,詔智遠也;不好殺物,詔仁厚也。其諸上天將以皇上進修德業,兼潔順智仁而有之,且進進於無窮,故出茲祥物以告詔皇上。若欲皇上則其潔,而益淨一以敦化;則其柔,益以柔道而順治;則其智,以益其如神之智;則其仁,以益其如天之仁。夫然則瑞不徒出,必有開先,此其所以爲希有異常之應也。此上天所以眷愛啓詔皇上於無窮之深意也。臣冒昧謹以所撰演雅,拜手稽首以上獻焉。其詞曰:

    皎皎潔兔,亦潔其心;於昭明德,上帝是臨。祖考居歆,金精玉液。以範爾質,以自冰雪,何以瑞之?爲天下潔。

    皎皎柔兔,亦柔以貞,於穆懿德,上天降靈。薦之明庭,月華孕性,柔嘉以定,以定爾休。何以則之?爲天下柔。皎皎智兔,亦視而則,於哲睿聖,重離降精。享於神靈,朱眸麗麗,明視勿蔽,以照遐邇。何以象之?爲天下之遠智。皎皎仁兔,亦仁且慈。至聖至慈,皇天降祺。兆於中闈,月宮之秀,以孕以遘。何以瞻之?爲天下之仁壽。

    瑞鹿賦並序

    聖皇臨御天下,登茲一紀,庸庸祗祗威威,欽若於天。執天之機,知化而裁,品彙鹹熙,協風時至,祥瑞乃應,地呈河清,天降甘露。十年,白鵲來自鄭藩;其明年,白兔來自西蜀;又明年春正,白鹿麑來自靈寶。夫白,純色也;三白疊至,純德之符也。夫靈,善也;寶,瑞也;靈寶者,言善瑞也。謹按圖志,鹿爲純善之獸,其壽千歲,五百歲則色變白。王者道純則白鹿至。夫鹿爲純善,白爲純色,麑爲純性,故郊牛繭栗,貴純也。此昭我聖皇之德之純,剛柔致中,陰陽合德之感召乎!記曰:「黃帝御天下,白鹿至,又飛黃服皁,而其壽三千。」然則白鹿之至,匪直爲純德之應,且爲聖壽之徵。自今至於萬年,子子孫孫,永於無疆之休矣。臣若水謹採前聞,作古賦一篇,凡六章。首興起鹿具純善之四美,中稱白鹿麑之懿跡,末乃歸於黃帝之符瑞以兆聖壽焉,用傳勝事於來裔。賦曰:繄聖人之純德兮,曰剛柔以正直。亶蕩蕩以平平兮,執大中而御極。維中氣之協應兮,藹和氣之氤氳。氓遵道而遵路兮,衷好惡而化純。感純善之靈獸瑞應圖雲:「鹿,純善之獸。」又記曰:「鹿爲純靈之獸。」兮,產中州之靈寶。天不愛而降神兮,地不愛而質作?。協陰陽於高旻兮,體剛柔於垕土。曰若聞禮樂之鳴和兮,來同百獸之率舞。○右其一章。推原聖德之純,感召純鹿之瑞。

    □渾渾而含威兮,又不猛而不觸;翕羣遊其罔爭兮,以禮序而叵瀆。恆芻食之匪血兮,性仁惠以不殺;時解角之協律兮,又忠信而罔括。○右其二章。讚美瑞鹿之純善。

    變繽紛其純質兮,來若時以應符;協純一之明德兮,物無情而交孚。皎紛如之雪毳兮,崇縞素以爲採;將浴神乎昭質兮,於銀漢之白水。炯玉立而霜標兮,其冰質而金聲;紽素絲而白賁兮,飲玉井而食瑤蘋。文濯濯伏靈囿兮,歌嘉賓而呦呦;周躍魚以告瑞兮武王伐紂,渡江,白魚跳入王舟。,殷狼兆乎銜鉤論衡曰:「湯起,白狼銜鉤,遂尚白。」。胡引麟而食嘉禾兮元和七年十一月,梓州上言:「龍州界嘉禾生,麟食之。一鹿引之,羣鹿隨之。」,臨淮方道而夾轂鄭弘爲臨淮太守,白鹿方道夾轂而行。劉武制幣而發瑞兮史:武帝苑有白鹿,以其皮爲幣,以發瑞應,造白金焉。,白金於焉以爲祿。○右其三章。讚美瑞鹿之純白。

    雲色變之五百兮抱朴子曰:「鹿壽千歲,滿五百歲則色白。」,蓀胡爲而方麑?豈神靈表其奇瑞兮,故寵茲而異之!李唐產於中苑兮天寶四載八月戊子,有班鹿生白鹿於苑中。,獲壽昌之別殿元和十年五月壽昌殿南獲白鹿麑。見武德之九成兮,乃冷泉之遙巘貞觀十年二月,白鹿見九成宮之冷泉谷。;爰卜相以傳嗣兮,壹放爾於西巴西巴見鹿母隨麑,不忍而放之,後選爲太子傅。同瑞符於雍畤兮,天用貺夫柔嘉武帝幸雍時,獲白麟;皙秋陽之皜皜兮,鳴珂佩而琳琅。若噴玉而欬珠兮,璨月明而夜光。朝振衣於閬風兮,夕濯足乎昆明。制雲霓以爲裳兮,驂玉 以爲乘。角繭栗而蘊珍兮,蓄享天之誠意。含中秀而表純兮,昭精白之一致。○右其四章。美鹿在麑而白,尤爲奇特之瑞。

    昔黃帝之御世兮,南夷以之來庭志雲:「黃帝時南夷乘白鹿來獻。」說苑曰:「神人以鹿遺黃帝。」;維以瑞而兆瑞兮,帝用參乎千齡淮南子云:「黃帝治天下,飛黃服皁。」高誘曰:「乘之壽三千歲。」。豈姬穆之獲戎兮,征服遠以爲奇周穆王伐犬戎,得四白鹿以歸。;彼瓊土之攸獻兮,肇開寶之靈旗開寶七年瓊州獻白鹿,遂加仙鹿旗。。真源進於祥符兮,矯前列乎天書祥符七年二月,幸亳,以真源所進白鹿列天書前。;薦鹹平之潁陽兮宋鹹平六年,潁州獻白鹿麑。,隨璧山之騶虞蜀王建永平三年五月,虞見璧山,有二麑隨之。。彼在麑之潔白兮,昭厥性之純善。備四美之駢繁兮,豈越裳之賓獻周公時,越裳氏獻白雉。;詎若軒黃之嘉瑞兮白鹿飛黃,兆聖壽之三千。諒平而天壽兮,嗣世世於萬年。○右其五章。言瑞鹿應黃帝之符,以兆聖壽。

    重曰:天地之中,人受厥全兮,聖人中德,稽天純兮。陰陽剛柔,協乾坤兮。中和建極,德罔愆兮。灝氣磅礡,藹氤氳兮。全功位育,百靈奔兮,天毓純獸,壽聖仁兮。穆穆敬一,觀厥化原兮。恭己無爲,萬化臻兮。曷以致之?職寶賢兮。○右其六章。總贊[鹿]純德應壽寶賢致治之隆。

    祖陵頌有序

    臣若水謹稽首頓首序曰:臣嘗聞,中都形勝之大,載籍文獻之休,蓋亦有年矣,而未獲考觀焉。然竊伏思之,天以覆薄海內外,而凡人力所通,舟車所至,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莫不全付於我皇明。比諸堯、舜三代之時,荊楚即爲三苗,徐淮即有戎夷,太原之外即爲獫狁,而我國家北距朔漠,南盡交趾、暹羅,東至琉球、日本、朝鮮海上諸國,西至土魯蕃以外諸國,莫不臣順朝貢,豈無所自而然也耶?豈不以功之大者,上天付託之必大耶?豈不以我太祖非常之神功,由四祖極厚之積德所致耶?夫土之積不厚,則其生物也不蕃;水之積不深,則其流也不長;風之積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聖人功業之大者乎?臣又嘗觀九流百家,於天文之感應,地理之承生,吉凶之祥兆,玄鳥降商,巨人兆周,至於玄女下庭,白魚入舟,狼銜鉤蛇,當路呈瑞告符者不一可異焉。今茲仰承欽命,遣詣泗州祭告祖陵,臣既虔誠行事,已乃近觀地形,遠稽圖志,崑崙、太行、中嶽,地勢南趨,至淮、泗而極。淮河二流東西夾遶,天地之氣,至此而全。(比)[此]天下之形勝,直可與北都比隆矣。夫紅羅之兆,幛名猶存,其諸長髯告符,二神徙廟,皆可考信。則夫玄鳥、巨人、白魚、玄女、大蛇、神母之兆,又何足異焉?臣於是知帝王之有真,而天命之有在,在於有德也。臣竊聞之,夫帝王之道,以德爲本,美以充之,光以大之,純以全之,功業以成之。是故得之之謂德,充美之謂懿,光輝之謂熙,純全之謂仁,發揮而楷諸天下之謂功業。猶之樹木焉,德譬則根也,懿譬則充美其乾也,熙譬則達諸枝葉之光輝也,盛業大功譬則茂華碩實也;皆一氣而貫通者也。書曰:「皋陶邁種德。」又曰:「樹德務滋。」中庸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樹。」蓋皆以種樹喻道德也。恭惟德祖玄皇帝樹茲德木,懿祖恆皇帝充美德乾,熙祖裕皇帝光輝德枝,仁祖淳皇帝純全德華,而我太祖高皇帝碩果收功,盛德大業,卓越百王。以亙古所未有之功德,故克受亙古所未有之土宇,宜也。唐太宗詩云:「刷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惟我太祖高皇帝有之,而唐太宗弗克是踐也。夫春秋之衰,夷狄謀夏亂華,乾盟偪好,王若綴旒然,以至金元之禍極矣。洪水猛獸之災,未有若是烈也。此我太祖高出乎驅抑之功,所謂雄偉而非常者矣。夫由根而乾而枝葉而華實,爲一氣之貫,猶五聖相傳以成一大道。詩所稱「本支百世」,蓋善喻者也。是故本根以發其枝葉華實,枝葉華實又以庇其本根,是在聖子神孫自庇自培自達,以昌於百世,以永億萬年無疆之休耳。仰惟皇上盛德日新,大業富有,修本心之敬一,而仁義禮智根焉。所以成盛德而生大業,以培植於千億斯年者,蓋無所不用其極矣。此五聖神靈之所同歡,而宗社臣民無疆之慶也。臣祭告之餘,獲睹形勢之勝,遂考圖籍之祥,竊惟清廟明堂,古存雅頌,不有作述,何以垂今!謹撰祖陵頌十章。一曰皇統,二曰皇德,三曰皇懿,四曰皇熙,五曰皇仁,六曰皇跡,七曰皇基,八曰皇瑞,九曰皇業,十曰皇化。夫千聖一心,萬古一道,開闢以來,載籍可見。自三皇五帝三王,以迨於我皇祖列聖,同一大統也,故首之以皇統。帝王之道,必本乎德,故次之以皇德。德必貴乎純,純亦不已,則充實而美生焉,故次之以皇懿。懿者,純也,美也。德之美者,必充實而光輝,故次之以皇熙。熙者,光也,顯也。光顯者,仁之至也,所謂顯諸仁也,則德之全,而體用備矣,故次之以皇仁。仁者,博施而濟衆。皇德溥矣,德之溥者,其跡必有所起,故次之以皇跡。跡之起也,必有其基,基者本也,如木之根必著於土本也,故次之以皇基。基本之大,必有先兆以爲受命之符,故次之以皇瑞。瑞以開先,先兆乎太業,業高乎百王之上,而道拯乎天下之溺,故次之以皇業。保大業者,必存乎恭儉,恭儉必有敬一之學以爲之本,故有製作之隆以爲之用,是以有轉移感動之機,而神其綏來動和之妙,以風乎天下,故次之以皇化。垂億萬年無疆之休,亦億萬年無疆之恤,帝王列聖之道,斯其至矣。臣愚昧,不明大道,謹述膚見,爲祖陵頌十章,錄於左方,以上塵睿覽,備清廟雅頌採擇之萬一,以垂之無極焉。臣不勝悚息之至。頌曰:

    於維皇天,眷鑑有德,爰作民主,以建皇極。三皇在天,五帝降陟,自帝徂王,九圍是式,或禪或繼,厥義惟一。五胡亂華,元已僣忒,天眷皇明,大統斯錫。○右皇統。

    於穆元德,元德玄玄,淵泉其淵,溥博其天。澤遠光流,有浚其源,其源浩浩,協於混元。有周后稷,王跡開先,如源斯水,如木斯根。○右皇德。

    猗乎懿德,懿德維皇,如玉中蘊,不耀其章。至純至粹,上配穹蒼,肇啓玄孫,萬裔其昌。克昌厥裔,皇矣無疆。○右皇懿。

    於昭德熙,緝熙光明,煌煌赫赫,乾元而亨。本碩乃大,其明庚庚,如彼日月,式揚其精。積極而發,以觀我生,隱如隆如,素業彭彭。○右皇熙

    於皇堯仁,如日如雲,如雲之庇,如日之親。皇在濠畝,祖在泗濱,越來江東,太王居邠。亦有耒耜,曾示儉勤,先知乃逸,稼穡艱難。○右皇仁

    於鑠皇跡,肇我仁祖。累仁積功,不階尺土。維勤維儉,維淳維厚,以厚其德,以篤天祜。天祜篤眷,帝王之冑。○右皇跡

    丕丕皇基,爰卜鍾離,載遷臨淮,聿來盱眙。自泗徂濠,太平之墟,維以德祖,維懿維熙。三陵來奠,淮河合之,龍隆或伏,於泗之涯。中都中氣,天地之奇,是生聖人,以定兩儀。○右皇基

    明明我祖,降生出世。生而神靈,天錫勇智。人亦有言,荊塗王氣。五百年來,聖合符契中都志:「周世宗顯德四年至淮南,言荊、塗二山爲濠州之朝,崗有王氣。逮我太祖龍飛,乃驗。」。紅羅呈祥,長髯告瑞,火光燭天,二神避地舊志雲:「太祖初生,河上取水浴澡,忽有紅羅浮來,遂取衣之,故所居名紅羅幛。」又云:「陳太后見西北有異人,修髯朱服,授以白丸,吞之忽然不見,遂生太祖。」又志載:「大明實錄雲:『太祖方四歲時,仁祖坐東室,檐下有長髯道士,排垣入揖,謂仁祖曰:「好個公公,八十三當大貴。」出外忽不見。及上尊號,年數相符。』又云:『仁祖居鄰二郎神廟,太祖生夜,忽見火光燭天。天明,見二郎廟徙東北百餘步。』」。玄鳥兆商,巨武[名]棄,帝王之真,超焉神異。○右皇瑞。

    我祖明明,勇智天錫,提戈起義,一怒而赫,順天應人,天命斯革。方夷亂華,冠履倒易,天地失位,日月失色,洪水猛獸,夫焉足戚。我祖奮迅,風號雷擊,千古兇除,百王恥釋,還我衣冠,復我人極,宇宙重光,九州寧一。車駕還濠,父老來謁,言教子弟,勤儉是飭。○右皇業。

    列聖在天,命乃孫曾,禮樂未遑,乃成予能。昔在周文,百年而興,武周繼之,而後大行。誕維我皇,天地秉精,重華協帝,明物察倫,乾德之剛,有爲必成。乃敦大本,乃理大經,乃正羣典,乃釐縈,乃哲用人,乃求耆英,乃益敬一。皇猷久升,鬼神幽享,禮樂於明,或慘而舒。秋殺春生,與天同德,率祖章程。○右皇化。

    鐵柯賦

    鐵柯者,姑蘇劉司寇以清先生自號也。司寇昔爲御史,按吾廣,餘忝與公之知,感之爲作賦焉。

    有懷耿介兮,蹇獨立兮雲間。或鼻祖乎康公兮,遙派乎鐵漢之玄。瀾金玉兮自貞,抗顏兮冰雪。眄奇柯兮自寄,將彷佛特立乎徂徠兮崒?。夫既周覽乎四序兮,豈無華之可好?嗟與時其下上兮,將改厥度。遵聖則以見志兮,託松柏以後凋。羌日撫以盤桓兮,挹五柳之孤標。昔帝震之發軔兮,爰初覲乎東林。曷羞顏於桃李兮,嫌朝豔而夕湮。承離明於朱夏兮,夕墜玉井之露蓮。策功勳於南柯兮,恥螻蟻而相先。招蓐收於西枝兮,既紉蘭之九畹;餐湘縲之落英兮,悲搖落於秋晚。覯玄冥於寒門兮,百卉腓而空山。儼髯翁之屹立兮,剛偃蹇以夭矯而不可攀。何鐵柯之蹇蹇兮,伊哲人之媲美也。豈金天之孕秀兮,固元氣之紀也。託靈根於鐵崖兮,匪夫人之錚錚也。入九原而不曲兮,直矗枝撐乎高冥也。範二儀以爲冶兮,橐鑰雷風。天三地四以爲質兮,二氣爲工。雪霜兮爲淬,仰崑崙兮以爲礪。出精鋼於百鍊兮,非脂韋以爲態。彼柔佞之繞指兮,固先時而圯壞。骨骯髒兮枝帶矩鉤,膚文章而鱗棱層兮髯爲 。驟雨兮其鏦鍧,烈風揚兮撼鈴。或鏘乎其暴雪。亦鏗爾兮霜清,遙隱几以玄聆兮,聊逍遙以遐睇。則武侯之正直兮,覽赤松之高致,挾梅僊以結侶兮,?孤竹之逸蹤。亮百折而不撓兮,見勁節於疾風,薄匪人之振落兮,固望秋而先零。彼淮南之萎蘼兮,知黯也之在庭。稟至剛以爲腸兮,中結義以爲膽。直苦心而致節兮,又貞乾以自亶。昔餘之既有知兮,尚庥庇於繁蔭,將採華而食實兮,豈附兔絲女蘿之徑寸?貞心忠愨兮,流脂爲仁。變茯苓其將聖兮,化琥珀以爲神。峨鐵冠之岌岌兮,肅柱史乎臺中。陟大夫之嶽嶽兮,諒匪夫嬴氏之所封。彼剛柔亦不吐茹兮,又何有於闒葺?昔巡歷乎閩、廣兮,聳鐵顏而森冽。回霜節以之蜀兮,又確乎其不可拔。遭迍邅之不辰兮,壹轗軻於權豎。使囚縲而屈折兮,固將慚於此樹。邈致身於卿相兮,謝司寇於留都。馮虎丘以舒嘯兮,訪鴟夷於五湖。悲胥門之墓檟兮,忽乎與國而荊榛。彼大廈之一木兮,蜀銅柯其誰與倫?亂曰:時之來兮椎爲銛,犧尊青黃兮楚人之鉗。將遨遊於扶桑兮,或晞髮於陽穀。窮金天而逍遙兮,遐振衣於若木。入玄門兮揖清穆,?月桂兮扶天根,臨下世兮濯足。

    交南賦有序

    予奉令往封安南國王睭。正德七年二月七日出京,明年正月十七日始達其國,睹民物風俗 ,黠陋無足異者,怪往時相傳過實,託三神參訂,而卒歸之於常,作交南賦。

    皇穹極乎無朕兮,廓空窿而罔象。厚壤淵其莫測兮,又坱北而無垠。爰下上乎中土兮,中氣聚其曰人。中四漸而四荒兮,極泱莽乎禽獸草木而爲鄰。維中氣以風之又漸兮,聖神肇乎盤古降。皇皇而帝帝兮,哲王以之疆理乎中土。列四方而五服兮薄四海,又建長而以五。森內夏而外夷兮,哲要荒以爲度。帝曰南之荒裔兮,疇分野而代工。南翼軫而朱鳥兮,帝炎帝而神祝融安南,分野翼軫之南,朱鳥之地。記曰:「南方其帝炎帝,其神祝融。」。窅乎皇后君之攸治兮,曰火僊而徵龍。燭九陰於赤水兮,覿馮夷之幽宮皇后君兄弟五人爲五龍,治五方,南曰曰徵龍。火仙赤水在西南。。昔陶唐之諮命兮,羲叔南宅乎交趾,庸均秩乎南訛兮,亦暨時之與事。季德涼而莫遐兮,荒忽以之自異。維彼交之蕞爾兮,北五管而越南裔。際尉佗之七郡兮,漢九郡而同置。憑都盧於天末兮,望越裳乎海際都盧國在合浦南。越裳在安南之南。。南迤邐兮佔不勞,西聯屬兮滇溟之尾派。諸葛之度瀘兮,州炎劉之經始。李唐承乎厥後兮,恢都護之府治歸化江一曰瀘江,與漢鄂等,自大理而下入海。安南漢爲交州,在唐爲都護府。佔不勞即占城地。。昔炎氏之方殷兮,泛海外之樓船。二女孽乎中葉兮,薏苡用惑。夫馬援矻銅柱之磷磷兮,厭攙槍乎南天。彼高氏之定交兮,建石塔之巋然。胡?崒乎橋市兮,立富良之江埏。彼爾點曰炎均兮,冒耳聃之仍雲。維公蘊之肇緒兮,紹八葉以斯君。京用篡而易位兮,附胡公之遠孫。和叔後其曰黎兮,亦攘之於累傳。昔少皞之方衰兮,九黎擾而亂德。北正黎之司地而屬民兮,羌始受之顓頊。彼三苗以效尤兮,陶唐亦復乎貞則。皇混一以爲家兮,亙地載而天覆。一正朔以同文兮,又同軌而輻輳。物土方之包匭兮,則九載而三奏。厥易世而來王兮,叩天王而庭受。析圭玉乎上方兮,球弁旒而七綴。襪凌波以赤?兮,帶靈犀之與玉佩。乘龍節於雲亭兮,將天語於揚對。帝曰:「疇諮若時餘其以兮,疇專對而學詩?」繆曰:「予之顓蒙兮,之四方其以宜。」班麟服其燁燁兮,疇予佩之陸離。帶飛霞之弱弱兮,冠切雲之巍巍。書餘紳以忠信兮,申篤敬而行之。悵世途兮曲,又修阻兮嶮巇。羌跋?兮淮、泗,乃嘯歌兮江湄。望南極於嶺嶠兮,馮炎而長嘆。徘徊蒼梧之墟兮,揖重華而聯翩。西遙睇乎桂、湘兮,見二妃之嬋娟。眺崑崙而容與兮,憩舒嘯乎籌邊邕州有崑崙關、籌邊樓。歲月經於五管兮,青牛服乎南關。凱風燻而迎餘兮,餘因以寄興於五絃。拔南巢而盤桓兮,睹鳳鳥之翩躚南巢乃安南南方鳳鳥巢。始問道兮諒山,孰鳳眼兮七源安南有諒山府、鳳眼、七源縣。?晞晴曛於坡壘兮,濯北峨之清湍。朝曦發乎不博兮,度卜鄰而僕山坡壘、北峨、不博、卜鄰、僕山皆安南驛。步飛空於風磴兮,遐縹緲乎雲巔。懸巖崖兮淵際,設鳥道兮側旋,或深入兮厚土,又上登兮高天,鬱山林之險隘兮,川屈詣而纏綿交人尚詐,不欲使過城邑,爲問道亂山中屈曲示遠,故數日只度一水,已數次。。暮虎豹之蜿蜿兮,朝蝮蛇之蜒蜒;過丕禮而昌河兮,渡市橋而呂瑰。餘息徒而班班,炎均遙遙以斯迎兮,渡富良兮洄灣丕禮、昌河、市橋、呂瑰皆驛。富良,江名。。曰餘中華之子族兮,家增城之九重。從遊帝之玄圃兮,閒逍遙乎閬風。初離郡之豫章兮,嘉厥名曰清源。派炎漢之司農兮,居餘都兮甘泉,依雲母兮高嶺,邇安期兮左鄰,處太一之穹廬兮,抱羅浮之飛雲。承帝歌之皇華兮,兼諮諏乎炎德。泛淫遊乎方外兮,觀泱漭之無極。歲攝提之癸酉兮,斗杓忽其東捩。火輪躔乎娀訾兮,魄下弦之次夕。蹇餘渡以王舟兮,亦黝黃而丹堊。紛龍舟其後先兮,沓蛟人而裸涉。百撓以象刀兮,扶黑把而刃白。夫唯寓藝夫水戰兮,或因用以刺擊每一龍舟百橈如刀,或習水戰也。。肆迎拜於厥明兮,瀕祥壽之別殿。入修門其大興兮,見廣文之顏扁富良江邊有曰祥壽殿,王門曰大興,亭曰廣文。。臨炎官之窕窈兮,祝融蹕而東轉,依南風以弭節兮,睇天使之離館。炎均俯候於朝元兮,肅敬天之北面館曰天使,門曰朝元,殿曰敬天。。儼百辟以皇皇兮,奔重侯之款款。陳黃幄兮月殿,時六龍兮臨下?,虹橋度而未雲兮,又鵲橋而參伍。聆天書乎洪音兮,伏羣黎於下土。時中律之太簇兮,洪鐘寂而不作?,置鳴鳳之嶰管兮,擊靈鼉之高鼓,應河鼓之磅硠兮,屢天吳之舞蹈,夜叉奮其怒臂兮,裸豎梃而前杜,開廣宴於勤政兮,崇餘東之席端行路則以梃橫杜。行禮時,二將軍怒臂衛之。勤政,殿名。。珍羞蟲蝦兮,太牢別陳,椰席敷重兮下地,登土偶兮簇盤,粔籹雜俎兮遠苾芬。嗚呼廣樂兮,蔑棄大呂;跳梁舞蹈兮,弗事乾羽。登庸瓦缶兮,捐謝鼎俎。時斗杓之孟陬兮,列青梅之碧彈。累柸盤之狼藉兮,瓜亦先期以爲獻正月有梅瓜。奏夷樂於殿上兮,鼓譟雜進而零亂;列雄虺以爲陣兮,又沐猴而加冠。曰而重黎其苗裔兮,寔乃祖之司禮也。曷不返乎初服兮,乃視發而脫蹝也。敷餘闖其度關兮,寔孟陬之中適。嗟陽侯之迥絕兮,茁芋苗乎三尺。農告畢而苗離離兮,鷺亦以之藏色正月芋禾以長。望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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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兮亦蛾眉而曼膚,上衣古而過骭兮,又罔裳而重襦。袖飄飄其仍風兮,跣足足而泥塗。資珍?以弗售兮,齒黝黝而牙聱。仍葛洪之丹砂兮,將博訪乎勾漏。逢鮑靚於南海兮,餘亦與之幽遘勾漏山在安南之南境,葛洪求丹砂即此也。。觀民居之鳥翼兮,恆居高而檐低。方甍瓦而銳下兮,概厥形如短圭。爰乘葺而平敷兮,象鱗鱗其魚魚。豈水族相感而則然兮,乃厥類而象諸安南之制,民居如此,若王居九一,如中國。。鳥翼堂而裏置兮,日中市於虛落。環四面以施榻兮,中市官而均權。國無馬之千乘兮,又何擇乎驥與駘?曰國君之稱富也,又曷數以爲對?兵裸以靡甲兮,亦焉用夫犀兕?豈厥家之罔藏兮,恐其德之未改。木寄生之累累兮,亦既繁而木萎。藉若人之福威兮,不再世而貼殆。炎均貺予以非芷兮,又蕙蘭之旖旎安南有香草曰排草。餘辭以帝之紉襟兮,有縣圃之芳藹。又重餘以椒苓兮,曰餘襟之難改。餘受閬風之繽紛兮,兼月殿之菌桂。慨有職乎諮詢兮,雖草木鳥獸而莫予□。或申申而問俗兮,恐邦人之女詒其俗多詐,問之不以實告,故云。。招朱鳥兮七宿,分南野而司天。乃靈哲夫天飛兮,盍於餘而具陳。鳥恍惚而夕降兮,曰餘不習乎世言。交三趾而作篆兮,庶餘意之或宣。曰普天兮殊方,迥氣風兮不同。俯南極兮地下,仰南鬥兮天中,規毀度兮鶉尾,天地罔肅兮涼風。爰又戾兮玄枵。澤不腹堅兮溶融,馮碧雞兮右掖,接烏衣兮鄰邦碧雞山在安南西。烏衣國在安南南海外。。服餘華蟲兮乘駕鵝,跨鴻鵠兮鳴天雞。振鷺吾其潔修兮,海鷗□乎忘機。疾黃鳥之讒兮,鳩癡黠而攘棲。雉胡臻化蜃而呈樓兮,鱔聲霹靂而震怒。鸚鵡慧而訴寒兮,翡翠胡喪質於奇羽翡翠鸚鵡諸鳥,皆安南所有也。□時獻鸚鵡,數自訴寒,詔還之。。彼紛紛乎斗筲兮,亦焉足以多數。奮九萬於溟溟兮,?鵬翼其垂天。紛有鳥而九頭兮,雀蛤胡感而化遷鵬徙南海即安南之南,又舊傳有九頭鳥,又曰雀入海化爲蛤。。鵜鳴而草芳兮,天虹藏而不雪,隨陽懵乎冰泮兮,布穀啼於冬月安南氣常暖故云。曰邈邈乎皇穹之冥玄也,昭昭乎博厚邇而不可原也。揖祝融之冥冥兮,而南紀之專也。紛??其淵陸兮,盍悉餘之昌言也。曰維揚之末裔兮,上亦殊乎塗泥。貢奇南以沉水兮,又南金之與纖綈本朝入貢,沉香、金器、土絹。。柚包而莫致兮,丹荔遠而見遺。繄鑄山兮爲金,又煮海兮以爲鹽,波羅特乎彼岸兮,安息以液而自殲波羅密、安息香唯安南產之。狶具矢而捷射兮,獸帶甲而穿山,麝藉香以爲崇兮,猩猩機疏乎能言。探餘纚龍之頷珠兮,又網海根之珊瑚。佩明月乎南海兮,拂若木於明都箭豬、穿山甲、麝、猩猩、明珠、珊瑚皆安南所有。獸爲舞而銜戈兮,蓬萊浮海而負鰲。射工巧而俟影兮,巴蛇吞象而吐哺,又九首吞人兮,天吳怒號。犀胡靈兮而厥角通天;象奚知兮,而委齒自埋乎?有儵忽兮玄 負黃熊兮出遊,眺西皇之青鳥兮,見王喬之雙鳧獸銜戈見山海經。蓬萊,海上山。安南有射工。雄蛇百丈九首,吞象吞人。有水犀。有象能自埋齒云云。。怳海若兮夜出,水妃偕兮朋遨,胡馮夷兮娶婦,諒佳期兮好逑。何海上之居人兮,頭宵飛而海食。晨則返而完歸兮,又追隨於往夕舊傳安南海峒,有人頭飛海中求食,晨返,頭中有縫如線。。歌曰:二神僪詭誕慌惚兮,懵乎餘狐疑助莫決兮!騎彼箕尾揖傅說兮!天路漫漫何修越兮!昔羲氏之宅交兮,化爲神於日馭。曰南訛以平秩兮,就餘訂以一語。依朝曦而折衷兮,庶吾之猶豫曰物之生,顱玄趾基。一體齊氣,孰首飛之?斷永不續,孰能彌之?補天有石,誰其治之?鰲足立極,孰睹裁之?象能埋牙,誰親掘之?無瓜無角,誰與鍤之?馮夷娶婦,匪形安協?水僊有宮,胡身業之?鵬翼垂天,誰能運之?扶搖而起,擊水三千,孰其仞之?有鳥九頭,孰啄食之?惟天一本,誰參析之?虺毒一足,誰附益之?天地之常,傳物有極,日月曜靈,風動雷析,動植潛飛,鹹識其職。百家九流,荒唐莫測,爰有典謨,聖人[作]式。厥民析因,鳥獸孳革,過此則非吾之所識。於時日車就駕,引挽羲和,朱明離離,扶桑參差,炎均擊鼓,且笑且歌,乃臨橋樑,送餘於河。怳乎忽忽,若夢南柯,載歌曰:中氣磅礡,山川繆兮。蝘蜒隔,離中州兮。常而不常,怪詭幽兮;不常而常,三光周兮。聖人耀德,文明流兮。海波不揚,庶徵休兮。結餘忠兮爲軸,又揆信兮以爲路。乘餘敬兮於堪輿。廓自得而容與兮,餘因以從容乎周道。觀八極之無窮兮,浮游馳騁乎宇宙而上下。聊反觀而知天兮,超逍遙於閉戶。乃旋氛旄之班班兮,攬霓旗之翕翕。掣搖搖之雲旌兮,叫帝閽乎閶闔。入鈞天兮紫微,聞廣樂兮九合。

    蛇虎頌有序

    予既從李氏買九龍洞,又西登雞冠頂,得虎巖焉。傳聞九龍舊有大蛇,虎巖舊有猛虎,今皆去之,其亦靈且仁也。因爲作頌。

    猗靈乎虎!無爭幽人之所。虎也不爭,夫何世之情,不如彼虎之靈!

    籲仁乎蛇!無嗔居士之家。蛇也不嗔,夫何世之人,不如彼蛇之仁!

    九龍頌有序

    疇昔之夜,夢從煙霞洞後復得一洞,甚紆邃。奇怪之石,不可名狀,中有古碑文字,非人世所見者,其左有一人家。夢中嘆息,以爲奇偉之觀。及與尹萬竹攜陳、龔二生往遊九龍 巖洞,宛如夢中所見,豈九龍之精,先以告我耶?因爲頌二章。

    一龍乘雲,九龍在田;一龍全身,九龍潛淵。龍德之潛,其潛正中,吁嗟乎龍!

    一龍將雨,九龍處處;一龍來宇,九龍避所。龍德之讓,其讓正中,吁嗟乎龍!

    反招魂

    反招者,甘泉子所作,以哀進士梁漸卿之辭也。漸卿質美,有志於道,年不究學,客死京師,良獨可憫。又以爲魂無不之,將合乎大化,非若楚招,拘拘乎恐滯乎四方上下之苦焉,非所以語性也。又其所陳荒忽,誘以娛欲,非可以慰志道者,故作反招以廣之。

    玄冬厥季,旁望辰止。嗟靈全歸,返厥真止。有生不辰,罹迍邅止。靈承多修,服美乾止。爰乘氣機,觀大化止,魂無不之,遊乎四方上下止。不泥故乾,獨悲詫止,合同而歸,物代假止。魂無不之,魂遊乎東止。東方大海,浟浟觀瀾洪止。陽穀日出,燭幽蒙止,長人千仞,呵禁兇止。螭龍上下,駕言從止,仰攀扶桑,觀春融止。帝震乾元,仁意渢渢止。生氣盎泱,魂其東止。魂無不之,魂遊乎南止。南方炎火,千里照途晻止。蝮虺虎豹,後先驂止。雕題黑齒,化禮讓參參止。揖彼炎帝,祝融耽耽止。向乎離明,文物粲森止。大明亨亨,義有嚴止。茂對時育,魂其南止。魂無不之,魂遊乎西止。西方流沙,弱水縱觀涯止。赤蟻玄蜂,化仁慈止,豕首縱目,御窮奇止。長爪鋸牙,反胥依止。覲彼少昊,蓐收齊止。利觀厥成,金氣澌澌止。萬物順理,魂其西止。魂無不之,魂遊乎北止。北方寒山,代水彌窺北極止。曾冰積雪,千里氣肅慄止,逴龍驤駕,逍遙叵測止。乃覯顓頊,玄冥同適止。啓闢寒門,窺廣漠止。萬物潛藏,智淵匿止。貞觀天心,歸而復止。返乎幽都,在朔易止。歸根覆命,魂其北止。魂無不之,遊乎上止。上之峻極,穹窿無尚止。其氣蒼蒼,曷有虎豹豺狼,九首相攘止。三光五緯,有列在下,下觀天象止。三皇五帝,濟濟互揖讓止。察彼鳶飛,魂其上止。魂無不之,魂遊[乎]下止。下有九土,淵淵厥塊大止。山峙川流,罔晝夜止,廣大博厚,體變化止止。伯牛身九約,參目爲讓吒止。黿□蛟龍參靈駕止。從觀淵躍,魂其下止。四方上下,惟君所之止。宇宙一氣,萬物體齊止。同歸大化,混沌無倪止。死而不亡,或合或遊,孰測其機止。縱浪不有,厥樂曷涯止。爰履厥禮,靜反乎初,即修門止。安此廣居,謝齊雲止,善以爲寶,薄翠珍止。明哲煌煌,代膏蘭止。童冠風詠,儼齊容止。生色睟盎,朱顏曼豐止。仁義饜飫,殽羞重止。令聞廣譽,文繡被躬止。九容三變,姱容修豐止。齊翟並佾,鄙鄭舞止。九歌九韶,陋激楚止。三千三百,靡荒惰止。道藝是樂,六□左止。餐飲泰和,觀頤朵止。乘彼大化,駕野馬止。魂乎奚之,一四方上下止。亂曰:「朔風蕭蕭兮吹白楊,一氣推遷兮柔乾爲剛,昊天剝否兮神龍蟄藏,南窺蒼梧兮重華陟方。夫天地神物且如此兮,聖哲亦獨何傷!頹然順化兮與之升降,服麗且都兮君獨翱翔。乘彼白雲兮返故鄉,嶺雲攸攸兮上有丹楓。我哀思君兮君不從,魂無怛兮歸空同。

    洪覺山侍御來按吾廣,以興起斯文爲己任。爲予開天關精舍於穗城東北之隅,□□有岑鬱焉,是謂紅岡。乃又抑邪崇正,毀淫祠,創講堂焉,名曰同然之堂。堂之北堂曰自然,其又北則依城爲一悟亭,環溝池夾之,甘泉子與覺山講習之所也。洞門有榕,合抱參天,二本同乾,其枝之交又同,蓋不知其幾數百歲矣。凡過而見之者,又不知其幾千百人矣,無識之者。甘泉子一日見之,曰:「此非古所謂連理木乎!小子識之,闢兮渾兮,渾兮闢兮,是可以見天地萬物同體之理,理一分殊之義矣。諸生欲學,盍學此本乎。」洪侍御、冼秋官各有題詠。予感而奇之,亦爲作頌以示同志雲。

    江湖逶迤,東入城陴,引流環島,九曲而西。白雲之顏,誰開天關,講堂恢恢,洪曰同然。同心同理,宇宙同此。有情無情,連理感契。連理維榕,堂門崇崇。兩根一乾,支分再同。萬物天地,知爲一體,可以人乎,有不如此?奇蹤五百,示我學的。敬告同志,庸以默識。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四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登圭峯歌

    山羅列兮青青,泉紛飛兮冷冷,人與鳳高翔兮,世孰得而爲繒。

    富良歌壬申正月二十六日安南作

    乘玉節兮坐王子,舟披霞纓兮雲裘,擊蘭槳兮泛中流,馮夷舞兮蛟人遊。草萋兮荒洲,悵獨立兮容與,望五雲兮神州。

    煙霞樂歌

    煙霞之虛兮,與子廣居兮。煙霞之極兮,與子安宅兮。歸來歸來兮,樂以棲遲。樵之雲兮,可以興雨。優哉遊哉,樂與子處。

    贈朱生歸江陰

    朱生自負醫國術,持以售人人不識。有如旌陽大丹丸,從來相遇非人力。藥囊小試岐黃春,一匕一下回命脈。我有真丹欲傳子,得之者壽壽無極。歸來濯足長江流,偃仰睎發陽羨北。陽羨山中茶,(楊)[揚]子江心水,一化暈血腸,胸次無查滓。

    送梁職方入西樵

    兀?子掉頭,不肯住郎署,乘風直入煙霞去。梁伯鸞一身,與之若比翼。追蹤躡影憑高翥,翳門牢關守九虎。扣之不開日將暮,徘徊四顧獨誰語。山高雲深不知處,從天倒下非凡步。二人一笑平生歡,攜手高堂謝雲馭。

    王士招侍御乃尊壽圖詩名以旗

    靈椿年年長,丹桂日日芳,兩樹相映交輝光,有鹿有鹿遊其傍。地呈神芝何煌煌,天錫齡鶴來翱翔。誰開此圖稱壽觴?地瑞不如天瑞,天瑞不如人瑞之爲家國之休祥。通徹三極壽無疆,祿養善養垂顯揚。青驄繡斧誰家郎。

    盧氏五鳴書屋長言

    少參子盧子師陳,?如海鶴立我門,索賦五塢山房篇。予辭以病無能焉,靡麗之詞病子云。壯夫不爲子何人,無已託歌於長言。五塢峙地五嶽然,又如五星之在天。夫在天者陽之神,其在地者陰之真。陰陽合德天地渾,五子得之爲舜臣。燮理陰陽,寅亮天地,聖人成能在五倫。不然亦有五經存,五事元來共一原,收拾溥博極淵泉。淵泉如地,溥博如天備我身,變化位育如屈伸。借問山房吾伊賢,聽予長言聞不聞。

    翰院觀蓮歌和夏桂洲宗伯次韻席虛山翰長

    濂溪愛蓮非愛蓮,天機漏泄聖學傳。耶溪新妝紅十里,紛紛開落同葭葦。鑾坡東畔玉堂東,池蓮倒映天光中。一般外直還中通,君子之賞清興同。頓令退藏心已洗,何必區區色香相旖旎!下有靈根如磨泥,不染淤泥出清泚,空聞無物不惹塵。此花即物如入神,入神當是花之聖。直識還他舂陵人,遶欄賞者四方彥,瀛洲學士開清燕,移時歌鼓相喧闐。回首生姿一顧盻,酒徒歷歷皆詩豪,筆端浩浩生波濤,揮灑繩牀客如堵。殺盡山中萬兔毫,酒闌客散文章伯,此花自媚寧瀟索,重來嘉會在何時?花餘歲冕仍餐實。壬辰六月二十日

    再和桂洲宗伯重疊觀蓮歌兼呈席虛山院長

    空流空說,火中能生蓮;清水芙蓉,天然人莫傳。水火相去謬千里,奚啻美玉雜葭葦。月之西兮日之東,日月奔走無窮中,宇宙無窮一氣通,天地萬物吾體同。日月長新不用洗,照見種種羣生,臭腐兼旖旎。豈無牡丹妝點春,富貴又何似?天繡芙蓉出清泚。看花看色眼尚塵,看花須看花精神。見之不識識不見,如公方是觀蓮人。無窮宇宙,不知觀者幾千萬億神聖彥,須臾聚散如一燕。因嗟此燕休草草,荏冉光陰不能以轉盻。將軍一去隨華豪,紅花落盡空江濤。褌蝨區區是寰堵,太山不察與秋毫。歸盡王皇及帝伯,雪月風花未窮索。大都當作觀蓮觀,閒與諸公餐勝實。六月二十三

    賀誥封廖五洪學士配江安人雙壽歌

    誰家玳瑁筵初,啓金盤露滴瓊瑤髓。長庚跨鶴來青霄,王母鞭鸞度碧海。壽域弘開瑞氣騰,庭闈交映金天精。主人一仕歸五洪,隴上饁耕賓主仍。陰陽合德天道成。桂芳熊膽流休聲。木天紫誥換郎冠,珠翟霞帔曳絳雲?。門中亦有偷桃兒,胸羅星宿劍光寒,偷桃兒,洞野子,詞源三峽倒流水。洞庭闊豁不可收,波濤動地舂天起。我聞壽親之道在顯揚,何必盡引洞庭爲酒入壽觴?無念雙親貽令名,直與乾坤配耿光。癸巳夏五月

    賀張母季孺人壽七十八華誕歌

    吾聞上有天姥星,下有天姥山,天姥之精,下上磅礡乎兩間,正在(淅)[浙]水之東,南鎮之南,天台之北東海埏。坤德柔巽,毓秀於人寰。永嘉張母七十年,聖善門中有令人。王母降神爲後身,恢恢壽域開良辰,宛如王母宴曾孫。玳瑁筵、琥珀杯,金盤之露從天來,五彩屏帳雲錦裁。膝邊戲彩誰令人,伯牧賢嗣中書君。祿養何如善養尊,子進一觴,我歌一曲爲君申。歌中曲曲能回春,春意迴轉 無窮□。□□無疆天錫之,何必蟠桃花實與三千,久視兔走與烏飛。癸巳七月二十九日

    於張參議子純亭中看竹

    看竹復看竹,千枝萬枝綠。疏節虛應心,元來一根獨。所以君子稱此君,無乃當作如是。

    少宰顧未齋學士請同壽其鄉隱君蔣廷器七十華誕歌

    蔣生自昔開三徑,爾依日月居東華,得非大隱在城市,一壺亦掛壺公家。陳留曾聞有市隱,虎頭拉我把酒盞,自茲虎棗與神瓜,一月二月來家乾。今年八月上清秋,古稀花甲再回頭,壽筵壽賓彩雲裏,長庚跨鶴來交酬。仙鶴來飄飄,仙人吹紫簫,飛空下看凌倒影,但見人間此樂樂陶陶。自不知蟠桃之熟應幾遭,海屋於今添幾壽。癸巳八月九日

    粵峯歌贈鴻臚梁君禹範

    粵峯積翠中天浮,下看南極南海流。手摩青空摘明月,超然更上五層樓即所謂五滴水也。丈夫立身崇德亦如此,臨深爲高竊所恥。一善成名止自止,太山頂上不屬太山。老夫自力以告諸賢,粵峯樑子聽吾言,君有大筆大如掾,都城大筆誰擬倫?正筆正心非小技,擴此正心天地位。天地之位,何以云然?俯仰高卑,健順方圓在一字,一字一畫即一心,只此是學程伯子。墨雨浮雲點太空,盡在梁君一目中。癸巳八月。

    嗟麟篇有序

    予之南也過東昌,聞東昌頃者產麟,或隨爲見傷,遺骸經時不腐,如有生氣焉。其事甚奇,感之爲作嗟麟以歸陳侯。

    嗟麟兮!麟兮!胡爲乎來哉!天精秀爾神,地質範其胎,閃爍三光焰,天馬奔驚駭,毛色孕嶽瀆,嶙鱗波洄回。吾聞光嶽完,東昌有樓臺。闕里一絲紱,千古元經垂。西狩見折足,掩袂爲傷哀,理長數何促,此事令人猜。美苗盎初茁,雨露須栽培,元氣能產斯,元氣莫養之。顏氏不長年,孔轍窮流離。陳侯治東郡,民物一柔懷。和氣溢四境。神瑞爲之來。堯文協諴和,麒麟遊其陂。黃霸昔理郡,鳳凰鳴喈喈。夫何此見傷,無乃元氣爲?旬時若生氣,臭腐爲神奇。異哉乎麟兮!感慨作此詩。癸巳九月六日。

    虞山歌贈陳元習中丞撫南贛

    虞山!虞山!乃在洞庭姑熟之間,遙遙東馳到海。截屼?而嵯峨,琴川浟浟以渟滀,扶搖清淑之氣,鬱積成衷和,是生魁奇俊特之士何其多!就中有如二陳者,元方季方宜同科。長公?歷遍天下,身佩明月胸星羅,白眼向空思吁咈,開口不絕如懸河。又如銀漢天上落,崑崙之水千流萬折生層波。庖丁十牛中理解,八面應敵如君何!前年知命始添丁,聯翩三鳳過徐卿,始知有子萬事足,豈能無官一身輕?邇來光祿席未暖,命撫南贛連漳汀,自古大才當大用,丈夫四海還經營。區區問我借聾盲,此去可作諮陽明。四省夾攻有遺策,狡兔三穴失其靈,不然亦有智將術,威風肅肅流先聲。如以口舌代斧鉞,胸中百萬藏甲兵。弄兵之徒化赤子,歸放牛馬耕爲農,洗兵於江湖,四省見永清,神武不殺方來庭。癸巳十一月一日

    百歲歌堂有序

    百歲堂者,嘉興崇德周氏之堂也。周君德茂諱文忠,孝友篤至,兄遭寇劫,則爲以身急其難。母氏胡遘疾弗療,則爲籲天割股和藥療疾,疾即愈。若夫賑饑施棺,修橋引井,以仁義之澤及於鄉人,載於縣誌者,不可枚舉。壽躋百有三歲,未滿百歲時,其孫壎構百歲堂以祝其壽。壽乃過之,每稱壽,則子孫曾玄四代重列於前。甘泉子友其重孫黃門昆,昆蓋志於仁者也,間以告甘泉子。甘泉子曰:「壽者,仁之符也。觀周翁之 壽,可以知周氏之仁矣。若使天下皆如此壽,可以觀斯世之仁矣。」感之爲作此歌。

    吾聞上古上壽萬八千,中古一百六十年,而今上壽稱百歲,萬人有之號人瑞。宇宙之氣將無同,今何爲嗇古何豐?始知元氣在燮理,匪但氣數而已矣。又聞上古至仁皇,可使世爲仁壽鄉。高明博厚乃悠久,悠久可以配無疆,民物以之不夭折,二儀五氣延三光。自餘一國及一家,積仁氣象何其賒?斂時五福保壽康,神理不虧無沴邪。崇德德茂有周公,孝仁不愧古人風。有兄罹寇身急難,割股籲天天亦從,和藥一歃母病起,感應之速如神功。始信古傳仁者壽,一旦三回介春酒。三萬六千九十日,花嬈勸酒鳥音奏。人言壽域在此門,三代四代斑衣舞。賢孫肯構堂崔嵬,前人肯構後孝思。曾孫黃門我賢友,大公之世非天遣。安得四方此壽域?民物長養同熙熙,頓令此世還黃羲。

    閱顧新山司徒考績卷歌

    羣公贈公上考功,我來後公頌公功,贈公頌公似不異,彼功此功元不同。會計勤勞國計外,愛公真樸回澆風。近來士風愁倒瀾,誰立砥柱中流中?安得如公千萬輩,遍化天下爲淳龐。

    十二月十八日於穆玄庵所會限韻短歌行

    初冬瀛洲在山西紫巖公作會,季冬瀛洲在山東玄庵公作會,倏忽萬里非縮地,莫是乘雲與御風?五十六十積陰功,福地大地爲大同。玉堂兄弟共十人一時舉會者,劉、許、嚴、穆、張、費、王、林、歐與水也,十洲共效玉皇忠。清都廣樂與衆樂,百妖千怪自神通。

    甲午正月初七日於嚴介溪公所寓山池作瀛洲會是日會者八公分得七言長句體爲八仙歌。

    元日人日連晴明,三陽交泰陽道亨。毀規魄淵吐華精,瑞臺八仙排雲行。錫聲鶴御風冷冷,瓊琚玉佩空中鳴,冠蓋閃爍如流星。主人自是愛敬客,擁帚下階倒屣迎。恍聞異香生四座,華筵徐開孔雀屏。烹鯨炮鳳煮麟髓,八珍水陸陳前庭。美酒近寄金華仙,玉露下浥來金莖,琉璃滴瀝珍珠清。瓊漿交迭玉糝美,渺然一山在池北,宛隔弱水如蓬瀛。鵷鴦寶鴨立洲渚,酒徒詞客皆仙靈。試問主人爲誰氏?無乃西蜀嚴君平。自言神降奎璧星,先時歷歷知前生。下無雲鳥紀官名,亟谷傳家許旌陽。育神靈寶來帝鄉,暫出紫微司天倉。歲計出入爲經常,紫巖前身是劉晨。天台來侍玉皇前,舊從日講來經筵,親受符璽統軍民。姬公留後機務身,玄庵元是治仙官,清卿靈骨交天神,道流仙子出其門。願公玄之而又玄,雙修性命道義存。方山崔嵬張紫陽,帝命督儲下玉堂,滿期天粟盈倉箱,庸爲時弊祛秕糠。鍾石縮地如長房以其鄰於會所。長安市上壺中藏,翰苑銀臺高穹蒼,後與疲癃施藥方。介立節介如逋仙,早讀中祕遊木天,苦辭司業參納言,夙夜惟允天喉咽。賤子本住甘泉宮,別館增城仍九重,天乙降精來地中。白業面壁煙霞東,陸沉金馬二十冬,恭命三禮絕天通,凡骨未脫非仙縱。今夕何夕良會同,坐令玉燭回春風,酒闌雲散月明空,他日莫須誇八龍。

    介溪太宰畫歌

    南都太宰介溪公,手持一軸來春風,斂之初覺未盈把,張之屋壁屋增大。上有一鶴從天來,皤然四翁立地下,此圖胡爲掛我壁,使我恍恍累日神辟易。屋壁欲動,兒童駭走,走告一鶴,飛來堂上從四客。即令招之無所得,但見圖中隱隱一翁舉手鶴羽搖,一翁捧書鶴頭朝,一翁仰視志凌霄,一翁俯目神寂寥。四人儼儼毛髮動,睛光射人人發聳。似是四皓在商山,鶴書一召漢鼎重。動息弛張,仔細思量,共工怒觸,不周山崩,天柱方折,地維虧張。於彼之時,女媧何必斷鰲足?四人可使撐四方,永立四極壽無疆。

    贈揚州太守侯君考績之京

    維揚郡侯子侯子,忠肝如鐵心如水,政刑清簡吏典壉劬?,鳥雀不庭如古寺。曩者薝簪筆忤相公,一揮折翼落泥滓。起來作郡氣不挫,手笏猶能擊朱泚。帝思頗牧正拊髀,君今報政逢其時。若蒙簡任鎮邊陲,文能附衆武能戡亂非君誰?

    壽大司成葦川陳先生七十華誕有序

    大司成葦川陳先生,往在翰林,獨擅才名。又任直不與人款曲,獨於水屢見推獎,人或忌之。先生以終養去,繼而致仕,水不見者二十年矣。頗恨先生以高才自廢,不及大用,然又慕其早脫世網,以逍遙於山水之間,未必不爲得也。今年壽躋七十,方且慕學不倦,遣其子遴來白下相問。水喜之不勝,因作長歌寓歸,以爲壽筵侑觴之獻,葦川公豈索我於言詞者哉!

    葦川先生年七十,發始如艾眼如碧,扁舟上下只五湖,尋常城府亦不入。中年供奉金馬門,氣吞星漢摩青雲。集賢學士多藉藉,亦有海鶴參雞羣。自是天星骯髒姿,長門白眼青眼稀。已聞世間魚惡網,複道高樹狂風吹。感慨猶如老女吟,故人族子爲商參。時方爭慕祝鮀佞,甘從吾好歸山林。憶昔較文春棘圍,於予旁經亦見知。自茲往往語門弟,如某乃爾同榜師。銜哀公北我奔南,程途相吊齊魯間。八年蹲伏在草莽,再來不見公溫顏。一從契闊二十年,致書兼喜有子賢。載讀思過息機作,三夜夢語洞庭山。公今古稀我肩隨,我在羅網公鴻飛。六十七十伯玉化,遣子下問不朽之道夫何爲?答曰宇宙無終,莫知始終。萬壽無疆,道與天同。回視彭殤,倏忽共隙光;無異槿花,須臾與蠛蠓。又何必區區慕廣成子安期生,幻跡滄溟中。

    馬恆齋都督永奉部檄北上出餞道中口占短歌贈之

    文武吉甫今馬公,方古名將爲將雄。文以附衆武以戡亂隨守攻,翕張呼吸生雷風。指麾戎馬如手足,千人萬人心一同。此行可請二長纓,左系天驕右叛戎。

    奉賀沈太夫人上壽華誕侍御應陽之母夫人也

    繡衣乘青驄,鐵面飛霜風,試問誰氏子,聖善高門中。何以謂聖善?慈巽與貞儉。母範成子賢,子賢母益顯。紫誥映春暉,珠翟明霞帔。子進壽觴爲萬舞,我歌萬壽壽無涯。

    壽豐城王逸軒七十一歌

    王翁自昔河上逸,閉門鬧市長不出。觀碁世上似玉質,輸嬴局面誰得失?壺裏乾坤纔七日,世間甲子踰七十。已聞宣聖不踰矩,籛鏗之十始得一。不然亦授王野術,面如丹砂眼如漆,步履乘風如老列,硬餅大肉真刀截,陽生臘後啓壽筵。二陽三陽生相續,長庚天姥來獻籙,滿堂賀者皆仙客。麻姑不盡之天泉,金華老仙之玉液,主賓皆醉翁眼碧。瑤池之宴宴曾孫,王母不來來月屈,膝邊更笑戲雙雛,高低左右年六七,二雛會看生重孫,歲歲與翁開壽域。

    送嚴介溪冢宰考滿上京便道歸鈐山

    龍江江上有龍眠,溪翁鞭龍上九天,騰踏白日何飄然,倏忽變態生雲煙。須臾飛去玉皇前,玉皇爲之開天顏,周旋唯諾於其間,留與雲鳥司千官,慎莫貪看鈐山雲,鈐山雲起龍俱神。

    寄壽舍親何東麓先生七十華誕歌

    接龍橋畔相江澳,江迎路轉幽人屋。屋邊百萬壽琅玕,潭水瀟瀟九月寒。別業流杯近東麓,曳裾王門歸濯足。晚年得子子能書,萬事已足況其餘。聞說古希開壽筵,因風寄賦南山篇。

    壽兩涯錢先生七十華誕歌有序

    天目,壽兩涯君也。何壽乎兩涯君也?兩涯君者,大行人錢子薇採之之家君也。居海鹽韓墩之涯,故自稱兩涯居士。人稱之曰兩涯先生,鄉之人稱之曰鄉先生,則盡善士矣。薇暨其從兄弟芹、萱者從甘泉子游,問學聖賢之道,以立其身,以奉其親。薇由進士拜大行人,以今年夏六月二十七日爲兩涯先生初度之辰,與母夫人某氏雙壽康強,乃假使歸省,與其兄著稱壽觴焉。或曰:「錢生學古之道,善原百行,道備三養,則無時而非孝敬矣,何假乎茲辰壽觴之爲?」甘泉子曰:「是非爾所知也,夫有所本之也。豈若今之稱壽者,而徒以酒食爲哉?」「曷謂三養?」「一曰志養,二曰善養,三日祿養。」「曷謂志養?」曰:「志養者,養志之謂也。所膳必視,所餘必請,若曾子者也,是之謂志養。」「曷謂善養?」曰:「善養者,(善)[養]以善也。致其至誠深愛,諭親於道,若大舜者也,是之謂善養。」「曷謂祿養?」曰:「祿養者,養以祿也。若孟之三鼎五鼎也,是之謂祿養。今錢子者,蓋本其三養之誠心而爲之以致孝者也,豈若世俗本無愛敬之實,逢辰設席,招賓耀美,而不知犬馬其父母者哉!故三養者,錢子之常養也。壽觴者,錢子斯須之致養也。豈比而同之哉?」甘泉子乃爲之詩歌以寓諸錢氏之子,俾詠之以侑壽觴焉。其詩曰:

    天目之山,東馳遙遙,數百里之相。五湖三江,汨汨滔滔不盡流,表忠?屼東海頭。海鹽之墟,韓墩之陬,鍾奇匯秀無期休,往往異人生乎其間,富壽康寧多好修。有如錢氏子薇者,兄弟三二人,篤志好學勇直前,身以父母爲仁賢,兄弟無故父母存,志養善養祿養全,俯仰愧怍無天人。風日清秋嶽降辰,上堂稱觴祝大年。瓊漿玉液開華筵,錦帳光生五色雲。壽山爲之俎,福海爲之尊,天吳爲之起縷舞,琴川爲之遙張弦。長庚天姥來嘉賓,花開頃刻酒逡巡。交酬簫鼓何喧闐,不知此樂復有何人天?顯親揚名在立身,天性之樂樂無垠!猗哉樂無垠!

    偶書送李生白父下第歸蜀

    遊子才華三十春,揚眉吐氣激青雲,騎蟾折桂恥下體,直泝江源歸蜀岷。岷峨自昔多達士,漢之廣矣思其人張敬夫也。子歸求之而問焉。無爲而爲之一言,可以行之於終身。順流書報江東濱。

    望甘泉山作揚州之鎮

    甘泉之山何處山,山嶽中脈來蜿蜒,淮海維揚作方鎮。左右江湖揚子江、高郵邵伯湖中氣盡,孕奇產秀多哲人,三品瑤琨不足珍。勢如黃河天上落,千枝萬枝極磅礡。又如君 子溫而厲,陰陽合德德乃備。我來仰止沖和色,遠之可望近可即。咫尺之水藏蛟龍,地脈況與江湖通,一朝乘雲作霖雨,膏澤應須盈下土。

    初宿甘泉山

    甘泉合是吾家山,吾都吾號姓亦然,夜氣憑空滴沆瀣,[天]雞一叫非人寰。自從山上流涓滴,直至南海浩連天。始知天下地脈不能以寸而相連,宇宙不遠,人心自懸。吾欲移家於其巔,舉手高謝乎人間,牀敷白雲,展開愁眉來打眠。

    贈大司成呂涇野先生之京詩有序

    奉常高陵涇野呂子,以帝心簡在,遷國子祭酒。衆稱得人,鹹有贈文,予以久禁文字,於其行也,不能爲情,因爲詩十有五韻。於乎!予所望於涇野子者,曷有涯哉!

    攬轡即長途,立馬鳳城隅,踟躇問贈言,贈言足聞歟?吾聞虛受人,所以實若虛。君看大海水,萬壑皆爭趨。又看大空廣,萬物皆含敷。大禹拜昌言,舜善與人俱,夫子三人行,商也亦起予。我生之初似大虛,我生之後形骸拘,昔爲天上雲,今爲井中魚。聖途萬里遠,君乘千里駒,追風與逐電,凌厲信所如。璧水照心圓,皋比擁高居。三千青衿子,六館春風初。豈無起予者,溫故維新圖,?學貴知新,不盡世師模。

    何鈍庵侍御將以考滿便歸敘別,離家者十有四年矣。予離家十五年矣,時予將引年求歸,勃焉感懷,不勝故山之念,贈以是詩。

    君來十四年,我年十五經,君業三留碑通、泰、六合皆有遺愛碑也,我言無一徵。君因考最歸,而我猶滯形。引年乞骸骨,天高宜下聽。將心託明月,先已隨君行。君行見月明,千萬憶老兄。更爲老兄道,爲道老兄情。我情似羈鳥,驚聽林風聲。梅嶺之綠陰,海珠之深清,白雲飛雲之光熒二科西樵大科小科峯也,九龍即湛子洞之舊盟。欲歸乞歸事竟成,無邊風月無人爭。高坐大睡了餘生,耳尖寵辱不足驚。爾時君行我長往,健足高步雖老矣,猶能供四海九州名山大川之徵營。

    贈林美中司教之漳浦美中昔相從於大科今相見於南宮

    大科此明月,金陵此明月,漳浦此明月,萬古此明月。廣文端默忘?時,見月相思幾圓缺。

    冼賢母行

    五嶺北來遙遙,千山萬山相連。東海洪潮浮佛山,端 湞之水西匯門。時有達人奇士輕,秋官冼[氏]之子生其間。巖姿石骨鐵爲肝,清詩秀文信手拈,勁節不屈八磨盤,何物女子生寧馨?有母陳也不世賢,降神天姥金精僊。姆儀閨範足世傳,孟母尹母相後先。祿養之畏人,孰與善養之峻潔而超全?無爲辱身以及親,嘗聞善教以三遷。昔時學校今林巒,習氣何如靜學便?從師學道如終焉。掉頭揮手謝宗姻,將子直入朱明天。猗哉賢母之懿節,丈夫之所難,神女何必誇金泉,我歌賢母賢無前。

    放歌贈顏吏目

    乘田委吏大聖人,抱關擊柝非爲貧,封人木鐸猶知天,高車駟馬何臣鄰。□清好濁觳觫君,顏子之後多遺仁,衛幕曾游泮水濱。庚子二月十六日

    武夷風月代券付洪子歌

    覺山洪峻之侍御,將別嶺南,曰:「石翁謂達磨傳衣爲信,江門釣臺亦衣鉢也。既以付公矣,敢援此例,願乞武夷風月以爲衣鉢之信,詩以代券雲。」

    武夷風月與人同,光霽之體無彼我,無終窮。宇宙充塞,流行大通。風月閱人知多少,人不見風月之始終。堯、舜亦在光被中,回視浮雲點太空。千古此明月,萬古此清風。風來無跡,月去無蹤,口不可授神可融,回也卓爾末由從。武夷風月匪衣鉢,以付洪子得其宗。得之衣鉢亦無有,老拳搥碎還穹窿。辛丑夏四月三日,甘泉居士湛若水書於胥江舟中。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五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辭

    招隱

    雲下山兮水潺潺,遊子去兮何時還。白雲朝出兮暮來歸,遊子去兮何時,悵不返兮予愁。子胡爲兮淹留?歸來乎!人間不可以久遊。煙霞爲家兮白雲矇頭,膏火煎熬兮火消膏。歸來!歸來!龍泉可圖。

    尹彥明彥舉昆仲從其師伍宗遜讀書於上游莊作山中歸

    山中歸兮景暮,筵白雲兮餞俎,汲甘泉兮爲酌,列西山兮爲簠。鳴山鳥兮當歌,嫋遊絲兮縷舞,歡餞君歸兮君生悲,北顧黃雲兮橫煙霧。山中景兮人不知,歸見外人兮不足爲道。

    山水圖

    山濛濛兮多雲,混遠近兮不分,入修林兮無人,鳥不見兮聲聞。欲驅蹇兮何之?悵攬轡兮延緣,延緣兮踟躕,念懷人兮遠墟。

    梁松溪辭

    嶺雲涔涔兮南海瀁茫,有懷幽人兮魁岡之陽。託木石以爲居兮青山爲伍,魚蝦於侶兮鹿麋之友。抱貞樸兮泝淳源,下謝漓風兮夸毗惟賢。嗟世噴薄兮,指混沌以爲證;渾渭涇兮,夫固將彷佛於溟涬。神窅窅兮思深靖止,目不睨兮諒正直乎眸子。俯視履兮考祥,匪夫人白眼兮,又何有乎禍殃?生不識官衙兮,邈自稅於縲紲。彼惡聲而反?兮,孰與柔長而剛折?猗哲人之陰功兮,垂後昆之餘慶。諶蛇蟻之可則兮,餘請徵君之逭二命。燕之桂兮]之秀,欽夫君之義方兮,諷詠諮嗟以爲教。麟有趾兮鳳有毛,猗彼瑞世兮老翼扶搖。於昭令胤兮瞻雲罔極,釜羞未逮兮遐返邙宅。胡二豎兮弗仁,揮遙涕兮終天之戚。

    石磯辭

    石磯辭者,甘泉子贈刑曹孫世其歸華容也,世其有志於學,謝病而歸,將築石磯以卒業焉。

    石磯兮盤盤,秋風起兮沱水粼粼。白雲橫江兮鴈南賓,王孫歸兮春草又新。春草新兮王孫遊,鴈南翔兮白雲滿州,棄置三尺兮,歸來乎高謝縲囚。控黃湖兮白鼎,攀衡桂兮淹留。日復日歲復歲兮,憺不知春秋。搴長竿兮雲月爲儔,採蘋芷兮中流。撫傾筐兮誰寄,悵渺渺兮予愁。

    薤歌辭

    薤歌者,甘泉子所作以倬東所張先生之辭也。東所生年六十,智性高明,往來白沙之門二三十年,未嘗問學。性智超詣,自謂獨打合同雲。至謂三教同一道,一時師友無足以易君之見也。及其出處大致,物亦莫易之,其志尚矣。

    薤歌胡爲兮?薤露澌澌。朝陽東昇兮,忽其以晞。朝陽中天兮忽西垂,江流浩浩兮西日微,日微兮木蒼蒼,冬復春兮薤葉長。佳人去兮不返,思不返兮可忘?悵靈脩兮孔臧。貯此麗服兮侈文章,思超絕兮極高明,思堯舜與徒兮殊途同行。嗟三百兮黃道蕪蕪,孰奮志帥兮揚旌枹鼓?時不競兮鼓不鳴,鼓不鳴兮風折其旌,匪天爲之兮曷歸咎徵?乘大化兮上寥廓。揖元極兮參寂寞,從元哲兮旋唯諾謂石翁也。紛下上兮極商確,莫殊矱兮合同,悵多遺兮毋然畫畫。

    吊伏波將軍辭

    承哲皇之嘉命兮,恭秉節於南荒。Y潯橫之修阻兮,敬奠先生。昔炎祚之中熄兮,紛名號於囂融。識帝王之有真兮,初岸幘於相逢。建大勳於漢鼎兮,揚炎焰而重徵,光南交以甸荒服兮,侯臣服於天王。彼聖哲之謨訓兮,罔寵利於成功。監四序之代謝兮,恆伏辱於顯榮。矧魚目之混珍兮,玉亦污夫蒼蠅。夫何薏苡之賤微兮,俾膠漆之弗終。慨伊義之自古兮,奚悄悄而內忡。繄客星之輝煌兮,渺江湖之高蹤。矯鴻飛之冥冥兮,弋雖巧奚施工。豈經濟之或歉兮,諒主器之不同。予有事於茲土兮,仰先哲之遺風。匪神武之威遠兮,遏四海以攸同,擷江蘺與芳芷兮,跽虔薦以予衷。

    陳生公贊歸省久不反辭以促之

    悵空館兮煙霞,日將晚兮歲華,感慈烏兮返哺,獨遲遲兮孰知其故?歸來歸來兮歲將暮。

    龍州詩

    龍之山,不興雨雲,山中之人,不可以論。烏用如城矻高旻,祗可以障南氛。

    龍之水,亦流束荊,水陽之氓,不可以情。烏用如塹流南冥,惟可以洗甲兵。

    侯官黃孝子蘭坡

    猗乎蘭之翳翳!於以採之?於莆之涘。匪色之翳,維德容不比。何其採矣?以遺君子。

    猗乎蘭之旎旎!於以採之?九畹之際,匪臭之旎,維德馨不匱。何其遺之?於昭孝思。

    君子孝思,蘭之輝輝。蘭既坡矣,神之歆之。非神之私,精誠之幾。我其頌之,實子之師。

    右猗蘭三章。二章章七句,一章八句。

    東溪辭四章有序

    潮陽之墟,有曰東溪善人者,邑宋大夫元翰之所品題也。東溪善人者何?東溪翁鄭君朝制嘉儀也。東溪翁聰明識道理,不求聞達,不屈勢利,亦不就鄉飲。神受於白沙先生,得其書焉,玩不釋手,吟詠性情,充若有得。於是崇先祠,肅祭齋,館以文會,堂以志仁,以課□□諸子。有舟曰五湖煙艇,邀隱君子月庭子、吳子□□□東溪之涯。得魚則對酌賦詩,不知有人間事。月庭嘗學於白沙先生之門,吾友也,善士也。故吾未識東溪,因月庭而知東溪之賢矣。有子二人,曰經正、曰經哲,皆以賢薦於鄉,遣從吾遊。東溪翁謂之曰:「祿養善養,惟爾之從。」故正也赴會試謁選,爲祿養;而哲也舍會試不謁選,就學於新泉精舍,爲善養焉。二子,賢子也。故吾未識東溪,因其二子而知其父之賢矣。正也得祿養而歸,哲曰:「吾未有善養,且我大人際古稀之辰,若幸得甘泉翁詩辭以歸壽,答家君景仰之心,其爲善養焉大矣。」予感之,乃爲東溪辭以彷佛其高致,俾歸歌之,以侑觴焉。

    懷若人兮溪之東,紛多修兮服美且榮。縱煙艇兮攀芙蓉,攀芙蓉兮入無窮,來無期兮去無蹤。

    右一章

    潮之陽兮溪之濱,懷東溪兮善人。彼善之人兮,視素履以抱大真。混東西南北兮同雲,合天地兮不分,入雲中兮款乃,人不見兮聲聞。

    右二章

    濯溪錦兮離離,綠草爲裳兮彩花爲衣,剪溪毛兮筆薦,登溪兮自頤。

    右三章

    疇遨遊兮月庭,啜桂露兮冷冷,窺玉兔搗藥兮冬丁。採芰荷兮諧嬉,倚芙蓉兮溪風薄之,著淺深兮漣漪。小若轗軻兮以爲安危,乘潮而出兮載月以歸,非夫人之濟巨川以臭厥載兮,鴟夷之皮。

    右四章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六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白先生傳

    □白先生,姓吳氏,增城人。其先延陵季子之後,自號□白先生。「□白」者何?愛梅雪之潔清,以自寓也。人皆謂是不浮也哉。噴(簿)[薄]污俗而玉雪自清,以不溝洫其身,故亦謂之曰「□白先生」雲。有生三十九年,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從,目不取苟視。少遊邑庠,諸生或出鄙語,則揜耳不聽,諸生皆笑之。嘗讀書一室,有女侍嬉於傍,怒曰:「奴何得侮我。」即白其夫人出之乃已。及壯,由進士尹弋陽,凡六載而政成。未及滿秩,用保舉遷饒州府同知,卒於饒。其御史所嘗保公者,陳公選其人也。陳公選者,時有直聲,後來爲佈政廣東,劾中貴人韋眷斃於道者也。先生生而家饒富,治弋時折節自律,朝夕飯粟,一瓢羹一薺擇不取。適民有饋水土物者,謝而不受。從者苦之,私曰:「久從官人無益,吾不如歸。」先生治弋,恥隨俗吏役役以簿書期會,而古循良自效。始至日,與諸生講學習射,而助其不給者。寧陋宮室,以與民寬力。立義倉以廩其無告者十萬石。挺身摧中貴人之威而息其暴斂,裁無經之費以爲典常。曰:「寧我受責,毋寧使民受其辜。」嘗從其僕問弋之俗,因謂婦人何髻。僕訝曰:「主官弋六年,今問髻,詐我也。」公曰:「吾殊不覺耳。安有爲民父母,窺其子女乎?」或曰:「先生何人也?其古之遺直歟!」又曰:「先生故廉惠人也。」先生爲弋陽六年,弋陽之民歌之者以百數。御史藩臬聞而達之天子,天子例褒之,封及其親。其去之饒,而民思之,比死而民祠焉。夫歌之者衆則公,而浮於下上,則其愛也博。既去且死,而民思而祠焉,則其入人也深,非其所謂惠歟!其卒於饒也,太守發篋視之,嘆曰:「人不信源深廉,今不足於斂。嗟乎源深!不知古之廉者何如耳。」伍益之雲:「公嘗語從子時慎曰:『兒謂我何如人?夫大匠不斧試,大器不小庸,凡我之所以爲此者,非吾之所謂上焉者也。吾之所謂上焉者,而何足以知之?餐山飲流,抱道而居;養高憑虛,造物爲徒。世貴不足,賤而有餘,吾不知其不可也。』」先生名[澮],源深其字。既卒而食於弋者,士祠於奎星樓,民祠於縣治。其在邑之鄉賢祠者,與崔、李參焉,申侯躋之。先生有子曰樅時用,與餘善,猶髣?其風度雲。

    甘泉子論曰:餘嘗觀古之賢俊人,皆出於神聖之後,稷契本帝嚳,仲尼本弗父何、正考父。今觀公之先世可信也。夫以六載不知弋陽之髻,卓然有孟嘉之風矣。及觀其語從子以其志,豈功名之流,富貴足道耶?吾嘗謂公吾鄉清獻匹儔,然清獻以位望之極,而公事業不究於高年,故往往不見信,齒爵於人,可少也哉?時弘治十五年,歲在壬戌夏四月晦。

    劉朝請肅庵先生傳

    劉朝請彬肅庵先生者,羅一峯先生倫之友也。一峯者,狀元及第,論大學士李賢奪情起復之非,落職者也。彬字素彬,與倫同師,皆九歲。及同授春秋於鄧公表臣所,或經年乃一歸。以德業相勵,鄉俗目爲迂儒,戒子弟勿效,嗤之曰:「羅古人、劉古人。」且有欲破其交者。倫詩有「浪拍洞庭,君山不動」之語,素彬笑曰:「君山豈足喻吾交?君山靜而不動,吾交動靜不違。」倫告之曰:「科名文詞皆淨洗而痛決之,不使亂吾之念慮,一意從事聖賢之學,必至於成人而後已。榮華與道謬,永貽身後嗤,胡可以有盡之身而貽無窮之辱乎?仕止久速,各當其可,此孔子所以聖也。」素彬曰:「一峯平生故人,今墓木拱矣。生年不滿五十,其出處語默進退如是,吾敢負一峯乎!」白沙先生答之曰:「別駕自審去就,何與一峯也?」素彬亦吉之永豐秋江人,貌?骨秀,心純正。五歲而孤,張宜人撫育之。時從巫用甕關於祠案下,謂十五出關時破甕,名曰破關,祈可生。素彬默用石碎之,宜人大怒。素彬跪曰:「壽夭在天,非巫可求,天感母德,吾自可生,母宜安心,勿惑異端。」戊戌舉進士第,授潮州程鄉知縣,痛鄉俗之薄惡,徹賭場、禁酒肆、逐娼優出諸境,民以不復破產。立養濟院,月給粟帛於境內之顛連無告者;廣囹圄之湫隘,囚縲者不至氣疫死。部民王慎者,德素彬直其誣軍數年之枉,以黃金十五兩包香茶中,跪送以爲報。素彬覺,揮之去曰:「生汝者吾父母之心,豈容報乎!」巡按御史徐瑁行部至境,聞峒賊潛去,居民安堵,開院無訟,以羊酒獎勵之。立三社學以教鄉之子弟,置田入租百石,以充社師之資,民益慕德。建周溪書院,東爲雲谷書院,以祀元公、文公。考績赴部,老稚追攀道左。素彬曰:「若等毋慮,吾行不出半年耳。」去任未三月,鄰邑饒平賊發城陷,奔屯程鄉深谷中。官民大懼,時素彬過家,臥病聞之,明日即力疾陸趨。四日及境,四野歡喧,即白行軍佈政陶魯,軍衆邑小,乞散之鄰邑,以紓民困。陶擒賊五百餘,真僞相半,素彬力爭民命不可輕,陶不聽,且曰:「君不亦當立功乎?」素彬勵色曰:「吾爲民父母,坐視子弟命絕,何謂立功?」即白巡按御史廉雪其無辜者過半,陶大慚,謝病不蒞事。巡按御史周南葛萱皆獎勵之如徐,然而無有能薦之者。九年考績,方伯劉東山大夏署雲:「無能事之虛名,有牧民之實惠。」素彬既去,百姓塑生像於魯井廟,又有立生祠於鬆口之蓬□灘。尋升雷州府同知,設施略如程鄉。士民亦樂趨教,拓地以廣學校新之。清戎伍之冤抑,久弗伸者雪之。以疾三辭,乃獲解官而去。民謠曰:「知府似爛泥,通判似豆腐;去了劉同知,倒了雷州府。」既歸,作小樓以居,絕跡官府。武廟嗣位,詔進朝請大夫,以疾終於家,年七十有七。子三:仁、惠、霖。孫男十二:浚、沬、泗、湛、漢、洸、澄、沆、洋、沉、潛,霖及遊白沙之門,能守其家學。浚方從餘遊,皆駐觀光館。

    太史論曰:古之談交友者,曰:管、鮑、陳、雷至矣。然未知以道義相勖,有如羅、劉二君者否邪?孔子稱十室忠信與躬行君子,若素彬者,豈所謂主忠信而躬行,允矣君子者非耶?餘昔遊白沙,見素彬貌極古,如畫中人,口弗道其詞。及爲政施設,所至響應,民慕之如父母。諺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豈謂是邪?一名滿天下,而肅庵號不出鄉省,用不究其學。餘故爲傳,表而見之。

    旌表陳節婦都氏傳

    節婦都氏者,安吉州陳守謙滿之妻也。都氏其先鎮江人,元至正中,始祖來尹安吉,因家焉。世居鳳亭,父旻號東畦,母樊氏,有男女五人,節婦其季也。生天順甲申六月九日,卒正德己卯四月十八日,年止五十有六。生子曰良謨,有志聖賢之學。幼嘗從伯舅竹存公遊,每稱節婦之行,教之曰:「小子志之,汝母嚴慧貞一,最爲吾父東陸公所鍾愛;常口授孝經、論語、列女傳要語,入耳輒不忘,故雖不識字,其大義鹹能通之。從父教諭公嘗摩其頂嘆曰:『天不欲亢吾宗耶?而使此子爲女也。』年十三,母樊疾劇,刲股肉和藥啖之。及樊卒,無晝夜慟哭,絕而復甦。惡衣蔬食者,終三年乃已。東畦公暑月墜馬傷足,潰且生蛆。汝母每晨起,漱口舐瘡,因齧其蛆吞之,此吾所深愧者。年十六歸汝父,明年,汝祖母吳卒,汝父方賈於外,斂含之類,悉自營辦,不以乾於諸伯叔。年十八,實誕汝,汝父遘貞疾,逾一年。時成化癸卯,歲大歉,饔飧不繼,加以醫藥膳羞之費十倍,狼狽脫簪珥裙襦致之,又稱貸以充焉。艱苦備嚐,略無怠容。每夜露禱,願以身代,復割左臂肉以糜進。汝父竟終。於時汝母年甫十九也。家益貧,伯叔多擠之以奪其志。東畦公慮其不能養,亦從而諷焉。輒涕泣以死自誓,乃益嚴守,紡績以自給。汝母之孝之節如是,汝宜刻骨。汝當有成,天必不終負汝母也。」良謨甫六歲,遣之入鄉塾,十三遣受易於庠生張性之所,遂補弟子員。宗人沮且笑,都不爲動。兒夜讀無油,燃松脂以代之,寒則解懷護之,欲睡則挈其手以行,令神醒復讀。冬日教之習書,置小几牆下向晷,晷漸移,旋移幾以就,終日視之,無須臾離。既而從張讀城中,不許數歸。或曰:「兒孤弱多病,可俾遠離若此?」則答曰:「吾豈不樂其在膝下耶?顧吾樂有大者耳。」□苧爲布,極精緻,其售直可三倍於裏婦之爲者,以給良謨師友之資。庭前有井,良謨以妨客出入也,請塞之。都曰:「吾聞古有義井,客不便,孰與同室婦女河汲乎?」鄰圃有樹,橫蔽其門,術者曰:「宜伐去,斯利舉子。」良謨使人諭之伐,其家難焉。都召而責之曰:「吾聞窮達在天,力學在己,顧尤之鄰家之木耶?且強人所不欲,不仁,不咎己而咎物,不智。不仁不智,得舉何爲?」季舅之妻王也,二十有二而寡。王之女爲都侄婦,亦十八而寡。都每向之泣,感激其義氣,竟成母子之節。守令丞簿及州大夫至,必知都之賢。歲舉鄉飲禮,必饋饌,祭祀必歸胙。有事過其鄉,必顧其廬,曰:「此女中賢也。」年五十。州守弋陽陳善疏其事於朝,下詔旌之。良謨既舉進士第,將北上。都聞廷紳諫上南巡被謫,謂良謨曰:「汝意諸公何如?」答曰:「引諫納忠,雖謫亦喜。」都曰:「謫豈臣子所喜?但願能回乘輿,乃可喜耳。」都後亦以良謨貴,贈太孺人。

    太史氏論曰:疇昔餘拜南雍之命,取道汶上,以謁闕里。問中都男女所別之途,以觀杏壇舞雩之遺風,而都水陳君良謨迎拜餘於寧陽,執弟子禮甚確。餘賢之。及考其先慈節孝之行,其有以也。夫使都而爲男子,則必爲忠臣、爲孝子、爲義夫、爲嚴父、爲信友、爲悌弟,扶綱常立教以風天下矣,顧惟婦耳。雖然,不有此婦,孰生此子哉!

    鵝峯處士呂公傳

    鵝峯處士者,廣信永豐之岑陽人也。姓呂氏,名賢,字良器。有唐刺史安國攜季子由衢來避兵,遂家焉。有曰祖者,在宋爲閩州提刑,歷官兵部尚書。七世生廷彥,擢文武都科狀元,授忠翊郎。曾祖文敖,祖子昂,父茂輝,母俞氏。處士自十五、六時,博學強記,業舉子精矣;補邑庠諸生,有聲稱矣。一日,與叔父琛及同志登鵝峯之巔,默坐崖石。良久忽自歌曰:「天地高廣,日月昭明,泉流不息,山鳥無聲。我亦何有?浩然同形。」於是逍遙而歸,遂藏修於鵝峯西南之木山。三年,充然有得,嗒然忘乎功名富貴之念。及父既喪,而母俞多病,遂棄業歸養,朝夕定省無怠。正德癸酉,俞終。越二月,舍人失火,勢且及柩,處士觸柩痛哭,流血被體,燎及須鬢,不少卻。俄而反風轉焰,得移柩丈許,焰複合其室門。里人異而嗟之,可謂曰孝矣。故其詩曰:「天心仁孝子,火[內]出蓮花。」仁和邵提學思抑按信,廉訪郡下德行道義之士,吏士鹹以處士對。邵將採其事以聞,處士以狀辭之固。邵覽狀,顧邑令譚縉曰:「觀此狀,足見其篤實爲善,不求人知,尤爲可嘉。」譚曰:「然,此豐邑之滅明也。」邵因署於狀末,仍命譚時以禮存問焉。處士以禮治家,內外肅肅。若有宴會,則子姓列侍,勿得肆笑語。族中有貧孤不能葬娶者,即爲具棺槨、率資聘,葬之妻之。有一嫗老矣,其子弗養也,迫依閩浦之戚,處士召而呵之,責令迎母歸養,仍歲月間一給之食衣,又佃之居傍耕地,令可養焉。其仁矣!裏有俠者,詐取其鄰之疋帛,初不知處士之與客坐林間也,指處士之門語之曰:「疋帛微物也,無令此君知之。」客笑應之曰:「此君已知之矣。」俠愧不敢過處士者數年。君子曰:「誠足以格物矣。」俗傳有神來自徽,無形狀,所至爭以羊豕逆之於道,神降則羊豕自跪伏。焚香設位,鼓樂而歸,以桃符談禍福如響,名曰「活佛」雲。族黨將議逆之,處士集議者而語之曰:「此訛言,無有。設有之,亦妖氣也。謹以正待之,否則且當作孽耳。」未幾,活佛寖所至輒弗靖,而族裏晏然。君子曰:「正足以勝邪矣。」處士好讀書,然期於涵養心性,不求記憶,故其詩曰:「讀書多過目,養性慾忘年。」架竹爲屋,覆之以茅。扁曰:「鵝峯草堂。」與客談論賡和,時或宴坐於其中,故其詩曰:「不爲草堂無戶牖,孰知天地有鳶魚。」所著有皇極經世解、律呂新書解各二卷,正蒙解二卷,洪範皇極解二卷,詩文燼烈散亡之餘,僅存二百餘篇。嘉靖甲申十二月之望,寢疾,顧謂其子曰:「我學不足以成身,文不足以垂訓,可瞑目者,乃今無愧悔耳。」又七日而卒,享年六十一。是年郡志成,人物誌或間載其事。娶祝氏,生子男三,長即懷,次懌,次慎。女二。葬新石山之蔣家庵。太史公曰:「諺有之:『草木所茂,必有豐土。』此言雖小,可以喻大。是故箕裘之業,與夫蓬麻丹墨之喻,其足徵矣!呂氏之子懷從餘遊於新泉,篤志溫恭,喜怒罔形,餘心獨異之。及讀其友白石紀立所謂其先考鵝峯處士狀,其廉介孝謹之風,孚及鄉閭,足以敦薄而立懦矣。夫然後知其有所本之也。詩曰:『貽厥孫謀,以燕翼子。』處士有焉。」

    節婦楊氏傳

    節婦楊氏者,廣信著姓夏□□妻也。諱林姑,生有淑姿,幼讀孝經、列女傳,即知大[義,曰:]「不如此不可以爲子,不如此不可以爲人。」五歲失母,晝夜悲號,及事繼母如生母,慕其父終身,如生無異。在室時,有異味,必遣祭之乃食,不祭不食,食亦不美也。及笄,來嬪於華克,其家翁宦江夏,無內顧之憂。華卒時,楊年甫二十六,哀慟幾絕。既而曰:「天邊老親,懷內孤兒,即死,負之誰耶?」乃隱忍襄事,辛苦人不能堪。或勸再適,楊指其遺孤瑛等泣曰:「吾之不即死者,徒爲此耳,寧遑恤其它!」以節自誓,足不踰閫。雖家人鮮見其面,鄰婦[何氏曰]:「八娘子家何異御史衙耶!」翁歸自江夏,囊橐懸磬。事姑祝至年九十,無一日失其歡。脫簪珥以教子瑛,夜以績課讀,至雞鳴即起,曰:「兒弗學,予弗爲母。」瑛力學取鄉薦,官郡邑,所至有聲。曰:「兒弗職,乃弗子。若吾乃今可以見夫子於泉下矣。」哭其夫過哀喪明。族有□婦,貧必周之,婦感化之,亦不易志。有司欲以其貞節上聞,輒令謝之,曰:「此吾義也。吾知不負吾心耳,吾何求?吾何求?」以此自終,壽八十四,孀居者六十年。其後幾年,提督學校周廣列其行於郡志。徐一鳴大書孝節,以表其堂。有孫曰浚,舉進士,今爲海鹽令有聲。

    太史論曰:「予觀古之婦女,其貞節卓卓,多出於天姿之暗合。若楊氏者,其稱能讀孝經、列女傳,通其大義,則其所得於道者,豈直天姿而已哉!於乎!上觀盡婦,下觀盡母,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其孫浚從甘泉子南雍,講聖賢之學,而究夫大道之要。噫!其有所本之矣。壬辰二月十日

    張澹軒傳

    太史氏曰:「自巖穴之士,遯世無悶,世或多有之,不得而知也。有特立勵行,鄉黨稱善焉,而不能自見於天下者,豈少哉?故太公鼓刀,伊尹負鼎,說築傅巖,甯戚飯牛,膠鬲鬻魚鹽,非附賢哲之君,安能表於後世哉?餘與郎秋官張氏鶠九苞同舉進士善,因講其世,得其先君遺事頗異,其殆牛鼎飯築之倫乎!作張逸士傳。」澹軒先生者,松之上海人也。名鰲,字文魁。嘗遇陳山人傳清心養性之道。陳曰:「張子明而朗,澹然無慾,可與言道。」故號澹軒。上世曰英者從華亭,始割爲上海籍,至大父益,遷邑治,愈饒裕。父倫,號樂道,倜儻有氣。母出趙孝子思恭之後。澹軒自童子時,遊邑庠,爲諸生,諸老生鹹謂曰:老成。及壯,以氣自豪,剛直自遂,好面折人,人莫能堪,聞者毛竦。少年亦由是側目騰口,澹軒故弗恤。讀詩,得涵泳性情之旨,故其吟詠有風人思致。稍通諸經史自廣。凡閱十舉弗第,嘆曰:「吾年五十餘矣!尚弗知命耶?」乃棄去。或曰:「君久次廩資,會當貢,盍少須乎?」澹軒弗聽,嘯傲於九峯之間。□□□□□□士識其向。初年三十,執父喪,哀□□□□□□□□□。[其配唐氏亦早卒,臨訣曰:「吾徒有君息]鶠未及成立,我即死,此子奈何?」因泣下。澹軒曰:「微子言,我固自誓守禮,弗再娶。」遂獨居終身。伯母朱溺愛其女,既盡以家資贅婿某某,又贅婿毛家,貲至,毛傾殆盡,朱隨之流離,澹軒迎養之終身。妹適顧氏,貧失所,澹軒分貲濟之,濟之又貧,不堪,乃並取其子女歸贍之。二十餘年而妹沒,沒即爲之斂葬,葬已,恤其後,女有夫,男有婦。凡澹軒之務義強人,皆人所難。鄰有憑惡者侵其地一畝許,澹軒漠弗與較,久之後自愧且悔,謝請歸地。裏中人馬氏子,先其父輕稅厚直,鬻其田三分之二於鄰人王及族子興,後所餘一分,不勝其虧稅之累,且不支。澹軒呼興與分受其虧,家賴不傾,而王弗恤也。鄉人有訟,或來就決,無不協服而去,又凜然不可乾以非義,[嘆]曰:「張公,吾鄉之太丘。」鹹相誡曰:「吾曹勿使爲澹軒所□。」對妻子不作狎語而教以私圖。鶠初舉進士,即命謝病歸,積學俟時。無何,權奸擅威,廢置者,四年而權奸敗,乃復起用,以免於危亂,澹軒之先見也。鶠起爲秋官,念念歸養,且隱忍企滿秩,須貤封,然而非澹軒志也。澹軒曰:「吾寧孰與角巾,逍遙物外耶!」嘗講伐檀詩而慕[徐孺]子之非力不食,曰:「弗耕曷獲?弗獵曷獲?不素餐兮!其詩人之志乎!」初遣鶠之京,鶠留長子挺侍養。曰:「挺可以代鶠矣。」固以是安鶠。後二年,而鶠以公事取道歸省。又明年五月,澹軒卒。卒前數日,言動如平常,一旦呼挺命以後事,挺駭泣。澹軒曰:「是大數,汝勿訝。」遂命治棺衾,闢飲食一晝夜,取鏡自照曰:「吾得正終,吾免矣!」遂瞑坐而卒。追贈刑部主事。有澹軒集藏於家,鶠賢,能大其傳雲。

    論曰:「餘嘗見澹軒於進士鶠所,言貌侃侃,良稱是澹軒。他多善言行,以間見於狀志,故弗論著,著其大者。若澹軒者,古所謂逸民非耶?語曰:『剛毅木訥,近仁。』澹軒其近仁者乎!故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鏃而括之,不愈美乎!』故璞玉弗善琢則弗器,金不百鍊則弗精,而況於人乎!而況爲君子者乎!夫以澹軒如彼其天資,使聞孔、孟之學,養之中正,文以禮樂,其所就可量耶!然其篤彝倫、勵節義,庶幾知晝夜之道,可謂朝聞夕死者,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陳常州傳

    常州陳太守實者,廣東瓊州瓊山人也,字秀卿,號虛庵。實父昭,昭父蔭,蔭父士聰。秀卿自爲童子時,厚重不嬉戲。及十七遊邑庠,已自老成,能屬文,有思致。舉壬戌進士,告病家居。會逆瑾作威捏例,凡京官病久在家者削籍,而秀卿乃始病,病而居父憂,憂服闋而未行,例以落職,莫爲分辨也。瑾誅例革,秀卿復除南京江西道監察御史,劾中官趙蘭採珠合浦之不法狀,罷之丁母憂免去。起復,改北廣西道御史如初。按徽寧諸郡,坦坦平易,蓋不爲苛刻以取能聲者。及權宦奪蕪湖葦洲,即論奏還民,民戴之如父母,爲立生祠。嗚呼!剛亦不吐,柔亦不茹,豈秀卿其近是乎!夫以御史例,秀卿所存,當儲爲卿寺人物,以階於公輔也,乃又不爲方面,止遷常州府知府,不知造命者何意也!嘉靖中癸未,蒞常,即壹孚以恩,[弗]以樹威。寧[伸情以]絀法,毋寧用法以絀情。令賦民以時,毋嚴乃徵,而苛於入,故不嚴而民樂趨之。徐臨江曰:「吾鄉落數年得賴以無擾雲。」甲申大飢,餓莩相(籍)[藉],白其大官,發公帑賑之。不給,即出府庫堂食錢數千緡,糴谷賑之。又不給,或勸之借於富民,不可,曰:「貧富皆吾赤子[也]。譬之一家,可損上益下,不可損彼以益此,仁者不爲也。」或曰:「秀卿惠人也,民實懷之,吏或欺焉!」或曰:「秀卿故長者也,不疑人欺,或告之某吏欺,某吏欺,秀卿猶待之如平常,不色怒也。」嗚呼!雖以見謂如此,然近年往往多以慘刻苛察得能聲,致大官者。秀卿獨不趨時好以希世,豈其天性然邪!乙酉歲,從科道官移檄往同按浙江倭人事。秀卿議曰:「倭人兩下假名入貢仇殺,因鬥殺平民。都指揮御之與害。朝議以兵備守備不設,過矣!且外國有入貢例,兩下仇殺以及御者,事起倉卒,兵備安得而預防之;若軍衛不救主將之死,自有常刑獄讞。」果如秀卿議。秀卿欲興道學以風化一方,建道南書院以祠楊龜山、鄒道卿以下若乾人,蓋以一時師友講學於茲土也。工方就緒,秀卿暴疾而卒矣。年止五十有一。惲憲副功甫雲:「秀卿卒之日,囊資不能斂,訃至,遠近士夫,下及吏民,無不泣下者。」按治御史朱公士光署其申文曰:「古人之心,淡然寡慾而凝然不動。循吏之政,月計不足而歲計有餘。」又曰:「民戴其豈弟,士稱其清和。」海南兵備副使胡誨之語邵二泉宗伯曰:「秀卿居家孝友,育從弟之二遺孤猶子也,有田數頃,給賞祭食飲之外,餘以分諸宗族。」土官某者犯法也,以千金求秀卿言,逸其死,秀卿峻拒之。以是揆之,前稱囊資不能斂,可考信也已。徐臨江謂秀卿嘗語所知曰:「學莫先於辨義利,其要莫切於養心。養既定,則於事到處便能灑然無疑。」周紀善道通曰:「秀卿坐堂時少,而靜居時多,可徵其專於內養矣。」所著有虛庵集若乾卷,二子忭、悟,忭庠生。

    太史曰:「是歲五嶺之西南當隕二德星,而不見報者何也?其一高州李黃門學曾,其一陳常州實秀卿。皆有淑質,先後物故,而秀卿尤好學。昔者孔子獨悼顏回之好學而以短命死,秀卿亦不得壽,悲夫。餘與秀卿一講小禺洞,迄今再見於白下,怪秀卿精神靡然矣。昔方叔賢謂秀卿蓋好象山者,象山殊非禪,則微是內耳。毛黃門式之亦好學,雲:『靜坐中得之秀卿矣。』嗚呼!秀卿而無死,正學其有成乎!嗚呼!安得作秀卿者而與之論聖人內外合一之旨哉!秀卿死後,不遠數百里而奔告於餘者惲公也。惲公經紀其喪,而慮其懿行之弗彰,拳拳表異之,蓋不以存歿易其心者,足稱於古義也已。餘故並論著之。」

    紫坡子傳

    紫坡子者,潮之揭陽人也。名一初,字朝朔,世居於藍橋之裏,魁辛酉鄉試,舉乙丑進士,授雲南道監察御史,告病歸,卒於杭,年三十有八。甘泉子曰:餘與龔南村舊遊江門,爲餘道朝朔之爲人。餘故與朝朔同舉進士,視之信然。朝朔蓋口若不能道其詞,其志謹確,必有所不爲。雖自謂賁育,莫能奪之矣。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書曰:「作善,天降之百祥;作不善,天降之百殃。」信邪?否邪朝朔不汲汲於富貴,廉介名節自勵,篤行孝友,得祖禰歡心。居喪,水漿不入。昆弟無私蓄,卻請託千金而麾之。所謂作善非邪?及恬於進取,卜築讀書於紫陌山之麓六年,閉門卻掃,足跡不至公室。及爲御史矣,人皆揚揚,而獨首事。陽明先生以爲自得師,棄其舊學而學之,彼誠所謂自求多福者邪!而甫登第,乃以病歸,歸而遭喪,喪免遇瑾變法,去職。瑾誅而起,起爲御史,爲御史未幾,又以病去,而客死夭扎。湯粥不給,囊無斂資,於有司殯。所[志]不就,抱經濟而弗施,齎志以逝,所謂百祥之降,果可[信]邪?而世之言犯口過,行罹尤禍,悖戾逆天,無所忌憚,而享高爵大祿,壽考無恙,子孫世濟不絕而免天殃者,又何也?豈所謂「罔之生倖免」者邪?語有之:「天久乃定。」天定者亦能勝人,其不然者,或天之未定耳。或曰:「朝朔歸柩甫及岸,而他舟覆於颶,略無存者,非平生積善之報乎!」或曰:「其長子大昆遊於庠,其仲大侖舉於鄉,未艾也,庶其見天之將定也已。」大侖從甘泉子游,亦有志於學。

    太史公曰:「餘觀紫坡子之爲人,殆孔子所謂忠信者與!其可與爲善也,必矣。使紫坡子而無死,至六十、七十,其講求大道,所造詣又可量也?夫以孔子之聖,猶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況其它乎!紫坡子病革,且力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其志悲夫!」

    南莊先生傳

    南莊先生者,東莞人也。姓王氏,名瑄,字廷實。居圓砂之南,因號焉。好善若渴,樂施若遺,與人若怯,惟蓄書植花,掃室靜坐對爐燻。終日一衣,五十年不垢。行孚於鄉閈姻戚。不諂鬼神,敬而遠之。禮大夫士之賢者以教子,二十餘年而弗衰。兄弟七人,瑄行六,九齡而孤,兄弟姐皆幼鞠於母梁,長二三四兄皆殤以早世。梁撫鞠諸遺孤,頗殷憂。瑄謂五兄瓊曰:「兄不可以力舉子業乎?否則何以起家?兄其毋以家事奪爾志。歲飢,吾當以身乾蠱,紓母之憂。」遂力耕藝爲滫瀡具。年二十,頗克樹殖。瓊領鄉薦,出己貲助之之京,[三試三得]乙,乃就象州學正。夢臼炊,梁攜續婦就任,瑄泣諫,弗能止,乃以舟隨之象。居無何,子母俱中瘴,乃速歸。至桂林道中,瑄行獨後相失,則愈力趨之,吐血僕於地。他過者曰:「身著青衣,必東廣遠人也。」解以草藥而蘇,則又力追及母,對泣逆旅。母梁疾危不可起,有白醫士者,神而兩痊之。人曰:「孝誠所感也。」梁以二三遺孤爲□□□。瑄曰:「兄弟之子,猶子也。」爲婚嫁之,踰年而梁卒。□□□苫粥七旬,跣求宅兆。卜者曰:「乃襄乃藏,爰有白□□□家乃其昌。」既虞而饋牛者至,是應也,乃孳之,自是生業日熾。有子四人,世清爲邑庠生,屢試不偶。其季希文特敏,童蒙時瑄摩其頂,曰:「汝能自力,乃克有成,成吾志。」南莊君以壽卒於家。其後幾年希文學果有成,發解登進士第,擢刑科給事中。

    太史論曰:「餘嘉靖己丑至京師,遇給事君於衆進士中,奇之。明年,景純擢給事,得以講聞其世,而知其所本於南莊君之賢如此,有以也夫。夫本大而末茂,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乎!餘是以論著之。」

    葉賢母鄒氏傳

    葉賢母鄒氏者,貢士春芳之母,葉君標之妻也。標與鄒皆惠州歸善望也。鄒氏曰壽官之女,年十九而歸標,甫七閱月而標卒。鄒時年二十,執喪踰禮,身不解麻,哭不絕聲,哀痛而不欲生,遺腹生子春芳。自是縞素自持,不飾粉黛,常處中閫,動不踰閾,雖家人不見其面,鄉人賢之。事舅姑則曰孝敬至矣,處妯娌則曰姻睦矣,逮(藏)[臧]獲則曰有恩惠矣,撫育厥孤則曰慈而知勞矣。初娠其孤,比標死,已四月矣,一未嘗以語諸婦。諸婦或有知而私詢之者,即掩而趨避之,羞以爲對。及其生也,三載不離於懷,不以假諸他手。纔能語,則誘至翁膝下,受諸古訓,退即責成誦,不少姑息。故春芳自髫齔業儒,以迨於有成。超貢於鄉,以觀光於上國,而流聲於辟雍,以亢其宗。人曰:「葉氏有子矣,鄒氏之教也。」卒於弘治辛酉六月望,以悲哀其夫夙疾也,年僅三十有四。與標合葬於水簾洞,後遷九龍峯之原,蓋始終從夫雲,實邇永思堂。

    太史公論曰:「自柏舟之詩亡,而共姜之節微矣!鄒氏自矢以苦節,宛然柏舟之風焉。既不忘其天,以及其親,而貽其子之賢,賢矣哉!」壬辰夏六月  日

    慈節應氏傳

    慈節應氏者,浙之某縣人王素齋某之妻也。年若乾,歸素齋,主中饋,執柔道,恪循內則,人曰盡婦矣。姑何嚴峻莫容人,獨愛應氏。一日,何怒諸婦,欲析爨,應氏長跪曰:「諸婦有過,罪在諸婦,奈何以婦故,傷諸郎同胞之愛乎?」何遂已析爨。或何疾病,應氏即爲擁扶之,頃刻不離側,凡供養必豐潔。應氏爲冢婦,凡何有所分惠於諸婦諸子,則均給無後時,悉如何志。素齋以嫡長乾蠱,凡調度轉運,應氏贊助有力焉!又友愛二季,二季不更事,應氏承素齋閔念之意,一錢尺帛不自私,怡怡之情,溢於家庭。成化辛卯,素齋遘疾,疾且劇,語及後事。應泣下,素齋亦泣下,曰:「吾平生未嘗爲惡,豈天反絕吾後耶!幸汝人妊已九月,倘得嗣,爲王氏長養之,亦惟汝志。如有所否者,亦惟汝志。」應氏復位下,嗚咽曰:「妾聞之諺雲:『良馬不跨二鞍,良婦不適二夫。』妾願守死爲君家存嗣,終得從夫子於地下足矣!他復何知。」已而素齋卒,應氏號慟幾絕,復甦。閱月而子某生,應乃含哀鞠育,旁族有欲害之者,應衛之益慎,又遇其人益恭。稍長則諭曰:「曾記汝父生時嘗雲:『所謂有子者,有令子斯爲有子,若子不克肖,與無後均也,汝可不知!」又曰:「汝父平生爲善,沒時未有汝,人或謂天絕之,不信汝父之爲善。今死後幸有汝,汝能以善自樹,使人知汝父之有子,又知汝父平素爲善足徵信也,孝孰大焉!汝可不勉之!」延師督教,至脫簪珥以供禮費。從侄志年三歲失怙恃,應氏鞠而撫之如子,愛養必周,長必擇婚如子,志亦戴之如母。族裏之凍餒者周之如周志,語人曰:「救濟人生,即是無量功德,修齋誦經何爲?」居常紡紝自給,茹虀衣素,以苦自節自勵。居必中閫,不出戶閾,或一出戶閾治賓祭具。雖骨肉之親,亦莫或面,面亦不數。女流皆誦以爲法。子某甫三十而卒,應氏哭之幾喪其明,與孀婦某氏居一室,益勵節。有孤遺孫曰杏,六歲;曰櫑,四歲。泣諭之曰:「王氏三世統緒,惟汝兄弟,吾一生勤苦,亦惟在汝兄弟。汝兄弟可不念諸!各期自立,以成汝祖、汝父之志,豈可效常兒碌碌乎!」亦延師友督教之,如教其子者。戊[寅]冬十二月,倏患疾,疾劇,呼其婦某氏曰:「與汝作長別矣!」端居而逝,無或迷亂,顏色如生。人鹹曰:「貞節之徵矣。」年八十有四。若應氏可謂完節也已。生時子喪孫幼,無以上達有司,又無好善以□□□□□求盡心耳矣,安求榮褒?及卒,又限於例以□□□□□旌。其孫杏爲監察御吏,以道義自立,於應□□□□杏嘗從甘泉子游,語其詳如此,且以不及褒旌[爲]□。[甘泉子]曰:「子不見春秋之所褒貶乎?垂榮辱於[百世]者,豈盡出於當時?當時之所榮者,今或泯然矣!」太史公論曰:易稱:「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淺丈夫因以求之目前,一不驗,必諉曰:「爲善未必有報,易之言欺我矣!」殊不知所謂積善雲者,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其所由來漸矣。今夫其樹根深者,其花實繁;其積德盛者,其流慶遠。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乎!是故或四三世,或八九世,愈遠而彌光,夫然後知易之言信不我欺也。王氏自慈節夫婦積善,而其子而其孫傳三世,乃大發於御史。其德其業未艾而愈光,有以也哉!壬辰六月二十六日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七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祭文二十九篇

    奠先師白沙先生文

    弘治十三年,歲次庚申三月某朔,越八日壬戌,門生湛某謹以牲醴之奠,敢昭告於先師石翁先生之靈。嗚呼!先生獨得不傳之奧,以傳後人。擴前聖之未發,起歷代之沉淪,至無而動,至近而神。因聖學以明無慾之敬,舉鳶魚以示本虛之仁。卓有見乎神化初不離乎人倫,即一事一物之末而悟無聲無臭之根,於勿忘勿助之間而見參前倚衡之全。握無爲之機而性成久大之業,啓自然之學而德有日新之源。無疑所行,行所無事;沛乎如行雲流水,就之如和氣陽春。至其所謂不可傳者,終不可以言而陳。蓋必有潛諸心,有踐諸身,窺其奧而探其淵,夫然後信先生之所立不遠而倬,所學不雜而純也。嗚呼!孰謂不可言之妙,不可傳之蘊,今已不可得而復傳,而傳之者復幾何人?堂堂元氣,逝將與大化而長奔。一十二萬年雪月,四百三十峯晴雲,是猶庶幾乎先生之真,萬古長存。嗟哉!先生昔嘗執我之手:「惟我與爾,以慨斯文。」今也斯文喪天,予將疇親?籲悲無垠。嗚呼哀哉!尚饗。

    白沙先生小祥祭文

    維弘治十四年,歲次辛酉,二月庚申朔,越十日乙丑,門人湛某因小祥之晨,謹以菲奠,敢昭告於先師白沙先生之靈。嗚呼!先生,其觀化耶?其乘化耶?大化同流,化而不化耶?日月互移,遽而及期,其化者幾何時,而不化者無窮期。曷夢?曷覺?曷寄?曷歸?覺反其真,而歸曷悲?匪寄曷歸?匪夢曷覺?元氣周流,萬古浩浩,死而不亡,曷爲其傷?哲人之亡,如瞽倀倀,曷其不傷?曷其能忘?嗚呼哀哉!尚饗。

    祭岳丈月湖袁先生文

    維正德七年,歲次壬申,八月壬寅朔,越十九日庚申,子婿翰林院編修湛若水謹以剛鬣柔毛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於故岳丈月湖袁先生、岳母尹氏安人之靈。嗚呼!噫嘻!我之於公,分雖舅甥,義則父子,秉茲素心,同期希古。公之孝友,無間異母;公之忠信,不慚妄語。我居西雲,公亦來宇。雲山水石,我步公武;飯糗茹草,公樂我豫。甲乙之歲,我涉仕路,公念我懷,笑語寐寤。忽聞訃音,庸何能處?臨終顧念,寔鍾我抱。閱歲未期,良配亦故。平生如賓,死亦先後。言念仁人,宜昌其祚,先殞克家,二老隨僕。門戶衰微,天乎何道!我恭皇命,過此增悼。敬一奠觴,以告衷素。嗚呼哀哉!尚饗。

    祭昌平伯劉諫議文

    維正德九年,歲次甲戌,十一月己未朔,越二十六日甲申,翰林院編修湛若水、餘本,刑部觀政進士鄭傑,大理寺觀政進士朱節等,謹以牲醴之奠,敢昭告於唐贈諫議大夫劉先生之靈曰嗚呼!哲人知微,故言惟其時;志士不欺,故心苦而身危。嗟呼諫議,初以布衣,一旦立乎彤墀,吐氣揚眉,言觸於禍機,知時之不可爲,而猶冀其百一千一萬一乎!庶幾一木亦支,一繩亦維,誠貫乎金石,光並乎日月,而氣塞乎兩儀,故足爲百世之師。嗚呼!其悲乎!其悲乎吾何以諫議之思哉?事有撫景而興懷,異世而相契者,此吾等所以仰瞻廟貌,俯欽忠義,三匝三嘆而不能已也。忠魂如在,其歆此意。尚饗!

    告祖文

    維正德十一年,歲次丙子,三月壬午朔,衆孫釗等謹因朔覲,昭告於始祖主簿府君,高祖元帥府君,曾祖處士府君。爰自宗子禎死,其元子腔放於外,不時奉祀,遂以禎弟權行祀事。茲祥逝,而腔亦死,權無終行,禮當即正,宜以腔子大川爲宗子,永奉歲時。然以世次屢更,禮有隆殺,宜奉祧曾祖處士爲先祖,處夾室,祀立春。主簿府君實始分之祖,元帥府君實功德之祖,皆當世奉不遷,以聯族人。春秋二享,惟靈尚鑑之。

    告崔菊坡先生毀碑文

    正德十一年,歲次丙子,九月己卯朔,越二十八日丙午,後學居憂編修湛若水敬託友人鄉賓尹鳳,謹以牲醴,敢昭告於清獻公菊坡崔先生之靈。其辭曰:嗚呼!奈何!事有在理所宜然,而時或有不可;在君子以爲義,人或不見是;神或歆之,而有或以爲厲者,亦獨何心哉?亦獨何爲哉?使予歔欷而流涕。若公之避相,若將浼諸其身,匪直以其時耳,抑亦以非其君。若公具有七善,百世方以爲師,況予之居實邇公祠,悲香火之荒落。置田以爲主持,而考德在碑。惟乃孫子三山詬予,予無祀田,用爾田歟?爾之置田,證無祀田矣,陰佑坑貝以爲厲己矣。此非所謂神或歆而宜義,時或不可,人不見是者耶?出不遜言,要予僕碑去田,予惟畏禍,其敢不然!僕碑去田免禍,予心也;其負於護公香火之初心,非予心也。予將舍宅以爲書院,以惠後人,敢歸其田以爲晨昏。嗚呼!皇穹在上,四方在下,公如左右,聽予矢者。嗚呼!悲其奈何!尚饗。

    祭白沙先生墓文丁丑服闋後

    維正德十二年,歲次丁丑,八月甲辰朔,越二十四日丁卯,門人翰林院編修湛若水謹以剛鬣柔毛庶羞醴齊之祭,敢昭告於尊師白沙陳先生之靈,曰:於乎!生我者父母,成我者師,食我者君。蓋三本之不可以一遺,況先生於俗學之支離,念人心之惟危,而扶我於顛隮,開我之沉迷,其功同夫生死而肉骨,夫豈但哺糟而啜醨也?築場之哀,未足以爲報;而無玷於師門者,終自以爲期。中涉仕途,服膺聖規,蓋謂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豈伊知其不可爲哉!子必將母,母亦逐子。感西日之將墜,天罰其愆;母病遂躓,抱恨終天,幾死顛沛。蓋不即死者,天將使之追悔,而遷善於有待也耶?慨昔修德之方與聞,而講學之功未究;以力未能有疑而質,得門而叩也。內外合德,敬義雙造,悵未得於面受。一悟久迷,若或有知,將就有道而正諸!九原不作,吾誰與歸?已而!已而!今茲終制,稍開小瀛之風月,將友西樵之鹿麋,築江門之釣臺於鐵水之涯,不忘平生,若臨在茲,非敢背聖訓以長往,蓋將於此卒吾業以俟時。先生之靈,庶鑑於斯。尚饗!

    祭徐郎中曰仁文

    維正德十二年,歲在丁丑十一月日,友人翰林院編修養病增城湛若水敬寓香幣,致祭於故友南京兵部郎中徐君曰仁之靈。其辭曰:於乎!曰仁,秉質清淑,得氣之元,宜壽而促。二氣雜糅,清或不足,盜蹠乃長。回也無祿,氣數則然,天乎何愆!時當嚴冬,蒲盧不延。伊古聖哲,壽數百年,氣有養之,力誰與焉?丙寅於京,我友陽明,君少侍側,如玉之英。陽明遠謫,君取科名,推陽明義,視我師兄。君繼外補,陽明入部,長安卜僯,君時亦造。遷屬南兵,陽明鴻臚?,旦夕辯疑,將謂得所。陽明撫虔,君以滿還。又聞在告,謂學靜專。僕言病狀,我憂則懸。天乎何意?竟奪斯賢。上有衰親,下有弱寡,伯道無嗣,三可傷者。以君之資,逢時雨化,有志未成,一可悼也。一悼三傷,實爲難忘。神已告夢,在湖之陽,久如此夢,何悼何傷!德亦如顏,三十二霜。陽明來訃,我哭小華。天乎!天乎!天乎!何嗟!君知性命,其嗟何耶!死而不亡,其有知耶!尚饗!

    祭告大科書院落成文

    維正德十二年丁丑,閏十二月朔,越七日,翰林院編修湛 修建書院隱居落成,謹以豕一羊一,清卣庶羞,敢 昭告於大科峯煙霞洞之神曰:大科中立,山川四維。有洞煙霞,以卜我棲。蓋自開闢以來,厥已有之,而爾居爾寺,相望迤邐,若相避違。是故天作地藏以遺耶?亦惟神明攸司也。神司畀德,寔惟神謀,德或不稱,貽神之羞。宇宙悠悠,天臨地浮,神之相之,俾無悔尤,以從前修。惟神亦永有顯休!

    奠李雲洞處士文

    維正德十三年,歲次戊寅,十二月丙寅朔,越十有七日壬午,翰林院編修湛 以牲醴之奠,昭告於故耆德雲洞李公之靈曰:於乎!念昔垂髫,我侍親傍,聆公談說,其聲琅琅,口若懸河,爽朗無滯,言惟其心,罔有蓋蔽。先君之賢,豁達廣交,種種義士,如公一豪。世情之交,酒食遊戲,利害少臨,反眼相棄。如公執義,患難周旋,盡瘁鞠躬。涉路刺船,我歸銜命,公有正言,不割彼交,子之辱焉!公喪不舉,令子在疚,我追公義,報之敢後。鷓鴣之岑,我以公藏,覆土一觴,於乎可忘?尚饗!

    祭鋸工文

    維正德十四年,歲在己卯,九月八日,甘泉湛子遣諸生以酒食告於鋸工葉阿尾之魂曰:惟皇授工不已,將迎[邅]兮。陰陽往來,遞推遷兮歲月。餬口以爲饘兮,加災於木,誰之愆兮。一夕不息而化,誰使然兮?死於藤,孰與於樵其天兮?憫予揜汝,羣賢駢兮。魂無不之,從汝妻孥返故園兮,汝其知之。

    新會縣時祭白沙先生文代新會縣作

    維某年月日,知新會縣事某率諸生,謹以少牢釋奠之儀,致祭於明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之靈曰:孔子道喪,大原益分,倬彼濂溪,有泝其源。先生天挺,握會之元,再離而合,復其混淪。闡茲聖學,無慾之篇,力去支離,以開我人。於昭神靈,垂在兩間,茲惟闕里,風聲攸存。高高圭峯,厥祠孔殷。揚虔俎豆,示於萬年。尚饗!

    祭林南川文

    維正德某年月日,翰林院編修湛若水謹以清酒之奠,敢昭告於故友南川林先生之靈曰:嗚呼道喪千載,支離析分,我師石翁,再還渾淪,亦周無慾,本體自然。我始扣關,吁嗟以言。此學不講,寥寥三十年。我疑進問,子長東所,並稱高弟,語何不可。曰李詩癖,曰張高話,南川之去,無問學者。繼得欖山,論學一書,卓見道體,理一分殊,乃既定交,敬謁茶廬、神往義契。十年之餘,讀師答簡,劑 量錙銖,分殊之說,無窮功夫。小子狂簡,作詩擴義,謂一與萬,如身之臂,合爲一體,二之不是。每思與公,上下其議,我居於樵,公已長逝,徒負幽冥,抱此至意。遠不臨吊,病莫執紼,敬奠一觴,告此衷一。尚饗!

    奠楊仕德文

    維正德十六年,歲次辛巳,正月甲寅朔,越十一日甲子,翰林院編修湛 以牲帛之奠,告於故國子君楊生仕德之靈曰:嗚呼!道喪千載,學失其心,失之者,豈惟逐而遷?蓋有心心相持,束縛天君,如?如鉗,則忘則助二者,支離而愈分,而不知本體之自然者,即事而在,不存而存,內外合一,而不容二三以人也。昔爾伯氏,遣來歸雲,一見之間,遂喜得君。君年孔富,其氣孔神,許以共學,以志於仁。爾時匆遽,未罄其餘,繼以季弟,再謁墓廬。我方銜恤,略示要樞,誓心卒業,無論薦書。君師陽明謂予:「司道仕鳴來樵,合一是討。」諭年君來,昆季其究,君時是內,惡物之疚,君病憔悴,予曰:「心病。」予憂予言,予言砭訂,君亦予然。匪則來正,孰病孰知,生也則幸。嗚呼!豈謂而終以是滅其性耶!夫學以復其性,而反以自病焉,其天耶!其人耶!夫後世風靡,知學者希;知學矣,而慮不得師;得師矣,慮傳習之猶非真傳矣,慮用力之弗宜;宜力矣,慮其年之弗彌,無以畢志願之所期。若吾仕德者,可謂知學而得師矣。而年止於斯,□志而歿,其傳耶?力耶?非耶?嗚呼!悲乎!尚饗!

    祭告白沙先生文

    維正德十六年,歲次辛巳,十月朔,越十日,門人湛若水謹以牲醴束帛之儀,敢告於先師白沙先生之靈曰:水也不敏,幸承夫子之教以有聞。昔也逢時之屯,懼辱其身,以忝夫子之門,退畢業於西樵,以迪前聞,若將終身。水也不肖,際茲亨運,天啓聖明,秉資堯、舜,蒐羅遺逸,無有遠近。有司以召,命及煙霞之墟,而責之君臣之分。水也不材,安敢偃蹇以自遯,夫雲龍風虎,聖作物睹。水也雖不敏、不肖、不材,安敢偃蹇肥遯,自暇自逸以負明主?罔恆寧居,不日就道,敬以衷誠,拜告於墓,惟夫子其鑑之佑之!尚饗!

    奠故大宗伯楓山章先生文

    維嘉靖改年,歲次壬午,三月戊申朔,越初四日辛亥,門生翰林院編修湛若水,謹以牲醴束帛庶羞之奠,敢昭告於尊師大宗伯楓山章先生之靈曰:夫子之生,天篤其性,不揉而直,柔順中正,人曰「克溫」。溫而亦厲,表裏如一,人己無異。誠意惻怛,動以感人,人爲之盡,罔有後言,人曰「好人」。世如公者,如彼美玉,疇貲其賈。如彼汪汪,不以撓澄。公之器量,本自天成,肆博於學,無所不窺。近繼金許,遠宗宣尼。粵自蚤歲,大魁春宮。詞垣抗疏,忠以畜君。自茲落職,解官大行。受知孝廟,司成是徵。公在司成,陳疏復古,衆或嗤迂,誰惜斯寶?水也無知,昔遊太學,誤公異禮,夙命有恪。考文晬盎,謂予老友,豈茲一第,足爲子有?水忝詞垣,承嗣教音,神思夢晤,羹牆實欽。奉命予南,兩過蘭溪,命予連榻,議論發揮。身處江湖,心在王室,蒼生之憂,十慮八七。憂病還郡,蒙公寄聲,老不數見,北來浙行,臥樵八載,終焉長已。詎意聖明,承此召旨。國有大事,借重公言,道入江右,訃音以傳。萬一不泯,魯有靈光,天不[憖遺],以師帝皇。慎終於始,終於三終,三達五福,可謂兼隆。千里奔哭,室是人非,猶有典刑,溪蘭猗猗。私心許與,莫揄季札,絮酒徵詞,哀誠以達。惟夫子其鑑之,尚饗!

    奠何氏妹文

    維嘉靖四年,歲次乙酉,十月丙戌朔,越九日甲午,兄南京國子監祭酒湛 敬寓潔牲束帛醴齊,奠告於亡妹二孃何孺人之靈曰:嗚呼!哀乎!嗚呼!傷乎!吾妹之不幸也。凡天地間之物之同類者之死,莫不相哀,而況兄弟姊妹之同氣者乎!又況同氣而同胞者乎!又況同胞之死,死而不幸者乎!夫血氣之同在人之身,刺之必痛,痛出於心而不能已也。嗚呼!吾兄弟姊妹之同胞者四人,長吾姊,次吾,次汝,次三娘,較姊妹兄弟之中,吾二子而三女,又幸至貴顯。三娘幸三女而一子,吾姊與汝止二女而不幸無子。無子,一不幸可哀也。然姊幸幾七十而亡,汝年僅五十有六而死,死不及下壽,二不幸可哀也。死而值汝所天遠役於北,使汝無喪主,不知承重者誰歟?三不幸可哀也。又值我遠宦於京師,汝死不得視斂,憑哭骨肉之在傍者誰歟?是又四不幸可哀也。嗚呼!幸有二女,不知能盡夫衣衾之襲斂如意否耶?汝所天平生勉執夫義,與汝不至大相戾,必不忍汝暴露,不知其歸也,果能以禮如期舉葬,使汝體魄早歸於土,不至久暴露也耶?嗚呼!汝死有四不幸,所幸在斂、在葬,又不知何如也?嗚呼!哀乎!嗚呼!傷乎!尚饗!

    奠趙澧州母太安人文

    維嘉靖五年,歲次丙戌,二月甲寅朔,越二十日癸酉,南京國子監祭酒湛若水謹寓牲醴束帛之奠,敢昭告於故趙母李太安人之靈曰:嗚呼!安人之賢,水也亦既聞之素矣。自夫獲交令子鳴也於江門,始聞柏舟之誓,既曰:「盡婦矣。」繼聆合花之詩,則曰:「於是乎盡母矣!」母以子賢,子以母顯,人道宜然也。子既迎養,母則不延,其人乎?天也。令子治澧,賑荒救菑,將興禮崇教,守職可幾矣,而讒人撓焉。及讒人遄死,王氓訟誣,撫巡上言,公論方昭矣,而賢母捐焉,其天乎?人也。嗚呼!吾母於安人十年之長也,亦先後十年而皆往也。吾母旅喪於京師,方痛萬里遙魂而不知歸,今安人亦卒於澧蘭之涯,是以感予懷之悲。然而體魄既返,魂亦無所不之也。況所幸者,其以母來。其不以母來,則病孰視藥?而死孰斂哀?又震器先遊,寧免終天之恨哉?水託令子之交,又及登堂之義,於令子視猶弟也,則於安人視猶母也。敬陳茲奠,告予哀愫。尚饗!

    奠楊仕鳴文

    維嘉靖五年,歲次丙戌,六月壬子朔,越六日丁巳,南京國子監祭酒湛若水敬以牲醴之奠,告於近故鄉薦士楊仕鳴之靈曰:於乎!仕鳴,而至於是邪!而止於是邪!孰主張是邪!今之學者,患無受道之器;有其器矣,患無必爲之志;有其器有其志矣,所貴遵道而不貳;有器有志而不貳矣,彼任重道遠者,必天假之遐齡而遠乃可致。若夫不遵道而貳,致遠恐泥,不假之遐齡,彼蒼蒼者將何意邪?於乎!昔者子也與仲驥也,承命伯氏,千里而來,同負笈笥。及再見於荷塘之廬,聯舉秋試,慨然聖學之並詣,豈非後生可畏邪!仕德北遊,予居於樵之屺,講合一之學於勿忘勿助之際。仕德乃來,予有砭劑,予顧謂子,爾轍勿異,是以有支離之說、易途之誡也。於乎!昔在夫子之門,稱好學者,顏氏之子,終日如愚,獨以默識,故曰:「萬言萬中,不如一默。」於乎!爾舊字少默,宜默不默,而乃以鳴易爾字邪?多言傷氣,氣以動志,往往以談以歌,徹夜不寐。不寐固勵志也,不能養其身以有爲,人將指學爲禍生之戒。夫然後知勿忘勿助者,絕無絲毫人力,乃爲學之至也。於乎!海內同志者無幾,得爾兄弟,又五六年相逐而逝,此夫子所以慟喪予之慨。豈天果無意於斯文也邪!豈天果無意於斯世也邪!於乎!子來觀光,死於師友,命也,義也。魂無不之,返爾故里。哀哉!尚饗!

    太學祭門行井?倉庫神文

    維嘉靖五年,歲次丙戌,十二月己酉朔,越二十五日癸酉,南京國子監祭酒等官湛某等謹以潔牲粢盛醴齊之儀,敢昭告於司門、司行、司井、司?、司倉、司庫之神曰:惟茲太學,賢關是職,義路禮門,頤乃口實。乃闔乃闢,乃踐乃跡,乃儲乃積,乃飲乃食,神各攸司,交贊明德。清酒潔牲,以報歲績,惟神申相,其永不忒,俾我師徒,歸於皇極,無作神羞。尚饗!

    奠沈隱君文

    維嘉靖七年,歲次戊子,七月庚午朔,越二十三日辛卯,南京吏部右侍郎湛若水謹以潔牲束帛之儀,寓奠於故沈父隱君逸庵先生之靈。嗚呼!斯道之不明,由聖學之不講。非直世教之衰,有泥於上;乃亦人不愛成子弟,罪歸於父母兄長也。父兄以舉業望其子弟,子弟以舉業而自障,惟利競競,惟名攘攘,人習其化,家習其尚。故子弟生則罔,生則罔,如蝨處禈,如魚在網,又焉能見天地四方之高廣哉!予初教南雍,若子珠也,來應如響。軼天馬於行空,脫駑駘之塵鞅,將一日而千里,合二業以兼修,焉得不動予之嘆賞也!雲胡自而有此子?非內之斷機和丸,則外之異聞而中養也。夫然後知君之與,賢配,內外交成其義方,可以法乎族黨,如焞母之尹,程父之,託其子而傳者,其可量哉!其可量哉!我文奠君,用爲時獎,君如有知,可無遺悵。尚饗!

    奠王陽明先生文

    維嘉靖八年,歲在己丑,三月  朔,越  日甲子,友人南京吏部右侍郎湛若水謹以潔醴束帛之奠,寓告於故新建伯兵部尚書左都御史陽明王先生之靈。於乎!哀乎!戚乎!而遽至於是乎!而止於是乎!前有南來報兄病委,乃傳二詩題我敝止。予曰小恙,未足爲異。開歲以來,兇問疊至,予心驚怛,疑信未已。黃中紹興,訃來的矣。於乎!戚乎!於乎!哀乎!而止於是乎!而遽至於是乎!謂天之生人,其有意耶?其無意耶?以爲無意也,何以厚賦兄智若是?以爲有意也,則能篤生是,曷不永成是?嗟惟往昔,歲在丙寅與兄邂逅,會意交神,同驅大道,期以終身。渾然一體,程稱「識仁」,我則是崇,兄亦謂然。既以言去,龍場之濱,我贈九章,致我殷勤。聚首長安,辛壬之春,兄復吏曹,於吾卜鄰。自公退食坐膳,相以存養心神,剖析疑義。我雲聖學,體認天理。天理問何?曰廓然爾。兄時心領,不曰非是。言聖枝葉,老聃釋氏。予曰同枝,必一根柢,同根得枝,伊尹、夷、惠。佛於我孔,根株鹹二。奉使安南。我行兄止,兄遷大僕,我南於北。一晤滁陽,斯理究極,兄言迦聃,道德高博,焉與聖異,子言莫錯?我謂高廣,在聖範圍,佛無我有,中庸精微。同體去根,大小公私,斁敘彝倫,一夏一夷。夜分就寢,晨興兄嘻,夜談子是,吾亦一疑。分手南北,我還京坼,遭母大故,扶柩南歸。迓吊金陵,我戚兄悲。及踰嶺南,兄撫?師,我病墓廬。方子來同,謂兄有言 學竟是空,求同講異,責在今公。予曰豈敢不盡愚衷,莫空匪實,天理流行。兄不謂然,校勘仙佛,天理二字,豈由此出?予謂學者,莫先擇術,孰生孰殺,須辯食物。我居西樵,格致辯析,兄不我答,遂爾成默。壬午暮春,予吊兄戚,雲致良知,奚必故籍?如我之言,可行?役。乙丙南雍,遺我書尺,謂我訓規,寔爲聖則。兄撫兩廣,我書三役,兄則杳然,不還一墨。及得病狀,我疑乃釋。遙聞風旨,開講穗石,但致良知,可造聖域。體認天理,乃謂義襲,勿忘勿助,言非學的。離合異同,撫懷今昔,切嗟長已,幽明永隔。於乎!凌高厲空之勇,疆立力勝之雄,武定文戢之才,與大化者同寂矣。使吾倀倀而無侶,欲語而默默,俯仰大道,疇與其適?安得不動予數千裏之嗟惻,而望方慟哭,以哀以戚哉?既返其真,萬有皆息,死而不亡,豈謝人力?兄其有知,可以默識。尚饗!

    奠陳母侯孺人文

    嗚呼!世固有理之常而不可以盡信者,善惡災祥之謂也。是以君子恆籲欷而慨慷,是常者或不得其常,而天果或不可以信乎哉!若陳母侯孺人者,宜壽而康,獲福善之報於久長,乃子之祿將及,而不少待而遽亡,且將有憾乎蒼蒼焉,何哉?孺人捆中之善,不可得而盡知也,而懿範淑儀於施及厥子者可知也。令子思誠比以才貢於大庭,屢試上游,首賢良之稱,蓋充其實以達其名。君子曰:「是可以副三途之選,獲不次之升,而殊遇於皇明。由是觀之,皆其親之教肅而成。祿養方及而不逮焉,是天之道誠若不可徵也。然而久而後定,厥子之立身行道,顯親揚名,愈大而昌,流慶彌遠而無疆。夫然後君子始信天人不可量,有其基而斯有肯堂者也。嗚呼!子以母賢,母以子榮,祿養雖不及,而善養之禎,則孺人之所以得諸天已多,而或嗇諸人者,不足以遺憾於冥冥也。夫無心者,化也;不齊者,數也;有限者,天之分也;不可窮者,子之情也。子惟盡其在我不可窮之情,若夫無心之化,不齊之數,有限之分,天也,何懲焉!致奠陳詞,庸告慈靈。嗚呼!尚饗!甲午

    奠河東運使王公濟溱文

    維嘉靖十有二年,歲次癸巳,六月壬申朔,越初十日辛巳,禮部左侍郎辱知湛若水謹以炷香束幣之奠,昭告於近故河東運使王君公濟之靈曰:嗚呼!斯道久孤,孰翼孰傳?子與德徵,千里來聞。二子之資,一俊一遲,予乃有誥,佩之弦韋,因文知道,由舉入德,豁而通之,二業合一。予曰斯義,孔門一貫。兩賢卓然,始終不畔。豪傑之士,無文猶興,有如賢輩,豈待予行?繼奮賢科,學優而仕,爲循爲良,爲直指使。講求不倦,明倫有編,表章斯文,賴以傳焉。帝擇賢守,理茲平陽,下問諭俗,呂子滅明。身不屈道,道不屈時,寧行之窒,毋世之隨。左調南康,求道益篤,仰瞻聖途,創開白鹿。乃磨穹崖,乃勒圖箴心性圖、四勿總箴也,以扶世教,以淑人心。一守不撓,百摧不折,欽遵聖制,膝不少屈。凡今之人,險庂傾崎,河東陽轉,陰快其私。憤世嫉邪,叩關自直,逮獄山西,天定事白。期刊客氣,講蔽開明,胡爲一疾,中道而傾。嗚呼!以子之志,可與遠詣,何與命違,卒至於是?以子之才,可以普施,時乎不合,竟止於斯!志而未成,纔不究用,子也何悲,吾道之慟!嗟子長往,存者德徵,離索幽明,有死有生。宇宙寥寥,幾問津者,側身獨立,起予誰也?心之憂矣,不啻如焚,既憂而喜,死後有人。此爲不死,死也猶生,一悲一喜,倍於常情。系官於朝,不及視墓,束帛瓣香,寓告衷素。嗚呼哀哉!尚饗!

    奠唐府紀善周道通文

    維嘉靖十二年癸巳,七月十三日甲寅,南京禮部尚書湛 敬以束帛炷香牲醴之儀,寓奠於故唐府紀善周君道通之靈曰而告之曰:於乎!道通,木之既隳,妄意一繩之可維,忘聖途之萬里,倀獨往而莫狐疑。幸諸君之予助,窮日暮而趨之,不自知其艱危。曠五載而不見,君獨倏爾其焉歸?於乎!道通,予寧不悲!君始歌鹿鳴而教萬安也,惟陽明之學以爲歸依。及宰應城,慕上蔡風以立化基;求善聞過,設笱桶以受隱詞。故下情旁達,事罔或遺。士丕變而民不欺,雖重聽其何傷!而竟不免於真盲聾者,惟牝牡黃驪之是非,付銓司以改爲。辛壬之歲,因兄道明,見予京師,矢言適道,有疾其驅。繼而教授邵武,乃端厥範,乃指迷途,而一時諸生曉然如開聾瞶,鹹知聖域之趨。載遷藩紀,曳裾王門,好善樂道,魚水交歡。講必正言,行必正事,有不如是,非吾素志。徐曰歸哉!母齡暮矣。豈無兄弟,曷以代己?乃假使符,南望白雲,豈無水菽,可以怡親?予方司成考績,言還自北。東君豔陽,召我遊役,而君之兄弟從予二洞,行歌是適。我貳南銓,新泉湧廬,君來飲泉,卒業於茲。維時多士,如雲來集,君領袖之,問辯是釋,就予正焉。蓋以筆代口,以目代耳,其好學不以病廢,如是其急,此錄之所由以輯也。至於會極有約,以燕以射;唐錄有刊,以爲鄉士之勸激。而予兩序其首冊,衍敬一之洪謨,揭程氏之奧域,固君終身之所從事而不惑也。而君之靈,尚有知識耶?尚能記憶耶?逮予召貳春卿,瞻斗極而晨趨,君與古庵,並棹相追,酌甘泉,憩行窩,話別於維揚之墟。當是之時,沈、葛主之,子鳴、伯載、子禮、子朱,蓋一時嘉會之盛,不期而翕如也。豈意此爲永訣,生死幽明而頓殊乎?君之復任,予亦知之蓋久矣。賢王之虛位以相徯,移文以相稽,而君豈亦自病水菽之莫資,復回轍於河南之涯乎?胡三載之淹留,竟一疾以不支,而母氏亦告終於庭闈,有訃而君不復能知也。於乎!其悲乎!於乎!其悲乎!予官於朝,臨穴莫遂,而遠寄哀忱於束帛,攄肝肺之微辭,惟不亡其常存,君通於道者,庶幾其尚能鑑之。

    奠安慶尹生唐文

    於乎!堯臣,人莫不有生,而子之生,寔維不辰。思以操耿耿之志,立鼎鼎之身,而於於而來,見予於新泉也。寔因乎子京,庶斯道之有聞,以立乎己者立乎人,而解人之紛。彼昧夫痛癢者,反病子之爲仁以爲不仁,褫名與廩,維子之嗔。及其父而悟而復也。亦烏足以損益乎子之所得於天者之真哉?於乎!子尹之子,人莫不有死,而子之死,天胡爲乎其慘一至於此?彼盜蹠日殺無忌,脯人之胔而老死牖下,豈非所謂天之君子?若夫通都白晝,奪人益己,多竊爵祿以豐其妻子者,方將康強無災,以延遐祉,亹亹而不已。子乃千里從師,負笈躡履,長風大江,如蹈平地,舟楫顛危,達去如是。及乎舟隕身溺,立死不躓,使其終不泥滓,自非朝聞夕死可矣者,其曷能晝夜不貳如彼乎?然則子之死雖不得其所,而亦得其所止,視世之遐齡無恥,如醉如寐,活如螻蟻,死如土塊,以無聞於世,玷污清議者,亦何足以儗比耶!子之靈爽,昭昭而不昧,安於天命也,夫亦何悔!於乎!子尹子堯臣,庶其鑑之,如在如在。於乎!甲午六月十二日

    奠黎氏女文

    維年月日,父在南京禮部尚書之公署,寓飲食牲羞之奠於故黎氏女三娘之靈,而告之曰:吁嗟唏三娘!爾何以遽至斯耶!初聞爾之兇音也,惕焉!怛焉!而慟予懷之悲,繼而曰:「其是耶?其非耶?」以爲非也,則廣人之來,胡爲往往而傳之?以爲是也,則爾之夫子胡不以訃而見遺,及閱數月而訃音至矣,乃黎氏之子與吾家之書連訃,附於人者,來之遲遲也。使吾將信而將疑,隱傷於歲時也。吁嗟唏三娘!爾竟至於斯矣!爾之幼女弱兒,孰爲之提攜矣。初聞爾竭力助夫子以建樓居,恐爾勞傷而神疲,繼聞爾之被盜也,舉衣服首飾而盡之,恐爾失意傷神而莫之支。今爾方壯而乍病,一病而竟不可爲,豈因是傷損於中者,非藥石之可醫耶?抑亦大數之有期耶?而不可以人力移耶?吁嗟唏!昔在丙子,吾年五十,哭爾姊大娘於墓扉。及乎己丑孟冬,吾年六十有奇,又哭爾母於京師。今吾年近於古稀,癸巳秋季之朔,又哭爾兄於德州之涯。不數月,又哭爾於茲。未老者、壯者、少者、母子、姊妹化去相隨,則吾之老而且衰,將何爲耶?欲歸而未能遂歸,將何須耶?不得歸以臨爾葬,南望涕洟,益以增予無窮之悽。其茲以哀悃酹告爾知,爾其歆之。甲午十月十六日

    同年祭黃伯固文

    維嘉靖元年,歲在壬午,九月甲辰朔,十有九日壬戌,同年生官某某等,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於故南京大理寺左寺丞後峯黃伯固先生之靈。嗟嗟伯固,而至於斯耶?其胡以得斯耶?其天使之至斯耶?其偶若斯耶?將非天篤其資,貞確而不可移耶?身若不勝其衣,口若不能舉其詞,至於臨大難、處大危,以理自勝而不可欺。昔君之仕曹司也,恂恂偲偲,闇然自持,外若無能,不事驟馳。逮夫正德之末,帝將出狩於西,積威所怯,無不靡披,而君獨率先排闥,逆鱗是批,若出隻手,障狂流以東之,杖之百趍,死而弗疑。君之節可不謂奇乎!而天下之知與不知者,皆服君之智以藏用,勇以彰微,所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者,君其以之。此非天之所賦,其何以得斯也?杖之百,瀕死而不死。及乎際遇明時,寵丞棘寺,進嵩呼,覲天儀,一病不起,斃於京邸,其又何至於斯也耶?將天命致之耶?又胡爲其俾之得斯耶?其俾之得斯耶?又胡爲使之至斯耶?其天使之至斯耶,抑偶然其若斯耶?其使之得斯者,天之爲也;其使之至斯者,天之爲也;其偶然者,亦天之爲也。天不可思,人孰不可知?彼昏昏而耄期,靡靡而光輝,君獨止於如彼其年,而位不及其所施也。已而!已而!夫自古賢聖,莫不有茲,吾又胡爲太息而噓嘻,噓嘻而涕洟也哉!蓋生死者,二氣之機,死而不亡者,性道之彝。慨朝聞而夕死,夫豈以修短而爲盈虧也?凡若此者,將與兄共勉以同歸,而兄之高袂長揮,與世永辭,曾不能少待而遲遲。然而乘彼白雲,帝鄉遊嬉,生既不違,死又奚悲!尚饗!

    奠故安溪司訓鍾宗禹文

    維嘉靖二年,歲次癸未,二月壬申朔,越三日,翰林院編修湛 謹以牲酒致奠於故安溪司訓鍾君宗禹之柩而告之曰:嗚呼!大道之於人,具於心,根於性。窮通壽夭之於人也,系於物,原於命。根於性者,我固有之,我自求之,君子有定。原於命者,物有司之,卒不可以或幸。此吾於鍾君宗禹之亡,實感慨而儆省也。夫系於造物,命之不可常,吾付之蒼蒼。心性而有求焉,在失若得,雖死不亡。鍾君宗禹與吾同居乎甘泉之陽,早游泮庠,業踵前芳,何求之於外者而弗得。得歲薦而觀光,大試於天子之堂。帝命分教安溪之鄉,拜予贈言,以爲爲學之方。夫何一疾旅館,遂□志而長行。嗚呼!未得之,願得之;既得之,而年不少稽。信乎系於命,求於外者之爲無益。而大道之原於心性,切於人者,不可不早自修爲也。已乎!已乎!死而有知,悔可追乎!衆議焚屍,予曰「無之」,既有客殤之慘,又受炮烙之災,吾不忍以彼遺體,而就粉虀。茲爾季子具是舟輿,寧君之神,返彼故廬。於於其歸,宜樂且娛,告以牲酒,君行無迷。尚饗!

    祭封翰林編修應君文

    維嘉靖四年,歲次乙酉,九月丁巳朔,越六日壬戌,南京國子監祭酒湛 謹寓潔牲束帛之奠,敢昭告於故封翰林院編修應先生之靈曰:嗚呼!先生,古語有之:「舉孝廉,濁如泥。」蓋恆或得其名,而實則或違。若先生者,其古孝廉之遺耶?非耶?愚久獲交於令子,聞先生之高行,而心慕之,恆欲一傳其懿,而病莫能爲也。蓋公在家則篤夫孝思,在官則清介以自持,故能千里徒步以奔喪,而一錢曾不入於篋笥也。是宜篤生令子,忠信詣道,託愚於心,期忘己之聰明,而顧惟盲聾之是資。古之勇撤皋比者僅一人,而不圖復於今焉見之,則公厚德之遺,乃發於茲。亦念高年,屢請弗俞,諍事叫閽,幾阽於身危,遂假使事以歸。使天假公閱月之數,則忠孝兩全,其亦何虧?夫何天意人事,每若相睽耶?於乎其悲!於乎其悲!然而子爲聖賢,太史是貤。生而全歸,則沒也亦何遺憾於斯耶!嗚呼!尚饗!

    奠錦衣徐指揮母崔恭人文

    維嘉靖七年,歲次戊子,八月庚子朔,越二十四日癸亥,南京吏部左侍郎湛 謹以牲醴庶羞之儀,致奠於故徐母崔大恭人之靈曰:於乎!夫人其賢乎!於乎!婦德其懿乎!夫婦德不出閫外,吾何以知夫人之德之賢之懿乎哉?吾於其子有所試矣。予始也講學南雍,雖在官僚,紛紛或起非議,而令子禮也,以貴戚之家,折節恭己,首來從侍,知夫人之教以義也。夫人病痿,三年不起,禮也戚焉,行若不能正履,知夫人之慈之若出自己也。凡今之公子,錦貝文綺,駿馬寶轡,馳逐華靡,以相標緻;而禮也脫去綺紈,縞素自勵,知夫人之儀範以儉德也。中山功勳,開國第一,世襲貴祿,不期驕侈;而禮也恂恂有若儒士,無介冑之氣,知夫人之家訓以謙卑也。夫慈儉謙義,是謂四美。嗟嗟夫人,衆德鹹備,求今士夫,亦或難矣,而矧閨閫之內,則吾安得不以爲賢哉!則吾安得不以爲懿哉!今歸北邙,縉紳之士送者數百騎,不期而至,足以征夫人懿德之所致矣。敬茲一觴,以告世軌,尚饗!

    奠王太宜人侯氏文

    維嘉靖十二年,歲在癸巳,秋九月初四日壬寅,南京禮部尚書湛 謹以香幣之儀寓奠於故王母侯太宜人之靈曰:嗟!宜人之賢,毓德儒門,克媲厥美,克相厥良,克成厥嗣。以沐恩褒,以享榮養,以躋遐齡,以子顯揚,不賢而能致之乎!曷謂毓德?吾聞在昔侯夫人者,憲臬餘澤。曷謂媲美相良?吾嘗面公於京,甲科刺沁,厥用靡徵。曷謂成嗣?慶也能子,少及吾門,聯第而起,而官地曹。言出禍及,投荒薦興,及歷藩臬,副憲山西。既歸而出,以母扣天,詔可其乞,近起河南,安車是迎。進秩苑寺,道遠莫徵,再疏乞歸,實爲母慈。三公一日,吾孰從違,遂乾國憲,致政是譴。寧獲我心,遑恤其貶?侍疾侍藥,號泣於天,以身代母,母疾遂痊。若忠以孝,忠孝兩全,以子觀母,可不謂賢也乎!嗚呼!生享榮壽,沒有子孝,生順沒寧,何憾何慕!吾行清源,忽爾聞訃,束帛陳詞,遙奠衷素。嗚呼!尚饗!

    奠惟浚父母文

    維嘉靖十有二年癸巳,十月庚午朔,越十三日壬午,南京禮部尚書湛若水謹以炷香束帛之奠,告於故封文林郎太常博士閒翁陳先生、封孺人吳氏夫人之靈曰:於乎!封君,寬弘以仁,以孝以友,以篤宗姻,亦棄短檠,亦棄三尺。賑鄰教子,其報卒食。於乎!孺人,女中之賢,內贊德義,讓其爭田,亦操井臼,亦共祠饋,勵婦訓子,貞靜慈惠,內教外教,內外夾持,遂以子賢,聖學是歸。講及燕越,言無不悅,遣來西樵,章貢小歇。自茲改元,一見於京,叩昔扺佛,答曰同能。子司南雍,未知子終,繼以泣玉,一隸閩戎。徐以恩宥,歸侍二親,慈孝之感,豈謂不然!二旬之間,二親輪逝,慎藥慎終,匪教之致。惟茲大孝,乃子允蹈,顯親揚名,立身行道。我交令嗣,休慼同義,既銘且奠,窀穸以慰。嗚呼!尚饗!

    南京禮部並內外守備等衙門祈雨告文

    曰:今年自夏望秋,雨澤少降,間有欲降不降,若欲降責於我人然。然而原野焦赭,禾將盡槁,罔所收成,民心惶惶,控籲無地。仰祈神造,普施洪庥,及今大沛甘霖,沾被下土,乃尚可以轉災爲祥,乃尚可以有秋,惠保天□□□□□庶官情有戾愆乃我庶官□□□□□□□□□焉。某等茲以庶官齋戒待罪,惟以澤天□□□□祈,不勝懇切之至。惟我有神,其默相之□□□□艱難惟□亦求有休德□告。甲午六月。

    奠告小宗子大川文

    維□□□□年十月二十五日,甘泉翁在南京禮部尚書之□以紵絲一束,香二束,寓奠於故從孫宗子大川之靈而告之曰:嗚呼!爾爲吾小宗宗子,夫爲宗子者,宗人宗之,以上享祖宗,下系宗族,宗族之心歸焉,以格祖宗,其道匪輕。道匪輕,故不可不自重,自重所以重祖宗、重宗族也。爾爲宗子,何不自重,以輕辱爾身、喪爾軀、絕爾嗣,以上辱祖宗,下辱族人?爾有知,盍自悔乎?吾平素所以教爾,植爾,以禮義閒爾者何?謂爾忘之乎?爾不忘之乎?爾知之乎?不知之乎?嗚呼!大川,其歆享予哀!

    誄故太僕少卿石泉姜君源甫文

    甘泉子聞姜太僕卒於官,哀而誄之曰:於乎!已乎!石泉子姜子,其何以遽至此乎!天道其有知矣乎?其無知矣乎?其無知也,則福善禍淫之說,其欺矣乎?其有知也,則以子之善,而何以不受多祉也?行希伯夷,屢空[乎顏]氏,不皎皎以爲潔,不泯泯以垢滓。畏權若懦夫,避利[若]浼己。擇口而啓,不妄苟訾;擇地而履,不踐一蟻。而乃□奪其齒,或如盜蹠以高年,如蝮蛇之多子;而若彼善□□使之無壽無嗣也。天其有意乎?其無意乎?於乎!姜子![吾]見其懿,未見其止。於乎!姜子!甲午十月三十日

    祭黃門毛古庵先生文

    維嘉靖十四年,歲次乙未,十一月戊午朔,十四日辛未,友生南京禮部尚書湛若水謹以牲醴庶羞束幣之儀,寓奠於近故有道黃門毛古庵先生之靈,其詞曰:於乎!吾喪吾友乎?吾友喪吾乎?自餘之志於斯道也,倡天理之學於斯道衰微之餘,一時在朋友之列者,同聲相應,若和而隨之,若翼而飛之,若或合而離之。終始無違者幾何人斯?乃吾於金臺得陽明王子焉,吾於金陵得[古庵]毛子焉。而餘昔與陽明究此天理於長安之邸,陽明曰:「如是如是。」繼餘與古庵究此天理於新泉之涘,古庵曰:「唯唯!唯唯!」古庵固陽明禮闈之門弟也,遺陽明之書曰:「吾近得宗指焉,吾得於甘泉子之隨處體認天理□□矣,至矣。」陽明曰:「良知哉!體認天理,吾猶惑乎其外□。」[古]庵曰:「天理外乎?心乎?體認之者,心乎?外乎?」益自信□□貳。於乎!□□吏之貳,吾哭陽明子於新泉[寢門]□ 所,今在南禮,吾又哭吾古庵於官署寢門之東位。於乎!世之悖道而受福利者,往往而是。嗟嗟古庵!生蹈仁義,不踐一蟻,不及中壽而奄逝。天乎!何意而喪吾良友也。憶君在昔,留都再至,中和贈言,天路自跂。君其有知,其尚能記耶?吾歲在己,改貳北禮,君送於揚,羣賢至止。及餘南來,君之致書,往往言來,而不遂來。餘曰:「何爲?」今秋恭命,祭告於泗,致書告君:「餘乃峻事,取道於揚,以圖嘉會。」臥病書院,旬日而俟,君既不來,而使亦不至。餘意君之衰乎?其病憊也?乃觀華陽,勾曲福地。來使倉皇,及我塗次,徒使餘之引領而噓。噫!餘既還京,兩以書來,謂行且相詣,而久不至。餘竊疑其必有以乎?何其濡滯也,於乎!豈意詎至此耶!俾餘倀倀於天下,而疇與餘唱而和之者誰耶?餘振而翼之者誰耶?是吾良友之喪,喪吾也。於乎!令子以訃告,餘懷悲悼,撫斂末由,奠茲衷愫。於乎!尚饗!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八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祭文

    南京禮部祭五祀文

    維嘉靖十三年,歲在甲午,十二月癸巳朔,越二十九日辛酉,南京禮部尚書湛 謹以果酒三牲庶羞之儀,致祭於中溜之神、司戶之神、司照竈之神、司門之神、司井之神,曰:大夫祭五祀,禮也。某闔家大小,居處於斯,饔飧於斯,飲瀹於斯,出入於斯,行由於斯,鹹賴神明是佑是奠,是澤是養,是開是導,俾之不失其安宅,不困於飲食,不迷於行由。今茲歲除,禮宜修報。惟神其歆此誠意。尚饗!

    誄太學生潘君汝亨文

    甘泉子乙未季春之廿三日,聞太學子潘子子嘉汝亨之訃而怛且驚,召諸生會哭於新泉精舍之東楹,乃寓奠於六安之靈,而誄之以文。其辭曰:嗚乎!汝亨,天能爾生,而不能爾成,畀爾以不息之貞,而不能錫爾以遐齡,亦獨何情哉!念昔歲在丙丁,爾來都城,分坐觀光,以友天下之羣英,則見爾質之純誠,所謂剛毅木訥之近仁者,而一時之士,莫之與京。亦既聞之,逮事繼母,得其歡心,樂就之養,而舍其所生。方年三十而失配,守義而不再偶者,歷寒暑之十更。[早]廩六庠,亦既知名,棄如敝蓗,逃虛入冥。及乎高義,動於鄉評,督學聞之,移文是徵,州郡強起,貢乎天廷。不遑歸寧,見予南京。一嘗遊於璧水,即又棄去,浩乎長往而不爲之嬰。從予新泉,切磋惟[精。立友約於]精舍,懸東壁之光榮,居數月而歸省,念[弱孩]之咿嚶。家貲既竊於所親,邏吏得之以來呈,則曰「我無是也」而還之,爲親者[諱]而惡其聲。歸閱月之幾何,悼弱孩之已夭,罹二豎之爲殃,亦既篤而輿疾。往兀兀於青山之陽,無何有之鄉,[愔]默默而觀化,端瞑目而不僵。於乎!汝亨,天其有意而生耶?其無意而生耶?以爲無意而生也,則何以賦爾以剛方貞固之資,勇往直前之力,剛毅木訥之仁?以爲有意而生也,則又何以既嗇爾之祿,又奪爾後昆,又靳爾之天年,使爾有志而未就,可共學立而未可與權?昔夫子慟喪予之嘆,未見其止於顏,天乎何意?使予欷歔氣於悒而莫宣。然而汝亨美質所得於天者既完,抗志高節,篤行慎言,古有鄙寬薄敦,懦立頑廉,汝亨則有焉。夫繼母就養,昭孝賢也;十載不偶,答不二天也;?廩謝監,尚志於物先也;竊物不有,讓隱賢也;輿病青山,厥志不遷也;病革而默,神靜淵也;坐化不僵,正終歸全也。然則汝亨者,亦何負於天哉!亦[何]憾於天哉!

    會九卿祈雨告文

    今年入夏以來,天久不雨,苗將盡(稿)[槁],雷雨間興,俄頃即霽,若神明示欲降不降之意然者,示欲降不降之昭譴於下臣也。不雨而禾則盡(稿)[槁],降割於下民也。天子之下臣,不能上體天子之德意,肅恭神,則信有罪人,而天子之民何罪焉?民惟神明之意依庇,不蒙降割於下臣,而乃移怒於下民。下民罔攸庇庥,豈惟下臣之尤,亦爲神明之羞。茲我庶官,惟卜日齋戒,待罪俟命。惟神鑑茲悃誠,亟沛甘雨,以惠此天子之民,庶幾農乃尚亦有秋,明神亦求有顯休。某等無任懇望之至。乙未五月十九日

    過江浦祭莊定山先生文

    維嘉靖十四年,歲次乙未,八月己丑朔,越十九日丁未,晚生南京禮部尚書湛 謹以束幣炷香致祭於故定山莊先生之祠曰:於乎!先生,超然秉靈,類出羣生,玩心高明,陟降帝庭,而物莫與攖。水也癸丑下第,掉臂南行,與夫六七子者,造謁先生於定山之庭。哲人云亡,高 山喬嶽之望,冰清玉潔之姿,不折不屈之節,磊落不羈之才,特絕邁俗之文,精金千煉之詩,迥異無前之書,深造自得之學,今則不可復見矣。所幸見者,新江書院之祠、神容道貌之肖,猶得以彷佛瞻依其形儀,遶之三匝而歔欷。於乎!先生,性氣之江湖,襟懷之風月,吟弄未了之鶯花,上下察見之鳶魚,登高追逐之雲日,川上詠歎之逝水,則化而不化,窮天地而獨存者,怳若揖先生於寥廓,而與下上其論,以酬夙昔未盡之請也。水也駿奔泗淮,路出闕里,矢心陳詞,敬奠誠意。先生之靈,當鑑愚志。尚饗!

    奠鄧巨卿文

    嗚呼!巨卿,至此劇耶?胡然其天耶?胡然其人耶?天則吾又何尤,人也其誰之愆耶?汝之嚴君於予有道義之契,故以汝惟予之託,欲予以汝期於道義之歸,而推諸聖賢之域。豈意汝遽至於是耶!而止於是耶?其天耶?人耶?汝之嚴君俯視世人,若罔可以當其意者,而惟予之託。世之君子或不予面而非予,或面予而非予,或予面而不非予,或予面雖不非予,而後或叛予;有或不叛予而去予,或不受規而去予,或不受規而去予,弗悔過,弗遷善。若巨卿者,豈惟其嚴君哉!自面予,弗非弗叛,規過之而弗去,而悔而遷。病篤矣,強遣之乃歸。病且革,且大歸矣,不忘幾諫,不忘深山,不忘學聖之言。夫世之君子猶是,而使巨卿一至於是,而止於是。□志而沒,而吾道且厄,其天乎!其天乎!嗚呼!

    奠王美中侍御文

    維年月日,南京國子監祭酒湛 謹以牲醴束帛之奠,敢昭告於故友侍御王君美中之靈曰:嗚呼!美中,嗚呼![可惜]。嗚呼!若美中者,非孔子所謂忠信而可與進德者耶?甲子之秋,赴試行役,邂逅伯氏,魯橋之驛。伯也談玄,子獨默默。在兄兼師,有儼其色,子執弟子,外若無能,其中悃愊,唯諾旋辟。昆季下第,我忝登陟,自茲三載,天各南北。爰及辛未,文衡載職,予豈有知?得子糊易。壬申使南,窺禹窆石,子尹蕭山,侯我江瀝。誓言反棹,湘湖於適,載泛載歌,越臺之側。顧謂茲幽,行窩可覓,子承予志,捐金基直。自予覆命,歸病憂宅,子爲御史,嗣音寥寂。聞子病歸,乃繼乃伯。予在金臺,未由同席,詎意予南,君就窀穸。嗟予守雍,弗獲執紼,寓奠茲文,庸告予惻。尚饗!

    奠陳坡山廷評文

    維年月日,禮部左侍郎友人湛 謹以毇段帛香紙,寓奠於故友廷評坡山陳先生之靈,其詞曰:於乎!坡山,於乎!坡山。人言坡山,今春之暮,一病彌留,捐館大去。予心狐疑,豈傳者之誤實?乃兒輩書來,始得聞訃,的矣!非誤矣!使餘彌日於悒,悵悵而傷悼。夫人情之不可以離薄者,所厚也;所不可以新易者,至舊也。餘之於公,非所謂至舊而厚者耶!惟昔髫年,與公邂逅,公時駿發,我則固陋。甫及弱冠,同遊廣校,文會追隨,射[圃]東號。公文輕清,我則渾厚,於佔得失,公先我後,豈意始終,公速我久。公於酉戌,甲第聯耴?,遂陟廷評,歸病卻掃。我舉曠歲,十有三[奏],一試南宮,後遂不就。我趍江門,少至城府。乙丑忝登,八載官守,有事安南,歸獲會好。及餘還朝,尋抱憂疚,沙堤倚廬。樵雲結構,八而出。登極之詔,一嘗面公,十稔弗覯,音跡遼絕,情則如故。月夕風晨,惟公在抱,豈非所謂薄不離厚,新不問舊者耶?若夫離合趍舍,同胞則有,而況離索之友,命則系於所遘者哉!書童作歸,益切思慕,尺牘雙幣,往表情愫,達耶?否耶?渺無書報,詎意平生,縱橫馳騁,滔滔之筆,遂不可作?,而爽剴之精神,遂歸於大造也!於乎!死而不亡,公今自悟,萬里寓奠,敬以此告。於乎!尚饗!

    奠史母敕封孺人徐氏文

    於乎!孺人,有聞其先,維以夫正,維以子賢,維夫維子,坤道以宣。大道之喪,人失其全,同牢反目,耴帚誶言,婦德繄存,什一百千。婦視巾櫛,母視桮桊,無貳爾道,無忘爾天。於穆孺人,公子王孫,金玉之枝,天潢其源。有齊季女,繼昏士人,維柔維巽,維恭維懃,以承夫子,以事慈親。維內多故,維外紏紛,維爬維櫛,維以靜專。靜以時動,專以承乾,脫爾華綺,濟我凶年。柏舟維志,熊膽維丸,維以賢科,維以忠詮,立身行道,以光於前。維公維母,如孺人然,求之女中,無亦其難。令子際也,昔承先君,於今十載,已及吾門,不言而愈堅。道義天性,哀慼惟均,敬遣大子,奠茲豆尊,靈其不昧,予言匪愆。尚饗!

    奠程鄉陳貢士洪範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五月乙卯朔,越二十二日丙子,南京禮部尚書甘泉翁湛 敬以束牲醴之儀,寓奠於故貢士陳生洪範之靈曰:於乎!始吾見吾子之面,如見吾子之父之面,甚歡慰也。吾謂子必留子家眷於南,而獨身由陸以北,赴部不一月,可還南監以相依,可免不測之虞也,而子悻悻然以往。吾且謂不測之淵,不可虞也,謂子毋渡河,而子竟渡河,渡河以沒,其奈若何?地乎奈何?天乎?命乎?其將奈何?揮涕奠文,以慰旅魂,魂無不之,歸慰爾親。於乎!尚其歆之!於乎!子靈不昧,尚其歆之!

    奠林方齋先生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七月甲寅朔,越三十日癸未,南京吏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庶羞之奠,致告於故嘉議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方齋先生林公之靈曰:於乎!夫何上天之冥冥,而若不聞耶?何以奪此仁人耶?何厚地之坦坦,而若不見耶?何以痿此民獻耶?武夷之?脩脩乎!自我覯之兮,山爲不高;閩海之南潭潭乎!自我測之兮,海爲不深。嗟方齋君,胡公降神,奄彼南閩,而不見其嶙嶙。方齋之英,閩海鍾靈,濤波不興,而撓之不濁,澄之不清。人但見其高登科甲,早著令名,而不知其所存者,直方無陂,簡易寬平,剛塞不過乎悻直,變通不致於失經。昔在場屋,忝有薄分,尋常往來,未知深信。昔在內翰,君常閉門,簡出寡默,已知其賢。及兩司成,以貳南禮,同堂接座,於以處啓,莫逆莫隨,君心我意。夫然後知君之剛柔適宜,正中兼至。夫然後信人之未易知,知人亦不易也。報遷天曹,(子)[予]心歡娛,幸二寮寀,得與君俱。惟清惟直,昔既交孚;其難其慎,期紆帝謨。夫何陪我蒞篆,君即病疽,旬日而逝。行路諮嗟,諮嗟涕洟,豈惟吾徒!右堂老柏,亦爲之枯。於乎!福善禍淫,謂天匪疏,夫何公之 福壽不足,而德則有餘?豈天之氣數則有定,而造物者之意必則或無,其惟夫人之所遭哉!於乎!公其已矣!不可作矣!若公之生,無愧於其死,公之死,無忝於所生者。區區壽夭禍福,固不足以累公之神靈,而徒系夫斯人之哀榮也。束芻奠誠,永訣幽冥,公靈不昧,尚鑑德馨。

    奠瀛西伍先生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十一月癸丑朔,越十五日丁卯,弟末南京吏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香幣之奠,告於掌教瀛西伍先生表兄之墓曰:於乎!水也聞之,禮: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水之與兄,志同襟而學同業,有朋友之道,宜無哭也。然而爾之母乃我之姑,我之父乃爾之舅;生同祖而出同氣,又匪特朋友之道也。惟兄有懷而未施,有志而未就,有官及居,而年不究於上壽,齎所抱負而終,而大業莫光裕於後,是惡乎而勿哭?雖然,兄之心則不爲窮達、隱顯、修短而異其操,雖勿哭可也。兄之靈爽不昧,其謂然乎否?尚歆鑑之。

    初卜築蓮花洞祭告土地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十一月癸丑朔,越二十二日甲戌,南京吏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之祀,敢昭告於娥眉山蓮花峒之神曰:竊惟名山雄峙於東南,寔惟一 方之望。夫山之雄大者,必有靈異以鍾秀於人,某厥德不類,庶亦與有毓秀於名山者,忝亦有知,以知名於世,而名山之勝蹟未顯於天下,豈非吾人之責歟?邇與二三子聿來登陟,溯源躋崖,遂得蓮花之勝。乃協板築之謀,工役肇興,院堂日就。惟神是相是佑,是啓是獲,惡獸是驅,善人是輔。俾肖山之仁,仁靜而能遷,肖水之智,智動而不流,是乃惟神之休,其或流而不遷,無亦惟神之羞。尚其歆饗!

    奠東林李君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十二月壬午朔,越十二日癸巳,南京吏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庶羞束帛之奠,告於故壽官東林之靈曰:於乎!東林,胡使我而哀哀乎?胡使我而惻惻乎?吾何以哀哀而惻哉?而今而後,求如東林者,其復可得乎?古亦有言:「南山之竹,不揉而直。」「必有忠信,十室之邑。」若東林者,豈非其亞匹歟?何必讀書,然後爲學?惟東林口必其心,心必其跡,故能解人之紛,濟人之急,事人之事,不遺其方。是以屬纊之晨,蓋棺之夕,凡鄉之人,識與不識,莫不垂泣,莫不嘖嘖。至於我營我居,我飲我食,小瀛東沼,一坭一石,沐雨櫛風,露沾日炙,一憂一樂,一得一失,異形一心,實同休慼,告逝之朝,夢我以揖。於乎!若東林者,斯心斯德,向使立人之朝,謀人之國,載人之憂,焉往而不用其極乎?若東林之富之壽,之德之行,之康以寧,勿病而卒,五福駢臻,亦何庸乎哀惻哉!君靈不昧,尚其歆格!

    蓮花峒書館上樑祭告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閏十二月壬子朔,越初三日甲寅,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敢昭告於娥眉山蓮花峒土地之神曰:惟神正直,聰明雄峙一方。岷娥失秀,羅浮並光,淑氣攸鍾,神人交逢。爰攜諸子,肇啓幽,惟賢令佐,中土是闢,誅茅畚土,永乾無極。先民有言:「天作地藏。」遺予何人?惟神之明。茲惟良辰,棟宇聿成。潔爾牲醴,用告神靈。地以人勝,人以地勝,維地維人,天極與並。爰俾諸子,學爾正直,學爾聰明,以成厥德。蓮峒恢恢,書堂肇開,道在宇宙,神靈與偕。尚饗!

    祭告白沙先生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閏十二月壬子朔,越初六日,門下生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牲醴束帛之儀,敢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先生之靈曰:於乎!昔者夫子嘆莫我知,而下學上達,德與天齊,故知者惟天。蓋天德之妙,固不可以易易知也,其先生之謂乎!慨昔潔齋,扣趨講帷,首聞勿忘勿助之指,無在無不在之規,立乎大中至正之準,無爲而無不爲。然而世之俗儒之卑卑者,知有而不知無,則疑以爲窮禪;而禪伯之高高者,知虛而不知實,則又以爲下儒。若夫先生有無虛實之同體,誰則知之?至其知者,見先生之不仕,則以爲天民。殊不知先生兩至禮部,拜官不辭,則亦未嘗不欲仕也。其不知者,見先生之吟詠,則以爲詩人,殊不知先生髮乎性情,止乎禮義,則亦未嘗有所作也。若夫先生出處語默之時,誰則知之?是故說夢者,不可以與夫人之癡,而古今知德者之爲希也。水生也晚,而性則顓愚,曷敢自謂知先生哉?然嘗親受音指,裁決大疑,因自然之訓,而悟體認天理之機。故於或處或出,或受或辭,或默或語,或合或離,中立而不倚,獨行而無依,庶幾不玷乎師門,不負乎先生之知。相見夜臺於他時,而世之譾譾呶呶者,亦未足以與於斯也。今也以滿秩南歸,敬奠新祀,敢告心曲,匪夷所思,惟先生其鑑之。於乎!尚饗!

    祭外祖墓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閏十二月壬子朔,越初十日辛酉,外孫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謹以牲醴之儀,敢昭告於外祖義爵云溪陳公、熊氏安人之墓曰:於乎!昔者王符尚無外家,而我外祖族豪且華。少戲攤錢,一擲十千,勇投於江,永絕後艱。爰及祖母,生財廣土,外嚴內寬,亦仁亦富。我自齠時,隨我家慈,爰避家難,外祖是依。伶仃孤苦,感祖德厚,是館是谷,父不間母。弱冠遊學,漸有知覺,以底於成,外祖是託。有誠莫將,有恩莫忘,念祖如母,悠悠渭陽。秩滿南歸,昧昧我思,薄奠於墓,庸罄我私。陳家之林,西岡之月,有溪澐澐,二祖來閱。於乎!尚饗!

    祭甘泉洞土地文

    維嘉靖十五年,歲次丙申,閏十二月壬子朔,越十七日戊辰,南京吏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之儀,敢昭告於甘泉洞土地之神曰:於維名山,自昔有聞,未Y其源。今Y其源,有石磷磷,有水潺潺,水可漱齒,石可礪止。山德與比,嘉名我號。地設天作?。孰知其故?不期來臻。維我諸親,劉、徐繼陳,鳩工聚材,書館以開。堂堂恢恢,諸豪諸子,學詩學禮,肇基於此。維我有神,惠我斯人,永於千春。尚饗!

    謁朱文公先生廟庭文

    丁酉二月十有二日,後學湛氏若水將達上都,取道婺源以渡大江,敬詣宋文公朱先生闕里而拜焉。三焚香,三奠幣,三匝而三嘆,其詞曰:嗟宇宙之無窮,而斯人之多岐,往者餘不及見,來者吾莫之知,或一分而一合,或渾淪而支離。維哲人之天挺以勇智,恆雞鳴而孳孳,早得師於延平,將終身以爲依。默體認夫天理,直上達乎精微,悟渾然以同體,別分殊以求之,乃毫分而縷析,博牛毛而繭絲。嗟夫!吾觀乎先先生而言者之亂殽,非先生無以定其指歸;後先生而學者之繆紕,非先生無以見其千里。愈趨而毫釐,抑孰知先生獨悔夫枝葉之或繁,而前訓之昧違,永發憤以刊落,收夫全功之一奇。彼呶呶者,何足以知歟?嗟餘小子之顓蒙,少讀先生之書以致於斯。今也之北,幸路出於名區,敬跽奠以陳詞,維先生其鑑諸!

    謁孟子祠文

    維嘉靖丁酉三月旦,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將赴上都,經過趨謁於先師鄒國亞聖孟夫子廟庭之下,其詞曰:堯舜執中精一之傳,至宣聖而益明;宣聖一貫之訓,執事之敬,至我孟夫子而益精。必有事而勿正忘以助之數言,開其鑰而啓其扃,獨發千古百聖之蘊,大中至正之經。俾夢者以覺,醉者以醒。不然,則不及者見之或以爲執一,其過者見之或以爲窈冥,而不知敬一之義,無在而無不在,勿忘勿助之中間,爲本體之至當,所謂至神至誠者也。然夫子之於堯、舜、宣聖,指示廓清,比諸武德之雄,莫之與京者矣。某也無似,嘗謂苟志斯道者,宜一日百拜,乃爲稱情。今茲過境,敬謁廟庭,奠幣陳詞,虔告神靈。尚饗!

    奠於潛駱知縣文

    維嘉靖十六年,歲次丁酉,六月戊申朔,越初十日丁巳,舊知南京吏部尚書湛 謹以香幣之奠,遣官致告於近故於潛知縣駱君明府之靈,曰:於乎!子昔從吾成均,觀心性之章,而升觀光之堂。吾謂而弟君舉之賢,胡爲高隱而深藏,不遊學於上國,而博觀乎四方?及乎堯知從吾兩京,廓廣大而高明,吾於是每誇韶陽之有二難,爲五嶺之光。子試牛刀於於潛,曾未兩易乎星霜,以學道而愛人,冀禮樂之可興。人曰:「無乃今之遲鈍者歟?」吾曰:「庶幾乎古之循良。」子志於循良,而行未成,而名未彰,獨齎所志,一日無病倏然而亡,使吾抱無涯之傷。於乎!天其可量?天其叵量!束帛炷香,與哀俱將。魂無不之,無?異鄉。尚饗!

    誄謝生顯婦孝烈戴氏文丁酉八月二十三日

    於乎!侯嚴兮若考!侯慈兮若妣!若嚴若慈,侯有若子。身之學兮,百士之雄;腹之存兮,五經之笥。嚴慈遣俾兮,從 予萬里;登歌乎羅浮之巔,窮窺乎南海之底。夫何上天之仁,負茲一門之義,子爲母毀兮,妻爲夫死。方屬纊而未絕兮,及引繩而先逝。族黨爲之奔號,雞犬爲之鳴吠。其始兮許不先貳,其終兮死不後泚。敬予爲誄以表之兮,以爲世之忘親貳君,不忠不孝之愧恥。

    奠伍母餘太安人文

    維嘉靖十六年,歲次丁酉,九月丁丑朔,越 日  ,忝戚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謹以束帛庶羞之儀,奠告於伍母餘太安人之靈曰:於乎!安人,女德之懿,貞靜恭讓,豈意遽棄善養乎?豈意遽棄祿養乎?賢子之善進,進而未艾;而其祿享也,駸駸而方長;豈意遽棄二養而長往乎!吾歸省墓,雖未及登堂而瞻仰也,然聞之人,每羨安人年躋上壽,體氣未?,而神猶洋洋,發落復生,而猶爾蒼蒼,食步之常常,笑語之揚揚。故吾每贊而子,宜迎養而來常,遂迎養而來常也。豈意遘疾彌留,而藥莫能胥康,不二三月而奄忽以亡。子乃追悔動勞母來,客死於他鄉;吾謂母在天涯,而子侍膝傍,猶夫在室堂也。夫何悔?夫何傷?否則食旨烏得而懷將?病藥烏得而親嘗?屬纊撫斂,凡送死之大事,烏得盡其誠敬?是未免乎抱終天之惶惶,魂無不之,返於下岡,親情哀感,薦告一觴。尚 饗!

    奠上舍羅民止文

    維嘉靖十六年,歲次丁酉朔,越二十日丙申,舊知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遣男柬之,敬以牲果香帛之奠,告於故上舍民止羅君之靈曰:嗟乎!民止,胡乃遽爾而奄忽以死乎?世之謀人割人者,多享大位,長年久視,以庇後裔。若民止孜孜自力於爲善,而乃窮貧孤苦,遂以早世,豈非所謂「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乎!夫以乃祖一峯公之碩學名德,曾不小試,而其積慶,猶將百世是庇。乃民止之靜一,能世家學而益求大備,不使少延而遽止是耶?昔講白鹿,同異紛然,子渡江湖,折衷新泉,予頗分析,有詩贈焉。衆口嘐嘐,子心益堅,再究兩都,上舍成均。自落告歸,乃罹內艱。我過螺川,聞子鄉還,不得一晤,我心惄然。今秋周生,告子重泉,斯道羽翼,又失一賢。亦復何意?悠悠蒼天!嗟乎!子之爲善,竟不獲天之佑矣,而祖之積德,竟不庇其後矣。嗟予莫與羽翼斯道矣!有志者竟不能不爲長悼矣!嗟乎!天乎!此憾誰訴?炷香奠帛,寓文敬告,尚其歆此!

    奠程母袁氏文

    維嘉靖十六年,歲在丁酉,十月丁未朔,越七日癸丑,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謹以束帛炷香之奠,告於程母袁氏大夫人之靈曰:昔者孟母,斷機教子,軻氏因而遊學於魯者,數年以成大賢。尹母教子,知以善養,而不知以祿養,卒成彥明之善。古今稱母之聖善,必首孟母,而尹氏之母,亦稱賢哉!今大夫人其殆孟、尹之母之儔乎?令子轍也,從予十年而所志益堅,汲汲焉惟道德之勉旃,而聞達不求焉。然則父母豈不曰「吾知爾以道顯,而不知爾以爵顯也」乎?豈不賢哉!豈不賢哉!上堂稱水菽以爲歡娛,下堂讀孔、孟之遺書,父母恆愉愉,妻子不嗟嗟。母其長逝,可以無遺憾矣。尚饗!

    奠王鶴山司成文

    維嘉靖十六年,歲在丁酉,十月丁未朔,越二十日丙寅,友人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謹以炷香束幣之奠,敢昭告於故友大司成鶴山王先生之靈曰:於乎!胡然!胡然其天!鶴山已乎!長謝人間,千里停雲,我瞻鶴山,鶴山不見,使我心煩。何以懷諸?學與德與?維道維義,誓不以私。昔我特立,人將下石,君爲排難,濡足拯溺。昔我獨行,羣小是懲,公暨告公,讒邪是膺。道斯義斯,今則亡之,罹斯多口,雲胡不思?春夏之間,及兄春官,報我哀疏,酬我慰言。倏忽訃音,來自傳聞,是耶否耶?乃鄉之人,誠匪訛矣。天乎!何意?胡佑他人,而不憖遺君子?鶴雲之長,浙水湯湯,寓奠陳詞,永矢弗忘。尚饗!

    奠毛古庵黃門墓文

    維嘉靖十六年,歲次丁酉,十二月丙午朔,越十九日甲午,友人南京吏部尚書湛 謹以牲幣庶羞之奠,遣官致告於故友黃門古庵毛先生墓曰:於乎!公其已乎!公其已乎!悠悠斯世,寥寥斯文,浩浩斯道,負荷之者亦幾何人。而公忠信之資,挺然之身,邁往之志,出而不讓,以當夫仁。卓焉而特立,絕類而出羣者,忽焉而亡之,以歸於穸窀矣。始餘聞訃而悼,悼而傷神,實爲斯道、斯文、斯世,歔欷涕淚而不可禁。況值夫時事之多故,斯人之邅迍乎!以茲臘望,會葬之辰,將謂吾若未得請,不得躬執紼,則當遣以代執紼;身猶系於官,不能親往視窆,則必遣代往視窆,以庶不忘乎平生之言。詎意期依辰至,事與心違,二者已不得遂,而況於身親之?徒使餘抱悵悵之憾於無垠者哉!斯悵斯憾,誰其知之?知之者,其惟公神靈之臨乎?公之體魄永奠於幽宅,公之神無所不之,與死而不亡者,亙古而長存,昭昭不昏。獨鑑於餘之跽?,尚其歆之!

    奠陳公贊謨文

    維嘉靖十七年,歲次戊戌,十月辛丑朔,越二十六日丙辰,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謹以香燭束幣之奠,遣官致告於居士陳公贊秀士之靈曰:嗟嗟!公贊,何逝之亟!世之無資無志者,類不足責。天與之資而志斯立,獨嗇之年而未造其極,豈不可惜!嗟嗟!公贊,敦樸之質,沉毅之力,摳趨大科,八年一日。後洞藏修,九龍游息,於時乾乾,不忘終食。我仕行義,邈天斯北,問訊南來,予守不忒。丙冬還樵,子病不適,初晤小瀛,遂爾暌隔,今春以來,書亟再役,謂我歸疏,十上必得。予曰:「歸裁!實維我志,聖明之下,進退叵易。來歲俟間,丐天可冀。」報書未抵,訃音倏至。於乎!昔在大科,相期詣道,大道堂堂,維人自造。藹藹公贊,有志未就,素業中殞,可惜可悼。嗟美公贊,非仁無存,非禮不蹈,視世之人,如狂如盜,如醉如夢,終天不悟,彼長何爲?彼短何故?達人有知,畫夜之道,則亦奚憾?則亦奚慕?哀哀公贊,尚其歆此告哉!

    奠莊惟正秀才文

    維嘉靖十八年,歲次己亥,閏七月丙申朔,越十有八日癸丑,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敬以炷香百、束幣一,遣官致奠告於近故庠生莊惟正秀才之靈曰:昔予正卿南禮,子屢越江見予,予見子之質重而行端,庶幾篤敬而忠信者乎!知子爲定山公之枝,即視子如定山公,望子如定山公。今年之夏,子又越江見予南吏中正之堂,予見子之質信重矣,而行信端矣,庶其忠信人矣,篤敬人矣。及予涉江,候哭聖母梓宮於江浦,子懇迎館予於爾家,將避房以處予,予曰:「不然!廳事可寢矣。」見子之事我之心矣。予則樂處於船,船處未二日而返,予謁定山公之祠曰:「陋。」必新之廓之。予署禮篆,猶遵例毀淫祠,江浦高尹移文請淫祠女貞、裴家二庵之判在公用者,以助新定山公祠。予曰:「義舉也。」迴文許之,而貢也不一我報,予頗訝之。噫!孰知子之於時已在病瘡哉!既而使走來問醫,醫與俱往,日望子之瘳也。孰知子之竟以此逝哉!予嘗望貢也與寀也,振定山公之後,庶枝芳而本昌,孰知子之一至此哉!寀也來訃,予爲之飲泣不已。於乎!哀哉!予系官守,不能往哭,盈盈長江,奠此心曲,尚其歆之!

    奠司訓鄧賁齋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三月癸巳朔,越九日辛丑,友人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剛鬣柔毛清酌庶羞之奠,告於近故友京學司訓賁齋鄧先生之靈曰:於乎!賁齋,何遽至是乎!何遽止是乎!深居簡出,吾謂當官不可若是其傲睨也。曰:「吾近患漏痔,往往而憊,匪不欲親,?不可以騎。」旬日告苦,予乃躬詣,對語樓下,與素無異。初七報劇,欲絕數次,卒試遄觀,定心微氣,八九復然。吾亦兩視,一劑不療,過午奄逝。於乎!賁齋,而遽至是乎!追惟厥初,後先同志,子年英妙,謂聖可至。同遊白沙,立雪門地,道逢惡少,莫打敬字。予來水藤,誠之兄弟,詩話夜闌,聯舟江涘,同登翳門之關,窮探西樵之幽密,七十二峯,歷歷予記。及予卜築於煙霞,子亦鐵泉而是藝。予落塵網,餘二十。子膺貢書,師儒首寄,作人範模,倡明道義。高謝諸生,毫髮弗利,一時聞者,鄙夫可寬,懦可立志,其亦冀北馬羣之一驥也。於乎!追惟厥初,方予齋戒以請教於講次也,自然之指,勿忘勿助,而必有事者,子時有聞之乎未也?歸求忽悟體認天理,而翁言:「循是,聖賢佳處,何患不到!」子必有聞之乎?既也,曷子嘗言:「見予心性之圖,在樵之時,猶在疑議。今也釋然於心,不逆於志,若口之嗜味,雖欲舍之而不能置。質諸鬼神,建諸天地,考諸三王,百世以俟,聖人復起而莫之易。吾常寘之座右,與太極西銘同爲左契。」於乎!賁齋,此又何以超然而獨詣耶?吾方期子晚年以進進乎道而未艾,率此適道,天畀之弘毅,任重全歸,而夭壽不貳,俯不怍而仰不 愧,沒吾寧而存順事也。於乎!於乎!孰謂賁齋而遽止於是耶?然而臨終而不亂,陽裔裔正而就斃,不怵不懼,不語後事,則公亦通乎晝夜、達乎終始而無二者,亦何遺憾於斯世耶?於乎!尚饗!庚子三月初九日

    誄太學生程生鑌文

    維嘉靖己亥十月三日,謝生顯告太學程生鑌之疾且革矣。守南京兵部尚書甘泉翁,亟以蘇合丸使速療之,不蘇而死矣。翌日戊辰,若水遣官以紵衾往賻之,且哀之而誄之以詞曰:嗟乎!程生;嗟嗟乎!鑌,昨廿日新泉之講,知好與樂,何其溫而文也!方將期子以求仁也,以不墜先君之思,以如存也。何嗣續之未有其人,而一旦歸化而神耶?豈或疾之未謹,以亡其身耶?世之積惡於百千,而享福壽者比比,又何言也?豈天地之不仁,爲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耶?嗟乎!嗟嗟乎!天亦已焉哉!

    祭親家彭芝田先生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一日戊子朔,越二十四日辛亥,忝戚南京兵部尚書致仕湛若水謹以潔牲束帛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於故親家大奉常芝田先生之靈。其詞曰:於乎!芝田,哀乎!芝田,惜也!芝田,傷乎!芝田。夫以聰慧如芝田,明敏如芝田,才如芝田,孰如其賢?相彼凡羽,羣飛刺天,以彼其賢,往遭迍邅。豈實命之?不猶抑所。比之匪人,匪我比之,以才以賢,人自比焉。亦復侃侃,亦復諄諄,回邪爲正,亦庇縉紳,亦擸虎鬚,爲人解紛。履虎既咥,以怨化恩。視將廷鞫,公在支持。張公就語,可知其概,非其豫謀,囑令勿悔。夏公亦言,匪芝田之意,嫁禍傾人,若人之自幸。吾曰:「如是,何不上聞?」光明峻偉,人疇不欽!貸嬖及公,代朔是行,安土爲家,坎利屯亨。明明我一聖,沛此大恩,間關萬里,歸樂園林。乃復冠綬,乃復舊銜。維公發科,二十四寅,天曹翰苑,大常巖巖,中更羅織,在人何慚!仲子締親,道義以兼,莫直公屈,寔戚我心。丙丁南還,獲與語言,矢以遂歸,同遊江山。豈謂中途,聞公訃音,使我哀傷痛惜,而不覺嘆息之深。於乎!芝田,茲陳薄奠,敬侑斯文,庶幾其鑑之。於乎!尚饗!

    歸休祭告先師石翁墓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二月戊午朔,越初二日己未,門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謹以潔牲束帛庶羞清酌之儀,敢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先生之墓曰:水也言念在昔,欲歸未歸,惟其時矣。言孫行危,哲其機矣!欲行夫子之道,溥其施矣。然而僅以明夫子之道,折羣疑矣。淹留無成,今茲其歸矣。君親師一道矣,昔者曾子,戰戰兢兢,臨終而啓手足,懼虧體辱親矣。□□□事君,亦戰戰兢兢,臨歸而自省厥躬,懼失身□□□。今也既歸,猶戰戰兢兢,而自思以不虧體失身□□□子之門矣。天心陳詞,奠告墓下,自茲以至於未死,亦戰戰兢兢,擴充素學,畢吾年矣。惟夫子其啓佑焉!尚饗!

    祭縣丞劉應言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二月戊午朔,越初二日己巳,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南京刑部主事冼桂奇,敬束帛□□□□□□□□□□於□城縣縣丞命庵劉應言之靈,告之曰:於乎!□□□遽至於是!子生而早慧,家學有自,志學南雄,從聞道藝,謁選天官,□□□□□□□□□□□□□佐吾邑,小民稱惠,羣吏稱[治]。士夫稱賢,翕然罔異。子又何修而能卒致也?及乎恪勤乃事,□□□日,殫精畢力,□□隕墜。□□不周,俯仰稱匱。然□子之守身正終,又何□也!水等於子,恩義師友,父子兄弟,哀痛不足。奠告以意,子其歸矣!無憂嚴侍,尚其歆之!

    告天關土地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二月戊午朔,越二十一日戊寅,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昭告於天關土地之神曰:□天□□□天開□關□□□□□□□閒曷居匪仁?曷處匪義?□□君子,曷立匪禮?吉□□時,棟宇斯棲。斂時五福,維神庇之。尚饗!

    祭贈刑部主事冼君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二月戊午朔,越二十三日庚辰,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敬以牲羞果酒之儀,遣門生李公秀祭告於贈南京刑部江西司主事履齋冼君之靈曰:憶昔與君,一日亦雅,語默意志,知爲賢者。伊賢曷徵?亦徵趍庭,亦徵正閫。外訓內貞,其訓維何?伯也倜儻,放達自慕,知過勇改,鼎新革故。仲也敏文,憤世解組,入山相從,一變至道。以二能子,知君能父。其貞維何?中居不戶,柏舟自矢,自崇儉素。伊昔三遷,不離塵土,母以子隱,羅浮高蹈。知君刑於,維以能母,於子盡父,於婦盡夫,夫義父慈,鄉黨作孚。敬寓一奠,式以陳詞,幽明感應,勿替引之。尚饗!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九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贈承德郎劉公配安人王氏合葬墓誌銘

    贈承德郎劉公卒之十有一年,而嫡室黃氏安人卒於京師之官邸,距貳室王安人之卒十有九年矣。其子駕部主事文煥,謀以黃安人之喪歸,而合葬於蘭家左之原。介其友黃門馬君敬臣以狀求銘於甘泉子,乃誦公之世系曰:「公諱傑,字世英;祖曰聚,世爲山西懷仁人。考曰忠,應戍大同中護衛,調定州衛,遂爲定州人。有子四:一曰芳,二曰順,三曰俊,四則公。公生於正統三年十一月十五日,終於弘治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黃安人鄉聞人俊之女,生於正統六年正月十三日,卒於正德六年十二月十五日。王安人元顯官浩後之女,生於天順三年,卒於弘治六年八月二十日;生子一人,駕部主事文煥也。孫男曰堪,女曰蘭、曰桂。」又曰:「與安人之贈,以文煥貴也,正德辛未上兩宮徽號之恩也,黃嫡而王生也。」甘泉子曰:「可以考世矣!」乃又誦公之懿行曰:「公生不從兒弄也,語必不妄也,喪其父母三兄,必竭力也,撫其兄之遺孤以有成也。」甘泉子曰:「可以昭孝慈矣!」乃又誦公之貧也,力作成家而菲於自奉也。語人曰:「各一爾業,食爾力,無暴殄爾天物。富人之子,暴若物以敗厥家者,往往可戒也。」甘泉子曰:「可以昭勤儉矣!」乃又誦公之不遺故舊子弟也,必問曰:「汝何營而足?」曰:「不足。」必濟之。必且教之治生,有稱貸者,必不問其息;有不能償者,必毀其券。又曰:「客有醉遺囊金者,公藏而待之,遺囊者至,盡還之。請中分焉,公不可。」又曰:「嘗歲凶,人凍餒死者相藉,公出金痊之,是則可以銘乎?」甘泉子曰:「可以昭厚德矣。」乃又誦公之嚴以治家也,家人有飲酒者,不敢見公面;裏中人有酒失者,不敢過公之門。人有過,公面折之,公亦罔有後言。故富而人不嫉,直而人不怨,與之遊而人不斁,是則可以銘乎?」甘泉子曰:「可以昭德化矣!」乃又誦公之教駕部也,幼即令學書習禮焉,無少假之。長即擇師教之,嚴督每至夜分,公亦至夜分焉,無少假之。曰:「懲我之失學,欲爾之成,博爾學,明爾理,莫我之若。」又曰:「吾欲爾之成,獨富貴乎哉?爾之弗成,獨不富貴乎哉?」甘泉子曰:「可以昭教矣,教義方矣。」乃又誦公之疾大漸也,出其公資,命某侄掌理之,某嘗曰:「若乾。」及公出焉,則又「若乾」,溢其數焉。無少私其子,私其子者以勤學,曰:「汝孟子書成誦否?」言訖而絕。湛子曰:「可以昭公矣,正終矣。」乃又誦黃安人之歸公也,佐公以起家,公實賴之。其事舅姑以至孝,舅姑實賴之。甘泉子曰:「可以昭婦道矣。」乃又誦安人之出入有度也,弗事飾也。甘泉子曰:「可以昭女德矣!」又曰:「駕部,貳室王安人出也,黃安人撫之如己生焉,王安人卒,黃安人哭之幾絕焉,而撫駕部益篤焉。」甘泉子曰:「可以觀逮下矣,又以見王之良矣。王之弗良,則黃不哭,哭不哀;雖哭不哀,則王之良未至,未至若此也。」又曰:「公既沒,黃安人嘗誨文煥曰:『勤爾業,卒爾父志,吾有以報爾父於地下。』乃泣。文煥亦感泣,益自奮勵,故舉鄉薦,舉進士,以有今日,黃安人成之也。是則可以銘乎?」甘泉子曰:「可以觀母道矣,且以成婦矣。」是皆可以銘諸!銘曰:「恢恢著姓,其源孔邈,劉子言中,乃顯其國。斷斷承德,如(王)[玉]出璞,孝謹傳家,施及閭郭,有聞其風,亦足敦薄。觀厥貽謀,孰曰未學?婉婉安人,女中先覺,誨成厥嗣,弗慚顧託。耿耿小星,光於幃幕,孕毓賢秀,榮及冥漠。永歸同藏,亦大其域,維石不朽,我銘有確。」

    明故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改葬墓碑銘

    惟明宣德戊申歲十月二十一日,白沙陳夫子誕於新會,惟育成於妣旌節林氏,惟生於考琮樂芸之既卒。樂芸生於渭川,渭川生於東原,東原生於判,惟乃高祖。惟夫子有生乃異,始讀孟子,志於天民。二十年舉於鄉,二十有七年罷於禮闈,從學於吳聘君,聞伊、洛之緒,既博記於羣籍,三載罔攸自得;既又習靜於春陽臺,十載罔協於一,乃喟然嘆曰:「惟道何間於動靜?勿助勿忘何容力?惟仁與物同體,惟誠敬斯存,惟定性無內外,惟一無慾,惟元公、淳公其至矣。」故語東白張子曰:「夫學至無而動,至近而神,藏而後發,形而斯存;知至無於至近,則何動而非神!故藏而後發,明其幾矣;形而斯存,道在我矣。夫動已形者也,形斯實矣,其未形者,虛而已矣。虛其本也,致虛所以立本也。」語南川林生曰:「夫斯理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把柄,更有何事?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是一片。自茲已往,更有分殊,終日乾乾,存此而已。」甘泉湛生因天壺梁生以見,語之曰:「噫!久矣!吾之不講於此學矣。惟至虛受道,然而虛實一體矣。惟休乃得,然而休而非休矣。惟勿忘勿助,學其自然矣。惟無在不在,心其無忘助矣。」問體認天理,曰:「惟茲可以至聖域矣。」問參前倚衡,曰:「惟子是學矣。」問:「東所張生敏也,子何不之講?」曰:「弗問弗講,且順其高談,然而禪矣。」甘泉生曰:「夫至無,無慾也;至近,近思也;神者,天之理也。宇宙,以語道之體也。乾乾,以語其功也。勿忘勿助,一也,中正也,自然之學也。皆原諸周、程至矣。惟夫子道本乎自然,故與百姓同其日用,與鬼神同其幽,與天地同其運,與萬物同其流,會而通之,生生化化之妙,皆吾一體充塞流行於無窮,有握其機,而行其所無事焉耳矣。惟夫子學本乎中正,中正故自然,自然故有誠,有誠故動物。」惟歲丁亥,遊於太學,祭酒邢公爲之彰譽,一峯羅子、定山莊子爲之左次,遼陽賀子爲之從學。惟歲壬寅,方伯彭公、督府朱公爲之薦其才,夫子疏於朝曰:「臣母貧賤早寡,俯仰無聊,殷憂成疾,老而彌劇,使臣遠客異鄉,臣母之憂臣日甚,愈憂愈病,愈病癒憂,憂病相仍,理難長久。臣又以病軀憂老母,年未暮而氣則衰,心有爲而力不逮,乞歸養。」欽授翰林院檢討,不辭;自爾薦書歲至,不行;或勸之著書,不答。夫不辭,以嘗系仕籍也,恭君命也;不行,達可行志也;不答,著述之精寓諸詩也。夫道,知語默動靜而不失其正焉耳矣。惟弘治戊午遘疾,彌留弗興,越二年庚申二月十日乃卒。方伯周公葬之於圭峯。越二十有一年,惟正德辛巳,胤子景雲謀及門下晉江知縣梁生景行、翰林院編修湛若水、庠生鄧生、德昌湯生□、太學生趙善鳴、處士梁生景孚、黃生昊曰:「惟予家中否,惟予兄弟二人,景昜也先折。惟諸子弗振,惟我顯考之藏卜罔知吉至,以累子。」若水等乃以鄧生、湯生,具以十一月十二日改葬皁帽峯下。聞於憲長汪公鋐,以聞於巡按謝公珊,下於府太守簡公沛,爲助之白金。總鎮韓公慶聞而先助之,吏部方公獻科益助之,府命縣典史賀恩、義官鄧南鳳、士人馬國馨董葬事。乃襄事餘,置祭田,買其前湖,湖曰「自然」,昭至學也。昔者水也聞諸夫子曰:「天下未有不本於自然,而徒以智收顯名於當年,精光射來世者也。」夫自然則誠矣。是故夫子之生也,人榮之;其死也,人哀之;其誠之所爲乎!銘曰:混沌既鑿,源遠益分,分乃支離,體用弗原。孔孟而後,若更一門,門各爲戶,競出異言。渾渾濂溪,有沿其源,一爲聖學,示我大全。學絕道喪,千載棼棼。天篤夫子,握會之元。泝程而周,再復渾淪。何名渾淪?溥博淵泉,直指本體,挽漓而淳,孰惑寓言?孰惑其禪?惟此天理,二途判然。師於救世,可謂元勳,念功考德,永護茲墳,毋毀支木,以傷其根。嘉靖元年正月

    明孝義處士程君用衡墓誌銘

    嘉靖甲申,甘泉子蒞教南雍,開觀光館,以延四方遊學之士。祁門有儒程生鎬肇來從遊,問聖賢之學。乙酉丁亥居觀光者逾半載,志行確確爾,甘泉子賢之。其明年戊子,復遊於新泉精舍者三閱月,前之確確爾者,廓廓爾!於時甘泉子已貳天官之卿矣。既退修於維揚之行窩,三月而復來,誓若不可反焉,又益賢之。問曰:「子之世德,豈有自乎?」對曰:「吾祖用衡府君諱樞保,號燕巢夫者,世所謂孝廉也。九歲而孤,不嬉戲,好讀書,勵廉恥,敦禮義,力孝友,睦族黨,賑饑貧,棄舉業之習,不詭於俗,獨追古人而從之。給事中汪庶民、王等上其孝行於朝,以孝義貤之官,詔有司優禮焉。篁墩學士修統宗譜以貽之,不受,曰:『不可。不同而強同之,是亂宗也。』」甘泉子曰:「吾知其有所自也。夫然而祖之上,又有自乎?」鎬曰:「燕巢府君考載熙公而祖還春公,曾祖於儀公、高祖仁山公。仁山公乃奉皇祖誥敕,保障番昜。詔封功臣,弗就而逃之淮西,世所謂明哲者也。」甘泉子曰:「是宜其有是孫也夫!」鎬曰:「夫鎬非能然也,乃伯父壽官景,仲父義官昺,克嗣祖德。吾家君晟也,隱德業儒,遣鎬遊學,必如孟子數載無歸,以成大賢者。」又曰:「吾祖生於  年 月 日,卒於  年 月 日,壽七十三。初葬於下村,改葬於還村。嘉靖乙酉,又與配於氏改葬於東坑象鼻之原,石未有銘,敢以丐於先生。」甘泉子曰:「吾不輕銘人墓,以若子暨孫有若祖,得無銘乎?」孫男七人,自鎬之外,曰錧、曰鏡、曰鐫、曰針、曰錡、曰鏻。銘曰:祁門善和,有偉一賢,脫去凡俗,獨進古人。古人維何?維孝維義,不苟不詭,言行毅毅。生勿兒嬉,孤鞠母氏,形影相弔,爲命一致。維孝於親,維義鄉閭,維以溫清,維以恤飢,維執不求,維公不私。母節未表,徒步京師,精誠感動,遂以孝聞。天子有嘉,詔貤之官,家政克施,外內服從,人亦有言,司馬之風。維土有蕃,維木有根,世而不信,請厥孫。

    明中奉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右參政項公墓銘

    刑部貴州清吏司主事屠君應?狀其嶽翁江西布政司右參政項公之行,以公之季子刑部主事錫來請銘於金陵新泉之館。狀曰:「公諱經,字誠之,別號怡庵。其先洛陽人也。九世祖宏度,宋亂避地家嘉興。宏度生儀甫,儀甫生伯通,伯通生達卿,達卿生永原,永原生邦,邦生衡,世有令德,閼而弗施,遂生子忠。忠舉進士,爲刑部主事。土木之變,從英宗皇帝北狩,歸而進郎中,累遷至兵部尚書,有大功於西邊,還定荊襄,卒諡襄毅。性剛果,身數犯難,以能保功全身,既卒,詔錄其子若孫爲千戶,世世弗絕。配鮑夫人,生二子,長即公,次曰綬,惟先生幸畀之銘,以光於前文人。」又曰:「公生而哲靈也。八歲學記誦,即善記誦;少長學文辭,即善文辭。比弱冠,以蔭爲太學生,即又試右太學諸生。成化辛卯,舉順天鄉試,越七年丁未進士。」又曰:「公始授南京福建道御史,奉命簡閱內庫,循固實,稽羨餘,內庫豪貴無敢冒利者。又視南城,而南城無敢夜聚。按江表而江表寧。上章論利害者凡十有一,皆曲盡事理。升知太平府而太平理。曰:『惟時建康之南屏,實惟國家之股肱,獨不可使彼民貧。』乃身?循之,流亡來歸者萬計。彭中丞禮、邢御史鳳交薦於朝。惟先生幸畀之銘,以光於潛德。」又曰:「公奔襄毅公之喪,太平民留者塞道,公泣而諭之,乃稍稍引去。公乃兼程馳回,悲殞號極,幾不生,凡六日,而後食飲。即食飲,人弗強之,猶弗食飲也。其孝有如此者,惟先生之銘是祈。」又曰:「起復,移治臨江。臨江壤接袁、筠諸郡,土寇出沒其間,前有司率玩暍養患,民無休居。公憫曰:『夫臨江與太平異也,寇弗擊,民弗寧。』乃立捕諸豪賊百八十人按之,一郡肅然,夜戶不扃。逾年,臨江大飢,米石千錢。有司方請賑,公曰:『民飢就死矣,必請而賑,斃將何待!賑而弗請,罪在太守,太守寧以一身活數萬人。』於是發府庫金數千,建和糴之法,民賴以存者無筭。時監司督賦方急,公入諍曰:『化理民命爲重,民憊矣,以杖驅之,是束羊加石而沉之淵,直速死耳。民盡死,賦從何出?太守死不奉命,太守死不奉命。』監司怒。繼而歲大稔,民感之,各思報德稱賦,灑灑然入恐後矣!卒爲諸郡先。其仁愛感格如是,亦足銘矣。」又曰:「方逆瑾擅權,吏多入賂,公弗賂瑾也,瑾怒。或以告公,公曰:『乃人各有志也,彼烏怒?即怒,吾命耳。』卒弗賂瑾,然心知禍之將及也。尋又移治汀州者期月,政盡舉。瑾怒甚,乃卒檄致仕。公致仕,汀州民留之又猶臨江也,已乃夜遁去,瑾怒益甚。時公弟綬爲千戶者,進指揮矣,又從徵廣右有功,於是矯詔縛綬編戍遼陽。居無何,瑾誅,諸賂瑾者皆敗。臺諫薦公抗直可大用,公曰:『吾乃今可休矣!夫人處世,倏若飄風之過耳,吾五十餘矣,吾寧千里爲吏,俯仰人作強壯態,吾孰若林皋自怡也!』乃自號怡庵翁。具疏請老,上允之,授江西右參政。蓋致仕又十年而今上登極,又七年,大禮書成,俱推恩天下,詔兩進階至中奉大夫。其節介恬退若是,又可以銘矣!」又曰:「公教子嚴而有方,嘗曰:『夫起家者,猶治田爾也。吾先有厚畜矣,至我襄毅公闢之樹稼焉,而守於予。夫善守未必有終也,小子識之,其毋忘爾祖矣!』」又曰:「襄毅公遭讒屏居,公時雖少,亦夙夜抑畏,懼貽襄毅公憂。比爲御史,而弟綬以指揮署蘇州衛。公令綬奏署嘉興,所以侍襄毅猶己在。綬亦善事襄毅公,無弗若公在也。襄毅公卒時,又有幼子矣,公周悉撫愛,訖有成立。襄毅公廉無所遺,即少有遺,公盡分授之,弗私也。初公爲舉人,居鮑夫人喪,比又居襄毅公喪,皆善執禮不隨俗,其子弟無敢弗執禮、居喪隨俗者;乃昏娶不論財,其子弟無敢論財者;居常不私謁郡邑,其子弟無敢私謁郡邑者,是宜若可銘也。惟先生幸畀之銘焉?」甘泉子曰:「予觀於狀,而知參政之賢,賢於人人矣。是故本襄毅以達宏度,表世德也;本之學藝,昭才異也;簡閱按視,爰有章奏,明經濟也;紀太平臨汀,彰政理也;賑濟而以身易民命,仁之發也;奔喪表孝,誠也;三郡之民遮道以留著,遺愛也;遇禍濱死而莫以賂免,節介也;起廢引退,可爲而不爲,廉也;謹事父兄,成化子弟,文知武勇,以裕於後昆,善作述也。足以銘矣!」公生於景泰壬申,卒嘉靖己丑,享年七十有八。娶趙氏,繼田氏、王氏。男三,長鏞,千戶,今從徵交南,次鎧,鴻臚序班,次即錫。女三,長適南京左府經歷呂言,次即適屠主事應?,次適太學生沈惟[鍔]。孫男四,元淳、元深、元淙、元涍。孫女七。墉等以  年 月日葬公於  山之原。銘曰:奕奕項氏,右於嘉興,有宋宏度,避地來寧。儀甫、伯通,乃生達卿。永原、邦、衡,遂發忠生。七葉令德,德蓄而植,植久以深,厥果乃碩。忠寔襄毅,仕功永錫,帝褒世官,以報顯績。是篤參政,生則靈穎,曾蔭太學,遂舉兩省。爰擢柱史,三州是領。上旌下歡,赫赫整整。救民發廩,維以身任。監司有尤,天與大稔,民爭入租,報德孔牣,我哺我蘇,父母我軫。罹時孔艱,逆瑾煽權,弗從衆賂,竟以禍延。公曰:『去已!又何難焉?』即以夜遁,民莫攀轅。邪誅正釐,臺諫薦之,公曰:『可休,林皋自怡。』上疏陳乞,遂獲所私。厥胤文武,餘慶是貽,庶美具有,厥自奚取?克施有政,君臣孝友,孝友於家,式訓善守,以子弟材,罔有間口。維山有原,維水有源,維公幽宅,以千百年。

    明贈吏部郎中鄠南蘇公配封太宜人趙氏墓誌銘

    志曰:父子之愛,天性也。以天性相感,豈有窮哉!故父母之生子也,愛其生矣,必欲長養之;既生而長矣,必欲教成之,以達於貴顯。夫然後父母之慈愛以盡。人子之報其父母也,既溫清定省以安其體矣,又必欲怡顏承志以歡其心。體志安矣,必欲備物顯揚以尊崇之,夫然後人子之孝愛以盡。是故慈孝相感,皆天性也。吾於蘇母趙太宜人者,其有徵哉!其有徵哉!趙太宜人,故河南鹿邑望也。曾祖爲福建參政,至祖斌隸戎於陝西西安前衛,父逸庵升,母劉氏太宜人。生而靜貞溫穆,端凝自持,不逐羣女嬉笑,力女紅以爲常。笄而言動益謹,暗合女誡,父母選擇以歸贈吏部郎中鄠南蘇公文通爲元配,生一子,工部侍郎民。謹蒙養,勤訓以義。能食,則曰:「以禮食。」能言,則曰:「毋妄言。」及就外傅,則曰:「若日何學矣?」必曰:「必若古之人某也,必若古之人某事也,必若古之才子弟某也,某事也。」弱冠舉於鄉,而鄠南公卒,則曰:「毋擾爾以家事,予其宰之。夫學以志先,毋以事奪爾志。爾志於學,以振爾業,用光於爾早世考。」故民肆厥學業,榮舉進士,知榆次。榆次健訟且善謗,則謂之曰:「兒,爾無劇之患,患公與清耳!惟不私可以息訟,惟不貪可以弭謗。」乃邑大治,大著賢能聲。起爲兵部主事,忤權奸,謫播州桐梓驛丞。太宜人則諭之:「爾毋以我棄官。臣之事君猶子事父,父命不可違,矧君命乎?其勿我係念也。」及權奸誅,召還爲工部,更吏部,由主事歷員外郎、郎中,處銓曹地以嫌,然而無間言,皆宜人謹扃鑰、察內外所致。以故及民爲太常、爲太僕、爲光祿、以登侍郎,輒有清譽,非所謂生長教成以達於貴顯,慈愛之至者耶?自民之令榆次、爲主事、員外郎、郎中,歷兵工吏之曹、太常、太僕、光祿公卿之陟,未嘗不迎養左右,晨昏不離。故由太安人晉太宜人,服命、服享,祿養幾三十年,志意謙謙,人曰:「賢哉!母也。」己丑秋,病胃矣。蹔止復作,作止無恆。民更醫嘗藥,祈哀於天子,欲假晨昏須臾,就養母疾。既母疾不可以遠歸,且留醫於京師,冀日愈。期明年得三品誥命致尊榮,以報生成之恩,遽意再期不起,卒卒於官邸,命也。非所謂既安其體志,而欲尊崇顯揚之,孝愛之至者耶?非所謂天性慈孝之相感者乎?非惟天性之相感爲然爾也,人合之親亦有之。方太宜人之歸鄠南公,鄠南公性嚴急,尚儉勤,又好賓客,太宜人課僮作,督女事,警惰節費,以適鄠南公之心,飲燕之饌,如夙具,又豐約中禮節,鄠南公曰:「吾得相矣!內助順而良。」又推鄠南公之孝,以孝蘇翁、潘姑焉。既結縭即事中饋,晨昏起居,縫紉烹調,柔暖以適其體,甘脆以適其口,候顏色,知嗜樂,以適其性。舅姑鹹謂曰:「孝而恭。」潘臥病三年矣,太宜人躬致食飲湯藥,毋或弗虔,潘感焉,臨終執其手曰:「吾病良自苦,且苦吾新婦,新婦甘苦久不衰,真孝哉!真孝哉!願天畀新婦,得孝婦如新婦。」及太宜人視侍郎之婦王如己女,王嚴婦職,則亦如太宜人然。至其孫幼平之婦,王則亦如王之式法趙宜人者,非所謂人合之親,夫妻姑婦之相感以愛者耶?非惟夫妻姑婦人合爲然也,至於上下主僕之相感亦有之。太宜人既宰家務,臧獲男女之指衆矣,推恩撫育,軫其寒飢而食衣之。男女之僕鹹盡心力作,弗怨弗惰,比終之日,鹹哭盡哀,如子喪父母然,非所謂上下相感以愛者耶?同鄉太僕許子以狀告天秀之同年甘泉子,甘泉子曰:「甚哉!予觀於家,姻戚上下之相感以其心,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謂國天下之難治平,豈不謬哉?豈不謬哉?」乃爲之銘。太宜人生天順己卯六月五日,卒庚寅八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有二。某月日歸葬某山。有女一,適士人何江雲。銘曰:曷觀乎母?以慈以教。曷觀乎婦,以順以孝。奉上逮下,勖乃家道。尊榮後延,其弗少延以待也。於乎!匪天,求安爾阡,以表其賢,於千萬年。

    明封宜人劉憲副配周氏墓銘

    嗚呼!惟茲同年廣右憲大夫督學劉子介夫節之配敕封宜人周之藏,甘泉子銘之。或曰:「婦行不出捆,子之銘之也何居?」甘泉子曰:「吾有徵矣!吾有徵矣!吾上以徵諸其夫子,下以徵諸其胤嗣,是故上徵盡婦矣,下徵盡母矣。如其銘!如其銘!」銘曰:大庾周,周司馬胤,以僞漢來歸順孝文,顯祖時昌。丁酉春,宜人降?。惟宜人,範母易,生柔淑,惟貞默。閒內則,迪婉從。擇好逑,督黌公。儼如賓,射儉勤,致孝敬,太宜人饌,必躬食。祀豐潔,簠簋飭,睦而姻,及娣姒,趨爾榮,讓厥美。相督黌,力爾學,凡捆內,鹹予託。親饌飲,腆奉賓,御妾媵,恕以仁。教男魯,爰及婦,有義方,閒女道,惟督黌。發省解,登乙丑,聲始大。爰筮仕,司馬曹,載迎養,謁婦勞。以直出,令宿松,將母祝,舟反風。助政理,嚴內外,杜幸門,赫聲譽。守慶德,侍姑從,僉憲川,母歸榮,副雲南,宜人養。念垂白,無遐往,嬰奇疾,既訣面。遷廣右,不期見,子魯音。適夙肖,命擇師,陽明教,聞養心。亦暝坐,原喜怒,知心過。朝聞道,可夕死,卒庚辰,四月朏。兆楊 ,天竺山。孟冬望,稱高墳。

    明東園林君配鄭氏合葬墓銘並序

    莆田林子守新會教諭,有雅於甘泉子,因湯生□以狀告曰:「?也不肖,幸少成立,舉於鄉,以至今日,先考妣成之也。惟吾考熥彌睿東園翁也,生於正統之己未五月六日也,卒於正德癸酉七月之廿八也。惟吾妣鄭氏錦有章也,生於正統戊午二月廿九也,卒於弘治戊申仲冬之十七也。妣之葬也,在甲寅;考之葬也,在乙亥,其同塋在常泰裏侖山[之]麓也。鹹有潛德,久而未銘,?與伯氏在,足恥也。蓋若□待子之筆而後快於心也?」甘泉子曰:「是孝子仁人之心也。吾與之善類也。」乃視狀而銘之曰:維林氏,甲於莆,詹事披,居澄渚。產孔子,牧九州,端州裔,徒城都。及五世,烏石徂,瀛嶽準,進士髦。三進士,出同胞,及洪弟。洪武初,辰遺愛,懸靴樓,生完孝,聞鄉閭,終不仕,曰潛夫。再世隱,東園高。惟東園,少業儒,棄舉業,稱士豪。孝繼養,念劬勞,事繼母,愛敬俱,喪致毀。六十孤,弟少則,友兄模。直道行,秉禮居,謹暗室,斥佞徒。非賓飲,絕公廬,屏玩好,淡自娛,惟詩禮,傳厥家?。工吟詠,三千餘。厥配鄭,胤南湖,閒女德,性淑柔,寡言笑,動則姝。相夫子,家理敷,致婦道,孝舅姑,事繼乳,針澣澡,睦娣姒,恤有無,或少失,輒引辜。理中饋,潔酒餔,奉賓祭,自竭輸。內政舉,外德孚,嚴母訓,教二雛,成厥季,翀、雲、衢。主捆內,閾不踰,病且革,卻像圖。生並美,死同區,侖山高,埋雙瑜。有考德,銘斯諏。

    月林陳君配湛氏墓誌銘

    辛巳四月二十二日,聖主龍起藩邸,入繼大統。五月二日,部檄以欽命起取若水於西樵山,予往告別縣大夫,因過石灘,哭從姑母於陳氏。姑丈月林居士哭之哀,予益哀,予輟哀飲泣,慰之勿哀,愈慰愈哀,愈哀且病。予告曰:「病矣,勿哀。」猶益哀益泣,言曰:「而姑負矣,無及矣!若得子之銘,雖死猶生也,雖哀可慰也。而姑自十七而歸於予,歸予以而家迍難也,無所利於一財。吾念之,相敬愛益篤者,徒以而姑克勤儉、孝舅姑、和妯娌、恤(藏)[臧]獲,且與予相接賓敬,生平無有悖戾,如斯而已矣。」又泣曰:「若得子之銘,死安而生慰矣!予將以嘉靖改元正月  日,葬於肖塘頭石井山祖墓之側,予死將同穴焉。庶乎生順而死合矣。」姑生天順四年七月十七日,卒正德十六年十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有二子男,天與、天瑞。女一,許龍門功武廖氏子。姑乃伯祖汶之季女,出於元德慶路總管府治中露。月林,鄉善士也,諱耿,字克明,世居石灘,洪武初郎中某之後。若水乃拜而銘之曰:惟夫哀慕,惟婦盡道,生死愛敬,可謂無負。傳雲「夫婦,與知能行」,考於斯道,其足有徵。

    明莒州守楊君配湯氏宜人墓誌銘

    宜人姓湯氏,諱淑,字淑先,嫁爲莒州守楊君舫弘載元配,生明景泰四年癸酉正月一日己未卒,嘉靖五年丙戌八月二十日辛未,享年七十有三。以嘉靖七年戊子閏十月二十二日庚寅,葬於邑城西一十五里虞山之下湖村之原,與莒州居同穴。宜人無子,抱叔奠次子育之,名曰似。卒而別室生子曰儀。女二,適周氏、沉氏。儀槁形疏服走白下,跪告於甘泉子,願丐之銘曰:「吾母湯也,自十世祖均瑩贅常孰唐浦之瞿而家焉,而曾祖景德,而祖銘,而考禮,世傳詩禮,而兄滋發身大學,而溯於五世祖鎬避兵以家江陰,而Y於觀察使左遷宿州司戶公育也。以極於上黨之宗,世有積善,是故吾母亦逑世德焉。吾母之歸我楊氏,我祖安州守東溪府君爲我考莒州府君擇配,必以世德之家,如吾邑之湯乃可,且吾楊自唐叔虞而後伯僑,而東漢之華陰,今吾邑陳墩太尉伯起之祠,實號餘慶。吾曾祖貽谷先生福、谷堂先生宗,積德以發於集,始舉進士,後必將益大。今吾子舫也,有異質,事業未可量,其可不慎爲擇配耶?及吾母湯既歸,吾母能畏慎孝慈,克修內教,不以家世財雄,而加我儉樸之族,乃盡去華靡,以就儒素。至於烹飪紉綴,雖既貴猶身任之,年踰七十,紡織或至夜分。每事必有常度,未嘗以盛衰爲豐儉,雖事變倉卒,而不見有煩勞驚窒之容。幃服整潔,興居閒靜,雖至親愛子姓,莫不望而畏,君子謂之儉矣!勤矣!盛德矣!」又曰:「莒州府君未第時,或有講習之會,典籍之費,上既不敢瀆吾祖考妣,而下又恐汨吾莒州府君之心,紡織不繼,至盡脫簪珥以資其用,故上下兩不煩而事舉。自少至老,凡交遊手札、往來文籍悉藏之,雖隔數載,求之無有遺者。平居與莒州府君處,若對大賓然,未嘗有戲言惰容。君子謂其妻道之順矣。」曰:「安州府君治家有法,祖妣李宜人性復嚴重,而湯宜人爲之冢婦,旦暮必率諸妯娌謁候起居。歲時祭祀燕享,率先趨事,禮文既著,而上下各安,家庭斬斬,無有違言。」又曰:「弘治庚戌,莒州府君會試禮部,李宜人忽構疾,吾母湯也,親供湯藥,左右扶持,衣不解帶者兩閱月,憂勞憔悴,人不能堪。諸女婦或欲趨代者,悉遣之,李宜人諭令少休,則曰:『諸婦皆夫在,能分外憂,服勞多矣,吾爲婦,夫遠遊,未知姑疾苦,小小勤勞,皆婦職之常,尚誰讓耶?』比疾革,李宜人執吾母手,仰天而嘆曰:『吾昔奉先姑繆宜人頗盡心,繆宜人謂曰:「吾願新婦,復得賢孝婦如新婦以相報。」今果然矣!』泫然泣下,就懷中出金珥一雙,令付莒州府君曰:『若相吾面也。』自後每一見之,與莒州府君輒相對悲泣,凡十五載如一日。莒州府君卒,痛不自勝,遂以石匣盛珥,埋於墓下,君子謂其婦道之克孝,雖死如生矣。」又曰:「儀,別室子也,自脫襁褓,與諸女兄處,凡服食撫弄,必以先於儀。人或疑之,宜人笑曰:『非謂嫌於嫡庶,男女之分固當爾爾。』莒州府君謝世,儀也時方弱冠,猶未知向學,且事迷繆,家日屯蹇,無所聊賴。吾母湯嘆曰:『無財而有人,束皙且不以爲憂,人所慮無良後爾!』戒儀謝絕雜賓,屏居城南耕舍,盡發祖父所遺典籍,程而課之,視進退爲喜怒,以有今日,幸不爲廢子。君子謂其教子之愛,而知勞其克慈矣!」又曰:「先宜人處娣姒僮婢,極加恩顧,勉其善者,而懲其有過,俾鹹有成,無或棄墜也。昔先大夫莒州府君,嘗建道端堂於邑城南,爲耕讀之所,僮婢聚千餘指。吾母悉身先,爲務本之業,衣食未嘗不均,有力勤者必勞之,曰:『此衣此食,皆出汝輩也。』尤厚恤之。君子謂其御下之嚴且仁矣乎!」甘泉子聞之曰:「宜其銘諸!宜其銘諸!夫閨捆之言不外聞,吾孰徵信哉?信子而已爾。若吾子者,豈有美而不述乎?與非其美而述之乎?弗仁弗孝,君子弗爲也。且婦人德罔由見,見於厥子。嗟嗟夢羽,昔從予遊南雍,吾視之,見其衣縞懸鶉,及登進士而不改。以能脫其靡俗,知其母教之儉矣。勵志學古,不移於氣習,雖及貴,猶進進而弗自滿焉,知內教之素勤矣。視其愛湯宜人,如生己者之孝矣,又以知湯宜人之愛之如己出者,其慈矣。視夢羽之迎養其二寡姊之悌,而知宜人之愛女若子無貳心之所感,信甚慈矣。視其既登進士,卑卑而與士者齒焉,知宜人之教以謙矣。夫是五德者,予於湯宜人之美有考信焉。予雖久不作銘文,其能勿銘乎?銘曰:匪蠙也以孕珠,惟蜾也以氣化,而肖之。生之難,孰與成之難?謂生成一本,而又何間焉?考信厥成。如其賢!如其賢!戊子九月 日

    明贈承德郎刑部河南清吏司署員外郎主事盧君易庵配贈安人俞氏合葬墓誌銘

    君諱和,字廉夫,姓盧氏,別號易庵。其先涿人。宋治平間有曰實者,爲吳縣簿,始自臺郡遷居東陽之邪溪。七傳曰大振、大成者,聯姻宋室,爲郡馬。廉夫,大振之八世孫也。高祖松齋,德者還珠,曾公鶴齡爲作傳,載在實錄。曾祖元定以仲子貴,累贈中議大夫,贊治尹,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祖諱章,父諱洙,皆潛德弗耀。易庵生正統庚申二月初六日,卒正德乙亥七月十七日,,壽七十有六。配俞氏,諱玉,生正統庚申九月二十四日,卒正德甲戌七月十一日,壽七十有五。越厥三年戊寅正月三日,合葬興賢之桐山,祔先塋也。又三年,以其子湖廣參議煦貴,贈易庵承德郎、刑部河南清吏司署員外郎主事,母俞爲安人。又五年丙戌,煦俾其子堯俞拜狀於甘泉子曰:「先君人品高,豪巖不羈。少遊南都,與魯都諫諸公同從羅公崇嶽習舉子業,爲文尚理致。既將有成,遂棄去,遨遊四方,歷覽名勝,以大所見聞。歸而志氣益高,遂輕世肆意,漠乎不知天下有外物。以先大父誤斃於庸醫,自憤激,旁通內難,究極旨歸。由是醫道聞於海內,以是全活者衆。所著有州溪纂要、食物本草、儒門本草,行於世。遊姚江,見海塘高僅尋丈,嘆曰:『一旦海嘯,居民其皆魚鱉乎!』後正德壬申秋,海水暴漲,溺死者數萬人,人始服其先見。邑中患火,先君曰:『盍磚其墉乎!』遂磚其廳事之墉,得免患者再,由是邑人及旁邑人皆效之以免患。交遊遍海內,至名公卿多折節下焉。惟孤煦也舉進士,由長垣令遷刑部雲南司主事。先君兩寓教曰:『人孰不願高,福則有分。吾見之真矣。且爾以進士差者二年,一毫無犯。爲縣三年,家不自隨,冰玉自清,保全萬姓。受旌七八,而僅得此升。人爲慼慼,我獨坦坦。夫司事愈繁,獨不可愈著政聲乎?汝其最盡厥職哉!』孤謹奉以周旋,用能保其終。嘗上書論時弊於謬令樗,幾六千言。一曰:量田土,均賦役,返水夫。二曰:禁盛畜婢。三曰:革吏奸。四曰:急救荒,興水利。五曰:正風俗。六曰:聽訟先乎其大者。七曰:尊禮耆賢。八曰:檢例以附律。九曰:崇丹溪醫學,革永寧巡司。十曰:寬徵科。繆侯多所從可,而量田之利至今賴之。又篤孝友,財產悉以委諸二弟,獨拳拳以賙恤爲念。自幼習鄭氏家範,慕而敘梓之。欲聚同堂而下爲同居,遭回祿而寢。又欲效范文正公爲義田義學,未就而卒。」又曰:「吾妣俞也,宋待制獻可之裔。世居邑之石潭,遷竹園。性貞靜勤儉,自奉甚薄,不喜華靡。凡有饋遺,輒不苟取。自孤之領鄉薦,登進士第,及拜尚書郎也,未嘗喜動顏色。事姑以孝,遇下以恩,處妯娌以和,庭無間言。先君遊居,內助賴焉。遇祖曾高之祭,祭必潔,忌祭必爲素服蔬食。子姓守之,遂爲定規。生不肖孤與女弟敬,適縣西金權。孫男三,堯俞、堯亮、堯工。曾孫男仲文、仲武。會孤以湖廣參議奉敕提督太和山,並分守下荊南道,廉管撫民,奔走於外,墓久未有銘,惟先生念俞也亮也之在門下,幸畀之銘焉。」甘泉子曰:「可銘也。吾聞古有盧醫扁鵲者,受訣於神人,能視垣一方,人以神其醫。廉夫豈非其儔耶?何其子勇退全節,其孫好學,向上古人耶?夫土之厚者,其生物必蕃。今以其子若孫如此,可以知君之所蓄矣。可銘也。」銘曰:醫有陰德,矧茲衆懿。以懿而家,宜家而媲。而黨而裏,而孫而子。土厚而蕃,天地則爾。不弛厥蓄,以求多祉,於千萬。戊子十月 日

    明故封宜人吳嬪何氏墓誌銘

    惟茲封宜人吳嬪何氏之墓,以玉?陸侍御狀來懇甘泉子銘之。或曰:「曷氏焉?」曰:「明本也。家故仁和之唐棲也。」曾大父源也,大父銓也,父瑛而母衛也。敦本樂常,家用阜康。」「曷嬪焉?」曰:「明歸也,從夫也。何之生也,厥諱妙清,稟茲淑質,莊順貞靜,習於女誡,工於纂組。及笄,閒於姆訓。厥父母愛焉,必擇所歸,曰:『惟時鄰邑德清慈孝之裏,吳氏子庠生江者,英聲隱隱,弱冠也,庶可與爲匹乎!夫吳,巨族也。且承其先考大夫禮部司務君之懿,先祖承事府君之緒。』遂昏姤焉,以歸從岷。從岷者,領弘治乙卯之鄉薦,登丙辰之進士,即吳氏子江也。」「曷封諸?」曰:「以夫貴也。有內助於江,江以進士拜刑部主事,壬戌考績也有封。及遷員外郎,甲子覃恩也,再有封,由安人以進宜人焉。」曰:「夫婦言不出捆,曷銘諸?」曰:「以其狀也,以其夫也,以其子也。曷謂以其狀?狀曰:『宜人來歸中壺,雝肅愛敬,匹休爲順,重闈且慶,鹹得歡心。四喪哀致,罔踰情文,爲孝。羣從妯娌,外內僕御,以安以樂,爲睦爲惠。敬姻黨,爲禮,施鄉鄰,爲義。衣必澣敝紐綴,食必素虀,爲儉。業必女紅,弗替寒暑;爲勤。』曷謂以其夫以其子?其夫子蒞政於內外,聲則赫赫然。其嗣子游於庠雍,學則飭飭然。從岷曰:『吾非獨能爾也,夫有所助之也。吾自刑曹出僉江西之憲,再補河南,參議山東,副憲山西,而參河南之政。宜人或從任,或留居所,至扃鑰肅嚴,言笑不聞,褻俚不出口。聽讀書史,則識其嘉言善行。及爲政,必舉以相勖。聞政事之疑,必曰:「得失當如是。」臨利害,決去就,曰:「義當如是。」以致規諷。故江之居官,獲保無大戾者,宜人之內助也。』同慶曰:『吾非自能爾也,夫有所教之也。昔我母子阻於巨寇,不獲從我家君於山之西東,奉母以居。母戒曰:「制家之用,惟家之量。勿嬰父念,以敗厥官。」故於吾三孤也,恩不弛教。曰:「愛也、慶也,穎而愨,請俾學文焉。恩也幼而?,請姑學禮焉。」飭而勿弛。愛也、慶也,惟是先世不墜之緒而加諭焉。所與賢,則曰:「汝不如若人耶?」所與否,則曰:「汝復與若人耶?」所業勤,則爲欣欣焉。業或惰,則爲慼慼焉。故兄弟凜凜自效,至於今幸不大墜家法者,母宜人之教。』」宜人生五十有七年,始於成化辛卯之正月二十七日,終於嘉靖丁亥之十一月十七日。子同愛,儒學生;同慶,國子生;同恩早夭。孫男:期大、期義、期友、期典。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其裏灌澤之原,祔大參之壽藏雲。甘泉子曰:「夫天地之間,物必有所本,有本然後有所歸,有所歸然後觀其華,觀其華然後可以考其實,考其實然後可以究其終始。是故氏以明其本也,嬪以明其歸也,狀以明其實也,夫以明其婦也,子以明其母也,夫然後有生之道備矣。故志而銘焉,以章其幽也。」銘曰:觀爾本支,敦與爾歸。與觀爾歸,敦與爾貤。於夫觀妻,於子觀慈。誰其狀之?衆懿思齊,玉?來遺。爲女者師,我觀銘詩。戊子十月二十日

    明故禮部精膳清吏司主事臧君墓誌銘

    惟茲故禮部精膳司主事臧君賢徵應奎之墓,其弟應璧,以其友德安推官韋希尹、庠生蔣雷卿狀來請銘焉。甘泉子曰:「於乎!吾忍銘吾賢徵哉?於乎!吾忍才銘吾賢徵哉?於乎!斯道之在宇宙,何其得之難而喪之易也?孔氏之門稱德行者數人,顏淵短命死,冉伯牛則以疾死,閔子騫不死,則亦孤而不祿,何耶?豈所謂天之小人耶?而當其時,盜蹠橫行天下,日殺不辜,而幸老死,豈所謂天之君子耶?天之於善惡人,其有意耶?其無意耶?餘求志聖人之學者於天下,僅百數人,得其門者幾人。其在湖州,自吾賢徵之外,有若評事韋希尹商臣,有若刑曹唐子正樞,陳忠甫良謨,其在廣之順德,則有若儀制主事張景川澯。澯與應奎以諍禮跪門,同死於杖;商臣以言禮刑落職靖江丞;樞亦以論大獄禠職編管;良謨雖不死,亦病且去二年,瀕死乃不死。然則天之於善人,何其恝然耶?而世之人有生而積惡,日惟不足,以至公相,而老死牖下,又蒙身後之澤者,何耶?天果有意福之殺之耶?其無意耶?於乎!若臧張二子者,其偶自死耶?其天死之耶?天耶人耶?然則吾之於吾賢徵,其忍銘之哉?若賢徵者,其果可以死之也。」韋子曰:「奎也少稟天聰,丙子舉鄉薦,丁丑舉進士,以父喪去。及授南車駕,尋以庶祖母喪求去,例不得承重,猶執私喪三年,以重所自出。其孝如此,可以死之乎?」蔣生曰:「賢徵之事親也,吾嘗偕出焉。歸不過期,途不廢業,曰:『家君所程也。』母氏病痰,憂形於色,旁求名醫,療必親焉。前母之墓,過必瞻拜悽然,乃去,可謂孝矣。是未可死也。」又曰:「同泊邑城,見旁郡之流民老稚過者,傾粟與之,不顧晨炊。其仁如此,可以死之乎?」韋子曰:「賢徵恭儉不踰,見人之善,惟恐不及,色爲?然。其惠宗族,雖患難孤嫠弗遺焉。其賢固未可死之也。」蔣生曰:「賢徵爲之車駕留都,憤中官以進貢索多船,利私載,則爲裁抑。遣卒譁焉,則叱左右執之,乃遁去。勢力者謀造舟之利,以糜金害民,則出身拒而沮之。其正直剛方若此,顧可以死之乎?」又曰:「賢徵心地光明而義氣充實,嘗過文廟廡下,慨然嘆曰:『吾輩歿亦當俎豆其間乎!』及官禮部,學於甘泉先生,得知行並進、體認天理之說,而惓惓於雷卿之未聞也。如其無死,所至可量耶?」韋君曰:「賢徵聞先生之學,曰:『吾欲終身得所宗,執弟子禮而受學焉。』」甘泉子曰:「於乎!若賢徵者,豈易得哉?使假之年,以其忠信不欺之心,篤其志以往,擴同體之仁而全歸焉,且爲天之孝子矣。其可死之哉?其可死之哉?天之意固不可得而知矣,吾獨忍不銘賢徵也乎?」賢徵號損齋,生弘治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其不幸而死,爲嘉靖三年八月四日也。世居興城。曾大父和,贈工科給事中。大父瓛、父維,副千戶,贈如其官。母黃氏,封太安人。妻嚴氏,封安人。嚴嘗割股和藥以療賢徵之疾雲。臨絕,其從父太學生志觀視之,索筆書雲:「不當與弟應璧異居。」可以觀弟友矣。子二人,長繼英,次繼藎。女二人。銘曰:大道渾渾,胡生之難而覺之難?成之又難?胡三十五年,以身殞損?胡然其人?胡然其天?亦已焉哉!死而知性,不亡者存。戊子十月三十日

    蘇母朱氏孺人墓誌銘

    蘇母朱氏諱大娣者,新建令尹朮之母,陽朔明倫坊庠士鈺之女,雲南阿彌州守鉞之侄,義官啓亮之孫也。早尖父母,育於祖母張。啓亮以大娣慧而賢,甚鍾愛之。及其長,則曰:「此孫聰敏,言文而動矩,貞於爲道。配惟其賢,不惟其族。吾族雖富甲吾邑,此孫不宜與富而庸者。蘇氏雖中貧,而世家,庠士昌,其纔可妻也,宜與之。」及歸蘇氏昌,脫去富習,翼翼小心,以奉翁姑。敬以事上,恩以遇下。族之妯娌,以及鄰里之婦女,罔不和睦,鹹稱曰:「賢富而能貧,獨古有孟光哉?」遂佐昌業儒二十餘年,不倦益虔。弘治丙辰歲,家遭回祿益窘。乙丑,值九溪土兵討思恩岑俊之亂,道經陽朔,放縱掠殺居民。母從昌將避之於姻家,行四十里,逢其衝,一時夫妻子女各鳥獸四散,匿山溪間奔命,幸而保全,又益窘。昌遂權爲計利之術,貨殖於嶺之南,失利,又益窘。祖業傾盡,無立錐之地。翁喪不能葬,假資於外叔父鉞、鐸以襄事。姑黎年七十,子女皆未婚娶。母則爲親操井臼以爲養,紡績以爲衣,苦節甘貧不少屈。教子朮讀書,必伴至二鼓乃息。五鼓親爲起,然燈使之興讀,以爲常。日禁其出,曰:「汝同富子游則惰,同蕩子遊則廢,汝出何爲者?」課其長子朮與女子,皆以勤儉。少有怠肆,則撻之流血。常曰:「富貴勤儉致,貧窮懶惰生,可不鑑諸!」於巨家有子皆來求婚,必有願嫁歸焉。曰:「此人家貧而行不可及,安知其異時不復富乎?」正德丙子,朮中鄉試,皆母教誨之力也。朮爲廣東英德教諭,迎養於官。時督學莊渠魏公移文取朮居書院,講論道學。拜辭而行,母戒之曰:「敬謹便是道學。」嘉靖乙酉,母歸陽朔,朮赴會試,得進士第。陳情歸省,不允。觀政戶部,差往南都勾當,便道而歸,父母相歡也。朮欲終養,弗從。拜江西南昌府新建令,蒞任四月餘,母訃至。終於嘉靖戊於十月十三日,距生成化丁亥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有二。葬於東岸上水龍洲,實嘉靖己丑十二月初三日也。男二人,長曰木,三十三而先卒;次即朮。女三人,大姐配邑庠生林瀚;曰二姐,配朱邦麟;曰三姐,配葛興。男孫二人,曰小狗,曰京狗,朮出。女孫二人,曰黑老,配童生王守約,朮出;曰英姐,朮出。葬明年,墳之左右產芝三十本,長尺許者一,如盤大者三,連理者二,皆紫色雲頭雲。嘉靖壬辰二月,朮起復,詣都下,部廉以充會試受卷官。日見甘泉子於文場;以狀告曰:「朮也幸遊門下有年,而母墓未有銘,愓若不可以爲人子者,敢以乞銘於先生。」甘泉子曰:「銘也。予未知母之賢,知母之賢者,其惟子也。夫朮也夙從吾遊,學聖賢之道,篤志力行,以達於政。尹新建,學以淑其士,德以化其?,隱然有循良之風焉,則母之賢足徵也。而況瑞芝之應,其見報之異又如此哉!」銘曰:曷以觀母之賢?吾徵諸其子之賢。子曰:「非敢謂然。」有瑞芝焉,吾以徵諸天。嘉靖壬辰二月 日

    明故封文林郎太常博士(閒)[間]翁陳君配封孺人吳氏墓誌銘

    金溪陳子惟浚以其妹婿吳君鑌之狀來京師曰:「吾考封文林郎太常博士間翁府君不幸以嘉靖壬辰二月三十三日卒,距生天順戊寅十一月十六日,壽僅七十有五。吾妣封孺人吳也,亦不幸以壬辰正月二十九日卒,距天順辛巳十一月初五日,壽僅七十有二。吾母卒僅二十五日,而吾考繼卒。九川終天之戚,其若之何?」若得仁人君子閔焉,志而銘諸墓,託以不朽,則吾考妣雖死猶生也,庶乎可以解憂焉。」甘泉子嘆曰:「於乎!銘哉!銘哉!昔予既已聞之矣!昔者甲乙之歲,予喪母陳夫人於京師,陳子相焉。予扶柩而南,陳子告病從焉。由齊魯之墟以及鄱陽之涯,講其世,因吾母以獲聞其母之賢。予曰:『非此母,莫生此子。』又因其母以及其父之賢,予曰:『必有是父,乃有此子。』或曰:「父之賢,則德何德矣?」曰:「父爲乾,乾爲剛,其剛德矣乎!」「母之賢,則德何德矣?」曰:「母爲坤,坤爲柔,其柔德矣乎!」狀曰:封君諱昆,字獻璧。厥考曰溥,厥妣曰聶,厥祖曰敬和。封君之賢也,人或莫知之。器度寬弘,靜重醇謹。其接人則有溫容,其待賓則有敬容,其事親則有婉容。祀事思孝,忌事思哀,兄弟思讓,五十同居,罔思私蓄,蓄則思散,飢則思賑。厥在正德,濟活旁郡,猶其鄉人也。老而分財,遍於姻族,猶其子弟也。御僕思寬,教子思嚴。幼學舉業,以爲不足事也,棄去。學三尺法,爲方鎮掾,又以爲不足爲也,又棄去。教四子,乃先氣質,後乃文藝。爾靜處爾塾,母妄爾交接。故長子九章學成,辭廩侍養。而次子九皋作,九皋後通判君,而叔子九川作。九川既顯而厄,而季子九思作,補弟子員,通春秋矣。公不悅而退處,先孺人卒。九章以執孺人之喪,病毀而卒。九川始三錄而後就學官,惟公之教,空同子之強。既舉進士,則召之歸山,靜學以圖大業。爾毋乾於城府,三載乃行,其忠爾君事,和爾僚友。故九川由大常博士歷主客郎中,執正罔攸顧忌,以忝家訓,惟封君之賢。捐貲命之立祠,合族以終通判君之志,惟封君之賢。非所謂剛德矣乎!然而剛不偏於剛也。配孺人吳,金溪世族之雄曰松之女也。其賢也,人或莫之知。內相以義,故外德以孚。侵我田者,則曰:「盍讓諸!曾聞有千歲人乎?奈何以土地傷人和乎?」故恤鄰族之貧病,必周饋以廣公德。慈惠靜貞,雅素性成。厭爾綺羅,樂爾布褐,甘爾井臼,勤爾績紡,儉爾食飲,精爾賓祠,其在老猶其在壯也。勤勵諸婦以肅;慈訓諸子,諸子以循。崇爾仁厚,戒爾刻虐,母損爾陰德,母傷爾家祚。有小過,則必呵必撻。其在強壯猶其在孩提也,其在顯榮猶其在窮約也。子告遠遊,則必遣,曰:「爾從爾師友乎?」子告以復召而起,則必不遣,曰:「爾以身易貴富乎?」及九川以嚴直罹玉石之誣,逮海濱之戌。封君曰:「吾外教非耶?何以致之?」或曰:「非也,大吏之移也。」孺人曰:「吾內教非耶?何以致之?」或曰:「非也,嚴蒞之咎也。」則安之。是惟封君孺人之賢,非所謂柔德矣乎!然而柔不偏於柔也。是故封君孺人合德並福,以及九川。嘉靖壬午,並拜封命,潛德發光,以榮鄉飲之賓。其生也,人莫不知敬且慕焉;其沒也,人莫不感而傷焉。以是年十二月十六日,合葬於臨川某山之陽。女一,即適吳氏鑌。銘曰:臨川之原,峨峨雙墳。如璧斯聯,如媲美並媛。匪之子之賢,吾何以知其然?明故廣東按察司僉事潘君宗節墓誌銘甘泉子曰:偉哉!團山潘子之爲人也。正德乙亥,予自翰林銜恤南歸,聞團山子僉臬事,政行卓卓,官不滿歲,拜疏拂衣而去,士人猶傳其風流不絕。予以不及見爲憾。後十年,予司成南雍,開觀光館以延來學者,而團山之子子嘉首來問聖賢之學,遂得其門以入。予因得屬璧焉,豈非神交之感應邪?團山名鏜,字宗節,祖御史嶽,廬之六安人。成童侍父佈政入京冠帶養疾。及弱冠而娶,甫四十日,堅請侍父以往,防蜀道之險,三歲而後反。舉丙辰進士,尹滿城,以父憂去,哀毀如柴。事繼母許如生母王,疾必親,珍必獻。肇祀立春,忌祭惟謹。吁嗟其孝乎!再尹於滑,猶其在滿也。去滿束裝不及一車,被徵而去滑,或私贐金二百,峻辭卻之,民立石以識焉。吁嗟其廉乎!治滿去厲政,愷悌子育,民視之如父母,化巨猾而不殺。其初蒞滑,斷滯獄,理逋賦,解棼剔蠹,疏導如川,民爭輸租,化奸爲良。冊胥呈弊,遂以釐正。吁嗟其惠乎!拜爲四川道監察御史,首論四事,審大勢,權時宜,重將權,倡士氣。劾閹宦高鳳蔭侄侍從之非,而斥其罪。勞軍遼陽,公而有威,邊將斂手。上備邊五策,酌戍守,憫戍卒,處備用,戒未然,革科斂。及以許夫人老,乞改南道就養。逆瑾作威,矯制削籍,下詔黨惡,誣罪罰粟,鬻產供命,唯恐或後,罔有怨悔。吁嗟其忠乎!詔復冠帶,起授僉事,蒞於廣臬,持法平恕,人以不冤。楊丞見黜,心服感泣。黃尹遺金,自咎不德,弗暴尹罪以自章,黃爲慚謝。吁嗟其厚乎!廣猺爲患,諸司首鼠,君奮兵直前,夜搗其穴,不遺一矢。吁嗟其勇乎!韋氏兄弟爭財不決,開喻義利,自相引伏。吁嗟其信乎!年踰五十,上疏請老。銓司慰留,再章而去,不待報命。吁嗟其恬退乎!談聖賢之道,如啖飴蜜。學有源委,不事枝葉。以古人之學惟在此心,今外心爲學,故汗漫無歸。吁嗟其知要矣乎!其篤乃志,以燕翼子也乎!事詳顧東橋廉憲璘狀,文在團山集。卒正德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年五十有六,葬於望江之原。提學御史蕭君鳴鳳因諸生之請,升其神於鄉賢祠。配單氏,封孺人,繼黃氏。男二,曰:子嘉、子壽。女四人。銘曰:惟祖子孫,三世御史。嶽不遷官,至轄使,而大顯於團山子。蓋君子有至顯,而官爵不與焉,寔爲道學起家之始。生不及六十,秩不過五品,而九德鹹詣備具。人道之紀,以貽厥嗣。

    明故正議大夫資治尹兵部左侍郎贈兵部尚書竹澗潘公墓誌銘

    於乎!竹澗,而遽而化耶?化者之寂滅,孰樂耶?生者之哀,孰妄耶?抑理固有常而非常,而謂樂與哀皆妄耶?未可知也。於乎!昔在壬癸之歲,偕公奉節,誥封於安南,歷齊魯徐揚之墟,亂於江淮,達於吳越,惟餘與公偕,惟時公則先趍而歸,餘獨登越王臺,觀會稽,窺禹穴,訪陽明之洞,然後返錢塘,過嚴瀨,以會公於金華。撫赤松,觀王初平化羊石,然後浩然偕南沂潯橫之江,以出憑祥,兩崖之山,夾江插天,奇怪百出,目眩心悸,笑歌相答,忘乎其爲行旅矣。凡相與歲月之間,無有幾微相逆於心者,然後知公之爲盛德人也。及還朝,無何,餘以憂去,繼以病不起,離索者八九年。及今上改元,餘奉召至京師,見公無幾,而餘爲祭酒以南。及餘方北,公亦治水還朝,歷貳冬夏卿,未及三年,而公一日勿病而化。於乎!人生離合無常,死生亦無常,餘安得不動今昔之悲乎?其子徽以其子婿文德之狀,來請志銘,餘攬涕勉爲志而銘之。志曰:竹澗公,潘其姓,希曾其名,仲魯其字,竹澗其號,金華其裏,彥亨其高祖,文華其曾祖,洪其祖,璋其考。彥亨應洪武賢良聘,使江右,有專對之才,未官而卒。文華以洪貴贈山東道御史。洪以御史累官廣西按察僉事,又以璋貴贈奉政大夫。璋由水部郎司榷荊湘有聲,爲僉事,督學於蜀有聲,官至陝西副使督學,卒,食俎豆於蜀之名宦、婺之鄉賢祠,後洪、璋俱以公貴贈中憲大夫、南京太僕寺卿。祖妣吳氏封孺人,母姜氏封安人,俱累贈淑人,其世德之積累也。公生七年能詩文,十有四年喪憲副公於陝,奉淑人以喪歸葬,讀禮如成人。弱冠,補郡弟子員,經學迥異,督學者必器重焉!弘治辛酉,舉鄉試,壬戌,登進士,皆居上第,選翰林院庶吉士。秋,迎母淑人就養,淑人以疾終,則扶柩還葬,如喪憲副公。服除,授兵科給事中。武廟登極,恩詔贈憲副公中憲大夫,母恭人,茲其出身之履歷也。天性孝友,簡默惇愨,接人和夷,未嘗作諧謔語,有德於人,未嘗自言,人有不禮,未嘗見其非。口不言人過,有言人之短者,則爲默然。又不樂趍時進取,嘗私著大禮論,不以上聞,若嫌附合避榮寵然,人亦終不知之。居三品者比三考,至滯也,人問之,則笑曰:「難說!難說!」此其德性也。沉默不露,外視之若愚,及臨大事,決大疑,若庖丁之理牛,無不迎刃而解者,茲其材能也。有汪鈺者,故太監汪直義男也,乞升錦衣衛鎮撫,帶俸守塋,公即首疏,以爲世祿以及子孫,鬼神不歆非類。內臣本無後,而強求世祿之恩義;男本異姓,而欲冒他鬼之蔭。疏上,中官皆切齒側目。又上疏勸上隆大孝、勤聖學、節遊樂、遠佞幸八事。逆瑾遂謀中傷之,以發前憤,乃差公湖、貴二省計處邊儲。至,則有司爲備千金以請曰:「今瑾虐焰日熾,凡差者以賂免禍,時也,勢也。」公毅然卻之,曰:「我諫官也,未能爲朝廷除惡,奈何復爾乎?」瑾因大怒,矯詔下獄拷訊,欲寘之死。杖於闕下,暈不知人,瑾決曰死矣。左右負以出,不知公之復甦也,然且除爲民。歸則杜門深居,宅傍有水,水際有竹蔭可息,閒招親友觴詠,悠然自得,因自號竹澗居士。庚午,瑾伏誅,明年,詔復其官刑科右給事中。壬申,奉詔持節往使安南,賜一品服以行,尋由吏科右給事中升禮科左。入其國,遠近皆來瞻仰其儀度,以爲從天而下,莫不起敬,且爲中國重,非徒不辱命而已。途中述作有南封錄。反命,升工科都給事中。時內官監奏請修太素殿、天鵝房諸役,費累鉅萬。公抗疏力爭之曰:「方今邊儲告匱,冗食日繁,山東、河南,近經兵燹,江西、四川,瘡痍未起。凡營建清、寧二宮,大木採及於遠方,工料派遍於天下。若復別興土木,誠恐民不堪命。」疏上不報。丙子,遷南京太僕寺少卿,奏易買馬爲折色,寬滁和之民困,而馬課視昔尤易完,遇災沴則請蠲貸以蘇之,長淮南北之人鹹德焉。今上御極,遷本寺卿,復遇恩詔,是以有祖考之贈。癸未,遷南京太常寺卿。期月,改提督四夷館。乙酉,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先是,招撫新民,或多以詐殺之,是以往往復猖獗爲民害。公鑑其弊,務馭以誠信,惟於自相告訐者亦聽之,而其黨以離,有功未賞者,悉令賞之,以示恩信。惠州黠寇賴貴聚衆肆虐,則進兵剿之,空其巢穴。凱奏,賜金幣慰勞之。浰頭餘賊曾蛇仔七巢?興,流毒江、廣,發諸路兵夾攻之。賊計窮,襲通判董鳴鳳以要我撫。公曰:「不可墮其計中耳!」乃佯曰:「通判自僨事,不足恤。」督兵益力。戰數合,賊大敗,生擒渠魁,餘黨奔竄,通判卒獲全。遂犁其庭,籍其田,以業貧民;廉其脅從者分配內地,上功多歸之人,弗以自伐,曰:「臣子效勞,常事耳!」俘獲涉疑似者,不以報奏。會召入爲工部侍郎,故論功竟弗及,人益高之。及還朝時,黃河溢淤漕渠。任事者方興新河之役,費且數十萬,死者數千人,人心洶洶欲爲亂。歲運又不繼,廷議必得公往代乃可。賜璽書兼憲職,以往蒞事,公還甫三月也。於是誓殫慮畢力,以濟大事,夙夜思惟,廉知沛漕之淤塞,因黃河之旁衝;黃河之旁衝,因上流之未疏。今宜疏支河以殺其勢,築長堤以防其衝,然後鑿通沛漕,自無復淤之患。乃上疏謂:「河流故道非一,其大而要者,若孫家渡、趙皮寨乃上流之支河也,沛縣飛雲橋乃下流之支河也,弘治以前,三支分流會於淮而入海,故徐、沛不受其害。邇來上流二支俱就湮塞,全河東下,並歸飛雲橋一支,下束徐呂二洪,上遏閘河,流水溢爲遊波,茫無畔岸,於是決堤壅沙,大爲漕患。」人以爲探本之論。既至濟,即達觀徐、沛險阻,而得其利害,乃覆上疏,以爲:「濟、沛間漕渠忽淤者,蓋由決河西來橫衝,並掣閘河之水,東入昭陽湖,故閘水不復南流,而飛雲橋之水時複比漫,故沙停而淤也。今宜加築東堤,以遏入湖之路,更筑西堤以防黃河之衝。臣愚不敢求新奇之功,不敢爲苟且之計,惟欲因舊以爲功,從省以濟事。故舍新河而修舊漕者,圖其易也;沿黃河爲堤百四十里者,防其溢也;停概派夫十數萬,僅用河夫二萬餘者,恐民勞也;罷顧募而行犒助者,慮繼費也。」上並嘉納之。不期年而成功,以公有令策也。己丑秋,河溢境山西,徙三百步,亂石絕流,流下射高數仞,雖虛舟不能上。有冒險而下者,十覆三四。公乃命穿故河,廣十步以通水,稍截徙河逼之東,仍於徙河兩涯下埽,以漸相屬,埽漸逼,河流激盪,因決入故河,奔放沖滌,一夕河廣一倍,二三日盡復其舊。人曰:「今人未見禹之行水,未知於公何如耳。」役之初興也,有風公終新河之緒者,有風公條新河之害以聞者,公一弗從。蓋公之忠,不欲徇人之非,以僨國之是;而其厚不欲揚人之短,以彰己之功。故功卒成而人弗病。於是傅御史炯、章尚書拯,各疏公費省而成速,畫一而有序,坐收累年難就之功,宜加升賞。詔升尚書俸,總理如故。然而公自此嬰疾矣。蓋由鞠躬盡瘁,有所不顧焉耳。己丑冬,上疏乞骸,溫旨慰留。辛卯春,詔改兵部右侍郎,五日而部署災。時堂屬多被逮,上察公任淺,特貸之。公益感奮,以一身當衆務之劇,收拾圖籍於散毀之餘,釐革宿弊而復之舊章,則其事業也。是年秋,遷左,尋奉敕督理仁壽宮工役。力疾趨事,壬辰三月十九日,上御正殿,傳制賜進士。公朝服侍班,退朝,同省迎進士,合主賓百餘人,冠蓋濟濟,宴會盡歡,比日昃始歸。又延接賓客,罷則如臥內少休。有頃,則氣微微逝矣。明日訃聞於朝,朝紳皆驚愕,以爲神異。天子贈公兵部尚書,賜祭葬。所著有竹澗集若乾卷,又嘗作潘氏家乘以聯屬族人。公生成化丙申,距卒享年五十有七。娶葉氏,累封淑人,前壬辰進士知和州梅溪公第三女,性慈孝,事姑姜淑人,得其歡心,又能逮下。男子三人,女子一人。長男徽,登己丑進士,任南京刑部主事。女粹,適程內翰文德,俱淑人出。庶子紹,邑庠生,章氏出;綬,葛氏出。孫男四人,長承佑,以公蔭爲大學生;次承祥、承禠,俱徽子,承禋,紹子。公卒三十有三日,徽來奔,自南都扶櫬而歸,將以嘉靖十 年 月  日葬於  縣  之原。銘曰:嗟公行己,如公行水然,順而因應,莫爲之先。大服於於焉,朝而朝天。日中游宴以周旋,是刻不息而化,籲其仙!嘉靖壬辰夏五月一日

    貞烈謝婦戴氏墓碣銘

    貞烈謝婦戴氏者,祁門謝生惟仁顯之婦也。父冕,休寧人,初以女許聘顯,顯父蘭,家後益貧,冕悔,欲陰謀以女改許富人,且得多貲,而買一女以爲己女與謝氏。女聞之,知謝父館於戴所,稍出面視謝父,所以志不得以他日易己也。後數年,冕亦貧,益欲以女改婚他富人,設言需多禮貲以難謝氏,謝氏不能貲,自停婚耳。女聞之,泣而不食,曰:「吾聞古女不二醮,吾當不二心,二心不如死,死亦爲謝氏鬼耳。」遂閉門自縊,亟救,得不死。冕又紿女以適外祖母家,實嫁之也。女窺見里門非外祖家,乃欺陷己也,以頭撼轎柱欲死,輿人懼,乃爲返途。然冕改議之意不已,又許大富人汪氏,得聘財若乾矣。汪後乃聞女屢自殺不肯貳許,義之曰:「此女兩誓自死,不肯從再議,吾若再議促之死,是吾殺之也。殺貞烈不詳,寧棄聘貲,不可爲不義事,愧此女也。」事聞於官,官斷之,不得已遂與謝氏子顯成婚焉。謝氏無甔石之粟,婦曰:「吾寧甘貧,吾不寧二吾心。」執婦道益恭,水菽爲歡以孝,奉翁姑和順,妯娌皆化之克孝焉。勖其夫顯以成君子之行。顯好讀書,至夜分,戴績紡供粥,亦至夜分。閒則道古貞節之事,顯嘗謂:「梅聖俞言:『吾出與朋友遊而樂,入則見吾妻,怡怡而忘其憂。故得不以貧窶自累,而致力於學。』吾亦有之矣。」顯從甘泉子游於白下,戴大喜,夫子將有成行矣。歸,見問心性圖,即知心體之廣大而保守之,飢寒自甘,卒無怨言,雖古孟光於梁鴻何愧焉!顯隨甘泉子至廣東,登羅浮,窮南海之涯,戴攜二女,侍翁姑益敬以順。翁墜塹傷足不能支,戴以身扶負之,不以小嫌忘大愛。姑病,視湯藥六月,不少懈,憂形於色。姑歿,顯未歸,則脫己衣斂之。顯歸途病甚,至則又以母喪痛哭致毀焉,水漿不入口者三日,戴亦三日不食;顯僅食,戴亦僅食。顯猶居喪次,臥枕苫塊,戴曰:「病勢如此,恐不禮,請權就別室便湯藥,俟少愈,惟君之志可也。」顯不肯,由是哀病相乘,益篤且革。謝父診之曰:「事危矣!」他醫診之,亦曰:「死證矣,當在今夕。」戴慟哭曰:「吾身與夫爲存亡者也,吾初不貳心以從他人,吾其可後夫子死乎?是亦貳心也。且吾聞有代君之死,而果得不死者。」遂拜告於天,以身死代夫,密辭其姒吳氏。吳守之,守怠,會夜大雨雷電,遂自縊而死。姒氏穴閣救之,氣猶奄奄。衆相與扶其夫顯往視,欲寬之,戴但舉手若辭訣然,遂絕。戴死後,顯病益沉迷,陽陽然若見戴來曰,「吾告天帝,許以身代夫子矣,夫子病瘳矣。」以巾爲抹其體之汗,覺則汗津津,爽然而漸愈。幽明感通之理,有如是哉!甘泉子聞之嘆曰:「彼所謂女之聖人也,始終生死不二其心,無所爲而爲,非聖人之心乎!推斯志也,將與日月爭光,天地合德矣。嗟夫戴氏婦女耳,使爲男子,以其不二之心,若當大變,爲人臣,其肯後君以死乎?爲人子,其肯後父以死乎?爲人弟,其肯後兄以死乎?爲人朋友,其肯不赴之難而一朝與之同國乎?若戴氏女者,可以立教於天下後世矣。」予哀而賢之,既爲作誄詞,謝生來告銘焉。乃爲志而銘之曰:「嗟嗟貞烈,不二其心,不二其天,不二其所天,何用不聖善以賢!」

    浠川程母孺人袁氏墓誌銘

    孺人姓袁氏伯迪之長女,爲蘄水程上舍文遠訥庵之配,鄉進士程轍子健之母也。孝舅姑,睦妯娌,相夫子。訥庵於邑庠以及太學,鹹謹以順,敬戒無違。訥庵養高不仕,退居於風竹亭,孺人相隨以隱,不悔。有古儒仲妻萊之風。轍中正德丙子鄉試,屢舉進士未第,亦不屑仕。孺人樂焉,亦不強之。孺人性謹醇,寡言笑,對所狎如賓客,每朔望必衣冠謁家廟,舅姑忌日,必素服蔬食以從夫子,言則必稱先德爲子婦訓。勤於紡績,未卒前一刻,(尤)[猶]督女工。疾病不祈於神鬼,卒戒勿作佛事,平生動必以禮,有送道籙必火之,以從夫子。子男四人,長曰軾,次即轍,次曰輗,早世,次曰輅。女一,適邑庠生周明易。孫男十二,若砥、若規,邑庠生,若礪、若矩輩,俱就外傅。曾(縣)[孫]生、慶等在襁褓。孺人生於成化丁亥四月十三日,卒於嘉靖丁酉八月二十二日,壽七十一。轍久從甘泉子游,所謂立身行道,揚名以顯父母者,其在斯乎!乃來請銘。銘曰:「蚌有珠,淵則有光;捆有賢,戶則有祥。蘄水之滸,生此淑女,上觀之婦,下觀之母,慈順之武。」

    泉翁大全卷之六十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墓誌銘

    明故尚寶司尚寶贈承德郎頤庵丘君墓誌銘

    甘泉子曰:小醫醫人,大醫醫國,故曰:「醫有德於人者,必有後。」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故小不積,不足以成大;善不積,不足以餘慶;故小醫之積,大醫之致也。吾觀於文莊丘公之訓,其斯之謂乎!文莊公撫其孫之頂而器之曰:「自吾祖訓科府君,仁愛濟物,義及枯骨,致吾幸有今日,而吾孫又若是可繼先德,豈非世積所致乎!」由是觀之,訓科府君,其小醫之積德乎!文莊調元燮理,經濟困窮,以壽天下,其大醫之積德乎!故公生敦,敦生。之生也,穎悟謹飭,其孝事繼母韓,如事所生徐,憾不及事其父而思慕焉。髫齡承重文莊之喪,扶柩南歸,哀毀襄事如禮,答士大夫之奠賻如成人。其廉藐於勢利,足跡不掩於公府,仁以周恤其宗黨鄉里,智足以策符南蛇之寇亂,不及城府,義不可以去祖宗祠墓,遂以無事其介蔭尚寶,而恬退者十有八年,以奉韓、徐二母之養,其積德累善,未及居官,年二十八以卒。如木之方漸拱把而扶疏,遽以摧折,不及參天而食其實。然而天靳其末,將以隆其本,則末之茂碩未艾也。今長子郊補尚寶之蔭,次子庠生祁與其子姓,袞袞而生,其學業福基未涯,夫小醫大醫之庇遠矣哉!君字孝甫,號頤庵,瓊山西廂人,生成化丙午十月日,卒正德癸酉十月日,葬於濱涯之原,贈承德郎。配張氏,生二子,曰郊、曰祁,女一,適海衛指揮李重敷。甘泉子曰:「夫君子有此六德者,可與銘已!」銘曰:「夫醫有生殺之權,吾以用之於調元,積慶以流其源,以委祉於子孫。其賢!其賢!六美鹹臻。」壬辰八月初九日

    明故桂坡安君墓碣銘

    常之無錫人安裕州如山,初舉進士,嘗從甘泉子於金臺,嘉靖甲午閏月十六日,喪其家君國民泰。既歸奔,將以明年二月十日葬於膠山之新阡,遣其弟太學生如盤,介談生一貫告墓碣之銘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碣也者,碣也;墓碣也者,揭其大者於墓也。碣曷爲大?志爲大;曷志爲大?揭仕者以事,揭隱者以志。若夫行實存乎表志,世系存乎家譜,則又奚揭焉?志曷爲大?志其大者爲大。」冢宰龍灣公賢之,曰:「安桂坡志存德義。」此其大矣乎!夫志奚揭矣?揭諸狀,是故於其先意承志,居喪克禮,而知其善養孝親之志;於其樂爲義舉,賙急死貧,館穀士人,而知其濟物之志;於其出粟賑饑,活及旁嫠,而知其恤難之志;於其捐助(昆)[毘]陵城,設策白茅港,而知其治事奉公之志;於其料事中機,而知其謀慮圖揆之志;於其海寇作禍,獻策中丞,畫其直搗海濤之難,謀以渠魁誘執之易,克受銀牌之錫,而知其戡亂禦侮之志;於其新廢祠於李忠定,辱賀蘭於張中丞,而知其崇正嫉邪之志;於其攀銀山,望天壽,躋岱宗,越龜繹,謁孔林,有北遊記;於其泛大江,躡匡廬,觀瀑布,陟武當,有西遊記;於其道荊溪,登龍池,涉震澤,窮天目,有南遊記;於其至海上,渡錢塘,探禹穴,窺天台,歷鴈蕩,有東海奇觀記,而知其四方之志。此八志者,足以揭人品之大都,以其所存以聞於鄉,以裕於後昆矣。夫以桂坡之志,如彼其才識,顧其隱焉獨與雲山爲伍,鹿豕同遊耳。向使遭時向用,出其所抱負,其事業可量哉!其事業可量哉!蓄而不發,委祉於後昆,今裕州之治,得非繼其志者歟?乃爲揭於碣而銘之。桂坡配周氏,賢子七人,即如山、如盤,次庠生如石、次如景、次如岡、次如陵、次如某。考曰祚,妣司馬氏。祖曰公俊,曾祖曰以恕,高祖曰茂。銘曰:匣也不可以語劍之用,箱也不可以語車之用。於發於硎,於乘於周行,後觀厥生,此之碣銘。

    明故處士龍筇何君墓誌銘

    蜀有何生承者,既葬其父龍筇君於龍筇,持羅僉憲玉之狀來請曰:「不肖不能顯揚吾考,然吾考素尊信夫子,必得夫子之銘以爲顯揚焉足矣。」甘泉子曰:「銘足以顯揚哉!其本諸爾心,立爾身,行爾道,則顯揚莫大焉!若夫取諸外者以爲親榮,烏足以榮諸?」何生九至九拜而不已,遂感其孝誠,志而銘之。龍筇君名寅,字惟敬,爲南充世家。祖琛登景泰乙丑進士,英宗朝爲臺中史;父儒官貴陽,俱有聲稱。龍筇君少負奇志,??自將行誼,恥在人後。貴陽君以母老蹉於仕途,龍筇君曰:「孫,子也,祖母,母也;父官而忠,寅代而孝,不亦可乎!乃寅不逮事吾母樊,終天戚己,於吾祖母不致孝以慰勉吾父忠於其官,不亦可乎!」乃益悉心左右,養祖母亡或怠,貴陽君得有成績。龍筇君業仕進,不偶即棄去,日肆力古傳記,歷東南諸山水之形勝,察天地萬物之消息盈虛,深浸鉅蓄爲富,而大發於歌詩,佚宕瑰偉,擺去拘束,駸駸乎古名家風。大官貴人,忘其勢分,爲布衣交。弘治間,有命纂天下實錄,順慶張守以其境內屬龍筇君,龍筇君不踰月以完志復守,守奇之,尋欲薦於朝,堅謝弗可。晚築室龍筇,哦詩其間,課子爲業,不累於俗,俗亦無所累。庚寅正月八日爲龍筇君誕辰,諸子婦相率前爲壽。壽畢,龍筇君冷然笑曰:「今年適數窮矣,其在夏乎!」越四月果疾,環其子若婦於前,畀之後事,凡附身附槨,必有遺命,曰:「必葬我龍筇山。」復從容自爲挽章,落筆而殞,距生天順辛巳,得年七十。配馮氏先卒,子男三人,長承祺,早世。仲即承,壬午舉於鄉,以龍筇命,嘗從予問學觀光館。季承祖。女一人,歸同邑馮恢。孫男二、孫女四。噫!龍筇君德修於身,行於家,孚於宗族鄉黨而淑其子孫,年七十而不替其守,好德以考終命,是可無憾已。銘曰:嗚乎!惟敬龍筇,世卑卑於貴富,而慼慼於貧窮,而獨蘊藉於中,裒乎其虛而若充,闢陽闔陰,浩乎其舂容,懷握瑾瑜,不替其終。隱隱高封,藏碧其隆。嗚呼!惟敬龍筇,以爲後德之崇。」甲午九月三十日

    明唐府紀善進長史俸靜庵周君墓碑銘

    周子道通卒於唐府,歸葬於宜興,其子有徵,以其執友黃門古庵毛先生之狀來乞銘。古庵狀曰:君諱衝,字道通,姓周氏,號靜庵,常州宜興人。曾祖士原,祖海,考欽,號慎齋,妣徐氏,生君於邑南舍。兒時不好弄,恆侍父興寢不怠。稍長,從仲兄衢授尚書,補邑庠生。正德庚午,領應天鄉薦。明年會試中乙榜,授江西萬安訓導,身率諸士白當道,建四門社學,萃子弟居業,而升其秀者於泮宮。旌孝子劉靜,以惇風教;刻孝經則誤、養正羣書,以代口授。庚辰,用御史徐贊薦,銓授湖廣應城縣令,朔望則召耆老詢利弊,門設二筩,署一曰疏通民情,一曰願聞己過。立十家牌以弭盜賊,東建謝上蔡祠以風文學,西創常平倉以備賑恤。酌邑正之宜若乾條白巡撫秦公,公曰:「可以爲永式矣!」俾榜堂左。刻遵道錄、唐錄、上蔡語錄、心政啓鑰,頒訓士民。嘉靖壬午,當道疏君耳疾,銓司改邵武教授。其教如萬安加密焉,創聯屬會友,約以資進。修復鄉賢遊先生祭田,蒐集遺書,付厥裔孫景壽。督學端峯邵公銳重之,與之論學及博約知行之說,益歎服。乙酉,進唐府紀善,屢以正學啓王。尋上定志修學以防逸豫疏,又上修德裕後十二事,而明聖學、近正人二條尤切,王敬重之。乞移半祿養母,閱歲,念母老,假使符歸省。越庚寅,藩府以檄來徵,母命之曰:「唐藩恩不可忘也。」屢促行,黽勉復任。舉會極約,作希顏日抄議,酌行橫渠井田遺制,未遂而止。壬辰,王疏薦曰:「周衝心志通明,操持端謹。」詔加五品俸級,儲長史缺。八月得疾,將瘳,聞母訃,號慟轉亟,卒,實二十二日也,享年四十有七。王誄之曰:「天奪藩珍。」上下鹹哀傷之。配趙氏有賢行,千里扶襯來歸,哭臨如禮。子一,有徵。女四,孟適儲官,仲許聘庠生尹志伊,叔未聘,季許聘江陰朱某。將以卒之又明年甲午十二月某日,窆某裏新阡。君資稟純明,心神凝靜,始爲學,銘其牖曰:「存心爲爲學之要,知恥爲入道之機。」其志趣可知已。在庠,從頤山吳先生學。在萬安,聞陽明王先生講道於虔,亟往受業,聞求心致良知之說,以聖賢爲必可學,以存天理去人慾爲下手功夫。自應城之京,復受學於甘泉湛先生,聞隨處體認天理之要。之邵武,授諸生以二先生之學,信從者衆。嘗遣門人米子榮輩質疑陽明,問答具傳習錄中。自唐府歸省,復往見甘泉於南雍,益得聖學之實,語同志曰:「湛先生之體認天理,即王先生之致良知也。」因偕同門蔣子信集師說爲新泉問辯錄,暇則行鄉射投壺禮,士皆斂衽推讓。涇野呂子、東郭鄒子爲世通儒,鹹相交往,稱有淳雅氣象。予辱道義切磋甚久,論辯知行、敬義、慎獨之訓甚悉。來書略雲:「學以成身而已,其要只在慎獨。博約知行皆慎獨功夫內事目也。凡學須先有智識,然後力行以至之,則幾矣。」又云:「來講學須腳踏實地,敬義夾持,此爲己規模大略。夫君子之學,終日終身,只此一事,蓋理不外乎一中,即吾中正心是已。無事時戒懼,照管吾中正之心而常存;有事時亦只戒懼,凡事循吾中正之心而不雜;是謂敬義夾持。心外無理,理外無事,學者知不可須臾離,又何患腳踏不實乎?」時巡撫陳公延予與君主道達書院教事,辭避再三始就。揭白鹿洞規,而充廣之士多興起,又闡敬一箴爲會極約。聞陽明喪,與同門黃子云淡仿先哲作師服議,以正學誨諸子弟有容輩,屬望甚切。大率君之學,篤信二先生之道,復諭於諸同志,所謂知行合一、敬義夾持、體認天理,尤爲切要。造諸平實,行履純固,庶幾高明矣。使天假之年,則優入道奧,丕顯前謨,當大有所就,惜不及五十而卒。悲夫!甘泉子論曰:「昔鍾期死,伯牙爲之破琴;顏淵死,孔子以爲天喪予。師友相知相遇之難,尚矣!予觀毛黃門古庵先生所爲狀其亡友周紀善衝道通之行詳焉!是故於遊於陽明,訂於新泉,知行博約,究其指歸,知其學矣。於萬安、邵武,聯屬會友,遵道之刻,唐錄之編,知其教矣。尹於應城,設筩求言,立甲彌盜,知其政矣。新泉問辯,會極投壺,橫渠井田,知其志矣!啓王正學,定志修德,親近正人,知其用矣!」甘泉子喟然嘆曰:「昔孔子告哀公以顏回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若吾道通者,四十七而死,世豈有如道通好學而短命者哉?人或以道通聾疾而易之,夫天下之不聾者,不知幾萬億,而其心之不聰,老死不復有聞,乃真聾者也。若夫道通聾於耳,不聾於心,古有之者,徐仲車其人耳!」又曰:「道通昔在辛壬之歲,因其兄醫士衛見予於金臺而問學焉,予爲祭酒於南都,道通又舍官歸省,從於觀光之館,講於新泉精舍,師友切磨於嘉會所。至今規條在石,予每視之惻然!道通不敢背其師而忘其言,然其真心聽受以求實益,其異於死守門戶以相訾而不悟者,遠矣!至於體認天理,求大中不踰之矩,入自然之門,立的於勿忘勿助之間,今則已矣,安得起道通而與之究竟斯義哉?」因按狀感慨而爲之說,系之銘,俾刻於墓。銘曰:於乎!生之難,學之難,成之難。奈何乎天!於乎!道之通,道之窮,窮之,命也!夫奈何乎!道通。甲午十一月初四日

    贈文林郎南京河南道監察御吏梁君墓誌銘

    嗚呼!此贈監察御史梁東墅先生以和韶之墓,墓曰「永壽之鄉」,厥考樂淡先生曰信之兆右。樂淡爲庠生,以毛詩名。厥祖曰道佑,是爲判鄉。厥曾祖碧溪翁曰馬庇。厥五世祖曰溢民,來家於廣,皆出五季荊南隱士震之裔。厥配區氏,厥繼何氏,有子世驃、世馭。馭遊番庠,驃舉鄉試,登辛巳進士第,擢南京河南道監察御史有聲,聖皇御極沛恩,褒東墅如其官。驃應房,與甘泉子游,蓋因論其世曰:「先子昔在正德乙亥,不幸五十六而逝,驃之祿弗逮養於先子也。先子之行弗彰於世於後,驃之罪也。先子雖弗肆力於學,而天性寔篤,有懿其行,先生幸能賜之銘乎?」甘泉子曰:「吾雖不文,願聞其懿。」樑子曰:「驃之有今日也,先子成之。故驃之始學,即日課書史數章,揭之於屏以驗勤怠,其教育有如此者。」甘泉子曰:「其慈足稱矣!」曰:「先子之事大母鄭也,旨甘必備,出返必面告,疾病必侍臥,敬養弗惰。其奉先也,因樓爲祠,朔望必拜,祀事惟恪。」曰:「其孝敬足稱矣!」曰:「先子傷痛早孤,事二兄視其父,克敬克諧。周長兄之喪,完其婚嫁,以不食言。教次兄之子猶子,俾鰲也有成,以舉於鄉。」曰:「其友愛足稱矣!」曰:「先子剛直豁達,弗事邊幅,正色以折人之非,盡心以謀人之事。見忤者服其公,健訟者消其侮。」曰:「其信義足稱矣!」曰:「先子周人之貧,雖受欺負而不以悔,聞親友疾病患難,則中宵往救而不以爲難。」甘泉子曰:「其仁足稱矣!是亦不足以銘乎?然吾久不銘,吾之銘,以應房之賢也。」銘曰:「凡物之碩,必豐其根,地之不厚,厥生弗蕃;而況於人,有裕於後昆。故天馬之胎,墮地超先。或謂神物無種,夫豈其然?夫豈其然?」

    明故白龍先生楊公墓誌銘

    白龍先生,衡山人,姓楊氏,諱時榮,字仁甫。少有奇思,長益雋發,因戎籍居貴州之平越。弱冠以春秋魁雲貴,屢試屢屈於春官,乃以歸咎於學。居京師,廣益於天下之士,凡六年。曰:「學藝精矣!」及試復屈,乃以歸咎於命,進取之念遂衰。庚申,父少參公遵卒,哀毀特至。東房災,逼於正寢,己獨撫柩號天,俄而返風,柩得無恙。奉太夫人孟氏甚孝,有疾則日親湯藥,及劇,則焚香祝天,願以身代;夢神人道之方,乃治藥進之,疾遂瘳。人皆曰:「孝誠感格於天矣!」乃居母之喪,哀毀如初,葬則倚廬墓傍以哭,凡六年不忍捨去,終日讀書,超然有得。嘗祭墓,途遇惡少十餘人,其一指謂其黨曰:「此積善楊舉人也。」時寇盜充斥,方劫邑,家徒奔散,君獨扶孟太夫人在堂。賊將擁入,其首指之曰:「此善人之家爾!勿犯。」人皆曰:「其德孚於惡人矣!」張吏部志淳於君同鄉榜,致書勸之就選,將處之善地,君固辭之,以已。志常樂幽居,不輕入公府。厭世儒多自標榜,以敬義之學闇然自修,肅恭收斂,褻服不以出,邑人無不敬憚之者,當道大夫之東西過者,無不延問焉。卒於正德辛巳,年六十一。厥配南都馬千兵之女,生二子,繼爲庠生,先卒,續入粟爲國子生。三女,皆適士族。續將以某年某月日葬於某之原,其季婿應天府丞唐公鳳儀以廖大行珊之狀來謁銘。銘曰:「世方奔奔,而獨泯泯。誠孚乎天人,而不能以一第而致身。長揖交遊,脫蹝縉紳,飄然衡山之雲。吁嗟!白龍其誰與馴?」

    梁母周氏墓銘

    維歲癸未,南海之蘭石樑子伯綱既舉進士,試政兵部,聞母喪,將歸奔,衰絰麻履徒踵,因陳元白以見甘泉子曰:「廷振,周出也,以不德延禍,今閏四月二日傾逝。歸葬有期,敢謁先生之銘,以緩不德之罪。」甘泉子既受而退,喟然嘆曰:「孝哉!樑子,吾猶及奔喪而致孝者矣。自若人奔喪,而若無玄服而黑圍,乘馬馳馳謁於東西也,而訃聞之禮壞。自若人及城半里,而違家燕語以終日而後入也,而望家則哭之禮壞。自若人大飲而矧齒易服,以就宴而莫之恤也,而居喪之禮壞。夫禮之壞也久矣,不圖梁氏之子獨存其禮也。衰絰麻屨徒踵而見,我昔聞西樵方子道其賢,乃今得其孝之始如此,則其歸奔而憂居者可知矣。雖然,其子之孝,必其母之賢也,其殆可以銘乎!」元白曰:「吾鄰里也,吾知之。周孺人,濂澗處士出也,自景泰之甲戌至嘉靖之癸未,厥生七十年而以正終,孝慈貞靜者若一日。及笄而歸,克相夫子,以柔濟剛,杵臼酒漿,績紡衣裳,勤儉以昌,其妻道有如此者。孝事姑姚,敬養不怠,粢盛蘋蘩,以潔祀事,其婦道有如[此者]。妯娌姒姑,無有言間言,慈恤貧苦,食飲弗吝,其仁睦有[如]此者。廷振、廷掄,教有義方,以內外嚴,成茲遠大。四女有歸,各率閨範,其母道有如此者。」甘泉子曰:「如其賢!如其賢!夫坤順承乎天,以孳萬物,若孺人淑質,其有合矣乎!」銘曰:烏乎!其孝,烏乎!其慈,有感其機,匪惟其慈,惟家之宜,以大其基。

    明贈文林郎南京雲南道御史默齋田先生配俞氏合葬墓誌銘

    南京雲南道御史田子介潘子直卿過辟雍甘泉子曰:「麟之先子默齋某也,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弘治乙丑某月某日,享年僅五十,不及於壽,哀也。吾母俞也,先八年而卒,又哀也。合葬於某山之原且二十年,墓木拱矣,而未有志銘,弗昭諸幽,又哀也。然而必得名筆以不朽,若有待甘泉先生者,先生幸念而賜之銘焉!」甘泉子曰:「久矣!吾之以病廢文也。雖然,必願聞先君之懿。」因問其世。麟曰:「吾先汴人也,有諱晟者仕宋,扈蹕南渡,世家山陰之歡潭,勳伐武繩。入國朝,粹爲儒雅。維先子出於府君玉也,玉好善樂施,與人貿易,有遭溺者,盡以貲歸其家。玉出於府君錫也,錫出於府君某也,皆以勤儉起家焉!」問學術,麟曰:「先子性穎發豪宕,好讀書,了大義。厭舉子業之束縛,遂棄去,學三尺法,兼精醫術,著[經]驗方,旁通象緯陰陽諸家,曰:『庶其有濟於時乎!』」問出處,曰:「吾先子有用世之志,稍從事臬司,疾時之刻深也,乃獨持平反曰:『大小者,其職異也;輕重者,其權同也。服念求生之心,寧有異乎?』是寔生有麟,以至今日也。」問行義,曰:「先子剛直足以嚴憚於族裏,孝節足以垂訓於子弟。其居喪也以禮,不作佛事;其營葬也以身,不顧盡瘁。」又曰:「先妣俞,暨陽之望彥也,與先子相敬順,傾奩以供葬事,諸叔請均其費,辭不可。夫所謂自盡者何?」又曰:「先子傷悼,失良內助,故終身竟不再娶。」又曰:「先子有志開義塾、義田,未就而卒,又可哀也。」問所謂訓教於子弟者,麟曰:「吾兄弟三人,麟也、鳳也、鶚也,先子教之以義方,弗專之於文藝。女子子一也,閒於閫儀,適邑之韓氏鎮世。麟也,幸賴先子之教以有今日,舉進士擢今職。以今上登極推恩,階文林郎,贈先子如其官,妣俞贈太孺人。麟也下悲先德之未彰,上愧君恩之弗揚,且有美而弗彰弗揚也,弗仁也。無其美而言之,是誣親也,誣親,弗孝也。麟也安敢阿而誣諸?且幸有僉□汪子宿之狀在,[唯]先生畀之銘焉!」未銘者六月矣,[潘]子以田子之意□□銘曰:「否則無以焚黃於墓。」甘泉子曰:「吾久以病廢文也,然而吾固業已諾田子矣。」遂強而銘之。銘曰:奕奕大田,於浙之東,於彼山陰,歡潭溶溶。有宋南渡,祖晟扈蹕,來斯來宇,武繩文?。錫甫玉甫,啓家維碩,遭溺歸貨,維天陰騭。一傳默齋,從事維仁,平反求生,服念時旬。維剛、維直、維孝、維勤,在妻維義,子則慈恩。其義維何?維弗再逑;其慈維何?德業雙修。篤御史麟,顯揚厥休。帝曰嘉哉!爵命是褒,褒命皇皇,於山之原。維山斯永,不替有虔。凡爾庶姓,天鑑弗懸,念祖敬宗,式訓三孫。

    明南京太僕寺少卿南原王公配張氏合葬墓誌銘

    南原子、王子韋欽佩與厥配張安人皆五十有六而卒,張先一載以嘉靖丙戌二月壬午,合歸體魄於長泰鄉祖堂山先塋之次,厥嗣逢元先期衰絰踵門而告甘泉子曰:「哀乎!吾三姊妹孑孑爾也。長適刑部張亞卿冑子恕,次適戶部李副郎仲子芹,又次適徐耆德仲子應坤,而不肖孤則孑孑爾。賴諸婿以畢斂葬。先子臨終,命以銘累先生,惟先生幸留意焉!惟先子於來江浦,隸南錦衣,曰宗嗣者,爲曾大父。子贈普安判官曰寧者,爲大父,然而微也。至參政府君曰徽,爲乃顯考,始著厥姓。惟祖妣孺人俞氏、楊氏,恭人徐氏,太安人吳氏,紹相內政,篤生先子。」甘泉子曰:「嘻!吾固知南原子之賢有所本矣。」逢元又曰:「惟先子幼閒禮度,應答如儀,能白大人,卻金以留古硯。」甘泉子曰:「其器識夙見矣。」逢元曰:「先子少見親櫛白髮則泣,遇親之怒,則怡然侍側,必霽乃退。」甘泉子曰:「其孝自天性矣乎!」逢元曰:「先子登乙丑進士,改庶吉士,才望當授翰林,以親老,求得南京考功主事,以就祿養。於是出告反面,事必稟命。侍大父之疾不解衣,而養藥必先嚐,病革籲天,願以年代,死則號泣瀕死,苫塊啜粥,及禫不忍釋服。」甘泉子曰:「其古之敦孝人矣乎!」逢元曰:「先子起復車駕,卻內臣增船之賄,凡在二部,飾行勵正,見重一時,爰及考績,吏兵書最,副郎職方,尋正儀制,副憲河南,爰督學校,賞罰秉公,先行後文,士人歸心,寮寀穆穆,鹹稱有德。」甘泉子曰:「可以昭賢能矣!」逢元曰:「先子迎太安人於官,色養備至。有疾,則泣以自詈,勤親於遠,獨抱鬱郁,乃因朝賀,引疾杜門。及升南太僕少卿,先已臥病;太母吳疾卒,悲號嘔血,水漿不入,前病益劇。或告曰:『肌肉盡消矣!』猶泣血不已,閱一載乃斃,彌留之際,氣雖微而心不亂焉。」甘泉子曰:「夫不以變而忘孝,能正終者矣!」或曰:「南原子能薄於自奉,而厚於自守,衣不過一帛,食不過一饌,居官二十餘年,不營貲產,有田數畝,有屋一區,仍先人之舊,至歿無所於殯也。」甘泉子曰:「其古之廉介人矣!」又曰:「南原子之配安人張也,爲江浦大司寇瑄之季女,閒內則,精女工,綜家政,潔烹飪,孝姑嫜,和妯娌,恤奴僕,此其賢也。南原子寔有刑於之化焉,四十年愛敬如賓。及張之卒,終身不納妾御。」甘泉子曰:「可謂夫義婦從,人倫正始矣!」夫南原子有生五十六年,而庶懿駢臻,孔子稱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夫成人者,聖人也。使南原子而無死,其所到可量也乎!遂爲之銘曰:嗟乎!南原,惟義惟正,惟學惟廉,惟爾之賢。天與爾賢,不與爾年,嗚呼!天乎!文之禮樂,將化於大全,而子不少延。嗟嗟!南原!

    明定山莊先生墓誌銘

    先生諱昹,字孔(易)[□],號木齋,江浦人。卜築浦口清江建亭,而東莞林緝熙適至,扁曰臥林,遂號臥林居士。遷定山橋,曰雙泉閣、曰天風亭、活水、曰溪雲,則又號定山居士;四方人稱之,亦曰定山先生。本姓章氏,宋丞相郇國得象之後,子孫由閩越而浦城,而松江,至祖曰智甫者,以儒術名。洪武初,不樂仕進,逃名更姓莊氏,遊淮泗,至江浦家焉。父諱詡,贈徵仕郎、行人司左副,妣任氏,贈太孺人,配李氏,封孺人。先生生於正統二年丁巳十一月十二日,爲兒甚異,十一歲充邑庠生,十三補廩膳。景泰丙子領鄉薦,成化丙戌舉進士,選庶吉士,授翰林檢討。夙志慕古,文尤奇偉。與之交遊者,皆一時名儒,如白沙陳先生,一峯羅先生,其尤者也。憲廟欲設上元鰲山燈,先生同編修章公懋、黃公仲昭上培養君德疏,言甚剴。爲忤旨,杖之,調湖廣桂陽判。行間用給事中毛弘、御史陳壯言,改南京行人司左司副。迎二親就養,尋遭二艱。丙申服闕,不起復,超然肥遁,有示門人徐光嶽無弦太極之詩。巡撫都憲王公恕訪於定山,欲以白金十五鎰理其敝廬,卻之曰:「受官辦以理私廬可乎?」十九年癸卯正月,白沙先生起取入京,過定山,相留越月,送於揚州;及南還,復送之龍江關。故白沙詩曰:「憶昔經江東,多士予所欽,論文一杯酒,惟我與子斟。豈意千載下,復此聞韶音,我病不出戶,何時還盍簪。俯仰宇宙間,與子契其深。」或問張汝弼草書。先生曰:「好到極處,俗到極處。」問:「何如則可?」曰:「寫到好處,變到拙處。」曰:「何居?」曰:「邵子所謂行墨因調姓者是已。」白沙先生亦曰:「定山草書迥然,自成一家者也。」定山論詩文曰:「取乎內而忘乎外,得之心而應之手,如相馬之神,非牝非牡,而斲輪之巧,不疾不徐,斯其至矣!若夫優人之學孫叔敖,抵掌談笑,得其形似者,奚可哉?」其持身則慕伊川法度,斬然而難犯;接人則慕明道和氣,油然而可親。嘗曰:「天之生聖賢,將爲世道計也,或裁成以制其過,或輔相以補其不足。孔子之於六經,朱子之於傳注,喚醒聾聵,所以引其不及者矣!今世降風移,學者執於見聞,入耳出口,至於沒溺而淪胥之者,非制其過可乎?故進而當行道也,吾義所安,不違道以乾譽;退而當明道也,吾志所存,亦不立異以求名。」弘治七年甲寅二月,後軍都督府經歷周廣榮薦先生恬退自守,涵養有素,乞起用。聖旨曰:「取來用。」巡撫何公鑑躬請定山勸駕,繼遣應天府候行。先是,冢宰王公恕、司寇張公瑄、都憲虞公瑤、侍御朱公德、提學王公鑑之、知州萬公本諸薦疏,皆出部檄,非特旨也。故先生曰:「吾向以諫被謫,既而退處幾三十年矣。今乃出特旨,敢不行乎?且學士丘瓊臺常嫉曰:『引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昹也,吾當國必殺之。』丘今入閣矣,承特召而不行,罪其可逭乎?」七月遂行,九月入京朝見。大學士徐公溥語郎中邵二泉寶曰:「定山亦我朝出色人,當復翰林,乃協輿情。」丘語人曰:「我不識所謂定山也。」徐公又語學士西涯李公東陽曰:「定山君之故人,君當注意,我已致仕,不能爲朝廷薦賢矣!」李但唯唯。子會謂西涯初見先生入京,戲曰:「公今後能用大筆字作拜帖乎?」謁吏部,三揖不跪,冢宰耿公裕起延之以茶,令四司送出部門。先生曰:「第令不失己,官職外物耳!」吏部題復行人司副。子介暨王巴山弘謂西涯語吏部曰:「留都根本之地,定山還,當官此。」八月乙卯三月,升南京吏部驗封司郎中。以八月日到任,十二日病中風疾,遷延野寺,彌留日甚。明年丙辰八月二十日,赴通政司告行本部,即歸定山。自是屢告部,不爲題處,時瓊臺丘公亦卒。越明年丁巳三月,遇考察,尚書清溪倪公嶽以老疾退之乃先生告去已改歲矣。故白沙詩曰:「欲歸不歸何遲遲,不是孤臣託疾時,此是定山最高處,江門漁父卻能知。」或曰:「先生與白沙之詩,可謂世稱兩絕者;曰言語文字之學,昔人謂落第二義矣。」先是,江西張公東白元禎書曰:「獲睹近作,不勝仰慕。向裏工夫,惜不得聚首論之。往年陳白沙會間當盡所言矣。」張公汝弼書曰:「君子居閒,患無書可讀,又恐書多而亡羊耳。晦庵教萬世學者,不得已而有言,亦爲魯齋所惜也。先生之於白沙必有定論,更一示我。」先生俱以白沙之說答之。新安進士汪君循從學,亦[首]示以白沙之學。循曰:「欲知先生之心者,當觀先生之詩;善觀先生之詩者,亦可見先生之學。」甘泉子曰:「予癸丑下第南歸,謁先生於定山,瀟然灑落,望之知爲有德人也。今觀先生及諸公之言,即先生之學,宜與白沙先生同矣;而白沙先生語我曰:『定山人品甚高,恨不曾與我問學,遂不深講,不知其後問緝熙,何以告之。』此猶若有未盡然者何耶?」或曰:「以講習不足以入道也,故忘言以默識終。默不可以示訓也,故因詩以立言。懼詩名之召禍也,故應詔以混世。見世不可以久處也,故在告以歸山。歸山不能以自潔也,故委物而辱身。乃先生超然而還大化矣。」或曰:「先生之出處進退未易言也。其始也,激之於瓊臺;其中也,乘之於西涯;其終也,成之於清溪,而又誤於子弟門生之不力焉。使瓊臺而無入相,入相而先物故,則先生退居三十年矣,未必出。出而有知己故人調護之,以累薦之賢,則必復內翰,必不南。及南而疾作,不知人矣,使子弟門生而力焉,則必知今法不但一狀而可掛衣長揖以去,而必知自奏,必不罹清溪之忍。使清溪而不忍,則自八月至明年二月如彼其久,中間一念同榜之義,全天下之望,必有以處先生,而不至從考察退也。噫!」或曰:「先生既病風不知人,其進退當是子弟主之也。雖然,昔者柳下惠爲士師,三黜而不去,猶曰直道而事人;今尹子文曰三仕三已,而無喜慍色;甯武子邦無道則愚。古之聖賢人立身遇世,其遠意豈常情所可測哉?」十二年己未九月,疾大作。二十九日,終於正寢。十二月二十日,葬定山之原。其明年庚申,邑尹明君昉請祀於鄉賢祠。子男五,曰會、日仝、曰介、曰全、曰俞,仝、全、俞先亡。女三,長適尚書張公瑄猶子織,次適僉憲石公淮之長子柱,又次適憲副王公弘。會、介詣南雍懇甘泉子曰:「知吾考者白沙,白沙之門則子也,非子莫可銘吾考者。二十有八年未之銘,若待子也。」銘曰:峨峨定山,四方之望,薄雲不雨,奄望倀倀。雲中之隱,哲人頎頎。維以奄望,維以狐疑。蟄彼龍蛇,出而見毀,龍蛇之毀,龍蛇之否。孰惑龜山?孰惑下惠?三黜何傷,孰知遠意?定山不頹,哲人不萎。後有作者,觀銘於此。

    明故封兵科給事中西山許公墓銘

    南京考功蔡子希淵談海寧許子臺仲相卿之賢於甘泉子曰:「賢給事也,講學於陽明先生,志聖賢之道,而行則篤;在家行於家,在鄉行於鄉。」甘泉子曰:「嘻!予知之。疇昔過從於長安之西而賢之久矣!在朝則風采凝然,在列則切磋偲然;雖然,其必有所述者乎?」蔡子曰:「有之。其考曰滋,潤夫也,是爲西山居士也,是爲兵科給事中封君也。童而克喪其母,蔬水三年。而壯而老,克勵其行;於家於鄉,家化而鄉信者六十八年,卒以善稱。是故幼而知孝,明其資矣!玉立山峙,嚴重自持,不妄語笑,洞徹肺腑,知其人品矣。遷塋厥祖,費數百金,不以累其弟兄,知其悌友矣。教子業儒,言動以正,嚴愛交至,延師校業,巨費勿愛,知其慈矣。弗屈於貴勢,而謙卑賢?,棄蹝舉業,久遠是圖,知其介矣。樂周人急,不敢自失,面折人過,改勿怒,知其義矣。?不負舅翁之遺託,經紀外家,銷隙於內,禦侮於外,完業以歸其弱嗣,而卻其千金之報,知其恤睦矣。及以封貴,泊無矜色,詠詩誦書,遊遨山水,足不履城府,聘之鄉飲,亦謝不赴,卻親知之請託,以不溝瀆其身而累其嗣賢,是故知其廉退矣。」甘泉子曰:「夫封君之賢,則既聞之,然其必有自矣!」曰:「內則元配封太孺人俞也,相卿,其篤生聖善也。知學,通列女傳,閒內訓,其賢而有識也。其繼室居也稱之,故知內助之良矣。」曰:「抑猶有所作之者乎?」曰:「厥考一樗翁曰紃也,識廣才雄,光大家業,遊必豪傑,而母儀則徐氏其賢也。厥祖則立本翁曰禎也,奮於農畝,義行信於鄉人也。厥曾祖則曰懋也,國初以人才舉,同知海州,爲海寧起仕之始也。是故知其世德之積矣。」又曰:「此非予之私言也,蓋徵諸查參政約之狀焉。」甘泉子曰:「吾何徵?信諸其子,知其當必有所本也,而況其考西山公及其妣之賢,有足(懲)[徵]者乎!況其祖曾高始之源遠而淑者乎!」蔡子曰:「敢以吾臺仲之哀悃有懇銘也。西山封君以嘉靖丁亥五月二十五日卒,距其生天順庚辰十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八,弗躋於中壽,祿養弗及於五鼎。與弟益府典膳桐卿二人相悼痛弗已,謀諸其子婿周府典膳祝繼暄、太學生賈中,願得先生之銘,將以是冬十月十二日葬於永安湖杜曲山之陽也。」甘泉子曰:「久矣!予之不託於銘也!然而不可以終辭於臺仲之同志也。」遂銘曰:嗚呼!如其賢!生之難,作之難,述之又難。遙遙西山,山有泉,泉則有源,有考其源泉,予以觀其瀾。 六年秋。

    敕封孺人黎氏墓銘

    敕封孺人黎氏者,辟舉修文廟大典定陶丞貴之孫,應賢良方正知嘉定州顥之孫,魚丘驛丞伯祿之女子子,前按察使楊君璋之配,鄉進士汝榮之母也。諱惠清,字益虔,壽六十有三,卒於嘉靖乙巳之六月朔,以庚寅 月 日葬邑西湖清溪之陽。子男四:汝榮,舉人;汝棠,百戶;汝橐,早殤;汝匯,在幼。女二:如玉,適舉人何遷;如瑤,在室。汝榮從甘泉子游南雍,奉其家君之命,齎狀赴京師求銘孺人之墓。甘泉子曰:「夫婦女之美,不出閨捆,吾將安銘哉?吾以知其子也,以其子而知其盡母也。以其下盡母而知其上盡婦也,以其上盡婦而知其中盡妻也,以其中盡妻而知其外盡姻也。盡妻者之謂順,盡婦者之謂孝,盡母者之謂慈,盡姻者之謂睦。孺人有四德焉,其可以勿銘諸!」銘曰:吁嗟!孺人,簡重慧貞,簡維坤體,貞以坤能。居寡言笑,嘉定是教,孝經女紅,不習而妙。十七歸楊,內政有光,井臼饋飪,婦道久臧。脫珥奉夫,膏火用敷。聞磬課子,燃燈劬勞。食報山陽,孺人封章,就養舅姑,德色罔彰。瑾興黨議,御史坐廢。起貳閩憲,再改兵備。江西總憲,宸濠適變,夫就桎梏,坤貞乾健。既脫虎口,陽明矜宥,生死安危,孺人固有。上孝舅姑,下順於夫,喪諱哀誠,伉儷賓如。訓子汝榮,聖學是宗。棠也勵奮,益起武功。五旬失母,咀粉代哺,孰匪我出?維以仁怙。睦我妯娌,及我宗姻,無窘不濟,食衣乞人。維孝維順,維慈維睦,我銘幽石,式爾黨族。」

    明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惕庵張公墓誌銘

    嘉靖庚寅中冬,故致仕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惕庵張公之子太學生悊,麻絰奉司徒梁儉庵公之狀,來見甘泉子,曰:「吾考,先生所與也。不幸今九月三日卒於寢,葬事有期,願得先生之銘,以顯諸幽。吾考故蘇郡吳邑人也,以右族填實京師,佔(藉)[籍]應天之江寧。自曾祖贈徵仕郎行在中書舍人豫,而祖贈通議大夫右副都御史晉,而考贈資政大夫南京右都御史?,而前母高氏、李氏夫人,於茲三世矣。自吾考爲京學庠生,領成化丙午鄉薦,而登庚戌進士,而授工部主事,而調禮部,而升員外郎,而升郎中,不出儀制者三任十餘年,而升陝西參議,而左遷濟寧知州,而遷山東道監察御史,而升湖廣按察副使,而升貴州按察使,而升四川右布政使,而轉左,而丁母李憂。服闋,補廣西,而升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而升南京工部右侍郎,而升今官。三年,禮以致仕,以卒焉。故儉庵公稱公自窮而達,?歷中外,四十餘年,行履則端矣!事業則盛矣!譽望則美矣!」甘泉子曰:「夫儉庵公長者也,信人也。其見稱之懿如此,則水也曾受公知愛於禮闈,夫何銘之敢辭焉?且自公之爲庠生以登第,則何如?」狀曰:「公自知學,則奮勵舉子業,授易於吳秋堂方伯,與矩庵、自庵二陳子、南原王子齊名友善,爲婁督學所稱賞。慕東萊日記誦詩、讀書、閱禮鹹有程限,曰:『吾乃今知學非過目成誦之爲奇,而爲之不厭者終有得也。』由是肆力羣書,以至字法、春秋綱目,無不究心,且曰:『世人於己則喜聞稱善而憚於聞過,於人則喜聞其過而不喜聞其善,反是則思過半矣!』領丙午鄉薦,北遊太學,與彭司馬幸庵公友,爲司成諸公所器重,登弘治庚戌進士第,時譽隱然矣!」曰:「其筮仕工部也,則何如?」狀曰:「公初主事都水,分司清江,冰_自矢,秩滿稱能,榮封其親矣!」曰:「其爲禮部也,則何如?」狀曰:「公調主儀制,尋陟員外,以正郎中,茂能其官,進加親秩。方孝廟不豫,命免朝賀,東宮親王如故。公執議不可,安有罷賀聖上而獨賀親王者?占城請封,或曰『宜罷』,公言『占城稱臣受封,自祖宗來已然,無故罷之,何以臣服夷邦而示大信乎?』悉如公言。其耕籍大禮之誠敬也,會試之條理也,吉凶封祀之必恪也,旌表節孝之必當也,部長旴江張公曰:『可以任遠大矣!』」曰:「其升陝西參議以憂去,爲逆瑾謫知濟寧也,則何如?」狀曰:「夫濟寧當南北之衝也,日費錢者二萬餘,公力裁省什之六七,聲譽翕然,達於京府。俄遷山東道監察御史,父老遮道泣留。及按甘肅,安化初平,人心洶洶,公則正法令,廣恩威,抑強橫,恤孤弱,舉賢能,劾不職,歷邊圉,定酋虜矣。取虜刃,視而擲諸地曰:『爾刃止若此乎?不及南方者遠矣!』虜皆縮項駭,呼公爲大公,且進羊酪爲壽,邊陲賴以寧謐矣。」「其在湖廣按察副使也,則何如?」狀曰:「公方奉敕撫民,襄陽流民順逆不一,公則竭慮剿撫矣。白蓮僞教,嘯聚千餘,盜名稱號。公則爲募死士,殲厥渠魁,餘悉寬貸,襄地安矣。鄢、藍、方、廖,巨寇稔害,則亦罄殄。撫按劉公、張公則交章旌薦矣。」「其蒞貴州按察使也,則何如?」狀曰:「公爲貴臬,則既明刑弼教,能邇柔遠矣。」「其爲四川左右轄也,則何如?」狀曰:「攬頭全成,多侵官銀,誣引代□六十餘戶,府縣受毒,公則訊得其情,罪成而釋諸被誣者矣。又嘗靖苗蠻,置邊餉,節糜費,抑巨璫,慎出納矣。是故自楚遷貴,由貴遷蜀,勳績卓異,三荷朝廷金幣之賜矣。」「其父憂服闋,補轄廣西,稍遷副都,巡撫湖廣也,則何如?」狀曰:「公在湖廣,益佈德意,不事苛察,累奉敕諭,寵眷愈降。其修繕顯陵,綜理精而財用以充矣。奉迎神輿,誠敬至而民用不擾矣。存活饑民四十餘萬;平治德安、襄陽、芒部諸妖逆丁爵、李全、隴政等數十族,又建義冢,修厲壇,追逋負矣。」「其遷貳南京工部,俄改南刑以及南都察院也,則何如?」狀曰:「公以年勞蔭子悊,又以履盛是懼,執法益嚴,操己益□,維貞百度,風紀聿修。膺考察之柄,則曰:『進退人材,朝廷大事也,不祗承先正,謂恩歸於己,怨將誰歸?』是故核別必公,去留必當,人心胥服矣。以疾,疏四上,始獲歸休。拜褒稱之旨,重夫米之賜,居家優遊,不妄交接。然則公之仗義秉道,終始一致也。事親迎養,承悅備至,喪而哀毀,幾委乃生。撫兄之子憲如己子也,賙族人之婚喪如己事也,還稱貸於已故之子,其子不知也。」其孝弟忠信可以爲訓也,則烏乎而不銘諸?公之卒,距生天順癸未七月二日,爲壽六十有八。元配倪氏封淑人,側室某氏。子七人,長恕領鄉薦,次愈早卒,次志京庠生,次即悊,次,俱倪出。次恩、次。女二,長適參議蔣公子鳴鵬,次適儉庵公子冠,俱某氏出。將以 年 月 日葬 山之原。遺文有惕庵集,藏於家雲。銘曰:張氏自蘇寔來京,奕葉積德發中丞,愷悌寬厚存恤矜,?歷所至省部傾。桃李不言下蹊成,有其作之諸嗣承,後欲觀德此其徵。

    明故中奉大夫貴州布政司左布政使王君濟川墓誌銘

    君諱汝舟,字濟川,別號時齋,四川城都府華陽縣之錦官坊人。高祖曰先,曾祖曰永忠,祖曰義,考曰弼。弼以進士授知縣,擢御史,遷按察僉事;推贈義御史,又以君官推贈弼奉政大夫。母贈孺人張氏、贈宜人李氏、封宜人劉氏。君乃李出,生於戊子十二月二日,詎卒於辛卯九月七日,壽六十,入覲及家二日也。配封孺人曹氏,子男一人,女一人。君少而穎敏,自爲華陽諸生,爲乙卯薦士,爲正德戊辰進士,己巳,爲句容令三載,徵爲江西道御史,爲巡視陝西茶馬,遷爲山東按察僉事,整飭武定諸路兵備。己卯,以內艱去,起復爲陝西僉事。癸未秋,遷爲布政司參議,分守涼州諸路。丙戌,遷爲雲南參政,分守金滄道。己丑,遷爲貴州佈政左轄。至有賢聲,鞠躬盡瘁,嬰疾於瘴鄉,卒於正寢,始終生死,以順以正,可以無憾矣!是故其爲薦士,九載旅京,聲實隱然,則有成就後學之功,舉於鄉者三十,舉進士者二十,卓爲士人宗。其令句容,則百廢具興,六事克舉。其爲御史,則激揚風紀。其巡視茶馬,則茶利均布,馬羣弗逸。是以有考稱拜封之嘉。其爲兵備武定,則戎務鹹理,巨寇以平,是以有加俸金幣之錫。其復僉陝西,保任鳳翔兵備,則斬木通蔽,訓兵督捕,以遏關棧聚剽之寇。其在參議,則糧儲以足,供餉有功,是以有銀幣之齎,羨餘三千,悉備公儲。其在雲南參政,勘處木邦之夷,以奪三酋之氣,是以有銀象之獻,還金牌土地之攘。其爲貴州左轄,破姑息之說,勵振奮之氣,以消邊患,練兵防守,會計芻糧,以定川寇周天星之亂,是以有銀幣之錫。蓋自筮仕二十四年,節操冰清,賢能茂著,纔不究用,齎志以歿。故曰:「始終生死,以順以正,可無遺憾矣。」有弟二人相友愛,仲弟汝鹽送終執紼,其季黃門汝梅,今遷浙江參政,道揚功德,哀墓石之未立,無以垂諸其後,乃爲謁銘。甘泉子曰:「銘也者,以闡幽表隱,而暴其美於世者也。矧濟川之德之功,表表可見,有如此者,可不銘之?銘之豈但以其弟之賢哉?」銘曰:嗚呼!濟川,不遂濟川。天乎其人!人乎其天!維君孝友,篤於天倫,推爾族黨,及爾鄉鄰。藥疾斂死,以嫁以昏。育德華陽,遂薦於鄉。九載京師,髦俊是倡,乃登進士,乃宰句容。六事乃舉,百廢乃興。乃擢御史,風采振揚,乃巡茶馬,縮伸上下,散斂平施,莫或忒者。馬不逸羣,茶不騰價,載稽草場,氓戎得所;三載風清,宿弊以罷。備戎山東,詰爾兵刑,武定文戢,巨寇克平。帝曰勞茲,俸□以榮。復僉於陝,關棧爲兇。斬木督捕,羣盜斂蹤。分守涼州,饋餉以周。大軍西征,厥功顯褒。羨餘三千,悉貽後謀。乃參於滇,木邦是籌。乃示福威,氣奪三酋,乃獻銀象,乃還所攘。維牌維印,維以土攘。土人有言,昔也悖狂,今有王公,遐不自藏,我懷公德,維以不忘。左轄貴陽,僻在遐荒,沿乃姑息,廢乃紀綱,君侯至止,庶弛孔張。天星寇蜀,旁毒一方。維以防禦,維以芻糧,遂奏厥功,愜於重瞳。命幣寵錫,簡在帝衷。辛卯入覲,二豎爲兇,夙嬰瘴癘,劇於途中,斃於正寢,維以正終。令弟來懇,甘泉銘公,維石有朽,顯名無窮。

    明故徵仕郎禮科右給事中古庵先生墓誌銘

    正德、嘉靖間,常郡有二儒焉。在宜興有紀善周子道通,在武進有黃門毛子式之。道通從甘泉子游,以式之交於甘泉,時人莫之知,誚曰:「二儒者,二聾也。」甘泉子曰:「人之所以爲人,心爲大,耳目爲小。夫盡江之南,其耳目聽者,奚啻萬億,而二子者,獨不聽於耳而聽於心,其過億萬人遠矣。」故二子相友善,不能相聽,則書幾以語道學。道通卒後三載,爲嘉靖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古庵毛子卒,訃聞,甘泉子爲位以哭。其子詮等捧其先友大司馬徐養齋子之狀來乞銘。稽狀,古庵憲,其先世出河西,仕寓常之武進。高祖曰福四,曾祖曰智,祖曰文明,父曰績。績去儒,爲郡功曹,官石窟巡檢,卒焉,贈兵科給事中,配卞氏,贈太孺人,生寶及公。公生而淳重不羣,篤志強學,以禮記知名。庚午,以邑庠生鄉試,亞魁應天。辛未會試,復亞魁禮闈,賜進士出身,拜刑科給事中。尋上疏開廣言路,優納忠直,疏大臣之附中人勢而爲奸者某人某人,內外肅然。又以身病諫臣任耳目之司,實乏聰明之德,三年之艾莫措,七年之病難瘳。蓋欲此諷而悟主也。病痊,復除兵科。上議幾宜,以守爲經,戰爲權,乃陳八事,以作廢弛。陳十二策,預備兵馬,以戒北虜,憂深而慮遠矣。見災異水旱,爲陳民隱六事,則保治安,振綱紀,任老成,正士風,固邦本,修武備,其至矣。其繼上者,則恤困窮,備蓄積,惜人財,崇節義,重風教,寬刑獄,其切矣。及奉使荊湘,見洪水漂沒民居,又極陳死徙瘡痍之狀,其詞意懇篤矣。人或危之,則曰:「吾黨言路,顧宜默默以蒙恥耶?」以忤旨罰俸,不爲少沮。三載秩滿,遷禮科右,抗疏諫武廟,幸甘肅迴鑾建儲嗣,惓惓然惟宗社之憂深矣。武廟迴鑾,先賜近臣彩幣,公疏辭不受,因謝病歸。今上即位,遂以耳病乞休。嘗痛父卒萬里外,感立身顯揚名之遺言,矢成厥志,揭其堂曰「永思」。不及祿養,終身不食重味。置義田以養三族,設義學以教禮義,置田宅以存故師子孫之貧,使迎養其母,備衣棺爲送終具。凡葬斂婚嫁其鄉之窮者若乾家。遇歲大飢,曰:「吾詎忍如某也某也之幸災閉積,以牟厚利者乎?」遂輕息貸,人人爭先償之,家益饒,又得以濟活遠近之餓莩流移者。置社倉社學,惠其鄉閭,救災恤患,以成禮俗。與人交以禮信,凡有期約,雖風雨寒暑弗爽。士大夫過者,必禮於其廬,而究其學。又曰:平居無事,惟靜掃一室,曰三近齋,前言往行,必書座隅,默坐沉潛晏如也。其學以不欺爲主,以恕爲用,以克己爲功夫,自謂二十餘年?性不能盡除。臨終沐浴,整衣冠,移就正寢,目瞑以視其手,了了而逝。所著有諫垣奏草三卷,古庵文集若乾卷,所編名臣奏議、道南錄、先賢錄各若乾卷。若先生者,真可謂勵志篤行君子矣!其平生踐履,篤實昭融,可以匹休先哲,貽範將來也已。甘泉子曰:「信乎哉!養齋子之知古庵乎?由前言之,細行具矣;由後言之,大德本之矣。嗟嗟!古庵,其可復非耶?昔子期死,伯牙絕弦破琴,所感深也。古庵子兩過我於白下,一同遊於善權,相與論學而感於心焉。告陽明子曰:『吾諒焉!吾邇得甘泉子隨處體認天理,學而得力焉,至矣!雖復有聞,蔑以加矣!』俯仰今昔,慨相知相信之難,而感生死交義之重,其可以噤言辭銘乎?」子男七:長誡、次詮、次諴、次欣、次諧、次訪、次諷。誡、詮、欣皆太學生,諴邑庠生,皆先孺人陸出。欣命爲兄寶後。陸孺人、繼室單孺人,皆先公卒。諧、訪、諷皆側室某出,訪、諷後公夭。夫以公之德,宜萬壽無強,乃僅年六十有七,而使其所學未竟其志。嗚呼!天乎!詮等將以某年某月某日奉公柩於某村之原,啓先孺人兆而合葬焉!銘曰:於乎!曷爲乎聰明?曷不於其耳目而於其心?心通於天。天理渾然,神理藹然,人理粲然,以莫不全。嗟!古庵君可以與於斯,曷不足於力而足於年?於乎!丁酉八月二十三日。

    明故誥封宜人吳母張氏墓誌銘

    甘泉子遨遊於人間,博交乎當世,有告者曰:「湖有二難者吳氏,長曰麟,難弟,次曰龍,難兄。」因與之遊焉。問其自,曰:「父某有敏德。」曰:「母張有媲德。」甘泉子曰:「噫!固有是哉!夫土厚而物蕃,源深而流長,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故太丘得兩方而道益顯,孟母得子輿而名愈彰,豈偶然之故哉?」乃嘉靖丙申六月二十九日,張宜人卒,麟、龍哭之毀。告甘泉子曰:「麟等子之心無窮,吾母距生天順七年四月二十二日,僅享年七十有四,不可謂不壽矣。必得子銘以光幽宅。吾母慈淑明慧,儉素簡慎,非得子文之重,死目不暝。吾母故廣德人也,父樂庵先生,母孫氏碩人。以吾母儀度莊重,圍範夙成,賢女也,必擇佳婿,必如孝豐吳愛竹某之子某,敏毅不羣者,乃可以配。因媒妁納聘而歸家君。事舅姑恪遵婦道,惟厥誠孝。寒燠燥溫,惟厥命;衣服食飲,惟厥時;非予所親,不敢以進;刳斷烹飪,非手所自效,不敢以安;雖至手足疲攣,不敢以悔;惟竭厥力,意少不豫,則婉詞愉色,惟復其常乃已;否則,終夜俟於門外,不能一刻安寢食。姑李疾且危,割股肉以繼藥,未愈;則號籲於天:『是婦之無孝誠也。』再割以進,疾乃愈,亦不以語人。君子曰:『孝而誠,克婦道矣。』吾母事吾父,勤儉安詳,無敢或違。父執事於公所,或一二月,或五六月,不過其家。吾母居止一幼婢執爨供役,攜幼補織,獨任艱苦,屢至缺乏。處之二十餘年無難色,辛勤課業,恆衣屢浣之衣,指鄉婦之長裾大袖者以戒婦女:『大布適體,蕨糗適口足矣。』凡內政罔式不舉,故家君無內顧憂。嘉靖丙戌,吾父痛毒瘡,吾母祝天,願以身代死,遂竊割股肉,和丸以愈瘡,不令父知也。君子曰:『貞而順,克妻道矣!』麟也,龍也,少兒嘻,即叱曰:『汝輩不務孝,勤謹力學,念汝父之勞乎?』麟、龍下癸未春試第,請不能顯揚罪,母曰:『吾願汝等立身孝弟,爲世善人耳,進士何論遲速?』丙戌,麟、龍聯第進士,母移書戒之曰:『若等素受父母清忠孝友之教,若亦素有承式,其往益勵若初心,毋怠!』語麟曰:『爾爲刑曹,勿利於殺,惟求於其生,勿或自喜,惟以哀矜。』又曰:『爾今改御史,毋若某也之作威造孽,棰楚人死如菅草然。爾或如若人之爲,吾死不忍聞。戒之哉!』語龍曰:『爾爲禮官,以奉天地神明之祀。爾罔或不齋潔,肅虔以體吾心。」又曰:「爾今改吏曹,爾寧多進於一人,無寧多退於一人,惟去其甚。』又曰:『麟!爾以巡按,不阿於峻勢,謫判於泰州,爾惟其持正,隨所是安也。夫何亢?』曰:『麟!爾今遷尹於廬陵,爾毋吾念吾病,諒即痊。一爾心爲爾民,吾病即痊!爾毋吾念。』又曰:『龍來!吾日夜惟爾致君澤民,顯親揚名之恤,匪疾之恤,吾病不久當愈,爾何來歸?』君子曰:『慈而正,克母道矣!』吾母和睦妯娌,怡怡雍雍,終無間言;仁御臧獲,嚴而有恩;義恤族裏,周貧取葬,以衣以食;修塗葺梁,行有茶濟,勞有止息。爰值湯亂,集諭鄉婦女曰:『官兵討賊也,汝等何驚?汝之奔竄,不啻棄爾家,污爾身。爾等其寧,其亂自定。』丙申六月,遷卒於正寢。時有庭枯槁,羣烏集鳴之異。遺膚柔渥如童子然。君子曰:『夫人居有仁義,行有斷智,卒有靈異,可謂女中丈夫矣!』」甘泉子曰:「嘻猗哉!夫人行此四道而萬善畢舉,是故能膺天休。」戊子,以麟貴推封父母,母爲安人。癸巳,以龍考功郎中,進受封母爲宜人。二榮荐臻,非其盛德之致矣乎!其可以不銘諸?銘曰:於乎!賢母,身三割股而四道具造。胤有二難,以彰三遷,而閟玉華山。嘉靖丁酉,陽月望後,以狙永不杇。

    明故亞中大夫廣東參議可齋張公墓碑銘

    公諱簡,允敬其字,張其姓,可齋其號。近祖有諱士昱者,元季自臨安避兵江陰,佔籍來昭坊聖母橋東,環樹以桐,人遂曰桐樹張氏,爲公六世祖。士昱生友文,友文生平道,平道生大川,大川生紀仲綱,曰遺安先生,爲公考。倜黨好義,以公貴,封奉訓大夫武庫員外郎,封妣沈安人。生子三人,公其季也。早授壁經,遊邑庠,每臺試居最,有名,補廩膳,鄉後進鹹從授業。中弘治甲子應天鄉試,乙丑登春闈,即登顧鼎臣榜第二甲,賜進士出身,觀政吏部。正德丙寅,採孝宗皇帝實錄於廣東,戊辰,授兵部職方主事,作養衛士;庚午,遷武庫員外郎,職在勾補天下文冊。時逆瑾亂政,武皇巡邊,中外岌岌。會山東、江西、川、陝、閩、廣羣盜蜂起,戎馬半天下,外有土蕃芒蔀相繼擾於西南。廷議以公遷職方司郎中,公承簡命,以身任事,忘其寢食,四方奏報日至,每一議奏,機宜文字動數千百言,公援筆立就,諸將受成筭,守固戰利,羣盜以次削平。大司馬新昌何公、水村陸公皆甚賴之。人謂職方年勞,例當得內堂矣。奏凱論功,僅加祿四品錫銀幣。然頗以守正忤時,銓曹乃以公遷廣東左參議。至則分守嶺東,兼嶺南、嶺北諸道,旬宣罷行,恩威兼著。會鎮巡憲天門、箭灌二洞,雷白眉、溫火燒諸賊稱亂,勢動閩、廣。乃共推公之才,授以兵權,往攻討之。公爲密授方略,先誘被脅之民,因撫用之,以得賊中消息,俾爲鄉導,乃分兵八路,以扼其吭,然後大兵直搗,以摧其堅,一鼓而合,賊大潰亂,遂俘其渠魁,上之憲府,殲其亂黨,安輯其脅從之衆,一方底寧。憲府方上其功,賞典未下,銓曹猶以舊嫌令致仕。公笑曰:「吾志也!」遂促裝而歸,尋進中順大夫。壬午,今上龍飛,詔進亞中大夫,階從三品。宅後築圃鑿池,雜植花竹,開怡老之堂;花朝月夕,一致親舊,觴詠其中。年始及耆,預爲壽藏於定山北麓,逍遙其上。嘉靖癸巳,忽感痰疾,艱於言步。越三年,卒於乙未十二月十六日,距生成化乙酉正月二十日,享年七十有一。配湯氏,大廷尉沂樂公從侄女,協德宜家,善襄內政,封安人。父諱某,母王氏。安人生而賦性貞靜,不妄言笑。歸可齋,夜躬績紡,以佐可齋力學燈窗之勤,以收其成功;孝舅姑,和妯娌,以洽敬愛。公宦於廣,安人內助良多。當可齋爲人所害,致政而歸也。安人曰:「公素孝友敦睦,事父母榮養備至,二老優遊,偕躋上壽。又常念伯兄早世,與仲兄蘭雪友愛深至,錦衣榮之。若今吾夫婦得歸,以與父母兄弟團聯,以樂餘年,何詎不爲福?」乃共奉二親於八秩之餘,甘旨晨昏無違,以得歡心。及侍可齋之疾,如事舅姑然,後可齋一年卒焉!嘉靖十五年五月十七日,距生丙戌年八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一。子男三:稑娶太學青田陳君女,先十年卒;禾聘中舍一慕夏君女,未娶而殀;木郡庠生,娶故千兵蓮塘陳君女。女二:玉潔適鴻臚通事顧德;玉靜議薛給事大江子如璋而殃。孫男三:伯炫、伯?、伯焞;女三:伯耀、伯姜、伯姬。以嘉靖丁酉十一月二十七日,合葬於壽藏,其子木來南都乞甘泉子銘。甘泉子例辭之者三。同年大司寇聞石塘公爲之懇曰:「年兄義也,可齋且曾有德於廣。」勉爲之銘曰:於乎!玉河迢迢,鄰以子同朝。忽揮藩荒遂不收,有其尼之,而以歸於逍遙遊。良配媲德,聯玉輝山丘。

    明故亞中大夫四川按察司副使致仕十峯程公墓誌銘

    時惟憲副十峯程公之墓。公名銈,字瑞卿,先號方巖,更號十峯。有子曰文德,南京兵部主事,一日衰絰手倫司成之狀,造甘泉子而告曰:「不肖孤也,遊先生之門十七年矣。今不幸父有大故,敢丐先生之銘以歸顯諸墓,惟先生憫焉!吾父性極慈仁而篤於義,見可矜,惻然流涕,聞親戚訃,必疾聲悲號,畎畝不忘愛君之心,儲嗣生,必遙賀喜抃。平生無藏怒宿怨於人,故人亦不怨怒之。」志曰:「公以勤儉起家,初家塾,能兼誦羣兒之所誦。覆試之,(曰)[日]就數千萬言,角有聲。己酉,領鄉薦;己未,登進士第,辛酉,拜南京大理寺;乙丑,升右寺副;己巳,遷右寺正。精律法,獄案手成,胥吏莫能與;所評駁,原問官莫能難。平反全活,無慮數十百人。辛未,升四川按察僉事。會蜀寇蜂起,殺害守臣,公留妻子於家,慷慨攬轡而行;壬申蒞蜀,出按所部,過內江,軍吏報賊相距數里矣,則爲按兵野宿,拒守數日。賊遁去,徵兵既集,乃申號令,明賞罰,廣諜召脅從,離散其黨,賊勢減半,乘勝剿,賊平。天子褒功,賜金綺,進祿秩;本兵論功,又命再加俸級。甲戌春,進本司副使,領敕整飭威武兵備,乃益悉心經略,視利害而興革之。愜於夷情,羌夷悅,爭獻賓帛牛酒饗軍,公笑而謝之。居數月,糧餉積餘數千。左右謂:「前政未有是也,宜別籍備他用。」公命籍之公帑。尋改敕建昌兵備,建昌邊蜀尤遠,多弊,公一芟治之,如威茂益密,民夷便之。居蜀五年,撫按薦章凡十八上,又以軍功驟居同列之上,媢者率謗公以爲矯激,又多方扇惑於冢宰,果怒,墮其計。丁丑春致仕,時方公座,報至,吏民駭,相讙突入,伏庭拜哭。公笑慰之曰:「枉直顛倒,亦常事耳!」翌日遂行。蜀江方漲絕津,吏苦諫勿犯。公矢之曰:「某在蜀,所或不公不法,天必溺之,何悔?」舟行晏然。蜀人語曰:「矯激之謗,乃能欺人以罷官,而不能誣神明以覆溺也。」既歸,怡然自適,日惟觴詠娛樂,有和陶靖節、陳白沙先生諸作。於是立家規以求敦睦,葺諸先墓以隆追遠,置義田以廣賙恤。其初有祖曰楷,廉訪使,避元季亂,來居金華之永康。楷生益寧,益寧生可與生鵬,鵬生永延,永延生世剛。世剛號松崖,則公之考也,封大理評事。前妣楊氏、妣方氏,贈孺人,配趙氏亦封孺人,加贈恭人。子四:長文思,次文德,即舜敷,次文謨。文思、文謨皆邑庠生。次文訓,國子生,側室夏出。文德己丑進士及第,官翰林編修,以朋友事左遷廣東某官,累遷今職。初文德之仕也,公寓書訓以忠清慎勤,終我報主之餘忠;其謫也,訓之曰:「爲友謫,義也,何怨何尤!」文德奉之,夷險一操。及來兵部,迎公就養,屋東治小圃,名之曰承歡,名其軒曰愛日。蓋公昔筮仕於此,則迎養松崖公。松崖公遠識偉論,以一布衣上下諸達人中,而公尤善先意承志。至文德事公,亦復如是,士夫嘉之。蓋歲餘而公歿,歿之前夕,文德擁爐侍觴詠,公使誦十峯詩卷而諦聽之,會意處擊節引滿,且極論諸作者平生。二鼓始即安寢,有頃疾作,遂不可起矣!時嘉靖丁酉十二月二十七日,距其生成化己丑十二月初六日,壽僅七十。女三人:長文貞,適國子生盧應豸;次女文奇,適吏部右侍郎董公;次文徽,適國子生季明德。孫男八人:章甫、章袞、章冕、章服、章逢、章掖、章縉、章紳。孫女五人:章婉、章娩、章懿、章惠、章和。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於龍盤山之原,白山子曰:「嗟惟十峯公,年未五十而休,位不滿其德,用不展其方,宜享壽無疆,而乃不躋上壽。雖然,舜敷之始謫也,誠不自意復侍公於此,乃幸得以送公之終。忠孝之報,公既享之,天之予公亦云厚矣!況嗣此顯揚於方來者可涯哉!」甘泉子曰:「善哉!可以銘矣!」銘曰:田有耔,秋則有積?;福德亹亹,不究於其己,而於其後嗣。戊戌二月二十五日

    明故徵仕郎右給事中東泓薛君墓誌銘

    東泓子薛子宗鎧子修,從其父靖軒子,叔父中離子、竹居子,皆學王陽明公良知之學,推陽明之意,而前輩以事甘泉子。東泓子諍死於廷杖,甘泉子悼之,嘆曰:「嗟夫!惜乎!若東泓子之學,如其良知矣!」或曰:「何哉?子之與東泓子也?」曰:「吾觀之行事矣!」或曰:「陳子思謙益撝之狀有之。東泓子生而聰愨,少有大志,學記誦則善記誦,長學文辭則善文辭。仕矣,雙江聶御史有『守定才充』之旌。卒也,猶自言曰:『問學無聞,有志未就。』茲不亦志學好德之良知矣乎?」曰:「然。然而亦好德之良能矣!」曰:「克立爾身,以顯其親,執乃考喪,號絕復甦,五日,水漿乃入於口。茲孝也,不亦愛敬之良(能)[知]也乎?」曰:「然。然而亦孝敬之良能矣!」「狀有之:東泓子與竹居子壬午同鄉薦,癸未同進士,初令貴溪,再調將樂,三更建陽,政務大體,開誠心,牖民彝,剔奸蠹,約濫費,去民賊。活夷俗弗舉之女於水盎中者幾千命。先發後請,以身救餓殍於旦夕之急者,無慮萬人。寧以身受梁司徒催科之劾,自黃門而還之邑也,不忍殘剝民之膏脂以要能名。茲其仁惠也,非自其惻隱之良知而致之歟?」曰:「然。然亦惻隱之良能矣!」曰:「狀有之:其尹邑也,剖豪強誣婚婺婦之奸,而遂其終志。捕邑之多盜以就擒,凜乎破膽寒心。其立朝而給事也,與其僚魏子良弼憤汪宰鋐之奸佞險邪,而後先極論之:『內懷欺罔,外飾忠愛,惡貫四凶,行兼正卯。』聖明嘉納矣。鋐肆飾辯,私挾輔臣,言者繼之,激怒詔獄,受杖八十,賦詩誓死。故其詩曰:『大奸在位,毒流縉紳,爰及三年,憤積人神。乃披忠悃,乃籲帝宸。維帝時嘉,俟時而行。維被奸讒,捏構誣繩。維帝赫然,屏茲佞人,爰逮小臣,亦寘於刑。於皇明聖,寔餘寡誠。大奸既去,遑恤我身,陽德方亨,永底乂寧。』五日而死,茲義節也,非自其羞惡之良知致之歟?」曰:「然。然而亦羞惡之良能矣!」「狀有之:潮人逮獄,千金求免,峻爲卻之,吾烏用是,遂愧以去。終靖軒喪,結茅石林,養母求志。及以母言,起尹將樂,修廟學,建橋樑、毀淫祠、置贍田、資貧士、復考亭、立主祀。茲其禮也,非自其恭敬之心之良知而致之歟?」曰:「然。然而亦恭敬之良能矣!」「狀有之:歷治三邑,洞見民隱,知百姓之利病,炳幾事之臧否,乃以罷行,乃以興革,平反他邑當道之枉獄,辯棄妾類姊之遺孤而歸其族產。明燭乎小吏,亦燭於大吏,識其權宰之奸詭,亦識其有濫賄,如睹其肺肝然。故其攻之也切,若是其智也,非自其是非之心之良知致之歟?」曰:「然。然而亦是非之良能矣!」或曰:「東泓子之良知,則何以薦良能矣?」南野子曰:「致即良能矣。」甘泉子曰:「良知所同也,致所獨也,是故學焉而後良知致矣。孟子曰:『無他,達之天下也。』惟學也,故能以其所知,達之於其所未知;以其所能,達之於所未能,如斯而已矣。」東泓子配丁氏,封孺人。子二:長曰洪,孺人出;次曰江,側室林出。女三人。考曰俊,靖軒子,仕爲國子監博,贈徵仕郎刑科給事中。母莊氏,封太孺人。祖曰驥,以子侃貴,贈行人司正。曾祖曰志安,高祖曰田,皆有隱德,世居揭陽之鳳壟。子修生弘治戊午三月朔日,卒嘉靖丙申九月二十一日,享年三十有八。其季叔兵曹竹居子僑攜喪以歸,與仲叔中離子侃葬之饒邑平福之原,謂知子修而能銘之者,莫如甘泉子也,三寓書來懇銘。銘曰:曷曰良知?天知地知。曷曰良能?天地成能。曷以致之?學之、問之、思之、辯之、篤之、行之。曷謂之之?有物於斯,執天之機,六德之輿,東泓子之知。東泓子之知,不忘不助,所行不疑,後有求者,考此銘詩。戊戌三月望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一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墓誌銘

    明故文林郎宜黃縣知蓮塘陶君配沉孺人合葬墓誌銘

    陶氏曰蓮塘先生諮世臣者,鉛山尹師文之考,通議大夫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諧之從兄也。陶氏世爲山陰人,自東漢太守馬臻堰湖以陶名,則其族右且舊也。五世祖曰義,元舉學行,充潞州書院山長。入國朝,改閒良官。高祖曰仲濂,曾祖曰士成,皆弗仕。祖松菊處士曰壽,以孫諧貴,贈如其官。考曰性復之,號復齋,復齋業春秋,魁(淅)[浙]試,遊成均而卒。君奉其遺命,帥事執友張子由、秦克進。丙午,與從弟誥同舉於鄉,既屢試禮闈不偶,志益銳,思益精,明春秋大義數十,諤諧二季師之,皆發解,遂以春秋名家。其爲文閎肆,屏梅婁侍御見而稱之,屏梅固素少許可者也。弘治乙丑,當會試期,堅不欲赴,曰:「吾母年踰七十,復嬰末疾,其能早暮捨去乎?」母沉孺人誡曰:「吾能飯,何憂?且而忘而父垂歿之言乎?」君遂勉赴,又不偶,嘆曰:「進士得不得,命也。吾母年高,不可不謀祿養,安義也。」遂就選,得尹宜黃。宜黃,撫劇邑也,君治之有三善政焉:化頑,一也;善賦,二也;濟災,三也。先時,民險阻爲頑,制以威則益強而教弗率,縱以寬則肆玩而租弗輸。君則召其首黠,諭以順逆禍福;其人感悟,悉囚首自詣,誓罔敢再奸。鄰邑豪貴買田寄戶者,賦不肯供,君曰:「賦自田出,當問田者。」由是歲率責佃舉賦,罔或弗供,上司亟稱善,檄以爲他邑法焉!邑遇水旱,君憂民之憂,輒祈於天而天應之,勸賑於民而民趨之,飢者賴不死溝壑,故夫三政舉而六事修矣。三載民安之。時逆瑾科斂愈蹙,君曰:「吾寧以身退,而不忍赤子爲魚肉。」適從弟諧世和以給諫忤瑾,亦夷士伍矣。未幾,丁母艱,喪事一不以煩其兄,而且事之彌謹。君子曰:「先生平生寡言笑,重然諾,不立崖岸,不苟取與,不作無益,眉不常舒而胸次豁如,外似迂疏而中有條理。其處族黨以恩以義,待外姻以禮,至周其貧不能存者,恤其諸甥子,厚奩以嫁其甥女。與人交,始若難合,久則益真。既謝歸,杖履逍遙,不入城府,乃與鄰翁叟相款洽。相地於居之東,築室數百楹,曰:「伊淢伊匹,遹追來孝,吾匪罔攸聞,嗣續妣祖,方勉圖之。」畢先志也。室南塘植蓮,則自號曰蓮塘。營別業於丁山下。兩溪合流,舊閘圯,田農病涸,行旅病涉,則甃石架橋,民甚便之;教傭□蔉之法,田悉爲沃壤。好讀書,書不釋手;好種樹,樹必成列。子師文由冑監領壬午應天鄉薦,君喜曰:「吾兒幸成先志,先人可瞑目於地下矣!」壬辰十一月二十六日,痰疾作,自起坐正寢,櫛沐,拾墜發數莖於衾燎之。嚮晦,俾子姓侍疾者去。宴息,忽嘆曰:「吾賴天地祖宗之佑,自分足矣!」遂逝。距生天順庚辰閏十一月十三日,得年七十有三。配孺人沉氏,同邑人,考木齋曰瑋,祖寧國守砥庵曰性。孺人通孝經、內則,精女工。木齋遘疾,剜臂肉以進,疾少瘳。年十八,君贅其家,逮於歸,君方在疚,與百口共食粗糲,人或不堪,孺人安之。常念不及事其舅,每節忌薦豆必虔,事其寡姑及王舅,並加愛敬。王舅老,以銅鐺遺之,曰:「以志汝孝也!」姑病垂十年,孺人候起居,共滫髓,問燠寒,扶抱按抑,忘其久事之勞,而姑亦忘其久病之苦也。處伯姒妯娌以恩,訓子女以正,恤宗姻以仁,御臧獲以慈,周鄰里以惠,其爲內助多矣。自宜黃還家,病轉劇,忽語其子曰:「我後事當百出,善處之,毋貽我累,吾目瞑矣!」正德己巳七月二十九日也。生天順壬午三月二十四日,享年四十有八。繼室泉州掌教山陰陳敬敏之孫女,克嗣徽音。子男三人:長即師文,筮碭山尹,調鉛山,有善行善政,鍾石費子賢之,甘泉湛子亦賢之。次師尹、次師韓,邑庠生,沉出。女二:長適同邑秦經歷鎰之子偲,亦沉出;次適上虞邑庠生陳綰,陳出。孫男十人:長大有,邑庠生,次大觀、大心、大章、大山、大益、大輅、大防、大冕、大時;孫女一:適山陰舉人輅居敬之子大山。玄孫男一:久恭。女一。甲午,師文與二弟以十二月二十二日歸君柩於丁山之陽,與沉孺人合窆焉,乃君平時所自卜者雲。甘泉子曰:「師文,故餘門士也,可與向上者也。走書千里,因鍾石少宰來乞銘,餘禁不文銘,安得而勿銘?」銘曰:陶於古微,厥爲蕃榮,漢守焉臻,堰湖以名。五世祖義,元舉行異,潞州山長,而國朝閒良改置。高、曾濂、成,弗仕弗聲。贈祖松菊,司馬中丞,世和之能。維考復齋,春秋計偕,君世其業,屢至禮闈。母老祿養,遂尹宜黃。六事克舉,三政有光,爲尹之倡。逆瑾斂蹙,曰:「吾寧以黜,而不忍以民魚肉。」丁山高高,蓮塘幽幽,解組而歸,以優以遊,卒歲以休。配沉孺人,德媲夫君,療親剜臂,舉案如賓,善事王舅與寡姑,卓爲女模。生子三人,義方和丸。曰師文者,嗣尹於鉛,光於前聞,聯玉雙碧,稱此高墳。戊戌六月十四日

    明贈通議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順庵費公神道碑銘

    籲猗哉!此累贈翰林編修文林郎奉議大夫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講通議大夫南京吏部右侍郎順庵先生季玉韓璵費公之墓道也。此並贈少保兼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諱榮祖公之孫、諱應麟樂庵公之子也。此今南京吏部右侍郎寀之考,故大學士少師文憲公諱宏之從父也。樂庵公有卓行,孝友化行於家邦,教五子發科第。長子曰珣,伯玉敏庵,發舉於鄉;次曰瑄,仲玉復庵,發少參,次曰璠,叔玉五峯,發文憲,贈少保大學士;又次即順庵,發少宰寀鍾石;又次曰瑞,幼玉雪峯,發舉於鄉。惟茲五玉,同心同德,同堂同爨,事必同議,外內同和。人曰:「北有燕山五桂,南有鉛山五玉。」玉者,玉樹也,玉樹賢於桂多矣,故少宰署聯於門曰:「鉛山不讓燕山秀,費氏能齊竇氏芳。」課鍾石於髫年而奇之曰:「協吾門聯,其在茲乎!夫樹之生也,後發者必碩果,其在茲乎?其在茲乎?」順庵公生正統壬申三月五日,卒弘治辛酉六月五日,享五十。配贈淑人張夫人,汭川名族,歸順庵公,善處妯娌,同睦相贊,生子男四人:長?竹所,克勤克義,次即寀,次□,朴茂無違。女三:靜玉適弋陽潭石黃某,潤玉適同邑庠生陳道,排玉適弋陽西洋張璞。張淑人出。最次男?,側室某氏出。若鍾石者,君子知之,內不比親,外不比人,學而能達,正而能通,世之所謂賢卿大夫也。與同郡今應天府府丞四泉楊子爲布衣交,莫逆也。鍾石費子、四泉楊子皆交與甘泉湛子,亦莫逆也。甘泉子謂四泉子曰:「若鍾石者,世豈無所自而有斯賢哉?」四泉子曰:「有之。」甘泉子曰:「可得聞與?」曰:「公有四德,以敷衆善,敢以布聞。惟君子爲能道揚善人之行,而闡諸幽,公其可之乎!麒也聞之,公事母一品夫人周曲盡志養,賑貧恤族,罔不盡恩。受兄封君少保家政之委,殫心綜理,鉅細必請,勤儉惟宜,家道以隆。是則可以揚乎?」曰:「其古之孝謹人也,又烏乎而勿揚諸?」曰:「公不忍歲飢富人騰價,則爲開倉平估以糴焉!感城橋覆粟之儆,而知以粟輕貿,里人掘地之金之非,則爲倍償之粟焉!賈荔船覆宅傍之潭,則嘆曰:『昔我五峯兄見?船之覆,於是惻焉。人賤市其餘,則不忍入諸口,吾惡乎忍之?』其亟令漁者撈而曝之以還焉,是則可以揚乎?」曰:「其古之仁惠人也,又烏乎而勿揚諸?」曰:「夜寇至鄰,將及其家,報兄五峯擁孤出避,獨以身捍,寇竟不害。伯兄敏庵鄉舉乃卒,仲兄復庵藩參在外,家嫂貞節張孺人主捆之內,三兄五峯主捆之外,公乃率季弟雪峯周旋其間,上承下致,不避勞瘁,出入必謹,必私其室。二兄分財,議欲多與以酬其勞,固辭不受。於時兄弟同心協義,食必相待,寢必相視,出入相告,事必相謀,患難疾病必相扶持,中外大小,井井雍雍,是則可以揚乎?」曰:「其古之友弟人也,又烏乎而勿揚諸?」曰:「公性謙讓,不伐門第。馬至鑿圳,路狹溪阻,遇樵數十,下馬讓路,衆爲旋避。鄉有不直來就質成,數語而決,稱爲今之太丘。故其生也,鄉人德之;其卒也,鄉人哀之。無間乎親戚宗族焉,是則可以揚乎?」曰:「其古之禮讓人也,又烏乎而勿揚諸?夫孝,謹德之基也;弟,友德之推也;仁,惠德之施也;禮,讓德之維也。君子有此四德者,以行於天下,可以不朽矣!」或曰:「數事而稱之,德爲有限,何云乎不朽?」甘泉子曰:「夫四德者,萬善之本也。子不聞子產稱君子之道四,而萬世賢之乎?況夫非此賢父,莫成賢子;以其賢子,益顯其賢父。昭昭而不可掩者乎?況有孫男曰懋禮,選貢;曰懋樂,中式;曰懋智,皆太學上舍;曰懋信,庠生;曰懋昭,克家;曰懋學,恩生,進進未艾;曰延慶,夭;曰懋洪、曰懋某、曰懋升,曰三壽;孫女寶英,適給事詹泮;壬英,適貴溪庠生汪裳;南英,許聘詹廉使之子魯。曾孫男緣慶、嘉慶、良慶、成慶、德慶、從慶、某某;女順慶、夢玉。濟濟吉良,豈非如瑤葉瓊枝,愈發愈盛,光於前文人者乎?是宜銘揚墓道以式來者。其詞曰:懷玉之下,鉛山之陽,降生異人,樂庵皇皇。五玉生輝,並毓嘉祥;燕山之桂,後先相光。維巍季玉,百順之福,且茲衆善,以行四德。其德維何?四泉公曆歷。維以孝謹,於家立極,志養賑貧,家政是力。維以仁惠,飢歲平糴,覆粟知非,賈荔是惻。維以友弟,擁兄寇至,睦家乾蠱,弗辭勞瘁。維以禮讓,不伐門第,避樵下馬,鄉評質是。維茲四德,百善之地,維以不朽,維以範世。銘於墓道,來式勿贊。欽於千!

    明故贈奉政大夫南京戶部郎中時務子錢君墓誌銘

    山東副憲錢子仝公溥言曰:「吾考時務子也,生天順甲申十二日,歿正德戊寅三月二十九日,家不滿甔石,年不及下壽,行誼不出鄉井,而二十有二年未銘考墓,若有待於子者,否則何以表潛德之微光以見於世也。」甘泉子曰:「吾聞之,先公贈南京行人司左司副,嘉靖八年也;贈奉政大夫、南京戶部雲南司郎中,嘉靖十二年皇太子生而推恩也;則何德不光?」曰:「是崇號也,非耀德也,崇號在朝廷,耀德在君子,願終屈先生之銘。」曰:「耀德也,獨不在子之身乎?公溥立身行道,思以其親顯於無窮,而乃求銘於外,以爲親顯乎?雖然,吾以子之故銘也。」狀曰:「時務子諱鎰,字道重,武肅王二十三世孫也。武肅十世孫諱周者,繇錢塘來知惠州軍事,因家歸善,遷東莞。至諱益者,宋淳佑進士,歷官有聲,載於邑乘,祀於六君子堂崇賢祠。壽卿、夢驥鹹登淳佑、鹹淳進士,兄弟約戒,子孫不仕元,可以觀世德矣。君直諒孝友,仁愛天授,少篤學,讀書梅塘,躬自炊爨。月溪府君遣童僕代勞,曰:「吾不能以水菽役於吾父母,而寧安然以役人耶?」遣之。伯兄鐸宦京邸,束書就業。時初授室,輒長驅弗顧,可以觀篤志矣。伯氏即世,季亦入仕,君左右親側垂三十年,未嘗一日離側,食飲寒溫必視,眠起早宴必候,有疾必臥牀下,必躬湯藥以身禱。母氏喪明,奉視必加謹。凡坐臥起居,必親扶掖,必不以委人,可以觀孝矣。事諸兄視其父,克恭克愛;撫諸子如其子,必嚴必飾,必以義方,以期底於成立,可以觀友愛矣。好讀書,工於詩歌,不牟聲利,嘗受知當道,強省從事,即自謝去,可以觀介矣。性剛果,平生不受人侮,而亦不侮人;嘗憐人之貧,不以貧憐於人。正色以折人之非,盡瘁以濟人之難,輟食以餔行丐,標識以謹塗殍。嚐出遊,見老婦凍餒幾死,亟索取往存活之,不遑朝餐,可以觀行義矣。橋樑必修厥圯,道塗必平險欹。行次遇棘茨,必爲除去,可以觀陰德矣。年五十五而歿,垂歿無一語顧慮,惟以不能終養二親及教成次子云。配李氏,有賢德,子男二人,長合,次即仝。女三人。銘曰:天篤爾焉,而靳爾年。以閼乎身,而永其傳。(呼)[籲]嗟乎天。

    明故洪賢母汪氏墓誌銘

    洪賢母者,貢士章之母,淮藩典膳丞迪功郎廷相之配也。其族叔侍御史垣狀曰:「母姓汪氏,諱瑩秀,系出唐越國公華長子朗州參軍建之後,世有聞人。父曰宅,以長者爲鄉邦所服,訟曲直者,鹹就質焉。其妣光氏誕生母。」是故其世崇矣。曰:「母年十九歸桃源君廷相,惟順;孝事其姑潘,惟謹。一肉必饋,未饋不嘗,必得歡心。」是故君子曰:「孝矣。」知桃源君自傷儒業弗成,而以成諸其子,故所出章也,孩提必謹導焉,行步必以正焉,僕必曰:「汝曷不安詳乎?」早就外傅,歸飭內訓,必紡績以勵章讀;章受撲於家君,不爲少庇。九歲遣學外家,十四遣學閩中,十七遣遊郡庠,聽遊學巖溪之上,紫陽天泉之間,誡曰:「開歲而往,杪歲而歸,惟篤爾學,毋念爾家。」故章得優遊以進學,學校校藝,三居上游,遂以異等,爲集齋丘公所超貢。至京,因蔣卿實信拜甘泉先生,從事體認天理之學。母喜曰:「兒素慕先生,今得師矣!」遂寓語章:「就學以淑爾身,以貽父母令名,毋庸急歸也。」章留學京師,二載始歸。是故君子謂之慈教矣。桃源君遊江湖,數不歸,事無鉅細,母身任之,夙夜憂勤,必躬必親,不少假手。閨門之內,寂若無人,而賓祭弔問,上下衣食,井井秩秩,不侈不匱,使其丈夫無內顧以弘其資。桃源三治室廬,章亦時萃問學之士,母治饔飧、具牢醴,日不暇給,或夜分不寐,無倦容、無慍色,人皆曰難。是故君子曰:「稱妻道矣,成夫能矣。」嘗謂治家非難,無怨爲難,故遇庶子若女如己出。歲大荒,母則加勤紡織,率至夜分,爲布囊百餘,節?貯米,以濟丐者。是故君子曰:「德惠矣。」母夙嬰怯疾,五十而劇,謂章曰:「死生有命,先生嘗爲爾致方藥,以惠救我,我即死莫救,數也。勿用浮屠,但願爾無忘父教,吾死無憾。」君子曰:「能正終矣。」或曰:「母自少有至性,溫良端靜,寡言笑,雖大喜未嘗見齒,大怒亦不至詈。閫中無事,鮮越戶限。與婦女居語,若恐傷之,故生平無怨言。」章子太初及睟,母病矣,姆抱戲側,母撫摩之,諭以禮法曰:「教子嬰孩,此切務也。」識者以爲古賢母亦不過是。卒之日,族黨親戚,下至婢御,莫不哭泣,共嘆其賢,思慕不忘。謝子惟仁顯稱其克存女德,備具人理,非虛美也。己亥閏七月初一日卒,距其生成化己酉十一月初八日,享年五十有一。子男二,長即章,其庶曰音。女二,長適謝時享,其庶尚幼。孫男一,即太初。章將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母於某山之原,負某面某。甘泉翁曰:「孝以昭婦道也;順承,妻道也;慈教,母道也;惠德,家道也;正終,人道也。可與銘矣。」銘曰:孝承夫子,而慈成厥子,維惠維正,五德其懿,侯以銘矣,甘泉湛子,疇能述此,於賢族子。

    明故中憲大夫山東按察司副使石溪王公墓誌銘

    太史公曰:「三江入於海,江海之間,天地陰陽之氣合焉。故多生異人,豈偶然之故哉!」或曰:「東海聖人同心同理,此又何以言耶?」天曹丁子奉曰:「若吾蘇有二王氏者,豈非鍾江海之和氣所生哉!其伯曰舜耕,其仲曰舜漁,卓有文行,同登丁丑進士,世居邑之石塘鄉,徙熟邑城。高祖壽四,曾祖孟德,祖廷美,皆隱德弗仕。父原吉,號東川翁,好義,以於澤貴,封工營繕司主事,贈山東按察司僉事。母宗氏有懿行,封安人,贈宜人,生於澤而神清骨聳,有奇氣,從父憲副鶴皋公時盛以監察御史按治江右,歸見奇之。既就外傅,讀書過目成誦,爲文敏捷。年十四,補邑庠弟子員,學識益進。年十九領丁卯鄉薦,明年春試下第,遊南廱,僦民屋以居。主人有女美而豔,將來奔,則正色以拒之,明日即徙去之。有邀飲者,至呼妓,即起去之。正德癸酉,其兄石崖曰舜耕者領鄉薦,與同試南宮,又不利。益相琢磨,丁丑,遂同登進士第。廷對敷揚剴切,拜工部營繕司主事。明年,委督杭州榷稅。先是,中官馬俊賂倖臣江彬得預其事,奏帶弟侄家人,挾勢濫稅,怨聲載路。公正己清裁,凜不可犯。榷筏有期,簿籍有定,稅課按月入杭庫,而己不與焉。俊覘於澤無私,亦不敢逞。及彬扈武宗南巡,俊欲倚彬害於澤,於澤不爲動。會宸濠叛,鎮守浙江太監畢真謀應之,巡按御史張元素知於澤剛介才識,使移分司入城,相議備賊,誓與同死。一日真邀與張同飲,謀殺張立威起事。於澤覘知之,挺身前往,以語折賊,密約張後至先出。(貞)[真]知機露遂寢。後(貞)[真]敗伏法,於澤事竣還朝,改刑部廣東司主事。逆濠既平,其黨與多疑獄。司寇見素林公素有重名,於屬官少許可,每呼公等一二人議決,事多從之。升本部浙江司員外郎,尋改廣東司署司事。司轄錦衣衛,衛官多倚聲勢,以其意重輕人罪。於澤參錯訊鞫,不拘成案,曰:「吾惟得其情耳!」東廠理刑千戶陶淳受賄屬事,不從,憾之,使數十校察其私事,竟無所得。同邑陳君察巡按四川,薦補重慶知府。疏下吏部,喬公曰:「見素方倚重也。」不行。久之,遷山東按察司僉事,整督武定兵備。地適多警,於澤於是疋馬就道,至則整廢振靡,時省練習,軍聲以張,疆圉遂寧。召父老詢訪民事,輕徭薄斂,節用緩刑,務在安養,劾罷有司之貪酷殃民者。尋丁太宜人及東川公憂,四年,與其兄竭力營葬,出入未嘗乘輿馬張蓋。祥忌,不飲食,相對哭泣。服闋,銓司?補舊省僉事,分巡遼海、東寧道。邊圉多患,軍民雜揉,土人獷悍不率,又多羣寇奸宄,號稱難治。嚴則生變,寬則玩法。於澤則爲鋤強植弱,寬嚴得宜,軍民以安。有託爲巨璫家人者,倚勢盜支官俸,侵削軍糧,吏憚莫敢治,則執而置之法,聞者稱歎。奸民脅恃官府以取賂,則爲廉得其情,發戍極邊,遼人快之,戒毋犯。公又熟閒弓馬,旬日一至教場閱武,披重鎧,執弓矢,據鞍踊躍,中馬步箭十常七八,總兵參將以下以爲不及。邊城圯頹,延袤千餘里,巡撫都御史莪峯潘公命之重修,衆皆難之。於澤經畫規度,悉心盡瘁,與士卒同甘苦,故人人樂於用命,三月而城成。撫臣上聞,詔賜白金文綺以旌之。吏部考其最,遷本司副使整飭臨清兵備,報至即行。遼人遮道擁泣,願留像以祀,則固卻之,乃陰令善繪者肖其形而去,復有數百人護公行,至山海關乃還。至清源,修政刑,遏權勢,裁冗役,決訟獄,靡少凝滯。旱蝗爲災,戒有司預以申請,劾兗守之怠事,繩諸屬之貪墨。吏憚其嚴,民懷其惠。清源爲南北要衝,商賈百物聚焉。守土者與過者,恆低價以市物,吏卒因緣爲奸,則爲禁絕之,莫不稱便。地多羣盜,乃爲創演武廳於本道之左,東西置馬房四十餘楹,簡驍勇,詰戎兵,修馬政,訓士卒,躬親矢石,一如治遼之時,軍聲大振,盜賊屏息,築土垣於城外,以固封守,立義冢於四郊,以掩遺骸。申明典章,講求利弊,而興革之。先是,巡河部使劉某督治磚廠,用久戀人,役索民財,禁無辜致死。公視獄,其囚梁仲山等五十餘人號訴,察其冤,命州守白劉釋之。又清查州庫,籍劉侵匿贓罰紙米銀千餘兩。劉益憤,欲加傾陷,以快讎怨。拾摭無所得,適有以私怨誣劾中丞林以吉納清人女爲妾者,劉乃誣詿於澤。於澤亦具辯,中外皆直於澤而嫉劉之罔。詔各回籍待勘,軍民泣送,如失父母。居無何,晡時與客笑談,忽得疾,不言而逝,嘉靖乙未三月初七也。距生弘治己酉六月初九日,年僅四十有七。卒之明日,清源人捧檄至,以事雪還職告,慟哭而去。於澤三任東臬幾六年,當道舉薦凡十餘疏。於澤天性孝友,登第時父母年俱六十,嘗與石崖言:「吾兄弟同忝科名,此身屬國矣。其如親老曠養何!」故二石出仕,必留其子婦供養父母,未嘗攜之以行。故其兄弟無內顧,皆克奮拔,樹功名,表表以見於世。於澤事兄如事父,行必相隨,事必諮稟,在清源時,石崖爲監察御史,按治河南,壤地相接,每遺書必以忠清盡職相勉勵。劉以嘉嘗謂人曰:「吾同年王於澤清節雅操,在官在家,其一致者乎!」配宜人錢氏,先公終。有子曰之龍,邑庠生,聘儀部郎中楊夢羽女而卒;曰之益,慧而夭。長女適庠生朱黻,亦先卒;次女許戶部員外郎安君子靜弟如岡。繼宜人章氏,廣西少參貞庵之曾孫,太學生宗亮之女,生子曰之稷,聘駕部郎中範君昌國女。一女遺腹生,許聘河南參政陸君肯堂子。其兄石崖率之稷將以嘉靖十九年九月九日葬於澤於虞山寶巖灣之先塋。石崖君於甘泉子有文字之雅,乃命其子之皋以同年張太守公瑞文麟書來謁銘。甘泉子曰:「久矣!予之不託於銘也。重張公之書,愛其昆季之賢,烏得而勿銘?」銘曰:生之難,成之又難,兄弟二難。嗟吁乎賢!

    太安人鄭母俞氏墓誌銘

    前德安太守子鄭子既從甘泉子游,講聖賢之學。喪其母太安人,逾期而肉食不入於口,間以陳御史之狀,三懇銘於甘泉子。甘泉子軫其孝心,渝禁爲之。據狀,太安人姓俞氏,先世浙之錢塘人。自高祖以閭右徙實京師,遂佔籍應天之江寧縣,爲望族。祖諱熙,父諱禮,妣周氏生五男三女,太安人其季也。生而孝謹慈惠,而一切女紅不學而能,父母鐘愛之,俾誦小學、女戒諸書,輒領大義。喪父哀毀,事母孝甚。年十九,歸鄭君爲繼室,事祖姑卞、繼姑唐,鹹得歡心矣!惟東跪而言曰:「淮也祖母卞治家甚嚴,子婦十餘人,晨昏定省,不敢失儀度。叔祖母吳隨侍先叔祖黃岡公仕宦回家,年已半百矣。定省少怠,即面戒之,而獨優貸吾母,吾母之賢也。先祖逝,遺孤二子二女,吾母鹹保抱代乳之。弘治戊申,唐孺人暴病且危,吾母供侍湯藥無晝夜,吾母之賢也。一日,病少間,猶昏昏如夢中語,語母曰:『汝舅在此,謂汝夫婦孝心誠篤,四十六當產貴子。』已而果弘治乙卯,不肖淮生,時先府君年四十六也。先祖卒時,遺家貲僅三千金,先府君繼承遺業,太安人佐以勤儉,不十餘[年],累貲萬金,吾母之賢也。時同居族近百口,婚姻喪葬,家政叢委,取裁於太安人無失。事親井臼,治酒漿奉諸叔姑,率諸姊娌循默默,無德色驕容,不知其家之富,吾母之賢也。先府君以家眥均分諸昆弟,僉議以先君起家勤勞,乃以酒器值千金者讓先府君。府君試以問太安人,太安人曰:『君以萬金均諸弟,而復多取千金乎?』先君曰:『吾意也。』集親友三分之。是故族黨姻朋鹹服先君之義,而頌太安人之賢也。先府君自奉菲儉,以身率家,太安人服飾器用,不務奢靡,是故相成厥美,吾母之賢也。先府君年四十六而棄諸孤,太安人哭必絕,二姊未嫁,而仲父銳亦以是年繼卒,季叔鐸已先夭,淮年僅十歲,幸而浩兄年十五,稍有知,太安人教浩以生理,教淮以業儒,吾母之惠也。先是,先府君友有孫賓者,欲賣其居以償客債,先府君憐而貸償之,孫以其居爲券質,先府君受質券,仍以其居僦之居。先府君卒,太安人竟未取租,後二十年,孫貧欲賣前居,乃持幣禮取牌券,太安人即檢出付之,以全先義,吾母之賢也。嘗教淮曰:『汝祖、汝父嘗厚施於人而未食其報,汝其力於學以爲前人光。』念淮多疾,朝夕撫摩,察其志,節其勞,振其怠。故淮之致有今日者,皆太安人之力也,吾母之賢也。嘉靖壬午,淮始舉於鄉,明[年]癸未,舉進士,浩奉太安人就養於京師,浩病卒於途。甲申秋,淮選例內授,次當在北,以太安人思鄉,告便養,因授南京戶部主事。常教淮曰:『汝父掌萬金之貲,未嘗入一錢於私室。汝居官能如父之居家,庶可稱廉已!汝父見人之貧窮患難者濟之,如救焚拯溺,汝愛民能如汝父之愛人,庶可稱仁已。』使淮奉教惟謹,吾母之賢也。戊子春,三載考績,受敕封太安人,是年壽七十。壬辰,淮出知德安府,奉太安人就養。癸巳,淮得報解官,太安人聞之曰:『進退在命,操守在汝。汝能守其身,不辱其親,三黜何傷?奸人焉能爲?』嘉靖戊戌,壽躋八十,越明年己亥三月,忽感痰疾,臥牀逾月。四月己酉,晨起至晚,談笑如常。夜分淮侍側,感異夢,驚起省候,猶若酣睡有聲,既而身戰戰而益甚。扶起,已不能言,鼻中出白痰如柱,近尺許,氣遂絕。實四月十三日庚戌丑時也。距生天順己卯十一月二十九日,享年八十有一。嗚呼!忍言哉!惟先生賜之銘,庶慰吾母子於存歿。」甘泉翁曰:「吾久不銘人墓,今子之好學,以衛新泉之教也。吾烏得以凡辭焉!」太安人生子男一,即淮;女四,適京師名族楊宣、蔣弼、甘教諭之子節,皆先卒,三女皆孀居守節,幼女適仇贊,早歿。孫男一:一鵬;孫女四:長適儒學生葛漢,仲適徐動,餘俱幼。銘曰:曷以知只?求以其母,而以其子。曷以信取?既以其子,而及其母。母以子善,子以母顯,爾慈爾孝,式示天典!

    鄭王兩生墓誌銘

    庚子秋,甘泉子奉詔還山,入朱明洞,四方學者雲集。婺源方生瓘、王生元德從而來,鄭生經哲自潮而來。無何,各以喪以病而歸。方時素於蒙,以子敦十九日之卒來訃,葉春芳之子夢麟於平山,以世迪初三日之卒來訃,皆十月也。甘泉子飲泣而嘆曰:「嗟夫!世之便佞刻酷,殺人利己,盜貴富而享永年者比比。若二子者,皆口若不能言,行若□地而履之,恐傷一草、踐一蟻,然而兇短折若此,何在彼皆天之君子耶!在此者皆天之小人耶!何報應其施也?夫世迪者,以若考東溪翁之賢,教學夙成,簡默不嬉,獨立於流俗,毅然自力其學,畢姻明日,就傅弗室。待伯兄經正同舉於鄉,與舉人周孚先約不會試,巖居□那,畫粥相勵。從甘泉子學於金陵,皆棄進士不取,視如敝蹝,一以翼振斯文爲己任。哲也不幸齎志而沒,沒時謂應元曰:「死生晝夜,人道之常,吾其審矣!」遂卒。於乎!可念也夫。若夫子敦者,家無甔石之儲,而不以累其心。從予於金陵,口不能道其言,言不能盡其意,其於富貴利達則眇之。非義之得,避之若將浼己焉!俛焉孜孜學之,惟日不足,援筆動數千言,與方氏子齊名於時,而竟不得一試,貧賤凍餒而早折,臨死獨呼母及師,而無他言焉!於乎!其亦可念也夫!夫以二子之志之堅定如此,向使延而不即死,則必有成。成己成物,盛德大業必可期望,羽翼世教,張皇世道,以利國家,所以託區區於無窮者,豈可涯哉!而不幸皆早世,又皆一時死於道路焉!則又惡得不重予之感悼也。昔顏子卒,夫子嘆曰:「天喪予!天喪予!」所嘆深矣。夫子之嘆,非嘆顏子也,嘆己也,嘆斯道也,嘆斯道之不行,又不明也。嘆夫子汲汲皇皇,周流四方,豈爵祿之牟哉?爲行道也,而不得一行焉,歸將以裁吾黨之小子,而顏子首科,又不幸早死焉!則斯道匪直不行也,又不明也,此夫子所以嘆而傷之也。然則予於二子之同時而卒,其何能忘情於懷耶?雖微周生克道之狀,鄭氏子一寧之請,吾猶將銘之矣!銘曰:鄭年不惑,王年既立,同月而逝,能不憫惻。知天之理,知死不亡,同歸大化,噫亦何傷!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二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墓表

    贈吏部主事方公安人黃氏墓表

    甘泉子曰:夫風不積則不能負,水土不積則不蕃,脂不厚則不光,和氣不積則不生祥。弛之而或張,抑之而或揚,蟲之屈以伸也,龍之蟄以神也,而況於貴富顯庸者乎?而況於爲盛德大業者乎?蓋仲尼之生也,以弗父何、正考父;周之興也,以古公亶父;王旦之顯也,以晉公佑,其所由來者尚矣。餘觀贈文選主事方先生允盛世系,其有感乎!厥考亭秋公大積之,厥嗣司封君大發之,而先生中蓄焉。自乃祖光祿大夫宗元,武節大夫道隆,極盛而微,歷雷益華,勢宏紹世,隱德以逮亭秋處士,博記羣籍,篤行好古,稱賢於鄉,積極不發,全委於先生。而先生愷悌和氣,恬靜寡慾,廉取而厚藏,濟物以曲成,僅以鄉薦得乙榜,卒教於全,易學是興。乃生三十八年,將舒而屈,宜長而折。其配黃安人,克助厥教,以成諸孤,祿養弗究,壽不足年,此非所謂中蓄者乎?先生三子,某爲省從事;茂科爲庠秀士,未及於用;而遺腹獻科文學夙成,魁鄉榜,舉進士,爲翰林吉士,歷祠祭文選主事,推恩顯揚,克大厥世,今爲司封員外,未艾而日升也。夫積而不蓄,則不能發;不蓄而發,則不能大。天道之虧盈,地道之翕闢,陰陽之消息,固有然者矣。豈偶然之故哉?是用表之,以告來裔。

    明封承德郎戶部主事黃君良器配太安人蕭氏合葬墓表

    鐵橋黃子與甘泉子友,視之,少則嶷嶷然夙成矣,壯則裒裒然蓄停矣。居吏曹則肅肅然,守湖州則抗抗然,鹽運於建斬斬然,參藩於廣右則燁燁然,及右轄於雲南則囂囂然若不有。甘泉子喟然嘆曰:「夫物之蕃也,其土厚;流之長也,其源深。黃子其有先乎?」黃子曰:「不肖衷也之有今也,暨弟褧也之獲舉也,先考妣之庇也,惟我顯考璉封戶部主事公有乾道焉,惟我顯妣蕭氏太安人有坤道焉。」甘泉子曰:「乾稱父,坤稱母,盡父母之道,則盡男女之道;盡男女之道,則盡乾坤之道。是故乾爲明敏、爲義、爲孝敬、爲推友、爲節介,其於人也爲居貞。惟乃顯考,其若是乎?坤爲專靜、爲從順、爲和睦,爲慈、爲恭、爲禮遜,其於人也爲貞淑。惟乃顯妣,其若是乎?」或應之曰:「於昭良器,經史是淹,肆口燦如,非明敏乎?讓廩詹氏,水菽是畀,非義乎?居親之喪,哀毀柴立,非孝敬乎?先世之貲散於諸季,俾殖於先豐,非推友乎?總督韓公闢爲館賓,諭以省解,退居峻卻,非節介乎?自忤權貴,免隱城西,聚徒講誦,絕意仕進;林公用養,是以有河汾之譽;孝宗敕制,是以有抗節之稱;斯不亦居貞矣乎?是故擬之於乾也。於穆夫人,夙成至性,言不踰捆,非專靜乎?舅姑得其歡心,夫子爲之倡隨,非從順乎?施於娣姒,罔有間言,非和睦乎?恤茲妾御,鹹獲其所,非慈乎?中饋賓祭,罔不潔豐,非恭乎?宗黨婚姻,有禮有度,非遜乎?具茲六善,女德是正,共姜之思,大家之儔,斯不亦貞淑矣乎?是故擬之於坤矣。」黃子因拜曰:「先考妣未有以表墓,惟吾子是懇。」甘泉子曰:「夫陽主舒,陰主翕;舒主健,翕主順;克健克順,乾坤之象也。克成二子,成男成女之象也。積善流慶,克成厥家,委祉無窮,萬物之象也。媲美並德,聯玉丘阿,乾坤合德之象也。然則黃子其有先乎?」是故表之於石。

    明故雪竹李先生墓表

    太史甘泉子表曰:嗚呼!惟茲雪竹李先生之墓,若吾友伯溫瑜者,其庶幾孔子所謂「剛毅木訥近仁」者乎!是以剛故不屈於物,毅故不挫其志,木故不鑿其智,訥故不放於言。惟雪竹公早謝庠廩,從遊白沙,不卑卑於貴利,不役役於外誘,斯不亦不屈物矣乎!惟雪竹公學老而篤,處貧而堅,惟篤也,故八十二而不忘規;惟堅也,故一廛若自足,斯不亦不剉志矣乎!惟雪竹公抱朴自愚,故下問不恥;溟涬自居,故巧僞不作,斯不亦不鑿智矣乎!惟雪竹公處大辯則守之以默,在衆譁則俛焉以寂,斯不亦不放言矣乎!是故表其近剛,可以規夫時之脂韋喣濡者矣!表其近毅,可以規夫時之懦柔委靡者矣!表其近木,可以規夫時之用智機巧者矣!表其近訥,可以規夫時之諛佞辯給者矣!表其近仁,可以規夫時之巧令鮮仁者矣!是故變而化之存乎學,化而裁之存乎道,神而明之存乎德,考世系者存乎譜,稽行實者存乎述,觀配嗣者存乎狀,紀窆葬者存乎志,揭其大者存乎表。雪竹公爲壽官,嘉靖二年仲春,次子靜荊府工副來謁。

    追封彭城伯漢中壘校尉劉子政先生墓表

    惟茲漢中壘校尉追封彭城伯劉子政向之墓,侍御馬子宗孔請表之。甘泉子曰:「久矣,吾之不託於言也。雖然,以子學聖人之道,茲以風於鄉之人,吾惡得而勿表諸?」昔者孔門之教同於求仁,而七十子之徒各成諸質,是故一貫之學離而四科分;四科分而聖人之道熄,故德行之流爲道德,爲節介,爲悻直;言語之流爲遊說,爲縱橫,爲詞章;政事之流爲刑名,爲功利;文學之流,爲訓詁,爲記誦。是故後世之學,成於所長而蔽於所偏矣。餘讀劉子政傳,或疵其爲僞黃金以迎主好,溺於休咎,詭謀上變,踣而幾進,爲德行之疚,頗異焉。然而究極六藝,洞窺陰陽,星曆之紀,其博洽有如此者,豈所謂文學之流與!新序、說苑、洪範五行、封事數十,觸物連類,沛若懸河,其文詞有如此者,豈所謂言語之流與!元帝之初,自以末屬,力排許、史、恭、顯之奸,屢折而不悔,與望之、堪、敞同心輔政,別邪正忠讒之分,明用舍治亂之原。成帝之際,危言禍福,極陳法戒,斥王氏威福之盛,圖宗國社稷之安,其濟屯傾否之志,殆亦庶乎可與從政事矣。惟茲三者,是亦不足表之以爲勸乎!蓋子政裔出於楚元王,元王之學出於浮丘伯,浮丘伯出於荀卿,荀卿出於孔氏門人馯臂子弓,其源流之分可知也已。孔子稱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後之君子有子政之長而去其蔽,以變化於大道,如百川支流之會同於海,淵淵其淵矣。吾是故表之,以詔於後世。

    明故浙江按察司僉事致仕進朝列大夫留餘陳先生墓表

    於乎!斯惟朝列大夫留餘陳先生之墓,甘泉子表之。留餘先生之子,今大理少卿達也,與甘泉子同年雅也。以狀謁文於甘泉子曰:「我故唐太尉檄裔也,自光州固始從王審知入閩。子令鎔居大義,與古靈先生居候(候)[侯]官者派也。大義之族蕃而顯,宋淳佑則有顯謨閣待制湖南安撫使可齊先生塏。惟我祖鈺祖周,弗發於仕,惟蓄於德,乃積乃盈,乃貽於後昆,肆生四子:叔剛、叔茂、叔紹、叔復。叔剛、叔紹鹹爲御史,叔剛改翰林至侍讀,叔紹爲湖廣按察副使。惟我祖抑齋府君叔復,篤生我留餘府君,以及於達也,賴有先德之遺庇焉!留餘府君夙有抱負,不幸五十二而謝事,七十有九而棄養。遺孤達也,暨太學生進也,弟子員暹也,愧先人之墓久未有表,欲得先生之文,則於前文人有光焉!」甘泉子覽狀而喟曰:「夫表何爲者也?表名德之表表,以遺諸其後之人,以爲表焉者也!故賢者表其大者,不賢者表其小者。吾觀於狀,而知留餘公之爲賢者矣。蓋莫不有可表,其大者有九倫焉:曰孝,曰慈,曰廉,曰明,曰公,曰斷,曰剛,曰勞,曰正。是故終始愛敬之謂孝,愛而能勞之謂慈,辭受節介之謂廉,知幽察隱之謂明,勝私合理之謂公,見難決疑之謂斷,守己不屈之謂剛,抑邪扶道之謂正,能捍大難之謂勞。吾觀留餘公之喪抑齋公也,盡毀謁哀,喪葬以禮。其喪嫡母呂太孺人也,如喪抑齋。既其暮年矣,喪生母王如喪呂氏,心不以老而衰,禮不以衰而殺。老而病痿矣,祭掃必輿致,必誠必敬,必盡情焉!非終始愛敬乎!延師儒以教達輩,親點竄其業焉。達與從子墀也同舉進士,達之推官寧波也,歲遺數十金以助其清,曰:「毋少渝,貽若羞矣。」非所謂愛而能勞乎!公之推潮州也,吏以雜進易之,及署篆,剖決如流,囹圄爲空。遷僉憲廣右,憤八寨之叛,人皆畏避,莫之誰何,則謀諸撫鎮參戎,約束思恩之強兵以鎮壓之,賴以無虞,非決疑之斷乎!其在潮州,知程鄉蕭千戶之誣人而置之法,辯莊、蔡、劉二十八人之非通番,爲之泣爭,以解守巡之惑,必生之然後已,而守巡不疑,卒有生祠像之祀報。訴牒千餘,決無滯留,吏無售奸,人無遁情,號曰神明。其理兩浙軍政,竭殫心力,清積歲不起解者萬戶,非所謂知幽察隱之明乎!委編潮揭二邑之均徭也,遠近以宜,小大以均,里胥不得而高下焉,非勝私合理之公乎!辯黃氏人命之枉,而峻斥其白金二百之報,可不謂辭受節介乎!拒泗城土官奸生子岑節承繼之謀,斥其黃金、白金之賂,而麾思恩土官之饋,不可謂不廉也。既以憂去,起而僉浙也,甫三月而謝歸。鄧巡按是以有清白廉靜之嘉,可謂不廉乎!在杭則折張閹鎮守之權勢,而不輕闖其門,所謂守己不屈者非耶!分巡桂林,當猺獞猖獗之衝,斬獲賊首王公,獵二百五十,獲右江之猺寇三百,閱府江之首級二千七百而無爽,屢受白金綵繒之錫,非所謂勞乎!條陳政事於孝廟者八,明敬神安民之道,欲輟中官靈濟真君換袍之役,以福福民,非所謂抑邪扶道之正乎!夫孝以奉先,慈以裕後,廉以律身,明以照物,公以服人,斷以集事,剛以克亂,勞以效能,正以祛惑,九者備矣。以其大者信其小者,雖百行萬善可知也,是故表之。表之以爲族訓,以爲時規。公諱烓,字文用,別號蒙庵,晚號留餘雲。

    明故南安太守容庵鄧公墓表

    正德戊辰秋七月二十三日,南安郡守鄧公容庵先生卒於家,己巳冬 月 日,與其配蒲宜人合葬於番禺之永泰鄉獅子嶺,墓則既有銘矣。越二十六年甲午,其門人南京禮部尚書湛若水揭先生善行之表表者爲表於墓石,若夫世系具於家譜,細行載於志狀,吾無表焉爾。或曰:「請聞先生所謂表表者?」若水謂曰:「世多見所謂善人者如先生者哉?沉默雅飭,喜怒不形,言色不厲,雖其學力涵養則然,然而厚得於天者,不可誣也。於惟先生之大善有七焉,曰敏、曰孝、曰恭、曰惠、曰威、曰廉、曰儉。是故穎悟天發,德氣夙成,專門壁經,人奇大器,遂名邑庠,發解辛卯,非敏乎?克敬於封君秋窗員外,亦克敬於母劉、繼母胡,無間於二宜人;居家雍睦,無間言於外內,非孝乎?爰舉進士,奉使孔林,執事有恪,不怠君命,非恭乎?出宰東流,載補蒲城,圖難爲易,德化是敦,勸農興學,遐不作人,六事鹹舉,當道交推;及守南安,下詢民瘼,罷行利害,如己忻戚,非惠乎?鄰境盜興,痡及南安,身率民兵,以守以攻,卒梟惡首,以奠安民,非威乎?郡俗健訟,以義諭遣,歸者數千,厥有疑獄,一訊立斷,民以信從,期勿犯公,不可謂不威也。陟於南京戶禮二部,邦禮國計,鹹稱其職,不可謂不敏也。大庾嶺南,番貨攸經,例十抽一,軍餉是供。濯以清介,前弊悉祛,商賈頌焉,非廉乎?縞素自奉,口不擇嗜,體不擇華,居官三十載,屢如貧儒,曰以遺後,非廉而能儉乎?惟先生具茲七懿,百善鹹臻,是以方歸,而民遮道入留,既去而民肖像以祠,故曰:豈可以聲音笑貌爲之哉?』是故表其表表者,而出之以來裔。」先生諱應仁,字子榮,子男二人,長學夔,次學尹。

    敕封安人董母吳氏墓表

    正德辛未夏,封戶部主事東墅董公之配吳氏安人卒,東墅公將以中秋葬之於董家莊之東北,其子戶部主事琦將奔歸,而以墓表屬於其同年史官湛若水。或曰:「太安人葬有志矣,且婦也,何以表爲?」若水曰:「夫表也者,表也,表其表表者也,其餘則有志存焉耳!且婦幽德也夫,則吾又何表焉?微顯闡幽,聖人所以立教也。太安人出太山之秀,少爲處子之烈,歸事翁姑,如生父母,病則籲天求代,不食則籲天,必食乃食。吾何爲不表之,以勸天下之爲孝婦者乎?東墅少吏鵰鶚,以遷石墩,安人以時進言:『知止不殆。』年躋六十,解組而歸,吾何爲不表之,以勸天下之爲賢妻者乎?遣琦入學,竭力供給,以勵其成。琦尹高平,諭使寬恕,六事鹹舉,吾何爲不表之,以勸天下之爲慈母者乎?肅然中居,言笑不妄,躬御績紡,節縮飲食。其待宗族也禮,其御臧獲也恩,吾何爲不表之,以勸天下之爲女則者乎?是故婦道立,則天下之爲子者勸矣;妻道立,則天下之爲夫者勸矣;母道立,則天下之爲父者勸矣;女道立,則天下之爲男子者勸矣。故曰『爵賞不遍於天下而天下勸』者,其斯之謂乎!」

    明故廣州府學教授陸君墓表

    維正德十有五年閏八月,教授月江子陸汝龍嘉鯉卒於廣庠之官廨。厥仲子舜臣奔自南宮之試,將歸葬於橫州之六梅。以關生大正來請表其墓。甘泉子曰:「表也者,表也,表其大者也。故月江子之世系在譜牒,其年籍在敘述,其歷官在志銘,吾無表焉。是故君子所貴乎道者四:曰誠,曰仁,曰孝,曰廉,陸子有焉。吾是以表之,表其大者爾。陸子生而端?,不妄言笑,忠信不欺,教授於[廣],以撫巡之命,單騎諭後山之賊,下四百餘人,入處於□廟,斯不亦誠矣乎!誘生徒之勤而警其弗率者,助劉□之喪,賻譚偉之貧,斯不亦仁矣乎!分教上虞,迎養致□,遭喪而歸,匍匐致毀,斯不亦孝矣乎!卻後山之賄五□辭束脩之禮,以終其身,食不兼味,衣不取華,居不蔽[風]雨,斯不亦廉矣乎!夫誠以立其德,仁以達其用,孝以致其情,廉以律其身,四者備矣,擴而充之,以盡其性,斯不亦可訓矣乎!陸子有四德焉,方伯吳公是以有學行之譽,侍御陳公、伍公是以有端懿之譽,是故君子有此四德者,人斯與之矣。人與之,鬼神斯福之矣。陸氏之子質而淑,且從甘泉子以修四德,君子是以知其後。」

    明從仕郎廣海衛經歷羅君慎齋墓表

    □惟廬陵慎齋羅君贊徽良者,贈兵部員外玉之考,憲[副]君□之祖,□□君洪先之曾祖也。慎齋生永樂乙未□□□□□□□弘治[庚申正月]十九日甲子,葬於□□□□□□□□□配王氏生[永樂]丁未十月二十六□□成化甲午四月十六日,修撰洪先以憲副之狀懇甘泉子表其墓。甘泉子昔在正德,會憲副君於京口,同□歌於小金山,飲中冷泉,知其清而賢矣。乃今見其子殿撰君於金臺,則恭而謙矣。恭以行己,謙以求道,未艾而進進於古人也。甘泉子曰:「子之懿也而繼世,子之先必有藝之者乎?」曰:「吾之曾祖慎齋公也。慎齋出於善庵府君嗣慶,嗣慶繼朋壽府君,朋壽府君繼仲瑛府君,仲瑛府君出於維高府君,維高府君出於庭蘭府君,是爲吉水谷平之始祖也。其斯之謂藝乎?」甘泉子曰:「藝也者,藝其德也,是故一年則問藝谷,十年則問藝木,百年則問藝人。」殿撰曰:「吾祖慎齋之考善庵府君,好施以濟,貸而焚券,稱善於鄉,篤生慎齋,則有家君之狀存焉。」於貢業太學,奔母周之喪,尋喪善庵,自度以禮,葬營周密,□致誠信,既事即還賻布焉,罔家於喪,以累先人,是故知其孝矣。於不報侮於族人,亦不責報施於所厚惠之人,寧忍人之橫逆,而勿以橫逆加諸人。經歷廣海,勿罰自利以害人,禁奪籌於豪家,以寬衛卒稱貸之苦,是故知其仁矣。於月舟拾之遺金視其封識,歸之其人,其人拜泣分半,笑卻不納。退而貧屢布袍蔬食,囊篋蕭然,不□城府,不媕婀以附勢,不諧恢以和俗,是故知其義矣。三仁之說,試文稱著,剖析理欲,九舉不偶,知命不憂,益勵不懈,是故知其智矣。廣海之政,虔肅以糾於不檢,罔或弗恭,教綺紈介冑之子,折其驕貴之氣而化之學。式教諸孫,進退揖讓,鹹有秩度,供事惴惴,罔與宴飲,不狎侮於僮僕,亦不狎侮於樵牧,喻叩角如成人,出其門者必謙遜,是故知其禮矣。故夫君子藝植於其身,以裕於後昆,必仁孝以爲根,智以芸之,禮以培之,義以滋之。夫仁孝根之則道生,智以芸之,則領惡而全好;禮以培之,故有所循植;義以滋之,故旦以長養。夫道生故不息,領惡全好故不荒,有所循植故不欹,日以長養故不折。猶谷木之由扶疏而參天,實穎以粟。然則若慎齋公者,非子先世之藝歟?是故表之於墓,以式於來裔。

    鄉善士慎齋周君墓表

    甘泉子表周慎齋墓曰:「嗚呼!其鄉善士之藏乎!」或曰:「何表爾?」曰:「以其子也。以其子之善,而知其善士也。」慎齋名銘,生正統乙丑,卒弘治辛酉,享年五十有七,世居宜興荊溪之南。高祖曉三,曾祖宗七,祖士元,考海。慎齋配徐氏,生六子:曰衍,曰衎,曰衢,曰衛,日衝,曰衡。衝舉鄉進士,試教職,累升唐府紀善,與庠生衢、衡,醫生衛皆從甘泉子游,問聖賢之學。衝言於甘泉子曰:「衝也兄弟幸有立於門下,先子之遺也。幸吾師表之墓焉!」甘泉子曰:「子善述,吾將善傳。表其大,識其小。」曰:「惟我先世,自荊徂亳,自亳徂邑。我先子少而罔恃,能自立以能排河間族戍之難,啜辛茹苦,竭力營運,以養大母,而漸復家業,以得其歡心。安養七十稔,喪則致哀毀,夜寐覓母不得;則大號慟,親鄰爲慼慼。治喪以家禮,而斥去浮屠,念父養不逮,買田墓下而守祀焉!凡行向墓之方,雖遠必造謁。」曰:「可以觀孝思矣!曷不表之以昭子道乎?」曰:「嗚呼!我先子之養我諸孤也,曰:『衍也,衎也,而宜治生;衛也,而疾,宜世醫道,衢也、衝也、衡也,而宜從師受經學,以顯吾宗。』且嚴厥法,諸小有過則撻之,晨昏謁見,不敢仰視焉。或聞謦欬之聲,即惕然斂容。其爲擇子師必端士,朋友毋近邪佞。躬督其課,程其功,諸孤讀誦,夜分必親起視焉。曰:『欲粥汝。急於成立,無急於功利。』」曰:「可以觀義方矣!曷不表之以昭父道乎?」曰:「先子暇則燕坐閱書,小學是篤,素履是慎,勿汨邪說,勿事異教,接不妄語,居無惰容,言無隱情。貸不急人之償,公以息人之爭,遜以避人之慢。官察治之,則爲求免曰:『彼得無自新乎?』縣大夫以是敬禮之,欲榮之義爵,則辭弗受。」曰:「可以觀立身善物矣!曷不表之以昭人道乎?」又曰:「吾母徐也,自先子營運於外,則居侍祖母,孝養是謹,女紅是勤,食不繼,寧與諸兒啖糠核,毋寧令姑不梁食。先子之喪,治家益嚴,諸孤惰,必責之,曰:『汝忘先君之志乎?』諸孤凜凜,莫敢再違,翼以成立,以振厥家。」曰:「可以觀慎齋之刑於矣!曷不表之[以]昭夫道乎?」夫人道惟尊尊親親,中立以成上下之倫也。嗟嗟慎齋!上觀儘子,下觀盡父,夫夫婦婦,而人道備矣。是故表之以爲鄉善士之規。戊子十月

    明故崇安教諭古愚費公墓表

    南海古愚先生者,壽寧、麻城、崇安三縣博費君容卿溟也。祖曰友德,其宦曰英德教諭。父曰希用,其行曰積學而隱德。古愚之生曰景泰辛未,其卒也正德戊寅,其所卒曰二月廿一之官舍,其歸祔曰庚辰正月之七日,其所祔曰佛塔岡之先塋。其弟曰匯,俾其族孫隱,以其友陳廷評之狀來謀表於墓曰:「古愚,古賢也,盍表諸?古愚生無妄語,語必如心,勿或迴護。」曰:「曷不表之,以勸忠信乎?」「古愚爲庠生,教於司府!弗辱弗求。」曰:「曷不表之,以勸清節乎?」「古愚能以其配李,克勤克禮,克婦克母,克化妯娌。」曰:「曷不表之,以勸夫道乎?」「古愚之在郡庠,當貢則讓,遺金則卻,曰:『道義何在?』」曰:「曷不表之,以勸朋友之道乎?」「古愚喪其親,處貧而盡禮,裒土以襄事。舉於戊午,向主而泣,傷不逮養。」曰:「曷不表之,以勸子道乎?」「古愚與弟瀚也、匯也,居則同爨。瀚也惡疾必親調,死斂必親浴,無或畏忌。」曰:「曷不表之,以勸友弟之道乎?」「恤其遺孤檚猶子也,以及其成立。」曰:「曷不表之,以勸慈幼之道乎?」「其教崇安也,猶其教麻城也;其教麻城也,猶其教壽寧也。其處諸生也,猶其處父子,義利截截。」曰:「曷不表之,以勸世之爲師者乎?」甘泉子曰:「孔子稱:『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也。』若古愚生而質直,八美是臻,謂之學,非耶?夫位不稱德者必有後,古愚以彼其善,乃有子桐,夭折不嗣,豈所謂福善之說非耶?夫世之是非反覆,貪污無恥,大綱倒置,兄弟途人,朋友市道,師生義絕,攘奪遺孤者,滔滔皆是,其不無媿於斯人矣。或以位高澤及子孫者,何耶?是宜表之,以爲鄉黨規。」

    明封某大夫南京戶部署員外郎主事加四品服竹廬吳公墓表

    公諱璉,字美中,別號竹廬,廣之南海人。大父諱某,考諱某,皆不仕,而以積善遺於後。公生於正統壬戌,卒於嘉靖之癸未,壽八十有二。初以府庠生領成化甲午鄉薦,甲辰進士,授和州含山知縣,改進賢,以母老解印去。凡官不過七品,任不滿六載,而退居者二十有八載。正德辛未,以子允禎官,封南京戶部署員外郎主事。辛巳,今上入繼大寶,復沛恩進階四品,配何氏封安人。子男五人:允禎今爲兩淮鹽運使,方遷廣西參政而卒;允禮先卒;允祿,考功主事;允裕,舉人;允祉未仕。女二人。孫男九人。所著有竹廬集、洗炭錄。兩淮運使禎迎拜甘泉子於維揚之道,曰:「先人之墓,願子表焉!」甘泉子曰:「子,水之友也,子之先大夫,水嘗登堂拜焉。表也夫,何辭之辭!夫表也者,表也;表其表表者也。庸則吾無庸表焉。蓋考之狀矣!」或曰:「公之表表者有七善焉,曰志,曰孝,曰廉,曰惠,曰明,曰公,曰真。狀曰:公初業舉子,既鄉薦,則曰:『科舉業烏足以盡所學也!』聞白沙先生鳴道於江門,遂從之遊,講聞聖賢之學,斯之謂志矣。不表之,何以規時之無志者乎?」曰:「公舉進士,尹含山,招旱荒之流民而賑給之,而復之業。請貸其役徭,給之牛。白於大吏,勸於富人而益資賑之。大家鄉貴之知者欲假之冒支,則拒焉:『粟爲飢者乎?爲公輩乎?』或聚衆給粥,粥陳愈疾疫,乃選各鄉大戶,戶付之饑民,給粟食之,令爲之耕作,戒大戶安恤之而藥之,疾疫死者多寡以爲大戶責罰,而棺衾埋之。於是大戶皆以爲己任,而活者衆矣!蒞官八月凡三上疏,皆以興利除害愛民也。其在進賢猶其在含山也,毀淫祠,立社學,明人道以息鬼道之惑,與民更其所不便,納糧之民,令得自致,而去其包攬之弊,毋使殃民而疵公。沮止鄰邑典史管糧之攝,而犯督糧者怒,將亟其完糧之期以罪之。民懼公得罪,爭負米,不旬日而完。修預備之倉,捐紙價堂食,糴谷以充之。有中官奉命來,將至邑,他邑必須百金乃去,否則受辱。公令邑民校尉往說之:『吾邑主選兵快以俟,至必盤詰,非太監之利也。』至則禮待而去。夫忘其身之利害,以紓民之急難,故遺愛及民。既去而民思之,斯之謂惠矣。不表之,何以規世之殘民者乎?」曰:「公之尹二邑也,獨以一僕自隨,常祿取適口則已。歲編祗候,且令停徵,曰:『毋令吾民稱貸益我,馬伕僅令養飼則已,毋納乃金。』檢災民間,民饋之烹鴨,酬之金,食既,民置金而去。公家居不忘,曰:『吾豈妄受一物者乎?』以二帕寓予之。有親鄭姓者,見其澹泊而訝焉!曰:『得無爲公孫布被乎?』則爲盡出其篋笥,令檢視之,且曰:『不信試與居,凡所得,爾皆有之。』居數月,嘆息而去。是故邑志稱其廉潔矣。不表之,何以規時之貪墨者乎?進賢之鄰邑有李氏者,大宰也,與邑民爭地,官多佑李之勢,故久不決。公承委往勘,悉還地於民。故邑志曰:『守正奉公,始終不苟。』不表之,何以規時之徇私者乎?民以訟至庭者,呼使前而備詢之,必得其情而後爲之斷。故負者未嘗稱屈,屈者未嘗不伸,雖厄於權貴不恤也,斯之謂明矣。不表之,何以規時之昏暗者乎?」曰:「公父卒於含山,孝於母杜夫人益至,迎養於進賢。既三載,夫人思歸,令禎侍行。已即謝病致仕而去,歸養其母。雖以屢薦,將擢之時,弗少俟也。數千百姓之遮留不顧也。夫不以爵祿之縻,而易一日之養。喪則六十四矣,而哀慕致毀,可不謂孝乎!不表之,何以爲仕而忘親者之規乎?」又曰:「公剛介鯁直,樂與人爲善,嘗過光孝寺,見一生員有博局,正色喻之。曰:『得無廢業乎?』命投之水。凡聞人之小長,即與之不置口,有小不善,則面斥之而告誡焉!庶幾其改。故鄉里無老少皆樂與之談,斯之謂直矣!不表之,何以規時之枉者乎?」甘泉子曰:「予嘗觀於世矣。善惡之實,或能少屈於一時,而不能不伸於身後,何者?其屈者人也,其伸者天也,天必久而後定。今少司馬萬公鏜,進賢之賢者也,嘗謂水曰:『吳公美中遺愛之在吾邑,民到於今稱之。』其考於狀志益足徵。及觀公諸子多賢,而顯孫曾復滾滾承其家風益昌,則吾之表之,豈誣也哉!豈誣也哉!」戊子閏子月十三日

    明處士王公墓表

    公諱全祿,字伯永,浙臺之黃岩人。唐季大理少卿曰從德,自錢塘避亂來家焉,是爲公之始祖。高祖諱某,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公生元至正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卒明宣德六年九月一日,享年七十有三。葬於方山壕頭之原。其配範氏,內行修飭,足以媲美雲。後若乾年,其曾孫南京刑部右侍郎爌請甘泉子爲文表其墓,甘泉子曰:「表者,表其幽而著諸其顯者也,故非幽不表。今公隱德而弗仕,其幽也夫!然而有懿行焉,著於鄉以裕於後昆,其顯也。夫水也,嘗交於南渠子而講其世矣。公之懿有六德焉,曰孝,曰仁,曰廉,曰忍,曰嚴,曰誠。吾聞之,公之幼也,有所戲蟋蟀於匣,倭寇至,從衆走,且百步矣。忽趍還開匣,縱蟋蟀乃去,曰:『雖微,命也,若棄去,必殘其生。』若是者非仁乎?公之父善飲也,貧不可得,則竭力營致以娛之。爲裏役,送囚至郡。既上道矣,還傾囊出道費奉其大人,以爲杯勺資,曰:『毋令別久曠甘旨也。』若是者非孝乎?或以非禮見侵,則恬然受之,勿與之較,故人號之曰王大佛、王大佛雲。若是者非忍乎?鄰有挾多貲以自矜者,則視之漠然,弗忮弗求,謝其非道之交,若將浼己焉!非廉乎?出入起居,爰有常度,途遇雨,勿或疾趍,湢浴必就暗室,聲不聞於垣一方,非所謂嚴乎?鄉黨姻戚待以忠實,聞人之過,若在其身,雖家人父子,不以語諸其口。貧鬻其田,鄰有宣言曰:『彼其田滷耳!』故莫售。公曰:『彼言者實事也。人不欲亦猶我不欲,可欺之乎?』因不復鬻。若是者非誠乎?」君子曰:「嗟乎!懿哉!德也,夫以避寇倉卒,不忍微命,可以觀仁;行必念親所嗜,推囊以副其意,可以觀孝;不較橫逆,可以觀忍;動必知謹,可以觀嚴;不羨多貲,不受妄交,可以觀廉;外不道過,內不欺惡,可以觀誠。仁者,德之愛也;孝者,德之本也;忍者,德之地也;嚴者,德之正也;廉者,德之守也;誠者,德之確也。夫以不出閭里,六德具修,所謂厚積而不施者,其必有後乎!故其子次隼也,雖不幸早世,而長阜也,幸以勤儉起家,義方裕後。其孫秬也,鄉貢肇顯,判官和州。其曾孫有若燁者,則訓導蘇郡;有若煒者,則訓導丹徒;有若燠者,則教諭鳳陽;有若弼者,則太守興化;至於南渠子爌也,則貳卿司寇。其玄孫曰坊者,則丞於尚寶;其庠遊閭處者,文學詩禮,袞袞綿綿,如瓜瓞然,由小而大,其進未艾。子姓之蕃,門祚之盛,雖其子南耕公阜扶衰振廢之功,而公積德累仁之自,君子可以知本矣。曷不表之於墓門,以垂於後裔,揚於鄉黨,永以爲訓乎!」戊子閏十月十八日

    贈文林郎忠齋曾君墓表

    是惟司諫曾君仲魁之顯考敕贈文林郎忠齋先生之墓。司諫有惠於順德也,故於甘泉子爲知,告於甘泉子曰:「吾先君,故泉人也,世有名於泉。唐之由光州而閩,則有若團練副使延世者;宋之碩輔,則有若諱公亮者;繼秉鈞樞,則有諱懷祖者。嗣光聯聲,是以溫陵有曾府之稱。乃遷晉江,乃奠西安,則有若五世祖諱礫孫者。惟我顯考忠齋,厥考德厚,厥祖陽文,而曾祖保養;世隱德也。惟我顯考,厥生天順己卯七月八日,厥終成化癸卯六月七日,享弗遐也。女兄娥姿,長兄元魁,在衝而孤;仲魁生甫三年,而乳哺鞠於母封太孺人柯也。仲魁幼蒙,不及憶記吾之顯考之容儀;憶記吾顯考之行義以教諸孤者,母太孺人柯之德也。曰:『於乎!二子,而考敦愨醇懿,殆天植也。奉乃祖惇齋公之嚴毅,左右承順,曲歡其心也。早失所恃,事繼母張氏、薛氏,無違顏志也,處於兄弟,同牟匕衣裯,至歡也。曰:「於乎!兄乾瑞,爾名弗成,則莫以顯親,惟兄之責。璟瑞也,義[服]勞以成吾考之業,我弗力藝,服賈以代考之艱,以張而家者,吾之責。各自竭自力以成於志也。」於乎!而考經營周旋,聯族敘姻,率黨御下,靡過舉也。服命弗腆,質樸自居,稱謹飭也。服父之勞,往役清戎,遘暑而終,無遺憾也。』慈母顧復之恩,訓言在耳也。不肖孤仲魁惟顯考有德而早逝,兄元魁繼歿,而仲魁孑孤,忝以官秩,貤贈封於父母,痛惟香飯林之草葬,雖嘗新之於癸未之冬,久未有表以發潛德,則仲魁及女兄婿南安碧石陳浩也;而侄宗開、宗省也,而嗣子宗孔、宗魯也,鹹抱耿耿於沒世而弗伸,其何以稱哀哀之情,水木本源之思乎?惟先生其俯賜之表焉!」甘泉曰:「信斯言也,若忠齋先生朝珪者,其賢矣哉!是故敦愨醇懿,著其德矣!承順無違,竭耕服勞,著其孝矣!牟匕衣裯之共歡,成名顯親之責難,著其友矣!聯姻御下,著其惠矣!死沒無憾,著正終矣!君子有此五者,雖著於天下可也,而況於鄉乎!焉得不表而著之,以告後昆,以式鄉人。」庚寅十月 日

    明故封孺人傅母劉氏墓表

    皇明江右敕封孺人傅母劉氏,卒於嘉靖辛卯冬十二月十三日。其子監察御史鶚,以明年壬辰仲春之三十日,卜葬於新喻邑南簡家山之原。御史君以行實走書數千裏來京師,請表其墓。表曰:傅氏之門其日昌矣乎!蓋自劉孺人發之矣。孺人諱喜珠,姓劉氏,世家新喻昌梅之裏。厥考士沂公學積弗舉,才閼弗售,厥妣段氏淑行實繁。故成化庚寅仲冬而孺人生。夫天於人之德也,不發其身,則發於其後。士沂段氏並蘊中美,篤生孺人,孺人固秀之鐘也。甫及齠齔,慈慧而柔順,儉慎而貞一。父母而孝,兄姊而友,弟妹而睦,發自天性,不由保姆,其爲人女有如此者。及歸傅氏,與守樸周禮封文林郎御史公爲元配。不及見其家翁,而事其姑阮孺人如□。知阮孺人之嚴厲,必時其怒而起孝敬焉,罔有乖忤。不及見其長伯,而知其仲伯樂善公能振家聲,而庇守樸及其子者,則爲視伯猶翁,而視姒猶姊,視諸侄猶子,視諸女猶女,其爲人婦有如此者。其事守樸,一言不敢輕,一事不敢專,尺帛鬥粟,非告勿遂。守樸中年以樂善命,爲掾郡堂。孺人獨家居,絕去錦繡珠玉之飾,尚縞素,衣澣濯,勤績紡,躬機杼,以奉阮孺人,不忍去離其側,以紓守樸內顧之憂,而完其令名,家業亦舉。守樸剛介,少假人詞色,孺人曲爲調護。雖奴婢有過,亦曲爲掩容之,飲食必詢其有無。以此不致釀怨啓釁,以守樸取譽於鄉評,其爲人妻有如此者。孺人之歸傅也,遭家中衰,外內交侵。己獨不恤,日業子以儒,以禮義自樹立,使補弟子員,登癸未甲科,拜行人,遷今官,直聲著於時。鄉之人僉賢其能大傅之宗而成子之名,其爲人母有如此者。孺人歲時深居簡出,非禮節所關,終數月不離房闥。賓親欲求見,謝卻之。雖兄弟諸侄罕得見之,見之未嘗出閾。疾且漸,比屬纊前一日,猶區畫內外支費,井井如平時。請醫人來診脈,卻之,曰:「吾自當瘥矣!奈何輕身見外人乎?」推此心也,則夫身可死也,手不可辱也,其持身貞潔,能以正終,至死不變,有如此者。噫!漆室、緹縈,烈女也,爲婦則未聞;共姜、孟光,哲婦也,爲母則未聞;文伯、和靖之母,懿母也,其死而不變則未聞。噫!若孺人者,兼有衆美,宜獲諸福,而壽不過六旬之二,子不過侍御一人,然而猶及與守樸公蒙郊祀推恩之封,其卒也,猶及御史自湖南歸養之旬月,而御史君又褎然能亢其宗,功業進進未艾,而以孺人顯於不朽者無涯也。況孺人身備五美,昭昭如此,是宜表而出之,俾爲人婦者得之以事其翁姑,則不失其敬;爲人妻者得之以事其夫子,則不失其順,爲人母者得之以教子,則不失其慈;爲士女者得之以自守,則不失其身;爲人子者得之以事親,則不失其孝;爲人臣者得之以事君,則不失其忠。餘是以表而出之,以爲世軌。壬辰六月二十六日

    明故逸庵居士沉君配羅氏孺人合葬墓表

    甘泉子曰:凡生人之道有四:曰孝,曰和,曰慈,曰惠。然而鮮有備之者焉!備生人之道者或有之,然而鮮有夫婦合美比德者焉!餘於沉氏之子珠得觀其考妣逸庵居士、羅氏孺人之狀,而有感矣!逸庵居士鎧德威者,厥考壽官稢,厥妣王氏。而逸庵生謹畏孝慈,貸人以物而不責其償,時父之怒,罔敢怨尤,起愛起敬,終身罔敢或怠。喪則盡禮,祭則盡誠,流涕思慕,雖老如少。事母王如事府君,事繼母曲如事王焉。配羅孺人妙正,厥考曰紋,厥妣曰孔,而孺人生明慧貞孫,歸事舅姑,於壽官府君以敬,於曲孺人以愛,譴抑喜愛,惟以承順,白首一心,一食必先,一事必請,祗敬祖先,祭品必親。其夫婦之合孝有如此者。逸庵十六而娶羅氏,羅氏十七而歸逸庵,女紅極精,惟伉惟儷,以倡以隨,內無婢妾,外無間言。其夫婦之合和有如此者。逸庵教珠業儒,期底於成,有惰即警,有戾即諭。逸庵曰:「夫富貴之別離,(就)[孰]與相保於安樂?」羅孺人則曰:「如某某,厚德人也,汝可不學乎?如某某,薄德人也,汝可不戒乎?」珠遊南雍,聞心性之說,人爲危言,逸庵歸告孺人,則曰:「祭酒公教吾子好也,吾爲父母,反不欲乎?」意遂釋然。其夫婦之合慈有如此者。逸庵有貲易於人,人欺匿之則不問;有稱貸於人,人欺負之亦不問。弟銳合門疫死,則爲竭力以殯。逮使僮僕,仁愛弗虐。羅孺人於同居百口,內外謙和,鹹得其心,推財濟之,不責其償,以贊夫子。其夫婦之合惠有如此者,斯不亦媲美同德矣乎!逸庵生景泰甲戌二月三日,卒嘉靖戊子六月十五日,壽七十五。羅孺人生景泰癸酉十二月四日,卒嘉靖丙戌十二月三日,壽七十四。孺人以丁亥十二月二十八日,葬江都縣豊樂鄉輔德莊之原。比逸庵卒,其子珠乃啓孺人之墓而合葬焉。己丑之十月二十一日也。汝淵詣京邸而告甘泉子曰:「珠於夫子,所謂受罔極之恩,出膏火之中,而遊乎清波樂土之上者也。況斯墓乃夫子往所視定曰『吉』者也,幸賜之文,以表於二親之墓,庶以贖不孝之罪,而慰親心於地下也。」遂爲表之於石雲。孫男二,曰與存,曰與安;孫女二,巽良,兌良。嘉靖壬辰七月二十一日。

    明故襄府長史南川林先生墓表

    周公而上,其道行;孔子而下,其道明。其道行者其言微,其道明者其行絀,是故明者其體乎!行者其用乎!白沙夫子崛起南方,泝濂、洛之源,以達於洙泗,慨然任明道之責。當是時,得其門而入者,惟南川林先生一人而已矣。南川靜坐清湖餘二十年,玩心於神明,默契乎大道,其質於師之言曰:「元來四方上下,往古來今,直是一個充塞周洽,無些小欠缺,無毫髮間斷,無人我、大小、遠近,如一團水相似,都滾作一片,又各飽滿無相乾涉者。前輩謂『堯、舜事業亦是一點浮雲過目』,今始知其果不我欺,實見得,則所謂充塞天地之間;所謂天地位萬物育;所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所謂至誠而不動,未之有也;所謂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與夫高宗夢說之事,朝聞夕死之說,方各各有落著。曾點三三兩兩,看來自家多少快活,何必勞勞攘攘,都不是這個本色。千古惟有孟子勿忘勿助之語最是不犯手段也,斯不亦見道之體乎!然而言則精而行絀矣。」先生事竹齋府君如事天,其事遊太夫人如事地,故孝敬行於家庭,孚於族黨,聞於巡撫。巡撫朱公爲勸駕焉,中乙榜,教諭平湖,遷教授於兗州,再補嚴州。所過士習以化而師道尊,破規條之說而重以身教,化舉業之陋而合於涵養,去支離之弊而究於一本。薦進監博,學者宗之。進學有解,教冑有辭,士人就矩,縉紳考德。拔爲襄府左長史,正國法、肅官僚、懾奸佞,清官禁、立體統,一府大治。及其既老,以禮而退,能以正終。故方其隱居清湖也,人曰:「未可以仕乎?」曰:「吾方求吾志也,吾何爲而易諸?」及其仕也,人曰:「未可以止乎?」曰:「古有爲貧之仕者,而乘田委吏所不辭也,吾何爲而去諸?」斯不見道之用乎!然而行則絀而道明矣。甘泉子曰:「夫道,體用一原者也。昔者,孟子稱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之聖,於伯夷曰『治則進,亂則退』;於伊尹曰『治亦進,亂亦進』;於柳下惠曰『不羞污君,不辭小官』;於孔子則曰『可以速則速,可以久則久,可以處則處,可以仕則仕』。夫聖之爲德亦大矣,而直於進退仕處久速之間言之,何耶?明體用之一原而變化不居也。故即用可以觀體矣,即體可以觀用矣,即體用之全可以觀人矣。南川先生之學,其盍亦以是觀乎?若其贊述存乎文詞,其行實存乎家乘,餘特撮其大者表而出之,庶來裔有觀焉。」先生諱光,字緝熙。子二人,長時表,醫學訓科,次時衷,鄉進士,能繼家學,從予遊,語予表於墓石。嘉靖壬辰十二月望日

    明故醫閭先生戶科給事中賀公墓表

    於乎!其斯大明有道醫閭先生賀公之墓乎!其考孟員,妣郭氏,世有陰德於遼之廣寧、義州者乎!其厭俗學之牟利,而慨然以古道自任,聖賢自期者乎!惟義之比,而進退取捨以之,而確乎不可奪者乎!其陋記誦之知,而一本諸躬行者乎!先生之歿而葬者餘二十年,而未有墓門之表。有子士諮謀於諸弟,謁甘泉子之文於京師。發閱月,而士諮卒。夫訪之固能世先生之學者,以鄉進士薦入京,不願仕,上疏千數言而歸。甘泉子賢之,固可與表矣!矧先生之學,崛起於東北之藩,忘勢受善,拜白沙先生,易友爲師,有撤去皋比之風,予甚慕焉!表其可以辭乎?狀曰:先生諱欽,字克恭,弱冠魁於山東鄉試。成化丙戌,登進士第,爲戶科給事中,期盡言責,曰:「是豈竊祿者?」書宣尼鄙夫之訓於壁。故於不可者,常率僚長以言,不言乃自言,言無不盡,一芥非義之饋不受,雖義受亦不過禮。科中新進者率盛席以禮其舊僚,先生曰:「朝廷奢侈,言官諫之;言官奢侈,烏能諫君?吾惟以菲饌備禮而已矣!」成化四年旱災,則抗疏上言,應天修省,當以實心修實政,今所行皆虛文也。遂以自劾求退,不久。初見白沙陳先生於京邸,與吾嘆其知聖學有道者,千載真傳,其在茲乎!曰:「先生非吾友也,吾師也。」遂請以師事,辭,固強之。省其像,謝病東歸。有爲留行者,先生曰:「進以禮,退以義耳,遑恤其它?」遂行,歸則杜門,潛心進修德業,時瞻白沙先生之像而企慕之,以致羹牆之意焉!白沙先生謂之曰:「爲學須靜坐以祛紛擾,使此心凝定,然後讀書應事;無不明達。」謂:「今之士者,止以名節結果,學負其資。向上一步,其誰進之?」先生與人言論侃侃,白沙先生曰:「得無鋒芒太露乎?須涵養令深沉和平,乃爲美耳。」於是乃作書室於後圃,遍書深沉和平向上之語於目前,令有警惕,必期至是乃已。悉取古聖賢經書,以次優遊涵泳於其中,非弔喪問疾不出也。或來從學則謝之:「師道非徒誦說已也。吾惟自治不暇,何暇及人?」蓋靜居者數年,凡天命之微,人倫之著,經世之要道,爲學之大法,精思默識,反身實踐,乃推所得以淑鄉人。學必以躬行爲至,於俗儒訓詁辭章之習,一爲掃去,所學所養益精到矣!公與白沙先生雖相望萬里,而心神交契,如共一堂,每一展像,宛乎如聞謦欬,儼乎如接神明也。嘗曰:「白沙先生天資高,見道易,先得其本原,而後學其節目。吾人無白沙之資,且自小學做功夫,以漸而上達。庶有資級可循守,以不負白沙向上之言,然後爲善學白沙也。」公才雖高而能以虛下人,雖內蘊德美,而自視若無,聞善即拜。以故聆言者起敬,接顏者誠服。凡文武官僚之寓遼者,與往來,過其境者,未嘗不禮於其門,得其緒論,淑諸行事,澤於生民。處家則以篤孝友,厚宗族,謹祠祀,行四禮,遵朱子之制。其教子弟,必習定省,設溫凊,崇禮讓,禁爭鬥。爭鬥者,子弟雖直,必以右於鄉人,必棰楚之,於是感化於鄉人。鄉人舊習,喪葬侈於酒肉,尚於釋、老,惑於邪鬼者,悉爲變革之。舊有慕於浮華,事於刺繡,妨於紡織,害於風俗,悉爲變革之,一歸本業。子姓納婦,則先諭之有如此者乎否?有則非吾家婦也。於是悉禁之以爲鄉人先。間喜教童子,曰:「爲其染俗未深,而去道不遠也。」宿學舍,則命諸生習溫凊定省之禮,曰:「弟子之職也。其事師長能如此,即其事父兄於家庭亦如此也。」作歌詩數章,俾朝夕歌之,以知爲己爲人之辯。觀朱子白鹿學規,則曰:「經書之機括總要也。」於小學書則曰:「是日用之規矩準則也。」由是洞規小學之教盛行於鄉邑。親戚之困無衣食者,必周竭其力。於父母之沒,父母所愛者,則亦愛焉!困賣居宅者,必爲贖之,死無以殯葬者,必助之竭其力。論爲學曰:「處俗必當尚志。」論天下之治,必曰:「本於君相知學。」蓋先生之學,以務本務實爲主,故其言如此,故曰:「學者之無成,政教之不舉,風俗之不美,世道之不泰,皆坐本蹶實喪,事末節而飾空文耳。」弘治改元,內閣大學士劉公吉薦舉人才,以先生首,乃除陝西參議,撫治商洛等處,提督官軍民壯,分守漢中府地方,賜之璽書,假以便宜。先生以母老且疾,並與新職名辭之,因論時政急務四事:資真儒以講聖學,薦賢才以輔治道,遵祖訓以處內官,興禮樂以化天下,詳見於狀,足徵也。其薦賢才,謂廣東陳獻章天性高明,學術純正,有格君之德,有經世之才。朝廷允其辭,不用其言。先生終不出,而前後薦舉者衆矣。每景物熙明,輒與諸友生遊釣凌溪之滸,徜徉竟日而歸。每率子弟習射,曰:「射者,男子之有事也。」先生屏居,或傳聞朝報有納諫用賢之事,即喜不自勝;或聞舉措愆違,四方災變,即憂嘆不能自安也。初讀五經,則博考傳說,不遺一字。久而融會自得,則惟取經書正文,循環諷詠,雖老病不輟。嘗曰:「萬古聖賢,只此一理,深契力行,聖賢同歸,豈有二耶!」先生方欲由朱子以入孔、顏之途,不殊聖賢之軌,以爲無二。而其正大光明之心,懇到不欺之志,則可質諸鬼神而無疑矣。壽七十有四,以正德五年十二月初四日終於正寢。先生居醫閭山之西,因號醫閭山人,人亦稱爲醫閭先生雲。配席氏,同邑千戶家女,娩婉貞淑,克媲厥美,中盡內助,外賙貧乏;上奉祭祀,下仁婢僕,外內稱美,無間言焉!壽七十有一,先先生五日卒,以次年二月十五日,同葬閭山麓光明谷中。生四子,長即士諮,次士誾,次士謨,武舉贊畫百戶,次士詔。一女,適都指揮史文。孫男十一人,世雍、世和、世泰、世平、世清、世安,餘幼未名;孫女八人。甘泉子曰:「餘昔從白沙先生聞醫閭先生,甚習而慕之,恨不及親炙而與之下上其論。及餘仕京師四五年,而醫閭公已謝世矣。每見遼人來者必詢之,而其子訪之又高尚不肯就試京師,故不獲相識,以遂餘仰慕醫閭之願。前年唐府李紀善遇春致仕歸遼,取道從餘京師,詢之,託以寄聲訪之,訪之亦未有一言之交,今則已矣!獨記憶往在江門,白沙先生道公父子之美。又云曾勸公讀佛書,公久不答,士諮則有書疑辯,先生亦未之答。餘問焉!白沙先生曰:『公篤信謹守人也,別三十年,其守如昨。』又問,則曰:『吾子不聞程子「謹禮者可令讀莊、列」之說乎?』」甘泉子曰:「甚哉!大學之難明以行也,賢知者之過之,而愚不肖者不及也。自周公沒,數百年而孔子作,顏、曾、子思傳之絕。百餘年而孟子作,孟子沒而道無傳焉!絕者又千數年,而宋有周、程子作,張、朱繼之。自是絕者又數百年,而我朝白沙先生作。時則有醫閭先生與羅一峯、莊定山、章楓山諸先生,然而篤信懇到,則醫閭公其人也。自周公、孔、孟、周、程之間,橫議邪說者雜出而支離,不足以語道之大全者多矣!由是言之,明而行之,豈不難哉!昔者孟子稱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夫或以一體,而不足概乎其全體;具體矣,而又見謂微焉,此其所以難乎!而醫閭先生得於師友之講求,其所自立者卓卓如,此以置之孔門弟子,當不在遊、夏之後也。」予是以表之墓石,俾東方之學士有所依歸,以求聞夫大道之要焉。嘉靖癸巳五月初九日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三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墓表

    明琴窗陳先生墓表

    甘泉子曰:「嗚呼!茲惟鄉先生琴窗陳公之墓。餘自白沙先師之外,觀於鄉先生有三人焉!餘初舉於鄉,過龍灘,謁琴窗先生,則見其動止必正,雍容和怡,藹然文雅君子也。及赴試北都於崇文之館,見方伯祁致和先生者,容恭而禮下,裒然博雅君子也。禮闈報罷,執業白沙,則又見師之友西溪張司徒先生者,時謝御史家居,謙柔而剛正,又卓然大雅君子也。夫三公者,其襟懷氣象大率相類,餘嘗往來於心,彷若見其人而不可即矣!夫西溪望於朝著,祁公望於方岳,琴窗望於鄉邑,所遭不同,其道一也。」或曰:「古之君子,微顯闡幽,則吾子於琴窗可無表乎?」甘泉子曰:「吾其表諸!吾其表諸!吾何徵矣?」或曰:「子云『公與祁公同道』,則幸有致和先生之傳在,文獻足徵也。是故君子有美在中,蘊之爲德行,發之爲文學,形之爲孝友,推之爲鄉行,廣之爲交際,制之爲出處。故傳曰:公蚤失恃,孝事繼母,敬愛於兄,無間母弟,言動不苟,取與惟義。其德行有如此者。」又曰:「公之葩經專門,子史旁通,發爲詩文,爰有典則。故藍溪有詠,琴窗有集,其文學有如此者。」又曰:「待宗族親戚有恩,接鄉黨朋舊有禮,捐資爲祠,割田爲享,倡義率族,以聯本支,其孝友有如此者。」又曰:「千室之鄉,不信於官而信於公,有爭不平,片言乃決。人有不善,恐聞於公,罔畏於官,其鄉行有如此者。」又曰:「有文字之交,公未嘗以越境而沮,若公室非鄉飲之延,雖欲見,而公有不屑,其交際有如此者。」又曰:「有琴一張,有香一炷,使璨也樂於斯,終可以卒歲。常曰:『孔子有云:施於有政,是亦爲政。奚必祿仕?』應詔求賢,力辭乃已。季弟哦松援例義官,乃欽恩典,其出處有如此者。」甘泉子曰:「嗚呼!先生七十 而六美具臻。向使見用於世,居方岳則可以表率一方,立朝廷則可以表率一朝,治化其有襄哉!惟公不仕,無以自見於世,故善專於一鄉。夫古之負才德而不自見於世,豈少也哉!豈少也哉!厥嗣道本、道章,世濟其義,具石以請,餘故表之爲時規。」

    明故武昌太守王公墓表

    爲僧。折妖僧繼曉之橫,行撫按二司,而奏毀其坊牌誥敕,焚其妖書,卒擒而斬之。革守備太監之以進貢漁民,奏罷襄府之營造,以恤水旱相仍之患。承擒妖術道士李?甘泉子曰:「語云:『太柔則滅,太剛則折。』豈其然乎?蓋自孔子嘆未見剛者,棖也欲,焉得剛。剛則明,明則斷,剛豈易得耶?若寧國涇川中憲大夫武昌太守王君得孚者,古所謂剛者非耶?」公以丙戌進士爲戶曹,受檄平物價,則中人不敢犯;決鳳陽河南之爭田千萬畝,而軍民不敢以混欺;發十三年之盜銀於倉地,以稱神明;非剛毅而明斷者能之乎?守武昌,解督責催租之令,剖獄流行,民教風振,士民敬服。立三等九則之法以均田役,而公私稱便。牌縣給粥以多活餓殍,發奸僧之殺人以有其妻而孜省於南京,戮於京師。年甫四十九矣,不遇時,則飄然拂衣致之仕而歸,不少爲不義屈,不可謂非剛者也。然而公直行其志,不少顧藉,敢於任怨,而怨多歸之,蓋自負其高才,人莫己若。平生惟敬信白沙陳先生諸名公,而世之人不皆白沙諸名公者,皆不得爲之敬。故在家在邦,多所不合,而怨尤生焉!此公之高才所以不大用,而或冒蒙以不韙之名也。及其曾孫廷乾始以奇童能文,年十七,取進士第,官大行人,而公之才德遂因以顯於邦家,邦家之人遂服公之終善,而食報於後昆也。廷乾父子於餘有從遊之雅,乞爲表公之墓,蓋二年矣。乃今廷乾充詔使於南都,懇餘成之,君子於言,夫豈苟哉!夫豈苟哉!公號戇陋子,嘉靖九年十月十八日終,距生宣德庚申十月三日,享年九十有一。配吳氏封宜人,生男六:鏜、?、鈺、鉉、□、銳。孫男十五人,曾孫十人,蕃衍矣。而廷乾以大行人顯,進進而未艾,斯其德之徵歟!癸巳九月二十五日。

    明故沁洲太守漸齋王公配宜人侯氏合葬墓表

    嗚呼!此王大夫、侯宜人合葬之墓。大夫者何?諱某,字某,爲沁太守漸齋先生。宜人者何?爲厥配侯氏夫人,曰四姐。生而媲德,歿而同藏,始終備矣。有子曰崇慶,爲按察副使,爲志學士,爲名稱於時。漸齋公享年若乾,以某年某月某日卒,葬於新原。侯宜人享年八十有二。以嘉靖癸巳八月朔日卒,合葬焉。德徵走書金陵,告表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吾嘗聞於君子矣!乾坤合一之謂道,剛柔合一之謂德,陰陽合一之謂教。夫父,乾道也。剛道也,陽道也;夫母,坤道也,柔道也,陰道也。故道有乾道坤道,德有剛德柔德,教有陽教陰教,夫此三者,人道之重也,人倫之表表者也。太守宜人其必有之矣乎!吾其表諸!若夫世系存乎家乘,業歷存乎志銘,吾又烏乎表諸?」崇慶曰:「其惟狀乎!漸齋府君刻勵於學,宜人助之,採薪爲燈火之供;府君節介操持,宜人則孝慈勤儉。是故木而訥,質而靜,柔而剛,順而立,專而不忘,慎而不忽,婉而不妒,有健順相成之懿焉!是故擬之於乾道坤道之合一也,不亦可乎!慎王事,戒暴怒,宜人贊之,於常熟、而浮山、而平陰,一也。惠爾民,敬爾事,府君從宜人之贊,於常熟、於浮山、於平陰,一也。判於衢,屈矣,宜人則曰:『足矣哉!』故由判衢而守沁,滯矣。府君亦曰:『足矣哉!』有弛張相須之義焉,是故擬之於剛德柔德之合一也,不亦可乎!慶以言事謫端州,則慼慼;倅登州,聞行杖,則慼慼,曰:『盍省爾刑?』迎養於汴,則惟館舍俎豆之共,亦曰:『藩臬之養足矣哉!吾復何求?』辭苑卿得致仕,則亦慼慼,曰:『奈何負朝廷哉!而何以老身棄而官哉!』夫府君教之,宜人贊之;府君詔之,宜人成之;是故擬之於陽教陰教之合一也,不亦可乎!夫斯三者,府君宜人有之,是用表之,以警世規俗焉。又因以見王氏之父父、母母、子子,以慈孝相感以相成,推此以往,行王道於天下也乎何有?」癸巳九月二十九日

    明故道州知符君伯聲墓表

    維嘉靖甲午四月二十四日,道州守符君伯聲鍾年四十有九,以公務卒於衡陽,囊無所於斂。林兵備士元、王巡按袞、鄔分巡閱斂之,甘泉子爲表其墓。甘泉子之不表人墓久矣!曷表諸?伯聲之賢不可不表也。或曰:「伯聲窶也,養親必豐,疾必嘗藥,惟六兄弟怡怡終始,閨門肅肅,外內斬斬,訓子義方,周旋恤睦,是孝謹有餘勵矣!伯聲敢規逆濠包藏之禍心,峻卻糧長寬限之金幣,是廉介有餘操矣!伯聲捐財捄墮水之舷夫;明物我之一體,積致其誠意,以感道州十年不雨之雪;先發倉廩,以蘇道氓災疫餓莩之餘;免秋耗,斷滯獄,濟鹽食,通水利,叛獠感而來歸,是仁惠有餘施矣!是亦不足與表諸?」有告之者曰:「子之稱伯聲則善矣!抑末也,而未聞其本矣!吾獨憚伯聲之好學,不幸不壽而死也。夫伯聲(之),南昌之忠信人也,父子世美。初攜其子治,從甘泉先生於觀光之館,聞隨處體認天理之學,得勿忘勿助之規,靜思匝月,沛然而悟,翻然而改,棄舊學而學焉!由先生天理之學,而知白沙自然之學;由白沙自然之學,而知明道主一之學;由明道主一之學,而知濂溪無慾之學,由知孔、孟求仁之學,擴充本心之學。必有事焉,忘助兩亡,不假人力,是謂之自然,是謂之一,是謂之無慾,是謂之仁,是謂之本心,是謂之天理。其誨之子弟也以是,其講之道庠也以是,其發之政事,鞠躬盡瘁,斃而不悔也以是。其守道州,其感人也,人皆應之;其存也,人皆仰之;其死也,人皆哀之;亦以是。是其足表也多矣。」甘泉子喟然嘆曰:「□□[伯聲,天其]無意於斯文矣乎?何以生伯聲之好學[也]?□□天其有意於斯文矣乎?何以奪吾伯聲之速也?□而伯[聲]雖年不躋於下壽,位未幾乎下大夫,然而伯□□□□□人之所以感伯聲者,伯聲何假乎大位高[年也?而世]之冒大位,享高年,多積罪惡而死有遺臭者,[其於]伯聲何如也!予是以表而出之。」

    明故山東按察司副使雙泉羅公墓表

    [於乎!]斯惟山東按察副使雙泉羅先生之墓乎!斯惟翰林修撰殿元達夫洪先之考乎!洪先謁表於甘泉子,以同志也,甘泉子禁爲文久矣,不辭之,以與同志也。據李谷坪之狀亦與同志也。狀曰:公諱循,字遵善,雙泉其[號也。其先]氏世居吉水谷村之黃橙溪,公少穎悟敏達,□勵問學,以乙未進士觀政刑部,授南曹主事,稱善折[獄],是故能刑事矣。起復,授都水主事,理徐州洪,督東南運,除運艘羨餘之稅,罷商舶均給之斂,立石堤以防漲囓,築□陂以射淤蔽,樹蔭木以息役者,是故能工事矣。副郎□□[尋]正駕以調武選,鹹曰稱職。逆瑾用事,幸門驟開,□革乳母,傳奉三百,怙勢求復,尚書下詢,公執愈堅,曰:「[縱]不爲糜費惜,獨不爲名器惜乎?必以案閣。」三疏,不恤。軍政考覈,罷瑾黨指揮二十餘人,風裁益振,是故能兵事矣。冢宰邃庵賢之,升守鎮江,去扇訟以息刁風,節冗蠹以充公費,畫官條以革吏弊,恤孤嫠,舉廢墜,振荒歉,以蘇民困。增學舍,月廩餼,以作士風。峙芻糧,簡服乘,載輜重,以待總制之命。協諸道之軍,盡進討之策,以大敗劉賊於狼山,致受朝廷襲衣之錫,是故能守事矣。於時大官觖望,遂以勝謗,更守淮安。縲系立釋,兵甲凋餘,靜撫休養,生事漸充。是故守事亦精矣。薦升山東副使按察,奉敕兵備徐州,以及淮揚,時訓練,嚴賞罰,密授成筭,多所捕獲,凡俘張家村五溝者五百餘人,下邳者百十人,是故兵事亦精矣。繼母服闋,復除山東,備兵密雲。權貴用事,邊境騷然,遂有歸志。適以冗員裁革,而公浩然而歸,獨處一室,不妄交接,絕跡公府。周御史鵷薦其嚴明,復任山東。部檄方至,公笑不起;陳巡撫洪謨薦公安貧守道,善行高風,實可敦俗,固以疾辭,是故退志遂矣!以癸巳年四月三日端坐而逝,是故善全歸矣!開誠豁達,莊重嚴毅,不作機械,不爲(摸)[模]棱,閨門之內,凜然如公府。祖考遺產盡給昆弟,嚴教諸子,動以禮節,冢嗣及第,訓如兒時,不假辭色。食無重肉,服無完衣,不妄取與,以是始終,是故倫理辨矣!享年七十。配李氏,封安人,加封宜人。子男三人,長即洪先,次壽先,幼居先。甘泉子曰:「若雙泉子者,可與表也已矣!」或曰:「曷爲而可與表諸?」曰:「子不聞藝人當如諸藝樹矣乎!子欲知表人,盍觀諸樹矣乎!」「曷謂樹?」曰:「子不觀諸樹木者乎?君子觀其樹枝之乾焉,而其根可得而考也;觀其根與枝乾焉,而其花若實可得而知也。是故吾於雙泉子之狀而得其枝乾矣!」「何居?」曰:「刑事,尚欽恤也;工事,昭諧若也;兵事,飭德威也,遂退,正志也;辯倫理,著人道也;全歸,考終道也。夫君子有此六者,是故政事修而人道盡矣。如彼樹木,一乾庶枝,大小具矣。」曰:「然則有本乎?」曰:「有。」「有標乎?」曰:「有。本烏在?根是也。標烏在?華實是也。本根烏在?祖考是也。華實烏在?子孫是也。」「何居?」曰:「吾嘗考狀而知其世矣。曾祖曰慶同,善植家,家是用饒。好施與,仗義氣,遂雄裏中,裏中人賢之。乃祖曰良,經歷府君,著績廣海;厥考曰玉,繼著休聲,忠厚相承。是故玉本諸良,良本諸慶同,慶同本諸明壽,明壽本諸獻,獻本諸志大,是爲吉水之始。志大本諸幾學,幾學本諸應熾,應熾本諸思立,思立本諸仲魯,仲魯本諸元圭,元圭本諸子文,子文本諸仕遷,仕遷本諸襲,襲本諸逢,逢本諸珣,珣本諸議,議本諸皎,皎本諸達,達本諸崱,是爲唐懿僖廬陵之始祖,其本根之植,不亦深矣乎?」「何謂華實?何謂孫子?」曰:「吾嘗友於其元嗣達夫洪先甫矣。及第狀元,人不勝其侈,嗟嗟達夫,乃忘殿撰之爲尊,翰苑之爲榮,退然若蓬蓽窮困之士,若顓蒙始學之儒,語若不出口,空空若不識知,毅然以學道自任,庶乎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者。觀其器量,將盡天下之善,追古聖賢而從之,是之謂碩果者非耶?其華實之成,不亦盛大矣乎!是故有祖考以本之於前,有嗣子以大之於後,夫然後足以徵雙泉子之賢也。予是以特表而出之。」

    明故鄉先生萬竹君墓表

    於乎!其萬竹尹先生之墓乎?鳳其名,舜儀其字,居增城北郭之外,性好竹,植竹環其居,自稱曰萬竹軒,人稱之曰萬竹先生。性孝友,及喪其考紹先,妣姚氏,盡禮哀毀,廬於墓亙六年,不脫腰絰,忌日則閉戶齋居,人稱之曰尹孝子。縣大夫聞其賢,敦請爲鄉飲賓,人又稱之曰尹鄉賓。年躋八十有二,曰年高有德矣,鄉里正以聞諸縣大夫,以例授壽官,人又稱之曰尹壽官。方其有志古人之道,道古之言,行古之行,口不取妄言,身不取妄動,物不取妄求,費不取妄與;衣必先王之法服,行必先王之德行,戴玉臺巾,衣深衣,行過於市,市人肅之,庸人笑之。先生處之毅然超然,人又稱之曰尹道學。遊於白沙,白沙先生賢之,故其詩曰:「俗氣熏天,竹無一個,此君到處,無俗不破。何期五嶺南,造此多竹所?」與甘泉子爲布衣交,釣鐵江,遊江門,居西樵,必與之俱,故西樵之九龍洞有萬竹臺。甘泉子詩曰:「九龍樵三昧,竹臺在九曲,巖與臺近鄰,相看愛無俗。根根一根同,曷以多爲喜?此君正恥獨,遶臺是君子。」或曰:「古以竹比君子之德,故高而有節,籜而能變,直外而虛中。先生口不妄言,故言之於鄉無口過;身無妄動,故行於鄉無怨惡,入無妄取,故取不傷廉;出無妄與,故與不傷惠。君子行此四德者,是故無愧於竹也乎!是故能節而知變,中虛而外直也乎!」瀛西伍先生曰:「萬竹君少爲里正;勾罪人,縲紲不施,而囚自來。到官,官命持數百金理公事,事理而金不用,即以還之。不侮於長,亦不侮於少,與少語如與長者語,無疾言厲色,是難能也已。」先生生三子,長曰旭,次曰昂,次曰昊。旭、昊皆先卒,而昂也獨走四千裏,乞表其墓。甘泉子曰:「餘平生道義交也,若萬竹先生者,雖其得於天者,厚然而篤行,所至亦不可誣也。」遂表之,爲鄉先生之規。

    明故埜莊馮先生墓表

    南海萬善裏馮隱君祥埜莊先生,生於萬善,長於萬善,卒於萬善,弘治甲子十二月二十九日,至於今既三十二年矣!甘泉子爲之表其墓。或曰:「子之表馮隱君之墓,得非以素知於其二子寶慶,推官教、戶曹員外郎徽也乎?」曰:「然。然而未也。馮隱君者,古之志士也。」「何居?」曰:「古有隱居以求其志者,非若人之儔乎?隱君弱冠遊邑庠,遂知名於邑庠;爲西賓於薛廉憲,遂見重於廉憲;委幣使於白沙先生,遂聞江門之學。適秋試,期且逼矣,猶請留而受學焉!遂棄科舉之業,求道之志一而靡他,三年而不返。伯氏以未婚來促,促再四亦不動,乃親操舟迎歸,遂以歸。白沙先生贈之詩曰:『送君河上舟,河水清且駛,水清渺難淆,水駛舟難系,君能一日乘此舟,臺上黃金如土棄。』薛公使強之復學,亦遂不應。自是言笑簡寡,靜潔精一,焚香正坐,博閱經史,怡然自樂,以此終身。於乎!若埜莊先生者,所謂隱居以求其志者,非耶?向使遭時,行義以達道,其可量耶?即其所自立,未知古之人何如爾!」曰:「有徵乎?」曰:「有。予嘗夷考其行狀矣。其謹孝祀,敬父兄,色言靡厲,讓兄粥地,教子能勞。以大義折鄉人之紛爭,鄉人之紛爭,不之官府而之先生焉。然則雖太丘不是過矣。吾何以不表之於墓,以爲時範。」子四人,長即教,次敏,次啓,次即徽。教、徽同舉鄉進士,皆有賢聲,稱其家風。女三人,皆適士族。乙未四月二十二日

    明故福建布政使致仕進階資善大夫澤西杭公墓表

    於乎!是惟澤西先生之墓,甘泉子表之。澤西先生者,故福建布政使致仕進階資善大夫杭公濟世卿也。都憲雙溪公淮之兄,太學生封之考也。始祖曰邦愷,自宜興東霞埠來徙百瀆裏,曾祖曰敏,祖曰徵,考曰倫,倫以公封稽勳主事。妣曰王氏,贈太安人。厥弟惟五,曰:淮、瀾、濂、洵、□。厥生景泰壬申正月八日,厥卒嘉靖甲午閏二月八日,厥壽八十有三。厥配封安人王氏,厥子惟封。厥葬附鳳山祖塋之原。厥日惟乙未臘月十六。封學於甘泉子,志行能世其家者也。封以葬事來告表,甘泉子以戒文辭之。再三,諾焉。表之曰:「曷考信哉?信子封以其執友古庵黃門憲之狀也。」「其狀何如?」曰:「公夙穎異,十歲能詩,塾師驚曰:『他日必大就。』長益超悟,學日淵粹,試必冠於庠生,主試屢嘉焉!壬子,應鄉薦;癸丑,登甲科;諸老先生曰:『其達矣!遠矣!』」請聞其再。曰:「初筮稽勳主事,裁節部糧,清稽黃務。冢宰屠公曰:『才矣!』進副考功,協恭同寅,考覈臧否。堂尊曰:『久矣!』」請聞其三。曰:「甫正稽勳,以親乞歸。暮夜千金,峻拒鄉人,曰:『吾寧愛此尤物耶?吾寧忍撓吾素知者之法耶?』君子曰:『廉矣!』」請聞其四,曰:「既遷副使,督學於閩,崇雅黜浮,士習丕變。爰署司篆,情法兼得,庭訊繫囚,撫按交薦之。曰:『能矣!賢矣!』當軸御之,抑不以聞。稍轉右參,提調秋試,多拔名士。漳賊方興,督餉進徵,往來彌歲,預遏賊謀,以克底平。人曰:『誠哉!賢矣!能矣!』」請聞其五,曰:「分守邵武,民大和會,戴之如父。左參河南,分守南陽,地濱湖襄,流民豪梗,開示禮法,剖斷無滯。執法以抗藩王曰:『殿下不宜以讒殺人,參政不能以殺人媚殿下。』曲白釋之,尋轉右轄,簡省徭賦,民以不擾。君子曰:『仁矣!惠矣!』」請聞其六,曰:「堅疏乞休,拂衣而歸,兩遇推恩,進階資善大夫。斂跡丘園,罕入城邑。鄭御史慕,閩舊知也,覓見不得,饋金不受。嘗諭子封曰:『人顯達,即聲色甲第遊佃是好,我寧有是耶?』古庵子曰:『其清德雅操足敦薄俗矣!』」請聞其七,曰:「制行立身,事親色養。得一甘旨,必進焉而後食。花晨月夕,與弟五人觴詠湖山,即席聯句,怡怡如也。宗族敦睦,義塾是訓,婚姻喪葬,有助不給。君子曰:『敦孝友矣!』」請聞其八,曰:「卒之前日,偕弟渡頭花下,聯詩飲酒,盡歡而罷,期遊蓼莪。明曉攬衣,撫詠問霽否,囑治具忽噤而逝。君子以爲善正終矣!」甘泉子曰:「吾觀於狀而知杭氏之德,其盛矣乎!夫達,德之基也;才,德之乾也,允,德之信也;廉,德之辯也;能,德之固也;仁,德之惠也;清,德之操也;孝友,德之順也;正,德之終也。達以基用,才以乾事,允以信道,廉以辯義,能以固志,仁以惠物,清以操己,孝友以順親,正以終命。君子有此九德者;可與爲世表矣!」遂表於墓,以告來裔。嘉靖乙未十月初一日

    贈監察御史紫山李公配孺人馬氏墓表

    永興李御史仲謙從甘泉子游者十年矣,一日,踵門而告曰:「惟不克肖德於我顯考若妣也,而中怛焉,以辱夫子之門,則若之何?惟我先顯考紫山貽錫府君,生天順甲申十二月二十一日,卒正德癸酉八月初四日,而葬於靈江株木山之原,則甲戌九月乙巳也。惟我先顯妣馬氏孺人,生天順己丑十一月二十一日,卒丁丑十月四日,其葬於龍耳山金華巖之巔,則戊寅十二月己丑也。墓木拱矣,未有表墓之文,將謀托夫子之言,以光二墓於不朽。夫子憫焉!將不以禁文而例拒之。」甘泉子曰:「吾聞子之二親,克嚴克慈,克成乃子,其剛柔合德也乎!吾表也,曷徵哉?」曰:「也不類,其仰徵諸聖明之典命乎!誕惟元嗣,推錫命於我顯考,見剛德焉!曰:『爾故李永蕃乃御史之父,登名賢科,作宰鉅邑,廉勤自勵,膏澤在民,有遺愛焉!用發於賢子,才爲憲臣,肇舉恤章,用垂芳於不朽。茲特贈爾南京廣西道監察御史。爾靈弗昧,朕命其歆。』」曰:「大哉皇言,其剛德之著乎!」「爰錫命於我顯妣,見柔德焉!曰:『人子之才,雖由父訓,資於母德恆多,故褒錫均焉。爾馬氏乃南京廣西道監察御史李之母,禮克相夫,訓能成子,養雖弗逮,名則永昭。茲特贈爲孺人。卹典既隆,孝思良慰。』」曰:「至哉皇言,其柔德之成乎!」甘泉子喟曰:「吾聞之,君錫其大臣,識其小子之嚴慈之德,必聞其詳。夫剛之德,爲誠愨,爲明敏,爲廉能,爲仁愛。夫柔之德爲貞靜,爲淑善,爲順,爲慈。其有徵哉?」李子曰:「也不類,嘗求嚴慈之德而狀焉。惟我紫山君沉深有度,孝友是敦,機巧不作,淳樸是居,其亦可以爲誠愨乎?」曰:「然也。富於文藝,賢薦湖藩,業成均,友親而名著矣!宰當塗,三事修而百廢舉矣!其亦可以爲明敏乎?」曰:「然矣。」「崇節儉,遠暮金,興學校,恤民隱。寬逋以資農,單騎以諭賊,水患而民不流,師行而衆安堵。其亦可以爲廉能乎?」曰:「然哉!」「巡行溝澮,燕及□□□牛犒師,以犢釋母。及其歿也,民如失怙,祠於名□□□愛之遺與?」曰:「遺愛哉!」「惟我贈孺人生而聰慧,夙閒姆訓,暗涉書史,遂通孝經。言不出捆,動不踰則,其亦貞靜矣乎?既歸紫(臼)[山],恪修婦職,肅奉舅姑,中饋賓祭,靡不宜適。宜宗宜親,宜於媵妾,其亦賢淑乎?內助則學,外善則政,生事聽從,死事誠信,其亦順矣乎?己丑登科,兆夢誕。教祕與,一如己出。脫珥資師,作其發憤,愛而知勞,成廩成官,其亦茲德矣乎?」甘泉子曰:「其然哉!其然哉!其足徵哉!允若茲,陰陽合道矣!剛柔合德矣!可以訓於家於邦,用表於墓石,以永爲來裔之式。」丙申正月

    明廣東高州府電白縣儒學教諭近庵鄭公墓表

    惟茲廣東高州府電白縣儒學教諭鄭君之墓乎!厥諱曰祥,厥字曰善卿,厥號近庵。厥先莆之南湖人。厥始祖唐太府卿露倡道學於莆,載於郡乘。厥裔世居桃源山中,厥七傳有祖曰朝元,儒學提舉,避寇於城,居邇府學。厥曾祖貴八,厥祖再一,厥考廷輔,載徙府前,鹹晦厥跡。惟善卿之生,九歲而孤,鞠於母蔡,教以成材。精於詩學,由邑庠生,正德庚午登厥省試,甲戌,肇授厥職。厥生成化辛卯九月六日,厥終嘉靖丁亥九月五日,厥葬東廂玉潤之山,祔厥先塋。厥配澄渚林氏,唐孝子攢之後。厥嗣三人:厥長洛書,進士,監察御史南畿督學;厥次洛誥,爲郡庠生;厥少洛都。厥女子子二:厥長適杜千戶世勳,厥次適陳中甫。厥孫男開。惟洛書舉進士有名,能文,因省電白,從甘泉子游,涉西樵大科之巔,問聖賢之學,行必步,請必拜,人鹹曰:「篤志矣!鄭氏無賢父,見曷有若子?惟茲以大事告,必得子之文表於墓。」甘泉子曰:「吾夙昧而考,知而考者以子也。夫生人之理有四焉!一曰孝,二曰慈,三曰介,四曰惠。是故孝所以事親也,慈所以畜幼也,介以立身也,惠以及人也,君子行此四者,而人道具矣。是故觀其子,考其狀,而近庵之文獻足徵矣!其曰:『生無矯飾,譚必如其衷。對妻子言,如其對賓客。嚴重剛毅,非義不敢犯。閉門卻坐,環(者)[堵]蕭然。非公勿由,鄉賓之致,非其主亦勿赴。』又曰:『取嫉兇人,斂身而退。』非立身以介乎?其曰:『敬愛其母,色養備至,五十而慕,扶柩左右,未嘗少離。喪則致毀,嬰疾弗怠。』非事親之孝乎?其曰:『教子義方,不以姑息,寔成厥賢,撫養弱昧,以底成立,以宜厥家。』斯不亦畜幼以慈乎?其曰:『家居教授,擇取不過束脩,期僅以養母,牟乃家。及其教電,捐俸以新學館;振鐸分茶以警惰;課業修,明鄉飲酒之禮,以別淑慝;定冠昏喪祭之儀,以範民俗;舉射禮,擇賢能,以與丁祭之執事,觀以先王教人之法;衣冠必儼,以化鄙夷之習;俾出肄學校,入親宗黨。電士發解,肇破天荒,思德不忘,胥與祠祀焉!』斯不亦及人以惠乎?」甘泉子曰:「嗟乎!近庵有子一夔,文行卓卓,猶足爲之表矣。而況身備四善,見報如狀,不表之,何以爲時規哉!」

    明希古處士黃公墓表

    江右金溪黃生綸從甘泉子游,因講其世,因乞表其祖希古先生憲則矩之墓。甘泉子曰:「夫令祖之義行,行實存乎家乘,系狀存乎銘,履歷存乎省志,焉事乎表?」綸曰:「夫表也者,表墓也,表而揚之,將俾後世因表以知其人,因人以衛其墓,其賴孰大焉!」遂表曰:嗟夫!希古,其善士乎!孟子稱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希古先生足跡不踰里閭,而志存天下,自其篤友孝謹,喪紀盡志,養修四禮,賑孤貧,化(囂)[嚚]訟,治橋路,表孝節,舉祀典,蓋有爲王公大人所不能爲者。夫今之王公大人,或碌碌循至顯榮,平生未嘗有一言一行可概乎道義,而與草木同榮枯者,豈不愧於斯人乎!豈不愧於斯人乎!而希古之行義所感動,被薦於撫巡守令,見友於康齋聘君,遂稱謂希古先生,而希古之號以彰,所謂一鄉一國之善士耶?其天下之善士耶?及考其陳閩寇機務,辭辟召而不居,玩易讀史諸製作,則經濟之材,文藝之懿,又隱然見矣!徐尚書瓊乃至比之陳太丘,可賢也已。後之人過斯墓,見斯表者,盍亦知希古之名之稱情哉!

    敕贈文林郎太常寺博士李君配封太孺人樓氏墓表

    嗚呼!是惟贈文林郎太常寺博士李君配封太孺人樓氏同藏之墓乎!嘉靖九年二月 日,戶科給事中李君鶴鳴九皋將奔其母太孺人之喪,泣而告其友程內翰舜敷曰:「吾有雅於甘泉先生,吾先博士府君不幸以弘治辛亥中夏廿一日,無疾而卒,年四十有八。迄今三十餘年而未銘。今吾樓太孺人又不幸於嘉靖己丑中冬十六日,年八十有三,而棄諸孤。不肖孤將歸祔而同藏焉!子爲我求表墓於甘泉先生。甘泉子曰:「吾於九皋太常博士,友也,及爲給事友也。表墓也,吾孰得而辭諸?」問其世,曰:「贈太常君諱曇,字子云。子云之考諱成,妣朱氏。成出於彪,彪出於安,安之上世在元,有河南安撫使祿者,家金華之平橋。平橋之族,從宋南渡,來自汴京,累代傳詩禮,三世稱長者,若曾祖安之端毅龐厚,若祖彪之謹願淳實,若考成之敬信靜默,若高祖妣何之年一百有六而視不亂,曾祖妣樓之理家有法,妣朱之能道邑鉅姓之故。」曰:「可以表世德矣。」問其素履行義,則曰:「先君孝友任睦,沈默多智,剛介峻整。幼避己巳處寇之入城也,爲負者棄之塗,偶得家逸牛,騎之渡湖以歸。據銅盤以戲,鄰賊墨面持刀,將取其盤,曰:『爾識我否?』曰:『否。』則取盤而去,不罹害。人問之,曰:『不佯爲不識,則我不爲所賊乎?』」曰:「可以表其周身之智矣!」曰:「行年十七,私請代季父解軍於潯。身犯瘴鄉之毒,以舒祖父少子之憂,用能已其祖疾;同行死病者三人,而己獨無恙,以來孝感之譽。弱冠省其姑之夫,與族人構隙,方飯,屬曰:『幸與吾兒往訟於府。』則棄箸而起,曰:『豈聞君子助人訟同宗者乎?』遂辭而歸。不悅於邪佞者,不忤於不善人,亦不喜談人之短。聞語詰盜某者,曰:『彼迫於飢寒耳!其心未必安。』盜夜匿於室垣,聞之感,盡裂諸談者之服,而獨公之服無恙。黨人有曲直,必取成於公,公以數言決之,鹹服其心。」曰:「可以表正直忠信矣!」「杜佈政按縣,先君以里長供役,見之,曰:『彼棱然皙者乾局,可吏令以諭。』先君謹辭曰:『此非小人之志,不欲也。』令以復杜,杜嘆而賢之。」曰:「可以表廉介矣!」曰:「家遭己巳之變,日以衰替,吾先君與吾母樓也,身力勤儉,衣食僅給,孝養三世,視諸叔弟,身任其責,委曲取歡,勿或敢怠。叔父不治生則戒之,忿其不聽,見不足則周之,紿曰:『貸汝也。』或札記之,先君詈曰:『吾雲貸之者,慮其恃此資費耳!豈望償耶?』取而焚之。及待他姻族亦如之。」曰:「可以表孝友矣!」「吾母太孺人樓也,諱祥,年十七,歸我先君。義帥順聽,內外同德。逮事高王姑,高王姑時年一百有五,常口祖父母曰:『婦樓也,必振吾家,吾其與而壽。』相先君,更喪三世,鹹盡其情,內外姻族,共相稱道。及先君棄諸孤,子男三,女一,冢子鶴年稍長,吾姊十年,鶴鳴七年,鶴翀四年。吾母樓也,適年四十有二,號慟幾絕,三四晝夜水漿不入口。及喪冢婦,撫弱孫,視冢子、祖姑之疾,抱持醫禱,必盡其誠信,時節蒸嘗,必哭盡其哀。」曰:「可以表孝順矣!」又曰:「方鶴鳴十三年,而遣就師學舉子業,有昏惰,則訓曰:『爾父所屬念,爾罔知自愛乎?』有所與遊,益友則喜,雖典衣脫珥待款之,否則重撻鳴也,使必遠焉。教子育婦,愛而能嚴,每戒諸孤毋辱先人。鳴也得進士,爲博士太常,以推封太孺人,即以病歸侍者四年,則謂之曰:『爾受恩出身十年矣!而多家食,得無以時而圖報乎?』遂遣北上,得給事中,以清八府莊場之地,陳時幾宜,以竭吾忠。」曰:「可以表慈愛矣!」夫世德以明其本也,智以昭其才也,正直忠信以著其德也,廉介以考其節也,孝友以其行也,聽順以觀婦也,慈愛以觀母也,夫君子行是七者於家政,陽德五,陰德二,以應奇偶之數;陽以理外,陰以理內,應天地之象。外內合德,夫夫,婦婦,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而家道理矣。家道理,而門祚昌矣。理問樓公必大見九皋曰:「信乎善人之有後也,其在斯乎!」甘泉子是以表之墓,以告來裔。□□□□

    (缺頁)

    泉爲之表,見於世雲。

    明故錦衣莫千戶配宜人蘇氏墓表

    斯惟蘇宜人之墓,甘泉子表之。蘇宜人者,錦衣千戶玉泉子莫希顏違仁之配,實爲充實京師陝西寧州巨族曰顯之女也。「曷表諸?」曰:「稽其狀,徵其善,則可以表矣!」甘泉子曰:「婦行不外見,吾不知其狀,知其夫焉!足徵矣!粵稽諸狀,宜人賦性純雅,動不失禮。」曰:「其玉泉子正身之刑於乎!」「其事夫也,莊服如嚴賓,幾諫如忠君,藥事必躬親,禱事必以身。」曰:「其玉泉子義行之刑於乎!」「其治家也,入出必量,常服必布,錢粟罔輕,酒漿必躬執。」曰:「其玉泉子勤儉之刑於乎!」「其祀先也,豆籩手不滌不用,祭品身不恭不獻,時物祭不薦不以食。」曰:「其玉泉子孝敬之刑於乎!」「其處夫妯姻,小大必和洽,聚談必節義,稱道不失正,與人不失色。」曰:「其玉泉子友睦之刑於乎!」「育教諸子,欽帥記成;長就外傅,行必淑()[矜]。」曰:「其玉泉子義方之刑於乎!」「嚴及諸婦,必以身帥;慈及庶孽,必如己出;疹危必痛,如切身;臧獲衣食必察,如在己。侄如善少孤,必撫之猶子,領鄉薦喜甚,猶己子,如爵之初焉!」曰:「其玉泉子慈愛惻怛之刑於乎!是故表正身之刑,可以教立本矣!表義行之刑,可以教婦順矣!表勤儉之刑,可以教克家矣!表孝敬之刑,可以教報本矣!表友睦之刑,可以教和順矣!表義方之刑,可以教養正矣!表慈愛惻怛之刑,可以教正家矣!夫如是,則四方之女子聞者,必來取法,是爲女子師也,吾烏得而不表諸!」

    明故古塘滕君墓表

    古塘滕君者,壽官泰子安之考也。子安遊從往來於甘泉子,踵門而告曰:「我故宋人也,國初,江浦始遷之祖,則福十公也。創廬於茲,以耕讀爲業,不求利祿,而高潔焉!自守以樸,實垂裕子孫,世務稼穡焉!至潮五公,十世矣,是曰友才,純雅謹守,尚義篤信,置田園以爲恆產,卜山水以爲墓塋。茲古塘,鄉曰懷德,違縣六十里,東有龍洞,南有赭樂,西有四馬,北有北山(睹)[諸]勝。潮五公元配湯氏生我伯考思泰也,繼楊氏生我伯考永謙也,生我考永政也,生我叔考永恭也、永昌也,惟我伯考思泰,兄福成、彥德、彥貴、彥緣、彥經,弟彥春別兆,餘皆祔潮五公於古塘焉!我考永政遂號古塘居士。惟我顯考古塘府君,積德有稽,寬裕慈良也,節度謙和也,處事詳審也,務本勤儉也,周貧恤老也,敬恭黨族也,封樹先塋也。惟我顯妣倪氏生我兄彥宗也,繼顯妣戴氏,鹹媲德內助,生泰也與弟彥宏也。考妣卒,亦祔葬於斯焉!泰妻張也,側室劉也,彥宏婦邵也,男婦李也卒,亦依序而祔於傍焉!泰也繼守先業,知成立之難,而保守之不易,夙夜是懼,又以蒙我祖德,蔭佑流遠,子孫蕃昌。泰之長男則應表也,爲國子生;次則應鶴也,學舉子業。表生孫世遠也、世道也、世通也。弟彥宏之子應科也,亦以國子生任海寧縣簿,生世逵也、世選也。兄彥宗之子應舉也,亦克乾蠱,應詔也方爲庠生,則皆我考古塘府君之裔也。若夫福成也,侄孫應璟也,則皆伯考思泰之裔也。兄彥德也,侄應?也,侄孫世英也、世華也、世徵也、世和也,則皆伯考永謙之裔也。彥貴等六人,侄應珝也、應也,則皆叔考永恭之裔也。彥實也、彥寶也,侄應祿也、應璇也、應珞也,則皆叔考永昌之裔也。泰也暮年衰朽,推追遠報本之義,捐資募工,整飾先塋,成其昔之所未備者,廓其昔之所未弘者。宗祖、伯叔、父母諸靈幽宅,未有碑刻,將不可以垂世守,惟明公悼而賜之墓表焉!泰也,他日未嘗學問,然亦嘗事其大夫之賢者矣。惟公其無鄙夷焉!」甘泉子曰:「於乎!吾聞之,子安之在金陵,庶其所謂富而好禮者乎!所謂事其大夫之賢,無所爲而爲者乎!無小大,無衆寡,無隆寒,無酷暑,無敢慢且替焉!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今之士失名爲學者,平日相與談道德,誇義氣,一遇時之炎涼,僅如瞬息之變耳!平生之交,反眼若不相識然,如昔時翟公所署於門者,亦既見之有若人矣!若子安者,不以炎涼,不以始終,不以昔有勢而敬,不以今勢去而衰,以二其心,吾於子安重有感焉!然則子安其猶賢也乎!吾不知其祖若考,吾知子安,觀子安之勤於禮而不變,可以知其祖考之賢矣!夫烏得而勿表諸!」

    明贈中憲大夫南京太常寺少卿樸庵張公配加贈恭人雷氏合葬墓表

    維嘉靖丙申,皇帝大沛恩詔,制若曰:「君子未用之志,而慶鍾若子,效才揚芬,功亦懋矣!爾贈徵仕郎翰林院檢討張文盛,乃南京太常寺少卿星之父。敦復之學,有獲古謨;淳厚之行,無愧先哲;皓首章縫,發祥文嗣。特加贈爲中憲大夫,官如子。金紫之榮,幽陰良慰。乃載命曰:人子愛親,生榮而歿命;朝廷褒典,廣孝以休情。爾封太孺人雷氏,乃南京太常寺少卿張星之母。坤靈啓秀,巽質含貞;考敬宜家,惠勤綜內;而義方之訓,窮達不貳,有和熊啖肉之風焉!茲特加贈爲恭人。國典載優,母儀斯著。」臣若水贊曰:「大哉!皇言,一哉!皇心。惟一厥心乃哲。乾坤父母,剛柔合德哉!曰若稽狀,惟乃顯考中憲公尚質樸庵,承世積德,曾大父載,大父國鎮,乃者彥通約久而發,淑質不凡,孝友信義,乾蠱節費,裕大乃家。奉養母蘇,務得歡心,羣從昆弟,孔懷天顯。交遊於鄉,始終不怠,郭於我殯,恤及孥嫠,口不道人非,身不校物犯,宗姻敦睦,無有或乖。市價稱平,人信不疑,或有遺貲,俟至必返,非所謂淳厚之行乎?非有所謂敦復之學,何以能之乎?課教諸子,以正且篤,非敦復有獲者不能也。惟乃顯妣恭人,生有至性,柔貞婉娩,待夫如賓,事姑如母,茹辛服勤,女工是親。睦妯娌,和姊妹,御僕妾如子女,丐者王嫗,存俾有歸。先人祭祀,必竭心力。脫簪珥以資教,身績紡以率先。燈火熒熒,光達於旦。季星勞之,曰:「吾心自樂,不覺其罷。汝輩讀書,能如是乎?尤乎啖之粥糜餅果,以患其瘁。」故癸酉星捷於鄉,母不色喜;甲戌星不第春闈,母亦不色慍,故卒能以星成名,學行卓卓,著於詞林,範於太學,南北奉常,而進退未艾,以躋公輔也。斯不謂之孝敬乎!惠勤乎!不謂之義方之訓乎!和熊啖肉之風,而母儀之著矣乎!是宜其子之才,非但季星之達,而伯昱、伯旻皆有成立,孫男汝桐、汝楠皆舉於鄉,而楫、?、棟、梅、椿,稱賢滾滾。中憲公享年五十有九,太恭人享年七十有六也。甘泉子載贊之,曰:「於乎!休茲,在古有之。乾稱父,坤稱母,父以生之,母以成之。克剛克柔,厥德允修,聯玉同丘,表於千秋。」

    明故大中大夫南京光祿寺卿毅齋劉公墓表

    大中大夫南京光祿寺卿劉公乾克柔,生成化戊子,享年六十九,以嘉靖十五年丙申三月卒於正寢。天子遣守臣諭祭葬。其長子太學生甫學,與其仲季太學生甫登、甫政,卜以又明年戊戌七月二十六日,祔於厥考友桂翁墓次,與元配蔣淑人合焉!甫學來請表墓之文,而大司徒桐溪公、錢公促焉!甘泉子曰:「於乎!毅齋!毅齋素知我、敬我,我友也;亦知敬之,蓋孝敬人也、勤能人也、惠愛人也、文雅人也,吾其表諸!」或曰:「子曷不表其世系焉?」曰:「有譜。」「子曷不表其履歷焉!」曰:「有狀。表也者,表表也,吾撮其大者而表之,耀厥美焉,斯已矣!聞之毅齋公嘗講其世曰:『維我高祖諱信之府君始家江陰,曾祖諱公義府君,顯祖諱彥皋府君,顯考諱僎友桂府君,積德累慶,以傳於予,予敢不學以光厥世。』」或曰:「惟時馬馱之洲肇建,靖江乃遊茲學。少有穎質,甫年十三,已亢文儒,念友桂翁以糧正償逋破產,於是奮勵三年而業成。戊午領鄉薦,己未登進士,是破天荒。輒大理觀政,謀以歸省,遂奉二親如京便養。二親既歸,母薛訃俄至,哀慟感人,奔考之喪,鹹中禮則。鴻臚考滿,捐己妻恩典,乞貤二親,遂贈中憲,恭人是榮。載加三品,太中淑人,斯不亦孝矣乎?筮仕戶曹,督餉輸邊,無怠職思。管倉於淮,奏革軍鬥,至於二百。提督京廠保涿諸衛,時其收放,積弊乃革。運餉三關,奮慮勾稽,不遑暇食。四方會輸,旬月萬石,三儲以盈。敕總薊州永山海軍儲,益勵盡瘁。撫臣立傳,以章其能。及遭瑾毒,械逮詔獄,罰米六百。或說千金可以自免,公以死守。起補武選,釐正選格,宿弊乃清。爰陟南大鴻臚,奏肅大臣失儀,新其衙寺,及正光祿,志簿正祭,弊端以祛。奏革供應煮酒十萬,改造北寺,免十倍之費,除太劇之役。公所謂廉且能者非耶?」或曰:「公性度開豁,氣宇閒雅,行己坦率,恬無機心。勤道義,廣交際,樂施予。破券以捐重貲,割產而濟貧戚。斯不亦惠愛矣乎?博聚書帖,名公詞翰,插架充棟,即口成詩,不經苦思,言亦如之。直諒自遂,不面匿怨,不拘新故,必致殷勤。居官三紀,不隨家累,自引遂歸,喜得(矌)[曠]止。別業邑東,田宅園池,可釣可浴,可詠可誦,散逸適情,優遊卒歲。分業諸子,不以嬰懷。病革,召繼室周曰:『籲!爾無忝於前蹤,爾惟終。』召嗣子學、登、政來聽吾決:『汝於後事,其無飾於虛器,汝世勿忘予誡。』遂卒。若是者,謂公之文雅非耶?」率是四者,衆善具矣。是故甘泉子表之以見於世,俾凡過其墓門者,知公之大都,猶將想見其人而起敬雲。戊戌七月二十二日

    明南京守備司禮監太監丘公墓表

    嘻!此前南京守備司禮監太監丘公之墓乎!甘泉子曰:「古有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同明相照,同類相形。』孔子有教無類,孟子稱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豈特聖人然哉?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夫物則亦有然者矣,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乎?古之人,吾不可得而見也;今之人,吾不可得而盡知也;若前守備丘公者,其殆出其類而絕長者乎?公諱得,字惟學,別號靜齋,又號紫泉。紫泉者,本其所生之地也,世爲保定新城人。成化十八年,憲朝錄入內府近侍,歷升內官監左監丞。孝廟送內書館讀書,受業於翰林王公鏊、劉公忠,爲本監書辦。及司禮監太監傅公容奉命來守備南京,以公爲門下,奏改公南京司禮監書辦,歷升太監,特賜蟒衣玉帶。尋奉敕南京守備,調御馬監太監,敕轉守備鳳陽,兼受胸背蟒衣三襲。嘉靖改元,復南京司禮太監,休致。當公之在內府也,公則不外言內事,人則不知。其在鳳陽南京也,公則行乎無事,人則不知,而但樂其德。公既閒居也,閉戶扃鑰,深居簡出,讀書好學,老而不倦。公卿大夫士,非知者莫到其門,到則非停車久扣其門,門亦不開,莫見其面。天性樸直,動靜簡默,言諾不貳,與人不疑。苟非其人,未嘗輕與之羣。一切聲技之事無接於聰明,恂恂如儒者。」甘泉子曰:「嗟夫!天下古今之人,其儘可以類求耶?若紫泉公者,其撥亂反正之功,未知其於鄭衆何如?其犯顏敢諫之事,未知其於呂強何如?然而其心其行則同之矣。使得若人者十數在人主左右,則所以旦夕承弼以養其德者,豈盡出於士夫薦紳之下乎?其好學不倦,閉門寡交,豈盡出於仕而失守,流蕩忘返之士之下乎?其樸直簡默,言諾不二,豈盡出於躁妄反覆之流之下乎?其服用儉約,豈盡出於食前方丈,聲技滿前,放侈之儒之下乎?是故予嘗觀人於天下,不敢復以其類求之矣。夫微顯闡幽,蓋自古已然也,餘特爲表而出之。」戊戌十二月十六日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四

    文集

    門人新安洪垣校刊

    墓表

    明故封奉直大夫南京刑部浙江清吏司員外郎柯公墓表

    高祖天乙, 曾祖昌容, 祖淑榮, 考璟。

    泉州南安縣三十九都樸兒?之麓有墓焉,爲安平柯氏曰儀爾範之藏。爾範號西田子,人稱之曰西巖君。六歲喪父璟,依母林爲命。聰慧過人,幼能覺族人之餅毒,以歸告,試犬,犬斃。母乃與歸,保養於林氏。長乃還,業不能適二百里離母側。善養母志,事諸舅,無間內族父兄然,匱或爲餉,死或爲殯,負租或爲之償。母侄察被誣死罪,則爲出貲,殫力救免之。令僕者持五百金商,貨沒於江,歸以告,無慍色,曰:「汝遭幸無恙乎!」仲子實卿薦於鄉,於春官,捷報,見客無喜色,敝衣姁姁,若素有之。不苟取於佛寺之基,亦不苟與於方外之營,不慼慼貧賤而汲汲於富貴。以子實卿貴,封南京戶部主事承德郎,加封南京刑部員外郎奉直大夫,積德之報也。人以爲榮,西田子若固有之。西田子生成化甲辰,卒嘉靖丁酉,壽五十四,葬以又明年己亥三月 日。病革,顧其配黃宜人以泣,黃問所欲,曰:「吾得甘泉先生表吾墓焉,足矣!吾目瞑矣!」或曰:「是曷取於甘泉子哉?爲其文歟?才辯歟?智能歟?名位歟?世之以文辯智能立取高位者多矣,而西田子不之取,彼甘泉子者,世之君子所睥睨欲擯之者,而才辯智能無以踰人,位旅旅在人後耳!而西田子乃獨違衆而慕之。將死,真情也,猶願得其文以表之焉!則其平生人品識趣可知矣。噫!若西田子者;誠使仕而至公相,則其所取所舉,以人事其君,以共成正大光明業者,孰不可至哉?如使古之伊、傅、太公之流而不遇,則亦海濱田野耕釣之叟耳矣!古今之人品,其可一一能自表見於世耶?」甘泉子曰:「西田子蓋三代之遺直人也,聞之黃子淑清氏,蓮峯子之所善也。吾表之哉!吾以自附於聖人微顯闡幽之指。」子三人:秀卿、實卿、奇卿。秀卿,散官;奇卿,有奇質;實卿,篤實士也,從甘泉子講聖賢之學,今爲刑部郎中,能其官,以顯揚其世雲。

    明故處士善山程君墓表

    婺源善山處士廷用文才者,香山望也。生成化己丑十月七日,卒嘉靖庚寅十二月二十三日,壽六十二,以壬辰九月十五日葬於降仙橋之原。其配俞孺人,爲宋高宗附馬之裔望也,語其長銳曰:「吾生爾兄弟二人,女姊妹二人,不幸而弟鈿早殀。爾從甘泉先生遊,雖忝太學,居上游而未第,未能顯光於爾先人,爾盍求先生之文以表於墓,存殀有光焉!」甘泉子三辭之,銳三稱母命以懇,期必得焉!甘泉子喟曰:「母於是爲賢母,子於是爲孝子矣。吾其表諸!然亦有所本之也乎?其族子瑚狀則有之。孝友乎?」曰:「然。」「行義乎?」曰:「然。」「惠愛乎?」曰:「然。」善山本靜庵仁源,篤行好善,勤儉遜讓。仁源(篤行好善,勤儉遜讓)本紹宗。紹宗本盈大,盈大本文禮,文禮本宗仕,博雅高隱,傾廩贍飢。宗仕本楚翁,楚翁本遁,襲都鎮,罷兵仕宋,爲戶部尚書國子祭酒上柱國。遁本全皋,全皋本湘,與兄澐起兵拒黃巢,爲州將,鎮婺源。湘本文季,從吳明徹死節於周,贈開府,諡威悼。文季本靈洗,起兵御侯景,仕陳至將軍都督,封公食邑,贈開府,諡忠壯。而十三傳本晉元譚來爲郡守,家斯邑焉。溯厥積德胤慶,遙遙華(胃)[冑],尚矣!是故明其本矣。嗟惟善山之生,與兄英才外支戶役,內理家政,惟怡惟柔,天性篤至。靜庵早世,事厥母項,曲盡承順,輕財樂義,養志好施,橋樑渠路,費金數百,務以悅親。是故明其孝友矣。歲飢應貸,不問償否,子母券焚,數貸不悔,故其恆言曰:「天爲民生財,非使我獨厚也。一葛一裘,一饔飧外,皆衆得公共者,吾特時爲給藏而已。」縣官勸賑,將榮以官,則曰:「賙窮,吾分也,奚以勸爲?奚以榮爲?」夫尚德不榮官,是故明其行義矣。俗不信醫,庸乃殺人,乃語銳也,諳醫施藥,多活一方之人,鹹知愛敬。善山卒,則吊哭之曰:「嗟!仁人也,天胡不留以惠我人?」合族三里彰睦、香田、香山,共存宋祖地,曰降仙橋者,感樂以窆之。善山病亟,俞哭曰:「子孤未孫,爲善終無報矣。」許翁夢天神語之曰:「爾婿程銳施藥有德,將爲乃考得城,城於蛤子上。」蛤子者,所葬地形也。越三載而生四孫,人曰:「爲善之報,將在茲乎?」是明其惠愛矣!夫德惠感於神天,誠之致也。君子懋所本,而又有此三者。甘泉子是故表而出之。己亥三月十七日

    明故贈監察御史檜亭錢君配孺人徐氏合葬墓表

    於戲!是爲贈文林郎浙江道監察御史檜亭錢君,孺人徐氏合葬之墓乎!厥子?從甘泉子游,懇表焉!於時壬辰,舉進士矣!及授撫州永平二推官矣,而聲聞翕然,交薦起取矣!授監察御史矣!推贈二親矣!而吾表未成。或曰:「遲。」曰:「能事固非逼促,四年何遲焉?」表之。檜亭君,嘉靖甲午夏六月辛酉,沒於正寢,丙申冬十一月辛酉,葬於狼山鄉倉南之原。或曰:「表何表矣?」曰:「太上表畜德,其次表媲德。以畜德者其世,以修德者其身,以媲德者其室。」曰:「曷徵焉?」曰:「徵諸狀。狀稱維錢世家揚之通州,粵稽五世,曰福滿,曰仲德,曰大宥,皆戢耀篤行。祖曰思禎,敦厚力田,裕其家。父曰叔惠,願且有爲,承大厥世,弗泄厥隆,斯非其畜德之厚之徵乎?狀稱君厲學苦行,優廩上游,母病籲天,身代股療,喪葬哀誠,是故人謂之孝。推產以救兄,迸力以植弟,糾?以利族,是故人謂之友。厥丞松陽,協尹署政,懼豪右,捕礦賊,塞利穴,散閩寇。是故人謂之能。飄然致政,當道莫留,是故人謂之清。鄉飲弗能致,貧乏不能困,施貸而如遺,慕賢如不及,是故人謂之義。聞?之舉,不色喜,推歸空篚,則喜色,是故人謂之雅量。斯非修德之素之徵乎?狀又稱君之元室徐也,曰福祥,爲通世家曰華之女,端靜秀慧,純懿警敏,克配君子,工組刺,潔蘋藻,和妯娌,厚姻族,嚴訓飭,惠妾御,左贊右翊,曲盡婦道,是故人謂之賢。絕紛華,謝遊觀,寡童婢,是故人謂之樸。奩侄女以己牀,或娠告忌,與之不顧,是故人謂之達。斯非媲德之良也乎?夫斯三者,諸皆足表爾矣。」甘泉子曰:「衆懿聯具,微而弗彰,可乎?矧侍御君之賢,折節向學,於予有雅焉!矧夫上觀所自,下觀所嗣,中觀所詣乎!是故表畜德,昭善繼也。表修德,昭全歸也;表媲德,昭刑於也。故善繼而世德作仇矣,全歸而人道不匱矣,刑於而家道攸齊矣。是故表之,以昭於其後裔,於其世世。」

    明故處士汪君墓表

    惟汪氏遠有冑緒,餘所爲表者曰橚,字維翰,歙之潛川人。其先在郡之績溪登源,遷歙之平聊鄉,再遷唐模,以及潛川。裔出唐越國公華後,有曰時俊者,爲潛川別祖。七世孫彥實,爲維翰高祖。彥實生士賢,士賢生永德,永德生以輔,以輔生維翰。厥配張碩人媲其德。信斯志也,是故可以表世德矣。維翰生而穎異,及就經師,業舉子,通經義。十四試弗遇,因嘆曰:「非士即商,鹹於四民,視其義,無視其類。嗇於國,當豐於家。」即投管而興,拂衣而去,慕計然之術,爲子貢之學。人曰:「子爲富矣乎?」笑而不答。於時所貿日廣,所業日豐,乃什其初曰:「天產之,人轉之,壅而不流,是謂逆天。」於是濟族之壯而不能娶者,死而不能葬者,恤鄰黨之困而不能生者,棄佚其金而不能酬者,誘資邑子質美而力不給者、成之且達者若人,而皆不望其德。助它方仕宦、考績舉貢、廷對京師,弗克自致者,弗問其償。治道塗,修輿梁,堤水口,作高陵。新越國故祠,建其牌坊,費不貲,皆無靳色。新厥祖永德公之義井且泥者,復甘冽以濟渴者,因自號玉泉子。而食則一豆一醬,衣不弊不更。人乃曰:「維翰非富貨殖也,行義也。」信斯志也,是故可與錶行義矣。信以待人,而人亦信以相從,鄉里有爭(兢)[競],折於一言。嘗遇同舟人懷其金幾十鋌,不白官白之。迨金還,則大召賓客燕飲,盡其數,志在白不在金也。信斯志也,是故可以表孚信矣!嘗以例授益府典膳,亦不以官。以疾卒於嘉靖丙申季冬閏月二十三日,距其生成化庚子四月六日,年五十七。配吳氏出文管,副室楊氏出文珍,皆國學生。女三人,長適吳良晰,次適吳元綱,次適程澗。孫男五人,大器、大有、大成、大壯、大節。於斯志也,可與表正終裕後矣。是故甘泉子表而出之,以附於微顯闡幽之義雲。庚子二月十二日

    明贈承德郎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履齋冼君墓表

    甘泉子曰:於乎!斯故鄉善士贈承德郎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冼君天澤灌之墓。天澤別號履齋,履齋世居廣州南海之弼山,曾祖月松,祖桂軒,考侶竹,皆隱德不仕。兄弟四人。天澤生而聰悟孝友,早從從叔司訓招鶴先生政遊學增城,因拜甘泉子,踰年告歸,棄舉子學。去學詩歌草書,不經意而成,曰:「是不足爲也。」亦無復留稿。去遊覽金陵諸勝,假商以行,踰梅關,道匡廬,浮大江,以爲平生奇觀矣。仰天浩歌,若有所得者。顧不善商,又樂施與,同商者多取之,不較,幾空囊以歸,曰:「是不足遊也。」去遊醉鄉,一飲能十鬥,所至輒爲大醉。諸好事者樂其如此,日設酒飲之,飲之輒醉,醉則輒喜,無不盡歡,樂而忘歸,或醉止其家。其人見其如此,輒又喜,衆號爲醉鄉君。鄉里有爭鬥者,輒赴醉鄉君求直。醉鄉君方在醉鄉,第雲:「酒且共醉耳,何以爭爲?」其人輒媿去。平生不事生產,以故家大窘。有子二人,長曰桂魁,次桂奇;女四人。有年長不能與婚嫁者,人問曰:「何不爲兒女婚嫁?」第笑而不答。年五十有四,竟卒於醉鄉,嘉靖乙酉九月初七日也。方病篤疾,桂奇以儒試於有司,居上游矣,即棄去,歸侍。父執桂奇手曰:「吾即死,汝輩能繼吾志,吾目瞑矣。勉之!勉之!」即泣下。桂奇伏牀大哭大泣下,後一月竟卒。嘉靖辛卯,桂奇舉於鄉。乙未,舉進士,迎母陳就養於京邸。丙申,母欲歸,以例請得送還,始克葬二祖及考之喪於海口犬眠岡。還京,授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奏改官,圖便養,補南京刑部江西司。以方候改時,遇明堂大禮成,上疏陳請,得俞允追贈灌如子官,封母太安人。奕倩從甘泉子游,且以養病聯舟同歸,因申懇墓表焉,且約侍學於羅浮朱明之廬。太孺人曰:「兒侍先生於羅浮,吾樂也,官亦奚爲?」甘泉子曰:「賢矣哉一門乎!夫履齋子超俗玩世,賢母陳允樂善養,而冼氏之子,復以磊落之懷焉,志聖賢之學。夫以父母子之賢,足以自表見於世矣。何以文爲?然而一門之善,不可不爲之闡揚。表而出之,使過墓者,知起敬焉!」

    明誥封奉直大夫六安知州巖溪歐陽先生墓表

    甘泉子曰:「父子之道,其支體爲一者乎!其體一,故無所不兼愛。是故父子愛,天性也。古之言父道者,必曰:『克成其子。』言子道者,必曰:『能顯其親。』是故成顯一道也。曷成哉?成諸道也,而世業次之。曷顯哉?顯諸道也,而外榮次之。」或曰:「夫慈孝相成以顯,則既聞命矣。若今泰和之浩溪歐陽氏父子者,其庶矣乎!」曰:「然。」「有徵乎?」曰:「有。若巖溪公某之輕萬金也,不皺眉窘約也,還蕭道士以餘所拾之金笥也,是示子以廉也。少以僮伋走萬里,省祖於興州戍所,示子順也。直理兄枉,震撼不回,示子以弟。痛母早世,愛及於舅,兄弟九人,坐歡大樹,示子以孝、以友也。恤貸焚券,不取多積,示子以仁也。教子德昱,愛而能勞,習以運甓。遣師陽明,必曰:『淨爾肝腸,庶可及門。』示子以道也。斯不亦克成其子,而世業不與焉者乎?子德崇一舉名進士,初知六安,微行來覘,克安親心,不辱親也。用是封如其官奉直大夫,母蕭宜人,榮親也。韋布從師,究極理道,良知所知,知皆擴充,使人稱爲王門顏子,高第入室,揚名顯親也。推入內翰,司業尚寶,及大鴻臚,學業政聲,燁燁在人,使人稱歐氏爲有子,所謂立身行道,以顯父母。其與弟太學生昱皆未艾也,斯不亦能顯其親,而外榮不與焉者乎?父道子道相待而成,一體無二,可以成身,可以教家,可以範俗矣。是故表而出之。」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五

    文集

    門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墓碑

    工部尚書吳公神道碑文

    吳公諱廷舉,字獻臣,號東湖,其友生今壽府長史梁君宗烈景行甫狀曰:公先世湖廣嘉魚人,洪武間遣戍九江,又調廣西蒼梧所,遂系籍焉。公梧產也,自幼不與常兒羣,手不識戲弄,口不道惡言。父諱某,母某氏,長伯某無子,命爲嫡嗣,以承宗祧。稍長,充邑庠生,雋穎超邁,書再讀不忘;隨意爲文,亦合程度。中鄉試,登成化丁未進士第,來宰順德。公事暇即見白沙陳先生,往返數載,得聞理學梗概,爲治根本。又學爲詩,亦就規矩。其治邑有道理,民甚便之。巿舶太監嘗以銀委買葛布充貢,公即用其銀買二匹自送於司,曰:「承委買布,不識可否?先買二匹爲式。倘以爲可,買之;如不可,即還原價買於雷州。此布出自雷州,非吾邑所有也。」太監不悅。蓋舊買貢物,縣率令民買辦,而以原價完封納還,故公獨不從。有使者道經順德,索其人事夫馬柴薪以爲常例,公寧挺身與之角,卒不與以病其民。六載,升四川成都府同知,治繁劇,理盤錯,無不迎刃而解。撫巡布按諸公交重之。丁母憂,服闋,改松江府。到任數月,廣東南海、清遠二縣羣盜擾亂,兵部尚書馬公文升、東山劉公大夏薦公可用,遂命爲兵備僉事,分司清遠。徵十三村,池水諸峒,平之,又兼屯田鹽法。時逆瑾專權作威,差官查盤諸省庫銀,解京額外,索取內進人事賀禮銀若乾。衆以爲當出於鹽法道,公力拒之,列疏於朝,留備兩廣兵興之資。彼雖甚怒,而未有以罪也。岷府差門正往江西、福建、廣東收買藥物,橫奪暴取,公又疏劾之。瑾愈怒,令總鎮伺察其過。公又疏劾總鎮太監潘二十餘事,總鎮亦誣訐之。逮繫詔獄,必置死地,拷掠數日無所得,乃以枉道還鄉罪之。枷號於吏部門外九日,死而復生,謫戍雁門。逾月,遇宥放還爲民。瑾誅,直其誣,升雲南副使,未行。江西姚源洞賊發,乃升右參政,往撫徵之,公即行。一以誠信開諭往返,不以兵自衛,賊因留公於巢以求撫,且劫公。公不爲動,開諭如初,賊不敢加害。公稍以利賄賊之左右有力者,賴以執賊酋數人,因敗成功,卒以平定,疏立萬年縣。升廣東右布政使,疏處番舶進貢交易之法,彼此調停,甚得經遠之猷。定均平,省驛遞,民困以舒。嶺西道徭獞嘯聚,命兼兵備副使,專意經略。尋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賑濟湖廣,民不阻飢。處分辰州土官積年爭殺,事理各得其宜。嘉靖改元,下詔更張政令,改用人物,升公兵部侍郎。公至京上疏自劾,以及宰輔。立朝五日,改南京工部侍郎,轉戶部,尋升右都御史,巡撫南畿。賑恤凶荒,均補糧運,扶植柔弱,抑遏豪強,一切稱貸債利,罷不逾時。所至行臺,內有餘地,令人種植疏菜,採以自給。每日廩給,止取柴米鹽醋,肉食必以廩米巿之,悉除積年無藝之供應。升工部尚書,時年六十四矣。即再疏於朝,飄然而歸,歸二年,以病卒於正寢,囊橐蕭然。巡撫姚公經理其棺槨衣衾,乃得卒斂。嗚呼!行端而才雄,氣剛而志銳,忘身致主,憂國愛民,公無愧矣!創有東湖書院,積古書萬卷,每遇夜,必閱數卷,乃就枕。平生所爲奏疏數百篇,案牘幾千篇,書啓序記千餘篇,詩千篇,皆發其感事憂時之意,罕爲閒浪不經之詞。元配夫人馮氏,繼夫人梁氏,俱受封贈。子一人曰藩,太學生。甘泉子曰:「梁壺山長史既爲此狀,懇予爲神道碑文,又欲解官走蒼梧經營其葬事,可謂交道不以存歿易者也。東湖公平生以國士待壺山,壺山之知東湖,與天下士大夫之所共知者,宜有淺深也。今壺山之稱東湖,可以傳信矣!水也亦嘗受公之知,謹因壺山請狀而作文,刻之墓道,以昭示來世。」其辭曰:浩浩東湖,節節蒼梧,哲人降生,申甫爲徒。惟申惟甫,亦文亦武,惟以附衆,惟以禦侮。其才其傑,浩浩節節,探而愈出,百屈不折。遍身是膽,皮囊是智,人當其難,公處則易。初尹順德,強御是抑,公用乃紓,民以不蹙。去佐成都,如丁解牛,省府皆傾,盤錯無留。爰司鹽法,臨財若怯,峻拒權貪,惟以賈孽。九關三木,起死既踣,遂戍鷹門,生歸乃復。姚源即戎,挺身賊中,用寇作御,因敗成功。藩廣賑楚,民獲其所,飢者飽嬉,掠者安堵。初召荊下,遐不少假,抗章忤時,五日司馬。冬官南都,再貳司徒,都憲撫南,強鋤弱扶。司空正卿,不拜而行,人皆曰亢,公視則輕。公曰予巳,正丘而斃,仕止死生,誠哉無愧!戊子二月 日

    明贈詹事府詹事翰林學士西莊霍公配封太淑人梁氏神道碑文

    惟嘉靖七年戊子夏,皇帝詔若曰:「惟尊親大禮,克襄厥典,惟爾韜肆效厥勞,陟之詹事學士。揆厥外內,教成有自,惟爾考七品義官華,寔嚴庭訓,惟爾賢,可贈官如其子,以昭世教。惟爾妣梁,寔式母儀,惟爾賢,可封太淑人,以昭內教。」太淑人卒,將歸葬於西樵雷壇寶峯之上右,祔詹事學士公之墓側。太淑人自乳五子,紡績紉針衣之,毋或麗美。幼子索食環左右,賓客時集於堂,則爲左手攜幼子食之,勿以肉食;右手治果酒以供賓客,截蔗寸五,信手不爽。詹事公訓厥子曰:「吾霍之祖遷自南雄,及茲六世。六世之祖剛可翁溺於糧運,五世祖義翁,厥配惟黃,四世祖玄珍翁,厥配惟梁,三世祖厚一翁。予父若祖,再肇爾基,厥配惟徐,寬以克勤,爾其念哉!」曰:「隆!爾惟長爾質,宜代主乾於家之蠱。」曰:「韜!爾佻輕以矜始,自今宜靖勤以慎;其毋敗乃躬於家。」曰:「佑!爾質惟敏,是利於祿學,惜窘艱於薪水之供。」曰:「任!爾賦乃厚,爾其勤以大爾家,毋忝爾宗。」曰:「傑!爾性其未定,我不爾責,爾後其勉之,庶乃有濟。惟爾五人,若則有過,予若罔聞知,弗正斥言,養爾恥心。若則有過,惟予聞知,予乃斥辱,乃有改,是謂非人。爾其慎動,以毋自災於爾躬。」故西莊公平生無競於物,無面斥於人之過惡,有被酒肆加橫逆,西莊怡然,若罔聞知。傍有不平者憤焉!則曰:「彼怒也,吾應以怒,奚擇焉?」韜試黜於有司,歸白曰:「請謝舉業,術雲『弗利於數』。」西莊責之曰:「得無以失得累心乎?烏乎學?」及韜發解癸酉,中甲戌會元,西莊曰:「吾前以吾夢圓月之詩,已知之矣!已知之矣!」太淑人之歸西莊公也,恆雞鳴而起,農月則夜分而起。供祖考,躬井臼,執炊爨,毋或逸豫,惟勤惟儉。兒過二十,罕與肉食,毋或侈厥性。故能節制縮財,以濟家之弗腴。紓西莊內顧之憂,複合再世已析之爨,其於內助,可謂有勞。初,渭先韜爲兵部主事,倡論尊親大禮也。朝廷謙讓而未之行,時例得贈封其父母。渭先不肯,曰:「大禮未行,吾誓毋受父母贈封。」爲文告於西莊,白於母。母曰:「可也。吾兒事天子以孝,吾不以大孝成汝乎!」及大禮成,特命學士詹事,皆三辭乃受;尋命之禮部侍郎,不受;又將命之尚書,固辭;於銓曹固不受;曰:「吾可以論禮取大官乎?」太淑人聞之喜。既而韜自以受國恩深重,曰:「吾何以盡國士之報乎?」獨居府中,覃思盡言天下之事,每背手徐行,仰天而紆思,明日即又有封章入矣。知即必言,言即必盡,無慮數十上,其意欲達聖孝,以理天下,多所可行。太淑人聞之喜。己丑夏,韜乞歸弗遂,太淑人使諭之曰:「兒也宜宣力於國家,吾將依爾於京,爾無內顧是憂,爾惟一心圖報爾主,爾其念哉!」庚寅三月四月發南海,越七月之朔,至河西務,病亟,曰:「吾兒來乎未也?」二日,則又曰:「吾兒來乎否也?」遂卒。既屬纊矣,而韜乃來,及斂。甘泉子聞之曰:「天也。不幸而有幸者存焉!尤及見而斂,盡禮慎終也。」韜泣血爲狀告於甘泉子曰:「痛哉!昔吾考體貌豐碩,美鬚髯,遠視有威,近之和氣玉潤,族稱寬厚長者。宜遐祉而乃卒於正德丁丑五月之二日,壽止五十有八耳。今吾母又若是,哀哉!昔者吾母太淑人有祖曰梁善人,世積好施,飲食飢丐,棺斂死無於歸之人,遇鬻魚鱉,則巿而縱之江;而吾母太淑人又克承祖德若是,宜遐祉也,而壽不過七十有七,旅沒於八千里之外,天人之理,果可信耶?天道之於人,果無意也。茲以歸葬有期,惟子銘其墓道之碑,庶幾死且不朽。」甘泉子曰:「古之賢哲人,必有所本。夫土之厚也,則其草木必蕃植;根之深也,則其發也必茂碩。夫物理則固有然者,今霍氏之所髮匪常,其在茲乎!」遂爲之作文揭示於後。其詞曰:霍氏之先,世多傑人,惟將惟相,惟以顯聞。南海魁岡,初微而光,六世來雄,遂發西莊。西莊起家,內助孔嘉,外訓五子,內教罔奢。厥訓曷以?矯偏器使,罔聞罔斥,作其愧恥。淑人劬劬,儉勤自爲,二十勿肉,爨閤家規。克相夫子,以隆厥祉,教孝以忠,用成爾嗣。藹藹詹事,無競惟義,酒徒逆加,公以順是。式孚而家?,而鄉而閭,庶傍憤憤,吾乃怡怡。韜也剛直,帝圖是式,賈生上疏,仲連辭爵。匪父若母,安有此子,沿流求源,焉可誣己。

    明處士月崖趙公配李氏墓碑文

    月崖趙君諱不?,字秉啓,廣之順德碧江人也。秉啓出於士志,士志出於仲瑀,七世祖曰必持,必持出於崇澥,皆出於宋宗室之裔。隨牒由閩入廣,居羊城,徙新會。仲瑀徙碧江月崖。處士磊落無所於拘繫,處財利若怯,雖喜詩書,亦不足工也。惟登高臨深,覆飛烏,度曲飲酒,娛賓不倦,每朔望拜於祖祠不怠,三十幾而卒。其配李宜人,龍江巨族德彰之季女,參政聰士達之女弟。德彰以其季而鍾愛之,年二十二,爲之擇婿,以月崖實出帝裔且賢,乃贅焉!生二子:長善和,次善鳴。善鳴舉鄉進士,爲灃州守。水於弘治間遊江門,問聖賢之學,居楚雲臺。戊己之間,灃州時爲邑諸生,亦遊江門,館嘉會,一見如平生。石翁謂水曰:「可也是子,子其與語焉!」辛酉,趙子舉鄉薦,以母在,不赴春試,與予遊羅浮,居西雲,語同志也,時予不試禮部者十有三年矣。甲子,同北上,逾嶺浮江,以會於上都。雖離合不一,然前後三十年矣。灃州每悲先君之早世,而道其母夫人之賢,水亦嘗登堂而拜,退曰:「夫趙母有七德焉!曰順,曰節,曰慈,曰恤,曰愛,曰慧。」或曰:「吾聞之趙氏之子矣!夫人自婦於趙,趙君好交遊,親朋燕樂,李能經紀家務,以應其需,而節之以義,故能不違其夫子,厥業不墜有增,非所謂順乎?夫人每以不及事其舅姑爲恨,於忌墓時,祭必齊素敬恪,粢盛惟潔惟豐,非孝乎?三十七而孀,哀痛三年,足不踰閫,口不語外,四十餘年,人無間然,非節乎?夫人教育兒女,動以古人忠孝勤謹爲法,而以孝經小學爲業,又厚給其學師,禁其服用之靡麗,以養其志,曰:『毋嬌焉!』關二子於空室,令讀誦毋出,僅令小童時其食飲。察其奕棋而火之,令跪於堂下,戒毋戲以惰。朋儕之過者,察其講習書籍,則曰:『益吾兒者也。』雖饌必饋焉;察其諠譁戲謔,則曰:『損吾兒者也。』雖茶必不饋焉。謂其仲善鳴曰:『汝行會試矣,始入官,必樹賢聲,忠君顯親足矣。幸毋以賄利自壞也。』愛而知勞,非慈乎?推其舅姑之愛以及其遺弱,小姑如同氣然,撫養教訓兼至。敬歸其良人,宜其家,其家必稱曰『善』。惠其姊妹,和其妯娌,以逮其甥侄。臧獲時其寒飢而溫飽之,非所謂恤乎?賙人之貧,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寧自匱以存人,毋寧責其報,非愛乎?夫人知識穎悟,迥異於人,諸舅誦所受書,時幼在室,執枲於勞,默領大義,佩服不忘,故其戒善鳴與姑之子赴會試詩曰:『澹薄杯酒意思間,送而兄弟過梅關,合花並得萱萱秀,要取聲名慰老顏。』其天性不學而能有如此者,非所謂慧乎?」月崖生某年某月某日,卒某年某月某日;夫人生正統丙寅三月二十二日,卒嘉靖乙酉閏十二月二十八日,爲善鳴守灃之二年,迎養之明年也。既卒而諸僚之婦女,平日爲夫人所仁者,鹹哭之哀,如喪其妣。臨終,猶囑善鳴以其贍租之積,與柴薪之入爲義倉雲。壽八十。以某年月日,合葬於月崖公甘竹鳳凰頭之墓左。善鳴請予爲文,立碑於墓門,其詞曰:嗟遙遙,華冑長。麟有角,多才良。媲德誰?非孟光?七德備,工容彰。乃好逑,天蚤亡。蠙孕珠,淵發光。昧幽潛,觀乃郎。埋雙璧,聯鳳凰。萬千秋,永同藏。嘉靖七年九月

    明封翰林院編修分宜縣典致仕慎齋應公墓碑文

    雁蕩天台之麓,仙居之墟,恆有特異之士,逸民之流,出乎其間,而世莫之能知,知而莫之能舉者,若應公慎齋先生其人乎!公蓋隱於胥者也,仕不及一命,而德具四懿。有子曰良,遊於甘泉子,講聖賢之心學,得勿忘勿助之規。元忠曰:「良之考發身從事也,具有隱德,位不究志。今墓木拱矣,欲得子文於墓碑,將托子以顯焉!」甘泉子曰:「吾聞之矣!且慎齋公孝友信忠,有鄒太史之志足徵焉,使遇成周六行六德之賓,則公其能終以胥格泥乎?是故孝以顯愛其親也,友以和怡其同氣也,忠以不欺其心也,信以無違於物也。君子行此四者,而人道具矣。公晬而失怙,鞠於母陳,壯躬行義,白旌母節,五千裏徒走京師。日者雲:『母數當盡。』則斷肉徒歸,血其趾,勿止。尉分宜也,覲京乞致仕以養,道聞母喪,則五日不食,亦徒奔四千裏,血趾而歸。則廬於墓,因病痿矣!人勸之歸,猶不歸以終制。終制矣,猶寢苫不入室。六十喪而致毀,八十忌而不肉食。貧也,爲祠堂墳庵以祀事其先,不謂之孝以顯愛其親乎?在臺,聞兄曇病疫,夜步走百里,過山谷,穿虎豹以歸,視藥焚香,叩禱不死,越月果不死。分分宜之祿入,以濟兄侄與族之貧寠,自甘敝衣糲飯而不恤,不謂之友以和怡其同氣乎?掾藩司則清白自濯,奉公忘私,身不溝瀆自污。及尉分宜,則竭心力,效勤敏,理滯獄,督逋賦,治贓吏,鋤豪民,無慮十餘,上下稱服。袁之四邑丞簿尉,開國來惟公一人列傳於名宦,斯不亦忠以不欺其心乎?鄉俗貧者例質物,以俟有秋而贖,或告曰:『無物可質。』即以假之質,無疑慮,雖衣被靴袍,無或吝惜。吳氏子客死於京,則出財殯而還之其家,如是者四三人。曰:『吾自盡心爾,非冀報也。』斯不亦信不違物乎?夫由孝顯其親之心充之,則可以事天矣!由友愛同氣之心充之,則可以育民物矣!由忠事不欺之心充之,則可以通神明矣!由信物無違之心充之,則可以孚衆兆矣!夫是四德者擴之,天地神明民物衆兆不能外焉,可不謂善乎?宜其前有作,後有述,明則有稱號邑志之褒,幽則有仙居鄉賢之祀也乎!慎齋,名昌,字克盛,仕爲分宜縣典史,以良貴封翰林院編修,生某年日月某,卒某年某月某日,享壽八十有四,以嘉靖甲申八月十四日葬於  之原。元配徐氏,其繼許氏,知書有內行,以子贈太孺人,孫氏、包氏先卒。子二人,長即良,次賓,庠生。孫男本、木、材。曾祖諱翁之,祖諱文正,父諱宗儒。觀其源流,遠有端緒,藹藹乎美矣!是宜爲文揭之於墓,以訓來裔。」其詞曰:雁臺降神,毓多哲人,既篤爾子,亦顯爾親。厥子維何,良也元忠,折節師道,古人之風。爲聖爲賢,以父賢聖,擢科翰林,推致顯命。厥父維何?慎齋截截,式訓厥子,忠義自立。邇讀中祕,爰以憂歸,藏修十載,我不爾違。今天子聖,龍飛興藩,有詔起遺,若可耽閒。太史既擢,忠義諤諤,盡瘁鞠躬,匪予所薄。揆厥身教,四德鹹備,一節始終,八秩有四。厥德維何?克孝克友,職思其終,忠信不疚。少孤母貞,行義歲長,絀身藩掾,維以祿養。走白母節,徒步上京,血趾憂親,間關省兄。彭城奔喪,載血厥趾,哀毀墓廬,六十病痿。克己務義,節乃墳祠,敢不竭力,吾身者誰?念茲天顯,惠愛兄子,族姓困窮,莫非吾恥。於掾於尉,精白奉公,有一予欺,上下曰忠。百爾贓吏,爰及亂民,有罹王法,身家糜塵。遂鋤彼強,以扶此弱,百里凜凜,四邑愕愕。維袁簿尉,疇列史傳,開國一人,維公流聞。族黨有盟,推衣食濟,孰非窘窶,曷以而質?鄉評孚信,無間於家,祀典賢祠,光命有加。揭文墓顏,用告來世,式邦士人,於千百。戊子閏十月二十三日

    明誥封冼淑人霍氏神道碑文

    南京工部侍郎羅江冼先生,將攜其子堯佐歸葬其元配淑人霍氏於 山之原,懇於甘泉子曰:「子,吾年家也。墓碑銘將於子是託。」甘泉子曰:「吾無辭乎辭矣。吾聞之,婦德不外見,則吾於淑人何徵而銘諸?」或曰:「幸有厥姻司馬馮司廳宗典者之狀。淑人少賦懿德,閨範貞則,非其內外親姊若妹,莫或與之面覿,是故其女德足徵矣。厥既歸公,則曰:『其無以家事相妨,俾肄學於邑庠,於業精專。』於是家務理矣,旨甘具矣。及舉進士,尹安仁,則曰:『必致吾舅姑,安吾孝養,如子在膝下,乃可也。』遭舅之喪,則克相襄事,勿之遺悔。及公入爲御史,奉太淑人於京師者二年,於家者又七年,敬養無怠。有疾侍湯藥,則必躬抑搔扶,哺則必躬,滫□時膏則必躬,必致敬焉!罔或不給,以將順之,以忘乎子之離違乎膝下也。是故其婦道足徵矣。事夫子有順無遂,中饋賓祭必躬,曰:『烏得以委婢御也?』朝服冠履必躬,曰:『烏得以責僮僕也?』公嘗以母老,疏乞終養,家居者六年,終母喪,又乞養餘疚,家居者又九年,若遂終身焉!淑人順成公志,勤儉如布素,以理內政。及公起參議於南通政,尋遷太僕少卿,晉南光祿卿,轉大理卿,南北往返,淑人鹹與俱,事奉唯謹。公是得以悉心職事,而無有內顧。公語及大理死獄,淑人則曰:『有生道乎?公求生道而不得,則彼我皆無憾也。』南獄稱平,淑人與有陰功焉!是故其妻道足徵矣。撫己出之子堯賓、堯臣,與側室之子堯佐、堯相,幼女某,無彼此厚薄。在愛而知勞,有過而能懲,曰:『吾將以告乎!』然而實莫以告也。諸子鹹知感勵愛戴之,亦無彼此厚薄,各有成立。是故恩嚴俱得,其母儀足徵矣。」甘泉子曰:「以予觀於此,而知坤德之承乾,未可以截然觀也。何也?女道也,婦道也,妻道也,母道也,皆陰德也,所以成乎陽德之施也。是故其致一也,人道之全也。故夫知爲人女,則可以[知]爲人婦;知爲人婦,則可以知爲人妻;知爲人妻,則可以知爲人母;知事人則必能長人。若淑人者,其無愧於人道也已!其無愧於全歸也已!」淑人以嘉靖壬辰秋,由大理官署南歸,卒於癸巳十一月四日也。距生成化壬辰四月二十一日,年六十有二。以公貴,初封孺人,再封恭人,後加封淑人。堯賓娶黎氏,以公澤蔭太學生;堯臣娶張氏,例授典膳;堯民早殤;堯佐業儒,駸駸有成,聘關氏;堯相尚幼;一女某,許戶部主事岑君萬之子。銘曰:於穆淑人!維坤之元,維貞維則,維靜維專。維以從父,維以承乾,懿德夙昭,於彼閨閫。鍾愛維親,聿稱孝謹,言歸則婦,職思旨甘。居肆夫子,遑參以三,以親歡心,以夫茂名。侍疾必謹,相終必誠,皇皇鳳冠,詎忘布素。朝御服飭,賓祭饌具,以躬以親,無俾僮豎。旅北旅南,恭謹在御,相伊諸子,一體同天。同天同我,同鞠同憐,愛而知勞,式昭母賢。仁賢之徵,靡施或爽,匪宜宗親,宜於民上。折獄且成,惓惓平反,曾是不直,則莫我敢冤。於穆淑人,亡媿全歸,全歸伊何?坤德庶幾!我銘畀石,永告(捆)[捆]儀。

    明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劉公神道碑文

    贈通議大夫右副都御史劉公原芳德華者,廣東合浦縣訓導贈奉政大夫、四川按察僉事加贈通議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曰滋之父。發解省元、舉名進士、由兵部尚書郎四川提督學校僉事副使,左布政使總督巡撫都御史刑部右侍郎曰節之祖也。公生洪武丁丑七月十五日,卒成化丙戌正月九日。後六十五年,以孫節貴,封如其官,得立神道之碑。節寓書以幣,徵文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嘻!若水之與子,同年兄弟也,視而祖猶祖也,文也,義烏得而辭諸?幣烏得而受諸?」曰:「文獻其有徵乎?」曰:「有。」「曷徵哉?」「徵有一:徵諸大理卿寧都董子天錫之狀。」曰:「足以徵乎?」曰:「未也。徵一得三,徵諸其見者,徵諸其往者,徵諸來者。曷謂往者?乃曾祖國寶不仕,乃祖志均不仕,乃考興遠不仕,不仕則不泄,不泄則畜,畜則積,積則厚,厚則久,久則大,其發於公乎!曷謂來者?乃嗣子三,曰洪、曰洵、曰滋,及滋而稍昌,育賢於郡庠,登貢於禮部。乃嗣孫三:曰巽、曰節、曰甫。節貳名卿,乃以公貴;甫以行義,作鄉嘉賓。乃嗣曾孫曰魯,舉鄉進士;曰香,養德於庠;曰音,蔭敘太學;曰著,暨乃玄孫堯臣、堯佐,幼而進進未艾,其本於公乎!」「曷徵乎見者?」「夫見者,表表者也。狀曰:『公力治生產,以振中衰之祚,以光於前人。』見孝敬矣!其曰:『剛方大度,不事脂韋。』見正直矣!曰:『與人交而有信。』見誠愨矣!曰:『耕稼自給。』見務本矣!其曰:『餘則賙人之貧乏而勿吝。』見廣惠矣!曰:『鄰邑稱貸,不取責償。』見尚義矣!曰:『宣德己酉,邑歲大歉,鬥米百二十錢,則發廩平價,捐三之一。』見濟急矣!曰:『買附郭之腴,爲子孫之貽。』見裕後矣!孝敬,德之本也;正直,德之居也;誠愨,德之孚也;務本,德之基也;廣惠,德之施也;尚義,德之公也;濟急,德之仁也;裕後,德之流也。君子有此八者,是故前以開之,後以恢之,於德華公之光爲有徵矣!宜碑而銘之於神道,以昭示來裔。」其辭曰:中氣磅礡,南迄五嶺,大庾峨峨,異人天挺。天挺維何?有秀其柯,三世不發,茂畜天和。畜極而舒,勿遽而徐,誰其鍾之?德華渠渠。是肇合浦,是開司寇,合浦司訓,司寇督校。維聞子之賢,聞子聞孫,維以發解登科,維大其門。歷世既三,德澤漸漸,侯誰起之?維德華公克堪。何以堪之?維稼穡之依,以起生產,以振中衰。以播德惠以及賙濟,維以不責償,維以尚義。義動閭里,以受嘉祉,嘉祉不於其躬,於其孫子。

    明故奉議大夫刑部郎中贈通議大夫吏部右侍郎何公神道碑

    惟茲明贈通議大夫吏部右侍郎何公之神道乎!其冢嗣今南京工部侍郎孟春之所廬墓者,其在茲乎!少師西涯李公之所爲志者,其在茲乎!所爲賦陟望,去母宜人十里而近者,其在茲乎!曾戶曹全之所爲傳者,其在茲乎!郴陽志之所載者,其在茲乎!南京豐功曹坊之所爲狀者,其在茲乎!粵稽諸狀,說爲公名,商臣其字,[惟]家於燕泉,居於梅溪,號曰梅巖。越宋出於廬陵,從於東廣。爰及於元,都統聿來,鎮茲彬桂。厥孫九三,肇定彬宇。高祖德翁,敦厥行義。曾祖仁海,隱德是嘉。祖考義堅,肇膺鄉貢,同知合州,施有惠政,贈戶部主事。祖妣袁氏,追贈安人,厥繼鄧氏,寔膺顯封。惟考曰俊,奉政大夫,雲南憲僉,督學雲貴,加贈通議大夫吏部右侍郎。妣曰廖氏,厥繼李氏,並贈淑人。惟公生於辛未,卒於弘治癸丑五月十有八日,年四十三。配李氏,封太宜人,李少師稱備極孝養,無間繼姑,蓋其令德克配君子。子男二人,長即孟春,次曰孟旦;女子一人,適崔侍郎子士彥。孫二,長曰仲方,國子生;次曰仲平。曰:「惟成化庚子,惟公發解於湖廣,主者曰:『吾得士矣!』先是,樊御史英素奇公,及監湖試,拆卷,末乃得公釋之,謂人曰:『奇才!不可使小就。』至是果得解元,即圖省親於南部。或曰:『盍且歸榮乎?』則應之曰:『吾豈效得一雋,揚揚誇州里者哉?』遂擢辛丑進士。人曰:『可以知其志矣!』」然則公之出處,其在茲乎!曰:「按察君遊宦於外,公方弱冠,事鄧安人克孝,赴提學修志之命,及永,聞鄧病,亟告以歸,至則入棺七日矣。或告之棺不任體,則請曰:『叔父易之,叔父不易,必貽後悔。』崔君克,明義人也。嘆曰:『人有孫如此,忍不副其志?』即爲易之。按察君歸奔,廖淑人道卒。公聞訃,即徒步逆喪於長沙,足盡裂。廬墓孝感,芝生其側,李少師志稱之曰:『清謹重厚,遇事有力。』曾戶曹曰:『自立有基,積種有地。』然則公之行義,其在茲乎!曰:「公所素惜有佳硯焉!或觸之折於地,公恬然不動色。」然則公之雅量,其在茲乎!曰:「惟公稟夙穎,長於屬文,嘗聽人讀黠鼠賦,至『言出於汝』而忘之,則笑曰:『言殊不始子瞻。』問之,曰:『此晉鄒湛對武帝意也。』或疑所謂黃頭取土勝水,其義何如?公曰:『漢人謂擢舟者曰黃頭郎。黃也者,土也,以土勝水,蓋仿諸此耳!』」然則公文學之博敏,其見於茲乎!曰:「惟公初授刑部山西司主事,侍郎何公見所屬獄,曰:『吾曩監湖試,重子文士耳!乃又長是邪?』是故知其能矣。核獄順義,兩豪爭田,事涉中貴,剖折罔避,是故知其節矣!有飲姊家歸而疾腹,姊謂之曰:『毒也,養子寔飲汝。』遂訟養子。病者死,死無毒驗。公廉其鄰,知姊寔後生子,憾構養子,遂釋之。是故知其明矣。遷員外郎,總閱法司奏牘,閱奏牘惟敏。山西民王良、李悅假佛惑衆,潛表通胡,御史奏坐以反。公閱卷曰:『反必連從,且罪當孥。此雖通胡,不果至,宜論謀叛,叛止死耳!』竟用其議,活孥從數十百人。是故知其惠矣。人有見殺於讎,訟及其外親。兩人情狀微晻,公一窮治之,事遂白。民間盜發,邏者執一人曰:『盜也。』公鞫之,乃舊館人嗛新遷他居者,故嗾爲之,即出焉!是故知其察矣。遷郎中,階奉議大夫,時法司條例紛沓,何司寇命公修之,兼總節,適法比以宜,是故知其才且辨矣。周指揮某也出其妻,有國公之弟怨之,誣以殺人,囮東廠行奏,下之法理。公白何公以故。或曰:『東廠意殆不可忤。』公曰:『顧可以法媚人乎?』即具以聞。上遣中人讞於朝,如公言。或曰:『君議行矣!』公愀然曰:『法不自吾輩主持而得之,閹宦是任,嬖倖之漸也,吾輩與恥焉,何議行之雲?』是故知其正矣。奉敕南畿,凡錄囚者六千有奇,上讞者餘三十,多所平反。揚州邏人與一商一醫有隙,覘商與江右人賈於外,獲贏歸,遂上其毒人取財,而連逮醫,織當之死。公折曰:『曼陀羅華,能迷人盜貲,不俾至死,是尚有萬一人心,必不擠之江。若擠江湍急,必不可救,死矣!江右賈固未死耳!且購毒藥者,必不告醫以殺某也,醫衒藥取贏,既殺人必不告邏者。邏者云何詞?』遂服。儀真人犯夜禁,脫走,執者追之,剚其脅瀕死,謂兄曰:『殺我者,長而髯。』兄訴逮直更同巷人長而髯者,公曰:『同巷人獨不能言其姓名乎?』後果得真剚脅者。負薪者經行孝陵,守者執之,有司例以斬。公曰:『生木根株,無有證跡,且木枯相似,安足據以殺人?』減死。民告劫盜二人,獲其一,有司拷窮,其二急,則以弟足數盜死。公鞠得之,遂原其弟。民相哄鬥,追至敵者家,敵者閉門,推門門墜,稚女死墜門下,論死。公曰:『彼從外,焉知門內有稚女?又豈意門墜?非故殺,殊非鬥誤旁擊者比。』奏矜之。廣德飢,民貸谷弗與,而羣奪之,坐強盜,株連四百餘人。公矜其情,請許自首償谷,且杖遣之,皆泣拜而去,歡動州境。蒲田彭公代何公爲大司寇,尤器重公,令兼攝他司。有民家罹焚,告宿隙者放火,公察其誣,反坐之。時他司亦有宿隙而放火者,坐放火者。公曰:『跡類情殊,故擬以情異,何相悖焉!』是故僚輩鹹服其公矣。」惟是八者,公之政事其在茲乎!曰:「惟孟春癸丑進士歷官吏部侍郎。文學政事,在在有聲;挺節抗疏,極諫大禮;調南工部,時論是稱。初,梅巖公爲進士,嘗夢擊諫鼓,鼓無聲,其傍一人曰:『公勿擊,公子當擊,公子當擊,擊則人衆象馬皆驚。』至是驗雲。」然則公之位不滿德,而委趾於後昆者,其在茲乎!宜揭文於道,以示來者。其詞曰:彬嶺嶙嶙,燕泉澐澐,有哲其人,於茲降神。維茲哲人,裔都統君,四十三年,六美鹹臻。出處有倬,行義中倫,亦弘德量,亦博其文。施於有政,克裕後昆,維茲六美,庶善是軌。爲清爲謹,爲敏爲志,爲正重厚,爲能才智。維以順孫,維以孝子,□□且明,爲察以惠。爲公爲仁,爲慈賢嗣,媲美宜人,相 千里。山高泉深,有銘在此。」

    明故史母徐氏孺人墓道碑文

    徐氏孺人者,故南京光祿少卿進階朝列大夫知山史公遜仲後之繼室,進士觀政吏部稽勳際之繼母,魏國莊靖公之第三女,中山武寧王之七世孫,郕國莊簡朱公之外孫也。孺人生成化戊戌正月十七日,卒嘉靖甲午二月十七日。乃際以齎敕諭南都便歸侍藥之二月也。將配葬於石門山,際遣其子繼源以狄都水衝之狀,來謁墓碑之文。甘泉子曰:「婦德不外見,是故必有所考信焉!婦道不專行,是故必有所明徵焉!然則若孺人者,曷考哉?」考諸其狀。狀曰:「莊靖公以少女鍾愛,知知山君給舍留都之賢,擇而歸之,爲繼室,孺人不矯矯,不爲居養所移,事姑王也益孝謹,承知山君益以巽順,乾女事以勤,持家以儉,雖一錢,曰與則與,不敢專與也。尺帛曰用乃用,不得妄費也。率婢子瀹茗湯,治酒殽,以時知山君之賓客,雖或夜分,寢不先也。孺人素不產,撫育先室王之子際,側室之子階,悉如己出。際病,即起視之,觸銅爐傷其股,亦不慼慼。二子或嬉戲,則密戒之曰:『吾將白而大人。』固以懼之改,未嘗以言也。階夭卒,孺人哭之如喪所生。際屢試不中,則解知山曰:『得失有數耳!』及語際則曰:『而父暮景而不努力,而重違親志乎?』故能以乙酉領鄉薦。」又曰:「惠以逮下,有樛木之風焉!知山爲讎人所誣,憤悶而卒,孺人哭之,幾絕而蘇。服除,終不服華綺,曰:『吾未亡人也。』際既孤立,仇讎紏謀侵之者數年。孺人旦夜焚香,願難早解。壬辰,際登進士第,則嬉曰:『吾夫且不死矣!』遣人至京師誡之曰:『是汝祖、汝父積善所致,汝盡汝忠,以雪父恥,斯孝子矣!』得曾孫,則喜且悲曰:『吾孫特繼源耳!幸有此,然吾之見曾孫,孰若使汝祖見之也!』際衣錦歸拜於牀下,孺人病少間,喜且悲曰:『吾見汝之歸榮,孰若使汝父見之也!』閱兩月,病益篤,召際婦孫訣曰:『吾之命數已若此,醫禱何爲?』言已而逝。」甘泉子曰:「孺人之賢,於是乎可考信矣!夫以公侯之女而繼室於士人,以不慼慼,從父孝也。貴富而不驕,恭巽勤儉益至,寢而必後,婦道妻道之懿也。撫先室側室之子,以嚴以恤,母道之慈也,樛木御下之仁也。夫難而憂,歿不華綺,妻道之貞也。外侮亦慍,登第亦喜,誡之顯忠,以雪父恥,母儀義方也。得曾孫則思,子歸榮則思曰:『不令而祖而父見之!』動不忘所天,純乎貞道也。病革矣,則召子婦孫而永訣,安於數命,言已逝,正終也。」「然則曷徵哉?」曰:「吾以徵於夫子矣!吾以徵於其子矣。其夫子知山君富而知禮,好善樂士,積而能施,出粟□□□以濟一方之飢,守臣聞而上之,天子嘉而褒之。□□內助,何以致然!以是知孺人之盡妻道矣!嗣子□□處變而不失其正,遇暴侮必以恭讓,散財以濟鄉,□□收其宗族,焚其先遺券而不之問者若乾紙,使人□□怨而爲愛。舉進士達矣,而滋益恭,恂恂若窮士然,鄉士民賢之,縉紳亦賢之,非母儀何以致然!以是知孺人之盡母道矣!是故二道得而十善形焉,是可銘。矧昔際也不吝數百金,開新泉精舍,以與諸生從予而講學,今又撥田附郭二頃,以贍來學者,賢已!吾烏乎辭諸?」乃序而銘之,以碑諸墓道,以詔來裔。其詞曰:於昭孺人,裔自中山,中山維王,大武桓桓。翊我神祖,迅掃胡元,徵南伐北,如匠運斤。渾一區宇,卓爲宗臣,維功維德,維佑後昆。逮於莊靖,愛爾貞靜,擇良以歸,順愛厥正。匪恭於父,移天亦敬,謹順勤儉,家道以定。一錢尺帛,曰與以用,不專弗費,三從是奉。維酒維殽,維茗維供,維供維賓,罔驕以從。己則弗嗣,二子是字,際也有疾,起則夜視,載傷厥足,銅爐在地,子弗若訓,戒勿嬉戲。夫喜亦喜,夫慍亦勵,以底有成,以奉夫志。夫子罹誣,瀕死復甦,曰『未亡人』,終絕綺珠。際方登科,寓誡上都,乃竭乃忠,乃忘恥乎?衣錦於歸,榮滿里閭,以喜以泣,盍令而父見諸!維逮下以仁,維樛木振振,維恭維巽,維儉維勤。克婦克妻,克慈克貞,維以夫正,維以子賢。上觀四德,下觀三遷,於乎孺人,其尚善旃哉!」甲午九月初十日

    明廣西副總兵右軍署都督同知可蘭張君神道碑文

    甘泉子將爲可蘭張子神道之文而嘆曰:「文獻孰徵哉?」或曰:「先生雅知可蘭,奚而徵焉?」「吾能知其人,未稽其事功。」曰:「今幸有虛谷江子嘗載筆而狀焉,足徵也。」狀曰:可蘭子名佑,字天佑,系出漢留侯,邈矣。其後裔在河南河內縣,有祖曰祥者,洪武永樂間以武功顯,官至都指揮僉事,調江西,卒於從徵交趾之陣。再世曰寧府儀賓雯。三世曰南昌左衛指揮使應隆,改廣州右衛,守禦石門以卒,遂爲廣州之始祖。四世曰昭勇將軍廣州右衛指揮使翱。五世曰某,而得可蘭。可蘭生於邑之賓賢裏,六歲而孤,鞠於王太夫人,依於舅氏。穎悟超常兒,稍長,能脫去綺紈之習,爲學士之志,師事東所張先生,得聞心學大義。弘治戊午,襲廣州右衛指揮使,守盧包水。年十九,隨徵豐湖十三村,先登,斬首百餘級,賊勢披靡,大軍從之,盡殲其兇。丁卯,累前功,擢署都指揮僉事,守備德慶瀧水,威信漸著,先聲足寒賊膽,猺獞負險狠驁者稍稍遁去,不敢來犯,行旅信道。都御史林公廷選甚奇之,引爲梧州坐營,軍事無大小必諮焉。辛未,移守備惠、潮。時潮惠之間,程鄉有王管諸峒,龍川有野鴨諸巢,其盜賊如潮之劉文安、惠之李通寶諸寇,嘯聚爲患。可蘭談笑麾之,直搗其穴,以次削平,積功六千三百餘級。癸酉,擢廣西右江右參將,分守柳慶。先是,朝議懲思田土官岑猛逆殘之酷,欲郡縣其地爲流官,叛目韋林等因復起爲亂,可蘭承檄撫處,誘諸元惡二十九人,追殺其黨千八十級,因進剿修仁富賀諸處,又斬獲八百五十四級。都御史陳公金薦於朝曰:「讀書養性,絕綺紈之驕奢;清介持身,飽戰攻之韜略。可當大將。」巡按御史曹君珪薦曰:「志正守定,戎務久廢復興,勞息困蘇,士氣始作而方振。」戊寅,遷副總兵廣西鎮守,尋進右軍署都督僉事,於是飭兵政,繕守備,三軍作氣。庚辰,古田諸處流賊煽亂,郡邑騷然,議撫之則不可,剿之則難。可蘭上便宜,欲照景泰間降敕激勸土官,令遵調度。上可之,仍命之給賞,果致用命,訖底戡定。尋以總理五哨功,進署都督同知,鎮守如故。以手足頑痹之疾,上疏乞休。上曰:「張佑殺賊有功,偶有疾,其令善加調理,以副委任。所辭不允。」冬,督兵進討洛容蠻賊,斬首六百十級。辛巳春,復督兵討肇慶、平樂蠻賊,克之。是年五月,特旨升俸一級,蔭子侄一人,世襲百戶,兼白金文綺玉帶之賜。嘉靖改元八月,丁太夫人憂,哀毀骨立,夙疾復作,累疏乞致仕,辭甚懇切。得旨以都指揮同知原衛帶俸調理。既得請,即扶櫬東歸。初在鎮時,上思州土目黃鏐作亂可蘭密策懸賞購之,於是土官黃廷寶生縛鏐至麾下。總督張都御史嵿忌其功,銜之,以其不先稟命也。至是,劾其懷奸避難,逮繫德慶獄。上察其誣,令照舊帶俸,自是有終焉之志矣!丙戌,田州叛兵既翦復熾,禍連思恩。都御史姚公鏌謂必得謀略如張佑者乃有濟,特起之,赴軍府,以客禮相待,每諮訪之,多所裨益。新建伯陽明王公守仁繼至,首詢以撫捕之宜。可蘭曰:「以夷治夷,可不煩兵而下。」王公納之,疏於朝,復叛裔岑氏一人以撫其衆,設十九巡檢以攜其黨。既而土目盧蘇、王受等果乞歸順,願立功自效,因命可蘭部分其衆,以便宜設陰計,略八寨之賊若乾人,遂奏復其原職,留鎮其地,綏徠有方。未期月,民夷安堵。己丑,剿封川石硯山賊盤古子等,斬首二百級。辛卯,剿廣東會寧劇賊丘區長等一千二百級,勒銘大隆山而還。壬辰春,西山寇趙林花攻破高州城池,勢甚猖厥。兵部侍郎都御史陶公諧、總兵咸寧侯仇公鸞,會委調左右兩江土官五萬餘,以癸巳春正月抵梧,爲中軍,冒險深入,抵陽春、參峒、雲廉諸處賊巢,一鼓斬首六十級。時已疾劇,猶扶憊處分軍事不輟,以是月二十日,輿疾至車峒而卒。將士哀號,如喪父母。可蘭身長八尺,智識絕人,裁決如流,軍旅刑名之事,鹹不習而能。慕伏波武侯之風,過烏蠻灘,謁伏波祠徘徊太息曰:「歿不俎豆其間者,非夫也!」題詩其上。後死於高、涼之役,田人立祠橫山祀之,此其兆歟?尤篤志文學,喜賦詩,讀書積至千餘卷,所至輦以自隨,暇即延儒生相與論難,雖軍務倥傯,未之或廢。歷官餘四十年,位至一品,未嘗營家室,卑隘僅可容馬。馭士嚴明,威愛兼濟,在廣南時,有卒取民束菜者,立斬以徇,至於均甘苦、結士心,古名將不是過也。以此所向成武功,兵騎所至,老幼女婦不驚,市賈不變,田園蔬果下無一跡。思、田、德慶之民至今德之。其在右江,發御史朱之贓貪,以抵於法,然亦用是爲時所忌。今大學士西樵方公嘗疏薦以可當大任,且曰:「才兼文武,學有師承。」將舉之掛印,總鎮兩廣。爲人沮止,不究大用,齎志以歿。惜夫!距生成化癸卯十月十八日,壽五十有一。以卒之明年二月丙申,卜葬於番禺之柯子岡。配夫人李氏,右衛指揮使盛之女,有淑德,無嗣;取同祖南昌小功之弟裕世其官。裕以李夫人之命,可蘭生平之志,走南都乞文於甘泉子。甘泉子雅器重可蘭,可蘭亦嘗懇書,願執弟子禮,稱門下生以爲他日進學修德之地。觀其志,豈尋常武將者比哉?甘泉子按狀而嘆曰:「若可蘭之功之志,則固可以傳矣!記稱三不朽之道,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言不足道也。以可蘭如彼其志,忘其功名之高,屈己以求學,使可蘭而無死,聿修其德,進而爲聖爲賢,則其功爲周公之功矣!有志而年不究,悲夫!」遂爲之次第其說,而系之以銘,俾立碑墓道,以顯示來世。其詞曰:桓桓將軍,留侯裔孫,既敏而學,亦武能文。曷維其文?麟趾振振。曷維其武?矯矯虎臣。如虎如麟,以威以恩,乃以禦侮,乃以輯民。維奇維正,維以全勝,三千其旅,莫不一命。運籌帷幄,賦詩橫槊,用夷處夷,以惡化惡。無堅弗披,無披弗夷,孰是?橐,左書右詩。義氣所激,摘奸辯慝,君子之休,君子之踣。直道則然,爾踣爾安,志德弗究。嗚呼!可蘭。甲午十一月初五日

    贈嘉議大夫吏部右侍郎處軒徐公神道碑文

    於乎!斯維嘉議大夫吏部右侍郎處軒徐公之神道。處軒諱朝,字以同;有子曰縉、曰紳。縉嫺於文詞,多修於學,侍日講於帝,帝用賢之,如子官。處軒之考曰震,妣曰鄒,繼妣曰顧。十五世祖曰三奇,宋南渡,自金華而來,居吳邑大湖之西洞庭。處軒生景泰庚午年正月十四日,卒弘治辛酉六月二十四日,其明年十二月庚申,葬金鐸山之原,元配曰沈,貳室曰王。沉生二女,長適監察御史蔣詔,次適鄉貢進士朱伸。王生縉、紳,及季女。[縉]娶少傅王文恪公之女,紳娶陸氏女,季女適馬叔雍。孫男五:玄度,蔭太學生,次玄成、玄慶、玄齡、玄理。縉懇神道之文於水曰:「於同榜之義,親也。」水曰:「於企慕之賢,敬也。親且敬,吾雖艱於爲文,烏得而辭諸!」或曰:「子之艱於文也,於處軒之神道,何以亟敬其賢而文諸?」曰:「吾徵諸狀矣!吾徵諸狀矣!處軒公禮貌魁碩,有如其心,襟度夷曠,愛敬篤至,其天性類如此者。處軒公好書不倦,識善弗忘,莊重自持,靡他嗜好,唐詩歐帖,妙逼其真,其好學類如此者。三兄析業,己獨不忍,依親終身,行必稟命,旦暮侍奉,內敬外愉。喪不忍葬,寢苫柩側,食必先祭,(撒)[撤]必先奠。朝設洗沐,暮拂茵枕,三載如初。其孝行類如此者。處軒善事仲兄,委曲遜順,處人所難。撫其遺孤,三兄之子,周之習學,束脩廩食,衣服是資,誠信謙恭,善稱鄉黨。其弟友類如此者。處軒公延師教子,教而有法,北學上都,茂薦賢書,戒勿自滿,實德實學,古人是期,及縉成名,登庸顯位。其慈教有如此者。夫君子具五美者,吾烏得不賢而文之,刻於墓道,以告於後之人!」其詞曰:湯湯具區,跨於吳會,震澤舂天,洞庭拔地。奇氣之鐘,異人輩起,有開其先,鳳毛麟趾。隱隱徵君,斂福於身,蓄極而發,貽厥子孫。遂以子賢,日侍講筵,帝褒嘉議,以顯爾親。穆穆嘉議,德性天至,好學有加,聞善必識。兄弟析產,獨不忍去,我依我親,終身弗異。稟命而行,逮死如生,生事死戚,三歲營營。恤孤猶子,克順其兄,克念克愛,克襄其成。孝弟之至,通於天地,矧孚族黨,外內無異。克謙克恭,稱於閈裏,有其式之,於此記。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六

    文集

    墓碑

    明通奉大夫湖廣左布政使撫治兩廣地方兼廣東按察司副使陶公墓道碑文

    惟公厥姓陶氏,厥諱曰魯,厥字曰自強,厥號節庵。厥族西廣之鬱林,厥宦由考蔭肇丞廣之新會縣,遷知厥縣,遷廣州府同知,遷廣之按察僉事,遂遷厥副使,遷湖廣按察使,遷厥布政使,兼故按察副使,轄治廣西寇賊。厥考曰成,由典史歷淛按察副使,死己巳金華葉賊之變。景廟嘉厥忠義,乃命官子魯。厥祖曰本可,厥高祖曰永泉,而始於三十六府君也。惟公丞新會,方弱冠,廣右徭賊流劫,盡雷、廉、高、肇以東之境,破城殺吏,戮掠人。香山、順德庶頑胥興效尤,黃賊胥響應,胥劫殺無寧日。公召父老於庭,誓曰:「賊氣將吞吾城,若父兄能率若子弟,從我以死守城邑,保若家族乎?」皆曰:「諾。」乃築厥塞堡,與民守之,中立以捍東西寇賊之衝,築輔城以衛厥城,浚外溝以衛厥輔城,布鐵蒺藜,植刺竹,以衛厥溝。人守厥土,分殊死戰,別寨分兵相援,一邑之勢,如腹心相聯絡,賊至不得犯。父老鹹曰:「吾等保妻子,長子孫,皆陶丞之功雲。」白沙陳先生記曰:「往年西寇之來,憑凌高涼以東,破關襲城,勢如建瓴,至此則截然而止,如虹霓之收急雨。由是吾民丘壟以完,室家以安,雞犬以寧,倉箱以盈,燕有歲時,樂有賓客,至於今各得其所者,則誰之賜乎?」始者,吾謂陶公曰:「孔子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公練兵於暇日,兵知其意,如臂指知心,惟所使之,前向無敵。其兵行,兵不與知,其調兵食、運軍械,率先期封檄令,至期乃發,發則機動事備而人莫測,如雷霆之至,不及掩耳。又多疑兵,故東西多寡,賊不知方與數,而疑懼其心。賊遁則戒兵勿進,賊弛備則急取之。其剛柔操縱在手,故賊過之即殪殄,又無能遁者。嘗與公燕夜飲,俄起如廁,潛身鑰門出城,僚友索之,不知其出征也。故賊雖置耳目於左右,其行神速,不及知也。功成而人多忌之,其薦而稱道之者,韓公雍、鄧公廷瓚、劉公大夏也。劉公大夏者,與白沙先生爲友,後爲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負天下重望者也。其狀曰:「公肇蒞新會,民尚梗化,效黃蕭養所爲,結營寨肆虐,以禍東土。公單騎詣賊,開諭禍福,招爲良民。新興、陽江、陽春邇賊危困,則率義勇保障,民以安堵。奉檄行兵,親冒矢石,屢破賊巢,一邑以寧。載當滿去,父老乞留,擢知新會縣事,升廣州府同知,仍掌縣事,民益用康,風俗丕變。總督兩廣都憲韓公雍以公功上聞,升廣東按察僉事,奉璽書整飭兵備,首建議請立總府於梧州,統兩廣以制其喉舌,霍詹事曰:『百世之功也。』梧有帥府,兩廣乃如兩臂,以護胸腹,而西賊遂不東。雷、廉、高、肇,民有寧宇。又城吳川,白沙先生曰:『昔寇盜充斥於高涼,百姓凜凜,委性命於豺虎之林。公專經略,大著討賊之聲,高涼以東之民,倚公爲命。及築城之役,民喜曰:衛我者生我,勞我者惜我,公大惠我,我何敢忘。』又九年,考最,升本司副使,仍奉璽書專理戎務,凡兩廣之地雷、廉、高、肇、潯梧、荔浦、府江、田州之賊,剽掠毒虐於西東者,討而撫之。諸賊讎公害己,於是劫其鬱林之廬,焚其誥命,毀先塋,害其族黨。事聞於朝,乃命公徙籍於東廣。公憤不顧家,益勵其討賊之志。又九載,考最,升湖廣按察使,乃奉璽書,理戎務兩廣如前。賜以金綺,錫以誥命,榮其三代,升湖廣布政使兼廣東按察副使,仍奉璽書撫治兩廣。公自丞至布政使,凡平後山,平恩平、陽江,平新寧、白水,平潯梧、荔浦、府江、田州,諸凡斬首惡二萬一千四百有奇,奪回被虜人暨撫散向化人一十三萬七千有奇。巡撫鄧公廷瓚疏其功於朝,且曰:「魯年將衰,而恩信入人且深,若得魯父子相繼統領民兵,其可請以世襲武階官其子荊民,俾領兵隨魯殺賊,以系兵志,以激有功。」上可之,下兵部覆,官荊民錦衣左所百戶,後以功升千戶。公恆言除寇賊化之爲先,殺之不得已也。故公平後山賊,即請置從化縣,遂建厥學。平陽江賊,即修陽江縣學。平恩平賊,即請置恩平縣,遂修厥學,修電白縣學。平新寧,白水,即請置新寧縣,遂建厥學。修崖山三忠祠以祀宋死事張、陸、文諸賢,修忠勇祠以祀從徵死戰諸民兵。曰:「吾以化殘而勸之忠義也。」於是民父老爲思德之碑。公沒三十餘年,國子生何相上言,欲正公祀典於忠勇祠,而凡爲忠勇者從祀焉!縣官歲行禮。公平生所禮於其廬者白沙先生,白沙先生亦爲之起敬而盡禮焉!白沙先生曰:「公之治民如治兵,因應隨機,初無定體。其治兵也,如文士作文,奇生筆端,無事蹈襲,故能使人畏之,而率以取勝,此皆公精神心術之奧之運雲。」公生宣德甲寅十一月初五日,卒弘治戊午八月十四日,享年六十有五。配楊氏封宜人,贈淑人,繼陳氏封淑人。子三,長即荊民,淑人陳出,次梁民,次雍民,皆側室出。孫男出於荊民者二,曰鳳儀、曰鳳翔。葬番禺龍眼裏。鳳儀謁予爲墓道碑文,予既嘉公功,又嘉鳳儀職武而志於文,卓有令祖之風,敬述所聞而撰次。其辭曰:邈邈長沙,厥裔伊遐,作牧八州,分陰是嗟。楚楚鬱林,南北交森,遂發忠烈,死事蘭陰。忠烈有子,三廣是紀,肇跡新會,文武宴喜。乃有輔城,乃有溝荊,乃有分寨,乃有援兵。疇觸我蕃?疇犯我邊?西東充斥,我氓宴眠。貳守廣州,氓以攀留,令行禁止,用淳化偷。廣憲之僉,亦跡湖廉,載轄厥邦,兵符悉兼。誓言行師,機神如疑,東西遐邇,燕僚莫知。雷、廉、高、肇,潯梧、荔浦,府、田諸戎,孰予敢侮?兵將相知,心指弗違,所向無敵,因應隨機。請開帥府,於梧要道,坐制兩省,如臂交護。運籌如神,如士作文,疾雷無跡,奇生筆端。公之長技,長鎗是藝,勿遂勿放,維以節制。總於執頑,二萬一千,厥數六之,奪虜化殘。韓公、鄧公,兩奏公功,天子曰俞,褒官以崇。天子曰魯,年衰而老,系兵恩信,宜官厥後。百夫之長,以延世賞,有子荊民,領兵隨向。天子曰噫!賊讎爾西,劫廬焚誥,先塋以隳。命籍於東,以避其鋒。公用感憤,誓以身從,凡奉璽書,三廣是都。東西底平,湖南晏如,予豈殺雲?化之皇仁,普興學祠,鹹與維新。貽猶厥孫,言行恂恂,無忝爾祖,在武亦文。

    明故徵仕郎海寧衛經歷贈通議大夫兵部右侍郎陳公配贈淑人孫氏神道碑文

    粥不給,意漠如也。乃諗曰:「長二子可乾蠱。恭也幼,良也慧而敏,可卒業以光先志。」良後果登鄉舉,中會試乙榜,授開縣教諭,改武進,以光先人之緒,以開宗禹之賢名,大其門。孫淑人之功,豈小小哉?經歷公滿九載矣,藩臬考其最,俾北上。天順壬午秋八月二十六日,至天津旅,沒焉。距生永樂庚子二月十一日,年止四十有三。孫淑人生永樂己亥六月十五日,卒弘治戊午十一月二十一日,享年八十。宗禹曰:「不肖洪謨之忝丙辰第也。淑人喜曰:『吾夜乃夢而翁中堂衣紫坐告我曰:「志不顯,今上帝許我乃有此孫。」』」甘泉子曰:「陰陽合德也,幽明一理也,然則公之所賴於淑人,淑人所以助成於公也,公之所以夢告淑人也,而淑人所志以教子以逮若孫以光先志者,而宗禹又所立卓卓若此,今益可以從告通議公於地下,服是休寵,無憾也已。」籲!可以觀陳氏之祖子孫之賢也已。孫男六,長即宗禹勒文於神道,其詞曰:地承天施,萬物資也,陽倡陰隨,家道宜也;官理之移,內化基也,燕翼之規,孫謀貽也。勒文墓碑,永惟後人之稽。?贈通議大夫兵部侍郎陳公鏞,贈淑人孫氏者,今之司馬二卿陳公洪謨宗禹之祖考妣也。其贈官號,以宗禹?歷中外,考績錫命推恩,例如其官者也。通議公字大器,故武陵人也。大器考曰惟新,篤行孝謹,始遷縣郭之東曰長樂村。祖考曰春,闢人材,官至雲南澄江府推官。曾祖曰志清。高祖曰得明,元末以明經教授於鄉,爲沅江書院山長。大器公幼而岐嶷,美風姿,有遠識,方澄江公歿於官,囊則蕭然,且道危遠,而旅櫬厝於滇中僧寺者逾年矣。大器公侍父惟新護喪以歸焉,故曰:「鏞之力也。」於是人稱陳氏子惟新之孝,而厥孫鏞之賢也,又知澄江之積善以有子若孫也。孫剛者,故常德衛百夫長,見大器曰:「郎異,可妻也。」以其女婚焉。故得婚孫氏,以其賢也。孫氏諱緣,是爲贈淑人。初歸公,以醇愨承其夫子則盡妻道,事舅姑則盡婦道,節其家則興家道。姑常目謂佳婦雲。大器初就外傅,嗜學不厭,孫淑人夙興夜寐,佐之課業焉。文聲日起,旁通星曆、步筭、律令之學,然乃累試不得志於有司。或曰:「盍以貲入乎?」淑人曰:「夫子文聲日隆,未得解時耳,顧以資進哉?」或曰:「卜式不以資進耶?而卓卓有聞於後,貲也何傷?」大器遂以例入,卒授經歷浙之海寧衛。海寧瀕海,素沃饒,武弁率驕橫,凡經歷至,率憚其勢,利其有,率媕婀媚悅,聽其所爲,往往不振,因廢職。淑人曰:「寧茹素疏,願佐夫子之廉。」大器乃無復內顧憂,不留情兒女子之緣,曰:「我所謂經歷也,非天子之命吏乎?顧如是哉!」於是骯髒持法,清約自處,內外濯磨,長帥而下鹹憚曰:「經歷纖芥亡所受遺,歲時之燕亦亡所受饋,且有內助。」謹避之。常條陳十餘事,部使者多罷行之,賢聲籍籍。每宰邑缺,上司必曰:「非海寧陳經歷不可。」必委攝焉。沉姓者,嘉禾貲豪也,人有告之謀反者,有十龍九虎之號。大器承委核焉,淑人白之曰:「是族滅罪也,豈可輕乎?」經歷君即爲微服,間往反其地旬月,密觀之,乃嘆曰:「果哉!裏貲之豪,而子弟之橫也,仇怨之誣也,何足以反?且反得無形乎?昔者孫也幸白我矣。」遂力平反其獄誣乃果服。濱海倉儲,戍卒官吏餌典守倉吏,聽其預支,後乃有重冒虧耗之弊。事發,典守之吏甘受罪。大器被檄查盤,廉知之,召守吏數曰:「若等愚而自陷也,法當永充軍,爲子孫累。且經歷之來,爲官理積聚耳,不爲寘而法來也。」卒吏喻其意,出私補以得末減。後沉姓者及吏卒懷金以謝,峻卻之,則又望門頓首泣祝而去。君子曰:「經歷公之廉,然亦孫淑人甘茹素服疏之助也。」生有四子:曰溫、曰良、曰恭、曰儉。女二,一適何禎氏,一適蔣紀氏。經歷官海寧時,三子已長者,各授一經,暇則課其業,戒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汝等知韓子之訓乎?」淑人又從而左右之,每旦夕,令老婢諷誦其語,俾諸子聽焉。經歷公歿,家愈窶,淑人躬麻枲稼圃以爲生,雖

    明故贈南京禮部尚書文修公方齋林先生神道碑文

    維嘉靖十有五年丙申七月十二日,方齋少宰汝英林公,不幸五十而卒於留都官舍,貧無以爲斂。其僚甘泉湛子、其年友鍾石費子哭之哀,各以棺以幣斂賻焉,訃聞於朝,下有司議奏,若曰:「林文俊以弱冠發解於閩,辛未舉於春官,試於大廷,選入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預修武廟實錄,遷右春坊右贊善,進經筵講官,庚辰、己丑兩同考會試,一主武試,洊擢南北國子祭酒,以身立教。其宣力既多,其守己極潔,其講讀效勞有年。如不以例贈官葬祭,蔭子及諡,以示異數,禮亦宜之。」制曰:「可。其贈南京禮部尚書,葬祭如全給例,其蔭子宗翰入監肄業,其諡文修。」初,翰林擬諡曰良、曰恪,上曰:「未稱其德。」欽定今諡,近代未有之懿也。或曰:「林文修公何以謂之修也?」職方程子曰:「大哉皇言!斯名其稱情矣哉!」惟公清修之行,自身而家而朝,始終一致,其可知也。文德少嘗從受舉子業,仕也嘗侍史館,知之詳也,謹有狀具。惟公祖於光州固始,五季入於閩,籍於國清。宋則承事郎曰國鈞。國鈞子曰充、曰褒,師事宗人艾軒,倡明正學,登進士第,於紹興間授充南安司戶參軍,褒尤溪丞,稱孝廉先生。七傳至荼卿,荼卿生子,子生?,?生誥,廷諭號樸軒,是爲公 考,以公貴,贈翰林院編修,加朝議大夫南京國子監祭酒。妣張氏贈孺人,加恭人。考妣鹹有懿行,其所本之也。公生成化丁未二月二十八日,有異質,過目成誦。家貧,閱書於肆,盡得其大義,多聞蓄德,文行卓卓。丁卯會校,選首八閩之士,遂發解於鄉,是則公之學也。惟公豈弟和厚,外無邊幅,內無町畦,無言人過,無念人惡,無貴賤賢愚,無或弗敬,此則公之德行也,其在身者也。丁未選進士,選翰林。僦屋以居,假乘而出,衣冠必取簡樸,衝然閒淡,通顯二十年如一日。堂名力本,曰:「樸軒公之遺爾後之人也。」是則公之質素也。始爲史官,以家貧迎樸軒公、張恭人就養,與配朱恭人勤儉靖恭左右,孝養無違,水菽是歡,務得親心。己亥,張恭人逝,執喪哀毀焉,扶柩南歸終制,奉朝議公起復之官。壬辰,朝議公卒於官邸,報喪哀毀,如喪恭人焉。是則公之孝敬也。公以進實錄所得賜金置祭田,與同祖者均業,買山爲義冢,殯其親戚之無歸者,恤其女兄之後[而爲]之嫁娶,□賙其姻族之貧無養者,存亡無□□□□猶子貴英之流落湖南三十年者,使得葬其親宗□□子,是則公之仁惠也,其在家[者]也。惟公外和而中□,不俯仰權貴,人或擠之外補,賴受知於上乃止。仍署篆司經局,庚寅凡四推,終及公,遷南京大司成。範人以身而人信之,飲人以和而人畏之。於時監之貴遊子弟希躐資敘者,一無所容。時諸生有遇盜稽程,將粥子以贖罪於法司者,公惻然,欲代之損俸,吏議卒免贖。奉詔命校刊二十一史,躬帥諸生讎校,無間夙夜,不數月史成上獻。上喜示輔臣曰:「此非林文俊所刻書乎?」是則公之公勤也。公嘗再疏乞休,上慰留之,有「學行可取」之稱。又明年,改北監,仍充經筵講官,模範益慎,啓沃良多。癸巳三月,上再視國學,釋奠先師禮畢,命師儒坐講。公從容進講「元首股肱明良」之義,天顏怡懌,賜衣二襲。甲午,擢南京禮部侍郎。乙未,改吏部署篆,百爾明慎,吏人悅服。是則公之事業也,其在朝者也。一日左脅患疽,忽語人曰:「吾數厄在中,殆將死矣。」鄉士人爭爲請禱,公止之曰:「命也,奈何!」浹旬竟以卒。卒之日,諸縉紳莫不嘆泣,鄉人莫不若喪所親,部庭柏樹爲之□□。是則公之知命正終也。或以告於甘泉子,嘆曰:「懿哉!學修之積也,文修之備也。夫孝敬,修之基也;德行,修之□也;質素,修之地也,仁惠,修之弘也;公勤,修之著也;事業,修之發也;知命,修之終也。夫君子有此八者,可謂備善,皆其大者也。若識其大者,揭之神道之碑,於禮亦宜之。」少宰鍾石公爲之懇焉。公平生遺文有經筵講章,方齋存稿若乾卷。男四:長即宗翰,次宗直,次宗燠,次宗禮。女二人。孫男三人。其詞曰:壺公鬱兮降生神,文修兮毓清真,溫其如玉兮疇淄磷,正而通兮儒之珍。天弗憖遺兮一哲人,莫與後時爲相臣。嗟予攸期託空言。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七

    新泉問辯錄序

    新泉者,史君恭甫嘉會所也;問辯錄者,恭甫與四方賢士卒業甘泉先生之門,各因所得而請訂其是非,用是謹書而備錄之,故曰「問辯錄」焉。恭甫將壽諸梓,以記者之誤,乃委蒙校正,因屬爲之序。蒙惟太上忘言,方其渾然未發之時,而六經、孔、孟之文已具,至於六經垂訓之後,殆若日星麗天,而天下之理備矣。故吾夫子嘗欲無言矣,微顏、曾七十子以發之,則聖人之蘊殆不可見。及夫孟子,不欲好辯矣,不有章、醜二三子以發之,其蘊亦不可得而見矣。是何也?蓋理無終窮,任斯道者,自不容已而不究其指歸也。豈老佛之流失之言,莊荀之徒失之辯者,所可同日而語邪?秦漢以還,斯道不絕如線,迨至有宋,惟濂、洛、關、閩之學沉浸六經,更倡迭和,固皆擴前聖之未發,補斯理之未備,非徒言也。善乎程子之言,有曰:「聖賢之言不得已也,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今觀斯錄所載,誠天下空闕之理也,必有是言而後是理始明,非無用之贅言也。在先生若洪鐘待扣,隨感而應;在諸賢如羣飲於河,各充其量。言豈先生之得已哉?使非諸賢問之審、辯之明,則先生之蘊亦終不可見矣。學者欲窺先生之蘊,若格物通、若學庸難語、若古文小學及此書之類觀之,亦可以得其概矣。然此無非教也,若其宏綱大法,則惟在於隨處體認天理一言而已。斯言也,即孔門求仁之謂。孔門弟子問仁多矣,聖人皆告以求仁之方,初未嘗言仁之體,若語曾子「一以貫之」之理,是乃以己及物之仁體也。而語諸弟子以求仁之方者固多,惟克復之功爲最大,「隨處體認」雲者,即四勿之意,乃指示學者以隨事用力於仁之功夫也。仁者,至誠也,天之道也;體認天理者,誠之也,人之道也,下學而上達也。先生斯言,其有功於聖門、有補於世道也大矣。士之生於三代以後者,夫何去仁益遠,爲害益甚,故事惟求可,功惟求成。惟取必於智謀之末者多矣,而能循乎天理正者,幾何人哉?故士之慾復乎天理,必自體認功夫始,然後有所持循,而可以求至於聖人之仁,可以圖三代以上之治;否則心術之微、政事之末,皆苟焉耳。故曰:「有天德然後可以語王道。」又曰:「必有關睢、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斯言豈欺我哉!斯言豈欺我哉!蒙敬用書之篇端,以爲有志者之一助雲。

    嘉靖壬辰春三月壬子,象郡後學呂景蒙序。

    泉翁大全新泉問辯錄題辭

    嘉靖戊子冬,予來新泉精舍卒業甘泉先生之門。一日侍坐,因請曰:「衝學聖賢之學,於茲十有一年矣,日用功夫,猶未免出入,恨病耳艱聽,不能悉聞至論,以完養此志,幸先生憐之,筆以示我,可乎?」先生許焉。時則四方同志來者日衆,吾友史君恭甫復於精舍之後闢一室爲嘉會所,衝遂得與諸君聯屬爲會,日相辯論,其中有疑則籍記以問於先生而取正焉。積三(乾)[?]月,得百有若條,蓋自下學立心之微,以達家國天下之顯,與夫古今聖賢心事,佛老異同之辯,皆略該載,欲知先生之學者,觀於此亦足窺其大端矣。恭甫之子繼源從予遊,若有志者,因命抄爲一帙,題曰「問辯錄」,俾持歸家塾,時一潛玩焉,則區區屬望繼源之心,其將有遂乎!繼源其亦知所勉也夫!是年十二月丁丑,荊溪周衝書。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衝編輯

    衝問:「舜耕於歷山、伊尹耕於有莘之野,一則取諸人以爲善,一則樂堯舜之道。耕固不妨於學,而夫子於樊遲之學稼,乃鄙之爲小人,他日又曰:『耕也,餒在其中;學也,祿在其中。』似分明不欲人耕,意果何居?」

    讀書要會聖賢之意而不滯於言,舜之耕歷山,蓋竭力以養父母,與取人爲善不相涉;稱伊尹者,在樂堯舜之道而不在於耕。曾子躬耕而傳聖人道,夫子鄙樊遲爲小人,爲其志於耕,不志於道,以耕求食者也而反得餒,明學非爲食也而得祿,然則聖人非不欲耕也,顧其志何如耳。子路負米百里以養其親,不聞有非之者。西漢之高人如徐孺子,非其力不食,許魯齋教學者先治生,皆是實事,何不欲之有?惟不耕不治生而凍餒其父母妻子,則害道之大者耳。

    尚和問:「伊尹耕於莘,如何見他是樂堯舜之道?」

    伊尹,天民之先覺,覺了便自樂我所覺之道,便是堯舜之道,非取諸堯、舜者以樂於我也,我固有之也,但繫於覺不覺耳。自有、自求、自覺、自樂,堯舜不能以分與我,我亦不待求之於堯舜,此一事於耕莘阿衡自不相乾。

    衝問:「舜之用中,與回擇乎中庸,莫亦是就自己心上斟酌調停,融合吾天理否?」

    用中、擇中庸與允執厥中,皆在心上,若外心性,何處討中?事至物來,斟酌調停者誰耶?事物又不曾帶得中來,故自堯舜至孔顏皆是心學。

    尚和問:「顏子在陋巷,簞食瓢飲,人不堪其憂。當時顏路尚在,回何以能無仰事俯育之累,而反能不改其樂?」

    顏子惟見大心泰,故貧而不累而樂不改,貧富貴賤而心性無與焉。人子於父母,一體者也,不可以非道、非義養其親,不論顏路之在不在也。

    盤問:「日用切要功夫,道通曰:『先生之教,惟立志、煎銷習心、體認天理之三言者,最爲切要,然亦只是一事。』每令盤體而熟察之,久而未得其所以合一之義,敢請?」

    此只是一事。天理是一大頭腦,千聖千賢共此頭腦,終日終身只是此一大事,更無別事。立志者,志乎此而已,體認是功夫以求得乎此者,煎銷習心以去其害此者。心只是一個好心,本來天理完完全全,不待外求,顧人立志與否耳。孔子十五志於學,即志乎此也。此志一立,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直至不踰矩,皆是此志變化貫通,只是一志。志如草木之根,具生意也;體認天理,如培灌此根;煎銷習心,如去草以護此根,貫通只是一事。

    衝與節夫偶論及禮樂,謂「魯兩生有王佐才」,節夫不許,問何以見之。衝謂只被他不肯行,便見這兩生肚裏有許大說話。明道雲:「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制禮作樂,須達天德者能之。當時漢之君相未可以語此,使兩生而行,只與他虛弄得精神。昔者聖王之官材也:聾者司火,瞽者司樂,跛者、僂者各有所任,是以野無遺才,四方風動,是何等氣象!周公之爲相,握髮吐餔以見賢者,而猶恐失之,是何等精神!漢之時,朝廷無尊德樂道之風,大臣未見休休有容之量,以是知得當時君相皆未知天德王道之學,此兩生所以不肯行而且曰:「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豈無見而然哉!但衝則謂使當時君相誠有志於天德王道之學,只消三十而禮樂亦可興矣。何如?

    亦看得好。「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一句是格言,但自孟子沒後,直至秦漢,聖學不傳,然聖人格言遺意亦自流傳,以其去古未遠也。觀於禮記樂記盡有格言,未可便許他有天德王道。自孟子而下,周程而上,難以此許人。兩生不肯行,只是知足以及之,高出於一時之儒者矣。

    周衝請學易,如之何?

    體認天理,終日乾乾,便是學易。一部易只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以此齋戒神明其德夫,更有何事?

    球問:「仲尼之川上、子思之鳶魚,凡以言乎道體也。君子終日乾乾,其默識乎此而已乎?」

    正是如此看。此是聖學大頭腦,要察識乎此,乃有用力處。開眼無不是這個充塞,無不是這個流行。

    球問:「體認天理,則幾在我。幾在我,則天理日長、人慾日消矣,然與?」天理在我者也,若真切體認,幾便在我;頃刻體認,則頃刻便在我;頃刻不體認,則頃刻便不在我。天理人慾,只在分數消長之間。

    潤問:「致良知亦自好,如知得未見天理,即體認而求見之;知得天理已見在,即操存而涵養之;知爲物慾牽引,即提醒此心而消除之;知得志氣昏惰,即打起精神而植立之。果能一日之間,每每如此知得,亦每每如此致去,即無時無處非體認天理之功矣。然否?」

    知字是吾心虛靈之本體,安可無得?洪範:「思曰睿,睿作聖。」中庸:「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又曰:「聰明聖知達天德。」予嘗謂:「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又曰:「聖人之學,恆知而已矣。」知安可一時無之?但要察見天理,便可謂之良知。致之之功,非學、問、思、辨、篤行,不能見其天理之正而存之也。不然,則但云「聰明聖知」便了,如何又云「達天德」?天德即天理也。今謂知得是便行將去到底,知得不是便除去到底,而不用學、問、思、辨、篤行之功,未免或非良知。

    心問:「如何可以達天德?」道通雲:「體認天理之功,一內外、兼動靜、徹始終,一息不容少懈,可以達天德矣。」盤問:「何謂天德?何謂王道?」道通謂:「君且理會慎獨功夫來。」敢問慎獨之與體認天理,果若是同與?

    體認天理與謹獨,其功夫俱同。獨者,獨知之理,若以爲獨知之地,則或有時而非中正矣。故獨者,天理也,此理惟己自知之,不但暗室屋漏,日用酬應皆然;慎者,所以體認乎此而已。若如是有得,便是天德,便即有王道,體用一原也。

    衝問:「伊川嘗謂與堯夫講論,以及六合之外。竊謂通宇宙只是這個道,恐無內外之可言。」

    宇宙間只是一體,宇宙無內外,理無內外故也。

    球問:「思者聖功之本,不出位焉耳矣。出位之思,憧憧往來也。夫是故四時行、百物生,皆自然也。然與?」

    四時行、百物生,皆自然,固有是理,然未可驟語,須在思無邪上用功,久則自見。

    一友問:「何謂天理?」衝曰:「能戒慎恐懼者,天理也。」友雲:「戒慎恐懼是功夫。」衝曰:「不有功夫,如何得見天理?故戒慎恐懼者,功夫也;能戒慎恐懼者,天理之萌動也。循戒慎恐懼之心,勿忘勿助而認之,則天理見矣。熟焉,如堯之兢兢、舜之業業、文王之翼翼,即無往而非天理也。故雖謂戒慎恐懼爲天理可也。今或不實下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功,而直欲窺見天理,是之謂先獲後難,無事而正,即此便是私意遮蔽,烏乎得見天理耶?」

    戒慎恐懼是功夫,所不睹、所不聞是天理。功夫所以體認此天理也,無此功夫,焉見天理?

    舜臣竊謂:「未應事時,操存此心在身上作主宰,隨處體認吾心身天理,正見得心身生生之理氣,與天地宇宙生生之理氣吻合無間,上下同流,無有止息,無分天人,即此便是敬以直內之功,即此便是廓然大公之處,而所以立天下之大本者在是,未知是否?」

    大段看得好,初學尤難見得,但纔操存便體認,體認便見生生之理與天地一,不待安排也。更宜與下章合觀並用。

    舜臣竊謂:「正應事時,操存此心在身上作主宰,隨處體認吾心身天理,真知覺得吾心身生生之理氣,所以與天地宇宙生生之理氣吻合爲一體者,流動於腔子,形見於四體,被及於人物,遇父子則此生生天理爲親,遇君臣則此生生天理爲義,遇師弟則此生生天理爲敬,遇兄弟則此生生天理爲序,遇夫婦則此生生天理爲別,遇朋友則此生生天理爲信,在處常則此生生天理爲經,在處變則此生生天理爲權。

    以至家國天下、華夷四表、蒞官行法、班朝治軍、萬事萬物、遠近鉅細,無往而非吾心身生生之理氣。根本於中而發見於外,名雖有異,而只是一個生生理氣,隨感順應、散殊見分焉耳,而實非有二也。即此便是義以方外之功,即此便是物來順應之道,而所行天下之達道者在是。未審是否?」

    如此推得好。隨處體認以下,至實非有二也,皆是。可見未應事時只一理,及應事時纔萬殊,中庸所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正謂此,後儒都不知不信,若大公順應敬直義方,皆合一道理。宜通上章細玩之,體用一原。

    石廉伯問:「先生說格物兼身、心、意俱至,而不及知,何也?又以知(即本)[本即]知至,而所謂本者,即格物是也。於意云何?」

    至之之功兼知行,蓋已於上文知止、定、靜、安、慮見之矣。知止,知也;定、靜、安、慮,行也,已自明白。其廉伯謂不及知,徒以下文知至知本,而此乃不及知。殊不知下面知至,乃是了悟處,即伊尹所謂先覺,孔子所謂聞道,中庸所謂聰明聖知達天德,聖學極功至此了手矣。比前所謂知行乃纔去下手者不同,不可不仔細會也。下所謂知本即知至者,謂修身後兼意心一齊都了,乃知知本者,修身之道也,猶上文物格而後知至也。知本及知至,知之深,即上所謂了悟、所謂先覺、所謂聞道、所謂達天德也,此是聖人地位。

    廉伯又問:「隨處體認天理,則意、心、身、家、國、天下一齊俱至,此即心事合一、此即知本、此即知至否?」

    意、心、身、家、國、天下一齊俱至,固是心事合一,隨處體認天理功夫,久久熟後,心身了悟,自達天德,乃是知本、乃是知至,知本、知至,非淺淺聞見測度之知也。

    衝問:「制外養中語,恐未徹,只戒慎恐懼功夫,合內外都照管得到,便內外都自循理。」

    此是伊川初年之說亦未可知,若明道之見自無此。伊川后來見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自不同矣。學者宜信其所信,而闕其所疑可也。且更看吾四勿總箴,便是合內外之道,省得支離了。

    一友問:「察見天理,恐言於初學難爲下手。」衝答曰:「夫子之設科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天理二字,是就人所元有者指出,以爲學者立的耳,使人誠有志於此,而日加體認之功,便須有見;若其不能見者,不是志欠真切,便是習心障蔽。知是志欠真切,只須責志;知爲習心障蔽,亦只責志,即習心便消而天理見矣。」

    天理二字,人人固有,非由外鑠,不爲堯存、不爲桀亡,故人皆可以爲堯舜,途之人可以爲禹者,同有此耳。故途之人之心,即禹之心;禹之心,即堯舜之心;總是一心,更無二心。蓋天地一而已矣,記雲:「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古今宇宙內,只同此一個心,豈有二乎?初學之與聖人同此心,同此一個天理,雖欲強無之又不得。有時見孺子入井、見餓殍、過宗朝、到墟墓、見君子,與夫夜氣之息、平旦之氣,不知不覺萌動出來,遏他又遏不得。有時志不立,習心蔽障,又忽不見了,此時節蓋心不存故也,心若存時,自爾見前。唐人詩亦有理到處:「終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須要得其門,所謂門者,勿忘、勿助之間便是中門也,得此中門,不患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責志去習心是矣。先須要求此中門。

    一友患天理難見,衝對曰:「須於心目之間求之。天理有何形影?只是這些虛靈意思平鋪著在,不容你增得他一毫、減得他一毫,輕一毫不得、重一毫亦不得,前一步不得、卻一步亦不得。須是自家理會。」

    看得盡好,不增不減、不輕不重、不前不卻,便是中正。心中正時,天理自見。難見者,在於心上功夫未中正也。但謂「天理有何形影」,是矣。又謂「只是這些虛靈意思平鋪著在」,恐便有以心爲天理之患,以知覺爲性之病,不可不仔細察。釋民氏以心知覺爲性,故云:「蠢動含靈,莫非佛性。」而不知心之生理乃性也。「平鋪」二字無病。

    經哲問:「察見天理與顧諟天之明命、齊戒以神明其德合看,何如?」

    天理二字,乃千聖千賢大頭腦,湯之顧諟、易之神明,皆是此也。謂之明命、謂之德,皆是這個天理,如是則六經聖賢所言,皆不外此物,非但二句也。會得,便去涵養令有諸己。若徒校勘,亦非用力切要處。

    周孚先論讀書,徐最謂:「讀書時,心如明鏡,照之而已。」

    孚先雲:「此順萬事而無情也,謂不以己意著之也。竊恐讀書時,還須身心俱到書上,方看得一段道理出來,若只如明鏡照之而已,未免有悠悠不切、草草不精之弊。」

    吾示學詩正說讀書一事,可玩。此事最難,亦最緊要,此事通了,事事皆通;若此事不通,則事事皆窒,故吾於此務要人打通這關,方有入頭,心事合一處也。詩云:「方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其對書冊,萬象涵太虛。是謂以我觀,勿以此喪志。」以鏡照物,則妍媸自見,譬如以太虛涵萬象。若一一著在書冊上,是以鏡掩在物上,又安得虛明?又安得照?

    孚先問:「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敬也,所謂必有事焉者也。勿助勿忘,是調停平等之法,敬之之方也。譬之內丹焉,不睹不聞,其丹也;戒慎恐懼,以火養丹也。勿助勿忘,所謂文武火候。然否?」

    此段看得極好,須要知所謂其所不睹、其所不聞者,何物事,此即道家所謂真種子也,故其詩云:「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試看吾儒真種子安在?尋得見時,便好下文武火也。勉之!勉之!

    衝嘗與謙之諸友論事有應不去、處不下,還只打轉心上,充拓其良知。知足以及之,則事無難處者矣。仲木雲:「事有應不去、處不下底,多牽帶了私,不能致一。」

    良知者何?天理是也,到見得天理,乃是良知,若不見得天理,只是空知,又安得良?這個天理之知,譬如一把火在心上,又如一面明鏡在手上,隨事隨處,實時能照。故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不待應不去、處不得,乃回頭求良知也。其有如此者,即是功夫疏脫處。所以吾每每勸諸君終日終身體認天理也,天理即是德性之知。

    呂子言:「吾輩今日只是講著要行不是行,就是朱陸二公,亦只是如此。朱子能篤行,亦不及二程子已在路上走也。若要走,須在事上磨鍊,如禮樂、兵刑、制度,皆所當講,言動不消說。」衝謂:「仲木平生言論多切實類此,甚有益於朋友。但謂禮樂、兵刑、制度皆所當講處,只怕吾輩功夫不熟,纔遇理會名物度數時,此心卻又逐物去了。」因言貴在知所先後。仲木以爲然。

    二說議論得,皆不可廢,但欠合一耳。就知就行、就講就行。講者,求之以爲行之地也。譬如行路,目視足行,便是知行並進,頃刻相離不得。路之中途便有多岐三叉處,不講知之,即一步不能行;若不行,即不到得路岐三叉可疑處,又從何處講得?故在家時講岐路,恰似說夢也,即一言亦不可有矣。道通所謂貴在知所先後,卻似分作兩截看了。知行心事無有先後。至於言仲木說理會名物度數時,此心又卻逐物去,此則深中學者之病。夫子於夏禮、殷禮、周禮無不學,蓋聖賢學以明此心,非以異此心也。其理會時,心不逐物去,即一舉兩得,此吾所謂皆不可廢也。夫子斟酌四代禮樂,須是能理會高手也,否則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何從理會?

    孟源論乾道坤道,衝謂:「儒者以乾知大始,爲聖人之事;坤作成物,爲賢人之事,非也。聖賢俱各有乾坤,但自聖人爲德,在賢人爲學耳。知始是知至知終之謂,成物是至之終之之謂,成物只是成得這個知,所以先生言『篤行是恆其知』也。陽明先生亦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可見是知行合一,要分一個分不得。」

    分乾道、坤道,程明道先生說最好。非明道不能說,安得差分明?有聖人之學、賢人之學。中庸言:「誠者,天之道,不思不勉,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人之道,擇善固執之者也。」又言:「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聖賢之學,終是同歸。知大始者,都於念頭上用功,惟顏子能之,故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所以不遠復、無祗悔。顏氏之子,其庶幾乎!顏子只於几上用功,須是聖人胚胎,其餘冉閔諸賢即在事上用功,則未免祗悔而後復矣。吾嘗謂學者去顏子雖遠,亦不可不知此一節最先手段兼行之,故曰:「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又曰:「篤行,恆其知也。」此合一功夫。

    衝問:「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此恐是賢人之事。若聖人則率性而行,無俟於擬議也。」伯生雲:「同只是一個擬議,但有生熟不同。」

    擬議皆在心,即所謂體認天理也,而後言動者,言動由中出也,久則熟而變化,即聖人矣。聖人、賢人皆有功夫,但聖人聰明睿知足以照之,賢人則須體會乃通。生熟不同,蓋得之矣。

    徐最問:「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忠信以進德。』宜無往非誠也。而又曰:『修辭以立誠。』何與?」

    修辭即是謹言,言,心聲也,與心相通。而最易躁妄難禁者,莫過於言,故聖人每每於此致意焉。告顏子以「非禮勿言」,告司馬牛以「仁者其言也訒」,張橫渠亦云:「戲言生於思也。」故君子終日乾乾,雖無往非誠,而此尤爲緊關。纔妄言時,心已不誠,纔有謹言之心,即是誠也,即是踐履實地,故曰「居業」。不然,聖人何故如此諄諄欲人謹言?又不是要謹得言語來,令好看好聽也。

    衝嘗與仲木、伯載言學,因指雞母爲喻,雲:「雞母抱卵時,全體精神都只在這幾卵上,到得精神用足後,自化出許多雞雛來。吾人於天地間,萬事萬化都只根源此心精神之運用何如耳。」呂、陸以爲然。一友雲:「說雞母精神都在卵上,恐猶爲兩事也。」此又能輔衝言所不逮者。

    雞抱卵之譬,一切用功正要如此接續,許大文王只是緝熙敬止,雞抱卵少間斷,則這卵便毈了。然必這卵元有種子方可,若無種的卵將來抱,抱之雖勤亦毈了。學者須識種子,乃不枉了功夫。何謂種子?即吾此心中這一點生理,便是靈骨子也。今人動不動只說涵養,若不知此生理,徒涵養個甚物?釋氏爲不識此種子,故以理爲障,要空、要滅,又焉得變化?人若不信聖可爲,請看有種子雞卵如何抱得成雛子,皮毛骨血形體全具,出殼來都是一團仁意,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精神在卵內,不在抱之者,或人之言亦不可廢也。明道先生言:「學者須先識仁。」

    舜臣嘗問:「萬殊上如何著功?」衝謂:「萬殊是一本中天然自有之條理,如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皆天敘天秩,不容人力安排計處,遇此亦只但體認天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而已。先儒只爲於此等處,務要各各講求,得個一定道理處他,所以反晦了道。今吾友只務涵養本源,致廣大而盡精微,他日自會知得,亦自會處得,此意如何?」

    儒者只管去講萬殊,如看棋譜,臨時機變不同,如何下手?轉覺支離,異於孔門了。所以吾嘗於白沙先生墓銘曰:「有孔、孟而後又開一門。」雖其間有不可概論,然大段如此。蔣生卻被舊見蔽障,要須勇猛脫去。所謂脫去凡近以遊高明也。道通對得好,中庸「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何謂乎?且理隨時,隨時變易即道也,時又安得有定本?至於平日所講,只可到大節上,如父坐子立、君尊臣卑,然古禮亦有子冠而見於母,母拜之,父祖屍亦有答拜子孫之禮,今則不然。古者臣拜於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君亦有揖臣之禮,今則不然。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皆是隨時,又何有定本?只是一個天理變動流行不居耳,如彈棋者,須看他那人動手如何,我纔動得手,只是隨感而應也。

    經哲問:「心性圖曰:『戒懼慎獨,以養其中;中立而和生,易之所謂圓神方知,雖以蓍卦言之,反求諸身,即吾心之本體也。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所謂此者,固不外乎此矣。竊嘗謂:孔子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學易之功,即是洗心,若所謂觀象玩辭,觀變玩佔,恐爲大賢以下言之易,簡不妙不如是也。

    蓍卦是易理之形見者也,在卦在心,皆是一理,因卦以感通其理,理見而心邪穢去矣。此即所謂易簡之學。觀象玩辭,觀變玩佔,即學易以感通此心之理,與洗心退藏於密一事。大賢以下學易固如此,孔子韋編之絕,又何所事乎?不但學易,凡讀書皆當如此。

    學者功夫要見大,大者既立,而小者不能外矣。子夏曰:「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若拘拘於末節,而於吾心大本全無所見,雖小節事事中慮而已,不謂之聞道矣。今之學者,多持此以律人,郡竊以爲與其篤信謹守,而規模卑狹,不若見大,心泰而意思廣遠者之爲優也。未知是否?

    學者須先見大,所謂大者,天理是也。然大德若不踰閒,則小德出入便中道,大德敦化,則小德便川流,知崇禮卑,原是一事,蓋理無大小,卑崇故也,不可偏著。雖然,又隨人氣質所用不同,若吾民止多用弘大崇高之意,不講。吾意謂天理正要在此岐路上辯,辯了便可泰然行去,不至差毫釐而謬千里也。儒者在察天理,佛者反以天理爲障。聖人之學,至大至公;釋者之學,至私至小;大小公私,足以辯之矣。昨潘稽勳、石武選亦嘗問此,吾應之曰:「聖人以天地萬物爲體,即以身在天地萬物看,何等廓然大公,焉得一毫私意,凡私皆從一身上起念,聖人自無此,以自無意、必、固、我之私。若佛者務去六根六塵,根塵指耳、目、口、鼻等爲言,然皆天之所以與我,不能無者,而務去之,即己之一身亦奈何不得,不免有意、必、固、我之私,猶強謂之無我耳,何等私小!」二子聞言即悟,嘆今日乃知如此,先正本未嘗言到。

    田叔禾問:「氣也、理也、性也,一物而三其名者也,自其流行而言曰氣,自其條緒而言曰理,自其人之所稟而言曰性,舉其一而可以兼其二者也,是故盈天地[間皆]氣也,即理也,孔子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是也。陰陽運而五行分焉,其間純駁、清濁、厚薄之不齊,皆所以凝結乎萬物者也。人之生也,得其氣之中焉者,上也,得其偏勝焉者,次也,得其偏而與禽獸同之者,下也,斯三者,性之所以不齊也。是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者,陰陽不偏之謂也。其在凡民也,剛者吾知其偏於陽也,柔者吾知其偏於陰也,而陰陽偏勝之間,又有偏於木而慈、偏於火而燥、偏於土而滯、偏於金而厲、偏於水而蕩,此智愚賢不肖之所以分也。是故中也者,氣之常也;偏也者,氣之變也。孟子曰:『人性善也。』語其常也,孔子曰:『性相近也。』語其變也,夫凡民之性既已非中,而形生神發之後,又有物慾之私以牿之,其害性也甚矣,孔子所謂『習相遠』者是也。是故物慾之私非性也,形而有後者也。商紂之暴也,周幽之懦也,性之偏也,使其自孩提之時,即得聖人而教之,不習於形體之私而蕩其心焉,其惡未必如是之甚也。惟其不知堯、舜之道也,是以聲色貨利之慾,羣聚而誘之。夫以偏勝之性,而馳騖於形而後有之私,所以爲天下大戮也。是故君子之養其性也,修其稟受之偏,而原於天者全矣;克其形體之私,而蔽於物者昭矣。斯二者皆所以求性之中也。」衝未有以對,請問。

    天地間只是一個性,氣即性也,性即理也,更無三者相對。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孟子曰:「形色,天性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中庸「鳶飛魚躍」,皆是此意,舍氣何處尋得道來?故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蓋氣與道爲體者也,得其中正即是性、即是理、即是道,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偏陰偏陽則非道矣。爲人、爲物、爲君子、爲小人,於此焉分。若君子之學,體認天理,得其中正,即性道矣,是爲全歸。其餘且待他日自明,今且莫太分析,恐又反爲心病也。

    叔禾又曰:「或問人情得其理則平,斷獄者所以求其理也。然必先有以正己之情,而後能平人之情,如尺之分寸不明,固不足以度物之長短矣。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以其好惡之情無弗正也。然則欲親民者,不可不先明德矣,而先生每曰:『明德親民之功,渾成一片。』又曰:『凡事皆學也。』使人以事爲學,不猶以物之長短而定吾尺之分寸乎?子路使子羔以社稷人民爲學,而夫子斥之,則學與事先後較然矣。將使爲子羔者何如而後可?」愚應之曰:「夫謂明德親民之功爲一致者,非謂可以概施而無序也。蓋謂明明德者,必於親民乎見之,而親民也者,乃所以明德也。然明德有淺深,而親民有遠近,是故以身對家而言,家則近矣;以之對國而言,國則遠矣;以之對天下而言,天下則又遠矣。君子之論學也,有曰『入則孝、出則弟』者,語乎其近者也;有曰『授之以政,使於四方』者,語乎其遠者也,斯二者,皆親民之事也,而其勢固有遠近,其功固有難易也。是故謂明德者必明然坐於一室之中,存心養性數十年,而後推以親民,固不可;謂使少年質美之人不涉世故,而一旦置之民社之上,求其親民,亦不可。爲子羔者,使之修於家、羣於學校,其識見精明,操守堅定,而後授之以政,斯裕如矣。是於親民雖有遠近先後之分,而於明德實未嘗不一致也。」

    非以物之長短定吾尺之分寸也,乃以吾尺之尺寸定物之長短也。孟子曰:「物皆然,心爲甚。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便是良知、此便是本體。人心即是尺,以不明,故失其分寸耳,若頃刻心存時,則頃刻便中正,而頃刻分寸便明白。君是刑官,請以刑言。如問刑者,不問其人之富貴貧賤,而惟吾心之公是公非察之,則心何有不中正?何曲直不能斷?更不須問人討尺寸也。若以人之富貴而避嫌,或其貪利賄,則此避嫌貪利之心便不中正了,便差了分寸,豈不是心事一致?吾契所謂親民雖有遠近先後之分,而於明德實未嘗不一致者,是矣。然親民固家國天下遠近,然親之者,此心耳。故大學齊家章曰闢、曰好惡,於治國章曰心誠求之、曰仁、曰讓、曰貪戾、曰恕、曰暴,於平天下章亦曰孝弟慈、曰絜矩、曰好惡、曰闢、曰忠信、曰仁、曰義,無非心上管攝了,豈不是一致?其孔子不許子羔者,蓋其少年初學,力未足以勝之,又季氏家臣,皆顏、閔諸人所不屑也。

    或問:「學貴煎銷習心,心之習也,豈其固有之污與?」曰:「非固有也,形而後有者也,外鑠而中受之也,如秦人之悍也、楚人之詐也,心之習於風氣者也。處富而鄙吝,與處約而好侈靡者,心之習於居養者也。故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煎銷也者,鍊金之名也。金之精也,有污於鉛者、有污於銅者、有污於糞土之侵蝕者,非煉之不可去也,故金必百鍊而後精,心必百鍊而後明。」

    此說得之。認得本體,便知習心,習心去而本體完全矣。不是將本體來換了習心,本體元自在,習心一蔽之,故若不見耳。不然,見赤子入井,便如何蹦發出來?故煎銷習心,便是體認天理功夫,到見得天理時,習心便退聽,如煎銷鉛銅,便是鍊金。然必須就爐錘乃得煉之功,今之外事以求靜者,如;置金於密室,不就爐錘,雖千萬年,也只依舊是頑雜的金。

    七情未聞所謂怨也,其哀之屬與?然周公東征,赤舄几几;孔子厄於陳、蔡也,絃歌不輟,聖人何有於怨哉?然小旻,君臣怨也;小弁,父子之怨也;五子之歌,兄弟之怨也,君子以爲善怨。然則怨亦聖人所不禁與?愚以爲處人倫之變,而親親之義不可解於其心者,怨之可也,冀其感悟之也,如宜臼五子是也。若夫橫逆之來而自反無缺焉,則亦順受之而已,何以怨爲?如孔子之於陳、蔡是也。獨不識周公之困於流言也,亦可爲小旻之怨以感動成王否?小弁之怨,亦果合於中庸否?

    怨固哀之屬,周公居東,爲鴟鴞之詩以貽成王,分明亦是怨,與小弁、五子之歌一般,但要知聖人之喜、怒、哀、樂、怨、惡者,當先識取聖人之心。聖人心如明鏡,物來妍媸自照,依舊此鏡,鏡何與焉?事物之來,喜、怒、哀、樂,聖人自順應,依舊此心,聖人之心何與焉?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憂喜以象,舜無所與,憂時不改其樂,樂時不改其憂,此乃是憂樂並行而不悖也,以此涵養,何等灑落!

    迎哀詔之體,愚謂百官當常服郊迎,至開讀之後而後始易素服,次日乃具斬衰。蓋其始之迎也,臣子有不忍死其君母之心,必聞詔而後兇問乃的也。今之迎也,既已縞其衣矣,而復服玄冠束帶,其制何居?若以爲既知其崩也,則當匍匐而往從之,不當復乘騎以前導也;猶以爲朝訃之未及也,則又不當爲非兇非吉之服以迓之也。

    孔子從周,惡生今反古,亦聖人天理流行不執滯處。在家之禮則可自裁,若朝廷之禮存乎時制,素服玄冠束帶郊迎,開讀乃制服,此朝廷舊儀注也。又北禮部諮,開次日乃成服,經題準事例,又安得易?又皇后喪分明有報,但來依詔耳。故爲此服者,及將變而未即變之漸也,與人家親死第四日乃成服,不忍死親之義不同。其乘騎前導者,爲詔?爲尊也,其易服習儀拜冬,皆尊尊之義。

    先生曰:「老氏任氣,聖人任理,任理則公,任氣則私。」愚謂理氣皆道也,自其會通者而言謂之理,自其渾淪者而言謂之氣,氣則其虛,而理則其實也。聖人任理,故萬物皆備於身;老氏任氣,則雖四體猶以爲贅,故其言曰:「聖人虛其 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是使天下蠢蠢然相率爲犬豕麋鹿而後可也。

    理氣皆道,即氣是道,孟子形色天性也,此無疑矣,然與老氏任氣、聖人任理之說不同。老氏只煉精化氣,專以調這些氣爲主,聖人則以氣之得中正是理,全不相乾。會通渾淪之說,亦是就聖人所論理氣上說如此。理氣不分渾淪與會通,更須體認。巳上六條答田叔禾問。

    勖問:「直內方外,或謂內直而外自方。愚嘗體驗,內直時亦間有之,但事至物來,亦須量度而後得宜,似乎方外處也須著力,如何?」

    聖人之學,體用一原,心事合一,豈容有內外之間?賢見得是。

    或問:「理義之悅我心。」衝答曰:「先生已改『在物爲理』一句爲『在心爲理』,但人心有感處,便是事,亦便是物。凡遇感,合下有一條理以處之,就吾心條理而言,謂之理;就條理以處事物而言,謂之義,一感一應之間,而理義形焉,皆在我心而不在物也。若無一毫私意參雜其間,則不習無不利,何悅如之。是否?」

    在心爲理,處物爲義,體用之謂也。若如道通所云:「有感爲事爲物,有條理以處之即是義也。」如此當時更不須說理字。以理義並言,便有體用,理乃是渾然一點至公的心,義便是粲然一點制宜的心,只是一心,但有體用耳。

    源問:「天地萬物一體之義,只體認功夫看到無我處便見得。夫子格物釋所謂至其理,與教學者察見天理,始謂是與?若然,則所以恆是功者,更有何道?」

    非謂看到無我處,纔見得天地萬物一體之義,及見得天地萬物一體,纔能無我也。人所以有我者,只在一己軀殼上起念,若見一體之義,又何有我乎?如體認,便是至其理。至者,造詣之謂也,若常常如此,存存不息,便是恆之之功,更無別道。

    衝謂:「未發之中,唯聖人可說得,若是聖人而下,都是致和的功夫。然所謂和者,不戾於中之謂,乃是就情上體貼此中出來,中立而和生也,到得中常在時,雖並謂之致中和,亦可也。然否?」

    道通所謂「情上體貼此中出來」一句,與「中立而和生」,皆是,其餘未精。致中和乃修道立教之功用,道至中和,極矣,更又何致耶?若以未發之中爲聖人分上,致和功夫爲聖人而下學者分上,則又欠明瞭。所不睹不聞,即未發之中也,道之體也,學者須先察識此體而戒慎恐懼以養之,所謂養其中也。中立而和生焉,若謂自然而中,則惟聖可能也。若功夫則正是學者本源緊要處,動以養其靜。道通徒見戒慎恐懼字,以爲致和耳。

    衝問:「天地位、萬物育,鄙見以謂此正致中和之極功,恐不可以效言也。天地位處有裁成輔相意,萬物育處有左右民與使物各安其生意,謂自我位之、育之也,如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皆是舜禹致中和功夫所到處。如何?」

    看書須看文勢,不可溺於舊見,及先立己意,遷文勢以就之,便不是。若如道通之說,則位育二字,當在天地萬物之上矣。如大學物格而後知至,及天下平,若如舊說,格了物乃誠意,則當雲:「格物而後至知,至知而後誠意,誠意而後正心,正心而後修身,修身而後齊家,齊家而後治國,治國而後平天下。」而「格至誠正修齊治平」八字,當在「物知意心身家國天下」之上,而必不在「物知意心身家國天下」之下矣。其所謂裁成輔相,左右民,使物各安其生,乃致中和之功用,即篇首所謂修道之教,即篇中所言禮樂政教經綸,立本知化,盡人物之性等事也。予中庸測難極明白,但人先入之言生於心,故不肯虛以理會之耳。若見得真切,作功用、作效亦無不可。

    源與道通論克己,道通雲:「克己功夫大略有三節,上一節只是立主宰。主宰恆立,己安從生?此是顏子功夫。中一節是纔覺有己,即便克去,但克時亦只是提省得主宰,觀顏子知有不善未嘗復行,與三月不違仁,恐亦有時落此。若下一節則是己已涉事,悔而後復,顏子則無此矣。今有志於學顏者,三節功夫皆不可不知,但須審己力量,勉勉循循,做得去便好。雖然,三節總以立主宰爲本,功夫疏密不同,即便有此三等。」是否?

    知崇而禮卑須兼用。吾嘗雲:「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須是兼用此克己三節,上二事皆顏子事,後一節即易所戒「無祗悔」,悔則力有不能克矣,頻悔頻復,必至迷復,亦易之所戒也。

    勖問:「心事合一,有事時敬義兼盡,無事時如何合一用功?」衝對:「呂涇野每見予說無念無事,便謂立論太高,衝因熟驗來學者,果說不得無念無事,只如人具四體,便有四體之事。顏子雖只在念頭上用功,然亦須要照管得四體方是,故夫子告之曰:『非禮勿視、聽、言、動。』這四體之事,豈可一時不管攝也?大學意、心、身、家、國、天下,總紐都只在此心,況不時綿續相感,豈可一時不體貼?若說無事,除是用功則可耳。」勖雲:「然則戒慎恐懼之心,焉可須臾而離?」衝曰:「然。」是否?

    說得皆是,難得見到如此,便不落空了。人於日用,無非事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不分動靜。

    周桐問:「二程之學,得之濂溪,故其言曰:『自見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既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後來造詣精純,雖由乎己,然開發之功,不可誣也。伊川顧謂得不傳之緒於遺經,何與?況圖說謂「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通書「一爲要」,其言至精切矣,豈二書猶有未盡,必待求諸六經,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耶?」

    明道雲:「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可見其學本於濂溪,而「天理」乃其自得者,然不可謂無所傳矣。伊川謂:「吾之學與家兄同,後之人求家兄之學者,求之我可也。」吾一向不敢許其同,今觀其不信濂溪,則與明道不同處,亦可見矣。

    桐又問:「事上磨鍊,惟涉利害難處者,雖不輕易放過,終是欠快利,不得灑然,其病安在?」衝答曰:「看得利害尚重在,故此心做主不起也,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何等灑然!」

    涉利害難處事,欠快不灑然者,只欠體認天理,功夫欠熟耳。看得利害重,只是天理輕耳。所謂志士勇士,果安在乎?所志何事?勇者何爲?必有所見,又不成只血氣之勇能爾也。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八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衝編輯

    或有認思慮寧靜時爲天理、爲無我、爲天地萬物一體、爲鳶飛魚躍、爲活潑潑地,自以爲灑然者,因言遇動輒不同,何也?衝應之曰:「譬之行舟。君這個舟,風恬浪靜時,或將就行得;若遇狂風送浪,便去不得也。要去,須得柁柄在手,故學莫先於立主宰,若無主宰,便能胸中無他閒思雜想,亦只討得個清虛一大氣象,安得爲天理?安可便說鳶飛魚躍?程明道先生嘗言:『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與必有事焉而勿正意同。』昔聰明如文公,直到晚年纔認得明道此意,未知道必有事焉是何事?」

    天理亦不難見,亦不易見,要須切己實用必有事焉而勿正功夫,乃可真見都是鳶飛魚躍,不然,亦只是說也。

    衝竊謂:「初學之士,還須令靜坐息思慮,漸教以立志,體認天理,煎銷習心,及漸令事上磨鍊。衝嘗歷歷以此接利人,多見其益。動靜固宜合一用功,但靜中爲力較易,蓋人資質不同,及其功用純雜亦異,須是因才成就,隨時點化,不可拘執一方也。然雖千方百計,總是引歸天理上來,此則不可易。正猶母雞抱卵,須是我底精神合併他底精神一例□方得。如何?」

    靜坐,程門有此傳授,伊川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然此不是常理。日往月來、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流行,豈分動靜難易?若不察見天理,隨他入關入定,三年九年,與天理何乾?若見得天理,則耕田鑿井、百官萬物、金革百萬之衆,也只是自然天理流行。孔門之教,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黃門毛式之雲:「此是隨處體認天理。」甚看得好。無事時不得不居處恭,即是靜坐也;執事與人時,如何只要靜坐?使此教大行,則天下皆靜坐,如之何其可也!明道終日端坐如泥塑人,及其接人,渾是一團和氣,何等自然!

    曾檀問:「『坤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其文言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孔子蓋並言之,而程子釋之,謂:『主一之謂敬,但存此涵養,久之,自然天理明。』則是所習惟敬,而義舉之矣,又何必雲『敬義夾持』?願聞其所以習者。」

    「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兩句,只是一段功夫,在心爲敬,應事爲義,合內外之道也。當敬直時,義涵於敬;當義方時,敬行乎義,原非二物。後面「敬義立而德不孤」,「立」字即敬義合一也,「夾持」,義亦如此,非謂惟習敬而義舉之也。習只便是如此,持養即隨處體認天理。

    檀又問:「論道體者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曰:『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然而又有曰『卓爾』、曰『躍如』,至如川上之逝、鳶魚之飛躍,則又似顯然指言天理之體,不但參前倚衡而已,而曰『無』、曰『不見聞』,何與?」

    雖鳶魚川上,其理何曾睹聞?不可睹聞,無聲無臭者,道之體也,所謂形而上者也;鳶魚川上者,道之用,流行可見,與道爲體者也,形而下者也。合而睹之,自可見矣。其參前倚衡,卓爾躍如,不過心目之間若有見耳,非真有形狀可見也。

    王奉問:「老子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物得一以凝,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未識彼之所謂一者,與吾儒之所謂一,同與?異與?」

    此千里之謬,老子所謂一者,氣也;聖人所謂一者,理也。

    日昨孚先以長至在邇,作飯會。席間因講復其見天地之心,衝謂諸友雲:「人心本自坦坦平平,即所謂天地之心,不待復而後見也。聖人見人多迷而不復,恐其滅絕天理,不得已又就其復處指點出來,欲令人便循著擴充將去也。吾輩若能守得平坦之心常在,即不消言復,只怕無端又生出別唸來耳。故顏子『克己』,只是不容他軀殼上起念。」諸友以爲然,如何?

    冬至一陽初動,所謂來複時也。天地之心,何時不在?特於動復時見耳。人心一念萌動,即是初心,無有不善,如孟子乍見孺子將入於井,便有怵惕惻隱之心,乍見處亦是初心復時也。人之良心何嘗不在?特於初動時見耳,若到納交要譽惡其聲時,便不是本來初心了,故孟子欲人就於初動處擴充涵養,以保四海。若識得此一點初心、真心便是天理,由此平平坦坦持養將去可也。若夫「不消言復」一語,恐未是初學者事,雖顏子亦未如此道。顏子猶不遠復,毋高論,要力行實地有益耳。

    潘稽勳講:「天理須在體認上求見,舍體認何由得見天理也?」衝對曰:「然。天理固亦常常發見,但人心逐外去了便不見,所以要體認,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故曰:『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體認是反躬而復也。天地之心即我之心,生生不已,更無一毫私意參雜其間,此便是無我,便見與天地萬物共是一體,何等廣大高明!認得這個意思常□□,而乾乾不息以存之,這纔是把柄在手,所謂其幾□□□□   ,到那時恰所謂『開闔從方便,乾坤在此間也』。

    宇宙內內事千變萬化,總根源於此,其妙殆有不可言者,然只是一個熟。如何?」

    此節所問所答皆是,然要用功實見得方有益。中間雲「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不若心存得其中正時便見天理也。如此是體認功夫猶更直截。其後云云,待見天理後便見得親切也。

    陳子才問:「先生常言見得天理,方見得人慾,如何?」衝謂:「纔體認便見得天理,亦便見得人慾。蓋體認是天理萌動,人心得主宰時也,有主宰便見人慾。文王緝熙,只體認不已,便接續光明去,便容不得一毫人慾,此便是敬止,從此到至善只一條直路。因竊自嘆曰:『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還只不肯走,病果安在耶?』願賜鞭策。」

    文王緝熙敬止,便是止至善、便是體認天理功夫。若見得時,李延平所謂一毫私意亦退聽也,豈不便見得人慾乎?若人之酒醒,便知是醉也;若謂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如何不肯走?或是未曾上路也,又何遲迴顧慮?無乃見之未明,或有病根,如憂貧之類在內爲累故耶?若欲見之明、行之果,須是將習心打破兩層三層,乃可向往也。

    一友語經哲曰:「須無事時敬以直內,遇有事方能義以方外。」經哲曰:「恐分不得有事、無事。聖人心事,內直則外自方,學者恐義以方外時,亦是做敬以直內功夫,與修辭立誠,亦是做忠信進德功夫,纔見得心事合一。先生隨處體認天理之訓,盡此二句之意更見打透明白。」不知是否?

    「隨處體認天理」兼此二句包了,便是合內外之道。敬以包乎義,義以存乎敬,分明不是兩事。先儒未嘗說破,予一向合看。如此見得遺書中謂『釋氏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無有』爲決非程子語也。吾子看到此,難得!

    經哲向問戒懼慎獨養中之說。先生批教曰:『戒懼慎獨,情也,就動上用力。』哲覺定性書雲:『人能於其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又有怒發之時,不覺爲氣所動,此心一覺,即制遏之,使心平氣和,不至過甚,亦是中否?」

    亦是如此,但中即是天理,察見此天理,則易之懲忿窒欲,顏子不遷怒貳過,孔子不怨天尤人,與戒謹恐懼,不過都是存養此中耳。

    一友問:「明道先生言:『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今見朋友中開口便說天理,某卻疑先生教人要察見天理者,亦是人自家體貼乎此耳,非謂必欲人圖寫個天理與人看也,如何?」衝對曰:「誠然!誠然!天理何嘗有定形?只是個未發之中,中亦何嘗有定體?人但常以心求中正爲主意,隨時隨事體認斟酌,調習此心,常合於中正,此便是隨處皆天理也。康誥所謂『作稽中德』,亦是如此。求也自求,見也自見,得也自得,他人不能與其力。便自見得,亦不能圖寫與人看。雖然,說功夫處卻不能瞞得人也。」未知是否?

    天理只是自家體認,說便不濟事。然天理亦從何處說得?可說者,路頭耳,若連路頭也不說,便如何去體認?其全不說者,恐是未曾加體認功夫,如未曾行上路的人,更無疑問也。所云:「心求中正,便是天理。」良是,然亦須達得天理乃可。中正而不達天理者有之矣,釋氏「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也,何曾達得天理?

    若愚問:「夫子之道,本心性而貫天人者矣。然有知慕此道者,其知可謂良知乎?有知慕之而弗爲之者,果力之不足?抑志之不立乎?若愚蓋知慕而弗能爲之者,幸夫子鞭其駑、指其要而進之。」

    道本心性貫天人,原不是二事,吾子看得亦好。知慕之者何所逼而然?乃秉彝好德之心,不可謂非良知,然知之未真,故弗能爲,非力之弗足也。若全身精神命脈皆在於是,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則見豈有不真?力豈有不足?豈有弗能爲之理哉!

    若愚嘗思讀書法矣,心不在書,雖蚤夜研窮,恐無自得之益。心專在書,則心滯於一,難免玩物之失,不知如之何其可也?朱子曰:「讀書須是虛心切己。」不知心何由虛?己何由切?幸夫子發明之。

    所問讀書之法,心不在則無自得,心在則滯於一,此足見體認之功,乃切問也。蓋人心之於事物,其病有二:只是一忘一助而已。惟讀書時,無在而無不在,即是勿忘勿助之間,便須自得。自得者,得自我也,非得於書也。因書以警發耳。文公所云「切己虛心」,亦正如此。切己者,恐不虛心;虛心者,又恐不切己,惟中間是正當處。凡應事接物,亦復如是。

    若愚家食時聞夫子道,惟恐其舉業相妨也。既得觀二業合一之論,與聞根本枝葉之說,心始釋然知其無所妨,而所資者益深矣。然其所以培根本者,厥功何始?

    此是今世第一個關,若打得透時,事事皆透,誠是高手也。爲而不溺,乃是高手;爲而不知反本,固溺志,若只不爲,誰不能之?君欲培其根本,須是就習讀時體認天理,天理日長,則資之深,而二業同長矣。

    若愚問:「中庸尊德性、道問學一章,朱子以存心致知言之,而未及力行者,厥義維何?」

    後世儒者就行字別了,皆以施爲班布者爲行,殊不知行在一念之間耳。自一念之存存,以至於事爲之施布,皆行也,且事爲施布豈非一念爲之乎?所謂存心即行也。

    若愚問:「伏羲、文王、周公作易,未言太極,而孔子言之;孔子未言無極,而周子言之。所以言與不言者,何也?」

    古今往來之宙,上下四方之宇,只是一個天理,即易也。若體認得,則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是這個,註腳皆是剩語。言不能加,不言不能減,故也。

    若愚問:「天理,心之主也;人慾,心之賊也。一心之微,衆欲交攻,日侵月蝕,賊漸內據,主反退聽,旦晝所爲,時或發見,殆亦杯水於輿薪之火耳,如弗勝何?今欲反其故,復其真,主者主之,賊者賊之,如之何其用力也?」

    這個天理真主未嘗忘,特爲賊所蔽惑耳,觀其時或發見可知矣。體認天理,則真主常在,而賊自退聽,不是外邊旋尋討主入室來,又不是逐出賊,使主可復也。只頃刻一念正,即主翁便惺,便不爲賊惑耳。二者常相爲消長。

    若愚問:「見色而喜,見利而趨,人之迷也,滔滔天下矣。見斯道而弗之求者,豈天理反不如人慾之易動人念耶?」

    人只爲不見理,從軀殼上起念,便血氣用事,故如是。非好惡之真性然也。

    簡靜夜默坐澄心內觀,求吾所謂天理者,惟見氣機之運,生生不息而已。天理非有一物,誠如明訓,但顏孟所謂「卓爾」、所謂「躍如」,畢竟何如?不識循此求之,久當有見,將別有一段微妙功夫,而非淺淺者所能及也。敢問?

    更無別微妙功夫,只是心存時,得其中正時,勿忘勿助時,便自見得卓爾躍如。皆曰「如」,非真有物也。所謂氣機之運,恐未是天理,天理何形?只廓然大公便是。善自體認。

    簡曾、祖父皆次子,而嗣宗者多弗克祀。簡祀曾與祖而附其兄,則既已而不敢矣,但吾伯於親爲近,而其子尤不肖且貧,簡欲祭則僣;欲祔則逆;欲舍置之,則行且廢祀。然則若何使心安而禮從也?敢請。

    禮:支子不祭。又支子爲大夫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宗子乃祖父正體,爲父祖後,故得祭,祭則饗也;支子非正體,不爲父祖後,故祭則不但僣而已,恐神亦不饗也,故神不饗非類,亦如此。禮:敬宗所以尊祖。故於宗子正欲培植,立祖父祠,每祭使宗子行之。若牲品物,宗子貧不能備者,支子爲大夫,備之,至於祭服,亦須爲[之]制,遇行禮時,則服之可也。宗子之禰,亦該入祖祠,支子之父則不得入,別立祠可也。

    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性之所以立也。子思曰:「中者,天下之大本。」用之所以行也。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學者從事於勿助勿忘之間,而有得夫無聲無臭之旨,則日用應酬,莫非此中發用流行之妙,不啻執規矩以爲方圓,蓋曲當也。然堯、舜允執之中,孟子無權之中,似就事物上說,故後世有求中於外者。不知危微精一,皆心上功夫,而權之一字,又人心斟酌運量之妙,以中乎不中者,則既已反其本矣。舍此不講,而徒於事物上每每尋個恰好底道理,雖其行之無過不及,而固已入於義外之說,恐終亦不免於執一而已矣。臆見如此,未知何如?

    聖人之學皆是心學,所謂心者,非偏指腔子裏方寸內□□□對者也,無事而非心也。堯、舜允執厥中,非□□□□□,乃心事合一。允執雲者,吻合於心,與心爲一,非執之於外也;所謂權者,亦心也,廉伯所云「斟酌運量之本」是也。若徒於事物上尋個恰好道理,平時涵養,由中而出,即由仁義行之學,何有不可?若平時無存養功夫,只到事來面前,纔思尋討道理,即是行仁義、必信必果之學,即是義外,即是義襲而取之者也。誠僞王伯之分,正在於此。

    簡一日與周用賓論祭義,曰:「天地以生物爲心,而用牲,何也?豈真所謂萬物之蠹也乎?」用賓不答,之曰:「血食也。」又曰:「此等處須於二十年後當自得之,某亦求之二十年始得。」簡惑焉。

    天地春生秋殺,聖人仁育義正,皆是天理流行,闕一不得。好生者,仁也;用之以供賓祭者,義也;取之以時,用之以節,而遠庖者,義所以存其仁也。若復不用牲,則梁武帝以面爲犧牲者,果得盡仁義之道乎?好生者,天地之心,然天地之性,人爲貴,仁之中有義存焉。釋氏不殺牲,然不能不食五穀,五穀亦生也,豈爲能充其類也乎?[仙]人譚景升論殺生雲:「吾疑自古無君子。」誤矣。

    敢問中庸「不睹不聞」,與詩[「無聲無臭」]之旨,何以[異]?天理本無形聲可以[議擬],但只恁地看,恐墮於無,若□無中想出一個不睹不聞景象,則亦滯於有矣。無[即]佛氏之所謂空,有即其所謂相也,二者皆非也。然則不無而無,不有而有,其心之本體乎!其在勿助勿忘之間乎!

    此事正要理會,廉伯能以疑問,知是善理會矣。在人爲不睹不聞,在天爲無聲無臭,其實一也。如舊說不睹不聞、無聲無臭,卻墮於虛無而不自知矣。然於不睹不聞而必曰「其所」,是有實體也;於無聲無臭而必曰「上天之載」,是有實事也;何墮於無?這個不睹不聞之實體,程子所謂「亦無有處有,亦無無處無」,乃心之本體,不落有無者也。須於勿忘勿助之間見之,要善體認。吾於中庸測難已說破,惟諸君於心得中正時識取,本體自然見前,何容想象!

    奉謂:「孟子所謂『持其志,毋暴其氣』者,亦無本末之分,不過欲人存中以應外,制外以養中耳,使知合觀並用之功也。公孫丑疑而問者,未達乎此而已矣。」

    志氣不是兩物,志即氣之精靈處。志之所至,氣亦至焉,故持志即無暴氣,都一齊管攝。如志欲手持則持,志欲足行則行,豈不內外一致?存中應外固是,制外之心,非由中乎?不必分內外。

    奉自領先生隨處體認天理教澤,反而思之,即堯、舜、禹所謂「執中」,湯、武所謂「建中」、「建極」,孔子所謂「一貫」,周子所謂「知幾」,程子所謂「主敬」,須是無分動靜、無間內外、無愧隱顯、無易常變,然後謂之隨處體認天理。未識可如此致力否?

    隨處體認天理,是聖學大頭腦,千聖千賢同此一個頭腦,堯、舜、禹、湯、文、武、孔子、周、程,千言萬語,無非這個物,豈有別物?同是這個中路,豈有別路?論語終食之間,造次顛沛必於是而不違;中庸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乎不行。動靜內外、隱顯常變,無不是隨處體認之功,盡之矣。

    清問:「上蔡十年功夫,只是去一矜字,夫所謂矜者,如好高好名,不肯服善,好使客氣皆是,此是今世痼疾。然欲去此,清意謂無過虛己,己虛則自然天理髮見,胸中灑落,病根可除。上蔡但云:『按伏得這罪過,方有向進處。』愚恐功夫茫茫蕩蕩,無所著落,病根隱伏,有時舉發矣。請問何如?」

    若要去矜,除是體認天理,久則可奪舊習。介卿所謂「虛己則自然天理髮見,胸中灑落,病根可除」,此數言最好,見到此,不易得也。蓋勿忘勿助,乃是虛己,天理自見,何用想象?見得時,矜復何有?此盛則彼衰,病根不期去而自去矣。上蔡乃欲事事而習之,宜其十年不能去一矜字也。

    昨論堯、舜至聖,故授受止於「允執厥中」一言,禹次一等,故益之三言,以示功夫,與顏子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勿失之意相同。伊川謂:「精一所以致之,執中所以行之。」則見精一與執中分爲兩途矣。夫萬世傳心之學,不過此十六字,禹次二聖,即有三言之贅,下禹數十輩者,不知又將何如?

    所謂中、所謂善,不過只是天理,前乎千百世之既往,後乎千百世之將來,其間千聖萬賢,千言萬語雖不同,同歸天理二字耳,更復何加?精一是執功夫,皆兼體用心事言。

    清問:「昨者坐中一友言夜睡不著,先生謂其未曾體認天理,故睡不著。清因舉蔡季通『先睡心、後睡眼』,文公以爲古今未發之妙言之,先生不以爲然,豈以其岐心目爲二理耶?」

    吾意不以爲然者,非以岐心目爲二理也,只先著一個睡字,便是安排,事事亦復如是。所謂體認天理者,亦非想象,想象亦便是安排,心中無事,天理自見,無事便自睡得著,何意何必!

    清問:「宋哲宗銳志於學,一日於軒前折柳,程子諫以方春不可無故摧折。哲宗不平,擲之於地。司馬公謂使人主不肯親近儒生,正爲如此。夫從容諷諫,固足以轉移君心,而有犯勿欺寔君子事君之道。若司馬公之言是,則於其君折柳之時,果將何以爲諫?」

    君子事君,固當隨事諫正,然使明道言之,必圓轉和平,自能入人,足以感動人主之心,此事系乎德盛所致,不可強爲。

    清問:「昨在公所,與僚友笑談間,因出一謔語,回顧羣吏,赧然有慚色。適潘叔愚至,清語之故,叔愚謂:『此即是天理髮見,此即是良知良能,由此用功夫去,終身將無謔語也。』清謂修於顯者易,謹於獨者難。君子修身,雖無隱顯之間,然處幽獨而謔語知愧,則功夫斯進矣,不識何如?」

    介卿能知過不欺,叔愚能推類輔仁,兩得之矣,且戲言生於思也,思常無邪,何間隱顯?何有謔浪?

    孟源問:「向在嘉會所,曾與朋友論『心外無事、心外無物、心外無理』,源謂此三語者,蓋言心即事、心即物、心即理也。子思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言誠即物也;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是言我一物也,是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學者識此意,即無分彼此、內外、動靜,一以貫之誠是也。苟未能然,必常因其所發而加困勉之功,必格物、必窮理,即功夫始有實地也。又所謂物,非若後儒漫指天下之物之謂也;源所謂理,非若後儒所云在物爲理之謂也。要皆本於吾心,如吾心發一念事親,即親爲一物;發一念事君,即君爲一物也。必盡吾心以孝其親,盡吾心以忠其君,是所謂得其理矣。使吾心容有未盡,是君親之物未格而忠孝之虧矣。以此例之,萬事萬物,莫不皆然。竊意子思、孟子所謂,乃誠者之事,源所謂『發處用功』,乃誠之者之事。但功夫有生熟,固造詣有安勉耳,則亦不害其爲體用一原、內外一道也。未知當否?」

    所言「心外無事、心外無物、心外無理」三句無病。又云「心即事、心即物、心即理」,似欠明。又云「一念事親事君即爲物,非若後儒指天下之物爲物」,則又似以萬物在心之外,是心外有物矣。不若大其心,包天地萬物而與之一體,則夫一念之發,以至天下之物,無不在內。而以其渾淪,則理在天地萬物;以其散殊,則理在事親君之間,即心而事物在,即事而理在,乃爲完全也。如是體認,不亦可乎!誠者、誠之者無不同條共貫,有生熟、無彼此。

    衝竊謂「予欲無言」,與「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意同,皆是聖人用功,純亦不已處,此惟顏子識之,而子貢之徒不能與也。舊注二章俱看得淺了,是否?

    「予欲無言」與「默而識之」,聖人自學教人,無不皆然,非徒設言以發門弟之問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正是此學,故程明道先生雲:「惟顏子便默識。」君知得如此,便須加默識功夫,自受用便須省得言語,先正傳注不必議其淺深也。

    衝問:「知言養氣是一套事也,集義以養氣,似忠信進德之事,知言則有修辭立誠之意焉,但知言兼人己,是否?」

    不必將易二句來體貼,立言各有端緒。知言養氣是孟子之學緊要處,程子曰:「知言即是知道。」最好。由是言之,「知言」是知所有,「養氣」是養所有;「知言」非謂能觀人,能觀人是成德之事,「知言」是爲學之事。「知言」者,因人之言而警發吾之心,故因詖淫邪遁之辭,而知其必有以蔽陷離窮乎我心也,是所謂警發吾心之良知,即知道矣,非知所有乎?由是而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是養其志氣,非養所有乎?知兼人己一語得之。

    毛式之日來功夫盡切身,衝家居全得此友往來商確耳,但渠銖較寸量念頭尚未肯放下,多病精神不足,可惜也。願先生療以一言,渠若見得完全,卻會守得牢固。

    毛君素篤信吾學,隨處體認天理,此吾之中和湯也,服得時即百病之邪自然立地退聽;常常服之,則百病不生,而滿身氣體中和矣,何待手勞腳攘,銖較寸量乎?此心天理譬之衡尺,衡尺不動而銖銖寸寸自分自付,而衡尺不與焉,舜之所以無爲而天下治者,此也。此劑中和湯,自堯、舜以來治病皆同。天理人心不在事,心兼乎事也。

    朱鵬問:「道通雲:『隨處體認天理,即孔門博約一貫之義者。』然則博學於文、約之以禮須合作一句看始明。請示。」

    隨處體認天理,與博約一貫同,皆本於精一執中之傳。博文約禮還是二句,然只一段,功夫一齊並用,豈不是同一體認天理!

    鵬又問:「天理體認得親切,涵養得熟後,則富貴貧賤、出處去就,與夫日用一切應酬,便能順應故也,不識涵養未熟時如何?」

    天理是聖賢真種子,苗而不秀、秀而不實,雖有良種子亦無用,故體之爲賢,熟之爲大賢,熟之化之爲聖人。夫人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學者雖涵養未熟,然頃刻體之,則頃刻便能順應;若頃刻體認之功間斷,即頃刻便倒行逆施。

    先生嘗言:「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便是良知,亦便是天理。」衝竊以爲是非之心,其在人也,雖私慾亦矇蔽他不得。譬諸做強盜人,若說他是強盜,他便是怒;又如做官人要錢的,渠亦怕人知覺,及見人稱「某官何等清廉」,渠亦知敬而自愧,可見他本心自是明白,雖其貪利之心亦蔽他不得,此正是他天理之心未嘗泯滅處。學者能常常體察乎此,依著自己是非之心知得真切處,存養擴充將去,此便是致良知,亦便是隨處體認天理也。然有謂先生不欲學者之言良知,豈慮其體察未到,將誤認於理欲之間,遂以爲真知也耶?

    如此看得好!吾於大學小人閒居章測難備言此意。小人至爲不善,見君子即知掩不善,又知著其善,又知自愧怍,人視己如見肺肝。又如賊盜至爲不道,使其乍見孺子將入井,即有怵惕惻隱之心,豈不是良知?良知二字自孟子發之,豈不欲學者言之?但學者往往徒以爲言,又言得別了,皆說心知是非皆良知,知得是便行到底,知得非便去到底,如此是致,恐師心自用,還須學問思辯篤行,乃爲善致。昨見鄒主客記中說得好。

    葛洞問:「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今日這個頭腦學問講得停當時,須是夫婦間磨鍊得過,纔是著實功夫,纔可說到天德王道,不然恐只是僞也。」

    如此體察最好,然必須實認功夫,即無往而非天理矣,不可徒作話說也。

    衝嘗見學者多言:「聖賢言語句句是療病之藥,須是博覽牢記在心,遇一病發,即療以藥。」衝戲謂之曰:「安能得此寬大肚子,盛受此許多藥柤。」或曰:「然則學於古訓,非與?」衝曰:「烏乎非也!聖賢之言,誠療病藥石也;隨服隨療,病去則已;若服過多,則反耗元氣,君必欲多帶藥物以防病發,則請增以一方。晦翁曰:『知得如此是病,便不如此是藥。』此方可以療萬病矣。」此意如何?

    今時學者多是此見解,殊不知如此欲以療病,乃反添一病也,縱有如許大肚載藥柤,又反是一大病也。學於古訓,古訓豈可不學?但古人學與今人別。學者,覺也,古訓者,聖人之心也。學之所以覺我之心也,我之心即聖人之心,覺了便不須留心,最是用藥之氣,以療吾之元氣而不用柤也。若元氣好時,中和之藥亦不妨多,心在則古訓之學亦不妨多,子不聞「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乎?

    葛洞嘗問:「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何謂也?」衝答曰:「君子以畜德爲本,而前言往行,皆培壅灌溉之資,兼有扶植防護之意,亦猶病癒則已之說也。昔人有讀書不求記與不求甚解者,此最得讀書之法,須知不求記與不求甚解之時,有何作用始得。」洞又問:「所謂作用者何意?」衝只令渠自悟。何如?

    德者,我之德性也,非得之於前言往行也;因前言往行以開發乎我、培灌乎我,如種樹然,必根於心乃可。故吾嘗謂:「根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根不立而灌焉者,死矣。」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者,正謂如此。識者,知識也,入乎耳、感乎心也。若讀爲去聲,則是識記也,則是後世記誦之學也,何關於德?

    衝嘗謂:「學者尚論古人,偶覺古人心事有未安處,切不可輒生議論,雖於今之賢者亦然。不惟失忠厚之道,即此便不是學問,就是朋友中亦不可輕指其失,恐其心自有所安處,正與我所見不同也。或雲講論,或學問,則不在此例。二說俱當否?」

    正是如此立心。

    王盤問:「地步除卻顏子已在几上做著了,吾人惟有一念覺處。間斷時,纔知得不是,便向志上打發起來,就求實落存去,以爲常惺惺法,不知是否?又明道先生謂:『覺悟便是惺』,先生詩謂『一念正時便是惺』,亦即謂此處否與?」

    此意已盡,然必須見參前倚衡,乃是覺,存習之久,便可到顏子几上功夫。

    盤又問:「聖人之無言,正默契乎道也,若顏子之如愚,明道之如泥塑人,其亦必有事焉也乎?」

    孔、顏、明道無言、如愚、如泥塑人,正須必有事焉乃可也。吾子初學見得如此,便好用功以有諸己,不然只是意見說話也。

    先生言:「知仁勇三者,俱不可無。」盤意須是此志一立起,自然一念憤發處便是勇,親切處便是知,延引去生生不已,即是天理,即是本體,所謂仁也。說仁便知勇都該載,只要好生體認得,許多昏雜意念,都可自無,卻還由這個志鞭策出來,纔能如此做得,所以今日之學惟患不立志。是否?三者皆天理也,只是一事,知是精察以知此,仁是純心以存此,勇是果確而不息乎此。學者只體認天理,三者皆在其中,昏雜意念自不生,不須頭緒多般想象,即是昏雜了也。

    衝竊疑人主之學,只是「正心誠意」四個字,正在此著功盡不妨。聖人天聰明之盡,只是盡得這四字。人主大患,凡在作聰明,但盡得正心誠意功夫來,自然聰明睿智足以有臨,身與家國天下之事,無微不燭,更容不得分一毫精神別處用也。舜無爲而治,恐亦是如此。

    獨說正心誠意,遺了身家國天下事,所以不得完全。還是意心身家國天下,都在格物至其理上作一段工夫用,則心不落於空虛,而事不流於用智,都是一團天理,自然意誠、心正、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所謂一了百了也。

    衝竊以人主之職只是論相,宰相之職惟輔君正心誠意,與旁求俊乂、佈列庶位二者而已,但得君心正,野無遺賢,則天下國家事正不必皆己出,而可以坐享太平矣。周公握髮吐餔以見賢者,而猶恐失之,爲是故也。後來惟明道程先生識得此意,故其言曰:「我只是格君心。」又曰:「但得他人致世如唐虞三代,我願爲唐虞三代之民。」何等公平正大!此等意思,在吾輩今日恐亦不可不知也。

    君相須是鹹有一德,方可濟天下之事。學者他日見用,莫不有此,則今日所學,正要存此志。

    洞問:「宋神宗時,使程明道、張橫渠二先生並居要路,朝廷更責任得重,則三代之治決須復得,但斡乾轉坤之柄,竊恐還須明道手中方運得去。不識是否?」

    程明道先生真王佐才也,真有王道手段,觀其風動處便不同。所言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爲本一疏,便是王道規模。

    昨與陳子才論爲守令,衝謂:「先就他民情土俗,略加點掇,使各安生樂業,然後可以有爲。若先立己見,要得他那許多百姓一一依著圈套行,秪見其生事而擾民也。因言朝廷若要天下太平,須是責重守令。凡遇選守令時,須召見溫語,諭令之任,其在兩考之內,務須家給人足,風移俗易,監司不得文法相拘。既赴任後,仍留神訪察,以時激勵,如漢朝最得御守令之術,所以漢世良吏爲盛。此在今日,恐亦不難舉也,如何?

    牧民者如牧牛羊矣,牧牛羊者,只令不失其芻,不擾其羣而矣。天下之亂,只因上人生之耳。

    先生儒佛之辯明矣。衝竊以爲論佛氏曰:「當先根究其初心不合從軀殼起念,且緩責其苦根塵、絕倫理之罪。蓋由其舉足之差,遂使其繆至此極也。」故衝每與朋儕言學,須先探訊其志,然後與論功夫。若其志不正,雖與講得極親切,只是替他培壅得私己的心,反幫助潤飾得他病痛。後來縱慾敗度,傷殘倫理,或反有甚於佛氏者。孔子於門人往往誘其言志,孟子欲人察於善利之間者,殆爲是耳。故自學教人,皆宜先正其志,何如?

    佛氏初心軀殼起念,即是苦根塵、絕倫理之罪,是同條共貫事。然問罪者先須按其實跡贓證,乃可誅之也。今只誅其軀殼起念,則彼又有無諸相之說,必不肯服。從事聖人之書者,亦有縱慾敗度、傷殘倫理,然不可謂之儒,聖人必不取之。而佛者之教,正欲人人絕滅倫理,如水火之不相同。子比而同之,且抑揚之間,辭氣過矣!正志之說甚好。

    衢問:「先生教人體認天理,衢只於無事時,常明諸心,看認天理萬物一體之義,至有事時,只就此心上體會,體會便應去,求個是便了,不識然不?」

    吾所謂天理者,體認於心,即心學也。有事無事,原是此心,無事時萬物一體,有事時物各付物,皆是天理充塞流行,其實無一事。

    勖問:「宇宙內事,千緒萬端,皆不由己,惟有一心在我耳。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所謂在我者,此心之謂與!聖賢教人千言萬語,無非心學也,書曰:『思曰睿,睿作聖。』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思之一字,其心學之要與?」

    當思所謂「求則得之,舍則失之」與「思則得之」者是何物乃可。這個機括,誠爲在我,其得其失,將誰責乎?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九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衝編輯

    桐問:「天行健,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是故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戒慎恐懼,不容少懈,此乃爲學大頭腦處。學者須是切問近思,反躬體認,得下手實地,而見所謂中正者常在心目焉,庶功夫有下落、有滋味、有不能自已處,所謂寂然廓然,感通順應者,漸自精明透徹,至凡精一緝熙一貫之旨,皆當統會矣,乃是真實學問,可以上達。若或看得輕、造得淺,不得下手實地,講來講去,終是口耳,做來做去,終爲義襲,雖或夙夜考索,終成障□□蔽。竊謂今日當務,惟辯術貴精,用功貴切,如斯而已矣。何如?」

    當知所戒慎恐懼者何故?若察見所不睹不聞之實體,乃知所謂中正,所謂大頭腦,所謂實地,所謂功夫下落,所謂滋味,所謂不能自已,所謂切問近思,所謂精明,所謂寂然廓然,感通順應,一一各有真見,與精一緝熙一貫之旨無異矣。

    孚先問:「體認天理之說,近來正衣端坐,收斂身心,稍見有些光景。竊看得天理止是吾本然之良心,此心常能整齊嚴肅,自無非僻之乾,自有個正大光明氣象,凡遇事自然從容閒雅,有個良心發出來,便就此擴充將去,便是天理。若或不敬,此心便放肆,應事便無良心;或介然有之,不免私意附會,不能察識擴充。如此體認何如?」

    且須如此體認,久久自有光明。「心常整齊嚴肅」一句好若,舍心卻於外貌上求整齊嚴肅,則不是。

    又問:「真種子,竊看吾儒與道家不同,彼以精氣神,吾儒止是良心。心之良者便是天理,孟子所謂『仁義禮智』者,天理也;『四端』者,良心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也;『擴充』者,充此也;『復禮』,復此也;『未發之中』與夫『道心』、『明德者』,此種也。今日止是敬以涵養良心,而擴充之,便是體認天理,庶幾不煮空鐺。如何?」

    且默識這一點生意。

    又竊疑心性圖中,敬始二字,何以不與上一心字齊?何以在性之小圈中?性是未發之中,靜物也,夫子曰:「靜以上無容力也,戒慎恐懼,動以養靜也。」今著敬始於性之圈,是靜以上用敬矣,何雲無容力?尚未豁然。

    圖意不以上下爲先後,且敬亦何終始,性雖未發,然戒懼慎獨,敬以存之,則動之靜也。更須玩索完全。

    孚先嚐閱鵝湖之辨,象山之說尤覺明白。朱子後來止以平心觀理答之,終不見分曉。又朱子太極總論中所與象山難辨者,終不開析,豈朱子真有不服善乎?抑象山果妄辨乎?無極二字,至今疑之。

    且信所信而力行之,信未及者,姑闕疑可也。

    又問:「竊看得察見天理,即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頭腦,敬直義方,即察見天理之腳註,而戒慎恐懼又持敬之樣子,格物致知是明義之路頭。然敬存則義自明,義明則敬益存,一動一靜,交相爲用,如此持循,庶幾天理在我。未知是否?」

    若體認天理有得,則聖賢千言萬語皆二字之腳註也,奚直二句耶?

    合一之訓,與抑洪水、兼夷狄、作春秋同功,然孚先竊謂:「一而二則合,二而一則不合。一而二者,培根本而俟枝葉自生也;二而一者,一面培根,一面作枝葉也。枝葉與本根,兩下功夫也,故欲事德業,不先斷舉業,而曰:『吾無助長計功之心而合一』,恐自欺也,故必有夫子十三年涵養之功,然後可。未知是否?」

    只心事合一用功,即執事敬,便是根本枝葉一氣貫通,但枝葉花實,則隨氣所到處生長耳。君豈見止種其根去其葉,日絕其萌芽,而可以望花實之生乎?

    經哲問:「先生每令察見天理,哲苦天理□□□□□於空中摸索耳。近就實地尋求,始覺日□□□□□止一事一物,無非這個道理,分明有見□□□□□意思牽滯,未肯真實認他做主耳,非難見□□□□生天地間,與禽獸異,人得天地之中耳,中□[乃人之]理也、即命根也、即天理也,不可頃刻間斷,若不察見,則無所主宰,日用動作,忽入於過不及之地,而□□知矣,過與不及,即邪惡之去禽獸無幾矣。故千古聖賢授受只一箇中,不過全此天然生理耳。學者講學,不過講求此中,求全此天然生理耳。入中之門曰勿助勿忘,中法也,以中正之法,體中正之道,成中正[之]教,體認天理,即體認中也,但中字虛,天理字真切□,人可尋求耳。不知是否?」

    體認正要如此真切,若不用勿忘勿助之規,是誣也。

    經哲與一友論擴充之道,經哲以擴充非待發見之後,一端求充一端也,只終日體認天理,即此是敬。[敬]即擴充之道,非敬之外又有擴充功夫也。所謂操[存涵]養體驗擴充之,只是一事。如戒懼慎獨以養中,中立而和自發,無往而非仁義禮智之發見矣,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重在足字,非必保四海□□爲充也,只是求復吾廣大高明之本體耳。不知是否?

    今之所謂致良知者,待知得這一是非,便致將去,此所謂致良知者,一端求充一端也。只一隨處體認天理,擴充到盡處,即是保四海,即是廣大高明之本體。

    經哲疑默而識之是思誠功夫,既雲默識,即此是學,又曰「學而不厭」,豈默之外又有學耶?抑即是默識之學而重言其不厭也?

    默識對學不厭說。默識即尊德性,學不厭即道問學,非問學,則德性不真;非學不厭,則所默識者或差也。聖賢每每兼舉並言之,蓋二者所以相濟,不可相無也。

    經哲讀中庸難語首章曰「莫見乎隱者,道體之大也;莫顯乎微者,道體之小也。」讀費隱章難語曰:「費即上章之莫顯乎微也,即下章之小德川流也;隱即上章之莫見乎隱也,即下章之大德敦化也。隱則體用皆隱也,費則隱顯皆費也。」讀仲尼章難語曰:「大德者,隱之謂也;小德者,費之謂也,大德小德,其德惟一也。」讀其測曰:「大德一理也,即首章之中,大本也,道之體也;小德者,萬殊也,即首章之和,達道也,道之用也。」費隱不分體用,而大德小德,亦宜各有體用,卻分言之,與首章莫見莫顯爲道之用,隱微爲道之體,參看不[合],不能無疑。

    大略分配如此,不可執泥。體用二字,隨在皆有,隱費與首章隱微言道之大、道之小,或在人物、或在天地,皆有體用。若仲尼祖述章,則皆以天地之道明聖人之道,大德小德皆以天地言,故大段以大德爲體,小德爲用。然由是推之,則體中又自有體用,用中又自有體用。如並育並行,大德也,其間充塞流行,是亦體用也;不害不悖,小德也,其間物物各正性命,充滿發生,是亦體用也。愈推而愈無窮,但不可分析太繁,恐傷支離耳,更於渾然處體認涵養,他日自當分明,不假於言矣。

    津問:「爲學緊要[是]克己,克己莫善於養知,何也?知是心之本體,本體常覺,己安從生?己私之生,緣不自覺也,然亦卻自有發見不可泯滅時,如乍見孺子入井惻隱之類,乃良知也。只要知皆擴而充之,擴充不息,即本體愈自精明,一有私意,即便知覺,自然容(宅)[它]不得,所以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功夫全在養知上用。然乎否也?」

    惻隱之類,乃良知也,本體知覺,非良知也。所謂養知,非是隻養他這一點靈覺知識,乃養其所知之實理,程子曰:「養知莫善於寡慾。」欲乃害天理者也,克己即所謂寡慾也,而吾子以「克己莫善於養知」,蓋有間矣,識得此理,擴充之功在學。

    或問:「克己養知,與隨處體認天理,一乎?」津曰:「一也。心體本是天理,本自知覺,不知體認,天理滅矣。理滅則爲己,在隨處體認而已矣。隨處體認也者,隨視、隨聽、隨言、隨動,體認吾心之天理,就正當處而勿其非禮之不正當處,即便是克己,即便是養知,皆從心上用功。」曰:「然則由中應外,制外養中,非與?」曰:「安得而非諸?心無內外,內外一心也。其由其應,其制其養,非心而何?在人善體認。若於此體認得,實有諸己,便許他知制事制心,直內方外,一以貫之之學。是否?」

    不須如此牽合,只隨處體認天理,有見則所知日明,己自退聽。所謂知者,天理是也,賢輩等所言,似以知覺之知爲知,而不知中庸所謂「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三「之」字,皆指天理也。知覺之知,乃心之本體,而謂本體是天理本自知覺,則彼凡有知覺運動之蠢然者,皆天理與?是自墮於即心見性成佛之弊而不自知也,故良知之說最爲難信者,此也。當觀孟子此章面,原都在「達之天下」一句,「達」之一字,便是擴充,須有學問思辨篤行之功,乃不差也。伯通所言「隨處體認天理」隨視聽言動而體認吾心之天理,良是,但又謂「就正當處而勿其非禮之不正當處」,又似太多頭緒,不若心常令中正察見天理,而非禮之萌即退聽,爲簡易直截,不須如此牽合,牽合猶似有心病也。既知一以貫之,何須更說中外?何分應制?此或是伊川少時語也,賢輩當濯去舊見,以來新知。捨己從人,道當如是。

    津問:「鳶飛魚躍,活潑潑地,學者用功,固不可不識得此體。若一向爲此意擔閣,而不用參前倚衡的功夫,終無實地受用,須是見鳶飛魚躍的意思,而用參前倚衡功夫,雖用參前倚衡的功夫,而鳶飛魚躍之意自在,非是一邊做參前倚衡的功夫,一邊見鳶飛魚躍的意思,乃是一併交下,惟程明道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人力。』最盡。」

    「鳶飛魚躍」與「參前倚衡」同一活潑潑地,皆察見天理功夫,識得此意而涵養之,則日進日新,何擔閣之雲?不可分爲二也。所舉明道「必有事焉勿正,勿忘勿助,元無絲毫人力」之說最好。勿忘勿助中間,未嘗玫絲毫人力,乃必有事焉之功夫的當處。朱傳「節度」二字最好,當此時節,所謂「參前倚衡」,所謂「鳶飛魚躍」之體自見矣。陽明謂勿忘勿助之說爲懸虛,而不知此乃所有事之的也,舍此則所有事無的當功夫,而所事者非所事矣。

    津昨與鄒東郭論「知至至之可與幾,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一條,東郭曰:「此正見知行合一處。知至知終主知,至之終之主行,知至而即至之,始條理之事也,故可與幾;知終而即終之,終條理之事也,故可與存義。」誠然!誠然!始終總是一知貫徹,自知之貫徹不息,便謂之行,所以先生說:「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亦是此意。東郭又曰:「知字最重,中庸言:『惟天下之至誠,爲能知天地之化育,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是何等的重!只爲後人把作聞見之知看了,所以有岐知行爲二之弊。」

    知固貫始終、通乎行,但易所謂「知至至之」,而必曰「可與幾」,是專主知,知之在先,故曰「可與幾」。所謂「知終終之」,而必曰「可與存義」,是主行,行之在後,故曰「可與存義」,此所謂始終條理也。所以聖人之學,知最重,吾所謂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是也。但後又云:「空知,禪也。」又曰:「學問思辨篤行,開其知也;篤行,恆其知也。」則所知者天理而非空知矣,空知乃知覺之知,不可不察也。如以常知常覺即道,則中庸但云「聰明聖知」足矣,而又云「達天德[者何]」耶?天德者,天理也;聰明聖知,聖人知覺之神也,亦[必須]達天德,佛學原欠此一節。

    津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必琢而後成,金必煉而後精,不琢不煉,雖有良金美玉,豈能自成其精美?故日用親師友、對簡編、應接百爲,無一而非吾琢磨煅煉之地,無一而非吾琢磨煅煉之功。然親師友簡編時,覺亦磨鍊得過,及應接稍久,便有出入磨不過的去處,此其病安在?」

    應接磨不過者,即親師友簡編時,亦必有走作而不自知也。此皆是一套事,能則皆能。應接磨不過,只病在與人忠處尚欠,主忠信之功未加耳。伯通所云「亦用親師友、對簡編、應接百爲,無一非磨鍊之地之功」,此即是學問思辨篤行之功也,而謂致知不用學問思辨篤行之功者,可以自反,思而知其不然矣!

    子嘉問:「程子曰:『勿忘勿助之間,乃是正當處。』正當處即天理也,故參前倚衡與所立卓爾,皆見此而已。必見此而後可以語道。或以爲勿忘勿助之間乃虛見也,須見天地萬物一體,而後爲實見。審如是,則天地萬物一體與天理異矣。人惟不能調習此心,使歸正當,是以情流私勝,常自扞格,不能體天地萬物而一之。若能於勿忘勿助之間,真有所見,則物我同體在是矣。或於此分虛實者,獨何與?故圖說曰:『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心也者,體天地萬物而不遺。』舍勿忘勿助之間,何容力乎?」

    惟求心必有事焉,而以勿助勿忘爲虛,陽明近有此說,見於與聶文蔚侍御之書,而不知勿正勿忘勿助,乃所有事之功夫也。求方圓者必於規矩,舍規矩則無方圓,舍勿忘勿助,則無所有事而天理滅矣。下文「無若宋人然」,「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可見也。不意此公聰明,未知要妙,未見此光景,不能無遺憾。可惜!可惜!勿忘勿助之間,與物同體之理見矣,至虛至實須自見得。

    子嘉問:「程子曰:『體用一原。』體立而用達,非外體也。或以爲無事時,以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而涵蘊之;有事時,則舉此天地萬物之意,則無往而非不忍矣。嘉以爲以此涵蘊是也,若曰舉此以應事,則舉之一字,不亦多乎?人之不能天地萬物一體者,以其私也,勿忘勿助之間,則私無潛伏矣。私無潛伏,豈有不能一體天地萬物者乎?又何必待舉而後不忍耶?況有意舉此,則心已不得其正當矣,又何有於勿助勿忘乎?況勿助勿忘之間,正所以欲其天地萬物一體也,何以二乎哉?嘉見如此,未知是否?」纔說舉便不一體,此段看得好。

    子嘉問:「克己復禮,一功也,己克而禮自復,禮復而後己可言克矣。蓋一心之中,理欲不容並立也。或者專言克己,必己私克盡而後禮可復,則程子生東滅西之語何謂乎?若謂初學之士習心已久,不免己私之多,故先言克己以覺之,即先正所謂『非全放下,終難湊泊』之謂也,以此爲講學始終之要,恐非中正也。殊不知言復禮則克己在其中,言克己則復禮不外矣。若得其要於勿助勿忘之間,雖言克己,亦可也;若不得其要,不知所克者何物,縱雲克己,亦不過把持而已,爲能盡克而不主乎?若謂顏子之功尚亦如此,況他乎?蓋顏子之資,生知之亞,故己一克而即去不萌,所謂『不貳過』是也,非若後世一一而克之之謂也。或以爲存天理無所捉摸,不若克己之爲切,是蓋未得其功於勿助勿忘之間者也。果能有見於勿助勿忘之間,則己私又何容乎?嘉以爲既真有所見,復於受病深者而克之,則日漸月磨,己不知而自克也。嘉之所見,或亦偏墮而不知,伏惟詳示。」

    克己復禮固不是二事,然所謂克己者,非謂半上半下也,去之盡乃謂之克也。己私纔盡,天理立復,若其不繼,又復如初。惟隨處體認天理最要緊,能如是,則克復其中矣,謂體認天理不如克己者,蓋未知此。且克己惟以告顏子,而不以告仲弓諸人,蓋非人人所能也。今人只說克己耳,又何曾克來?若待到知是己私時,其機已往,又安能克?惟是祗悔耳。

    子嘉問:「隱顯無間、動靜一功,子所雅言也。或者不求立其本體,而專磨鍊於事,遂詆靜坐者爲非。夫靜坐不求諸人事,而後可以言偏矣;若專用力於事而不求見本體,則與靜坐之弊均矣,又何誚彼耶?不知所謂磨鍊者又何物耶?況所謂隨處體認天理,非專於事也,體認也者,知行並進之謂也,識得此天理,隨時隨處皆知行並進乎此天理也,若曰隨事,則偏於事而非中正矣。毫釐千里之差,所繫不細,伏惟垂教。」

    體認天理而云隨處,則動靜心事皆盡之矣;若雲隨事,恐有逐外之病也。孔子所謂「居處恭」,乃無事靜坐時體認也;所謂「執事敬,與人忠」,乃有事動靜一致時體認也。體認之功,貫通動靜隱顯,只是一段工夫。

    羅郡問:「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所謂天地者,其以天地之形體言之乎?抑以其性情言之乎?所謂易行乎其中者,其以自北而東、自南而西,而所謂東北,萬物之所出也,出則有神;西南,萬物之所入也,入則覆命者,言之乎?其以自下而上、自上而下者,六陽生於地而極於天,六陰生於天而極於地者,言之乎?又有所謂天地交泰,不交而爲否;又有所謂陽在陰中,陽逆行;陰在陽中,陰逆行者;又有所謂陰陽動靜,互爲其根者;又有所謂乾坤各有動靜者,果皆一定不易之論乎?抑其中有出於意度,而非天道之本然也?橫渠張子曰:『知此者,謂之知道;見此者,謂之見易。』先生曰:『知所有而後養所有。』是易理也,吾之所有也,非苟知之,則涵養無其地矣。」

    如此看似傷於支離了。認得天理,則或在天地、或在萬物、或在人倫、或在卦畫,無不是此天理,張子所謂「知道見易」,吾之所謂「知之養之」,皆謂此也,更有何事?

    周子曰:「無極而太極,太極而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夫動靜一也,而爲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則動靜各自爲一物矣。謂常體不易者爲靜,妙用不息者爲動,則所謂靜極復動、動極復靜者,不可通矣。夫所謂分陰分陽,兩儀立焉者,其以天地之形體言之乎?抑以其性情言之乎?以其形體言之,則天主動、地主靜,動靜分矣;以其性情言之,則所謂陽變陰合而生金木水火土者,又何謂也?願示。

    觀天地間,只是一氣,只是一理,豈常有動靜陰陽二物相對?蓋一物兩名者也。夫道一而已矣,其一動一靜,分陰分陽者,蓋以其消長迭運言之。以其消,故謂之靜、謂之陰,以其長,故謂之動、謂之陽。亙古亙今,宇宙內只此消長,觀四時之運,與人一身之氣可知,何曾有兩物來?古今宇宙只是一理,生生不息,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見之者謂之見道。

    白沙先生有言云:「靜坐久之,然後吾心之體隱顯呈露,常若有物。」觀此,則顏之卓爾,孟之躍如,蓋皆真有所見,而非徒爲形容之辭矣。但先生以靜坐爲言,而今以隨處體認爲教,不知行者之到家,果孰先而孰後乎?明道先生曰:「天理二字,是某體貼出來。」是其本心之體亦隱然呈露矣,而十二年之後,復有獵心之萌,何也?意者體貼出來之時,方是尋得入頭去處,譬如仙家之說,雖是見得玄關一竅,更有許多火候溫養功夫,非止謂略窺得這個景象,便可以一了百了也。如何?

    虛見與實見不同,靜坐久隱然見吾心之體者,蓋先生爲初學言之,其實何有動靜之間!心熟後雖終日酬酢萬變,朝廷百官萬象,金革百萬之衆,造次顛沛,而吾心之本體澄然無一物,何往而不呈露耶?蓋不待靜坐而後見也。顏子之瞻前忽後,乃是窺見景象,虛見也;至於博約之功,既竭其才之後,其卓爾者,乃實見也。隨處體認天理,自初學以上皆然,不分先後。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即隨處體認之功,連靜坐亦在內矣。

    「無在無不在」,只此五字,循而行之,便有無窮難言之妙,白沙先生所謂「高明之至,無物不覆,反求諸身,把柄在手」者是也。而或者乃曰:「無在者,不在於人慾也;無不在者,無不在於天理也。」郡竊謂此五字當渾全以會其意,不當分析以求其義。分析則支離矣。既有學問思辨之功,應不向別處走,不必屑屑於天理人慾之分析也。此緊關終身受用之地,更願發揮,歸與同志者共之。

    此段看得好!五字不可分看,如「勿忘勿助」四字一般,皆說一時事,當此時天理見矣。常常如此,恆久不息,所以存之也,白沙先生所謂「把柄在手」者如此。此乃聖學千古要訣,近乃聞不用「勿忘勿助」之說,將孰見之?孰存之乎?是無把柄頭腦學問者,不可不知。

    易之所謂圓神方知,雖以蓍卦言之,反求諸身,即吾心之本體也。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所謂此者,固不外乎此矣。竊嘗謂:孔子曰:「假我數年,卒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學易之功,即是洗心,若所謂觀象玩辭,觀變玩佔,恐爲大賢以下言之易,簡不妙不如是也。

    蓍卦是易理之形見者也,在卦在心,皆是一理,因卦以感通其理,理見而心邪穢去矣。此即所謂易簡之學。觀象玩辭,觀變玩佔,即學易以感通此心之理,與洗心退藏於密一事。大賢以下學易固如此,孔子韋編之絕,又何所事乎?不但學易,凡讀書皆當如此。

    學者功夫要見大,大者既立,而小者不能外矣。子夏曰:「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若拘拘於末節,而於吾心大本全無所見,雖小節事事中慮而已,不謂之聞道矣。今之學者,多持此以律人,郡竊以爲與其篤信謹守,而規模卑狹,不若見大,心泰而意思廣遠者之爲優也。未知是否?

    學者須先見大,所謂大者,天理是也。然大德若不踰閒,則小德出入便中道,大德敦化,則小德便川流,知崇禮卑,原是一事,蓋理無大小,卑崇故也,不可偏著。雖然,又隨人氣質所用不同,若吾民止多用弘大崇高之意,不妨。

    博學篤行,固知行並進之功夫,今雲:「學者覺也,不求記焉,不求解焉。」則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者,爲支離矣。「行者,存也。」則今日行一難事,明日行一難事,爲支離矣。覺而存焉,道學而自修也;存而覺焉,行著而習察也,其至易矣,其至簡矣。願更詳示。

    即覺即存,便是知行並進之功。今有以常知常覺爲行,殆未免見性成佛之弊。釋者只說了便罷,聖人之學,所謂覺者,所覺何事?所謂存者,所存何事?覺而存之,久而變化,乃可以成聖,所以不同,不可不仔細究竟。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白沙先生詩云:「些兒欲問天根處,亥子中間得最真。」竊料天地之心,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妙,貫晝夜寒暑古今,而無不然也,而此獨以亥子爲然者,必有說矣,願聞。

    所謂亥子中間者,動靜之間,即所謂幾也,顏子知幾,正在此一著。

    吾心大本未立時,雖日用體認天理功夫,然其言也,未免擬而後言;其動也,未免議而後動。不議不擬,則妄言妄行矣;議之擬之,則又非勿忘勿助之中正,而涉於安排佈置之私。晦庵雲:「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如之何而可?

    擬議與吾所謂體認功夫一般。擬議者,擬議於心,合天體否,非如世之所謂安排佈置也。人心自有天然不易之則,即天理是也。一言一動,必虛心體認,合此然後言動,則一言一動皆由中出,習而熟之,則有變化之妙矣,何自在如之!

    詩文之作,發憤刊落固是矣,然必有不得已而作者。當其作時,涉于思索安排,則爲思索安排者,窒吾心本體之虛,不思索安排,則又不成文理矣。抑且放下,俟吾心明靜,意趣俱[到],然後操筆爲之乎?然而造次應酬,則又不得如此從容暇豫矣,如何而可?

    但能常加勿忘勿助之功,於其中間澄思默會,自成章自達矣。故思而未嘗思,是謂善思。

    心事合一之誨,生固以爲雖聖人復起,不能易矣。然學者下手之初,既不可偏於靜坐,而又兜攬外事,不知撙節,誠恐此心把捉不定,本欲合一,而事反爲心累矣。自今以往,誓凡親朋召飲,及一切不急之務,悉皆節之以禮,專意做勿忘勿助功夫,求見吾心之大本。大者既見,則雖終日應酬而不失我矣。若夫堅白不足,未可自試於磨涅也。如何?

    心事合一之功,隨處隨事皆然。但力未足以勝之,亦須審己量力耳。程子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又曰:「莫將天下事擾己,己立自能了天下事。」

    先生隨筆書與道通。

    道通昨說:「只體認天理有見,即是良知。」極好。若不察見天理,恐所知非良矣,都從勿忘勿助中間見得。

    吾見知諸君制行盡好,盡是難得,但更於心上貫通合一持養,令可變化氣質,士可賢,賢可聖,聖可神矣。於心事合一,終日乾乾,若少間斷,恐亦不免於意必固我之私而不自覺耳。聖人於克伐怨欲不行,而許其難不許其仁者,何故?此非可以口舌強聒,要人濯去舊見,乃有新得耳。

    道通謂:「惟意必固我,故不能貫通,心事合一持養。」吾以爲惟不於心事合一持養,心地不能灑然,而物來順應,則每事擬議商量,憧憧憒憒,便是意必固我。

    今之學者只怕說著一虛字,張子曰:「虛者,仁之原。」先師白沙先生與予題小圓圖屋詩有云:「至虛元受道。」又語予語:「虛實二字可往來看,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予謂太虛中都是實理充塞流行,只是虛實同原。

    今日天理二字,實是元初予自悟得,可念二三十年未得了手。初從白沙先生,歸甘泉半年,有悟處,致書請問先生曰:「近日見得天理二字最緊關。程子曰:『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延平先生雲:『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竊惟天理,切須隨處體認,若真見得,日用間參前倚衡,無非這個充塞流行矣。」先生答雲:「得某日書,甚好,喜之,不覺遂忘其病。隨處體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到聖賢佳處也。」

    又曰:「白沙先生有一官客,吾在坐,先生指吾曰:『此子爲參前倚衡之學者也。』」

    天理非一物,若勿忘勿助時,若有見耳。顏子卓爾,孟子躍如亦如此。

    閏十月二十九日晚參,道通於諸生講諭後,起曰:「吾輩學只須行去,不在多講。」吾謂道通此言亦有警策,然學譬如行路,問辨正爲行也,不行則不須講矣。行道者在道上,便有三叉岐路,同行者豈不講辨乎?不辨即一步亦不能行矣。若不行,又何從辨去?若知正路,只管坦然行去,一句言語亦是多了。易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明道曰:「惟顏子默識。」

    曾記先師白沙先生舉先正語云:「非全放下,終難湊泊。」

    曾記先師白沙先生舉先格言云:「致之一處,何事不辨?」

    先師舉莊子亦有格言:「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又云:「凝字當是疑字之誤,言與神一般也。」吾曰:「說著凝於神,則二矣。」

    記吾初遊江門時,在楚雲臺夢一老人曰:「爾在山中坐百日,便有意思。」後以問先師,先師曰:「恐生病。」乃知先師不欲人靜坐也。

    中道而立,能者從之,不可隨人救偏,救得東邊,西邊又偏,救西邊亦然,不若只與中立。曾記白沙先生爲賀克恭黃門許多年不悟,因書勸之讀佛者,蓋伊川所言謹禮不透,好令讀莊列之意。克恭之子反生疑辨。人之指爲禪,大抵類此。故立教不可稍有救偏之術,救一偏是又起一偏也,爲中正乃救偏之極致。

    良知事亦不可不理會。觀小兒無不知愛親敬兄,固是常理,然亦有時喜怒不得其正,恃愛打詈其父母,紾兄之臂而奪之食者,豈得爲良知?不可全倚靠他見成的,亦須要教。故古人在胎中已有教,始生至孩提以往,皆有教有學以擴之。孟子爲此言,不過提出人初心一點真切處,欲人即此涵養擴充之耳,故下文曰「達之天下」。達者,涵養擴充之謂也。學、問、思、辨、篤行皆是涵養擴充功夫。今說致良知,以爲是是非非,人人皆有,知其是則極力行之,知其非則極力去之,而途中童子皆能致之,不須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則豈不害道?子等慎之。若雲致良知亦用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則吾敢不服。

    道通說:「吾見人便與人講。」伯通必待人問乃講,曰:「勸誘而不輕傳。」若遇知者,吾不得不爲道通;若尋常遇人,吾不得不爲伯通。

    先師舉程子語云:「最可畏是便做,直要猛勇。」

    先師舉程明道「學者須先識本」一段曰:「汝曾知得否?是明道最緊關處,文公乃疑其話頭太高。」又曰:「無絲毫人力。」

    必有事焉,乃吾終日所謂隨處體認天理;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乃所有事之功夫規矩也,亦吾所謂體認天理之功夫規矩也。若舍勿忘勿助之功,而求必有事焉,則所事或過不及,不中不正而非天理矣。近日或有主必有事焉,而非勿正勿忘勿助之功也,不亦異乎?求有事於天理者,必勿忘勿助,譬之爲方圓者,必以規矩。是方圓非規矩,可乎?

    必有事焉,此吾丹頭真種子也;勿正勿忘勿助,乃吾之火候也。無火候是無丹也,非勿正勿忘勿助,是無所事也。舍火候而欲煉丹,譬如世念僊唸佛,而未嘗有做僊佛功夫也;又如念念欲爲方圓,而未嘗就規矩做方圓功夫也,豈不落空矣乎?

    聖人之學須心事合一,二之則不是。治身治家治國天下,無非心事合一,今日治家,乃吾道通第一件事。治家須一,所以義理其豐儉用舍取與,一一要合天理。須是攬權,不可狃於情愛、制於妻子。不能檢制,不能節用,便至於困,不免起求人之心,展轉於私意而不自覺。此病痛亦非小小,其始皆主心事相判之咎。今人皆言待心養熟,自事無不善,其疏脫多矣,可不戒哉!且如借貸於人,必須記某年某月某日有某租,亦可以償之,若過一日欠一物,即非信也,即非天理也。謹於始而慮於終,無非欲成就個天理耳。

    「施爲要似千鈞弩,磨礪當如百鍊金」,康節之學,何其勇耶!

    程明道曰:「勿忘勿助之間,乃正當處也。」謝上蔡曰:「既勿忘,又勿助,當恁時天理見矣。」白沙先生曰:「舞雩三三兩兩,皆在勿忘勿助之間。」前後若合符節,何也?只有此條是中正路也,更無別路。

    □伯通說:「道通疑恭甫所饋百米不宜受,過矣。朋友之饋不可受,何者宜受?宜受而不受,不宜求者又求之,是惑也。」

    伯通曰:「道通今辭官而歸,恐無以白於父兄鄉黨而解其惑,且止非議也,請子一言以爲贈。」吾曰:「冷暖自知,進退自裁,自求自得,自信自樂,何與他人?」

    規矩準繩,乃方圓平直之至也;勿忘勿助之間,乃中正之至也。不知勿忘勿助之間,是未知學之的也。

    戊子歲除,召各部同志諸君飲於新泉,共論大道。飲畢,言曰:「諸君知忠信爲聖道之至乎?學者徒大言夸人,而無實德,無忠信故也。故主忠信,忠信所以進德,直上達天德,以造至誠之道,忠信之外無餘事矣。」既而語羅民止、周克道、程子京曰:「忠信者,體認天理之功,盡在是矣。中心爲忠,心中故實是謂之信。心之不實,全是不中不正之心爲之。」問:「如何中心?」曰:「勿忘勿助之間,則心中矣。」

    忘助皆物也,勿忘勿助之間,其神之至妙不測者與!

    勿忘勿助而必有事焉,聖人之至學,大中至正之矩也。今之語學者,不知勿忘勿助,則不足以語中正;不由中正,不足以爲人師。師也者,醫也。醫之用藥,不中不正,其術足以殺人,可不慎乎!可不擇乎!

    勿忘勿助之間,所以立中正也。舍勿忘勿助而語學,則失其中正,其必爲老、莊、佛氏,必爲儀、秦、管、商。老、莊、佛氏,皆自以爲聖;儀、秦、管、商,人皆以爲大丈夫,而志願慕之,彼豈自以爲不中正哉?蓋無勿忘勿助之矩而不自知耳矣,孰爲良知乎?

    置鑑於暗,可以照明,物在明而不在暗也,故感在物而不在鑑。詩曰:「潛雖伏矣,亦孔之昭。」君子可以知感應之理矣。

    史過曰:「考中度。」衷,中也,故中心爲中。最可玩味,中心則實矣。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

    新泉問辯錄

    門人宜興周衝編輯

    劉心問:「道之浩浩,何處下手得力?雖有隨處體認、勿忘勿助之法,然日用間殊覺泛泛。竊謂譬之射者,見的所在,斯操弓約矢,正志直體,可以求中,若不見正鵠,則所射者何物?巧力雖全,亦無地而妄施矣。」

    只勿忘勿助體認天理,便自有見,即如射者之見的也。以爲泛泛從事者,殆恐於體認功夫未能實用其力耳。

    聖人云「默而識之」,不曰「學之不講」乎?此二者當兼致之。蓋恐人有務外遺內之病,故示以默識;恐人有遺棄物理之患,故示以講學。然講學時即須存個默識意思,俾能得諸心;默識時又於所講者旁通而曲暢之,俾能開其明;則亦非二事也,乃是一致功夫。今若當默識時,但只默識,離卻講明之事;當講學時,但只講學,更不即存默識之意;如此尚有兩段,不涉空虛,則是口耳者也。敢問如何?

    正是合一用功不可偏廢,故聖人必每每並言之。今人又有倡爲只用默識,不須講學者,則亦異於聖人之學矣。

    明道雲:「見理後須放開。」看來未見理時須如何做?莫先緊著一步,待見得此理有據處,始可涵泳自適。不然,初學將甚麼放開?恐無以爲之地也。明道又云:「開又近於放倒,故有禮以節之;守幾於不自在,故有樂以樂之。」此便是勿忘勿助,何不闢頭以此教人?乃雲「見理後須放開」,何也?

    學者緊要勿忘勿助體認天理,若真見得天理親切,則自廓然大公,而廣大高明之本體自復,即所謂「放開」,非謂見理之後,又有所謂放開也。若如此說,卻又看小了天理也。聖人川上之嘆,即此便是道理。程夫子謂其要在謹獨,此是切實用功處。

    師尊解中庸「慎獨」,以獨者不可見聞而可獨知之體也,理也;戒慎恐懼,乃所謂慎存其體也。心謂果能如此,必見此道無所不在,色色皆天理流行,庶或窺無聲無臭之妙,是謂德修而道凝矣。程子只在謹獨之意殆如是乎!初學固未敢論此,誠有望洋之懼焉!

    且莫理會川上及無聲無臭之妙,只且去下慎獨功夫,則自見無聲無臭之妙、川上之體矣。

    師尊以理氣一體無二,然又曰:「有可見聞者,有不可見聞者。」然則可見聞者是何物?不可見聞者又是何物?語意未免分別個理氣在,幸明教焉。

    可見聞者,氣;不可見聞者,理。理亦氣、氣亦理,故一體無二。

    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不知伯淳此時造詣亦將有可以語上,亦始見時便令如此也?初學求尋,茫然何識!嘗見尊師雲:「惟勿忘勿助者見之,惟緝熙光明者得之。」此只言其功夫成就處,未明著樂之實也。敢問所以樂畢竟何事?

    只須自體認天理自見,不須問人,人亦無所言處也。

    橫渠「清虛一大」之說,使人向別處走,以甚或不實落也。程伊川(誥)[詰]難,乃雲:「清兼濁,虛兼實,一兼二,大兼小。」乃是有弊。不如明道雲:「道亦器也,器亦道也。」乃爲了了,使人有所依據而不墮於空寂也。然紫陽謂橫渠本說形而上反成形而下,似又截然兩下,何耶?

    二程之說皆同,知「道亦器、器亦道」之說,則知「兼清濁虛實大小一二」之說矣,橫渠之見也範圍在內。

    閒居未應物時,端坐整頓,提省覺察,掃除僞妄,自謂此便是敬,然只疑敬不止是也。看書見程子說:「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敬果若是乎?當容貌動、思慮整,即是敬了,如何謂生敬?又曰:「敬只是主一,不之東之西,只是中。不之此之彼,只是內。」存此自然,天理即此可知。主一方見天理,非是主一個天理也。至其門人上蔡雲:「敬只惺惺法。」又云:「方其敬也,甚物事換得。」和靖亦謂:「其心收斂, 更著不得毫髮事。」即此可知主一要心中無物。尊師前此每以誨諸生,今略辯此意,不知所自用功夫是否?

    主一隻主個天理,陽明嘗有此言。殊不知無適之謂一,若心主一個天理在內,即是適,即是物,即非一矣。惟無一物,乃是無適,乃是主一,這時節天理自見前矣。觀此則動容貌、整思慮未便是敬,乃所以生敬也。

    孔門教人求仁,今日爲學復何所求?謂仁字是第一義也,然須識得根源,才自然樂向前,如尊師雲:「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混然宇宙,其氣同也。」此當爲仁的源頭,真真留念不假,則見物便有相愛意思。然以墨氏兼愛爲非者,蓋氣雖流通,又各有所屬,所謂分殊也。大德敦化謂之統體,小德川流謂之各具,此施仁要有次第。文公雲:「一統而萬殊,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不流於兼愛之弊;萬殊而一貫,雖親屬異同,貴賤異等,不梏於爲我之私。」此語的中正,可謂支離乎?舊時只作說書看,我比來卻欲見諸行事,然遇物不平,終梗一物在心,強克不去,何耶?抑還不知仁字義也?

    前一截求仁之意看得好!仁中便有義,一體中便有萬殊,觀心性圖可知,文公之說亦在其中矣。其遇物有梗者,蓋功未深,未到親切處耳。

    萬物皆天命,無不有個理在,一友雲:「在物無理,自吾心處之爲理,如水火,用得其道,則爲利用;否則爲?害,是理從吾心出也。水火何理之有?」心謂物若無理,則鳶魚川水,何指爲道體?蓋如水就下,水之理也,吾導之,即是水之理,即爲吾之理也;吾逆之,即非水之理,即非吾之理也。一友雲:「然則義豈外至者耶?」心又謂物既有個下之之理,吾心原有個導之之理,理一也,特感應之而已,順應之而已,是物莫不有理,理莫非吾心,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一友雲:「物與人兩個相對相形,合然後見理,若物不遇我,何處討理?我心不遇物,亦無從見理。」心又謂此說並人物皆無理矣!使物不各有此理,則遇我時,決不能強假之以理;我心不原有此理,則物至時,亦何有應之耶?夫天理萬物一源也,人特物中之靈也,豈可分之爲二?亦豈待合之而後成耶?

    前說爲非,後說差勝。蓋物我一體,理無內外,萬物皆備於我之說盡之矣。然謂之「在物爲理」則不可,此理畢竟在心,貫通乎萬物萬事。

    每見人言:「只當講功夫、求諸心,不必論文義。」以爲胸中自有全經,亦是也。心謂書籍所載,如曰「精一」、如曰「博約」、如曰「格物」、「慎獨」、「存心養性」之類,便聖賢已做功夫,寧可以文義視之?卻自生一種意見,證以前言,將來牽合說,此通弊也。竊以六經、語、孟、庸、學等書,今日師友間,當句句字字逐一理會過,使其言明白,則功夫益正當,心益開□矣。至其論講時,只體師尊「以我觀書」之言,便不[牽]制[文]義。然[所謂]以我觀書者,非只隨我意也,尤貴虛心逆志。若一向恁地私意橫生,仍不免以聖賢言語附[合]己意。其要在勿忘勿助之間耳,然未易得也。

    近時新杜撰一種意見正如此,而不知與聖賢學於古訓之說不合,師心自用,百孔千瘡,極爲害事,且壞學者。吾子如此看最好。但謂句句字字理會,恐又滯也,若謂勿忘勿助之間,以我觀書,則庶乎兩得矣。

    胸中念慮叢生,用[力]掃除,其惑益甚;優遊自適,及覺少之,不知何故?豈有強制之病,而反助其氣;優遊自適,以其能捨卻而無所增減也。然少間,又忽不知所有事。當何要法以處之?

    雲「舍卻而無所增減」最好,即是全放下之意,要法只是體認天理,見天理則邪念不生,而所有事不妄矣。

    此心未嘗一時無事,動時事反少,靜時事多;應物時只一二事,未應時卻有許多事在心上。廓而除之,只靜時且不能推卻,到動時一向逐物,如何不忘卻這裏?又如何擺脫得下?自謂靜間先能去得許多事,則動間或亦易爲力而不苦其擾亂矣。不知如何?

    不分動靜,只是要察見天理,見理即是知止,知止而後有定,而動靜皆澄然無事矣。

    朝夕或坐臥、或食息、或出入應對事物,意惟專一,則或得此失彼,甚至目有所不及見,耳有所不及聞者。將照管使事事不失,則所主一又奪於事,而心外馳矣。安得事事順應各當而不遺?其心常常在是,又安爲之奪乎?二之甚易,一之甚難,如何則可?

    以我應物而不與於物,則內有主而能照外矣。今人何曾立我?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程子云:「主敬便是爲善。」當於晨起驗之,只存此心,不放僻雜擾便是行,非必處事應物爲行也,其精明不昧處便是知,非必推測求通爲知也。由是不已,便是久矣。其德性恆存矣。聖人緝熙敬止,殆可知也,所患者,平旦之氣不常耳。然終不敢望聖域者,終是明健之資有異。惟昔大賢極力自爲,畢竟賢而未聖,賢者以下,雖常常苦學,終以分限而不能上達,止獲令名而已。然儒者相承,每以聖可學爲言,未始不令人口是而心不然者,恐未足過責矣。

    謂「只存此心,不放僻雜擾便是行」,此說足以破後儒只以處事應物爲行之說;若謂「精明不昧處便是知」,則又墮於近時以知覺之知爲良知之弊矣,不可不仔細察識。蓋知覺是心,必有所知覺之理,乃爲真知也,如此涵養便是行,久而熟之,則聖域有不可到耶。

    每見有從何思何慮做功夫者,心竊謂:此聖人地步,非吾輩始入頭路,將此來做,正如釋氏去了念頭,恐非聖人所教者。先聖先賢,一勉之曰「思曰睿」,一戒之曰「弗思甚矣」,蓋要有個事在。然謂去閒思雜慮者,不正之思慮也,思曰睿,其正者也。故始學先去邪念,庶可求睿思之正者,到得不思而得的地位,方可當何思何慮,否則心無所主,其入禪甚易也。未知是否?

    正是如此。

    尊師格物之說爲知行並進,證之書曰:「格於文祖。」程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即□□有行的功夫,如何專爲求知?便是要至乎彼也,如何爲格去之格,又遺卻知一邊?知行並進,不離不混,則師尊之惠後學者,無可疑矣,但云:「意誠、心正、修、齊、治平皆是物格。」則經文何爲次第言之?又云:「以身至之也。」則經文何爲以身並列其間?觀前一段文義若曰欲如此必先如此,後一段文義若曰既如此而後可如此,雖是逆推到格物,又順到天下平,然先後二字,每每惑焉。

    只本文自明,何待辨說?君輩只爲成說習熟爲累,而不能超然獨見耳。且問格物是至其理,誰至他?至者,造詣之謂也,非知行並進,安能造詣?至之者乃意心身也,物者,意心身感應天下國家之理,意心家國天下事理都在格物上了了,故下文但說「物格而後知至」,不說「物格而後至知」也;但說「知至而後意誠」,不說「知至而後誠意」;但說「意誠而後心正」,不說「意誠而後正心」也;君曾見意誠而心不正,纔又要去正之者乎?但說心正而後身修,不說心正而後修身也,於此例之可見,但怕人不求自得耳。

    「全放下纔可湊泊」,豈放下即湊泊乎?如心中廓清障蔽,使本體不擾,由此加學問思辨篤行之功,方有見處、方有得處,若謂是中心無纖毫物,乃更不說此段功夫,亦只徒快樂耳。便謂是道即凝,殆虛語也。然放下功夫豈即學問思辨篤行耶?抑在其前耶?在其後耶?

    聖賢說許多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夫,只爲要此心放下耳。由此知放下不是放倒。

    政學爲一,如在家要事變上磨鍊,在官亦要事變上磨鍊,無事非學也。又如心存省即施爲不苟且,神心久即施爲不虛僞,作輒無非學政也。後世心跡判、體用離,所以無善學善治,橫渠謂:「道學政術爲二。」此自古可憂者,正以此也。然聖人惡子路民社爲學之佞,而漆雕開以未能信不出,是何哉?竊意聖賢之道以平時政學未能一致,則體用鹹乖,卒急臨事,不免舛謬。須使窮居政學爲一,既有其具,然後可作官治民,此常理也。故有位者便須即政即學,窮居者孝友兄弟,亦是即學即政,非必民人社稷,然後有學政之可理會,所謂「一以貫之」也,其可以仕、可以未仕者,所得有淺深故耳。幸爲再詔。

    更理會心事合一之學,則知此矣。孔子所以不欲子羔爲費宰者,以三家之事最難處,非聖人之權,不能以處變,故子路、冉有皆以取敗;其喜漆雕開之不仕者,亦此意。蓋當此之時,一出仕便入三家籠絡裏也。若夫天下一統,法度昭明,學政安有不可並用功乎?否則心事判矣。

    人之資稟才量,難可強同,故其功夫作用處,聖人大賢,自是一等;(閒)[賢]人以下,自是一等。如聖人告顏子以「克己復禮」,告仲弓以「主敬行恕」,程子謂有乾道坤道之別,至告司馬牛,又只是「其言也訒」、「不憂不懼」而已。使非有個等級,何必言之有異乎?至其見諸事爲,子游還須爲武城宰,由、求還須治賦治邑,顏子便當個輔相帝王之任,其不同又如此。然則師之所教、弟子所學,當隨資稟分量而各成造之,方有實得實用。今使舉百鈞者責以舉千鈞,舉千鈞責以舉萬鈞,能強同乎?

    雖教因材而篤,然至於求仁則一致,及其成功,一也。故大匠不爲拙工改廢繩墨,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文王、孔子,先天而天弗違者也。二論中,師尊以爲學知之聖,不得比五帝之生知,豈以文王嘗有師,而孔子亦問禮問官耶?然名物事變,雖生知者不免經驗過,若義理則固皆生知矣。尹子之說恐□□□□□□以孔子爲學知,則顏、閔以下皆困知者乎?

    孔子、文王學知,自與世之學知者不同。顏子聞[一知十],子貢聞一知二,已自不同了,況其上者乎?孔子[自言「非]生而知者,好古敏以求之者」,聖人無誑語,人自不覺[耳]。及至聖則無優劣。

    老氏爲無、釋氏爲空,似亦說得形而上者,只不合遺棄形而下者,所以爲無、爲空。若儒者爲無而有、空而實,有者、實者皆天理也,道器之一也,顯微之無間也。離器求道,鮮不淪於二氏,所以人倫日用之間,禮文法度之著,不可頃刻離之。而學者求致廣大,徒事內而略節目之詳,何耶?其流至於肆志遺世,皆賢智之過也。清淨寂滅二途,誘人如此,此昔人所以謂足陷高明之士也。願師尊以一貫之旨,重爲發明所以異於文公訓解者安在?

    心事合一,聖人一貫之學也;遺事而語心,二氏滅倫之學也。乃有甘心陷溺於其學者,豈足以爲高明耶?

    江門夫子謂:「儒與釋,其無累一也。」心嘗繹之。[釋]之無累,外天地萬物而空其心者也;儒者胸中雖無一物,卻無物不體;雖全放下,卻以無一事而非性之所固有而存之,是謂萬物皆備也。又如釋氏惡死則求偷生之術,惡物慾亂心則絕滅人倫。儒者義重生輕,不外人倫日用,而自有灑然境界,其無累蓋不同也。近來有爲儒釋辨者,卻有三間說,謂儒居其中,而異端亦得竊其左右間而處之,其亦以無累相同,而未論其同而異者乎?

    其儒釋無累,亦已自有不同,何得在三間之內?是皆講學不精之故也。若白沙先生爲此說,當連上下文看,乃是。

    程子云:「道亦器也,器亦道也。」師尊卻雲:「性即氣也,氣即性也。」性與道,氣與器皆同也,但以其成之爲性,以其合之爲道,以其形質爲器,以其流動充溢爲氣乎!實一物而己。然氣之中正即是性,而孟子不然告子生之謂性者,豈告子所指非專氣之中正,而並其不中正者,概指爲性乎?

    程子所謂「告子生之謂性一句不差」,孟子知言,已見其意之差於不言之表,故復詰出牛馬與人同性之說,乃有可辨處也。所謂「氣即性」者,乃「形色,天性」也之意。

    由、求、赤要爲邦,曾點要灑然爲樂,其志敻不同者,豈聖人以其事蹟觀之,顧有取於窮居樂善,而不取於用世行志者耶?但其間有大意存焉。謂理之無在[無]不在也。夫有點之樂,奚必捨去國事,適清閒之[地,浴]沂詠歌而後樂之乎?爲邦亦是曾點合當[爲的,使由]、求赤得點之意,則何嫌於用世?但三子見得[一處,點]見得無處不是此理。使點只認得彼處是樂,亦[猶夫]三子之屑屑事爲矣,尚謂之見大意乎?孔子仕止[久]速,未嘗留意;孟子大行不加,窮居不損,是何物也?可因與窺與點之意矣。是否?

    曾點正爲不曾見得無處不是此理意思,故須求風浴詠歸始樂。若見得,則隨處體認天理流行,則爲邦爲政,何往而非風浴之樂?點雖樂優於三子,然究竟言之,過猶不及耳,終是未能一貫。若以此爲有堯、舜氣象,則又認錯堯、舜了也。

    之士,跡若同於竹林諸人,比觀其與韓荊州書,其汲汲欲何求耶?視由、求得國而治之意,又自不侔矣。謂同曾點志意,何哉?然君子每高曾點、不齒太白,抑又何也?? 師尊每以李太白同曾點意思,竊疑點在聖門,非但是天資高,亦是由體認至此,方說得聖人大意,行不掩言,以其不能由此成德,直是聖人大賢地位耳,恐不至如後學之言不顧行,全無功夫者。今千載之下,想象其人之氣象,風月無邊,可易及乎?若太白不過放曠不

    曾點行不掩言,亦大害義理,後人只爲夫子與點,便看得他高耳。太白只以其氣象胸次相似,若得聖人爲之依歸,未知與點伯仲也。

    學者於師,動靜氣象作止語(點)[默]皆當識認。孔門弟子皆是如此,所以得其宗。今卻未免專在言語上求,舍言語之煩多,而求之不言之表,則又無所知識也。敢問彼之善觀默識,而後學不能及者,果安在與?

    只其求道之志,不及孔門弟子之懇切耳。

    至道有可言傳者、不可言傳者,夫可言傳者,可見聞者乎!不可言傳者,不見不聞之體乎!夫子之文章便是可言傳,性與天道便是不可言傳。然文章即性道之形見者,則是不可言傳之妙,已存乎可言傳之中;即可言傳之物,當默識夫不可言傳之體。故程子謂「下學人事是上達天理」,亦謂「得其辭而能通其意」,此由顯而後知微也。然儒者往往於性命之奧,無聲無臭之體,亦要講究之精、討論之多,其不可言傳者,亦可言傳乎?其不可傳者,非謂難言也,亦指其所受之人乎?

    人事即有天理,所謂下學者,學天理也。若只學人事而遺天理,安能上達?先正分作兩截,殊未可曉。故可言傳者,求天理之方,即是下學也;不可言傳者,天理之妙,即是上達也。如小學於灑掃應對上,便是立誠敬下學,若誠敬得之於心,不可言語形容處是上達,豈分人事天理爲兩段?若如此,便是支離。

    商臣問:「病中讀難語諸書,殊勝藥力。第功夫未到時,有求諸心而不得者。易曰:『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則感似由外來也。難語云:『感在內也,謂之外,非也。』何居?」

    程子有言:「天下之道,感應而已矣。」感應在內也,故又曰:「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其中動而七情出焉。」觸動處是感,七情出是應,易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何外之有?感是一念初萌,應是去處也。感陽而應陰。

    心與志、與思、與念、與意,一而已矣,故先生曰:「有頃志弗存焉,天理滅矣。」白沙先生曰:「一念一主持。」是則然矣。惟意與思,竊有疑焉。難語曰:「感物而動,意也;本體虛靈者,心也。」似以意屬之動,而人或有無意之時矣。夫誠意章所謂「慎獨」,即中庸所謂「戒慎恐懼慎獨」,此皆兼動靜言之者也。今似有動靜之分,何與?樵語曰:「知覺者,心之體也;思慮者,心之用也。」難語曰:「心之虛靈知覺,思也、本體也。」豈思之一字,偏言之則屬動,全言之則貫動靜也?

    心、志、思、意、念,俱物,故獨舉其一,則數者皆在,以其全體虛靈知覺謂之心,有嚮往謂之志,以心去營爲則謂之意,去體會謂之思念,隨處用處不同,要當自善體認,難以言泥也。

    難語曰:「鏡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明也,自能知覺矣。」商臣竊疑之。曷不曰:「鏡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覺也,自能應物矣。」此豈記者臨文之誤與?

    此一節所疑良是。難語中多記者之誤,或改了一二字,即與原意別了,不可盡信。

    中庸大德雲者,猶夫一本之謂;小德雲者,猶夫萬殊之謂。故先生曰:「大德敦化,則小德川流矣。」甚明白。下文顧曰:「大小也者,事也;德也者,理也。」則理一而事萬矣,其義何居?

    所謂「一本萬殊」與「理一分殊」不同。一本是渾淪大體處,如發育峻極一節;萬殊是支分處,如三千三百一節。至於所謂理一分殊,則就吾心體用處說,故有理事之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生嘗謂:「行易而知難,行近而知遠矣。」商臣竊謂:即百姓日用而不知之意爾。未知是否?

    亦是如此。可不可就民上說,不就上人說。

    樵語云:「性也者,其天地之生生者乎!道也者,其生生之中正者乎!」商臣竊疑之。自天命而言謂之性,自人之率性而言謂之道,其實一而已矣。故曰:「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言性則道在其中矣。今如前說,則性或有不中正者乎?商臣竊疑之,敢問。

    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則亦有不中正者矣,物是也。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則亦有偏陰偏陽者矣。故吾嘗謂命爲中正,故物與惡同在生生之中,而非天地之正性矣。如此而率之,安得爲道乎?中庸「天命之謂性」,吾測難更一一理會。千古言性,被子思一口破了。作用是性,生之謂性,安得爲性?

    人心與天地萬物爲一體,是則然矣。但學者用功只當於勿忘勿助上著力,則自然見此心虛明之本體,而天地萬物自爲一體爾,故曰「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曰「古人見道分明」,曰「已見大意」,曰「見其大」,皆指見此心本體言之爾。若爲學之始,而遽雲「要見天地萬物爲一體」,恐胸中添一天地萬物,與所謂守一中字者不相遠矣。未知是否?

    吾意正是如此。勿忘勿助,心之中正處,這時節天理自見,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自見。若先要見,是想象也。王陽明近每每欲矯勿忘勿助之說,惑甚矣。

    先生雲:「格物以後更無功夫。」此甚明白簡易。或又云:「但正心修身功夫,亦各有用力處。」商臣竊疑之。夫誠意章所謂好惡,意也;正心章所謂忿懥、恐懼、好樂、憂患,意也;修身章所謂親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意也。三者皆以意言,則知正心修身,無可用力處,彰彰明矣。今如前言,商臣竊疑之。

    不意見得如此。觀此則知希尹居官不廢學,且有日新之驗矣。珍重珍重!

    先生雲:「莫學非政矣,莫政非學矣。」是固合一之道矣。但古者四十強仕,故漆雕開謂:「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說之。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孔子謂其賊夫人之子。若有不同者,何居?

    吾謂政學合一者,正以體用一原,心事一貫,道理是如此。若夫吾子所舉諸說,蓋就初學者力量言之耳,其道理則莫易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立教者固然也。大匠不爲拙工改廢繩墨。

    九思皆因病用藥,如視有不明,故以明之藥治之,九者大率類此。然必有明醫然後能因病用藥,必有主翁,然後能因事致思爾。未知是否?

    吾嘗謂九思同一思也,但以隨事不同,而吾心之思則一也。如物之形萬有不齊,而鏡之明照則一也,故洪範五事只說一個思,何曾有九思來?聖人爲此言,亦隨處體認之意。吾近有四勿總箴,待付去細玩,前輩於此等處不曾說破。

    大學所謂物也、知也、意也、心也,其名有四,其實則一,大抵指此心虛靈知覺之本體言之爾。然必歷言之者,豈古者相傳有此名目,故孔子第言之?如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故孟子第言其本與!其必曰物也者,豈亦見萬物皆備於我與?

    所謂物,非但四者,蓋意心身感應家國天下之事,而理義出焉,故謂之物,由是推之,與萬物皆備於我之意亦同。了悟後乃謂知至,知者,知此而已矣。

    竊看爲學之始,雖不可遽雲:「要見天地萬物一體。」然爲學之初,亦不可不知天地萬物與吾一體。蓋不知此體,則昧於頭腦矣,故程子曰:「學者須先識仁體。」先生亦嘗教孚先曰:「鼎內若無真種子,卻教水火煮空鐺。」又曰:「須默識一點生意。」此乃知而存也,韋推官止見得程子所謂「存久自明」以下意思,乃存而知也。竊疑如此,未知是否?

    固是大頭腦,學者當務之急,然始終也須於勿忘勿助處見。

    先生新泉隨筆書付周克道

    智崇而禮卑,中行之士也,行者,中路也,以上便可到聖人地位。狂者有智崇而無禮卑,狷者有禮卑而無智崇,孔子思得狂狷,蓋欲因其一偏之善抑揚進退之。狂狷交用,則智崇禮卑,天地合德,便是中行,可踐跡而入聖人之至矣。楊慈湖豈是聖賢之學?乃真禪也,蓋學陸象山而又失之者也。聞王陽明謂慈湖遠過於象山,象山過高矣,又安可更過?觀慈湖言「人心精神是謂之聖」,是以知覺爲道矣。如佛者以運水搬柴無非佛性,又蠢動含靈無非佛性,然則以佛爲聖,可乎?

    聰明聖知,乃達天德,故入道系乎聰明。然聰明亦有大小遠近淺深,故所見亦復如此。曾記張東所謂「定性書靜亦定、動亦是定,有何了期?」王陽明近謂:「勿忘勿助,終不成事。」夫動靜皆定,忘助皆無,則本體自然,合道成聖,而天德王道備矣。孔、孟之後,自明道之外,誰能到此?可知是本習經歷。二君亦號聰明,亦止如此。故人之聰明,亦有限量。

    有以知覺之知爲道,是未知所知者何事。孟子言:「予將以斯道覺斯民。」則所覺者,道也。儒釋之分正在此。

    人情有以仇爲恩者、有以恩爲仇者。如人被邪魔所迷惑,或入深山大谷中,或入惡穢坑裏,其時鮮不以彼邪魔爲恩,有人嗔而醒,未必不反以爲仇,蓋心迷惑不知故也。如柳子厚所說「李赤被鬼迷,引入溷廁,惡人救之」之事是也。使其一旦覺知,豈不可嘆?明道出入釋老,後大覺悟其非,反力攻之,方爲善覺,方爲大勇。其終身迷惑,不知反者,溷廁中鬼耳。

    古之稱禪師者,所在必有數千百人聽法,一時之盛,皆自以爲覺矣。殊不知自具眼觀之,師弟相迷,載胥及溺耳。乃自以爲是,終身迷惑而不知反。程子曰:「傳燈錄幾千人,敢道無一人覺者。若有一人覺者,臨死須求一尺帛裹頭而死矣。」

    黃淑問雲:「陽明在廣,對先生門人則曰:『隨處體認天理,與致良知一般。』向別人則又云:『隨處體認天理,是義襲而取之。』前後不同,如何?」其時只與默然,更有何說。

    「忠信」二字,聖賢始終之貫也。古訓中心爲忠,故可玩。記曰:「中心無爲,以守至正。」內史過曰:「考中度衷,忠也。」中心之爲忠,自古得之矣。心中時何有不實?故忠信即一事也。孟子自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自實地直充至聖神。克道今在實踐上用功最好,可欲之善,乃人之初心、良心、真心也,如樹木之根初萌、桃杏之仁初出,藹然生意,即此涵養,有之即是信,充實即是美,有光輝即是大,化而不可知即是神聖,都在這一點元初真實良心擴充去,非假借於外。今人有雜僞之心,只管要張皇,張皇之心即非真心,如此說甚神聖?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此孟子說出千古論敬之旨,真發前聖所未發也。朱子「節度」二字最可玩。

    克道患病,能於此用功而不以病心否?此學造次顛沛必於是,素患難行乎患難者也。今遇此疾病,正顛沛患難之時,宜於此著力,則雖病而心不爲之累,即是進步處也。全放下即是著力功夫。

    周道通前此溺其舊見舊聞,乃立說「是德性之知,而非聞見之知」,殊不知自墮於聞見而不覺也。昨有書來辯,猶終執迷,吾末如之何矣。不知舜之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何耶?易之「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大畜之學也,而反指爲覺之事,而以德性之知爲至,豈不惑甚矣乎?僻說之害人有如此者。蓋人之聰明得於天,故曰「天聰明」,人人皆同,但生而蒙,長而無師友講學則愚,故須多聞多見,以開發吾之天聰明,何分別之有?近時倡爲此說,乃敢於非古聖賢而自高,充其極,不至於蔑棄六籍,離絕學問不已也,即今日一語亦不宜有矣。可嘆可嘆!

    參前倚衡只在心,心在前則見其參於前,心在衡則見其倚于衡,故體認天理原只在心。

    劉學正宗之共飯,因言今以常知常覺爲學者,猶自隔一層,如飯食之時,此心知覺飲食爲天理乎?抑知飯食時,不放飯流歠爲天理乎?

    理只是一個理,而謂之天理者,明其爲自然,不由安排耳。象山從而非之,淺矣。

    大凡先論心術,然後可講學術。心術不好的人,難講學術,講得是亦虛言無用,如不好的田地,雖有美種,亦將奚施?佛學者一變可以至道,如其不變,則入夷狄禽獸,故君子之學在善變。

    昨與克道談潮州買鴿子之事,因有所(惑)[感]。夫其初一人僞倡之,一人僞應之,由一二人而十人,由十人而百人、而千人,遂以成風;初由價一錢,而僞倡之至一兩,又至十兩,又至百兩、千兩,至於鬻田宅、鬻妻孥而不厭,其人之愚如此。學異教者,其惑人至於捨身斷臂而爲之不悔。古之惑人也以誠,而人亦相忘於誠;今之惑人也以僞,故人亦相忘於僞。古之惑人也以無心,今之惑人也以騰口。王者之民,??如也;霸者之民,驩虞如也。

    呂懷問:「氣之中處便是理,民受天理之中,與心俱生,便是性。故性即中、即天之理也。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所以天理無不包貫,即此便是仁體。學者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便是求仁,便是養中,便是格物,便是天人、人己、內外合一之學,雖執中一貫,其致一也。未知是否?」

    在天地與在人一般,其在天地,一陰一陽合德,是之謂中,是之謂理;民受天地之中,在生生不息,剛柔合德,即是天地之性,所謂天地萬物一體者也。識得此意,便是仁體、便是天理,如是體認,須於不助不忘,心得其正時識取。

    問:「體認天理最難。天理只是吾心中正之體,不屬有無,不落方體,纔欠一毫,已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便不是。須是義精仁熟,此心洞然與之爲體。如懷雖是隨處體認天理也。或曰:知勿忘勿助之間則見之。竊謂勿忘勿助固是中規,然而其間間不容髮,又不是個有硬格尺可量定的,只這功夫,何緣便得正當?」

    觀此可見吾契曾實心尋求來,所以發此語。天理在心,求則得之。夫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但求之自有方,勿忘勿助是也。千古惟有孟子發揮出來,須不費絲毫人力,欠一毫已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不是,此語最是,只不忘助時,便添減不得。天理自見,非有難易也,何用硬格尺量耶?孟子曰:「物皆然,心爲甚。」吾心中規,何用權度?明道先生與吳師禮談介甫之學錯處,謂師禮曰:「爲我盡達諸介甫,如有說,願往復,此天下公理,果能明辨不?」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一

    新泉問辯續錄序

    新泉同志嘗各紀其問辯之說,自嘉靖八年以前爲問辯錄,復自先生由北而官南都,以至十四年終也,爲問辯續錄。覺山生讀之,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錄問辯,見師友切磋琢磨而脈理見焉,玉斯成矣;學問思辯而理欲判焉、渣滓融焉,善斯成矣。成善以複本體之舊,非假之外以自益也;非假之外以自益,而猶有取於問辯者,何謂焉?曰:吾問之、吾辯之,吾問辯之以達吾本體之知,非有外也。夫非有外,則亦何內之有?是故即知而行至,即功而道存,即問辯而學思篤行,五者皆舉之矣。五者一焉者也,何也?幾也、中也。昔者嘗問象山之學於先生,先生曰:「象山非禪也,其言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必求個止處,象山非禪也。象山而上爲慈湖,慈湖則禪之流矣。其學也,以不起意爲宗,則無所用於學矣。無所用於學,夫何有於禪?而卒不免於禪之歸,爲其容有未中焉者也。夫知自內也,而爲容有未中焉者,幾可以易言哉?是故問辯以達知,所以審之也。譬則水焉:水其止也,導水者,或以堤防、或以疏瀹、或以闢鑿,不論其功難易,凡以爲水而已,逆水之性而以堤防疏鑿,與知順水之性而不以堤防疏鑿者,均之慾其有水焉,吾不可也。」噫!至矣,審幾之學,其問其辯,其不已,其合內外之道,若禹之治水然也。垣不敏,敬以所聞父師者,序諸篇首,以見其意雲。

    嘉靖十八年秋九月朔日,門人婺源洪垣識。

    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高簡問:「竊校春秋正傳而兩讀之,見先生之於是經也,真有以得千載不傳之祕,而孔子光明正大之心,如秋陽皜皜者,不可得而支離穿鑿之,不可得而附會深刻之,燦然若星斗在天,而人之望之者,鹹知其孰爲經、孰爲緯、孰爲災、孰爲祥,無事乎深爲推測,以累乎天之無心焉耳也。於乎!孔子無心之心晦之千餘年矣,而先生乃獨契之,蓋先生之心,即孔子之心;孔子之心,即吾人虛明純白之本心,諸儒者不以其本來者契之,而鑿之使深,宜乎先生之獨得之也,所謂百世俟聖人而不惑者,其在茲乎!其在茲乎!然中間有所請者,願得而辯之。正傳序曰:『筆者其所書也,削者其所去也。』而傳內又有所謂『春秋爲魯史之文,而非仲尼削之。』」

    此「削」字猶「改」也。

    又有所謂:仲尼無所損益者,不知前謂「其所書」、「其所去」者,指仲尼耶?抑魯史耶

    所書所去,正謂仲尼,非魯史也。

    魯史書之,而仲尼亦書□□□□□□而□□□□之耶?

    非也,魯史不止此,書不書,去取在仲尼也。

    若曰:「筆削盡由於魯史,而仲尼無所加損。」則[所謂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者,孰成之而使之懼耶?

    非謂筆削盡由於魯史也,謂魯史中有關於是非者,仲尼則筆之於冊,今春秋是也;無甚關於是非者,仲尼則削之而不存於冊。然其所筆,皆魯史舊文,仲尼未嘗改其文,但取其義耳,所謂「無加損」者,不加損魯史之文也。其餘則削去而不筆之於書者多矣,今觀左傳有而經則無者,可知矣。

    簡以是細詳先生之意,毋乃以謂筆者,魯史之所已筆爲綱也,孔子因而筆之,而未嘗削而損焉。其所削者,魯史之所約爲提綱,而削其事以附於綱下者。乃其託事之法,孔子亦因而削之,而但無用附諸綱耳。是先生之所謂「無所益」也,如此乎哉?

    非是之謂也。「筆削」謂仲尼,非謂魯史也。削事附綱下,尤未明。春秋者,魯史之總文,如董狐書「趙盾弒其君」,而其弒之之跡,則當時別有緣由,如左傳所云:「出不越竟,入不討賊」者,乃其實事也。

    若是,則春秋一部書,信爲魯史之文矣,而非全文也。此句當改雲:「未具事實」也。

    其不用全文處,即孔子竊取之義。

    當改雲:「孔子竊取之義,則具於事實。」

    所謂成春秋者,亦在乎此與?譬如今之士人讀史書然,既讀其提綱,又讀其記事矣,卻將提綱錄出成一部書,而無所增減,其記事不用錄之,而使後之人讀其所錄,而考諸記事以見是非乎雲耳。此則孔子作春秋之意也,不知先生正傳之作,果如此乎?

    正是如此。

    抑所謂筆削雲者,筆固仍魯史之舊矣,而削有二義,其不書魯史所記事,則孔子削之。

    非有二義,削即去之,不存於經者也。

    其奪人之爵、不具時、不書即位之類,則史之舊也,而非孔子之所削乎?如此以觀先生之意,則既謂其去,又謂無所削者,庶乎前後不悖矣?

    無所削者,謂不改魯史之文也,此「削」字,當作「改」字。

    簡竊以爲既因史氏而筆削之矣,後之觀春秋者,[或]經中所載是非顯然者,固得以知其[實其有難見是]非者,必考於傳而後知之,則孔子[胡不依史氏附其]事於下,而使後人坦然[易明而莫之疑乎?何乃第]書其綱而已也。

    正謂竊取而不顯然取之,而其事實□□□□□□□始末如左傳是也。

    豈孔子之意,知記事之書必傳於後世,吾但特提□綱要,而使後之人知吾取義在此,則是非得失,人自求之於心而不可掩焉耳!審若是,孔子敦厚含□廣博深沉意,實寓諸春秋,而在夫人之自得焉者乎!譬諸天地覆載萬物,而高卑貴賤,莫不悉具;其所以高、所以卑、所以貴賤,人自求之,而人自得之,而天地無心成化之意固渾乎其中矣。故莊周雲:「聖人議而不辯。」先生之意,其或在此矣乎?

    但書一事,令人考其跡,則知其善惡矣,不必引莊周之言。蓋聖經尚簡,若當時作春秋,亦如後之綱目,則不勝其煩而非經之文矣。

    先生謂春秋爲魯史之文而非仲尼之文,固本諸孟子也,然春秋十二公,記者非一手,今詳觀春秋之文,如出於一人之手,何也?豈史官記事之法,世世相傳,故其文詞書法不甚相遠矣乎?

    正謂如此。所謂史有三長:書言書事,自有其法。古之史官,子孫皆世其業,安得不如出一手?昨考得修後舊史之文十六條,附於正傳之末,杜預謂:「弟子欲存孔子卒,故錄之。」試取觀之,與今春秋之文無異,益可見春秋爲魯史文無疑矣。

    夫唯其不出於一人之手也,是故其中[有]缺時而不書者,有當書即位而不書者,有缺文

    而存疑者,有序爵而或先或後者,有序事而或詳或略者,有或書爵或書人者,有名不名者,有或薨或卒者,孔子皆因而筆之,而唯竊取其義在經吾錄出者乎?

    正是如此。

    王元德問:「即天地而見吾之精魂體魄如此其大,若不學問,則老死於愚耳矣。即吾身而見天地之精蘊如此其親,若不近思,則終於與彼隔絕耳矣。愚而隔絕,不過失魂落魄,苟存於世而已。」

    如此看得親切,說得痛快。人與天地魂魄精蘊合一無二,君子體之以自強不息,纔息便與天二,便是死人,[安]得不失落魂魄?煞要體認。

    又問:「不務世務,不講世上實學,是心不得其職,□□收拾,欲其心之不放也,難矣;有能禁制其心[者],□□至於傷性,夫何故?只是脫開天地,徒用□□□□□精靈,豈不竭了?」

    世務中便有天理,天理便是□之□□□□□□□□得。見得親切,心便知止有定,何用強禁制□□□□□制。天地之精靈,即我之精靈矣。上下四方之宇不足以爲大,古今往來之宙不足以爲無窮。

    又問:「不偏之謂中,猶之不殘廢之謂身也。學只是在中而已,在中則有蘊,自可以時出而無窮矣。所謂在中者,亦只是在見今天下國家之實務之中而已。竊思之:一陰一陽之間爲道,所謂間者,即見在天地之四時百物之中間,是陰陽不能外四時百物中間而爲之者也。又思之:勿忘勿助之間爲正,所謂間者,即隨處時物實務之中間也,是勿忘勿助之學,不能外乎時物實務中間而爲之者也,不知是否?」

    首二句說得切近。天理無中外,中外一理也。其在中者,心也,猶一陰一陽之謂也;其在外者,事也,猶四時百物之謂也。人之心事、天之陰陽生物,何嘗不貫通中外,一齊中正。陰陽生物不中正,不可以爲天地之道;人之心事不中正,不可以爲立人之道,不足以合天道故也。合天人、一內外,其要只在勿忘勿助之間,舍此無可用力者矣。

    方瓘問:「心體天地萬物而不遺,以爲體也者,體也,猶體乎四肢百體也,與之爲一,流通而無間也。故手足痿痹謂之不仁,以其不流通也。」

    此段說體字意義親切。

    心也者,與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是故隨時隨處化化生生,無非此心之充塞,是故無物而不流通也,無時而不流通也。故夫子逝川之嘆,子思鳶魚之察,周子之?草不除,程子之吟風弄月,張子之聽驢鳴,是皆本體自然流通之著見也。聖人無往而不流通,在此則流通於此,在彼則流通於彼,活潑潑地隨處融徹,與見在天地萬物只是一片,不分彼此,隨寂隨感,隨感隨寂,而流通之妙,無往不在。是以物各付物而我無容力焉,更無內外、動靜、人己之分,是蓋與宇宙爲一,無往而非鳶魚草木風月之活潑也,特舉此以見其餘耳,其溥博淵泉之蘊,是可以言語盡耶?

    此段體認心體萬物處好。

    切脈可以觀仁,以其流通而無少欠缺也。若見在[天]地萬物藐然與己不相乾,則與吾身百體相脫[落矣],是之謂痿痹者也,不落於昏昧,必滯於一隅[矣。落於]昏昧者,不知其體者也;[滯於一隅者,□□□□□□有足,知有足而不知□手者也,豈□□□□齊王之]

    愛牛,似與孟子無異矣。[然而無孟子]□□□□□□物也,是以親不親而民不仁矣,故孟子告之以□□孩提愛親敬長,似與堯、舜無異矣,然而無堯、舜□活潑潑於物物也,是以不愛人之親、不敬人之長[矣]。故孟子重以達諸天下。

    不認本心,便有偏蔽,故至於此。在認得本來真而擴充之耳。

    或曰:「心不可落於方所,只存得一點明覺,而天地萬物自在其中。」瓘以爲如此則佛氏之所謂惺惺者,亦明覺也,何以謂之空虛寂滅耶?吾儒所謂明覺者,覺乎此而已矣,猶心精靈,所以貫通夫百體者也,豈有心在此而四肢百體頑然不知耶?是以空寂爲無方所,而不知本體自然流通之無方所也。

    此段辯得是。人自明覺,天地萬物乾爾何事?此皆不實用功之咎也。

    夫古人所謂「性無內外」、「仁者渾然與物同體」,非徒空空只說個道理,蓋實見得此心之體見在本如此。故心性一圖,真描出一個心,點破古人千言萬語要處。吾輩必須實實體認得,不離見在,隨處融徹,方有著實。否則須渾然說做一體,亦二本而已矣。

    善體認。

    此體流通,本是自然,加一毫意思也不得,減一毫意思也不得,必須調停此心,勿忘勿助,認取其自然之機,斯得之矣。

    真妙處正在此間。

    非勿忘勿助之間,必不能真見此心自然流通瑩徹之蘊,是以無所著落,三截兩截,終無向進之理。或者徒以必有事焉爲工夫,而不知以勿忘勿助爲節度,是以開口便說心、說性、說仁,而不知見在天地萬物爲何物,自以爲真切,而不知已自脫落了四肢百體,而失其本心矣;自以快捷方式超脫,灑落無比,而不知只是弄精神,以意見爲天理矣,以虛興爲實樂矣,以客氣爲義氣矣,以見一偏爲是,而不顧渾全矣,以自私用智爲變通,而失大公至正之本體矣。是皆不見夫勿忘勿助之間,而得乎本體自然流通之妙者也,是以陷於支離,手足痿痹而不自知也。

    君子正己而不求於人。

    近有朋友論爲學只要時時提省、時時警策。□□□爲纔提省警策,便見□覺炯炯精神□□□   □□□仞之意,自然□□□□□凡百雜念亦退□□□□□知此勿忘勿助功夫,□□□□□□□□□□□□不參前倚衡而提省警策,自至其中,□□□□□提省警策也,若徒提省警策,則有起滅,有起滅□□三截兩截,不成片段,豈善學耶?但初學不能自□□如此振作亦好,然根究其所以,無有實落,未免□□有意,而有我之私猶存乎其間,非聖人渾渾一貫[之]學也。

    心病於怠惰,故須一提省,提省不可常用,常用則憧[憧]朋從之私起矣,提省後須放下。

    夫道,廓然太公而已矣。內不見己、外不見人,與天地萬物爲一,相安無事。夫是之謂太公。吾心之體本如是也,惟順其自然之機,則得之矣。

    此段說得是,存養。

    今乃不求之勿忘勿助之間,而專以提省爲事,作弄精神、策勵意氣、勞勞攘攘,未免涉於意必固我之私、憧憧往來之擾,判物我外內爲二本,自與天地不相似矣。且心之本體,如萬頃寒潭,靜風平浪,自與天地萬物相安爲一,物各付物,行所無事,更不可容一物於其間也,若著些提醒意思,起一毫風波,則寒潭萬頃一齊騷動,而此心之體安能如止水之澄清,而[與]天光雲影共徘徊乎?故程子云:「言體天地之化,已剩一體字。」又云:「越著意,越把捉不定。」又云:「以敬直內則便不直矣。」蓋言本體自然,不可著纖毫人力,纔著便不是矣。象山所謂:「纔警策,便與天地相似。」蓋象山所見甚高,而爲己工夫又真切,是以纔一警覺,心便超脫,故有見夫天理,但不能得此中正頭路,而從事於勿忘勿助之間,存養將去,是以三截兩截,或過或不及,終未至於內外終始之合一也。觀其涵養氣象,與孔、顏、濂溪、明道自有別矣。

    看得亦是。

    今之學者無象山超脫之見,真切爲己之功,又不能察見吾心自然之體,而認取夫勿忘勿助之機,只空空著一個提省警策,作弄精神,是以自私用智,百病俱生,以著意爲真切,以斷斷爲大道,以支離爲快捷方式,以冥行妄作爲簡易,提省日增,習蔽日甚,愈習愈□,養成個血氣有我之私,□驩虞氣象。其善學者,[爲]節氣爲空虛;其不善學者,爲遊挾放蕩,爲機械[變詐],爲口耳,昂然自足,傲□當世,自以爲義氣英發,而[不]知其雜於霸僞,自以爲舉動□□□□□□□□□纔涉張皇□□□失,更學何事?其視古人□□□□藏於密,胸中灑落□□□□□□□□□□□□□□不見是而無悶者,不啻天地之懸隔矣,是蓋□□□差溺於意見,終身背馳而不自知也。是否?

    可戒彼取此,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可也,[不必]與辯,君子反經而已矣。

    近來見有學者專事言語,不分有志無志,強聒不[舍],自以爲視人一體,引進後學,正是良知真切去處。而不知言由中出,不容安排,纔涉言語,便是心放,況任意煩瀆而不知止乎!且功夫到何田地,見識有何淺深,必須審其實落而後與之商確,自然因人而施,輕重疾徐,各當其可而親切有味。今乃不分精深粗淺,一齊說盡,更不使人往返商確。無所見者已不能領悟,有所見者又不能曲盡彼此麗澤之情,竟何益乎?且本體精靈,無物不體,而人己之間尚不能流通,其所蘊可知矣。良知之體,果若是其逐物而忘本耶?是蓋以知覺爲良,而不知溥博淵泉之體,瑩徹宇宙,有天機自然流通之爲良也。或曰:「當今之世,若不以言語啓發,誘掖獎勸,感動其良心,則此學終不明,而道爲無用矣。」殊不知聖人之心,廓然而太公,豈不欲人同歸於善?但太公之體無思無慮,不容有一毫意必固我之私參於其間者也。是以情順萬事而無情,不憤不啓,不悱不發,初筮告,瀆則不告,是非不欲告也,機之未動、時之未可,不可得而強也,強則天理滅矣。

    此說言語之道親切。

    遯世無悶,不見知而不悔,感應無心,動以天機而我無容力焉。然而有可言之機者,則固誨之而不倦,竭兩端而不能已,又未嘗無言也。

    聖人言「智不失言、不失人」一章,正如此。

    以有心感物,則其感也已淺,感之以有心且不可,況徒事於口耳之末者乎?是率人而流於口耳之歸者也。且聖人動靜語默容止之間,莫非此體之瑩徹,天機之運用,太公無我之流行,物各付物,感應無心,是皆至教之所寓也,何嘗以言而顯?以不言而遂隱[焉]?徒以言語求之,其不足與有言可知矣。蓋不知深潛默識之功,溥博淵泉,渾化無跡之奧,是以失之於淺,無所著落,無惑乎其無見也。古人以色相授,以意相傳,以神氣相感應,以不言之信相孚,是故不必於[言],亦不必於不言也,惟[其時而]已矣,[未知是否]?

    見得皆是。此後[只須默而識之,不言而信,勿傷於□□。]

    純仁問:「先生之教,只[隨處體認天理]□□□□□□頭腦處,所謂天理,不過體用合原而已。」

    見得天理,自體用合原,若謂天理不過體用合原,則不可。

    此是一箇中正道理,必須用勿忘勿助中正的功夫,斯得之矣。

    此四句說得是。

    竊謂天理有何形象?只本心之不容已處發見便是,如乍見孺子入井,而怵惕惻隱之心動也。

    當作「心之不容已而無所[爲]而爲者謂之天理」。如乍見而惻隱是也;若納交要譽惡其聲,則有所爲,非天理矣。

    此個天理,其誰無之?只蔽於習俗物慾,喪失之耳,而今且打疊此處潔潔淨淨,隨處存個無慾之本,察見合一天理而涵養之。

    謂之合一天理,名理未當。

    勿忘勿助、不空不滯,無事而有事,隨動隨靜、隨常隨變、隨煩隨簡,而一以此工夫貫之。

    皆說得是,但云無事而有事則未瑩。

    存養□久,物慾去而習心亡,則真心自然隨處發見出來,不容已矣。但得真心流行,不至障礙,便是天理流行,未知是否?亦是如此。

    但初學擺脫不開,知動靜合機矣,未免靜忘而動滯;知體用合原矣,未免心與事判;知物我合體矣,未免痛癢不切。日難一日,將何以救藥之?

    此只是用功不深故心生,心生故動靜、心事、物我相扞格耳。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王仁問:「宇宙間只是一個理而已矣。理也者,理也,先生所謂渾然粲然者是也。此理充塞無間,流行不已,何嘗有一處不到、一時不然乎!是故學者要當隨時隨處、隨寂隨感、隨動隨靜,體認得此理親切,如在目前,自然廣大高明,自然活潑潑地,自然與天地萬物流通,而不知天地之爲天地、萬物之爲萬物、我之爲我,渾成一片,只見得一個理而已矣,更何有內外人己物我之分?可見一體功夫全在隨處體認天理,故學者不可不先識此頭腦。不然茫茫蕩蕩,無所著落,終有內外、人己、物我之分,終是三截兩截,不成片段矣。若有個要見天地萬物一體之心,便是私意,便是間斷,便與天地萬物爲二矣。何如?」

    「如在目前」四字甚好,稍有要見之心,則滯於見矣。餘皆是,如此涵養。

    又問:「天下之道二:公與私而已矣。公也者,其天理乎!私也者,其人慾乎!今有學者用功,只要無慾,愚見天理人慾不容並立,只要察見天理。若見得天理融徹,則百般私慾自消;苟徒要無慾,恐功愈勤而欲愈生。理譬諸主也,欲譬諸賊也,主翁長在,則賊不敢進,若一時不在,衆賊遂攻進矣。是否?」

    亦看得好。公即天理,天理斯無慾,未見天理而驟然欲無慾,豈可得乎?只是說無慾耳!周子曰:「一者,無慾也。」一即天理。

    先生曰:「小賢則小虛,大賢則大虛」夫虛也者,其無物之謂乎!惟其無物也,故與道爲一而無物不體,無物不體,其天下之至實者乎!觀諸太虛可見矣。太虛中無非是實理充塞流行,是故知虛實同原者,斯可與論學矣。

    吾所謂「小賢則小虛,大賢則大虛」者,謂虛心受善之虛,如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善與人同是也。今論此虛字亦好,虛實本是同原,太虛能生萬物,以其至虛至實也。石翁亦云:「虛實要往來看。」見虛非難,見虛中之實爲難。

    丘汝莊問:「靜時體認易,動時體認難。先生曰:『只是患(末)[未]知止耳。』蓋知止者,非徒想見之而已,必真見得天理之在宇宙間活潑流行,融徹無間,則心有定見,而靜亦定、動亦定,動靜兩忘而澄然無事矣。又何難易之有?故大學功夫全在知止。」

    只說天理在宇宙間,便尚有病痛,只於心體中求之爲切,而與在宇宙間者一也。古人致知功極多,而其功效甚大,其在大學只一知止,而定靜安慮能得皆由之,是「功效之大」也;其在中庸,博學、審問、慎思、明辯、四者皆知止之功,故曰「其功極多」也。知止然後心有主,釋氏戒定慧倒說了。

    人也者,天地之氣也;心也者,天地之氣之精也,可見天下無一而非吾之心,則無一而非吾之事,心事非二也,一以貫之者也。心存則天理躍如,而事至物來,無非此理之流行而順應之矣,又何假于思慮、待於佈置哉?所謂「中立而和發焉」是也,不識然否。

    人若不識心,只在腔子裏求以爲本心,而外事以爲心,則遠矣,只是一氣,不分天地與人物。雲「人者天地之氣」,未瑩,與記雲「人者天地之心」不同,更思之。所謂「心存則天理躍如,流行順應,何假于思慮」,熟後則有此理,吾子今去此地位尚遠,然不可不知此氣象也。更善養之。

    仁問:「孟子所謂必有事者,其體認天理之謂[乎!勿忘]勿助者,其體認天理功夫之節度乎!勿忘勿助之[間],甚是中正處,其學之的乎!舍勿忘勿助而語學,則失其中正而過與不及矣!其爲老、莊、佛氏者有之,其爲儀、秦、管、商者有之,烏足與語學哉?是故學者求之於勿忘勿助,無纖毫私力參雜於其間,則天理在矣。天理者,吾心中正自然之本體,不由安排者也,下此中正工夫自見之。」

    正是如此。勿忘勿助,孟子說出中正之的,示人無走作去處,可怪今之學者多未知耳。

    仁問:「語天下之至大者,其惟天理乎!若真見得此理,則胸次悠然,無入而不自得,其於富貴、功名、聲色、貨利、天下之物,舉不足以動之,孔顏之樂,其在茲乎?否乎?」

    周子曰:「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富貴貧賤處之一者正在此也,只是要體認天理。今之學者不知求天理,或多以放曠爲大,居之不疑,吾不欲強告之耳。石翁雲「三十年不講此學」者,非此類耶?

    仁問:「釋者棄人倫,由於外物也,外物由於惡六根,惡六根由於不知性也。知形色天性,則知惡六根之非矣,是故知性而後能儘性,儘性則至命矣。學者須先識性。」

    此看得好。須記得路脈正處用功,別後勿爲他說所惑可也。性乃人之所以爲人者,性乃心之生理,或有惑於「性非所先」之說,便往往惡人說心性,殊不知孔門求仁,非心性乎?不知心性,則不知人道中道,高則至於釋氏,卑則至於俗學。

    或問:「大學古本俱二先生悟後之言,而其訓釋格物,復相矛盾者,何也?」惟道曰:「在學者潛心默會,自不相妨。大學功夫全在止至善,止至善只在格物。自其統攝吾身而言,謂之心;自其心之運用者而言,謂之意;自其意之明覺者而言,謂之知;自其應感不偏者而言,謂之格物。日至其理,日正其不正以歸於正,功夫究竟其致一也。蓋千聖一道,橫說豎說,不過明此一件事,會得則四書六經莫非此意;不會則牽文逐句、祗益口耳,徒立門戶,終無自得。彼浮屠氏以了死生爲事,尚有南北之分,其徒爲刺客之事者。儒者之學,自非真求自得而卓見其性命之原解,不爲門戶所[限],而終日嘵嘵也。何如?」

    只看大學兩節,前一節從[平天下逆推說到格物,後一]節從物格順說到天下平,源頭皆在格物。[至其理兼知]行,正念頭微不同。學者正當立個公心,虛心相求,便於不同處相切磋,乃有益。古人比於磨齒不齊,乃磨得粟與粉面出來,若皆雷同,豈能磨得出了?但恐學者無此至公至虛之心,只爲人守門戶,其害道義甚大。戒之戒之!吾不願學者有此病也。

    惟道問:「天地一氣耳。爲風雲、爲雷電、爲日月星辰、爲山川草木,莫非是氣之流行充塞其間。至虛至靈者則爲人,故人爲天地之心;迷而不復,是爲不肖,一日覺之,是爲復矣。復則見天地也,心戒懼慎獨,皆復之之功。握此樞機,更有何事?世間百般聲利,直猶如夢。宇宙盡此包括,死生之故,又何足言?若不見此頭腦,總用苦工,終是義襲,究竟何益?」

    流行充塞,固有是理,然其要只在戒懼慎獨之功。真切積久,乃實見得,乃實有之於己,否則徒說他人寶藏,見他財之類耳。天地間充塞流行,乾爾何事?切勉之勉之!切問近思最好。

    王元德竊看先生講學,隨時隨處,必是兩邊對待並舉用功說來,曰「知行並進」,曰「心事合一」,曰「知有養有」,曰「體用一原」。只是怕人偏了,所以每每並舉對互說來,方得造聖賢正途,以[直上至□天□],不枉用□□□。元德於此不敢妄有懸想,只是隨處不□不徐,勿忘勿助,調停節度得心體平正,方得隨處無所沾惹,然後立得我起來。我立則有主,自可以隨處觸類而通,可以隨知順理而行。這知行自是如雙足並驅而前,有非大力安排然也。學、問、思、辯、篤行自是如五星齊明,中間自是長進得不可當也。若不立得我起來,則終生被言一念邪惡擔合一生事業。

    「立我」二字最好,我立則我大而物小,我有餘而物不足,我無窮而物有盡。顏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我立也,他人博約都落空,與我不相關。勿助勿忘是要處,學、問、思、辯、篤行皆立我功夫。虛無中有體,見得此體,則不落虛無而我立矣。

    元德自知應事之力淺,如今只是收斂將來,纔收斂便生意滿腔,漸漸可敷散。

    如是知覺,便惺惺時,便自收斂。

    元德竊驗有時忽如初生於天地初闢之始,見有人物,無非手足;見有經傳,無非警覺。雖默坐之中,亦見天地之用即我之用;雖動應之際,亦見我之體即天地之體。從此覺悟道,亦非小小。

    首一句記憶石翁當時亦有此語,餘皆思則得之。

    元德觀心性圖,忽悟「位育」二字甚緊關,便令人有齋莊中正,整齊嚴肅,不容有一物之乾底意思。意心身家國天下,隨處都要這樣位育,一物不位育,便是性分上欠缺。

    若不存盡此心性,何處有位育?學者且不說位育,只存心性。盡其性則盡人物之性,與天地參矣。何等廣大!何等切實!

    元德謂「中正」二字最可玩。未嘗有在,其體中矣;亦無不在,其用正矣。中則參前倚衡之體見矣,正則參前倚衡之體存矣。體用一原,何消想象?何消安排?是故外物不惹,知所有也;勿忘勿助,養所有也。

    「無在無不在」五字不可分說,「勿忘勿助」四字亦然,此數字分明畫出箇中正之體。參前倚衡,寔在於此時節,自活潑潑地,何待安排想象!

    元德問:「乾道之學蓋已握得大頭腦在手,只於一念之微緊著功夫,自可以達諸事業而爲王道。坤道之學雖在學問思辯篤行上用工,蓋亦無往而非察見此體而涵養之,以有諸己,久久熟後,亦可以達天德矣。」

    亦是如此看。乾知太始,主在唸頭上;坤作成物,主在寔踐上。學者宜兼併合一用功,自一念以至寔踐,通貫一段功夫乃可。

    元德嘗觀君子之無言,有禮以示人矣;觀君子之答問,有樂以示人矣。觀君子之禮,而吾之情可以默定矣;觀君子之樂,而吾之性可以中主矣。故觀君子之語默而仁行乎其間矣。

    如是善觀,如是善學。

    元德竊思體認天理,不曰某處,而曰隨處,最好。隨意、隨心、隨身、隨家、隨國、隨天下,只是一個格物。隨性、隨情、隨形、隨體、隨禮、隨樂、隨政、隨教,只是一個慎獨。隨視、隨聽、隨言、隨動,只是一個勿。隨色、隨貌、隨言、隨事、隨疑、隨忿、隨得,只是一個思。何等容易!何等快活!

    此段見得甚好,首二句尤足破惑人之惑,尤好。

    元德謂廓然大公最可玩,何者?其體明覺者也,物來照,不來則不照,照不照,都與天地萬物一例看。其體中思者也,物至則思,不至則不思,思不思都與天地萬物一例看。人從軀殼上起念,終日學而心性上無所覺,終日習而心性上無所察。只將自身[與天地萬]物一例看,久之,自家本體日用[間漸漸呈露,可以無]

    所緣而知,可以無所利而能。學則此體日明[一日,習]則此體日熟一日,造聖之要,決不外此矣。

    只雲「與天地萬物一例看」,則是猶有二也,看破後只是一體。餘皆是,可善以自養。

    王順渠司成問:「獻納編前已受讀。吾師之意,蓋欲以此曉天下之人,使知吾道之在今日,其行否何如,吾身之在今日,其進退當何如也。其所以開示後學已大明白矣,或者不知,乃以近名疑之,陋哉!」

    其謂近名,固不足辯,祇可以自反自警策耳。吾道之行否,吾身之進退,吾自知自信,中立不倚,何與於人?何必以此曉人?蓋此編乃門下史進士刻之,然可以告君父者,無不可以告朋友、告人人。蓋此編論道也,非論事也,古人不存奏稿者,論事之言,恐彰君父之過,若此編皆論道之言,又累蒙聖明嘉納,固無嫌可避,且足以彰君之美也。近日有葉生春芳作跋語,殆識此。若夫疑者自疑、信者自信,吾又何與焉!

    黃省曾問:「浩然之氣,是劈直天命與人中正之理,即所謂受中以生者。仲尼曰:『人之生也直。』亦謂此也。必須集義乃爲善養,義即是心之天理,集義只是存心,所以孟子曰:『存其心、養其性。』然必須勿忘勿助,始能存心,養得中正之理。少有忘助,便涉偏斜,失其天然矣。勿忘勿助,正是善養處,未知是否?」

    惟中正以直時,此氣便自浩然,與天地之氣同。天地之氣與吾之氣本同一浩然,惟不中正不直,便與天地之氣不同,安得浩然?勿忘勿助,惟中正以直而義聚焉,此便是養之之法。

    省曾問:「心猶一池清水,天理猶水中天日之影,若忘卻如去了水一般,天日如何得見?助卻如時時添水,增長激撼,波瀾搖動,天日雖在,不過依希罔象,何能的見?必須澄潭皎潔,乃始天日瞭然。如此作喻,未知何如?」

    池水天日猶是二物,不若以心如一池水,其清光即水之性,即如心之純一,即天理;水能潤澤萬物,即天理之流行,萬變萬化,彌綸參贊之功用也。水在澄之以復其本性之清,心在定之以盡其本性之善。忘助便是壞性之端,勿忘勿助便是定性之要。

    謝顯問:「孟子之言良知,是正言在人之所固有者,欲人以此達之天下也。其言見孺子入井之事,是爲大人之失其本心者,而直探其一念之微,欲其即此充之,以保四海也。其實此理之在人心,極乎天而□乎地,無一物不體,無一息不運,人惟不善察識此體,弗或過則或不及。過則助,不及則忘,忘則涉於去唸,助則近於留情,夫是日騖而日遠矣。故學者之要,在勿忘勿助之間,以調習此心,使歸正當。不落方所,不涉有無,則本體渾融,隨感而通,而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發,莫非天理流行,不容以自已者。若平時無許大打貼功夫,痛癢略不切身,雖良心之發,間或見於孺子入井之類,遇一物終梗一物,其幸不至沮抑而滅也者幾希。」

    孟子「良知良能」一章,正是指出人之真心、初心,欲人即此擴充,與「孺子入井」章同一意。「四端」章緊要在「擴充」二字,「良知」章緊要在「達之天下」一句。今人不知,便謂良知良能不須學,便錯了聖賢路脈。吾子見得此最好。「勿忘勿助,調習此心」二句最切,此便是擴充達之天下之要法,學問思辯篤行在其中。

    顯問:「吾心生生之理,與在宇宙間一也。吾能察識此體親切,而涵養之使之充實,洗濯之使無夾雜,則形於四支,發於事業,周通於人物,莫非本體流行,而感應之妙,亦自有不期然者。大而天地變化、草木蕃,小而一事一物各安其所,何有走作?何有窒礙?若稍有走作窒礙,猶是全體未見瑩徹,更須循循磨鍊,到得全體瑩澈時,自是太公而順應,內直而外方,而天下之道,萬理萬化,皆由是出。如此功夫亦自有著實處,庶不爲空空之談相輪也。何如?」

    首一句最好,此體乾涉最大,若察見而涵養之,以有諸己,則宇宙與我通一無二。宇宙在我,而宇宙之化即吾之化,天地萬物位育亦是原來本體,無所加益矣,何等快活!

    顯問:「『天理』二字始見樂記,而特以好惡言之,何也?意以好惡者,心之大端,無所作好作惡者,吾心中正之本體,本體即天理也,本體既立,自廓然太公、好惡以物,而無與於己,事事物物莫不各與己相安,而天德王道備矣。若不立定本體,好惡必不能一一中節,應事遇物,類多偏窒。是天理者,通貫乎萬事萬物而發端於好惡焉者也,故曰:『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觀大學一書,[於]誠意章曰『好惡』,於正心章曰『忿懥』、曰『好樂』,於修齊章曰『好惡』,於齊治曰『所好』、曰『恕』,於治平又曰『好惡』而[不]及乎他,從可知矣。蓋其體認天理,[功夫]盡于格致,[自誠]正以下,[不過隨寂]、隨感,隨[家、隨國、隨]天下,以平[其所好惡而已。師曰『格物而下無功夫』,豈]不尤信。」

    「好惡」二字,最緊要。聖人之學全在几上,好惡者,此心發動之端,乃所謂幾也。故孟子欲人於四端上擴充,大善大惡莫不於此分路,須吾子此問,可謂切問近思矣。好惡不作者,天理之本體;好好惡惡者,天理流行之大用。

    或謂:「天理人慾不容並立,去一分人慾,便存得一分天理;若人慾一分未盡,猶足爲天理之累,故易曰:『剛長乃終也。』」顯曰:「然此或猶是稱量之辭,學者只在體認天理,見得天理時,便許太[私]欲,亦自然退伏,安在分數消長之間?故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克伐怨欲不行而不知其仁也。』若徒規規於私慾分數之去,正恐滅於東而生於西矣,是否?」

    此大略言天理人慾相勝之機耳。消長豈有分數,吾嘗謂萬理同根,萬欲亦同根,其幾甚微,其成甚大。人只要謹其機。

    夜氣之息,平旦之氣,最爲清明。顯每於思時澄心體認,久之心體漸覺廣大,而天理忽躍如吾前,謂由此而存存不已,將無時無處不在我矣。事至物來,稍照管不及,便自與己不相乾。使提醒得來,亦終不似平(且)[旦]底境界。敢問功夫[何]如能渾成片段,使旦晝[不異]於旦夜乎?

    只此可見理氣爲一,若用功積久,則片段自渾成,氣之所發,動無非天理矣。

    顯從前滯心章句之末,幾爲簡冊一蠹耳,及聞「無在無不在」之訓,曰:「此即心事合一功夫也。」蓋無「無在」,其爲病亦故吾也;無「無不在」,卻有影影不切心之弊。必如是而後可以有得,然猶不能脫然自悟。於是廢觀默坐者旬餘日,徐取書觀之,至半篇,稍覺心體滯,便掩卷默坐,稍定復觀,越三二日試至一篇,又三二日試至篇半,或二篇,日循循漸摩將去,謂必頓然有成片段處。不識如此而可施之事事乎否?

    如此正是善觀書,如此乃是善用功切實處。吾嘗有嗟予語敬之一篇,亦是此意。如此調習此心熟後,酬應萬變,吾心實無一事矣。可[趁]此機括存習將去,少間則失之矣。

    或問「隨處體認天理」。師曰:「只『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之三言者,已盡矣。」顯竊謂三言名義雖殊,其要在□見天理而實有諸己,則曰恭、曰敬、曰忠,一以[貫之]□矣。舊謂恭見乎外,[敬□□中]□□非?

    夫子三言,即是一貫□□□□□□□□□□□[隨]處體認天理功夫。

    汪尚和問:「宋胡文定公長子文忠公寅,實[文定公同]祖兄淳之子,已生太史公寧、五峯先生宏,[不知文定]公沒,當立何人爲宗子?」

    立宗以嫡不以庶,庶長且不得立,而況養寅同祖之子乎?

    許亮問:「晦翁先生有曰:『非全放下,終難湊泊。』先生雲:『聖賢說許多學問思辨篤行功夫,只爲要此心放下耳。』竊謂聖人之無意必固我,其放下之謂,由此知放下不是放倒,學者不可不於此二字上用功,如何?」

    今爾初學只是要向進,一日千里,到有見得力處,卻須放下。

    亮問:「嘗看先生心性圖,一大圈中,而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萬事萬物一切包括,此是畫出心之本體如此。先生嘗曰:『鏡體本明,爲垢所蔽;磨得垢去,本體自然光明。』亮竊思這鏡卻不是一面光明的,必是團圓,光明所及,於上下四旁一切無所遺脫,方似此心完全處。方能包貫許多萬事萬物。」

    此固是心之本體,一面便是四面、一了便是百了,能括去塵垢之蔽,便謂之盡心;光明洞燭,便謂之知性。

    亮看四勿箴教人於几上用功,所以視聽言動之非禮處,勿則俱勿了,不待逐一去勿,只是此心不爲搖動耳。看「如精中軍,八面卻敵」兩句,乃其下手實落處。

    亦是如此看,但幾不易知,勿不易勿,須實著功夫始得,言語不濟事。易曰:「知幾其神乎!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

    亮看得古人手容恭、足容重處,渾是一團天理,不是做作的。今人有假設的,使得外面一時雖亦好看,而中心已自逐逐矣。自賊其心,莫甚於此。所以知巧言令色之鮮仁者,以此。

    學者且須學禮,然必由中出。曾子言動容貌、出詞氣、正[顏色],動正出皆由中也,以此見曾子已是一貫之學,知動正出,然後知巧言令色之鮮仁。

    亮看心性圖,分明是畫出個仁體,爲作聖人全功。學者必先識得此體,然後知宇宙內事皆吾性分內事。今之學者只是看得心小了,然佛家把生死利達都忘了,非見大恐不能如此,其又畢竟無所成者,何耶?

    聖賢以天地萬物爲一體,釋氏以耳目口鼻爲根塵,大小居然可見。

    亮嘗與徐文清語,先生教人如牽引許多瞎子行路,有東走者、西走者,都牽引他到中道上走。夫道以中爲至,學以聖爲至,非中道則俱謂之岐徑,非[聖學則]俱謂之異端,不知如何?

    中道是爾諸生自家中道,中道在爾心人人同有之中,非是我與爾的中道,我但能指示之耳。人不自立自行,猶自倒東倒西,吾亦末如之何!

    亮有伯祖無子而卒,其物產一歸吾祖。祖有三子,以其有均之,尋亦病卒,未及議爲之後者,至今若忘之矣。亮以既利其有而不爲之後,不仁不義莫大焉,欲爲之計,則吾伯父爲嫡,次吾父、吾叔,一旦易父之稱曰伯父,易伯之稱曰父,奈人心之序不可亂已!且亮輩平時稱吾祖父曰祖父、伯祖曰伯祖,今復改稱焉,不可得矣。然繼嗣之事卒不可廢,終日往來於懷,不能自決。伏惟先生於義理人情至當之歸,示以善處之方,俾既不廢繼嗣之義,又不失改稱之嫌,宗祖幸甚!一家幸甚!

    此亦是切問,心不安即非天理,得天理之正,則人心安,幽明皆然,則安死者,生者皆安。可先於爾身爾心上實用功,到誠意能孚宗族處,不可以精誠從容告於父兄,仗義而立之後,夫誰曰不然?叔父伯父皆稱父也,所以皆謂之父,同出祖之一體,有何間?有間猶尚於軀殼起意也。

    黃銳問曰:「嘗玩味隨處體認天理之功,勿忘勿助之法,甚爲至妙至切。但纔應物便有失情處,非失喜則失怒,非失哀則失樂,四者最難著力。如此便不是天理,便已忘了,不知其病根從何處萌芽?其用力從何處發軔?」

    人但能於此心勿助勿忘時喜怒,豈有失處?喜(恕)[怒]有失,乃此心忘助不存時錯了。

    銳嘗讀近思錄,先儒嘗教人靜坐,他未必無見,但常人靜坐,愈覺得不靜,不知此靜坐功夫可用否?

    不可只於靜坐中更求靜,纔求靜便是動了,惟靜坐時體認天理有見,便定。

    門人問:「有賢者曰:『白沙先生禪學也。』何如?」

    知儒則知禪矣,知禪則知儒矣。由此言之,彼未知儒,又安能知禪?孔子事君盡禮,人以爲諂。盡者,中正之極,無過不及,自不及者視之爲諂。白沙先生之學乃得聖賢中正之矩,自世學者視之爲禪耳,安知自達磨釋迦視之,不以爲卑乎?曰:「何以見白沙中正之矩?」曰:「夫子決[我]曰:『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何患不到聖賢佳處?』天[理者],中正之矩也,又語我曰:『此子爲參前倚衡之學也。』[以此觀之]。□□胡敬齋以白沙先生「藏而後發」之說爲禪,何如?中庸「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者何如?亦禪乎?

    有問□□[以白沙]靜中養出端倪乃存養之說爲禪,何如?

    孟子擴充四端之教何如?亦禪乎?此端與四端一也。人[之]初心發動[者],□□□[汩沒]之久,此端微而隱,殆不可見矣。如□□□□□斧斤一□之所喪,若彼濯濯,非靜養之,則終無□□□□見則□何而用力所存養者,何□多見□□□□□□

    [李尚理問:「鄙見]弟子入則孝章。入孝出弟者,因其本□而□□□□□教□□。謹信俱言上功夫,惟謹之斯能信□泛愛親仁□□同於人知所擇也,餘力學文者,博之古訓,以□發其良知良能者爾,非外益之也。譬之□□□□□立根而灌溉之也,灌溉之俾生意自暢□枝葉,非□與之生意也,故學文非徒博物洽聞也,知而[存]之也。從此不已,可達天德。

    [此]亦[看得好。培]根灌溉之說甚切,但孝弟是良心真切處,是其良知良能,是其生意。泛愛是擴充愛親敬長之[心,親]仁學文,皆是培灌生意功夫。

    君子不重章。鄙意「主忠信」以下當自爲一章。大哉!忠信之教乎!由茲可入聖域矣。中心爲忠,心中故實,是之謂信,曷謂中心?匪前匪後、匪左匪右,隨處體認天理也。天理存則心中矣,而慎交焉以輔也,改過焉以修也,其進也,詎可量也。

    此只是一章。重在「重」之一字,重是內重,內重則學固而有威。忠信是做內重功夫,取友改過,皆是輔養此而已,雲「天理存則心中」,還作「心中則天理存」爲是。

    禮之用章。禮也者,禮也,理之體也,不容纖毫人力,自然也。自然則安,安斯和矣。三百三千,其體一也,知和而和,壞之人矣。論理而至於和,禮之極也。此可見禮樂異用而同體,而又和焉,則蕩矣,豈禮也哉?

    「知和而和」是多一「和」字,和之過矣。但謂之和,皆生於中,既和未有過者,過非和也。此有子支離處。

    貧而無諂章。引詩一節,此是子貢悟鍛鍊處,聖人許之,成物之仁,形於欣慰之頃者如此。

    此就事上論理,亦一貫之學。無諂無驕,世上或有如此美質人,但未必見道理,樂與好禮,則進於道理矣。此非學問切磋琢磨之功,何以至之?

    爲政以德章。政不能無也,而政則德之精粹□□□者。夫我之德與民同體也,故爲政以德,則無爲民歸,如北辰之衆星拱然,北辰與衆星亦同體也。

    惟其同體,是以感應。

    吾十有五章。理曰:「志於學者,敏求也。」學無止息,直到從心所欲不踰矩,方可脫駕。

    堯舜之聖,猶兢兢業業,無可脫駕處。可欲之善,純亦不已,至誠無息。

    「從心所欲」,這欲字,與「可欲之善」欲字同。書曰:「敬修其可願。」願之一字亦同。

    此「欲」字看得是。

    矩也者,天則也,即天理也。天理不可易,故以矩名之。

    此「矩」字看得好,乃天然中正之則,與「絜矩」之矩同。

    吾與回言章。與言也者,其諸進而講學也,其諸問而答也,終日不違,所言無一或違,默契也。顏氏之學,知行兼至矣。

    聞言不違,一時知行俱至,如舜聞善,沛然莫御。但顏子未至沛然,氣象頗小,此所以具體而微。

    攻乎異端章。夫攻乎異端,曷害也?孟子曰:「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此則不攻之攻。若惟攻彼是務,而不知所自勝,則內外人己之辯,明者當自知之。

    亦是道理如此。著意攻之,則已過,當如御夷狄然,以不治治之也。

    人而無信章。不知其可也者,外之之辭也,下文足其意矣。

    「不知其可」說得重甚,言其不可也,非止外之之辭。所謂不可者,以其不可行也,如下文是也。

    八佾舞於庭章。孰不可忍,如上蔡說。

    人心昭昭而不可欺,忍心害理。

    素以爲絢兮章。疑而講焉,此古之道所以明也。

    此正講學。「禮後乎」,禮即是道。學道必有本爲之先,實心是也。

    「夏禮吾能言之」,此孔子好古敏求之實學。或得諸鼎彝、或得諸所識一二焉,啓其天聰明之蘊,而其所冥契者多矣。

    能言者其理,不足徵者其文。三代禮樂,異文而同理,君子之學,不徒知其一理,又當考其分殊。三千三百,亦同此意,無一而非理也。

    定公問君使臣章。禮與[忠],天理一也,因君臣而異名爾。

    看得是,一理感應。

    管仲器小章。天下何事非學?何學非心?以管仲所負之材、所際之奇,得君專政如彼其久,使知天德王道,其所成就何如?惟其器小,不足以進此格,此夫子所以深惜之。

    君子不器,與天地同量,管仲既不能不器,而又器之小者,不學,故不能廓其本體耳。

    處約處樂章。不仁者無見於天理,仁者天理存存,知者天理常知。

    不仁者,不可以處約、處樂,猶中庸修德凝道,則居上爲下,在治在亂,無不宜之意。舉約樂可盡處世之事,言人之不可不求仁,求仁必知以知之、仁以安之,求仁之功也。

    能好能惡章。天之於物,栽者培之,傾者覆之。仁者之於人,可好者好之,可惡者惡之,理一也。

    能好能惡人,如天之栽培傾覆,因物付之,己無與焉。吾子亦看得好。

    富與貴章。歸重在末一節,能無終食之間違仁,而造次顛沛必於是焉,則天理存存,富貴貧賤自能審處矣。

    此說不易見得。近有一賢者,疑吾輩講辯,詳於終食造次顛沛之說,而略於富貴貧賤取捨之間,吾答之亦如此。天下之事皆有本,無本是強制耳。周子云:「見大心泰,富貴貧賤處之一。」豈有強制便可謂之道乎?

    我未見好仁者章。好仁惡不仁,一人也,由好惡之本心存存不已,而爲成德者事也;用力於仁,而未見力不足者,覺後自欲罷不能;「蓋有」二句承上用力於仁而不能自罷者說。此章凡三致意矣,始曰未見,蓋未見乎德之已成者也,其次則未見乎德之不可成,其末則未見乎德之尚於成,言愈密而意愈切矣。

    此章三見,吾平日亦如此看。

    觀過章。語意爲君子發。

    近有一學者洪章,於新泉精舍說此雲:「黨,偏也。人惟偏黨,故有過。若能反觀知其過,便得其本心而知仁矣。」亦通。

    聞道章。聞道即物格知至,功夫在格物上。

    此說得之,知至即是聞道,聞道自貫徹人我古今幽明,便能知死而不亡,易所謂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志道未足與議章。習心勝則天理難見也。

    一面志道,一面恥惡衣惡食,□□□□□□□□□與入堯、舜之道。

    吾道一貫章。一貫也者,道體也、一本也、無二也,[四方]上下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充塞平鋪,無間於人我,無分於體用,無偏於動靜,何煩人力之爲?本體自然,故程子謂之天理也。察識操存之法,唯勿忘勿助,未嘗致纖毫之力,則何莫而非此理之流行矣!

    即勿忘勿助,便是貫體用動靜,無纖毫人力,而天理流行。道者,天理也,此體包貫四方上下,宇宙在我矣。

    曾子所以唯一貫之傳者,恐精察力踐於分殊,而將悟協於克一雲耳。

    此恐未安。曾子平日亦嘗如此用功,如三省,忠、信、傳習,所貴乎道者三,動正出,皆是心事合一工夫,暗與聖人一貫之學合矣,故一聞言即響應,不容思議。若非平日有一貫工夫,安能響應?子貢聞之便手忙腳亂了。故孔門學問皆是一貫,無二語。

    「忠恕」是學者功夫,中心爲忠,勿忘勿助,(任)[恁]地時看取,理自見矣。故心中,夫心中則人己合體,體用合原,內外合道,家國天下合性,無所往而不各得其本然之天理矣。夫是之謂「恕」。

    看得亦□,但心不忘助時,天理自見,不必又加看取,勿忘勿助即看取也。體用猶形影,不可離。

    忠恕之學,一貫之學也,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怒)[恕]而已矣。」

    既知此是一貫之學,則知前段之說曾子,非但在分殊上學矣。

    子使漆雕開仕章。仕亦學也,斯指此理而言,至近而至遠,至無而至神者。信,實也,未能實有諸己。子說也者,說其素位而行,將無入不自得也。程子曰:「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

    「子說」猶「吾與點也」之意,「斯」之一字,與浴沂詠歸二字,一語得了聖人胸中所存所樂,故不覺說之與之。

    先進於禮樂章。理疑之,孰疑之?以文義而疑之。若如今之論,以上二句爲時人之言,則「子曰」下當有「人之言曰」四字,而本文無之,此其疑一也。「如用之」二句,孔子於禮樂,何嘗斯須離?何必婉轉而緩其辭曰「如用之」?此其疑二也。若謂君用孔子,則是如有用我者,孔子又不但從先進爾矣,此其疑三也。

    此固如所疑。此皆孔子之言,野人即是郊外百姓,君子即是在位士夫。先進質樸,即今之野人;後進彌文,[乃今]之君子。孔子嘆壞於君子而存於野人,禮失求之[於野]傷君子之壞禮,而幸其猶存於野人。故下從先進□□本意也。至於大林放問禮之本,亦此意。

    回也其庶乎章。庶也者,以言乎其將至於極也,幾也。幾於聖也。所欠者,從心所欲不踰矩焉爾。屢空者,以言乎其所遇也。夫子嘗曰:「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胝舜之側陋時一也。不受命者,貧富有命也,貨殖焉,心乎求富也,故曰:「不受命。」億則屢中者,材識之明也,夫子嘗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也。」此子貢之所以終不回若也,然否?

    「屢空」與「屢中」文相對,屢空者,貨財與心皆空也,故近道;屢中者,能窺測,言雖或中而心累於貨財矣。空之而不合道者,有之矣,未有合道而猶累於貨者也。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章。子羔之愚可進於道,非親炙焉,莫之有成也。親炙矣而不成則有之,未有如子羔之資之狷,不親炙而能有成者也。子路欲使之爲費宰焉,則誠不足以格季氏之非心,纔不足以改費邑之舊政,非所處而處之,以學則習染日滋,以仕則齟齬難合,其害可勝言哉!故曰:「賊夫人之子。」而子路託即仕即學以自文,故夫子曰:「是故惡夫佞者。」

    學不外乎事,民人社稷無非事者,然其質雖美,而其力未足以兼之,故夫子告之如此。

    顏淵問仁章。非禮勿視四句,視聽言動有四,而勿之則一,守約之方也。惟精乃約,可與幾矣。夫是之謂克己,視聽言動皆天則矣,與古聖精一合。

    此是博約兼至,一貫之道,亦隨處體認之意,但顏子見得速耳。

    仲弓問仁章。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皆以言其隨處不敢慢,非助也。古有是言矣,摘其大焉者也。己所不欲,本心也、天理也;勿施之人,則動處皆天理矣。家邦無怨與歸仁意同。

    此亦隨處體認之功,但仲弓比顏子較緩,顏子如風,仲弓如日。

    子張問達章。仁義一道也,義以天理之所宜者言,仁以天理之渾然者言,故言仁則義在其中,言義則仁在其中。質直好義者,得則仁義皆得;色取仁而行違者,失則仁義皆失。此聞與達之所以分也。

    此張內外人己之分,聖人教人最切要處,與孟子分別「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及「集義」「義襲」意同。色取仁,此一念已悖道,況行違乎!色取仁而行不違,亦已爲行仁義、義襲之學矣。今之學大率皆然[而不自悟,悲矣]。

    子章問行章。言忠信、行篤敬者,皆有以以也。以也者,天理也,惟在時時體認,察而存之,一息不到,天理滅矣。故曰參前也、倚衡也,夫然後行。

    此章問行,非問達之意。行乃知行之行,夫子答之言行,乃帶過說,言行要忠信篤敬,只是同一實心。蠻貊之邦行矣,猶雖之夷狄,不可棄也之意。此「行」字即答子張問行「行」字,然無所見,如何行得?便沒來頭了,故又告以「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夫後行」。見得親切,自然行之歇不得了,如識寶者便欲求之,知味者便欲食之。所以古之言學,必兼知行,知行並進,然必先言知而後言行也。子張問得沒來頭,非夫子告之,便一向冥行去,終是務外。今之言學者反言不欲有所見,有所見便不是。吾告之如此有何長進?易:「易知則有親。」若其無知,又豈能親之?顏子所見卓爾,亦此意。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二

    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程世洪問:「聖人之心,天理渾全,不知其亦有體認功夫否?意者顧諟明命,乃聖人之體認,特與人生熟之不侔。未知是否?」

    聖人豈無體認?但天機熟,故自然耳。中庸聰明睿知達天德,便是聖人體認。

    世洪問:「人以靜坐爲善學,然靜必有物,有物者,天理也,參前倚衡之謂也,未知其氣象爲何如?抑不知一念正時便是否也?」

    自於一念正時自識取,氣象難說。

    或曰:「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至大至剛,塞乎天地,亦氣也,二氣果將同乎?」洪意氣本無二,有主客之少異爾。

    皆是氣,氣一也,人之氣即天地之氣,以爲主客者,非是。

    徐文清問:「高公敬嘗論邇來功夫。文清雲:『只在調停此心,不緩不急,不馳不滯,平鋪自在,而參前倚衡之體見矣。』渠雲:『要見參前倚衡,則有逐物之病,莫若於此時節,有見而不見之意始好。』然文清意以不見此體,欲功夫有下手處,恐不可得,功夫既中正而天理

    (缺頁,據康熙三十年本補)

    [見其參前倚衡,卓爾躍如,此是自然真見,都勿忘勿助之間有得。或不善體認,則多著想象,即是逐物。故釋氏訾之爲理障。公敬之言亦救此弊,似亦不可少。

    昔嘗與洪?子明論戒慎恐懼。渠雲:「戒慎恐懼,心之動處,即喜怒哀樂之情,已發也,而又何以有未發之中?故戒慎恐懼者,天理也。」文清以爲戒懼還是功夫,而不睹不聞是天理,功夫所以養此天理也。然功夫與天]理非判然二物,功夫停當處便是本體,便是天[理。無]此功夫,焉見天理?只謂邇來學者以戒慎恐懼[爲天]理,故便以體認天理爲逐外,以學者只做得致[和工]夫。一錯百錯,毫釐之差,千里之繆,然否?

    [以戒慎]恐懼爲動,爲即是喜怒哀樂已發,爲即是天理,皆未是。戒懼不過時時警覺不怠耳。吾子所說皆是切要,在察見不睹不聞之體,而戒懼以養之耳。

    周有容論心要常照管。公敬曰:「無端私慾橫生,蓋由不照管故耳。今欲常常照管,則常常光明,私慾何自而生?」文清以爲照管二字,誠今日爲學之要務,然欲照管則便不能照管矣。君子之學惟在於立其主而已,主立則常知常覺,隨動隨靜,常常照管,而天理流行。先生四勿總箴於學者極有力,曰:「如精中軍,八面卻敵。」精之雲者,主立之謂也,而照管在其中矣。然立主又非可以作意爲也,惟在調停於勿忘勿助之間,不致纖毫人力,則此主精精靈靈,通貫百體,遇未接物,此主之神明耿耿不昧,而私慾退聽,以至處常處變,處富貴貧賤夷狄患難,不爲勢屈、不爲利疚、不爲達變,皆此主之精靈一以貫之而不遺也。故曰:「精靈之至,是謂知幾。」其此之謂乎?

    此段看得好。「照管」字恐說得太重,此心時時常明,如懸明鏡然,物無不照,不待臨時纔去照管他,如此則又多一照管矣。

    一友論戒懼以養天理,其義未安。蓋戒懼者心,既雲是心,即是好心,即是天理,而何以又云養天理?若此者,謂之非逐物者,誣我也。文清雲:「渾然天理,這是道心,乃人之真心也;蔽於私慾,這是人心,非人之真心也。真心即所謂好心,心也者,虛靈知覺之神也,察見天理而戒懼以培養之焉,即功夫即見天理,而虛靈知覺之體渾全矣。不見天理,其得謂之真心乎?夫心之用廣矣,循理而爲聖爲賢者,此也;徇欲而好貨好色者,此也;陷於一偏而爲楊、爲墨者,此也;充一偏之極而至於弒父與君者,此也,其可得以謂之真心乎?其皆得以謂之天理乎?故以戒懼爲天理者,由其以心爲天理,一錯百錯,其流之弊,不至於爲楊、爲墨不止也。」

    若如此言,則中庸止言「聰明睿知」足矣,何以謂「聰明睿知達天德?」天德者,天理也,若未察見天理,則戒懼所養何物?或者之言妄矣。道家詩猶能雲:「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毫釐千里,不可不辯。

    駱堯知問:「莊渠作白沙先生祭文,有黜聰明之說,蓋本於白沙先生『去耳目支離之用』然乎?」

    白沙先生說「去耳目支離之用」,不曰「去耳目之用」,猶書雲「不役耳目」,非去耳目也,但恐今學者不善讀書耳。

    李尚理問:「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此固孟子獨得千古作聖功夫之程度,自程子論仁,已曾拈出教人矣,而又加以未嘗致纖毫之力,籲!盡之矣。孟子以前,只說個敬,則勿忘勿助在其中;程子以前說勿忘勿助,則無纖毫在其中,所以各各痛徹迸口說出來者,不得已也。白沙先生立本自然之教,意正如此。昔理也初見之時,蒙問理字,答曰:『希孟,先君所命也。』先生語曰:『孟子云: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盡此一言,可希孟矣。』於時心已豁然,至今日覺頗得力處,端端的的在此也。夫爲學而必有事焉,則其學也實;勿正焉,則其心也虛。虛故無感不通,實故無行不利。然使或忘焉,或助焉,胥失之矣,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一以貫之者也。又嘗推之,則所謂博約也,精一也,知行也,明誠也,慎獨也,止至善也,是皆在勿忘勿助之間,隨處察見天理,而存存爲我有也。是故知行合德矣,心事合幾矣,內外合原矣,先後合道矣,理所服膺者如此,若容有誤而或不自覺者。」

    希孟所說所見,皆合吾意,觀自然堂銘序可見。如是用功,真可希孟矣。

    易經一部,理嘗欲以伏羲四圖,不贅一字,自爲一部,爲伏羲之經。以文王乾坤三索圖、八卦圓圖列於前,次乾坤至未濟六十四卦畫列於後,每二卦一板,以便玩味,而寫彖辭於各卦之下,又爲一部,爲文王之經。復就文王之經之內,於各卦後離開六行寫各爻辭與彖平,又爲一部,爲周公之經。復就周公之經之內,冠伏羲之經於首,而每卦卦爻辭後略低一字,寫孔子彖傳、大小象傳,而乾文言傳照今寫乾卦後,坤文言傳照今寫坤卦後,繫辭以後皆如其舊,此又爲一部,爲孔子之經。此雖非古,易便觀覽,且亦不甚破折,未知可否?

    古易只伏羲文王卦畫彖爻辭爲經,孔子十翼爲傳,以傳解經,說了又說,許多廣大悉備。後儒又紛紛添說,是以易道不明。

    又問:「易未作之前,其理在天地,與天地間萬有並形之物,固非屑屑求合於河圖也;河圖雖出於伏羲之時,但此已非作易之本。竊意河圖圖適與文王卦位合,而大衍策數又符之,疑是易道中興之時,則之以易卦位制蓍策與?故伏羲之圖之前,不敢先著河、洛二圖也。抑聖人所爲成天之能,固不待於河圖、洛書,亦不違乎河圖、洛書也?草率之見,唯就正焉。」

    伏羲作易,只見天地間,惟陰陽奇偶耳,故始作一畫,於上加之至六,而後盡天地人物變易之理。洛書之合者,[亦]合於此耳。後世有聖人作易,亦不過此,故伊川見賣兔者,亦云:「觀此兔可以畫卦。」亦以其一頭一尾、二耳四足,一奇一偶之數耳。至宋而後,圓圖方圖出,其初畫成只是橫圖耳,餘皆後人添上。

    心性圖有謂:「渾然宇宙,其氣同也。」又中庸測有所謂「氣之中者,即命即道,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即性。」近見史文有所謂:「五六中合,民所受以生。」竊以爲得其旨。

    五六天地之中,即劉子之說,彼時去古未遠,故有此流傳。

    駱堯知問:「學不聞道,猶不學也,聞道則無過舉。堯知非不學問以求放心也,非無小春秋以記過也,而於道未得,未能入寡過之地,何也?近幸得侍新泉,日玩先生身言之教,愈見此學只在自家調停此心,如調息然。何爲調停?夫用而不用者,心也,覺得忘時,便著提醒,覺得助時,便要斬截,不使昏放矜持太過,此調停功夫也。這個功夫用得親切,無有疏脫,則勿忘勿助之間,天理見矣。勿忘勿助,敬之節度也,故明道先生曰:『修此道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而已。由是而不息焉,則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可以馴至也。』然則戒慎恐懼貫動靜而言之,如讀書時敬,則本體不失而理益明,先生所謂『讀書觀山水不失己,書以明心,非以累心也』。應事時敬,則本體不失而理不差,先生所謂『几上用工,雖人事紛紜,不失吾心之本體也』。知乎此,則謂之隨處體認天理可也,謂之戒懼慎獨以養中可也,一貫無二,此千古聖賢中正心法。一息助忘,便是罪過,雖曰學道,而此心一忘一助,以之讀書,依舊是埋頭冊子,不超於俗;以之應事,不覺失其所止而化於物,如此安得洞見道體,參前倚衡,壁立萬仞,灑然平易,靜而不息,動而不流?愚故曰:這個勿忘勿助中正的心法,須是劈初心上見得,雖顛沛造次、終食不違,而後能有受用處。夫謂先生之心法,即千古聖賢之心法,蓋嘗證之,如書之『精一以執中』也,如論語之『博約以爲仁』也,如大學之『知止安慮以止至善』也,如中庸之『尊德性、道問學以修至德』也,如孟子之『學問以求放心』也,與夫戒懼慎獨以養中者,一也。譬之鏡焉,鏡明而後能照物。不求磨鏡而求照物者,衆也;持鏡照物與反鑑索照者,亦衆也;物來則照,物去不留者,聖人也。聖人無事於鏡,靜爲鏡體、動爲鏡用者,緝熙敬止也。是故聖賢之學,先立乎其體而已,有體即有用。是故禮以存成性,則成性存存而道義出矣;戒懼慎獨以養中,則中立而和生矣。朱子所謂『無過不及』,乃不偏不倚者之所爲也,夫子所謂『修己以敬、以安百姓』者也,子思所謂『篤恭而天下平』者也。雖然,普物無心之心,順事無情之情,此皆本體之妙,學者當自得之於言外,不可以言傳也。可以言傳者,心法也。心法可以言而傳,又不以易而能,若非打揲了習心兩漏三漏子,而便能做勿忘勿助的功夫,不亦難乎!且如白沙先生與先生詩云:『千休千處得,一念一生持』,先生乃謂此言『非全放下,終難湊泊』,不知所謂全放下者,拆亦明道先生所謂『意必固我既亡之後,必有事焉』云乎?明道先生又謂:『鳶飛魚躍一段, 子思喫緊爲人處,與必有事而勿正之意同,活潑潑地。會得時,活潑潑;不會得時二段, ,只是擺弄精神。』又何謂也?」

    先觀吾君舉十年前小春秋記過,後觀吾君舉此篇之問,乃知此吾君舉覺後語也。以小春秋十年之功,乃能一旦棄去,以相信從,可謂捨己從人,自非明哲善擇,何以及此?即君舉所謂打疊了習心,乃能做勿忘勿助功夫也。世之賢者,一有意見便自以爲是,固守而不知悟,其視君舉之虛以受人遠矣。君舉所言多切要,如雲:息忘助便爲罪過,與磨鏡之喻,靜爲鏡體、動爲鏡用之喻,非實用功,何以及此?所謂調停此心,用而不用,即是勿忘勿助之間,合下下手便要如此,不必待於其忘助時乃提醒斬截之,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也。其白沙先生之所謂休,乃朱子全放下之說,乃孔子毋意必固我之說,而或者聞之便以爲禪,所謂癡人前不得說夢也,可嘆可哀!吾子試於此心全放下時觀之,乃知勿忘勿助之間,與鳶飛魚躍同一本體自然,然後信明道與白沙二先生之言爲不誣矣,此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

    高簡問:「虛靈知覺,心之本體,本體何嘗不中正,蓋天理即吾中正之性,性即吾心之生理,心之生理卻虛靈知覺,能物來而順應,本無不中不正者也。問辯錄有曰:『以心爲天理之患,以知覺爲性之病。』簡竊疑之,毋乃恐道通謂只是這些虛靈意思,其流弊至於不加體認,而或至認其私意以爲虛靈矣乎?」

    吾所答周道通之說,已明白痛切,不知吾公敬何以有此疑?無乃於釋氏蠢動含虛無非佛性之說,猶未勘破乎?吾爲吾子憂也。謂虛靈知覺本體無不中正,即天下無惡人矣;牛馬含靈,亦皆如人之性矣。不可不仔細察識也。

    簡問:「事至物來,雖是方外功夫,然量度而後得宜,卻不曾離了直內功夫。先生曰『心事合一』,盡之矣。詳錄中徐子所問,猶不免析內外爲二的意思,先生乃曰『賢見得是』,如何?」

    理無內外,就心而言謂之敬直,就事而言謂之義方,合內外之道也。吾故於徐勖之問,以方外也著力之說,不得而非之。

    又問:「本體知覺即是良知,惻隱之類正是本體知覺,即良知也。今問辯錄有非良知之說,竊有未喻。又云:『靈覺知識即非知之實理,若非所知之實理,即非靈覺知識,即非本體,即是意見。』蓋實理即中正,中正之心乃爲靈覺,乃爲知識,若愚人之與物類,非無覺也,而不可以語靈;非無知也,而不可語良知;以其不中正而有蔽耳。今如錄中雲雲,何如?」

    吾所辯養知,不是隻養他這靈覺,乃養其所知之理,程子意正如此,亦已明白,今人以知覺爲良知,非也,吾子何疑!

    辯錄中有「知之在先,行之在後」二句,恐未免復啓學者知先行後之惑,而昧通乎行而知之正旨矣;請裁之。

    觀易「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及書「知之非艱,行之惟艱」可知,但知行通貫耳。

    簡問:「講學默識,固是合一功夫,然所默識,即其所講者也;其所講者,即其默識者也。今問者雲:『講學時即須存個默識意思,俾能得諸心;默識時又於所講者旁通而曲暢之,俾能開其明。』恐一心之中,而未免有安排佈置之病,雖曰一事,而實有以二之也。先生未見非之,敢疑?」

    非有彼此往來二端,只是此心常勿忘勿助,何等自然,何有安排佈置之病?有安排佈置乃助矣。

    辯錄中有「精明不昧處是知」,即清明在躬之意,此間未似差,蓋不昧處,即是私慾無所矇蔽,惟無所矇蔽而後謂之知覺,乃心之本體也。今曰「知覺是心」,而又曰「必有所知覺之理乃爲真知」,愚謂心之知覺,本無有不中正者,即天理也,即真知也。若如近時以知覺爲良知,而無知覺,即非真良知也。詳先生語意,竊疑以所知之理爲真知,則既指知覺是心矣,則所以知覺者非天理乎?若非天理,則亦不得爲知覺矣,而復指所知之理爲真知,豈懼夫人誤認蠢然之知覺爲真知乎?

    佛氏有直指本心、見性成佛,知覺乃人心之靈明處,而便以此爲性,則不可。如馬牛皆有知覺,人之爲惡,至如盜賊,皆有知覺,方能設巧計以劫人殺人,豈可便以知覺爲天理?當彼時亦似精明不昧、清明在躬,而實非精明不昧、清明在躬也,故謂知之正當處爲精明不昧、爲天理,則可;謂知爲精明不昧、爲天理,則不可。差之毫釐,繆以千里,故學不可不仔細講也。

    簡讀陽明議論,其「致良知」正用學問思辯篤行功夫,如曰:「惟精者,惟一之功;博文者,約禮之功;道問學者,尊德性之功。」皆是致的意思。第其門人流傳之差,故有謂不用學問思辯篤行之功者,非其本旨也。先生於問辯錄中有爲之指其弊,得非懼流傳之差而使學術之偏乎?抑亦有見乎?立言者之果偏而故救之乎?

    吾元年同方西樵、王改齋過江弔喪,陽明曾親說:「我此學,途中小兒亦行得,不須讀書。」想是一時之言乎?未可知也。亦是吾後來見其學者說此,吾雲:「吾與爾說好了,只加學問思辯篤行,如此致之便是了。」

    謝顯問:「心體天地萬物,元來只此心,得其中正時,虛明之本體既復,而生生之理自是不息,自是與天地萬物相爲流通,不成要把個軀殼之心安頓著天地萬物而後爲體也。向來落此想象,心中常若有物,恁地不灑脫,近纔覺得全放下爲對症之方,然尚未能豁然於懷耳。」

    此是吾子悟處。體認天理,正怕想象,亦恐人認作逐物去,都於全放下處有得。白沙先生詩:「千休千處得。」斯言豈欺我哉?勿忘勿助,便是全放下功夫。全放下非放倒也。

    顯問:「人之精神意氣常令收攝近裏,則聰明內蘊,運用有主,便時時見得參前倚衡底景象。頃刻不收攝,則頃刻便昏憒了也。故程子曰:『不翕聚則不能發散。』石翁亦曰:『藏而後發,形而斯存。』其與先生毖齋之吟,皆天地人之一致歟?」

    正是如此看,頃刻不收攝,即頃刻便昏憒;若頃刻收攝,即頃刻便精明,便參前倚衡之體見,便是合內外之道。非有表裏,何有遠近?近字與裏字亦不消說矣。

    又問:「即天地之四時行、百物生,其在我爲率性以和乎情;即天地之寒暑災祥、變動不居,其在我爲約情以正其性。則是天地我之性情一也,天地之化即我之化,而萬事萬物莫不協於一,萬事萬物一,則無事矣。故曰:天道至教,聖人至德,至教至德,性情焉盡矣。是如此否?」

    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最是精微。若看得破,則人與天地只是隔一形骸皮膚耳,其氣未嘗不貫通。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人之性情即天地之性情;性情正而和,而萬化生焉,故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是天地萬化在我矣。孟子說「樂莫大焉」,大不足以言之也,特就人言耳矣。

    顯問:「聖人之道至卑而至崇,至虛而至實,其曰『智崇而禮卑』也,曰『文章、性與天道』也,曰『費而隱』也,曰『廣大精微、高明中庸』也,則皆兼舉、一原無間之實,欲人察識而會其全。故心性圖只『包』、『貫』二字,便括盡宇宙內許大道理,言亦不過就人之本來體段畫出以示人耳。人能常戒懼慎獨以存養此體,則全體渾成、神妙不測,而於天地萬物無不包;其發用不竭,而於天地萬物無不貫。何等直截!何等灑落!而世之學者,顧有頑守空寂以爲崇,徇生執有以爲實者,是足以盡包貫之妙否乎?」

    觀此段,即吾子近來學問又進一格矣。此意不易見得,可善擴充,圖在吾子之心矣。但合下便自有包貫,不分體用,隨體隨用,皆是本來如此。

    又問:「心一也,用而未嘗用者日益明,滯於用者日益晦。嘗觀周公制禮樂、系周易,孔子修定六經,下迨濂洛關閩諸君子之言論訓釋,概不爲少,皆以是繼往開來,而斯道至於今昭昭爾也。考亭勰勰著釋,煞亦以闡明斯道爲志,然而斯道反若未盡,人則以是病之者,亦其用心之有間歟?發憤刊落,其有以覺乎此耳!」

    用而未嘗用,即勿忘勿助之旨,此句最好。[諸]聖諸賢豈爲事累?文公諸子必自有處置,則不可知。吾但見前輩未曾說破,及此理有缺,則生人之道未備處,有意即隨筆而書,無意即止,亦必如明道作字時甚敬,功夫不離本體也。

    洪梓問:「無在無不在,道體如是,功夫亦如是,此爲聖學一貫不遺之旨。姑自飲食一端言之,人莫不曰:『當食而食、當飲而飲,便是道。』然觀之程子曰:『別人喫飯從脊皮上過,某喫飯從肚裏去。』中庸亦曰:『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也。』蓋以言乎心存也,心苟不存,則不知味而從脊皮上過矣;心存雲者,非在於飲食,亦非不在於飲食,在而不在者也,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亦不息此心而已。有在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而無所不在者,又非冥然蕩然而無所止也。惟執事敬而忘助無,則庶可以恆見吾心之本體而存存不失。」

    無在無不在,於飲食上調停亦切近,處處事事須如此用功。

    先生嘗雲:「學須事上磨鍊。」當時不知動上求靜之旨,未免勞擾不安。近來幸聞初學還須靜坐之教,與程子且省外事,白沙先生靜中養出端倪之說,先後一致。梓乃今靜坐之時多,而接應之時少,不覺此心略有澄然意思,及其接應處不甚周張忙錯,方知坐有益。但靜坐中有時昏明交戰,有時脫然無事,若身居太古之上,其昏明交戰,恐其終難有恆;其脫然處,又恐或流於空耳。

    靜坐固善,只恐又靠在一邊,不若隨靜隨動,內外兩忘,更中正,便無事了。

    梓問:「人子莫大乎順親,後世之爲父兄者,莫不以科第責成於子弟。然由之有道,得之有命,爲父兄者,或未深悉此義,一試未利,則曰:『吾子弟不能顯親揚名以成考志。』乃終日不樂,爲之子弟者將若之何?愚意以爲平日固宜早夜孜孜,勤勉舉業,且曲儘子職,以喻之於道,俾之安於義命,則小小得失皆不足計。此亦爲己爲親之要道,不可不明辯而豫立者。」

    強勉進德修業、立身行道、顯揚父母,乃孝之大者,備盡爲子之道,未有不能孚乎親,爲己爲親,只是一事。

    汪以仁問:「高簡雲:『靜思時殆覺念頭紛起,及至動而應事接物,似脫然無累。』愚驗之亦若然者。後推其故,畢竟仍是靜思之未得其真耳,使得其真,則渾然在中,自無偏倚,邪念何由而生?若應事接物而無累者,疑是此心直向事物上去做,而爲事物牽引,自忘懷乎善惡之念,亦非動定者也。」

    靜時念頭紛起,由於思之未真;動時似乎無累,由於心之隨物。吾子以此反觀內省,是矣。

    孟子曰:「志至焉,氣次焉。」程子曰:「志動氣者什九。」是故人之所患者,志有不立爾,未有志立而氣不爲之輔者。愚嘗自考,鄙志未嘗不定,及至所爲委靡退縮。推原其故,須仍是志未能真定。志氣俱爲一身之備,運用之間,疑若亦無輕重先後之甚別也。何如?

    人只是一個志,志至氣次。氣一,氣隨也。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以仁又問:「天理人慾,不欲並立,當天理在時,不知人慾退於何處?人慾蔽時,天理又豈不繫於心?其發見之微而交[勝]之機,必有所以然而然者。」

    學者只是終日乾乾,體認自家本來天理,則人慾自消。又欲皆於心有懈怠時生,懈怠便是欲勝理之機也,又何必問其所以然乎?

    施大任問:「當平旦時,自覺心地明瑩、氣象清虛,疑此即是天理萌動。及旦晝間遇一事來,此心不免爲之昏擾,舉動謬迷,去平旦時若遠甚,正孟子所謂『梏亡之矣』。切慮人之一身,萬事萃焉,安能一無所爲?一日之間,安能常如平旦?今欲使遇事如無事時,一日常如平旦時,天理常存、本心常靜,其必有至要之法也。」

    當明瑩清虛時,這一點大公之心便是天理;若明瑩清虛而一無所見,恐又(尚)[向]別路去了。惟常存此心,勿忘勿助時,便常見此,更無別法,稍忘助即失之。

    大任問:「心之本體,一友雲:『在於勿助勿忘。』一友雲:『覺者,心之本體。』及質之明論[雲]:『知覺也者,心之本體也。』則以覺爲本體者爲的當,勿助勿忘似爲存此本體之功夫。然有知非所當知,覺非所當覺者,謂之本體可乎?」

    是如此看,不可便以知覺爲中正、爲本體、爲天理,明論正謂中正的知覺。

    又問:「二業合一訓雲:『讀書以養吾心性,以體吾實事,而舉業在其中。』誠爲確論。言不應試則已,欲應試,恐於詞章亦不可缺,蓋有心性實事,而詞章不足以發之,亦終於言之無文,第不可剽竊而爲之耳。」

    吾所謂二業合一者,就於讀書作文寫字中存習,則詞章自高妙,非欲人缺詞章也。

    今之教人者,有謂先孝悌而後心性,以孝悌乃庸行之常,學者易於學,教者易於教,非若心性之有難於語人者。

    孝悌即是心性真切處。謂先孝弟而後心性者,徒以服勞奉養、徐行後長之事爲孝弟耳。此等學者,便不識心性,乃俗學也。

    大任問:「後儒雲:『自灑掃應對上可以到聖人事。』又曰:『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竊以道理一貫,初無其然、所以然之說,如灑掃時誠敬以趨事,即此充之,天德王道在此,便可到聖人事了,豈又有所以然之說哉?」

    就事便立誠敬。

    葉春芳問:「久侍教於夫子,不敢常有請,非不欲有請也,懼之行不於其言,有負夫子之教耳

    !竊意體認天理,勿忘勿助,求之急促便是助長,又安見得天理?故只潛心體認天理,且於日用人事上驗過,惟求『真實』二字,不敢少有假借,行得一分實處,方有一分受用,庶優遊厭飫以漸而進耳。何如?」

    吾子有行不逮之憂,即可生勇矣。真實則果確,果確則勇,然世儒認得真實者少,多以有執著必信必果爲真實,非真實也。惟勿忘勿助,心自誠確,乃真實也,可於此自知識。

    春芳問:「孔門不仕大夫之家者,閔子、曾子數人。曾、閔而下,由與求皆高弟也,一則臣季氏,一則食輒之食,二子得聖人爲之依歸,而大節如此!竊嘗揣之,聖人以天下無不可爲之事,而由、求皆有用之才,使二子之出,救得一分,則人受一分之賜,此聖人仁天下之心也。乃若曾、閔之不仕,則又正當的道理,故不仕者,孔子未嘗強之;其仕者,孔子亦未嘗止之,皆有義存焉。是否?」

    聖人心如化工之付物,因材而篤。天地豈待物物而雕之?聖人豈得人人而強之?出處之道亦多矣,或出或處,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孔子一身,仕止久速皆備,惟時焉而已。時也者,道也,今儒只以不做官便是道,末之難矣。

    又問:「以靜爲學,非知道者不能,故大學曰『定靜』,周子曰『主靜』。然須於靜時有個操存涵養功夫,如江門夫子所謂『靜中養出端倪』,又曰:『藏而後發』,誠與聖賢之言千古一(輒)[轍],非如釋家之所謂『靜而寂』也。世之學者不知先生之詳,乃有摘其序道學傳所謂『去耳目支離之用,全虛圓不測之神』二語,似涉於禪。竊謂支離之用,亦當去之,非謂黜聰明也。心之神明不測,全其本體,如孟子之存心,亦何足以病夫先生!知道者自能識之。何如?」

    謂以靜爲學則不可,謂靜爲非學亦不可。靜中有見,則是靜而無靜也;動中有見,則是動而無動也。靜中養出端倪,爲初學者言之,此個端倪,天之所以與我者,非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但其汩沒之久,非靜養之,則微而不可見,若彼濯濯耳。孟子夜氣之所息、平旦之氣,須有這般端倪呈露,此即四端之端,由此便可加涵養功夫,所謂知皆所以擴而充之也。若不見此所養者何物,如將水火煮空鐺也,俗儒乃以爲禪,然則孟子所言亦皆禪歟?

    虞史稱舜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蓋以其處變而不失其常,尤人所難也。釋之者曰:「雖其度量有過人者,而天地鬼神亦有以相之,是固然矣。」竊謂聖人之所以大過乎人者,夫豈無自?蓋其耕於歷山,力行孝弟,一出至誠,是以瞽亦允若,受堯之天下,若固有之處常應變,各適其宜,以其有此具也。如孟子加齊卿相,成霸王之業而不動心,亦自知言養氣中來。今人自謂能辯大事、決大議,大率皆氣質用事,雖一時建立似有可觀,而終非純王之治,無本故也。儒先有言:「孝弟通乎神明。」又云:「自灑掃應對可到聖人事。」愚亦謂舜處變不失其常,當自其力行孝弟,與夫灑掃應對時求之,而學聖人者亦不外是。請教。

    此是知本之論。舜之不迷乃其度量,若以爲天地神明之相,則末矣。如易之「震驚百里,不喪亡鬯」亦是如此,只到無我之至便能如此。且如雷炮聲之擊烈,雖壯夫悍人則反驚懼昏倒,未周嬰孩則若不聞者,何也?真純與不真純之別也,有我與無我之分也,此自難強,皆涵養所至。

    何大通問:「天理者,直指人心之本體而言。以言乎天者,萬物皆備之矣,所以大一體之意也。在天曰理,理者,禮而已矣,本其於穆不已,流形萬變,天地以是而覆載,日月以是照臨,鬼神以是而幽明,人物以是而動靜,山河以是而流峙,風雲以是而變遷,以至霜露雨暘,無非此理也,聖人之糟粕煨燼,亦無非此教也。是以人曰心,心也者,天理而已矣。尊卑殊分,貴賤殊親,民物殊愛,一以貫萬,萬以原一者,抑亦無非此理,無非此教也。曰體認者,只是天理本體上用功,所謂『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千古聖賢只有此一些子不放過,所以立天下大本,重天下之急務。堯告舜曰『精一』、舜告禹曰『執中』,無非精此執此一念而已,是所謂『緝熙敬止』也、『顧諟明命』也、『安汝止』也。曰隨處,無在無不在之意也,所以不可須臾離也,所以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顛沛必於是也。顏子三月不違,只是三月隨處用功而已,其餘則日月至焉,只是日月間隨處用功而已。」

    「天理」二字乾涉甚大,人不足以名之,無與之對者。天地之覆載,日月之照臨,鬼神之吉凶,人物山河、風雲雷雨之聚散消息,無非這一個形見,不必言以是也。隨處體認說得是,這一個功夫乃自然功夫,與天地合德,與無終食違仁,自造次顛沛必於是,與三月不違,與顧諟明命,與緝熙敬止,與惟精惟一,皆同條共貫。此個條貫,千聖千賢一大頭腦,正是作聖功夫。賢能看得破,便可下手,便可起腳向聖人路上行矣。

    「必有事焉」,事字是一點真道理,自是勿忘勿助的道理。苟能擴充此一點,便是聖賢的真樂,便是配義與道,所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處,皆是中情達乎人,非爲人者。由是觀之,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非真無是心也,是自賊其情、自暴其氣,爲所不爲、欲所不欲者也。苟能舉此而措諸天下、達諸家國,則天下家國可得而平治,而況父母妻子乎!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先生指點出「天理」頭腦,較於「事」字明白簡易,通雖不敏,請事斯語。

    切須認得所有事者何事?天理即是真道理,真道理即是真心。孟子言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心,即是真心。此心是自然之心,勿忘勿助只是做必有事之功夫,此功夫亦是自然功夫,所以能體自然道理。孟子言「充之足保四海」者何謂?蓋此本元於天地同體,故云保四海,亦復其本然者耳。其萬變萬化,亦只是同體中事耳。

    有所著於怒便是遷,有所留於過便是貳。怒與過,顏子有所不免;怒不遷、過不貳,斯爲幾微之妙,謂之真好學。然否?

    雲「有所著於怒」,是也,著則以已與之。若雲「有所留於過」,則非也。過萌於心又發於事,是貳也;若過發於事,即是祗悔,又何待留?

    仲尼、顏子樂處,此「樂」字極有意味,本人人皆具此樂,溺於聞見之小,所以失之。此樂是樂於天理流行、充塞宇宙之大,苟能識得此一點意思,雖蔬食飲水、簞食瓢飲,此樂自如;吟風弄月、傍花隨柳,此樂自如;鳶魚活潑、舞雩風詠,皆是此樂之流行動靜,天機一點真消息也。

    雲「此樂是樂於天理」,則不是。蓋知天理可樂,即又爲天理所累,得此天理則自樂,自不知其所以樂,此與簞瓢陋巷不相乾,與花柳鳶魚亦不相乾,樂在中,觸於外而發耳。

    大通初然靜坐體認時,覺此心茫然無措,提醒數番,盡將從前所有的聲色貨利、功名富貴、死生患難的念頭全放下,每有意念發作,甚覺是非明白,好惡真誠,瞭然無滯,易爲克治,雖有千頭萬緒,皆自一念無間、生生變易中來。如此用功,稍覺志氣明□心□平順,其靈昭不昧之體,隨時感應虛寂矣,但未識此生還有透脫功夫否?

    更無別透脫功夫,於靈昭不昧處便體認得天然自有之理,久則此理漸長,而病根漸消,消盡即是透脫,直達天德。今之靈昭不昧之體亦是一斑然,未爲實得也。

    王元德問:「欲學在敬,欲敬在一,欲一在審節度,曰『勿忘勿助』、曰『無在無不在』、曰『不離於物而不滯於物』,三句互相發明,所謂自然之度也。尋此一段,頗有湊泊,前此不免時有偏拗而未之定也,今猶未知是否?」

    此問比前見得越親切,緊要在「審節度」一句,此節度是自然之節度。是自然之功夫,便可合自然之本體,可合天然自有之理。人有欲強爲之者,不足以合天,不足以合道矣。

    程相問:「心外無道,日常真實體認求之,一處是則處處皆是。奈何此心此理仍未湊泊吻合,毋亦病根常在,以致胸中未能擺脫?茲欲先靜坐磨鍊本體,久之成熟,然後應物,庶功夫易進而有著力,又恐有累孔門之教。」

    天理無間動靜,理無二故也。動靜合一,此是中道,中道而立,能者從之。然此在學者自家審己量力,若於動時未得力,且先兼在靜坐涵養,俟力漸大漸應接亦可,程門元有此教。

    韓一芝問:「心事合一功夫,只是要見天理爲主。見了天理是我自然的本體,然後可以率性,不然皆是軀殼上起念,雖說無意必固我,誰知純是一塊私意?見天理只是主一爲要,不知要則終不得純熟,而神化之妙不到,是否?」

    此問稍親切,雲「見天理只是主一爲要」最好。今且莫求天理,只求主一,便自見得。見得天理,便不分心事知行,一齊到了。

    方珙問:「歸來細玩明訓,及答王元德問語,並思先生動靜語默,然後知先生精神心思已在是,頭腦功夫已在是,至博而約、至簡而易,合人己天地萬物而一之,日用之間,自不覺有生意流動。」

    覽子此書,知有開悟。如人行夜路,有一點明處,便急須接續進步,前頭更有明處,若不接續,少間忽然迷了前所見路矣。

    蔡繼成問:「日習似見惺惺,但應物時忽有不知,或被所引,惟一覺便在。成用常覺打成一片,何如?」

    常覺便知痛癢,豈可一息不覺?第要知所覺何事,乃精切耳。應物時被引,則恐不應時亦未停當。惟知止乃能有定,有定則動靜皆定矣。

    又問:「消習心,去成心,亦是要克私意。成謂勿助勿忘,常常中正,習心成心便消去,故爲學須得頭腦耳。」

    勿忘勿助之間,即是的當處。頃刻在此,私意習心成心一切皆了。

    或雲:「天理何見也?只發生處,見善便存,見惡便去,臨時下手,成試之甚不得力。只終日終時,無動無靜,勿助勿忘,便自中正,遇事穩當。一有差池,還是功夫有虧,中正之體不存也。」

    終日終身,勿忘勿助,一了百了,若臨時下手,滅東生西,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輾轉纏障,不惟不得力,而又害之。

    有云:「學要到脫灑處。」亦是言美在其中,暢於四肢。見舍其中美而調習外形,久假不歸,至於慣熟,自以爲學。成謂只終日終時存存,本體自然廓清,廓清則富貴貧賤無所與,無與則無累而樂生。孟子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美在其中,暢於四肢,發於事業,本體存存,廓清灑脫者,由仁義行之學、集義所生之學也。調習外形,久假不歸,因以爲學,自是自安者,行仁義之學、義襲之學、必信必果之學而不自覺者也。間不容髮。

    精察本體,實見無在而無不在,雖泯然聲臭,而炯然靈覺,終日乾乾乎!此何如?

    止說炯然靈覺,亦尚未見真切。夫子所謂「參前倚衡」者何物?顏子所謂「如有所立卓爾」者何物?

    聖人言士當志於道,所謂從其大體也;恥惡衣食,人不足與議,所謂從其小體也。一是一非,士與者對作兩人,勿作一人看,何如?

    恐不然,世間自有此等半上半下的人,一心志於道,一心又恥惡衣惡食,則志非其志,非不可奪之志矣。見道分明,則自與衣食不相乾,所性不存故也。

    晦庵居家立朝皆可觀,卒不見道,恐是合下手要做孔子,則述作久久,至於玩物喪志,遺其本而不知。故白沙師雲:「先令我打疊得潔潔淨淨,便是要立本。」故曰:「學須見頭腦始得。」

    未可謂此公不見道。初見延平,即舉程子「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之語,豈不見得?被延平慮其過高一語轉卻,謂要見理一不難,須要見分殊。吾嘗謂理一分殊本是一體,分殊即在理一之中,故示學詩有云:「萬物宇宙間,混淪同一氣;充塞與流行,其體實無二。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外此以索萬,捨身別求臂。」

    吾性原是完完全全天然自有之理,不假一毫人爲。故夫子欲人用勿助勿忘自然之功,合自然本體,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豈是人爲?皆自然如此。人爲[則僞],無爲則誠也。

    正是如此看。此吾四十年來所得者,乃今信之深也。不做自然功夫,便不合自然道理,道理不自然,即非道矣。非自然道理,即不是聖人路脈,又別是一個路脈,夫子所謂異端也,可不[思哉!]可不懼哉!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三

    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孫然補刻

    王仁問:「天下之道,在我而已。道非有也,亦非無也,至無也,而有以涵天下之有;道非遠也,亦非近也,至近也,而有以達天下之遠;道非精也,亦非粗也,至粗也,而有以妙天下之精。是故心存則觸目皆道,而與我相參;心放則物慾牽引,而與我相離。是道之得失實系乎吾心存否。故學者之於道也,不必求道於道,而求道於心,在是矣。道豈遠乎哉?功豈難乎哉?」

    謂「道之得失實系乎吾心之存否」,最是。若夫有無遠近精粗之論,則非所以言道。蓋道者,理也,理無遠近精粗之別,亦無有處,亦無無處。

    仁問:「昔周子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今吾輩亦要尋得此樂,方有日進。然此樂豈所謂人情之樂哉?本吾心自然之樂,乃真樂也。聖賢有之,常人亦有之,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君子恐懼修省,中庸曰:『君子戒慎恐懼。』君子之心既常存憂懼,不識此樂亦在否乎?蓋孔顏見得天理親切,故自然灑樂,今有不曾去體認天理,只圖安排得心上無累,便謂孔、顏之樂在此,果是與?抑亦是虛[與?

    (缺頁)

    □□□人靜坐亦如此,吾之所論,動靜合一用功,理無]動靜故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學要量力爲之,自取方便,及其至也,須是動靜合一。

    仁問:「性,天之命也,一而已矣。何孔子之論性曰『相近』,孟子之論性曰『本善』?說者謂孔子指其氣質而言,孟子指其義理而言,不識孔孟垂訓之本意果如所說乎?抑別有所指乎?夫曰『相近』,則有類乎韓、楊之說矣;曰『本善』,則有異乎孔門之教矣。而或者又謂:『孔子之言性,蓋渾言其統體者也;孟子之言性,乃直指其本然者也。』竊所未明,敢請。」

    相近者,即同之謂也,不言同而言相近者,爲世人言之,爲下文「習相遠」而言之,爲上文「上智下愚不移」而言之。後人不善觀書,便以文害辭、以辭害意,便以美惡一定言之,豈不累了聖人之意?此章猶言人之性豈不相近哉?由不學不移而習以相遠耳。與孟子未嘗不同,觀程子之說可知。

    仁問:「先儒論學者當以立志爲先,愚謂學莫先於立志,尤莫先於察見天理。蓋天理者,吾心廣大高明之體;志者,吾心之所之也。必真見得此體,則有定□而志之矣。志則念念不忘,而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確]乎其不可拔,如此可謂之真志矣。若不察見天理,而徒要做聖賢,則心無所定,是個虛志而已,若立得此志而涵養之,則日新又新,而德也、業也盛大矣。可見終身學問之功,只是成就一個志而已,未審是否。」

    察見天理即是立志工夫,非有二段,非有先後。雲「終身學問之功,只是成就一個志」,是也。

    仁問:「孔子曰:『天下之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仁也者,吾心之天理,所謂善也,君子之道也;不仁也者,吾心之人慾,所謂惡也,小人之道也。此君子小人之分,系乎吾心之善與不善。吾心之善與不善,其端始於一念之間爾。一念而正焉,天理也、善也,而爲君子矣;一念而邪焉,人慾也、惡也,而爲小人矣。此毫釐之差矣,千里之謬也。若吾輩固要廓清本體,常虛靈知覺,然於幾微之際,尤所當謹。不識隨時隨處體認天理,則邪念罔生矣,可使無事於慎動否乎?」

    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隨靜隨動而體察之,豈可以體認慎動爲二事乎?

    仁見得學者莫要於存心,心存而不失,則無往而非用功之地,語讀書可也,語作文亦可也,語靜坐可也,語應事亦可也,隨在得益矣。蓋此理原是徹上下、貫始終、兼內外,無一處不有,無一時不然。故心存則此理見前而處處融徹,事物之來,順應之而已矣,何用勞攘?可見聖賢之學,莫要於此。

    存心要矣,見理爲實。

    仁問:「『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先生測:致者,推而達之於人物也,致中和則和氣絪縕,故位育。又證孔子之不位育者,以不得邦家,無致之之地。此誠得子思之本旨,足以破後世之惑矣。然而水旱之沴,由陰陽之不和也,以堯之聖而有九年之水,湯之聖而有七年之旱,二聖均爲民物之主,而陰陽之不和者何哉?豈中猶或未致乎?」

    致中和而天地萬物位育者,其常也;猶有水旱之災者,其變也。故盛春之中,能保無一花一葉之落乎?天地之運,能保無一星辰度數之愆乎?天地萬物且然,而況於聖人乎?故博施濟衆,堯、舜其猶病諸!

    仁問:「今有學者,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除去病根,使不復起,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纔有一念萌動,即克將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竊謂克己工夫固是如此,然猶未見頭腦,不免滅於東而生於西,終身不能克得盡。蓋天理人慾,不容並立,須是隨處體認得天理親切,久則渾然一團天理,自無所累矣,何用著此許多氣力!」

    看得好,此其說似有氣力,然纔著氣力便是病,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宜慎之!

    仁問:「易曰:『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先生曰:『敬義二字,譬如形影一般,蓋不可得而分矣。』何孔子言『修己以敬』而不及義?孟子言『集義』而不及敬,何也?或者以爲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言敬則義在其中,言義則敬在其中,不知是否?」

    正是如此。在心爲敬,在事爲義。

    仁問:「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周子曰:『思者,聖功之本。』可見君子思之爲貴。然而傳曰:『天下何思何慮。』何也?竊意所思所慮,只是個天理,更無閒思雜慮,即此可謂之無思慮乎?抑亦吾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善體認之則是,而無待于思慮乎?」

    勿助勿忘,思不出位,如明鑑止水,萬象畢照,是善思也。天下何思何慮?

    仁問:「天地之定位、日月之往來、山川之流峙、四時之運行、萬物之化生,天理固自然瑩徹於其間,而亦何待於言哉?此夫子所以欲無言,與默而識之也。顏子不違如愚,正是此學,然則孔子又與回言終日,何也?敢是子貢以言語求聖人,孔子示以無言;顏子默識,孔子故與之言終日,是亦因材成就者與?」

    無言者,聖人立教之本;有言者,聖人感應之用,並行而不悖也。

    仁問:「天下之理具於心,而聖賢之學固莫要於存心矣。然存之必有道焉。存也者,敬之謂也。敬也者,勿忘勿助之謂也;勿忘勿助之間,無存而無乎不存矣。或謂心存則天理自然流行而無待於學,竊意心存固見天理,尤必加學問思辨以開發之、以擴充之,則生生之理不息,而德日盛、業日大。不然,則天理或幾乎息矣,焉能長進?焉能順應?譬諸草木之生意具於根也,樹草木者,先植其根,而又灌溉之、培養之,則生意不可遏,而枝葉花實自然茂。否則根雖植,而日至於枯槁也。故先生曰:『根立而不灌者,死矣;根不立而灌者,死矣。』請教。」

    如是涵養。

    仁問:「書曰:『改過不吝。』語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子路,人告以有過則喜。』是古之聖賢,不貴於無過,而貴於不吝改,不以無過爲幸,而以知過爲幸。而今且莫要說無過,只要常常見得有過,便是進處,然過之見與不見,亦在我之用功否耳。仁近來驗得纔用工便覺得滿身都是過,略放肆便不覺。今欲寡,其過而未能也。敢問寡過之道何如?」

    纔知痛癢,便有生意,便是仁,故哀莫大乎不知痛癢,大不幸不聞過。子可謂切問近思矣。

    仁問:「先生曰:『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惟能盡其性,則能盡物之性者。』今謂釋氏明心見性而不能盡人物之性者,果釋氏未能見性乎?抑性非一體乎?石翁雲:『吾儒與釋者,其無累一也。』程子曰:『體用一原。』蓋有體必有用矣,今謂釋氏無所累,則本體全矣,而無用者,果釋氏有所累乎?抑石翁之論,別有所謂乎?」

    無累同而本體異,性其所性而非吾所謂性也。聖人天地萬物一體,釋者務去六根。

    仁觀堯、舜之學只是一個「精一」,成湯之學只是一個「建中」,文王之學只是一個「敬止」,孔子之學只是一個「一貫」,孟子之學只是一個「博約」,周子之學只是一個「無慾」,程子之學只是一個「主敬」,可見聖賢之學,簡易而已矣。今先生隨處體認天理之教,則又明白簡易,真足以紹堯、舜、湯、文、孔、孟、周、程之至傳,百世以俟後聖而不惑者。然則有志於聖賢者,果能隨寂隨感隨靜隨動,無時而不體認,則參前倚衡之體見矣。有所見,則外物不能動,而吾心自然之樂可已乎哉?

    只教諸賢去體認,自求自得自樂耳,焉知堯、舜、湯、文、孔、孟、周、程之傳。

    王奉問:「天理者,吾心中正之本體,但人拘於氣稟,蔽於物欲,失之者衆矣。夫子憫斯人之陷溺,示人以隨處體認之功,欲人合心事內外而一之,以復其中正之本體也。或人以爲隨事體認者,求之於外,何與?」

    如或人之說,然則體認者,心也,心亦有外歟?天理者,性也,性亦有外歟?造次顛沛必於是,居處執事與人之恭敬忠者,亦外歟?是徒爲詆此,豈自勝而不自知其陷於義外之蔽也?徒知是內非外,而不知心性之無內外也。觀吾心性之圖,此惑自釋矣。

    奉問:「夫子教學者以勿忘勿助,蓋闡孟子之祕而示人以易知易能之功也。學者不能實用其力,或以悠悠不進爲疑,或以用意則助,不用意則忘爲惑,何也?」

    此與千聖千賢論學工夫皆同條共貫,千聖千賢之學皆主此自然,稍涉忘助便不是自然,便不是聖賢這條路上人也。

    奉問:「夫子自然之銘,其示人以簡易之學,至矣!盡矣!或以老氏自然爲疑,或以董子勉強爲是,願開示之。」

    所強勉之理,亦是自然道理,老氏安得望此?董子「正義不謀利,明道不計功」,亦見得自然之理。所謂強勉者,亦強勉此耳,稍有助長,即是計功謀利之心矣。勿忘勿助乃自然之功夫。

    奉問:「隨處體認天理,則心靜,心靜則雲行雨施,山峙川流,草榮花茂,鳶飛魚躍,無適而非天理之流行;不能隨處體認天理,則心不靜,心不靜則天地若隘,山川若囚,花若以濺淚,鳥若以驚心,詩人所謂『出門即有隘,誰謂天地寬』者也。」

    只可言定,不可言靜,心定乃能體認天理,見得天理,則心愈定,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他未暇論。

    奉問:「回之屢空,虛心以應物而已,富貴貧賤,所處一也。夫子許其近道者以此;賜不能虛心,故不受命而貸殖,其曰『屢中』,不過億而已矣。然否?」

    空而謂之屢者,或空或不空。如止許其三月不違之意,故云「其庶乎!」若聖人之心常如鑑空,則與道爲一矣,不止於言近也。貨殖則心常有物而不空,其言之中道者,億度而已。蓋庶乎,則一時或有之於己,億中則如說別人財寶,與己不相乾。

    奉問:「吾十有五一章,皆聖人經歷實事,若顏子三十二而卒,止是到立之地位,不惑、知天命、耳順、不踰矩尚未至也。今稱顏子者,謂幾於聖人,不謂顏子造就之功,反在聖人前乎?」

    到立地位亦難,不可容易看。立則如木根之著土,確乎不可拔,此即與「可與立」之立同,前面只有權耳,權即聖矣。自不惑、知命、耳順、而從心,權之謂也。

    姜鳳問:「道體本自然也,不容一毫人爲。故求道者,必用功於勿忘勿助之間,則自然矣。用自然之功夫,方合自然之本體,若加一毫人爲則僞,僞則去道遠矣。未知如何?」

    察見自然之本體,便合用如此功夫。明道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不用絲毫人力,豈非自然?自孟子而後無人識此義,惟明道、石翁知之矣,不可不喫緊理會。

    鳳問:「人心與天地萬物爲一體,是則然矣,若不用功,其何以見之?蓋勿忘勿助,心之中正處也,學者能於中正處用功,此便是參前倚衡,便是所立卓爾也。天地萬物一體之意,不於此而可見乎?若爲學之始而遽欲見天地萬物一體,是想象也。未知是否?」

    於心得其正識取,想象便不是。

    鳳問:「未發之中,是道之無聲無臭、不睹不聞者也,如何見得?恐只於已發之時方纔可見。如喜怒哀樂之中節,和也;喜怒哀樂之能中節者,中也,離卻不得。若未發之時,只可居敬而已,故曰:「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未知是否?」

    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中自見。

    鳳問:「善乃心之本體也,然亦有惡念之發,亦可謂心之本體乎?若不謂之本體,胡爲而有是哉?且如天地以生物爲心,然或有時而生祥物,有時而生惡物,由是觀之,是天亦有善惡之分矣。謂善惡者皆爲天之性,可乎?」

    善者,其念也,本體也,惡者,其邪念也,非本體也。試獨觀之。

    鳳問:「曾子大賢也,其於取捨之分蓋明矣,何以受大夫之簀而即安之?必待童子駭異於病篤之餘而後易之乎?」

    或前未覺,而至此因其言乃覺也,覺則不安矣。

    鳳問:「人性皆善,何以有上智下愚之分?其上智下愚之所以不移者,果生成不移乎?亦是可移而人自不移乎?」

    人性本善,無不可移之理,人自不肯移耳。

    鳳問:「心者,理而已矣,釋氏何以理爲障礙?乍見孺子入井的心,生出來便有,是自然之理也。釋氏欲一切掃除,其見何如?」

    釋氏之得罪於聖人,只是以理爲障,不識天理。天理者,天之理也,有何形影?有何障礙?

    鳳問:「師尊明道解格物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是以格物從心上說,與晦庵先生解不同,誠是也。但晦庵當時釋格致之義,亦曰:『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豈程子當時議論不同,有此兩說歟?」

    晦庵解「格物」爲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此即程子「至其理」之說。其解格爲至皆同,但程子以致知在所養,養知莫善於寡慾,以涵養寡慾爲格至其理,則兼知行,而晦庵則只主知言之耳,所以不同也。

    鳳問:「孟子夜氣之論,只可就常人說,若學者用功,終日乾乾,勿忘勿助,無間動靜,則新意當時時發生,何俟於夜乎?」惟「息」字最可玩,息者,止也、生也,不止則不生。

    鳳問:「程子曰:『心要在腔子裏。』這腔子有指其形體而言者,有指其理而言者,未知孰是?」

    心何嘗不在腔子裏,但在於覺與不覺耳。此言亦似有內外,或記者之誤也。

    鳳問:「好仁即惡不仁,豈有惡不仁而不好仁,好仁而不惡仁者乎?然論語於好仁惡不仁者岐而二之,何歟?」

    古人之言,多有如此分說,其實合一,須善體認。

    鳳問:「晦庵曰『無私心而合天理』,延平曰『當理而無私心』,二說孰是?」

    若當理合天理,何私心之有?二說皆似分爲二,若有私心,著一理字不得,則可作事字耳。

    鳳問:「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鳳以爲窮理,則性可得而盡,命可得而至也,一時便了,豈有窮理是一段功夫?」

    明道先生雲:「纔窮理便儘性,儘性便至命。」窮理是大頭腦處,後儒錯看作知止了,殊不知窮者,知行皆至也。

    鳳問:「隨處體認天理之教,其即執事敬乎?執事,其隨處之謂也;敬,其體認天理之謂也。未知若何?」

    所謂隨處者,今人未知此意,以爲求外。此即與終食造次顛沛之義同,與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之義同,蓋隨動隨靜、隨感隨寂、隨有事無事,無往而非此體認之意耳。

    鳳問:「靜坐間,或有時無見天理之發,亦無見人慾之發,這時節還是氣寧靜,亦爲未發之中乎?」

    是以靜爲中而未知中也,更存養之自見。

    謝顯問:「體驗日用功夫,以動以靜,殊不成片段,還只是於本體上理會未透耳。師尊所以每每拈出執事敬示人,卻甚精切,且曰:『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無適者,無物也,惟無物故能主一,主一則本體澄定,體物無遺,自一念存存,以至遊息酬酢,不惟不爲外物牽累,抑皆以涵養吾本體,而堅定吾之志趣耳。故曰:『敬立而動靜混、內外一。』何如?」

    只是一執事敬,一了百了。

    或謂夫子嘗以氣之中爲性,至喻以手恭足重云云者,何居?顯曰:「此即性之體用一原之妙也。夫心之生理爲性也,人只於此心勿忘勿助時得其中正(時),生生之理,自然流通,其見於手足也,手恭而足重,於喜怒哀樂也,而莫不中節,以至於天地位、萬物育,三千三百各有其敘,無非氣得其中正而爲天性之著見者也。是則氣之中正,以心生也,心之生生,由得中也。若心不中正,則生理息矣,生理息,故手足痿痹,七情過當,而萬事萬物皆病矣,尚得謂之性乎?」

    正是如此看,器與道非二也。

    有疑夫子自然之教者,曰:「夫惟聖人爲能自然也,學者盍且做勉然功夫?」顯竊謂:「自然者,吾心中正之本體,即天然固有之理也,何聖愚之別?頃刻用自然功夫,則頃刻便見得,元無絲毫人力,惡得舍此而別有所學者?中庸誠者之不思不勉,誠之者之擇善固執,雖功夫有生熟而無彼此,玩道字及善字可見。故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是其理未嘗不一致也。或者所疑則何如?」

    未睹自然之本體,即不知自然之功夫,便不是聖賢中正之路,更學何事?

    或者曰:「夫子謂中思而不遺於四遠也,何居?」顯曰:「思也者,神明之體,心之用也,心體天地萬物而不遺,故思通天地萬物而無外也。無外故曰中,中外一體也,何遠之遺?」曰:「然則思不出位也,出則何之?」顯曰:「此自夫人之非所思而思,或滯於一偏者言耳!一偏者有外也,非所思則又外也。是安能聰明睿知以達天德?故求入德者,莫如中思,而中思者,其唯勿忘勿助之間矣乎?」

    亦是。如是體會,便合如是用功。

    黃綸問:「或謂堯、舜,作者之聖;孔子,述者之聖,其聖有異乎?愚謂前聖後聖,其揆一也,或作述,時焉而已,欲以作述差等之,其亦不知聖人矣。未知然否?」

    德至聖人則無優劣,所謂及其知之成功一也,而或以爲有差等者,非知聖人者也。譬之金焉,有自然足色者,有自七八成煉至足色者,及至足色,則無差等矣。若夫作述,則夫子自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先天開物,後天成務,固有這般神聖。

    綸問:「格物致知之說,夫子論之詳矣。近世學者有以格物致知屬知,誠意正心修身屬行者;有謂格者,正也,物者,事也,格物是即事而正之也;有謂格者,正也,物者,念頭也,格物是正其念頭也;又謂格者,格之於心也,以心格之也,物者,理也,吾心之天理也,格物者,非窮究物理,乃窮究天理之謂也;又云格物是知性,致知是盡心。諸說紛紜,尚未合一,乞重言之,以開來學。」

    □□格物功夫,隨處(認體)[體認]天理上懇到,則自洞然。諸說未宜與辨。

    綸問:「言貴信、行貴果,何以謂言必信、行必果,乃爲硜硜小人乎?」

    只爲多一「必」字,世間有如此學,如此人,人便以爲聖學賢人矣。豈知夫子直於其心術上說破,便是小人之儒乎!

    綸問:「象山謂『六經皆我腳註』,愚謂所云『我』者,心也,心之理原於天,六經也者所以發明乎此心之理者也。未知是否?」

    其理固然,且問誰是我者?古今之人至立我者有幾?

    綸問:「明道教人靜坐,延平亦教人靜坐,晦庵亦謂『看來須是靜坐始得收斂』,何如?」

    理無動靜,只爲後世學于波蕩汨沒之中,須得如此,亦不可偏著。

    綸問:「先儒謂釋氏多言『定』,聖人便言『止』。愚謂止與定無分別,聖人之定異乎釋氏之定,如知止而後有定,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聖人亦何嘗不言定,但不與釋氏同耳。」

    所謂「句句合,然而不同」,若於此看得破,許爾具一隻眼。

    綸問:「易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先儒謂人若以易簡存心,將來便入異端去,何如?」

    天理自是易簡,以爲將來便入異端去者,未知易簡之理也。

    綸問:「或謂良知自明,不消更去窮理,只要來行上著力,但幾微毫釐之辨,或恐行之過中失正,故講學問辨之功,亦不可廢,非以是爲急也。此生之所未諭者,敢問?」

    如或者之言,則止言「默而識之」可矣,何以又言「學而不厭」?止言「德之不修」可矣,何以又言「學之不講是吾憂也」?止言「尊德性」可矣,何以又言「道問學」?蓋不學則恐於德性默識皆不能無差耳。

    綸問:「或謂象山有閉目靜坐之教。愚謂此教學者於先事之時,能閉目靜坐,不妄思慮,不妄舉動,則亦可以靜養其心,凝然安定,而事至物來,所以應之者自然有得矣,初何嘗教人屏物棄事,一於閉目安坐,如禪學之流也哉?閉目之有益於存心,亦猶孟子夜氣之存息,平旦之氣之清明之意也。朱子亦嘗謂:『無事之時能休息恬靜,少間出應事,更覺分外精神。』其意亦與閉目之說相類,如何?」

    此說是也。孟子「夜氣之所養」正是此意,但更須有靜而無靜之理,乃活靜也。

    李世用問:「心性之學,在乎勿忘勿助之間;勿忘勿助之間,在乎存心而已;存心則覺,始悟圖說之妙,誠見夫心外無天地萬物,存心則覺而無不可也。」

    所謂悟圖說之妙,誠見夫心外無天地萬物,存心則覺,此言亦是。若謂心性之學在乎勿忘勿助之間,可也;又謂勿忘勿助之間在乎存心,則不可也。蓋勿忘勿助即存心功夫,非勿忘勿助之外又有所謂存心也,此處不可不辨。

    用謂「艮其背」一句盡了心學之的。能艮其背。則內不見己,外不見人,程子「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之說也,則夫廓然太公,物來順應,不至用智自私之蔽者,非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之謂歟?

    吾契章末數言皆是。明道於定性書中亦引易艮卦此數語,「艮其背」即動靜皆定之說也。艮者,止也,定也;不獲其身,不見其人,即內外兩忘,澄然無事之說也。然此猶有似是之非,恐人惑了,所以區區又言不獲其身,必有獲也,不見其人,必有見也。有見有獲,則是實見實獲,不落虛空,故能定,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此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尤宜致辨。

    用問:「一者,吾心之天理也,無二無僞,不偏不倚,停停當當,劉子所謂『天地之中』是已。察之惟精,則心體恢復,無處而非一矣云云。」

    惟精惟一,乃是兩事合一用功,非謂精便能一也。惟精惟一,乃執中功夫,缺一不可,即中庸學問思辨篤行;與吾之說「學問思辨,開其知也」,即惟精之謂也,「篤行,恆其知也」,即惟一之謂也。一者,恆之之謂也,二者合用,知行並進,則中在我矣。若謂惟精則自一,惟博文則禮自約,如何聖人每每二者對說?至於論語他章,「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分明是既博文又約以禮也。讀書徒欲就己說,而不思與聖人之說不合也,天下後世,其誰信之?不可不戒。

    用領勿忘勿助之教,即隨處體認天理,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自見,勿忘勿助乃存心之法,猶規矩云爾。是隨處體認天理,專於心上求之云云。

    此段中間,謂「隨處體認天理,專於心上求之」,及前一段「勿忘勿助乃存心之法」,皆是也。若謂「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自見」,則倒說了。此處緊要,不可不精察也。

    顯問:「聖學功夫,惟知行兩端。傅說論學之首,言『知之非艱,行之惟艱』,而知最大。知安可一時無得?大學言『知止』,知之始也,猶之知有此物也;『知至』則知之終也,猶之知存此物也。始終皆此一知,故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雖聖人復起,當不易斯言矣。近見論學者,一以爲先知後行,如知物可食乃食,一以爲行後乃知,如必食物然後知味,二說何如?請問。」

    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始終只是一知,而行在其中,故吾有「天包乎地,知通乎行」之說,其所謂知,亦有先後淺深,二公所論,皆見其一而未知其二也,必兼之乃盡。即知即行,知之淺者,如知物可食乃食也;行至知至,知之深者,如食物乃知味也。若不論其先後淺深,而各執其一說,則所謂先知後行者,更無食後雋永之味。記雲「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者」,何謂?其所謂行後乃知者,如不知烏(啄)[喙]砒礵之不可食,則至於殺人,何知味之有?且記雲「冬日飲湯、夏日飲水」者,何謂?故二說合而通之,然後聖學之功盡,可善察識。

    顯問:「常知常覺,固聖人之心不能異。然聖人之知,知乎此而已;聖人之覺,覺乎此而已。知覺而非此本體,則已落空,是外天地萬物之理,而知覺則與禪學所謂惺惺者何異?故先生曰:『學至常知天理焉,至矣。』或者曰:『常知天理,是則非空知矣,然或墮於有物,然乎?』噫!是殆知外乎天地萬物之爲無物,而不知本體自然神明於天地萬物之間不爲無物也。夫天理者,天之理也,天之理則有體而無物,變動不居,神妙不測,是故知微知彰、知柔知剛,通乎晝夜之道而知,非有方體之可執,何謂爲有物也?學者惟調習此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則無物而無物不體,而皆天理之知矣,如此是否?」

    此說見得是。如此涵養,庶不落空。

    劉生代問:「忠信篤敬,固是行乎州里蠻貊之道矣,非實見得忠信篤敬,立則參於前,在輿則倚于衡,怎生便得他行?故曰:『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故學貴察見天理而存之也。敢問何如?」

    忠信篤敬只是一理,在言爲忠信,在行爲篤敬,參前倚衡,所見不是見忠信篤敬,見此理、見此道體耳。此子張問行乃知行之行,非如問達也。知行者,造道之功,元不相混,亦不相離。古人學問必有頭腦,必須知所有乃可養所有,此明道意也。子張務外,乃遽然問行,便是無頭腦學問,且不先知所有,則所行者何事?行於州里蠻貊雲者,猶言無往而不行,如雲:「雖之夷狄,不可棄爾。」但欲其隨處而力行,必先須隨處而有見,始可行,故又告之以察見此道體,如參前倚衡,則見之親切,自不能捨,而行亦不能已矣。來問所謂「察見天理而存之」,最的當。

    問:「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曰性,故純粹至善者,人性是也。惟聖人之心純亦不己,乃足以言儘性。夫人性皆善,何獨謂能盡者聖也?蓋五氣之運既參差不齊,而五性之動又善惡以混,故雖所稟之有清濁,而所蔽之有淺深,然皆非學焉而無以見其本真也。孟軻氏因性學不明,恐人於渾成處不見本真,只得每每於發端處指點示人,以見其善,如所謂『良知良能、赤子之心,與夫?蹴之不受、穿窬之不爲、見牛觳觫之不忍、乍見孺子入井之怵惕,凡若此類,蓋欲人因此以充其本然之善,以學聖人之學,固非遂指此爲性之全體而足也。姑即一端而語之,如乍見孺子入井之怵惕,此謂惻隱之一端是也;如見牛之觳觫,當時齊王豈無系吝夾雜之私乎?如此而不學,遽謂之本性,吾不知也。故孟子每言『擴充』,夫擴充雲者,學問思辨篤行,有一之不至,其於性也不遠乎?故性非其端之可盡,而謂之端者,不謂性之全[體] ,但以見性也。敢問何如?』

    易謂「復其見天地之心」云云,其渾然燦然,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原是一個物事。天地之心,寂感隱顯,本無二致,但於復時可見,未復時未見,如草木之根在土中,又焉得見?非謂未復時本無也。故孟子每每於其發處、復處拈出這點初心、真心、良心,欲人察識這天地生意,便是識仁,就這根上培養擴充以至盛大,美大聖神,與天地合德,亦不過是元初具有完全的物事,所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非有加也。擴充之功,即學問思辨篤行是也,此與良知良能章「達之天下」,皆是此意。孟子之學更無別奇異,每每如此。若端字具見(見)[心]性圖說,不贅。

    問:「良知人人之所同然,小人之慾掩其不善,亦可以見良知之不昧矣,姑勿論焉可也。且有同志於聖人之學,而又同事而異見者,何也?如武王之伐紂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其爲良知之中正明矣。乃夷、齊之叩馬而諫,餓於首陽,孔子以爲求仁得仁,其良知良能之真切,亦自有不可誣者。是則良知之在聖人,固亦有不同乎?將以武王爲中正,而夷、齊之學稍失之偏,故所見亦偏,則孔子謂之仁者,何也?」

    良知豈不是人人之同然?但便須尋所知者何事。知得如孟子直指「人人愛親敬長」這一點初心、真心、良心者可也,此即是天理。至於世間豈無紾兄之臂,德色誣語者乎?武王順天應人,乃出於無我,乃知之中正,乃天理也。蘇子謂「武王伐紂非聖人」,予曰:「此武王之所以聖也。」非聖人無我,不顧天下非議,做事不得。夷齊叩馬而諫,爲便打量不過,便出於有我之私,其求仁亦是仁者見之謂之仁,非知之中正、仁之全體者也,非天理也。所謂這天理硬了,安得爲良知?若謂以知覺爲良知,則空矣。一章血脈,全在一「良」字「達」字上,此孟子喫緊爲人處,今日都孟浪看了,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其害豈小?前謁文公闕里,見汪得之憲副偶說出一句,雲:「今日只說良知,如何不說良能?」予爲之愕然。至於同事而異見者,不自求自得,如漢儒各守其專門之學,如人不知切於愛身,身有病痛,不肯博求明醫,不知夫子焉不學,三人行必有我師之理耳。

    問:「仰思聖功,惟精處固已了,若惟一,但守此精者耳。精也者,精也,至當歸一之謂也,中之的也。惟一者,一於精而不已也。惟精處苟或毫釐之未精,如夷、惠之徒,其學已到至處,豈非一乎?但以惟精之所爭毫釐,故不能如孔子之大耳。敢問何如?」

    精一隻是一段工夫,即精即一,無先無後。實見得如此便是一。精者知,一者行,即知即行,知行並進。夷、惠只惟精處差了,連惟一處亦不是。學豈易言乎哉?

    問:「問辯錄中所謂『知覺之知,乃心之本體』,奧義未詳。愚謂本體也者,乃根於性而原於天,故存而爲仁義禮智,發而爲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乃足以盡本體,知覺不足以盡本體也。如以知覺爲本體,則如空知禪也,用智鑿也,豈亦得謂之本體耶?以爲何如?」

    人莫不有知覺,須知所知者何物,此即本體也。本體即性也,性即理也,性字文從心從生,乃心之生理,若真知心之本體,即是全體,即是中正,即是天理,即不落空落鑿。今爲盜賊者、殺人者,至於弒父與君者,豈不亦有計謀,亦謂之知,但非知覺之全體,便是不知不覺,不識痛癢了。故愚於大學序雲:「至善者非他也,天理也;天理者非他也,乃吾心中正之本體也。」知本體便知中正。

    問:「中庸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故莫若動靜俱定、內外兩忘,乃爲學之至,而君子之中庸也。聞之師曰:『慎獨以養其中而和發焉。』『慎動以養其靜。』其宗旨何居?」

    中即靜,和即動,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但靜時中處不可著力,纔著力即爲動矣,故慎獨、慎動,都是一理。且謂「戒慎恐懼」四字,何者爲靜?皆是動時著力功夫,而養靜養中之要在其中矣。

    問:「氣之中正處便是理,不知其雜揉者,獨非理耶?」

    中正即是天理,不中不正即是雜揉,即是人慾。覺之反之,即中正之本體完復矣。

    問:「勿忘勿助,其間乃中正處,天理見矣。這是必有事而勿正,乃集義之的也。若曰:『君子之學,集義而已。』苟非必有事則忘,正以期其效則助,皆非也。故申之曰勿忘勿助長,以狀其集義之準的耳,所謂節度是也。蓋既以集義爲主,則此四句者,皆反覆以言乎其功也,而論者以勿忘勿助爲無實柄。夫既以必有事爲提頭,不知所謂勿正者,又將置之何地耶?凡若此類,請解釋文義明白,則衆論自歸一;不爾,則人不求之心,而姑以傳訛也。」

    此孟子說出千古聖人不傳之祕奧,舍此則無學矣。如欲爲方圓,不以規矩,是從何者爲方圓?故曰「必有事焉」,此一大頭腦也。然恐有事之心或過,則易至於預期其效,則所有事者反爲私意,故繼之以勿正。既有事而勿正矣,又恐勿(王)[正]之心或愈不及,則易至於忘所有事,亦是私意,故繼之以心勿忘。既勿忘矣,又恐勿忘之心或過,則易至於助長,亦是私意,故繼之以勿助長。此十三字反覆交互說,如旋螺文,極爲精密,只欲人不失之多、不失之少,此心在勿忘勿助之間,常中中正正,敬立而道義出矣。文公「節度」二字最好玩。

    問:「哀公問:『何爲成身?』孔子曰:『不過乎物。』既而又避席而對曰:『仁人不過乎物,是故孝子成身。』故大學舉修身之功,以修身言之也,而必曰『正心』,正心未盡也,而必曰『誠意』,誠意未盡也,而必曰『致知』,致知未盡也,而必曰『格物』。夫物也者,非他也,吾心所知之理,乃天然自有之中,而明德新民至善歸一之地也。格也者非他,至其理也,蓋知行並進乎!此實久蹈之,而非口耳之而已也。故格物則無事矣,則意心身之於國家天下舉之矣。故禮言『不過乎物』,大學格物而其歸以修身申格物,其意一也。如此則心無成心、意無妄意、知無空知、家無不齊、國無不治、天下無不平,聖功於是乎備矣!未知然否?」

    來問此段,深得大學之旨。古本之善,緊要處全在以修身申格物,且不曰道、曰理,而曰物者,以見理不離物也,非離物外人倫而求諸窈冥昏默以爲道也,可見古人實學處。易曰「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者謂之道」,道器同一形字,故易不離形而言道,大學不離物而言理,吾契可善察識涵養,毋徒誇見他寶也。

    問:「孔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即孟子所謂『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故仁在乎熟,苗在乎秀而實。愚獨慮假饒非苗之真種。何貴乎秀而實?非仁之真體,何貴乎熟?故學莫先於識仁。敢問何如?」

    吾平素說「學先要認得真種子」,道家猶能言「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古人說學都有(厚)[原]委,孟子五穀種之美者,正與夫子此章之言相發明,故學者須先識仁,乃在養之。若於此錯認了,饒他有百倍千倍之功,亦終成就一錯去,是謂鑄錯也。吾子可謂善疑善問矣。以今來諸問觀之,可見學又長一格,勉之!勉之!吾年來平生嗜好俱無,至於文字事亦以懶廢,今自初九起患一瘡,臥病十日矣,感吾子十條遠來相問,遂不知病之在體,力疾據案書答,類非得已而不已之言也。吾子其以此自信自養,若有相信者,不妨出示之,否則藏之,不足爲外人道也。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四

    新泉問辯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程遠問:「竊聞先生之教,每於日用間事事物物警省於心,惟恐有過,恆以爲憂,又慮功夫不先靜中養出端倪,做來做去,終非真知,易致更變。真動真靜,其間靈明一點,乃是元來本體,此端倪也,主敬不已,庶乎動靜合一,內外無間。」

    石翁養出端倪之說,正孟子擴充四端之意,必先體認得這端倪,乃可就上加涵養之功,否則養個甚物?此便是頭腦處。世儒反疑此以爲禪,真癡人前不可說夢。吾子既如此見得,便切實用功,不可徒想象說話也。

    遠問:「嘗強於記誦,溺於講作,泛然莫知所主。及致說書多是背戾,作文多是支離,常不自知其病。近得二業合一訓,乃知昔日之病,無本故也。今乃脫去舊習,先從心上尋個真實義理,則說書作文,庶有根據,而無背戾支離之病,是否?」

    先立乎其大者,則讀書作文一以貫之,如樹木之有根,直上貫乎枝葉。此二業合一之說,看來一立百立,無先後彼此,如二物也。

    方瓘問:「承至教拳拳,悚懼不勝,親炙几杖不知幾何年,而爲吾道計若此,是誠何心哉?慚負慚負。遊子所言誠不足爲吾師慮,所可痛者,但吾輩同門支持者幾人?擔當者幾人?的見不惑,而不至於倒東倒西者幾人?夫以吾師數十年精神命脈無一刻不注於吾輩,而吾輩不惟無以體吾師之教,且將操戈入室,或改頭換面,或懵懵自棄,或矯矯自誣,或悠悠自孽,以自叛自累於吾師,吾師亦何負於吾輩,而吾輩有如是如是哉!靜言思之,不能不痛憾而徹骨也。雖然,吾師天地之量,合天下之賢愚小大,麟鳳虎狼、蛆蟲蛇虺,固無所不包,然或時考言而觀行,或時因跡以求心,或時惡佞以黜僞,或時辭疾而不屑,或時鳴鼓而麾之於門牆,或時視所以、觀所由、察所安,而不爲小人所罔。如孔子之於七十子,無不洞見其肺肝,震懾其奸欺者,亦吾師至教之不容已者也。吾師視民如傷,於吾輩之過惡不忍十分斥言,而吾輩遂緣此以成宿弊,面爲欺罔,而背爲鄉黨自好者之所不屑爲,甚至操戈入室,反生謗議,以致物論,此亦不可不審也。瓘以愚蠢,不能體認至教,聯綴諸友,尊崇師道,以貽無窮之憂,深可痛責。然昨蒙鍼灸,亦不敢不自收斂,以深藏自晦,反躬責己,與諸同志互相砥礪於福山也。倉卒拜別,意欲即來函丈,從歸西樵,未及質以近日功夫。昨思事變無常,倘到家不能遽爾起步,則又不敢不一請正也。看來寂然不動之體,瑩徹於宇宙之間,宇宙之至靜,即吾心之至靜,而天下之千變萬化,聲聲色色,不過吾心至靜中數點之動而已。至靜瑩徹,融釋脫落,上下四方,廓然萬里,見父而笑,見子而孩,兄觸而愛,弟至而慈,花柳風月,源源而來。如泉之涓涓,生於沼而未嘗撓於沼;如雲之縹緲,行於空而未嘗擾於空。故自一念之觸,以至千酬萬應,紛紜轇轕,而吾寂然不動之體固自若也,海闊天高之體固自若也。蓋以宇宙之體分付之於宇宙,宇宙不變,則吾心亦不變;宇宙不可以千軍萬軍紊,則吾心亦不可以千軍萬軍撓。是故鳶飛戾天,向上更有天在,則向上更有心在,鳶不得而飛也;魚躍於淵,向下更有地在,則向下更有心在,魚不得而躍也。長平之坑所坑者長平,咸陽之火所火者咸陽,漁陽之鼓所鼓者漁陽,而長平、咸陽、漁陽之外,上下東西南北相距,不知幾千萬裏之體,坑不得而溺、火不得而焚、鼓不得而震也。人惟不認得宇宙之至靜即吾心本來之至靜,於是乎以軀殼爲心,而不以宇宙爲心;以空空一塊之知覺處爲心,而不以神之無聲無臭、瑩徹無窮處爲心,則心已不勝其小,蠢然亦一物而已矣。故憧憧往來,滅東生西,是皆不見本來面目之故。苟能體察而默契之,則俯仰宇宙,莫非真體,而心性一圖,儼然在目,通天徹地,俱有實落,軀殼不可得而私,堯、舜不可得而與,崇高富貴不可得而加,困苦流離不可得而減,天人內外不可得而分,生死晝夜不可得而變。故自朝至暮,朝暮一至靜也;自幼至老,老幼一至靜也;自常達變,常變一至靜也;自不愧屋漏以達於莫見顯,顯見一至靜也;自念之敬以至於三千三百,儀文一至靜也。蓋千酬萬應,無往而非至靜瑩徹之地,亦無往而非行所無事,從容中道之天。故讀書而不累於書,作文而不累於文,應事而不累於事,處天下國家而不累於天下國家,奔之走而不以爲煩,止之息而不以爲逸,舞之蹈之而不以爲馳,掀天揭地而不以爲功,此周子之所謂『見大則心泰』,而軀殼之念,窮通得喪,死生榮辱,功利之私,自不得沾惹於其間。近來專以意理會,似覺功夫略有頭緒片段,但以不能精細,故應用處多有疏脫,而駁雜野態,不能不貽吾師憂也。所體如此,誠恐猶是落於意見一偏,茲謹述請正。」

    「靜」字只宜作「定」字,明道先生雲:「動亦定,靜亦定,無內外,無將迎。」便不倚著一邊,便不致疏脫駁雜矣。餘所見甚開闊。勉之!勉之!吾道是望。

    楊希震問:「伏聞隨處體認天理之教久矣,求之於心,愈見病痛日多,而於渾然無間處甚是難得,看來只是日用間調停節度之功未能純熟耳。近細究此學,纔覺得滯事,便自打滌;纔覺得遺落事,便自照管;然亦在乎常明常覺中,常有提撕之功,不是著得一些意,纔著意,又便是障礙矣。」

    豈有體認天理反見病痛日多之理?此是不善體認。惟調停節度,則隨動隨靜,無非中正,天理自見,何等易簡!若雲覺得滯事,乃便自打滌;覺得遺事,乃便自照管,則終日憧憧,此乃所謂大病痛也,又安得常明常覺?

    希震竊思:明教只是在几上理會,更添不得絲毫意思。如應用時略見得有我,略見得有物,便是心事支離,此時不流於空、便滯於事。須是平鋪自在,照應本體,便是几上理會的工夫,故曰「知幾其神」。

    几上用功,是有此理,然惟顏子能之,非至明至健者,不足以及此。汝輩初學,須且在隨處體認上用功,他日有進步到高明處,則几上自可見。

    伏讀自然銘章,始知明訓即千古傳心之祕,反而求之於心,其所謂無纖毫人力者,甚難。夫自然者,天然自有之中,道之體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道之功也。勿忘勿助之間,固難著意理會,然轉移應變,不能無照管回顧之意。震求之久矣,未能如志,恐有點化至言,請益。

    自然道體,須於勿忘勿助之間求之,便是體道自然之功,此即是點化至言,更無別言。若雲轉移應變,不能無照管回顧之意,便不是。此意善自求之。

    鄭經哲問:「竊疑漆雕開之對夫子曰:『吾斯之未能信。』此見開有慎獨之功,不爲自欺之學。斯者,指心之天理而言;未信者,擇之未精、執之未固,天理未能實有諸己,未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苟在仕焉,未必廓然太公,物來順應,功利之政得以牽制,習俗因循之論得以遷易,世變利害得以搖奪,此開之所自知而不敢仕,而非夫子所及知乎?」

    只這「斯」字,便見開灼見道體處;只說未能信,便見開自信處;只於其不求仕,便見開不自欺處。此章之指,吾契可仔細體認,謂「斯」指心之天理,說得是,但云擇之未精、[執]之未固,開恐未必如此,若如此,便說此等話不得。

    方珙問:「天地無內外,心亦無內外;天地無窮盡,心亦無窮盡;心與天地一也。心也者,道也;天地也者,道之體也。非天地無以見吾心之弘,非吾心無以斂天地之約。弘也、約也,人之所以合內外之道者也,見此而存,存之則無事矣。明訓所謂勿忘勿助、無在無不在、不離於物而不滯於物。存之之道,不偏不倚,中正之門路也,終日體驗,漸見親切。然否?」

    無在無不在,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此是合內外功夫。吾子初學見此,切莫求之弘,只在約上用功,使此心常存,存則自見弘大之實體矣。若徒求之弘大,或出於想象,未免虛見無益也。勉之!

    經哲問:「竊聞孔以仁爲教,曾子以仁爲任,其曰:『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以文會友者,文非止文字文義雲也,蓋文者,仁之顯,天地萬物之理備於人,而散見於經傳,可法可象者也。仁者,文之隱,乃心之天理、人之命脈,天地萬物渾然一體者也。文與仁非二也,伊川先生所謂『隱顯無間』也。君子會友以經以傳,羣而學焉、羣而辨焉、羣而思焉、羣而問於師焉,朝斯、夕斯、日斯、月斯,不離索而廢於斯,不盍簪而舍於斯。若此者,豈有他哉?欲其有所知,斯有所養;有所覺,斯有所存。克一念之仁,而復全體之仁;擴一事之仁,而爲不可勝用之仁。雖爲仁之機由己而不由人,而文會之功,所以警發人心之不死,而扶持天理之常存者,端在是也,豈文會爲一事,而輔仁又別爲功乎?易曰:『君子以朋友講習。』講習此仁也;記曰:『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學而寡陋焉,則爲仁之功或息矣。孟子曰:『責善,朋友之道。』乃友之不得已也,非輔仁之良方也。此見友之爲益甚大,不可以不會以文,會文當知所以輔仁,而非區區文義間也。由是而成則爲德行,發於外則爲文章、爲功業,潤於身而澤於人,皆輔仁之能事、文會之成功,友道其大矣哉!」

    朋友紀綱人倫,賢契此說甚好。故讀書不如親師友,師友講習不如相觀而善。能涵養德性、薰陶氣質,其功甚大。可於館中與朋友聚會行之。

    楊大中問:「伏領先生體認天理之教,全無所得,朝夕反求諸心,更無他物,惟覺有中正一念,無偏倚、無治惹,不睹不聞、無內無外。能敬以存之,則爲天下之大本;推而行之,則爲天下之達道。施諸父子則爲親,施諸君臣則爲義,施諸兄弟夫婦朋友則爲序、爲別、爲信,以至萬事萬化、隨時隨處,莫此體形見。白沙先生雲:『得此杷柄入手,則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穿紐、一齊收拾,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疑以此耳。」

    「天理」二字,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無古無今、無往無來、無四方上下,只得一體,其要只在勿忘勿助之間,便是中正處,是之爲把柄。寂時爲大本,感時爲達道,非有二物,亦非二事,萬物萬化、萬善萬有,只此一體,更無別體,得此把柄,不待穿紐而自穿紐,不勞收拾而自收拾,終日終身,只此一大事,更有何事?只在寂感,不待於推與施也。

    鄭經哲問:「近讀易遯卦曰:『遯亨,小利貞,浸而長也。』程子傳曰:『遯者,陰長陽消,君子遯藏之時也。雖小人道長之時,君子知幾退避,固善也。然事有不齊,與時消息,吾以剛陽之德,處中正之位,又下與六二以中正相應,陰柔方長而未至於甚盛,如卦之才,尚當隨時消息,苟可以致其力,無不至誠自盡以扶持其道,不可大貞而尚利小貞也。』朱子本義曰:『九五當位而下有六二之應,若猶可以有爲,但(一)[二]陰浸長於下,則其勢不可以不遯。小人則利於守正,不可以浸長[之故]而遂侵迫於陽也。』程朱二先生皆深體乎易者,同卦同時,一主於遲留而存不忘斯世之仁,一主於勇退而決明哲潔身之義,其所見不同乃如此,不知何者爲時中也?以哲管見,顧所處時位如何耳。蓋遯者,陰之始長,未至於否也。如居大臣之位,任國家安危,則當存程子之仁,尚必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之衰,艱彼之進,以扶持斯道。若爲在下位,無可致力者,則當決朱子之義,有爲之兆者,則可以去也。」

    一部易只在時與位耳,隨時隨位即道也,陰盛與未盛之時不同,大臣與新進之位不同,此仕止久速之時,惟達權者能之。吾世迪所見,取程子之說爲是。

    向晚與諸友論孝,經哲曰:「看來學須是內外合一用功,方見得力,方是孔門正傳。偏於外則忘本,固無自得之真;偏於內遺物,亦未免有師心自用之病。便曰自能廣大高明,恐未然也。」有友曰:「如何爲偏外?」經哲曰:「孔門之學莫若子夏,夫子斥之曰:『無爲小人儒。』夫小人之名,至陋也,而加之以文學之子夏,何耶?蓋學不本諸心性,雖極博洽,未能無惡也,焉得不爲小人?」有友曰:「必如曾子專用心於內乎?」經哲曰:「曰忠、曰信、曰習,內也,傳於師、交於友、謀於人,內外何嘗不合一乎?曾子曰:『尊所聞則高明矣,行所知則光大矣。』此實得之學也,論今下手功夫,時而靜坐,默觀此也;時而讀書,感通此也;時而講論,精明此也;時而酬應,裁審此也;時而觀山水、詠花木,宣暢此也。不馳不滯,神明其間,道無往而不在,功無時而可息,此隨處體認天理之教也。」

    學須知合內外之道,何者?理無內外故也。知心性之本體,則知理無外矣。

    王元德問:「前讀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一段工夫,尚未釋然。竊意所不睹不聞之體是用之源,聖人之妙處當無間於動靜也,戒慎恐懼之功,亦當無間於動靜也,故曰『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今先生於難語乃言曰:『戒慎恐懼,動時功夫。』又曰:『此四言者之爲義,非動而何?』何以獨舉動而言[之,而不合乎]靜言之也?仰惟尊教雲:『動以養其靜也,[貫動靜]也,動靜無端也。』豈是動靜二字,可以往來看乎?動時功夫,動以養靜,[蓋即合動靜而言]之歟?彼世之動而汨亂,靜而[歸寂]者,亦皆謂之不知動時工夫,亦皆謂之不知動以養靜也。人之靜時,亦可謂之動以養靜歟?不然,何以先生於戒懼工夫,獨以動時言之,不合乎靜而言之也?」

    程明道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專爲「定」字言之,故合動靜而言動靜皆定,統言之也。若吾之言「動以養靜」,蓋以實下功夫言之,蓋道之全體不可以動靜間也。先儒分戒慎恐懼一節爲靜存,以慎獨一節爲動省,故吾以爲「戒慎恐懼」四字,何者是靜?纔用功便是動,如終日乾乾、兢兢業業、惟幾惟康,與中庸此二節,皆動時用功,慎動以養其靜。靜時不可著力,纔著力時便已是動了,動以養靜,此正是動靜合一處,吾子所謂貫動靜者是矣,此孔門一貫之學也。既雲動靜無端,豈可往來看?天道常運不息,人心亦常生不息,不息者,動也,而靜在其中矣。其餘善自體認。

    元德問:「心,活物也,無無念之心;念,活機也,無可息之時。苟得其養,則爲生生之仁,復其見天地之心,四端藹然發見之初,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直有沛乎四海,洋溢上下,而莫御之勢。苟失其養,則不知痛癢之人,自暴自棄,若火之滅、泉之塞,即有不保妻子之患。是故周子不除窗草,張子愛觀驢鳴,曰:『與自家意思一般。』蓋常欲心之生,不欲心之死,常欲得天之生意,不欲害天之生意也。是可易能哉?在積累涵養而已。故曰:『養心莫善於寡慾,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大凡有所向者,情蕩而動流,夫何以養生生之仁乎?動而無動、情而無情,斯可矣。動而無動,必有主也;情而無情,必有主也;其主何主也?在天爲命,在人爲性,詩云『無聲無臭』,記雲『所不睹不聞』,皆是物也。晝夜之故由是,造化之跡由是,語默寢息之變由是,生生之仁由是,藹然之端由是,擴充之以至於位育之全,亦無不由是。自晝夜之故以至於位育之全,皆其形而下也,其無聲無臭之體乃形而上也。上下同一形字,元非二物,但欲盡其形而下者,非得其形而上者爲之主不可也;但欲慎動以養其靜者,非得其不聞不睹之體爲之主不可也;譬則欲植樹木之根,以達於枝葉花實者,非得天地元氣之生意爲之主不可也。(語論)[論語]曰:『孝弟爲仁之本。』本其所以生也;孟子曰:『擴充四端。』在乎反求本心而盡之存之爾;中庸曰:『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只是誠之不可掩如此;程子曰:『中者,天下之正道。出則不是,惟敬而無失,則所以中也。』顏子非禮之勿,以參前倚衡之體爲之主也;堯、舜之兢兢業業,以允執厥中爲之本也;文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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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遑暇食,以昊天出王遊衍故也;成湯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以顧諟天之明命故也。因覺學者之所求不可遽及高遠汗漫,惟是反己守約而正其本,在於無聲無臭是已。自初學以至於聖人,自幼以至於老,自靜居以至於應天下,皆同此定體,皆同此工夫,無一時而可息,無一時而可異。存是定體,由是常功,必將逐日逐月、逐事逐物,無不有感通之妙。至於感通之極,格於神明,光於四海,則體用大備,斯成人矣。」

    要認得無聲無臭,須是認得上天之載,體用隱顯,一原無間。若只取無聲無臭作深遠題目看,便終無著實處。程明道亦云:「中庸言道,只消無聲無臭四字,總括了多少。」又云:「中庸之語道,其本在於無聲無臭,其用至於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自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復歸於無聲無臭,此言聖人心要處。」此數言切須理會,見得貫串,方是識心。

    史記問:「隨處體認天理,工夫固然,奈何習心遮蔽,念頭把持不定,用力操存,反覆如故,又有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之病。近日求尋此心,稍覺有主,所使必由中出,似亦近理,然而不見本體者何?」

    所謂把持用力求心,皆是助長之病,如何得見本體?子可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久當自見之。

    劉昊問:「羅仲素曰:『觀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作何氣象。』程伊川曰:『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者。』探二先生之言,是欲人靜中察見本體,意固善矣。然學者不善體認,不以清虛爲本體、以氣定爲天理者幾希,天理本體何曾見得?昊向時亦落在此病。竊以觀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作何氣象,不若觀戒慎恐懼之間是何氣象之爲得也。喜怒哀樂之前而求所謂中者,不若勿忘勿助之間而求所謂中者之爲真也。如是體認,方有實地,動靜皆在,否則終無了當。」

    說著求字便不是。但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天理便自然呈露於前,安用求乎!然能發此問,亦見吾子之用功路脈勿失。

    王元德問:「語曰:『求善於未可欲之前。』所謂未可欲之前,指寂然不動之理而言,非有外於可欲之端,而別求寂滅之地也,但即其萌動之幾而存存焉,則其未可欲之前,即在其中矣,所謂靜以上不容力,動以養其靜者也。若必欲舍動處而別求靜,以爲未可欲之前,吾見天理於是乎息矣。可欲之幾,正天理流行不息之處也,是以大學難語中有曰:『未接物之時,亦可以預格之乎?曰:有之,可欲之善而已。』亦可以見人心可欲之幾,無間可容息者也。然而未可欲之前,渾然一體,體存則心生,心生則幾動,自欲之、自得之,活潑潑地而弗可已矣。然則可欲之善,乃存其本然之體以得之,乃不求之求也。」

    說「不求之求」甚是。

    此即是勿忘勿助之間,著不得力處,隨其感寂而吾不與,感則爲之可欲之善,寂則爲未可欲之前,求之則不是,蓋可欲之善即善幾也。

    視問:「諸生夜會於崇正堂,論及孔子、伯夷,或以爲皆古聖人,譬諸皆足色之金,而分量不同;或以爲性同學同而氣質不同;或謂二聖人者,易地則皆然;或謂伯夷終不可爲孔子。視以爲大而化之之謂聖,夫惟大則與天高明、與地廣大,惟化則與四時交通。是故孔子毋意毋必,無可無不可,去父母之道則遲遲吾行,去他國之道則接淅而行;磨而不磷、涅而不緇,則公山佛肸可往;辭孫而不卑、道存而不亢,則陽貨可見。一張一弛,千載之下,人見其如太和元氣之流行於四時而已。故夫一陰一陽,天道之中也;一剛一柔,地道之中也;一仁一義,人道之中也。道中而已矣,故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仁智合一,中立而不倚,實與天地參而四時同者,孔之之所以聖也。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勿忘勿助而天理見前,顏子其進於是矣。見其進而未見其止,故曰:『具體而微。』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子路不入,彼有以自守,賢人之德也,伯夷之清也。孟子所謂『皆古聖人』,孔子所謂『古之賢人』,蓋意必固我,賢人所不能無。自顏子以上,則便不然,纔有一毫見識,則就執一邊矣。是故以孔子而居伯夷之地,則內明外順,以蒙大難,三分有二,以服事殷,當爲文王之至德。文王之心,太伯之心也,夷齊扣馬之心也,武未盡善,孔子惜之,是則同也。以伯夷而在孔子之時,則去齊去魯,未必其能依乎中庸;而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則將與沮溺者滔滔矣。自伯夷觀孔子,孔子爲不恭;自孔子觀伯夷,伯夷便隘,故曰:『商、周之際,道在箕子。』而不曰在伯夷者,蓋不食周粟之道,與爲周陳洪範者,弘狹不同,此其所以異也。守之則爲賢,化之則爲聖,孰與異地而皆然哉?蓋合下氣質之稟與孔子不同,而所學亦多了一個意必,故只成就得一節之聖,而謂之大而化之之聖,則未也。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謂仁非聖人之德不可也,惟夫有見於仁而無見於智,則只可謂仁之聖,而不可謂之通乎智而仁之聖也;智者見之謂之智,智,聖人之德也。惟夫有見於智而無見於仁,則只可謂智之聖,而不可謂通乎仁而智之聖也。中庸曰:『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知不能焉。』夫有所不知,則有知矣;有所不能,則有能矣。伯夷知能之聖也,而孔子則空空然,,不識不知者矣。故聖一也,而偏與全之不齊者,則或相倍蓰十伯千萬。譬諸金焉,則足色之金也,而其分量之輕重,則或相倍蓰十伯千萬。先覺之訓,豈誣也哉?然則伯夷終不可爲孔子乎?本體原來至虛至靈,無思無爲,故有所見則有所蔽,而不能適道,以其見而推致之,以其蔽而通融之,得其本體而順應之,則將由一節之聖而進於顏子之微,而優於孔子之大之化,則將與天地同流,與萬物同流。惡人之朝固 不可立,而辭命之至,則諸侯可就,不必於清而亦未嘗不清,固將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矣,而尚同異之可言哉!夫謂伯夷不可爲孔子者,(天)[夫]亦自其無致曲之功者言也,致曲而中正之道可見,是故聖學其深矣。」

    以足色之金喻說爲近之。蓋語聖則不異,語偏全則有異,由其工夫合下便異。都來在體認天理上用功,何異之有?體認之功在勿忘勿助之間,知行兼盡,大全而不偏,孔子之謂集大成也。從他說許多神妙高遠,不能外此,可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諸子勉之!

    視問:「禮之用,和爲貴。禮也者,天理自然之節文,中節則和矣;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故守之貴,行之利,考之先王而不謬。知和而和,則非中節之和,是謂不和,不和則非達道,此其所以不可行也。」

    此節看得好。

    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德非至此而後有也。蓋行道而有得於心之謂德,根本既立而多聞多見,所以灌溉培養之耳,故曰:「以我觀書,則隨處得益。」其此之謂與?

    本立而多聞多見,所以灌溉培養之,最是。

    經哲問:「近閱洪侍御書,深有感激,居官爲學懇切如此,哲等有愧多矣。每接近時學者,多疑『天理』二字爲障、爲意見,竊謂天理之見,乃真見,非意見也,正是天神天明,照知四方,不落方體,不屬形象。天理固無形影可想象,若廓然大公之體,生生自然之機,認以爲障,必欲滅之,恐於日用之間,所知所行,孰爲主宰?所謂學、問、思、辯、篤行,何處著落?大聖大賢,所謂參前倚衡,卓爾躍如者,是何物?上下四方之宇,往古來今之宙,充塞流行,不朽不滅者,果何爲?又疑心與天理爲二物。竊謂天理是心之本體,乃真心也,非二也,若以空空靈覺者便爲真心、爲本體,則先儒既曰心,又曰理、曰性、曰命者何耶?豈亦以性命之理與心爲二物乎?又曰:『不假思勉,不起意念爲真得。』竊恐意念固不可起,而天理之念,不可須臾而或滅,能念念察見天理而存存之,自能不假思索、不須防檢,否則未免有滅東生西,安能一了百了?又曰:『無聲無臭,針針見血。』夫天理何有聲臭?但本體元自有的。中庸曰『無聲無臭』矣,又曰『淡、簡、溫』,曰『近』,曰『微』,曰『潛伏孔昭』,曰『不愧敬信』,豈無所指而云然耶?程子曰:『自無聲無臭發而爲三千三百,自三千三百復歸諸無聲無臭,一本也。』既謂之本,豈可謂一切全無乎?既欲滅見,又欲滅念,又欲滅本體,隨其自感自寂、自動自靜,聖學窮理盡性之功,未必如是。」

    吾世迪來問,與洪峻之侍御所答,皆不可易之說也。「天理」二字,乃天之所爲,顛仆不破,諸賢當自信自力,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陽明公初決信於長安,後乃鼓求外之言,而況於羣儒區區者哉?殊不知以天理爲外,即義外之說也,蓋自墮於此而不自知耳,豈不可惜!

    王元德問:「伏讀春秋正傳,竊思春秋之義,即天之□也。惇典庸禮、命德討罪、天敘天秩、天命天討,皆由於天,己何與焉?此聖人酬世御物之心,發之於春秋而不顯然言之,但直書舊史之文,使人讀其文、考其事,而自知其義之所在。何也?聖心之義,天下古今人心之所同然也。惟去諸穿鑿、全其渾淪,因其文以詳其事,於己之心而取之,則□心之義,必有不得言而自喻者。此春秋所以爲經爲教,若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不比史書則專職載事而已矣,而況公谷之穿泥,惡可以觀聖人之心!」

    如此看,乃知聖人之心同天無言,而四時行、百物生,自燦然不可掩矣。其義例至唐啖助、趙匡、陸淳,乃以書法鑿而爲例,吳草廬反以爲自漢以來未或之先也,豈不謬哉?至宋大儒伊川者,尚未之知,乃雲「大義數十,皎如日星」,猶溺信於義例而不信孟子之說,況其它乎?吾幸得之於思之不通,鬼神通之之餘,賢輩不可不仔細玩也。

    劉昊問:「先生詩云:『惺惺不惺斯,長夜何時曉。』此『斯』字最宜親切體認。此指吾心中正之本體而言,斯本體也,非滯於有,非涉於無,中庸道得分明,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謂之曰不睹不聞,則無形與聲,而非滯於有可知;謂之曰其所不睹、其所不聞,則有實體而非涉於虛可知。顏子曰『如有所立卓爾』,孟子曰:『躍如也』,曰卓爾、曰躍,是有實見,亦非涉於虛也;曰如有、曰如也,是無形象,亦非滯於有也,此吾儒真惺惺處也。今學者多執己見,不見本來面目,或惺惺於[憑]空鑿虛,或惺惺於推測想象,只是作夢。昊嘗思,必有事焉者,惺惺之處,勿忘勿助者,惺惺之法。」

    「斯」字是指此天理而言,即漆雕開意思,汝說必有事勿助忘勿亦是。

    □□之問:「天理者,至公至大、至明至廣,渾然而物不可雜者也。人同有此心,即同有此性,有此性即同有此理。此理非別理也,即天理也,既是天理,則不當外求而自養其心矣,若以此天理爲別理而他求之,則理求之而不得,而反失其理矣,豈是求天理耶?蓋天理不可外求,而可自養者也,若欲存天理,亦惟去吾心之慾、存吾心之正,則天□見前而遂得其理矣。然人之不肖而至於害其心者,只因是不曾去得吾心之慾,存得吾心之正而已。吾心之慾者何?一念之□便是吾心之慾,一念合理便是吾心之正,然否?渭崖公曰:『天理而以人體之,即仁也。』此非初學可驟語。明道雲:『吾學雖有所傳授,天理二字,卻自家體貼出來。』體天理只自知自力,雖師不能爲致力也,故曰天理只是自己的,非由外鑠我也。初學雖知曰天理是自己物,不知人慾亦自己物也,故有認人慾作天理者;又有把天理作好話柄,作一段口語,驗之身心,依舊人慾中作主者;有雖知天理爲當體,然志不勝氣,只從人慾上行者;有智識不明,雖口談天理,及措諸用即錯者。故讀書究理,切己體認,猛省力踐,不可一毫間斷,又遇明師良友,互相證驗,乃知得實力否也。不可惟曰『天理是自家的,知了便無事』,初學知此意固好,後面卻有工夫在,知得時殆無駐足處也。」

    「天理」二字,天之所以與我,天亦不能奪,千古聖人不能外;終日終身行之,有不能盡。然得公數言,又鍛鍊得好,越有精神。若徒知此,不求有之於己,譬如數他財,於己何有毫毛之益?自己依舊是窮漢,是亦謂棄天。吾子與諸同志宜謹志之。

    又問:「君子之學,心學也,讀書作文、事親事兄、事師處友,莫非心也。然未知所以存心者,豈必待用功之久,然後識其存心之道歟?」

    汝言「君子之學心學」,及「讀書作文、事親事兄、事師處友,莫非心」,固是。但心頃刻存之便即存,頃刻放之便即不存,不待用功之久,然後識其存心之道。心存與不存,汝合下便自知,何待久乎?必久而後能,不待存而自無不存耳,只在時時提惺,萬善皆由此出也。

    元德問:「本體功夫,只是一真切,如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心,□□良知良能之心,是其真也,隨處只是一個天□本來真切之心,隨感而發而存存焉,[過]了一毫便不可,忽了一毫便不可,此之謂勿忘勿助之間,乃真切之至也。今之爲勿忘勿助之學者,吾惑焉!率不得真切之體,而徒漫焉爲之,是惡得爲勿忘勿助之學?愚欲以是箴時弊,可否?」

    須於勿忘勿助之間停停當當,乃見真切,真切即天理本體也。今乃反於真切上求勿忘勿助之功,則所謂真切者,安知不爲執滯之別耶?安知不爲助長耶?吾非不傳,子自不習,於勿忘勿助、體認天理之功,尚未見真切,未見得力,乃欲以箴時之弊,是反戈也。

    周以魯問:「人者,天地萬物之主,莫重者,人之道也。人之所以爲人,心而已;心之所以爲心,天理而已,本自

    (缺頁)

    愛故也。若夫酒色,人好之至於疾病,知其亡身,可謂真矣,然猶有不能捨者,焉得爲真知即行?知而不行,必其知之未真與?竊以爲好酒色至疾病,知之真而猶不捨者,不致其知,昏昧之極也。人至昧之極,何所不至哉!所謂知行合一,自夫致知者論之也。致知則其真知時即是行之端,其實行時,即是知之充。人未見有孺子入井而不救之者,所謂合一如此。若夫衆人,則知行背馳者多矣。是故知行一者,君子之爲君子;知行二者,衆人之爲衆人。此致知之功,在今日不可少有懈怠。

    此處難以一言盡者,吾畏多言也,吾亦欲無言而未能者也。可且以七條虛心靜慮,濯去舊見,貫串理會,有得於心,渙然冰釋後,自有以知此矣。

    又問:「聖賢之學,存天理,去人慾,求盡吾之性而已,無內外、無精粗,是故必有事焉,勿忘勿助。以之事父,則凡所以爲孝者,無有欠缺,吾天理存於事父,吾性盡於事父也;以之事君,則凡所以爲忠者,無有欠缺,吾天理存於事君,吾性盡於事君也;以之事兄交友,則凡所以爲弟、爲信者,無有欠缺,吾天理存於事兄交友,吾性盡於事兄交友也。自其跡觀之,則君父兄友與吾有內外焉,吾之天理髮而爲忠孝弟信,有精粗焉;自吾儘性觀之,則父兄君友,何有於外?吾身何有於內?天理何有於精?孝弟忠信何有於粗?所謂一以貫之者。彼求定念而不必求之君父兄友,以盡孝弟忠信者,是有內有精,非學也。其特行而必求之父兄君友,必如何而後可以爲孝弟忠信者,是有外有粗,非學也,非合一之道也。」

    所見大略是如此,外天理二字不得,天理即性也,不可分爲二。故明道先生曰:「性即理也。」此千古聖賢未發之指,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未發時,天理渾然,廓然太公;及其發也,隨感而應,遇君父兄友而忠孝弟信始見,所謂物來順應者。隨寂隨感、隨靜隨動,只是一理,理無二故也。今人多分內外者,未識天理,豈不誤了?又來問「存天理去人慾」一句,只是一段工夫,不是二事。常存天理,則人慾自去,非謂一邊存天理,一邊去人慾也。

    或者曰:「孩提之童,背己者知惡,向己者知喜,或有愛貨私有者,豈習使之然?性亦未嘗不惡。」或者辯之以爲人之所以作惡,畏人知之,必僞焉,此真惡也。孩提不掩人知,無僞焉,非惡也。是亦不足以明,何也?孩提之無僞,固然也,獨其見於好惡私愛,則於本來氣象已自不同,於本來不同者而以無僞出之爲非惡,則有人或愚昧、或自任,公然恣行,不掩人知,亦如孩提亦可以爲無惡乎?竊以爲好惡私愛,人之同情,情亦非自外至,自童子以至白首,自愚不肖以至君子皆有之,約之則天理存,縱之則人慾。彼孩提去取必不縱情、必不留滯,此即天理之象;但孩提初生,氣質如此天遊而不自知,不得謂之學。君子於一切人情,豈能滅絕?惟正情以定性,所存天理,如此而已。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夫赤子嬰兒,情竇全未開者,本體混然,無毫釐夾雜,是何等氣象!大人者,不問動靜,不失此心而已。

    此賢輩正宜明辯,不可胡塗強說去,將來害事不小。孟子「良知良能」一章,正以指出孩童這一點孝弟初心、真心,欲人就此擴充以達之天下,而聖學之極功、聖人之能事畢矣,宇宙內復有何事!蓋所謂知者,知覺也,佛氏與吾儒同;所謂良者,善也,愛親敬長之真切也,乃無所爲而爲,自然而然者,即天理也,吾儒與佛氏異;所謂重耳無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無者也。今若以知覺爲學,而不究其所謂良者即天理,爲大頭腦處,乃反以外之,不亦異矣乎?賢契與同志者,其善知識明辯之,吾不欲多言矣。

    以魯又問:「或謂戒慎恐懼便是必有事焉,加之意便是助,不加意便是忘。然戒慎恐懼似於檢局,安得與鳶飛魚躍同一活潑潑地?竊謂心之所以爲心,天理而已,有一毫人慾,則此心便窒礙。故戒慎恐懼,則天理常存,天君湛然,何等光霽灑落!便與造化相爲流通,至其極處,知天地之化育,亦在於此,與鳶飛魚躍豈不同一活潑潑地?彼以正衣冠、端容靜坐者,戒慎中一事耳。」

    聖賢之所謂戒慎恐懼,非常人之所謂戒慎恐懼,常人之所謂戒慎恐懼,便過於助長,失本心之中正了。先師石翁詩云:「戒慎與恐懼」,斯言未雲偏;後儒不省事,差失毫釐間。」謂以「敬畏」畏字言也。愚昔會試程文,論中有云「不忘之謂戒,不怠之謂謹」云云,正以救其過耳。蓋戒慎恐懼,即是勿忘勿助,元無絲毫人力,皆是自然,此與鳶飛魚躍豈不同一活潑?此即是天理。謂之天理者,以其不出人力安排也,理只是一個理,惟不用安排,一出自然,故謂之天。賢善知識。

    時有動靜,理無動靜,存天理則無動無靜皆能定矣。

    周子主靜,靜字毋亦指理之定而言,是否?

    吾契謂理無動靜,存天理則動靜皆定,則知或以體認天理爲求於外之非矣。又謂周子主靜指理之定而言,則知偏靜偏內之非矣。不易見得,只要涵養,前面更有光景。勿惑羣言,煞要自信,百代以俟聖人而不惑。

    或者曰:「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說者以爲孔子以此勉人,非孔子之實歷而以此勉人,是僞也,聖人豈爲之?若以爲實,然則『四十不惑』,三十不能不惑,安得謂生知安行?似未可知。竊以爲三十而立即聖矣,立亦不可輕易,聖人志時豈不立,立時豈有惑?據其精純名言之耳。知天命、耳順、從心所欲不踰矩,皆是聖不可知處。聖人生知安行,豈全不學?但其元來本體不待修爲,合下昭然,而其經詣亦各有不同處,惟聖人能自名言,實不可測。」

    或謂此節聖人謙己以勉人者,非也。聖人無虛語,聖人實是學成。其謂生知安行者,蓋生質之異,易於合道,猶孟子言良知良能,人而知之,便從此擴充去耳,非便謂已見成,更不用學也。聖人之學,惟聖人獨覺,化而知裁,其所謂志立、不惑、知命、耳順、從心不踰矩者,非常人所能知也。賢契謂「生知安行,豈全不學?」又曰:「惟聖人能自名言,實不可測。」皆得之,故「良知良能」一章,全在「達」字,達之者,學也,而謂不須學、問、思、辯、篤行,可乎?

    或謂:「今有堯、舜三代之君,欲復堯、舜三代之治,則井田封建肉刑,其必如古乎!」竊以爲道則千聖一也,法則皇帝王已不相及,況後世乎!是故神而明之,與時宜之,不泥古、不悖今,期明明德於天下而已。大抵後世治道不立,皆由此學不講、天理不明,故唐、虞、三代之治不可望。觀天地之功業,日明星辰、河海嶽瀆,生生化化,何其廣大!然只是一個不貳;觀唐、虞、三代之功業,於變時雍,兆民允殖,何其廣大!然只是一個道理。任論許大功業,自吾天理觀之,只是家常茶飯。

    此節看得甚好。「天理」二字,全體大用,一齊都了,堯、舜事業也只在天理中流出,也只是一點浮雲過目。井田肉刑雖不必拘其跡,然得其意可也。

    仰文定問:「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人一理也,其在天爲命,命於人爲性,在事爲道,得於心爲德,渾然之中有粲然之用,粲然之用不離渾然之體,無內外、無人己、無古今,至卑至崇、至微至顯、至遠至近、至高至明、至廣至大,其究一理也。然道體無爲,本於自然,不容纖毫人力,有心則失於矜持,無心則流於放肆,故或失則昧不高明矣,或失則隘不廣大矣,而吾與天地便不相似,便與萬物隔睽,所謂性命道德俱爲虛器,日趨於下而不自知。是知立人莫如道,運道莫如心,道與心只是一個自然,自然是一條中路,自然是一個真心,心存則道存矣。千古聖賢只於心上用功,聖人由心之自然也,賢者勉心之自然也,學者求自然而已耳!求之之道,當知其始終於敬矣乎!當知其知行合一矣乎!始終於敬,敬此而已;知行合一,合一於此而已。是故恆知而恆覺,勿忘勿助,動靜感應,夷狄患難,造次顛沛,皆此心也。如何?」

    說道之渾然粲然不相離,皆是。敬與知行皆爲此,而勿忘勿助之間乃所以體此者也。若調停得熟,一了百了,宇宙內更有何事,須將舊見一齊棄去,乃有下手進步處,積之歲月,俛焉孜孜,乃可望也。若舊見舊習更留分毫,便依舊是這人。只觀橫渠既見二程,便盡棄其學而學焉,何等勇決!所以有成。

    謝知音問:「(大)[天]理本來實是完全,但爲實心蔽障,一時難以察見,須是痛除習心。去習心之功,亦只是勿忘勿助,是以學者欲見天理親切,須常調習此心於勿忘勿助之間,然後有得。天理雖無分於動靜,惟愚初學,當先於靜時體會有見,庶動時有所持循,是以每每於靜時寧息思慮,掃除僞妄,不亟不徐,不倚不滯,則不知不覺此體呈露廓然,廣大高明,徹天徹地,衝漠無朕,汪汪若千頃陂,與見在天地萬物渾成一片,不知孰爲吾身?孰爲天地萬物?大不足以言之,以爲即此是天理,是本體。欲於此存之,又勿是作,動時終不得力。果習心蔽固之未盡除乎?抑功夫中正不常,有所出入而不自知乎?果病根按伏未拔乎?抑虛見而非實乎?」

    只如是體認,不分靜時動時,動靜一心也、一理也。

    問:「洪範曰『思曰睿』,易曰『思不出其位』,語曰『近思』,詩曰『思無邪』,記曰『慎思』,通書曰『思者,聖功之本』,先生又曰『中思』。看來只是一個思,然勿忘勿助之間,便是天理,似又不容思。意者勿忘勿助便是思,非謂思夫天理也,思天理又恐落於想象。」

    說勿忘勿助之間,便是天理,則不可;勿忘勿助之間即見天理耳!勿忘勿助即是中思。

    音詳繹心性圖說,竊謂天地萬物一體者,即如吾身四肢百體,自然相爲流通,非以性去體天地萬物□。所謂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者,只是於未應事時,此心精精明明,與見天地萬物不相忤而相安,無一毫軀殼之念,耳目所聞見者不滯,未見聞者不迎,而超然出於萬物之上,即此便是包乎天地萬物之外,便是即心而事在,非謂以心包天地萬物也。所謂貫乎天地萬物之中者,亦只是於應事時,此心中中正正,隨事順應,而澄然不動不累,即此便是貫乎天地萬物之中,便是即事而心存,非謂以心貫天地萬物也。然包貫實無動靜之分,但動靜如此涵養,不識然否?

    包貫只言其體之一、無內外耳,不可分看,只在體認,不在多言。

    霍渭?先生問:「近閱春秋正傳,『單伯會伐宋』,先生從左氏以爲王臣矣,及『單伯逆王姬』,又以單伯爲魯卿,何也?『秋大水,無麥苗』,以爲夏之五月,然夏時暮春三月,則曰『於皇來麰』,四月則曰『農乃登麥』。五月無麥矣,八月乃勸種麥,皆夏時也,請示何如?」

    以後齊執單伯,單伯當爲魯臣。蓋魯大夫命於王,王賜之圻內邑以爲□□。歸國,有事則召而命之者也。迎王姬,初只據公羊「天子召而使之」之說耳。又左傳齊陳□三國會伐宋,齊請師於周,而單伯往會之;承上請師之文,則似王召而使之往會也,不然,則請師之後無著落矣。四月既登麥,則五月亦爭一月耳,不爲相背。或地之東西南北,風氣不同,如予往見安南正月末稻苗高二尺矣,遂載之交南賦。廣去安南不滿兩月耳,有此不同,他可知矣。又先代之遺民,各用其正朔,而月數隨之,詩多閭巷婦女童稚所作,故各因其俗,是以月數不同,不足爲據。孟子七八月之間旱,則苗(稿)[槁]矣,文公謂周七八月,夏五六月,正合春秋「□大水無麥苗」以爲夏之五月之說。夏之五月何嘗無麥?蓋是時周禮在魯,魯安得舍周而以夏時紀事乎?且紀事在史,不在孔子,若孔子周人,豈敢生今反古,舍周而用夏乎?此理之不易者矣。若信詩,則宜從執事夏時月數之說;若信春秋,則不□□從區區周時月數之說。二者異趨,是以往往不合於今昔之論也。公不信愚,請公信孔、孟。孔子言行夏之時,然周未嘗行夏時也;孟子七八月之間旱,爲夏之五六月,正農夫憂旱之時,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爲夏之九月、十月,乃合民未病涉之候也。又曰:「晚蒙再示爲感。」然昨續奉帖子,乃隨後考定者,則前一時未及詳。

    帖子宜不用矣,正傳原似不謬,蓋單伯之事與□□同,皆命之於天子,賜號邑於圻內,令其歸國,天子有事則召而命之,故「單伯逆王姬」,公羊以爲「召而命之,使魯主之,命伐宋」,左氏謂「齊請師於周,單伯會之伐宋,取成而還」,非王命而何?故二經於單伯之上皆不言公命,斷可識矣,至於正朔月數之說,區區前帖子盡之矣。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五

    問疑錄

    陳大章校刊

    王崇慶問:「鄙見謂小學不講,而童蒙之道廢,可悲莫大焉。人之幼也,良心渾然,導之善善,導之惡惡。是故易曰『養生』,書曰『初生』,禮曰『毋誑』,凡以爲是物也。今之人不自其本而防之,顧乃姑息豢養,習成驕惰亢很之歸,雖有善心,銷鑠無餘,而欲冀其成人,難矣哉!嘗見先生留意小學,無乃爲此?故小學在今日不可不立。」

    答曰:「吾意正如此。蓋小子之心乃真心也,乃初心也。語曰:『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與途之人之心,途之人之心與禹之心,禹之心與堯、舜之心,皆是一心,更無別心。但途人之心斲喪之,必補復乃可至初真心。若赤子之心乃初真心,就此涵養,擴充盛大,廣大高明,充實光輝,至熟處,便是化,故於作聖功夫爲第一步也。」

    鄙見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十五至二十而嫁,蓋非先王不近人情,故使過時,以爲陰陽必完實,而後可以施化,壽考長年之道也。今時則不然,往往年未及而強之婚姻,何哉?甚則童而配之,謂童養。則夫民多夭札,宜矣!故男女婚姻之一節,亦王道之大端也,其必革之如古而後可也。

    答曰:「亦是如此。不革今弊,不復古禮,而能成天下之化者,未之有也,是則然矣。又冠禮者,成人之始也。婚禮者,人道之始也。彼未至成立而即成婚,則首未知爲人夫婦之道,次未知爲人父母之道,人道之壞自此始矣。今之世又有未成童而舉於鄉、舉於進士,又豈知爲人臣之道乎!王道之壞,風俗之弊,未易一一言也。」

    鄙見人之氣血大段止有此,故自少則曰未定,及其壯則曰方剛,及其老也則曰既衰。聖人酌其時而各有以戒之,壽生民之命脈者至矣!若乃觀聖言而侮之,又且倡爲不必戒之說,真罪人哉!三者,天下之通患,愚故申言之。

    答曰:「三戒一章非特爲血氣。血氣者,人慾之根也。戒之者,即是心學、即是養志。志者,天理之根也。戒之者,所以存天理,遏人慾,立志以帥氣,則凡血氣之慾皆化爲義理矣!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能踐其形。』故不外氣質而性存焉,非如佛老,必絕妻子、離人爲、喪耳目,然後爲性也。」

    鄙見死生者,人之始終、氣之聚散,故子夏曰「有命」,言其數有定矣!方外之流乃有引年之論,可信乎?然程子與門人語,亦有「善攝生者,引既盡之年」,其又何也?愚謂一定之命,固不可不安;養生之道,亦不可不知。如是則亦庶乎其可矣!

    答曰:「氣之聚散,說得甚好。審如是,則聚亦吾性,散亦吾性,故張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語性。』有聚有散者,即人物而語之也;死而不亡者,即天地而語之也。然則即天地宇宙胞內、上下四方、古今往來,只是一氣,何聚散之有?故知此則知道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何必爲引年之說?縱使引年至千歲,不聞道,猶未生也。欲知道者,請於體認天理上求用其功,凡平生一切好樂一齊掃盡,非但去好利之心,盡去好名之心;非但去利慾之心,盡去私見之心,乃可入也。」

    鄙見謂學者動物必先積誠,窮理必先主靜。然積誠非襲取,主靜非禪空,故程子見人靜坐,必嘆其善學。蓋靜則心虛而理自見也。他日言不見聽,亦自且究謂之誠心不足感人。聖賢之學蓋如此。愚嘗於待人應物,自謂不敢有僞,然欲習靜定志,則未見其底寧,如之何而可也?先生必有以教我矣!

    答曰:「欲習靜定志則未見其底寧者,正爲不曾有真見。大學曰:『知止而後有定。』知止即是真見也。欲知止即當隨處體認天理,天理即所謂止也。若見得,則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而習靜不足言矣!若於習靜而求定,愈見其不定也。此乃區區初年身親經歷處,非虛言也。孔孟以前論學,即事即心,未嘗有靜坐之說。明道亦動靜皆定,至伊川乃倡靜坐之說,末流鮮不入禪者,請於動靜兩忘,體認天理乃定,定久則誠。」

    鄙見先生大科訓規揭圖標人,始終條段無復滲漏,真學者之指南然。君子小人之判實本諸此,至究其大要,則在「體認天理,煎銷習心」兩句盡之。故嘗謂:天下之人未有能體認天理而不煎銷習心,亦未有煎銷習心而不能體認天理者也。

    答曰:「如是!如是!其要又只在體認天理,體認天理乃煎銷習心之功夫。蓋天理與習心相爲消長,養得天理長一分,習心便消了一分;天理長至十分,則習心便消至十分,即爲大賢。熟而化之,即是聖人。聖人、賢人非有差別,同是一個天理,生熟之間耳。吾子於大科訓中識得個要約如此,便知所從事矣!可喜!可喜!然見之非難,體之爲難。」

    鄙見君臣之分雖殊,其當然之道一也。不然,周公雖聖,臣也,其思兼三王何爲?以是見宇宙間事物無[一]而非君相之所當爲。先生以爲如何?

    答曰:「所云『見宇宙間事物無一而非君相之所當爲』,此語最好。蓋人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理當如此。認得如此,即知君臣之道矣!若夫周公思兼三王一章,乃是言周公繼羣聖之心學。四事者,四聖之事,非止上四條之事也。四聖之事,即四聖心學也,禹之好惡,湯之執立,文王之視民望道,武王之不泄不忘,乃心學也。各即一事以見其心學也。」

    鄙見舜、禹有天下而不與,所謂大行不加;顏子在陋巷而不改其樂,所謂窮居不損。故舜、禹、顏子易地則皆然,初無二也。今之人所謂窮,非若顏;所謂達,[非]若舜、禹;而往往淫於富貴,移於貧賤,豈所性固與古人殊哉?弗思而已。

    答曰:「今之人,其心固與舜、禹、顏子同,惟不學,不能見大,故因物有遷。欲知舜禹之不與,顏子之不改其樂,當學舜、禹、顏子之學,惟精、惟一,不遷、不貳,舜、禹、顏子之學乃心學也,皆是這個天理也。所謂見大者,見此而已矣!故視天下陋巷,均之爲微塵耳。是故能不與然後知顏子之樂,知顏子之樂然後能不與,所謂易地皆然。如是而天下陋巷又不足言矣!」

    鄙見天地,其氣之爲清濁乎!日月,其氣之爲照臨乎!寒暑,其氣之爲炎涼乎!山川,其氣之爲流峙乎!草木,其氣之爲榮悴乎!龍蛇,其氣之爲屈伸乎!鳥獸,其氣之爲飛走乎!水火,其氣之爲剛柔乎!人物,其氣之爲通塞乎!推之皆然。則夫氣之時義博乎弘哉!而其理之所以然者,則至妙存矣!不可得而測也。故曰:「君子之道費而隱。」

    答曰:「天地、日月、寒暑、山川、草木、龍蛇、鳥獸、水火、人物,固是氣,然即氣即道,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同是一個形字,與道爲體者也,更不須別說個所以然處,令人無處尋討也。故孔子川上之嘆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即指水是道,多少直截,不費辭說,令人易見。見此,則宇宙內開眼便見道體之流行,更不須尋個所以然也。幸深思之!」

    鄙見謂物莫貴於自然,事莫不祥於反常,故在人物曰怪,在天理曰不經,怪與不經,吾無取焉!自今論之,人之生也,智愚莫不各有當然之分。如知慧者挾平易以爲善,如愚冥者安質直以有生,何不可也!惟夫知者之窮高極遠,索隱行怪;愚人之厚貌深情,狡僞百出。故孔子曰:「今之愚也,詐而已矣!」孟子亦曰:「所惡於知,爲其鑿也。」非以其可惡甚乎!吾欲人之任自然而戒反常也。先生以爲如何?

    答曰:「天地之道,只是一個常,只是一個自然。聖人體天地之道,亦只是一個常,一個自然。自然與常即道也。此惟聖人爲能盡之,學者之學聖人,法此而已!苟有好怪不經之心,即是逆天,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

    鄙見謂至險而難防者人心,指人慾也,故曰:「人心惟危」!至妙而難見者道心,指天理也,故曰:「道心惟微」!夫惟如是,此堯舜所以有精一之說乎!蓋萬世道學之源實昉於此。先生曰「煎銷習心」,曰「體認天理」,雖其教人之常,而所論有吻合者,凡我同門宜潛心焉!

    答曰:「如是體會,自伏羲、神農、黃帝、堯、舜以來,至於孔、孟,千聖千賢,萬言萬語,只是同歸天理二字。吾契於吾言得此要約,極是難得。譬如認得正路,只須踏上路頭行將去,將來光景漸漸不同,將來必有到處矣!若不力行令有諸己,則似閉門講路,無益也。一日千里!一日千里!」

    鄙見嘗謂陸象山天資穎邁,故其文字便捷,雖謂之見道彷佛可也。考亭則學力精純,理義完粹,而終集諸儒之大成,宜矣!然謂象山之有客氣,則誠不敢謂其無之,觀其與考亭往反論辯者,當自見矣!然亦一時之傑然者,但忿氣以爭,誠如先生之所謂非天理矣!

    答曰:「所論朱子,其說甚長,非面莫既。所論象山良是,象山亦見個大頭腦處,不可謂無見,然於體認天理之功未深,故客氣時時發作,蓋天理客氣相爲消長也。象山客氣非特見於與文公往反之書,至以客氣加其兄,又有甚義理了?今之學者多尊崇之,至以出於明道之上,此吾遵道錄所以作也。其徒楊敬仲之學,近日人又尊之,只是厭常喜新耳!」

    鄙見謂孟子七篇純粹精矣,王道之完書也。然其純而又純,粹而又粹,則莫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句,仲尼之後,一人而已。

    答曰:「此句固極好,然亦要人善理會。若便以赤子之心爲大人,更不須學問,便是生成的聖人,好佛、好徑捷者據以爲說,便至廢學,其害豈小?其緊要只在不失,不失必須學問,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所以求放心,是不失赤子之心也。蓋赤子乃初心也,乃其真心。常人都是壞了纔補,若大人,則從做赤子時元初一點真心,學問養將去。只從這元初一點真心,耿耿虛靈,良知良能漸漸擴充,至於致廣大極高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譬如一粒谷種子播在地上,又時時培養,由苗而秀,由秀而實,亦只是元初這一點生氣擴充將去至此,非謂種子便是實也,故曰:『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與此互相發。」

    鄙見謂人生意不誠,心不正,患莫大焉,則恬然無憂;至於名之未聞,身之未達,則晝夜焦然其不寧。可謂知重輕乎,此之謂失其本心矣!

    答曰:「人之生也直。直,生理也。意不誠、心不正則不直,不直則喪其生理矣![喪]生理者,豈非可憂之甚乎!孟子:『憂之何如?如舜而已!』吾猶以爲說得尚緩。吾契知憂及此,充是心也,則不及人不爲憂矣!」

    鄙見謂精氣爲物,言精氣聚而成人也;遊魂爲變,言魂氣散而爲鬼也,得鬼神之情狀矣!嗚呼!庶幾者其延陵季子乎!吾於旅葬之言有取焉!雖然,獨人乎哉!物皆然。故嘗以爲一言而可以盡萬物之理,曰:「聚散而已!」未知是否?

    答曰:「雖是,然亦有不聚不散者,如前章之說是也。又須實見得乃可,測度終不濟事。人物鬼神元是一理,初無別理,不若且於體認天理上用功,則人道明,而萬物鬼神之道不言而喻矣!故聖門之學只切問而近思。」

    鄙見謂學者所以學聖人也,人何可無志!故孟子曰:「有爲若是」。又曰:「人皆可爲堯舜。」故志雖不可不立,然希聖之功正不容以易言也。若不能純一無僞,儘性命之理,而徒以聲音、笑貌、言語、文字,曰「聖人」云云,祗見其妄而已矣!愚病學者好高自大而不務實也。

    答曰:「正是如此!今之人不是志不立,即是矜誇自大。然總而言之,只在不立志。若立志,則自不容自誇大矣!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蓋吾之所謂立志者,異乎人之所謂立志。人之所謂立志者,謂有[必]爲聖人之心;吾之所謂志者,即孔子所謂『志於道,志於學』,則志必有實功,教人入途轍去。大抵古人說志字不虛說,如春秋傳曰:『吾志其目。』言欲射其目也。若今言志者,如求仙者只想仙,不做爲仙功夫。又如臨淵羨魚,不去結網。」

    鄙見謂曾子承一貫之旨而應之速,蓋真知夫子矣!觀其因門人何謂之問,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可見。嘗怪釋之者謂一貫之道,妙而難言,故借忠恕之事,顯而易見以明之,非本旨矣!蓋曾子謂夫子一理貫通萬事,不過以忠實之心流□恕之德,故施之無窮。

    夫子平生之道盡於此矣!所謂一貫者如此,非謂借忠恕以明之也。不然,他日夫子因子貢一言終身之問,何以曰「其恕乎?」因樊遲之問,何以曰「與人忠」乎?則忠恕二字未可易言,亦未可謂其不足爲聖人事矣!

    答曰:「正如所疑。忠恕即是一貫,忠恕者,一貫之別名。言夫子之所謂一貫者乃忠恕也,故忠恕貫天下之道矣!嘗細看論語中所言的說話,章章皆是一貫道理,皆是內外心事體用動靜合一,但此只於曾子、子貢發出以啓其問耳。曾子即不待問而唯之,子貢便不能問,以其無曾子功夫也。」

    鄙見謂孔子所謂惡利口之覆邦家,真萬世至要之論。有人於此,言論便捷,巧發奇中,井然條理,則雖有聰明賢俊,鮮不惑矣!以其足以動人故也。夫常人之情膠於形氣,聖人之心通乎顯微,故夫子爲司寇之七日而正卯誅,帝舜紹帝統之始年而四凶放。蓋夫若是之人而萬一用之,必至變亂是非而傾人家國故也。舜亦曰「朕疾讒說」,他日,夫子又曰「巧言亂德」,學者合而察之,思過半矣!

    答曰:「利口皆原於心之不仁,固可惡亦可憐!」

    愚嘗坐食東軒,見所畜鴨羣臥喘息,與自家之呼吸一同,默喜而嘆,見天地萬物真與吾一體。推斯義也,雖欲自私得乎?然則先生所謂「隨處體認」,不識此亦一事否乎?

    答曰:「吾所謂體認天理者,體認此而已矣!能將此身與天地萬物作一體看,即痛癢相關便是仁,便是天理也。如是涵養!」

    近見當世評韓昌黎與王河汾,乃謂昌黎爲文人之雄,謂仲淹則曰儒之賢者,雖其各有攸取,然待韓者恐大削矣!夫以昌黎之排老佛,論者至謂其功齊孟子而力倍之,而謂文人之雄而已乎?且東坡他日尊之,亦有道濟天下之溺之語,而謂文人之雄而已乎?雖然,仲淹續經,志在希孔,賢矣;昌黎如彼,而亦何可少哉?若究其志,則宰相之書、太顛之友,亦細故耳!愚恐學者不察古人之未可遽忽之也。未知是否?

    答曰:「不矜細行,終累大德。上宰相之書、太顛之友,豈是細故?蓋理無大小故也。昌黎有文,河汾有行,皆窺大概;言於聖學,皆未有見。昌黎排佛是矣!至潮州失志時,又過尊太顛。蓋平日未曾由聖學體認天理上用功,所以未能親見佛之所以非處,徒以跡而排之,到見太顛便失錯了。見太顛尚失錯,又焉能闢佛比孟子?可見人不可不知學也。」

    鄙見謂三皇如日之方升,五帝如日之將午,三王如日之既午,五伯如日之既暮。故觀夫方升之日而可以見三皇氣象矣!觀夫將午之日而可以見五帝氣象矣!觀既午之日而可以見三王氣象矣!觀既暮之日而可以見五伯氣象矣!人之少、壯、老、死,大率一日亦可觀焉。

    答曰:「以予觀之,五伯當作夜矣!若非天理,即屬陰,故三王沒,萬古如長夜。人若一有伯心,即是陰險小人,即不可以入皇帝三王之道。五伯不可三王並列,此是邵子?處。」

    鄙見謂天生賢聖,所以發天地人之至妙至妙也。故凡聖賢之有言,皆畏天而悲人,非得已而不已焉者也。昔晦翁學自延平,甘泉學自白沙,其致一也。然二夫子皆未嘗著書,何也?無乃以身教乎?抑亦如尼父之無言,使學者自體察乎?玄天幽默,千載寂寥,因痛白沙之卒老於行,而又幸崇慶之竊續於甘泉也。有口號識焉:「大道虞唐日已遠,支離末學轉堪哀。白沙夫子今何在?搖落江門想釣臺。」

    答曰:「聖賢之言,蓋有不得已也。伊川雲:『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理缺焉!如彼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理未備。今之言,有之無所益,無之無所缺,乃無用之虛言也!』夫如此,則語默各有其時。今之時人皆如醉如夢,大聲而疾呼之猶不醒。痛癢相關者,能恝然忘言乎?使人皆如顏子默識,則孔子可無言矣!」

    鄙見謂學者聰明才辨不爲不多,然任情使才、輕人傲物者,亦何可勝計!故吾嘗嘆一遇得志,與略知門路者,(轍)[輒]敢揚揚輕議古先人物,曰「某如何」曰「某如何」,而曾無一毫憚旦忌焉!及考其行,曾又弗若也,獨何心!昔程子見人議前輩,曰:「汝輩且取其長處。」此其氣象如何?然則今之議前輩,何加損焉!祗見其自昧良心,不知分量耳!

    答曰:「若肯切己用功,惟日不足,何暇點檢他人耶?」

    鄙見謂國朝人物多矣!姑勿泛論,如宋景濂事載國史,有不必贅,觀其徒方孝孺以節概重一時,亦偉男子矣!則濂可知也。孺之言曰:「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識可以鑑一世,而舉世不能知公之爲人。」可謂名宗矣!然世且傳孺之不遇,謂殺蛇之報。嗚呼!妄哉!愚以是表出之。

    答曰:「二公固國朝偉人,惜乎未講於聖學,終只在文章節氣上立命耳!殺蛇之事,怪誕不可信。」

    鄙見謂譭譽者,愛憎之常情。死生者,聚散之常理。知此,則處之各順其常,而心自安矣!人惟罹之而不加察,故譽則不勝其忻,毀則不勝其戚,不知原無加損也。父母兄弟之喪,妻妾兒女之沒,哀之情也;然或有時而過,而遂因以傷其生,不知生死者數,理之恆無而有,有而無者也。吾痛夫吾尚困於是而未之脫然也。

    答曰:「須知無加損者何物。若未見得這物,只在軀殼上起念,是以不能不動於譭譽死生也。若見得,則死生譭譽元不相乾涉,其要只在體認。」

    鄙見謂本朝薛文清純正清毅,亦一時之偉儒矣!其推尊許魯齋者甚至,於吳先生草廬則未見如何。要之許與吳不害其爲同,而心術隱微之間,與其事業德性之際,容亦有少異者,然非後人所敢輕論也。雖然,魯齋勸元,謂天生孔子,所以代天教人,自是元遂知尊敬吾儒。只此一事,其功已自弘博矣!況其沒也,朝野痛悼,以爲斯民之不幸乎?則其人品不俟評矣!先生謂如何?

    答曰:「許、吳出處不同,魯齋篤實,草廬更聰明過於魯齋。要之,悟入亦要聰明見識,非聰明睿智不足以達天德,極在涵養。」

    鄙見謂梁武帝壽年最高,世俗以爲奉佛之效,不知乃梁武自奉儉素中來耳!故嘗謂人亦不可不儉素。蓋儉素則氣清而神完,壽之道也!然亦有不儉素而壽,與雖嘗儉素而不壽者,此又理之變耳![君]子道常不道變也。未知是否?

    答曰:「學貴聞道,如聞道,則雖八珍九鼎,己無與焉;不聞道,則雖長年如武帝何益?素儉如武帝何益?氣清神完何益?古今僧佛持戒入定者多矣,其不知道一也,豈但武帝哉!」

    鄙見謂人之恆情,責己不如責人之詳,信賢不如信謗之篤,此其故何哉?願夫子明以告我。

    答曰:「皆出於私耳!私故刻而?。若心公者,見人有過,聞人說人之過,惕然如疾痛在身,何忍口道而耳聞之乎!」

    鄙見謂聖賢之所學,理性情而已。天下之性情理,則天下平矣!典章刑政之類,可不必複用。然天下之人不能皆聖賢也,於是乎始有五教、五刑、五禮、六樂等製出矣!聖人不得已而爲之者也,未知是否?

    答曰:「所云:『聖賢之學,理性情而已。』一句甚好,但謂天下之性情理,可無典章刑政之類,似未安。蓋聖人典章刑政之設,乃所以理天下之性情也,舍此則又何所從理乎!」

    鄙見謂中國之有夷狄,理自如此,大段無如自治。夫惟自治,而後可以爲御戎上策。考亭亦嘗謂「其本不在邊鄙而在朝廷,其實不在兵食而在綱紀」,至言矣!然所謂在朝廷、在紀綱,正自治雲耳。曰不在兵食、不在邊鄙,謂不專恃乎此。先生以爲如何?

    答曰:「邊鄙、朝廷、兵食、紀綱,均之不可偏廢。孔、孟論治亦自切實,足食、足兵,而後民信;五畝之宅、百畝之田,然後可[申]庠序之教。兵食豈可後乎?」

    鄙見謂老子、荀子、莊子、列子、楊子、文中子,世所謂六子者也。今其書固在,雖其流品各異,非聖賢至正之比,然天地間道理本自廣大,況言亦無微可略,從而究之,亦格物之一事。故考亭嘗評莊子爲大秀才,因取其「嗜慾深天機淺」之言,而先儒亦謂老子得易之體,如此類甚多。至於文中子之續經希孔,事雖類妄,亦似有志。此愚所以不敢自隱而必以告先生也。先生謂如何?

    答曰:「道只是一個道,更無二道,二之者皆異端也,雖[異端]之言,時有一句[二]句偶中者,其大指則亦無取。吾道[自]足,何事旁求?至謂老子得易之體,尤無義理,此是康節不見道處,豈有得體而無用者?體用一原,此不易之論也,更不須惑志。」

    鄙見謂人生必先有性命,而後可以爲人,然知之者鮮矣!故嘗謂人能真知性之本體,則無時、無處、無事、無物,皆有以見其流行不息之妙,而未嘗有二。譬之人知水之本體,則不問大而江淮河漢,小而溝渠池塘,同一水而已矣!觀水之一,則知性之一,此崇慶年來所意見者,不知何如?

    答曰:「性即心之生理,即人之生理。若頃刻失之,則頃刻非人矣!須是實見得,則活潑潑地。若強探力索,即非實見也。其要在勿忘、勿助之間,可深體認之。」

    鄙見謂古者寓兵於農,此法、此意俱善。後世析兵農而二之,於是乎兵民始兩困矣!然後世破壞古法,不獨兵農,但據所見言耳。崇慶甲申在雲中備官守巡,嘗見邊兵最貧且苦,馬既多死,無復補養,食且多缺,不復運輸,加之統[御者]又從而巧取之,而欲國威宣、邊鄙寧,如之何其可得也?蓋嘗嘆息無已,而力不能救。上下方且因循,日就頹靡,遂成不可破之疾。恐諸邊類然。嗚呼!此亦吾儒濟用之學所不可忘情者也。先生謂如何?

    答曰:「三代之政出於一,所以治;後世之政出於二,所以不治。三代之學出於一,所以明;後世之學出於二,所以不明。吾觀於治理學問,無一而非合一矣!豈獨兵農也哉!所見良是。」

    鄙見謂易有太極,言造化變易之中而有至極之理。夫惟此理至極,是以天地萬物萬化萬變因而生焉。濂溪更加無極二字,涉於費辭矣!及觀考亭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釋之,又若未嘗以其說爲病者,則雖與孔子所謂太極之言,兩存可也。先生謂其說或爲道家流所附,愚切疑之。敢請!

    答曰:「太極者,言其理之至極也,理又何形?理既無形,何須無極,若以太極爲有形之物,則加無極可也;若謂無形,加之何用?此理甚明。」

    鄙見謂同年呂仲木以十三事自劾,出判解州,讀書盡職,育蒙格俗,日見充裕,囂然自樂,無異在史館時,其學之有得者乎!昔者慶也嘗見先生告仲木曰:「明德者通,進德者弘。」仲木果幾此矣!敢不爲門下慶。[慶近]以書投仲木,有「直己守道者,士之經;樂天知命者,聖之實;持盈以謙者,德之盛;遇險而順者,仁之成」等語,仲木亦濫以其言爲[近理],然而欲自寡其過,未也。因慮人生非隆師取友,終恐無成耳。南望建康,西望三晉,實勞我心。惟先生時復教之。

    答曰:「仲木別後困處解州,處困而亨,進德之地必有新德,非復舊仲木矣!但吾累有書,未見報,不知進修之次第何如耳!學以涵養爲主,以變化爲貴,以聞道爲至。」

    鄙見謂天降時雨,山川出雲,亦可以見天地交之理。蓋天雨則陽乘陰而下於地,地出雲則陰乘陽而升諸天。夫天地交者,二氣和也,其道通也。若乃天氣上升,地氣下降,則閉塞而成冬矣!否之道也。惟人亦然,本乎天者上,則氣有升升之理;本乎地者下,則血有降降之理。養生者謂心火欲下,腎水欲上,其亦何可謂無稽者哉!然恐推是說而流於異也。

    答曰:「天地間只有『感應』二字,有相爲感應者,有自感自應者,是以有屈伸消長之理生焉,是謂道,如雲雨升降亦其一也。外家各竊一端以爲說,然公私大不侔矣!學在知言。」

    鄙見謂天地間理氣而已!薛文清謂理氣不可分先後,嘗佇立庭階,仰見太空浮雲往來流動如水,倏忽萬狀,因竊會造化之妙,機緘未嘗有一息之停,此莊生所謂野馬野馬者與!百姓則日用而不知,囿於氣也,膠於形也,然其理即此而在矣!故理氣不可分先後也。先生謂何如?

    答曰:「理氣亦是合一,故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同一個形字,便可見其合一。孟子曰:『形色天性也。』甚爲直截,後儒說得太分別了,所以愈流於支離。」

    鄙見謂宋太祖以仁厚立國,精神命脈在能用文武上居多。觀其聞竇儀辨鏡之後,謂宰相須用讀書人,自是遂注向儒臣矣!觀貂裘賜全彬而將士感泣,自是遂杯酒釋兵權矣!三百年來作興鼓舞,誰謂有過此者?嗚呼!是宜乎大臣得一文山,大將得一武穆,周、程、朱、張諸君子不俟論矣!

    答曰:「宰相要知學,宰相知學,則君與天下臣民皆知學,道德一,風俗同,何治不可成也!文山恐於聖學未通,觀其用兵如此,雖做了宰相,未知成就如何?將亦不可不知學,將而知學,則六軍之士皆知學,知學則知親上死長之道矣!孟子之論有根原。」

    鄙見謂白沙先生有言:「人生具七尺之軀,除此心、此理之外,無可貴矣!」真至言哉!夫以人之所以異乎禽獸,參乎天地,贊乎化育,合乎鬼神,同乎日月,豈不以其有此具故耶?不然,失其良心,喪其天理,動爲物累,惟欲之循,真一塊血肉而已,幾何其不與禽獸同也,而又安在其貴乎?故曰:白沙先生之言,至言也。

    答曰:「真是至言,吾契玩味至此,常常將來猛省,則自有必爲之志矣!」

    鄙見謂學者力行爲急,故嘗申言,以爲知得一丈,不若行得一尺。程子嘗謂門人:「諸賢只是學某言。」大哉至矣!吾見世之聰慧者操筆爲文,學漢、魏便類漢、魏,學離騷、左傳便類離騷、左傳,而扣其踐履實用,則概乎其未之盡也,卒亦何所貴哉!此所謂學之言語者也。愚亦病此,因自警。

    答曰:「吾子知警省如此,則識見又長一格價矣!可喜!可喜!然力行固急,致知尤急。說命曰:『王忱不艱。』大學:『知止而後有定、靜、安、慮。』忱者,知也;知止,知也;定、靜、安、慮,行也。中庸學、問、思、(辦)[辨]四者然後盡知之功,篤行一而已矣!可見知急乎行,知之至,則行自不費力。予嘗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知行並進,如車兩輪。」

    鄙見謂良醫治疾,必知疾之所因。大匠用木,必知材之所宜。君相理國用人,苟推是以往,其幾矣乎!然實有望於今日焉!

    答曰:「予前所謂君要知學者如此。」

    鄙見謂心之虛靈通乎晝夜,見天理無一息之停,如人於日用接人應事,固皆此心主之,至於夜之有夢,其所經涉履歷,常變無恆,或見聞出於素所未有,此非心神主之,何以不昧如此?以此知人心通乎晝夜,即見天理無一息之停。人能晝夜操存,時時省察,無少間斷,其亦養心之要與體認天理之功乎!未知是否?

    答曰:「如是體認涵養,令有諸己。不然,則是說話與意見而已矣!幸深潛默識。至祝!至祝!」

    鄙見嘗謂萬事萬物無不出於自然,但人與物有通塞耳!惟通故全,惟塞故偏。即目前一事,雞之抱卵也久之,雛出而子之,有食必呼,有侵必防,煦然怡然,何異人之撫養其子!然雛雞羽毛稍全,則離而遠之,如未嘗爲己出。人則自幼至壯,由壯而老,無不知有父母矣!此亦可以體認天理也!

    答曰:「然則人心可以一時不通乎?通原於虛,虛原於[一]。」

    鄙見謂天地間萬物都一氣貫之,無復空缺滲漏。夫氣無一物不貫,即理無一物不具。嘗渡淮、泗上下,見河水清濁不相亂者,其氣一也。夫水之氣一且不可亂,而謂吾儒養氣獨可奪乎?是亦可以體認天理矣!未知是否?

    答曰:「一氣貫之最是,然氣與理爲體者也,元無二本。觀川上之嘆,鳶魚之察,自可見。學須要識其一。」

    鄙見謂理學無如宋儒,其純正莫如程、朱,故程、朱理學之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然二夫子皆不見大用於宋,殊可嘆息。當時方且有僞學、僞黨之謗,甚至於六經、四書爲世大禁。嗚呼!豈惟斯文之一厄,亦天運之一否耳!然而吾道初何嘗加損乎?有志者默而會之可矣!

    答曰:「此道不爲堯存,不爲桀亡,有何加損?會得則無事矣!」

    鄙見謂古者孝廉方正等科,以此待天下士,必求其竟,頗若近實。今日科目止是三場文字而已,未免是以言取人矣!然亦往往得人,卒亦有未可廢者。然則奈何?其必如先生之所謂二業合一而後可也。

    答曰:「二業合一之學行,孝廉方正之科寓於科舉之中矣!此正今日最緊要處。黃綸舉人近新編二業合一訓,可與貴州士人一共講之。此學若興,則世道可望。」

    鄙見謂發天理者莫大乎善言,溺人心者莫甚乎旨酒。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此之謂矣!吾未見好善言如好旨酒者也。蓋切傷焉!

    答曰:「好善言,非樂道忘己者不能。許大神禹,孟子只雲『惡旨酒而好善言』,直於好惡上斷盡,禹之所以爲聖,宜乎世之未見也!」

    鄙見謂以簡御繁,以靜制動,以寡服衆,無如養心之爲要。若操之無要,則何以有是?嘗愛考亭謂:「人雖多,畢竟只是一個心。」以此推之,則所謂平天下者,真無如絜矩,而所謂「以寡服衆」云云,思過半矣!

    答曰:「養心爲要最好。己之心即天下之人之心。矩者,吾心好惡同然之則也,絜矩則物我兩盡,明德新民兩盡,即是格物,即是止至善。」

    鄙見謂人心不可一時一事無體認之功,如一念合理,即所謂道心,以其性分中流出故也。如一念悖理,即所謂人心,以其軀殼上起念故也。公私之間,天人之分,所謂同行異情,不可忽而不察。未知是否?

    答曰:「得之。如是涵養。」

    鄙見丘文莊最稱博物洽聞,操概亦自表表。自今言之,大學衍義之補殊有關係,然不從祀尼庭,意者有謗乎?雖然,文莊之所以可多者固在,從祀與否不論焉矣!

    答曰:「文莊,吾之鄉先達,平生只住一間小房,至極品不易,平生不交內臣,平生手不釋卷,真有前輩之風。至於他不敢知,博物洽聞則有之,及著有大學衍義補,則吾自少時不悅。蓋西山非遺天下國家事,而天下國家之事寓於格致誠正修之中,正所以明一本之意,最爲深切。文莊乃欲補之,是所謂『漆了斷文琴,規了方竹杖』也。然其書中有關於今日天下國家之事不可廢,當時只合作別書名可也。」

    鄙見謂從老子之道,則是有陽無陰、有晝無夜、有生無死矣!從佛氏之道,則是無陽無陰、無晝無夜、無生無死矣!故老與佛,君子不由也。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其諸異乎老、佛之所謂道哉!是故晝夜、生死、陰陽之自然而已矣!知晝夜、生死而不失其正,其唯聖人乎!未知先生以爲何如?

    答曰:「聖人只是自然,佛、老只是不自然,古稱老、莊明自然,便是倒說了。」

    鄙見謂七情易發而難制者,莫如怒。程子謂「當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無乃以理御氣!然忿怒爲累亦自不細,尋常思欲察而制之,及怒時,又往往不能如程子所云者,竊念畢竟坐未嘗實用其力故耳!先生往在京邸,親見慶得心疾,言猶在耳,后王公濟亦投書以爲宜戒暴怒。今亦何敢謂發各當理,然所謂暴怒自謂鮮矣!師友之益人大哉!

    答曰:「聖賢之學只在性情上理會,故孔子不怨天,不尤人,顏子不遷怒,不貳過,其要只在平時時時存心體認,遇有怒即知,不發得暴。程子之言不過使初學如此體驗耳!若學之功,豈可到這時節纔忘怒觀理耶?患制怒不能者,只是心不存,體認之功疏耳!」

    鄙見謂天地之文章,如大而風雲之變,小而草木之蕃,及山川委曲之類,皆可見之。常觀亭前花上,蜂蝶叢積,五色互映,燦然爛然,因嘆化工之妙,不可揣度,畢竟實理爲之地耳!所謂「其爲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者也,因成一詩並錄焉:秋來五色菊如雲,造化真成一段文,多少良工心獨苦,可憐妝點自紛紛。

    答曰:「觀其文亦是,更不如觀其生意,即可知天地造化之(人)[大]。」

    鄙見謂寡慾清心不獨窮理,亦可以養身。慶自喪室後,幾三四年於茲,夜與次小兒希旦同一草榻,天未及旦,而戶已啓矣!蓋自是率以爲常,然實以勤勵自習,恐日就荒惰,不堪事耳!登堂問母之餘,日就後亭取昔所未讀書玩之。暇則或與兒子希曾學書漢隸,或時作文字一二篇,應答親朋,殊覺靜中有益,然尚未能一也。及得先生書味之,一旦惕然始若少有得矣!然後知人不可不清心寡慾也,否則受善無由。後渠嘗謂,必俟大本有立而後敢言,意亦如此。

    答曰:「心定靜後讀書有得,此是何故?蓋書之所言不過是我心中理耳!更無別心!更無別理!德徵之心即是我之心;我之心即是周、程、孔、孟、禹、湯、堯、舜之心。」

    鄙見謂天下之書固當無所不讀,然喫緊者莫如四書、五經。天下之善固當無所不好,然喫緊者莫如孝弟。天下之事固當無所不理,然喫緊者莫如身心。古人所謂務本如此,乃若舍是而謂讀書,舍是而謂好善,舍是而謂理事,何啻千里!

    答曰:「千言萬語,千緒萬端,只是爲一個心。五經、四書說我心中之理,孝弟是我良心真切處,孟子博學詳說之將以反說約。所以約者,此心也。聖賢言語,句句說心。」

    鄙見謂:萬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即有可樂。然清而逸者莫如鶴,瘦而勁者莫如竹,淡而香者莫如梅、菊,遠之可望,近之不厭,莫如山水。是故君子觀鶴則思清逸之士,觀竹則思孤介之士,觀梅、菊則思隱遺之士,觀山、水則思仁、智之士。不然,徒以物而已矣!不正爲玩物喪志乎!未知是否?

    答曰:「以我觀物則物物有益,以物遷我則物物喪志。故我立而後可以觀物。欲立我者,存其心,體認天理是也。」

    鄙見謂先大夫漸齋先生諱綸,字大經,孝宗時錢福榜進士也。其宅心極坦率,其蒞政極平易,其臨事極小心。三仕爲令尹,繼判三衢,終守沁州,民無間言,惟羣小時復有怨謗之者耳!然實於先大夫無損也。性亦好吟詠,然不屑屑聲律,取遣興而已。嘗詠七夕牛女雲:「常年有意無緣會,此夜如何有路通?」浮山禱雨雲:「半畝華池含造化,萬山民物賴神功。」題僧舍雲:「花雨空門春布暖,松風禪坐夜生寒。」如此類殊多。然其渾厚和平而卒歸諸正,綽有詩人風旨,雖不求工而自無不工矣!舉業亦純。夫以先大夫德厚而貌揚,然官不過刺史,年不過耳順。嗚呼!是亦崇慶十八九年之所竊疑而未決者也。

    答曰:「先君位不滿德,今日吾契既棄官,又棄文藝,求聖賢之學,則先君之遺福於是乎在,官爵不足言也。」

    鄙見謂好爲大言而不修實行,學者之公病;好爲利己而不恤損人,萬世之同情。是故聖人不貴多言,君子必先絜矩。先生以爲如何?

    答曰:「若絜矩即是格物,即是止至善,即是體認天理,則自無此病痛罪過矣!」

    鄙見謂苟知其賢,雖千人毀之,不易吾所好;苟知其不肖,雖千人譽之,不易吾所惡。此之謂能好人能惡人,天下古今鮮矣!嗚呼!庶幾焉者,其齊威之烹阿封即墨矣乎!

    答曰:「惟心正而後好惡得其公,惟有正心之學者能之。」

    鄙見謂必有天下之至誠,而後備天下之至德;必有天下之至德,而後成天下之至化;必有天下之至化,而後稱天下之至人。夫以人而至人也,天下之能事畢矣!

    答曰:「要在立誠以崇德,而萬化出矣!」

    鄙見謂至一也者,其乾乎!至二也者,其坤乎!夫乾則一矣!故一也者,天道也、君道也、父道也、夫道也。夫坤則二矣!故二也者,地道也、臣道也、子道也、婦道也。是故乾坤合一,謂之至神;天地合一,謂之至化;君臣合一,謂之至義;父子合一,謂之至親;夫婦合一,謂之至別。聖學無餘事矣!

    答曰:「凡此名理固好,但頗覺得無收拾處。吾爲子添一腳註雲:『內外合一,謂之至道;知行合一,謂之至學。』如是則天地、乾坤、君臣、父子、夫婦之道,在我矣!」

    鄙見謂邵堯夫之於數,猶程明道之於理,雖所學各殊,其致一也。然天地間物莫不各具自然之理,而亦莫不各有自然之數。嘗竊料之:理者,性之至一;數者氣之不齊。條理者謂之理,其渾淪者乎!脈絡者謂之數,其縱橫者乎!夫萬物之與天地不可離者,理也;不可逃者,數也。窮理則可以見數矣!亦非有二也。是故,理爲經,數爲緯;經爲常,緯爲變;常爲正,變爲權。嗚呼!此明道、堯夫之所以不同。宜乎明道之不學數。未知是否?

    答曰:「此段意思覺稍雜了,恐便信道不篤。天地間只是一個理,縱他死生榮辱得喪之數不齊,而吾之理未不一也。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所遭之數不齊,而吾行道之心一也,又何必論數?聖人知天命,必不如此。故邵堯夫以授明道,明道不受。伊川問:『知易數爲知天?知易理爲知天?』及雷起處起,足破其惑矣!」

    鄙見謂中庸者,至當歸一之理。聖君代天而弘化,賢相代君以調元,未有舍此而能濟者。劉元城嘗言:「秤停之在今日,最宜致力。」夫其所謂秤停,諺所謂「斟酌停當」雲耳,中庸之謂也。昔者漢有黨錮,宋有黨人,其故何也?」凡以過中失正有以激之也,卒亦何所益乎?故孔子他日亦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夫以聖人之意,豈不曰中庸本自可能,宜無難者,而民鮮能之,其殆至理矣乎?不然何以如此?則夫子待衰世者,悲矣,非謂中庸本爲至極難行,而嘆人之鮮能也。未知是否?

    答曰:「過中失正,即非天理。聖人作易,隨時合道,非爲詭世也。大易者,中庸之宗祖。」

    鄙見謂一人之人即萬人之人,一物之物即萬物之物,一事之事即萬事之事,一世之世即萬世之世。故吾以一人觀萬人,以一物觀萬物,以一事觀萬事,以一世觀萬世,莫之或殊矣!夫莫之或殊,是人、物、事、世之理同故也。故人我一,則仁民者博而不可有我矣!

    物我一,則愛物者推而不可二矣!事我者一,則吾之應事者有餘地矣!世我一,則吾之處世者無遺情矣!是故君子會至一之理,達萬變之妙,可以進德矣!先生以爲如何?

    答曰:「須實見得人、物、事、世之理同處,如是涵養,乃可進德。今雖說得是,亦恐尚似數他財寶也!」

    鄙見謂學有四病,德有五賊,治四病、迸五賊,德學其幾矣!是故辭章之學陋,功利之學貪,虛無寂滅之學荒,權謀術數之學詐。姑息曰害仁,膠固曰害義,卑諂曰害禮,揣摩曰害智,期必曰害信。是故四病治而學其純粹矣!五賊迸而德其中正矣!嗚呼!純粹中正,其聖學之太極乎?

    答曰:「且察見天理純粹中正,將來涵養,則四病五賊自退舍矣!不然,舊習未去,恐不知不覺又落向時窠臼裏也。」

    鄙見謂虛明專靜者,理之地也。純粹中正者,聖之本也。然而,無有以體之,則亦無有以知之。故曰:「神而明之,存乎人。」又曰:「待其人而後行。」未知是否?

    答曰:「純粹中正者,天理也。理不可以靜言。許大道理,只說『神而明之存乎人』,不是神明在我,乾我何事?要須切己!」

    鄙見謂:志欲大而心欲細,志大則可以任天下之事,心細則可以精天下之務。是故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其志大也。顏子不遷怒、不貳過,其心細也。學者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其亦庶乎其可也!先生以爲如何?答曰:「志大心小,如雲『智崇而禮卑』,可以合看,不須如此分說。志大無所不包,心小無所不貫,包與貫一也。」鄙見謂極天下之平易而井然有條理者,聖賢之道也。百姓則日用而不知。噫!久矣!

    答曰:「道本平鋪,要人自識得,繫於覺與不覺耳!」

    鄙見謂學不關諸實用,終爲口耳;用不足達諸天下國家,終爲私己。是故學以實用爲本,用以公溥爲貴,必如是,而後可以言學。

    答曰:「要求實用,須養實體。要造公溥,須去己私。然去己私,斯見實體矣!」

    鄙見謂大凡子弟才雖稟於天性,學實系乎人力,誠不可坐視。弱弟崇壽木訥,常懼羞不敢出門戶,初甚怪之,謂其退廢如此。一日陡病,遽出身後語,愚訝之,乃入室,撫其榻扣焉!愚嘆曰:「病在房中,其甚乎!懼哉!懼哉!」而弟即情告曰:「如我見矣!」乃迎醫飯粥,七日而後起。因嘆此弟好色,不隱於其兄,亦見天資可以爲善。又一日,小兒希曾寫里人柩旌,其人以二幣饋,愚即示兒返焉。蓋隨事規教,所以養之也,久久恐當有益。然尚慮其碌碌歲年,日復一日,深有可憂者耳。然則五柳諉之天運,然乎?

    答曰:「人有萬般得喪榮枯不由己,惟學與教須由己,豈可諉之天運乎?孟子曰:『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是其得其失與之同矣!淵明終有曠達的意思在。」

    鄙見謂事不必泥其跡之同,而貴不失其同之意,則亦幾矣!故井田雖未能行,但今日正其疆界,使民勿爭而賦有常,亦可矣!封建雖未能立,但今日治其郡縣,使官無私,足以保障民,可矣!推之皆然,不知此亦可以爲時措之宜,遇變而通之否乎?

    答曰:「治不復先王之法,皆苟而已。然必行之有漸,不可強也。今日只須論聖學、成君德,以一道德、同風俗爲本。孔子答哀公問政,亦從學上說起。」

    鄙見謂學者固當先理性情,若夫言動氣象亦不可忽,然性情既理,即言動無不善。而慶也猶惓惓爲初學憂耳!故嘗以爲辭氣以宣心也,其必如禮所謂「安定辭」可也,如曾子所謂「遠鄙倍」可也。容貌以範物也,其必如禮所謂「毋不敬」可也,如曾子所謂「遠暴慢」可也。先生以爲如何?

    答曰:「所謂理性情者,由中以達外,無不理也,所謂合內外之道也,不得偏內偏外。」

    鄙見以爲人生大節,莫大乎進退。孟子謂:「進以禮,退以義。」嘗竊推其意,以爲進以禮者,進必以正而不苟;退以義者,退必以正而不疑。夫惟不苟於進,故進可以行道。夫惟不疑於退,故退可以守身。嗚呼!知此而不失其正者,其君子乎!

    答曰:「最是。謂之以禮、以義,則非苟然也。只是一個天理耳!聖人進退何容心哉?容心即非天理矣!」

    鄙見謂林見素始以刑曹著,終以刑曹著,可謂知大臣之道矣!不然,垂老遭際聖明,何以能此?昔者吾友何仲默壽西涯雲:「十年天下先憂淚,五畝園中獨樂身。」見素近之矣!

    答曰:「見素先生平生大節甚好,亦是偉人,惜其不得久大用。」

    鄙見謂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經。蓋定天下之邪正,莫大乎春秋;兼萬善之本根,莫大乎孝經故也。故愚以爲不立小學則無以定蒙,不立孝經則無以定善。是故蒙不定,則恐世無成人矣!善不定,則恐世無成德矣!此崇慶之所以始疑問乎小學,終問乎孝經也。未知是否?

    答曰:「孝經多是格言,中亦不純,想被後人雜了,不可不讀。」

    問始於丙戌九月丁酉,成於辛卯。門人王崇慶謹識。

    問疑附錄

    鄙見謂門人記孔子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此門人最善形容聖人處鄉黨氣象,然非聖人強之,蓋至誠惻怛如此。因嘆聖人所以聖,愚人所以愚者,有由矣。然而聖人不可得而見矣,得見忠厚亦可矣。薄俗振作尤難,白沙夫子之所以深嘆也。先生謂如何?

    答曰:「欲知聖人從容中道處,當知聖人之盛德;欲求聖人之盛德,當求聖人之至學。」

    鄙見竊謂萬物之生,形色各一其性,主之者,陰陽之理;感而成之者,五行之氣。嘗即亭前菊花觀焉,其色白者,其性金;其色紅者,其性火;其色黃者,其性土;推之諸花皆然。然總而論之,木氣居多,故凡草木葉皆青。其始也,受陽之氣居多,故花皆香。陽也。然細推之,五行又各具五行,如土有五色,雲亦有五色之類,未知是否?

    答曰:「如此亦皆推得去,但不欲如此太析,恐日支離了。此朱子以後之弊,不可不知。觀花只觀天地生物之心即吾心也,如是涵養以有諸己。如周子庭草不除,張子聞驢鳴,程子觀雞雛,白沙先師曰:『領取乾坤生物意,[扶]留生耳木犀花』,皆此意。」

    鄙見宇宙如彼其無窮,事物之理孰非吾分?學者須知吾之所以後宇宙而不朽者何事?必如此乃有益。

    答曰:「當深玩程明道『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與吾心性圖,自可見。」

    鄙見謂人生理會身心!其本體既明,則天地萬物皆在我,雖不求與聖賢合,而自無不合矣。若本體未明,雖終日開卷,只是檢閱故紙耳。蓋先生所謂循行數墨之戒切矣。慶雖不敏,敢不喫緊。嗚呼!慶之感於先生者深矣。

    答曰:「吾只戒人循行數墨,非禁人讀書。若禁人讀書,則所謂『學於古訓』、『好古敏求』與『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及『韋編三絕』者,何故?蓋聖人之書,只是喚醒良知,開發聰明,涵養本原。到成德後,行事皆當理耳。不可偏廢,其要只在勿忘勿助之間。近有作廣德州尊經閣記甚明。」

    鄙見天地萬物止是此理,若此理自家體貼出來,多少灑落。竊意孔子所謂「樂以忘憂」,孟子所謂「手舞足蹈」,不過是物而已。故凡吾儒必以孔孟爲準的,彼自暴自棄,方且視之爲狂、爲迂、爲不可必到,正不必與校,而亦不暇校也。三十年來,精神全在問疑上努力,先生以爲如何?」

    答曰:「此段認得此理甚好。今已跳身出辭章記誦之窠,自此這一著當努力拌了一生,死而後已。邵康節詩云:『施爲要似千鈞弩,磨礪當如百鍊金。』」

    鄙見古人爲死囚求生,此意甚美。若使天下無冤民,則天下和矣;天下和,則天下治矣。然往往有含冤而死者,豈不傷天地自然之和?慶常備員臬司,每恨不能留意是事,雖自謂不敢容私,然拘於成案,而因遂避嫌,不復與申辨者實多矣。今日以爲必有至誠惻怛通乎神明,使天下無冤民,亦聖君賢相致中和之大端耳。夜偶夢見數囚,身荷重械,若賂愚求脫之狀,而愚乃仰天誓呼以拒,俄而寤焉,亦錄之以請先生。如何?

    答曰:「當時真見得民之受冤,即如疾痛在身,挺身力爭。如濂溪所謂『殺人媚人,吾不爲者』,可也。今悔之何及?用刑豈可以遺悔耶?」

    鄙見謂人之識見淺深,德業小大,自有一定之次序而不可躐等者,然亦不容躐等也。孟子所謂「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籲!非有德者,孰能與於斯?是亦慶之偶見,而未敢自以爲然。義理無窮,他日尚有俟於專席之問。

    答曰:「義理無窮,不可自是,自是者自畫也,自畫者自棄也。吾契興言及此,吾無憂矣。」

    鄙見謂天下有二能,天地能生聖人,聖人能體天地。是故聖人、天地非有二也。程子所謂「聖人者天地之用」可見矣。夫其始也,以中和生;其既生也,則致中和。所謂全而生之,全而歸之者與!學者合而觀焉,然後可以讀西銘矣。

    答曰:「吾中庸測亦正如此,更取讀之。」

    鄙見謂人生千能百巧,不如一誠,故誠者聖功之本。此先師白沙所謂「天下未有不本於自然而精光射來世者也。」大哉!誠乎!自然其至矣。慶愚人,何足以知之!然平生所得乎師友父兄者止此耳。

    答曰:「人之爲學,希賢、希聖、希天只是一個誠。誠者,自然也。天本自然,自然二字,白沙先師發出,最於學者爲有力。」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六

    金陵答問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良知之說,隆聞師言,固洞然無疑矣。但恐陽明先生所謂致良知者,致之一字即孟子所謂擴充之意,而學者語之不瑩,遂覺欠此意耳。

    良知之說出於孟子,夫復何疑?致字須兼學、問、思、辯、篤行之功,則所知無過不及而皆天理之知矣,天理之知則良矣。所謂達之天下者,達此者也。其與擴充四端章之意同,擴充者擴充乎此者也。若無學、問、思、辯功夫,則所知弗或過,則或不及。如楊氏之知爲我,墨氏之知兼愛,皆知也。致其知,必至無父無君而爲害之大者,又安得良?中庸言「聰明聖知」,知也,而必曰「達天德」。

    向見二程書,上蔡先生問明道先生鬼神之說,先生曰:「我向你道有,賢卻向我要;向你道無,你如何信得及?」此說畢意是如何?又見文公集,門人有問先生,以爲祭祀用告文,恐祖先不識字,如何令他感格得?先生曰:「公如何問得這等詫異?且道公知得不知得?」下面注云:「意謂子孫知得,則祖先亦自知得。」此意是否?

    宇宙內屈伸變化只此一氣,氣之伸者曰神,氣之屈者曰鬼,皆與道爲體者也。故曰合鬼與神,教之至也。學者要在察見此實體而以養之於己,則鬼神之情狀可識矣。今說亦不濟事。程、朱之雲,蓋以幽明始終一理,要有便有,要無便無,有無皆在我耳。孔子之告子路亦如此。

    今天下州郡之吏有有其職而無其人者,幕職掌故之官是也。有徒具員而實無職,陰陽、醫學、僧道之官是也。僧道無庸言矣,陰陽以授時、正歷、望氛祲、察災祥,醫以療瘍病、救夭札,固非無職。而今之爲醫者,猶知誦習三世之書以爲業,則其職猶有可言者。獨陰陽一官,則其所讀之書,所習之業,自薦紳大夫以上且不知其故,而況其下者乎!無怪乎員具而無職,而且衣食於他役以爲職也。若夫州郡幕職,則其立法之意,固欲檢攝一州一郡之文案,使時省而考成焉,而今之文案,自朝廷大興革、大建白以下,部下之省,省下之郡若縣,其長一過目,即庋合供雀鼠齧耳。又否,則供吏人盜以飾承塵與綺疏帙冊費耳。即使十年之後,長吏雖欲覆故牘、閱往事,如捕風影,胡可得哉?此其弊非獨不得其人之患,而厭於長吏,奪於他務,固難望其職之舉也。隆嘗謂僧道之官,其有與無等耳。若陰陽、醫學,苟責成於其省之提學憲臣,使素教而預養之。若醫則以黃帝、秦越人內、難諸經及本草、方脈、河間、仲景之書;陰陽則以漢、晉天文志、郭璞葬經、星曆、地誌、卜筮諸書,與夫農桑種植先後之宜;使各佔一經而肄習之。每三年一考,試其成,三考無失,縣升之州,州升之府,府升之部,試其業精而有成勞者,差擇之爲三等。上焉者補欽天監、太醫院之吏,中焉者以補州縣陰陽、醫官,下焉者則復其身,使待次於縣,以俟再舉而羣試焉。則國家猶藉其用,比之員具而實無職者,固不同矣。若有幕職,則隆之意,以爲其職雖若冗長,而考成稽故,使無廢失,亦自與史事相關,亦須擇其人稍有文學、知大體者,使爲之長。每朝家行下文字,或其省若州郡之訟牒文案,但有關係足爲勸戒者,文書到日,實時撮其節要登載於冊,(扁)[扃]鑰而府藏之。每三年給由,則謄錄一通(甲)[申]之部,部閱其實,行以誅賞,且藏之以俟實錄者考焉。至於六部諸司之幕職皆然。則吏人雖盜文書爲奸欺,固弗可得已,而況於三考備述於史事,亦有助耶!此隆之見然耳,不知以爲如何?

    此論責成幕職、陰陽、醫官之職事,甚當。周官所以制小史、幕人、星人、卜人、醫人、療人,匪惟具官,乃惟其俱職耳。然必先之以大史、大士、大卜之屬而次及焉。則其稱職不稱職,又胥系其在上者之智瘝也。其在上者之智之瘝,又在其君其相之仁哲之知所擇焉耳。此等事俟有關睢、麟趾時一齊皆舉耳。今預講定,以俟公等他日之用,未可卒辯也。

    隆近提督武學,閱孫、吳諸書中間戰陳攻守之法、奇正分合之變,與夫所謂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卑而驕之、亂而擾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等語,大抵亦是兵家道理宜爾。今且有虎豹蛇虺傷人,而人之所以攻之,使其不得縱逸以反噬人者,若圈檻虎落機矢之類,固當無所不用其極,是何也?是真知虎之可惡而殺之也。然則其爲機矢圈檻也,豈雲詐?而其殺之而寢處其皮也,豈曰不仁乎?聖人之所謂兵,想亦如是。夫以仁伐不仁,徵以正人之不正,豈曰姑爲之而姑試之,使其得逭於天誅,而或反至於噬人乎?聖人所謂兵決不如此。惟其不度可否,而概以是施之於私怒殺人,如所謂爭地爭城,殺人盈野者,則其所爲,正所謂詭道耳,而孫、吳之流亦自視以爲詭道。蓋其操術則同,而其用心則有異耳。不然,則宋襄、陳餘之徒皆可以爲王道,而聖人之所謂兵者荒矣。故孫、吳謂兵爲詭道,我則以爲正道;孫、吳謂用兵必以詐乃勝,我則謂用兵必以誠乃勝耳。蓋其心誠於惡惡,以除天下之害,故凡所以縱橫百變以爲之備者,其爲謀不同;而其主於惡惡,以除天下之害者,其心則一而已矣。鄙見如此,不知何如?

    聖人用兵只在人心,觀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吾有臣三千,惟一心,卒以此勝如林之旅;及孟子修孝弟忠信,可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湯武順乎天而應乎人,故殺民而民不怨,毒天下而天下從之,東征西怨,南征北怨,此豈孫吳之謀所能及?而宋襄、陳餘之所謂爲仁義者,非湯、武之仁義也。

    戊(午)[子]歲,師考滿來京,隆謁於東城旅舍。師問曰:「一向有何工夫?」隆曰:「也不曾作得工夫,只是去歲與唐樞、餘胤緒相處,得見二業合一訓,似若粗有聞見,覺得而今意思與往時自別。蓋往時習慣疏懶,一旦驟當多事,意甚厭苦;後蒙教來,始知爲學工夫必須就在這裏用力,以求至當,方是著實學問。自此意緒稍安,覺得不但二業合一,天下之事以是心求之,皆是爲學。」師曰:「曉得這意思便是了,雖處夷狄患難,以是心處之,何處非學?何往不樂?」此說是否?

    二業合一訓,蓋明心事合一之指,而立大中至正之矩也。學者煞要理會,於此理會得透,則一了百了,何事非學?何往非樂?學者病痛全在三截兩截,讀書時自讀書,靜坐時自靜坐,酬應事變時又自酬應事變,憧憧往來,終無向進之理。能由此收拾得成片段,則動亦定、靜亦定,而吾心廣大高明之體日以復矣。至虛而至實,至近而至神,何灑落如之!

    師論及某人一向偃蹇落落,今來乃一歲兩遷,可見人之通塞自有時,皆命爲之,不必介意。若康節曉得數學,心自得安;常人未能若此,能委之於命,心亦可安。此說是否?

    通塞屈信之理,在天地人物盡然,一成於數,天亦不能易。若見得大意,心即定,心定則命在我立矣,何假於數而後定!假數而定,是定猶在數也。

    師嘗謂:「貴省向學之士最多,而貴郡士子更好。」某嘗見這般人,未嘗不如見弟兄骨肉,但更得在上者同此意思,大家戮力,何患正學不明。此意如何?

    欲天下人人皆同歸於善,此吾性分之願也,特於湖省有感發耳。

    有人論地之外皆海者,師曰:「海之外亦地,地之外,大氣舉之;若雲地之外皆水,水之外即天者,非是。」此說是否?

    吾未知天地,吾知吾身耳,請試反觀吾身。吾身一小天地也,水猶血也,血在皮膚裏,則水亦在裏,不必求諸天地也。學貴切問而近思。

    昨見師語及唐子鎮論李福達事,師問是唐子鎮本司事否?世隆答以「非」,師默然。莫不以子鎮此舉仍未差否?

    古者諫必有官,然士庶人皆得言之。大抵語默亦有時與位,故曰默足以容,自是語默之道不可加一些意思。

    瓶兒王不知何許人,嘗假宿於武昌王指揮家,天暖則就室中宿,稍涼冷則移就檐屋下,至冬時塊臥風雪中,其臥處周遭皆無雪,每旦挈一瓶丐酒於市,比晚則取酒竟飲,或以其餘傾於所掛呂真人畫像口中,至竟瓶中酒,不見有沾溼,人皆異之,因號瓶兒王。一日於觀音巖下投水洗浴,起復下者,凡二十四次,遂坐逝,遺言令焚其屍。將就火,視其發頂中有黃紙書偈語云:「赤膊臭肉團,奔波數十年,一朝心放下,吾命豈由天。了了了了,真個了了。空中粉碎,白雲蓬島。五十餘年,辭世朗然。撥開天地,呵呵一場大笑,今日忽然歸去。」後有人自他處來者雲:「於是日見瓶兒王,寄聲王指揮」,人始信其爲尸解雲。王指揮乃漢陽朱子宜道長之母舅,子宜時攝廣西道事,予在觀政,話此事甚悉,其事亦在成化初年,朱之母猶親見之。朱名衣,號晴川,正德辛巳進士,有文學,善談論,以議大禮去官,其言不誣。不知此事是如何?

    子所不知者,吾亦不知;吾所知者,子亦知之。子且須識其知者,其所不知者,聖人亦有所不知焉。故仲尼不語怪與神,而孔門貴切問而近思。

    古人於行刑之際,所以必三覆五奏者,蓋寓慎刑之意,恐有無辜而死者也。今京師罪囚,既經法司詳審,又經朝堂引審,又經三覆五奏,情真罪當,無可疑者。臨刑之際,又準於鼓下稱冤,御史押囚於市曹,至暮夜尚不敢決,必俟鼓狀盡絕,得上有不必覆奏旨意,方敢行刑,至是已中夜矣。囚有親戚投鼓狀者皆免行刑,其處決者皆無鼓狀者也。朱子宜言每年囚人四五十,止決得十餘人,奸猾之徒知其如此,雖會審情真,無復怖畏,往往只覓一人下一鼓狀,又得苟活,年復一年,終得老死獄中,免身首橫分之患,是豈古人懲惡之意?又聞先年亦有於暮夜臨刑之際,買囑劊子手以丐者引決以抵換者;又有囚人懼死,夜深寒冷,防衛懈弛,自投於溝廁者,如此豈古人肆諸市朝之意?雖知其如此,然不敢論奏者,恐傷朝廷惻怛之意,然懲一人而千萬人懼,其惻怛不既多乎?丁亥歲,同年周光載黃門疏論此弊後,至霜降決囚,覆奏三上,內批刑二十一人,一時鼓狀皆不見理,蓋懲往年之弊故也。當時仍疑其太快,今法卻令囚家先期進鼓狀,至押赴市曹時即不許奏擾,此似穩當,不知以爲如何?

    古人慎擇刑官,虞廷皋陶爲士,呂刑明清公聽,哲人惟刑。故刑不失罪,猶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故刑即決斷可也。今之刑官未必其人,法雖詳審引審、三覆五奏,特行故事如兒戲然。蓋非皋陶明清哲人矣,刑安得當?經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聖人好生之德自是如此。

    國家糾儀之制,人臣有失儀者,則鴻臚寺或侍班御史奏某人失儀,合當拏問。上雲:「著錦衣衛拏了。」則衛士二人遂於上前褫其冠巾捽發後,押至橋邊,則又益二人持其肩脊押至午門外,以大鐵索縶之,囚首跪於門外候旨下,至午後方得旨。或當時上雲:「著錦衣衛拿送法司問。」則衛士捽出,不必候旨。此雖祖宗舊規,然殿庭之間衣冠儼如,而偶因微失,使人折辱如此,不惟上瀆朝廷,而君臣之情亦似太隔絕矣。隆以爲除奸惡大故外,其失儀等項只可使之自去其冠服,以歸罪於有司,然後上命從而釋之,則君臣之情豈不兩得?而朝家之禮可比於三代矣。嘗見戶部主事王尚志差回覆命,令吏人捧敕在東邊宗蓬下俟候,後午門既開,尚志從羣隊門外朝見畢,遂從西掖門入繳敕。此吏人爲衛士所攔,又午門正開,不得送敕過,尚志遂空手入見,爲鴻臚寺官所糾。上命錦衣衛拿了,頃刻之間,?頭網巾皆爲衛士所捽破。又見一考滿知縣參見,上已御,奉天門、中門俱開了,各項謝恩朝見皆已入班,而此人後至,疾走入班,亦爲鴻臚官所糾。上令錦衣衛拿送法司問,一時之間,衛士捽其發後,紗帽、網巾皆落地,滿朝士夫見之,鮮不股慄。可見人臣朝見,一應冠帶、鞋襪皆須謹飭,而覆命之際,凡制敕題本應須親捧,朝見、拜伏、致詞、叩頭、辭項,皆須一一記於笏板,方得不誤。而祖宗四時朝儀如此其嚴,莫亦是自來如此?或是正統、天順時不同否?拏者

    祖宗之法,犯者人臣之罪,固不得而輕議也。

    大禮一事,當時可且從上意未爲過,蓋是時上方向意文學,而一時宰相臺諫不能固君心,端天下之本,往往掇拾瑣碎,互相詆謗,使上意益厭苦之。至伏闕一事,?然叫訴,有哭泣者,似非人臣事君之禮。宋人所謂黨錮之禍乃吾黨自激成者,真可以爲世戒也。此說是否?

    此臣下[之罪],所當自責,程子之言是也。

    往時陽明先生在辰州府龍興寺講學,時世隆與吳伯詩、張明卿、董道夫、湯伯循、董粹夫、李秀夫、劉易仲、田叔中俱時相從,每講坐至夜分。一夕講及好色者,衆鹹曰:「吳伯詩、張明卿恐難免此。」先生曰:「若一向這裏過來,忽然悔悟,亦自決烈;若不曾經過,不能謹守,一旦陷入裏面,往往多不能出頭。嘗見前輩有一二人,平時素稱不飲酒、不好色,後來致仕家居,偶入妓者家飲酒,遂至傾家資與之,至老無所悔。此亦是不曾經過,不能謹守之故也。以此知人於此須是大段能決烈謹守,乃可免此耳。」此莫不亦只是戒人不能慎終之意,非必欲其經歷此事以爲學也。此意是否?

    陽明之意恐人輕易說了,及過此事又打不過。然學亦不須經歷後乃知,但能見得天理時則外事皆輕,久則病根自拔去。若不如此,雖強制之,終是克伐怨欲不行,有時而發矣,烏能斬斷病根乎!

    晉庵老先生言:「強盜招稱未獲同伴人姓名,雖要將見在各人一一隔別研審,令其供說未獲人姓名、住址、鄉貫、狀貌、年歲、月日、贓仗多寡數目,一一相合,方與寫入招內,不然則寧闕而不寫,蓋恐妄招有仇人及攀良人有勢力者,以自求出脫故也。」此說如何?

    非特審盜爲然,凡聽獄之要,皆當於其辭之差而密察之,辭非情實,終必有差,故古人以明清察單辭,以中聽兩辭。曰明清、曰中,言聽獄者必其權度精切,無私曲、無偏倚,則自得其情狀,而無情者不得盡其辭矣,又安有求倖免、逮良民之患?

    溫公作烘蝨詩,覺得便自與荊公用心不同。荊公謂:「逃藏敗絮尚欲索,埋沒沉灰誰復課?燻心得禍爾莫悔,爛額收功吾可賀。猶殘衆蟣恨未除,自許寧能久安臥。」充此意也,是以殺物爲功,而非聖人哀矜勿喜之意。若溫[公]心則不然,其言謂:「初雖快意終自咎,致爾殲夷非爾過,吾家篋笥本自貧,況復爲人苦慵惰。體生鱗甲未能浴,衣不離身成脆破。朽繒敗絮爲淵藪,如粟如麻寖肥大。虛腸不免須侵人,肯學夷齊甘死餓?醯酸螭聚理固然,爾輩披攘我當坐,但以努力自潔清,羣蝨皆當遠逋播。」這便有正本清源,自咎自責,多少仁厚意思在。雖均爲烘蝨,而意思仁暴迥然不同。故雖薄物細故,言語文字遊戲,亦可以佔知其人。嘗見吳東湖先生勘事蠻中,乘小官舫深入永保地方,凡矢溺之類皆不於江中,必艤舟上岸尋僻靜處自掘坑,矢溺其中,仍用土覆蓋之。至於蟣蝨捫得,亦但棄之於地,不忍掐死,此莫不亦是溫公之意否?或雲:「此老信外教之言如此。」恐不是。

    以上烘蝨詩見二公用心之不同,後來二公作人禍福亦如此。言語之道,誠之不可揜夫。明道先生放蠍頌雲:「殺之非仁,放之非義。」亦此意。東湖放蝨於地,且莫論其是信外教之意與否,亦是一點仁心。

    大凡各衙門事體不拘重大輕小,曾經前輩斟酌者,必自有說,不可驟議興革。隆初入兵部時,見衙門題奏查處會同館陳朽鋪陳給散五城貧丐,意甚喜之。後見盧伯紀與隆言:「女直進貢,夷人一時至千人,至無鋪陳給散。雖勉強借給,亦皆惡爛之物,不及前給與貧丐者之尚可用。然貧丐者得此亦自無用,只與市人易餅啖耳。」以此知前輩堆積此物,不爲無謂。李文靖於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亦殊有見。然女直進貢,夷人一時容令一千,居京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恐於事體非便。隆謂宜與議處,敕令沿邊守[臣]爲之節制,每歲凡入貢幾次,一次凡若乾人放入[貢]若同國者及與相鄰之國同來,亦必俟先次入貢者[回]還交代方放。其稱探信等項夷人,亦多假此[利於貨買]剽掠,亦止令其在關外與譯事人等傳話答之,不許入關。如此似覺穩當。

    前論最是,後論節次夷人入貢之期,處置得亦是。吾昔[貳禮卿,知各邊入貢,亦必有期有數,但]守臣見其來[求迫切,不能]守定,輒爲題請,及[求取器物]亦然。此漸不[可長]。亦有夷人進貢,在境內數年不出者,五[胡]金元[之禍]亦起於漸耳。不嚴不縱,在守邊大臣酌處之爾。仁以[柔]之,義以制之,以羈縻之,是處之之方也。[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石坡先生爲東廣參藩時,其長子概已舉進士,次子槊並其二婿曹元禮、黎時雍皆已領鄉薦。庚午鄉試,先生二子渠、臬皆可中,先生獨遣臬入試。梅田先生會先生於安慶,問其故。先生曰:「二子去皆可中,但人家不宜大盛,故遣臬行,留渠在後科,亦未爲晚。」未幾,臬與先生之婿孫從一皆領薦,渠亦領癸酉鄉薦。辛巳渠、臬皆登進士歸,概以諫南遊捶死,槊亦病死,止得渠、臬在。臬與予同官刑曹,謹願清苦,有文學,敦行誼,後改御史雲。前輩所云若是,是他亦有見否?

    損益盈虛,天道之常,故前輩往往有惡處其盛者。

    運河搭船入京,率計主出一人挽船。時有一舉人止攜一僕,適供炊爨,不得去。衆舉人之僕皆以爲我輩爲爾挽船,爾豈是都舉人耶?因譁然喧噪不已,主者不之禁。其舉人聞之殊不怒,但令其僕以一詩達其主雲:「滿船盡罵舉人都,蓬底銜杯到日晡,醉耳朦朧聽不得,依稀似是念南無。」主者得之,鬨然共發一笑,其僕乃已。唐子鎮嘗爲予言其事,予以爲事雖近戲,然推是以往,可以爲處變者之法,不知何如?

    此人亦有雅量。孔子三人行必有我師,此人即同舟之師也。

    通政司每日奉天門奏事,唱諾節奏,殆類歌曲,殊失古意。又其所奏皆尋常小事,日日循襲一律,亦且使人厭聞。某謂通政職專出納王命,當先期以所奏事總共凡目若乾,卻視其中有關係者一一摽出,總具一說帖,開寫某日中外大小臣民章奏凡若乾,內某事關係軍國、人才、政事、風俗、災異、宦官、戚里、權貴,俱關重大,合與大臣科道面議可否施行。待通政司奏事畢,卻令鴻臚寺唱說各衙門官有事欲面奏者,許具說帖對仗面奏,如此庶下情上通,不至壅蔽,國家之利莫大於此。向見陸子潛奏雲:「國初自公卿以下至庶人,無不得面奏者。後來始令通政司先期具奏,自春坊官擬旨上。蓋春坊東宮之官,是時猶欲使太子知天下事,故凡奏啓,先令太子知之,然後具奏,其意亦甚善,不至如後但止是摘取五事具奏,每日一律,聞者亦且厭之。」其言欲更其制,大凡人臣皆得面奏,人主時召百官講論面說可否,其說亦甚好,恨當時寢不行耳。不知以爲何如?

    國初各衙門面奏,御前親決可否而奉行之,後來不同。然此朝廷之制,未可私議也。

    給事中閻閎常言:「陽明先生軍中斬劉養正,獄中救冀元亨,此是陽明術之妙者。」予曰:「劉養正義當斬,冀元亨義當救,若以爲術,則非知先生者矣。」閻不以爲然,此說如何?

    義當斬而斬,義當救而救,我無容心,何術之巧?

    金吾舍人劉鑑嘗捶其妻,其父劉雄止之,不聽,捽其父推之門外,復捶其妻不已,爲邏者所縛,欲寘之官。鑑欲賄免,乃向其父乞錢物,其父與之錢十四文,鑑嫌少,復欲脫父之衣以貸錢,父不與,至扯其衣斷帶。父號呼稱冤,遂自縊。鄰里執鑑於官,訊其捶妻之故,皆雲:「鑑素不養其父,語其妻,令俟渠不在時,勿與父飲食,其妻以爲不可,嘗飲食之,鑑因是怒,遂欲捶之。又將日糧竊賣與人,止留其半自飲食之,不顧父之養。其父與之語,至毆其父折齒。」復訊其親兄、族黨,語皆合。然以其非親告,乃坐鑑子毆父,比附律斬。獄成,時見山署刑部事,駁之曰:「劉鑑之父既與錢十四文,是猶有愛子之心,使非邏者索錢,父終不至死。」又以非親告,駁下改問。世隆曰:「致其父之死,雖因邏者之索錢,然所以致邏者之索錢,則因劉鑑不聽父之言乃爾。況其父既死,安得親告?衆證明白,即同獄成,系乾人倫,恐難輕貸。」遂復擬死罪上,後三覆奏上,實時命斬于都市。此意是否?

    王制制刑,必即天倫郵罰。麗於事,最天理人情之至當者。劉鑑只捽父推之門外,欲貸父衣而致號呼以自縊,已爲逆天之罪,已在不赦,更不必問其素行之實不實、親告非親告也。

    嘉靖戊子春,指揮楊恭等擁衆寇京師東北,所至之地,焚燬掠劫財物,強壯者脅之使從行。初獲三人,兵部皆以爲當死。後予訊之,三人者皆脅從在內,其二人爲日頗久,一人被脅一夜半日,然以令甲有「強盜聚至百人以上,不分曾否傷人,俱梟首示衆」事例,不得不擬死罪。後遇四月恩例,世隆以爲,此人所犯事既出於倉卒,情有類乎迫脅,雖於強盜聚至百人事例有礙,然令甲之意,本謂原謀爲盜者發,非謂良民在脅從者,況稱未曾得財,其罪亦應末減,且賊黨未盡,中間未免迫脅者多,若不原情定罪,不惟良民受戮者多,且風聲傳遞,而益堅其從賊之意,其事非便。乃具白於大司寇胡晉庵先生,先生狀上,得減死,編配山海從軍。後桂總兵再獲四十人,送刑部廣西司,時聞此事,亦察其脅從凡二十人,俱得減死論。此事如何?

    此議處甚是,此便是惻隱之心,此便是仁術,由此心擴而充之,可保四海矣。體認天理之功,何往而不得力。

    大名府元城縣強盜甲與乙,各因分贓不均,揚言將訴於官。同類者忌之,乃共殺乙死。甲聞之逃去,具以其情訴於官。官司緝捕各賊至,賊因稱甲亦曾殺乙。按律,盜自首免罪,所以開人自新之路,且以散其黨與。又云:「侵損於人,不準自首,所以懲其故怙,使不得復出爲惡。」有司遂援此律,將甲問擬謀殺人死罪。獄既上,世隆曰:「甲首各賊殺人,各賊遂歸罪於甲,中間別無證佐,恐出仇攀,難以憑信。況令甲謂『強盜若能捕獲同伴首官,不惟但得免罪,且應與常人一體給賞。』乙系得財強盜,罪本應死,縱使甲果殺乙,亦難與謀殺平人同論。問擬前罪,不惟法有可疑,且絕人自新之路,亦於事體不便。」乃白於晉庵老先生,先生遂駁下,不準死論雲。此意如何?

    甲與乙皆盜也,皆得財強盜也,律令有自首免罪之例,取其自新也。甲果以分贓不均而謀殺乙,非自新之類矣,且自首免坐之例,不謂免其謀殺之罪也,直免其爲盜之罪耳,何謂難與謀殺平人同論乎?惟其謀殺之狀別無證驗,是或衆賊忿甲首己而仇攀甲,則如所駁從末減宜也。

    內江劉希召太守與五清先生爲舉子時,每因貧窶賦詩自遣。嘗記一聯絕句有云:「我有窮坑萬丈深,要填除是斗量金,流行坎止皆由命,且學韓豪自在吟。」詩雖近謔,亦庶乎謂知命之不可求,故自處以不求者矣,因附記於此。

    此詩亦似知命,然非實知命安義也。縱斗量金何補於性分之缺?言窮坑萬丈是猶有苦貧之意,猶看得貧賤太重在,看得重則不得不爲其所陷耳。惟是見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便我大而物小,我有餘而物不足,我重如泰山,而物輕如鴻毛。此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者也,亦何貧賤富貴之足累乎!

    嘉靖戊子七月間,京中大風霾三日夜,聲如雷吼,天色如火赤焰,莫辯牛馬。兵部吳職方入內閣見邃老,邃老問:「邊上有聲息否?」吳答以「無有。」邃老曰:「胡人寇邊,時惟俟大風霾乃入。連日風霾大作,邊上定有聲息。」吳未答。次日邊上果以變聞。此亦是在邊久,知其事甚熟乃爾,非必有他術也。我朝邊備雖甚嚴,然北失河套,南失交趾,議者至今惜之,不知此二地今仍可復否?

    風霾憂邊寇,此人人知之,非特邃翁在邊之久,非有他術也。交趾奉正朔、修職貢,不必取之,聖人公天下而不私也。河套之寇,吾嘗深慮之,幸其未大著,若他日大著,則五胡、金、元之患,皆若此爲之漸耳。

    嘗聞陽明先生平寧賊後,朝廷遣二內官來監軍,比至,聞先生已破賊,意甚忌之,至出不遜語與先生抗曰:「先生破賊有何能?」因欲請與先生較射。先生許之。期日至教場,弓矢已具,諸將吏皆在。先生令二內官偶射,先生在堂上自擁大座趺坐以觀,二內官心不平,且怒且射,一中三矢,一僅中二矢。既已,先生下座後,邀二內官使上座,二內官怒稍解,先生乃往射,一發九矢皆中,二人始心服焉。二人平日善射者,至是皆下風,蓋先生以怒激之,使其心志耳目皆不精專故爾。先生御小人之術如此,彼小人者政在範圍中耳。向聞李秀夫言如此,不知此意如何?吾聞君子待小人不惡而嚴矣,未嘗以術也。況此非能使二人心志耳目不精專而寡中也,有意激怒之,則己之心志亦先不精專矣,又何能九發皆中乎?還只是[善]射不善射。以上二十七條門人王世隆問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七

    金臺答問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嘗觀蟻子營營往來庭砌間,其生死聚散,吾終日視之,未嘗爲之注意。竊意天地於人亦若此已,而謂物之生死聚散皆必有司之者,殆不可曉。或謂天地以生物爲心,更無他事,故凡物之生死聚散,理勢自爾相關,人雖亦具天地此心,但泥於有我之私,是以見己而不見物,惟其不見,故一膜之外便分胡越,宜物之生死聚散與己不相關也,天地之心卻不如此。此說是否?

    此段體認得好。學者須識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之意便是仁,仁便與人物痛癢相關,此關係甚大,非小小者。至於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亦只是此心。宜深體之,以自養自[修],非但求之言語可了也。

    天地之化,屈伸往來,無一息之停,朱子謂:「如沸湯中滾物,自不容已。」然則人之生死聚散,豈容毫髮自私?竊意古聖賢於此,亦殆所謂「知其無可奈何而遂安之者」。嘗竊作詩紀之曰:「花開花落總天謀,誰抱枝枝葉葉憂,老眼浮生堪一笑,兩崖牛馬百川秋。」又曰:「擾擾何殊躍(治)[冶]金,若觀大藏等浮陰,生消起滅知多少,浩劫無端古又今。」此意是否?

    知其如此得真,皆不屬我,元無一事,天下何思何慮!

    神仙之說尚矣,世之慕神仙者亦云多矣,豈其卒不可學哉!然嘗觀宋名臣錄,昔錢渾成謁陳摶,摶曰:「當作神仙。」有紫閣老僧曰:「不然,他日但能急流中勇退耳。」張乖崖見摶,欲乞華山一半,而摶亦謂其做不得。以是知神仙有無雖不可知,假若有之,亦必出於骨相,如草木禽蟲之有長短堅脆,出於天生,非由人力。今以蜉蝣夏蟲之微,而欲與龜鶴相抗;蒲柳槿菌之倏生忽滅,而欲與松柏大椿爲伍;雖日灌注之,無益也。推修養之說,則程子以爲譬如一爐火,置之無風密室中則難過,置之風地則易過,而又謂修養之所以引年,皆工夫到這裏,自有此效驗。然則修養之說似不可廢,而所謂神仙者,縱骨相有之,亦必待學而後可爲也。此說是否?

    神仙之說固不可信,而修養引年亦未必然。蓋年者定數,稟於有生之初,但人多?喪,是以不能全其所稟之數,如小則喪於酒色,大則與人鬥死之類。若善養者於飲食男女去就交際,一謹於禮,豈有自傷其生之理?

    良知之學,向雖聞歐崇一論,未詳,不知古人許多禮樂、名物、度數,還須與考究否?若仍須考究者,則吾心良知無所不具,奚爲獨暗於此而猶有待於考究也?若不須考究,但能致吾之知,則禮自我制,樂自我作,一切所爲皆須是當,則塗之人皆可爲禹,古之聖人當應無數,奚爲顏子則未達一間,孟子則爲亞聖,由、求、閔、賜則各得一體?豈其於茲良知猶有未釋然也?不然則所謂良知者,無乃太茫蕩而無歸也?孔子曰「學而時習」,曰「學而弗思」,曰「學問思辯」,不知所謂學者將何所用力耶?而於所謂良知者當復相助或不相助?或又謂聖者不在於聞見廣博,而在於心之至誠純一,渾然天理而不雜以人慾,所謂良知者,知此而已。衆人非無此心,而梏於人欲,是以不能致知、修身以入於聖;聖人則事事皆是此心,更無毫髮間斷,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夫堯舜之道大矣,而孟子以孝弟而已矣言之,復又引歸於徐行後長,若是其易易者何也?蓋凡人之徐行後長,其事雖微,而要其徐行後長之心則一,皆出於自然,更無毫髮勉強,亦無毫髮安排佈置,亦非納交要譽惡其聲而然。即此一念觀之,其與聖人何異?若能事事若是,即聖人矣。故陽明先生謂:「所謂聖者,即金銀之足色也,而大小不同者,亦其分兩不同然耳。故曰伯夷聖之清,伊尹聖之任,柳下惠聖之和。而人皆可以爲堯舜者,蓋謂此也。」此說是否?

    中心惑者其辭支,觀所問此段前後稍殊,豈中心有惑乎?前一截所疑則善疑矣。今之爲此說者與孟子[之]指不同,須觀其全章乃有著落。孟子之教每每指[出人]之真心初心,欲人從[這一]點心擴充去,至於天地[同]體。故此章初說孩提之童愛親敬兄這點良知良[能,欲]人從此充去,便是仁義。下文所謂達之天下,達之[即是]擴充也,擴充之功即學問思辯篤行也。今爲此說乃專靠良知,不主學問,則途人皆禹,人皆堯舜,不須爲矣,豈有此理?

    唐子鎮嘗爲隆言:「陽明先生嘗謂主一之謂敬,主一者主天理也。自天命之性,以至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只是一個,更無他事,故謂之一;若有他念即謂二矣。子思謂天命之謂性,正謂發明此意。蓋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誠者天之道也。天道至誠無僞,故凡出於天命之自然者,方謂之性,率此則謂之道,修此則謂之教,而凡出於人僞之私即非性矣。非性則道非所道,教非所教,謂之異端雜學,且莫大於放伐。而周人之贊武王伐商亦曰:『上帝臨女,毋貳爾心。』蓋上帝臨女即是天理合下當爾,主此行之即是主一。若復涉于思慮擬議疑惑,即二心矣,二非性矣,故聖賢只教人主一,最是正當。」隆時聞其說,甚惕然有悟。不知是否?

    爲此說者,徒知主一之謂敬,不知所謂無適之謂一,又足此上一句也。夫無適者,無所著也,夫然後謂之一。若謂主天理,即是有適,即是二矣。蓋此心無適則是一,一則天理在其中矣。吾之說,子鎮亦未之悉也,性命之真體,亦於心一時見得。

    魏師說給事論救南臺諸公繫獄,時隆往候之曰:「公今繫獄時,此心何如?」師說曰:「亦是堅忍而已。凡遇患難須要堅忍,譬如烹飪硬物,火到方熟。雖聖人遇事亦如此,不然大舜聖人,豈不能即格頑父、嚚母、傲弟?然亦必須有許多堅忍節次,方得彼感格,以此知堅忍之功雖聖賢不可無也。」隆深以爲然。後師說與隆會同志諸公,聯轡道中,隆因話及此,爲之嘆賞。師說曰:「此非予之言,陽明老先生之言也。」此說如何?

    堅忍固好,初學者不可無,但恐終有強制襲取之意。若見理明後,知得是確乎不可拔,所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乃是聖人之學。且將「克伐怨欲不行,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及「清矣,忠矣,未知,焉得仁」諸章觀之,自見所謂天理著不得一毫人力事。似天理矣,有意而爲之,即非天理也。可善體認。

    陽明先生論動靜二字不相離:「天地之化非是動了又靜,靜了又動。動靜合一,靜只在動中。且如天地之化,春而夏而秋而冬,而生長收藏,無一息之停,此便是動處。或春、或夏,或寒、或暖,或生長收藏、開花結子、青紅綠白,年年若是,不差晷刻,不差毫釐,此便是靜的意思。今人不知,謂動了又靜,靜了又動者非是。」此說隆聞之彭伯藎雲:「先生在廣中時,其論若此。」不知是否?

    大段是如此,然求之天地不若驗之人心之爲切近也。感處是動,寂處是靜,寂感皆一心也。寂感不相離也,故周子動靜之說及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之說,皆已見得此理了。可更於自心上體之,見此者謂之見易。若以天地之化、春夏秋冬、寒暑、花實不差看天地之靜,則恐看得粗了,蓋可見者動,其不可見者靜。□□□□□□□無之,無截然爲陰、爲陽、爲動、爲靜之理。

    「非禮勿視、聽、言、動,不可不仔細理會。若謂非禮之色勿視,非禮之聲勿聽,即士人稍知義理者能之,何待於顏子也?審如是,則所謂非禮者爲在外矣。在外既有非禮,抑又不知以何者爲禮?孟子以告子謂『仁內義外』爲非,然則禮又豈在外也?蓋凡吾心天理自然之有條理者,即謂之禮,爲仁工夫須要於這幾微處審察,果出於吾心天理之自然否?由此而視而聽而言動,即爲仁之工夫。一或反是,即爲人僞之私,而非天理之自然矣。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亦是於這念頭萌處,審察其幾微而已。」元宵夜,與梁伯綱、羅達夫、周文規、王仲行、王虞卿、曾汝忱、薛子修、沉靜夫、翁仁夫、王汝中會飲於王伯豐宅,汝中之論若此,隆甚喜之,因附記於此,不知如何?

    四勿不可容易看。謂非禮聲色,士人稍知義理者能之,何待顏子,則太容易了也。此義在孔門最精,聖人以告顏子,不以告門弟仲弓諸人,何也?此於几上用功,先天之學也,曰:「顏氏之子,其庶幾乎!」非禮勿視、聽、言、動,何分內外?感應疾於影響,若非禮之感,不知不覺,視聽已過,如疾風迅雷之過耳,豈能安排得?惟此心常存,則感應幾微,自能明決矣。

    羅達夫謂:「慈湖雲:『血氣有強弱,人心無強弱;思慮有斷續,人心無斷續。』此說如何?」曾汝忱雲:「血氣有強弱二句固是,至於思慮有斷續、人心無斷續二句,吾不能無疑。且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安得分心與思慮爲二而更容其有斷續也?」周文規雲:「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然則思慮豈可有也?故凡人思慮則有斷續,至於心則元無此,一天理之自然而已。」梁伯綱雲:「既以思慮爲不是則當斷去,又安可使之續也?」王汝中雲:「天下何思何慮,陽明先生謂:『所思所慮只是個天理,更別無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蓋人心良知出於自然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故殊塗同歸,一致百慮,無非此個,更無安排,更無勉強,何待自私用智?正如日往月來、寒往暑來,亦是自然往來,不容思慮,所謂『心之官則思』,亦只是要復他本來自然之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若有私意安排思慮,即憧憧矣,有憧憧則有起滅、有斷續,殊不知人心元來卻不如此。」此說覺頗盡,不知以爲如何?

    看書須看前後四傍,通融貫串乃可,不可只從一路去,便恐有難通者,又當證以吾心之同然者乃爲的當。如易所謂「天下何思何慮」,乃言心之本體也;孟子「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與書「思曰睿,睿作聖」,大學「安而後能慮」,乃言心之應用也。本體者,其寂然者也;應用者,乃其感通者也。寂有感,感有寂,安得就其一路而遂各執以爲言,豈通論耶?心如明鏡,鏡之明定如心之體,何思何慮也;鏡之光能照,物來而照之,如心之用,物感而應,其思慮生,所謂「思則得之」、「思而睿作聖」、「安而能慮」也。當其未照時,能照之光自在,靜中動也;當其照時,而其本體自如,動中靜也。心豈可以強弱、斷續言耶?

    隆問陽明先生曰:「神仙之理恐須有之,但謂之不死則不可。想如程子修養引年者,則理或然耳。」先生曰:「固然。然謂之神仙須不死,死則非神仙矣。」隆聞此語時,先生年已三十九矣,不知後來定論如何?文公先生又謂:「神仙非是不死,然歲久亦自解融了。如前代所謂神仙,至後漸漸皆不見,此非融了而何?」隆竊意太虛中氣如大洋海水,人於其中稟受此氣,如取水於海,或以瓢、或以盂、或以缶,大小不同,各隨其分量領受得去。若瓢不破,水不泄,則必無竭盡之理,若瓢破水泄,則其勢自盡。然或瓢不破、水不竭,而值人傾跌,以至瓢破水竭者,則又似自有命也。列子所謂「張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非命之說與!神仙之理恐須如是。然其存與不存,則又似有司之者,而屈子乃欲後天不老凋三光,有是理與?不知以爲如何?

    神仙死與不死、歲久融與不融、養內食外說,皆不可知。惟有「朝聞道夕死可矣」之言,「死而不亡」之說,爲可信耳。

    吳伯詩問陽明先生:「尋常見美色,未有不生愛戀者,今欲去此念未得,如何?」先生曰:「此不難,但未曾與著實思量其究竟耳。且如見美色婦人,心生愛戀時,便與思曰:『此人今日少年時雖如此美,將來不免老了,既老則齒脫髮白麪皺,人見齒脫髮白麪皺老嫗,可生愛戀否?』又爲思曰:『此人不但如此而已,既老則不免死,死則骨肉臭腐蟲出,又久則蕩爲灰土,但有白骨枯髏而已,人見臭腐枯骨,可復生愛戀否?』如此思之,久久見得,則自然有解脫處,不患其生愛戀矣。」此意如何?

    惟有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是了心處。夫惟不見其人,必有見者也;不獲其身,必有獲者也。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都不費許多思量。「憧憧往來,朋從爾思」,顏子知幾,知幾其神乎!何用爾勞勞攘攘?

    陽明先生寓辰州龍興寺時,主僧有某者方學禪定,問先生。先生曰:「禪家有雜、昏、惺、性四字,汝知之乎?」僧未對,先生曰:「初學禪時,百念紛然雜興,雖十年塵土之事,一時皆入心內,此之謂雜。思慮既多,莫或主宰,則一向昏了,此之謂昏。昏憒既久,稍稍漸知其非,與一一磨去,此之謂惺。塵念既去,則自然裏面生出光明,始復元性,此之謂性。」僧拜謝去。此說如何?

    學者只是兩端,非雜昏則惺性。然而聖人與釋氏說性不同,聖人言性乃心之生理,故性之爲字,從心從生;釋氏言性,即指此心靈明處便是,更不知天理與心生者也。所謂心之生理者,如未發則有物躍如活潑而謂之中,及發則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心生,與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皆是也。釋氏以此生理反謂爲障,是以滅絕倫理,去聖人之道遠矣。陽明之說,惜乎當時只說裏面生出光明,始復元性,未曾與之明辯所謂光明者何所謂,性者何物耳!光明者即可謂性乎?否也。

    人身之氣與天地相爲流通,自消自息,自行自止,如一條江水直下一般,更無他說。其或爲寒暑喜怒所傷,政如江水爲沙土所壅,或致溢出爲患。醫藥之說是去其壅耳,修養之說是堅其防耳;要之端本清源,則亦惟在養心耳。故許魯齋雲:「萬般補養皆虛僞,惟有操心是要規。」今乃欲於無疾時爲導引辟穀,及百般修補之業,是無病而服藥也,寧不逆水之性乎?天地之化,任其自消自息、自伸自屈,便是長生,若復少加私意助長,即非天地自[然]之道,雖謂之死,亦可也。隆嘗作詩呈江郎先生雲:「自然消息是長生,放下隨他丹自成,若向我身拈起看,等閒墜落野狐精。」此說是否?

    是如此看。勿忘勿助,與天地自然通流,稍著安排,即與天地不相似矣。

    戊子歲,隆奉母夫人喪歸,舟過南京上新河,風雪中,蒙師枉吊。坐頃,隆問:「尋常外事,此心殊覺容易放下,獨於此生一念不能釋然,往往覺得貪生惡死意思在,何也?」師曰:「此只就自家軀殼上起念故爾,若就天地萬物上起念,則知天地之化,自生自死,自起自滅,於我了無乾涉,何憂何慮而貪生惡死?此等去處看破,則憂慮自然無矣。」隆於此念極去不得,每思邵子元會運世至人消物盡之說,不覺中夜拍牀起坐,家人以爲狂。聞師此說,纔覺去得一二分,然尚未能盡除。如何?

    只是如此,更無別事。朝聞夕死而可,只是聞此而已。體認愈深,愈見得精切,此是學者大頭腦處,雖終身學之,亦不過此。以上十五條門人王世隆問

    體認天理之功,調停之於勿忘勿助之間。鸑於未感應時求之,頗若有見;至於一與事遇,茫然無復如是節度。返而調習之,又不免於強制有意之障,且於所應或照顧不及。豈應處即是心,應之以無所爲而爲之心,即是此節度歟?

    已應未應皆要勿忘勿助,則天理自見,忘助則天理滅矣。應處固是心,未應處亦是心;未應已應,元無所爲。

    天理二字無形聲可驗,須於心得其中正時識取,而中正景象,一虛焉盡之,虛則澄然無事,其與程子必有事焉之功何以湊合?只澄然無思無慮而天理自見,則與佛氏色相皆空何以分別?敢問。

    中正則澄然無事是虛,天理呈見則必有事焉是實,虛實同體,聖賢之學也。佛氏虛而無實,爲其以理爲障而外之,得罪聖人正在乎此。

    二業合一,作文所以發吾心之理,讀書所以明吾心之理,其實一也。嘗試觀之,心不專一時則無所得,心專一時似涉喪志,如夫子所謂萬象涵太虛之意,豈所讀不求其必記,所作不求其必工,但照之以吾心之虛明,而無著而無不著乎?

    太虛之涵萬象,以其不與萬象也;若與萬象則非太虛矣,又焉能涵?心不與書及文,故能合一,能合一則不求記而自記,不求工而自工矣。人之爲兒時,事事能記,以其心虛耳。

    此心纔收斂,則邪念自不能入,少有昏昧,則乘間而至。於此覺而除之,滿腔純是一團生意,此便是天理。然人心不能無念,必欲無念,又似槁灰。但於所當念者,隨其發動之幾而體認之,不爲習心所障,自然有覺,其覺者亦自然有個恰好底道義出來,此是良知否?

    此心非自外收斂,邪念亦非自外而入來,但在於覺與不覺耳。此心覺時則生意藹然,天理流行,纔不覺便如夢如癡,即是邪念。如所謂道心、人心只是一心,心豈有二,纔覺則天理,不覺則人慾耳。以上四條門人應雲鸑問。

    有人問晦庵先生雲:「如何是學者受用?」先生曰:「潑的幾卓在屋下坐,便是學者的受用。」因舉詩云:「貧家淨掃地,貧女好梳頭,下士晚聞道,庶以拙自修。」此莫不是隨處體(以下缺)

    (原缺,部分據康熙二十年本補)

    星曆之說起於古黃帝正名百物,必已有其名,而今之天文,若虎賁郎將、庶子之類,皆秦漢間官名,不知是漢人更定否?然並古名亦不復可見,或者古無其名而漢人始創爲之耶?漢史謂天文星象,精本在地,而其象在天,其說甚善。後人以李淳風觀乾象佔武后事,亦謂事皆前定,殊不知武后在高祖入宮時,太宗悅其色,其精祲固已有相盛之理,其它時殺唐子孫殆盡者,固已造根於此,至太宗納爲妃時,天象兆見於上。豈非精本在地而象見於天之說歟?太凡事之前兆,必先有人造下根在那裏,後至萌芽。或漸長時,其兆始見,浸淫不已,其事方應。究其所以,皆人爲之感召也。不知如何?星象官名之說,吾素所不信。天道遠,人事邇,故聖人所不言,聖門之學,惟切問近思而已矣。

    鬼神者天地之靈氣,人之心亦只是這個氣分來。故思慮未起,鬼神莫知;有思慮,即此氣已動,鬼神自能知之。緣他與心是一氣,故有相感之理。銅山西傾,洛鐘東應,其理皆然,只緣他元是一氣耳。嘗聞有人作官,棰死強盜五人,當時心疑其非,只因初至要立威,遂乘快棰之至死。後此人患背疽,臨革時眼中只見此五人來索命,呻吟旬日方死。此亦是此心已先疑其非,故鬼神亦自知之,其患背疽、見人索命,皆是此氣之感召耳。道書謂:「淫者化爲婦人,暴者化爲猛虎。」亦言其理氣感召有如此。此說是否?

    人與鬼神皆是一體,皆是宇宙中一氣,故有感應。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著力惟自可知者始,不可知者付之於不可知,不失爲智。故曰「敬鬼神而遠之」,毋徒求之幽遠也。

    隆偶讀易,有數處隆妄意疑之,今並請教。坤卦辭:「先迷後得主利。」據文言:「後得主而有常。」恐仍是後得主作句,利字屬下讀亦通,不知程、朱必欲作主利讀,何謂?

    安知不是利字別作一句?須以意求之,勿泥於文義,乃爲善讀易也。

    屯六二,程、朱說各不同。隆妄意謂二有正應在上,勢可以進而制於初剛,故有屯邅班如之象。然初乃陽剛之德,雖制乎二,非爲寇,不過欲使之締思審處以得其正。如彼婚媾之義,守貞不字,至於十年乃字,乃爲善也。蓋屯難之世,雖有應可行,而未可輕進,以圖萬全者,陽剛之德然耳。此說如何?

    此說得之。

    屯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往字恐不是下往之義,謂陰柔才弱不能上進以濟時之屯,故有班如之象,若能下求初九相應之才,而與之比力以往,則吉而無不利矣。蓋雲婚媾,此亦只是雲親暱比力之意。呂東萊先生說亦然,其言曰:「屯之六四,若能自知不足,下親暱於初,與之同向前,共濟天下之事,則吉無不利。」夫子釋之曰:「求而往,明也。」明之一字最宜詳玩,蓋得時得位,肯自伏弱,求賢自助,非明者能之乎?此說如何?

    是如此看,然但求其義之通,無益於學易也。觀此便須有求人受善自益之學,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雖己已強,亦有受益之道,非但弱者然也,非但濟屯爲然也。今日學絕道喪之餘,自顧非豪之才,觀象玩佔亦當如此,乃能濟也。

    蒙初九:「發矇,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隆妄意謂蒙在下而發之,非用刑人不可,桎梏者,所以刑也;若不用刑人而至於說桎梏以往,則吝矣。言發矇之始,廢法則吝也。是否?

    治蒙之初,非用刑則無以警其惰、破其愚,如樸作教刑是也。所以然者,使其蒙不至於終蒙,終蒙則過之甚,至於受桎梏之刑矣。故初之用教刑者,所以脫其桎梏之罪也。若往而深治之,便以桎梏治蒙則吝矣。

    「觀頤,自求口實。」竊意是言觀養之道不在乎他,在乎觀其所自養而已。彖辭雖多一觀字,亦是重言以申其意,非二義也。注作二義解,似以詞害義,不知是否?

    是。如此看乃佳,更須玩索。「自求」二字親切有味。

    大畜卦,下體乾,上體艮,初二二陽爲四五二陰所畜,故初與二皆戒以勿進;三雖爲上所畜,然皆陽也,故有良馬逐之象焉;以四畜初,陰始萌也,故有童牛之戒;以五畜二,惡既成也,故有豶豕之義。易本扶陽抑陰,四畜初,五畜二,皆陰畜陽也,聖人以爲不當使陰畜陽,故有童牛豶豕之義。今乃雲止陽勿進,何謂也?

    聖人作易,全因天理之自然說出,示人以代天立教耳,故因象明義,聖人之心無與焉。而云「聖人以爲不當使陰畜陽」,是不免有意也。更詳之。

    讀書有得,亦有與前人意相類者。向讀左傳穎考叔與鄭莊公鑿地及泉一節,甚非之,乃擬爲之說曰:「父子之思非天所靳,鬼神有知,其聽之矣!盟誓何賴焉?」後讀東萊說,亦非穎考叔此一段說話,可見今古人未嘗不相及,患在用心與不用心耳。不知以爲如何?

    [固]是如此,然讀書必須於言外得其意,乃爲善讀書者。蓋莊公彼時執於誓言,雖有悔心,無從而發,以穎考叔之賢,豈不知盟誓之非,而全母子之道爲大?故因莊公信泥盟誓,而姑爲掘地及泉之說,以所明通其蔽,乃爲善引其君也。如孟子好貨好色之說,皆變而不失其正者也。

    春秋書「有年」、「大有年」,胡傳以爲二公當獲水旱之應,而反有年,此傳以爲異故書。隆謂聖人之心恐不如此,恐亦是幸之也故書,不知是否?

    凡書「有年」、「大有年」,皆是誌喜。聖人之心何等灑落,春秋一經皆被後儒以私心鑿而壞之矣。

    春秋書紀伯姬卒,傳以爲賢之也故書。隆謂聖賢教人守禮,必有經權,若伯姬卒遇非理,幾至失身,則雖死可也;若止是避火,聖人於此亦必有處,未應使之必死於火以爲賢也。如仁者雖切於救人,若下井救人,正仁人亦不爲耳,意亦疑之。後見胡氏注,謂亦罪乎當時臣子者耳。若伯姬守禮,固不可謂不賢,而當時臣子不能救之,使逮乎火而死,則聖人所不能不罪之者也。如此議論甚平正,不知如何?

    婦人之道以守節爲正,難以達權責之。如伯夷、叔齊餓死首陽,亦非達權之道,聖人亦稱之求仁得仁;伯姬婦女之卒,不宜書而書者,賢之也,賢其一節之賢也。若當待姆傅,不在而苟焉逃火以出,其幸不至於失身,亦失禮矣。

    天道福善禍淫,雖有遲速分數多少,然實不差毫釐。人雖至靈,然亦天地之一物耳,自天地視之,何啻蚍蜉蟻子!然具此靈氣,且能無所不知不能,況於天地如是其大,雨露風雷變於頃刻,生長收藏不可名狀,其聰明明畏若是,而昧者反視天爲茫茫,凡禍福感應,一切以爲與人事善惡若無與者,何不思之甚也!嘗觀詩、書所云天人之際,其禍福往往真若響應。蓋聖人心通乎天,至誠無僞,知其理勢有必然者,特不可以旦暮淺近期耳;然則今人有不畏天者,殆未能思天之所爲耳。

    吾以爲天地無心,人即天地之心。天何嘗於人一一較量之,某人善,降之福;某人惡,降之禍;則天地爲有心,其心亦勞耳。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孟子曰:「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人之爲善自得福,人之爲不善自得禍,天理當然,若天降之耳!如今人毆人即得毆人之罪,殺人即得殺人之罪,若天刑之也。

    向在梁伯綱宅,羅達夫、王虞卿諭凡人有過失能悔固好,然而被這念頭留滯在心上亦未善,因雲:「林子仁常言:『平生遇事,只恁率性行去,不會許多商量算計。』如此行去,雖差亦不悔,似亦脫灑。」梁伯綱雲:「某平生遇事有差亦解悔。」據此,不知悔的是?不悔的是?隆意謂悔而能改,何害於悔?若悔而不能改,雖悔無益,徒留滯心中作病耳。王汝中雲:「悔亦有真假,若是真悔,當時覺得,即便改過,何等伶俐!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乃是真悔。若只在人面皮上商量算計,恐怕人知,又恐怕不好看,即多少私意在此,便是假悔,宜其留滯而反爲病也。」此說伶俐,不知以爲如何?

    達夫、伯綱與晉叔之說各有一道,必兼之乃可。若汝中雲「假悔」,則非所謂悔矣。悔未有不真者,向人前說悔,乃作僞耳,此心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況能有改乎!莫亦近時有如此者否?

    王汝中講孟子口之於味一章,以爲口之於味是人之生理當如是,然皆出於自然,不可思量計較,必求如何,故曰性也有命焉;若復商量計較即非自然,故君子必要立命,若不能立命,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這是天命自然,然卻人之生理離不得,故曰命也有性焉,故君子必要儘性,若不能儘性,君子不謂命也。李邦良雲:「此說極是,但以孟子文勢觀之,似必須補不能立命儘性二意在『君子不謂性、命也』上,方可說,似仍可疑。」隆次日思之,亦不須補,但順說下亦自通。性也有命焉,是言人之生理俱有自然,不容商量算計;君子不謂性也,是言君子當立命也。命也有性焉,是言仁之於父子,不由商量算計,皆出自然,然皆人之生理少不得的;君子不謂命也,是言君子當儘性也。如此似不必添補而意自足。

    此一章吾每求其說而不得,即置之,積以歲月之久,忽若有冥會者。孟子以性命互言之,明性命合一之理也。

    性命是分不得的,後世不知,故有以性命爲截然者。殊不知性者心之生理,命者乃生理之中正者,合二者互言之,然後爲道也。如告子「生之謂性」、「食色性也」,便認耳目口鼻四肢爲性,而不知性有中正之命,乃爲道之全也。故孟子言「形色天性也」,謂之天性,便有命在其中,故知道之君子,不以五者爲性,而必兼命之中正,乃爲天性也。仁義禮智聖人,固爲天所付之中正,是命也,然此命何所付著?故知道君子必兼生之性言之,而其所謂生理者,乃爲中正之命,乃爲天命之性也。故專言性而遺命者,固不足以知道,專言命而遺性者,亦不足以知道,必合而言之,然後爲得大道之全也。劉子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此言兼性命之全,乃爲知道矣。蓋天地之中者,命之謂也;生者,性之謂也。後孟子測與此大同小異。

    王汝中性命之說,隆因其言推之,且如「死生有命」,是死生有自然之理,但當立命,順其自然行去即是,若貪生惡死,商量算計,即多少私意在,非死生有命之說也。「莫非命也,順受其正」,亦立命之意,若桎梏巖牆而死,正緣不能立命,以至此耳。此於「性也有命」俱說得通。但仁之於父子,是「命也有性」,君子必當儘性。然堯、舜於朱、均,湯、武於桀、紂,非父子君臣乎?而何以堯、舜之不能不令其子不爲朱、均?湯、武之不能不使其君不爲桀、紂?豈堯、舜、湯、武亦容有不能儘性者乎?隆竊惑焉!王虞卿以爲:「若如此說,是求諸人也,非求諸我也。夫子之不能不朱、均,君之不能不桀、紂者,是在人也,而吾不以子之不能不朱、均而廢吾之仁,君之不能不桀、紂而廢吾之義者,是聖人之所謂儘性也。」如此說似通,不知以爲如何?

    後說爲得。命字,更須默識。至於立命之說,以爲順受其正者,則太看得粗了,義見於前段。

    隆讀傳習錄,見陽明先生書解數處甚停當,非臆說者。且如在親民,程朱謂當作新,止據所引詩書之言爲證,而陽明先生直以親賢樂利絜矩好惡之說斷之爲親,謂新字只主教一邊,親字則兼教養意,甚覺完備。又知止而後有定,朱子謂止者所當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而陽明先生直謂知至善惟在於吾心,則求之有定向,何等伶俐!又修道之謂教,朱子以禮樂刑政定說,而陽明先生直以自明誠謂之教、及修道以仁證之,似真有據。又孟子盡心章,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爲知,存心養性爲行,夭壽不貳一段爲智之盡、仁之盡,似仍可疑;而陽明先生以盡心知性知天爲生知安行,聖人之事,存心養性一節爲學知利行,賢人之事,夭壽不貳一節爲困知勉行,爲下學之事,而謂知天則如知府知州,即已知一府一州之事,已與天爲一矣,事天猶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猶有二也,立命則原不知有命而方創立之謂,似皆發前賢所未發者。不知以爲如何?

    以親作新,自伊川發此,朱紫陽遂從之,明道則不然,陽明與予之說皆同,晉叔未見吾大學古本訓測及難語乎?修道之說則又別,他日面盡之。盡心存心二段正是知行並進之功,今觀前段盡心知性知天皆知也,何嘗有行?後段存心養性事天皆行也,何嘗有知?若如晉叔所舉,則聖人之學有知無行,賢人之學有行無知,既不知,行些行麼?且知天事天,猶與天二,至立命則我與天爲一,命自我立,我即天矣,而反以爲困知勉行,爲聖賢之次,可乎?濯去舊見,以來新知,學要如是。

    人身許多穴道各有名字處所,想亦是上古聖人爲之,必皆各有意義,今欲各求其義,更無他書可考。聖人心細,百家技藝,如農圃、卜筮等項,其理一一皆須察得,未嘗不知其故。今雖一身之間,其氣血、經絡、穴道、孔竅、爪生、髮長、筋轉、脈搖,且弗能盡知,而況其它乎?但心爲一身之主,聖人且不欲困人以其所難知,只與提掇出養心之說來,其工夫已自玄。要則雖不必一一週知其孔竅血脈,而其道固已在矣。但其理則聖人未嘗不欲人周知,而人自不能察,此則衆人之見然耳,聖人之學初不如此。

    曲技聖人未必能以一身備之,故亦須問人,然且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故恥而不爲。」故曰:「吾不如老農、老圃。」「堯、舜之知不能(偏)[遍]物,急先務也。」所謂先務者莫大乎此身、此心、此性。此身、心、性,萬物皆備,堯、舜事業亦是其中一點浮雲,惟恐人著眼不大,見人有一技之長,便被嚇倒了,便每事去學他,是養一指而失肩背而不知也,尚求知其它乎?吾晉叔不可不察。以上十八條門人王世隆問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八

    泉翁大全敘洪子問疑錄後

    梓洪子問疑錄成,澗乃諦觀焉,喟然嘆曰:茲錄也,其足傳乎!昔子夏讀書既畢,見於夫子,夫子謂曰:「子何爲於書?」子夏對曰:「書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離離然若星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凡商之所受於夫子者,志之於心弗敢忘。」夫子曰:「嘻!子殆可與言書矣!雖然其亦表之而已,未睹其裏也。夫窺其門而不入其室,惡睹其宗廟之奧、百官之美乎?」夫茲錄也,洪子之問也,吾師子湛子之答也,其子夏與夫子之遺意乎?其表裏雲者,則茲錄精粗之一致也,顯微之一機也,體用之一原也。夫精粗之一致、顯微之一機、體用之一原,古昔先王之傳也,學無遺法矣,是故茲錄之足傳也已。夫洪子復箋詩問於末焉,何居?夫詩,溫柔敦厚也;書,疏通知遠也;然其理則未之有異也,是故知書之旨則知詩之旨矣,斯亦洪子之見也已。

    嘉靖戊戌孟秋朔,門人江都葛澗頓首撰

    洪子問疑(綠)[錄]

    門人王儲、楊守誠同校

    問:堯典:「欽明文思安安。」朱子曰:「敬是徹上徹下功夫,做到聖人田地,也只放下這個敬不得。」故以欽字爲體統說。若便以敬體明用分而言之,似於道理便欠周遍。意者欽明文思皆吾心性之本體,只緣當時未有仁義禮智信之說,故但以欽明文思狀而名之。安安即本體之自然,正夫子所謂不著纖毫人力之處。自居處而言,謂之允恭;自應接而言,謂之克讓。恭敬(生)[主]於心,暢於四肢,發於事業,曰允與克,非無一毫人慾之私不能也。以親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欽若昊天,敬授人時,允釐百工,若時登庸,疇諮於採,治水巽位,命鯀試舜,皆恭讓之事耳,是謂學之全體。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聖人至愛,著見變化之妙如此。或者以爲烝烝乂不格奸,俱就舜自治其身而言,於學者亦爲益,未知然否?

    此節吾素以爲疑,吾契不易見得如此。曰「欽明文思」,心性之本體;「安安」,本體之自然,不著絲毫人力;「恭敬主於心,暢於四肢,發於事業」以下等語俱親切。便見體用一原,與孔門一貫之指,中庸中和之理同。至於「烝烝乂不格奸」,自是神化格物事,若以爲舜自治則不消得說格奸了。蔡氏既謂「欽明文思以德性言,允恭克讓以行實言」,是矣;又云「敬體明用」,是又說到用上,便沒來頭了。吾契又提出欽字看,最是。敬是功夫,亦是心體之存存惺惺處,存存惺惺時,便昭昭不可欺,而明明即是明德之明,何必言用?文公言放下這敬不得,都似二物了,殊不知心體存存惺惺便是敬,敬與心是一物,何必言放下乎?吾契既見得體用一原,便終日終身體認涵養,直上達天德,以行王道,盛德大業,一齊擴充去,不是二事。

    問:舜典浚哲文明、溫恭允塞,皆極言聖人至德淵微精純之處。自其所可見者言之則曰浚哲、曰文明、曰溫恭、曰允塞,合而言之即是無聲無臭之體,故曰玄德。舜典一書,其功業文章在此而已,故曰慎徽、曰克從、曰時敘、曰穆穆、曰欽恤、曰四罪而天下鹹服、曰詢四嶽、曰柔能惇允、曰熙帝之載、曰播時百穀、曰敬敷五教在寬、曰惟明克允、曰往哉汝諧、曰欽哉惟時亮天功、曰庶績鹹熙、分北三苗,以至明時祀神、巡狩考績,通篇無一字一事不自天德中流出,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焉」者也。蔡氏深沉而有[智、文]理而光明純粹而恭敬、誠信而篤實,又以玄德爲幽潛之德等處,似尚未盡吻合。其命夔典樂一章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是有志而後有言,有言而後有歌,有歌而後有聲,有聲而後稽之於律,律正而八音備焉。俱由中以達外,廣道以爲器,未嘗如後世屑屑以聲音爲重,較量絲毫而卒無得者也。夫元氣之體不可模度,故假六律分數之正以爲之則,是六律皆中氣矣。然蔡氏之書,近世又或非之,以爲與元聲終卒未合,或者求之太密,故反有未得與?程子曰:「先王之樂,必須律以考其聲。」今律既不可求人耳,又不可全信,正惟此爲難。然則今欲復三代之治,以成制禮作樂之盛,必何如而後可?豈必先正己之志以正萬物之志,而後達於聲、成於律,悟其清濁之正,以爲中和之制,而不在拘拘於毫忽之間乎?不然,則未有製作之先,有聽鳳凰之鳴而成十二筒者,不知有合於今之絲毫之算否也?

    此段看得亦是。古人言學、言政必有頭腦,如樹木之生,其枝葉花實必有根本,後世學不知本,又何望乎先生天德王道之懿?明道先生言:「中庸只無聲無臭,該括了多少。」自無聲無臭發而爲三千三百,又自三千三百復歸於無聲無臭。舜典「浚哲文明,溫恭允塞」,狀舜至德之全。爲說浚哲而不足,故又說文明,說浚哲文明而不足,故又說溫恭、又說允塞,非是二事。吾契以爲合而言之即無聲無臭之體,故曰「玄德」,又曰「通篇無一言一字不自天德中流出來」等語,皆得之矣。史臣將敘大舜之功業,而必先之以此二句,可謂知本之論。得天德王道一貫之學,而其人亦非常人矣。至於制禮作樂,後世亦皆不知本,人而不仁,如禮樂何?禮樂在仁者心地中流出,而不爲之用,即二之矣。後世心不中和、氣不中和,從何處候氣、制律、審聲、被於八音乎?故必積德百年後興也。

    問:「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此篇命脈全在克艱二字,下文許多功夫、許多事業都從此出,此古之聖人所以乾乾不息、純亦不已者也。虛心默誦,使學者此心渾然,自不容有毫髮夾雜之意,修己治人全是一段天理,爲近來學者六件、八件析分破碎,便覺精采不及。蔡氏忘私、順理、愛民、好士之至等語,亦深有得者,但於精一執中、不矜不伐、不自滿假諸處,或未盡得頭腦耳。心本一也,自其有蔽而言曰人心,自其本體而言曰道心,惟微者,本體之自然純粹精者也,所謂可願者是也。故非精以察之、一以體之,知行合進,何以克復本體而允執其中乎?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皆精一之功,是謂體認天理,是謂致良知。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極而至於惟口出好興戎之戒,皆所以爲精一者也。內外相資之說似尚未合。

    千聖千賢皆是隨處體認天理,同條共貫,東海、西海、南海、北海有聖人出,亦不能外此,非但聖人不能外此,雖東、西、南、北海之人亦不能外此也。蓋無別天、別性、別心故也。此個道理,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吾契於此篇雲:「命脈全在克艱二字,下文許多功夫事業皆從此出。」又云「修己治人全是一段天理」及「精一爲學問思辯篤行」、「知行合進」、「體認天理」、「內外相資之說尚未合」等語皆精切。蓋道只是一本,更無二本、三本,二本、三本則支離矣。既見得,直須涵養以有之於己,不然猶是見他人財寶也,如何?如何?

    問: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思永之永恐即是恆久之道,即是天德,人特弗思耳。思永正是修身處;惇敘九族,修身之事也;庶明勵翼,資乎賢人以成吾修身者也,即後篇弼直之意,故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爲本。」知人安民,兢兢業業,敬哉有土,皆不過推廣迪德,修身以治人而又歸之修身焉耳。今以修身、家齊、國治、天下平各項分做,似尚牽合。

    此思字看得最好,舊傳與身修對說未瑩,吾契以爲即修身之事,是也。此思字與洪範五事「思」字,論語「九思」、「未之思也」,易「思不出其位」,孟子「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詩「思無邪」同,最是緊要處。而慎字又是功夫最是緊要處,或忘或助,皆非慎;勿忘勿助之間,無絲毫人力,乃是慎,更走作不得。慎思則身修,敦敘九族則家齊,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則國治而天下平,自是一串功夫、一段道理,自住不得的。若獨以爲皆說修身事,則有體無用,而本文所謂邇遠者何事?所謂在茲者何事?蓋茲即身修也。此乃大學、孟子之指。後面「知人安民,兢兢業業,敬哉」,乃推廣上文未盡之蘊而復歸之敬,敬即上文所謂慎。敬慎一念,貫串首尾,體用一原。吾契得之,則便將來涵養,極爲易簡。

    問:皋陶謨:「安汝止,惟幾惟康。」止者,吾心至善之本體,安之以立本也。惟幾惟康,謹之於動,以安厥止者也。惟幾非但審之念慮之發而已,乃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中間接續調停不息之處。惟康者,幾之成而不乖者也,中庸所謂和者是也。致和是也。致和以養中,慎動以養和,其此之謂乎。

    吾契謂「止者吾心至善之本體,安之所以(主本)[立]本」,又謂「惟幾惟康,謹之於動,以安厥止」,又謂「動以養(靜)[和]」等語,皆得之,只是這安字幾字要體認得親切。惟幾者,於念頭上做功夫,能(爲)[惟]幾乃能惟康,康者於事上做工夫。惟幾便是顏子聖人之學,所謂乾道,所謂進德工夫,所謂乾知太始也;惟康便是仲弓賢人之學,所謂坤道,所謂修業功夫,所謂坤作成物也;及其至一也。故並言之者,是安功夫,但安字不可不仔細理會,後儒講爲學功夫皆不知此。蓋安者自然之功夫也,止者自然之天理也,以自然功夫,乃可合自然道理,更容絲毫人力不得,即孟子勿忘勿助之間。惟明道先生知之,惟白沙先生知之。

    問:先儒謂「東匯澤爲彭蠡,東爲北江,入於海」十三字爲衍文,蓋以江、漢自漢陽軍大別山下南流入江,混行至此已七百餘里,不見有江、漢之分,又復各出而爲中江、北江故也。禹之治水,此處固雲不甚爲力,然江、漢朝宗於海,其合行去處,經文皆已明白,不應至此又有誤謬。垣意江、淮、河、漢四瀆之大,記者逐條言之,必欲見其有所歸之處,故於漢則曰「東匯澤爲彭蠡,東爲北江,入於海」,於江則曰「東迤(比)[北]會於匯,東爲中江,入於海」,參錯互言,以見二水之俱入海耳,中江、北江也。禹貢一篇乃聖人儘性盡物之書,大德敦化、小德川流,便是此等道理,其功夫大致固不在文義之間,經文異論,未知更合考訂否也?

    滄海桑田,自古爲然,天長地久,其變者不可計也。江、淮、河、漢,其歸不可變,其中間故道之變則不可考,如雲伊、洛、?、澗既入於河,恐今亦不合。若黃河之故道,或百年或數十年,尚且變更不同,而況於天地長久乎?但聖人順水之性,行所無事,舜禹有天下而不與之意,應萬事萬變皆然,豈但治水也!孟子:「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徒故焉不可也,故而兼利焉,斯可矣。故使大禹在今日,治水亦有不同,亦必不泥其故而求其利矣。此聖人物來順應之心,與爲學同一樞機也。宜識此意,則禹貢篇之旨,至「祗臺德先,不距朕行」,皆得之矣。

    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朱子曰:「自週二字本不可曉。」觀之註疏及國語,皆以周爲忠信,又曰:「雖有周親,豈[無仁人]。」

    「自周」如雲周身之義,德備於身,無所遺缺也。謂忠信乃能自周則可,以忠信解自周則不可。

    問:自吾心之所本有者而言謂之德,自本體之所著見者而言謂之善,其實一德而已,故隨處師人人之善,即隨處而協吾心之一。廣大精微之學本來如是,非有始終之序也,故曰:「德無常師,主善惟師;善無常主,協於克一。」協者合也,言渾合乎本體,而非輳合以成一也。「博而求之於不一之善,約而合之於至一之理」,二句善看亦自無妨,但云「聖學始終之序」,恐欠穩合。又曰:「天以一理賦之於人,散爲萬善;人君合天下之萬善,而後理之一者可全也。」是尚有聚合之意,似亦未安。舜其大智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觀此便自可見。蓋匹夫匹婦不獲自盡,即是尚有自私自利之心,此心便自小了,何以成厥功乎?以︿心性圖說﹀玩之,較然可見。

    此天理也,更無二體,德與一指全體渾然,善指散殊粲然處。全體散殊非是二物,原是一本,但學者或只理會這理一處,便遺了分殊,如釋氏之學,則連所謂理一者,非聖人之理一矣;又或只理會這分殊處,便遺了理一,如後世俗儒之學,則連所謂分殊者,亦非聖人之分殊矣。聖道分殊理一隻是同體,更分不得。理一之中自具分殊,心性圖正寓此意。昔吾嘗有示學詩云:「萬物宇宙間,渾淪同一氣,充塞與流行,其體實無二。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外一以索萬,捨身別求臂。」故伊尹告君,於此互言之,只是一本。言不可專師於理一之德,而必求師於分殊之善;又不可專主於萬分之善,而必協於理一之體。博約並用,便爲聖學之全功。吾契所謂廣大精微之學非有始終之序者,是矣。

    問:「夢帝賚予良弼」,全在恭默思道上來,不然恐涉於誕。天地之間,人己物我都是一個命脈,故至誠如神,恐亦是精神純粹自有明覺處,未知是否?

    吾契雲「夢賚良弼,全在恭默思道上來」,甚好。天下古今只是感應而已矣。何以感之即應,疾於影響?宇宙內只是同一氣、同一理,如人一身,呼吸相通、痛癢相關,刺一處則遍身皆不安。又如一池水,池中之魚皆同在此水,擊一方則各方之水皆動,羣魚皆驚躍。此與孔子夢周公同,以其氣一理一也,否則何以能感應?此可以知道。

    問:「慮善以動,動惟厥時。」動不以時,猶爲非善,善則無不時矣。近來學者因此便起理亦有障之說,恐終有弊。「惟口起羞」以下數節,先儒以爲天聰明之條目,自今觀來,天聰明即明覺之中正處,即是率性之道,謂之爲憲天聰明之事亦可,其功夫全在誠明上,故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忱則知行合一矣。未審是否?

    此段亦看得好。道全在時字上,時即道也。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全是時上,孔子所以異於伯夷、伊尹、柳下惠而爲聖之大成,亦時而已矣。明覺自然處正是天之聰明,即所謂天之理也,數條皆言此事。憲天聰明即是所謂體認天理,知行並進即是功夫,到熟處便合一矣,故曰「王忱不艱」,須自造詣到此田地,乃真見得。

    問:「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物即是己之全體,故曰:「惟?學半」,必推以教人而後自學之功方無欠缺,方爲實事,故以半言之,非真謂有二物相半然也。「終始典於學」,是遜志時敏之功終始不息處。「監於先王成憲」,皆遜志時敏爲學之事也。若以始爲自學,終爲教人,又云「言德雖造於罔覺,而法必監於先王」,恐或未然。

    己與天地萬物爲一體,故成則皆成,有一物不成,未爲成己,其成物皆己於成己分上成了。︿中庸﹀言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人物之性皆於盡己之性上盡了。自時敏至於德修罔覺,至監於先王,皆是一本,吾契謂「始終不息」,得之。

    問:伊尹曰:「予弗克俾厥後爲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且其出處進退,與孔子汲汲皇皇,進禮退義相似,而猶以爲任,何耶?近時同志亦或以今日之出處爲疑者,蓋未知孔子之義也。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又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是何等氣象!觀此可以知仁體矣。然在孔子則曰「時中」,在伊尹則曰「任」,豈伊尹於勿忘勿助之間尚有所未徹耶?

    孔子、伊尹皆見得與物同體、痛癢相關道理,但夫子仕止久速當其時,而己無與焉處到不得。伊尹只見得天之生斯民,使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將以斯道覺斯民,故治亦進、亂亦進,五就湯、五就桀,一向要乾天下事,心便死殺了,便有以己與之之意,不如夫子之活。是故聖人天理便活潑潑地,伊尹天理便硬了,若硬執定用與硬定不用一般,是以己與之之心,果哉!末之難矣。惟有聖人用行舍藏,隨時卷舒之心,惟顏子知之,故曰:「惟我與爾有是夫!」孟子曰:「君子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

    問:先儒曰:「祖伊恐,奔告於王曰:『天子!天既訖我殷命。』」則是已交手爭競了,紂固無道,然亦武王事勢不相安,住不得了。仲虺告成湯曰:「肇我邦於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小大戰戰,罔不懼於非辜。」分明言事勢不容住,我不誅彼,則彼將圖我云云。夫以戡黎爲武王之事,揆之事理,恐爲得之。若謂二聖征伐出於事勢所迫,似非天理之正。「小大戰戰,罔不懼於非辜」,或亦是言桀之見惡於人,湯之得人心處,故曰「矧予之德,言足聽聞」,言德之入於人也。只如此說,然否?

    我不誅他,則他必圖我,文、武未必有此意。以文王三分有二以服事殷之心推之,則其戡黎,亦以黎助紂之惡,彼時得專征伐,故戡黎以剪其羽翼而恐動之,欲其改過未可知。若遂改過,則人心歸而天命尚未絕,如何住不得?文武亦何心哉!視人心之去留,天命之改與未改耳!順乎天、應乎人而己不與焉,此聖人之心也。若武成、泰誓等書,孟子已不盡信,然則於湯誓亦當如此。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書曰:「於湯有光。」則二聖人同心,未可以書詞而定湯、武之優劣也,書詞多有僞者。蘇氏曰:「武王非聖人也,以其伐紂也。」予嘗曰:「此武王之所以聖也。」非聖人無我,做此事不得,必純乎天理,內省不疚,乃能行之。故使文王之時伐紂,亦非文王,使武王之時而不伐紂,亦非武王。

    問:「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乾諫而死,夫子曰:『殷有三仁焉。』」微子之去是矣。箕子、比乾皆諸父也,微子詢問之時,何獨曰「比乾安於義之當死而無言」耶?朱子曰:「仁者至誠惻怛之謂。」若有至誠惻怛之心,而不真見夫當死當生之正,又安得以爲仁乎?故曰:「自靖,人自獻於先王。」是其心真各有以自見夫當生、當死、當留之實,純爲乎天理之自然,而非規格形體之可擬議者也,故曰「自靖自獻」。延平曰:「比乾殺身,蓋非得已,箕子亦偶未見殺耳,非有意於爲奴也。使其先有殺身、強諫之心,則亦不得爲仁矣。」「王子不出,我乃顛隮。」紂之必亡,二子知之,謂非先有死之之心,何也?

    三仁皆同道,皆欲存殷,若雲執定死格子,各擇一件去做,是皆出於有意之私,有所爲而爲矣,且又何補於殷之存亡?後儒只是看這天理不活了,延平之說爲近之。蓋三子皆紂之父兄貴戚,當時必皆諫諍。微子爲兄,見諫而不聽,則去位逃出,猶以去諫,冀紂悔悟,故箕子曰:「王子不出,我乃顛隮。」分明欲其以去諫而救殷之危亡也。其謂抱祭器歸周以存宗祀,即此去者,非也。此乃克商之後,面縛銜璧,武王釋之之時耳。箕子見其如此,猶諫而不已,紂怒而囚之,是時紂怒猶未甚,故未至死,因狂徉爲奴,以冀紂之悔悟而改,故曰:「商其淪喪,我罔爲臣僕。」言不忍居臣位而坐視其亡,而安於囚奴也。若以爲不事二君之意,乃三子之優爲,何必先言之?或以爲道在箕子故不死,則是箕子自知有道,即非箕子矣。若比乾諫如初益切,故紂怒甚而殺之,比乾則安於死,亦以死諫,以冀紂之改而存宗社。事各有前後,所遭各有不同耳。死者非人臣之幸,若以爲比乾安於義之當死而不言,則是有意於死而非天理之正,何得爲自靖爲仁乎?三仁同一存殷之心,無所爲而爲,天理之正者也,故三子易地則皆然。

    問:吳氏曰:「湯、武皆以兵受命,然湯之辭裕,武之辭迫;湯之數桀也恭,武之數紂也傲。疑其書之晚出,非盡當時之本文也。」自今觀紂,天命已絕、人心已去,即是獨夫,不妨於迫。然要之恐是武王之學未至於至精至熟之處在,文王處此,當另有說矣。

    街?此書多有僞作者,不可信也。?湯、武之心同一順天應人而己不與焉,又同一非富天下之心。孟子:「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冊而已。」如此方善讀書。讀書要識得聖人之心。孟子:「以至仁伐至不仁,何其血之流杵?」連此亦不信,如此何用數其罪以誓師?誓師不過臨事而懼之意,必不數紂之罪,又何用交兵?觀前徒倒戈攻其後以北可見,又何至懸紂之頭於

    問:「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此天命流行日用不息之處。厥居者,心之所止之本體也。「彝倫攸敘」,恐就修身盡倫而言,故曰:「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斁與敘,自鯀與禹身言之也,若以道之通塞治亂而言,似尚有未合者。

    此篇不必如此執泥文義看。吾嘗讀此有疑,元來只可淺淺看,不可太深了,反見窒礙不通。武王設問:「上天默定下民,使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相合以居,中間相接,又有秉彝人倫,秩然有敘,不知何故?」箕子殷人,所繼者夏,故以夏事答之,非謂前古唐、虞時事便無可言者也。只以九範言者,蓋以彝倫之敘寓於九疇,九疇之錫,蓋天以禹治水成功;地平天成,故以龜疇錫之,以明大道也。以鯀對言者,言鯀之無道,故前此亦嘗治水,上天不以此龜錫之,而此道不明也。堯、舜在上,鯀非能便斁天下彝倫,禹亦非能便敘天下彝倫,此道不爲堯存,不爲桀亡,鯀、禹安能使之斁敘?蓋有此洪範九疇則此道明,無此洪範九疇則此道晦,所以見洪範九疇原於天,爲天下後世發其重如此,將爲陳洪範張本也。

    問:「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而康而色曰:『予攸(予)[好]德』,汝則錫之福。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曰「康」、曰「攸好德」、曰「富」,本五福中事,故曰「壽」、曰「富」、曰「康寧」、曰「攸好德」、曰「考終命」。然註解「錫汝保極」曰:「民皆於君之極,與之保守,不敢失墜。」是猶君之有物,而民與之保之,非極與人同之意。於「而康而色」則曰:「見於外而有安和之色,發於中而有好德之言。」是又以言貌取人,而亦不見人君以德爲錫福之[本]。「既富方谷」,則曰:「在官之人有祿可仰,然後可責其爲善。」是以常人待之,而非正人爲善之心也,且於錫字、而字、福字俱有未安。

    「錫汝保極」者,共保人君所陳之極也。保者,自保也。己之極即天之所以與我,君之所以教我者也。「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言與貌皆由中出者也,故可以觀人。「既富方谷」,亦聖人恕以待物,必養然後可教之之意。

    問:偏陂好惡,己私之生於心;偏黨反側,己私之見於事;體來似或未然。「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是示之以作極之功。「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是又因皇極之功而推其本體以示之也。故曰「會其有極,歸其有極」,以博而歸之約,以復其本體而已,其實一極也,歸即所爲會者也。未知然否?

    此段看得是。前三句說功夫,後三句說道體,然此皆聖人之心學也。無偏陂好惡只是一心,義道路只是一理,後三句歷贊其王之義道路之中正者皆是自然,分心與事說固不是,分會極與歸極亦不是,自會而歸,只是一熟耳。

    問:「我之弗闢,我無以告我先王。」董氏謂周公之誅管、蔡與伊尹之放太甲,皆聖人之變,惟二公至誠無愧、正大光明,故行之不疑,以闢爲致闢之闢,與孔氏之說合。然以當時事理觀之,似難如此處措。且謂周公東征,罪人既得之後,成王之疑未釋,周公未敢遽歸,故作鴟梟諸詩以貽之,其間舉動輕危,似又有非聖人之所爲者,仍以闢爲避是也。朱子謂「周公處兄弟骨肉之間,豈應以片言半語,便遽然興師以誅之」,是也。然周公有託孤之寄,攝政之權,夫既避居東都矣,當此之時,萬一成王不悟,武庚速反,天下因而震動,周公將何以處之乎?或以爲有二公存焉,夫金縢之啓,乃二公慎重,因事悟主之微意,似無可疑,然當時若無風雷之變,不知二公又將何以處之乎?居東二年,罪人斯得,二公又不聞啓王罪之,以明周公之心,何也?成王之資不甚庸下,管、蔡流言之時,成王未必遽信,不聞周公以一言語之即委之以去,何也?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叛。」蔡仲之命曰:「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闢管叔於商」云云,豈流言之時,武庚乘武王之喪,而叛形已見耶?

    古人云:「讀書難字過。」可見古人善讀書處。又云:「以我觀書,處處得益;以書博我,則釋卷而茫然。」觀流言公將不利於孺子,則避之以釋人之疑,乃安社稷以安宗廟也。成王亦是中材之主,否則以周公大聖,誠意豈不能素孚,而使之逃避以自明?乃又因風雷之變啓金縢乃悟乎?來問謂當時若無風雷之變,不知二公何以處之?但吾以爲以周公之聖德,人不知而天必知之,感應之理,自有風雷之變也;又有二公之啓發,是天人協應,志之動氣,其機自不能已。若在他人,無周公之至德,二公之啓發,雖偶有風雷之變,亦無補於事矣。故學者觀於天人相與之際,慎所感而已矣。其它未足較也。

    問:宋爲王者之後,成湯之廟當用天子禮樂,慮有僣擬之失,故曰「謹其服命,率由典常。」今觀「欽哉!往敷乃訓,慎乃服命,率由典常」,又意似不如此,恐即康誥「明乃服命」之義,未知然否?

    此蓋後儒因魯僣差之事而云耳。還與康誥「明乃服命」之義同。

    問:康誥一篇,觀朕弟、文考、寡兄之言,必非成王、周公之辭,然則「惟三月哉生魄」至「大誥治」當爲脫誤,而小序決非孔子之言乎!然或者又謂:「周公述武王原封康叔之誥以申之。」亦一說也。今觀其大者曰「克明德慎罰」、曰「不敢」、曰「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德言」、曰「宅心知訓」、曰「弘於天」、曰「恫瘝乃身」、曰「敬明乃罰」、曰「若有疾」、曰「若保赤子」、曰「未有遜事」、曰「惟文王之敬忌」、曰「我惟有及」、曰「蔽時忱,丕則敏德,用康乃心,顧乃德。」知行並進,博約兼盡,而中不外乎一敬,雖曰「我惟有及」,而汲汲不及之意可見。此聖賢明德、親民,心學之要也。蔡氏曰「博學以聚之,集義以生之,真積力久,衆理該通,此心之天理之所從出者,始恢廓而有餘用」,與「明德謹罰,以德用罰,不用罰而用德」,諸處破碎分貼,恐有未合。

    康誥決是武王作,篇首一簡決是洛誥之文所脫簡者,蔡氏已明言之,不必更疑周公述武王之誥告康叔也。吾契以爲不外乎一敬,以爲明德、親民,心學之要,能於言外求得要約處。而蔡傳三言,以德與罰對說,似是二事,便支離了。元來只是一本,別無二本、三本,更善體認涵養。

    問:梓材「今王惟曰」以下,正義謂戒康叔已滿三篇,其事將終,須有總結,因其政術言法於明王,上下相承,資以成治,故稱今者王命告之,舉庶邦丕享之事,欲康叔之法之也。蔡氏則以爲上有脫誤。未知是否?

    此乃完全一篇,要人善看耳!篇中所謂「明德」,所謂「肆王惟德用」者,即康誥曰:「明德慎罰」、曰「若德裕乃身」、曰「朕心朕德」、曰「殷先哲王德」,及酒誥「德將無醉」、曰「天若元德」、曰「經德秉哲」、曰「作稽中德」之德同。正義三篇終總結之言近之。雲「今王惟曰」者,史臣記武王命康叔之辭,篇終又稱王,更端以起其聽也。曰「先王」、曰「肆王」者,稱前人以申戒之也。「已若茲監」者,猶言若此封於衛以爲監守者,欲康叔萬年爲王之子孫永保民也。如此看,則爲全篇而非斷簡矣!

    問:「汝其敬識百辟享,亦識其有不享,享多儀,儀不及物,惟曰不享。」正義以爲諸侯享上之事亦多,鄭氏以爲享則朝覲會同之事,豈諸侯享上之事,於朝覲會同之間見之乎?御諸侯之道,於周官則曰「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時巡,考制度於方岳,諸侯各朝於方岳,大明黜陟。」今獨以儀物言之,豈非欲成王端好尚之本乎?蓋人君利慾一生,好尚失正,則將以誠爲慢,以僞爲敬,以有功爲迂,以浮名爲效,而天下日趨於僞矣!故曰:「明王慎德,四夷鹹賓。」又曰:「後式典集,庶邦丕享。」其功夫總只一事,更無大小,識享與識不享,非但知識之識,必敬則本原澄徹,而利慾虛僞,自不得以入之也。

    雲敬識者,上察識之也,此人君臨御諸侯之道,於朝覲會同之時識之也。蓋享禮以物,所以將誠敬也。若無誠敬,則徒物耳!然惟人主立誠敬於上,乃能識之,故曰敬識。若無誠敬以照之,以物之多爲敬,則是教天下之諸侯以僞也。

    問:「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與成湯坐以待旦,恐只是聖人乾乾不息之心,與天偕行之意,所謂「徽柔懿恭」者是也。若少有一毫欲速之心,則便是助,便不是無逸。無逸與「乃逸,知小人之依」原是一體。未知然否?

    千古聖人只是終日乾乾,與法天行不息之心,不論有事無事時皆然。看書不可執泥文義,雲文王不遑暇食,只甚言不以食息而間耳。若言文王連食亦不遑,則文王之心爲有所累,非助則忘矣!「夫子無終食之間違仁」者何謂乎?

    問:君奭篇:「率惟茲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禮陟配天,多歷年所。」舊說有以爲殷禮能升配天,有以爲殷之先王終以德配天云云。今只以配祭之禮言之,文意鶻突,恐只是言殷之先王得賢臣之輔,故其德上配於天而多歷年所也。如此,則禮字當作德禮之禮,未知然否?大段蔡氏說書,亦或有欠直截處,如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釋之曰:「汝當明勉輔孺子,如耕之有偶也。在於相信,如車之有馭也。」偶字、乘字雖見意義,然覺牽於對待,而本文生生之意反不了然。意者觀書更當通篇誦讀玩味,將當時君臣誠敬之心、忠愛之實,戰兢惕勵,天理常存,人心不死之處,體認而有之於身,則爲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之功,如此庶爲有益。且以周公之告君奭言之曰:「有殷嗣,天滅威,今汝永念,則有固命。」曰:「我受命無疆惟休,亦大惟艱。」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後人迷。」曰:「其汝克敬以予監於殷喪大否,肆念我天威。」曰:「予不惠若茲多誥,予惟閔於天越民」等語,顧諟明命之心,宛然可見,今之學者事君、處友之間,果有此命脈否乎?

    以禮字作德字,似覺牽強,德配天,與祭禮配天,皆同。蓋有配天之德,乃可以享配天之禮祭也。如此看,則於禮字始有著落穩當也。偶字、乘字,所疑良是。又云「觀書更當讀誦」,至「庶有益」;又云:「顧諟明命之心,宛然可見,今之學者事君、處友之間,果有此命脈否乎?」數語皆親切,命脈二字尤覺有味。「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者,言明勉以偶助王之治,在於相信君臣一心一德而已,如是始可以共載天命。乘者,載也。

    問:蔡仲之命:「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爾乃邁跡自身,克勤無怠,以垂憲乃後。」惟忠惟孝,邁跡自身,恐即是敬哉中功夫。自身者,自求其在我者也。「率自中,無作聰明亂舊章。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自中,吾所自有之中,乃本體也,正夫子所謂「不著纖毫人力」者。作聰明,則出於人力而非自中矣!不可以達天德,故曰:「無作聰明亂舊章。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與精一之功,正爲吻合,非知行合進不可。

    謂忠孝邁跡即敬哉功夫則不可。忠孝克勤,邁跡垂憲,都從敬中出來。自身者,言忠孝克勤垂憲,其肇跡自我而始,以見前之不然也。自中者,天然自有之中,更不用絲毫人力,即是天理。所謂天之視聽,天之聰明,與作聰明以側言改度正相反,一以天,一以人,天人判矣。

    問:天地一氣而已,更無二命,多方「惟大降爾四國民命」、「爾乃屑播天命」、「我惟祗告爾命」,不知總只此命否?

    天地雖是一氣,其中自有萬殊,所謂「理一而分殊」也。故命有在天,有在人,有在物,一人一物之命,亦謂之命,隨在而觀可也。

    問: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立政一篇,雖不言修身之事,而修身之道實存乎其中,曰「知恤」、曰「克用三宅三俊」、曰「克知三有宅心」、曰「文王惟克厥宅心」,曰「我其克灼知厥若」、曰「則克宅之,克由繹之」、曰「其克詰爾戎兵」、曰「繼自今後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曰「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曰「庶獄、庶慎,時則勿有間之」、曰「繼自今後王立政,其勿以憸人」、曰「惟子王矣!其勿誤於庶獄」。曰克、曰罔、曰勿,必有所以克之、罔之、勿之者,非知人、知天而純乎天理者,不能也。「自一話一言,我則末,惟成德之彥」,非純乎天理而無一息之間者乎!「罔敢知於茲」,非真不敢有所知也,不敢以己意知之,是謂真知,是謂天理。呂氏曰:「不曰罔知,而言罔敢知,然後見文王敬畏思不出位之意。」深爲得之。未知然否?

    千古聖賢皆是同條共貫,體認得透,在己在人,色色皆是這個,吾契此說得之。

    問:「一陰一陽之謂道」,凡禮樂、刑政、民物之本於心而順乎時者,皆陰陽也,皆化也,皆天地之變動者也。今曰「論道經邦,燮理陰陽」,曰「二公弘化,寅亮天地」,亦以

    公孤之體言之耳!若以道爲體,化爲用,陰陽爲氣,天地爲質,則所以論道與格君心者,將何事乎?公孤之職,蓋互言之耳!雲二公,則是同道孤。但二而助之,元非二事,豈謂公便只論道而不寅亮,孤便只寅亮而不論道乎?「論道」字與「寅」字是大頭腦處,蓋能論道能寅,則下以經邦弘化,上以燮理陰陽,[寅]亮天地,皆在此矣。格君之事,盛德大業,豈復舍此而外有求乎?

    問:「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曰「志」、曰「勤」、曰「果斷」、恐即是一時並進行功夫。上文學古入官而曰「蓄疑敗謀,怠忽荒政」,皆志勤果斷之不足也。若曰「雖有二者,當幾而不能果斷,則志與勤虛用,而終蹈後艱云云」,恐或未然。夫當幾而後果斷,則所以立志者爲無本,動靜始終,此心已有間隔之時矣!意者果斷乃乾龍不息之體,所以立志而用勤者也。未知然否?

    從古聖人之學只是一貫,一貫之言自夫子始發之耳!觀堯、舜、禹之精一可見,何嘗有二本、三本?吾契謂志勤果斷是一時並進功夫,甚是。如知、仁、勇亦是如此看。若有其一而無其二,便是一偏之知、仁、勇矣!何足以入道!

    問:「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後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葛氏以成王爲失言,然以義言之,嘉謀嘉猷入告於後,出歸於君,人臣之體亦當如是。成王之與君陳上下一體,舉而教之,如父子師弟然,恐亦未爲非也!

    吾嘗觀此書,恐皆未然。蓋欲君陳率羣臣以入告謀猷也,順之於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言謀猷乃君德之所繫,故不可不入告也。故下文曰:「[人臣鹹]若是,惟良顯哉!」分明有欲相率入告之意,[成王急於]求言如此。此其德業爲周之令主,而萬[世人君所當]法也。

    問:康王之誥:「羣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王釋冕,反喪服。」蘇氏以爲失禮矣。然當時禮制已備,君奭諸臣皆稽古元老,豈有以非禮而事其君者乎?使前無之,當以義起者也。何也?君天下者,以天下爲公,有天之命,有祖之尊,受冊者受之天[與祖也],爲尊不可以卑服見也。朱子曰:「天子、諸侯之禮,與士庶人不同,如伊訓『元祀十有二月朔』,亦是新喪,伊尹已奉嗣王祗見厥祖,固不可用凶服矣!漢、唐新主即位,皆行冊禮,君臣亦皆吉服,追述先帝之命以告嗣王。韓文外集順宗實錄中有此事可考。蓋易世傳授,國之大事,當嚴禮,而王侯以國爲家,雖先君之喪,猶以爲己私服也。」垣以爲此論得之。

    古者行冠、昏、喪、祭大禮,皆在廟堂。薨於正寢爲正終,於喪所即位,朝羣臣畢事,羣臣皆出,釋冕反喪服,公私皆得,豈爲失禮!餘說皆是。

    問:惟呂命:「王享國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詰四方。」先儒謂穆王巡遊無度,財匱民勞,至其末年,無以爲計,乃爲此一切權宜之術以斂民財。夫子錄之,蓋以示戒云云。今觀篇中曰「故乃明於刑之中,率乂於民棐彝」、曰「敬忌,罔有擇言在身,惟克天德」、曰「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曰「惟察惟法,其審克之」、曰「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曰「朕言多懼,朕敬於刑,有德惟刑」、曰「屬於五極,鹹中有慶。受王嘉師,監於茲祥刑。」告語諄切,似非知德者不能,豈穆王耄荒之時,壯心息而善念復萌乎?不然,夫子何有取也?五刑之贖,雖與舜典流宥五刑之意不同,然亦以其可疑者贖之耳。贖與流,當時或亦因人情而爲之節文,並行不廢,未可徒以爲斂財之訐也。其曰「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曰「爰始淫爲劓、刵、椓、黥」,豈當時肉刑已漸有不當於人情者?而況其可疑者耶?古注云:「度時世所宜,訓作贖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恐爲得之。

    穆王且未論其知德與否,但其時去先王之道未遠,故呂刑一篇始終以德爲用刑之本,視後世法吏但以刑繩人而不知本者遠矣!至於贖之一節,如鈞金束矢之類,雖非古刑,亦因流宥推類至義之盡也。

    問:朱子曰:「學者須是有業次,且如讀堯、舜典,曆象日月星辰、律度量衡、五樂五禮之類,禹貢[山川]、洪範九疇、須一一理會令透。今人只做得西漢[以下]功夫,無人就堯、舜三代原頭處理會來。」垣意,堯、舜三代制度名物,恐只是天德充拓流行出來,至簡至易,易知易從,無後世許多智術(□)[瑣]碎處。今欲理會,亦只於本體廣大精微處求之,當無不得。然古之物理,如璇璣玉衡、律呂之屬,卻亦有難理會者,豈吾人之本體功夫尚未至於淨盡無瑕?抑亦古聖人之爲另有簡易之道,非如後人之所論也?

    以曆象日月星辰、律度量衡、五禮五樂、山川九疇上理會爲業次,何等煩難!非易簡之學。所以文公後來詩云:「伊予昧前訓,坐此枝葉繁。」又云:「發憤永刊落,奇功收一原。」乃悟易簡功夫也。若理會堯、舜三代原頭處只是精一執中,建中建極,括了多少禮樂制度!且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據何者而理會之?到得致中和時,萬務萬化皆成。吾契所謂堯、舜三代制度名物,只是天德充拓流行出來,至簡至易,易知易從者,爲得之矣!見得此,須是一味體認天理,涵養本原,培灌根荄,自見花實。

    問:朱子曰:「荊公不解洛誥,但云:『其間煞有不可強通處,今姑擇其可曉者釋之。』今人多說荊公穿鑿,他卻有此處,若後來人解書,則又卻須要盡解云云。」尚書出於孔壁,又多伏生口授,中間安得全無差誤?然爲後儒解釋成義,便覺容易,但於艱澀強解去處,恐終闕之爲是。或者又曰:「伏氏書雖不盡通,辭義古奧,爲上古之書無疑。梅賾所上二十五篇,體制如出一手,平緩卑弱,不類先漢文字,深爲可疑。」然自今讀之,梅賾所上二十五篇者,理意渾然,又非聖人不能作也。

    吾但信其可信,疑其可疑,本體莫非自然,如鏡不動而物自明自晦,何等灑落!荊公平生只是強,只是執拗,使事事皆如此說,則荊公何可當也?梅賾所上書,亦宜隨所疑所信處讀之,待鏡子大明後,自當有見也。可惜荊公遇周元公有所感發,可信從而不信從也,豈非千古之遺憾歟!

    問:鄭、衛諸詩多淫奔之詞,夫子曰:「鄭聲淫,佞人殆。」陽明先生因欲盡爲刪去,以爲淫奔之錄決非夫子之舊,誠爲獨見。然觀豐四章曰:「衣錦褧衣,裳錦褧裳,叔兮伯兮,駕予與行。」子思取其辭於中庸曰:「惡其文之著也。」將仲子篇曰:「將仲子兮,無踰我裏,無折我樹?,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後世君子亦有取焉,以爲畏心生而善念存矣!如此之類,俱於經典有關,謂非盡出夫子所定,恐亦不可。但桑中篇曰:「爰採唐矣!沫之鄉矣!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褰裳篇曰:「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溱洧篇則曰:「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詢籲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云云,則又實爲淫奔之爲者,不知何以言之?作詩者,豈或別有深意存耶?劉安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亂。」謂之不淫者,何也?

    子思取豐「衣錦尚絅」,乃斷章取義耳!豐四章悔其不偕行而歸,其與桑中、褰裳、溱洧皆淫詩,但中間詩語稱士、稱女、稱伯、稱叔、稱子,未必爲本人作,或當時詩人作詩譏刺,形容其情狀如此,以爲戒耳!惟有將仲子,於我園牆且不許其踰,?桑檀樹且不許其折,而畏父母諸兄及人之多言,可謂絕之至矣!是即大序「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者也,是爲教。蓋詩人之詞微婉,溫柔敦厚,而其意極類如此。非若後人作詩,便直說到底也。餘皆宜以意觀之。嗟夫!學詩之難也。

    問:垣昔侍坐,因誦詩論所疑,先生曰:「詩亦甚難看,比如『有女懷春,吉士誘之,舒而悅悅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厖也吠。』諸處亦便似不是貞女,不知何以又作如此解?」自今看來誠然。

    今觀此,亦猶前章之意,帨與犬且不使之動而吠,況可污乎?文公以爲凜然不可犯之意自見,是矣。蓋詩人之詞微婉,言不迫切,而意已獨至如此。觀首「有女懷春,吉士誘之」,則此詩亦是詩人作,以狀女之不可犯者如此,蓋美之也。

    吾近極欲無言,一切文字盡欲廢之。念吾峻之之好學,強勉逐條具答。未知然否?戊戌二月十九日,甘泉翁水在錫龜亭。

    泉翁大全集

    楊子折衷

    資政大夫南京吏部尚書前國子祭酒翰林侍讀同修國史增城湛若水撰

    或曰:「象山禪也,辭而擯之,宜也。」甘泉子曰:「象山非禪也,然而高矣。」西樵公曰:「如是!如是!」甘泉子曰:「象山非禪也,其流必至於禪矣。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非隘、不恭也,率其清和而流焉,則必至於隘、不恭矣,是故君子之學貴中正也。」或曰:「楊慈湖,象山弟子也,而高過於象山,於是衆皆趍焉。」甘泉子曰:「象山高矣,然而未禪。今曰慈湖高過於象山,是何言歟?是何學歟?其得爲中正歟?其得不爲禪歟?」昔者箬溪顧子自江右寓新刻於南都焉,曰:「此象山入室弟子也。」甘泉子開卷閱之,則復之曰:「信斯言也,是累象山者也。然而吾得其肯綮矣!吾得其肯綮矣!曰『心之精神是謂聖』,以爲孔子之言也,一編之宗指不外是焉,然而非孔子之言也,外家者之流也。夫心之精神,人皆有之,然必得其精神之中正,乃可以語道,而遽以精神爲聖,則牛馬之奔奔、昆蟲之欣欣,凡知覺運動者皆可謂曰聖矣,如蠢動含靈,皆可謂曰佛性矣,而可乎?故知非孔子之言也。」箬溪子報書曰:「子之言是矣。」又曰:「慈湖於聖,則用其言而不用其意,於禪則用其意不用其言,此何心也?曰:子之言是矣。」數年之間,其說盛行如熾,吾爲此懼,閒先聖之道,不得已而爲之辯也。吾懼此說行而天下皆以氣爲性也,吾懼此說行而天皆不知道也,皆不知學也,皆援古先聖王之指以入於夷狄也,爲作︿楊子折衷﹀。或謂:「孔子予欲無言,子何言焉?」則應之者曰:「孟子之學先知言,故曰『詖淫邪遁之辭』,恐其蔽陷離窮乎我心也。又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詎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孟子何言焉!是故學者能知不好辯之心、不得已之心與欲無言之心,則於道心其幾矣!於聖學其幾矣。」

    泉翁大全錄楊子折衷序

    吾師甘泉先生之宰南都也,每退食必燕坐時亭,坐次有慈湖楊子遺書,觀焉,然懼其過於高而疾於正也,因折之以歸於中,每卷終,輒出以示。譽奉而讀之,亦每撫卷而竊嘆曰:大哉聖人之道乎!不墮空寂,不落方體,是可以觀中正之準矣。確哉先生之辨乎!析於毫釐,凜於鈇鉞,是可以觀取捨之極矣。至哉先生之心乎!憂生人則憂,憂來學則憂,是可以觀救世之志矣。夫準立則道不忒,極立則學不謬。道不忒者,道原於天,合自然之準,非先生爲之也,先生無與也。學不謬者,學以希天,入自然之門,非先生爲之也,先生無與也。憂生人、來學者之好徑欲速,反以自蹙以害先聖之教,非先生爲之也,先生無與也。是可以觀先生之有憂,憂人之憂矣,是可以觀先生之憂非得已矣。因條節而謹錄之,釐爲六卷,將廣其傳以救世焉。先生折衷甫畢而是錄亦完,然譽猶不能無懼焉,懼夫天下之觀是錄者,或不亮先生以天下之公心辨天下之公理,而以公諸天下之同是心者,而非以爲厲也,以爲厲也則戚矣。謹僣書於簡端。嘉靖己亥孟秋朔日,門人永豐劉譽頓謹書。

    泉翁大全楊子折衷序

    子曰:「道之不行也,知者過之;道之不明也,賢者過之也。」知言其索隱,究理之不可知也;賢言其苦節,行人之所難能也。務其所不可知則妄誕售,倡其所難能則詭異興,視近必疏,履常反略,非達之斯民者也。聖人憂之,而因彝以訓中。若夫揉紫亂朱、鼓僞喪真,此不待教而放之矣。昔魏尚浮華,晉宗清談,中華失道而夷據之。姚興佞其胡神,譯其文,梁衍惑於因果,習其法。達磨、曹溪論轉切徑,宋大慧授之張子韶,其徒得光,又授之陸子靜。楊簡者,子靜之徒也,衍說詡章,益無忌憚,苟不當意,雖聖亦斥,未久皆絕不傳。近年忽梓其書,崇尚之者,乃陋程朱已朽之物,重爲道蠹,彼何人哉?整庵公闢陸、楊之謬,渭?之於陸,甘泉之於楊,則篇摘而縷數之,不賴三公,中華又其夷乎!銑嘗觀楊氏之書,其旨二,曰「心即道」,曰「滅意」;其援儒一,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抉三者之非,而其書不足辯也。惟天爲虛,有形皆實,虛之所包無盡、形之所納有限,是故圜中竅外,其方盈寸,心之舍也。神明居之,圓徹靈覺,斯之謂心,以涵一理而應萬事,此無形上與(大)[太]虛,其竅流通而無間,渾爲一體。理即性也,喜怒哀樂其實也,仁義其德也,性發爲道,民共由之,謂心即道可乎?人之閒居不善,心之染也;見君子而著其善,性不泯也;珠溷污濁,其光自耀。夫心注擬曰志,其營謀曰意,志直而意岐,皆心也,無志曷爲?志以道寧,意以道正,心而無意,其將爲槁木乎?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此天之與我者也。」子思問於孔子曰:「物有形類,事有真僞,審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謂聖,推數究理,不以物疑。」蓋言心之妙用無不通也,故無不推也,能通者神,所通者理,豈如楊氏之言哉?楊子之父曰承奉者,遇事不亂,聞盜不懼,蓋習於禪定者,一家之學思以易天下,而服儒衣、稱儒名,乃借聖言之似者文之。單詞片句,不審通指,改頭換面,說向儒家,大慧之教然也。湛子之辯曰:「何思何慮在乎致一,不識不知在乎順則,無聲無臭言乎天載。」斯言也,學有的、進有地、終有止。夫縱意者衆人也,誠意者君子也,無意者聖人也,無之雲者不以我也,一也、則也、天之載也。舜之作歌,康哉豫矣,欽哉之衷自如;文王伐密,赫赫怒矣,穆穆之容固篤。學者拾級升階,積步入室,水到渠成,匪聚行潦。乃其凌高獵遠,暗億襲取,顧在陷右,等非實地,譬之即空而見花,不食而覺飽,是病也。彼楊子者,攻課試以取官,窮籍典以博識,白功相之冤、爭儒臣之貶,周迎使之儀,畫宜民之政,發[慮]構規,非意孰屍之?輕詆古賢,過予所好,任同異爲取捨,逐取捨爲喜怒,斯其即心是道者邪?充其類,則夫子所謂一言喪邦;師心自作,近於起滅天地。然則楊子之無意,其諸自道乎?蓋無誠意也。

    嘉靖己亥冬十二月丙寅,相臺崔銑仲鳧甫書於金陵官舍。

    讀崔公後渠敘楊子折衷

    或曰:以心之精神是謂聖,此楊子立命處也,以非聖之言而誤後學者也。後渠公之敘,美矣高矣,而不辨其非,則如攻賊者不破甚巢穴也。何居?曰:崔公急於辨其有知無行,尚明而遺推究也,故不暇他辨爲也,猶孟子急於辨舜憂喜之真僞,而不暇乎謨蓋入宮之辨之非實心。於文蓋亦有之矣,然則何以知非孔子之言?曰:「以精神而不以中正,則予既理辨之詳矣。」請益焉,曰:「孔子之訓見於論語二十篇者,未嘗有此義也。鯉之死也早,伋及於夫子之在也雲。六歲後從學於曾子,曾子之父晢及孔門,參則後進,伋又後參,傳言子思之作中庸也甚少,必在祖歿之後乎?祖孫未有同時作述者,焉知子思之幼能此問乎?夫子必驟語此乎?今觀中庸無此語之義之類也,又可以知孔叢子載夫子語子思之僞也,況又考其時而知也。」

    嘉靖庚子正月廿二日,甘泉若水書

    湛子知言下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九下

    楊子折衷□其非聖經誠意□叢子心之精神謂聖

    門人蘄水程轍校正

    至道在心,奚必遠求?人心自善、自正、自無邪、自廣大、自神明、自無所不通。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孟子曰:「仁,人心也。」變化云爲,興觀羣怨,孰非是心?孰非是正?人心本正,起而爲意而後昏。

    慈湖立命,全在「心之精神」一句,元非孔子之言,乃異教宗指也。不起而爲意,便是寂滅。

    溫州楊某深信人性皆善,皆可以爲堯、舜,特動乎意則昏,日用平常實直之心無非大道。

    慈湖既以爲人性皆善,人皆可以爲堯、舜,是矣。卻又以爲特動乎意則昏,何耶?天道常運,人心常生,蓋性者心之生理也,生理故活潑潑地,何嘗不動?動則爲意,但一寂一感,莫非實理,故性不分動靜,理無動靜故也。今以動意即非,是認堯、舜人性是死硬的物矣。可謂知道、知性乎?

    孔子曰:「人者天地之心。」又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孟子亦每道性善,又曰:「仁,人心也。」大哉斯言,啓萬世人心所自有之靈。人孰不愛敬其親?有不愛敬其親者非人也;人孰不知徐行後長者?不後長者非人也。此心人所自有也,不學而能也,不慮而知也。心之精神是謂聖,果如吾聖人之言也,其有不然者,非其心之罪也,惟民生厚,因物有遷,感於物而昏也。心之精神,無方、無體,至靜而虛明,有變化而無營爲,禹曰:「安女止」,明其本靜止也,舜曰:「道心」,明此心即道也。

    此數語如魚目之混明珠,有真有僞,有正有邪,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非知言之學也,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也。舜曰「道心」,明心即道也;則舜曰「人心」,而謂此心即人可乎?

    孔子曰:「吾未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今見其人矣,先公有焉,仲兄有焉。某親見先公自悔自怨,至於泣下,至於自拳,如是者數數。仲兄亦深入其趣,嘗告某曰:「吾今而後,知古訓所謂內自訟者。予有過,實自訟,是以內訟名齋,亦如今之國學有齋曰自訟,有大過則居焉。」士恥之而仲兄樂之者,深入其趣也。大哉改過之道乎!有過則憚改者,不能自訟也,惟賢者爲能自訟,惟賢者爲能改過。

    既以自訟爲是,而又以動意爲非,自訟非動意乎?人心活的,自做槁木死灰不得也。故佛者欲靜不得,終日強制,終日動意,故名心猿意馬。若勿忘勿助、時靜時動,莫非自然,何等灑落!

    四明楊某爲浙西撫屬,淳熙十一年八月朔既領事,而僦宅隘陋,外高中卑,無宴息之所,客至不可留,不可以奉親。偶得在官僧屋於寶蓮山之巔,帥君雅禮士爲更其居,又便某惟意規摹之。乃創書室於高爽之地,東江、西湖,雲山千里,幽人騷士來其上,無不曰奇、曰壯、曰快哉。

    其曰惟意規摹之,又知於高爽之地,又稱曰奇、曰壯、曰快,非動意乎?是知天地未嘗一時而不運行,人心未嘗一息而不生生感應也,安得不動?雖慈湖說不動,亦即動心也,除死乃不動耳,故佛者終日學死。

    昔曾皙暮春沂水之詠,學者熟視不見泰山之形。恪也請書「詠春」以銘堂,又請?明其旨。予曰:「入而事親,其旨也;出而事君,其旨也;兄而友、弟而恭,其旨也;夫婦之別,其旨也;朋友之信,其旨也;其視聽,其旨也;其言其動,其旨也;儆戒兢業,其旨也;喜怒哀樂,其旨也;思慮詳曲切至,其旨也;春秋冬夏、風雨霜露,其旨也;風霆流形、庶物露生,其旨也。」如是?明,可謂至明白、至詳盡。或者猶疑焉,予又曰:「其疑者亦是旨也。樂哉!是宜曾皙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也。』」他日恪又請銘其堂之東房曰「時齋」。唐、虞而上,道之名未著,惟曰「時」,堯曰「疇諮若時」,時,是也,以不可得而名,姑曰「如是」。又詠春之旨也。請銘其西房曰「勿齋」,凡動乎意皆害道,凡意皆(易)[勿]大概無踰斯四者,入斯室者,能寂然不動如天地乎?則無庸服是藥矣。又請銘其東院曰「熙光」,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爲而萬物畢照,易曰:「知光大也。」又曰:「篤實輝光。」又曰:「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又曰:「君子之光,緝熙斯道,不動乎意,熙和而理。」亦詠春之旨也。其左曰「昭融」,昭明融一,即熙光。其右曰「修永」,修其永永而無息者,即熙光、即昭融、即詠春之旨。又其別室曰「喜哉」舜作歌曰:「股肱喜哉,斯喜不可思也。」曰「止所」,易曰:「止其所也。」斯止非止,斯所無所,是謂止得其所,皆詠春之旨也。斯止非難,無勞興意;斯止非遠,無勞索至,斯止在筆端,光照天地。[據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慈湖遺書改字]

    一篇皆禪之宗指,而一一文之以聖人之言,人徒見其與聖人之言同,而不知其實與聖人之言異,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也。佛者每援毋意、必、固、我之說以自附,殊不知意、必、固、我皆人慾之私,是可無也,彼乃以一切意誠、心正皆宜無之,非誣聖人之言乎?胡康侯謂五峯曰:「佛者與聖人句句合、字字是,然而不同。」五峯問:「既曰合、曰是,如何又說不同?」康侯曰:「於此看得破,許你具一隻眼。」康侯何謂卓有所見矣。

    人皆有此昭融之光而不自知,今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口言、心思,自備五常,君親忠孝、兄弟弟良、夫婦倡從、賓主迎將、應酬交錯,不可勝窮,而其實澄然寂然,變化孔彰。斯妙也,自古謂之心,又謂之神,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此心無體,虛明洞照如鑑,萬象畢見其中而無所藏。惟動乎意則始昏,作好作惡,物我樊牆、是非短長,或探索幽遐、究源委、徹淵底,愈乖張,故孔子諄諄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以箴學者之膏肓,斂其霧露,出其昭明融一之光。

    此議已見前章,惟曰「此心無體」,即不識心,既曰「無體」,又焉有用?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應者何物乎?

    從遊三千,獨曰顏子好學,日至月至者不與。何謂至?至,止也,書曰:「安汝止。」良性寂然清明而不動,自知、自信、自清、自明、自寂、自止,雖萬變萬化交擾參錯,而實無所動,故曰至、又曰止。至矣、止矣,何以學爲?籲!本心雖明,故習尚熟,微蔽尚有,意慮萌蘗,即與道違。道不我違,我自違道,有我有違,無我無違,有我斯動,無我則無動,我本無我,意立而成我。日至之外猶有違,亦意起而動故也。月至則益熟矣,月至之外猶有違,亦意起而動故也。至於顏子三月不違,益精益一、三月而往,猶微有違,不遠而復,純一如故,不動如故,變化云爲,皜皜精白。是謂時習而悅之學,是謂文王之德之純,是謂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是謂吾道一以貫之,是謂天下萬世生民自有之性。

    此皆以聖賢之格言文自己之邪說,所謂「句句合、字字是,然而不同,若看得破,許你具一隻眼」者,此類也。且其言止不言動,言寂不言感,言清明而不言清明之體,大道之實,無間於清濁,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應,不知何故,豈得爲知道乎?且謂所學者何事?所習者何事?爲何而能悅?其文自有先後,而乃合學而時習悅而言之,亦異於聖人之言矣。獨日至、月至,先得我心之同然,又不知所至者何事、何物?又以至爲止也,亦引入彼之說也,不亦異乎!今學者見慈湖說皜皜,亦只說皜皜,而不理會「江漢以濯,秋陽以暴」功夫,彼說皜皜,如佛者說白牛露迥迥地。

    某行年七有八,日夜兢兢,一無所知,曷以稱塞欽?惟舜曰「道心」,非心外復有道,道特無所不通之稱。孔子語子思曰:「心之精神之謂聖。」聖亦無所不通之名。

    人皆有此心,此心未嘗不聖,精神無體質、無際畔、無所不在、無所不通。易曰「範圍天地」,果足以範圍之也。中庸曰「發育萬物」,果皆心之所發育也。百姓日用此心之妙而不自知,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長,無不知敬其兄,愛親曰孝,敬兄曰弟,以此心事君曰忠,以此心事長曰順,以此心與朋友交曰信,其敬曰禮,其和曰樂,其覺曰知及之,所覺至於純明曰仁,言此心直而不支離曰德,其有義所當行不可移奪曰義。名謂紛紛,如耳目口鼻手足之不同而一人也,如根乾枝葉華實之不同而一木也。此心之虛明廣大,無所不通如此,而孔子曰:「學而時習之。」謂其時時而習。又曰:「思而不學則殆。」何也?此心本無過,動於意斯有過,意動於聲色故有過,意動於貨利故有過,意動於物我故有過,千失萬過皆由意動而生,故孔子每每戒學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態無越斯四者,故每每止絕學者。

    此段亦猶前說,而又謂精神無體是聖道,無體也何以有作用?

    道心大同,人自區別。人心自善,人心自靈,人心自明,人心即神,人心即道,安睹乖殊?聖賢非有餘,愚鄙非不足,何以證其然?人皆有惻隱之心,皆有羞惡之心,皆有恭敬之心,皆有是非之心,惻隱仁,羞惡義,恭敬禮,是非知,仁義禮知愚夫愚婦鹹有之,奚獨聖人有之?人人皆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同,人人與天地同,又何以證其然?人心非氣血、非形體,廣大無際,變化無方,倏焉而視,又倏焉而聽,倏焉而言,又倏焉而動,倏焉而至千里之外,又倏焉而窮九霄之上,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非神乎?不與天地同乎?

    首數句詞氣,正與檀經「何其自性」數言相類,其引「人皆有惻隱之心」等語,乃援儒入釋者也。其「倏焉而視」數語,乃以知覺運動爲性、爲道也,豈不謬哉?

    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擊磬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擊磬也。君尊臣卑,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婦別,長幼順,朋友信,無非擊磬也。目之視,耳之聽,心之思慮,口之言,四體之運動,無非擊磬也。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皆擊磬之旨也。

    此是佛家擊磬以警動人心宗指,何足以知以聖人之心?使慈湖在當時聞之,則止於警動其心而已,又豈如荷簣者於擊磬中知孔子不忘天下之心乎?

    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既聖矣,何俟乎復清之?孟子曰:「勿正心」,謂夫人心未始不正,無俟乎復正之。此心虛明無體,精神四達,至靈至明,是是非非,云爲變化?能事親、能事君上,能從兄,能友弟,能與朋友交,能泛應而曲當,不學而能,不慮而知,未嘗不清明,何俟乎復清之清心?清心即正心,正心孟子之所戒也,而後人復違其教,何也?易上系曰:「聖人洗心。」大學曰:「先正其心。」故後學因之不察,夫上系之洗心,大學之正心,皆非孔子之言也。(下)[不][據慈湖遺書改字]系子曰之下,某二十有八而覺,三十有一而又覺,覺此心清明虛朗,斷斷乎無過失,過失皆起乎意,不動乎意,澄然虛明,過失何從而有?某深信此心之自清明,自無所不通,斷斷乎無俟乎復清之,於本虛本明無所不通之中而起清之之意,千失萬過朋然而至,甚可畏也。

    若如此說不俟清之、正之,然則易、大學謂之洗、謂之正皆非矣,教與學皆可無矣,敢於非古聖人之言,得罪名教大矣。夫不欲動意,故不信誠意之說、正心之說,尚未曉程明道謂韓持國曰:「道不在克,卻不是持國事。」持國佛者也,故其道何用克之說與慈湖同。

    思如此,不思則不如此,非永也,永非思之所可及也。

    而必曰思者,思夫不可得而思也者,斯永也。永非思之所可及也,思而忽覺,覺非思也,斯永也。孔子曰:「天下何思何慮」,謂此也;曰「毋意」,謂此也;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謂此也。

    謂「思夫不可得而思也者,斯永也」,非動意乎?是索隱也。又謂「聖人無知」,便是死灰了,且其言自相矛盾矣。

    人有聖賢之異,道無聖賢之異。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此心初無聖賢、庸愚之間,百姓日用此心之妙而不自知。禹曰「安女止」,本之不動,文王「緝熙敬止」即不動,孔子「爲之不厭」,豈未覺而爲哉?亦緝熙敬止,知及之後,觀過精微,用力於仁守也。如鑑中象,交錯紛然,而虛明未嘗有動也。

    此猶前之說,慈湖意只以不動爲體、爲止,而不知循其本體之自然流行,各止其所者之爲不動也。又以孔子爲之不厭爲已覺而爲,他何惑於老、佛無爲之說,而不知聖人之爲,無所造作,非無爲也,異乎佛、老之無爲也。可類悟其非矣。易「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又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知之偏,日用之不察,皆以爲道。何謂精?何謂一?

    孔子曰:「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屬辭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矣。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某不勝起敬而贊之曰:「大哉聖言!」著庭以屬辭比事爲職,辭不勝其繁,事不勝其夥,何以不亂?亂生於意,意生紛然,意如雲氣,能障太虛之清明,能蔽日月之光明。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動乎意則爲人心。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而每戒學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態萬殊,而大概無踰斯四者,聖人深知意之害道也甚,故諄諄止絕學者。

    屬辭比事及天有四時等語,皆非孔子之言。又以意譬雲,以心譬太虛、日月,則心與意二物、三物矣,不知心與意即一物也。本體爲心,動念爲意,一感一應,其能寂滅乎?明心即道,辯見前,千言萬語,只是意鑄千萬錯。

    時者道之異名,堯典曰:「疇諮若時。」時是,音之訛也,是即此也,古未有道之名,惟曰「是」,舜命禹始曰「道心」,明此無所不通之心。後世去古(寢)[寖][據慈湖遺書改字]遠,不曰時而曰道,此道所以不明於天下也。道不可思、不可名,舜曰「若不在時」,此時即後世所謂道,而不曰道。後世於心之外復求道,不知此心虛明廣大無際畔,範圍天地,發育萬物即道也。孔子生於衰世,不得不隨世而言,而曰「改而止」,謂改過即無容他求。又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學者起意他求,則戒之曰「毋意」,又曰「哀樂相生」。不可見、不可聞,而可意、可求乎?

    「時者道之別名」一句近之,但又以時爲此、爲是,而混同於「若不在時」之時。又云「過改即止」,而卒歸於無起意,而不知聖人之戒毋意,謂妄意也;誠意之意,謂本意也。慈湖於名義看皆不精,品題皆未當,而妄以己意改聖人之名理。又謂上古言時不言道,二典、三謨之前無書可考,何以見其不言道,言道後世所以不明者?即舜言「道心」,所以明道,未見其爲不明。大抵慈湖只主張指心爲道,而不知天命之謂性,性者在心;率性之謂道,道者路之名,發於事爲道,豈可混也?大抵是禪之宗指,陷溺學者,豈不可惜!

    禹告舜曰:「安女止。」女謂舜也,言舜心本靜止,惟安焉而已。奚獨舜心,太甲本心亦靜止,故伊尹告以「欽厥止」,厥猶女也。奚獨太甲,舉天下古今人心皆然,故孔子曰:「於止,知其所止。」於止,本止也。大學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此非聖人之言也,此以意爲之,故有四者之序,不起乎意融明(濁)[澄][據慈湖遺書改字],惡睹四者?夫人皆有此止而不自知也。

    此未知止之理,即至善言之,亦禪宗戒定慧之定,乃虛定也、虛止也。知止最深,知止即得,有許多節次者,言其自然之勢也。

    伯正是心可以通天地、貫古今,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又曰:「夫孝,天之經、地之義。」孝友一也。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伯正皆有是心,是心皆具是聖。今伯正又能兢兢防謹於未然,某無能復措其辭,即兢兢無怠無荒,而伯仲日用皆中庸之妙矣。

    千言萬語,只是被「心之精神」一句誤了。

    先聖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者覺之始,仁者之純,不覺不足以言知,覺雖非思之所及,而猶未精一,精一而後可以言仁,孔門覺者無幾。

    此近徑速之說,未能精,焉能知一?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吾心所自有。於父母自然孝,於兄弟自然友恭,於夫婦自然親敬,於朋友自然信,出而事君,自竭忠,與賓客交際自然敬,其在鄉黨自謙恭,其在宗廟朝廷自敬。復者,復吾所自有之禮,非外取也。禮廢樂壞,逾二千載,學者率求禮於外,先聖特曰「復」,所以針二千載之膏肓,發人心之所自有。周公謂以五禮防萬民之僞,記亦曰:「著誠去僞」,深戒夫人徒徇其文爲而不由中也。

    此段何等說得粗!理雖人人自有,然私慾蔽之,非學無以復其本體。若如此說,則人人便是聖人,又何須學?連楊子亦不須講學矣。禮者理也,理無內外。

    禹告舜曰「安女止」,謂舜本靜止不動,安之無動乎意。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人皆有是心,心未嘗不聖,虛明無所不照,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爲而萬物畢照,視聽言動皆變化而未嘗動乎意,其有不安焉者,動乎意也。舜聖人,而禹猶致戒,而況於後世學者乎!安非意也,不動之謂安。孔子曰:「時習」者,安也,曰「用力於仁」者安也,安(曰)[據慈湖遺書改字]非思非爲,是謂真爲。舜曰「惟精惟一」者,常精明不昏,純一而無間,即安也。堯安安,文王之德之純一也。

    如此雲者,必若槁木死灰而後可充其說也。然則大學之誠意皆非歟?蓋止非靜止之止,乃至善之極,所謂天理也。慈湖元不識天理,徒紛紛主其僻見之說以誣聖經。

    孔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又曰:「予欲無言。」又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聖語昭然,而學者領聖人之旨者,在孔已甚無幾,而況於後學乎!比來覺者何其多也?覺非言語心思所及。季思已覺矣,汨於事而昏。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謂季思之心已聖,何不信聖訓而復疑,皆不復致問?季思以默識矣,季思平平守此默默,即不厭之學,即喜怒哀樂之妙,即天地四時變化之妙,即先聖默識之妙。

    「比來覺者之多」,多於孔門,豈有此理?乃一時幾盡於禪矣。又云「平平守默默,即聖,即不厭之學云云」,豈援聖學功夫入於禪乎?

    子思曰:「天地之道,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孔子曰:「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又曰:「吾道一以貫之。」皆所以明著至神之道,無不通貫也。

    地載神氣等語,決非孔子之言,乃不知道者妄言也。夫神氣非有方所,包貫天地,何雲地載?是天地之氣二也。

    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永,久也。古者未有道之名,堯曰:「疇諮若時登庸。」時,是也、此也;若,順也;言乎能順是者將登用之。舜亦曰:「惟時惟幾。」惟此爲幾也。至舜授禹始曰「道心」,皋陶曰「永」,亦名夫永永悠久,即所謂時,而實無名。道若大路然,舜特謂夫無所不通之心。至於通乎意則倚矣!礙矣!窒矣!非通也,故曰人心。

    皋陶全在慎字,既慎而永,永得其道。不能慎則猖狂自肆,雖長寂滅,亦非道矣!慎者無過不及。

    人皆有是心,是心皆虛明無體,無體則無際畔,天地萬物盡在吾虛明無體之中,變化萬狀,而吾虛明無體者常一也。百姓日用此虛明無體之妙而不自知也。

    無體矣,安有用?是徒知見者之爲體,而不知不見者之爲體也。百姓日用不知,安睹本體?說得何等茅草。

    某嘗讀大戴所記孔子之言,謂「忠信爲大道」。某不勝喜樂!某不勝喜樂!樂其深切著明。某自總角,承先大夫訓迪,已知天下無他事,惟有此道而已矣!窮高深究,年三十有一,於富陽簿舍雙明閣下侍象山先生坐。問答之間,某忽覺某心清明澄然無畔,又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神,此心乃我所自有,未始有間斷。於是知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孟子曰:「仁,人心也」,其旨同。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某知人人本心皆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同,得聖人之言以證,以告學子,謂吾心即道,不可更求。

    「忠信爲大道」一句便差了,下文以得之又得何物?「明心即道」一句又差了,上文「人心惟危」又指何心?「心之精神」一句已辯在前。

    孔子曰:「主忠信。」謂忠信即主本。渡河丈人亦曰:「吾之入于波流,忠信而已。其出也,亦忠信而已。」孔子使二、三子識之。烏乎!至哉!即吾與人忠,不妄語之心即道矣!丈人當日之言未必果曰忠信,往往曰:「吾出入于波流,吾心如是而已,無說也,無術也。始吾之入也,如是而入;其出也,如是而出。」世以如是而往,實直無僞,謂之忠信。忠信措吾軀是波流之中,而不敢用其私焉,故能入又能出也。

    認錯主字。渡河丈人乃佛、老之言,安得滑稽如馮夷娶婦者,使慈湖出入河流,試看!

    孔子曰:「主忠信。」諸儒未有知其旨者。蓋意謂忠信淺者爾,非道。舍淺而求深,離近而求遠,置忠信於道之外,不知道一而已矣!忠信即道,何淺何深?何近何遠!又有學者[知忠信不可淺求,遂深求之,推廣其意,高妙其說,謂忠信必不止於不妄語而已!籲!其謬哉!舍不妄語,何以爲道?人心即道,故書曰「道心」。此心無體,清明無際,直心而發,爲事親,爲從兄,爲事長上,爲夫婦,爲朋友,仕則事君臨民。

    謂「人心即道」,何以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說?且心發於五倫,亦有中正、不中正,中正爲道,不中正即非道,安可概謂之道?

    人之心本自靜止也。喜怒哀樂,變化云爲,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其事親名曰孝,其從兄名曰弟,其恭敬曰禮,其羞惡曰義,其是是非非曰智,其雖千變化而常明曰仁,百姓日用而不知,不省庸常正平之心即道,離心求外,去道反遠,殊可惜也。千尤萬過皆生於離心而起意。謂之安女止,謂之忠信,謂之篤敬,謂之時習之學,謂之中庸,子思謂之至誠。夫忠信,即誠實而已矣!殆不必加「至」之一字,加「至」一字,則是平常誠實之外有又至焉者,無乃不可乎!是猶未信百姓日用之即道。

    以靜止說心,而不知心常動變,非識心者也。百姓日用即道,辯見前。

    惟自信本心之虛明無限際。天者,吾之高明;地者,吾之博厚;日月四時,吾之變化;萬物,吾之散殊。而後自信吾之事親即天之經、地之義,吾之忠信即天下之大道,而非有未至焉者,而後信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而曾子謂之「忠恕」。忠即忠信,恕即恕物。先儒乃曰:「忠譬則流而不息,恕譬則萬物散殊。」是猶未信忠信寬恕之即道,未信忠信寬恕自廣大通融,故爲是譬喻推廣之說。

    此看得太潦草了。慈湖心極粗,性極輕率,故敢粗大以天地四時萬物皆其所有,如佛山河大地之說,乾你何事?孝弟、忠信皆其自有,無有不至者,便敢於非古聖賢之言、之教,率天下之人廢學而亂天下者,必自慈湖始矣!

    忠信之心,無精粗、無本末、無內外、無所不通,但微起意即失之矣!

    不起意即是禪寂也,即是死的忠信,而非活的忠信也。

    人心自明,人心自靈,意起我立,必固礙塞,始喪其明,始失其靈。孔子與門弟從容問答,其諄諄告戒止絕學者之病,大略有四:曰意、曰必、曰固、曰我。門弟子有一於此,聖人必止絕之。毋者,止絕之辭。知夫人皆有至靈至明、廣大聖智之性,不假外求,不由外得,自本自根,自神自明。微生意焉故蔽之,有必焉故蔽之,有固焉故蔽之,有我焉故蔽之,昏蔽之端盡由於此,故每每隨其病之所形而止絕之,曰:「毋如此、毋如此。」聖人不能以道與人,能去人之蔽爾。

    絕四之說先得我心之同然,然四者既絕,即廓然大公、天理流行矣,不知天理流行猶是寂滅?猶是死的四絕?

    直翁見告以居處恭至難,且求其說。某曰:「直翁恭願,其察之也久,豈直翁燕居亦不能申申夭夭邪?觀聖言當通其道,恭言大概,至燕居申申夭夭,非不恭也,殆直翁求之過也。」

    看申申夭夭太容易了,慈湖心何等率易也。

    日本俊?律師言於宋朝著庭][據慈湖遺書補字]楊子,楊子舉聖人之言而告之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此心虛明無體象,廣大無際量,日用云爲,虛靈變化,實不曾動、不曾靜、不曾生、不曾死,而人謂之動、謂之靜、謂之生、謂之死,晝夜常光明,起意則昏、則非。

    既曰不曾動,又曰不曾靜,既曰不曾生,又曰不曾死,是遁詞也。

    孔子又嘗告子張以「言忠信,行篤敬,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所見者何狀耶?每每唸曰:「此忠信篤敬。忠信之時,心無他意;篤敬之時,心亦無他意。所見非意象,昭明有融,蕩蕩平庸。學者往往率起意求說,不思聖人每每戒學者毋意。」

    參前倚衡,不思何物,而曰「何狀」,而求之昭明有融、蕩蕩平庸,終無實體。忠信篤敬,非意而何?是好的意也,非毋意之意也。

    元度所自有,本自完成,何假更求?視聽言動,不學而能,惻隱、羞恥、恭敬、是非,隨感輒應,不待昭告。

    視聽言動不學而能一節便錯,若如此說,是運水搬柴,無非佛性矣。

    具位楊某敢釋菜於至聖文宣王,某觀戴德所記先聖謂忠信大道,某不勝其喜且慰。以某自幼而學,壯而始覺,覺此心澄然虛明無體,廣大無際,日用云爲無非變化,乃即日用平常實直之心即大道,而不敢輕以語人,懼其不孚且笑侮。及觀戴德所記聖言以爲證,曰:「乃今可以告學者矣。」學者因是多覺此先聖如天之大惠。布流四方,益傳諸後。茲分牧東嘉,又將以告東嘉人士,當有覺者。覺者自覺,覺非外取,即日用平常實直之心,事親自孝,事君自忠,於夫婦自別,於長幼自序,於朋友自信,日用萬變無適而不上當天心,下合人心,此先聖如天之大惠,言之不可盡實,頌之不可盡者也。

    既以忠信即大道,則下文所謂得之、失之者何物?幾於侮聖人之言矣。且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間,心不中正即便不實,便皆以爲道可乎?毫釐之差便爲悖教,得罪聖人,可不謹乎?

    祇惟夢奠兩楹,垂光萬世,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孰非先聖之教?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孰非先聖之教?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心之精神是謂聖,聖訓昭明。某覺此,篤信此,茲分牧東嘉,將以此告東嘉人士,以平常日用即大道,惟毋動意立知,如興雲氣,自翳其光明,當有覺者。某內外親故,二十年來多覺者,亦盛矣,敢告。

    以非聖之言告聖人,真誣聖人哉!壞人心術,反謂有覺。

    某洪惟先聖之道,廣大昭明,無所不包統,無所不貫通,在天爲乾,在地爲坤,在日月爲明,在四時爲變通,在萬物爲生,在某爲心。心者,某之所自有而先聖之道在焉。實廣、實大、實昭明、實無所不包貫,順而達之,萬善畢隨,反而離之,百非斯集。某敢不敬養敬保,以敬事先聖。寡過誠難,況於某,又況於爲(令)[今]之邑,必有謬差,祈神惠相之!

    以己心便謂是天地、日月、四時、萬物,亦恐欺也。惟有謬差,祈神惠相之,尚有此意念也。

    某所以獲執弟子之禮於先生門下,四方莫不聞矣。

    某所以獲執弟子之禮於先生門下,四方實未之知。豈惟四方之士未之知,雖前乎此千萬世之已往,後乎此千萬世之未來,盈天地兩間,皆高識深(志)[智]之士,竭意悉慮,窮日夜之力,亦將莫知。又豈惟盡古今與後世高識深(志)[智][據慈湖遺書改]之士莫能知,雖某不能自知。壬辰之歲,富春之簿廨雙明閣之下,某本心問,先生舉凌晨之扇訟是非,乃有澄然之清,瑩然之明,匪思匪爲,某實有之。無今昔之間,無須臾之離,簡易和平,變化云爲,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莫知其鄉,莫窮其涯。此豈惟某獨有之?舉天下之人皆有之,爲惻隱,爲羞惡,爲恭敬,爲是非,可以事親,可以事君,可以事長,可以與朋友交,可以行於妻子,可以與上,可以臨民。天以是覆而高,地以是厚而卑,日月以是昭臨,四時以是通變,鬼神以是靈,萬物以是生,是雖可言而不可議,可省而不可思。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文王順帝之則,亦自不識不知,況於某乎!況於四方之士乎!故聖人遏絕學者之意,以有意則有知;遏絕學者之必,以有必則有知;遏絕學者之固,以有固則有知;遏絕學者之我,以有我則有知。愈知愈離,愈思愈遠,道不遠人,人之知道而遠人,不可以知道,不知猶遠,而況於知乎!故夫先生平日之論,非學者之所知,非某之所知。雖然,先生之道亦既昭昭矣,何俟乎知!仰觀乎上,先生確然示人易矣;俯察乎下,先生隤然示人簡矣;垂象著明者,先生之著明;寒暑變化者,先生之變化;書者,先生之政事;詩者,先生之詠歌;禮者,先生之節文;春秋者,先生之是非;易者,先生之變化。學者之所日誦,百姓之所日用,何俟乎復知?何俟乎復思?勿思、勿知,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今先生釋然而化矣,又豈學者之所知?某聞先生之訃,慟哭既絕而復續,續而又絕,絕而又復續,不敢傷生,微聲竟哭,亟欲奔赴,病質岌岌,度不可支,循循歷事,荒政方殷。今也略定,氣血微強,矧聞襄大事之有期,求檄以來,庸暢中腸之悲,一奠祖行,薦以辭。先生之道不可思,此哀亦不可思。

    一篇虛誇之語,象山之心恐亦非安也。而云聖人之心無知,尤大害道。

    先生之道至矣、大矣,某安得而知之?惟某主富陽簿時,攝事臨安府中,始承教於先生。及返富陽,又獲從容侍誨。偶一夕,某發本心之問,先生舉足是日扇訟是非以答,某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某雖凡下,不足以識先生,而於是亦知先生之心非口說所能贊述,所略可得而言者。日月之明,先生之明也;四時之變化,先生之變化也;天地之廣大,先生之廣大也;鬼神之不可測,先生之不可測也。欲盡言之,雖窮萬古,不可得而盡也。雖然,先生之心與萬古之人心,一貫無二致,學者不可自棄。

    此等語亦是虛誇,自非大人上聖安得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雖本體則然,然全體未復,安能及此?

    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動乎意則爲人心。孔子語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孟子亦曰:「仁,人心也。」心可言而不可思,孔子知(聞)[門][據慈湖遺書改]弟子必多,以孔子爲有知,明告之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知即思。又曰:「天下何思何慮。」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即思非思。孔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即懼非懼,即謀非謀。如鑑之照,大小美惡往來(差)[參][據慈湖遺書改]錯,且有而實無。日月之光,萬物畢照,入松穿竹,歷歷皎皎,而日月無思。

    都是種種之說,已辯在前。慈湖主張不動意,不用思,及不懼,至於周公仰思,孔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說不去了,又云「即思非思,即懼非懼,即謀非謀」,是遁詞也。惟有中思、出謀戒懼最的當。

    人心自正,人心自善。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長無不知敬其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人皆有惻隱之心,皆有羞惡之心,皆有恭敬之心,皆有是非之心。孔子語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謂聖。」人人皆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同。人心非血氣,非形體,精神廣大無際畔,範圍天地,發育萬物,何獨聖人有之,人皆有之。時有古今,道無古今;形有古今,心無古今。百姓日用此心之妙而不自知,以其意動而有過,故不自知。孔子曰:「改而止。」謂學者改過即止,無起意,無適無莫,蒙以養之。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文王不識不知。孔子每每戒學者毋意,意態有四?必、固、我皆意也。如蒙如愚,以養其正,作聖之功。

    辨已見前。「如蒙如愚,以養其正」,須知正者何物。中庸以聰明睿知達天德,若愚蒙的正是寂滅也,安達天德?

    吾之日用何如哉?如東山之曉色,蒼茫無際,不可攬取,其間雲氣隱見,陽輝粲發,霞舒金錦,愈變而愈奇,雲拖王龍,出沒夭矯於萬峯君翠之間,可觀可駭,而須臾忽化,千態萬狀,莫繪莫畫。又如江上之秋光,清光爽明,若甚近也,而不可執,若遠也而不可追而及,清露濡之,霜月炯之,而無所損,無所益。又如松間之溪聲,泠泠其鳴,其音甚清,的然可以聽而聞,而不得夫音之形。

    此正是彷佛渺茫冥昧氣象,皆是想象中來,乃幻心也,而以爲得,不亦誤乎!

    此道元來即是心,人人拋卻去求深,不知求卻翻成外,若是吾心底用尋。

    雖不用尋,亦自常放,此覓心了不得之說。

    誰省吾心即是仁,荷(池)[他][據慈湖遺書改]先哲爲人深,分明說了猶疑在,更問如何是本心?

    豈以知覺運動之心即爲仁乎?孟子「仁,人心也」,須善看。

    若問如何是此心?能思能索又能尋。汝心底用他人說,只是尋常用底心。

    尋常用的須分邪正。

    此心用處沒蹤由,擬待思量是討愁,但只事親兼事長,只如此去莫回頭。

    事親事長之心不得其中正即非道,思量討愁,即五祖「纔商量著便不中用」。

    可笑禪流錯用心,或思或罷兩追尋,窮年費校精神後,陷入泥塗轉轉深。

    禪者正不用思量,正不費精神,慈湖恐是操戈入室。

    心裏虛明著太空,乾坤日月總包籠,從來個片閒田地,難定西南與北東。

    虛明之中即有實理,何謂太空乎?

    莫將愛敬復雕鐫,一片真純幸自全,待得將心去鉤索,旋栽荊棘向芝田。

    愛敬即是天理自然,何能雕鐫?何假雕鐫?

    勿認胸中一團氣,一團氣裏空無地,既空何地更何義,此無廣狹無一二。

    胸中本體何曾有氣?有氣非本體矣。

    迴心三月不違仁,已後元曾小失真,一片雪花輕著水,冥冥不復省漓醇。

    顏子三月後只念頭稍有不善,便覺便了無形,亦何謂小失?非如雪花著水,有形跡也。

    有心切勿去鉤玄,鉤得玄來在外邊,何似罷休依本分,孝慈忠信乃天然。此天然處不亦妙,費盡思量卻不到,有時父召急趨前,不覺不知造淵奧。此時合勒承認狀,從古癡頑何不曉。

    父召急趨時,若心不存,不中不正,亦百姓日用不知,行之而不著,習矣而不察,何雲便是道?且有時如此,未必人人時時如此,所以要學成之。

    曩疑先聖嗇於言,何不明明細細傳?今醒從前都錯認,更加詳後即紛然。

    恐有人更鑄錯也。

    詩癡正自不煩功,只爲英才輒墮中,今日已成風俗後,後生個個入樊籠。

    吾所大憂者不在此耳。

    慈溪慈湖孝名美,即天之經地之義,子思不知萬物我發育,推與聖人自固蔽,己自固蔽禍猶小,固蔽後學禍甚大。孔子沒近二千年,未有一人指其愆,汨汨昏昏到今日,所幸慈湖卻不然,灼見子思、孟子病同源。

    敢爲異說亂教,禍後學乃自道也。

    大哉孔聖之言,哀樂相生不可見,傾耳聽之不可聞,不見乃真見,不聞乃真聞。子夏雖曰「敢不承」,實莫之承終於昏,誤認有子爲師道。曾子覺雖小,而悟孔聖之皜皜,濯之暴之覺之虧,即濯即無不知。子思、孟子亦近之,惜乎小覺而大非,其言多害道。二子名聲滿天下,指其非者何其少?滋惑後學何時了?安得朝家專主孔聖言,盡削異說明大道。比一二年覺者寖寖多,幾二百人,其天乎!

    不識子思、孟子,亦不識孔子矣。其言詞氣,狂妄自恣,所存可知。一、二十年所謂覺者,都被慈湖惑了。

    [湛子知言]下

    泉翁大全集卷之八十下

    楊子折衷

    門人蘄水程轍校正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爲書,不以易爲己,不可也。以易爲天地之變,不以易爲己之變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包犧氏欲形容是己,不可得畫而爲一,於戲!是亦可以形容吾體之似矣!又謂是雖足以形容吾體,而吾體之中又有變化之殊焉,又無以形容之,畫而爲□。一者,吾之一也。□者,吾□也。可畫而不可言也,可以默識而不可加知也。一者,吾之全也。 □者,吾之分也。全即分也,分即全也。

    他人食飯,己得無飢乎?張皇!張皇!可默識即知也,知識豈有二?聖人作易,畫出道體,使人體之,其在書、在天地一也。

    形則有大小,道無大小,德則有優劣,道無優劣。

    分德與道不同,便已不識道德。

    既不曰義,又不曰用,止曰時而已矣!何以曰「大矣哉」?此正以明天地無一物一事一時之非易,學者溺於思慮,不求其義。聖人於頤、大過、解、革,盡捐義用正,言其時而嘆之曰「大矣哉」,使學者無所求索,不容鉤深,實時而悟大哉之妙,則事理一貫,精粗一體。孔子何思何慮?文王不識不知。信矣!

    何思何慮,全在同歸一致上。不識不知,全在順帝之則上。帝之則實時即天理也。

    汲古問:「易乾卦雲:『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先儒謂學聚、問辨,進德也。寬居、仁行,修業也。此言如何?」先生曰:「學貴於博,不博則偏則孤。伯夷惟不博學,雖至於聖而偏於清;柳下惠惟不博學,雖至於聖而僻於和。學聚之,無所不學也。大畜曰:『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語曰:『君子博學於文。』學必有疑,疑必問,欲辨明其實也。辨而果得其實,則何患不寬?何患不仁?」

    此段庶幾近之,然既知學、問、思、辨、篤行,如何常說不可動意?常說無思?可以推此,曲暢旁通而悟其非矣!

    坤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直心而往即易之道,意起則支而入於邪矣。直心而行,雖遇萬變,未嘗轉易,是之謂方。凡物圓則轉,方則不轉,方者特明不轉之義,非於直之外又有方也。夫道一而已矣,言之不同,初無二致。是道甚大,故曰「大」;是道非學習之所能,故曰「不習無不利」。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

    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習者勉強,本有者奚俟乎習?此雖人道,即地之道,故曰「地道光也」,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爲而無所不照,不光明者必入於意,必支而他,必不直方大,必昏必不利。

    此是死的方,聖人之方活潑潑地,道本不待習學,而人不習學則不足以去私而全道,習學非意乎!中正之意不可無也。

    汲古問:「《易》蒙卦象曰:『君子以果行育德。』何以謂之果?」先生曰:「果者,實之謂。德性人之所自有,不假於求,順而行之,無有不善,有行實焉,行虧則德昏矣。德性無體,本無所動,本不磨滅,如珠混沙而失其明,如水不濁則性不失矣。順本正之性而達之,是謂果行,所以育德。」

    無體即無用也,謂德性無體,便不識德性,且珠水豈無體乎?

    汲古問:「蒙何以養正?」先生曰:「蒙者,不識不知,以養正性。」

    正性亦必須識得、知得,何雲不識、不知?不識、不知雲者,謂邪知、邪識也。

    人所需待,多動乎意,非光也。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爲而無所不照,此之謂道。如此則人咸信之,故曰孚。如此則得所需矣,亨矣。得所需亨通,或放逸失正,故又曰貞,乃吉。孚與光與正,本非三事,以三言發明道心。一動乎意,則不孚、不光、不正,謂之人心,故舜曰:「人心惟危。」

    正意豈可無?大學誠意,何謂乎不動意?是死灰也。

    陽窮上剝盡矣,而忽反下而復生,其來無階,其本無根,然則天地之心豈不昭然可見乎?天地之心即道,即易之道,即人之心,即天地,即萬物,即萬事,即萬理,言之不盡,究之莫窮。視聽言動、仁義禮智、變化云爲,何始何終!一思既往,再思復生,思自何而來?思歸於何所?莫究其所,莫知其自,非天地之心乎!非道心乎!

    以莫究、莫知、無階、無根,爲天地之心,即未知天地之心,未知天地之心,即未知仁,即未知道。

    衆人見天下無非異,聖人見天下無非同。天地之間,萬物紛擾,萬事雜並,實一物也;而人以爲天也、地也、萬物也,不可得而一也,不可得而一者睽也,睽,異也。故不可得而一者,衆人之常情;而未始不一者,聖人之獨見。非聖人獨立此見也,天地萬物之體自未始不一也。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惟人執其途而不知其歸,溺其慮而不知其致,夫是以見其末而不見其本,轉移於事物而不得其會通。聖人懼天下遂梏於此而不得返,故發其義於睽之彖。夫天穹然而上,地隤然而下,可謂甚相絕,聖人則曰「其事同也」。今改天地之事,陽陰施生,同於變化,同於造物,謂之同,猶無足甚疑。至於男女斷然不可以爲一人,聖人將以明未始不一之理,則亦有可指之機,曰「其志未始不通也。」夫以男女之不可以爲一人,而今也其志則通,通則一,然則謂之一可也。又豈特男女之若可以說合者爲然,舉天下萬物,如鳶之飛,至於戾天,魚之躍乃不離於淵,孰知鳶之所以飛者即魚之所以躍者也?林木之喬聳,砌草之纖短判然,則性之不同而體質之殊絕也,孰知乎木之所以爲喬而聳者,即草之所以爲纖而短者也?苟於此而猶有疑,則試原其始。木之未芽,草之未甲,木果有異於草,草果有異於木乎?天者吾之高明,地者吾之博厚,男者吾之乾,女者吾之坤,萬物者吾之散殊,一物也。一物而數名,謂之心,亦謂之道,亦謂之易,聖人諄諄言之者,欲使紛紛者約而歸乎此也。

    饒他通篇說一了,終不及西銘理一而分殊也。蓋知其渾然者,而不知其就中有粲然者也,毫釐之差也。

    先生曰:「見善則遷,有過則改,當如風雷之疾,如此則獲益也。人誰無好善改過之心?或有以爲難而不能遷改者,患在於動意。」

    動意亦惟動私意,故改過遷善爲難;若夫能誠意,則意意念念皆天理,即至善也。何改過之難乎?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云雲。」善止者行,善行者止。知止而不知行,實不知止;知行而不知止,實不知行。知行止之非二,而未能一一皆當其時,猶未爲光明。人之精神盡在乎面,不在乎背;盡向乎前,不向乎後;凡此皆動乎意,逐乎物,失吾本有寂然不動之情。故聖人教之曰「艮其背」,使其面之所向,耳目口鼻手足之所爲,一如其背,則得其道矣。雖有應用交錯,擾擾萬緒,未始不寂然矣。視聽言動,心思曲折,如天地之變化矣。惟此爲艮,惟此爲止其所。苟艮其面,雖止猶動,知其動而剛止之,終不止也。惟艮其面,雖止猶動,知其動而剛止之,終不止也。惟艮其背,則面如背,前如後,動如靜,寂然無我。不獲其身,雖行其庭,與人交際,實不見其人。蓋吾本有寂然不動之性,自是無思無爲,如水鑑,如日月光明四達,靡所不照。目雖視而不流於色,耳雖聽而不留於聲,照用如此,雖謂之不獲其身,不見其人,可也。水鑑之中萬象畢見而實無也,萬變畢見而實虛也。止得其所者,言不失其本止也,非果有其所也。

    此正邪說誣民也。何不於背後生耳目口鼻手足乎?掩塞其前之耳目口鼻手足,而能有知乎?形色天性,有物有則,聖人之大道也。其耳目口鼻手足之氣,無尺寸之膚不相貫通,則無尺寸之膚刺之而即遍身皆痛也,何可無乎?易言背者,狀所不見者心乎!耳聽、目視、口食、鼻嗅、手持、足行,而不役心於視、食、嗅、持、行者,即止,即背也,乃是大手段也。大抵慈湖有見於禪之無爲,而無見於聖學之爲而未嘗爲,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者也。且人心是活物,如何與水鑑比?不動終是小伎倆,學者不可不知言。

    聖人治天下,禁民爲非而已,無他事也。禮樂、刑政一本諸此,自子思、孟子之言,其失實也猶多,而況於下焉者乎!

    妄議大賢,未到他地位,安能識他!

    少讀易大傳,深愛「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竊自念學道必造此妙。及他日讀論語,孔子哭顏淵至於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則孔子自不知其爲慟,殆非所謂無思無爲、寂然不動者,至於不自知,則又幾於不清明。懷疑於中,往往一、二十年。及承教於象山陸先生,間舉扇訟之是非,忽覺簡心乃如此清明虛靈,妙用泛應,無不可者。及後居妣氏喪,哀慟切痛,不可雲喻。既久,略省察曩正哀慟時,乃亦寂然不動,自然不自知,方悟孔子哭顏淵至於慟矣,而不自知,正合無思無爲之妙,益信吾心有如此妙用,哀苦至於如此其極,乃其變化,故易大傳又曰「變化云爲」。不獨簡有此心,舉天下萬古之人皆有此心。

    徒知援儒入墨,而不知將孔子說壞了。孔子豈過哀越禮而不自知者?蓋以慈湖說聖人矣。蓋聖人之哀顏子,乃性情之正、之常,門人不及者,視之以爲慟耳,其實待諸子一般,豈有厚薄?觀請車爲槨一事可知。

    汲古問:「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隨寓而有,如何分上下?」先生曰:「此非孔子之言,蓋道即器,若器非道則道有不通處。」

    不知此,是未知「形色,天性也」,未知上下只是一個形,是未知道也。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至哉!聖言實語也。而自孔子以來至於今,知之者寡。同歸殊塗,取喻爾,非實有歸有塗也。極上下四方之間,古往今來,萬物變化,有無彼此,皆一體也,如人有耳目口鼻手足之不同,而皆一人也。自清濁分,人指輕清而高者曰天,於是靡然隨之曰天;指重濁而下者曰地,於是又靡然從之曰地;到於今莫之改,而實一物也。清陽、濁陰二氣感化,而爲日,爲月,爲風雨,爲人物於是生,皆一也。曰彼、曰此、曰動、曰靜、曰有、曰無、皆是物也。何以思爲?何以慮爲?一致爾,人自有百慮。故又申言曰:「天下何思何慮!」

    知理一而未知分殊,連理一亦未識其所謂,一亦是死的一。

    堯典:「帝曰:『疇諮若時登庸。』」益稷「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又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尚書率以時爲是,蓋古語也。堯典上無所承,忽曰:「誰乎?嗟哉!有誰(是順)[順是][據慈湖遺書改字]者乎?吾將登用之。」蓋時即道也,舜之所以光天下者,此也。黎獻之所以有功者,此也。丹朱反此也。禹荒度土功,用此也。皋陶祇敘此也。祖考以此而來格,羣后以此而德讓,鳳凰因此而來,百獸以此而舞,庶尹由此而諧敕正天命,惟此而已。惟此爲幾,謂爲庶政之幾。蓋天地間惟有此道而已,三才、萬化、萬物、萬事、萬理皆不出此道,得此道則吉、則治,失此則兇、則亂。唐、虞君臣朝夕之所謀謨經營,無出此道,是猶此也。故當時相與詔告惟曰時,猶曰此也。時即道之異名、此道非言意之所能名,後乃取道路無所不通,人所共由之義。初無形體之可執,至於曰時,則尤不滯於言意。妙哉!時之爲言也,非大聖疇能爲是言!易多曰「此」,此實時,漆雕開亦曰:「吾斯之未能信。」是也,是音之輕清者,謂道也。古罕言道,虞、夏之際始間言之,舜曰:「若不在時」,又曰「惟時惟幾」,皆所以言道。道之爲言,終不若時之爲義,渾然不分事理。帝知若時者誠未易得,故問其次誰能順予事者?採,事也。次問事,則知時道也。

    慈湖極聰明,亦讀書極多,但惜其先讀他書有得這些意思,後將聖賢之言皆就己意上說了,且不知所謂時、所謂此者何物?慈湖之說,千篇一律,又好多言,謂之不動意,吾不信也。[據慈湖遺書改字]

    舜曰:「諮!女二十有二人,欽哉!惟時亮天功。」夫舜所以諮命四嶽九官十二牧者,孰不曰皆人爲之功,而舜諭之曰:「欽哉!惟時亮天功。」時,是也。亮,信也。是,天也,非一付之自然而不爲也,盡欽竭力,惟無入於意,茍動於意,即私即偏,而非道心。禮樂刑政一入於人爲,則違道、違天,即可致患。故書曰:「天敘有典,天秩有禮,天命有德,天討有罪。」箕子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王即天。又曰:「無偏無黨,無反無側。」箕子能辯之矣。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是謂帝則,是謂帝載,由乎此則能懋勉,則五品遜、五刑明,則直、則清。直而不溫則失此,寬而不慄則失此,剛而虐則失此,簡而傲則失此,讒說殄行此皆失此。讒說者,似是而非之說,以其入乎意也。殄行者,大過殄絕之行,以其入乎意也。

    意得其中正者即不私,不偏,未聞一切意皆可無,無則(稿)[槁]木死灰矣。孔子所戒無意者,謂不好的私意耳。若好惡安可無得?惟作好作惡則私耳。孟子先知言,學者不可不知。

    書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猗歟至哉!此堯、舜、禹、皋、益相與講論之大旨,而後世君臣往往下視此等語,以爲特言其淺者耳!特言其見爲臨政事者耳!必別有妙者,如「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方可爲至論。籲!堯、舜、禹、皋、益有二心乎?臨民出政時有一心,窮深極微時又一心乎?人有二心,且不能以爲人,而可以爲堯、舜、禹、皋、益乎?精一之論卒於欽敬,卒於敬修,謂欽敬敬修,又特言其淺者,則有淺、有深,謂之一可乎?益曰:「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佚,罔淫於樂。」又曰:「無怠無荒。」益豈侮其君,謂不足以語夫深者,而姑以其淺者告乎?皋陶[曰][據慈湖遺書補]:「謹厥身修。」又曰:「無教逸欲。」又曰:「兢兢業業。」又曰:「同寅協恭。」何數聖人者無他奇謀偉論,而諄諄惟以戒謹恐懼爲首語也?於乎!堯之所以爲堯,舜之所以爲舜,禹之所以爲禹,皋陶、益之所以爲皋陶、益,豈非以此心而已乎?戒慎恐懼,此心存乎?放逸慢易,此心存乎?知放逸慢易心易失,則戒慎恐懼,此心之存可知矣。惟得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出入;惟識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存、不存。

    理無淺深遠近,固不必言。其敬謹、兢業、寅恭、戒謹、恐懼非意乎?此便是好的意,豈可謂一切不動意?動心忍性何謂乎?故天運行健而常動,人心活潑而常動,惟勿忘勿助之間,則動而不動,有誠意而無私意矣。慈湖知言不精,大抵類此。

    士大夫學術如此,而遽議人主之難輔,未可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之難。人心自善,人心自明,人心自神,學士大夫既不自知己之心,故亦不知人主之心。舜、禹之心即是心已,是心四海之所同,萬古之所同。克艱雲者,不放逸之謂也,不放逸則不昏,不昏則本善、本明、本神之心無所不通,無所不治,無所不化,此道至易至簡。

    句句似是,殊未睹易簡之體。

    簡自以爲能稽衆,捨己從人矣。每見他人多自用,簡不敢自用,亦簡自謂能捨己從人,意謂如此言亦可矣。一日,偶觀大禹謨,知舜以克艱稽衆,捨己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堯能是,是謂己不能也。三復斯言,不勝嘆息。舜心沖虛,不有己善,雖稽衆捨己,亦自謂不能。嗚呼!聖矣!舜豈不能稽衆者,豈不能捨己從人?豈虐無告?豈廢困窮?無告,常人之所不敢虐;困窮,常人之所不忍廢;而今也聖人曰「己不能」。嗚呼!聖矣!

    聖賢之心愈進愈虛,故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虛也。禹聞善言則拜,大虛也。大舜善與人同,樂取於人以爲善,又大虛也。聖人只是至虛,至虛乃至實也。慈湖多少病痛,便以爲能如此,後覺其未然,猶復以聖、以天自居,何也?爲其徒見空空地虛,而未察見道體之無窮也。見道體之無窮則自不能不虛。

    懋哉者,是勉其無動乎意以行其私也。

    侮聖言以附己私,見多類此。

    汲古問:「舜欲觀古人之象,命禹作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繪之於衣,宗彝藻火、粉米黼繡之於裳,是爲十二章。至周則升三辰[於][據慈湖遺書補]旗,而衣五章、裳四章,是爲九章。其取象增損不一,而論多不同,未明其義。」先生曰:「象服十二章,以舜之聖,猶未盡明,命禹明之。禹之所明又不傳於後,後學可敢遽言?家語云:『心服袞職。』其義可明。人心即道,神明廣大,無所不通,日月星辰皆光明,無思無爲而無有不照,即此心之虛明光宅天下。山以象靜止不動而發生庶物,龍以象變化不測而霈澤博施。由是心而發諸禮樂政事,煥乎其有文章,則華蟲似矣。清明定澄,蕩蕩難名,即水之難於形容,姑繡以藻,則水可見矣。火之光照,象此心之照用。宗廟之彝尊,以其行道致孝。米以養人,而居心常患乎不博,粉而散之,則其(廣惠)[惠廣]及。黼爲斧形,鐵黑而刃白,如此心之剛斷,柔而無剛亦足召亂。半白半黑者,即天時之秋冬,地之西北,二者之間乃乾之次,合於天道,非出於人爲。(黼)[黻][據慈湖遺書補]形兩已相背,其色半黑半青,北黑東青,東北艮位,萬物之所成終成始,是爲冬春之際,一歲之分,象此心之辯察,是是非非也。袞職如此,豈可不心服之?服事也,當從事乎斯道也。

    正見舜不自用處,而云舜未盡明,陋哉!自「人心即道」以下,逢人說這一套話,可謂默識之學乎?大抵皆是附會臆說也,而自以爲明於大舜矣,可乎?

    舜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俟以明之,撻以記之。」此微覺治之太速,故禹有「俞哉」之言,後曰:「無若丹朱傲。」亦謂撻之遽,微有傲忽庶頑之意。意微起則浸而至於慢遊,至於敖虐。其末流安知其不至於罔水行舟之類?甚言之,所謂懼舜。

    如此等說,便以爲舜之傲慢,微起意便至於罔水行舟之類。固哉!其爲書也。

    帝堯光宅天下之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爲、寂然不動,而自足以默化天下之民,自足以默安天下之民。文王之不識不知,而德化自足以及廣者,此光也。易言「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者」,此光也。謂之神者,言乎其不可以智,不可以力爲也。然此非於聰明文思之外復有所謂光也。堯之聰明文思,非出於人爲,非由於造作,耳不蔽於聲而自聰,目不蔽於色而自明,聰自無所不聞,明自無所不見,使胸中微有意、有我,則外物必得以蔽之,惟其無意、無我,故虛故明,故不得而蔽,故無所不通。文者自此而發,有自然之文;思者以此而思,有自然之深智,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無思無爲而光被四表,格於上下。深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則默悟乎此矣。

    此說得堯是虛應的光,如佛說光耀耀地,而不知下文許多實處,如惇敘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及治歷明時以下等事,皆實事也。虛實同體,既竭心思,繼之以不忍人之政,有仁心、仁聞,必行先王之道。且以無知爲聖人,正是禪宗。

    簫韶九成何以能使鳳凰來儀?擊石拊石何爲能使百獸率舞?庶尹允諧,帝舜於是乎作歌曰:「惟是爲幾。」幾,微也,動之微也,是爲感動之幾,猶機焉其發甚微,其應甚遠,其道心之微乎!其精一之神乎!是幾也,可言而不可見,可以略言而不可詳言,欲知此幾,即元首之起哉是也,即股肱之喜哉是也,即百工之熙哉是也。是幾也,爲正、爲中、爲和、爲樂、爲治、爲熙、爲敬、爲欽、爲善、爲一。皋陶所謂念哉者,此也。率作興事,謹乃憲欽哉[者][據慈湖遺書補],此也。所謂屢省乃成者,此也。所謂明、所謂良、所謂康者,此也。所謂叢脞、所謂惰、所謂隳者非此也。

    其以喜起熙爲幾,此即拈花豎拳之意。

    箕子曰:「思曰睿,睿作聖。」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孟子曰:「仁,人心也。」後世學者率求道於心外,不悟吾心之即道也。故易大傳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子思亦曰:「率性之謂道。」殆不必言率也,性即心,心即道,道即聖,聖即睿。言其本謂之性,言其精神思慮謂之心,言其天下莫不共由於是謂之道,皆是物也。孩提皆(是)[知][據慈湖遺書改]愛親,及長皆知敬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非聖乎!人惟不自知,故昏,故愚。孟子有存心養性之說,致學者多疑惑心與性之爲二,此亦孟子之疵。

    百姓日用不知,本謂行習而不著察者也,乃以不知爲道,何也?在道即不須言率,在人則安得不率?性者心之生理,故性字從心、從生,謂性即心,心即道,道即聖,可謂混而無別。試看中庸首三言何如?是未知孔門之學者。

    文王不大聲以色,故曰「穆穆。」緝者,緝理于思爲微細之間,熙有理順之義,緝熙者,進退精微之謂。進德之實,非思也,非爲也,惟可以言敬,敬非思爲也;惟可以言止,止非思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而不屬於思爲,所謂不識不知者,此也。安女止者,此也。文王之所謂緝熙者,緝熙此也。惟不動乎意,不屬乎思爲,故緝熙。融釋猶雪之融於水,猶雲之散於大空,其緝熙于思爲微細之間,融釋於無思無爲之妙如此,豈不是美而可嘆服哉!故曰:「於惟其道,心不識不知。」故聲音不大,形色亦不大,而見爲穆穆也。

    「思無邪」非思乎?「思曰睿」、「九思」非思乎?正思豈可無?惟邪思不可有耳。此即寂滅之指。

    論春秋禮樂

    王荊公敢廢古經而自是,以亂天下,觀慈湖以聖自處,敢於非古聖賢之經訓,若得荊公之權,亂豈減荊公哉!學者欲知言,當精擇之。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孔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又曰:「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既諄諄言無物之妙,而又曰:「守形」,陋矣!又自矛盾矣!

    此非孔子之言也,守形之說乃老子言也。截去同歸殊途、一致百慮,而獨言何思何慮,便是佛老之說也,不足辯也。

    毋不敬則常清、常明,儼然若有所思而非思也。無思非冥然而昏,如日月無所不照而非思也。孔子不知老之將至,皜皜乎不可尚已,純然渾然,即此妙也。顏子三月不違仁,即此妙也。月至者,終月如此;日至者,終日如此。老子曰:「我獨怕兮其未兆者,念慮之未形也。學者求斯須思慮暫止不能,而老子能久時之。曾子戰戰兢兢,亦入此也。

    老子宗指豈可與孔、顏、曾子同日而語?若有所思也,何謂無慮?勿忘勿助之間,此正思也。可見慈湖尚未善思。

    小戴曲禮篇曰:「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施報非德乎!」又曰:「博聞強識而讓,敦善行而不怠,謂之君子。」戴不思孔子之言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乎?行爲先,文爲後,天下之常理,聖賢之常言。而戴先文而後行,蓋戴以文爲本務,其心不主於善行,是謂本以文、行雜之;正猶漢宣帝曰:「本以霸、王道雜之。」大抵自漢以來,天下風俗本以利而雜以義,歷千載而不變,皆戴之徒助成其俗也。此無他,人慾盛於中,度實行非己所長,姑從其所長於博聞強識而尚之。人之常情,多言己所長爾。論[語曰:「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此非孔子之言,亦非德行諸賢之言也。至於戴記之博聞強識,益陋益鄙矣,論語所謂文者詎如是乎?夫聖孔子不居,而戴以聖自名,其矜大昏闇狀備見於此。

    慈湖之學可謂鹵莽矣。本不知聖學之要惟在知行?必先知之乃可行,而妄疑聖賢經傳,可謂亂教矣。而學者多宗之,豈不可惜!貴德者,得之於心而無所爲而爲者也。報施者,己受人之施而必報;人受己之施,亦必責其報,有所爲也。博聞強記,知也。敦善行,行也。文,知也;行,行也;忠信則兼存乎知行之中。何得爲悖?何得爲非孔子之言?其以「聖」爲名,或其父名之,未可知也,而遽以此爲矜大乎?

    孔子適衛,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貢脫驂而賻之,子貢曰:「於門人之喪,未有所脫驂,脫驂於館,無乃已重乎?」孔子曰:「予曏者入而哭之,(過)[遇][據慈湖遺書改]於一哀而出涕,吾惡夫涕之無從也,小子行之。」於是窺見聖人日用變化之妙,即如天地四時,[不無愆]陽伏陰之妙,是謂大德則踰也,小德則出入可也。子夏謂:「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是殆聞夫子誨而微失其辭。德本無小大,小大之言因學者而隨施,初無實意也。天地變化,何大何小?子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是蓋孔門誠有是論,然小大之論因人而遇施,謂其果有小大,不可也;謂其果無小大,亦不可也。孔子曰:「無可,無不可。」此誠有不可以言語解釋之妙,不可以心思測識之旨。孔子自謂:「莫我知也夫。」比世好古學禮之士,觀脫驂於舊館之事,使不知其孔子,必以爲輕重失倫,己所不爲。今雖知其爲孔子,亦莫喻孔子之心,往往以爲流傳之失實。夫流傳之訛妄者有之矣,如謂子鼓琴,見貓取鼠,欲其得之,遂有幽沉貪得之音,此則訛妄矣。如謂堯、瞽瞍北面朝舜,孔子曰:「殆哉。」此則訛妄矣。脫驂之事非訛也。無妄之疾,勿藥有喜,孔子曰:「無妄之藥,不可試也。利慾之過,內訟可也。」脫驂之過,陰陽寒暑之爲偏也,聖人日用,不識不知,純純皜皜,不知老至,遇於一哀而脫驂,天道之變也。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而後學以輕重多寡觀,陋矣。

    哭舊館人而脫驂,好事者爲之也。聖人禮義之中正,以其心中正極,故不過其則也。且孔子哭顏子,比於舊館人,其情義之厚薄何如耶?觀孔子不以車賻顏子,則其不以驂賻舊館人可知矣。用財自有一毫不易之理,豈可因其涕出之無從,乃以驂附會之耶?是僞也。而慈湖遂以爲聖人不識不知,純純皜皜,不知老至,可度思,矧可射思?是聖人乃茫茫蕩蕩、猖狂自恣的人。又云:「脫驂之過,如陰陽寒暑之爲偏也。」豈足以爲孔子?

    明堂位曰:「灌尊,夏后氏以雞彝,殷以斝,周以黃目。」罍之爲象雷也,古雷三田字,雷猶雲也。禮物多爲雲象,皆古列聖勤啓誨後人之至。震動變化如雷如雲,皆足以爲道心變化之默證,非誨詁所能殫。孔子曰:「風雨霜露,神氣風霆,無非教也。」

    慈湖言道心未嘗不常明,惟蔽故昏,是也。但欲震動變化如雷如風霆,則未免有禪者杖喝警動之意。

    至於曰「酌於中而清明於外」,則幾於可笑矣。不知道者之言,固宜其委曲於意象文義之末,而不悟本有之中也。是中,天地以之位,萬物以之育,人以之靈。是中,人之所自有,中無實體,虛明發光,視聽言動、喜怒哀樂皆其妙用,純然渾然,何內何外?何思何慮?而言酌於中而清明於外,惡有是理也哉!

    酌於中而清明於外,是因黃目之象而釋其義,亦何不可?如堯欽明文思,光被四表,是也。至雲中無實體,大害道。既無實體,何以有視聽言動、喜怒哀樂之妙用乎?言何思何慮而不言同歸一致,殊未見道。

    孔子佩象環,五寸而綦組綬,至矣哉!大矣哉!可謂斡旋天地,運動四時,發育萬物,而照[映]千古者也。鄭康成謂「謙不比德,坐井觀天。」至矣哉,象環之無聲乎!佩無不玉,古之制也,行則聞佩玉之音,君子之禮也,吾聖人獨異於是,佩無聲之象環,後學莫之曉也。嗚呼!至矣!舉天下之所共視而莫之見也,舉天下之所共聽而莫之聞也。清明而健行者是也,博厚而靜止者是也。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皆此也;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皆此也;山以是峙,川以是流,草木以是華、以是實,禽以是飛,獸以是走,蟲魚以是動躍。天地間變化萬狀,皆象環之文理也,混圓而端也。五寸,五行也、五常也;錯綜成章,綦組綬也。天地萬物萬化非彼,孔子非此也。玉非有聲,象非無聲也,一以貫之也。一非寡,萬非衆也,是故天數五,地數五,一也。十百千萬億以至於無窮,一也。所以事親是也,所以事君是也,所以尊卑、所以長幼、所以夫婦、所以朋友,是也。無庸加思焉而未嘗離也,愈思而愈莫之及也,及不及一也,思不思一也,至矣哉!大矣哉!孔子之象環乎!可謂斡旋天地,運動四時,發育萬物,而照映千古者也。不可贊也,不可論也,而愚不肖之所同有也,不自知其有爾。顏氏之子,其知之乎?月至日至者,其知之乎?知不知一也,知不知一者,孔子之象環也。

    聖人只是謙謙虛虛,何嘗有自誇自大?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聖人自視不及天下之人,何嘗有此自誇自大!乃慈湖自誇大,故附會其說爾。至於無聲之說,及不及、思不思、知不知之說,愈遠矣。

    知道則信,百姓日用斯道而不自知,百姓日用無非妙者,惟不自知故昏亂也,故曰物使之。然則全以爲非,裂物我、析動靜,害道多矣。禮樂無二道,吾心發於恭敬品節,應酬文爲者,人名之曰禮;其恭敬文爲之間,有和順樂易之情,人名之曰樂。庸衆生而執形動意,形不勝其多,意亦不勝其多,不知夫不執不動,則大道清明廣博,天地位其中,萬物育其中,萬事萬理交錯其中。

    日用不知即是行之不著,習矣不察,即非君子之道,何以雲妙?雲大道清明廣博而天地萬物便位育?皆非聖人之指。位育亦要致中和,如何孔子中和之極而不位育?蓋夫子不得邦家,無致之之地也。

    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哀樂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孔子斯言見小戴記,學者厭觀。熟誦聖誨,切的如是,而未聞有表而明之者。此[無他,無意之可]解,無說之[可求],如空之不可升,如金玉之不可鑽。或者強爲之[說,則]曰:「其相生有義焉。」噫噫!異哉!孔子曰:「樂之所至,哀亦至焉!」未有相生之言也,而亦曰「至」者,又何耶?至即不可見、不可聞,彼惟不知可見即不可見,可聞即不可聞,故棄粗而求精,棄一而求二。哀樂必有物,人以爲必可見;哭笑必有聲,人以爲必可[聞],而孔子則曰:「不可見、不可聞。」非棄形而言義也,形即無形,無形即形;聲即無聲,無聲即聲;正不必作意以離之也。據實而論,不見其爲二也。意作而始離二也。自孔門諸賢,猶率病乎意,故孔子諄諄止絕之曰「毋意」,而況於後世乎!意積見牢,故雖聞正實之言,反駭怪以爲不可解。今學者誠盡屏胸中之意說,則自明自信矣。

    哀樂相生一語,便見皆非孔子之言。哀樂生於心,隨感而應,豈有哀生樂、樂生哀之理?不可見聞,謂道體也,若用則何嘗不可見。

    孔子閒居,子張、子貢、言遊侍,論及於禮,子曰:「慎聽之。女三人者,吾語女。禮猶有九焉,大饗有四焉,茍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是亦聖人已。兩君相見,揖讓而入門,入門而縣興。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闋。下管象武家語作舞,夏鑰序興,陳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行中規,還中矩,和鸞中採齊家語作薺,客出以雍,徹以振羽。是故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孔子又曰:「入門而金作,示情也。」然則縣興而金作,鏗然而鳴,即吾之情也,何以言爲也?又曰:「升歌清廟,示德也。」然則人聲由中而發,文德由中而暢,即吾之德也,何以言爲也?又曰:「下而管象,示事也。」然則堂下管鑰,武舞、文舞,次序而興,又即吾之事也,何必身親之也?渾然天地萬物皆吾之體也,純然宮商節奏皆吾之用也。薦俎非外,百官非彼。行非行,夫孰知其所以行而自中規?還非還,夫孰知其所以還而自中矩?和鸞,車之和鸞也,而即吾之中採齊也,客出以雍,其徹也以振羽,莊敬和樂之妙,又何其始始終終而不可致詰也!畎畝之中無兩君相見之禮也,而即兩君相見之禮也。無金聲之樂也,無管象夏鑰也,而管象、夏鑰之音舞,未嘗不日奏於其前,而昧者不見不聞也。耒耜之器,耕藝之勤,良禾之欣榮,耘耔之仁,兩目散日月之明,四體運天地之神,步中和鸞之節,聲諧韶濩之音,此豈說合而強同之[哉?默而]識之當自知自信也,不可思也,不可言也,學道者(言)[率][據慈湖遺書改]以言而離,默而近。孔子引三子歸之一默之中,庶乎默而成之矣。

    引孔子閒居一段,亦從他說。只內中以天地萬物皆吾之體,純然宮商節奏皆吾之用,以體用二字對說,便不是。謂天地萬物同體,可也。而以爲體用之體,則天地萬物獨無用乎?宮商節奏獨無體乎?又謂畎畝之中,雖未嘗有兩君相見之禮,金聲之樂,而管象夏鑰之音舞,未嘗不日奏乎前,此便見怪的話,即此僧雖不言,其聲如雷之說,天地間有只是有,無只是無,何必如此說!

    大戴記公與孔子言而善,孔子曰:「君之言善,(就)[執]國之節也。」公曰:「是非吾之言也,吾一聞於師也。」子籲焉其色曰:「嘻!君行道矣。」公曰:「道耶?」子曰:「道也。」大哉聖言!發明道心,坦夷明白,至於此也。惜乎不載之論語,使萬世人人知之庶其有覺者。道心人所自有,無俟乎求,惟私意蔽之,始昏、始惑。今公曰:「是非吾言也,吾一聞於師也。」私意盡無,純誠著見,即道也。而公不自知其爲道,故孔子籲焉其色,發嘆而告曰:「君行道矣。」惟孔子知之,公乃不自知,故驚曰「道耶」,孔子安得不正言曰「道也」?此豈惟啓明魯公之道心,亦足以啓明萬世之道心。

    以一言許魯公以道,孔子恐未有如此諛佞之風,慈湖蓋以附會其說爾。

    簡常讀大戴所載孔子之言,謂「忠信爲大道」,簡不勝喜,樂其深切著明。簡自總角,承大夫訓迪,已知天下無他事,唯有道而已矣。窮高究深,年三十有二,於富陽簿舍雙明閣下,侍象山陸先生坐,問答之間,忽覺簡心精明,澄然無滓,又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用,此心乃我所自有,未始有間斷,於是知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孟子曰:「仁,人心也。」其旨同。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爲聖。」簡謂人本心知皆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同,得聖賢之言爲證,以告學子,謂「吾心即道,不可更求」。曾子謂:「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程伯淳求之太過,曰:「忠,譬則流而不息;恕,譬則萬物散殊。」簡謂:「忠者,與人忠;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即吾庸常之心即道。」孔子曰:「主忠信。」謂忠信即主本。渡河丈人亦曰:「吾之入于波流,忠信而已;其出也,亦忠信而已。」孔子使二、三子識之。嗚呼!至哉!即吾與人忠、不妄語之心即道。丈人當日之言未必果曰忠信,往往曰:「吾出入波流,吾心如是而已,無說也,無術也。始吾之入也,如是而入;其出也,亦如是而出。」世以如是而往,實直無他之心,謂之忠信,故使二三子識之,或傳錄失真而微差歟!後讀大戴記孔子忠信大道之言,如獲至寶,蓋深喜得聖言爲證,正平常實直之心即道。孟子亦以徐行後長即堯、舜之道。箕子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人心至靈至神,虛明無體,如日如鑑,萬物畢照,故日用平常,不假思爲,靡不中節,是爲大道。微動意焉,爲非爲僻,始失其性。意消則本清本明,神用變化之妙,固自若也。無體無際,範圍天地,發育萬物之妙,固自若也。

    大學:「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中爲忠,實心爲信,心中正故實也。有此實心,故有此實事,故曰:「忠信以得之。」今言忠信爲大道,異於聖賢之指矣。又忠恕雖同一實,然中心爲忠,如心爲恕,體用之謂,今不分別,反非程伯淳之言,蓋未可以語此。其間「吾心即道」,「虛明無體」之言,尤害道。

    「乾知大始」是讀作太始,又曰:「易有(太)[大]極[據慈湖遺書改],是生兩儀」,辭意亦音太。自作繫辭者已失孔子大旨,而況於後世乎?又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裂易與聖人爲二,豈孔子一以貫之之旨?簡嘗曰:「幽明本無故,何必仰觀而俯察也?死本無說,何必原始而反終也?」皆指繫辭之蔽易。天地一也,何必言易與天地準?準,平也,言二者平齊,其辭意謂實二物而強[齊]之也。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裂道[與]器,謂器在道之外耶?

    易字指得甚廣,在人心之動靜變化亦是。在天地之日月萬物變化亦是,在卦畫之奇偶變化亦是。此「易與天地準」,易字指書爾,若指道,何必言準?易言仰觀俯察,亦聖人見天地之易而畫卦爾。至於形而上下之疑,蓋未知道器同形。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知學之道者,以時習而說;不知學之道者,以時習爲勞苦。勞苦則安能時習?時習必不勞苦。今學者欲造無時不習之妙,斷不可有毫釐勞苦之狀,當知夫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但人放逸則勞他求,他求則成放,他求則成勞。是心有安有說,無勞無苦。是心初無奇、初無心,則吾目視耳聽、手持足履、口語心思之心,此心非物,無形、無限量、無終始、無古今、無時不然,故曰無時不習。時習之習非智、非力,用智智有時而竭,用力力有時而息,不竭不息,至樂之域。

    不知學是學甚麼?時習習甚麼?[字]是指甚麼?說是說甚麼?便是無頭腦的學問。今改經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而曰「以時習而說」,是以聖言附他說矣,不可不辨。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學者多疑所習何事?必有其說。籲!使所習之有說,則必不能時習矣。時習者,言乎時時而習,無時而不習也。使所習有說,則必有意,意作必有時而息,至於息則非時習也。惟其無意也,故能時時而習。時習之習乃易不習之習。易曰:「不習,無不利。」今學者患乎習之不能時者,正以其以思慮而習,智力而習,故不能時也。使果有說,果有可言之事,則孔子已明言之矣。孔子無所言,正以明時習之習非學者作輟之習也。正以明學者本有之心即道,而無俟乎復爲也。

    孟子必有事焉,要知所事者何事,孔子下一之字,正欲人求所謂之所習者何事,若不知此事而習,是道家所謂「鼎內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也。時習與易不習之習不同,易直方大是成德者,故不習無不利也。由時習可以至此,何其察之不精耶?時習者不免有意,意是好意。至於不習無不利,則可以無意矣。然意豈能終無,無則死人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孔子之學異乎他人之學,他人之學,冥行而妄學,孔子之學,明行而實學。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孔子於此深省天下何思何慮,實無可思慮者。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吾心中之物,無俟乎復思,無俟乎復慮。至於發憤忘食,雖憤而非起意也。好謀而成,雖謀而非動心也。終日變化云爲而至靜也,終身應酬交錯而如一日也,是謂適道之學。

    陡然語及何思何慮,而不知同歸一致之實,是禪而已。

    謂發憤非起意,好謀非動心,正如禪謂「終日食飯未嘗咬破一粒粟,終日穿衣未嘗掛一條絲」,豈有此理?聖人之學,雖憤雖謀,無非誠意之發,勿忘勿助之間,乃終日動意而未嘗動也。差之毫釐,繆以千里。

    汲古問:「人既知覺,則無不通達,何孔子謂五十而知天命?」先生曰:「此聖人之學也。自十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學力進進有次第。志學之初,雖已知天性之本然,而習氣間起,未純乎天,日用應酬,人爲未盡釋,至五十始知皆天命,無俟乎人爲,六十而耳順,無所不順,有順無逆,純乎天矣。

    觀此則講學徒以知覺即學,而不言進修、擴充之功者,非聖學矣。

    先生曰:「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溫故則善有進無退,知新則善愈益而愈通。道不在他,善而已矣。」

    慈湖之學終未免支離,溫故知新是一事,溫故中自有知新之益。日新之謂盛德,如何分溫故與知新作二事,聖人之學只是一段工夫。

    子謂子路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大哉聖言!夫不知而曰是知,何也?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又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又謂:「忠信爲大道。」又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不知爲不知,誠實無他,無思無爲,非道而何?聖言善於明道如此。

    此段所解皆非聖人本指,慈湖藉以附己意爾,觀者自知。

    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謂聖。」人皆有是心,即(正)[平][據慈湖遺書改]常實直之心,空洞無形體、無際畔,變化云爲,不可度思,矧可斁思?誠實之妙如此,復何求?即此即知。

    大舜之聖亦只是察於人倫,明於庶物,由仁義行爾。何必誇大許多神妙,無形無際。且山野愚夫亦有平常實在之心,果爲知道乎?餘辯見前。

    此不淫不傷之妙,至矣哉!至坦明、至簡易,從心所知,自樂自不淫,自哀自不傷,自怒自不遷,自懼自不懾。人之本心自如此,不昏不放則常如此,微昏微放則不如此,意起則昏,意起則放。

    從心所知,自樂自不淫,自哀自不傷,雖顏子亦不敢如此說。須不遷怒、不貳過工夫熟後乃能如此。辯意起之說見前。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仁者欲惡與衆人同,於不以其道得之則不處、不去,則與衆人異。志於仁,用力於仁,則不必不處,不去,自古知道者大不易得,比一、二十年,覺者寖多。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勉學者用力於仁也。蓋知者雖覺而舊習久固,未精未一,唯純明無間輟,始能盡仁。智者所覺,造次顛沛已無非妙用矣,然蒙養未精一與精一者不同,此曰必於是者,明精一也。聖言一字不苟,學者感聖訓明切,罔極之恩,何以報也!

    慈湖談何容易!孔門三千之徒親炙聖人之道德,用行舍藏,可以與者惟有顏子。慈湖之德未及孔子,一、二十年之徒,未如顏子,安可雲覺者寖多?恐這些門徒被惑入於佛之精一矣乎?舜雲「惟精惟一」,兩惟字可見不是混說的精一,必精以知之至,而又一以行之至,知行並進,上達天德,孔子所謂「不違仁,造次顛沛必於是」,如此做工夫熟後,及能得不處、不去之時幾也。慈湖談何容易!

    學者觀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往往切意飲食之外自有所謂仁之道,以此求仁,卻行而求前也。不知夫舉匙筴,仁也;咀嚼厭飫,仁也;別味知美惡,仁也;但於其中微起意焉,則心始動始遷,始不仁矣。仁,人心也。心清明澄然如鑑,萬象畢照而不動焉。

    慈湖如此穿鑿。至於起意之說,乃終日食飯未曾咬破一粒粟之說。

    孔子教學者惟言仁,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仁則常覺常明,如日月、如水鑑、如天地。中庸曰:「力行近乎仁。」仁非徒知不行之謂,果實核中之所藏曰仁,此仁無思無爲而能發生,仁道亦然,聖人正名百物而寓教焉,其旨微矣。

    以常覺常明言仁,何啻千里!又言仁如果核之無思無爲能發生,果核無知之物,人心有知之物,安可比而同之?以心如果核,是以心比槁木死灰矣。殊不知人心以生理爲仁,果核以生意爲仁。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精神虛明無體,未嘗生、未嘗死,人患不自覺爾。一日洞覺則知死生之非二矣,則爲不虛矣。

    慈湖只是終身以這些來擺弄。精神虛明無體皆禪也。至於未嘗生死,何以從古聖人有生死之說?只言有生死而無存亡便是矣。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此心在道則不在物,在物則不在道。恥惡衣惡食,是墮在事物中,爲事物移換,未能格物而欲致知,是無理也。格物不可以窮理言,文曰格爾,雖有至義,何爲乎轉而爲窮?文曰物爾,初無理字義,何爲乎轉而爲理?據經直說,格有去義,格去其物爾。程氏倡窮理之說,其意蓋謂物不必去,去物則反成僞。既以去物爲不可,故不得不委曲遷就而爲窮理之說。不知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古人謂欲致知者在乎格物,深病學者之溺於物而此心不明,故不得已爲是說,豈曰盡取事物屏而去之耶?豈曰去物而就無物耶?有去有取,猶未離乎物也。格物之論,論吾心中事爾,吾心本無物,忽有物焉,格去之可也。物格則吾心自瑩,塵去則鑑自明,滓去則水自清矣。天高地下,物生其中,十百千萬,皆吾心爾,本無物也。

    不言理而言物,便是實理,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自是實理。舍物言理,便是虛理,與人倫不關涉,此釋氏所以棄人倫,得罪於聖人也。慈湖謂有物則格而去之,則亦又起一意,此釋氏所以必要去絕根塵,是又起一根塵硬把著,爲徒勞、非易簡自然之學也。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無適無莫,非學而至者也,君子之心本如此也。豈獨君子之心如此,舉天下人心皆本如此也。本如此而或者蔽之,故有偏倚、有適莫。若曰我欲如此,我不欲如此,吾方寸中窒矣、礙矣,安能惟義之從?君子之心如太虛,安得有適與莫也?人心皆然,識我之心則識君子之心。

    釋氏無適莫與聖人之無適莫不同。釋氏之無適莫,無主也;聖人之無適莫,有主也。何謂主?天理渾然,廓然大公也,故能因物順應,義之與比。釋氏去理障,只是空空地,故不能順應,只是一切不動便了。差之毫釐,繆以千里,何啻千里!聖人是生的無適莫,釋氏是死的無適莫。

    汲古又問:「曾子指忠恕爲夫子一貫之道,則忠恕即道矣。至中庸卻謂『忠恕違道不遠』,如何?」先生曰:「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語甚善。子思言『忠恕違道不遠』,此言未安。忠恕即道,豈可外之?忠恕爲違道,則何由一貫?一貫是片無間斷。」

    中心爲忠,如心爲恕,忠恕有淺深。「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者,深者也;「忠恕違道不遠」者,淺者也。若忠恕熟後即是道,去道不遠,故曰「違道不遠」,違者去也。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聖人如此明告,不知學者何爲乎不省?視聽言動者道也,俯仰屈伸者道也,寐如此、寤如此,動如此、止如此。徒以學者起意欲明道,反致昏塞;若不起意,妙不可言。若不起意,則變化云爲,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故孔子每每戒學者毋意。

    千言萬語只是這個宗指,以視聽言動爲道,俯仰屈伸爲道,即錯認聖人也。以由戶爲道,是以器爲道矣,運水搬柴無非佛性矣。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聖言如此明告,不知學者何爲乎不醒?日用云爲,無非變化,無非斯道。視者斯道,所視之形色亦斯道;聽者斯道,所聽之音聲亦斯道;思者斯道,所思之人情事理亦斯道。自清濁未分,以至於既分,陰陽交而四時行、百物生,皆斯道,動靜有無皆斯道。不勞思索,念念皆妙,曰天、曰人、曰物、曰事,名謂不同爾,何者不妙?學者惟毋動乎意。

    蔽猶前章。

    孟子曰:「人皆可以爲堯、舜、」而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何也?蓋孔子之言,非謂中人下不可以爲堯、舜,但其氣質昏甚,難以語上。不可雲者,難之辭也。又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亦非謂其斷不可移也,特甚言下愚之不可告語,不肯爲善,亦猶上智之不肯爲不善,故曰不移。

    此節卻是。

    泉翁大全集卷之八十一下

    楊子折衷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聖人於此無以形容其妙,唯曰知者所樂者水,託象以示學者,惟覺者自覺。夫水流行,汨汨不息,至虛而無實體,至動而非思慮,如此解釋亦未足以盡水之妙,亦莫能言知者之樂。又繼之以動之一辭,雖言其動,亦不能言其所以動之者,得動中之妙,真不可度思。學者求道,率求之於靜,徒觀聖人之言曰:「天下何思何慮!」往往離動而求靜,愈求愈遠,而不知聖人未嘗溺於靜,惟能動者乃得之。必也酬應萬務、擾擾膠膠而未始不寂然,不可以心知意度者,庶幾乎。

    以汨汨不息,至虛而無實體,至動而非思慮言水,可謂取義穿鑿矣。慈湖平日不喜人動意,今於水又言其動,何耶?是遁辭也。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默而識之,覺也。不可思、不可言也。故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不思識之,識個甚麼?只說不可思、不可言,不知思言個甚麼?

    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得即知,知與仁一也,皆覺也,惟常覺而後可以言仁。

    知與仁皆言覺,又云惟常覺而後可以言仁,皆禪之宗指。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門弟子往往多以孔子爲有知,孔子語之曰:「吾無知。」人心即道,是謂道心,無體無方,清明靜一,其變化云爲雖有萬不同,如水鏡之畢照萬物而非動也,如日月之溥照萬物而非爲也。世名之曰心,而非實有可執、可指之物也。言其無所不通而託喻於道,謂如道路之四通,人所共由,而非有可執、可指之物也。憤者,憤己德之未純,而憤融融純純、非思非爲也,故忘食。此惟親履者自知之,此無思無爲之妙,固無始終、無今古,則固不知老之至也。嗚呼至矣!子又曰「我學不厭」者,此也。又曰:「用力於仁」者,此也。仁者,道心常覺常明之稱;常覺常明者,常不昏而已,非思也。

    觀此譊譊多言,與孔、顏無言如愚之道大異,是何氣象云云,皆是禪宗。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此數語正畫出聖門氣象,混混融融,一片和氣,唯無己私而後有此。己私無處即是道,即是吾心,唯衆人亦時有此,心形見時,此便是道,而人不自省者多。吾友謂孔門諸賢大略如此。而近世士大夫多尚乎豪,與孔門氣象冰炭矣。孔子溫、良、恭、儉、讓,殊非近世所謂豪。

    此節近是,只惜其大本錯了,所謂虛不校者,又走別處去矣。

    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扣其兩端而竭焉。」孔子知羣弟子以我爲有知也。故告之曰:「吾有知乎哉?無所知也。嘗有鄙夫來問於我,鄙夫宜易於答,而我空空無所有,無以告之,我不過叩其一二端,而我已竭矣。」蓋詳言胸中實無所有,實無所知,而羣弟子往往多謂孔子必有高識遠見而不以明告,故疑孔子爲隱。籲!使孔子有知,則無以爲聖人矣。有知則有意,孔子每每戒門弟子曰「毋意」,則有意何以爲孔子?其所以教人,特去人之蔽爾。

    只落一個無字,便解聖言遷就己見,惜哉!侮聖人之言也。聖人通達萬變、通乎晝夜而知,豈可言孔子有知則無以爲聖人,有知則有意乎?

    汲古問:「孔子云『空空如也』,其意當何如解?」先生曰:「孔子言:『吾有知乎哉?無知也。雖有鄙夫來問於我,我亦空空如也,無可爲答,我不過扣問其一二端,而我已竭焉,無復可言矣。』言即不言,不言即言,知即不知,不知即知」

    言只是言,不言只是不言,知只是知,不知只是不知,今如此說遁辭也。釋雲:「此僧不言,其聲如雷。」

    先生曰:「釋徒多昏蔽,誤讀《梵綱戒經》,不禮拜君王、父母,大悖逆,大壞人心,大敗風俗。」

    釋者不禮君王、父母,悖逆人倫,皆有根因,豈一旦便至?此蓋因以空無爲道,但有這些秉彝不可滅者萌動,便以爲動意,便以爲理障,及習之之久,焉得不至於此?慈湖可謂惡影而行日下矣。戒之!戒之!《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此亦過猶不及之意。道心人所自有,本不必更求,或於其中生進意,或於其中生退意,進者去其進意,退者去其退意,則道[心]無恙矣。[注:據慈湖遺書補]

    終日生進退之心,所謂「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又言得定?不若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則本心常中常正,而進退兩忘矣。慈湖不知出此。

    孔子又曰:「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知此所教之旨,則知孔子矣。

    此數語決非聖人之言,秦、漢間好事者爲之,而不審其不類也。四時神氣分天地言之,而又以風雨霜露屬之天,以神氣風霆流行發生屬之地,皆非也。夫神氣無不貫通天地,地何以載之?天地間無非神氣,而獨以風霆言之,何耶?易言「品物流形」,而此獨言風霆流行,豈獨風霆能流形?而風雨不能耶?又言庶物露生,豈上文皆是隱藏,至此而後露耶?文理皆不成矣,何亟稱之而不知其不類也?可謂知言耶?

    意欲不作,清明和融,爲愛敬,爲博愛,爲敬讓,爲不敢,爲不驕,爲不溢,爲德義,爲禮樂,爲不敢遺小國之臣,爲不敢侮鰥寡,爲不敢失於臣妾,爲不敢從父之令,懼其父得罪於鄉黨州閭,爲補君之過,爲哭不哀,禮無容,皆此心之變化,一以貫之也,不可以爲彼粗此精也。曰粗、曰精者,意也,非吾所謂無所不通者也。其物以十、百、千、萬,其實未嘗十、百、千、萬也。

    一精一粗皆理之自然也,今以分粗精者爲意。物有一與十、百、千、萬之不齊,物之情也,今欲無十、百、千、萬,皆不虛無宗指。

    人心無體,無所不通

    心之中正即本體。何謂無體?無所不通,盜蹠與堯、舜皆然,但堯、舜之無所不通者,得其中正,故天理渾全而爲聖;盜蹠之無所不通者,不中不正,故人慾橫流而爲惡,豈可不分!孝經之言無所不通,指孝弟之至耳,與慈湖言同而指異。

    言有似是而非,似深而淺,似精而粗,足以深入學者之意,其流毒肌膚、浹骨髓,未易遽拔者,正以其與學者心術之病同,故合。夫學者心術之中,其潔清無滓濁者寡矣。孔子誨仲由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學者以不知爲知者,往往如是。蓋其用力之久,積學之深,自以爲窮高極遠,蔑以加此。惟無詰焉,詰則必窮,否則好己勝而已矣。其中心亦豈能洞焉而無少留阻!自近世二程尊信大學之書,而學者靡然從之,伊川固出明道下,明道入德矣,而尤不能無阻,惟不能無阻,故無以識是書之疵。大學曰:「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判身與心而離之,病已露矣,猶未著白。至於又曰:「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噫!何其支也。孔子無此言,顏、曾亦無此言,孟子亦無此言。孔子曰「忠信」,曾子曰「忠恕」,孟子亦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而已。他日又曰:「仁,人心也。」未嘗於心之外起故作意也。又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又曰:「而勿正心。」豈於心之外必誠其意,誠意之外又欲致知,致知之外又欲格物哉?取人大中至正之心紛然而鑿之,豈不爲毒?又曰:「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孔子臨事而懼,作易者其有憂患,好賢樂善,何所不可而惡之也。是安知夫恐懼、好惡、憂患乃正性之變化而未始或動也。又曰:「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孔子謂:「心莫知其鄉。」而此必曰「在」、「正」雲者,正意象之凝結。孔子所以止絕學者之意者,謂是類也。又曰:「在止於至善。」夫所謂至善,即明德之(引)[別]稱[注:據慈湖遺書改],非有二物,而又加止於之意。禹曰:「安汝止。」非外加止於之意也。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渾然圓貫,初無心外作意之態也。而大學於是又繼之曰:「爲人君止於仁,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大禹之安止,文王之敬止,豈頑然無用之止哉?其自見於事親曰孝,見於與子曰慈,發於博愛曰仁,見於恭曰敬。而此曰君止於仁,臣止於敬,父止於慈,子止於孝,何其局而不通也?又曰:「無所不用其極。」是又意說也。致學於性外,積意而爲道,異乎子思無入而不自得矣。胡不觀箕子爲武王陳洪範乎!箕子之言極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論極如箕子,誠足以發揮人心之極矣。蓋人心即道,作好焉始失其道,作惡焉始失其道,微作意焉,輒偏輒黨,始爲非道,所以明人心之本善,所以明起意之爲害。而大學之書則不然,曰:「無所不用其極。」曰:「止於至善。」曰:「必正其心。」曰:「必誠其意。」反以作意爲善,反蔽人心本有之善,似是而非也,似深而淺也,似精而粗也。又曰:「道盛德至。」(善)[德][注:據慈湖遺書改]可以言至也,道不可以言盛也,於道言盛,是又積意之所加而非本也。又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籲!此膏肓之病也,道亦曷嘗有淺深、有次第哉!淺深次第,學者入道自爲是不同耳,是人也、非道也。學者學道奚必一一皆同,而欲以律天下萬世,無益於明道,而反壅之,道無淺深、無次第而反裂之。人心自直、自一、自無他顧,作而起之,取而鑿之,豈特大學之士不可以是告之,雖小學亦不可以是亂之也。小學雖未壯,其良心固未斲喪也,作是書者,固將以啓佑後學,非欲以亂後學,而學者讀之,愈積其意,愈植其山徑之茅,愈喪其正也。孔子大聖,其啓佑學者,當有造化之功,而三千之徒,猶尚勤聖人諄諄絕四之誨。有意態者,則絕之曰「毋意」;有必如此、必不如此者,又絕之曰「毋必」;有固執而不通者,絕之曰「毋固」;其胸中隱然有我者存,則又絕之曰「毋我」。如是者不勝其衆,故門弟子總而記之曰:「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然則學者難乎脫是四者,自古則然,而況後世乎!然則無訝乎大學之書盛行於今,未聞有指其(庇)[疵][注:據慈湖遺書改]者,不可不論也。

    不知尊信大學之書,是未嘗知學也。程氏兄弟學得其宗,故同有得於大學之書。慈湖疑之,惑矣、陋矣。昔吾五十時讀庸、學於西樵山,忽一日疑孔門之學只是一貫,今大學何以有三綱領、八條目?疑孔子之學一傳至曾子即失矣。復取大學古本白文熟讀之,乃知明德親民說此學體用之全,心事合一之理。又云在止於至善,又知前二者總會都於止至善上用功,止於至善只一體認天理便了,千了百了,明德、親民皆了,原是一貫之指。下文自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直推其功至格物,又自物格順馴其效至天下平,推上推下,推來推去,都只在格物上用功。格物即止至善之別名,原只是一貫之指,推便如此推,□教人逐節做功,功都在格物上也,(止)[上]文知止一節,即知行並進,即其功夫也。慈湖未得此個大頭腦,只見如此節目而厭之,遂以爲支,殊不知言語有節目,只是一段,殊非七段、八段、兩段、三段,只是一本,殊無二本、三本也。慈湖乃疑正心、誠意之非,而不知心意人人所不能無也。又疑恐懼、好樂、憂患、忿懥之語,而不知心不可以有所也,其爲此言,自與絕意之說矛盾矣。又疑止於仁之五語,而不知敬止則一,而所發有五也。何得爲知言,何曾望見二程腳板耶?可見其用心尚未精,尚茅茅草草也。

    先生曰:「某少年不知禮記多非聖人語,甚喜大學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一章,後因覺,卻於此章知非知道者所作。夫忿懥則斷不可有,至於恐懼,若以威武恐懼則不可,或 君父震怒而恐懼,何不可?好樂如好色、好貨則不可,若好善、好學何不可?憂患如爲貧 而憂、患失而憂則不可,若憂其不如舜,或憂慮國家,則何不可?蓋不知道者率求道於樂寂滅,不知日用交錯無非妙用,覺則於日用應酬交錯間,自無毫髮非禮處,故大學無子曰者,非聖人之言,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孟子道性善,心未始不正,何用正其心?又何用誠其意?又何須格物?

    所謂恐懼、好樂、憂患、正謂不好的,如無意亦是不好的,餘辯見前。不知格物,是不知學之頭腦也。

    大學曰:「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籲!作大學者,其學亦陋矣。小人情狀如此,何足發明慎獨之學哉!苟不如此,則遂可以爲慎獨乎!疏略亦甚矣!學道者固如此乎?簡少時不知大學非聖人語,甚喜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一章,後因有覺,卻於此章知其非知道者作。

    「小人情狀如此,何足發明慎獨之學!」觀此章大茅草了。此章正直指小人之誠有不可終滅者,猶孟子指出乍見孺子入井之怵惕惻隱之心,欲人於這善端之微處涵養,故曰「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似是都無善端了,見君子之時,猶皆知掩不善而著善,其自視恐恐;如畏人見其肺肝,此無所益而爲者,此何以故耶?乃其所得於天,這些秉彝終不可泯滅,乃誠之在中而形外,發於見君子之時也。此一點善端,獨知之理也,能培養之則日長月盛,閒居與見君子皆如此,即是擴充四端功夫,可以保四海矣。此章正是妙處,慈湖疑之,誤矣。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學者往往以中爲實體而致意焉,則有所倚,即偏非中也。堯、舜允執厥中,亦不過不偏不倚爾,意微動則偏倚,即謂不中。

    中無實體,則所謂卓爾躍如,見其參前倚衡者,何耶?皆屬虛無了。

    子思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孔子未嘗如此分裂,子思何爲如此分裂,此乃學自起如此意見,吾本心未嘗有此意見。方喜怒哀樂之未發也,豈曰「此吾之中也?」謂此爲中,則已發之於意矣,非未發也。及喜怒哀樂之發也,豈曰:「吾今發而中節也?」發則即發,中則即中,皆不容私,大本達道亦皆學者徐立此名,吾心本無此名。

    雖分而言之,而未嘗不一也,爲學者立教也,故曰謂之中,謂之和,欲其養中以發乎和,何嘗不一?以分爲起意,則皆寂滅矣。

    汲古問:「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又曰:『中庸不可能。』何謂鮮能與不可能?」先生曰:「中庸能字,此子思聞孔子之言,不審孔子未嘗雲能,在論語止曰『民鮮久矣』,無能字。如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能是用意矣,道無所能,有能即非道。」

    孔子曰:「君子之道四,我無能焉。」豈不言能乎?道無所能,何以又言不學而能?以能用意爲非道,真禪學也。

    孔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至哉聖言!破萬世學者心術之蔽,可謂切中。人心即道,學者自以爲遠。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惟其不知,故人以道爲遠,則求道於心外,不免於有所爲。道在我而求諸彼,道不俟於爲而求諸爲,夫是以愈求愈遠,愈爲愈遠,萬世之學者,其蔽一也。舜曰「道心」,明心即道。易曰「日用」,奚俟復求?棄心而之外,棄道而入意,意慮紛然,有作有爲,而益昏益妄矣。至於昏妄,是謂百姓日用而不知,是終日懷玉而告人以貧,終日飲食而自謂飢渴也。至近而自以爲遠,自有而自不認其有。夫其所以不自知者,昏也;所以昏者,動乎意也。如水焉,撓之斯濁矣,不動乎意,則本清、本明之性自不昏矣,變化云爲,如四時之錯行而自不亂矣。心無質體,無限量,而天地範圍其中,萬物發育其中矣。此無俟乎辨析而知之如此也,自覺自信,匪思匪爲。孔子深惜夫中庸平易之道,人皆有之,因其爲之,是以遠之,復戒之曰「人不可以爲道」,深知大患在乎爲道,而已執柯伐柯,近矣;睨而視之猶以爲遠者,終於二物也。爲道如伐柯,終不近道,然而舊習難於遽消,有過不可不改,則亦不爲而已乎?故孔子於是又曰:「改而止。」有過則改,如有病則加之藥,病去則藥可止,人慾已盡,則用力可止。

    轉了爲道而遠,以附會其無爲之說,老氏之宗指。

    孟子言舜、傅說、膠鬲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此止說孟子之學,而非所謂言舜之精一之學,非傳說厥德修罔覺之旨也。

    聖賢之學同條共貫,都在天理上用功。其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困知勉行,一也。精一與德,不過此心此性爾,豈有二哉!慈湖專取罔覺二字以附己意,禪者多開口便言精一,而不知舜言惟精一,是知行功夫。

    孟子又曰:「其爲氣也,配義與道。」道即義,不可言「與」,氣即道,亦不可言「配」。孟子謂遊聖人之門者難爲言,豈有自覺其言之未能無疵乎?

    言氣即道,便不是。氣得其中正,發於事物,即道、即義,非二物也。配者合一之名,非以二物相配也,在心爲道,在事爲義,非二物也。言非疵也。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且心非有體之物也,有體則有所,有所則可以言存。心本無體,無體則何所存焉,非其真者也。人心即道,喜怒哀樂,神用出入,初無體之可執,至虛至明,如水如鑑,寂然而變化,萬象盡在其中,無毫髮差也。彼昏迷妄肆,顛倒萬狀,而其寂然無體之道心自若也,道心自若而自昏自妄也,一日自覺而後自信吾日用未始不神靈也,未始動搖也。不覺其未始動搖者,而惟執其或存或不存者,是棄真而取僞也,此不可不明辯。

    成性存存之說何謂乎!

    孟子謂:「志至焉,氣次焉,持其志無暴其氣。」配義與道與存心養性之說同,孔子未嘗有此論,唯曰:「忠信篤敬,參前倚衡。」未嘗分裂本末,未嘗循殊名而失一貫之實也。

    渾然粲然本同一體,何嘗有異?慈湖蓋未知道。

    孔子言:「志氣塞乎天地。」志氣亦天下之常言,未嘗專指言氣也,而孟子則專言乎氣矣。孔子言塞乎天地,不言曩小而今大。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則言曩小而今大。曩小而今大者意也,氣之實,未嘗曩小而今大也。孔子曰:「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或曰天地,或曰神氣,或曰氣志,或曰人物,一物也,一物而殊稱也。

    孟子即氣言道,發千古未發之蘊。以曩小今大爲意,則自可欲之善以至美大聖神者皆意矣,擴充四端以保四海皆意矣。非謂曩小而今大也,本大也,而人自小之,今養之復其本體爾。餘見前辯。

    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老子之於道,殆入焉而未大通者也。動即靜,靜即動,動靜未始不一貫,何以致守爲?何以復歸爲?

    孔門得其門入者寡矣。老子正與聖人門路背馳,何謂殆入焉者乎?何其擇之不精也。

    老子曰:「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語,復混而爲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曰混曰復歸,疵病大露。混而爲一,不知其本一也復歸於無物,不知虛實之本一也。

    已與聖人大本不同,何謂疵病大露乎!

    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列子雖能御風行,乃清虛之功,其於道則未也。物物皆全,心心皆全,列子知異而不知同,不知一以貫之之妙。

    同異一體,不知同亦不知異,又豈知一貫!

    學者當先讀孔子之書,俟心通德純,而後可以觀子史。學者道心未明而讀非聖之書,溺心於似是而非之言,終其身汨汨,良可念矣。孔子之言奚可不精而思之,熟而復之?今孔子之言出於學者之所記錄,[猶][注:據慈湖遺書補]或失真,況於非聖人之書,其害道者多歟!

    孔叢子「心之精神是謂聖」,此非孔子之言也。若然,則是知覺運動、蠢動含靈皆精神也,運水搬柴皆佛性也。慈湖何以讀非聖之書而不精擇之甚乎?知言是頭一著事,豈宜草草?豈謂俟心信道明然後讀書乎?

    非聖人之言,知道者寡,知道者而不盡其言,猶足以害道。然則以害道之言滿天下,不害道之言甚無幾,學者不宜泛觀,必遭誤惑。

    請慈湖以此自反可也。

    百聖傳授唯曰一中,初疑其膚近,疑其庸,又疑其若未免乎意,而百聖一辭,莫知其所爲。一日覺之,百聖之切諭明告,誠無以易斯。人心即道,故大舜曰「道心」,本無可疑,意起而昏,爲非爲僻,始知其有學者亦意起,又從而過之,凡思凡爲,皆離皆非。

    一中豈雲膚庸?惟人心即道、即心見性成佛,爲可疑爾。

    學者通患,在思慮議論之多,而不行孔子忠信篤敬之訓。

    句句似是,然而不同。

    學者初覺縱心所之無不元妙,往往遂足,不知進學,而舊習遽難消,未能念念不動,但謂此道無所複用其思爲,雖自覺有過而不用其力,虛度歲月,終未造精一之地。日用云爲,自謂變化,雖動而非動,正猶流水日夜不息,不值石險,流形不露,如澄沚不動而實流行。予自三十有二微覺已後,正墮斯病,後十餘年,念年邁而德不進,殊爲大害,偶得古聖遺訓,謂學道之初,繫心一致,久而精(縱)[純][注:據慈湖遺書],思爲自泯。予始敢觀省,果覺微進,後又於夢中獲古聖面訓,謂簡未離意象,覺而益通,縱所思爲,全體全妙,其改過也,不動而自泯,泯然無際,不可以動靜言。於是益信孔子學不厭,乃是知及之已後事,是謂用力於知者,雖動而得不動之妙,終未及仁者常覺、常明、常不動之爲至靜。

    不用思爲,恐此患終不免。惟不知從事於勿忘勿助之間,豈得中正之路!說靜便不是,終是說夢。

    程伯淳雲:「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若如或者以清虛一大爲天道,此乃以器言,而非道也。」伯淳斷然謂「以清虛一大爲天道」爲以器言,甚善,非知道者豈能道此?然未能見易大傳「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非聖人之言,隨世俗流傳而遂信此,亦有此未至。

    未知一形字通上下言,又未知道亦器,器亦道,而肆意非聖人之言,皆屬妄而不自知也。且又以明道之言傳差了。

    濂溪通書亦尚有疵,自明乎道者觀之,可以一見,決不勞多議。今自二程尊師之,其書盛行於天下,不得已姑指衆人之所未曉者言之。濂溪曰:「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於天下至一之中,忽起通復之異說,穿鑿爲甚。又曰:「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異哉!裂一道而三之,誠未始不精,何必更精!誠即神,神即幾,或曰誠,或曰神,或曰幾,皆所以明道心之妙。如言玉之瑩,又言其白,又言其潤,非有三物。人之道心未嘗不誠,未嘗不神,其動之始曰幾,此萬古人心之所同,非聖人獨有之。今周子又謂「誠、神、幾」,曰「聖人」,是謂衆人無之,此正孟子所謂:「謂其君不能者,是賊其君者也,謂其民不能者,是賊其民者也。」孔子明道,未嘗有精粗之論,乃起於(以)[注:據慈湖遺書刪]後學之意說,孔子每每戒學者毋意,爲是之類也。周子又曰:「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籲!洪範惟言思,未嘗言無思,而濂溪必取乎無思者,是猶未識乎思也。「思曰睿」,明乎思,未嘗不睿,未嘗不妙,未嘗不神,此不可以有無解,何復取乎無思哉!離思而取無思,是猶未悟百姓日用之即道也。孔子曰:「何莫由斯道也。」周子猶未悟思之即道,思之即無思也,況又裂幾於彼,裂誠於此,至一之中而強分裂之,殊爲害道。

    周子言誠則自精,神則自應,幾則自微,誠、神、幾非三事,只是一物,必三言而後盡。慈湖看錯了,便疑周子以自高,此非私意乎!元、亨、利、貞分通復,比類言之以曉人爾。易繫辭如此者甚多,其實一理也,何害道之有?

    橫渠牖銘雲:「居則存其心,曰:(有)[存][注:據慈湖遺書改]否?繼否?無意否?」張子則勤矣,不草草矣,惜乎其未解,解者不如此。曾子之日三省異乎是矣。曾子之省,不過不忠、不信、傳授弟子而慮未嘗習之道,皆芸苗改過,未嘗助長。如橫渠乃揠苗助長之學也。化者自化,豈容問耶?自省本心者自無意,意豈屢省之所能無耶?自省其本心者,自未始有間斷,何患乎不繼耶?堯、舜雖有惟精惟一之功,要非繼續之所可言。孟子之存心,又豈橫渠之所云?欲存愈不存,欲繼愈不繼,欲化愈不化,欲無意愈不已。(不省已)[注:據慈湖遺書刪]不省吾心自善,吾心自神,吾心自寂然不動,自無體,則無體、無始終,繼不足以言之,云爲變化自不凝滯,自不可至詰,夫是之謂自化。此不可以有無言,而況於意乎?此萬古人心之所同也,顧自覺者寡爾。孔子曰:「天下何思何慮!」橫渠之以深自病其定性未能不動,正以其學未免乎助長也。

    日夜精思,橫渠或未免於揠苗助長矣。慈湖謂吾心自善、自明、自神、自不動、自無體,則更不用功,不亦或至於不芸苗而忘者乎?

    子思問於夫子曰:「物有形類,事有真僞,必審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謂聖。推數究理,不以物疑;周其所察,聖人難諸!」孔子斯言見之子思子之書,世又謂之孔叢子,世罕誦習。烏虖!聖人有如此切至之誨而不載之論語,致學者求道於心外,豈不大害?簡謹取而爲集語,覬與我同志者,或未觀孔叢子而偶見此書,庶早悟此心之即道,而不他求也。至哉,人心之靈乎!至神、至明、至剛、至健、至廣、至大、至中、至正、至純、至粹、至精,而不假外求也。

    「心之精神是謂聖」,此一言最害道之甚,乃出於孔叢子。慈湖取之以爲終身獨到之地,又以此惑學者,非徒誤己,又以誤人。誇耀不盡,豈有道者氣象?豈默識之學?大類《檀經》諸禪籍辭氣,自不覺發出來。

    蟲之所以生成變化者,此也。萬化萬物雖自神、自靈而不自知,惟聖人自神、自靈而又自知。自知則明,明則通,通則無所不通,故四靈役於聖人。? 天地之間,非陽則陰,非陰則陽,陰陽之氣雖二,而神靈之道則一。風雷電霧雨露霜雪霰雹之所以變化者,此也。羽毛鱗介

    開口便說神說靈,說明說通,道無精粗,只揀精的說,非但無此理,亦能令人可厭。

    先生曰:「人心何嘗不正,但要改過,不必正心,一欲正心,便是起意。」

    然則一欲改過,亦非一起意乎?

    人性至善,人性至靈,人性至廣至大、至高至明。人所自有,不待外求;人所自有,不待外學。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見牛觳觫,誰無不忍之心?見孺子匍匐將入井,誰無往救之心?是謂仁義之心,是謂良心,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心,即天地、日月、鬼神之心,人人皆有此心,而顧爲庸庸逐逐、貪利祿、患得失者所燻灼。某切惜之,敢先以告,每謂教養茲邑,猶欲使舉吾邑人皆爲君子,況學者乎!誨之諄諄不倦,剷除氣習,脫落意蔽,本心本自無恙。

    雖則人之本心皆然,失其本心故不得如聖人。良知良能亦人本心固有,然天下孝弟者少,不孝弟者比比,雖以聖人有多少禮樂刑政,立多少學問思辨篤行之教,尚不能復其本體,而云不待外學者,賊夫人之甚者也。

    先生首奏:陛下已自信有大道乎?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孔子曰:「心之精神是爲聖。」孟子曰:「仁,人心也。」此心虛明無體,廣大無際,日用云爲,無非變化。故易曰「變化云爲」,虛明泛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爲而萬物畢照。陛下已自有此有道。又聖性澹然,無所好嗜,宜清明舉無失策,而猶有禍變云云者,臣恐意或微動,如雲氣之興,故日月之光有不照之處。舜、禹相告,猶以精一爲難,願陛下兢兢業業,無起意。不起意則自然知柔知剛、知賢知不(省)[肖][注:據慈湖遺書改],洞見治亂之機,常清、常明,可以消天災、弭禍亂。

    大臣務引君以當道,當道者中正之路,中正則仁矣。慈湖引君以虛明無體,無思無爲,果中正之路乎?果體仁之實乎?

    又次言改過,聖賢之大德。近世士大夫多以改過爲恥,故人亦不敢忠告。王安石本有非常之譽,諸賢兢議新法,決於去位,安石豈不動心致疑?而決策不回者,重於改過也。故其末流,小人類進,禍及國家。陛下取羣臣之改過服義者表章升擢,使凡建議,不遂非飾辭,則集衆智歸於一是,國家何事不辦,而堯、舜、禹、湯之大道復大明於今日矣。先生曩嘗口奏陛下:「自信此心即大道乎?」上曰:「心即是道。」略無疑貳之色。問:「日用何如?」上曰:「止學定耳。」先生謂:「定無用學,但不起意,自然靜定澄明。」上曰:「日用勿起意而已。」先生贊:「至善!至善!不起意則是非、賢否自明。」此日復奏陛下:「意念不起,已覺如太虛乎?」上曰:「是如此。」問:「賢否、是非已歷歷明照否?」上言:「朕已照破。」

    改過不吝,非成湯之大聖不能。此未可責之安石,安石只初學術之差,遂以爲是,安望其改過?故知非乃能改過也。慈湖以虛無之學自信,而於古聖賢之言亦且不信矣。改過之言,談何容易?若寧宗誤聽其言,只空蕩蕩地,其害豈小於安石也!故曰:「無以學術殺天下後世。」

    某之行年二十有八也,居太學之循理齋,時首秋入夜,齋僕以燈至,某坐於牀,思先大人嘗有訓曰:「時復反觀。」某方反觀,忽覺空洞無內外、無際畔,三才萬物、萬化萬事、幽明有無,通爲一體,略無縫罅。疇昔意謂萬象森羅,一理貫通而已,有象與理之分,有一與萬之異;及反觀後所見,元來某心體如此廣大,天地有衆、有形、有際畔,乃在某無際畔之中。易曰「範圍天地之化」,中庸曰「發育萬物」,灼(言)[然灼然!][注:據慈湖遺書改]始信人人心量皆如此廣大。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即達磨謂從上諸佛惟以心傳心,即心是佛,除此心外,更無別佛。汝問我即是汝心,我答汝即是我心,汝若無心,如何解問我?[我][注:據慈湖遺書補]若無心,如何解答汝?觀此益驗即日用平常之心,惟起意爲不善,用力急改過,改即止,切毋他求,故子曰「改而止」。此心至妙,奚庸加損?日月星辰即是我,四時寒暑即是我,山川人物即是我,風雨霜露即是我,鳶飛魚躍無非我。如人耳目鼻口手足之不同,而實一人,人心如此神妙,百姓自日用而不知。炳講師作此表軸求書,故書。

    如此見解,立地即見,何難之有?只是虛見耳,非實見也。如夢昇天耳,非實昇天也。乃達磨之學。慈湖不知不覺發露出來,與聖賢所謂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自別,所謂「句句合,然而不同」者也。

    吾師[注:慈湖遺書作鄉]日有數語曰:「吾兩目散日月之光,四體動天地之和,步步欲風生雲起,句句若龍吟鳳鳴,其間周還中規,折還中矩,珠璣咳唾,蘭蕙清芬。」此豈人力所能爲哉?天機妙運,道體變通,我猶不得而自知,人又安得而詰我?

    此妄想耳,非動意之甚乎!

    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此聖,百姓日用而不知耳,而況於同邑君子翁彥陽有夷齊之行,非聖乎?

    種種只是此言,說聖何其容易,許人何其容易也!即此便是不中正之精神也。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於河梁而觀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不能道,□□不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並流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不能居也。意者難濟也。」丈夫不措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入也忠信,及吾之出也亦忠信。忠信措吾軀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猶可以忠信之身親之,而況於人乎!」某讀此,不勝起敬而嘆曰:「有如此切至之言,先聖許可而諸儒未有表而明之者,甚矣,大道之不明也。」

    此即慈湖所謂非聖之書也,何其信之深乎!此及道家所謂入水不濡、入火不焚之說,荒誕之語也。慈湖何不請入水試之?不明理如此,而謂精神即聖可乎?異端害道,欺心欺人者也。

    夢協謂:「心之精神是謂聖,此聖人之言,何敢不信?但學者所造有淺深。」某謂道無淺深,先聖曰「改而止」,謂改過即止,無容他求。精神虛明,安有過失?意動過生,要道在不動乎意爾。

    從來見慈湖每每連篇累牘,皆以心之精神爲聖,觀此乃知所謂精神者虛明也,蓋聖則虛明而止。謂虛明爲聖,則釋、道家皆聖矣,不亦誤乎!

    於乎!道非心思言論之所及,雖聖人不能強人之必明。孔子大聖,其所啓明,惟顏子三月不違,餘則月至、日至,當是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曾子諸賢,餘不能強也。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矣。」厥後孟子得不學而能之良能,寥寥千載,無所考見。我宋邵康節、程明道,至矣而偏,象山陸夫子生而清明。

    未必悟所謂皜皜者何物,徒取以附清明之說耳。以邵、程並稱,未達也。又以爲至矣而偏,夫至則不偏,又未達也,獨以爲象山清明,又未達也。孟子良能良知又必待擴充達之天下,乃爲仁義,今乃便說是見的聖人,又未達也。

    某於淳安錢子,名時,字子是,至契。子是先以覺,惟向有微礙,某鏟其礙,遂清明無間,無內外、無始終、無作止,日用光照,精神澄靜,某深所敬愛。

    覺則無礙,礙則非一,鏟礙便能無間、無內外、終始、作止。日用光照,精神澄靜,此得非言下覺乎?雖顏子亦不能,亦必待循循善誘,博文約禮,竭才後乃見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慈湖談何容易!

    簡諮定遠契好,長書細楷,遠以見示,備著深(清)[情][注:據慈湖遺書改]跋語及大學,簡所未安。大學非孔子之言,定遠曰「體察」、曰「隱諸內心」,是未信此心之即道,故更體察,更隱也。體察與隱皆起意。孔子戒學者毋意,曰內、曰外皆起意,此與大學同病,曰止、曰定、曰靜、曰安,皆意也。孟子曰「勿正心」,而大學曰「正其心」,又曰「先誠其意」、「先致其知」,又曰「在格物」,皆意也。益可驗者,篇端無「子曰」。定遠更需餘言,然己易、閒居解亦詳矣。

    敢於非古聖賢之書,非出於動意而然乎?

    耀再以書叩老先生,其略雲:「平常正直之心,雖人所固有,然汨沒斲喪,所存者幾希!平時憧憧往來於利慾之塗,而牛羊斧斤,若是其濯濯。幸而聞大人先生之言,是爲之涵養,爲之克治,待其膠擾之暫息,清明之復還。於是良心之苗裔,善端之萌蘗,時時發見焉。必也體而察之,隱而度之,時循執守,久焉而後安止精熟,不失我心之本然。今懼其起意也,不敢體察,不敢隱度,坐聽是心之所發,則天理與人慾並行,真誠與僞念交作,果何洞識其然否?恐放其心而欲求者不可以如是。竊嘗深念,欲遵先生之教,全其平常正直之心,不體察、不隱度、不起意於中,又不可汨然無所事,若枯(稿)[槁][注:據慈湖遺書改]者之爲也。

    此其門徒所質疑者良是。不動意則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者皆不可用矣,只終日冥冥茫茫、便是學矣,可乎?

    辯慈湖解孔子閒居

    孔子閒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於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爲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哀樂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此下慈湖解「志之所至,不可得而聞也」一節,曰:禮樂之原即五至,五至即三無,三無即五起,五起即能先知四方之敗者。道不可言,孔子欲無言,不得已而有言,曰原足矣,何必言五至,五至多矣,又何必言三無!子夏沉溺於文義之淵藪,斷非一語之所能曉,敷而明之,曲而暢之,庶幾或觸其機也。何謂至?人皆有心志,即志即至,無所復至。凡志之有所思焉,有所感焉,思亦何所思?感亦何所感?思無所思,人自以爲思;感無所感,人自以爲感。(條)[倏][注:據慈湖遺書改]然而思,思無所起,思而又思,思無所止,人自以爲止。所止者何所?厥思亦何物?執之而無得,視之而無睹。莫究厥始,莫窮厥終,莫執厥中,是之謂大同。(條)[倏][注:據慈湖遺書改]然而感,感無所起,感而又感,感無所止,人自以爲止。所止者何所?厥感亦何物?執之而無得,視之而無睹。或曰氣,氣亦中無有;或曰心,心亦無本體。莫究厥始,莫窮厥終,莫執厥中,是之謂大同。若然,則由志而爲詩,詩亦然也;發於禮儀,禮亦然也;於是乎樂生,不知(乎)[手][注:據慈湖遺書改]之舞之、足之蹈之,則樂亦然也。人情亦豈能終月樂、終年樂?亦有哀焉。有所惻焉則哀,有所傷焉則哀。或哀焉,[或樂焉][注:據慈湖遺書補],哀樂相生,其變萬狀,於戲至哉!孔子曰:「此雖使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哀雖至於哭顏淵慟矣,而不自知。樂雖至於孟子喜而不寐,亦不可見、不可聞也。哀樂必有物,非不可見也;哭笑必有聲,非不可聞也;而聖人斷然曰不可見、不可聞。衆人之樂皆不可見、不可聞也,而衆人自有以爲可見可聞也;衆人之哀皆不可見、不可聞也,而衆人自以爲可見可聞也。哀與樂,名也;聞與見,亦名也;(感)[惑]其名者,失其實也。是名即實,是實即名,名與實,亦名也;惑其名[者][注:據慈湖遺書補],失其實也。志即詩,詩即禮,禮即樂,樂即哀。

    水嘗謂戴記孔子閒居諸篇,只可何作傳看,不可作經。作傳,學者自擇,猶可也,慈湖一概信之,誤矣,何其擇之不精,語之不詳耶!蓋聖人一言而可盡者即「止」,未嘗因人而生出許多支辭,五至、三無、五起,皆非聖人之言,慈湖信之,惑矣。以心志解至,又非本義也。至於有思感、無思感等說又遁辭也。又云心無本體,是又未識心也。至於志之所至、詩亦至焉之說,此本於詩言志,志、詩本是一事,今以爲二至,誤矣。其禮未有因詩而至者也。哀樂相生之言,蓋本於樂極生哀之說,然未有哀反生樂者也。哀樂皆生於心,當其未發、未生,以何者爲樂?何者爲哀?知其謬矣。所謂視之、聽之二句,得聖人指,然未知所謂之者是何物,此解不睹不聞之道體,不可見聞者也,今以解哀樂不可見聞,全虛無了。

    志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子夏曰:「五至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

    此下慈湖解「志氣充塞」至「三無」一節,曰:志氣即天地,謂之充塞,非過論也,謂天地合德可也,謂範圍天地可也。其曰充塞,乃人心狹固,井蛙不可以驟語海,姑爲是言也。聖人之言不可以一定論也。或曰禮樂之原,或曰五至,或曰三無,或曰致,或曰行,縱而言之,錯而論之,無不可者。聖人曰五至,吾曰六、曰七,可也。聖人曰三無,吾曰四、曰五,可也。詩與禮、與樂類也,忽繼之以哀也,深明夫一體無二,縱而言之,錯而論之,無不可者。是故無聲之樂即無體之禮,無體之禮即無服之喪。樂未嘗無聲,必曰無聲,非無聲也,即聲也。禮未嘗無體,必曰無體,非無體也,即體也。喪未嘗無服,必曰無服,非無服也,即服也。聲即無聲,體即無體,服即無服,本無所異,何必言同?唯人徒執其聲,故曰無聲。徒執其禮,故曰無體。徒執其服,故曰無服。

    水謂樂未作,禮未行,服未定,則不可謂之禮、樂、喪服矣。至於無聲即聲,聲即無聲,無體即體,體即無體,無服即服,即無服之說,愈遁而支矣。

    子夏曰:「三無吾既得略而聞之矣,敢問何詩近之?」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無聲之樂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匍匐救之』,無服之喪也。」子夏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猶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無聲之樂,(志氣)[氣志]不違[注:據慈湖遺書改];無體之禮,威儀遲遲;無服之喪,內恕孔悲;無聲之樂,氣志既得;無體之禮,威儀翼翼;無服之喪,施及四國;無聲之樂,氣志既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以畜萬邦;無聲之樂,日聞四方;無體之禮,日就月將;無服之喪,純德孔明;無聲之樂,志氣既起;無體之禮,施及四海;無服之喪,施於子孫。」

    此下慈湖解「何詩近之」至「施於子孫」,而附以己意曰:詩曰「夙夜基命宥密」,命何所基?命何所始?始無所始,無所窮際,謂之極寬、極宥,可也。不可得而見,不可得而聞,不可得而思,謂之至密,可也。曰基、曰宥、曰密,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實。聲即無聲,天下之至實也,而徇名與聲者惑之。聖人曰無聲,所以破學者牢不可破之定見也,非以無聲爲定論也。又慮學者無從而求之,使窮其本,始得其始,則得其終矣。曰基命,所以原始也。原聲所始,始無所止,莫究厥始,莫窮厥終,莫執厥中。無聲之樂,日聞四方,果日聞四方矣。無聲即聲,聲即無聲,無體即體,無服即服,無本末,無精粗。威儀實無體,其曰不可選也,是誠不可選也。凡民有喪,匍匐救之,是故無服之喪也,即齊斬功德緦之道也。於父斬衰,於母齊衰,兄弟期降,而功緦衰,誠有等差,皆一心之爲也。即匍匐救喪之心,以喪其親則爲齊斬,爲擗踊,爲毀瘠,一也。非人之所爲也,天也。天即人,人即天地,即日月,即四時,即鬼神,即禮樂之原。原無所本,亦無所末,本末之名因人心而生,本末之實不以人心而異。人謂之本末,則亦始從而謂之本末,人謂之天,則亦始從而謂之天,人謂之地,則亦始從而謂之地。人曰日月,吾亦可得不謂之日月?人曰四時,吾亦何得不謂之四時?人曰禮則曰禮,人曰樂則曰樂,人曰人則曰人,人曰道則曰道,曰氣則曰氣,曰志則曰志,有曰有,無曰無,號名紛然,意慮雜然,而未嘗不渾然、寂然也,人自以爲紛然、雜然也。故曰即哀樂之相生而實不可見、不可聞也。此非徇名者之所知也,亦非徇實者之所知也,實無所徇。實無所實,棄名而求實非實也;棄實而言名非名也。實非學者之所知也,名亦非學者之所知也,知則不知,不知則知,知則亂、則昏,不知則清明、則無所不知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文王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子貢以爲多學而識之,聖人以爲非。孔子又曰:「天下何思何慮!」學者苟有意焉,夫子必曰「毋」,有必焉,必曰「毋」,有固焉,必曰「毋」,有我焉,必曰「毋」,微有意度,如雲氣之蔽太虛矣。四方有敗,安能先衆人而知之?先知四方之敗者,必其不識不知者也。孔子曰:「不逆詐,不(憶)[億][注:據慈湖遺書改]不信。」而亦自先覺,何也?意慮不作,而本清、本明之性自無所不照故也。此非口舌之所能道也,此非思爲之所能到也。人心自清,人心自明,人心自無思無爲,人心自寂然不動。思未嘗思,人自以爲思,爲未嘗爲,人自以爲爲。清也、明也、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也、知也、不知也,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實也。子夏聞三無之論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於此而已乎?」是子夏未領吾聖人旨也。聖人之旨非美盛所可得而言也,亦非言所可得而盡也。故孔子又啓之曰:「君子之服之也,又有五起焉。」服而念之,暢而明之,五起非有五者之不同也,五起猶五節,加焉而六可也,損焉而四亦可也。縱而言之,錯而論之,無不可者。無聲之樂,氣志不違,氣志不違,氣志即樂,匪異匪違。無體之禮,威儀遲遲,不可度思!無服之喪,內恕孔悲;其恕其悲,孰得而知?無聲之樂,氣志既得,得非有得,亦非無得。無體之禮,威儀翼翼,威儀翼翼,順帝之則。無服之喪,施及四國。三者一旨,三者一得。無聲之樂,氣志既從,何異何同,昭然渾融。無體之禮,上下和同,此敬此恭,何所不通?無服之喪,以畜萬邦,有安無危,有福無殃。無聲之樂,日聞四方,人皆聞之,而曰不知。無體之禮,日就月將,不勉不強,從容有常。無服之喪,純德孔明,皜皜精白,禮樂同情。無聲之樂,氣志既起,其起即止,變化不已。無體之禮,施及四海,此道大通,無遠弗屆。無服之喪,施於孫子。

    詩言「無聲無臭」,而必曰「上天之載」,明有無虛實一體也。今一切說虛無,可乎?又說聖人以無聲破學者定見,是聖人已墮在一偏,何以救人?救人惟在中正耳。聖人無二語,謂心即是服,則設有一人喪親而不爲服者,曰「吾服在心矣」,可乎?至於天地、日月、四時、禮樂、人道、氣志、有無,皆一定不可易之名,設有在狂人指天謂爲地,則亦可姑從而謂天爲地乎?至於哀樂未生,誠無名矣,又何以謂之相生乎?又云「知則不知,不知則知,知則昏亂,不知則清明而無不知」,則孟子所謂良知皆非耶?而又援孔子無知,文王不識不知,以歸附其說,益遠矣。其四方有敗,先衆而知,死亦蜀山人之前知,非聖人之前知也。又云「五起加焉而六、損焉而四皆可」,若非聖人之言,則易言、煩言則可以損益得;若聖人之言,則如几子之有四腳,缺一不可。蓋此類非聖人之言,故無聲禮樂等,[吾重]疊言之,不過一理,更無淺深,何必多言?慈湖附會之,益見擇之不精矣。

    子夏曰:「三王之德,參於天地,敢問何如斯可謂參天地矣?」孔子曰:「奉三無私以勞天下。」子夏曰:「敢問何謂三無私?」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其在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降降不遲,聖敬日躋。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是湯之德也。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慾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其在詩曰:『嵩嵩維嶽,峻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爲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聞。詩云:『明明天子,令聞不已。』三代之德也。施其文德,協此四國,太王之德也。」子夏蹶然而起,負牆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此下慈湖又覆解「五至」、「三無」、「五起」,以釋「天有四時」至「無非教也」。至終篇曰:禮亦如此,樂亦如此,三王之德如此,天地之德如此,日月之明如此。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人無私喜怒。天地、日月即人,人即天地、日月。以爲異者,耳目、思慮之所及也;以爲同者,非耳目、思慮之所及也。非是有非,非及不及,天人無違,故帝命之。人而違天,私意作之,故天命去之。得此道者謂之聖,聖無不敬,敬非人爲,是謂日躋。爲則墮矣,莫克進矣。進亦匪進,人言曰進,姑亦曰進,是進無私,是進無爲,自然昭明,自然暇怡,寂然渾然,融融遲遲,所以順帝則者在斯,所以作式於九圍者在斯。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寂然渾然,其教我也昭然。自地而上,莫非神氣之可指者,如風霆。風霆作芽甲形,庶物露生,寂然渾然,其教我也昭然。其在我也,爲百骸,爲九竅,爲視聽言動,爲氣志嗜慾,寂然渾然,又何其清明,又何其如神也!即人即神,姑曰如神。何以驗其神?嗜慾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宣王未出而臨蒞天下也,而嶽先降神,生甫及申,何爲乎?其神至如此。道通爲一,其心甚神,神無方體,易曰「範圍天地」,天地在吾心量中也。子思曰「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者,聖人實育之也。此道非聖人獨有而衆人無也,天下之所同也,自此而上,千萬億年皆此心也;自此而下,千萬億年皆此心也。天者,宣王之高明;地者,宣王之博厚;山川,宣王之流峙;雲雷風雨,宣王之震動;散潤嵩嶽,宣王之嵩嶽;申甫,宣王之申甫。在古不爲先,在今不爲今,在後不爲後,渾然、寂然,不澄治而常清,不思慮而常明,何獨聖人爲然?又何獨宣王爲然?樂平有老士王者,曩數年夢令遣胥致命,俾成先聖之宮,且召之食,期日二十有七,至是默符曩夢,期日正同,王老感異捐金特盛,此亦王老之有開必先也。於戲!人皆有是。至靈、至神,古今一貫之心,即天地之道,即禮樂之原,即文武之德,即三代之德,而不知自貴,不知自愛,殊可憐也。能自知者千無一,萬無一。自知誠鮮,而常知、常明者又鮮。自知者,孔子謂之知及之;常知、常明,孔子謂之仁能守之。自知非意慮之所及,亦非舍意慮之所爲,意慮交作,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人皆有是明德,而不能以自明,能自明而又不能常明,有時乎昏,則不可以爲仁。仁者覺之之謂,醫家之流謂四肢不覺爲不仁,先儒常舉此以明仁無一物之不覺,無一事之不覺,無斯須之不覺,如日月中天,如水鑑時明,常覺常明,自覺自明,晝夜通貫。顏子進乎此,故曰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日月至者,如仲弓之徒亦可以言仁,惟日月外,亦昏亦違,可以言仁,不可以言盡仁,顏子幾盡於仁矣。孔子六十而耳順,則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三無私即一無私,以爲三者,不知道者之言也。謂人與天地、日月同體可也,其理一也。慈湖言人即是天地日月,混矣;知其渾然者而不知粲然者矣,知理一而不知分殊者矣。審如是,則或有呼人曰天,可應之乎?擇之不精,語之不詳矣。又閒居以四時、風雨、霜露屬天,以神氣風霆、庶物屬地,不知天地一氣,升降化生而無二,非知道者也。神氣貫徹天地,而獨雲地載神氣,莫非神氣而云神氣風霆,又云流形露生,皆不成道理,決非聖人之言矣。慈湖擇之語之,果精果詳乎?其餘慈湖解,通篇神異虛無之說,且詞氣出自檀經,又引王老夢而言益荒唐矣。象山未嘗有此言也,未嘗道「心之精神謂聖」之語也。學者慎之!

    泉翁大全楊子折衷跋語

    嘉靖己亥秋閏月,珠謁我師甘泉先生於南大司馬。同門劉子子實出所錄楊子折衷示焉,珠捧而終讀之,作而嘆曰:「斯先生憂世之心,大不容已者乎!天下非獨不知學者之可憂也,學大失其路者大可憂也。慈湖之說行而人皆樂於徑捷,同聲唱和,靡然而趨之,名之曰儒,而實學則禪也。自謂聖賢之徒,而實則異端之歸也。夫楊、墨、佛、老之學,異端其名者也,人可知也。今之慈湖之學,儒其名而異端其學者也,人未易知也。未易知則其入人也,必幽隱而不自覺,必深痼而不可回,此先生所以憂之大而不容已於辨心也。此先生必即人心中正之同然而不容泯者,辨之詳且切也。昔者楊、墨之害,時則有孟子者辭而辨之,故息;佛、老之害,時則有程子辭而辨之,故不行。今慈湖之學,時無先生出而辨之,則天下後世之害可勝言乎!然則先生之生斯世也,其殆非偶然者矣;劉子之錄斯錄也,其殆非徒然者矣。」是月四日門人廣陵沈珠謹跋。

    泉翁大全集卷之八十二

    書參贊行事首

    嘉靖己亥秋,南京太宰甘泉湛公受大司馬之命,參贊機務。公矢諸神明,精心竭力,以其僚石江歐陽公率其屬,提挈宏綱,分疏細目,達支循本,探端張緒。凡聞之上、喻之下,興利去害,總若乾事,籍以示銑。夫其申聖謨,崇古禮,厲兵成武,率乃自躬,省費寬民,協之各署,養高年、餼困戎、逐遊客、止火葬、勸農桑、聯保伍、作義阡、堅定業,斯蓋相天下之道焉,匪直參贊此邦爾,其諸真見天理而放諸有衆者乎!昔在商季,一夫肆虐而周代之,殷墟故民,席寵怙侈,酗酒淫朋。周公遷邇王化,禮洽刑禁,三世始變。亡元以夷猾夏,斁我彝倫、紊我秩典,天地聿閉,品彙奚章?皇祖起而拯之,其艱十倍於周,究其源,自於燕安;程其委,會於貪縱。民榜之所申明、大誥之所懲艾,皆自此邦始。今世久熙,大紆小弛,浸致亂萌,振怠遏闢,非老臣伊其憂之。夫藥不當病,猶無醫也;化不革心,徒稱勞也;公其知本矣乎!其屬吳藩氏請推其長之美,反諸戎所。說以忘勞,教而用戰,都哉!銑讀前史,悲窮救瘼之術爛然,考其世則益衰,豈非無實之故與?易曰:「君子以申命行事。」故申而不行,則掛壁間賁楮上而已。是歲除日,嘉議大夫南京禮部右侍郎相臺崔銑書。

    參贊事略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初任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告示

    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爲申嚴禁約事。照得本職由翰林升南京國子監祭酒,升南京吏部右侍郎,轉北禮部右侍郎,升南京禮部尚書,轉吏部尚書,以至今職,前後十餘年,所接除斯文道義之外,別無私比,衆皆知之。茲者伏蒙朝廷欽命,參贊守備機務重任,夙夜憂惶,自顧軍旅之事,雖所未學,然文武一道,則存乎此心。乃自秉心恭默,夙夜戰兢,蒞任三日,既謁文廟,乃以九香,誓于都城隍神,有曰:「水自受命以來,即有視京畿軍民如子之心,夙夜祗懼,惟恐未知所興革之宜,以稱上德意。惟明神默加啓佑,孰興孰革,默以啓予,予有夙秉心竭力,而敢有一毫私謀者,惟明神察之殛之。」今既越月,恍如夢之漸覺,又賴三五賢哲明以告予,得非明神默有以啓之歟?夫神之啓之,非諄諄然語之也,乃啓之明哲而告之也,神人一理也。所宜興者,俟次第請命行之。茲有應合禁約者若乾事,佈列於左方,百爾有官吏士軍民兆姓,庶其悉心聽之戒之,勿以視爲虛語,自取罪咎。故示。

    一、禁革倚稱,以全名節。本職自離祭酒以來,生徒屢欲謝絕不能,其間欺負之徒,雖聖人不保其往,亦不忍疑之。近訪得福建一人,本名陳希元,又名陳大春,詐頂已死舉人陳邦□,託稱門生名目,又某某,陰爲陽掩,互爲假託,多行不善。本職知覺,痛拒絕之,誠恐猶匿京城,內外誆騙,爲害不小。除密指名,已批付該城兵馬官,訪拿送官,追問假託,械遞還籍外,照得本部武職,軍政所關,自今或有倚稱門下名目行詐者,五城兵馬,不分真僞,拏送到職,以憑審究,或驅逐而去之,勿使玷壞名教。

    一、率先自禁和買,以安商人。本職十年以來,並不出票買物,止令小僮出鋪平買,間有反被多取者,亦不爲恤。訪得南京大小衙門,及官豪勢要之家,多有置買貨物,出票召鋪行,低估時價,強買和買,致使客商虧折本錢,敗家逃亡,甚無撫安人民之道。除上請裁處行頭一節外,合先行禁約,積年皁乾之徒,毋得撥置害人,違者許受害人赴告,先行拿治皁乾之徒,以警其餘。

    一、明禮法,以杜侈靡。本職參贊守備之任,欽奉敕諭,內有撫安人民之責,無所不當理。照得南京承六朝陋習,雖以我太祖、成祖治化三四十年,餘風未殄。其間俊傑之士固有,子弟侈靡浮誇致損敗家業者亦多。如一喪葬之間,紙器諸物,或動費數百金,又好爲酒食,與吉宴無異,以爲不如是,人即議爲不孝。又好用浮屠道士,作爲齋醮,以超度父母,以糜破其家貲,以爲不如是,人即議爲不孝。不知父母生平有何罪惡,是以罪人待父母也。以誣妄之禮待父母,是欺其父母也,皆爲大不孝也。故京畿富貴之家,少過三世者,大抵由此。合出示申嚴,仰五城兵馬指揮官以理開諭,痛加禁革,但有如前謬妄,即便拿稟送治。

    一、禁用淫樂,以正風俗。夫教坊司之立,本爲朝廷設樂之用,其樂婦亦止以備宮闈大婚暫用,其後相沿,用之於民家,甚非本意。或士夫之家,多用扮戲,至於公宴,每每用朝廷之樂工,於禮法未當,且助欲生悲,壞其心術。又有身衣冠,亦或遊於非禮之地,以辱其家、喪其家者,怙侈滅義,風俗不美,莫大於此。至於教坊司買良家女爲娼,南京禮部釐革,誠爲至當。本職署事之時,亦申嚴之,許緝訪首告,以爲實罰。今參贊守備,撫安人民之道,宜無急於此者,仰五城兵馬官一一如前禁止,以爲兵馬之能與否。

    一、照例拆毀僧尼寺庵,以端治化。夫僧尼道士,不耕而食,不蠶而衣,不役而逸,誠爲大蠹。屢奉欽依禁革,拆毀寺院,化之還俗,所以哀矜其不得爲人世之四民,抑且有傷化理也。近該禮部拆毀,誠爲遵時例、復古道之意,職前署事,亦切申嚴之。今忝參贊守備,此亦撫安人民之大端。訪得各城無敕額庵寺,尚多隱匿者,非兵馬及該縣官吏不用命之咎乎?自今以後,許兵馬官一一陸續報呈,以憑拆毀,以仰副朝廷化淳之治。兵馬等官有仍前不用命,即記以爲不職。

    一、查處優給優養,以恤孤幼。訪得南京錦衣等衛所官舍及婦女,逐月例有優給、優養俸糧,多被親族人等欺其幼弱,奪爲己有,隨手化費,及男至出幼、女至出嫁之時,全無所資;以致女誤嫁期,至於失所;男誤襲期,至於失職,甚爲可憫。仰該司今後男優給,女優養,查系某人存養,每月應得糧,止許支與收養家五分之一,勾其衣食則止,其每月餘銀,送司驗封印,收貯於該衛,立記簿冊,每月委官查驗。如本衛官盜費,即準在官錢糧監守自盜論罪。如此積待男襲職、女出嫁之時,已各有盤纏奩飾,而朝廷優恤之恩不孤矣。

    一、禁久隸從諛買物,以全各官名檢。照得諸司賢哲,豈不皆知體國恤民,多因久慣隸卒從諛之,遂或有出票召鋪戶行頭,低價奉承買物者,相沿爲弊,流毒不小。後來主官因恬以謂當然,殊不自覺。各行市損價折本,商賈不來。去先王之時,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者,遠矣。況此亦非體國檢身之道,今後諸司買物私用,幸勿召鋪戶行頭,直令家人親將錢銀到鋪,亦不必稱某官名頭,平價與買,則市戶稱便而商賈來歸,先王之治效見矣。其鋪行亦要每月朔及每季,各其某官買過某物,赴於參贊衙門回報,以憑查諮部院。若各官買物平價,不出名頭者,不報在內。於本月無有官買之貨者,亦必要逐一回報。

    一、勸課農桑,以立治本。蓋古之爲治,必本於農。伏睹我太祖高皇帝屢有勸農之詔,仰惟聖明力興內外籍田,是有親蠶之教、豳風之作。蓋周王業起於稼穡,是以詩載七月;周公陳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孟子言王道,必先樹畜;至於商鞅之法雖不足言,然其力耕織以富國,至禁棄灰一節,亦不可廢。且以蘇、松之田,稅糧最重,然賴務積糞、勤耕耨,非徒重糧不爲累,由此反多致富。今觀南京內外郊原,人民甚爲懶惰,城中不耕者,不肯積灰積糞,其郊外農氓,又只自耕聽天,不知治糞之法。每於暇時脫土皮帶草者,置於牛欄腳下,使牛糞牛尿雜踏爲坭,每月一出,堆積於外。又取新土帶草者置之如前,積之一年,其土草牛糞發爲好糞,又取竈灰兼布田中,加以人力芸耨,是爲上農,谷不可勝用矣。合行該縣差官老人,及守備廳差該城兵馬官,于田時巡行阡陌,視農之勤惰,賞罰勸懲之。宅不毛者,必重罰之,如古之夫裏之布。然此亦先王之政,而守備撫安人民之重事,不可視爲細務而不屑爲也。雖本職亦不爲常例,時出視察兵馬等官之行否,與民間疾苦,察民勤惰。惟兵馬等官於巡行時,不許食民間一酒一飯,擾累農氓,反爲虐政矣。伏聞聖祖時,有一巡按官濫食民間一雞,即加刑戮,可不畏乎!若有犯者,計贓以爲斥黜。

    一、申明禮制,以變風俗。照得朱文公家禮一書,仿括古禮而爲之。我太祖高皇帝諭民遵行四禮,甚盛典也,所謂四禮者,冠、婚、喪、祭也。蓋冠者,成人之道,冠禮不行,則天下人無成人矣。婚者,人道之始,婚禮不行,則天下人無人道矣。喪禮所以慎終、祭禮所以追遠,喪祭無禮,則人無終始,不可以爲子矣、不可以爲人矣。南京乃國家根本之地,而爲四方之觀望者也。三禮既已鮮行,喪禮尤爲太侈,今後於四禮之節,宜遵行文公之規,以欽承聖祖之訓,則爲盛世之良民善衆矣。

    一、謹酒戒,以保身家。夫古之置酒,止爲賓祭而設,非使人縱慾敗德也。酒能爲人合歡,亦能使人亂性,故禹惡旨酒,周書酒誥一篇,反覆深陳喪德邦之禍,皆由於酒。我太祖高皇帝,初定天下,禁民種秫,以止酒禍,與先王之意相吻合矣。蓋將以使人心不死,天理常存,所以慎德厚俗,置民於仁壽之域也。南京都城內外,酒店何止鉅萬?此酒米所以益多,飯米所以日耗,無怪乎人民之多窮困也。況一入酒店,即其父母妻子之養,又縱酒發狂,一言相忤,攘鬧鬥毆,或登時致死,或忿氣自縊、投河投井,無日無之,多由於酒。或入酒店相約爲盜,遂亡其軀,以及其親,皆由於酒。仰五城兵馬指揮司嚴加禁革,若系舊店,省令以漸立限收閉;若系新開店鋪,即拏送守備廳以憑究治,若飯店不在禁內。

    一、禁打點誆騙,以杜奸弊。訪得考選之年,有等無藉之徒,預先在外指稱打點軍政,及訪察各官賢否爲由,專一誆騙官人財物,俗名爲撞太歲。今照嘉靖十九年例,該考選如有前項奸人指稱打點誆騙者,著緝事衙門訪出,拏送本部,照例參問邊遠充軍。

    一、禁掯勒財物,以恤貧困。照得南京各衛所官舍旗丁來告,參贊襲職,優給優養,比試收旗,復役並鎗等項者,文書過本部,四司吏典多有勒取紙札錢銀,多寡不等,訪出定行問革。又各該衛所有等掌印僉書、指揮千百戶等官,不與結勘,故爲刁蹬掯勒財物,以致違誤;又有因其掯勒,貧而無財乾理,致誤過年歲,例不得襲職,失去父祖前程者,是誰之罪?若有此等,許受害之人指實具告,參究不恕。

    一、禁假公營私,以勵職官。訪得各衛所官,多有指稱過江徵收屯糧、並地租銀兩,及催徵幫甲夫銀爲由,需索財物及雞鵝米麥等項,廉恥喪心,爲害不小。若有此等事發,定行參究,革去管事,不恕。

    一、禁軍職擅接詞訟,以安軍民。訪得屯田巡捕官,不肯守本等職業緝捕盜賊,專一在屯生事擾害軍人,濫受詞訟,擅拏平民,收監唬嚇財物。今後如有再犯,許被害之人指實具告以憑,重究不恕。

    一、申明舊例,嚴禁管運內官索取船甲、料取幫甲財物。

    查得嘉靖六年聖旨:「管運進貢內官,務選老成安靜的去,凡奸貪剋剝、好生事端之人,俱不許差遣。」欽此。欽遵。嘉靖九年,該本部尚書王 題準:「今後南京管運內臣索要夫甲見面酒席幫錢等項銀兩,許被害夫甲就於兩京兵部陳告參問,請旨發落。照依文臣受贓,革去職役,仍追原銀給還夫甲。」本年十月內,南京兵部車駕司主事林文華奏準條例所載:「附搭私貨小甲客商有刑,而內臣前站無罪。此內臣前站所以任意招商,無事得銀入己,事發則歸罪於商甲,刑罰不平,奸頑無畏。今後南京一應進貢,該用黃馬快船裝送者,先期半月行文南京兵部撥船之後,限五日以裏起程。如或停船招商,攬有見貨,許驗裝並巡城御史等官,先將招商前站旱船人等挐送法司,連小甲客商俱照前例,一體問發充軍,所搭貨物盡數入官。若非應捕之人,有能獲者,就將貨物全給告人充賞,管運內官參奏定奪。」前件節年事例甚嚴,但日久人玩,管運人員罔知遵守,凡遇起運,預先半年,或兩三月前取撥船隻,索取船甲面酒禮、打醮吹鼓手等項財物,及撥人夫聽事抬轎役使。行至中途,附搭私貨,索取幫錢,致害夫甲賠累困苦。相應申明前例,內守備衙門今後管運內臣,遵照明旨,務選老成安靜之人,其取裝載船隻,文移內明開某日裝扛、某日開行,本部即便撥船,一出告示禁約曉諭。如有管運內臣前站人等索取船甲財物,許被害人指實赴告,以憑從重參究。

    一、禁小甲造船需索花費,以寬幫甲。訪得小甲於造船之時,百事不理,皆系幫甲出銀,又率多設計取幫甲財物,又自起造之日,以至完成之時,每日令幫甲盛設酒殽,及作頭木匠人等,朝夕令設酒飯,每造船一隻,率花費數十兩。小甲不思自己差出之時,曾被公差內官沿途掯害之苦,不能恕以處人,是無人心。今後但有仍前此等弊害,許幫甲赴告。本部痛治枷號於部門,以警其餘。

    一、革點卯,以杜擾害。照得南京錦衣等四十衛快船小甲,專管出差,幫甲出銀,修造船隻,貼差餘丁出差,將月糧與小甲關支外,又貼銀六錢,僱人駕送回塢,每年出銀三錢,僱人看船。各項事宜,俱有定規,人知遵守。訪得各衛所近年以來,每月要甲餘赴衛點卯一次,若求索不遂,雖遇寒暑農忙時節,亦不免;雖的親子侄,不準替役;甚至延捱三四日,不得點銷。以此勒掯取錢肥己,其甲餘有住居四散,或離京三二百里者,未免親身自來,誤一卯,必重加責罰,只得以財求免,又索得各處土產之物乃已。或以修理公廨、到任公事等項科派,令其辦錢。如指揮沈倫等,因以點卯爲由,索取甲餘贓私,已經參送千戶常祿,不容親男代父點卯,俱有可據,本司已經行文查革。衛所官員,以此覓利,莫知悛改,切應禁革。今後甲餘,除勘問事情及修理船隻,奉有部司明文,方許拘理外,其餘點卯等項悉皆革去,如有衛所官員不行遵依,仍有求索科斂等情弊,許被害船甲指實赴告,以憑從重參究。

    一、禁革造修船隻科害,以蘇貧甲。照得快船幫甲之害,至慘至酷,吾甚憫焉。除已具本奏請,復其月糧、除革幫甲外,訪得各衛馬快船隻造修,其間幫甲有往居遠近不等,一時來遲,船已興工。委官串同積年奸甲,捏開夾帳,妄稱官銀用盡,陪銀若乾,以一開十,衆人均認,及將原領出官價,共謀侵克入己,或委官索取造修常例,或三四至十兩者有之,以至愚蠢貧甲傾家蕩產、鬻男賣女,不得完船,情甚可惡,是困苦之中又加困苦焉。相應嚴禁,今後造修船隻,把總指揮日逐將各船買過料物驗實記帳,以便查筭。如有故違,仍前欺瞞,及委官索取財物,許被害人各甲指實赴部告理,以憑參問革職,求永不得管軍管事。

    一、禁領馬官軍刁蹬害人。照得買馬之害甚,若非得已,不宜輕買。凡本部每遇買補馬疋,俵給各軍領養,既領之後,多有奸頑軍士,故將馬疋餓損,卻稱本馬有疾,或以石灰擦其馬眼,即稱本馬眼瞎,告府告部,送還馬戶,百般刁蹬,勒取草料醫藥銀錢,方肯領回,以故馬戶既有收買陪費之難,又有刁軍掯害之苦,情甚不堪,切應禁革除。本部另行查例題取馬戶外,今且示各馬戶,如遇此等刁軍計害,許即赴告,以拏問重治。

    一、選擇殷實官軍領馬,以振作馬政。照得近年各管騎操馬疋,告倒死太多,皆由軍士貧難,每將草料克減,不以餵馬,以草賣錢、以豆自食,致馬瘦損;又有極貧軍人,無房拴繫馬只,風雨寒暑皆失其宜;又或繫馬爨舍,煙突入鼻傷眼,馬多殘疾無用。蓋由各營把總官員,不以馬政爲重,每遇選軍領馬,殷實者,畏怕領馬,聽其用財買免;貧難者,欲馬資身,又行納賄得領,是一領馬之間,而貧者富者左右皆爲把總貨謀,合行禁止。大小等營將概營軍士,公審有房屋資產軍人若乾,內某人有馬、某人無馬,其貧難借房安插者,共若乾,內某人有馬、某人無馬,備開花名造冊,送部查考更換,乃痛革前項奸弊。如有恃頑不改其非,查訪得出,定行從重參究。

    一、禁託名科取,以安閭閰。訪得下人不知大體。因事倚稱,科取小民。或謂出自本衛,其玷毀名節不小。如委官修公廨,千戶因欠土壞,擅令兵馬沿門每戶科取土壞幾塊,以爲小事。殊不知因小失大,甚爲可惡。除知覺後斥責,速令逐戶償價外,但如此之事,後日難保其無,今特明示各街巷小民,今後但有此等情,許執票赴衛親見陳告,治罪如律,決不少饒。

    一、禁巡邏官生事,以安地方。照得近該本部題準,差委巡邏指揮九員,帶領各衛巡捕官,分管五城內外。止是巡邏奸盜風火,其一應民間事務,並不該乾預。訪得各官近來漸不守法,夤緣謀差勘事,設計害人,指以巡邏爲由,在於所屬地方百般生事,擾害軍民。近聞得淮清橋地方巡邏官捉獲一奸細,不以稟送守備衙門,卻令本奸供擁樂婦,嚇取錢財放訖,謾稟巡視衙門了事。如此所爲,非止一人一事,待詢訪得實究治。今後各官止許巡邏,不許預事,以勘問爲由取財,如有仍前生事,許被害人之赴部陳告,以憑重治。

    一、禁科擾,以革奸弊。照得五城地方,軍民雜處,設立鋪舍排門,編僉火甲,輪流上宿,以防火賊。中間多有勢豪之家,規避不肯應當,偏累貧戶。蓋因各城派撥各衙門當夫做工,及令出辦各衙門家火等件,以致逃移失所。仰五城兵馬逐一清查,均派火夫,不許總小甲縱放,遇有各處取撥人夫家火等項,務要呈稟部司允撥,如有阿諛奉承,仍蹈前弊,許諸人呈告,以憑究治。

    一、禁革弓兵生事,以安良善。照得五城兵馬司編僉弓兵,本爲捕盜而設,各有工食銀兩,按季關給。近有無藉之徒,假充弓兵名色,謀到各衙門差遣,勾攝公事,於各地方生事害人,需索財物,賣放盜賊,誣執平人,爲害百端。仰各城即便禁革,毋得縱容光棍,仍前生事,如兵馬縱容,即屬不職,體訪得出,一體參究。

    一、嚴門禁,以防不虞。切照京城內外門禁,並龍江、大勝二關,設立官軍守把,盤訐奸細。訪得有等官軍不知法度,通同把守內官,但遇往來客商販賣貨物,專一攔阻,勒掯財物,其奸細橫行,未見詰拏。昔之爲關,將以御暴;今之爲關,將以爲暴,甚爲可惡。仰各門各關內外等官,今後務要秉公,改易前非,若有故犯,輕則罰黜,重則參奏處置。

    一、禁克害軍士,以蘇困苦。查南京各衛所,軍餘差役浩繁,逃亡數多,具告收軍替役,無日無之。訪得該衛所官職人等,不能撫卹軍士,往往私役佔用,或扣減月糧,或包辦月錢,一遇清解及補替軍丁到衛,多方求索,逼迫逃竄,營伍缺少。今後各衛所官員,務要痛革前弊,撫卹貧軍,如有似前作弊,訪察得出,或被人告發,定行參問。

    一、嚴操備,以防不虞。切照各營操備官軍,爲因承平日久,武藝不精,一遇有警,何以禦敵?訪得近年遇操之時,止將鎗刀弓箭牌馬平日習熟數十人,相遞舞弄,以應故事,有同兒戲。自今爲始,仰各營把總等官,逐一整搠,仍行各管隊官,分別刀鎗、弓箭、滾牌、馬隊等軍,各各教演,人人習熟本藝,不許仍前虛應兒戲。俱候本職按臨看操之日,逐隊叫名試驗,如有比教不中者,定將管隊並把總衛總等官,以軍法從事,痛治不饒。中間若有私役克害,以致疏虞者,一體究治。

    一、禁剝削軍士,以濟工程。照得各監司局成造軍器、織造段匹,並起運家火等項,俱系軍民人匠應當,軍匠則食糧八斗,民匠則食糧三鬥,當事官每名每月令辦錢三百五十文者有之。若有親身做工,則各監局官不容著役,貧軍難於出辦,未免逃竄,及行來催取,無人撥補。再照窯燒造上用磚瓦,動經數百餘萬,工程緊急,不得不每日差撥操軍數千,及在窯旗軍應役。訪得管工指揮等官不以工程爲急,惟求錢財入己,輕減工程,甚者賣放數(夕)[多],以致工程耽誤。今後各宜畏法,體恤軍民,不許仍蹈前弊,除行各監局知會外,各該官員如有故違,查訪得出,或被人告發,定行從參究。

    一、禁妄勾軍丁,以革弊端。照得南京各衛所原領軍士約共八萬餘名,近年以來,多有逃亡事故,每年造冊發單清勾,而各衛掌印及親管官不行用心清查,有原逃復役,不行住勾;有有丁在衛,妄行勾擾。不顧有司清理人丁,僉點長解,路途跋涉,費用寔多。及至解丁到衛,求索入己,又行放回,軍民受害,不可勝言。似此奸弊,切宜查究,仰各衛所官員,今後務要用心清查,不許朦朧勾擾,如違,定行坐贓參問。

    一、考覈各城兵馬官纔放考滿。查照會典該載,五城兵馬指揮等官,系隸屬兵部,是以考察之例,必由兵部去留。則凡兵馬官,遇該給由之期,例應武庫司呈堂考覈,具由起送爲當。但事屬因循,日久法玩,朦朧寬縱,各官止爲轉行文書,取討印信而已。今後切宜查照舊制,據事廉訪,從公覈實。若有素行卑污,貪聲大著者,稟堂定奪,一如在外撫巡,準放各屬給由等官事體,本部行諮南京吏部,明注不職考語,乃送考滿,庶使官政有激,成憲有稽,德意可布,殊爲有益。

    一、禁武學幼官越次奔(兢)[競],及戒飭官生,各勵行業。照得武學之設,蓋儲養將材,他日選舉軍政營總、把總、總兵諸官,實自此出。切見在學官生,其有資質近美、趣向可嘉者,頗知習文演武,以求超拔;其素悖訓養、安於驕恣者,小則博奕飲酒,習以爲常;大則攘竊奸宄,無所不至,使有志者恥與同列,虛糜廩食,寧無恥心!況司教者多有不能甄別,夫惰慢無警,何以激使立志?污庸不黜,何以警勵清修?切宜明出告諭,大示勸懲。又凡遇各項委任,必須考其行實,循其資次,教官先行稟本司考具倫次,纔送守備廳擇點差委任用,其有似前財囑教官徑送,不由本司輪選者,即是奔(兢)[競]無恥之徒,有玷學校,並加黜罪,以勵風教、以(飾)[飭]名節。

    一、示武學官生,必以齒序,以興禮讓。照得南京京衛武學,儲養宗弁子弟,使之知方有勇。今見尚爾循溺舊習,班行坐次,惟有官者在前,未官者在後,使老生儒輩反居童官之末,倫序既斁,驕慢自生,涵養之本既無,忠孝之風安在?禮義之分不嚴,節制之師奚有?況古者雖以世子之貴,猶齒於學,而況其下此數等者乎?孟子「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以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非教之以本,何以能然乎?今既申明之後,其有諸生守迷故習,不肯改行者,師生各有罪咎,以爲不率教典不職者之戒。

    一、審革無行官生還役,以勵風教。蓋官生幸在武學,沾朝廷教化,當讀文經,文武兼資,勵精二業,飭身修行,期取功名。前後訪據本學申稱,阮山、劉璋、王鑑、劉尹等,平日身雖冠巾,心陋市井,縱惡無賴,累有實跡,告發到官。除已前後革去除名,送還隊伍,以備操役外,切諭凡在學官生深以爲戒,不願身有此行,以辱父母、以玷名教、以虧父祖前程。

    一、省燈燭,以寬居人。訪得南京城中,居人至爲貧困,且如各城鋪夫、燈籠、火把,亦大難出,?上拔毛,猶可爲也;心頭剜肉,寧不痛乎?除本職躬先率行,已於本月初二日退回中城兵馬所送燈籠火把,批示各城,今後不許再送外,然吾心雖已安,使人人同此心,不亦又安乎!仰各兵馬官從容方便,以此稟各衙門官府,夜行須自備燈籠,不必更起各鋪出辦,以省小民一分之害,仁人君子,得無快於心乎!

    一、嚴更鼓,以一警備。嘗觀易稱「重門擊柝,以御暴客」,聖人自治之嚴如此。看得南京更鼓,甚爲疏虞,皆由兵馬巡捕等官不行用心覺察,設有暴客,何以防禦?今後更夫南以欽天監爲準,北以鼓樓爲準,各門樓更鋪,務要依二處更點相傳支打,其欽天監鼓樓必設滴漏爲則。若有不依者,五城兵馬等官,一體重治。

    一、禁揭軍糧及重展利息。訪得京城內外,放債多有違例,取利五分,又行展轉將利作本。官軍貧民人等愚昧,多被籠絡,人有衣服首飾房屋典當,官軍則以月糧典當,展轉本利,日久益深,衣服首飾房屋盡被取去,月糧隨月入於人手,官軍只擁空名,妻子父母無養,自己飢餓,氣息奄奄,何以養其銳氣以操備乎?本職於守備廳親見達官一人,欺其本營指揮愚懦,陸續以錢銀誘借,十餘年月糧盡爲所得,本管指揮空擁職名,不得自養,其形黑瘦、氣息奄奄,已行痛責,不許再取本利。照得律例,放債不過利息三分,年月雖深,不過一本一利,如本有銀一兩,就使三年五年,亦不過一兩三錢而已。自今以後,不許揭當軍糧,及有違例多取利息,及將利作本,展轉害人肥己者,許借債之人告官重治,將本沒官。

    一、節細事,以息小民,以正大體,以遵明旨。嘗聞老子有言:「治大國若烹小鮮。」小鮮者,細魚也,魚至小也,而烹之以數牛刀焉,糜爛無有矣,治小民者,可不動心乎?照得南京下有兩縣五城兵馬,其上設有巡視御史,又其上有三法司,及又設有守備衙門,上下體統相承,各有所司。若小民有事,加之以數衙門重疊問理,各執其見,供結紙札之費,鄰證酒物之需,如是者幾重,是軍民亦猶小鮮之糜爛矣。近年以來,漸以侵紊。往歲,屢該刑部郎中蕭璋、給事中秦鰲,及嘉靖九年,又該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王 前後題奏,節奉明旨,不許下侵有司細務,以傷大體。仰體朝廷優重守備大臣不親細事之盛心也,所宜遵施行。若謂參贊守備,奉有敕旨,於地方機密之外,均有撫按人民之責,雖於人命重情,不可不知,亦不宜不聽理,但令兵馬司官稟知,即送巡視衙門問理,參送法司,兵馬官具由回報而已。本職蒞任之初,即出告示,凡戶婚、田土、鬥毆等項細事,不許赴告,而欽差南京守備太子太保魏國公徐 等,亦已出有告示,禁約鬥毆、債負一應事情,俱赴巡視衙門等官處治,不謨而同,實爲得體。誠恐左右人役依舊奉承,未能盡革前弊,以未稱本職同舟共濟之意,今後兵馬巡捕邏等官,及掌案人役,毋得故違鈞語,不恤明旨,輒將戶婚、田土、鬥毆、自縊人命等項細事計稟,以圖冒濫事權,營私利己,取罪不便,須至出給告示者。

    請復快船月糧以除幫甲困苦疏

    南京兵部尚書臣湛若水等謹題,爲懇乞天恩,憐憫船差,緊急查照舊例關支月糧,以蘇軍餘困苦事。本部車駕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該南京通政司連狀,據南京錦衣等四十衛快船軍餘李春等連名告稱:先年衛所差撥駕送快船差,每船一隻,隨船餘丁一十四名,舊例每名每月支糧米五斗,不分出差在外、回塢聽差,常川關支。至嘉靖十年,蒙本部奏准將各衙門進貢船隻省並,每年用船二百餘隻,空閒三年方輪一差,議將在塢無差年分,隨船餘丁退出回衛聽差,月糧通行住支,遇差方與關支。此來修建陵宮,運送木石琉璃磚瓦等料,取載涇王宮春眷及欽往來官員乘座,並增添起運肥皂軍器胖襖等件。今年二月奉欽[依],各船俱赴河南衛輝府地方駐泊聽候不用。回還迎送聖母梓宮及修建顯陵,運送包金白墡等土城[磚]琉璃磚瓦,節年額外起運用船數,多其月糧,止是出[差]照限關支。船口在塢看守修造,俱各無糧,負累困苦,日不聊生。乞賜垂憐船差,緊急查照舊例,將月糧議處[關支,庶免逃竄等情。送司查得南京]江淮濟川二衛[原額大小馬船]八百一十七隻,[內]除漂流無存及奏革[廣西失船]外,額大小馬船三百一十七隻,每船小甲一[名],隨船[水]夫一十九名,與正軍相同,每月支米一石,[又有]原籍工食銀兩,尚可支持應役。及查南京錦衣等四十[衛原籍]快船七百八十三隻,每船小甲一名,系正軍者月支米一石,系餘丁者五斗;隨船餘丁一十名,舊例每名每月支米五斗。長差在京聽守者,以十二個月違限,給行糧六個月;短差以八個月違限,給行糧四個月。每名每月該行糧三鬥,俱折銀預支。若限外不回者,將限外應支支月糧扣收送部,以爲修船支用。嘉靖十八年四月十八日奉本部送準兵部諮,爲計處快船糧差,以節冗費事。該本部尚書王廷相題前事,該兵部複議,看得南京兵部尚書王廷相題稱:先年用船無度,差遣頻繁,各船餘丁逐月關支月糧米。近該奉部備將各衙門進貢船只可以省並事宜,題奉欽依定額,每歲用船二百餘隻,計快船七百八十三隻,空閒三年,方輪一差。其船差回在塢,將駕快餘丁一十四名退出回衛聽差,月糧通行住支,遇有差撥,方將餘丁補足月糧,行糧行南京戶部關支。若限外不回,照舊扣收,賣銀解部,收貯修船。嘉靖十年三月十日,該兵部左侍郎陳洪謨具題:本月十二日奉聖旨:是。欽此。除欽遵施行外,今據快船軍餘李春等告稱,差遣頻繁,受累困苦,在塢看守,聽差修造,全無月糧支給,乞要查照舊例關支,相應議處呈乞施行等因,案呈到部。臣等查得大明會典,洪武初置江淮、濟川二衛馬船,及南京錦衣等衛快船,以備水軍徵進之用。既建北京,遂專以運送郊廟香幣、上供品物、軍需器仗,及聽差遣,觀此則初用習爲水戰,後用差以裝載,其用均也,即今兼半差遣。其勤苦均也。但馬船設有各省每歲解來工食,及船料銀兩,而快船則無有;馬船甲夫尚照舊支有月糧,而快船則無有焉;是二樣船隻樂不均也。快船小甲當苦不過,其勢不得不盡城中之餘丁稍有衣飯者幫之,其名爲「幫甲」,於是十年一次審編之例起矣。審幫之際,其法先從該衛而起,於是本管指揮等官,互相因緣,爲奸貧稍富者賣放,取錢入己,其貧者無錢則報之應幫。都城居人民卜軍,多是將偏城之人,不問貧富、不分應幫與免幫者,皆受騷擾困苦。人受困苦,則必皆有逃離之心;人有逃離避苦之心,則所恃以守都城者何人也?此甚非國家根本之地所利者,雖以本部該司屢經嚴察,犯必重治,然法遺奸,難保必無。臣等深憂過計,體察人情,看得嘉靖十年尚書王廷相因見差少閒多,奏省財用,爲國至意,彼一時也。今計差遣頻繁,數倍於前,幫甲累甚,人用愁苦,如在倒懸,此一時也。伏乞皇上因時通變,以宜人民,軫念今苦,時異勢殊,而馬快二船差遣既一,苦樂宜均。重念祖宗設立馬快二船之深意,如養軍者不惜千日之費,或賴其一日之用,亦不以其無一日之用而廢其千日之養,特敕吏部再加詳議,覆請聖裁乾斷。爲復快船舊例月糧,同於馬船,一視同仁,人各得所矣。然議者或以未差夫甲,坐糜糧食爲嫌,合無於未差之時,準照舊例於南京戶部支取月糧,換折銀兩,積貯司庫,不使一時坐食浪費,候該差輪到,即以庫中所積本船月糧之折銀,分別遠近差遣定數以支給之,亦不使浪費,除免幫甲之害,以少舒其困苦。若無差船壞,亦察其成造折造之大中小修,於官價外,以此銀給與,補助不足,則公私兩得,費節適中,小甲不苦,而幫甲可免,流患可息。都城軍餘父母妻子感戴皇上之恩於無窮,而宗祖根本之地永固矣。雖前本部尚書王廷相建議爲國惜財之意,亦在其中矣。臣等亦知所小費者,朝廷之財用,然又以所大得者,朝廷之人心。散財以得人,朝廷之大益也,故易曰:「損上益下,民說無疆。」夫民說無疆,則爲大益而非損矣。收養人心固根本,以求億萬年無疆之休,莫大於是矣。留都之人幸甚!天下幸甚!臣等幸甚!緣系懇乞天恩,憐憫船差,緊急查照舊例關支月糧,以蘇軍餘困苦事理。臣等未敢擅便,爲此具本,專差冠帶舍人潘章齎捧,謹題請旨。

    南京兵部參贊事宜疏

    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臣湛若水奏,爲陳事宜以求圖治安事。竊聞臣之事君,如子之事父,不可貳於心者也,故古之人臣將效力於其君也,先必有敷奏之言,而後可以期明試之功;人子將竭力以事父也,必先致天稟命之誠,而後可以盡乾蠱之力。故君父無內顧之懷,而臣子得忠孝之節。臣本以菲劣之材,在疏遠之跡,誤蒙聖明知眷,舉之於衆臣之中,任之以參贊之重,惠至渥也,古有爲知己死者,況臣之於君乎?此臣所以中心感恩,自誓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臣到任三日,即齋心誓告於京都城隍之神,冀以默啓佑臣之不逮,臣若知而不行,及有私顧者,明神必察殛之。既又以詢之於賢智,謀之於寀僚,有所宜禁者,已出示禁約矣。今謹具所宜興行者十事,敢先以陳請於陛下,亦古人敷奏試功,言可底行之意也。宋儒程子有言:「爲政須要有紀綱文章,謹權、審量、讀法、平價,皆不可闕。」又曰:「必有關睢、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故臣今所陳者,兼大小本末而具之也。洪惟我國家帝業之興,遠過於周,而治法體統損益,則周官而爲之極備盡善矣,雖今之留都,亦若周之洛邑留後也。夫以周公□殷於始,君陳容和於中、畢公保釐於終,彼以三賢聖者繼治化訓,夫豈輕哉?此臣所以懼責任之重。竊惟紀綱文章不可不先定也,伏睹敕諭,有曰「整飭兵備,固守城池」,即周之慎固封守之義也;臣愚於是有以仰知聖明委臣以武防禦之盛心也。有曰「撫安人民」,即周之潤澤生民之義也;臣愚於是又有以仰知聖明委臣以文戢衆之盛心也,至矣!此臣所以感激以有爲,忘劣而從事也。臣之自揣,叨膺重命,何以圖報?今臣所陳十事之中,一曰:宣聖諭以固十志,乃固守撫安文武兼用之要道也;二曰:躬騎操以作軍氣;三曰:修武教以養將材,此二者則皆整飭固守之先務也;四曰:編保甲以聯人情;五曰:勵兵馬以敷教戒;六曰:定四民以恆志業;七曰:申禮制以馴民俗;八曰:平市價以蘇鋪行;九曰:急無告以弘惠澤;十曰:勸耕業以富邦本;此七者則皆撫安人民之先務也。凡此十事,一一皆出愚誠,鑿鑿似可施布。臣今未敢言中心必期功效有成,如周之式化厥訓,世變風移,道洽政治,四方無虞;而我聖明無宵旰南顧之慮,而後臣之心乃盡,臣之分願乃遂也。謹開立條款,具本上聞,伏惟宸斷,敕下該部議擬。若果臣言不謬,乞賜敕行,使臣得展布四體而宣力焉,則留都之軍民幸甚!國家幸甚!萬世幸甚!緣系陳事宜以永圖治安事理,未敢擅便,具本順差千戶楊評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一、宣聖諭,以固士志。竊惟周書曰:「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言將士之心不可以不一也,心一乃有功也。孟子曰:「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故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紂有億兆夷人,惟億兆心,苟一其心,何事不辦?心苟不一,何事不散?此教習戎兵之先務之急者也。伏睹聖祖聖訓有曰:「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其生理,毋作非爲。」而我皇上宣諭承天府百姓有曰:「各要爲子的盡孝道,爲父的教訓子孫,長者撫那幼的,幼的敬那長的,勤生理,做好人。依我此言語。」欽此。臣乞修舉舊制,恭錄前二訓於板牌,令瞽者與無告者,以木鐸徇於道路,每坊一人,日夜宣播於保甲之內。又時令兵馬指揮之賢能者三令五申之,臣又以暇日親詣各城,躬督其宣諭,如親教之意然。久之則入耳感心,而軍民之俗自將化而從善,以爲強兵之本,如書與孟子所言矣。臣到任以來,軍民老少男婦相鬥死者、相忿爭投水死者、自縊死者,日不下三四報,臣心惕焉,甚不忍聞。若此教行之既久,則百姓日相親睦,縱小有言,同保甲互相和解,必無此事,是風俗亦由之而化淳矣。夫既可強兵,又可化俗,外侮不作、災害不生,至大益也,故臣愚以爲訓兵撫民之首務焉。伏乞聖明俯鑑,則南京軍民幸甚!

    上一條固守撫安之要道。

    一、躬騎操,以作軍氣。竊惟我朝設立南京大小、設立陸操水操教場,以簡練卒伍,凡將士俱具軍容。蓋以行師之法,自大將而下,無不具軍容、親躬鞍馬者。故馬援雖老,攀鞍上馬,孟之反奔殿,策馬入門,何者?師以馬爲命,卒以將爲表,故將以身先士卒,所以同其勞逸而作其氣也。今或出看操練,必乘大轎,身肆便安,何以勵人?臣請得以身率先躬騎,然後勸內外守備官,凡遇看操之時,[必務肅]軍容,親據鞍馬,往還道路,令軍士觀之,必感慨相與言曰:「彼大官也,而與我同騎操,若此者何也?其心將與我同甘苦也,吾等可不思與之同死生乎?」人人將如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則士氣增百倍,而軍聲肅然大振矣。伏惟聖明裁斷以行焉,軍法幸甚!

    一、修武教,以養將材。竊聞克敵本於有勇,有勇本於知方。何謂知方?將士同尊君親爲心,是謂知方也。知方則萬旅萬衆一心一德,自古未聞有一心一德而不能戡定厥功者也。我祖宗立法,凡將家子弟襲職襲爵者,小則儲養於府州儒學,大則儲養於國學,皆必三年而後已,正欲示以向方,使皆知以尊君親上爲心故也。京畿武學之設,專以武藝爲主,然必立先師孔子文廟,又堂扁明倫,則實非岐文武爲二道、分儒將爲二心也。臣觀近年司教武學者,專以習馬箭、步箭,誦讀孫、吳等書爲主,每季則該司必以馬、步二箭策論,以孫、吳等書試之,以定其高下;每歲考則亦必以此試之,而取其高第者,使應武舉焉。但臣恐躬藝雖精,兵法雖習,使非有忠義之心,而慾望其謀效以出死力,蓋亦難矣。臣願自今凡司教武學者,令每於較閱步騎二箭、誦習孫、吳等書之餘,多朝夕誨諭,使兼講習聖賢之學,務在敦崇孝弟忠信之行。或於每月暇日,臣亦親到武學稽考文武學業,而加以振德之功;每季則命該司放射箭兵法之外,所試論策兼以四書、孝經,以考其根本之學。至於武舉,亦必於論策中,觀其有根本之學與否,而定其去取焉。則人人向方,敦其孝弟忠信,皆知親上死長,而良將之材,庶乎其可得矣。伏惟聖明裁斷焉,武教幸甚!

    上二條固守之先務。

    一、編保甲,以聯人情。竊照會典載:太祖定五城兵馬司事例,凡地方軍匠人等,令各傢俱於門前置粉壁一面,開寫本家籍貫、人口、身役、營生,並寫不敢窩藏逃軍、逃匠、囚徒、盜賊等項,以憑挨究。立法周密,奸宄不容,至善也;況南京地曠且遠,輦轂之下,故不得不如是也。臣請得申明聖祖旨意而推廣之焉,每二十五家編爲一甲,共立粉牌一面,備書二十五家姓名、戶籍、丁口及某某爲士、爲農、爲商、爲工,其牌輪流收掌。每日詣訪二十五家動靜,如某家行某事善,則率二十四家共贊成之;某家行某事不善,則率二十四家共沮止之;或怠惰不務生理,及相攘鬧鬥毆者,則共戒釋之,不聽,則必繼之以泣,務致歡樂。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平時則知尊君親上,有事則同心即戎。二十五家之人,宛如一家父子兄弟,興讓興仁,則百姓睦矣。其有肆爲不善者,遊手好閒者,與夫不務同心聯屬者,二十四家故縱,不肯實時舉正,該兵馬司官訪出,定行連坐責罰焉。伏乞聖明裁斷而行之,南都軍民幸甚!

    一、勵兵馬以敷教戒。竊惟兵馬之職,不爲不重,近世多以卑官待之,而爲兵馬官者,亦往往以卑官自待,貪冒無恥,縱恣不忌,誠以自待既輕,則其勢不得不至於此也。臣思其分雖微,而其官實爲緊要,凡京城內外獄訟、大小事務,無不經由之者。苟非其人,則上不知承宣德意,下不知體悉民情,如此而望大化之協於京畿,不可得也。今臣所隸屬近民之官,雖有五城兵馬官,而至所賴以宣上德而達下情者,亦惟此五城兵馬官。臣願振其激勵兵馬之權,使人人各秉心修行,以爲效用。觀其有廉以持己、勤以辦事者,令臣得以獎拔之;其有貪冒恣肆者,容臣得以參劾之;一如考察事例,而請上罷黜之。責望既重,戒飭既嚴,兵馬之官自不容不濯磨奮勵,宣上德、達下情,而用協厥邑之治,必有可以漸致者矣。伏乞 聖明裁斷而遵行焉,激勸之政幸甚!

    一、定四民,以恆志業。竊惟昔者先王之處民也,士農工商各有其地,所以專其業也。地一則事專,事專則業專,業專則志定,民志定則天下治矣。斯義也,管仲猶能舉行之。臣觀城之中,浮民爲衆,士不務實學,農不習耕桑,工無定肆,商無定趨,習成散漫,肆爲僣越,禮義不作,廉恥不興,豈人人之性然哉?凡以民業之未定耳。臣願令民年十五以上,擇其材質可教者教之,不尚浮名,務崇實學;其不可教者,使之力耕務本;其無田可耕者,許令爲工,且禁勿爲濫惡之器以相欺;爲商者,必禁僞騰貳價以困居民。如是行之,則人有定業,業有定守,守有定志。令二十五家之中,互相覺察,其有術業不專、遊手坐食者,衆共規戒之,不聽則共告於兵馬司官懲究焉。又訪得福建三考官多有已給文引,不肯依例回籍省祭,潛住京城,放典賊贓,揭當軍糧,教唆詞訟,動千餘家,悉宜驅遣,免紊民族。其兵馬司能時常訪究,去此浮人,使各城四民鹹有定志者,則本部酌爲考語,以旌其能,以憑升用。伏乞聖明裁斷而行焉,南京居民幸甚!

    一、申禮制,以馴民俗。竊惟我朝品官士民,自有禮儀定式,而冠婚喪祭,悉令從宋儒文公朱熹家禮。今觀南京風俗惡薄,除禁教坊司買良爲娼,及良家子弟荒淫破家,及遵明旨,化僧還俗,拆毀尼僧庵寺,近該部已行,合申令五城兵馬官,嚴加緝訪究治外,其於四禮未盡遵行者,謹申明大義,使一一奉行,以體聖明齊禮之治。如古有冠禮,將責以成人之道,後世此禮盡廢,何以責成其成人?照得南京士夫士庶民之家,尤爲漫忽,合申令,自今有將冠者,必迎坊鄰親戚老成有行義者爲賓,仿家禮儀式行之,約二十四家,少長聚而觀之,其衣服只用布細,不許用錦繡;其饗賓果肉之數不許過五品;貧者不許備設衣服飲食,亦不許因貧而遂廢禮節。又如婚禮實爲人道之始,婚禮廢,則何以成人道?古有問名、納采、納吉、納徵、請期、親迎,謂之六禮,今只隨俗成婚,甚是簡率。照得南京士民嫁娶,相習彌文,虛糜財用,此禮節所以廢弛,民俗所以不良也。今合修定禮制:納采儀物,大約中戶所費銀不過二三兩;納徵儀物,大約上戶所費銀不過十五二十兩即可成禮;請期則但遣使通書而已;至於親迎,不許奢侈送迎交饋,女家資妝不許僣用珠冠命服金銀器皿之類。大約富者所費銀不過三四十,貧者各稱有無,不許揭借備物以敗家產,女家不許過索財禮,婿家不許責備裝奩。又如古之喪禮,凡居喪務以哀慼爲主。照得南京居民,父母初喪,輒延聚親賓飲酒作樂,名爲散閒;送葬率用鼓吹雜劇紙人等物。中人之家所費亦不下數十金,有至數百金者,相襲成俗,謂不如是,人即以爲不孝。殊不知因此蕩家喪產,乃爲不孝之大。自今合一切禁止,一依宋文公朱熹家禮,不許妄用紙器,蕩家敗俗。有不遵禁約者,二十四家共糾正之,兵馬司亦時行察訪出重治。則習行之久,人人皆樂從之,皆將諉曰:「此官司禁止,非子孫不孝儉親之過矣。」又如豺獺之祭,尚知報本,故古人立廟祭四代,所以追遠報本而厚民德也。南京士大夫固知致祭祖考,其農工商賈豈獨無此心?但狃於習俗,多至忘本,反豺獺之不如,甚爲可哀。自今各令兵馬司三五申令,使中戶以上士農工商,時祭略仿文公家禮,以時致祭,其貧者酌水炊菽,亦可致誠。其有棄而不祭者,是忘本之民,二十四家宜共戒之,兵馬司亦時加訪察戒飭之,有違者亦連及二十四家,則禮法可以翕然修舉矣。伏乞聖明敕下有司,使四民遵守,以新舊俗,斯民幸甚!

    一、平物價,以蘇鋪行。竊惟財貨百物,民用所資、民心所繫,王者之商願藏於其市者無他,有司無以病之故也。臣觀南京大小衙門,凡百所需,俱屬鋪戶,立有行頭,每用一物,必批牌行取,鋪行取貨入官,減估時價,甚至有罄其所有以支應官府者,亦有支應不足而稱貸以益之者。官價所估,既與時直不同,而價銀在官,又不及時領給,延至一年、二年,往往支給未□而遂棄之以去者矣。此與昔人和買之害,又何異也?臣自官南京前後十餘年,買物並不敢批牌行取,只令家人自與平買,又有被其多取者,亦不究也。已約各衙門官,有買貨物公用私用者,只令本衙乾辦人役及家人,將見銀到鋪,參酌時價,其物與價登時交易,不致強易減價,候領人難。每季地方總甲鋪戶,將某月某日,某衙門某官買過某物,呈報參贊守備巡視衙門,以憑轉諮部院,其不倚官員名目自買者,不在此內。如此則鋪行蘇息,百貨自通,而民用之利,京師萬衆不致有匱敗逃離之憂矣。至於秤尺鬥斛之器,一一官爲印烙,懸之坊市,以平交易,以通民情。夫立市官、謹權量,亦聖人之大政也,豈可忽乎?再照市鋪行頭之編,本爲神帛堂、南京內外織染局、內官監軍器局、兵仗局、機房歲造傳造段帛器皿,系該戶工等部買辦絲料等項,又各衙門重大紙札等物之用,累奉成祖、憲宗、武宗聖旨編審,豈有不善?但有司奉法不良,務於減克時價以爲能,又令鋪行見納料物,不與見價,或至數年十年不得領給,有終委之而去者。如此鋪行累乏,十鋪九空、破家蕩產,於是人畏鋪行,如畏湯火,一次編著,扣地呼天,慟哭不忍聞,流弊至今極矣。說者謂當道變,宜民除去鋪行,[專]用添價見價招商來賈,就當該部堂上,價銀與料一齊當面交易,則商人爭來趨利,而事易集矣。又或差部司官廉乾者一員,帶識貨經紀,照依訪時價前去出產各物地方收買,亦見價與料物當時交易,則事易集、弊亦易革,而鋪戶行頭亦可除去,以免斯民水火之患,及奸徒侵漁之害矣。然此係於祖宗累朝聖旨,臣所不敢擅議,惟我聖明察之斷之耳。仰惟皇上釐正百王之事亦多矣。伏乞聖明垂賜一念焉,小民幸甚!

    一、急無告,以弘惠澤。伏睹我太祖平定之初,汲汲以[丐民爲憂,養]濟院舍飯,有司遵行到今,此實發於民牧同體之仁,即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之心也。近時奉行,視爲故事,而內官主之,多有減克肥己,甚孤我祖宗加惠窮民之意。臣願立爲定法,於保甲二十伍家內,有鰥寡孤獨者,或疾廢不能生理者,使之搖鐸宣聖諭,二十五家輪養之,死則收葬之。若此等之人數多,而二十五家力不足以養之,即令二十五家共立結,送入養濟院,雖遠方來寓、廢疾無歸者,亦依此處置。再乞敕令內外守備,南京都□□行該城,[將]□淫祠劉公廟作爲義[阡漏澤園]葬之,則皇上之仁澤及枯骨矣。又訪得南京居民崇信僧教,月有月□、日有日飯,凡京城內外有千僧人,俱籍此,坐食不匱。夫與其崇僧教以成其遊手遊食之習,孰若憫煢獨以酬其持鐸宣諭之勞。合戒令城中,自今有仍奉僧教而不恤窮民者,即是無人心之徒,不恤人命之死者,兵馬司訪出,重治不恕。伏乞聖明留神焉,窮民幸甚!

    一、[勸耕業,以固邦]本。竊惟國本於民,民本於食,食本於農,此[理]之必然者也。然人情惡[勞好逸],使上之人無以勸□而鼓舞之,欲使之各盡其力於耕[桑],蓋亦難矣,此先王所以有勸農桑之政也。京城萬衆,不耕而食,使旦夕之間,商運不通,雖手執金玉,亦不可以充飢,必將坐以待斃乎!農氓衣食不足,則父子兄弟不相顧,故大飢之年,人有父子夫妻相食者,可見矣。如是而欲使之親上死長,不亦難乎?此尤不可不爲之慮也。臣觀南京附郭田土與蘇松之地,同在江南一塊,其肥瘠非甚相遠也,其歲收相去不啻十倍者,無他,其勤惰之不同矣。今觀南京遠近郊野甚爲空曠,蓋由民習趨遊末而怠於耕桑,□□□方所以盡,每歲所以不收,而不免張口待餔於內郡也。雖以貴腴之田,使不疏鑿溝渠以備旱潦,不勤力積糞以盡地力,則亦荒瘠而已矣。臣欲時委兵馬司官,循行郊野,教以浥草爲糞之法,以免於搬運之勞;又必教之植桑養蠶,自織爲衣。兵馬察其糞多者爲上農,糞少者則爲下農;宅有桑麻,則爲勤民;不毛者,則爲惰民而賞罰之,此亦先王之政之急務也。久則民皆務農桑,則粟米布帛不可勝用,而京師之本固矣。至於先王之政,山林川澤皆有所養,草木昆蟲、鳥獸魚鱉鹹若,將次第講行之。但近世有務爲奔走承順,簿書期會以爲賢,聞臣農桑之言,必多指爲迂闊,殊不知孟子答滕文公問爲國,必首曰「民事不可緩也」;周之王業起於稼穡,故周公陳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而七月之詩所以垂於六經,非細事也。我皇上有內外籍田親蠶之舉,豳風、無逸之作,與先王之政吻合也,甚盛典也,但四方無與奉行之者耳。伏乞聖明留神裁斷,使臣得以力行,以期成效焉,留都之軍民幸甚!

    上七條撫安之先務。

    己亥秋季武學試策問

    間嘗聞兵之要道,有本有用,其所謂本與用者安在?武王之兵曰:「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又曰:「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孔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孟子:「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挺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其用安在?孫臏、吳起之兵所向無前,曹操、司馬懿用兵如神,其視秦、楚之甲兵無異,其本安在?然史稱「死諸葛□走生仲達」,其所以相勝負者安在?豈諸葛孔明果湯、武、孔、孟之儔歟?我國家設立武學以教養將材,甚盛典也,爾諸生涵育教化已久,必嘗究心於此,可著於篇,以觀文武兼資之學,毋泛。

    諭武學官生以齒札文

    南京兵部爲學政事,武庫清吏司案呈,照得南京京衛武學,儲養武弁子弟,使知聖賢義理之學,以爲文武兼具之本。其堂號既取於「明倫」,倫理莫先於序齒,今觀舊日諸生班行坐次,惟有官者前、未官者在後,致使老生之輩,反居童官之末,倫序既斁,驕慢自生,作養之日雖深,變化之功未見。相應議行,本學教官即將在學官生,不分官與生,及入學先後,及資級崇卑,一切不論,各照年齒分別班次。每日卯酉升堂,講背經書及作揖考較等項,以序進立,依次入坐,使之倫序日明,恭遜日發,足爲涵養之本,庶成忠孝之風。禮義之分既嚴,節制之師自寓等因,案呈到部。看得該司所舉,深得明倫之義,況古者雖以世子之貴,猶且入大學而齒於大學,欲其知長幼之義、君臣父子之道,以明倫也,而況下此數等者乎?孟子曰:「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用此道也。此既以首策諸生矣,合行本學,務要著實奉行,明出告示戒諭,毋得視爲虛泛。其有守迷故習,不肯遵行者,許學官呈來黜退操役,以爲不率教者之戒。教官若不舉行,即以爲不職者之規。仍備將官生照依齋分,以年序月,以月序日,造冊送部,以憑查考施行。己亥閏七月二十一日。

    褒二生改正酒面店鋪諭文

    堂上分付爲酒禁事,於本月二十三日有應天府學生員白山、白岐告稱:本家委系新開酒面鋪店,事屬違例,乞要改正等情到部,看得二生勇於從善改過,其意可嘉。夫酒之爲禍,所關不少,若在京城酒鋪皆能如二生改正,豈不美乎!已仰該城準令改正,庶使不糜食米、不傷民財,以除民禍外,合出示諭各城街張掛,一切酒店許令改正如二生者。嘉靖十八年九月  日。

    存省百年札文

    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爲存省百年事,據武選司郎中楊成呈稟,有南京鷹揚衛右所已故百戶陳林母李氏,年躋一百令三歲,已無子孫,見依三山門地方伊婿葉琪家住,除已照例優免外,理合呈稟等因到部。看得李氏年一百令三歲,誠爲國家之瑞,世所希有,禮宜存省。本衙內捐俸米一石、羊一隻、酒一罈,特委西城兵馬田貢同參隨幼官曹昂,將前項禮物到其往舍,特加存省,致敬老之意焉。仍仰該城兵量以蠲免其婿排門火甲雜差,令其慎加保養之。

    行各衙門察軍人冒他(後)[役]者

    [凡]武藝必須教習專一,乃能致精,儒生一日不執筆,則筆重十斤;軍人一日不執鎗,則鎗重百斤。故在軍操兵習御者,真軍人也,坐坊市賣餅者,非軍人矣。照得南京軍人無出徵之勞,止爲[操備固守]之用,各守月糧,足以自養,卻乃多有嗜酒貪饕之徒,替各衙門及兵馬司頂顧皁隸弓兵等役,日逐[馳騖],跟隨好閒遊手。臨操之時,虛應故事,即冒食軍糧,又貪他役。正如一人學奕,一心射鵠,心不專一藝不精,語有由然。仰該司合用手本前去各大小衙門兵馬司,一一查審,若有軍人冒當某役者,即便懲治退出,具名送回本部,發司送衛營操備□習本藝,以爲國家武備實用。

    批武庫司吳主事揭帖後

    南京兵部武庫清吏司主事吳藩呈,爲勸農宣教事,照得本司以收輯軍伍,提調武學爲大務,近承部堂自參贊以來,敷示條約,佈告遠近,孜孜以勸農桑、懲勵師生爲務之急。觀茲良法,惟在奉行,用陳菲愚,以裨盛美。所有合行事宜開具。一、勸課農桑。自京城四郊,已令兵馬等官巡行宣諭,而三十六屯尤爲軍儲之急。今□衛管屯等官,雖有鈐轄,惟在徵輸。生長之日,不務滋培;催督之時,但知朘削。況江北地方空畝頗多,惰農桑甚衆,一遇荒歉,便至流亡,深可憫惻。皆以播種之前無積糞,收穫之餘無積穀,以至此也。今後各處管屯等官,似宜申明曉諭,一準京城四郊積糞種樹等法,仍於春秋耕斂之時,或札委本部空閒主事等官一員,省視屯官,令其各具某家積糞有無,某家種樹有無。有者實時獎勵之,無者懲戒之,其官有私混冒有無者重治之。蓋屯田乃本兵足食重計,兵部屬官,正宜承委參理。參贊機務兼總府部,則在本部乃系應委之官,若別委指揮等官,則反致紛擾,難免侵漁。一、懲勵師生。在京衛武學已有條約,其江北應天等十衛,及各衛屯所,近則限一大江,遠則踰數百里,其襲子弟皆令送入武學,則道路跋涉,供給甚難;強其必從,反見苦楚,何望進修?舊日江、淮等處,雖有教讀之設,殊無遴選之精,其遠在鄉落,則縱有童蒙之師,率多遊食之計,日需錢穀,偷壞人心,誦習舛訛,風俗粗陋。今後宜於各衛各屯,不拘軍民生儒人等,但取嚴謹持身、清修好古之士,憑衆推選。衛屯大者各置一人,小者會置一人,給付明文,立爲教讀。或即衛所空閒官舍,或擇民居附近閒地,拆毀淫祠,起蓋社學,使之日授生徒以文武經書之文,令知孝弟忠信之義,共以朔望日期講習冠婚喪祭之儀,使禮義大節少明,則異端邪說自息,所謂經正則庶民興也。仍以前項督課農桑委官兼董其事,以稽勤惰,以別賢愚、以行賞罰,庶幾可以贊成風教等因。批:看得農桑學至爲急務,本官乃能推廣條約之意,以及於各屯、江北,以行教養,足見撫卹軍民至意。仰司即行文,及將所刻積糞小票,教之樹藝;及將見行武學規條,教之孝弟忠信。務在著實舉行,以期大益。

    批孝陵衛申打放化人柴薪

    孝陵衛指揮使司韓勳爲公務事,奉孝陵神宮監票帖,開稱本年十月十六日前去山後黑門,打放化人柴薪五十斤,送納內官亨堂應用等因到衛,未敢擅便,理合備具手本,前赴欽差南京守備太子太保魏國公徐 等處告稟施行,須至手本者。嘉靖十八年十月。批:看得孝陵切爲禁地,取坯土者有罪,況砍傷其薪木乎?化人亦非善事,棄屍者有罪,況焚燬其形體乎?又況非實事,託此爲名,以犯禁地乎?仰本衛掌印官,即便出示,嚴加禁止,除候奏革外,此繳。

    戒飭營陣檄文

    欽差南京守備太子太保魏國公徐 等,爲愛恤操軍事,嘉靖十八年十月二十四日,爵等會同欽差南京守備司禮等監太監潘 等前去小教場閱操,比較間,營陣森嚴,萬人屬目,忽有一病軍從營陣中柱杖匍行,自東而西,深可驚惻。夫軍法甚嚴,不容寬貸,昔孫武子教習之初,以軍法不嚴,斬王愛姬而軍聲大振,而況於凡人乎?且大將之偏裨,如身之於臂,臂之於指,一氣貫通,乃能運用。今卒疾病,主將偏裨不知,譬如人身,一指之痛而不知,可得爲仁乎?可得爲智乎?爲將固應如是乎?隨將本營坐營劉壽從寬戒飭不賞外,仰將該管官員帶來處治。續據坐營劉壽於本月二十五日開送該管衛總指揮劉鍾、管隊總旗張元,並患病軍餘蕭鑾各到廳,將該管衛總指揮劉鍾等以不恤軍士,除初犯量行懲戒責治外,看得軍餘蕭鑾既有瘡疾,本管坐營即當存恤開報,卻令柱杖行入營陣嚴肅之中,于軍法在所不容輕貸。管隊總旗張元不先開稟於衛總,衛總劉鐘不行開報於坐營官,可見各官背厲,平素不肯愛恤軍士,痛癢莫不相關,何以作起敢死之氣,以爲國家實用乎?法當參究。姑初犯,從輕省戒發落,仍行與本營各營痛加警戒,愛恤軍士,擬合通行。爲此仰各營抄案前去,照依案驗內事理,今後但有軍士患病瘡殘等項,管隊官旗開報於衛總,衛總開報於把總,把總開呈於坐營驗實,準令暫免差操,病痊之日,照舊操備。務要著實愛恤軍士,用收人心,不許似前慢虐,致傷銳氣。抄案官員先具遵行過緣由同不違,依準呈來。十月二十七日。

    清查北城漏澤園地檄

    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爲清查義阡地土事,奉欽差參贊機務本部堂上鈞語,分付本月初五日親詣北城地方,踏看得神策門外原官設漏澤園地,二所相對,原有二十餘畝,計今所存地止共約有五六畝,蓋四年之無人清理,俱本處土工專以燒屍爲業,將前項漏澤園地盜賣侵葬,冒爲私業,是致漏澤義阡廢喪,貧人無地,具得僱土工將屍燒焚,父子、夫妻、兄弟相焚,有傷天和,情甚可惡,相應清查究治等因,奉此擬合就行爲,此除外牌,仰該城官吏,即便拘集二處附近知因軍民侵葬人等到官,用刑嚴考土工盜賣及違例燒人情由,逐一查勘前項地土,何人侵葬佔種,照舊清出在官,永爲義阡,及查究得何土工盜賣?及各土工燒過人數若乾?得銀若乾?痛加懲治。該城務查秉公用心,毋得徇私迴護。如有似前混佔,恃頑不服者,即便呈來,以憑究(洽)[治]施行。己亥十一月  日。

    批東城兵馬司革免燈籠火把事

    嘉靖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準南京東城兵馬指揮司爲禁約事。奉欽差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禁約前事,內一款省燈籠以寬居人,備開訪得居人貧困,各鋪燈籠火把亦大難出,批示各城,今後不計再送,仰各兵馬從容方以此稟各衙門官府,夜行須自備燈籠,不必各鋪出辦,以省小民一分之害等因奉此節。該八九十等月目,看操習儀等公務,蒙內守備潘 侯、徐通政使司、劉 、楊 等各發回不用。戶科給事中高 節批送本司燈籠手本,蒙批:看得燈籠出自軍民火夫,一經撥送,不惟有妨擊柝,且油燭之費,雖貧不免。近兵部禁約,凡燈籠火把,各官自備,不許累及火夫,誠體恤軍民至意,不可以事之小而弗之遵。該司猶仍宿弊呈送,不惟有違禁約,是視當職爲不體兵部尚書湛 之盛心也。仰司即申兵部,用見良法美意,亦有能體而行之者,自後再不許送,仍將申呈過緣由並繳。蒙此。近遇長至令節,本城每次仍將撥送各該大小衙門燈籠一百個,今蒙行查,理合稟知,須至揭帖者。照得燈籠火把之革免,爲貧民也,非爲富人也。哿矣富人,哀此煢獨。富者如拔?上毛,猶可爲也;在貧者如剜心頭之肉,寧不痛乎?是故不忍人之窮困也。此初一舉而潘、徐、劉、楊諸公應之如響,而高黃門且致意諄切焉,其餘尚多樂從者,各城未報耳。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豈讓諸君子獨爲君子哉?南都堂屬多達人長者,蓋左右之人猶爲故事,而各城兵馬或多獻諛而冒進之,勿或以告耳。夫小民蹙矣,而不以告者,不仁也;知其爲同有是心而誣蔽之者,不智也;若不申明,則何以來潘、徐、劉、高之樂善,而發未告諸君子之本心?茲特再仰行各兵馬一一申文,從容計稟內外守備、九卿卿寺、科道府縣營衛等衙門知會,盡吾仁而已矣,不害吾智而已矣。夫自備燈籠火把,大約一次每員所費不過十錢,日續月累,所濟不啻萬家,其費約而濟博,不亦仁乎!知費約濟博而爲之,不蔽於細言,不亦智乎!各兵馬司仍將申呈各衙門事理具由回報。此繳。

    批行中城兵馬等司議處義阡揭帖

    據南京中兵馬指揮司爲議處義冢,以便民貧乏,以厚風俗事。準本司指揮閔宜勵關奉鈞旨節,查二塔庵日地糧米數目回報奉此,依奉隨拘江寧縣鳳西鄉二□十甲里長陳聚良到官,據陳聚良手本,查得一戶張明原買三塔庵官田六畝一分,每年該平米九鬥四升,五合五勺;又官地二畝,平米二斗二升;官塘五分,平米七[合五勺];民田一十八畝五分,該平米七鬥二升;民地[二畝,平米]四升;民塘三畝,平米四合五勺。除常年科則錢糧不等,照新例共該平米一石七鬥三升七合五勺,民糧米一石七升,本縣夫馬徭役、紅船雜差,俱在民米內取用。已上田地塘共三十二畝一分,原買價銀[三十八兩],遞年辦租白米一十二石外,又田地畝該租錢六百文,據此照得三塔庵基等地並荒官地,遵依改築義阡,但周圍不立界址,年久恐人侵佔,欲令土工宗錦等周圍等起土陂,約高四五尺,及化人廳木料,三城分拆,改造二處義阡冢牌坊。其庵院內,每城量給銀三錢,買取柳株,土埂邊周圍栽插,以成義冢之規模。該城責令直月土工看管牌坊土埂柳株,無致被人侵毀,其贖回田地水塘,召令殷實之家承佃,每年除納糧外,其餘租米及地租錢,或令該城、或令兩縣收貯,供祀無主之墳,賣過庵價銀六十一兩一錢五分,除贖田銀三十八兩,買柳株銀九錢,餘銀二十二兩二錢五分,並鐘鼓等件,遵照批詞,解送南京禮部,未敢擅便,爲此關司轉達,等因准此。今將關到緣甲,合具揭帖,稟請定奪施行,須至揭帖者。到廳照各官擬議,除己經行諮南京禮部知會外,仰會同各兵馬官,將庵科價銀兩二十九兩贖回本庵僧私賣田段塘地,通作義阡,及立戶牌坊等,用其稅糧,呈立義阡戶,以田戶殷實者出名承戶,納糧之外,分祭各城、各義阡無主之墳。每歲供二祭,及支內銀九錢作各阡種柳之費,仍責令新僉官土工出力,築作周圍塹埂,高五尺,留門,起蓋某字號義阡牌坊一座,著令新僉官土工輪月看守,壞者責補。每該地方人死無地葬者,許告在該兵馬司,責令直月土工照依行段籤地與葬,仍立各姓名木牌爲記,不許攙亂行次,各兵馬司每月朔望,類具經葬過名數揭帖,赴守備廳南京禮部遞,著爲定例,餘銀待作請文立石,以垂永久。各官吏日後不許留難,及土工不許勒掯,多取葬人錢銀,事發治罪。今後再有犯禁燒屍的,即將伊親父子、兄弟、夫妻人等,及土工各治重刑。每月朔望,令土工遞遵依報,結其尚餘銀二十二兩錢五分,並鐘鼓等件,可送南京禮部處置其銀,俟有別處義阡公用,再行文支領。各城兵馬抄案遵行。此繳。

    泉翁大全集卷之八十三

    參贊事略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議處義阡諮南京禮部

    南京兵部爲議處義冢,以便貧乏,以厚風俗事。職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據南京中兵馬司呈准本司指揮閔宜勵關,奉欽差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批。南京南城兵馬司揭帖開稱,先奉申嚴禁約告示,內一款照例拆毀僧尼寺庵,以端治化,已經責令地方總甲查報未行拆盡僧尼庵寺去後,今奉前因,仍行鳳台安德門總甲。又查依山官地便爲義冢,隨據鳳台門外總甲張泰開報,本方查有未奉敕額三塔庵一所,內僧人明瓚等住守,及有尹奉在官荒蕪空地一塊,對面有化人廳五間,周圍地一帶寬大。卑職親詣踏勘明白,合無將化人廳拆去南北,豎立義冢牌坊,以便貧窮埋葬。今將三塔庵殿,兼僧房並化人廳,及荒地數目,備開揭帖,稟乞議處等因奉批。照得古有炮烙之刑,千載戚焉,又有焚屍揚灰之法,大逆者乃加之。今人死則焚其屍,慘於炮烙而近於揚灰矣。今律例有丟棄人屍與支解人者,必加重罪。今人父母死,則子與土工恬然焚之無忌憚,則子與土工人罪,與支解人及丟棄父母人屍者,輕重何如?已行各城兵馬嚴革,及各查處相應山地,堪爲義阡者回報去後。今據南城兵馬周巖申報,前來看得三塔庵既系違例私創,所宜照例拆毀。造有化人廳,顯是明有僧人主張焚人之屍,即爲罪首。又訪得每焚一屍,主僧例得銀若乾,似此悖理逆天,有乾天和,雨暘不時,災疫歲至,實此之由。仰中東西三城兵馬掌印官,前去會同周巖及該地方巡捕指揮等官,公同到三塔庵及化人廳荒地踏勘,即提各土工及主僧坊證人等,取供結呈報,以憑參問。先將化人廳及私造庵拆毀,改爲義阡,以便京師南城內外居民無地者葬埋,以禁革焚屍之害,繳報奉此。依奉會同南京東城兵馬司署印副指揮袁表、南京西城兵馬司指揮田貢、南京南城兵馬司指揮周巖,查得三塔庵坐落江寧縣鳳西鄉,緣無巡捕指揮等官,各職公同前詣三塔庵荒地踏勘丈量明白,隨提土工王裕等,並僧人明瓚等到官審。據明瓚供年五十一歲,系天界寺僧,狀供洪武三十年間,本寺僧私創三塔庵一所,坐落鳳台門外鳳西鄉二圖。蓋有山門一座計三間、天王殿三間、佛殿五間、地藏殿三間、齋堂房十五間、僧房十七間、廚房三間,又蓋有化人廳五間。後瓚與本寺在官僧明章、祖能、圓榮俱在本庵棲住,瓚住數內房七間、明章住房四間、祖能住房三間、圓榮住房三間,遇有僧人病故,遵依佛教,俱將屍棺抬到化人廳,僱令土工焚燒,將骨埋葬。及有在官土工王裕、金廣、徐付、周經、王林、王杲、張輔、王英、張鉞、宗錦、笪景、蔣和、笪全經、笪方、徐輔、徐滿、祁榮、陳聰、許奉俱在本坊居住。遇有京城內外貧苦軍民之家,父母子孫病故無墳地者,亦將屍棺抬送土工家焚燒,每焚一屍,土工得銀少三五分,多者不過一錢。有土工王裕、宗錦等,於嘉靖十七年八月內,奉南京禮部尚書老爺霍 發仰應天府問罪外,自後並不敢焚屍。今奉南城兵馬司遵奉欽差參贊機務南京兵部老爺告示,內一款照例拆毀僧尼寺庵,以端治化。本城隨將本庵前項佛殿等房查明,開具揭帖呈稟。蒙批中東西三城掌印官,會同南城掌印官,前詣本庵踏勘,拘提瓚並土工王裕等到官查審前情,及將丈量過尹奉荒地一塊,重複丈量,東西共長三十九弓、南北共闊二十八弓,與原量相同等情。緣奉批,仰會官踏勘事理,未敢擅便,理合具由申稟。當蒙欽差參贊機務兵部尚書湛 批:「看得各官所勘焚人事情,尚屬含糊,尚有迴護。且化人廳之設,系是何人爲之?系是何人張主之者?土工燒人之利,必有分納於庵,僧所得之利必有分納於僧官,此理之必然者。諺雲:『佛口蛇心』,不其然乎!此輩惟圖小利,不顧大體,不知焚人則人氣上升於天,傷天地之大和,爲害不小。今據申文,皆不肯明白供稱,又土工既雲已經南京禮兵部問究之後,近日如何又不行悛改,仍復焚屍如故?顯是再犯,便是故犯,兵馬司容情託爲已經問罪,欲得脫出再犯故犯情由,私弊可見。又本僧妄稱依佛教將屍焚化,夫僧人既依西方之教,何不盡還西方行之?堂堂中國禮法之地,豈可行夷狄之教乎?又可公然創立化人廳,大開化人之門乎?又可因而惑衆取財乎?又可設爲齋堂,引人焚罷,非禮宴飲,男女混雜乎?又可擅將本庵田私賣與人,取價入己乎?凡此皆天理所不容,地理所不載,人理所由絕滅,而不容於堯、舜之世,在所必誅者也。仰西城兵馬兼同南城副兵馬楊璉、北城兵馬謝仲賢、中城副兵馬盛景曜等,再將各項事情嚴提各土工監禁取供,務見焚屍得利所入各門分數,明白呈來,不可遲違五日之外。本庵系私創淫祠,惑人已甚,照例即便拆毀,各料變賣取價,收贖私四田土,連庵基及化人廳基及三塔小庵地基,通作周圍埂塹,共立一大門以爲義阡,以濟貧人無地葬者,以斷焚屍之慘,以雪烈毒之冤魂,以致和氣,以祈豐樂太平之休。他日尚欲用夏變夷,使天下衆僧亦脫烈焚之禍,乃稱同仁之心。其田租所入,三城兵馬司以供各處義阡每年二祀無主之墳,其餘剩銀兩,及佛像鐘鼓等項,呈送南京禮部公用,庵僧明及章等聽參發落,兵馬司各申內外守備廳、南京禮部及該城巡視衙門知會,及行僧錄司遵照施行。」奉此。依奉會同南京等四城兵馬司指揮周巖、田貢、副指揮袁表、謝仲賢、楊璉、盛景曜會審,據明瓚即鄒福保,年五十一歲,系應天府上元縣民籍。福保自幼父母舍天界寺,與已故僧玄慶爲徒,給度牒。先於洪武三十年間,本寺已故僧定藏私創三塔庵一所,坐落鳳台門外鳳西鄉二圖地方,蓋有山門一座計三間,天王殿三間、佛殿五間、地藏殿三間、僧房十七間、廚房三間,置有田地三十九畝。後至永樂年間,有已故師祖行澄蓋造化人廳五間,停留焚化人屍。正德十四年有已故師祖杲全,將前項田地賣與張守慶,有杲全得受價銀四十八兩,不合蓋造齋房十五間,遇有京城內外軍民之家,父母子孫亡故,抬到彼處焚罷,擺設酒席宴飲,男女混雜。後瓚與在官僧明章、祖能、圓榮俱在本庵居住,瓚住房七間、明章住房四間、祖能住房三間、圓榮住房二間。瓚等各不合照前焚燒覓利,擺設酒席宴飲,男女混雜,每焚一屍,稍有力者,得銀一錢、或二錢、三錢,每銀一錢,瓚與明章等分銀三分、土工得銀七分,瓚等每季供送已故僧官道香米一石。後有未到僧官德珵於嘉靖十七年八月內到任管事,亦不合仍照前情,每季亦得米一石。貧者抬送屍棺,就在土工家火場內焚化,每焚一屍,土工自得銀,少四五分、多者七八分,一向不曾事發。至嘉靖十七年八月內,蒙南京禮部尚書老爺霍 明文行仰應天府,拘提在官土工宗錦等問罪,禁革擺齋外,後宗錦與在官土工湯太、金廣、王景、徐付、蔣和、周經、笪全、許奉、王林、笪全經、陳聰、王杲、笪方、祁榮、張輔、徐滿、王英、徐輔、張鉞、王裕、笪景榮,各不合仍前焚屍,瓚等亦不合仍前分銀。嘉靖十八年八月內,蒙南京兵部老爺告示曉諭,有宗錦等各不合故犯焚屍。今有南城兵馬司遵行奉告示,內一款照例拆毀僧尼寺庵,以端治化。本城隨將本庵前項齋堂房屋及化人廳查明開報,奉批仰中東西三城掌印官,會同南城掌印周兵馬,前詣本庵踏勘,拘提瓚等到官查審問。瓚等並土工宗錦等又不合隱下前項實情,朦朧具供,致蒙準信,具由申稟。今奉駁批,及添委南城楊兵馬、北城謝兵馬、中城盛兵馬,會同原委官閔兵馬、田兵馬、袁兵馬,拘提瓚等到官會審,研究前情,不能隱諱,所供是實。及審明章、宗錦等各供相同,參照焚屍土工,非止宗錦等,其西北二城地方亦有土工嶽文通、劉安等,俱系燒屍人犯,亦合有罪,應該盡革。其三塔庵化人廳基址,及前荒官地,待拆賣本庵房屋,得價改築義阡圍埂,贖回前田,供祀無主之墳,完日另行造冊繳報,及知會合乾各該衙門並僧錄司,一體遵行。除將明瓚、宗錦等通行監禁外,緣系會官審勘事理,今將審過緣由、申稟施行等因到部,案照前事,已經批仰該城會勘去後,今據前因,看得各犯既已供招明白,所據祠庵相應拆毀變賣,以爲公用。緣系隸南京禮部掌行,合行知會,案呈到部,擬合就行,爲此合諮貴部,煩爲查照施行。

    逐遣省祭官還原籍告示

    欽差南京內外守備參贊衙門,爲禁逐民害事,據五城兵馬司申呈:南京盜賊不息,軍士困餓,皆由福建等處省祭革職倉攢等官,問革吏典人等一二千家,各將索討頂房等銀,棄撇父母,不回家鄉,專在京師潛住,放當取利,所當器物俱是違例,加倍取利,或限半月以裏、或限一月之外,勒要取贖,一時不贖,即便任從變賣。又有一等久賊奸徒,或明火打劫,或鑽穴竊盜,所分衣物,不敢回家,惟恐鄰知發露,夤夜入省祭官等家當錢,賊人永不敢贖,得以滅跡;省祭得以賊物甘心,即與寄分;賊賊何以辯別?習慣爲之,自謂得計,盜賊不息,皆此之由。又有貧困軍民到家揭當,乘其緊急索利十分,愚人窮餓,如飢魚吞釣,展轉利息,十年不休,徒擔軍名,糧入人室,妻子凍餒,氣息奄奄,何有銳氣以爲操備?軍士飢餓,皆此之由。又有奸巧變詐百出,明開一鋪於城中,暗賃一室於郊外,閃爍不定,贖當者無由訪其蹤跡,必求索利益,滿意乃止,如此之人,甚爲民殃,深爲可惡。職等深知此弊,有往年舉呈巡視衙門,後以事故去職,未能了事。理合會同具呈內外守備參贊臺前,乞出給告示,縣前挨捕以責總小甲,總小甲挨門以責鄰佑,立限驅逐,違者連坐鄰甲,鄰甲容隱,不行舉首者,與之同罪。其當收人民器物,限十日以裏找筭明白,即速出城,如十日之外不行,地方總小甲鄰佑人等,加刑比較,參送問罪。省祭官放當人等,違例取息,寄典賊贓,送問革退,等因各到廳。看得古人爲政:虎北渡河,鱷魚退避,蛟爲斬除,蝗不入境,所以殃民者遠矣。今此輩殃民,何異白額虎與鱷魚之傷人,蛟之爲患,蝗蝻之殃苗?爲政者不能無愧。今合先以理開諭省祭官人等,不去有五不善,去有三善。一曰:忘遺父母,不祀父祖墳墓,離棄親戚宗族;二曰:不供原籍戶役;三曰:典買賊贓;四曰:展剝軍糧;五曰:長其貪利鄙心;此不去有不善者五也。夫忘親戚父母墳墓,非孝;躲避原籍差徭,非義;違例取利典買賊贓,而不知法吏犯法,必抵於重罪,知過於取利,不恤軍士無糧,民人顛困,妻子凍餓以死,非仁;習爲貪利,他日必以此去官,非廉。省祭官不思初爲吏典,一過撫按,百無一成。昔者戴吏巾,別其鄉而來,今成衣冠,嵯峨而歸其鄉,亦如衣錦晝行,豈不亦榮哉!省侍其父母,拜掃其父祖墳墓,於心得無恔乎!植爾田疇,教爾子弟,無去爾鄉而流落他土,豈不有賴哉!此之謂歸有三善。又聞兔有三穴,省祭亦有三穴:一穴在城中,一穴在下關,一穴在新河,閃藏其身,以要厚利,是何等人?如鬼如魅,有忝人天,恬不自覺。今特行案驗示,仰上、江兩縣及五城兵馬,出給告示,與省祭人等誓約,示下之後,限以五日不去,必限十日,十日不去,至半月不行,是終無去志也。兵馬總小甲、左右鄰舍容留者,必有罪:先責之該城官吏,該城官吏不行嚴訪,被人告發者,有罪;次之該城責之各鋪總小甲,總小甲不行舉呈,被人所發者,有罪;又次責之左右鄰舍,左右鄰舍不以舉呈,他日爲人首發者,有罪。擬合通行。爲此,仰五城兵馬司抄案,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案驗內事理,即便多出告示,於該管地方每鋪門首一張,但一鋪之內,若有福建等處省祭等官,革役吏典人等流藏京師潛住,故當賊贓違例倍利,兵馬逐鋪親考,先盡鄰佑,次及地方總小甲,作急舉首,依限起行,自免罪戾,先具不違,依準呈來。

    批行牧馬千戶所軍魯長受狀

    爲違法剝削苦害貧軍事,告被內使張紳等掯勒等情批。照得軍人先前皆蒙朝廷厚恩恤養,將以差操備,守祖宗根本重地而設也。今訪得內官累累剝削軍人,不恤人死,如魯長受所告者。不思朝廷設內外官職,本以安民,非以虐民也,況軍士系本部掌管,人失其所,何忍聞之?何忍見之?該司便行手本內外守備衙門知會,禁革施行。

    告京都城隍之神

    維嘉靖十八年,歲次己亥,十二月甲子朔日,欽差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謹以九香遣官齎告於南京都城隍之神:若水叨備參贊機務以來,凡四五閱月矣,夙夜孜孜,如恐弗逮弗明,以取大戾,無以撫按軍民,雖死莫贖。維明神亦共有茲責,凡遇昧惑,有弗逮弗明,惟明神感而通之,惟明神默佑助之。今茲朔日,竭虔昭告,惟明神歆之。

    行各城禁革貧富人等不許元旦燒紙花費

    照得南京一城,承六朝夷鄙之化,人多信鬼,雖以我三祖化訓四五十年,俗變風移,舊習未能悉殄。每歲元旦,自士庶軍民之家,無不焚紙於天,俗謂之千張者,無所不至。馬伕皁隸,每家焚紙至少不減四五錢銀。夫四五錢銀,軍人一月之糧,皁夫一月之工食也,不以養其父母妻子,而令頃刻之間化而爲灰燼,甚是可惜!甚是可怪!噫!亦惑甚矣。若謂求福,則焚紙者多軍人皁夫,未嘗見其得福化爲富貴人也;若謂免禍,則不焚紙者皆士夫公卿,未嘗見其得禍,化爲貧賤人也。又幽明相隔,地天相懸,今天地八方,風俗不同,所用錢糧不一,遠方有以海巴爲錢者,今之紙錢,各處異樣,所焚千張,安知與天神浩浩,所用果同乎否?果享用之乎否?福善禍淫,天之道也。因人之焚紙即福之,否則禍之,天神固如是之私乎?下土之人,矯誣天神之私,吾恐天神反怒而降之禍矣。仰五城兵馬司,即出告示,曉諭愚民,各留紙錢銀以養父母妻子,盡人道以祛鬼道,亦化俗之大端也。若有犯者,拿到官痛治,總小甲鄰舍不首者有罰。

    移守備廳文

    照得六部,古天子之六相也,而大政總於天子,故政出於一而天下治矣。文職則用人皆出於吏部,不出吏部,則人必曰非正流矣;武職則用人皆出於兵部,不出於兵部,則人必曰非正流矣。故吏部推選文官之才者賢者,以請於天子,而天子斷焉;兵部推選武官之才者能者,以請於天子,而天子斷焉;故曰:「天下之政出於一。」今去朝廷已遠,南京兵部有缺宜委補,則先命該司精選二員,引當堂擬定,取其尤者一員,故該司不得以容私,而堂官亦不得而售私,故上下皆不爲人所疑,以保令名於永久矣。若守備廳有缺宜委補,則由本兵該司公心精選,多則二三四員,以手本送廳,守備參贊亦當堂擬定,如部堂之爲,就中取其尤可者員而注之,故廳上與掾史不得而容私,則外人不得以私乾,而上下皆不爲人所疑,以保令名於永久矣。仰該司合用手本呈中府,移本廳,著爲定例,實府中部中一體,百世無弊之良圖也。今新江口把總有缺,不知而來妄乾者已兩三至矣。既皆以公應之,爲此警懼而亟行此。己亥臘月初七日。

    行各城定義阡葬埋法式

    照得各城義阡既定,宜議葬埋之法。昔孔子爲政三月,男女行者別於途。幽明本同一理,男女豈可無別?若使葬埋人棺,男女混雜,極非禮義。又或各家男女偶然葬處連畹,如夫婦並焉,豈不大害道理?仰各城兵馬,既將原舊土工問罪去訖,合用公僉素日老實土工若乾人,著爲定法,省令葬埋無地人民,棺屍必分左右,男左女右,皆從兩隅而起,男則自左而右,女則自右而左,或有夫妻,則許合葬,葬令植木樁爲記某姓名,令其子孫或可尋省其葬,須滿一行乃別葬一行,自北而南,不許攙亂,以虛曠阡地。各兵馬官起土工築各義阡周圍塹埂,植柳埂上,毋令地鄰日久侵界。各令新僉土工分月看守,月遞執結於各城兵馬司,各兵馬官月遞手本報葬過人數於內外守備,及南京禮部該巡視衙門知會,率以爲常。其有違錯,及有留難告葬人索財者,各行巡視衙門參究治罪,仰該官吏土工人等各先具依準呈來。己亥十二月初七日行。

    行五城兵馬通禁軍民除夕元旦焚松盤天紙文

    照得於本年十二月  日,已行五城禁諭軍民人等,不許於元旦妄焚天紙,此既一事矣。續訪得京城內外民俗,非但元旦燒焚天紙,又於除夕燒焚松盤者。焚松,柴也。夫焚柴者,天子以祀昊天上帝,以行大報之禮者也,而庶人焚柴於天,僣也、罪也,此又一事矣。古者修和五行之氣,使不極備極無,以調燮陰陽,以欽若天道,故陰陽順、雨暘時、五穀登、人民育,天下相安於無事,此之謂大同大福。若焚松盤、焚天紙,滿地燒天,則徒動助火德,火德盛熾,故多火災,五行汨亂,陰陽不和,天時亢旱,旱極必澇,故雨暘不時,五穀不熟,人民不育,此又一事,非小矣。又其侈心類是,充類奢侈,財用必竭。富者竭之遲,貧者竭之速,則必揭債求稱,則又速,本利展轉,脂膏骨髓枯盡,則又速。將以求福,反以得禍,雖爲乞丐、爲餓殍,亦由是也。記雲:「衣食不足,雖有慈父孝子,義夫順婦,不能相顧,禮義廉恥之心喪,放僻邪侈之心滋,小則爲乞丐、爲餓殍,大則爲奸、爲盜,亦由是也,此又一事,非小小矣。仰該司行各城兵馬司,通將前所禁天紙及松盤,一併出給告示於各街巷去處曉諭,又時差弓兵體察,勿違勿犯,取罪不便。己亥十二月十二日。

    行查各處烽墩還官

    照得軍法貴神速,孟子「速於置郵而傳命」,未爲速也。軍法有飛報、有羽箭、有烽火,貴速也。是故命憐足、足憐箭、箭憐目、目憐烽。故國家法制立有各處烽墩,使有聲息,一時望見烽煙,可知預備,貴神速也。承平日久,法漸廢弛,盡爲鄰近居民所佔;況在南都,尤爲重地,尤不可不爲查理。仰職方司便行五城兵馬及兩縣行各衙門之外,各鄉村、各京畿縣分,著落當該官吏及各圖裏老人等,速加查訪,一一開報。有居人先前侵佔者,許自首報官,免其本罪。若有佔匿不肯首報,被害人及里老查發者,痛治不饒。十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行上元縣取問邪神劉洞廟祝陳學罪名下帖

    欽差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爲誅邪鬼,以昭大義,以正人心,以濟鰥寡,以仰稱朝廷澤及枯骨之仁等事。謹按呂刑曰:「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鰥寡無蓋。」宋大儒明道程先生爲上元簿,其時邪說胥興,人心迷惑,明道憂之,人有告茅山出小龍者,則命取,脯而食之;有告某寺佛頭放光者,人爭往觀,則曰:「吾職事不能往。」令取佛頭就而觀之,自此無光。夫一聖三賢,汲汲乎此者,皆以息邪說,以正人心,庶可明明棐常,而地天不通,妖幻不作,人道興而鬼道微,不求於鬼而求於人,則教化大行,庶戮不生,而苗民昏亂之化可遏絕也。若水德不類於前哲,欽承聖天子之敕命,以本職兼參贊守備於留都,重有撫安人民之責,夙夜恐懼,莫能報稱,罪戾及焉。夫安人民莫先於正人心、息邪說、明常道也,訪得京師西城地方,舊有劉公廟,相傳雲能禍福人,人人爭趨信之,無問貴賤賢愚,焚香祭祀者,往往接踵,殆無虛日,男女混雜,有司莫敢誰何。邪說橫流,莫甚於此時矣;人心不正,莫甚於此時矣;人民惶惑,費財祈禱,善惡禍福不明,莫大於此事矣。恭閱邸報及諮,十八年十一月初四日,該戶部題覆該本職,奏爲陳事宜以永圖治安事。本月初八日奉聖旨:「準議內開欽依拆毀淫祠劉公廟基地,查無違礙,準作義阡漏澤園,凡窮民死無所歸者,悉令於此葬埋,毋使暴露,庶仁政行而窮民不致失所,淫祠毀而朽骨得以霑恩矣!」欽此。除查報本廟基地與城池等項無礙,及大磚城之外,土牆之內,各舊葬墳塋等因到部送司,理合便行拆毀,改造義阡,緣幽明一理,通達無間,必須案伏其罪,事乃有名。或曰:劉公本名洞,廬陵人,本無爵而僣受稱公,一罪也。其本廟名號與事蹟不少概見於一統、南畿、上元諸志之中,爲邪人倡妄,遂附會之,謂有敕封,非也,本無敕封,以爲敕封官爵,而冒冠裳以惑人,二罪也。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民間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劉洞有一於是乎?果可與蔣卞忠烈劉忠肅等乎?無其功而妄享其祀,必有爲怪誕妖幻之說,恐動愚人而冒取之者,三罪也。或曰:「洞本江西木客也,失其本殖,憔悴投河而死,其屍不僵,人以爲神,遂起祠之。」或曰:「洞乘桴而來。」其雲乘桴,可知爲木客矣。又曰:「洞溺此河而死。」夫神則不溺河,溺河非神也。甘泉翁有門人安慶尹生唐者,失風溺江,亦能不僵,顧亦可爲神矣。豈祠之矣乎?審如是,人之誣而不以自白自潔,四罪也。或曰:前時有欲議毀其廟者,神即放火焚燬馬快船一。審如是,則放火者,賊人之行也,賊人非神也明矣,況以匹夫奮其私怨而焚燬天子之運船,五罪也。聰明正直者謂之神,犯此五不諱而不自知,聰明安在?邪媚取食,自六朝至今,久假而不歸,正直安在?不聰明、不正直而冒神之名以臨愚人,六罪也。邪淫橫行,壞人心術,軍民不安,鰥寡蔽蓋,此在皇帝重黎之所遏絕,必誅而不以聽者也,此在明道先生之所必取其首者也,七罪也。人與天地同體一氣,故經曰:「天地之性人爲貴。」劉洞縱容一城土工與人父子兄弟夫婦,及焚親屍於傍,傷天地大和之氣,以致水旱災疫,人無安生,八罪也。孔子爲政三月,男女行者別於途,明常道也,而劉洞因容焚屍,唸經罷,則非禮宴飲,男女混雜,以害常道,九罪也。風之順逆,器之成敗,天地之氣,神妙莫測,而云:「禱廟則風順,否則風逆,禱則磚瓦不苦窳,否則苦窳。」是洞以匹夫矯誣上帝,擅天地之權,議朝廷御用之物,十罪也。嗚呼!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三光照臨,三才共憤,其罪其愆,曷其能逃?毀乃淫祠,建茲義阡,去邪以正,淫說遏絕,人心以正,風俗以淳,鰥寡得所,而可以敷聖天子明明之化,澤及枯骨肫肫之仁矣!除已行諮都城隍之神,以正陰教外,爲此牌仰上元縣著落當該官吏,照依牌內事理,作速行提本廟廟祝到官,究問取供,問擬劉洞及廟祝應得罪名,不扶結狀申呈,欽遵聖天子明旨處置施行,先具不違,依準呈來。

    批上元縣毀劉公廟作義阡申文

    應天府上元縣呈:爲誅邪鬼,以昭大義,以正人心,以濟鰥寡,以仰稱朝廷澤及枯骨之仁等事。依奉今將問完犯人陳學招罪緣由,理合開呈施行,須至呈者。一、問得一名陳學,年三十九歲,應天府上元縣金弓陵鄉二圖軍籍,祖系端公太保,今充劉公廟廟祝。狀招南京磚城三山門外土城,江東門內茅公渡河邊,原系焚屍墳坵一帶,居民專一扛抬喪柩,停寄屍棺,土工生理。中有廟宇,大殿三間,塑三清大帝;二殿三間,塑觀音諸佛;中殿三間,塑三官大帝;又中殿三間,塑東嶽大帝;又殿三間,塑晏公龍王水神;門殿三間,立神馬從人;東廊二十六間,塑十地閻王像、塑王魁跪桂英;東前廊房,塑痘兒哥哥、子孫娘娘;西廊二十六間,亦塑地嶽等神。失記年月,有學故始祖陳成珊見得前項神像俱系各廟通共常祀之神,無以蠱惑人心,募化香錢不多。南唐開寶八年,有木簰客人劉洞,江西廬陵人,虧折本錢,溺死前廟河內,立浮水中七日,無人收屍。陳成珊就妄指爲神,常塑劉洞小像,烏紗帽、革帶胸背、織金紅紗袍、圓領穿著,奉安龍王神位座東。但遇往來人等,陳成珊又設計假說靈驗,以致遠近軍民男婦燒香不絕。又捏稱劉洞溺死,英魂不散,能作妖怪,蠱合地方子弟打造龍舟,每於五月划船競鬥,弔慰劉洞,名爲送瘟,以致遠近軍民男婦載酒往觀。及又捏稱劉洞爲神靈,總管陽世陰間生死禍福。後殿三清、觀音、三官、東嶽閻王、痘兒哥哥、子孫娘娘等神,道家、釋家、尼僧家、各教門祖師,俱收劉洞爲將,先要奉祀劉洞一神,方得轉各神,以致遠近軍民男婦女子,求男求女、祈福祈禱,立誓詛咒,只知劉公而不知有各神,亦只稱劉公廟而不知三清、三官等廟。洪武年間,學故高祖陳友良又捏稱成國公,大書「劉公廟」三字扁額廟門。又見得管燒琉璃失記姓名太監,易於扇惑,向伊捏說如今劉公甚是靈聖,可來求祈管燒異樣極好琉璃。又見城兵馬脫走強盜,京城人民得染疫癘,官民房屋被火,江河客船遭風,俱預廟祈禱,幸得無事,就歸劉公顯。學故高曾祖陳得興,宣德八年十月內誘惑高總福舍鑄銅鐘一口。故曾祖陳彥俊、陳彥綱思得本廟系淫祠,無有敕封,景泰二年捏刻龍牌一座,金書「敕封感應劉公普濟真君」在上。又恐難以取信,請不知姓名儒士,就將前項禍福纂稱劉公德行感應聰明正直之神碑文一通,假書南京工部營繕郎中慈溪王用姓名職銜,刻石爲記,以圖日後子孫相繼承祀。景泰五年六月內,學故祖陳遇春誘惑林源舍鑄鐵磬一口。景泰七年九月內,誘惑廣州府東莞縣人曾榮施捨鑄鐵鐘一口。成化六年五月初五日,學故父陳方誘惑鎮南衛梁端舍鑄鐵合面鼓一口。但時划船散瘟並燒香拜願,撞鐘擊磬打鼓,致招四方軍民男婦往賽不絕。正德十五年五月初五日,本廟例該划船散瘟,男婦爭觀,時值武宗南巡,江彬聞知,亦帶軍馬到廟觀看划船。陳芳因見三官殿倒塌,要得修蓋,輕難動人發心,故捏江彬舍銀一百兩,藉此爲名,募化燒香往來客商軍民男婦人等銀錢修完。至嘉靖十一年間,本廟殿宇廊廡傾倒不一,要蓋工程浩大,陳芳無由設法。知得尚膳監張內官平素好善,彼學不合與父向伊誘化做爲領袖,招僱子弟十二人,在廟中殿右邊搭席蓬高臺,扮演喝戲,每一人進看要錢四文,籌一根,照放進廟看戲,日約取三四千文,俱修殿廊等費。後蒙巡視衙門訪知禁革外,前項四外男婦仍來廟燒香賽願不絕。似學前罪,遇蒙嘉靖十八年二月初四詔宥,又不合不行首正。本年三月初一日,本縣程知縣因往本廟地方檢屍,得見燒香男婦不下千百餘人,混雜喧嚷,亦有說詞、彈唱、教拳、乞食、流徒之人化錢哭叫,擠礙路道。訪查本廟邪神來歷緣由,申稟南京禮部行間,學要得遮飾,仍將前項僞捏來歷具狀告部。蒙批所告事情俱無實跡可證,敕封真君,我朝革去[山]川封號,豈有又封真君之理?碑刻之言,顯是傳訛,並行本縣查報。蒙縣覆查,勘得劉洞原系客人,在生之日,並無功德可紀,又無忠義感人,碑文中所載曰:「盜亡祈禱即獲,疾疫祈禱即安,狂風祈禱即息,陶(治)[冶]祈禱即美。」此俱系立廟之後,妄言禍福之詞。又查得本廟所祀三清、三官、觀音、東嶽、龍王等神俱安正殿中位,劉洞塑在門殿龍王東位,委系本廟先有各神,而後捏添劉公,其廟額不書各神而書劉公,委系劉洞妖邪惑衆。又查得先朝今代俱無敕封真君牒文,又無欽賜香鼓御祭告文,其稱「公」、稱「敕封」、稱「感應普濟真君」贈諡,皆僞捏僣稱。又查得宋文丞相不受勝國之封,生死忠義,劉洞僣公僣敕封真君,香火血食多年,不能顯靈辭避,實非聰明正直之神。及又查太常寺並不遣官,本府縣亦不致祭。其廟收執纂修牒文,乃系太常寺通行各廟查勘有無事蹟,不繫纂修劉洞事蹟申案。再查劉公坊廂系立國之初,隨坊立圖,因地取名,省令百姓照丁立戶,隨裏當差,非以劉公而編排年坊甲。又查得本廟前後左右系土木之家,土木居室之外,前後左右系燒屍之坑,或以舊骨而燃新骨之火,或以舊棺而作新棺之賣,熱炙之下,穢氣熏天,煨燼之末,白骨載道,甚傷和氣。本廟基地相應改作義冢,其本廟基地僻在江東門空野處所,與朝陽門東西相距三十餘里,左右一帶見葬軍民夏林、錢欽、曹昂、李十、姚錦、朱善、朱輔、苗璣、周氏、喬英、陳錫、萬浩、王三、沈隆、王七祉、王華、劉金勝實文歪嘴、張太保府、林裕、李裕、嶽華、徐正、吳清、巴仲琛、王道人、姚英、孫道人、張漢、陳學,並何、朱、陳、黃四家,及無主墳二百餘冢,前廟委系淫祠,相應拆毀。覆經申蒙本部照詳,准將邪神劉洞塑身於初三日燒燬訖。學舉家悲怨,至初七日,有三汶河灣泊黃馬快船,不意失火。學就不合乘機捏稱:只因燒了劉公,不忿降殃燒船,卻以劉洞不合爲首,學亦不合爲從,扇惑失記姓名江西客人發心舍木,出備工食,僱令未到通濟橋門外住雕鑾匠熊高,明知劉洞前雕木身燒燬,亦不合故違,將木仍雕刻劉洞形像,學又不合置買烏紗帽、革帶、皁靴、紅紗做袍、圓領,俱與穿著,重立在廟,照前奉祀惑人,以致京城內外男婦人等,尤此妄言傳惑,愈加燒香祈禱賽會。今蒙南京兵部議拆淫祠,題奉欽依事理,一面備諮焚燒京都城隍之神,以正陰教;一面通行本縣,速提本廟祝陳學到官究問取供,逐條開擬劉洞及廟祝陳學應得罪名,具招申呈本部,以憑遵奉聖天子明旨,處置施行。蒙縣掌印程知縣差人將見雕劉洞木像鎖拿到縣,剝去衣冠,放置程明道祠內臺下,聽候明示燒燬,廟地改爲義阡,即拘陳學等到官,逐一查審,照例開擬前情明白。今蒙取問實招罪犯,一議得陳學所犯,除不應並革前罪名不坐外,合依擬邪神妄稱,一應左道亂正之術,扇惑人民,爲絞罪;劉洞從減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有大誥減等,杖一百,徒三年,系軍籍審無力,照例免杖送南京工部做工,照徒年限滿放,合候申詳,允日發落。一照出陳學民紙一分,折銀一錢二分五釐,追收貯庫,聽候本部作正支銷。其邪神劉洞木像已拿鎖本縣,剝去衣冠,放置程明道祠內臺下,聽候明示燒燬,廟地改爲義阡。有罪劉洞仍備申焚燒京都城隍之神,以正陰教處決。未到匠人熊高另行,餘無再照。本年十二月十四日,招結粘連,申蒙欽差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批,據該縣申呈結狀緣由,邪惑悉明,衆心大曉,鬼道以微,人道以顯,君子反經,庶民以興,永無邪慝。誠足以昭我聖明釐正邪謬,鰥寡無蓋之盛治矣。邪鬼劉洞木像既拿在程明道先生祠內前伏罪,明道先生簿上元,曾脯食幻龍,取觀佛首,以息邪說,正人心,仰縣可便將劉洞當祠前決杖一百,具申京都城隍之神,以聽發遣。其邪像或焚燒燬,或即截毀,送養濟飯堂供爨鰥寡之用。廟中一應非祭之鬼,盡行滅毀。邪巫陳學準擬發落逐出,永不許似前謀復。本縣仍具申巡視衙門照奉欽依,徑自委官將本淫祠拆毀基地再審,果該縣各城兵馬申文不繆無礙,改作義阡漏澤園,以體悉聖明澤及枯骨之仁。其廟宇各項料物估賣收價銀,封寄應天府庫內,以備修整各城義阡漏澤園四十餘處圍埂門牌立碑之用,本縣仍具由回繳,以憑奉聞。

    諮南京內外守備及戶禮工都察院毀劉公廟作漏澤園文

    南京兵部爲誅邪鬼,以昭大義,以正人心,以濟鰥寡,以仰稱朝廷澤及枯骨之仁等事。職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據應天府上元縣申稱;嘉靖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抄奉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案呈本部,送準欽[差]參贊機務兵部尚書湛 諮:謹按呂刑曰:「皇帝哀矜庶戮」云云,本縣問議得云云,呈部批云云,申巡視京城監察御史楊 、王 批云云。照得前事,先經南京禮部尚書霍 ,準行上元縣呈駁覆勘淫祠劉公廟該毀,作爲義冢,明白在案。今該本部題奉欽依,又經備行查問去後,今據前因案呈到部,看得上元縣知縣程據巡視京城,監察御史楊逢春、王德純各準查本地去孝陵官寢遠在二三十里之外,且先有軍民夏林等,及無主墳墓約有二百餘冢可查,其視營國公及中山王等墳,其遠又比多三分之二。況國初漏澤園二處在神策門外,逼近大城,其遺址尚在,可證實爲無礙,堪作義阡漏澤園明白等因,擬合就行。爲此,今將申來各項事情,及抄招申移,諮貴部煩爲查照施行。

    行各城各門速行插柳於各義阡漏澤園埂

    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承奉欽差參贊機務本部尚書湛 ,爲修植義阡漏澤園埂木,以嚴界限事。該戶部題覆:奉欽依拆毀淫祠劉公廟,已查無礙,準作義阡漏澤園。又該本部推廣德意,行各城查僉無礙地土,堪爲義阡漏澤園,共三十所,每所皆合作圍埂,栽柳爲界,庶日後不致被人侵沒。今見交春,生意將動,若待圍埂完日,不無過時,難以植柳,仰該司行各城各起新僉土工,及各外城門官,各率守門軍餘時栽插,不許時刻遲違,不致萌動有誤,栽插限二十四巳刻赴部回報,若恃頑誤事,痛治不饒。其圍埂待正月各各隨柳築圍,聽候本部堂上親臨看視,毋違,須至牌者。十二月廿七日。

    諮南京戶部各衙門公移

    南京兵部爲陳事宜,以永圖治安事。職方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準南京工部諮、準戶部諮。該本部題奉欽依拆毀淫祠劉公廟基地,查無違礙,準作義阡漏澤園。凡有窮民,死無所歸者,悉令於此葬埋,毋使暴露,庶仁政行而窮民不致失所,淫祠毀而枯骨得以霑恩矣等因。備諮前來,已經通行拆毀去後,續伏睹嘉靖六年三月十三日詔書內一款一,崇文門外,原有漏澤園,近年多被勢豪侵佔,以致貧民無地藏掩,宜令有司清查各園邊界,責令還官,及查近城相應空閒地土,增置義冢。仍行五城兵馬督率有主並有地者,令其安葬;無主者,官爲掩埋,不許焚寄。仍出榜禁約,通行在外衙門,一體遵行。欽此,欽遵。今照本部具題拆毀淫祠劉公廟基地,改爲義阡,以便貧人安葬,正系遵奉詔書事理。又本地系近城淫祠地基,與詔旨明開近城相應空閒地土別無相悖,且僻在一隅,去三山門三里之遠,其於接詔送表,原無妨礙,案呈到部,擬合通行。爲此合諮貴部,煩爲查照施行。

    檄大教場等營把總指揮不得私送火藥

    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爲禁革事。嘉靖十九年正月初四日,承奉欽差參贊機務,本部尚書湛 鈞語,爲前事於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據大教場等四營把總指揮張重等各營,送到年例火藥起火一百二十枝、炮丈四百個至本衙,當蒙老爹湛 批:可收回公用,不許私送等因,當令同具領狀,就時領回訖,中間不致冒領等因到職。看得凡在官,而或私送,於理法既大不可,又況火藥系該在官軍機所用之物,朝廷嚴禁之器,比遇開操,必行文於內府,請迎以出,至爲嚴謹,而輒以循私送,揆於理法,又大不可。夫世有事雖微而害理則大,衆莫之覺者,此類是也。但此等系循例之弊,未經申明,情尚可恕,且姑記不究外。仰該司合用手本前去申明,戒飭各營把總官禁革,今後不得循例,將禁物私送,取罪不便,須至一本者。

    元宵不許婦女觀燈禁約

    欽差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爲禁革事,仰五城兵馬速行謄出告示,張掛於各街巷,嚴禁元宵不許婦女出看燈樓,以致男女混雜,有傷風化,違者拿治不饒。嘉靖十九年正月十三日。

    禁婦女不得於元宵遊梅將軍廟燒香告示

    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爲禁革事,承奉欽差參贊機務本部尚書湛 鈞語:照得梅賾乃是先儒,曾傳書經,系聰明正直之神,與劉洞邪鬼大有不同。訪得南城寺僧先前創有梅將軍祠廟,用以惑衆祈求。人家婦女及娼優之人相雜往來,元宵之日,皆到本廟遊戲燒香,因而混亂,不惟有傷風化,抑且褻瀆名儒。合行南城兵馬司著落當該官吏,速行禁止,凡歲時不許招引婦女娼優人等到廟燒香,因而雜亂,以傷風化等因到司。理合就行該城兵馬,即日出給告示禁革,將本廟門封閉,仍取本寺僧人,及當地總小甲執結回繳,毋得故犯,取罪不便,須至牌者。

    行五城兵馬區處放當省祭人等告示

    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爲分別情僞,申嚴禁約事,奉欽差參贊機務本部尚書湛 鈞語分付:照得福建處省祭官吏,在京開當害人,已同內外守備會議,奉欽依出告示驅逐還鄉,仍立三限令,可收贖當物。今限期將滿,合令作速照依限期催逐起程。又據有告稱系是民人在京爲商者,亦被兵馬一概混在逐去數內,此兵馬奉行之過,又恐有省祭官假稱民人,欲圖潛住情弊,五城兵馬遇有此等來告者,即與審驗文引開豁,毋使濫及。又有省祭官吏告稱當物未贖,當主不容出城等語,此當主欺心之過,亦恐有省祭官吏託爲此言,欲圖覆住情弊,各兵馬宜令各省祭官吏及當物之人各各指實,赴兵馬司告訴,即與拘審,若當人不能收贖,即判斷批照付省祭官吏出城還籍,不許阻當,以致稽違欽依事例。若省祭官吏故託稽違住,兵馬即便拿送本部,從重懲治,問以故違聖旨,解回原籍。奉此合行五城兵馬著落當該官吏,即牌內事理出示,許其赴各司陳告。系人民商賈者,即與驗引分豁;系省祭官吏當物未盡收贖,即責本主收贖,不能贖者,聽其依限起行,仍差的當弓兵押送出城,本當主及守門內外官軍,各不許阻當索財。若省祭官吏故違末限者,許兵馬官親帶弓兵、本地方總小甲人等,公同捉拿,送部處置,問以應得罪名,追奪本官文引,毋致後悔。兵馬仍禁弓兵及地方總小甲光棍人等,不許因而生事擾害,如治病者,病去而人不知,乃爲盡善,須至牌者。庚子二月初二日。

    武學各季考試策題

    問:嘗聞之,兵貴義勇兼致,是謂義理之勇。子路謂:「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是先勇而後義矣;孟子謂:「修其孝忠信,可使制梃以撻秦、楚。」是又先義而後勇矣;孔子謂「我戰則克」,又何道以致之歟?一聖二賢,其所言之指,同歟?異歟?

    駁東中二兵馬楊鍾盛景曜申文

    查照案卷,先該東中二兵馬楊鍾等取具史倫供詞,共索取館夫銀五百三十兩入己,馬驢夫頭共二百三十兩入己,緣何後又改供,止索取館夫銀三百五十四兩,馬驢夫頭銀一百一十兩?非有刑逼,前後所贓數有此不一,及館馬等夫,既系積年包攬違法,如何史倫三年之上,不先申治,至被其告發,纔將抵飾加害?今後受害之人,誰敢控告?及照史倫除訪白米,納戶索銀未發外,今據明證,贓濫太多,皆稱照常年例花費等語,顯是原委兵馬容私作弊,朦朧申報。又訪得史倫多方財計,託人彌縫,欲得脫罪,於法難容。仰車駕司另調委南城兵馬周巖、北城兵馬謝仲賢從公審問,取具歸一,供結呈報,毋致似前扶同作弊取罪,亦不許橫牽遮飾,重害人難。

    行內外守備改正祈禱禮儀文移

    南京兵部爲祈禱雨澤事,準參贊機務本部尚書湛 諮武庫清吏司,於本月初九日,準南京禮部祠祭清吏司手本前事,隨抄到告文一道,內開所告,止有云雨風雷之神,境內山川之神,南京都城隍之神。續準內外守備祝文內,又加娑婆釋迦文佛,於昊天玉皇上帝之神之上,又並列於雲雨風雷,境內山川,都城隍之神之前。有此禮文不同,恐與南京禮部原發告文有礙,又釋迦文佛固非儒者所宜祝告,而昊天上帝則惟天子乃得祀之,殊非人臣所敢僣告之瀆也已。不敢僉名,以問於南京禮部,據右侍郎崔 回帖雲:「本部手本該司發告文,並無二神之號,宜亟改正,否則貽笑於人。」等因。竊謂禮儀未當,神恐不歆,何以祈澤?深爲未便,宜從改正,合諮本部,轉行內外守備衙門,煩爲查照改正,宜於露臺上特設三神香案行禮,不必拜於佛前,以致褻瀆不專,永爲定規等因。准此合用手本,前去欽差南京內守備司禮監太監潘 等,欽差南京守備太子太保魏國公徐 等,煩爲知會施行,須至手本者。嘉靖十九年四月初十日。

    奏請置各城漏澤園疏

    南京兵部尚書臣湛若水等謹奏,爲推廣德意,偏澤枯骨,以調和氣,以昭盛治事。本部職方清吏司案呈,嘉靖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奉本部送準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諮,同前事,本年十二月初十日,準南京工部諮,準戶部諮,題覆該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奏,爲陳事宜,以求圖治安事,奉聖旨準議。欽此。內一款,奉欽依,拆毀淫祠劉公廟基地,查無違礙,準作義阡漏澤園,凡有窮民,死無歸者,悉令於此葬埋,毋使暴露,庶仁政行而窮民不致失所,淫祠毀而朽骨得以霑恩矣。此仰見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矣。又伏睹嘉靖六年二月十三日詔書內一款,崇文等門外有漏澤園,近年多被勢豪侵佔,以致貧民無地藏掩,宜令有司清查各園邊界,責令還官,及查近城相應空閒地土,增置義冢,仍行五城兵馬督率有主並有地者,令其安葬;無主者,官爲掩埋;不許焚寄。仍出榜禁約,及通行在外衙門一體遵行。欽此。此又仰見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至矣。但近年詔旨,良法美意,有司少能仰承德意,多致緩廢不行,人不被澤。今查前事,該戶部諮南京戶部都察院,各轉行巡城監察御史,並應天府查行。本年十二月初三日,已到各衙門,隨該南京戶部、都察院札巡城監察御史王德純等行查前地有無違礙。職又聞南京及直隸官人多惑護劉公邪鬼,燻心入骨,有倡爲漏澤園防礙陵宮京城,及接詔送表之說。切照陵宮在極東北,本地在極西南,相去二十餘里,又詔表經由之路在三山門,相去三里,又本廟左右前後舊有二百餘墳,其爲無礙,居然可見。職急於承奉德意,欲其早布而推廣之,乃亦行縣及五城兵馬行查,又細檢南畿等志,不載本廟。查出劉公即劉洞,該職數暴其十罪,以解愚民數百年之惑,亦息邪說、正人心之先務也。諮南京戶、禮、工三部,並南京都察院,及行內外守備知會牌,仰上元縣行提廟祝陳究問呈報,蓋以知縣程頗有風力明敏,可了此事。隨勘據該縣呈稱,申奉巡視京城監察御史王德純批,據申稱:拆毀淫祠,改立義冢,乃仁人君子之用心,黜邪崇正之盛舉也。仰該縣掌印官遵照南京兵部衙門題奉欽依事理,合行五城兵馬協力毀除,以杜後患,用昭我皇明澤及枯骨,惠愛鰥寡之意。餘依擬行。監察御史楊逢春批,看得劉公廟既非祀典所載,系是淫祠,妖邪惑衆,此類爲甚。杖而毀之,徹其祠宇,以爲義阡,以息妖邪,以澤枯骨,一舉而二善具矣。且審地方偏僻,別無乾礙,仰程知縣悉遵外,守備參贊衙門批示即日舉行,用弘我聖明崇正黜邪,惠此無告之有終也。事完具報,仍查廟傍有無田地可廣,此意呈來,以憑議處。及申呈撫按衙門各批准行作爲漏澤園,等因到職。查得本地去孝陵宮城隔遠,各無違礙,即行該縣及五城兵馬指揮等官,遵奉欽依,將邪像毀去,將祠毀拆。其各料行應天府,行上元縣議賣,銀兩寄庫公用,作正支銷,及漏澤園新舊三十一處修理圍埂,及各園口坊牌立碑等項,逐一行府支用,造冊開報。將本廟基地作爲漏澤園,蓋恐有司曲爲庇護,遲緩沮格,此職所以汲汲以急奉行,極力以主大義,乃幸有今成就也。職又推廣德意,札委本部職方清吏司郎中朱簠、員外郎趙伊督同各兵馬官,博查各城郊外相應地土,作爲義阡漏澤園。該職先訪得南京風俗薄惡,人死多違詔旨,將屍棺寄土工家,又父子、兄弟、夫妻骨肉互相焚燬,穢氣熏天,大傷天和,是致災疫薦生。嚴示禁約外,又思此等相焚親屍,彼豈無人心?但苦無地可葬,積習至此耳。既欲禁止,須預處義阡漏澤園以爲永久之計,以仰稱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以無虛負詔旨之盛典也。先該南城兵馬周巖查呈私創三塔庵僧人明瓚等,又創有化人廳,違例招人焚屍取財,又行宴飲,男女混雜,行提取無,送應天府問罪,即將本庵及化人廳拆毀,基地作爲義阡漏澤園。又該此城兵馬謝仲賢、吏目周鼐等查訪出神策門外,近城有舊漏澤園街東西二處,被土工張敬等先年私賣與劉浩等佔爲己地,提問清查還官。及通查計各城各門外地土,宜作義阡漏澤園,新舊共三十一所,中間荒地者多,間有納租地土,職擬於本部該司查開荒地,補還前租。職又思前朝置立漏澤園,必多因表識不嚴,以致侵沒,欲於前項漏澤園,擬將淫祠材料於各園門口作一兩柱小坊牌表識,仍立碑石,用以昭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修復古先哲王掩[骼]埋胔之禮,永禁焚屍之慘,保全民間父子、兄弟、夫婦[之恩,以]篤厚人倫之道,調燮陰陽之理,全天地太和之氣,致中和位育之功效,大矣哉。等因,諮部送司,案呈到部。臣等看得掩骼埋胔之禮,著在古典;禁焚義冢之令,明列詔條。先王澤及枯骨之仁,幸復見於今日。臣下奉承德意之恭,豈宜讓以後時?爲此具本開坐,乞賜欽定,永爲繼續,增置遵行。仍乞敕該部都察院行兩京,及各省巡按監察御史行有司,各上緊遵奉詔旨,置漏澤園,葬無地之人,而究其有司之不奉行者,以覃放仁澤,實爲天下無告萬幸。緣系推廣德意,遍澤枯骨,以調和氣,以昭盛治事理,未敢擅便,具本專差千戶王鸞齎捧,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計開

    西城堪作漏澤園地共計三所:

    一號,淫祠劉公廟基地六畝,連對換廟祝陳學住地一畝五分,共七畝五分,無租稅。奉欽依拆毀淫祠劉公廟基,查該縣五城兵馬報稱,本地僻在京城西南偏處,去陵宮約三十餘里,多焚屍場,亂葬墳二百餘所,又離三山門迎詔送表大三里餘,俱各無礙。巡城監察御史及巡撫巡按衙門,各有批准作爲義阡漏澤園。

    二號,淫祠下劉公廟基地三畝,連對換廟祝陳表住地一畝五分,無租稅。先該知縣程申巡撫提學,及守備等衙門拆毀淫祠取料,修府學穀倉,今以本廟基作義冢漏澤園。

    已上二廟祝住基,通將南城馴象門裏劉煜無稅荒地三畝抵補移住,就令抵納原租。

    三號,江東門外河邊地二十畝,前地空地一段,共約計二十畝。舊亦有墳墓傍河低下,議用淫祠價銀築埂,庶便埋葬。

    南城堪作漏澤園地共計八所:

    一號,淫祠三塔庵、化人廳,並荒地三十畝。前地三塔庵系私創,又立化人廳,令土工招人於此焚屍得銀,男女混雜,極壞風俗,已行問罪,將本庵拆賣,得銀寄庫,將二十八兩贖回本僧私賣本庵田三十畝,該城兵馬收租,每年二次,祭各園內無祀墳,合立漏澤戶,收入免租。

    二號,鳳台門外裏口西牆下山一段,計九畝八分。前項山地原荒無稅。

    三號,鳳台門外東牆下地一段,計一百餘畝。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四號,大安德門裏西牆下地一段,計一十一畝八分。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五號,大安德門裏南牆下地一段,計六畝七分。前地系周軍保地,原荒無稅。

    六號,鳳台門外南牆下山一段,計四畝八分。前項山地原荒無稅。

    七號,養虎倉南汪紀地一所,計五畝一分。前地系汪紀領種營地,租在本部交納,合將收地內租銀抵補。

    八號,養虎倉西劉傑地一段,計二十三畝五分。前地系劉傑領種營地,租在本部交納,合將收地內租銀抵補。

    東城堪作漏澤園地共計十三所,除滄波高橋、麒麟三門,東西龍脈來處不敢置立外:

    一號,姚坊門外南牆下地一段,計六畝四分。前地原系荒無稅。

    二號,姚坊門外南牆下地一段,計五畝六分。前地原系荒無稅。

    三號,姚坊門裏牧馬所荒山一段,計一十三畝三分。前地山地原系荒山無稅,去神烈山尚遠。

    四號,仙鶴門外口南牆下地一段,計三畝七分。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五號,仙鶴門外口北牆下山一段,計四畝。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六號,仙鶴門外南牆下地一段,計一十二畝六分。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七號,沙子岡地一段,計四畝三分五釐。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八號,和尚橋東臨河地一段,計三畝七分五釐。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九號,上坊門裏西牆下山一段,計四畝。前項山地原荒無稅。

    十號,上坊門裏西徐指揮墳邊山一段,計九畝。前項山原荒無稅。

    十一號,夾岡門裏東岡地一段,計四畝七分。前項岡地原荒無稅。

    十二號,夾岡門外西牆下地一段,計六畝八分。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十三號,夾岡門裏西牆下岡地一段,計二畝一分。前項岡地原荒無稅。

    北城堪作漏澤園地共計五所:

    一號,金川門外草場東邊,陳輔等營基地,共計一十六畝四分。前項營地租納本部,合於新收地內租銀抵補。

    二號,金川門外草場東邊,陳細弟等營基地,共計一十一畝。前項營地租納本部,合於新收地內租銀抵補。

    三號,金川門外草場東北邊,楊隆營基地,計一十九畝。前項地土前後一段,合爲一段,有租在本部納,合於新收租銀抵補。

    四號,觀音門外東千戶顏奇等營基地,共七畝八分。前項地土有租在本部納,合於新收租銀取補。

    五號,上元門外,東西石灰山岥下王繡等地,一十四畝一分四釐六毫。前項地土原荒無稅。

    計舊漏澤園二所:

    一號,在街西,六畝五分。前項舊漏澤園在神策門外橫街西,被人私賣,近查出還官。

    二號,在街東,八畝三分三釐。前項舊漏澤園在神策門外街東,被人私賣,近查出還官。

    批東城兵馬問出侵佔烽緣由申文後

    南京東城兵馬司指揮司,爲行查煙事。準本司副指揮楊鐘關奉南京兵部尚書湛 案驗仰查煙回報。遵依查得夾岡門外菸二座迷失,行拘陳瑀等到官審問。陳瑀供年四十八歲,系江寧縣民,嘉靖十一年,瑀價[買]李濟坐落夾岡門外官山一畝四分,在官曹昺故父曹弼存日,亦價買屠玉官山二畝五分,俱收戶糧差。前山原系迷失煙,相傳賣佃年遠,近蒙兵部老爺湛 明文行查瑀與曹昺,因系辦糧,不合不行還官改正。四月二十三日,蒙兵部老爺湛 親臨本處勸農,見得前山高阜即系煙,當蒙鈞語,委仰東城楊兵馬行拘瑀等到官,研審前項迷失煙,照舊還官,其糧每畝一升五,合另行查處分豁。今蒙取供,所供是實,及審曹昺供同,緣奉行仰查報事理,未敢擅便,合就移關轉解等因,准此理合具由,連人引稟施行,須至揭帖者。批,查南京各門外,遠近皆有烽,以備外警。近年以來,止有近江一路該操江衙門管理,設夫瞭望聲息,其在陸路各處,因有司瞭警之政廢弛,皆被土豪侵佔,以爲己業;囑裏書飛稅影射,嘉靖十八年已仰職方司行文東南西北等城兵馬行查後,今陳瑀、曹昺等明知二處山系是烽地土,鄉人皆知,豈能瞞昧?即當出首改正爲是,□乃執迷不[行首官,圖]謀欺佔種作,起立淫祠惑衆,不行首官改正,俱屬違法欺罔。兵馬既於承奉本部案臨之初,已稟查出,衆證明白,如何朦朧申來?仍行拘取賣主李濟等供詞,及查舊買上手文契,有無買賣屬官烽之地,及行縣查陳瑀、曹昺戶內,是否割到二家官山?稅畝退出還官,立石表識,以待修復臺備瞭。其陳瑀、曹昺欺隱不首之罪,供結明白回報,以憑參問施行,其餘再行各城兵馬作急查報繳。嘉靖十九年四月二十九日。

    定僉王雲鵬補復新江口把總

    職方司爲地方事,今將堪任新江口把總指揮姓名,開具於後等因。批,查得王欽、路正、張重皆是好官,而各已做把總。審得揭帖內一員王雲鵬,原系新江口舊把總,止因提督操江安遠侯多取人夫,本官執正,致被嗔怪,退回本衛。氣節可嘉,衆告司屬宜僉補新江口把總王經員缺,復其舊物,以直公道。後凡有執正如本官者,吾皆與之,仰該司查行附卷。

    行改巡邏廳作社學文移

    爲改置社學以立教基事,切照本職叨承參贊機務,欽奉敕旨,內有撫安人民之責。自茲以來,已及十月,日夜思惟所以報稱者。竊惟撫安之職,教養而已矣。昔夫子在衛,告冉有「既庶而富之,既富而教之」,無餘事也。勸課農桑,教之力田積糞,舊今兩季已親行之矣。若夫教事,止已行於武學,未及軍民。查得前時所設巡邏官有廳九處,系該參贊本部尚書王 會同內外守備行禮部,取所毀淫祠庵廟以改立者。又該本部計辨錢糧修理。今照巡邏官已奉 欽依革去,各廳空閒,久將就廢。擬將前廳改作社學,與巡撫提學衙門所建各處社學通同一體,稍加修飾,考選在京儒士素有行義,能通經書文義句讀者,延爲社學師,取各本坊小兒十五歲以下、七八歲以上者,令其教以安詳恭敬、孝弟忠信。此外習禮歌詩,涵養其德性,薰陶其氣質,以風比閭族黨之人,以助成聖明化成復古之治,庶幾塞責,以免罪戾。仰該司即便行內外守備、南京禮部、南京都察院、欽差巡撫提學等衙門知會,及行應天府,行上、江二縣,一一遵行。二縣即將巡撫提學衙門,先立各方社學、地名、學名,及社學師儒姓名問報,再加考定,以主比教。本職時於部事暇日,亦將親臨指授督勉焉。

    革省各衙門關文文移

    南京兵部爲省關文以蘇困苦事。車駕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據本司署員外郎事主事王畿、主事陳錠呈,稱切照近來年成荒旱,驛遞艱難,裏河、鳳陽、河南、山東、淮揚等處一帶,民有飢色,野無青草,有官守之責者,誠省事節費,痛自裁抑,庶困窮稍蘇。今本司關文起無虛日,多方稱借名色,告討廩給口糧,況原來手本止是由語,並未細開情節輕重,事屬冗濫,漫無稽考。查得節年事例,如五府並鎗文冊,例該並一府總類齎解;如各衙門季報文冊,請給印信等項奏本人員,例該會同五六起、或三四起,總差一關。其餘省文移,止從驛鋪遞送,非系欽差,不得擅自起關。近來相延假借,漸成廢弛,致使文移不一,驛傳紛紜,誠爲未便,理合呈乞施行,等因呈部。奉批,除是進本及北部緊急諮文,裁酌給與,其餘南北人情取關,皆不必濫應,以省國用等因送此奉此。案查先奉本部送準兵部諮,爲陳愚見以裨治道事。內開查得赴京奏事公乾人員回還前項勘合內,應與站船,系官者兩人與一隻,非官者四人與一隻,共關文一紙。應與紅船,系官者四人與一隻,非官者六人與一隻,共關文一紙。又查得各邊腹裏鎮守巡撫總兵巡按等衙門,除地方機密重情不及會本,聽其各自差人星馳奏報,若重大事情應該會奏者,各自具本,共差一人,於批內開列會奏衙門職銜,其餘常行事務,各衙門自行奏報者,必須積至四五起上,方許差人,亦於批內開坐事件。如違,先將差來人役,革其應得應付等因。已經通行去後,今呈前因案呈到部。看得爲水一尺,其波倍之;狐假虎威,爲害必大;物理固然,宜謹厥始。前項題有行事例,不爲不嚴,但積弊既久,虧官損民,合諮行府部等衙門,煩爲一體照依省並,除緊急奏本外,其並鎗季報、換給印信、魚課勘合、催解藥材等項,或三四起、五六起,皆並一關,其起關手本必須細開情節原由,便於稽查,庶事例有歸而驛遞無害矣。擬合通行,爲此一諮南京吏、戶、禮、刑、工部、都察院除外,合諮前去,煩爲查照施行,一連送車駕清吏司[除]外,合就連送本司,仰即通行各該衙門查照施行。

    奉詔新建南京漏澤園西城一等號碑文

    惟皇建極十有九年四月十一日,南京兵部準戶部諮,爲推廣德意,遍澤枯骨,以調和氣,以昭盛治事。該本部題廣東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於工科,抄出南京兵部尚書湛 等奏,職方清吏司案呈嘉靖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奉本部送準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諮同前事,本年十二月初十日,準南京工部諮準戶部諮,題覆該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奏,爲陳事宜以永圖治安事,奉聖旨準議。欽此。內一款欽依拆毀淫祠劉公廟基地,查無違礙,準作義阡漏澤園,凡有窮民死無所歸者,悉令於此葬埋,毋使暴露,庶仁政行而窮民不致失所,淫祠毀而朽骨得以霑恩矣。此仰見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矣。又伏睹嘉靖六年三月十三日詔書內一款,崇文等門外原有漏澤園,近年多被勢豪侵佔,以致貧民無地藏掩,宜令有司清查各園邊界,責令還官。及查近城相應空閒地土,增義置義冢,仍五城兵馬督率有主並有地者,令其安葬;無主者,官爲掩埋,不許焚寄。出榜禁約,及通行在外衙門一體遵行。欽此。又仰見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至矣。但近年詔旨,良法美意,有司少能仰承,多致緩廢不行,人不被澤。今查前事,該戶部諮南京戶部都察院,轉行巡城監察御史,並應天府查行,隨該南京都察院札行巡城監察御史王德純等,行查前地有無違礙。職又聞南京及直隸官人多惑護劉公邪鬼,燻心入骨,有倡爲漏澤園妨礙陵宮京城,及接詔送表之說。切照陵宮在極東北,本地在極西南,相去二十餘里,又詔表經由之路,在三山門中路,相去三里,又本廟左右前後舊有三百餘墳,其爲無礙,居然可見。職急於承奉德意,欲其早布而推廣之,乃亦行縣及五城兵馬查勘。又細檢南畿等志,不載本廟,照出劉公即劉洞,該職數暴其十罪,以解愚民五百年之惑,亦息邪說正人心之先務之急也。諮南京戶、禮、工三部,並南京都察院及行內外守備知會牌,仰上元縣行提廟祝陳學究問呈報,蓋以知縣程頗有風力明敏,可了此事。隨據該縣勘呈,稱申奉巡視京城監察御史王德純批,據申稱拆毀淫祠,改立義冢,乃仁人君子之用心,黜邪崇正之盛舉也。仰該縣掌印官遵照南京兵部衙門題奉欽依事理,合行五城兵馬協力毀除,以杜後患,用昭我聖明澤及枯骨,惠愛鰥寡之意,餘依擬行。監察御史楊逢春批,看得劉公廟既非祀典所載,系是淫祠,妖邪惑衆,此類爲甚。杖而毀之,徹其祠宇,以爲義阡,以息妖邪,以澤枯骨,一舉而二善具矣。且審地方偏僻,別無乾礙,仰程知縣悉遵外,守備參贊衙門批示,即日舉行,用弘我聖明崇正黜邪,惠此無告之所有終也。事完具報,仍查傍有無田地可廣此意呈來,以憑議處。及申呈撫按衙門,各批准行作爲漏澤園等因到職。查得本地去孝陵宮城隔遠,各無違礙,即行該縣及五城兵馬指揮等官,遵奉欽依,將邪像毀去,將祠宇毀拆,其各料行應天府,行上元縣議賣,銀兩寄庫公用,及作正支銷,其漏澤園新舊三十一處,修理圍埂,及園口坊牌立碑等項,逐一行府支用,造冊開報,將本廟基地作爲漏澤園。蓋恐有司曲爲庇護,遲緩沮格,此職所以汲汲以急奉行,極力以主大義,乃幸有今成就也。職又推廣德意,札委本部職方清吏司郎中朱簠、員外郎趙伊督同各兵馬官,博查各郊外相應地土,作爲義阡漏澤園。先該職訪得南京風俗薄惡,人死多違詔旨,將屍棺寄土工家,又父子、兄弟、夫妻、骨肉互相焚燬,穢氣熏天,大傷天和,是致災疫薦生。嚴示禁約外,又思此等相焚親屍,彼豈無人心?但苦無地可葬,積習至此耳。既欲禁止,須預處義阡漏澤園,以爲永久之計,以仰稱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以無虛負詔旨之盛典也。又該南城兵馬周巖查呈三塔庵僧人明瓚等私創淫祠,又創有化人廳,違例招人焚屍取財,又宴飲於此,男女混雜,行提取供,送應天府問罪,追牒還俗,即將本庵及化人廳拆毀,基地作爲義阡漏澤園。又該此城兵馬謝仲賢、吏目周鼐,查訪出神策門外,近城有舊漏澤園街東街西二處,先被土工張敬、劉安等先年私賣與劉浩等,佔爲己地,提問清查還官。及通查計各城各門外地土,宜作義阡漏澤園,新舊共三十一所,中間荒地者多,間有納租地土,職擬於本部該司查新開荒地,補還前租。職又思前朝置立漏澤園,必多因表識不嚴,以致侵沒,欲於前項漏澤園,擬將淫祠材料於各園門口作一兩柱小坊牌表識,仍立碑石,用以昭我皇上澤及枯骨之仁,修復古先哲王掩骼埋胔之禮,永禁焚屍之慘,保全民間父子、兄弟、夫婦之恩,以篤厚人倫之道,調燮陰陽之理,全天地太和之氣,致中和位育之功效大矣哉。等因,諮部送司,案呈到部。臣等看得掩骼埋胔之禮,著在古典;禁焚義冢之令,明列詔條。先王澤及枯骨之仁,幸復見於今日;臣下奉承德意之恭,豈宜讓以後時?爲此具本開坐,乞賜欽定,永爲繼續,增置遵行。仍乞敕該部都察院行兩京,及各省巡按監察御史行有司,各上緊遵奉詔旨,置漏澤園,葬無地之人,而究其有司之不奉行者,以覃敷仁澤,實爲天下無告萬幸。緣系推廣德意,遍澤枯骨,以調和氣,以昭盛治事理,未敢擅便,具本專差千戶王鸞齎捧,謹具奏。奉聖旨:該衙門看了來說。欽此。欽遵。抄出到部送司,案查先爲陳事宜,以永圖治安事。該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 條陳內一款,急無告以弘惠澤,內稱我太祖平定之初,汲汲以窮民爲憂,養濟有院,舍飯有寺,遵行到今。近時奉行,視爲故事,乞要爲定法,通將無告之人送入養濟院收養。仍乞敕令內外守備、南京都察院行該城拆毀淫祠劉公廟,作爲義阡漏澤園,以葬此死無所歸之人,則皇上之仁澤及枯骨矣等因。該本部議擬劉公淫祠廟宇基地,查無違礙,準作義阡漏澤園,凡有窮民死無所歸者,悉令於此葬埋,毋使暴露。等因。嘉靖十八年十一月初四日,覆題奉聖旨,準議。欽此。已經通行欽遵去後,今該前因案呈到部,看得南京兵部尚書湛 奏稱:南京各城門外地土,宜作義冢漏澤園,新舊三十一所,中間荒地者多,間有納租地土,於新開荒地補還前租,及於各園門口作一兩柱小坊牌表識,仍立碑石以表識之,永爲繼續,增置遵行。仍乞敕該部都察院行兩京及各省巡按御史,行有司各上緊迎奉詔旨,置漏澤園葬無地之人,而究其有司之不奉行者一節。爲照修復義冢,禁革焚屍,俱於治化有裨。既該本官查勘明白,具奏前來,相應依擬欲候命下。本部移諮南京兵部,會同南京內外守備,並部院等衙門,轉行該府縣,即將後開劉公廟等項地基三十一所,再加集議,如果相應,別無違礙,通行改置義冢漏澤園,以葬死無所歸之人。其該納租稅地土,就於新開荒地補還,仍將拆毀淫祠材料,於各園門口建立坊牌一座、碑記一通,以示永久。仍諮都察院,轉行浙江等十三省,並南北直隸各巡按監察御史,嚴督所屬府州縣掌印官,各照例一體舉行,違者悉聽提問,參奏治罪,伏乞聖裁。緣系推廣德意,漏澤枯骨,以調和氣,以昭盛治,及奉欽依該衙門看了來說事理,未敢擅便等因。嘉靖十九年三月二十日,太子少保本部尚書梁 等具題,本月三十(三)日奉聖:旨準議行。欽此。欽遵。擬合通行,爲此除外,合諮前去,煩照本部題奉欽依內事理,欽遵查照施行等因,到部送司,行內外守備及南京戶禮等部,南京都察院等衙門知會,及行應天府、行上元縣,再加詳議查勘。回稱再勘得淫祠劉公廟基地,在錦衣衛地土藕塘之東,藕塘在東街之東,東街在中街之東,俱在陵宮之西二十餘里,又土城馴象門之外,賽公橋之外之西南,實爲無礙,與三十處俱堪作爲漏澤園。到部送司,仍行內外守備,及部院六科等各衙門知會。臣若水拜手稽首,言曰:「書稱作善降祥,豈不信哉!伏惟我聖明盛德大業,厚澤深仁,格於天地,孚於人鬼,而漏澤園之命適至南都,而今年四月果有降祥,甘霖時應,二麥大熟,俄頃功化,捷於影響,人用歡騰,政用易興,是宜刻之金石,傳示無極,引之勿替。乃文立碑於西城一號漏澤焉,以此地方乃仁澤流行之始,根本之在也。西城漏澤園有三號:其一即此地,七畝五分;其二號曰淫祠下劉公廟基,四畝五分;三曰江東門外河邊地,二十餘畝。其詞曰:『民生淳,因俗遷,燻心入骨知其然。惟江東六朝風,隨風而靡俗以龐。我二聖,立民命,化訓四紀民以定。嗟餘沴,猶未殄,骨肉相棄如草莞。死相焚,恬不仁,父子、兄弟、夫婦交殘。性貴人,氣通天,臭穢臭穢達高旻。殺孝婦,天勿雨,感應可畏不可語。睹聖教,六年詔,禁焚停喪漏澤造。小臣水,仰德懿,劉廟毀,漏澤有旨。惟邪洞,受惑供,南唐以來五百懵。男女從,地天通,焚臭熏天民暵窮。風俗敗,故習大,二祖之化敢爾背。臣水憤戚之,十罪暴殛之,臣鐸贊翼之,臣銑且直之。拜疏實封,有司協同,告我仁聖詔久從。臣水無似,擴充德意,漏澤天下繼增置,庶免相焚,彝倫可親,敷施德化俗還純。嘉靖追周、殷,掩骼治存,澤及枯骨湯稱仁。後聖與先聖,其揆同此心,此心通達上格天。庚子交,夏春雨,澤祈不愆,睠省二麥大有年。聖化何其神,遠近感聖恩,祝聖萬壽德日新。」嘉靖庚子五月  日。

    行各城兵馬分田租以祀各漏澤園無主墳墓

    照得本部毀三塔庵,以其本庵及化人廳基地作爲義冢,以料價贖本僧私賣本庵田地塘共三十三畝二分,歲收田租米十二石,其地四畝,該租錢六百文。內除米四石,以供每歲納糧之用,其餘八石,及租錢六百文,以分祭四城二十九所漏澤園,祭每年無主之墳,以敷聖明之仁,澤及無告。已經奏奉欽依遵行。其田納糧外,計餘米八石,可直銀四兩,又地租錢六百文,可直銀六錢九分,其三十一園,除神策門外街東西二舊漏澤園,自有本園迷佔地租,可自備二處祭外,其餘二十九園,每園該銀一錢五分三釐。每歲收成之時,許各城自行具園數,至南城兵馬司掌印官處支領,各於春秋二時,各買三牲果酒,總祭各園,庶厲鬼亦有所依託。

    泉翁大全集卷之八十四

    泉翁大全釐正詩小序題辭

    或有問於甘泉子曰:「夫詩何爲者也?經曰:『詩言志也。』何居?」曰:「詩其承也,志其之也。人之有心,其寂也,不能不感於物;感於物,不能無所之;有所之,不能不發而爲聲;聲有高下,不能不成文,不能不承而爲詩。詩也者,承其心之所之,以成文而爲言者也。是故燮理乎性情之間以爲教者,莫深乎詩。」「然則何以學夫詩?」曰:「大序明其本矣,小序明其跡矣。大序者,其子夏之徒,推夫子之意而爲之者乎!小序者,其史臣之良,述作者之指而爲之者乎!故大序曰:『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得失之跡,夫有所受之矣。是故大序廢,則學詩者不知其本;小序廢,則學詩者不知其跡。跡且不知,而況其本乎?是故沿流而求其源,誦言而得意,會意以畜其德,小序之謂矣。」曰:「然則小序之爲純也,固如是乎?」曰:「今夫珠玉非不純也,坭沙混之,可以爲美乎?故去其漢儒之雜之者,全其國史之本純者,因跡以諷其言,因言而得其意,養其性情,合乎道義。是故『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樂也者,樂此者也,樂則生矣,生則烏可已也?烏可已則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是詩之教也,是詩之教必於小序乎權輿爾也。」「然則子朱子辯之也多矣,子之尊之也至矣,有說乎?」曰:「有。子朱子之辯之者,據詩而疑序;愚之尊之者,則因序而知詩。因序而知詩,是故明序不可無也;據詩而駁序,則又何貴乎序矣?是故愛禮而存羊,領惡而全好,使千古幾墜僅存之典不至於磨滅,以一而廢百也,奈何欲字駁而章棄之乎?而附之以千古之下之臆說乎?是故愛寶必洗其?矣,愛言者必理其淆矣。書曰:『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言爲囚求生道也。吾之於斯文也,反覆而思惟之,心潛而神會之,致曲以求其通,釐正以全其義,蓋爲序求是道也,良工心苦,誰則知之?覺山洪侍御聞之,屢替其成焉,吾病不欲多言也,又多言乎哉!」嘉靖二十年,歲在辛丑,二月四日後學甘泉子湛若水書。

    敘釐正詩小序後

    或曰:「泉翁先生曷莫說夫詩也?」曰:「詩不假說也。夫詩也者,所以可興、可觀、可怨、可羣而事父君者也。今之讀詩者,果能可興以觀、以怨以羣,而事君父乎?未可知也。其不可[知]者何也?以詩求詩,求於有聲之後也。求於有聲之後者,□天之學不可逆,不可思者也。夫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孟子曰:『以意逆志,是爲得之。』故學詩在詩先也,思與志,詩之先也。竊嘗質詩疑於先生於天關,先生曰:『且[當]於小序求之。小序者,國史明得失之跡者也。得失之跡存乎心、萌乎意,心以跡見,意以序傳,故序正而心符可逆可思,而詩不外是矣。後世之臆說,吾不敢信焉?』」垣由是得其要領,驗之吾心,如在當時,無可疑者。遂請先生重加釐正,既成書以付予,又因以先生所嘗語者數條錄之於後。至其文委字義,則不欲致一辭,以俟讀者因序而自得焉,而後古詩復見。此非所謂以意逆志而可思者乎?夫意在事先,思在幾先,序在詩先,序也者,所以述意與思,以達諸詩者也。故學詩者,因意以正事,因思以審幾,因小序以明詩,以正性情,以體志意,合內外之道,則於詩也深矣。噫!逆志審幾之學,豈待言說乎哉?故曰:詩不假說也。

    嘉靖二十年三月朔旦,門人婺源覺山洪垣識。

    釐正詩經序

    周南

    ○關睢,文王后妃之德也。后妃,追稱之詞,從文公說。「后妃」上宜加「文王」 二字。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 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然則關睢、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公},「南」,言化 自北而來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二「公」字宜刪去,乃附會者添雜。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關睢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睢之義也。宜刪去二十一字,此國人樂文王之得后妃爲配,而原文王思得賢女而果得之心而作也,雲後亦詞也。

    ○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則}志在於女功之事,躬儉節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師傅,{則可以}歸寧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刪去八字之雜者。

    ○卷耳,后妃之志也。{又當輔佐君子,求賢審官,知臣下之勤勞,內有進賢之志,而無險詖私謁之心。}朝夕思念,至於憂勤也。刪去三十字附會者。

    ○樛木,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無嫉妒之心焉。刪去四字附會者。

    ○螽斯,后妃子孫衆多也。{若螽斯}不妒忌,則子孫衆多也。刪去三字之附會者。

    ○桃夭,后妃之所致也。{不妒忌則}男女以正,婚姻以時,{國無鰥民}也。刪去八字之附會者。

    ○兔?,后妃之化也。關睢之化行,則莫不好德,{賢人衆多}也。刪去四字之附會者,其義乃正。

    ○芣苜,后妃之美也。家和平則婦人樂有子矣。添一「家」字,義自明。

    ○漢廣,德{廣}所及也。文王之道被於南國,{美}化行乎江漢之域,無思犯禮,求而不可得也。刪去二字意自會。

    ○汝墳,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墳之國,婦人能閔其君子,猶勉之以正也。序是。

    ○麟之趾,關睢之應也。關睢之化行,則天下{無犯非禮,雖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時}也。刪去九字之附會者,其義乃明。

    召南

    ○鵲巢,夫人之德。{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鳲鳩,乃可以配焉}。刪去二十七字之附會者。○采蘩,夫人不失職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則不失職矣。刪去二字之雜煩者。

    ○草蟲,大夫妻以禮自防也。未見而思夫之行發乎性情,既見而心平,止乎禮義也。

    ○採蘋,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能循法度,則可以}承先祖共祭祀矣。刪去雜入首八字。

    ○甘棠,美召伯也。召伯之教,明於南國。依序。

    ○行露,召伯聽訟也。衰亂之俗微,貞信之教興,強暴之男不能侵陵貞女也。序是。

    ○羔羊,鵲巢之功緻也。召南之國化,文王之政,在位皆節儉正直,{德如羔羊}也。刪去四字。

    ○殷其?,{勸以義也}。召南之大夫遠行從政,不遑寧處,其室家能閔其勤勞,{勸以義}也。從文公刪去七字。

    ○摽有梅,男女及時也。召南之國,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時也。此詩人美之,非女子望也。

    ○小星;惠及下也。夫人無妒忌之行,惠及賤妾,進御於君,知其命有貴賤,能盡其心矣。依序。

    ○江有汜,美媵也。{勤而無怨},嫡能悔過也。文王之時,江沱之間,有嫡不以其媵備數,媵{遇勞而}無怨,嫡亦自悔也。刪去七字,文理乃足。

    ,惡之也,皆詩人託女子之意,非真女子之詞也。若是,則亦姑徐云爾。帨猶不得感,犬猶不許驚,而況可相及乎??,惡無禮也。天下大亂,強暴相陵,遂成淫風。被文王之化,雖當亂世,猶惡無禮也。指強暴如死? ○野有死

    ○何彼穠矣,美王姬也。雖則王姬,{亦}下嫁於諸侯,車服不繫其夫,下王后一等,猶執婦道以成肅雝之德也。刪去一「亦」字,其義自順。

    ○騶虞,鵲巢之應也。鵲巢之化行,人倫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純被文王之化,則庶類蕃殖,{搜田以時,仁如騶虞,則}王道成也。此詩未見搜田以時之意,及騶虞田官,嘆以美之也,宜去九字。

    邶

    ○?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文公謂此序作序者強立,但大序雲:「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則小序必有據當時而云,若謂詩中必有此意乃可,是序因於詩,非詩以序明矣,可乎?

    ○綠衣,衛莊姜傷己也。妾上僣,夫人失位而作是詩也。依序。

    ○燕燕,衛莊姜送歸妾也。

    ○日月,衛莊姜傷己也。遭州籲之難,傷己不見答於先君,以至困窮之詩也。依序。

    ○終風,衛莊姜傷己也。遭州籲之暴,見侮慢而不能正也。依序。

    ○擊鼓,怨州籲也。衛州籲用兵暴亂,使公孫文仲將而平陳與,宋國人怨其勇而無禮也。依序。

    誦詩略語

    孟子云:「誦其詩,讀其書。」詩不可章解句釋,只可吟詠。明道於詩,只添一二字,吟哦上下,以得其性情之正。蓋得其性情之正,養吾性情之正,所謂畜也。古人多識前言往行,止爲畜也,故吾於詩不加解說,只爲一正小序。小序者,古人作詩之意也,得此意而吟詠,古人之意自見,善學詩者也。

    、漢廣、汝墳、麟趾,文王正家及國之終,后妃化行時也。若以關睢爲后妃不妒,求淑女以事文王,則考於古,諸侯一娶九女,同時俱歸,無復如後世之選嬪妾然也,似不宜待后妃始歸,乃爲文王求妾媵也;又不宜詩人未敘后妃之歸,而遽言求女也。且言「君子好逑」,逑者,匹配乎?又孔子云:「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所謂「不淫」者,豈爲后妃不淫乎?周南朱子之說皆可,惟兔?不宜以得人之盛雜於其間,乃亦其時彼文王后妃之化,女之嫁者詠之,樂得賢才之人,幸己有所依也。如此便見歸一。?凡詩多當時詩人所作,未必一一是本人作也。關睢,文王正家之始,后妃始歸時也;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文王正家之中,后妃居家時也;桃夭、兔?、芣

    卷耳,后妃以文王不在,思之而作此詩,皆託言也。首一章託言女之採卷耳而思君子,則不能採而寘其筐,思之切矣,所謂「發乎情」也;二三四章託言己欲乘馬升高望君子,而山高馬病不可登,蓋婦不出捆,不直言之而托馬之病,亦詩人溫柔敦厚之意。既不可望,則酌酒自慰而不永傷懷,歸乎正矣,所謂止乎禮義也。

    兔?,婦人所作,樂得賢才以爲婦也。

    小序兔?,后妃之化也。關睢之化行,則莫不好德。蓋婦人樂其夫有賢德,得所依而賦此詩。

    此篇婦人感時物,草蟲、阜螽、蕨薇之生而思夫,既見則止乎禮義。小序雲「大夫妻以禮自防」是也。

    夫子敘詩,不應以平王時詩插入在召南之中,傳舊說爲是。

    平王齊侯依朱傳前說爲是,孔子敘詩書不應失敘如此。

    以鈞用絲綸比婚用禮聘,追稱其得正始之道也。

    真有騶虞出,極是。朱傳以仁心自然,真所謂騶虞,未安。或曰:「騶虞,田官。」亦通,嘆息以美之也。

    茁、葭、五犯,非謂生物之多,乃於草生春田之際,忽然得騶虞,文王仁政之瑞,應可嘆美。

    小序謂:「衛仁人不遇於君子而作。」必有所本。而詩意亦似。朱子泥於後相類,故以爲婦人詩,然臣與婦一道也。

    今觀詩詞,泛舟敖遊,皆男子事,孟子引「憂心」二句,亦言孔子之事,則小序爲是。

    刺時者,刺時之淫風,蓋由衛君無道、夫人無德,故國人化之而然。若關睢,則文王有道、后妃有德之所化也。

    頑反不如鶉鵲。

    渭?雲:惠公嗣位,母淫於公子頑而不能止也,詩人以芃蘭之支與童子佩?,寔無所知雲。

    小序伯兮刺時者,非謂鄭不當伐也。但禮:「天子討而不伐。」方伯連帥不能舉此義,而天子以親伐焉,皆非禮矣,況又過時而不反乎?憂不但爲天而已。

    詩人託其室家,念其夫行役之勞,作此詩以刺時。序雲:「君子者,婦人稱夫之詞也。」刺過時耳,天子討而不伐。伯兮。

    ?雲:「凡詩之存淫奔,皆聖人撥亂反正,垂世立教之微旨,所以著明人君修身齊家之化也。若『列之樂官,以時肄焉。』則非也。」愚謂:「非存淫奔,乃刺淫奔也。」

    誦詩略語終

    ○凱風,美孝子也。衛之淫風流行,雖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盡其孝道,以莫慰其母心而成其志爾。添一「莫」字,義乃完備,與詩詞合矣。

    ○雄雉,刺衛宣公也,淫亂不恤國事,軍旅數起,大夫久役,男女怨曠,國人患之而作是詩。依序。

    ○匏有苦葉,刺衛宣公也。公與大夫併爲淫亂。宜信國史,明得失之跡。

    ○穀風,刺夫婦失道也。衛人化其上,淫於新昏而棄其舊室,夫婦離絕,國俗傷敗焉。詩人託婦之意而作也。

    ○式微,黎侯寓於衛,其臣勸以歸也。依序。

    ○旄丘,責衛伯也。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於衛,衛不能修方伯連率之職,黎之臣子以責於衛也。依序。

    ○簡兮,刺不用賢也。衛之賢者仕於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也。序是。

    ○泉水,衛女思歸也。嫁於諸侯,父母終,思歸寧而不得,故作是詩以自見也。序是。

    ○北門,刺士不得志也。言衛之忠臣不得其志爾。序是。

    ○北風,刺虐也。衛國併爲威虐,百姓不親,莫不相攜持而去焉。依序。

    ○靜女,刺時也。衛君無道、夫人無德。君與夫人無道無德,相與淫謔,故國人託言狀淫謔之事以刺之,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知戒」,微婉不直致也。

    ○新臺,刺衛宣公也。納伋之妻,作新臺於河上而要之,國人惡之而作是詩也。序是。

    ○二子乘舟,思伋、壽也。衛宣公之二子,爭相爲死,國人傷而思之,作是詩也。依序。

    墉

    ○柏舟,共姜自誓也。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依序。

    ○牆有茨,衛人刺其上也。公子頑通乎君母,國人疾之而不可道也。依序。

    ○君子偕老,刺衛夫人也。夫人淫亂,失事君子之道,故陳人君之德、服飾之盛,宜與君子偕老也。依序。

    ○桑中,刺奔也。衛之公室淫亂,男女相奔,至於世族在位,相竊妻妾,期於幽遠,政散民流而不可止。小序以爲「刺奔」,是詩人作之,朱子以爲淫奔者自作,非矣。詩人作詩刺之,必形容其相候期之事耳。

    ○鶉之奔奔,刺衛宣姜也。衛人以爲宣姜鶉鵲之不若也。依序。

    ○定之方中,美衛文公也。衛爲狄所滅,東徙渡河,野處漕邑。齊桓公攘戎狄而封之。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營宮室,{得其時制},百姓說之,國家殷富焉。「得其時制」非詩中所重,宜刪去四字。

    ○蝃蝀,止奔也。衛文公能以道化其民,淫奔之恥,國人不齒也。依序。

    ○相鼠,刺無禮也。衛文公能正其羣臣,而刺在位承先君之化,無禮儀也。依序。

    ○乾旄,美好善也。衛文公臣子多好善,賢者樂告以善道也。序是。

    ○載馳,許穆夫人作也。閔其宗國顛覆,自傷不能救也。衛懿公爲狄人所滅,國人分散,露於漕邑。許穆夫人閔衛之亡,傷許之小,力不能救,思歸唁其兄,又義不得,故賦是詩也。序是。

    衛

    ○淇澳,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聽其規諫,以禮自防,故能入相於周,美而作是詩也。序是。

    ○考盤,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而窮處。依序。

    ○碩人,閔莊姜也。莊公惑於嬖妾,使驕上僣,莊姜賢而不答,終以無子,國人閔而憂之。序是。

    ○氓,刺時也。宣公之時,禮義消亡,淫風大行,男女無別,遂相奔誘。華落色衰,復相棄背,或乃困而自悔,喪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風焉。{美反正,刺淫泆也}。刪去七字。

    ○竹竿,衛女思歸也。{適異國而不見答},思而能以禮者也。宜刪去七字之雜。

    ○芃蘭,刺惠公也。驕而無禮,大夫刺之。衣佩不循禮也。

    ○河廣,宋襄公母歸於衛,思而不止,故作是詩也。依序。

    ○伯兮,刺時也。言君子行役,爲王前驅,過時而不反焉。依序。

    ○有狐,刺時也。衛之男女失時,喪其妃耦焉。古者國有凶荒,則殺禮而多昏,會男女之無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依序。

    ○木瓜,美齊桓公也。衛國有狄人之敗,出處於漕,齊桓公救而封之,遺之車馬器服焉。衛思之,欲厚報之而作是詩也。依序。

    王

    ○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爲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序是。

    ○君子行役,刺平王也。君子行役無期度,大夫思其危難以風焉。亦詩人託其家室之意作此詩耳。

    ○君子陽陽,閔周也。君子遭亂,相招爲祿仕,全身遠害而已。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必有所據,[足見風]所繫之重,非若尋常室家相念者也。

    ○揚之水,刺平王也。不撫其民,而遠屯戍於母家,周人怨思焉。序是。

    ○中谷有蓷,閔周也。夫婦日以衰薄,凶年饑饉,室家相棄爾。序是。

    ○免爰,閔周也。桓王失信,諸侯背叛,構怨連禍,王師傷敗,君子不樂其生焉。依序。

    ○葛藟,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棄其九族焉。小序明知當時事必有據。

    ○采葛,懼讒也。少不相見則讒邪間之,如歲月之久遠,序言是也。

    ○大車,刺周大夫也。禮義陵遲,男女淫奔,故陳古以刺今,大夫不能聽男女之訟焉。畏而不敢淫奔,以大夫在上,如日之明,皆指古也。陳古以見今之不然,乃刺法也,序未爲不是。

    ○丘中有麻,思賢也。莊王不明,賢人放逐,國人思之而作是詩也。序言是也,思賢人之來而食,而遺我佩玖,思之至也。

    鄭

    ○緇衣,美武公也。父子併爲周司徒,善於其職,國人宜之,故美其德,以明有國善善之功焉。

    ○將仲子,刺莊公也。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序之言必有據,於?、桑、檀皆詩人憂叔將爲國患也。父母指莊姜,人之多言指祭仲。

    ○叔于田,刺莊公也。叔處於京,繕甲治兵,以出於田,國人說而歸之。序不差。此詩雖國人說之,乃詩人託之而作,然亦以見莊公之不能素處之以道矣。

    ○大叔于田,刺莊公也。叔多才而好勇,不義而得衆也。序是也,莊公不能以禮處弟。

    ○清人,刺文公也。高克好利而不顧其君,文公惡而欲遠之不能。使高克將兵而御狄於竟,陳其師旅,翱翔河上。久而不召,衆散而歸,高克奔陳。公子素惡高克,進之不以禮,文公退之不以道,危國亡師之本,故作是詩也。依序。

    ○羔裘,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風其朝焉。未見其不然者宜從之。

    ○遵大路,思君子也。莊公失道,君子去之,國人思望焉。序言必有據,非淫亂詩也。

    ○女曰雞鳴,刺不說德也。陳古義以刺今,不說德而好色也。陳古義即是刺今俗。

    ○有女同車,刺忽也。鄭人刺忽之不昏於齊,太子忽嘗有功於齊,齊侯請妻之,齊女賢而不取,{卒以無大國之助,至於見逐},故國人刺之。去十一字之附會,其詞理自順。

    ○山有扶蘇,刺忽也。所美非美然。是當時事。

    ○籜兮,刺忽也。君弱臣強,不倡而和也。從序是。若淫謔之詞,聖人何取之?

    ○狡童,刺忽也。不能與賢人圖事,權臣擅命也。是也。

    ○褰裳,思見正也。狂童恣行,國人思大國之正已也。宜從之。

    ○豐,刺亂也。昏姻之道缺,陽倡而陰不和,男行而女不隨。宜從序者,非淫奔,見前。

    ○東門之墠,刺亂也。男女有不待禮而相奔者也。刺亂乃性情之正。

    ○風雨,思君子也。亂世則思君子,不改其度焉。是也。

    ○子衿,刺學校廢也,亂世則學校不修焉。宜從序者,疏曠違教之嘆。

    ○揚之水,閔無臣也。君子閔忽之無忠臣良士,終以死亡,而作是詩也。宜從序,以兄弟喻君臣,若作淫奔之詩,是聖人教淫也。何以用之鄉邦?

    ○出其東門,閔亂也。公子互爭,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民人思保其室家焉。依序。

    ○野有蔓草,思{遇}時也。{君子澤不下流},民窮於兵革,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焉。刪去七字雜入者。

    ○溱洧,刺亂也。{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淫風大行,莫之能救焉。去八字之附會者。

    齊

    ○雞鳴,思賢妃也。哀公荒淫怠慢,故陳賢妃貞女,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焉。全是,不必改。

    ○還,刺荒也。哀公好田獵,從禽獸而無厭,國人化之,遂成風俗。習於田獵謂之賢,閒於馳逐之好焉。依序。

    ○著,刺時也,時不親迎。依序。

    ○東方之日,刺衰也。君臣失道,男女淫奔,不能以禮化也。作刺,乃見聖人刪詩之義,君臣失道乃其原也,有何不可?

    ○東方未明,刺無節也。朝廷興居無節,號令不時。{挈壼氏不能掌其職焉}。宜去九字之附會者,有九字則罪在挈壼矣。

    ○南山,刺襄公也。鳥獸之行,淫乎其妹,大夫{遇}是惡,作詩而去之。刪去一字。

    ○甫田,大夫刺襄公也。無禮義而求大功,不修德而求諸侯,志大心勞,所以求者非其道也。宜從序。

    ○盧令,刺荒也。襄公好田獵、畢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故陳古以風焉。宜從序。

    ○敝笱,刺文姜也。齊人惡魯莊公微弱,不能防閒文姜,使至淫亂,爲二國患焉。從文公,改「桓」作「莊」。

    ○載驅,齊人刺襄公也。無禮義,故盛其車服,疾驅於信道大都,與文姜淫,播其惡於萬民焉。序是。

    ○猗嗟,刺魯莊公也。齊人傷魯莊公有威儀技藝,然而不能以禮防閒其母,失子之道,人以爲齊侯之子焉。序是。

    魏

    ○葛履,刺褊也。魏地狹隘,其民機巧趨利,其君儉嗇褊急,而無德以將之。依序。

    ○汾沮洳,刺儉也。其君儉{以能勤,刺}不得禮也。刪去四字。

    ○園有桃,刺時也。大夫憂其君,國小而迫,而儉以嗇,不能用其民,{而無德教},日以侵削,故作是詩也。右刪四字。

    ○陟岵,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國迫而數侵削,役乎大國,父母兄弟離散,而作是詩也。是也。

    ○十畝之間,刺時也。言其國削小,民無所居焉。序未爲不是。國小不能容民,民思居止之地耳。

    ○伐檀,刺貪也。在位貪鄙,無功而受祿,君子不得進仕爾。述不素餐,刺素餐者也,序言不失。

    ○碩鼠,刺重斂也。國人刺其君重斂,蠶食於民,不修其政,貪而畏人,若大鼠也。言之者無罪,聞之者知戒,未爲不可也。唐

    ○蟋蟀,刺晉僖公也。儉不中禮,故作是詩以閔之,{欲其及時}以禮自{虞樂也。}此晉也而謂之唐,本其風俗,憂深思遠,儉而用禮,乃有堯之遺風焉。刪去十字之附會者。

    ○山有樞,刺晉昭公也。不能修道以正其國,有財不能用,有鐘鼓不能{以自}樂,有朝廷不能灑掃,政荒民散,將以危亡,四鄰謀取其國家{而不知}。國人作詩以刺之也。刪去六字之雜入。

    ○揚之水,刺晉昭公也。昭公分國以封沃,沃盛強,昭公微弱,國人將叛而歸沃焉。序是。

    ○椒聊,刺晉昭公也。君子見沃之盛強,能修其政,知其蕃衍盛大,子孫將有晉國焉。序必有所受之也。

    ○綢繆,刺晉亂也。國亂則昏姻不得其時焉。文公言此昏姻相得而喜之詩,有何取義?序言是也。

    ○杕杜,刺時也。君不能親其宗族,骨肉離散,獨居而無兄弟。{將爲沃所並爾}。刪去六字,餘從序。

    ○羔裘,刺時也。晉人刺其在位,不恤其民也。居居,其居其位。究究,自求其欲也。維子之故、之好,民望其恤己也。

    ○鴇羽,刺時也。昭公之後,大亂五世,君子下從徵役,不得養其父母,而作是詩也。是也。

    ○無衣,刺晉武公也。武公始並晉國,其大夫爲之請命乎天子之使,而作是詩也。朱文公之說正也,宜改「美」作「刺」。

    ○有杕之杜,刺晉武公也。武公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賢以自輔焉。此篇爲刺,見前篇之美爲誤矣,言好賢而不飲食之,與共天祿也。

    ○葛生,刺晉獻公也,好攻戰,則國人多喪矣。依序。

    ○采苓,刺晉獻公也,好聽讒焉。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小序是也。秦

    ○車鄰,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車馬禮樂侍御之好焉。依序。

    ○駟鐵,美襄公也。始命有田狩之事、園囿之樂焉。依序。

    ○小戎,美襄公也。備兵甲以討西戎,西戎方強而征伐不休,國人則矜其車甲,婦人能閔其君子焉。依序。

    ○兼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禮,將無以固其國焉。}宜去十二字之誤者。

    ○終南,戒襄公也。能取周地,始爲諸侯受顯服,大夫美之,故作是詩以戒勸之。序是。

    ○黃鳥,哀三良也。國人刺穆公以人從死,而作是詩也。序是。

    ○晨風,刺康公也。亡穆公之業,始棄其賢臣焉。序是。

    ○無衣,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戰,亟用兵,而不與民同欲焉。詩人微婉,言與之同未必樂也,序說不誤。

    ○渭陽,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驪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爲太子,贈送文公於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見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詩也。去十四字之雜入者。

    ○權輿,刺康公也。忘先君之舊臣與賢者,有始而無終也。依序。

    陳

    ○宛丘,刺幽公也。淫荒昏亂,遊蕩無度焉。依序。

    ○東門之枌,疾亂也。幽公淫荒,風化之所行,男女棄其舊業,亟會於道路,歌舞於市井爾。依序。

    ○衡門,誘僖公也。願而無立志,故作是詩以誘掖其君也。賢者自述其隱居之樂,以歆動其君,序言亦不差。

    ○東門之池,刺時也。疾其君之淫昏,而思賢女以配君子也。詩稱「淑」,即非淫女,序言是也。

    ○東門之楊,刺時也。昏姻失時,男女多違,親迎{女猶有不至}者也。刪去五字之雜入,義始明。

    ○墓門,刺陳佗也。陳佗無良師傅,以至於不義,惡加於萬民焉。小序當時國史,指陳佗,有據也,而文公猶不信之。何耶?

    ○防有鵲巢,憂讒賊也。宣公多信讒,君子憂懼焉。序言是也。

    ○月出,刺好色也。在位不好德而說美色焉。序言是也。如朱說則導淫之詩矣,何取乎?餘仿此。

    ○株林,刺靈公也。淫乎夏姬,驅馳而往,朝夕不休息焉。實跡。

    ○澤陂,刺時也。言靈公君臣淫於其國,男女相說,憂思感傷焉。依序。

    檜

    ○羔裘,大夫以道去其君也。國小而迫,君不用道,好潔其衣服,逍遙遊燕而不能自強於政治,故作是詩也。序是。

    ○素冠,刺不能三年也。序是。

    ○隰有萇楚,疾恣也。國人疾其君之淫恣,而思無情慾者也。序言亦通。

    ○匪風,思周道也。國小政亂,憂及禍難而思周道焉。序採明言周之王道,以謂適國之道,亦未嘗不通也。但凡小序義有可通者,不必改之,以其近古也。

    曹

    ○蜉蝣,刺奢也。昭公國小而迫,無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將無所依焉。必有據也,從之。

    ○候人,刺近小人也。共公遠君子而近小人焉。詩詞與史同,何爲不從之?

    ○鳲鳩,刺不壹也。在位無君子,用心之不壹也。陳其一者,刺不一者,亦詩人忠厚之意也。

    ○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憂而思明王賢伯也。詩既繫於國風,則止言一國之得失矣,文公之說未安。

    豳

    ○七月,陳王業也。周公遭變故,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也。遭變而陳先公王業之所起以風王,亦何不可?此諷猶微,鴟鴞則益切矣。

    ○鴟鴞,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爲詩以遺王,名曰鴟鴞焉。實事。

    ○東山,周公東征也。周公東征,三年而歸,勞歸士大夫美之,故作是詩也。一章言其完也,二章言其思也,三章言其室家之望女也,四章樂男女之得及時也。君子之於人,序其情而閔其勞,所以說也。說以使民,民忘其死,其唯東山乎!大夫述周公之意而作是詩。

    ○破斧,美周公也。{周大夫以惡四國焉}。從朱說,去八字之雜入者。

    ○伐柯,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美,無由而知其美。

    ○九罭,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庭之不知也}。刪去十字之雜入者。

    ○狼跋,美周公也。周公攝政,遠則四國流言,近則王不知,周大夫美其不失其聖也。序不差。

    小雅

    ○鹿鳴,燕羣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矣。序是。

    ○四牡,勞使臣之來也。有功而見知則說矣。依序。

    ○皇皇者華,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禮樂,言遠而有光華}也。刪去十一字之雜入者。

    ○常棣,燕兄弟也。閔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依序。

    ○伐木,燕朋友故舊也。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者。親親以睦,友賢不棄,不遺故舊,則民德歸厚矣。依序。

    ○天保,下報上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歸美以報其上焉。序未見其差。

    ○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率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杕杜以勤歸也。}刪去十一字之衍文。

    ○出車,勞還率也。序是。

    ○杕杜,勞還役也。序是。

    ○魚麗,美萬物盛多,能備禮也。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始於憂勤,終於逸樂,故美萬物盛多,可以告於神明矣。無差。

    ○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笙詩也。依序。

    ○白華,孝子之潔白也。依序。

    ○華黍,時和歲豐,宜黍稷也,有其義而亡其辭。以上三篇,照次序以存舊,用則不拘。

    ○南有嘉魚,樂與賢也。{太平之}君子至誠,樂與賢者共之也。刪去三字之雜入者,義自順。

    ○南山有臺,樂得賢也。得賢則能爲邦家立太平之基矣。序亦無差。

    ○由庚,萬物得其道也。笙詩,無辭。

    ○崇丘,萬物得極其高大也。笙詩,無辭。

    ○由儀,萬物之生,各得其宜也。有其義而亡其辭。亦笙詩,同上二詩自爲次第,不必以儀禮改之也。

    ○蓼蕭,澤及四海也。序蓋言天子以此燕諸侯,則澤及四海,中間或有缺文。何傷?

    ○湛露,天子燕諸侯也。依序。

    ○彤弓,天子錫有功諸侯也。依序。

    ○菁菁者莪,樂育材也。{君子能長育人材,則天下喜樂之矣}。刪去十四字之附會者。

    ○六月,宣王北伐也。序是。

    鹿鳴廢,則和樂缺矣;四牡廢,則君臣缺矣;皇皇者華廢,則忠信缺矣;常棣廢,則兄弟缺矣;伐木廢,則朋友缺矣;天保廢,則福祿缺矣;采薇廢,則征伐缺矣;出車廢,則功力缺矣;杕杜廢,則師衆缺矣;魚麗廢,則法度缺矣;南陔廢,則孝友缺矣;白華廢,則廉恥缺矣;華黍廢,則蓄積缺矣;由庚廢,則陰陽失其所矣;南有嘉魚廢,則賢者不安,下不得其所矣;崇丘廢,則萬物不遂矣;南山有臺廢,則爲國之基墜矣;由儀廢,則萬物失其道理矣;蓼蕭廢,則恩澤乖矣;湛露廢,則萬國離矣;彤弓廢,則諸夏衰矣;菁菁者莪廢,則無禮儀矣;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中國微矣。依序。

    ○采芑,宣王南征也。依序。

    ○車攻,宣王復古也。宣王能內修政事,外攘夷狄,覆文武之竟土,修車馬、備器械,復會諸侯於東都,因田獵而選車徒焉。依序。

    ○吉日,美宣王田也。能慎微接下,無不自盡,以奉其上焉。「慎微」言宣王,「自盡」言臣下,皆就田獵說,有何不可?

    ○鴻雁,美宣王也。萬民離散,不安其居,而能勞來還定安集之,至於矜寡無不得其所焉。依序。

    ○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之。欲其常如此,故曰「箴之」。

    ○沔水,規宣王也。言憂亂亦以上也。

    ○鶴鳴,誨宣王也。欲其納諫誨也。

    ○祈父,刺宣王也。失用將也。

    ○白駒,大夫刺宣王也。依序,賢人遯而不留也。

    ○黃鳥,刺宣王也。民將去之。

    ○我行其野,刺宣王也。親戚離棄,王化衰矣。

    ○斯乾,宣王考室也。依序。

    ○無羊,宣王考牧也。依序。

    ○節南山,{家父}刺幽王也。刪去二字。

    ○正月,大夫刺幽王也。依序。

    ○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依序。

    ○雨無正,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者也,衆多如雨,而非所以爲政也。}刪去十七字之雜入者。

    ○小旻,大夫刺幽王也。必有所據。

    ○小宛,大夫刺幽王也。必有所據。

    ○小弁,刺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小序必一有所受。

    ○巧言,刺幽王也。大夫傷於讒,故作是詩也。依序。

    ○何人斯,蘇公刺暴公也。暴公爲卿士而譖蘇公焉,故蘇公作是詩而絕之。依序。

    ○巷伯,刺幽王也。寺人傷於讒,故作是詩也。序是。

    ○穀風,刺幽王也。天下俗薄,朋友道絕焉。序是。

    ○蓼莪,刺幽王也。民人勞苦,孝子不得終養爾。序是。

    ○大東,刺亂也。東國困於役而傷於財,譚大夫作是詩以告病焉。依序。

    ○四月,大夫刺幽王也。在位貪殘,下國構禍,怨亂並興焉序是。

    ○北山,大夫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己勞於從事,而不得養其父母焉。序是。

    ○無將大車,大夫悔將小人也。此詩每章上下二句好說,正是此體,序不差。

    ○小明,大夫悔仕於亂世。依序。

    ○鼓鍾,刺幽王也。序中多有不質事者,何足訾也。

    ○楚茨,刺幽王也。政煩賦重,田萊多荒,饑饉降喪,民卒流亡,祭祀不饗,故君子思古焉。幽王之時也,傷時思古,見今之不然,所以善刺也,序不差,朱疑之,過矣。

    ○信南山,刺幽王也。不能修成王之業,疆理天下,以奉禹功,故君子思古焉。不以曾孫指成王,只作追思成王纘禹之功,見今之不然以爲刺,亦通。

    ○甫田,刺幽王也。君子傷今而思古焉。依序。

    ○大田,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言寡婦之利,否則不利矣,刺之也。

    ○瞻彼洛矣,刺幽王也。{思古明王,能爵命諸侯,賞善罰惡焉}。陳古天子廷狩,澤及於人,而人愛慕頌美之,見今之不然也。刪去十四字。

    ○裳裳者華,刺幽王也。古之仕者世祿,小人在位則讒諂並進,棄賢者之類,絕功臣之世焉。陳古諸侯答頌天子之美,見今之不然也。

    ○桑扈,刺幽王也。君臣上下,動無禮文焉。說有禮文,所以風之也,序是。

    ○鴛鴦,刺幽王也。{思古明王,交於萬物有道,自奉養有節焉。}思古以傷今也,刪十六字。

    ○頗弁,諸公刺幽王也。暴戾無親,不能宴樂同姓,親睦九族,孤危將亡,故作是詩也。序似是,序原作詩 之由耳,何足議之!

    ○車舝,大夫刺幽王也。褒姒嫉妒,無道並進,讒巧敗國,德澤不加於民。周人思得賢女以配君子,故作是詩也。依序。

    ○青蠅,大夫刺幽王也。序是。

    ○賓之初筵,衛武公刺也。幽王荒廢,媟近小人,飲酒無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湎淫泆,武公既入而作是詩也。詩詞陳謹酒,所以刺沉湎者也。毛是韓非。

    ○魚藻,刺幽王也。言萬物失其性,王居鎬京,將不能以自樂,故君子思古{之武王}焉。去三字。

    ○采菽,刺幽王也。侮慢諸侯,諸侯來朝,不能錫命以禮。數徵會之,而無信義,君子見微而思古焉。依序。

    ○角弓,父兄刺幽王也。不親九族而好讒佞,骨肉相怨,故作是詩也。依序。

    ○菀柳,刺幽王也。暴虐無親而刑罰不中,諸侯皆不欲朝,{言王者之不可朝事}也。刪去八字。

    ○都人士,周人刺衣服無常也。古者長民,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歸一。傷今不復見古人也。序言是也。

    ○采綠,刺怨曠也。幽王之時多怨曠者也。詩人刺上之使人怨曠也。朱議之,過矣。

    ○黍苗,刺幽王也。不能膏潤天下,卿士不能行召伯之職焉。陳召伯之美,所以刺王之不然也,不差。

    ○隰桑,刺幽王也。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見君子{盡心}以事之。去二字之贅入者自分明。「思見君子」以今之不見君子也。

    ○白華,周人刺幽王廢申後也。幽王取申女以爲後,又得褒姒而黜申後,{故下國化之,以妾爲妻,以孽代宗,而王弗能治}。周人爲之作是詩也。刪去十八字之雜入,義自明白,從漢書於「幽」字下補「王廢申」三字。

    ○綿蠻,微臣刺亂也。大臣不用仁心,遺忘微賤,不肯飲食教載之,故作是詩也。序亦通。

    ○瓠葉,大夫刺幽王也。上棄禮而不能行,{雖有牲牢饔餼,不肯用也。}故思古之人,不以微薄廢禮焉。去十字之贅入者。

    ○漸漸之石,下國刺幽王也。戎狄叛之,荊舒不至,乃命將率東征,役久病於外,故作是詩。依序。

    ○苕之華,大夫閔時也。幽王之時,西戎、東夷交侵中國,師旅並起,因之以饑饉。君子閔周室之將亡,傷己逢之,故作是詩也。依序。

    ○何草不黃,下國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國背叛,用兵不息,視民如禽獸,君子憂之,故作是詩也。序是。

    大雅

    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序是。

    ○大明,文王有明德,故天覆命武王也。觀詩意,只王文武而上溯王季、太任耳,序不差。

    ○綿,文王之興,本由太王也。依序。

    ○棫樸,文王能官人也。詩中有作育賢才之意,不可謂序爲非。

    ○旱麓,受祖也。周之先祖,世修后稷、公劉之業,{太王、王季},申以百福千祿焉。刪去四字。

    ○思齊,文王所以聖也。序是。

    ○皇矣,美周也。天監代殷莫若周,周世世修德,莫若文王依序。

    ○靈臺,民始附也。文王受命,而民樂其有靈德,以及鳥獸昆蟲焉。民歸周,雖久於作臺,子來顯然,始見民歸之心,不可以文害詞也。

    ○下武,繼文也。武王有聖德,復受天命,能昭先人之功焉。序是。

    ○文王有聲,繼伐也。武王能廣文王之聲,卒其伐功也。序是。

    ○生民,尊祖也。后稷生於姜嫄,文、武之功起於後稷,故推以配天焉。序是。

    ○行葦,忠厚也。周家忠厚,{仁及草木},故能內睦九族,外{尊事黃耇,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祿焉。刪去九字,文理自順。

    ○既醉,太平也。醉酒飽德,人有士君子之行焉。序亦不差。

    ○鳧鷖,守成也。太平之君子,能持盈守成,神祗祖考安樂之也。神安樂,故祭畢賓飲而樂也。

    ○假樂,嘉成王也。安知其非嘉成王乎?文公駁序頗刻。

    ○公劉,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將?政,戒以民事,美公劉之厚於民,而獻是詩也。序是。

    ○浻酌,召康公戒成王也。言皇天親有德,饗有道也。依序。

    ○卷阿,召康公戒成王也。言求賢用吉士也。求之所以用之也,吉士即賢也,不嫌於分兩等,文相承也。

    ○民勞,召穆公刺厲王也。序是。

    ○板,凡伯刺厲王也。序是。

    ○蕩,召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故作是詩也。刪去二字之雜入者。

    ○抑,衛武公刺厲王以自警也。從序。追刺厲王以自警,亦自通。

    ○桑柔,芮伯刺厲王也。序是。

    ○雲漢,仍叔美宣王也。宣王承厲王之烈,{內}有撥亂之志,遇災而懼,側身修行,{欲銷去之}。天下喜於王化復行,{百姓見憂},故作是詩也。序是,刪去九字之雜入者。

    ○崧高,尹吉甫美宣王也。天下復平,能建國親諸侯,褒賞申伯焉。申伯功德歸美於上,作美宣王,申伯在其中矣,序兼之,亦何不可?

    ○烝民,尹吉甫美宣王也。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效上。序不差。

    ○韓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錫命諸侯。依序。

    ○江漢,尹吉甫美宣王也。能興衰撥亂,命召公平淮夷。依序。

    ○常武,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德以立武事},因以爲戒{然}。序是,去八字。

    ○瞻卬,凡伯刺幽王大壞也。序必有據。

    ○召旻,凡伯刺幽王大壞也。{旻,閔也}。閔天下無如召公之臣也。刪去三字之雜入者。

    周頌

    清廟,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焉。序是。

    ○維天之命,{太平}告文王也。刪去二字自順。

    ○維清,奏象舞也。樂有歌必有舞,此歌也。奏以象舞,歌舞並作,序不差。

    ○烈文,成王即政,諸侯助祭也。即政者,原其祭之由也,以即政告也,何足深辨?序本不差。

    ○天作,祀先王{先公}也。「先公」,衍文也,宜刪去。

    ○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序義未詳,然當時所序尚不相遠,疑以「地」字爲衍文,此當爲成王郊天之樂詩。

    ○我將,祀文王於明堂也。序是。

    ○時邁,巡守祭告柴望也。序是。

    ○執競,祀武王也。「成康」非成王、康王,蓋言其盛德安康之德,豈不顯著,故上帝命之爲王也,序不差。

    ○思文,后稷配天也。序是。

    ○臣工,諸侯助祭遣於廟也。此將遣助祭,戒具敬事,而刈籍田之入以爲祭也。序亦通。

    ○噫嘻,春夏祈谷於上帝也。此詩當爲既祈谷後戒田官之言,止首二句是言成王。既祈谷而上帝昭格於汝矣,汝當盡心督耕耕云云爾也。

    ○振鷺,二王之後來助祭也。序是。

    ○豐年,秋冬報也。亦云報後賽田事之樂歌耳,序不差,但有缺文。

    ○有瞽,始作樂而合乎祖也。序是。

    ○潛,季冬薦魚,春獻鮪也。序是。

    ○雝,禘太祖也。禘嚳於稷廟,而以稷配之,此歌以徹俎之詩也,後他廟通用者也。

    ○載見,諸侯始見乎武王廟也。詳詩詞,序不差。

    ○有客,微子來見祖廟也。序是。

    ○武,奏大武也。序是。

    ○閔予小子,嗣王朝於廟也。序是。

    ○訪落,嗣王謀於廟也。依序。

    ○敬之,羣臣進戒嗣王也。序是。

    ○小毖,嗣王永助也。序是。

    ○載芟,春籍田而祈社稷也。序是。

    ○良耜,秋報社稷也。依序。

    ○絲衣,繹賓屍也。{高子曰:靈星之屍也}。刪去八字之雜入者。賓屍,飲酒之詩也。

    ○酌,告成大武也。{言能酌先祖之道,以養天下也}。刪去十二字之附會者。

    ○桓,講武類禡也。{桓武志也}。刪去四字之雜入者。

    ○賚,大封於廟也。賚,予也,言所以錫予善人也。序是。

    ○般,巡守而祀四嶽河海也。序是。

    魯頌

    駧,頌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谷,牧於垧野,魯人尊之。於是季孫行父請命於周,而史克作是頌。序必有所據,不可每以臆說疑廢之也。

    ○有駜,頌僖公君臣之有道也。在公明明,醉歸胥樂,頌其有谷詒孫子,是君臣上下燕飲有道也。

    ○泮水,頌僖公能修泮宮也。所謂能修者,修其教也,如順道屈醜之類皆是,蓋落成而以此頌也。

    ○閟宮,頌僖公能復周公之宇也。宇亦祠宇,皆可稱耳,文公乃媸以工宇而非之,何也?

    商頌

    那,祀成湯也。微子至於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大師,以那爲首。序是。

    ○烈祖,祀中宗也。詩語說湯孫,非祀湯者,文公務闢小序,過矣。

    ○玄鳥,祀高宗也。序是。

    ○長髮,大禘也。依序。

    ○殷武,祀高宗也。序是。

    泉翁大全集卷之八十五

    歸去紀行錄

    門人邵陽陳大章校刊

    嘉靖十九年五月二十八日,致仕命下,越六月十有三日,得邸報,喟然曰:「小子志之,此吾退之道也,而人未之知也。」或曰:「昔夫子舍之則藏,於齊君必曰:『老矣!不能用。』而後去,其在茲乎!上不失君,下不失己。」又曰:「天所以佑我者,不其厚乎!」是夜,燈下作得歸吟雲:「薄暮北使來,告我有好懷;天子念老臣,詔許故山歸。懷歸亦有年,欲乞不忍言;非惟不忍言,言之恐尤愆。屢感溫旨留,許身以馳驅;攄懷盡所抱,竭盡無復餘。神飛朱明廬,羅浮山第七洞天也,有山房焉。出門還踟躕;顧恐有遺失,欲語徒欷噓。平生進以禮,今日退以義;何以謂之義?順命無留意。」是夜又作羅浮吟贈冼奕倩,雲:「我作羅浮吟,攜子入羅浮;羅浮我羅浮,豈伊汗漫遊。萬物我同體,天地我同流;巔□有九天,足底餘九州。須彌一芥子,大行灑鴻毛;有時皆不存,兀兀只休休。羅浮如是觀,君可與我不?」時奕倩養病以歸,而予適遂歸休,故有此約也。二十一日,諸同志戶曹高君翀、董君漢儒、艾君希淳,禮曹趙君憲、姜君節、曾君汝檀、倫君以詵,兵曹蘇君木,刑曹張君珪,太守鄭君淮,錦衣徐君世禮,同餞於同人館,作詩與之言別雲:「物有聲氣同,千里翕然至;偕耦何能然?性天本無二。何名爲性天?其體一而已;宇宙性體同,聚散何足異!臨紙無別言,願君秉初志。」○二十八日辭孝陵,辭文廟,以九香告將歸於京都城隍之神曰:「水嘗謂人神一理,通達無間,故蒞事之初,即以告於明神,與明神一德同心,有大事必告,有疑事必質,每月朔以九香致歸一心,冀神啓助,賴神之力良多。今也謝事而歸,仍以九香告別於神,庶終始此意,尚饗!」○七月初二日,出石城門登舟,外守備魏國公徐公鵬舉、永康侯徐國公源餞於朝天宮內,守備潘公真、蕭公通候餞於門,大小九卿同餞於靈應觀。從容飲畢,拜辭,言曰:「吾歸矣,願諸公輔明主致太平,水願爲太平之人,以歌詠太平而已。」東園徐錦衣天賜餞於烏龍潭,朱氏尚書、熊公北原,同本部司務張君邦瑞、武選郎中楊君成、吳君麟、車駕員外君畿、蘇君木、陳君錠、職方郎中趙君伊、主事陳君一貫,武庫主事吳君藩,重餞於錦衣衛船廠。鄉宦及門生戶科何君彥、刑科楊君雷、侍御郭君文翰、張君存誠、錦衣經歷莫君駿、戶曹蕭君強、勞君紹科、翟君鎬、鍾君久謙、禮曹倫君以詵、國子監學生李君山、應天府儒學司訓劉君澄、陳君九鼎、武學教授黃君守謙,同餞於兵部船廠,遂登舟。移至祭江臺,乃祭大江之神,其辭曰:「蓋聞江、漢朝宗於海,而以利濟潤澤爲神,其朝宗似忠,其潤澤似仁。水也於斯有所不知,知而不行,行而不至,不竭忠效仁,有不以固祖宗基本,以善聖天子之澤者,有如此江。美哉湯湯!某之不濟,此命也;某之濟,此命也;某之濟而不濟,命也;某之濟而不濟,無所於濟,亦命也。今也自濟自歸,無羞於神,惟爾明神至忠□□[至]聰至明,有以鑑之佑之,尚饗!」祭畢而行,泊舟龍江關。○初三日,張司廳、吳武選、王蘇陳三車駕、陳職方、吳武庫復餞於靜海寺,徐錦衣世禮、鄭太守淮,暨諸生王生奉、俞生介、蘇生子奇、程生瑚、吳生楫、夏生仲、黃生牧、洪生梓、程生爵、共生球、王生維寧、程生鎬、盧生堯俞,皆送至龍江。臨別請教言,申忠信之指,曰:「此盡頭話也。」檃括爲詩示之,兼似秋官冼奕倩,蓋奕倩登上新河舟相候十有七日矣,期同行,歷觀武夷名勝,又先移舟龍江關,至是乃聚會也。其詩云:「聖學主忠信,此外無餘事。中心謂之忠,心中故無僞,別名爲至誠,純德合天地。問心何能中?休休無事是;不信臨岐言,自觀自然自。」是日阻風。○初四日猶阻風。○初五日至白鱔廟。○初六日稍移至燕子磯,留題詩云:「初飛錫杖出人間,前度遊人今度閒;中夏勸農曾過此,新秋窈窕題詩還。」又疊韻酬冼奕倩雲:「長嘯聲聞塞兩間,紛紛萬有到來閒;淹留廿載成何事?空載大江明月還。」三疊韻雲:「江閣臨江指顧間,江濤春天江閣閒;更有破舟凌萬里,也能到岸得生還。」遂行至黃家蕩,爲逆風所阻而還。大浪中作只此心敷言云:「上元尹程子治上元三年,書『只此心』三字於座隅而治焉,以問於甘泉翁。於時甘泉翁去矣,莞矣而笑曰:『約哉義乎!博哉義乎!此心至微,而與天地萬物一者也。只此心,只是一心,更無別心,自知自心,而天下之心得矣,又何問焉?且子之御吏,此心也;子之愛民,此心也;子之聽訟,此心也;子之爲祛劉洞之惑,此心也;子之爲核田貢之罪,此心也;而人或有不然者,又何心焉?不然者之心,亦此心也。此心,天地之心也,有蔽之者耳,豈惟是哉?甘泉翁之參贊也,濟貧困,禁焚禍,置義冢,毀淫祠,正人心,息邪說,美農桑,立社學,植人生,亦此心也;而人或有不然者,又何心焉?不然者之心,亦不能外此心也。此心,天地之心也,人不外天地以爲生,又焉能自外乎此心?物有蔽之者耳。夜氣之所息此心,又不能不萌矣,豈惟是哉?程明道之簿上元也,脯茅山之龍,折佛首之光,以息邪說,以正人心風俗,亦此心也;孔之汲汲、孟之皇皇,陳仁義、明王道,亦此心也;其時人有不然者,亦此心也;不能外此心以爲人矣。豈惟是哉?雖周公慎始,君陳和中,畢公成終,三後協心同道,亦只此心也。殷人之不率者,豈能無此心哉?文王不遑暇食,湯武之放伐以安民,只此心也;堯舜禹相授一道,協和祗德,只此心也;其時有頑民四凶三苗之不然者,彼豈獨無此心哉?有時而萌動發見如初者,即此心矣。故曰:此心,天地之心也。四海之內,四海之外,千萬世之上,千萬世之下,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同此一天地也,則同此一氣也,則亦同此一心也。故程尹之心,即泉翁之心;泉翁之心,即明道之心;明道之心,即孔孟之心;孔孟之心,即周公、君陳、畢公之心;周公、君陳、畢公之心,即成、湯、文、武之心;成、湯、文、武之心,即堯、舜、大禹之心;更無別心,更無彆氣,更無別天地,故曰:只此心也。博哉義乎!約哉義乎!是在子心自盡焉爾,故盡心知性知天矣,存心養性事天矣,是在子心。』」○初六日,阻風於瓜埠,巡司與僉憲柯遷之喬船相左,蓋柯候予於儀真仁日乃發,圖會江上,不意至是相左也。○初七日,至儀真,王檗谷都憲來會,即以小舟至楊子橋。○初八日雞鳴,訪甘泉山乾臥于山房,盛蜀岡僕卿來會而去,遂留題山房詩,雲:「我如籠中鳥,促促三十年;非無啄玉粒,所性有不存。一朝主開籠,萬里快孤騫;脈脈念故林,遙遙訪名山。託身貴得所,終結三珠緣。」是日回車,巡鹺侍御焦君璉邀會飲於甘泉山館,對酌相歡如平生。日中,黃生雲淡迎候於此。是暮,有留題與諸生語詩云:「朝躋甘泉山,暮憩甘泉麓;臨岐語斯須,別緒亂心曲。大道貴默成,無言意自足;汨汨東川水,日夜注大瀆。粲粲桃李花,成蹊繼來躅;況有六字符,何用再三瀆?天道靡聲臭,萬物自發育。」薄暮返舟。○初九日,還抵儀真,發舟至鎮江,柯遷之走書來,道情甚切,答之詩云:「雙華筆端語,讀之亂心緒;何如待高秋,相約祝融去。」○初十日,過丹陽至常州,遇史吏部恭甫以舟迎。○十一日,同遊張公洞、甘泉精舍、玉陽諸勝,武進毛生栓、楊生鈞來同遊,約奕倩以舟候於無錫。是暮宿湛瀆橋,題詩云:「何年姓此瀆?天設豈無因?五百年來我,題詩過暮津。」○十二日過東泛、入溪口,迤而進,有訪史恭甫玉陽山房詩云:「天曹開洞府,到我得歸年;秉燭將船入,通宵冒雨牽。望中迷去路,行處有開先;滿洞皆瑤草,渾家是地僊。樹靈知閱世,潭靜學淵泉;借得一眠地,都忘七洞天。」遂訪甘泉精舍,有詩云:「山下涓涓石下泉,惟應與爾洗心言;先生已在忘言處,一仟滔滔走大川。」又有據延佑殘碑複名甘泉子洞詩云:「殘斷摩挲延佑碑,甘泉石下豈人爲?碑雲:「有甘泉出於石下。」祗應題復甘泉洞,笑共山靈一語之。」入觀張公洞,題詩云:「千奇萬怪不堪親,混沌死矣誰鑿之?若使公能回造化,不將混合此何爲?」遂遍觀玉陽諸水石臺館之勝。是暮宿借眠庵,題壁四首,一雲:「我與名山有夙緣,今宵何宵此借眠;中天月欲近人語,莫是天上謫來僊。」一雲:「延緣延緣且延緣,百尺空中抱月眠;一榻未曾分爾我,人間天上只凡僊。」三雲:「自知凡骨非僊緣,玉佩珊珊聒我眠,三更月底排雲出,盡是蓬萊妙衆僊。」四雲:「一笑人間已了緣,白頭隨處曲肱眠;道流火候無消息,忘助閒時不是僊。」○十三日至湖訪黃生仲通艿廬,宜興大參吳克學仕暨教諭樊君問仁、周生有容、有徵見,於是問仁至舟中請執弟子禮。回至東泛,阻風。有三勝紀遊詩云:「「三勝者:張公、甘泉、玉陽三洞也。」雞鳴發湛瀆,迤過五橋;平瀾渡東泛,水怪不爲妖。鳴橈入溪口,隨處有幽討。灑落觀衆勝,玉陽乃淵藪。艤舟湖陂,問津津自知;荒屋八九間,爲仲通茅茨。濯纓甘泉頭,濯足甘泉流;跏趺憩泉舍,於以澄心遊。作詩詫張公,奇怪達虛空;高歌倚岩石,天爲起悲風。驅車玉陽去,第一觀靈樹;如何藤累之?一千八百。水石處處光,玉潭蛟龍藏;安得鞭此龍?爲世濟旱荒。瑤臺吾愛之,玉在石中輝;特獻三刖足,卞生徒爾爲。宴坐湛然堂,借眠在東房;諸子歌泬漻,眠雲侍我傍。」眠雲乃所題恭甫臥室也。○十四日恭甫送至黃上橋別去。杭都事奎以舟迓至其家,其叔洵出見,送至扁擔河而還,奎送至前橋別去。○十五日返棹至無錫,與奕倩舟會。陳生量迓於途,登覽惠山之上,酌第二泉,有詩云:「天一元生我,來看第二泉;平生觀海意,此際更淵淵。」是日俞進士憲、王禮曹表、馬進士拯皆來見。是日至姑蘇,約魏莊渠、陸伯載會於虎丘,不至,有題磨劍池詩云:「磨劍劍氣利,磨心心劍神;劍利一人敵,心神敵萬人。荒哉吳王志,劍術與誰論?」遂與貳守郭君應奎、太守馬君?飲於和靖讀書檯,秉燭還舟即發。○十六日駐舟於二十里之外,發疏入京。吏部侍郎徐同年崦、西縉、范文正公裔孫範 奎各來追會舟中,是夜□吳江縣知縣喻時來見,執弟子禮,問[學。答曰:]君名時,字中甫,即此是學。夫道莫大乎時,人心常中,勿忘勿助,則中立而時出。顧□□□□□[歸]矣□。[○十七日至嘉興府,大守王君學孔、推官嚴君光治迎會於舟。王君禮遇甚勤,走筆小詩謝之雲:「未論通家好,先知太守賢;獨慚二百使,空賦五言還。」○十八日,夜過桐鄉。○十九日早過崇德,鄉人辛通判紹佐署縣事,聞報先去之,是日作別沉汝淵行雲:「道行臨別祝我言,須將麓事付汝淵;汝淵疇昔爲司年,私囊未嘗入一緡。兒童皆信司馬君,艾陵積行三十春;徹底宋玉兼清溫,大道可愛不可博。忘助一去合自然,亥子之際是天根;中夜一氣如初春,安得此道還渾淪?吁嗟吁嗟艾陵子,無窮宇宙在一肩,不辭任重起斯文。」○二十日吳君克學遣使,以常州守張君志選書並所追陳裒匿義舉白金二十兩來,即作書,還其金於克學,俾同史恭甫、黃仲通共買附近精舍田二十畝,以給守舍道士之需,秋官冼奕倩作記,刻石精舍。是日暮至杭州北關,淛江藩臬諸司任君維賢、張君嶽、婁君志德、蕭君一中、鄒君堯臣、張君鏊、莊君一俊、劉君望、王君玉等,皆見於北關,抽分廠主事黃君文炳禮之甚勤,且預爲具是日湖船殽酒之供而不主,遂與冼君奕倩、沉生珠、王生元德、黃生雲淡由北關城外陸至西門。方伯詹君瀚、張君嶽來見,遇諸途。及西門登舟,覽孤山、訪俞氏書房,與經憲惠民偶相見,還舟泛中湖,有詩云:「肩輿何翻翻?晨趍錢塘門;逍遙湖上舟,三五同心言。歌鼓中湖發,四岸渺不聞;孤山故無恙,猿鶴可復存。逋仙骨已朽,湖月懸詩魂;古人不可見,念此令心煩。樂極乃生悲,維以整芳鐏。」遂艤長橋,登岸至天真精舍,以三香謁陽明先生,其詞曰:「於乎!昔子期死,伯牙爲之破琴絕弦,誠以知音者,世無其人。吾於先生,其亦云矣,故世無可與言而言,匪特言之不足以傳,人必不以爲然,小則尤愆,大則禍身,於乎!昔吾與先生倡起斯文,而一時亦既翕然其臻矣,自先生之逝,而斯道孤矣;自吾之歸,而斯道隱矣;寥寥宇宙,誰與歸矣?先生之靈,其亦知之矣乎?先生有知,其亦悲之矣乎?俯仰今昔,瞻像陳辭,告此衷曲,於乎悵而!尚其鑑之。」既又作詩題壁雲:「迢迢訪天真,歷歷登高堂;灑落南高峯,睥睨臨錢塘。地位高且深,如道不可量;哲人久已逝,山水空遺光。龜疇列方左,顯設天文章;平生未一試,千載悵相望。我來增感慨,久要不可忘;陳辭之不足,繼以奠心香。」居舍諸生錢君澤、黃鐘、馮黌、陸雲鵬、諸葛逢、劉應元、連龍、何大恩、朱大章問學,答以盡心之要。是午,巡按侍御紳訪於浙江下,不遇而還。○二十一日,將發,巡鹺侍御高君崶走三十里來見,再拜,又再拜,道平生企慕之勤,遣承差護送於廣信。布政使詹君瀚、參政張君嶽又來見。詹君差快手送至廣信,金華大理寺丞虞君守愚來看敘舊,久之。辰刻,差官歸祭品於天真,祭陽明公,並送楊子折衷書於精舍,以示往來諸生。於是太平譚生潛、祁門謝生顯、餘姚王生仁、江山柴生允中來送,精舍諸生錢君潭等九人來謁送舟次。有陸雲鵬者,隨至富陽,執弟子禮,問勿忘勿助之間之旨,答之:「只是自然停停當當。」方疑信而還。舟行二十餘里,遇潮頭,後至二舟闢其艕,幾危乃定,譚、謝、黃、王隨行,王子敦期送至增城,洪生章約候玉山,訪武夷。譚見之、謝惟仁、黃仲通亦欣然從遊,方生瓘則約侯於南昌,與子敦同至增城也。○二十二日,舟宿於瀧日,去釣臺十里。○二十三日,以三香漢徵士子陵嚴先生祠,題詩云:「昔年過釣臺,作詩憾光武;乃不知故人,諫議竟何取?狂奴昧平生,亦未以仁輔;安得起先生,與之論出處。有友如文叔、安忍以相負?而況天下君,一正萬國度。懷仁輔義言,炳炳照今古;人己性兩成,合內外之道。孔孟所皇皇,人孰知其故?」未刻至嚴州,即發,暮宿於小陽步。○二十四日早發,大書過釣臺詩,自壬申及今二首,寄高侍御,付託楊太守成刻石祠下,是日至蘭溪縣,先致奠儀、牲酒、幣帛於故師大宗伯文懿公楓山章先生。公子上舍恩生,接來迓於橋外,以刺拜大司馬唐漁石龍、大司空章樸庵拯。唐來訪舟中,章以居女步二十里之外,不及來。是夜宿蘭溪下。浦江尹林時衷先遣一吏六皁迎至嘉興府,約侯見於蘭溪,先遣吏皁四人回報之。至之日,又遣二皁回報之,稍候至厥明。○二十五日晨不至,乃行龍游縣,知縣萬松迎見,問是武陵人蔣僉憲卿實之親。過午行,明日泊宿施家鋪。○二十六日至衢州,知府李遂之子慕來見,遂送至常山,是夜宿黃鋪。○二十七日,常山道中懷高侍御雅情,作詩一絕酬之,雲:「驄馬追尋浙水濱,百年懷抱見誰真;探囊欲報長生藥,只恐區區藥未神。」○二十八日至常山縣,暮,開化林尹 、袁縣丞纓俱見,浦江尹林追至厥明。○二十九日辰,見二林,送行至十里,拜別於 寺,過草萍關,感舊作詩云:「憶年逾知命,趨召過草萍;是時聖作初,萬物睹休明。草木似欣若,邑民暫咸寧;往來二十載,惴惴復茲經。閭閻非故廬,山川失舊青;問此何爲然?大吏多誅徵。時節方白露,寒氣早盈庭;只恐霜雪至,百卉同凋零。」是日至玉山,詢洪章不至。○三十日至廣信府,門人朱通判廷文來迎,是日尚憩廣信,洪章猶不至。是日有三言詩云:「信之水,不可舟;臭厥載,津人愁。一]葦航,[乘浮桴]。」永豐劉全□□山濤來見。○八月初一日,訪武夷,過南巖,謁文公祠,作詩云:「在昔紫陽子,偶爾觀南巖;所至留勝蹟,仰之如神僊。後賢何爲爾?世遠定其天。噫子倡斯道,鸞膠續斷絃。一朝起禍階,衆欲殺其身;時賢何乃爾?時在勢則然。古今如同天,古今何[異]□;炯炯是非心,三代見斯民。我來實感慨,感慨成長言;瞻像遶三匝,淚下如滴泉。」朱廷文刻崖石,永豐尹錢溪追見於途次。是夜衝雨,次車盤驛,驛丞吏迎候甚殷,作詩云:「一百八盤路,夜半到車盤,俯若入地戶,仰若登天門。我心無俯仰,中夜恆存存。」○初二日過分水嶺,作書所見詩云:「水性本平止,胡乃生怒濤?勢亦不得已,前石後流驅。」薄暮至崇安縣,署縣事周節推琦來迎,即以弟子禮見。○初三日,同周節推遊武夷,門人冼桂奇、譚潛、黃雲淡、謝顯、王元德從,題名響聲岩石上,又作九曲棹歌,每曲令諸生歌之,歌雲:「一曲歌兮歌發軔,長年執柁仗忠信;志學初終一以貫,大聖忘食猶發憤。慢亭一曲峯名。此去天無盡,天無盡兮路不岐,第一篙兮君體認。二曲歌兮歌繼功,或暫止息聖狂同;一篙一篙至無終,潛淵或躍窺見龍。龍德龍德乃正中,君無留盻玉女峯。二曲峯名。君無唾潭君肅容,二歌賡兮君聽聰。三曲歌兮歌漸高,把纜操舟下手牢;架壑船三曲勝景。前多怒濤,一篙一篙復一篙;日乾夕惕猶厲如,第三歌兮汝知乎?四曲歌兮歌將半,地位漸高流漸峻;我生安危以爲斷,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相繼不容慢,金雞四曲峯名。長鳴和我歌,四歌終兮爲君勸。五曲歌兮歌半中,伏羲洞五曲洞名。口觀飛龍;五曲峯名。鴟鴞不晝鳴,鳳德亦峯名。不爲隆,拄地撐天天柱峯;峯名。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相繼終有通。五歌發兮警瞶聾。六曲歌兮歌不息,天行健兮乃天德;聖人定之以無極,蒼屏六曲峯名。之下坐面壁;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竭力不辭勞;不辭勞兮力竭,六歌終兮末由得。七曲歌兮歌聲希,駐橈倚棹如深思;行之不疾亦不徐,天壼丘公並七曲峯名。相招隨;一篙一篙復一篙;一篙一篙復一篙;篙[法]莫傳聖言微,七歌成兮試聽之。八曲歌兮歌無辭,鼓鍾巖鼓、鐘樓並八曲巖名。下鬼神悲;聖人何思亦何爲?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此後不爲勞;倚檣獨坐看溪流。九曲歌兮歌不多,天風爲我宣天和;山花當舞鳥當歌,靈峯九曲峯名。兀坐微吟哦;爲山成虧在一簣,掘井九仞如泉何?無所用力待旦過,篙篙篙篙不住篙,篙篙篙篙略逶迤;九歌□兮欲無聲,上天之載自流行。」於五曲登文公書院,謁文公,作詩云:「泛泛武夷舟,進進五曲流;恢恢大隱屏,高高天柱頭。陟彼大雅堂,展拜瞻前修;失時乃有得,在道不同謀。是孰與仲多?俎豆垂千秋。我來實仰止,卜鄰宅一丘。仙掌所卜巖名。先相招,跨鶴從天遊;後庵峯名。三香奠心曲,形行神已留。顧謂冼子輩,定策與我不?」及泝流至靈峯,浩歌而返。是夜有偶書與武夷宮連道士慶澤詩云:「棹歌歌罷夜燃燈,燒竹煎茶待我清;久欲黃冠歸一曲,借眠今日得無情?。」○初四日,復至六曲卜築天遊之下、仙掌之間,有奠告土神文曰:「維嘉靖十有九年,歲次庚子,八月庚申朔,越四日癸亥,致仕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攜門人主事冼桂奇、舉人譚潛、儒生黃雲淡,謝顯、王元德等,謹以牲醴奠告於武夷山仙堂岩土地之神,曰:『昔聞武夷,天下奇特;碧水丹山,瀠折翠嵂。往來餘懷,積有月日;系組朝班,幽探未克。茲蒙聖恩,優我餘力;問水尋山,行館斯闢。天柱在南,天遊在北;神靈攸司,永俾無斁。尚饗!』。」及午,返崇安縣止宿,爲周節推作梅崖二詩,雲:「桃李非吾愛,崖君亦愛梅;暗香無俗韻,實鼎不凡材。」「傾蓋真如舊,欣然得老懷,愛梅吾自性;君恰住梅崖。」奕倩以六曲卜築之役託之,周慨然任之不辭。○初五日返分水嶺,有問天之作,序雲:「來時八月初二日過分水嶺,歸時初五日過分水嶺,各南北晴雨分截,怪而問之。」詩云:「來時分水北,北雨南晴天;歸時分水南,南雨北亦然。水分地勢耳,雨分誰使焉?若謂雲致雨,一山云何分?若謂天區別,蕩蕩理何研?」晚抵鉛山縣宿。○初六日還過鵝湖書院,有謁四先生詩云:「鵝湖亦蕞爾,大之三四公;天自並流運,人須別異同。無心雲自在,得意水潛通;憑將觀水術,到海看無窮。」途中文以「英雄回首是神僊」之句,分韻得「英」字,詩云:「餘生千載下,緬懷三代英;大道方爲公,人人信其情。宇宙何遼邈?忽逢三五更;惴惴畏人途,欲語復吞聲。前村多荊榛,虎豹尤縱橫;白日食人腦,我車行且停。」門人冼桂奇得「雄」字韻,詩云:「嗟餘抱多病,盡然歌轉蓬;採藥來名山,探奇覓遐蹤。清風九曲水,奕奕三層峯;漂渺宴仙壇,恍惚駕長虹。憶昔秦失鹿,天下羣爭雄;所以避世士,往往入其中。仙風日已遠,蛻骨閟遺封;懷古有餘悲,我心何忡忡!感茲鳳鳥嘆,纏綿憂思重;倘遇王子晉,借我雲間鴻。」譚潛得「回」字韻,詩云:「昔慕武夷景,今始得追陪;童冠亦已集,好懷爲之開。曲曲發棹歌,清風自徐來;歷覽九曲水,隨山往復回。達人會其趣,於此重徘徊;洋洋九歌聲,天日自昭回。願言服師訓,終焉志無摧。」黃雲淡得「首」字韻,詩云:「忽忽念吾生,歲月真匪久;遑遑二千里,宵馳復晨走。豈無骨肉情?眷此良師友;稅駕武夷山,十地五曲口。結屈絳霄中,諸曜爲戶牖;種芋效丹霞,飲以真一酒。熊虎變而馴,機息罷防守;默禮太清皇,絕意超無有。恍惚聞鈞天,躊躕自搔首;所願偕賞音,凌空復招手。」謝顯得「是」字韻,詩云:「天下境絕奇,武夷何處是?跛蹩末由前,寤寐徒仰止。道逢紫芝翁,爲我頻指示;一曲審發軔,直窮九曲溪。曲曲鼓棹歌,洋洋滌心[餐],感慨復奚爲?嘯歌且回首,出門泉一溪。」是夜猶宿於行窩,作詩示諸生雲:「精舍帽峯下,舍下有行窩;初十依二賢,張、餘也。亦期韶士過。雞冠聳然來,翠華屏嵯峨;九魚與蓮花,雙江合縈羅。牀敷新月光,座遶清風和;攬衣步前除,沉吟正微酡。無言自超脫,烏用遊無何?重行眺新臺,天外放天歌。」○初七日,同奕倩、王通府、方時素、王子敦遊南華寺度湧泉,徑過馬鞍山,至宿於南華寺之方丈,作詩云:「自我別茲境,於今廿九年;陳跡如夢寐,見景覺昭全。夢覺有去來,此心無後先;何以無後先?後先同一天。天豈外我哉?一體同渾然。我來拜焚香,爲拜鄉□□;肉身如不寐,吾將就正焉。」○初八日返舟,舟先候於蒙,王通府送至此,遂與別。已刻發矇瀤,是暮至清溪驛宿。門人秦教諭志道、駱舉人君舉送會於此,訪門人國子生二黃生繡、宸。○初九日,早觀鳳凰臺,遂同秋官冼奕倩、教諭秦志道、舉人駱君舉、諸生方時素、王子敦、太學生黃生繡、黃生宸登高觀靈泉,二黃生諸人皆雲:「先是,泉竭二三月矣。」予將作詩嘲之,至則泉大涌,頃刻之間,乍細乍湧,其聲如雷,誠靈泉也,遂題爲「天下第一泉」,大書立石泉側,爲其靈也。有詩云:「茲晨風日佳,節遇登高期;攜我六七友,依依度翠微。坐窺靈泉穴,噴玉(缺半頁)□□防。若符侯之積心宣力,誠有功矣,過此以往,所以□□之心,約其情、正其性,使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若□□[得]於講學斯院斯舍焉,侯得無思所以爲之,以與茲堤同垂休光於不朽者哉?於是鄉士夫鄧知縣覲、羅縣丞縉、趙臬幕圭、潘上舍文恕、譚進士紹崧與郡民之耆,皆欣欣然曰:「若然,則符公之堤民甚於堤水也已。」遂因駱子寓書來,請記其事於石,以示後之士人,俾符侯之功德永永不忘雲。○十一日發橫石,過清遠峽飛來寺,登半雲亭,從弟功成、功欽、功武、朝陽,侄曉思、顏桂、冰耀、恆曦、璣沐、東洋、至公、應蓮,孫積善、鎮照、天潤、一涇、紹鳴□□□□、輦紹、可見、龍潮、日章、復初,?黎璽、甥劉侃來迎至此,午過清遠縣,暮至宿於回岐驛。○十二日早發,午過胥江鐸,至三水縣西南驛,暮過於官?驛,夜至[宿]於金利巡檢司。洪峻之遣官千戶,以福山天泉書院二記來謁。○十三日早發,已刻抵五羊驛,謁文廟、謁白沙先師祠,訪鄉宦諸君,答巡按三司府縣之相見者,而不入其公門。○十四日還甘泉之廬。○十五日。○十六日□□□□祭告白岡始祖墓,其文雲:「維嘉靖十九年□□於九月己丑朔,越十七日乙巳,孝孫若水敢□□□□□□□□□祖考奉訓大夫德慶路治中?滓;天遊高插天,碧潭深徹底。大智會以神,衆人梏形似;無形無所先,超然觀太始。始終亦何言?惟吾一體爾;再拜謝棹歌,歸來輕脫蓗。」王元德得「神」字韻,詩云:「遠從武夷觀,亦復觀以神;如何觀以神?所觀貴得真。山上不屬山,淵下更有淵;?山水各呈奇,摠括一渾淪。猗歟九棹歌,篙法指爲人;自然無安排,九曲斯可臻。永言見伏羲,玩易過十春;獨立天柱表,灑落胸中塵。獨步與天遊,週迴天下津。」泉翁又作「仙」字韻詩云:「是凡不是凡,是仙不是仙;昔餘得中路,正在仙凡間。自茲積陰功,七十有五年;中歲不如願,牢籠墮風塵。恭承主嘉惠,詔許歸田園;如復得我生,感激更何言?」時過午,歸途中再訪南巖僧家,乃作詩二絕雲:「巖裏僧禪二十家,巖前春夏萬株花;巖花落盡僧無語,不道鴉歸日又斜。」「禪家諸僧終未了,更須長鍾作生涯;若教□了亦自足,肯羨鐘鳴鼎食家。」永豐舉人周生宗正道夫來送,偕劉全山翁迎於郭外。是夜宿皇華亭,奕倩以卜築之費託朱通府致周節推。○初七日登舟,晚泊鉛山之傍羅宿焉。○初八日,次嘯巖貴溪丘生民敬以小艇候於中流,暮抵弋陽縣,縣尹門人祝君繼倫、縣丞梁君尚文來迎,見詢故令增城吳君澮廟食在河岸者,雲:「不存矣!」嘆息久之。奕倩以董卜武夷之事付黃生雲淡,遂辭歸。○初九日發行,晚至貴溪縣,門人張縣丞鶚迎見,徽州、婺源、祁門門人黃生善、方生純仁、謝生芊、方生瓘、韓生一芝、劉生昊久來候送,乃見祁門江生崗來,始執弟子禮。○初十日至安仁縣,縣令陳朝慶途迓桂生宸見於舟次,與丘生民敬隨送至餘乾而還,丘生領奕倩武夷之託于徐參議子直,江西參議朱君道瀾候見途次。○十一日,道遇門人貴州兵備副使王君積子崇,敘舊,乃聞魏莊渠、陸伯載果於十六日至姑蘇。是日宿於餘乾,舉人周生璣見,執弟子禮,門人蔘議王君璣在叔自縣走十五里來見,致禮弊舟,以乘問學,請聞新教,答之:「只是舊事,未有脫駕。」且雲:「近看得『忠信』二字尤切,聖人於易、於論語、大學每每道之示人,前輩亦嘗舉之,但未有發明,無下手處。某近與南都同志臨岐言別請教,亦與分疏,且檃括爲詩云雲,此便有下手處。『勿忘勿助』乃是中心,心中便是實,乃爲『忠信』。」都憲王克齋暐自縣兩以手帖來。○十二日至,宿於鄔子驛。○十三日晨,途遇岑副使萬得鄧祁所,寄書過湖,至夜抵黃家渡。○十四日抵南昌,趙僉事維恆師德先期獨以舟逆於十裏之外,不遇而還,至是巡撫王克齋使來饋禮,還其幣。巡按謝君九儀自科場三使來迎,且饋品物,受之。三司右方伯俞君夔、參議王君璣、憲副張君文奎、蘇君佑、僉事孫君濟、潘君徽、趙君維恆、都司張君鯨再來迎見饋禮,受食物辭幣。鄉宦故舊、王公弼臣,裘舉人衍、符生治、葉生思忠、胡生 來見,晚移次別岸。○十五日發南昌,門人王少參在叔、僉憲趙師德孫 偕公弼、汝中餞送二十里之外,松隱、堅白、虛白諸殿下皆使致詩儀,辭其儀品。松隱以扇來求書,走筆答之,詩云:「維昔東平爲善樂,樂善自天匪人作;畏天之威常儼若,畏樂相生自罔覺。好善忘勢亦不薄,一握清風動封域。」是夜至宿於市?驛,秋官奕倩、方生時素、王生子敦賞月至三鼓乃就寢。韶州守符錫因駱舉人堯知君舉以書儀來謁修堤記,且聞符君爲修帽峯精舍落成。息作存箴以示冼、方、王諸同志,雲:「人心之神,儼乎天君。胡不守爾宅,而逐逐奔奔,形與神離?他鄉莫知,出入無時,伊誰之爲?匪出匪入,匪忘則執。窒爾天[竅],而不順天之則。匪鼻端之白,匪周天之息,息與天通,與天無極,而存之乎呼吸。一息之呼,吾氣通天,與天同舒,草木蕃敷。一息之息,天氣通吾,與吾同翕,龍蛇藏蟄。靡吾靡天,通爲一體,形分氣牿,皮膚汝爾。一息一念,一念一天,是謂息存,與天渾然,是謂息至。自息至刻,至時至日,日至月至,三月不違,過此非我,天行無爲。」○十六日行過豐城,暮至宿於臨江府,故曹推官鳳翔先委署新喻留書儀,[蘇]驛丞來致。○十七日早發,猶乘順風,已刻過新淦縣;午發至宿於峽江縣。○十八日早發於峽江,辰過白沙驛,大巡洪覺山峻之迓使以書。至午過吉水縣,暮至宿于吉安。推官高君尚義體利迓於十裏之外。○十九日,水司訓教諭布君恆四里追見於螺川,執弟子禮。辰,因高推官周奕倩、布以道、方時素、王子敦遊青原山寺,雲是七祖道場,近爲江西諸學子會講之地。即席作詩,雲:「昔聞青原山,未見青原境;見境何如聞?見之心自省。青者天之清,原者地之寧;天地我合德,上下自平成。裹糧去尋原,覓原了無得;不如且置之,復歸於無極。」遂從永和登舟,夜至淘金驛。○二十日發淘金,午過泰和縣,陳靜齋都憲出會舟次,司訓楊一中來見,執弟子禮。附寄整庵公羅冢宰書,兼楊子折衷,別紙論辨白沙先生非禪,及疑理氣合一之說,雲:「門生湛若水頓首大冢宰整庵翁羅老先生大人丞丈執事:水也奉違門下久矣,夢想常依左右,往年欲造講席未遂,今蒙詔許歸休,正擬得償素願,遊武夷後,近病右足□疼痛,醫治少愈,其根未除,尚未堪走五六十里之途,緣分淺薄,不得一瞻德容,引望悵然,奈何奈何!謹具啓起居,兼近編楊子折衷一部,託縣家差人呈上請教,誠以楊子援儒入禪,盡驅聖人之說以附己意,又敢於非詆正心誠意之大訓,一時學士靡然從之,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者,雖楊、墨之禍不過此甚也。執事知言之學,素精於儒釋之辨者,以爲何如?幸終教之。謹啓。」別紙又云:「水頓首言:人多言整庵翁、白沙先生師爲禪,水謂白沙先生非禪也。第一指教之初,便以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爲標的;又以明道學者須先識仁一段,末亦孟子此段爲存之之法。水自思得,以書稟問:『天理二字,最爲切要,明道雲:「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李延平教人默坐澄心,體認天理。水以爲天理切須體認,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便合有得。』先師喜而以書答水曰:『得某月日書來,甚好!讀之遂忘其病也。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到聖賢之佳處。』夫禪者以理爲障,先師以天理之學爲是,其不爲禪也明矣。又將講之初,發嘆曰:『三十年不講此學。』講畢,水進問雲:『張東所繫門下高第,如何三十年不講?』先生答雲:『此學非是容易講得,東所尋常來,只說些高話,渠不曾問,某亦不語之。自林緝熙出仕去後,遂無人問,某亦不講矣。』水歸羊城會東所,甚見喜,忽問曰:『白沙村有一古氏婦人,如何?』水答曰:『聞只坐忘,蓋此婦孀居學佛靜坐故也。』東所搖手雲:『不然,不然,三教本同一道。』水於言下即知其未問白沙先生爲的也。嗣後遂往往與之辨論儒釋,彼不以爲然,白沙先生聞之,面語水曰:『東所是禪矣,但其人氣高,且莫攻之,恐渠不回頭無益也。』據此,則白沙先生之非禪,又大明矣。以爲禪者,皆起於江右前輩,白沙先師自得之學,發於言論,不蹈陳言,遂疑是禪。故胡敬軒居業錄有二處:一以答東白先生書『藏而後發』之語爲禪,水(辦)[辨]之曰:『然則中庸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者,亦禪矣乎?』一以『靜中養出端倪』之語爲禪,水辯之曰:『然則孟子夜氣之所息,及擴充四端之說,亦禪矣乎?』蓋人之心,天理本體具存,梏之反覆,則亦若無有矣,實未嘗無也,夜氣養之,則本體端倪,遂從此涵養擴充盛大,則天理流行矣,何以謂之禪?後世必有能辯之者。水非慮後世人遂以白沙先生爲禪,是累白沙先生也;恐後世聖者復作,遂疑之者之未見也。至於疑水以理氣合一之說,此說蓋自水始發之,而具存於古訓也。孟子曰『有物必有則』,物其氣也,則其理也。又曰『形色天性也』,形色其氣也,天性其理也。又曰『其爲氣是集義所生者』,氣其氣也,義其理也。又前所舉『夜氣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者』,平旦之氣,其氣也,好惡與人相近,理也。至於手容恭、足容重,手足氣也,其恭重理也。一一合觀之,理氣何嘗有二乎?今水也與函丈皆老矣,故既以不得面請教爲歉,而以墨鄉爲道區區平昔之所欲言,三四十年之所積疑者,敢以附於起居之後,幸垂詳焉。悚息悚息!謹具。」致歐南野鴻臚書有折衷,是夜三鼓,至宿浩溪驛,南野來訪舟中,有來歲羅浮之約。二十一日發浩溪,南野送至二十里,共登望見其先君所卜宅兆而別。暮宿於萬安縣,縣尹齊承爵途迓甚勤,門人刑部員外郎朱君衡來見舟次。○二十二日早發,朱君衡送將至皁口驛辭之,去即發皁口。是日凡過惶恐、漂神、綿津、大小蓼、武索六灘,夜宿於曉灘之下。○二十三日早發過攸鎮驛,至宿於黃公坑。凡過曉灘、崑崙、梁灘、青洲、銅盤五灘。○二十四日早發,至宿於贛州,凡過洛瀨、大壼、狗腳、小壼、天柱、橫弦、鱉灘七灘,凡過十八灘,作十八嘆,雲:「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渴飲樵山水,飢餐樵山薇。乘命而起兮,謂三、五可期;?澦百折兮風波危,歸舟囓兮不可磯;一嘆初發兮過惶恐,淹留無成兮愧厚俸。右惶恐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後逢明時。聖作物睹兮萬民熙熙,百妖千怪兮逞神奇,謂人可狎侮兮上天可欺。二嘆繼發兮過標神,神明昭昭兮於中夜存。右標神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一念乾乾兮惟微惟幾,日復日、月復月兮,三百六十六;惟期天德純不已兮,先天不違;三嘆繼發兮過綿津,於乎!綿綿大道兮疇問津。右綿津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豫禁逸欲,親正人兮!輔弼丞疑,薰陶德性兮!心身不設乎衰奇,四嘆發兮過大料,大畜大德兮化神妙。右大料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懿文德兮嫺文辭,多修服美兮光陸離。進說慎德兮,曰力行之。五嘆發兮過小料,丞相嗔兮東噪叫。右卜料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曰天下大舶兮,正爾舵桅;同載共濟兮,曰維舟師;人與存亡兮,曷破鑿之;自沉罔覺兮,知者其誰?六嘆發兮武索之灘,朽索不武兮,六馬弗閒。右武索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申聖學兮明微,大路孔一兮,行之不疑;恐中道兮,有其惑之;謂天蓋高兮鑑餘私;七嘆發兮灘曰曉,旭日升兮照下土。右曉灘。我生初居無何,我生後明時遘。曰斂精伸兮已久禱,天下平兮四靈奏;元良貞兮邦本固,八嘆也歌兮登崑崙,明有禮樂幽鬼神。右崑崙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飢知食兮寒知衣,世囂囂兮莫知由;斯衣食不繼兮身死次之;學暫止息兮,心死莫大矣。籲其悲,謂衣食爲矯兮,謂死爲樂滔滔不疑。九嘆度兮灘曰梁,我憂深兮浩嘆長。右梁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逢明時兮不得一有爲,謂我何求兮?孰知我心之悲;久淹留兮欲歸不歸,浮海知裁兮,將去此其安之?十嘆灘過兮清洲,四海爲家兮四夷。思不果兮遲遲。右清洲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日月照臨天無私,奉三無私雲蔽之,悵五百兮昌期,天欲平治兮,捨我其誰?十一嘆兮過銅盤,覆大照兮誰之愆。右銅盤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世滔滔以詭隨,鹹怨老兮嗟卑,行道兮猶非,我心憂兮誰知?謂饕餮爲賢兮,夷齊爲癡,十二嘆兮洛瀨,挽天瓢兮一洗之。右洛瀨灘。我生之初尚無思,我生之後逢大有。爲天德王道兮進彤墀,日純正有本兮蒙天鑑。知二豎爲殃兮,天乎奚施純德罔息兮,大化四馳。十三嘆兮過大壼,扣天關兮惴怒濤。右大壼灘。我生之初尚無思,我生之後多憂虞。憂虞兮何爲?,四代禮樂兮百王師。鄭聲不淫兮佞人不岐,羣辟職職兮堯、舜垂衣。十四嘆兮灘過狗腳,聽聽多狗兮聲聞四國。右狗腳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多憂思。我之思兮在彤墀,聖躬萬福兮聖學日躋。猗賢相兮夾輔帝帷,朝幄兮日日時。臣遠江湖兮顧慮多遺,十五嘆兮小壼灘,外臣巢由兮思克艱。右小壼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明時兮如何?思我思兮在南畿。毆貪吏兮毀淫祠,撫安人民兮恭命保釐,禁焚禍兮義冢規,恤士困兮正鄙夷,躬勸農兮麥秀岐岐。人謂不然兮赤子疇依,十六嘆兮過天柱,天柱不支兮民困窶。右天柱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我所思兮在四夷,恭惟明時兮命討無私,從天下兮,堂堂之章正正旗,孰敢不恭命兮,爾戰爾圻。帝高拱兮無爲,十七嘆兮過橫弦,弦橫兮牛馬歸,思橫弦[兮]帝威宣。右橫弦灘。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思垂拱兮無爲,思天地平成兮禹執玄圭,[思]四靈呈祥兮苑龍麒,思九肋瑞世兮瑞無窮期。十八嘆兮過鱉灘,我歌終兮天臨平瀾。」右鱉灘。是日,登儲潭廟,臨潭水、觀大樹,有二詩云:「十八灘窮十八嘆,危途歷盡此登臨;天地嘯歌乃何意?儲潭潭水不如深。」「習禮當時曾伐木,蔽虧日月失陰晴;不知會有神僊過?試問祠前老樹精。」○二十五日在贛臺南,李都憲公顯、兵備憲副孫君裕同燕於行臺。午發由陸行,過九牛,宿於南康縣。舊鄉人陳袞來見,請教言,捉筆與詩云:「人情博愛殊鄉人,炯炯雙眸大筆神;收拾精神還性學,老懷能不爲君欣。」舊門生崇安令郭瑞來見,用前韻與之詩云:「武夷東道是何人?山得賢侯山愈神,強項折腰人不見,山中榮木自欣欣。」瑞字明祥,有治聲,予初遊武夷時,奕倩意其爲東道主,至則已爲巡按所呵叱,即抗節解印而歸,故云。○二十六日,由陸行過小溪驛,暮至宿於南安府。同年亞卿劉梅國迎於北門外,先遣二郎舉人魯、大學生音遠迎於十餘里外,舊門人南雄教諭陳君爵良貴度嶺來迎,於此相見甚歡,蓋爵棄官爲學者也。○二十七日駐南安,太守林君介置公燕,同會於分司梅國,午後梅國請同奕倩燕於廳事。○二十八日猶止宿南安,廣東三司方伯楊公銓、按察憲副?公健、韓公楷、督學吳公鵬、都司楊公忻遣三承差來迎至於此,是日猶止宿於南安。○廿九日猶止宿於南安。○九月初一日早度梅嶺,劉梅國司寇與太守林君介送餞於梅關掛角寺。予謁張文獻公祠,有詩云:「文獻鑿庾嶺,功與九河同;河鑿免魚鱉,嶺鑿免兵鋒。無險不負固,割據無奸雄;廣民永安堵,腰領保善終。豈惟保善終,風氣亦漸通;文運日以昌,中土爭污隆。有功弘皇化,無田俎豆空;家徒千頃者,過此無赧容。」遂同梅國、奕倩、良貴、於樂、時素、子敦遊梅花洞,作觀梅花巖歌,歌雲:「梅關西南梅花洞,玲瓏奇怪地呈貢;步步如聞鐘鼓音,怳怳若見神人動。伏獅當門交兩首,臥麟列左生紋縫;徐知乳泉漏滴成,始悟成形如積凍。天地文章皆自然,雕鐫斧鑿竟何用?此洞當爲天下先,善卷張公難伯仲。可惜不在大都間,遂令零亂同草莽。?世間貴賤在置身,美惡加損不足雲。」遂同觀白猿洞,有詩一絕雲:「振衣千仞出梅扃,萬仞鐵橋歸濯纓;異類莫言無感應,白猿出洞也來迎。」未刻,與梅國、林守分手南北。南雄同府裴君相委官肇慶通府夏君淳、諸有司途迓。南雄鄉宦舊知門人,知州劉君沂、知縣陳君升、其子監生同壽、縣丞汪生鸞、監生曾生繼穆來迎於十裏外,是暮至宿於總府。○初二日登凌江舟。○初三日早發舟中,作李氏三代誥命詩,答贛南都憲李南臺請也。詩云:「封誥已殊遇,況爲嶽伯君;薇沾三世雨,鶴繡九霄雲。日月褒章耀,勳勞世德聞;佇看更貤玉,鐘鼎與麒麟。」總督兩廣少司馬都憲蔡公半洲經遣千戶迎至修仁鋪,且曰:「致禮焉。」未刻過黃塘驛,與羊城大行人李君兆龍舟過相訪,是日舟宿於雲團灘上。○初四日早發,徵南大司馬東塘毛公伯溫遣使迓及於金匙灘,至平圃驛作書答之。韶通府王君用、曲江教諭秦君志道俱來迎。是日舟至宿於韶州芙蓉驛下,太守符君錫迎於十裏之外。○初五日至精舍行窩,謁濂溪先生書院,謁文獻祠、忠襄餘公祠。是日,符太守邀遊芙蓉山,有歌雲:「芙蓉花發芙蓉山,花光遙映天地間;興來冼子亦不慳,五馬別駕同躋攀。山中何所有?玉井泉珊珊,井中何所有?十丈吐紅煙。其下何所有?藕大大如船;惟其大如船,是生十丈蓮。始知萬物有根本,知本可與言先天;四人一笑下山去,世間此意誰與傳?此意誰與傳?誰與傳?」是日卓午,再燕於燕譽樓,有詩云:「清曉歌芙蓉,卓午登燕譽;搴帷臨清溪,列俎依瑞樹。枯楊見生稊,千載復生意。嗟彼失人心,可以不言喻。爲君且舉白,排徊[徘徊]四山霧。」是夜宿行窩,從宿者:冼秋官奕倩、桂奇、教諭保昌縣陳生爵、曲江教諭秦君志道、舉人永豐劉生譽、婺源方生瓘、王生元德。○初六日,經營築精舍後臺,以託秦君志道,駱君堯知諸生。黃通府俟亭邀燕於帽峯之巔鳳來之亭,有詩云:「萬里歷危途,芙蓉是小歇;幸逢地主賢,廣燕開漻泬。拍手儀鳳來,高歌韶石裂;九魚入饌筵,兩溪尊俎列。樂以忘主賓,天籟天際發。」是午再燕於舜祠,詩云:「始了鳳來燕,清筵仍舜祠;當門見古樹,寧不令人思!照臨猶舜日,民庶尚舜遺;風化日已遠,千古一傷悲。對食不能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

    甘泉先生大全續編序

    甘泉先生大全若乾卷,嘗刻於羊城,先生官大司馬以前之集也。今其續編若乾卷,則先生致政以後之集。中丞周潭汪公始蒞虔臺,即請於先生刻之,且辱以原帙貽示曰:「子宜有序。」奎既受讀,作而嘆曰:「先生之文,無遠弗傳,然而讀之者,其亦知先生之學乎?先生之學,舍心性無可語者,而究其蘊則天地萬物渾然一體,而不可以內外動靜判焉者也。是故曰『隨處體認天理』、曰『慎獨中養中』、 曰『勿忘勿助之間』、曰『無在不在』、曰『自然』、曰『渾淪』,言殊而指一,博約兼至也。先生自始領緒於江門,迄今六十餘年而耄矣,而猶亹亹不倦,息存默識,天渾淵湧,即其所至,信有所謂安且成者。彼不知先生之學者,又惡足以窺先生之奧,而讀先生之文哉!」或曰:「先生之文,應酬雜出,似有不必盡錄者。」曰:「子謂應酬雜出者之不本於心性矣乎?即應酬雜出者之皆本於心性,此先生之文之所以異乎人之文,而不可以揀擇去取者也。夫道不外於心性,然非日用應酬無以見之。若前後所編,文雖類分,實本先生日錄,使有所揀擇去取於其間,則日用應酬所不可對人言者不少矣,豈固先生之學哉?」或曰:「先生之文有心乎?抑無心乎?」曰:「一言一訓,孰非由衷?妙道自然,不事工綴。故有心非也,無心亦非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先生之文亦若是焉耳!嗚呼!此其所以爲至文也。」奎也白首門牆,愧無能以發先生之蘊,顧勉承周潭中丞之命,而僭引於卷端,庶幾後之讀先生之文者,其亦知所以求之哉!

    嘉靖乙卯歲季冬之吉,賜進士第中順大夫前嘉興府知府門人泰和郭應奎頓首拜書。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

    甘泉先生大全續編序

    甘泉先生大全若乾卷,嘗刻於羊城,先生官大司馬以前之集也。今其續編若乾卷,則先生致政以後之集。中丞周潭汪公始蒞虔臺,即請於先生刻之,且辱以原帙貽示曰:「子宜有序。」奎既受讀,作而嘆曰:「先生之文,無遠弗傳,然而讀之者,其亦知先生之學乎?先生之學,舍心性無可語者,而究其蘊則天地萬物渾然一體,而不可以內外動靜判焉者也。是故曰『隨處體認天理』、曰『慎獨中養中』、 曰『勿忘勿助之間』、曰『無在不在』、曰『自然』、曰『渾淪』,言殊而指一,博約兼至也。先生自始領緒於江門,迄今六十餘年而耄矣,而猶亹亹不倦,息存默識,天渾淵湧,即其所至,信有所謂安且成者。彼不知先生之學者,又惡足以窺先生之奧,而讀先生之文哉!」或曰:「先生之文,應酬雜出,似有不必盡錄者。」曰:「子謂應酬雜出者之不本於心性矣乎?即應酬雜出者之皆本於心性,此先生之文之所以異乎人之文,而不可以揀擇去取者也。夫道不外於心性,然非日用應酬無以見之。若前後所編,文雖類分,實本先生日錄,使有所揀擇去取於其間,則日用應酬所不可對人言者不少矣,豈固先生之學哉?」或曰:「先生之文有心乎?抑無心乎?」曰:「一言一訓,孰非由衷?妙道自然,不事工綴。故有心非也,無心亦非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先生之文亦若是焉耳!嗚呼!此其所以爲至文也。」奎也白首門牆,愧無能以發先生之蘊,顧勉承周潭中丞之命,而僭引於卷端,庶幾後之讀先生之文者,其亦知所以求之哉!

    嘉靖乙卯歲季冬之吉,賜進士第中順大夫前嘉興府知府門人泰和郭應奎頓首拜書。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一

    序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嶺海輿圖序

    甘泉子曰:以予觀於嶺海輿圖,而知王政之易易也。夫嶺海輿圖何爲者也?明心也,昭制也。明心也者,以言乎其致善也;昭制也者,以言乎其行法也。吾於嶺海輿圖之編也,而知澤山姚侍御之善於巡廣之政之要也。故以千言之博,氾濫而寡要,不若一圖之約,目擊而意全,有敘有紀,皆所以明圖也。是故觀斯圖者,其愛心憂國之心油然而生矣,雖欲勿善,得乎?其大綱小紀之制昭然而見矣,雖欲勿法,得乎?故澤山子本孟氏而言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一以治善,一以治法,法善兼全,政治畢舉。故曰:以予觀於是圖,而知王政之易易也。吾於是編之簡約也,而知澤山侍御之善於巡廣之政之要也。人謂澤山公發奸摘伏如神者,非以是耶?考圖撫景,自布按都三司,而府、而州、而縣、而衛所、而合屬?官,某也賢,某也否,而懲勸焉,則其職官率屬,信民之政舉之矣。入觀其疆而考其山川,而物產、而田裏、而戶口、而錢糧課稅之嬴縮,而振作焉,則其足食之政舉之矣。觀□□州縣之官兵,考軍人□壯之消長,馬匹□□□□□而修舉焉,則其足兵之政舉之矣。於制森然,於[心惕]然,而善法具備,本末兼該,內聖外王之道舉之矣。雖以措之天下、傳之後世,可也,獨嶺海云乎哉!是故言不如觀圖,觀圖不如觀意,故曰:「書不盡言,圖不盡意,以意盡圖,以圖盡言。」後之君子當以是觀。西村胡郡守存心善政,讚美斯圖,請梓以廣其傳,乃俾陳司訓大章走甘泉之野,求予敘其意於簡端雲。壬寅九月

    送大巡姚侍御澤山還朝序

    惟御史職重,無所不當,御[史]非老成成德君子,莫□酎酢適中,以協人心之公□集天下之事。是故[正以]直矣,又必觀其忠以厚焉,[否]則或失之刻。忠而厚矣,又[必]觀其明且[斷]焉,[否]則[或]失之縱。有明斷矣,又必觀其先覺之神焉,[否]則或失之苛。夫正直之謂義,忠厚之謂仁,明[斷]之謂智。義不孑孑,仁不煦煦,智不察察。義以[之,仁]以□之,智以成之,故物無遺情。是故君子先覺以成智,智以成仁,仁以成義,而巡御之道[備矣]。義仁智三者□□,謂之有德。黽齋畢子、璞齋[麥子]聞之,嘆曰:「至哉言矣!世豈有斯人乎?其惟我大[巡]澤山子姚公乎!」請聞焉,畢子、麥子曰:「姚公優爲之矣。是故姚公之所是,人皆是之;姚公之所非,人皆非之。是是非非,無所比私,謂之正以直也,非耶?然而不揚己以絕乎物,必隱惡以待其悛,謂之忠以厚也,非耶?行按高涼之間,爲之兆矣。驚動乎諸郡之偷,發摘乎姦伏之事,蓋十舉而十不爽焉。人皆曰『如神』矣,謂之明以斷也,非耶?夫是三德者,子之言備矣。敢問明斷矣,而又必曰先覺者,何居?」甘泉子曰:「夫先覺者,誠而明也。周子曰:『明無疑焉,德之至也。』」畢、麥二子曰:「誠明無疑,澤山公以之。是故克成三德,澤此南國。」請書於軸以爲代滿還朝之贈,以系嶺海士人去後之思。十二月

    送太守胡西村考績之京序

    廣之三學師儒造天關而告甘泉子曰:「維茲癸卯,維仲之秋,我郡尊大夫西村胡公三載考績,訖試即行矣。西村公嘗知於先生,維先生贈之言,宜也,吾等之願也。」甘泉子曰:「嘻!吾之心也。於贈言也,禮亦宜之。夫古之公謂出於學,故斷獄論材必於學焉。諸君請持公論以誦太守之德政,吾將載諸筆。」師儒曰:「太守公有居官三事焉。」曰:「曷謂三事?」「一曰清,二曰慎,三曰勤。」「曷謂清?」曰:「不使一芥污乎其身者之謂清。」「曷謂慎?」曰:「不使一事忽戾乎其心者之謂慎。」「曷謂勤?」曰:「不使一時怠荒乎政者之謂勤。」曰:「然則太守既優爲之矣乎!夫清以爲本,慎以爲用,勤以爲功,太守其既賢矣。」曰:「其清也,可得聞歟?」曰:「聞之白叟,白叟曰:『清矣』;聞之黃童,黃童亦曰『其清矣』;聞之士大夫,士大夫亦曰『其清矣』。故其謠曰:『山陰太守有一錢,廣州太守無一錢。白日照然,遐愧青天。』」曰:「太守之清,風聞其聲,則吾既如之矣。而其慎且勤也,吾多遁於荒野,不得與諸君者朝夕親身見之也,可得聞歟?」又曰:「有如古之數馬尾者乎?有服念五六日乎?至於旬時者乎?有則謂之慎矣。」曰:「西村公必優爲之矣。」曰:「其勤也,有如古之懋德者乎?勤小物者乎?日勤以業廣乎?日孜孜無逸豫者乎?有則謂之勤矣。」曰:「西村公必優爲之矣,秉燭自程矣。」「夫清以治心,慎以治身,勤以治事。是故君子備斯三者,則知所以正心;知所以正心,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平其政,而萬化出矣。」因請書其說爲公頌,且以爲公贈。癸卯八月

    又

    郡大夫西村子三加載覲,且考績焉。告別於甘泉子曰:「吾既事歸矣,不來矣。予將明農矣。」甘泉子喟然嘆曰:「噫!此吾民之憂也。夫虐人也,民惟憂其去之遲;夫仁人也,民惟憂其來之遲。吾恐吾民聞之而憂也。夫仁人之於民也,猶父母之於赤子也。父母之於子,朝出而暮不來,則將倚門閭而望焉。子之於父母也,其心一也,父母朝出而暮不來,則將撫門閭而號焉,豈直望之已哉!西村子,民之父母也,此吾民所以憂其去而望其來也。憂其去而不來,則將號而遮道也。抑恐西村子之去而自此升耳!」於是賢僚同府程子先入京矣,別駕李子、馬子,節推駱子來請贈言,且以祈其來也。程子舊有德言矣,李子曰:「惟公仁以育民,民之母也。母之慈也,故民曰胡母胡母雲,恐其將自此升矣。將普其仁於天下矣乎?幸毋忘廣民我母之望乎?來則固慰赤子之心也。」馬子曰:「惟公義以正民,民之父也。父之嚴也,故民曰胡父胡父雲,其恐將升自此矣。將普其義於天下矣乎?幸勿忘廣民我父之望乎?來則固解赤子之憂也。」駱子曰:「惟仁惟義,恩威兼濟,父母之道也,故民之謠曰:『我去胡父,我衣曷布?升我胡母,我粟曷釜?騎我竹馬,遮五馬載道。』君子聞[之]曰:『於此觀之,誠仁人矣,義人矣,父母矣。』」甘泉子前□□三學公論之贈矣,辭而不獲,於是復因羣僚之□□郡民□□而□贈之,且以望公之來也。九月

    獨岡贈言引

    [獨]岡書院[有三生]同時而來者,其黃仲通,越人也。自[東]北而來問學焉,曰:「學何學矣?」甘泉子曰:「心。夫聖人之學,心學焉而已。爾謂心何如矣?」曰:「至虛至靈。」曰:「然。」[其]易吉夫,蒼梧[人]也。自西南而來問學焉,曰:「學何學[矣]?」甘泉子曰:「心。[夫]學,心學也,爾謂心何如矣?」曰:「心至[應]而至變。」曰:「然。」其吳宗傳,金陵人也。自中土而來問[學]焉,曰:「敢問學何學矣?」甘泉子曰:「心。聖人之學,心學也。夫學,學心而已矣,爾謂心何如?」曰:「夫心也者,虛靈應變而已。」曰:「然。」三子者出,弟惕齋問曰:「夫三子者,其言心若異,而夫子皆然之,何也?」甘泉子曰:「人有異乎?心有異乎?夫東西南北中央之人之心,一也。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有異乎?是故天地之極東,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天地之極西,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天地之南北中央,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向也吾然其然而未語之[所]以然。」曰:「何居?」曰:「虛靈而止於虛靈焉,則空;應變而流於應變焉,則跡;知虛靈應變而滯於虛靈應變焉,則昧。昧與空跡皆不足以見道,非聖人之學也。[必]也虛靈以察道之體,應變以幾道之用,兼[虛靈]應變而神之,天理得矣。天理得,夫是之謂天人,道之體用備矣。吾未之語者,非有愛也,待三子者之自得焉,以入於無言之妙耳。記曰:『歸而求之,有餘師。』」於是同門臨江餞別者,詠之歌之,鼓之舞之,以盡神矣。甲辰七月

    周生洪範問序

    北周生明幾學心從甘泉子學於甘泉、羅浮、西樵之間,蓋十有一年矣。一旦有得乎洪範之指,以質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然也,其幾矣。子名學心,知心學矣。知心學則知此矣,夫何疑之問?古傳有之:武王定天下,訪箕子以天道。天也者,理也;理也者,心也。知心則知天矣。何莫非天也?天,一也,在五行爲五行,在五事爲五事,在八政爲八政,在五紀爲五紀,在皇極爲皇極,在三德爲三德,在稽疑爲稽疑,在庶徵爲庶徵,在福極爲福極,是故九疇皆天道也。夫自天行人事,而政治,而五紀,而皇極,而三德,而稽疑,而福極,其順布也。而云皇極所以立焉,而云皇極所以行焉,何居?政治即行矣,而云立焉,何居?自天而之人,自人而歸諸天,順逆數也。噫!明幾此見,明其幾矣,不易得也。甘泉子入樵閉關謝事,因命卒業,次第表而出之,自爲一書,以爲萬世人君治天下之法,示天德王道之蘊,內□□□□□□□

    贈韶郡侯豹谷陳君入覲序

    [嘉靖]丙午,韶守豹穀子陳子已有入覲之期矣,[同]府胡君謀諸僚佐之彥,以聯六邑之長,來請贈言於[西樵]之山,煙霞之洞。甘泉子方閉關而坐,呀然而笑曰:「夫諸君之贈言,豈必遠求乎哉?求諸心焉止耳!」將命者曰:「以公知陳侯也。陳侯嘗學心學於公矣,知陳侯之心者莫如公,惟公其有言辭之。」而至再焉。甘泉子曰:「嘻!久矣!吾之離索也。夫豹穀子今何爲者也?」曰:「侯之蒞韶也,與諸士庶講學焉,故其言曰:『愛民一[念]可對神明。』故其行保甲之法,寓鄉約之意,選六邑之秀,指示本心之良焉,如斯而已矣。」甘泉子曰:「善哉!是天德王道之學,疇昔吾所與豹穀子講焉者也。吾[復]何言!夫一念質諸鬼神而無疑者,天德也。愛民之政保甲鄉約之行、諸生本心之教,皆王道也。此內聖外[王之]蘊也。盡之矣,吾復何言!雖然,昔者子路問政,夫[子告]以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夫無倦之至,即至誠[無息]之心也,即純亦不已之心也。豹穀子其嘗聞之□□無倦之心即至誠無息之心,無息之心即純亦[不]已之心,而與天一矣。且夫豹谷太守之心即衚衕府之心,衚衕府之心即戴通府、徐節推之心,戴通府、徐節推之心即六邑之長之心,六邑之長之心即士民之心,士民之心即鬼神天地之心也。太守惠韶人之心,其借寇復來,終遂也乎?其自此升而爲蕃臬,爲鄉相矣乎?請諸僚屬以不倦之心爲太守贈,太守亦以愛民士之心爲僚屬諸君處焉!夫天道不已而百物生,聖德之純而萬民化,是故一體也。太守之朝京也,恭遇聖明前席而問焉,亦當以此對。丙午九月

    贈洪方二子歸福山序

    覺山子洪子峻之與方子時素、謝子惟仁,皆福山六縣道會之望也,蓋領袖焉。洪侍御來巡東廣而遷去,與甘泉翁、少汾子期曰:「垣也行必謝官,謝官必復來,卒學於羅浮西樵之間。」既守溫三年,興學致治有聞。時宰銜其疇昔劾疏之病己也,望風者因其杖弭饑民殺京宦之變。變時大患,如割毒在膚,間不容髮。乃蒙見謂弭亂爲酷,罷官而歸。途寓書於兩山之主曰:「即如約來卒業矣。」明年夏,乃裹糧束書,與方子沿星源,泛彭蠡,過洪都,溯十八灘,踰庾嶺,度峽山而來。問甘泉子於西樵之墟,訪煙霞之洞,入朱明之天,憩青霞之館,蹬黃龍,步明月,與敘履歷之途,叩進修之次。二子曰:「垣也,瓘也,別先生數年,惟遵天理之訓,隨處體認之功耳矣。而人或以爲外也。」甘泉子曰:「然則體認之者心乎?外乎?內乎?天理在心乎?內乎?外乎?隨處之者誰乎?外乎?心乎?隨靜、隨動,隨寂、隨感,隨造次顛沛,隨家、隨國、隨天下,隨患難、隨夷狄,隨跬步之內、隨千萬裏之外,無非此心中正之規,天理自然之體,不離乎勿忘勿助之間。握其機者誰乎?心也。雖然,吾聞之師,心有所往,情隨景遷,天理亡矣。性不遷故無不通,通天而天,通地而地,通萬物而萬物,通神明而神明,通四海而四海。且二子之來也,於星源,心遷於星源乎?見斯乎?」曰:「或見之。」「見之不則不離斯於星源矣。於洪都,心遷於洪都乎?見斯乎?」曰:「或見之。」「見之則不離斯於洪都矣。於十八灘之險,心遷於十八灘乎?見斯乎?」曰:「或見之。」「見之則不離斯於十八灘矣。於梅關,心遷於梅關乎?見斯乎?」曰:「或見之。」「見之則不離斯於梅關矣。於峽山,心遷於峽山乎?見斯乎?」曰:「或見之。」「見之則不離斯於峽山矣。夫無入而不自得,於心不離斯,斯之謂體認,果在內,非由外也。」又曰:「然則登樵山,遊羅浮,心遷於西樵羅浮乎?而見斯乎?」曰:「吾心不遷矣,吾亦不見矣,吾見夫子之真而相忘矣。」凡三閱月,相□□□乎九十六峯之巔,四百三十二峯之上,嗒然內外之兩忘也。而凡息存之覺,道義之門,天地宇宙變化之通,口可言者不靳於言,至於不可口授而可心授者,默然以神相通而已。思曰睿,睿其通也。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二子之歸,其有思乎?思羅浮即羅浮矣,思西樵即西樵矣,思予即見予矣,思真予即見真予矣。惟中思也,故能無遷而無不通。語曰:「見堯於羹,見堯於牆。」言神受也。是故其可言者,口授也;其不可言者,神授也。耳得之者口授,心得之者神授。口授者,人之道也;神授者,天之道也。人之道可賢,天之道可聖。二子行矣,尚其思之歸以告諸六縣四方道會之同志者。鄧默齋文集序甘泉子曰:此吾故友默齋誠之文集也。其子禨、等輯其平生所作詩若文若乾卷,□若乾首,以謁餘序而梓之。予受而閱之曰:富矣哉言乎!蓋默齋先我見白沙先生,吾又先乃弟□□□之拜石翁於白沙。賁齋得石翁手書,途遇□□□□立船頭,惡少不加害,翁作詩與之。後予□□□□季同遊西樵,伐鼓[霄]徵,嘯歌雲月,則□□□□□□□[動]不[苟],私[語]曰:「是有德人也乎!」見其兄弟怡怡,互相推致,則[私語]曰:「是孝友人也乎!」及予以國史編修奉命安南,道出南寧,而默齋時由贛柳二州來判南寧,郡氓有歌,候迓有作,登高有懷,則又私語曰:「其忠信人也乎!」然吾徒知默齋為孝友忠信有德之人,又安知默齋?於文華詩詞,至於如此之富也!夫詩文,言也,言心之聲也。有是心,不能不發於言;發於言,不能不相雜而爲文,諮嗟而爲詩。孔子曰:「詞達而已矣。」「有德者必有言。」故曰:「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孝友之人,其言愉如也;忠信之人,其言確如也。」然則默齋之詩之文之言,其藹如愉如確如者乎!殆可以傳矣。因序諸簡端,還鄧氏。夫八十二衰翁,固任真而少文也。默齋之文,顧待吾文而傳哉?默齋名德純,字誠之,順德水藤人。

    陳子至言序

    甘泉子曰:夫至言何爲者也?言之至者也。輯白沙陳先生之言之至而爲之,以示人約者也。曰:言何以爲至也?言由中出者也,本乎其自然者也,白沙先生之言也。曰:夫道以天爲至,言詣乎天曰至言,人詣乎天曰至人。必有至人,能立至言。堯舜周孔其至矣,下此其顏孟大賢歟!水也伏讀先生之書,若文若詩,無慮數萬言,曰:「博矣哉!如天之無不覆也,如地之無不載也。獨懼夫學者讀其書,誦其詩,而未必知約也。」乃命門人鍾周輩輯其要約,以便初學之覽,將以反說約也。凡八卷二十四章。古林何子見之曰:「宜題曰『陳子至言』。」蓋本諸先生之語也。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人詣天也,夫斯之謂至人。白沙先生自然之學,非斯人之徒乎?書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言詣天也,夫斯之謂至言。先生輔相皇極之言非撰乎!或曰:「何哉?子之阿於師也,擬倫之過大也。」曰:「非敢爲大也,道一也。夫道一而已矣,何其大?天一而已矣,氣一而已矣,人一而已矣,庶民於帝,其自然一而已矣。白沙先生自然之學與天一也,奚其大?」或曰:「子之言自然,是吾之惑滋甚!夫然則老莊先得之矣!」曰:「老莊,人爲之私也,奚其自然?子謂天地之德,日月之明,四時之序,鬼神之幽,於帝之訓,非自然乎?先生之言不用安排,非自然乎?昔者橫渠張子曰:『人知道爲自然,而不知自然之體。』明道程子曰:『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爲自然。』又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元無絲毫人力。』夫無人力者,自然之學也。皆灼見夫至道者也,奚其惑?是故君子能見自然之體而自得之,是亦至人已耳。言發乎自然,渾乎與天無作,是亦至言已耳。」遂謂九山湯子暨寶潭鍾子諸子曰:「君等深知乎石翁自然之學之言乎?吾將與子相勉乎至人之道,入至言之訓,默而成之,以歸於無言,然後爲至學也。孔子曰:『予欲無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夫無言者,教之至也。作至言序戊申正月

    非老子序

    敘曰:非老子何爲者也?非老子之言也,非老子之作也。道其道,德其德,非吾聖人之所謂道德也,是以知其非老子聃之作也。聃稱年踰幾百,夫歷年彌久,宜道德彌邵。古之稱 耇老成人者,曰「其稽我古人之德」,曰「其有能稽謀自天」。今觀老子道德上下篇,無一言概乎天理者,其能稽謀自天乎?無一言發明六經之指者,其能稽古人之德矣乎?非怪誕不經之語,則權謀術數之指。予故知非聃之所爲作也。記聃爲周柱下史,多聞博古,必貫穿三墳五典六經之奧者,而謂聃爲此書乎?如聃爲此書,則聃之志荒矣!異言流播,僞以傳僞,而不知此書稱「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忠信之薄」,是薄禮而不爲者也,乃稱孔子問禮焉,何居?又稱猶龍焉,何居?夫問禮之言是,則薄禮之言非也;薄禮之言是,則問禮之言非也。故知上下篇決非聃之作也。又稱關尹喜請作道德經五千餘言,今觀五千言可一言而盡之,曰「無」之一字足矣,奚以五千之遊言,諜諜呶呶乎爲哉?其必喜之徒僞爲之也,其僞泰誓之類也乎?其汲冢之周書之爲也乎?未可知也。世之悖聖離道之君子,又從而章解句釋之,以聖經賢傳之言附會其說,並稱二聖。或援孔以入老,或推老以附孔,皆望風捉影之爲。語曰:「河豚可食,命亦難捨。」其言可悲也夫!是無怪乎前此問禮猶龍之附會矣。今且不暇鳴鼓而攻之於廟庭也,特爲此懼,閒先聖之道,又恐詖(謠)[淫]邪遁之言或蔽陷離窮乎我也。夫孟子之學必先於知言,學者常知言焉,則邪不能入之矣。故予忘其年之耋耄,詞而非之。非之,所以明先聖之道也,實不得已也,予豈好辯哉?予豈好辯哉?戊申四月

    羅浮諸勝嘉會詩序

    羅浮諸勝嘉會詩者何以也?易曰:「嘉會足以合禮。」禮也者,理也;合也者,合也;合衆人公共之理以觀理,理斯著矣。甘泉子曰:觀道者如觀星矣,一人指之,不若十人指之之明也。古之言學者,有居學焉,有遊息焉,然而居學不若遊息之得於心之深也。昔者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而聞崇德修慝辨惑之指,遊息之學也。遊焉息焉,樂發於山水之間,而不在於山水,何則?心會景融則樂,樂則生矣,生則烏可已也!烏可已,故諮嗟之,諮嗟之不已,則形於言,言成聲,則協而爲詩。詩者,心之聲也。心存乎樂,聲成乎文,故其爲詩也,中和且平,使人聞其和平之聲則樂,故大樂與天地同和。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以此心此理之大同也,豈小小哉?或曰:「道義由師友有之。」其無亦濂溪激勵乎人之過乎?蓋斯理也,天下古今公共之道也。人自具之,人自有之,豈假他人之有以爲有?故甲不與乙借,乙亦不能借與甲,人人自有之也。自有之,故聲氣之同;聲氣之同,故能感應之速;感應之速,故生於心,發於言,諮嗟歌詠而不能自已焉。戊申仲冬廿九日,督學蔣道林自武陵自衡山攜羅子子鍾、蔣生□□本學,不遠四千裏而來,至止天關精舍,移館小瀛。予以鍾叔輝、梁觀光、周自正、鄭孔新、謝振卿,與之同遊羅浮、甘泉、獨岡、蓮洞、石巷、釣臺、小華、西樵諸勝。景與神會,即發爲詩歌,不求工拙,各適其適而已。其亦發乎性情而不累於性情乎!此諸勝嘉會之詩所由作也。甘泉翁爲敘其意如此雲,亦猶虞廷賡歌必先敘其所以歌之意也。戊申十二月

    廬陵黃氏總譜序

    廬陵黃氏總譜何爲者也?琴岡侍御之所爲作也,以致愛敬於其三族者也。琴岡子嘉靖戊申奉命代巡於廣之東,廣之東之士、之軍、之民戴焉。明年暮春,瓜期已及,自端州以書來徵文曰:「如桂故婺人也,唐肅宗時祖曰顯升者,以事來廬陵,遂家於北鄉菰塘,是爲始遷之祖。三子曰楩、曰?、曰梓,楩又曰嵩,徙義城,最蕃衍。後登正德甲戌進士,爲御史,爲督學貴州[者]曰國用;又領鄉薦者曰涇、曰國周、曰國奎、曰時康,[則]皆義城之族也。?居館前,則自爲館前之族也。梓[仍舊]居菰塘,九世孫曰百三,贅居官塘,由人才[入選曰應瑞],爲郡同知。曰文貴,[爲]南京光祿丞。至如[桂登]戊戌進士,爲今官,乃菰塘之族也。夫四居共爲三族,三族出於一祖,故譜之作,蓋欲萃其離而合之一,其道何居?幸惠文於譜首以光焉。」甘泉子曰:「以吾觀於譜,而知大道之易易也。夫萃聚人心,莫善於譜;其興人心,致化理,亦莫善於譜,而文詞不與焉。夫四居之族出於三祖,一體之傳也,四肢之分也。三祖出於初祖,一人之身也,一人之心也。知一體,則知尊祖矣;知四肢,則知敬宗矣。今夫一人之身,刺之而心知痛,四肢之癢而心知爬,可以一人之心,而不知愛敬其一身四肢之所自出與同出乎?是故達者觀其譜圖焉,思過半矣。夫譜有縱觀焉,有橫觀焉。縱觀之則自吾身而吾考,而吾祖,而吾曾高始祖,一人之身也,而尊祖之念油然而生矣。橫而觀之,自吾身而服,而吾兄弟之肢,而吾從兄弟之肢,而吾再從兄弟之肢,而吾三從兄弟之肢,以至於始祖一人共體同胞之肢,而敬宗之心油然而生矣。善哉歐陽氏之譜乎!永叔之譜,天下莫不知其善而效法之。後世善歐陽之譜而效法之者,不知其幾百千萬億家,未聞其人皆永叔也,而永叔獨以文章功業勝,則夫譜之勝果在人也,不在譜也。」或曰:「永叔固琴岡子之郡人也,琴岡子得於流風餘韻者必多矣。」甘泉子曰:「夫琴岡之文行功業,所得於六一者固多,若夫稽諸嶺南行事,發奸摘伏,洗冤澤物,未暇枚舉。至於率先族子,作會惜陰,夫惜陰也者,大禹之所以成聖也,蓋有本之矣。是故能惓惓然思以大振白沙先生之正學,開示四方後裔之迷途,追濂洛關閩之軌,以入孔孟禹湯文武堯舜之大道。計其所就,足以超駕六一,以託斯譜於不朽者,有餘裕矣。如水也,區區之文詞言語間,豈足以光勝名譜哉?」姑以序諸首,使知開卷斯譜,當作如是觀。己酉四月[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漳平縣新志序

    漳平舊無志,有志自曾廓齋太守始也。漳平前未有進士,進士破天荒,亦自惟馨始也。廓齋惟馨太守曰:「汝檀生於漳平。漳平設有八十年,志自朱簿倡之,而檀也成之,然未有文以振其風者。惟漳人士,以檀遊於門下,多慕先生之教者,今檀也,疏乞歸養,與諸鄉里同志者共學,若惠賜教言於縣誌之首,庶漳之人士因志而觀文,因文以入道,將飲德沐化於無窮矣。則斯志也,豈徒志哉?」甘泉翁曰:「吾年多於作縣誌之前矣,尚能序志乎哉?姑捉筆力疾,與惟馨商之。夫志也者,志也,志志也,以起志也。[漳]平□□□□□□□□有分野焉,有疆域焉,有山川焉,有[秩官焉,有風俗焉,]有物產焉,有戶賦焉,有學校焉,有舉用焉,有武[備焉],有人物焉,有外志焉。將使人讀分野志,則志敬[天之]心起矣。讀疆域志,則志民社之心起矣。讀山川志,則志律水土之心起矣。讀秩官志,則志思□□之心起矣。讀風俗志,則志存化理之心起矣。讀物產志,則志若於上下草木之心起矣。讀戶賦志,則志損上[益下]以悅民之心起矣。讀學校志,則志教民成性之[心起]矣。讀舉用志,則志賢才之心起矣。讀武備志,則[志安]攘之心起矣。讀人物誌則志文獻之心起矣。讀[外志]則志排異端之心起矣,外別而親內矣。斯志也,[足]□排異端,尊常道,而政治普於一邑矣。雖擴之郡省,□之天下可也,而廓齋子之所嘗試撫邕二州者也。[其]信吾言之不誣也乎!豈但序志已哉!」己酉四月

    龜峯遺稿序

    甘泉子曰:甚矣哉!世道之移人,賢者不能自免也。其卓然自免者,其惟賢於賢之賢矣乎!夫世之君子之情,皆逐逐以媚世,媚世則必求利其術,利其術矣,[則]又爭先獻之。獻之而不中其所投,則□□□怒□□自失,舉平生而盡棄之,無一言以自見於世而歿焉,可哀也。吾邑龜峯張子原道文海,久從予遊,既舉於鄉,不肯專門舉業,於書無所不窺,往往發爲著論。其視拘拘利其術以媚世者,若車馬之受銜轡拘攣然。丙午年,赴會試之京,人皆爭先馳逐矣,而龜峯子獨徐徐若無事然。家眷停舟五羊矣,猶徒步別予於西樵,不憚二百里之遙,其視世之爭獻術者獨何也?如大將對壘,意氣安閒,若不欲戰然。既而下第,以此知其無怨怒心。就選於天官,得華容令。僅閱月,以病卒於官。嗚呼!若龜峯子者,使其得志於朝廷,宣力於四方,其肯俛首逐逐,爲常人保身謀家,顧妻子,蠅營狗苟,與蟲蟻爭食並活已耶?必不能矣。未知天之於善人何意也?豈所遭之數適然,天固無心也?其子杏能繼父志,裒其平生所遺詩文若乾卷,請予序於首。予大略觀之,見其廣博浩瀚,出入經史,內多可傳者。予久不序人之文矣,獨於龜峯子不能恝然忘情,恐其遺失而泯沒無聞焉,故序而歸之,且使世之君子知龜峯子爲賢於賢之賢雲。己酉七月

    廣州府儒學志引

    甘泉子曰:今之志書,古之文獻也。孔子曰:「夏禮吾能言之,?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文也者,道之顯也;獻也者,賢也,以言乎道之顯者在賢人爾也。故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志也者,志也。男子乃生而射上下四方,示志也。是故志雲志雲者,志乎道也。不志道,不足以爲志。故志者,上貫乎天地,下該乎文物,前窺乎古始,後既乎末終。志天地萬物、往古來今、上下四方前後之道,一囊括之,以待百世。聖人之復起而不惑,文獻有足徵焉,其爲用豈小小也哉?自有番山以來未有府學,自有府學以來未有志,志由進士何子於逵鴻有之。比之開闢之力然,其功豈小小也哉?要在精之一之,以概乎文武之道云爾。俾後之觀斯志者,知作者之志亦以志乎文武之道云爾。是故甘泉子引而伸之。己酉八月

    送沈生希周還泉州詩序

    閩之晉江覺齋子沈子希周大易,甕牖繩樞之子也。薄生人之產而不治,陋決科之學而不爲,貧窶自甘,獨其志追古聖賢人而從之。居晉江之郭,晉江之郭之內外之士人化其德而從之,旁都省之士人聞其風而就焉。沉子曰:「未也。」戊申七月,浩然策杖,手攜一囊,不從一僕,不遠數千裏,北遊於江浙。在紹興則學於紹興,南歷吉安則學於吉安,踰大庾嶺則學於穗城諸賢之館。晚造天關,拜執弟子禮,然猶非苟信,居學於精舍久之。乃一日大悟勿忘勿助之間之指,體認天理之學,自然之妙。乃盡棄其學而學,喟然嘆曰:「至哉!聖人天地之道之大也,不可以一曲觀矣,乃今吾得此生矣。」或難之曰:「子云得所生矣,子之於素學者,不亦失所守乎?」希周笑而不答。或解之者曰:「非然也。昔者子貢謂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此可以見聖人之心胸如天地之廣大矣。天地之廣,萬物洪纖具焉,必兼該無遺,夫然後天地聖人之道備,是以夫子無弗學,無常師,三人行必有我師,所以盡道體之大全也。漢儒則師專門名家,如人入重屋之下,安能見天地日月星辰之廣博哉?」希周遊學於江浙之間,晚乃於甘泉翁有悟焉,其視一拜於師,終身不易,雖平生瓣香敬爲南豐者,亦不免如漢儒之專門,入蔀屋以自蔽,而不見天地四方者何也!然則希周其賢矣哉!」希周初期居學,三年,家書屢促之歸,以有葬事也。乃歸畢事,期明年復來卒業焉。別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子別矣。致一則不別,萬里如同席。一者何也?心也。心一則天地同氣,萬物同體,宇宙同家,羹牆見堯,自見自堯也,何別之有?獨記黃山谷詩云:『春糧出求仁,足跡彌宇宙。歸來坐空室,萬事不改舊。』希周之歸也,其以自警自力自得之哉!毋爲山谷所誚也。」天關諸友爲之歌詠餞送於野,甘泉子爲敘別,識而不忘雲。

    賀大中丞歐陽公約庵先生平黎序

    嘉靖二十九年四月十三日,廣藩臬閫司諸君子扣天關而入焉,謁文以爲督府約庵歐陽公平黎之慶。甘泉子曰:「諸君慶公之功乎?慶公之不自有其功也?夫天地宰物而無功,聖人有功而不宰,故王者之治,夷狄來則取之,去則舍之,以不治治之也。是故王者如天地,天地之爲道也,無不覆幬,無不持載,無所於喜,無所於怒,喜怒在物也;王者無所於取,無所於舍,取捨在虜也。我皇上其體天地之道乎!而督府大司馬中丞歐陽公,暨大總戎平江陳公,其奉聖人天地之道乎!瓊崖海中州,或曰古之南夷,蕞爾小邦也,後爲中國有之。爲種爲黎,遁入中山,恃險自食,乍喜乍怒,乍臣乍叛。喜也則人則臣,怒也則叛則獸,然而人獸皆天地並育中也。聖人撫黎如撫獸,常喜之而已矣。」三司諸君同詞曰:「屬者崖之守吏御黎無道,怒嘯而起,出沒劫殺,殘及官軍。公則赫然斯怒,上聞朝廷,調兩廣漢達官軍取思田。官[目狼]兵,聲罪征討。公乃移鎮於雷,中軍號令,以副總兵沉君某爲總領,黃副使某爲紀功,方參議某爲督餉。分哨旅進,監督統督,則錢副使某、武參將某攻於左,朱副使某、餘都司某攻於右,徐僉事某、張都司某攻於中。三面攻圍,渠魁授首。左哨斬獲那燕等二千一百三十五,右哨斬獲符門欽人一千一百八十六,中哨斬獲那?等一千七百九十三,凡五千一百一十七。」甘泉子曰:「偉哉功乎!功固貴多而且精,茲非來則取之之道乎!」三司又進而言曰:「渠魁殄滅,羣黎(協)[脅]從,悔禍深遁,罔逃節制之兵,罔當堂堂之陣,翕然歸順,俯首聽招。公怒乃霽,弗事窮黷,誓師止齊,玉石靡焚。上聞欽恤,歸馬放牛,凱歌而旋,欲並生哉!」甘泉子曰:「善哉處功乎!功貴十全之勝之道,庶其在茲。帝用褒嘉,升賞其宜,茲非去則舍之之道乎!故曰:取捨在物,喜怒毋我。夫天地至公,因人之自災自祥以爲災祥,天地未嘗有心於災祥。聖人至德,因民之自生自殺以爲生殺,[聖人未嘗有心於生殺。知天地之]心,則知[聖人]之心;知聖人之心,則[知我]皇上之心;知皇上之心,[則]知公之心斯其至[矣]!」或曰:「未也。□將爲善後之圖,定久安之法,請立□司留守臨崖,□□鎮之,恩以結之。」甘泉子曰:「善哉!善哉!此百尺竿頭之一步,萬世不易之長計也。留守得人,恩威並濟,久之親如一家,俾[黎]自耕自食,勿貪勿激,牧虎[豹如]牧羊豕然,斯其至[乎]?曰:未也。請立土官,官保其[家,家]保其衆,安則相□,犯則調攻,如思田然,不費兵[糧,中]國無事。夫然後□善後久安之策。吾嘗寓書於陽明公御兩廣諸峒蠻獠之宜也。諸君賀功之餘,試爲我達焉,是謂無功之功也。夫無功之功,功之至也。公以爲何如?」庚戌四月

    新豐呂氏宗譜序

    辛亥三月,得呂子巾石學士書,以其所爲宗譜來[視]謁序之,專官守侯。甘泉子方臥病,病間念官之貧,艱於久守,力疾而起。乃言曰:吾觀於譜,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故賞罰不必□□□下而天下化者,譜之謂矣。讀者觀其譜圖焉,□□□□之心矣,而傳文不與焉。是故夫譜,藹然示[人以愛矣],□然示人以敬矣。故縱[而觀之,自]吾身[而吾考,自吾考而吾祖,而吾曾祖,而]吾高祖,以及於始,一脈也,能勿敬乎?衡而觀之,自吾身與吾同考之兄弟,與同祖之兄弟,與同曾祖之兄弟,與同高祖之兄弟,以達於同始祖之兄弟,皆同氣也,能勿愛乎?故觀譜者,觀其圖焉,思過半矣!是故自吾巾石學士縱而上之,則考封君賢也,而祖英四君也,而曾祖貴四文宗君也,而高祖於馬富一君也,而先祖十四均賢君也,而始祖彥誠君也。皆一脈之傳也,而孝愛之念油然而生矣。第不知其先之魯氏亦同一脈也,可以類推而達之乎否也?達之,則愛心無窮,仁不可勝用矣!自巾石學士橫而推之,則由兄懌也,而世佃之子天德等也,世儒之子恬也,世俊之子大錫等也,世怳之子天賦等也,世儀之子天與也,世傑之子恢,世迪之子忳等也,世齡之子恪等也,世顯之惀等也,世褒之子忻也,弼之子愷等也,釗之子濂也,頊之子洋也,泯之子澄等也,鄂之子浩等也,琨之子溥等也,聰之子瑚等也,崇之子稷等也,黻之子召等也,黼之子希哲等也,世章之子恭等也,世文之子溫等也,世之子朋等也,世用之子昂也,祥之子夔等也,世質之子佩等也,世囂之子宏也,世平之子珊也,世奇之子江等也,世洪之子福等也,三十二派□□□□□□□□□□□□□友敬一念油然而生矣。第不知其□□□□□□□也,亦可以類推而[達]之乎否也?達之,[則敬]□無[窮],□義不可勝用矣。夫天下道二,愛敬而已矣,仁義而已矣。使人人能愛其先,能敬其長,則仁義沛然溢之四海,譜之謂也。或曰:「巾石茲譜也,其善乎哉?」曰:「善□。然聞之,人能大其[譜],非譜能大人也。夫巾石者,當世所謂賢人也。口若[不]盡其言,言若不盡其意,避權如怯,疏屬安身,進不[隱]賢,不卑小官,其柳下惠之流歟!進德修業,充實光輝,大此譜者,其在茲乎!」辛亥四月

    新安洪氏通譜表敘

    [甘]泉子言之曰:「治族莫善於譜,譜莫善於表。表也者,表也,表其愛敬之心也。夫表,縱觀之,自吾身而吾父,而吾祖,而吾曾祖,而吾高祖,皆一人之身也,能勿愛乎?橫而觀之,自吾身而吾同父兄弟,而吾同祖兄弟,而吾同曾祖兄弟,而吾同高祖兄弟,皆一體之遺也,能勿敬乎?敬斯愛之矣。是故觀於譜表,愛敬之心油然而生矣。家家有譜表,人人愛其親、敬其長,而天下治矣。」侍御覺山子洪子曰:「垣也,自溫而歸,念諸族散[漫],與叔父?議修新安洪氏通譜,[蓋]念新安同出一祖者也,則何如?」曰:「然。然則族族皆孝友矣。」曰:「其中多有異姓承繼名分,往來已定,衆以爲非族,宜削之。削之是矣,然經今年遠,別無所歸,一旦遠絕,此心未安,則何如?」曰:「心未安即非理也。矧民胞物與,四海兄弟,又何外乎?夫久則難變,衆則不易變,變之,違祖也。」又曰:「舊譜多有子孫爲祖宗立傳,述稱先美。此固足以垂教,然不無子孫分別祖宗善惡之嫌,則何如?」曰:「譜傳古有之,歐陽六一之例也。不可無傳,則倩文人爲之,夫何嫌?」曰:「且隱逸之士,所存行實,猶或相稱。至於曾已出仕,無大可稱者,每每過爲誇揚,是非紊淆,反增僞妄,則何如?」曰:「無是美而稱,是誣祖也。其近有是美,則善善之長也,夫何傷?」曰:「意者止於始祖經綸公,及菊坡杏庭諸公,有詩文事狀可證;與尚書恭靖公,官爵尊崇無過者,仍舊存其傳。其餘雖小善微官,止於世系名下注之,如何?」曰:「未可也。賢不賢皆祖也,是祖皆有譜傳,一款之下注之。惟其詳於賢而略於非賢,隱惡而揚善可也。」又曰:「或世系是矣,而富盛之族乃以其貧賤外之,則何如?」又曰:「外之,是外祖也。」曰:「至於門庭未立,家教未善者,則又以其富庶收之,則何如?」曰:「收之是也,以其富庶收之,不可也。」曰:「築舍道傍,衆言淆亂,請折諸聖焉!」甘泉子曰:「孰折哉?折諸理而已矣!折諸心而已矣!」因爲本諸其心之孝友之同然者、必然者、不得不然者,敘而歸之,以爲通族告,以定衆志,以篤恩義雲。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鈐山堂文集序

    嘉靖三十年三月朔旦,元相大學士介溪嚴公以其鈐山堂文集三十二卷,寓甘泉子於天關,授以首簡敘之。於是時,水也病廢文字十餘年矣,焚香對書,再拜再拜,上以答公禮數之殊也,亦以賀公求言之篤也。曰:「推公此念,人將輕千萬裏來進之以嘉言矣,況受知如水者乎!」展而讀之,凡爲賦詩古律絕句七百八十,頌序記碑五十有九,內製講章二十有七,雜著二十有五,志銘四十有三。曰:「富矣哉集乎!?矣哉文乎!有詩不戾乎風雅漢唐矣,有言不戾乎訓誥詔令矣。」於是心悅而神悸焉,恍然如入陶朱之室,開寶藏之庫,萬珍爍灼,光彩奪目,令人應接不暇,又爽然著自失也。乃作而揚言曰:「蓋嘗大觀天地間,文而已矣。文即道之著也,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矣。或識其大,或識其小,大小一文也,一道也。道生天地,文在天地;天地生聖人,文在聖人。是故經乎天而文,緯乎地而文,觀乎人而文,三才之道,文焉已耳。天之覆幬[也,地之持載]也,日月之代明也,星辰之朗耀也,雲漢之爲[章]也,風雨之潤賁也,雷霆之轟烈也,山峙之巍巍也,川流之潾潾也,昆蟲之耀耀也,草木之夭喬也,堯之光被四表也,舜之重華,煥乎其文章也,禹湯之文,命之聖謨之嘉言之洋洋孔彰也,文武之丕顯丕承也,皆文也。然天地萬物所以覆載,所以代明,所以決烈,所以章,所以流峙,所以鼓耀夭喬,聖人所以光被,所以重華,所以文命洋洋孔彰,所以顯承,其必有所以爲之者矣。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是故天地聖人,文焉盡之矣。然則知天之所以爲天,文王之所以爲文,則知鈐山之文所以爲鈐山之文矣。」或曰:「請聞其所以。」曰:「神而已矣。神者,道之妙也,文之本也。子不聞鈐山之降神乎?吾於留都已形於詠歌矣。介翁生而神氣以靈,疏朗開豁。童言宿生之事,矢口成章之[能,應]機萬變之妙,辛甘調劑之宜。履歷於艱難,允媚於天子,良工心苦,人莫與知。然則非公之精之神之爲之乎?」曰:「請問根本之說。」曰:「子[謂]參天之木,果[假]外爲之者哉?所由本根也。得天之[氣],受地之質,氣質合一,生生不測,莫知其然之謂神。故能由根而乾、而枝、而葉、而華實,以參天。夫華實者,文之類也;根本者,所以爲華實之神之類也。知木之所以爲華實,則知鈐山之文所以爲文矣。水也年將九十矣,亦伏生言語支離之時,豈有文乎哉?據案隨筆書之,重以報公之禮意之隆也,亦將以來天下之善從。水也始鞏太平之基於無窮,而太平一老亦得以安臥於無窮無虞之天也。是故爲鈐山堂文集敘。辛亥四月

    莆陽黃氏世稿序

    莆陽黃氏世稿,今南京戶部郎中黃子先世之遺稿也。黃子曰:「日敬也不敏,從先生遊二十年矣。輒有先世之遺,惟先生教之。」甘泉子曰:「吾觀之亦二十年矣。江之南北之巨家之文獻,未有能過之者也。」甘泉子病間,喟然嘆曰:「所謂巨室者,非謂有貨財之謂也,有文獻之謂也。孔子曰:『夏禮吾能言之,?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夫孔子觀於夏商之禮而嘆文獻之不足,嘆夏商之德之衰也,後之人不能守也。又曰:『我欲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何適矣!』蓋嘆周德之衰,而其後自傷[之]也。夫傷之與不能守之,此文獻之所以不足乎!夫[子]取魯,[幸周]禮之在魯也。禮者,文獻之主也。文獻在魯,則爲魯重;文獻在天下,則爲天下重;文獻在一國,則爲一國重;文獻在一家,則爲一家重。然則黃氏稿斯其爲黃氏之重乎!」或曰:「何謂世稿?」曰:「夫世稿也者,世世之稿也。自唐而宋、而元、而國朝,千有餘年,其爲世自六世、十世、至二十有二世,其爲作者自刺史公、校書公、狀元公、至中憲公三十有七人,爲詩文雜著凡百四十八,其爲文獻,不既備矣乎!戶曹君運精神於二紀之間,從而增修而光大之,其不敢傷之而慎守之者歟!其知所以重其家者歟!其孝慈兼盡者歟!後之人心戶曹君之心,則世稿流光於無窮也已。」辛亥四月

    送歐啓河歸郴陽序

    歐生來居天關三月,將告歸。甘泉子思所以歸之者曰:「吾子身衰絰而來問於天關,將以求大孝之道也。夫大孝順親,其次悅親,其次不違親。且屏岡大人何爲?」曰:「家君起家,初尹霍山,霍山之民立生祠焉。後遷守廣西府,二年而歸,苗獠之男婦出而遮留之載道焉。」曰:「而大人之遊何也?」曰:「獲交於歐公南野,南野公見重焉。」曰:「吾始觀其子而知其父,今聞其父益知其子矣。且大人之所願於子何如?」曰:「責成於舉業也。」曰:「□子之所志何如?」曰:「策也將棄舉子業而進於聖賢之德業也。」曰:「此可謂不違親乎?悅親乎?順親乎?」既而曰:「吾有一言而使子之父子悅順而不違者,子其欲聞之乎?則子可以歸而不負於茲來矣。」請聞焉。曰:「子不聞吾之二業合一之訓乎?合一者,執事敬也,敬則一矣。一二業也,一則無二矣,無二則純,純則神,神則化,神則不可知,化則無跡。積之而化,有德有言,如老人出老人聲氣而不自掩,其不可知之神乎!如羚羊掛角,妙不可尋,其無跡之化乎!是故德業以盛,舉業以成。言出諸吾心之同然者,而同然者觀感焉,百爲百成,萬選萬中,德行道藝之學以復,而鄉舉裏選之政以寓焉。父母其順矣,豈直不違而悅也哉?然則子可以歸矣,其執此而進壽焉,以爲何如?」辛亥六月

    馮母湛氏安人六十一壽誕序

    馮母湛氏者,增城沙堤西圃公□之長女,故知名邑庠生觀之元配,庠生時舉之母,而甘泉翁之族孫也。仕卿亟稱母之賢,孝不衰於舅姑,敬不違於夫子,義不失於姒娌,慈不遺於童僕鄰里。今年六月初二日,爲六十初度之辰,惟翁壽之!甘泉子曰:「是則母之賢足以自壽矣,又求之於外者以爲榮乎哉?」舉曰:「請益[焉]!」甘泉子曰:「吾聞之: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壽親之至也。且母之教,仕卿可得聞歟?」曰:「言與行而已。言必曰慎,是以屢有誡躁之訓焉。」甘泉子曰:「君子一出言不忘乎親,懼辱親也。不亦善乎!」「行必曰正,是以幼有頑戲之撻焉。」甘泉子曰:「君子一舉足也,跬步不忘乎親,思墜親也。不亦善乎!然則如斯而已乎?」曰:「未也。母遣舉也從翁之學曰:『翁之學,聖賢之學也。盍往從焉!』甘泉子曰:「嘻!此母所以爲賢也。昔者孟母遣子往學於齊魯之間,以成大儒,而母之名益彰,至於今不衰,百千萬億年無疆之休,壽與天地同悠久。壽其至矣!壽其至矣!馮氏之子,宜以孟子自勵而壽而母爲孟母,垂百千萬億年之耿光哉!辛亥六月

    表雙節詩序

    穗石倫子、素隅林子、星野盧子,一日過天關,樂道大巡蕭公一門雙節之美。甘泉子曰:「可得聞與?」曰:「可。史具之。」曰:「於撫按司縣以及裏學覈實何如?」曰:「惟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丁亥,巡撫四川右副都御史張 ,行據布政司呈淮按察司提督學校僉事陳牒呈,據內江縣申據儒學廩增附生員陳瑜等呈稱,覆查得本縣高梁裏節婦陳氏,乃故巡檢蕭騰側室,夙有淑行。二十六而寡,誓不貳適,撫正室陰所出世建如己子,撫孤孫蘅如撫建,俱成立,優入儒學。惟陳守節三十八年,今六十有三,於嘉靖二十六年蒙巡按監察袁御史扁揚貞節。惟孺人李氏歸蕭故庠生露,慈淑端莊,楷範閨門,篤生世延。九歲露卒,李時年二十八,蹈履貞潔,備嘗百荼,與正室吳撫延登甲科,見任監察御史。李卒守節二十八年,壽五十六。嗟惟二氏守節,年例俱合覆查。」曰:「於巡按何如?」曰:「巡按鄢御史行據報如巡撫無異。」曰:「於二司何如?」曰:「布政司會同提學道再查明實報,與巡按無異。」曰:「於縣裏何如?」曰:「初,縣示諭十六里里老查訪。隨據高梁梧桐二里里老陳國纔等呈稱:本里第八甲故蕭巡檢騰側室陳氏,守節三十八年,今年六十有三。又見任蕭鄉宦世延生母李氏,守節二十八年。嗟惟二氏,實俱矢死報夫,鬼神可質,皆宜旌獎。與二司無異。」曰:「請問其詳。」曰:「惟陳氏富順縣人,適蕭七年,騰與正室陰輪亡。陳時年二十六,無子。人有欲奪之志者,誓死守節,撫騰十一歲嫡子世建,教訓備至。及長,送入儒學。又撫建六歲遺孤蘅,不怠益勤。頻荒,麥粥遺米以食。迄今三十八年,一節無玷。惟李氏梧桐里人,年十八歸露,生子世延。九歲露卒,正室吳日相對泣。李矢曰:『我心可對天日,死不他適。』事吳盡禮,吳亦逮李撫孤盡心。頻年旱暵,艱苦備嚐,教延舉進士。李卒壽五十六,守節二十八年,以子貴贈孺人。然其節行表表,誠可勵俗。」曰:「於儒學何如?善言必再。」曰:「本學廩增附生員李繼等,據通學生員王仕榮等,覈實陳氏李氏節行雲雲,與縣裏老無異,信言不他。」曰:「已經行會查,今據呈報,除行聽候會奏外,惟二氏節行可嘉,相應先獎。仰縣即便動支官銀,備具羊酒段疋鼓樂,送至二氏宅裏,以勵風化。」甘泉子曰:「偉哉!其二氏之節乎!感應之理其微矣。匹夫匹婦,一念之誠,可以動天地,而況於人乎!而況於貞德者乎!故二氏之貞,在裏孚於裏,在學孚於學,在縣孚於縣,在司孚於司,在撫巡孚於撫巡。雖放之而無所不準,通乎神明,光乎四海,無所不通。」太史公曰:「二氏於是乎有六難焉!餘觀節烈傳,上下千餘年,?舟之後,始終一節,之死不變,如二母者誠難。雙節相輝,出於一門,又難。皆在側室,而能自樹立於勢又難。側室而無子,雖有子,貧而歲飢,艱苦備嚐,麥粥以養,終不易志者,又難。養而至於成立,又難。成之顯名,顯庸於朝,宣力於四方,又難之難也。母以子賢,子以母著。故曰:非此母莫生此子,非此子莫[顯此]母。吾聞蜀多奇節異人,不圖妯娌母子間一時見之也,豈非岷峨之降神爾耶!詩曰:『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其不誣也已。」三子曰:「吾黨里居,合作冊以表焉。」甘泉子曰:「然哉吾老矣,猶能爲之執殳。」辛亥七月

    送謝子振卿遊南嶽序

    謝子振卿將之楚,遊於南嶽,拜別甘泉翁於天關。翁曰:「子好遊乎?吾語[子游]。」曰:「遊有不同乎?」曰:「有形遊,有神遊,有天遊。」曰:「何謂形遊?」曰:「形遊者,步趨之間。如子之之楚若乾程,過清遠若乾程,過連州取快捷方式若乾程,至茶陵訪羅子鍾,乃同子鍾、一泉若乾程,謁衡山守蔡白石,謁兵憲潘石泉若乾程,抵衡山又若乾裏,入衡嶽精舍,登祝融峯以息焉。此之謂形遊也。」曰:「何謂神遊?」曰:「神遊者,心思之間,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之思一泉,即是到茶陵;仰企石泉、白石,即是到■州;懷精舍上封,即是登祝融,此之謂神遊也。」曰:「請■天遊之蘊。」曰:「天遊者,與道同流,天地萬物同體。勿忘勿助之間,無在無不在之妙,不疾不徐,渾與道俱。[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化故不滯,神故不測;無入而不[自]得。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此之謂]天遊也。天神之遊,惟振卿自得之。若夫形遊,則有可容說者,吾以病戚不能詩,姑書疇昔嶽遊紀行之舊,數閱於冊,而振卿歌而往,詠而歸焉,庶幾自得之雲。」辛亥八月

    賀兩灣康子六十壽誕詩引

    甘泉子曰:甚哉!久敬之足以觀人也,豈惟善交哉!兩灣子康子用行從予遊,講學於西樵者無慮三十年矣。自三十而四十,不替乎三十;自四十而五十,不替乎四十;自五十而六十,不替乎五十。兩灣子今行年六十而六十不變矣。蓋聞之:大賢終身慕其師,六十而慕者,吾於兩灣子見之矣。今之達人,平時旋辟唯諾,無所不至。一臨利害,反眼若不相識。朝而師之,暮則背之矣。甲而師之,乙則背之,不已則毀之,毀之不已,則擠之井而下石焉,操其戈而入其室焉。斯人也,又何取長壽於斯世哉?兩灣子恆久而不變,言言必師,行行必師,口口必師,心心必師。道非但恆於師也,是謂恆於道也。恆於道者必恆於年,吾知康子之壽不可涯矣。同志者歌之。辛亥九月

    重刻白沙先生全集序

    夫詩文何爲者也?曰:人之言爾也。言者,心之聲也。是故人不能以無心;有心,不能以無言;有言,不能以無音;有音,不能以無章。言之有章,章而暢者,文也;言之有音,音而律者,詩也;皆心之聲也。是故其心正者其言淳,其心和者其言順。淳和生於心而達於言,故曰:「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忠信之人,其言確如也。」皆心之爲之也。白沙先生之詩文,其自然之發乎!自然之蘊,其淳和之心乎!其仁義忠信之心乎!夫忠信仁義淳和之心,是謂自然也。夫自然者,天之理也,理出於天然,故曰自然也。在勿忘勿助之間,胸中流出,而沛乎絲毫人力不存。故其詩曰:「從前欲洗安排障,萬古斯文看日星。」以言乎明照自然也。夫日月星辰之照耀,其孰安排是?其孰作爲是?定山莊公贊之詩曰:「喜把炷香焚展讀,了無一字出安排。」以言其自然也。又曰:「爲經爲訓真識?非謝非陶亦浪猜。」蓋實錄也。夫先生詩文之自然,豈徒然哉?蓋其自然之文言,生於自然之心胸;自然之心胸,生於自然之學術。自然之學術,在於勿忘勿助之間,如日月之照,如雲之行,如水之流,如天芭之發,紅者自紅,白者自白,形者自形,色者自色。孰安排是?孰作爲是?是謂自然。曰:「或有疑白沙先生自然之學爲禪,然乎?」曰:「先生之量廣矣大矣,盍觀之天地之廣大乎?天無不覆,地無不載,而妍蚩無所不容。故其詩文或借用佛老之言,而不自以爲嫌,人遂以爲佛老。然則孟子舉陽虎之言,亦謂爲陽虎,可乎?語曰:『癡人前不得說夢。』即以爲真矣。觀先生之詩曰:『人不能外事,事不能外理。二障佛所名,吾儒寧有是?』又曰:『託僊終被謗,託佛豈多修?弄艇江門月,聞歌碧玉樓。』其先生之真(手)[乎]!大巡蕭友山先生於百官萬物叢冗之餘,而能追慕白沙先生之風。既修廣城書院,將撥田以供祀,又求真像,刻全集以愛慕表揚之,則友山之所養可知矣。孟子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誦其詩,讀其書,知其人,論其世,是尚友也。友山其尚友哉!」友山聞之曰:「非予之能也。蓋聞吾鄉先達高三峯司徒昔也巡於廣,亦嘗修書院於茲矣,吾有慕焉而爲之也。」甘泉子曰:「此友山所以爲賢也。前人作之,後人繼之,又皆內江產也已。見內江之多賢,讓大美以居於前輩,又以見士風之厚也。吾黨有愧焉!」刻工將成,介司府來謁序於卷端。予惟自然之學固先生始已命水矣,乃不辭而謹序之,俾後之開卷者當作如是觀。辛亥九月

    釐正詩經誦序

    詩何爲而釐正也?甘泉子曰:「釐正夫淫詩也,釐正夫小序之淆雜者也。」曰:「其釐正夫淫詩何也?」曰:「非釐刺淫詩也。夫子去淫奔詩也,淫奔之詞不可存於經也,此必夫子已刪者,後儒復取而雜入焉者也。夫子曰:『吾自衛反魯而樂正。』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無邪者正也,故雅頌之詞,與刺不正者、刺淫奔者,皆正也。故曰:『去鄭聲,鄭聲淫。』淫奔之聲不使留於聰明,然後可以畜其德也。若夫淫奔之詩,所謂導欲增悲者,何德之畜?夫古之詩皆樂章也,奏之鄉黨焉,奏之閨門焉,奏之邦國焉。周子曰:『樂詞善則歌者慕。』淫奔之詞果善乎?可慕乎?果可奏之鄉黨閨門邦國乎?是化人以淫也,其大不可也。此夫子之所以去之,獨存三百篇爾也。一曰『詩三百』,二曰『誦詩三百』。逮其孫安國,亦曰『三百』。今乃三百一十篇,其一十篇者,殆非夫子所刪去淫詩,好事之儒復取而混之爲三百一十者乎?其雲『懲創逸志』,刺淫則可,淫奔之詞則不可,是化人逸志以淫也。」曰:「吾子之去之,有據乎?」曰:「有之。詩書不可盡信者多矣。書有僞泰誓,有汲冢周書。或今文有而古文無,或古文有而今文無。武成猶待乎考定,孟氏止取其二三。詩有逸詩,有有其聲無詞者,斷可知矣。」「其釐正小序何也?」曰:「小序者,如今人作詩者必先有序於前,爲某人某事爾也。詩之大序,孔門弟子子夏以夫子之意爲之。其曰『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國史謂小序也。其時近,故其記事也切;與後之生乎千百年之後,而憶說乎千百年之前者,不亦異乎!故論詩者必以小序爲正。然其中有數字後儒雜入者,然亦寡矣。釐而正之,使序純乎古,則序正;序正則詩正矣。」「然而必曰『誦詩』者何也?」「不聞孔、曾、思、孟之指乎?不聞程氏之指乎?孔子曰『誦詩三百』,未聞讀詩也。孟子曰:『誦其詩』,未聞讀詩也。詩曰:『綿蠻黃鳥,止於丘隅。』則止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耳矣。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則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耳矣。此孔子之誦詩也。詩曰:『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則曰:『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曰:『樂只君子,民之父母。』則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父母。』云爾。此曾子之誦詩也。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則止曰:『言其上下察也。』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則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則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此子思之誦詩也。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則曰:『言飽乎仁義也。』詩曰:『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則曰:『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詩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則曰:『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此孟子之誦詩也。程明道於詩不用訓說,惟加一二,吟哦上下,以養其性情。故於『瞻彼日月,悠悠我思』,則曰:『思之切矣。』於『道之雲遠,曷雲能來!』則曰:『歸乎正也。』此明道之誦詩也。吾取以爲法焉。誦也者,吟哦諮嗟之謂也。吟哦之不足,則諮嗟之;諮嗟之不足,則長言之。樂發於中,形於言。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手舞足蹈者,樂之事也。此詩之教所以爲樂之章,而德之所以成也。愚聞之師曰:『有疏,微言塞。今之讀詩者滯其心於訓詁之間,玩物喪志,果可以成德乎?果可以達於政,使之四方,而能專對乎?果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以事父,遠之事君乎?諸皆誦詩畜德,德之成而詩之大用也。』愚生千載之下,悵斯文之不明,於每章之下作誦語數字,以備學詩者吟哦諮嗟而得之,以成盛德而達諸大用也。其朱子之訓詁,則旁註於逐句逐字之中,可以釋訓足矣。蓋以[省學]者誦習之勞,玩物之病也。而凡朱子賦比興之指,及其傳說,則存之於後,不敢易焉。何居?朱子詩傳於諸書爲尤善也,故不敢易焉。若夫所刪十篇之什,則以淫奔之詩既去,不能什也。或曰:「然則子之取各篇題小序置於每篇之首,何居?」曰:「仿文公以國風周南之說於篇端,使誦詩者一開卷閱篇,即知作詩之義也。」辛亥十一月

    祝聖會集引

    若水拜手稽首曰:斯會也,其所謂非常之會乎!會也者,會也,會其有極也。相會於人倫之極,相勵於不容已之趨也。是故祝聖會者,設會以致敬乎君也。祝畢而會也者,設燕以相親睦,以相規勉,因會以致信乎朋友之道也。夫君者,人倫之首也,人有能忘其元首而股肱不戚者乎?友者,人倫之綱也,人有自絕其紀綱,彝倫斁而不之恤者乎?故斯會立,則觀之者,敬君之心藹然而生矣,信友之念確然而篤矣。其或非有大不得已而不附者,聞此,其必隱之於心乎!而有思乎!則自反曰:「彼會衆皆敬君,而我獨不敬君乎?世豈有無君之國乎?」則其赴會之心也必果;又曰:「彼會衆皆信友,吾獨不信友乎?薄友乎?非友乎?古豈有不須友以成之人乎?」則其不附會之心也必不果;此之謂不容已之趨也。相會於仁義道德之歸,化民易俗之矩也,其視洛社耆英諸會,但取適於優遊杯詠之間者,少有間矣。然則斯舉也,雖謂之非常之會可也。是故爲之引,以申作會之意雲。壬子五月

    壽院長黃慎齋司訓八十一華誕敘

    或有問於甘泉子曰:「壽其足貴乎?其無足貴也,盜蹠百年而日殺不辜。」或曰:「壽其果無足貴也乎?其有足貴也,顏子假之以年,不日而聖。記曰:『知及一年,則知藝谷。知及十年,則知藝木。知及百年,則知藝人。』是故所貴於一年者,爲其藝谷也;有一[年]而不藝谷焉,何貴於一年也?所貴於十年者,爲藝木也;有十年而不藝木焉,何貴於十年也?所貴於百年者,爲藝人也;有百年而不藝人焉,又何貴於百年也?大禹惜寸陰,寸陰,日之積也;陶侃惜分陰,分陰,寸之積也。日積月累,氣至而變。螟蛉不滿日不化形,甜瓜不至期不脫蒂,故年彌高而德彌邵。耇老成人,古人治天下者貴之,而仁者務焉。書曰:『母遺壽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謀自天。』夫稽古人之德也者,知人也;稽謀自天也者,知天也;知天人之蘊,必由壽耇焉得之。壽果不足貴也乎?其不爲人之所祝願也乎?詩曰:『[周]王壽考,遐不作人。』作人而必待壽考焉,壽其果足貴也。壽之系於人大哉!」天關諸同志鍾子、周子、姚子、鄧子、謝子、劉子、馮子,無慮數十子聞之,前曰:「今天關院長司訓慎齋子黃子,年八十一,今六月十有二日爲華誕初度之辰,諸生謹請以此言壽之,可乎?」默翁曰:「可哉!」聞平甫者,異人告符,終遇有道。老而好學,八十從遊。領袖天關,佈教作人。得聞乎古人心性之學焉,其稽人也。夫講究體認天理之學焉,其稽天也。夫稽人不已,必至於希聖;稽天不已,必至於希天。合天人而一之,故能配天地,同悠久,萬壽無疆。此諸子之所以爲慎齋祝頌之至也,合書爲八十一壽誕敘。壬子六月

    敘黎氏家訓

    湛子曰:甚矣哉!道之難行也。以其同然者而感其同然之心,如合符節,然而無應之者,豈人各異心也哉?弗思爾矣。有若人焉,勃然興其同然之心,相感於未傾蓋之前,所謂絕無而僅有者,寧不爲之一大快哉!自予爲家訓以教宗族之人,且白於巡按洪君,準行府縣,令本宗族遵行之,又令盡縣之人宗族遵行之,又令旁郡縣之人之宗族遵行之,於今十有三年矣,竟未聞有應之而興起者。今年秋八月,有順德鎮康鄉之善士黎瑞鸞養真子,行年八十有二矣,乃相慕而興,於於而來,齋戒而後見,請慎齋司訓爲之先容,執弟子禮於天關,而慎齋亦八十有一也。同居月餘,一日,袖書一冊以進。予觀之,乃其自作家訓也,雲慕予家訓而爲之者,比予家訓益備。又出己田四百畝於祠堂,爲子孫合食之具,視予之義倉又多焉。夫以八十有二之老,而虛己從學,一難也;爲家訓以善族,雖今之卿大夫猶所未能,二難也;今之士大夫惟知富囊橐,益田宅,遺子孫,於族人之飢寒,祖考之祠墓,略不少加意,如越人之視楚人然,而不知己與宗族皆出於祖一人之身也,今養真子乃割四百畝之田無難色,又難也。夫三難者,皆天理人倫之至,修身齊家之道,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若夫養之以天理,文之以禮樂,吾豈復有加益於養真者哉!書附黎氏家訓之首以歸之,爲宗族鄉黨之榮,且爲教焉!壬子九月

    精選古體詩自序

    甘泉子三十遊江門,傳習之餘,端默無作。先師石翁謂之曰:「子何不學夫詩,用以應世。」則對曰:「水也見唐宋以降人作近體律詩,非惟虛費精神,工作對偶,又去三百篇愈遠矣。水其作古選體乎!猶爲近之。」翁曰:「可也,然愈難矣。竊惟難者,難於古淡乎!詩者心之聲也,古淡之聲,由心之古淡爲之也。古則凡近之心釋,讀之者亦釋;淡則躁妄之心平,讀之者亦平。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夫心也、氣也、聲也,一也。是故作詩者,氣如其心,聲如其氣;誦詩者因聲以感氣,因氣以得心。千萬世之遠,誦其詩者可知其人,故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不可以興觀羣怨,不足以言詩,比之俳優學人言語,烏足以動人哉?何以知其人哉?爲古體者,非特詞氣之古淡,心亦古淡焉。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久之亦堯而已矣;服桀之服,言桀之言,行桀之行,久之亦桀而已矣。可不慎擇哉!」故水也自茲以來,必作古體,古淡之心存於中而發於外,一去對偶綺麗之習,近體之聲氣不使留於聰明,恐其凡俗躁妄之心入之矣。今老矣,於古體之中積累繁多,乃命門人選其尤者,得三百餘篇,寫而藏之,以備觀風者採焉以爲教雲。壬子九月

    賀廉憲盧望峯先生八十一壽誕序

    嘉靖癸丑五月廿八日,增庠三師林、沈、李諸君,遣三生顧仕嘉、湯孔明、黃文錦,走二百里之遙,詣天關請甘泉子之文,以爲盧憲長望峯六月廿四日八十一華誕之慶。甘泉子筦然笑曰:「昔伏生九十傳書,言語支離。水也亦垂九十矣,正伏生言語支離之年,而尚可爲文乎哉?」贊之者曰:「望峯韋布之交,至親而信者也,豈宜以常禁拘乎?且以九十之老而壽八十之老,既稱其情,抑非增江希有之事乎!」甘泉子曰:「唯唯!壽人必以其德,知望峯之全德者水也。三子各以所知言其大者,可乎?彥亨其謂之何?」曰:「望翁之德,大者其樂道人之善乎!嘉也見泉師以五百金之宅居,與二百斛之贍谷送縣,爲明誠書院,以館穀諸生;而望翁贊焉曰:『書院一所,贍谷百石。一朝與之,嘉惠後學。其盛心於斯爲至。』此非樂道人之善乎?詩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樂人善,則誠不倦,可以壽矣。」曰:「盛德不孤。願聞其再。用晦,爾謂之何?」曰:「望翁之善,大者其樂濟人之患乎!昔有捕盜濫及不辜,極力解之,活人居多,魯連之排難解紛也。鄉鄰有鬥,公心平之,多以息訟,太丘之行誼信孚也。非樂濟人患乎?詩曰:『凡民有喪,匍匐救之。』夫樂濟人則愛不竭,可以壽矣。」曰:「盛德不孤,願聞其三。中理,而謂之何?」曰:「望翁之善,大者其樂成人材乎!昔泉翁講於明誠,翁蒞勖焉,曰:『諸生體悉:德行爲本,文會輔仁。毋淫於逸,毋荒於嬉。敬遜時敏,以成德業。』肇起雁塔,以壯增庠。大其形勝,以鍾毓秀。非樂成人材乎?詩曰:『周王壽考,遐不作人。』夫樂成人,則惠不匱,可以壽矣。」甘泉子曰:「君子有此三樂者,是故謂之大德。夫有大德必得其壽,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今望翁位躋總憲,家食千鍾,名遠愈芳,厥壽徵應。今三子既嘉翁之三樂矣,宜奚壽?」於是湯子進曰:「孔明也,居近鶴嶺,其以鶴嶺之神祝焉,曰:『願祝公以此三樂,如鶴之千齡,永爲邦家之禎。』」顧子進曰:「仕嘉也,居近龜峯,其以龜峯之神祝焉,曰:『以此三樂,願祝公壽如龜算,以爲王圖之乾。』」黃子進曰:「文錦也,非佞,祝以地不若以天,其以天神祝焉,曰:『羅浮笛聲,長庚跨鶴,龜息不息,感應無極。』書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宜若可以壽矣。」甘泉子喟然嘆曰:「善哉祝乎!夫然後足以祈望翁之壽於無疆,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光,斯其祝之至矣!斯其祝之至矣!」三生歸報三師,軸而錦之,以爲壽誕侑觴之助雲。癸丑五月

    張母唐夫人九十壽誕序

    唐夫人者,吾廣方伯張浮峯先生之賢母也。鳳去鸞孤,雛睟而孀。今躋乎上壽之上,以及百年之期。寔爲九十華誕初度之辰,適仲春幾望之吉。斯時也,天氣正中,明風和煦。浮峯子當事官職,乃興望雲之思,方深愛日之懷。於是挹薇垣之露以和壽觴,剪羅浮之雲以制班服。孝思如御風而歸,羈懷將縮地以致。壽域天開,幔亭日朗;瑤池置曾孫之宴,東海貢蟠桃之祥。於是南鎮為壽山,大?為福海;錢塘之潮引以崇尊,湘湖之蓴於焉薦俎。水陸之珍畢陳,親朋之慶交至。於是嬋娟明織女之機絲,黃岩引長庚之鶴馭。扣陽明洞門,羣仙排雲而出賀;啓福地玄扃,素娥執事而駿奔。共爲撒花之供,笑窺偷桃之兒。於時月宮耀彩,海屋添籌。天姥獻春,麻姑捧酌。歌若耶之章,誦曹娥之句。橫岡以爲琴,羣川以爲弦。天地人之籟並作,道德性之樂交孚。顧謂人間,不知何樂可以易此?浮峯子於斯,其亦足樂親矣乎!浮峯子問曰:「雖然,此樂是亦足矣。請先生其進之。」甘泉子曰:「無已,則有三焉,雖千百歲不朽可也。夫人言行不出捆外,而可以傳之天下後世者有三徵。上徵盡婦,下徵盡母,中徵盡妻。」曰:「曷謂盡婦?」客有進而言曰:「吾聞夫人隨養湖藩,承順繼姑,婉事罔愆,宗黨稱難,足徵孝德,宜進孝德之觴。」「曷謂盡妻?」客有進曰:「吾聞夫人自歸刑曹,以直左宦,中饋啖蔬,巽詞調劑,足徵順德,宜進順德之觴。」「曷謂盡母?」客有進曰:「吾聞夫人誡子樹立,師明正學,迎養諫垣,乃勤乃儉,足徵慈德,宜進慈德之觴。」甘泉子喟然嘆曰:「夫三德者,三世之德也,備矣,至矣。以茲顯揚,地與久,天與長,日月與光,是謂三不朽之道,無窮之門。吾知夫人之壽,其無窮矣。」於是吾廣大夫士聞者共慶,請書之錦軸,以復張氏,俾寓歸以爲壽觴之侑雲。甲寅正月

    送巡按兩廣待御白?王君還朝序

    白?子王子以夙學蜚聲,致身柱史,獨持風采。奉命兩廣,閒顧天關。甘泉子九十耄期,若昧平生,然白?子言曰:「我公之門下受教生也。」甘泉子愕然曰:「耄忘之,奚自?」曰:「自南野氏。時有北都之行,用託觀光之館。」甘泉子曰:「然則奚取焉?將取其能矣乎?我方空空,病無能焉,白?蓋以能問於不能矣。將取其多矣乎?而我方孑孑孤陋,則寡聞焉,白?蓋以多問於寡矣。由是本之,白?必有若無,實若虛矣乎!又由是而本之,白?必犯而不校矣乎!夫進善無窮,而物我一體,孔門諸子之學也,白?子若固有之,何取於予哉?」及觀白?行事,能發奸摘伏,能振文耀武,夫然後知白?子能而不自能也。又多識前言往行,多行善教善政,夫然後知白?之多而不自多也。吾之言爲不誣也。夫以取善無窮之心,擴不校一體之仁,雖班諸孔門諸子可也。公暇之餘,入連理之洞,遊同樂之園,[觀]山鳥之戲,聽鹿鳴之音,嗒然賓主爲之兩忘,竟日而歸,物我論量,爲之同於渾然也。三年還朝,於其行也,感道義之愛樂遊從之雅,辭以送之。白?子因見呈南野公,以爲何如也!羅浮西樵之念,公今視昔,又何如也!其辭曰:『紅岡居後山名。荒荒兮!敬一閣名,公所修扁。煌煌。白雲省後鎮山。蒼蒼兮,珠江前江名泱泱。潮汐詰屈入城牆,東湖西島深潛藏,?衣驄馬來相將。繄馬之良兮!衣佩之光。君如去此兮!誰予翱翔。甲寅正月

    送大巡郭東山還朝序

    聖天子嘉靖三十一年,簡命侍御東山郭君代巡東廣,迅如雷霆,從天而下。下車之初,首執鄉宦之奴之不法者,賤廝亦在逮。數人有或爲之不堪者,予獨曰:「雷雨風霆,無非教也。假令十三省置十三雷霆焉,雷霆轟轟,品物震生,天以之清,地以之寧,而天下以之平矣。」久之,人或猶有爲之不堪者,則應之曰:「公行公政,我秉我心,各適其適,夫又奚戚?且寔教益也。」乃設位望方而拜受於庭。蓋家奴之罪,乃教束未嚴者之過也。子路人告之以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水也年垂九十矣,嘗效武公九十求規國人,曰:「勿以我老而棄予。」設規桶於大門之外,三年而不得一言。今乃得不言之教,則又何爲不喜而拜受於庭乎?越明年,公則陰遏望風之奸,普施不報之惠,躬禮士夫之家,加意於耄期之朽。徑訪天關,曰:「翁臥不起,吾亦將見公於臥內。」其開心見誠,明白洞達,有如此者。夫始用不測之威,終施不測之仁,寂如雷息,渙如冰釋,豈非無所凝滯,胸中磊磊落落大丈夫哉!於其代而還朝也,感慨之不足而諮嗟之,諮嗟之不足而情見乎辭雲。先威後寬,紫陽詮兮!震驚百里,不喪七兮!過化存神,不獲身兮!仰聖瞻天,復紫雲兮!甲寅二月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三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慕陶胡先生漫稿詩序

    甘泉子曰:詩之作何爲者也?詩其承也,言承其志而發也,發由中出也。感於物而中發,故沉吟焉;沉吟之不足,故慨嘆之;慨嘆之不足,故諮嗟之;諮嗟之不足,故長言之。此詩歌之所由作也。書曰:「詩言志。」是故其志剛者,其詞燥;其志柔者,其詞溼;其志正者,其詞平。奸人之詞險,幽人之詞淡,仁義之人,其詞藹如也。百世之下,誦其詩者,可以知其人。不足以知其人者,非詩也,剽竊仿真他人之陳言也。故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不足以興觀羣怨者,非詩也,無用之虛車也。甚哉!詩之難言也。故有詩,可以顯人者焉,有人可以顯詩者焉,有大序可以顯詩人者焉。三百篇之詩,多里巷嗇夫婦人之作,人非顯者也,而其詩列爲六經,垂訓萬世,謂詩之顯人,非耶?宋之大儒,人則顯者也,其詩之音律未必協唐,唐人未必取之,然而後世好之如膾炙,人誦而家錄之,謂人之顯詩,非耶?吾郡節府胡君鏡水之尊甫慕陶先生有詩八卷,[題]曰漫稿,予嘗得而讀之,字順文從,如敲金擊玉,聲韻鏗然,其詩足以顯人矣乎!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此非淵明詣道之詩乎?夷考之行,幽人之貞,不事進取,陋彼折腰,固也。率其自然,任真不先,乃慕陶而陶者也,其人足以顯詩矣乎!觀者當自知之。節府君因鄉知岑子石臺、樑子蘭汀,屬序於水,凡三四至焉,期於必得。水非子夏之倫,大序之作,而以詩人顯者也。顧以伏生之年,九十之朽,言語支離之際,尚可言文乎哉?三辭不獲,乃勉強破戒,徒以俛從二賢之懇,副節府顯親之意,僣書卷端,歸胡氏寓,慕陶公以爲何如耳?知不足以顯詩人,然人與詩亦固不賴之以顯揚者也。謹序。甲寅五月

    湛子知言自序

    甘泉子既作非老子,折衷楊子矣,而名曰知言,何居?曰:吾知言,吾之事也,吾庸暇闢老子楊子乎哉?吾之爲學入門第一義也。孟軻氏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夫知所有而後養所有,夫知言而後養氣有所措,後之雲集義有事者,此也。夫知言,學者之事也;知人,成德之事也。今始言爲學,而遽及知人之事,不亦躐矣乎?孟氏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以言乎詖淫邪遁之所能蔽陷離窮[於我]也,故詖辭能使人心蔽,淫辭能使人心陷,邪辭能使人心離,遁辭能使人心窮。說者□以謂於詖淫邪遁之辭而知其心之蔽陷離窮,[此知人]之事也。夫論學之初,不暇自知而遽能知人乎哉?[知其]爲詖淫邪遁之所蔽陷離窮,則吾心義理昭然呈露,養氣以有之於己焉,而聖學之功用畢矣。嗟夫!老子道德經流傳至今,上下數千年,而莫知其非聃之爲者矣。楊敬仲之言浸淫數百年,迄今而益熾,人莫知其爲非聖之書矣。吾幸得之千百載神授之下,年垂九十,恐一旦身先朝露,而萬世之人受其[蔽陷]離窮之禍而不自知,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者豈]有涯哉?吾爲此懼,誠有不得已焉爾,誠有不得[已焉]爾。噫!甲寅六月

    王僚慕溪黎君六十一初度華誕敘

    [歲在]甲寅,冬□□望,濁氣藏潛,天地清肅,寔黎慕溪□六十一初[度誕]辰。厥元嗣民效[系]克家之子,仿卜[式]輸邊之義,□□府典儀之爵,壽[筵適]開,賓從鹹至。肅[肅乎]曳□□[之]長裾,翩翩乎舞老萊之班服。冠蓋繽[紛,盡]東南之勝流。□□交酢,?西王之宴俎。惟時天性之樂,道義之歡,而海屋之籌,蟠桃之獻,不足道也。民效攜少弟民徵,厥子祖德、祖懿、祖?,外孫伍星奎,來問壽於甘泉翁。翁於是年垂九十矣,?然怡然,遽然而笑曰:「嗟夫!壽在子之身矣。」吾聞古之祝福壽者,如日之升,如川之流,是廷寶以之。日月逾邁,俄而永年,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不息則壽也。自予薦於鄉,一至禮部,焚引侍母,絕意聞達,從遊江門。而乃先君一溪往來交遊,遣子貴中從學甘泉。一溪仙去,廷寶時則七歲耳矣,篤孝愛,終身思慕,是號慕溪,知其孝矣。夫孝敬天性,良知良能,其扶桑之初日乎!山下之出泉乎!知其福壽無量矣。予益器之,特加愛焉。越十二年,妻之季女。甲戌之歲,廷寶二十有一矣。送母盡禮,革去俗風,以胙代宴。人皆始疑而終信之,德感人矣。予以母命赴禮部,遂登甲科,入翰林。越四年,以編修充正使而安南。事竣,母泣難離,將母覆命於京。居無何,母卒,扶持而歸,若將終身焉。及予被薦赴召,廷寶年則二十有九矣,與公贊、體剛、叔輝四子相從北學上都,有同心麗澤之益,聞聖賢之心性之學,而廷寶頭角聳然矣。及歸,則族黨有不平者來就評,處置得宜,人皆悅服。凡族事鄉事,必曰:「慕溪知之否?」丁亥,建祠始祖。壬子,建祠先祖。孝敬益至。繼室二三,撫子無異,罔有間言。刑於之德著矣。乃從許魯齋學者治生之說,懲富人倍息困人之弊,爲子母錢。四載之規,四子貸母,母子皆盡,氓以無事。氓濟已富,仁義之利,利日以長,土日以廣,阡陌田連,跨於兩邑。廷寶時則五十四矣。壬子大飢,陰助錢穀,不求人知,德及鄉閭。廷寶於是乎耳順之年,有反求舊學之志矣。夫自七歲而十九,而二十九,而五十四,而六十,其所卓立表表如此,雖曰未學,吾且謂之學,況所志如此耶!所謂日以漸而升,川以漸而至,非耶?夫日之升,至中天爲至;川之流,以大海爲至;人之志,以聖人爲至。子貢貨殖,晚聞性道。今廷寶父子源源而來,講於天關,將求底於至道矣乎!詩曰:「樂只君子,萬壽無疆。」天關多士請以此爲祝,自貽永命,惟在慕溪。慕溪其以此自壽!

    內翰燕峯史君六十華誕序

    誥有之:「天壽平格。」曷謂哉?甘泉子曰:「於是乎見天人之道之一也。夫天也者,道之大原也;壽者,天道之常流通於人物者也;格也者,人之感通乎天也;平以言乎其道也。故曰:「無黨無偏,王道平平。」即道也。道不可言,言平平以形容之也。曰中、曰庸、曰止、曰矩,此其類也。夫子中都置準於堂,以示平昭道也。故天以平而常清,地以平而常寧,日月以平而常貞明,人心以平而長靈。夫子十五志學,志此也;三十而立,立此也;四十不惑,不惑此也;五十知天命,知此也;六十耳順,順此也;七十從心不踰矩,矩即此也。平通乎天,天斯壽之。非天故一一而壽之瑣瑣也,天之常道而無窮,人得之則壽焉,若天壽之也。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故悠遠無疆皆天壽也。大哉!天人之一也。莫氣非天也,莫質非地也,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天無外氣,地無外質,故自欺即欺自天,自敬即敬自天。如此者,其知平格之道乎!於是吾鄉司寇大夫弼唐龐子聞之曰:「大哉道也!久矣壽也!可大可久,其惟人矣!若應天溧陽燕峯子史子者,可以與於此乎?」甘泉子曰:「匪直史子耳!人人可與也。」曰:「今甲寅八月之吉,惟史子初度之辰,惟公壽之,合新泉同志諸君之願也。」曰:「若史子,則吾知之舊矣。厥考知山黃門擇歸,從予優遊南雍之涯,燻德觀光之館。遂薦應天,乃登黃甲,乃署天曹,乃改內翰。行道顯親,平平之道,著於成己矣。館我新泉,泉出湧地,乃立書院。附郭百畝,館穀多士。時葺館宇,錫類不匱。平平之道,行於成物矣。謝職而歸,乃開玉潭,偶得煤山,乃濟兩邑。賑荒鉅萬,身親是臨。乃廣灌池,潤田百頃,有博施濟衆之心,物我同體之義。平平之道,浸而及物廣矣。既富而高,不溢不危,長保富貴,前光後貽。夫史子多修,有此三者,將以體天無疆,自貽永命,志學日躋,進而立、而不惑、而知天,達耳順之扃,蹈從心之矩,超乎期頤之天,未可量也。」於是天關諸子喜聞而樂道之,請敘其言,因龐子以寓壽雲。

    壽封君郭中山先生八十華誕敘

    郭氏子平川子以黃門守嘉興,解印歸養十年矣。甲寅冬,走二千里來遊天關,問壽之道,以壽中山翁焉。甘泉叟曰:「壽何壽矣?壽不同,有年壽,有道壽,有世壽。」曰:「何謂年壽?」曰:「下壽六十,中壽七十,上壽八十。」曰:「奎也家君年躋八十,耳聰目明,起居康寧。」甘泉叟曰:「七十古稀,況八十乎!中山翁得其上壽矣。由此而耄耋、而期頤,寧有涯哉?請以年爲翁祝。」曰:「何謂道壽?」曰:「太上大道,其次常道。故聖人浩浩,君子慥慥。純亦不已,悠久無疆。夫不已無疆,壽之至也。」曰:「奎也家君通貫古今,談論理道,剛直爽闓,不屑瑣務。講易樂昌,賓禮魏國。」甘泉叟曰:「中山翁得常道矣,由此而不已,入於渾淪,超乎無垠何有哉?請以大道爲翁祝。」曰:「何謂[世]壽?」曰:「古之所謂萬壽者,人豈有萬年哉?父作之,子述之,宗廟享之,子孫保之。由父而子、而孫、而曾□□□雲而仍,其氣相禪萬年也。今中山翁篤生平川,□□正學,登科黃門,爰膺封顯。雖由此而曾孫雲仍,□裕後昆,豈有涯哉!請以世世萬年爲翁祝。」平川子曰:「吾家君昔也見翁京師,如見孔孟,仰德素矣。敢求書之,爲三壽之序,以爲光榮,以垂不朽,以慰家君仰德之誠。」因序以爲稱觴之侑雲。

    泰和蜀江高平郭氏族譜序

    郭氏族,吉之泰和、蜀江、高平巨也。平川子由黃門守嘉興,謝政歸養,攜侄尚愷從學甘泉子而問譜焉,曰:「奎也乃唐中書令汾陽王子儀之後也。其始遷之祖曰子高,子高而上,徙自邑南鄉之西平,與靈溪同祖曰文勝。西平徙自萬安符竹祖逴,逴祖樞密曰延嵩,延嵩考中丞瞿,瞿,子儀四世孫也。子高而下,再世有曰魁者,中寶佑乙卯解元。至十一世有曰治者,號中洲,舉正德丁卯鄉魁,受學於陽明先生,仕至南寧府同知。念惟始祖至今歷四百餘年,而詩禮衣冠不乏□支派繁衍,已不下□□□□而未艾,則□昭穆,[以]敦愛敬於無窮者,將有在於譜。宣德正統以前,亦嘗有成編,後族父中洲以續編未成,乃作團圖,作房[譜]。族父既逝,奎之責固不得辭矣,乃謀於族老長,命筆於才子弟,而奎總其成焉,此譜所以作也。舊譜有王文端、解學士、餘侍講,房譜有鄒司成諸公序。茲因譜成,以首序僣瀆函丈,幸領至教,將歸以遍告於族之人,以興起夫愛敬之風而達之天下,則固先生之教之所及也。矧家君中山翁嘗授徒於樂昌,近聞石翁高風,亟慕乎先生之學,獲瞻道範於京邸;族父中洲翁聞先生講學西樵,欲往從弗果。癸未京師,因南野公通贄請教焉。則夫先生之道德所以興起於郭氏者,非但奎也,三十年門下之誼矣,翁固所不拒也。」甘泉翁謂然嘆曰:「譜重人乎?人重譜哉?夫人道與宗譜相爲存亡者也,人道失而後求於譜也。故禮法不必行於天下,而天下知勸者,譜之謂矣。以予觀於譜圖,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何居?記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譜之謂矣。」請聞焉。曰:「吾未見子之宗譜。譜有圖乎?」曰:「然。」「圖有縱乎?」曰:「然。」「有橫乎?」曰:「然。」曰:「然則愛敬之生其在此矣。由縱而觀之,自吾之身,而吾考之[身],而吾祖之身,而吾曾祖之身,而吾高祖之身,其[氣]之相傳,一人之身也,人有不愛其身者乎?由橫而觀之,自吾之身之支之分,而吾兄弟,而吾從兄弟,而吾再從兄弟,而吾三從兄弟,其氣之分,其初一人之支也,人有不敬其支者乎?故親親長長之心油然而生矣。」請問譜之說。曰:「譜也者,譜也,譜世行也。按譜而歷觀之,必曰:『某也善,某也未善。』必將明慕其善而法之,暗指其未善而戒之。戒未善以從善,則禮義之風,廉恥之心,勃焉而生矣。故曰:『禮法不必行於天下,而天下知勸者,譜之謂矣。』雖然,愛親敬長,天理之學也。中山中洲萌之,至平川而充大之,子弟從之,繩繩不絕。德日以盛,業日以大焉,則斯譜其將見重於天下矣,固不在餘之序也。」

    贈平川子郭子還泰和敘

    門人有問甘泉子曰:「聞之學也、問也、思也、辨也、行也,其聖功之五竅,通乎道也。然乎?」曰:「然。」曰:「如五星齊明也,然乎?」曰:「然。」曰:「學問思辨行之不達,必達之,弗達弗措也,世豈有斯人哉?」曰:「有若平川郭子者有之焉!於有所不達達之,其顙有泚,其窮到底,不但已焉。」曰:「如斯而已乎?」曰:「然也,而有五至焉。學而無學,學之至也;問而無問,問之至也;思而無思,思之至也;辨而無辨,辨之至也;行而無行,行之至也。」曰:「五竅五星,則吾既聞之矣。若夫五至,則吾未之聞焉。」曰:「五至,一至也,無不在而無在。中正之學,學之至也。無不在者,精義之奧;無在者,存神之妙。故曰:『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其聖矣乎!平川子告歸,故以爲平川贈。平川何以處我?」諸同志聞之,各有贈處,以附迴路二子之義雲。

    賀憲伯回溪尤先生還少參之江右敘

    甘泉子退居天關之麓,蓬蒿塞門,無車馬之跡。有憲伯回溪子尤子來自嶺東,過焉,排闥而入。甘泉子於時九十矣,龍鍾而出,眊眊聵聵而口吃喫。一會之間,有若平生神交於傾蓋之前者。回溪公出,甘泉子謂門弟子曰:「是何偉哉!何其偉哉!其儀可象也,其威可畏也,其愷悌可親也。儀可象,其官之表乎!威可畏,其吏之嚴乎!愷悌可親,其民之主乎!小子識之。」居無何,爲乙卯之夏,回溪公遷江右少參。惠州太守皋亭姚君寓書於甘泉子曰:「尤公之遷也,凡惠之官吏士民感其德而憾其去,遮留之而不可得。先生居羅浮,同爲寓土,其亦有感乎!夫自尤公之臨是邦也,百僚肅焉,官司師師焉。故其謠:『苞苴絕兮!刑政徹兮!巡公之去,孰遺我法兮!』」曰:「自尤公之臨是邦也,六房惴矣,六政舉矣。故其謠曰;『官之清,吏之?兮!巡公之去,孰與我規兮!』」曰:「自尤公之臨是邦也,四民職矣,俗風易矣。故其謠曰:『田疇工肆,巡公致之!商旅來歸,巡公致之!子弟孝友,巡公振之!公其去此,吾將疇依兮!』」於是人有知者曰:「甘泉翁可不謂知□□,誰謂其耄聵乎?識回溪公於傾蓋之初,詢事考言,若執左契然。」惠陽之官吏士民,鹹白於庭太守,寓書於數百里之外,請甘泉子敘爲錦軸。甘泉子曰:「九十伏生,言語支離之年,尚可爲文乎哉?」辭不可,乃敘官吏士民之言爲尤公賀,亦以泄惠人願留不得之意雲。乙卯六月

    思南李氏家乘序

    嘉靖丁巳冬,李生渭湜之氏謁甘泉子於小禺峒中,問學。甘泉子曰:「體認天理。」湜之曰:「何居?」甘泉子曰:「理者,天之理也。人之生也,父子之孝,君臣之敬,長幼之序,夫婦之別,朋友之信,皆天理也。爲子而體認乎孝,所以學爲子也;爲臣而體認乎忠,所以學爲臣也。爲夫而體認乎別,爲朋友而體認乎信,爲長幼而體認乎序,所以學爲夫婦、學爲朋友、學爲長幼也。故學也者,所以學爲人也。學爲人也者,所以學爲聖也。學爲聖也者,所以學爲天也。」湜之曰:「有要乎?」甘泉子曰:「戒懼慎獨矣,無內無外矣,無過無不及矣,勿助勿忘矣。斯其至矣。」問政。甘泉子曰:「體認天理。」湜之曰:「何居?」甘泉子曰:「是天理也,人皆有之。施於人之爲父子者焉,所以體認吾之孝也。施於人之爲臣者焉,所以體認吾之忠也。施於人之爲長幼、爲夫婦、爲朋友者焉,所以體認吾之序、吾之別、吾之信也。仕優即學矣,學優即仕矣。仕學有二,天理無二矣。政也、學也,一也。」湜之唯而退。他日又以家乘問序,甘泉子曰:「體認天理。」湜之曰:「何居?」甘泉子曰:「體認天理之學,始於邦家,終於四海者也。『施於有政』,是謂體認天理之政始於此也。易曰:『同人於宗,吝。』是謂天理之政始於此而不止於此也。予觀於子之家乘也,萬戶君自汲水遷居思南,爲一世祖,是爲思南李氏之始。三世祖斌初授某 官,是爲思南李氏世官之始。由是而四世分爲五房,是爲李氏五房之始。五世十有七人,六世以木紀三十有四人,七世以水紀六十有一人,八世六十有八人,九世六十有五人,十世以承紀者二十有五人,十一世以金紀者三人,十二世以仁紀者始於學仁一人。八世以下未艾也,其始萬戶君一人耳。子之作家乘也,俾子孫知身之所自始,(文)[又]俾其知族人與吾身同所自始。夫物必有始,君子貴反其始。始者,天理也,吾子與族之人體認以反始而已。始者,吾與族人一也,族人與國人一也,國人與天下一也,人與萬物一也,人也萬物也與天地一也。知吾之與天地萬物一,可以反始矣。學者,學此也;政者,政此也;家乘也者,乘此也。學也政也家乘也,一也。」湜之拜而謝曰:「渭之問三,而夫子之教一也。」(逐)[遂]書之以序乎家乘。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四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湛氏小宗合食田租記

    湛氏合食餘租者,吾小宗叔釣隱翁、東宇翁,與兄處樂、行素,弟佑之、用潛、文遂、惟寅、文明之所議立也。嗟夫!合食之禮有關於善族矣。有揖讓焉,足以昭敬矣;有薦食焉,足以昭孝矣;有誡詞焉,足以昭教矣;有三酌一飯焉,足以昭節矣;有自言己過焉,足以警矣。如是而族猶不善者,非理也;如是而猶或不知警者非人也。宗老皆喜其善,猶恐其後之或不繼也,議以南步之田一分之租,永立爲合食之供,五房輪管,供合食之禮焉。合食有田有租,則永永不弛,則合食亦永不弛也。斯租也,乃初治南步之田,五分房分而水不受者也。水不受,故衆以爲公用,公用今爲合食之供,至善至善者也。自壬寅始隨烝嘗管於第三房,明年管於第四房,又明年管於第五房,又明年管於長房。週而復始,歲之豐荒,惟其所遇自抵也。宗老命水作記刻石,垂示不磨,敬拜而書之。壬寅十月

    撫州府新創三賢祠記

    撫州三賢祠者,太守曾君惟馨汝檀請於撫按督學諸公之所創也。經始於是歲閏月之朔,凡九閱月而告成。祠爲堂室者三,而爲大門者一,示異入而同趨也。蓋同知黃君思親、通判趙君壎、謝君適然、推官陳君瀛之所同心而協贊,衆工樂趍事而赴工,是以成之速如此也。撫之士人鹹欣欣以來,樂觀厥成。太守伻來,請紀其事,且以詔撫之人士焉。甘泉子曰:予何言哉?在言乎哉?在諸君諸士之心矣耳!夫聖人之學,心學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此知道之言也。何以謂人爲天地之心?人物渾然同天地之氣,氣之精靈者即心,心之生理即性。惟是一心一性,非有別心別性,故天地人物之氣之心之性,一也。如彼脂燈之火、石中之火、木中之火之光,大者如日月之光,非有別光也,乃其精靈者之光也。是故性者心之生理也,故天地不能不生人,人不能不生心,心不能不生性。南川林子曰:「看來只如一團水相似,都混作一塊,又各各飽滿,無不相乾涉者。」師白沙先生然之,曰:「終日乾乾,只是收拾此而已矣。更有分殊,毫分縷析,合一理會,義理功夫盡無窮。書中所言,特體統該括耳。」曰:「道可傳乎?」曰:「可得不可傳也。或謂:『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若謂有一物相授者然,而[不]知人人自有,人人□□一有。張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語性。』其幾矣。[是氣]是心是性,宇宙內渾然大[家]一物,不能分以自[私,不]能以與人,無有同異,無有彼此。賢者知者不能使[之]過,愚者不肖者不能使[之]不及。不待堯而存,不隨[桀]而亡,何傳之雲?所可傳[者]法耳,開心知見之法耳,[去]其蔽之者之法耳。故詩[雲]:『萬物宇宙間,渾淪同一[氣],充塞與流行,其體實無[二]。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外]此以索萬,捨身別求[臂]。逝川與鳶魚,昭昭已明[示。我]心苟不蔽,安能出於[是]?知止乃有定,動靜原非[異。見]之即渾化,是名爲大知。其次在敬養,敬有爲心[累。勿]忘以勿助,其機極簡[易]。』其斯之謂乎?今撫州太[守]□□政教,既行鄉約,爰[祠]三賢,此心也;巡撫汪公□□□公皆可之,此心也;[督]學蘇公可之,此心也;其□□□之,此心也;人士樂[觀]之,同此心也。撫之三賢[陸象山、吳]草廬、吳康齋之學,此心也;象山先生立其□□□□宇宙性分之一,[契道]體矣,契此心也;草廬□□□□□□□□可使□□一字乎?凡夫立造□妙,明幾微矣,明此心也;康齋先生收斂沉潛,過而自訟,啓勿忘勿助之機,見鳶飛魚躍之妙,見此心也。」或曰:「敢問三賢之學安所似?」曰:「象山之學直詣高遠,似曾點;草廬之學測識超脫,似子貢;康齋之學確實謹守,似曾子。故一峯羅子曰:『康齋一傳而有白沙,功豈小哉?』曾點、子貢、曾子、象山、草廬、康齋、白沙諸賢,同此天地之心也,不能外天地之氣之性也,故曰一也,何有同異?何有彼此?人所造淺深異耳。」曰:「道莫大乎出處,敢問三賢之出處安所似?」曰:「象山之出處似柳下惠,故不卑小官,必以其道。草廬之出處似伊尹,故治亂皆進,五就湯桀。康齋之出處似伯夷,故不屑就已,望望然而去之,而易地皆然矣。」「何居?」曰:「三賢皆天地之心也,皆爲天地立心者也。吾故敢敘心學之說,俾復太守記於石,以與是郡及四方學士商焉。」壬寅十一月

    修復?山全節廟大忠祠記

    餘弱冠遊郡庠時,則聞?山爲宋亡之地而哀之,然而未知所謂?山者。及壬子舉於鄉,會試報罷,因棄去,從白沙先生遊,遊?山,始知所謂?山矣。而慈元太后全其節後,文公、陸公、張公三忠廟其前,則猶未知所謂行朝體制,草昧固如是乎而疑之。及餘由翰林歷遷國子祭酒,禮、吏、兵三部三尚書,皆在南京。以近時則聞李侍御按新會,遷殿與廟於圭峯廢寺之址,徒以附郭便祀遊焉,而異之,未知所謂以神就人非□□□□。餘致政南歸二年,壬寅仲冬之廿,再謁白沙□□□。遂因友人湯子□,復遊?山。過是邑,見同志□□何邑尹,治茲二年,爰兼政教,曰:「?山修復,乃督學林退齋公之卓見,巡撫都憲大司馬蔡半洲公、巡按姚侍御澤山公之斷制,趙太守丹山之倡議,沃教諭惟祿等之協贊,而任其責者,廷仁與孫主簿從善也。經始於二十一年五月 日,迄工於是年十二月 日。然是役也,廢興之故匪輕,歲月之跡宜紀,前有白沙、一峯、東所諸先生之記,非公之文,莫克紹光焉。」及餘至?山,則見全節廟凜乎而在其上;大忠祠爲四楹者二,則退然而避於左;歇官廳亦爲四楹者二,則偃然而居於右。於是君臣內外之制始明矣,天冠地履之義分矣,來觀者而其秉彝人倫之心油然而生矣,雖亡猶存矣。考覽故跡,目其石則曰:「此丞相陸公秀夫負幼帝赴海之地也。」目其前?曰:「此楊太后聞幼帝赴海,嘆無復望,投波而死之地也。」望兩山會合如門,則曰:「此少(傳)[傅]張公世傑瓣香祝天巨風□□而死處也。北望燕雲,俯悲宋祚,曰:「茲非[文信]國□□屢執不屈死節時乎?」而感慨之情、忠義之氣,勃□□興矣。由是追憾有宋立國之弱、舉措之乖、議論□□、高宗之渡、武穆之禍、和義之勝、社稷之死、奔逐□□,至於如此,而令人握腕感憤,痛哭而流涕者矣。□□□知祠廟之遷復而易制者,大有□於名教,而□□□□之謀之善也。或□□復易制□善,則吾既□□□□。問:「三忠之爲忠也,何□也哉?」甘泉子曰:「三□□□□也哉?無所爲而爲之者也。夫三忠者,不自□□□□不自欺其心而已焉者也。知其爲忠而爲□□□□忠矣。夫三忠者自盡自心,自存自性,知殺身[而不]知成仁,知捨生而不知取義焉者也。殷有三[仁焉]。」曰:「人自靖自獻於先王,若三忠者,亦知自靖而不知自獻於先王者也。自盡自忠,於人何與焉?是則三忠也已矣。」壬寅十二月

    桂陽大通橋記

    大通橋者,桂陽於州省之通橋也。東連吉贛,南接韶雄之通橋也。二水由西北合淥、而採、而壽、而泉塘、而□焉,曰江口。是故江口者,一邑衆水之歸,郴省必經[之]路,[使]車之東西南北過者、耕者、牧者、樵採者,[霖潦]泛漲者,漫不可濟,一水之隔如天然。水落石出者、褰裳涉者、齧趾者、沒者,往往病焉。嘉靖庚寅,範方伯蘇山永鑾三峯某,謀諸合邑士夫之賢者,若殷民尚義者,共費千金,爲三拱。兵憲揚君儀、州守葉君尚文、縣令楊君易,督課奏功,三稔而圯焉。辛丑,邑諸生範時會衆請諸兵憲李君鳳翔曰:「橋之圯,洪水之衝也,基之弗良也。」乃復舉合邑尚義者出衆金,藉餘石,徙半里而橋焉。邑令周君訥殫心,無何,告病而去越。今癸卯春,桂林劉君縉以別駕左遷,來令茲邑。履任之始,乃心民瘼,百廢具興。爰理學校,遂修橋樑。州守範君沂行邑是圖,捐俸以助。乃共謀諸鄉進士範君永宇、永宮、教諭鄧君洋、訓導蔣君松、潘君弼,以及士庶人,詢謀僉同。疊石爲不,其爲數四,長若乾,後平而前殺,以殺水勢。不高出於岸若乾尺,不之兩旁以巨石□之,架木爲梁,覆瓦爲屋,凡費若乾金。民□□心,莫不子來。用不給,則皆劉君任之也。州同陳君大紀、州判王君魯伯,同寅贊襄,而冉典史表亦與厥謀。董其工者,千戶李尚文、致仕巡檢範湖蕭、袁汝才、監生朱世安、生員陳志淳也。是役也,適兵憲金君璨以豸史來鎮茲邦,先聲動民,踊躍趨事,故不數月而告成。於是病者如起,涉者如砥,跨之如長虹之伏波,使車之東西南北過者通於行,耕者通於疇,牧者通於野,樵採者通於山,人情通於上下,名其橋曰大通。乃相與言曰:「是役也,惟成惟圯,惟圯惟成。厥工惟艱,不可不紀,以告邦人於永也。」遂以介幣,不遠三千里,請記甘泉子於羅浮之墟。甘泉子嘆曰:善哉!劉子之爲政也,予於留都之江浦試之矣。」夫政因於心者也,予於是知王政之易易也。何者?政因於心。王政也,故易行也。昔鄭子產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孟子譏之曰:「惠而不知爲政。」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此王政也。今一橋之倡,庶人之心,即教諭鄧、蔣、潘君之心;鄧、蔣、潘君之心,即方伯進士諸範之心;諸範之心,即州守範君之心;州守範君之心,即州同陳君、州判王君之心;陳君王君之心,即兵憲金君之心;兵憲金君之心,即邑令劉君之心。故其成也翕焉。予故曰:「王政之易易也。」誠使推此心而往,行之於工虞教養焉,行之於禮樂刑政之務焉,人心悅而政成矣。行之於一邑,諸邑慕之;風之於一州一府,諸州府慕之;風之於一省,諸省慕之;而王道備矣。是爲王政者師也,其功顧不大與!用記於石,永以爲訓。癸卯九月

    沙灣王氏祠堂記

    青蘿子王子問其祖祠之記於甘泉子曰:「逵也聞之,禮有始分、始遷之祖,有功德之祖,皆不祧。吾三世祖嫡某而上,既爲大宗矣;三世祖支某而下爲別子,是爲始分、爲小宗、爲宋府判,由黃旗角遷番禺之沙灣,是爲始遷。夫二始者,皆爲始祖也。四世祖某,登鹹淳二年進士,爲陽江簿兼尉事。宋亂,保障一鄉,鄉之人德焉,是爲功德之祖。故祠之設,兼祀之,不祧也。惟先生記之,以光斯祠,以顯吾世也。」甘泉子曰:「人大祠乎?祠大人乎?青蘿子嘗志於聖人之學,望夫子數仞之宮牆,得其門而入,將升其堂,入其室,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則子之宗廟大矣、美矣,而何假於人之言乎?」又問曰:「道大祠乎?祠大道乎?」曰:「道則大矣,有何言哉?且其爲祠也,凡爲棟宇者幾何間矣?」曰:「其爲寢者三,爲正堂者三,曰『遺安之堂』,爲拜亭者間亦三矣,曰『釋思之亭』,三聯率若一矣。前爲三門。又前爲牌坊者一。祠之翼室,左爲神廚,右爲燕賓之所。門之左爲家塾,合族之子姓學焉。」甘泉子曰:「嘻!不出一祠之內,而道存焉。夫三聯率若一,一以象大極也;三以象三光也;三三而九,通天地人,合三才而九之,以應九疇之數[也];兼兩翼而門,凡十有二,以應十二月之數也。是故不出一祠,而天地人之道備矣,祠孰大焉!子姓家塾之學,學乎此足矣,而祠足以垂百世無疆之休,可大可久之業矣。」青蘿子曰:「逵切有志焉。自今其以我文孫聞命矣。」曰:「祠之爲材也有異乎?請聞材美,何材美矣?予雖訪王子於青蘿之峒,而未登祠之堂,觀祠之勝。柱何柱矣?」曰:「鐵力。」「梁何梁矣?」曰:「鐵力。」「棟何棟矣?」曰:「鐵力。」「榱桷何榱桷?」曰:「鐵力。」「窗欞矣?」曰:「鐵力。」甘泉子曰:「美哉材乎!夫鐵力者,鐵力也,天下之良材也。雖然,水也聞之,固有天下之材之美五,而丹楹刻桷,山節藻梲不與焉。子聞之乎?一曰道,二曰孝,三曰敬,四曰恪,五曰睦。此五者,天之經、地之義、人之美材者也。是故君子營其祖祠,必以道爲柱,以孝爲梁,以敬爲棟,以恪爲榱桷,以睦爲窗欞。是之謂天下之美材,而丹楹刻桷、山節藻梲不與焉!夫然,則祖考享之,子孫保之,斯祠爲不朽矣。是故君子致乎道而祖考若蹈焉!致乎孝而祖考若歡焉!致乎敬而祖考若存焉!致乎恪而祖考若著焉!致乎睦而祖考若和焉!故五材之爲祠,極天下之美之良也。青蘿子優爲之矣。」青蘿子曰:「斯祠也,輪焉!奐焉!美矣!良矣!請先生書諸石以爲訓,示子孫共保此祠,俾勿壞。」癸卯十一月

    遷修邵陽縣儒學記甲辰五月

    邵陽師儒鄒君文元、李君一夔、餘君寶,暨諸生王生朝扆等十有六人,寓書於甘泉子曰:「邵陽,寶慶附邑也,邵州舊址也。惟我陶南子、陳子某,以高才雅操,初攝郡符,薙妖變,撫瘡痍,活兆衆。武備既定,文事乃修,遍視邑庠,嘆其卑隘傾圯,非廣大高明之居,莫稱教基。亟白於巡撫陸公、守巡胡公、楊公,捐財鳩工,□一新之。後者前之,高者平之,卑者墊之,虛者實之。[於]是先聖有廟,後祀有廡,敬一有亭,明倫有堂,文[星]有臺,尊經有樓,二坊有翼,景濂有號,師儒有廨,生徒有舍,倉庫廚湢有所易,百年之材以可久之材,而報神教人,無所不備矣。惟泉翁先生嘗師天下,而此士密邇慕先生之教久矣。必得先生教言,則可以光此教基。」甘泉子曰:「予何言哉?盍反本而求之!反本[而]求之,有餘教矣。」「何居?」曰:「試問陳君之所以汲汲於[修]舉,而撫巡[諸君]之所以翕然而許可之,三師與諸生之所以同詞而樂道之者,何心哉?豈皆有所爲而爲之者哉?無所爲而爲者,天理也。此一出於人心天理[之同]然者耳!反求是心,察識是理而擴充之,則爲師[者之]所以教,爲弟子者之所以學,有餘裕矣。予何言哉!」或曰:「子之言天理也,不亦深哉!盍姑淺之使易行也?」甘泉子曰:「理無淺深,心有本體。是故東海苟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西海苟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南海北海苟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或曰:「陸子言聖,而子言人焉,何居?」曰:「聖人亦人也,而夫人非聖也。語聖則或有異,語人則無不同也。」或曰:「雖然,幸子略言之,淺之無深也。」甘泉子曰:「人皆堯舜也,途之人皆禹也,天理之在人心不可泯滅也,久矣。盍觀諸途之人市之人乎?貿易之微,必曰:『此有天理矣,此無天理矣。』子謂何深乎?夫天理者,天之理也。天則神,神則化,化則不測。子謂何淺乎?堯、舜、禹之中,湯、文、武之極,其理一也。舍天理,吾無言矣。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姑記於石,庶可以爲訓。」

    遊南嶽記

    嘉靖甲辰八月,甘泉子治西樵之雲谷,與宜興黃仲通雲淡、順德周自正榮朱,決策南嶽,不告家人。遂於初玖日登舟,歷飛來,覽靈泉,過南華,登韶石。及樂昌,駱君舉堯知禮部報罷,始歸二日,請從吾與三子者。度郴嶺,歷衡陽。甘泉子謂三子曰:「若知遊乎?吾語子游。聞之師石翁曰:『心有所往,情隨景遷,俗樂也。』以言乎心之不可逐物也。予繼之指曰:千峯踏遍還知我,[以言]乎以我觀山也。能知以我觀山而不逐景者,斯可與遊矣。」九月初四日庚子,至衡山縣,宿於安寶觀。武陵蔣督學道林先約,猶未至,亟走人邀之。是夜,沐浴以俟。厥明行事,由縣道,夾松桂,桂香襲人。五里許,有桐岡楊國子讀書堂,小憩焉。辛丑晨興,詣岳廟。及午,蒞牲祭告於南嶽之神,止宿於開雲堂。壬寅,徑於廟西,北於廟右,於後右過胡文定公書院。入門,瞻像儼然,二子致堂、五峯配焉。再拜而出,興卜築卜鄰之思。觀其左右,山一枝垂下,如龍伏然。予締觀,謂三子曰:「此不可卜築乎?」三子曰:「可矣。」道士曰:「此前朝衡嶽廢觀址也,鞠爲莽草,無主無稅久矣。」遂定卜爲書堂,爲終老之計焉,素志也。遂退行,就大路,迎坡橋,躋嶺而上而北,右傍石泉冷冷出於兩山之間。道士曰:「此所謂絡絲潭也,此祝融峯之泉來遶廟下者也。其上有峯高出於右方,曰赤帝峯,左方曰香爐峯,赤帝之上右爲紫蓋峯。」予曰:「名峯也,盍登焉?」道士曰:「此峯直立,無路可階,可望不可即也。」問其西一峯,曰:「石廩峯也,其不可階猶夫紫蓋也。」即又行而上,度一石橋曰玉板橋也。又扶而上,路稍平。時風大作,吹人慾躓。予竊曰:「昨祭告於山神云云[矣,此豈祝融]君以試我耶?雖排山拔木,吾往矣。[祝融之]靈不靈應耶。」又前而至所謂半雲亭小憩焉。有小橋,曰:「此迎仙橋也。」前途有鳴鑼者,僕伕亟止之。問之何?曰:此山鳴鑼,必招風雨」予曰:「鑼能致風雨,則予告誠於神矣。神有不感乎?吾無慮矣。」須臾大風果息,浮雲薄散,日光布暖,僕伕怡怡,草木熙熙。或曰:「此非祝融之神之靈感耶?前之陰風駁雲,祝融君誠相試矣。」又前而上,道士曰:「此祝高峯也。」予曰:「此上回雁峯也。人以衡州之山,士夫之東西過者,便於登覽,故謂回雁峯。夫曰回雁者,以言其高也。今祝高之峯反不高乎?」道士曰:「祝高高與紫蓋等矣。」道左之坡有[大]石臥焉,長可丈餘。曰:「予當爲大書上回雁峯,刻於此石矣。」又扶而上,筱竹蕭蕭,奇花的的,至一小寺焉。問之,則半山亭也。又曰:舊紫蓋寺也。楊克復請具饌,霧雨霏霏,復作曰:「祝融君又試我乎?」饌既,須臾復霽,日光下漏,雲靄漸開。或曰:「祝融君其又喜乎?」則又從右而北,過兩山,一□如橋然。或曰:「此非仙[橋乎?]即又北行」而上,山右一石[如鼓],爲小木之根所破。予曰:「以柔破剛,氣之力也。志學者如此木之力焉,何聖之不可至也?」顧謂二三子曰:「宜學此木矣。」又前而上,則又霧雨霏霏,行慄慄。或曰:「祝融君不亦負乎?」役者曰:「此雲霧也,非雨也,高山之常也。」予曰:「就雨何傷?觀朱張之遊之雪也亦然耳。」即又前而上,至三叉路,曰:「此湘南寺,將廢,衡州王少府道所修復之。」予曰:「賢哉!兩溪子也,其修舉廢墜之政,可推也已!」又從佛堂之左,棧道而上方丈,小憩焉。時已在雲霧之表,剛風作寒。曰:「往矣。」即引至方丈之右,觀貫道泉。泉出於大石之下,傍有奇草,葉如紫鳳之形。問之,曰:「山紫蘇也,與世所產迥別。」又下至叉路,由右而上,有大樹密林蔽於天,升降幾十裏。過一廢坊,兩石夾僅存,嘆曰:「世間廢興相尋,亦常耳。」僧曰:「由此入祝融可四五里。」予曰:「曷計遠近焉?」從者拾菌於道傍,持以獻。僧曰:「此過八月則不可食,食則傷人。」予曰:「一物也,時殊而利害頓異,時哉!時哉!隨時消息,其惟聖人乎!」即又前而上,過獅子石。石下有泉流出,則又三叉路焉,一至祝融峯,一至玄明洞,洞僧饋茶於叉路。雲霧暫開,或曰:「祝融君其復喜乎?」有訂之者曰:「然則祝融君喜怒不常矣乎?」曰:「非然也。夫正直無私之謂神,如使神之於人也,孰爲可喜,孰爲可怒,則神亦勞矣,可謂神[乎]?天之[爲物]也亦然,如使天之於物也,孰爲可生,孰爲可殺,則天亦勞矣,天固如是乎?」或曰:「然則東坡謂韓子氣能開衡山之雲也,何居?」曰:「亦臆說也。使韓子而賢人也,則衡山之神固當先掃雲霧以俟遊笻之入,何待雲而後開乎?矧一山之內,一日之間而氣候不同,或上雲而下霽,或上霽而下雲,又誰使之然乎?故張南軒亦有『人謀天意偶相值,寄語韓公莫浪誇』之句,甚哉!蘇子之謬也。是故天地之氣,升降翕闢何常?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知此者,可與知道矣。陰晴寒暑,此天之所爲也,自然之運也。知天之所爲,於道其幾矣。」午至祝融峯上封寺,及暮宿焉。[玄]明洞僧楚石來見,予曰:「玄明洞何如?」駱君舉曰:「爲其前無蔽障耳。」予曰:「無蔽障何如?」駱子曰:「不可。」予曰:「可也。夫物固以蔽障失之者多矣。日月之明常在,蔽[障]之者雲霧也;人心之神常在,蔽障之者物慾也。故[學求]去其蔽障之者耳。」三子曰:「然。」既而楊克復以病[後至],遂同飲而散,宿於僧房。曰:「雞鳴,上頂觀日浴。」予曰:「日之本體則吾常見矣。」予又問曰:「頃吾遇李三洲於宜章之途,告我以祝融光景之瑞,何如?」僧曰:「此山中之光,常也,晴則有之。俗呼天燈,非瑞也。」予曰:「博羅之山時有光焉,亦如是矣。」癸卯晨興,從寺後小徑夾莜竹,雜黃白野菊,行不能七里,至望月臺,題名於石。道士又指其西一峯曰:「此芙蓉峯,其不可階,猶夫石廩也。」下由叉路至玄明洞,大書二詩留刻石壁下。過祝先、兜率二寺,小憩,遙望二峯插天,曰:「此天柱峯也,其不可階而升猶夫芙蓉也。」又五里,至南臺寺宿焉。時則大霽,與上方頓殊。夫以不能五里十里而陰晴不同如此,執常而觀天,非知天也。是夜風鼓松杉,聲如大海之波濤然。甲辰,下南臺,過飛來石。下退道坡,坡一百廿級,皆一石爲之。右傍觀金牛跡。是夕,還開雲。乙巳,攜諸生視沉都憲所爲白沙先生築書院未成之址,曰:「散而不吉,非所以處先生也。」是日重九,遂往登高於朱陵洞,洞之宮觀皆化爲田,禾黍離離。側足扶竿過石徑,及至瀑布觀衝退醉石,作詩題名刻石。乃下訪壽寧宮而還。丙午,猶定精舍之卜於衡嶽之墟。衡嶽之墟者,發於天柱,歷南臺,凡此山之勝,於茲爲最,故定卜焉。予曰:「白沙先生舊卜不吉,宜建一祠於書堂之上臺。」諸子曰:「可矣。」侍御史衡州劉嶽亭黻攜子太學生光來相見於開雲,有詩文相贈,留飲而別。厥明十有一日丁未,遊方廣,以路險遠,雞鳴,秉炬而行。良久,旭日東昇,漸入險路,崎嶇萬狀,屈曲真如羊腸然。必去轎,易以竹兜,手自植小蓋,乃可行也。役夫告難,予曰:「行也,行則不難。」又告曰:「遠。」予曰:「行也,行則不遠。」初登山下,若彼濯濯,曰:「此非以近人見伐乎?」又行而上而嶺,見大木參天,曰:「此非以遠人而存乎?可以見禍福乘除之理矣。」見藤附樹而生,直上數仞,問之,曰:「此大楓藤也。」有一大樹,爲藤所橫纏數匝,凡藤所纏處,樹爲之瘦,曰:「弟子識之。信哉!藤纏,葫蘆相纏之喻矣。況人心至靈,有所纏累,寧復有廣大高明之本體矣乎?」見一樹跨生於大石上,曰:「可以見氣無不貫矣。否則石何以能生此樹?」見有小樹枝戛大樹者與之共生,曰:「可以見一氣相通之理矣。否則異根何以同乾?」至方廣寺,則見寺坐蓮花峯如蓮心,旁圍八峯如蓮瓣然,曰:「幽矣!遠矣!盤鬱矣!然而名爲方廣,未見方廣,其蓮花庵乎!」顧謂三子曰:「天下固有有名而無實,有實而無名,則譭譽之於人,可信也哉?」問僧曰:「而戒葷乎?」曰:「然。」「戒殺生乎?」曰:「然。」「而畜六畜乎?畜雞乎?」曰:「否。」「而畜鴨與鵝乎?」曰:「否。畜犬與貓,捕鼠狸也。」曰:「捕鼠狸非殺生而何?」曰:「非我殺之。」曰:「使之殺之,與自殺之者奚異?」曰:「畜豬乎?」曰:「畜之。」曰:「畜之者,長不殺乎?獸蕃而猛則囓人,人類盡矣。」曰:「畜豬也,將售之屠。」曰:「售之屠則殺之矣。與屠殺之,與己殺之者奚擇焉?」僧無以應。遂謁朱張之堂而坐焉,大書其扁曰「嘉會」,嘆曰:「美哉!朱張二先生一時之際會,斯文之慶也。昔者予約陽明子於南嶽矣,約既訂而時勢變更,至今爲憾也。」是日遂下,宿於開雲。辛亥,遊黃庭觀,道士指右傍大石曰:「此魏夫人坐石也。白晝昇天處也。」予曰:「異哉!女子也,秉其志能,以警衆食廟,可以愧天下後世之爲丈夫之碌碌者矣。」問鄴侯懶殘之居,道士曰:「遠且榛塞無路。」曰:「明當訪之。」曰:「尚有奇景可觀乎?」楊國子曰:「有。」曰:「(萊)[菜]和尚者,不知何許人,何姓名,獨居孤絕之巖,不粒食,止啖野菜者七年,人謂之菜和尚。一日坐化,以火自焚,無人知者。適王僉事鎔至巖下見之,埋其骨,刻石記之。」予曰:「苦哉行矣!以此僧之志學,學至聖無難矣。爲忠臣、爲孝子無難矣。惜也,其不善擇術耳!」諸子曰:「此山景勝,則既領略矣。昔也聞之先生稱白沙師翁所謂心有所往,情隨景遷,而先生又有所謂知我、所謂以我觀山者,何居?」曰:「萬物莫非我也,隨景而遷,則知我矣。「見山之棲鶻鳴鳥乎,則何如?」曰:「此吾性之飛者也。」曰:「見?之遊魚躍淵乎,則何如?」曰:「此吾性之潛者也。」曰:「見山之猿猴麋鹿之狉狉乎,則何如?」曰:「此吾性之動者也。」曰:「見山之草木發生欣欣乎,則何如?」曰:「此吾性之植者也。吾性之外,無別飛潛動植也,莫非我也。故以我而觀,處處爲益,以我隨景,則卷石拱木之類,無非喪志之物矣。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也。」諸子曰:「吾從遊山,而得遊山之學。敬聞命矣。」於是駱君舉、黃仲通以事、以病而歸,予獨與周自正留居山房。癸丑,武陵蔣子道林至山,予曰:「卿實之來,吾不孤矣。」謂蔣子曰:「衡山之館將成,子能與我長居此乎?」道林曰:「信也能之。」「能之,則吾與子居焉,相對終日而默焉可也,待言乎哉?吾恥吾言之多矣,吾無言焉,而其神意則傳矣。不玩不捨之間,而神明自存矣。」記以俟。甲辰九月

    新創衡嶽白沙祠記

    衡嶽白沙先生祠者何也?門人水也所建,以奉白沙先師也。先師非至衡也,曷爲乎祠之也?先師之神遊恆在嶽也,其諸異乎夫人之至之而莫存也。故其言曰:「腳踏祝融,不復下矣。」其決矣乎!而曰:「皇皇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爲,有志不就。」其悲矣乎!曰:古人託棲,必有深意,其淵矣乎!蓋先生託深意決長往於[衡嶽],而悲未遂也。方未衰而親老,親喪而已病矣。然則先生之神,何暫而不在嶽乎!今夫人之魂,何所不之乎!而乃謂先生未到嶽,而不可祠乎?水也甲辰九月五日,走二千餘里而來,告神登嶽,即訪昔年沉中丞所爲先生卜築之基於廟左,曰:「卑矣,隘矣,非所以處先生矣。」及予卜衡嶽精舍於天柱之南、南臺之下、雲龍之麓、紫雲之洞,乃視講堂寢室之上,有臺崇崇然,曰:「高明矣,廣大矣,宛若吾師之胸次矣,人品矣,可以處吾師矣。」乃門人茶陵羅國子子鍾朝嶽爲基臺,鳩材募工,旬日而成祠。祠三間,而四壁窗欞階砌畢具,爲石座於北壁以棲神。若佐之者,鄉耆民曹鳳朝,故成之速也。有問者曰:「夫先生之神無不在,則吾既聞之矣。而謂託棲之深意也何居?」曰:「其學乎!」曰:「學何學矣?」曰:「其高明乎!其廣大乎!」「何謂高明?何謂廣大?」曰:「高明廣大不在乎他,即心也、性也。學也者,學其心性也。故高明如天,廣大如地,天地合德。故先生之學也,其深也乎!夫先生始教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所謂有事者,終日乾乾,事如此也。勿正勿忘勿助,所以致之也。」曰:「敢問所謂勿忘勿助而有事,以致高明廣大者,何居?」曰:「心之中正之本體也,即所謂天理也。昔先生曾決我隨處體認天理之說矣,盡之矣。」或曰:「外也,然乎?」曰:「天理在心乎?在外乎?外天理者,義外之流也。」或曰:「禪也,然乎?」曰:「謂先生禪者,是未知學也。禪者障理,先生決我體認天理之學,何障理乎?勿忘勿助,本體自然,何謂乎?然則孟子亦禪矣乎?未知勿忘勿助之則者,是未知學也。夫合外之者、禪之者之誚之間,而先生在其中矣。然則先生中正之學益明矣,是譽也,非誚也。」水既祠先生於衡嶽之上,以遂先生平生之志,又推孟子之說,以明先生之學之中正,而水也平生之志兼遂之矣。謹記於石,以告來者。若春秋祭祀,遣衡山門人國子楊續行焉。甲辰十月

    重修明誠書院席光亭記乙巳二月

    明[誠]書院席光亭曷修之也?修道教也。增城令尹何君艮所天祿重修之,以奠白沙先生之神也。爲石座者一,爲木龕者一。修也,孰創諸?其門甘泉子湛若水在翰林時,買置書院於西郭之巷,爲間者五,爲層者三,而創席光亭於其上,將以妥先師之靈也。創也,曷在焉?在鳳鳳之西麓,增城中之形勝莫最焉。故登斯亭也,城外之羣山一目可盡之矣。或曰:何謂席光?[曰:揭]先生之詩語也。先生病篤矣,猶欲遊羅浮,以過增城之墟,卜鳳凰之嵿以居焉。其詩曰:「借我一席光。」故其亭曰「席光之亭」。亭爲楹者二,亭後有室者一。由其右可達菊坡亭,菊坡者,宋理宗題右相崔公與之之號也,故其門曰「借光之門」。曰:「敢問席光之義。」甘泉子曰:「夫先生之明德之光,即六合之光。先生之明德之光之席,盡六合而卷之。故是光也,蘊之而不可見,充之而不可窮。是席也,卷之而退藏於密,放之而彌六合。即堯之光也,被四表,格上下,即此光也。自光自席,自席自光,人人自有,人人自足。天同其高明,地同其廣大,日月同其照臨。誰嗇誰豐?誰豐誰嗇?是故斯物也,無有剩欠者,無有相借者,亦無有相借之者。先生所謂借一席之光者,就衆人言之耳矣。」適艮所君蒞增之五月,恤管庫,放甲首,剔收頭,懲賭徒。盜訟息,囹圄空,吏清民安,遂理教基。既碣明倫之頌,乃聞席光之義,勃然興起曰:「自有此堂此亭,誰聞此義?此義誰聞?可以發先生未發之指矣。請記於石,以告多士,使自有自得之學,非由外借我也。則先生引而未發之指可以默識於千載之下,聖人復起,不易斯言矣。」

    善士記

    衡山有桐岡子楊子續克復者,遊予太學,從予太學,遂爲善士。歸臥衡山,辭榮不仕。當道重之,遂題其門曰「善士」,人稱之亦曰:「善士!善士!」甘泉子甲辰秋入衡嶽,過其門而起敬焉,亦曰:「善士!善士!」甘泉子卜築衡嶽紫雲書院,善士三日一至焉,五日一至焉,旬日一至焉,間與諸生共講究焉。問善士之道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子之問何善士矣?」曰:「善士有不同乎?」甘泉子曰:「善也無不同,善士也有不同。有一鄉之善士,有一國之善士,有天下之善士,有百世之善士也。」曰:「請聞焉。」曰:「一鄉之善士也以意,一國之善士也以心,天下之善士也以化,百世之善士也以神。」「何謂意?」曰:「言必信,行必果,意也。」「何謂心?」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心也。」「何謂化?」曰:「得而忘思焉,中而忘勉焉,化也。」「何謂神?」曰:「合一不測,應變無方,德立百世,遠而彌光,神也。」「有要乎?」曰:「有。不在乎他求也,夫桐岡子之名之字已具之矣。子名曰續,是在續之而已。續之續之,則純亦不已而已矣。子字克復,是在復之而已。夫續之續之以復其本然,入乎自然,則由一鄉之善士以至一國之善士,由一國之善士以至天下之善士,由天下之善士以至於百世之善士。是在桐岡子而已矣。」乙巳三月

    廉州府新立崇正書院記

    廉州有崇正書院,抑邪也,抑邪以崇正也。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舊學廢爲道觀,今復爲書院,非抑邪崇正,逃楊墨歸儒耶!是地也,東連飛鳳,西涵化龍。前御史禮部正郎湖南鹿?胡君巨卿鰲,奉命守廉,期月而可,能邇柔遠,政通民和。乃理教基,乃集士若大夫議之。喟然嘆曰:「若即道觀爲書院,因地勝,儲人材,抑邪而反正,一舉而兩得焉,不亦可乎!」於是請於諸司,因舊爲新,速而不費。乃召選四學之士四十人來業其中,乃前爲三門,門出三塗。次爲二門,門爲五間。示諸士曰:「乃義路,乃禮門,乃出入於斯。」爲外號者,東西各九間;次爲內號者,東西各十有一間。曰:「乃諸生居業於斯。」爲存存軒,爲尊經閣,爲先賢祠,以祀濂溪先生。曰:「乃諸生觀法於斯。」左爲射圃,亭曰觀德,軒曰君子,後爲應芝亭,徵瑞也。右爲燕居堂,後爲夢麟亭,志經始之兆也。爲曲水流觴,又爲西臺,臨池爲環翠閣,下植蓮芡,旁植花果竹木。曰:「乃諸生遊息於斯。」東西爲田,植以嘉禾。曰:「乃諸生分粥於斯。」於是士大夫師生相與落成焉。郡教授桂林楊君荏感胡侯之功之德,獨走數千裏,謁記於甘泉之洞。甘泉子曰:「嘻!予昔遇胡侯於衡嶽之途,傾蓋如舊,固知非常人也,乃今若是!雖然,胡侯書院之設,有分粥之具,有門路禮義之學,有居業之學,有遊息之學,有觀法之學,又何加焉?」楊君曰:「雖然,院以名書,書以名道。願聞其道,歸以詔諸生焉。」甘泉子曰:「夫道,感應而已矣,而可他求哉?郡志有之:『孟嘗爲治,合浦還珠。』非感應之神乎?夫珠,異類也,無情者也,而感應若此,況同類而有情者乎?夫道一而已矣,同類異類,有情無情,渾爲一片。是故感之而能應,昭昭而不可欺。夫感應而道生焉,故君臣相感而義生,父子相感而恩生,夫婦相感而別生,長幼相感而序生,朋友相感而信生。易曰:『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其道同也。是道也,放諸東海而準,放諸西海而準,放諸南海北海而準。陸子曰:『東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西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夫道與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惟其一體,是故能感應。斯道也,其神矣哉!羣(藉)[籍],庶聖之所訓;書院,諸生之所講。宜無出此者矣。」楊子曰:「敬聞命矣,請歸書諸石,以詔全廉之□於來裔,以昭胡侯之德而不忘雲。」乙巳十月

    潛江縣新建四城門記

    維嘉靖 年,皇帝詔可撫臣之議,以潛江縣隸承天府。承天府,陵寢重地,其以承德二府立分巡道於沔陽,以爲捍衛。時青陽柯雙華遷之喬,由[御]史來爲憲僉,寔膺是任,出按於潛。環視形勝,喟然而嘆,顧謂潛尹黃子學準曰:「斯地寔邊於江而通於荊,以爲捍衛,可以無城郭乎?」曰:「不可。」曰:「城可以無門乎?」曰:「不可。重門系柝,以御暴客,蓋著諸易。無城,是無人民矣;無門,是無城矣。無城無門,將曷御焉?有門斯有城矣,成門所以成城也。」於是作四城門。雙華君素定區畫,計丈尺,揣高低,議財用,別匠石,措餱糧。不傷公帑,不勞民財。凡所經營,皆出意外。縣有乾典之猾,罰出工力之助,以附周禮鉤金、呂刑百鍰之義。於是四門先後告成,民若不知有興作,官若不知有鞭笞。廿三年六月朔迄工。君子曰:「使公治天下,以事治事,行乎無事而天下治,亦如此矣。」於是榱棟連雲,丹青麗日。縣治百餘年來,公有依歸,民有寧宇,衆皆歡喜。昔者形勝斯何?今者形勝斯何?其東曰漢濱之門,漢水走流,經縣東而入沔也。西曰郊郢之門,承天爲郢,縣西護之,言郢之郊也。南曰迎燻之門,以祈阜財解慍,以爲民也。北曰望洋之門,排沙河北環如帶,蒙泉道岸,凡以作士也。雙華子曰:「門成即城成,可以責成於豐年矣。」君子曰:「此門猶形勢之在外者耳。蓋聖人之政治亦有四門焉,子聞之乎?」曰:「請聞焉。」「書曰:『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以言乎去事之壅蔽。壅蔽不闢,則聰明不廣,如耳目閉塞,倀然何之!雖有形勝,不能自治。」聞者喜曰:「然。吾言城門,得政事之門,敬聞命矣。」曰:「此猶四門之在事者耳。惟心亦有四門焉,子聞之乎?」曰:「請聞焉。」曰:「惻隱之心之端,仁之門也;羞惡之心之端,義之門也;辭讓之心之端,禮之門也;是非之心之端,智之門也。是故四端不擴,則四德不達,四塞如圜,雖欲發政施仁,無本不生。」聞者喜曰:「吾聞政事之門,又得心術之門,敬聞命矣。」甘泉子曰:「形勢不如政事,政事不如心術,心術在乎學,聞大道矣。夫雙華子者,志聖人之道,遊於陽明、甘泉之間,聞天理、良知之學者也。潛尹黃子,政暇之所講聞,必將以宇宙爲家,以天地爲城郭,以四方爲門戶,當不疑於吾之言矣。」因爲記以歸之,書諸石,以告東西南北之人云。乙巳十一月

    西樵山新立韓公祠記

    韓公舊有大德於樵,樵舊無祠,有祠,樵之父老報公也。父老召其十六鄉子弟若孫而叩之曰:「爾等試雲,爾之宜奉養者當誰先?」曰:「父祖爲先。」曰:「父若祖曷先?」曰:「生我養我,免我水火之患。」曰:「有不植爾桑而衣爾,不藝爾谷而食爾,免爾金花之課,脫爾錫蛇之苦,謂非爾父爾母爾祖乎?非生爾養爾免爾於水火者乎?」於是弟子若孫皆感激,進而問曰:「夫此爲誰?」曰:「此韓公也。永樂、成化之前,吾樵茶租之徵重矣,金花之徵、錫蛇之酷極矣,吾樵之民逃竄四散,幾不免於水火矣。賴巡撫都憲韓公永熙諱雍爲奏革之,我民乃復安居樂業。此與生我、養我、免我水火者等也;歲食茶業,與植桑衣我、藝穀食我者等也。吾與爾等宜思所以報之無窮焉。吾聞之:祭繼養也,祭,養之宜先。」遂相與詣甘泉翁而問焉:「祀孰爲宜?」甘泉翁曰:「祭法有之。能捍大患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乃述其告子弟若孫之語。甘泉翁曰:「善哉言矣,何必讀書?皆出於父老同然之心矣。」於是父老子弟情發乎詞,歌曰:「樵茶之根,入於九原,韓公植之,澤我樵氓。樵茶之標,入於九霄,韓公灌之,雨露以饒。」父老曰:「祠祀無力奈何?」甘泉翁曰:「爾辦爾心,吾助爾力。」衆乃曰:「幸。雲路之村,有霍文敏公義立宿賓館,今爲里社學者,高敞軒豁,可以棲神。昔者鄉人捐社地,斂少貲以助,若預爲今日設。然而宿賓社學不妨兼之矣。文敏公,高義也,使其有知,亦樂爲也。」乃相與告於叔子宙山,告於進士勉衷。遂卜七月二十二日,迎神牌入奠告焉。於是一十六村,人人喜悅。甘泉翁乃爲出本金,鄉人相傳,爲每歲春秋二祀之供,且爲記刻石,以垂無窮。作迎送神曲雲:「神之靈通兮!無不之,神其來歆兮!嶺海舊治?。烹樵茶兮!?香枝,簫鼓繁兮!北望跂跂。馭風乘雲兮!導之兩旗;鞭龍駕鶴兮!來無遲遲。右迎神神不鄙夷兮!惠來飲食。雖無美酒嘉殽兮!匪馨明德。攄我遺思兮!報我罔極。父母去我兮!庶其無亟。無使赤子兮!以悲以戚。我儀思公兮!歲歲來格。右送神丙午八月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五

    門人順德何鴻校

    尋樂齋記

    寶潭子鍾子叔輝所居之齋曰尋樂,造西樵求言於甘泉翁曰:「星也有慕焉!昔者二程子受學於周子,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甘泉子曰:「樂則無事,無事故樂,有事非真樂矣。或曰:『樂道乎?』曰:「謂孔顏樂道,知道可樂,則非孔顏。』吾聞其語矣。」曰:「所尋者何?有要乎?」曰:「尋尋則非孔顏矣。」「然則不尋乎?」曰:「尋也。」「然則尋之矣乎?」曰:「不尋也。其諸異乎人之尋之也,不尋之尋也。尋不尋之間,乃至尋也。自有其樂也,樂自有見也。聞之人有墜簪者,終日苦心以求之而不得。存心而不過,尋而不尋,乃忽然見簪之橫於吾前,是不尋之尋者得之也。此孔顏之學也。」「有徵乎?」曰:「有。孔顏之學傳於孟軻氏,孟軻氏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夫勿忘勿助,有事勿正之間,乃吾所謂不尋之尋也。故尋而不尋,不尋而尋,天則天靈,參前倚衡,樂吾天真,其樂其深,渾然不知其在前乎?在衡乎?抑在鍾子之齋否乎?子其自有之、自求之、自得之,難以問人,人亦難言。」寶潭子居雲谷數月,與齋若相忘,(勿)[忽]忘勿助之間,勿然若有得之者。丙申十一月

    靜觀堂記

    山西西盤子張子太宰之堂曰靜觀,寓書於西樵甘泉子,欲甘泉子引其義而申之也。甘泉子曰:「嘻!斯義也,蓋出於程伯子,伯子之義足矣至矣。八十二衰翁,夫復何言?雖然,聖賢之言義,奧也,吾懼夫人之惑於靜而失其真也,吾懼夫學者誤而觀於虛無寂滅之中而害道也,能勿言乎?且西盤子相信之篤也,能勿言乎?昔鍾期死,伯牙爲之破琴,以天下無如鍾期知音也。使天下有一人獨知音如鍾期者,伯牙不爲之張琴乎?吾言矣。夫謂靜觀者,以言乎定靜之時而觀也,靜坐之時而觀也,靜坐而定焉、心中無事之時而觀也。心之轇轕,其何觀矣?斯其靜也,非動靜之靜,對動而言之者也。夫謂寂即觀,何以靜?何以觀?靜則不觀,觀則非靜矣。夫謂觀,即動矣。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夫復也者,一陽初動之時也。非動則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見,而萬物之情不可得而觀矣。夫復者,動而未形,有無之間,動而非動,靜而非靜,夫是之謂神,夫是之謂幾,天地萬物之至妙至妙者也。顏氏之子,其庶幾乎!知幾其神乎!故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其念之最先者乎!乾知大始之道也乎!其顏氏之子之動觀乎!顏氏死,孔子之學無傳焉,故曰:『天喪予!天喪予!』千載之下,程伯子其幾矣。西盤子其觀之。」或曰:「曷觀爾?」甘泉子曰:「觀以不觀,無在而無不在。動靜之際,有無之機,勿忘勿助之間,觀之至也。」記之,寓西盤子,以爲何如?丁未四月

    洨濱書院記

    嘉靖丁未四月,寧晉子蔡子既罷御史,寓書於甘泉子西樵煙霞之隱居曰:「靉也拜違門牆,逾一紀矣。自再遭放逐,隱居草野,無由問安。仰慕夫子,晝則在目,夜則在夢,未或一時忘也。仰惟丈下道德文章,繼孔孟周程之統,後世學者依歸,況靉輩親炙者乎?靉也近依洨水闢一舍宇焉,扁曰洨濱書院。構一堂,扁曰景泉堂,蓋景仰我翁也。傍有齋廚,與同志者四十餘人日遊其中,以夫子之教言,與夫子之成書,日相研窮,要在躬行,不尚言語。惟夫子垂仁,賜之教言,鐫之真石,與同志者持循焉,幸也。」甘泉子曰:「不亦善哉!昔者孔門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心悅而誠服也。而洨濱之學子已過其半矣。而四十餘子所悅而求,是誠何心哉?且子之慾以大此書院也,不求之文章鉅公,而乃輕數千裏之途,而求於八十二衰病之叟,是何心哉?且雲『晝則在目,夜則在夢』,是誠何心哉?其必有心之同然者乎!其必有神交而不限於道里之遠近、時世之古今者乎!其孔子之夢周公、高宗之夢傅說、大舜之夢拜乎丞者乎!其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天地人物之同體者乎!其即堯舜文武以來,孔孟周程之心之學也乎!夫學莫大於求仁,仁,人心也,此其體也。程子曰:『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爲己,何所不至?』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是故知一體同然之道也。程子曰:『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元無絲毫人力。』是故知自然之功也。夫惟知一體同然之道,然後勿忘勿助之功有所措矣。」或曰:「先生之言淵矣,盍示之易見而淺近焉?」甘泉子曰:「道有淺深乎哉?且諸子日遊於洨水之濱,想川上之嘆,觀晝夜之不捨,覺道體之無窮,其亦斯義也,斯不亦淺近矣乎!斯不亦易見矣乎!豈爲難知矣乎!其至簡矣,其至易矣,其無以加矣。蔡子與諸子苟不以八十二老人之言爲虛[語],□以相切磋焉,當自知之。」丁未十月

    杜江黎氏祠堂記

    杜江乃羅浮必由之中途也。甘泉子少則慕羅浮之勝,乃壬子舉於鄉,報罷於會試。丙辰,則遊江門,同李世卿七子者登羅浮,過杜江焉。及辛酉,棄會試,再登羅浮,則再過杜江。乙丑,舉進士,入翰林,奉命安南,歸便,則又再登,再過之。丙申,考南京吏部尚書滿,便歸,則又再登羅浮,開朱明書館,再過之。庚子,致南京參贊兵部尚書事,則同巡按監察御史洪子覺山,開青霞書院而養病,南京刑部主事冼子少汾與俱,則又再登過之。自茲歲時往來,不一至則不一過也。念羅浮道遠,必圖立中館以互遞往來,用紓人力,令其不倦可久,辭大海之風濤,避盜賊之險阻。則爲取間道,由三漕而江南、而大塾、而仙村、而神山石頭、而鱷潭浦、而黃浦,逾犁耙渡,絕碧江而過杜江。杜江前受龍門增江之水,屈曲而南、而東、而龍頭、而龍津,則爲置龍津之集以敘人,庶可更代,以逸東西之伕力。創龍頭書院,遊息以自逸,以處近地來學之子弟。方其過杜江,則見有堂巍然,有廡翼然,其寢若廡亦如之,其門樓岌岌亦如之,而所謂龍門增江之水迎面而來,分遶斯堂焉。偉而問之左右焉,曰:「此杜江巨姓黎氏新創祖祠也。」甘泉子曰:「嘻!得非予少同學於番山,宗茂、宗振二子之居之祖祠乎?見其父兄笑語詡詡,簡樸淳直,披大衲,戴弊帽,如葛天無懷之民,不知今其遺風樸俗尚存乎否?」而其子姓弟子,民效、民用、民表、民任、民秦、民作、民戴、民則,時時提壺榼來龍頭,與我飲食,宛若念先世之雅者,非特與吾下村族子之(煙)[姻]已也。繼而相與攜酒禮金幣來乞記,再觀其祠,指曰:「始祖季叟學士在此位也,先祖希賢樂耕公在此位也。惟公贈之文,以光其傳。」予既念其先世交遊,又感其戀戀之情,而忘乎數年文字之禁也。遂次第其語爲記,而系之以詩。其詞曰:「龍門之水,注於增江。溯厥所自,源深流長。江之洋洋,來朝斯堂。有鍾其美,子孫蕃昌。其昌維何?禮義不亡。何謂禮義?維淳維良。維樸維直,維祖不忘。不忘爾祖,世德之光。」戊申十二月

    西洲陳氏祠堂記

    甘泉子生於甘泉洞之東曰沙堤,賢母贈夫人陳氏出於甘泉洞之西曰西洲。西洲之陳本於沙村,沙村之陳,邑望族也,本於汴梁。祖曰鐸,爲宋承事郎,避靖康亂於杭、於廣,居番禺,是爲始祖。生承信郎某,生忠訓郎某,生朝散大夫某,生糧料院判某,生清海軍副使某,生學正某,生將仕郎某,生仲裕,不仕,以及竹窗公某。其族也,自竹窗公由沙村始遷來西洲之東邊,人號東邊陳氏。生云溪公曰斌,公生而體貌魁梧,腰大十圍。目睛浮露,光如曙星,以視人,人皆辟易,不敢仰視,聲如洪鐘。陡然起家,置業三千。甘泉子髫年以及弱冠,母夫人攜以避難,鞠於其家。外祖母熊特鍾愛周全之,水自知人事,感恩不忘焉。於甲辰年十二月吉日,嫡孫柔等相與度地於居之右南,亦東向,用公租之入,創祠堂三間。爲正寢,以妥云溪公及熊夫人之靈,報起家之始也。爲寢室,以藏公父竹窗公神主,報始遷也。皆世世不祧,禮也。祀祖姑司綵女官之主於寢室,親親也,貴貴也。禮雖先王未之有,而以義起者也。水也忝爲外孫,愧無以大助其開創之工,爲謹記所聞見其大者,以爲子孫告焉。竹窗公以上不可考矣。予昔時聞見云溪公有四善焉,大過於人者,曰智、曰禮、曰義、曰勇。公與親族數少年同舟出廣,效桓溫、劉毅之風,攤錢爲戲。公大捷,捷且阿堵。公曰:「此禍機所伏也。吾若乘勝以求富無已焉,喪家破產,子□□□□矣。□以所得阿堵物大市酒□□□□□□□盡以所得,餘者投諸江,以斷此根,令不□□□也。其視世之貪者死財,至棄父祖之田地,又不足□,將輸其妻妾若子者,又何也!非智者勇者,其能割此愛乎?予爲童子,陪蒙舅瓊宿於廓房,夜半有盜,明火踰屋,入公臥處,執公,蒙掠之刀,懾公取財。公聽其取財,猶罵賊不絕口。予時避於牀下得免,親聞焉,爲危之,賊亦不加害公。賊得財,引公爲質,送至船而釋之。夫直氣充冠,瀕死不畏,設使當一城一面之寄,爲睢陽,爲杲卿,爲死狗奴之罵矣。其視世之繫頸乞憐,祈須臾無死者,又何也!非義乎?是故能義斯能勇,能智斯能禮。智以知之,禮以節之,義以倡之,勇以當之。故四德備矣。後之子孫法公之義勇,可以罵賊,則可以疾邪,立朝則可請劍斷佞臣頭。凡義勇之事,由是充之,不可勝用矣。法公之智禮,可以戒賭,則可以審幾,居家則可以長守富焉。凡智禮之事,充之不可勝用矣。遂記於石而爲之詞曰:「念爾祖兮修厥德,興斯祠兮永無極,祠無極兮棟宇恆新。念爾遺體兮,出於一人。孝慈篤兮,錫類不匱。祖考歆享兮,永於世世。□

    [保和堂記]

    □□□□□□□□□□走價問□□□於□□□□□□□□也承學□□□□之門,[陽明]先生大□□□□□□堂矣□□□於古源李子之鄰,惟我夫□□□□□保和之□□□也。有所從事於師友之□□□□□曰予□□□□四矣,復何言哉!千聖千□□□[隨處]體認[天理]六言盡之矣。陽明公良知一□□□□□必孟子「達之[天]下」四言,斯盡之矣。知達□□□□□體認乎天之理,則保□之道盡之矣。夫□□□□□易不云乎:『保合太和。』[太]和以言道也,正□□□□[不]如野馬絪縕,不足謂之太和。太和以言□□□□□也。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氣也;陰陽□□□□□中正純粹,和氣之至也,道之謂也。天[地]□□□□□之精也。是故君子之學,存其心以和[其]□□□□□正其性,以達諸天地而已。夫甘泉翁□□□□□□之和,陽明公[之]和即[古]源子之和,古[源子之和即雙]華子之和,雙華子之和即天地之和。□□□□□□內,渾然[一]團和氣,少助少忘,□□以傷□□□□□□□□保□□□□□□□□□□□之至也,達之至也,體認之至也。而行所無事,絲毫[無]所容保焉爾也,保之至也。」雙華子以爲然,請記諸堂壁,永以爲訓。己酉二月

    玩爻軒記

    沃洲子呂子寓書於甘泉子翁:「光洵也,往歲自侍御乞告還家,結廬丘園,與二三子講所聞於夫子素業於其中。惟聖人之大道,惟易爲至;大易之精意,惟爻(晝)[畫]爲至。故扁其軒曰「玩爻」,列諸爻於其上而日玩焉,以求得聖人之精。惟夫子不以遠遺,惠記示教焉。甘泉翁曰:「嗟乎!信卿,夫聖人之大道,有太極而後有兩儀,有兩儀而後有四象,有四象而後有八卦,有八卦而後有六十四卦,有六十四卦而後有三百八十四爻,有三百八十四爻而後有辭,有辭而後有佔。上古民之初生也,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相忘於大道之中,無所趨避。及乎風氣漸開,大道既失,聖人憂之,定以八卦,使知趨避,其時玩八卦足矣。及乎八卦失,而後聖人益之,定之以六十四卦,其時玩六十四卦足矣。六十四卦失,而後益之以三百八十四爻辭。辭又失焉,則聖人之大易終泯滅而不可見。是故善學易者,謂玩辭不如玩爻,玩爻不如玩六十四卦,玩六十四卦不如玩八卦,玩八卦不如玩四象,玩四象不如玩兩儀,玩兩儀不如玩太極。太極者,大道也。大道行,則吉凶悔吝亡,而廓然大公,易道在我,玩又不必言矣。是故太上玩道,其次玩畫,其次玩辭。沃洲子篤志聖學,潛心大易,將不玩其下者乎?超乎(晝)[畫]前,而與大道相忘於卦爻形象之外乎?忘助皆寂,樂玩天易,優而遊諸,天爻與俱。沃洲子其以吾言與二三子商之。己酉三月

    東莞縣儒學重修記

    春湖子孫子以進士來尹東莞之三年,諸吏治,六政舉,萬民安。暇則蒞儒學,與生徒三百餘人講聖賢之學,喟然嘆曰:「古者聽訟於斯,獻馘於斯,養老於斯,講射於斯。今斯屋將就圯,神莫棲靈,士無寧宇,其何以四政之爲?」於是白於當道,查其羨餘,仍舊貫而新之。凡文廟、戟門、兩廡、明倫堂、翼廊、麗澤堂,諸生有號、射圃有宮、敬一有亭、啓聖有祠、名宦鄉賢有祠,莫不煥然一新。乃拜價問於甘泉翁,先之以袁鄉進士永伸,申之以鍾逸士景星。曰:「請問學何學矣?修何政矣?吾也嘗面受於夫子,惟夫子惠之記,以歸告於師生焉。」甘泉翁曰:「吾年八十有四矣,病且兩月矣,其能有文乎?」無已,則爲據牀隨筆書意以復春湖子曰:「太上修心,其次修意,其次修事。修事故物不敝,修意故政不敝,修心故道不敝。」曰:「請聞修心致道以與於學之故。」曰:「夫學也者,覺也,明也,明諸心也。伊尹,天民之先覺,曰:『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孟子曰:『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古者先王之學也,必使先明諸心,察見天理,明覺自然,以成其德,是故謂之學。如水滿池,感觸乃分。感於父子,而親之理應;感於君臣,而義之理應;感於夫婦,而別之理應;感於兄弟,而序之理應;感於朋友,而信之理應。此達德達道之說,理一分殊之說,此由仁義行之學也。若夫外求襲取,講於父子之跡以爲親,講於君臣之跡以爲義,講於夫婦之跡以爲別,講於兄弟之跡以爲序,講於朋友之跡以爲信,此行仁義之學也。此古今學者爲己爲人之辨也,此君子小人之儒之分也,諸生將安所適從哉?夫學莫近於鄉人,吾聞宋元之間,邑之儒者有竹隱、梅外,蓋本於晦翁之學;成化之間,邑之儒者有林子南川,親受白沙先生之學。白沙先生之學,有事勿忘勿助之中,渾然一體之奧,則吾既得聞之矣。竹隱、梅外之指,則吾未之考信焉。夫三子者皆莞之學之賢者也,諸生將安所取擇哉?姑因孫子之請以質於賢師友,蓋賢師友之心即賢尹孫子之心,孫子之心即南川、竹隱、梅外之心,南川、竹隱、梅外之心即程、朱、白沙先生之心,程、朱、白沙先生之心即孔、孟之心。何則?古今天下無二心也,無二學也。」作學記。己酉五月

    潮州宗山精舍陽明王先生中離薛子配祠堂記

    甘泉子曰:新建伯陽明王先生,其豪傑之必爲聖人者乎!中離子薛子,其陽明先生之入室弟子乎!陽明公道義在人心,勳業在朝廷,然而君子必以教言焉!中離子行義在鄉里,忠節在朝野,然而君子必以學言焉!何居?重道教也。陽明子之教,良知之教也。正德丙寅,與甘泉子初定交於京師。兵曹清黃語人曰:「吾從宦三十年,未見此人。」其時共尊明道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之學,是矣。謫去龍場,歸而教人也,一變爲正念頭之說,亦是矣。再變而爲良知之說,亦是矣。皆是也,然而致良知者,陽明之定教也,其說出於孟子,夫豈有差別哉?或曰:「新建公於孟子良知良能章,獨揭良知爲教,何居?或者有深意存焉否也?欲人知知之貫乎行,知行爲不貳也乎否也?甘泉子亦嘗有言:『學問思辨,開其知也;篤行,恆其知也。學至恆知焉,盡之矣。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其與陽明公舉良知之說,不約而同乎否也?雖然,學必會其全。」問之曰:「良知何知矣?」則應之曰:「無不知愛親,無不知敬兄可也。知愛敬之真心即天理也,是其同也。」問之曰:「良知能爲親親敬長,則何以爲仁義矣?」則應之曰:「達之天下可也。擴愛敬之心以達之天下,通天下以爲知焉,伊尹之先知先覺乎斯道可也。亦是矣。」或曰:「如斯而已乎?未也?」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是也。樂則生矣,生則烏可已也;烏可已,則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夫天下之道皆原於愛敬焉發之矣。」曰:「如斯而已乎?未也?」曰:「以其所不忍,達之於所忍,仁也;以其所不爲,達之於所爲,義也。此孟子之大全也。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蘊,而孟子發之也。」或問曰:「後之說良知者則曰『常知常覺,靈靈明明』,而不曰『愛敬』,不曰『達之天下』,豈陽明公之意異於孟子,固如是乎?」吾爲此懼,往往爲之明辨以閒陽明之道,豈得已哉?閒陽明之道以閒孔、孟、周公、文、武、禹、湯、堯、舜之大道,豈得已哉?而弟子或疑而訾焉。譬之若考有友,誡其友之子弟曰:「毋敝爾考室廬,毋虧爾考典籍,毋蕩爾考田裏。」謂之不忠於其考而訾之,可乎?中離子入室弟子,必不其然,必聞陽明之的指,無後來毫釐之差也。然則其所得必不可量矣。惜吾與之離索之久,未得聞其詳耳。曰:「然則薛子之忠節,在朝野也云何?」曰:「行人尚謙遭大獄於朝,明目張膽於天子之廷,義氣衝空,百折不撓,若有之死而不可回者。」則其中之所存與平素之所養,一念真切,浩然剛大之氣,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日月,無愧於鬼神。是宜其忠義之氣,在潮感潮,在惠感惠,聞於諸司感諸司。」諸司可其白,士人感其德,立祠宗山精舍,上祀陽明公,下以中離子配焉,凡若乾楹,有田若乾畝,以永住守焉。以其感應若此,可以知師傳之學哉!其子宗釜能世其學,來居學天關精舍,請予記。予老且病,烏能文哉?姑力疾捉筆,述其始末之說,以剖學者之藩籬,以不貳於陽[明、中]離授受之的指雲。己酉九月

    都閫劉東谷先生祠記

    或問於甘泉子曰:「子何以祠東谷劉都閫之恪也?」曰:「賢賢也,德德也。大勳,賢也,有德於我也。賢賢德德也者,將以存其後也。何以必存其後也?念賢德也。念賢德也者,必思報焉。」都閫東谷之產,既於若人矣,猶典其居宅,前距官街,後距官巷,左距官巷,右距歐都閫者於陳氏,陳氏將據而有之。甘泉子念周全舊德不可忘,而都閫孝謹之風不可泯也,賣宅則泯矣,故力爭於陳氏。陳氏,甘泉子之表弟也。寧滅親傷財而不顧,出己貲百五十金而贖之表弟,面斥而亦不顧。事定與劉氏,給帖於司府,誓二家子孫世世不易。如劉氏老少變易,則湛氏子孫聞於官,罪之。又扁而坊之於大門之上,俾不違犯焉。或曰:「子之厚東谷,不亦過矣乎?使賢賢德德而報之,日亦不足矣。」甘泉子曰:吾特報德而已乎?非特吾髫年避家難於其家,周全之德也。乃東谷純孝人也,憤父俊死於賊戰,誓修武以申父之志,學文以慰母之慈。師事白沙先生,究於六韜三略、五經百史、三教之原,立身顯揚,一孝也。始仕指揮使,練軍屯糧,盡心效力;後山譚賊流劫黨熾,勢逼廣城,受命督剿,不事多兵,一戰擒之,戰陣必勇,二孝也。武略漸振,諸司見委,鬱林、瀧水、平樂、皁黎,每出輒克,累升都閫,文武兼資,用光前烈,三孝也。事母伍氏,法古躬行,客至饌出,必歸進之,乃出奉客,四孝也。母或憂疾,夢神告符,割臂和藥,立痊母疾,五孝也。告天減壽,以延母年,果躋八秩,精誠格天,六孝也。哀思不已,乃效丁蘭,刻木肖形,暮扶就寢,晨扶就坐,上食更衣,一如事生,七孝也。巡按王公,三司臨祭,察實具奏,表其孝行,而慟哀毀,以未終制而卒,遺命其子,衰服斂之,至死猶慕不忘,八孝也。八者皆孝之至也,甘泉子是以祠而表之,以勵薄俗,匪特報德存後裔而已也。東谷門人李味泉世京亦遊吾門,老而好學,以告於周明幾學心,次第其事,以達甘泉子,遂爲記之以誡於後之人,俾勿壞雲。庚戌正月

    新創白雲書院記

    嘉靖庚戌三月明生,甘泉翁遊於景泰之下,謁黃宮詹祖考粵洲府君之墓。泰泉公私與人曰:「盍爲泉翁卜書院爲山?」僯以告曰:「未有主者,白雲毀寺之基,其可。」遂聞於府別駕曾君廣翰。曾君慨然亟查,僧廣遐於魏督學毀寺之初,匿此地不以報官。召賣者,準湛瑤納軍餉,出帖稅付管。是月十日,甘泉翁與寶潭鍾子景星、冢山郭子肇乾、兩灣康子時聘、季子淶之出天關,主事李少偕時行,先候於小北門,共往觀之。過上唐村,曰:「此白雲洞口也。」一水滔滔,自北而南,行七八里,過石坊,曰黃家山莊。仰見一□來從山頂,如自天而下,如虹如橋,縹緲如行空中。至路口,又有一徑來合。於是迤而東,過戴家墓東,由私蹊而入焉。諸子請立白雲書院與諸生遊學,甘泉翁可之,嘆曰:「高矣!美哉!」第由私蹊快捷方式而入,不似吾心。因知右景泰,泰泉黃公得之,左月溪,鐵橋黃公得之,皆毀寺之初也。於時爲易,而此寺獨若鬼隱神祕,而無有取之者。夫三寺者,白雲之山之三勝也。左右既先主於二黃公,而此地獨留之二十八年以待予,豈人謀所能及哉?韓子:『天作而地藏之,以遺斯人。』今天作之矣,地不藏□□,而人藏之以待予焉,又信天地人三益於予,而□□者之難也。吾何以答神天之貺哉?」是月廿日□□□復出小北門,度上唐村,而北、而黃家莊、而僧□□□址,下有丘,隆然如口。顧謂左右曰:「此可石坊□□□書院先門也。」遂立第一山,米書「雲歸亭」。又扶□□□戴墓之左,遵界而南,小憩於懸崖之亭,曰「留□□□□可妥安期生也。由南而東,爲故寺鶴舒臺□□□此安期生飛昇處也,志之,更築湛子著書檯。□□□□由此可達月溪,歷茶坡而北,佇立爲書院,□□□□之所建者。於此觀書院之基,高敞盤鬱,□□□□□山護之,如丈人儼然中居,而童冠環列□□□□[闢]荊榛,由此中道,入雲生門,過倚雲門而□□□□□陳小江大巡貺金,修創門樓,扁立白雲□□□□□門樓下升大道門,入遵道門,曰洞開重□□□□□不亦如我心乎!夫然後內外之一也。北[憩]□□□□泉,泉出冷冷,冬不絕聲,以注於九龍之□□□□□所稱九童子進安期泉也。翁曰:「且置勿□□□□□無窮。逝者固如斯夫!」亟薙草萊而坐焉。[遂]□□□□爲尊師祠,塑白沙先生像焉。北堂扁曰觀□□□之前築臺,曰「觀泉臺」。升而上,修講堂五間,□□□□堂立碑,立孔聖四配像,爲諸生瞻仰焉。又□□□爲坐堂五間,扁曰「坐進之堂」,蓋與諸生靜坐□□□仰扳絕頂,披蒙茸,逐雲日,書刻第一峯絕嵿。□□□然四顧,無山與之齊者,又不知山之上有天,□□□□無窮,令人直欲插羽翰,乘日月,凌倒景,以□□□以遊無可也。其東北爲左高峯,西南爲右高□□□南極爲三島洲,爲抱旗山,爲青蘿障,爲波羅□□□,爲洋海,歷歷皆在幾下。堂之左右以前有三桔,乾無皮理,連枝花盛,開如明珠萬顆,所謂三珠□六桔關,固自古記之。青蘿王子謂蝴蝶洞有唐時桔,非此類,以異之。或曰:「此百年桔也,僧惠傑所植。」曰:「世豈有百年桔哉?非此山之瑞乎?」然聞雲外有歌者曰:「[白雲]高高兮高入天,登高望遠兮輕人寰。隘六合兮□晨昏。童子入雲兮採藥,人不見兮空聞言。濯龍泉兮自清,倚珠樹兮盤桓。」又歌曰:「白雲鴻蒙兮,宇宙爲家。混天地萬物而不分兮,浩其無涯。廓乎吾廬兮不返,廣居不居兮,君謂之何?」於是諸子請問盡存之義。翁曰:「勿助勿忘之間,心斯盡矣。夫忘助皆蔽虧之者也,如彼日月,物無蔽虧,圓滿明光,普天照耀。故心盡則廣大高明之體全,而廓然大公,天理見矣,是謂知性,是謂知天。即一念而不息,終日乾乾,收拾此焉,以有諸己,是謂存心。夫盡斯存斯,斯,斯物也、道也、心也、性也、天也,一也,即盡即存。一心不息,知性養性,知行並進,直達天德,天德在我,天命我立,萬化我出,我與天一,斯聖人之學備矣。諸子志之。」諸生前曰:「請記於石,以示來者。」庚戌三月

    太原甘泉書院記

    太原春穀子潘子子抑既致少參政,得專舊學,振起斯文,體認天理於勿忘勿助之間,甘泉子之所講聞者。曰:「昔泉翁以大司馬參贊南都,乞歸未遂。高也時在大理,謂師獲歸,高也當棄官從學。今官已棄而母年又高,莫遂夙願。吾其爲書院焉,如師之臨,庶乎萬里如侍一席,其可!」乃捐俸金於寧化,創書院,爲正堂五間,扁曰「察倫堂」。爲後堂如前堂之數,扁曰「息存堂」。後爲樓居五間,扁曰「南雲樓」。前爲門樓五間,扁曰「甘泉書院」。爲左右廂各五間,左中曰「敬義齋」,右中曰「進修齋」。餘爲號房。與學子日肄其中。拜價走萬里之外,謁記於甘泉子羅浮西樵天關甘泉之墟。甘泉子方宴坐白雲,曰:「吾何復有他說哉?吾隨處體認天理,爲千聖千賢之大路。聖人復起,不易斯言矣,亦無以加於斯言矣。」或疑之曰:「泉翁在極南,潘子在極北,而有甘泉書院焉,不亦遠哉!闊乎!」則應之曰:「夫斯道之在天下,一而已矣。無內外,無遠近,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至遠而近也,至邇而不可御也。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心也者,神也,無思而無不思,無在而無不在。潛而通之,變化不測之謂神。神故潛天而天,潛地而地,潛四方而四方,潛古今而古今,無所不通。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故地有南北,天無南北,南北一天也。人有南北,性無南北,南北一性也。氣有南北,道無南北,南北一道也。東海西海南海北海有人焉,同此心也,同此理也,獨聖乎然哉?烏乎遠?」未達。曰:「而謂東南之日月非西南之日月乎?」曰:「否。」「而謂掘東南之地而得泉水,非西北之地之水乎?」曰:「否。」「然則上下四方同一宇也,古今往來同一宙也。記曰:『宇宙內事即己性分內事,己性分內事即宇宙內事。』是故可以知道體之一矣。」或曰:「孰能一之?」曰:「惟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間者能一之。於乎!可以與吾心性之圖者,其惟潘子乎!故學者觀此圖焉,思過半矣,而說不與焉。故夫子曰:『予欲無言。』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夫四時百物,與道爲體也,宇宙與己性,分內事也。易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春谷君與諸同志,其共思勉之!」庚戌八月紀歐陽公修白雲精舍記甘泉子曰:「夫子稱文事武備,此其聖人之蘊乎!」夫文武,一道也。歐陽公約庵大司馬大中丞,具文武全才,來撫兩廣。肅號令,飭食兵,定交釁,戡?黎,置留守,世與懷柔。於是兩廣輯寧,武備丕振,文事乃舉。會聞南臺右都之命,公曰:「必畢此而後啓行。」大出罰鍰,無間存沒,飭修牌坊,表厥宅裏,以樹風聲。而水也徒以老,獨加數焉,至及百焉。水曰:「富哉惠乎!辭則不恭,受則叵私。請移修坊之餘於白雲之館,以處來士,以風正學,廣公之惠於千萬年,立石詔後以垂無窮,其惠不亦遠且大乎!夫以一人一時受之,不若人人世世受之也。」公悅可之。行府署事同知曾君樂始之,通判陳君大爲終之,而委官番禺縣典史李詔督理始終完焉。凡梓人、墁人、土人、石人、陶人、彩人,各支若乾。疏以呈報,公乃行。夫白雲名山也,十里附郭也,安期生治之靈境也。記傳煉丹無水,童子九進,異應也;騎鶴飛昇,化叵測也。然以有九龍之泉,有鶴舒之臺,事雖匪經,古記實存。後世之季,佛流中國,乃爲浮屠,乃立釋像。然以物有百年之遺,樹有三桔之異,亦猶匪正也,督學魏公奉旨毀之。家人出軍餉之金以兌於官,收十畝之稅以供於公。神天留畀於二十八年僧匿之餘,無主之後,豈無爲哉?經始以家貲之微,協濟以大巡陳公之金,高榜書館之光,三司石坊之表,豈偶然哉?凡撤頹垣、輦敗瓦,圖而新之。爲坐進堂三間二翼,以與來者靜學。爲盡存堂五間,立宣聖四配像碑,[以]與學者瞻依。爲觀生堂三間,以玩泉之活潑。前爲尊師祠,塑白沙先生像,以與學者景仰。爲左右廂齋號館六間,以居學者。爲聲遠樓三間二翼,以警昏惰。爲中道門石坊,以表能者之從。變鶴舒臺爲著書檯,以正勝蹟於後代。改廢僧歸雲亭爲雲歸亭,以辨邪正。爲先門石坊,以示從入路脈。先門之南,中道之前後,爲茶塍以供守者。然者皆業緒而未就,就之,皆公之功也。公之文教武德流於兩廣,過化之地,如雲之乘雨,有時而或移;而公之功化之留此山者,如水之行地,無時而或息,殆同此山不杇矣。夫斯境也,仙化而釋,釋化而儒,大定也。自有宇宙以來,恭遇聖皇立極,釐正毀淫,闢異端,息邪說,以正人心,萬世事業也。今公實與財成焉,其功德孰有加於此哉?用記於石,世世不忘。庚戌九月

    田州歐陽公生祠記

    嘉靖三十年四月廿日,廣西田州土目何賢奉其州主婦瓦氏官男岑太壽狀,入天關,跪而言曰:「遠方之人,聞公行聖人之道,體天地愛物之心,故敢有請焉。不祿官男芝也,於嘉靖二十九年十月,奉調徵海南黎寇。寇至猖獗也,芝也不辭艱險,直抵巢穴,冒毒而死。遺孤二人,長太壽,次太祿,奉軍門優恤,惜芝也爲國死難,方在勘報,卹典將施。先以太壽札,令冠帶以安民心。有僭孽號岑葦者,卒興邪謀,觀釁待動。東蘭韋起雲助桀之惡,陰串本州反目林瑚、蒙昌等以爲羽翼,內外胥應,大興兵馬,擁葦突入州城,謀逐氏孫,流毒一方。又蒙軍門軫恤蒼生,行委右江副使徐禎、參將朱?、都司李霽,撫諭驅逐,猶拒不悛。副使參將□□仍駐奉議州,反覆曉諭。桀驁如前,據險阨,修城[牆],繕甲兵,閉門拒命,擁兵自固。各委官會參軍門,處以正法,起調泗城、向武、鎮安等府州官兵,協心併力,捍禦擒捕,必得首惡,以獻軍門。醜類知懼,宵遁而去。迅發精兵,卷甲追獲東蘭黨賊三人,審知僞岑葦者,乃南丹州官族莫顯之子,而真岑葦者已六歲死痘久矣,乃知莫氏之子僞爲岑之子的也。伏苛軍門,恩威並舉,不一月之間,克復州寨,地方輯寧,幼者得存,老者得養,農者得耕,商者得利。於是孤寡目老,闔州夷民,深思圖報,鹹願自備工料,起創歐陽都憲生祠於州治。□貌儼然,以便朔望焚香,春秋祈報者。時都憲已遷南京右都,行矣,闔州人民相謂曰:『聞今有□□□甘泉湛公者,近廣左,素爲歐陽公所信重,道[宗德教]□□重典,以風於一方,及於當時,被於後世。』氏孫等昧死跪以固請。乞賜一言,刻碑祠右,以詔萬世,幸莫大焉。」甘泉子曰:「嘻!胡爲乎來哉?胡爲乎來哉?蓋宇宙華夷一心也,吾獨無是心哉?吾之心即都憲之心,都憲之心即爾州之人之心也。否則何以翕然成功?否則何同然感服哉?」甘泉子喟然嘆曰:「於是乎約庵公一舉而有五倫焉!有敵王之愾焉,有恤亡之懿焉,有除暴之猛焉,有存孤之慈焉,有辨僞之明焉。紓南顧之憂,敵愾,忠也。軫死事之士,恤亡,惠也。脫逐殺之患,存孤,仁也。遏內外之兵,除暴,勇也。明岑莫之孽,辨僞,智也。忠惠仁勇智,五者,德之盛也。然則公之事業,其可涯哉?昔者周公秬鬯二卣,明禋休享,亦今之生祠也。從州民之請,所以安民心也。遂爲記於石,系之以迎送神曲雲:公之來兮擁雲車,衣佩之珊珊兮光陸籬。雨師清塵兮,豐隆導之兩旗。兒無嘉殽兮,式食庶幾。迎曲回鸞去兮其遲遲,瞻望弗及兮悠悠我思。公寔生我兮慰我私,公然乘雲兮,雨中天兮普厥施。送曲辛亥四月

    郴陽縣仰泉樓記

    歐子啓河將歸,辭於甘泉子曰:「策也歸矣,與同志之士朱則之諸子卜幽勝之地曰元山,四面皆山,水流[其]間,爲樓□□,以靜習夫子之教,名曰仰泉之樓。」[甘]泉子曰:「仰也何泉?」曰:「策也將以仰翁之道而不忘也。詩曰:『高山仰止。』言不忘也。今(日)[曰]仰泉者,不忘夫子之教也。」甘泉子曰:「泉哉!泉哉!何取於泉也?夫泉也者,水也。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一也者,陽也;六也者,陰也。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合德之謂德,陰陽不測之謂神。斯理也,人人有之,人人自仰之。陸子豈曰惟聖人[哉]?東海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東海之人自求之,自得之。西海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西海之人自求之,自得之。南海北海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南海北海之人自求之,自得之。何必外求於予哉?自有自求而自得,以合於予焉,斯可矣。源泉混混,不捨晝夜,子歸而求之,有餘師。仰之至矣。」辛亥六月

    愛日堂記

    愛日堂者,內江大司徒三峯高公奕世之堂也。子欽大夫創其業,三峯司徒述其事,錢塘湛子記其勝,甘泉湛子揚其休。水與錢塘希同姓也,與三峯善同年也,始終乎一百五十餘年之盛事,會千萬裏之遠於一堂之上,以成司徒公之孝思,非偶然也。「何名乎愛?」曰:「教孝也。夫孝也[者,天之]經,[地]之[義,民之性,百行之]本,萬善之原也。故其爲堂也,在土木而非土木。以忠信爲基,以禮樂爲採,以仁義爲麗,以明睿爲戶牖。夫父子之愛,天性也;天性也者,人之所以爲人也。基者,性之地也;採者,性之文也;麗者,性之飾也;戶牖者,性之明也。集衆善則愛全天性,聖學之極功也。大哉!愛也,性天其至矣。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而人道備矣。」曰:「何言乎日?」曰:「日也者,日也。以上下達者也。下焉者由日而時,由時而刻,愛至刻則微矣。上焉者由日而月,由月而年,愛至年則久矣。自微之久,愛之至也。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大孝終身慕父母,終身者,非終父母之身,終己之身也。故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懼不悖,則憂樂並行,中正而天性之道盡矣。以此事君則忠,以此事長則順,以此交友則信,而百行萬善備矣。」大巡友山蕭柱史,始以司徒公命命予,予謹書之,以因柱史君復司徒公,司徒公以爲何如?是爲記。辛亥十月白雲開山僊祖祝聖壇記何以爲開山僊祖也?鄭安期生也。何以立之也?凡天下景勝,開山之祖皆立之也。非特不忘其開山之功也,立之以祝聖,壽億萬年也。曰:「軒轅黃帝,仙之祖也,而祖安期生者何居?」曰:「安期生,白雲之山之仙之祖也。」曰:「世傳安期生升舉於蒲澗,未聞雲白雲山也。」曰:「記有之,安期生始修煉於白雲山頂之腹,無水,忽有九童子進之水焉,遂爲九龍泉,至今清洌以甘,爲第一泉,蓋山爲第一山也。其山自右肱而左前,有三石,象鳥一首兩翼焉,舊名爲鶴舒臺,雲安期生跨鶴飛昇處也。其說雖荒唐,而古固志之異矣。其曰蒲澗者,俗傳之訛也。」曰:「然則白雲寺非祖乎?」曰:「安期生不知何世人,至秦乃顯於此山,佛至漢明始入中國,又幾百千年然後立浮屠於此山焉。故曰:安期生爲開山之祖。」中間埋沒於浮屠幾百年,今又經魏督學莊渠公奉例毀寺去浮屠像,迄今凡二十八年,田盡充於鄧氏,獨留勝基以待甘泉子之來。來而爲立開山之主焉,豈非安期生有意默留,以相待乎?未可知也。而吾託其開山之功,恭致夫祝聖之悃,畎畝不忘君之念耳。白沙先生詩曰:『託仙終被謗,託佛乃多修。弄艇江門月,聞歌碧玉樓。』其託乎真乎?自有能辨之者。」姑刻石以志。辛亥十月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六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新立上唐等村杜農倉記

    甘泉子曰:「上唐等村社農倉者何?效文公朱先生爲之也。文公處其難,吾處其易。」曰:「何居?」曰:「文公始爲社倉也,無所措本,乃白於官,取倉谷數百石,平出滿入以備浥爛鼠耗,歷數年,收其羨餘爲正倉,而還其本谷於官之難也。吾以壬子五月二十五日,蕭友山大巡臨行,普惠坊牌之金於鄉宦,遣本府以五十之數送予,予不欲虛受也,辭之固。友山躬至天關,又面辭之固。友山曰:『先生其怪予哉?此所別處,非關於官庫者也。』水思之,不可直卻取怪,遂委曰:『無已,則以公之遺爲上唐等村社農倉,可乎?一人受之,不若百人受之之博也。蓋權辭卻之物爲濟貧之舉,內不失己,外不失人,故曰易。耕時給借無本之農,收時斂還公共之倉,一如文公平出滿入,爲浥爛鼠耗之備,其可!』即遣家人連原封之金告寄府庫,俟收成,乃糴谷入倉,曰「上唐等村社農倉」。立門人之賢,典守者、放收者、司鑰者各一人,立乾者二人,及時催收以爲常,曰府差。老人督其出入,其羨餘之谷不許粒入予私家。粒入私家,爲子孫不孝,司守、司放、司鑰諸門人乾者必以白於官。其積之致多,則又爲別倉於後。又積之多,廿年之後而又益多,則或以施窮丐者,必籍其數;或以濟斯文之困者,宦家不能喪葬者,必籍其數;會諸門人,核三年之通收支之實,必籍其數,與衆通知焉。門人有曰:「是則善矣,或有妒忌者,得無旁得謗議乎?」甘泉子曰:「吾於慈母之墓左,西樵之天階,諸已行之矣,夫何議何忌?」又曰:「苟有少利於衆人,又何顧忌於一己?詩曰:『我躬不閱,遑恤我後。』雖天下非之而不顧矣。設使得倉廩億萬間,遍濟天下之農之貧者,吾之願乃足,而有所不能焉,獨奈之何哉!獨奈之何哉!堯舜其猶病諸,而況於人乎?」遂記於石以詔來者。壬子六月

    鶴園二少樓記

    二少樓者,冼子因甘泉翁並稱二少而名其樓,以爲二少麗澤之樓也。二少者爲誰?少汾冼子與其友少明盧子也。二少講習相契,如二澤相麗焉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如蘭斯馨,如金斯堅。」其二少之謂乎!少汾子曰:「桂奇也於少明夢陽也,居相近也,義相得也。請翁記二少之樓,爲二人勵焉。」甘泉翁曰:「既相得於心,又何假於言?雖然,則亦有間可言矣。二少雲:『相近相觀,如甲乙然。』甲而萬一有或論篤色莊乎?近不可欺於乙也。乙而萬一有或面從後言乎?近不可掩於甲也。朝而乙爲某事善,甲則夕聞之矣,雖欲不爲善,不可得也。夕而甲爲某事未善,朝則乙聞之矣,雖欲爲不善,不可得也。甲將爲善,則必曰:『此必乙聞之乎?吾何爲愧乎良友!』則必果。乙將爲不善,則曰:『甲得無聞之乎?吾何顏面以見吾良友!』則必不果。然則二少交相推致,以入於聖賢之道,雖名曰二(妙)[少]之樓可也。」曰:「子言聖賢之道,請聞焉。」曰:「夫道,一而已矣。夫二少,一以居爲道,一以仕爲道。蘊而大中至正之極,發而爲仕止久速之時,一也。仕者謂居者曰:『何以贈我?』則曰:『願子止仕久速之宜,惟其時,毋冒利於非幾,以胥溺於私。』居者謂仕者曰:『何以處我?』則曰:『願子力底於中正之歸,毋自畫爾知,以荒於嬉。』二少交勵,成盛德而生大業,遇則爲太公之功,不遇則爲伯夷之節,是謂天下之大老,雖名曰二老樓可也,二少云乎哉?」餘謹書於石以俟。壬子十月

    祁門神交精舍記

    祁門謝氏惟仁既與族之老少闢全交之館,甘泉子銘之既十稔矣,交道之興勃焉矣。嘉靖壬子之臘,謝氏三子者,慎德也、堂也、知遠也,輕四千裏之途而來,訪甘泉子於天關。甘泉子與之語而說焉,喟然而嘆曰:「其進矣!其進矣!夫交也者,交夫道也,所以紀綱人倫,化之本也。予昔之所銘者,執德機矣。今之所進者,化德機矣。吾聞之,改德改玉。今祁門之風勃焉而興,宜[進]之全交爲神交,館曰精舍。吾之所期於諸子之交,豈直不盡歡竭忠已哉?」三子進曰:「六邑三院之士之幸也。精舍創於緝功山。」甘泉子曰:「止夫緝功者,緝熙也,兆之矣。」曰:「其基謝鉉所置,其費則四方同志所共成,以爲會講之所。中有詠歸樓六楹,樓下即今所謂神交精舍。堂曰神交堂,樓前兩廡齋房各四楹,爲路亭一,曰朋來。敢問神交之義,歸告惟仁,以佈告於同[交]之士,六邑之彥,四方之賢參焉。」甘泉子曰:「易曰:『天地交而爲泰也,上下交而德業成也。』又曰:『上下交而其志同也。』不同,何以天地人物之交,其感應如桴鼓影響哉?神也者,潛天而天,潛地而地,潛萬物而萬物。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蘭之臭,豈有跡哉?神之所爲也。是故神之感也,不以世隔。故孔子夢周公;不以地隔,故高宗夢傅說,舜夢拜乎丞。故神也者,本諸身,徵諸庶民,建之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大哉!神之交乎!通乎六合而無間乎!」曰:「敢問何謂神?」曰:「聖而不知之謂神。神者,氣之精也,心之靈也,天地萬物之良能也。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神之所爲也,至矣。何則?人者,天地之心也。心者,天地之神也。天地以神而成化,聖人以神而化天下,故相觀而善,相禪以神也,交之至也。孔子曰:『予欲無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此神交之至也。故曰:『鼓之舞之以盡神。』神之所感,天神降,人鬼格,鳥獸舞,鳳凰儀,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師友之交乎!故天地之道,神而已;聖人之道,存神而已矣。大則孔子鑄顏回,博之以文,約之以禮,而使之欲罷不能;小則如蜾蠃祝螟蛉之子,曰:『爾似我爾似我。』久則化之矣。皆交之神也。」甘泉子曰:「豈惟聖人哉?東海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神也;西海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神也;南海北海有人焉,同此心,同此神也。是故神也者,放之東海而東海準,放之西海而西[海準],放之南海北海而南海北海準。何也?以其同也。人與天地萬物一體也,豈有一體,刺之而不痛,擊之而不知動者?知此則知感應之機,神交之義矣。其道也深乎!」爲神交精舍記。癸丑二月

    天關三奇記

    或問:「龜龍何物也?」曰:「四靈其二也。」「龜龍死乎?」曰:「龜龍皆不死者也。如其死,則神龍何以稱神?靈龜何以稱靈乎?」嘉靖二十年,湛子謝大司馬而歸,浚天關之天湖,役人得龍頭與骨而私市之,湛子未之知也。至三十二年二月廿七日,役人於西溝得龍牙四齒磷磷然。異而問之,乃天湖竊市龍頭,役人鄧堅吐其實。然則謂龍不死可乎?周生明幾學心得尺有二寸大龜於田父,以送甘泉子,畜之西樵焉,攜之甘泉焉,攜之天關,畜之浸月之池焉。湛子移居於新新樓,遺龜不滿一月耳。臘池涸,羣鼠傷之首足而斃焉。夫龜之靈,乃不能縮首藏足而以甲自存乎?然則龜不死歟?曰:皆非死也。彼龍蛻骨,龜蛻甲而化也。龍蛻骨於天湖之泥,不知幾千百年矣;龜之大,計其年不知其幾千歲矣。久而必化,夫神靈之物,則亦有然者矣。形遺神化,大運同流,有莫知其然之妙焉。不然,何以雲神龍靈龜也哉?或曰:「或者天關之和氣所聚,動植之物所感爾矣。」未可知也。予特異龜龍之化而並識之。癸丑閏三月十八日

    潮州改創濂溪先生祠記

    濂溪周子之學,渾淪而已矣。何則?聖門之學,渾淪而已矣。是故仲尼顏子之其樂,漆雕開之吾斯,皆謂斯,斯,大頭腦也。太極一圖,渾淪具體之中,而兩儀四時五氣布焉,如天地之廣大高明,而日月星辰系焉,四嶽河漢載焉,何狀?曰:故詩曰:「萬物宇宙間,渾淪同一氣,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外此以索萬,捨身別求臂。逝川及鳶魚,昭昭已明示。見之即渾化,是名爲上智。」蓋謂元公也。後之人其逐小者,如徒指日月星辰曰:「天盡是矣。」指四嶽河漢曰:「地盡是矣。」其務大者又如徒指廣大高明曰:「天地盡是矣。」是離而二之,得爲天地之大全也乎?夫何一時高弟於太極圖、易通未見稱說,而明道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伊川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則又深有吻合焉,何也?豈不師其言而師其意乎!至於承孟子之後,舍濂溪而言明道,豈以明道闢異端之功,而濂溪則未之數數爾也耶?皆未可知也。吾師白沙先生特達神契,深知而宗尚之。故曰:「終日乾乾,收拾此而已矣。斯理也,乾涉甚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故祝文曰:「嗟維大道,一合一分。分爲支離,合爲渾淪。維此渾淪,維師獨復。迴流而源,一者無慾。」今侍御史白?王公,奉命兩廣,乃超然遠覽,尊信於千載之下。蓋白?之學,濂溪之學也。故用濂溪轉運使行事,不避艱險。東西瘴僻之地,前人所未到者,必親蒞焉。乃東巡至潮,清番事竣,相地得金山之麓,爲府治之雄。左瞰長江,石環疊障,檄府去淫巫之像,遷爲濂溪之祠。先行分巡(九)[尤]君瑛棌輿論舉行之,僉曰:「毀淫祠,崇聖學,抑邪扶正,一舉兩得,大有關於風化之首務也。夫誰曰不宜?」乃行同知劉君奈、知縣顏君嘉會,徹舊更新,再閱月而功成。於是元公肖像儼然金山之上,凡爲堂若乾楹,爲室若乾楹,爲左右廡若乾楹,大門若乾楹。白?侍御作興斯文之功於是爲大,大在復渾淪之學也。宜特書於右,以告潮之人,以覺來裔,世世師之以求報祀。且爲作迎送神曲,裨歌之,薦歲事焉。曰:神之來兮九江乎,九疑浩無極兮神叵測。思鞭青鳥兮騎尾箕,前豐隆兮道而旗。神風肅兮金山涯,威靈降兮陟階墀。薦香芹兮海錯牲犧,靡嘉旨兮歆亨庶幾。右迎神曲神毋速返兮遲遲,庶延佇兮斯須。跨老龍兮驪驪,挾飛雲兮天歸。望雲車兮風驥,還大化兮神無不之。祈千祀兮春秋爲期,神毋我兮遠遺,念疇作兮白?改爲。右送神曲

    重修增江忠孝祠記

    維歲嘉靖癸丑,修增城忠孝祠成,甘泉子記之。嶽伯浮峯張公聞之,語縣尹盛君曰:「其益宏乃工,乃稱斯文。」蓋浮峯公乃陽明公之高弟也。先是,壬子春,甘泉子赴增城,修明誠書院,館諸生。過相江之涯,見祠將闒,問曰:「是何爲者?」曰:「此忠孝祠,以祀新建伯王陽明公七世祖曰性常之忠,六世祖曰彥達之孝也。性常公任廣藩參議,撫綏潮民之弗靖者,還遇海寇曹真於增江之口,擒之無備,被執弗屈,死之。其子彥達赴難罵賊,賊義之不殺,得裹公屍歸葬,隱居養母,終身不仕。人嘆曰:『夫父子死義,與天日爭光。昔也人謂若何?今也人謂若何?旅魂寥寂,不遂血食,則戚矣。』嘉靖七年,邑尹朱君道瀾奉撫按命,立忠孝祠於斯,撥田縣官行事於斯。人又嘆曰:『昔也人謂若何?今也人謂若何?則欣矣。』今歲久就敝,過者動心焉。」甘泉子乃入謁之,遶之三匝,則見祠宇上滴旁穿,垣壁將傾,爲之慨嘆。顧謂邑庠諸生曰:「是謂以死勤事則祀之,禮也。吾昔與陽明公戮力以起斯文,是故道義骨肉之愛根於天性。今其祖祠荒落若此,寧不動心?夫父子大節,向也人謂若何?今也人謂若何?則戚矣。夫欣戚之心,痛癢相關,亦獨胡爲而然哉?秉彝之性,不可誣也。『藤蘿得意於雲日,蕭管無聲薦酒尊』,此黃山谷慨徐孺之祠之詩也。況堂堂忠孝,上滴旁穿,將毀像貌焉,豈但藤蘿得意已哉?」諸生曰:「翁之言及徐孺子也,何居?徐孺之不事王侯,豈與王公之以死勤事,若是倫乎?」曰:「事有理同而跡異者。孺子之不事王侯,扶漢鼎也;王氏父子之死事,樹綱常也;一也。是皆能德無愧於天地,而爭光於日月者也。爾諸生其亟呈諸邑尹。」於是盛君劍?曰:「吾責也。」乃不白司府,不勞民力,庀材募工修之,不月而成。浮峯公至是聞之,故有是言曰:「甘泉之言,大矣,廣矣。」於是宏之,木石磚瓦之不堪者易之,新建公之詩將滅於壁者碑之。煥然一新,夫然後稱百年之舉廢也。請甘泉子並鐫於石,以告後之人,俾永永勿壞。爲作迎奠送神曲三章,俾時歌以侑觴雲:神發軔兮蘭之亭,渡錢塘兮波不興。導之兩旗兮雨師廓清,越庾嶺兮入層城,爰至止兮陟中庭。右一新廟貌兮絕埃塵,面羅浮兮挹飛雲。列殽蔬兮雜香芹,庶飲食兮噫歆,雖無嘉旨兮慰我增人之心。右二

    候來寔難兮去不輕,欲留不留兮曷爲情?莫投轄兮江之城,雲車風馬兮緲於徵。再拜再拜兮竭餘誠,神再來兮,千秋萬歲無棄予增。右三

    滁陽盧氏祠堂記

    湛子曰:「以吾觀於祠祀,而知王道之易易也。祠也者,嗣也,嗣繼養也。祖考之不建矣,故祠祀以養之,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死亡者猶養,而況生存者乎?故生死有養,則禮義可興;禮義可興,則風化斯溥。人人養其親,人鬼安和,氣順而天下平矣。百姓不親,則五品不遜。王假有廟,所以爲萃聚渙散,使相親睦也。」甘泉子已立大宗小宗之祠,創家訓以垂子孫,同居合爨以收其心而使之同矣。癸丑冬,有盧氏子守益者,不遠四千裏而來,與其兄提舶守愚之意告曰:「益,滁陽人也。承祖宗之舊,不分居合爨者四世矣。有先人之敝祠在焉。惟先生賜之教,將鑱於石以不忘。」甘泉子喟然嘆曰:「有是哉?有是哉?吾方欲與天下人人同之,詎意盧氏先得我心之同然乎?」請益。曰:「夫祠祀之際,其有思乎昭穆之序,自有身而推之,而吾考、而吾祖、而吾曾高始祖,其初一人之身耳,則孝心油然而生矣。由吾身而推之而吾兄弟、而吾從兄弟、而吾三從四從,以至於遠兄弟,其初乃一人之分耳,則敬愛之心藹然而生矣。」曰:「祠祀孝敬之興,則吾既得聞命矣。敢問此心之所以合於王道者何居?」曰:「合爨之際,其無思乎?思吾粒食皆吾祖吾考之遺也,思吾菜羹皆吾祖考之遺也,能忘孝敬乎?士者曰:『吾所肆業書籍,皆吾祖考之遺澤也。』出必告曰:『某今從某政,不敢忘祖考矣。』反必面曰:『某俸祿若乾,餘無私入焉。必以納諸公貯矣。某也無公私之過也,某也罪非己致,人詿之,夫何慚於祖考乎?』農者告曰:『某畋某田,得谷若乾。必納公倉矣。』工者商者告曰:『某也不敢淫巧,受若直,怠若事矣。某也不敢騰若價,飾若貨器,以上玷吾祖吾考,有則殛之。』若是者,孝弟之心通於神明,放乎四海,無所不準。禮義其有弗興?風化其有弗溥乎?故曰:『吾於祠祀,而知王道之易易也。』」遂敘其語爲記,以歸盧氏,並示吾子孫於無窮焉。

    李氏祠堂記

    甘泉子曰:「以吾觀於祠祀,而知家道之易易也。王道其基矣乎!祠祀之道,天性也。祠,嗣也,繼也。故曰:『祭,繼養也。』父祖之養不逮矣,故曰:『祭,繼養也。』故人物之祭,天性也。獺則祭魚焉,鷹則祭鳥焉,烏則反哺焉,報本也。可以人而不如禽獸乎?吾慨夫今之人反乎天之性矣。自若人之購父之祭田也,而養之道衰。自若人之盜親之財毆之,烹鶩於室而不少饋也,而養之道喪。自若人不視祖之修墳祠,而在家不知也,而養之道亡。於禽獸之知養何如?是故繼養之道行,仁孝流通,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成矣。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章矣。通乎神明,光乎四海,無所不通,而王道成矣。」曰:「繼養之義,則既聞命矣。廟之制奈何?」曰:「天子七,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官師一。三二一皆同龕,古之制也。而四代之服之祭無以異,有功德則加焉耳。」「祭之道奈何?」曰:「先事於堂謂之陽饜,後事於室謂之陰饜,古之禮也。考亭括之以闔門噫歆,禮之宜也。古之祭有堂事室事,明日有儐屍,謂之繹祭。禮煩則亂,事神則難,故高宗肜日,書猶病之。」曰:「用屍古乎?」曰:「古也。屍告旨告飽,答拜子孫,非天性也,猶之僞也。不若齋三日,乃見所爲齋者,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僾乎若有見其容聲,慨乎若有聞乎其嘆息之聲之誠也。」廣城之祠廟者,有之亦寡矣,而李氏父子右坡義宰,聞韶青霞車駕時行,乃能率子弟某某舉之。其父子皆從予遊,斯舉也,其賢矣哉!乃進而問曰:「繼養之義,陰陽之饜,則吾既得聞命矣。其奠主之位,則如之何?」曰:「自西而東,非禮也。古之合祀於室者,太祖之主主奧,東向,而羣主以祖尊次之,自西而東,禮也。今非合祀尊祖則亦然,無謂矣。如以義起,則始遷之祖,始分之祖,皆不祧,以聯族人,與四廟之主皆面南,以次而南位,其宗子嗣入廟;別子爲始分之祖,則別廟。宗子服盡,而尊者未盡,則別立祧主廟。行事又盡,則瘞諸墓焉,斯其善矣。若夫嫡庶[淆亂],神必不歆非禮也,亦何取於祠廟哉?」作李氏祠[堂記]。

    羅浮游學記

    嘉靖乙卯春正月十有七日,甘泉[翁]於時九十矣,與郭子平川子、叔輝鍾子、勉衷霍子,□□得四、黃於梧、族孫汝潮,既定羅浮之舟,泉翁蘧[然語]曰:「諸子好遊乎?吾語子游。」曰:「遊何如?」曰:「遊焉息焉,莫非學也。」乃啓天關之扃,度東關之梁,發太平之洲,賓日而東,逆潮而行。情與景融,興發於中。客有歌者曰:「桂漿兮蘭舟,擊空明兮中流。」翁曰:「小子聽之,宜學流之中矣。」徘徊乎獵德土名之涯,曰:「諸子識之,其學自獵自德乎!非由外獵獲也。」過石岡之湧,觀鰲魚搶寶之石焉。曰:「石則美矣,惜也不在大都之岸,不爲達官大人之所寶□。」翁嘆曰:「世之不遇,獨此石也哉?」又曰:「此石雖不幸[不]爲達官大人之所寶,亦幸而不爲匠氏之所鑿。其[全]真遠害,中立矣乎!吾以學其中立不倚。」客有遙望[白]雲之巔,指曰:「此非翁之書院乎?九龍之泉□□兮!觀生之堂翼翼兮!」曰:「吾以學觀我生矣。」遵黃灣之曲,出扶胥之口,望虎頭之門,誦浴日之章。曰:「手抱陽和,散入萬壑,其石翁用世之志乎!」江湖廊廟之忠,諸子識之。過鹿步之,越南岡之頭,曰:「此羣盜白日劫人淵藪,其戒心之存乎!」逾西東二洲,望甘泉山院,登江門釣臺,詠石翁分付之詩。曰:「請聞焉。」曰:「金針以言心也,風月以言道也。金針人人固有,風月處處同然,心法可以傳,癡前難以說夢。」遂抵沙堤。未及本宅,平川子速予輿,謁諸祠,同憩方山草亭。入大觀樓,飯既,宿焉。厥明爲月十八日黎明,復羅浮之舟。申刻,過龍頭書院,返而解纜宵征焉。至銅鑼灣,舟膠。厥明十九日,雞鳴,乃登源頭。吾與六人者,各乘肩輿,由獨樹莊[黃]龍下院,遂登黃龍洞,入天華精舍,視行窩,行釋菜禮於四賢祠。其祝曰:「一者無慾,未發求中。澄心體認,自然混融。」言四賢一道,復此渾淪也。學者觀其辭焉,[思]過半矣。學無慾,道自足;學求中,達道同;學澄心,天理森;學自然,機同天。諸賢其志之!於是觀王敬所少參題壁之句「水月之精」。曰:「諸子其學諸水月乎?千江有水千江月,亦不以廢也。」卓午,下觀水簾之洞,因覽梅花之莊。晚入食於沖虛觀,薄暮,過朱明,入青霞書院宿焉。夜分,吹燈作詩云:「羅浮起平地,遊者如登天。夫我異於是,如履庭除間。問之何能爾?心近地自便[?]。作意關山阻,信腳雲霞穿。自茲凌絕頂,上有無窮門。寄語詣道者,亦復如是觀。」厥明爲廿日,以粒將絕而下山焉。則見陰雲蔽日,雷雨洊作,遊人沾溼。僕伕告痡,納於大麓。吾以學不迷,夫不迷,非不迷於途,不迷於心也。不迷其心,故迅雷風烈,震驚百里,明晦萬變,代乎吾前,而吾固自若也。未刻,食於源頭精舍,乃登舟,順流而歸。時則二鼓矣。夫羅浮如在天上,吾日往日來,如有神焉,所謂如履庭除間者非耶?而飛雲之頂未到,數也,豈天留之以思無窮耶?亦數也。夫此道平鋪,無處無學。不賢者學其小者,賢者學其大者。鳶魚上下之察,川上逝者之感,夫子焉不學?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至矣。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莫非學焉。吾以學乎天地,作羅浮游學記。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七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書簡

    答龐鎮卿弼唐

    日者病不能出接,至今爲歉。以後承華翰之及,區區亦有小簡拙詩奉寄,未知達否?區區十月初三上本邑,初七即同冼秋官入羅浮,館朱明。初八窺水簾,登黃龍,摩挲洞口古刻,閱弼唐處題刻,過水石,徘徊久之,緬懷丙辰同李世卿投杖化龍處,依然疇昔卜築之懷。入雲起二門,觀弼唐精舍,所謂數百人,無一人在者,獨一老僧病而垂首喪氣,憐而稍飲食之。因知或者此地高寒,不可久居。是月二十日,巡按洪覺山謝守巡減騶從直訪朱明,留三宿。又訪黃龍洞,直登天華之墟。行文增羅兩縣,毀淫祠文銀四十兩,起創四賢祠於弼唐精舍之上,有門有垣,碑刻有記,又爲作甘泉小亭於其後,以爲遊息水憩之所。蓋與弼唐作伴,庶不孤寂,而常居則在朱明青霞也。弼唐聞之,得無爲得鄰一喜乎?爲不孤寂慰乎?當令老僧懸榻以待高捷而歸,爲不朽大業圖也。如何?如何?小詩暨覺山詩文各錄於別紙,知欲聞也。餘非言語可既。庚子十一月

    與洪侍御辭義幫淶之廩事與署提學劉本府程並同

    昨聞高教授傳到執事所以愛犬子淶之,而義起以幫之廩者,不覺爲之大驚久之。夫大驚者,以如此非常之舉,必出於非常人行之,而必以待非常之人,如昔年章樸庵督學之待白沙先師之孫畹者可也。若僕則非其倫,豈宜冒受?聞之不勝負愧,安得不大驚也?況犬子之學未能成效,方望知己諸賢抑而教之,以冀者有成,以無負至愛,何乃敢冒此非常之典耶?不敢當!不敢當!伏望案下收回鈞語,必終愛之而終教之,期之有成,所感深矣。謹啓庚子十二月

    答洪覺山侍御

    昨晚陳訓導送來語錄一帙,閱之甚精,已轉送潘子閱之,乃復還陳也。相去漸遠,老懷念念,此心搖搖,幸早竣事返旆,以慰老懷,且慰諸生之望也。三學教官每至講期,率諸生會講如舊。詩小序方且整頓,亦頗費力。大段文公每每不用小序,若區區則謂小序乃當時國史存乎得失之跡,與後儒臆說徑庭矣。故每每於小序中求其可通者而刪補之,今已過半矣。俟完錄寄覽訂也。知執事惓惓此二事,故並及之。敬啓。辛丑正月

    謝洪覺山侍御安祀先祖義士祠神牌

    伏承大巡察院鈞牌行縣,已於正月初一日安立先祖懷德公神位於本鄉之新祠,且令遵照鄉賢事例,每年春秋二季備禮致祭者。伏以惟仁人爲能崇德報功,惟君子爲能敦信明義。先祖生於亂世,著有微勞,保障一方,活全萬命。憤援兵五百,而皇師之勢將潰而復張,致甘泉全都,於降民之軍賴功而獨免。然非遇仁人君子,安能闡幽揚側,使二百年之埋沒,一朝而復光,如千萬劫之冷灰,以微焰而再燃哉?四境之風教沸騰,閤家之存沒均感。用布血誠,上謝大德。謹啓。辛丑正月

    復田叔禾督學

    留都多年爲別,不得面語,今遂南北異天,消息愈遠,頗以爲念。忽承華翰,腆幣遠貺,其感慰何如!又知所謂前此二書竟爲浮沉也。黃生雲淡近報執事大以興起斯文爲己任,線天卜築,規模弘敞,文公五曲書院不得專美於前矣。幸甚!幸甚!水歸旬日,十月初即入羅浮,居朱明,又得青霞、天華、天關諸勝。青霞在朱明之後,天華在黃龍之上,天關在穗城東北之隅,皆極奇絕。覺山大巡治□,學子云集,皆覺山作興斯文之功,第恐無以成就之耳。使還布謝,並及之,知欲聞也。拙稿附上鑑入,不具。辛丑二月

    與憲長歐督學巡按本府並同

    水也於執事定交未久,而仰德殊深,不可謂之非知己也。小兒淶之年甫十七,爰始加冠,方責成人。學而未就,猶在愚蒙,教之可也,誤蒙大巡洪侍御假以待賢之禮,舉非常之典,加諸不類之人,以及其子,不待考試,輒行補廩。千金馬骨,以勵風化,行之督學,行之本府,行之於本學,誠盛事也,然而水非其人也。水爲是懼,齋沐拜啓,辭之於大巡洪公,辭之於督學劉公,辭之於本府程公,皆不見亮。今三月七日,水還羅浮,不及控辭於執事,不意本學以缺請,遂誤蒙執事準補,則月十有三日也。水自羅浮聞之,極爲慚愧,以尋常之人而冒非常之典也。今茲遂事既往,不可及咎,姑令受數月之賜,以責成之,以答盛意。幸而有成,猶之可也;不成,將令上納廩膳,或送赴臺下,賜之考試,或可與進,則與者、受者、聞者於心皆安。如實不堪,乞聽辭避,彼此亦皆心安。今也未敢稱謝,謹具啓佈下悃焉,惟執事其少賜亮之。謹啓。辛丑三月二十二日

    與冼奕倩秋官

    吾奕倩行後,而覺山之書即到,甚以爲慰,乃三月初旦發來也。靜思南嶽武夷之約不可不決也,吾必攜淶之、湘之以行,令渠日夜相親,爲必有益也。而吾奕倩、汝濟偕焉,又得日夜相親薰陶,相觀爲善,必彼此有益,益不小也。彼時戒無雜言雜念,無所與於言念也,所性不存焉故也,以雜言雜念有戾於所性者故也。終日終身理自己心性事不足,何暇及他事乎?吾當與二賢共戒之也。先儒論學自不(忘)[妄]語始,聞人之過如聞父母名,耳可聞,口不可得而言。靜思吾與吾奕倩必自寡言半載,然後可與默坐澄心體認之學也。尚當入羅浮細訂之。燈下不次。

    與鄧君恪眕論啓洪大巡書

    侍字誤作待字,春陽臺先師自以爲錯用功者,時水居楚雲,述夢中老人云:「去山中坐一百日有濟。」以質於先師,先師雲:「恐是生病。」後水質問隨處體認天理之學,先師答書雲:「得某月日書讀之,遂忘其病。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到聖賢佳處也。」其後先師指水語一當道雲:「此子爲參前倚衡之學者也。」至於胡敬齋居仁者指先師靜中養出端倪爲禪,水辨之雲:「然則孟子夜氣之說,擴充四端之說,亦爲禪耶?」今聞吾子相非以爲非,而必尋春陽以爲是是,是先師晚年所悟之所非,而非先師印正之所是矣,不亦異乎!二三十年所從學何如也?至於謝洪侍御送米書中再瀆更受賜一節,衆皆疑之,豈有未見顏色而遽爲人乞賜哉?與前面一侍字錯作待字,故不敢置書郵致之也。敬茲返焉。

    又

    吾契相從二三十年矣,今乃照破其學之非,幸甚!昔高僧不許請明日之齋,陶淵明雲:「知有來日否?」吾老矣,豈復有明日大科之約乎?已矣!已矣!昔先師壯年曾遊羅浮,中途有阻。後太夫人年高,遂不出門,此所可學者也。聞西莊坐一月頗疑,今告歸甚喜,豈但爲獲而歸已哉?

    與胡西村太守

    若水頓首啓。日昨失白,今幸蒙高明不以鄙述家訓爲不可,乃求善書刻者惠梓之,以傳寒族子子孫孫,榮幸孰大焉!妄意欲拜求大筆一序文,冠於卷首,明所以刻之意,則乃尊乃徵,乃信此訓可垂於不朽矣。幸甚!幸甚!謹冒昧以請。謹啓。

    復湖廣大巡史待御

    □□□有一日,僕方倚天關而嘯傲,仰雲日而遐思,□□□生捧何衡州所寓之書者,受書展幣再拜而□□□則大巡史侍御也。轉致尺牘,則太僕王端[溪也]。宛然如雙(壁)[璧]之入手,若有不忍釋然。夫以地之□□□千餘里,執事胡爲於大政轇轕之際,而猶記□□□荒衰朽之人哉?無他故矣,記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蓋善之大小者,心有大小也。以心□□□爲友之遠近也。然則執事之心其亦遠矣。蓋□□□古今而盡其心矣。然則執事之心,其即端溪[之心,端]溪之心,其即區區之心。夫通天下古今以爲□□□在是矣。敬羨!敬羨!謹布小啓,具鄉葛,復託何□□□奉行臺引遠意。水也久圖南嶽之行,中道而□□□之交,若遂所願,或奉面於祝融之巔,未知天□□□也。臨紙豈勝馳往之私!謹啓。壬寅閏五月

    答福山祁門諸同志

    [福山祁門]諸君書來,言人人殊,然而概乎皆有窺□□□□聖人中正之門矣。夫知天地萬物之渾然爲道體,以勿忘勿助之間爲功夫,盡之矣。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在力行耳。福山祁門諸同志君子,其共勉之!吾衰矣,不能一一具答,要在默識於言語之外耳。壬寅十月

    復沈艾陵

    時素來,道政聲孚示上下,喜而不寐。昨時素還鄉,欲書託寄,又恐渠歸急不便,忽承華翰親價,以俸金遠貺,雅情何以克當!夫以俸金又在艾陵,所謂伯夷之物也。伯夷之物,有可受有不可受。可受者,以其清也;不可受者,以其貧也;則此貺在可受不可受之間。然以雅情未忍遽拒,姑且拜領,以圖他日奉酬可也。汪巡撫、何太守皆有一日之雅,久欲作書道轄下同志之素,但求得人如時素者(齋)[齎]去可也。餘惟素學自力,不具。壬寅十一月

    答西村胡太守

    拙作平黎詩微意,全篇皆頌半洲公不好殺之美,所以首第三句雲「神武不殺稱天兵」,已見一篇之大指矣。後六句不過抑揚發揮此不殺之意,與古諸將好殺大不同焉耳,美之至矣。但從古詩人之指微婉,致疑如此,聊爲知己談之。謹啓。十一月

    復駱君舉舉人

    共諗赴試萬里之行,君子道長,斯文之慶矣。相去一程,顧以貴恙,不及一面而別,非命也耶?人耶?天耶?南嶽之約想在秋間,老憊尚堪鞭策。人曰:「老矣!」吾曰:「雖死於道路,葬於名山,無悔。聖舜卒於蒼梧,聖禹葬於會稽,何不可者?」獨以眼前爲祖考建二祠堂,爲子孫立些規矩,令可守,未能成就耳。敬布狀,兼粗紗一疋,小書三品,荔果一罈,表微贐也。遠道珍重珍重!癸卯三月

    與秋官冼奕倩

    昔予爲舉人時,定莊叔與一鄉人同姓者持刃相殺,予在歸雲樓上望見,即具衣巾下趍解之。二人慚愧,釋刃各歸,而二家之難釋,彼甚德我。後竟成訟,乃反以倚我聲勢作狀首。吾使詰之雲:「前爾以我爲德,今又告狀以我裝首,何也?」彼慚雲:「不如此,無以動官府,告狀不準。」此風有自來矣。今刁民動不動便稱冒詐大臣,或稱投獻。聞者妄傳流言,胥動當道,安得知之?每有踰河蹈海之志,去離此土而未能也。若見當道,幸先爲白此故,庶可相接相信,不惟有益於我,亦有益於彼也。癸卯三月

    復陳伯孚

    水拜白。自與伯孚別後,無念不在伯孚。閒嘗思伯孚笑語以自慰,雖不見伯孚,猶見伯孚也。秦子人來,得伯孚手諭,如見伯孚也。然猶臥病,恍惚目眩之說,令老懷益念伯孚也。茲秦子接文人回,燈下草草奉報,惟伯孚自強。吾老矣,明年之春猶欲遊衡嶽,訪黃山,憩武夷一線之天,歸羅浮以終焉。世之醜正,君子何足願哉?不求人知而求天知可也。白玉蟾,瓊海產也,猶能遍遊天下,超出六合,吾伯孚能之乎?不一。癸卯九月

    與呂進士涇野子

    予歸之二年,遙聞先君宗伯訃音於江博士。屢訪於人而無知者,疑之。今癸卯夏。始聞諸廣之藩臬諸君,雲有報矣,予與一二知者哭諸天關精舍。予思之,自語云:「二年之上,而今乃有報者,何耶?」曰:「此必涇野公遺言戒子孫勿奏求恩典也。及一二年之後,有司奏之,始有報也。」於乎!哀乎!於乎!哀乎!緬惟孝愛篤至,何以當此!惟節哀成孝,以大家學。茲與崔公後渠同具一奠文,而各致哀悃,少見平生之情耳。道遠不能成禮也。謹疏。癸卯十月

    復蔣道林督學

    久別遙天,想渴無量。前此傳聞解組之事,陡然作惡,爲朝廷失人憂。今得來諭見報,將有羅浮之期,欣然慰心,爲斯文得已喜。孔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若遂此策,則世人之所謂行者,吾將以爲廢;世人之所謂廢者,吾反以爲行也。吾亦將南嶽之行,未知遂否?天若遂此志,則吾道林必相面於五峯之巔矣。來使雲:「可致復書。」故援筆布此,不一一。甲辰五月

    與薛中離論古太極圖

    前日在燕翼堂,與老人期山行。轎子夫馬宿具矣,忽飄然解纜,何所見而去耶?察言觀色,令人警懼。承示圖書質疑,良工之心亦獨苦矣。中間伊川未可深非。水初學時,夢見伊川於山坡,衣冠嚴整,吾心惕然。告予以明道先生後頭來。豈非欲人先學伊川有卓立,可學明道乎?其餘議論多中者,其小未合且置之。水謂欲求方圓,須得規矩;若不得規矩,安求方圓?此其急務也。大抵足下此書只以古太極圖爲主而損益之也。今據古太極圖二,其一圖黑白各在上下之稍東稍西起者,以爲未見根陰根陽之義。其一圖黑白各在上下之中起者,以爲見根陰根陽之義,而未見互藏其宅,是根一也,宅又一也。思之則誠若有所疑者。蓋太極者,乃至極之理,此理初何形象?濂溪不得已而畫之一圈,亦已多矣。圖說曰:「無極而太極。」太極者,至理也;無極者,以言其無窮盡也,言[至理]無窮盡也,道體本無窮盡也,故曰「太極本無極也」,何等易見!而朱子以爲太極之上不可無無極,陸子則以爲不宜於太極之上加無極,皆未之察耳,而爭辯互動數百言,可乎?太極者,至理渾然未分之時也,今所傳古太極圖,則於未分之時而強加之以黑白,惑矣。夫太極未形,一理渾然,黑白何分?陰陽何判?其此圖有分有判者,此乃二儀圖也,非太極圖也,蓋後儒好事者爲之,僞稱古圖也。蓋有不知而作者,此之謂也。執事何據而論之?若是古圖,則濂溪、程、張、朱、陸諸大儒何不一言及之耶?其餘則似過於分析配合,又突過於紫陽之上矣。吾獨愛濂溪明道之渾淪,其後惟吾白沙先生復得此意。其或繼周者,則白沙可也。且執事以爲發明周子原一之義,夫主靜者,主一也,其見是矣,然而周子太極圖只一圈,而足下古太極圖分黑白,陰陽分配,是爲發明周子乎?心即性也,性即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心性一也,而分心圖性圖爲二,可~13乎?心圖性圖之下又爲一大圖,左二而右一,何指乎?若謂陰左而陽右,陰陽反易其位矣。豈以心爲陰,以性爲陽耶?皆不可曉也。足下所急在求孟子勿忘勿助之規矩,而方圓自得。以足下之才力涵養,至六七十爲之,未晚也。感執事質疑之義,故有以答執事,固非好辯也,不得已也。謹啓。甲辰八月望,英德舟中。

    與叔輝仲通自正諸同志論圖書

    天地間物皆具奇偶象數,而圖書又象數之顯然者也。聖人因其象數之顯然而至理寓焉,故一見而感觸,遂畫一奇爲一者,陽也;一偶爲(一)[□]者,陰也。因而重之,又重之,三畫以成八卦,卦以成易。伊川見賣兔者曰:「此兔亦可以畫卦。」知易者也。蓋兔首尾皆奇,四足爲偶,奇偶即具陰陽,亦可畫卦,非止圖書也。學者宜體易理以有諸己而已矣。故圖書者,聖人畫卦之芻狗也。後儒未能體易理,汲汲焉理會圖書,分析配合,是求之聖人畫卦之芻狗也,豈不誤哉!伊川詰堯夫:「知易數爲知天?知易理爲知天?」今圖書,易數之類也。故周程只是學易,亦未曾理會圖書,可知矣。且若以兔畫卦,亦將何以分析配合乎?況伏羲河圖出於千載之上,不必後待洛書而自著。大禹洛書出於千載之下,不必追徵於河圖而後明。又況未有圖書以前未有一畫,古之神聖不知何以明道也?故聖人之學,求明其道而已。欲明其道,求諸吾心而已。不必紛紛之支離也。甲辰八月望,英德舟中。

    與戴鴻源京兆

    水也自歸五年,絕不作入京書,戒也,而於執事獨不能忘,往來於懷者七八年,神亦勞矣。蓋以昔時取道入京,雷雨夜半,感盛德以舟候,至德興海涯,具湯酒沃之飲之,須臾乃蘇,過於古人豆粥麥飯遠矣。夫古人一飯思報者,水也有懷曷報耶?永矣弗諼矣。茲小兒東之歸省,動詢福履之詳,軫念且及之厚,愈見盛德愛人之無窮矣。感刻!感刻!謹具小啓,兼粗布新刻齎上左右,少引企仰之懷。惟鑑念,不宣。八月曲江舟中

    復秦幼貞舉人

    水方在多病鬱郁之中,忽十日之前得洪覺山書,有秋間羅浮之約。今又得吾契手翰,於十日之後有東遊之期,何慰如之!令祖已襄大事,何惜十日之程,重爲斯文千載之計也。正欲去此惡土,挈家西樵,雲谷精舍新成,得與二賢共講大道於七十二峯之巔,以了夙志,豈知天壤間復有何事可代此也!幸決策而東,道其在是。敬啓。丙午五月

    復洪覺山

    丙午四月之杪,得領華翰,途次正月十八日附鄉里來者。讀之,且驚且喜,且知天脫羈鞅,以了大業。高子豈能爲之哉?天也。塞翁失馬,何詎而不爲福也?知其爲福,則去之之跡固所不論也。夫自兩疏之抗,邪人側目者八九年於此矣,安得不至是耶?若遂朱明之約,坐進此道,其彼此得失相去,豈直萬萬哉?前年如衡嶽,二三十人皆病,賤體獨無病。舊今二年,賤體多病,恐不久就木,與諸賢相講幾何日也!幸發憤擺脫,拉伴而南,固上策也。行時幸聞於福山黃山諸同志可也。茲敬遣族子捧啓,奉致起居之敬,且令前迎,充執殳之役也。謹啓。五月

    與福山黃山學者

    水敬問福山黃山諸同志賢契足下。三年之間,不接一書。寒暄不足道也,不聞進修之次,而令八十老朽獨勞神往來於四千里之外,何也?古有曠百世而相感,其不可言傳者,人已化矣。或不遠數百里,挈家而就其地焉,又何也?水前年如衡山居者兩月,往還三四閱月,隨行二三十人皆病,仲通與生徒則死矣,獨-16-

    水無病。去年九月,腳疾一作,十一月又一作,皆逾月乃瘳。今五月望日,痰眩大作,如乘船,如排山大浪之中,欲絕者數次。今幸復,恐不久於人世矣。昨洪覺山罷官歸,途中致書來雲:「秋間來羅浮,居朱明,而卒業焉。」此亦夙約也。不識諸賢有能同之,決策一來否?固所願也。惟諸賢其圖之。丙午五月

    與盧望峯何艮所

    水自昔開創隱居於西樵之煙霞洞,甫居一年,即蒙召起。及感改元之詔,想見太平,一落塵土,遂三十年,夢寐常在此也。古人云:「立朝而志在東山。」實有此理。今因十九日來治雲谷書院及白沙先師祠,一入此山,遂有終焉之志。然所不忘者,二三知己如執事者耳。茲專人草率布啓,兼樵茶英酒奉上,引遠敬焉。謹啓。丙午五月

    與鄒東廓司成

    水志氣不敢衰,而年齒已邁。近令人治生墳於天堂,制棺於甘泉,若大數一盡,即撒手長往矣。感此土族,於五月十七日已挈妻拏還南海西樵山煙霞之舊隱,次日即閉關謝客,業已治雲谷精舍,左右兩瀑布夾之,中有稻田茶丘,卻又擅樵之勝矣。乃大科之後門也,有寢堂、講堂、尊師會友堂、上中下三關,皆有石坊,瀑布餘流行石上,屈曲六七里,發爲飛泉,如珠簾然。山上有人家六七村,皆食於茶。於本月二十五邀與父老行聖訓,約以同歸於善。於此終焉,足不復下矣。每恐即死,徒負先君墓誌之託,故於樵上勉強捉筆成稿,附族孫如南京之便,不知其不可也。歐陽南野先生處同此致意。

    與沈艾陵令尹

    久不接嗣音,神往孔勞。近得衡山楊上舍僕來廣生理,傳道艾陵訟事已白,還治,喜斯文終不可晦蝕。然久次末有升報,何也?曾惟馨尚在撫否?楊僕前年附書不致,無回帖,彼今愧不敢復見也。曾有一書,金段一疋,奉助久訟之困,不記附何人,未知曾到否?水以土族之惡,廣之士風之薄,今避地西樵之舊隱。五月十七日到山閉關,永矢不復下矣。生墳在天堂,已定石槨,今月二十日又令預治匠事於山下,若遂長往則已矣。天若假之年,一日有一日之功,死而後已,不敢虛擲也。洪覺山已罷官,昨書期以秋間來羅浮卒業,若果,亦至樂也。族孫往南京之便,具啓遣奉省,不具。樵茶二角侑緘。丙午六月

    與洪覺山別紙

    作書未發,於五月十六日挈家入南海西樵舊隱,以卒夙志,無復下山意矣。又於十九日創雲谷書院豎柱,此樵山之絕勝也。先有息存堂,上有憩雲亭,今又作察倫堂,堂之上左作白沙先師祠,名曰尊師堂,上右有會友堂。察倫堂之前有亭曰小歇亭,又前有大門曰入道門,門上有樓,樓曰見泉樓。蓋書院左右夾兩瀑布,登樓可見,故名。前有池曰明生池,兩瀑布合流行石上,委曲七八里,滀流從石巖嵿上噴飛,如玉如簾而下,其下巖名噴玉巖,此雲谷之絕勝也。已立有三關,噴玉巖之外曰云谷第一關,其中曰云谷第二關,又有云門,大石上大草書雲門二字刻之,又上曰云谷上關。到上關則去見泉樓不遠,而云谷之勝盡在目前矣。雲谷乃樵中之絕境也,雲谷之後即大科書院,及隱居大科之北,議開井田同志居山者八人,各授一區,收爲米食。同志周明幾學心議待執事來,請爲雲谷書院記,蓋曰「非覺山莫可爲之也。」若遂果來,途中可以腹稿乎?敬以附啓。六月

    與冼少汾秋官

    水拜白。近於樓城上東西之翼作兩洞門,各有華軒□□□□□□皆於此三日一開門,無一□可到,亦□□□□□□老矣陶淵明詩云:「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得生矣。漫與知者道之,餘非紙筆可盡□□□□□

    與陳豹谷太守

    肅書□□□念已徹覽。傳聞執事每日政事之暇,即下書院與諸生講學,此爲政之先務,(薄)[簿]書俗吏何嘗及此也?書院賴執事維持無恙,益增光矣,幸甚!水已於五月望日移家居西樵煙霞舊隱,如復得此生矣,此足再不下山矣。非但避地,且避人也。天關城市山林最可愛,但彼讒諂成風,豈置身之地?先師石翁先年屢辭當道之請,良有以也。近又開雲谷精舍,尤爲奇特。幾回起念,欲如南華,以邇相見,今則已矣。茲因[人便]□啓,致起居之意。謹啓。丙午六月

    與呂巾石少司成

    □□小兒柬之轉致到手翰,讀之,如親覿顏面而聞[謦欬]矣,情況風韻依然,豈但空谷之足音已耶?深慰□□區□□日,訓條與鐘鼓俱亡久矣。前年鄒東郭□□□□□□幾去官,今幸執事來蒞此地,又幸與□□□成爲僚,必日夕相與切(嗟)[磋]夾輔,共起政教,以播聖天子之光。水雖老矣,猶幸須臾無死,洗耳於玉泉以聽德音也。水近於五月望挈家入西樵舊隱矣,如復得此生矣。寧枕石而死,足不復下山矣。近開雲谷精舍,尤爲奇特,想欲知,故漫及。松溪司成處本欲作書,近年戒入京書,間有,亦和而不唱也。幸爲同此致多意。謹啓。六月

    與李古源上舍

    夏間小兒柬之轉致手翰,並新刻家訓及序文高作,所見的確,此訓愈加精明,觀其所見,遠進於前,養之使有於己,宇宙間更有何事?恨地遠不得相與切(嗟)[磋]以進也。婺源洪覺山侍御罷官而歸,寄聲欲秋間來羅浮共講此學,不識古源能約與俱來乎否?水今年八十一矣,念來日無幾,五月望挈家入西樵山,樵山有舊隱,又於雲谷新開精舍,若果遂來,坐進此道,天壤間更有何事也?謹啓。丙午六月

    復黃生牧

    自水休致,有平日稱高弟者,過門而不入室比比也。吾契前後凡兩致書,又天理等言,小兒數語,而汲汲於新泉之事,足見所養矣。幸甚!幸甚!若力能遠出,則索我於西樵大科雲谷之間,必有不負此行者矣。吾五月已挈家避地於西樵舊隱矣,每閉關獨坐於大有洞天,五日一開關也。餘年補之,端在此也。有相問者,亦以是語之。謹啓。六月

    付男柬之家書

    父平安家書寄男柬之。四五月以前,久不得爾書,甚怏怏。五六月以來,得爾三書,老懷甚慰。前二封乃曾倫所致,今日一封乃差來舍人,舍人亦未來見,止有家書一封,及西盤謝方黃徐諸封俱到。西盤止有拜帖求大書,俟書之以副其意也。此公有德氣,語默動止,立心操行,皆可師法,爾常請教可也。已知公敬在文選,若只升部員外,可養病歸也。俸淺恐亦未能升知府也。汝母冠服,我家已做成,三月間在家已上矣。爾此若未做官,中乏用,可已之。去年九月、十一月、今春,體皆欠安。三月痰暈吐瀉,幾不起,幸漸完復如初矣,不必遠念。沙貝龍津及各墳墓祠堂莊所,俱已完,吾今爲了事人矣。只欲爾升部圖歸,代我管家事耳。今年各莊租入,分付管者各照家訓分送各人。近年人情上下日非,族中生事,鄉里詐冒,名皆歸我,忌者因起讒謗。念西樵昔年卜築方畢,遂起赴京,未得飽居,埋沒塵土三四十年。今老矣,棲棲何爲?遂令人[完]灰砂石槨於天蠶嶺,又令人起長生於廣,每歲一漆,堅固免累子孫也。今年五月十六日,發憤攜汝母入煙霞洞舊隱居之,甚適,有如死而復生也。又起雲谷書院二層門樓,亭宇左有尊師堂,以祠白沙先生,右有會友堂,以爲朋麗澤之地,已將成功,量在七八月也。於煙霞樓城上作左右兩軒,常閉關處其上,三五日一開關,有客亦必待此日乃見也,否則不見矣。吾非不樂衣錦之榮,妻子之奉,來日無多,不得不然也,汝其知之!只望爾歸管家行家訓,令習熟不廢,可免別人議笑於身後,如方霍子孫叔侄紛爭如讎也。昨十七日,府考發案,淶之名在第一等第十,湘之名在第二等第一,稍可慰懷。未知七月初二提學處考何如耳。念爾官中艱難,今李亞二收爾乙巳租,除還廷寶、沾甫外,令汝澤孫及繼慶二人共送四十兩一錢八分來汝用,尚有十餘兩,付汝母親收,待爾歸外,徽州婺源縣洪覺山有書來雲已罷官,秋間欲來此講學。吾今有書段令二人送去,或同他來,二人到南京三五日,可就差一舍人以公乾送他到徽州覺山處,可趕九月未寒回家也。丙午七月

    復茶陵羅一泉上舍

    別來無念不在衡嶽,若日與一泉諸賢徘徊笑談於五峯之上也。丙午五月望日,覺來日無多,挈家入南海西樵煙霞之舊隱,與周明幾學心兄弟共講此學,此足誓不復下山矣。此山有七十二峯,處處有佳水石,人家有八九村在上頂,如桃源然。土俗頗純樸,五月二十五,與父老舉行聖訓約,甚適。近於雲谷又創書院,兩瀑布泉夾之,合流十里許,滀爲飛泉,於巖上散下如珠簾然,下有噴泉巖,坐之,毛髮竦然,不知有暑氣矣。七月初八日,承華翰並新刻紀行錄二冊,從沉永新轉寄者,讀序閱書,如覿顏面矣。感慰!感慰!洪覺山太守書來,罷官,秋間欲來卒業,不識吾契有力能遠致否耶?茲沈永新人回便,草草布謝。不悉。

    復沈艾陵

    久不接來音,昨日已具啓,附族孫家人南京之便,想行矣。初八日,接手翰及新刻附劉鄉里來者,知已事白復職,士民愜望,何慰如之!斯文何慶如之!展紀行新刻,當爲善本,及高作序文,當爲至言,遂分送同志者共之。幸甚!茲於居樵與尋常玩山水者不同,蓋欲避世了此大事也。閉關謝客,故於來使亦不欲破戒見之,蓋已見艾陵顏色(馨)[謦]欬於來書之中矣。族孫家[人行]矣,送書到,若得假一小舟至樟州者□□□□惘惘不盡。七月

    與司府辭人夫

    人夫非奉旨[者]也,乃彼時諸當道盛意也。非奉旨意者,故水彼[時]力辭焉;諸當道盛意,故水一時力辭之而不獲,不得已而冒受焉。冒受非本意也。今轎伕防夫告三月領工食,而所驛官不發支,妻子缺食失所三月矣。已各復空腹而供役,是水累之也,於心大有所不安焉。況水已挈家入山,非復向年出入城府,必須用人夫也。今已年爲老隱,丈人荷蕢之流矣。止有登臨山水,無上下之交,城府之往來矣。只養家僮四五人,乘?輿足矣,人夫無所用之矣。敢瀝誠以辭於知己者,望命所驛一一收回別用,則彼此各安也,非知己無可告者。謹具啓,遣家人帶各人夫十三名隨啓赴告。謹啓。丙午十月

    復冼少汾

    二十一日晚,得手翰兼問目,喜而不寐,況有異器之貺,視我如親者乎?少汾相從七八年矣,心欲少汾而未敢言者,待少汾自發而語之,爲有力耳。夫豈愛於言哉?憤悱之誠,如射者執弓,引滿而發,乃有力耳。此吾所以得之如獲珍寶,喜而不寐也。石翁詩云:「一朝寶復來,輒復喜不已。」同此情也。此痛癢相關者也,斯文幸甚,自茲可以商量矣。問目急看數條,即送秦幼貞舉人與鍾叔輝閱之,同喜也。俟數日次第商量。幼貞立志甚確,到樵六七日矣。張督府聞其名,禮致西賓,拂袖謝之而來,卜築雲谷左阿,欲攜家居學焉,有一日千里之志。近得方時素書雲:「覺山不肯住福山,急治羅浮之裝。」則前報妄矣。並報何古林極不易得,天資弘毅,有受道之器,可與定交,爲終身三益之友也,不可失也。射器今日弓矢至矣,中豐福乏漸具矣,至日之約定矣,第恐人事不可前期耳。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敬復[十月]。

    復曾廓齋太守

    久念曠年無音,神亦勞止。忽接鄉友馮尹帶來華翰腆幣,奚啻空谷之足音也!感慰!感慰!六載賢聲,屢薦不轉,時可知也。往者子抑,今日公敬,皆罹禍疚,又豈但不轉而已耶!水見時俗,不可久居人間,今年五月望,攜家入西樵煙霞舊隱居矣。而諸同志亦來聚集,又創雲谷書院處之,與大科相表裏。廣右秦舉人孺且來卜築雲谷之東阿,而洪覺山罷官亦欲來,且虛西阿以待之。區區自到山,血氣增長,眠食皆安,[三日]開關而出,與諸賢坐進此道,恨不得與廓齋共之耳。馮尹人還,草率布覆,所懷種種,臨紙悵然。不悉。十月

    復衡山唐石泉

    桐岡人來,拜領石泉書,如見石泉矣,如見石泉相與笑歌於五峯之間、紫雲之麓矣,何慰如之!再讀來書,又見嚮往益切不怠,而駸駸於古人矣,何慰如之!自中夏攜妻子入西樵,治雲谷,如得此生,血氣益健,舊疾頓除。人間事了不掛念,所未忘者衡嶽耳。往往術者謂過百歲,明年或能再登祝融也。人還,草草布覆。謹啓。十一月

    與何晦齋主政

    □□念惓惓,此事誠足訒,仁者之心矣。此事雖逼於□□之不容已,然亦惡人之所惡,與執事同心也,與□□賢宰同心也。於此亦可以觀人矣。且前日臨□之時,中心矜憫,不覺泣下,因思大禹泣罪人,蓋有[不期]然而然者也。吾人之心與聖人同,但聖人純,吾人□養之擴充之以至盛大耳。昔者邂逅長安,□□非□□期待於執事。執事不久高謝榮祿,歸□山林,足[跡不入]於官府,貨利不入於心胸,聖賢之□□□過半矣。前日古林到山,亦共惓惓語及執事,執事得不有意同居山相麗澤乎?老夫老矣,念來日之無多,悵聖途之尚遠,故(斤)[斥]斷家事,挈家入山,二粥一飯,約以自勵。閉關三日,一出會講,期不負平生之志耳。感執事知己,謾語及之。謹啓。丁未四月

    與何於逵舉人

    某拜言。側聞比試遠回,天將老其才,爲來科大魁也。知途中佳勝,爲慰!適奉懷間,使者如古岡之便,布此奉問外,刻本敘規圖一幅奉覽。石川公北行不及知,悵悵!能來樵專功否?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八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書簡

    與太宰張西盤

    樵中絕不作文,多謝請者,獨於執事又不能默默也。靜觀堂記勉爲公脫稿奉上,恐水不久住,而執事亦不久俯仰於時也,故急急爲之。水賤體如相別之時,耳目不虧,燈下尚能作細字,登山尚能信步而上大科之巔,下上棲霞之樓,術者皆妄謂過百,而吾短世之心,則不復知有來日。陶淵明雲:「今我樂不爲,知有來日否?」所以雞鳴而起,孳孳若不逮,恐不足以了平生之志也。未審公自別來進步高明何如?恨未之聞耳。於呂涇野未嘗不遺憾也,何如?餘不能悉。謹啓。丁未十月

    答三山諸同志

    水承新安福山斗山黃山同志諸賢前後書來,無慮百幅,詳略不同,大意皆欲區區有言,至意也。嘻!就使致書百幅,豈若吾意之無窮哉?吾近年深體無言之教,蓋學不在多言,多言,道之賊也,顧力行何如耳。所謂力行者,默坐澄心,天理自見也。夫子曰:「予欲無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易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德行者,力行之謂也。故不言者,孔門之本教也,其不能不言者,不得已也。故言之入也淺,無言之入也深。故予今不能一一答諸賢,而總以一言奉答者,亦不得已也。諸賢其求予於意,而勿求予於言可也。丁未十二月

    答汪生汝才

    方洪二賢來,詢知足下造詣益深,潛心先天之學,此顏子之學也,程子所謂乾道也。夫子又告仲弓以敬恕,程子謂之坤道也,何耶?智崇而禮卑,兼乾坤天地知行而一之,乃盡也。知與洪子明、洪如之、洪仲誠相友善,幸以吾意深究之,以成渾全之學可也。餘非言語可及。

    與冼少汾秋官十月五日

    程子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不翕聚則不能發散,不專一則不能直遂,天地之道且然,而況於人乎!水只在樓垣上小朱明、朱陵兩軒靜坐,每出則與九山弟對坐,亦每戒雜言,默坐澄心而天地自見耳。尋思吾少汾絕須一靜,將家事人事斥斷,一味於鳴鶴樓上靜坐。守禮終大事,自怨自艾,處仁遷義,在禮固如是,此爲學進步之大機也,幸亟圖之。蓋少汾之質多警發,故須自矯其情之偏,以就中正也。不然,虛過歲月,負了大志,可惜可惜!餘所懷非紙筆可既。

    答蕭師孔論柯喬可齋戒請學第一紙戊申十月九日

    昔太公將傳丹書之訓於武王,武王君也,太公臣也,猶曰:「王欲聞之,請齋戒矣!」武王齋戒七日而後傳,豈苟哉!柯生齋戒然後請學,此便是作聖基本。夫以丹書之訓不過數言,聖武豈不素知之哉?而請齋戒焉!柯喬可平生於吾言豈不有所聞?於古聖賢之言豈不博有所聞?只恐吾言之出,聞之亦曰:「此吾素所聞所知者耳!」則又何益?請以此復,何如?

    與師孔第二紙

    適覽喬可詩「黃唐以上道渾渾」之語,吾心正欲復此渾渾也。吾又讀其大有省發,向時逐外之見,於身心無分毫益,又有結廬淨身之說,又有回家不見先廬之說,是能捨己從人,致虛以受矣。其幾矣!其幾矣!若柯生者誠不易得矣,特趁此苗頭之發,令小童引入大有洞天,坐小朱明、朱陵之軒,一默一語,弟恐所與語者不出乎喬可今齋戒之自有自爲者耳。幸毋少之。

    問聞人謗師當如何謗師嘲師者如何有自負聖學而犯之矣

    聞謗師者,如聞君父之謗,擊之斥之可也。孔子曰:「自吾得子路,而惡聲不及於耳。」昔先師石翁聞匡齋公之弟謗匡齋,面斥曰:「吾二人數千裏聞先生高風來從學,爾在家庭之內乃如此。」以手揮之曰:「爾再不必說。」何等英氣!同行何潛在傍默默,後竟以於縱酒而廢。吾在庶吉士時,聞梁厚齋公道鄉人謗石翁之言云雲,吾怒之,述陳遠峯畫士京師時,有鄉人謗石翁亦云雲,將其人打踢落樓,公默然。蕭師孔聞其從弟謗議老朽,即踢打之曰:「吾師也,爾如何謗之?」此段英氣不可無,無則不足與爲善,終亦必亡之而已矣。邊孝先曰:「師而可嘲,出何典記?謗師者類如謗君父,得罪於天,又學何事?以聖學自居者,遠來何事?」昔有人言於伊川曰:「涪州之行,乃門弟邢恕、族子程公孫爲之也。」伊川應之曰:「故人情厚不敢疑,族子至愚不足責。孟子既知天,安用尤臧氏?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人奈之何!吾惟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何將何迎,本體自然。」又曰:「天理自然,不是安排出來。從古聖賢不曾賴門生妝點出來。」張子曰:「寧學聖人而不至,不可以一善成名於世。」吾固曰:「寧爲由仁義之學而未至,不可行仁義以取名。寧爲集義之學而未至,不可爲義襲以取名。寧爲君子儒而未至,不可爲小人儒以取名。」昔方文襄公因論一當道以指擦其耳,又擦其嘴,言此老做老婆耳,又做老婆嘴也。大丈夫當磊磊落落,豈可作如此老婆口耳也。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惟洪覺山峻之則便默識,默識已做了一半聖賢了。

    與蔣道林

    別後得三水、連州二書,已悉雅意。承數千裏之跋涉而來,未罄十餘年所欲言未盡之意,悵悵耿耿!吾道林大抵尚滯於死生譭譽之中,而未見超然擺脫之意。孟子言聖人之學由仁義行,而行仁義者且非之,若假人妝點,則又出於行仁義之下矣。先師石翁雲:「今人無識見,卑闒得甚,愛人道好,怕人道惡,做出世事不得。」吾輩心事質鬼神,焉往而不泰然耶?夫苟有譭譽之心,則惴惴焉,一尺風木之折,將壓我於泥沙矣,其能抬頭耶?其能泰然耶?道林以爲何如?」己酉三月二十二日

    與司府白方文襄事

    方文襄立朝,當大獄根連之禍起,擲冠於地,以官與張、桂爭論,賴免衣冠無窮之慘,如防之止水於滔天之勢,其德之在人多矣。又能急流勇退,高臥西樵,其節之過人遠矣。其盛德大節猶當十世庇之,今血肉未寒,而孤兒寡婦,彷徨無依,雞犬不寧,仁者所宜動心焉者也。奴之亡者不顧,主之存者受殃,是求伸而反屈也。水臥病幾危,而其幼子告急再至矣,病者亦不能爲之安心帖枕矣。曾子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白沙翁詩云:「八十頭顱事事真。」念惟大賢爲能伸大屈,能伸大屈者在大賢也,又夜夢文襄公來相與語也。俯仰幽明,有感於衷,謹以二帖進白焉。己酉四月二日

    與古林何侍御及倫右溪諸士夫

    前日扶病而出,與此公極論沙溪之事,無毛毫可疑。指天爲證,且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立朝要正直忠厚,此事俯從時義,止於送部可也。」渠聞之,即愕然稱善,第恐其意未決耳。少汾帖子送覽,亟與右溪諸公圖之。泰泉公昨已帖告之矣。己酉四月二十四日力疾。

    與黃琴岡大巡

    水自再接丰采,細領微言,此心無日不在左右。適承差官下問,重賜緒言。伏枕讀之,病暫爲之釋。其垂光斯館,以覺來裔多矣,與釣臺帽峯聯壁輝映矣。斯文幸甚!第愚意緒言請作正言爲記,刻諸貞?,以垂宇宙,則斯文之幸無窮矣。鈞命一出,則旬日可成,摸傳海內,則又非特一方之幸也。乞留神焉。謹啓。[己酉五月十八]

    與從弟文濟論祠堂神主事

    來帖雲:弟功武頓首拜。日昨趨賀,厚擾兵廚,無任感感!諒惟尊體近日迪吉矣,慶慶!外祠堂記敬令應蘭送看,萬惟令人刻入族譜,倖幸!

    答雲:記文盡好。昨少汾到天關共玩讀,乃知此內事理於禮尚有礙。今日以義起,處大兄於昭位,他日處文濟於穆位,他日大兄之子入祠堂,則無穆位處之矣。若大兄之子不入祠,則祭於何處乎?祭於別處,則是兩祠,於禮不一,可更思之,必合於禮,然後此祠可貴也。幸思之見報。吾意謂大兄文遂不必入此祠,此祠專爲省庵叔父,若遇祭時,請宗子行禮可也。他日以文濟捐財立祠有功,處文濟於堂東邊西向,而省庵公神主請出堂正位南向,永永不易,斯庶幾合禮義矣。文則請少汾小易之,何如?

    與諸同志

    □□□矣。吾平生無大過人者,□[不念舊]惡耳。或□□或其人能改,即忘之矣。□□□□樵志皆經目,未見有可議處,祗見其勞[耳]。□□□□□□肯爲,每每要俟何於逵議之,吾強之爲耳。蓋□□□□人人亦□□時也。每見陽明門人相視如骨肉,[未有]絲毫相□□。吾此同門每每相非,此吾道所以不行,而陽明[之道]所以大行,坐此故也。此節亦關於學問,幸思之。

    與鍾叔輝十二月初十日

    □□□□甚好。看時素覺字甚是,單言[覺,與]佛教[何異?須知]所覺者何物始得。伊尹,天民之先覺,亦曰「[吾]將以斯道覺斯民」,是伊尹所覺在道也。時素書大有染於楊慈湖口頰,莫是上了他船了也?龍虎山所會不啻千人,不知孔孟之時有如此否?闇然日章,[若]使人指爲白蓮教,所害非小也。十三四始還天關,二十內還了釣臺,恐十五日之約或愆。並告。

    與洪覺山己酉十二月十五日

    別後止得逾嶺一封,到家後二年,杳無消息,使八十四老人徒馳神於四千里之外,不知進修何如?贍田□能成否?時素書來二次,不相及覺山,何故也?今歲下山□[天]關,三月至六月得泄痢病,幾長往矣。七□月及今乃平復,病枕惟思諸賢同志面目耳。近有石刻示同志一幅,奉上一覽,庶見老懷之所汲汲,如此而已。茲作啓附貴鄉里之便。昨時素書來,亦赴龍虎之會,聞幾千人,不知吾覺山惟仁亦往否?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如何?如何?謹啓。

    與謝惟仁

    人傳吾惟仁來西樵已在道,久候不見消息,悵望何如!小兒歸自南都,始得拜領高作壽文,知所進不可量矣。然所稱非老朽所敢當也,吾惟求寡過作忠信之士耳。吾惟仁與時素書皆不及覺山一語,何也?豈必有其故耶?贍田事杳不見報,又何也?時素輕身於龍虎之會,惟仁同之乎否?千人攘攘,不如獨坐一牀,動不可不慎也。離索之久,固當爾也。三月以來,一病幾死,若惟仁與諸賢同一來,幸甚!石刻一幅奉寄,見老懷之所汲汲。不一一。

    與方時素

    己酉臘,得接附來三書,鍾、冼二封各已致之。讀來諭,知近來所得又進一格。知赴龍虎山之會幾千人,所得何如?黃山谷詩云:「舂糧出求仁,足跡彌宇宙。歸來一室內,萬事只依舊。」吾時素當不落此誚也。況且聖明之朝,蹤跡不太露否?闇然日章否?陶淵明不入白蓮會否?書中見示秋間有西樵之行,固所願也。前者歸太速,所懷不既,至今遺憾也。年來雲寄手翰,皆不見,惟有留都轉來與昨此封耳。然書中多不及覺山,何也?豈有他故耶?贍田事亦不及,豈有難處者耶?願聞其故耳。今年三月以後半年,病幾死,若能與惟仁諸賢一來,幸甚!

    與百三歲簡粵翁小帖

    承粵翁簡老先生過臨天關,天關草木生光矣。瞻奉尊容,凝然不動,知公純一之心,已復赤子之心。古所謂老成人者亦此心也,幸甚!幸甚!公乃人中之瑞,國家之祥。由百三而躋十百歲,所以瑞國家於無窮者,豈可量哉!謹具羊一、酒一、白粲一,奉引微敬。嘉靖庚戌正月十有八日,若水拜。

    粵翁年百餘三歲,過訪天關,請升忠愛堂客位正坐。師翁年亦八十有五,主位傍坐,以三達之尊,而致禮齒德布衣之老,予與李味泉天關諸士在侍見之。世有輕慢凌忽者,聞風內省,當何如也?郭肇乾跋。

    無題答或問

    有問於無名子,見知與聞知孰優?或曰:「孟子見知皆賢也,聞知皆聖也,聞知似優。」又曰:「及其知之一也。」或曰:「東所、本誠之於白沙先生也,一曰見知,一曰聞知,然則本誠優於東所矣乎?」或曰:「聞之白沙先生謂南川出仕,三十年不講此學矣;東所未嘗問矣,不知其於見知也何如?魏莊渠督學以白沙先生爲西方之學,欲出鄉賢祠牌位於西郭。本誠,勿欺入室弟子也,實與焉,賴潮士薛子修十數人諍之,乃免。不知本誠於聞知也何如耳!」曰:「陽明之與白沙先生也,果若是班乎?」或曰:「未可同年語也。」或曰:「人謂子之好辨也何?」曰:「吾爲此懼,閒先生之道,不得已也。」三月初三日

    復何於逵

    屈指歸期,不勝企望。適承專使致手翰盛儀,詢知榮還兩月矣,感慰何如!承諭兩遭骨肉之戚,哀痛可奈!何幸以理遣。膺受大任從容,幸移玉一出,共白雲之樂也。顒望!顒望!使還,草草布謝,不既。八月四日。

    與大參項甌東諸司論地方宜擒假託以清海道事

    昨承示擒假託以清海道事,水也嘗從大夫之後,不能無江湖之憂,請爲公議之。去年門人有來告者,傳聞海道上私番船有張本衙旗號出海通番劫人者。予曰:「此亦無稽之言。海上茫茫,稱名盜號,何處下手?」遂置不問。今年五月初九日,承示地方事宜一冊,而謙雲請教,中間一款擒假託以清海道云云,謂廣東勢宦土豪,三五年來,有十數家大盜肯納稅分贓,即與之立牌給票,曰某府某號船隻,少不下五六十號,多至一家百餘號,假以賣貨載鹽,因而通番打劫殺人,謂此賊決不可不擒拏也。水讀之,嘆曰:「快哉!言也,快哉!義也。此水數十年所忿而未有痛治之者也。今有其人矣。」已而因反自疑,記憶去年門人所報之言,則前所謂鄉宦、所謂某府某號者,安知無假託混及水者乎?八十六歲待盡之人,從古所無此也。請先明己之情節,而後贊公之決以成美政,可乎?今日之事,請以兩言斷之:「凡自爲者必不能禁人,禁人者必不復能自爲。」此人之情也,理勢之必然也。水於嘉靖十七年任南京吏部,厲禁從弟之事,已過嚴矣。其時又聞有小功服從弟湛文滔在鄉通番,人莫誰何!近故亡兒東之時監生家居,文滔強欲求寄番貨,閉門不納,被其打罵,氣死復生。此東之之堅守家法一節,亦可喜也。水謂若蔭其邪謀,得罪朝廷,水也復可居位?亟爲割私恩,正大義,移書當道,發其事,破其家,追贓充軍,發廣西南丹衛。文滔即死於配所。該道即將此書黏卷,此前年事屬耳。至今族人畏禍不敢言番事,此水之爲之也。彼宗之人甚衆,沒齒無怨,賴吾大義足以懾之也,今我復蹈而爲之乎?彼衆不反脣以相稽也已乎?不起宿怨之心,操刀以相報復者乎?此又理勢之必然,至明白明白者也,不待言矣。又所謂海上旗號之事,吾亦有兩言斷之:「真爲者必不出旗號,有旗號者必非真爲者也。」何也?真爲者,旗號一出,則官府必將擒之矣。託號者,彼賊非徒以嫁禍於大官,假大官以免他船之並劫而已。託他號則己得以陰受其利,而陽無他患也。官愈大而彼假託者愈多,如彼高樹,有風必吹。此吾邦文運雖漸興,而夷風尚未殄者也。此水節概又可明白也,亦不待言矣。若謂子弟爲之,則去年有一子弟種藤,種瓦器,奪人行市者,且立地痛治,聞諸官而革之矣,況其大者乎!若夫欲贊公之□者,老耄恐無長策,輒有一得之愚爲公言之:先禁造大艚船。造大艚船者,則造者與匠人爲之。造者皆從亂國重典,沒其家。雖福建有艚船來假做買賣者,亦必以私番賊擒之。地方不擒者,並坐其罪。私番之船必有歸泊之處,某處有若乾只,某處有若乾只,又某人某人爲之行船,可考也。但廣俗民庶多訛言,士夫多相妒,必廉得其實,乃可下手。又聞此船他未假言,東莞某村某村最多,不必勢宦也,而官府不爲之禁。至於各處夥賊皆造艚船出海,去來無常,無有巢穴,此則於私番之外又有大可憂者也。先生毅然挺身而出,擔當大事,言人之所不能言,爲人之所不能爲,可謂忠於報君,仁於恤民,而勇於任事矣。幸深思而力行之,遠方之氓受其賜,沒世不忘也。幸甚!幸甚!若已言之而不卒行之,非水所望於知己者也。

    復桂陽歐啓河

    自別後懸懸不置,朱則之之來,與今則之將行,得手翰二紙讀之,如見啓河此心,不以形跡隔也。其不時奉答者,以欠便也。此學此道如大路然,豈難?此學更無他路,只此一中正路脈耳。昔者已面授心領,啓河力行,當一日千里,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焉而已矣,非如路有程途階級也。勿忘勿助之間自有調停,他人不能致力也,力不在人也,啓河以爲何如?以羅浮初歸疲病,草草布謝。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惟深亮之。某雖有遠行之志,未知天意何如耳!敬復。壬子二月十七日

    與桂陽歐平江太守

    朱則之之來,承華翰佳稿,雖未接顏範,已知執事志學篤行君子。往年見其子知其父,真不誣。韓子云:「書來百幅,不若親見顏色,隨問而答之易了,目擊而意全。」然而得其十一矣,幸甚!幸甚!若虛受善,何遠不到也。忠諫錄以面致則善矣,若聽言者墓木已拱矣,而有是焉,且刻播焉,不幾於謗乎?切爲執事不取也。以此焚於陽明公設位之前,亦庶幾也。蓋此學如線幾絕,得一人如陽明公焉,出而擔當之,雖在孔門門路,所由者衆矣。曉曉非之,如同舟之人不奮舟楫之力,而互相非哄,其不爲自敗乃載乎?如何?謹復。

    與諸鄉宦義舉會奠

    鄉尊鄧沃泉先生近日僊逝,鄉里交遊,禮宜會舉一奠,以致哀傷之意,亦萃聚同心立厚俗之典也。因著爲常例。

    與鄉宦立祝聖會

    鄉知侍甘泉生湛若水,託司訓黃子、黃門李子啓諸名公大夫賢士足下。水老矣,猶欲與諸賢立非常之會,通相點檢,以百千人之心通爲一心,如江浙齊魯者。竊惟古詩有云:「落地爲兄弟,何必骨肉親?」子夏「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西銘「民吾同胞,物吾與也」。人與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既雲一體,豈痛癢不相關者?況或生在四夷、或生在中國、或在四海之內外、或在千百年之上下,如萍梗在大海風濤之中,莫或相值而會合,豈不爲千幸萬幸乎!水也偶與諸公生同中國,又同一時、又同一方、又同一誠,亦千萬幸中之幸也,但人尋常不自覺耳。興思及此,若何可言!今與黃李二子議此,皆爲慨然,擬於春秋時立一會,名曰祝聖會,每歲元旦及聖節,請諸公同爲此會,必吾三人者任其勞,於臺上夙設香案,朝西北方。各賓既齊,以爵爲等,禮生贊禮如儀。禮畢,分班相拜賀,以齒序,即席啜茶,飲酒五行如儀。次則明揚其某事某事善,又其次密規某事某事未善,務欲同歸於善。坐間作樂歌詩,盡樂而罷,各相揖而歸。

    復岑蒲谷方伯

    水於執事忝有一日之雅,一臂之交,乃蒙知遇之深,不忘疏遠,曲致溫翰,先之重幣迎武夷,感激之餘,即欲插六翮而飛,以遨九曲之勝矣。今四境盜發,未能出門,必俟秋後海島廓清,乃可圖也。沉大巡侍御來□[遠]致其可謂[神]交知己者矣,愧無以爲報,□□□爲叱名謝焉。使還,謹布啓附悃,惟鑑亮。謹啓。三月五日

    復福建清戎沉侍御

    水也不德,爲世人所鄙棄,歸來爲四居吟,定位分,將往來於羅浮、西樵、甘泉、天關之間,亦既有年矣。近以盜賊竊發,□□廣城東北之天關,又開白雲爲後□,門雖設[而常關],避人避地,水其人也。不意賢者在數千裏□□□□□遊之風,辱致華翰,相迎迓乎!語云:「士有□□□□相感者,是誠何心哉!象山陸子云:「四海之外,□□□□,同此心,同此理□。」水也聞之,即欲理棹而東。□意奈近時惡少□□□□犯難,稍俟秋深廓清乃可圖。又恐驄馬還朝□□□意未可知也。謹布啓,附岑方伯,仰復盛意,伏希□亮。謹啓三月五日

    答冼少汾

    適念夜歸固有吟弄之樂,竊有惡少之憂。方欲作啓問安,而華翰佳文渡使忽至矣。讀白雲志敘與白雲□□□即付入刻。奉覽來諭,所謂追悔即進步處也。□□□□纔覺退便是進也,纔覺病便是藥也,纔覺□□□□[尚]多而氣質未盡變,即是求坐進此道之□也。□□有聞自不妄語始,而少之者。後切劘數月乃得之,豈易也哉!請暫輟日錄而專默坐,可乎?此變化氣質之第一義也,直白以爲何如?謹啓。有客在堂,信筆而[書],未知是否?四月七日

    辭蕭大巡功牌銀

    五月二十五日辰刻,承大巡差府官送到坊牌銀五十兩,固不敢卻。但水坊牌俱有,老年不宜重作,又不可虛受,況若明公有善政,播於一方,[一]方之民受賜多矣,即老朽受賜多矣。不敢祗受,伏乞□回禮命,則水之受賜又多矣。謹啓。二十五日

    又

    水已瀝誠託本府控辭,又面辭,不蒙見允。仰仞盛情,不可虛負,酌將來銀告本府差老人同糴谷二百餘石,貯上唐莊,爲上唐等村社農倉,以濟借一方農民無種本者。仿朱文公社倉例,平出滿入,以備鼠耗之。制以爲定規,使一方庶民同受大德之惠,其視水獨受之以爲一人一時之利,萬萬不同矣。乞鈞語分付本府,幸甚!幸甚!前去年歐陽督府、周督府有賜,亦準告移修白雲書院,世世學者同受矣。今正緣此例,幸照亮無訝!謹啓。五月二十五日

    又

    謹已將尊惠推廣於貧農作種本,世世人人感明公之德矣。謹爲一方貧農上謝謹啓。六月十二日

    又

    外竊有所疑,敢附聞。明公廣惠吾省之鄉宦,雖後生小官皆及之。止有敝邑盧憲長綸字朝言,先任四川按察使致仕,獨往往不及,望明公及今尚可查明。況本邑新進胡庭蘭尚有之十兩,而盧公大方面,又系貴治,獨遺之,何也?苟有所疑,不敢不問。謹啓。六月十二日

    與李潯岡僉憲

    三章誦語,始中終,終誤作中,未蒙見正。其它疑議緊要處,欲如大學難語,設爲問答以明其義,亦無不可者。而潯岡久未暇遍看,恐月斯邁而日斯徵,老將至矣,因此廢初念。其已票者留待暇覽,其未票者望暫付還收拾,待同居白雲黃華之間,乃遍看可也。七月十四日?古本大學難語一冊奉覽,詩經釐正誦送校。昨承票帖首卷,忙不及看。昨稍開卷,未暇遍觀,偶見芣

    告居院諸生帖子

    初意本欲諸生二業合一用功,則無一人不成。故贍田記雲:「有依約合一用功者,方許共贍。」今歲月已久,未曾分別此約者某人,否者某人,[□概供贍],少有成功,書院無光。示告:從此須一二在執事敬上著力,讀書作文時嘗存此念,便是二業合一。若不依者,帖出某人某人請出。七月二十五日

    與洪覺山

    不領手翰凡六年矣,抑人情當有之?或爲人所浮沉乎?未可知也。靜言思之,水於覺山,覺山之於水,其相愛之深、相信之篤、相期之遠、相授受之真,水遍觀海內,孰有能過之者乎?覺山誠亦遍觀海內,孰有能過之者乎?雖海內之士之觀吾二人之相孚,孰有能過之者乎?而音問不通者六年。雖水前此數年亦有幾書,而覺山不見答,亦將罷興,然終不能旦夕舍也。記曰:「故舊無大故,不棄也。」況如吾二人者乎!前此聞鄒東廓有相會上清之報,即懷覺山於上清。又方月窗有相會饒州之報,且不見書而未得之報,即懷覺山於饒州。及聞方時素之逝,即懷覺山,當有訃也而渺然,曷嘗旦夕而忘覺山哉?人有言蹈龍門而思禹,計今睹天關之精舍、瞻履天華之行窩、居青霞之書院、撫蓮洞之贍田、養增城明誠書院之多士、與天關精舍之生儒、暨白雲書院居學之徒、四賢義士之祀典,何莫而非思覺山之大功於斯文者哉?不接德音,恆思報勞,幾欲遣人往奉起居,再理福山贍業,遠道莫致,隸之不力也。思欲因福建巡按督學諸公請遊武夷之便,遂由鉛山度星源,小憩福山,會六縣之同志,乃泛彭蠡、訪白鹿、陟廬山、浮洞庭、歸宿於祝融舊隱,不知吾覺山能相從乎?有念如渴,有懷如積,用報手啓,吐露腹心。必的筆者,示信也。同冼少汾、周明幾各一封,兼新刻天關通志、心性書抄本一部,一圖刻各五十幅,幸收覽分送六縣同志之賢,如千里共席也。謝惟仁諸賢同致意。謹啓。七月二十五日寓天關具

    與盧星野秋官

    昔在樵山,霍宙山樂道執事之善於予,予時心已喜之。及近覽少汾轉示數書,的確明快,益知足以及之而仁足以守之矣。鄉里前後不多見,而若相知之深也。即大喜之而有願交之意,久欲作書,通此素抱,數四而輟,蓋以有言不若不言而喻,默契之爲深也。積之時月,其思滿盈,如池水將溢,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御也。蓋若有不得已者焉。然又以方事靜默,無因而發之妄,縱使有書百幅,不若親見顏色,相觀而善,神傳之易了也。是以預布小啓,見區區而未能一一,以俟少汾白雲之約焉。惟高明其亮之。謹啓。壬子十月既望

    與翁東涯大司馬

    伏承翰幣遠及,何感如之!使人不便,奉答不時。我公得歸,天佑吉人也。自古有勳名者未必有道德,有道德者未必有勳名,有勳名道德者未必退保名節,兼勳名道德全節而有之,周、召、伊尹是也。緬惟昔在長安獲有一臂之交矣,其時未知公之著此勳名也。勳名著矣,其時未知公之有素業於道德,以爲之本也,又未知公之能急流勇退,以完節也。則天之所以與公者非尋常,而公之所以自修以答天之佑者,豈有涯哉?今之學者紛紛快捷方式之趍,而公乃不謂然,亦天理之學,卓乎得中正之路焉!子貢嘆得其門而入者寡,蓋孔門之所難,而公得之,則天之所以畀公者又厚矣。公其念之哉!計襄事之後,公前有羅浮之念,若告於本府,爲尋醫採藥之例,亦無不可者。而水於此山舊有院館數處,當爲公東道主矣。與同志冼子輩,顒望!顒望!謹啓。

    答憲長盧望峯

    少子淶之素欠教養,有此夭折,水之罪也。所幸預養遺腹,又盡昭穆天潤爲後,少可解憂。仰承大賢仁者憫念,專價下吊,申之盛奠,不勝衰感,足仞道義生死肉骨之情。未能走謝,使還,謹具小疏附上,先申謝悃。不具。謹疏。

    與冼少汾

    適承手諭,兩美併到,昌黎亦當低頭拜東野矣,海內講學同志未能過之者矣。人多是己非人,而吾奕倩一見四勿總箴,即忘己所爲四勿箴,有大禹捨己從人之道,而恨其得見之晚。人多幸災樂禍,而奕倩一聞李東洲之禍,即傷之泣下,欲爲白之,而不知其勢之不可。即此二端,已是聖賢度量矣。幸甚!幸甚!喜慰!喜慰!幸即此善端而充之,不患不到古人極處也。顒望!顒望!謹復。

    又

    得閏月初九日來諭,訝以吾奕倩許大聰明,尚雲於吾總箴未洞然,他尚何望焉!一篇最緊關在「如精中軍,四面卻敵」,及「乾知太始」二句上。四勿功夫非人人可用得,中人以下,無顏子這至明至健,如何做得?只精吾中軍,體認涵養出這至明至健的精神來,纔能知太始。非禮之萌,已炳幾先而勿之。常人做了後纔知,無及矣,如迅雷掩耳何及?故夫子獨以告顏子而不告仲弓諸人,蓋仲弓還是扶牆摸壁工夫,若顏子則是飛走的精神矣,誰能做得?故吾於總箴下「如精中軍」字,涵養到這田地,方能至明至健,做得此功夫,非可草草也。雖以伊川大賢,亦尚昧此,尚分四件,尚作四箴。若明道則無此矣。詳見霍宙山等所爲心性書或問中。

    與劉梅國司馬

    盛价來,拜領華翰,如親承謦欬,爲慰殊深!老年靜中惟懷念海內知己如梅國者。念同榜之初,則思梅國館於正陽門西,則如昨日。念偶遇之雅,則思梅國雨舟會接於西江之上,則如昨日。念逢迎之勤,則思吾梅國每送接於折梅之勝,則又如昨日。豈知梅國念我,如我之念梅國,來翰之溫存,雅刻之遠教如是哉!今各老矣,復何求哉!終日乾乾,惟天之所以與我,父母之所以生我者,九十年而未得了手,不能縮地求教益耳。茲來價告還,草草布區區奉謝,兼拙刻附上請教。詩云:「無言不酬,無德不報。」未盡酬報也,惟鑑入,幸甚!謹啓。

    與謝惟仁

    自祖叔侄孫三人行後,心常懷念,計將到家。三人遠愧無以益之,祖叔二人頗見寡默,若惟近當面唯唯,別後譊譊。吾益加慚愧德不足以鎮服浮議,誠不足以取信朋友,徒虛擁爲師之名,自今當撤皋比,樓居不下,不敢接人矣。所有條答惟近嶺上書寄奉一覽,止可與惟仁語耳,如何!如何!前因吾惟仁要助修精舍之費,計得阿堵物二十兩附惟近,若到,幸示一字知之。餘惟自擇自信,舍此恐無他門矣。伊川涪州十年,回嘆學者皆入夷狄矣,時遊楊高弟尚在也,況其它乎!臨紙悵悵,不欲多言。敬啓。

    答冼少汾

    今年歲荒,止收三分之一,又合爨每十日用谷三十石有餘,倉中谷無幾,尚恐不能到早谷。聞新任蔣大參行府縣發銀數千賑各縣,水得來諭大驚,即差人以啓聞於張公蔣公,先賑貴鄉矣。不知聽否?更煩作書告急,或可爲也。若私下能有多少,又恐船中及到村,爲兇徒所有耳。知不能大有所濟,谷既不能分,又不可致,姑備十金齎上,少濟家徒耳。大計只以微行出城爲上策,亂不可已,則拘公爲質,禍不可測矣。此外不能謀矣。日錄拜領,覽之忘憂可也。

    答蔣道林

    承吾道林手翰,先附錢地郎,今又附孫貳守價,及所刻心性書並序。覽序文,深得吾不得已之意。人皆知戒吾著述,而不知不得已也,於此書大有光輝,真斯文之羽翼也,真從古聖賢中正路上行人也。即以示同志冼子諸賢,無不歡喜。近來徽州之士皆上清之會所染,說虛、說無、說皜皜。夫皜皜者,必有江漢以濯、秋陽以暴功夫,至聖德純全乃可。今舍此而遽雲皜皜,恰似說夢,徒增妄誕耳。如吾道林卓乎中立,不爲之變,幾何人哉?欽羨!欽羨!書中至有九十來壽之期,侄孫仙遊教官心九里湖之夢,指我爲老君太極左仙翁,則九十之外尚可同登衡嶽書院也。羅一泉近日書來亦有此約,或者天意從人,未可知也。心性書近又有七子解贊或問,而刻大序冠之,俟成奉覽也。水四五年間,罹嫡孫敬先之喪,幸遺腹得好(會)[曾]孫,名壽魯,今四歲。次而喪次子知府東之,亦有好孫。次又喪第三子淶之,而以族孫天潤後之。天潤頗知此學,想欲知及之。

    答蔣道林

    一二月之間,拜領手翰凡三至。今四月二十五日至者,乃閏三月十一日發廣西陳大巡所致者也。比洪覺山侍御六年一書,人猶訝其略者何也!白沙先師答李世卿雲:「聵年爲別此封書,應是山人半醉餘。」則吾道林之所得所養可知矣。先儒謂子貢築室於場,獨居三年,則晚年所得深矣。斯道之傳,非道林而誰耶?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周、程、江門之傳,非道林而誰耶?自堯舜以來,公共一條大中至正之路,非道林而誰望耶?斷不疑矣。此間名爲學者只是多疑,愛人道好,怕人道惡,好道人惡,不道人善。可託者,黃、鍾、周、謝、羅三五數人耳。前此託孫貳守、錢地郎二封,茲以良便,草草布覆,託陳大巡轉附上也。若陳大巡書中懇切,宛然神契,真可共學者矣。謹啓。

    復象洲呂侍御

    自別以來,企仰與日俱積。忽得拜領手翰附鍾巡宰者,即如覿顏範、聆謦欬矣。何慰如之!讀書知執事之傾懷,不以遠遺,其道義之根於天性者固如是也。執事以未衰之年,率其志而乘流東下,直旬日耳。水亦有遨遊諸勝之志,而歸宿舊隱南嶽之居,未知天意何如也。茲鍾價行,草草布啓,奉謝德言嘉幣之貺。聊具詩扇、蠟丸、墨刻、侑緘請教。謹啓。

    復冼少汾

    承手諭,過爲遠大之言,比以仲尼,則吾豈敢!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孔聖猶然。惟憂世之志,樂天之誠,則並行而不悖,不敢不勉耳!儆惕一番,真是有益,非但不足慍,乃復有感焉!孟子曰:「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非虛語也。每以吾海屋之恙未全復爲念,未能奉問,乃蒙惓惓,真道義之愛,根於天性者也。敬謝!敬謝!謹復。

    壽盧望峯

    伏以期耋,欣逢平格斯兆。天開壽域,幔亭挾飛雲而高張;地啓祥光,瑤席依增城而廣宴。雲母爲之獻花,流杯於焉薦酒。鳳凰起舞而日方升,相水汪洋而川之至。蓋崔公之後一人,宜盧敖之裔千。允矣邦家之基,休哉士林之慶。水也辱交髫年,不渝耄耋,耳聆勝會,心趨壽筵。謹具菲儀,庸將微敬,伏冀揮頓,幸莫大焉。謹啓。

    與聶雙江司馬

    恭諗天心簡在,榮擢本兵。軍民歸心,華夷共戴。水嘗謂朝廷置陽明於本兵,則四夷無事矣,蓋先聲足以懾服之也。寅惟執事之才之德,乃今之陽明也。昔者孔子謂軍旅之事未之學,及夾谷之會,斬萊人,還侵地,豈學軍旅而[致]□?即在此心此德也。全體大[用]之學可徵矣。自此而後,正學大行,斯文生色,豈有涯哉?茲因良便,謹具小啓賀儀,少引華夷胥慶之休,□數十年契闊之悃。謹啓。

    與高鶴阿

    向得手翰,知方來訪我於羅浮西樵之間,道阻而還。吾鶴阿之志勤矣。已附復書,未知達否?茲者正有遨遊四方之志,乃歸宿於南嶽舊隱。若到彼,乃以書奉約。同居川中,到彼亦不遠耳。茲劉素予[明府]之價行便,草草附啓,不能多及。

    與王端溪大宗伯

    前承手翰遠及,兼別冊與人論道三[札],皆[中正]之言,不謬於平日之所講,以此知終身不相背違□□公一人而已爾。其擠井下石,不少愧於心,亦獨何哉?近有掃壁九歌之作,情見乎辭,實有此興,未知天意何如耳!企仰間,草草布啓。兼墨刻二幅寄奉,餘非紙筆可既。

    復冼少汾

    適承手翰,一一已悉。一吾公絹至,勉爲之,恐未必能佳也。日錄不如古人投荳自省,有益於己,視荳之黑白,知念慮之善惡邪正。初投[黑]□□□□□□□多□□□□□矣。自求自得,不招得紛紛之議,此先儒□記□□□然,可法也。有名公詩云:「心外恐毫即還求。」誠知言也,如何!如何!昨承封日錄甚喜。先師詩云:「三緘欲了西涯意,諸作還經老手封。」甚妙!甚妙!餘不盡。

    與冼少汾

    近以工作總冗,彼此音問不繼,深以爲懷。數時工夫何如?投荳亦切,釋氏用素珠亦此意。但此即分黑白善惡,彼只記念頭耳。吾今只是於默成上用功,先儒不妄語,切劘數月乃能也。言語終不濟事,今後有帖子只寫不過三四行矣。

    又

    得自知寡言之諭,慰甚!多言數窮,不如(等)[守]中。

    復呂巾石

    盧上舍來,奉接華翰,知吏隱江北。此職古之賢人所未嘗不屑居,「秉心塞淵,騋牝三千」,何不可居?來貺律呂古意,誠古意也。今之作律呂者奚止百家,與周□論律呂作樂皆用樂耳,殊未知作樂之本,孟子已[言]之,後聖有起作樂者,不能捨此矣。吾所以敢以此□□樂經,而以諸論樂及用樂者□之爲傳。執事□□多與之合,承欲相附於後,以爲一家之書,俾後之作者有稽焉,未嘗不可。□古意略去其繁者何如?茲再往古樂經傳二帙,可共刻與否?裁之。悵悵不能盡意。謹啓。

    復龐弼唐秋官

    昨拜領華翰,附唐舉人回者。捧讀再三,事事周悉,言言確實,視尚口破綻者,誠讓公爲第一人矣。欽服欽服。承留意斯文,新泉振作,繼公者有何吉陽,甚慰遠懷!吉陽誠不負蔣道林所稱許也。前輩有王宗伯端溪倡之,此公老壯始末不少相負者也。相見統望拜意。近有九歌之作,爲門人所刻,寄上覽教,或與知者分覽之,見吾今處陵轢,困而知亨之情也。羅浮去歲爲窮寇數百所殘,終未及黃龍青霞之境。謹啓。

    與何吉陽考功

    海內同志如吾吉陽、道林常在懷,老而益切。昨弼唐書來,新泉之教賴以不墜者,今吉陽也。幸甚!幸甚!其餘諸同志不能一一,爲我多致意焉。餘不悉。

    復王端溪大宗伯

    前比龐正郎價帶來[書一]封,又蒙慰三小兒之變一封,又承副啓一封,足仞時時念在老朽,始終如一,其視今之背師,與當道譖毀,以加禍家人,以陵轢九十之老者,大不侔矣。□又何心也?近有新刻九歌布露之作,奉覽一笑,知吾之不爲少動也。近刻息存箴,最切於操存之功,幸深亮之。餘非紙筆可既。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八終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九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書簡

    與洪覺山

    前日小啓批答,附祁門三謝生奉上,未知達否?老懷[懸]懸。茲得謝惟仁書雲:「將與覺山冬間見訪。」不覺喜[而]不寐。蓋水在暮年之暮,尤心切也。第不知天緣如[何]耳。近來覺誠不足以孚於人,當道陵轢鄉宦,從古[所]無,九思九歌所以作也。欲扶往住南嶽舊隱,未知[天]意何如?二君之來,能共五峯之粥乎?三十歲時詩□雲:「煙霞藏骨終南嶽。」或是詩讖也。九歌、息存箴奉覽,不能多及。

    復周明幾

    承貺之嘉味,申之心言,不啻再至三至焉,可謂篤矣,不在來之遲早也。拜領!拜領!春秋大道自孟子以來□之儒者未曾說到,吾獨言之,而吾明幾能深信之,[可謂]能繼志矣。不易得!不易得!使還,草草布謝。偶欠□[不]多及。

    與大巡王白?

    □ □□□□□□□□□譽,即爲先師白沙先[生]□□在城□□□□□□[表]異□[賢],以振後學,賢□□用殊常□□淺者同年語也。欽羨!欽羨!謹啓爲[師]門謝,爲斯文謝。企仰之間,作一絕書於別卷,並近稿□□新刻三帙,謹因良便奉上,如一面也。謹啓。

    與鄒東郭司成

    多時彼此音問[不]通,甚以爲懷。使南野未北,則羅浮、西樵之約,高歌飛雲見□之上必矣,信人之聚會有定數也。朱張南嶽七日之會,豈偶然耶?水四五年間,骨肉多故,亮不爲彼造物小兒所[居]也,謾及之。門人近有墨刻,因陳董高徒歸,附奉覽教。九思九歌實[有]此興。語云:「人有善願,天必從之。」理或然也。餘不一一。

    復洪汝成

    癸丑十月既望,忽接華翰附諶英德來者,喜慰不[可]言。來諭反覆諄切,無慮數百言,知進修年來益深,[不]待見面而已悉矣。幸慶!幸慶!又知不就選之志,但暮年[懷]海內知己如吾子者不可得,平生如覺山,又書問斷絕。此土不可居,思欲還南嶽終焉,道路阻塞,其見於九歌者,吾子其念之否乎?雙華之釋,近日亦始□,今得來報,乃知的也,爲斯文喜可量耶!但未得作□□之也。來人逼迫守取回書,草草布覆,不[盡]。

    與蔣道林

    前書未審到否?水氣體只如昨,第於鄉里不能□光,雖嘗設祝聖會,上以不忘朝廷,下以大同朋[輩],終不能協一也。其習之深非一日矣,將奈之何哉?[承]差人得羅一泉郎報訃,爲哽咽,豈意一泉遽至此[耶]?即設位於天關書院,與諸子會哭。來使行忙,未能作一奠耳。奈何!奈何!茲以承差之便,草草布啓。未知近來進詣深遠何如?貴體必康泰也,爲斯文珍重,識者亦皆知公爲正脈矣。九思九歌裝成一帙侑緘,觀此可以見區區之情矣。不多及。

    復鍾寶潭

    得十三日渡子帶來書,真誠之說甚好,但亦必下從前工夫。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一則無物而真誠矣,忘助皆非真誠也。謂適而有物,也只如此用功,久則有得,不必尋外路也。令郎未歸,家下無人,屬此多事,又豈外出?幸勿以我爲念也。至囑!至囑!

    復謝惟仁

    十一月十三日,李祖德來,得來翰二紙,讀之,且喜且憂,君子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正書則似相信,別紙則似相疑。禮:「朋友之道,聞流言而不信。」不信則不言,言則必信。疑信相戰,學之病也。吾不意諸君相從二三十年之久,猶作如此見解也。先師有云:「世人卑闒得甚,愛人道好,怕人道惡,做出世事不得。若非傳而不習,則明道勿忘勿助之間,有實步用功,不至如此。今只稱皜皜,以聖人盛德之至爲功夫,可乎?必用江漢以濯、秋陽以暴之功,習久乃可至也。今茫茫蕩蕩、籠籠筩筩,言此而不知陷身於夷狄之教,非擇術之精也。程伊川涪州十八年歸,嘆曰:『學者皆入於夷狄矣。』諸君以爲何如?吾不能憾楊子之作(桶)[俑]矣。吾今可以閉口矣。」見同會諸君,其亦以此示之。諸君來(東)[柬]不盡答。

    復冼少汾

    □無知已,注念益深。痰喘想將平復,猶見索藥方,怏□□藥小廝在沙堤,俟取奉上。所服丸煎三帖,且奉□[服]之,試看何如?劉善庵未見過,俟覓之,渴欲一[見]□得生狸母子,見惠姑畜之,不忍並殺其母子也。殺[之]不仁,放之不義,明道先生放蠍頌也。何以處之爲□□謂殺之爲大仁,放之爲大義,但於母子並殺則□□□義也。吾[放其]子殺其母何如?蓋母已害物,子□□□□□□□□□□□□□其子並放其母,□仁義之全也。

    又

    久日欠彼此信息。蕭師孔昆仲暮歸自白雲,告取鶴園相見,甚好意思。師孔自篤實雲。廿間復來同八十三翁黎養真守歲也。又期正月初十日之會,約諸友同如白雲,謝九龍之神爲淶之祈嗣,得兩孫遺腹報也。彼時不審奕倩能來,因作一會乎否?

    與王白?侍御

    承下問黃孝子,乃即秉正街黃觀英也。鬻菜養母,四十不娶。人問之,答雲:「恐有妻,妨母養也。」初黃泰泉公言之有司旌之,水亦有小詩揚之。母死爲之葬於東山,表題其墓,如此而已耳。承明公欲行旌別之政,則又見有生員黃鶴鳴之女許聘歐指揮,未過門而歐死,奔喪守禮,誓不他適。今十五年矣,有司嘗表恤之。古列女傳少見,止有宋吳貞女一人耳。又有年侄前南京刑部主事王漸逵者,疏斥閣下,罷官務學,取捨不苟,今二十餘年矣。又有門人前南京刑部主事冼桂奇者,謝病求志,濟荒遏亂,今退十五年矣。

    復龐弼唐秋官

    盛价回,得拜領華翰甚悉,嘉惠甚腆。愛其人以及其所嗜甚厚,惓惓於新泉之教甚篤,其周恤於秦子之狂甚仁。吾嘗謂公爲嶺南第一流人,不虛矣。俟另簡勸之歸,歸不歸亦命也。其猶知尊信,獨明於此而昧於他,何耶?推此心以念其母,則自不能不歸矣。奈何!奈何!弼唐精舍聞有周舉人之弟數人居學,蓋今年地方多故,坐此未能一往也。謹啓。

    與秦幼貞舉人

    幼貞在廣州,苦苦告要會試,予不能止,只得少贈以行。雲有親戚備贈贐於途,一向不得消息爲念。曾誡旅得童僕徵吉,須與同甘苦乃可。繼聞人言幼貞在南安失僕,累問無知者。今聞幼貞行至高郵失僕,不能前去,遂回駐維揚書院,今又駐新泉書院。秋官龐弼唐賙濟備至,累勸搭船南歸,苦不肯,苦不念尊堂倚門而望,不知淚下幾多滴,至黃泉幾深。且幼貞平生第一孝親,其次敬信老朽,今特勸幼貞速歸而不歸,是敬我之心忘矣,不歸奉母,慰倚門之望,是孝親之心忘矣。此疾幼貞自理,只記醒時念慮之正即札記,便不迷亂耳。一念札記,則常不迷亂,即是好人。幼貞幼貞,速歸速歸,毋遺老母之思。幼貞幼貞,速歸速歸,毋違老朽之言。謹啓

    與柯雙華憲副

    昔聞雙華罹不測之患,昌言於衆,以明華夷大義,方以爲戚。及聞雙華自安如羑里讀書,以爲慰。今者是非大明,得遂歸。雙華其外務謝絕,修得力可知。想日與古源究竟大道,斯道有託矣。幸甚!幸甚!良便布小啓兼新圖,附上一覽,庶萬里如同席也。九思九歌,老懷不忘。九華九鯉,湖夢若驗,或終如願也。謹啓。

    與李古源上舍

    廿年之別,懷念孔殷。甲寅之春,有傳貴札自羅浮者,恍然如古源在羅浮矣。乃貴鄉里不能直致,託徐上舍開緘,則止見與端溪往來辨學之言,而古源乃卓有的見矣。斯道之託,非古源其誰耶?往歲曾有詩卷奉寄,嘆雙華之事。今雙華得歸,相與究竟此學,其樂何如!茲以良便,草草布覆。適有九思九歌奉覽,知吾此情終當如願。

    與鄒東郭司成

    道路修阻,欲遊無從,何時與公聚首於祝融之上也!今人見慈湖書每說皜皜,便亦說皜皜,而不知理會江漢以濯、秋陽以暴的功夫,恰似說夢。何如!何如!崔子云到謁,草草布此,不多及。

    與文衡山內翰

    比因盛明府劍?還邑,聞起居之勝,豈勝企仰!緬[惟]明公別號衡山,知世自衡山,令我衡山之念勃焉而興,已在南臺天柱之下,思與賢者居之終焉,未知天意何如耳!遂作小詩草書一幅,並羅浮登飛雲一幅,蠅頭小碑二幅,用博一笑,以爲何如?如萬里同席[也]。謹啓。

    與楊五川兵憲

    盛劍?還邑,得拜領華翰諸作碑刻,如接謦欬矣。幸甚!遙知五川之樂,與夫子川上逝者如斯之嘆,所得多矣。欽羨!欽羨!因作五川詩草書一幅,並西樵舊作一幅奉覽。又舊刻蠅頭字碑二幅,奉博一笑,庶知吾之未爲甚衰也。吾將復還南嶽精舍居之,未知天意如何?五川能同文衡山一來否也?謹啓。

    與路北村大司馬

    海內忘年之交,道義之契,如吾北村者,日往來於懷,不知幾百千夢想矣。近會王岱麓,知久遂歸隱林泉,孔邇聖教,日有就,月有將,真孰與仲多也!水年垂九十,視息猶存,若九鯉湖夢謂我爲老君太極左仙翁果靈,則吾北村將覓我於太山之頂乎?未可知也。[岱]麓人便,草草布啓。奉起居圖刻數事侑緘奉教,風便幸寄一字。謹啓。

    與黎養真

    吾於養真病革顛危之際不亂,而見養真知晝夜之道。吾於養真之保教廓然一端,後無繼之者,知養真有託孤寄命之節。可謂無愧忠信二字矣。由此擴充之,於大道相期於無窮也。養真其自力保養,以候天命,以爲覆命之期。珍重!珍重!

    復霍勉衷舉人

    二帖有精意。語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正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皆此意。心有所用,有所管攝,便不放。吾看此二節略與文公不同,吾勉齋二帖正此意也。敬復。

    又

    請明早過天關會講會饌。他人不會,猶之可也,勉齋不可不與也。日來見勉齋於斯道日切,前後傾信於老朽,老朽可以致衷曲於勉齋者,豈淺淺哉!高作閱之斂衽,已注一二,不知其不然也。勉齋初識胡生於稠人之中而許之,今觀其文如此,勉齋於是乎有知人之哲。此間惓惓成其美者,吾與明幾耳。二冊送覽。

    付孫潤先

    思養真取東坡節用養財,亦成家之本,今爾去這奴夫妻一年,積了爾谷二十四五石,該省錢六七貫,買得田一畝五分,添租谷三石。吾嘗誡爾莫多養人,不信乎?

    復羅念山明府

    近因念山、慎齋諸友之勸,自思夜來枕上檢會平生讓人多少,嘗以唾面自乾效力,橫逆三自反用功,又豈不念二家舊雅?但此事彼任之非人,審之不親,二次皆其自速,如春蠶作繭,以絲自裹,予不與焉。今因其催詞,是自速也。俟臨事時或有處也。

    與梁蘭汀岑石臺二進士

    慕陶詩序勉從二賢之懇,以副鏡水節府之意爲之。老人言語恐不足光此錄也。脫稿奉上二賢轉致。原幣謹託完璧,蓋文幣在他人可受,在祖父母衙門於義未安也,統希照亮。此悃已先告矣,非禮讓也。謹啓。

    復梁雲端

    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吾子自以爲豪傑之士也,寶渾亦曾疑言,惟吾自知自信耳。此土多嫉妒,多訛言,吾將避之矣。經曰:「朕堲讒說殄行。」夫修之百年而(懷)[壞]之於一口,此聖人之所以疾之也。敬復語云:「攻其惡,無攻人之惡。」水爲腳註雲:「自攻不暇,何暇攻人耶?」何如!何如!

    復蔣道林督學

    水不忘南嶽之舊,方欲往居,以畢吾願。乃阻於道路,而令郎偕姚生至矣。承壽文讀之,滾滾無慮千言,而言言精切,獨稱獎太過,非老朽所安。中間排斥異說之誣民,則不敢讓。適湛子知言方成,所以排辯二子者,似與來諭不期而同,而何吉陽光祿書至亦然。感應之機,豈可誣哉?茲諸子已刻高作爲第一,而凡同志八十七十壽文繼之,集成一帙,庶開卷不忘同志之意。辯楊老書則且不欲泛示人,時義也。令郎與姚生皆受道之器,有志。恨有小瘡所苦,未能一一,序文內聊見至意。南嶽之望,飛錫到時即是也。金豸綢一端、書數種,奉付桃岡書院。贍田租銀一十兩送修書館,或來駐錫居之也。所懷種種不能悉,幸與同志大明此道。此道多在楚矣,徽士甚望之,似爲降旗所伏矣。可惜!可惜!

    復李三洲中丞

    賢郎佳作,文從字順,各識其職,一氣貫之,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而各有波瀾。其經書□□既精練□□開闔□健,策有斷制剴切。第未知所遇伯□□須何如耳!老眼急讀緩味,深所健羨。恨以病間,不能字點而句標之耳。以通家之愛望加功,妙中求妙,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以二業合一併修涵養,篤實光輝,則先王德行道藝之蘊,可爭衡天下,天下莫能敵矣。至祝!至祈!

    復霍勉齋

    承示昌□,此子名在同門錄,今其忘之,反以操戈。吾前已覘知之矣。前一月,以舊與項甌東辯墨刻一通與之矣。今有此說,想前書未到耶?抑其心未化耶?未可知也。甌東亦有概疑吾廣之意,吾乃與辯之,內大意雲:凡爲者必不禁,禁者必不能爲。吾在南都聞從弟有此事,失義滅恩,作書當道治之,發南丹衛充軍,死於配所,觀此可知也。又去年有□疏遠族人與鄉人爲之,亦令家人發之抵罪,觀此[亦可]知也。今得吾勉齋辯之,正合此意。又近日盜□□□□□粵良家,連牆上詩軸劫去。吾所爲粵良□□□□□[粵]良字改作奧朗字,於賊家懸此軸,昧□□以□□賊寫詩[軸]矣。耳目所逮尚如此,萬里安能治夷狄?吾不[暇訝]之,而且爲憐之也。言不能盡。

    與盧星野督學

    恭喜榮任,道將大行,無以爲贈,謹具二業合一訓二百冊,奉充贐儀,將備發政施仁第一義,頒諸生之用。蓋此訓平生獨得於千載之下,合一時之宜,若行之,則古人德行道藝之教寓於此矣。若高明以爲不外乎今之制,而可存乎古之道,人多書少,則翻刻遍佈,古道將大行於一省,以爲諸省師也。何幸!何幸!

    與謝惟仁

    惟仁何久無一音耶?前書慨古人之大聖大賢不免流言之謗。所恨流言止於智者,朋友之道,聞流言而不信,賢如惟仁,猶不免有投杵之惑,他何望耶?欲避地以去此土,以土阻未能耳。惟仁其何以處我耶?茲門人刻壽文,類成一帙,近有知言小詩,並奉一覽。與洪覺山數載不得一音,悵仰積念,當何如耶?豈執事有訝耶?去歲徒見惟仁有與覺山約來羅浮西樵之報,以後寂然。水垂九十老矣,而執事不動念乎?冼少汾得痰腫疾,於今歲甲寅八月初四日物故矣。人可以久恃乎?謹布小啓,兼新刻四事,託惟仁轉致。水雖老,猶有來訪福山之志,不具。與永州錢太守令弟懋垣黃門八月初七日仙逝,不勝驚怛。昔者顏淵死,夫子曰:「天喪予!」水於懋垣亦然,誠若喪己也。遂與同志會哭於觀德之堂。緬惟吾契素篤友愛,罹此大變,其何堪處!道遠末由奔慰,惟節哀自慰!水念屬纊之言,忘年勉成志銘,愧未足盡其蘊耳!既已脫稿,恐誤葬期,慮事變也。外更爲題墓門石,以申死生之情,幸刻之墓門。畫式附上,葬只用三合土,不須磚石木槨,久終朽也。只上下四旁皆灰砂堅築,各厚二尺,久則如一大石,永無慮矣。臨紙不勝哀感之至!謹啓。

    與羅巽溪

    水於先公宮保整翁先生蒙以國士之知,存不能請益於函丈,沒未能致奠於佳城,抱此區區,亦將老於人世矣。近得平川黃門來就問天關,此念益萌,又知執事能世家學,心甚企悅。謹具祭儀文軸,託平川歸爲代致於墓下。謹布啓先告於執事焉。謹啓。

    與郭平川太守

    今夫千里之馬,有物累其足,則不能百里矣。何也?有以累之也。今人事周致,文義牽纏,皆累聰明者也。謝上蔡在程子前累舉成語,程子曰:「公可謂玩物喪志矣。」[即此]也。先師雲:「讀書滋牽纏。」亦謂此也。語謂文公門人向後皆頭低了。今遠別矣,敬以此爲吾平川告,平川其深戒之。時乙卯二月二十七日,乃別後一日也。

    復王端溪宗伯

    前屢承手翰諸稿葛綢見貺,諸龐子來者,一一拜領。預爲墓誌,尚太早計在。思欲爲公作一生傳,然未可期必也,待偶成寄上。昨弼唐報公上疏慰留,已出視篆。吾喜答雲:「此天留公大明新泉之學也。新泉每會,靜坐默成爲第一義也,如何!新刻詩扇侑緘。

    答朱則之歐啓河

    承二賢致兩次書。宋子來者,予方在沙堤,及還天關,乃得悉覽,足見二賢慕道真切,相念不已。必起仰泉樓,所費當不小,愧二賢之誠心也。緬想清泉白石,景緻絕佳,此心已翛欲乘長風、插六趐,以遊歌其地而不可得。若明[年]遂南嶽之行,二賢必相從,回便或能一至,未可知也。

    與龐弼唐秋官

    承手翰,源源而來,內中多新泉□□,足見□持斯□。□□欲就□□□款而答之爲盡,忽又失之。□□□態然也。有□□德真,居嶺表士人之首,作一詩□□成軸,兼黃雷葛一端引意,所理新泉輔翼四君□□專簡封書代上致意。不盡。

    與史燕峯內翰

    得弼唐秋官書報,新泉書院時加修整,贍米租如舊,足仞盛德。弼唐兼報燕峯八月初度華誕,地遠失於奉賀,乃忘年信筆成壽軸,附上兼金,段拜引四千□之忱,統希鑑入。餘惟進德修業,以副區區無窮之□謹啓。

    與沈艾陵監丞

    前得手翰,兼今見胡相江地官,知福履清嘉,進修精切,兼同相江修復甘泉山館,爲慰!茲以龐秋官弼唐人便,草草布此,見區區老懷,新歲欲同郭平川掌科出天關,取道重至南嶽,不知吾艾陵能一來會否?平川遠來天關居月餘矣,好學好問,惓惓不息,迥別江□之習也。想欲知,並及。

    與葛子東子開昆仲

    □□□盛編國朝理學名臣文選,前序目錄□□□□區區文字下廁其間,得無阿所好耶?□□痿疾想愈,吾此日常懸念。子開兄弟進修何如?不□一音,即當刮目相待,況十五年之別乎?巾石書□□季同心刻古樂經傳,果然否耶?渠附成編二冊[至天]關,細閱之,稍有更定。茲封附南部龐秋官弼唐差人轉送宅上。若已下手,亦依此本改之乃可。不然,古只有樂經,無律呂經者,先後之間亦未當,故有此更定□。紙短情長,不盡。

    與盧星野督學

    自別後,此心搖搖如懸旌,想已到任,大振文風矣。若行二業合一之教,則先王德行道藝之教將振於天下,閩始而天下之教學必來取法,而斯文之興又不可量矣。幸甚!幸甚!

    與高大鶴公敬

    劉素隅人回,得領所附手翰讀之,知年來嚮往,所志堅定,爲慰!南嶽之期以春夏爲約,大鶴先到,便可寄聲,此往半月之程爲易,若老朽先到,則寄聲大鶴無及矣。數十年之別,萬里之隔,九十之老,千載之託,此會恐不可缺也。其鬍子所道瑣瑣,從古有之,不足雲也。詩扇並奉一笑。

    復王白?侍御

    □□之[別],悵仰何如!得去歲九月二十日都下□□書及石刻記文,如見顏色,爲慰不可言!承中朝□□之翕然,乃[吾]之赧然者也。然足見公留意斯文之□矣。又蒙不遠我遺,行府查送壬子鹿鳴盛宴。水也叨受之矣,爲感何量!以方同泰和郭平川黃門上羅浮,草草布啓,附府致謝。新刻侑緘,餘容別布。不宣。

    答南雄高九山太守

    水以年耄,不能記(億)[憶]以時奉問爲歉。茲承□□□□幣,委以先大夫墓表。水以老病戒文久矣,□□□知故人有此重託,不忍以不能辭於知己者□□□□□事,向來非逼促經年,安得更嫌遲?雖本縣盛□□未酬也。想不負,先此布覆。

    答南安王巖潭太守

    水在羅浮,歸則蕭官候送手翰腆幣,覽書展幣,見清才逸俊,依然如在南都接席風度也。慰甚!慰甚!水不□,將還南嶽書院,第與貴治不相當,悵想何時得面。[郭]平川贊予作南安府儀門頌,雖有意,未必能即成。□□官告回,水以明日還西樵舊居,草草布覆。平川□□甲,不具。

    與鄒東郭司成

    前此有題扇,託彭端溪轉致,未審到否?所望於大賢,轉此風教,無負王門首科者重矣。水嘗有言:「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盡之矣。何常不同?其嘐嘐呶呶者,不知者也。如何?如何?郭平川歸,草草布此。惟聰明亮之。

    答羅念庵殿元

    多年企仰,無日或忘。顧音問疏曠,往來於懷,神亦勞矣。二月初十日,得領手翰、葛巾、半夏,附天真道人帶來者。讀之,舋舋數百言,皆自靜虛胸中流出,起敬!起敬!但舊拙裁念念無留念,正橫渠無在無不在,伯淳孟子勿忘勿助之間,正千古指南,即虛靜亦在其中矣。以執事之聰明益老,必已得之,而云尚遠,執事之謙也。此個功夫端的,頃刻存之,頃刻即至,何遠之有?惟調停習熟之耳。郭平川好學篤行,可與適道。居天關三月而歸,良便草草布啓,奉酬新刻、蠟丸、樵茶,侑緘請教,不具。

    答魏水洲黃門

    多年逢人便問水洲,知清勝爲慰!乃頭陀來,得所附手翰、領絹,即如見水洲矣。書中天理格物原是自然本來之說,甚是的當。吾曾有言「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此萬年公案,其互相異同者,未嘗用功者也。嘗有九思九歌,欲往白鹿,以與諸賢默坐無一言,亦不言而信,未知天意何如耳!泰和郭平川黃門坐天關三月而歸,草草布覆。餘惟自強,法此天運,日新盛德是祝。新刻、樵茶、蠟丸奉上爲信。不具。

    與陳兩湖

    自金臺別後,常懸於懷,彼此遂不得通問。中冬,貴鄉郭平川黃門來天關,始知吾契早已投閒,又能於青原諸賢共論大道。若此一著,雖館閣不及矣。幸甚!幸甚!平川歸,草草布此奉問,如親相見也。新刻、蠟丸侑緘。不悉。

    與劉梅國亞卿

    久不通問,凡北來過者,必奉問佳勝,爲慰!同年中無論進退,存者止吾三五人耳,則吾於兄得不注想乎?郭平川來天關,問辨精切,茲告歸之便,草草布啓,奉起居,兼新刻侑緘請教。不具。

    與洪覺山太守

    於乎!冼少汾於甲寅八月四日物故矣。晝夜代謝,運固其常,存者知者,志之不力,行之未成者,未能全歸者,能不爲之惕然而哀、慄然而懼乎?客歲,謝惟仁書來,已約覺山甲寅秋同來,久候且無消息。泰和郭平川掌科初冬來居天關三月,篤志好學,可敬可敬。想欲知。並及。

    答蔣道林督學

    道林書來,頗訝惑於前人之有身,莫不有攻圍我者,如好文詞、好山川,大者名科生死,皆攻圍。先師詩有曰:「小勝江山大勝詩,斬關直出兩重圍。」斬圍超出,以理自勝耳。我既無我,何有譭譽?我既無身,何有死生?病痰在牀,戲作小詩,就譭譽之瑣瑣者言之發笑雲。由來名字半多口,瓦合乎多便作名。孔孟特書鄉愿惡,讀之令人毛竦,甚於楊墨。非聖賢居身之珍,奈何甘心皆自譭譽中來。鄉評中半我中行。

    答鄒東郭司成

    拜領四月八日手翰,足見光明正大之心,與護短專門者大天淵矣,何灑然如之耶!問何爲良知?曰:所知天理。問何爲天理?即下文愛敬,何等灑然!兩家之教協一無二,可傳之無弊矣。今謂常知常覺、靈靈明明爲良知,大壞陽明公之教矣。東郭公爲王門首科,豈不爲慮乎?楊慈湖欲去意,遂非誠意等語,遂非聖經,不亦自誤以誤人乎?承南嶽果行時,謹如約奉報矣。

    答龐弼唐秋官

    吾嘗謂公鐵漢,真鐵漢矣。表裏如一,終始如一,於新泉扶教見之矣。黃龍洞大風,連公精舍瓦飄去,恐因壞牆壁也。幸語宅上子弟僮僕往視整葺,以待生人,何如?冼奕倩病痰腫過半年,於八月四日物故,可哀!可哀!學者悠悠,壽年不待,可以鑑矣。蠟丸十顆、知言、心性、墨刻侑緘。

    答何吉陽光祿

    得領四月二十三日來翰儀紬,知榮遷,斯文道長之慶,幸甚!具審年來進學不已,盛德日新。至於悵異端之充斥,病逃禪而自聖,非見道之真,衛道之切,何以及此!近見道林之文,與吉陽同憂,吾嘗謂斯道其在楚矣,非虛語也。敬此布覆。不具。

    答韋希尹

    拜接二月十一日附安吉霍貳守來手翰,言詳而意切。二十七年之情,展讀盡之矣。承與陳忠夫、唐子振秋社之會,所以相觀而善者多矣。幸甚!見二君均爲致此意。相去一二月之程耳,古之君子猶尚友古人,百世而相感,況同時乎!吾老矣。猶有四方之志,但梗於道途耳!草草布覆。不既。

    答王端溪宗伯

    承華翰四月一至,六月又一至。古云:「求利於市,求名於朝。」而執事乃汲汲於枯槁之人,寂寞之濱,亦獨何求哉?知公之所求者大矣。近年以來,知公之進德不可量矣。欽服!欽服!承惠疏稿之示、葛紬之貺、書稿之刻、學選之編、排律之作,足仞雅懷。欲賡和而病未能也。知言、壽錄、心性數種,自制蠟丸十枚,奉引遠意。

    與李古源上舍

    水嘗旁思,海內之士如古源輩,可與共學而立也。易:「忠信所以進德。」記:「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古源其人乎!承所贈八十繡,壽百字,一字百思不啻矣。盛心何以克當?茲門人類刻之,以寄左右,同知言、墨刻、蠟丸,少引謝意。明年九十,尚有四方之志,當與君會於九華之上,天意未可知也。公卿不下士,士不上交公卿,久矣。得與端溪公論學書,不瀆不諂,上下相感而交成矣。幸甚!幸甚!餘非紙筆可既。

    答沈艾陵監丞

    得附鄉人七月七日來手翰,甚慰老懷!釋前此倭賊之憂。書中承報窩中聞流傳之說,已就此做工夫,如他山之石也。九歌所思出遊四方,乃歸宿南嶽之居,實有此意。奈彼此皆爲阻絕,動不自由耳。明年九十,雖老矣,而志氣不衰,安知不與諸同志復登陟於杏樹之壇、甘泉之頂,而共論大道也?見維揚諸同志,均此致意。不悉。

    答葛子東上舍

    初得覽諸編,喜貴恙漸輕,且不爲此疾勝心志。然又以編摩太多,殊非調痰者所宜也。且類非其倫,恐不免後世之惑。慎重!慎重!外審知兩郎成學,足慰老懷。

    答葛子開

    兩價到,得領子開手翰,甚慰老懷!古樂經傳費力不小,吾子開之功在後世矣。甚慰!經傳之辨,必後來定去者乃是,知吾子開廢將半之力改爲之,足見從善惠後之心矣。令兄疾漸愈,可喜。又諸編汗漫,可懼也,幸諫止之,幸甚!承兩郎知學,深慰老懷!幸嚴束之,必有大成也。

    答楊時潤

    士人之大節,進退取與而已矣。許大孔子,只以仕止久速之時耳。吾契拜官東平,壬辰至乙未四載而歸,士民挽留,去思有碑,其與官至極品而受人唾罵,遺臭萬年,得失何如也!二家使還,草草布謝。不宣。

    答大光祿國靜

    承諸同志致壽儀軸冊外,吾契獨致手翰、縐紗、絨履、燕翼、石刻之貺,足仞愛厚,感佩何如!初拜光祿之佐,旋即拂衣而歸,連產三(壁)[璧],天道乘除未嘗少替也。自茲惟與艾陵諸同志共究此學,修身教子,(未)[末]路一著不可少緩也。謹此布謝。不具。

    答謝揚州沈葛諸同志壽九十啓

    屆茲耄期之年,方慮未能了手。顧有天親所賦,尚冀少延全歸。乃承二賢倡率羣哲,大作高文,賡歌妙句,錦軸華函。重稱過望,而又申之腆儀雙幣,飛朱四紬。見素又重之兩價,使乎!使乎!途歷四千,逖矣痛矣。道義天性,度越人倫,背叛世賢,能不心愧?何須問淵微之蘊,即此見堅定之趍。維揚新泉,聲問並勝,深用感懷!庸申謝啓。

    答龐弼唐秋官

    揚州二價至天關,得拜手翰,如親謦欬,示之三奇,誠奇也,可以知感應之理矣。前年承執事諸公貺之壽文,茲承又請端溪爲之,敬愛綢疊,不德何當?二價還,草草布謝。不宣。

    與蔣司馬中丞應奎

    缺幸識荊,無任企仰。忽開文苑,如見高賢。水也屆茲耄期倦勤,方懼未能了手。內省天親所賦,猶冀少延全歸。乃蒙壽文,談(塵)[麈]生風,筆端有眼。子荊之居,爰有苟完苟美之稱;新建之樓,猥同畿內海內之誚。構且著書,久蒙霍文敏之知;心同不息,老荷名司馬之哲。即知可權遐定神交,啓申衷悃,葛表懷賢,伏希鑑念。謹啓。

    答汪周潭中丞

    前月乍聞榮蒞虔州開府,遇公差禮部鮑儒士還北之便,輒布賀啓附上,獨賀儀未舉耳。未審此啓已徹覽乎否?茲承特遣承差齎到華翰賟儀,情文兼備。先施之雅,何以克當?且感且愧!室邇人遠,企懷無任傾向。來使告歸之急,草率且啓附謝,即具薄儀,遣僕隨來價奉申賀敬,冀鑑念。揮頓不宣。

    答何吉陽光錄

    承率諸賢遠致壽圖諸品,拜感何當。至雲精明之體,上下同流,不敢不勉。若乃五百年聞知之數,則吾豈敢?良便布此奉謝。不宣。

    答何通政

    承致壽祝,感感附謝。多年不見,乍聞德言,有如夢寐奉周旋,深慰遠懷!聖人心學正不把捉,勿忘勿助之間,何處把捉?想公已得其門而入矣。良便布啓,不能多及。

    答龐弼唐秋官

    承令郎歸,致諸賢同壽之文,何以克堪?華翰中間論曾點一段甚妙。三子皆在事上跡上去,曾點獨在心上樂上求。但止說暮春,所與正是五六七人,亦是有限量。後儒便謂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忒說得大了。只夫子見諸子之拘拘事爲,獨點灑然說得好,則劇了,所以與之。若點到這分際,如何行不掩焉,卒不得傳道耶?當以觀如何。感南京諸賢祝壽,作小詩刻謝,凡百封,幸爲一一致之,尤感瑣瀆瑣瀆。餘不能悉。

    答蔡季成

    承致壽祝,感感附謝。手諭素與何光祿結會鄖陽,必有所得,深慰老懷!蓋人生只此大事,終日終身不容少歇。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始爲大孝耳。

    寄張半洲南京大司馬

    伏惟帝心簡在,召起東山,節制八域,運籌中軍,役使華夷,驅馳俊傑,固希有之權,而曠世之雄也。水也雖九十之朽,猶爲朝廷得人慶,爲君子得時賀。夫以明公之德、之才、之智、之勇,彼倭奴蕞爾小丑,撲之如蠛蠓,控之如枯朽耳。所以難者何耶?必有以也。水也受公之知,蒙公之愛,伏枕天關,不忘世慮。展轉反側,猶欲出一意見,爲明公萬一之助者。茲遇舊門生劉指揮鐸急赴軍門之便,即以妄意語之,具於後。鐸舊在門下,固智將也。久有足疾,吾嘗戲之爲跛將軍。今夫千里之馬有物系其足,則不能十里矣。鐸宜別爲一哨,置之左右,如遊擊然可也。若以受制於人,非惟跛足不便趍跪,遂失其千里之能,而門下平素知人之哲無以見矣。惟明公裁之。野老無芹可獻,謹具雷葛二端,小書一部附上,少表好賢之誠焉。附野謀。嘗聞之,戰陣宜先知彼己,先知長技。昔年劉六、劉七平地長驅數千裏,其長技也。一誤落船,遂失其長技,爲我軍擒矣。今倭奴與峒賊野賊不同,彼能水中出沒行走,此彼之長技也。切不宜追之,追之必至失事矣,往跡可鑑也。此利禦寇,不利逐寇。軍門嚴誡沿海州縣固守江岸,堅壁清野,使之無掠困之。軍門鑄爪哇銃十萬個,此銃易系於肩,倏忽易發,與朗機銃重而難舉者不同。以泒邊江州縣,一遇賊來,不必短兵相接,而萬銃齊發,可穿數層,此吾軍之長技也。但恐□□□去,我怠彼來,如竊鼠然,反曠日持久以困我兵。□□□□□□高明睿見,深思遠慮,爲長[遠]之策。野老之言或可少採焉。謹啓。

    答贛州汪周潭都憲

    得手翰專價來,讀之,知吾周潭深稱陽明公遺治之美,則周潭亦陽明矣,故小詩之指云云。大扇嘉品領,風味多矣。續編大全,門人不欲遺之,故多累公,必得公作一續編首序,乃光此編也。新刻小詩並往覽笑。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十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墓表

    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贈太子太保諡文敏霍公墓表

    甘泉子曰:傳有之:「天柱折,地維缺,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之。」豈有是理哉?或曰:「荒唐之言也。」然則女媧氏之志,其亦若矣。世有是人乎?或曰:「女媧氏蓋神人也。」曰:豈惟是哉!南海有砥柱焉,攝提庚子之冬,砥柱折,狂瀾竭。世無女媧氏,其誰與補之?然則渭?子其人乎!生十有九年而始學,其學也,一日千里而不怠。其自勵也,書居處之恭於座隅。故他日告君也,亦以三字總四勿之祕。故其學博而能精,其文雄而能昌。省薦亞其元,春薦元其會。權臣勿與殿元也,蓋三印卷而三倒置雲。甘泉子問之,文康公憤曰:「諸老無子弟在焉,安得吉士?」然而渭?子以畢姻奏去矣。還受兵曹,間嘗著尊親大禮私議,因上疏辨正,得上旨。人曰:「是可以爲橫飛,爲直上,無所不可者矣。」故公嘗語進士彭端遇曰:「吾所不爲豪傑者,子其絕之!」是故嫉[惡]如仇,知之必言,言之必盡。以天下事爲己任,獨居則背手仰天而視,明日,又有論建。上嘉靖三札,慨[官]愆也;論六科褻衣迎旨,正乖斁也;論輔臣以迎立封伯,止冒濫也;上受職疏,陳保邦致太平也。上治河疏,上捄積弊疏,上鹽法疏,上任大臣疏,上任翰林內閣疏,抑陰據丞相權也。上大臣贓慝,上舊制,上捄憲職,上保聖躬疏,上採老臣遺議疏,上悼靈皇后喪禮疏,上節費疏,明修□常職也。上章服疏,上皇后親蠶疏,肅內外也。上郊祀疏,崇成憲也。系詔獄弗悔,因以著周頌集解焉。上遠猷疏,上擴大公疏,上申明禮制疏,上照察奸黨疏,上風俗疏,上體分疏,上定禮制疏,上再定禮制疏,上欺隱敕旨公文疏,上屬官壞法暗通賄賂疏,上應詔獻言疏,上黜異端疏,上清娼籍疏,病買良也。上聖功圖冊疏,曰文王世子問安、曰文王世子視膳、曰文王世子齒冑、曰桓榮授經、曰神堯茅茨土階,曰大禹菲飲食惡衣服、曰大禹卑官室力溝洫、曰周王稼穡艱難、曰周室妃蠶織、曰官中隙地蔬種、曰西苑耕稼、曰西苑蠶桑、曰商王高宗訪道。上禁訛言疏,於是聖駕無復南巡焉。上民困疏,懲官員冒乘驛也。爲同食聯居之規,恥世分財別籍之偷也。嚴請託之戒,絕賂貨也。蓋欲挽頹俗而還[之古,以隻手而易天下滔滔之流],其亦女媧氏之[志],□□□所謂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謂]之砥柱非耶?其渭涯公之謂乎!是故與張桂[共論大禮],張曰:「其豪傑人矣。」桂言於朝曰:「突兀一世矣。」[是故明]斯禮也。由職方命爲少詹事侍講學士,辭命。爲詹事兼學士,命爲禮部右侍郎,辭命。爲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五辭命。爲吏部右侍郎,轉[左大]吏,是戚[遂命]爲南京禮部尚書,加太子少保去矣。改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甘泉子曰:渭?公骯髒於斯世,邅回於[士途,可]以觀所存矣。向使肯隨諸公論禮,得殊寵,[則立]談取相,夫豈難哉?而公之不自欺其心,[不少]屈以[徇]人,足以愧夫鄙夫患得患失者,宜表以爲世規。公[諱韜],字渭先,渭?其號,生[丁未,卒庚]子,享年五十四。[考]西莊諱華,贈如其官。母[梁氏,累贈]夫人。兄隆,號[老洞]。三弟曰佑,四弟曰任尹[先,五弟曰]傑,皆從予西樵[山。傑]居錦巖二年,後坐化於觀[音山]。配區氏、鄭氏,皆贈夫人。子男七人,璞、瑕、?、瓔、璒、。若夫行事之詳,則[有國史]家譜[存]焉,是故不復表著雲。壬寅五月十八日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王氏雙節表

    王氏雙節者,姑婦[二]人[聯]節[也]。其姑姓方氏爲王子夏時之配;其婦姓程氏,爲王子重璟之配。方氏考諱雄,程氏考某。姑婦二人皆秉志守節,誓不貳天。或勸之再適,姑曰:「何以刑婦乎?」婦曰:「何以見姑乎?即穴吾壙於夫右以示志。夫天可貳乎?天不可貳,吾之心亦不可貳。吾聞之:天無貳日,國無貳王,家無貳主,婦無貳夫,人無貳心。上帝臨汝,無貳爾心焉耳矣。」故方氏程氏姑婦相守一節,冰雪其操,鐵石其堅,金玉其相輝。奈何姑子而夭,婦繼子女皆夭,二人竟無後。天道果無知乎?其侄其弟進卿、子鳴、子達,皆志學之士也,恐雙節之無聞,走書四千裏求表於甘泉翁。翁曰:「可以訓矣。顧婦女耳,使生而丈夫,則爲臣死忠,爲子死孝,爲夫死義,爲弟死兄,爲朋友相死。死而不渝斯志而已矣,故曰可以訓矣。宜表而出之,以示天下後世雲。」壬寅十月廿五

    明故義士武緣尹前鴻臚主簿粵峯梁君墓表

    於乎!此吾廣義士粵峯子樑子武緣令前鴻臚序班主簿之墓乎!或曰中書君之墓也。序班也,人稱之中書君何?君以儒士入卯局,用大學士席文襄公薦,入翰林史館纂錄明倫大典成,當得歷中書。其落爲序班者,失職也,故人稱之曰中書君焉。何居?粵峯子在史館,張首相權幸傾朝,憤湛侍讀之異,已而重書之大典,將中之禍。方桂二公曰:「過矣。」張乃謬曰:「過則改書之。」梁君從傍應曰:「唯。」即改書之。張怒不得逞,遂遷怒於君。君坐是失職爲鴻臚,故人猶稱曰中書君雲。由序班爲寺主簿,主簿奉使兩廣,未還,外補廣西武緣縣令,一歲以卒。於乎!可傷也已。有子曰瀛瀚,踵門求言於甘泉子曰:「先君,公之雅也。世系行事之詳則李三洲之文具之矣,惟先生獨表其大者,俾見於世焉,死生之幸也。」甘泉子曰:「於乎!粵峯子,義士也,何必他求哉?昔者首相張也憤予之異而重書之大典,將中之殊禍,以翟相之貴,知感予代己以首疏免禍,以階進也,猶立視不敢出一言焉,聽命聽命。君乃以士人敢抗權相,至失職而不悔,行義過人遠矣。在春秋微顯闡幽之義所宜表而出之也。」或曰:「請聞其它。」甘泉子曰:「粵峯子匪直爲予以義爭,失職而無悔也。金地官山誤罹寧濠之變而罷職也,粵峯子歷爲上書,明其非與。大臣直之,遂復山官,人皆多之。然則誠義士也。推斯義也,使其爲人友必能敬,爲人弟必能恭,爲人子必能孝,爲人臣必能忠,其於人之國家,危而必持,顛而必扶,不幸於遇難也,必能捐軀隕命而不顧矣。何則?事有大小,而此心無大小也。其視今之君子,默默以取容,迎合以保位,殺妻以求將,賣友以媚權,擠之井而下之石,肉未寒而奪之利者,如鬼魊然,吾知粵峯決不能矣。是用表之於墓,以告東西之人過者,知起敬焉,而凡時俗之態,爲鬼魊之行者,見之亦可以汗顏矣。若夫朝散克俊之世胄,香山簿仕,明之昌家,瓊山簿師,古之燕翼。欽頒御書之光榮,捧詔四藩之晝錦,丘御史之疏薦,文場供事之錄書,經筵之數事,鴻臚儀式之奏定,敕命登仕之進階,褒詔聖諭之服勤,使楚紀行之雅集,大書傳播之擅名,武關亭之首治,大巡移禮之旌獎,器識文雅之稱,才猷利澤之譽,夷俗風教之行,恩賚仁族之懿,周貧助葬之舉,則文士夫人能備之,予故略而不贅。」粵峯諱天錫,字禹範,厥配李氏,生子男五人曰:曰瀛,庠生;曰瀚,鴻臚序班;曰瀾,曰澤,早世;曰澍,逝於長殤。女二長適生員陳會,次適羅岡鍾翰。其猶子津以解元舉進士,任吏曹,始爲之,可以觀世美矣。乙巳五月十三日

    宋貞女吳氏墓表

    於乎!此鄉俗呼爲老女墳,而督學蔡可泉公題曰「宋貞女吳氏之墓」者也。貞女名妙靜,宋高宗朝進士國子助教南金道遺之女。南金無後,女許嫁新會李氏子,昏期已及,所許子由陸來親迎,渡龍江之水而舟溺死。貞女誓不適人終其身,以家資爲大石橋五眼,眼用潮石,長二丈二尺,於李溺死處,故後人亦呼爲老女橋。自寧宗嘉定四年以及八年乙亥乃成。理宗嘉熙二年戊戌,刻石記於國明寺。後人於橋東西各置男女廟,如牛郎織女之相望然,今廢。復以田十三頃舍入光孝寺,以沙富村地一所爲莊,貯所入,取叔南老之次子理宗朝進士戶部員外郎邦傑後其父,年八十餘而終,鄉人諡曰「室隱」。儒士張世美兩具聞於官,官爲石坊,復修其墓,間以其裔孫吳允宜來請墓表。甘泉子曰:「貞女大節已表表矣,奚庸表表乎?且不言節婦而言貞女也何?曰:未成其爲婦也。未成其爲婦也,則何以謂之貞?貞也者,正也,正而固也。未成夫婦而固誓不嫁焉,天非所天,不亦過矣乎!」甘泉子曰:「吾近聞羊城南海庠生黃鶴鳴之女淑貞,未適歐指揮鏜,鏜死,以死誓於父母,奔其家,守喪不嫁,異之。吾觀古節烈婦,未之前聞焉。今於吳黃兩貞女則然,見人心之同然矣。夫世固有夫在而反目,夫朝死而夕爲他人婦者,多矣。吾尚暇究人之過中哉?且心許爲上,事從次之。父母許之,女心從父母而許之,上天知之,厚地知之,豈待合?同牢而後爲夫婦哉?辭而表之,高碣穹墳,岌岌乎可望而不可親。使爲婦而失節者過之曰:『彼未成婦者猶然,而吾既同室生育者何如?』則必愧死於墓下矣。使爲父子悖戾者過之曰:『彼其未成婦者猶然,而吾天屬遺體者何如?』則必愧死於墓下矣。爲臣不忠者過之曰:『彼未成婦者猶然,而吾策名受錄於君者何如?』則必愧死於墓下矣。其兄弟相戕者過之曰:『彼未成婦者猶然,而吾同胞共乳者何如?』則必愧死於墓下矣。其朋友之交兵者過之曰:『彼其未成婦者猶然,而吾拜摯定交,出示肺腑者何如?』則必愧死於墓下矣。一振舉而萬化從之。今賢督學因張世美之舉,慨然表章,大有助於風化,起人心於既死,是宜大書出之,以告於世世雲。」己酉七月廿九日立

    明故劉母 氏安人墓表

    甘泉子年踰八十有五,則謝絕文字,亦欲無言,默而成之。令尹劉子素予陽,善士也。甘泉子居西樵,則訪之西樵;居天關,則屢訪之天關。告曰:「模也不幸而喪母,母之賢,亦女中表表者也,幸先生賜之銘。」甘泉子謝之。十至而至十謝之焉,因李子鍾子郭子致懇焉,強之焉。曰:「京也、星也、乾也,敢爲劉子固請,必得先生之文,母目乃瞑。」甘泉子曰:「婦行不出閫,孰從而知之哉?」曰:「語有之,不知其母,視其子。然則以其子表其母,可乎?自吾等見劉氏之子,其色溫溫爾,其氣馴馴爾,其言確確爾,其行鑿鑿爾。其庶幾知母之賢乎!」甘泉子曰:「昔者孟氏有子,孟母以彰。孰徵哉?徵諸其子而已。」夫溫溫,德之基也;馴馴,德之順也;確確,德之貞也;鑿鑿,德之介也。劉子亦猶慕古之道也。是故觀劉子之溫溫,則其心和,而母之和德足以和於妯娌、和於姑嫜也可徵矣。觀劉子之馴馴,則其中順,而母之婉婉順於父母、從於夫君、承於舅姑也可徵矣。觀劉子之確確,則其守貞以固,而母之貞一不貳、言不出閫、口不妄發也可徵矣。觀劉子之鑿鑿,則其行堅以介,而母之外內斬然、儼而中居也可徵矣。劉子亦猶乎行孟氏之道,有事於勿忘勿助之間,文之以自然之德,是亦孟氏之子而已,則母亦爲孟母而已,孝之至也。夫四德修則人道備,丈夫其難,獨婦也哉?宜表之以立陰教。銘曰:「和順貞良,顯柔藏剛,女中之望(?),視子顯揚。」庚戌三月廿八日

    明故千兵靜庵潘君墓表

    於乎!此吾友少參潘子子抑之考山西寧化千戶靜庵公之墓乎!子抑走價萬里,以書狀請表於甘泉子。曰:「吾八十有五矣,吾復能表人之墓乎哉?然子抑天下士也,吾道之翼也,吾又能恝然乎哉?姑令客誦狀曰:「高也,始祖武略將軍諱興也,起復淮泗,以功授副千戶。自合肥之振武,而鎮西,而寧化,凡三徙。生子諱庸、諱斌。庸無子,斌繼職於公,爲高祖。斌生諱銘,以功進正千戶,於公爲曾祖。銘生諱政,於公爲祖。政配宜人施氏,寡居九十而終,受旌節婦。政生諱璟,汪洋大度,曾祖而下,合三族一爨,掌所事凡三十五年,卒於任。部下男婦老少哭盡哀,僚友親黨哭盡哀。少司徒方山侯公志其基曰:『古之遺愛人也。』配夏氏。生考祖名之曰承爵,妣封恭人江氏,太原世家。子男三人,長即高也;次亮,以高推襲祖職,例授指揮僉事;次袞。女二人。長適千戶夏時熙,次適生員宋柱石。孫男二人,曰夢雲、夢麟。女孫三,尚幼。」甘泉子曰:「昭其世矣。」曰:「先考穎慧不羣,七歲矢口屬對,十五通毛詩,能文章。既冠,字曰光祖。祖靜樂庠生,督學陳公鳳梧校藝,嘆曰:『是子駿發奇氣,非茲邑產也。』置高第,補增廣生。性厭塵氛,入城址山關招提,自號曰靜庵,揭說於壁。其略以爲周子聖人,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靜立人極,非□空靜,求有主而已。有主則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聖功也。積學志道,褎然有望。」甘泉子曰:「昭其學矣。」曰:「考[性]厚重簡默,無有邊幅,篤於倫理,昆季怡怡。田廬[車]騎皆與二叔,己取故構,樂以自處,附郭田不能百畝,外務不以掛齒。親友貧乏者濟之,自忘其惠。」甘泉子曰:「昭其倫矣。」曰:「吾考衝易寡言,不作趍媚態。故好事者乍以爲傲物,久則悅其悃誠。喜功者或以爲拙訥,而識者服其老練。前後撫臺,若苑洛韓公、北村路公、中川陳公、五泉劉公,巡察侍御若今大中丞舜澤蘇公,及王鯉湖、童南衡、張雙溪,皆以檄交獎。及去寧武,旄倪號泣,遮道願留。蓋吾考惻怛愛人,遇事敢當。平生惕勵,昧爽而興。喜飲輒醉,醉則宴寢,言不妄發。岳丈內泉王公不阿所好,亟稱曰:『靜庵天資粹朗,良玉無類,吾黨之叔度也。』」甘泉子曰:「昭其行矣。」曰:「孤由大理,參議秦藩,考訓曰:『汝弱冠登第,三十腰金,恐人汝忌,汝宜韜戢。孤至秦六月,內批罷官,驗如左券。辛丑西歸,遣弟亮逆於河上,書諭孤曰:『天下事未有不止□□□善則善矣。使位極崇階而止,非其善則蒙□□□而辱及其親,得爲孝乎?吾鄉如某某者,位高祿□,身沒無聞,子孫至有毀祠爲圈?,而以銅鐵鬻鍾□者。兒當以此慰勉於善,雖簟瓢陋巷可也。』言猶在耳,敢不自勵!」甘泉子曰:「昭其訓矣。」曰:「吾考受職攝事,明年屯政,又明即政。政屏煩苛,令不輕出,不矯激以乾名,不操急以騷衆。部內家饒積儲,人息競心,舍絕鼙鼓之聲,公廷空苴履之跡,宴如也。猶曰:『狼莠不薙,嘉禾不茂。』有王?、張鵬、應添福、馬騰者,皆豪惡爲蠹,詆訶爲厲,官府鹹畏恣其凌暴,惡爲狼虎,善爲魚肉。乃奮發其狀,以寘之法。丙申,苑洛韓公巡蒞,以寧武當三關之衝,介於衛屯之地,人習奸頑,緩則怠事,急則怨訐。詢有能剛柔相濟,可俾治者乎?僉以考請。韓曰:『是能治寧化者,必能治寧武矣。』遂調之。考至約法,與人更始,宿弊釐革,澡刷振勵,無少貸藉。有知者問曰:『寧武寧化何以異治?』考曰:『寧化,吾世治之,宜寬,然遇暴者,吾不得不嚴。寧武,吾暫治之,宜嚴,然遇□者,吾不得不寬。法有輕重,而道參剛柔也。」苑洛公[曰]:『今之寧武,非復昔寧武矣。』又議以軍目視猺額,多□通其稅。人入銀不過一錢,老稚者減其半。濫徵以□□費以裕。苑洛公嘉之。行十餘年,人頌以爲良法。有巨盜劉緒、張景華、安佑等五人者橫行雲朔,竄名軍籍,入隸守備。考以計而寘之獄,設權以服其辜。在寧武五年,撫巡諸司臨駐,舊無公廩,考請以罪全得自便者,僉良謹吏二人掌之,而絲銖必藉。苑洛公曰:『此法通省可行也。』」甘泉子曰:「昭其政矣。」曰:「考以孤歸,先至三月會,是歲七八月,虜深入,踰太行,而寧化孤城,守卒贏弱,人皆憟慄。公寢食並忘,浚城隍,繕戎器,嚴禁詰,明斥燧,時保斂,闔境有倚捔。得虜中奸細三,曰伯顏動者,具悉虜情。五泉公覆訊,布之全省。乃會童侍御以禮幣勞公,將奏淮賞格,當進秩,既而竟寢。」甘泉子曰:「昭其能矣。」曰:「時虜既南,欣代道梗。凡諜報奏使,皆取道寧化。寧化非傳途也,公乃籍私畜,備熟餐,以待急使。奉撫院募丁壯一千五百,補本所百人,補鎮集事,人無怨言。建演武,新麗樵,處置有方,煥然一新,不費官錢,不勞民力。又議拓城垣,廣營舍,以處募軍。聞諸當道,皆嘉報可。」甘泉子曰:「昭其忠矣。」曰:「考卒之前,寧武中途見旌旗騶從甚都,指示從者。從者訝之。及入門,又曰:『是居何潭潭高廣若此。』次日,晨起櫛沐,不脫衣冠,酣寢移時。既呼飲食,食已復臥,問故不答。如是二日,奄然長逝。於乎痛哉!何其異也。」甘泉子曰:「昭其正矣。」夫世,德之原也;學,德之植也;行,德之實也;倫,德之紀也;訓,德之猷也;政,德之施也;能,德之勇也;忠,德之悃也;正,德之終也。夫原世以繼述,植學以立本,紀倫以盡人,實行以厚基,猷訓以弘後,施政以達用,勇能以濟艱,忠悃以弭患,正終以全歸。靜庵君具此九德者,宜其生高子抑,遜志於學,由甘泉子以勿忘勿助之間,達乎江門、濂、洛、孔、孟、周公、三王、二帝之學。吾未知靜庵,知靜庵之子賢,則知靜庵矣。今夫太山之木,得支乾而益高;滄海之淵,得流派而益深;叔梁紇之賢,得仲尼而益顯。故曰:「非此父莫生此子,非此子莫顯此父。」經曰:「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子抑其有焉。表於墓,使凡爲人子東西過者知所勵雲。庚戌八月

    梅莊何公配麥氏合葬墓表辛亥八月

    也義官,鵬也庠生。」甘泉子曰:「妣則婦[德]不外見,請誦祖考公之德之狀焉。」曰:「[吾]祖賦性剛直,端毅寡言。」曰:「昭其正矣。請聞其次。」曰:「吾祖治家以[禮,刑]於內閫。妾關廿八,守節終身。」曰:「昭其嚴教矣。請誦其次。」曰:「吾祖與人必忠,人人信之,稱於馬寧,無有間言。」曰:「昭其恪矣。請聞其次。」曰:「吾祖惟辨於義利之分,故不苟於取與之微。嘗遊多景,偶拾遺金,伺主還之。平樂守贈之詩曰:『遺金給故主,不愧柳仲塗。』」曰:「[昭]其廉矣。請聞其次。」曰:「吾祖考次得吏,於心不屑,拂袖而歸,終身隱逸。」[曰]:「昭其節矣。請聞其次。」曰:「吾祖倡[義]□橋,農商以[便]。□有越理畏聞三老稱貸□□即□□□,暮夜周急□,無或倦辭。饋甲首代貧□□□[曰:「昭][其]惠矣。」甘泉子[曰]:「可以表矣,無善不誣,有□□隱□於於逵之賢,是□。夫正,德之基也;嚴,德之剛也;恪,[德]之懿也;廉,德之介也;節,德之操也;惠,德之施也。正以化邪,嚴以起懦,恪以警怠,廉以律貪,節以戒肆,惠以流澤。是故表而出之,立石墓門,俾客之東[西過]者,[邪者]服其正,儒者畏其嚴,怠者法其恪,[貪者]□[其廉,肆者效],其節,吝者慕其惠,以範於鄉人,以垂裕於□□,以爲邦家之光。」?鄉進士漸齋子何子從甘泉子游,入室也。一旦請曰:「鴻也,惟祖考諱訓,字用式。妣夫人麥也,合葬於龍頭山南向之原。四十餘年,墓碑未樹,孫曾之罪也。惟夫子表之,幸莫大焉。惟梅莊祖考出於曾祖例授承事郎諱觀興,觀興出於高祖處士道遜,道遜出於先祖國子生伯祥,伯祥上四世祖登宋鹹淳進士試祕書□□諱子成,此廣城及馬寧之始也。惟□□□厥□□[德],生一子景章,以鄉薦任判徽州府。孫三:鴻也□□午舉於鄉,

    明前庠生國賓馮君墓表

    馮甥館於天關,薰沐而造請焉:「時舉之先人諱觀也,其字國賓也,其別號靜齋也。生成化丁酉二月廿日,終嘉靖甲午十二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八。其先南雄人某也,以遊宦徙居番禺卜葬。始祖縣尹本能公,祖侍郎新洲公,於增城慶福之曾村赤竹徑,因居增江,遂爲始遷之祖。至七世祖兄弟三人,曰信昌、曰受昌、曰子受。子受徙居綏寧之沙,延十一世,乃祖考竹坡公、祖妣蔣氏,終葬於綠村土子堂,所生惟存吾考一人。舉憤吾考庠廩及貢,以講辨忤魏督學,退而抱志隱居教授而卒,草殯於相思橋西之山。今以辛亥十二月 日,歸葬於曾村祖墓之側,戌乾向之原。念吾母湛氏乃甘泉翁之族孫也,舉因館長黃慎齋請太翁表於墓焉。吾考之悃愊無華,邊幅不設,民準曰:『不表之,無以勸世之樸直者。』吾考天性孝友,交而久敬,曰:『不表之,無以規世之反脣相稽,反眼若不相識者。』吾考補廩得志不矜,不得志不怨,曰:『不表之,無以規世之慼慼欣欣者。』吾考無疾言遽色,循循退讓,曰:『不表之,無以愧世之競爭者。』吾考輕財好施,不戚於友金不酬,曰:『不表之,無以規市道之交者。』吾考樂道人善,不齒人過,曰:『不表之,無以勸鄉黨之純厚者。』吾考遇橫逆若退避,有宿怨無所留,曰:『不表之,無以彰薄責自厚者。』甘泉翁曰:「嘻!有是哉!吾聞之,祖考無其美而稱之,不明也;有其美而不彰,不仁也。語曰:『知其父者莫若子。』子其仁明而且克知若考之德矣,吾何爲不表之於墓門,以爲時規?」辛亥十一月廿四日

    鄉善士袁公月湖配尹孺人墓表

    月湖袁公生於東莞之溫塘,尚忠其諱,宗夏其字,甘泉湛子之岳丈也。公生正統辛亥八月二十八日,終正德丙寅十一月十六日,壽七十六。配尹氏,鷓鴣坑名族,生正統庚戌十二月初六日,終正德丁卯三月二十六日,壽七十八。越四年己巳十二月十五日,合葬於南坑沙井頭巽向之原。時若水官內翰,不及事事爲歉。及嘉靖庚子,致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事而歸。今已八十有七,一旦感發素念,欲躬往修其墓。行矣,又爲海盜所阻,乃遣家人募工須材,即事迄,乃爲之表其(基)[墓]。或曰:「若月湖公者,其古之遺直人歟? 」甘泉子曰:「噫!『丈人手弄玻璃秋,蟾光盪漾銀河流』,此非高人李世卿詠月湖之詩乎?如其人!如其人!夫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斯民也,三代之所直道而行也。山谷曰:『不藏絲毫心地直。』夫直,人之生理也,天之生氣也。天地以生氣育萬物而直遂,人以生理成百善而直方。月湖言不罔於口,口不罔於心,心不罔於面,財不罔於理,書藏不罔於父母兄弟。妣早亡,考繼室林,林愛每鍾於其二子,曰:『某物某物與尚質。』月湖曰:『唯唯!』曰:『某物某物與尚文。』亦曰:『唯唯!』二弟既富而己獨貧,莫之自恤。故宗族曰孝,鄉黨曰弟,鹹曰善士,非所謂直生百行之善乎?若月湖翁者,其真古之遺直矣。予既修墓,刻奜於墓側以表之,俾東西過者起敬焉。又議買田數畝供墓祀。公與尹孺人生子三人:應皋、應夔、應愷。應皋布政司掾。女二人:長適大塘黎,次即水配。月湖鑑之於微時,曰:「骨清也。」妻之贈二品夫人。孫四人:鼎、鼐、□、寶。曾孫九人:士俊、士翹、士傑、士、士佳、士偉、士任、士化、士倫。玄孫六人:存基、存思、存懋、存恩、存惠、存業。壬子十一月

    謝節婦王氏墓表

    天祈年,誓死相從,永矢不貳。夫天也,天可二乎?」曰:「盡妻道矣。」「屢欲死從,親戚解之:『與其捐軀以從夫,孰若撫孤以存祀?』曰:『吾所忍未死者,欲以祚胤於艱難,以報夫於地下。』家蹙績紡,養教二孤。鉉也、銖也,以至成立,以齒於士林。」曰:「盡母道矣。」「惜也天不假年,竟以疾卒於嘉靖十二年七月初九日,距生成化癸卯正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有一。宗族莫不哀之,鄉黨莫不賢之,實有補於名教,關於風化。恨貞節未聞於朝廷,而恩澤遂隔於既死。其天耶?人耶?敢乞一字華袞之褒,賜之表其墓焉。」甘泉翁曰:「凡人之蓋棺事乃定,而格於例焉,天也。噫!王氏之德,盡婦道者謂之孝,表於墓,使東西過者曰:『此孝節婦也。』盡妻道者謂之賢,表之於墓,使過者曰:『此節賢妻也。』盡母道者謂之慈,表之於墓,使過者曰:『此節慈母也。』皆起敬而式之,歸以告其家之爲婦妻賢母者,皆取法焉,是爲四方之婦妻母道師也。」敬表而出之。?惟嘉靖三十一年臘,祁門謝子惟仁因其共學族子慎德也、堂也、知遠也,來致言於天關,道其族弟之母王氏節婦諱喜仙之賢曰:「其父母帥佑李氏,擇婦謝氏,渾庵組組,倜儻不羈,見目爲狂。王事之恭順無違。」曰:「盡妻道矣。」「事舅姑妯娌宜之。」曰:「盡婦道矣。」「夫疾不起,

    明龍塘高先生墓表

    惟嘉靖乙卯正月六日,南雄太守九山子高子寓書於甘泉子曰:「冕也及門二十餘載,學未□□顯揚者,先考諱奎也,吳興孝豐善人也,未有顯揚,冕之責也。請先生表之墓,以播於後今焉。」甘泉子曰:「龍塘公行事世系存於狀,善最存於志,九十之朽,何以加焉?[然]以九山二紀之雅於京師,無一言焉,人將謂我□□恝也。無已,則勉爲之表乎!夫表也者,表也,表□□□者也。若夫瑣瑣,則吾又何表焉?吾眊矣,請左右□□志而吾採焉。」宣曰:「狀志有之:先生未專讀書,然□□明豁,能識大義。生無顯過,動中乎道,則亦可以[表乎]?」曰:「可也。宜表之,以昭天性篤厚之貞。」曰:「先生□□□達,自喜賑施,克允然諾,任人之急。嘗客吳門,操百[金]貨貰,於焉歲飢不收,周氏鬻妻以償。先生廉知,以[金]擲還,固辭不可,則可以表乎?」曰:「可也。恤急之惠也,[宜]表之,以規夫時之爲富不仁者。」曰:「既還之矣,告花錢千五,辭不足贖。先生則又傾囊補之,以完其夫婦之聚,則可以表乎?」曰:「可也。傷本矣,而又捐本以益之,濟周之至也。宜表之,以勵夫世之吝財忘義者。」曰:「空囊而歸,不以告其妻孥,鄉里莫[知]稱焉,則可以表乎?」曰:「可也。不耀其美,厚之至也。宜表之,以勵夫□□□□矜伐者。」曰:「先生聞有當世名公巨儒論道談德者,亟遣服周從學,猶恐不及,則可以表乎?」曰:「可也。宜表之,以昭善教之報。」曰:「服周被竊,知爲里人之兒,先生止之勿逐,恐連其老母幼子皆死也,是則可以表乎?」曰:「可也。符同程子之祖,是有後人。宜表之,以昭德盛。」曰:「有奴亡入僧寺,已削之發。事露,僧懼,欲歸價金。先生曰:『既削髮即非吾奴矣。』謝之。則可以表乎?」曰:「可也。能公其心,付無物累。宜表之,以昭有容。」曰:「先生嘗遇鸇攫二鳥,墜於懷中。人謂殺之,壓勝不祥。先生謝之:『二鳥避害,投生於我,我猶鸇乎?』釋之飛去,迴翔戀戀,若將謝之。然而以無災,則何如?可以表乎?」曰:「可也。愛及微物,愛之至也。宜表之,以昭德盛之感,變禍爲福。」曰:「服周既舉進士矣,誡之以筮仕之道,竭能效忠,直道正志。故服周外補也有聲,郎部屬也有聲,守名郡也有聲。則可以表乎?」曰:「可也。教成澤遠,卒食其報。宜表之,以昭光前裕後之懿。」君子曰:「天性,德之本也;周恤,德之惠也;捐補,德之益也;不伐,德之盛也;教子,德之嚴也;勿逐,德之忍也;舍奴,德之順也;放鳥,德之愛也;筮仕,德之施也。」甘泉子銘曰:「於乎先生!表表九倫。龍塘之賢,勒石墓門。以詔行人,過者斂襟。」

    明故逸士陳君敬頤墓表

    於乎!此南海泌湧堡翁婆岡之墓爲誰氏?曰:爲陳氏之子曰翁年,與配張氏合葬之墓也。曷謂翁年?與翁益庵祖考同年,皆生於前後丙午十二月八日也。益庵者,正直不阿,副使雲南,與三錢太監訐奏,摘枉發奸,拂衣而歸者也。翁年匪直同翁之年爾,乃其知性亦相類雲。考曰繹,妣梁知州之女。生敬頤,敬頤生而明智,少有聲稱。自八九齡以來,值益庵翁歸休雲林。日侍庭訓,助益庵翁辨論僉憲馮洞陽所改太極圖內外無極太極之指。洞陽廉知,太驚訝,以爲奇才,遂稱服之。渭?子以顯揚期之,泰泉子以精理神佔稱之。尤於經書、性理、鑑史,靡所不研究。十五入府庠,居上游,領正德癸酉鄉薦。張氏者二十七,夫繹逝,守節六十一年,事舅姑,教子萬億以成立。萬億亦領鄉薦。婿於文敏,從遊於甘泉,億行進修未艾也。其世德有如此者。頤齋手度迥異,事祖父母、父母,盡心竭力,其孝敬有如此者。家所儲粟,鄰之男婦老幼來糴者,憐乏貧,先輸而後直,其施濟有如此者。泰泉子曰:「君旅館南都,得病而沒。沒時端坐正襟,如對賓長然。」屬纊不亂,其考終有如此者。霍進士勉衷與瑕先容,來乞[墓]表。甘泉子表其大者,銘曰:「天畀爾智,不畀爾位。[齎]志夙逝,埋光三世。不裕其身,而委祉於後昆。」

    明故逸士松軒汪公墓表

    而過焉。讀公之德,及家鄉仁禮自康者,必曰:『德行光祖,自大門閭,周潭公之祖之墓乎!』諮嗟而過焉。」於是有爲之歌者,歌曰:「聸彼松楸兮!嗟樵牧人,毋踐我丘兮!?公諱淮,字源遠,松軒其號也。軒前對樹二松,撫以盤桓,不事外務,以適其性。祖居歙之長慶,迨公五世祖遷之竦川。公丰姿凝俊,容儀修楚,天性坦夷。配項氏,繼室胡氏,生子男二人,長曰昊,次曰易。長公明經未仕,以子貴封某官,生子三人。長即貤封父官者曰尚寧,見任提督南贛汀漳都御史;次憲,大學生;次宣;次公子一人。子完周潭爲狀以書告甘泉翁曰:「祖松軒公享年八十,卒葬莊塘之原。迄今二十一年,墓未有表,乞尊師垂光焉。」甘泉翁於時九十一矣,在南嶽之舟,以舊愛破戒爲之。按狀有曰:「祖平易無忤於物,直諒不阿。」甘泉翁曰:「和而能中矣,宜表之。」狀有曰:「祖淹貫經史,以授族黨。」甘泉翁曰:「博而能愛矣,宜表之。」狀有曰:「傳家清白,一脈斯文。闡明祖學,垂裕後昆。以礪名節,以報國恩。」甘泉翁曰:「倡先正學矣,宜表之。」狀有曰:「祖也一念仁厚,恐物有傷,篤行孝友,守禮安康。」甘泉翁曰:「化家及鄉矣,宜表之。」乃撫狀而興,喟然嘆曰:「善哉!夫斯四德者,雖古之人何加焉?足表矣。夫上之厚者,則其生物也必蕃。夫物則亦有然者,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有德者乎!松軒公深仁厚德,蓄而不發,以委祉於後裔,宜其有孫如周潭大中丞者未艾也。宜表之墓門,俾後今之東西過者,望之莫不起敬。讀公之和而能中,必曰:『此撫贛之文武兼資,剛柔相濟,周潭公之祖之墓乎!』拱而過焉。讀公之博學教愛者,必曰:『此撫贛之教孝弟忠信以撻堅甲利兵者,督府之祖墓乎!』過而趍焉。讀公之倡起正學者,必曰:「此究心理道,受授心性,周潭公之祖之墓乎!」斂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一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墓誌銘

    明故處士守約李先生墓碣銘辛丑年十二月十八

    守約居士諱瓗,字宗美,號曰守約者,守約也。族居番禺之沙灣望也。先祖曰邵,爲朝請大夫,居南雄保昌之溪塘鎮,系出於唐文武第九王子曹王明之裔。四世祖曰仙之,承奉大夫者,廣番禺始遷之祖也。七世祖曰昂英者,宋理宗朝中丙戌科廷試第三人,稱曰李探花。李探花官至龍圖閣侍[待]制,尚書吏部侍郎,兼翰林學士,番禺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卒諡忠簡,守約乃忠簡公之八世孫也。而八世祖曰守道,官至文林郎輅院公之流派也。守約考曰昊,妣黃氏,生守約,行四。性孝友,鮮嗜好,天資勁直,然亦未嘗忤物。公命從師,輒能成文。未幾,遭世間關,遂輟。兄珍客戍金陵,曰:「男子生志四方,當覽名山大川。」因爲金陵遊以省兄焉,二三載乃歸。奉慈親,朝夕問安,冬夏弗輟。友愛兄弟,以爲善爲樂。居常澹約,所與友多鄉之望者。風晨月夕,詩酒相從。陳石翁莊定山之詩之文,得必手自□錄珍藏之。於葬祭一如禮制,嘗曰:「吾祖忠[簡]□□一時偉□□□,後者不能紹述休光,誠可罪爾。子□不能振[興]家聲,其何以見吾祖於地下矣?」築水亭於鄉東之新莊,日與諸友遊詠其間。襟懷軒豁,不羈世事。用仁達元國彥補庠生,嘗曰:「賢才出,國將昌。子孫才,族將大。佐國家以光門戶,誠爾曹責也。」諸子肄業庠中,三日五日必一至,州司非公事未或一至。平生不忘一善字,每聞爲不善者,必顰顣曰:「善則樂,不善則憂。千日之樂,不足以勝一日之憂。但以一善,子姓相傳,其樂無涯矣。」詩云:「君子有谷,詒厥孫子。」又云:「教誨爾子,式谷似之。」誠哉是言也。每誦忠簡公自贊之言而樂之,雲:「□□山?,搭颯野服。煮茗松根,煨芋?曲。且農且漁,[非]仙非俗。其傍何有?秋鶴霜竹。」弘治庚申春,忽得疾,越十月二十六日終於正寢。距生正統戊午四月二十二日,壽六十有二。正德二年丁卯六月十二日,合葬於石人岡元配何氏墓右。何氏,鄉之何□公長女,生正統八年正月初五日,終成化二年丙戌四月二十六日。繼室陳氏,順德容奇陳龍公之女,生景泰元年庚午十一月十七日,卒嘉靖十五年丙申十一月初一日,祔葬守約君墓右,十六年丁酉[十]二月十六日也。何氏生女一人,適同邑茭塘屈羣策。陳氏生男三人,用仁由龍門庠生,達元由邑庠生,同應壬午年貢,又同任臨江府儒學訓導,又同迎養陳安人,出則同堂,入則同膳,人曰奇遇矣。後用仁卒,達元遷玉山縣儒學教諭,國彥爲本邑庠廩生,早卒。守約臨終,顧謂用仁等曰:「銘吾墓必借重甘泉。」仲子達元姻也。屢來懇銘,銘曰:「文溪遙遙,爲子孫浚流;遙遙文溪,爲子孫峻規。厥孫維誰?維曰守約。維茲守約,克開其搏。以三子賢,二子持鐸。有來考德,此銘石。」

    明故太學生男東之墓誌銘

    甘泉湛子曰:「於乎!若水生也不辰,配袁夫人生六男子,而惟長子東之獨存,娶婦黎氏。袁夫人生三女子,子皆成人適人,有孫男一人。東之生男七人,而六人不(肓)[育],惟男敬先獨存,四五歲乃能言能行,今猶未就外(傳)[傅]也,天之意東何耶?袁夫人,東莞溫塘著姓,乃考月湖翁,有古心古行。吾考贈翰林編修贈國子祭酒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怡庵府君諱曰瑛,行存縣誌家乘。黎氏婦考皞仲和,少同吾學舉子業,同遊郡庠,相好也。妣南海里水何氏。黎氏有子不育,今存敬先乃妾張氏出也。其嫡妾鍾氏無子,二人共保育敬先,今九齡矣。於乎!自庚戌吾兒東之生,吾望之聖賢之學。甫就學,而吾登乙丑進士第,入翰林,以憂歸。八年而起,取復原官,爲祭酒,爲南吏侍,爲北禮侍,爲南禮正卿時,道聞東之之喪。於乎!自吾起家,往來南北幾二十稔,則吾兒之廢學,固其不自力,抑豈非父師之過耶?東之由郡庠生,以例貢禮部,肄業國子監,滿聽選矣。年四十四,卒於癸巳。厥婦生辛亥,卒己亥,年四十九。以壬寅年正月初三日,合葬於冷水湖蝸角牛之墟,蓋子偶得之中途,若天畀之兆,人告符雲。銘曰:「於乎!生之難,成之難,善藏之又難。冷水池邊,神符告然。胡然其天?雙墳聯聯,佑千萬年。」壬寅三月初三日

    明故西山居士太學生周君墓誌銘壬寅七月初十日

    潮有桃溪真隱者西山子周子孚先,卒於壬寅五月十有六日。其冢嗣光陽以訃至,且請銘。甘泉子哀焉,仰天而嘆曰:「於乎天乎!於乎傷乎!去年失王子子敦、鄭子世迪,今年又失吾克道。天之生賢哲人不數,而志道者亦不數。數子者生之難,志之難,其人之君子矣,其果天之小人乎?何奪之速也?」問卒也何言?言以病不得從夫子也。又問卒也何言?聞鄰有哭者,強疾漫筆詩曰:「東鄰人哭死,西舍哭死人。有病臥其間,如何不自憐?自憐亦何爲?死以反吾真。日月有望[朔],草木有冬春,榮枯理則然,何必重酸辛?蜉蝣壽□暮。吾年已五旬。但念生理順,勿惡死歸根。」將終之日,衣□出正寢,哭辭其母。親戚弟侄鹹在,凡所藏之書籍□物皆分以與之,所服之衣各分之奴僕,然後迸去。□人得正而終焉。甘泉子抆淚而嘆,嘆曰:「於乎!克道[克]道,其克之道乎!其知死生晝夜□□矣乎!克道昔[從]予講隨處體認天理之學,勿忘勿助之旨,其終不負矣乎!夫道一而已矣,知[死]生晝夜之道,斯知進退取捨之道;知進退取捨之道,斯知愛親弟長之道;知愛親弟長之道,斯知敬祖睦宗之道;知敬祖睦宗之道,斯知尊師信友之道。夫死生、進[退取]舍、愛親弟長、敬祖睦宗、尊師取友,其道[知]而[已矣]。然則克道者,其克知斯道乎!」或曰:「克道舉□□□□□曰才矣,乃退居桃溪之野,閉門不□。[公]門不□,自月庭之師潛齋土齋之外,足跡不及三徑,誓不春闈。隱居求志,將以終焉。茲非進退取捨之道乎?」或曰:「克道事直方府君[以]孝,事母蕭以孝,就養無方,服勤不懈,出入必告,步□不忘。愛弟恩至,教子義方,非孝敬慈愛之道乎?」或曰:「至孝祖考,致祀必謹,直方完廟,繼志竭修,置田贍嫡,香火是供,非敬祖睦宗之道乎?」或曰:「初從月庭□[遊]甘泉,曰:『生我者父,成我者師。』人皆叛去,君終不渝。□野東郭汝德遊從舉程姚友,僮僕皆疫,人不敢近。曰:『於我殯。』扶柩同歸。大風幾覆,略不悔懼。茲非親師信友之道乎?」夫斯五者,人道之紀也,皆自忠信不欺一念中來也。夫孔孟之道,忠信而已矣。克道優爲之,而天不壽焉。天乎!天乎!果無意於斯道矣乎!世之欺心喪志,倍道以媚權者,往往永年以致大位,而克道秉志不回,之死不忘,乃年僅及知命,是天果無意於斯文也已。或曰:「克道祖梅叟,梅叟裔出濂溪,故梅叟今配食潮之濂溪廟。夫物之蕃也,以地之厚,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乎!」克道生弘治辛亥十一月十九日,配楊氏。子三人,長即光陽,次光命,次光鎬。爲之狀者,潮高士吳月庭先生向之。銘曰:「嗟餘觀之,世間有志者之難,卓然而立者之尤難。於乎!西山、世迪、子敦,表表三賢,甫及二年,淪沒後先。奈之何哉!吁嗟乎天。」

    明將仕郎湖廣蘄水縣主簿贈朝議大夫廣西布政使司右參議樸庵陳公墓碑文

    嘉靖壬寅之秋,吾廣兵備副使海洲子陳子將求其考。將仕郎贈朝議大夫廣西參議樸庵君之墓文,由之以秦尹志道,贊之以陳尹思誠。甘泉子曰:「吾聞之,古之人有行五以致二徵者,若樸庵公有之乎?」「何謂五至?」曰:「諭親於道,沒身終慕,是之謂至孝。克念連肢,以財不私,是之謂至弟。愛而能勞,生而能成,是之謂至慈。卑而不渝,難而不避,是之謂至忠。治而民愛之,去而有遺思,是之謂至惠。此五至者於樸庵公何如?」曰:「其古之道乎!樸庵公亦猶行古之道也。何謂一徵?」曰:「近徵諸身,遠征諸子孫。近徵諸身,身爲大夫之父,天子褒焉,鄉閭榮焉。遠征諸子孫,子孫保之,功業烝烝,勿替引之,百世賴焉。是之謂二徵。」曰:「若是,樸庵之志則若有之矣,請爲公誦志焉。志曰:公諱鳳,字希鳴,世爲慈溪人。由幽遠公而九傳焉,曾祖某,祖志,考倫,倫號存耕,俱不進取而樂好義,以肇善基。母周早卒,繼母洪鞠焉。長業進士不成,棄去。署爲都帥承事以自見,得進授留都贓罰庫使。時毅皇帝南巡,左右寺令偵百司,捃摭上聞。臣工多避匿不署事,公獨朝夕勞悴,亦不及禍,人以是益賢之。」甘泉子曰:「斯非所謂卑不自渝,難而不避,至忠矣乎!」曰:「遊遷湖南蘄水縣簿,至則曰:『吾聞簿,簿也;政,正也。令丞尉之政以簿正,今無之,何以正政邪?』即爲簿正政事,職專督賦,又以餘力聽訟,或及他務,務罔不集。故蘄民無不知有陳簿者,行部至者亦無不知有陳簿者。句會敏給,厥聲顯揚。會以存?憂東歸,民無老稚,遮留載道,有泣下者。至今歲時伏臘,必祝曰『陳主簿陳主簿』雲。」曰:「斯非所謂治而民愛之,去而遺思之,庶其至惠矣乎!」曰:「公天性孝友,日恐弗順父母。洪母病,問醫訪藥,間關走山澤數百里,弗間風雨。居外輒興陟岵之思,每具書起居,必束帶東向拜泣,存?見之亦泣。至於枕塊蔬食水飲,以逮襄事,畚土負石,如是者幾一年。」曰:「斯非所謂諭親於道,沒身終慕,庶其至孝矣乎!」曰:「與弟安恩愛尤篤,終其身不私其家一緡。故人以爲難。」曰:「斯非所謂克念同肢,其財不私,庶其至弟矣乎!」曰:「公沒三年,而憲副君始第進士,爲司空尚書郎,洊爲司馬正郎,以至今官。」曰:「斯非所謂愛而能勞,生而能成,其至慈矣乎!若樸庵者,其亦猶行古之道也。」曰:「累贈公以其官,而二子皭然有聲。長茂仁爲國子生,次茂義即今吾廣憲副君,功業聞望蓋未有艾。天之善善,以降百祥,不於其身,則於其子孫。諺曰:『福善有紀,非終則始。』其謂是歟?」曰:「斯非近徵諸身,遠征諸子孫,所謂二徵矣乎!二徵者,五至之徵也,宜爲墓碣文以徵諸百世而勿忘。」其詞曰:姜嶨齊雲,有川澐澐。中有高墳,伊墳爲誰?樸庵有開,厥嗣維才。厥幽遠公,慈溪九宗。厥流溶溶,祖稱志倫。積爾善根,弗求達聞。迨樸庵君,孝順承顏,訪醫間關,枕塊蔬食,以逮襄事,負土如是。悌弟曰安,篤愛恆存,不私一緡,慈教備至。以子進士,功業未艾。樸庵桓桓,不卑小官,承事帥門,庫使留都。武帝南巡,望風或逃,君曰忠臣,死職致身。終濟時屯,遷蘄水簿。民曰陳父,憂去遮道。古遺愛人,非公其倫,口碑在氓,成子二賢。後先舉騫,顯如其官,大夫朝議,參藩洊至。休徵後裔,其徵曷雲?以顯其身,及其子孫。我儀闡幽,碣暴其尤,告於千秋。壬寅十一月

    明故南寧貳府鄭君靜齋墓碑銘

    新會有太學生鄭生紹祖者,因九山子過甘泉子乞表其先君同府一鵬時舉之墓曰:「祖也,先世宋末由南雄來居邑之古博,國初求樂,再遷於邑之懷仁,今又三遷於邑城。高祖崇文以上不仕,世徙靡常,未有顯者。曾祖諱琦,以吾祖貴,贈戶部主事。祖考諱銘,由進士歷戶曹,累遷袁州知府,進階太中大夫,祖妣李氏封安人。幸先生賜之銘,以顯其世焉。」甘泉子曰:「噫!令祖岡洲先生袁州太守克新,吾乙丑同年也。恬淡而質實,內不失己,外不失人,吾知之。」遂生食,食舍□□□□□舍肉焉,衰不離體,笑不動容,曰:其□□□□□□之原也,吾賢之。嗚呼!吾有作乎哉?[吾觀之]矣;吾不有作乎哉?吾觀之矣。夫上觀有承,下觀有成,中觀有徵,夫然後可以盡人也。若靜齋者,烏乎承?曰:「觀其所承可以知子者,於袁州公見之也。袁州公恬淡質樸,內外寡失矣。」「敢聞烏乎成?」曰:「觀其所成,可以知父者,於太學生見之也。太學君居喪盡禮,孝道[用]彰矣。」「敢問烏乎徵?」曰:「徵乎狀。狀有之:靜齋君立心正大,行己光明。」曰:「議論英發,處事詳明,可以徵其人矣。[是]故靜齋子學於家而家宜之,舉於鄉而鄉賢之,貳府於南寧,南寧人賢之。是故內徵家乘,外徵鄉評,政[事在]志書,賢能在薦剡,惠愛在輿論,歷歷可徵信矣。籲!才其難,不圖有一鵬乎哉?一鵬生成化丙午十一月二日,卒嘉靖癸卯三月十七日,壽五十八。配李氏。遂爲表於墓碑,以昭示來裔,而重之以銘。銘曰:「天與之才,不與之壽,而施墓,究以昌其後。」甲辰二月

    南夷生黃仲通墓銘甲辰十月初七日

    南夷生黃生,非生於南夷,而謂南夷何?不忘南夷之咎也。附近大官,大官以事致之,戍雲南之戎。曰:「方善處我,素夷狄。行夷狄矣。」懲之,自號南夷子。南夷子名雲淡,字仲通,生於莆田。其考某中鄉魁,作教起爲縣尹。南夷子隨寓於浙,又寓於宜興。自負其才,磊落不羈。然而不乾權貴,以徼立地可致之名利,而汲汲於枯槁之求。初從陽明公,後從甘泉子,依違於兩門道義之學。拜甘泉子,從遊於新泉、於吳楚、於嶺海、於甌閩、於武夷、於西樵、於羅浮、於蓮洞,流離傾覆,必與之偕而不悔。治予武夷靈巖精舍,經年而不歸。今甲辰夏,攜其弟子朱子祥來問學於甘泉。甘泉子同遊南嶽諸勝,在途在嶽,有唱必和。居無何,與朱生皆臥病,病稍起,起而將歸,出衡山縣復病,與朱生輪逝,九月也,仲通二十三日,朱生二十八日,皆葬祔於楊氏止山之原。籲!可哀也已。飲泣爲之銘曰:「於乎仲通,而纔不天而壽不延。然而遊於名山,死於名山,葬於名山,弟子侍前,則又何憾焉?於乎!奈何乎天!」

    賢貞葛母李氏墓誌名

    嘉靖乙巳夏五月二十一日,葛氏子澗等走三價,越四千裏,入西樵之雲谷,謁其妣賢貞母之銘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噫!吾八十老矣,猶文乎哉?雖然,以母之賢之貞,吾又能已於言乎?而忍弗傳之以表見於世乎?」志曰:賢貞葛母李氏者,維揚容庵君之室,鳳陽李氏曰泰之女,中山徐武寧王之裔之外孫也,而善士貢士澗、太學生洞、楚府良醫澄、郡庠諸生江、漢之母也。母諱妙賢,孀居二十七年而終,嘉靖甲辰八月初八日也。距生成化庚寅九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五。合葬容庵甘泉山之墓。卒之明日,女翁揚聞人太僕盛蜀岡公儀哭焉,嘆曰:「賢哉母乎!貞哉母乎!」賢也貞也曷徵哉?以蜀岡之信人而徵之也。又曷信哉?甘泉子曰:「以吾昔也之之京,而以貳室託於母也,觀法逾時之懿德而信之也。」甘泉子曰:「賢哉貞哉!母也。去歲仲冬,予在衡嶽,聞訃於馮南濱太守,而寓奠賻矣。今以母之賢貞也而不知者,不智也。知母之賢貞而忍弗傳者,非仁也。」遂按蜀岡之狀、子東之述而言曰:「嘗聞之:古有女丈夫者,母其庶乎!是故母之行有十倫焉:有德性之懿焉,有姆教之承焉,有姑舅之敬焉,有奉先之孝焉,有事夫之恭焉,有娣姒族姻之和睦焉,有養孤繼絕之仁焉,有隆師教子之慈焉,有恤下施與之惠焉,有不忘親之義焉。」曰:「有徵乎?」「狀述有之:母生而穎慧莊恪,婉娩聽從,語言簡寡,動止靖恭。非德性之懿乎?」曰:「夙閒閫範,動中內矩。孝經烈傳,大義以□□□枲菹醢,習於女工。非姆教之承乎?夫賈於揚,親老在堂,獨任其養,寒燠必問,酒食必進。翁曰:『吾季婦賢,善事親,必興吾家。』姑亦曰:『季婦賢,善事我,必興吾家。』執喪必哀,三年一日,非事舅姑之敬乎?」曰:「祖翁遺規,祀事是敦。母謹守之,乃潔乃豐。春秋以時,緘香識醴。寓祭鳳陽,望墓而涕。非奉先之孝乎?」澗曰:「吾父豪俊,母奉如賓。舉案齊眉,勿專勿擅。父疾於揚,母廢寢食,燃臂禱神,願以身代。鳳陽及揚,理毀創親,乃樓乃堂,母寔內助。克分厥勞,棺槨具葬。更以石爲墓舍祀田,豐碑揭文,寢苫茹素,三年弗怠,非事夫之恭乎?孟仲同爨,禮遇姊姒,得其歡心,罔有間言。恤災拯患,無間親疏。是以聞訃奔哭,不遠千里,非姊姒族姻之和睦乎?嘗曰:『家之昌,由子之賢也;子之賢,由師之教也。』撫澗諸子,聞誦則喜,得友則喜。聞泉翁講學南雍,遣澗從遊,罔怵時忌。動數百金,創起講院,以興斯文,非隆師教子之慈乎?食指三百,飢餔寒衣,小大惟均,人人歡喜。姨王之賙,頻且益勤。凡族兄弟姊妹與其子女,與夫之姊妹與其子女,與女之子女,惠撫不倦。鄰媼裏婦,遇節致?。非恤下施與之惠乎?仲伯三孤甫四三齡,抱泣呼天,食臥與俱,備禮嫁娶,俾有成立。」曰:「佐力學知,事按察司。有婿高桂橫死家難,而女哭傷死絕命,澗立爝後之,非養孤繼絕之仁乎?外祖生女七人無嗣,母也憫之,義起立主,以時以祀,生養死葬,各盡其情,非不忘親之義乎?夫斯十倫者,丈夫難之,況婦女子哉?乃爲志而銘之。母生五男四女,其婿高桂、王文玉、徐行義,皆庠生,盛心同儒士。孫男五:弘道、弘達、弘選、弘述、弘遷。孫女亦四:長適庠生火金,卒;次壽姐、月姐、金姐。銘曰:鳳陽之濱,世生異人。有母聖善,維李之門。維母德性,婉娩貞靜。姆教是遵,作止有定。歸室於良,於陽於揚。致敬舅姑,奉先蒸嘗。靖恭爾天,和睦姒姻。共爨匪易,上下翕然。隆師教子,二業兼以。書院弘開,以費不貲。子名未成,實大聲宏。母心則盡,命也何懲!亦養爾孤,亦繼爾絕。維母之仁,佑啓罔缺。恤下週比,煢獨哀此。積而能散,貪夫所恥。周公有言:不弛其親。聞訃感德,千里哭奔。維德維承,維敬維孝,維恭維和,維仁維教,維惠維義。十倫其備,母賢母貞,垂裕世世。

    明故中順大夫安慶太守硯山林君墓誌銘

    嘉靖二十四年乙巳冬十月,故中順大夫安慶太守林子太和鍾之子材、梁、棟、楠、椿,以厥考硯山君之狀來求銘曰:「不肖孤之先世自雄州珠璣巷來徙高要瓊山裏,嘉靖四年,分地爲三水縣。吾高祖諱禘也,曾祖諱道緣也,世有隱德。吾祖德厚諱高也,力學不第,由國子上舍選照磨汀州,祖妣唐也,是生吾考。乃吾考硯山君,賦性明粹,溫良貞亮,奮學績文,平易通暢,羣公奇之,累居上游。夫積久而舒,宜顯而長,乃由第子員中癸卯鄉試,登癸未春闈,爲嘉靖龍飛第一科進士。觀政刑部,筮尹西安。理繁剸劇,疏滯補敝,發奸摘伏,鋤除強豪,以安善人。風裁顯著,民有感思之碑。乃不入侍從,僅得刑部主事,轉戶部員外郎,再轉刑部郎中。三爲部屬,不離乎南。天官奏改戶部郎中,治三邊大同,運餉有聲。乃丁唐太宜人憂。僅復郎中,不離戶部。遷僅安慶知府,鋤治達官指揮害民之戚,供億聖母梓宮祔郢之勞,僅受金幣之賞。庚子九月二十八日,竟病瘁以卒。距生弘治己酉,僅五十二。嗚呼!先君德不享其年,學不究於用,君子之所哀也。茲以乙巳 月日葬於禮塘祖?之右。惟先生憫焉,賜之銘,庶有光於身後,則不幸之幸也。」甘泉子曰:「嗚呼!硯山子天稟深厚,有永年之資,有受道之器,匪徒文學吏治之懿爾也。既顯庸矣,猶折節從予於京師,執弟子禮,問聖賢之學焉,則所志豈可量哉?惜乎年之不待也。予老八十,不文矣,猶爲之銘其大者,其懿行之詳在家乘。」考汀州公贈如其官,母唐封太宜人,配鄧氏爲宜人。男五:材、梁、棟、楠,女二人,鄧出。椿,側室江出。銘曰:「風不積,莫負大翼。爾世德,年莫宣力。有志弗就,籲其戚!」乙巳年十一月初二

    明封太恭人倫母區氏墓誌銘乙巳十一月十七日

    太恭人區氏者,嶺南右族一葵翁廷佐配陳氏之女也,南海會元狀元累官春坊諭德翰林侍講迂岡倫公伯疇文敘之元配也,而解元進士吉士御史天曹南京通政參議以諒、會元榜眼翰林編修修撰南京國子監祭酒以訓、進士某部改南京、禮部累升精膳郎中以詵、而邑庠諸生以謨之母也,以諤之嫡母也。按青蘿王子狀:恭人生備人倫,有姆儀之恭,有無違之敬,有事舅姑之孝,有奉先之恪,有姻黨之睦,有逮下之仁,有愛子之慈,有刑於之化。恭人生而徽柔貞淑,敏慧婉娩。式閒捆範,外閾不踰。父母稱其賢女,當配君子。其姆教之恭有如此者。及歸倫氏,達唱隨之義,守欽哉之訓。迂岡公兩魁天下,名重內翰。賓客填門,具享精潔。豐儉適宜,既富益謹,不侈不驕,具粥趨朝,大寒不替。青蘿稱爲女中之師,婦中之儒。其無違之敬有如此者。姑何性嚴,恭人事之獨得歡心。家翁月林兄弟遺孤,撫有成立。綜理家務,慎恪儉勤,縞素自執,纖悉修舉。姑語人曰:「吾得賢婦,家之福也。」其事舅姑之孝有如此者。惟諸母姑妯娌宗姻,相與盡情,歡欣交通,鹹稱之曰賢孺人賢孺人。其姻黨之睦有如此者。途見伕役,憫其苦勞,母亟爾行,弛爾督責。見貧窶,樂然施與,嫗婢僮僕,啖甘必分,食服惟時,人人胥喜,曰:「吾得賢孺人,吾等之幸也。」其逮下之仁有如此者。蔬果諸新,不薦不食。歲時忌祀,潔牲盡物,致其誠敬。其奉先之恪有如此者。起復赴京,獨留教子。遣貳室行,脫遺衣服簪珥,略無難色,敻出常情。其刑於之化有如此者。公沒,閒常語諸子曰:「若知翁之微時乎?某事如斯,某事如斯,汝輩知此,庶其勿侈以偷乎!」是謂勵儉之慈。又曰:「若知公平生宅心行己之過人者乎?某事也,某事也,汝輩知此,庶其效法先德乎!」是謂思善之慈。又曰:「若知公之憂其後人者乎?云云,云云。」曰:「汝輩知此,庶其不忘先公之遠慮乎!」是謂念德之慈。及諸子登第顯榮,一則以喜,曰:「庶其不墜先業。」一則以懼曰:「福過先人,慮不勝也。」又曰:「爾等盡瘁報國,以畢先志。」又曰:「盛滿難居,光寵難保。」言已遂卒。是謂遺安之慈。可不念哉!其慈愛之至有如此者。太母克成五子,人稱善教,蓋以比之燕山竇氏雲。以夫及子貴,累封太恭人。恭人生於成化庚寅九月十有一日,卒於嘉靖癸卯十二月之八日,壽七十有四。子五人,即以諒、以訓、以詵、以謨、以己出,以諤鄺出。女六人,長適方伯陳公稢之仲子文烋,次二與三俱早卒,次四適故大學士梁公儲之孫中書舍人宸,次五適郡庠生劉紀,次六鄺出,適方伯陶公魯之孫千戶陶壯。孫男女皆八人。諸子諒等卜某年某月某曰奉葬於燕山之原,嫌以地陋,不得合於迂岡公,祔先祖黃鼎之墓右也,亦以合葬非古也。以行狀來乞銘其墓,庶善行不泯於後世也。甘泉子曰:「予年八十矣,尚可銘人之墓乎哉?」然而念先公世契且姻也。乃不辭而銘之,凡九章。其詞曰:「溫溫恭人,維德之純,厥德維純,恭人溫溫。維純厥德,徽柔淑貞,執爾恭德,姆儀孔閒。右一爰歸迂岡,齊眉孟光,維唱維隨,和鳴鸞凰。兩魁天下,公輔之望,無違敬德,亦孔之章。右二恪事舅姑,化嚴而柔,得其歡心,恤遺諸孤。執謙婦道,縞素自勞,姑感孝德,賢哉婦乎!右三歲時奉先,美厥牲牷,維豐維潔,事亡如存。嘗新必薦,菜果必虔,慎爾恪德,純嘏是臻。右四同居二女,古稱難矣,諸姑維母,宗姻妯娌。罔不盡情,無不歡喜,稱賢睦德,無間閭里。右五嫗稚妾臣,婢僮僕人,食服維時,啖甘必分。得賢孺人,可託終身,逮下仁德,逮途役貧。右六起復之京,留教諸嬰,獨遣副室,伐己以行。脫遺簪珥,略無吝情,女德多忌,鵲巢著經,維茲化德,古今名稱。右七勵儉之慈,歷公微時,思善念德,遺安如之。盡瘁報國,以畢先思,盛滿難居,寵不易持。慈言入肺,念哉母遺。右八維茲八德,言詞隱惻,女中之師,母道之極。匪我言私,青蘿寔悉,是用銘之,以垂世則。右九

    明故福建兵備副使易齋鄒君墓誌銘

    。爲學者依歸,凡二十年。遊於門者彬彬向用,稱一時師友之盛。督學黃公仲昭謂公曰:『孔子與回言終日,而論語止二章,何也?』先公曰:「問仁者天德也,問爲者邦者王道也,此內聖外王之學也,聖人之蘊盡是矣。』黃公矍然。先公初筮仕,即推田以與二叔質贇。既致政,買田百石供祭,祭必躬拜跪奠獻,不以疾止。凡六試不偶,以弘治乙卯領薦,明年第進士,試工部。授南大理寺評事,取兩辭反覆審訂,無厲色,多所平反。有勳貴子乾法,公怒杖之數十。其人號:『獨不念某先人乎?』公曰:『汝知先人,何爲不善?』民有張姓,無子,其婿詭謀後之。公曰:『當立族人子。』丞攝寺事主婿,公爭之,言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丞悟,從之。奉孝廟十五年災異修省之詔,上疏謂『刑罰失中,下召人怨,上致天變。陛下祗畏災異,與羣臣交修實政,此古人側身修行之心也。必律例協中,則刑罰可平而天心可回矣。』下大臣議,以三事著於令。先公嘗奏廣聖孝以定典禮:『臣聞先王制禮,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漢文以日易月,孝子之心終不忍也。邇者太皇太后賓天節,該太監陳寬傳奉聖旨:服制雖遵遺誥,朕心哀痛,未忍盡從吉典。每月朔望,暫免升殿,百官常服於奉天門朝參。遇節令免宴,百官不必穿紅。聖節千秋節免行慶賀禮。各王府並南京及在外各衙門預行文書去,俱免差官赴京,禮部知道。大哉皇言!一哉皇心!何純孝也。臣願益隆聖孝,外則遵遺誥而總理萬幾,內則復古禮而終制三年,著爲定典,傳之萬葉,此誠酌古今之宜,百王不易之法也。』又言:『顏路、曾晢、孔鯉,顏淵、曾參、孔伋之父也。今文廟三子居正殿配享之位,而三父乃列祀於兩廡,仁人孝子之心必不安也。議者欲於文廟之東或魯之闕里,別建孔子父叔梁紇廟,以報育聖功德,以顏路曾晢孔鯉配,則功德以報,尊卑以順,一聖三賢之心始安。乞敕內閣會同禮部議定服制廟制,播告天下,行之不疑。』應泰陵求言之詔上疏曰:『臣聞堯有敢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皆欲聽於無形,求於未有,廣聰明以防壅蔽。故唐虞之盛,萬代莫及。陛下臨御以來,屢下求言之詔,圖新政理,宗社生靈之福也。臣竊謂憲綱固紀綱風化所關,其中出巡相見儀四條,御史與方面等官相見,東西對坐。指揮知府等官問答之際,不許行跪禮。近者御史出巡,自爲尊大。方面之臣,非惟不敢對坐而旁侍,甚於九卿之屬官,知府等官非惟不敢不跪而奔趨,甚於官長之下吏。吏部慮天下之賢難知,惟御史出巡,歲報揭帖,以廣聞見,公正者舉劾必當。或有假揭帖以張威福,顛倒是非,扇揚氣焰,而欲士氣不掃地,得乎?凡監察御史巡歷,但知有司守法奉公,庶能昭著者,隨即舉聞。若奸貪廢事,蠹政害民者,即使拏問。若知善不舉,見惡不拏,杖一百,發煙瘴地面安置。往常御史巡按回朝,都察院考覈,一曰稱職,二曰稱職,豈謂無一失職者乎?臣願陛下嚴加戒諭,務遵憲綱相見禮儀,違者與方面等官一體治罪。及巡按回朝,著都察院會同吏部核其揭帖,所舉所劾,允合輿情,則奏請復職,不次擢用。果有挾私,則依巡按失職發煙瘴地面安置,則人心知警,舉劾自公矣。』」東郭子曰:「先公之在大理也,有遊士過士夫,邀之宴中。時十六人輒譁曰:『某八元,某八愷。』公愀然曰:『何物鬼怪?君廚之號,洛蜀之黨,陷阱可蹈乎?』作詩誚之。晨列臺寺,其黨[縮舌走。未幾,逆瑾專]政,以奸[黨錮士君子,乃]曰『先見先見』雲。先公服闋,除漳南道兵備。時逆瑾用事,方面官率入幣以辭。公執不往,曰:『吾平生目不見權貴,安能爲衣食俛首乎?』未數月,瑾誅。公既病,上疏乞歸,猶曰:『臣熟觀今日之事,始由劉瑾專政,天下之官進退死生皆出其手,莫不畏懼奉承,科斂請謁。由是民聚而爲盜。陛下以大法處斷劉瑾,天下莫不欣躍,想望太平。臣願陛下散劉瑾所積銀兩,解散有賊地方,以充實糧賞,以其所斂之財消其所致之禍,此誠轉禍爲福之機。」上杭舊有土巡檢,捕盜有功,其後反爲民患,或與賊通。官欲易之,恐其煽黨生變。公立千百長,各有曹伍,而默於其黨立壯有才者爲千夫長,鹹聽號令於官。有事則更召,率屬分隸巡捕。於是其權分,奸不得逞。道例日有廩食二千錢,費出裏甲。公曰:『吾以二僮赴任耳。此吾民膏脂也;將安用諸?』下令減十之七。民交相慶。比公病,日有禱於東平王祠者。大帽山諸處,各賊據窠流劫三省。先公期必滅賊以靖民,榜招脅從者三百名口,六月,擒斬劇賊僧秉瑢號鐵柺仙等一百五十餘名顆。明年,擒斬賊首餘從[鐸]等一百五十餘名顆。其後擒獲鍾惟興等一百二十餘名,而公以病歸矣。歸四年,有白金彩幣之賜。先公有歸志,六月病風痹,即欲致事,爲上官所留。十月病復,作遂上章乞歸,不待報而行。巡按御史劾諸朝,下吏部。冢宰石淙楊公笑曰:『人有官不肯爲,必病勢迫切,不然,亦急流勇退中人,何以劾爲?』」東廓子曰:「先君嘗歷舉邑中數事訓子弟曰:「某以忠,某以清白纓緌相照,某以婪淫不獲歸於土。』守益八歲,侍先公北上,即口授濂溪關閩六君子贊,及吳草(蘆)[廬]自警詩,曰:『此斯文正脈也。』每至經傳天理人慾之辨,及諸史治亂興亡之機,反覆教誡曰:『必明於此,然後可以自立。蓋夙夜不離側者又八年。歸而舉於鄉,先公曰:『毋北。』姑令積學也。踰月母歿。及先公自京入閩,而益也北試南省,離違稍久,鑴誨諄諄猶在耳也。曰:『我日老矣,惟望吾兒紹光於後。』曰:『立朝之本,忠厚爲先,清忠勤頃刻勿忘於懷。人生苟不立節義,是虛生矣。雖狀元及第如某,尚不足道,況下此者乎!』又曰:『人生常要檢束嚴整,則不輕易放肆,自然日就規矩。敬之一字,聖學成始成終之要也。吾兒其以予言存心。』靖齋府君諱[恩]貞,(常)[當]紅巾亂,爲衆所推,保障鄉族,民不流離,於先[公]爲高祖。靖齋生樂山府君諱克修,樂山生竹坡府君諱仕魯,鹹謹厚有聲。竹坡生毅軒府君諱思傑,[性]狷介,一介不苟取與於人,不少容於物,公之考也。以公貴封文林郎大理寺左評事,而歐陽孺人封太孺人。制詞有曰:『居鄉尚義,夙敦長者之風。』有曰:『禮儀夙成,勤儉兼至。』」東廓子曰:「毅軒老病,不能就養。先公節約以奉甘旨。先孺人躬蠶,歲遺衣服。踰年而府君八十以終。未幾,太孺人亦沒。葬祭以禮。先公娶母周氏,封孺人,邑西橫龍望族。公所行孝友,率先意承之無難色。嘗脫簪鉺爲三叔充聘。淑慎儉約,終身如一日。待妾王氏曲有恩意,下至臧獲,舉得其歡心,至於今追思必泣。子男四:長即守益,娶嘉溪王氏;次守明、守蒙、守壯,尚幼。女三:長適刑部主事嘉溪王珍,次適橫龍周增,次幼未聘。孫男三:義、美,幼善,公沒後生。公生以景泰甲戌六月十二日,卒以正德丙子十一月二十八日,葬以丁丑閏十二月一日,地在雙江口,公所自卜雲。」甘泉子曰:「吾聞之:無其善而言之曰誣,誣親者不智;有其善而不言者曰隱,隱親者不仁。東廓子固仁智人也,其言可徵信矣。」乃志而銘之。銘曰:「紇[生]仲尼,以仲尼聖,功與天並,叔梁因顯,萬世無窮。開[先]之功,鄒氏父子互相發焉。益也有言:子子孫孫,無替初服,以求道脈。」丙午五月二[十]五日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於乎!此福建漳南道兵備使副鄒恢才賢易齋先生之墓乎!其啓蒙冢嗣東廓子守益之聖學,師於陽明公,而前輩子甘泉子乎!甘泉子八十矣,而親信之,不逐時以變聞。甘泉子八十矣,登歌南嶽,以不相隨杖履爲憾焉。甘泉子好忘,東廓子託以銘易齋之墓,蓋再託而再忘焉。無已,則寓問於東廓子曰:「吾老而好忘,子第再詳先大夫之德之行,而吾俾墨卿書之,可乎?」東廓子曰:「吾鄒固宋閔公季子裔也。在北則幽州范陽,南則由宜黃徙永豐、徙安福也。先君坦易,喜怒無留,故曰易齋。夢多驗,人問之,曰:『心之虛靈,與天地萬物相爲流易,清明在躬,志氣如神,直夢寐乎!』先公性寬洪率直,不立機阱。與人交,明見肺腑。當言面爭,不少媕婀。親受學於劉忠愍公,就正於慄庵。入朝,遂代師席。病學者不探經傳大義,而務剽陳言。教諸生窮極根本,而黜其奇

    明故總制兩廣江西湖廣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少保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陽明先生王公墓誌銘

    甘泉子挈家閉關於西樵煙霞之洞,故友新建伯[陽]明王先生之子正億,以其嶽舅禮部尚書黃久庵公之狀及書來請墓銘曰:「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銘。」甘泉子曰:「吾又何辭焉?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狀。公狀之,吾銘之。公狀其詳,吾銘其大,吾又何義之辭焉?」乃髮狀而謹按之。[讀]世系[狀云云,曰:「公]出於龍山狀元大宗伯公華,大宗伯公[出於贈禮部]侍郎竹軒公天敘,竹軒公出於太學生[贈禮部侍郎]槐裏公傑,槐裏公出於遯石公與準,厥有禮易之傳。遯石公出於祕湖漁隱公彥達,祕湖公出[於性常公]綱,有文武長才,與括蒼劉伯溫友善,仕爲[廣東參議],死[難]也。推其華冑,遙遙遠派於晉高士羲之、光[祿大夫覽焉。」曰:]「公其有所本之矣。夫水土之積[也]厚,[其生物必蕃,有以]也夫。」讀誕生狀云云,曰:「祖[妣岑太淑人有赤子乘雲]下畀,天樂導[之之夢,公乃誕焉。是名曰云,蓋徵之矣。神僧言之,遂改今名。」曰:「然則陽明公殆神授]歟?其異人矣。」「六年乃言,十一年有金山之詩,十七年聞一齋聖人可學之語。」曰:「其有所啓之矣。」讀學術狀云云,曰:「初溺於任俠之習,再溺於騎躬之習,三溺於辭章之習,四溺於神仙之習,五溺於佛氏之習。嘉靖丙戌,始歸正於聖賢之學,會甘泉子於京師,語人曰:『守仁從宦三十年,未見此人。』甘泉子語人亦曰:『若水泛觀於四方,未見此人。』遂相與定交講學,一宗程氏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之指。故陽明公初主格物之說,後主良知之說;甘泉子一主隨處體認天理之說,然皆聖賢宗指也。而人或舍其精義,各滯執於彼此言語,蓋失之矣。故甘泉子嘗爲之語曰:『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以言其交用同也。」讀仕[進]狀云云,曰:「初舉己未禮闈第一,徐穆爭之,落第二,然益有聲。登進士,試工部,差督造王威寧墳,辭卻金幣,獨受軍中佩劍之贈,適符少時夢,蓋兆之矣。疏邊務朝政之失有聲,授刑部主事,審囚淮甸有聲。告病歸養。起補兵部主事,上疏乞宥南京所執諫官戴銑等,毋使遠道致死,朝廷有殺諫官之名。劉瑾怒,矯詔廷杖之,不死,謫貴州龍場驛萬里矣,而公不少怵。甘泉子贈之九章,其七章雲:『皇天常無私,日月常盈虧,聖人常無爲,萬物常往來。何名爲無爲?自然無安排。勿忘與勿助,此中有天機。』其九章雲:『天地我一體,宇宙本同家。與君心已通,別離何怨嗟!浮雲去不停,遊子路轉賒。願言崇明德,浩浩同無涯。』及居夷,端居默坐,而夷人化惡爲善有聲。人或告曰:『陽明公至浙。沉於江矣,至福建始起矣。登鼓山之詩曰:海上曾爲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有徵矣。』甘泉子聞之,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爲之作詩有云:『佯狂欲浮海,說夢癡人前。』及後數年,會於滁,乃吐實。彼誇虛執有以爲奇者,烏足以知公者哉!復起尹廬陵,臥治六月而百務具理有聲。取入南京刑部主事,留爲吏部驗封主事有聲。陽明公謂甘泉子曰:『乃今可卜鄰矣。』遂就甘泉子長安灰廠右鄰居之。時講於大興隆寺,而久庵黃公宗賢會焉,三人相歡語合意。久庵曰:『他日天台雁蕩,當爲二公作兩草亭矣。』後合兩爲一焉,明道一也。』明年,甘泉子使安南,後二年,陽明公遷貳南太僕,聚徒講學有聲。甘泉子還,期會於滁陽之間,夜論儒釋之道。又明年,甘泉子丁憂,扶母柩南歸。陽明公時爲南大鴻臚,逆吊於龍江關。尋遷南贛都憲矣。」讀平贛之狀云云,曰:「夫倡三廣夾攻之策,收橫水、左溪、桶岡、浰頭之功,用兵如神矣。」甘泉子曰:「雖有大司馬(黃)[王]晉溪之知,請授之便宜旗牌,以備他用,亦以陽明公素養銳士於營,以待不時之出也,迅雷呼吸之間也,又以身先士卒以作軍氣也。」讀平江西之狀云云,曰:「甘泉子先是在憂,致書於公,幸因閩行之使以去也。蓋公前有宰相之隙,後有江西未萌之禍,不去,必爲楚人所鈐,兩不報。未幾,有寧府之變,公幾陷於虎口。然而贛兵素振,既足爲之牽制,而倡義檄諸府縣,興兵會豐城,誓師分攻七門,七門大開,遂除留守之黨,封庫府之財,收劫取之印,安協從之民,釋被執之囚,表死難之忠。據省城,絕其歸路,直趨樵舍,因成擒賊之功。是水也以淺見測淵謀也。然始而翕然稱爲掀天揭地之功矣,既而大吏妒焉,內幸爭功者附焉,輾轉殫力竭精矣,僅乃得免,或未嘗不思前慮也。所以危而不死者,內臣張永護之也。於大吏同列,不亦愧乎?由是遂流爲先與後擒之言,上下騰沸,是不足辯也。夫陽明逆知宸濠有異志,劉養正來說,必得公乃發。公應之曰:『時非桀紂,世無湯武,臣有伏節死義耳。』其猶使冀生元亨往與之語者,實欲誘其善,不動乾戈,潛消莫大之禍也。使陽明公而實許養正,則宸濠殺孫都憲、許副使,必待陽明至乃發。陽明未至而發者,知絕意於陽明之與己矣。使陽明實許之,必乘風直抵南昌,必不於豐城聞顧泌告變,即謀南奔以倡大義,奪漁艇使如漁人然,以奔吉安矣。其宸濠兵校追公者,非迎公也,將協公也。且宸濠之上不能直趍中原以北,中不能攻陷金陵以據者,以陽明爲之制其尾,兵威足以累之使不前也,又取據省城,絕其輜重與歸路也,功莫大焉者也。若夫百年之後,忌妒者盡死,天理在人心者復明,則公論定矣。已而該部果題賜敕錫勞,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歲支米一千石。於時天其將定矣,而置之南者,有人焉以參乎其間矣。公丁父憂,而四方從學者日衆,有迎忌者意,致有僞學之劾者,人其勝天乎?或以浮語沮公,六年不召。尋以論薦命爲兩廣總制軍務,平岑猛之亂。或曰:『其且進且沮,使公不得入輔乎?』」讀思田之狀云云,曰:「公奏行剿之患十,行撫之善十。乃撤防兵,解戰甲,諭威信,受來降,杖土目,復岑後,設流守,而思田平。夫陽明公不革岑猛之後之土官,以夷治夷也。盧蘇等杖之百而釋之,置流守以制焉,仁義之術也。人知殺伐之爲功,而不知神武不殺者,功之上也,仁義兩全之道也。」讀八寨之狀云云,曰:「檄參將,會守巡,命指揮馬文瑞、永順宣慰彭明輔、保靖宣慰彭九霄,分兵佈哨,擒斬賊酋黨與,遂破諸巢。移衛所,制諸蠻,貫八寨之中,扼道路之衝,設縣治,增城堡,皆保治安民之要。或曰:『八峒掩襲村落以爲功,無破巢之功也,無功以爲有功也何?」則辯之曰:「夫陽明之貪功,當取岑猛、盧蘇之大功而不取焉,不宜舍其大者取其小者,其亦不智不武也,謂陽明公爲之乎?夫宣慰諸哨之兵,可襲則襲,出其不意,兵法之奇不可預授者也。而以病陽明焉,將使爲宋襄、陳儒之愚已耶?非馭戎不測之威矣。』事竣而請歸,告病危矣,不待報而遽行,且行且候命。其卒於懷安途次而不及命下,亦命也。江西輔臣進帖以譖公,上革之卹典,人衆之勝天也,亦命也。百年之後,天定將不勝人矣乎?甘泉子始召入禮部,面叩輔臣曰:『外人皆雲陽明之事乃公爲之乎?』輔臣默然,然亦不以作怒加禍,猶爲有君子度量焉,可尚也。公卒之日,兩廣、江西之民相與吊於途,曰:『哲人其痿矣。』士夫之知者相與語於朝曰:『忠良其逝矣。』四方同志者相與吊於家曰:『斯文其喪矣。』久庵公爲之狀,六年而後就,慎重也。」甘泉子曰:「吾志其大義銘諸墓,將使觀厥詳於狀也。」銘曰:「南鎮嶙嶙,在浙之濱,奇氣鬱積,是生異人。生而氣靈,乘雲降精,十一金山,詩成鬼驚。志學踰二,廣信館次,婁公一言,聖學可至。長而任俠,未脫舊習,馳馬試劍,古文出入。變化屢遷,逃仙逃禪,一變至道,丙寅之年。邂逅語契,相期共詣,天地爲體,物莫非己。抗疏廷杖,龍場煙瘴,居夷何陋,諸蠻歸向。起尹廬陵,臥治不庭,六月之間,百廢具興。入司驗封,衆志皆通,孚於同朝,執經相從。轉南太僕,鴻臚大畜,遂巡南贛,乃展驥足。浰頭桶岡,三廣夾攻,身先士卒,屢收奇功。蓄勇養銳,隱然有待,雲胡養正,陰謀來說。詐言尊師,公明灼知,冀子往化,消變無爲。閩道豐城,及變未萌,聞變遄返,心事以明。旌旗蔽空,聲義下江,尾兵累之,北趍不從。乃擒巨賊,乃親獻馘,爭功欲殺,永也護翊。彼同袍者,反戈不怩,隱之於心,以莫不戚。憂居六年,起治思田,撫而不戮,夷情晏然。武文兼資,仁義並行,神武不殺,是稱天兵。凡厥操縱,聖學妙用,一以貫之,同靜異動。」丙午八月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贈承德郎應天府通判龐公侶梅配安人林氏重修墓碣銘

    於乎!此贈承德郎應天府通判侶梅龐先生配贈安人林氏之墓乎!所謂忠信傳家者乎!易曰:「忠信所以進德也。」夫子主忠信,君子有大道,忠信以得之,忠信之人可以學禮。甘泉子爲之說曰:禮節即道也,忠信與道一也,非二也。忠信以言乎其心也,大道以言乎其理也。存是心即有是理,主忠信時已是大道,非由此至彼而二之也。夫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好學者何?主忠信也。此聖人之學也,及其至也,至誠無息。是故忠信而不爲聖人者有之矣,未有聖人而不忠信者也。曷謂忠信?曰:「心學也。中心爲忠,實心爲信,五德之貞也。勿忘助,無將迎,故心中,心中故實也。」斯人也,吾嘗求於北,得一人焉,曰涇野呂子柟其人也;吾嘗求於南,吾得一人焉,曰弼唐龐子嵩其人也。涇野少宰不幸死矣,弼唐方判南京,兆以貤贈父母,易其墓號。立身行道,揚名顯親者乎!弼唐子寓書來求銘,甘泉子曰:「焉有八十二翁而可銘人之墓哉?」無已,則嘗與之遊而考其世矣。考曰:「鸞字廷瑞,號侶梅居士,克勤儉,親耒耜,執芸糞,茹茄蔬,節酒食。孝以養親,和以待物,怒[不]見色。妣即林氏,性亦勤儉,溫慎慈婉,撙節以待歲□之費,婚葬之供。款曲周悉,貸濟小大,克相拓家,幾百其?。」甘泉子曰:「善哉!考妣合德,忠信肇基,蓋弼唐子其有所本之矣。」此其大都也,若其細行存乎家狀,大德存乎褒章,括而表之存乎銘。林生成化庚寅,卒正德辛未十一月一十日。公生成化丁亥,卒正德辛未二月十二日。侶梅父隱林曰以忠,母陳氏,祖曰祖蔭,曾祖曰裕,皆有隱德。銘曰:南海渚,樵之墟,佛山之陽弼唐廬。樵降神,產善人,媲德丁亥配庚寅。考穎悟,文倒誦,禮義以起孚鄉哄。勤以儉,家乃贍,忠信爲田禮爲斂。耕隴雲,釀甕春,竭力上堂壽二親。直解明,大義精,小學小學風以行。妣三遷,孟光賢,齊眉舉案如主賓。慈而溫,儉以勤,撙節饒裕濟困貧。相夫子,家道起,祖產幾百獨倍蓗。妯娌親,三族仁,內外雍雍無間言。外政嚴,內政寬,陰陽合德配乾坤。四十年,產嵩侖,且讀且牧教之勤。嵩聖彥,被鄉薦,跳上飛雲日乃見。佐京兆,政聲曜,例得貤封緣太廟。捧褒旨,揚閭里,忠信傳家可學禮。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二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明故嶽州府通判春山伍君墓碣銘

    於乎!此吾徒伍春山之墓。春山其號,伍其姓,沙貝族姓望也。春山幼性仁柔,甘泉子易名之克剛。剛不徙剛也,以濟其柔,柔剛中正也。大父仲惇,父某,而命繼叔顏後。母葉氏。春山天性沉靜,簡實不欺,垂髫時已然。從遊甘泉子,聞聖賢之學。弱冠爲邑庠生,三十膺庚午鄉薦,以親老,就河南獲嘉縣學教諭。飭教循循,當道賢之,俾督百泉書院教事。出典山東文衡,尋升福建邵武府學教授。未半載,罹父憂。服闋,補江西吉安府學教授,士髦振興,升北國子監助教。秩滿,升直隸順德府通判。上疏乞南以迎母,改調常州府通判。政平訟理,士民欣悅。甫三月,丁內艱。服闋,補湖廣嶽州府通判,盜息民安,土宇寧輯。在任四月,忽興蓴鱸之思,僚友士民慰留不能已,飄然拂衣而歸。春山平生孝友,事親色養,居喪盡制,蒞官以清謹名,歷仕二十餘年而家計淡如也。及歸日,復從甘泉子游,講論舊學,贊行聖訓鄉約,志裨風化,[鄉評]以德義重之。□[諸]□舉白縣入鄉賢祠事,終不能□也。卒嘉靖甲[辰]十一月初十日,距生辛丑年十二月十四日,享年六十有四。配湛氏,無子,預養弟之子詩爲嗣。女三人。丁未年十二月十三日,葬於裏北深山□亥壬向之原,寔君生前自營宅兆也。甘泉子因半岡子之狀,碣而銘之。銘曰:「嗟彭澤四十日,判嶽州百二十,飄然拂袖,不可少留,斯若人之流與!斯其賢之儔與!」丁未十二月

    錢心漁先生墓銘

    [銘]曰:錢塘渾渾,越王之棖,峻於高旻,有其隱淪,爲心[漁]君。毋貳爾漁,毋貳爾心,心漁兩忘,而獨行其身。與[物]混混而其志獨駸駸直追乎古人。貧賤不慼慼,貴[富]不忻忻。此非緒山秋官之嚴親,表忠吳越王之後[昆乎]!良知誾誾,良心之真,愛敬之至,至於無垠。達之[上]下,通於鬼神,誰其啓之?維水有源,誰其謁之?銘之[斯]文,四千險途,嗣來甘泉。戊申十二月十二日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嫡孫敬先墓誌銘

    [此]古蒙子敬先孝君之墓也,明南京吏禮兵三部尚[書]參贊機務甘泉子若水之嫡孫也。生而蒙,不識一[字],不妄一言,純默自如,故號古蒙子。生嘉靖癸巳[七月一]日,卒嘉靖己酉十月十[四]日,僅[年]十有七歲,[娶]

    [婦何]氏未僅四月。甘泉翁曰:「此承嫡[也。凡子]孫,出於祖宗一人之身耳。不謀於親,亟取天閏次[子]名曰[壽]曾入承重。時何氏有遺腹,於次年庚戌三月十九日得一子,名曰壽魯。以己酉年 月  日葬於甘泉都小華山子癸向之原。銘曰:「讀書萬卷,不如不識一字;巧言萬中,不如一言不僞。混沌未鑿,復歸於無作。號曰古蒙,如玉在璞。不識不知,何愧何怍!」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湛姊安人墓誌銘

    ,夙鞋襪,慶正元。予邏岡,傳過言,姊謂弟,必不然。言腹稿,乃出旃,賢哉姊,明幾先。天堂宅,地氣連,食相顧,千萬年。己酉十二月?安人增城沙堤湛氏,考贈南京禮部尚書怡庵府君[諱]瑛,妣贈夫人陳氏之長女。生(戌)[戊]寅二月二十八日,[卒]嘉靖己酉十月二十四日。初適東莞槎黎氏同人,再適本鄉溫氏城,出非得已。城昭穆應繼溫,良人[難]之,安人盡力扶之。既定,則產利盡歸於姑陳,姑陳以利盡歸於女婿陳尚文。溫氏子孫削弱,安人無歸,歸養於弟尚書若水之家。若水預置油杉爲壽具,以欽賜段絹爲衾絞。既備,至是安人病且踰年,不能起。病且篤,謂沙灣李氏妹曰:「吾病革,只得歸死於溫氏。」弟若水聞之曰:「葉落歸根,歸溫也,禮亦宜之。」不得□輿疾歸溫氏。三□□將□□氣息淹淹。女二孃及婿劉氏用適自寶塘下來視疾,至亦三日,安人氣絕□逝,壽九十二。弟若水數年前先爲卜生墳於鷂嶺,一日行至己壽基天堂嶺之前,有山坡連壽基來者,嘆曰:「吾姊之壽藏,其在茲乎!其在茲乎!令吾子孫他日來祀吾墓,必過此,過此,必先祀吾姊墓,不亦可乎!」遂預定焉。以是年十二月初七日襄事。銘曰:維吾姊,生時艱。族難作,遜艱難。予委齒,同飢寒,姊針線,度日飧。方讀書,供粥

    任東明墓碣銘

    東明其號,拱辰其名,任其姓。生弘治辛亥三月初五日亥時。初以校尉升錦衣衛千戶,爲事謫戍南海衛。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六日,終於廣之濠畔街。臨終帖親寫辭字別予,予憫其孤魄無歸,棺殮出地葬於東山之原。銘曰:「福禍無門,命也非天。吾以子歸土,復歸乎渾然。何怨何愆!」

    明太子少保禮部尚書程齋盛公墓碑銘

    銀表裏,奉勘合馳驛,趍程到京,扶疾朝見。升禮部右侍郎,免朝參事事,以便諮訪。專一調護,賜圖書爲密奏用,因顧問進攝生集要,以清心寡慾爲致中和之本,蒙旨嘉納,雲:『朕特召爾來,專爲上奉天時,保燮朕躬云云。』吾考舊疾作,中使往來諮訪,就牀叩謝,蒙旨溫諭。御札有云:『朕惟道契之交,不宜一以嚴義拘。今承天眷啓朕衷,思保父母全與我者,特召爾來京居之,則吾爾與羣臣不同。』又諭雲:『爾年高,今後系密對緊關者手錄,餘等類不必書名,密封以入。』賜飛魚章服,賜御製秋石詩。吾考賡聖制奏上,蒙溫諭。自奉旨免朝參事事,在邸舍不與人相見。乙巳,引疾上疏給假乞歸,蒙旨慰允,給驛南還,賜銀五十兩。至家,緝室園中,絕不與人接見。八月,與顧公俱升工部尚書,謝辭。蒙旨:『勿辭,病癒即赴京供事,以副朕待。』丙午二月趍程,八月初一日到京,謝辭不允,賜銀六十兩。改禮部尚書,辭不允。五月,進萬年金鑑,推明自古聖帝明王傳授心法,祈天永命之要。八月,進永壽真詮,蒙旨嘉納。八月,加太子少保,謝辭不允。至己酉,年八十矣,奏乞放歸田裏,奉旨準致仕。至家,復遣謝恩□。聖誕,賜銀表裏。五月,遣侄齎本進賀聖誕。六月十五日得疾,越旬,自知不起,語瀚曰:『得再召起,冀得竭忠殫誠,庶有益主上。詎意不能遂願,命也夫。』乃具本謝還欽賜圖書。七月十四疾革,瀚與次子若樹在侍驚惶,公正色雲:『我年八十,荷朝廷寵遇,復何求?所恨者,平生學未得攄益當寧耳。』不言家事。十五日卒,壽八十一。噫!哀痛可言。」又曰:「吾考也,視禍福吉凶,遇之坦然,不動聲色。家居自制玉華巾,野服蕭然自得,與田夫野老未嘗不以禮接,款語終日不倦。卒之日,遠近號泣。登仕幾五十年,前後乞休者十疏。吾考也教人先行後言,謂性命之道乃生人之本,率性盡倫乃自人之身,學問不過資益節文。喜著述,有書一千五百卷,呂涇野謂得出入羲黃之道。至易簀不妄一語,惟睜目顧左右而已。其獨知獨得之道,又非不肖所能盡述也。惟先生賜之銘,以光於後,以明晚年出處不得已之意焉。」甘泉子曰:「知父者莫如子。觀東伯之狀,則公之德義學術可徵矣。至謂晚年出處之意,則公自知自信,以俟百世而不[惑,豈]假人之言哉?孟子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之不遇?夫天下遇而已矣。或以夢遇,或以卜遇,或[以]詩遇,或以賦遇,或以九九遇,或以不龜手遇,遇之時大矣哉!莊子曰:『不受天損易,不受人益難。』程齋公睽於前而遇於後,一人之身而遇否頓殊,豈非數乎!獻璞三刖,當面蹉過;明珠暗投,按劍相待。大夫能薦人於王侯,不能使王侯與之大夫,何則?命也。獨吾於公以不事事爲幸,以調養聖躬爲道,臨終之憾,猶有遺忠焉!人比之李泌大遇寵異,與帝同車而不事事,雖無大益於唐,衡山岩壑,若有遺憾者,然終以自免,則公之善終之深意也。一片閒雲,閒往閒來,何榮何辱,何有何無焉,與公俱化矣。予病耄,不能文,謹因來狀而銘之於石,以告後之人,知愛敬此墓也。其詞曰:「雲朝出乎玉華,暮歸云乎玉華。雲密不雨,鄴侯同車。一日觀化,乘雲上天,何其嗟!」辛亥十月?於乎!斯惟明太子少保禮部尚書盛公程齋之墓乎!端明其諱,希明其字,潮之海陽其世家,贈奉政大夫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讀其考,贈恭人許氏其妣,由鄉貢授廣西柳州融縣知縣致仕奉養瀚其子。遣侄生員達造天關而告曰:「瀚也不幸,吾考程齋公以庚戌七月十五日卒,距生庚寅九月初七日,年八十一,未究於上壽。惟吾考生而符夢,遂以名。聰敏自天,能知前生事。四歲誦孝經、論語,十三通五經,補庠生。戊午舉鄉元,壬戌舉禮闈,賜同進士出身,改庶吉士,讀書中祕。丁憂不起復,逆瑾作威革職。謹誅乃起,授翰林院檢討。疾乞歸,起取赴京,念母求外補,授浙江按察司僉事,奉敕提督學校,以寬裕培士風。聞太宜人訃,奔喪,士子追送扳援。起復,擢南京尚寶司卿,改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讀。以經筵詿誤改尚寶司卿。升南京通政司右通政,秩滿,加中憲大夫,錫之誥命。尋升南京太常寺卿,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總督南京糧儲,以人言致仕而歸。築室東山,爲終焉之計。家居十餘年,長孫若林中戊戌進士,猶不通京書。方士以丸藥愈疾,因求其方,乃秋石所制者。令義男學制煉,得其法,且上聞。大學士嚴公介溪遣承差齎謄黃御札,移書雲:『蒙旨問公姓名,今安在,此人可起來用。奉旨訪之。』次日,若林承督餉西邊回,乃遣家人與行。得報,具本以疾辭。吏兵二部各差官

    貳室蒯氏墓誌銘

    於乎!此吾貳室蒯氏之藏,在增城縣綏寧都蓮花洞蓮花惢之原乎!蒯氏宅在北京麻城巷,其先我太宗文皇帝初建都,起宮殿,蒯祖公曰:「某以衆工忽行殿脊上,上戲笑曰:『似是一猴子樣。』公即下地叩頭。」未知的傳,然以其輕跳材能如此,亦異哉!後積功官至工部侍郎,後嗣繼卿又有以功升錦衣衛千戶者。至□□□□□□□□□子也。父諱□□□□□□□□□□□納之爲側室,以俟奉晨[昏]□□□□□□□□□□月不廢。自歸,宜於上下,無有過失。事□□□□□室袁喪,蒯獨持家三十年,無子命之慈他□□□篤愛如己出,以義起制服,降妻二等小功。生□□卒癸丑八月七日。以禮卜是年十月九日歸於□□。銘曰:「時月之間,爾猶爲人。倏忽亡之,以□其真。復□子自然□天地萬化,莫不皆然,亦何戚而何忻!」

    逸士謝葵山先生墓碣銘

    於乎!此吾友謝葵山之藏也。葵山名佑,字天賜,廣[州]府庠生,棄去,從遊[白]沙先生於江門,聞混淪之學。[自]林南川外,[惟葵山]獨得其指。曾從石翁遊[古勞葵根]山,石翁詩曰:「[手]拍崑崙歌泬□,虹橋月下[拜相邀,謝]生卜築葵根宅,纔到葵根怕路遙。」天錫遂[結廬栽茗]爲生,曰:「吾不猶多於雲卿之履乎?」安貧[樂道,糟糠不]饜腹,布襪不掩脛。甘泉子與之詩有曰「[短襪度玄冬」,其]貧如此,晏如也。天錫生於甲寅年六[月初八日,終於]丙寅年九月二十日。一子宗濂,雲被[人謀絕。初,甘泉]子不肯會試者將十二三[年]矣。天[錫勸之駕,乃因母]命赴禮闈,辱上第。天錫病遺[詩四首,中有曰:生從]何處來,化從何處去?化化與生生,便見真元處。」又曰:「相歡不盡言,君歸我無口。」已而果然,可哀也。甘泉子奉使安南爲正德八年癸酉十二月,親往葬之葵山己酉向之原。至嘉靖癸丑十月,則甘泉子致南京兵部尚書,事已十四年矣。遣守墓古真福天佑代奠之,天佑者,少服侍白沙先生,七十以上,不忘舊也。甘泉子既將龕公神位,與陳清江同祀於白雲尚友堂,時侍食於師側,蓋二君皆無後也。予哀之,遂修其墓而志之墓碣,系以銘曰:於乎公乎!求志於葵,精神在於葵,予藏公體魄於葵,維手植茗於葵,白縣帖福祀於葵。於乎!瞻葵之陽,山高水長。公在宇宙,死而不亡。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兩峯子貳尹葉君墓碑銘

    兩峯子葉子從甘泉子,遊刻甘泉子大書飛雲之嵿。甘泉子庚子謝政,摩挲石?,徘徊於大書之下,望懷兩峯。兩峯固惠之歸善萬石人也,祖曰柏莊,考曰標,妣曰鄒氏,遺腹子也。十五游泮庠,七試不遇。遇選貢,入南監,從甘泉子講孔孟之學於觀光之館。晚授福之古田丞,建社學,行鄉約,立保甲。祈雨而雨降,驅虎而虎除,御賊而賊遁。三載政行澤流,有大官者咎之曰:「迎接疏慢,豈不折腰人耶?」兩峯子即拂袖而歸,曰:「大官嫌吾疏慢,兩峯山水當不吾嫌也。」士民遮留,有去思之碑。嘉靖己酉,以疾卒於兩峯,遂葬於兩峯。歲壬子 月  日,長子監生夢麟率弟子四人夢奎、夢熊、夢陽、夢豹,求甘泉子銘其墓。甘泉子曰:「吾故知也。」破戒銘之,銘曰:「來也兩峯,去也兩峯,奈何乎兩峯!奄望兩峯之雲,去澤古田,奈何古田,不折腰人,於乎!」

    明故禮科右給事中海石錢君墓誌銘

    維嘉靖甲寅臘朔,錢永州以其弟薇之訃至,甘泉翁既會平川子、郭子、鍾子、霍子等哭於觀德之堂,乃發書讀之。永州曰:「芹也門祚益微,吾道益孤,吾將安依?且吾弟薇也,欲省永達廣,見翁卒業焉,倭寇作梗。今已矣。」薇之子書曰:「與映也,與?也,不自殞,延先考禍。卒於甲寅八月七日,距生某年五月某日,五十 耳。先考垂沒,命映等因永州伯以乞翁之文以銘彭城之墓。」惟時永州以二價代映等以來,甘泉翁曰:「吾耄矣,曷其能文?無已,則命門人鍾景星、霍與瑕讀狀。」一人問懋垣之學何如?曰:「觀其仕焉可知也。」一人問錢子之仕何如?曰:「觀其學焉可知也。夫學以觀德也,仕以觀業也,德業交修,其惟君子乎!」請問焉。曰:「子夏不云乎!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學以言其德也,仕以言其業也。學有餘力而及於仕,學之至也,而大業生焉。仕有餘力而及於學,仕之至也,而盛德普焉。學也仕也,體用一原,優則皆優,其道一也。」曰:「然則懋垣之學可得聞與?」曰:「永州之狀有之:庚辛之歲,先伯考封給事中兩?公、我先考中憲東圩公,延師以忠孝大義教芹、薇、萱也。戊己間,則遣從甘泉夫子講道於京師,聞聖賢之學,性命之蘊。得圖書焉,口誦心惟。故其論求放心曰:『覺放即求,非外求。』得其論律呂曰:『天地自然之氣數。』論動靜則曰:『靜而無靜,惺惺者靜。動而無動,亹亹者動。迫切則助,怠緩則忘,無念而念,無爲而爲,真心乃獲。』國朝典故、禮樂兵刑、天文地理,靡不究心,體認真切,涵養縝密。謂芹曰:『體認天理,發明此學。』懋垣之學不可概見乎?然而徵之於仕矣。」或問懋垣之仕,曰:「狀有之:壬辰廷試,對策數千言,剴切時務,遂授行人。出使楚藩,正拜坐之禮,卻宴賜之金。給事禮科,初劾內閣費夏,再論李溫,再論夏蔣,再論司禮,再論三邊,再論言官迴避,以至名器廟享,略無少隱。聖明嘉之,制詞有曰:『經略邊防,論列治體,憂深思遠,直諒多聞。』於是諫垣由是出色。奉敕兩廣,委身冒險,終克濟事。不動聲色,安靖邊方,還乃轉右,諭郭翼國,論災異宮僚非人,曰:『吾今得死所矣。』付金買棺,幸以爲民免,稱古遺直。既歸,建議免邊戍飛挽之苦,掩陣亡千餘之屍。有處海上、巡視、倭賊、田賦、孔廟、屯田、鹽法、備邊、河套、市舶諸議。此懋垣之仕不可概見乎?然而本之於學矣。」二子以聞於平川子曰:「夫學得仕而益精,仕得學而益明,交助互發,體用一矣。」遂以復甘泉翁,翁曰:「善哉!吾雖老矣,俛爲銘之。」懋垣別號海石,配某氏。考贈禮科給事中諱珍,妣某氏,封孺人。同母兄著。蓋珍出於達,達出於寔,寔出於裕,裕之先寔何姓,洪武間編戍貴州,乃以裕托育於錢,因以錢姓。其餘善行嘉言尚多,具於兄永州狀。銘曰:海之鹽,秀氣潛,肇巨姓,孕乃錢。一解裕傳寔,寔生達,乃昌四子遂乃發。二解珍琦同,璋珙降?,以達貴贈刑郎中。三解珍發遲,待昌期,後先科甲並光輝。四解侄芹萱,子懋垣,薇也封之禮黃門。五解維懋垣,承家傳,教以忠孝進聖賢。六解承兩考,師泉叟,廿年三子堅而久。七解忘助勿,天理一,中思無爲神莫測。八解學優仕,凜諫議,彈劾宰輔略不忌。九解遂落職,無愧色,歸而明農學愈力。十解維禮樂,兵刑學,天文地理無隱索。十一解五十三,脫羈驂,吾說未盡與君談。十二解與銘詩,顯乃微,千秋萬祀無我違。十三解

    盛節母王氏墓碑銘

    夫墓碑何爲者也?表節母王也,增邑大夫盛劍?之母也。何以爲節母也?節也者,貞也。上天之道由貞發而元,元本於貞。元也者,仁也;母百善之仁,由節而生也。劍?子盛子以廉明治增三年矣,一日素服草蓗,捧吳絹,致庭實,拜於堂曰:「賚汝母,節母也,草殯於先人墓側。今茲改葬實巖之原,求先生之文以光母之節。」甘泉子曰:「吾未知盛母,吾於是乎知盛子之爲孝子矣,因子之孝而以知母之節之善矣。」乃讀行實,喟然嘆曰:「富哉言乎!博哉行乎!吾九十昏眊,必更兩生讀之而後可。」於是周生學心宣狀曰:「母之出,常熟之王,巨族也。所謂萬十九承事者,始祖也。凡數傳而至月濤公曰剛,生母。母自幼警敏端毅,聞其母韋氏誦佛書,談故事,輒心解。外祖月濤公喜,教以內則、列女傳,至節烈奇行,輒賞嘆,以爲人生當如此。月濤公難於配,德孤也。父宜閒君,性行淳謹,而吾祖思閒公亦擇婦,歸吾考。家中衰,母黽勉順適舅姑意,亟稱曰:『賢婦賢婦。』」默翁曰:「止,見母之婦道,順而正矣。」曰:「弘治中,邑役繁,舅氏春疇以孤子寡助,韋□與吾母戚之,聞於思閒公,一與經紀之。弘治乙丑,賚汝生,祖喜,以爲後有賴。正德丙寅,裏中大疫,思閒祖病故。吾母相吾父治斂,父哭之哀,忽頭面赤熱,不飲食。母時襁孤在側,父摩孤頂曰:『汝孕此子三月,張睢陽公以夢告我,他日必有立,汝善撫之。』乃卒。母時年二十九,哭幾絕。既斂,扣地欲俱死。祖母抱持泣曰:『爾夫不幸,幸有子,子幼吾老,命皆爾賴,安可死?』乃已。解簪珥治葬事,並奉祖棺以行。大雨舟阻,母以身翼棺,躑躅泥石,觀者流涕。乃籲天曰:『吾爲盛婦,義當養姑保子,否則宜薛涇。』與祖母同處,紡?供養祭。得一旨,先進祖母,後子女,自啖菜。」默翁曰:「止,見母之節之儉矣。」曰:「祖母溼疾,老且痿。母於飲食起臥,未常不親扶。再病疫,藥餌服勞,亦略無避。」默翁曰:「止,見母之節孝矣。」曰:「四年,身更三喪,艱辛百集。宗姻憐之,曰:『吾命爾也。』」默翁曰:「止,見母節之安矣。」曰:「母自祖母亡,室中形影相弔。舅氏來言曰:『姑既葬,婦道畢矣。吾有孀母,日夕望姊,盍歸相守?』曰:「母昔嫁我於盛,今棄盛歸王,不可。』庚午,大水且疫,田圩廬圯。舅氏強之至再,猶不可。固強之,乃載主攜孤,涕泣以行,韋母迎而慰之。自是依王而居。」默翁曰:「止,母在歸寧,母合禮矣。」於是謝生錫命更宣焉,曰:「□□□□事委舅□嚴□母□□□□□□□□□□□日□食。舅氏憫之,間謂母曰:『□日產□□□□□共之。』母不答。一日呼孤曰:『吾不忍即死,以有□□□父臨終,囑吾數語,爾不可忘。』又曰:「孤同□□□□[外]傅,母出紡?之積,買田一方,資師友費,躬自□□□□夜讀,日詢勤惰進退,以爲憂喜。有拂意□□□□□□。」默翁曰:「止,見節母之教之嚴矣。」□[嘉]靖乙□□試邑弟子員,不偶試,從王姓取郡庠□□□□□母曰:『吾今可以見爾父於地下矣。』馮佑山出黃門□吾邑,聞母節,嘉焉,扁廬曰貞節,將請旌之,適去任。辛丑母俄疾,昏瞶不食□數日,將治後事,母忽張□曰:『爾姓未正。』孤應曰:『諾。』後復甦,命孤以複姓請於□□□。母色喜,乃謀徙城居,舅氏與之,□則命之辭□□□則命之辭。」默翁曰:「止,見節母之廉矣。吾聞有□□□□某□□某姓得其賄□□當□□不能□□者,[觀]母之節,□□[愧]矣乎!」曰:「先叔□□□還未□□命□之業□之室女□有子命之□養姻黨貧□□之□恤。」默翁曰:「止,見[節母之終]惠矣。」曰:「丁未,母□□□□孤不忍從計偕。母曰:『[行]也,即不第□□□□□□□□□□耳。□乃謁選。□[新]鄉□□□□□戒從者迎養。母聞邑南瀕黃河,八省車騎來往,憂民疲,訪從者曰:『官人曾與節省否?』知無怨言,乃慰。聞釋囚,問在系尚多少?元日,命出與糜肉。聞印烙馬騾,孤與更始,曰:『宜使畜養有所。』聞審役,曰:『戶有消長,寧下母上。』」默翁曰:「止,見節母之教澤及囚氓矣。」曰:「母自孀,不肉食。初得俸,入欲爲母更饌。母曰:『爾父忌日且至,姑緩之。』既而痹疾忽作,疾革,呼孤曰:『爾長甥宜與婚爾女,須訓以婦德。』次日諄如夢中,言畢遂瞑。」翁曰:「見即母之正終矣。」爲嘉靖戊申二月二十五日也。距生成化戊戌十二月二十四日,得年七十有一。子一,即孤,娶丁氏。女二,一殤,一適錢某。孫女五人皆嫁許仕族。初,母居王家,桷忽隕,去母坐寸許。又一日烹饋,若有搴母裾就土座下者,廚屋崩,賴母蹲避三椽下免。人謂始終完節,鬼神庇之雲。甘泉子曰:「夫順,節之正也;孝,節之敬也;儉,節之守也;安,節之固也;禮,節之式也;教,節之嚴也;廉,節之隅也;惠,節之仁也;澤,節之流也;正,節之終也。惟茲十倫,備諸衆善,宜樹之墓道,俾東西過者讀之起敬,將使爲人父母者曰:『吾何幸而得若人爲子乎?』爲人子者曰:『吾何幸得若人爲父母乎?』有骨肉姻親者曰:『吾何幸得若人爲兄弟乎?姊妹乎?爲妯娌乎?』觀風者過而嘆曰:『吾何幸得若人聞於朝乎?』」乃爲銘之,其辭曰:「姑熟原,薛涇淵,中有王母降人寰。生警敏,毅婉娩,少習內則烈女傳。德相當,歸盛郎,方家中衰弛而張。宜閒子,世濟美,清隱萬五遷熟始。四傳遠,怡怡晚,是爲大宗薛涇畹。載四傳,宗遠玄,襟懷倜儻扶危顛。甫汝榮,宜閒公,性行淳謹媲三從。廿九年,喪所天,扣地欲從念姑賢。誓柏舟,節自操,存孤四十餘春秋。早依王,晚歸鄉,才濟二氏轉運良。舅分財,再辭回,命子複姓丈夫哉。子成名,母教徵,新鄉德惠及增城。母節良,百善彰,觀風采奏通存亡。」

    題王前村墓誌

    於乎!此明前村明府王君孔良之墓。甘泉湛子既題王前村之墓,而爲之說曰:後來城郭不如村,先進於禮樂,野人也,野也者,村也,皆嘆禮失而在野也。孔子曰:「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大林放問禮之本,而示繪事後素。甘泉子曰:太樸不雕,其文具矣。混沌不鑿,體全歸矣。然而南山之竹,鏃而括之,不利用乎?崑山之玉,琢而磨之,不亦器乎?前村將不爲文質彬彬君子也乎?噫!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三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祭告文

    致仕到家祭告祖墓文各祖考並同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九月己丑朔,越十七日乙巳,孝孫若水敢因宗子太液告於始祖考奉訓大夫德慶路治中府君,始祖妣夫人丹陽鄺氏夫人。若水忝賴祖德之流光,積善之餘慶,官曆吏禮兵三部尚書,恪遵清慎勤,六載寡過,幸不毀傷,以玷先德。茲蒙我聖主放歸保全之恩,亦皆我祖先貽謀燕翼之澤。謹以牲醴庶羞祭告墓下,尚饗。

    太宗合食祭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月朔日己未,玄孫若水等因宗子太液,敢昭告於始祖考奉訓大夫德慶路治中府君,始祖妣丹陽鄺氏夫人。茲放古者花樹韋家故事而損益之,太宗子孫每孟月之朔小宗每月朔,會食於本祠下,以致親親睦族之義。今晨會食,禮宜先薦告於我祖,其鑑佑之引之,永永不替。尚饗。

    祭告羅浮朱明洞土地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月己未朔,越初八日丙寅,南京兵部尚書致仕湛若水,謹以三牲庶羞果酒,奠告於朱明洞天土地之神。竊惟天下洞天,朱明第七,土高有靈,地靈人傑。我昔卜築,入宅茲始。諸第雲從,丕明義理。殆將爲此洞留勝蹟於後代,爲百世之稱美,以圖報於明天子。神其是佑是啓,以永勿替。尚饗。

    祭告先師石翁墓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二月戊午朔,越初二日己未,門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謹以潔牲束帛庶羞清酌之儀,敢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之墓曰:水也言念在昔,欲歸未歸,惟其時矣。言孫行危,哲其機矣。欲行夫子之道,溥其施矣。然而僅以明夫子之道,折羣疑矣。淹留無成,今茲其歸矣。君親師一道矣,昔者曾子戰戰(競競)[兢兢],臨終而啓手足,懼虧體辱親矣。水也之事君,亦戰戰(競競)[兢兢],臨歸而自省厥躬,懼失身欺君矣。今也既歸,猶戰戰(競競)[兢兢],而自思以不虧體失身,而玷夫子之門矣。矢心陳詞,奠告墓下,自茲以至於未死,亦戰戰(競競)[兢兢],擴充素學,畢吾年矣。惟夫子其啓佑焉!尚饗。

    天關上樑祭告文

    [維嘉]靖十九年,歲次[庚子,十二]月戊午朔,□□□□□戊寅,前南京兵部[尚書□□謹以]□□之□□□[告]於天關土地之[神]□天詔□□□□□□□□□立我大閒曷居[匪仁曷]□,匪義□□[君]子□□□禮,吉日維時,棟宇斯棲,□□□□,[惟]神庇之。

    天關隱居落成入宅告文

    [維]嘉靖[二]十年,歲次辛丑,□□丙□朔,越□十□□[寅],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謹以束帛]牲[酒之]奠,[告於]天關土地之神曰:粵自開闢以[來];允厥佳[勝有其地而]未遇其人,□[有其]人而不遇其地,恆若相[求]而[若]相避然者。□必□□明□寄□隱□有其數耶?抑□遇有時耶?□□□[天]作而地□之,以遺斯人者非□斯地自開[闢以來不]知[幾]億萬斯年矣,傍有連[理之]木,亦不[知]□幾百十年矣。乃今地屬於予,予識此□以木,□□以人□地,豈□隱□之數際□之時□□之寄□□□期耶?然則神明之佑予,亦□備矣。我[之]感神之□□,可勝既矣。□□落成,攜眷□寧□神□□於既□而□神之佑啓□[將來]者豈有涯哉?惟□□[鑑]之。[尚饗]。

    新居青霞書院告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年,歲次辛丑,八月甲寅朔,越二十日癸酉,前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湛 謹以三牲清酌之奠,昭告於青霞書院土地之神曰:有賢侍御,爲卜青霞。爰既落成,爰始爰家。安人之宅,遊神之庭,入聖之奧,穆穆明明。維神是德,是啓是迪,是佑是式,以我師徒,勿替於有極。尚饗。

    謁奠天華精舍四賢祠文

    維嘉靖二十年,歲次辛丑,八月甲寅朔,越二十一日甲戌,天華四賢祠既成,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刑科給事中王希文、監察御史戴銑,率諸同志張潮、曾志道、梁哲、張文海、霍彥綱、張文濟、林以良、湯價、梁穡、梁祿、梁穆,以三牲謁奠於祠下,三焚香三匝而三噫,昭告於濂溪周先生、豫章羅先生、延平李先生、白沙陳先生之靈曰:嗟宇宙之無窮兮,而大化之莫已!嗟四賢之生不同時兮,而產不同地。曷同於一堂兮?殊途而一致。豈以古今無二天,天地萬物無二氣,而遠近幽明無二理耶?而水也與諸生於四賢,有同時不同時,同地不同地,不期而同詣者,豈不以同天同氣同理而無異志者耶?各自歸依,死而後已。知死而不亡,雖死亦不已。惟諸先生之神之靈,庶其鑑此。尚饗。

    奠故里太學生東之文

    維嘉靖二十一年,歲次壬寅,正月壬午朔,越初三日甲申,父甘泉翁既葬長子東之婦黎氏於清水地蝸角牛之墟,遂遣其弟來之,奠以束帛牲殽果酒之儀而告之曰:嗚呼!蓋聞達人骨肉歸於土,命也。命也者,天也。天也,人其奈何!所賴天畀吉兆,神告其符,幸也,亦命也。況而母夫人藏於湯山,僅三十里;而祖怡庵府君藏於?洞,亦僅三二十里。三山同水,一脈相沿,庶幾不遠,又幸也,亦命也。爾如有知,其少安之!嗚呼!尚其歆此。

    奠周克道文

    維嘉靖二十一年,歲次壬寅,七月己酉朔,越初十日戊午,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敬以香帛之儀,寓告於近故鄉進士西山周君克道之靈曰:於乎!戊子之年,月庭爲先子來新泉, 不道言,徵見爾賢。新泉分席,遂忘試北,遂齊失得。人皆慼慼,子獨詣極。召命此趍,子實而歸,求志桃溪,善養不違。賢哲思齊,寓書及予,早賦歸歟。嘐嘐踽踽,狂簡裁諸,我心憂虞,蓋行遲遲。帝念優老,浩然就道,江逾嶺度,羅浮幽討。期子莫赴,無窮之期,無窮之思。神理惟微,大道恢恢,誰與負之?□聞[子]訃。光陽來告,臨終憾言,志往未到。嗟天□□□乎!晝夜以之,子既知之,子既安之,歸蓋有時。慟□□爲,庶其歆之。於乎!

    祭謝葵山天錫墓文

    [維]某年某月某日,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萬戶古真福以果品三牲,清酌庶羞之儀,祭告於故高士謝葵山先生之墓曰:維生平求志於此山,精神存歿當在於此山,予往藏公體魄歸於此山。惟公手植茶區白縣帖福守祀於此山,維茲仲春仲秋虔供常事[於]此山。嗚呼!瞻葵之陽,山高水長,公在宇宙,死而不亡。尚饗。

    謁奠天華精舍四賢祠文

    維嘉靖二十一年,歲次壬寅,九月十六日,後學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以足疾,謹遣門人陳說言、方瓘等,以剛鬣柔毛、粢盛庶羞、醴齊之儀,致祭於濂溪周先生、豫章羅先生、延平李先生、白沙陳先生之靈曰:嗟四公之生,東西南北同志此山,同立人極,同天地心,□□一跡。朱明青霞,實我歸宿,爰及洪冼。天華肇□□□高山,後人矜式。秋時祭告,以永無斁。尚饗。

    祭告白沙先生墓文

    維嘉靖二十一年,歲次壬寅,十一月丁未朔,越二十五日辛未,門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敬來謁墓,謹以香幣之儀,敢昭於先師白沙陳先生之靈曰:道之將行將廢,果皆命也乎!水昔在朝,歷翰林、國子、禮、吏、兵部,凡所獻納,無非先生之道,而彰我夫子之蘊。雖未大行,而海內是之者十八九,而人因以信夫子之道即先王之道。道之行也非命歟?及爲人所沮,退居講學,揚而振之者十僅一二,非而撓之者十且八九,相與迎視權人風旨而遞排之,以媚上取憐。雖在平素相從者,往往反眼而相背,反脣而相長,以爲好善者杜機,而不知秉彝之心終不可泯也。此道之廢也,非命歟?雖然,可廢行者人也,其不可廢行萬古不亡者,天也。知不可廢而修之其身,拂亂其所爲,徵色發聲而喻者,亦命也。惟夫子昭鑑默佑之。尚饗。

    奠天華四賢祠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二月乙亥朔,越二十三日丁酉,後學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遣族孫湛一涇,以牲果清酌庶羞之儀,致祭於濂溪周先生、豫章羅先生、延平李先生、白沙陳先生之靈曰:於惟先覺,先得我心。心通天地,道貫古今。來學仰止,百世時欽。妥靈勝蹟,山高水深。報功報德,牲殽具陳。惟靈昭昭,惟神居歆。尚饗。

    祭告樵林祖以怡庵府君遷特廟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六月甲戌朔,越初二日乙亥,孝孫若水謹以庶羞清酌之儀,敢昭告於顯祖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樵林府君、顯祖妣贈夫人梁氏夫人。禮,庶人特起爲大夫者,百世不遷。惟我祖我考,累膺誥贈,至上大夫,禮既不祧,宜立特廟。況我樵林祖考實爲始分之祖,皆宜求奠中室,以系本支。邇者新廟告成,既卜厥良,既安神主,以妥尊靈,而我考怡庵府君宜遷新廟,以永特享。不敢不告。尚饗。

    怡庵府君特廟祭告奉安神主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六月甲戌朔,越初二日乙亥,孝子若水謹以潔牲庶羞清酌之儀,敢昭告於顯祖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怡庵府君、顯妣贈夫人陳氏夫人。禮,庶人特起爲大夫者,百世不遷。我考怡庵府君累膺誥贈,至上(夫人)[大夫]。禮既不祧,宜立特廟。茲者新廟告成,爰卜厥良,爰安神主,爰居爰處,爰妥厥靈,引之勿替,永於世世。尚饗。

    祭告湛岡頭后土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七月甲辰朔,越十六日丙辰,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敢昭告於湛岡頭后土氏之神。水等竊以先祖護國保境義士府君之墓,久託於茲土。翼葉中衰,有遺瞻掃。幸而天顯功德,父老告符。茲用祭告塋下,惟時保佑,賴神之休,謹以潔牲清酌之儀,恭申報告。尚饗。

    祭告義士府君墓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七月甲辰朔,越十六日丙辰,孝曾孫漢、玄孫若水等,敢昭告於顯曾祖考護國保境義士府君之墓曰:我祖挺生,雄偉匪夷。保障功德,圖志有稽。歲遠彌光,觀風建祠。惟祀有典,惟廟有巍。惟昔肥遁,翼葉中衰,旅葬異鄉,墳湮草萊。天顯潛德,父老告來,岡頭曰湛,明誡來遺。老少潔牲,奠觴湖涯,後顯前光,惟祖鑑依。尚饗。

    祭冼羅江司空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八月癸酉朔,越二十四日丙申,年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剛鬣柔毛粢盛醴齊之奠,告於故少司空羅江冼先生之靈曰:於戲羅江!今其已矣。維公有好古之志,有鎮俗之操,有能容之量,爲經略之豪。昔同壬子,計偕鄉薦,先登禮闈,蜚英髦彥。安仁遺愛,單父同鄉,柱史南巡,烈日秋霜。未幾陳情,一日九鼎,太行孤雲,春暉短景。起貳僕寺,廷尉之平,薦亞冬卿,歷歷政聲,八座人物。會有後命,乃遂明農,桑榆適興,逍遙山水,引考天年。胡不愍遺,欻化而仙,予忝年誼,死生弗易,訃聞馳賻,病奠未即。嗟夫先生,出處之正,大合古道之行藏,而天賦忠信,乃爲學之本根。感茲道義之交契,未究切磋於僅鄰。然而仁以恕物,孝以出忠,雖未拘拘於踐跡,秉心一一而皆同。於戲羅江,俯仰今昔,幽明一理,瀝心陳詞,靈其歆止。尚饗。

    祭告義士府君墓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九月壬寅朔,越初六日丁未,孝曾孫漢謹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儀,因宗子思顏,敢昭告於顯曾祖考護國保境義士府君、顯曾祖妣熊氏安人。追惟我祖,旅襯草葬也可哀。銀瓶之南,銅壼之北,越在異境也可哀。嗣世幼弱,失厥葬處也可哀。百六七十年,墓不血食也可哀。惟我曾孫,惶惶諸墓有祭,而於我祖獨缺焉,如不得生也可哀。今也潛德宜顯,人神告符,惟湛閩頭,先迷後獲。子孫人人如得更生,往昔羣哀,差可一釋。然而荒塋夷丘,未遂孝思之念,輒因霜露墓祭,爰卜良辰,敬用修治。築以沙灰之渾堅,堅以石門之巍峨,庶稱哀衷,俾永不忘。惟我祖昭鑑之。尚饗。

    奠湯夢芷秀才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在癸卯,九月二十七日戊辰,甘泉湛子若水始得友人湯九山之書訃,始知其子庠生天挺奄忽而卒,是月二十二日也。甘泉子三嘆息,三飲泣。三日,是月二十九日也,乃具三牲三果酒,遣人代致祭,以告於天挺秀才之靈曰:於乎天挺!天其有意耶?其無意耶?天其有意殺子耶?其無意殺子耶?天無以殺子,胡爲宜長而促耶?世之備衆醜者,胡爲宜促而長耶?宜促而長者,豈盡天之君子耶?而子之宜長而促者,豈真天之小人耶?子從子之嚴君,以遊於甘泉、業於天關者有日矣,吾視之詳矣。子之喜怒不形於色,過失不動於躬,宜長而促,天也。子之仁慈愷悌,寡默深沉,宜長而促,天也。子之篤於孝弟,三吮父癰,衆舉懿行,無少間言,宜長而促,天也。子雖若少顏子之資,而有顏子之質,又一少顏子之年。顏子死,子曰:「天喪予!天喪予!」是天果喪顏子也耶?子若少顏子之資,而有顏子之質,予方欲與子講顏子之學以入於聖人之門,庶有待焉,而子不待矣。予之待子而子不待者,亦天也。此予之所益動哀傷之切,而不覺其嘆息之深也。於乎!天乎!於乎!天乎!子其有知,尚其歆此。

    奠崔後渠呂涇野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在癸卯,十月壬申朔,越二日癸酉,友人前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謹以辨香楮燭,寓奠昭告於故友前南京少宗伯後渠崔公、涇野呂公之靈曰:於乎!崔子乎!於乎!呂子乎!二子吾平生之知也。後渠子,吾於三百同年之中,涇野子,予因後渠之知得於春闈,較文言語之外,故予於當世之賢之知深者莫過於二子。二子皆爲南禮亞卿矣,皆耆年矣,猶不相忘焉。崔子言於衆曰:「甘泉子,吾同年也,然而吾師也。」呂子曰:「吾乃甘泉翁禮闈所取士也。」故世之謬尊信於予,亦莫過於二子。呂子先歸,崔子補之,崔子繼歸,而予亦遂解參贊於兵部矣。予歸之明年,聞崔子之訃而傷之;又明年,聞呂子之訃而傷之。予獨以十餘年之長而獨存。歸矣,老矣,猶不忘於天下,往往以爲憂喜,曰:「吾歸老矣,猶幸二公雖退而未老,獨望以爲後時之用。整頓乾坤,傾否亨屯,其在斯人乎!」今相繼而沒焉,吾無復望矣。或曰:「子歸矣,老矣,而云不忘於天下,不亦妄念乎?」曰:「非也。昔孔子不復夢周公,說者以爲無復是心故無復是夢,非知聖人之心者也。聖人存心於天地民物,與之同體,休慼關焉,斃死而後已者也,純亦不已者也,夫奚妄?」於乎後渠傷乎!於乎涇野傷乎!吾安得起二公於九原,而與之講此聖人之心不已之學乎!於乎!茫茫宇宙,寥寥斯文,望方泣告,昭昭有聞。尚饗。

    祭告妻父母墓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十一月辛丑朔,越十一日辛亥,子婿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儀,致奠於岳丈月湖處士袁公、岳母尹氏安人之墓曰:嗚呼公乎!嗚呼安人乎!水自(襄)[曩]昔,造奠於封塋,而誄公之行之高篤孝友乎!勢之至難而鄉里之所絕無。爾後奔走仕途,不獲省墓,而瞻掃荒蕪者,於今三四十稔矣。悵日月之不居,每風晨月夕,仰空而欷噓,吾何以我公之思哉?見世之多狡詐者,得不思公之樸直歟?見世之多鄙薄者,得不思公之仁厚歟?見世之多貪爭者,得不思公之廉讓歟?不學而善,妣德刑於是。以自昔韋布,臥歸雲之廬,陟西雲之墟,恆惟公之與俱焉。誠以意契而心孚,豈不以分雖嶽婿,而義猶父子乎?今也致政而歸,寒暑三除,俯仰今昔,孰知予懷之悲?來奠衷曲,靈其鑑諸。尚饗。

    祭告周公潭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二年,歲次癸卯,十二月辛未朔,越初二日壬申,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之儀,昭告周公潭土地之神。茲水卜茲良辰,建賜金莊樓,居於茲土,以邇蓮洞,以收勝景,以昭聖惠。凡茲勝境,天作而地藏之,以遺其人。惟爾有神。實司保守。今茲累石肇基,惟神其相之佑之,俾克成之,以光大於茲土,惟神亦與有休光於永世。尚饗。

    卜築雲谷精舍及石翁祠告土神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謹以三牲酒禮祭告於雲谷土地之神曰:雲谷之名,有自來矣,然未有主之者。昔予入樵,有愛佳名,即買其田,將爲卜築之計。二紀之外,乃遂素心,斯洞於今有主矣。夫天作地藏,而神其護持,以遺於我,我何敢忘?吉日良時,經營依始,是用佈告,而今而後,先師有祠,後學有館,維神終佑,以福斯文,有加勿替。神其歆之。

    祭告西樵方公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六月戊辰朔,越十六日癸未,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潔牲清酌之奠,昭告於故少保大學士樵翁方先生之靈曰:惟公生而氣靈,長而神清,學而夙成,仕而蜚英。嫺利於文詞,旁通乎羣經,弱冠登第,吉士是膺,金聲玉色,同榜皆驚。故年次乎三百人之後,而名敵乎三百人之勍。爰歷?乎子部,論大禮於明庭,一言悟主,百揆是承。己不□阿而詭隨,帝曰直亮而忠清。故人謂公取相位如拾芥,謝榮祿如脫屣。諍大獄如救焚,保大同如護子,而公之陰德足庇於十世。雲胡遘疾,一夕而逝。水也出而同榜,生而同地,隱而同山,學而同志。聞訃而奔,哭奠此意。於乎尚饗。

    奠告雲谷第一關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六月戊辰朔,越十七日甲申,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昭告於西樵山玉泉土地之神曰:昔爲我師權祠山陬,卑隘傾反,弗稱俎豆,中心營營,惟懷易構。乃有云谷,沖和之竇,大科呈奇,紫姑獻秀。夾兩瀑布,玉光其瀏,噴爲流泉,天河下湊。凡樵之勝,無出其右,天設地藏,以遺我後。募匠傭工,土敷石甃,將肇新宇,以代其舊。睠維山門,往來輻輳,矧第一關,是不可後。涓茲辰吉,翼然鼎造,儀告爾神,式後啓佑。謹告。

    奠告獨岡玄明石室土地文

    維嘉靖一十三年七月十有一日,前奉敕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甘泉湛子若水謹以三牲之儀,奠告於獨岡書院司山之神:惟我明神,司茲名勝,昔啓予裏,書院有定。於育英材,於會父老,於茲本根,於茲胥宇。惟茲名巖,混沌未闢,爰告匠氏,斧鑿歷歷。其捷如神,以堅我心,無堅爾石,惟爾有神,其終佑之,俾求永靡極。尚饗。

    雲谷精舍及石翁祠豎柱告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八月四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謹以三牲之奠,昭告於雲谷山土地之神曰:肇開雲谷,負陰枹陽。肇豎棟宇,日吉時良。風日清美,下臨天光。自今而後,師祠有堂,精舍亦闢,亦館亦房。爰設三關,往來有常,惟我有神,庇迪吉康。尚饗。

    祭告徐錦衣世孔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八月丁卯朔,越二十一日丁亥南京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炷香牲醴之奠,[告於]故錦衣衛指揮同知徐君桂亭之靈曰:吁嗟桂亭,天潢之派。元勳之裔,戚畹之英。特達之士,綺紈之地。介冑之身,超羣出類,在武而文。予在國監,摳趍問難,有來雍雍,有語渙渙。及予三卿,執禮如始,天理之學,予翼予起。新泉主舍,朋友所推,盡心厥事,始終以之。人或畏縮,子獨不變,子年少延,不或精進。予歸子病,執手莫由,訃聞灑涕,天也何尤。望方臨風,遙奠此心。予方入嶽,曲江之潯,嗚呼!徐子!庶其歆此。

    登南嶽祭告山神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在甲辰,九月丁酉朔,越五日辛丑,前資政大夫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湛[若水,攜弟]子駱堯知、黃雲淡、周榮朱,祭告於南嶽衡山之[神曰:]餘自三十以來,懷遊名嶽,或欲行而未遂,或中[道而]阻徵者,五十霜星。夫懷之久者,其積必誠,豈伊一時暫見而興興者,可與京哉?自羅浮之朱明,三千里[之]遙程,劬山行而水宿,歷艱險之伶俜。夫來之遠者,其意必專而精,豈伊宦遊東西,過此而遂登者,可與同[情哉!]瞻彼衡山之高,高不知其幾千萬仞,獸不能奔,[鳥不能騰]。夫土之高大者,其神[必靈,豈伊]丘垤[培塿]之崢嶸者,不足與同年而稱也。夫以天下之精誠,而叩夫天下之山之神之至靈,宜有念而必通,將無感而不應?,如一身同體而相成。是故人與天地爲心,以日月爲睛,以山川爲百體,爲之首脊背膺,爲之?衡。故同體相成者,痛癢相關,剌之必驚,矧夫名嶽,爲天地衷和之結凝,磅礡?積而鍾英,與人爲一氣之降升,宜乎精誠之易達,而明神之靈應爲可徵也。水等一月而來,七日而戒,三日而齋,然後踧踖而敢登。神其鑑矜,勿雲而後開,勿雨而後晴,如韓公之作難以逞能也。爾其俾(子)[予]之遊,將與天而同清,與地而同寧,與日月而同明。吾將叩祝融峯名之欞,啓朱陵洞名之?,挹回雁峯名之□,登岣嶁峯名之亭,撫紫蓋峯名之冥冥,扶天柱峯名而天擎,坐青王壇名之壇層,下看南極之星,觀一勺之洞庭,呼吸翕闢之風霆,嘆逝者之如斯,俯萬化之流形,覽宇宙於一瞬,與日月四時之運行。峻極於萬物之發育,而生生不貳不息,以晝夜而不停者,夫然後信人與天地萬物之同體而別名也。惟爾明神,尚鑑聽之。

    衡嶽甘泉精舍上樑告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奉敕參贊機務資政大夫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敢昭告於衡嶽山司土之神曰:名嶽興懷,既歷五紀,躋耋來遊,中心茲善。既奠祝融,乃謁文定。聿來卜鄰,支?伊勝。發於天柱,來及南臺,毓秀鍾靈,神先有開。弟子僉謀,具聞邑令。價售築基,百工趨命。吉日維成。首架棟隆,乃堂乃室,乃門乃墉。潔牲酌醪,告報神祉。神其終佑,來朋爰止。尚饗。

    奠告黃仲通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二十九日乙丑,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之奠,寓告於近故友南夷處士黃仲通之靈曰:嗚呼仲通!死矣[仲]通!傷矣仲通!何天與爾才,不與爾祿之豐乎?何仲[通]之自負其才,其談天雕龍乎?其矢口成文而莫計其詞之拙工乎?何未究夫未兆之弓乎?何仲通之學,亦早若有聞於予與陽明公,而所志未終乎?何仲通[之]志,倀倀乎欲遍遨遊於寰中乎?而不暇顧於家之困窮乎?不惜一二年之勞於武夷之宮乎?築吾精舍於一線之天、靈巖之峯乎?何不遠四千裏,昔也從我於福山、平南、德興之途,昏夜雷雨、傾覆流離之同,七聖皆迷之悅乎?及送我而歸,奔走奏於江浙百越之東乎?

    (缺頁)

    夫水自入衡及嶽□之人□□□□□道之名,立身持己惟乃賢,施政惠民惟乃賢,昔教於江右、升於成均惟乃賢。聞今且見旌於觀風之史矣,神之聰明,宜知之深,神之正直,宜降之福;今乃報戾其施,乃使之患瘡孔劇,臥榻呻吟,何耶?且道也宣力神廟,殫心勞瘁,廟貌煥然一新,而乃不蒙神佑,反福爲禍,日夜彌留,一方之人將謂神何?自今爲禱於神,惟爾有神,期三日五日,速賜保護,變臭腐爲神奇,全愈而起,以畢廟事。惟乃明神之休,無作神羞。尚其鑑之。

    率諸生入宅於衡嶽甘泉精舍奠告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月丙寅朔,越十七日壬午,前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前提督學校貴州提刑按察司副使蔣信、衡士唐元善、三水縣學生周榮朱、國子生楊續、羅朝嶽、永新縣生左子壎、宋沆,謹以三牲果酒之奠,昭告於衡嶽甘泉精舍[土]地之神曰:惟茲衡嶽,紫雲之墟,實在天柱南臺之麓,鞠爲荒丘,舊無稅主,不知幾千百年矣,遊山名宦者又不知其幾萬億人矣。無一過而見之,見而圖之者,非所謂天作地藏以待人乎?非明神昭鑑,以遺我乎?板築聿興,兩月告成,以報以[祈],於神之靈。吉日同類,胥宇聿來。德業雙修,神氣有開。惟我明神,庇之佑之,俾士圖補報神,亦有名於天下。尚饗。

    驅虎文

    嘉靖甲辰十月十九日,前天子之上卿甘泉翁諭爾雲龍山甘泉上洞之虎:蓋聞爾之爲物,雖悍猛暴惡之極,然亦有三德:有父子之愛焉,愛則不殺;有夫婦之別焉,別則不亂;有期敵之信焉,信則不渝。推此不殺不亂不渝之心,則何遷善之不可爲乎?衡山天下名嶽,祝融君治之,則爾虎當爲馴虎。今天子之上卿卜築於茲,嶽實蒞焉,則爾虎當爲伏虎。伏而馴焉,則當退聽以避天子之上卿。予開上洞既間月矣,爾虎聞乎?不聞乎?不馴不伏不退不避乎?猶且爾視耽耽,爾踞巖巖,是何德之有焉?前日工役,見爾走報,吾實時親乘入洞,以善毆爾。爾則避匿不見,猶恐不去。今則三命五申於爾,出只雞食爾諭爾。若聽吾諭,星夜低首潛遁,徙於他山無人之地,以偷爾生。若不聽吾諭,則率諸正人猛士如周處者,用長鎗勁弩,聲爾罪而誅爾,將啖爾肉,將坐爾皮,悔無及矣。爾速圖之。

    衡嶽白沙祠成告安神位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酉,前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門人湛若水,同門下前貴州提學副使蔣信、國子生楊[續、羅]朝嶽、庠[生]周榮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陳作,以新建衡嶽祠宇[初]成,謹以特[羊、水]酒之祭,敢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之靈曰:嗟惟先生之學之功,以自然爲宗,忘助兩絕,絲毫不容。先生之德,以無慾爲極,聖學主一,爲本虛形實。先生之風,峻潔自崇,高山大川,鬱郁溶溶。[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峯,猿啼鶴唳。先生之靈,以歆以寧,五百年後,大道以明。尚饗。

    聞楊州葛子東母夫人李氏訃奠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一月丙申朔,越初[九]日甲辰,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炷香、牲[醴]之奠,寓告[於]葛母李太夫人之靈曰:予久獲遊,諸[子]彬彬,於母之賢,則既有聞矣。鳳去鸞孤,柏舟自矢,[外內]斬斬,家道以理,惟母賢。嚴教諸孤,兄弟[友恭],一門嬉嬉,兄讓弟從,惟母賢。無虞廿年,子爨不[分,念鞠子]哀,念茲同根,惟母賢。澗等倡義,書院肇開,[四方來聞],繼往開來,惟母賢。昔予北上,家累是託,視如[骨肉],有[加不薄],惟母賢。予築衡嶽,會守南濱,[行李東歸,訃音始][聞],感[母之]賢,秉燭作文,飲泣寓奠,(記)[託]成[生],衡雲嶽霧。尚饗。

    奠東莞戴侍御子聲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二月乙丑朔,越初九[日]癸酉,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特羊、果酒庶羞之奠,告於近故友侍御戴君角峯之靈曰:於乎角峯!於乎子聲!天與德性,亦位錄名,胡乃爾靳,不與永齡?憶昔相從,遊於上京,聖學是究,期於大成。自是離索,所志未徵,子之蹇蹇,志氣憑陵。有虎負隅,莫之敢攖,子乃攘臂,暴於明庭。落職南歸,予亦解纓,期釣鐵江,至於南溟。子偕王子,訪我朱明,我來寶安,訪自石屏。茲歲中秋,我遊於衡,際冬而歸,聞子長行,揆之日月,予在朱陵。於乎子聲!衰麻在身,而病弗勝。子何認往?入芙蓉城。歸途二千,奔哭未能。生寓奠,告此哀誠。尚其歆之。

    奠別駕春山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二月乙丑朔,越二十七日辛卯,眷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炷[香]、牲品、庶羞之奠,告於故別駕春山伍君之靈曰:於乎!春山死矣!於乎!春山已矣!春山之所得於天者[何]其厚矣!天之所以福春山者何其薄矣!髫年相從,亦在從親。溟溟滓滓,愛樸恭溫,不欺爾心,不妄爾言,惟乃忠信,惟乃睦姻,廉於取名,拙於謀身,是春山之[厚]於天者豈易然也!惟知務學,一舉於鄉,會試屢詘,遂教兩庠,稍遷國博,出判於常,尋以憂歸,起補岳陽,甫及四月,解組拂裳。天道無知,曷使盲目?伯道無子,淵明無祿,二豎爲殃,五旬不復。人誰無死,患瘡孔毒,是則天之所以祚春山者又何薄?我歸自衡,聞之怛驚,扶憊來省,臥牀?嚶。時運已舛,藥裹不靈,顏淵不壽,盜蹠橫行,造物小兒,何其無情!嗚呼!鄉約甫行,志道期成,喪予者天,叩天無聲。靈其有知,歆於冥冥。尚饗。

    奠麥天祿文

    維嘉靖二十四年,歲次乙巳,正月乙未朔,越初三日丁酉,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剛鬣柔毛、醴粢盛之儀,敬奠告於故友麥君天祿之靈曰:嗟嗟天祿,而至是耶!天祿有德吾家,欲報無地,哀傷之情,烏能已耶!我兄家難,攜婦子流離播遷,旅寓爾裏。令祖四尹愛之特至,自茲通家,不忘友義。追惟曾祖,孤弱多屯,高祖護國,迷失旅墳。惶惶數世,如不爲人。幸天假子,指示荒,曰湛岡頭,足徵其真。乃是避地,於是終祿。乃封乃修,乃表墓門,百七十厄,一旦如新。嗚呼!天祿,存我遺魄,拾我孤魂,永懷厚德,其可勝言!

    奠李東林墓文

    維嘉靖二十四年乙巳,二月甲午朔,越二十六日己[未],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之奠,告於故壽[官]李東林先生之墓曰:烏乎東林!可謂鄉之善人矣。[知]終所事,不以嫌避,孰若東林矣!交匪黃金,無易爾□,孰若東林矣!世人之交,反眼不識,殺妻求將,擠井[下]石,孰不愧乎東林矣!告終之晨,猶入我夢,若將來□,予亦出送。生死交情,義愧未?。我嘗圖葬,藍山古□。人情不齊,不臧所謀。再兆斯土,予欲先相,以病不□,命也何悵!三牲酒殽,來省新墓。東林安之,以延後□。尚饗。

    奠馬指揮金汝厲文

    志以歿,用夏變夷之志無見斯人矣。於乎!傷乎!水等二三同志,義□師友,嘗憫子志,進之門牆,今則已矣。奠酒陳詞,用告爾誠而慰爾靈,庶其歆此。?維嘉靖二十四年,歲次乙巳,三月癸亥朔,越初二日甲子,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同處士鍾景星,謹以特[羊]庶羞清酌之儀,昭告於近故指揮馬君汝厲之靈[曰]:於乎!汝厲死矣。於乎!汝厲抱文武兼修之志死矣。□弁中少□□斯人矣。武弁教門之中,不安於其習□,不能□□□類。仰叫閶闔,懇呈腑肝,用夏變夷,而卒不遂。

    奠李過齋太守文

    維嘉靖二十四年,歲次乙巳,三月癸亥朔,越初二日甲子,友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特羊庶羞清酌之奠,昭告於故太守過齋李君文輿之靈曰:於乎!過齋逝矣,人言過齋逝矣。吾聞之,疑或者出於訛言乎?亦未可知。及予暫抵城下,又聞之過齋逝矣,的矣,非訛言之忒矣。時予抵城而不入,以衰老之年八十矣,不可以供人事之俯仰矣,乃不及入哭於過齋,猶望方飲泣東歸。每懷赴哭過齋,欲行而屢念,八十衰老之年,懼人事而屢止。於乎!予何必親哭於過齋?予之哭過齋,日日而是,非哭過齋寡過之志之未竟,如哭過齋使假之年,充過齋寡過之志,進於不貳過,復於無過,聖人可跂矣。於乎!吾目之下,吾不復見斯人矣。身居城市之中,而志超乎雲山之外。衆所諾諾,子獨確確;衆所超超,子獨若愚;衆所競利,子若退避。於乎!予不復見斯人矣。已矣,此予所以□過齋之哀之傷而不能已矣。臨風一觴,告此衷腸,子宜來歆,死而不能忘。尚饗。

    清明祭沙坵三義阡無主之墳文

    維嘉靖二十四年,歲次乙巳,三月癸亥朔,越初捌日庚午,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家人祭告於東西中義阡無主之墳曰:氣序推遷,奄及清明,凡有主之鬼,皆有飲食。惟念爾等無子孫修祭,無有飲食,深有憫惻。是用出備三牲酒禮紙錢之設,總行祭告。爾等宜安之歆之,共飲食此。

    奠錢樾橋憲副文

    維嘉靖二十四年,歲次乙巳,六月壬辰朔,越十三日甲辰,友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特羊卣酒之奠,告於近故友憲副樾橋公普錢君之靈曰:於乎公普!昔在留都,從遊新泉,用心於內,口不出言。守郡而歸,予亦丘園,期釣鐵江,而以事索。人皆逐逐,子獨晏然,胡爲一疾,脫跡高騫?望方飲泣,奠告厥虔。尚饗。

    奠馬平秦幼真孺祖母文

    維嘉靖二十四年,歲次乙巳,六月壬辰朔,越二十八日己未,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特果之儀,寓奠於故秦祖居氏太夫人之靈曰:孔有子思,尼聖分光。李有令伯,劉德以彰。令伯依劉,形影相將,陳情一表,於昭不忘。孺以善養,孰與祿香?不至禮部,兩從鐵江,太母之教,益以顯揚。人理有盡,亦復何傷?望方臨風,奠告一觴。尚饗。釣臺豎石坊柱告神文維嘉靖二十四年,歲次乙巳,八月辛卯朔,越二十八日戊午,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敢昭告於江門釣臺土地之神[曰]:仰惟釣臺,乃先師石翁所囑付於水者。今起石[坊],表識高風。茲晨吉日,豎柱上梁,謹以牲醴,用伸虔告。謹告。

    奠告方嗇翁墓文

    維嘉靖二十四年乙巳,十一月庚申朔,越二十五日甲戌,年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遣族孫,以束幣牲醴之奠,寓告於故大學士少保文襄公嗇翁方先生之墓下曰:於乎!悲乎文襄!傷乎嗇翁!之賢之良,大禮既襄,大獄亦匡,大節有光,大江終藏,大化不亡。如大夢之大醒,如大客者之大歸乎室堂。而予猶爲人在陽,猶客他□□□□□之延長。公已告逝而我特立獨行,猶□□□□□□□□□□葬,疚末由行。臨□□□[寓]奠□□□□□□尚饗。

    謁奠天華四賢祠文

    [維嘉]靖二十五年,歲次丙午,三月戊午朔,越二十[一日]戊寅,前南京兵部尚書後學湛 到山,率儒[生鍾]景星、徐邦仕、陳材謹,以釋菜禮敢昭告於濂溪周[茂]叔先生、豫章羅仲素[先生]、延平李願中先生、白沙[陳]石翁先師之靈:水也□□抱茲素志,挈家青霞,以□有事。勢與時違,夙志未遂,或以病冗,一年一至。茲□諸生,景仰祠下,敬致釋菜,惟神其歆之。尚饗。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四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祭告文

    祭告西樵雲谷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五年,歲次丙午,五月丙辰朔,越十九日甲午,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果酒之奠,告於西樵山雲谷洞土地之神曰:經始書院,已奠寢堂,翼然有亭,殿彼高岡,堂門未成,曷講曷升?匪友曷輔?匪師曷承?兩堂夾光,日遊高明?。外設三關,進止諸生。士工來齊,吉日維時。虔告有神,尚歆佑之!

    奠告韓公文

    維嘉靖二十五年,歲次丙午,七月乙卯朔,越二十二日丙子,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西樵父老,以三牲酒殽之奠,敢昭告於欽差總督兩廣軍務兼理巡撫都察院都御史韓公熙之神曰:維公負豪傑之資,抱經略之才,有撥辭之功,溥濟人之德。廣之東西之人,慕公不忘。維公軫念樵人,苦金花之徵,受錫蛇之毒,□□稅之章,垂復業之惠。樵之東西之民,子子孫孫□   □□不能忘,故茲義起,父老來圖,體文敏公主丈義之心,?宿賓公舉之館,以妥公靈,以修□禮。水居此山,實仰高風,代歲時祭品之供,慮鄉里有無之祭,則水也敢不謀爲永久之任,以垂無窮之典。惟靈其歆之安之!尚饗。

    時祭韓公文

    維某年某月某日,南海縣簡村等堡,西樵山耆民某等,謹以牲三、果三、菜三、庶羞茶酒之奠,敢昭告於欽差總督兩廣軍務兼理巡撫都察院都御史韓公之靈曰:維公昔巡撫,惠我樵民,革去茶稅金花之銀,樵民樂業,子子孫孫不敢或忘我公之恩,虔修歲事,以報公仁。尚饗。

    奠周佩韋文

    維 年 月 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門人柯尚遷等,謹以五牲果酒之奠,昭告於故友佩韋周先生之墓曰:君以剛直,佩韋自抑,若遂變化,周處是式。君以暮齡,叩我樵扃,願言相從,周門初平。君有令子,從我一紀,進道揚名,君可無死。童冠鹹集,有來執紼,敬奠一觴,永安玄室。尚饗。

    奠告樵山烈婦文

    維嘉靖二十五年,九月乙卯朔,越三十日甲子,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鄉老簡庇等,敬告於故貞烈[林][婦]劉氏之靈曰:惟靈稟資剛正,不昧所天。夫死王事,婦獨不然。從容就義,自經從焉。爲臣死君,爲子死父,地義天經。匹夫匹婦,足愧丈夫,貳心貳主。奠祠龍慶,不出死徙。尚饗。

    雲谷新祠奉安石翁神位祭告文

    維嘉靖二十五年,歲次丙午,十月乙酉朔,越十一日乙未。門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同冠帶生員湯□,率門人鄧瞻、張世美、何滾、張纓、張、鍾景星、康時聘、鄧眕、陳說言、馮望、馮威、鄧禨、周榮朱、蕭時中、周學心、張雲鶴、鄧維翰、張度、鄭滌、鄧、周榮宰、曾傳、餘溢、陳穆、劉廷繹、陳材、何士修、蕭洪、祁梅、馮一夔、男淶之、湘之,謹以少牢庶羞果酒之儀,敢昭告於先師翰林檢討白沙陳先生之靈曰:茲者肇創書院於雲谷之墟,一仿文公白鹿洞之制,中立兩堂,乃後今四方百世公共之堂也。凡來遊學師友居之,人不得而私焉。右爲二堂,乃親師會友之堂也。右,陰卑也、巽也,巽以尊師也,水也居之。左爲二堂,曰:尊師、浩然。夫左,陽尊也,左廟所以尊補也。鑰門肅靜,齋宿乃謁,則專也,以尊我師也。浩然之氣,塞乎天地之間,神無不在也,凡人不得而造次而瀆焉,尊之至也。祠與書院相爲

    (缺頁)

    □□□□□之兄之慮家□而□□□吾則同[之]□□□而知懼,履滿而戒傾,吾則同之。吾之避地□□□□□知。兄詩遺我,鄉莫久離。我答兄詩,山水留□□□兄病,遂不可支。既起而踣,不待吾歸。徒使水也□樵雲而揮淚,添鐵江之遙波。寓三香而致奠,既曰□其何嗟!嗚呼!尚饗。

    奠故妹夫李桂?文

    維嘉靖二十六年,歲次丁未,正月甲寅朔,越二十三日丙子,眷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剛鬣柔毛、庶羞殽酒之奠,告於故玉山教諭李桂?先生之靈。於乎桂?!於乎哀哉!於乎桂?!於乎悲哉!公訃自廣,七夕乃來。曰維元日,長往大歸。吾臥西樵,白雲之堆,抆淚飲泣,而悠悠我懷。君在髫年,器局恢恢,吾妻以妹,□□其才。番庠上游,唾手取魁。數奇不第,莫與計[諧]。□□歲薦,試於玉階。臨江聯鐸,玉山達材。解組優□□蘿之隈。無忝上泝,文溪之涯。雲胡一疾,遂□□□□。予撫樵石以興嘆,寄樵雲而奠杯。尚饗。

    祭李子長墓文鄉老祭同

    [維嘉靖]二十六年,歲次丁未,二月癸未朔,越十五日[丁酉,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謹以庶羞果[酒之]奠,昭告於故友李抱真先生之靈曰:嗟乎抱真!少遊江門,亙四十年。人曰學聖,笑而不言。嗟乎抱真!溟涬自居,美質天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不慕貴富,不厭賤貧。上漏下溼,歌聲徹鄰,不離市井,氣凌煙雲。混跡濁世,行希古人。詩畫寄傲,梅雪精神,非林逋其倫耶?託體雲路,峨峨高墳。敬奠一杯,表此平生。尚饗。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代鄉老祀林烈婦文

    維嘉靖二十六年,歲次丁未,二月癸未朔,越十五日丁酉,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鄉老劉富等,謹以庶羞果酒之儀,昭告於故林烈婦劉氏之靈曰:嗟維烈婦,平時妮妮,無以自異。一旦秉心,遂明大義。樂引一繩,從夫下地。婦死夫殤,夫死王事,各殉所天,爾心無貳。夫何世之士,交兵負主,借鋤紾臂,聞之寧不有愧?賢而祠之,亦以警世。嗟維烈婦,庶其歆此!

    祭陳白沙先師文

    維嘉靖二十六年,歲次丁未,二月癸未朔,越十五日丁酉,門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諸生,謹以剛鬣牲殽、庶羞果菜、粢盛之儀,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之靈曰:大道久漓,再復渾淪。維師先覺,開我後人。維茲仲春秋,敬薦香蘋,庸伸祈報,佑啓愚昏。尚饗。

    奠羅浮黃龍洞四賢祠文

    維嘉靖二十六年,歲次丁未,二月癸未朔,越二十三日乙巳,後學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前浙江道御史何維柏、增城縣知縣何天祿、諸生張世美、何滾、鍾景星、康時聘、馮望、鄭滌,謹以果菜牲殽醴齊之奠,敢昭告於濂溪周先生、豫章羅先生、延平李先生、白沙陳先生之靈曰:道在宇宙,無間古今。典刑如在,山高水深。水等來仰,實獲我心。敬進三香,薦此溪芹。尚饗。

    奠冼賢母文

    維嘉靖二十六年,歲次丁未,三月壬子朔,越十六日丁卯,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男淶之以牲醴束帛之奠,敢昭告於恩封(洗)[冼]賢母陳氏太夫人之靈曰:於乎!賢母之賢乎!賢母之賢乎!夫滂母之賢,孰與尹母之賢乎?尹母之賢,孰與孟母之賢乎?孟母之賢,孰與(洗)[冼]之賢乎?初筮工曹,宜執藝事,同遊下地,母則勿言,其智以全身,於滂母孰賢?自北告南,由工改刑,方達辭榮,母則曰然,其廉於進取,於尹母孰賢?從我南歸,逍遙聯舶,羅浮就學,母則欲從,其遷善高世,[於]孟母孰賢?一賢三母,一心一節,七十[三]年,□□□缺。予與令子,同[志]同心,敬奠三香,於乎噫歆!尚饗。

    代祀義友李雲洞墓告文

    維嘉靖二十六年,歲次丁未,三月壬子朔,越二十四日乙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清酌庶羞之祭,告於故耆德契丈雲洞李先生之墓曰:維公友義,先□扶危。天不報德,子孫弱微。予爲舉葬,鷓鴣之西。省墓荒落,祭掃幾希。敬致一觴,代修歲儀。爰新厥塋,祀永爲期,公其歆之!

    告壁立洞天土神文

    [維]嘉靖二十六年丁未歲,秋七月十一日庚申,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果酒之儀,昭告於西樵壁立洞天之神曰:昔韓子有言:天作而地藏之,以遺斯人。然亦有人作而天藏之以遺人者,予自居西樵,二三十稔矣,凡大科煙霞之洞、垂虹之洞、雲谷之洞、水簾之洞,橫據樵之中,皆次第治之,自以爲足矣。抑孰知天之所以佑予之意無窮,又畀予以壁立洞天之勝哉?蓋斯境也,乃昔石工採石於此者,不知其幾百千年,高者成壁,深者成湖,洞曰壁立之洞,湖曰仍壁之湖,地獨勝而□□□□□人作天藏而地勝□以遺予者,天地神明之惠愛乎!予何其無窮如此哉?得非天地神明畀我以境勝,而勵我以進德於晚年,以淑乎人,以傳於後,以無負於天之所佑,以有光於此地,留勝蹟於異代,爲無窮之休,不徒爲玩好宴遊之供而已也!用告微衷,以答神貺。尚饗。

    奠從兄景春文

    維嘉靖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戊申,弟若水謹以牲酒楮幣香燭之儀,攬涕寓告於近故兄壽爵處樂先生之靈曰:兄之重厚,以爲仁者永壽;兄之正直,以爲鄉里信服;兄之健康,以爲百歲可望。夫何弟也還樵在十有六日,而至公訃來,兄之長逝即在十有七日也?夫何一日之間,即有終天之別乎?何弟之行時,未聞兄之有病乎?無病而終,非兄之積善善終之報乎?嗚呼哀哉!水遠在樵,吾族少年賴兄老成是正,今則無望矣。嗚呼哀哉!弟形跡滯樵,病未奔哭,式寓一觴,以告(哀)[衷]曲。尚享。

    奠表叔梁可山文

    維嘉靖二十七年,歲次戊申,九月癸酉朔,越初七日己卯,侄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特羊尊酒之奠,敢昭告於故表叔可山樑先生之靈曰:於乎吾哀!於乎吾哀!六日之午,言自西來,可山一夢,長往不回。水也聞之,豈勝痛哉!豈勝哀哉!公之非言,不出於口,豈不賢哉!平生邪行,不設於身,豈不賢哉!公賢在昔,表正鄉閭,今公已矣,於乎其誰!望方揮淚,敬奠一杯,維公其歆之。尚饗。

    奠外孫婦李氏墓文

    維嘉靖二十七年,歲次戊申,十二月壬寅朔,越二十九日己巳,外翁水敬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於外孫婦李賢婦之墓曰:嗚呼!吾嘗謂汝允稱賢婦,維婦之賢,鄉族罕焉。歲時必拜,食飲必饋,以此而觀,捆儀式尊。賢哉此婦!宜受遐祜,如何一旦,遂棄兒女,使老懷惕惕飲泣而不能釋。卜葬於茲,爾慱姑傍,慈孝感激,生死幽明。尚饗。

    寓奠善士楊桐岡文

    維嘉靖二十八年,歲次己酉,正月壬申朔,越十六日丁亥,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方在西樵山,聞訃,謹以炷香束帛之奠,寓告於故友善士楊上舍桐岡之靈曰:吾念衡山,凡四十年,飄然以往,聞子之賢。爰有桐岡即吾道,及乎相見,交歡如素。惟君德性,和順中正,懷寶不仕,存心性命。當道聞之,鹹曰賢斯,大書善士,揭於高楣。紫雲六旬,精舍聿新,克己助力,惟子之勤。先師有祠,托子歲時,子能新之,永永無遺。豈其告逝,失此義士!向方揮淚,奠告致意。尚饗。

    奠故友張原道文

    維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初五日,甘泉翁湛子若水始聞故友令尹張君原道龜峯子之訃,哭悼之,乃遣雙鵝尊酒炷香紙燭而奠告之,曰:嗚呼原道,而遽至於是耶?觀子平生,志氣不凡,文行有卓。爰篤忠信,爰志正學,屢試屢屈,而所志不挫。獨其心追乎古人,而著述有作。人皆過門不入,而子將之京赴選。行邇矣,猶二三百之途,而告別於西樵之麓。此其志視凡今之人何如耶?拜官未幾,而遽以病終。天乎!人乎!嗟嗟龜峯,而止於是耶?嗚呼!尚饗。

    奠高藩讀文

    維嘉靖二十八年,歲在己酉,七月戊辰朔,越二十七日甲午,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特羊庶羞果酒之奠,拜價寓告於故友藩相高德魁先生之靈曰:嗚呼!是月廿日,水方居閉天關,得接公子壎等七月五日訃音,越自沙堤而來者,知公之僊逝在六月二十四日也。飲泣於邑久之,乃嘆而言曰:嗚呼!天使予之不一再見公以訣也。追惟往昔,公方應貢,無由北上,予乃請公共載而往。起居食息,無間於初也。自時別,公分教於浙,餘歸過之,與敘契闊,如相與共載舟航,共居番山之時,無間於初也。及予南歸,公出顧我於穗之城,相與敘樂,如在浙京,無間於初也。予謁先師石翁墓於白沙,正取歸途,訪公白藤,阻風不渡,數日莫徵,使予不得再會,非天乎?頃予拜價省公白藤,歸報見公動履視事如故,喜也。予雖老矣,猶欲再謁先師之墓,復居楚雲之臺,歸訪白藤之滸,酬夙昔未償之懷。豈意以公如彼健毅,不啻九十百年,遂爾告逝耶?嗚呼!使予不得再見公以訣者,果天也耶?乃郎訃報,惟公將逝,念念厚德,臨終弗已。幽明之際,感此雅意,所謂一死一生見交情也。予病天關,二三月中,今茲稍瘥,奔哭無從。寓奠此觴,以告始終。尚享。

    奠宋貞女吳氏墓文

    維嘉靖二十八年,歲在己酉,八月戊戌朔,越十六日癸丑,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遣門人張世美,以特羊牲醴之奠,告於宋貞女吳氏之墓曰:夫烈女不更二夫,蓋嘗聞之,古先以不貳所天也。嗟嗟貞女!未夫其夫,未天所天,獨以一念之天已定,不欺其心之昭然,而不更與貳,又何足言?嗟嗟貞女!率其方□□死不遷,卓乎高出節烈之上,其魯連之東海,夷齊[之]西山,獨與五嶽而同峙,三光之高懸。是用祭告,尚其歆焉!

    奠東莞縣令尹文

    維嘉靖二十八年己酉歲之八月,戊戌朔,越二十一日丁未,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聞東莞令尹孫君□湖以事客卒於五羊之下。予病未脫體,遣子淶之、諸生周榮朱等,哭於旅襯,奠以牲醴而嘆曰:嗟予泛觀乎斯世,嘆上天之意不可知,以爲無意耶?何福善禍淫之說,聖訓之洋洋,豈我欺也!以爲有意耶?惡者未必禍,善者未必福,昭昭自上而下遺也。夷考乎東邑,先孫子而尹者若人若人,貪者若人,酷者若人,與赤子爲仇者若人,醜正害善者若人,竟幸而全身活妻子而歸。嗟嗟孫子!尹茲三年,所守一節,廉介不取,孰有如子者?折節好學,孰有如子者?執禮善類,孰有[如]子者?而乃不蒙降福,以遭短折。莊周所謂人之君子,天之小人,將非寓言,而乃實說耶?予於子嘆天之不可知,而有意無意,冥冥者之難別。予病方起,無從奔□,敬遣諸子,奠告衷曲。尚饗。

    奠故姊安人文

    維嘉靖二十八年,歲次己酉,十一月丙寅朔,越初六日庚午,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奠,致告於故姊湛氏安人之靈曰:於乎!吾姊傷乎!於乎!吾姊哀乎!夫天下皆有姊,而吾姊獨哀傷之深,何哉?憶昔成化,吾未成童,勵志讀書,姊爲作粥,以勉吾學,孰如吾姊!予方除夕,未具鞋襪,即爲宿成,以慶元日,孰如吾姊!針線度日,以濟困難,孰如吾姊!資妝不同,罔有怨言,孰如吾姊!所天既喪,無子二女,長已先僕,次嫁海隅,乏人侍養,可傷吾姊!迎養吾家,一二十年,棺斂衣衾,亦頗粗備,一幸。輿疾歸家,女亦適至,三日而逝,喪亦有主,二幸。於乎吾姊!享年近百,亦獨何傷?而吾哭姊之哀,則何時窮乎?敬奠一觴,以申予情。於乎哀哉!於乎傷哉!尚饗。

    奠伍元正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三月乙丑朔,越十五日丁卯,外丈翁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謹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奠,昭告於近故甥婿伍元正之靈曰:嗚呼!哀乎!天乎!人乎!人曰元正,鄉善士也,人不間言,克孝弟也。素不與人互爭利也,守己守分,一尚義也。夫何嬰疾二年,起復躓也?豈天故禍之殃祥,何意也?豈醫藥對病,人事未備也?今病復作,奄忽逝也。嗚呼!哀乎!元正知之乎?爾婦寓哀,欲遵昭穆,長房定繼也。人有撓之,待其子也,曰後事叵知,何可俟也?即今承服,豈輕事也?人之常情,重田地也,得田而服不及,不爲喪主,猶不嗣也。聖人之仁,繼絕世也,今夫手足疾絕,猶知相救,痛癢無二也。爾其知之,冥佑是也。敬具一觴,告茲事也。大人耆德,必有裁製也。兄弟之子猶已也,一過承育,即我子我孫,我田我地,原無異也。人來而田不往,固尚在也。嗚呼元正!爾其有知,爾其安此。尚饗。

    祭奠告白雲書院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三月乙丑朔,越初十日甲戌,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果酒之儀,遣門人李世京,敢昭告於白雲山土地之神:維神司職茲土,閱人有年。天作神藏,以遺我人。弘開書院,朗耀人文。昔邪今正,重造乾坤。神與有光,五嶽同尊。維神終佑,昭此昏昏。尚饗。

    奠劉晦川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八月壬戌朔,越二十二日乙未,契侄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瓣香束幣之儀,昭告於契伯義爵晦川劉先生祠下:嗟我□[考]□翁大夫,與公交誼,膠漆不如。避難依劉,我時童孺。門途亭宇,竹馬追呼。及叨鄉薦,一拜高閭。嗣時公遜西雲草廬,盤桓雲木,寒暑再除。及公告歸,我病不扶,淚詩送公,據牀欷歔。兩世交情,老懷忉忉,敬拈心香,維神鑑諸。尚饗。

    祭義士祖墓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九月辛卯朔,越初九日己亥,玄孫前南京兵部尚書若水謹以剛鬣牲殽之儀,昭告於高(柤)[祖]考護國保境義士府君、高祖妣熊氏夫人墓下曰:若水仰蒙祖德,遠庇故孫,敬先婦何氏於本年三月十九日遺腹誕生曾孫,名曰壽魯,頭角頗見岐嶷。是皆福地降神,禮宜報告,時加保佑,以大祖門,實永永有光。尚饗。

    奠伍近川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九月辛卯朔,越十九日丙午,友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剛鬣柔毛、牲醴庶羞之奠,昭告於近故南安知縣近川伍君之靈曰:於乎近川!已乎!天乎!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其言豈其然乎!於乎近川!天性純篤,木訥近仁,身無惡行,口無惡言,非善乎?善則必仁,仁則必賢,君以鄉薦,筮教武城,啖粟守官,推粟濟貧,曰如其賢。及尹聊城,推俸補民,當道以獎,逃民以還,曰如其仁。起復選部,再尹南安,下車未幾,恩澤沛焉。匪仁匪賢,其孰能??於乎!骨肉歸於故土者,命也;化而無所不之者,魂也。於乎其人!於乎其天!尚饗。

    白雲陳宗湯先生祠祭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八月壬戌朔,越二十六日丁亥,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特豚庶羞之儀,遣守祠門人鄧欽等,昭告於故清江知縣陳君宗湯先生之靈曰:於乎!躬行君子,古未易得,先生夙成,言行可則。正出乎中,義動乎色,言思有教,動思有式,共受江門,期趨聖域。時不遇公,行若或柅,昏冥之逃,混世濯足。伯道無兒,賢鬼不食,罔繼罔後,仁者所惻,懷之三紀,予衷是惕。院西創祠,常事時格,無怍安歆,成人有德。尚饗。

    白雲祭告白沙祠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十月辛卯朔,越初七日丁卯,門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果酒之儀,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祠下曰:維師大明斯道於千百世之後,以啓後人,以風天下。天下宜遍祠而享之,而吾省初獨缺焉。昔在京師,白於苕溪巡按,肇此書院,自遺音容,羹牆屢念。竊惟士有曠百世而相感者,是以雲卿慕徐孺之風,遠遷東湖,而況實親炙之者乎!水也茲於祠後爰闢舊址,自創小亭,月日來謁,瞻依宴坐,名曰白雲之窩。因門人李黃門所修西堂,時憩會講,名曰親炙之堂。今晨啓土,竭誠昭告,維師尚鑑之。

    白雲書院立宣聖四配像碑告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十月辛酉朔,越十三日癸酉,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釋菜之儀,率諸生鍾景星等,昭告於宣聖孔夫子及四配之神曰:仰惟夫子,道德高厚,百代之師,如日中天,如運四時。書院垂成,督府相之,風日清美,吉日良時。恭立聖像,來學瞻依,維神是妥是佑,永於千期。尚饗。

    奠伍半岡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十一月庚寅朔,越十三日壬寅,眷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之奠,昭告於故耆德半岡伍先生之靈曰:於乎半岡!吾九月省墓於甘泉子,聞半岡身嬰夙疾,造問半岡。半岡體氣陽陽,猶如平常。豈意吾還天關未兩閱月,而半岡之訃來自鐵江,使予驚怛,拊病枕而悼亡。於乎半岡!平生志氣卓卓不肯久淹乎增庠,拂袖恬退,歸居雲水之鄉,沙巷之陽,對鷗鳥而笑傲,倚芙蓉而徜徉。芙蓉自若,君去何方?灑淚西風,薦此一觴。尚饗。

    祭任東明墓文

    維嘉靖二十九年,歲次庚戌,十二月庚申朔,越二十一日庚辰,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諸子黃民準、李世京、馮時舉、謝錫命、湛淶之,虔備牲醴之奠,告於前錦衣衛千兵任君東明之墓曰:嗚呼東明!東明嗟哉!爾之生不辰,坎坷迍邅而靡寧,將有以自致而禍是嬰耶?抑獨行悻直而爲人所憎耶?擠井下石而不得其情耶?何六十窮窘,羈旅南溟,猶然思於爲善,訪我於寂寞之濱,絕糧濠畔,饋粟不停。及病既篤,告予後事,予諾以膺。及乎將逝,辭之一字,猶發於不容發之幽冥。昔人掛劍於徐墓,猶意許於無聲,矧惟子之所託,而吾之所許諾,而可更耶?買棺大殮,手足之形,窆於東山之?,親臨治之,安知其非子之佳城耶?率友奠觴,子宜永寧。尚饗。

    告祖文

    玄孫若水敢割私恩,明正大義,昭告於顯始祖考處士主簿府君、顯高祖考護國保境義士府君、顯曾祖考處士府君:今有無道惡孫朝陽,父靖年老,樓房不與父居;病革在外,扶歸正寢,拒之不與入門;父屍即殯在外,此爲大不孝無道。又生平從諛不義,世濟其惡。父所分,買族叔和屋地一□,狹窄難居,東則侵佔祖宗蒸嘗塘,填爲居場;南北西則佔第三房若水地若乾井尺,起造樓房。通族畏威,不敢與論,父故愈加肆惡,前後新舊謀伊本房塘尾,鋸截荔枝,侵佔三房土名飛鵝嶺、四望岡、小華山、鷂嶺等處松界,及二房自清等松界,四房岡下塘壆地界。此尚小事,又無故毆傷鄉族稱善孫濡血流滿衣,侄至公救住。夫家訓子孫有過,當以禮跪責於祖宗之前,何至毆傷無過骨肉?外有倚勢強佔鄉人花嶺頭等處山地,難以枚舉。似此肆惡日甚,禍貽身家,實爲祖宗之玷。水齒在族尊,泰爲訓長,懼家難復臨,幾欲割恩正義,舉白於官,尚私情隱忍,未敢遽爲。先將其惡狀大不敬無道之略,昭告於我顯始高曾祖考,陰誘其衷,化惡爲善,自將所佔過祖塘及各人屋地山場,退還與祖宗及鄉族人等,庶幾補過,而祖訓家規不至大壞,祖宗亦有光焉。若再不悛,水當依祖訓之語聞於官,庶不至大壞風化。謹告。十二月

    祭外祖陳公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二月己未朔,越二十日戊寅,外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儀,昭告於外曾祖考竹窗陳公、外祖考云溪陳公:嗚呼!昔在王符,?無外家;及夫淵明,亦有孟嘉。惟翁福德,突出諸沙,是生聖善,本支五華。翼翼新祠,四洲之涯;西溪益深,西嶺其峨。子子孫孫,勿替有加。尚饗。

    歲祭義阡文

    維嘉靖三十年二月 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果酒,告奠於東中西義阡之墓曰:凡歲遇清明時節,凡人子孫皆有墓祭,其祖考有飲食。獨爾等葬在義阡者,既免爾燒焚之禍與否,多或無後,或雖有後,貧不能祭其先,鬼多不食,吾心怵惕焉。茲以酒肉楮錢,遣家人類奠於爾等,爾等庶其飲食之。

    奠毛玉峯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三月己丑朔,越十三日辛丑,鄉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束帛之奠,寓告於近故湖廣都司經歷玉峯毛君之靈曰:昔聞平樂,雙鳳輩起,未獲快睹,德音伊邇,未知其父,先觀其似。維順德君,兼優學仕,造予天關,執弟子禮。吾是以知公之學,乾祿豈弟,聞詩聞禮。初政之行,即協於人,雷封殷殷,並及窮民,維水有源,吾於以知公之仁,裕於後昆。兩造庭鞫,明清折獄,靡有私曲,如辨白黑,吾以是知公之旁燭,百里是福。維茲三倫,觸類引伸,革故鼎新,聞訃歸奔。慎齋有云:「民生不辰。」予是以託之祝文,以告冥冥。嗚呼!尚饗。

    白雲倚雲堂告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三月己丑朔,越二十五日癸丑,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清酒之儀,遣門生凌雲龍、凌起鳳、歐文策、郭維麒等,昭告於白雲山倚雲堂中亭之神曰:堂白雲窩,遷來倚雲,與山益高,與水益深。著書有亭,亦爲中,變化之妙,其天其人。永佑遊息,維爾有神。尚饗。

    九山湯先生誄文

    嘉靖辛亥三月廿六日,有童子自新會北到來者,九山湯翁病革矣,有遺書若相永訣者。甘泉翁方臥天關,既以斂金賻段,走價代往,潸然涕出,攬涕而誄之曰:於乎!如九山公者,古所謂忠信之士非耶?夫忠信而不爲聖賢者有之矣,未有聖賢而不忠信者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忠信而不好學,所謂忠信而不爲聖賢非耶?昔遊江門,交公兄弟,五十餘年,未嘗少替。予嘗謂公江門舊聞,不可不肄,公言訑訑,如是如是。今則果能全歸者耶?不可企矣。雖然,世人之交,轉眼而異;而公之於予,背面遠邇,未嘗少貳,則公之忠信,自周八十一。病革屬纊矣,猶雲待予復書之至,而後長逝,其不移於生死賤貴,則公之過於人遠矣哉!於乎!公其庶幾無愧!

    告陳宗湯祠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四月己未朔,越二十八日丙戌,前南京兵部尚書友人湛 謹以果酒之奠,遣門人黃民準等,昭告於故友清江縣知縣陳宗湯先生祠下:祠宇既成,門牆肇啓,立龕妥靈,懸扁昭示。永永休享,垂於千,勿替引之,神其歆此。

    奠故男柬之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四月己未朔,越八日乙未,父甘泉翁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儀,遣男淶之奠告於故男廣西太平府知府柬之柩前曰:於乎!吾方望爾之任,以報聖恩,以增光吾後,豈意遽至是耶?天之命耶?人之自致耶?人之致也,則爾性命之未修,保養之未至,全歸之未盡,君恩之未報,伊誰之咎?以爲天之命也,命之渺茫不可知,修短之不可期,福善禍淫之不可齊,蒼蒼冥冥,豈一一而簡別之?又孰歸咎於不可知者?已而!已而!爾之幼孫尚在懷抱,中夜呱呱,吾病阽危,而幸不死,則猶有賴焉爾。其安諸!

    祭白沙先生白雲新祠文

    維嘉靖三十年,八月丙辰朔,越二日丁巳,門(三)[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果酒,遣門人黃民準等,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之靈:茲以海島多故,歲時躬祀於西樵雲谷祠下惟艱,幸今已建有白雲書院,卜以吉日,恭塑師像於其中。凡每年水能赴雲谷者,躬祀於雲谷,白雲止行釋菜禮,水在白雲者,躬祀於白雲,而云谷止行釋菜禮。著爲定規,敢告神其知之,無所不之。尚饗。

    寓奠安福劉汝繼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八月丙辰朔,越二十二日丁丑,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炷香之奠,寓告於故友鄉進士劉君汝繼之靈曰:嗚呼汝繼!昔者孔子道大,無感不至,然猶曰:「得回、路而門人益親,惡聲不及於耳。」然則斯道之將行與廢,固皆有命,而翼衛有人,四方無競。悵昔在白下,汝繼及門,諄諄誘掖,侃侃辨言,如彼大師,正正之旗,堂堂之陣,不怒而威。自子云逝,人今多倍,實天喪予,天乎何意?義氣如子,交道如市。因風灑淚,省我賢嗣。尚饗。

    白雲白沙祠塑像告成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九月朔旦丙戌,門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同志謹以釋菜之儀,告像成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白雲祠下曰:水也聞之,弟子之事師如事親,是故於其沒也,有三成之道焉:具體克肖謂之德成;見於羹牆,僾乎容聲,謂之思成;刻木肖形,謂之像成。德成不已,求之思成,思成不已,求之像成,皆有不得已焉也。今想塑師像,工已告既,臨之在上,儼然溫厲,致恭暴慢,化成狡僞。若夫江漢秋陽,皜皜叵尚,惟人自得,不可名狀,則水等俛焉孜孜,不敢退讓,惟師其佑之。尚饗。

    奠衡山楊桐岡上舍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在]辛亥,八月丙辰[朔,越]十□□□□,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炷]香束帛之奠,遣門人謝錫命致告於故國子上舍桐岡楊君克復之靈曰:於乎克復!古稱富而好禮,知止不殆,安土樂天,其克復之謂乎!君家饒裕,處若寒士,獨其心追古聖賢而從之。有可進取之基矣,棄而若遺,遁跡於衡山之下,與予卜築於天柱紫雲之峯,優遊卒歲,以此自終,非好禮耶?非知止、非樂天耶?有司高之,表爲善士,可無愧矣。若克復者,將不爲一國之善士耶?其天下之善士也。今其亡矣,衆善皆空,獨與造物者遊於無窮無始無終。尚饗。

    奠何宗遠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十月乙卯朔,越二十二日(內)[丙]子,友末湛 及同志謹以炷香束帛牲醴之奠,昭告於故友何鐵崖處士之靈曰:嗚呼!古道風微,一合一離,挽流而源,與我其誰?惟吾宗遠,有志於斯。樵雲瀛水,負笈尋師。三十餘年,一念不移。反眼莫識,操戈相稽,老而愈篤,惟吾鐵崖。倏然觀化,實爲可悲,臨風□奠,薄慰我私。[尚]饗。

    奠林月峯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十月乙卯朔,越二十三日丁丑,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與同志,謹以炷香束帛之奠,昭告於故友掌教林月峯大人之靈曰:嗚呼!生之謂來,死之謂往。往來之間,奚得奚喪?嗟乎美中!抱志孔良,鬻室從予,倚樵雲而舒嘯,觀光上國,歷外翰以翱翔。悵二十年之矌別,僅兩過天關而徜徉。體魁魁而充實,面藹藹而發光,何雲嶺之大度,遂客死於他鄉。若所性之不違,亦庶幾乎亡而不亡。水也方與同志,聞訃感傷,臨河一奠。神無不之,歸歟海陽。尚饗。

    奠僉事何瑞甫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十一月己酉朔,越初六日丙寅,友人湛 謹以束帛特羊果酒之奠,致告於近故友廣西兵憲東江何君瑞甫之靈曰:嗚呼!維朔之暮,粵良來報,始聞哀訃,不勝驚疑,不勝傷悲,於悒久之!嗟維抱負,德性仁厚,於理宜壽,宜壽而福,宜延而促。才而不祿,而止於斯,天豈無知,造物小兒。奔哭未能,觴幣特牲,奠告予誠,尚其歆此。

    奠徽州方時素文

    維嘉靖三十年,歲次辛亥,十二月  日,友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及天關同志黃民準、吳[純,鍾景星等,敬]以炷香束帛之奠,寓告於故友方君時素之靈曰:於乎時素!逝矣時素!哀哉時素!傷哉時素!徽之多賢,一不予訃,聞之月窗德興方,胡不增悼!吾何以哀傷而悼也哉?嘆斯文之不祚。維子木訥近仁,忠恕近道,體認天理,吾夙授受,一念一生,罔有他務。覺山同來,樵海自渡,二妙之樓,西坑持造。曷居無何,即問歸路,途次一書,少慰予耄。自茲渺然,幾絕音耗,子會上清,有書來告。浩乎灑然,似化不透,曾勿忘助,集義節度。智崇天高,禮卑地厚,吾道兼全,重耳無有。此言捋往,子不少候。念與兄道,相[從徒]步,萬里負笈,金臺之下。[道]歸無何,宿草在墓,多[方徽士],最爲懇到。子倡三山福山斗山。自餘五載,魚沉雁翥。子今長往,吾亦閉戶,兀坐白雲,以終吾老。因風寓奠,告予衷愫。尚饗。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黃山六縣會,輔仁洪置田,予亦少助。人事不齊,子不我報,贍租再往,亦無大故。惟仁時勉,子成書付,修德[仗]義,源流可

    與諸鄉宦會[奠]鄧沃泉憲副文

    □□!蓋聞之,雖無老成,猶有典刑,而文獻足□□□□□□貊可行,而先生其能□□[邊郡]□□□□治績留□太平。副憲臺,則拂衣不[顧],而上乾乎法星發跡順庠,擅名一經而旁通他經,晚遷廣城,善著廣城而一城皆□。仁不煦煦而行乎無名,義不孑孑而德色不形。通[而]不流,正而不矜,守而不固,羣而不爭,威儀不忒,言動靡輕,允爲國人之式矜,蓋古所謂鄉先生者。水等方[圖]與諸賢諸公立爲文會鄉評,以萃渙散,以聯屬羣情,一道德,同風聲,大道爲公,以復三代之英。造次間聞公有二?之嬰,乘雲車而上升,長往不顧。已矣![已矣!會]奠一觴,昭告厥誠。尚饗。

    奠尹萬竹先生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正月甲申朔,越十四日丁酉,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庶羞之儀,寓告於故[友]壽官萬竹尹先生之墓曰:嗟維萬竹,天性篤純,動[必]以禮,存心必仁,孝友之行,感於鄉鄰。昔遊相江,維[公]來親,今也再至,而公不存。雖則不存,猶見文孫。公[墓]遙遙,欲省無因,虔寓一觴,表此平生。尚饗。

    鳳凰山明誠書院白沙祠春秋祭文定式

    維 年 月 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門人總督明誠書院前四川建始縣知縣張潮,率管院居院諸生馮時舉、吳成尹、應洙、黃文錦等,謹以束帛特豕脯醢果酒牲殽之儀,昭告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祠下曰:嗟維大道,一合一分。分爲支離,合爲渾淪。維此渾淪。維師獨復,迴流而源,一者無慾。神遊鳳凰,分一席光,室亭山高,諸賢景行。茲維仲春秋,牲殽具陳,維神居歆,佑啓後人。尚饗。

    羅浮四賢祠行釋(萊)[菜]禮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二月癸丑朔,越初八日庚申,後學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門人馮時舉、朱矌,謹以釋菜之儀昭告於濂溪周先生、豫章羅先生、延平李先生、白沙陳先生有開斯祠,以奠諸賢,歲久就弊,風雨旁穿。於心惕焉,於以圖新,易磚輦瓦,難如登天。茲幸告成,神靈妥旃,釋菜奠告,於千萬年。尚饗。

    奠故友李雲洞墓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三月癸未朔,越三十日,世契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清酌庶羞之奠,遣侄孫積良昭告於故耆老李公雲洞之墓曰:翁與吾翁,爲莫逆交,患難相恤,操舟不勞。感茲高義,葬翁鷓鴣,荒墳不祀,我心忉忉。寓奠一觴,公其格乎!尚饗。

    會奠蘇碧?文

    嗟嗟碧?,遽[止]是耶?昔創會約,祝聖大義,上不忘君,下倡孝弟。聯屬衆心,蓋取諸萃。俗風偷薄,賈誼流涕,擠井操戈,因恬無愧。數會相親,自生和氣,上期報君,庶助化治。公時謂然,共成勝事。豈不二時,公即告逝,令我傷乎!爲公慟矣。[維]公忠信,禮義廉恥,仕家百里,困窮子惠。居謝公門,閉戶城市,尤足稱聞。豈但會已,報訃奔哭,會奠一觶,生順沒安,何復遺?。尚饗。

    奠陳鳳山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六月丁未朔,越八日甲寅,友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門人黃民準等,謹以香燭束帛之儀,致奠於故友南昌府學掌教鳳山陳君之靈曰:嗚呼鳳山□[天]胡不?遺?使鳳山(賚)[?]志而沒,未能攄所抱負□□施爲乎?教授南昌,弟子云集於經闈,斯文勃焉興[起]及乎一念望雲,遂棄官而趨歸。內以養志,外以求學,惓惓問道,以聖賢自期。敝屣祿位,其心直欲追古人而從之,不憚千里程途之險夷,叩我西樵雲谷之巖扉。觀噴玉之簾泉,歷大科之翠微,充然若有所得而新知。詎意出山之後,遂成[永]訣,不獲再來究極精微,而遽止於斯也。噫!形有□散之時,吾固不以幽明而有間,君其有知,沒寧奚疑!尚饗。

    奠王前村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七月戊申朔,越初六日丙戌,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門人黃民準等,謹以潔牲庶羞、粢盛清酌之奠,遙告於故友羅源縣知縣前村王君之靈曰:嗚呼傷哉前村!曷遽至然?世之庸流,卒老無聞者,猶可長年,何子之賢,遊心正學,德與年臻,乃下壽而化遷也?嗚呼前村可傷!惟子受質,則淳則良,薦於江右,學於國庠。聖途是趨,脫屣柴桑,超出氣習,以理自將。而獨復獨行,崎嶇快捷方式,而平步乎康莊。少之乎常知常覺,而深契乎勿助勿忘。猶不自是,度嶺涉江,歷天關羅浮之奇勝,覽西樵白雲之大方。襟懷爲之開豁,遊息與之翱翔。有言則諾,無隱不揚,首領奧指,口陳講章。吟弄歸途於庾嶺,期再卒業於五羊。乃所約之未酬,一旦不起而云亡。豈真宰之無心,抑天數之有常?念蹠壽而顏殀,竟何短而何長!存吾順而沒寧,既曰歸而奚傷。敬陳而遙奠,神無不之而來嘗。尚饗。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五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祭告文

    奠司訓趙世翼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七月辛巳朔,越初六日丙戌,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昭告於故友司訓趙司翼先生之靈曰:於乎!世翼之逝久矣,今予乃始聞訃,飲泣而嘆曰:於乎!予於世翼同學番山,世翼之動止笑語,至今不忘於心目,時時獨懷世翼,豈知世翼奄忽而遽逝也乎!何訃音至今乃聞乎!夫善者天福之,仁者必壽,而世翼位止廣文,而年未躋乎期耄,豈斯言之謬乎?於乎傷乎!雙鵝尊酒,薄奠靈筵,尚其歆之。

    寓奠應方伯南洲元忠文九月十七

    於乎南洲!其遂長征乎?聞之林子,寒暑再更矣,哀哉慟乎!飲泣吞聲。君在翰苑,同寅維朋,道義日親,文獻其徵。一旦執贄,拜我門生。噫!古或難醫閭一行賀黃門欽初與白沙翁爲友,後拜門下。,自茲南歸,聯我使聆,檃括混淪,梁家之泓即梁家莊。疑議未透,旬月研精,勿忘勿助,並行終明。維君忠信,不息至誠,憾此離索,以竟大成。東省鐸息,南嶽詩呈,爰有手翰,不啻過稱。言念居閒,一來不輕,豈意觀化,歸於大庭。知死不亡,奚怛奚驚!所嗟斯文,星落凋零。哀哉!尚饗。

    奠林母王安人文惠州同知林應麒母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十月庚戌朔,越初十日己未,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特羊卣酒香幣,寓告於故安人林母王氏之靈曰:於維安人,爰有麒子,仁而不殺,生草不履。昔子求道,爰及南洲,以子知母,三遷匹休。維子直道,途窮不悔,以子知母,聖善之誨。維子清勤,德及循民,以子知母,義方宿聞。約上羅浮,講習舊業,母逝不待,歸奔東浙。念非此母,不有此子,奠以陳詞,情以義起。尚饗。

    奠郭母林氏文郭體剛母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十月庚戌朔,越初十二日辛酉,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同門生,謹以特羊牲醴之奠,昭告於郭母林氏安人之靈曰:嗟乎!人之有言,非此母莫成此子,非此子莫顯此母。是故母子之間,寔有慈孝感應之道焉,且有交贊積福之機焉。身體髮膚,母授於子,喘息呼吸,子氣通親,曰母子不感應哉?賢母於乾,遣之從師,北學中國。聞周孔之道,養剛柔之中,化厥嚴威儼恪,左右就養無違,曰母不[成]子哉?維乾於母,立身行道,揚名後世,是以公侯折[之]不屈,邑尹招之莫致。不枉己[以]辱親,人鹹稱其有子,曰子不顯母哉?母子成顯,貽厥孫謀,維茲聖善,不財而富,不爵而高,視世之營營富貴,傾敗亦至,曰不積福哉?維母得此,可以瞑目。會奠一觴,陳詞以告,母其歆之。

    告祖考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裔孫若水以果酒之儀,昭告於顯先祖考主簿府君、顯高祖考義[士]府君、顯曾祖考處士府君:水家祚衰微,第三男?之不幸於本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病故,先前已抱暕第五子入養育,名爲嗣先。分既定矣,今思古人有言:「[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則家有長子長孫,門祚之福也。小宗五房,水系第三房,其長房長兄禎,生師賢、師聖,孫大川、如川、似川、象川、泌川、至川等,皆不循教法,賭錢飲酒撒潑,毆人至死,所不足取矣。次兄祥,孫一人長嫡天濟承祥重,惟有次孫天潤素守禮法,補增城學廩膳生員,立心操行,孝弟忠信,人無間言,又克承予學,期造聖賢爲志,總以倫序賢德,皆合爲?之後。□嗣先及有遺腹是子,共爲三四兄弟,少者以事內孝母,長者以治外事祖。或曰:「潤得無長於?之乎?」水曰:「禮律只論昭穆,無少長之文。」或曰:「潤次子壽曾已入繼敬先,今潤又繼?之,爲疑。」水曰:「父子入繼,此與長房各房何礙?又昭穆在潤,孰能易之?若使潤先入繼,帶其二子來,亦該壽增繼敬先矣。潤雖在季房,然年長,首當戶事,裁處百務,以昌一門。凡我長房次房子孫,皆在潤提攜,教育成人,使人稱水之有後。四方聞之,後代傳之,莫不稱美,不亦善哉!其與拘忌時俗之見,紛紛疑者,遠矣。」其餘禮法,一一依察院準行家訓,遵守其不分田而分租,同居共爨,一一如訓,勿替引之。未敢擅專,遣門人黃夢龜敬告,及告於顯祖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樵林府君、顯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怡庵府君,並同前文。

    奠故男?之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十二月己酉朔,越二日庚戌,父泉翁以潔牲剛鬣庶羞之儀,奠告於故男?之柩前曰:嗚呼!天乎!人乎!使爾夭折於立年乎!立而未立,是誰之愆乎?爾與長兄二兄皆沉湎於不測之淵,父母全而生之,子不全而歸之,是果人乎?天乎?天不可知,人則其然,而使年垂九十之親,病視爾藥,死不忍視爾遷。幸既抱育嗣先,沖喜生前,聞植遺腹,天其見憐。今以昭穆立天潤之賢,多昌爾後,而詵詵克傳我學,以光於前,則爾亦可以瞑目於重泉矣。若夫逾月而葬之禮,內有梗之,予不得視爾禮於全也,奈何乎天!茲因旬奠,以繼子天潤衰服見焉,尚其歆之。

    奠張廷弁文

    維嘉靖三十一年,歲次壬子,十二月己酉朔,越十六日甲子,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會天關同志黃民準等,謹以特羊庶羞清酌之奠,昭告於故樂道虛齋張君之靈曰:惟靈律身以敬,家庭藹詩禮之風;處事惟恕,內外感恩威之化。有德斯有名,憲司表樂道之門,惟正以惟公,上下無是非之議。病則鄉人致減壽增年之禱,亡則閭里失太丘月旦之評。惟虛齋何以得此哉?蓋赤心推以孚人耳。宜仁者之必壽,實天命之有期。悵全歸之大道,方待子而究諸,胡考終於一旦,長還宅乎大虛。會同志以致奠,靈庶幾而歆之。尚饗。

    奠侍御陳子仁文名澤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正月戊寅朔,越十六日癸巳,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門人黃民準,謹以牲醴庶羞之奠,告於故友侍御陳君子仁之靈曰:惟子相從於向立,以迄夫不惑知命之年;由布衣之側微,以至於侍御之顯遷。志德業而兼造,以相期於聖賢,少長以之而貴賤一焉,足觀所養。憫視人寰,凡今之人,以背師爲固然,擠井下石,而輕出謗言,乃不遄死。賢館忽捐,聞赴北都,爲程五千,日夜勞頓,兼程以前,鞠躬盡瘁,死忠所天。既忠於所天,何憾何愆!予在衰病,匍匐則難,敬遣菲奠,告誠其先。尚饗。

    祭舟神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四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丑,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清酌之儀,祭告於珠江司舟之神曰:維月吉日,新成畫舫,弄月吟風,利有攸往。維神之相,神之相之,濟涉大川,毋怠柁槳,以乘長風,以破巨浪,維神亦永有休賞。尚饗。

    會奠黃鐵橋公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四月丙子朔,越初十日乙酉,會友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等謹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儀,奠告於近故大中丞大司馬鐵橋黃先生之靈曰:於乎!維公珠海孕精,粵秀降神,神氣以靈,於學日新。始遊番山,手摩青雲,才氣夙成,年等終軍。甲科連第,四部司分,湖守閩運,臨利不昏。轄垣撫楚,彈壓江山,兩藩節制,二部翼臣。文公跛足,抗疏奉身,西銘領略,屬之茅君。因好知之,式觀志仁,一時詞翰,晉筆唐音。肇會祝聖,維公樂聞,拜舞非便,懿詩先陳。維茲閏廿,聞病浹旬,忽歸大化,乘雲返真。走告會友,合奠一尊,公靈不昧,來格來歆。尚饗。

    奠吳藤川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四月丙子朔,越十二日丁亥,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同志黃民準等,昭告於故友壽爵藤川吳君之靈曰:於乎藤川!其長逝耶?其歸於大化耶?子年雖高,而志則健,豈意止於是而已耶!世之人壯而學,老而衰,則無力學之志,而子以八十之年,謙虛忘己,躬執弟子之禮於天關,不知老之將至,以子之年之志,求之斯世,其多得耶?而功夫平實,所疑所問,皆是切近,新意疊見,以子之年之志,求之斯世,其多得耶?夫有是志,有是學,則當益其壽,以與二三子羽翼乎斯文,胡乃舍我而去,俾之道益孤?吾縱不能爲藤川惜,獨不爲斯道惜也乎?但聞幾先協夢,則是命之定於天而不可易,況藤川屬纊之際,一念斯道,卒無他言,則藤川可謂得正而斃矣,亦何用慼慼爲哉?於乎!幽明一理,無間存沒,隨處體認,天理一味,其有(之)[知]耶?其無知耶?有知無知,則亦不可知矣。子其安之。聞訃之初,即與二三子焚香會哭於書院矣,茲具牲醴,敬奠靈筵。尚饗。

    奠大水關社神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四月丙子朔,越二十日乙未,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雲南布政司參議趙崇信、前開化縣知縣林大典,謹以果酒牲殽之儀,奠告於大水關社神之靈曰:茲以舊荒,飢延千里,鄉縣擾攘,及於省治,四境盜賊,乘時蜂起。謀及賢哲,刑牲盟誓,人一爾心,共保社裏。用撻秦楚,忠信孝弟,裏裏效守,皇圖奠麗。維神其庇佑之。尚饗。

    得孫告祖考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五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孝孫子若水敢昭告於始曾高祖考妣、顯祖、顯考妣,茲水第三男?之妾梁氏,於本月初十日丑時誕生一男,皆賴祖考妣福德之蔭,保佑成人,無疆之慶。謹具祭告。尚饗。

    奠安陳宗湯神位告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五月丙午朔,越十五日庚申,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果酒,遣門人謝錫命奠安故友清江縣知縣陳君宗湯先生神位而昭告曰:昔念益友無後,建祠致祀,豈意中變。天豈無意,伐木削跡,過宋亦避,古今聖賢,其理一是。喬遷白雲,絕無人地,時奠先師,公在陪位。萬世千秋,詎患無嗣?神其有知,安此時義。尚饗。

    告紅岡土地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六月丙子朔,越初三日戊寅,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果酒之儀,昭告於紅岡土地之神曰:卜兆維吉,良辰維日,創茲樓居,棟宇山屹。永於孫曾,世守勿失,維神其佑之。尚饗。

    奠韶州鄧秀才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六月丙子朔,越二十六日辛丑,年家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之奠,寓告於年侄鄧秀才之靈曰:嗚呼!吾於本月廿五,始得莫全來報,吾侄卒於五月十六日,爲之飲泣,久而嘆曰:吾年兄鄧明府之仁厚,其祚宜昌,一至此□□子兄弟遽以淪喪,豈天之數乎?人其奈何!吾念□□兄弟售我以帽峯書院之地,方賴子以與諸學□□維持,振起斯文,而乃止於此乎?天乎?人乎?將奈之何!敬攬泣具香紙牲酒之儀,遣莫全歸奠於靈筵,以伸感哀之情。吾聞有厚德而不振者,必有後,後將蕃昌,天豈難諶?吾聞歲出遊,乃遂省而家,繼靈其歆之。

    奠側室蒯氏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八月乙亥朔,越初八日壬午,夫君前南京兵部尚書甘泉翁水以牲醴庶羞之奠,諭新故側室蒯氏之柩曰:嗟乎!哀哉!予昔初仕,念將迎養,納汝以俟。門祚孤單,期汝廣嗣。汝奉晨昏,時養不替,母病湯藥,逾月不廢。念慈?之,有如己子,望子成名,而以汝□□子不成,先汝而逝,汝過哀傷,亦以身躓。年逾下壽,孝婦克事。修短命也,天乎何意?將以旬內,歸葬蓮蕊,子在母傍,享此大地。汝宜安之,無恐無懼。尚饗。

    成服又奠蒯氏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八月乙亥朔,越初十日甲申,夫君前南京兵部尚書泉翁水因成服,牲醴庶羞之奠,告於近故側室蒯氏之靈曰:夫於妻服期,於妾無文,蓋以妾有不同,惟其情有輕重,恩有厚薄。而裁之禮,雖先王未之有,而可以義起者。嗟爾蒯氏,自歸吾家,宜於上下,無有過失,事母十年。自嫡室袁氏喪,爾持家三十年,上下宜之。又慈養?之,篤愛如己出,可謂情重而恩厚。茲以義起,制服降妻期一等,大功九月,告爾,爾其知之,爾其歆之。又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八月乙亥朔,越十六日庚寅,夫君泉翁水以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儀,遣次孫嗣先奠告於近故側室蒯氏之靈曰:於乎!何晷刻之屢遷耶?忽爾其逝,奄及乎首旬耶?其死耶?僊耶?同歸於無有,徒使生者謾爲悲歡耶?旬爾猶爲人,倏反其真耶?復歸乎自然耶?自天地大化莫不爾,何戚而何欣耶?尚其安之。

    會奠何月泉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九月廿一日朔,會末湛若水等,謹以特羊牲醴庶羞粢盛之儀,昭告於近故會長桂縣知縣月泉何先生之靈曰:嗚呼!歲月屢遷,幽明頓異。昔創會約,祝聖大義,上不忘君,下倡友弟,聯屬衆心,蓋取諸萃。俗風偷薄,賈誼流涕,擠井操戈,因恬無愧。數會則親,自生和氣,上期報君,庶助化理。公時同然,共成勝事,豈不二載,公即告逝,令我傷乎!爲公慟矣。惟公篤實,禮義廉恥,仕家百里,困窮子惠居謝公門,閉戶城市,尤足稱聞,豈但會己?前此旬月,天關三詣,戀戀祝臺,之死靡貳。報訃奔哭,會奠一觶,生順沒寧,何復遺?!尚饗。

    奠僕郭汝魁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九月廿三日,主甘泉翁以香酒三果、五牲五殽,飲食於故僕郭汝魁靈前而諭之曰:嗚呼!我方在病,不知爾死。嗟爾平生,服勞勿替,從我兩都,跋涉夷險,講座畫神,爾形在俺,維爾勞。始築太平洲名,精舍亦開,羅浮中站,津送往來,維爾勞,繼闢蓮洞,書院弘開,鳥道迤邐,隨山紆迴,維爾勞。從登南嶽,甫及六旬,祠院併成,遂畫井田,維爾勞。白雲堂館,御書樓閣,燒磚輦瓦,雲高天廓,維爾勞。有勞不伐,以起爾家,子麒庠生,友弟撫孤。凡今之人,爲臣負君,爲僕負主,視爾始終,可無愧恥。爾其飲食,庶歆此意。

    告天關土地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十月初六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之儀,遣門人周學心等,昭告於天關書院土地之神:茲以王大巡所立天關聖訓一閣扁,懸於亭顏,與天同高,與日月同明,永光書院垂裕斯文。惟神其亦與有休烈焉!尚饗。

    會奠教授陳石亭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十月廿四日,會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等,謹以特羊牲醴、庶羞粢盛之儀,奠告於近故會長陳石亭掌教之靈曰:嗚呼!歲月屢遷,幽明頓異。昔創會約,祝聖大義,上不忘君,下倡友弟,聯屬衆心,蓋取諸萃。俗風偷薄,賈誼流涕,擠井操戈,因恬無愧。數會則親,自發和氣,上期報君,庶助化理。公時同然,共成勝事,豈不二載,公即告逝。同會生恩,哀傷曷已!惟公才名,昔起廣庠,舉教新安,遷讀於王。出曳長裾,入啓短章,居謝公門,絕跡市行。禮義廉恥,里閈之光,慈孝感激,後昆顯揚。聞訃匍匐,會奠一觴。維靈不昧,來格來嘗。尚饗。

    奠鄉進士龜峯駱君舉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十一月癸卯朔,越初二日甲辰,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炷香一束、焚幣一疋、壺酒只雞,遣價奠告於近故友鄉進士龜峯駱君舉之靈曰:嗚呼!維君舉愷悌之行,成於天性,孝友之譽,動乎鄉閭。有司勸試,試罷拂衣。千里望雲,孝思母慈,鹿鳴饋燕,歡動慈帷。司馬弗花,毛檄有輝,吾語孟氏,南雍乃來,遲迴禮部,昌黎之才。甲辰之秋,予南嶽遊,爾室不恤,登予過舟。五峯吟弄,祝融遨遊,接登朱陵,路滑石頭,題詩醉石,借亭一丘。自茲離索,不計春秋,明經分席,雞鳴淹留。來病書院,應招何修?雲赴禮闈,忽病長休,嗚呼!不磷之磨,不淄之涅,君近可勉;龍象之力,天馬之行,予方期君。今則已矣,天乎?人乎?嗚呼人乎!奈何乎天?尚饗。

    遣奠男?之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十一月癸卯朔,越初六日戊申,父以牲醴之儀,遣孫天潤奠告於男?之曰:茲以本月十三日,葬爾於蓮花洞巽向之原,明辰就於喪輿。吾喜見爾入門,不忍見爾出門,吾豈不欲臨爾棺,視爾窆?吾年衰老,臨之視之不任哀傷。爾其長往矣,忽然亡之矣。哀傷奈何!爾其歆之。

    奠羅子鍾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十一月癸卯朔,越初五日丁未,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以束幣炷香之儀,率天關門人黎瑞鸞、黃民準等,寓奠告於近故上舍茶陵羅君一泉之靈曰:嗟一泉乎!少壯自豪,與人牙聲,予主南雍,乃來遊從。變化疏通,執藝方規,屢黜京□,珠遺海輝。我卜祝融,來及蔣公,瓦木有供。越幾春秋,同來度韶,訪我於樵。爰登羅浮,飛雲天遊,高歌石樓,遵增江埏,履我贍田,不信流言。紀行之錄,刻板以復,義氣絕俗,時莫我容。九思憧憧,歸宿五峯,將道茶陵,以子於徵。遂聞訃聲,天關會哭,如失手足,天胡不祿?寓風一觴,道遠莫將,託以香,惟靈其歆之。

    遣奠男柬之文

    維嘉靖癸丑十一月十二日,父以牲醴之奠,遣湘之告故男太平府知府柬之之柩曰:夫物有所始,則有所終,天道之常也。終則魂歸於天,魄歸於地,人道之常也。大夫三月而葬,古之制,禮之常也。予昔卜地於徑頭小埔之間者,於今八年,本非爲爾,今卒爲爾之藏,豈亦大數之常也乎?嗟夫!予既不得行三月之制,成爾於禮矣。今以數之適然,以八年所卜之佳城,遣爾歸於此土,以順始終晝夜之道,爾其安之。靈輀既?,爾歸窀穸,爾其往焉,忽焉其亡之矣!哀哉!

    奠蕭道傳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十一月癸卯朔,越二十九日辛未,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率門人黎瑞鸞、黃民準等,以牲醴庶羞之儀,奠告於近故友蕭君道傳之靈曰:嗟嗟道傳!嗚呼可悼!子號道傳,志宜傳道,勇智可學,顏年物故,乃不少延。天乎弗祚!聞子少年,讒言我誚,師孔撻之,子不怨怒。匪不怨怒,因乃大悟,執禮來師,立我門戶。視久在門,反覆戈操,如不共天,擠井石下。子乃智勇,過懲善慕,師孔報言,臨終予顧。匪死言善,終始是務。如子勇智,期以深造,不見多時,忽爾聞訃。嗟嗟嗚呼!其能不悼!會與同志,奠告哀愫。尚饗。

    告謝葵山文

    維嘉靖三十二年,歲次癸丑,十一月癸卯朔,越廿九日辛未,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遣門人謝錫命等,以果酒奉牌位,告安於故友節逸處士謝葵山先生之神曰:師門之學,幾失其傳,察見渾淪,公及南川。水生也晚,及門七年,亦揚其波,亦造其源。中承母命,公亦勸言,遂污一第,久落塵樊。君歸無口,使還果然。念公無後,躬葬葵根,再繼守祀,亦復不存。乃表遺墓,躋公白雲,尚友之堂,宗湯爲倫。歲時有事,侍食師前,無謂絕祀,享於千春。維神是歆,是安是寧。

    告移先祖行主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二月壬申朔,越十一日壬午,孝孫某虔[具果]酒之儀,昭告於顯[祖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樵林府君、顯祖[妣贈夫人]梁氏夫人、顯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君、顯妣贈夫人陳氏夫人:水也昔歸自京,隱居[西樵]□,立行主於茲,以使朔望歲時之薦。今以地方欠寧,移歸廣城之天關,設有行祠,謹遣男湘之、孫紹先,告奠□前,恭迎神主於天關,以便朔望歲時薦祀。惟神安之!尚饗。

    奉安神主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二月壬申朔,越十三日甲申,孝孫子[某]謹以果酒之儀,昭告於顯祖考祖妣顯考妣某,恭迎西樵神主,爰至天關,甫臨行祠,以奉瞻奠,神無□□□□厥靈,勿替引之。尚饗。

    奠區西屏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二月]壬申朔,越□八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謹以特羊果[酒之]奠,昭□□□□□□□□區先生之靈曰:維公存心明[白]□□□□□□□實無疑。夙遊江門□□□而潮連□□□□□□□日親炙,究極精微。□□□旅□□□□□□□□□□□□□□□□□□而□□□之歲,上林春輝。我十一人,緩轡遊嬉,長者雲教,少者冰澌。獨立宇宙,悵無朋儕,感新思舊,雲胡不悲!病衰道阻,匍匐難爲,灑淚一觴,西屏之西。維公其歆之!尚饗。

    會奠李壁山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五月庚子朔,越初二日辛丑,會末湛 等謹以特羊牲醴、庶羞粢盛之儀,奠告於近故會長潯州府知府李君壁山之靈曰:嗚呼!歲月屢遷,幽明須異。昔創會約,祝聖大義,上不忘君,下倡友弟,聯屬衆心,蓋取諸萃。俗風偷薄,賈誼流涕,擠井操戈,因恬無愧。數會則親,自發和氣,上期報國,庶助化理。公時同然,共成勝事。何方四載,公即告逝。同會生恩,哀傷曷已!惟君德性,嗇翁稱最,鄉薦賢書,再司邑諭。分教南雍,薦部罔遂,迴翔別駕,柳閩之外。二延府部,一守潯太,腰金故里,徘徊文會。相期素業,跂足以待,忽焉訃聞,奔哭悼慨。會奠一觴,不亡如在。尚維歆之。

    奠黎養真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五月庚子朔,越十二日[辛]亥,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同門黃民準等,謹以特羊牲醴庶羞之奠,昭告於近故高士黎君養真之靈曰:於乎養真!世之所謂忠信篤敬之士克兢者,予於養真見之。君隱馬滘,江門近暮,八十我從,六載而少。養真何真,東坡三妙,節食節言,節用爲要。予曰:「有是,淺哉其義。無乃攝生,區區財氣。」進君養真,養真種子,君即大悟,喜報家嗣,亦有家訓,祭田捐遜,必終行之,風俗可振。童生廓然,慎齋託焉,予轉託君,撫字周旋,背易旬餘,將遍諸書。幸哉之子,蚤夜提撕,杯酒諧嬉,轉眼東西。託孤寄命,誰其嗣之?七月爲期,乃肯言歸。忽然(夫)[失]足,病日支離,氣息奄奄,雖至顛危,念哉此學,精爽不迷。到家旬時,書來報知,食飲稍進,復有來時。何竟不起,神遊太虛,朝聞夕死,亦獨奚悲!會奠告衷,君其安之。尚饗。

    奠黎震?文

    甲寅八月朔旦,甘泉翁聞千兵黎甥震?斃於徵陣,以香幣牲殽果酒,遣外孫代往哭而告之曰:嗚呼!震?而至於是耶?行時匆匆,飄忽長驅,如乘北風,敵愾如虹,搗其巢穴而使之盡空,以爲一鼓收其全功。詎意遂斃於賊中,豈非急我成功,而不知隕險爾躬耶?豈未講於進退之宜,而猶昧夫彼己之知耶?初謂西廣之功,未酬一升,而猶悵(快)[怏]於當時,豈謂酬賞有待,而命不少延遲耶?嗚呼!其人耶?天耶?命耶?使予臥病樓上,含哀飲泣而不能支乎!嗚呼!

    奠歐南野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八月己巳朔,越二十五日,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炷香束幣之儀,託門人代奠告於故禮部尚書大學士南野歐先生之靈曰:於乎!維公初第,會於京邸,人曰王門,入室弟子,視我前輩,陽明是以。載講南都,數會擬議,人語良知,良能亦語,以訾未盡,乃在公矣。匪予則然,孟氏大指,良知良能,愛敬仁義,空知則禪。師門自毀,吾與陽明,斯文共起,有如兄弟,異姓同氣,天理良知,良知天理,相用則同,二之則異。及公家居,三四書來,羅浮西樵,遊學取裁。忽報召命,奪此夙懷,遂赴宗伯,寅清直哉。召入西苑,漸協帝衷,不日入閣,以大登庸。以此和氣,調停諸公,衆賢和朝,三代復隆,東海老臣,安枕以終。豈公過勞,訃來北風,同[志]天關,哭淚無從。敬茲寓奠,以告哀衷。尚饗。

    奠黃琴岡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八月己巳朔,越二十五日癸巳,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炷香束幣,寓奠昭告於近故太僕少卿琴岡黃公之靈曰:於乎!維公之學,厥有淵源,講於同志,會於青原。乃自得師,不專一門,正己格物。忠不徒言,扶正觸邪,峨豸不偏。及乎代巡,嶺海之埏,吏畏民安,風采肅然。百官萬務,不廢學焉!天關問答,義精入神。高碑穹坊,精舍之前,予扁懷岡,以示後人。漸階大用,以昌斯文,豈止太僕?未及三年。久訝無書,訃音來聞。凡今之人,多行不義,螢營狗苟,多居大位。福善禍淫,其施反戾。即與同志,會哭亭戺,遂因公姻,劉生汝志,寓奠幣香,以告至意。尚饗。

    會奠冼少汾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八月己巳朔,越三十日戊戌,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同志黃民準等,謹以特羊牲殽庶羞之奠,告於近故南京刑部江西司主事少汾洗君之靈曰:嗚呼!冼子乎!其可謂以道自任矣乎!其亦可謂任重而不終致遠矣乎!哀乎!天乎!人乎!人也。子自知之,而或自悲,天也,吾則不能知玄宰之意之淵微。夫道若大路然,知之者必行,行之者必至。又若家至寶然,愛之者必守,守之者必不失於差池而或遺。子其知而行,行而至矣乎?抑愛而守,守而不失矣乎?他人莫知,而子自知之也。雖然,適大路者,一人獨行,不如十人同行,爲有鞭策指示以不岐也。守至寶者,一人或迷,不若十人警省之惺惺,爲不疏虞於穿踰也。嗟子長往,返真大歸,寧不使諸同志各抱迷途失寶之虞乎!寧不使諸同志生任重致遠之疑乎!此不徒哀子,而且自哀,不徒自哀,而且爲天下古今公共之大道興廢而深悲哀也。會奠一觴,以告夜臺,子其有知,尚歆茲哉!

    奠湛姑安人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九月己亥朔,越十六日甲寅,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告於湛姑安人之靈曰:嗚呼!水初以姑無子於溫,家修祠,永遠奉祀。豈意情隨事變,諸孫不守,勢必變賣,姑主無歸。義處小華山官所作,爲湛姑祠堂,葉落歸根,心安理順,姑其自慰,歆此誠意。尚饗。

    奠陳靜翁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十月戊寅朔,越初五日壬申,眷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牲醴庶羞清酌之儀,遣孫奠告於故壽爵表弟靜翁陳君之靈曰:於乎靜翁!予久閉天關,不見靜翁。人傳靜翁久病不出,遣致起居,告我病骨伏枕不起,四十餘日。我歸沙堤,業在行後,聞公長逝,遣吊哀愓,病留鄉居,未奠涓滴。靜翁之靜,以靜爲德,靜者必壽,胡止六十?然而克昌祖緒,載遺孝則,諸郎彬彬,別駕展足,交遊縉紳,匪夷出色,則亦何憾!泉臺瞑目,敬寓一觴,餘哀惻惻。尚饗。

    奠梁蘭汀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十一月戊戌朔,越十五日壬子,老友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特羊牲醴、庶羞清酌之奠,告於近故刑部主事梁君蘭汀之靈曰:嗟嗟蘭汀,汀清蘭馨,以?君才,亦老而成。昔從諸生,拜我於庭,早登科甲,司寇明刑。多聞多識,以懿文德,苦心矜特,以病還籍。將進大道,未投所好,忍隱待時,焉知不祚!七子同舟,以遊羅浮,道遇維纜,□灣之陬。命僕向道,源頭直造,夫馬是備,賦詩登路。試以惡少,神仙訣竅,胡不勇往,回車山嶠。聞君臥病,走價以省,奄忽不起,吾說未竟。嗟嗟蘭汀!蘭汀有知,鑑予此情。於乎哀哉!尚饗。

    同鄉宦祭倫迂岡殿元新祠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十二月丁卯朔,越初十日丙子,鄉親友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等,謹以剛鬣柔毛、束幣庶羞之儀,祭告於故殿元詹事府右春坊右諭德迂岡倫先生祠下曰:維天兆驗,星中雪霰,維地讖靈,河南見面。天浮地遊,吾邦魯鄒,篤生哲人,寔邁等流。淹貫羣籍,維以畜德,會狀兩元,光於南極。乃命殿撰,乃遷宮諭,積誠進講,庶有啓沃。匪曰科名,開心見誠,凡今之人,莫之與京。水清玉潤,都人傾信,公輔之望,一時勿論。位高名成,公維不矜,雅歌投壺,與人盡情。夭與抱負,而嗇公數,有餘不盡,委祉於後。巍科繼世,伯叔仲季,濟濟雍雍,有來未艾。巖巖粵山,粵山之顏,維以配德,峯遶川環。奠公祠堂,祠堂孔陽,山高水深,本支悠長。神其降臨,鑑此誠心,千秋百歲,永永居歆。尚饗。

    奠錢給事中海石文

    維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甲寅,十二月丁卯朔,越 日 ,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幣炷香之儀,寓告於近故禮科右給事中海石錢君之靈曰:於乎懋垣!其知之乎?其不知之乎?吾嘗聞之:太直則伐,太剛則折。嗟嗟懋垣!維世豪傑,物圓則行,物方則柅,毀方瓦合,賢者是戚。昔在京師,三子從予,伯仲維季,同趨聖途。維子之學,既博而約,天理微言,不疑唯諾。初入諫垣,有嚴嫉惡,其有不禮,如鷹逐兔。彈文數十,豺狼當道,內則權貴,外則宰輔。以此免歸,幾阽於危,修己濟人,靡書不窺。碩果不食,待時而淳,真種有訣,還丹未神。言省永州,來廣卒業,倭賊成梗,有志弗及。飛雉焚蛇,已兆君終,命也已矣,氣關太空。屬纊遺言,既以銘墓,寓奠此誠,哀衷以告。尚饗。

    會奠郭冢山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正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同志羅一中等,謹以特羊牲醴庶羞之儀,奠告於故處士冢山郭君之靈曰:於乎哀哉!冢山,考名肇乾。乾純維陽,維陽維剛,字爾體剛,維剛維大,天地莫藏。期子志行,庶乎相當。於乎冢山!廿年從予,大科徜徉,元載召起,四子從行。北學中國,觀光大邦。於乎冢山!歸隱大同,敬直義方,弟不遜師,斥詈不遑。世世同居,志竟莫償,巖巖新建,成加大荒。凡此多士,望門拜降。於乎冢山!乃以布衣,上辯抗章,召之不來,南豊瓣香。久以母老,離索星霜,衰經既除,大事既襄,乃來天關,領袖諸生。於乎冢山!六旬遘疾,二豎爲殃,歸歟不歸,輿疾而杭,旬起復踣。昊昊彼蒼,福善禍淫,盜蹠延長。於乎冢山!臨終遺詞,晝夜如常,雲見天理,不見疾傷。於乎冢山!惜也入室,而始升堂,朝聞夕死,亦復何妨!茲率同志,寓奠一觴。於乎哀哉!冢山,尚其歆此。

    謁奠羅浮四賢祠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正月丁酉朔,越十九日乙卯,後學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率同志前嘉興府知府郭應奎,生儒鍾景星、霍與瑕、王瑞旦、黃應鸞等,謹以脯醢牲清酌之儀,祭告於濂溪周先生、豫章羅先生、延平李先生、白沙陳先生祠下曰:大道支離,源遠益分,四賢一道,共復渾淪。一者無慾,未發求中,澄心體認,自然混融。佑啓後人,開彼羣蒙,高山仰止,陵高厲空。敬奠牲,展此誠衷。尚饗。

    奠羅整庵先生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二月丙寅朔,越初九日甲戌,門生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降香一炷,紗段二束,託門友郭應奎奠告於尊師太子太保冢宰文莊公整庵羅先生之墓曰:嗟維名德,海內夙傳,如矩必方,如規必圓。作人模範,以表羣倫,躬行若子,廬山共尊。弘治甲乙,會試之春,楓翁及公,南主成均。睟面盎背,同試我文,遂以知許,私宅延親。維公具眼,多士無人,折節謙虛,扣我云云。白沙之學,子傳必真,我雖弗類,一二見聞。索覽手教,天理超全,自茲辱第,公亦乞身。困知有錄,理氣未分,公亦過與,語似子云。水也何人,豈若是班?歲在庚子,謝政南奔,擬趨函丈,以聆細論,役者告遠,抱憾於今。聞有賢祠,公亡猶存。大公之學,高公之門,通家道義,我心慰安。感郭子歸,前悃未伸,寓奠心曲,幣展詞文。尚饗。

    奠歐陽母劉氏夫人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二月丙寅朔,越十日乙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降香一炷、金幣一束,寓告於欽封歐陽太夫人劉氏夫人靈筵曰:嗟維夫人,秉德溫良,篤生約庵,文武材長。總督兩廣,惠及田狼,生祠報享,矻於大荒。瓦氏請文,勒碑皇皇,?歷中外,邦家之光。凡所施布,母澤甘棠,臨行百金,贈我牌坊。謝請移建,白雲書堂,遐不作人,母德不忘。進大司空,母名益揚,立身行道,母教愈彰。聖善在閫,功在廟廊,不有賢母,孰有賢郎?孟母告逝,子輿奔鄉,帝建祭葬,賁於幽房。生躋上壽,沒享蕃昌,貤封未艾,[極]品之章。無疆之休,作善百祥。尚饗。

    奠梁觀光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三月丙申朔,越十一日丙午,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炷香一殽酒之奠,告於故善士觀光梁君之靈曰:於乎!觀光之訃,聞之後時,老莫奔哭,寶安之涯。嗟夫!觀光善士也,身寡逸行,口寡逸言,昔教子弟,雅飭循循。自凡莞士,來學甘泉,或以方人,觀光不然,善之大者,庶在斯焉。孰謂一事?紀綱五倫,毋曰不顯,察流知源。然則觀光之爲善士也,夫何厚顏!子昔來學,失僕而歸,遂未究竟,命也奚悲?俯仰今昔,感念籲欷!寓奠心曲,無論菲儀,遣使代致,觀光其歆之。

    會奠周荔灣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四月乙丑朔,越六日庚午,會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等謹以炷香束帛、特羊牲醴、粢盛庶羞之儀,奠告近故會長安吉州知州荔灣周先生之靈曰:嗚呼!歲月屢遷,幽明頓異,昔創會約,祝聖大義。上不忘君,下倡友弟,聯屬衆心,蓋取諸萃。俗風偷薄,賈誼流涕,擠井操戈,因恬無愧。數會則親,自發和氣,上期報君,庶助化理。公時同然,共成勝事,曾不五載,公即告逝。同會生恩,哀傷曷已!惟公忠信,禮義廉恥,出守名邦,困窮子惠。居謝公門,閉戶城市,一經教子,魁聯科第。五馬行春,世濟其美,榮躋上壽,備臻繁祉。生順沒寧,何復遺??報訃匍匐,會奠一觴。尚饗。

    禺山書院興工告土地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四月乙丑朔,越十五日己卯,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三牲果酒之儀,昭告於禺山土地之神曰:峨峨禺山,番山維鄰。維番降靈,以作多賢。獨此禺山,汨於人寰,未有受氣,幾千百年。天作地藏,以遺其人,神啓我衷,獨識其真。負陰抱陽,粵應嶙嶙,拜茲神貺,感激何言!吉日良時,百堵孔殷,維神降祥,永於千春。尚饗。

    禺山書院上樑告神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六月甲子朔,越十二日乙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果酒三牲之儀,祭告於禺山土地之神曰:禺山之下,祠宇亭亭。既拜神貺,載相我成。陰陽維和,棟宇聿興。天道常清,地道常寧,(曰)[日]東月西,往來常明。庇我後人,赫赫斯聲,佑啓無疆,維平之禎。尚饗。

    會奠林素隅文

    維嘉靖三十四年,歲次乙卯,六月甲子朔,越十四日丁丑,會末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等,謹以炷香束幣、特羊牲醴、粢盛庶羞之儀,奠告近故會長福建鹽運副使素隅林君之靈曰:嗚呼!歲月屢遷,幽明頓異,昔創會約,祝聖大義。上不忘君,下倡友弟,聯屬衆心,蓋取諸萃。俗風偷薄,賈誼流涕,擠井操戈,因恬無愧。數會則親,自發和氣,上期報君,庶助化理。公時同然,共成勝事,曾不五載,公即告逝。同會生恩,哀傷曷已!惟公樂只,莆陽孔邇。歷參司倉,儲積是峙。念茲懋庸,特階褒美。茂蔭桑梓,光耀閭里。嗣陟華臺,吏乾繼李,爰守名邦,視民如子。倏副閩運,今同(淅)[浙]使,實典國課,明命伊始。云何長夢,一寐弗起,昊天不弔,哲人其萎。生順沒寧,何復遺??報訃匍匐,會奠一觶。尚饗。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六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五言古詩

    龍江關檃括與諸同志臨岐語留別,兼似冼奕倩。是別也,曾君汝檀、張君邦瑞、吳君藩、吳君麟、陳君一貫、蘇君朮、王君畿、楊君成、陳君錠、趙君伊、鄭君淮、徐君世禮

    學主忠信,此外無餘事。中心謂之忠,心中便無僞。別名爲至誠,純德合天地。問心何能中?休休無事是。不信臨岐言,自觀自然自。

    訪甘泉山留題山房

    我如籠中鳥,促促三十年。非無啄玉粒,所性有不存。一朝主開籠,萬里快孤騫。脈脈念故林,遙遙訪名山。託身貴得所,終結三珠緣。

    留題甘泉麓館與諸生

    朝躋甘泉山,暮憩甘泉麓。臨岐語斯須,別緒亂心曲。大道貴默成,無言意自足。汨汨東川水,日夜注大瀆。粲粲桃李花,成溪繼來躅。況有六字符,何用再三瀆?大道靡聲臭,萬物自發育。

    訪史燕峯玉陽山房留題

    □曹開洞府,到我得歸年。秉燭將□入,通宵□□□。望中迷去路,行處有開先。滿地皆瑤草,渾家是□□。樹靈知閱世,潭靜學淵泉。借得一眠地,都忘七洞天。

    紀遊三勝三勝者,甘泉、張公、玉陽三洞也。

    雞鳴發湛瀆,迤邐過五橋。平瀾渡東泛,水怪不爲妖。鳴橈入溪口,隨處有幽討。灑落觀衆勝,玉陽乃淵藪。艤舟湖陂,問津津自知。荒屋八九間,爲仲通茅茨。濯纓甘泉頭,濯足甘泉流。跏趺憩泉舍,於以澄心遊。作詩詫張公,奇怪還虛空。高歌倚岩石,天爲起悲風。驅車玉陽去,第一觀靈樹。如何藤累之?一千八百。水石處處光,玉潭蛟龍藏。安得鞭此龍,爲世濟旱荒?瑤臺吾愛之,玉在石中輝。持獻三刖足,卞生徒爾爲?宴坐湛然堂,借眠在東房。諸子歌泬□,眠雲侍我傍眠雲乃所題恭甫臥室也。。

    題虎丘劍池

    磨劍劍器利,磨心心劍神。劍利一人敵,心神敵萬人。荒哉吳王志,劍術與誰論?

    過釣臺有感

    昔年過釣臺,作詩感光武,乃不知故人,諫議竟何取?狂奴昧平生,□[不]□□□□□□先生,與之論出處。有友如文叔,安忍以相負?而況天下君,一正萬國度。懷仁輔義言,炳炳照今古。人己性兩成,合內外之道。孔孟所皇皇,人孰知其故!

    同冼奕倩沉汝淵黃仲通王子敦西湖泛舟訪孤山由長橋至江上

    肩輿何翻翻?晨趍錢塘門。逍遙湖上舟,三五同心言。歌鼓中湖發,四岸渺不聞。孤山故無恙,猿鶴可復存?逋仙骨已朽,湖月懸詩魂。古人不可見,念此令心煩。樂極仍生悲,維以罄芳樽。

    訪陽明先生天真精舍

    迢迢訪天真,歷歷登高堂。灑落南高峯,睥睨臨錢塘。地位高且深,如道不可量。哲人久已逝,山水空遺光。龜疇列方左,顯設天文章。平生未一試,千載悵相望。我來增感慨,久要不可忘。陳詞之不足,繼以奠心香。

    過草萍驛作

    憶年逾知命,趍召過草萍。是時聖作初,萬物睹休明。草木似欣若,邑民暫咸寧。往來二十載,惴惴復茲經。閭閻非故廬,山川失舊青。問此何爲然?大吏多誅徵。時節方白露,寒氣早盈庭,只恐霜雪至,百卉同凋零

    觀廣信南巖謁文公祠

    在昔紫陽子,偶爾觀南巖。所至留勝蹟,仰之如神仙。後賢何爲爾?世遠定其天。噫子倡斯道,鸞膠續斷絃。一朝起禍階,衆欲殺其身。時賢何乃爾?時在勢則然。古今如同天,古今何異焉!炯炯是非心,三代見斯民。我來寔感慨,感慨成長言。瞻像遶三匝,淚下如滴泉。

    題車盤驛

    一百八盤路,夜半到車盤。俯若入地戶,仰若登天門。我心無俯仰,中夜恆存存。

    謁武夷五曲文公祠有序

    時同者秋官冼君桂奇、鄉進士譚生潛、儒者黃生雲淡、謝生顯、王生元德也。

    泛泛武夷舟,進進五曲流。恢恢大隱屏,高高天柱頭。陟彼大雅堂,展拜瞻前修。失時乃有得,在道不同謀。是孰與仲多?俎豆垂千秋。我來寔仰止,卜鄰宅一丘。仙掌所卜巖名先相招,跨鶴從天遊。後庵名三香奠心曲,形行神已留。顧謂冼子輩,定策與我不?

    題梅崖爲周節推琦

    桃李非吾愛,崖君亦愛梅。暗香無俗韻,實鼎不凡材。傾蓋真如舊,欣然得老懷。愛梅吾自性,君恰住梅崖。

    問天有序

    來時八月初二日過分水嶺,歸時初五日過分水嶺,各南北晴雨分截,怪而問之

    來時分水北,北雨南晴天。歸時分水南,南雨北亦然。水分地勢耳,雨分誰使焉?若謂雲致雨,一山云何分?若謂天區別,蕩蕩理何研?

    還自武夷訪鵝湖書院謁朱呂二陸四先生像惜其會講不合而去

    鵝湖亦蕞爾,大之三四公。天自並流運,人須別異同。無心雲自在,得意水潛通。憑將觀水術,到海看無窮。

    還自武夷道中以英雄回首是神仙之句分韻得英字

    今生千載下,緬懷三代英。大道方爲公,人人信其情。宇宙何遼邈,忽逢三五更。惴惴畏人途,欲語復吞聲。前村多荊榛,虎豹尤縱橫。白日食人腦,我車行且停。

    又得仙字

    是凡不是凡,是仙不是仙。昔餘得中路,正在仙凡間。自茲積陰功,七十有五年。中歲不如願,牢籠墮風塵。恭承主嘉惠,詔許歸田園。如復得我生,感激更何言。

    庚子八月十九日,因高節推尚義、冼奕倩、布以道、方時素、王子敦遊青原山,雲七祖壇埸,近爲江西諸子會講之地也。

    昔聞青原名,未見青原境。見境何如聞?見之心自省。青者天之清,原者地之寧。天地我合德,上下自平成。裹糧出尋原,覓原了無得。不如且置之,復歸於無極。

    爲贛州提督李南臺都憲三代封誥

    封誥已殊遇,況爲嶽伯君。薇沾三世雨,鶴繡九霄雲。日月褒章耀,勳勞世德聞。佇看更貤玉,鐘鼎與麒麟。

    過梅關謁文獻祠

    文獻鑿庾嶺,功與九河同。河鑿免魚鱉,嶺鑿免兵鋒。無險不負固,割據無奸雄。廣民永安堵,腰領保善終。豈惟保善終,風氣亦漸通。文運日以昌,中上爭污隆。有功弘皇化,無田俎豆空。家徒千頃者,過此無赧容?

    過韶州符太守錫邀燕於燕譽樓

    清曉歌芙蓉,卓午登燕譽。搴帷臨清溪,列俎依瑞樹。枯楊見生稊,千載復生意。嗟彼失心人,可以不言喻。爲君且舉白,徘徊四山霧。

    王通府用邀燕於帽峯鳳來之亭

    萬里歷危途,芙蓉是小歇。幸逢地主賢,廣燕開□泬。拍手儀鳳來,高歌韶石裂。九魚入饌筵,兩溪尊俎列。樂矣忘主賓,天籟天際發。

    再燕於舜祠

    始了鳳來燕,清筵仍舜祠。當門見古樹,寧不令人思?照臨猶舜日,民庶尚舜遺。風化日已遠,千古一傷悲。對食不能餐,感慨復奚爲?嘯歌且回首,出門泉一溪。

    宿韶州行窩

    精舍帽峯下,舍下有行窩。初卜依二賢張、餘也。,亦期韶士過。雞冠聳然來,翠華屏嵯峨。九魚與蓮花,雙江合縈羅。牀敷新月光,座遶清風和。攬衣步前除,沉吟正微酡。無言自超脫,烏用遊無何?重來眺新臺,天外放天歌。

    九日與諸同志觀清溪靈泉

    茲晨風日佳,節遇登高期。攜我六七友,依依度翠微。坐窺靈泉穴,噴玉與殷雷。小大變倏忽,消息能以時。世有學時者,宜以泉爲師。

    與秋官冼奕倩、王通府用、方時素重遊南華寺

    自我別茲境,於今(二十)[廿]九年。陳跡如夢寐,見景覺昭全。夢覺有去來,此意無後先,後先同一天。天豈外我哉?一體同渾然。我來拜焚香,爲拜鄉里賢。肉[身如不]寐,吾將就正焉。

    庚子十月七日始居朱明洞館喜而有作二首示冼奕倩秋官劉應言貳尹諸子

    疇[予]訪朱明,凌晨斯板築。不謂四無鄰,山深又多□。茲子入宅初,朋從宵秉燭,就榻擁被吟,病憊欣自足。自足夫何爲,我生得初服。玉女峙北方,麻姑在西麓。蝦岌南臨,呵禁護我屋。東海洪濤春,雞鳴觀日(俗)[浴]。閒從素心人,時來道心曲。

    卜得青霞洞作

    朱明與青霞,相比爲近鄰。蝦蟆峯名噓其氣,兩洞生霞煙。青霞朱明後,朱明青霞前。前後一間耳,山眷雲平分。天地不愛寶,多藏遺斯人。貪固人所鄙,貪山未爲愆。讓固爲美德,讓之恐逆天。乃闢通雲路,乃開見日軒。行館落天華,天廚引天泉。再拜謝神貺,吾茲畢吾緣。

    題席光亭有序

    先師白沙先生慕鳳凰山之勝,寄題詩有借我一席光之句。水得鳳凰西坡,建明誠書院,爲亭於其上,以奠先生神位,蓋取詩語名曰席光雲。

    吾師一席光,從誰借於是?一聲鳳凰鳴,五色映天地。此光師自光,何與他人事?自性得自天,無借亦無[匱]。不離一席間,天地萬物備。

    卜築天關精舍

    進退嗟維谷,奉詔歸園田。使君行仁政,許與受一廛。地僻東北隅,窈然一洞天。高閣依小山,山與城樓連。登高可望遠,三山在目前。自滋遊天地,可以不出門。柴門日長閉,於以謝囂塵。浮雲蔽日月,亦或忘晨昏。宴坐以終日,潮汐入水關。理棹登小艇,如乘萬里船。多士有時來,共究古人編。忽焉會意處,聖人亦無言。

    夜舟羅浮道中感懷似冼奕倩潘汝濟

    伐鼓雜鳴鉦,擊楫迅宵征。汲汲胡乃爾,撫景忽自驚。自我落飛雲,人事苦相縈,不謂日月邁,三春負山靈。山靈似見訝,風雨阻其零。愧彼衡山雲,我心憂怔怔。

    辛丑四月初五日,曉過飛來寺,擁被坐思,不計行糧,飄然千里,有感曲江講院,豈勝南嶽夙心,作詩言懷

    使君重文教,強我講曲江。曲江有講院,亭臺今就荒。因動南嶽懷,槁坐青玉臺。祝融與紫蓋,翻翻待予來。雲來五峯碧,雲去五峯寂。朱陵對朱明,來去在頃刻。

    至大章沙舟中見隔江青山初起白雲

    何物最可愛?白雲白如銀。白雲何可愛?初起青山根。山青與雲白,相雜成至文。中有感應理,對此已茫然。

    有懷南嶽之約作詩酬覺山侍御

    故人知我趣,與我衡山行。六翮生長風,意氣傾洞庭。北斗垂清光,南山入紫冥。攬結兼兩室,朱明與朱陵。優遊尋五峯,玩心於神明。

    衡山不遠

    堯舜應不遠,美牆即躬逢。宇宙應不遠,萬里方寸同。衡山應不遠,見之悠然中。即此不遠心,大道立可通。八極周瞬息,何必騎蒼龍?

    將之南嶽登岸度武溪過芙蓉寄覺山

    驅車度武溪,路過芙蓉西。憶我去年遊,舊路意皆迷。去年今年人,王孫芳草萋。有風東南來,飄飄吹我衣。萬里誰雲遠?寸心以爲期。起腳即已到,嶽嶺同天齊。

    過風門關飯於三泒灘作

    曉出風門關,問風亦何門?噫氣從天下,飄忽疾如神。而我乘風來,去看南嶽雲。舉手謝人世,高謝寰中塵。

    至梯上山麓,將登矣,忽爲大雨所阻,及乏僕伕而還,作詩訟梯上山神

    我聞梯山險,石磴過百盤。如架凌雲梯,平地入天門。山高豈無靈?感應詎不神?七十輕千里,一念衡山勤。水深石齧趾,歷途百邅迍。胡爲納大麓?雲雨驟漫漫。僕伕欲號泣,羸馬擁不前。回駕亦不易,勝事徒空言。我匪昌黎子,爾愧衡山雲,吾將愬厚地,巫咸扣天閽。嗟予不度此,命也亦已焉。不見臨河嘆,遺響垂千年。

    至梯上山險,雨阻不前,鶪鳴發還途,作神遊南嶽詩十一首

    其一始由衡山縣望南嶽

    南嶽比神州,衡山爲赤縣。縣前近望嶽,嶽色已燦煥。謂見不如到,神通無遠近。遠近滯形跡,難與達觀論。

    其二訪玄明洞

    玄明於衡嶽,奇勝是初貢。仙居對朱明,陰陽互藏用。玄明夏避暑,朱明冬過凍。寒燠各以時,日月迭迎送。時聞景陽鍾,風吹過陰洞。

    其三訪朱陵洞

    昨宵天宇清,夢去遊朱陵。道逢賣姜翁,各不通姓名。郡仙乘雲來,飄飄吹鳳笙。吹罷如嘆息,曲妙無人聽。遺音尚嫋嫋,五峯同月明。

    其四登岣嶁峯

    吾聞岣嶁峯,峻絕韓公悲。我欲乘雲去,放腳一登之。孤崿峻於天,兩泉匯爲池。治之子祝子,吾亦有銘詩。秉燭以往觀,摩挲磨崖碑。祝黃門鳴治曾爲作書堂,請予爲銘,刻其中

    其五登祝融峯

    我慕祝融君,聰明故無匹。天帝頗見嘉,命治南方室。我來快登臨,諸峯伏羅列。灑落天地間,化機長不歇。樂矣自無爲,生滅自生滅。

    其六登紫蓋峯

    誰能張紫蓋,杳杳來空中。雙雙逼人清,對侍兩碧瞳。我來待高秋,飄然御天風。前驅二綵鳳,乘予一蒼龍。

    其七登回雁峯

    人言此峯高,高可使回雁。雁回自知時,安用謾夸誕,而我來登之,不覺毛骨變。變化隨陽鳥,彷佛雲中見。冥冥在天際,弋人亦何羨?

    其八登天柱峯

    天柱天之柱,不柱人間屋。傳言天柱折,女媧斷鰲足。於以整地維,乾坤一光復。我來足其巔,不知日月促。再拜謝此神,已矣從吾欲。

    其九遊青玉峯

    飄飄拉仙侶,迢迢訪名山。嗤彼寰闠子,面壁徒十年。我持青玉杖,宴坐青玉壇。弄月碧海深,吟風天宇寒。路浩舒長嘯,世人猶閉關。

    其十訪胡致堂五峯兄弟故居

    不見李泌居,懶殘煨芋處。五峯舊址存,問訊祠前樹。優遊南山下,寒著三十度。玩心何神明,玩者是誰作??請君一轉語,吾當執杖履。

    其十一尋白沙先生書院故址

    先師有遺憾,一歲芝三秀。嘆予獨何爲?有志竟不就檃括(右)[石]翁語。予也寔不敏,繼述堂肯構。懷此三十年,神靈未冥佑。予以逞神遊,吾閹即宇宙。神明無極居,闢我自然戶。

    同冼秋官奕倩秦教諭志道重觀碧落洞石?舊書院碧落後洞四大字

    碧落高碧落,去歲來觀我。懸?四字鐫,四尺強半大。翠壁與丹崖,表裏無不可。石門天鑿開,溪槎從下過。用柔以破剛,又以起予懦。鐫者好事誰?廣文鄭文雅英德學教諭鄭泮池。。

    過清遠峽望飛來寺

    杳杳下曾城,迢迢訪名山。持此無住心,遨遊乎兩間。度桂梯峻絕,望衡天渺漫。雲遊意不遂,鳥飛倦知還。回橈武溪駛,倚棹湞陽灣。憤捷過飛來,回頭見半雲

    望小金山感懷

    望望小金山,我心爲一怡。匪爲亭館勝,一水環遶之。匪爲結女蘿,紅紫繡芳蕤。憶登金山寺,劉賊壬申劉七反搶攘時。於時發嘯歌,所幸將毋歸。今如到岸船,風濤萬里違。往來三十載,夢裏徒歡悲。

    贈莫玉泉錦衣還視京邸

    今伯賢中貴,初見京西倉。爾時從昆季,翩翩童冠行。之子特穎脫,輕車就康莊。噴薄瑾寧逆,睥睨桂與張。飽歷夷險節,甘苦吾與嘗。五十遊燕趙,錦衣歸故鄉。存亡與美惡,變化三十霜。矯矯五鳳雛,三二羽翼長。春秋兩高舉,燕山豈擅芳?大夏翔南風,乳雛亦相將。黃雲映紫水,高深與增光。我下飛雲榻,天關一餞觴。抗手各南北,崇德無相忘。

    同龔南村宿蓮華洞館遣兵

    蓮洞夫何如?青青入紫虛。北斗懸室奧,東溟滯襟裾。鳥道行中天,玉兔入尾閭。穹碑高百尺,天設識吾廬。夫誰與共登?入聖超凡徒。渴飲天沆瀣,飢餐碧桃餘。但看十丈蓮,莫問藕如船。

    泛海酬西臺李別駕

    吾愛西臺翁,愛人長不已。愛者仁之發,德量叵思議。時時攜酒來,蜃樓觀海市。微吟知性情,長嘯劃山水。浴日飛上天,魄淵從地起。俯仰共無窮,渺然念浮海。

    還羅浮舟中,遙望山色,勃焉興懷,寄冼少汾、龐弼唐二仙侶

    自我出飛雲,信宿別山靈。豈謂倏□月,秋夏日斯徵。感此歲月駛,興逐秋風生。歸來鐵橋水,振衣還濯纓。

    羅浮勝會與同遊諸君有序

    辛丑八月二十日,予還居青霞洞,同志霍生彥綱、梁生穡祿穆從,而增城張生潮、曾生致道、梁生哲、張生文海、張生文濟、林生以良、湯生價聞風而來。厥明,遂與十一人者由朱明登黃龍,上天華,謁四賢於祠下,而寶安黃門王石屏、侍御戴角峯如期至。道遇梅花村,就要與同行致祭告,徘徊燕話久之,乃歸宿於青霞朱明之館。感而有作,似同遊諸君,以志不忘雲。

    秋中天氣清,人間暑亦平。兼在天華勝,青霞與朱明。地靈人自傑,翕然集羣英。高歌激□泬,無懷坐大庭。金烏有餘彩,銀蟾耀其精。天道已明示,人當與流行。

    如羅浮視修天華行窩祠宇簡李太守經大夫

    天華有行窩,祠宇報傾圯。雨師何不仁?勝事多遇否。惕焉動予懷,仁者誰料理?嗚呼比屋千萬間,可憂種種寧獨此?

    壬寅正月二十六日,同方嗇翁、冼少汾聯舟如羅浮山中有作

    斗柄驚回寅,環視銀河流。幸承知己過,聯進羅浮舟。好山春逾好,矧茲好人遊!羣仙出排雲,遮道問來由。此中有真樂,可爲識者謀。願留與君住,一日爲千秋。

    壬寅五月二十一日,次韻湯新之泛舟賞荔之作。是日同者,吾兄行素翁、伍春山別駕、李用、方惕齋、躬沾甫侄、伯川族孫

    晨乘四美載,遵曲窮陂湄。丹荔映三島,泛泛仍依依。晷短意逾長,孤舟晚更移。主賓無雜言,有酒斟酌之。微醺興陶陶,恬淡入希夷。荔色不忍擘,而況傷其枝。枝傷足可惜,臭腐與神奇。神奇豈外此?此中有天機。舟浮水底天,天落手足?。?中有真趣,酒到君莫辭。且盡今日樂,明日非所私。荊軻匕首見,豪主爲不怡。齊人歸女樂,燔肉不至時。千秋一長嘯,嘯罷歌以詩。

    禮庵爲府學陳司訓大章

    禮庵禮之所,作所敬而已。敬者德之聚,何所不如是?方寸在靈臺,廓焉配天地。

    題潘汝濟奉親堂

    潘子居奉親,奉親夫何如?奉親以安宅,奉親以廣居,高堂奉親身,孰與奉親心?奉身得親逸,奉心得親忻。

    壽李直庵封君七十六華誕詩有序

    惠陽太守李君石沙,當三載考績之期,適其尊府封君七十六壽誕之日,將歸執壽觴,戲彩膝下。封君號直庵,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直,生理也,然則封君已得生生之道矣。當以是壽,因名演義,永言成聲,以爲侑之曲焉。

    直庵生也直,心不藏絲毫。匪弦有張弛,似矢無揉操。老君弓未兆,嵩嶽祝彌高。何當開壽筵,才子歸偷桃。

    送方金兩生還福山詩有序

    婺源方生瓘時素從予兩京,再至甘泉,垂二紀矣;而金生哲成繼見予於福山,垂五六年矣。今壬寅秋九月,二生不遠四千裏負笈而來,予甚喜之,亦頗勞之。既而未閱兩月,興言告歸。扣之,雲:「昔來之決,學官留之不肯住,未告而來。今報學官怒,將如之何?」甘泉叟曰:「子其歸哉!道也夫!見面不如見心,苟見心矣,終日終身,如在一堂,雖萬里之途,千載之上,何遠哉?孔子曰:『未之思也,何遠之有?』」因作詩以歸之雲。

    二子何翩翩,負笈路四千。奈何爲勢拘,閱月上歸船。安得效縮地,相見頃刻至。萬里即跬步,相見如夢寐。我有縮地方,見堯在羹牆。念茲倏在茲,何憂山水長?人爲天地心,無上下古今。一體能感應,何遠近高深?

    送章提鹺考績之京

    翩翩天目客,相見五羊前。昔爲成均彥,今作督鹺賢。督鹺臨財地,一日入百千,自非伯夷操,誰能免其愆?子非獨免愆,考最且三年。子獨無愧怍,可送子朝天。何以可朝天?朝天無汗顏。

    四居吟有序

    甘泉子既歸田裏,置有四居焉,皆寓也:一在羅浮之朱明,一在西樵之大科,一在天關,一在甘泉。未能大歸宇宙之本宅,且以四時分居四寓。春居羅浮,夏居西樵,秋居天關,冬居甘泉。作四居吟。

    春宜居羅浮,冬宜居甘泉,夏宜居西樵,秋宜居天關。何以謂之宜?順氣無乖愆。羅浮春花發,西樵夏木蕃,天關秋水清,甘泉冬背寒。四時運無窮,吾以了吾緣。

    飲冼少汾氏鶴園觀煙火有感似同志

    名園開午宴,入夜坐星軒。煙火觀氣機,有若天使然。人力奪天巧,天人無後先。平空作雷電,花鳥爭喧妍。萬有生於無,人事何足憐?風波起平地,譭譽虛相傳。周孔大聖人,流言悄憂心?。哲人善自釋,賴古多此賢。萬變如是觀,而我無事焉。

    贈司訓禮庵陳子假使奉親詩有序

    寶慶,送司訓禮庵陳子也。禮庵,湖廣寶慶人,與甘泉子有衡嶽之約,故詩指興起寶慶,歸之衡嶽焉。禮庵官廣庠六載,學行隱然著於上下,上下之間稱良師,儒者未能或之先也。甘泉子歸休,歲在庚子,適覺山子洪子來按於廣,以興起斯文爲己任,檄諸郡生儒雲集穗城,請予開天關精舍,講聖賢心學,選陳子爲諸生領袖。陳子時引諸生儒講於精舍,講於城樓,講於松林之下,一時翕焉興起。既乃爲異己者沮之,遷覺山於溫州,望風者附和焉。道之將行將廢,夫子所謂命也,非耶?覺山既去,予亦謝諸生,入羅浮,而陳子亦有將母之思,言歸歸於楚矣。夫君子進則善於人,退則善於己,雖謂之道無進退人己行廢,亦可也,故以及時努力終焉。爲作詩送之,而序其所以作詩之意雲。

    寶慶有佳士,持鐸來番山。番山高齊雲,聲落乎人寰。羣公爲動色,籍籍鹹稱賢。嗟昔洪侍御,衛道起天關。諸生如雲集,屬子領其班。是時道將興,忽廢亦命焉。忽廢亦命焉。覺山去之溫。吾謝歸羅浮,子亦望楚雲。假彼連庠署,念此菜衣班。行矣各努力,歲月不與延。我若登衡嶽,寄聲青玉壇。

    寄題錢平?侍御書屋因以贈之還朝

    書屋在平?,?平卻無路。此?與天平,飛空或能到。若得平?術,立使天下平。堯舜幸在上,天地可平成。

    偶題陳愛菊號

    世聞人愛菊,焉知菊愛人?佳色南山下,眼與意皆新。豈徒意皆新,新詩且入神。

    爲馬平秦舉人孺題壽節堂,[壽]以言其祖母居八十四也,節以言其孀母戴遺腹貞節也

    少遊富才雋,負笈來獨岡。獨岡高齊雲,懸崖坐方牀。好問學大舜,疑信在賜商。餘事求墨妙,大書壽節堂。仁壽配甘節,母祖德相光。有司不能旌,誰將達聖皇?孫謀自行道,百世同顯揚。

    登天華作呈西樵方公暨諸同志

    將赴青霞約,先拈四賢香。高山切仰止,百盤忘羊腸。鳥道入天門,雲起門名與含陽門名,險盡到平敞,好春在上方。憑虛一長嘯,十里聞鸞凰。縱觀隘宇宙,目短意更長。遂欲不下山,三益在鄰莊。金牛方板築,樂與接辰光。明日復雲榻,餐霞飢亦忘。

    贈崔霞洞司訓謝官還茂名

    自我歸羅浮,與子恣幽尋。山高月色好,洞杳春風深。子今拂衣去,令我獨悲吟。長嘯山水碧,十里鸞凰音。臧氏亦徒爾,命也天何心!

    表貞詩有序

    夫表貞何爲者也?表周父陳也,表周母陳之節之貞也。陳爲誰?處士德熙繳之配、周生榮宰自存之所後母也。曷貞乎?節爾,母處乎節之艱也。十六年而歸德熙甫,九年而德熙逝,守節之艱也。不孕不育,異乎他節婦猶有男子子女子子者,又艱也。孝於舅姑,睦於妯娌,困而裕如,又艱也。育三月之猶子榮宰,猶己出子,孑孑相倚爲命,而教之從師學道,又艱也。鍾生叔輝道之於甘泉子曰:「夫四艱者,生人之艱也。有司不能旌,請予一字之榮,以表貞之節,以風天下焉。」遂詩以表之雲。

    母氏歌聖善,孤節利艱貞。此節良獨苦,歌之寧忍聽?十六歸良人,寒暑甫九更。人皆有所天,所天獨凋零。人或不有男,弱女猶慰情。我生獨不孕,孤影何伶俜!人皆欲變節,指天以自明。獨抱猶子宰,方睟啼咿嚶。上堂事姑舅,下堂睦娌嬴。歷茲六十年,一節獨煢煢。宰也向成立,負笈從師行。親手爲贄鶩,優遊甘泉清。嘆息此慈節,鄉里流芳名。諸侯不能薦,天子不能旌。鍾奇叔輝爲傳語,歌以樹風聲。

    甲辰四月十有七日入樵,至二十一凡五日,冥雨塞門,惕焉自訟

    吾聞昌黎子,氣開衡山雲。自我入樵中,霧雨五朝昏。令人發深省,無乃樵山神,訝我愆來期?人事多因循,因循道之賊,斷哉葫蘆纏。再拜覆再拜,爲謝大科君。

    四月二十一日與諸生視卜雲谷精舍,縱觀谷口水石之奇,放於噴玉巖

    雲谷樵中勝,煙霞之前門。迤邐大科麓,通天后山舊名通天穴也。高插天。昔予築煙霞,遂買雲谷田。於茲創精舍,奠祠師明禋。左右飛瀑布,中如泛船。坐船放微酡,恍左君山前。西洞揖九龍,南流引玉泉,水石行十里,噴濤晝爲昏。毛骨欲竦然,令人忘世緣,乃立雲谷關,開閉雲谷雲。欲遊雲谷者,濯足砥柱湍。

    甲辰八月九日自西樵發南嶽舟初程作

    朝出樵山雲,暮登祝融峯。問之何神速?此在一念中。夫子示何遠,精意有潛通。聖途雖萬里,誰道末由從?

    至英德換小船作小船吟

    小船初逼塞,良久亦自安。始知容膝外,長物何用寬?寬者心之侈,廣廈與樓船。願回侈外心,獨以無物觀。

    至帽峯精舍坐忠信堂登息存臺亭作

    歷升忠信堂名階,端默息存亭名臺。入懷一水近,招手羣山來。山水如有意,綢繆詎忘懷?芙蓉臨曲江,偏爲行人開。

    武溪道中二首

    朝發芙蓉館,遵行曲江曲。亂河過武溪,逆流戒欲速。山川鬱綢繆,紛亂心目。百凡以我觀,觀生意自足。行行武溪道,山水何阻修!蹊山足虎豹,泳水防龍虯。

    過第五灘吟

    灘以第五名,可以知其它。濤聲如殷雷,懸流如天河。又如建瓶水,直下不能波。篙師皆竦息,舟人爲不歌。非因訪嶽行,寧知遇坎多?存心誠敬者,天險如吾何!

    樂昌至宜章吟二首

    外加折爲裙灘瀧憤捷工。?武水來無路,悠悠到縣前。山屏圍匝地,江庵倒窺天。城郭猶自樸,民風詎有遷?十室多忠信,從來產異賢。武水來無路,隨行漸有通。百里兩山夾,一葦萬峯中。航受三五輩,篙剌彎弓同。裙褌無二制,即

    武溪峽中吾以馬伏波所詠武溪詞當是此溪也。若與湞水合者,何深之有?

    平生壯遊志,茲遊絕奇勝。乘此上天槎,星源恣游泳。下看南極星,仰瞻北辰近。高鳥聲不聞,幽花色自睹。

    武溪過百曲吟

    武夷有九曲,天下稱絕奇。武溪過百曲,世人曾未知。人傑地乃靈,以遠多見遺。萬峯不斷,一水交□紆窮日之力。羣鳥皆在下,不見一鳥飛實事也。想以此地高,不便覓食也耶?。所以清高境,宜與高人棲。吾欲小結構,於嶽爲中逵。

    由陸至宜章權答宜章男子

    行行宜章道,邂逅一男子。謬呼我老爺,何由至於此?予訝答之雲:子勿誤稱謂。我家住羅浮,朱明一道士。老耄近百年,不自記名氏。昨者祝融君,寄聲苦招致。翩翩張紫蓋,渺渺駕雲騎。飄飄馭天風,炯炯碧瞳使。冥冥天際來,烏用誰何是?

    至宜章縣宿普化寺承縣尹章海崖季夜飲

    手持白羽扇,頭戴碧綸巾。眼希全嶽色,身帶羅浮雲。藹藹賢明府,遮道問殷勤。怳惚平生知,夙昔遊成均。嘉筵就佛燈,割雞雜衆珍。鼓吹髮碧落,絃歌亦漸聞。歡樂意未盡,抗手別高旻以此寺在半空中也。。

    郴州下船州守黃君芝田宗器貳守鍾君班田卿惕焉以予舟小且漏詩以答之

    泛泛郴江船,亦受兩三人。上漏與下溼,毛衣也蓋身。辛苦百千狀,吾亦甘吾心。多謝二郡主,無勞太殷勤。

    過三山磯石壁甚奇

    峭壁天地設,誰能斬削之。飛砂與墜礫,不見落江湄。壁立幾千尺,彷佛是浯溪。或者神磨崖,與頌太平碑。

    至衡山縣宿於安寶觀作謝衡山章明府銘

    舍舟借乘牀,多謝賢地主。在右我後先,憩我以安寶。自寶還自安,宇宙共今古。初程已愜心,何況百幽詩。懷此五十年,遠來豈虛負?脂車宵息途,凌晨事高舉。

    由陸入嶽,過桐木裏,聞桂香,登桐岡書堂

    天風吹月桂,飄飄襲我裳。試問此何裏?答雲桐木岡。命僕且停車,登陟桐岡堂上舍楊續書堂。滿庭忘桂發,善事本來香有司表揚之廬曰善士。。採花勿採枝,採枝恐枝傷。何以恐枝傷?昔人所遺芳。

    登祝融峯上封寺

    嶽峯七十二,特出維祝融。聳立如丈人,諸峯列兒童。綆車上天門,扳藤到上封。冥冥雲霧外,杳杳空濛中。餐餐餐宿露,飄飄御天風。灑落諸天表,境盡意無窮。

    宿祝融峯

    我年躋八十,強半懷衡山。於茲愜所願,誰能不爲歡?霧行衣袂溼,雲臥衿枕寒。清高萬籟寂,神明中夜存。一聲聞天雞,紅日躍海門。

    至玄明洞

    玄明元明宅,佳名符在昔。夫何志公徒,先我駐飛錫。鄴侯非我輩,藏書但周易。不見煨芋人,殘芋來饋食。昔人依曲木,而我因石壁。木石與之居,了心了亦得。

    小憩祝先兜率二寺

    祝先與兜率,自合爲室閭。梵堂隱鐘磬,一徑何□紆!竹木夾徑幽,山色遶前除。一飯分乞米,出門還踟躕。

    夜宿南臺寺

    秋高感搖落,名山窮日登。息徒憩南臺,寺古風餐餐。髯翁松也作人拜,風伯送秋聲。時序既如此,人當法天行。

    卜築紫雲洞作

    遙遙起天柱,巍巍南臺下。於茲結雲松,以卜我精舍。芳鄰接五峯,神明見中夜。諸子來端居,無玩亦無舍五峯玩心神明,優遊南山之下,餘二十年。。

    同駱君舉遊朱陵洞

    洞天三十六,朱明對朱陵。放腳開雲霞,信手推天扃。香爐峯名曉煙散,紫蓋峯名中天擎。羣巘紆石磴,一水自(冷冷)[泠泠]。揖謝朱陵君,借予地一亭。

    遊方廣寺

    雞鳴起肅裝,臨晨即長道。惟此道長險,所以凌晨度。白雲鎖重巖,方廣在何處?義方與仁廣,平平若大路。世有仁義徒,神境可立造。

    題朱晦庵張南軒嘉會堂

    二賢並世生,於此際嘉會。七日與朋來,酬言固尚在。我生何不辰?獨立無朋輩。憶昔陽明子,相期將有待。時勢倏變更,至今有遺悔。二賢祠下樹,勿剪以勿敗。毋使我心傷,心傷重感慨。

    訪黃庭觀

    上上萬松岡,一徑封白雲。入門見神像,頭戴蓮花巾。問之何爲者?雲是魏夫人。坐石尚遺蹟,乘雲晝昇天。金泉有神女,名曰謝自然。事雖同不經,睹記可異焉!彼一女子耳,食廟垂千年。矧伊大丈夫,身腐草木前,見此不汗顏?

    訪鄴侯書堂懶殘巖不得

    識之有不見,見之有不識。鄴侯與懶殘,識見兩相得。我來訪其居,旬日無蹤跡。或雲險且遠,草莽路已塞。嗟予聞此言,惘然三嘆息。惜哉黃白衣,際遇無成績。生爲帝者師,死同草莽域。寧知死不亡,大化同流易!

    望祝融峯

    祝融非自高,維以衆峯卑。卑若不敢班,高若恥獨爲。孤嵿分日月,秀色連華嶷九華、九嶷。。堯舜大事業,太虛浮雲移。謾誇天尺五,猶有天尚之。去入無窮門,造之無窮期。

    望芙蓉峯

    芙蓉秀南天,青天天然削。俯瞰洞庭波,照影逾灼灼。花光映中天,獨立何超卓!秋風欲動搖,光焰更閃爍。誰來倚當妓?高坐聆天樂。

    望石廩峯

    石廩不可階,無乃神之儲?石田不登歲,石粟難療飢。安得煮石人,化粟滿寰區?民命既蹙矣,乃尚可化居。化作億萬廩,俯仰聊斯須。

    望天柱峯

    高高天柱峯,獨撐天一角。孤巘入雲漢,豪氣凌碧落。獨立欲離羣,夫焉有倚著?小構依其下,隆棟慎撓若。一望一斂襟,懦夫有立卓。

    望紫蓋峯

    紫蓋何恢恢,凌空隻手抬。諸峯皆拱嶽,紫蓋獨不來。人言然非歟?玉皇朝上臺。可以教忠者,世人徒見猜。下民既暵矣,舉袖障炎埃。誰能展此蓋?大庇天下哉!

    喜蔣道林到嶽

    嗟予有蔣子,心腹於四肢。斯文骨肉愛,割別安可離?相將入聖途,二紀爲襟期。一爲風水別,蓬梗永相違。心同宇宙內,天亦豈遠而?遐哉日與月,弦望亦有時。今朝衡嶽會,悠悠慰我思。

    卜築衡嶽勞周生自正

    周生忠信資,昔從萬里行上北京也。茲侍衡嶽居,歷險三千程。晨昏供我粥,旦晝爲經營。執侍以周旋,視我親父兄。朋僕多病去,之子獨艱貞。即此艱貞心,何用不大成?

    同蔣道林唐石泉再遊衡嶽諸勝紀所見

    於嶽如有求,彌旬兩度遊。道林蔣督學善起予,石唐唐子德基解冥搜。撥破紫雲書院洞名出,迎坡橋名上橋頭。炎帝峯名儼尊居,虹橋橋名何阻修!冥冥度半雲亭名,回雁新寺名在雲端。停輈問湘南寺名,載觀貫道泉。貫者乃何道?即道貫自存。高林蔽白日,窺天恐不全。三歃獅泉寒,永謝葷血緣。於以清毛骨,於以清肺肝。人言此泉力,能去百病根。吾有勿藥訣,所存愧未神。泠泠陟上封寺名,孤絕觀祝融峯名。左右登兩臺,月西而日東。問訊青玉壇,支離已迷蹤。踏斷會仙橋,望之末由從橋北有石壁插天者乃青玉壇也。。雷池有靈蹟,百蟲時歸寂,一番雷雨動,舊蛻覓不得。雞鳴觀日出,護霞彩五色。比常見日體,新鏡水晶魄。□紆入幽蹊,石船架高崖。竇從船底過,跏趺講經臺。臺下不悟僧,巖居啖草菜。七十竟坐化,遺塔空[生]苔,下洞入玄明洞名,放光乃別名。奇石峭十丈,懸崖勢欲傾。兜率祝先二庵名庵,吟詩亦屢經。前徒勿傳呼,驚起天雞名峯鳴。此寺一孤僧,寺破無門扃。予憫下車入,訴予以苦情。孤苦猶忍居,侈欲何時盈?崇廩與高棟,終日且(螢)[營]營。天柱峯名過西北,窈宨尋石室。遙遙祝融來,南臺峯名正中脈。百廿退道百廿級一石所鑿坡,石上金牛跡。雲居舊名紫雲峯名裏,歸我衡嶽宅。歸我衡嶽宅,復歸於端默。

    督學應君檟兵憲陳君仕賢來會於精舍詩答之

    紫雲坐端默,傳報兩賢來。胸藏文武具,身無將相才。倒屣以荊識,傾蓋而云開。餐淡令人笑,深衷安可裁?華筵列尊俎,清論壓炎埃。五峯煙霧裏,一路坦平回。王事若靡盬,重約看天台。

    贈唐石泉

    石泉吾愛之,愛之固無比。況愛石泉人,推愛及於此。石以礪吾心,泉以漱吾齒。泉流石上清,可以洗吾耳。從今結歲寒,膏肓泉石矣。

    冒雨入甘泉洞及上洞,觀誅茅治路,作[二]奧亭有序

    甘泉洞在精舍之奧,故其亭曰奧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之奧,故其亭奧奧亭。

    若非洞中尊,誰主洞之奧?誰堪坐奧亭,以坐進此道?講石臺名虧坐石,諸子侍端默。石名。又有蔣子楊子周子羅子諸石。掛鏡石名在我背,照見本來己。上洞後洞名入毆虎石名,小坐石名據虎巖巖名。有虎常居之,今虎去,因名。收功奧奧亭名亭,面壁石名何機緘?物物皆自得,無臭與無聲。太虛亦何說?萬化自流行。

    衡嶽紫雲洞兩泉吟二首兼勞周曹二子云

    甘泉洞名、泉名來西洞,周生榮朱爲引之。□□鳴堂除,東匯爲東池。詰屈帶兩廂,洋洋可療飢。□泉洞名,□,木中翳東洞,曹子爲鑿之。北來遶室廚,南匯爲西池。會流過堂廂東西廂也,可濯西山薇。

    題□木莊詩有序

    □木莊者,精舍贍田之莊也。在□木洞,故以名莊焉。

    何名□木莊?旌此木之志。志實乃可苗,秀實自苗致。□流自北來,□泉自西至。可以快心目,可以灌苗地。煙火三兩家,父子與兄弟。

    卜三奧亭作

    上洞更上方,西窈爲昧谷。雲木煙蘿深,差可當吾欲。石人以形名垂舞袖,水樂以聲名奏天曲。步入通天門,[三]奧最幽獨。曹老鳳朝於試劍石名,爲結小茆屋。[土]牆與土階,庶可還古俗。槁坐同周生榮朱,吾生吾亦足。

    臨行闢泉巖作

    東歸臨發矣,顧看西巖姿。此巖絕奇古,尤近泉之涯。薰風自南來,泉聲如奏絲。坐聽自然樂,嗒然以忘飢。奇蹤隱千載,灌莽互翳之。一朝爲開闢,日月見光輝。

    留別衡嶽二首

    步出衡山門,一步一回首。步步還念念,咸陽念何有?朱陵即朱明,神境化已久。如何愛此山?此境殆神授。山靈爲守關,毋損我戶牖。明年復來居,斗柄在辰卯。常情一出山,便是人間世。夫我則不然,在心不在地。若以人心觀,居山無意志。苟有道心人,在凡自超詣。然則何居山?亦復忘所以。從前欲與言,口不能道意。

    作屢夢衡嶽詩

    自從別衡來,夜夜作衡夢。夢者心之思,神明滯於用。滯固德之賊,滯山非欲縱。仁者雲有樂,不如斷迎送。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七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五言古詩

    始臥樓居不下

    樓居三島傍,三歲未雲臥。爲此夙緣嬰,未免塵土墮。負陰而抱陽,東西日月過。往者吾無將,來者吾不迓。虛空坐中天,湖山遶四座。兀兀窮吾年,非遊則不下。

    樓中書所見遣興六首

    樓中何所近?切近是三島。將船取次遊,島島風光好。四岸聞拏音,不知芳樽倒。各□百二回,周天不知老。

    樓中見刺船,迤邐八五湖。新湖名明湖名生意發,衝湖名太湖名多波濤。自茲達上湖湖名,此境最清高。破關勇超脫,無乃在一篙!

    樓中何所面?正面大梅衝名南。將船大口入,風月滿春衫。孤帆掛浴日,遠影正交參。欲因浮海去,渺然天地間。

    樓中何所見?轉盻小梅衝名西。將船小口入,白蘋滿春溪。始去撥雲入,纔深路逾迷。采采日欲暮,嗒然憺忘歸。

    樓中左何見?矻然見獨岡。孤根起鐵渚,烽堠無煙張。有洞入玄明,絕頂仍山房。懸崖徹夜燈,書聲聞洋洋。

    樓中右何見?超然見釣臺。江門衣鉢意,珍重何悠哉!亦名爲砥柱,狂瀾爲之回。潮落放船去,潮長放船回。

    初宿仰聖樓

    小樓依白石地名,且近周公涯地舊名周公潭。溪水迎門入,賈舫趁潮回。鬧市好安禪,緣未學如來。因尋周公夢,來者猶可追。一日借偃仰,明日非所裁。

    羅浮道中語周明幾

    鄠縣有遺憾,一年一到山。而我謝官守,胡乃亦復然?豈爲江山制,復爲世緣牽?行將盡擺脫,於此畢吾年。

    寄邑尹何艮所名天祿

    白璧無價寶,十襲防蒼蠅。一朝蒙點翳,受寶獨心驚。所以堯舜聖,業業還(競競)[兢兢]。酒杯有鴆毒,萬?待朝蒸。

    鄧生坤以其家君對泉別號求申引其義

    一物本無對,對者物我分。吾疑泉即我,一歃通心神。歸去報嚴君,移家近泉鄰。久之即渾化,都忘泉與人。

    乙巳六月十八田周公潭躬自插秧

    夢覺周公潭地名,午田賜金莊。報君愧無地,畎畝猶不忘。八十笠頂天,躬理夏畦秧。一一信手拈,老耄不成行。不成行尚可,旱後怕秋霜五六月間大旱一月乃雨。

    廿五廿六日治水堤再理稼穡通前六畦

    晨理樊遲稼,晚築周公堤。父老以子來,不日而成之。敢言障狂瀾,小人甘自爲。長憂歲月晚,竭力東西畦。生意在一掬,經綸聊在茲。真種待時發,六畦皆熙熙。日飯止一盂,終歲可無飢。

    送冬官何善山入京善山,陽明公入室弟子,故詩詞著焉。

    藹藹何水部,來自古岡州。三年致良知,沛然德教流。亦言體天理,千聖所同由。理一本無二,焉用更外求?行矣各努力,白下多此儔。

    鬱林守羅君東谷將之任,來過甘泉,半餉間汲汲問學。嘉其素志不以官奪,贈之詩。

    幽居見心契,豈伊聞足音?相逢無雜言,道義相與尋。過門多不入,知子契分深。子本湖南秀,七載鳴饒琴。御史薦不起,奇趐搶鬱林。願因六月息,大鵬豈凡禽!

    將入朱明宿源頭精舍

    到岸宿源頭,源頭乃吾廬。自茲達朱明,近可州里餘。插柳妨前江,圍竹背後輋。八十已任真,藩籬知有無?未計明日事,日夕相與娛。

    到青霞書院

    一年一到山,見山寧厚顏!山花日日發,主人還未還。人生期百歲,餘歲二十寒。二十亦有限,四美詎二難。況逢春已闌,春花好細看。

    爲鄭孔新題秋泉

    是泉皆可愛,胡爲獨愛秋?時乎天肅清,濁氣爲之收。有似高人心,夷齊乃其儔。雲谷雙瀑布,珊珊無窮休。有似聖人心,四時與同流。若欲學此泉,移家近泉頭。

    留新昌羅朝選

    自從幽居來,人情日非昔。平時稱高弟,過門不入室。翩翩子羅子,雙雙何拂拂。江嶺歷三千,索我樵雲窟。雲叟熟視言,世情爾反易。人皆向熱鬧,子獨尋孤寂。回子遠遊駕,坐進雲谷室名留百日。夫仁遠乎哉?坐進乃自得。

    自輓詩丙午七月十一夜,在樵,痰火大作,幾絕。時燈下據案述此。

    入山取椑隨,爲待終焉翁。翁年八十一,三萬化日中言三萬,舉成數也。即盡亦已足,無復芥心胸。昨閉煙霞關,輕不與人同。今歸天堂生墳土,骨肉等蒿蓬。譭譽滿天下,同時併成空。但恨在生時,所志末由從。爲子未盡孝,爲臣未盡忠。致君本無術,爲民沒成功。毀方愧瓦合,直行悲途窮。今則誓長往,聚散大化工。天道尚去來,人理有始終。何哉失聲哭?慮師迷去蹤。賢者或[來]室,送客各西東。

    小朱明洞榻上作示諸生

    大科入霞漢,幽棲凌其巔。獨立羣物表,四顧何灑然!樓居在雲外,牀敷在樓垣。夜半風雨作,殷雷起山根。衰翁正兀坐,觀我不見身。

    雞鳴一章示諸生

    雞鳴起爲善,擁衾坐中思。乘此夜氣生,丕顯亦無爲。湯周雲待旦,待之乃何施?不待以不先,從心任化機。

    初泛樵湖二十韻有序

    丙午九月七日,湖自樵東北環遶東南,亙五六十里。其勝景未知與鑑湖何如,但欠人爲之品題耳。

    山人不下山,山月五缺圓。今朝視匠事,偶出翳門關。仰天御風行,俯見薄航村名灣。起我泛遊念,舍車登畫船。捩柁指西湖,景在人已亡嗇翁。勇度急水關村名,亦泛□江□頭村也流。遙看懸瀑布,樂堯莊名在清都。四子何生滾、張生、周生榮朱、鄭生滌。歌聲發。拏音落簡洲簡村洲也,舟奪百村名橋。勿斷行人遊,迤邐過黃江。芰荷不禁秋,陸洲村名遍渚蓮。採實償早收,高村名湖村名兩洲勝。臨溪門巷幽,九曲來閘邊村名。閘低操其舷,非爲閘低故。乘潮滿則然,可爲盛滿戒。滄溟闊如天,寄語趨時人。勢迫毋近前,日暮四山蒼。維舟駐蓼江村名,東望雲谷口洞名。風送泉聲長。十里行水石,三關禁不祥。歸來冼足坐,清景樂皆忘。

    大科

    大科峯名高何如?日月判來往。朝日起三竿,陰崖尚昧爽。吾嘗登日臺在大科嵿,俯仰極高廣。衆峯列周遭,雲谷書院名一開(敝)[敞]。可以對育物,東南正長生。

    自壽且酬三十子壽觴

    生年八十一,八十能知非。秋瓜未脫蒂,多年亦奚爲?所幸男子身,聰明無損虧。又幸生中國,四朝全盛時。收身自卿相,歸來學鴟夷。朱明與朱陵,洞天隨所之。挈家入煙霞,永謝世危機。又幸得其門,入室似有期。自茲超六合,無論到期頤。試與諸賢約,且作廿年規。

    與鍾叔輝

    寶潭子鍾子,相從爲最久。北遊空馬羣,就居動諸友。入室得其門,待化在一守。坐破雲谷雲,諸賢須領袖。

    與鄭孔新

    孔新愛我字,字者心之畫。心苟有神妙,不畫亦自得。由畫以得心,立造神妙域。氤氳初沐時,太和朱鳥跡。吾欲斬茅根,同子坐端默。

    與秦幼貞

    吾聞有神馬,一日能千里。歷塊以過都,追風飆忽耳。秦子千里駒,龍胎見墮地。簡易受道資,無言自超詣。諸侯不能友,天使不能致。卜築從雲谷,終始在立志。

    秦幼貞卜築雲谷東坑作詩喜之

    書堂已正位,東坑對西坑。對待非天定,人何有此名?中天月圓滿,東西同一明,可以弄月明,可以吟風清。風月豈去此?可以觀我生。東林飛錫定,西阿來鶴仍。久已開三徑,求羊任送迎。

    咎博奕

    如聞奕者語,聖教有遺裁:不有博奕者,用心猶賢哉!此乃穿踰心,滔天起禍胎。用之不如已,終日寧呆呆。得罪於名教,天怒不可回。曷不反求心,爲射爲奕來?是用以揚觶,鳴鼓於兩階。來者吾不拒,往者吾不追。

    丙午除夕吟

    除夕復除夕,吾除八十一。若然除不除,終身竟奚得?理欲互消長,不損亦無益。一除心地清,再除政弊革,三除民蠹袪,四除天地闢。天地既已闢,萬化自流易。

    三日一梳頭

    三日一梳頭,父老笑予懶。雞鳴聞櫛洗,無乃公大簡!予答父老言,太簡敬之反。有一儼於中,若懶元非慢。遇利懶於貨,遇色懶於嫺,懶爲德之助,天地同坦坦。天地既簡易,吾駕不可返。

    日霾

    霾開白日朗,日朗宿霾收。二者常相尋,萬古空悠悠。日朗如人喜,霾閉如人愁。喜戚以我故,此念何時休?

    紀夢丁未正月十八夜

    咄咄復咄咄,舉頭見天日。怪哉幺麼子,滔天勢若失。愁眉入我夢,明我無阿屈。一惺隔天涯,聊以紀於筆。

    紀夢正月二十四夜

    幾夜夢若人,夙怨化馴馴。是怨爲客感,夢覺反其真。以此處斯世,與物何喜嗔。舉頭見青天,萬事如浮雲。

    輿疾如羅浮赴約

    初定居樵約,足跡不下山。惟有羅浮念,未能斷往還。今晨妨蹇足,自往誰作難?揮手撥雲破,輿疾出三關。有約汾江彥,無負古林賢。人道在忠信,心期安可愆?能辦千里志?跛鱉到無前。

    同遊羅浮呈何古林侍御,暨張明侯、何宗遠、鍾叔輝、康用行、馮元湛、霍勉衷、鄭孔 新。

    羅浮高上耳,羣山何以異?其中有真景,欲語已忘意。諸君盡勝流,冠蓋翕然至。領略歸去來,歸來有何事?初定四時居,天關尚市塵。移並羅浮春,春秋來看雲。乾坤如許大,何處不容身?孰謂宣尼聖,乘桴猶避人!

    題滿山紅花

    乍疑點地火,問是滿山紅。何物尋常草?偏承造化功。媚人嬌欲語,勝錦妙無工。但恐隨朝槿,飄零不耐風。

    止詩篇

    天道默運化,百物自生焉。聖人垂至教,吾亦欲無言。言者心之聲,聲出心亦遷。何況韻爲詩,聲律仍拘攣。巧言及外事,本心爲之牽。外事止不作,巧言止尤愆。今晨戒止詩,爰作止詩篇。一蒲對端默,一琴亦無弦。

    贈陳宅平督學遷湖廣大參

    憶昔遊白下,與君樂過從。跡若東西隔,道義心已通。敬敷歷嶺海,老病臥樵中。三年未班荊,一旦起騰空。君來穗石重,君去衡山崇。何以餞君行?送之以長風。

    答謝汝湖少宰

    平生汝湖子,骯髒人莫容。羣公不能薦,十載臥江東。感慨八哀人見寄有八哀詩,發憤豈無功。令我連宵夢,笑語□夢中。我久入煙霞洞名,路遠來何從?

    初開壁立洞詩有序

    嘉靖丁未,湛子既定雲谷,遂治玉巖。厥秋七月二日,將之玉巖,於中路象門獅腦之間,豁然得一洞焉,峭壁巍峨,削爲芙蓉者五,名曰壁立之洞。環壁爲湖,秋冬不竭,澄見魚蝦,曰仍壁之湖。南有奇石,臨溪可坐;北仰天門,宛入車箱谷然;東緣壁而上,有玉並可蓮者三;西連湧石巖,樹木森然,水出其中,合於大溪,皆壁立之勝概也。山丹水碧,奪人心目,若非人世境界。相傳千百年前石工採石,積久而成隱奇蹤於尋常,而人莫之知。韓子謂天作而地藏之,以遺斯人,予初未信;今斯境也,蓋人作而天藏之,以遺予者。夫然後信有神明司之,必待人而後顯也。顧予何修而得此於神天哉?又何修而可答神貺哉?乃與鄭生孔新滌日往治事,爲面壁亭、爲澄心亭、爲中央亭、爲壁立洞門。引流逾山,因石爲橋,觀花草之生意,縱鳶魚之飛躍。樂而忘歸,遂賦詩記於石壁雲。

    步出象門東二石形如飲象,水流其中,踟躕獅腦內。豁然得洞幽,人作石工採石所成天藏待。混沌鑿者誰?開闢功亦大。壁立入雲天,仍湖振坤載。斬削摩青空,澄涵游水類。初至心若駭,坐定神乃泰。仰觀天門高,決背飛鳥外。孤水中央,亭與面壁對。九年印不開,萬變吾自在。且盡今日樂,焉知傳後代。

    答鍾一齋侍御二詩來及瑞山大巡薦舉之事

    世有鍾子期,天下爲知音。知音久不至,吾自囊吾琴。吾琴囊且括,山水自高深。高謝子期去,採藥雲千尋。

    喜報洪覺山方時素將至樵

    二妙福山秀,一身當三千。潛心已深造,況乃得其門!路遠夢魂憊,不見八九年。其人天下士,其學百世[傳]。誰謂室是遠?索我樵雲巔。初聞喜不寐,所喜非寒暄。此道期坐進,共入無窮天。

    同洪覺山方時素與曾廓齋爲羅浮之遊,遂餞別江門釣臺,因以爲贈

    前日迎二妙方洪,今日迎五馬。相[見]十年餘,樂意滿天下。今日送五馬,明日送二妙。聚[散]羅浮雲,令我心悄悄。我心悄以豫,大道無來去。餞別[江上臺,江水]常流注。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同方時素洪覺山曾廓齋何悔齋李中岡馮左山、鄭孔新、鄧粵良羅浮行,望見雲陰,停駐不散久之,即天華精舍也

    羅浮豈雲遠?飛天忽神遊。此神豈在遠?只在我念頭。天宇晴光散,天蓋雲陰浮。中有彩霞屋,花卉無冬秋。問之此何境?不答意悠悠。

    喜湯九山如期攜家來樵就學

    七十九山翁,念我八十餘翁語。攜書挈家眷,來就我隱居。未論相關善,共談古人書。刻期以期□,□□聖之徒。自茲會聚樂,勝事世間無。

    贈洪覺山方時素歸福山五首

    行行重行行,行行過峽山。登山望所思,大科霄漢[間]。霄漢豈雲遠?見之在不遷。紛紛悵離別,浩浩元同[天]。行行重行行,行行度庾嶺。是爲人鬼關,平地戒深[阱]。使君有感通,白猿出相迎。感通亦何爲?不遷乃有定。行行重行行,行過十八灘。一灘度一劫,見月出平瀾。夷險一不遷,心亨無所難。我曾此放歌,茲以爲君言。行行復行行,行經鐵柱觀。爲問鎖蛟人,飛昇乃何岸?滕王跡已空,蘇張隔湖畔。誰雲死不亡?嘯歌復長[嘆]。行行重行行,行行入星源。到岸不用船,拍手[飛]青天。歸來閉關坐,默成在無言。無言天至教,四時以行[焉]。

    周明幾嚴慈二親皆踰七十爲作雙壽詩

    父恩天蓋高,毋恩地與深。天地恩無私,何如父母心?高厚無窮報,且進雙壽吟。

    經始廣朗閣於廣朗坪

    閣起廣朗坪,坪在虛空生。忽如在天下,縹緲廣寒城。兩瀑飛玉龍,澎湃雲端村名傾。合流左遶閣,□□循陰鳴。寒泉石罅分,嫋嫋右來□。引之入天廚,可以煮青精。非但煮青精,坐使心神澄。

    巍巍百鍊岡,蔽虧東方明。雙象山名象岡戲交鼻,金雞抱岡名未停。雞鳴象起時,令我憶神京。百鍊自百鍊,龍象力其獰。

    鍾一齋柱史八十一初度之晨,同時產兩曾孫,人間希有之慶也。作詩奉賀

    王母降瑤池,蟠桃宴曾孫。柱史上壽日,孫曾雙璧傳。勝事等千古,福德溢一門。老夫欲起舞,爲公歌壽篇。

    林鎮山太守將之廣南,枉過西樵,詩以贈別

    江門高弟弟,藹藹南川翁。一體見渾然,允矣得其宗。傳家有賢子,秀髮自兒童。足下生風雲,一朝蛇作龍。藉甚浦江政,流韻柳城同。聖皇重柔遠,俾化廣南戎。萬里方發軔,索我樵雲中。一笑五年夢,須君有父風。

    躬刈二首戊申十月二日同福建柯生尚遷

    刈禾復刈禾,刈禾莫踐根。根下有遺穗,猶得濟貧人。人貧尚可濟,國貧失所天。八十甫田中,投鐮獨惘然。

    刈禾捷下鐮,勿使鐮傷手。傷手猶自可,傷心不堪老。人老易傷心,地老不生草。天老失雨晹,舉頭見穹昊。

    西樵樓垣上十月菊未開

    古人愛佳節,重九菊花開。樓陴十月半,我菊方菩蕾。含章不肯發,深衷安可裁?不從雨露滋,獨生霜雪堆一作如學我端默,歲晏同徘徊。。

    潯岡李黃門渡海將百里,陸行又五十里,顧予於西樵,其誠切何如!其視過門不入室者何也!感而賦詩,因以贈之雲。

    有客平生交,過門不入室。何況居深山,戶外無人跡。何其黃扉賢,踰海來相覓。天風開素襟,一語破寥寂。冥棲煙霞深,喜舞雲路村名窄。未論泉石盟,且進治安策。

    南雄陳鳳山良貴,吾道中人也。掌教新建,甫及三載,望雲思親,飄然拂袖而歸。居棲鳳之上,戶外如市,不出者十年。一旦動停雲之懷,不持一錢一僕,隻身千里,來訪西樵一閱月。喜而賦之。

    脫蓗新建博,歸來共我船。鳳山棲鳳居,不見垂十年。朝望西樵雲,暮扣南商舷。一□手自持,一僕不攜焉。鳥道懸極巘,入我煙霞門。□言心先得,與我樂經編。知君進高明,吾黨豈無人?斯文大振作,歲月怕因循。

    柯生尚遷喬可,長樂士也。凡遊江浙金陵之間,足跡半天下,以求自得師。每欲謁予而每每相左,今年秋,自古岡九山子以書送至西樵,齋戒三日而問學,遂入天關,凡三閱月而別,詩以送之。

    閩士多及門,好問惟汝賢。不肯俯拾養,日注書數篇。周禮廣大胸,吾且有擇焉。齋戒三問道,後歸於無言。掃除意見障,雲開見青天。齋戒通神明,一念無窮年。

    喜蔣督學道林、羅國子一泉、同二蔣生至天關

    好客來二陵武陵茶陵,相扶三四君。面帶衡嶽色,衣染洞庭雲。崎嶇出萬劫,桂陽[石]齧人。如楊墨塞路,聖途爲□□。一笑入天關,未暇敘寒暄。親視好顏色,默坐對□□。倏忽三千里,猶疑夢中魂。相期但正學,斬截勿□□。

    予以倦遊默坐青霞,送蔣道林諸君登飛雲嶺

    送子登飛雲,須得飛雲路。得路自不停,不停亦不驟。五步一調停,十步一回顧,是名爲中途,無前與無後。灑落四百峯,身到飛雲處。

    五色鳥 似蔣道林、羅一泉、蔣叔英、蔣本學及鍾寶潭、梁觀光、周自正、鄭孔新、謝振卿同參

    朱明五色鳥,好客來歌吟。因知感應理,天機何其神!何以天機神?一氣故相親。哲哉神理妙,君子以體仁。

    遊甘泉洞

    沿泉入甘泉,泉中有幽石。石上宜泉流,對之心益寂。石以礪吾心,泉以?吾齒。諸君泉石人,可以與於此。

    遊蓮洞書院

    蓮花洞名似蓮花,莫是火中生?孤根立宇內,二儀範其形。諸山圍靡靡,兩水長泠餐。金雞出海底,鳥道中天行。維其中天行,是以無險傾。

    遊小華山

    小華與西華,大小何所分?究竟西華月,亦是小華雲。雲月無疆界,南北本同天。無窮天理教,突過希夷前。

    遊石巷

    石巷號仙岩,本在人間世。一開禍福門,男婦拈香至。□□□之□□□[成景緻]初[入後]□□□□□□□□院名無異。因思武夷遊,插趐瞬息[旦]。

    戊申除夕吟

    三王各有正,除日隨時名。天道有常運,月西日東昇。除夕何所除?維以除奇情。除情以正性,日月恆真明。

    己酉元旦吟

    人情愛元旦,元旦日之新。三王各有元,爲正子醜寅。今日亦昨日,新人非舊人。吾將日日新,維以奉天[君]。

    同道林諸賢天關泛舟

    [天]關天所裁,白雲山名從天來。一水暗入城,羣山爲之[回]。天池宜泛舟,大風無怒濤。因動五湖想,吾豈鴟夷[儔]?急槳花在後,緩槳花無有。忘情緩急間,不覺花在[手]。寄語同舟人,一任操陀叟。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西樵與蔣道林諸遊者

    西樵等山耳,君來四千裏。一來即一去,去來有何意?大科見日臺,[共坐]了大事。收拾到山時,明日[害難寄]。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陵雲臺以處蔣道林羅一泉

    南嶽有佳客,言從二陵武陵茶陵來。烏僊不識面,翳門□何誰。山靈有夙約,煙霞爲之開。君若憺忘歸,爲□□雲□。  宿故相方嗇翁宅有感

    借眠丞相府,景在嘆人非。睹物深懷舊,明公早見幾。急流知退勇,孽子得歸遲。天道戒盈滿,人今已殆而。曾睹聖訓賜夏公持盈守滿大書

    新創天階精舍作

    樵麓有貴峯,大科之初程。峨峨入雲漢,天柱南嶽峯名同崢嶸形相似也。於茲作小歇,天階何乃名?人謂天蓋高,無階不可升。豈知得其門,無窮吾可陵!舉足踏半雲亭名,倏然羽翰生。披雲堂名逐日月、忘故身。天道無聲臭,神遊不在形。

    送南寧太守曾君歸養詩有序

    廣東遠在南海之隅,故學者罕至。嘉靖丁未,新安洪子峻之渡海而來,訪甘泉翁於西樵,凡月而歸,甘泉翁樂遣之。戊申,武陵蔣道林卿實踰衡嶽而來訪西樵,凡月而歸,甘泉翁悵留焉而不可得。己酉夏,漳平曾子惟馨自南寧還訪於天關,凡日而歸,甘泉翁樂遣之。或問曰:「三子之來,同也,而翁於洪曾二子則樂遣之,於蔣子則留之,若不滿意焉,何居?」甘泉翁曰:「夫斯之謂道也。夫道者,知進退知[久]知□□□□□□□爾。洪子之速歸□□祖也,老母病也。曾子之速歸,爲嚴君在堂也,拜疏而歸養也。若蔣子之速歸,無謂焉,不遠四千裏之遙,八九十老年之別,爲斯道千萬[載]之計,此吾之所以留之而悵悵也。而洪曾二子之速,其速道也。吾之歡遣乎曾洪二子,亦道也;而悵然於蔣子,亦道也;所以不同也。夫道,孝弟而已矣。今曾子之□□,推其所以爲親之意而擴充□,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矣,堯舜之道,不是過焉。此□之贈曾子□□也。曾子其因徽人,以吾言□之洪子□□□哉。」乃作五言詩一章□之雲。

    □□□鼎彝,時無所用之。匪時故不用,□自與時違。□□□□水,歌吟共諧嬉。鳳雛毛翼長,□雲作羽□。撫州故政教,藉藉在口碑。暗投按劍起,垂趐邕州涯。道逢羅浮翁,已決進退機。蒞邕未一載,化與文翁□。望雲忽思親,拜疏長拂衣。人爵人之爵,何如□□□?□□過五羊,日扣天關屝。歸來見垂白,一□□□□。孝友即爲政,奚必爲政爲?

    送周生榮宰爲母氏貞節之京

    母氏貞節餘,擴之肅家政。天地大綱常,匹婦猶能正。誰謂天蓋高,昭昭而能聽。仰首一鳴號,自天降錫命。

    送增城令尹李君入覲詩有序

    子產一章十月二句,甘泉子贈邑候李君貞可入覲之京之詩也。貞可蒞增邑,廉靜簡命。不徇人事,百姓若無官府然,人皆安之。己酉九月之吉,鄭生孔新滌以告曰:「父母官今應例朝覲,且行有日矣。請文贈焉!」予病不能文,作古詩一章,序而送之。人士皆望其歸之早也,故詩之指系焉。

    子產教子弟,田疇爲植之。宓子不下堂,終日惟彈絲。何如李明府,文雅飾吏治?。勝事傳四境,增江十詠詩。君今朝天去,赤子失母慈。屈指計歸程,君行無遲遲。

    答山西太原內泉王君遠致書幣

    翁居西城腹,同志從春谷潘子抑別號。於時上下交,未睹君面目。萬里拜緘書,深情見衷曲。神交傾蓋上,忘形意已足。蕩蕩帝遺風,藹藹昭明俗。待我生羽翰,來共天池浴。

    三事言贈舊友霍思舉遷任武宣

    吾聞當官者,三事清慎勤。清爲慎之本,慎乃勤之根。體之在天理,理得三事神。六政生六翮,超身起青雲。

    南山壽鍾寶潭

    有客歌南山,歌之動我懷。道以年而壽,壽者道之階。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心從。直入自然門,此壽元無窮。

    題鄧翼周乃尊漸崖號

    足下百尺崖,漸之即平地。平地與高崖,於心何以異?如何習危階,不去一矜字?本心自坦蕩,聖學復如是。

    病中援筆和答陳朗溪兵憲名仲錄

    我本無形像,如公自得師。千秋長嘆息,五字爲提撕。物理雖千變,知幾在一時。試參時義破,臭腐即神奇。

    紀夢有序

    嘉靖三十年十月十五,夜夢先師白沙先生示以文字一卷,舒之甚長。夢中得其意,覺而忘其言,豈所謂得意忘言者乎?

    夜夢自然翁,示我以文字。文字大如拳,紙高亦稱是。卷舒數千言,了了得其意。自從堯舜來,禹湯文武繼,周孔及鄒軻,相傳有何事?可得不可傳,人人有諸己。

    慎齋詩有序

    慎齋,美慎齋也。掌教黃平甫行年八十,老而好學,慕顏路少孔子六歲之義,執贄相從於天關白雲之間,志成己而成物,爲諸生領袖焉。

    慎齋嗟慎齋!慎之而不葸。雍容禮義鄉,人情和物理。少予方六歲,春秋八十?。甌閩辭鐸歸,禮予執弟子。白雲樂從遊,躍馬謝鞍?。天關日周旋,斯文期共起。周王同壽考,退不作人矣。

    送西洲二陳表侄上京入監詩有序

    甘泉洞南鄰西洲村,有陳希周者,予母侄也,號靜翁,樂靜也。長子堯典孟欽鄉薦,故泉州別駕;次子仲協舜典侍養,又次叔承禹謨也,又次季贊皋謨也。二子者由番庠應例入京師,遊北監,成賢國報焉。予壯之,作詩以榮其行雲。

    西洲有乳鳳,翩翩起高翔。比翼養毛羽,五色成文章。朝喙上林竹,暮飲壁水漿。時來雙和鳴,聖人在黃堂。

    送湯貳守之任有序

    吾邑鶴峯子湯新之學於甘泉,文行傑出。茲由靖州榮遷登州貳守。喜學政之有徵,而增江爲有光也,詩以壯其行雲。

    送子出東門,髦言須一聽。道大本無窮,行行戒自聖。仕學交相優,一機互感應。先王不忍心,斯有不忍政。

    祝聖會和冼秋官奕倩詩意兼呈會賓諸公

    人爲天地心,天一無二三。各自從軀殼,爾我紛商參。自茲日以離,操戈起妒讒。下石更交兵,樂禍靡悔慚右一解。紀綱一以絕,人道亦胥□。反脣與反目,手足互相殘。篡弒滔天禍,起此一□間。所以春秋作,隻手欲迴天右二解。大禹泣民心,吾淚亦潸然。棲棲鄒魯叟,周流挽狂瀾。發憤築方臺,三日成巉巖右三解。太平慶元日,元者善之先。諸公翕然至,登拜同一欽。何以同一欽?萃渙古所聞。衆星齊拱極,帝座居森嚴。觀天斯知人,萬心朝一元右四解。忘形樂宴飲,仁義從高談。指天以爲證,永矢毋貳焉。天樞常不動,地道信指南。頑鐵知子午,何心莫同仁?願言一德心,上帝常汝臨右五解。

    慈節詩有序

    慈節,表黃進士夢說祖母梁之賢也。梁歸黃祖蒞三年而蒞亡,遺命擇賢之昭穆立繼,得袞焉。親族四凶構之訟,謂蒞爲[養子],遂白於官。梁受百折而志不回,以死自誓,終不易節。正義全恩,紡績自養,以厝舅姑。教孫讀書,以致顯揚。肖甫之言曰:「吾祖母節不變於先君,慈不遺於孫子,孝不弛未葬之舅姑,志不衰於狡計之族人,皆可稱也。」故請甘泉翁表之詩云。

    夙駕理明誠書院,因棲鳳凰巔。有來黃國賓肖甫,得聞祖母賢。於歸甫三載,二十失所天。誓死不易節,奉此臨終言。序賢以立繼,遂得子袞焉。薄族糾禍起,憐利不憐仁。逼母誣其夫,團局絕香菸。百折不撓志,天定多文孫。敝邑風相沿,鄭弟與李孱。同體知痛癢,骨肉胡相殘?何時見君子,流涕對長嘆。

    初宿鳳凰山房二首

    壬子正廿七,予始棲鳳凰,諸公贊助,越旬成室堂。地高萬籟徹,風露灑衾裳。就牀見諸山,山色送晴光。此中有真得,欲語已相忘。

    雲卿就徐孺,孟氏亦芳鄰。百代有相感,何況[接]音塵!哲人白沙先生昔神遊,遺我席光言。古來尚親□,所貴化以神。至妙實在茲,區區安足論。

    明誠書院閣廚

    閣廚依竹底,竹清廚亦清。茶煙鶴不避,宜烹葵藿羹。辟穀不夕餐,爽氣通仙靈。避地增城上,九仞記增城九重誰能凌?

    明誠書院柴門

    卜築增城上,還用柴門扃。於以謝俗客,入者惟諸生。吾聞古大匠,用材如用人。善擇無棄材,吾仍貫舊成。

    舉廢菊坡,東望羅浮,獨立延佇,欲往無由。

    長嘯鳳山巔,十里聞鸞凰。令人輕餐淡,甘心熱鬧場。俯拾東皋翠,仰見飛雲光。三年負五廬,道路阻且長。即陸誰爲車?涉水江無航。吾且託神遊,因之遊八方。

    壬子二月六日,由歐陽洞入羅浮,至分界關作。

    涉江向羅浮,取道歐陽洞。山高石囓趾,雲磴入天衖。誰雲增博界,無乃普天共?朱明與朱陵,皆爲我妙用。

    同郴陽朱生曠、鐵川馮生時舉宿青霞書院

    青霞與朱明,脣齒相倚依。沖虛共門路,可以達吾廬。此地真足樂,戒心虎豹途。虎豹有時滅,青山色自如。

    古靈洞佇望久之

    昔慕古靈洞,久入我囊中。今來徒悵望,日暮末由從。門靈何致之?萬有盡皆空。此神如不見,自問靈臺翁。

    戒心有序

    壬子二月十七作。是月初六日,予自增城趨羅浮黃龍洞。未刻,行釋菜禮於四賢祠。即暮,宿於青霞。初七日,遄還增城,東莞賊二百人已躡予後,劫殺縱橫,官兵捕之不獲,入羅浮矣。亦危哉,幾不免於虎口。

    六日還羅浮,七日還增城。翌辰夥賊至,劫殺何縱橫!於時尚優暇,題詩盧子亭。歸沙復天關,聞之魂夢驚。入山足虎豹,浮海多虯鯨。誰謂天地寬?一身無宇寧。

    深悼大參項甌東孤卒途中無僕無親,欲哭無從。

    子部相臨日,相知猶未全。寧知頑□資,猶見二十年。直亮我所愛,受善貴爲謙。大海百川納,孰與作他山?汲汲晚相求,值予遁無言。傷哉白雲約,叵作亦徒然!

    壬子七月十五日夜,同黃慎齋司訓、周啓政上舍宿白雲御書閣作。

    牀敷第一峯,峯頭更高閣。超然出塵寰,何用不寥廓?萬有聲臭無,中夜神明躍。心在不容玩胡五峯玩心玩神明,是多一玩字。,自然本無作。

    送惠州守金君鑑濱入覲詩

    循州古循良,績最今穎川。愛民如赤子,無論烹小鮮。餘事兼管勾,彈壓羅浮煙。黃龍與青霞,予同受一?。傾蓋即如舊,愛君如愛山。今君飛?去,去去玉皇前。前席如訪問,莫說軒轅仙軒轅集居羅浮以自況也。。

    將至佛山念二賢

    吾念九曲好,似我九迴腸。懷人隔九曲,念之非他鄉。有時正遠念,神遊遍八荒。中思如中天,美人在中央。嗟哉乎美人!美人安可忘!   右懷冼少汾

    吾念弼唐好,如我遁上唐。懷人在唐曲,念之如同鄉。都俞事已遠,儀鳳空迴翔。迴翔歸何時?救火方皇皇。嗟哉乎弼唐!弼唐安可忘!   右懷龐弼唐

    壬子八月朔旦,訪冼子於鶴園,泛舟九曲之湖,書所見二首。

    海鳥來巢

    吾聞思無邪,思馬斯馬徂。賢者樂鳥獸記雲:「賢者然後樂此。」,水鳥皆來巢。感應理如此,而我獨鄰孤。萃朋祝聖盟,三四已寒勞。亦已焉乎哉!感此愧鳥乎!

    瑞蓮三頭

    吾聞哲人言,二三不如一。一蒂而三花,斯蓮爲瑞物。物然人何如?焉往非學則!學三於萬殊,學一於太極。玩理不玩形,此之謂知易。

    送張浮峯憲長入覲

    浮峯有佳客,衣葛懷珠璧。昔作陽明徒,今總皋陶職。昨宵貫城明,朝天動行色。帶雨別天關,隨車播天澤。母曰苗槁矣,乃尚可將息。九十老明農,旱飢憂盜賊。聞毀龔勝廬,打破公王一黃久庵公近被燒劫。慰詢無他言,江浙幾三益王汝中錢洪甫。不負拜先師,蘭亭有幽宅陽明公墓。

    席上作奉惠州貳守林必仁

    君候仙居仙,濯足人間世。偃蹇來貳循,惠風播千里。飢餐飛雲英,渴飲鐵橋泚。傾蓋道中曲,折節舊門弟。會當會朱明,共講平生事。

    送廣州貳守吳白灣赴部有序

    白灣子吳子素講於甘泉叟,今貳廣守三年。雅樸惠愛,口不道意,有長者之風。甘泉子薦之不能,時則利口惟賢,君終不能趨時,如水投石,而送部之事至矣。感而成詩,以壯其行。

    上客多黃金,下客無黃金。既已無黃金,膠漆亦未深。舊雲乃刻子,清者一二倫。利口佩相印,長者亦沉淪。位高金亦多,昔疏今曷親!濯纓見天日,無愧白灣濱。

    送武舉舉人李世臣赴京會試

    夫我贈廣義李子也,李子兄弟業文武之科,弟世勳贊畫督府,廣義茲赴會試,必有大遇也。故述其從遊之雅,濟時之志,以壯其行焉。

    夫我開東湖,扁舟共煙雨。我方事西關,子臥蘆花渚。二難業臨濠東門精舍,愛弟已高舉。去登文武科,請纓系胡虜。

    寄題陳朗溪詩有序

    朗溪者,湖廣常德兵憲陳子別號也。以捲來索甘泉之言,予於西樵有廣朗之坪,感而賦之。

    朗溪好優遊,溪朗心未朗。因究朗從來,明月無雲障。照見先生心,虛明極高廣。一溪萬溪同,銀河同盪漾。溪水日日來,溪毛夜夜長。此如我心生,彷佛在川上。潮汐自將迎,我心斷來往。溪翁將船遊,只在溪下上。

    漫興

    世有陽子居,人將與爭席。何如睢盱子,十漿已饋食。吾道率曠野,孰謂天地窄?蹈海誰予從?南山郡南嶽也有故宅。

    死虎謠

    死虎不足擒,擒之不爲武。前山虎生角,白日食人腦。負隅嘯風生,高手誰爲捕?四三共掎角,乃爲善馮婦。

    壽[封君質村]李先生詩有序

    夫壽[質村]封君李翁,何爲者也?身有大道,後有賢嗣,是以謂之壽也。夫翁乃質乃村,大[樸]大原,道之大也。身有大道則悠久無疆,壽之至也。一吾先生由心達政,乃公乃平,直而不矯,嚴而不苛,剛而不吐,賢也。胤慶超先,勿替引之,壽之至也。詩稱萬壽無疆者,世豈有萬壽之人哉?大道無窮,自身而子、而孫、而孫孫,如一人之身之長云爾也。一吾先生自蒞吾廣,由憲僉而藩參也,廣之士大夫民庶翕然稱賢焉。觀賢嗣,可以知賢父矣。甘泉子敬而賦之雲。

    壽賓且莫喧,聽我歌質村。維村何大樸!維質何大原!何以維大樸?萬飾皆刊落。道失求之野,先進之禮[樂]何以維大原?華落果長存,維碩果長存,是以能求年。

    送秋官君盧星野之京詩有序

    堂堂,贈盧子也。星野少明,與少汾爲友而從予遊。予題二少樓[貽之]。少汾志於隱,少明[志]於仕,然而體用一原,隱顯一道,[知]隱則知[顯]矣,知顯斯知隱矣,不相用不足以爲道。知[隱]知顯而不失其時者,其惟聖人乎!詩人之旨微矣!作堂堂。

    堂堂伊川子,讒無鄉曲行。賴有遊楊徒,時來問性命。二少今遊楊,相期定中正。一隱鶴園深,一舉鵬路永。崇朝九萬程,養趐六月勝。去去凌青霄,行行戒深?。援琴送飛翰,極目瞻神聖。

    因盧希商上舍登白雲詩有九龍泉之句,遂九酌九龍泉與之,因成詩五解,贈歸滁陽。

    盧生篤實姿,昔見在新泉。逐鴻覓泉翁,遙遙白雲巔一解。白雲九龍口,吐泉常涓涓。酌以贈盧子,一歃清塵氛二解。再歃清毛骨,三歃清心神,四歃天靈見,五歃同淵淵三解。六歃自敦化,七歃溥流行,八歃天以清,九歃地以寧四解。天地以清寧,無臭亦無聲。無臭而無聲,天一生陽精。自歃乃自得,吾言始足徵五解。

    日者多言八字生生未知盡處答之

    術者誇八字,不絕而生生。未知了盡處,六合安能繩?多壽人多辱,多壽人多憎。尼僑人慾殺,遠大何足徵?不如生我心,生生合天靈。即是無窮門,何必求廣成?

    題竹山號

    竹吾甚愛之,況在高山高。高謝俗子嗔,嗔之亦自勞。□□□□閫,兩敗仍□梢。君看梢□□,個個□□□。

    冼少汾秋官見惠生得母子狸,作詩答之有序

    明道程先生放蠍頌有曰:「殺之非仁,放之非義。」予以母子狸互相爲命,欲放母子狸於白雲,故演其義雲。

    生獲母子狸,於時□□事。高人賞我趣,走僕攜籠致。小狸咿咿鳴,大狸眈眈視。締玩生喜悲,殺放詎仁義!母子相爲命,未忍湯鑊置。恤子兼全母,仁義斯爲至。放麑與啜羹,人心一何貳?解網且並生,生生民物遂。作詩報鶴園,共究仁義旨。

    達壽追壽三遲方明府七十一也,以遲道得壽焉。

    衆人皆欲速,達士愛其遲。遲者道之常,三月變天機。元會與運世,浩浩無窮期。不盡三遲壽,初度登古稀。

    移居紅岡新樓斯非遊山泛湖不下呈知己

    晚築紅岡腳,匪爲遠塵埃。深曠愜自性,高居有樓臺。舒眸南極際,日月常往回。□□無窮門,是天焉有涯。吾在無涯內,浩浩渺難裁。巷無車馬跡,學子時時來。就牀答之問,不答亦已哉!吾以復無言,端坐同無懷。不追亦不拒,將迎不下[臺]。

    感懷答黃九皋

    貞女勵永貞,白崖高榜翼。維恭近於禮,始可遠恥辱?。許聘天不移,是維貞之則。親迎未合□,何用稱婦德?維茲未成婦,止可心不易。過此往居祀,祝號誰從適?忡忡此憂心,青點白壁。好仁不好學,其蔽愚以忒。

    蠅噫氣

    大塊忽噫氣,赫怒斯何由?似怒學不講,而我德不修。不修與不講,大聖猶自憂!人身即天地,無事各休休。以茲遇常變,無不自己求。

    偕八子修祭先師白沙祠於白雲

    沉痾負幽事,九旬違白雲。悲壑餐餐憾,猿鳥似相嗔。今晨強輿疾,先師有明禋。攜我八九子,盡是同心人。出門信所適,飄然出紅塵。因茲欲長往,謝絕男女緣。渴飲九龍水,飢餐山蕨根。一洗葷血腸,永以清心神。邁跡安期上,軒轅以爲倫。

    送廬陵劉郴陽何兩生還家

    藹藹兩生秀,來自湖東西。面帶衡廬色,衣沾江漢淄。分席更問?,啓予爲發揮。默翁尚默成,手握神化機。天道無聲臭,流形自四時。

    賀詩社長春詩有序

    詩社長春,祝長春也。劉君巖泉,吉之巨族也,鄉之親友,時之士夫賀者曰「詩社長春」,目曰:「詩社長春,今年六十初度之晨,故曰長春,祝也。」吾不知巖泉君而知其子學尹,即如見巖泉矣。何居?蓋子者,親之支體之遺也。子聞詩人曰:「此某父某之詩也。」其子聞禮人曰:「此某父某之禮也。」其孫曾雲仍亦然。一氣延長,萬壽無疆,是故足徵矣。故爲之作詩以慶焉。

    翩翩廬陵子,觀海至南極。南極老人星,照分天關席。爾氣清以和,爾容管以寂。問是誰家子?螺川巖泉側。家君壽六十,顏丹發漆黑。猶扣無窮門,請問無疆說?。無疆在爾身,一氣繼流易。至誠乃悠久,亦名爲不息。茲以通於天,天壽乃平格。

    訪羅念山明府園

    晨出觀蓮湖,回車入小北。行行竟何之?問詢幽人宅。幽人夫何如?無懷謝知識。紅岡一雞飛,跬步百尋尺。無事講灌園,來往忘晨夕。無論蔬葵生,生意亦自得。逍遙起鳳坊,偶值羅含宅。橫塘門徑幽,荒草行潦澤。坐茂移清陰,觀魚度中昃。有鶴報主人,杯盤愛散客。三人本同心,一語破寥寂。脫屣百里侯,優入千聖域。千聖豈遠哉?無爲順天則。半酣入自然,浩歌天地窄。

    題念山

    念山不念山,念之無留念。中思是中路,忘助皆坑塹。日月嗇明照,天道並生斂。克唸作聖哲,罔之淪昏墊。克此神化幾,子亥中間見?。

    送胡青崖督學之江西

    大雲起岷峨,救此酷暵苦。酷暵誰爲之?旱魃焦人土。天風吹雲去,去作湖西雨。春風桃李餘,長蛟鎖鐵柱。

    送盧星野督學入閩

    盧君原志道,文藝非所先。及乎體用渾,羣哲莫京焉。奉敕督八閩,執我合一編。德行道藝教,先王以育賢。二業本自一,且以合爲言。振此無聲鐸,突過諸藩前。非但諸藩前,功格於皇天。

    送林鎮山太守還寶安

    林子義通家,從予拜諸阼。同汲甘泉源,亦愛章水草。水草微物耳,而況黃?老?緬懷南川公,共聆江門道。自出三十年,遇人今一語。師傳遇實難,唯諾神相與。爲山於上陵,未兆千鈞弩。

    千忍亭詩書付孫潤先刻石

    昨宵有好言,喜我潤孫賢。公藝百忍字,吾且至千焉。鴻爐煅頑鐵,千煉千精堅。自茲化有容,習慣成自然。猶間忍禪師,引蟲囓其肩。忘己不有身,何物橫吾前?鑱石告後裔,遵此無尤愆。

    郭子冢山屢嘆吾學得孔孟正脈,其知言者乎!作詩勵之。

    羨魚嘆臨淵,不如自結網。有事而勿正,勿忘勿助長。有如旋螺絞,中正無容枉。此網密重重,天地互參兩。仁自在其中,饒舌天機上。

    從甘泉還天關,道逢陳舉人鍾巖、黎舉人瑤石昆仲、梁公子見池、梁蘭汀昆仲爲羅浮之行贈之詩。

    朝發層城即增城也棹,及暮趨仙城即省城也。道逢六仙侶,知是羅浮行。羅浮衆仙人,縹緲排雲迎。若見軒轅子,爲我一寄聲。雲行無定跡,還居在春正。

    聞陳黎梁六君羅浮舟中爲海盜所驚而歸,作詩嘲之,且定重遊之期。

    虎溪聞虎聲,三笑震天地。六逸逢惡少,回車有何事?劫去羅浮峯,四百三十二。同我重遊期,明年正月是。

    寄弼唐龐秋官

    吾愛弼唐子,誠哉一鐵漢。數載居黃龍,羣經一以貫。筮任佐應天,千畝開荒畔。上以充公儲,下以安逃竄。帝諮明予刑,欽恤爾予贊。學政益雙修,始終罔或間。振揚風教基,新泉日泮渙。誠意孚上下,羣公屢驚歎。安得太史公,爲續循良傳?安得太史公,爲續循良傳?

    合一書院新城,郭冢山攜胡童子廓然,與霍氏七龍、勉衷昆仲,破天荒來居之,爲德行道藝之學,喜而賦之。

    未收作人功,九十猶惓惓。周王既壽考,遐以遂作人。同人西野隙,下院爲一新。兩堂間四翼,有如經緯文。郭子攜奇童,七霍翕來臻。忠信以爲地,合一之謂神。大風以時發,高舉凌青雲。

    題易吉甫觀心卷

    易子一心耳,觀之者又誰?兩心相覓處,憧憧日往來。不如兩置之,中思以無爲。勿忘與勿助,此間有天機。

    壽義宰右坡李君七十華誕詩有序

    大市,壽李右坡也。右坡,坡山在右也,年躋七十,問學不倦。甘泉九十老矣,人或棄之,右坡攜諸郎時來聽講於天關焉,喜而壽之以詩云。大市藏大隱,家在坡山前。里閭誰過從?將非五羊仙?七十垂鶴髮,容顏如渥丹。帝其謫鐵柺,人間住百年。

    同郭平川暨侄尚愷、霍勉衷、甘賓、偕黃於梧、吳元科白雲

    天運遄如流,歲序忽復臘。草木知歸根,百蟲已入蟄。天地尚閉藏,萬物所以發。我在翕闢間,無爲自超越。不因白雲遊,焉悟天機括?

    飲羅念山春酒於禮門堂,預者郭平川、方三遲、鍾寶潭、郭粵白、周明幾、王得四八人,賦之爲八仙詩。

    春日飲春酒,八榻羅八仙。坐來春意生,函丈皆青天。未飲心先醉,入口已酥然。熙熙與穆穆,如在羲黃前。

    遊獨岡書院

    獨岡岡之獨,獨立頗似吾。乃開二解堂,廊房列學徒。前望雲峯雲,後濯鐵江渚。有來道林子,清修講學而。

    同郭平川、鍾寶潭、徐南朗、霍勉齋、王得四、黃於梧諸賢,暨侄孫汝潮、禹勳遊羅浮。

    羅浮起平地,遊者如登天。夫我異於是,如履庭除間。問之何能爾?心近地自便?。作意關山阻,信腳雲霞穿。自茲凌絕頂,上有無窮門。寄語詣道人,亦復如是觀。

    寄題宮端松溪程君別號

    松影照溪水,溪流影不流。抱此後凋操,獨立凌冬秋。直乾撐天地,密蔭庇九州。靈根問何爲?不與衆芳侔。

    寄賀南贛開府汪周潭大中丞

    古虔古神地,袞袞來多賢。新建深智囊,周潭渾仁淵。二賢兼大勇,三德濟時艱。三省齊夾攻,免穴何從奔?君陳繼周公,和慎相後先。世變乃風移,允升大猷天。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八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七言古詩

    題松隱殿下扇面

    維昔東平爲善樂,樂善自天匪人作。畏天之威常嚴若。畏樂相生自罔覺,好善忘勢亦不薄。握清風動封域。

    惜別篇與洪覺山侍御

    惜別別期在旦夕,念之令人心惻惻。所賴心同天地間,不以遠近形跡隔。千山月出千山光,萬里雲收天宇長。吾將從此祝融去,武夷見月無相忘。

    賀中丞半洲蔡公平二南詩有序

    皇上建極之二十年,爲中丞司馬半洲蔡公撫兩廣之三年。安南逆臣弒其主公,奉命討之。其春,躬率大兵壓境,莫登庸請繫頸入關降,安南平。丹山趙太守請序冊以爲賀。甘泉叟讚美之。海南生黎作禍殺吏,公請討之,其冬,躬率省兵,馘其尤者,降其醜類,海南平。徐少參、胡太守請和公韻以爲賀,甘泉叟讚美之。他日,甘泉叟寓書於公曰:「偉公之功也。夫一歲之間,不數月成兩大功,自開國以來未之有也。公之功也偉哉!」或曰:「公何以有是功也?有由乎?」曰:「吾聞之,功本於德。公於是乎有三德焉,是以兩成大功。何謂三德?曰仁、曰義、曰智。夫安民戢衆莫大乎仁,勝殘正枉莫大乎義,知幾相時莫大乎智。君子仁以爲本,義以行之,智以神之,是故功成於智。智成而義,義成而仁,故有功而不見其功,是謂仁義之兵。古之聰明睿智、神武不殺者夫!」或曰:「交人作逆,公念玉石;黎人蠢動,公憫協從;非公之仁乎?是故有赤子之謠。交人作逆,數其罪慝則已;黎人蠢動,俘其首惡則已;非公之義乎?是以有萬全之謠。明炳乎事宜,動中乎虜情,格之則已,非公之智乎?是以有多算之謠。夫具斯三德者,是以愈出而愈奇,百向而百利,豈直以成茲二功已哉?因倚元韻爲小詩,復敘其所以詩之意,以附於薄伐之雅雲。

    樓臺斧鉞臨邊城,神武不殺稱天兵。潢池弄兵非赤子,生黎熟黎皆蒼生。安南甫下下海南,一歲兩鼓鯨波清。功成古聞萬骨朽,輪臺諸將同留名。

    謝漸齋昆仲見訪,其仲將應貢北上,以詩贈之。

    謝家寶樹夜生光,雙玉凌晨陟我堂。文章衣佩交鏘鏘,南風鬣鬣引旗長。仰瞻北斗正寒芒,爲君引滿傾離觴。江湖廊廟不可忘!江湖廊廟不可忘!若呈琅玕叫閶闔,寸心非子誰能將?

    題衡嶽奇遊卷贈何生於逵

    吾聞衡嶽有五峯,十年磊磈吾胸中。去春春風送我遊,梯上山名雲雨迷行蹤。回車神遊十一拍,一拍縹緲鞭蒼龍。何生仙骨何神通?先我飛錫駐祝融。祝融君須我問訊,朱明小憩待秋風。何生毛骨本仙侶?許執几杖還相從,吾將拉子游無窮。

    贈侯三峯憲長遷貴州中轄

    金陵昔望九華山,九華不見三峯尊。三峯棱層青不了,影落吳楚長江寒。到今池人想望之,萬家煙火待君炊。古虔齊魯爭遮道,嶺海人騎竹馬兒。柏臺白日飛秋霜,震壓強御走且僵。谷前容有貪污吏,不肯解印猶強梁。如何中轄指南詔?未終大惠移遠徼。他人徯慶此邦愁,一家兒女異歌嘯。君侯君侯行遲遲,天子借寇慰我思。不然開府亦遷轉,留與他年作口碑。

    賀周隱君佩韋先生七十一壽詩有序

    佩韋周先生者,順德之百望也。有子曰學心,從予遊於羅浮、西樵、蓮洞、甘泉之間。學得其要,心與天理流行,無往而非學,可以知庭訓矣。號曰佩韋,則知柔知剛,可以成德矣,蓋有慕於朱韋齋矣。學心將無愧於朱氏之子,衍道脈以爲長年矣。年齒乎哉?可以壽矣。歌以壽之雲。

    佩韋先生從心年,掉臂傲睨諸侯門。步履如飛顏如丹,心如鐵石直如弦。壎箎秩奏藹一門,庭中荊樹如三田。有子學心學淵源,天關學者未或先。君不見朱韋齋子爲儒宗、稱大賢,無論班衣戲膝前,道脈延衍壽萬千,海屋添籌何足言!

    表伍母袁氏節詩

    伍甥伍孫賢族賢,言亦顧行行顧言。宗族鄉黨稱孝焉,吾嘗敦禮致西賓。察言觀行逾一年,何物女子生此人?來樵跪泣言復吞,父亡母寡三十前。呼號叩地失所天,四鶵?嚶鄰爲憐。踏裏索粟各紛然,柏舟自誓唾小弁。績紡食力忘其貧,淚痕暗滴岡頭所居地名穿。社裏不能達,大夫不得聞,地爲憤然天爲昏。泉翁八十聞其言,援筆燒燈作此篇。

    同督學蔣道林、羅國子一泉、二蔣生叔英本學遊羅浮,道中短歌,因致久留之意。

    前年與君登祝融,今日共上飛雲峯。我年踰八君望七,如此嘉會能幾逢?朱陵朱明本一天,風花雪月將無同?願君且莫動歸念,無窮花鳥在春風。

    (杜)[壯]蔣叔英冒夜偕周自正謝振卿登飛雲頂

    薄暮師歸不肯從,昏黑七聖皆迷蹤。久倚門閭望不至,恐陷虎口蚺腹中。豈知壯志直前去,穿貫獸穴飛雲峯。三生笑坐三生石,眼輕四百歸鴻蒙。蔣生蔣生真士雄,踏碎五嶽成虛空。

    羅浮歸途,羅子鍾過溪,馬蹶濡裳,詩以唁之。

    羅生慣騎慣著跌,猶然自諉馬蹄囓。仰面貪看羅浮雲,不覺馬蹶濡裳?。試問蹶時可動心?打破這敬無處尋。凝然定力楚州橋,一泉子鍾別號何詎非天人?

    捉筆寄何吉陽考功

    天曹藹藹何吉陽,江漢滔滔思爾長。思爾進修不可量,我登祝融俯洞庭。瞻望不及思茫茫,十年不見予心傷。

    不依韻和答李西臺別駕不果白雲之遊,獨郴陽歐生策陪行奉呈。

    昨日愆期負西臺,今約白雲公不來。肩輿輿疾恥獨往,郴陽歐策來追陪。隔月見山而眼明,況逢雨後山爲青!問公於山有何意?忽焉欲答已忘情。

    五言絕句

    走筆答柯雙華僉憲

    雙華筆端語,讀之亂心緒。何如待高秋?相約祝融去。

    題湛瀆橋

    何年姓此瀆?天設豈無因?五百年來我,題詩過暮津。

    題吳頤山大參蠡南精舍圖

    精舍生吾興,披圖不自堪。回轡上船去,長留憶蠡南。

    酌惠泉二首

    天一元生我,來看第二泉。平生觀海意,此際更淵淵。

    我屋甘泉洞,泉甘亦自同。獨憐生海外,題品未曾逢。

    走筆謝王嘉興護送之使

    未論通家好,先聞剌史賢。獨慚二百使,空賦五言還。

    過分水嶺書所見

    水性本平止,胡乃生怒濤?勢亦不得已,前石後流驅。

    題官山閣老圖

    閣老辭天府,歸來即廣居。知公自良貴,何處覓吾廬?

    題石泉精舍圖

    紫雲在雲外,幽居紫雲裏。空谷煙蘿深,深藏配君子。

    題求志堂有序

    求志堂者,桃溪周氏之子之堂也。克道曩將赴試春闈,過新泉,遂請分席,不復入京,歸隱於桃溪者十二年矣。有終焉之意,故名其堂曰求志。

    志在焉用求?求之無定方。不求求便得,何處是他鄉?

    題善養堂有序

    善養堂者,桃溪周氏之子之堂也。克道高謝進取,既歸,請以善養賢母蕭也,亦如尹氏之母之意焉,因名其堂曰善養。

    辭祿善吾養,無論尹氏賢。何如養吾善,兼以事吾天!

    口占贈西嶺秦子由之任呈邁

    有客秋到山,山高月色大。持贈明府行,相隨到呈邁。

    題自師堂有序

    自師堂者,甘泉翁以題其門人董氏廷瑞之堂也。廷瑞寄浮屠,長逃歸儒,爲庠生,有志聖學。遠造天關,隨館甘泉,從遊羅浮,求師之意篤矣。予欲求自得師也,故名其堂曰自師。

    負笈出求師,歲暮未歸來。宴然望靈府,嚴師在靈臺。

    處靜

    在靜而無靜,在動而無動。試問動靜神,處者誰大用。

    潤崖

    山澤形相隔,一氣本相通。若識山崖體,方知澤潤功。

    表弟陳希周號靜翁,吾愛而賦此。

    靜翁問何似?靜是主人翁。本來元不動,誰覓靜時蹤?

    駿逸贈潘汝濟比上會試

    潘子駿逸駒,一日能千里。行空冀北羣,猶雲餘事耳。

    曉枕偶拈二首送陳生舜夫鳴球歸詔安

    千里不同地,萬里本同天。天豈在遠求?在君柱杖前。蓮洞十日居,便作千[年]計。獨憐未絕扳,與子坐超詣。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題鄭表弟秋月號

    人皆愛秋月,月色四時佳。我目無全色,宵宵見月華。

    題鶴橋有跋

    華表千歲鶴,飛空亦無橋。橋頭有高人,獨觀千載遙。

    跋雲:此甘泉子爲舊門人衡山縣簿楊君瀚題鶴橋別號也。楊子問曰:「何謂獨觀?請問其指。」曰:「獨觀者,以我觀也。以我觀者,立我以觀也。立我以觀,則在鶴橋觀鶴橋,在學問[觀]學問,在官政觀官政,立乎千百世之下□觀乎千百世之上,一也。」楊子曰:「敬聞命矣。」

    新春出遊白石試筆四首

    □日過人日,開關始一遊。天運長不息,新萌亦復抽。

    [初]度官湖水,照見舊頭顱。本來真面目,變化復何如?

    有一八十翁,臂枯復耳鳴。乘春只獨往,山水何餐餐!

    上上仰聖樓,舉手望北辰。目短意苦長,咄咄多浮雲。

    答陳瑞山大巡書來仁面已見種子之喻二首

    瑞山有好音,仁面見真種。不須開花實,參天由把拱。

    枝葉非外來,特達自本根。善乎程伯子,谷種以言仁。

    贈鄭孔新還增城

    遶樵爲樵湖,樵在湖中央。谷口有子真,一曲無知音。

    信果吟

    信果取必者,睥睨輕大人。言行尚未必,何以合鬼[神]?

    送何古林出洞

    送君出洞去,信手閉三關。君有陽和約,一陽來複[還]。古林期以至日復來。

    何古林別後有懷用前韻

    [猶疑顏色在],曉月照[松關。浩]嘆草黃落,王孫遊[未還]。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丁未元旦居樵立四不出關吟

    [大暑與大寒],大風與[大霧,四者不出]門,閉關[養吾素]。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元旦

    美景與良朋,月[白仍風清。出王]及遊衍,是謂與天行。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奉和何古林侍御三月廿日居樵二首

    花鳥亦何意?見之而眼明。鳥啼花發處,對主是三清。

    城宿寧非寂?山泉亦是喧。要知喧寂處,動靜此心[然]。

    噴玉巖睡起,與康用行、馮元湛、鄧粵賢、粵艮[觀]泉因贈之

    噴玉驚我夢,玉聲何珊珊!忽如仙佩過,遺響落人[間]。[四]子共觀泉,少間觀我生。我生本無窮,是爲天地精。

    題終慕卷爲安福王良輔翰臣

    閱空終慕卷,掩卷一沉吟。我有終身念,卷之無處尋。

    寄吉水羅念庵殿元

    宇宙寥寥外,湖西有念庵。念念無留念,千秋一指南。

    福建長樂柯生喬可尚遷,博學士也。齋戒三日,盡棄其學而請學焉,喜而與之詩。二首

    問道三千程,齋戒三閱日。齋齋致太虛,白日生爾室。

    騎[牛]以問牛,牛在寧他求?即此齋戒心,便與神明[遊]。

    題蕭師孔樂庵

    [師]孔[號樂]庵,此庵有何樂?若了尋常心,心庵半忘[卻]。

    與蔣道林諸賢約遊西樵,行期參差,前後不齊,獨曹沙溪郡侯不約而同到山,甚適,喜贈小詩二首

    □遊□蹤,獨與沙溪同。天風送連袂,吹上大科峯。[大]科夫何如?滿山紅花名映虛。早花須早看,明日恐風□。

    送李克齋憲長遷山東方伯詩有序

    克齋子李子與甘泉子講學於兩京,離合於廿載矣。交遊且難,道義何若?及克齋來長廣憲,藉藉有聲,而甘泉子遁居西樵,不時出會。及乎移病天關,而克齋遷轄東省,時適奄奄抱病,不能出送,若相避然。則其於克齋道義之愛,繾綣之情,其能已乎?不能已而見乎□,枕上二絕,見區區無窮不盡之意雲。

    雨露兼霜雪,皆天普至仁。相臺秋政肅,化作薇垣春。廿載天南北,欣逢未盡情。猶然妨伏枕,不得送公[行]。

    病起吟

    造化勞攘餘,留得形神在。生意能復充,乾坤亦可□。

    [即]席再贈沈希周以十夜月送之

    既□開關別,將□幾□□□君□□意□□□□□。

    送族孫必進赴配所誡言

    誡爾出門去,門外有瞿塘。吾心有坦途,吾心[有康壯]。夷險自己求,天乎人何尤?聰明男子身,只在[一回頭]。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鄒東廓司成六十初度作三壽祝之

    一壽耳順翁,虛空生八風。耳順何所聞?天籟鳴空□。

    二壽惟從心,踰矩何處尋?此矩名天則,範圍□□深。

    三壽入良知,此知本無知。無知乃真知,順帝□□□。

    與孝子黃觀英有跋

    夫,鬻菜供母慈。藩臬無蒙溪,誰能爲表之??定海門名有

    跋雲:黃觀英四十不娶,獨身市菜供母。母病則負母而行,得錢三五,盡以啖母。曰:「我豈復能娶妻,妨母養乎?」藩臬諸公旌其門,予亦以酒米勞之,風時人焉!

    題曲莊

    玉流本自直,屈曲隨城陴。如玉人何在?年年流玉澌。

    題山西王內泉號

    內泉是我泉,外塵飛不到。飛塵一點無,心泉本浩浩。

    寄題樂平方子月窗三首

    窗中不見月,月到窗生白。感應有無幾,[試問窗中客]。

    試問窗中客,此作何轉語?光霽只在人,人人有靈府。

    人人有靈府,過化爾風霆。何處更仰泉?萬物自流形。

    書贈戶曹曾羅江

    羅江水淊淊,君才極雄逞。願請終軍纓,去系單於頸。

    喜外孫吳仲科戒酒

    爾賢雲戒酒,戒酒惟爾賢。大禹惡其旨,其興也勃焉!

    病劇言

    揮手謝小兒[造物],吾欲觀大化。當盡便須盡,何用復悲詫!

    題天關別畫贈陳補之袞

    分手臨對影,形似猶狐疑。撫影重懷人,能生別後思。

    送呂奉朝舍人來省北歸乾前程

    南風蘇病骨,出送奉朝行。世德前程在,吹噓上帝京。

    題陳郎主清別號

    主清一以清,爲洗世間濁。君家石殲流,千丈從天落。

    題吳郎克容東白號

    東方之既白,睡仙方展眉。夕愓無遑逸,不息縱天機。

    題恆彰侄新居堂壁

    恆彰新潤屋,門對我瀛洲。孫茁蘭芽華,應知代代侯。

    翼勵侄節夫、茂夫、秀夫、潔夫兄弟同居共爨,詩以引之。

    節夫兄弟好,曾題孝友門。闔門三十口,共爨到兒孫。

    重送何生良夫還桂陽

    千里出求仁,足跡彌三廣。歸來無一事,寶在靈臺上。

    答桂陽朱則之、歐啓河得白石壁澄潭,作仰泉樓,喜而賦之。二首

    白石映心白,臨潭千仞高。崖頭撒手去,著步得無牢?

    心似澄潭水,潭底日涓涓。即此觀生得,何須更仰泉?

    寄題松溪四景有序

    十峯之下松溪深,此封君十峯程公屬纊語也。松溪宮端不忍忘,因號松溪焉!予敬而賦之。

    十峯春景好,下映松溪青。可以觀發育,雪霽溪毛生。

    十峯夏景好,下映松溪秀。可以觀長養,溪水浩奔湊。

    十峯秋景好,下映松溪明。可以觀收斂,溪流肅以清。

    十峯冬景好,下映松溪渚。可以觀潛藏,生意在尾閭。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十九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七言絕句詩

    致仕歸舟過燕子磯留題刻石

    初飛錫杖出人間,前度遊人今度閒。中夏勸農曾過此,新秋窈窕題詩還。

    疊韻酬冼奕倩

    長嘯聲聞塞兩間,紛紛萬有到來閒。淹留廿載成何事?空載大江明月還。

    再疊韻

    江閣臨江指顧間,江濤春天江閣閒。更有破舟凌萬里,也能到岸得生還。

    宿借眠庵題壁四首

    我與名山有夙緣,今宵何宵此借眠?中天月欲近人語,莫是天上謫來僊?

    延緣延緣且延緣,百尺空中抱月眠。一榻未曾分爾我,人間天上只凡仙。

    自知凡骨非仙緣,玉佩珊珊聒我眠。三更月底排雲出,盡是蓬萊妙衆仙。

    一笑人間已了緣,白頭隨處曲肱眠。道流火候無消息,忘助閒時不是仙。

    題張公洞

    千奇萬怪不可睹,混沌死矣誰鑿之?若使公能回造化,不將混合此何爲?

    題甘泉精舍

    山下涓涓石下泉,惟應與爾洗心言。先生已在忘言處,一任滔滔赴大川。

    據延佑殘碑複名甘泉洞亭曰甘泉亭詩

    殘斷摩挲延佑碑,甘泉石下豈人爲碑雲:「有甘泉出於石下。」?祗應題復甘泉洞,笑共山靈一語之。

    巡鹺高侍御崶走三十里,顧予浙江驛,相信殷勤,詩以酬之。

    驄馬追尋浙水濱,百年懷抱見誰真?探囊欲抱長生藥,只恐囊中藥未神。

    偶書與武夷宮連道士慶澤

    擢歌歌罷夜燃燈,燒竹煎茶待我清。久欲黃冠歸一曲,借眠今日得無情?

    再訪南巖僧家二首

    巖裏僧禪二十家,巖前春夏萬株花。巖花落盡僧無語,不道鴉歸日又斜。

    禪定諸僧終未了,更須長鍤作生涯。若教心了亦自足,肯羨鐘鳴鼎食家?

    登儲潭廟臨潭水觀大樹二首

    十八灘窮十八嘆,危途歷盡此登臨。天地笑歌乃何意?儲潭潭水不如深。

    習禮當時曾伐木,蔽虧日月失陰晴。不知曾有神仙過?試問祠前老樹精。

    道過南康,鄉人陳袞世寓於此,持大字乞言,捉筆答之。

    人情博愛殊鄉人,炯炯雙眸大筆神。收拾精神還性學,老懷能不爲君欣!

    南康門人郭瑞舊爲崇安令,有治聲,以不得於巡按,一旦棄去。予與奕倩訪武夷,意其爲山主,至則行矣。及過此,因其求言,詩以見情。

    武夷東道是何人?山得賢侯山愈神。強項折腰人不見,山中榮木自欣欣。

    觀庾嶺白猿洞

    振衣千仞出梅扃,萬仞鐵橋歸濯纓。異類莫言無感應,白猿出洞也來迎。

    贈方時素楊君極王子敦還鄉

    滄溟水月照君清,相逐鵬程萬里行。要識秋風無限意,不留分榻坐朱明。

    卜黃龍不遂上卜天華

    當年我卜黃龍坡,山木未深雲未多。直向天華躡天路,飛雲影裏放天歌。

    卜黃龍舊作

    飛雲千丈閣空濛,一枕橫交四百峯。春景醉人歸不得,欲離煙火住黃龍。

    贈伍春山別駕之嶽州二首

    山鎖千尋雲萬尋,鐵江深與鐵橋深。鈞絲嫋嫋收良夜,又動離歌送客吟。

    戚里相從四十秋,心期南嶽許同遊。清風把贈看明月,一路隨君到嶽州。

    朱明夜坐久雨喜見月色

    山月圓明照八方,祗應雲雨蔽清光。擁衾獨倚朱明坐,中夜蟾光已到牀。

    度黃龍登天華視四賢祠行窩之築二首

    雙眺銀河落九天,合流隔斷彩雲邊。天華別在黃龍上,兩棟茆椽一縷煙。

    宿霧初收好景開,覺山昨夜有碑來。四賢后地無分別,司馬行窩御史臺。

    將遊南嶽至東家鋪念計程途作

    北風浩浩卷征衣,南嶽蒼蒼入翠微。去去五峯弄明月,寥寥鞭鳳祝融西。

    遊羅浮肩輿上望黃龍洞寄懷龐弼唐二首

    天華白屋黃龍里,隱隱飛雲兩棟懸。居士龐子舊曾開板築,幽期須共了前緣。

    雲起含陽也共門,乾坤一體本渾渾。合將一點程門意,四百峯頭月下論。

    入黃龍洞口遲王石屏黃門戴角峯侍御口占

    札札肩輿相後先,聞君尚在一把蓮地名。行行十步九回首,及早相將到洞天。

    天關小酌姚澤山侍御

    天關今日爲誰開?白日青天豸史來。鳥爲放歌花爲舞,爲公初舉樂民杯。

    喜廖子峻掌教崔來修司訓至青霞洞

    有人款款扣柴關,兩馬衝雲夜到山。秉燭呼童辦茶果,餐餐清話到更殘。

    登青霞冼子潘子讀書檯有感

    青霞洞裏讀書檯,臺外風光爲爾開。山月於今幾圓缺,兩賢何事未歸來?

    觀青霞講座石有感

    覺山一去浙東遊,講座寥寥對晚愁。山石不知時節改,臺前溪水自東流又云:惟有源源山下水,向人無語只東流。。

    喜新會學沃掌教違衆,不遠四百里來過甘泉,歸似何明府何如也。

    時輩紛紛反眼輕,白頭誰鼓鐵江□?故人族子知多少?惟有當年尹彥明。

    邑城西郭巷下街屋一間,切近湯子新之,因賣與之。詩以代券。

    鄰西郭一雞飛,小棟明誠十步違。賣與湯郎知有意,藩離通了即書幃。

    次韻姚澤山大巡羅浮八詠

    謾品朱明七洞天,論人論智不論年,丹青不解傳神去,但寫崖泉百丈懸。  右朱明洞

    青霞真人乘鶴去,洞口封霞空自青。又有真人來卜築,蝦峯下說生生。  右青霞洞

    百丈崖頭更問源,珊珊流水鐵橋前。飛雲忽被風吹散,萬樹桃花錦一川。  右黃龍洞

    覺山澤山同愛山,春來不來春又殘。四賢祠宇天華上,司馬行窩亦扁顏。  右天華洞

    飛空直上飛雲頂,踏斷鐵橋無路還。公還不還心亦死,縱上無山意未闌。  右飛雲頂

    小石橋居天小修,藤蘿十丈綴懸旒。玉王割與蓬萊股,流落於今在海陬。  右小石樓

    大石樓居天大修,玲瓏積翠空中浮。樓下王孫今不見,斜陽輸與落軥輈。  右大石樓

    鐵橋橋下水翻飛,信步吾行行不疑。童子隔溪聞對語,公今是穩是危時?  右鐵橋

    次韻姚澤山侍御江門釣臺之作因以贈別二首

    孤鸞操罷千山暮,獨嶼即獨岡也空餘一老吟。留與釣臺無限意,鐵江宅前江名江水不如深。

    無事持竿八十年,有人煉石補天穿。登臺不盡相思處,望斷停雲踏蘚錢。

    還宿羅浮用前韻二首

    三時病裏妨幽事,萬仞峯頭恣朗吟。處處鳥啼芳樹裏,千千石轉白雲深。

    大舜深山茹草年,榮公帶索無衣穿。攜家定遂龐公計,舊買菸霞不費錢。

    以建古□山代券付曾我山唯卿進士收管

    建古山深吾對關,住城正在碧雲間。亦知曾子傳[家]孝,割與雲山與我山。

    次大學士方樵翁用濂溪韻開金牛洞之作三首

    喜爲名山添好人,萬重雲水自由身。世間夢盡都知幻,只有元初一念真。

    江山由我不由人,由我方爲自在身。高處振衣還洗耳,落花啼鳥盡天真。

    且免攢眉對俗人,青山爲枕云爲身。這回便得從吾樂,事事從吾事事真。

    登飛雲頂用濂溪韻三首

    何其帝允乞餘年,有分天教作地仙。絕境未窮心未死,諸天之外有諸天。

    丹方傳得已多年,未脫凡胎骨未仙。末路偶逢仙侶話,相期宜入無窮天。

    自笑衰翁八十人,飛雲頂上訪羣仙。天風吹衣白日暮,兩手捉笠行中天。

    甲辰八月九日,自西樵發南嶽舟,十二夜泊清遠東林寺作。

    東林寺傍看月眠,月光水色渾同天。此時好景說不得,不是吾心未發前。

    十三日午遊登清遠峽飛來寺

    歸時曾憩半雲亭,屈指於今越幾星。重到肅容看老樹,人傳此樹閱人靈。

    過大廟峽有感

    文敏霍渭?曾祛大廟祠,一時祛去廣人疑。如今妖怪寰區滿,爭得斯人一掃之?

    阻風宿峽中

    波心怪石波濤生,萬斛之舟不敢行。系舟寂寂驚風怒,伏枕漫漫聽雨聲。

    至清溪觀潮水山靈泉作有序

    清溪潮水山靈泉,照府黃生朝儀繡兄弟昔年所與甘泉子之泉也。或如龍蟄,或如雷聲,倏忽無時,天下之泉之靈之奇者也。甲辰秋八月十八日,予西遊南嶽,過而重觀焉,則見其變化不測。予故奇之,將立石坊表之,賦絕句。

    清溪流泉天下奇,變化疾徐人叵知。泉頭盡日觀生坐,翕闢天機天所爲。

    至虎榜山作懷嶽詩

    西遊腳底是青天,身世蕭條似老禪。人世萬緣揮手謝,五峯明月抱雲眠。

    至韶州觀曲江武溪二水合流

    庾郴嶺下合爲流,到海滔滔勢未休。盡道源頭山下出,豈知升降與沉浮山氣蒸爲雲雨,亦同此理。?

    郴江口見江岸野生芙蓉

    江岸芙蓉如盛妝,花光爲色葉爲裳。不妨遠地無人採,獨自臨風弄晚芳。

    耒陽道中見白鳥卑飛,掠船先去,若有意者。

    有鳥翩翩貼水飛,掠船歷歷度斜暉。探看何處神君使?碧玉爲髀白錦衣。

    過圓沙洲望嶽

    懷嶽於今五十年,丹青形影夢中傳。今朝獨立船頭望,神色何如未見前。

    至衡州作懷祝岣嶁憲副

    岣嶁相期岣嶁峯,我來雙袖馭天風。書堂獨鎖人何在?雲隔巫山幾萬重。

    壁蝨自訟

    壁蝨豺狼皆囓人,嗟予有患有吾身。直須坐到無身處易艮其背不獲其身,無我無人無怨嗔。

    重陽日同駱君舉登朱陵洞最高處題名

    [石]頭路滑不可度,我來跨鶴御天風。噴泉九月飛[霜]餐,舉袖擎天曉日紅。

    十月初一日衡嶽居成作

    衡嶽居成,八十老姊相依在堂,未遂長往之志。念幼年得姊煮粥讀書,厚德未報,感居嶽李績之事,賦絕句言懷。

    爲姊煮粥弟燎須,爲弟作粥姊供書。情事百年渾未報,一年除半到衡廬。

    永新諸生尹克恭龍誠史鳴辭歸贈之詩

    三五青衿破紫雲,循循言自艾陵君。獨憐歲晚歸期逼,半載西銘未講聞。

    送禾川左孟和壎宋景賢沆祝融因答其問

    步步青天步步雲,乃誰能者是天君。若言階級超凡事,青玉壇前月下聞。

    方廣寺僧圓林送藤竹二杖作

    方竹紅藤來上方,入手振之聲琅琅。天台有路終須到,只在衰翁柱杖傍。

    訪周生自正陽清洞別業用和靖韻

    陽清高與太清俱,朱也相從別業居。若借半間[雲共]臥,不知何處是吾廬?

    十一月初七早還與縣尹章碧湖

    廣宴高軒送短亭,碧湖深似碧湖情。臨岐問我還山日,駕鶴驅雲更出迎。

    途中寄督學蔣道林與留山居羅覃宋諸子

    內顧傳聲與道林,留居諸子快登臨。此中真境無窮在,一洞無如一洞深。

    題竹軒卷爲約賓曹鳳朝文瑞

    卜得雲居豈偶然,地藏天作乃神存。有人任了經營事,終日無爲對竹軒。

    承應謹庵督學置酒請會於石鼓書院作

    衡雲爛睡六十日,江雨痛飲蒸湘頭。含情弔古忘言說,石鼓無聲江自流。

    與衡州守馮南濱

    ?地新佔天柱峯,今人餐淡古人同。黃堂已有陳蕃榻,(曰)[白]屋(無能)[能無]孺子風?

    承馮南濱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別駕餞於回雁寺,作詩酬之。

    [別席]揮毫回雁峯,一翁五馬二驂同。片雲去逐啼鳴[杳,五]馬馳驅別駕風。

    與彭西湖典膳詩有序

    夜雨迷途,先悲後喜。邂逅西湖,款待備至。

    無虞即鹿入林中,阮籍惟應哭路窮。行盡源頭見真境,西湖歌鼓笑相逢。

    至桂陽州作

    風馭雲車天與遊,天風吹過桂陽州。未知城郭人文別,分付詩囊一併收。

    有懷居嶽諸子

    幾望歸途踏月歌,滿腔春意奈公何?諸賢收拾知深淺,衡嶽峯頭月最多。

    過界茅嶺答人言

    輿卒俄而向我言,廣東湖廣界茅分。而今已自通疆界,東洞朱明洞天雲同西洞朱陵洞天雲。

    過星子巡司,倩小船東下中流,賦詩甚適雲。

    千層石罅掛雲軘,萬(劫)[仞]危途見霧村。孤寨人言是星子,中流我自出星源。

    夜半至連州有詩與況知州

    一水中流兩岸山,(溝)[滿]船明月隻身還。故人問我來何處?笑指衡雲天際間。

    過鱉子峽作

    鱉子峽中孤舸飛,寒花兩岸送吾歸。不須傍柳尋花去,自有花光映客衣。

    夜過橫石磯驛玩月作

    橫石磯頭月滿身,天青月白白於銀。莫言舊日尋常路,一度經過一度新。

    過清遠與李廷清有序

    予自衡嶽還,過清遠,忽憶行時李廷清告我以此間父老有素不識公而夢公來,又無車從,闇然而至者,不知何意。時予遊南嶽,正以微服而行,斥去車從,自買民舟,無勞有司知之供之,適與此夢相符。籲!其夢耶?蓋素不相識,而夢則相符如此,與高宗夢(傳)[傅]說,孔子夢周公,其感通之神,豈不可畏也哉?因以語周生自正曰:「知此者可以知道矣。」詩以紀之,以示同志雲。

    先時此夢報庭清,微服西遊計已成。今古此機神莫測,老夫直欲廢將迎。

    舟至西南將還甘泉,先如西樵,以觀雲谷。

    已窮洞府無窮意,不盡幽期未了緣。取道西樵看雲谷,徐從此周生自正之鄉達甘泉。

    廣衡詩

    廣衡二府地相連廣州西至連州,衡州東至臨武,朱明朱陵同一天。兩間今已通雲破,天縱衰翁取次眠。

    訪李鰲峯別駕於西臺,遍觀勝景,樂而有作。六首

    見日亭前有所思,祝融看日五更時。一泓本體涼如水,五色祥雲擁護之。 右見日亭

    石泉乍見已涓涓,到此?欄望虎門。人世但聞川上嘆,誰從大海問真源。 右觀海亭

    樂山樂水亦人情,仁智元來一體成。不用遊人更分別,諸大踏遍又蓬瀛。 右仁智堂

    [九]年面壁須忘壁,到了忘時又著忘。忘與不忘真體九,山風吹動薜蘿裳。 右面壁亭

    [常]欲休休未得休,直須見道與天遊。道中實體無休處,何必憧憧起念頭? 右休休亭

    [坡老]嘐嘐說瑞光,謾誇北斗共光鋩。道人自有神光[在],夜夜明珠海底藏。 右瑞光堂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承陳瑞山侍御閒顧江門釣臺,次石翁韻留詩,將還朝也,予以奉贈。

    老□老去元無事,江月江風他自吟。邂逅千里雲水外,相看一笑暮煙深。□□舜日與堯年,慚愧東歸木榻穿。白日繡衣來駐漿,荒蹊今始破苔錢。

    題扇與李庭清有跋

    嶽道微行清遠時,館人先夢泄天機。相逢記得庭清語,古寺東林月色輝。

    跋雲:南嶽道出清遠,雲:「館人先時夢湛公過此,乘小舟,不見鳴金鼓、設騶從,何也?今則果然。」蓋予方欲微服行,神已知之矣。庭清訪予西樵,共嘆感通之道,亦神矣哉!知此者可與知道矣。作詩題扇送之。

    蘆花兄行

    樂亭杳杳送風涼,雲谷新書院名深深引興長。九十六峯留我住,忘歸不記是他鄉。

    賀大中丞張靜峯徵廣之東西兩收奇功二首

    兩鼓聞收兩峒功,旌麾搖映廣西東。於今已定籌邊策,他日麟臺又屬公。

    斧鉞親臨柳慶營,潢池赤子合收兵。若教孟子論功載,歸馬華山是武成。

    賀平江伯陳竹泉總戎兩廣奏功

    平江恭襄代有名,賦詩橫槊不談兵。百年文武傳家學,經略元戎始有成。

    隱居西樵三日吟二首

    三日長扃天路關,朱明朱陵只尺間垣上東西作兩洞門,寓此意近千里。。坐破雲煙皆我闥,不知何處是吾山。

    三日一開天路關,煙霞雲谷非人間。兩洞風光相表裏,兩生周生學心、榮穗一老萬重山。

    擬築一臥室於噴玉巖水簾之側

    噴玉巖前第一關,巖泉還擬屋三間。興來傍柳隨花去,不落前川以下山。

    大有洞天月下吟前韻

    大有洞天天上關,迢迢天路隔人間。手攀明月有幾尺?海岸孤絕此何山?

    西樵山行示周生學心、劉生廷繹、周生榮橞、謝生錫命。

    四子宜將四輔看,上山扶上萬尋巒。萬尋巒上千尋石,撒手應知著步難。

    樓陴兩洞軒中坐對蘭花

    三畹碧蘭兩洞花,氤氳六合一同家。馨香不受皮膚隔,呼吸朝朝共日華。

    大科峯登高詩有序

    丙午九日,同諸生何宗遠滾、張廷文、霍尹先任、周自正榮朱、鄭孔新滌、李侄元盛春芳六人,與樵山父老十有六人,又童子一人焉,共登高於大科峯見日臺。飲酒放歌,浩然有與點也之樂,作詩紀之。

    九日攜壺上大科,天歌一曲宣天和。浴沂六七惟童冠,孰與諸賢父老多?

    丙午九月十二日,新定仰辰臺,同周自正、鄭孔新、謝振卿拔躋登望,浩歌而歸。

    仰辰臺上仰辰遊,一曲歌聲徹九州。感得聖恩深似海,外臣早許作巢由。

    憶昔與周自正

    憶昔同遊衡嶽時,五峯形影日相依。經畫晨昏供粥罷,紫雲侍坐送斜暉。

    雲谷書院夾以左右二瀑布,天下之奇也。周生自正請予雙瀑詩。

    雙眺銀河落九天,人言瀑布掛雲邊。合流噴浪風雷震,驚起蛟龍不得眠。

    送何於逵北上會試

    番山才子富文華,嶺海於今第一家。春到不妨學東野,一日看盡長安花。

    雲谷左天泉作

    天作地藏人肇文,天泉左右交流新。莫言洙泗人天遠,同地同天同此人。

    雲谷九曲溪作

    九曲涓涓始濫觴,瀠流似我九迴腸。江湖一念能忘得,曲曲還傾九百缸。

    冠兒湘之口占奉謝冠賓何元科且成盛事雲

    凝道堂中冠禮成,三加辭確起人驚。痴兒果有成人道,萬一能忘此日情?

    丁未元日吟

    八十二回寒暑更,渭川同釣不同情。老人獨卷絲綸坐,坐到東溟月又生。

    東莞孫明府惠茶園香

    茶園萬瓣令君封,藝向西樵第一峯大科。自是長官風韻遠,香飄四百里長虹。

    新春放歌

    已住煙霞心未死,更開雲谷了吾生。磬聲擊罷煙蘿合,釣線收來海月明。

    春動樵湖湖水生,逸樵湖□□如城。衰翁獨坐樵□□,□十六峯齊□□。

    遊羅浮濂溪先生韻與同遊諸賢

    [我非]隨柳傍花人,山外飛雲雲外身。四[百]風光無覓處,歸來靈府有天真。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有名山幾萬年,幾人登陟幾人仙?莫言一覽諸天盡,到了諸天更有天。

    丁未七月二日,雲路七父老攜酒過予水簾洞,共語甚適。

    巖扉半掩水簾遮,宴坐無言到日斜。七老攜壺出雲路,來看巖畔落天花。

    小朱明洞天枕上

    朱明小洞抱琴眠,隻手還摩尺五天。一曲泬漻人不和,自歌自拍洪崖肩。

    經始壁立洞用前韻

    天與衰翁供打眠,又開面壁無窮天。也須明月清風入,分付吾牆只及肩。

    水際崖頭取次眠,崖頭天也水中天。始知身在乾坤裏,漫說乾坤擔在肩。

    丁未八月十三夜,枕上預留洪覺山、方明谷。

    問柳隨花路四千,吟風弄月有雙賢。西樵住過羅浮臘,待得春風送子旋。

    重陽攜酒同洪侍御覺山、諸生方時素、何宗遠、鍾叔輝、鄭孔新、周明幾、謝振卿、周昌逵、方毅中登高大科峯見日臺,翻王摩詰韻,以廣方、洪歸念

    大節陽節也登高大科嵿,大家兄弟大家親。三杯宙宇陶然後,不記異鄉何處人。

    贈李中岡都藩起復之京

    九十六峯樵月光,娟娟照見紫薇郎。將心託月隨君去,去照中天北斗傍。

    瑞鵝詩有序

    瑞鵝者,洪子覺山畜於妙閣之鵝也。妙合者,甘泉子築之西樵雲谷之西坑,以處洪、方二子來學之合也。增城林典史湧饋鵝,畜之妙合。閏月十日,洪子赴餞大科,歸及妙合,肩輿上見鵝奮飛於南,三鳴而去,由噴玉之巔東遶迴翔,至仍壁湖而下焉。匠氏蘇允餘執鵝以告,甘泉子訝曰:「噫!此古未之前聞者也。非希有之瑞乎?」命還鵝於洪子。門人以問甘泉子,甘泉子衍之曰:「夫鵝胡爲而然哉?夫鵝,我鳥也。我鳥呈瑞,瑞我也,我,洪子也,洪子其日升乎?我鳥來湖,得自性也,其兆洪子復來乎?夫地畜而天飛,變化之象也。夫鵝也,一首而二翼,兩足而一尾,奇偶之象也。奇者,陽之象也;偶者,陰之象也;奇偶,二儀之象也;奇偶偶奇,四象之象也;而太極在其中矣。觸類而盡之,八卦在其中矣。太極兩儀四象八卦,大道在其中矣。其爲瑞兆以告文明之象,豈小小耶?喜而志之以詩,以歸洪氏。

    天飛地畜類同殊,感應神通豈謂無?妙合鵝飛鳴奮趐,穿雲度玉噴玉泉山也過銀湖壁立洞仍壁湖也。鵝飛落之,今名瑞鵝湖。。合依雲谷古今殊,瑞應鵝飛往事無。只欠有無爭太極,他年應作小鵝湖。

    新卜廣朗坪

    雲谷煙霞春尚淺,北尋廣朗似清都。□紆石徑人蹤絕,斷岸無橋俗亦無。

    題大塾南盧祠堂

    採菱灣口放歌長,每過盧家世德堂。積善百年餘慶在,應知德厚有流光。

    北京呂舍人萬樂子世寬明坤病目,四十不肯娶,遨遊四方,來訪西樵。將之藩府,勉留住噴玉巖。

    昔賢恨不盲廢早,不識一字也昇天。牧犢不妻還姓呂,前身或者是回仙。

    巖中自有一乾坤,雲作衣衾山作垣。況有天花來作供,長裾何必曳王門?

    寄何艮所明府

    頗憶風流何水部,釣臺把酒聽滄浪。不知風韻今何似?臺自山高水自長艮所所題。

    送湯九山還古岡

    □山高高霄漢間,常恐相攜著步難。收拾臨歸春景□,□朝何處憶商顏?

    □□雞犬白雲間,希世無論古□難。一去獨遺篁桂□,相看猶自見清顏。

    捉筆謝李鰲峯別駕送遲荔甚佳

    色香味總聞三絕,荔到名園品絕奇。地遠獨便人不見,中州何物擬倫之?

    遊羅浮懷諸賢與鍾叔輝寶潭

    福山方謝覺山洪子來信稀,鶴園(洗)[冼]子鶴岑車子血沾衣,寶潭寶潭無愆期,予登飛雲從予誰?

    朝發鐵江暮鐵橋,鐵橋鐵江同一流。蓬萊一股誰雲遙?羣仙排雲出相邀。

    錢緒山秋官同諸友駱君舉鄧天德、郭以平、黃如禮、黃如道、鐘體嘉來訪甘泉,三日告歸。予方登飛雲,遂與分袂,詩以送之。

    四千里路攜諸友,三日甘泉共一門。歲晚獨憐歸草草,飛雲月下未同論。

    和蔣道林登飛雲至玉女峯而還解之

    留與飛雲一半花,來春還擬返雲車。揮鞭直上通雲界,不踏峯頭未到家。

    生天生地司生雲,雲與天地不必分。此雲平生吾愛之,一半飛雲難讓僧。

    鰲峯李別駕暮歸鹿步寄之

    大梅小梅放船歸,東洲西洲煙霞迷。鰲峯丈人乘鰲去,甘泉野老望歔欷。

    送蔣道林諸君登釣臺依石翁師韻二首

    自拜江門風月句,一回一讀一沉吟。諸君弄月吟風去,風月滿身江水深。

    臘去春來年復年,江春釣石也成穿。急流勇退誰堪坐?似我前身亦姓錢。

    登留後閣和道林韻

    超身直上空中合,烏用支離百八盤?多少世人平地語,相輪到了豈空言?

    即席和九山翁天階之作

    九德山中有九峯,九峯元是九山峯。湯翁肯步陳翁武白沙先師曾藏修九德山,有遺蹟。,便是乾坤第一峯。

    韶州清溪潮水山有泉甚靈,黃生經府繡送予爲行窩,豹谷陳太守爲之立石坊,增置亭宇選南華僧如昌,撥田住守。如昌來見予天關,詩以贈之,用濂溪羅浮韻。

    潮水泉世傳此泉潮消長,故名。頭如上人,靈泉洞裏水雲身。如昌悟得泉來處,便是元來面目真。

    顧箬溪同年書來,年老起撫滇南,賀之。

    箬溪何詎非渭溪?年老還遭後載歸。祗應傳與丹書訓,七日齋心天所爲。

    贈韶郡侯陳君豹谷考績之京詩有序

    甘泉子日居西樵煙霞之洞,或有告曰:「爲良知之學者錢子緒山,稱韶守豹谷曰:『陳子幾聖人矣,精誠感通矣。』」又有告於甘泉子曰:「豹穀子亦猶從良知之學,稱錢洪甫幾聖人矣,假年則化矣。」他日,甘泉子入居天關,則豹穀子以秩滿至省,共泛天湖之舟,歌皇極之章。語及於學,則猶若有遺憾之意於緒山者,而云:「天下古今無以踰天理之學矣。」或曰:「異哉所聞!始知人之言,與言於人者,皆不足盡信,而豹谷之慎決擇則可嘉也。」甘泉子曰:「此姑置勿論,今子報政矣,因與子擴孟子之蘊,以盡政治之善,可乎?」曰:「可也,請聞焉。」甘泉子曰:「夫以孟子之言,盡於良知已乎?」曰:「未也,有良能焉。」曰:「盡於良知良能已乎?」曰:「未也,合知能而言之,曰:『無不知愛其親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夫無不知者,[良]知也;愛敬者,良能也;此知能合一之說也。」曰:「無不知愛親敬兄已乎?」曰:「未也不曰『達之天下也乎』?盡之矣。夫達之天下,則愛其親以愛天下之親,敬其兄以敬天下之兄,而仁義不可勝用矣。若夫知而不能,與知能而不達,則知愛其親而殺人之親,敬其兄而殺人之兄,盜賊皆有之矣,可以爲仁義乎?夫苟達之天下,則兼所愛,兼所敬,田政以養之,學政以教之。老者肉帛,幼壯孝弟,所以愛敬天下之親長,而親之長之之政行。以天德而行王道,豹穀子之治韶,優爲之矣。豹穀子行矣,將報政於朝,若恭遇前席之問,當以達天下之故,知能之政,蒼生之利澤,以聞焉。贈詩之指,特假良知者發端也。」詩曰:

    良知何似良能實?實即良能是所知。使君報政真何政,天下知能可達之。

    己酉三月廿五,予臥病,潘進士直卿槐告別,索予贈言。呻吟之間,遂成一絕贈之還邕州。

    直卿尋樂來東遊,豹谷天湖天關湖名共泛舟。春盡春光須盡領,明年春榜佔鰲頭。

    奉和琴岡黃大巡次韻石翁釣臺之作,因送還朝。有序

    琴岡先生黃侍御,廬陵實學之望也。奉命代巡嶺南,嶺南士民仰琴岡夙志聖賢之學,負有用之才,而留心於振起斯文者也,莫不傾心焉。其發奸摘伏,伸冤理枉,澤之被於嶺之表、海之隅者,乃其學之緒餘,自有口碑記之、野史載之,不可一一紀也。戊申八月,返東巡之旆,枉問俗之車,顧甘泉之廬,共登江門釣臺之上,賡石翁風月之句,嗟分付之珍重悵繼今之何人,相樂而別。今年春季,西巡□還,駐節端州,寓書天關,告瓜期之已及。念言別之有期,水方臥病呻吟,呻吟之間,遂成釣臺之韻,因預書爲贈言云。

    釣石不知遊客老,人人過此一登吟。江門風月江門水,那似琴岡得意深?也須插柳記巡年,東巡西民望眼穿。丹心自照清江水,卻笑山陰愛一錢。

    病中次九山韻

    公歌歌罷聽吾歌,意了彭殤豈在多?顏氏不違三月後,也須歲月得消磨。

    水藤吳君名純,號藤川,行年七十七,好學不倦。來訪天關,執弟子禮,次韻二首贈之。

    一嘯天關煙霧深,天君灑落坐天心。藤川丈人休問我,爾有昭昭上帝臨。

    眼前魚鳥自高深,萬古乾坤萬古心。客問曲肱何事樂?在登臨不在登臨。

    即席送何於逵北上會試

    微涼初動閉關眠,夢到羲皇以上天。客步青雲驚我夢,又隨看榜五雲邊。

    答江右劉善庵欽道乞題母墓碑

    泉翁筆跡劉君刻,劉母墳碑老筆題。倒盡貧囊□□事,終非有所爲而爲。

    送薛子爲薦還揭陽絕句三疊

    清秋遊子□翩翩,彷佛中離面目存。莫道今人不如昔,羣憂初破大同言。羣憂初破大同言,一辨鵝湖累百千。人心自是閒分別,宇宙何人不共天?宇宙何人不共天?達觀天地未分前。我將明月送君去,此月普照無中邊。

    奉謝倫右溪銀臺見惠酥餅,非以言詩,病中遣興耳。

    團團如月麻如星,星月和酥燮理成。餅出高門還第一,何如粔籹作人情?

    和吳藤川再至天關,用舊韻三首,因示諸生。

    恨山不高水不深,藤川丈人偏稱心。再來切問知新得,人有羨魚淵不臨。天關洞渺春風深,未到窮幽未死心。一悟天開天外景,與君際夜只登臨。[抱]甕澆花歲月深,花不肯發愁予心。閉門卷卻皋比[座],讀易無言對至臨。

    代簡寄池州李古源上舍

    古源眠食今何似?我屋中華近到無?驚報雙華消息惡,世間灩澦在榮途。

    代簡謝南都翰學呂巾石祝文吏曹何吉陽戶曹眉溪京兆龐弼唐暨新泉諸生百四人錦軸

    祝文經緯呂公情,同志三年積慮成。謝得餘年□□過,因超六合到生生。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七言絕句詩

    代簡答葛子東上舍因道及唐內翰周致意二首

    筆端有眼觀賢婦程氏,葛子因知是義夫。合是造端由大道,鳶魚天地貫通於。憑君多謝唐荊川,若泛荊川慎上船。弄月吟風一條路,濂溪伊洛是真傳。

    代簡答沈艾陵監丞二首

    禾川何似成均逸,又似陵湖枕上無。驟雨驚回幾場夢,羅浮無夢到皇都。羅浮無夢到皇都,縱到皇都夢亦孤。只有一端難忘處,巢由深荷有唐虞。

    代簡寄揚州楊孝子錡

    維揚過客已知名,孝子舊爲族黨稱。便合首科逑閔冉,閉門鬧市坐懵騰。

    題何宗遠鐵崖別號

    宗遠肝腸渾是鐵,惟應同住鐵江涯沙堤前海亦名鐵江。世人反眼不相識,廿載樵西共煮霞。

    送憲副錢平?朝賀之京詩有序

    錢平?赴京朝賀,乃徵黎凱旋之七日也。於經歲風塵之餘,復登萬里駿奔之道,略無幾微難色,可以知其大丈夫矣。徵黎之行,平?當左哨,獲功二千一百三十有奇,視中右二哨殆將倍之。平?蓋志於道德者,則功業之盛,乃出其緒餘耳。吾聞錢越王鏐表忠之外,多遺裔在江之南北。平?德行功業,表表出人,蓋其苗裔歟?抑其遺風遺韻有所自歟?於其行也,予病不能作詩,聊述短句送之。

    平?不是錢王裔,功載徵黎豈獨多?去去五雲瞻帝座,定應前席問黎麼。

    別駕曾梅谷以足疾告歸休,詩以賢之。

    別駕方當展驒足,飄然托足疾歸休。大儒晦翁足亦跛,古今不跛誰同流?

    爲何元科題其世父小山別號

    小山光景小山知,九仞元從一簣爲。明月照山無大小,小山榻上看盈虧。

    追壽蓮峯劉郎六十一

    蓮郎六十重花甲,泉老期頤尚歲寒。共引東溟爲壽盞,蓮華峯頂壽筵壇。

    爲何宗遠題龍泉精舍

    龍泉元切大科鄰,同覆樵顛一片雲。尺五天中連臥榻,龍泉科嵿不須分。

    作首尾三疊送朱則之還郴陽兼似諸同志

    自笑鉛刀不割疑,不疑行處是中思。四時百物皆同運,我得無言送則之。

    我得無言送則之,中思元只是無思。一條正正堂堂路,掉臂安行更不疑。

    掉臂安行更不疑,千秋遺嘆未之思。即思仁在其中矣,不是他鄉外至之。 論語或門人誤記夫子斯仁至矣之言,恐人誤以爲由外而至也。因以正之。

    憶舊寄戴亞卿酬麥飯荳粥厚意

    雷轟七聖皆迷夜,傍險衝坭江大橫。忽有畫船裝酒濟,能忘安道十年情?

    能忘安道十年情?方刻新題光欲生。二叟生生如見訪,水迎山送到增城。

    辛亥元日作

    我今行年八十六,生平自慶平爲福。平時長在五中居,不管雙輪閒往復。

    賀周崦山中丞擢司寇二首

    督府行空雲一片,東西瞻望愛如雲。一朝被召朝天去,雷雨中天天下聞。

    中丞凝不動聲色,仗鉞東西廣寇平。昨夜貫城光斗極,白雲吟望得忘情。

    劉郎蓮峯子求予書,予援筆漫興,飄然於東海之濱矣。

    四海風光一片秋,劉郎家在海東頭。祗應浮海乘桴去,爾合從予魯仲由。

    九月廿日白雲遣興二首

    咄咄肩輿小北城,雨餘山色眼俱明。小眉似爲先生展,故遣寒花一路迎。

    烏飛兔走尚牢籠,暑往寒來秋已窮。何妨去訪□□伴,左拉安期右赤松。

    送海陽李朝芳、盛子順二生還鄉

    千里徵文到五羊,風飄衫袖來雙雙。知君不止徵文意,靜坐天關一悟堂。

    代簡寄薛竹居

    八十六年懷竹居,一真會後定何如?若知真處元無事,連此真名亦破除。

    爲黃肖甫進士壽親六十一華誕

    羅浮野人亦姓黃,黃君家接羅浮光。地仙八百從花甲,眼見貤恩又大郎。

    爲梁憲甫進士壽親祿峯六十一華誕

    已壽黃君又壽梁,增江壽星何煌煌。壽筵進士斑衣舞,光映長庚萬丈長。

    喜梁憲甫、黃肖甫從遊白雲

    郭尾潭頭我舊遊,高原祿嶺接潭頭。兩甫憲甫、肖甫白雲供几杖,悄翁一笑破羣憂。

    時有馮甥仕卿同遊白雲,因爲首尾吟以足其勝。

    悄翁一笑破羣憂,況有馮甥與共遊。三生一派增江水,一幅青天無限秋。

    寄題黎似齋辭廩學於天關

    辭廩歸來百揆前,人人皆道似神仙。踐形又入天關學,廣大高明卻似天。

    再贈李朝芳還潮陽兼簡薛竹居連珠吟

    主一何如念一中?念中便是適朋從。若言不著絲毫後,天理昭昭只大公。天理昭昭只大公,意中了了末由從。君看忘助皆無處,亥子之間即是中。

    送清遠黃一山大尹致政西歸

    成均侍我問茶陵,垂趐清州覺老成。西歸不繫蓴鱸念,拜狀烏臺即欲行。

    辛亥臘月十八日,初得上唐精舍之地於張氏。以上塘作上唐,蓋有三唐焉:帝堯爲上唐,李唐爲中唐,若五代之唐,斯爲下矣。偶得三絕,以紀其勝雲。

    白雲洞口上唐村,似有唐堯舊俗存。鑿井耕田忘帝力,十家雞犬共籬門。

    萬青一色擁柴門,九曲六流同遶村。山水不知行客老,年年芳草遊王孫。

    馬斛山如戲我前,雙飛蝴蝶來青天。一曲泬漻人不和,自歌自拍安期肩。

    上唐莊舊名盤龍山,村老雲:「崔丞相有碑一通。」喜而賦此。

    丞相龍山片石懸,偶來卜築定前緣。雲鄉千里從徐孺,曠世相知五百年。

    嘉東莞詩有序

    嘉東莞者何?東莞何懷雲明府可嘉也。學政兼優,德立而政行焉,上下賢之。

    沙貝風煙接莞天,政聲藉藉到門前。不知卓魯循良政,兼有風流水部賢。

    已答趙大洲司成書,意有未盡,情見乎辭。

    浩氣人今賢大洲,請纓盍系單於頭。天教遠去深藏器,前席他年贊大猷。

    元明洞裏亦吾廬,喜共公來木石居。直須坐到江河滿,不御流行自沛如。

    蘇門長嘯意何如?嘆息人間幾丈夫。何處約君同槁坐?飛雲嵿上天爲徒。

    題橫江草堂有序

    橫江者,吾嫡曾孫壽魯外曾祖翁之堂也。堂臨橫江,因以爲別號焉。橫江翁天性純樸,有葛天無懷之遺風。予昔韋布遊居橫江者幾閱月,是以見橫江翁如見橫江焉,爲之賦草堂雲。

    橫江風景君昔遊,一見橫江消我愁。門對橫江心似水,我歌浩浩萬江秋。

    修明誠書院完,各以鵝酒花紅勞管工倉官唐永海、工房潘滔、耆老李權、張孔教口號。

    鳳凰鳴矣明誠開,土木羣工翕子來。倉宰工房耆二老,殷懃合得酒鵝回。

    贈周生階自安福無僕而來

    無僕無朋獨自身,影行潭底月三人。舂糧千里求仁去,到了還歸自己仁。

    歸自羅浮訪望翁愛峯亭題壁

    不用一字已昇天見朱文公語,羅浮回首氣如仙。榴皮小記回公跡,會與盧公結永年仙人盧敖以況望峯翁也。

    貳尹楊亦泉送行戀戀,因念其旦旦勤事乎鳳凰,士民稱之,寓燕石作詩勞之。

    送我迢迢鶴子鋪名前,晴明二月中和天。鳳凰山下殷懃意,盡道吾增二尹賢。

    吳舉人簡齋,高士也。乃郎進甫應陽庠生相送數十里,贈之歸呈其大人。

    白麪青巾拉馬隨,數程情義自相依。而翁高士髫年契,不受人間爵祿縻。

    寄觀善堂院長張春岡及諸生

    觀善堂中院長居,澄心中夜坐諸儒。試看坐到忘言處,定有文章耀八區二業合一也。

    寄題盧民任玉泉別號

    玉泉似與甘泉通,風味兩泉何以同?及泉煮玉爲甘旨,始見乾坤造化工。

    送周生對陽歸安福

    飛雲月底送周郎,心似月圓神似光。歸對廓翁鄒東廓也同翫月,中天普照一無方。

    三皓與黎養真瑞鸞黃慎齋民準吳藤川純

    養真八十二慎齋八十一與藤川八十,三皓同時及我門。八十頭顱事事真白沙先生詩句,老來赤子心還存。

    吾增令尹盛劍崖自道少孤,感嚴東溪翁教載成之而無矜伐之意也。吾又感其教成劍崖以澤吾增也,爲作詩壽之。

    東溪溪上隱君平,濟弱恩波及相城即增城也。。思報感恩生我等,我歌聊爲壽先生。

    寄題盛賢母貞婦詩有序

    貞節盛母王氏者,吾增明府劍崖之母也。以貞節奏聞。

    堂堂貞節達天庭,小小詩篇何足稱。盡道顯揚今有子,立身行道是能誰?

    讀何東莞懷雲宜民政頌,而吾增邑尹盛劍崖行所無事,民無能名,同歸於循良。詩兼贈之。

    莞政宜民有頌聲,增江無事民能名。兩賢共有循良績,他日觀風一例評。

    贈蘇仁伯何於逵霍勉衷三進士之京二首

    贈君六字風霆咒隨處體認天理,更割羅浮一片雲。膚寸不能生萬匯,雷雨之動何欣欣!

    穗城三鳳翀天起,五色文章光陸離。我愛丹心生羽翼,隨君直到鳳池西。

    送劉安峯方伯考滿之京二首

    故人分轄薇垣省,能播香風十郡聞。我病山中無一事,朝朝猶解掃閒雲。

    外臣天貸巢由老,四嶽欣逢堯舜仁。昨夜因公還作夢,夢隨公去拜楓宸。

    奉藩伯李一吾博笑四句一韻

    天下一人惟一吾,一吾之外更無吾。反身自覓真吾看,萬物乾坤一是吾。

    承廣西大巡東逵陳侍御下車之初,即致書來問。蓋公學出於蔣道林,有淵源矣。以此正己格物而風俗化矣。小詩奉寄。

    下車誰問百年人?定過桃源一問津蔣道林也。無侮老成有古訓,揚清激濁道之神。

    聞大巡王白?巡歷新會以西,盡得人心,追想春間饑民之變,賴公籌策以定。今秋又旱矣,人心惶惶,懷之小詩奉寄。

    去時飢莩變危機,撥亂微公人盡非。巡歷以西東土怨,悲歌雲漢望公歸。

    蘇虛庵,相從三十年老友也。自海陽數千裏來問長年之事,詩以送之。

    踏月穿雲路幾千,扣關來問我長年。故人合是蘇耽後,我道全歸更問天。

    鬱林守鄺和仲乃元博憲副之猶子,而吾友松溪程學士之徒也。謬稱予爲師祖,持松溪贈良守詩訪天關,予喜其賢而賡之雲。

    金臺金陵兩都花,曾共松溪翫月華。鬱林賢守開詩卷,三世斯文共一家。

    黃孝子觀英賣菜養母,四十不娶妻,恐妨母食。作詩表之。

    鬻疏養母亦堪憐,曾有東湖識屨錢。四十不妻妨母養,險□啖鴨已忘天。

    送衡陽何懷雲遷應天府江寧令尹

    天關白日送懷雲,赤縣神州聲易聞。我欲乘雲還嶽去,憑公先報祝融君。

    寄五川楊夢羽兵憲

    五川流自一川清,一月光分五水明。了意懸知川上叟,從今不必讀西銘。

    寄文衡山內翰約同居南嶽

    誰人不說文衡山?聞說衡山開我顏。我有衡山舊精舍,相期月底共追扳。

    贈王岱麓中丞送母夫人過嶺

    昔年分部共寅清,翰苑奇遊撫上京。道舊未終隨鳳翥,白雲翹首送君行。

    贈增城學李東川遷大姚掌教

    桂陽因憶何明府,臨武明師遷大姚。舜日高懸萬里照,沙溪曹太守也復起雲南謠。

    甘泉子成童時館坡山白蓮池東房。嘉靖甲寅夏,李氏右坡青霞父子邀飲於大鐘之樓,舊跡變遷,惕焉感懷。

    白蓮池上覓仙蹤有仙人腳跡。,曾聽攢眉夜夜鍾。七十年前燈火地,東尋無路白雲封。

    吳楚諸賢蔣道林因李鶉野附長子如川預致九十壽文,小詩總謝。

    遠大千言同祝壽,渾淪一體愧全歸。盈虧獨有真常在,永命同天共自祈。

    曉枕懷徽州諸賢

    良知天理孩提愛,皜皜須從暴濯尋。非聖厲階誰自梗?慈湖長嘯暮煙深。

    與李三洲中丞遇於巷,喜不自勝。吾謂喜處即道,紀之。

    青說從藍青過藍,三洲拜我得無慚?一朝巷遇三年念,天理沛然人莫參。

    懷故司訓姚子山詩書付族孫姚植之

    悵想子山起一經,是誰幫濟未成名?短檠初事人皆笑,宗伯先公獨用情。

    寄陳所素暨宅上諸親

    徒槓欲折問輿梁,定有陰功達上蒼。千人萬人行致祝,公侯萬代沙村堂。

    寄賀太僕呂巾石疏乞得歸

    浮雲過目勳華盡,下惠三公定有無?巾石乞歸對懷玉,也應多謝左偏枯。

    題扇寄嚴介翁閣老

    把柄入手便生風,一面搖時面面同。感應有如躬握吐,翁今握吐即周公。

    題扇寄山西潘春穀子抑

    天南天北夢難通,春穀風同雲谷風。舒捲乾坤一箑耳,莫教春信斷來鴻。

    題扇寄端溪彭太守兼呈王端溪宗伯

    一握清風彌六合,此風傳播到端溪。無中生有如神速,勿以炎涼間棄攜。

    題扇寄鄒東廓司成

    東廓惟應更有西,兼愁南北規塵迷。廓清直到廓然處,一握清風老手題。

    題扇贈郭平川太守二首

    心平靈似水平清,純正堂前有準銘。此是中都舊風教,平川傳播到洪城。

    平川消息問何如?只有中思是坦途。奮箑無中生有處,應知有有即無無。

    題扇送平川侄尚愷

    小阮能隨大阮遊,收身連理洞藏修。川翁巨眼同觀海,家學湖西第一流。百尺竿頭今進步,新詩題箑記春秋。

    答李鰲峯別駕二首

    山在白雲山更山,此山天與老年閒。更愁十里紅塵到,故著先門隔世間。  右答白雲

    大隱羊城過幾寒,兩湖三島怕人看。欲移枕蓆無人地,直向祝融峯嵿安。  右答天關

    送大理司廳林艾陵考滿復職之留都

    莊渠聞說道其東,忠信惟君獨得宗。廷尉北門重鎖鑰,青天白日送人龍。

    書扇寄嚴東樓司空年侄有跋

    子能乾父父恭君,聖諭江湖亦遠聞。忠孝一門須刻骨,老夫題箑播清芬。

    恭聞聖諭翁曰:「托子家理身乾國務。」此臣子所宜刻骨以報也。因題扇寄東樓收覽,以此紳之義焉。

    戲書天真上人所攜羅念庵詩卷及楞嚴經解

    達磨西來無一字,空餘只履西歸時。空來空去空家寶,更數他財指楞嚴經解作甚爲?

    如數他財,亦禪家語也,謂不求自得而求他人之言,如數他家財物也,今楞嚴經是也。白沙翁詩云:「除是真僧不看經。」名山海上或有真尋也,呵呵!曾有鄉道人遊方歸,謁翁。翁扣之所得,道人歷敘某人說某話,某人說某話。翁復扣之曰:「某是如此說,爾的何說?願聞。」道人愕然無以應,曰:「從來無人如此問我者。」蓋孟子只每每說個自字,何等意思!上人歸湘南靜思,待我來居南嶽書院,細細與爾分疏。

    南昌吳一舟送鳴鶴賦之

    昂然獨立我庭隅,海客攜來伴老夫。折翼天門陶侃故事,鶴右翼頗病。終有療,凡今未有楚胡盧楚胡盧生血可醫病鶴。。

    贈鍾君斑田憲副之廣右

    海內幾家三世好?廣文令祖況同年。叔參少參黃山蓄木不肯用,歷?中外發斑田三世相傳,積慶於斑田,斑田其勉之哉!。

    送劉生象龍行

    博施濟衆唐虞病,枯槁焉能活轍鱗。滿載空言無水菽,飛書留館兩侯仁南安王南雄高。

    題翁東白別號

    鄰翁能愛東方白,喜憶通宵海底明。祝融夜見浮金暈,五色祥雲捧日精人見日如火,我見日如水,祝融所見亦然,生意可愛。。

    讀冬官盧冠巖興國生祠碑

    巋然矻立此何爲?先有民間口作碑。百世循良誰續傳?青天白日照生祠。

    續得蔣道林書付鶉野來者,頗異之,欲條答,病未能,小詩書扇代啓。三首

    譭譽存亡破兩關,超然自在出人寰。耄期覓我身無見,得失從誰作往還?道大難容吾豈敢?和光瓦合詎吾情?孔孟共憎鄉愿媚,鄉評中半是中行。大聖方人猶不暇,日乾夕惕法天行。老婆老去心能切,口耳勞勞只送迎。

    小詩代啓通謝南北祝壽諸賢乙卯五月

    定超六合到生生前次詩句。,賢哲三千祝永齡。短世息存吾守一,乾坤不管共清寧。

    寄何前溪

    前溪之外是前川,傍柳尋花我宿緣。天與不忘公德處,昏期通變有曾孫。

    題扇寄何上舍

    何曾二子游楊輩,霜雪青霞侯我門書報先時相侯於羅浮,故云。。可是行雲無定跡,東風招手白雲端。

    走筆謝鄧念齋太守惠佳荔

    荔枝三百坡翁啖,四百籠來何太多!顆顆念翁三百□,白雲還寫謝公歌。

    謝江右陳醫昭送五品妙丹

    禺山過我坭丸子,分惠醫身五品丹。我有醫心丹未試,憑君傳播到人寰。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一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七言律詩

    吊?次鄧念齋韻兼呈何善山大尹諸君

    負帝元臣已赴波,天時人事奈之何!江邊奇石閱時舊,?下悲風感客多。萬古精忠懸日月,中華大道自江河。諸君剩有綱常意,俎豆重開剪薜蘿。

    南嶽書院枕上偶次應謹庵督學韻二首

    三徑低迴雙豸入,一心燈火四人同。天留好客須微雨,風捲殘雲見一鬆。靈藥由來知有待,諸天此去尚無窮。公程王事無休日,駿馬輕蹄只欲東。

    萬雲長鎖祝融峯,千里誰教笑語同。高翮豈能留白鶴?小堂元未有青松。墨流枉自悲絲染,阮籍空聞哭路窮。別鶴試彈弦尚澀,停雲遙望送之東。

    留別衡山唐石泉二首

    何處名山可遁藏?紫雲天柱寄山堂。清風明月爲衾枕,闔闢乾坤共弛張。靜笑千峯生霧靄,聲聞十里如鸞凰。五峯已入煙霞癖,說著還家似斷腸。

    井地來時許共耕,八家同井作人情。約筵消得公田入,木鐸恭聽聖教鳴。靈鳥歌時紅藥舞,鈞天奏罷紫雲生。朱明主亦朱陵主,兩洞閒雲互送迎。

    舟中即席和答何艮所明府

    循吏千秋無續傳,鳳凰今復見鳴時。莫言王道人心遠,且聽民謠載路辭。一曲新詩聞沕穆,三杯立地到希夷。典刑鄉里孤蹤在,清獻當爲百世師。

    和答鄧梅坡先生

    與爾同庚三十許,江門風詠亦同春。殊途達塞都歸夢,到底江山不負人。肯信太山無絕頂,更開雲谷了閒身。昨來恥獨終行獨,槁坐樵雲只憶君。

    病枕和答高明黎君民懷問安

    短長晝夜豈須驚?長與天清與地寧。逆旅豈無諸客過?大冬誰信一花榮。形神葆合元來相,亥子調和太一羹。造物小兒何促狹?幾旬來苦老先生。

    和答少參王敬所訪黃龍洞天華書院

    黃龍昔繞天華宮,龍去宮空石几重。千載四賢開俎豆,九天萬里聞聲鍾。說惺說夢嗟人世,無助無忘有聖功。多謝登歌水月句,凌風飛錫未來同一雲:孤山病鶴未來同。。

    和答文衡山內翰韻

    紫雲洞衡嶽峯名。口紫雲臺,居士前身亦姓回。半夜長真騎鶴過,五峯明月待公來。三月二月春之半,千山萬山花正開。獨立乾坤誰伴侶?及時相賞共追陪。

    乙卯元日祝聖臺即事步介翁大學士自述韻

    登臺躩躒喜胡然?九十逢元祝聖天。炙背熙熙同舜日,齊聲萬萬頌堯年。列宿中天扶帝座,從吾平地作神仙。明良相遇真難得,九五飛龍應在田。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二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歌類

    遊武夷九曲棹歌九章

    一曲歌兮歌發軔,長年執柁仗忠信。志學初終一以貫,大聖忘食猶發憤。幔亭一曲峯名此去天無盡,天無盡兮路不岐,第一篙兮君休認。

    二曲歌兮歌繼功,或暫止息聖狂同。一篙一篙至無終,潛淵或躍窺見龍。龍德龍德乃正中,君無留盻玉女峯二曲峯名。君無唾潭君肅容,二歌賡兮君聽聰。

    三曲歌兮歌漸高,把纜操舟下手牢。架壑船三曲勝景前多怒濤,一篙一篙復一篙。日乾夕惕猶厲如,第三歌兮汝知乎?

    四曲歌兮歌將半,地位漸高流漸峻。我生安危以爲斷,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相繼不容慢。金雞四曲峯名長鳴我和歌,四歌終兮爲君勸。

    五曲歌兮歌半中,伏羲洞五曲洞名口觀飛龍五曲峯名。鴟鴞不晝鳴。鳳德亦峯名不爲隆,柱地撐天天柱峯亦峯名。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相繼終有通,篙篙相繼終有通,五歌發兮警聵聾。

    六曲歌兮歌不息,天行健兮乃天德。聖人定之以無極,蒼屏六曲峯名之下坐面壁。一篙復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竭力不辭勞,不辭勞兮力竭,六歌終兮末由得。

    七曲歌兮歌聲希,駐橈倚棹如深思。行之不疾亦不徐,天壺丘公並七曲峯名相招隨。一篙一篙復一篙,一篙一篙復篙篙,篙法莫傳聖言微,七歌成兮試聽之。

    八曲歌兮歌無詞,鼓鍾巖鼓樓鍾棹並八曲巖名下鬼神悲。聖人何思亦何爲?一篙一篙復一篙,一篙一篙復一篙,篙篙此後不爲勞,倚檣獨坐看溪流。

    九曲歌兮歌不多,天風爲我宣天和。山花當舞鳥當歌,靈峯九曲峯名兀坐微吟哦。爲山成虧在一簣,掘井九仞如泉何?無所用力待旦過,篙篙篙篙不住篙,篙篙篙篙略逶迤。九歌亂兮歌無聲,上天之載自流行。

    觀庾嶺梅花洞歌

    梅關西南梅花洞,玲瓏奇怪地呈貢。步步如聞鐘鼓音,怳怳若見神人動。伏獅當門交兩首,臥麟列坐生紋縱。徐觀乳泉漏滴成,始悟成形如積凍。天地文章皆自然,雕鐫斧鑿竟何用?此洞當爲天下先,善卷張公難伯仲。可惜不在大都間,遂令零亂同草莽?。世間貴賤在置身,美惡加損不足雲。

    韶郡符太守邀遊芙蓉山歌

    [芙]蓉花發芙蓉山,花光□映天地間。興來冼子亦□□,五馬別駕同躋扳。山中何所有?玉泉井珊珊。井中何所有?十丈吐紅煙。其下何所有?藕大大如船。惟其大如船,是生十丈蓮。始知萬物有根本,知本可與□先天。四人一笑下山去,世間此[意]誰與傳?此意誰[與]傳?誰與傳?

    遊南嶽途中晚枕念丹山少汾朔至今六日渺無來耗作歌遲之二章

    月之朔,明覆生。日六更矣升復升,日月逾邁無留情。我懷伊人,渺不與我。寄聲長江,風雨何溟溟。君來不來我西行。

    我西行兮路何之?芙蓉之西西更西。路堂堂兮不岐,中行獨復疇因依?祝融灑落無朋儕,望伊人兮胡不來?必有以也何遲遲?寧使予兮心悲以猜。

    贈貳守中峯程君考績之京歌並序

    □堂中峯大夫三載秩滿,將之京。李譚二生以庠師□□教諸君之意,聯鰲峯李別駕之贊,來請贈文。[甘泉]子[曰:善。]中[峯]子學於陽明公,吾道義之契也。□□□□□□不□□爲[則]可。夫中峯[子],道義之契□□心發乎性情,情見乎辭,不可已也故曰可。若夫請,則吾以衰朽戒文矣,戒而破焉,其情必逆,故曰不可。中峯大夫聞之辭焉:「夫俗吏簿書之事,則或可幾及,至於以德化感人,使民興其同然之心,則吾未之有也,尚敢蘄法言乎!」甘泉子曰:「道德之化,大夫有之矣,乃辭而不居焉,大夫之謙也。夫謙,德之盛也。中峯大夫師事陽明公,則傳習焉,則衛侮焉。交於合志之友,則如同氣,如骨肉焉。推是心,則事君盡忠可知也;推是心,則事父兄孝友,夫婦盡義可知也。嗟夫!旁觀於斯世,風俗之偷也甚矣,其惟若人乎!自若人望風者之爲偷,而道義之化喪也。自若人之背師以媚權也,則化之不特一邢恕也,而師傳之道喪,將聞中峯大夫之風以篤焉。自若人之擠井下石,而賣友交兵,則化之不特一耳餘酈生也,而朋友之道喪,將聞中峯大夫之風以篤焉。自若人殺妻以求將也,則化之不特一吳起也,而夫婦之道喪,將聞中峯大夫之風以篤焉。自若人之誶語而紾臂也,而父子兄弟之道喪,則化之爲秦民者滔滔也,將聞中峯大夫之風以篤焉。自若人之賣國以負君也,則化之不特一秦檜也,而君臣之道喪,將聞中峯大夫之風以篤焉。」或曰:「若是其備乎?」則應之曰:「夫五德之善也同根,五賊之惡也亦同根。鄙夫患得患失,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斯之謂同根。是故爲背師媚權之事,則可爲下石賣友交兵之事;爲下石賣友交兵之事,則可爲殺妻求將之事;可爲殺妻求將之事,則可爲紾臂誶語弒父與兄之事;可爲紾臂誶語弒父與兄之事,則可爲賣國負君之事。夫尊師斯信友,信友斯義婦,義婦斯孝親,孝親斯忠君,斯之謂同根。是故觀一可以知其餘矣,觀人可以知時化矣。五化者,大夫有之矣,大夫何讓焉?夫中峯者,中峯也,中道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不能者亦已焉哉!作中峯大夫贈行序,而聯之以詩,畀諸庠師登軸而贈焉。夫庠師,風化之地,而大夫之所作新也。詩曰:五馬既良兮,副駕驤驤。冰玉相清兮,與坐黃堂。我衣之長兮,我佩之光。君今最去兮,誰與翱翔?天關悵悵兮,念之不忘。念不忘兮何如?願言歸來兮,毋留帝鄉。

    壽李南鄉用方賢契六十一歌

    東林父子時所稀,兩世契義無或遺。爲人解紛亦無取,鄉里人今知感之。乃生震器姓南鄉,襟懷軒豁聲琅琅。口如懸河驚四座,面如松柏凌秋霜。嶺海名家能有幾?倫門霍門皆倒屣。花甲重逢號耳順,名公大篇耀閭里。排辰次第開壽筵,盡樓簫鼓何喧填!我聊走筆一壽之,南鄉續作南山篇。

    賀院使陽穀吳君華誕歌有序

    廣信郡侯吳子將壽其家君太醫院使陽穀公七十六華誕之辰,因問壽於甘泉子曰:「希孟也不佞,敢問壽親之道孰爲大?」甘泉子曰:「大壽壽人。」曰:「如斯已乎?」曰:「大壽壽民。」曰:「如斯已乎?」曰:「大壽壽國。夫三壽者,天下之達壽也,而年齒不與焉。」曰:「何謂壽人?」曰:「古之神農氏憂內外之感,寒暑七情之交,民有夭札,是故嘗百藥,製爲醫道,以延民命。後世聖人精之,而良者務焉,故有太醫院之設,府州縣之醫學藥局,以前民用,延年益算,非所謂壽人者乎?故曰:爲醫者必獲足福有後,子孫以昌,祚脈以長,長民侯王。今之君子,其姑蘇吳士奇氏以之。故以醫道遇君,百休是臻,蟒玉是申,其流慶仍雲。」「何謂壽民?」曰:「醫後之昌,長民侯王。昔者堯舜之王天下也,見民之有欲無主乃亂,利害相攻,賊滅無倫。是故爲之建邦啓土,樹以君公,承以大夫師長,以教以養,民以康寧,化化生生,左右成能,故其民稱仁壽之民。今之君子,其廣信吳侯以之。承福於家?敷錫於下,吏治民安,揚名顯親。」「何謂壽國?」「國依於民,民依於主。保民胥康,邦乃其昌;祈天永命,萬年惟王。故其國稱仁壽之國。今之君子,吾於吳侯之治郡蓋有望焉。夫陽穀君者,德以壽人,故其徵也壽民;功以壽民,故其究也壽國。夫三壽,一脈而已矣。因敘而絲之以歌,寓以爲壽筵侑觴之雅雲。

    東日曦曦兮照陽穀,君如日之升兮壽無垠。無垠兮平格於天,三壽齊極兮開壽筵。我歌侑觴兮,一唱三嘆有餘音。

    壽湯九山先生七十一華誕歌有序

    九山子湯子民悅少有朴茂之資,總髮時遊江門,衣深衣,垂大帶,非禮不動,毅然有古人之志。甘泉子見而奇之。博記而能久,出口誦古書,記全篇,滾滾不啻數百言。長遊邑庠有名,不利於進取,則自告去而當之,知者每惜之。今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爲七十一華誕之

    [送龔沙溪憲長遷湖廣右轄歌

    沙溪參藩今總憲,袖裏龍泉今百鍊。春生秋殺天何私?白日青天人共見。有腳陽春去復來,廣人再睹春]風面。帝念湖南爲帝鄉,右轄須得千夫良。簡俾明公捧檄行,直從嶺表趍岳陽。薇垣三日足甘雨,湖嶽爲爾生輝光。甘泉野老無拘束,腳底洞天三十六。神遊衡嶽四十年,祝融招手坐青玉。願公無禁朱陵關,鶴馭來時春草綠。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贈方伯查先生得請致仕還吳門歌有序

    使君贈查公窮窿也。查公,吾素雅也。昔予爲南宗伯,奉命祭告祖陵於泗州,查公爲穎兵憲,來會祭。初見歡若平生,開心見誠,町畦不立,知其人矣。泗之師生請予講學於庠,查公在座焉。聞之與人人歡喜,可知其人矣。及予休政歸甘泉,公不作鼓吹,列儀從,獨乘肩輿顧予於草廬。予臥不及道迎,未開正門,則從側戶而入,登堂,立讀屏上書崔清獻公「無以嗜慾殺身,無以貨財殺子孫,無以虐政殺民,無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之訓。及予出,則二人者歡如平生,無以異於泗上之時也。嗚呼!可以知其人矣。今夫人居則出肺腑,傾倒於勢位之時;一失勢,臨利害,則反眼若不相識,反擠之井,從而下石焉者比比,誠如昌黎之言矣。則公之勢位(想)[相]忘,窮達不相揹負,豈不賢於尋常萬萬矣哉?公位廣左轄二載,民皆安之,若再少需焉,則京堂卿相可至。公不取焉,忽然連上三疏,得允,拂袖飄然而去。以方古之疏廣受,未知如何耳。則夫世之藉孔方,排金門,入紫闥,而以驕人於白日者,又何如也!甘泉子嘆曰,因爲短歌贈之,而序其所以作歌之意雲。

    使君邂逅淮泗間,欽予祭告祖陵山。傾蓋桑陰已定交,町畦不立忘機關。我歸甘泉公省轄,十載睽違如一日。忽如公車顧我廬,正門未開側門入。赤心置人人腹中,老成自有古人風。今之君子勢相壓,予將蹈海誰予容?始知平易能近民,民亦感之如親親。鹹願借寇過一載,公胡求去忘斯人?叫閽春夏連三疏,賜一俞允千金過。五湖三江月相候,得歸便得誰爭那?道傍嘖嘖賢大夫,兩疏之後詎雲無?歸去遺安有餘地,有餘不盡貽孫謀。

    壽封君駱芸莊先生八十華誕歌有序

    芸莊先生者,吾郡節推駱容山先生之嚴君也。生於山陰,隱居山陰,慕山陰前輩王載風流,陶養性情,不爲外誘,優遊於山水之間,惟以讀書教子爲事。賢郎容山名居敬,登薦賢科,來節吾郡。吾郡賴之,上下賢之,多委之政而政平焉。不有此父,曷生此子?及觀其子,益知其父,芸莊其賢也已。今年□月□日,爲芸莊先生八十之辰,容山有王事靡(監)[盬]之嘆,嘆不得歸壽也。予表侄陳舜典兄弟請詩壽焉,甘泉子曰:「壽也。然而壽有大小,今人稱觴戲彩,乃人子之疏節也。若夫子以善養,立身行道,揚名顯親,使天下稱駱氏爲有子,乃大壽也。歌以爲侑觴之助焉。

    我聞芸莊先生八十齡,皓髮朱顏神氣清。胸中珠鬥羅緯經,有時訪戴訪蘭亭,有時點筆寫黃庭。人言南極老人精,不然南鎮之降靈。甫申世出生寧馨,早攀丹桂掇其英。立身行道顯揚名,廣施善政芸香生,大官委政政乃平。家翁上壽壽筵成,招邀劉阮揖長庚,斑衣渺渺滯仙城。我歌侑觴慰子情,大壽善養子道能。

    折山高歌折山在宜章縣

    折山之高高莫儔,刺天拔地,人莫知由。郴章平地在上游,一水千里趨衡州,不能一里二里五里十里急灘流。等之折山之一在嶽頭,方寸之木高岑樓。始知爲山不在高,有人則名,名則呼嶽,祝乃崇封禪褒,精氣磅礡藏靈脩。嗟哉!爲人亦如是,形體心性無乃異。九尺四寸食粟耳,踐形惟肖肖天地按韓文公序文亦只雲郴嶺極。

    勞羅國子一泉子鍾卜築衡嶽代成終歌

    [一]泉亦自甘泉分,曾在南雍講院聞。生來奇氣頗不羈,阿翁禱嶽神降之。別後蘊藉更舂容,非復吳下之[阿]蒙。頃歲攜書託南臺,蹁躚老鳳將鶵來。昨書聞予築衡嶽,寸木片瓦以自諾。今朝挾子來託居,[探囊揮金]寧顧餘。買田舍傍贍來學,祠亭廂廚水溝活。嗟哉!之子仗義慷慨有如此,噴薄誇比安足數!會看奕世二業成,嶽神呵護天下名。

    送思州太守朱雙橋歌

    天目插天,苕溪遙遙。和氣鬱積不盡,三江五湖頭。生賢毓秀多,湖州有美一人,朱君守正懷乾者號雙橋。中懷耿介,服美多修。昔在江都治死獄,不以惟富自嫌,置人於非辜,天心天德羣疑昭。三年垂翅來佐韶,[飢]餐鳳竹實,渴飲曲江流。帝念賢者宜治遠,遠□□□先懷柔。雙橋琴鶴即就道,慷慨萬里行[招搖,思]州土民望霖雨,雨不擇地沛崇朝。會看報政爲前席,鬼神不問問氓謠。甘泉野老洗耳聽,藩臬待爾來同遊。何似紛紛反眼子,過門不入仍相訾!

    義士李味泉歌有序

    李味泉者,義士也。予與其父子兄弟叔侄,通家友也。味泉友林勿欺,今年三月內,一家以疫死者七八人,人皆畏之。味泉獨忘其身,醫生斂死,一無所避。史稱庚袞守人所不能守,行人所不能行;然袞猶周旋兄弟之難耳,味泉於友,其勢尤難,殆將過袞者歟!予既扁其門,復歌以表之。

    穗城城中李味泉,皇皇華冑出水門村名。少年病目廢舉業,託術岐黃廣濟人。鳳岡林子莫逆交,一疫身死七八親。尋常莫敢登門問,李子一一收亡存。誠心癘疫不能染,今賢何詎非古賢?世上紛紛市道交,反眼不識寧愧焉!即今遁跡蓬蒿下,特榜門閭爲世傳,紀綱人倫風俗淳。

    喜曹沙溪太守得公論稍伸,暫從省短歌。

    沙溪美人服美服,平生骯髒不諧俗。彤庭獨立豸不偏,東隅垂翅猶未復。隱之來歃貪泉清,成之來訪美仙躅。不禁直氣乾上官,暮金不受還遭縛。所賴人衆天乃定,公論中裁伸未足。歸舟白髮倚門閭,勿以艱難道衷曲。從此重磨百鍊剛,剛柔變化道機熟。

    維揚成孝子歌有序

    成孝子名進,平日耕田養母,不曾讀書,以孝行稱。甘泉子請督學給衣巾表之。

    甘泉山楊州亦有甘泉山下成孝子,白日捐身救母死。母病旦夕在須臾,人言人肝可以起。進也持刀入密室,憤捷再割肝在幾。刀肝旋盎有如神,湯進母起子仆地。夢神告以老屋茅,燃灰一塗血即止。我逾泉山造其廬,瘡痕猶帶哀哀氣。相從拜我廣陵墟,爾有餘師皆在爾。學問靈根何必他?堯舜之道孝弟耳。昨日有書來問詢,負笈會須輕萬里。不須負笈挾書來,立造神妙無文字。

    約二李上白雲歌

    李潯岡,黃門郎,文力可以扶九鼎,九鼎之重隻手扛。李青霞,司馬嘉,詩文冼少汾稱之有如墮地駒,千里奔逸信手拏。天關翁,病羸癃,奄奄氣息,教思無窮。自從一日得二子,意氣直上於青空。區區文字不足工,直欲與二子馳驟於千聖萬聖四通八達天衢中。葛藤斬斷葫蘆纏,連袂跳入白雲嵿上第一峯。回視薨薨如蠛蠓,渴飲丹井九龍泉,飢採山上千歲松。達觀乎!無始究竟以無終,天地萬物歸玄同。

    壽別駕歐夢月七十一華誕歌

    郡侯夢月子歐子,逢辰六月十有二,壽躋從心矩不踰,幔亭高張王母裏西鄰有百歲母。此月此日彭祖仙,夢月昌期降神始。始終小計八百年,吾且少之何乃爾?壽之大道入無窮,直須悠久同天地。

    愛牛歌感時

    嗟嗟觳觫君,吾以子爲命。朝田如偶耕,暮飯至夜竟。有虎吼南山,愁爾爲吞併。未晡驅下來,愛至故深警。念茲生人功,可忍殺老病?齊宣過堂時,一念即王政。聖人禁宰殺,著之於律令。誰開此厲階,作俑無後省。如聞胡令尹,示爲民溺拯。早下軍餉令,劫牛連鄉井。不日牛羣空,空身入賊境。田蕪民化賊,利害誰能定?何時見天吏,長淚向空迸。

    鳳凰山歌

    增城九重仙記雲鳳凰山,千峯萬壑重重環。土膏雲母皆可仙,羅浮西下水一邊。舊有鳳凰止其巔見古記,鳳凰一鳴徹九天。再鳴文明聞世間,何仙崔相居相連。□□□□□一?,景勝與衆樂乃全。輸縣大夫遐□□,□□□百供粥饘,夜夢口口稱瑞賢。壬子正月初九日來宿書□□□口唸瑞賢□□□□而覺書院弘開此兆先,吉士藹藹從今□。舉業德業無二原,德行道藝合一詮。望翁春翁然□然,奔走童冠合百千。天地再始壬子前天乾地支壬子正月,□詩作者誰甘泉。

    九思九歌有序

    所思,思所之也。甘泉子年將九十,猶不賴於時,有避人避地之思,踰河蹈海之志,是故託之九歌焉。

    我所思兮在清溪,潮水山泉天下奇。倏忽雷鳴忽龍蟄,變化大小無常時。予欲在往觀化機,精舍作者誰朝儀朝儀者,清溪黃照府繡也。。我所思兮在曲江,帽峯者杳杳開書堂。左鄰元公亦偶爾,太極心性圖相光。靜倚芙蓉以當妓,光風霽月誰能量?我欲往居報郴陽有朱則之曠、歐啓河策諸賢,六邑之士來翱翔。我所思兮在武夷,線天名一線天,舊有書院。路上行人稀。九曲棹歌聲韻微,齊語楚語羣咻之。予將欲往亮非遠,[九十]出門行杖藜。我所思兮在福山婺源縣,有精舍,斗山徽州城山齊雲巖名[出雲閣]。六邑之秀同躋攀,默翁默成無一言。予將欲往亮[非]遠,無乃衰翁柱杖前!我所思兮白鹿洞,風吹五老毛髮動。書院枕流漱齒溪上有文公書四字刻石清,心性一圖王子供。太守溱,字公濟,[編]石爲屏,刻於書[院]前。予將往觀亮非遠,鞭龍化杖雲仍送。我所思兮在九華,中華峯名嵿上爲吾家。灑落中居[控]四維,[如精中]軍敵四邪。予將欲往亮非遠,湛然池[州]江[邊]堂名發[軔齊]山山名崖。我所思兮在新泉,地發?眼長涓涓。諸賢雲集觀[我]生,積累可以成大川。蕭子臺高系去思諸君買地[爲]作去思亭[於]東邊,院中百卉弼唐遷。詠歸一調久欲絕,諸賢翕與[端]溪王司徒主之傳。予欲從之亮非遠,自然堂外同此天。我所思兮在維揚,弘開書院葛氏倡國子生葛澗兄弟捐貲與地。。甘泉山楊州三十里山名麓江湖緗左江右湖,樓棲雲漢摘星象。恭書敬一維天章,杏樹壇前柳道長,執經諸子還相將。我欲一往亮非難,錫飛瞬息無長江。我所思兮在南嶽,紫雲舊有甘泉宅。粵泉右泉出粵洞[□泉]左泉出□木洞流□□,天柱南臺全勝得。中夜神明玩莫測,[予欲]坐觀自然,暫將柱杖倚南極。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粵」作「奧」

    掃壁歌

    掃壁歌,造物小兒如我何!小身覓身不見身,大身天地民物同包羅。不見身,從他陵轢如他人;同包羅,一體痛癢知搔爬。一體痛癢知搔爬,擠井下石何心耶?己聞聞言反笑語張提學說廣東鄉宦之薄。,自鄉自毀自可嗟。夫子同人道不行,乘桴浩嘆空遺聲。亂曰:掃壁歌,窮亦已矣兮!咄咄伯有自爲厲兮!昨宵天地亦噫氣兮六十月大六風!長嘆一聲天地閉兮!

    辭類

    息交辭

    歸來乎!而嗟餘其歸矣。振蓑笠兮!解朝緋矣。東西南北之人兮!安所不之矣。南山有魚兮!西山有薇矣。斥家事兮!返吾廬矣。水宿山棲兮!忍其飢矣。息交絕遊兮!否需何時矣。昔丙冬而餘歸兮!親交惜曠違兮!存省渠渠矣。今也頭顱非昔兮!周旋莫支矣。請息交以絕遊兮!將掩柴扉矣。兀坐一榻兮!高枕羲皇矣。問者就榻兮!不知不知矣。經綸無能兮!長理漁絲矣。辭曰:息交絕遊兮!乘除周遊兮!罔休兮!鐵江宅前江名滔滔兮!夜收絲兮!已而已而!

    吊?辭

    維嘉靖壬寅十有一月二十九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謹以三香拜而三匝,吊於三忠文陸張公之靈而三嘆焉!其辭曰:悲宇宙之無窮兮!而生人之多艱。慨興亡之交迭兮!而天運好常還。奕舉措之恆舛兮!一子以之亂盤。惟嶽王之死忠,死其所也。惜在軍之君命,猶執義之罔堅也。何有宋之忠厚兮!而輾轉亡於海堧也。自古莫不有喪兮!繄獨使百世有餘嘆也。惟國君之死社稷兮!何逐逐極地而窮天也。胡郡公之忠耿耿以蹇蹇兮!不能濟主於艱難也?豈大運之既去而莫留兮!人勝天而則然也。彼胡元之誠夷兮!昧此三恪而舍旃,存宋祀於?之一丸也。宜國祚之不昌兮!嘻猗哉!繄我明之表大忠而顯慈元也。揭日月而中天兮!扶綱常於既顛。

    望白藤辭有序

    望白藤者,甘泉湛子將訪白藤王府高伴讀德魁先生,阻風二日,不能濟而作也。念燈火之伴,感今昔之懷,情見乎辭。

    蹇胡爲兮江之湄,率曠野兮吾道其非。夜漫漫兮星不輝,風獵獵兮吹我旗。進樓船兮風泊之,蹇獨立兮悵望。悵白藤兮望所思,洪濤舂天兮煙雨霏霏,一水盈盈兮猶叵前期。予之不濟此兮!命也若之何!其已矣乎!返棹捩柁兮歸來乎而!

    贈提鹺吳子得告還金陵辭有序

    或有問於甘泉子曰:「古有三黜而不去者,何居?」曰:「彼以不去爲道者也,柳下惠其人也。爲士師,直道事人,三黜而不去也。」又曰:「人有三留而不住者,何居?」曰:「此以去爲道者也。」「今有之乎?」曰:「提舉吳子宋英師程其人也。」爲提舉一載,不肯枉道事人而去也。始辭焉,撫按藩臬守巡鹽法諸君合詞曰:「子乃一載,守職奉公,子未可以去。」既而再辭焉,諸君合詞曰:「子方學政兼修,何乃苦辭?勉留效職。」既而三辭焉,提督暨諸司合詞曰:「既子高尚,似難勉留,其少待諸司會議焉,宜遂子志。且子清慎空囊,宜助津夫,以示優獎。」又曰:「宋英歲餘在職,已見操修。未老乞休,尤徵知足。宜加崇尚,以厲士風。行札縣官,優禮免差,以獎恬退之風,以爲政教之倡。」甘泉子聞之,嘆曰:「今之昏夜乞哀,奴顏婢膝,以丐寸進,以丐不去者,視吳子何如也?其二疏之亞匹矣乎!餘病不能爲辭以旌□□□曰:

    □□□頭兮不肯住,子佩之良兮子衣之光。南風瀟瀟兮送輕航,拂袖石門兮江水泱泱,撥煙霧兮出大荒。心夷齊兮!彼貪泉其亦何傷!豈隱之其後裔兮?何用不藏?鐘山與高兮!江水與長。嗟子之去兮!誰與予翱翔?長扃天關兮!嘯歌乎白雲之陽。

    贊類

    贊義哀圖陽明公像

    是爲陳子義哀之圖。噫!陳子之義之哀,陳子自知之。何形何圖乎?而其亦猶乎陽明之良知即孟氏之知,孟氏之知即天地神明之知,天地神明之知,陽明孟氏神天自知之。天地寂矣,孟氏寂矣,陽明寂矣,誰其知之?其知其寂,自寂自知。寂感之間,執天之機。

    故門下監生攸縣陳生論第三子作以書葛來見,持其先人畫像求贊。

    古貌古心,江湖性氣,風月胸襟,此非敬所陳子之真乎!緘懷默默,執禮森森,宛若敬所優遊觀光之館,壁水之陰乎!

    自贊周自正所傳祝融觀日小影

    嘻!是耶?非耶?形耶?影耶?神疑耶?何對之若驚耶?遶之三匝,若盻而轉晴兮,其貞吾之貞耶?肖我者周生榮朱耶?假爾形成耶?加之丹青耶?而所謂真吾者,與天同清,與地同寧,與日月同明耶?頹乎八十翁之煢煢,走三千里之雲程。躋南嶽七十二峯之青冥,奪竹攀藤,而同登祝融絕頂之棱層耶?羣物未動,天雞初鳴,吾與爾追逐雲星,坐日壇,斷將迎耶?海底發光,彩雲閃爍而捧承耶?於斯之時,嗒乎若忘其日耶?我耶?我觀日耶?日觀我耶?自觀我生耶?久矣予夢。予知命之庚,日中見相,何兆何徵耶?人見火輪,我見水晶。本體呈露,淵淵其澄耶?陽根於陰,斯理甚明,誰能肖我?我夢非形,不聞不睹,無臭無聲。或曰水流,或曰云行,或曰月華,或曰日精。萬變無事,主翁惺惺,戰戰(競競)[兢兢],臨淵履冰,我日斯邁而月斯徵。嗚呼!小子是聽。

    增城尹萬竹壽官真贊

    於乎!舉目如見大賓,峨峨其冠巾,嫋嫋其書紳,非羅浮之月,即西樵之雲,無乃鳳凰龜鶴之神乎?望之儼然,挹之也溫。或曰:「此非萬竹尹先生之貞?人謂不可一日無此君也。」於乎!四五十之老友,南北之求,疇若其人!疇斯其人!

    安福宇齊王子傳吾真而歸請自贊

    前村宇齋子王子既圖甘泉翁之形之象,而王子侍焉,諸弟子環而觀之,鹹曰:「其貞德先生與王子之形哉!」翁曰:「貞我何形?」又曰:「是貞得王子與先生之象哉!」翁曰:「貞我何象?」夫貞我浩然超乎天地,萬物與之下上。貞我何臭?貞我何聲?充塞流行。」或曰:「相見於牆,相見於羹,淺之。惟勿忘勿助之間見之,惟一惟精,自然天成,斯時也,貞我如如,從人描畫,從人丹青。」

    黎韶山先生真贊

    客有捧其考之畫像來求讚語者,張之堂壁,甘泉子遶之三匝而三噫氣曰:「毛髮欲動,何裔裔耶!左之亦左,右之亦右,轉睛怳欲相視兮!茲非韶山子黎氏耶?非耶?是耶?否耶?似耶?若緩轡黃屋之前,春風煦煦,弟進又耶?優遊玉河之堤,讀書中祕,藹藹吉士耶?峨峨豸冠,激昂正氣,名侍御耶?代巡江右,民安吏治,至今頌之,前此無二耶?人有宿毀孔像,先意承志,五經累累,出腸胃耶元人以帛書五經爲孔聖腸胃。?爾乃明目張膽,飛章萬里,抗疏丹陛,敷陳大義耶?職家食,爰有樂事,樂叵丹青,形假天地,悠然而逝,歸耶?寄耶?

    自贊歐啓河所畫貞影

    歐生既繪甘泉翁以歸去,或曰:「茲繪也,似與不似?」則應之曰:「似與不似,此言何謂?且問茲繪肖我?我肖貞我?貞我肖天地?天地未肖,萬物未備,而徒索我於影響之間,與求馬於牝牡驪黃者何以異?惟相見於羹牆,僅想象其一二!」

    李鰲峯別駕真贊

    甘泉子嗒然宴坐於新新之樓,有賢二子於於然捧軸而來,排闥而入,展之堂所,則見夫一丈人者,其形魁然,毛髮皤然竦然,其口默然,其衷淵然,其目卷然,若營四方,若顧予盻然,若親情之惓惓然。何冠之峨然,而衣之襜然,坐之凝然,威之儼然,貌之溫然,不言而聽之也若厲然。此非鰲峯別駕之真之灑然乎?其然?不然乎?至其神之渾然,不依形影而立,卓然超然,則有莫知其然而然也已。

    自贊朱則之所傳真影

    一幅全天,渾然廓然,一老若窮禪,絲毫不存,氣若浩然。有生一賢,拱立於前,不問不言,不言而其意已傳。無聲無臭,四時行焉。此非泉翁與朱則之之真乎?

    自贊馮仕卿所傳真影

    如鈞範物,假我形神,神則無形,形影從人。丹青惟神,肖天以成其能。或曰「見於牆羹」真乎非真!吾無行而不與仕卿者,馮甥馮甥!

    自贊南安陳補之所傳白雲(貞)[真]影

    白雲霅霅,峻極於天。有一老村,頭戴蓮冠,默而不言,其意若傳,中天地人,彷佛湛子之貞。左方一賢,似慎齋君,老學益勤,躋八十春。右方誾誾,如冼少汾,自程方山,西來鶴園。次左申申,潯岡黃門,斂疏帝閽,黃華藏身。右次吳南,毛骨竦然,大筆如椽,愈大愈神,海若愁焉,竊卷山雲,歸逾庾關,非遭白猿,安期定嗔。

    自贊謝生所傳真像

    嘻!此謝生知遠惟近侍泉翁之貞乎!肖乎!謝生速肖泉翁,泉翁速肖天地。天地不言,神化無意,師傳授受,口耳俱廢,泉翁本來面目。應曰:「源泉混混,便是謝生面目本來。」應曰:「知遠知近無涯。」問之源泉,曰:「淵泉如淵。」問之之近,曰:「至近而神,維近維源,丹青不存。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復歸乎渾淪。」嘻!斯其肖!斯其貞!斯其神!

    自贊盧希商所傳小影

    希商希商,子既索我言語於答問矣,又索我形影於丹青耶?子既索我形影於丹青矣,而又索我文贊於有聲耶?子自形我,我固無形。子扣聲我,我本無聲。無聲無形,渾乎與百物同生而四時同行。

    自贊張廷文所藏侍坐真影

    廓乎一圖,如載天地。默翁居,張子侍。或問翁肖乎?而似不似?翁則默默。或問也肖乎?不似與似?則默默。也與翁相似乎不似?翁與生默默而對以意。似者未必似,不似者未必不似,嗒乎形體之中,而超乎形骸之外,天之均稟,同畀上下,四方古今往來,渾然同氣。廷文未始不肖乎翁,翁未始不肖乎天地。瞻爾踐形,慎勿玩視。

    自贊桂陽何正受所傳真影

    爾形爾容假於上天下地。爾麟爾玉,假於明皇聖帝。爾丹爾青,假於西門劉氏。爾神爾真,則不可假於人,人亦莫能假,雖巧筆無以貌似也。侍側何生,爾卷爾軸,獨觀我生,忘乎其形而得其意,卓爾躍如,參前倚衡,默而識之者即是。

    封君中山郭君真贊平川黃門尊甫

    猗歟偉哉!此中山郭君之真乎!其容貌藹然,若由中而動乎!其冠峨然,若由中而正乎!其衣?然,若由中而整乎!其目炯然,若由中而視乎!其體挺然,如中立不倚乎!其心若澄然,默以中思乎!望者肅然斂衽而過之。

    自贊張省齋所傳真影

    省齋,爾見我面而不能自見爾面,我不能見我面而能見爾之面,豈觀人則明,觀己則眩耶?省齋省齋,盍相忘於形骸之外,而反觀本來面目之善耶?所不能言,而相對默默,以神相禪耶?

    故李君韋庵像贊

    於乎!展圖而視之瞠若,何巾之峨峨而帶之弱弱,宛若故人常庵之在寥廓乎?是乎?非乎?其番禺老儒之宿學乎?非乎?胸中磊磊而落落乎?非乎?不爲虐兮而善戲謔乎?非乎?謂賢郎東貳守也之轉灣而抹角也乎?非乎?吾聘致沙堤之西賓而設席也乎?非乎?六十餘年之永隔,遊九泉之寂寞乎?非乎?子則長歸而我猶爲客也!於乎!

    故唐西洲先生真贊

    噫嘻!斯何人斯!豈非胸藏萬卷而已返其一貞兮!名動天下而歸老於海濱兮!我儀圖之思若若人兮!肖若人兮!彼美人兮!西洲之人兮!如見如聞,遶之三匝,三嘆而有遺音兮!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三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雜著

    十八灘十八嘆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渴飲樵山水,飢餐樵山薇。乘命而起兮,謂三五可期。灩澦百折兮風波危,歸舟囓兮不可磯。一嘆初發兮過惶恐,淹留無成兮愧厚俸。

    右惶恐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聖作物睹兮萬民熙熙,百妖千怪兮逞神奇,謂人可狎侮兮上天可欺。二嘆繼發兮過標神,神明昭昭兮於中夜存。

    右標神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一念乾乾兮惟微惟幾,日復日、月復月兮三百六十六,惟期天德純不已兮先天不違。三嘆繼發兮過綿津,於乎綿綿大道兮疇問津。

    右綿津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預禁逸欲,親正人兮輔弼丞疑。薰陶德性兮心身不設乎邪奇。四嘆發兮過大料,大畜大德兮化神妙。

    右大料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懿文德兮嫺文詞,多修服美兮光陸離,進慎德兮曰力行之。五嘆發兮過小料,丞相嗔兮東噪叫。

    右小料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曰天下大舶兮正爾柁桅,同載共濟兮曰惟舟師。人與存亡兮曷破鑿之?自流罔覺兮知者其誰?六嘆發兮武索之灘,朽索不武兮六馬弗閒。

    右武索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申聖學兮明微,大路孔一兮行之不疑。恐中道兮有其惑之,謂天蓋高兮鑑餘私。七嘆發兮灘曰曉,旭日升兮下土皎。

    右曉灘

    我生初居無何,我生後明時遘。曰斂精神兮已久禱,天下平兮四靈奏,元良貞兮邦本固。八嘆也歌兮登崑崙,明有禮樂幽鬼神。

    右崑崙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飢知食兮寒知衣,世囂囂兮莫知由。斯衣食不繼兮身死次之,學暫止息兮心死莫大矣。籲其悲!謂衣食爲矯兮謂死爲樂,滔滔不疑。九嘆度兮灘曰梁,我憂深兮浩嘆長。

    右梁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逢明時兮不得一有爲,謂我何求兮孰知我心之悲?久淹留兮欲歸不歸,浮海知裁兮,將去此其安之?十嘆灘過兮清洲,四海爲家兮四夷,思不果兮遲遲。

    右清洲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日月照臨天無私,奉三無私有蔽之。悵五百兮昌期,天欲平治兮捨我其誰?十一嘆兮過銅盆,覆大照兮誰之愆?

    右銅盆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世滔滔以詭隨,鹹怨老兮嗟卑。思行道兮猶非,我心憂兮誰知?謂饕餮爲賢兮,夷齊爲癡。十二嘆兮過洛瀨,挽天瓢兮一洗之。

    右洛瀨灘

    我生之初尚無思,我生之後逢大有爲。天德王道兮進彤墀,曰純正有本兮蒙天鑑知。二豎爲殃兮天乎奚施?純德罔息兮大化四馳。(之)[十]三嘆兮過大壺,扣天闕兮惴怒濤。

    右大壺灘

    我生之初尚無思,我生之後多憂虞。憂虞兮何爲?四代禮樂兮百王師。鄭聲不淫兮佞人不岐,(郡)[羣]闢職職兮堯舜(葬)[垂]衣。十四嘆兮灘過狗腳,聽聽多狗兮聲聞四國。

    右狗腳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多憂思。我之思兮在彤墀,聖躬萬福兮聖學日躋。猗賢相兮夾輔帝帷,朝講幄兮日日時時,臣遠江湖兮顧慮多遺。十五嘆兮小壺灘,外臣巢由兮思克艱。

    右小壺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明時兮如何?思我思兮在南畿。毆貪吏兮毀淫祠,撫安人民兮恭命保釐。禁(災)[焚]禍兮義冢規,恤士困兮正鄙夷。躬勸(豊)[農]兮麥秀岐岐,人謂不然兮赤子疇依。十六嘆兮過天柱,天柱不支兮民困窶。

    右天柱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我所思兮在四夷,恭惟明時兮命討無私。從天下兮堂堂之章、正正旗。孰敢不恭命兮爾戰爾圻,帝高拱兮無爲。十七嘆兮過橫弦,弦橫兮牛馬歸。思橫弦,帝威宣。

    右橫弦灘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明時。思垂拱兮無爲,思天地平成兮禹執玄圭,思四靈呈祥兮苑龍麒,思九肋瑞世兮瑞無窮期。十八嘆兮過鱉灘,我歌終兮天臨平瀾。

    右鱉灘

    訪故友謝天錫茶業爲墓祭帖付鄉老古世禎

    照得故友葵山隱者謝君佑天錫,清修勵行,在白沙先師之門,甚有翼道之功。不幸貧病而故,久不克葬。本職曾爲親往葬於葵山,而其子宗連被其侄謝煒謀沒,人莫伸冤。今荒冢無食,茶業爲他人主之,甚可哀痛。訪得原日茶利存者,歸於梁仲豪等,合寫票帖,差本役前去新會縣古勞都太平村,根詢本人匿業,呈官追給,託一齋人主管墳墓收茶利,每年二次祭掃,以慰陰靈,庶稱一鄉敬賢之意,人心安而風俗厚矣。須票。

    杭城別沉汝淵行

    道行臨別囑我言,須將麓事付汝□□□□□□□□□□未嘗□一緡,兒童皆信司馬君。艾陵積□□十春,徹底冰玉兼清溫。大道可受不可傳,忘助一[者]合自然。亥子之際是天根,中夜一氣如初春,安得此道還渾淪?吁嗟吁嗟艾陵子,無窮宇宙在一肩,不辭任重起斯文。

    天關精舍甫成寄懷覺山侍御六言

    講堂一[悟]天開,上起亭雲高臺。臺下三千弟子,夢想覺山歸[來]。

    素軒長言有序

    素軒者,增邑貳尹劉應言永之嚴君也。少抱經濟之學,謝黌宮,歸隱於安成,名其所居之軒曰素。夫素也者,先天之質也,學者學此而已。吾愛其名,將求其實。少汾冼子質之,爲之作長言。

    廬陵之西古安成,中有高士埋其名。胸藏經濟不肯試,高謝泮宮歸濯纓。諸侯不能知,天子不得徵。隱居開軒名曰素,吾方邂逅於層城。墨絲不染羲白賁,視履坦坦幽人貞。一見與語得心素,夫然後知斯名之稱情。逐子來飲相江水,羅浮三月萬花生。壽筵天□對石樓,軒轅王葛皆酒儔。邦人□□劉氏子,上□稱觴,下堂戲彩。世間此樂誰匹休?嗟哉劉氏爲有子。立身治民才且優,詎如世人種種危身辱親貽親憂?

    大言書藍生輓詩冊端

    中離子攜潮生數人來,館予朱明之洞。藍生病卒,則爲之請輓詩曰:「其父母將戚之,卒於外,情有不堪,否則無慰之,鄉人且惑焉,否則無以釋之惑也。」甘泉子曰:「何哉?所謂戚與惑者。吾爲子大言之,可乎?」甘泉子曰不樂居互鄉,將欲遨遊吳楚閩粵之間,登歌於祝融,氾濫於洞庭,息徒於福山,以止武夷焉。或曰:「公老矣,不可遠遊也。」曰:「予將謂爲吾慮斃於道路乎?舜禹大聖人也,舜卒於蒼梧之野,禹卒於會稽,旅斃何傷乎?古有達者,搖大鈴,荷長鍤而歌遊,死則掘土而裸埋焉,又何謂也?」請聞焉。曰:「吾又爲子大言之。吾將以宇宙爲家,萬物爲體,陰陽爲氣,日月爲終始,天地爲棺槨,何有內外?何有遠近?張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以語性。』其幾矣。是猶不足以慰以釋乎?若夫輓詩,則吾素未之能焉,吾能以慰釋其父母鄉人之戚與議而已矣。」「何居?」曰:「子不聞乎?『子於是日哭,則不歌。』鄰有喪,不相杵;裏有喪,不巷歌;而可有輓詩乎?是故輓詩,吾未之能焉。無已,則爲明聚散一體之理,通乎晝夜之道,俾歸爲其父母慰戚,爲其鄰人釋惑焉耳矣。藍生死而不亡,其亦可以知此乎!」

    信之水三言

    信之水,不可舟。臭厥載,津人愁。一葦航,乘桴浮。

    書白沙先生浴日亭詩墨刻後

    此吾師石翁先生手書浴日亭和東坡之作也,識者以爲度越前作矣。夫先生片言隻字,皆發於妙道精義之蘊,可以爲訓,又非特詩人墨客之比也。此本嘗刻於關大正氏,而藏之於道士馬元清,嘗因李鰲峯通府以示予。予久欲書此刻於亭而未能,一旦得之,如遺珠之入手也。遂命善書承差洗瀚摹之入石,豎於亭上。

    喜徐生一洙從薛中離於羅浮來見贈之六言

    病足閉關謝客,誰帶飛雲扣門?雲是中離弟子,遙宗孺子云孫。

    增城縣儒學明倫堂頌有序

    邑庠師廖君如嵩、崔君時敏重修明倫堂,遣諸生林標、黎鰲、顧士嘉、黎化來請銘。予曰:頌也。爲述所聞,書於堂壁,耒以告來裔。其詞曰:

    天佑斯文,篤生聖人。維聖有作,明倫肇新。明倫有堂,翼彼相江。鳳山之陰,龜峯之陽。曷明曷倫?先明□心。匪行匪習,由仁義行。維昔親族,克明峻德,五典慎徽,浚哲允塞,於變時雍,五典克從。曷從以變?萬心攸同。此何以然?人心即天。又何以然?天無二原。痛癢相關,泚顙汗顏。赤子入井,誰不惕焉?親義序別,信由心生。非由外鑠,天靈天真。父子生親,君臣生義,序別信生,夫婦友弟。道在感應,萬一各正。其幾其微,哲哉亞聖。知幾哲人,知幾其神。盡心儘性,儘性盡倫。萬古在後,千古在前。誰不同天?誰不同然?敢告髦士,同體斯義。乃升斯堂,德業不匱。

    衡州嘆

    嗟哉行路難,路難由。陸無輈,水不可舟,自昏達旦,長淹留彼荒洲。嗚呼!嗟哉!嗟哉!行路難,路難由。

    以甘泉洞一石贈楊克復銘

    知者樂水,仁者樂山。誰能樂石?吾與勇焉。楊子乞石,上洞甘泉。心如石堅,與爾一卷。

    賀國子羅君子鍾冠子於岳廟文言

    甘泉子居南嶽,卜築精舍於衡嶽之墟,天柱之峯,南臺之下,雲龍之麓,紫雲之洞。自九月五日至十月十有八日,將苟完矣。先是,茶陵國子一泉子羅子子鍾聞之,攜其冢子兆雲來侍,因加冠於岳廟焉。賓字之曰叔祥,以初誕有夢雲之祥也。一泉將以見甘泉子於紫雲精舍,曰:「嶽也聞之,冠,成人之始也,幸先生詔以成人之道焉。」甘泉子詔之曰:「來,兆雲。汝名兆雲,盍學成人之道於云乎!雲無心而有用,不居而變化。惟無心故不欲,有用故能從龍而澤天下、養萬物。惟不居故不滯其跡,俄頃而遊於四方,變化故爲白衣、爲蒼狗,神妙而不測。其惟學、惟士、惟賢、惟聖、惟神矣乎!雲也,其學諸斯,斯之謂成人矣。」或有疑之者曰:「冠子於家廟,禮也。冠長子於阼,禮也。今羅子冠長子,不於廟於阼而於岳廟也,無乃非禮歟?」解之曰:「夫羅子方厥考生於嶽,故名朝嶽,然則岳廟猶乎其家廟也。羅子亦猶行古之道也。且羅子冠子於岳廟,得非教子成人以嶽學乎?是故學嶽之高,高而不危;學嶽之厚,厚能載物;學嶽之升,升其氣爲雲,爲無心爲有用,爲不居爲變化。猗歟哉!叔祥叔祥!學雲學嶽,而成人之道盡之矣。」遂序次其言,歸之茶陵,以見於祖廟,以進於學庠雲。

    衡嶽書堂講章

    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

    此一節孟子歷示人以作聖入神功夫。這功夫只是一段功夫,更無兩段功夫。所以無兩段功夫者,只是一本,更無二本三本。何謂之一本?可欲之善是也。至於有諸己之信,此也;至於充實,此也;至於有光輝,此也;至於大而化之,此也;至於不可知之神,此也。只是一理一本,更無二理二本。此理此本無階級,而人有生熟,時習而熟,以至於化神耳。雖至於化神,亦是原本此本,所謂真種子也。所以能變化者,爲其有真種子耳,可欲之善即真種子也。譬之谷種,爲其有這一點生意,故至於春能發,能苗而秀,秀而實。譬之樹木,爲其有根,有這一點生意萌芽,生意故自根而乾、而枝葉、而花、而實。又如水陸之蟲,凡有變化者,亦皆這一點生意,故靜養之久,潛者或變化而爲飛,飛者或變化而爲潛。於此可見聖人真可學而至,不然,士何以爲賢?賢何以爲聖?聖何以爲天?可欲之善何以爲有諸己之信?有諸己之信何以爲充實之美?充實之美何以爲大?大何以爲化?而化之聖又何以爲不可知之神?爾諸學子須先認得何謂可欲之善,此是善[端]初動,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所謂幾也。若見此善端,雖未學,亦已爲善人矣。此乃孟子指示人於几上用功處,與顏子知幾其功夫一般。這時節如日初出,如火始燃,如泉始達,多少令人快活,這便是可欲之善。此善於勿忘勿助之間見之,不著絲毫人力,不落安排,不加想象。先儒謂求善於未可欲之前,自謂妙手,殊不知求之一字已著人力安排想象矣。惟勿忘勿助之間,乃不求之求,則可欲之善自然呈露,令人歡忻鼓舞而不能自已者。何謂有諸己之謂信?信者,信此也。認得這真種子,便有下手處,終日乾乾,得這把柄入手,時習涵養之久,優而遊之,使自求之,饜而飲之,使自趍之,忽不知其有之於己。此善本一,若雜之者去,而此善自純,行之不疑,不習而利。看來此善渾是己物,禪客謂譬如數他財,他財者,言未有諸己也,似猶二之,殊不知此善在己本一,本是己財,非昔無而今始有,亦非昔去而今始來,而謂有之也,孟子此語略下就中人說耳。須是真切認得己物,惟向前自蔽自迷自失之,今一旦豁然開悟,元是己物,不從外來,實是自有自得,無一毫虛假,豈不是信?此便是思誠功用。何謂充實之謂美?此美亦是此善之美,非有他美。蓋善有諸己,由是擴充積實,無不飽滿,無些欠缺。如一池滿水相似,原來分量完足,美在其中,非由外鑠,極天下之美無以過之。何謂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這光輝亦是此善之光輝,蓋善充實積中,自不能不發於外,所謂美在其中,暢於四肢,發於事業;所謂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所謂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皆是物也。何謂大而化之之謂聖?此化亦是善之化,化則無跡,渾是一團生理。其知生知,知由己行;其行安行,行非由己,機非在我,故謂之聖。何謂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此神亦是此善之神,非有他神。神則不測,故不可知。蓋學至聖神,如草木之實既成,這一點生意脫蒂歸根,何跡可尋?何復可知?或曰:「先儒謂非聖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但觀孟子此言,分明說六等人物,不然何以下文又謂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耶?」蓋古固有可知的聖人,有不可知的聖人。學到至處化處皆可謂聖,如伯夷、伊尹、柳下惠皆可謂聖人,若古之聰明睿知、開物成務的聖人,又是聖之神者。故孔子亦云:「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分明不以這一等聖神自居。此善信美大聖神亦只是一理,亦只是一人,造之可見聖神無不可學而至矣。爾諸學子須先立必爲聖神之志,又認得可欲之善根是真種子,然後加學問思辨篤行功夫,涵養擴充,習化而神。到了聖神,亦不過始盡得原初的性分,始爲成人,無忝爾所生,始可爲父母之孝子,始可爲天之踐形惟肖子也。今日衡嶽書堂新成,以師儒之請,發講及此,凡在同志,相與共勉之。

    南嶽途中阻雨,且石路艱險,僕伕告勞,宿於黃橋鋪,有四言詩二章,一章十句,一章八句。

    上雨下確,四風旁穿。我行何爲?六合作難。天畀我衡,我荼則甘。我僕痡矣,我馬瘏焉。馬瘏猶可,僕痡孔艱。謂天蓋公,何心何容?雨師之雨,風伯之風,曷候曷節,夏春爲冬。農嘆於野,旅嗟於行?。

    過香花嶺與譚縣尹六言

    夜度香花峻嶺,恍如步月昇天。一笑相逢山館,金陵風韻依然。

    抵洸口巡司擬於口上立石刻衡嶽東門以識重遊之路有作六言

    洸口尋常路口,豈知衡嶽東門?記取經過乂路,不迷直度星源即星子也。

    過清遠峽飛來寺六言

    秋半飛雲西馳,中冬過此題詩。九十時光峽水,飛來寺下踟躕。

    唐生自樹德滋字說

    甘泉子居衡嶽兩月矣,衡山有石泉唐子者,衡之秀也,攜其子自樹德滋往來於衡嶽之館者,亦兩閱月矣。一日問曰:「凡爲名字者,思義也。思義也者,成實也。樹也字滋,惟先生詔之。」甘泉子曰:「吾方與子相忘於無言,而子乃以言索我於形跡之外乎?」曰:「雖然,請先生其爲之說,使樹也有述焉。顧名以思其義,因言以求諸心,沿流而源以入也,不亦善乎!夫樹也何如?滋也何如?」曰:「無已,則有說焉。說曰:樹以言乎其本也,本也者,猶乎其根也。滋以言乎其灌也,灌也者,猶乎其養也。」甘泉子曰:「存心以立根也,精義以時灌也。獨不觀諸木乎?根不立而灌焉者死矣,根雖立而不灌焉者死矣。立本以基之,精義以滋之,生生而不已矣。」請益。曰:「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辯之,篤行之。』立本精義之道盡之矣。」曰:「請問所謂之者何也?」甘泉子曰:「譬之草木焉,之也者,亦猶乎其真種子也。此心也,此性也,此天理也,生生而無窮者也。故欲滋木,必先立根;若欲立根,必先識種。識種斯知本,知本斯立本,本立而道生。真種之不察,舊根之不拔,則惡草荊棘可樹而可滋之乎?此舜與蹠之別也。是故君子之學,知本其幾矣!唐生勉諸!」

    烈婦傳

    嘉靖乙巳之秋,番增之郊有佃人之妻葉氏孻妹者,誠古烈婦也,允宜旌表者也。其父葉楊佑、其夫吳亞五,貧甚陋甚又愚甚,口不能道詞者也。亞五傭工於他鄉,被富豪人陳志文、陳志禮、陳國本,皆淫惡人也,見孻妹姿色,逼令其同居伯嫂關氏叩門謀奸。孻妹不應,且大聲唾罵,唾罵不已,益厲。三惡者撞門入房,孻妹避匿,被三強者拏捉輪姦,各去訖。孻妹不勝奮恥,引繩懸頸而死。志文、志禮等懼,爲之解繩灌氣,不活。關氏走報裏鄰人陳晚翠、黎二奴、及當地總小甲舉呈,其父走告,在鹿步巡司,差弓兵張汝齡、曾道安相視。遍身無傷,止頸下有繩痕。呈巡司申於廣州府。三強者之父叔陳士中、士正、士和、士敬、並侄奴偷屍,雲以支解。夫以孻妹之貞烈,與日同明,與金玉同貞,與古之烈婦同光而無愧者,而重受慘酷,有識者所動心,而守令所宜惻隱者也。斯婦也,顧女子耳,而能不貳其心以辱其身,使爲丈夫,則守國不辱其國,守天下不辱其天下矣。君子曰:「宜先表孻妹之烈,然後斷罪焉,亦可也。」故爲之說,以俟觀風者。

    讒譖二章,讒譖傷時也。時之君子好譖讒,譖讒相投,正人不得安居焉。

    彼譖婦妾,多言諜諜。乃心如刀,乃口如(密)[蜜]。雖則如(密)[蜜],我心則一。凡操我戈,毋入我室。彼譖婆娑,長舌寔多。聽聽國狗,一吠百和。雖則百和,我心靡他。凡入我室,毋操我戈。

    雲中人三章有序

    雲中人,自樂也。甘泉子挈家居西樵山,樵山多雲,故甘泉子樂之多雲也。瞬息之間,雲合數次。人在雲中,若與世隔然,故作雲中人。

    雲中人兮云爲幕,終日矇頭兮白雲漠漠。雞空聞聲兮犬吠葉,落雲關閉兮謝遊客,中思無爲兮永與世隔。雲中人兮云爲衣,天地鴻蒙兮不知東西,東西不知兮南(比)[北]。身不見兮獨行無依,槁坐兀兀兮永與世忘機。雲中人兮云爲牀,抱雲眠兮遊羲皇。日高三丈兮始轉身,展開眉頭兮視日光。睡法莫傳兮宵有息,中夜存存兮永不忘。

    示禁西樵鄉民焚屍

    鄉俗焚屍,比於炮烙之刑。西樵山上山下民人無知,多犯之者。凡子孫焚其父母之屍,即如加炮烙之刑於父母,即與殺父母之心同。自今各村禁絕燒焚父母之屍,免傷天地太和,以致災沴。凡有父母之喪者,自合以灰砂埋葬,隨貧富厚薄歸土,生死各安。有違犯者,鄉老共舉於官,懲治不恕。

    行廢吟

    道之將行,人將爭稱,人將重名,人將傳聲,人將與榮。人歟匪能,天之所興。道之將廢,人將睥睨,人將指議,人將排擠,人將污穢。其人猶是,人心自異。既欲行之,又欲廢之,惑也不知,蓋未之思。一人之身,一己信疑,天歟人歟?悟此其幾。

    我所思三章有序

    我所思,念友人也。予與陽明子石龍子爲道義之交,中間雖有離合,而此志不移。今陽明逝矣,而與予石龍獨存,因其來使,辭以見情焉。我所思兮在天台,抱耿介兮蔑脂韋,立悵望兮渺予懷。煙霞關名合兮午不開,望不見兮登日臺大科嵿見日臺。。我所思兮在雁蕩,兩亭翼兮倚雲嶂,一眠雲兮獨倀倀。三關閉兮復北望,閉三關兮坐惆悵。我所思兮在越臺,多修服美兮懷天才,逝化碧兮蘭亭隈,騎黃鵠兮去不回。廿年不見兮使我心哀,寥寥宇宙兮負荷者其誰?

    問風伯

    [胡]風伯兮不仁?胡不憖遺兮斯民?民阻飢矣聊生無[門],歲復歲矣春復春。胡春稼將熟兮,使風吹之?秋將大稔兮風使漓漓?胡一歲其三失兮,謂在家不知?大鈞化育兮維爾之司,鼓萬物兮不違,胡乃乘之以虐兮,屢降嚴威?物胡爾激兮,盛怒嗔長?噫氣兮白日爲□,亙日夜兮飛瓦頹垣之不足恤兮,憂疚生人。人維天地之貴兮,將孑遺不存。將人消物盡兮,天地何恩?爾胡顓蒙兮?恆若天地無心兮胡不爾聞?吾令巫咸上天兮訴於帝閽。

    跋周氏家藏先師石翁初年墨跡後

    此吾師石翁初年墨跡,而周生榮朱所藏也。時已得晉人筆意,而超然不拘拘於形似,善學晉者也。今觀其筆勢,如天馬行空而步驟不凡。及乎晚年,造詣自然,曰「熙熙穆穆」,故其詩曰「氤氳覺初沐」。夫書而至於初沐氤氳,熙熙穆穆焉,則超聖入神,而手筆皆喪矣。此與勿忘勿助之間同一天機,但要人入神會矣。因書以歸周氏,使知因書入道,以得夫自然之學焉,不徒玩耳目於翰墨之間,而玩物喪志也。

    告立樵湖景勝狀

    告爲增題勝蹟以志不忘,以光地方事。主念致仕隱居,無可爲報,擬於樵山之北無主之地玉廩峯,即禾倉岡,頗爲奇特,立爲仰辰臺,大書刻石,時時望望,以致瞻天仰聖之悃,畎畝不忘之意。又於出遊見得自巡司爲樵東北至東南,一水環遶樵山,極爲佳勝,不異浙之鑑湖風景。欲分標立石,著爲十八曲,以待好事者遊賞,及不許近湖田主漸種水草,生塞通流官河,以虧勝景。誠恐地方未知此意,只得具狀赴巡司當地告鳴,立案出示,通知勝舉。來告。

    即席送陳梓卿歸省攜侄來山四言

    太丘子弟,從寶潭來。來時一念,自天先開。河源涓涓,到海不回。

    告辭人夫狀

    告爲辭回人夫以安義分事。先年家主致仕回家,未奉旨意,賜與人夫。彼蒙當道盛意,分外撥送所驛人夫共十三名,主即力辭不獲,不得已冒受至今。今因家主挈家入隱西樵深山,多是閉門靜居,非復向年出入城府應酬之事,各人夫無所用。令太來具狀,帶原送前項人夫十三名,赴臺前告,乞準辭上達院司,下行所驛,截日收回各役別用,則彼此義分各安。謹告。

    方竹杖銘送鄭叔章明

    中虛外方,來自天堂南嶽寺名。。厥聲琅琅,扶壽無疆。贈賢叔章,鳧溪星郎。

    名二子說有序

    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康用行、馮元湛諸君從學獨岡書院,時二君皆遲子,或曰:「盍禱諸?」曰:「有諸?」曰:「昔叔梁紇禱尼丘以生大聖。詩不曰『維嶽降神,生申及甫』乎?」曰:「曷禱諸?」曰:「傳聞之,甘泉洞之靈,感應速焉。」遂禱於甘泉洞,曰:「異日生子,皆以泉爲名。」既皆禱,厥明後年,二君各生一子,來請名。甘泉翁曰:「昔孔子禱生於尼丘,故名丘而字仲尼,遂成大聖,焉知二子他日不爲賢爲聖乎?」遂名康用行子曰本泉,馮元湛子曰紹泉,而爲之說曰:

    天地萬物,莫不各有其本,本者,先天之道也。本既立矣,道斯生焉。泉本諸天,天一爲水,故爲五行之始。嘻!爾本泉乎!爾其求先天之學矣。繼善成性,是之謂紹,紹者後天之道也。源泉混混,不捨晝夜,故爲無窮之體。嘻!爾紹泉乎!爾其求後天之學矣。夫學者有先後,其實一天。先天也者,乾道也;後天也者,坤道也。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坤無貳,知作無端。大始無始,成物無物,其道一也。體而全之,默成乎人。二子勖諸!

    告辭人夫皁隸狀

    告爲辭回皁隸人夫,以安義分,以正晚節事。家主致仕初歸,蒙當道義起撥送皁隸轎伕跟隨,辭之不獲。其時尚居城中,人事往來,因循冒受。二十四年十月內,蒙按察司廉使駱 加意撥送番南二縣皁隸十名,家主彼時揆之義分,於心愈不自安,控辭未允。及至副使遊 署事,家主又令太來具狀告辭,亦未允到今。竊惟非有明例,雖出厚意,亦非義分所安。今已八十有二,瀕死之年,深思古人易簀之義。夫一簀之微猶易之,得正而斃,況此事似小而義實大,必得其正,於心乃安。幸蒙新例,有所更張,正合家主控辭之意,平日所欲而未遂者,況於舊年五月,挈家入隱西樵山中,多是閉門靜居,非復向年出入城府,往來應酬之事,於各皁隸人夫無所用之。即於前月令太來帶原番南皁隸十名並轎伕,辭於憲司副使周 ,亦不見允。家主悵怏於心,義分不白。幸遇大君子按治在上,必能愛人以德而不以姑息,只得令太來具狀,連帶番南二縣並所驛原撥皁隸人夫隨赴臺前,告乞特賜俯體家主得正而斃之心,唯行憲司兩縣所驛收回別用,家主感愛人之德益深矣,不勝幸甚。上告。

    終慕堂箴

    嗟哉!王子翰臣良輔喪考祖川及妣劉氏,衰御六年,商巖廬墓。人謂之曰:「大孝終慕矣。」夫終慕者,非終親之身,終己之身,終天之悼。是故言言斯慕,心心斯慕,居處斯慕,笑語斯慕,所嗜所樂斯慕,出言跬步斯慕,視於無形,聽於無臭,僾乎慨乎,從之無路。夫斯慕也,其故何如?莫知其故。莫之爲而爲,莫之導而蹈。或曰良知,不識不知,神明將告。或曰良能,夫婦與能,弗能弗措。爲天之經,爲地之義。人之道是謂天性,性出於天,天然不作。斯理也,於斯之時,慕墓兩忘,非爲人造,非我非人,天機滾滾。放諸東海而東海準,放諸西海而西海準,放諸南海而南海準,放諸北海而北海準。屆於無垠,合同符信。堯舜之道,孝無餘蘊,孝弟之精,通於神靈,光於八埏。事父孝故事天明矣,事母孝故事地成矣。天地明成,鬼神徵矣。是謂終慕之積,是謂順天之則,古之極矣。

    廣居堂銘

    少汾子(洗)[冼]子之堂曰廣居。或曰:「嗟夫!居乎廣矣,不亦大歟!不亦遠歟!請損之,無甚遠大,俾可日居月諸而亹亹孳孳也。夫寧小無大,寧近無遠,蓋語有之:無遠無大,方寸吾廬也。」少汾子進而問焉:「曷謂大?」曰:「小。」「何謂遠?」曰:「近。」是故至小者至大,大小一理也。至近者至遠,遠近一致也。上下四方之宇,一何大焉!聖德光被,欽明其託始也。古今往來之宙,一何遠焉!高厚悠久,一念純不已也。何則?宇宙性分,體無二也。親親仁民,以物與也。虛而容兮!實而充兮!廓其無窮兮!勿助勿忘,遊神之方兮!惟精惟一,入神之室兮!德合乾坤,疇諮斯人之倫猗!

    獄權議

    書曰:「予曰殺,汝其勿殺。予曰宥,汝其勿宥。故君曰可,臣曰不可。」是以刑罰中而和氣生,所以上合天心,下合人心。天人之際,可不畏哉!東海孝婦,大旱三年,不可謂匹夫匹婦之微而不之恤也,而況於其大者乎!記:「左右曰可殺,勿聽。卿大夫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國民殺之,是謂天殺之罰之也。沙溪曹子將守廣三年,一旦罹法,鄉之卿大夫國民皆爲稱屈,其有一欲去之者乎?無有也。鄉之卿大夫國民無有欲去之者,則天有欲罰之去之者乎?無有也。沙溪子昔之立朝也,被杖於朝而幾死不悔,知其節矣。投之百折而不變,知其操矣。守廣三年而不取,知其廉矣。鞫獄百千而無不中,知其明矣。一饋一遺,不少假於人,知其儉矣。夫節操廉明儉,五者人之賢也。賢者天之所佑,民之所歸也。記曰:「左右曰賢,勿聽。卿大夫曰賢,勿聽。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後焉然)[焉,然後]用之。故曰:國人與之也。」國人與之,是天與之也。沙溪子之賢,五鄉之卿大夫國人固與之矣,則天固與之矣,而況於人乎!或曰:「曹子之杖多殺人也,可謂賢乎?」曰:「杖其可杖者也,囚重者也,是天杖之者也,未聞其杖平民以死也。不曰『唯仁人能愛人能惡人』乎?惡者,天之所惡也。」或曰:「某之果爲不貪也乎?可謂賢乎?」曰:「夫以彼之節[操]廉明以儉如此,其拒丞之賄而矯之過直,其彰彰又如彼,而乃反曰貪乎?其節操廉明以儉,人所共知也。其取於某人某人,則自卿大夫士以及國人,所未之聞也。」或曰:「是則然矣,若夫院參從重,則何如?」曰:「公不聞古有勿殺勿宥,與天子爭可否乎?而況其次者乎?」夫所謂從重者,上文必若有曰『如果所參得實』,乃從重罪之也,不曰未實而概曰從重也。且所謂從重者,若謂情法可輕可重而從重雲也,不曰宜笞而杖而流,宜絞而斬云爾也。若然,則何法之有?夫法者,治天下之平也,可苟乎哉?且今之按治之參官多矣,朝有直退之罪之者矣。今猶曰行勘焉,則是猶在疑議之間,與夫直退之罪之者有間矣。」或曰:「上有院參,下有衆論,難乎其爲當事者矣。則何如?」曰:「不有權宜之法乎?」曰:「何謂權宜?」曰:「中處而已耳。如在可出可入之間,則送部調用,權也。夫未有罪而調用,亦從重也。上不失院參,下不違衆論,外不失人,內不失己,此善處之善者也,法之巧者也。若夫不出此,則上失院參,不能無上咎;下違衆論,則不能無下憾。是故爲此說者,非爲他也,爲當事者也。夫一鄉之公論即一國之公論,一國之公論即朝廷之公論,朝廷之公論即天下之公論也。何則?一人之心即千萬人之心也。」

    一泉精舍銘有序

    一泉精舍者,一泉子羅子鍾朝嶽藏修之所也。一泉子以上舍污我,上就選藏修於雲陽一泉洞之中,同蔣道林覓甘泉子於羅浮,因壯而爲之名。

    雲陽之山,高高齊天。分爲雲盤,地氣上升。天一以生,一泉冷冷。維泉之一,動而愈出。二三則窒,其窒維何?泥沙寔多,人鑿則那。如心之初發,利慾乃汨,天理斯滅。其出何以?乍見孺子,如泉達之始,其流沛然,乃清乃涓,放於四埏。何以曰清?心體必澄,與天精靈。何以涓斯?二而一之,忘助無爲,活潑天機。齋居其中,淵泉溶溶,聖學天同,羅子子鍾。

    跋李味泉家藏石翁手帖後

    此數幅皆白沙先生真跡也,其精神猶感人於千載之下。其首一幅與何庭矩,所謂頂門針也。針下而不動,是無生理矣。何庭矩其天資悍銳人也,予昔見之於番山,當其棄去舉業,不就文場,有脫屣名利之勢。白沙先生亦高之,而推之於聖賢之域,然而非其器矣。一日與林緝熙同坐函丈,緝熙聞言會意,翁喜之,好向之語。庭矩惘焉,反謂翁不教之,緝熙只多我一名舉耳。遂怨翁,畔去,拜遊方頭陀楊曉爲師。翁惡其害教也,語番禺高知縣瑤逐頭陀,庭矩益怨之。故其詩有曰:「我在欒盈禁錮中。」言逐其邪師也。乃作書謗翁,名曰存羊錄,謂翁空頭學問也,言徒有頭而無四肢,譬有體無用也,而不知體用一原也。又謂顏曾閔冉不得[聖人]之傳,而謂由求乃得真傳也。黃進士若雨雲:「庭[矩所]謂事求可,功求成,取必於知謀之末。[夫]乃敢大言非古賢哲,謂周程張朱,宋諸生可誅,於是處士橫議,充塞仁義之風起。」此庭矩背師之實也。劉都閫大勳者,純[孝人]也,[遂與]之拜絕交焉。既而又以地理自雄,富人□□□□□一□出尋地,不論有無,須銀伍兩。有一□□□□□[謝□]佑字天錫,自林緝熙之下,察見渾然□□□□□□亞匹矣。天錫固[苦]節甘貧人也,然[惑於庭矩之言,止田]十畝易去,得[銀]二十兩,與市地,地師[雲非吉,還之。庭矩]不肯償□同門陳州判秉常解之。此庭矩賣友一也。使矩也而稍靈,受此頂門之針,豈至流之至此極哉?夫背師賣友之人,非聖從邪之學,不知者與受人惑者,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冒置鄉賢祠,鄉人皆不然也。若遇高明君子處之,又不知當何如耳!記曰:「惟仁人放流之,迸之四夷,不與同中國。」況可污鄉賢之流哉?逐之可也。使背師之人,不得與師同牢而血食可也。予久嫉之,因李味泉以所藏石翁手帖示予,首讀規庭矩一帖,感慨於幽明之際,不能不爲之掩卷太息,因書所聞之故於後,以歸味泉,或待觀風者採焉。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跋冼少汾書後

    白沙老先生詩云:「心不能外事,事不能外理。二障理障事障佛所名,吾儒寧有此?」此公案也。其初年舉鵷鴦金針等佛語,不過借彼以明此,猶儒雲只教人於事上隨處用功,如居處恭等語云爾,而心性在其中矣;猶儒戒人且莫說心說性,語人以所未及之理,則人輕易了云云;論語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之云爾。大抵癡人前錯說夢了,可憾!可憾!然則孟子舉陽貨語,就指爲陽貨,可乎?壬子五月二十二日若水跋

    天關別雅與黃巡按

    甘泉子既歸田裏,分四時以居羅浮、西樵、甘泉、天關之間。已而厭人世事,攜家入西樵,不履城府者五六年。戊申之春,環樵大荒,盜將蜂起,避地天關,適歸甘泉,而琴岡先生黃侍御東巡而還,顧我草廬,共登釣臺,詠歌爲樂。故詩曰:「東巡西民望眼穿。」夫東向而巡,西方之民曰:「奚獨後予?」西向而巡,東方之民:「奚獨去予?」南方北方亦然。明年,政益浹,民乃熙其農歌於野曰:「我秋我殖,使君所殖。」其工歌於肆曰:「我食我力,使君靡役。」其商賈歌於市曰:「廛無和強,使君之倡。」其士子歌於學曰:「乃業乃德,使君惟一。」於是天關精舍生儒相與言曰:「夫所謂德業惟一者,琴岡公於我泉翁有默契焉。至於黜冒祀、息邪說、放淫辭、正人心,功不在軻禹之下矣。」乃揚言曰:「穹碑插青虛,大賚我生儒。放淫警聾瞶,振俗之沉迷,不勸而知趍。我廣以我居,使君之所廬。」於時琴岡公將得代還朝,甘泉子兩月之病適起矣,薄言餞之於同人之堂,酒半而歌曰:「有若人兮好修,服美兮黼黻文章。乘青驄兮衣佩琅琅,聽疇歌兮農士工商。同聲載道兮悅豫以康,琴君之來兮山高水長。天關啓兮九虎伏降,鳥爲歌舞兮草木生光。君之去兮誰與翱翔?徘徊徘徊,歲將暮兮獨□[徜徉]。」於是諸生繼而永言,爲天關之雅,遺去後之思雲。

    殿元石鹿子李子來詩,舉六字心訣,深契道妙。予病不能詩,爲十三字長句,代詩酬賀雲。

    嗟狀元及第氣乾青雲身依日月,猶不忘隨處體認天理六字微訣,大學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一囊括。經筵進講啓心沃心可以從頭說,嗟石鹿子爲天下得人知人之哲,爲邦家之光爲斯文如箋之不絕。

    書雲端子梁茂仁三札簡端

    此生員梁允肖義舉維持孤寡之三札也。允肖號雲端子,吾故友廣東第一流人梁蘭石方伯之長子,而大學士方文襄公嗇翁之婿也。允肖才思飄逸,義氣剛直,有摧鋒陷陣,千萬人吾往之勢。故於文襄公之卒,嘉靖二十三年,鄉豪蜂起,伐木毀屋,允肖則挺身白於撫按司府,是爲第一札。二十四年,蕭牆禍起,恩侄作讎,允肖挺身爲白於察院,是爲第二札。今二十七八等年,家奴撥置,蕩產辱先,允肖則挺身誡禁,白於察院,是爲第三札。夫札至於三,徵誠懇也;挺身不顧,徵義勇也。觀今之爲婿者,丈肉未寒,欺孤分有,如[幸]牆之將傾,推而倒之者比比。或策名於朝,[負名][於身,權利]是資者亦比比,其肯挺身而出,持危扶傾若樑子者乎?使其得一命,正色立朝,其忘身爲國,如三札之爲者,斷可卜矣。允肖才志高邁,隱然恬退,不肯逐隊爲常人。吾嘗惜之,欲告於當道者爲國愛才,勉留作養,他日成就,可以一人當千百矣。彼脂韋佞悅之徒,雖千萬人,何有毛毫益於人之國家哉?

    天關放黿頌有序

    嘉靖己酉八月四日,林明府敦所饋予以黿,黿甚大,異於常黿,背有紋焉,肩上如天之雲氣,隱若有三點者,象三光也。尻下如地之山(何)[河]林木,隱若有十二點者,

    以象十二州也,異之,不忍殺,作頌放之。嗟!爾黿得生天湖天關湖名,已幸,無慕大海,以重罹網哉!所憾爾之受傷,世無胡盧生血以療爾也。嗟爾黿兮,胡形之異?肩戴天兮尻履地,肩戴天兮雲氣遊浮,尻履地兮坡陀險易,宛乾坤之顯沒兮,泯六子而隱祕。上三光兮下州十二,嗟爾粲以負文兮,嘆庖羲之未遇。出不時而見傷兮,將庖廚之備味。殺之誠非仁兮不可殺,放之詎非義?將縱於大海兮,恐漁網之重罹。聊放爾於天湖,永爾命於世世。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四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雜著

    紀夢

    嘉靖庚戌四月十二夜,夢玉帝對面,把筆口說雲:「湛祖五百年之功。」不知何謂?姑記之以俟後徵雲。月十四日,大龜池亭。

    宇宙言送前村王明府還安成

    前村子王子從甘泉子游於金臺,尹於建平,行古之道,與時違焉。再尹於羅源,曰:「吾之行道違時,猶夫建平也。」拂袖而歸,於於而來,扣天關,躡白雲,登釣臺,陟獨岡,訪甘泉,入蓮洞,泝源頭,上羅浮,升黃龍,窺天華,謁四賢,歷朱明,宿青霞,居西樵,與諸生講明聖賢之學。或問曰:「若前村子可以爲知道之士乎哉?」甘泉子曰:「考名度衷,則知前村之義;知前村之義,則知無窮之道矣。夫前村者,一前村也;前村之外又前村焉,前前不已,斯無前矣,無前者,無窮之謂也。君子觀此,可以知進進無窮之志矣。」前村子游居百日,曰:「楠也居百日,猶夫一日也。請暫歸而復來,可乎?」曰:「可也。無窮者宇宙之義也,來而非來,去而非去,子知夫宇宙之義乎?可以與吾宇宙之義者,可以別矣。知宇宙之義,別猶無別矣。夫上下四方,同此宇也;古今往來,同此宙也。宇宙之內,同此天地也。天地之間,同此氣也,同此心、同此性也。同氣、同心、同性、同天地、同宇宙,宇宙一家也。本在一家,夫何別之雲?古有離羣索居之嘆者矣,非知道者也。前村子知無前之義,則知無窮之義;知無窮之義,則知宇宙之義;知宇宙之義,則知大道,可以別而無別矣。」前村子豁然有悟,曰:「楠敬聞命矣,敬聞命矣。請別號宇齋。」甘泉翁顧謂諸子,同歌宇宙之章,曰:「萬物宇宙間,渾淪同一氣。充塞與流行,其體實無二。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外此以索萬,捨身別求臂。逝川及鳶魚,昭昭已明示。我心苟不蔽,安能出於是?見之即渾化,是名爲大知。其次在敬養,敬有爲心累。勿忘以勿助,其機極簡易。自然本無爲,廓之配天地。」遂抗手白雲而去。

    貞女篇有序

    貞女者,吾友南庠黃君鶴鳴之女也。少閒閨範,馴奉姆儀,許聘都閫竹亭歐公之嫡孫鏜也。甫襲揮使,未娶而逝。女聞之,欲死從焉。母送往哭,死而復甦。執喪不貳,母強不可,誓死無他,諸司樹風表門。予與鶴鳴有一日之雅,聞而旌之以長言云。

    黃家有女天謫仙,貞心叵轉匪石堅。降神疑是金泉山,神女前身謝自然。及笄將相二十前,無藏尼也不見是女身。女身不見見一天,父母許聘歐郎賢。指揮甫襲身即捐,貞心分定合先。號泣於歸守柩筵,誓死相從永不遷。呼天扣地鄰爲憐,有司聞之表其門,風動四省人人傳。吾嘗締觀節烈編,未成婦斯罕聞焉。龍江宋時吳貞女,李子親迎溺渡船,吳誓不嫁心日懸,化爲嫦娥月娟娟。又爲牛女天河邊,引虹爲橋濟江魂。至今橋跨龍江川,茲可媲美無赧然,差可媲美無赧然。煌煌女德父母全,過而不過誰雲偏?嘯也歌者老甘泉。

    異果紀

    予髫時,隨親避五房家難於世交順德仙岸劉晦川先生家,周全之義,常往來於懷,六七十年不能忘。今且年八十五矣,八月十五,予將如西樵祀先師,其孫廷繹天衢居學天關,實從行焉,起予舊今。樵還,扶衰輿疾,拜祭晦川公於祠下。既畢,冒雨衝泥,訪各房侄姓,及至長兄景春孫家某,饋茶,茶中有龍眼一丸,[沉]如翠玉,光彩射目。予啖之,氣味甘香。訝之曰:「夫龍眼,六月果也。今八月末旬,蓋閱四月矣。奇哉物也!神哉果也!」某指樹言曰:「此樹止留此枚至今日,若專爲公來者,往時非有也,其吾祖之神爲之乎!」予謂此果最爲難留,過時旬日,爲蟲鳥蝕之。不然,即自敗腐。今此果出仙岸,若爲仙果,必有神仙護之者乎?其令祖之神爲之乎?未可知也。是用記之於冊,以告知者。或曰:「今八月,而云四月,何居?」曰:「連閏六月爲九月矣。寒露,九月節也,是以言四閱月。」嘉靖庚戌八月二十三日,舟中記。

    劉傑甫字說

    劉碧臺冢子名曰興漢,三加禮畢,請字於甘泉翁。翁曰:「文乎?義乎?」曰:「漢也將遊府庠,義以思勉,幸甚。」甘泉翁曰:「子名興漢,漢之興也在三傑,字曰傑甫。甫者,男子之美稱也;傑者,才德出衆之名也。傑甫傑甫,而欲爲三傑之才矣乎?抑欲爲聖賢之德矣乎?孟子曰:『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語曰:『豪傑而不爲聖賢者有之矣,未有聖賢而不豪傑者也。』吾茲字子,以爲聖賢之地耳。若夫聖賢德業,吾專以望子,在子其思義自勉,於視膳之日,試以問於乃翁。」

    名季子淶之慎獨齋言

    慎獨名汝齋,慎獨不慎獨。此獨本無對,天地猶不足。若然要慎獨,親見乃不疑。勿忘勿助間,活潑露天機。

    書冼子方山日程錄後

    甘泉子初得放歸田裏,冼子謝病,相從遊武夷,入羅浮,卜築朱明,讀書青霞,摩挲黃龍。冼子者寺田不受,請託不至,獨貸借於人,爲方山通明洞於鶴園之上,頗爲精緻。朋友皆謂冼子特爲臺池鳥獸之玩也,甘泉子疑之。逾數年,爲嘉靖辛亥夏,冼子以日程之錄寄天關。甘泉子閱未半,灑然若清風之濯,沉痾爲之去體,發孤笑於羣憂矣。或曰:「是編也,冼子以自罰,其東萊之博議乎!妙契疾書,其橫渠之正蒙也。程子謂有苦心極力之狀,無優遊自得之氣,少出入處有之,豈其然乎?」吾謂少汾一旦去玩物之誚,爲向上之尋,踔躍泥塗之中,越超雲霄之上,見與日而俱新,言與見而相發,已非尋常窮年卒歲,甘心於田舍迷惑之賢,可望其腳板矣。雖然,言言而是,昔人猶比之數他財,要在深造之以道,欲自得之也。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非他財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與自得者相忘於言語之外矣。大哉道也,斯其至矣。

    坐位帖

    吾既明農,客有過予者,其爵輩若予者讓予,其年若予、少於予者亦讓予,且讓之固。予以筋力不能支,思之逾年,乃得古禮主人東坐西面之位。其少於予、尊於予者,一切行之,自喜得通融之道矣。蓋古鄉飲酒禮、燕享禮皆然,或古人亦取通融之意也。故坐(遵)[尊]賓於北位而南面,坐士出於南位而北面,皆所以尊之也。予於各處立鄉約,亦仿此行之,坐大賓叔父於北位數年之久。今或有訾之者曰:「此以閣老位自尊而卑賓也。」夫閣老位非古禮也,今以時禮而訾古禮,不亦異乎?然則吾鄉約坐叔父於北位者,亦爲卑叔父乎?我欲明禮,故不得不辯。斯禮也,雖聖人復起,必從之矣。

    辭蕭大巡送坊牌銀移買谷爲社農倉狀

    告爲辭免,移將坊牌銀兩買谷置倉,以濟一方農民事。於本月二十七日,蒙本府奉察院鈞帖,委葉經歷送到坊牌銀五十兩。除實時具啓託府辭回不受,雲年老不宜復作坊牌,其銀不該虛受,以貽士夫之誚。況萬民已受德澤,則水受賜多矣。幸聽控辭,以[免愆]誚,則水受賜又多矣。去後,隨蒙大巡蕭侍御來顧天關,面辭不允,若謂有怪雲者。今又蒙前官承送到前銀,凡兩至矣。主竊思之,合無一舉兩得,不違情理以相和協。擬將前銀糴谷二百餘石,置倉貯於上唐莊,仿朱文公社倉制,以時濟借農民無種本者。平出滿入,以備鼠耗,則百年一方之民同受公惠,愈於水一人一時受之遠矣。主令具狀赴府告,乞差一老人乾理完報,申呈察院,永爲定規,利人無窮,實爲萬幸。謹告。三十一年五月

    仁者先難而後獲論有冼少汾秋官節注

    論曰:中正者,其爲仁之節度乎!奇曰:此是一篇之綱領。仁者之心,大中至正而已。先難後獲之間,仁之本體也。本體自然,不容絲毫人力。或偏於先焉,或偏於後焉,皆意必之私,非本體也。識得此意,則一篇之旨可以貫通矣。君子之於仁也,以有爲之心與無所有爲之心合一併行,而後可以普天下之中,而在天下之正。中正,貫天下之道也,是故心體存而全德復矣。書曰:「節性惟日其邁。」節也者,中正之則也;性也者,仁也。惟性,生之無過不及,而能節之,一歸中正,如防止水,而仁不可勝用矣。善乎子朱子節度之說,於爲仁集義者極爲有力也乎!蓋取諸書。夫仁者,心之全德也;聖人之學,心學也。妙哉人心之神乎!與天地之心吻合無間而不息者也第一節脫換此上下第一節,明人心即天心,著一毫人爲之私不得。何也?人者,天地之心也,廓然大公,天地合德。故一於不爲,則放僻邪侈之心滋,而自暴自棄之患至,固不足以合天心。一於有爲,則欲速見利之心生,而進銳退速之敝起,亦不足以合天心。必於有爲而無所爲者,乃天道之中正,而爲仁之節度也。夫子答樊遲之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吾請以此擴之。夫有爲者,先難之謂也;無所爲者,後獲之謂也。第二節脫換此上下第二節,言人心不可不中正,引入題目,爲發揮先難後獲張本。有疑夫子之說者曰:「孰先難焉?孰後獲焉?吾求其難者,吾從而先之。」則疾而不入,無得矣。「吾求其獲者,吾從而後之。」則緩而不及,無得矣。第三節脫換此上下第三節,設難發明先後之間有一貫之妙,見聖人之教,學者之學,皆不外此。噫!是蓋岐夫子之教而二之也,二之不足以知聖人中正之指也。惟其先者與後者,合一併行而不悖,先後爲之渾然,難獲爲之兩忘,是謂易簡,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然後知夫子一貫之指,合一之妙。不然,夫子何以拳拳舉此教門人,而他日從遊於舞雩之下,則亦曰「先事後得」,以爲崇德乎?德即仁也。然則孔門傳授之心法端在是矣。法者,中正之則也,徹上徹下,人人可得而聞,人人可以告語,此即一貫之指,變化散見於論語二十篇之中,而皆然者也。聖人無二語,外此無可語者矣。不然,何既以一貫告忠恕之曾子,又以告不受命貨殖之子貢也耶?概可知矣。第四節脫換此上下第四節,設難以明先難後獲一貫之指通乎上下。疑者又曰:「原憲之克伐怨欲不行,夫子許其難,不許其仁,是難與仁二之也。」曰:「此非聖人之所謂難也。聖人所謂難者,天理也,仁也,故舉之者莫能勝也。克雖不行焉耳,克之根猶在也,吾能中正以存天理,則克之根化而仁矣。伐雖不行焉耳,伐之根猶在也,吾能中正以存天理,則伐之根悉拔而仁矣。怨欲雖不行焉爾,怨欲之根猶在也,吾惟中正以存天理,則怨欲之根盡消而仁矣。」第五節脫換此上下第五節,就難字引辯克伐怨欲爲難而未仁。吾嘗求此說於漢矣,得一仲舒焉,曰:「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夫正誼明道以言於其所難,似矣;不謀利計功以言於其所後獲,似矣;然而於聖人合一之指則未之見也。第六節脫換此上下第六節,明以仲舒之說得其概,而天得其全也。蓋其以明道正誼與不計功謀利兩聞說。吾嘗求此說於齊,得一輪扁焉,曰:「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之於心。」夫以不徐以語所先難,不疾以語後獲,似矣;然此乃老斲輪者之事,於所謂徐疾者不知爲何物,是未明合一之指,猶未也。第七節脫換此上下第七節,明以輪扁之說其似而未得其真也。吾嘗求此說於宋,得一張南軒焉,曰:「無所爲而爲者,乃義也。」是蓋於其爲以語所難,而於無所爲以語所獲,是爲得合一之指矣,然猶未也。第八節脫換此上下第八節,明以張南軒之說得其全而未盡其要也,有爲而無爲之間乃要也。吾嘗求此說於戰國,得一鄒孟軻氏焉,曰:「必有事焉而勿正。」是以所有事言於先難,猶恐其有事而獲之心勝而正焉,故戒之以勿正。又曰:「心勿忘勿助長。」是以所勿忘者言於先難,而猶慮其勿忘而獲之心勝而助焉,故戒之以勿助,其旨微矣。其道合一而並行,夫然後夫子之說大明於千載之下矣。第九節脫換此上下第九節,明以孟氏之說得其妙矣。一篇要指皆在此節。又恐人以勿忘勿助分二之也,則吾嘗聞之師舉張橫渠焉,曰:「無在而無不在。」夫然後勿忘勿助知合一而觀矣,無復偏滯於一邊,以失夫子之本指矣。第十節脫換此上下第十節,又恐人以勿忘勿助,故又引橫渠無在無不在之說以明合一。又求此說於明道焉,曰:「勿忘勿助之間,乃中正處也。」於此時天理見矣,天理即仁也,而節度益明。第十一節脫換此上下第十一節,明以程明道之說,見繼孟氏之學者,橫渠明道二人得先難後獲之指。抑嘗求之於夫子他日告樊遲之問仁矣,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三者皆難事也。吾惟致難於恭己,恭得其中,恭而不過焉,過則非恭之恭矣。吾惟致難於敬事,敬得其中,敬而不過焉,過則非敬之敬矣。吾惟致難以忠於人,忠得其中,忠而不過焉,過則非忠之忠矣。第十二節脫換此上下第十二節,本諸夫子告樊遲之說發揮,就事發明,尤見親切。不寧惟是,遲也好稼,吾又求此說於稼,得宋人焉。宋人有憫其苗之不長者而揠之,茫茫然歸,謂其人曰:「吾今日病矣,吾助苗長矣。」其子往視之,苗則(稿)[槁]矣。夫憫苗之不長而芸之可也,先難之類也。從而揠焉而(稿)[槁]焉,不後獲之類也。爲遲者苟有好仁之心,盍亦思諸稼乎?第十三節脫換此上下第十三節,以遲好稼,喚醒尤切。不寧惟是,吾又求之夫子答樊遲之問稼焉,曰:「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不敢不用情。」夫禮義信,大中至正之道也,故能感人心之同然,而敬服用情焉。若夫過中失正,非禮之禮,非義之義,非信之信,而能感人乎?無之矣。是故聖人之學中正焉已爾。第十四節脫換此上下第十四節,就夫子答樊遲語發揮。不寧惟是,雖乍見之間亦有之。人有乍見孺子入井者,雖在其父母之讎,亦莫不有怵惕惻隱之心。然而無納交其父母之心也,夫然後仁;無要譽於鄉黨朋友之心也,夫然後仁;無惡其聲而然也,夫然後仁。是皆中正之心流出,是故先難要矣,後獲急焉。第十五節脫換此上下第十五節,又引孟氏之說,見赤子入井而怵惕惻隱,皆無爲而然,然後爲仁,明先難後獲之心爲仁至意。然猶未也,非特人心爲然,雖天地之心亦有之。吾嘗求此說於天焉,天以春夏生長萬物,節之以秋冬,則陰陽得中,化化生生於無窮,而天地之大仁全矣。第十六節脫換此上下第十六節,復以天道明之。非特天道爲然,吾嘗求此說於日月也亦然。日之中節之以昃,月之望節之以晦,則盈虧得其中,貞明於無窮,而日月之大明全矣。第十七節脫換此上下第十七節,言不但天道爲然,又引諸日月亦然。非特日月爲然,雖生物也亦有之。吾嘗求此說於萬物焉,將欲榮之,必中落之,花果是也;將欲伸之,必中屈之,尺蠖是也;將欲化之,必中蟄之,龍蛇是也。而翕聚發散,專一直遂於無窮,而萬物之大化全矣。第十八節脫換此上下第十八節,言不但日月爲然,觀諸萬物亦然,至矣。非特萬物爲然,考諸聖人亦然。吾嘗求此說於聖人矣,以德育萬民而節之以刑,恩威得其中,剛柔正直,三德行,萬化理,教流於無窮,聖人之大仁全矣。第十九節脫換此上下第十九節,又明諸聖人之道,聖人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者也。夫天地也、日月也、萬物也、聖人也猶然,而況於求仁者乎!夫孔門之學,求仁而已,學者於此能知所先後,能知並行於先後之間,而仁在我矣。仁遠乎哉?在得其門耳。夫先難後獲之間,固爲仁之節度,而千聖之門也。第二十節脫換此上下第二十節,又合天地日月萬物聖人言之,見造化聖人合一不測、中正之體。千聖之相傳,傳此者也;孔門之求仁,求此者也。

    紀舊夢

    嘉靖壬子十月初二,夜四鼓,睡不著枕,忽思昔在弘治壬癸之間,今六十年矣,時北上會試,夢在山坡間,忽有一狗從山來,見餘即爲人立,遂作人言,遶餘一匝,遂吟哦一詩:「何處春光忙馬足?踏花歸去六街衢。」歇第三句,又末句雲:「料取仁安復有餘。」既覺,以語人,人有曰:「此天上靈甘狗也。」吾續其第三句雲:「反求自得無窮業。」通夢中爲詩成文雲:「何處春光忙馬足?踏花歸去六街衢。反求自得無窮業,料取仁安復有餘。」意謂餘馬足□春光,何如此之忙?踏花歸去,即言下第也。雖則下第,終有自得無窮事業,即仁安也。仁安者,安仁也。中心安仁,天下一人而已矣。此則水終身獨到事業也。自有此夢以來,時或到心,但未有紀之者。今適六十年,怳惚之間,偶然記憶,因紀之於冊,以告同志共參之。

    付恆濟侄囑書

    泉翁囑書付恆濟賢侄:今第三男淶之舊有酒積病,今發作腫疾,醫之未效。近傳一方,以十年雪裏炭老雞醫治將愈,但陰陽家推算,宜有沖喜方可。今此已議爲他立妾。又云宜抱一子養育,病方可脫。吾聞恆濟第五孫十歲,八字聰明可取,特遣家人湛與來接,煩侄親送他來養育,教成德業,目下得以沖喜。他日淶之有親生子幾人得育,與此孫同食均分,一毫無有彼此,蓋皆出於祖宗一人之身同氣。今特書此與孫執照。

    付天潤孫囑書

    豫章郡前南京兵部尚書甘泉翁囑入繼孫天潤:今爾第三叔淶之病時,日者皆雲宜娶妾,抱養一幼子沖喜,遂抱恆濟第五子育養沖喜,名喚嗣先。不期淶之百醫不效,不幸於本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已故,遂遵禮律,依昭穆,取爾天潤入繼承重上服,於本月初一日,以果酒之儀昭告於顯先祖考主簿府君,顯高考祖考義士府君,顯曾祖考處士府君,顯祖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樵林府君,顯考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怡庵府君曰:水家祚衰微,第三男淶之不幸於十一月二十三日病故。先前已抱侄暕第五子入養育,名爲嗣先。既定,緣於昭穆未合,禮法未盡,家事未便,今思古人有言:「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則家有長子長孫,門祚之福也。計小宗五房,水系第三房,其長房長兄禎生師賢、師聖,孫大川、如川、似川、象川、至川等,皆不循教法,賭錢飲酒,撒潑毆人,至死無悔,所不足取矣。次兄祥孫三人,長孫天濟承祥重,惟有次孫天潤素守禮法,讀書好學,補增城縣學廩膳生員,立心操行,孝弟忠信,人無間言,又克承水學,以聖賢爲志。總論倫序賢德,皆合爲淶之後,與嗣先,及至二室有遺腹是子,共爲三兄弟,家業平分。少者以事內,孝乎母霍氏;長者以治外,事乎祖水。舅琦曰:「天潤得無長於淶之乎?」水曰:「禮律止論昭穆,無少長之文。」又曰:「天潤次子壽曾已入繼敬先矣,今天潤又繼淶之爲礙。」水曰:「父子前後入繼,此長房三房各異禮法,何礙?又昭穆在天潤,孰能易之?若使天潤先依昭穆入繼,理必帶其二子來,亦該壽曾繼敬先矣,夫何礙之有?天潤雖季房,然年長,首當一戶,裁處百務,以昌門祚,三房有賴。凡我長房次房子孫皆在天潤提攜教育成人,使人稱水爲有後。四方聞之,後代傳之,莫不稱美,不亦善哉!其與拘忌時俗之見,紛紛疑者遠矣。」其餘禮法一一依察院準行家訓遵守。其不分田而分租,同居共爨而分飯,一一如訓。未[敢]擅專,遣門人歸告祠下行事,於朔日已取天潤。初二日引之告靈成服,見靈拜哭盡哀,次哭見吾,又次哭拜祖母,又次哭拜主母霍,又次哭拜黎慕溪姑丈,又拜叔湘之等,次哭受諸家人拜。翁乃哭,出誓言,分付家人各守禮法,一聽秀才束教,有不遵者,痛治逐之。友人冼秋官諸友聞之,莫不爲我解憂,幸家事有託,家學有傳,如孔門有子思者,孔氏爲不孤,鯉也爲不夭矣云云。今告爾天潤,程子曰:「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今爾視三房子孫如一體也,視三房僕家人如一體也。篤爾素志,以昌吾學,以大吾門,教吾三房子孫,管束吾三房家人,應酬裁處吾三房家政,使內外斬然,使人情翕然。其餘禮法一遵察院降行家訓。不分田而分谷,不分爨而分飯。戶門糧差,院舍弊壞,一以贍田租之羨餘者及時修理。贍谷已撥一百石,明誠書院贍學外,照常收貯天關,日供天關白雲居學生儒,百世如一日,乃稱吾今日立爾之意。今特立囑書一樣四本,其一本付天潤,一本付嗣先,一本付壽曾、壽魯,一本付紹先、光先等,各各永遠執照遵行。若有一人敢背家訓,分田分爨,租利不依各管莊家人公分各送,敢有多取多言,以壞家法者,即是不孝子孫,斥之不許入祠。故囑。

    囑書跋

    淶之不幸之二日,予已有依昭穆立天潤爲繼之說,其舅霍勉珍聞之,不思身爲廩膳生員,禮義由賢者出,不顧先世家風,不記先公曾遣同子侄六七人執贄門下,無事召天潤到家,一無言說。夫倏然而召,默然而出,此何爲者耶?可以意會矣。惜乎天潤立心頗正大,非賂人之人。若天潤立心非正大,甘爲賂人之人,則彼無謗言矣。次日即騰口及於內,惑亂吾家,敢非禮法;又作謗書,無慮數百字。時吾猶以告祖依昭穆之文示之,彼猶謄稿四出。賢者禮義固如此乎?鄉里未見吾告祖昭穆之文,不無爲彼所惑,然明者皆以爲合禮也。其謗書大要有三,一曰:「天潤年倍於淶之,難以爲子。」予答之曰:「誣數年爲倍,又禮律只論昭穆,無長幼之文,是一惑也。」其二曰:「天潤婦長於舍妹,難喚爲婦。」予答之曰:「此非入繼。族中之婦有三四倍於吾者,將得不喚之爲某媳婦乎?是二惑也。」其三曰:「天潤次子壽曾已入繼公長房孫敬先矣,今天潤又繼淶之爲嫌。」予答之曰:「彼此各昭穆也,乃各房也。設使天潤先繼淶之,必帶其兩子來矣。次子壽曾必亦□□□□□□□□害於禮□□[是]三惑也。」□□□□□□□婦之言不容辯矣。書曰:「小人怨汝□□□□□□□□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昭穆不可不明,禮義不可以不精,士風[不可以][不]正。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放淫辭,□□先聖之道。予亦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水爲此□□不得不與破除,以附於囑書之後。合爨詞語□:「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今示子孫均平之法,父祖之視子孫一人,是一人,如分果與子子孫孫,每人一個,不分幾房。分幾房,後世子孫人各以其心爲心,私心也,非父祖之公心也。以前家訓定不分田而分租,長次季三房與吾各分送五百石,此可謂平矣。每房食指大約不過三十人,今天潤以昭穆入繼第三房,又添八人,以數計,仍分送租谷歲一百石,可謂均且平矣,皆爲三房及天潤菜谷,後有人口加添皆在於內,已前共爨輪流做飯,亦在五百穀內。今不動五百之數,皆作□□□孫□谷。此外吾另捐谷八百石,貯於共爨倉□□□□□□□□米五十發廚人煮飯,□人分飯兩碗。後世人口加添,子孫蕃衆,皆取蚊子洲、黃洋湧及市頭橫湧。至初莊及大梅湧、平基田租,及贍田莊供贍生儒之羨餘,加捐入共爨之倉,餘皆貯於新樓東西倉內,以備公用,置簿二房考查。

    諭盜爲善告示

    湛衙告示,爲大發仁心,勸人爲善,以沒前非,以全生命事。本衙先年與鄉老立爲鄉約,無非欲人同歸於善至意。不意本村近年有等惡少習爲強梁,不下五六十人,打劫人家,虜掠商船,得財賭飲撒潑,只顧眼前一時之樂,不思父母生爾時,幾多歡喜,幾多劬勞,得爾成長,今日所爲如此,反累父母。及不思一日敗露時,爾將父母之身粉碎刑苦。若思到此,便宜早改爲善了。鄉人老少皆知某人某人爲盜,及本衙雖居廣城,亦已一一知之。但念爾系鄉里姊妹,如手指腳拇,不忍告於兵備,待爾良心發萌,改惡爲善,日日望爾等速改,滅跡全身。如爾同徒某人某人,皆能收機去別方買賣,作爲客商,便是好人。今特發仁心,誠懇勸爾私下謀之父母妻子,無不說好,無不歡喜,早早收機去做客商買賣,則可以保全父母所生之身,上可保全父母,下可保全妻子,豈不是好?爾等聞我[此]言,未知知否?古人有言:「老人言語好做藥。」爾等深思之聽之。聞得近時尤爲猖獗,肆劫本村,縱橫無忌。俗語云:「老鼠不食窟邊禾。」爾乃甘食窟邊禾,是不如老鼠了。爾若不聽我老人之言,不從我老人之言,爾等禍敗立至,爾身粉碎不自惜,何不念累爾父母妻子即當星散,可憫!可憫!今發此仁心出告示,再三叮嚀曉諭爾等,亟改前非,潛蹤遠避別省生理,保爾身命,庶免鄉人指罵爾曰「賊奴賊奴」,指罵爾父母妻子曰「賊父賊母,賊妻賊子」。爾心不羞否?人罵爾爲賊,爾甘心受否?改之人即喚爾爲客人爾,心喜否?緣律亦有準首免罪之條,何況未敗之前而自改也?古語云:「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若再不改,至大敗之日,乃思我老人之言,悔無及矣。又諭各人父母伯叔兄弟作速省令速改,免致負累爾身。若有縱容,官法連坐,不得辭罪。故示。甘泉冠銘嘻!爲之上圓以象乎天,分之八方以象八卦,麗之十雲以象十乾。垂之二帶,總之一紐,以象始終主敬。周之重憺,以象大圈,是爲甘泉翁心性之冠。

    再拈六言代簡蔣道林未盡之意三首

    俯仰寥寥宇宙,白雲抱膝長吟。六載星源婺源洪覺山雁渺,德山道林書院追我好音。前門長扃謝客,鑿江退遁上唐出郭三里。金液池上唐池名邊風月,白玉壇上唐壇名上坐忘。坐忘不忘之間,中思直到天然。問我天然何似?人力絲毫不存。

    送盧星野秋官起復赴部長言有序

    星野子盧子少明既爲大夫矣,排羣咻,因少汾子以從甘泉子游,勇矣,智矣。智故不惑於羣疑,勇故不奪於衆口。二少相求而相得也,甘泉子名其樓曰二少之樓。夫道一而已矣,夫二少者,一以仕爲道,盧子是也,一以居爲道,冼子是也。居者贈行者曰:「仕止久速之宜時矣。」少明子將行,甘泉子曰:「夫記已有之矣。可仕則仕,可止則止,可久則久,可速則速,時也。少明之智足以知之,勇足以決之,其大易之知幾乎!予復何言。」於是甘泉子衰病不能詩,遂長言以託於辭。辭曰:

    飛雲離離兮振塵衣,暮風颼颼兮收釣絲。吾道滄洲兮夜漫漫,何其哲人知幾兮,去此從予誰?

    戒軒言爲馮揮使良佐

    戒名爾軒,戒爾酒色。亦曰二豎,蝕人肝膈。皆喪乃命,乃邦乃德。念哉酒誥,三患皆闢。如戒不戒,人非鬼殛。

    善則堂銘有序

    謝生惟近知遠嚴君三峯甫名堂曰善則之堂,蓋欲正身正家以正俗也。喜而銘之。

    曷謂善則?維善維則。家則自身,和親維則。匪人其則,寔維帝則。慈思父則,孝思子則,友思兄則,恭思弟則,義思夫則,順思婦則。其則不遠,維中維正,維天之則,是爲謝氏三峯之家則。

    天關合爨鍾銘

    扣之隆隆,月西日東。聲聞無窮,繼爾餐饔。百口攸同,是爲天關鼎食之鐘。

    放二鳥賦並序

    山客有送二鳥者,皆鳩類也。二鳥各異其聲,皆似人言。甘泉翁不忍烹之,而畜之樊籠焉,早暮必更相鳴啼,若欣以憶。其一啼曰:「古古古。」若人言苦苦苦,將謂樊籠之苦也。其一啼曰:「鞠鞠姑姑。」似人言山谷之高也。甘泉子喟然嘆曰:「傷哉二鳥乎!一苦樊籠之苦,抑不知有苦於樊籠者。一慕山谷之樂,抑不知猶有樂於山谷者。安危倚伏,未知苦樂何如也。吾久欲解爾樊籠之苦,而縱爾於山林之樂。再爲爾思之,爾等毛羽鬱郁,久困未舒,放爾恐爾未能遠舉,將遭畢羅彈射之手,必置爾於湯鑊,是又苦之苦也。爾若幸而脫畢羅射彈之禍則樂矣,不然則反不若幸在樊籠,啄爾以粟,飲爾以水之未爲不樂。將幸遇聖皇在上,大行仁政,疇若於上下草木鳥獸魚鱉鹹若。爾等於斯時,焉往而得其所哉?是又樂之樂也。吾今姑順爾性,放之白雲之巔,以保全爾,而歌以贈之。」其詞曰:「嗟彼二鳥兮光榮見孝翱集,睠此二鳥兮侷促,驚遭密網兮慎而德,養而趐兮健而力。漸喬遷兮翔而集,於千仞兮巢斷壁。弋人瞷兮專窺測,網重重兮遙增擊。東西南北兮自得,孰敢侮予兮謝羣弋。」

    陳伯孚哀詞

    維嘉靖壬子秋,甘泉湛子初聞令尹陳子伯孚之訃,會哭於天關書院自然之堂。及癸丑秋,唐國子之使來自瓊陽,乃復興吾深長之思,而動無窮之悲。附之三香,一曰肫肫香,二曰淵淵香,三曰浩浩香,寓於伯孚之靈棲,而哀之以詞曰:於乎伯孚!嗟!去秋之前而猶爲人耶?遐去秋之後而已返其真耶?夏秋之間猶期以陳子一庵來扣天關之雲,及秋宜至而不至,徒訝伯孚之約之愆。及一庵諸人至,乃聞伯孚遽而上騫,乘大化以歸泬漻之天。事變果可以常耶?嗟予達觀於宇宙,自有常而無常,自無常而有常,其客常耶?真常耶?客常不可常,而執吾真常以遊於無常。蜉蝣天地,牢籠日月,而真常者自常。常貞觀貞光,博厚高明?,而悠久無疆。惜也伯孚不少延長,來而不來,共究此大道而化遷,悵悵乎撒手長行。吁嗟其傷!

    書刻行祠

    祭繼養也,報本也。獺則祭魚焉,鷹則祭鳥焉,烏則反哺焉,可以人而不如鳥獸乎?齋三日,乃見其所爲齋者,視於無形,聽於無聲,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僾乎若有見乎其容聲,慨乎若有聞乎其嘆息之聲。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章矣。通乎神明,光乎四海,無所不通。

    偶書贈盧子

    滁陽盧子既罷提舶而歸,若有不懌然者。造甘泉翁曰:「守愚必得先生之言,可以歸也。惟公賜之。」甘泉默翁曰:「吾默矣!吾默矣!吾嘗爲子謀之慮之矣!夫復何言?雖然,孟氏曰:『趙孟之所貴,趙孟能奪之。至於天之所以與我者,天亦不能奪也。』何居?能奪之者,其機在人也;不能奪之者,其機在我也。愚乎!愚乎!子歸而與而弟守益求其在我者焉!其求之天也,其不求亦天也。其不能奪之者天也,其能奪之亦天也。天乎!人也何尤焉?」

    南京刑部江西司主事冼奕倩哀詞

    秋官少汾子冼子,甲寅八月四日既捐舊館,復歸於大化。甘泉翁哭之,爲哀詞曰:於乎!哀乎!冼子。吾與言宜未盡於是,而盡於是乎?吾望子之進宜未止於是,而止於是乎?哀哉!夫人之挾其技能,負其奇氣者,自爾仰乾青雲,俯拾青紫,旁視無人,人莫若己。而子昔之京,因羅江公南都執禮弟子。以彼其志,而乃如是,一可哀只!凡人之情,好炎厭涼,而子既登進士,分司司空,乃上疏求南爲秋官,即子之超乎常情,必有大志而如是,二可哀只!受祿未幾,謝病陳情,不遂歸養,如不得生,子之孝心篤至而如是,三可哀只!予以致政,同載而歸;取道武夷,橫棹賦詩;連袂羅浮,以訪朱明,深卜青霞。於是度鐵橋,臥黃龍,坐石樓,嘯明月,有一日千里之志,而遽如是,四可哀只!吾戲語子:「毋淡羅浮。」而子既歸汾水之頭,治鶴園,開明洞,闢三徑,浚九曲,巢海島,樂幽人之貞。吾嘗謂子:「日錄不如投荳,近外不如著己。」子樂聞之,亦既唯唯,謂荳多白矣,吾亦是喜。諸所欲言,其說未竟,而端則啓,而遽如是,五可哀只!吾謂取餘年堪補過,超六合到生生。夫人莫不有過,心過也,身過也,口過也,是謂三過。有年則可補過,否則不可補。人貴乎有志,希賢也,希聖也,希天也,是謂三志。有年則可到化生之妙,否則不可。然有年矣,弗補弗到,何取於年?吾嘗期子,言則簡寂,質則變易,是惟進德,而遽如是,六可哀只!俄報痰喘,不睡隱几,半載而於此矣。或曰稍愈,病根未除。爲我憂慮,俄病復發,浮腫半身。或報曰危,子猶卻醫。及醫至矣,則已晚無及事矣,而遂如是,七可哀只!於乎!古今聖賢,共路同門。告子大路,不開戶牖,不懈二紀,不惑知命,其可幾矣,而止於是,八可哀只!於乎!三徑就荒,松竹猶存,不已漸漸,喬乎參天,子可瞑目於重泉矣。昔者顏回死,子哭之慟。或告之慟,子曰:「有慟乎?」吾之八哀傷子,子知之乎?吾亦不自知其慟也已!於乎!

    淵淵其淵

    中庸形容至誠之妙,贊其本之莫測焉,甚矣!至誠之立本,其深莫測,不可以形容也。於其不可形容者而姑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其憂道之心,不既深乎!昔子思子作中庸至此,上文既言天下至誠經(論)[綸]大經,立大本,知化育,此則屢形容以贊其妙也。不但肫肫,而又淵淵焉,而又浩浩焉。所謂淵淵其淵者,豈非其淵以言乎其靜深也,以言乎其有本也。以一人之深本,爲天下之深之本,有不可測,其如淵乎!其至誠之德原諸性也,仁義禮智根諸心也。以一人之心性,爲天下之心之性,有不可窮,其淵以之乎!故夫有百尋之淵,有千尋之淵也,非但如之而已,所性與之同其深而不可測也。有萬尋之淵,有億尋之淵,其淵也,非但擬之而已,性源與之其深同而無窮也。由是觀之,百千萬億有形之淵,可儘可窮,而心性本體,無盡無形之不可窮也。是則子思子雖極其形容,而終有不可形容者,自非君子深造以道,欲其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終莫可以形容者矣。中庸之首章言天之所以與乎人,人之所以復乎天,天人交與之際,其體一也。此章經綸天下之大經,即首章之所謂道也、教也;立天下之大本,即首章所謂性也;知天地之化育,即首章所謂命也。天地萬物之位育也,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一而已矣。學者必能用功於戒懼慎獨之間,而養成性情之德,中和之致,而位育成焉,聖人之功用盡於此矣。其形容之不足,從而形容,又重形容之者,本體無窮故也。學者自有形容而溯諸不可形容之體,至於不睹不聞、無聲無臭之妙,始可以合天,而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其肫肫、淵淵、浩浩,亦不足以言之也。

    自規三章常令童子以鐘磬隨身歌之,以自警焉

    睿聖武公,九十求規。勿以耄弁,餐勝如飴。我設規桶,大門之所。周公豈期,文王我師。業業中思,人心惟危。四臨深淵,春水其澌,其澌其澌,四面危機。上帝臨女,戰兢自持。慎爾思惟,孚爾威儀。正動出中,暢於四支。由仁義行,其行不疑。匪行仁義,毋載爾欺。

    南安太守巖潭子王子初蒞任,即新儀門。平川郭黃門請爲作頌刻石警衆焉。

    堂堂南安,翼翼儀門。天監攸存,高高綽楔。亭亭棖臬。神司鑑別,維候臨蒞,荼壘控制。疇敢載僞?閱人維多。絡繹經過,維爾誰何?維吏維官,維軍維氓。維德五申,苞苴之藏。讒夫之倡,神搤其頑。湛泉本處泉名灑翰,誰鄰鐵漢?立國楨乾。

    問孝篇爲郭生尚愷

    郭生問孝,走路二千。孝在子心,何以問人?孝子愛日,逮親之存。日進甘旨,水菽亦歡。服勞奉養,竭力耕田。執親之喪,號泣於旻。不酒不肉,與人坐焉。非葬不言,非祭不言。孝之疏節,其然其然!若問大者,所受親天。體而全歸,孝子仁賢。戰戰(競競)[兢兢],如臨深淵。學問不力,行道立身。一或虧損,不孝不仁。不仁逆天,不孝逆親,負罪引慝,喘息兩間。豈不哀哉?豈不痛旃?

    贈王生行

    前村視予猶父也,予得視爾猶孫徒。王孫赤腳三千里,將如前村視予乎!三月天關無問難,令予默默思煩紆。而翁書香子當續,下帷三載即仲舒。重來刮目當何如?

    聞同志諸賢有欲赴觀北戒壇者,訝之,作韻語。

    重耳無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無。吾道自足何旁求?逼北赴戒是吾憂,公欲渡湖毋渡湖。

    泰和郭氏保合堂銘爲郭平川太守

    氣化太始,有神無人。及乎形化,遂有我身。一人之戾,乃寔萬分。形骸爾汝,藩籬比鄰。聖訓保持,合一彌綸。五品不遜,咎在不親。在易之萃,聚會精神。君臣合德,父子合恩。兄弟合愛,夫婦合姻。朋友合信,紀綱人倫。一合萬合,復歸渾淪。混沌一體,曰天地人。誡爾雲仍,以及孫曾,勿替爾初,泰和絪縕。

    書付天真上人遊西樵

    甘泉翁前丙辰年始遊羅浮,後數載乃入西樵。西樵頂上有八村,皆以業茶爲生,如桃源洞中。諸村皆圍其外,四方海島又圍其外,盜亂不及,遂有卜居之意。有小河遶諸村,數十年後有詩云:「春動樵湖湖水生,遶樵湖水水如城。衰翁獨坐樵雲頂,九十六峯齊月明。」又四方皆遶大海,盜亂所不能及,故彼時遂有卜居之意。有記雲:「羅浮不如西樵,如天下山水名者未必勝,勝者未必名。」獨山水也哉?天真上人其即日杖履躋攀,歷觀天階、大科、雲谷、廣朗、隱居諸書院之勝,與南嶽武當終爲何如也?可以避跡何如也?將以報念庵內翰、羅山中丞、水洲黃門、魯江冬卿何如也?

    馮洞陽太極圓圖

    [圖片]

    (圖片尚無資料)

    觀馮洞陽太極圓圖

    甘泉子曰:多了無極一圈。無極而太極,言太極之理無窮也。故圖說下文「太極本無極也」。若謂自無極而爲太極,則濂溪之志荒矣。太極之理何形?安得無形上又加無字乎?於外一圈又著無極,第二圈又著太極,纔甚無道理可笑。夫此理上下同形,虛實同體,體用同原,顯微同神,烏得而二之?烏得而分圖之?承示馮洞陽太極圖之辯,辭簡而義精,所以闢支離之說者廓如也。據濂溪之圖,兩儀上只一圈。今馮公於兩儀外加兩圈,而分之曰無極太極,不[知][何意],似所謂不知而作者。韓愈雲:「不幸而不生[乎]三代之上,不見正於文、武、周公、孔子也。」此圖幾不遇吾師矣,今得訂正,亦馮公之幸也,斯文之幸也。圖冊內益庵之說有一二未瑩,然尤近醇。方公一敘大有走作。瑕見如此,附聞請正。門生霍與瑕拜書。

    代祖諭示

    義士祖、主簿祖、處士祖詔孫水、應菊、學文等,該先年第三房尚書孫義捐本戶沙洲土名大濠角一所於小宗祠堂,作爲蒸嘗。經今五年,共該租銀二十二兩五錢。爾等匿以肥己,不念義捐之心。甲寅九月間逼於公論,纔送錢銀九兩入箱,尚共欠銀十二兩五錢,約舊年十二月送還。至今拖過,是子孫心安乎?爲人子孫,敬愛祖宗,只當捐己入祠,未聞有反損祖宗自肥者。今特遣宗子禹勳同去人諭知,限清明日齊足送納入箱。今乙卯年再起升科,爲子孫者,亦可秉心。特諭。

    重聚天倫行

    番山昔友陳子光,難兄子儒慈且良。生財積穀千斯倉,爲富能仁家道昌。異母之弟出迷方,時年十有三歲強。拐鬻番邦三十霜,南船入貢泊五羊。物色得之親弟兄,抱哭扣地天爲傷。始知感應天人際,有非心思所能量。二親垂白,兄弟無故,重聚天倫,融融樂一堂。習庵分財與立室,無少或吝,何用不(藏)[臧]?有孫衷言爲顯揚,執聞來言誰潯岡。九十泉翁歌大章,是用表之示不忘。今人同氣爭利場,不戚手足交相戕。觀此中心無愧惶?中心無愧惶?無愧惶?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五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答問

    黃大巡琴岡先生問目八條

    □蹇劣無所知,而求教之念恆實懸切,徒爲吏冗所奪,未得源源趨謁,以請教益,歉甚!昨承惠居樵答問,開沃甚多,然其間亦有未盡釋然者,或失則蔽也。謹錄呈之以求通焉。

    舜禹大聖人只是好問好察,聞言則拜,蓋非忘私忘己者不能。今執事好問不倦,於作聖之功思過半矣,欽服!欽服!孟子夫苟好善,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況如水者乎!第恐猶借聽於聾耳,如何!如何!

    問:少汾雲:「學問在於存心。」固也。至謂「當事親敬長時,心存於事親敬長;當讀書作文時,心存於讀書作文」一段,卻似移心於事,非儘性之學也。夫存心功夫正在人情事變用之,凡事親敬長、讀書作文、處常應變,皆吾存心之地,而非於事上著力也。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蓋言隨時隨事工夫只在此處作用。若曰「當某事時則存心某事」,恐不善觀者將流於逐物,而漸失一貫之真矣。尊教答雲:「存心便有知,知了又存之。」說得無近於二乎?

    天道常運,人心常生,乃其本體也。故曰:「君子法之以自強不息。」如彼明鏡之懸,物之妍媸,來則照之,不來則不照,照與不照,而本體自若,非隨物而往也。少汾當事親敬長心存於事親敬長雲,亦造次顛沛必於是之意,而語滯耳,恐未爲移心於事也。心事合一,豈可移耶?尊諭存心功夫在人情事變用之,甚善,然此心與人情事變亦非二也,恐著一用字不得。蓋心事非二也,心無內外也,吾於心性圖頗具此意。至於心存則知自在,自在又存,通身是常知不息耳。何如?

    問:尊教雲:「無適只是無事。」簡切簡切。又曰:「主天理則便二矣。」此說如何?豈以天理,本心也,又一心以主之,即爲二乎?若然,則孔子主忠信之說,一耶?二耶?純一隻是誠,堯舜言一,文王言純,原非有二義。尊教雲:「且說一,一到熟處乃純。」則二字當以淺深觀乎?

    天理只是心之生理。如彼谷種,仁則其生之性,仁即是天理也。心與天理何嘗有二?程子云「主一之謂(教)[敬],是矣,恐人認作主一物則滯,故又云「無適之謂一」,所以解上主一之說也。心存則天理在,即天理矣,今又云「主一個天理」,則是適也。適則連主一非一矣。主忠信之主與主一之主略不同,言立重之功全在於忠信爲之主也。一字與純字固宜有淺深生熟,文王只說純亦不已。未知是否?

    問:尊教雲:「一念存時正時,便是道心;一念亡時邪時,便是人心。」鄙意只以存亡言之足矣,不必更著邪正字也。夫至正而無邪者,心體也,心存即無不正矣,不正即亡矣。又要存,又要正,便不歸一。尊諭良是。但存則自正,亡則自邪矣。

    問:學屬知,時習屬行,此言須深悟乃得。夫學也者,覺也,覺者,生生之知也,心之體也。學者不能遽復其體,須是時時操習,必求此心無動靜,無內外,常明常覺,如天地日月無所昏曀,乃是時習實落功夫,非行而何?此知行卻是原來底知行,非若尋常對待言者,未知是否?

    今之學者多爲舊說所蔽,故不信學覺之說,而執事深悟至此,其明睿過人遠矣。敬服!敬服!時習只是常常如此誠哉,常明常知,天地日月無所昏曀之喻也。至於知行卻是原來底知行,非尋常對待言者,何等痛快!非深於體認之功,何以及此!

    問:先知後行之說固不待辨,少汾行路之喻雖是明切,然此特自夫行時而知在其中者言耳。至如古人默坐澄心,思量義理之時,不知亦有行在其中否乎?

    水嘗怪後之學者專以行爲施布之義,故言讀盡天下之書,窮盡天下之理,然後行,分知行爲兩段事,此支離之學也。而不知默坐察見即是知,如此存存不息即是行。不意復見同志之人,一悟至此!公可謂度越江右海內諸儒矣,豈天欲斯道之大明,故陰誘其衷耶?珍重!珍重!

    問:修心修意修事之說,少汾疑之亦是。尊教雲:「心體無爲,修之在勿忘勿助,不著絲毫人力,自然合道而意事自舉。」此則全在正心上用功,誠是!誠是!但似涉於高妙,初學難以措手。惟有誠意一段工夫,即心無不正,事無不舉矣。故曰:「欲正其心先誠其意。」曾子十傳誠意,首之正以爲學問之切要也。如批教所云「只修心盡之矣」,卻又有修意修事兩項,如何?若以爲營爲之意,不無意必之累,則即私意矣,即合銷除,何修之雲?所云「事事物物整齊」者,修事之謂也,但不知齊整當在何處作用?而道與政與物抑亦何所分別耶?

    以心意事三者論,誠有如少汾執事之疑,若不能分疏矣。水之說則就修學言之,故心可以該意事,而徒用於意事者不可以該心。蓋物有本末,務本則愈光,逐末則愈下。有一種擅巧思治事之人,而材料或不真正,工夫或不牢固,或數十年即壞。若正心有道之人,材料未有不真正,工夫未有不牢固,是謂心正而意事舉,雖數百年不壞者。楊慈湖亦貴心而賤意,吾亦嘗疑之,今思亦得其一二。而先師石翁亦有「莫巧於心,莫拙於意」之說,此意乃意必之意,非誠意之意也。

    問:上下察一句,竊謂舊說亦不爲差。盈天地間何物非道?何道非我?鳶魚飛躍,即此理之明著於上下者也。孔子川上之嘆,茂叔庭草之愛,意皆如此。若以其字指詩人言,而於得見鳶魚之時,必待察識天理,乃見活潑,則是人心一理也,鳶魚又一理也,悟此而後可以通彼,非二而何哉?下文察乎天地,察字又當如何看?

    舊說童稚所習聞,所以於心未合者,以一章之內兩察字而義不同,而以察爲昭著,從古經訓所未有。孟子察於人倫,習矣不察,皆察識之義。鳶魚川上庭草,自鳶魚川上庭草,不察則乾我何事?蓋人心與此物一體也,恐非二也。察乎天地,正同章首察識之義,謂詩人此言蓋察識此理矣。造端察天地,乃爲學始終之貫也。未知當否?幸詳之。

    問:人性最難言,分作兩項說固不是,若以爲一,則人品有許多不齊處,烏得而一之?孔子曰:「生知、學知、困知,及其知之一也。」知之一,則人性之同可見,而生與學與困,明是差等相懸。天地氣質之說,其無乃自此始與?此皆實疑,統惟指示。

    分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恐終未安。程明道曰:「性即理也,理無不善。」最爲明盡。且性字之義從心從生,謂心之生理也。若爲氣質之偏,即非本心生理之本體矣,何以謂之性?性只是一性,理只是一理,若其非一,則何生知、學知、困知,安行、利行、勉行,知之而成功一也?初尊諭所謂人性之同,可見得之矣。

    冼少汾問目五條

    桂奇問:昨觀閩中沈希周之問,謂良知者心本體也,師翁答之雲:「知之中正乃爲本體,而天理見矣,乃所謂良知,即下文愛敬真心云云。」愚謂愛親敬兄,人孰不知,而孩提之童未有他知識,然亦知之,故謂之良耳。試觀雞雛莫不戀戀於其母,易以他母即不肯戀而皇皇焉,此亦非良知乎?及其長也,則不知其爲母,至有相殘者矣,爲其偏而蔽故也。孩提知愛,長不知敬,亦未得爲良也。知愛且敬矣,然有愛其親而殺人之親,敬其兄而殺人之兄,如師翁贈陳豹谷所云者,非達也。要之天理二字渾全無弊,良知良能滾作一片,無少欠缺,無少滲漏,遇親而孝,見長而弟,愛其親以及人之親,敬其兄以及人之兄。天明地察,神明以章。此皆自然感應,不待安排,故謂之天理也。自途人至於堯舜,此理也。學問思辯篤行,所以體認此也。勿忘勿助,所以調停此也。願與精舍諸友以此自勉,著實用功,毋事口說,庶不負我師翁誨人不倦之意。何如?此段更有警策。

    奇問:世有愛人道好,怕人道惡者,每事強制得,若皆善無惡一般。又有見得自家道理是如此者,率情而行,不拘小節,即天下誚之而不顧。此二人者立心公私如何?此二人立心公私便有水火冰炭相反,不可同日語。先師詩云:「多病爲人未足羞,遍身無病是吾憂。」正謂此也。

    奇問:盡心知性章,朱子以知性爲物格,恐非。夫知性是聖人的事,以是責初學,難矣,而陽明先生以盡心知性爲生知安行,存心養性爲學知利行,修身俟死爲困知勉行,亦恐未然。愚謂此章言知天事天之學,曰心曰性曰天,一理也,故盡心則知性知天矣。心有未盡在,存之而已。養性雲者,知所有養所有之謂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言事天之功,死而後已也。至是則命自我立而天可知矣。是否?

    心性一也,性者,心之生理也,緊要都在盡心存心上。[心]盡即存,只是一段工夫。心之本體本自廣大,本自高明,惟有所蔽虧而不盡,如鑑之明,塵埃蔽之,日月光明,雲霧蔽之,是以不盡其廣大高明之體。盡則這■生理自見,而天不外是矣。常常如此,便是存心,自[一]念之微以至事爲之著無不如此,則生理日長,而[事]天之功在是矣。盡心一段是知,存心一段是行,知[行並]進即是修身之功,久而熟焉,非但知天事天,天即在我,而命在我立矣。若謂前節爲聖人之事,次節爲賢人之事,第三節爲困知勉行之事,則聖人有知無行,賢人有行無知,而困知勉行者果能立命乎?

    奇問:理義一也,自吾心之渾然言之謂之理,自吾心之處事得宜者言之謂之義。朱子雲:「在物爲理,處物爲義。」我師翁易物爲心,雲「在心爲理」,得非以其涉於義外乎?然物即人也,此理,人物皆有之,言物則人可知矣。朱子之說似未害於理也,如何?

    文公之說不是如此說來,更思之,還從吾之說爲是。

    奇問:人只是一心而已,心只是一理而已。言心則性情在其中矣,言存心則節情復性在其中矣。然心外無理也,理不可見,只於心之存主感應各得其正處見之。故學者之學,存心焉爾。宋儒乃拆心與理言之,學者往往把理作一件物事求之,於心又從而存心,節情復性,名義既多,工夫益煩,大道愈裂,反爲異端之所笑,可嘆也!奇今一味存心,只於獨知處用功,如何?

    然必盡心知性,則存心之功有所措,知所有然後存所有有實功。

    周學心問:同人扁堂之義,未蒙明教。竊謂天之生人,其初皆同,故人之爲學亦不過學同人耳。同此天則同此氣、同此人,雖古今四方之人無有不同者,雖感應有萬變之不齊,亦無有不同者。同也者,天之理也,天理自然而同也。其有不同者,只緣氣習之偏,心蔽於邪念,學蔽於意見,循其偏而不覺,遂鑿其同耳。此等病痛從上古皆然,故伏羲立同人之之卦,今日諸生來學,亦學復乎同人而已。學到同人處,便自同心同見,更無疑惑矣。文王曰:「同人於野。」野者,曠遠之地,言地則四方古今舉之矣,通四方古今之人之心而同之,同之大也。然同人之心又無處可見,惟於勿忘勿助之間見之也。其間絕無絲毫人力,而察見本體天理之自然,便與天地同其高厚,日月同其光明,四時同其不息,生生不窮,物我一體,痛癢相關。感於親便自然生的孝出來,感於君便自然生的忠出來,感於師便自然生的尊敬出來。當惻隱處便惻隱,當羞惡處便羞惡。凡有所感,無非天理自然之發見,此伏羲文王所謂同人也。生輩只依如此涵養,直到大同處,則同伏羲文王而伏羲文王,同四方古今之人而四方古今,同喜怒哀樂親義序別信而喜怒哀樂親義序別信,何有窒礙?何有□□□□□□□□□蔽而不覺而不同人者矣。心願與同門諸友□□忘於軀殼之外,打作一片,混混淪淪於大同之中,以不負居此堂也。未知是否?望示教。

    看得最是。識得與天地萬物同體,則便大同,其親義序別信,萬善皆從同體胸中流出。賢與諸賢,以此自養。

    謝錫命問:生數夜與福建沈希周、蕭師孔同在靜坐,頗覺有益。沈希周所學皆主陽明先生之致良知,以致字爲要,其人資稟不凡,能信老先生自然之說。師孔雲:「城中學者多有疑老先生勿忘勿助之說,以爲離卻集義。」竊意程子所謂勿忘勿助之間者果何物耶?便不識天理矣。未知然否?

    振卿說每夜與朋友靜坐,病中聞之一喜。沈希週一向未知其意,今聞如此,不易得也。昔者陽明公雲:「吾只與學者鑿粗柸,待甘泉與出細。」今沉子先元陽明之學,則有可入細之機矣。可問何謂良知?如何致之?緊要識此自然二字,勿忘勿助之間,乃有事規矩,即集義也。不識此便沒些工夫了。

    錫命問:沈希周帖雲:承問如何致良知,竊意[所謂]良知者,心之本體也,即夫子所謂天理也,自然[也],非知覺之知也,自然而然,不待有所作爲意必於其間。如加此意思作爲於其間,即助也;少些意思於其間,即忘也。所謂致者,至也,知至至之之意,求至天理,無纖毫欠缺,即夫子所謂體認也。何如?

    知之中正乃爲本體,而天理見矣。所謂良即下文愛敬真心,非知覺之知句好。忘助二字不可兩開看,差之毫釐,繆以千里,此言最精。堯舜大聖亦只是捨己從人,然非聖人不能也。若有私毫舊見在心,猶是不能捨己也。有些吝留意思,即是不能捨己也。捨己事最難,雖打疊得兩漏三漏子,令他空空地,乃能受善。若將舊見留在這裏,將新聞來比,安能受善?如此者是不愛其身者,如人有病,傳得舊方來用,雖不效,猶自樂其所以亡。雖有盧醫扁鵲過之,語之不入,寧沒其身而已矣,可謂愛其身者乎?非知覺之知似好,但人心只是一個知,何常更有別知?第須識所知者何事。

    錫命問:昨蒙批示勿忘勿助之間,乃有事規矩,即集義也,反覆思之,蓋勿忘勿助之間,停停當當,中中正正,其心之本體矣乎!此真千□□□之要,□著些意思不得,即師翁所謂自然,朱紫陽所謂全放下,程伯子所謂不容絲毫人力,孔孟之教人毋意必固我。若稍著些意思,則必滯於一處,而非助即忘矣,如何集義?又閱批沈希周帖雲:「忘助二字不可兩開看。程子勿忘勿助之間乃一時看。」是此之至精至妙處惟在之間二字,會此則天理見矣,良知亦有著落矣。師翁所謂天理莫非良知矣,少汾(汀)所謂天理二字渾成無弊,良知良能滾作一片者是矣,學者亦惟了此而已矣。未知然否?

    正如是觀。吾振卿知此,便有下手處矣。良知良能滾作一片看,則良知方有落著。下文知愛親敬長之知乃良知也,今只舉良知,非孟子本意,下文兩知字即上文良知之知。昨批答振卿帖可送入,欲寄少汾看也。渠極好善,待送還,還即復。自今幸與諸君靜坐切磋,勿虔過也。適觀沉生帖子,頗見根基,可與入細矣。尚有障隔,待數時他有疑處,乃可下手也。柯生前日亦往樵來齋戒數日,亦不輕易也,獨惜其訓詁意見又閉障也。沉生肯住三年,以贍谷供之,成大事業也。

    錫命問:命嘗驗白沙先生靜中養出個端倪方有商量之語,此端倪人人有之,但人爲習心物慾蔽之,故失了元初本體。白沙先生說出□□□□□個端倪來,正欲人在端本澄源上用功,□□□□而敬以養之,使此虛明之體隱然澄露,漸而充之,以至於廣大高明之地。我師翁發明此指,則曰:「此端倪非他端倪,乃孟子所謂四端也。」夫孟子四端乃感物時見之,而此端倪恐只是潔潔淨淨,絕無物慾夾雜於其間,便自有此。未知何如?

    此端倪即良心發見,但其發見汨沒之後爲最微,孟子子夜氣章所謂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是也。久之則全汨沒似無矣,所謂若彼濯濯也。須於靜中涵養久之,其善端發見,其參前倚衡者此也,其見孺子入井而有怵惕惻隱之心者此也。此個善根與生俱生,何嘗泯滅?如草木至冬枯落,至春其生意萌動如舊,不爲堯存,不爲桀亡也。

    錫命問:氣之中正者即性也,而謂氣形而理賦焉,二之也。如是而論性氣,聖人復起,不能易之矣。故答少汾之問曰:「天地之性落在氣質之中。」以彼落此,則似猶有二。後又答少汾之問曰:「形氣性命不是兩件,有形氣而後性命有所寓。」夫謂有形氣而後性命有所寓,則似分理與氣而爲二,而與少汾天地之性落在氣質之中,朱子氣以成形而理亦賦之語,不知亦有分別否乎?願決其疑。

    氣之中正即性,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形氣即道,道在形氣中,如易在乾坤,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亦乾坤,乾坤亦道,陰陽即道,道亦陰陽,形氣即性,性亦形氣,只須如此說,非二也。

    錫命問:新論中雲:「以書蔽志者,窮年不能明其理。以鑑掩面者,終日不能見其形。此非善讀書者也。故主敬而後我立,我立而後不蔽於物,必如是而後爲善用功也。」而又曰:「物物窮格而天下之理得。」夫物者,理也;窮格者,至其理之謂也。「分殊有止而理一無窮」,先生有是言也,今而曰「物物窮格」,豈非理理窮至乎?錫命求之理一無窮之旨,有未契合,竊願聞之。

    非求於物物也。於應接事事物物之時體認之,則天下之理見矣。觀書不可滯於詞。

    錫命問:嘗觀論語弟子入則孝出則弟章,乃是聖人教人大人的學,以此弟子專就童蒙,恐非也。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即此則入孝出弟也。中庸曰:「庸德之行,庸言之謹。」即此之謹而信也。程子曰:「與天地萬物爲一體。」即此之泛愛衆也。夫子曰:「就有道而正焉。」即此之親仁也。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即此之學文也。夫從事於孝弟、謹言、慎行、廣愛、親仁、古訓,聖人之學備矣。人之終日,其身只此而已矣。以是而專就童蒙發乎?凡人有父兄,雖年至於六十七十,亦弟子也。未知然否?

    此章先儒都不曾認得。入孝、出弟、謹信、愛衆、親仁,即小學進退應對、事親敬長、隆師親友之事,其學文即大學格物之事。若如舊說,先行後知,則似倒做了。

    錫命前與曾廓齋論武王伐紂,夷齊叩馬而諫事。廓齋曰:「所處之地位不同。在武王不得不伐,在夷齊不得不諫。」竊意夷齊既知其當伐,則不當有是諫矣。恐夷齊不能如武王之大,還在軀殼上起念頭,恐蒙此不忠之名染著,所謂言必信,行必果。在武王則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故夫子稱之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蘇東坡曰:「武王非聖人也。」蓋不識武王矣。未知是否?

    街,非也。使不倒戈,亦只如湯放桀於南巢耳。蘇子謂武王非聖人,非也。吾謂此武王之所以聖也,非聖人做不得此事。?以所見大小偏全看者是。如坐井觀天曰:「天。」亦天也,在井上見天之全體乃其天也。周公太公諸聖臣所見亦大,故輔武王以伐紂。伐紂只是軀之使不害民耳,而前徒倒戈自殺之,非武王殺之也。懸頭於

    錫命問:先儒教人嘗一敬字,我老先生亦嘗以此而教人。竊意所謂敬者,聖學功夫之要也,內外一致,未嘗有所偏廢。敬則胸中無物,雖種種應酬而自不勞,其放逸流濫者固不在言矣。若以擎拳曲跪,矜持拘迫爲敬,則似勞攘,硬而不活。中庸之戒慎恐懼,孟子之勿忘勿助,何等自然。未知是否?

    敬則胸中無物一句最好。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無物故一,有一物則非一矣。勿忘勿助即是敬,戒慎恐懼即是敬,文公加一畏字,則似大嚴,卻成助長了也。而吾振卿看出自然來,可喜。於戒慎恐懼勿忘勿助中見得自然,乃真敬也。

    錫命問:向聞古林說孟子說大人則藐之章,彼此較量,便覺微有動心處,竊以爲然。周濂溪雲:「銖視軒冕,塵視金玉。」白沙先生謂此蓋略言之以諷始學者耳。人爭一個覺,纔覺便我大而物小,物盡而我無盡。夫無盡者,微塵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愛,死不知惡,尚奚暇銖軒冕而塵金玉耶?觀此則白沙先生真能不動,而與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之心同一揆也。何如?

    孟子濂溪皆是爲衆人說,未可以此斷其動心也。孟子只爲說大人者說,濂溪只爲始學者說耳,不可以看低了二賢也。

    錫命問:道本不遠,在於人倫之間。故我老先生雲:「大道求於人倫之間,真心見乎感應之始。」命欲養此真心而未能,舉以問於道林。道林曰:「只在無慾。無慾則能與天地萬物一體,無往而非痛癢相關之情,真心即此而形見,大道即此而在矣。」命從事於此而若有驗焉,不知此果得乎求真心之指否也?願示端的。

    勿忘勿助之間,真心自見,而無慾一體在是矣。只要無慾及與天地萬物一體,何可得乎?只是想象耳。道林亦說得是,但似倒說了。得真心則自無慾,非待無慾上乃求真心也。蓋人人合下便有真心,若無慾則聖人地位矣。故孟子只說寡慾,寡之又寡,以至於無。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至是真心亡盡矣。 錫命問:命近覺得曾子三省之省字卻甚警拔。蓋此心纔省,則警覺而生,而天理之幾見;不省則昏寂而死,而虛明之體塞。其心之生也死也,乃系乎人之省與不省耳,能勿憂乎?白沙先生所謂此心通塞往來之機,生生化化之妙,其緊要在乎此省也。我老先生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不息乎此省也,於此可見千古聖賢(此)同此一段工夫也。隨處體認天理六字,不益信而益篤乎?或以爲外者,蓋亦不知天理之在吾心,而體認之者,省我之心也。何如?

    此段看得甚親切,以省不省說生死,甚好,隨處體認天理,功夫全在省與不省耳。白沙先生與周、程、孔、孟、文、武、周公、禹、湯、堯、舜,等而上之,千古聖賢,同條共貫,皆此心學也,而謂體認天理爲求之於外,不知天理外乎?體認外乎?非義外之說乎?蓋以體認天理爲外,則三省吾身亦在外矣乎?此皆緣未識內外合一之道,反有外物之心也。不知省處從何處起,可哀可哀。

    蕭時中問:今之學者多未察老先生隨處體認之說,以爲逐外,蓋俗學溺之也。周子之作太極,張子之作西銘,以楊龜山、陸子靜之明哲,尚不能無疑,朱紫陽乃各爲論說,載在簡冊,而二先生之道遂昭然大明於天下後世。中不自揣,欲作隨處體認天理論以明之,何如?

    孟子七篇昭如日星,至宋大儒猶多疑之。今我朝乃定,何怪乎人之疑也!恐不足與辨也。

    吳齊龍問: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蓋祭非其鬼,則鬼亦不享,雖欲諂之,奚可得哉?夫大夫祭五祀,禮也。然戶、?、中溜、門、行,皆庶人之所有事,不知何故而不得祭?齊龍竊謂雖祭之亦不爲過。朱子以庶人祭旁親遠族爲非其鬼,然旁親遠族,其始也皆原於一本,或以無後,或以功,或以賢,祭之何故不可?竊謂雖祭之亦不爲過。又先賢如祖師白沙先生、王陽明先生,門人有司固嘗立廟以祭之矣,齊龍欽慕,固圖其像貌,每朔望必懸之於壁,焚香恭拜,彷若臨之在上,而一毫非僻之心自不敢生。茲欲每歲薄具尊俎,祭之於書堂清淨之所,以申一念之誠。且朋友終歲不宴會,亦無以洽情將敬,遂因之而延同志,又安知無所觸發乎?但不知於理當否也?

    凡主祭者,必其分之相等,乃可相通。天子爲天之子,故得祭乎天地,而凡天下之人,戴天履地,皆有報天地之恩,皆舉之矣,然必天子乃可祭報,即天下之人之報也。諸侯大夫之祭山川五祀,即所封境內之人之祀也。譬如子孫皆受祖考之恩,然必宗子嫡派,然後與祖考之氣相通,乃得祭宗子之祭,即通族之人之祭,支子不得祭。支子爲大夫,則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此禮有明典分也,大理之品節也,犯分則得罪於天,希孔以爲不爲過,誤矣。至於旁親無後,或以功以賢,亦必有當主祭之人,如殤祔於祖而不祔於考,惟祭祖之人得祭之。先師成我之恩,立廟祭之,宜也,然必有主祭之人,其餘則從長者行禮,至於朔望焚香瞻拜,以致誠意,以興景仰之心可也。

    齊龍問:小學大學乃聖人因人施教妙法,而小學之教,首曰:「元亨利貞,天道之常。仁義禮智,人性之綱。」齊龍竊謂此奧義恐非初學者可與驟語,不知果何以也?

    誠似躐等,不知文公何意?此予古小學之所由作也。

    齊龍問:許魯齋治生之說,後世多非之。然今之學者貧乏不能自存有矣,如之何治生可廢?夫位天地,育萬物,學者之實用也,且不能自存學乎?

    治生止於竭力耕田而已,外此加毫末,便不可入堯舜之道,更學何事?

    齊龍問:「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歟!」齊龍終日欽欽,嘗恐對此四字不過,不知何以致力而得免夫此也?

    只是主敬則內外合一,何患不免?敬則誠,誠與僞相反。色厲內荏,僞也。

    齊龍問:程子嘗雲:「賢且學他是處,未須論他不是處。」齊龍每見今之學者多有於人之善不肯虛心效法,又從而詆譭之,惟恐人之有善也。及見人說爲不善,更不察其愛憎,不原其心跡,一唱百和,惟恐人之無惡也。齊龍嘗以此自警,於人之善則學之揚之,於人之不善則省之隱之。然學人之善而不能及人之善,隱人之惡而反致人忌,何也?

    忠厚之心積久則人自化矣,其有忌者,只是反己。

    齊龍問:「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此易艮卦之辭。齊龍窮之既久而未悉其義者也。又聞吾夫子有言曰:「不獲其身,必有獲也;不見其人,必有見也。」斯義   也,齊龍亦窮之而未悉者也。

    艮卦之辭只是忘己。但佛者多冒其說以自文,以爲儒佛同道,雖儒者亦甘與之同。吾憂之,故著此二句,令人不求之虛空耳。

    齊龍問:孔子射於矍相之圃,使子路執弓矢出延射曰:「賁軍之將,(忘)[亡]國之大夫,與爲人後[者不]入。」夫爲將而賁軍,爲大夫而(忘)[亡]國,宜不可與之進矣。然伯叔無子,有侄而不繼之,於理順乎?於情安乎?又使公罔裘揚觶而語曰:「幼壯孝弟,耆耄好禮,不從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也。」夫必皆孝弟好禮修身俟死之人,然後得在其位,則天下之爲棄人多矣,豈聖人無一人不欲其入於善之心哉?

    此非聖人之言也,乃漢儒僞入者。且敗軍之將、亡國之大夫,亦有不幸,非己致之者。至於與爲人後,在孔子時井田未壞,無所利而爲,何與爲人後之有?況聖(入)[人]不棄人,堯舜於庶頑(纔)[讒]說尚欲候以明之,欲並生哉,見聖人待物之洪,雖至惡亦所不棄。以此觀之,可見此段皆僞也。以我觀書,隨處得益。

    齊龍問:朱文公家禮,四(伐)[代]位次自西以次而列。齊龍揆諸心,殊見未安。有以爲神道尚右,竊謂神人一理,夫奚所尚不同?且尚右者既次列於西,則人道尚左者當次列於東,此不免相爲背戾,不知當如何列然後爲協也?

    此文公之誤也。人道尚左則神道亦皆尚左,人神一理也。尚右之說無所據,後世俗儒之偏見耳。宋以右相爲尊,亦踵此誤也。蓋古人祭祀,既行於堂,謂之陽厭,又行於室,謂之陰厭。陰厭於室西南隅爲奧,始祖居之,東向,則羣廟之主以祖爲尊,故自西而東。文公誤以爲定位,非也。文公復生,亦當服從。

    齊龍問:翁臨婦喪,伯叔臨侄婦喪,夫臨妻喪,兄臨弟婦喪,弟臨兄嫂喪,文公家禮未嘗條著,俗人行之甚苟。此乃常用之禮,亦非小小者,請著爲定式焉。

    叔伯父尊,則哭於別所。臨侄弟婦喪,當然也。若弟婦喪,則叔與嫂無服,以其義推不去也。妻之喪則有之,惟焚香哭揖而不拜跪可也。

    齊龍問:長殤中殤下殤,而服祭因之降殺。夫均爲父母之所生,則其恩同、其愛同,而服不同、祭不同,不知聖賢制禮微意何也?

    上中下殤,死者成人與未成人。聖人制禮,品節不可混同也,此聖人之精義也。

    張問:知行如陰陽,何如?知中之有行,猶陽中之有陰也。行中之有知,猶陰中之有陽也。二者不可得而離之也。如虛明有覺,此是知也,而存存不息,知中之行也。身體力行,此是行也,而能明其所行之理,行中之知也。如學問思辨屬知矣,而能運用其所以學問思辨者,蓋非知中之行乎?如篤行屬行矣,非有知寓乎其中,必至冥行矣,蓋非行中之知乎?知中自有行,行中自有知,二者不得而相離也,亦不得而相混也,是知行合一否也?敢請指示。

    陰陽無二氣,知行無二心,所以□□得離也。廷文謂存存不息即知中之行,足破後儒說行(子)[字]之繆。若由此用功到熟處,即知行合一矣。知行合一,聖人地位也,初學亦不可不先知此理。後儒不得入堯舜之道,只是不認得此理耳。

    鄧儒震問: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則知止者,固知之也;定靜安慮得者,固行之也。知所□□之地乃不惑於他岐,則志有定向,然後可實用□□□□未知之先,曷從用功,乃得到知止之地而實用其力也?

    只體認天理,天理即是止,存久則自知。吾於大學測中言之已詳,可取玩味。

    儒震問:人子事親,道在乎孝。夫孔門問孝□□□,夫子告之各不同,曰「無違」,曰「父母惟其疾之憂」,曰「不敬何以別乎」,曰「色難」,則夫子之語數子,皆孝道所盡者,而今人之事親,敢問何者最要乎?

    聖人之言如醫治病,百藥性味具在,隨病者取藥,在乎人耳。

    儒震問: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朱□□雲:「學問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則在於求其放心而已矣。」程子云:「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覆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則爲學之切要誠在於求放心矣。師翁二業合一之教誠學者大中至正之路,

    若心有一放,亦無以進於此矣。今□□心常存,無一毫之或放,不識在何道以能之?若今□讀書者須先理會文義。學問二字即博學審問字義,若以求放心爲學問,非惟字義落空,又使人終日事心,而博學審問等事皆落空了。

    康時聘問:夫子語仲弓以敬恕爲仁,中庸言忠恕近道。夫仁爲本心之德,道非身外之物,爲仁近道要非二事,何以有敬恕忠恕之別?不知忠恕亦可。□□仁而敬□□可□□□歟?又聞□□□□□□之要恕爲□□可行之要何?夫子語子路以君子則止言敬□□及恕,語子貢以爲仁之方,則□言恕而不及敬,豈敬與恕二者亦可以偏廢歟?□聞明教。

    [聖]人之言如良醫治病,因病而施,其實理無不□□□□忠敬爲體。忠者敬之別名,忠敬實行乎□□□□□心爲忠,心中時即敬也,即主一也,即無適□□□勿忘勿助,體認天理,則忠敬恕皆在其中矣。□□理會名理無益。吾用行從事久矣,幸努力,歲月□□□也。

    時聘問:孔子中行不得而思狂狷,是孔門弟子[自]顏子而下皆狂狷之流也。曾子性魯而唯一貫,[先]儒謂曾氏之[傳]獨得其宗,不知曾子所造亦可[與]顏子班歟?又謂顏子發聖人之蘊,不知曾子[亦曾]有所發歟?又[謂顏]子才豐壽嗇,大而未化,天假之年,則不日而化,不知曾子亦已化否乎?敢請[問]。

    [不得]中行而與之,聖人思中[至則一。曾子]觀其[臨死易簀],豈不[到顏子地位?大學一書]亦足以發聖人所未發,二子皆幾乎化矣。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湯靄敢問:鄉黨莫如爵,孟子之論明矣。第人[生有]先後,時世有不同,官爵有崇卑,鄉賢祠其序[神位],果論生時之先後耶?抑論爵位之崇卑耶?願先生□□定論,明以示教,俾後有所矜式。先生曰:「此當[以時論],如宋朝,以宋一代論齒,元以元論,我國朝以國朝論。」泰泉先生亦同此論。鄉賢之序齒,固聞教矣,名宦之序何如,願降明教,庶有定論。

    所謂各以一代論齒,非吾之意,公誤聽矣。但不分齒而以入祠先後爲序可也,蓋入祠時已分定故也,禮[有]其舉之,莫敢廢也。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薛宗釜曰:釜後學小子,箕裘有愧於家庭,學術取羞於朋儕。自先考棄世,嚴憚之心漸弛,衆欲之攻愈甚。今蒙不棄,陶鎔之下,頓然省悟。思昔父兄之訓,師友之言,始信吾天師祖今日之所誨者合爲□矣。蓋天下一道,古今一理,陽明師祖良知之學即吾師祖天理之教也。然知得良知,其功在致;[知得]天理,其功在體認。使非致知,則物物亦具□□□。竊謂良知此天理,隨處體認亦體認此天理,知與體固非截然兩事。潮惠之士亦嘗私論兩翁之學,意必大同如此。翁能敬明翁於同席深交之時,必能得明翁之心,發明翁之蘊於合道同歸之後,況明翁之道明,則吾翁之道因是而益明,使天下之後學仰二翁之道,如日中天,不能以彼此瑕疵置議其間者,必自斯文始矣。先考不有光乎!萬乞早賜發揮,以慰潮惠大同一體之望,亦天下之士之鹹望也。不然,過宗山者多矣,原其心其學,似非陽明祖同道同時而同得其奧,故不敢有請,而特遠請吾翁,翁必有以處明翁以及先考矣。昔者曾子之贊顏子曰:「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較。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孔門之敦友義以共明斯道也如此。後世不以顏曾殊科而頌其美者,鹹謂同乎聖人之大宗。吾翁明翁同學孔子,猶顏曾也,其相贊翼於聖道者,非吾翁之望而誰望乎?宗釜晚出學疏,所嘗聞於過庭與朋友之輿論者如此,故敢重請,惟翁垂鑑焉,則斯道萬幸!後學萬幸!

    觀吾契此帖,幾識我之心矣。或者之說未能深亮。夫可以入堯舜之道者之心,著一毫私意不得,意必固我有一焉,即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吾往往明辨者,乃愛陽明之至,恐門下之士或未得陽明之真,而徒以靈靈明明常知覺說良知,大失陽明之意,又失孟子之意也。吾視陽明、中離猶一體,痛癢相關,不能已也。吾子薦其深亮之,以告於同類,庶斯道之大同也,大同即道也。道固如是,所謂物物亦具有知,不繫乎致與不致,而系乎中正不中正也,所謂中正即天理矣。告子生之謂性,未達此也。

    秦孺問:天地萬物一本之道甚明,而異端之說不足惑之,枯寂之學不足以同之,固矣。然而既知一本,不可不察乎此心生生之機,此心出入之際,甚難握也。且如纔虛心便能記事,便有所悟,便有好念慮。纔滯事便忘事,便不有所悟,便曾舛錯,亦便不脫灑。此心虛實乃死生之機倏忽而不可測者,其若是歟?體用一源之妙,其相生而不可離者,其若是歟?似覺誠知誠養之功爲甚切,往時都是鶻突輕易過了,便自不知不覺入於空空蕩蕩,所以易於舛錯。今欲專力於此,而於勿忘勿助之間以誠吾知也。願賜開悟。

    只勿忘勿助之間便該括了許多。天地萬物一本。生生之機一入手,握之何難?何有出入?何所滯礙?何等[脫]灑!何等穎悟!誠知誠養□□□賢地位矣。幼□此□雜在池紙草中,己酉十月二十三日檢得之,爲之□然援筆答。

    謝錫命問:晦翁雲:「人之所以爲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陽明先生謂「其一分一合之問,而未免已啓學者心理爲二之弊」,是誠然矣。夫理具於人心,在何認取?但心得其中正時便是。學者之窮理,正欲察見[乎]心中正之本體而俾之不失耳,而曰心與理,則心爲一物,而理又爲一物,是二物矣,其可乎?而以理散在萬事等言皆覺未塋,不若直就吾心之本體中,見得萬物皆備,無所不包,無所不貫何在。如此轉折,此我師翁心性圖之作,心事合一,真孔門一貫之指也。何如?

    只是一個心,心得其中正便是理,中正之理亦只是心,可以與吾心性之圖者,其知心學乎!

    謝錫命問:陽明先生雲:「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如是而用功甚□□。」然求之一字,我師翁猶且不欲其涉人力□□□,今而曰「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但恐此心把著太嚴而□□室。惟有勿忘勿助之間之語,調停此心,不忽不怠,此不防之防,不克之克,方可以由漸而底於純也。何如?

    加一防字便是助。勿助勿忘之間,著一防字不得,□是體認。

    謝錫命問:陽明先生雲:「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靜,其靜也嘗覺,而未嘗無也,故嘗應;其動也嘗定,而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定性書雲:「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故當夫物之未來也,此心但廓然大公,惟虛惟明而已,易所謂寂然不動者也,必感而後應形焉。今而曰:「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不知於寂然不動之中而可以言應否乎?抑體而藏用乎?應已涵乎?渾動靜而爲言乎?吾師翁所謂雖無見聞而有知覺者乎?然此理之根於心,又非空寂者,而云未嘗有,又何也?此正聖學之端的,陽明先生必有深意也。願我師翁明言之。

    陽明先生「學無間於動靜」,及「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故常應」,說得是。若謂「動也常定而未嘗有,故常寂」之句有疑。動而常定,天理自在,故曰:「動亦定,靜亦定。」定者何物?而何雲未嘗有?此又恐傳者之訛也。

    命生也晚,猶幸得受業於先生之門十餘年矣,只是見得隨處體認天理之指,無些欠缺,無些滲漏。自食息起居語默,以至於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處常處變,富貴貧賤夷狄患難,所處之地雖殊,而體認天理則一也。白沙先生所謂著此一鞭,何患不到古人佳處,實非欺我。但恐體認不在勿忘勿助之間,則無以察見天理。若會此,則我師翁所謂一路,則劇到聖賢地位,而偏內偏外,空虛寂滅,支離細碎者,皆不足言矣。何如?

    振卿這回認得的當。夫子謂「雖之夷狄,不可棄也」,非我不棄他,他不離我,自不可棄也,雖欲棄之而不可得也。

    命常閱先生答陽明先生書雲:「雖天地弊壞,人物消盡,而此氣此理未嘗亡,則亦未嘗空也。」是可以見斯道之無窮,而學有不容休歇處也。是即張子所謂「知死而不亡者,可以語性矣」。又有云:「天下無氣外之理,請於氣之外更尋個理出來。」是理氣不相離,又即孟子形色天性之說也。信如是,則前所謂天地既已弊壞,人物既已消盡,從何處而見氣?何處而見理乎?家訓中反雲:「人之死則無情。」何以生則有情,而死則無情?既可盡誠敬以感格之,則似猶有情矣。命思之而不得其說,願惟指示。

    天地人物消盡而理氣自在,即死而不亡之說,故曰:「道生天地,故理氣自見。」人死體魄如土木,復有何情?人子祭祀致敬即情。聖人以神道設教,要有便有。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六

    答問

    張問:天人感應之妙,蓋天地陰陽淑慝之氣充塞流行乎宇宙之間,在乎人感而機自相應耳。蓋人之爲善,則與淑氣而相感焉;人之爲惡,則與慝氣而相感焉。故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降祥降殃,蓋非天有意於其人也,在人之感應如何耳,故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學者於此,當慎其善惡之幾也。敢請明示。

    天本無心,豈物物而與之?某爲善,降之祥;某爲不善,降之殃;如此則天亦小了。天地之氣有清和者,有惡濁者。善人清和之氣與天地清和之氣相感,便得百祥;惡人氣之惡濁與天地惡濁之氣相感,便得百殃。氣機以類相感,若天地之然也。天本無心也,無爲也,吾廷文看得是。且看人得爐香之氣,便養得人臟腑好;得糞穢之氣,便令人臟腑生病,可知矣。

    謝錫命問:凡子孫不論嫡支,皆是祖考之遺體,皆同一氣也。然必宗子嫡派乃得祭祖考者,蓋專主於嫡,支子但從嫡子行禮而不敢亂,禮也。老先生答吳希孔之問雲:「子孫皆受祖考之恩,然必宗子嫡派然後與祖考之氣相通。」則凡爲支子者,祖考不相通乎?又何獨在嫡子乎?其精義處,命有未明,敢問。

    吾謂嫡子宗子與祖考之氣相通,振卿便疑謂支子之氣不通祖考,是以詞害意,非以意逆者也。吾謂嫡宗得祖考氣之先,如木之乾得木氣之先,非謂枝與葉、花與實就不得木之氣也。故吾家祭祖祝文曰:「裔孫某某等,謹因宗子昭告於某祖某考。」禮:「支子不得祭,支子爲大夫,則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是也。

    易大慶初看居樵答問,似乎多言,切疑少汾無下手處。讀至中篇,有關明教甚切,怡然喜。終見事師無隱,幾乎有犯,始知少汾實同門之巨望拏龍手段也。曷謂也?以其問人所不能問,明師心人所不能明。師翁大中至正之道顯行,心地天日水鑑之如明白,非有少汾,孰能啓發而得見之也?吾道幸甚。一日,少汾堂上顧曰:「吉夫不宜默,可以所得者問,批教而志之。」大慶瞿然,還齋靜思,學者學之,覺此心者也,心即天理也,天理,中正之道而已,中正者,心之本體。心體本自廣大,本自高明,苟能定志力學,存存不息,則心之體得矣。惟不格其物,則知無所止,定靜安慮之效失也。吾師翁所以示人隨處體認天理,勿忘勿助,此誠是爲人之道,聖賢之學,學問之的也。大慶立門有日矣,立志惟實下工夫體認吾心之天理,會其全體大用,如雞抱卵,如貓捕鼠,務得把柄入手,不使少有絲髮間斷,纖毫夾雜。居樵侍函丈,步亦步,趨亦趨,觀感而善。如問仁問孝問禮之類,則孔孟答之也詳。師翁嘗爲六經之腳註矣,又有格物通矣。如問學問知行問人己,約言諸書,其心具見,全體大用,明且盡與!當默坐澄心,熟玩理會,近思精慮,自能有得。若以問之辯之爲學,苟徒立問,弗去慎思,紛辯弗去篤行,是皆粗心浮氣,非有定見定力,非有把柄在手也。未知是否?

    非問之難,非知之難,而行之難也。學,覺也,覺者,覺此天理也。而云覺此心,則覺之者誰耶?是以心覺心也,其可乎?心之生理即性也,故性字從心從生,此乃天理也。而云心即天理,則佛氏即心見性者果是耶?心之本體中正爲天理,卻說得是。隨處體認,勿忘勿助乃其體認之法,默坐應酬皆然。心體無分動靜,只是一心。至於譬喻,如貓捕鼠,猶是二物。如雞抱卵,卵有生意,抱之不息,則虛空無雞中,生形生骸,生骨生毛,成了小雞,活跳跳地,此見學之可聖矣,可玩可玩!

    姚大有問:吳草廬雲:「學者工夫當先於用處著力,凡所應接皆當主於一。」似與孔子告仲弓問仁之意同。至謂「若先於動處不能養其性,則於靜時豈能存其心?」有謂動靜當交相培養,然人一日之間,靜時常多,動時居少,養靜之心常存,斯動不妄矣,此儼若思時也。孟子夜氣爲斧斤牛羊之於木者,亦雞鳴而起,不能養靜,至於接物,遂爲牿亡而已。未知何如?請裁教。

    吾亦嘗謂動時著力。人心常生,天道常運,纔用功時即是動也,戒慎恐懼,非一念之動乎?心無動靜,有感無感耳。無感則寂然不動,有感則遂通天下之故。如彼明鏡之體即一也,物來則照而非動也,不來則不照而非靜也。程明道所謂「動亦定靜亦定」也,非如二物相對交相養也。

    ○己酉十月四日,諸生預進壽酒。先生揚言曰:「嗟!爾二十有五人,共聽吾言。昔者夫子憂學之不講,而曰:『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仁由乎己,輔之在師友。諸君今日非飲食之客,盍各言爾志,質爾疑。」 吳純問曰:張南軒分別義利,以無所爲有所爲爲言,可謂至精密矣。純以爲無所爲者,自然而然者也,豈下學可能驟至?夫爲名譽而爲善,爲位祿而效忠,斯誠利矣。然忠或出於感激,善或出於勉強,亦可以爲利否乎?曾閱明訓,以作字欲好爲小人。夫作字欲好,亦何悖於理也?而以爲小人,何耶?

    有所爲而爲與無所爲而爲,南軒此言分別義利,判斷生死路頭,蓋前賢所未發也。初學入頭第一關,欲無所爲而爲者,學者之事也;自然無所爲而爲者,聖人之事也。得此路脈,將來必至自然。爲名爲祿,與作字欲好之心,皆利心也。至於感激勉強爲忠爲善,其心已公,豈比而同之乎?藤川此可切問矣,勉之!

    吳純問:先儒謂邵子遇事能先知,如指此屋,便知起於何時,壞於何時。純謂無此事,亦無此理。至誠前知,夫豈如此?夫物之成敗在人,信如此,則人之吉凶禍福,得失存亡,皆一定而不可移,而修爲之功可無用矣。然乎?

    邵子先知不如無知。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所以二程不貴其術。君子惟修人爲,以聽天命耳。如邵子之說,即使人不修爲了。藤川之疑良是。

    張世美問曰:漢楊彪忠於前而變於後,必其所養之未充也。魏王祥孝於親而負於君,必其問學之未究也。是乎?非乎?

    此二人皆氣質用事,何知聖學?惟不學則老而衰,故做兩截了。不從事聖學者,可以懼矣。

    李世京問:蒙訓得以自然爲宗,諭之以勿忘勿助之間求之,即文武火之謂。是以隨處體認天理,隨事隨物精察,無事時心存於敬,遇事物時隨事物上體認,即先儒格物之說。示之以動中求靜,放而不放,流而不流,寵辱不驚,應酬萬變,本體澄然,心中無一事。愚見以爲內外合一之指,未知是否?前數事乞印證焉,恕得歸於中正,幸甚!幸甚!

    諸說同歸於內外合一,即程子所謂「動亦定,靜亦定,無內外,無將迎」,多少灑落,一了百了。味泉可著緊寡默涵養,無徒數他財也。

    世京敢問:周易雲:「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則死生之道盡矣。而易又云:「遊魂爲變,故知鬼神之情狀。」不知變者即死生以爲變,何以又言鬼神之情狀?張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以語性也。」鄙見氣聚而生,氣散而死,則存亡之道盡矣,何以有死而不亡之說?異教雲:「知死而不亡者壽。」其理同否?乞示教以開愚蒙,尤幸!尤幸!

    生死只是一個理,無乃一氣之聚散,一氣之變化,死何嘗亡?生而伸者爲神,死而屈者爲鬼,要知屈伸者何物始得。儒與佛者同一知死而不亡,儒者以理,佛者以氣。氣即理也,佛者必以理爲障,認氣爲性,所以毫釐之差,千里之謬也。故曰:「句句合,然而不同。若看得破,許爾具一隻眼。」

    張問:陽明先生曰:「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未領其旨。謂氣之純粹中正謂性,氣之知覺者謂之心,氣之主宰者謂之志,氣之萌動者謂之意,氣之發用而中正者謂之道。分雖殊而理則一,未知何如?敢請明示。

    廷文看得好。所論名理皆是陽明公之說,恐人傳差了。

    郭肇乾問:在天關館問馮望格物之說,望曰:「在視聽言動上格,正其視聽言動也。」乾曰:「未視時如何正?」望曰:「只主敬便是。」乾曰:「如何是主敬?」望曰:「此心存存,不放不滯。」乾曰:「莫若隨處體認天理功夫得力。」乞賜訂正。

    以格作正,吾與陽明先生初年辨之已詳盡明白。雲以格爲正,則於下文正心之正爲重複。馮元湛只是傳而不習,要別立門戶,自開戶牖,將如之何?程門亦有倍其師之說而淫於佛老者矣,況六經四書,章章各自有頭腦,元湛以論語視聽言動解大學格物,而棄下文意心身家國天下之文,又況夫子視聽言動如何不以告仲弓,而獨以告顏子,何也?非顏子上知,至明至健,不足當之。蓋仲弓是平地功夫,若顏子四勿,如迅雷不及掩耳,誰做得?元湛太草草了也。

    康時聘見示吳藤川詩云:「花不肯發愁予心。」茲見吾翁惓惓教誨責望之盛心。聘深夜惶懼,自思平日誦服尊教,須臾不忘,但氣質昏弱,用力不前,無以仰副期望。願自今以始,益加奮勵,以圖長進,以副師翁無已之心,斷不愒日玩月而甘於暴棄也。因次韻成作,錄呈請教。詩曰:月到風來院宇深,不聞不睹只潛心。成章後達從前路,師保常承父母臨。

    若雲鬚臾不忘,則無不可前之理。若雲自今以始,則可寬老人之心。予日望之。

    馮望問:白沙先生學以自然爲宗之說,竊謂學者,用功體道也;自然者,勿忘勿助,無容力也。是學也,如行雲流水焉,雲也水也如道也;行也流也如學也,無一點凝滯間息,如雲之行,如水之流,乃所謂學也。否則正以忘矣,助長矣,非學矣。故曰:「學以自然爲宗。」宗,生也。其說何如?乞示教。

    勿忘勿助無容力,說得是。至以雲水分配,反滯了也。雲行水流是成德事,宋儒周濂溪程明道乃稱得,以爲初學事,則恐未然。

    鄧禨問:前示勿忘勿助,功夫要約,禨怕體認有得力處,但覺忘病常多,至流方覺,又復整頓。不知覺是良心不昧否?此知幾之學,非上資不能。流而方覺,覺而方復,又似義襲。禨本下資,乞指迷徑。再讀約言中曰:「勿忘勿助,天理自見。」似又說心本體直上直下,停停當當,而天理流行。禨自驗:功到乃得見此光景,抑亦其自然者也?願聞教焉。

    上智常覺,人只爭一覺耳。一覺則復,復非義襲,義襲僞也。勿忘勿助不分在事在心,心事一也。

    尊教一貫之旨,合內外靜動心事而一之也,誠指俗學之迷矣。但虛名實事,未悉教旨。程子說違道不遠,猶降一等言之,則曾子未發此事,何如?尊示謂陳元誠林勿欺諂莊渠魏公,毀白沙先生,此誠有之。蓋陳林二子學問全在閒邪功夫,故不知知幾之學,故誤。去耳目支離之用,存虛玄不測之神之說,魏公祭文有黜聰毀明之句,時禨等辨之於下,潮士言之於上,以爲風化所關。後魏公乃悟,久之自明,令收入天關目錄,則林勿欺固不足道,魏公因陳子學問之誤耳,何足以病先師之學哉!

    忠恕立,即無等。此輩所謂義襲耳,安得閒邪?勿錯認了。石翁去耳目支離之用,而莊渠即以爲黜聰明是去耳目之用,安得會讀書?以爲西方之學,出牌位於西郊,賴潮士與吾子諸賢諫之,衛道之功不小矣。

    鄧祄敢問:子夏謂:「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夫仕學即學也,若仕而後學,學而後仕,似若分爲二矣。請示。

    此仕學合一,優者餘力所及,則彼此貫通,只是一理。

    姚大有問:程子曰:「心,生道也,有是心,斯具是形以生。」似分先後,何如?且兩生字不同矣。

    吾子倒說了。先有形而即有心,豈有有心乃生形之理?心生道也一句好。

    易大慶問: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大慶以位字即吾心之中正也,若思出中則有太過不及之患,悉邪思也。中正其思,天理昭然,與思無邪相對看,何如?伏賜詳喻。

    思不出位,則吾所謂中思,中思則心中正矣。以爲位是心之中正,則中正有所矣。中正無所,隨處而在。

    吳齊龍問:昨聞成孝子之事,齊龍竊以爲出於誤妄耳。此斷無是事,設或有之,亦非可以爲訓也。夫割腹以剖肝,決無復生之理;殺人以療人,決無此方書也。蓋剖其肝,是置其身於必死者矣,其母之活否,尚未可得而知也,且療病又豈無別方耶?殺身而活母,固非所以爲孝子,亦非所慰慈母也,吾恐母且隨子而死矣。況身殺而母未必活,適所以重不孝耳。昔申生無所逃而待烹,君子猶以爲非孝,割心其可以爲孝乎?使孔孟當時不幸有此,其亦爲之否乎?齊龍以爲此等誤妄事,闢之可也,表而揚之,恐非宜也。

    吾在楊親見此事,盡楊之人無疑之者。況成進乃一農矣,非作僞者也。吾子不信有此事,則吾子無此心矣。謂人人有此心而不能,可也,遂以己疑其僞,不可也,豈有以死作僞者乎?其不死者,無亦以神明感其誠心而護之,故刀自轉旋,神告茅灰治之,皆神之所爲也。不特成子也,南監前楊門子有一弟,年十四,亦割肝醫母而死,吾爲表其墓矣。

    齊龍問:先儒謂張良有儒者氣象,以其始終爲韓也。然高祖欲立六國,夫既立六國,則韓在其中矣,顧乃借前箸以撓之,不知其爲韓之心安在?敢問。

    觀其鐵錘誤中副車,則良欲復讎滅秦始皇,不但復國也。及借箸時,又忠於爲高祖謀矣,豈相蒙邪?儒者氣象則未可知,顧道者氣象耳。

    鄧問:敬,聖學之始終,涵養須用敬。然學者未能常一之功,則靜存而動違者有之矣。先儒以靜坐爲善學,不知靜坐乃爲養動之要端否也?願聞教。

    且在靜坐,久之則能貫於動矣。主一不分動靜。

    鄧維翰問:先賢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身有所忿懥恐懼好樂憂患,心一有之而不能察,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將何用力而無是四者之病乎?伏乞賜教。

    此四者皆私,非心之本體,與意必固我之私同。即有此四私,實時心便不正,豈有用之所行反不能不失其正之理?

    維翰問: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齊家之要在乎孝弟慈三者,推而之國之天下,然此三者亦能盡之否乎?萬乞示教。

    三者人之良知良能,良心真切者也。天下國家萬變萬化皆由此出,觀孟子仁之實一章可見。

    張雲翀問:嘗讀中庸不(?)[睹]不聞,先儒說是靜。既是靜,心則不動,而戒謹恐懼則心又動矣,如何是靜?且傳中多以畏字釋敬字,思畏則心有捆縛,不見本體虛明,如何是敬?伏乞明示。

    本體虛明四字可取。戒慎恐懼,字義非動而何?纔要用功即屬動矣。人心常生,天道常運。

    鄧振南問:聞孔子謂伯夷、叔齊求仁而得仁,固知其心之無怨矣。及觀其采薇之歌,似若深有隱憂於其中者,不識其微意何如?

    孔夫子於由求原憲等,未嘗輕以仁許之,而許夷齊,則二子之心已純乎天理,著一怨字不得。采薇之歌非夷齊詞氣,又以武王爲暴,與紂一般,豈得稱聖之清?見識如此胡塗。此歌恐是後人託擬爲之,而太史公收入伯夷傳,亦其擇之不精耶?無亦疑之耶?

    謝錫命問:近是覺得變化氣質之難,必一毫軀殼之念不起,時情物態,形骸爾汝,俱盡消除,但見此心此理必至於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之地,方是變化氣質。命終日只是做此煎銷習心之功,殊未脫手,亦惟從容以俟之耳。不知何如?

    凡起軀殼之念,情態形骸,皆人慾也;與天地萬物一體,天理也。天理人慾相爲消長,天理長一分,則人慾消一分,消盡者渾是天理,如此方可言變化。脫手未易言也,存存不息,月異而歲不同,如水蟲螟蛉,如雞抱(卯)[卵],到這日方成,無毛骨羽翼者生毛骨羽翼,方是了手變化,修身以俟之耳。

    大[則]佛亦有之,豈得爲聖賢功夫?所謂「句句是,然而不同」煞當理會。

    劉廷繹問:桃應問瞽瞍殺人之事,孟子固語之詳矣。設使大舜未及竊負瞽?之先,爲皋陶法官所獲,不知大舜將何以處之?惟望明教詳示,以觀聖賢用心之極。謹問。

    若瞽瞍殺人先被獲,舜之心知有父,而不知有身與天下。既竊負而逃,樂忘天下,則舜當詔天下以身代之,與負逃一般心。況法官奉朝廷有八議之法乎!

    童生倫天成問: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所謂不失者,必在充養良知良能矣,不知充養功夫果何入手乎?

    許大大人只是與赤子之心一般,實在充養耳。充養則赤子即爲大人,失養則大人亦爲途人,甚則流爲惡人矣。爾年去赤子尚未遠,急急回頭,默坐體認,察見良知良能之體,達之天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矣。今爾童子能問及此,必自前覺日之非心,而反求本心矣,勇猛立志。

    先生喟然嘆曰:鳴呼爾二十有二人,各尊爾聞,各行爾知,毋傳不習,毋反自欺,以欺爾師。戒之哉!遂遞歌三詩,酒遍而出。

    郭肇乾問:近日所得師席心性圖說,似乎親切而有味也。不覺嘆曰:發先生所未發者也,實是簡易,實是明白,實是有功於天下後世者也。使門下者及聞風有志之士,見此圖說,真能實心尋求的,有覺悟實得於己,乃知此是孔門路脈也。何也?圖說發個心性之理,不滯於內,不離於內,不逐於外,不離於外。內外動靜心事合一,總是一條中路,總是一個天理打透,亦是勿忘勿助之間,明明白白,無分心事動靜內外也。有能循此而行,何有流於禪老?何有至於俗學?與先正教人用功分開一截二截者不同。故其有入於禪老者,有墮於支離者,因其入門下手,靜時是一截,動時是一截,故曰:「既嘗戒懼,而於此又加謹焉。」動靜分作兩段,是故不是孔孟博約家法也,正毫髮之差也。圖說:性者,萬物一體者也。渾然宇宙,其氣同也。心也者,體天地萬物而不遺者也。性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別紙又曰:人者,天之生理也。心者,人之生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道者,性之生理也。在源頭上發來,使學者知此心此性同天地萬物在一個太極生來,古今上下,萬物萬事,皆吾性分固有的物,總是一個天理。若能涵養擴充,復吾元初之性,此心此理滾作一片,不以動靜而有間,隨時隨處皆見天理,優遊悅豫,鳶魚逝川,驢鳴窗草,皆我自家思意,天地之化生,皆我之化生。得此謂之得道,有此謂之有諸己也。與先儒說心性之異也,先正謂性者心之所具之理,學者靜坐收攝此心,反觀內照,認心認性,不知不覺至於制縛,正是坐馳,正是助長,或有至於戕性者,或流於禪不知反者,或徒事口耳,往往多坐此□。以此驗之,所謂學術殺天下也。隨處體認天理,無內外,無動靜,博中有約,精中有[一],問學有尊[德性],一貫之妙也,真是開學聖賢者用功之切要正路也。乾近日以此教訓犬子,未敢以爲是。乞賜示教。

    見賢近日所見愈見親切,便當以此涵養,以爲己有可也,非如數他財已也。

    何滾問:君子以心學爲要,顏子之心齊坐忘,程子之涵養用敬,至我先生心學相傳,上契二子□要,有曰有心、曰無心、曰虛心、曰見心。曰有曰[無曰]虛曰見,何所分別?造至於見,將何用功?

    顏子心齊則是坐忘,則非顏子矣。聖人之學心[學也],心只是一個心,豈有四樣?以其常主於內,以應萬□,則謂之有;以其無意必固我,則謂之無。謂無私□□心存,豈無得?以其心本無物,故謂之虛;以其洞□□體,則謂之見。惟終日存存,則心常主宰,無物而[虛,則]見心之本體。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滾問:命本於有生之初,固當一定而不可易,何□有先貧後富,先富後貧?豈天瑣碎以成人乎?□□五行消長,則長平坑卒,南陽多士,未必據□□□何歟?

    天無心,氣有數。程子曰:「遇著白起便是命。」命者,數也。

    滾問:學本於心,心莫貴於自知。生固未能企及先生於萬一。自程子緝誠敬於孔孟,至年四十,而希聖之心尚不及顏閔之無我。朱子集大成於羣儒,至於晚歲,而力行之學尤嘆夫義理之無窮。今日先生之學兼二子而有之,無歉於心矣,抑尚有所嘆乎?

    只未得熟,熟時即聖人矣,斃而後已耳。顏閔未能無我,卻做無我功夫。故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此先孔門只做無我功夫,賢輩如何不做?

    滾問:霍光、寇準之功業而蒙不學之譏,不識所學何事?孔光、張禹之經術而致不識字之誚,不知所識何字?竊有志而未能也,毋致坐四子之弊。願明言之以教我也。古人之所謂學與後世之所謂學不同,此與功業經術不相乾,故中庸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資質明敏[剛健者皆能乾功業明]經術,至於

    [古]人之學則[不同。學也者,覺而]已矣。從子則謂之學,從見則謂之覺,夫子所謂聞道是也。至於聞道,則物格、知至、意誠、心正、身修,而家齊、國治、天下平,豈有不學之譏?不識字之誚乎?在人立志何如耳。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滾問:儘性致命必本於孝弟,不識孝弟何以能儘性致命乎?明以教我。

    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堯舜之道,孝弟而已。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無所不通,豈有不盡性至命?孝弟性命即是一理,今人只爲將孝弟看粗淺了。

    滾問:視己子與兄子有間否?視子之疾與兄子之疾有同乎?不同乎?生自謂天性自有輕重之等,以爲有間,則自私也;以爲無間,果天性之真乎?

    兄弟之子猶子也,豈有差別?今人只爲在自家軀殼上起念頭。若在天地祖宗上起念頭,豈有差別?至於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豈有自家血脈上就分形骸爾汝之別?聖人制服,姑爲之期功之等耳。

    張雲翀問:昨投問目,承老先生教雲:「人心常生,天道常運。」乃知人心無終死之理,天理有不息之機,學不可槁灰其心,常時喚醒此心,使活潑潑地,庶其得之。又未知是否也?敢問。

    如是體認,然必親身行之,無間日月,然後此機日熟,此理日親,前路盡無窮也。

    雲翀昨拜天關館中,得振卿謝友出示老先生批教問目雲:「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始覺向時把畏字體驗敬字,真是拘縛太甚。時問振卿曰:「惟收斂此心,不容一物,隨他遇事發見,見是天理便循行將去,所謂隨處體認天理否也?」振卿曰:「然。」翀今復質之老先生。

    體認天理不分有事無事,通是一段工夫。無事時亦見,有事時亦見,泰然行之,非謂遇事有見乃行也。勿忘勿助之間,著一畏字不得。

    雲翀看傳習錄陽明公曰:「主一者,主天理也。」不知是逐事主天理乎?抑存養此心,渾然天理在中,任□中覺,自然隨事而順應之乎?其旨與我師翁同異?願質其說。

    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一者無一物,有一物則非[一]矣。心到一時,天理自見。吾子謂存養此心,渾然天理在中,明覺自然,隨事隨應者,得之。若主天理謂一,則是二矣,非一矣。心之本體恐未然。

    雲翀疑孟子所謂養氣,又曰養性,詣天關,魯質之振卿,[振卿]□□□老先生批教□□□□謂手[足恭重之]說,陰陽謂道之說,翀未釋[然]。振卿復指□登堂看心性圖說曰:「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混然宇宙,其氣同也。」亦未了悟。翀竊謂性落在氣中,今曰養氣有事,勿忘勿助,則氣之運用便配道義。養性則善端發自心中,氣運於外,性存於心,未見合一的確。願指點分曉。

    此說猶以理氣爲二。孟子形色天性也,便是理氣一。或人多疑吾說,是信孟子之說不及。氣即性,性即理也。手足氣也,恭重理也,已自明白。

    雲翀問:孟子配義與道釋之□:義者,人心之裁製;道者,天理之自然。翀竊謂義即處物爲義,道即在物爲理,未知是否?請教。

    在心爲理,處事爲義。吾嘗有此說。

    雲翀疑西伯被囚羑里,獻重寶美女求釋。不知聖人遇患果可如是以投君之慾乎?抑亦變而通之之一道也?何如?

    [此散宜]生諸人爲之權以處變也,固不令西伯知之也。

    □□見□□□者,大率以[科舉。貧]窶累心,科舉□行。翀竊謂灑掃應對等事固不可廢,而課程其誦習亦收攝身心之具。沿俗以行,不失古人之意,或亦(利)[列]禦寇之術也。但一向好著,便亦喪志,又將何如?可否轉移?伏乞明示。

    以我觀書,則執事敬,二業便一,一舉而兩得也,更無別術。

    雲翀問:春秋春王正月,胡安國謂聖人以夏時冠周月。至襄公二十八年書春無冰。夫以夏之春而無冰,此常事也,何足爲異?近時策問有以周之建子,一陽初復,亦即春也,未審何從?況春秋災異,胡傳俱以事應實之,恐後世災異有同春秋,而事應頓殊,未免乖起君子之疑。翀於此皆未釋然於胡傳者,敢問。

    三陽之月皆可爲歲首,皆可爲春,吾於春秋正傳言之矣。

    雲翀問心性圖說曰:「混然宇宙,其氣同也。」而人物之生,稟是氣者,則未免有偏全通塞之異,其故何與?

    宇宙固混然一氣,如一池水。但氣之氤氳,有清有濁,□池水亦有清有濁。又如香與臭之氣,亦是清濁混。

    (缺頁)

    是一氣,人得其清者爲聖爲賢,得其濁者爲愚□□。然同是一氣,更無外氣。

    雲翀拜領我老先生體認天理之教,至矣,盡矣。但恐臨時體認間,有以利爲義者,其端甚微,敢問何所著功,然後發得中節,而動與義俱也?乞指的確要功。

    體認之功全在勿忘勿助之間。這時節天理呈露,人慾消散,又安得認錯?如彼明鏡,妍蚩自別,又安得認蚩爲妍?

    雲翀問:性與天道,所謂天道,先儒釋以天理自然之本體。夫天理即性也,子貢當時何以下一與字,而對性言邪?全未識認,敢請。

    在天爲道,在人爲性,合言之乃盡。

    周榮朱問:今日之學,首須時時刻刻識取吾心這一點生意在,然後許多涵養充拓功夫可商量也。嘗得聞教命,令先致力於此。然此點生意,凡以粗淺之故,不得嘗新,奈何?雖夜氣之息,平旦之清明,與託棲山谷,頗覺無非在這腔子裏;萬一偶滯於事爲,隨復失之。是知全靠他靜不濟事,須是動靜□□其功,乃爲實落,久遠自合有得諸己也。□□

    這點生意即天地生生之德,即仁也。程子每令學者須先識仁,即此也。於心中無事時,便見活潑地。

    榮朱問:人之爲學,必先大其心,澄其體,使志念意虛,自然有所激昂,然後見趣昭融,德性堅定。由是用力於不疾不徐之間,施功於流而不息之地,循循長養,直上達天德,則其所謂斂而爲寂然全體,發而爲感通者大用,將不即是而具在乎?未知是否。

    賢似倒說了。存心於不疾不徐,即勿忘勿助之間,則自堅定、自昭融、自激昂、自澄定、自廣大、自流行不息,天德在我矣。

    周昌逵問:逵自童子,家伯帶及門,今十餘年矣。每奉面命教誨,必佩服心胸,不敢輕問。誠以函丈備天下之達尊,而所傳者皆聖學至道,若雷同輕問,必陷欺飾之罪。今請只依教規,於讀書、臨文、寫字、言動、應酬上調停存習,以俟存久而明,恪謹親師、取友、事親、敬長,以俟誠意流通,庶幾實功,爲不負教育也。未知是否?伏乞裁教。

    □讀書、臨文、作字、言動、應酬上調停存習此心,即孔[子執]事敬,內外合一,二業並進矣。如是用功,當日有益。

    郭大治問:閒常獨坐尋思理會石翁自然之指,未得其端倪。及觀至言云:「心地要寬平,識見要超卓,規模要闊遠,踐履要篤實。能是四者,可以言學矣。」大治氣幾希好惡良心存言裏,或夜分而與體驗此時氣侯,然多勉強作爲處,不知習熟後將何如?望師尊指教,庶得所憑依,無枉用心力也。

    求自然之指固不外四者,但於勿忘勿助之間自然呈露,尤爲直截。若從事四者,則又分爲四矣。勿忘勿助之間本不分別,幸行途從容間自得之。

    盧守益問:守益自滁來,遠謁師翁,真如飢者求食,渴者求飲。每遇風掛帆則喜,阻風系舟卻便不懌,是憂喜者情也;制之使盡不形,恐墮臥輪之對境心不起,而(稿)[槁]木死灰矣。欲任其憂則憂,任其喜則喜,又恐恁的逐情去了。當此體認天理,必如何乃得其正?

    必喜而無喜,憂而無憂,憂喜並行而不悖,乃與天地相似。

    益問:昔友雲:何思何慮乃聖人地步,非吾輩始入頭路。將此來做,正如釋氏去了念頭,恐非聖人所教者。守益謂爲不然,蓋繫辭本旨只要除去閒思雜慮,惟順理感應便是,此正切要工夫,聖人與學者原只一樣,但有生熟耳。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如堯舜之惟精惟一,孔子之一貫是已。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如曾子之忠恕,橫渠之無將迎是已。若分聖人爲一項,學者又爲一項,即是道有精粗了。孟子何以曰「人皆可以爲堯舜」?又何以曰「中道而立,能者從之」?若謂聖人無工夫,則聖敬日躋,望道未見,好古敏求,果何爲哉?細觀昔友所云,乃是踵伊川答上蔡曰:「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之說,此無異霖雨既霽,卻指閒云爲神化也。大凡先正之未至乎聖者,語便執著。後學當虛心體認,毋據舊論以妨新得,可也。疑竊如此,望師翁批示,歸滁與同志者共之。

    「天下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須認得同歸一致之理,乃能何思何慮,雖不思不慮而思慮之理在始得。橫渠雲:「無在而無不在。」是也。聖人與學者功但有生熟,賢卻說得是。

    益自新泉拜別師翁,無日不遵體煎銷習心之誨。守益每較自己習心,惟於憶想及物而不化居多,今磨礪二十餘年來,但覺本原常自不牽不擾,事未應時,都無許多安排,應後亦無些子留滯。雖臨事無困頓之患,卻不能悉以事處事,而令事事皆善。如何?

    天理人慾相爲消長,人慾消一分,天理便長一分,拚了一生死而後乃可。顏子於三月之後,曾子未易簀之前,恐猶未信。賢謂本原常自不牽不擾,未應少安排,應後無留滯,賢卻說得太早了。如何?如何?

    益問:伊川先生中夜以思,不知手舞足蹈。東萊雲:「不是歡喜,正是生生之本。」守益竊謂由生生之本尋孔顏之樂,還能得否?

    伊川之言恐語者之訛。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孟子本說樂舞之事由中發外。身若非樂舞時,而中夜舞蹈,卻似狂人了。至於生生之說甚好,蓋本孟子樂則生矣之意。尋孔顏樂處,不動聲色,須於勿忘勿助之間見之。有人非予勿忘勿助之說太多,吾謂人不能,是不覺其言之多,若能了,一字亦不用。

    益問師翁教人隨處體認天理,誠千聖千賢直截要路。學者遵此而行,斯不爲旁蹊曲徑所惑。蓋[天]理不難認,亦不易認。且如禪位一也,在堯舜[即]是天理,在子之便落人慾。治水一也,在大禹[即是]天理,在白圭便落人慾。只由子之白圭發念時□認賊作子,所以後來成敗公私太懸絕了。若先知得後來成敗公私太懸絕,不但少有知識者不爲,雖其至愚亦所不屑矣。故曰:「毫釐之差,千里之繆。」易曰「研幾,中庸曰「慎獨」,欲體認天理者,當於念頭發端處,尤不可不仔細。師翁以爲然歟?否歟?

    體認固在唸頭上,但差在中正與不中正耳。認賊作子,共差在不中不正時也。

    益問表記曰:「以德報德,則民有所勸;以怨報怨,則民有所懲。」陳氏謂以論語「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之言觀之,表記恐非夫子之言。守益亦謂陳說近是,但鼠首兩端,終莫能決。惟我師翁教正之。

    禮記多不是聖人之言,所以吾謂二禮經傳,只以禮記爲傳,真僞待學者自擇耳。雲以怨報怨,乃不識義理,昧犯而不校之指。若知與物同體之意,何校之有?

    益問:昔城南書院會講,一友雲:「爲學要須先識□真種子,就以聖自任,斬釘截鐵做去。令意必固我一絲不存。纔俟明日作聖,便是姑息,即不可也。」[一友]雲:「工夫貴恆。人豈盡是聖人胚胎?必須時時□省本來面目,使天理漸復,人慾漸消,日[積月累],亦可到那純亦不已地位。」守益謂必如前友雲,則雷迅風行,在學者尤難。將如後友所云,又恐蹈月攘一雞之弊。欲得工夫不驟不緩,當如何而可?

    不驟不緩,天理便見,即是真種子。終日乾乾,正涵養□□種子,至於參贊化育亦從此始。

    □自舟中來,有同行者攜惠能壇經一卷,因展□[見]其誨徒衆有曰:「道不離自心,不離自性。」守益一時眩惑,竊謂有合吾儒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惑今未解,敢問吾儒性教之所以正,釋氏性教之所以非。

    □□定謂佛與吾儒句句是,事事合,然而不同。看得□□爾具一隻眼。蓋佛之所謂性,非吾儒之所謂性;[佛之]所謂心,非吾儒之所謂心。要真識得。

    [師]翁昔居新泉時,以丹喻學,同門諸友無不合辭稱快。守益服膺既久,愈覺精妙難入。近見丹經雲「鼎爐是安身立命也」,不知吾儒所以安身立命者何在?「採藥是收精斂神也」,不知吾儒所以收精斂神者何若?「火候是操存之意也」,不知吾儒當何操存乃無失?「沐浴是日新之功也」,不知何者爲[吾儒]□□之要?「抽添是勤怠之節也」,不知吾儒之勤怠[者]何居?「修煉盡而丹成,克復至而德全矣」。先儒□□即喻則理不明,又曰:「人心皆有至理,惟講說則能興起。」守益質最庸愚,病在屢復屢失,願師翁□加點化,使守益知所策勵,日期於進。

    勿忘勿助之間,即是煉丹所謂火候。舍此只是□僊,[何]益?舍勿忘勿助之間,只是說聖,何益?世有說不要[勿]忘勿助,又有嫌說勿忘勿助多了,皆未知此,卻□□,夫安得不多?

    益問:或謂孔子對哀公:「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語意何等渾厚!至孟子告齊宣王,似覺專於報[施]而無溫厚和緩之氣。一則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一則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守益以爲想是齊王病痼已深,惟知[厚]責臣下,而忘乎己之恩禮衰薄,故孟子因病而藥,不得大下大黃烏頭之劑以起之。若如或人所說,則是客氣未除,何以爲孟子?

    告君言語各有時宜,不可較量。

    益問:記曰:「孔子與門人立,拱而尚右,二三子亦皆尚右。孔子曰:『二三子之嗜學也。我則有姊之喪故也。』二三子皆尚左。」蓋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古之制也,況手之所尚,又日用之最切者,豈門人都全不知,一一皆刻畫於夫子,而反無吉凶之辨乎?此禮經之不可盡曉者,幸師翁教之。

    孔門親受音指,未必如此影響。

    益問:子張病,召申詳而語之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吾今日其病幾乎!」注曰:「終者對始而言,死則澌盡無餘之謂也。」既謂小人無餘爲不可,則必謂君子有餘爲可也。不知有餘果指德業名世而言,抑別有說乎?

    曰終曰死,美惡之稱。君子在身毋使人稱死可也。

    益問:知與行乃初學入頭第一大關。陽明先生知行合一之說,雖聖人復起不能易。晦翁卻分孔子告子貢一貫章曰以知言,曾子一貫章曰以行言,是截知行爲兩事。豈子貢獨務知,曾子獨務行哉?此真晦翁專意注述,理未融會處。至若中庸序有曰:「必使道心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先生亦非之曰:「是二心也。天理人慾不併立,安有天理爲主,人慾又從而聽命者?」守益竊謂不然。蓋道心爲主者,是即天理常存之謂。人心聽命者,是即私慾不形之謂。兩句總是一反一正意,猶所謂己克而禮復也。只緣先生錯作兩平看,反於人心聽命句又重了,所以見其有二心之非。

    知行二者不渾得,亦不離得,只是知行並進。書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王忱不艱。」

    益問:古有王子直者前知客來,雲是靜後如此。不知主靜者果以是爲正乎?爲邪乎?願師翁批示。

    靜後如此,如何聖人不然?此不必知之。

    益問:孟子曰:「父子之間不責善。」又曰:「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其間不能以寸。」深味二說似相矛盾,及觀先正謂不責善者非置之不問也,蓋自常有滋長涵養良心底氣象,乃知父子全主於恩,而教勉之意每形於朝夕慈養之中,正如天之雨露霜雪,皆以仁物而栽培寓焉,父子之間豈漫無所屬,而淪胥以溺哉?守益鄙見若此,未知是否。

    雲養之云爾,非責之也。

    守益前來,道經南康,見有兄弟夫婦合葬者,深憊其民之無別,且大失周公初附之意。彼時愧無德言以感之,又無爵位以戒之。禮以坊民之心雖切,□緣不能[救]其俗之入於夷,不知以化民成俗□志者要當如何?

    □□曰:合葬非古也。程氏亦以昭穆葬,或分左右□可知。

    益問:瞽叟殺人,舜竊負而逃,樂爾忘天下。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與武庚叛,周公討而誅之。假使文王殺人,周公亦竊負而逃了無可疑。不識舜處周公之地,先不使兄管叔監殷乎?縱使之監殷,必不致逆節之萌乎?抑亦逆節既萌,舜處之猶不失天倫之愛乎?昔陽明先生謂聖皆純乎天理,猶足色之金,而力量氣魄不同,猶金分兩有萬鎰千鎰之異。舜與周公無乃坐於分兩萬鎰千鎰耳,是雖往籍陳言,亦尚論者之所不廢。守益蓄疑久矣,願師翁示教。

    舜竊負而逃,周公誅管蔡,皆天理也。

    益問:禮本於大一,即易所謂太極,皆函三爲一之理,而發用不同,何也?

    記孔子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致一也。」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七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答問

    洗桂奇問

    ,知虛靈應變而滯於虛靈應變則昧。」尚未深會其義。夫虛靈者,心之本體也,虛靈則能應變矣。若未能應變,必虛靈之體猶有昧者,而謂虛靈而止於虛靈,何也?虛靈應變則不滯矣,若□□□非所謂虛靈應變也,所謂滯者何居?願再□□。? 奇問近讀新編□□□□無非中正的道理,與明道先生說正相發□□□見得這道理後,博約並進,內外合一,即聖賢□□亦不難到。但恐以言求之,於己無益耳。此桂奇兢兢自勉以答父師生成之恩者也。中間所贈黃仲通文有云:「虛靈而止於虛靈則空,應變而流於應變則

    此答仲通三句乃□□□□也。虛靈應變猶在總路頭上,未分善惡□□□□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自其原於性命之[正者曰道心,自]其發於形氣之私者曰人心。程明道□□□□□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爲爲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爲自然。釋老自私,近止於虛靈□□儀秦用智,近止於應變。下文虛靈應變□□□□□於一偏者言之,皆非聖人之虛靈應變也。

    奇問:此心此□□□□□貫乎始終,無少欠缺,無少滲漏,混混沌[沌],□□□然分明,在人善自涵養,不鑿了本體。擴充□□,□□盛德大業,則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時合序],鬼神合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矣。[試]觀雞卵,其初混混沌沌,一團生意包了在內,及其抱養之久,生意發泄,骨肉毛羽漸漸變化,能走能鳴,分雄分雌,生意無窮,何等靈妙!故曰:「觀雞鶵可以(以)知仁。」正謂此也。是否?

    有此靈骨子在內,則自生生化化,不能自已,如是如是。至於觀雞鶵知仁[之說,則]是別見雞鶵藹然生意,與庭草不除,聞驢鳴□,[與自]家意思一般同。

    奇問:學問之道[莫]□□[存]心。所謂存心,非空寂之謂也。當其事親[敬長時,心]存於事親敬長;當其讀書作文時,心[存於讀書]作文;當其飲食時,心存於飲食;當其應[接時,心存]於應接;當其處變時,心存於處變。千[變萬化,皆]是此心存存不息,便自高明廣大,是故盡心則知性知天。存心致知非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此其存之法也。故學問之道,存心焉盡之矣。是否?

    知行不可離,不可偏廢。存心便有知,知了又存。若以存心對致知說,恐未然。

    奇問:靜坐固善學,須靜中活潑潑地,天理自流行不息,學始得力。若但滯於一處,卻生病矣。試以舉百鈞之人靜坐一年,付以百鈞,即不能勝矣,爲其血脈滯故也。若天理血脈流通無間,靜亦如此,動亦如此,即投之以至大而不艱,遇之以至變而不擾矣。是否?

    百鈞之說以血氣言之也。若是志氣,隨靜隨動,何時不活潑?何時不是天理流行?所謂靜而無靜,動而無動,神也。

    奇問:夫子之學,默而識之。顏子於夫子之言,無所不說,默識乎此而已。此孔顏樂處,非門人弟子所能及者。竊願聞。

    默識之學於吾少汾最對病之藥,更須知所識者何事,乃能自默矣。

    鳴起爲善,擁坐坐中思。乘此夜氣生,丕顯亦無爲。湯周雲待旦,待之乃何施?不待以不先,從心任化機。」益精密矣。朱子卻曰:「坐以待旦,急於行也。」此說何如??鳴詩云:「? 奇問: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者,蹠之徒也。」舜蹠之所由分,只於一念善利之萌判之。程子解之曰:「只主敬便是爲善。」最得此意。我師翁示學者

    待旦急行,則未旦時如何?說壞了成湯周公。

    奇問:程子云:「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不知所謂一者何如?鄙意謂一乃純一之一,心一而已矣,一則敬矣。若有適即二其心,非敬也。此意未知是否?陽明一生謂專主一個天理,其然乎?伏願示教。

    主天理則便二矣。無適只是無事,心中無事時便一,且未說到純一,純一即聖人矣。一到熟處乃純。

    奇問:天之至教,聖人之至德,吾人之至學,一默而已矣。桂奇屢承函丈默識之教,感惓惓屬望之意,亦屢以言爲戒。奈賦性太直,遇當言處又不可禁,是非可否,一語盡吐,豈一定之性不可移耶?抑涵養之未至也?夫多言固非君子所貴,然世固有退然若不能言者,其深情厚貌,則又未易測,默果足以觀人乎?前輩謂自不妄語始,亦切劘數月乃能,豈易也?涵養久,氣質自變。是非可否一語盡吐,性之直,胸中不留,固見吾少汾好處,若久自變化,言語漸簡默,乃是進步處。吾之所言,乃爲學者發,非爲觀人發也。

    奇問: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然立言非君子所貴也,德立則功與言隨之矣。同門王子所著諸書,亦自謂能立言矣,其於立德何如也?鄙意謂吾人之學以涵養根本爲急,一切著述未可留意也。何如?

    凡著書立言皆出於不得已也。若是理已明,前人已道而言之,乃得已而不已,乃無用之空言也。有一毫求知於人之心,即是爲人之學,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奇問:昨奉宣哀詔成服禮儀之教,已恭行之矣。然稽之典禮,皆未之見,詢諸士夫居憂者,亦未聞有行。然此大事也,大禮也,豈無一定之制耶?但未之詳考耳。願再示教。

    禮有先王未之有而可以義起者,昨去帖注大略已盡。

    奇問:近讀丁未科聖制策問,有道統之傳盡歸臣下之旨。然道統二字,自宋儒始發之,前此未之聞也。夫道也者,天下古今之所共由者也,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豈人所得私耶?宋儒乃有道學傳,近時則又有理學名臣錄,惡同喜異者樂有是名,遂互相標榜,而道統之名立矣。大道爲公,似不如此。愚謂吾人道學之實不可亡,道統之名不可有也。何如?

    大道爲公,不爲堯存,不爲桀亡,流行宇宙,何嘗論統?[以]爲主道學傳後,遂有道統之說,其指斥正人者,則以此二字加之而擯棄之,而斯道亦未嘗不流行於天地間也。

    奇問:昨奉來教,知非老子將梓成書,所以閒先聖之道,意甚至也,得無費高年之神乎?注老子者多矣,未有如王純甫擬老子於孔聖者。雖然,王子未知道,不足怪也。獨怪其出於門下,非惟於師道無所發明,反貽名教之累也。此書傳於天下,將必有追咎者矣。如何?

    王子年妙時在長安相從,虛心聽受。後又信莊渠,溺於俗學。今又淫於老子之學,非命也耶?因得老子億讀之,即以平日所得聖賢之指非,隨筆注於簡端,所以閒先聖之道,不勞神也。

    奇問:自然之道恐非一蹴可至。孔子大聖也,自十五而志於學,直至七十方從心所欲不踰矩,則學未有得,輒語自然者,妄也。吾人慾造自然,當於志學求之。何如?

    孔子志於學即是志於道,道者自然也。從十五時便志於自然之道,至七十從心所欲不踰矩,方得自然之道,到此方是了手,前後始終一致也。

    奇問:詩之爲教,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事父事君,鳥獸草木理無不備,故白沙先生之教往往於詩見之。至與門人唱和,未嘗厭也。我師翁獨不喜門下作詩者,何耶?

    先師以詩爲教,即注述也,止爲天理落腳註耳。詩人之詩果可以興羣怨乎?於事君親之道果乾涉乎?若未然,即非詩也。予之所不喜者,此之類也。

    奇問:老子之(憶)[億]王子用心亦苦矣。使其移此心於六經,不有所發明耶?前見陳韶州所上函丈書,有「學不必於長知,長知所以滋僞;教不必於破愚,破愚所以益奸」之論,頗以爲訝。今觀老子有云:「大道廢,有仁義;知慧出,有大僞。」果若言,則孟子之四端,子思之雖愚必明,皆非耶?記謂孔子稱老子其猶龍,又謂問禮於老子,亦恐好事者爲之耳。今之學者多尊信老子之說,毋亦祖於是也乎?

    此風一鼓,大道乃廢。觀諸子,見其端矣。然道終不可廢,不爲堯存,不爲桀亡,但一時爲之厄耳。問禮猶龍,秦漢間好事者爲之,少汾之疑是也。

    奇問;朱陸之辨詳矣,愚生也蒙,未知其所辨者若何,然竊以道理甚細微,非粗心浮氣者所能得也。朱陸之辨幾於激矣,未免動氣矣,孔門忠告善道,君子朋友講習,似不如此。何如?

    二子一時之辨,皆動氣,皆有勝心,非虛心求益者也。朋友聚會正不宜如此,朋友紀綱人倫,於此不盡道,五倫皆未盡道矣。

    奇問: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者同條共貫,孔門弟子非不能相兼,但各自其長者言之耳。然其所謂德行非後世之德行也,言語非後世之言語也,政事、文學非後世之政事、文學也。古學不興,道術益裂,其四科之說成之乎?

    孔門之教皆在求仁,皆以德行。但門弟子各以氣質之偏爲學,故其成就偏長處得之如彼。樹木各得其一枝也,非聖人之教本然也,德行根乾矣。

    奇問:克己復禮,先儒謂克猶勝也,固然。然須知所以勝之者,如土地爲他人所據,須立帥練兵,方能克而復之。故主敬者,立我之帥也。自一念至於念念,自一事達於事事,無不省察點檢,練我之兵也。由是勇往直前,毋少退縮,庶幾己可克,禮可復矣。是否?

    所喻土地立帥練兵,猶是二物。若克己只是一物,其機在己,克不克亦在己。一念亡時便邪,一念正時便正,正即天理,邪即人慾,克不克在一念之微,天理長一分,則人慾消一分,何有不克?消盡者爲大賢聖人。

    奇問:古今人心,一而已矣,更無二心。先儒謂出於形氣之私,人心也;原於性命之正,道心也。又謂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聽命。若然,則人有二心乎?鄙意謂人之心以道而寧,其所以危殆而不安者,以道心微耳。若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則道心充足,居之安而資之深矣,何危之有?是否?

    形氣性命不是兩件,有形氣然後性命有所寓,豈分得?只是一心,豈是二心?當一念存時正時,便是道心;若一念忘時邪時,便是人心;忽然開悟又是道心。若謂道心常爲之主,而人心每聽命,是有兩心相役矣。人心惟危,危,大也,危言危行之危,言人心愈大則道心愈微,若人心稍息,則道心漸盛矣。孟子夜氣之所息是也。

    奇問:知言之說,師翁謂因其詖淫邪遁之言,而知其能蔽陷離窮乎我也。若如舊說,即爲知人,非知言矣。然孔子亦曰:「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斯言何謂也?況細味四所字,正指人而言。知言則外無所感,養氣則內有所存,此孟子之不動心異於告子也。何如?

    知人是成德者事,知言是初學者事。必知言,則見道不惑,而有以用力以成其德,而後可以知人。先儒謂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得堂下人曲直,則是以成德事語初學矣。孟子之學首知言,學之先務也。少汾如許穎悟,猶有此疑乎?

    奇問:惟精惟一,博文約禮之說,今之學者見各不同,而陽明先生謂惟精是惟一工夫,博文是約禮工夫,人多是之。此是古聖賢相傳要法,愚昧未知所從,願聞的當之旨。

    吾嘗話學者不會讀書,須就經解經,今乃以經來就己說,豈不惑乎?且看精一著兩惟字,文禮亦著兩我字,原是皆兩句,今乃強爲一句,可謂亂經也已矣。請吾少汾今後讀書且先看本文文勢,聖人之言理自明矣。如何!如何!今年八十四矣,常欲無言,如此紛辨,又不得不言也,不得已也。少汾能亮吾此心乎?吾居天關,若諸賢能會於天關□□默聽諸賢之言,吾可無言也。吾已整畫船,但與□□泛湖可也。

    奇問:蔣道林格物之說,以爲即物有本末之物。向曾質正於函丈,未蒙批示。愚謂物有本末與事有終始對舉而互言之,必知所先後,乃近道也。道林之說未知其得格物本旨否?不偏於本末一邊矣乎?

    人能務本始,則已於道斯過半矣,故曰近。道林學有所得,豈有此見別乎?此句乃過文耳,將言下文二節而先此二句,見事物皆有本始,欲學者務專力於本始,故曰:「知所先後,則近道矣。」示人知先其本始也,不謂欲人先用力於本始,乃用力於末終也。如此則是支離矣,何以近道?下文自天下逆推本於格物,又自格物順致效於天下平,是格物乃本始所當先也。格物即是終身獨到之地,更又何事?又何說?如少汾所駁道林獨舉物有本末,而於事有終始說不去,乃獨遺之,恐無此也。

    奇問:事師無犯無隱,以師有父道焉,幾諫可也,犯不可也。若有所質問難,則不可隱也,非謂不隱其過也。子爲父隱亦理也,朋友且隱惡揚善,而況弟子於師乎?桂奇不肖,屢屢幾諫,幾於犯矣。乃學者往往彰其師之過,人人往往直之,以爲賢於師也。無隱之道果如是乎?

    只此一點揚己訐人之心,即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況未必然乎?況未必過乎?君子攻其惡,無攻人之惡,諫可也,揚之於人人,大不可也。

    奇問: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性與天道固夫子罕言之,要之亦有未易言者,此在學者默而識之耳。如何?

    聖人未易言,學者未易聞。

    奇問:向承示教論語首章講義,謂學乃學吾之心性,說樂不慍皆性情之正處,真足以發孔門相傳之蘊矣。但謂學屬知,時習屬行,奇未釋然。夫學也者,所以學爲人也,須兼知行乃可。時習則其功之不息者也,何如?

    來諭論講章雲學字之義,謂兼知行,豈偶未見區區之說,其訓學爲覺,覺學一義也,從見爲覺,從子爲學,皆主知也。時習者行也,然學習一時齊用,若訓亦爲知行,即朱考亭之說。然知行之外又有時習,不是一段工夫矣。更思之。

    奇問:仁義忠信,樂善不倦,舊說皆以爲天之理。以愚觀之,學者固有此三等人也,有由仁義行者也,有忠信者也,有樂善不倦者也,然皆可貴可重,故曰天爵也。如何?

    看得亦是。但思從何樣人做起,又不中作三個頭腦了也。

    奇問:林易齋之學未論其如何,然竊觀其守人之所不能守,非有定力定見者不能,則未易以及也。平生爲流言所中,坎坷終身,數亦奇矣。乃復遭慘禍,身死之後,妻子淪亡,吊者鮮至。此桂奇之所大惑而抱痛不平者也。(鳴)[嗚]呼!豈師翁所謂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者乎?

    定力定見亦未易許之,但人皆議之,吾獨憫其貧耳。貧而不變其步武,議之者豈能及之哉?至於連禍則付之命也。

    奇問:勿忘勿助之間,其功夫至精,道理至妙,有難以言語形容者。昨一友疑問及此,奇未有以答之也。願賜一言啓之。何如?

    此明道先生之言,其至妙至妙須自用功乃自知之,難以口說也。

    奇問:何陳二子欲卒業於方山三徑,欲請教言緊要者書示,庶幾終日如侍函丈雲。

    吾病倦不欲言,吾何言哉!緊要者莫如心,孟子:「山徑之蹊,介然用之則成路,爲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夫三心譬如三徑,三心本是光明正大之心,所以茅塞之者,在不用耳。爲間不用,且已茅塞,況長不用之乎?不用者如不存心,故乃三人去,一人不存心則一徑荒矣。二人不存心則二徑荒矣,三人不存心則三徑皆荒矣。至於心之神尤有甚焉,頃刻不存則頃刻茅塞,頃刻存存則頃刻不茅塞,其捷如神,是三徑者,三子之師也。但不知當時蔣元卿與二仲在三徑曾及此乎否?何陳二子欲請教言緊要者,書數條,張之三徑,朝朝觀感佩服雲。

    奇問:邇來何陳二子奉師翁之教,時來方山三徑與桂奇靜坐。奇叩其所,何子云:「初時覺心猿意馬,拴縛不得。調習久之,始覺虛明的意思在。」陳子云:「初時此心未免出入,強制之,益覺苦甚,近時稍稍定矣。」二子叩奇所得,奇曰:「全未有得,但覺向時動多妄耳。」奇與二子所見如此,伏乞示教。

    只是心要熟,始初只是純一。赤子之心原是初心,熟之乃可復其初耳。孟子夫仁在乎熟之而已,熟其心即熟仁也。

    奇問:師翁年過孔聖,學實從心,乃交遊中有執其跡而妄議之者,即顏子亦不免焉。是雖無損於道德之高厚,而日月之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桂奇小子私心,於函丈不無惓惓焉。如何?

    昔有人言於伊川曰:「涪州之行乃門弟邢恕、族子程公孫爲之也。」伊川應之曰:「故人情厚不敢疑,族子至愚不足責。孟子既知天,安用尤(藏)[臧]氏。」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人奈之何?

    奇問:君子之學固徵於人之見知見信,然必自知自信,乃見實學。若自知自信矣,即人不知不信,可也。若猶未知未信也,即人知我信我,徒自愧耳。屢承示士夫中知奇信奇者,黃泰泉公爲最;朋友中知奇信奇者,曾廓齋公爲最。夫二公可人也,一人知之不爲少矣,況二人乎!然奇自反之,猶未自知自信也,不亦負乎?

    求諸人者,其機在人;求諸己者,其機在己。惟有自知自信而不自負最的當。

    奇問:孔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毋爲小人儒。」所謂小人儒者,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之小人也。此是行仁義與義襲之學否?然君子儒,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小人儒,斯可矣;集義者,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義襲者,斯可矣。如何?

    張子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成名於世。」吾固曰:寧爲由仁義之學而未至,不可行仁義以取名。寧爲集義之學而未至,不可爲義襲以取名。寧爲君子儒而未至,不可爲小人儒以取名。

    奇問:有朋自遠方來,固爲可樂,然必志同道合之士,乃有相長之益。與其失身於可賤之人,寧孤立無助,與天地爲徒可也。此意何如?

    寧孤立無助而不可失身於可賤之人,與天爲徒,意思甚好。

    奇問:仁義忠信,樂善不倦之說,伏承批示,已瞭然矣。又承問三者從何處做起,所以責成小子者,意甚至也。幸甚!幸甚!奇之意亦唯以主忠信爲本,知善而好之,好之而樂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仁義在我矣。是否?

    此是三等人,雖所得有淺深,皆天爵也,皆從樂善不倦上起,即孟子可欲之謂善也。由是而進,深造忠信焉,即所謂有諸己之謂信也。由之而積,則仁義成德,充實之美,大而化之之聖,可及矣,貫通只是一事。

    奇問:唐虞之惟精惟一,所以執中也。孔門之博文約禮,所以立中也。孟氏之勿忘勿助,所以養中也。自古聖賢語雖不同,理則一而已矣。然初學之士,質既鮮敏,功亦茫然,精之一之,其要安在?博之約之,其道何從?勿忘勿助,毋太莽蕩乎?必有簡易之法,爲初學入德之基者。竊願聞之。

    唐虞而下,諸聖人所謂中,所謂卓爾,所謂有事,皆是這個天理。其惟精惟一,其博其約,其勿忘勿助,皆所謂存此而已矣,更無別事,更無別法。勿忘勿助之間,何等易簡!聖人這些精一博約工夫都被孟子一口說出。

    奇問:今月十一之夜,桂奇夢追趨師翁於白沙先生宅,若在西樵然者。翁侍坐,奇退而立焉,見先生容貌溫而厲,然默無語。宅後屋一所甚幽,翁曰:「吾館也。」奇曰:「何不扁乎?」翁曰:「子爲我名之。」奇曰:「名懷沙亭可乎?」翁[曰:]「得我心之同然矣。然何以懷之?」奇曰:「懷其道耳。」翁曰:「浩然之氣,至大至剛,直養無害,塞乎天地,所以懷之也。」先生聞之曰:「然。」既而夢覺,因錄呈函丈見教。

    此夢卻是好夢,其精誠之感通乎!與孔子夢周公,高宗夢傅說,同一機也。宇宙間只是一氣,只是一理,只是一心,感應之機,捷於影響。何者?以其一也。會此則知道矣,卻要涵養。吾今創懷沙亭於隱居山頂矣。

    奇問:昨十五之夜,桂奇復夢待翁於白沙先生之宅。翁語奇曰:「子前夢甚奇,吾即建懷沙亭於館後矣。復識子來書紀茲夢也。」先生聞之,嘆曰:「茲亭之建,宇宙於是乎收拾矣。」因索來書觀之。先生觀畢,曰:「吾志也。勿忘勿助,其所以直養[也]。」已而燕於尊師堂,諸生鹹集,遂夢覺。今日即奉來教,知將有懷沙亭之建,異哉夢也!又奉神胙之賜,知有尊師堂之享,不尤異乎!所批教問目亦同日至,非神之所爲乎?顧不肖愚劣,何以答神明之貺也耶?伏乞終教,幸甚!

    語云:「思之思之,又重而思之。思之不通,神明將通之。非神明之力,乃精誠之極。」此二夢□□無亦[思誠之]所格乎?神明將通之矣。後夢繼續,神明致叮嚀於少汾矣。少汾宜一肩擔任,斃而後已也。少汾通身緊要只在任重,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其要只在主忠信,謹言慎行,何患古人之難到也!易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中庸:「聰明聖知達天德。」眼中聰明穎悟,孰有過於少汾者?珍重珍重!

    奇問:動之不以禮,蔣道林以爲動容之動,王青蘿亦以爲然。愚謂既莊以蒞之矣,而有動容不以禮者乎?格物之物,道林以爲即物有本末之物,且以下文釋格物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證之。昔方西樵亦同此說,其於修身爲本之義亦相發明否乎?

    此節二子之言又未理會文義。此節正是和順於道德,暢於四肢,發於事業,學問之極[功也]。知及仁守,道得於心。莊蒞,積中發外,暢於四肢也。禮樂政教施於民,發外之盛,發於事業也。豈有莊蒞後又要動顏容?動容即莊蒞也,又重說了。且以禮動一容,便是色莊不出於自然。

    奇問:致中和之說,朱子謂致中則天地位,致和則萬物育,固非,中和豈可分致?又豈有致中能位天地而不能育萬物,致和能育萬物而不能位天地之理?而蔣道林以爲即篤恭而天下平,又非。工夫須從實做去,豈可以文義相比擬,言致中和即不消言篤恭,言篤恭即不消言致中和?須一齊俱致。致者,自我而致之天下也,天地萬物一齊位育,然致中和之功,自慎獨到了位育,則天地萬物我滾作一片,蕩蕩難名。位育非有加也,全而歸之焉耳。故中庸之德,其始也不睹不聞,其終也無聲無臭。如何?

    讀書先須理會文義,致是如何?篤是如何?吾於中庸測言致字已明。諸君中或有好自開戶牖,而不知於文義有不通,又豈有天地位而萬物不育,萬物育而天地不位者?餘見中庸測。少汾多見得是,得吾之意者少汾也。

    奇問:秦幼貞承祖母重服,來卜居講學於樵,我師翁以爲大孝矣。而錢緒山有親之喪,不遠四千裏來講學,與秦子事一也,況錢子且爲親求墓銘矣,我師翁則責之以禮,何耶?朋友會問,多致疑於此者。伏乞示教。

    先師有云:「三年之喪,在人之情。」秦幼貞承重葬後先來時,想在大小祥之間,其持喪太嚴,常獨靜坐密室,不與人言,惟啖薺鹽,不食肉。後歸迎母來山,又隔一年,其志實欲避地遷居,築樓奉母。其與錢洪甫之來大不同也,何疑焉?少汾說起此子來,令我傷心飲涕,有志不就,嬰疾而歸,今不知生死何如也,豈勝嘆哉!

    奇問:向會中論及知行,道林謂合一併行,如心欲觀書,手即展書可見。奇謂如人行路,心眼足一齊俱到,方是合一。劉素予則謂先知後行,因以格致後復有誠正修工夫明之。二說如何?

    少汾與道林之說皆是也,得老拙之意。然展書猶有些先後,不若行路之喻爲切近。劉素予篤實之士,尚有此疑乎?先知後行,宋儒言之熟矣,而不思說命「王忱不艱」一語,已有合一併行之意矣。且素予說格物後乃誠意,何不曰格物而後致知誠意,而乃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下無工夫,工夫全在格物上,知行都盡,觀本文可見。

    奇問:青蘿不信白沙先生自然之說,謂與明道明覺自然之說不同,明覺是吾心本體也云云。愚謂聖賢之學皆出於明覺之體,無所爲而然。若有所爲,則涉安排,非自然矣。此白沙之學所以自然爲宗也。奇初亦甚不以爲然,今乃信之益篤。如何?

    青蘿之□非青蘿之惑也,宋儒以老莊爲自然惑之也。既不信自然,何以謂之天理?理只是理耳,而謂之天者,天然之理,天之所爲,無絲毫人力安排也。且先師此二字本出於程子,程子無絲毫人力之說出於孟子勿忘勿助之說。自古聖賢之言必同條共貫,乃見天理之一本也。吾少汾知此,須有下手處矣。珍重!珍重!

    奇問:黃泰泉謂今之學者公爲異端以欺人。人或疑此言太甚,愚謂學者自立門戶求勝,其說皆自私自利之心,不可與入堯舜之道,[雖]謂之異端可也。如何?

    [孟子]言能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人或皆唯唯聽之,□泰泉公然之闢之,即聖人之徒矣。一有自立門戶求勝之心,即不可與入堯舜之道,誠哉是言也。然此勝心雖賢者不能免,觀朱陸爭辯,累千言而不足,幾成黨矣,猶有此病也,而況其它乎!又有親受業於門,倡爲異說者,其心又何也?吾嘗以一言解二家紛紛之辯曰:「無極以言無窮也,太極以言至理也,無極而太極言至理無窮,即下文雲太極本無極也。」但無□□□□□文耳。

    奇問:向承師翁示雲:「人多言三禮,禮只是二而已。」且引「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明之,信矣。然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致一也,則禮一而已矣,亦豈有二乎?

    禮二而理一也。何謂一?敬是也。吾已於二禮經傳測言之詳矣,幸玩之。

    奇問:昨承示學記之作,以八十四翁二月之病,□牀草草,而理氣視常益勝,吾道之壽可徵矣,幸甚!幸甚!中間雲:「大上修心,其次修意,其次修事。修事故物不敝,修意故政不敝,修心故道不敝(失)[矣]。」修事之說,桂奇既聞之矣,敢問修意修心之說何以異乎?其修之之要安在也?

    此不難知。心本無爲,修之在勿忘勿助之□□□□絲毫,自然合道,而意事自舉。此意是營[爲]□□□□意之意不同,不免營爲,則不能無意必之□□□□事耳。修事則去此愈遠,然而物物齊整。先師亦有言:「莫巧於心,莫拙於意。」

    劉廷繹問目二十五條

    劉廷繹問:昔獨岡書院示下教旨,有曰:「默坐澄心上體認」。既而家居,用靜坐功夫,每坐,覺思慮起即截去,如此久之,果見心之本體隱然[呈露],有平[旦][清明氣象]□□□□□□於欲□之間□□□□山齋事物□□□□私□□起此心□□□□私□□起此心生□□□□□然物外意思,可見靜養功夫爲最□□於[酬]□事物之際,不□不□□□好意思也。然明教又[謂]漸漸熟後,可□隨處體認功夫。繹見此處功夫□爲甚難。到此[地]位便是天理流行,鳶飛魚躍,渾然天地萬物一[體]矣,不知何以超躍可至?願明教。

    觀此足見吾天衢□□處非傳不習者矣,可喜!可喜!吾初意每見學者□□以隨處體認,未見次第,始知□爲心生,一旦驟於隨處上用,先爲物勝引而去矣。故於獨岡語吾子,以且於默坐澄心上體認,令稍□,乃用隨處體認功夫,便貼服矣。然必隨處乃盡,乃聖人教人大路也。幸加勉之。

    繹問:靜坐固有益於得矣。雖然,理無動靜,得靜[時]或違於動處,不可也。奈今所學或爲酬應所累,[或爲]讀書所累,以至意舉業,其累多端,遂使斯心明而復晦,天理真機發見而復隱,清明本體不[得]以常自若也。夫謂隨處體認,則動靜如一矣,[不知何]以得其隨處體認之力?

    [人]心無動靜,人自有動靜。時有動靜,學能忘其動靜。一味體認天理於勿忘勿助之間,則應酬讀書舉業一以貫之,如頑鐵之入洪爐,何足累乎?乃相資也。

    繹問:獨者不睹不聞,而善惡之機猶未萌,寂然不動之時也。欲慎其獨,若待其機已動而後謹之,則存於有感之際,不可以言獨矣。誠能於思慮未起之時,戒謹恐懼,敬以直內,使吾心之天理而無一私以累之,斯可謂之靜存,斯可謂之慎獨。此處功夫極難,非粗心者所能。如有九分九釐義理,一釐私意,便是自欺,便是不能慎獨矣。能此者,其亦聖賢地位乎?

    此獨字與上二所字皆有所指,謂天理也。此獨者,所獨知之理;慎者,敬以養之使有諸己也,即申上文戒謹恐懼所不睹不聞之意。此一節不可分靜存動察說,支離了,且戒慎恐懼與慎字義,何者謂靜乎?聖人之學,動以養靜。

    繹每侍師席,睹此春風和氣,則所得光明意思隱然復見矣。仰師範而有得,則是感自外矣;感由自外,則恐非中心之得也。抑亦先得於心,由感而後真機復萌耶?

    無本者何曾知感?先有得然後知感,感後復有得,不分內外。感是爾感,非別人感也。孟子「而況於親炙之者乎」,古人貴親炙,何分內外?天衢就感處進步。

    繹問:所謂天理者,天之理也。命於人爲性,存於心爲德,見之於事爲道,其實一理也。古今聖賢同具此理,在堯則謂之中,在孔子則謂之仁者是也。夫人所以存是理者,在乎勿忘勿助之間,存存一念,未常放下,亦未常作意爲之,順其自然而已。此白沙先生所謂惟休乃得,然休而非休之謂也,未知是否?

    天衢所言性德道之次第皆得之。勿忘勿助之間,乃順其自然也。石翁詩言「千休千處得」,休而非休乃吾發翁之言,恐人又以休字致疑耳,此即勿忘勿助之間之指。

    繹問:子思曰:「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孟子曰:「學不厭,知也;教不倦,仁也。」由此而觀,是子思以成己爲仁,而孟子以成物爲仁矣。不知先賢之見各因事而有言?抑亦仁知之相爲貫通者也?

    子思以德性言,故先仁而後知,體立而用行也。孟子以造道言,故先智而後仁,知先而行後也。然而仁知一貫,體用一原,知行並進,非有二理也。

    繹問:太極之理自該貫乎陰陽,有是理即有是氣,然周子猶謂動而生陽,靜而生陰,是陰陽必俟太極而後生之乎?其生之一字不能無疑。

    有理即有氣矣,卻倒說了。易一陰一陽之謂道,即氣即道,氣之中正者即道,道氣非二也。疑周子之說良是,蓋陰陽動靜運行於天地之間,無有止息,又豈待生?張子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語性,知道者也。

    繹問:白沙先生詩云:「六經盡在虛無裏,萬理都歸感應中。」昨以問鍾叔輝,則謂虛無者,斯理渾然,至虛無物也。感應則即程子所謂「天下之道,感應而已也。夫理既至虛無物,則又何以能感應耶?

    斯理渾然,至虛無物,說得是,而萬物有存焉矣。且看伏羲未盡之前,一字亦無。夫虛無者,道之體也,六經皆此道腳註,有至虛乃有感應,感應無,大道幾乎息矣,故禪寂不足以合道。

    (釋)[繹]問:白沙先生詩云:「明月清風放兩頭,笻挑到古尼丘。而今老去無筋力,獨坐江槎看水流。」上二句以斯道自任之重,下二句則於斯道獨樂之深也。先師之意果若是否?

    先師謂明月清風,即鳶飛魚躍之意,謂道體也。凡形於天地之間,水流不息,物生不窮,皆道也。詩前二句謂以道自任,後二句謂與道相忘,即與道爲一,無所用力矣。此詩切宜玩味。

    繹問:白沙先生語尊師有曰:「吾何求哉?其未忘者,衡山一念而已。皇皇靈芝,一年三秀。」其何志衡山靈芝之切耶?

    石翁雲:「古人託棲必有深意。」蓋爲道也,非如俗人謾遊玩好而已也。

    繹問:白沙先生語尊師有曰:「飛雲之高几千仞,未若立木於空中,與此山平,置足其巔,若履平地,四顧灑然,猶爲奇絕。」其意何謂?

    翁之自得,獨立物表,已到至處,非可求之言詞之間也。

    繹問:白沙先師贈尊師詩云:「說到忘言處,無詩可贈君。」得非謂道在默識,不可求諸語之意耶?

    可默會於言語之外,非言語可盡。

    繹問:吾儒異端固不同道矣,或者又謂老莊名自然之說,白沙先生亦有自然之教,或人之言夫豈無所辯與?

    自老莊明自然之說,世人遂疑自然爲老莊,非知道者也。老莊何等勉強矯揉,安得爲自然?天理便是自然,自然者,天之理也。這個道理又不是人安排出來,何等自然!石翁先師(黏)[拈]出自然二字,即明道元無絲毫人力之義。元無絲毫人力之義,即孟子勿助勿忘之義。石翁此說救了世儒許多束縛,甚有功於名教,惟知道者信之。衆人疑焉,何足深怪!

    繹問:今人賓主入門拜坐,皆以東爲尊,讓賓於東也,則與古禮客西階者異矣。自今賓主相見,不知東西果孰爲賓位也?

    此今俗沿襲之弊耳,非古禮也。古禮賓西主東,其拜揖迎送出入皆然,但賓主序揖拜於堂皆面北,則賓左爲尊,主右爲卑矣。吾亦對人屢屢言之,人自不能信。

    繹問:禮:「嫡玄孫之家,然後立高祖神主而祀之。」今人家不問嫡衆孫,皆立高祖四代之神主,於禮雖有不合,然亦不失尊祖敬宗之意。立之何如?

    嫡子嫡孫乃得祀祖,爲其與祖正脈相通也。支子庶孫不得祀祖奶,支子爲大夫,則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否則祖考不歆矣。

    繹問:今卿士夫設大宗祠,凡父祖兄弟神主或至數十,皆並列祠內,考於禮書,未有此儀,不知亦果有得義起之禮否乎?

    亂禮也,非可以義起也,更有何義乎?

    繹問:人子爲將,當軍務戒嚴之時而聞父母之喪,則如之何?

    在朝尊朝,在家尊家,將在師即在朝廷也。

    繹問:禮:「長子之家斯立父母之神主。」然而衆子之異居者,亦各立其父母神主以祀之,然後得盡人子事親之心,於禮何如?

    衆子即支子也,支子只從宗子行事。今人只未明一本之義耳。

    繹問:今兄弟同居,長兄已故,入先父之祠矣,然則二兄之神主不知何居?

    二兄爲支子,支子子孫有力則別立廟,無力則祀於寢。

    當祭於先祖,而聞齊衰大功之喪,其祭也如之何?

    祭終而後成服。父母之喪則行,不得不廢之,因以訃於男女之家與賓價矣。

    繹問:昔延陵季子葬其子於嬴博之間,夫子以爲禮也。然則親喪在遠方,欲歸葬則限於無力,若葬於其地而自返,又人子所不忍,孰若葬於其地,[就]卜地而居之,不亦可乎!敢問何如?

    人子之心,以親之喪落葉歸根,歸葬乃心安。孔子非以季子葬子於嬴博爲禮,乃以既祭三匝,號曰:「骨肉歸於土,命也。魂則無所不之也,無所不之也。」達於生死,心無繫累爲禮。

    繹問:支子不祭,妾子可知矣。或宗子無嫡子,止有妾子,不知亦可以得祖宗正脈而主大宗之祭否也?至於妾子年長,嫡子年幼,則相傳以繼祖宗而主祭者,又孰爲正?

    禮之所謂嫡支,非如俗謂正室與妾之子。不論妻妾,但長子爲嫡,其餘子爲支,如樹直乾爲嫡,其枝爲支。詩云「本支百世」是也。知此則天衢之問可瞭然矣。

    繹問:程伊川主司馬文正之喪,東坡譏其父在不宜學禮。伊川賢人也,夫豈不知是禮耶?

    此東坡之偏,未通於道也。然則父母在者不得讀喪禮乎?

    繹問:邵堯夫於一物便先知其毀於何時,謂物數有前定也。然則修人事果亦不可轉移之耶?

    聖人有祈天永命之訓,可廢耶?

    [繹問:張巡許]遠,忠臣也。設敵人執其父以招降,□不降[則]殺親,降則負君,兩難之中必有善處之術。

    君子所以有出處之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父母在不許友以死,自不至於此。舜竊負而逃,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白沙先生詩曰:「我愛人心長不死,漢王陵是楚王陵。」

    繹問:橫逆之加,君子固當三自反爲妄人矣。若夫陵辱己父母,謀害己身家,君子亦不報而甘受之乎?

    陵辱父母,謀害身家,亦在三自反之後,非父母本身有以致之,乃可斷彼爲妄人。若夫父母之讎,不共戴天,則又不在此論。惟理是從,義之與比耳。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八

    門人順德何鴻校刊

    答問

    郭應奎問目六十條

    奎問:昨奉讀批答館課中庸誠明章講說,緣愚謬平日於程子之言不能無疑,輒敢以請。夫乾知太始,無坤以終之可乎?坤作成物,無乾以始之可乎?克己復禮,豈有知而無行?主敬行恕,豈有行而無知?上智不可及矣,而必爲其次者,莊敬以持養之,與克己復禮之功異乎?夫由幾以達事可也,點檢事爲而不先謹其幾,功夫落第二義矣。濂溪教人則曰「學顏子之所學」,呂與叔之詩曰「克己功夫未肯加」云云,未有以顏子克己爲上智之事不可學,而爲其次者也。孔子嘗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某者焉,不如某之好學也」,又嘗稱顏子不遷怒、不貳過爲好學,則上智之所以爲上智,而孔顏之所以爲孔顏者,皆由好學耳,豈專恃其資質之美哉?若顏子之博文約禮,而欲罷不能,既竭吾才,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其所以爲克復之功,信亦苦矣。然則所謂「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固疑是孔子以上事,雖顏子亦恐不能當矣。夫擇善固執,中庸明言爲誠之之事,而復焉執焉之所以爲賢,正顏子以下之事也。昔濂溪揭聖學之要曰無慾,白沙先生亦往往於此發明之,老先生亦嘗教人熟玩程子學者須先識仁一章,其爲白沙改葬銘亦曰:「沂程而周,再復渾淪,直指本體,返漓而醇。」不知所謂無慾,與識得仁體以誠敬存養之功,其孰爲克己復禮乎?其孰爲主敬行恕乎?其孰爲知幾乎?其孰爲漸次涵養乎?而此數者於慎獨功夫又有異同之可言乎?抑亦聖門諸子,顏曾、仲弓而下,由、賜、師、商、高柴、樊遲之質各有不同而其所以爲教爲學亦各有等乎?若奎不肖之質在樊遲下,況仲弓、曾子、顏子乎?然平日妄意學孔子,而學孔子又必以其所以教顏子者爲法,而其要只在克己慎獨,克己慎獨其功復有二乎?又老先生嘗言執事敬,不知於克己慎獨何如?程子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初無二語也。」愚謂克己慎獨未嘗離事,而執事敬亦未嘗不是一念幾微明覺上用功,不知然否?伏乞詳教。

    古人謂學貴能疑,大疑則大進,小疑則小進,問辯之功皆由此加。若公可謂善疑矣,幸甚!然經又謂蓄疑敗謀,疑而能通之,至於釋然,可也;徒以言語相比較,無益也。夫大道如廣居之室,千門萬戶皆可到,到了宮室,始知千萬門戶皆達此也。徒以門戶之衆疑之,不可也。如學者先要於緊要處下手,及至有見後,即聖賢千言萬語皆同說這個物事。所謂克己,此也;所謂敬恕,此也;顏子之學,孔子之學,與子貢諸賢之學,此也;拳拳服膺,此也;博文約禮,明得盡便渾化,此也;擇善固執,此也;所謂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五之字,謂此也。其謂徹上徹下語,理無上下,然而語則有上下矣。語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然而上下一理也。乾知太始,初入頭從知上起,而行在其中矣。坤作成物者,初入頭從行上起,而知在其中矣。蓋天地一氣,豈有截然爲天爲地之理?知行一心,豈有截然爲知爲行之理?故予嘗有知行並進,如車兩輪之說,又有曰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盡之矣。大抵千古聖賢說中、說極、說誠、說敬,未曾說破;至孟子一口說破,有事勿正,勿忘勿助,而中與極、誠與敬之指明白於天下後世;明道又加以勿忘勿助之間,又云「無絲毫人力」;白沙先師又說出「自然」二字,即無絲毫人力之說也。此是千古聖賢中路,外此皆私蹊曲徑矣。賢者只從此調停用功,熟後即有見,信吾言之不誣也。甲寅仲冬七日,甘泉子若水拜覆郭平川黃門。

    奎問:程子云「善惡皆天理」,昨請教老先生雲:「此非程子之言。」竊謂「善固是性,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此固程子之言也。性即天理也,善是性,惡亦是性,猶雲善是天理,惡亦是天理,是善惡皆天理信爲程子之言矣。信如此言,天理亦有惡乎?以此而體認,則於天理亦有擇乎?竊謂惡者善之反,流而不返者也,其去天理也遠矣。然而天理未嘗亡也,則固非天理之罪也,人自絕於天理耳,此隨處體認天理爲復性之功也。善惡皆天理,如此說或可通否?

    平川看得好。但善惡皆天理,此非程子之言也。遺書中多被門人記差了,其謂善固性,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當連下文看,水之清者固水,濁者亦不可不謂之水。水源本清,其清者固水,及流而爲泥沙所汨而濁者,亦不可不謂之水。予謂名爲天理者,天之理,純粹至善,又安得有惡?與性字少間,故性惡之言或有之,而謂天理爲惡,未之前聞也。體認天理,理即性,故明道又:「性即理也,理無不善。」至言也。體認天理即是復性,更不須以體認爲復性之功,如以彼復此,如二物然也。

    奎問: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靜者無慾也,此心無慾,則自中自正而仁義出焉。朱子以行中立正,發仁裁義,分動靜體用,又以主於正義爲主靜,恐不免支離,非學也。

    平川看得好。人心無慾則靜,便是中正,中正貫天下之道而仁義流出。中正時未有仁義之名,及發而後仁義禮智乃分。文公分配果是支離。

    奎問:程子云「禪客最忙」,恐亦是不識心體,不免把持助長否?

    聖人之學勿忘勿助,何等無事!禪客要去埃塵,又去不得,終日奈身不何。心之本體自然,何用忙也?看得是。

    奎問:博文約禮即隨處體認天理,約禮是以天理爲歸宿,而博文則隨處體認之功也。未知是否?

    博文約禮固是體認功夫,文是粲然,禮是渾然,皆天理也。元是兩句,博約知行並進。他章又云「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元是[兩]句並用,更不須說博文做約禮工夫。須看兩我字,此是孔子鑄顏回處。

    奎嘗聞老先生詩教雲:「一念正□便是惺,要□念處也無情。」所謂知通乎行也。「無情知見真知見,到了參前即性靈」,所謂通乎行而知也,皆勿忘勿助之功也,知行合一也。未知是否?

    一念與無情,有無之間,性靈見前,所謂參前倚衡皆真知見也。知通乎行又別話。

    奎嘗知覺一而已,孟子述伊尹之言,以知覺二言之,先知先覺,後知後覺,與所以知覺之者有不同乎?

    所知所覺皆謂天理,故吾謂心之神明通乎道也。故又曰:「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同一知覺,第知淺而覺深耳。若今之所謂知覺,空知空覺是禪也。禪儒之分只爭這些子,所謂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不可不辯。

    奎嘗誦學庸訓測,老先生於獨字訓得極精。「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理也。」以理字易舊注地字。老先生之學得之於白沙先生,然未聞白沙先生有以此爲訓者,蓋自得之學,發聖賢所未發也。又曰:「獨者,知也。慎獨[者,行也。]慎獨即養中也。」蓋即勿忘勿助之功,知行合一也。又引陽明先生之言云:「戒懼慎獨而中和出焉」是也。然則於聖學盡之矣。今於致良知之說若有疑焉者,何也?奎嘗聞東廓、南野諸君子云:「良知即獨,致即慎也,致良知即慎獨也,知行合一也。」且亦嘗提未發之中,雲無內外動靜而渾然一體。奎於此未能有疑焉,但於勿忘勿助自然之學,則諸君子不及詳講,其異同或在於此。至於真知實行,隱顯一致,而猶有所未至焉,則固學者之通弊,而奎亦與有愧焉者也。請教何如?

    仙家學猶雲:「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亦有個頭腦,獨知之理,理字即吾儒之頭腦也,真種子也。知此真種子,然後慎之之功有所措;若不知此,則所慎何事?先師雖不曾說破,而初授必有事焉一節,後來自用功得之天理二字,知所有事在此,質於先師,先師深然之,謂著此一鞭,何患不到古人佳處也。戒懼慎獨而中和生焉,乃李延平授文公,文公謂後來忘之孤負此翁者也。陽明共愛之,但彼時未言所慎者何事,至今悔之。若致良知,這致字內有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功夫,即便千同萬同。今傳來傳去,只說靈靈明明,長知長覺,全無致字功夫,不知孟子說良知,下文尚有「良能」,尚有「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愛親敬兄便是天理自然處。下文「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達者,擴充之謂達,達則爲仁義,不達則盜賊。□時亦有良知,亦愛敬親長,然愛其親乃殺人之親,敬其兄卻殺人之兄,豈爲仁義乎?惟能由此良知良能擴充而達之,愛其親以及人之親,敬其兄以及人之兄,仁義不可勝用矣。孟子七篇皆擴充本心之意。吾與陽明公同功一體,不忍門人壞其教至此,後世其將謂何?

    奎問:昨領教雲:「學者喜於談空。」此弊信有之,數年前會中有講性無善無不善爲至善者,意蓋隱然若謂告子高出於孟子之上矣。愚始聞而大駭之,因作性本論辯之,其大意謂孟子有功於聖門,有功於萬世者,止在性善之說。今謂性無善,是孟子之言性善爲誣矣;既無善又無不善,是性爲空矣。然則聖賢教人何不言空,而曰中、曰極、曰誠、曰仁乎?天以一元流行,終而復始,所謂誠源誠復,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人得此善而爲性,謂之無惡可也,謂之無善可乎?曰中、曰極、曰誠、曰仁,要皆善之別名也,謂之無善,是不知性者也。彼徒見夫無極之說、不睹不聞之說,而不知所謂無極、所謂不睹不聞者,亦言其本體之無慾耳,非謂無善也。大學所謂至善,即善之本於性而出於天,不容有所增減而爲至焉者也,非有出於善之外也。夫既曰無善而又曰至善,要亦不可以爲訓矣。如其然,則中庸之擇善明善俱非乎?古人辯之弗明弗措,爲擇善明善也;予之此辯亦擇善明,質之吾心焉耳。然則非敢以辯人,蓋以辯己也。鄙論千餘言,追憶大意如此。敢因以請教。

    程子謂性即理,無不善。孟子性善之後,程子大有功於孟子,今平川此辯又有功於程子者。孟子:「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平川已踏聖人路上矣。可敬!可敬!

    奎問:或謂告子之學盡高,朱子謂其「冥然無覺,悍然不顧」,恐告子不肯心服。愚謂「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是以理爲障者;「不得於心勿求於氣」,是以事爲障者。然而曰食色、曰愛弟、曰長長,則亦不能捨事矣。曰性、曰仁、曰義,則亦不能捨理矣。但其以虛無爲宗,是內而非外,好同而惡異,雖言性而不知性爲生生之理,言仁義而不知仁義之出於性,言食色言愛敬而不知食色愛敬各有自然之則,此其爲不知言也,則其不動心之速,非集義以養氣,乃襲義以助氣者也。此乃佛學之宗,究其歸,謂非冥然無覺、悍然不顧者乎?

    告子之學即後釋氏之學,不易見破。

    奎問:孟子:「夫志,氣之(師)[帥]也;氣,體之充也。」注謂「志爲心之所之而爲氣之將帥,氣則充滿於一身而爲志之卒徒也。」愚謂人之志氣與天地相爲流通,故志爲天地之帥,而氣爲天地塞。若徒以軀殼之身言志氣,則小之爲志氣也甚矣。且與下文「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不相蒙矣。

    西銘亦有此意。但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人之氣即天地之氣,止隔皮膚,終不能隔也,要見人與天地萬物爲一體之意。平川其見弘之道乎!

    奎問:格物致知紛紛之說不能悉舉,今敢以平日所自信者求正焉。物非器也,有物有則也;物則非外也,吾之秉彝也。蓋合內外,貫動靜,兼身心意知,而通乎家國天下者也,一本也。格之者,識得此理,而勿忘勿助,隨時隨處以體之也。言格物則致知在其中矣,蓋格物者,致知之實也,致知而不格物,則其知爲空知,故曰「致知在格物」,又曰「物格而後知致」,又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可見致知格物非兩項功夫。若但謂能致知自能格物,則功夫全在致知,而格物爲無用,是蓋明而能照,寂而能感,聖人之事,非學者之事,且於上句在字、下句而後字義俱不通矣。

    大學逆推將去到格物,又說格物順說下來到天下平,說來說去,格物是總腦,更無兩段三段,何得八條目?

    奎問:或謂知言養氣非孟子極致功夫,此特因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而反言以規之耳,非正論己學也。又謂能養氣則自能知言,其功夫只在養氣上,故勿忘勿助詳說養氣功夫,至知言則無說矣。愚謂此則學無頭腦也,蓋學必先知所有而後能養所有也。告子之不能養氣,由於不知言,不知言者,不知性者也。觀其以義爲外,至於襲義以強制其心而使之不動,則可知矣。故孟子斷之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然則知言養氣功夫自有先後,而知言養氣之外更有何事哉?

    平川見得是,二說皆非也。不先知所有,所養者何物?知言功夫即知詖淫邪遁之詞,不使蔽陷離窮乎我心,則義理昭著,即是知所有。養氣功夫即必有事勿正,勿忘勿助長。集義養氣即是養所有,下必有事即上所知也。所說告子之弊皆有見,未嘗知義而外之,即不知所有也。今時人皆無功夫,只是念聖人;如無佛老功夫,只是念仙唸佛過日子耳。文公說詖淫邪遁蔽陷離窮,說在知人上,知人是成德事。

    奎問:漢唐而下,資質高而能從事於學問者,如第五倫、管寧、溫公、元城輩,亦不可謂不加慎獨之功,而君子未之許者,以其不知天理之自然,不知勿忘勿助自然之功也。此孔孟絕學所以至周程而後傳歟?

    漢人不知聖人之學,只硬把著,非惟不知慎獨之功,先不知所謂獨者何物。無自然之功夫,安能合得自然之天理?平川見得全是,合歸與諸賢講之,衛道之功大矣。

    奎問:學者有爲天地萬物我爲主之說,與人者天地之心同;又有人是我是人非我非之說,與物我一體之意同。奎時聞之,深以爲然。學者於此能有所感悟,真足以去其淺狹固滯之病。然須以老先生之教體之則實,否則亦虛見耳。請教何如?

    平川之說,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曾子云:「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此無我功夫,孔門朋友同從事於斯者。此是孔門之學,馬氏以爲顏子,非也。人人可爲。

    奎問:近看康齋先生集,見其常誦「道理平鋪在,著些意不得。」又云:「勿忘勿助,近日方知此味。」且當弱冠時,一覽伊洛淵源,便能棄舉子業,從事於聖賢之學。其剛大特立,無所待而興,真所謂豪傑也,良用敬慕。然其初年工夫亦甚苦,其學亦有何得而言者乎?

    平川看伊川之學與明道同否,便知勿忘勿助功夫[說得]容易下手,到自然處甚難,須調停習熟後始得。[柳]子厚詩一句好:「老僧道機熟。」雖非吾儒學問,但云「道機熟」三字亦可玩。如初做的新車輪,始時必澀難[行],用之久自然熟,一推便轉,煞要習熟。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心只要熟。平川幸深體之。

    奎問:傳習錄有「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知是行底主意,行是知底工夫。知是行之明覺精察處,行是知之真切運用處」,此知行合一之說,精矣。若但光知光行,知行未見下  落。然嘗聞陽明先生高弟所講,就以良知爲本體、爲天則、爲明德、爲至善,亦如朱子所謂人心之靈莫不有知,學只要不昧其所知,不必別尋本體也。此說未爲不是,然程子有云:「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慾。」若從寡慾中養出此知來,信乎爲良知矣。要而言之,勿忘勿助之學,其寡慾養知之方,知行合一之矩乎!

    若無勿忘勿助之間而說知行,恰似說夢。既雲知行合一,更不必始與成等云云,既分始與成等云云,元不是合。

    奎問:傳習錄又云:「此念本善,更思何善?念本無惡,何處去惡?」此等議論太高妙,恐如白沙先生所到前面無準的無歸宿也。又云:「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奎嘗有疑辯雲:動靜一心也,靜而無善,安得動而有善?有善亦無根之善耳。動而有惡,安得靜而無惡?無惡者隱於其中而莫之察耳。動是氣動,靜亦未必是理之靜也。」

    不思善去惡,自善無惡,聖賢亦不敢如此說。易稱「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何得此說?是欺人自欺矣。自古聖人如何說這學字?記曰:「無以學術殺天下後世。」

    奎問:陽明先生大學古本序雲:「合之以敬而益離。」蓋朱子或問以小學大學之功全歸於敬之一字也。若謂大學既言誠,不當復言敬,然而「於緝熙敬止」則言敬矣,「瑟兮?兮者,恂慄也」,恂慄亦敬也。況合小學大學之功,提掇敬字亦最切要,亦何不可?且程子於格致每每言敬,今乃以病朱子,無乃過乎?

    朱文公或問前序小學大學之事,內中已莊一敬字了,後面總提這敬字來說,使人知用功之本只得如此說,非添上敬字,何得爲贅?文公見之必不服。

    奎問:嘗觀大學所謂誠其意者一條,其間即是致知,即是格物,即是誠意,工夫渾然一片,不可分截。朱注專解誠意而不及致知格物,似未見一串意思,蓋分析條目之過也。

    是說來說去總在格物,此誠意即於意而格之也,何嘗有條目?一句是一件,方是條目。此截不斷的,何爲條目?差矣。又有舍格物而以誠意爲首功夫者何?

    奎問:嘗愛程子論致知格物一段:「夫人之性本無不善,循理而行,宜無難者。惟其知之不至而但欲以力爲之,是以苦其難而不知其樂耳。知之而至,則循理爲樂,不循理爲不樂,何苦而不循理以害吾樂耶?」此正見得本體自然,不容絲毫人力者也。以是益信性無內外,而勿忘勿助以存養之,真是自然本體自然功夫。

    此說最是。

    奎問:又嘗愛楊龜山雲:「惟能反身而誠,則天下之物無不在我。」此正與老先生以身至之爲格物之義同,亦可見功夫渾成,要不可以破碎分析也。平川見得甚是。

    奎問:原憲克伐怨欲不行,亦是肯用功,但用功不得其方耳。蓋不知本體自然,不能以理御情,而徒以力制之,此其用功之苦而不得爲仁也。

    只是強制,安得自然?病痛全在不行二字。蓋謂有之而但不行耳,此所謂行仁義之學也。聖學天理自然,如鴻爐中不容點雪,自著此四字不得,此由仁義行之學也。先師白沙先生詩云:「多病爲人未足羞,遍身無病是吾憂。」

    問:孔門教人文行忠信,濂溪先生則曰「一爲要」,學者至今疑之。不知所謂一者,亦必由於學問思辯歟?既由學問思辯,則亦不能外文行以爲忠信矣。然而文行忠信果有先後乎?抑亦一時並進,如老先生之教隨處體認天理者乎?

    文行忠信一章嘗疑弟子記錯了,孔門之學安得如此支離也?「一爲要」無可疑者,此即是主一,一便無慾,天理呈露。學問思辯篤行,存此而已矣,五個之字正指一天理。古人學問皆有頭腦。

    問:孔子告子路「修己以敬」,又曰「修己安人安百姓」,可見敬兼人己而言,修己安人是一時事,如大學明德親民非有先後也。朱注乃謂安人安百姓是充積之盛,自然及物,若爲先成己而後成物者。但下文「堯舜其猶病諸」便說不去,蓋堯舜不自足之心,正以百姓爲己,百姓未安,正修己之未正耳。

    體用一原,論語、大學此兩節重疊言之,皆言之不足,又從而言之之意,無乃盡其蘊耳。一時俱有乃是,否則初說敬與明德,有體無用矣。未充積未盛時,敬與明德皆在一邊了。平川說得甚是。

    問:康節先天之學,無體之易也,故嘗言「虛者仁之府」,嘗言「月窟天根」,嘗言「一動一靜之間」,不可謂其無見,而乃溺於推測之數何也?當其病革時,謂伊川曰:「面前路須放開。」豈以伊川或失之隘,而廣大高明氣象有所未逮,固將有以警之歟?然則伊川平日體仁之學何所用功,而乃爲康節所誚耶?

    程子嘗言:「邵堯夫於儒術卻未有見。」堯夫說易,二程皆未信服,以其知易數而未知易理也。說虛說動靜之間,雖似是而實未有見也。臨終說伊川面前路要闊,伊川終有這些把著在,若明道則無此矣。伊川之微有執著,如伊尹之微有任在,氣質帶來,未化,非全無見也。

    問:溫公以誠爲盡心行己之要,然夜寐不能著,只念一箇中字,是不知無爲爲誠,天理自然之爲中也。又以扞去外物爲格物,天下豈有性外之物,而顧欲屏絕之哉?以溫公之篤行,且最爲受善,又與明道兄弟最相得,而於此大頭腦尤未之見,其將謂之何哉?

    所以學先知所有,乃行之不差。論語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夫然後行。念中即非中,說誠未必誠也。二程奈何邵堯夫、司馬溫公不得。

    奎問:致良知之說每以心之安與未安,自慊與不自慊爲準,則其未安者必求其安,不自慊者必求其慊,此則其致之之功也。若能致之於平日,見得本體自然,即無不是,若但偶因其所發而致之則未可以爲憑也。宰我欲短三年之喪,孔子詰之曰:「食夫稻,衣夫錦,於汝安乎?」曰:「安。」曰:「汝安則爲之。」可見心之安與未安未易言也,在人自察耳。察之之功亦在平日,須要學問思辯。

    只學問思辯開其知,篤行行其知,最盡。平川所見皆是。

    奎問:昔湯稱伊尹爲元聖,而伊尹自稱亦曰:「予,天民之先覺,予將以斯道覺斯民。」此與孔子「天生德於予」,「天之未喪斯文」,孟子「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之言,任道同也。其學其志,莫非以天地萬物爲體者也。孟子篇終歷敘羣聖之統,亦以伊尹爲見知。蓋自禹皋而下,周召而上,千餘年間,一人而已。學者因孟子以大成歸孔子,而以伊尹爲夷惠之儔,其所願學惟孔子,而於伊尹非所願學,遂以是少之,豈堯舜禹湯一中之傳,伊尹猶不得與,而鹹有一德,尹之所以自稱者,亦不足信歟?至濂溪訓學者曰「志伊尹之所志」,而猶曰「過則聖,及則賢」,則伊尹之未造聖也明矣。夫以伊尹學如是,志如是,而猶不得爲聖,豈其於勿忘勿助之學猶有所未至歟?抑亦大而未化而學力固不能勝氣質歟?竊願有聞,將以爲千古公病之箴砭。

    先覺,凡有所見皆得稱之,凡通明亦得稱聖,未必到大聖大覺也。觀伊尹終微有任的意思在,則其勿忘勿助之間終有未透徹,而其氣質之微偏,未消化得盡也。今之講學,舍勿忘勿助之間,全未有聖功也,枉了說聖,徒虛語耳。

    奎問: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或雲:「初學無未發之中,惟聖人有之。」然延平卻雲:「當看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何如。」或雲:「性生生不息也,無未發也。未發者,性之體也,即所謂不睹不聞者也。」一則以喜怒哀樂言未發,一則以性體言未發,未知孰是?或又云;「發與未發是一時事,即發之中而有未發者存。」是亦以不睹不聞者言也。請教何如?

    中和皆上文戒懼慎獨工夫養出來,延平當時授文公正如此說。文公一時領略不得,晚年纔說「其言極有次第,後皆忘之,孤負此翁」是也。未發之中,聖人與常人皆有,但常人以物慾汨沒之耳。豫章言於未發之前而求所謂中,但求著便已發,不若只於勿忘勿助之間,而未發之中自見,天理是也,即所不睹所不聞。二所字最有味,見得則二說皆破,今亦不必較量也,在力行耳。

    奎問:有數人講主宰流行,體用分合,其說不一。愚謂只隨處體認天理,而主宰流行自在,實非二也。然必須打破內外之見而後可以語此。

    此說得之。

    奎問:白沙先生雲:「神理爲天地萬物主本,長在不滅。人不知此,虛生浪死,與草木一耳。」神理,自然之理也,天得之而爲天,地得之而爲地,人得之而爲人,萬物得之而爲萬物。人能知此而存之,其惟勿忘勿助之間乎!

    於勿忘勿助之間乃見神理,既知之即存之,亦在勿忘勿助之間,非有別工夫也。

    奎問:今之講聖賢之學者而欲借禪學爲入門。奎嘗譬之唐太宗借兵突厥,立國不正,而啓後世夷狄之禍也。夫始之以醇,猶懼其駁,況甘心於駁而能有進於醇者乎?

    世固有如此者,但恐入禪室,見其若有廣大高明以爲是,遂不肯出來,誤了一生。世傳明道先生出入釋老餘十年,後來求見破,遂跳出來,闢之者益力。然吾道自足,何事旁求?

    奎問:學者但知求心,而不知求之於勿忘勿助之間,且以學問思辯爲外,而不知性無內外,學無內外也。縱使其志學懇切,亦只是硬把捉耳。易曰:「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見得甚是。

    奎問:孟子七篇之末,論狂狷鄉原而卒歸之於反經。蓋中道乃萬世大經,人心之本體也。人心常中,則得其本體矣。彼狂者過中者也,狷者不及乎中者也,鄉原似中非中,亂道之甚也。故與其得鄉原,莫若得狂狷。蓋狂狷質直,鄉原世情太巧也。得狂狷而裁之以中道,則真才善治皆於是乎有望矣。然則勿忘勿助,集義之學,非萬世之中道乎?老先生惓惓以是爲教,非爲萬世立人極者乎?

    有人說予言勿忘勿助太多,吾謂只有這些工夫,終日說,猶恐人不能,能則吾亦何說?習久乃上路,回視鄉原狂狷七顛八倒爲可悲耳。

    奎問:白沙先生常言「察於動靜有無之機」,而濂溪先生亦曰「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合而觀之,其勿忘勿助自然之學乎!奎嘗以此體會,未知是否?

    正是如此。但此中正之路亦自難,亦在乎熟之而已矣,熟後真自然之樂。

    奎問:或疑老先生教人以知行並進功夫欠直截,又常言學者病痛當漸次消磨,似亦時時拂拭,殊非一了百了之義。愚謂若不在本體一處用功,誠如或者之議。今曰「隨處體認天理」,又曰「勿忘勿助之間」,正使學者時時在本體上用功,即此而存,即此而察之,久自當純熟,其造就難易在人耳。若曰徑造頓悟,則孔門惟顏子,故曰:「君子之道,焉可誣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雖顏子上智亦未敢言頓悟,只看「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未易言也。

    奎問:天道生生不息,人心亦生生不息,皆自然也。忘則去唸,去唸則不生,助則留念,留念非自然也。勿忘勿助,有念無念之間,其人心生生自然之機,與天同運而不息者乎!白沙先生曰:「終日乾乾,收拾此而已。斯理也,乾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者,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串紐,一齊收拾,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色色信他本來,何用爾腳勞乎手攘乎?」奎嘗妄意於此有年矣,近始實見得一念忘助則一念不生,一念不生則一念非天。勿忘勿助正乾乾法天之功,而生生不息之理於此乎收斂凝聚矣。至於把柄入手,則機非在我,熟之之功也。駑駘十駕,敢不鞭策。

    問:奎嘗看中庸「道不可須臾離」,於身心上未能實見得緊切,雖欲不離於須臾,不可得也。乃嘗將老先生心性圖及圖說自己體會,反覆有年,方有所見。近於衡山又見老先生息存箴,方實證驗得造化生生之理,真有一息不容間者;勿忘勿助之功,真有一息不容已者。自此以往,只此一事,更無事矣。今來天關浹旬,極蒙老先生重加提誨,有生我之恩,又親見老先生九十高年而終日應酬不倦,真有與天同運而不息者。奎雖不肖,敢不知所自勉,以期無負至教矣乎?伏乞批教。

    忘與助則天理滅矣,便是死漢,無生意了。勿忘勿助之間正是生生,所謂真種子也,息存乃其工夫也。息息存存,勿忘勿助,天理見前,即上下與天同運。平川雲:用此工夫,久而有見,是真見也。若今人曾未有此功夫,與語恰似說夢,一念一息存存,雖之夷狄,不可棄也。非我不棄他,他自不棄我也。這田地非言語所及也。

    奎問:告子生之謂性,食色謂性,是以知覺運動爲性,而犬牛於人同,孟子所以非之。今心性圖說性者天地萬物一體,宇宙一氣,無亦告子之論歟?固知老先生以氣之中正者爲性,與告子之見異,然物得其氣之偏,又豈得與人同與?既曰同之,則犬牛與人之性,孟子又惡得異之?且犬不得與牛同,牛不得與人同,則人類之中爲聖愚賢不肖奚啻十百千萬,抑又得而同乎?無亦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知其異所以爲義,孟子所以辯告子也;知其同所以爲仁,老先生之所以示學者也。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無亦以物而並人,則失之混;性者天地萬物爲一體,無亦以我而觀物而見其大同者歟?

    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者,心性圖所言,性之全也。人得其全,物得其偏,所以與人不同,形氣所牿也。其人之愚不肖者,亦聖人中之一物,所以爲夷狄禽獸,吾平川所謂同中之異也。

    奎問:老先生題易吉甫觀心捲雲:「易子一心耳,觀之又是誰?兩心相覓處,憧憧日往來。」蓋以心觀心則失之助,故戒之也。然隨處體認天理之教,體認二字亦觀意,明道定性書雲:「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理之是非固在心也。初學觀心,亦是收斂向裏之意,若觀之於勿忘勿助之間,則一心矣,無兩心相覓之弊,似未爲不是。

    人於勿忘勿助之間又添了一觀字便不可,即是以心觀心了。勿忘勿助之間著一觀字不得。

    奎問:白沙先生詩云:「此道苟能明,何必多讀書?」又云:「吾能握其機,何必窺陳編?」陽明先生詩云:「句句糠?字字陳,君從何處覓知音?」又云:「但致良知成德業,謾從故紙費精神。」蓋因世之學者不以書明心,而以書喪心者,而矯言之耳。然而商書曰:「學於古訓乃有獲。」易大傳曰:「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以論其世,知其人」讀書豈可盡廢哉?老先生詩曰:「當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其對書冊,萬象涵太虛。」是謂以我觀,勿以此喪志。讀書而能不喪其志,信於我乎得益矣。人之病以嘗傷於食,而遽曰食可廢焉,無是理也。

    只如太虛之涵萬象,又如明鏡在此,物來照之,鏡未嘗動。若都不讀書,是所謂反鏡索照也。人心中天理具備,讀書亦喚惺一番,何等有益!此與親師友[一][般,若不]讀書,則親友亦不該親耶?亦不過喚惺此心[之]意。我固有之,師友亦不能與我也。世之能讀書者少,能讀而能不爲之喪志,乃是高手。若不啼哭孩兒,誰不解抱?據康熙二十年本補字

    奎問:孔子呼曾子而告之曰:「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朱子謂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耳。夫既昧於其體,而徒精察於其用,體用二矣。雖於事點檢安排得去,亦襲取耳,又安能唯一貫而無疑?然則曾子不得夫子之一呼,亦將爲義外之流矣乎?至於一日三省,或謂此是曾子未聞一貫時事,學未得其要也。然尹氏注曰:「曾子守約,故動必求諸身。」由是言之,則固一貫之學,然乎?否乎?

    夫子說一貫,只如今人出謎子與人打猜。曾子平日有這功夫,便說這是忠恕,故唯之速而無疑,若子貢便疑信相半了。三省即是忠恕,即是一貫功夫,不須求他先後。吾嘗謂論語二十篇,章章皆是一貫,但未說出耳。

    問:學者有謂欲本無根,過不必改,是亦念本無惡,何處去惡之說。奎嘗謂夢幻亦能著相,泡影亦能成形,既有欲矣,不知所以除之,則由微而著,安得無根?如程子聞道後十餘年而獵心復萌,蓋滯而未化,因觸而發。或者之言亦太易耳。

    此說得之。獵心十年尚在,根再難除。雲本無根,臨來種下即根,如謝上蔡十年去一矜字不得,其爲此言者,乃大言欺人,反自欺欺天耳。

    問:堯舜執中,子莫亦執中,孟子於子莫則曰「執中無權」,權何物也?其以功夫言乎?本體言乎?抑功夫本體合乎?然則舜禹之精一,其即所謂權乎?愚謂堯舜由中達外,子莫事上安排,此執中之所以異也。然則子莫其亦告子之義襲乎?抑亦鄉原之不狂不狷,似中非中乎?然楊氏爲我,墨氏兼愛,告子不動心,皆其一念真切,但各有所偏耳,似比子莫事蹟上安排,鄉原世情上彌縫者差勝,然皆非堯舜之道,君子所不由耳。

    權即是中,中即是理,理有何形?無形何執?執者,有之於己也,故能隨感而應,其用無窮。子莫硬執,鄉原隨人,楊墨告子皆是無撘?的人,惟有狂狷尚有可進處。楊墨告子一念切而非真。

    奎問:或疑體認天理勿忘勿助之學。奎曰:學者學其大也。不觀孔顏之樂乎?曾點漆雕開之見乎?周程之授受乎?所見所授受者皆此天理也,天理之外無樂也,無見也,非聖賢授受之旨也。然而天理何所存?不於勿忘勿助之間而能有存焉者否也?夫何疑!

    勿忘勿助之間未易調停,調停熟後則天理自見,所謂見大也,何疑之有!

    奎問:勿忘勿助之間,常知常主,蓋渾淪無外,而萬事萬化之本也。所見天理合是如此否?

    只是中間這一點生意,即是天理,即是渾淪。

    問:勿忘勿助之間,其知幾之學乎!孔子之不怨不尤,顏子之不遷不貳,皆有得於此也。其至易而至難乎!乾乾不息,在我而已。

    最好明道下一間字,便是幾,知幾其神乎!

    奎問:或謂心無動靜,或謂心有動靜。無動靜者,常動常靜也,動靜合也。有動靜者,時動時靜也,動靜分也。然有太極則有兩儀,是動靜不能不分矣,謂之合可乎?然動而無靜,靜而無動者,物也,非神也。心者人之神明,合動靜而渾之者也,謂之分可乎?敢請教。謂之神明,豈可以動靜言?感寂往來而神明常自如也。

    問:程子云:「學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此言知而存也。白沙先生雲:「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曾點些兒活計,被孟子一口打併出來,便都是鳶飛魚躍。若無孟子工夫,驟而語之以曾點見趣,一似說夢。」此又言存而知也。可見存而非知,則所存何物?知而非存,則所知非己有矣。學固貴於知行合一也。

    知而即存,存而又知,知行合一,直上達天德。

    問:有學者入合一書院,坐忠信堂,出而問於奎曰:「夫子之教,曰心性,曰體認天理,曰勿忘勿助,今復曰忠信,無亦異乎!然而心性則渾淪矣,天理則高廣矣,勿忘勿助則精微矣,均之於初學,似難入手,不若忠信之於學者之爲切也。凡今學者之病,每涉於自欺,忠信則不自欺,由不自欺而馴致之聖人之域也。以忠信爲教,不亦愈乎?」奎曰:「子徒以爲異而不知其同也。不觀夫子忠信堂之贊乎?勿忘勿助之間,中心乃忠字。心中本自實,忠信進德地。夫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性本中也,心本中也,中心即勿忘勿助之間,即是存性,即是體認天理,而謂有異乎哉?孔子告子張以忠信篤敬,而曰:『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參前倚衡之學,豈易易言之哉?」既以是復之,敢以請教。

    必有參前倚衡之見,然後可加忠信之功,有忠信之功,然後可語合一,只是一理。

    奎問:盡心知性知天是知之事,然而盡心如中庸之致廣大極高明,知性如曾子之悟一貫,知天如孔子之五十知天命,亦未嘗不兼夫行也。請教何如?

    此話頭各有條貫,不須如此牽合看。盡心知性知天者知也;存心養性事者,行也。雖分說,其實知行合一用功。

    問:孔子云:「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蓋上者,形而上之道也;下者,形而下之器也。不可語上,則但可以語下矣,語下則就事而語之,所謂可使由之而不可使知之也。然器即是道,可由也,亦可知也。苟能因器以通乎道,始由之而終知之,在學者之自得而已。

    雲「即是道」一句最好,形而上下同一形字。

    問:程子有言:「儘性至命,必本於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此二語正見吾儒之實,異於二氏之虛也。或謂後世之孝弟禮樂,徒襲其文,曾不如二氏之神化性命,猶得其本也,然而二者皆弊也。合本末而一以貫之,其隨處體認天理之學乎!

    天理無內外精粗大小遠近,惟隨處體認天理最盡無弊。

    問:禮樂不可斯須去身,然而聖門惟顏子可以與聞四代之禮樂,其餘子路冉有而不俱有歉於此者何也?夫興詩立禮成樂,夫子中和之教未嘗不普,而諸子之氣質又何變化之難也?況今詩禮樂之教又異於古矣,學者欲自變化其氣質,而無愧於古之成人,由今之學,其復有以益之者乎?敢請。

    有一身之禮樂,有天下之禮樂。一身禮樂,人人有之,時時可存之,其不存者,自暴自棄耳。天下之禮樂,惟顏子有中和之具,故能放膽來問,此所謂積德百年而後興者也。

    問: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奎嘗謂凡民,無志者也;豪傑,有志者也。言學便以道爲至,言人便以聖爲至,豈不真豪傑哉?俯仰古今,爲之三嘆。

    待文王而後興,只不可有待,使一朝興起爲之,即凡民化爲豪傑矣,吾亦謂之豪傑,嘆息人間幾丈夫!

    奎問:勿忘勿助之間調停最難,然助之病少,忘之病多,去助易,去忘難。今更無別法,惟在鞭策此志耳。

    若有調停,不論多少,勿忘勿助之間,只停停當當,習熟成自然,何難之有?

    問:知行一心也,有覺於心謂之知,然而覺本無覺矣;有事於心謂之行,然而事本無事矣。無覺無事者,自然也,天理也,在豫養之而已。無覺之覺,是謂天明;無事之事,是謂天行。斯境也,殆未易言也,其亦循循以求其至矣乎!

    如是涵養。

    問:石翁詩云:「士而未聞道,不免爲物撓。」然則超然於萬物之表者不在於聞道乎?夫道無古今,無物我,渾淪宇宙,一而已。苟達觀乎此,而[一動]一靜之間,存存不息,其庶幾矣乎!

    認得物我宇宙渾淪一體,只存存不息,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問:石翁詩云:「虀粥朝朝長白寺,衣冠夜夜百原山。三年枕蓆何曾設,一紙家書亦不看。」念庵嘗書此四句刻之,?示學者,真足以勵懦夫之志矣。夫虀粥朝朝,能忘貧矣。衣冠夜夜,必有事矣。枕蓆不設,不爲身累矣。家書不看,不爲家累矣。如是而無成,不如是而能有成者,均之鮮矣哉。

    一紙家書亦不看,吾亦以此奉勸平川子。

    問:白沙先生雲:「名節者,道之藩籬。籓籬不守,其中未必有也。」又云:「文章功業氣節,其皆自涵養中來歟?」三者皆實學也,苟大本不立,徒以三者自名,所務者小,所喪者大矣。由前而觀,道無分於內外大小;由後而觀,又當知本末輕重之分,此中庸之道也。

    大本一立,則末在其中矣。體立而用在其中矣,蓋本末體用一原者也,更不須先本而後理末,先體而後事用,是二本二原也。夫豈有二乎?終日終身只是務本,本立而道自生。今既講得明,只終日乾乾收拾之耳。甘泉子曰:於乎平川!吾亦欲無言矣。語云:「百戰百勝,不如一守。萬言萬中,不如一默。」甲寅臘月廿三日燈下書。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

    湛子約言

    湛子約言敘

    學以儘性爲紀。性自盡也,人無所與焉,言何爲哉?言以示所從也,示之而復懼乎其忘且惑,於是始有過於詳而不自知焉者矣。是故愛道則多言,愍人無所於歸則多言,人有適長安而迷方者,其知者語之亹亹焉,使人而毅然往,直抵其止,彼此俱頹然適,漠然忘矣。或者其踸踔無定向,而吾之所以願爲指南者復不置,則言雖再三,奚辭哉?詩曰:「誰將西歸?懷之好音。」望之至也。自漢迄宋,論學者代不熄,然六經聖賢本旨爲羣言所鄣亦多,士習至於今,堅信不可破。甘泉先生思欲鬯宣元義,解舊蔽,使人人迴心而返正途,故其所爲說,曲而核,直而辨,窮源探本,浩演宏博,人罕所際極,亦惟曰:「道未明,吾無所用其佚也。」而二三門人則慮夫世之口耳者,或耽眩遊移,若入貝市,莫知所投止,其弊將至以虛輪空?誤其終,是故約言作焉。且夫何言非道也?何道非約也?有可約則必有可除之者矣。餘過增江,造先生之廬,語終日弗能已,復夜談於江門釣臺。當是時,有告夜分者,即不懌,誰謂可約哉?故言者,漁之荃餌也,未得,不厭其多,得即忘之。學者能循先生之教,獨觀統領,金聲而玉振之,即聖賢之仁運於時,而非人所能測者之謂也。是故先生之於言也,不必言,不必不言,不必約,不必不約,惟其理之所自安,性之所不敢不自盡而已矣。性之所不敢不自盡,則或以問辯,或以考中,雖數萬言而實未嘗博也。何也?一理也。是故言之以理氣也,言之以心事也,言之以動靜也,言之以知行也,言之以廣大精微,德業舉業,仕學文武之類也,皆合一之功也。合之雲者,自夫人所未見者言之,而實非有所合,是理一之說也,約之至也,約之至而宇宙古今具足焉者也。是故止至善而明德親民具矣,必慎獨而位育中和全矣,在格物而意心身家國天下畢矣。是理也,未易言也,人人自以爲得,而卒不免陷於意見之偏而不自知。或知之矣,而又不能深造以道,日新日盛,脫去影響口耳之病,其欲約也亦難矣。是理也,未易言也,惟知聖賢之時,而又知其所以不能不言之心,斯其幾矣!斯其幾矣!鍾子叔輝、周子自正明幾、湛子天潤,推先生默識之意,各將集中取其切要者,類聚成編,以便觀省,名曰約言。雖其所採未足儘先生之蘊,然而知約之意則在是也,學者尚無以淺[狹]之心觀之,自當有所得雲。

    嘉靖二十六年季秋月朔,前監察御史門人婺源洪垣撰。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二十九

    湛子約言上

    門人洪垣校訂

    湛子約言卷之一

    戒逸第一皆獻納之言

    恭遇聖明繼極,以人言起臣草野之中,置諸勸講之列。臣觀講官進講之時,聖容淵穆,聖聽專精,臣豈勝聖學緝熙之望!邇者以暑月暫輟講事,臣竊憂之。

    夫人之心無所用則放,有所儆則存。故廢於講學,則或繼以逸欲,不可不豫戒也。孟軻曰:「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言人不可一日不親賢講學也。書曰:「惟聖,罔唸作狂;惟狂,克唸作聖。」聖狂遠矣,乃系於一念之微,可不寒心哉!夫天下之事,禁之於未然者易,救之於既壞者難,此臣所以日夜念此,至切也。夫以大舜之聖,其臣猶戒之:「罔遊於逸,罔淫於樂,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言雖聖不可以不念也,不念則怠荒,怠荒則傲,傲則慢遊,慢遊則暴虐,暴虐則朋淫而殄世也。夫殄世極矣,其[起於]一念之微,可不寒心哉!周公作無逸戒成王,首陳殷三宗、周文王之無逸,而享年有永。其後嗣王生則逸,逸欲愈甚而享年愈促。繼自今嗣王,其無淫於觀、於逸、於遊、於田。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言不可不念勤恤、戒遊逸,以永命也。夫不惟勤恤是念,則觀逸遊田之事興。觀逸遊田之事興,則耽樂之心勝。故下絕於民,上逆乎天也。夫天民邈矣,其弗訓弗順,乃生於一念逸欲之微,可不寒心哉!右戒遊逸疏略

    聖學之大,莫過於求仁。仁者以人物爲一體,易曰:「君子體仁足以長人。」曰:「近取諸身。」今夫人之一身,主之惟心思,調之惟元氣,運之惟股肱耳目,通之喘息呼吸惟喉舌,發之惟百體髮膚。故心思不宰則狂,元氣不調則病,股肱耳目不運用則痿痹眩惑,喉舌不通則呼吸不來、飲食不進,百體髮膚不潤則不仁,是之謂解體。五者有一焉,死亡且至,扁鵲所望之而走者也。故夫人君者,猶身之有心也;三[公]論道,理陰陽,猶身之元氣也;九卿百執事,猶[身]之股肱耳目也;[科]道言官,猶身之喉舌也;[天下]兆姓,猶身之百體髮膚也。董仲舒曰:「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其諸一體之義乎!今夫人之於身也,兼所愛也,兼所養也,至於公卿、庶官、萬民,相待一體者,而有弗愛、弗養焉,是之謂自解其體。夫哀莫大於解體也,蓋未之思耳矣。故夫人君者,以身體羣物,慎所以愛養之。伏惟陛下天錫睿智,宜視三公、九卿、百職、科道、萬民如一身,反身而求之,知吾身之心思不可以一時不宰也,則必思所以正其心以主羣動,不宜或有放失也。知吾身之元氣不可以一時不調也,則於內閣老臣必思所以時召問。論誠意交孚不宜如是疏闊也,知吾身之股肱耳目不可以一時不運用也,則於九卿百執事必思所以體悉禮遇、推心委任,不宜如是外遠也。知吾身之喉舌不可以一時不通也,則於科道必思所以納其言,從其諫,不宜或有沮塞也。知吾身之百體髮膚不可以一或不仁也,則必以天下窮民如疾痛在身,思所以惠育之,不宜如是蠲貸不一也。臣前日陳乞,已蒙聖旨:「這本所言豫戒遊逸,召問大臣,拜擇內臣中老成忠厚的給侍左右,朕已知道。」惟戒遊逸一節,想蒙皇上躬蹈,其召問大臣、選擇老成等事未見施行者,臣是以復進一體之說。伏乞聖明全體物之仁,玩取身之義,廣愛養之道,慮解體之患,懲扁鵲之走,立大公以普天下。宮中、府中,視爲一體,疾痛?癢,無不相關。使天下後世頌爲至仁之君,與神堯準。右論聖學疏略

    龍飛水國,習知舟事,請以舟喻。諺雲「同舟共濟」,豈不信哉!夫天下,一大舟也;治亂安危,未有津畔,猶濟大海也;本在人主之一心,猶夫舟之柁也;公卿賢士、輔導之臣,運籌指方,猶夫舟有長年三老也;百僚宣力,猶夫篙師榜人爲之左右也;內臣外戚,猶夫附舟之人也;天下民庶,實爲邦本,猶夫君之寶貨在載也。故附舟之人,與寶貨之利害,在舟之安危;舟之安危,在柁之弛張;柁之弛張,在長年三老之操縱,而篙師宣力與否也。故舟危則凡在舟者無不危,舟安則凡在舟者莫不安。蓋有恃寵壞法以敗人國家,如同舟之人鑿舟而破之,自以爲安,而鮮不先溺者,如先朝之跡而不知鑑也,可謂智乎!故欲濟中興之善治者,莫若正君心;欲正君心者,莫若親輔導知學之臣;欲不間輔導知學之臣者,莫若左右僕從勿用匪人。故一正君心而萬化理矣。右上下一心同濟聖治疏略

    夫屯而不濟,必至於否,否而不濟,則事勢之將來有不可言者。一二年間,天變地震,山川崩湧,人飢相食,報無虛月,莫非徵召。夫聖人不以屯否之時而緩親賢之訓,明醫不以深痼之疾而廢元氣之劑,故屯之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其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否之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也。」言不可不親賢也。今之元氣之劑,急親賢是也,以爲不急之務,非知言者也。夫一舉而五事皆得,急親賢之謂矣。所謂五事者:成君德,一也;定臣志,二也;審用人,三也;正風俗,四也;消變致祥,五也。故五事舉而王道備矣。我祖宗列聖知其然,故有君臣同遊之訓,文華殿入直之規。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在陛下今日尤爲當務之急也。夫帝王之治,莫大乎君臣一德,親賢而風動之。古之治天下者,蓋非家喻而戶曉之難也,其爲道至約而其爲效至博也。惟恐人君不行,行則可以不崇朝而風天下。陛下誠能修舉盛典,以大臣之賢爲之統領,求在館、在朝、在野之賢,明先王之學者,俾侍直於文華殿之側,陛下每日朝罷,即御文華,嚮晦乃入,俾羣賢[日相]講磨聖學,其學以德性爲本,而達於事業;其功在於學問思辯篤行,以開發聰明而成德行;其要在於體認天理格物,以至知至意誠,心正身修,而可致家國天下之治平。人無異學,學無異本,而陛下不時延問,口傳神受,左右侍從罔不聞知,上下內外同爲一心,非惟德性賴此陶成,積此燻蒸,亦可感格君於此,以成其聖,則君德一矣。臣於此以成其賢,則臣德一矣。養之歲月,察其性情,審其才能,孰可以居論道之任?孰可以居集事之職?才德不易用,而匪才德者毋倖進,用人之道於此焉得矣。學有定方,人有定向,歆動情性,鼓舞化機,畿甸之近,四方之遠,傾耳而聽,跂足而望,聞風慕義,日遷於善而不知爲之者,如春風一鼓,百[朽]皆生,風俗於此焉厚矣。天子和德於上,臣庶和協於下,和氣絪縕,天地之祥應矣。故一舉五得,而主道可幾矣。右謹天戒急親賢疏略一曰:推聖學以明道術。二曰:示大公以孚生徒。三曰:立鄰朋以厲德業。四曰:視生徒以恤病苦。五曰:慎升等以立勸懲。六曰:署長材以備器使。右申明學規疏略

    道學第二皆獻納之言

    之時生,不能勝夫風雨之摧折,殊不知祖宗之重道學如此,遠宗先王,非道不學,莫用非道之盛心也。臣今論學,恐或無徵不信,請得以同司業率監丞、博士、六堂教官,令諸生欽服聖訓,以道學爲標的,以知行爲功夫,以文藝爲華彩,以事業爲結果,如樹木之有本根,而華實乃成,則所養所用皆君子,賢才昌而天下安矣。右申明學規疏略孔門之教,同志於仁,四科之賢,因性成就。故宋儒胡瑗教授,亦分經義、治事齋,隨其材而告之也。其教之必以德行道藝爲本,不必悖時反古,舉業德業合爲一事。凡其讀書作文,就上收斂,隨處體認,不至喪志。以此立心,涵養德行,蘊之爲德行,發之爲事業,出之於言詞,皆是一貫,此所謂二業合一之說也。及其成也,人各有長,如四科之品。其法每三歲,各學之長副,會府州縣之正官,即其老長而考覈之,爲二等之法,曰:德行、材能。某長某事,如德行則指爲孝弟忠信之實,材能則別其水利兵農之長,署於各名之下,如今內外官府考語之制,以上於提學。提學官又集各司之長而考覈之,各署其德行材能如各學之制。及有中舉歲貢,即以所署名下行能連達於禮部,禮部以下兩監。舉人監生之在兩監一年者,祭酒司業據提學之所署,又會監丞六堂之官而考覈之,各署其德行材能如提學府州縣之制。及有中會試者,即前所署名下行能連達之吏部,吏部考其德行材能,與監學署者隨其材德而器用之,不以枉其實。雖終身遷秩而所署隨之,如腳色之制。署不當實,賄而容私,後有敗露者,坐其署主。若所署有功德顯卓者,亦連賞之。如是則所用必所養,所養必所用,用得其賢,賢得其用。此不違今日科舉之制,而兼德行道藝之教;不違今日考察之法,而寓鄉舉裏選之意。異時稍漸復古,亦擴充此意而盡之。如是則賢材自興,善政自舉,風俗自淳。右申明學規疏略?所謂道學者,其志在於謙柔恭謹,其道在於人倫物理,其實在於孝弟忠信,其用在於開物成務,其蘊在於聖經賢傳,其踐履在於誠敬篤實。由鄉人而可至聖人之道,平易明白,非有索隱行怪,高遠難稽,離於日用之常以爲道也。近時士異其習,道德不一,而風俗不同,辭華之士類以訾守禮之人,雖有後輩萌

    天也者,道之大原也,蓋無往而非天也。所以謂無往而非天,天無所不覆也,天無所不貫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宋儒程顥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別,天地之氣乃吾氣也。」是故喘息呼吸皆天也,性情形體皆天也,好惡用舍皆天也,食息起居皆天也。民,天之民也;賢,天之秀也;工,天之工也。故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詩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又曰:「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又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由是觀之,自心性存養,而出王遊衍,而視聽好惡,而典禮命討,何往而非事天之實乎?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程顥曰:「有天德便可以語王道。」惟在皇上擴充之以至其極,與天爲一,則天德純存而王道大行,治化益隆矣。中庸曰:「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是文王與天爲一矣。天德王道第一疏

    宋大儒明道先生程顥曰:「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謹獨。」此言真可爲萬世帝王之法也。孔子曰:「人道敏政,地道敏樹。」臣請以樹喻焉。今夫樹之爲物也,有生意然後有本根,有本根然後有乾、有枝葉、有花實。故有生意,是有其根矣,而無乾枝花實者,未之有也。無生意,是無根矣,而有乾枝花實者,亦未之有也。是故王道,乾枝花實之類也;天德也者,本根之類也;慎獨也者,本根生意之類也。是故古之明王必先務本,而盛德大業於此而生焉。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又曰:「聖人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昔者魯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將告之以政,而必推本於學焉,何也?蓋學與政一道也。夫九經即政也,孔子將告哀公以九經,而必先之以達道,又先之以達德,又先之以修身而知天,而曰所以行之者一也。何耶?蓋九經者,王道之大端也;達道、達德、修身以知天而行之一者,所以謹獨而立天德也。然則天德爲王道之本,而謹獨又爲天德之本,斷可知矣。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夫心也者,天德也,生意根本之類也。政也者,王道也,乾枝花實之類也。至其下文又曰:「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又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夫仁義禮智,天德也;擴之至於足以保四海焉,王道備矣。是故由惻隱之心而充之,則凡省刑薄斂,惠鮮懷保,而天下之仁政行矣。由羞惡之心而充之,則凡納諫悔過,去[讒]遠佞,而天下之義政行矣。由辭讓之心而充之,則凡謙光受善,敬老尊賢,而天下之禮政行矣。由是非之心而充之,則凡內以領惡而全好,外以爵德而討罪,而天下大智之政行矣。然則天下大政之出於心,而大道之發於天德,帝王之術在養心以崇德,以爲萬事萬化之本,斷可知矣。由是言之,則乍見怵惕惻隱之心,無所爲之心也,乃真心也,純王之心也。其納交要譽惡其聲之心,有所爲之心也,乃僞心也,雜霸之心也。故王霸之道又於此焉判矣。是故帝王之學,在審其初而定志焉爾。右天德王道第二疏略

    湛子約言卷之二

    泰亨第三皆獻納之言

    ,相交修焉。堯舜殷宗,君臣同遊之道有如此者,可以爲萬世君臣之法矣。荀卿曰:「學莫便乎近其人。」孟子謂戴不勝曰:「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賈生曰:「胡越之子,生而同聲,及其長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何則?其習使之然也。」故習與善人居之,不能不善,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語也。是故人君之學,系乎近習之養矣。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故人主一日之間,接賢士大夫之時多,則可以涵養德性,薰陶氣質,習與智長,化與心成。故曰:「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習養之用大矣哉。右君臣同遊雅詩疏略??泰,小往大來,吉亨,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夫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則天地[交而]爲泰,是以萬物遂焉。君德下接,故臣德上達,則上下交而爲泰,是以德業成焉。是故欲[知天地]之交與不交,而道之否與泰者,無他,親疏之間而已耳。今夫人之相孚也,家人之情異於鄰,鄰人之情異於鄉,何則?親疏遠近異同之勢使之然也,故人君之學系乎近習之養矣。古之帝王,前有丞,後有疑,左有輔,右有弼,左右前後無非正人,使親近以善養之也。帝舜曰:「臣哉鄰哉!鄰哉臣哉!」鄰也者,近也,蓋言臣當親近也。又曰:「臣作朕股肱耳目。」言臣當相成爲一體,非但鄰焉而已也。是故有鄰俞吁咈,相可否焉。商王高宗得傅說於版築之間,而置諸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輔也者,言如車輔之相依以相成也,是故有鹽梅

    無逸者,無懈惰荒寧之謂,即敬也。所也者,猶言乎居也。所無逸者,猶言乎居敬也,猶召誥之言乎王敬作所也,起居食息動靜語默無時不居於此焉。堯舜禹湯以來,歷代帝王之學,相傳心法之要,盡在是矣。其知稼穡艱難,知小人之依,乃其由中而發勤民之實心,見於行事者耳。是故有此無逸之學,然後有此勤民之事。若無此實學,則亦無此實心,無此實心,則亦無此實事矣。故下文引殷三宗、周文王之勤恤於民者,由其有嚴恭寅畏、不敢荒寧、不侮鰥寡之心,徽柔懿恭之德,皆無逸之學以爲之本。右進講章疏略

    夫聖人之德業皆原於性情,常人之性情莫切於喜怒,請試以喜怒明之。孔子曰:「不遷怒,不貳過。」箕子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夫喜怒好惡統乎天,故其存神之妙與天地合,斯之謂盛德。是故心存而喜,則喜純乎理,而天下之心同喜;心存而怒,則怒純乎理,而天下之心同怒。故古之聖帝明王,一好足以勸天下之善,一惡足以天下之惡,是故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故其過化之神與天地準,斯之謂大業。右聖學疏略

    所謂修乎在己者,收斂精神是也。夫二氣儲精而神生焉,夫精神者,天斂之以生物,地斂之以成物,聖人斂之以生盛德而成大業,帝得之以爲帝,王得之以爲王,人物得之以爲生育昌。易曰:「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闢,是以廣生焉。」解之者曰:「不專一則不能直遂,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故專一翕聚以爲發生遂成之本,天地之道然也。五行二氣藏於冬也,故春得之以爲生,夏得之以爲長,秋得之以爲成。故閉藏者,所以爲生長收成之本,四時之運然也。夫天地四時且然,而況於聖人乎?而況於萬物乎?是則天地四時之所以爲天地四時,帝王之所以爲帝王,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萬物之所以爲生遂,在收斂精神而已耳。夫精神者,斂之則全,用之則散,故目多視五色,則精神散於五色;耳多聞五聲,則精神散於五聲;心多役於百爲,則精神散於百爲。是以古之聖帝明王慎之,以保惜其精神焉而不敢散。故帝舜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予欲宣力四方,汝爲。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是帝舜之製作圖治也,但示以欲爲之志,而以耳目股肱之用託之於臣,而使翼爲明聽焉。大舜不自勞役,以散其精神,保養而愛惜之,以爲出治之本,化育之原,是亦體天地四時專一翕聚閉藏之道,萬物發育之理也。右收斂精神疏略

    嘗聞之:進賢能退不肖者,明主之大道;進以禮,退義者,人臣之大節。大臣與新進之士同禮而異義,同禮也,故其進必以正,異義也,故其退必以時。竊惟臣之義,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以退者三,今有所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三。何謂前有不忍遽退而遲遲以退者乎?前此親友或有謂臣者曰:「用舍行藏,孔孟家法。今子雖居大位,食厚祿,然當可爲之時,而不遂一有所爲焉,則子何不早自退去乎?」臣應之曰:「烏得爲此背君之言?且今之時與孔孟之時不同,孔孟之時在列國,猶且皇皇汲汲,畏天悲人,其去父母猶曰『遲遲吾行』;今天下一統,億兆一君,去則背君無義,是猶去父母而將入於夷狄矣。況我聖明登極以來,一以人言而起臣廢,復翰林院編修經筵講官,二升臣爲本院侍讀,三升臣爲南京國子監祭酒,四升臣爲南京吏部侍郎,五轉臣爲禮部右侍郎,六升臣爲本部左侍郎,七升臣爲南京禮部尚書,八升臣爲今職,九不準臣引年致仕,十則臣考滿例七十,不引復矣,猶蒙聖恩著臣復職,十一不準臣以人言乞休,其可謂舍臣而不用臣乎?」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一也。前此或有謂臣者曰:「子在孝廟、武廟兩朝,曾十有九年家食,若將終身焉矣。今何爲濡滯不去?是貪位慕祿也,是千澤也。」臣應之曰:「彼一時,此一時也,此千載一時也。臣自少讀書史,見有英明特出之君,則恨不生於其時而與輔成其治。今幸伏遇聖明乾剛獨斷,雷厲風行,興禮作樂,釐正千古之謬,超越百代之王,誠大有爲之君,不世出之聖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宋儒程頤言於哲宗曰:『若問如何措置三年有成,臣即陳三年有成之事。若問如何措置期月而已可,臣即陳期月之事。』斯理也,臣嘗感宋朝不能一問而採行焉。今幸天縱聖明,足以優爲之,而時賢相足以輔成之,臣猶幸望其清光而助其下風焉。」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二也。臣又聞之:古有爲知己死者,誠見天下知己之難,故不靳一死也,況於君父至尊至親者乎?臣嘗進聖學格物通一百卷矣,則蒙聖旨:「覽所編集,足見用心。書留覽。」欽此。又嘗進天德王道疏矣,則蒙聖旨:「覽奏,足見純正有本之學,朕知了。」欽此。又嘗進古小學測九卷,其間首言輔養太子之道矣,則蒙聖旨:「覽所進小學,具見忠愛。書留覽,禮部知道。」欽此。又中外恭傳聖德不棄遺乎舊臣,顧問屢下,及乎疏遠。是臣之孤立無所因援,亦與受照於日月之明,而仰荷乎天地之德,尤宜感恩而思報,異於尋常萬萬者也。諸葛亮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誠有感於知遇也。臣雖已老,不堪鞭策,然其未死之心亦若此而已矣。此臣所以前有不忍遽退而猶遲遲者三也。何謂今有所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乎?夫人情之好惡在於異同,人事之禍福原於好惡。昔人有言:「道學二字,宋朝之人假以擊去善類者也。」顧臣何人敢冒此名?聖明何朝,可起此事?蓋緣臣自少言語拙訥,則有似乎寡默;不善戲謔,則有類於矜莊;遂蒙妄加以道學之名,而放達之士或疾之如讎。臣非不知觸時忌諱,則兇則窮,追逐時好,則吉則通也,蓋臣之稟性大有不能然者。及臣爲祭酒,不肯隨時但以收班撥歷,循秩升官,則爲推祖宗監規而發明之,名曰聖謨衍,以教人學周公仲尼之道,如聖祖垂訓諸生雲者。臣不隨俗學,將仁義禮智等名言止以供作文字,則曰:「從古聖賢名言,皆教人隨處體認天理功夫也。」則欲監生講明而見於體行,不過日用常道而已矣。臣悲爲俗學者教人以舉業,非祖宗以道德成賢之意;而談聖學者,又專教人德業而棄

    祖宗以舉業興賢之法。臣則兼教之,以德業舉業合一進修,其書名曰二業合一訓,即古先王德行道藝之遺意焉,使所養即所用。凡若此者,類非窈冥難知之說也。及臣升任南禮右侍郎,則舊日生徒猶來就問,臣性又不能拒人,則有類於自立門戶,而道學之名,好爲人師之名,遂不可辭。唐韓愈所謂衆且妄推之者如此,臣之本意實非敢冒此名也。臣升南京禮部尚書,至則署於門曰:「絕口不言底事,閉門深謝諸生。」蓋避此忌諱也。臣之性質,既不能和光同塵,臣之德薄,又不能早自韜晦,以招尤謗。古言三人成虎,三報投杵,臣竊懼焉。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一也。語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蒙聖明知遇,黽勉十有六年,殊無分寸之勞,可裨聖治,捫心反己,尸位素餐,死有餘愧。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二也。古之壯而仕,老而休,禮也。今臣年七十有二矣,蒲柳無復茂之質,老馬非識路之材,又素有痰疾,往往復發,發而且劇,劇則欲絕而復平。狐狸之微,尚知首丘,古之高人,必思歸山枕石而死。臣非敢以高人自比,然亦每以狐死自念。興言及此,自棄明時,不勝[嗚]咽。此臣今所以宜必退而不可以不退者三也。右三乞歸田疏略

    天討第四皆獻納之言

    天子有征無戰,故曰:「天子討而不伐。」討者,出令以聲其罪於天下而已,不伐之而與之交戰也。如中國諸侯頑民有暴亂,則天子討而正之則已,使其鄰國連帥與其司寇自誅伐之則已也,而我中朝聖人坐治之而已也。如外國有篡逆,則天子討而正之則已,使其國人與其臣民自合攻之誅之則已也,而我中國聖人坐定之而已也。屬者安南國王與其後裔,爲其臣陳暠及莫登庸父子後先篡害,據而奪之國,拒其餘裔於南海之濱,絕其貢道。黎氏遣其臣,出萬死航海而來告變矣。聖天子聞之,赫然斯怒矣。發大號,命大臣,將往徵之矣。其時內外之臣有或言不宜伐者,問之,則曰:「古者明王不治夷狄,羈縻之而已,以不治治之而已。」則應之者曰:「非是之謂也。古者天子不伐夷狄,征討之而已,以不伐伐之而已。」曰:「曷謂以不伐伐之?征討之而已。」則應之者曰:「徵也者,正也;討也者,討也,問也。討問其罪於其國,使人人得而誅之,是謂以夷狄攻夷狄,而以不伐伐之也。以不伐伐之者,是謂不伐之伐也。故討詞爲上,伐次之,戰又次之。討者,坐定之道也。」或曰:「我聖祖戒後世:『勿伐安南矣。』是又不宜伐也。」則應之者曰:「非是之謂也。夫戒不伐安南者,聖祖嘉其國王陳日煃率先倡義歸順也。抑謂無伐之,或利其土地而郡縣之,將隨徵隨下隨叛,無益徒損者也,非謂討罪弔民以安其子孫黎庶者反不可也。且今莫登庸父子敢行篡逆,據我天朝世封之國,不討正之,則大權廢弛矣。」或曰:「其國崎嶇,有山嵐之翳,有富良江之險,有懸兵深入之虞,有饋餉不繼之慮,如之何可徵之?」則應之者曰:「先朝曾三徵而三下之矣,而郡縣之矣。且今非必伐之之謂也,但討之之謂已也,正之之謂已也;使彼不得以自安,不能以一日自立於華夷而已也;使其國人人人得而誅之而已也。我兵不深入焉,夫何虞?以逸待勞,夫何崎嶇?我履平易,夫何險?我不費鬥糧,夫何饋餉之慮?仁義者,天子之所以行大權以奉承乎父天母地之道者也。故前者聖天子初聞莫氏之篡逆,赫然斯怒,命往伐之者,義也。繼而念彼叛逆者,莫氏一人也,若往伐而先爲之,魚肉一國億萬之人民也。且討而不伐者,古天子之禮也,是以遲遲焉。今也因頒普天之詔於天下,且命大臣文臣捧詔於朝鮮以及安南,以往諭其國,豈不曰:『彼猶同在上天覆幬之內者也,曷忍棄之?猶使知皇天上帝之爲尊而不可犯也,猶冀其什一、百一、千一、萬一有悔改焉,或有不終自外於天地而反正焉,以毋傷我人民也,仁也。』否則將爲萬全之策,所謂以言語代斧鉞者以行焉,亦什一、百一、千一、萬一而無遺筭,不費我中國鬥糧,不折我中國一兵,不疲我中國一卒,而可以一舉而永定焉,以大惠一國之人民於無窮者焉。是又聖天子神武不殺,仁之至,義之盡者也。必將敕諭捧詔大臣文臣往諭之,若曰:『爾莫氏父子篡放我天朝封裔,犯我綱紀,脅我人民,據我土地,盜我府庫,窺我名器。我聖天子赫然斯怒,出命討爾之罪,命諸侯臣會兵伐爾,以徵爾篡爾逆,以告於皇天上帝而恭命焉,正天下之大義也。然猶緩兵以需爾,庶幾爾有悔禍乎!而我得以保恤我一國之人民乎!』或曰:『爾莫氏庶幾有卑辭以歸順矣。』其意若曰:『黎氏衰微,而讓國於我莫氏,國人共推戴於我莫氏,我莫氏不敢受,乃舉其人民土地以歸天朝,天朝其斷焉!』嗚呼!詞似順矣,其信乎?永樂宣德年間之詐,屢可知也,今我聖天子至明至誠,不逆爾詐,命我大臣文臣捧詔以諭黎氏之國,聞黎氏被爾莫氏逐之於海外矣。今爾莫氏誠自悔罪,宜銜壁輿襯,面縛繫頸而來,必自預求爾舊主之嫡裔與餘裔,奉之以來,俯伏受詔,復其舊位,返我封國,正我紀綱,安我人民,歸我土地,完我府庫,明我名器。如是者,爾乃真悔禍矣,非詐矣。我聖天子必恤我人民,取爾悔悟,必將命我大臣,受爾壁,解爾面縛,去爾頸組,焚爾輿襯,待爾父子以不死,置爾於海濱一區百里之地,使食之世世,以御魑魅。爾身爾子爾孫,得生已多矣,況有無窮之食乎!於是乃又諭之曰:『彼黎氏亦不能守信地,有不保國社稷之罪,削降爲土府州,存與地數百里,奉其先祀。而其陪臣之有功抗賊者,及有忠義不從叛者數十人,各酌其重輕大小而分之以土地,小不過百里,大不過二三百里,使世世守之,世世富貴,以君長於茲土。天子不有爾寸土,不利爾匹民,不賦爾稅畝焉,如古之要荒之小邑者然,如今之田州諸土官、永順諸宣慰者然。若凡州有大不率者,天子必命連諸州之衆以討平之,立其賢者則已,以安爾人民,俾不相篡奪,不至毒痛爾生民,以違我中國之化也。此又聖天子體天地好生之至仁者也。若莫氏猶不能然,而徒虛飾卑辭,是詐也,僞也,非信也,非真悔禍也。往者爾既負滔天之罪矣,今又愈益倍焉,爾之罪遂大不逭矣。爾其思之:一出於天,一入於淵,出入之間,不能以發,爾其思之。』夫然後命之諸侯臣,戒我烽警,耀我武備,威臨於其邊焉則已,勿伐焉以待其變焉則已。」或曰:「請聞分地之義何謂也?」則應之者曰:「乃不聞賈誼治安之策乎:『衆建諸侯以分其力。』今亦衆建君長以分其力,力小則易制,永永不能生大變焉。此萬世惠民之利也,夫何疑?」或曰:「莫氏若不悔禍,如前之雲,則如之何?我聖天子必將如初命,命將出師而代之乎?抑已乎?」則將應之者曰:「所謂征伐自天子出者,非謂天子自伐之也。天子之兵,有征無戰也,討而不伐也。莫氏若欲詭辭以攘其國,若不悔如前之爲,則二臣必將歸報於聖天子,聖天子必將數莫氏十惡,如嘉靖十六年文武大臣會請欽奉成命者,如永樂年間數陳叔明二十惡而榜暴之者,以聲罪於其國之臣民,而勿伐焉,且告之曰:『黎氏,爾世主也;莫氏,爾世讎也。我天朝聖天子,爾之大君也,爾之大父母也。上天命之,凡內外君長有罪,必討而正之無赦,天之道也。爾宜體上天不外爾蠻夷之心,體我聖天子不忍棄爾人民之心,不忍糜爛爾赤子之心,不忍使爾人民赤子爲魚肉而我爲刀俎之心。前年命將出師以討爾莫氏之罪矣,將由雲南之蒙自、廣東之欽州、自廣西之憑祥、及閩廣之海舶,四路併入,滅爾無難矣。復軫念之,書雲:『火炎昆岡,玉石俱焚。』夫叛逆禍者,一莫是也,大兵四路,而人必有腹背受戮,先當其禍者,乃一國億萬之民也,故徐徐然緩兵以需焉。今莫氏又爲卑辭以誘我,使我墮其計而授之卦,以定其篡焉,其大詐大不悛如此。於是天人共憤矣,明神共誅矣,彼不顧其子孫,將無遺類矣。春秋之法,臣弒其君,凡在官者殺無赦;子弒其父,凡在宮者殺無赦。弒逆之賊,人人得而誅之,不必天吏也。今詔爾通國之陪臣:『若爾夷民各以上天之心爲心,各以聖天子之心爲心,有能設計以擒莫氏者;有先脅從後悔過以全身家,能設計以擒莫氏者;有黎氏之舊臣,擁黎氏之餘裔,糾占城之氓衆,各設計以夾攻而擒滅之者;我聖天子必錄爾功,分爾土,凡一國之地,裂數十府州,以各?於爾,以褒爾功,爾子孫世世來襲,享於無窮焉。爾等既獲全爾身,保爾家,又蔭爾子孫,去禍就福,享於無窮焉,爾何憚而不爲乎?』夫如是,則一國之人皆謀莫氏者也,皆莫氏敵也,皆欲滅莫氏而分其地者也。莫氏孑然孤立,將安施其詐乎?不數月之間,莫氏父子之頭可懸於長安矣。雖以此待之三年、五年、十年可也。我無因逆封之之理,彼無一朝自安之勢,我有討辭而彼無憑恃,其機我而不在彼,彼忙而我不忙,我無患而彼有患,我長逸而彼長勞。如是者,則我國體日昌,黎氏之氣亦日張,而其兵力日集。國人皆曰:『天子曾討之莫氏矣,吾何以從之?』如是者,則莫氏久氣日衰,黨與日將反戈焉,是猶我授之戈也,特假手於彼人民也。如是者,持之以歲月之久,通國將自生變也,是我坐制其定也。前所謂不費鬥糧,不折寸兵,不疲一人,而可成萬全之功者,此也,此討而不伐之大效也,此天地之大道也,此天子之大權也,此以夷狄攻夷狄,而中國坐制其斃以收成功者也,此之謂至德要道也,此紀綱所以永振,國勢所以永昌,四夷聞之所以無怠無荒,來王之道也。」或曰:「有徵乎?」應之者曰:「雖以我聖祖之勇智神武,封安南王陳日煃及日熞,以後叔明篡逆,下詔數之,諭以春秋誅亂賊之大義而卻其豐貢焉。歷日煓、日焜二世之擅立而不請封,終不加兵,繼而天果假手於黎季犛以滅之,此聖祖討罪不伐,而夷狄伐夷狄之大驗也。是故一陰一陽,殺生弛張,天之道也。一柔一剛,舒翕昭章,地之道也。一仁一義,恩威偕行,聖人之道也。陰陽剛柔,合德仁義,中正變化,三才之道也。右冶權論疏略人君能從事於無逸之學,則人心不死,天理常存,學有緝熙於光明,故能知幾如神,獨觀萬化之原,洞察天下之民隱,先知衆人之所不能知,而於小民農畝稼穡之事,許多艱難辛苦的情狀,無不先知先覺,而在己的勤敬之心愈益篤切。這勤敬之心日履安地,便是至逸;其不知艱難而放逸者,乃日履危地,所謂安其危,利其災,實非真逸也;非謂先知勤勞,而後即可以安逸於位也。故先正有言:「堯舜只是兢兢業業過了此生。」豈有先勞後逸之恭理?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故殷王中宗治民秪懼也,必於嚴恭寅畏以爲之本;高宗之[爰暨小人],嘉靖殷邦也,必原於不敢荒寧之心以爲之本;[太]甲知小人之依而保惠之也,必原於不敢侮鰥寡之心以爲之本;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而懷保小民,必原於徽柔懿恭之德、太王王季克自抑畏之心發之。蓋所謂治民秪懼,所謂嘉靖無逸,所謂保惠,皆知艱難,知小人之依之類也。所謂嚴恭寅畏,所謂不敢荒寧,所謂徽柔懿恭,克自抑畏,皆所其無逸之學也。則夫帝王愛民之政,必自修己之學始矣。右並進無逸講章略

    先王之風息而教弛,教弛而後二學亡,小學亡而王宮黨遂之教無傳焉,大學亡而辟雍頖宮之教無傳焉。辟雍頖宮之教不傳,而聖學無所終;王宮黨遂之教不傳,而聖學無所始。學無終始,則人道不立;人道不立,則天地不和;天地不和,則萬物不遂;則天理或幾乎息矣。夫二學未嘗亡也,自二教弛而皆逸於戴記也。大學之逸也,其篇全而程子表之;小學之逸也,其篇散,未有會而聚之以復古者。夫能始而不能終者有之矣,未有不能於始而能其終者也。若彼考室,弗[惟]其堂,曷其能暌於斯文矣?

    湛子約言卷之三

    聖人第五

    聖人之學,心學也。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此知道之言也。何以謂人爲天地之心?人物渾然同天地之氣,氣之精靈者即心,心之生理即性。惟是一心一性,非有別心別性,故天地人物之氣之心之性一也。如彼脂燈之火、石中之火、水中之火之光,大者如日月之光,非有別光也,乃其精靈者之光也。是故性者,心之生[理]也。故天地不能不生人,人不能不生心,心不能不生性。南川林子曰:「看來只如一團水相似,都混作一塊,又各各飽滿,無不相乾涉者。」師白沙先生然之,曰:「終日乾乾,只是收拾此而已矣,更有分殊,毫分縷析。合一理會,義理盡無窮,功夫盡無窮,此特其體統該括耳。」曰:「道可傳乎?」曰:「可得而不可傳也。或謂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若謂有一物相授者然,而不知人人自有,又人人□□一有。張子曰:「知死而不(忘)[亡]者,可與語性[矣]。幾□□□是心是性,宇宙渾然大□□物不能分以自私,不能以與人,無有同異,無有彼此。賢者知者不能使之過,愚者不肖者不能使之不及,不待堯而存,不隨桀而亡,何傳之雲?所可傳者法耳,開心知見之法耳,開其蔽之者之法耳。故吾詩曰:『萬物宇宙間,渾淪同一氣。充塞與流行,其體實無二。就中有粲然,即一爲萬理。外此以索萬,捨身別求臂。逝川與鳶魚,昭昭已明示。我心苟不蔽,安能出於是?知止乃有定,動靜原非異。見之即渾化,是名爲大知。其次在敬養,敬有爲心累,勿忘以勿助。其機極簡易,其斯之謂乎!』」

    大學之道,其粲然示人博矣,其渾然示人約矣。明德親民,其粲然矣乎!止至善,其渾然矣乎!夫非有二之也,其粲然者乃其渾然者也,是故明德親民以言乎大體矣,止至善以言乎實功夫矣。曷謂粲然?其體用周以弘,其分成己而成物,是故以言乎大體也。曷謂渾然?其理要,其學易簡而久大,是故以言乎實功也。曰:「請聞其要焉。」曰:「至善,至善也者,以言乎身心之於家國天下之事物之理,純粹精焉者也。純粹精焉者非他也,天理也。天理也者,非他也,吾心中正之本體也,明德親民之奧也,其體用一原者也。是故止至善而明德親民之能事畢矣。」曰:「曷止之?」曰:「自知止而能定靜安慮,知行並進乎此者也。自平天下而知格物,自物格而之天下平,始終反說,要歸乎此者也。格物也者,即止至善也,言屢而意致矣,故止至善則無事矣。」古本大學序

    以予觀於古本,而知大學之易易能也。明格物於修身,而知行兼至,無博索強聞之支也,而學問思辨篤行之皆切於身矣,涵養寡慾之皆身矣,身修而知本矣,知本而知至矣。故知本者,其知修身之道乎!其聞道乎!故曰知至。今夫談虎色變,身履其事,真知虎矣。平地說相輪,豈知相輪乎?世以意見爲格物,奚啻千里!

    或問:「正朔月數之異。」曰:「正也者,正也,其所以爲正之月也,以爲正,則亦以爲始月也。」或曰:「以爲始月也,則亦可以爲春乎?」曰:「可。人以爲正者,寅也,則夏以爲春;地以爲正者,醜也,則商以爲春;天以爲正者子也,則周以爲春。」曰:「敢問何義?」曰:「三陽之月皆可以爲春。夫天地人之初也,開於子,闢於醜,生於寅。開以始之,闢以遂之,生以成之,故皆可以爲春也。春也者,歲之初也。正月也者,月之初也。陽也者,養也。王者奉天地以養萬物也。或曰:「其如歲時之不定何?」曰:「子月不可以爲來歲之始,則子時獨可以爲來日之始也乎?是故君子觀一日之運,可以知一歲之運矣。夫陽始於子而極於巳,故可以爲春爲夏。春也者,蠢也,陽氣蠢然而生也。夏也者,大也,陽氣至此始大也。陰始於午而極於亥,故可以爲秋爲冬。秋也者,抽也,至是陽極而陰抽也。冬也者,終也,萬物至是成而告終也。」或曰:「三代正朔異而月數不可改也,如之何?」曰:「如正朔改而月數不改,則名義不正,於何稱正?於何稱月乎?」或曰:「有徵乎?」曰:「有。吾徵諸書、詩、春秋、語、孟耳矣。」曰:「其徵諸書也何?」曰:「書曰:『協時月。』則春夏秋冬之時容有不同者矣,月數之起容有不同者矣。」詰之者曰:「伊訓:『元祀十有二月。』非月數不改乎?」曰:「非也。古之舉大事有以正月者,有不以正月者。以正月者,虞書『正月上日受終乎文祖』是也,行大事可用正朔者也。伊訓『元祀十有二月』,則仲任初喪,太甲告即位,不得以擇月日也。」「其徵諸春秋也何?」曰:「其用周之子月始者,則成十年六月丙午,晉侯使甸人獻麥也。僖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也。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也。其用周之時,則僖十年冬大雨雪,是以酉戌爲冬也。哀二十八年春無冰,是以子丑月爲春也。桓四年春正月公狩於郎,哀十四年春西狩獲麟,狩,冬田名也,是夏之冬爲春也。定十三年夏大搜於比蒲,次年又書五月大搜於比蒲,搜春田名也,是以夏之春爲夏也。春秋書春王正月,以正月系春之下,則月數之起,其隨春乎!以王加於正月之上,明其爲王之正月,而非其它之正月矣乎!其必有他之正月矣乎!又因王之正月,其可以見春乃王之春,而非其它之春也乎!其必有他之春也乎!」曰:「其曰他者何?」曰:「蓋夏商之餘民各因其故俗,而列國或各建正朔以自異,容或有不同者也。」曰:「其徵之詩也何?」曰:「周詩有之:『四月維夏,六月徂暑。』維夏,明周時也;徂暑,明周候也。如曰夏之暑,夫人知之,何假言乎?則其改也已明。」曰:「豳詩七月九月之類,何也?」曰:「寅月起也。」「一之日、二之日,何月也?」曰:「子月起也。」「並載一詩而不同,何也?」曰:「詩因民俗者也,民俗三代並行之,故先王欲協而正焉耳。夫人情風俗不同,而天象時氣有定,故流火之言可以知其爲夏之七月,觱發粟烈之言,可以知其爲周之一二月也。其月數未嘗不改也已明。」「其徵之論語也何?」曰:「孔子曰:『行夏之時。』時,四時,春夏秋冬也。既曰『行夏之時』,其必有非夏之時也乎!」「其徵之孟子也何?」曰:「孟子『七八月之間旱』,未月也,苗時也。『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明周制也。如曰月數不改,則夏七八月非憂旱之時矣。夏十一二月杜梁,爲後時之政矣。夫三代正朔不同,而時月以異也。由是觀之,則見月令禍福之說爲謬作,而非先王之書也。蓋三代之制以爲正,則以爲春而以起月數也。蔡氏謂三代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數,是以正朔爲虛器,月數爲無由,蓋未之睹耳矣。」陽明子曰:「後聖有作者,其以子月陽生爲春乎!」甘泉子曰:「先王有之矣,而非以爲善也,故孔子善夏時。蓋陰陽無截然之理,故冬也,陽生其中矣;夏也,陰生其中矣。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妙之至也。」

    夫學,覺而已矣。伊尹,天民之先覺也。覺也者,知也;知覺也者,心之本體也。天地之常明也,以普萬物而不遺;聖人之常知也,以照萬事而無外。故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記曰:「聰明睿知達天德,知之用大矣哉。」是故知天而天,知地而地,知萬物而萬物。知天地萬物而不遺者,其惟聖人乎!

    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混然宇宙,其氣同也。心也者,體天地萬物而不遺者也。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譬之谷焉,具生意而未發,未發故渾然而不可見,及其發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萌焉,仁義禮智自此焉始分矣,故謂之四端。端也者,始也,良心發見之始也。是故始之敬者,戒懼慎獨以養其中也,中立而和發焉,萬事萬化自此焉達,而位育不外是矣。故位育非有加也,全而歸之者耳。曰:「何謂敬終?」曰:「即始之敬而不息焉者也。」「何以小圈?」曰:「心無所不貫也。」「何以大圈?」曰:「心無所不包也。包與貫實非二也,故心也者,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而貫乎天地萬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天地無內外,心亦無內外,極言之耳矣。」

    自然者,聖人之中路也,聖人所以順天地萬物之化,而執夫天然自有之中也。夫路,一而已矣,學者欲學聖人,不先知聖人之中路焉,其可至乎?先師白沙先生雲:「學以自然爲[宗]。」當時聞者或疑焉。若水服膺是訓,垂四十年矣,乃今信之益篤。蓋先生自然之說本於明道明覺自然之說,無絲毫人力之說。明道無絲毫人力之說本於孟子勿忘勿助之說,孟子勿忘勿助之說本於夫子無意必固我之教。說者乃謂老莊明自然,惑亦甚矣。

    有堂恢恢,在彼新泉,自然若其名,哲人維言。或曰老莊,無亦其禪?曰彼二氏,私智煩難,焉睹本體?焉知自然?曰自然者,何以云然?夫自然者,自然而然。吾[且]不能知其然,吾又何以知其所以然?問之天地,天地不言而蒼然隤然。問之萬物,萬物熙然怡然,不言而其意已傳。或失則少,或失則多,或過不及,如自然何!仰維宣聖,示學之大,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川上之嘆,不捨晝夜。天時在上,水土在下,倬彼先覺,大公有廓。自喜自怒,自哀自樂,天機之動,無適無莫。知天所爲,絕無絲毫人力,是謂自然。其觀於天地也,天自爲高,地自爲卑,乾動坤靜,巽風震雷,澤流山峙,止坎明離,四時寒暑,自適其期,一陰一陽之謂道,道自無爲,是謂自然。其觀於萬物也,[化]者自化,生者自生,色者自色,形[者]自形,自動[自植],自飛自潛,鳶自戾天,魚自躍淵,不犯手段,是謂自然。是何以然?莫知其然,其然莫知,人孰與之?孰其主張?孰其(網)[綱]維?孰商量之?孰安排之?天地人物,神之所爲。曰神所爲,何以思惟?吾何以握其機?勿忘勿助,無爲而爲,有事於斯,若或見之。其神知幾,其行不疑,窮天地而罔後,超萬物而無前。天地萬物,與我渾然。一闔一闢,一語一默,各止其極,莫見其跡,莫知其然,是謂自然。百爾諸賢,哲哉勉旃。右自然堂銘

    夫息存箴何爲者也?明心也。夫序何爲者也?明箴也。敘以明箴,箴以明心,而聖學盡之矣矣。聖人之學,心學也。夫盈天下之間之人之息,一也,則盈天下之間之人之存宜一也,而有不一者何?弗覺耳矣。弗覺則無息而或存,覺則一息一存,一呼一吸,一出一入,通天地以爲息,渾然與萬物同體矣。太公普,仁體明,而聖學備矣。息息存存,道義之門,是故存乎覺。作敘箴,周生學心等請書而刻諸雲谷書院息存之堂,以覺來裔雲。

    人心之神,儼乎天君,胡不守爾宅,而逐逐奔奔,形與神離?他鄉莫知,出入無時,伊誰之爲?匪出匪入,匪忘則執,窒爾天竅,而不順天之則。匪鼻端之白,匪周天之息,息與天通,與天無極,而存之乎呼吸。一息之呼,吾氣通天,與天同舒,草木蕃敷。一息之吸,天氣通吾,與吾同翕,龍蛇藏蟄。靡吾靡天,通爲一體,形分氣牿,皮膚汝爾。一息一念,一念一天,是謂息存,與天渾然,是謂息至。自息至刻,至時至日,日至月至,三月不違。過此非我,天行無爲。右息存堂箴

    倫何以言察也?察諸心也。倫者理也,有得諸心,察見天理,隨感而發,以行於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間,是謂由仁義行,此堯舜之學也。世之行仁義者,習不察,行不著,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

    雲谷天章,天峯之陽,書院弘開,察倫有堂。曷察曷倫?先察諸心。匪行匪習,由仁義行。維昔親族,克明峻德,五典慎徽,浚哲允塞,於變時雍,五典克從。曷從以變?萬心攸同。此何以然?人心即天。又何以然?天無二原,痛癢相關,泚顙汗顏。赤子入井,誰不惕焉?親義序別,信由心生。非由外鑠,天靈天真。父子生親,君臣生義,序別信生,夫婦友弟。道在感應,萬一各正,其幾其微,哲哉亞聖,知幾哲人,知幾其神。盡心儘性,儘性盡倫,萬古在後,千古在前。誰不同天?誰不同然?敢告髦士,同體斯義,乃登斯堂,德業不匱。右察倫堂箴

    夫易,聖人所以順陰陽之道,明變化之理,而立天地人之極者也。其爲文也,蓋取諸日月,日月者,陰陽變易之大端也,變易即道也。其爲書也,立象以明理,理得而象亡矣。故夫易之象廣矣,博矣,奚啻爲日月?爲天地、爲乾坤、爲剛柔、爲君臣、爲男女、爲父母。其在物也爲牝牡、爲動植,其於幽也爲[鬼神],而易之道行乎其間矣。然則易其果可見矣乎?曰:非也。在天爲天之易,在地爲地之易,在人爲人之易,在身爲身之易,在心爲心之易。謂天地人物身心爲易,不可也,易之道未易見也。曰:易其果不可見矣乎?曰:非也。在伏羲爲伏羲之易,在文王周公爲文王周公之易,在孔子爲孔子之易,外伏羲周文孔子之文而求以見易,不可也,易之道因象而見也。夫可見者易之文,不可見者易之道,故易爲不可見者而立也,非爲可見者而立;非爲可見者而立,故易不在乎多言明也。昔者伏羲作易,有卦畫焉而已矣。伏羲之易行數千年,而後有文王周公,未聞待文王周公之彖爻而後可行也。羲文之易又行數千百年,而後有孔子,未聞待孔子之傳而後可行也。由羲文之上,其說簡;由孔子之下,其說長。其說簡,所以待上士也;其說長,所以待下士也。世之降也,孔氏之不得已也。自孔子之後又數千年,善治易者,吾獨取費直焉,以孔子之十傳明羲文周公之經,然而易之道,直未之知也。夫易傳,孔子所以體天地之道,盡人物之理,窮變化之奧也,直數焉而已哉?故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是故韋編三絕以窮夫易之道,由文王周公之易以窮伏羲之易,由伏羲之易以窮身心之易,由身心之易以窮天地人物之易。是故十傳作焉,廣大悉備至矣。夫十傳所以解經者也,後之儒者乃於經而解之,又以傳而分附之,不亦贅而支也乎?予頗竊見此意,以末學而未敢自是,不輕易著作者數年。乃江都葛生澗懇請爲學者俛焉是正,乃爲出羲文周公之易,復爲上下經,而取孔子之翼爲後人所分附者,複合而爲十傳。讀孔子之傳以明羲文周公之經,曉然矣。其舊本多有錯簡,如重出亢龍有悔以下十九條,乃文言之文,而錯簡散逸於繫辭者,今亦因與釐正,復歸文言之後,則庶乎在上下系不雜爲全篇,在文言辭氣爲相類。又於十傳之篇次,或爲後人所訛者,稍加更定,著其義。夫然後易爲全書也,於三聖之經,則全本文,用旁釋,而不爲之說。於孔子十傳,則稍出愚見,因言求象,而各爲之測。俾學者因測以明傳,因傳以明經,庶乎天下後世復見古易之大全,而四聖之心或可得矣。古易經傳序

    或有問於水曰:「子之於易,必取經自爲經,而不以孔子傳分附之者,何也?」曰:「所以全經也。當孔子作傳之時,本自爲十篇也。當羲文周公作經之時,未有傳也。分傳附經,漢儒支離附會之陋也。籲!弊也久矣。」「然則子之必主解傳而不解經者,何也?」「夫十傳已解經矣,而又先竊取以爲之解說,則又何取於十傳乎?是猶牀上之牀,屋下之屋也。蓋後人因漢儒分傳附經之訛,而未知古易一經十傳之大體也。」「然則各卦之爻也、德也、才也,可以不釋乎?」曰:「此三道者多見於孔子之傳矣,其或有未及者,則於本傳之下而附測焉,斯已矣。」

    夫易之全經何爲者也?學易之要於此乎始焉者也。夫學易之要有三,一曰學卦畫,二曰學彖辭,三曰學爻辭。夫是三者,三聖之奧也。伏羲之卦畫,以象教者也;文王之彖辭、周公之爻辭,以言教者也。夫易之道莫深於象,而言次之;學易之要亦莫切於象,而言次之。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言外之意,惟於象焉盡之矣。是故君子之學易也,觀其卦畫焉,而其生生之象、陰陽剛柔同異善惡之情斯得之矣。觀其彖辭焉,思過半矣,以?乎六十四卦,休咎吉凶之故斯得之矣。觀其爻辭焉,以究極乎三百八十四爻,休咎吉凶之蘊斯得之矣。當其觀伏羲卦畫之時,如未嘗見文王之彖辭也,必求伏羲之易於卦畫之中焉而見之,若不假乎彖也。當其觀文王彖辭之時,如未嘗見周公之爻辭也,必求文王之易於彖辭之中焉而見之,若不假乎爻也。當其觀周公卦爻之時,如未嘗見孔子之十傳也,必求周公之易於爻辭之中焉而見之,若不假乎傳也。夫然後卦畫與辭,各致其極,交相明也。夫然後知夫子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而韋編之三絕所以深究乎此而已矣。夫然後讀孔子之十傳,而知其弘指奧義不過發揮乎此而已矣,然後知三聖人之蘊如是而已矣。與夫未學伏羲卦畫自然之象,而先讀文王周公彖爻之言;未究文王周公彖爻之言,而先附對以孔子十傳之文,捨本而求其末者,不亦異乎!

    尊經第六

    「敢問尊經之道。」曰:「夫經也者,徑也,所由以入聖人之徑也。或曰:警也,以警覺乎我也。(傳)[傅]說曰:學於古訓。夫學,覺也,警覺之謂也。是故六經皆注我心者也,故能以覺吾心。易以注吾心之時也,書以注吾心之中也,詩以注吾心之情性也,春秋以注吾心之是非也,禮樂以注吾心之和序也。」曰;「然則何以尊之?」曰:「其心乎!故學於易而心之時以覺,是能尊易矣。學於書而心之中以覺,是能尊書矣。學於詩而心之性情以覺,是能尊詩矣。學於春秋禮樂而心之是非和序以覺,是能尊春秋禮樂矣。覺斯存矣,是故能開聰明,擴良知,非六經能外益之聰明良知也,我自有之,彼但能開之擴之而已也。如夢者醉者,呼而覺之,非呼者外與之覺也,知覺彼固有之也,呼者但能覺之而已也。故曰:六經覺我者也。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者,不必呼而能覺之類也。今之忘其本而徒誦六經者,輾轉喪志於醉夢者之類也。不呼而覺之類也者,孔子不能也;喪志於醉夢之類也者,孔子不爲也。是故中行者鮮矣,是故天下能尊經者鮮矣。」曰:「何居?」曰:「弗或過焉,則或不及焉。過則助,不及則忘。忘則忽,助則侮,侮與忽,可謂之尊經也乎?」曰:「然則如之何?」曰:「觀之於勿忘勿助之間焉,尊之至矣。」尊經閣記

    道無終窮,學無止足。程明道先生有言曰:「太山高矣,太山之上已不屬太山,堯舜事業也只是太虛中一點浮雲過目。」蓋言道體無窮,而學不可止足也。

    道體乾涉甚大,非一班半點可盡,非大其心胸,何以見之?若如衆說,即當時晨門荷蕢之徒已先得之,而宣聖汲汲皇皇,被人譏議,被人削跡,被人伐木,被人慾要殺之,終不爲悔。此見得與物同體,痛癢相關,自有不得不然。

    以象山爲禪,於何以爲禪?以爲禪也,則陸集所云於人情物理上鍛鍊,又每教人學問思辨篤行求之,似未失孔門之規矩。惟其客氣之未除,氣質之未變化,則雖以面質於象山,必無辭矣。

    昔年讀書西樵山時,曾聞海內士夫多宗象山。象山宇宙性分等語,同此心同此性等語,皆灼見道體之言。以象山爲禪,則吾不敢;以學象山而不至於禪,則吾亦不敢。蓋象山之學雖非禪,而獨立高處。夫道,中而已矣,高則其流之弊不得不至於禪,故一傳而有慈湖,慈湖真禪者也,後人乃以爲遠過於象山。吾以爲象山過高矣,慈湖又遠過之焉,是何學也?伯夷、柳下惠皆稱聖人,豈有隘與不恭?但其稍有所偏,便不得不至於隘與不恭也。學者欲學象山,不若學明道,故於時有遵道錄之編,乃中正不易之的也。若於象山則敬之而不非之,亦不敢學之。

    夫人皆識面,淺者也,而謂上下千萬年識堯舜禹湯文武周孔是何面目,而若相知之深焉,神交也。故孔子夢周公,高宗夢(傳)[傅]說,舜夢拜乎丞。語又曰:「見堯羹牆。」皆心也,神也。神也者,心之所爲也,心之神交,通也。通天而天,通地而地,通萬物而萬物,通堯、舜、禹、湯、文、武、周、孔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感而通之,一氣也。氣也者,通宇宙而一者也。是故一體也,一體故氤氳相通,痛癢相關,不交而交矣。

    陽升則浮,陰降則沉,浮沉相蕩而潤下生焉。陽精則明,陰散則晦,晦明相感而炎上生焉。陽剛則伸,陰柔則屈,屈伸相循而曲直生焉。柔以融之,剛以結之,融結相推而從革生焉。剛以闢之,柔以闔之,闔闢相蕩而稼穡生焉。天地之生也,先氣而後質,故水火多氣,木金土多質。

    觀洪爐之鑄金,則知天地之終始矣。在爐而融,生之也;出爐而結,成之也。融也者,水始之象也;結也者,土終之象也。其融也,孰不以爲屈,而不知生之始也,伸孰大焉!其結也,孰不以爲伸,而不知成之終也,屈孰大焉!始終相乘,屈伸相感,而金未嘗變,道之象也。

    初年齋戒三日始求教於白沙先生。先生嘆曰:「此學不講三十年矣。」少頃講罷,進問曰:「今門下見有張廷實、李子長,而先生雲不講學三十年,何也?」先生曰:「子長只作詩,廷實尋常來,只講些高話,亦不問,是以不講。此學自林緝熙去後已不講。」予後訪廷實,廷實因問:「白沙有古氏婦靜坐,如何?」予應曰:「坐忘耳。」張曰:「坐忘是否?」予應曰:「心齋是矣,若說坐忘,便不是顏子。」張搖掌曰:「不然,不然,三教本同一道。」予知其非白沙之學,因叩之雲:「公曾問白沙先生否?」張曰:「未曾問,只是打合同耳。」

    無慾而好仁,無畏而惡不仁,皆非有爲而爲之者也。凡人有甚怒,及橫逆之加,則其人如病狂初作,不可與之辯,但當以理自克,久之則其人自悔,如病蘇也。持此以行諸夷夏,無不可矣。

    欽明文思,心性之本體;安安,本體之自然,不著絲毫人力。蔡氏既謂「欽明文思以德性言,允恭克讓以行實言」,是矣。又云「敬體明用」,是又說到用上,何耶?

    文公言放下這敬不得,都似二物了。殊不知心體存存惺惺便是敬,敬與心是一物,何言放下乎?

    既見得體用一原,便終日終身體認涵養,直上達天德,以行王道。盛德大業一齊擴充去,不是二事。

    古人言學言政必有頭腦,如樹木之生,其枝葉花實必有根本。後世學不知本,又何望乎先王天德王道之懿?明道先生言:「中庸只無聲無臭,該括了多少。」自無聲無臭發而爲三千三百,自三千三百復歸於無聲無臭。

    制禮作樂,後世亦皆不知本。人而不仁,如禮樂何?禮樂在仁者心地中流出,而謂不爲之用,即二之矣。後世心不中和則氣不中和,從何處候氣制律審聲,被於八音乎?故必積德百年然後興也。

    天下古今只是感應而已矣。何以感之即應,疾於影響?宇宙內只是同一氣同一理,如人一身,呼吸相通,痛癢相關,刺一處則遍身皆不安。又如一池水,池中之魚皆同在此水,擊一方則各方之水皆動,羣魚皆驚躍。此與孔子夢周公同,以其氣一理一也,否則何以能感應?此可以知道。

    ,則左氏之事也。夫春秋者,魯史之文而列國之報也,乃謂聖人拘拘焉某字褒某字貶,非聖人之心也。「然則所謂筆則筆,削則削者,非歟?」曰:「筆以言乎其所書也,削以言乎其所去也。昔夫子沒而微言湮,其道在子思。孟子親受業於子思之門人,得天之道而契聖人之心者,莫如孟子;故後之知春秋者,亦莫如孟子。孟子曰;『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夫其文則史,經之謂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傳之謂也。合文與事,而義存乎其中矣,竊取之謂也。義取於聖人之心,事詳乎魯史之文。夫春秋,魯史之文,與晉之乘、楚之檮杌等耳,然而後世之言春秋者,謂字字而筆之,字字而削之,若然,烏在其爲魯史之文哉?若是,聖人之心亦淺矣。」曰:「然則所謂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夫子於春秋果不作乎?」曰:「非是之謂也。夫所謂作者,筆而書之之謂也。其謂知我罪我者,我謂我衆人也,以言乎天下後世之善惡者,讀春秋之所善所惡,若美我刺我然也。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懼也者,知我罪我之謂也。若如後儒之說,則孟子自與其文則史之言前後相矛盾矣,不亦異乎!」或曰:「經爲斷案,然歟?」曰:「亦非也。竊取之意存乎經傳,以傳實經而斷案見矣。譬之今之理獄者,其事其斷一一存乎案矣。聖人之經特如其案之標題雲『某年某月某人某事』云爾。其或間有本文見是非者,如案標雲『某是非勝負』云爾,[然亦希矣,而其是非之詳自見於案也。故觀經以知聖人之取義,觀傳以知聖人所以取義之指,夫然後聖人之心可得也。紫陽朱子曰:「直書其事而善惡自見。」此其幾矣。惜也魯史之文,世遠而久湮,左氏之傳,事實而未純,其餘皆多臆說耳。自三氏百家以及胡氏之傳,多相沿襲於義例之蔽,而不知義例非聖人立也,公谷穿鑿之厲階也,其於聖人之心、魯史之舊,其有合乎?是故治春秋者不必泥之於經,而考之於事;不必鑿之於文,而求之於心。大其心以觀之,事得而後聖人之心、春秋之義可得矣。予生千載之下,痛斯經之無傳,諸儒又從而紛紛各以己見臆說而汨之,聖人竊取之心之義遂隱而不可見。故象山陸氏曰:「後世之論春秋者,多如法令,非聖人之指也。」又曰:「諸儒說春秋之謬尤甚於諸經。」蓋有以見此矣。後之學者欲治春秋,明王道,正人心,遏讒邪,禁亂賊,以泝大道之源,必於紀事之傳焉覈實而訂正之可也。水也從事於斯有年矣,求春秋之指,聖人之心,若有神明通之,粗有得焉而未敢自信,嘆其傳之不全,獨遺憾於千載之下。取諸家之說而釐正焉,去其穿鑿而反]諸渾淪,芟其蘩蕪,以不汨其本根,不泥夫經之舊文,而一證諸傳之實事。聖人竊取之心,有若洞然復明,如披雲霞而睹青天也。幸與天下後世學者共商之,名曰「春秋正傳」。夫正傳雲者,正諸傳之謬而歸之正也。春秋正傳序[據四庫全書本春秋正傳序補字]?春秋,聖人之刑書也。刑與禮一,出禮則入刑,出刑則入禮。禮也者,理也,天理也。天理也者,天之道也,得天之道,然後知春秋。春秋者,聖人之心,天之道也,而可以易言乎哉?然則聖人之心則固不可見乎?夫子曰:「吾志在春秋。」聖人之心存乎義,聖人之義存乎事,春秋之事存乎傳。夫經識其大者也,夫傳識其小者也,夫經竊取乎得失之義,則孔子之事也,夫傳明載乎得失之

    湛子約言卷四

    中庸第七

    [缺頁]

    □之,故能盡其明;天地之全莫能尚之,故能盡其大;聖人之全莫或蔽之,故能盡其心。不蔽則虛,虛則明,明則高,高則廣,廣則大。廣大高明不在乎他,在乎盡心而已矣。是故高明配日月,廣大配天地,盡心之至配至德,其惟聖人乎!

    夫即政即學,故其學也實;即學即政,故其政也純。純實者,天下之至善也,至善立而學政一,學政一則無事矣。仕優則學,學優則仕,是故知合一之說。

    天地之初也至虛,虛,無有也,無則微,微化則著,著化則形,形化則實,實化則大。故水爲先,火次之,木次之,金次之,土次之。天地之終也至塞,塞者,有也,有則大,大變而實,實變而形,形變而著,著變而微,故土爲先,金次之,木次之,火次之,水次之。微則無矣,而有生焉。有無相生,其天地之終始乎!

    古之學者本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二則支,支則離,支離之蔽也久矣。故夫文武二而天下無全材矣,才德二而天下無全人矣,體用二而天下無知道矣,知行動靜二而天下無善學矣,德業舉業二而天下支離甚矣,非其本然也,故自支離之說興而儒學壞矣。原本反末,故知合一之說,知合一之說,則可以化舉業而之道矣。或問:「何謂合一?」曰:「執事則敬。」

    夫質者,先地之順,陰之爲也。直者,先天之健,陽之爲也。是故質本乎形,報鬼而行地;直髮乎氣,施神而乘天。學也者,合天地而一之故三。是故學則天地位矣,鬼神彰矣,天地鬼神猶然,而況於人乎!

    陰陽同性而異氣,五行同氣而異質,五常同體而異用,五聲同生而異起,五色同質而異采,五倫同理而異分,五方同性而異習。

    學也,仕也,合一之道也。故學而自惻隱之心充之,然而憫窮之政舉之矣。學而自羞惡之心充之,然而恥不獲之政舉之矣。學而自辭讓之心充之,然而養老尊賢禮讓之政舉之矣。學而自是非之心充之,然而旌別淑慝、植善去暴之政舉之矣。君子行此四者,而後知莫學非政矣,莫政非學矣,天下政學出於一矣。

    四端,德也,非性也。性與德非二也,其未發也渾而一,及感而通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生焉,而[四]者別矣。其端始也,故曰: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端也]者,始[也]。四端者,性之能也,性之四德也。

    「學何學矣?」曰:「心。故善學者貫珠矣,不善學者如觀珠矣。」曰:「觀珠與貫珠之形何以異?」曰:「觀珠者,觀他珠也,多學而記之之類也。貫珠者,自我得之也,一以貫之之類也,識前言往行以畜德也。」

    黃子曰:「聖學其思乎!故曰『思不出位』。」曰:「是謂心學矣。『思曰睿,睿作聖』。」請聞焉。曰:「其中思矣乎!中思故不出其位,不出其位故思無邪,非位而思邪,邪也,正亦邪也。其惟中思乎!」曰:「曷謂中思?」曰:「毋前爾思,毋後爾思,毋左爾思,毋右爾思,故曰『中思』。中思也者,中心也,故曰『中心無爲,以守至正』。至正,無邪思也。若夫左右前後而思焉,出位耳矣,烏能勿邪?故中則正矣,中正一以貫之,而聖學備矣。

    虛無即氣也,如人之噓氣也,乃見實有,故知氣即虛也。其在天地萬物之生也,人身骨肉毛面之形也,皆氣之質,而其氣即虛無也。是故知氣之虛實有無之體,則於道也思過半矣。

    父以象天也,母以象地也,夫以象陽也,婦以象陰也,男以象乾也,女以象坤也。天地合德之謂神,陰陽合一之謂道,乾知坤作之謂化。王者立公卿大夫士以聽外政,必立后妃夫人世婦嬪妾以聽內政。是故男正乎外,女正乎內,以應天地之定位;夫以倡之,婦以隨之,以應陰陽之感通;男以治外,女以治內,以應乾坤之化育。

    空室空木之中,有物生焉,虛則氣聚,氣聚則物生,故不待種也,氣即種也,古之氣化而生也,故虛者生之本。

    自若人聞喪而若無玄服而黑圍,乘馬馳馳,謁於東西也,而訃聞之禮壞。自若人及城半里而違家,燕語以終日而後入也,而望家則哭之禮壞。自若人大飲而矧齒,易服以就宴而莫之恤也,而居喪之禮壞。夫禮之壞也久矣。

    夷、尹、下惠趨一,禹、稷、顏回同道,其孟子反約之學乎!

    今之求道者,如居室中而欲見天地四方,可得乎?或得隙光焉,侈然以爲有見。夫身在屋內,四面牆壁也,何以見天地四方之全?必超身而出,立於九層之臺,斯盡見之矣。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故物慾也、玩好也、文藝也,皆牆壁之類也,故闢之而後可以見道。

    上將不用法,其次得於法,其次泥法。惟上智爲能以正出奇者,出自我也。其次則不能不取於法,其終也自我得之,自我行之,而法乃先得我心之同然者。必區區合法而不知變,兵斯爲下矣。

    古之善將兵者,如心之於其身乎!人之身豈有刺之而不痛,擊之而不應者乎?刺之而知痛也,擊之而知應也,人之心也。心之於其身也,無不知愛之膚也,則亦無不知衛之體也;無不知衛之體,則亦無不知衛之之術也。故知衛其身者,可與語兵矣。其博約合一之學矣乎!

    民可素教而不可教使之爲戰。教使之爲戰,是利於戰而法驅之,故人不敢不戰。爲將而使人不敢不戰,亦危矣。若主於愛民而素教之其義,欲使之知方也。人而知方,則知親愛之道,於其所親愛者而敵見加焉,故人自樂與之戰而莫御。爲將而使人樂戰而莫御,斯無敵矣。此義利王霸之辯也。

    道者,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能原始則無始矣,能要終則無終矣。屈伸相感,循環無端。

    夫治大郡者,其譬諸牧羊矣,非在乎外益之也,不取之而已爾,不擾之而已爾。是故清惠兼濟,而牧民之道盡矣。

    堯舜其猶病諸,仁[者不]忍一物不得其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此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君子觀其病與欲,而其性可知矣。

    君子之道,成諸性,達諸事業;小人之道,局於器,滯於影響。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故。道則通,通則神,神則人化之;故則執,執則物,物則人畏之。故君子渾渾爾,小人硜硜爾。

    人心虛也,生意存焉。生,仁也,生生,天地之仁也,塞則死矣。天地之化,其太虛乎!故能生萬物。聖人之心,其太虛乎!故能生萬化。

    君子之學,反其初而已矣。曰:曷謂初?曰:初者與萬物一也,萬物與天地一也。能知與以天地萬物一,則可以與幾矣。是故人之大初也,與天地萬物一,一者無物也,無物故能與道一。是故君子渾然而太虛,體物而無累。太虛者其天乎!是故至大生焉;體物者其地乎!是故至廣成焉。存至大者德也,發至廣者業也。

    生乎百世之下,神會乎百世之上,以意逆志,研精覃思,鉤深致遠,猶徐徐焉以待其自來,而不敢強探力索焉,以自得夫先得我心之同然者,故曰測。易曰:「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中庸曰;「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夫天地日月四時鬼神盡然,而況於人乎!而況於聖人乎!何則?其理一,其心同然者也。

    大學者,學其大者也。物我同體,故曰大。明德,得於天之理,民同得此理於天者,在心爲明德,在事爲親民,實非二事。成己成物皆性之德也,故曰至善。

    上功以意,其次以言,其次以事。王者立公相,主感格,在燮理,是故以意爲功,以應乾之知。立九卿羣府百司庶尹,主教育阜兆民,是故以事爲功,以應坤之作。立言官,主論劾,在擊搏,是故以言爲功,以應雷霆之鼓動。

    止至善也者,體夫天理焉者也,物我一理也。夫道大矣、備矣,止至善其要矣,至善立而物我皆得矣。

    大學於止至善格物之義,其三致意矣。故知止而定靜安慮,以言止至善之功備矣。推原於本始而極於格物,止至善之義,其切至矣,其簡易矣,其至約而博矣,以言大學之道盡矣。

    「大學之於誠意何其言之悉備矣?」曰:「凡學之功皆意也。是故本之於慎獨,系之於身心,用之於知行,驗之於恂慄威儀,及之於沒世,約之於敬止,而化之乎無情之辭,君子是以知本也。意之功用廣矣大矣。」

    明道程子居官,常書「視民如傷」。明子曰:夫傷也者,傷己也。書曰:「痌瘝乃身。」傷己也。夫苟如傷己,何所不至?是故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

    心體無不正也,無不正也者,無物也,無物故神。心者,人之神明也,四私有一焉則蔽,蔽故失其所以爲神明矣,故不正,不正故不在。心也者,所以神明其百體者也。故心不在,則視聽食味之職廢,而百體不仁矣。

    絜矩第八

    絜矩也者何也?格物也。矩也者,物也,矩在乎心而絜之乎人也。徒善弗政,聖人者,有以見天下之同心,而繼之以一天下之政以盡其心,故大恕行焉。天地變化,草木蕃。

    惟一也,故能貫天下之幾。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天下至大也,平天下之道至廣也,其得失之幾,一心好惡之間耳,是以君子貴格物。

    治不自致,人爲之者也;亂不自生,人爲之者也。是以君子貴用人。

    夫天下,感應而已矣。其感也以仁,其應也以義,故仁立而義從,然後天下國家可保也。

    人者,天之生理也。心者,人之生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道者,性之生理也。天不能不生人,人不能不生心,心不能不生性,性不能不生道。故道與天地同用,性與天地同體,心與天地同神,人與天地同塞。心也者,其天人之主而性道之門也,故心不可以不存。

    以予觀於大學,而知王道之本於心也。是故極之於大道,本之以絜矩,發之以好惡,體之以忠信,先之以慎德,感之以好仁,幾之以義利,其諸一人之心矣。一人之心,其諸千萬人之心矣。是故人以治之,財以養之,老老長長幼幼,而天下治矣。中和致而位育成乎其中矣,格物之用廣矣大矣。

    命也、性也、道也、教也,一而已焉者也。自天言之謂之命,自人言之謂之性,自發於事而言謂之道,自立法而言之謂之教,一而已矣。夫天命者,理一者□□物一體者也。教也者,所以盡人物之性以□□□者也。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非極天下之仁孝,其孰能盡之?

    戒慎,不忘之謂。恐懼,不怠之謂。不可睹聞者,道之體。其,即無聲無臭也。其所者,其必皆有所指乎!孔子曰:「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君子察見乎此,敬以存之以達諸用。戒慎恐懼,敬也,存之之法也。

    「曷謂視郡如家?」曰:「誠使爲守者,見屬吏之臧否,則曰:『此吾家男女臧獲之纔不才也。』見歲計之豐歉,則曰:『此吾之家衆死生攸系也。』見禮讓未洽於境,則曰:『吾家道未正。』見邊患未弭,則曰:『寇入我室。』民有犯罪,則曰:『同室有鬥。』城寨不治,則曰:『修我牆屋。』此之謂視郡如家。然而事不理者,未之有也。」

    夫道,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而曰中曰和者,何也?和也者,由中出者也,是故君子戒懼謹獨,敬以養其中。中其所受於天者也,中立而和生焉,學之能事畢矣。其至易矣!其至簡矣!

    「□□視民如身?」曰:「誠使爲守者於民之啼飢,曰:『吾之[飢]也。於民之號寒,曰:『吾之寒也。』於民之疾苦無告,曰:『吾之痌瘝切身也。』此之謂視民如身。然而愛不周者,未之有也。」

    道至中和,極矣,而曰致者,何也?由此而致諸彼也,其修道立教之事也。教於家、教於國、教於天下,而中和致乎家國天下矣。其中庸之言政教者此也,故中和充乎宇宙矣。中和充乎宇宙,則夫宇宙之內皆和氣之絪縕矣。和氣絪縕陰陽不忒,而天地位矣,陰陽交感而萬物育矣。其位也、育也,性命內事也。天命之性,天地萬物同體者也。是所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者也。或曰:「夫子中和之極矣,而不位育者,何也?」曰:「夫子中和而不致者也。夫子之不得邦家而無以致之之地也,故不位育焉。使夫子之得邦家,則立立、道行、綏來、動和,而中和致矣,中和致而位育在其中矣。」

    惟白沙夫子,道本乎自然,故與百姓同其日用,與鬼神同其幽,與天地同其運,與萬物同其流。會而通之,生生化化之妙,皆吾一體,充塞流行於無窮,有握其機,而吾行其所無事焉爾。惟夫子道本乎中正,中正故自然。

    過之,過用其心者也;不及,不用其心者也;中間乃正當處也。知愚不知中,故知其不能行;賢不肖不行中,故知其不能知。知行一耳。

    夫舜何以爲大知也?問矣而察,察矣而揚,知之精矣;揚矣而執,執矣而用,行之至矣。夫達其聰明,知而弗去,舜之知也,其大矣乎!

    暗室之中,久坐而明生焉,況夫靈府之虛,成性存存,而無天下之至明者乎?

    或問:「虛空即氣。」曰:「實有也,風雲雷雨也。何生於氣也?有形則見耳。知風雲雷雨之所由生,則知氣之所在。」

    天下之言道也,則器而已耳,得其器,道在其中矣。天下之言性也,則氣而已耳;得其氣,性在其中矣。

    知動靜而知陰陽之情狀,知陰陽之情狀則知天地之功用。動靜陰陽,反求諸心耳。

    延平之言「默坐澄心,體認天理」也,吾有取焉爾。時皆然,動爲甚。一事之動,意必固我生焉,天理滅矣。

    聖人嘆中庸之不可能,憂道之心,其益切至矣乎!是故惟強者能之,以其有力也;唯聖者能之,以其無所用力也。有力者賢人之學,無所用力者聖神之德。

    宇宙間其氣一乎!氣一則理一矣。如池渾渾,羣魚生焉,是謂同體。溢則同生,涸則同死,一體之謂也。其形體呼吸性情潛躍之異者,分之殊爾。

    三仁皆同道,皆欲存殷。若雲執定死格子,各擇一件去做,是皆出於有意之私,有所爲而爲矣,且又何補於殷之存亡?後儒只是看這天理不活了。延平之說爲近之,蓋三子皆紂之父兄貴戚,當時必皆諫諍。微子爲兄,見諫而不聽,則去位逃出,猶以去諫冀紂悔悟。故箕子曰:「王子不出,我乃顛隮。」分明欲其以去諫而救殷之危亡也。其謂「抱祭器歸周以存宗祀」即去者,非也,此乃克商之後,面縛銜壁,武王釋之之時耳。箕子見其如此,猶諫而不已,紂怒而囚之。是時紂怒猶未甚,故未至死,因徉狂爲奴,以冀紂之悔悟而改,故曰:「商其淪喪,我罔爲臣僕。」言不忍居臣位而坐視其亡,而安於囚奴也。若以爲不事二君之意,乃三子之優爲,何必先言之?或以爲道在箕子故不死,則是箕子自知有道,即非箕子矣。若比乾其諫如初益切,時紂怒甚而殺之,比乾則安於死,亦以死諫,以冀紂之改而存宗社。事各有前後,所遭各有不同耳。死者非人臣之幸,若以比乾安於義之當死而不言,則是有意於死,而非天理之正,何得爲自靖爲仁乎?三仁同一存殷之心,無所爲而爲,天理之正者也,故三子易地則皆然。

    「人有異乎?」曰:「無異也。」「心有異乎?」曰:「無異也。夫東西南北中央之人之心,一也。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有異乎?是故天地之極東,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天地之極西,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天地之南北中央,苟有人焉,同此心也。豈特聖人然哉?陸子之言未廣矣。」

    虛靈而止於虛靈焉,則空應變而流行於應變焉,則跡知虛靈應變而滯於虛靈應變焉,則昧。昧與空跡皆不足以見道,非聖人之學也。必也虛靈以察道之體,應變以幾道之用,兼虛靈應變而神之,天理得矣。得天理者,是之謂天人。

    問:「三忠之爲忠也,何爲也哉?」曰:「三忠則何爲也哉?無所爲而爲之者也。夫三忠者,不自知其爲忠,不自欺其心而已焉者也。知其爲忠而爲之,則非三忠矣。夫三忠者,自盡自心,自存自性,知殺身而不知成仁,知捨生而不知取義焉者也。殷有三仁焉,曰:『人自靖自獻於先王。』若三忠者,亦知自靖而不知自獻於先王者也。自盡自忠,於人何與焉?是則三忠也已。」

    聚亦吾性,散亦吾性,故張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與語性。」有聚有散者,即人物而語之也。死而不亡者,即天地而語之也。然則即天地宇宙胞內、上下四方、古今往來,只是一氣,何聚散之有?故知此則知道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欲知道者,請於體認天理上用功,凡平生一切好樂,一齊掃盡。非但去好利之心,盡去好名之心;非但去利慾之心,盡去私見之心,乃可入也。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一句固極好,然亦要人善理會。若便以赤子之心爲大人,更不須學問,便至廢學,其害豈小?緊要只在「不失」字,只在「其」字。不失必須學問,學問之道無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所以求放心,是不失赤子之心也。蓋赤子之心乃初心也,乃真心也,常人都是壞了纔補,若大人則從做赤子時元初一點真心,學問養將去。只從這元初一點真心、耿耿虛靈、良知良能,漸漸擴充,至於致廣大、極高明,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譬如一粒谷種子播在地上,又時時培養,由苗而秀,由秀而實,亦只是元初這點生氣擴充將去至此。非謂種子便是實也,故曰:「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與此互相發。

    人之所謂立志者,謂有必爲聖人之心。吾之所謂志者,即孔子所謂志於道、志於學,則志必有實功,教人入途轍去。大抵古人說志字不虛說,如春秋傳曰:『吾志其目。』言心欲射其目也。若今言志者如求仙,只是想仙,不做爲仙功夫。如臨淵羨魚,不去結網。

    忠恕即是一貫,一貫懸其虛名,忠恕道其實理。言夫子之所謂一者乃忠恕也,被曾子一口道著了,故知忠恕乃貫天下之道矣。嘗細看論語中所言的說話,章章皆是一貫道理,皆是內外、心事、體用、動靜合一,但此只是於曾子子貢處發出,以啓其問耳。微開其論,無竟其說,令人悟所謂一者何物。曾子實時不待問而唯之,說道一是忠恕。子貢便不能問,故又不能悟,以其無曾子功夫也。

    須知無加損者何物。若未見得這物,只在軀殼上起念,是以不能不動於譭譽死生也。若見得,則死生譭譽元不相乾涉,其要只在體認。

    許吳出處不同,魯齋篤實,草廬更聰明過於魯齋。要之悟入亦要聰明見識,非聰明聖知,不足以達天德,只在涵養。

    私故刻而妒。若心公者,見人有過,聞人說人之過,惕然如疾痛在身,何忍口道而耳聞之乎?

    道只是一個道,更無二道。二之者皆異端也,雖其間多言,時有一句二句偶中者,其大指則亦無取。吾道自足,何事傍求?至謂老子得易之體,尤無義理,此是康節不見道處。豈有得體而無用者?體用一原,此不易之論也,更不須惑志。

    學以天理爲本,以涵養爲功,以變化爲貴,以聞道爲至。

    天地間只有感應二字。有相爲感應者,有自感自應者,是以有屈伸消長之理生焉,是謂道,如雲雨升降亦其一也。外家各竊一端以爲說,然公私大不件侔矣。學在知言。

    好善言,非樂道忘己者不能。許大神禹,孟子只雲「惡旨酒而好善言」,直於好惡上斷盡禹之所以爲聖,宜乎世之未見也。

    聖賢之學只在性情上理會,故孔子不怨天、不尤人,顏子不遷怒、不貳過,其要只在平時時時存心體認,遇有怒即知,不發得暴。程子之言,不過使初學如此體驗耳。若學之初,豈可到這時節纔忘怒觀理耶?患制怒不能者,只是心不存,體認之功疏耳。

    天地間只是一個理,縱他死生榮辱得喪之數不齊,而吾之理未嘗不一也。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所遭之數不齊。而吾行道之心一也,又何必論數?聖人知天命,必不如此。故郡堯夫以授明道,明道不受;伊川問知易數爲知天?知易理爲知天?及雷起起處,足破其惑矣。

    且察見天理,純粹中正,將來涵養,則四病五賊自退舍矣。不然,舊習未去,恐不知不覺又落向時窠臼裏也。

    動乎動而不離於靜,故不流。靜乎靜而不離於動,故能實。藏心於晦,發而愈明,神之貞也。役志於明,久而滋晦,神在外也。故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責己者日裕,求人者日困。

    吾嘗觀吾心於無物之先矣,洞然而虛,昭然而[靈。虛]者,心之所以生也;靈者,心之所以神也。吾嘗觀[吾]心於有物之後矣,窒然而塞,憒然而昏。塞者,心之所以死也;昏者,心之所以物也。其虛焉靈焉,非由外來也,其本體也;其塞焉昏焉,非由內往,欲蔽之也。一朝而覺焉,蔽者徹,虛而靈者見矣。日月蔽於雲,非無日月也;鑑蔽於塵,非無明也。心體物而不遺,無內外,無終始。孟子曰「求放心」,以言乎其警覺也,否則孰外孰內?孰前孰後?孰放孰求?放者一也,求者一也,以心求心,憧憧往來,朋從爾思,祗益亂爾。夫欲心之勿蔽,莫若寡慾,寡慾莫若主一。

    或問主一。曰:「無貳。」曰:「主一物乎?」曰:「一物則貳。心無一物,一物侵尋,乃喪其心。」

    學者正心而已,心正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物各止其所而天地位。

    不累於物慾而後氣質得其正,不偏於氣質而後德性得其全。雖上士不能無氣質,雖下士不能無德性。上士上化,下士下化。

    不愧屋漏,斯可及天遊衍。不愧屋漏,其樂油油;及天遊衍,其行坦坦。

    夫病痿者求毒藥之劑,豈非爲元氣之憂矣乎?加毒藥之劑而無元氣之憂,非才敏而厚重者孰兼濟之?才敏以懲吏弊,厚重以敦風俗,不靡而苛,不慘而舒,如良醫之治病,病去而人不知焉可也。

    賢者寡慾,聖人無慾。寡慾之至可聖,無慾之至可天。聖則無意無必,天則無聲無臭。

    知語者知默,知進者知退,知存者知亡,知生者知死。

    夫令也者,人牧也。夫人牧也者,以牧人,非以牧於人也。今夫牧者曰:「毋逸芻,毋蹊田,毋鬥羣。」茲曰良牧爾矣。令者曰:「安乃生,御乃情,息乃爭。」茲曰良人牧爾矣。

    學者造乎其自然者也,自然則無事矣。日月之盈虧,晝夜之明晦,寒暑之往來,孰或使之?孰或止之?其自然者,有不得已乎?

    心者生理,如樹在地,斯須弗存,生理索然。

    天地間陰不能不闢而爲陽,陽不能不翕而爲陰,是故一氣之感。人心之靜,不能不感而爲動,動不能不寂而爲靜,是故一體之變。合兩而一,是故敬而弗失。

    禮也者,履也;樂也者,樂也。禮以履之,使民無邪行;樂以樂之,使民無邪心。無邪行則風俗可得而正也,無邪心故祥瑞可得而格也。後世禮既壞,則民無所履,故手足莫措;樂既崩,則民無所樂,故怨諮日生。

    性者,天地之全德也。學非益之也,反之也,反之也者,肖天地而參之者也。

    以書弊志者,窮年不能明其理;以鑑掩面者,終日不能見其形。故主敬然後我立,我立然後不蔽於物,物物窮格而天下之理得。

    夫道,感應而已。夫學,感應之機也,無內外,無人己,無終始,一而已矣。六藝九容所以一志也。

    一闔一闢可以觀極,一動一靜可以觀性,一屈一伸可以觀神,一語一默可以觀德。

    視聽言動非禮,非心也,非心亡然後合禮,合禮然後參前倚衡之體見,參前倚衡之體見然後手舞足蹈之樂生。

    或問:「治天下,封建可復乎?」曰:「可,其公天下之義乎!其保天下之利乎!」未達。曰:「以天下之地分功德而不私,義孰大焉!制之五服,爲藩五重,重五百里,故外莫侮也。君統二伯,二伯統連帥,連帥統諸侯,故亂不生也,利孰大焉!後世以數丈之城,分裂之兵,自以爲安,噫!惑矣。天子,元子也;諸侯,別子也。家有元子,據其有而有之,羣將爭之矣,不封建之謂乎!求之無藝,羣將不順乘之矣,不仁之君之謂乎!柳子不睹其本,而以亂世難行之勢明之,莫知大義焉!莫知大利焉!」

    高陵呂子將歸,告別。曰:崇四德,辯四惑者,可以別矣。古之文也以明道,今之文也以蔽道。古之行也以集誼,今之行也以襲誼。古之忠信也以進德,今之忠信也以泥德。明德者通,蔽德者眩;集誼者充,襲誼者窮;進德者弘,暱德者孤。崇四教,去四惑,其幾矣乎!是故君子博以擇之存乎文,舉而錯之存乎行,實而體之存乎忠,循而用之存乎信,神而化之存乎德。夫四教,一德之門也。

    天地之間,一感一應而已。陰陽之屈伸,萬化之往來,人事之酬酢,感與應而已矣。妙感應者,其唯神乎!

    惻隱之時可以觀仁,羞惡之時可以觀義,辭讓之時可以觀禮,是非之時可以觀智,動靜之時可以觀心。心一而已,無間動靜。

    陰陽皆有其精,日月各得其貞。陰之月,其水之光乎!陽之日,其火之光乎!日月之光相有而不相受,其盈虧遲速之間,陰陽之性爲然。

    張子將歸省,求贈言。明子謂王子曰:「夫贈言者,莫大乎講學矣。」張子曰:「學孰爲大?」對曰:「辨爲大。」曰:「辨孰爲大?」對曰:「儒釋爲大。」曰:「孰爲儒?」曰:「知釋之所以爲釋矣。」曰:「請問所以。」曰:「儒有動靜,釋亦有動靜。夫儒之靜也體天,其動也以天,是故寂感一矣。夫釋之靜也滅天,其動也違天,是故體用二矣。故聖人體天地萬物而無我,釋者外四體六根而自私。是故公私大小判矣。」

    天道無己,天非他,即人物而在耳。故有己之心,謂之棄天。

    夫君子之去也三,其處也三。明義合道而去,上也;輕世信道而去,次也;年至知止而去,又其次也。修道而處,上也;恬退而處,次也;慕逸而處,又其次也。

    道德蘊於中,享之爲富貴,施之爲功名。是故富貴不離於道德,周公樂之也;功名不離於道德,伊傅樂之也。

    伏羲而上,天下渾渾,不假文字而道自明;伏羲而下,天下□□,文辭[愈]□而道或窒。孔子曰:「予欲無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堯舜之書,精一執中之外,語道之言寡矣。

    德性用事者上達,血氣用事者下達。

    夫觀道者如觀星矣,一人指之,不若十人指之之明矣。濟道者如濟舟矣,一人操之,不若十人操之之易也。烏呼!應子其略去支離而歸諸統會可也。夫觀穹天者以一隙,可謂之明而不可謂之天。觀滄海者以一勺,可謂之水而不可謂之海。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非明於道者,其孰能識之?中庸曰:「知者賢者過之,愚者不肖者不及也。」賢知,過用其心者也;愚不肖,不用其心者也。過用與不用其心之不足與於道,故必有用而不用之機,睹天地自然之體,勿忘勿助,然後可以獨得斯道之大全矣。

    君子之學,反己而已。反己則見其不能不愧於天,故不怨;見其不能不怍於人,故不尤。

    嚴子陵非爲高者也,其與魯兩生皆王佐材,如用之,禮樂其可興乎!是故抱天民之志,不可以小成也,故逃□□多□□修不可以詭俗同器也,故違時以獨善。獨善不可以忘世也,故應物以觀兆。見兆不可以苟從也,故全身以遂志。是故懷仁輔義,崇德致用,道斯修矣。道德以崇,禮樂具矣。炎祚重光,豪傑攀附,時見可矣。久要同遊,觀由察微,叵同器矣。物色幣聘,感其機矣。咄嗟諫議,兆斯決矣。耕釣富春,志正終矣。其處也龍蟄,其出也雲遊,其去也鳳翔。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獨立而不爲離羣,見世而不爲隨時。彼得湯武之君,則伊呂何尚焉!圖讖之惑,狂奴之鄙,其如禮樂何哉!此子陵所以見幾而作乎!吊?辭曰:悲宇宙之無窮兮,而生人之多艱。慨興亡之交迭兮,而天運常好還。奕舉措之恆舛兮,一子以之亂盤。惟嶽王之死忠,死其所也。惜在軍之君命,猶執義之罔堅也。何有宋之忠厚兮,而輾轉亡(子)[於]海堧也?自古莫不有喪兮,繄獨使百世有餘嘆也。盍背城而守戰兮,萬一幸氣力之猶存也。惟國君之死社稷兮,何逐逐極地而窮天也?胡羣公之忠耿耿以蹇蹇兮,不能濟主於艱難也?豈大運之既去而莫留兮,人勝天而則然也。彼胡元之誠夷兮,昧此三恪而舍旃!存宋祀於?之一九也,宜國祚之不昌兮!嘻猗哉!繄我明之表大忠而顯慈元也,揭日月而中天兮,扶綱常於既顛。

    學心問:「無相寺詩云:『無相中間真相在。』默識處正在此否?」曰:「有無之間,亥子之半,最可玩。」學心曰:「虛明神妙,生生不窮,其在茲乎?」曰:「然,此吾儒與釋異處。」

    湛子約言卷之五

    天地第九

    記曰:「人者天地之心。」人如何謂天地之心?人與天地同一氣,人之一呼一吸與天地之氣相通爲一氣,便見是天地人合一處。氣之精靈中正處即心,天地無心,人即其心。諸生切己思省,精神命脈皆在於此,豁然有悟,便是自悟爾本心,即自得爾天理,即便如此存存不捨,終日乾乾。涵養將去,久則有諸己,是便謂之信。由是充實,到了聖人,還是這元初天地人同然之心。夫人與天地同心同體,參贊位育,與天地配,而乃自暴自棄,豈不可哀哉!

    人心本來之體與天地萬物一也,故知心之本體則知天地萬物矣,知天地萬物則知心之本體矣。知心之本體則知弘矣。

    古之學者所以學爲人也,學爲人也者,學爲聖而至於天也。天者,人之所以性也,盡人則儘性,儘性則至命,故學而爲人,則聖與天不能外矣。

    夫堯舜之道,孝弟而已。孝弟之道,在一念之誠擴而充之而已。是故能擴而充之者,大孝也;不能擴充之者,小孝也。小孝者,孝之疏節也。何謂大孝?夫孝始於立身,中於事親,終於事君。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是之謂大孝。

    有恆,士之末品也,今亦無之,此聖人所以嘆也。自有恆而視聖人,相去遠矣。欲學者進有恆而爲善人,進善人而爲君子,進君子而爲聖人,不可自畫自棄也。噫!世之以有恆而自聖者則有之矣。

    夫適道者不貳其途,雖萬里可至焉。中道而貳之,則雖十里其能至之哉?

    陽明公乃振古豪傑之慾爲聖人者。

    昔有寐而寱語者,呼之寤,則不語。復寐,復寱語。於是矯令不寐而長惺,乃不復寱語,故在知覺而已矣。曰:「請問其故。」曰:「今夫知語之爲顯,而不知默之有顯也。豈徒語默爲然,知進之爲進,而不知退之有進也。豈徒進退爲然,知益之爲益,而不知損之有益也。知亢乎其舉者之能勝,而不知全放下者之有得也,皆寱之類也。是故學,常知而已矣,知亡而後遷於物,物遷而流,流而不知止,天理滅矣。」曰:「然則知而已,何擇乎禪?」曰:「空知,禪也。知語默、知進知退、知損知益,通乎語默進退損益而知,不失其道,可以入聖矣。是故物至而知知,故知止,知止則不流,不流而後澄定,澄定而後能察見天理,察見天理而後能存存。學至存存焉,至矣。」曰:「然則知焉耳矣?果無[事]於學問思辨篤行也乎?」曰:「奚爲其然也?然則奚□於禪矣?學問思辨,開其知也;篤行,恆其知也。知也者,天理也。故學至常知天理焉,盡矣。」

    詩可以興,興也者,動也,以志動志,其志同也,故可以動神。人可以動天地,可以動鳥獸,志之動用大矣哉!

    子與何柏齋論存心應事之要,必專於是而不滯於是。柏齋曰:「專於是,則吾既知之矣。又謂不滯於是,則吾不知也。」子曰:「豈不聞無在無不在之說乎?一於不在,則離事以爲心,是之謂虛;一於在,則以心而滯於事,是之謂跡。無在無不在,則本體澄然,神明乎應酬之間,是爲心事合一。斯理也,乃精一一貫之道也。心跡判而道之不明也久矣。」

    呂刑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夫天德者,天之德也。天之德也者,天之所爲也,無有作好,無有作惡,天之所好者好之,天之所惡者惡之,天之所生者生之,天之所殺者殺之,天之所爲也爲。天之所爲者,天理也,天德也,是之謂自作元命,元命作自我,我即天矣。

    陸浩齋問養浩之說。曰:心無一物則浩,無一物不體則浩。是故知無物與無物不體者,可與語性矣。可與語性,斯可與知學矣。可與知學,斯可與廣大流行矣。夫惟無物也,是以大生焉;惟無物不體也,是以廣生焉;惟無物而無物不體也,是以流行生焉。是故至廣配地,至大配天,流行配造化。至大配天,其盛德乎!至廣配地,其大業乎!流行配造化,其悠久不息乎!生盛德者存乎仁,成大業者存乎義,運不息者存乎誠,合是三者存乎神。君子體諸天地,侔諸造化,以成德業於無疆,存神至矣。

    或曰:「儒釋之惺惺有別乎?」曰:「有。釋謂惺惺者心,故知心而不知性;儒謂惺惺者性,故通乎心性而知。」曰:「何謂知心不知性?」曰:「惺惺者心也,虛靈知覺之謂也。性也者,心之生理,其渾然至善者也。釋者以心爲性,故以知覺運動謂之性。」曰:「何徵?」「其曰『蠢動含靈,無非佛性』是也。」「何謂通乎心性而知?」曰:「儒者盡心而知性,故以天理中正謂之性。」曰:「何徵?」曰:「中庸曰『聰明睿知達天德』,天德者,天理也。程子曰『心如谷種,仁則其生性』是也。釋者外理外事以爲心,故主翁雖惺惺,而至於滅倫傷化。儒者合心事民物以爲性,故其惺也,覺於天理,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盡其性以盡人物之性。是故君子之學,知其所以惺惺者,則幾矣。」

    昔者孔門之教,求仁而已。孟子則曰:「仁,人之心也。」明道則曰:「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而仁之道益明。孔門之學,敬而已矣,孟子則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明道則曰:「無絲毫人力。」曰:「主一之謂敬。」無絲毫乃主一也,而敬之學益明。

    學無難易,要在察見天理,知天之所爲,如是涵養,變化氣質,以至光大耳。昔與賢契語者,殊非懸空杜撰以相罔也。若於夫子川上之嘆,子思鳶魚之說,及易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等處見之,若非一理同體,何以云然?故見此者謂之見易,知此者謂之知道,是皆發見於日用事物之間,流行不息,百姓日用不知,要在學者察識之耳。此吾所謂察見天理之說也,涵養此知識,要在主敬,無間動靜。

    學者之病,全在三截兩截,不成片段,靜坐時自靜坐,讀書時又自讀書,應酬時又自應酬,如人身血氣不通,安得長進?元來只是敬上理會未透,故未有得力處,又或以內外而離之。吾人功要只於執事敬用功,自獨處以至讀書應酬,無非此意,一以貫之,內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吾儒開物應務之學異於佛老者,此也。

    禮,定體;易,時變;大段則然。然禮之定體所以應變,而易之隨時乃所以從道之正,是亦未常不同也。

    善學必動靜一於敬,敬立而動靜混矣。此合內外之道也。

    心存則有主,有主則物不入,不入則血氣矜忿窒礙之病皆不爲之害矣。大抵至緊要處在執事敬一語,若能於此得力,如樹根著土,則風雨雷霆莫非發生。此心有主,則書冊山水酬酢皆吾致力涵養之地,而血氣矜忿窒礙久將自消融矣。

    孔門之學惟有執事敬最是切要,徹上徹下,一了百了,致知涵養,此其地也。所謂致知涵養者,察見天理而存之也,非二事也。學不在多言,顧力行如何耳。張子:「言有教,動有法,瞬有養,息有存,晝有爲,宵有得。」最切於力行,無走作處。

    明道「存久自明,何待窮索」最簡切,但須知所存者何事,乃有實地。首言「得此意,以誠敬存之」,知而存也。又言「存久自明」,存而知也。知行交進,所知所存皆是一物。其終又云「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大段要見得這頭腦親切,存之自不費力耳。(內外第六)

    夫道無內外,內外一道也。心無動靜,動靜一心也,故知動靜之皆心,則內外一,內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內外,混動靜,則澄然無事,無事而後能止,故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止之道也。夫不獲其身,必有獲也;行其庭不見其人,必有見也;言有主也,夫然後能止。故曰:「知止而後有定。」夫苟至於有定,則動亦定,靜亦定,而內外忘矣。故傳曰:「外物不接,內欲不萌,言止之道也。」夫物也者,邪也;欲也者,情之流也;接也者,交也,物交物也。夫人之有心,莫不有知覺,既有知覺,不能不動而爲情。外物觸其情而交焉,則不能不流,流而不息,莫知所止,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故不接也者,勿視聽言動之謂也。人之有形,不能無視聽言動也,在勿之而已。故終日應酬而吾有主焉,故曰不接,非置□身心於無物之地而後能靜定也。夫苦熱而求涼者,則有時而熱矣;病渴而思沃者,則有時而渴矣;惡動而求靜者,則有時而動矣。何者?動系於念,不繫於事也。知此斯可以語性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是故與其習靜以養動,不若慎動以養靜;慎動以養靜,不若動靜之皆忘,時動時靜,察見天理而存養之也。此僕之所得於程子而以自力者也。

    夫學無難易,惟在實立心實體認,如識寶之人見寶,必欲得之。見之真則好之篤,好之篤則爲之力,未有爲之力而不得者也。夫至寶在千仞之岡,千尋之淵,高深莫測,苟有好焉,則人有得之者矣,況此道平鋪地上,我固有之,我自求之,焉有不得者乎?夫聖人之學,易簡而已,中庸之教,其要在謹獨,大學之教,其要在格物,謹獨格物,其實一也。格物者,至其理也,至其理者,非聲音笑貌之爲也,學問思辨篤行所以至之也,是謂以身至之也,古人所謂窮理者如是也。近而身心,遠而天下,暫而一日,久而一世,只是格物一事而已。格物雲者,體認天理而存之也,是天理至簡至易者也。昧者舍其易簡而求之煩難,而欲至於道,遠矣。

    學者下手須要會自然工夫,不須疑其爲聖人熟後事。若尋別個路頭,則終枉了一生也。先儒多未說至此苦。

    夜來枕上偶思及諸君遠來館此,非不懇切,但要得其道爾。如得其道而學焉,不用絲毫人力也,勿忘勿助之間,隨處體認天理是也。若以驟難得此,可請且從默坐澄心上體認,漸漸熟後,可至隨處體認天理也。這時節動靜合一,無所不可矣。諸君其量力爲之。

    行乎富貴貧賤夷狄患難,行也者,存之之謂也,言存道也,存道則不願外矣。願外,遠人也;得者,得自我也,我非外也。道無往而不在,隨處體認天理也。

    子奠白沙先生曰:先生獨得不傳之奧以傳後人,擴前聖之未發,起歷代之沉淪。至無而動,至近而神。因聖學以明無慾之敬,舉鳶魚以示本虛之仁。卓有見乎神化初不離乎人倫,即一事一物之末,悟無聲無臭之根,於勿忘勿助之間,而見參前倚衡之全。握無爲之機,而性成久大之業;啓自然之學而德[有日]新之[源]。無疑所行,行所無事,沛乎[如行]雲流水,就之如和氣陽春。至其所謂不可傳者,終不可以言而陳,蓋必有潛諸心,有踐諸身,窺其奧而探其淵。夫然後信先生所立不遠而倬,所學不雜而純也。

    體認天理,終日乾乾,便是學易。一部只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夫],更有何事?

    心中正時,天理自見。難見者,在於心中工夫未中正也,謂只這些虛靈意思平鋪著在,恐便有以心爲天理之患,以知覺爲性之病,不可不仔細察。釋氏以心知覺爲性,故云「蠢動含靈,無非佛性」,而不知心之生理乃性也。平鋪二字無病。

    吾示學詩正說讀書一事可玩,此事最難,亦最緊[要],此事通了,事事皆通。若此事不通,則事事皆窒[礙]。吾於此務要人打通此關,方有入頭,心事合一□也。詩云:「方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至對書冊,萬象涵太虛。是謂以我觀,勿以此喪志。」以鏡照物□妍媸[自]見,譬如以太虛涵萬象,若一一著在□□是□□□在物□□安得明?又安得□?

    言,心聲也,與心相通,最易躁妄難禁者,莫過於言。君子終日乾乾,雖無往非誠,而此尤爲緊關。纔妄言時,心已不誠,纔有謹言之心,即是誠也。

    認得本體,便知習心,習心去而本體完全矣。故煎銷習心便是體認天理功夫,到見得天理時,習心便退聽。如煎銷鉛銅便是鍊金,然必就爐錘,乃得煉之之功。今之外事以求靜者,如置金於密室,不就爐錘,雖千萬年,也只依舊是頑雜的金。

    在心爲理,處物爲義。理乃是渾然一點至公的心,義便是燦然一點制宜的心,只是一心,但有體用耳。非謂看到無我處纔見得天地萬物一體之義,及見得天地萬物一體纔能無我也。人所以有我者,只在一己軀殼上起念,若見一體之義,又何有我乎?如此體認,便是至其理。至者,造詣之謂也,若常常如此存存不息,便是恆之之功,更有何道?

    伊川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然此不是常理。日往月來,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流行,豈分動靜難易?若不察見天理,隨他入關入定,三年九年,與天理何乾?若見得天理,則耕田鑿井,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衆也,只是自然天理流行,何等自然!

    纔體認便是心存,心存便見天理,不若心存得其中正時,便見天理也。如此是體認工夫,猶更直截。

    當敬直時,義極於敬;當義方時,敬行乎義;原非二物。

    天理只是自家體認,說便不濟事。然天理亦從何處說得?可說者路頭耳。若連路頭也不說,便如何去體認?其全不說者恐是未曾加體認工夫,如未曾行上路的人,更無疑問也。

    知之未真,故弗能爲,非力之不足也。若全身精神命脈皆在於是,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則見豈有不真?力豈有不足?豈有弗能爲之理哉?所云氣機之運,恐未是天理。天理何形?只(廊)[廓]然大公便是。

    聖人之學皆是心學,所謂心者,非偏指腔子裏方寸內與事爲對者也,無事而非心也。堯舜允執厥中,非獨以事言,乃心事合一。允執雲吻合於心,與心爲一,非執之於外也。若能於事物上察見自然天理,平時涵養,由中而出,即由仁義行之學。若平時無(在)[存]養功夫,只到事來面前,纔思尋討道理,即是行仁義、必信必果之學,即是義外,即是義襲而取之者也。誠僞王伯之分在於此。

    在人爲不睹不聞,在天爲無聲無臭,其實一也。這個不睹不聞之實體,程子所謂「亦無有處有,亦無無處無」,乃心之本體自然見前,何容想象!

    謂體認天理者,亦非想象,想象亦是安排。心中無事,天理自見。

    君子事君固當隨事諫正,然使明道言之,必圓轉和平,自能入人,足以感動人主之心,此事系乎盛德所致,不可強爲。

    所言心外無事,心外無物,心外無理三句無病。又云一念事親事君即爲物,非若後儒指天下之物爲物,則又似以萬物在心之外,是心之外有物矣。不若大其心,包天地萬物而與之一體,則夫一念之發以至天下之物,無不在內,而以其渾淪,則理在天地萬物,以其散殊,則理在事親事君之間,即心而事物在,即事而理在,乃爲完全也。

    知言養氣是孟子之學緊要處。程子曰:「知言即是知道。」最好。由是言之,知言是知所有,養氣是養所有。知言非謂能觀人,乃爲學之事也。

    德性第十

    德者,我之德性也,非得之前言往行也,因前言往行以開發乎我,以培灌乎我。如種樹然,必根於心乃可,故吾嘗謂根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根不立而灌焉者死矣。先生嘗曰:「德者,吾所得於天之理。」朱子謂「行道而有得於心」,似未然。

    知是體察以知此,仁是純心以存此,勇是果確而不息乎此。學者只體認天理,三者皆在其中。

    心不落於空虛,事不流於用智。

    君相須是鹹有一德,方可濟天下之事。

    程明道先生真王佐才也,真有王道手段,觀其風動處便不同。所言治天下之正風俗得賢才爲本一疏,便是王道規模。

    吾所謂天理者,體認於心,即心學也。有事無事原是此心,無事時萬物一體,有事時物各付物,皆是天理充塞流行,其實無一事。

    鳶飛魚躍與參前倚衡同一活潑潑地,皆察見天理功夫。識得此意而涵養之,則日進日新矣。

    應接磨不過者,即親師友簡編時,亦必有走作而不自知也。此皆是一套事,能則皆能。

    克己復禮不是二事,然所謂克己者,非謂半上半下也,去之盡乃謂之克己也。己私纔盡,天理立復。若其不繼,又復如初。惟隨處體認天理最緊要,能如是則克復其中矣。

    心熟後,雖終日應酬萬變,朝廷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衆,造次顛沛,而吾心之本體澄然無一物。

    即覺即存,便是知行兼進之功。

    自求自得,自信自樂,何與他人?

    置鑑於暗,可以照明。物在明而不在暗也,故感在物而不在鑑。詩曰:「潛雖伏矣,亦孔之昭。」君子可以知感應之理也。

    惟不於心事合一持養,則心事不能灑然而物來順應,則每事擬議商量,憧憧憒憒,便是意必固我。

    史過雲:「考中度衷,中也。」故中心爲忠最可玩味,中心則實矣。

    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隨未發已發,隨動隨靜。蓋動靜亦皆心之本體,體用一原故也。如彼明鏡然,其明瑩光照者,其本體也;其照物與不照物,任物之去來而本體自若。心之本體,其於已發未發,或動或靜,亦若是而已矣。若謂靜未發爲本體,而外已發而動以爲言,恐亦有岐而二之之弊也。

    知覺是心,必有所知覺之理,乃爲真知。

    感是一念初萌,應是去處他,感陽而應陰。

    意身心感應國家天下事而理義出焉,故謂之物。

    狂者有志崇而無禮卑,狷者有禮卑而無智崇。孔子思得狂狷,蓋欲因其一偏之善抑揚進退之。狂狷交用,則智崇禮卑,天地合德,便是中行,可踐跡而入聖人之室矣。

    本體自然合道成聖,天德王道備矣。孔孟之後,自明道之外,誰能到此?

    於此著力,則雖病而心不爲之累,即是進步處。全放下即是著力工夫。

    流行充塞固有是理,然其要只在戒懼慎獨之功。真切積久,乃實見得,乃實有之於己,否則徒說他人寶藏,見他人財之類耳。天地間充塞流行,乾爾何事?

    乾知太始,主在唸頭上;坤作成物,主在寔踐上。通貫一段功夫乃爲佳耳。

    此體乾涉最大,若察見而涵養之以有諸己,則宇宙與我通一無二,宇宙在我,而宇宙之化即吾之化,天地萬物位育亦是原來本體,無所加益矣,何等快活!

    聖人之學全在几上,好惡者,此心發動之端,乃所謂幾也。故孟子欲人於四端上擴充,大善大惡,莫不於此分路頭。好惡不作者,天理之本體;好好惡惡者,天理流行之大用。

    調習此心熟後,酬應萬變,吾心實無一事矣。

    人但能於此心勿忘勿助時喜怒,豈有失處?喜怒有失,乃此心忘助不存時錯了。

    聖人豈無體認?但天機熟,故自然耳。中庸「聰明睿知達天德」,便是聖人體認。

    見其參前倚衡,卓爾躍如,此是自然真見,都於勿忘勿助之間見得。或不善體認,則多著於想象。

    此心時時常明照,如懸明鏡,物無不照,不待臨時纔去照管他,如此則又多一照管矣。

    佛氏有「直指本心,見性成佛」,知覺乃人心之靈明處,而便以此爲性則不可。惡如盜賊,皆有知覺,故謂知之正當處爲精明不昧、爲天理則可,謂知爲精明不昧、爲天理則不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吾但見前輩未曾說破,及此理有缺則生人之道未備處,有意即隨筆而書,無意即止,亦必如明道作字時甚敬,功夫不離本體也。

    當明瑩清虛時,這一點大公之心便是天理。若明瑩清虛而一無所見,恐又向別路去了。

    靜時念頭紛起,由於思之未真;動時似乎無累,由於心之隨物。吾子以此反觀內省是矣。

    學者只是終日乾乾,體認自家本來天理,則人慾自消。人慾皆於心有懈怠時生,懈怠便是欲勝理之機也。

    此樂是樂於天理則不是,得此天理則自樂。

    不離於物而不滯於物。

    節度是自然之節度,是自然之工夫,便可合自然之本體,可合天然自有□□。人慾強爲之者,不足以合天,不足以合道矣。

    天理無間動靜,理無二故也。動靜合一,此是中道,中道而立,能者從之。然此在學者自家審己量力,若於動靜未得力,且先兼靜坐涵養,俟力漸大後應接亦可。

    應接時被引,則恐未應時亦未停當。惟知止乃有定,有定則動靜皆定矣。

    終日終日勿忘勿助,一了百了。臨時下手,滅東生西,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輾轉纏障,不惟不得力,而又害之。

    理一分殊本是一體,分殊即在理一之中。

    勿忘勿助,思不出位,如明鑑止水,萬象畢照,是善思也。天下何思何慮!

    吾儒與釋無累同而本體異。

    惟息字最可玩。息者,止也,生也,不止則不生。

    未睹自然之本體,即不知自然之工夫,便不是聖賢中正之路,更學何事?

    惟其同體,是以感應。

    堯舜之聖,猶兢兢業業,無可脫駕處。可欲之善,純亦不己,至誠無息。

    心病於怠惰,故須一提省。提省不可常用,常用則憧憧朋從之私起矣,一提省後須放下。

    禮樂由心生者也,生理亡則禮樂亡矣。

    人徒以神之幽不如人之明也,而不知神之知也幽不如人之明也,而不知神之知也幽而遠,人之知也明而近。是故知神明之知遠,聰明正直而不可欺,如祖考百神之在,則一物不交,一念不生,而誠敬全矣。

    君臣朋友,其義同也。盡分而言,分盡而止,無取必也,有取必之心則過矣。疏與辱,自取焉耳。又曰:友道盡而後則止,不止則辱矣。友道未盡而未可止,[止]斯虧矣。

    文章其顯者也,性天道其隱者也。性,道體也,渾然於文章之中者也。文章,用也,粲然於性道之外者也。體用同原,隱顯同本,非夫見大者,其孰能與於此?

    可怒在物而己無與焉,故不遷。不善則知,不遠而復,過於心不過於事,故不貳。皆於幾而致力焉,其乾知太始,學之至乎!

    道無精粗,理無大小,自正心修身以至於物理之微,自灑掃應對以至於精義入神,皆一貫也。

    聖人之志,老安、少懷、朋友信之也,盡乎天下矣。與天地同大,與四時同流。(配義第十)

    其爲氣配義與道,配者,合一之謂也,非以此合彼爲有助之謂也,言有助則二也。其浩然者,即氣即道義也,非道非義,何以浩然?而不浩然,何有道義?故曰:「無是,餒也。」道義者,氣之中正者也。氣之不中不正,則索然而餒。集義所生,可以見理氣之合一也。

    人者,天地之心;而氣者,天地之氣。充也者,非但體之充也,充之而天地塞焉也。直者,正者,中也;中正者,勿忘勿助之謂也。氣自浩然,直養之而已,無[害之而已也,非]有所加之[也]。□謂詖淫邪遁而知其蔽陷離窮,□知人乎?自知乎?曰:自知也。孟子之學,知言養氣,[知]行並進乎道者也,何遽而及於知人乎?知人者,成德事也,非初學者之事也。知言者,先知之也。先知之,必明於心,而見夫所謂道焉,夫然後養氣之功有所措而力行之矣。詖者,陂也,其辭陂者,知其能蔽乎我之本心也。淫者,放也,其辭淫者,知其能陷溺乎我之本心也。邪者,僻也,其辭邪者,知其能離叛乎我之本心也。遁者,逃也,其辭遁者,知其能窮困乎我之本心也。四者備則外邪不入,而本心之良知日明,天理見矣。子程子曰:「孟子知言乃知道也。」得之矣。

    簞食小而道非小也,天下大而在道非大也。聖賢之心,虛而已矣。小虛則小賢,大虛則大賢,至虛者聖也。是故聖人之學,虛而已矣。虛者,仁之原而德之聚也。

    仁政者,致道之具,所以達其心之蘊以行於天下者,致中和之規矩六律也。致其禮樂之道而天[地塞]焉者也。是故天地好生之心,得日月繼其明以[暴□]之,得雨露以繼潤之,得風雷以繼[鼓動之而生]生化化於無窮矣。

    君子之道無可無不可,而於可不可之中有時焉,時也者,道之大也。

    固所願,不必不行也。不敢請,不必於行也。聖賢之心,不必行,不必不行,時焉而已矣。

    心體無怨尤,怨尤者,情之流也。反其情以正其性,聖人之心學也。

    仁之實、義之實、智之實、禮之實、樂之實,實一而名五焉者也。自其愛根乎此者謂之仁,自其敬根乎此者謂之義,自其知本乎此者謂之智,自其序本乎此者謂之禮,自其和本乎此者謂之樂,故曰:「孝弟,百善之本也。」

    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符節以言其驗,用也;揆以言其度,體也。然則心一而已矣,道一而已矣。

    仲尼不爲已甚,不違乎天則也。人之性分,天地之中,所謂天之則也。聖人儘性者也,易曰:「範圍天地而不過。」其惟聖人乎!

    君子深造之以道,道也者,路也。勿忘勿助,必有事焉,中正之路也。得其路而造者或寡矣,造之不深,深造而不以中正之路,不自得也。自得也者,自然得自我也。左右逢原即本,本即道也。一念正時,天理也,君子所以爲君子也。一念邪時,逆天理也,小人之所以爲小人也。仁義根於心,暢於四肢,發於事業,由中生者,由仁義行之學也。徒以仁義爲美而效法之,言必信,行必果,由外襲者,行仁義之學也。故知內外之辨,則知君子小人之歸矣。

    惡旨酒,去人慾也;好善言,存天理也。大禹大聖也,何以於好惡言之?好惡也者,性情也;性情也者,心也;此大禹所傳於堯舜之心學也。

    文王視民如傷,如傷己也,人己一體者也。書曰「痌瘝乃身」,視人猶己之心也。望道而未之見,如未見也,道體無窮者也。如傷未見,文王之心學也。

    故也者,其已然者也,其跡也。利也者,其自然者也,其理也。知其已然之跡,而不知其所以然者乃其自然之理,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何足以論天下之性也?「何居?」曰:「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遂皆嘐嘐然曰:『性善!性善!』是但知其故而已,而不知其故之故,乃順利而出於自然者也。非納交要譽,惡其聲而然也,是自然之理也。自然者,天之理也,是所謂利之本也。故論性驗之以其故,本之以其利,夫然後可以盡天下之性。言其故而不本其利,非善言性者也。」

    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不知聖人制曆本乎天運之自然,而徒求其已然之跡,是所謂則故而已之類也。

    聖人之學,存心焉盡之矣。以仁存心,以禮存心,豈有二乎?豈有跡乎?其理一也。存之而愛心生焉,仁也;存之而敬心生焉,禮也。故心一也,在仁爲仁,在禮爲禮,非有二也,發而後仁禮之跡可見也。

    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地,其位也;位,其時也。隨時變化而不居,道也。易地皆然,以其心之同而知其事之同也,因體而知其用也,體一而用兩,兩在故不測,不測之謂神。

    書曰:「合止祝敔。」是始終以木音也。其次則紀綱以鼓,是革音也。而云「金石始終之」者,何也?祝敔以木者,一奏始終之紀綱也。鼓以革者,一句始終之紀綱也。金石之聲之振之者,一字始終之紀綱,以與絲竹匏土衆音同作而先後之者也。

    孔子何以有三仕也?其義一也。知三仕之義一,然後知三去之義同也。夫聖賢之辭受進退,義而已矣,亦何心哉!

    本心也者,其初心也。死而不受呼蹴之食,此其羞惡之初心也,此一心也。今爲宮室妻妾所識窮乏而受無禮義之萬鍾,此又一心也,非其初心之本然也。是故君子之心莫善於其初,莫不善於失其初。

    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也。熟之者,熟之也。熟之者,力也,而至於無所容力焉,熟之至也。勿忘勿助,渾而化醇,熟之之方而無所容其力也。

    道一而其教五,同理而異方也。方者因人變化,如彼醫者因病而加藥也。

    高明廣大,心之本體也。敬以去其蔽之者,則心體全盡而天理見矣。性也者,心之生理,與天一者也。是故盡心即知性,知性即知天,皆知之之事也。其存心養性事天者,即此心此性此天也;無別心別性別天也。或蔽則失,或開則存,心之客感也。敬以繼其所盡之心而不息焉,則心體常在而天理存矣,存天之理者,敬天之至者也。是故存心即養性,養性即事天也,皆行之之事也。何居?天人無二理,知行無二心也。程子曰:「學貴知所有,養所有。」此之謂也。或曰:「『盡心知性知天,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賢人之事也。』然乎?」曰:「信斯言也,是聖人有知而無行,賢人有行而無知也,其可乎?(妖)[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者,修身即上知行並進之功,所謂盡心知性、存心養性者也。夫如是知天之至,事天之至,天理之出於天者在我,而天之命由我而立矣。命也者,天道之中正者也。天命之性本無間於人,人自不立焉耳。

    天地之間,陰陽迭運,寒暑推遷,而四時成者,時爲之也,天地有不得已焉者也。湯武革命,人心歸之,天命歸之者,亦時爲之也。聖人亦有不得已焉者也,天地聖人亦何容心哉!

    聞之曰:未濟則未窮也,未窮則有生生之義,是故六十四卦以終焉,其深矣乎!

    五霸當作夜矣,若非天理,即屬陰矣。故三王沒,萬古如長夜。人若一有伯心,即是陰險小人,即不可以入皇帝三王之道。五伯不可與三王並列,此邵子之誤也。

    萬物皆備於我,物我同體也,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同體也。同體故義親,義親故道生也。書曰:「百姓不親。」大學曰:「在親民。」親也者,同體之義也。

    恥者,進德之基;希賢,希聖之本也。

    韓魏之家自視欿然,識量之大也。識量之大者,見大者也。見大也者,見道也。道大而物小,物有盡而道無盡,道無窮而物有窮。是故見無窮之體,則極天下之貴,有四海之富,建堯舜之事業,如浮雲之過太虛耳,而況於韓魏之家者乎!

    霸者之民驩虞如者,喜之狀也。喜之也者,必有喜之者也。王者之民皞皞如者,無喜無怒之狀也。無喜無怒也者,必有無所喜怒之者也。觀其有所喜之者,而霸政之有心可知也。觀其無所喜怒之者,而王政之無心可知也。觀其(字)[有]心無心,而其誠僞純雜可知也。

    過化存神也,化則不留,神則無跡,天德也。上下與天地同流,生殺變化,如天之無所不覆,如地之無所不載,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王道也。天德者,王道之本。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三十

    門人洪垣校訂

    湛子約言下

    湛子約言卷之六

    親親第十一

    親親爲仁,敬長爲義,仁義之本心也。然而有愛其親而殺人之親者矣,何詎以爲仁?有敬其兄而殺人之兄者矣,何詎以爲義?是故道在達之天下而已也,即其本心真心之良擴而充之也。擴充之也者,學問思辨篤行之謂也。世之儒徒以良知良能爲成性,達之爲無功,誤矣。

    君子之志於道,不成章不達。學必積滿而後發也,猶水之積滿而後行也。是故有有諸己之信而後達乎充實之美,有充實之美而後達乎光輝之大,有光輝之大而後達乎化之之聖,其所由來者漸也。

    一念存時,正也,正則公,公則善也。一念忘時,邪也,邪則私,私則利也。利善之間,一念邪正之萌而已。

    中不可執,執則滯也,滯於一偏而非道之中也。中也者,時也;時者,權也;權者,時之義,道之正也。

    皋陶但知有法,士之道然也;舜但知有父,子之道然也。是故皋陶大舜同道,而易地則皆然。

    形色,天性也。形色具於體者,形而下者也;性具於心者,形而上者也。形而上下者,其形一也。手足者,形也;容貌者,色也;手之恭,足之重,貌之溫,性也。形也者,氣也;性也者,理也。詩曰:「有物必有則。」夫然後知理氣之合一也。

    聖人儘性,儘性然後可以盡形。性盡於內,而手足容貌之溫恭盡於外,故其所以盡之者一也。

    天地之大德,生而已也。故其生人也,凡存乎人之身者皆生意也。何謂人之生意也?惻隱之心凡存乎人之身者,人之生意也。程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是也。

    合而言之,則仁與人之名泯,而道之名見矣。合也者,以人與仁本自合一於身也。人身即仁,仁未嘗離乎人也,何合之雲?以離者而言合也。仁存於人,性復於己,蘊於中而發於外,全其體而應於用,率其性而達於道,親親仁民而愛物,道之謂也。道非他也,即人之仁之心而自達之於事也。

    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不瀆不諂,故上下無所與交,時之否也,上下交則爲泰矣。其泰其否,時也,聖人之道無所與於否泰也。。

    [士憎]茲多口,[多口]生於不同也。「慍於羣小,憂心悄悄。」愛其何以未孚於人?此孔子之心也。

    [茅塞]子之心者,外物來蔽之,故塞也。故一念之不善時即蔽也,一念之存時即通也。然則通塞非由物也,由己也。

    [往者]不追,來者不拒,聖賢之心無將迎也。

    聖遠言湮,後世有鄉原者,世且以聖人目之矣,又孰知其不能逃孔孟之誅乎?

    [見]而知之,見於同時也;聞而知之,聞於異代也。見之[聞]之雖異,及其知之一也。一者何也?天理也。知之也者,自知自性。性者,天理也,我固有之也,非借之於堯舜湯文也,聞見乎堯舜之道湯文之道而開發之也。何也?前乎千百世之既往,後乎千百世之[將來],[遠]之於四海,近之於一堂,同此心,同此理也。孔[子]之心即太公宜生之心,太公宜生之心即文[王之心],文王之心即尹朱之心,尹朱之心即成湯之[心,成湯]之心即禹皋陶之心,禹皋陶之心即堯舜之[心,堯]舜之心即天地之心。宇宙之內非有二心也,[非]有[二]理也。

    □□□□之也,無適無莫之謂也。□□□□□□□無意必固我之私,高明廣大,廓然與天地相似矣。

    終日也者,終身之象也。往者,進退動息之象也。進退動息,終日終身,存存於是,則行行於是,隨處以體夫天之理也。

    建國親侯,天子比侯,侯比於民。通天下之人物爲一身,痛癢相關,如水地之不可以相離。比之用廣矣大矣。

    天地之生萬物,春以生之,秋以殺之,所以全愛也。聖人之治萬民,仁以育之,義以正之,所以全德也。

    順德也者,人之所得根於其心,天然自有之理,與心俱生者也。根於心,故其生色也,睟於面,盎於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充實而光輝,順之至也,皆根之深爲之也。若夫記問義襲之學不本於心,猶無根之木,其能高大矣乎?

    順事也者,順德也,故能下順乎賢,上順乎君,盡大臣之道也。

    夫人之善根於心,有警而後發於外,無所警則昏昏者,心之所由死也。有所警則惺惺者,善之所由生也。恐懼動於外,善根生於中,如草木之萌芽,爲雷霆之所鼓,風雨之所潤而生也。是善根生死之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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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事也,其所以感乎吾心,以感乎天下之人之心,物莫大焉者也。議之綏之,人心之感,乃哀矜之發也。天下之物其感應亦若是耳。

    虞之敬戒無虞,周之制治未亂。既濟矣,聖人則曰:「天下之大,容或有未濟者乎?容或有未濟之幾,藏於既濟之時者乎?」必思之思之,思之而善心生矣,善心生而善治出矣。思其患而豫爲之防,保既濟之道,長治久安之要術也。

    師貴壯不貴老,三年則老矣。有高宗之齊聖仁勇以結之,雖三年乃久也,非老也。無高宗之齊聖仁勇以結之,則壯銳之氣漸消,月異而歲不同,況三年乎!其衰憊也宜矣。

    節也者,消長變化之機也。知變化之機,則知未濟之極,必有當變,濟其未濟,以濟時艱。

    夫人君之治天下,不貴乎一己之聰明才能也。以天下之聰明才能爲聰明才能,則天下之聰明才能皆其聰明才能也。以天下之聰明才能行己之志,則其利之所及博矣,其大有之元亨乎!

    聖人天地之功用,時焉而已矣。或雲「正」,或雲「時」,何也?時即正也,其道一而已矣。

    天地萬物一氣也,聖人與萬民一心也,此其情也。此感彼應,心氣之相動,蓋有不得已焉者矣。故欲知夫大道者,於感應之間焉盡之矣。其義也深乎!

    知至至之,何謂可與幾也?幾也者,心之始動者也,德是也。知終終之,何謂可與存義也?義也者,事之已著者也,業是也。所至所終,天理也;德業也者,天理是也;至之,至此者也;終之,終此者也。何以謂知至知終也?始終一知也,一以貫之,知通乎行也。

    何以爲行事也?所謂必有事焉者也。何以爲事也?天理也。終日乾乾,爲此而已矣。乾乾者,行之不息,勿忘勿助也。忘助皆息也,不息也者,不息乎此而已矣。

    行與時偕,無時不行,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先天者,幾也,其未形者也。後天者,事也,其已形者也。德明序與吉凶之合,先天而奉天,故弗違也,理一而已也。何以爲理一也?其氣一而已也,宇宙內之氣即吾之氣也。

    大人者,大德之人,與日月合其明者也。唯大人爲能觀兩離之明,繼續不息,緝熙於光明,而四方之物大小遠近無一不照。

    鼓缶之歌,大耋之嗟,惟其人之自處何如耳。死生之際,幽明之故,非夫明天下之大道者,其孰能知之?

    晦也者,隱也,藏也,藏明於內也。明不在外則在內,內明而外晦。古之明王,冕旒蔽目而天下之形莫逃焉,黈纊塞耳而天下之聲莫隱焉,天聰明之至者也。若夫盡其聰明,則有時而遺,人必有巧避之計,其可以爲全明矣乎?

    知雷風相隨,亙古不變之象,而自立於大中至正之矩,爲可久不變之道,時變而所恆不變也。何也?剛柔之上下,陰陽之升降,日月之代明寒暑之往來,極古今之變而不能易其常也。不知者以經權常變,二之以爲對,豈知道者哉?

    陰陽得中者,天之則也。剛柔得中者,地之則也。

    正家之道由心身出者也,由內出者也,故以擬之於風火。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言行由心生者也,猶風自火出者也。故言不徒言,言有物;行不徒行,行有恆。物也者,心之天理也;恆也者,心之常理也。君子之言行所由動天地,而況於家人乎!是故心正則言行正,言行

    正則家正,正家人之道由於內,聖人之訓精矣。

    內外第十二

    正其內外之禮,正其長幼之序,正其尊卑之等,正其男女之別,斬然而不可犯,正家之始也。志未變也者,天下之事莫善於初。志也者,心也。初心,良心,剛正之心也。習而遠焉則變矣,變則雖有嚴刑峻法而莫能使之反其初心,故初閒而善則善矣。故曰:禁於未發之謂豫,閒於未變之謂也。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各得其正位而無逆,以能保其家,是能富其家者也,家以正而爲富者也。

    人處蹇難,必有所警發,有所警發必覺,覺則道心生矣。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反身修德之謂也。

    四爻由隱僻之道深入其君,故云「入於左腹」。入腹謂其交深也,交之深故得其心。凡奸邪之見信於君,皆由有以奪其心也。愚謂爲人君者,至於其心爲人所奪而獲之,亦可哀矣。

    能益天下者,得志行於天下也。得其志,斯得天下之志矣。

    若肯切己用功,惟日不足,何暇點檢他人邪?

    夫孝也者,教也,所以教孝焉者也。教孝焉者,將教之爲人者之道,將教之爲人子者之道焉也。□□[天]地生之,父母生之,盡人爲大,人之道,儘性[爲大]。□不能復性者,不可以爲人;不能盡人者,不可[以爲]子。弗人者不仁,弗子者不孝。是故教者,將教之[爲]人君臣者之道焉,將教之爲人父子者之道[焉,將]教之爲人長幼者之道焉,將教人爲人朋友者[之]道焉也。夫然後謂之盡人,夫然後謂之儘性。是[故]惟仁人爲能享帝,惟孝子爲能享親。夫事親享[啼]之道大矣,而本於孝,可不重乎?

    忠與孝異用而同體,交相致而相成者也。夫忠由[孝]生者也,是故孝可移忠矣。孝由忠成者也,是故不忠非孝矣。故君取乎尊,親取乎親;尊取乎敬,親取乎愛。夫爲臣子者,尊君如天,故致尊則敬,敬斯忠矣。親親如地,故致親則愛,愛斯孝矣。是故忠孝者,敬天愛地而致之君親,故尊尊親親,道之極也。忠君者,事天之純也;孝親者,事地之備也;天地純備,神明斯彰。

    欲習靜定志,則未見其底寧者,正爲不曾有真見。大學曰:「知止而後有定。」知止即是真見也。欲知止□,當隨處體認天理,天理即所謂止也。若見得□[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而習靜不足言矣。若於習靜而求定,愈見其不定也。此乃區區初年身親經歷處,非虛言也。孔孟以前論學,即事即心,未嘗有靜坐之說。明道亦言動靜皆定。至伊川乃倡靜坐之說,末流鮮不入禪者。請於動靜兩忘體認天理,乃定,定久則誠。

    即氣即道。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同一形字,與道爲體者也,更不須說所以然處,令人無處尋討也。故孔子川上之嘆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即指水是道,多少直截,不費詞說,令人易見。見此則宇宙內開眼便見道體之流行,更不須尋個所以然也。

    中心爲忠,實心爲信,心中故實也。義無定在,時之與比,故徙也,遷遷而不居也。忠信者,心也;徙義者,事也。心事合一,忠信以根之,精義以滋之,是以日新,日新之謂盛德。

    「子以格物,意心身皆至。何居?」曰:「夫人之接物也,意心身精神具在矣。是心身之功盡於格物矣。」曰:「理於未接物之時,可以預格之乎?」曰:「有之。可欲之善而已,廓然太公而已。然接物而後義生,義生而後格致有所措焉。理無定體,隨感而應耳,故隨家國天下之事物而感通之,其理始著。故意心身皆於家國天下之物理,隨處體認而至之也。」曰:「體認屬知乎?兼行乎?」曰:「知行非二也,知而弗去,行也。故體認有體貼之義焉,有察識之義焉。其知止定靜安慮,此知行並進,乃其功也。」

    天道常運而不息,人心常活而不滯。常活不滯者,人心之本體動乎自然者也。四十不動者,不失其心之本體,而能不動乎勢利者也。是故知常動之體,然後能不動乎勢利,當大任而不惑。

    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忠者盡其心,智者見其幾,盡心近而見幾遠也。

    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性者,心之生理也。動者,警發之也。忍也者,堅定之也。存其心所以養其性,故心不警發,則或存而或亡;性不堅定,則或得而或失。故警發其心所以堅定其性,日明其所未明,日堅其所未堅。

    知而行之,神也;行而不知,物也。物則不化,神妙萬物也。

    [一]不獨立,二則爲文。非知道者,孰能識之?

    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者,一陽生也。天地之心不可見也,以動而生則可見也。夫動而生,可以觀天地之仁,至親切者也。故學易者觀其生焉,盡之矣。

    儒道亦言虛,虛實同體,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而獨言虛者,虛無之說也,況以谷言虛,則谷有限而虛無窮。如天之太虛,虛中流行運化,無非實理,何嘗獨虛,而生生化化,不捨晝夜,此生意何嘗有間?其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有似孟子勿忘勿助之間矣,而孟子必有事焉說理,而老子說氣,所謂「句句合,然而不同。看得破,許汝具隻眼」者,其知道之言也。達者信之而世儒惑焉。

    聖人體天地之道,剛柔、陰陽、慘舒,莫非自然,遇爭則爭,遇讓則讓,安土敦仁,無往而非天理之自然,而我無與焉,此大中至正之道也。觀此言,一一有爲。世儒謂老莊明自然,非自然矣。道以自然爲諱,惑也甚矣。

    抱一有似儒者主一,儒者主一,無適之謂也。老子有意載魄,可謂無適乎?連抱一亦不是矣。

    剛柔同體,以詘伸之間分剛柔也。老子專以柔道,非天地陰陽之道矣。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何謂乎?

    天一也,在五行爲五行,在五事爲五事,在八政爲八政,在五紀爲五紀,在皇極爲皇極,在三德爲三德,在稽疑爲稽疑,在庶徵爲庶徵,在福極爲福極。是故九疇皆天道也。夫自天行而人事、而政治、而五紀、而皇極、而三德、而稽疑、而福極,其順布也,而云皇極所以立焉,而云皇極所以行焉,何居?政治即行矣,而云立焉,何居?自天而之人,自人而歸諸天,順逆數也。

    道體精粗上下無不貫,而徒以衝言者,非知道也。道在我,隨感而應,物物各足,而道體無窮也。非用之也,感應自然之機也,道著用便不是。挫銳解紛,和光同塵,皆出有意之私。

    健以決之,說以和之,決之善也。

    木在地下,根入地中,根之深也。根之深,故其生也勃焉。順德也者,人之所得根於心,天然自有之理,與心俱生者也。根於心,故其生色也,晬然見於面,盎於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充實而光輝,順之至也,皆根之深爲之也。若夫記問義襲之學不本於心,猶無根之木,其能高大矣乎?

    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見一念之善幾則存之,見一念之惡幾則去之,去存皆作也。見之真而守之至,何俟終日?俟終日則不力矣。

    三極之道,其致一也,致一而性命之理盡矣。

    「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未遠則流澤未泯也,然而斯道之流行於宇宙,有不以時間者矣。「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居近則聲教相親也,然而斯道之充塞乎天地,有不以地間者矣。何謂不以時與地間而無有乎爾也?宇宙一而已矣,天地一而已矣,是故道一而已矣。記曰:「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以天理之在人心者與天同一也。五百歲之下豈無乎爾者乎?

    以言其人倫日用之常,故謂之費;以言其道體無窮,聖人所不能盡,故謂之隱;分殊而理一也。語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費隱之謂也。

    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費則顯微皆費,隱則體用皆隱也,故一也,不可兩言之也。其曰「造端夫婦」,則顯微皆造也。其曰「察乎天地」,則體用皆察也。如曰「吾求其費而隱在其中」,則造夫婦之用,察天地之用,斯爲百姓日用而不知也,亦可謂之造與察乎?

    「禎祥也、妖孽也、蓍龜也、四體也,其前知者歟?」曰:「非也,四者其已著者也。其見也,動也,衆人之所已知者,非前知也。至誠則不賴於此,而能有以感通之也。禍福將至,善不善必先知之也。幽明也,前後也,一理者也,感而通之無間也,程子云:『人有病後而能念杜詩者,蓋平生未見杜詩者也,其病者之心虛靜而知之也。』故康節病革而知諸公之議後事也,董五經之知伊川之至也,皆無所緣而知也。皆是之類也,而況至誠者乎!若賴四者而後知,非先知也,非如神也,故曰:『知幾其神乎!』言不倚於物也。」曰:「其言前知者,何也?」曰:「聖人不貴前知也,言之以贊至誠之妙之神也,曰「志氣如神」也,曰「疏通知遠」也,其此之謂乎!」

    夫禮,二而已矣,曰曲禮、曰儀禮。故夫小大舉矣,先其小,後其大,禮之序也;始乎敬,禮之本也。子思子曰:「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夫威儀者,其曲禮乎!禮儀者,其儀禮乎!故曰:「禮一而已。」孔子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致一也。是故禮一而已。夫禮也者,體也;體也者,道也,與道爲體者也。形而下者謂之文,形而上者謂之道,粗放乎度數之末,而精入乎性命之微,其體一也。故善求道者求諸禮焉,思過半矣。夫曲禮所以備威儀之細,儀禮所以具禮儀之大,二禮無餘蘊矣。餘於讀禮之後,隱居西樵之煙霞洞,因究觀二禮而竊有感焉。進少儀參曲禮爲上經,而儀禮爲下經。定冠儀等十六篇爲儀禮正傳,其王制等二十三篇雜論,不可以分系而有以相表裏發明者爲二禮雜傳通傳,蓋不傳之傳也。又別小戴郊特牲等五篇,與夫大戴公符等四篇,爲儀禮逸經傳,庶致存羊之意耳。編次既成,章爲之測,名曰二禮經傳測,以補禮經之殘缺。若夫竊取之意見乎議。

    「二禮何先?」曰:「曲禮爲先。」曰:「曲禮何以先?」曰:「曲禮也,五禮也。書曰:『天秩有禮,自我五禮庸哉!』」曰:「五禮者何?」「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五倫相接,敬而已矣。後世人文漸開,始有冠、婚、喪、祭、朝覲、聘享、鄉射之禮生焉以廣敬,聖人因而制之,儀禮是也。」

    技與衆同,非國工也。知與衆同,非國師也。是故伯者賤技而貴謀,王者賤謀而貴德。得其德,則謀與技在其中,莫非仁義之妙用矣。吾所謂仁義,非其所[謂仁]義也。彼所謂仁義,謂上與民同□同生[死者之]雲也。吾之所謂仁義者,根於心,動於幾,合內外之雲也。易曰:「師,貞,丈人吉,能以衆正,可以王矣。」

    問二禮孰純孰駁?曰:「曲禮大醇而小疵,然而吾惑其二三而已耳。儀禮極純而無疵,然而僅存其什[一]而已耳。」問禮記。曰:「以記爲經則雜焉,不可也。以之爲傳,則或雜焉,可也。彼春秋三傳,誣者多矣,然而以爲傳焉,無傷也。誣疏集註之純駁也,[同異]也,庸何傷?精而擇之,存乎人耳。」

    曰:「曲禮者何?」曰:「古必有五倫之禮,以行達道。其篇今則亡之,混而爲一。譬諸五穀之種也,潰其倉而混焉,然而五種之實,不可混也,曲禮之五倫燦然爾。噫!經之殘也,

    故禮記之不可釋於儀禮也,而言夫五倫者,皆曲禮之傳也,亦有古曲禮亡者之傳也。[詩]其承也,志其之也。人之有心,其寂也,不能不感於物;感於物,不能無所之;有所之,不能不發而爲聲;聲有高下,不能不成文,不能不承而爲詩。詩也[者],承其心之所之以成文而爲言者也。是故燮理[乎]性情之間以爲教者,莫深乎詩。然則何以學夫[詩?曰大]序[明其]本[矣,小]序明其跡矣。大序者,[其子夏]之徒,推夫子之意而爲之者乎!小序者,其史臣之良,述作者之指而爲之者乎!故大序曰:「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夫有所受之矣。」是故大序廢,則學詩者不知其本;小序廢則學詩者不知其跡,跡且不知,而況其本乎?是故沿流而求其源,誦言而得其意,會意以畜其德,小序之謂矣。曰:「然則小序之爲純也,固如是乎?」曰:「今夫珠玉,非不純也,泥沙混之,可以爲美乎?故去其漢儒之雜之者,全其國史之本紀者,因跡以諷其言,因言而得其意,養其性情,合乎道義,是故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樂也者,樂此者也,樂則生矣。生則烏可已也?烏可已,則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是詩之教也。是詩之教,必於小序乎權輿爾也。」「然則子朱子之辯之多矣,子之尊之也至矣,有說乎?」曰:「有。子朱子之辯之者,據詩而疑序。愚之尊之者,則因序而知詩,是故明序不可無也。據詩而駁序,則又何貴乎序矣?是故愛禮而存羊,領惡而全好,使千古幾墜僅存之典,不至於磨滅,以一而廢百也。奈何欲字駁而章棄之乎?而附之以千古之下之臆說乎?是故愛寶者必洗其汨矣,愛言者必[理]其淆矣。書[曰]:『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言爲囚求生道也。吾之[於]斯文也,反覆而思惟之,心潛而神會之,致曲以求其通,釐正以全其義,蓋爲序求是道也。」

    孟子云:「誦其詩,讀其書。」詩不可章解句釋,只可吟詠。明道於詩只添一二字,吟哦上下,以得其性情之正。蓋得其性情之正,養吾性情之正,所謂畜也。古人多識前言往行,止爲畜也。故吾於詩不加解說,只爲一正小序。小序者,古人作詩之意也。得此意而吟詠,古人之意自見,善學詩者也。

    卷耳,后妃以文王不在,思之而作此詩,皆託言也。首一章託言女之採卷耳而思君子,則不能採而置其筐,思之切矣,所謂發乎情也。二三四章託言己欲乘馬升高望君子,而山高馬病不可登。蓋婦不出捆,不直言之而托馬之病,亦詩人溫柔敦厚之意。既不可望,則酌酒自慰而不永傷懷,歸乎正矣,所謂止乎禮義也。

    陽明「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其說是也。大抵知行終始只一理、一個功夫,本乎德性,不涉見聞。只是後來學者做得卻別,所以便著許多見解,要知不是知行本體。

    五經之道,其致一也。曷爲其致一也?五經皆發於心者也,故能以養心。今夫天下之物,凡得天地之元氣以生者,皆能以養元氣。何則?元氣也者,中氣也,天地之與人物一也,凡天地之物之氣皆能以養人之氣。夫飲食之道,欲以養氣也,非徒以查滓實諸其腹爾也。故五經之道,聖人之心之精也,今舍聖人精一之心,而惟言語之記誦焉,猶之舍天地生物之元氣,而惟其查滓以實腹,其可以養生乎哉?或者曰:「是則然矣,然必五經具然後聖人之精可以養心也。」曰:「子以謂百物具然後可以養生乎?吾聞古有餌物而可以養生者矣,而在多乎哉?後世之品物,必務多焉。多則雜,雜則氣漓,氣漓則年不能長矣。是故昔者伏羲出而畫卦,其時易始肇而且未備也,而何有乎書?然而伏羲之道具矣。堯、舜、禹、湯、文、武繼作,而後書備矣,而何有乎詩、春秋?然而堯、舜、禹、湯、文、武之道具矣。及孔子作而後有詩、春秋也,而何有乎禮樂?然而孔子之道具矣。禮樂,不全之經也。夫數聖人者之道無二也,而謂數聖人必待五經備,而後可以爲聖乎哉?蓋天地之百物,物物同此元氣也;聖人之五經,經經皆言此理也。天地無二氣,聖人無二理,是故知天下古今此理之無二,可以與言經矣;知聖人之經之精以養心,可以與治經矣。其於道也,亦思過半矣。」

    學貴純不貴雜,學貴一不貴二。純者一也,雜者二也。一者,善而已矣;二者,惡以爲對者也。

    宋右相清獻崔先生備具人理,曲有衆善,曰德、曰義、曰能、曰誠、曰智、曰節、曰勇。是故完養天性,充而有光,非德乎?辭受進退,以宜以決,非義乎?鎮蜀而人是綏,撫廣而難乃弭,非能乎?一言退賊,非誠乎?宋道曰弛,知不可爲,見幾而作,非智乎?力辭相位,厥志不回,非節乎?七札方殷,急流而流而退;辭表十三,果毅不疑,非勇乎?

    族譜之作,其起於中古乎!宗壞而後譜作,譜作而後分明,分明而後義生,義生而後禮行,禮行而後祖尊。故人倫正而風俗厚矣。

    問曰:「子之學也,將爲鄉善人乎?將爲聖人乎?」欒生默然,曰:「固將爲聖人也。」明子曰:「將爲聖人也,必求化其氣質也。」欒生曰:「有要乎?」曰:「有。子欲問學,須學樹木,先之以立根,次之以培灌。根不立而灌焉者死[矣],根雖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是故君子敬以立其本,問學以滋其生,生則不息,不息則不可御,不可御則變,變則化。君子者以此成盛德而生大業。孔子曰:『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其基之之類乎!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其灌之之類乎!內外夾持,上達天德,夫然後優入聖域。

    分田其王政之本乎!有田則食足,食足則善心生,善心生則倫理明,倫理明則風俗厚,風俗厚則禮樂興,禮樂興則和氣致,和氣致則天地泰、萬物若。

    宗法壞而愛敬之教亡,教亡然後譜作。故夫譜也者,宗法之遺意也。是故夫譜者,藹然示人以愛矣,秩然示人以敬矣。故縱而觀之,自吾身而達之吾考,而吾祖,而吾曾祖,而吾高祖,以及於始,一脈也,能勿敬乎?衡而觀之,自吾身與吾之兄弟,與同曾祖始祖之兄弟,以及於終,一氣也,能勿愛乎?

    湛子約言卷之七

    君子第十三

    君子不重則不威一章,言詞雖若散渙不一,其實只是一段工夫。其指只以立重爲本,重者是內重而見外之輕,立重主內而言,即此心是也。威是威儀,學是學問所得的道理。譬如種穀,無實地則安能苗秀?安能發達?是不威之類也。不但不苗秀髮達,且將朝生夕瘁,安能植立?安能不拔?是不固之類也。不威不固,是以不可不求重內之功。立重之功,忠信耳。人之心不實,由其不中,心若中時,何有不實?是謂之信;時時念念如此,是謂之主。人能忠信則內重,內重則外便威,內便固。然此個忠信,實心實德,人人固有,不爲堯存,不爲桀亡,但人自蔽失耳。雖則蔽失,此心此理固自常在,但當去其害忠信者,而忠信自復矣。何謂害忠信者?外則人損,內則己過,友益來損則己益過,己益過則友益來損,而此心此理之存焉者寡矣,故戒以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只是立重一段工夫,無許多頭緒。

    爲己爲人章全在爲人字上,是聖人分別古今學者之心術,而示人以立心之始的說話。夫古今同此一天地也,同此天地則同此人、同此性,而何有古今學者之別乎?蓋天地人物無古今,而學者自有古今。此心此性無古今,而爲己爲人者自有古今。聖人之學,心學也,劈初只看其立心立志何如耳!一念所志,頃刻之間,合下[聖]愚便別,古今便別,爲己爲人便別,其終所成亦必如此。譬如樹藝者,樹以五穀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無非五穀之美;樹以荑稗之種,則其萌其穗其實亦無非荑稗之惡;自有不可掩者,亦有不可易者。是故學者之要,莫先乎決擇於立志之初,初志既審,如識寶者之愛寶,日日親切,日進日親,今日誌之,明日誌之,將有[欲已]之而不能自已,雖不期成而自成者矣。宋儒[程子又]爲推廣此章之義曰:「古之仕者爲人,今之[仕者爲己。」與]此實相表裏。蓋學有爲己之實心,則[己之性盡,而]能盡人物之性,人物之性皆在己性[分內事了,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爲人矣。學有爲人[之私心,則凡]所以損人害物以益己者,無不爲之,[其仕也,自不]能以不爲己矣。爲己爲人皆是一爲[字,但其萌於]一念邪正之間耳。一念之機甚微,極[而至於古]今聖愚,得失存亡,若天淵之相懸絕,豈非大可畏耶?

    良知良能一章,血脈都在這良字與達字。此達字即他章「以其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之「達」,即乍見孺子入井章擴充之義,皆是指出人人這一點初心真心,欲人就這一點心擴充之。孟子說學皆是如此,不但此一章爲然。

    惠王招得孟子到來,謂此老素有賢名,必是能利吾國者,故以利國之計爲問,被孟子窺破他心術渾身病痛都在這利上,便一手落他頂門一針曰:「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又覆手報他一針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蓋死中求活,如盧醫、扁鵲能視垣一方人,返魂起死的手段也。但只如此說了,又恐惠王卒難覺悟,無入頭處。孟子又善誘開導得人,故又言王若言利,則大夫士庶人化之,皆爭言利;若王好仁義,則大夫士庶亦化之,而爭爲仁義,自不遺後其君父,即爲君父之利矣,何憚而不爲之乎?雖然,此猶爲第二義,孟子姑就惠王略下言之耳。設使當時惠王能繼其指再問,則將應之曰:「人只有一個心,曷嘗有義利兩個心來?但一念得其正時,則爲仁義之心;一念不得其正時,則爲功利之心。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在軀殼上起念頭;仁義之心生於物我之同體,在本體上起念頭。物我同體,痛癢相關,焉得不急先君父?物我相形,則利己害人,利害相攻,賊?無倫,焉得不至相奪?此又義利得失吉凶之幾,禍福之門也。」惠王聞之未必不(誤)[悟]其本心,達天德以行王道。惜乎其不能問,終於危亡而不悟也。

    樊遲所問崇德修慝辨惑,便是三個頭腦,問得支離了。但三言皆是切己問難,然而未要。夫子喜其切己而善之,未?攻其未要處。

    此仁者知者,二者字皆指人言。此與易「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同,皆偏言之仁知。聖人慾形容仁知之情狀功用,欲學者深體會之,得其情狀,究其精蘊,則仁知全體具於一心,而一貫之道在我矣。是故一陰一陽之謂道,而偏陰偏陽者非道也。動靜合一之謂神,而偏動偏靜者非神也。樂壽皆得之謂有德,而偏樂偏壽者非德也。蓋仁知難言,仁以厚重爲體,仁之體不可見,可見者山,是故擬仁之情狀於山,觀乎山則仁之情狀可見矣。知以流動爲體,知之體不可見,可見者水,是故擬知之情狀於水,觀乎水則知之情狀可見矣。擬諸山水而不足,故又言知者動,以見知者之樂水,以其動也,求知於動,則知之情狀得矣。又言仁者靜,以見仁者之樂山,以其靜也,求仁於靜,則仁之情狀得矣。擬諸動靜而不足,故又言知者樂,變動不居,不習無不利,何樂如之!得其樂,則知者之功用著矣。又言仁者壽,與生俱生,斃而後已,何壽如之!得其壽,則仁者之功用著矣。聖人反覆叮嚀,擬諸形容,類其物宜,狀其性情功用,不過欲人察見仁知之體合一,體認這個天理,會其全體大用耳。吾恐爾諸生滯於言語見聞,各以性質之偏而求之遠矣。偏動者,求知於水、於動、於樂,而不知其已陷於一偏之動。偏靜者,求仁於山、於靜、於壽,而不知已陷於一偏之靜。此便是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與百姓日用不知者同,而君子之道鮮矣。故今特與諸生說破,諸生其各善體認,各以仁知體認,又合於仁知未分之前體認,乃爲體認天理之功,學之至也。

    明道先生雲:「中庸只無聲無臭,總括了多少,何用一言?」今只消一敬字,便總括了多少天下國家萬民萬化之事!諸生豈不聞篤恭而天下平之理乎?只消道修己以敬一句,便總括了多少天下國家平治之事!諸生又豈不知中庸盡其性則能盡人盡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乎?蓋性者,天地萬物同體者也,盡則皆盡。人物之性未盡,則己性分事尚未盡。人物之性、天地化育已於盡己性上都了,故安人安百姓已於修己以敬上都了。若顏曾之徒聞此修己以敬之一言,便徹首徹尾都悟了。子路不知而少之,故復疑問,而夫子不得已告之,亦在修己以敬之蘊內推出來。夫子又見子路屢少之,恐鶩於高遠,故言「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欲其反求諸近,知要約也。

    人之生也直,此直字最可玩,與孟子「至大至剛以直」之「直」同,與易「直方大」之「直」、論語「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直」同。試看小兒初生之時,飢寒疾痛即啼,只愛其親,離其親則啼,更無他慕他念,何等是直上直下,直遂而不曲。故孟子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謂不失此直耳。

    諸生有言博約之功者。曰:「若如此說,還是將聖賢說話牽搭在自己意思上,恐不是原初指。以精一爲執中功夫,則是以博文爲約禮功夫,則猶有說。聖人立教直是萬世無弊,全體不息。」

    今日爲學須是有一國非之而不顧,天下非之而不顧之心始得。若或一面爲學,一面怕人贊毀,幾時能彀出脫得此身出來?

    或論岳飛班師事。曰:「第恐違詔後將士解體耳。要之社稷爲重,若能真見得,則雖執閫外之義,矢心滅賊,束身待罪以明其心,可也。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須是自家心上打量得過,始能乾得此事。」

    兩廣徭獞,中間良善耕種者即與平民無異,未可因其出掠,概以大徵之法施之,惟有立巡檢土官,分界約事,爲百世之利。束約後自有許多可考究處,此以夷治夷之道也。

    渭?言監國疏頗切直。覺山問:「此事終當如何?」曰:「此公言事多就利害處說。利害有時不然,其說便不行。人臣告君,還以敷明義理爲正,故惟大人爲能格君心。」

    呂仲木每言:「明道話頭亦有高處,難盡信得。」曰:「此便是仲木信不及處。」

    一陰一陽則便是中,故謂之道。文公乃謂「一陰一陽者氣也,所以一陰一陽者理也」便似覺多了。「然則爻之不中不正者如何?」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故吉凶悔吝皆易也。但以其偏陰偏陽,不可謂之中正,非易之全體,故難以語道。比如犬之性、牛之性,天地間自是有此許多物事,然以其偏了,謂之天地之全體則不可。」

    「當時處大同事如何?」曰:「以予觀之,到遣大臣勘處以後,便不免有幾分遷就,無全善之策。大段此事全在卻永盡殺關廂居民一著乾得不是,失了許大事體,使城中良民疑有屠城之舉,叛將亦以此言疑良民之心,爲其守城益堅。當時若即究正卻永之罪以安城中良民之心,諭以利害禍福,使知征討之罪,城中豈無知逆順者?守之彌月,即良民自能執叛將求受賞,則不難破矣。只爲朝議不一,許多浮言便自打動了。」

    天下事自有至簡至易道理,乾來不費手段始得。然惟大智能知而用之。

    後世以來,有志國家事,亦只是半截上做起,所以與古不似。

    「曾子問:『婚禮既納幣,有吉日,而婿之父母死,已葬,使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喪,不得嗣爲兄弟。」女氏許諾而弗敢嫁,禮也。婿免喪,女之父母使人請婿,弗取而後嫁之,禮也。女之父母死,婿亦如之。』莫是古有此禮否?」曰:「三年亦易過耳,此處終有可疑。」

    求善於未可欲之前,乃真知所可欲之實。

    勿忘勿助之間,正如規矩一般。欲爲方圓者必於規矩,欲見中道者必於勿忘勿助之間。千聖千賢皆是此路,此路乃中路。今之謂不用勿忘勿助而可以見道者,乃未知學者,又焉得見道?伊尹、伯夷、柳下惠蓋不知此路,是以知之未至,亦未見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若知勿忘勿助之間,便與天地相似。

    「無有作好,無有作惡」,「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皆是言本體,本體原不著些意思在。

    林廷俊問:「二程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象山卻謂伊川后來失卻此意,何如?」曰:「伊川所見畢竟與明道不同,恐亦不是後來失之。學者合下便當以明道爲則,此則更無初終與愚不肖。」

    學患不知頭腦,無安腳處。

    □□[揣摩]人情憶料事變□□□□然卻[是]□□□□必先覺

    「[六言]六蔽何以有六?莫是隨病變化否?」[先生]曰:「子路學未知頭腦耳。若知頭腦,則一破百破,只是好學。」

    鄭重執問:「格物何以至其理?」覺山曰:「先生常雲:『只於感應自然時見。感寂俱是一理一功夫,然寂則難言。』又曰:『格物是大頭腦,必知格物,則所致、所誠、所正、所以修齊治平者,方有著落。不然恐無入頭處,比□老氏之學者亦非不言誠意,只爲其不知[此]一著,便不知止了,與[吾]儒異。』」

    今日強暴蜂起,民不聊生,只是紀綱[未]立,善惡未[明]。「言行感應只以初念爲準,如何?」曰:「吾人[見]在未必即是原來本體,初念恐亦未可全據。故吾體認天理功夫更不分初終內外,直是全[體]不[息],故能不[遠]而復,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只[苦]說[初],吾猶以爲緩了其幾,已後不知不覺便入義襲去。若說常知常覺,吾猶以爲少了裏邊一層,連卻知覺亦不是。」

    □□□宋,見陽貨,皆聖人本體自然流行,□若□□□□□是道惟[明道]白沙先生□之□□□□□[微]露處。

    「先師自然之說,初時聞之,猶似打量不過,蓋緣不[知]本體由來如是,予欲無言,夫子直是真實語。」又曰:「佛老明自然,何曾自然?自然生理不是可遏塞得,認得爲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則與己不相乾。」

    君爲輕,社稷爲重;社稷爲輕,民爲重。孟子當時告齊王行王政,及(藤)[滕]公築薛之問,直是此意。公天下俱從仁義命脈上說來,區區善謀國者見不及此。

    有白刃在前而不避,且安心受之者,只是見得是處。既見後,則死生去就,辭受語默,只是一般看了。

    古人用字俱是實說,如「萬物皆備於我」、「明於庶物」、「不過乎物」、「在格物」,物字皆以理言,有物有則。

    問行一段,吾嘗有發明,今少汾言之亦覺痛快。前輩謂參前倚衡,所見指是忠信篤敬。吾詰之雲:「見忠信乎?見篤敬乎?二者雜見,便不是天理矣。」其字指天理,發於言則爲忠信,發於行則謂篤敬。須察見天理參前倚衡,方有頭腦,知之真乃可行也。故曰「夫然後行」。此知行之行,非問行達之意。

    呂氏學者變化氣質之說最好。氣質變化,然後見學力。士而可賢,賢而可聖,只以其能變化耳。體認此天理,無內外、無將迎,有何動靜剛柔也?如甜瓜脫蔕,如蟬蟲蛻殼,方是變化了手。務要自強不息。

    康齋先生與白沙先生非不欲仕。時康齋先見石亨之禍,石翁亦見一時妒忌之人,所以決去,學者不可一概而論。康齋石翁與區區皆地不同,故出處亦各異。康齋處士布衣,故得不受官;石翁監生,故不敢辭官;吾一向循資格而起,又有嫌隙,故屢引年不獲允,宜在南京閒散,故遲遲也,此便時。

    勿忘勿助四字不可兩開看,明道恐人如此,故有勿忘勿助之間之語。

    古人先行其言而後從之,確實用功,是以成材。今之人未行先言,這一點誠實意思已先發了。如草木之花,先發必先萎,無足怪也。

    一發五豝作兩事,文似未通。騶虞乃治花苑囿畋獵之官,謂爲仁獸者,臆說也。茁然之葭,草木蕃矣。草木蕃故鳥獸育,而一發則獲五豝矣。一發猶言一舉也,一舉而得五豝焉。國君仁厚,故虞官能育物,故嗟騶虞之美,以見國君之美。山林川澤亦仁政之大端也。

    曾記先師石翁雲:「當時卲康節只消擊壤集□□□矣,不須作經世有許多弊病。」若橫渠則伊川說他小出入處多有之,當時只作西銘亦足矣。

    尊德性道問學及存心致知,乃一段工夫。

    吾少汾之疑似是,但其中各有源委。欖山靜坐見大意,若熟了即知行合一矣。爲窺見而未有於己,是以未得合一,非禪也。石翁言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言得後便如此耳,非便許之也,與後截捄之不相妨。蓋據南川欠處捄之,似偏,若論道體,一本萬殊,豈得有二?

    「古人成於樂是日用的,恐不如是煩難,不知尚可考正否?」曰:「吾素欲加考正,以某爲經,某爲傳,然卻是難。禮樂積德百年而後興,還須就本領治功上做來。治功未立,氣候不正,氣候已不可準了。古法累黍定律,用篩取其中者,此亦未爲不是。天地生物,自然之氣,大約不過如此。」又曰:「黃鐘陽生之始,蔡元定乃以九寸爲則,卻似倒說。」

    蔣卿實能棄其舊學,得吾合一之學而篤行之,一變至道,此便是勇。

    爲學患心不定,只是煎銷習心三層五層,如煎銷金銀,一番煎銷,愈見一番精明,煎銷盡者爲大賢。習盡則元來本體廣大高明,何嘗有缺?何所沾惹?

    學者雖去聖賢甚遠,然大意亦當理會。如曾點的樂可不體認切實,濂溪所以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其要在勿忘勿助之間。若有得,則是一路劇,則到聖賢地位也,但其樂之虛實當自知之。

    程子第十四

    程子言道須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求之。若於人倫間處得中正,便是天理,便是道,不分在心在事,心事合一。

    周子謂篤其實而藝者書之。然實與藝亦非二事,且如作文,寫字時誠敬存焉,則何莫非本實也?存乎其人耳。

    儒先每每以過時缺小學之事爲憂,然以吾觀之,所缺者年歲耳,至於事則一。今之應事接物,至於讀書作文寫字,則皆灑掃應對之類,而親師取友,老少皆然。惟今立誠以往,尚可及耳。

    初學用功茫然無著力處,只且於言動間存習。步趍要從容,言語要和緩,步步言言要與心相應,一一使由中出,存習之久,自然成片段。

    一言一動皆本禮義,時言俗態,一毫不留於聰明。以此夾持,自然長進。

    諸生居山日久,須要歸省,以致孝養之誠,即此是學。事父母兄長之際,亦自驗其誠切與平時進退何如,若見父兄愉悅,便是己學進處,不然未見實力。

    學者須要求自得師,有如求命。人之病痛,必求醫師,所以求命也。且今之百工技藝尤務拜師,至於句讀之師、舉業之師亦然,及至治心以立性命,乃不肯求師,恥拜其師,乃曰:「我知之矣!我知之矣!」寧沒身不悟。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在彼則不恥拜師,在此則自是不求拜師,豈愛心不若愛身哉?弗思甚矣。

    朋友五倫之一,若尚存猜忌嫌疑,或各相爲黨與,即此便不是學。其施於兄弟、父子、夫婦、君臣之間亦必薄矣。

    與人期約之類雖似小事,然失信則害心爲大。圯下老人與子房猶須立信,何況學聖賢之道者乎?即此便是根基。

    學子須先看論語,次大學,次中庸,次孟子,乃書之序也。讀論語時如未曾見論語,讀大學時如未曾見大學,中庸、孟子亦然。忘其成心之私,去其習熟之舊,乃有嚮往之路,否則面前皆牆壁也。況又有迷心於傳注之中者,如甕雞禈蝨,安能有見?

    諸生讀書須先虛心,如在上古未有傳注之前,不可先泥成說以爲心蔽。若有所得,及有未通,卻取古人訓釋詳之,其所得自別。

    諸生慎勿以舉業德業爲二段事乾。涵養吾德業,則發揮於文章,句句是實事。如老人自是老人聲氣,隔壁聞之,可知其爲老人。自涵養髮出,遇明有司,見之即知其人矣。邵康節詩云:「自是堯夫不會琴,非關天下少知音。」若今之剽竊而遇者,如小兒作老人聲氣,遇不知音者取之耳,若明者安可僥倖?

    諸生讀書時須調煉此心,正其心,平其氣,如以鏡照物而鏡不動,常炯炯地,是謂以我觀書,方能心與書合一。孔子所謂執事敬,中庸所謂合內外之道,程子所謂即此是學,如此方望有進。若以讀書主敬爲兩事,彼此相妨,別求置書冊而靜坐以爲學,便是支離,終難湊泊。

    學者習字,宋人不如唐人,唐人不如晉人,蓋漸近自然耳。見舞劍器而悟筆法,實有此理。□[考]文字只批點可否,令其自覺用心之精粗以自勵耳。依程子更不考定高下,以起其爭端而滋其勝心。勝心不忘,不可以入道。

    諸生肄業遇厭倦時便不長進,不妨登玩山水以適其性。學記有遊焉息焉之說,所以使人樂學鼓舞而不倦,亦是一助精神。

    諸生每遇作文時,就於作文上用功;遇讀書時,便於讀書上用功。務令收攝,不滯不放,即是立敬。

    吾儒學要有用,自綜理家務至於兵農、錢穀、水利、馬政之類,無一不是性分內事,皆有至理,處處皆是格物工夫。以此涵養成就,他日用世,鑿鑿可行。

    諸生讀文須從五經至於秦漢而止,看詩須從三百篇至於漢魏而止。其下偶麗之文、律詩之類,去古甚遠者,戒勿以接於耳目,令胸中無一點時俗之氣,其所養氣象自別。詩文自古,心術亦古矣。

    舜命夔典樂以教冑子,此其深意,安可一日缺此?或讀書至深夜,則會於本齋歌詩,以暢意氣,又長一番精神。

    施宗道問:「學當何先?」曰:「先識仁,否則何的乎?能與我心性之圖者,其庶矣。」未達。曰:「知斯圖,其天地萬物之同體矣。是故宇宙之內,一而已矣,夫然後能知性。」

    餘胤緒問視聽言動之非。曰:「非禮形而後成者也。視聽言動由諸心,以心應,則無非禮矣。故曰『勿』。勿者其幾乎!」曰:「四勿之中,視聽爲甚速,如之何?」曰:「其中有主矣乎!必見夫參前倚衡之體,則非禮不入矣。否雖閉目塞耳,亦馳而已。」

    蔡羽問感應。曰:「心之體無不有也,接物而後義生。感在內也,謂之外,非也。」

    徐世禮曰:「求放心何其難也!」曰:「久放之心,其猶諸狂馬也與!在御之而已。始而逸,久而馴。」

    或問習心不除。曰:「其根深也乎!廓而清之,久則除矣。」

    管登問心事之合一。曰:「其猶諸燭乎!光之體與光之所被一也,燃於堂而照於四壁,非二光也。今之人其猶移燭而照也與!」

    或問:「心之不存,何也?」曰:「其意必固我之累與!故絕四然後心可存。」

    施宗道問:「人己何以能合一?」曰:「理無二也。二之者,有我也,夫天一而已矣。」

    或問懲忿之難。曰:「其惟一乎!在覺之而已。覺則一,一則定,定則忿息。」

    沉珠問:「知而行不及者,何也?」曰:「未真知耳。知之真,其能已於行乎?」曰:「亦有真知而不能行何與?」曰:「汝謂知果真耶?譬之飲食,知其味斯嗜之矣,知所嗜斯食之矣。汝之真知亦猶飲食者乎?」

    潘子嘉問心性。曰:「學者其學諸心性耳。知其無所不包,理其一矣。知其無所不貫,分斯殊矣。包與貫,其彌綸之謂與?二之則非矣。」

    蔣信問:「仁者與天地萬物同體,與佛氏同乎?」曰:「非也。彼欲去根塵者,且不能以一其身,況能一萬物乎?」曰:「彼亦求本體也,奚其非?」曰:「其猶諸虛器也,故以理爲障,空寂而已矣,卒歸之無,無體故無用。」曰:「三教同原,何也?」曰:「譬之木焉,有同根而異發者乎?且謂廣大高明而不能中庸精微焉,非廣大高明也。」

    門人問孔門之學。曰:「求仁。」問仁。曰:「心之生理也。故我欲仁,斯仁至矣。」問日月至焉。曰:「終一月一日也,其亞於三月乎!」

    蔡問友。曰:「其相觀而善與!其心志一則學一,一則益矣,責善斯次焉爾。」

    餘胤緒問學之不進。曰:「中有物也,有物則梗,梗則滯。今之功名利達,其學之大梗也與!」

    葛澗問物各有理。曰:「物理何存?存諸心耳。」問在物爲理。曰:「曷不曰『在心爲理』?故在心爲理,處物爲義,其感通之體乎!體用一原,理無內外。」問:「絡馬之首,貫牛之鼻,非與?果在外也。」曰:「其義也。以心應馬牛,而後理感而義形焉,果在外耶?抑在內也。」

    葛澗問宋儒。曰:「其問濂溪程明道乎!微二子,道其支離矣。舍二子,吾何學矣!」

    沈珠問橫渠。曰:「勇何可當也!?比之撤,其幾於己與!」

    施宗道問延平之學。曰:「李子之於道,其深矣。觀其氣質之變,非涵養之深者能之乎?」

    莫贊問東萊南軒之學。曰:「呂則博矣而未約,南軒其庶幾乎!學未成而早世,其天耶!」

    或問:「溫公與二程善也,而卒不聞儒術,何與?」曰:「其若有限之者與?其執之者與?苟虛心以求,將益之矣。」蔡羽問:「淵明孔明何如?」曰:「吾有取焉!不記不解,其心有事於本與!」「黃叔度何如?」曰:「其顏子之資矣。言論不存,其古之忘言者與!」曰:「聞道與?」曰:「吾不知也。」

    施宗道慮無以日新。曰:「夫學必有根,斯能日新。日新不息,斯謂盛德。」

    或有誦象山六經皆我腳註者。曰:「其爲斯言也,道乎?聖乎?道則又誰我?聖則不輕言。故曰『好古而敏求』,篤信而好學』。」

    仁其心之生理乎!自一念之動以至於萬事之感應,皆生理也。故孔門之求仁,必於視聽言動、出門使民、居處執事與人而言之,皆即事即動以求者也。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

    人皆知設施之爲行矣,而不知念慮之存存即行也。合存存設施以爲行,則幾矣。

    聖賢之學始終乎志焉爾!有頃志弗存焉,則天理滅矣。故曰「志於道」,曰「志於仁」,曰「志於學」。志也者,以言乎其所之也,非虛也。春秋傳曰:「吾志其目。」

    「夫子之與曾點也何居?」曰:「何往非樂?取其灑落異於三子耳。然點也求諸風浴詠歸,其亦有方所與!世儒乃疵其行之不掩焉,不知其見之已偏也。知點者惟孟子,故曰『狂者也』。」

    聖人非無學也,而謂聖人不待乎學,非也。孔子之好古敏求也,忘食忘憂也,自志學以至從心也,豈皆謬爲謙退哉?其實則學也。聖人之學如順流,賢人之學如逆流。

    沉珠問:「心苟中正矣,其無待於審幾與?」曰:「中正者,心之本體也,既感而應則幾也。或幾而中正,或幾而邪僻,其可以不審諸?其可以不慎諸?」

    夫學而知所疑也,學之進也。如行路然,行而後見多岐,見多岐見而後擇所從,知擇所從者,進乎行者也。

    舊見不去,無以來新知。如汲井然,濁者不去,則清者不生。

    張標問:「武王既伐紂,宜立商之仁人,而自取之,何與?」曰:「汝以武王爲見天下之利與?順乎天,應乎人,見天人之公爾。」

    葛澗問康節之學。曰:「能不動矣。以其知數而定也,謂之定則可,謂之道則不可。知道者不假數而定。」

    問白沙先生靜中端倪之說。曰:「斯言也,其爲始學者發與!人心之溺久矣,不於澄靜以觀其生生之幾,將茫然於何用力乎?孟子四端之說則有然者矣。樵中論及端倪之說,先生曰:「昔爲胡敬齋以端倪爲禪,故舉四端證之耳。數年涵養功夫豈無所見?謂端倪即天理呈露是也。自驗自得,於善信之間觀之。若止良知之端,則夫人皆有之矣。程子曰:『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進誠心。』亦是此意。」垣識。

    意乎求靜即不靜矣。惟於人事紛紜之中而不失吾心之本體焉,是之謂體認天理,而靜存乎其中□。吾見夫釋子者閉關三年而後出,猶夫未閉關□也。其不識天理之故爾。

    管登問:「學問思辨篤行有先後與?」曰:「五者皆一心,何先何後?古訓之學也,師友之講論也,日用之應酬也,即知即行,夫是之謂學。若必讀盡天下之書,窮盡天下之理而後力行焉,不亦二矣乎?」

    視聽言動之感於物也,如迅雷然,非天下之明健,其孰能勿之?故曰「乾道」。主敬行恕之於物也,如平地然,惟培養可以至之矣,故曰「坤道」。然而乾與坤非二理也。

    「終日穿衣,未嘗掛一絲;終日食飯,未嘗咬一粒粟。」此非釋氏之說乎?「常人食飯脊樑上過,吾食飯在肚裏過。」此非明道之說乎?然則可以觀儒釋之異矣。

    蔣信問:「『氣之聚散於太虛,猶冰凝釋於水。』然則氣有聚散乎?」曰:「然。」曰:「白沙先生曰:『氣無聚散,聚散者,物也。』然則氣果無聚散乎?」曰:「然。以一物觀,何詎[而]不爲聚散?自太虛觀,何處而求聚散?」

    楊欽問:「學欲時見吾心之生意,如之何?」曰:「在不以[己與]物耳。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不以己與之[也。不]與則無所蔽,無所蔽則常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矣。」

    知思也者,神爲之也。人惟昏其神,則知思昏矣。是故神精乃明,君子之學,養其精神而已矣。

    或問孔顏之樂。曰:「惟正心者知之。」

    陳道請於言語用功。曰:「修詞立誠,所以居業也。今之制於外者,烏足以立誠?天下之言由中正者鮮矣。曾子曰『出詞氣』。」

    陳育問曾點之樂。曰:「即點之言,其猶未至掩也。點之樂虛,開之樂實。『吾斯未信』,洞見斯體,是故能斯斯。顏子而下,開也其庶幾乎!」

    忘食忘憂,其聖人不息之誠乎!憂樂並行而不相悖。

    陳道問:「知覺,心之本體也,而亦寓行乎?」曰:「然。知而存存,行之謂矣。」

    或問:「河圖洛書爲聖人神道設教,何謂也?」曰:「八卦洪範之理在羲禹之心,觸馬龜而發焉耳。天地一陰陽也,陰陽一奇耦也,而皆本於自然,夫是之謂神道。嗚呼!僞之亂真也久矣。」

    問大德小德。曰:「大德敦化,則小德川流矣。大小也者,事也;德也者,理也。理無大小,故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

    或問:「在昔?夔稷契何書可讀?所學問者何事也?」曰:「子豈不聞三墳五典乎?今也或亡之矣,奚直書爾?君臣朋友之間朝夕講明之者,安往而非精一之學?」

    或問無怨無驕難易。曰:「難易也者,以言乎其地也。人心一天理耳,何有於貧富?貧富不繫於心,則無怨無驕,而難易一矣。故造次顛沛必於是,富貴、貧賤、患難、夷狄之行,何入而不自得?」

    陳道謂:「龜山出爲蔡京之累,然乎?」曰:「非也。其可以輕議之?其可以輕議之?首奪荊公王爵配享,其功孰大於是,其爲不虛出,孰大於是?」

    吳藩問思兼知行。曰:「然。然而思之義大矣!其兼乎言貌視聽,猶土之兼四行也。故曰:『思曰睿,睿作聖。』是故思誠之功廣矣大矣。」

    學莫先於立志矣。夫子之志學以至於從心,皆一志也。立志而後學問思辨篤行焉以成之。

    陳應期問:「學而時習,何謂也?」曰:「學其覺也,覺其心之神明也。神明之昏,習心蔽之耳。及其感於簡策,警於人言,本然之覺如寐者之喚寤而神全焉,知斯至矣。時而存習焉,行斯至矣。悅焉樂焉君子焉,其皆本於此。」

    徐世禮問孝弟爲仁之本。曰:「仁也者,吾心之生意,[孝]弟也者,又生意之最初者也。察識培養,推其愛[以]達於其所[不愛,推其敬]以達於[其]所不敬,而仁□天下矣。而謂[有]子之支離,異哉!象山之惑也。」

    或問:「顏子優於湯武,然乎?」曰:「是億說爾。將非謂湯有慚德之累乎?湯武,聖人也;顏子未達一間也。」問慚德之說。曰:「慚德也者,以言其不類堯舜之揖遜云爾,豈真有愧天怍[人之]心哉?有愧天怍人之心則天理滅矣。易曰:『順乎天而應乎人。』孔子深得湯武之心。」

    管登問:「病根可一朝而除與?」[曰]:「聖賢之學,爲除病也,必積久而後能。明道獵心十二年而復萌焉,言[何]易乎!除之除之而不息,則宿根可奪矣。」曰:「其要安在?」曰:「其體認天理乎!」

    或請仲尼顏子之樂。曰:「人人皆有蔽於私爾,惟勿忘勿助者見之,惟緝熙光明者得之。故見樂爲難,而得之尤難。」

    夫學莫病於支離矣,自一念以至百爲,無非心也。□之□□□也。

    問思。曰:「虛靈知覺,思也。本體全則虛而明,有以照物,如鑑空而妍媸莫逃,是謂思則得之,無思無不通也。思無邪,憶度之私,可以爲思也乎?」

    當思憤與樂者何爲。

    熊洛問:「欲應接中理,而不免乎多失,何也?」曰:「中本無主耳,何中理之有?心爲之主,得其中正,隨感而應之,其有弗中焉者寡矣。」

    徐世禮問發育峻極。曰:「則渾淪矣乎!」問禮儀威儀。曰:「其分殊矣乎!是故可以知小大矣。」又問德性之尊,問學之道。曰:「其知行並進矣乎!將謂尊德性遺其小者與?道問學外其大者與?噫知行之判也久矣。」

    陳論問天下歸仁。曰:「仁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己克而禮復,則天地萬物在我矣。」

    蔡問:「敬主於中矣,其又必整齊嚴肅乎?」曰:「內主乎敬,則整齊嚴肅。否則殆其心未之敬耳。」

    史鵷問:「省言詞以制煩躁,則何如?」曰:「可以爲難矣,學則未要也。苟能收放心,體天理,然而煩躁者寡矣。」

    陳道問許魯齋出處。曰:「世變於夷,而聖人之教息矣。魯齋出孔子之道尊,化夷爲華,其功孰大焉!且世產於斯、仕於斯,何出處之累?」曰:「吳臨川何如?」曰:「有間矣。」曰:「著述何如?」曰:「三禮諸書,吾不敢傳信焉爾。元之儒其惟靜修乎!」

    或請制客氣。曰:「在持其志耳。志者,氣之帥也,知持志則百體從令,客氣自消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其持志以養氣也夫。故曰:『志至焉,氣次焉。』」

    「意必固我既亡之後,必有事焉。」明道之學至矣,彼佛氏豈不亦云意必固我之亡,然而不知有事焉,其諸異乎聖人之學與!

    盧潮問惡惡太嚴之疾。曰:「是謂作惡,非大公之本體矣。」徐勖曰:「哀矜之何如?」曰:「可惡惡之,吾何容心焉?」

    葛澗問居敬窮理。曰:「敬之。敬之,將與理一矣,夫何二?」

    (間)或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曰:「天理一而已矣,由之,由此也;知之,知此也。行易而知難,行近而知遠,故聖人之於凡民,不能無難易之嘆耳!」

    曾汝檀問:「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矣。然則初學可以主和樂乎?」曰:「必有主而後和樂生焉,存之又存,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樂由敬生也乎?」曰:「然。」

    楊東熙問致知。曰:「知也者,良知也。蔽於氣習,故學焉以擴充之,非謂人人自能知,自率意以致之也。彼佛氏之靈照而不能明物察倫,豈亦擴充也乎?」「敢問學以擴充之道。」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所以知止而知至也。夫然後能履中正而不忒。」

    楊東熙問:「名利貨色,私慾之大也。必先克去之,何如?」曰:「然。然而所謂克者,匪堅制爾也,其惟進天理乎!天理日明而人慾日隱,天理日長而人慾日消,是之謂克。」又問:「己不克,安能見理?」曰:「未體天理,焉知人慾?」

    沉問:「體認、擴充、存養三者有序乎?」曰:「孰或先焉?孰或後焉?體認也者,知至至之也,是爲存養,其擴充之功盡之矣。」

    湛子約言卷之八

    貴賤第十五

    袁郵問:「貴賤禍福定於天矣,亦可修而易之乎?」曰:「天人一也,自求多福,在我而已矣。惟賢人爲能祈天,惟聖人爲能立命。」

    袁郵問窮理盡性至於命。曰:「窮也者,極至之名。知至行至,窮其理焉,性盡而命至矣。其古人所謂格物乎!」

    人能動心而後能存心,能存心而後能養性。故人心恆知,知故警動,德性斯堅定矣。

    葛澗問:「『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其終身之憂,一朝之患之謂乎?」曰:「得之矣,體諸身可也。」

    徐勖問:「精義求諸事矣乎?」曰:「其外之矣。在心爲理,處事爲義。精也者,自其本心精之也,精斯神矣。易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其合內外之學與!」

    或問:「人有恆言曰『務實』,何謂也?」曰:「知實然後能務實。夫事親,仁之實也;從兄,義之實也;良心之真切也。知之真,擴之力,斯曰務實爾矣,而實爾矣。而實之未知,而惟曰『務實』,務實其實匪實。」

    陳懷曰:「懷聞之師曰:『周公思兼三王』,思道也。道也者,羣[聖]同然之統也,求在我者也。故禹之惡好,湯之執立,文之視望,武之不泄不忘,與周公之思兼,皆心學也。不合者,心未一也。思而得之,則其心一矣。坐以待旦,存存不已也,謂急於行,小之言周公之學矣。」

    君子無入而不自得。自得者,得自我也,未知失,焉知得?

    陳懷問:「『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何謂也?」曰:「虛也者,性之本體也;性也者,知覺之本體,生生不已者也。而曰合焉,而曰與焉,則二物矣。」

    陳仁曰:「子夏其知道乎!敬而無失則本體立,萬物一體,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曰:「然。其古之示人以其大者夫!」

    子張問行,夫子語以參前倚衡,知之精而後行之至也。故終身由之而不知道者,病於未見焉耳。陳懷曰:「何以能由?」曰:「襲取也,則由仁義行矣。」

    陳懷問:「心爲事累,何如?」曰:「心小故也。察見天理,則廓然大公,物來順應,奚其累!」

    黃彥聰問溫故而知新。曰:「顏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勿失,如雞抱子然,溫故也。由是而上達,日日新之謂盛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健也者,宇宙之氣;宇宙之氣,人之氣也;是故可配天。配天也者,不息之謂也。學而若有焉,若亡焉,違天也甚矣。

    夫德藝之成,其致一也。是故德之所修,藝斯書矣。故師不二其教,弟子不二其學,藝之所書,德斯見矣。故主試不二其擇,爲士者不二其業,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賢能著矣。故用人者不二其職,而見用者不二其志。

    甚哉!道之不明也。夫聖賢之學,天下之至易簡者也。或忽以齊諸佛。何以爲易簡也?曰體天理而已,內外合一者也。夫佛老之學,天下之至煩難者也,難混以齊諸聖。何以爲煩難也?曰苦根塵而已,無(或)[惑]乎道之不明也!

    養士者如場師之養木矣。不講於大人之學,而小人之學焉是務,其猶舍梧檟而養其樲棘也。擇士者,如工師之擇木矣,不先乎道藝之賢,而詞藻之工焉是取,猶之舍合抱而求拱把也。用人者如大匠之用木矣,大小槓其材,休採易其服,是猶?樑棟以榱題,而使椽桶爲柱也。

    象山亦見個大頭腦處,不可謂無見。然於體認天理之功未深,故客氣時時發作,蓋天理客氣相爲消長也。象山客氣非特見於與文公往反之書,至以客氣加於其兄,又有甚義理了?今之學者多尊崇之,至以出於明道之上,此吾遵道錄所以作也。

    利口皆原於心之不仁。

    昔有問者曰:「予欲作文,何如?」應之曰:「子欲作文,其觀諸樹木乎!深其根,其生也達諸枝乾花實,翕然成矣。」曰:「假使枯其根,採他花而懸諸,剪綵而綴諸,不亦可觀乎?」曰:「識者觀其生意焉,則別矣。」他日,又有問曰:「吾欲作文,何如。」曰:「子欲作文,其學諸導水乎!浚其源,其達也滔滔,其流派自爾成海矣。」或疑曰:「昔者問文而告之以樹木,今也問文而告之以導水也,何居?」曰:「爾知其本矣,未知其自然也。夫木也,猶得而僞焉;夫水也,孰得而僞諸?周子篤實藝書之言,何其異於孔氏也。夫猶二之也,其疑諸樹木之類歟?孔氏曰『有德者必有言』,『辭達而已矣』,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夫達也者,達自內也;夫出也者,出自內也;是故致一也。其譬諸導水之類歟!」

    今有十夫,各肆其寶於市,人各自以爲至寶矣,貿者擇焉而反覆之去取焉。旌陽之丹丸,至神矣,雜其一於九十九僞之中,僞者售而真者弗售,無識真者也。論文豈易焉!

    人心可以一時不通乎?通原於虛,虛原於一。

    大學衍義補,則吾自少時不悅。蓋西山非遺天下國家事,而天下家國之事寓於格致誠正修之中,正所以明一本之意,最爲深切。文莊乃欲補之,是所謂漆斷紋琴,規方竹杖也。然其書中有關於今日天下國家之事不可廢者,當時只合作別書名可也。

    射也者,所以射爲德也。射爲德也者,所以成其賢也。故射禮不講而天下無成賢矣。燕禮缺,徑情而行,天下之射禮壞矣。故燕也者,將以致夫射者也;射也者,所以相射於禮樂,成其德者也。禮樂皆得,謂之成德,成德則賢矣。故射有迎賓、獻賓、以及衆賓,所以致射賓也。燕有迎遵、獻遵,所以致射遵也。燕有獻士,所以致遵耦也。燕有獻酬交酢,所以致賓主二射之歡也。射也者,離道也,爭道也;不合則離,離則爭矣,非所以成德而致賢也。是故有燕酬以合其歡,有揖讓以致其敬,有樂有賓以宣其和,有司正以節其流,有拾取矢以崇其讓,有鼓樂以盡其神,有釋獲以紀其賢,有升飲以明其不則,有徹俎坐燕以弛其張,漸近自然,卒歸之中正。賓出不顧矣,生猶拜送,以引無窮之敬焉。故始以燕,終以燕,而射行乎其間,夫然後禮樂兼備矣。禮樂兼備,而人雖欲爲不賢,不可得矣。雖有庶頑讒說,並生之念油然而興矣。故燕射其深矣。又曰:吾觀於儀禮,然後知矍圃之射,揚觶戒勿入者之爲僞,非聖人並生之心也。今之行射者,賓主接則曰射遵,至則曰射,無始燕終燕以合之,是武道也,是教爭之端也,非所以相射於禮樂而成德也,惡乎賢?

    孔孟論治亦自切實,足食足兵而後有民信,五畝之宅、百畝之田然後可申庠序之教,兵食豈可後乎?

    今夫玉在於萬仞之山,苟有好者,人有能致之者矣。今夫珠在於千尋之淵,苟有好者,人有能致之者矣。語有之曰:「物聚於好。」故苟好直,則直言至矣;苟好諒,則諒言至矣;好文葉,則詞彩至矣。進乎其好焉,好仁則仁至矣,好義則義至矣,好德行道藝則德行道藝至矣。

    觀其文,不如觀其生意,即可知天地造化之仁。

    昔孔子嘆不得中行而與之,何其中之難耶?夫自陽一陰二而胥糅焉,則其難也亦宜矣。夫道,陰陽之中者也;夫德,剛柔渾合者也。夫學,變化以自至乎中者也,是故知剛而不知柔者,吾見其人矣;知柔而不知剛者,吾見其人矣;知剛而柔,知柔而剛,吾未見其人也。

    范文正公一代偉人也,今讀其書,觀其跡,想見其人,如高山大林,虎豹蹲踞,可望而不可即;如深淵巨澤,龍蛇出沒而不可測;又如青天白日,照曜萬物而不可欺。此所以立朝廷,鎮西夏,夫人敬信而畏之也。此無他故,誠而已矣。誠斯明,明斯威,威斯重,重則不動而信,威則不殺而畏,明則不察而敬,其誠之所爲乎!識者謂其自先憂後樂中發之。夫先憂後樂,以天下爲一心,聖人之學也。此盡之者,其唯至誠乎!其次勉焉。若公者,雖曰未學,吾不信矣。

    觀物第十六

    以我觀物,則物物有益;以物遷我,則物物喪志;故我立而後可以觀物。欲立我者,存其心,體認天理[者]也。

    說命曰:「惟?學半,念終始典於學。」夫學也者,覺此者也;?也者,效此者也,效此於人而覺之者也。伊尹曰:「以先覺覺後覺。」曰:「曷謂覺?」「覺天理也。」「曷謂天理?」曰:「理也者,性也,天地萬物爲一體者也。是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是故人己兩盡,人之理也。失一莫可以爲學焉,失一莫可以爲教焉,是故一體也。

    惟心正然後好惡得其公,惟有正心之學者能之。要求實用,須養實體。要造公溥,須去己私。去己私斯見實體矣。

    學以入道爲至,人以至聖爲成,心以立中爲要。心不中正,邪也,故曰:「思無邪。」故忘助皆邪思也。人不至聖,非成人也,故子路問成人。學不入道,猶不學也,故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入室也者,入道也。故欲求至聖者必求入道,欲求入道者必求中心,中心則斯道可見矣,入道則賢聖可幾矣,是故至聖至矣,中心要焉。昔者七十子、三千之徒皆學孔子,才藝行義者,至不少也。患難流離,不違其師,固心悅而誠服之,彼豈皆不自以爲得道者哉?子貢乃曰:「[得其門]而入者或寡矣。」然則入道□□□□[有門]矣乎?不得其門,皆外望宮牆者[也。故得]其門[而能]至聖者,有之矣;不得其門而能[至聖]者,未之有也。今夫世之行一孝,則曰:「此道也。」行一弟,則亦曰:「此道也。守[一]節義,則亦曰:「此道也。」其果可以至於聖乎?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一念邪時是濁,一念正時是清,一念亡時是死,一念存時是生。

    [道]二,善惡而已。善即知善,惡即知惡,此秉彝之性也。拂人之性,非人也。孟子曰:「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善善惡惡,己無與焉,此聖人所謂無爲也。今必欲善惡皆忘,然後謂之無爲,吾恐矯情之過,即反有爲也,句句似是而非。

    故能者養其德以達諸業,不[能]者溺於業以亡其德。養非其用,用非其養,是故[德]與業離,而學之敝也久矣。易窮則變,變則通,修□必自二業合一始矣。二業合一,則仁智睿貞忠□禮義之道存,而道藝舉選之法在其中矣。二業[合一]自[敬始],敬立而[德]與業渾□。[德]與業渾,則風□□□□□出[矣]。

    治不復先王之法,皆苟而已。然必行之有漸,不可強也。在今日只須論聖學,成君德,以一道德、同風俗爲本。孔子答哀公問政亦從學上說起。

    欲知聖人從容中道處,當知聖人之盛德。欲求聖人之盛德,當求聖人之至學。

    是故知生死之道,則知得喪之道;知得喪之道,則知飲食之道。夫飲食、得喪、死生,其致一也,其可以聲音笑貌爲哉?

    今夫山木之枝尚有其本,涓涓之流亦有其源,而況於人乎?而況於君子之學者乎?夫五常同體而異用,五行同氣而異質,五采同質而異色,五土同運而異風,五方同聲而異音,五民同心而異言,五書同畫而異象。知其異,所以致殊也;知其同,所以致一也。致一者盡理,致殊者盡分,理之與分,一而已矣。今夫人之有生也,自懸弧矢,已志於上下四方。夫上下四方即己性分內事也,故曰一而已矣。是故一致而萬化出矣。

    天地之性人爲貴,故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故曰:「親親而仁民,而愛物。」而以芻狗視之者,不仁者也,無人心也。況天地民物本爲一體,而云以者,此以彼之,謂二之也,道豈如此?故曰:老子極殘忍,慘刻少恩。

    吾只戒人循行數墨,非禁人讀書。若禁人讀書,則所謂學於古訓,好古敏求,與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及韋編三絕者,何故?蓋聖人之書只是喚醒良知,開發聰明,涵養本原,到成德後,行事皆當理耳,不可偏廢,其要只在勿忘勿助之間。

    義理無窮,不可自是。自是者,自畫也;自畫者,自棄也。

    方其坐忘,不忘其氣氤氳。天地方春,原草其茵,生意瀰漫,童子五六人,御彼小車,不疾不徐,其聲轔轔,大道平鋪,亦如是觀。不泥一邦,博採其芳,博觀其仁,以遊乎無垠。

    大上修心,其次修意,其次修行,其次修政。政也者,救弊輔教者也。故修心則天下無爲,修意則天下丕應,修行則天下砥礪,修政則天下畏服。是故心弊然後修意,意弊然後修行,行弊然後修政。

    所謂天理者,著不得一毫人力。事事天理矣,有意而爲之,即非天理也。

    夫道,一而已矣。夫學,剛柔合德,中而已矣。夫治,曰剛曰柔,中正而已矣。惟剛柔成德,然後可以治民。故沉潛剛克,高明柔克,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一以治己,一以治人。不剛不柔,厥德允修。

    文也者,以言乎其心者也。心也者,一也;心不一,不可以爲心。文不一諸心,不可以爲文;文也者,本諸心,發諸言,而理於道者也。夫道,一而已矣,陰陽合一之謂道,剛柔合一之謂德,內外合一之謂性,心事合一之謂學,動靜合一之謂神。故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以經之,地以緯之,而天地之至文皆原於一也。

    太上貴道而忘言,其次貴事而幾言,其次貴言而極言。極言,非世之福也。大道之世,羲農軒轅渾渾爾,沌沌爾,其君臣相忘於道,如氣相忘於水,故不言而信,不(辦)[辨]而理。至德之世,唐虞蕩蕩爾,夏商周穆穆爾,其君臣相順於事,若決河,若轉環,言出而都俞,丕應而徯志。道德之衰,叔季之世,諤諤爾、蹇蹇爾,其君臣相疑於言,龍逢折首,比乾剖心,嵇生血衣,朱雲折檻,相死相敗於極言。是故大易納牖遇巷,禮不顯諫,事君務幾諫而薄犯顏,孔子從諷諫,左師回太后,孟子不言於齊王而攻邪心,魏徵願良臣,程伯淳不用文字而感以誠意,諸聖賢者果貴極言耶?幾言耶?明諍顯諫耶?潛消默奪於冥冥之中,期致斯世於大道,而相忘言耶?

    人有南北,天無南北;文有南北,質無南北;事有南北,心無南北;治有南北,學無南北。故學一於心,心一於質,質一於天,天者,一定也。故君子之道,務本而已矣。是故君子言人必先天,言文必先質,言事必先心,言政必先學。盍觀聖人之事天乎?器用陶匏,貴樸也;牲用特,貴一也;用繭栗,貴誠也;掃地而行事,貴質也。言崇質樸,致其誠一於天也。君子之政學,反本質而合之於天而已也。是故古之君子之於政學也;質勝文,而成者十九;今之君子之於政學也,文勝質,而敗者亦十九。語曰:「忠信之人,可以學禮。」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知本來之體,則知心矣。心本來之體與天地萬物爲一也,故知心之本體,則知天地萬物矣;知天地萬物,則知心之本體矣。

    甚矣,館閣之臣不可以不知心學也。夫館合,論道之臣也,上以己正君,下以身取人。上以己正君,故君德成而化行矣;下以身取人,故善人多而化普矣。故君相知學,則人化之,無不知學,而百僚皆知學;百僚皆知學,則士庶皆知學。道德一,風俗同,而天下治矣。甚哉!宮館之職之重也。故宮館知學,則他日爲閣相知學;閣相知學,則人君知學,而天下無不知學矣。惟其重也,故不惟其官,惟其人。

    夫道一本者也,是故政學心事一貫而已矣。故舍政事而語心學者謂之虛,舍心學而語心學者謂之跡。若夫神明乎萬事萬化之間者,其心事學政之合一矣乎!故虞夏商周之君臣,所與論政,莫非學也。孔門之師弟所謂求仁,莫非事也。故其語學則曰「使民如承大祭」,孰非事乎?其語政則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孰非心乎?其告哀問政必推本於學,是故由九經而推本於道德,由道德而推本於天人之道,以極於誠明,孰非心事政學之一貫乎?

    斯道之在宇宙,何其得之難而喪之易也?孔氏之門,稱德行者數人:顏淵短命死,冉伯牛則以疾死,閔子騫不死,則亦孤而不得祿,何耶?豈所謂天之小人耶?而當其時盜蹠橫行天下,日殺不辜,而幸老死,所謂天之君子耶?

    古之學者出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予以四箴「存中以應外,制外以養中」惠教後世學者至矣,[使其知]合觀並用之功,則善焉。如其不然,或有分崩離析之患,而昧精一易簡之學矣。予爲此懼,推程氏之意以達孔顏之指,爲作四勿總箴,庶學者知合內外之道,以不二乎一貫之教焉。

    心含天靈,灝氣之精。與地廣大,與天高明。惟精惟靈,貫通百體。非禮一念,能知太始。事雖惟四,勿之則一。如精中軍,八面卻敵。精靈之至,是謂知幾。顏復不遠,百世之師。聖遠言湮,多岐支離。一實四勿,毋貳爾思。

    問疑。曰:「疑人者,自疑者也,故人亦疑之而懷疑心。」問信。曰:「信人者,自信者也,故人亦信之而懷信心。故在上者察察,而天下皆察察矣。在上者噩噩,則天下皆噩噩矣。人懷疑心而察察者,亂之象也;人懷信心而噩噩者,治之象也。故大道之行,而天下相忘於化矣。」

    故疑人者,與天下皆疑;信人者,與天下皆信。孔子曰:「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

    壽親在人乎?在子乎?夫壽有三道矣,上壽事親以不朽,其次不辱,其次以外榮。

    昔者孔子之聖,備一貫之道而心事一。故爲委吏則曰:「會計當,料量平。」其即一貫之心也。爲中都宰,爲魯司寇,攝相事,誅少正卯,斬侏儒,其即會計料量之心也。

    「職出納者有量乎?」曰:「有。」曰:「有概乎?」曰:「有。」曰:「然則所謂公平者可知矣。惟量也,有龠、有合、有升、有鬥、有斛。龠十爲合,合十爲升,升十爲鬥,鬥十爲斛。龠不可以受合,合不可以受升,升不可以受鬥,鬥不可以受斛。如三德宜大夫,六德宜諸侯,非至公之道乎?惟概之於斛斗升合龠焉。粟之有餘者不能枉之使不足,不足者不能枉之使有餘。如大夫優有六德,可升之諸侯;諸侯僅有三德,可降之爲大夫;非至平之道乎?故心之公者如量焉,至矣;心之平如概焉,至矣。

    昔后皇命冢宰降德於衆兆民,鄉大夫屬民燕射,傳教於鄉,然後法令播,三物行,而百姓化淳。夫上有後皇降之於上,下有鄉大夫致之於下,是故天下無不教之鄉,鄉無不學之人。故先王之世,比屋可封,而民之於變歸極,用此道也。是故上行其意,下行其法,不時月而可以風動天下矣。孔子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豈虛語哉?

    今夫金,天下之美也,弗爐弗錘則弗精。今夫驥,天下之良也,弗御弗勒則弗馴。夫卑者抗之,高者孫之,過者抑之,不及者揚之,以協道也。夫道,中而已矣;精乃爐錘鍛鍊之術,以致純正之德;一乃銜勒疾徐之樞,以行乎事物之間。惟精惟一以執厥中而已。

    日月星辰之耀,陰陽之精也。山川草木之賁,五行之蘊也。

    安定之學之教,人失其真傳也,而二於孔門久矣,豈直今也哉?夫孔門之教同於求仁,仁,人心也,天理也。四科之列,惟顏、閔、雍、耕諸人得其宗,餘則因材成就者耳。而謂有四焉,豈聖人無類之教哉?若安定先生當聲賦浮華之弊已極,毅然而起,以變化士習爲己任,以開濂洛之傳,必其精神心術之微有不言而信者行乎其間。觀其顏學之試,道德仁義之教,有足徵者。至於經義治事之科條,乃其因材而成者耳,以爲先生之道盡在是矣,豈不惑哉?夫聖人之學,心學也。故經義所以明其心也,治事所以明其心之用以達諸事者也,體用一原也,而可以二乎哉?此或先生立教之本意,而人失[其]傳矣乎?若非人失其傳,則先生之學之教荒矣。

    昔者孔子之聖也,卻萊夷之兵而還汶陽之田。其爲委吏,曰:「會計當而已矣,料量平而已矣。」曰:「夫子之聖,如斯而已乎?」曰:「此夫子之所以聖也。其卻兵還田,非魯之力能制齊也,其誠心正理之發足以懾服之也。會計之當,料量之平,非瑣瑣於(薄)[簿]書者能辦之也,由聖人心之平而理之當也。

    君子之學,智崇而禮卑,至虛而至實。崇象天,卑法地。崇故虛,虛故至大之德出焉。卑故實,實故至廣之業成焉。非實無以成其虛,非卑無以成其崇。非業無以充其德,非廣無以周其大。

    夫君子之進也有三,其退也有三。太上爲道,其次爲時,其次爲逸。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獨行其道,此以道爲進退者也,古之人有行之者,伊、周、孔、孟是已。見幾解組,辭榮畏盛,此以時爲進退也,古之人有行之者,疏廣、疏受是已。遯世長往,伏而不謁,此以隱逸爲志者也,古之人有行之者,嚴光、周黨是已。

    嗟予語敬之,敬之當聽予。敬亦無不在,語子敬讀書。當其未讀時,天君自儼如。及其對書冊,萬象[涵太]虛。是謂以我觀,勿以此(表)[喪]志。舍之求放心,離[物以]爲二。學問與思辨,古訓乃其地。無在無不在,事事亦如是。

    大學崇至善,格物爲實地。格者意身心,是謂至其理。如彼之國都,親見乃知至。平地說相輪,伯淳所以恥。格之厥功何?知行並時詣。終日及終身,惟此一大事。何爲齊治平?即前物理是。萬一本同原,體用原非二。道喪千載餘,支離爲簡易。誰能一掃之?敢以告吾子。

    湛子約言卷之九

    顏子第十七

    顏子不違如愚之學,與夫子無言之教一也。默而示之,默而識之,得聖人之學者,其惟顏子乎!禮也者,理也,體也,與道爲體者也。以天之品秩而言謂之理,以相接之體而言謂之禮,以通行而言謂之道。用和之禮,先王之道,一也,孰先有焉?孰後學焉?本立而文生,素具而絢形。或者以文與本爲二,以禮與道爲二,籲!學之支離也久矣。

    入太廟,每事問,何以爲禮也?禮入國禁,入鄉問俗,入門問諱,入廟問禮,斯不亦爲禮乎?禮也者,敬也。或曰:「雖知亦問,然則聖人亦僞問者歟?」曰:「非也。禮樂名物,夫子雖嘗學之,至是乃驗其實也。」

    三代之治,惟隨時以順民風,不先時而開之,不後時而違之,夫子從周,從時而已也。

    宰我在言語之科,戰慄之一言足以喪邦矣。是故舍德行之學,非聖人之學。

    禘自既灌而往,夫子何以不觀也?夫子不欲觀禘,以魯禘之非禮也。灌,祭之始也,既灌而往焉,祭之始終也,舉始終而不欲觀也。或問禘之說而曰不[知],聖人之感深矣。或謂既灌而往,誠敬不足觀。[夫]禮之本既非矣,何取於誠敬?

    吳草廬作三禮考注,吾惑焉耳。禮止有二,故孔子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周禮不過從曲禮中發揮出治天下法來,其綱見於曲禮六官矣。草廬作曲禮,又取盛德等篇名補竄,以爲天子之禮,殊不知天子之禮亦已雜見於曲禮下篇中。草廬取他篇文補入曲禮,又將曲禮文竄在他篇,又補士相見義,可謂亂經。

    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是故知道者,斯知禮樂之情矣;識器者,斯知禮樂之文矣。兼情文而一之者,德之盛矣。

    儀禮爲經,禮記爲傳,然今皆已闕不全。儀禮尚多亡者,如冠止有士冠禮,其諸侯天子冠禮已亡。如婚止有士婚禮,天子諸侯婚禮已亡。如喪亦然。祭禮止有士大夫二禮,天子諸侯祭禮亡者,如郊特牲諸侯釁廟遷廟是也。冠禮如公符是也。有有經而無傳者,如公食大夫、士相見二篇也。有有傳而無經者,如郊特牲、諸侯釁廟、遷廟及公符是也。吳文正以大戴諸侯廟、諸侯遷廟、公符等篇爲經,可乎?宜作逸經傳,如郊特牲分明是逸經傳也,投壺亦是逸經傳。天子喪禮、諸侯喪禮亦必有儀禮經,今見於禮記往往多論之,即其傳也。其公符、投壺諸侯釁廟、遷廟亦必有經,此特其傳耳。

    禮之實,感乎外而發乎內者也,故禮由中發者也。寓乎耳目,施於四體,達乎動靜,是故耳目得其職,然後手足得其道。(乎)[手]足得其道,然後進退揖讓中其節。苟非其人,禮不虛行。

    自始作至於以成,合而和,和而明,明而續。分合變化,神之所也,樂之至也。

    從上古觀書詩中所說,只說求道之方與其名理耳。如堯典言「欽」,舜典言「精一執中」,皋陶「九德」,伊尹、湯「一德」,文王「敬止」,只說「仁敬慈信」上,武王亦言「敬至」,孔子只說「求仁」,孟子說「養氣」,何曾有甚玄妙?只求之便自有得。至宋儒直是說得太精,反見無味。孟子猶說「引而不發」,邵子猶說「微開其端,毋竟其說」。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使自思得之。

    心一也,於何以憤?於何以樂?憤樂並行而不悖也。若謂聖人不得而憤,得之而樂,是據二時而言之,則憧憧往來,聖人之心累矣。惟憤樂並行,則情不偏而心常得其正,此聖人之學也。

    吳文正取二戴記中,或全篇,或章句,以補儀禮之缺。殊不知儀禮自是經,二戴記自是傳,豈可以傳補經?但可作逸經傳耳。其分碎原文尤不可。

    道也者,路也,以言乎其事也,用也。仁也者,仁也,以言乎其心也,體也。無其心則無其事,無其本則無其用。是故苟去富貴而徒取貧賤者,天下有之矣,末之難矣,原憲高柴是也。處富貴貧賤而各得其道,仕止久速之惟時,天下一人而已矣。故君子不可以去仁,至終食造次顛沛之不違,而必於是焉,所以存其心之仁,而達之於富貴、貧賤、去處之間,然後各得其道,爲體用之大全也。若夫舍富貴、甘貧賤,而其心不能灑然,不足以與於道者,衆矣。周子曰:「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而後富貴貧賤處之一。」能化而齊大者,仁之謂也。

    以一得一失去取人者,則其人亦以一得爲得。執德不弘,可以爲善士,不可以入大道。

    明堂位當與月令作一類看。明堂位只可看前一節,後皆僞也。

    曲禮:「天子建天官,與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爲六官。」司士即宗伯也。六太,天官之屬也。六府,司徒之屬也。六工,司空之屬也。其三屬則亡之矣。此周禮之綱也,是周禮是曲禮之目耳。吳臨川並列爲三禮,不亦謬乎!故愚嘗以爲二禮耳。故經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只是二禮。

    月令是古先王之制,但中亦有秦人添入者,如命太尉及縣鄙,便是秦制。

    儀禮爲經,禮記爲傳,婚義、冠義諸篇正解冠婚禮,如易,孔子彖傳、象傳、文言正解經義,可附各卦者。若其餘哀公問、及孔子燕居等篇,通論諸禮者,則如上下系、說卦、序卦、雜卦等篇通論易道,難於附系,自當列於後。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今人始學便說性,豈不是妄?惟其妄生想象,故有以爲性惡者,有以性爲善惡混者,有以爲性有三品者,皆出於想象之私,見世間有此幾樣人,便謂如此,何曾見性之本原?故性即理也,理無不善,極至之論。

    聖人無假言,夫子何以有浮海之嘆而不果去也?義可以去,可以無去也。聖人之心無可無不可也,何謂可以去?去一國可也,避色焉、避人焉、避地焉,可也。何謂可以無去?去一世也,浮海是也,不可也。安知天下無賢君乎?無可爲之國乎?是故魯不可行則之齊,齊不可行則之陳、之蔡、之楚,不忍有忘天下之心也。

    明堂位曰:「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後人便訛以爲周公攝位踐阼朝諸侯,非也。蓋

    周公制禮,使諸侯朝天子於明堂耳。故繼以天子負斧依,南向而立其後雲。此周公明堂之位也,可見是周公制此禮。若雲周公朝諸侯,大害義理,啓後世亂賊之心,必此言也。周公踐天子之位以下,皆後儒附會其文,牽強不可信。周公祭以王禮,或是褒贈之類,如祀孔子亦以王禮,後世公爵者死亦贈王,止可用於周公廟耳,其它則不可。明堂位雲「天子之禮」,固非;又云「魯公之廟文世室,武公之廟武世室」,決不是當時賜之之[意],後代僭用因襲之弊耳。後儒因而附會之,甚害事。

    何以爲成章也。狂者成乎其狂,狷者成乎其狷,成[則]不易反也。裁也者,變化之也,狂者化狷,狷者[化]狂,狂狷相[化]而[各至]乎中矣。

    [服問爲]儀禮傳無疑。觀服問首稱傳曰[可見]。

    今樂記是一篇好文字,流傳有格言、本言。樂與禮對說,便有根本。樂者,禮之終也,古別有樂經已亡,今記特其義耳。吾欲輯補樂經,樂經只是度數,而病未能也。

    何以爲君子儒也?學其大者爲大人也。何以爲小人儒也?學其小者爲小人也。何以爲大人也?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大人也。何以爲小人也?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也。大人之學。由仁義行也,集義所生也。小人之學,行仁義也,義襲而取之也。大小內外之辨,君子小人之所以分也。

    閔子之不爲費宰有三義焉。何謂三義?費,私邑也,爲私臣,一不義也;不命於公朝而命於私家,二不義也;季氏不臣,仕則失己,三不義也。此閔子所以辭也。向使遇明君,公舉以仕於公朝,閔子又何義之辭焉?

    能原始則無始矣,能要終則無終矣。屈伸相感,循環無端,非知性者,孰能與於此?

    文質彬彬,充實而光輝也。充實之謂質,光輝之謂文,文質皆得,謂之有德。

    蟲之感也,以春而鳴;草木之感也,以陽而生。觀其所感,而天地之仁可見矣。蟲之寂也,蟄而息;草木之寂也,歸其根。觀其所寂,而萬物之仁可見矣。

    火之焰,水之光,是陰陽各有其精華,與日月同,元不相受。

    ,故無得而知之、稱之,此所以爲德之至也。若謂太王有翦商之志,則非所以爲太王矣。夫太王之德,猶能棄國而避狄,豈謂其去商滅之世尚遠,一日天命未絕,君臣之分猶不可犯,如文王隔之三世,猶能以其天下之二服事殷,而謂太王乃於三世之前,遽有翦商之志乎?泰伯遽逆知其有天下於三世之前,而先以天下讓乎?向使文王有三分之二而未取,武王無纘緒之功而遂歿,則周之有天下,亦未可知也。若謂泰伯之德足以朝諸侯有天下,則季札之德不亦足以有天下乎?如天命之未改何??(二)[三]以天下讓。三者,固也;以者,有也。有天下之讓,讓之大。此泰伯居長不立,逃之荊蠻,以固讓其國於季歷也,是天下之大讓也。舜謂禹:「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是天下之功能也。泰伯有天下之讓,德亦猶是也。揖讓者三,人可得而見之稱之也。泰伯逃而讓焉,讓泯於無

    手足者,父母之遺體也。全父母之遺體,所以全歸也。所謂全歸者,非全其形之謂也,全其性之謂也。是故戰戰兢兢,臨深履薄,敬以全其性,以保其身,可謂孝矣。若夫鄉里之自好以全身,而不能全其天地父母所生之性,以踐其形者,皆謂之仁孝可乎?

    物我第十八

    苟知物我之無間而萬物同體,如一人之身,手足爪牙之相犯,人無有校之者矣。

    中庸戒慎恐懼與慎獨皆只是敬,皆一段功夫,無分動靜,二之即非敬矣。後一節即解前節,隱微即不睹不聞,慎獨即戒慎恐懼,只是一段涵養工夫,以養成未發之中爲已發之和,其動其靜渾是天理。延平告晦翁時亦有此意,後晦翁悔曰:「孤負此翁。」

    天將雨,身必潤;天將晴,身必燥;此可以知感之理矣。此可以見人即天地之氣矣。

    射不主皮。射,禮之記文也,孔子引之,乃知此記甚古,或同儀禮時有也。諸禮皆然。

    學者多以伊川敘明道先生墓「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而不及濂溪,遂疑濂溪之學。殊不知此只敘其辯異端、辟邪說之功,以繼孟子之後耳。若以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遂疑自古聖人之非,可乎?若以道以學,則周程一也。觀墓表全篇可見。

    文禮,一本也。文也者,文也,道之顯於言行者也;禮也者,理也,道之存於身心者也。我立而後博約之功有所措也。支以博之,開我知也,知也;禮以約之,恆我知也,行也。知之者萬殊,其用廣也,故曰博;行之者一本,其體要也,故曰約。

    中庸一篇皆爲學者作,其舉聖人天道,不可與人道對說,不過將聖人作個標的,令賢者勉而至之耳。如惟天下至誠至與天地參,是標的也。其次致曲至爲能化,勉學者至之也。其它皆然。

    中庸一篇總是一篇文字,無許多日節。首章是個頭腦,其下節節每舉聖人之事,而欲學者法之,說了又說。正如易繫辭重複而意不同,不過要深切著明以勉人之意。二分屬及一一分天道人道,恐無意(未)[味]。

    帥之於三軍,二也;志之於人,一也。故二可奪而一不可奪。

    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思則[不]遠,感應之理也。何謂感應之理?自感自應也。書曰「思曰睿」,睿者,無不通也,是故思也者,通天而天,通地而地,通四方而四方,通乎古今之往來而古今。程子曰:「思長安即是長安,不必更求長安。」然則曰「思室即室,不必更求室之遠」,亦可也。夫然,故思馬而馬應,思賢而賢應,思仁而仁應,亦可也。思馬而馬應,「思馬斯徂」是已。思賢而賢應,「帝賚良弼」是已。思仁而仁應,「欲仁斯仁至」是已。是故思也者,聖學之功也,其至矣。

    先進禮樂,野人也,存之於野人也,禮樂失而有求野之思也。後進禮樂,君子也,壞之於君子也,禮樂失而有傷時之慨也,傷時之君子壞之也。何謂時之君子也?時之士大夫也。君子於文王周公之時,文質嘗彬彬矣。自國都而化之郊野,猶是彬彬矣。及其文之過而禮樂壞也,亦自國都始。君子壞之,而野人質樸而未變,猶夫昔之彬彬也,此夫子所以猶幸其存之於野人也。

    夫子於顏淵之死,何以慟也?門人視之慟,從者視之慟,而實未嘗慟也。何以言「有慟乎」也?疑其詞以問之,實無慟也。慟者,哀傷之過也,聖人情性之正,哀而不傷,謂哀傷之過,非聖人之心也。然則何以謂「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也」?以言其若有慟乎,則宜斯人之爲慟也,而聖人情性之正,實非慟也。諸子記者皆不足以知聖人之心之性情之正,未嘗踰矩也。

    夫人之初志也,若強弩然。其始發也力,及其末也不能穿滷?。何者?其力盡也,微也。故師久則老,老則無功,其猶夫人之志乎!是故不可不急先務,其所用力之方矣。

    非禮者四,而其原一也。勿之者四,而其心一也。如精中軍,以應四敵,其師一也,是之謂目也。目也者,要也。自夫支離之說興,而聖人精一學亡矣。

    ?木爲師,而敬禮之久,則有感通之神。故谷亭黃石可以爲帝者師,非夫木石之力也,精誠之極也。今之事師弗敬信,傳而弗習者,其欲成也,不亦難矣乎?

    己私生於一念之萌,則勿之於幾而用力焉,乾知太始,聖人之學也。故得聖人之學,顏子而已矣,故曰:「請事斯語矣。」非顏子其孰能知幾乎?易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之謂也。

    回也聞一以知十,是故首尾盡矣,至矣。賜也聞一以知二,舉其一二而遺其八九矣。是故一也、二也、十也,皆以其一事分數言之者也,是故二子淺深之相懸矣。易曰「精義入神」,知十之謂也。一心也,見於接物謂之敬,見於處物謂之恕。其未感應也,恕存於敬之中;其既感應也,敬行乎恕之內。敬恕立而德不孤,其斯以爲仁乎!

    察言觀色,非窺伺之謂也。徵於色,發於聲者,自省、自修、自力也。

    政也者,正也,所以正人倫也。典禮命討,政也,皆所以正人倫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則人倫正而家國理矣。君臣父子,道也,三王之政皆以道爲本者也。

    四時行,百物生。聖人示人以道體,與鳶飛魚躍川上一也。

    遇不順者必反己,反之又反,以至於盡己,直推至賢聖之域。

    諸生爲學須識大頭腦。何謂大頭腦?隨處體認天理是也。此與論語中求仁,孟子擴充四端,中庸謹獨,大學格物,皆一理。前乎千百世聖賢,後乎千百世聖賢,不過此二字。

    夫道,時焉而已矣。時也者,中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

    爲學以知行爲功夫,知行固不可混,亦不可離,故學、問、思、(辦)[辯]、篤行五者,如五星齊明,豈有離二?書曰:「學於古訓,乃有獲。」若非知行並進,何以有獲?諸生自靜居省察念慮,讀書體貼身心,應接事物,(辦)[辨]其義理,親炙師友,講去其偏,以歸於中,無非知行用功之地,內外合一之實。固不可以讀書應接親師友爲外而求諸內;亦不可以知爲行,以行爲知;又不可謂今日知之,明日行之,而判內外知行爲兩途也。程子謂如車兩輪,豈有兩輪而可判爲兩途哉?

    管仲者,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義也。何也?子糾以戰而死,仲赴其難,與之同死可也。桓公既立,而魯殺子糾,曰魯殺之也。仲死不及糾難,可以無死,而志存澤物之仁,故夫子以其澤物之功而知其仁也。

    科舉之學,或以爲當廢之,然後可以入聖學。吾以爲人累舉業耳,非舉業累人也。且此當代之制,若違之,是生今反古也。設令讀異教之書以應科舉,雖勿爲可也。

    祖宗立法,欲學者讀聖經賢傳,開發其良心,存之爲德行,發之爲辭章。有司因其言辭而知其所存,何有不可?故吾嘗謂德業舉業同事而異志,修德業者固讀聖賢之書,爲舉業者亦讀聖賢之書,其業一也,顧其志何如耳。故有不易業而可與進於聖賢之道者,科舉是也;有不易志而可以大助於科舉之業者,聖學是也。

    爲學須先義利之辨,此是生死路頭,自一念以至萬事皆然。

    聖人,道德之中正也。微生畝者,爲固而過中者也,故視聖人之中爲佞。又焉知自世俗之爲佞而不及中者,不視聖人之中爲固矣乎?

    以言詞相接,不若以禮樂之入人深也。禮也者,示人以理者也。樂也者,示人以樂者也。樂得其理,非言語可及也。

    聖人存心天下,形於擊磬之間,聲音之道與心通者也。曰:「聞磬聲,詎可以知聖人之心乎?」曰:「古之有聞琴聲而知殺心者矣。」

    懸(孤)[弧]矢六,射上下四方,示志也。宇宙內事即性分內事也。

    何以無爲獨稱舜與?使後世之君皆慕恭己無爲以隳庶事者,必若斯言矣。記有之:「前有疑,後有(承)[丞],左有輔,右有弼,然後王可以中心無爲,以守至正。」舜紹堯而治,四嶽、九官、十二牧,惟時以亮天工,有以爲之者矣。

    先王之世,其待人也以年,故人之自待也以年,故分定而不惑也。後世教弛,故少年相競於僥倖之中,而風俗壞矣。

    約言者德,先言者賊。先言者兇,約言者吉。吉凶榮辱之主也。

    立也者,自我立之也。親其親,斯不獨親其親,長其長,斯不獨長其長。孝弟之德立於身;行於家,及於國推之四海而準,同此心,同此理也。經曰:「愛敬盡於事親,而後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此之謂也。

    教者爲類而設也,猶醫者爲病而設也。教也者,變其二而復諸一,一則無類也。

    思也者,心之神也。心之官曰思,思曰睿,睿作聖,思者,其聖人之本乎!心一也,而曰九思,必有九心,不亦支乎?事雖九而思則一也。心一而已矣,故視也、聽也、色也、貌也、言也、事也、疑也、忿也、見得也,其事九而思則一也。一者何也?其理一也,理一而名九,隨處以體夫天之理也,理無往而不在也。九思者,其聖人之心學與!

    恭,仁之著也;寬,仁之量也;信,仁之果也;敏,仁之力也;惠,仁之愛也。五者存其心故可行,是故心存而理得。

    知安親則不違其志矣,懼辱親則不虧其體矣,孝之至也。

    夫六德者,皆美德也,好之而不學則蔽。蔽也者,偏之爲害也。學也者,所以覺其理,去其蔽,變其偏,使會其全,合其中正,以有之於己也。

    夫學,覺而已矣。伊尹,天民之先覺也。覺也者,知也。知覺也者,心之本體也。天地之常明也,以普萬物而不遺;聖人之常知也,以照萬事而無外。故知圓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記曰:「聰明睿知達天德。」其知也。夫知之用大矣哉!是故知天而天,知地而地,知萬物而萬物,知天地萬物而不遺者,其惟聖人乎!

    此個天理,吾初學精思自得之,以質於先師,先師喜甚,答示雲:「得十一月某日書,讀之,遂忘其病也。隨處體認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到聖賢佳處。」[俯仰]今昔,五十餘年矣,竟未得了手,只是死而後已。

    待旦急行,則未旦時如何?說壞了成湯、周公了。

    宇宙間只是一氣,只是一理,只是一心。感應之機,[捷]於影響。何者?以其一也。會此則知道矣。

    近年覺此學只在切問近思,自存養以達於事業。人倫庶物,無非此心一以貫之,如一樹相似,自根本以至枝葉,無不是此生意一氣通貫,本末具備,初無前後。

    宇宙內無一事一物合是人少得底。蓋人與天地萬物一體,宇宙內即與人不是二物,故少不得也。

    勿忘勿助只是說一個敬字,忘助皆非心之本體也,此是聖賢心學最精密處,不容一毫人力,故先師石翁又發出自然之說,至矣。聖人之所以爲聖,亦不過自然如此。

    富貴貧賤取捨,與造次顛沛終食之不違,一也。富貴貧賤取捨,事也;顛沛造次終食不違,心也。必有是心而後有是事,故夫子初言富貴貧賤一節,恐人只於事上制行,便謂之道,而無其本,則行之未必泰然,故又言造次顛沛終食不違一節,欲人於本上用功,貫通只是一理。若無此本,只於制行上便了,則必信必果者何以謂之小人?孟子何以有集義義襲之分?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之辨?

    知字是吾心虛靈之本體,安可一時無之?但要察見天理,便可謂之良知。致之之功,非學問思辨篤行,不能見其天理正而存之也。不然,中庸但云聰明聖知便了,如何又云達天德?天德即理也。

    天理是聖賢真種子,苗而不秀,秀而不實,雖有良種子亦無用。故體之爲賢,熟之爲大賢,熟而化之爲聖人,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學者雖涵養未熟,然須頃刻體之,則頃刻便能順應。若頃刻體認之功間斷,即頃刻便倒行逆施。

    記曰「人者天地之心」,最是精微。若是看得破,則與天地只是隔一形骸皮膚耳,其氣未嘗不貫通。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人之性情即天地之性情,性情正而和,即天地之正和,而萬化生焉。故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是天地萬化在我矣。

    父子之愛,天性也。愛根於性,性生於心而發於情。其生也愛之深,故其死也哀之至,哀之至故報之重,報之重故其服之疏,食之不甘。是親喪之禮由中生者也。

    樂則生,生則惡可已,樂之至也,樂其所以生也。天理也者,生生而不已者也,由樂之生生而不已,以形於手足之舞蹈。舞蹈也者,樂之所以盡神者也,是故樂者由中生者也。

    性也者,心之生也,故字義從心從生,心之生理也。生,天之理也,天之所爲也。知天之所爲,則知人性善惡之辨也。

    「雞犬之放,放於外也。心在內也,何外之放?」曰:「心未嘗外也,私慾蔽之而不知,故以爲放爾。頃刻知之,迷者覺焉,其在內者自若也。故無內無外,覺之自在,心之謂也。」

    昔者孔門之教同於求仁,而七十子之徒各成諸質,是故一貫之學離而四科分,而聖人之道熄。故德行之流爲道德、爲節介、爲悻直,言語之流爲遊說、爲縱橫、爲詞章,政事之流爲刑名、爲功利,文學之流爲訓詁、爲記誦。是故後世之學,成於所長而蔽於所偏矣。

    人之所不學而能者,自然之能也;所不慮而知者,自然之知也。無不知愛其親,敬其兄,自然之知能也。自然者,天之理也,非人之力也。此其本心之真切也,惟貴乎達之而已矣。

    而枝乾,花葉扶疏,以至於參天,根爲之本也。此所以爲睟盎於背面,而施喻於四體者之本也。?仁義禮智根於心。仁義禮智,性也,性生於心者也;性者,心之生理也。惻隱之心,仁之根也;羞惡之心,義之根也;辭讓之心,禮之根也;是非之心,智之根也。心一也,而端有四焉,衆理同一原也。如彼木之根也,由萌

    天下之物各有其類,各有其族。知其類族之同,則萬物之一本可知矣。知其類族之異,則萬物之散殊可得而知矣。

    道之所貴者中,中故窮而知變,變而知通,故道通萬變而不窮。(若)[苦]節者知節之爲節,而不知中道之爲節,道其道而不知無窮之道,宜乎其窮矣。

    君子體天之理,知天之行,法天之運,消息盈虛,與天偕行。故能順時而止行,時行時止,我無與焉,所以合天也。

    易之作也,聖人法天而示乎人也。君子之學易也,以人而合乎天也。天人一也,天地人合一,三極之蘊也,而易行乎其中矣。

    三戒非特爲血氣。血氣者,人慾之根也,戒之者即是心學,即是養志。志者,天理之根也,戒之者所以存天理、遏人慾。立志以帥氣,則凡血氣之慾皆化爲義理矣。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能踐其形。」故不外氣質而性存焉,非如佛老,必絕妻子、離人倫、喪耳目,然後爲性也。

    只洗心退藏於密,其德便神明。

    學問要識頭腦,無頭腦只是空空,更學何事?譬如草木,必有根本,乃可培灌。若無根本,培養何物?善用其心者,用而無用,用之至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紫陽子以爲節度,明道子以爲不用絲毫人力,白沙子以爲自然,是之謂善用其心而天理得矣。

    曷謂至善?以言乎心身之於國家天下之事物之理之純粹精焉者也。純粹精焉者,非他也,天理也。天理者非他也,吾心中正之本體也,明德親民之奧也,其體用一原也。是故止至善而明德親民之能事畢矣。曰:「曷止之?」曰:「自知止而能得,知行並進乎此者也。自天下而之格物,自格物而之天下,[平],始終[反說,要歸乎此者也。格物也者,即止至善也,言履而意至矣。故止至善則無事矣。]

    湛子約言卷之十

    師友第十九

    君子之求師友,所以傳道也,其可苟乎哉?是故立其誠敬,必先之以辭;既善其辭矣,又將之以贄。辭以明志,贄以行禮,所以致誠敬也。誠敬致矣,定其交而後求,是故初筮則告也。

    詩所以該人倫也,知父子之道,則知兄弟之道;知兄弟之道,則知夫婦之道;知夫婦之道,則知朋友之道;知朋友之道,則知君臣之道。故邇之事父,遠之事君,舉其二而五者具也。

    心喪者,恩有厚薄,其心同也。故師不制服,厚薄異也。若夫子貢築室於三年之後矣,而況於顏閔乎?記失其傳也久矣。

    王者之造士,如天之造物,薰陶其氣質,涵養其德性,而不知爲之者也。是故春以樂,秋以禮,夏以詩,冬以書。陰陽變化之運,天之道也,故其成也勃焉。

    弦誦於春(見)[夏],發揚之義,陽之所爲也。書禮於秋冬,收斂之義,陰之所爲也。陰陽化成,神之所爲也。

    樂也者,樂也,修內而達之外也;禮也者,理也,修外而主之內也。交錯發形,禮樂皆得也。禮樂皆得,謂之有德;恭敬溫文,德之盛也。禮樂之教其大矣哉!

    無言者,聖人之至教也。何以爲至教也?語道體也。言之感人也淺,心之感人也深,是故聖人以默教,學者以默識,聖人無言之教所以體天也。天不言,而四時百物無非教也,天心之形見者也。吾無行而不與,無非心也,聖人之形見者也。故無言之教,聖人實言也,以爲假託者,非也。

    樂生於音,音生於人心之感,是故樂由中出者也。感動於中,故有聲以盡其心,有音以盡其聲,有樂以盡其音,有鼓舞以盡其神。

    聖人之心,無適無莫,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夫然後能可以仕則仕,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也。是故有無可無不可之心,然後能無所不適其可。

    禮主禁,樂主發;禮主斂,樂主舒。樂發而舒之,其內德不可掩矣;禮禁而斂之,其外邪不能乾矣。故禮樂者,去欲而存理者也。

    禮樂一道也,深於樂而後知禮。禮樂合一而後內外和順,盛德之至也。

    先王之教,樂以宣之,禮以翕之,以應寒暑;樂以蕩之,[禮]以潤之,以應風雨。所以法天之道,以施萬物,德之盛也。

    志氣一也,凡滿於人之身者皆氣也,而其氣之精靈者,心志也。凡形於天地之間,皆氣也;而其氣之精明者,日月也。

    以權度而知輕重長短者,以彼度此也,求在外者也。以心而知輕重長短者,以心自度也,求在我者也,其爲精切莫甚焉。

    致樂以治心,致禮以治躬;樂極和,禮極順,故民和順。充塞於天下,不過自吾身心之同然者舉而措之耳。致禮樂者,致中和也,自身而家而國而天下,故充塞乎天下也。措之無難,其理一也。

    皆王道也,治山澤,制田裏,教樹畜,謹農時,申孝弟也。教所以養其生,遂其性,使不負戴,不飢寒,錯綜言之,皆王道也。先之以無憾,得其心也;後之以王道,極其效也;交互言之,以著王道之全也。孰先始焉?孰後成焉?何言乎全也?全也者,舉天時地利人事而甄陶之,合天地人之心,盡之矣。

    象山高矣,然而未禪。今曰「慈湖高過於象山」,是何言歟?是何學歟?其得爲中正歟?其得不爲禪歟?昔者箬溪顧子自江右寓新刻於南都焉,曰:「此象山入室弟子也。」開卷閱之,復之曰:「信斯言也,是累象山者也。然而吾得其肯綮矣!吾得其肯綮矣!曰:『心之精神是謂聖。』以爲孔子之言也。一編之宗指不外是焉!然而非孔子言也,外家者之流也。夫心之精神,人皆有之,然必得其精神之中正乃可以語道,而遽以精神爲聖,則牛馬之奔奔,昆蟲之欣欣,凡知覺運動者皆可謂曰聖矣。如蠢動含靈皆可謂曰佛性矣,而可乎?故知非孔子之言也。」箬溪子報書曰:「子之言是矣。」又曰:「慈湖於聖,則用其言而不用其意;於禪,則用其意而不用其言。此何心也?」曰:「子言是矣。」數年之間,其說盛行如熾,吾爲此懼,閒先聖之道,不得已而爲之辯也。吾懼此說行,而天下皆以氣爲性也;吾懼此說行,而天下皆不知道也,皆不知學也,皆援古先聖王之指以入於夷狄也,爲作楊子折衷。或謂:「孔子『予欲無言』,子何言焉?」則應之者曰:「孟子之學先知言,故曰『詖淫邪遁之辭』,恐其蔽陷離窮乎我心也。又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詎詖行,放淫邪,以承三聖者。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孟子何言焉?」是故學者能知不好辨之心,不得已之心,與欲無言之心,則於道心其幾矣。

    慈湖立命全在「心之精神」一句,元非孔子之言,乃異教宗指也。不起而爲意,便是寂滅。

    慈湖意只以不動爲體爲止,而不知循其本體之自然流行,各止其所者之爲不動也。又以孔子爲之不厭爲已覺而爲,他何惑於老佛無爲之說,而不知聖人之爲,無所造作,非無爲也,異乎老佛之無爲也。可類悟其非矣。易:「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知之偏,日用之不察,皆以爲道,何謂精?何謂一?

    「時者,道之別名」一句近之,但又以時爲此爲是,而混同於「若不在時」之「時」,又云:「過改既止,而卒歸於無起意。」而不知聖人之戒毋意,謂妄意也。誠意之意,謂本意也。慈湖於名義看皆不精,品題皆未當,而妄以己意改聖人之名理。又謂「上古言時不言道」,二典三謨之前無書可考,何以見其不言道?言道,後世所以不明者,即舜言道心,所以明道,未見其爲不明。大抵慈湖只主張指心爲道,而不知天命之謂性,性者在心,率性之謂道,道者路之名,發於事爲道,豈可混也?大抵是禪之宗指,陷溺學者,豈不可惜!

    慈湖心極粗,性極輕率,故敢措大,以天地四時萬物皆其所有,如佛者山河大地之說,乾你何事?孝弟忠信皆其自有,無有不至者,便敢於非古聖賢之言之教,率天下之人廢學而亂天下者,必自慈湖始矣。

    既曰「不曾動」,又曰「不曾靜」;既曰「曾生」,又曰「不曾死」,是遁詞也。

    慈湖極聰明,亦讀書極多,但惜其先讀他書,有得這些意思後,將聖賢之言皆就已意上說了。且不知所謂時、所謂此者何物?慈湖之說,千篇一律,又好多言,謂之不動意,吾不信也。

    王荊公敢廢古經而自是,以亂天下。觀慈湖以聖自居,敢於非古聖賢之經訓,若得荊公之權,亂豈減荊公哉?學者欲知言,當精擇之。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酌於中而清明於外,是因黃目之象而釋其義,亦何不可?如堯欽明文思、光被四表是也。至雲「中無實體」,大害道。既無實體,何以有視聽言動喜怒哀樂之妙用乎?言何思何慮而不言同歸一致□□□道。

    慈湖只是終身以這些來擺筭精神,虛明無體皆禪□□□未嘗生死,何以從古聖人有生死之說?□□□□□□無存亡便是。

    □□□□地萬物爲體,心體物而不遺,認得□□□大□□不能外矣。故格物非在外也,格之□□之□□□在外也。於物若以爲心意之著□□□□□□□

    □□□□□□□求甚解,孔明讀書不求□□□□□□□□□□明道讀書不蹉過一字,□□□甚□□此□□是即孔子所謂執事敬也。□□□□□□□□山水皆然,豈特讀書然哉?蓋□□有涵泳持□□□有窮格發明之益,於此有得,必有不□□[手舞足]蹈之樂,心廣體胖之驗,而吾弟以爲□□者,何耶?聖賢之書將以養心,非以病心也,無乃求之太深,索之太苦,而所謂執事敬者猶有未得要乎?且其語意間似有是內非外,判心跡而兩之之病,吾弟初不自覺,又云別求安樂之法,舍敬□□所求耶?語云:「中心斯須不和不樂,則鄙[吝之]心入之矣。」又云:「敬則自然和樂。」是古人所以存其心養其性而安樂之法,將於是乎在。夫存心之說則聞之矣。至於了心之說,則不肖所未聞。

    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宇宙間只是一氣充塞流行,與道爲體,何莫非有?何空之雲?雖天地弊壞,人物消盡,而此氣此道亦未嘗亡,則未嘗空也。道也者,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者也。夫子川上之嘆,子思鳶魚之說,顏子卓爾之見,正見此爾。

    周禮六篇之首,皆有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等語。可見其爲治天下之法,而古直謂之周官也。至其中疑有爲後儒所添入者,如卜夢之事甚無謂,亦有太瑣碎者,皆可疑也。其書孔孟之時皆未之見,而孟子班爵,乃亦本之王制耳。

    儀禮中升降揖讓拜興旋辟之節,無一字少得。若於此一失,即是廢天職,而天理或息矣,真聖經也。此必周公所制,而孔子、子思補之,子夏傳之,可見也。若於此理會得,則於道思過半矣。

    古之論學未有以靜爲言者,以靜爲言者,皆禪也。故孔門之教皆欲事上求仁,動時著力。何者?靜不可以致力,纔致力即已非靜矣。故論語曰「執事敬」,易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中庸「戒慎恐懼慎獨」,皆動以致其力之方也。何者?靜不可見,苟求之靜焉,駸駸乎入於荒忽寂滅之中,而不可入堯舜之道矣。故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非復,則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見矣。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見,則天理或幾乎息矣。故善學者,必動靜一於敬,敬立而動靜混矣。

    孟子固有英氣,而皆發於義理之正,先正猶且病之。至於象山與朱子辯論數書,皆發於客氣,至於瑣瑣以詞說相稽者有之。故其後自有粗心浮氣之悔,而以此氣象爲似孟子,誤矣。吾惟浚獨以爲懇到,何耶?學者須要理會氣象。

    淡而不厭,無甚珍奇,然亦不願有珍奇之慕。珍奇之慕,恐生欲速好徑之心,即此一心,已不是道理。聖賢論學,只雲「溫故而知新」,只知新處,便有日新,日新之謂盛德。天道生生不已,只是盛耳,非有別一種奇特也。夫學不過知行,知行不可離,又不可混。說命曰:「學於古訓,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中庸必先學問思辨而後篤行;論語先博文而後約禮;孟子知性而後養性,始條理者知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程子知所有而養所有,先識仁而以誠敬存之。若僕之愚見,則於聖賢常格內尋下手,庶有自得處。

    伊川自謂與兄之道同,至其所入所造,則明道之灑脫,伊川之執滯,自有不可得而同者。觀堯夫臨終諭以面前路要闊,與夫生薑之諷,及入朝之跡,觀花之言,皆想見矣。

    夫學以立志爲先,以知本爲要。不知本而能立志者,未之有也。立而不知本者有之矣,非真志也。志立而知本焉,其於聖學,思過半矣。

    敬則不妄,故曰誠。誠則不妄動,故曰靜。靜者定也,非對動而言者也。

    虛內事外,忘己逐物之患,正坐內與外、己與物[作兩]段耳,作兩段是二本也。學之至要乃在於是。

    至虛者心也,非性之體也。性無虛實,說甚靈耀?心具生理,故謂之性。性觸物而發,故謂之情。發而中正,故謂之真情,否則僞矣。道也者,中正之理也。

    君子立其中正,故情不流。情不流,故性不鑿。性不鑿,故虛實之體全。故曰盡心之謂也。故待夜氣而見,則旦晝必不然矣。旦晝不然,[則]有時而間矣。君[子]之學,莫若自強而不息,終身而不違,故旦晝皆夜氣也。

    大凡言語多則心志亂,山谷萬言,萬中不如一默。

    主一便是無一物,若主中、主天理,則又多了中與天理,則是二矣。但主一則中與天理自在。

    元來明德新民全在止至善上用功。知止能得即是知行合一,乃止至善之功。其古之慾明明德二節,反覆推到格物上,意心身都來在格物上用功,上文知止定安即其功也。家國天下皆在內,元是一段功夫,合內外之道,更無七段八段。格物者即至其理也,意身心於家國天下,隨處體認天理也,與中庸之意同。

    在心爲明德,在事爲親民,非謂靜坐而明德,及長然後應事以親民也。一日之間,開眼便是應事,即是親民。自宋以來,儒者多分兩段,以此多陷支離。自少而長,豈有不應事者?應事而爲枝葉,皆是一氣擴充。

    虛實同體也,佛氏岐而二之,已不識性,且求去根塵,非得真虛也。世儒以佛氏爲虛無,佛氏烏足以及此?來諭又以言動飲食爲精蘊,知此則是合內外之道而虛實一矣。程子曰:「道一本也。知不(本)二本,則是篤恭而天下平之道。」

    程子所謂「體用一原,顯微無間」,格物是也,更無內外。靜言思之,吾與陽明之說稍異者有其故矣。蓋陽明與吾看心不同,吾之所謂心者,體萬物而不遺者也,故無內外。陽明之所謂心者,指腔子裏而爲言者也,故以吾之說爲外。各從所主而言之,是以不同。元來只是一理,更無別理,雖堯桀不能存亡,又安能不同也?在學者善觀,未可草草也。

    吾之所謂隨處雲者,隨心、隨意、隨身、隨家、隨國、隨天下,蓋隨其所寂所感時耳,一耳。寂則廓然大公,感則物來順應,所寂所感不同,而皆不離於吾心中正之本體。本體即實體也,天理也,至善也,物也,乃吾之良知良能也,不假外求也。但人爲氣習所蔽,故生而蒙,長而不學則愚,故學、問、思、辨、篤行,所以破其愚,去其蔽,警發其良知良能者耳,非有加也,故無所用其絲毫人力也。如人之夢寐,人能喚之惺耳,非有外與之惺也。故格物則無事矣,大學之事畢矣。

    (宗)[宇]宙第二十

    所云:「看來宇宙內無一事一物合是儒者少得底。」此言最當,更不若雲:「宇宙內無一事一物合是人少得底。」尤見親切,蓋人與天地萬物一體,宇宙內與人性分不是二物,故少不得也。

    明道「作字甚敬,即此是學」之言,乃區區今日二業合一之訣。

    勿忘勿助元只是說一個敬字,先儒未嘗發出,所以不墮於忘,則墮於助,忘助皆非心之本體也。此是聖賢心學最精密處,不容一毫人力。

    體認天理,不能不與事俱往,此只可責志耳。莊子雲:「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造次顛沛,終身不違,欲人於本上用功,貫通只是一理。若無此本,只於制行上便了,則必信必果者,夫子何以謂之小人?克伐怨欲不行者,陳文子、子文之忠清者,何以皆不許其仁?孟子何以有集義義襲之分?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之辨?石翁名節道之藩籬者,雲藩籬耳。

    古之賻禮必以時行,今則不可附於身,故不敢虛貺。曏者高堂未傾,凡百辭受,苟可悅養,不必盡合於義,今無逮矣,凡於饋遺可以省事。

    此學若非絕去外慕,拼生拼死,無我無人,終難望其有得。若藥不瞑眩,厥疾弗瘳,直須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乃是徹底功夫。

    夫子憂學之不講,夫講必有同不同。不必同,所以求其同也,然後義理生焉。如彼二磨,其齒不齊,然後粟米出焉。故天地之所以能化生萬物者,以陰陽變合之不齊也。

    明道恐人以主一爲滯著於物,故又加之雲無適之謂一。若了悟主一之旨,即不消雲無適矣。若以主一無適兼言敬字,不免重贅。

    吾所訓格物而後知至,到京師而知京師者也,實兼知行。

    隨處體認天理,即孔子求仁,造次顛沛必於是,曾子所謂「仁以爲己任,死而後已」者也。孔子稱顏子之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都在心性上用功,則古人之所謂學者可知矣。豈若後世儒者尋行數墨,如春蠶在繭內,作絲一層,即自蔽一層,弊弊焉死而後已,不見天地四方,可哀也已。

    仁者雖切於救世,亦隨其力之所及云爾。譬於人之負擔,有出門即付之以擔者,有空行至百里之地,乃付之以擔者,至人付之以擔而不能勝任,即當決退去無疑矣。未付以擔而求去,是未見義也。一部易全在位與時,得位與時即道也。

    學要終日終身,心事一一相照。要知道不離我,除非我常不離道,疏脫不得。

    譽吾者吾賊,非吾者吾德。反躬修省,真自受用。

    人心之安固是天理,然惡人亦且安心爲不善,則安與不安亦未可憑據。到了只還在勿忘勿助之間,心得其中正時,安即是天理矣。譬如明鏡,方正者乃照得本相,歪鏡安得本相?

    出處去就之義,幾微之際,豈易言哉?東郭以爲有定本乎?有定本,是或可易言也。「果哉!未之難矣。」是難則在時也,孔門三千之徒,七十之速肖,可以與於時者幾人?故謂顏子:「惟我與爾有是夫!」顏子固具體者也,此外豈易言哉?吾東郭所謂良知獨覺者,覺此而已。十目其能視此乎?十手其能指此乎?蓋知同胞一體之義,則知痛癢相關之義,孔孟所以汲汲皇皇而自不能已。其時高人非之,衆人惡之,伐之木,削之跡,欲圍而殺之而不悔,此其何故也?其時義果易言哉?是故知時即知道矣,知道而後無我。聖學之所有,程伯子出入釋老,後來覺后辟異端者(猶)[尤]切,譬如人入盜蹠之室,遍窺其所有贓私,一一打破爲尤親切也。

    只有「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爲最的當也。孔子曰「予欲無言」,顏子終日如愚,孔門之教人,學者之學聖人,正脈在此也。其有言者,聖人之不得已也。千百年來,至於此時,號稱好學之盛,然又多走作別處去。近來學者又競趨慈湖矣,間嘗取其書與之說破,以防其流,殊非得已而不已者也。

    涵養根本之說甚爲切要,然所謂根本者,即此天理是也。所謂血脈骨髓者,亦天理是也,天理之外無餘蘊矣。天理者,吾心中正之本體而貫萬事者也。此外何有血脈?此外何有骨髓?即由仁義行之學,集義所生之學也。天理二字,不分心事,不分內外,何者?理無內外心事之間故也。而或者以爲襲影響者,自或者觀之而云然耳。易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而君子之道鮮矣。」君子之道自在中間。近來陽明之徒又以爲行格式,整庵之說又以爲禪,真我只在中間也,影響了不乾涉。

    夫子夢周公與高宗夢傅說同,古今幽明同一氣之感應也。夫子之道傳於周公者也,聲應氣求,□□固有不期然而然者矣。或謂心志乎周公,是累夫子之心者也。何以不夢周公而嘆其衰之甚?氣衰則不足以致遠也。若謂夫子無是心,夫子之德其衰矣,惡乎善?

    冠禮者,成人之始也;婚禮者,人道之始也。彼未至成立而即成婚,則首未知爲人夫婦之道,次未知爲人父母之道,人道壞則自此始矣。今之世又有未成童而舉於鄉,舉於進士,又豈知爲人臣之道乎?王道之壞,風俗之弊,未易一一言也。

    「不矜細行,終累大德。」上宰相之書,太顛之友,豈是細故?蓋理無大小故也。昌黎有文,河汾有行,皆窺大概,然於聖學皆未有見。昌黎排佛,是矣;至潮州失志時,又過尊太顛,蓋平日未曾由聖學體認天理上用功,所以未能親見佛之所以非處,徒以跡而排之,到見太顛便失措了。

    宰相要知學,宰相知學,則君與天下臣民皆知學,道德一,風俗同,何治不可成也?文山恐於聖學未通,觀其用兵如此,雖做了宰相,未知成就如何。將亦不可不知學,將而知學,則六軍之士皆知學,知學則知親上死長之道矣。孟子之論有根原。

    良知之說出於孟子,夫復何疑?致字須兼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則所知無過不及而皆天理之知,則良矣。所謂達之天下者,達此者也。若無學問思辨功夫,則所知弗或過則或不及。如楊氏之知爲我,墨氏之知兼愛,皆知也,致其知,必至無父無君而爲害之大者,又安得良?中庸言聰明聖知,知也,而必曰達天德。

    吾昔貳禮卿,知各邊入貢亦必有期有數,但守臣見其來求迫切,不能守定,輒爲題請,及求取器物亦然,此漸不可長。亦有夷人進貢,在境內數年不出者,五(湖)[胡]金元之禍亦起於漸耳。不嚴不縱,在守邊大臣酌處之爾。仁以柔之,義以制之,以羈縻之,是處之之方也。

    堅忍固好,初學者不可無,但恐終有強制襲取之意。若見理明後,知得是確乎不可拔,所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乃是聖人之學。且將「克伐怨欲不行,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清矣,忠矣,未知,焉得仁」諸章觀之自見。驗之天地,不若驗之人心之爲切近也。感處是動,寂處是靜,寂感皆一心也,寂感不相離也。故周子動靜之說,及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之說,皆已見得此理了,可更於自心上體之,見此者謂之見易。若以天地之化,春夏秋冬、寒暑花實不差看天地之靜,則恐看得粗了。蓋可見者動,其不可見者靜,動靜則無時無處無之,無截然爲陰爲陽、爲動爲靜之理。

    看書須看前後四傍,通融貫串乃可,不可只從一路去,便恐有難通者。又當證以吾心之同然者,乃爲的當。如易所謂「天下何思何慮」,乃言心之本體也。孟子「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與書「思曰睿,睿作聖」,大學「安而後能慮」,乃言心之應用也。本體者,其寂然者也;應用者,乃其感通者也。寂有感,感有寂,安得就其一路,而遂各執以爲言,豈通論哉?心如明鏡,鏡之明定如心之體,何思何慮也。鏡之光能照,物來而照之,如心之用。物感而應,其思慮生,所謂思則得之,思而睿作聖,安而能慮也。當其未照時,能照之光自在,靜中動也。當其照時,而其本體自如,動中靜也。心豈可以強弱斷續言耶?

    此只就自家軀殼上起念故爾。若就天地萬物上起念,則知天地之化自生自死,自起自滅,於我了無乾涉,何憂何慮而貪生惡死?此等去處看破,則憂慮自無。

    星象官名之說,吾素所不信。天道遠,人事邇,故聖人所不言。聖門之學,惟切問近思而已矣。

    此一章,吾每求其說而不得,即置之,積以歲月之久,忽若有冥會者。孟子以性命互言之,明性命合一之理也,性命是分不得的。後世不知,故有以性命爲截然者。殊不知性者心之生理,命者乃生理之中正者,合二者互言之,然後爲道也。如告子「生之謂性」,「食色性也」,便認耳目口鼻四肢爲性,而不知性有中正之命,乃爲道之全也。故孟子言「形色,天性也」,謂之天性,便有命在其中。故知道君子不以五者爲性,而必兼命之中正乃爲天性也。仁義禮智,聖人固爲天所付之中正,是命也。然此命何所附著?故知道君子必兼生之性也,故專言性而遺命者,固不足以知道,專言命而遺性者,亦不足以知道,必合而言之,然後爲得大道之全也。劉子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此言兼性命之全,乃爲知道矣。蓋天地之中者,命之謂也;生者,性之謂也。

    舜典「浚哲文明,溫恭允塞」,狀舜至德之全。爲說浚哲而不足,故又說文明,說浚哲文明而不足,故又說溫恭,又說允塞,非是二事。吾契以爲合而言之即無聲無臭之體,故曰「玄德」,又曰「通篇無一言一字不自天德中流出來」等語,皆得之矣。史臣將敘大舜之功業,而必先之以此二句,可謂知本之論,得天德王道一貫之學,而其人亦非常人矣。

    皇極章前三句說功夫,後三句說道體,然此皆聖人之心學也,無偏陂好惡只是一心,義道路只是一理。後三句歷贊其王之義道路之中正者,皆是自然。分心與事說固不是,分會極與歸極亦不是,自會而歸,只是一熟耳。

    古者行冠婚喪祭大禮皆在廟堂。薨於正寢爲正終,於喪所即位,朝羣臣,畢事,羣臣皆出,釋冕,反喪服,公私皆得,豈爲失禮?

    子思取豐衣錦尚絅,乃斷章取義耳。豐四章,悔其不與偕行而歸,其與桑中、褰裳、溱洧皆淫奔詩。但中間詩語稱士、稱女、稱伯、稱叔、稱子,未必爲本人作,或當時詩人作詩譏刺,形容其情狀如此,以爲戒耳。惟有將仲子於我裏園牆且不許其踰,杞桑檀樹且不許其折,而畏父母諸兄及人之多言,可謂絕之至矣。是即大序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者也,是爲教。蓋詩人之詞微婉,溫柔敦厚,而其意極切,類如此。非若後人作詩,便直說到底也。餘皆宜以此意觀之。嗟夫!學詩之難也。

    天地之氣只有清濁,清濁只是一物,更無二物。觀水之清濁,何嘗有二?澄之則濁者可清,益見其無二矣。若謂落在氣質之中,以彼落此,似猶未是。

    見冰而寒,聞雷懼,其氣之動志乎!可以反風,可以致雨,其志之動氣乎!感應之理大矣哉!

    奠告唐諫議大夫劉去華曰:嗚呼哲人!知微故言。惟其時志士不欺,故心苦而身危。嗟乎!諫議初以布衣,一旦立於彤墀,吐氣揚眉言,觸於禍機。知時之不可爲,而猶冀其什一、百一、千一、萬一乎庶幾!一木亦支,一繩亦維,誠貫乎金石,光晉乎日月,而氣塞乎兩儀,故足爲百世之師。嗚呼!其悲乎!其悲乎!吾何以諫議之思哉!事有撫景而興懷,異世而相契者,此吾所以仰瞻廟貌,俯欽忠義,三匝三嘆而不能已也。

    農夫之養苗也,去其害苗者爾,而生意不可遏也。學者之養心也,去其害心者爾,而生意不可□也。□年,何子尹慶元,明子告之曰:「夫牧人者如牧牛矣。」既而鄭子往繼之尹,明子告之曰:「夫保民者如保赤[子]矣。」夫牧也者,牧也,吾無功矣;保也者,保也,吾□□矣。然則又奚擇?故曰時、曰時,吾無與也,吾變□通之也。道有升降,政由俗異。古之治殷者,周公慎厥始,君陳和厥中,畢公成厥終。是故三皇而上尚無爲,三王而下貴有功,時也。昔者之往,瑾惡方熾而毒未延也,猶厝火於薪而未及燎原也。民猶有衣,不必吾爲之被也;民猶有食,不必吾爲之□也。吾故曰「牧焉而已」。夫子之號也,曰「寒也」,思以衣之;子之號也,曰「飢也」,思以食之,保子者也,今時則然矣。瑾禍毒痡,四表具焚,猶火之燎原,熄而延?者方殷也。慶元之民日蹙於飢寒,非復向之時矣,衣之食之,保之若子,在子而已矣。民固望父母之來也,毋曰:「吾牧之,無爲也。吾牧之,無爲也。」□其驕而苗自夭,殺其蠹而木自茂,絕其欲而理自足。

    古之爲道也,渾渾爾也,今之爲道也,斷斷爾也。夫道,天下之公,四達之逵也。達觀大道者,其至一爾。□言有殊立而無殊理,行有異自而無異至。古之學者,傳而不議,行而致同。色相受也,意相傳也,善相觀也,和相飲也,德相化也。殊塗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故曰渾渾爾。夫道一而已矣,視聽言動皆心也,情性微顯同原也,內外動靜一理也。是故知而至之存乎智,默而成之存乎德,化而裁之存乎義,體而盡之存乎心,溥而通之存乎公,遯而無悶存乎蘊,誘而相之、正而不岐存乎師友,故夫斷斷者各就其方,自其私見言之,未睹乎大道者也。

    無不爲則習之察,習之察則安於自然,故無所用爲。無不思,則議而化,議而化則信於默成,故知無所思。

    夫隨者,事之賊也;苛者,禍之亟也;陋者,政之弊也;乖者,患之至也。是故四惡生而萬事隳矣。

    天地之性生萬物,發於元,長於亨,成於利,藏於貞。貞者,物之所終始。聖人以心體萬事,主於仁,裁於義,節於禮,成於智。智者,聖學之所終始也。

    奉命往封安南國王?,已成禮,王賦詩爲貺。既賡酬之,濱行,王以金幣諸物爲贈。對曰:我天子全御覆載之中,輯和四表,俾陲裔各有寧宇而不私。故遣行李,錫乃服命,仍乃分土,奠茲南裔,保我赤子,非爲賜也。行人之來,知有一事而已,又以貨還,是二事也,請辭。且聞古之贈人以金,不若贈人以言。今君已有贈言矣,又焉用金?夫言一也,金二也,二則瀆,君子不爲瀆,請辭。明日,致於呂瑰,辭之如前。又明日,遠致於市橋,辭如呂瑰。

    視聽言動不由中出焉,百職廢矣。庶事庶物不由中應焉,萬化隳矣。

    或問:「廬墓孝乎?」曰:「夫孝也者,人之情耳。夫赤子之於其親,一不見則彷徨而悲求,故親將死,則升屋而號復。既死,則憑屍與棺號之。三月,倚廬而號之。既葬,則就葬所而號之。又不已,因廬而居焉。故曰:『人之情耳。』嗚呼!頹風薄俗之中,吾又奚暇取中於斯世矣乎?」

    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大臣與新進異義而同禮。同禮也,故其進必以正;異義也,故其退必以時。夫新進之士,以一身爲安危者也;大臣之道,以社稷爲安危者也。

    天性無不善,過不及之漸也。人性有至善,損益致中之化也。

    □知出處□□之□仕□□□□□□□□□□□聖賢。所以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夫性即理也,夫心非獨知覺而已也,知覺而察知天理焉,乃爲心之全體。今言心而但以知覺,乃謂不可有所見,及以體認天理爲求外,是以義爲外,以理爲障矣。

    前書來報東山學規而來,欲答者,以白鹿洞雖出於大儒之手,止可論理爲名言耳,恐無下手用功處也。

    石翁南嶽詩云:「垂垂一影落人間,久矣無人一貌看。多少畫師傳不去,只欠原初畫幅寬。」今之人,一凡人譽之則以爲有餘,一凡人毀之則自以爲不足器小也甚矣。

    只可言動而爲陽,未可言動[而生]陽,又安[可言陽]而生動乎?只可言靜而爲陰,[未可言靜]而[生陰,又]安可言陰而生靜乎?蓋陽與動□□□□是□物,不可言生。

    吾謂程子云:「謹禮不透者,可令□□□□亦不妨,□須有回頭處,則見我聖學□禪□□□無□所精所一不過爲這中,精一是執中功夫。

    學心問:「大觀亭詩云:『我觀大塊目無全』,莫是察見顯微散合之理否?」曰:「顯微散合,非知變化者孰能與於此?」

    學者譬如登山,坡平則易,不知其進也紆;頂峻則難,不知昭明故風俗純美,風俗純美,故和氣可致而祥瑞可格。

    儒於釋老有若同是焉,唯智者能辨其非;有若同公焉,唯仁者能辨其私。營營絕根,乃礙其身;區區煉氣,乃局其器。而云「周?」,而云「神化」,何足以語大公之仁?是故聖人兼濟天下而同體萬物,兼濟故不局於器,同體故不礙其身,非天下之聰明,其孰能與於此?

    有人倫而後有事變,有事變而後義生,義生而後道行。事親者,事天者也;致孝者,致仁者也。以其所養,達於其所不養,而孝不可勝盡矣。以其所愛,達於其所不愛,而仁不可勝用矣。

    觀鴝鵒鸚鵡之能言,而知天下所以氣化。觀蜩蟬蜉蝣之能蛻,而知天下可以質化。是故聖可學而賢可至,聖賢之道,存之移氣,養之移體。

    釋者棄彝倫由於外物,外物由於惡六根,惡六根由於不知性。知形色天性,而後知惡根之非。

    明道兄弟之學,孔孟之正脈也,合內外徹上下而一之者也。今夫爲朱陸之辨者賾矣,或失則外,或失則內,或失則上,或失則下。吾弗敢□□爾。是故履天下之大道,而決天下之至賾者,莫大乎中正。中正者,救偏之極致也。

    性妙天地之有,情著天地之無,神妙有無之機,道參天地之一。

    嗚呼!楊子,一爾心,毋支離爾學矣。曷謂支離?曰:或偏則外,或偏則內,二之皆支離也。人知偏外者之支離矣,而未知偏內者之爲支離矣。偏外故忘本,忘本則跡;偏內故惡物,惡物則寂。二者皆支離之疚也。離也者,離也,離而二之也,是故致一則一矣。君子之學,內外合一,動靜合幾,體用合原,物我合體。內外合一者德,動靜合幾者神,體用合原者道,物我合體者性。

    天地覆萬物而不私,故稱其大。聖人應萬事而不與,故成其公。

    樂莫大乎同物,憂莫大乎私己。私己者,慼慼與物爲敵;同物者,休休與天爲遊。

    聖,仁而已。仁者同物,同物者同天,故曰肖天。

    明子五十年學聖人之道,於支離之餘,而得合一之要以告,而莫之受。有爲黃老之言者方子,持其混合之說訪於西樵。明子愛其似夫合一之指,樂與之遊,而猶好與之辯。或曰:「辯何辯矣?」曰:「合一有三要,混合有三要。曰心、曰事、曰理,所謂合一也。曰精、曰氣、曰神,所謂混合也。合一之道主乎理,混合之說主乎氣。

    天理者,天之道也。天理自然,君子法之,以直養無害。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無害自然而已。彼訾老莊以自然,誣也。老莊逆天者也,遂以自然非道,不智孰大焉?

    或曰:「子之必主乎古本,何也?」曰:「古本以修身申格致,其教人也力身之也,非口耳之也。學者審其詞焉,其於道思過半矣。是故其書完,其序嚴,其文理,其反覆也屢,其義盡。大哉!博矣,約矣,其道至矣乎!」

    五行在天,五事在人,其體一也。水火木金,天之氣也,非土則不生,不生則不成。貌言視聽,天之性也,非思則不能通,不能通則不神。

    易曰:「忠信所以進德也。」夫子主忠信;君子有大道,忠信以得之;忠信之人可以學禮。夫禮即道也,忠信與道一也,非二也;忠信以言乎其心也,大道以言乎其理也;存是心即有是理,主忠信時已是大道。非由此至彼而二之也。夫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好學者何?主忠信也,此聖人之學也。及其至也,至誠無息,是故忠信而不爲聖人者有之矣,未有聖人而不忠信者也。曷謂忠信?曰:心學也。中心爲忠,實心爲信,五德之貞也。勿忘助,無將迎,故心中,心中故實也。

    甘泉子居西樵煙霞之洞,或有告於甘泉子曰:「豹穀子亦猶從良知之學。」他日,甘泉子入居天關,則豹穀子以秩滿至省,共泛天湖之舟,歌皇極之章。語及於學,甘泉子曰:「今子報政矣,因與子擴孟子之蘊以盡政治之善,可乎?」曰:「可也,請聞焉。」甘泉子曰:「夫以孟子之言,盡於良知已乎?」曰:「未也,有良能焉。」曰:「盡於良知良能已乎?」曰:「未也,合知能而言之,曰無不知愛其親也,曰無不知敬其兄也。夫無不知者知也,愛敬者良能也,此知能合一之說也。」曰:「無不知愛親敬兄已乎?」曰:「未也。不曰達之天下也乎?盡之矣。夫達之天下,則愛其親以愛天下之親,敬其兄以敬天下之兄,而仁義不可勝用矣。若夫知而不能,與知能而不達,則知愛其親而殺人之親,敬其兄而殺人之兄,盜賊皆有之矣,可以爲仁義乎?夫苟達之天下,則兼所愛,兼所敬,田政以養之,學政以教之,老者肉帛,幼壯孝弟,所以愛敬天下之親長,而親之長之之政行,以天德而行王道,豹穀子之治韶優爲之矣。」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三十一

    心性書

    心性書序

    此編吾師甘泉門弟手筆也,有圖有說有通,凡以道心性也,故曰「心性書」。圖說之刻於都會、郡邑、各精舍、各山館,及心性微言之散見於先生平日酬應文字久矣,茲何以編?先生微意,圖以象之,說以明之,通以盡之,合而觀心性之蘊,庶其人人知爾乎!夫先生之學受之白沙陳先生,白沙先生奮起於濂、洛寖微之後,盡掃支離,忘言默識,蓋以還洙、泗之源也。先生顧猶事於圖與言哉?不得已焉耳也。夫自白沙先生之忘言默識也,世儒不已有疑爲禪者乎?自先生之以隨處體認天理爲教也,世儒不已有疑爲外者乎?以隨處體認天理爲外,則必遺形色而語天性,外日用而談空虛,不至於寂滅猖狂弗已也。以忘言默識爲禪,則必捨本根而求之枝葉,忽盡心知性知天而索之影響,終身由之而不知者,天下皆是矣。先生其容無是編也哉!且夫茲學也,非白沙先生之學,乃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學,孟子私淑得之,周子、程子與白沙先生曠千百年以忘言悟之者也。先生廿七[登第,即焚會試之牒,造白沙之門,絕意榮達,從事靜坐。楚雲之上,冷焰迸騰,殆幾十年。其齋戒神明,忘言默識,有如此。上下千百年之間,求其潛心斯道如先生者,顧幾人哉?若夫致齋請見,以至服衰廬外,執喪三年,無異所生,則古之事師者未之聞焉。即茲精誠,謂先生與白沙先生之以神相受授也,將非耶?此先生之所以超然獨悟,服膺耄耋而愈不厭也。夫先生之揭是心性以示人也,譬之日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游,而有以識其真面真目真神采,而指以語人曰:「此堯、舜也,此禹、湯也,此文、武、周公、孔子也。」夫使蒙其指而猶不信焉,非其明盲廢之極,必其先有以蔽之,直與盲廢等耳,先生固奈之何哉?或曰:「然則此編之合於孔氏也,何徵?」曰:「立己立人,達己達人,與忠恕一貫之訓,天地萬物一體之義,昭如矣。戒慎恐懼其所不?、其所不聞,與毋意必固我之訓,勿忘勿助,是爲入道之門,昭如矣。」曰:「子之信孔氏因以信先生也,又何??」曰:「自心自性,我也。浩浩宇宙,非我乎?見自心自性之爲我,而不見宇宙之爲我,可以爲心性也乎?可以語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乎?故欲信是編者,在默識乎自心自性爾也。是故知宇宙之]爲我,然後可語心性,知千聖之要指不出乎惟精惟一,而盡於孟子之勿忘勿助,然後可語聖學。」信不敏,竊以爲濂、洛而上,譬之皇王之治,端拱無爲。自茲而變,則猶夫捨本而末,日夕皇皇,講求法令,第幸其猶有先王之法度存焉耳。其又變不遂,爲智力經營,並法度蕩如矣乎!故是編也,以俟百世,不必聖人,凡同此心此性,苟使其虛心而觀焉,其誰不曰:「庶其猶見皇王之治也夫!」

    嘉靖三十三年,歲次癸丑,春二月之吉,門人前貴州提學副使蔣信撰。據萬曆四年刊蔣道林先生文粹補字

    心性書

    心性圖序

    夫心性圖何爲者也?曰:吾師甘泉先生無言之教也,不假詞說而盡千萬世聖賢著作之精焉者也。曰曷爲盡千萬世聖賢之著作之精也?曰:大道之在天下也,心性焉盡之矣。千萬世聖賢之著作也,皆所以發明乎此心此性也。是故心性也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自孔、孟沒,此道晦蝕於天下數百年,至宋周、程三先生始明之,故曰:「尋孔顏樂處。」曰:「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皆所以發明乎此也。自後言益詳,語益精,而去道益遠,流至於今,口耳支離,天下貿貿皆不知心性之爲何物。故先生有憂焉,憂語道於天地萬物而遺其心性者也,憂語道於心性而遺天地萬物者也,憂語用之離乎體也,憂語體之離乎用也。故一去支離,盡歸統會,揭心性圖以示之。大無不包,小無不貫。曰性情、曰萬事、曰萬物、曰敬始、曰敬終,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存存不息者也。大哉圖也,斯其至矣。予嘗讀中庸而嘆先生之善於明道也。中庸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其所不聞。」又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夫天地之大也,萬物之衆也;中和,吾之性情也;非其一體流通,貫徹上下,何其極感應之妙也?然則觀中庸則知斯圖矣,觀斯圖則知中庸矣。不但中庸然也,觀斯圖而六經、語、孟皆舉之矣。何也?六經、語、孟皆所以發明乎此心此性也。學者觀其圖,會其意,默而成之,則大道之存,斯過半矣。今夏,(子)[予]再來,侍先生於天關。先生常隤然順,泰然安,默然無言,渾渾然如天之覆物,生意融融,予亦隱然真心之呈露,未嘗不嘆先生之善於迪人也,無言之教之入人之深也。吾友周明幾又條先生平日之訓之發明心性者爲心性書,而先之以此圖。予謂求道於書,不若求道於圖;求道於圖,不若求道於先生無言之教之爲自得。予欲與諸友相忘於無言之中,故述其意以相告雲。

    嘉靖三十一年五月望,門人鍾景星謹書。

    心性書序

    甘泉師翁作心性圖,圖有說;繼集心性通,反覆發明心性之奧也。心性之學不明久矣,大道晦而異端興,學術乖而真儒鮮。嗟夫!今有志之士,或滯於心而離外,或逐於事而離心,內外心事合一,聖學一貫中路,未見履之者,故師有隱憂而作也。蓋亦欲正人心,放淫辭,歸於中道而已耳。欲正人心,不先明心性,何能至歸於中道也哉?翁不得已而作圖書,示人心性之本體也。是性也,即天理也,識得天理隨處流行充塞,無方無體,程子所謂「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即此物也。乾自己卯歲西樵山從侍煙霞洞天,得受此圖,未契旨要。乃同志友鍾景星、陳謨三五輩從侍金臺,數經寒暑,朝夕提命,默叩融會,又友天下同志,[講]礪無非此心此性也。復歸居山,與方文襄、霍文敏□益。二公昔年稱美圖說發盡心性本體,端有功於[天]下後世志道之士也。是書也,近吾館長黃慎齋諸君各釋,梓之以廣同志,予於是序之。

    嘉靖三十一年十月廿,門生郭肇乾謹書。

    一開注贊門人姓名御籍於後

    黃民準字平甫,號慎齋,順德縣甘竹人。前平樂府訓導。年八十歲,始拜門下爲學。

    袁 郵字伯高,號溫溪,東莞縣溫塘人。前慶遠府教授,年七十 歲。

    鍾景星字叔輝,號寶潭,東莞縣寶潭人。隱士,年六十歲。

    郭肇乾字體剛,號冢山,南海縣大同人。隱士,年 十 歲。

    周學心字明幾,號明洞,順德縣百人。隱士,年五十歲。

    謝錫命字振卿,號東湖,南海縣官?人。儒士,年三十三歲。

    湛天潤字潤卿,號蓮樵,增城縣沙見人。生員。先生孫。

    心性書

    七生注贊黃民準、袁 郵、鍾景星、郭肇乾、周學心、謝錫命、湛天潤。

    心性圖圖形,尚無資料

    上下四方之宇

    敬  未     巳仁之端     敬

    情

    心性 發     發義之端 萬事萬物天地心

    始  之     之禮之端

    中     和智之端     終

    古今往來之宙

    心性何以有圖也?書以盡言,言以盡意,意存乎圖。得其意,雖無言焉可也,是故先之以圖焉。善學者觀其圖焉,思過半矣。

    心性圖說

    心性圖何以有說也?明圖也。圖不傳意而後言說興也,不得已也。

    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混然宇宙,其氣同也。錫命曰:「言性之本原與天地萬物一體,混淪於宇宙之間而同一氣也。」○民準曰:「觀宇宙之混然同一氣,則性與天地萬物本無二矣。」○學心曰:「混然如一池水,中有萬類;形性具焉。」○景星曰:「人物在宇宙,如魚在水。王純甫始學時言亦及此。」郭肇乾曰:「性即心之生理也。」○天潤曰:「性氣本無二也,必言氣同者,益見一體之義也。」心也者,體天地而不遺者也。錫命曰:「言人心之廣大,盡天地而括之也。」○民準曰:「心與天地萬物爲體也。」○郵曰:「心體本大也,苟大其心焉,則能體天地萬物而不遺矣。」○景星曰:「此與孟子萬物皆備於我意同。」○肇乾曰:「知覺是心,心有生理是性。」○天潤曰:「心之本體本廣大高明,至虛而至實者也,故能體天地萬物而不遺。」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錫命曰:「以生理而言謂之性,以體統而言謂之心,故性之爲義從心從生也,其實一也。」○民準曰:「性字從心從生。」郵曰:「生理爲性,性屬於心,故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心性豈有二哉?」○景星曰:「孟子所謂﹃仁,人心也﹄與此同。」○肇乾曰:「性者,心之生理;心者,人之生理。總是一物。」○天潤曰:「氣之本體中正處有生意,即是心之生理。」譬之谷焉,具生意而未發,未發故渾然而不可見。錫命曰:「言性之蘊於心而未發,渾然在中而已,不可得而見也。」○民準曰:「生意存於中,猶谷之未萌也。」○郵曰:「渾然之中,萬理鹹備,未有所感;故不可見耳。」○景星曰:「此言大本也。」○天潤曰:「雖未發而不可見,而生理自是渾然,不涉虛空。」及其發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萌焉,仁義禮智自此焉始分矣,故謂之四端。端也者,始也,良心發見之始也。錫命曰:「言性之發而爲情,而良心之端始見矣。」○民準曰:「觀人性所發之四端,良心發見之始乃可見矣。勿信人言,只各以心體之便見。」○郵曰:「及其有所感也,則四德於是乎萌動,四端是也,若火之始然。」○景星曰:「此言達道也。」○肇乾曰:「已發是事,察見天理,故中節。」○天潤曰:「良心之發即性之發也。」是故始之敬者,戒懼慎獨以養其中也。曰:何謂敬終?曰:即始之敬而不息焉者也。○錫命曰:「言不息其敬始之功,以見敬爲學始終之貫,息則爲非天地之全體矣。」○民準曰:「即始終一致而不息,所謂敬終也。」○郵曰:「天行健,自強不息,其敬終之謂乎!」○景星曰:「敬乃心之自作主宰處,故不可息。」○肇乾曰:「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便受用不盡。」○天潤曰:「戒懼慎獨,自然之心法也,熟之則不息。」○學心曰:「戒懼慎獨以養中而不息焉,即精一執中。」中立而和生焉,萬事萬化自此焉達,而位育不外是矣。○錫命曰:「言始終敬而戒懼慎獨,則中和位育舉之矣。」○民準曰:「由敬畏謹獨致中而和焉,聖人之能事畢矣。」○郵曰:「夫有主敬功夫,則中立而和生焉。和生則萬事萬化之行不可御,而位育之效成矣。」○景星曰:「此與程子論天德王道其要只在慎獨同。」○肇乾曰:「始之敬者只是一個體認天理,貫徹到底而至萬事萬化也。」黃宜□曰:「老先生此處體用一原,一貫之妙也,功夫切要。」○天潤曰:「有如是之全體,必有如是之大用,體用一也。」故位育非有加也,全而歸之者耳。○錫命曰:「言雖至於位育,亦不過復吾天地之全體也。」○民準曰:「位育即吾性中分內事也。」○郵曰:「學至於位育,聖人之能事畢矣,夫豈有毫末之加哉!」○景星曰:「此聖人以天地萬物爲性道者也。」○肇乾曰:「此是天理純全,天下國家萬事萬物皆吾心之妙用。位育全歸,盡矣。」○天潤曰:「必至位育而後性始盡,何加之有?記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學心曰:「全歸者,盡吾性分以復乎天耳。」何以小圈?曰:心無所不貫也。何以大圈?曰:心無所不包也。包與貫實非二也。」○錫命曰:「言作圖皆本其元來所自有,無不包貫之本體,非有所分析也。」○民準曰:「圖之圈有大小而一致,道之體用一也。○郵曰:「心無所不貫,正中庸所謂﹃語小,天下莫能破焉﹄。無所不包,正中庸所謂﹃語大,天下莫能載焉﹄。圈雖有大小,其實一而已矣。」○景星曰:「此言理一分殊也。」○肇乾曰:「人心高明廣大,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天潤曰:「大圈以見心體之渾渾爾,小圈以見心體之燦燦爾。」故心也者,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而貫乎天地萬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錫命曰:「言心之廣大精微,包貫乎天地萬物之內外,亦非有內外之可言也。」○民準曰:「心與天地萬物一也,包貫奚有內外之分哉?」○景星曰:「舉宇宙內,皆吾之一體充塞流行也。」○學心曰:「總是一心。」○肇乾曰:「天地亦是氣,人與是氣隔一皮膚耳,而心體則包貫,故無中外。」○天潤曰:「此發明上文心體天地萬物而不遺之意。」天地無內外,心亦無內外,極言之耳矣。○錫命曰:「天地豈有內外哉?觀天地則知心矣。圖心性而極言至此,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民準曰:「天地人心一也,以內外言之,甚小耳。」○郵曰:「心之所包所貫雖以內外言之,其實無內外也。」○景星曰:「此極言心體之大也。」○肇乾曰:「師翁拈出此心體教人,真發先儒所未發。」○天潤曰:「人心與天地同神,初無內外。」故謂內爲本心,而外天地萬物以爲心,小之爲心也甚矣。○錫命曰:「言是內而非外者,小其天地之全體,此圖之所由作也。或有問於錫命曰:﹃太極心性二圖果若是一乎?﹄曰:﹃曷爲其不一也?太極圖則言其理也,心性圖明其理兼其功矣,敬始敬終之謂也。太極圖則大小猶分析也,心性圖則包兼乎貫也,無分析之患矣。」○民準曰:「心體無內外。本大也,外天地萬物以爲心,則小矣。」郵曰:「人與天地,二而一者也,心無內外,則天地之無內外可識矣。」○肇乾曰:「圖說發個心性之理,不滯於內,不離於外,不逐於外,不離於外。內外動靜,心事合一,總是一條中路,總是一個天理。」○學心曰:「宇宙內一神氣之充塞流行而靈妙耳。充塞無形,以形有形,有無通一,天地人物,通爲一體,化生萬事,同一流行,天之理也。其靈妙之中正者,心性之謂也。觀諸圖焉,可以見道體之大矣。」○天潤曰:「以心爲內,必不識心;既不識心,亦不識性。此學之所以不可不講也。」○景星一讚曰:「圖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說者,說此者也。周子太極圖以明陰陽生生之理,吾師心性圖以明天人一貫之理,然則陰陽之理即吾心性之理,亦於斯圖盡之矣。予故曰:﹃一圖相爲表裏。﹄曷曰敬始?曷曰敬終?存之之機悠久不息也。程子曰:﹃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吾師明道之功,斯圖其至矣乎!」

    心性通三十五章。○學心曰:「心性何以有通也?通言心性也,心性之疏通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其惟通乎!無餘蘊矣。」

    自然第一

    自然者,其聖人之中路乎!錫命曰:「自然者,不容絲毫人力之謂也。中路者,無過不及之則也。」○民準曰:「不由(驕)[矯]揉,則不惑多岐。」○郵曰:「心存自然,則中路可由矣,所謂合內外之道也。」○景星曰:「勿忘勿助之間便是中路,此聖學的要處。」○肇乾曰:「自然者即天理也,見得天理上中路而行,無遠弗屆也。」○天潤曰:「自然者,心之本體也,助之則過,忘之則不及。」其聖人所以順天地萬物之化,而執夫天然自有之中乎!錫命曰:「以天地萬物之化生,以明自然者乃天然自有之理,惟聖人能順而執之。」○民準曰:「從心所欲不踰矩,此所以爲聖人也。」○學心曰:「天地萬物之化,人心天然自有之中,莫非自然。聖人順化執中,而天地人物之道一矣。」○郵曰:「以吾心之自然,而順乎天地萬物之化之自然。」○景星曰:「自然便是天道。」○肇乾曰:「聖人代天理物,故其所爲皆天理自然之中也。」○天潤曰:「惟自然則能順化,惟自然則能執中,此聖學所以爲易簡也。」夫路,一而已矣,能者由焉。錫命曰:「言斯自然之中路,千古聖人所共由,一而已矣,再無別路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民準曰:「中道無二也,志於聖者從之。」○郵曰:「何往不差?故曰:能者由焉。」○肇乾曰:「中道而立,能者由之。」○天潤曰:「能者,能乎自然者也,不犯手段。」○景星二贊曰:「自然者,自然此者也。古之聖賢曰精一,曰毋意必固我,曰勿忘勿助,曰無故,曰無絲毫人力,皆自然之道也。今吾師又曰:﹃自然者,聖人之中路。﹄曰:﹃順天地萬物之化,執夫天然自有之中。﹄其發聖賢心法之妙,露天地之祕,其至矣乎!」

    神第二

    天地人物,其神之所爲乎!錫命曰:「言天地人物皆出於自然,非人所能知也。」○民準曰:「這裏非人所能爲也,其神乎!」○學心曰:「神妙萬物,天之理也。」○郵曰:「謂之神之所爲,乃自然也。」○景星曰:「此總言天地萬物皆自然之理。」○肇乾曰:「此神,天地人物之至神,二氣之靈處。」○天潤曰:「惟自然則神妙莫測,天地人物皆自然故也。」曰神所爲,何以思惟?錫命曰:「言自然之理不可以強探而力索之也。」○郵曰:「既謂之神,何容於思?易所謂何思何慮是也。」○肇乾曰:「神妙不測,何以思而知其妙用?」○天潤曰:「神理本天然自在,不容人力。」吾何以握其機?錫命曰:「言何功可以致之也。」○民準曰:「起下文。」○郵曰:「雖曰何以思爲,然所以握其機者,豈無其道乎?」○肇乾曰:「勿忘勿助,即握其機。」○天潤曰:「機者,自然之機,天之機也,神之所由存也。」勿忘勿助,爲而不爲,錫命曰:「以自然之功造自然之理也。」○民準曰:「是中正處。」○學心曰:「存神之方也。」○郵曰:「此正所謂履中正者也。賢哲入道之真機不在於茲乎!」○景星曰:「此乃聖人中路,正吾師喫緊爲人處。」○肇乾曰:「此是握機功夫。」○天潤曰:「此正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存神之功,握機之要法也。」有事於斯,若或見之。錫命曰:「於斯指勿忘勿助而言也,所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則此自然之理隱然呈露,躍如於前,如或見之,如參前倚衡也。」○民準曰:「加勿忘勿助之功而獲參前倚衡之妙,篤於學者也。」○學心曰:「見之者,見天理也。神明中正之本體,其昭昭呈露矣。」○郵曰:「所謂﹃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非見道之真乎!」○景星曰:「師翁詩云:﹃無爲而爲,天理見前。﹄即此意也。」○肇乾曰:「時時體認天理,則見是物矣。」○天潤曰:「此乃本體流動,見之非在外也。」其神知幾,其行不疑。錫命曰:「言自然之體復,則神明內照,足以燭其幾,而所行不疑也。」○民準曰:「知之明故行之篤也。」○學心曰:「至明察幾,至健致決,其天理流行矣乎!」○郵曰:「明而至於知幾,行而至於不疑,所謂知天命不踰距者,其幾已乎!」○肇乾曰:「見了天理,則幾在我,隨處存存,道義之門,所行豈有疑哉!」○天潤曰:「此言知行合一之妙,存神之功用也。」○景星三贊曰:「神者,神此者也。神也者,天之理,即吾心之神理也。天理無內外,故混天地人物而爲一,自然之道也。善學者握天之機,執天之化,勿忘勿助,無爲而爲,則與理爲一,其動靜廓然矣。此正孔門求仁宗旨,數千百載,其復見於斯,猗歟盛哉!」

    天君第三

    人心之神,儼乎天君,民準曰:「要見天君儼然處。」○郵曰:「心所主宰乎一身,凡百體皆聽命焉,經綸萬變皆從是而出,故曰天君。」○景星曰:「以主宰言,故曰天君。」○肇乾曰:「心之神明爲天君。」胡不守爾宅,而逐逐奔奔?形與神離,他鄉莫知。出入無時,伊誰之爲?民準曰:「嘆人之自失之也。」○郵曰:「言人之均有是天君如此,胡爲其不靜以守之,逐逐奔奔,如易之所謂憧憧往往,而失其天君者哉?」○景星曰:「嘆人失其主宰。」○肇乾曰:「若一時不察見天理,神明便離舍。」○天潤曰:「有息存之功,則其心也神;無息存之功,則其心也不神。」匪出匪入,匪忘則執。窒爾天竅,而不順帝之則!學心曰:「此心在我原無出入,乃不用而昏忘,或過用而執滯,是以窒吾淵泉時出之天竅,失吾大公順應之天則。天竅者,心之靈竅,天聰明所自出者也。天則者,心之天理感應,自然中節之矩度也。」○郵曰:「勿忘勿助,成性存存,帝之則也。」○景星曰:「中正自然,天之則也。」○肇乾曰:「心若忘助時便會窒塞,若察見本體,則與天地萬物流行,則無此窒而順帝之則矣。」○天潤曰:「忘也,執也,所謂形神離也,人心於是乎死矣。」○景星四贊曰:「天君者即心是也。人心何嘗有出入?其有出入者,皆忘助之私也。惟從事於勿忘勿助之間,無在而無不在,則天君泰然,萬化我出矣。妙哉!」

    天通第四

    息與天通,與天無極,而存之乎呼吸。錫命曰:「言此氣與天相通同一,無所窮極,在乎呼吸之間而見之也。」○郵曰:「天人一也,故人息之出入與天氣之往來本相合而無窮極,觀諸呼吸可見矣。」○景星曰:「觀呼吸則知天人一也。」○肇乾曰:「觀兒在胎,喘息呼吸,氣通於親,即知天人之氣一也。」○天潤曰:「呼吸者,自然之氣也,因自然之氣機可以得自然之心法,是故下手之初,在乎調息。」一息之呼,吾氣通天,與天同舒,草木蕃敷。學心曰:「一息之呼,通天之氣而同舒,與草木而蕃敷。凡受天之氣而舒者無弗同也。」○民準曰:「息存之功無間,誠能存之於呼吸之間,則息之通於天也無窮矣。」○郵曰:「吾息之呼,與天氣而同舒,草木由是蕃敷。舉草木則萬物可知矣。」○肇乾曰:「天人之氣同一敷暢。」一息之吸,天氣通[吾],與吾[同]翕,龍蛇藏蟄。學心曰:「一息之吸,天氣通吾氣同翕,而龍蛇之藏蟄。凡受天之氣而翕者無弗同也。」民準曰:「人與物異類也,而所以受天之氣者無不同。我之息而吸之,天氣相通,則與龍蛇之藏蟄何異哉!」○郵曰:「吾氣之吸,與天氣而同翕,龍蛇由是而藏蟄。舉龍蛇則萬物可知矣。」○肇乾曰:「天人之氣同一翕聚。」靡吾靡天,通爲一體。錫命曰:「言息之呼吸與天混合而無間,所以發明上文與天無極之說也。」○民準曰:「此言我與天爲一也,可見息存之功密矣。」○郵曰:「天人一氣,如此,人能善養其氣,則能善事乎天矣。」○景星曰:「此言天人一氣也。」肇乾曰:「天人同爲一體。」形分氣牿,皮膚爾汝。錫命曰:「言人爲形骸之分,氣稟之牿,皮膚爾汝而籓籬之,失其元來之本體也。」○民準曰:「人之形氣分牿,皮膚爾汝者,蓋由息存之不繼也,不可不致力於斯。」○郵曰:「人本與萬物同體,今而有所分判焉者,是失其本然之心矣。可慨也乎!」○肇乾曰:「不見天理,便與天間隔。」○天潤曰:「天人通同一氣,天地萬物一體之意昭矣,以其有此息存也。形分氣牿而萎然自小焉,以其無此氣存也。」一息一念,一念一天,是謂息存。錫命曰:「言一息而一念之必存。一念一天者,心與天通,息念常存,此之謂息存也。」○民準曰:「一息之功無間,此所以謂息存也。」○學心曰:「覺而存也。」○郵曰:「此一念不以一息而忘,則念之所在,天理所在,是能通乎天矣,不謂之息存乎!」○景星曰:「與張子息有存同。」○天潤曰:「無息非念,無念非天,氣之得其靈明中正故也。要在常覺,常覺則常存矣。與天渾然,是謂息至。錫命曰:「言存存而不息,則至於與天渾然爲一而混淪焉,此之謂息至。」○民準曰:「息與天通而爲一,則一息至於仁矣。」○郵曰:「成性存存,渾然不雜,是與天無間矣,不謂之息至乎!」○學心曰:「有諸己矣。」○肇乾曰:「一息念存,即是謂息至。」○天潤曰:「心息相依,未可言至,惟與天渾,息之至也。」自息至刻、至時、至日,日至月至,三月不違。錫命曰:「言學者之慾復其本體,則當無息刻時日之間,其功循而至於三月之久,則功夫之漸熟而本體復矣。」○民準曰:「學者自一息而至於三月不違,則入聖其庶幾乎!」○郵曰:「人能念茲在茲,而至三月之久而不違,是能學顏子之所學矣,不幾於聖乎!」○景星曰:「學至於三月不違,學之至矣。」○肇乾曰:「息刻時日月,至天理純存,便是不違。」○天潤曰:「息存之功由習而熟。」過此非我,天行無違。錫命曰:「過此指三月不違而言也。言功夫過於三月,則熟而化矣。不在著力,自然而然,天人渾成一片,莫非天理之流行。回視形分氣牿,皮膚爾汝者,可勝嘆哉!」○學心曰:「天人一矣。」○民準曰:「自一息而過於三月不違,作聖之幾非在我矣。」○郵曰:「過於三月,則從心所欲,不假人爲,大而化矣。」○景星曰:「幾非在我,動以天也。」○肇乾曰:「過此以往,所動皆天。」○天潤曰:「習熟後則人其天矣。聞之翁:﹃天下之人之息一也,則天下之人之亦宜一也。而有不一者,不覺耳。﹄故覺則一息而一存,不覺則無息而或存。存則與天地萬物爲一氣,仁體昭而聖學備矣。故曰:﹃息息存存,道義之門。﹄覺之旨也,深乎哉!」○景星五贊曰:「天通者,通此者也。宇宙內一氣也,氣一則理一,理一則心一,心一則一呼一吸皆與天地萬物流通。其有不能流通者,皆自私之心間之耳。予嘗於靜中驗夜氣之說,心體澄然,氣與心一,心與理一,湛然渾然。始知塞乎天地之間皆吾氣也。信乎程子所謂﹃夜氣之說發前聖之所未發﹄,真不我欺也。今吾師又曰:﹃一息一存,至於三月不違。﹄又發孟子之所未發。」

    察倫第五

    舜之人倫何哉?察也,察諸心也。察見天理,有得諸心,隨感而發,以行於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間,是謂由仁義行,此堯舜之學也。錫命曰:「由仁義行者,由本體而出也,誠也,則爲堯舜之學。」○民準曰:「能察乎人倫而先明諸心,則所感發無非道,堯舜之學也。」○學心曰:「仁義根於心,由根發生而行也,由仁義行也。」○郵曰:「人能察識乎此,以吾心之本然各盡乎人倫之所當然,是所謂由仁義行者也,誠也,堯舜之道正如此。」○景星曰:「本立道生,聖人之學也。○天潤曰:「察見天理而由仁義行,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也,王道也。」世之行仁義者,不察不著,其於堯舜之道遠矣哉!錫命曰:「行仁義者,襲取於外也,僞也,則非堯舜之道。然則君子於人倫,其可不察見天理而得諸心也乎!」○民準曰:「行仁義者與由仁義行者內外之辯,故云遠也。」○郵曰:「後之行仁義者不察不著,則不得夫本然之真,是亦僞而已矣,其視堯舜之道何啻千里!」○景星曰:「由仁義與行仁義,誠僞之分也。」○肇乾曰:「世之所行孝弟爲行仁義者,何哉?不察見天理,所以爲遠於堯舜也。」○天潤曰:「不察不著而行仁義,言必信行必果也,伯道也。」○景星六贊曰:「察倫,察此者也。堯舜之道,心學也,心得乎道而發於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間,故曰:﹃本立道生。﹄體用一原也。若夫行仁義,不著不察,非大本達道,豈聖人之所謂道耶?」

    心生第六

    親義序別信由心生,○學心曰:「根於心,感而發生,達於外。」○景星曰:「由心生,我固有之也。」非由外鑠,天靈天真。錫命曰:「言親義序別信,生於人心,出於天然之理也。」○民準曰:「五達道生於三達德,是以粹面盎背之義皆發於天靈天真,豈有外鑠哉!」○郵曰:「夫謂之心生,謂之天靈天真焉者,皆自然而然,不由矯強者也。」○肇乾[曰]:「五倫之理皆天理也,生於天性,謂之天靈天真。」○天潤曰:「心之所以能生此者,以其有此天靈天真之不容已也。」父子生親,君臣生義,序別信生,夫婦友弟。錫命曰:「言父子則有親,君臣則有義,夫婦友弟則有序別信,以見此天然之理根於人心之不容已也。」○民準曰:「有物必有應,自然之理也,隨感而發。」○郵曰:「親義序別信皆吾心固有之理也,由是遇父子君臣則爲親爲義,遇夫婦昆弟朋友則爲序爲別爲信,夫豈待於外哉!」○肇乾曰:「自然之道生於心。」○天潤曰:「親在父子,生親在心,一貫之義也。」道在感應,萬一各正。錫命曰:「言此親義序別信之道在感應之間而見之,分雖殊而理則一,惟體用各得其正,此人倫之所以貴察見天理而有得諸心也。」○景星曰:「感應而道生焉,故各得其正。」○民準曰:「五倫之分雖殊而理則一,能察諸心而明其理,則感應之間,萬一各足矣。」○郵曰:「中正者,道之矩也,隨感而應,由我而行,斯其至矣。」○肇乾曰:「感應之道分毫不混,所以各正。」○天潤曰:「一感一應,五常由之而生,常雖有五而其理一也。」其幾其微,哲哉亞聖。錫命曰:「言此感應之間,念之最先,其幾甚微也。能察其幾微而存之,得其中正,此顏子爲哲哉之亞聖乎!」○民準曰:「理之將萌者幾也,其幾極爲微也。感應之初能察焉,此聖人之學也。」○學心曰:「感應之始,幾微之際,惟明炳幾先,乃能察於太始也。」○肇乾曰:「幾微之際,非亞聖孰能知之!」知幾哲人,知幾其神乎!錫命曰:「皆贊之之詞也。」○民準曰:「能察乎幾微之理,所以深贊其神也。」○郵曰:「感應之初即察而存之,使不陷於一偏,非幾於聖者,其孰能之?」○肇乾曰:「幾者,天理也。知之者其惟哲人乎!其惟至神乎!」○天潤曰:「能察感應之幾,亦順此天靈天真而涵養之也。」○景星七贊曰:「心生,生此者也。親義序別信,一道也,同理而異名也,同體而異用也,同寂而異感也,所謂殊途而同歸也。如春風生物,雖千紅萬紫不同,然同此生意也。學者知此則知大道之爲一也。」

    學覺第七

    夫學,覺而已矣。覺也者,知也。知覺也者,心之神明通乎道也。錫命曰:「通乎道則知之實而非空知也。」○民準曰:「學莫貴於知,知莫貴於有物也。」○學心曰:「覺則通,不覺則不通,通則一矣。」○郵曰:「學莫貴於覺,覺則緝熙光明,旁燭無疆。故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覺者也。﹄」○景星曰:「覺如寐者而呼之醒也。」○肇乾曰:「神明乎道,非空知也。」○天潤曰:「覺也者,覺乎道也。外道以爲覺,非吾所謂覺也。」天地之常明也,以普萬物而不遺;聖人之常知也,以照萬事而無外。錫命曰:「以天地之常明而普萬物,此聖人之常知而照萬事,所以明學之貴乎知覺爲要也。」○民準曰:「天地聖人,其明其知,一而已矣。」○郵曰:「覺也者,其誠學之之要乎!」○景星曰:「聖人之知覺與佛氏常知常覺不同。」○肇乾曰:「天理在天普物謂之明,在聖人應萬事謂之知。」○天潤曰:「聖人之常知也,誠則明也,故致知在所養。」故知圓如天,行方如地。錫命曰:「惟知則圓融不滯,故(知)[如]天;行則有方所定理,故(知)[如]地。」○民準曰:「聖人所知周旋如天,所行方正如地,觀知行則知天地,一也。」○肇乾曰:「知渾然故圓如天,行隤然故方如地。」○天潤曰:「知圓而神,乾道也;行方而止,坤道也。」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錫命曰:「言天則盡乎地矣,言知則盡乎行矣,此知自然。」○民準曰:「天包乎地,天地一氣也;知通乎行,知行一心也。」○郵曰:「曰包曰通焉,則三才合一可見矣。」○肇乾曰:「天地一團氣耳。結實者是地,輕浮者是天,天地不相離判,知行亦不分析。」○天潤曰:「知通乎行,知行一矣,知而弗去即通。」通乎行而知者,聖學之始終也。錫命曰:「即知即行,是能通乎行而知,則不息其功,而聖學始終之貫盡矣。徒知而已者,奚啻千里哉!」○民準曰:「通乎行而知者,即知即行,非徒知也,所以知行即爲聖學之始終,可見知行合一之妙也。」○學心曰:「通乎行而知,即周公所謂迪知迪哲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始終一知,而行存乎其中矣。」○郵曰:「行諸身者,乃行其明諸心者也。知行無二致,此所以爲聖學之終始也。」○肇乾曰:「知此天理就是存此天理,即知即行。」○景星八贊曰:「學,覺,覺此者也。吾師所謂覺者,乃明覺自然之體,心之神明,即天理也,故覺則普四遠而無外,周萬用而無遺,合動靜而爲一,故曰:﹃知通乎行。﹄天下之大智,聖學之始終也。」

    天德第八

    記曰:「聰明聖知達天德。」知之用大矣哉!是故知天而天,知地而地,知萬物而萬物。知天地萬物而不遺者,其惟聖人乎!錫命曰:「盡天地萬物而無不畢照,非聖人之大智,其孰能與於此?學之所貴於聰明聖智而達天德也。今之以知覺爲學者,徒有聰明睿知而無達天德。」○民準曰:「大哉知乎!知天地萬物之理而不遺,非聖人能之乎?」○學心曰:「天德在我,非聰明聖智則不能察識涵養而達之也。不達則與我二,達則一矣。」○郵曰:「舉天地萬物總是一知。」○肇乾曰:「雖有聰明聖知,必須達其性之本體始全。空知,禪也。」○天潤曰:「聰明聖知,天靈也;天德,天真也。世有靈而非真者矣,未有真而不由靈者也。真靈合一,天地萬物無遺矣。」○景星九贊曰:「達天德,達此者也。中庸曰:﹃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知所臨爲何物,則可幾矣。至哉!」

    中思第九

    曰:曷謂中思?曰:毋前爾思,毋後爾思,毋左爾思,毋右爾思,曰中思。中思其神乎!錫命曰:「惟毋前後左右之偏,則本體正而神明出於無窮矣。」○民準曰:「所思不失於偏,則思得其正而神矣。」○學心曰:「思而前後左右焉,出位也,邪思也,中思則無思而無不思,其貫體用通寂感之神乎!」○郵曰:「學莫病於偏,今所思毋墮於前後左右,則不偏不倚而得其中正矣。從心所欲不踰矩,其神矣乎!」○景星曰:「勿忘勿助,便是中思。」○肇乾曰:「中思勿忘勿助,天理便見。」○天潤曰:「中思即思而無思也,廓然太公之體也。」○景星十贊曰:「中思,思此者也。中思也者,其中心無爲而守至正,心其澄然矣。中思,中正矣乎!此亦發前聖之所未發矣。」

    常知第十

    夫學,常知而已矣。曰:知而已,何擇乎禪?曰:空知,禪也。知語知默,知進知退,通乎語默進退而知,不失其道,其聖矣乎!錫命曰:「所知不失其道,則能隨機而順應矣,非聖人其孰能與於此!」○民準曰:「所知不離乎道義,惟聖者能之。」○學心曰:「常知則本體立矣,心體乎物,則通乎行而知矣。」○郵曰:「知之雲者,知其理也。空知者,常知常覺,非禪乎?」○肇乾曰:「禪家之知,以心知心也;吾儒之知,語默進退之理也,其惟聖人之學乎!」○天潤曰:「自其心之靈明者謂之知,自其心之中正者謂之[理]。禪以理爲障,故外道而空知。」曰:然則知焉耳矣!果無事於學問思辨篤行也乎?曰:奚爲其然也?學問思辨,開其知也;篤行,恆其知也。錫命曰:「學問思辨以察見其本然之真知也,由此存存不息,便是行。知行元來分不得。」○民準曰:「此見知行合一之功矣。」○景星曰:「知行之合一,猶燃燭以照行也,其照行乃光明之體之燦然者也。」○學心曰:「心猶獨,其光,知也,其照,行也。」○肇乾曰:「禪老則內照其心,不接人物去。吾儒學問思辨篤行,遠矣!」○天潤曰:「有所開則有知,無所開則無知。所開,知也;常開,篤行也;益信知行之無二也。」學至恆知天理焉,至矣。錫命曰:「言學以恆知天理爲至,而異於禪之空知,分知行而二之者也。」○民準曰:「學覺天理而存存,斯恆知矣。開其知,恆其知,學之至矣盡矣。」○郵曰:「學至恆知,與理爲一,所謂純亦不已者也,斯其至矣。」○景星曰:「傳雲:﹃知者,衆妙之門。﹄而行存乎其中矣。」○肇乾曰:「學問思辨篤行,覺存性之本體,學之至也。」○天潤曰:「學知天理,難也;恆知天理,尤難也。此聖學之極功也。」○景星十一讚曰:「常知,知此者也。知也者,天之聰明而不滯於私,即天理也。學問思辨篤行,所以去其私復其體,以盡其全知之道也。」

    內外第十一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止之道也。夫不獲其身,必有獲也;不見其人,必有見也。言有主也,夫然後能動靜皆定而動靜渾矣。錫命曰:「動靜皆定,則內外兩忘而有主矣。」○民準曰:「內外渾,學斯至矣。」○學心曰:「止者心體,動靜皆止之理也,言天之理也。禹曰﹃安汝止﹄是也。必有獲者,獲天理也;必有見者,見天理也。內外兩忘,澄然無事,天理見矣。此明文王之指,以防後世之學之流於禪也。」○郵曰:「動亦定,靜亦定,必其中有主焉。主者何?天理是也。」○景星曰:「此又發明明道定性之蘊也。」○肇乾曰:「不獲有獲,乃真獲也;不見有見,斯真見也;則動靜一矣。」○天潤曰:「惟能察見本體,則內外忘動靜混而安汝止矣。」○景星十二贊曰:「有見,見此者也。一部易盡在是矣。」

    人心第十二

    夫人之心不能以無知覺,有知覺不能不動而爲情,外物觸其情而交焉,則不能不流,流而莫知所止,天理滅矣。物至知知,而心常生焉耳,錫命曰:「物至知知,則知所止而不過其則焉,其心常生而不死也。」○學心曰:「知止則止乎禮義,復之道也,又其次也。」○郵曰:「人之一心,生理在焉,不流不喪,生則惡可已也。」○景星曰:「物至知知,言有主也。有主則生生不息,不息則又與天爲一,其天行健乎!」○天潤曰:「蔽則良心死矣,故君子莫大於常生其心。」其天行健乎!錫命曰:「人心常生,天道常運,莫知所止。天理滅則人心死,若夫物至知知而心常生焉,其諸法天之行乎!」○民準曰:「君子自強不息,法天行健也,則此心常生而不死矣。」○學心曰:「本體不息,天行之健也。不息故常知覺,常知覺故物至知知而生理勃焉。」○郵曰:「人能自強不息而法乎天行之健,則何聖域之不可優入哉?」○肇乾曰:「常人之心,知覺逐物而失其性矣。聖人之心,本體惺惺,恆知其性,勃焉而流行。」○天潤曰:「察見本體而存存焉,即天之健也,心之所以生也。」○景星十三贊曰:「人心即此者也。天道常運而不息,人心常動而不死,若死則非天理。然則察見天理,與天(階)[偕]行,其惟聖人乎!」

    養浩第十三

    心無一物則浩然,錫命曰:「無一物者,言本體澄然,無一物之雜也。」○民準曰:「人心本浩然也,物以雜之則小矣。」○郵曰:「心之所以失其浩然之本體者,以有物慾撓之故耳。故曰:﹃心無一物則浩然。﹄」○肇乾曰:「見了自性,元無一物。」○天潤曰:「心體至虛而不可量也,有主則虛。」無一物不體則浩然。錫命曰:「無一物不體者,言萬物皆備於我也。」○郵曰:「無一物不體,則浩然之本體不虧矣。」○景星曰:「既曰:﹃心無一物﹄,又曰﹃無一物不體﹄,此言其虛實一體也,而非釋氏之虛也,故浩然。○肇乾曰:「萬事萬物皆吾心性。」○天潤曰:「心體至實而不可窮也,有主則實。」是故知無一物與無一物不體者,斯可與語性矣。錫命曰:「性即浩然之本體也。」○民準曰:「體用物我皆性分也。」○郵曰:「無一物者,無一毫物慾之累也。無一物不體者,性分所具之衆物無一而不體焉,則性分盡備,醇乎其醇者也。」○肇乾曰:「體物不遺,可以語性。」○天潤曰:「心體立而虛實同原,則真性見矣。心性原非二也。」夫惟無一物也,是以大生焉;惟無一物不體也,是以廣生焉。錫命曰:「廣大者,浩然之充塞也。」○民準曰:「善養其性,故充塞無間也。」○郵曰:「惟無一物,則虛明高朗而大生焉;惟無一物不體,則寬洪溥(慱)[博]而廣生焉。」○天潤曰:「此指出本體廣大之由,以見其爲浩然。」惟無一物與無一物不體也,是以流行生焉。錫命曰:「流行者,浩然之運用也。」○民準曰:「體虛而形實,斯流行而不息矣。」○學心曰:「大生焉,廣生焉,流行生焉,此養浩之功之所至也。」○肇乾曰:「無物體物則天理流行。」○天潤曰:「此指出本體無窮之由,以見其爲浩然。」是故至廣配地,至大配天,流行配四時,錫命曰:「其[體配天]地,其用配四時。」○民準曰:「妙兩間而達四時,□□□體用備矣。」○郵曰:「寬洪溥[博],故可以配地;高□□□,故可以配天;運行不息,故可以配四時。」○景[星曰:「此]體用之全也。」○肇乾曰:「廣大流行皆吾性也。」○天潤曰:「此指出本體功[夫]之大,以見其爲浩然。」存神至矣。錫命曰:「言存養其浩然而至於□天地四時,則神不可得而測之矣,至矣,盡矣。」民準曰:「養浩然之氣至於廣大流行,其神矣乎!」○肇乾曰:「[神即]天理也。」○天潤曰:「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本體[之]神爲之也。是故養浩莫過於存神。」○景[星]十四贊曰:「養浩,養此者也。唯太虛無物,唯太虛無[物],故能物物。中庸曰:﹃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體物而不可遺。﹄是故太虛唯能體物,而廣大流行具[焉]。爲學至於廣大流行具焉,其存神之功,其至矣乎!」

    儒釋第十四

    儒有動靜,釋亦有動靜。夫儒之靜也體天,其動也以天,是故寂感一矣。錫命曰:「天者,吾性中天然自有之理也。靜體天則其動自以天,自不分於感寂。」○郵曰:「有動有靜,儒釋一也。然動靜皆率[於]吾性之天然,儒也,釋則不然。」○景星曰:「儒者寂感皆天也。」○天潤曰:「體天以天,心中正也,此所以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夫釋之靜也滅天,其動也違天,是故體用二矣。錫命曰:「靜滅天則其動自違天,離體用而爲二,皆其所必然者也。」○民準曰:「儒釋不可同日而語也,觀其所存所發可知矣。三節同。」○郵曰:「靜而體天,至正也;[動]而以天,明達也。寂則至正而不動,感則明達而遂通矣。一寂一感,互爲其根,曷有二哉?此儒之所以爲儒也。」○肇乾曰:「釋氏不見天理。」○天潤曰:「滅天違天,心不中正也。」○故聖人體天地萬物而無我,錫命曰:「言爲性中天然所自有,此聖人所以體天地萬物而無我,動靜皆天也。」○民準曰:「聖人至公而無我,其量一天地也。」○學心曰:「渾然一體也,至公而至大也。」○景星曰:「周子所謂明通公普也。」○肇乾曰:「聖人儘性故體物。」釋者外四體六根而自私。錫命曰:「聖人,形色天性也,以理。釋者必外四體,絕六根六塵而[自]私,動靜皆違,滅其天也。儒釋之本原,其不同如此,[豈]止於毫釐之差而已哉?」○民準曰:「釋者至私而[有]我,其量一溝壑也。」○學心曰:「一身無可奈也,至私[而]至小也。」○肇乾曰:「釋者滅性。」○天潤曰:「聖人之無我,釋者之自私,由於心之中正與不中正也。是故心法不可不講也。」○景星十五贊曰:「體天者,體此者也。儒者之學,體萬物而無遺;佛氏之學,外四體而自病;其大小公私之辨判然矣。」

    虛靈以察道之體,錫命曰:「虛靈而不察道之體則空。」○民準曰:「人心非虛靈則有物矣,[有]物則蔽矣,道體何在?」○學心曰:「察見道體則虛靈不滯於空。」○肇乾曰:「道體,天理也。」○天潤曰:「言靜而有養也。」應變以幾道之用,錫命曰:「應變而不幾道之用則滯。」○民準曰:「應變,權也,權而得中,道之用也。」○學心曰:「知幾其神,則應變不滯[於]跡矣。」○肇乾曰:「道之用,天理也。」○天潤曰:「言感而能通也。」兼虛靈應變而神之,天理得矣。錫命曰:「不空不滯,則兼而神之,而本然之天理得矣。得之者,非自外得之,我自有自得之也。」○民準曰:「時寂時感,各得其道,非人之所能爲也。」○學心曰:「神而明之,體用一原,天之理也。」○肇乾曰:「神之者,一之也。」○天潤曰:「合動靜感寂而神之,本體見矣。神之者,神之也,勿忘勿助之間。」得天理者曰天人。錫命曰:「能全夫天之所以與我,非天人而何哉?」○民準曰:「人能體認乎天理者,天人之人也。」○郵曰:「人能全其天之所付,則亦天而已矣,故曰:﹃天之人也﹄。」○肇乾曰:「天理渾合。」○景星十六贊曰:「得天理者,得此者也。虛靈應變而皆本乎道,則寂感皆天也,動靜皆神也,故曰天人,非人之人也。」

    至要第十六

    至要至要者,其執事敬之一言乎!其合一之機乎!妙哉!錫命曰:「執事敬則心事皆渾成一片,無內無外,無動無靜,無時而不然,所謂隨處體認天理,二業合一者乎!然人能握其機,則其神妙不可得而測度[之矣]。」○民準曰:「執事之敬,合一之機,喫緊爲學之功[也],不可不知其妙。」○景星曰:「此明知行合一之功,聖學切要處。」○學心曰:「心聞之師曰:﹃敬立而動靜渾。﹄又[曰]:﹃專於是而不滯於是,其神之所爲乎!﹄以專爲敬,奚啻千里?」○肇乾曰:「內外動靜,二業合一之旨。」○天潤曰:「離事以爲心則偏內,偏內則寂;離心以爲事則偏外,偏外則跡。敬也者,心事之所由合,內外之所由渾也。千古聖賢之中路也。」○景星十七贊曰:「至要者,立此者也。孰非事也?孰非心也?孰非吾敬之妙用流行也?此吾師所以深體乎夫子之言,以爲至要至要矣乎!」

    熟之第十七

    仁在乎熟之而已矣!熟之者,熟之也。熟之,力也,而至於無所容力焉,熟之至也。勿忘勿助,渾醇而化。錫命曰:「勿忘勿助,熟之之方也,渾醇而化則熟矣。」○民準曰:「若要熟,須從這裏過。」○學心曰:「熟之力者,人也,功不息也。無所容力者,天也,天理亦行不息也。」○肇乾曰:「得自然之中路,功力深到則熟矣。」○天潤曰:「熟之則力,熟至則化,道無始終,學有深淺也。」熟機之極,無所容其力。錫命曰:「熟機之極則熟之至,莫非天理之流行,何容力之有哉!」○民準曰:「即顏淵所謂雖欲從之,未[末]由也已之意也。」○郵曰:「熟而至於化,化則無容其力矣,不謂之聖乎!」○肇乾曰:「不待用力而仁自存。」○景星十八贊曰:「熟之,熟此者也。充養之極而至於無所容其力,則幾非在我,神化自然,其聖人乎!世之燃炭爲火,力至其灰自化,此亦其熟之之類也。」

    子貢第十八

    子貢曰:「得其門而入者寡矣。」然則入道至聖,其必有門乎!曰:孰謂門?曰:勿忘勿助之間,千聖之門也。錫命曰:「勿忘勿助之間,則中中正正,千聖入道所必由之門也。發明至此,大有功於後學矣。」○民準曰:「能識勿忘勿助之極功,則聖可學矣。」○學心曰:「易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勿忘勿助,存存之謂也。」○郵曰:「學而得其門□[則自]將尋向上去,升堂而入室。」○肇乾曰:「[勿忘勿助之]間,知行並進,入道之門。」○天潤曰:「不徒曰勿[忘勿]助,而必曰勿忘勿助之間,則本[體]昭然呈露,入聖之門洞開矣。」得其門而不至聖者,未之有也;不得其門而能至聖者,未之有也。錫命曰:「斷言舍此門則不能以入道,有志於學者,其可不知所從事也哉?」○民準曰:「俗雲:﹃不入虎穴,安得虎子?﹄不由入聖之門,焉得聖人之道?須認勿忘勿助之功。」○學心曰:「執仁智之見,自以爲同出一門,望至聖者難矣。」○景星曰:「此言千古聖人心法之妙也。予嘗謂吾師此等處太漏泄天機。」○肇乾曰:「千古格言。」○景星十九贊曰:「得門,得此者也。天下無二道,入聖無二門,勿忘勿助之間,大中之矩,其入聖之門也。吾師屢屢發此以示人,其亦良工心獨苦乎!」

    二禮第十九

    或問禮。曰:禮,二而已矣。曰曲禮,曰儀禮。子思子曰:「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夫威儀者,其曲禮乎!禮儀者,其儀禮乎!故曰:禮二而已。孔子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其致一也。是故禮一而已,禮也者,體也,與道爲體也。」錫命曰:「三千三百,莫非道體之流行也。」○民準曰:「語曰:﹃不學禮,無以立。﹄能體聖人之道者即立也。」○郵曰:「道本有當然之則,禮也者,道之則也。名雖有二,其實一也。」○肇乾曰:「二禮、三千、三百皆天理也,分毫不得增減。」○天潤曰:「散於萬焉則爲禮,合於二焉則爲心,一貫之學也。」故善求道者求之禮焉,思過半矣。錫命曰:「指其體,欲人知所求而盡之也。」○學心曰:「自其散於事物者言之,則謂之禮,有三千三百之多;自其本於性命者言之,則無一而非道也。」○郵曰:「欲正人心而敦風化者,舍此無以爲也。」○景星曰:「禮也者,天理也,三千三百皆吾心天理之發見也,內外合一之道也。」○肇乾曰:「求之禮而得其天理,其幾矣。」○天潤曰:「[不]求禮於禮而求禮於心,道斯至矣。」○景星二十贊曰:「禮者,體此者也。禮也者,天理之秩然者也。雖曰三千三百,其實皆一理之流通妙用也。孔子曰﹃經禮三百﹄,舉其大綱者言也;﹃曲禮三千﹄,舉其條目者言也;故曰二禮。吳草廬又謂之三禮,何哉?」

    射禮第二十

    射禮廢而天下無成賢矣,燕禮缺而天下無善射矣。故燕也者,將以致夫射也;射也者,所以相射於禮樂,成其德者也,禮樂皆得,謂之成德。故射有迎賓獻賓以及衆賓,所以致射賓也。燕有迎遵,所以致射遵也。燕有獻士,所以致遵耦也。燕有獻酬交酢,所以致賓主二射之歡也。射也者,離道也,爭道也,不合則離,離則爭矣,非所以成德而致賢也;是故有燕酬以合其歡,有揖讓以致其敬,有樂賓以宣其和,有司正以節其流,有拾取矢以崇其讓,有鼓樂以盡其神,有釋獲以紀其賢,有升飲以明其不則,有徹俎坐燕以弛其張,漸近自然,卒歸之中正。故始以燕,終以燕,而射行乎其間。夫然後禮樂兼備矣。錫命曰:「禮樂兼備,德之成也。世之徒射而缺其燕禮者,可以取法矣。」○民準曰:「古者射以觀德也。必須禮樂兼備,射之儀節兼全,斯可謂之成德矣。」○學心曰:「古之明王之修射禮也,所以寓武於文,以明備也。然而射禮行乎燕酬,揖讓恭敬,鐘鼓和樂之中,所以化其武之心,以明讓德於天下也。」○天潤曰:「禮樂皆得,得諸心也,得諸心而流行於燕射禮樂之間,莫非一貫也。」○景星二十一讚曰:「成德,成此者也。射也者,所以考德以度衷也,故一會之間而衆美具焉。故曰:射以觀德。」

    禮樂第二十一

    禮樂,一道也,深於樂而後知禮。錫命曰:「樂由中出,然後序作,故必深於樂然後知禮。」○民準曰:「禮之節由於外,樂之和由於內。內之和也不由,則禮之節失宜,故曰:深於樂者然後知禮。」○肇乾曰:「心和則樂和,樂和由有序者,以禮樂一道。」○天潤曰:「禮知於方深之心,此禮樂所以爲一道也。樂必養明後深。」禮樂合一而後內外和順,盛德之至也。錫命曰:「禮樂皆得,謂之有德。」○民準曰:「人之有德,本於達禮樂也。能和而節,德之盛也。」○郵曰:「樂由於心,禮見於行,必和諸心,而後可以正其行,故曰:深於樂而後知禮。」○景星曰:「禮樂者,心之全德也。」○肇乾曰:「禮樂一則德成。」○天潤曰:「自其由內出者謂之樂,自其由外作者謂之禮。出,出乎此也;作,作乎此也。所以合一而爲盛德之至也。」禮主禁,樂主發;禮主斂,樂主舒。錫命曰:「禁發斂舒,禮樂自然之則,不容人力,不容分析。」○民準曰:「禮樂有自然之定規,學者不可不法。」○郵曰:「禮以節之,故主禁主斂;樂以和之,故主發主舒。」○景星曰:「謝說得之矣。」○肇乾曰:「禮樂,性情之德。」○天潤曰:「有禮之禁斂,必有樂之發舒;有樂之發舒,必有禮之禁斂。自然互相爲用而得其中正焉,此禮樂所以爲一道也。」樂發而舒之,其內德不可掩矣;禮禁而斂之,其外邪不能乾矣。禮樂之教,其大矣哉。錫命曰:「言禮樂之系於人不小。」○民準曰:「禮樂之用,有益於人也至矣,學者當體之。」○學心曰:「和順積中,深於樂者也,有和德斯有順序。」○郵曰:「有樂以彰內德,有禮以防外邪,內外交相培,變化氣質其爲教也孰大哉!」○肇乾曰:「禮樂,天地正氣,其功效之大如此。」○景星二十二贊曰:「一道,一此者也。禮樂者,中和之德也。曰禁、曰發、曰斂、曰舒,合內外之道也。古之先王教人,自灑掃應對至於精義入神,無非此道,故曰:禮樂於人大矣。」

    聲音第二十二

    樂生於音,音生於人心之感,感動於中,故有聲以盡其心,有音以盡其聲,有樂以盡其音,有鼓舞以盡其神。樂則生,生則惡可已,以形於手足之舞蹈,舞蹈也者,樂之所以盡神也。故樂者,由中生者也。錫命曰:「樂由中生者,又申言樂雖至於盡神之地,亦莫不由中而生也,故樂以養中爲貴。」○民準曰:「凡聲音之播於外者,皆吾心德之發也。由此而至於神妙焉,則生生不已,其樂當何如哉!」○郵曰:「樂由中生故可以和人心,動天地。」○學心曰:「心聞之師曰:﹃樂也者,本諸人心,以神感應。﹄夫本人心至和之氣,以達於天地神祗鳥獸,同一和氣也,是故一氣相動,彼感此應,有不得已焉者,神之所爲也。」○肇乾曰:「樂消人心之邪穢,致樂治心如此。」○天潤曰:「樂由中生者也。中也者,中也,中心也。發乎中心,協乎中氣,和乎中律,而鼓乎天地之中聲,此樂之所以神也。」○景星二十三贊曰:「盡神,盡此者也。樂也者,樂也,中心和樂之德也。故鼓之舞之以盡神,可以格天地和,神人皆和,樂之德充塞流行也,故曰:樂由中生。」

    變化第二十三

    氣質變化然後見學焉。士可賢,賢可聖,以其能變化耳。錫命曰:「雖至於聖,亦其元來之本體,非有所加也,人自失之耳。」○民準曰:「學能變化氣質,由此而希賢希聖希天,學之有益於人也大矣。」○郵曰:「觀昆蟲之變化可知。」○肇乾曰:「學得其道,則愚變明,柔變強。」○天潤曰:「有意變化,不變化也;變而化之,無容力也;是故學貴自然。」如瓜脫蒂,蟬蛻殼,然後能變化而不反。錫命曰:「變化必如瓜之脫蒂,蟬之蛻殼,無跡可尋,軀殼爾汝,各盡消除,渾是一團天理,然後能復其元來之本體,不如是不足以言變化。」○民準曰:「人之變化氣質,無一毫沾滯方可,如瓜之脫蒂,蟬之蛻殼,然後能不反其舊,爲學之功盡矣。」○學心曰:「學求變化氣質以至於道而已矣。學而未變焉,猶未學也。變而未化焉,變猶未至也。氣質如脫殼焉,斯爲變化矣。」○肇乾曰:「非歲月可必也。」○天潤曰:「如瓜脫蒂,蟬蛻殼,無意之變化也,真變化也。」○景星二十四贊曰:「變化,變此者也。夫學以天理爲的爲變爲至。天理也者,變化之□也,不察見天理,雖終身從事於學而不能變化也。昆蟲之能變化,以其有靈胎也,然則天理也者,其學者之靈胎乎!師曰﹃隨處體認天理﹄,其亦示之以養靈胎者乎!」

    學一第二十四

    古之學者出乎一,今之學者出乎二。存中以應外,制外以養中,錫命曰:「又存中又制外,便不歸一。」○民準曰:「古之學者心事合一,今之學者岐而二之,非所以爲學矣。」○郵曰:「古之學者精一之學也,故出於一。今之學者支離之學也,故出於二。」○肇乾曰:「察見本體乃一。」中外判焉,分崩離析之患至矣。錫命曰:「言失其一貫之真。」○民準曰:「外之所行,不由中之所存,內外分析,非爲學矣。」○郵曰:「判中外於兩途,正所謂支離之學也,患斯大焉。」○景星曰:「孔門之學只是一貫。」○肇乾曰:「不識本體乃離。」○天潤曰:「曰存曰應曰制曰養,不特判中外而二之,且有安排佈置之患,而非自然合一之妙也。」予爲此懼,推程氏之意以達孔顏之旨,而四勿總箴作焉。錫命曰:「所以救分析之患也。」○民準曰:「爲學能體四勿總箴,則爲學之功切矣。」○郵曰:「於(曰)[四]勿總箴苟深玩而細繹之,一了百了。」○肇乾曰:「翁救世之志,良工心苦。」使人知合內外之道,以不貳乎一貫之教。錫命曰:「一貫之教,無內無外,渾作一片。」○民準曰:「道無內外之分,則一貫之行可悟矣。」○郵曰:「人能於四勿總箴用功,則(如)[知]內外合一之道,而一貫之旨因可識矣。」○肇乾曰:「體認天理便一。」○景星二十五贊曰:「一者,一此者也。理無內外,故心無內外;心無內外,故學無內外。古人爲學,即事即心,故論語一書,何事非心也?何心非事也?後之學者始岐而二之,吾師有憂焉,此總箴之所由作也。」

    知幾第二十五

    心含天靈,灝氣之精,錫命曰:「言氣之精靈者即心。」○民準曰:「心之天靈普萬物而照之者,即灝氣之精也。」○郵曰:「心,人之神明也,故精靈。」○景星曰:「即大學所謂明德也。」○肇乾曰:「心之本體。」與地廣大,與天高明。錫命曰:「廣大高明者,心之本體也。」○民準曰:「即天地之廣大高明,如日月爲天地之精靈。」○學心曰:「心體高明廣大,與天地通一而無二也。」惟精惟靈,貫通百體。錫命曰:「精靈指上文之精靈而言也。惟其精靈,是以百體無不畢照。」○民準曰:「此正所謂心者一身之主宰,剌之即知。」○郵曰:「人心與天地之高明廣大一也。」○肇乾曰:「心之神理。」○天潤曰:「人之心元來是天地之心,所以廣大高明,精靈貫通。」非禮一念,能知太始。錫命曰:「言明之極,故非禮之萌於一念之微,即能察而知之,其乾知太始,先天之學乎!」○民準曰:「心之本體萌處,知之最先。」○學心曰:「感應之中有一念非禮之萌焉,其本體之明即覺即勿而化也,是性分上最先用功。」○肇乾曰:「心之幾微。」○天潤曰:「心之本體謂之禮,心之神明謂之知,本體神明,非幾自洞察也。」事雖惟四,勿之則一。錫命曰:「言主一也。」○民準曰:「非禮之事雖有四,而吾之勿視勿聽勿言勿動皆本於一心也。」○郵曰:「四勿之功皆出於一心,人其可以二三其心哉?」○肇乾曰:「一者天理耳。」○天潤曰:「四勿,一勿也。一勿,由中也,其與制外養中者自別。」如精中軍,四面卻敵。錫命曰:「言以一卻萬也。」○民準曰:「學惟如精中軍,自不可奪其志也。」○郵曰:「中能立其主宰,則視聽言動之非禮者皆不能奪之矣,如中軍卻敵。」○肇乾曰:「得了天理,即是主將。」○天潤曰:「中軍精而外敵自去,本體立而非禮自無,雖則四勿,無所用其勿也,便是聖人地位。」精靈之至,是謂知幾。錫命曰:「言精靈之至,則能知幾而無不照矣。」○民準曰:「精靈之至者,最爲先知矣。」○肇乾曰:「存久自明。」○天潤曰:「本體常存,自能神明乎感應之間而洞察於幾微之際矣。」顏復不遠,百世之師。錫命曰:「言此知幾之學惟顏子能之,此所以爲百世之師也。然則學者其可不學顏子之所學乎!」○民準曰:「顏子之請事斯語乃知幾之學也,吾師謂其爲百世師,萬世之公論矣。」○郵曰:「顏氏之子,不遷不貳,所謂不遠復者也,其真足爲百世之師乎!」○肇乾曰:「只是默識。」○天潤曰:「能知幾則復不遠,所以無貳過也,宜乎百世師之。」○景星二十六贊曰:「知幾,知此者也。程[子]四勿箴極爲明切,但猶分四事,吾師恐人不察,乃作總箴,故曰:﹃事雖有四,勿之則一。﹄明炳幾先,乾知太始,其顏子先天之學歟!」

    幾始第二十六

    己私一念之萌焉,則見其幾而勿之。乾知太始,聖人之學也。易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其知幾乎!知幾其神乎!錫命曰:「此與上二章皆互相發明知幾之學。」○民準曰:「非至明無以察其幾,顏子至明矣,知幾其神乎!」○郵曰:「一念發動之初,幾也。真幾之所在而不奪於外誘,非至明乎其神哉?」○肇乾曰:「顏子見幾太早。」○天潤曰:「未嘗不知,未嘗復行,以先知也。先知也者,乾知大始也,此所以庶幾也。今求其氣象,惟自然時得之,惟息存時得之。」○景星二十七贊曰:「庶幾,庶幾此者也。幾者,動之微,勿忘勿助之間,非顏子孰能知之!明道其正傳也矣。」

    精神第二十七

    或問:「慈湖以心之精神是謂聖,何如?」曰:「此非孔子之言也,孔叢子之語也。夫精神必得中正焉,斯道也。否則牛馬之奔奔,昆蟲之欣欣,皆可謂曰聖乎?此吾折衷之作所以不得已也。」錫命曰:「此即知覺運動生之謂性之說,此說行而天下後世以氣爲性,且有任性廢學之病,其爲害可勝言哉!折衷之作,與孟子闢楊墨之功一也。」○民準曰:「世之論聖學者紛紛,吾師懼學者之失其真也,故引慈湖之言病,中道以折衷之。」○學心曰:「天下之至精,天下之至神,乃中正爲之也。」○郵曰:「佛言蠢動含靈皆有神性,慈湖謂心之精神是聖,正與之同。」○肇乾曰:「慈湖偏內爲心,象山未必至此。」○天潤曰:「慈湖言心而不言正心,言精神而不言本體,禁止意機,便不事體認,故其猖狂自恣,不知自欺,而敢於非聖人之言,不有折衷,安知天下後世不胥爲夷教也?」○景星二十八贊曰:「慈湖,昧此者也。聖之所以爲聖者,以其純乎天理也。慈湖以精神言聖,則非聖矣。此即心見性之意,吾師所以折衷也。」

    由中第二十八

    視聽言動,不由中出焉,天職廢矣。錫命曰:「天職者,天之所以與我之性分,故曰天職。」○民準曰:「凡一身之主宰,皆本於心,則非外物能奪之矣。」○學心曰:「天職廢者,言無中主也。存中至則感於中,由中而達於外者,天之職也。」○肇乾曰:「不由中出,僞也。」○天潤曰:「視聽言動不由中出,則耳目口體痿痹不仁矣,非踐形也。」庶事庶物,不由中應焉,萬化息矣。錫命曰:「萬化息則本然之生理滅矣,由廢其天職之所致也。」○民準曰:「衆職皆由於心,則天理存矣。」○郵曰:「職廢則化息,皆心之咎也。」○肇乾曰:「不由中應,蔽也。」○天潤曰:「不由中應,則物交物,生意不貫也,故萬化息。」支離也,錫命曰:「信離物我而爲二也。」○民準曰:「心事不相關則失其體矣。」○郵曰:「內外合一,何至支離?」○肇乾曰:「內外動靜判也。」○天潤曰:「形與神離,事與心離,是謂支離。」故至一則一矣。錫命曰:「言合物我而一之,則本然之體一也。」○民準曰:「心事合一則天理存矣。」○肇乾曰:「識得心性則一。」君子之學,內外合一,動靜合幾,體用合原,物我合體。錫命曰:「四合只是一合,功極密,極其中正而無支離之病也。」○民準曰:「爲學之道無二致,合而一之,斯已矣。」○學心曰:「合一之學,大中至正之矩,大成之道也。」○肇乾曰:「千載之下得孔孟之要指。」○天潤曰:「合內外動靜體用物我而一之者,以本體常存故也。」○景星二十九贊曰:「致一,致此者也。此段正發明孔門一貫之旨,極爲明白,今之學者有內外離析之患,正坐不識心耳。此心性圖所以有功於後世。」

    大矣第二十九

    斯體也,其大矣哉!宇宙於我通一無二,宇宙之化即吾之化。錫命曰:「宇宙之化即吾之化,即圖說所謂混然宇宙,其[氣]同也。」○民準曰:「吾之理即天地之理,吾之氣即天地之氣,(太)[大]孰甚焉!○郵曰:「全體既復,則物我無間,感應無窮,化機在我矣,一何如哉!」○肇乾曰:「心體與天爲一。」○天潤曰:「人性與天地同體,心與天地同神,此心性於人爲至貴也。」天地萬物位育,亦復其本體,全而歸之焉耳。錫命曰:「此與圖說第六節互相發明也。」○民準曰:「此見聖人之極功也。」○郵曰:「所以能成其位育之功者,豈有所加哉?亦惟復其本體,全其付與焉耳!此聖學所以爲易簡也。」○肇乾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擴充本體而已矣。」○天潤曰:「復之,復其本體也。」○景星三十贊曰:「全歸,全此者也,心性圖盡之矣,是發明此意。」

    躍如第三十

    見其參前者、倚衡者、躍如者,皆自然焉,真見也,其在勿忘勿助之間乎!錫命曰:「此與第二章﹃勿忘勿助,無爲而爲,有事於斯,若或見之﹄之意同也。」○民準曰:「此言見道之真,作聖之功密矣。」○學心曰:「謂之自然,則非著意也;謂之真見,則非想象也;唯善學者覺焉。」○肇乾曰:「川上卓爾,是是物也,時時要體認。」○天潤曰:「勿忘勿助之間,即本體自然,安得不真見。」○景星三十一讚曰:「真見,見此者也。此乃心體昭然呈露處,見此謂之見道,知此謂之知性。學之頭腦,其大矣哉!」

    五伯第三十一

    三皇其旦乎!五帝其朝乎!三王其晝乎!五伯其夜乎!天理爲陽,錫命曰:「無所爲而爲,公平正大者,天理也,故爲陽。陽者,人道也。」○民準曰:「五帝三皇之道,大中至正;五伯之術,偏曲詭異。五帝三皇[之]道即天理,此所以爲陽也。」○肇乾曰:「天理(一)[二]字,千古聖賢只同一貫。」術數爲陰。錫命曰:「有所爲而爲,崎嶇邪曲者,術數也,故術數爲陰。陰者,鬼道也。」○民準曰:「五伯之道皆術數,此所以爲陰也。」○郵曰:「以皇帝三王之道而爲天理,五伯[之道]而爲術數,人見之如黑白之易分矣,於名教豈小補哉!」○肇乾曰:「術數者,後世小人各出機巧。」故五帝三王沒,萬古如長夜,哀哉!錫命曰:「鬼道行而人道息,天理晦蝕,萬古之人皆以僞而亂真,倀倀乎莫知所之,如長夜然!嘆其可哀,使人知其可哀而自哀,誠其心以復其天理也。」○民準曰:「此見大義乖而異端起。」○學心曰:「所賴者,聖王天理之學萬古不磨,人得而傳焉耳。」○郵曰:「然則任世道之責者,其亦知哀所哀乎!」○肇乾曰:「不明五帝三王之道,則醉生夢死如夜耳!」○天潤曰:「伯術興則王道息矣!乃有謂五伯如冬,則猶爲晝乎!陽乎!則邪正真僞無由別矣!」○景星三十二贊曰:「得此者陽,失此者陰,聖王之道,大中至正,如日月之昭明,朗然不昧,故曰陽道。其餘是外非內,支離口耳,皆陰也。陰陽之別遠矣哉!」

    神交第三十二

    遐哉邈矣!識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何面何目,而若相知之深焉!神交也。錫命曰:「世有當面蹉過而不知者矣,而況於神交乎!」○民準曰:「此可見千聖一心,萬古一道,其氣同也。」○郵曰:「精神相爲感通,古今不能相間。韓子曰:﹃曠百世而相感。﹄其神交之謂乎!」○景星曰:「一理自相流通。」○肇乾曰:「學術同則心同,心同則氣同,故其相知相信之深也。」○天潤曰:「心同神氣同,自不能隔其千古之交也。」故孔子夢周公,高宗夢傅說,舜夢拜乎丞,其心之神交通也。錫命曰:「舉孔子、高宗、大舜之事,以見數聖人之神交也。」○民準曰:「列聖之夢,心夢也,神之通也。」○學心曰:「宇宙內一神氣之充塞流行耳。千聖同神,神同則神孚而交矣。」○肇乾曰:「孔子、周公、傅說、大舜同是一個天理。」○天潤曰:「聖人之神氣即天地之神氣也,所以無幽明古今之別也,故聖人之夢非夢也,夢即真也。」通天而天,通地而地,通萬物而萬物,通堯、舜、禹、湯、文、武、周、孔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一志氣之相動也。錫命曰:「通天地萬物而天地萬物,堯、舜、禹、湯、文、武、周、孔而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亦志之專一相爲感召,緊要在心之神,志氣相動亦心之神也。」○民準曰:「一氣感通於天地萬物列聖,而不遺其神矣。」○學心曰:「[神]交者,神通也,志氣之相動也,一神之所爲也,其天人神道天理之至妙至妙者歟!」○肇乾曰:「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志之氣,正是天命流行中正處,千古不磨。有志者開眼便見。」○天潤曰:「天地萬物,幽明古今,通同一體。志氣之動,動以此也,知此則知道也。」○景星三十三贊曰:「神交者,交此者也。悟得此意,則古今物我宇宙內都混成一片矣。」

    至善第三十三

    曷謂至善?以言乎心身之應家國天下之事物之理之純粹精焉者也。純粹精焉者非他也,吾心中正之體也,明德親民之奧也,其體用之一原也。是故止至善而明德親民之能事畢矣。錫命曰:「家國天下事物即吾心同體中正之理。」○民準曰:「以一身之小而應乎天下國家之大,其[惟]至善乎!大人之事畢矣。」○學心曰:「事物之理何以爲吾心中正之本體也?心外無事也,心事合一也。」○郵曰:「至善者,明德新民之實也。」○肇乾曰:「隨處察見天理便是至善。」○天潤曰:「止至善,程子曰:﹃明德親民不分人己,自是成德者事。﹄」○景星三十四贊曰:「止至善,止此者也。大學一書,其要只是格物,故自天下國家逆推而至於格物,又自物格順推而至於天下平。是故格物也者,止至善之謂也,止至善則家國天下之理皆舉之矣。聖人以易簡博約之道一口打併示人,後之學者猶有二三其說,何耶?」

    中庸第三十四

    中庸者,本諸性而道行焉,本諸體而用具焉,本諸中而和生焉。是故君子慎獨養其中而已也。中立而和生焉,修道教、致中和而位育成焉,是故一體也。錫命曰:「大學至善,中庸首章,觀心性圖說盡之矣,其真得曾子、子思之正傳也。」○民準曰:「中庸之道,性道教而已。誠能推之而致其極,位育盡之矣。」○學心曰:「其要在戒懼慎獨以養其不(諸)[睹]不聞之中而已。」○郵曰:「學而至於位育,至矣,盡矣,亦不過由其存養而致之耳。」○肇乾曰:「愚聞之師曰:﹃致者,推而達之,如春秋﹃致女﹄,儀禮﹃主人致爵於賓。﹄致於家、致於國、致於天下,而中和達於家國天下,和氣生位育,此性此體此中須要察識。」天潤曰:「性也、體也、中也,一也,隨在而異名耳。有慎獨之功,斯有中和位育之用,故天德王道,其要只在慎獨。文公記李延平論此章雲:﹃先言慎獨,後及中和。﹄言用慎獨之功,然後有中和。家翁之意正與之合。許大位育功用皆在慎獨。」○景星三十五贊曰:「一體者,一此者也。古人問學皆有頭腦,如木之有根也,而枝葉花實之所由生也;如水之有源也,而千流萬派之所由出也。是故中也者,萬化之原也,而位育之大,一原之充周也。此聖學之正脈也,其至切矣,其至切矣。」

    盡心第三十五

    內外動靜,一而已矣。或曰:孰能一之?曰:惟盡心者能一之。是故聖人之學,盡心而已矣。日月之全莫或掩之,故能盡其明;天地之全莫或尚之,故能盡其大;聖人之全莫或蔽之,故能盡其心。不蔽則虛,虛則明,明則高,高則廣,廣則大。廣大高明不在乎他,在乎盡心而已矣。是故高明配日月,廣大配天地,盡心之妙配至德,其惟聖人乎!錫命曰:「心之本體本廣大高明也,惟內外動靜分,始蔽之矣。去其所以蔽之者,則心盡而本體復矣。」○民準曰:「合內外動靜而一之,則心之本體盡矣。此所以爲聖人也。」○學心曰:「盡心而後內外動靜混,高明廣大,心之本體,惟盡心者見之。盡心至善中和之指,非先生髮明,其孰能之?」○郵曰:「人之一心,萬物鹹備,全體在焉。苟盡而生之,無少虧欠,則內外動靜渾而合一,包貫罔遺,可與天地察矣。」○肇乾曰:「天理便是性,察見而涵養之,便盡心。」○天潤曰:「心孰蔽之歟?不覺則蔽。蔽孰去之歟?覺之則去。覺,自覺也,恆覺存乎養。」○景星三十六贊曰:「盡心者,盡此者也。心體如明鏡焉,本無內外動靜之分,唯自私者始蔽之耳。能盡其心,則高明廣大之體復,而內外動靜渾然無間矣。如日月之照臨,其或掩之也,故聖人之學,盡心焉至矣。或曰:一圖盡之,何假於說?又何假於子之三十六贊乎?曰:「道體無窮,故贊之不足,而二贊之,而三贊之,以至於三十六贊焉!豈得已哉!豈好多言哉!」

    心性書終

    心性書或問有序

    或曰:「心性圖,七生之解之贊是矣,而子又有或問之著焉,何居?」曰:「或問所以推解贊之所不盡者也,故曰: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而天下之理始備矣。」

    心性圖首章一。或問:「心性圖書同問註釋書成,尹先既得而捧讀之,不釋手矣。有一高士在旁嘆曰:﹃此書真不可不傳之世矣。但此書首雲: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吾猶未喻。﹄」任答之曰:「性者即吾心生理之全體者也。能識吾心生理之全,則知性爲天 地萬物同體矣。□□而萬理萬化焉。」

    或問曰:「三代之事,言心不言性,言性不言心,而師翁並言心性,何謂也?」曰:「堯舜禹相傳,言道心矣而性在其中,足矣。然必曰:﹃惟精惟一。﹄所精一者非性而何?孔子又說仁義,孟子又說仁義禮智,何也?至於佛言即心見性,則以心爲性,非矣。故明道有﹃心如谷種,仁則其生之性﹄之說是也。說心不說性可乎?蓋性字從心從生,蓋心之生理也,正言乃備。」

    或問曰:「朱子解四端。」曰:「﹃猶物在中而端緒見於外。﹄而□之次爲:﹃端,有始也,良心發見之始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明,而仁義禮智由此焉始分。﹄其倚弗異可也。今子且看未發時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皆無,如何尊得仁義禮智來?更何有四德之名來?」

    或問曰:「戒懼慎獨以養中,與朱子靜存動察之說如何?」曰:「中庸有兩節,下文慎獨一節即申上一節之意,觀文勢可見。凡用功皆動也,子試看戒懼慎獨字樣非動乎?慎動以養靜也,纔用功時已不是靜了。」

    或問中立和生之說。曰:「有此體則有此用,無中安得和來?然中和雖人人同有,而失之者多。若無戒懼慎獨之功,如何有此中和?有此中和,大本達道至矣,又何容更致於內?文公詩有云:﹃但得心存即是敬,莫於存外更加功。﹄今雲:﹃於戒懼而約之,於謹獨而精之。﹄何耶?惟致之於外,家國天下政教,遂成化育耳。餘見中庸測。朱文公雲:﹃李延平先生說中庸,先言戒懼慎獨,後至中和,極有之第。﹄後皆忘之,孤負此翁。」

    性第二章。或問:「自然之義,朱喻老莊亦曰自然,何也?」曰:「石翁先生曰:﹃學以自然爲宗。﹄此至言也。今吾師益發明之,盡矣。老莊明自然,何嘗望見自然影子?夫耳目口鼻,形色天性也,天性乃自然也。老子乃欲黜聰明,逆天性矣,何得自然?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莊子乃欲齊物,是強其物之理矣,何得自然?故曰:﹃齊物到頭爭。﹄」

    通二章。或問神之義曰:「天地人物,神之所爲乎云云,何謂也?」曰:「人與天地萬物皆器也,神則妙萬物而無跡。石翁先生曰:﹃神理乃天地萬物主本,長在不滅。﹄知此則能握其機矣,勿忘勿助其功乎!」

    三章.或問曰:「既曰天君,又曰天竅,又曰天則,何謂也?」曰:「皆天也。自其主宰而言爲天君,自其貫通而言爲天竅,自其天然不易之矩而言爲天則。」

    四章.或問曰:「息與天通,與天無極,而存之乎呼吸,何謂也?」曰:「人之氣即天地之氣,只隔一層皮膚耳,便生爾汝之私,即與天地不相似。試看嬰兒在母腹裏,一呼一吸,即母之呼吸,何曾有爾汝來?認得此理,須由此而存存,自養成片段,所謂全而歸之。故曰:﹃息息存存,道義之門。﹄」

    五章.或問曰:「察倫,舜之人倫何哉?察也,察諸心也。何謂也?」曰:「孟子拳拳獨以明物察倫稱舜,何哉?人只於親義序別信硬行將去,此外襲而取之也,行仁義之學也。若倫理之察,於心吻合爲一,隨感而發爲親義序別信,此集義所生也,由仁義行之學也。翁既言之詳矣。」

    六章.或問曰:「親義序別信由心生,何謂也?」曰:「此與五章之指同。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記曰:﹃父子有親,君臣有義,長幼有序,夫婦有別,朋友有信。﹄」「翁言父子生親等言,何謂也?」曰:「未遇父子時,何有親來?及遇父子而親乃生耳。他仿此。」

    七章.或問曰:「學,覺而已。」曰:「即程明道所謂門覺問濂溪所謂明通者也。心要常覺,然須知所覺者何事。只徒常知常覺,便無頭腦了。」

    八章.或問曰:「聰明聖智達天德,何謂也?」曰:「與上章同。聰明睿知而不達天德者,世儒之徒知也。知天地萬物之道,乃實知也,乃真知也。」

    九章.或問曰:「中思其神乎!何謂也?」曰:「中思則氣清而神明渾一不測,應萬變而無窮矣。」曰:「與近之指同乎?」曰:「中思則不馳於前後左右。近思、思無邪、思不不出其位,在其中矣。」

    十章.或問曰:「夫學常知,何以爲聖也?」曰:「此與良知同而異,須求所知者何事。語默進退有道,知通乎道,乃良知也。」

    十一章.或問曰:「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翁雲:﹃不獲其身,必有獲也;不見其人,必有見也;言有主也。﹄何也?」曰:「獲也、見也、主也,皆指天理也,使人不流於虛無也。人己兩忘,內外合一,動靜渾而道在我矣。」

    十二章.或問曰:「人心常生,何以爲天行之健也?」曰:「人心常生生,如天之運行不息,天人之氣一也。翁曰:﹃人心常生,天道常運。﹄」

    十三章.或問曰:「既曰心無一物則浩然矣,又曰無一物不體則浩然,何也?」曰:「孟氏謂浩然之氣塞天地之間,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別,天地之氣浩然即人之氣浩然也。﹄然天地之氣體物不遺,何所不包?夫然後見其浩然也。至虛至實,虛實同體。若釋氏之學,非不曰心無一物,而不知無一物不體,何足以爲浩然?」

    十四章.或問曰:「儒釋何以異也?」曰:「觀儒者寂感之一與釋者體用之二,判然矣。」聖人何以體天地萬物而無我?」曰:「與天地萬物同,又安得我?」曰:「釋者何以外四體六根而自私也?」曰:「物我本無外,外之即私也。」

    十五章.或問曰:「虛靈以察道之體,何謂也?」曰:「虛靈未應,其體澄然也。」曰:「應變以幾道之用,何謂也?」曰:「應變無窮,萬化萬變出焉,非用乎?體用一原也。」

    十六章.或問曰:「執事敬,何以爲至要乎?」曰:「此理徹上徹下也。上則爲居處之恭,下則爲與人之忠,合上下而一之,非至要乎!」

    十七章.或問曰:「仁何以在熟之也?仁如何熟?」曰:「熟之者,熟心也。心熟則仁存,心之外更有何仁可熟?記曰:﹃顏子三月不違仁,只是心生。﹄是也。熟之至渾化,即聖人不息則久也。」

    十八章.或問曰:「得其門而入者寡矣,何謂也?勿忘勿助之間,何以爲千聖之門也?」曰:「此如爲方員者之在規矩也。規不規,矩不矩,何以爲方員乎?譬如求仙者只念仙,不從火候徹功夫,可以爲仙乎?勿忘勿助之間即火候也。」

    十九章.或問曰:「禮二而已矣,何謂也?曲禮、儀禮、周禮併爲三禮,先儒傳之久矣,翁何取爲二禮也?」曰:「翁兩舉孔子子思之言以明之,盡矣。雲三禮者,漢儒之陋地。觀周官皆治天下之制,明白如大明官制,何得並列三禮?自漢至今誤矣。」

    二十章.或問曰:「射禮廢天下無成賢,何謂也?」曰:「觀師翁釋射禮之義,燕禮夾於射之中,容體比於禮,節奏比於樂,禮樂皆得,非成賢乎?世之射無燕禮者,角力耳,何足爲賢?」

    二十一章.或問曰:「周子曰:﹃禮先而樂後。﹄師翁乃謂樂先而禮後,何謂也?」曰:「皆是也。禮先樂後,言天下之禮樂也,故曰:﹃積德百年而後興。﹄樂先而禮後,言一身之禮樂也,故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或者舍百年之說取斯須之說,是知其一未知其二。」

    二十二章.或問曰:「樂何以由中生也?」曰:「孟子:﹃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非由中乎?然必有中和之極,而後可樂之道,難矣哉!」

    二十三章.或問曰:「氣質何以能變化?」曰:「熟之而已矣。瓜脫蒂、蟬蛻殼,豈容欲速?氣一刻不至,不能強化。速化之言,妄言也。觀物之變化必至其時,言何容易?」

    二十四章.或問曰:「古之學者出乎一,何謂也?」曰:「道本一而已,天本一而已,心本一而已。二之,是二天也,其可乎?而況可以三四乎?」

    二十五、二十六章。或問曰:「顏子庶幾,何謂也?」曰:「先儒以顏子仲子之學分乾道坤道 是也。要思得之。任聞之師曰:﹃陽明子謂顏子沒,聖人之學亡。亦是也。蓋四勿功夫, 無顏子至明至健之德,如何做得?言動尚有可據,猶往往不覺失之於幾微之際。耳目之視 聽,如電光之飄忽,如迅雷之疾,不及掩耳,不知不覺化視聽了。故子於四勿總箴,緊要 在如精中軍四面卻(敝)[敵]二句,精中軍正補顏子之至明至健也。乾道者,乾知太始,聖人之學也。若出門使民,有所依據,故爲坤道,坤作成物,賢人之學也,故夫子不以四勿告仲弓,而獨以告顏子也。有聖人之[學],有先天之學,顏子是也;有賢人之學,有後天之學,仲弓是也。今以常人用顏子功夫,如說上天,徒說天耳,如何上得天?所以吾於總箴只說精中軍乃能卻敵。易說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言何容易?常人緣何做得?雖程伊川作四勿箴亦錯了,況又分四者爲箴,不成逐件去做否?蓋未喻夫子之意。﹄」

    二十七章.或問曰:「慈湖以心之精神是謂聖,而翁以爲非,如耳目精神也,中正乃道,何也?」曰:中正[則]爲聰明之德,徒以精神爲聖,陷於告子生之謂[性],佛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之說。」

    二十八章.或問曰:「由中之說何謂也?」曰:「萬變萬化皆心之妙用,皆從本心天理流出,乃所謂一也。若由外製則二矣,合二而一,存乎人焉耳。」

    二十九章.或問曰:「何以謂之大也?」曰:「與天地同體並化,故曰大。見大而後涵養之功有所措。」

    三十章.或問曰:「卓爾躍如,何以謂之自然也?」曰:「即石翁所謂形而斯存,夫存者誰使之然?皆於勿忘勿助之間發之,不由想象,莫非自然。」

    三十一章.或問曰:「皇王帝霸何以分旦晝夜也?」曰:「此世道升降之運使然也。又以見自霸以降,萬古長夜之爲可哀也。」

    三十二章.或問曰:「遐哉邈矣一章之指何謂也?」曰:「萬古一道,千聖一心,感通之妙,志氣相動也。如一池水,一動皆動。知此者則知道矣。」

    三十三章.或問曰:「曷謂至善?」曰:「此體用之一原,聖功之極至也,翁數十年體認之精蘊也。明道明[德]親民不分人己,是成德者事,謂至善也,與此[說同,不]可漫浪觀之。」

    三十四章.或問曰:「師翁中庸測首章之指何謂也?」曰:「此乃子思子明道之書,首章亦盡 之矣。首言天命之謂性,如時文破題相似。道也者二句如承題,下文二節爲開講,結束極有條理,一節一節推去。戒慎恐懼一節說敬以養之功夫,莫見一節復申上文,以慎獨盡戒懼之義。有此功夫,則中立而和生,大本達道,聖之極矣,更致將何處去?惟致之家國天下,此即修道之教,至位育亦只全而歸之。從古道中庸者未及此也。」

    三十五章.或問曰:「廣大高明之指何如?」曰:「人之本心自廣大高明,惟物慾蔽之,故心體不盡,失了廣大高明之體,如明鏡相似,掩了一分,失了一分明,二分至十分,則全失明瞭。翁以日月之明,天地之大,喻聖人能盡心,其至矣。盡者,全體無虧之謂。」任曰:「此心性圖書乃我泉師翁數十年體會之精蘊也。首末三十五章,中間言語非一,心性之全體大用備見矣。」問者曰:「吾偶在旁得睹此書及諸君之釋,其鬼神使吾,來乎!吾心蓋勃勃焉莫遏矣。」又問曰:「一圖盡之矣,而鍾子之贊至於三十五焉,何謂也?」曰:「心性之蘊廣矣,大矣,其無窮矣,言[之不]足,又從而言之,至於三十五焉,而心性之蘊乃盡爾也。」未達。曰:「其言雖大,可以喻小。然 則伏羲畫八卦足矣,文王又重以六十四卦;彖詞足矣,周公又有爻詞焉,孔子又有(擊)[系]詞十翼焉,何也?道體無窮故也。任愛或者之性之敏之悟,隨問而答之如此,錄與同志者,其商之焉!」

    嘉靖三十二年閏月吉日,門生霍任頓首著。

    心性書跋

    心性書成,錫命敬而玩之,真見此書之至廣至大、至切至要、至精至微、至近至遠、至簡至易、無非發諸心性也,無非明諸心性也。掃蕩支離,直見本體,立中正之則,開入道之門,不著纖毫人力,不犯纖毫手段,混淪其再見矣。因爲之注贊,以告夫同志,亦窺見先生之恍惚也,豈能知先生之大全哉!

    嘉靖壬子十月初五日,門人謝錫命頓首謹跋。

    重刻甘泉先生心性圖書

    門人知新城縣事番禺粵白郭大治

    嘉靖甲寅五月十有八日,迎養新城,喜萱親至,肅芻馬,介行李於淥[川]之水次。既入衙,躬定省外,首出天關手翰,展誦尊師默翁湛老先生來教,丁寧以體用同源,天德王道聖神之功用。嗟乎!武城禮樂,於師訓克尊矣,非焉用牛刀之莞,曷以顯學道愛人之徵?茲新城僻寂,與武城巖險有異,而默翁以八十有九之年,惓惓乎政學道德之誨,言偃之後,一莞未開,而天倫無涯之樂,照耀簡編。復出道林蔣督學刊行心性書,俾得萬里同席。大治何幸,獲睹明訓之全歟?前乎此者,迪聞吾舅寄齋翁梁景仁字宗列者,遊白沙之門,竊緒餘以私淑於自然之趣,尋之而未得,嗣是奔走於升斗粟,爲祿養計。逮事八十之親,老於萍鄉,扶輿東歸,而宗人冢山郭肇乾輩養盛天關,不失山林一老,皆默翁所訓誨也。大治時年四十有五矣,恥孔無聞,欣就正於先覺,乃旅進天關而摳趨焉。既數月,益聞所未聞,於白沙自然之旨,天理散見於隨處體認之間,自信半生不虛,而若有遇焉。朝夕睹心性圖,悟其理而未顯之言。今觀斯書,始信道林克傳先生之盛,集七生之成,以上溯千聖之淵源也。友人鐵峯鄧楮慮斯傳之弗廣,私有啓於予。予以先生之公見公聞者,與天下之士公之,姑以記厥時日。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三十二序

    非老子敘

    敘曰:非老子何爲者也?非老子言也,非老子之作也。道其道,德其德,非吾聖人之所謂道德也,是以知其非老子聃之作也。聃稱年踰幾百,夫歷年彌久,宜道德彌邵,古之稱耇老成人者曰:「其稽我古人之德。」曰:「其有能稽謀自天。」今觀老子道德上下篇,無一言暨乎天理者,其能稽謀自天乎?無一言發明乎六經之指者,其能稽古人之德矣乎?無老成敦厚之氣,而有少年馳騁縱橫之風;非怪誕不經之語,則權謀術數之指。予故知非老聃之所爲作也。記聃爲周柱下史,多聞博古,必貫穿三墳五典六經之奧者,而謂聃爲此書乎?如聃爲此書,則聃之志荒矣。異言流播,僞以傳僞,而不知此書稱「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忠信之薄。」是薄禮而不爲者也,乃稱孔子問禮焉,何居?又稱猶龍焉,何居?夫問禮之言是,則薄禮之言非也;薄禮之言是,則問禮之言非也。故知上下篇決非聃之作也。又稱關尹喜請作道德經五千餘言,今觀五千言可一言而盡之,曰「無」之一字足矣,奚以五千之遊言,諜諜呶呶乎爲哉?其必喜之徒僞爲之也,其僞泰誓之類也乎?其汲冢之周書之爲也乎?未可知也。世之倍聖離道之君子,曲爲憶說,又從章而解句釋之,以聖經賢傳之言附會其說,並稱二聖。或援孔以入老,或推老以附孔,皆望風捉影之爲。語云:「河豚可食,命亦難捨。」其言可悲也,是無怪乎前此問禮猶龍之說之附會矣!今且不暇鳴鼓而攻之於廟庭也,特爲此懼,閒先聖之道;又恐詖淫邪遁之言,或蔽陷離窮乎我也。夫孟子之學必先於知言,學者常知言焉,則邪說不能入之矣。故予忘其年之耋耄,詞而非之。非之,所以明先聖之道也,實不得已也,予豈好辯哉?予豈好辯哉?

    嘉靖戊申四月望八十三翁甘泉湛若水在西樵之煙霞洞書。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三十二

    非老子辯道德篇非(者)[老]聃所作。

    門人順德蕭時中校刊

    道德經上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非曰: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上下精粗皆具矣,何其直截明白也。老子此言周遮支離,欲求高遠無名,已不識道,反又晦焉。蓋下一道字即是名矣,豈名外又有無名之名耶?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非曰: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同一形字,只上下之間耳。老子以無名有名分天地萬物,與易相反矣。況以道觀天地萬物,則天地亦一物耶!

    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謂)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

    非曰:欲豈可有?有欲即非道矣。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周子曰:「一者無慾也。」此乃道也。今老子以已發爲有欲,是情熾而性蕩矣,何玄之有?故老子非知道者。

    右第一章

    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聲音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爲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非]曰:道二,善惡而已。善即知善,惡即知惡,此秉彝之性也。拂人之性,非人也。孟子曰:「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善]善惡惡而己無與焉,此聖人所謂無爲也。今必欲[善]惡皆忘,然後謂之無爲,吾恐矯性之過,即反有爲。□句句似是而實非。

    右第二章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爲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知者不敢爲也。爲無爲,則無不治。

    非曰:舜有天下,舉皋陶;湯有天下,舉伊尹;非尚賢乎?□不仁者遠矣,夫何爭?人之爲盜,多爲衣食布帛,此□□□之物也,何以亦生盜邪?虛心則實理存,何待□□□其志氣則至大至剛,何待□□□皆修□□□□□□□□□民之說也後儒解□語□□□□之,正原此說之流弊。秦欲愚黔首,此說倡之也。

    右第三章

    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非曰:道體精粗上下無不貫,而徒以衝言道者,非知道也。道在我,隨感而應,物物各足,而道體無窮也。非用之也,感應自然之機也,道著用便不是。挫銳解紛,和光同塵,皆出有意之私。聖人戒無意必固我,何謂乎?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皆出想象。若字上加一似字,又多了。

    右第四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

    非曰:天地之性人爲貴,故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故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而以芻狗視之,不仁者也,無人心也。故太史公論申韓極慘礉少恩,皆於道德之意,況天地民物本爲一體,而云以者,此以彼之謂,實二之也。道豈如此?

    天地之間,其猶橐鑰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非曰:一氣陰陽,消息運行,自屈自信,非若橐鑰須人動之爲二也。此可謂知道之言乎?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非曰:道德經可一言便了,而猶數千言者,何也?且聖人謹言,正爲恐其放心也,故曰:「仁者其言也訒。」不爲數窮而後戒多言也。

    右第五章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非曰:儒道亦言虛,然虛實同體,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而獨言虛者,虛無之弊也。況以谷言虛,則谷有限而虛無窮。如天之太虛,虛中流行運化,無非實理,何嘗獨虛?而生生化化,不捨晝夜,此生意何嘗有門?若言綿綿若存,用之不勤,頗似孟子「勿忘勿助之間」矣,而孟子則先曰「必有事焉」。本說理,而老子此言則說氣,所謂「句句合,然而不同,看得破,許汝具一隻眼者」,真知言也。達者信之而世儒惑焉。

    右第六章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

    非曰:天地運化,道之自然不息,故曰生生。不可以言自生,亦不可以言不自生,此不字是誰不他?是老子以私窺天地也。聖人體天地之道,亦本於自然,純亦不已,亦不曾有意後先內外其身也。聖人,天地之道,廓然大公,故能成其公,非成其私也。

    右第七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人所惡,故幾於道矣。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

    非曰:聖人體天地之道,剛柔陰陽慘舒,莫非自然。遇爭戰則爭戰,遇揖讓則揖讓,安土敦仁,無往而非天理之自然,而我無與焉,此大中至正之道也。觀此言一一有爲,非自然矣。世儒謂老莊明自然,遂以自然爲戒,惑也甚矣!

    右第八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非曰:]□亦保守之道,但其本已錯了。吾道自足,何事

    [缺第六頁]

    之輻轂而專用無,可能行乎?可知不必說無而但說有,則無在其中矣。

    右第十一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故去彼取此。

    非曰:此聖人乃老子所謂聖人,非吾道之所謂聖人也。五色、五音、五味、田獵,理之所有者,聖人制禮以節之,故非獨不爲害,而且有養也。舜曰:「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絲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今老子不歸罪於人而歸咎於物。又曰:「爲腹不爲目。」是欲塗人之耳目矣,是亂天下之術也。

    右第十二章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爲寵辱?寵爲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無身,吾有何患?

    非曰:一身豈可無得?無之,除是死也。若欲無之,是身先爲患也。況既無身,則有患無患,誰知之者?聖人無我,故寵辱皆自外來,元不屬我,則寵辱皆不驚矣。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無我之道也。

    故貴以身爲天下,則可寄於天下;愛以身爲天下,乃可以託於天下。

    非曰:此倒說了。不若以天下爲吾一身,則貴身愛身之至,而託不必言矣。

    右第十三章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

    非曰:中庸所不睹所不聞,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所字之字皆指道體,言本自混一,不可詰而可心會者也。老子若知此,是聖人之徒而不得罪於聖人矣。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非曰:皦昧無上下,有物無物,無去復狀象,無分別道體,無首尾,柢見多言亂道耳。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非曰:古今異宜而道則一,聖人亦隨時而已,隨時變易,道也,是真道紀也。

    右第十四章

    古之爲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爲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若冰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

    非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舍此而必求所謂微妙玄通不可識者,又極其形容,祗益茫昧,不若默而成之,不言而信,自見卓爾,自見躍如矣。

    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徐生。

    非曰:一念邪時是濁,一念正時是清,一念忘時是死,一念存時是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

    非曰:此心敬時自虛,而云不欲盈以爲虛,則多了不欲字,即非虛矣。

    右第十五章

    致虛極,守靜篤。

    非曰:聖人之道,虛實動靜同體。

    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將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

    非曰:道貫根乾動靜而一之者也,如彼樹木,根乾枝葉,其氣一以貫之。今以根爲樹,則乾枝花葉非樹邪?皆當常知常明。聖人之道則是一本,老子則是二本。程子曰:「夫道,一本也,知不二本,則篤恭而天下平之道。」

    不知常,妄作兇。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非曰:知道乃知天,豈有到了天乃爲道乎?倒說了。至於言公乃王,於義尤害。夫天下一王而已,凡人之有道有容有公,則人人爲王,可乎?學到聖人希天,亦不過盡其本分,盡其人道耳。稱王稱天,何也?此不可容於堯舜之世矣。

    右第十六章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

    非曰:此理人心之同然者也。知有之,即親即譽,而畏侮不足言矣。

    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非曰:不言而信,聖人盛德之化也。

    右第十七章

    大道廢,有仁義。知慧出,有大僞。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非曰:仁義忠孝根於人心之本然,天理之當然,天下古今之所共由,即大道也,豈舍此而別有所謂大道耶?

    右第十八章

    絕聖棄知,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爲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非曰:聖智仁義孝慈,乃人之心而人之所以爲人者,反欲棄絕之,是自絕其生理矣,何耶?又可與巧利擬倫耶?

    右第十九章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非曰:纔學便樂,纔不學便憂,老子反云云,可謂不顧誤了後人矣。豈不可畏?豈不荒遠?善惡之極,有如天淵,而謂唯阿之間已耶?

    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所歸!衆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若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忽兮若海,漂兮若無所止,衆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

    非曰:聖人與人物同春,又何暇較較云云?

    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非曰:曾子回車於勝母之廬,而可以食母爲言耶?亦忍聞矣!

    右第二十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道之惟物,惟怳惟惚。惚兮怳兮,其中有象;怳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衆甫。吾何以知衆甫之然哉?以此。

    非曰:怳惚窈冥皆想象之言,非真有見,如參前倚衡之實也。

    右第二十一章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爲)一,爲天下式。

    非曰:以曲枉窪敝少爲道,只是這些佔便宜意思擺弄,便是私意。聖人所戒無意必固我者,更有何一爲天下式乎?聖人所謂一,不加毫末私意也。 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非曰:莫能與之爭以上似是矣,又引曲則全爲言,則直者爲不全耶?「人之生也直」何謂也?

    右第二十二章

    希言自然。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爲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

    非曰:消息往來。天道之自然。人不任真而每加之意,與天地不相似矣。

    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有不信。

    非曰:不問道德失皆曰樂得之,只和光同塵,欲人悅樂,私意橫流,是自欺欺人也,可謂信乎?後之鄉愿亂德者似此人也。

    右第二十三章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於其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

    非曰:意同前章,似是而非,非天下之聰明者,孰能辯之?

    右第二十四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下母。

    非曰:以寂寥爲道,則感通天下之故者非道耶?是物其物,而非聖人之所謂物矣。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爲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非曰:大小往來遠近皆道,不可以執一名也,況既曰不知名,而又有許多名目出來耶?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非曰:老子之道,平日只爲其小,如何又稱四大?天地人只是一氣一體,而云「人法地,地法天」,是天地爲二矣,而況於人乎?天即道,道即自然也,而云「天法道,道法自然」,豈足以知天地人之道之自然乎?其言人法可也,而又於天地道自然皆曰法,是孰法之者?故老子書非知道者。

    右第二十五章

    [重爲輕]根,靜爲躁君。是以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非]曰:輕躁則一齊皆失,豈有[輕]失臣而不失君,躁[失君]而不失臣者?

    右第二十六章

    ,[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 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

    [非]曰:行豈有無轍跡之理?除是飛耳!豈人理也?餘皆□謀之指。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

    [非]曰:善救人物而無棄,何以謂之襲明乎?

    故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此]謂要妙。

    [非]曰:以善人爲師可也,以[不]善人爲資,是資惡人也。[惡]人如盜賊,亦可資之乎?[師]之且不可也,資之又不[可]也。

    右第二十七章

    [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溪。爲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爲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

    非曰: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榮守辱,與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同一詭譎之術也。

    樸散則爲器,聖人用之則爲長官,故大制不割。

    非曰:經曰:「克勤小物,不矜細行,終累大德。」且天下之人皆爲大制不割,誰爲其細?

    右第二十八章

    將欲取天下而爲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爲也,爲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或載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非曰:既曰「天下神器不可爲」,又曰「將欲取天下而爲之,吾見其不得已」,是終爲之也。此陰謀之說啓天下奸雄之心,而又以他言雜之,詭祕之術也。得罪於天矣。

    右第二十九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善者果而已矣,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非曰:前節戒人臣以兵強事主,只斷以非人臣之道可矣,雖無荊棘凶年,猶非道也,而反可謂善乎?後節果於勿矜伐驕肆,善矣,苟不見道,何以勝之耶?亦強制而已。猶爲克伐怨欲不行,未足以爲仁,又安能入道乎?

    右第三十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爲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也。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矣。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衆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非曰:反覆言說,終歸於權謀用兵之法,得志天下之策,宜其一流而爲申商也。

    右第三十一章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非曰:既謂之道,是有名矣,何謂無名?無名之道又非可以樸此也。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非曰:既曰無名,又曰有名,是遁詞也。知止不殆與上文不[相]蒙。

    譬道之天下,猶川穀之於江海也。

    右第三十二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強)[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忘者壽。

    非曰:自知與知人,同一知也。自勝者理,勝人者私,豈可同日而語?老子書自所其所,而其所非聖人之所謂所也。死而不忘者性也,元不屬人,安得言壽?

    右第三十三章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愛養萬物而不爲主。常無慾,可名於小。萬物歸之而不爲主,可名於大。是以聖人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

    非曰:既說道體,誰辭之者?誰無之者?誰不之者?

    右第三十四章

    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樂)[泰]。泰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非曰:中庸淡而不厭,須知所不厭者何物。程伊川雲:「道著用便不是。」多了一用字。

    右第三十五章

    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非曰;此皆陰謀取勝之說。

    右第三十六章

    道常無爲而無不爲,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非曰:道體何爲之有?又豈有化作後乃鎮之以無名之樸乎?不欲者,無慾也,亦庸言庸行之近者耳,而誇[之]曰「無名之樸」。聖人詞氣蘊厚,自不如此矜誇。

    右第三十七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非曰:上德不德,在聖門「有若無,實若虛」似[之而]不同也。其雲「不失德是以無德」,則是欲人失德而後爲德耶?此必後來異學之徒僞爲之,非老聃之言也。

    上德無爲而無以爲,下德爲之而有以爲。上仁爲之而無以爲,上義爲之而有以爲。上禮爲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

    非曰:在[人]則廓然大公,在事則物來順應。聖人似有爲而實無爲也,德仁義禮只是一理,理無上下,祗見此言之周遮邪遁也。仍臂加之於上禮之後,尤無謂。有禮者敬人,敬人者人恆敬之,豈有莫之應攘臂而仍之之理?

    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

    非曰:聖[人]之教,在心爲德,在事爲道。仁義[禮]即德也,更無二理。[老]子書如此品題,則不識道德[仁]義禮矣。程子曾非[之]。

    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非曰:禮即理也,即道也。忠信而後能存此道也,故曰:「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今曰禮爲忠信之薄,已不識道矣。既雲道之華,又以爲愚之始,自相反也。況老子書既薄禮,則後人所稱孔子問禮於老聃者爲妄矣。

    右第三十八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其致之一也。

    非曰:得一一段似是矣,但不知老子之所謂一者何物也?學固有似是而非者,知言君子當深辯之。胡康侯謂:「句句合,然而不同,於此看得破,許爾具一隻眼。」此不可不辯也。天下固有具眼者。

    。? 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爲貞而貴高將恐

    非曰:此段見老子未識天地鬼神萬物之道。且天有氣無形,何以言裂?鬼神天地造化流行不息,何以言歇?天地萬物生生不窮,何以言滅?知此則知道不爲堯存,不爲桀亡,而老子書之言皆非矣。

    故貴以賤爲本,高以下爲基,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爲本邪!非乎?故致數車無車,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非曰:貴賤高下乃天地自然之理也。老子書本以退一步爲其道,而不知著一以字,即非自然。世儒言老莊明自然,何自然之有?惑之甚矣!

    右第三十九章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非曰:以反爲動,以弱爲用,而不知動靜強弱,天地自然之道,祗見老子書有意之私也。天下之物即是有矣,又云生於有,何耶?

    右第四十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爲道。

    非曰:大道自大道,笑者自笑,何損益於道?此道不爲堯存,不爲桀亡,而云「不笑不足以爲道」,何耶?「朝聞道,夕死可矣。」豈有聞而又大笑之理?

    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公)[谷],太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夫惟道,善貸且成。

    非曰: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直上直下,何嘗私曲?起後世詭祕之風,必自此言矣!

    右第四十一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爲和。

    非曰:一即道也,道即一也。萬物陰陽莫非道之流行也,而云道生一云云,豈知道之言乎?此書斷非老聃所爲矣。

    人之所惡惟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爲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爲教父。

    非曰:王侯自稱孤寡不穀,乃謙辭也,自稱之禮也,非若老子書之言也。

    右第四十二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爲之益,天下希及之。

    非曰:不言之教,聖人本教也,而四時行、百物生,何嘗無也?聖人物來而順應,不以己與焉,所謂無爲也。老子書所謂無爲,便一切無了,似是而非。方言至柔,即欲馳騁;既曰無爲,遽期有益;豈真柔真無爲者耶?可見其譎矣。

    右第四十三章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非曰]:□□言亦足警俗下之鄙夫,然皆有爲而爲,不能無計□之私。聖學必不如此。

    右第四十四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

    非曰:聖門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初學立心,虛以受人,當如此。到了大成大盈,有全體即有大用,行所無事,聖人亦何心哉!若缺若衝等語,是有心於藏頭避面,多了心了。

    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爲天下[正]。

    非曰:聖人之道不分清濁動靜,無所不正。

    右第四十五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

    非曰:此節亦足以警世俗之愚人,然聖人之戒知足,非爲常足設也。

    右第四十六章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爲而成。

    非曰:聖人之出入起居,暗室屋漏,與參前倚衡,莫不見道,豈出彌遠知彌少耶?是以道爲有方所也。

    右第四十七章

    爲學日益,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矣。

    非曰:聖人之所謂學者,學乎道也。以學與道對言之,非聖人之所謂學、所謂道也。欲日損則理日益,易之損益,非此之謂也。

    故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非曰:若有一毫取天下之心,即是有事矣,即得罪於天矣。

    右第四十八章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爲心。

    非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不變,心亦不變,乃常心也,而謂聖人無常心,老子元不識心矣。聖人之心即百姓之心,百姓之心即天地之心,更無二心。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

    非曰: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善善惡惡,我無與焉。若善者信者,吾善之信之;不善不信者,吾亦善之信之;是失其是非之本心,而有我矣,而可謂之德善信乎?聖人患不知人至於不億不信,猶曰:「抑亦先覺者,是賢乎!」老子之言何其悖於聖人也!

    聖人之在天下,惵惵爲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非曰:堯舜並生之中,猶有侯以明之,何嘗如此胡塗?胡塗則忍於棄物,無並生之仁,不徒不能鼓舞而生成之,且長奸惡矣。

    右第四十九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民之生,動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非曰:生死乃晝夜之道,聚散之理,何用詫訝!

    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避虎兕,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非曰:此攝生之說也。其不避虎兕、不被甲兵數言尤爲誕妄,不足辯也。

    右第五十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

    非曰:以道德爲二,又妄分生畜尊貴之說,自與前章失道後德之說相反,可知非真見也。

    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非曰:此自然與聖人所謂自然者不同。中庸:「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達德。天下之達德三,所以行之者一。」乃聖人所謂自然也。世儒以老莊明自然,豈得爲自然?

    夫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非曰:上文謂道生德畜,此又以生畜盡歸於道,前後不相同矣。末覆又說出玄德來,何(卯)[耶]?且此說道非說人,而云不有、不恃、不宰,是誰不他?

    右第五十一章

    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

    非曰:彼只以母子喻體用,不知母子雖同氣而二體,是二物,體用爲一原而無二也,豈足以知道乎?

    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於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非曰:翕闢、動靜、小大、強柔,莫非天地自然之道,何必閉門塞口然後爲道?

    右第五十二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

    非曰:一弛一張,莫非自然,毫髮加意,便屬私心。

    大道甚夷,而民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資財有餘,是謂盜誇。非道哉!

    非曰:聖人之道,大道也。老子書所言,恐亦未免於好徑盜誇,非道矣。

    右第五十三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祭祀不輟。

    非曰:須知所建所抱者何物。言同而指異,學者不[可]不細察也。

    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餘;修之鄉,其德乃長;修之國,其德乃豐;修之天下,其德乃普。

    非曰:身家國天下只是一本,通在修身上了,此大學之指,更不如此支離,二本三本。程子曰:「道一本也,知不二本,則篤恭而天下平之道。」

    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

    非曰:亦同一本,亦同一觀,用四以字四觀字,是支離其心之全體矣。或曰:此與物各付物似合而不同,何也?曰:始以身觀身,亦爲付物乎?身者我也,又誰觀之者?

    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非曰:彼謂以此者,指以身觀身以下數言。如此支離,何足以知天下哉?

    右第五十四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蠱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竣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

    非曰:含德比於赤子可也。赤子或有被猛獸之害者矣,而謂不螫不據不搏,則誕妄也。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非曰:聖人之道中立而和生,知和而和,則非聖人之所謂和矣。知常以下數言,名理未當。蓋不知而作,好事者爲之也。

    右第五十五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非曰:此言似與不言而信相合,然而不同,人當具眼。

    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故爲天下貴。

    非曰:只是有意之私,殊非自然。

    右第五十六章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

    非曰:治國有經有權,用兵有正有奇,豈有正止可以治國而不可以用兵,奇止可以用兵而不可以治國?變化之道何專於正?仁義之兵何專於奇?此乃策士之流爲之也。聖人行所無事而不敢有取天下之心,有取天下之心,必得罪於天矣。非得罪蒼蒼之天得罪靈府之天也。

    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民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

    非曰:皋陶明刑,期於無刑,而云法令彰而有盜賊者,是必欲棄其法令矣,是亂天下之道也。

    故聖人云: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慾而民自樸。

    非曰:此與篤恭而天下平似合,然而不同。所謂篤恭者,必篤之於心,篤之於身,由是篤之於家,由是篤之於國,由是篤之於天下。刑政禮樂,未嘗無爲也,然聖人爲之,天理流行,行所無事耳。若老子書一切無爲,則足以亂天下矣。

    右第五十七章

    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非曰:聖王之政明快無悶,不察察而未嘗不察,如日月之照臨也。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正復爲奇,善復爲妖。民之迷,其日固久。

    非曰:禍福相爲倚伏,不待言矣。至於邪正善妖有一定之理,而不可變而爲也。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非曰:方廉美德在己,豈有傷刺於人之理?直與肆相反,光與耀不相蒙。

    右第五十八章

    治人事天莫如嗇,

    非曰:非聖人盛德,極天下之仁敬,不足以事天治民,而以嗇言之,見亦陋矣。固知老子書非聃之言。

    夫惟嗇,是謂早復。早復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

    非曰:凡稱嗇夫亦嗇也,據此所稱,無乃介吝一節之士耳,遽可以言早復乎?顏子不遠復,知幾其神,於念頭上用功,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故能克積德以造其極,而可以淺易言哉?

    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

    非曰:既言莫知其極,則有國長久不足言矣。輕重淺深不倫。

    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非曰:爲長生之術而云嗇則可也,而遽以爲聖人全純變化莫測,妄矣。此必攝生之徒爲之。

    右第五十九章

    治大國若烹小鮮。

    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夫兩不相傷,故其德交歸焉。

    非曰:大人與鬼神合其吉凶,以其同體也。中庸稱鬼神之德之盛,豈有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之理?既神,又豈有傷之?又豈有聖人傷神之理?老子原不知鬼神之德,又豈知道?故吾謂此書非聃作,必關尹之徒鞫說之輩託而爲之也。

    右第六十章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爲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爲下。

    非曰:此乃陰謀詭譎之徒爲之,去聖人正大光明之心、義以爲利之道遠矣。

    右第六十一章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

    非曰:道與天地萬物同體,亦家常菜飯,何奧何寶?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棄之有?

    非曰:市尊加人皆非聖人大公之心,一有此焉,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

    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

    非曰:坐進之言似是矣,恐道其道,非吾之所謂道也。故胡康侯雲「句句合,然而不同」者,此也。

    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爲天下貴。

    非曰:求財得之,是也。道豈爲免罪而學邪?

    右第六十二章

    爲無爲,事無事,味無味。

    非曰:聖人有無同體,老子只是一切無了。□食而[不]知其味,可謂心乎?釋氏曰:「終日食飯,未嘗咬破一[粒]粟。」明道曰:「常人食飯在脊樑上過,吾食飯在肚裏[過]。」[邪]正大小自不同矣。

    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爲大於其細。

    非曰:聖人以直報怨,老子報怨以德,出於有意之私。餘皆然。

    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爲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

    非曰:聖人隨大隨小,一天理之流行耳,而未嘗有意必也。

    右第六十三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破,其微易散。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

    非曰:老氏既主無爲,此又曰「爲之於未有」,未有而且爲之,則有時爲之可知矣,其言自相予盾。若聖人無二語。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爲者敗之,執者失之;聖人無爲故無敗,無執故無失。

    非曰:聖學之所謂無爲者,天理自然,物各付物,不加毫末,所謂行所無事也。未嘗以己與之,舜之無爲而治,亦以有人爲之,而己不容私智耳。今此既曰「爲之於未有」,而又曰「無爲」,何耶?

    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非曰:所謂慎終如始,似合而實不同。於此看得破,許爾具一隻眼。

    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衆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爲。

    非曰:難得之貨,聖人本無慾也,而又曰「欲不欲」;不貳過,聖人本學也,而又曰「學不學」,何耶?所謂天理者,自然之體。察見此體,則爲之不厭,而又曰不敢爲,是未知自然者也。其所謂自然,非聖人之所謂自然者也。後儒比而同之,惑也甚矣。

    右第六十四章

    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

    非曰:秦以愚其黔首失天下,自附於不可使知之,其得罪於聖人大矣。

    民之難治,以其多智。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乃至於大順。

    非曰:孟子曰:「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無事也。若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以不智愚民,民散久[矣],秦政是也。反以爲玄德大順,何其惑也?前輩謂[老]子之道可以治天下,吾故謂老子之道可以亂天下,秦政是也。

    右第六十五章

    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爲百王。是以聖人慾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非曰:前言謙下爲衆善之歸矣,又曰欲上民必以言下之云云。不爭是矣,然非爲樂推莫與之爭而爲之也。至於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後之,是以術籠絡人,何如立心?

    右第六十六章

    天下皆謂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

    非曰:若聖人踐形惟肖,則與天地同大矣,何謂細?

    夫我有三寶,寶而持之。曰慈、曰儉、曰不敢爲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非曰:慈儉謙皆美德也。皆天理也,無所爲而爲之也。聖人[豈]有意而爲之哉?天亦豈有心而救之、衛之哉?

    右第六十七章

    善爲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爲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非曰:此乃策士之爲,與配天不相乾。

    右第六十八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爲主而爲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

    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非曰:此二節亦策士之言。

    右第六十九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無知,是以不我知。

    非曰:中庸夫婦與知與能,老子謂天下莫知莫行者,非中庸之道也。

    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非曰:聖人不慍人之不知,老子幸人之不知,其意公私判然矣。

    右第七十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平治,生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非曰:以不知爲知,固病矣。若以知爲不知者,如知孝知弟,人人之所共知,而自以爲不知,別求知於不可知之外,豈亦非病耶?聖人病病,元是知病,何謂不知?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何其明白也!

    右第七十一章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惟不厭,是以不厭。

    非曰:民不畏威,豈皆由狹居厭生所致耶?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非曰:聖人自知自愛,必有所知所愛之理,而異於老氏者,所謂句句合然而不同也。

    右第七十二章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不惡,孰知其故?是以聖人猶難之。

    非曰: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勇是美德,豈分敢不敢?豈老子以果毅爲敢,故亦不爲乎?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繟然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非曰:善勝善謀,非所以言天道。

    右第七十三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爲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代司殺者殺,是謂代大匠?。夫代大匠?者,希有不傷手矣。

    非曰:民之所甚畏者,死而止矣。故皋陶:「象以典刑,刑期於無刑。」若又不畏,則聖人亦無如之何矣。但如禹泣罪人,湯祝不用命者罹吾網,如此而已矣。代有司殺者,擅殺者也。殺之而已,非我殺之也,天殺之也。

    右第七十四章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爲,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生之厚,是以輕死。夫惟無以生爲者,是賢而貴生。

    非曰:惟民有欲,無主乃亂。聖王之治主於有,老子之道主於無。聖王有井地之制而老氏無之,故至於多稅。聖王有政教禮樂之設而老氏無之,故至於難治。聖王有厚生之政而老氏無之,故至於輕生。

    右第七十五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共。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非曰:剛柔、生死、大小、上下不齊,天之道也,聖人順乎天而不私。老子欲處下居小,用柔長生,豈天道之自然乎?此可謂無意必乎?

    右第七十六章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惟有道者。

    非曰:損上益下,民悅無強,本出於聖人一體之仁不能已者,不假張弓之喻矣。

    是以聖人爲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其不欲見賢。

    非曰:老子本說無爲,此又說爲,何耶?遁詞也。其不欲見賢,亦多了不欲一念也。

    右第七十七章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故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正言若反。

    非曰:聖人全體陰陽合德,時柔而柔,時剛而剛,時弱而弱,時強而強,不加毫末。

    右第七十八章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爲善?

    非曰:聖人止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非曰:聖人物我一體,廓然大公,物來順應,無執無契。

    右第七十九章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

    非曰:衆寡器用,莫非自然。

    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

    非曰:生今反古,結繩而治,是亂天下也,是不識時也。不識時,是不識道也。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非曰:太古則然。隨時者道也,生今之世,反古之道,災必逮失身。

    右第八十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

    非曰:亦有信言而美者,善而辯者,博而知者。蓋美辯知系乎道時然而後耳,未可執一論也。

    聖人不積,既以爲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

    非曰:聖人爲人與人皆積德之發也,何謂不積?順應不窮,何有何多?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爲而不爭。

    非曰:既曰無爲,而又曰無不爲,實即有爲也。爲而不爭,以柔弱勝剛強,乃大爭也。老子亦多術矣,而以擬於天道,豈不誣哉?

    右第八十一章

    非老子附錄

    問辯

    蕭時中問曰:孟子之闢楊墨,夫子之非老子,皆閒先聖之道者也。然一本於知言養氣,蓋知言則能明乎道義,灼見楊墨老子之爲非;養氣則能配乎道義,排天下之論,非之而不顧;所謂異世而同符者也。然不知用何方法,然後可以能知言養氣乎?願明以教中。

    師曰:吾之所爲非之者,正爲知言爲進學第一步,知所有然後養所有。夫知言然後養氣之功有所措,此

    (缺頁)

    起不能易之矣。然考之漢文帝與曹參用之,亦能致治安之效,何耶?

    師曰:漢當征戰擾攘之餘,民厭久矣。故一得鎮靜,與民安堵,遂定於一時耳。以爲小康則可,若無刑政禮樂,安能致太平?先儒亦未深論也。

    中問曰:張子房最深於老子之學者,然先儒程子曰:「張良亦是個儒者。」張南軒曰:「張良有儒者氣象。」斯言得無過乎?

    師曰:張良亦只得老子之餘緒,以自周其身爾。於儒術殊未有得,安得有儒者氣象?言之過矣。

    中問曰:孔子有言:「君子不以人廢言。」今觀老子書所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似亦可取者。高明以爲何如?

    師曰:吾非以老子而廢此言,直以此言斷其是非真僞耳。彼所謂得者,彼得此之謂也。吾以道觀之,則天之清即天之一,地之寧即地之一,神之靈即神之一,萬物之生即萬物之一,王侯之貞即王侯之一,天地鬼神萬物王侯同得此一,皆是此一個一,故道一本也。本是一,而此書一一言得,則二之也。又吾儒之所謂一者理也,彼之所謂一者氣爾。知言君子,當知其微,似是而非。

    (洗)[冼]桂奇問師翁非老子云:慘刻少恩。愚謂老子未必至此,學老子者,其流禍將至於慘刻少恩耳,申韓是也。猶象山之學非禪,學象山者必禪也。如何?

    師曰:老子爲周柱下史,想是吏隱的人,其言論風指不傳於世,豈若今老子書詞氣虛誇詭譎也。吾非老子不是非老聃也,乃非老子書也。書中已有慘刻少恩之意矣。太史公論申韓之弊,皆原於道德之意矣。吾今非此書,又以爲非聃作,卻爲老聃刷去數千言冤枉了也。

    桂奇問: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也。」其意一也。非如老子棄知去慧之說也。王子往往引孔子之言以明老子之說,何邪?

    師曰:王子若不是引孔子之言以附會其說,則吾亦未至憂之深、辯之切如此也。

    桂奇問老子明自然,與吾儒明覺自然之學,固大不同,然亦一傑然之士。使其得孔門爲之依歸,當不在顏曾下也。孔夫子亦及與之同時,竟未聞語之以學,何邪?

    師曰:夫子論語無一言及老子,可知與老子不相遇。後儒附會孔子問禮於老聃,今老子書雲:「禮者,忠信之薄。」老子薄禮而云孔子問禮,妄也。其所謂無爲,所謂自然,非聖人之所謂自然無爲也。若看得破,許爾具一隻眼。又其私意橫於胸中,雖遇聖人,亦無如之何矣。

    桂奇問:朱子非康節「老子得易之體,孟子得易之用」之說,是矣。又謂「老子有[老子]之體用,[孟子有]孟子之體用。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老子]之體用也」云云。竊恐未然。即此二[句,亦]何[體用]之有乎?

    師曰:體用一原,何分體用?文公果□□□,未見的當。若謂老子之體用非吾儒之真用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乃詭謀,不正本□□如是。

    桂奇問:老氏之教一也,漢文用之而治,西晉用之而亡,何邪?抑別有其道,無關於老氏之教邪?

    師曰:老氏無爲之教,其教若行,則君相皆無爲,百官庶職皆無爲,百姓皆化而無爲,則禮樂刑政皆廢,土田貢賦皆廢,足以亂亡天下,西漢及梁武是也。其漢文當征戰之久,肝腦塗地,民有不堪,一得老氏之緒餘,民得安堵,一時小康耳!

    桂奇謂[先儒謂孟]子不排老子,[以老]子便是楊氏,排楊氏即所以排老子也,果然否?老子四大,其一稱王,似與楊氏無君不同,何如?

    師曰:孟子不排老氏,老子之書未出也。楊朱偏於爲我,然尚老□□[如]老子書之言之詭譎,不可同語。

    桂奇□□□□□[嘗]語□□曰:「學以自然爲宗,不可不著意理會。」然纔著意便涉於助,非自然之本體矣。如何?

    師曰:著甚輕,不可重看。

    孔子問禮辯

    餘讀太史公傳老子,有孔子適周問禮於老子之說而疑其誣。至讀老子書雲:「禮,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其誣益信。孔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又曰:「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則禮也者,所以敦忠信、厚風俗而治天下之具也。老子顧以爲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何哉?此書而非老子作,則可;此書爲老子作,則其不知禮甚矣。老子知禮而孔子問之,可也;老子不知禮,而謂孔子問之乎?夫不知禮而問之,是不知也。曾謂孔子禮且知而聖之盛者爲之哉?又謂孔子稱老子其猶龍,是重誣孔子也。夫龍德正中而變化不測者也,果如老子之言,是棄仁義、捐禮樂以爲道,遺物離人、趨澹泊以爲教,其流禍至於無情無恩,慘刻天下而後已。此其何德之有,而孔子以龍稱之乎?由是觀之,則孔子問禮之說,其不足信也明矣。吾意亦老子之徒借孔子以尊其師,故爲是說,欲天下後世知孔子者,亦吾師之弟子云爾。不然,何老子所以語孔子者甚倨,孔子獨無以語之,而但亟稱之乎?天下後世亦遂信其說,謂聖如孔子,博學如孔子,且問之禮矣,且神明其道矣,莫不翕然尊之,道其道而不以爲異。是禍天下後世,必是說也。餘故不得不辯。

    此辯作於十年前,未能自信,故不敢出諸人也。茲承非老子之教,錄上丞丈一覽,以爲何如?桂奇百拜謹具。

    何滾問: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以可道可名則有變易,故舉而歸諸無名。此其見道之偏,而一書之空寂所由起也。要之,君子之道不淪於空,不涉於有,爲千變萬化之所從出者與!

    師曰:可道可名,道也;不可道不可名,亦道也。道貫體用、動靜、隱顯、有無。程子曰:「體用一源,隱顯無間。」二之則非道,老子於是乎不識道矣。

    滾問:書曰:「在知人,在安民。」凡君子欲廣恩惠於斯民,惟急親賢之爲務而已。老子乃曰:「不尚賢,使民不爭。」嗚呼!國無仁賢,誰與其理?彼徒知功名者開斯民之競也,而惡知聖人之難以一身爲天下役哉?

    師曰:老子不知不尚賢,則是非邪正混淆,欲動情勝,利害相攻,賊滅無倫,豈但爭之愈甚已哉!

    滾問:老子慝名藏譽,非聖人意也。聖人雖不違道以乾譽,亦不晦藏以掩譽。今老子曰「道衝而用之不盈」,則爲聖人者既勤勤於迪德,復屑屑於慝名,周章不暇,其用心亦勞矣。又以和光同塵爲安身之要,嗚呼!使聖人和其光而同其塵,將何以維天下後世之風而貞之教也?

    師曰:如是如是,亦私意擺弄也,聖人無意必固我。

    滾問: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自謂斯言足以廣天地聖人之仁,而不知斯言反爲天地聖人之病。夫君子之立言也,將以信後也。以不仁而加諸天地與聖人,其不駭天下後世之聽也鮮矣!故曰:「君子一言以爲智,一言以爲不智。」言不可不慎也。

    師曰:聖人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皆自其一念不忍之仁流出也。老子既以民物爲芻狗,則親親亦芻狗邪?父子兄弟君臣朋友夫婦皆視之芻狗,其亦不仁少恩也甚矣!又何以爲道德?

    滾問:老子穀神不死者,蓋欲養五臟之神而爲長生久視之道也。夫苟長生久視以成仙,則亦天地之一賊耳。君之生於世也,惟道不聞之爲憂,而區區壽夭,曾不少貳於其念。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若穀神何爲者哉?願明以教滾。

    師曰:孟子:「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老子可謂「不知命無以爲君子矣。」此必攝生之徒爲之。

    滾問:去奢去泰,謂去其服飾飲食與宮室臺榭,居於無爲而天下自化者也。噫!老子自貶以教天下乎?抑亦自貶以厚天下也?以自貶則身不存,以教天下則天下失所賴,難以語化矣。

    師曰:禹無間然,(豊)[豐]儉適宜,亦自聖德心中發出,非強制也。老子不免強制,安得無爲?

    滾問:采色所以養其目,未聞五色盲人之目也。聲音所以養其耳,未聞五聲聾人之耳也。老子徒見奸聲亂色之爲害而欲絕之,不知古人山龍絺繡之觀、五音六律之聽,其益於身心天下者何如也!推之而五味、而田獵之類有可知矣。因刖而廢履,尚安得謂之知言也哉?

    [師曰:良]是,吾已辨之矣。

    [滾]問:曰夷曰希曰微,不可致詰,則在上者不[皦]□而其在下之不昧者,又何物也?繼而曰「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則其所謂不昧者安歸乎?中庸曰:「君子之道費而隱」,此所以更萬古而長存也。不可名,不可詰,斯弊矣,而烏乎其能存?

    [師]曰:道在躍如卓爾,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何嘗不可致詰?

    滾問:民風之淳本於風氣之未開,而其後漸以不古者,亦時爲之爾。乃曰:「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言民之於君,其[今]昔不同有如此者。有聖人者出,即其侮君之下風振而挽之,則彼太上之不知有者固莫之逮矣,所謂親之譽之,豈卒不可返耶?夏商之民侮桀紂矣,未聞湯武不見親譽乎殷周之民也。信斯言也,則至於今者,不皆化爲鬼魅矣乎?

    師曰:亦時爲之一句甚是。老子不知時,安知道?夫隨時者道也。

    滾問:老子曰:「大道廢,有仁義。」君子曰:「仁義所以爲大道也。」又曰:「六親不和,有慈孝。」君子曰:「六[親不]和在孝慈之先也。」「國家昏亂有忠臣」,君子曰:「國無忠臣,昏亂所由始也。」不曰善之不繼以生亂,乃曰亂之既稔以生善,言之不經亦甚矣。噫!

    師曰:仁義者,大道之發見也。老子以道德爲二,惑也甚矣!

    滾問:聖智者,利民之本也;仁義者,孝慈之本也;乃欲絕且棄之。豈知聖智不作,則禮義刑政斯盡矣,而何民利之百(陪)[倍]?仁義不明,則父子兄弟相夷矣,而何孝慈之能復?大抵君子之治天下,偕之以大道,猶懼其或偷,而況從而決裂之乎?老子此論,階天下後世之亂者也。

    師曰:吾爲此懼,閒先聖之道,以救天下後世也。豈好辨哉?豈得已哉?

    滾問: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夫道本自然也,天以自然而位上,地以自然而位下,人以自然而成位乎中。其謂人法天地可矣,顧謂地之法天,天之法道,道之法自然者,何法哉?莫若曰:「道,自然者也。」而天地人盡之矣。

    師曰:道本自然,又誰法乎?天地人同一自然,又各有其自然,本不用相法。餘已見前。

    滾問:爲天下溪,孰與天下之無溪?抑天下之皆溪?爲天下谷,孰與天下之無谷?抑天下之皆谷?天下之未聞此道也,君子方將矜教之不?,而乃守雌守辱,以樂乎溪谷無事之鄉?自爲利則善矣,其於公己公人之義何如哉?願明教我。

    師曰:只有意爲天下溪谷,須是私己,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安能公人?

    滾問:「以兵強天下者,其事好還」,固也。升陑牧野之役,正以兵順天下,而非以強天下者也。湯武之事,其好還者何居?而願欲儉天下之武乎?甚矣!其不知聖人用武之意也。

    師曰:是也。

    滾問:湯武不忍天下之殘虐,而以佳兵行之。三□奔放,會朝清明,祥孰大焉!彼謂佳兵不祥之器,未知三代時雨之兵也。

    師曰:三代仁義之兵,其陽舒陰慘,恩威並行而不悖也。老子一切無之。

    滾問:聖人之御世也,生殺予奪,每昭示於天下,未始晦藏其機以厚天下之疑。載觀甘誓、湯誓、牧誓之詞可見矣。老子曰:「將欲弱之,而固強之。將欲奪之,而固予之,謂之微明。」是機械變詐,莫茲甚矣!烏能解天下之疑哉!

    師曰:聖人之道,陽道也,故如日月照臨,人皆仰之。老子之道,陰道也,故如幽暗巖崖,鬼魅出焉。陽道者神,陰道者鬼。

    滾問:天理當然之謂道,得於身之謂德。曰仁、曰義、曰禮,皆德之條件,而以時出之者也。彼謂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則太上有道而無德,其次有德而無仁,而仁也、義也、禮也,可以偏用而濟世矣。至謂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嗟夫!禮爲天之經,爲地之紀,爲人之則。詩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人類自別於禽獸,中國不淪於夷狄,有禮爲之紀綱焉耳。而謂爲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不亦誣乎!不亦誣乎!

    師曰:是也。則太上有道無德二句尤切。

    滾問:人心道心皆夫人所不能無。善學者,道心爲主而人心聽命焉爾。今乃曰:「爲道必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則道佛之流也。施之於治,豈不悖哉!

    師曰:老子分道與學言損益,終是二本。蓋人慾損一分則天理益一分,原是一事。

    滾問:君子之攝生也,固嗇其耳目口鼻四肢之慾,至於神仙黃白之事,曾不以介於心。兇之所在而避之,吉之所在而趨之,期以不陷於死地而已。至謂陸行不避兕虎,入軍不避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則聖人自同於鬼物,若後世之巫覡,變幻煽妖,蹈湯赴火,以眩誘愚俗等爾,烏足以爲君子?

    師曰:良是。吾已辨之,見於非矣。

    滾問:老子曰:「行於大道,唯施是畏。」言欲賞善而懼僞之生,欲賞忠而懼詐之起。執此之畏,則爲逆天下之詐而廢天下之是非,天下之忠且善者日遠矣。不思所以燭天下之詐,而欲廢天下之是非,陋矣。乃曰:「大道甚夷,而民好徑。」彼豈自知其失足以徑,而舍天下之甚夷者乎?

    師曰:「不逆詐,不憶不信,抑亦先覺。」最爲的當。

    滾問:聖人之言不得已,孔子之六籍,孟子之七篇,蓋不欲塞其充、閉其門,而忍天下之聾且瞶也。彼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充閉門,爲天下之至貴,以自附於孔子之予欲無言者,不知予欲無言,孔子有爲而言之也。

    師曰:須知二者公私判然兩途。

    滾問:老子曰:「以正治國,以奇用兵。」噫!治國用兵非二事也。治國貴正,而權以通之,則正而奇。用兵貴奇,而義以仗之,則奇而正。夫以正治國可言也,兵而一於奇,則湯武之誓師爲非,而長勺城濮之詐勝者得以逃春秋之譏矣。

    師曰:奇正經權皆是一理,但以處常處變異其名耳。老子豈識此義?

    滾問:老子曰:以道蒞天下者,其鬼不神。今夫鬼神者,陰陽之靈,乃天地之正氣也,何有至於傷人者?必以道蒞天下,而斯民始免於鬼神之傷,則桀紂幽厲之世,民無(焦)[?]類矣。噫!君子立言以憲世,而使民惑於神怪之不可知。甚矣!其不知鬼神之情狀也。

    師曰:如是如是。吾已辨之矣。

    滾問:老子曰:「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嗟夫性一也,天下豈有無性之民哉?善爲治者,使民復其性而已矣!孟子曰:「以其昭昭,使人昭昭。」其謂斯與!聖人之於天下,勞來匡直,誘掖獎勸,罔弗至焉!懼民性之昏也。如必務愚其民,則五教可弛而不敷,五刑可棄而不明,六經可委而不作,禮樂可廢而不興,將率天下爲禽獸之歸而止爾。而況降衷秉彝,昭融不昧,雪讎撫後,是非不爽,有終不可得而愚者哉?

    師曰:此得之。秦愚黔首,是老子之道也。

    滾問:孔子告仲由:「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老子乃倡爲「知不知,上」之說,是明知其道也,而以不知自昧。以之處己則爲誣己,以之處人則爲誣人,非先覺覺後覺之義也。隘矣哉!

    師曰:得之。

    滾問:「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爲此言者,是以其身居天下之至安,而坐觀天下之至危,莫之仁以拯也。是故君子未嘗樂以其身試天下之危禍,然成仁取義,亦惟其時焉爲之。要之,進退勇怯不任乎己,任乎時。

    師曰:老子此段亦權謀之說。曹操每對陣,便有不欲戰之意,竟以此取勝,其亦深得於老子者也。

    滾問:五刑五用謂之天討,非天之自爲討也,王者代天行殺,一無私以制其用而已。老子恐司罰之致刑也,乃以司殺付之於天,而且怵之以代匠?之咎,思以止殺,而反以濫乎殺者也。君子謂申韓原於道德之意,蓋以其末流之弊言之。

    師曰:未說末流之弊,即此是弊。

    滾問:老氏使民棄舟輿甲兵,而復之以結繩之政,老死而不相往來。予謂聖人制舟輿以濟不通,除戎器以戒不虞,又知結繩之難復也,而書契以易之矣。今欲棄之復之,是以至難而易天下之至易者也。且民之爲道,以有冠昏喪葬食享之禮也。老死不相往來,則失生人之樂,是以至憂而易天下之至樂也。其何以行之哉?

    師曰:老子只是不識時,不識時便不識道。

    霍任問曰:老子一書,只是老子之後有一人,資質之偏、之高、之樸者爲之也。何如?

    師曰:此人非樸非高,直是偏駁狡譎之人也。又曰:老子始以無名有名論道,中以禮爲忠信之薄,及治人事天莫嗇之章,又以使民結繩而治之終焉。其言偏曲詭譎,蓋似是而實非者也。吾師翁非之,句句的當。中間緊切處,非其分道德爲二,離有無爲二,昧體用一源之指,謂其不知道而非老聃之所作,誠是也。知學君子看此書,亦莫能惑之矣。夫何王子純甫乃惑之而爲之憶焉,則王子於吾儒大中之學未究,不見日新之益,蓋可知也。我師尊謂爲何如?

    師曰:相與講學長安,盡有見解。後失其故步,遂至胡塗無所分別爾。

    非老子跋

    吾聞老子知道者,嘗觀其書,而竊疑非老子之作,即老子作,必多後人附會之者。老子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又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道德經四千餘言矣,言不亦多乎?至離有無爲二,分道德仁義禮爲五,以萬物百姓爲芻狗,而大道裂矣。有宋諸儒雖嘗非之,然未有辯其非老子之言者。今觀泉翁非老子,而吾之疑始信。或曰:「泉翁平日以無言爲教者,乃以八十三之年而汲汲於非老子,不亦好辯乎?」是大不然。蓋無言者,翁之心也;有辯者,非翁之得已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是故知孟子之心,則知翁之心矣。或曰:「億老子者非翁之徒與?且擬之孔聖矣,何居?」曰:「此翁非老子之所由作也。鳴鼓而攻,吾輩有餘責矣。」作非老子跋。

    嘉靖戊甲四月既望,

    賜進士第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門人(洗)[冼]桂奇謹書。

    非老子跋

    非老子上下卷,吾師甘泉夫子之所作也。其非老子何也?將以破千古之疑,閒先聖之道,爲世教慮者深也。夫老子之書,陰謀權詐,流爲申韓吾道之蠹。先儒程朱亦既非之矣,然猶不能無惑於問禮猶龍之說。雖明敏如康節,而且以爲得易之體焉。何異說惑人之甚如此哉!吾師入居西樵,一日出一書名曰老子億者,以示中曰:「老子權詐之書,乃戰國時好事者之爲,非柱下史聃之所作也。今之爲億者,乃章解而句釋之,且援之經傳以文其說焉。吾懼夫先聖之道之不著也,吾懼夫後世之學之不明也,吾懼夫後之小子之效尤,爭倍先師而淫於其說也。吾寧無詞以非之乎哉?吾寧忍無詞以非之乎哉?於是閉關旬日,而非老子上下捲成,命中謄而校之。中讀之終篇,喟然嘆曰:大矣哉!夫子之言乎!至矣哉!夫子之非老子乎!本陰陽道器之明指,以證其有名無名之非。惟仁民愛物之本心,以辯其芻狗民物之忍。其曰「虛實同體」者,所以斥其偏於虛也。其曰:「剛柔同體」者,所以惡其專於柔也。本之以吾心之天理,實之以聖賢之格言,光明洞達,至當歸一。如□□□□□盡掃,使學者曉然知老子之說之爲邪,而□□□□□□□□□文武孔孟大中至正之道。則是書之□□□□□□門,有補於世教,豈小小哉?中敬奉門□□□□□□於末,用爲天下後世告焉。□□□□□□□□□□

    嘉靖戊申四月既望,門人

    甘泉先生續編大全卷之三十三

    門人順陵羅朝黃校刊

    嶽遊紀行錄

    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初九日辰時,在西樵發舟,作發南嶽初程詩云:

    朝出樵山雲,暮登祝融峯。問之何神速?此在一念中。夫子示何遠?精意有潛通。聖途雖萬里,誰道末由從?

    是夜宿於西南。

    初十日,卯時發舟。未時,至胥江驛宿。

    十一日辰時,發舟。未時,過回岐驛。夜宿大燕江洲。

    十二日辰時,發舟。午時至清遠縣,宿於東林寺前。李庭清來見,饋鵝酒,辭鵝,留酒犒夫。

    有詩云:東林寺傍看月眠,月光水色渾同天。此時此景說不得,不是吾心未發前。

    寄回惕齋兼呈行素兄、伍別駕春山、及來之家書、及春芳、及諸僕治工程。十三日辰時,發舟。午時,過清遠峽,登飛來寺。

    詩云:歸時曾憩半雲亭,屈指於今越幾星。重到肅容看老樹,人傳此樹閱人靈。

    是夜宿於橫石磯,驛對沙。

    十四日,辰時,發舟。午時,過大廟峽,有感詩云:文敏霍渭?曾祛大廂祠,一時祛去廣人疑。如今妖怪寰區滿,爭得斯人一掃之?

    是夜阻風,宿峽中,絕句雲:

    波心怪石波濤生,萬[斛之舟不]敢行。系舟寂[寂驚]風怒,伏枕漫漫聽雨聲。

    十五日,卯時,發舟□□,與薛中離論古太極圖雲。

    承示圖書質疑,良工之心亦獨苦矣。中間伊川未可深非,「體用一源,[顯微]無間」,非深於道者,孰能發前聖所未發乎?水初[學時,夢]見伊川於山坡,衣冠嚴整,吾心惕然。告予以[明道]先生後頭來。豈非欲人先學伊川,有卓立可學明道乎?其餘議論多中者,其小未合[且置]之。水謂欲求方圓,須得規矩,若不得規矩,安求方[圓?此]其急務也。大抵足下此書只以古太極圖爲主而損益之也。今據[古太極圖]二,其一圖黑白各在上下之稍東稍西起[者,以爲未]見根陰根陽之義;其一圖黑白各在上下之中[起]者,以爲見根陰根陽之義,而未見互藏其[宅],是根一也,宅又一也。思之則誠若有所疑者,蓋太極者,乃至極之理,此理初何形象?濂溪不得已而畫之[一]圈,亦已多矣。圖說曰:「無極而太極。」太極者,至理也;無極者,以言其無窮盡也,道體本無窮盡也,故曰:「太極本無極也。」何等易見!而朱子以爲太極之上不可無無極[時,陸則]以爲不宜於太極之上加無極,皆[未]之察耳,[而爭辯互動]。數百言,可乎?太極者,至理渾然[未]分之[時也,今所傳古太極],圖則於未分之時而強加之以黑[白],惑矣。夫[太]極未形,一理渾然[黑白何分],陰陽何判?其此圖有分有判者,此乃二儀圖也,非大極圖也,蓋後儒好事者爲之,僞稱古圖也。蓋有不知而作者,此之謂也。執事何據而論之?若是古圖,則濂溪、程、張、朱、陸諸大儒何不一言及之耶?其餘則似過於分析配合,又突過於紫陽之上矣。吾獨愛濂溪、明道之渾淪,其後惟吾白沙先生復得此意,其或繼周者,則白沙可也。且執事以爲發明周子原一之義。夫主靜者,主一也,其見是矣。然而周子大極圖只一圈,而足下古大極圖分黑白,陰陽分配,是爲發明周子乎?心即性也,性即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心性一也。而分心圖性圖爲二,可乎?心圖性圖之下又爲一大圖,左二而右一,何指乎?若謂陰左而陽右,陰陽反易其位矣,豈以心爲陰,以性爲陽耶?皆不可曉也。足下所急,在求孟子勿忘勿助之規矩,而方圓自得。以足下之才力,涵養至六七十爲之,未晚也。感執事質疑之義,故有以答執事,固非好(辨)[辯]也,不得已也。謹啓。

    與叔輝仲通自正諸同志論圖書雲:天地間物皆具奇偶象數,而圖書又象數之顯然者也。聖人因其象數之顯然而至理寓焉,故一見而感觸,遂畫一奇爲-,-者陽也;一偶爲□,□者陰也。因而重之,又重之,三畫以成八卦,卦以成易。伊川見賣兔者曰:「此兔亦可以畫卦。」知易者也。蓋兔首尾皆奇,四足畫偶,奇偶即具陰陽,亦可畫卦,非止圖書也。學者宜體易理以有諸己而已矣。故圖書者,聖人畫卦之芻狗也。後儒未能體易理,汲汲焉理會圖書,分析配合,是求之聖人畫卦之芻狗也,豈不誤哉!伊川詰堯夫:「知易數爲知天?知易理爲知天?」今圖書,易數之類也,故周、程只是學易,未曾理會圖書,可知矣。且若以兔畫卦,亦將何以分析配合乎?況伏羲河圖出於千載之上,不必待洛書而乃著。大禹洛書出於千載之下,不必追徵於河圖而後明。又況未見圖書以前,未有一畫,古之聖神何以明道也?故聖人之學,求以明其道而已;欲明其道,求諸吾心而已,不必紛紛之支離也。

    未時,過滇陽峽。是夜,宿於峽口。

    十六日,卯時,發舟。午時,至英德縣。申時,英德換小船。是夜,泊江灣村,作小船詩云:

    小船初逼塞,良久亦自安。始知容膝外,長物何用寬?寬者心之侈,廣廈與樓船。願回侈外心,獨以無物觀。

    十七日,雞鳴,發舟。申時,至清溪,吊黃照府朝儀繡。

    十八日,觀潮水山靈泉,作詩,有序,雲:清溪潮水山靈泉,照府黃生朝儀繡兄弟昔年所與甘泉子之泉也。或如龍蟄,或如雷聲,倏忽無時,天下之泉之靈之奇者也。甲辰秋八月十八日,予西遊南嶽,過而重觀焉。賦絕句雲:清溪靈泉天下奇,變化疾徐人叵知。泉頭盡日觀生坐,翕闢天機天所爲。

    十九日,在清溪。

    申時,發舟。候柬之舟至,同宿清淨灘。

    二十日,發舟。是夜,至蒙驛宿焉。

    二十一日,發舟,至虎榜山,作懷嶽詩云:西遊腳底是青天,身世蕭條似老禪。人世萬緣揮手謝,五峯明月抱雲眠。

    是夜,宿河西尾。

    二十二日,辰刻,發舟。巳時,至韶州。觀曲江武溪二水合流詩云:

    庾郴嶺下合爲流,到海滔滔勢未休。盡道源泉山下出,豈知升降與沉浮山氣蒸爲雲雨,亦同此理。。

    太守陳樓山紹以舟迎於灘下,登南燻樓,還拜,太守辭去。先生遂詣府門外,投刺而不入。遂至帽峯精舍,坐忠信堂,登存息臺亭小憩。帽峯精舍詩云:

    歷升忠信階,端默息存臺。入懷一水近,招手羣山來。山水如有意,綢繆詎忘懷?芙蓉臨曲江,偏爲行人開。

    赴太守席於帽峯之巔,鳳來之亭,而同府朱君懷乾、通判濮君樟與焉。須臾而散,登舟。是夜宿於舟中。

    二十三日,早發,舟至城西武溪,太守陳君、同府朱君、□府濮君追送於此別。廉州胡太守鰲來見於舟次。舟□發,而城中諸子鄧君煦、黃君□、譚君紹松、黃君城以贄造江?,則無及矣。武溪道中吟二首:

    朝發芙蓉館,遵行曲江曲。亂河過武溪,道流戒欲速。山川鬱綢繆,紛亂心目。百凡以我觀,觀生意自足。

    行行武溪道,山水何阻修。蹊山足虎豹,泳水防龍虯。百灘上百盤,盤上覆平流。高以揣平地,奚啻萬丈頭。忽見水底月,有如天上游。

    是夜宿下園村。

    二十四日,雞鳴,舟發,有過第五灘諸灘吟雲:

    灘以第五名,可以知其它。濤聲如殷雷,懸流如天河。又如建瓴水,直下不能波。篙師皆竦息,舟人爲不歌。非因訪嶽行,寧知遇坎多?存心誠敬者,天險如吾何?

    是夜,宿於安口村。

    二十五日,雞鳴,發舟。是日未時,至樂昌縣,訪駱君舉堯知。君舉請從南嶽之遊,即換小艇發。夜宿於定花灘。

    二十六日,雞鳴,發舟。作樂昌至宜章吟二首。

    武水來無路,悠悠到縣前。山屏圍匝地,江庵[倒窺]□□天。城郭猶自樸,民風詎有遷?十室多忠信,從來產異賢。

    武水來無路,隨行漸有通。百葦[兩山]夾,一葦萬峯中。航受三五輩,篙[刺]灣[弓]同。[裙褌無二]制即?外加褶爲裙。,灘瀧憤捷工。

    武溪峽中吾以爲馬伏波所詠武溪詞當是此溪也。若與湞水合者,何深之有?:平生壯遊志,茲遊絕奇勝。乘此上天槎,星源恣游泳。下看南極星,仰瞻北辰近。高鳥聲不聞,幽花色自靚。

    武溪過百曲吟:

    武夷有九曲,天下稱奇絕。武溪過百曲,世人曾未知。人傑地乃靈,以遠多見遺。萬峯虯不斷,一水交?紆窮日之力。羣鳥皆在下,不見一鳥飛實事也。想此地高,不便覓食也。。所以清高境,宜與高人棲。吾欲小結構,於嶽爲中逵。

    是夜宿於管鋪。

    二十七日,雞鳴,舟發。巳時,至平石村,由陸路至宜章。答宜章男子問:

    行行宜章道,邂逅一男子。謬呼我老爺,何由至於此?予訝答之雲:子勿誤稱謂。我家住羅浮,朱明一道士。老耄近百年,不自記名氏。昨者祝融君,寄聲苦招致。翩翩張紫蓋,緲緲駕雲騎,飄飄御天風,炯炯碧瞳使。冥冥天際來,(鳥)[烏]用誰何是?

    申時,至宜章縣,宿普化寺。承縣尹章海涯季夜飲雲:

    手持白羽扇,頭戴碧綸巾。眼希全嶽色,身帶羅浮雲。藹藹賢明府,遮道問殷勤。恍惚平生知,夙昔遊成均。嘉筵就佛燈,割雞雜衆珍。鼓吹髮碧落,絃歌亦漸聞。歡樂意未盡,抗手別高旻。

    二十八日,辰時,由陸路夜至郴州。

    二十九日,下船,郴州州守黃君芝田宗器、二守鍾君班田卿惕焉,以予舟小且漏,詩以答之雲:

    泛泛郴江船,亦受兩三人。上漏與下溼,毛衣也蓋身。辛苦百千狀,吾亦甘吾心。多謝二郡主,無勞大殷勤。

    是夜宿於郴江口。

    三十日,辰時,發舟。郴江口見江岸野生芙蓉詩云:

    江岸芙蓉如盛裝,花光爲色葉爲裳。不妨遠地無人採,獨自臨風弄晚芳。

    過三山磯,石壁甚奇,有詩云:

    峭壁天地設,誰能斬削之?飛砂與墜礫,不見落江湄。壁立幾千尺,彷佛是浯溪。或者神磨崖,與頌太平碑。

    申時,過永興縣。閉蓬堅卻縣官儀?迎接。門人李參議、吳仲謙追會於雙江廟。是夜宿於雙江廟。九月初一日,雞鳴,舟發。午過耒陽,峻拒縣官迎見。挽船一里,必揮去鼓吹夫皁,乃容一見。

    耒陽道中見白鳥卑飛,掠船先去,若有意者,作詩云:

    有鳥翩翩貼水飛,掠船歷歷度斜暉。看君何處神君使,碧玉爲髀白錦衣。

    是夜,宿於大悲寺前。

    初二日,雞鳴,發舟。巳刻中路,遇寶慶陳二守疏次子,附回平安書一封。作折山高歌:

    折山之高高莫儔,刺天拔地,人莫知由。郴章平地在上游,一水千里趍衡州,不能一里二里五里十里急灘流。等之折山之一在嶽頭,方寸之木高岑樓。始知爲山不在高,有人則名,名則呼嶽,祀乃崇封禪褒。精氣磅礡藏靈脩,嗟哉!爲人亦如是,形體心性無乃異,九尺四寸食粟耳,踐形惟肖肖天地。

    過圓沙州望嶽詩云:

    懷嶽於今五十年,丹青形影夢中傳。今朝獨立船頭望,神色何如未見前。

    酉刻,至衡州。作懷祝岣嶁憲副詠詩云:

    岣嶁相期岣嶁峯,我來雙袖馭天風。書堂獨鎖人何在?雲隔巫山幾萬重。

    夜宿於江下灘。

    初三日,巳時,舟發。

    作衡州嘆:

    嗟哉行路難,路難由。陸無輈、水不可舟。自昏達旦長,淹留彼荒洲。嗚呼!嗟哉行路難,路難由。

    壁蝨自訟:

    壁蝨豺狼皆齧人,嗟予有患有吾身。直須坐到無身處,無我無人無怨嗔。

    將登南嶽作祭告山神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初五日辛丑。前資政大夫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湛若水,攜弟子駱堯知、黃雲淡、周榮朱、朱子祥,祭告於南嶽衡山之神曰:餘自三十年以來,懷遊名嶽,或欲行而未遂,或中道而阻徵者,五十霜星。夫懷之久者,其積必誠,豈伊一時暫見而興者,可與京哉?自羅浮之朱明,■三千里之遙程,劬山行而水宿,歷艱難之伶俜。夫來之遠者,其意必專而精,豈伊宦遊東西,過此而遂登者,可與同情哉?瞻彼衡山之高高不知其幾千萬仞,獸不能奔,鳥不能騰。夫土之高大者,其神必靈,豈伊丘垤培塿之崢嶸者,不足與同年而稱也!夫以天下之精誠而叩天,天下之山之神之至靈,宜有念而必通,將無感而不應,如一人之身,同體而相成。是故人與天地爲心,以日月爲(晴)[睛],以山川爲之百體,爲之首脊背(鷹)[膺],爲之?衡,故同體相成者,痛癢相關,刺之必驚。矧夫名嶽爲天地之結凝,磅礡鬱積而鍾英,與人爲一氣之降升,宜乎精誠之易達,而明神之靈應爲可徵也。水等一月而來,七日而戒,三日而齋,然後踧踖而敢登,神其鑑矜,勿雲而後開,勿雨而後晴,如韓公之作難以逞能也。爾其俾予之遊,將與天而同清,與地而同寧,與日月而同明。吾將叩祝融峯名之靈,啓朱陵洞名之扃,挹回雁峯名之翎,登岣嶁峯名之亭。撫紫蓋峯名之冥冥,扶天柱峯名而天擎,坐青玉壇名之壇層。下看南極之星,觀一勺之洞庭,呼吸乎翕闢之風霆。嘆逝者之如斯,俯萬化之流形,覽宇宙於一瞬,與日月四時之運行。峻極於萬物之發育,而生生不息,以晝夜而不停者,夫然後信人與天地萬物之同體而別名也。惟爾明神,尚鑑聽之。

    未時,過七里驛。是夜宿於小虎塘。

    初四日,雞鳴,舟發。辰時,過霞流驛。午刻,到衡山縣,宿於安寶觀。

    謝衡山章明府宣詩云:

    舍舟借乘牀,多謝賢地主。左右我後先,憩我以安寶。自寶還自安,宇宙共今古。初程已愜心,何況百幽討。懷此五十年,遠來豈虛負?脂車宵息途,凌晨事高舉。

    初五日,由陸入嶽,過桐木裏,聞桂香,登桐岡書堂詩云:

    天風吹月桂,飄飄襲我裳。試問此何裏?答雲桐木岡見志書。命僕且停車,登陟桐岡堂上舍楊君書堂。滿庭忘桂發,善士本來香有司表揚之廬曰善士。採花勿採枝,採枝恐枝傷。何以恐枝傷?昔人所遺芳。

    午至岳廟蒞牲祭,告山神。

    初六日,早登山,到祝融峯上封寺。詩云:

    嶽峯七十二,特出惟祝融。聳立如大人,諸峯列兒童。綆車上天門,扳藤到上封。冥冥雲霧外,杳杳空濛中。泠泠餐宿露,飄飄御天風。灑落諸天表,境盡意無窮。

    是夜,宿祝融峯。詩云:

    我年躋八十,強半懷衡山。於茲愜所願,誰能不爲歡?霧行衣袂溼,雲臥衿枕寒。清高萬籟寂,神明中夜存。一聲聞天雞,紅日躍海門。

    初七日,曉同黃雲淡、周榮朱登峯嵿望月臺,題名。由叉路至玄明洞。詩云:

    玄明元明宅,佳名符在昔。夫何志公徒,先我駐飛錫?鄴侯非我輩,藏書但周易。

    不見煨芋人,殘芋來饋食。昔人依曲木,而我因石壁。木石與之居,了心了亦得。

    小憩祝仙兜率二寺,詩云:

    祝先與兜率,自合爲室閭。梵堂隱鐘聲,一徑何□紆!竹木夾徑幽,山色遶前除。一飯分乞米,出門還踟躇。

    初八日,夜宿南臺寺。詩云:

    秋高感搖落,名山窮日登。息徒憩南臺,寺古風冷冷。髯翁松也作人拜,風伯送秋聲。時序既如此,人當法天行。初九日,卜築。詩云:

    遙遙起天柱,巍巍南臺下。於茲結雲松,以卜我精舍。芳鄰接五峯,神明見中夜。諸子來端居,無玩亦無舍五峯玩心神明,優遊南山之下餘二十年。初九日,同駱進士君舉登朱陵洞最高處,題名作詩云:

    石頭路滑不可渡,我來跨鶴御天風。噴泉九月飛霜冷,舉袖擎天曉日紅。

    同駱進士遊朱陵洞詩云:

    洞天三十六,朱明對朱陵。放腳開雲霞,信手推天扃。香爐峯名曉煙散,紫蓋峯名中天擎。羣巘紆石磴,一水自泠泠。揖謝朱陵君,借予地一亭。

    十一日,遊方廣寺,有詩云:

    雞鳴起肅裝,凌晨即長道。惟此道長險,所以凌晨度。白雲鎖重巖,方廣在何處?義方與仁廣,平平若大路。世有仁義徒,神境可立造。

    題朱晦庵張南軒嘉會堂詩云:

    二賢並世生,於此際嘉會。七日與朋來,酬言固尚在。我生何不辰,獨立無朋輩。憶昔陽明子,相期將有待。時勢倏變更,至今有遺悔。二賢祠下樹,勿剪以勿敗。毋使我心傷,心傷重感慨。

    十二日辰刻,上書院梁祭告土神文: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奉敕參贊機務資政大夫南京兵部尚書湛 敢昭告於衡嶽山司土之神曰:名嶽興懷,既歷五紀。躋耄來遊,中心茲喜。既奠祝融,乃謁文定。聿來卜鄰,支?伊勝。發於天柱,來及南臺。毓秀鍾靈,神先有開。弟子僉謀,具聞邑令,價售築基,百工趍命,吉日維成。首架棟隆,乃堂乃室,乃門乃墉。潔牲酌醪,告報神祉。神其終佑,來朋爰止。尚饗。

    十三日,在岳廟,作鶴橋詩云:

    華表千歲鶴,飛空亦無橋。橋頭有高人,獨觀千載遙。跋雲:此甘泉子爲舊門人衡山縣簿楊君瀚題。鶴橋,別號也。楊子問:「何謂獨觀?請問其旨。」甘泉子曰:「獨觀者,以我觀也。以我觀者,立我以觀也。立我以觀,則在鶴橋觀鶴橋,在學問觀學問,在官政觀官政,立乎千百世之下而觀乎千百世之上,一也。」。楊子曰:「敬聞命矣。」

    十四日,閒居,送駱君舉下山還鄉。楊子來省。

    十五日,發黃仲通、朱子祥還鄉。楊克復請飲於文定書院,遂至衡嶽館、基□築,遂訪黃庭觀,作詩云:

    上上萬松岡,一徑封白雲。入門見神像,頭戴蓮花巾。問之何爲者?雲是魏夫人。坐石尚遺蹟,乘雲晝昇天。金泉有神女,名曰謝自然。事雖同不經,睹記可異焉。彼一女子耳,食廟垂千年。矧伊大丈夫,身腐草木前。身腐草木前,見此不汗顏?

    訪鄴侯書堂懶殘巖不得作:

    識之有不見,見之有不識。鄴侯與懶殘,識見兩相得。我來訪其居,旬日無跡。或雲險且遠,草莽路已塞。嗟予聞此言,惘然三嘆息。惜哉黃白衣,際遇無成績。生爲帝者師,死同草莽域。寧知死不亡,大化同流易?

    作望五峯五首。

    望祝融

    祝融非自高,維以衆峯卑。卑若不敢班,高若恥獨爲。孤嵿分日月,秀色連華疑。九華九疑。堯舜大事業,太虛浮雲移。謾誇天尺五,猶有天尚之。去入無窮門,造之無窮期。

    望芙蓉峯:

    芙蓉秀南天,青天天然削。俯瞰洞庭波,照影逾灼灼。花光映中天,獨立何超卓!秋風欲動搖,光焰更閃爍。誰來倚當妓,高坐聆天樂。

    望石廩:

    石廩不可階,無乃神之儲?石田不登歲,石廩難療飢。安得煮石人,化粟滿寰區?民命既蹙矣,乃尚可化居。化作億萬廩,俯仰聊斯須。

    望天柱:

    高高天柱峯,獨撐天一角。孤巘入雲漢,豪氣凌碧落。獨立欲離羣,夫焉有倚著?小構依其下,隆棟懼撓若。一望一斂襟,懦夫有立卓。

    望紫蓋:

    紫蓋何恢恢?凌空隻手?。諸峯皆拱嶽,紫蓋獨不來。人言然非歟?玉皇朝上臺。可以教忠者,世人徒見猜。下民既暵矣,舉袖障炎埃。誰能展此蓋,大庇天下哉?

    十六日,閉關靜坐。及暮,衡山縣報蔣道林將至。二僕病,莫能興。

    作遊南嶽記:

    嘉靖甲辰八月,甘泉子治西樵之雲谷,與宜興黃仲通雲淡、順德周自正榮朱,決策南嶽,不告家人。遂於初九日登舟,歷飛來,覽靈泉,過南華,登韶石。及樂昌,駱君舉堯知禮闈報罷,始歸二日,請從吾與三子者。度郴嶺,歷衡陽。甘泉子謂三子曰:「若知遊乎?吾與子游。聞之師石翁曰:﹃心有所往,情隨景遷,俗樂也。﹄以言乎心之不可逐物也。予繼之指曰:﹃千峯踏遍還知我。﹄以言乎以我觀山也。能知以我觀山而不逐景者,斯可與遊矣。」九月初四庚子,至衡山縣,宿於安寶觀。武陵蔣督學道林先約,猶未至,亟走人邀之。是夜,沐浴以俟。厥明行事,由縣道夾松桂,桂香襲人。五里許,有桐岡楊國子書堂,小憩焉。辛丑,晨興,詣岳廟。及午,蒞牲祭告於南嶽之神,止宿於開雲堂。壬寅,徑廟而西,北出於廟右,於後右過胡文定公書院。入門瞻象儼然,二子致堂、五峯配焉。再拜而出。興卜築卜鄰之思。觀其左有山一枝垂下,如龍伏然。予締觀,謂三子曰:「此不可卜築乎?」三子曰:「可矣。」道士曰:「此前朝衡嶽廢觀址也。鞠爲草莽,無租稅久矣。」遂定卜爲書堂,爲終老之計焉,素志也。遂退行,就大路,躋嶺而上而北,右傍石泉冷冷,出於兩山之間。道士曰:「此所謂絡絲潭也,此祝融峯之泉來遶廟下者也。其上有峯,高出於右方,曰赤帝峯;左方曰香爐峯。赤帝之上右爲紫蓋峯。」予曰:「名峯也!盍登焉?」道士曰:「此峯直立,無路可階,可望不可即也。」問其西一峯。曰:「石廩峯也。其不可階,猶夫紫蓋也。」即又行而上,度一石橋,曰玉板橋也。又扶而上,路稍平。時風大作,吹人慾躓。予竊曰:「昨祭告於山神云云矣,此豈祝融君以試我耶?雖排山拔木,吾往矣。祝融之靈不靈應耶?」又前而至所謂伴雲亭小憩焉。有小橋曰:「此迎仙橋也。」前途有鳴鑼者,僕伕亟止之,問之何?曰:「此山鳴鑼,必招風雨。」予曰:「鑼鳴致風雨,則予告誠於神矣。神有不感乎?吾無慮矣!」須臾,大風果息,浮雲薄散,日光布暖,僕伕怡怡,草木熙熙。或曰:「此非祝融之神之靈感耶?前之陰風駁雲,祝融君誠相試矣!」又前而上,道士曰:「此祝高峯也。」予曰:「此上回雁峯也。人以衡州之山,士夫之東西過者便於登覽,故謂回雁峯。夫曰回雁者,以言其高也。今祝高之峯反不高乎?」道士曰:「祝高高與紫蓋等矣。」道左之坡有大石臥焉,長可丈餘。曰:「予當爲大書﹃上回雁峯﹄,刻於此石矣。」又扶而上,筱竹蕭蕭,奇花的的,至一小寺焉。問之,則半山亭也,又曰舊紫蓋寺也。克復請具饌,霧雨霏霏,復作曰:「祝融君又試我乎?」饌既,須臾復霽,日光下漏,雲靄漸開。或曰:「祝融君其又喜乎?」則又從右而北,過兩山,一?如橋然。或曰:「此非仙橋乎?」即又北行而上,山右一石如鼓,爲小木之根所破。予曰:「以柔破剛,氣之力也。志學者如此木之力焉,何聖之不可至也?」顧謂二三子曰:「宜學此木矣。」又前而上,則又霧雨霏霏,行者慄慄。或曰:「祝融不亦負乎?」役者曰:「此雲霧也,非雨也,高山之常也。」予曰:「就雨何傷?觀朱張之遊之靈也,亦然耳。」即又前而上,至三叉路,曰:「此湘南寺將廢,衡州王少府道所修復。」予曰:「賢哉!兩溪子也。其修舉廢墜之政可推也已。」又從佛殿之左,棧道而上方丈小憩焉。時已在雲霧之表,剛風作寒。曰:「往矣。」即引至方丈之右觀貫道泉。泉出於大石之下,傍有奇草,葉似紫鳳之形,問之,曰:「山紫蘇也,與世所產?[迥]別。」又下至叉路,由右而上,有大樹密林,上蔽於天,升降幾十裏。過一廢坊,兩石夾僅存,嘆曰:「世間廢興相尋,亦其常耳。」僧曰:「由此入祝融可四五里。」予曰:「曷計遠近焉!」從者拾菌於道傍,持以獻。僧曰:「此過八月則不可食,食則傷人。」予曰:「一物也,時殊而利害頓異,時哉!時哉!隨時消息,其惟聖人乎!」即又前而上,過獅子石,石下有泉流出,則又有三叉路焉,一至祝融峯,一至玄明洞,洞僧饋茶於叉路,雲霧漸開。或曰:「祝融君其復喜乎?」有計之者曰:「然則祝融君之喜怒不常矣乎?」曰:「非然也。夫正直無私之謂神,如使神之於人也,孰爲可喜,孰爲可怒,則神亦勞矣,可謂神乎?天之於物也亦然,如使天之於物也,孰爲可生,孰爲可殺,則天亦勞矣。天固如是乎?」或曰:「然則東坡謂韓子氣能開衡山之雲也,何居?」曰:「亦億說也。使韓子而賢人也,則衡山之神固當先掃雲霧以俟遊笻之入,何待雲而後開乎?矧一山之內,一日之間而氣候不同,或上雲而下霽,或上霽而下雲,又誰使之然乎?故張南軒亦有『人謀天意偶相值,寄語韓公莫浪誇。』甚哉!蘇子之謬也。是故天地之氣,升降翕闢何常?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知此者可與知道矣。陰晴寒暑[此天之所爲]也,自然之運也。知天之所爲,(與)[於]道其幾矣。」午至祝融峯上封寺,及暮宿焉。玄明洞僧楚石來見。予曰:「[玄明]洞何如?」駱君舉曰:「爲其前無所障蔽耳。」予曰:「無障[蔽]何如?」駱子曰:「不可。」予曰:「可也。夫物固以蔽障失之者多矣。日月之明[常]在,蔽障之者,雲霧也;人心之明(嘗)[常]在,蔽障之者,物慾也。故學求去其蔽之者耳。」三子曰:「然。」既而克復以疾後至,遂同飲而散,宿於僧房。雞鳴,上頂觀日浴。予曰:「日之本體,則吾嘗見之矣。」予又問曰:「頃吾遇李三洲於宜章之途,告我以祝融光景之瑞,何如?」僧曰:「此山中之光,常也,晴則有之。俗[呼]天燈,非瑞也。」予曰:「博羅之山時有光焉,亦如是矣。」[癸]卯,[晨]興,從寺後小徑,夾筱竹,雜黃白野菊,行不能七里,至望月臺,題名於石。道士又指其西峯曰:「此[芙蓉峯],其不可階,猶夫石廩也。」下由叉路至玄明洞,[大書二詩]留刻石壁下。過祝先、兜率二寺小憩,遙望[二峯插天],曰:「此天柱峯也。其不可階而升,猶夫芙蓉[也。」又五里],至南臺寺宿焉。時則大霽,與上方頓殊。夫[以不能五里十]裏而陰晴[不]同如此,執常而觀天,非知[天也。是夜風鼓]松杉,[聲如大]海之波濤然。[甲辰,下南臺,過飛來石]。下退道坡,坡一百二十級,皆一石爲之。右傍觀[金牛]跡。是夕,還岳廟。乙巳,攜諸生視沉都憲所爲白沙先生築書院未成之址,曰:「散而不吉,非所以處先生也。」是日重九,遂往登於朱陵洞。洞之宮觀皆化爲田,禾黍離離。至瀑布觀衝,退醉石,側足扶笻過石徑,乃作詩題名刻石。乃下訪壽寧宮而還。丙午,乃定精舍之卜於衡嶽之墟。衡嶽之墟者,發於天柱,歷於南臺,凡此山之勝,於茲爲最,故定卜焉。予曰:「白沙先生舊卜不吉,宜建一祠於書堂之上臺。」諸子曰:「可矣。」侍御史衡州劉嶽亭黻攜子大學生光來,相見於開雲,有詩文相贈,留飲而別。厥明十有一日丁未,遊方廣,以路險遠,雞鳴秉炬而行,良久旭日東昇,漸入險路,崎嶇萬狀,屈曲真如羊腸然。必去轎,易以竹兜,手自植小蓋,乃可行也。役夫告難,予曰:「行也,行則不難。」又告遠,予曰:「行也,行則不遠。」初登山下,若彼濯濯,曰:「此非以近人見伐乎!」又行而上而巔,見大木參天,曰:「此非以遠人而存乎!可以見禍福乘除之理矣。」見藤附樹而生,直上數仞,問之,曰:「此大楓藤也。」有一大樹爲藤所橫纏數匝,凡藤所纏處,樹爲之瘦。曰:「弟子識之。信哉!藤[纏]葫蘆[相]纏之喻矣。況人心至靈,有所纏累,寧復有廣大光明之本體乎?」見一樹跨生[於大石上,曰]:「可以見氣無不貫矣。否則,石何以能生此樹?」[見有小]樹枝?大樹者與之共生,曰:「可以見一氣相通之[理]矣。否則,異根何以同乾?」至方廣寺,則見寺坐蓮花[峯]如蓮心,旁圍八峯如蓮瓣然,曰:「幽矣!遠矣!盤鬱矣!然而名爲方廣,未見方廣,其蓮花庵乎!」顧謂三子曰:「天下固有有名而無實,有實而無名者,則譭譽之於人,何信也哉?」問僧曰:「而戒葷乎?」曰:「然。」「而戒殺生乎?」曰:「然。」「而畜六畜乎?」曰:「然。」「畜雞乎?」曰:「否。」「而畜鴨與鵝乎?」曰:「否。畜犬與貓,捕鼠狸也。」曰:「捕鼠狸非殺生而何?」曰:「非我殺之。」曰:「使之殺之,與自殺之者奚以異?」曰:「畜豬乎?」曰:「畜之。」曰:「畜之者,長不殺乎?獸繁而猛則齧人,人類盡矣。」曰:「畜豬也,將售之屠。」曰:「售之屠則殺之矣。屠殺之,與已殺之者奚擇焉?」僧無以應。遂謁朱張之堂而坐焉,大書其扁曰「嘉會」。嘆曰:「美哉!朱張二先生一時之際會,斯文之慶也。昔者予約陽明子於南嶽矣,約既訂而時勢變更,至今爲憾也。」是日方下宿於岳廟,辛亥,遊黃庭觀。道士指右旁大石曰:「此魏夫人坐石也,白日昇天處也。」予曰:「異哉!女子也。秉志之堅,能以警衆食廟,可以媿天下後世之爲丈夫之[碌碌者矣。」問鄴侯懶殘之居,道士]曰:「遠且榛塞無路」。[曰:「明當訪之」。曰:]「尚有奇景可觀乎?」楊國子曰:「菜和尚者,[不知何許人也]人,何姓名,獨居孤絕之巖,不粒食,止啖野菜[者七年],人謂之菜和尚。一日坐化,以火自焚,無人知[者]。[適王]僉憲鎔至巖下見之,埋其骨,刻石記之。」予曰:「苦哉行矣。以此僧之志而志學,學至聖無難矣,爲忠臣爲孝子無難矣。惜也!其不善擇術耳。」諸生曰:「此山[景勝則]既領略矣。昔也聞之先生稱白沙師翁所謂﹃心有[所]往,情隨景遷﹄,而先生又有所謂知我,所謂以我觀[山]者,何居?」曰:「萬物莫非我也。隨景而遷,則失我矣。」曰:「見山之棲鶻鳴鳥乎!則何如?」曰:「此吾性之飛者也。」曰:「見?之遊魚躍淵乎!則何如?」曰:「此吾性之潛者也。」曰:「見山之猿猴麂鹿之狉狉乎!則何如?」曰:「此吾性之動者也。」曰:「見山之草木發生之欣欣乎!」曰:「此吾性之植者也。吾性之外無別飛潛動植也,莫非我也。故以我而觀,處處爲益;以我隨景,則卷石拱木之類,無非喪志之物矣,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也。」諸子曰:「吾從遊山而得遊山之學,敬聞命矣。」於是駱君舉、黃仲通以事以病而歸,予獨與周自正留居山房。十七日癸丑,武[陵蔣]子道林至山。予曰:「卿實之來,吾不孤矣。」謂[蔣子曰]:「衡山之館將成,子能與我長居此乎?」道林曰:「信也,能之。」曰:「能之,則吾與子居焉,相對終日而默焉可也,待言乎哉?吾恥吾言之多矣,吾無言焉!而其神意則傳矣。不玩不捨之間,而神明自存矣。」並記以俟。

    十八日,閒居。

    二十日,喜蔣道林到嶽作:

    嗟予有蔣子,心腹於四肢。斯文骨肉愛,割別安可離。相將入聖途,二紀爲襟期。一爲風水別,蓬梗永相違。心同宇宙內,人亦豈遠而?遐哉日與月,弦望亦有時。今朝衡嶽會,悠悠慰我思。

    二十一日,衡州府王通府兩溪子至山,慨然以白沙祠及書堂門樓任之不辭。是日,卜築衡嶽。勞周生自正詩:

    周生忠信資,昔從萬里行上北京也。茲侍衡嶽居,歷險三千程。晨昏供我粥,旦晝爲經營。執侍以周旋,視我親父兄。朋輩多病去,之子獨艱(真)[貞]。即此艱(真)[貞]心,何用不大成?

    二十三日,同道林蔣憲副、石泉唐德基重遊祝融峯諸處,遂得青玉壇,又相與曉觀日出之勝。先是,行至半山亭,聞黃仲通之訃,嘆息痛傷久之。託縣尹章碧湖、楊國子桐岡斂之。葬於楊家莊上,土名止山。

    二十四日午,下山。有紀所見詩云:

    於嶽如有求,彌旬兩度遊。道林蔣督學善起予,石泉解冥搜。撥破紫雲書院同名出,迎坡橋名上橋頭。

    炎帝儼尊居峯名,虹橋橋名何阻修!冥冥度半雲亭名,回雁在雲端新寺名。停輈問湘南寺名,載觀貫道泉。貫者乃何道?即道貫自存。高林蔽白日,窺天恐不全。三歃獅泉寒,永謝葷血緣。於以清毛骨,於以清肺肝。人言此泉力,能去百病根。吾有勿藥訣,所存媿未神。冷冷陟上封寺名,孤絕觀祝融峯名。左右登兩臺,月西而日東。問訊青玉壇,支離已迷蹤。踏斷會仙橋,望之末由從橋北有石壁插天者,乃青玉壇也。。雷池有靈蹟,百蟲時歸寂。一番雷雨動,舊蛻覓不得。雞鳴觀日出,護霞彩五色。比當見日體,新鏡水晶魄。□紆入幽蹊,石船駕高崖。竇從船底過,跏趺講經臺。臺下不悟僧,崖居啖草菜。七年竟坐化,遺塔空生苔。下洞洞名入玄明,放光乃別名。奇石峭十丈,懸崖勢欲頃。兜率及祝先二庵名,吟詩亦屢經。前徒勿傳呼,驚起天雞鳴俗雲雞公崖,改今名。。此寺一孤僧,寺破無門扃。予憫下車入,訴予以苦情。孤苦猶忍居,侈欲何時盈?崇廩與高棟,終日且營營。天柱過西北,窈窕尋石室,遙遙祝融來,南臺正中脈。退道百二坡,石上金牛跡。雲居洞名紫雲裏,歸我衡嶽宅。歸我衡嶽宅,復歸於端默。

    二十五日,觀紫雲洞後最深處,有甘泉洞,洞多方百,爲甘泉坐石、端默石,榮朱侍側。石景甚奇絕,擬結草亭其中。

    二十六日,上精舍、寢室、白沙祠梁。

    二十八日,買甘泉精舍田十四畝,該糧三鬥,歲入租十八石。

    奠黃仲通文:維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九月丁酉朔,越二十九日乙丑,友人前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前貴州提督學校副使蔣信,三水縣學生周榮朱,謹以牲醴之奠,寓告於近故友南夷處士黃仲通之靈曰:(鳴)[嗚]呼仲通!死矣仲通!傷矣仲通!何天與爾才,不與爾祿之豐乎?何仲通之自負其才,其談天雕龍乎?其矢口成文,而莫計其詞之拙工乎?何未究夫未兆之弓乎?何仲通之學,亦早若有聞於予與陽明公,而所志未終乎?何仲通之志,倀倀乎欲遍遨乎寰中乎?而不暇顧乎家之困窮乎?不惜一二年之勞於武夷之宮乎?築吾精舍於一線之天、靈巖之峯乎?何不遠四千裏,從我於福山、平南、德興之途,昏夜雷雨、傾覆流離之同,七聖皆迷之悅乎?及送我而歸,奔走於江浙百越之東乎?頃又省我羅浮之青霞、黃龍乎?不憚盡悴而鞠躬乎?三四來往,不忍棄去而相從,繼又從遊南嶽諸勝,卜築紫雲,以連祝融乎?彼凡其不汲汲以附顯榮,而辛勤於寂寞之翁,其必有所獨見於心,而非庸人之悰也!何於是日上樑書棟而病,病而稍起,豈不念比委以新泉館穀之收支必於是冬乎?豈不欲輿病而行,冀及時以奮庸乎?嗚呼!豈虞既出衡山,復病安寶,五日而逝,歸於大空乎?乃斂乃殯爾於止山之乎?嗚呼!家無五尺之童,其能歸與不能歸,則不可知,然而所幸者,非死於良友名尹之手碧湖,葬於名山之中乎止山在衡嶽之南,縣北里名楊家莊。?則爾之所得已多,嬴博之葬,聖人亦謂知禮,則爾亦何必遺憾於幽衷乎?嗚呼!魂無不知,死宜不亡,奠告予意,爾安毋恫,庶其歆之!

    十月初一日,爲王通府道禱於南嶽之神:

    維大明嘉靖二十有三年甲辰,十月丙寅朔,越旦,資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書奉敕參贊機務湛若水,敢昭告於南嶽衡山之神。水聞之:聰明正直之謂神。惟爾有神,昔治南方,而衡山實封南嶽,惟神治之,以奠麗南服之人。恭帝之命,善者福之,淫者禍之,神宜旌別淑慝,奉若天道,以降於人,斯之謂聰明也夫!斯之謂正直也夫!水自入衡及嶽,聞之人人,知通判王道之名,立身持己惟乃賢,施政惠民惟乃賢,昔教於江右、升於成均惟乃賢。聞今且見旌於觀風之史矣。神之聰明宜知之深,神之正直宜降之福。今乃報戾其施,乃使之患瘡孔劇,臥榻呻吟,何耶?且道也宣力神廟,殫心勞瘁,廟貌煥然一新,而乃不蒙神佑,反福爲禍,日夜彌留,一方之人,將謂神何?自今水也爲禱於神,惟爾有神,期三日五日速賜保護,變臭腐爲神奇,全愈而起,以畢廟事。惟乃明神之休,無作神羞。尚其鑑之!

    衡嶽居成。八十七老姊相依在堂,未遂長往之志。念幼年得姊煮粥讀書,厚德未報。感居嶽李績之事,賦絕句言懷雲:爲姊作粥弟燎須,爲弟作粥姊供書。情事百年渾未報,一年除半到衡廬。

    初二日,架精舍大門二門棟樑。

    初四日,命門人周榮朱仿宋張橫渠畫井田於精舍二門外隙地,令每年輪流八生各耕八區,同養其中區,入爲公用,示周公之法可行也。是日,闢甘泉洞路於本地,得前朝所遺石斛,考之爲宋大觀元年物也。命工大刻「古器」二字其上。

    初五日,猶治路闢洞。

    初六日,覆命築石翁祠。臺基成,喜曰:「先師數十年南嶽之志,今始遂矣,吾之心亦少慰矣。」於是顧謂周榮朱曰:「昔者先師與某書有云:﹃託區區於無窮,庶不落莫矣。﹄然則吾之所圖報者,夫豈止是也哉!」

    初七日,作南夷生黃仲通志銘:

    南夷生黃生,非生於南夷,而謂南夷何?不忘南夷之咎也。附近大官,大官以事致之,戍雲南之戎。曰:「方善處我,素夷狄行夷狄矣。」懲之,自號南夷子。南夷子名雲淡,字仲通,生於莆田。其考某中鄉魁,作教,起爲縣尹。南夷子隨寓於浙,又寓於宜興。自負其才,磊落不羈。然而不乾權貴,以徼立地可致之名利,而汲汲於枯(稿)[槁]之求。初從陽明公,後從甘泉子,依違於兩門道義之學。拜甘泉子,從遊於吳楚、於嶺海、於新泉、於甌閩、於武夷、於西樵、於羅浮、於蓮洞,流離傾覆,必與之偕而不悔。治於武夷靈巖精舍,經年而不歸。今甲辰夏,復攜其弟子朱子祥來問予於甘泉,甘泉子同遊南嶽諸勝。在途在嶽,有唱必和。居無何,與朱生皆臥病。病稍起,起而將歸,出衡山縣,復病,與朱生輪逝,九月也,仲通二十三日,朱生二十八日,皆葬祔於楊氏止山之原。籲!可哀也已。飲泣爲之銘曰:於乎仲通!而纔不天而壽不延,然而遊於名山,死於名山,葬於名山,弟子侍前,則又何憾焉!於乎!奈何乎天!

    初八日,三水縣鄉人耒陽縣黃典史來謁勞工役。

    薄暮,茶陵羅國子子鍾朝嶽攜其子兆雲至,相見於衡嶽精舍之新堂。時蔣道林唐石泉周自正在焉。茶罷,羅子請周覽形勝。徘徊上下,嘆曰:「衡嶽獨鍾萃於此矣。(理)[埋]沒草莽中,不知其幾千百年,過者不知幾千萬人,然而無一知者,而先生一至即挹奇勝而有之,豈非神藏之以相待耶?」遂還,酌於閒雲之館。子鍾起曰:「先生精舍開創於茲,以佑啓於吾人,堂寢門垣將備矣。其餘則一甓一木大小之用,與夫醫流,皆獨任於朝嶽。前書所云,已徹師覽矣。受愛於門下日深,且爲藏修致用之地,於此不用其財,烏乎用其財?世有眩輕重而或妄費不貲,何如?」

    初九日,門人永新尹沉汝淵珠遣諸生尹克恭龍誠來請學,兼以問安,復書致柴薪,助役精舍,情文並至焉。

    初十日,築亭臺於甘泉洞,刻甘泉坐石、端默石諸大字。

    十一日,雨雷(嗚)[鳴]。

    勞羅國子一泉子鍾卜築衡嶽,代成終歌:

    一泉亦自甘泉分,曾在南雍講院聞。生來奇氣頗不羈,阿翁禱嶽神降之。別後蘊籍更舂容,非復吳下之阿蒙。頃歲攜書託南臺,蹁躚老鳳將鶵來。昨書聞予築衡嶽,寸木片瓦以自諾。今朝挾子來託居,探囊揮金寧顧餘。買田舍傍贍來學,祠亭廂廚水溝活。嗟哉!之子慷慨仗義有如此,噴薄誇比安足數?會看奕世二業成,嶽神呵護天下名。

    十二日,永新諸生左子壎、史克鳴、宋沆繼至問學。

    十三日,督學應君檟、兵憲陳君仕賢來會於精舍,詩以答雲:

    紫雲坐端默,傳報兩賢來。胸藏文武具,身兼將相才。倒(徙)[屣]以荊識,傾蓋而云開。冷淡今人笑,深衷安可裁。華筵列尊俎,清論壓炎埃。五峯煙霧裏,一路坦平回。王事若靡(鹽)[盬],重約看天台。

    十四日,書心性圖說於精舍壁。

    十五日,豎大道門。

    續買易冕、易文魁、易世偉、蔣世興衡嶽沖田共八畝,該糧米三鬥五升,歲納租谷九石三鬥,入於精舍。

    十六日,永新諸生尹克恭、龍誠、史克鳴辭歸。贈之詩云:三五青(矜)[衿]破紫雲,循循言自艾陵君。獨憐歲晚歸期迫,半載西銘未講聞。

    十七日,率諸生挾君守道士入宅,於紫雲洞衡嶽甘泉精舍奠告土地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月丙寅朔,越十七日壬午,前參贊機務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前提督學校貴州提刑按察司使蔣信、衡士唐元善、三水縣學生周榮朱、國子生楊續、羅朝嶽、永新縣學生左子壎、宋沆,謹以三牲果酒之奠,昭告於衡嶽甘泉精舍土地之神曰:惟茲衡嶽,紫雲之墟,實在天柱南臺之麓。鞠爲荒丘,舊無稅主,不知幾千百年矣,遊人名宦過者又不知其幾萬億人矣。無過而見之,見而圖之者,非所謂天作地藏以待人乎?非明神昭鑑以遺我乎?板築聿興,兩月告成,以報以祈,於神之靈。吉日同類,胥宇聿來,德業[雙修],神氣有開。惟我明神庇之佑之,俾士圖補報神,亦有名於天下。尚饗。

    十八日,送禾川左孟和子壎、宋景賢沆登祝融,因答其問,用前韻:步步青天步步雲,乃誰能者是天君!若言階級超凡事,青玉壇前月下聞。

    十九日,贈唐石泉:

    石泉吾愛之,愛之固無比,況愛石泉人,推愛及於此。石以勵吾心,泉以?吾齒。泉流石上清,可以洗吾耳。從今結歲寒,膏肓泉石矣。

    是日,作毆虎文:

    嘉靖甲辰十月十九日,前天子之上卿甘泉翁諭爾雲龍山甘泉上洞之虎。蓋聞爾之爲物,雖悍猛暴惡之極,然亦有三德:有父子之愛焉,愛則不殺;有夫婦之別焉,別則不亂;有期敵之信焉,信則不渝。推此不亂不殺不渝之心,則何遷善之不可爲乎?衡山天下名嶽,祝融君治之,則爾虎當爲馴虎。今天子之上卿卜築於茲,嶽實蒞焉,則爾虎當爲伏虎。伏而馴焉,則當退聽以避天子之上卿。予開上洞既間月矣,爾虎聞乎?不聞乎?不馴不伏、不退不避乎?猶且爾視眈眈,爾踞巖巖,是何三德之有焉?前日工役見爾走報,吾實時親乘入洞,以善毆爾,爾則避匿不見,猶恐不去。今則三命五申於爾,出只雞食爾。爾若聽吾諭,星夜低首潛(循)[遁],徙於他山無人之地,以偷爾生。若不聽吾諭,則率諸正人猛士如周處者,用長鎗勁弩,聲爾罪而誅爾。將啖爾肉,將坐爾皮,悔無及矣。爾速圖之。

    二十日,賀國子羅君子鍾冠子於岳廟,文言:

    甘泉子居南嶽,卜築精舍於衡嶽之墟,天柱之峯,南臺之下,雲龍之麓,紫雲之洞。自九月五日至十月十有八日,將苟完矣。先是,茶陵國子一泉子羅子子鍾聞之,攜其冢子兆雲來侍,因加冠於岳廟焉。賓字之曰叔祥,以初誕有夢雲之祥也。一泉將以見甘泉子於紫雲精舍曰:嶽也聞之,冠,成人之始也,幸先生詔以成人之道焉。甘泉子詔之曰:來,兆雲。汝名兆雲,蓋學成人之道於云乎!雲無心而有用,不居而變化。惟無心故不欲,有用故能從龍,而澤天下、養萬物。惟不居,故不滯其跡,俄頃而遊於四方變化,故爲白衣、爲蒼(苟)[狗],神妙而不測。其惟學、惟士、惟賢、惟聖、惟神矣乎!雲也,其學諸斯,斯之謂成人矣。或有疑之者曰:「冠子於家廟,禮也。冠長子於阼,禮也。今羅子冠長子,不於廟於阼而(子)[於]岳廟也,無乃非禮歟?解之曰:「夫羅子方厥考禱生於嶽,故名朝嶽。然則岳廟猶夫其家廟也,羅子亦猶行古之道也。且羅子冠子岳廟,得非教子成人以嶽學乎?是故學嶽之高,高而不危;學嶽之厚,厚能載物;學嶽之升,升其氣爲雲、爲無心、爲有用、爲不居、爲變化。倚歟哉!叔祥叔祥,學雲學嶽,而成人之道盡之矣。」遂次第其言,歸之茶陵,以見於祖廟,以進於學庠雲。

    二十一日,具帖請鄉老,行鄉約。

    二十三日,與鄉老二十四人行聖訓約於衡嶽書堂。

    衡嶽書堂講章,從庠師王君奎、孫君統之請,與諸生講之。

    孟子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

    此一節孟子歷示人以作聖入神功夫,這功夫只是一段工夫,更無兩段功夫。所以無兩段功夫者,只是一本,更無二本三本。何以謂之一本?可欲之善是也。至於有諸己之信,此也;至於充實之美,此也;至於有光輝。此也;至於大而化之,此也;至於不可知之神,此也。只是一理一本,更無二理二本。此理更無階級,而人有生熟。時習而熟以至於化神耳。雖至於化神,亦是原本此本,所謂真種子也。所以能變化者,爲其有真種子耳,可欲之善即真種子也。譬之谷種,爲其有這一點生意,故至春能發,能苗而秀,能秀而實。譬諸樹木焉,爲其有根,有這一點萌芽生意,故自根而乾,而枝葉,而花而實。又如水陸之蟲,凡有變化者亦皆這一點生意,故靜養之久,潛者或變化而爲飛,飛者或變化而爲潛。於此可以見聖人真可學而至,不然,士何以爲賢?賢何以聖?聖何以爲天?可欲之善何以爲有諸己之信?有諸己之信何以爲充實之美?充實之美何以爲大?大何以爲化?而化之聖又何以爲不可知之神?爾諸學子,須先認得何謂可欲之善,此是善念初動,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所謂幾也。若見此善端,雖未學亦已爲善人矣。此乃孟子指示人於几上用功處,與顏子知幾其神功夫一般。這時節如日初出,如火始然,如泉始達,多少令人快活!這便是可欲之善。此善於勿忘勿助之間見之,不著絲毫人力,不落安排,不加想象。先儒謂求善於未可欲之前,自謂妙手,殊不知求之一字已著人力安排想象矣。惟勿忘勿助之間,乃不求之求,則可欲之善自然呈露,令人歡欣鼓舞而不能自已者。何謂有諸己之謂信?信者,信此也。認得這真種子,便有下手處。終日乾乾,得這把柄入手,時習涵養之久,優而遊之,使自求之,饜而飫之,使自趍之,忽不知其有之於己。此善本一,若雜之者去,而此善自純,行之不疑,不習而利。看來此善渾是己物,禪客謂闢如數他財,他財者,言未有諸己也,似猶二之,殊不知此善在己本一,本是己財,非昔無而今始有,亦非昔出而今始來而謂有之也。孟子此語略下就中人說耳,須是真切認己物,惟向前自蔽自迷自失之,今一旦豁然開悟,元是己物,不從外來,實是自有自得,無一毫虛假,豈不是信?此便是思誠功用。何謂充實之謂美?此美亦是此善之美,非有他美。蓋善有諸己,由是擴充積實,無不飽滿,無些欠缺。如一池滿水相似,元來分量完足,美在其中,非由外鑠,極天下之美無以過之。何謂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這光輝亦是這善之光輝,非有他光輝。蓋此善充實積中,自不能不發於外,所謂美在其中,暢於四支,發於事業;所謂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不言而喻;所謂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皆是物也。何謂大而化之之謂聖?此化亦是善之化,化則無跡,渾是一段生理,其知生知,知非由己,其行安行,行非由己,幾非在我,故謂之聖。何謂聖而不可知之神?此神亦是此善之神,非有他神。神則不測,故不可知。蓋學至聖神,如草木之實既成,這一點生意脫蒂歸根,何跡可尋?何復可知?或曰:「先儒謂非聖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但觀孟子此言,分明說六等人物,不然,何以下文又謂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耶?蓋古有可知的聖人,有不可知的聖人,學到至處化處,皆可謂聖,如伯夷伊尹柳下惠皆可謂聖人;若古之聰明聖知,開物成務的聖人,又是聖之神者。故孔子亦云:「我非生而之知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分明不以這一等聖神自居。此善信美大聖神亦只是一理,亦只是一人,造之可見,聖神無不可學而至矣。爾諸學子須先立必爲聖神之志,又認得可欲之善根是真種子,然後加學問思辨篤行功夫,涵養擴充,習化而成,到了聖神,亦不過始盡得元初的性分。殆爲成人,無忝爾所生,始可謂父母之孝子,始可謂天之踐形惟肖子也。今日衡嶽講堂新成,以師儒之請,發講及此。凡在同志,相與共勉之。

    二十四日,輔道士是日以甘泉上洞一石贈楊克復,銘雲:知者樂水,仁者樂山,誰能樂石?吾與勇焉。楊子乞石,上洞甘泉,心如石堅,與爾一卷。

    是日,冒雨入甘泉洞及上洞,觀誅茅治路,作二奧亭詩,有序雲:甘泉洞在精舍之奧,故其亭曰奧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之奧,故其亭曰奧奧亭。詩云:若非洞中尊,誰主洞之奧?誰堪坐奧亭,以坐進此道?講石虧坐石,諸子侍端默石又有蔣子、楊子、周子、羅子諸石。。磨鏡石名在我背,照見本來色。上洞後洞名入毆虎石名,小坐石名據虎巖巖名。有虎常居之,今虎去,因名。。收功奧奧亭,面壁石名何機椷?物物皆自得,無臭與無聲。大虛亦無說,大化自流行。

    衡嶽紫雲洞兩泉吟二首,兼勞周曹二子云:甘泉洞名。泉名來西洞,周生榮朱爲引之。□□鳴堂除,東匯爲東池。詰屈帶兩湘,洋洋可療飢。

    □泉洞名□木衝翳東洞,曹子鳳朝爲鑿之。北來遶室除,南匯爲西池。會流過堂廂,可濯西山薇。

    二十五日,飯僧。

    題□木莊,有序雲:□木莊者,精舍贍田之莊也。在□木洞,故以名莊焉。

    何名□木莊?旌此木之志。志立乃有苗,秀實自苗致。□流自北來,□泉自西至。可以快心目,可以灌苗地。煙火三兩家,父子與兄弟。

    衡山縣李國子珣來見於精舍,有詩相賀留飲。

    二十六早,枕上偶次應督學謹庵二近體詩:

    三徑低迴雙豸入,一心燈火四人同。天留好客須微雨,風捲殘雲見一鬆。靈藥由來知有待,諸天此去尚無窮。公程王事無休日,駿馬輕蹄只欲東。

    萬雲長鎖祝融峯,千里誰教笑語同。高翮豈能留白鶴?小堂元未有青松。

    墨流枉自悲絲染,阮籍空聞泣路窮。別鶴試彈弦尚澀,停雲遙望送之東。

    午書存息箴於存息堂北壁。

    二十七日,白沙先生祠堂將成,命工制石神座於祠之中堂,甚愜意。祠堂記稿成,記雲:新創衡嶽白沙先生祠記。

    衡嶽先生祠者何也?門人水也所建,以奉白沙先師也。先師非至衡也,曷爲乎祠之也?先生之神遊恆在嶽也,其諸異乎夫人之至之而神莫存也。故其言曰:「腳踏祝融,不復下矣。」其決矣乎!而曰:「皇皇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爲?有志不就,其悲矣乎!」曰:「古人託棲必有深意。」其淵矣乎!蓋先生託深意,決長往於衡嶽,而悲未遂也。方未衰而親老,親喪而已病矣。然則先生之神何暫而不在於嶽乎?今夫人之魂何所不之乎?而乃謂先生未到嶽而不可祠乎?水也以甲辰九月五日走二千餘里而來,告神登嶽,即訪昔年沉中丞所爲先生卜築之基於廟左,曰:「卑矣,隘矣,非所以處先生矣。」及予卜衡嶽精舍於天柱之南,南臺之下,雲龍之麓,紫雲之洞,乃視講堂寢室之上,有臺崇崇然,曰:「高明矣,廣大矣,宛若吾師之胸次矣,人品矣,可以處吾師矣。」命門人羅國子子鍾朝嶽爲基臺,鳩材募工,旬日而成祠。祠三間,而四壁窗欞階砌畢具,爲石座於北壁以棲神。若佐之者,鄉耆民曹鳳朝,故成之速也。有問者曰:「夫先生之神無不在,則吾既聞之矣,而謂託棲之深意也,何居?」曰:「其學乎!」曰:「學何學矣?」曰:「其高明乎!其廣大乎!」「何謂高明?何謂廣大?」曰:「高明廣大不在乎他,即心也、性也。學也者,學其心性也,故高明如天,廣大如地,天地合德,固先生之學也,其深矣乎!夫先生始教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所謂有事者,終日乾乾,事於此也。勿正勿忘勿助,所以致之也。」曰:「敢問所謂勿忘勿助而有事,以致高明廣大者,何居?」曰:「心之中正之本體也,即所謂天理也。昔先生決我隨處體認天理之說矣,盡之矣。」或曰:「外也,然乎?」曰:「天理在心乎?在外乎?外天理者,義外之流也。」或曰:「禪也,然乎?」曰:「謂先生禪者,是未之學也。禪者障理,先生決我體認天理之學,何障理乎?勿忘勿助,本體自然,何謂乎?然則孟子亦禪矣乎?未知勿忘勿助之則者,是未之學也。夫合外之者禪之者之誚之間,而先生在其中矣。然則先生中正之學益明矣。是譽也,非誚也。」水既祠先生於衡嶽之上,以遂先生平生之志。又推孟子之說,以明先生之學之中正,而水也平生之志兼遂之矣。謹記於石,以告來者。

    是日書刻甘泉二洞小坐石。

    紫雲峯。

    掛鏡臺

    蓮華座

    奧亭

    伏虎門

    試劍石

    毆虎石

    虎巖

    水樂

    面壁石

    砥柱石

    蔣子臺、楊子石、羅子石、周生崖、曹老石、諸生列坐石,及與周生榮朱題陽清洞深明別館扁。鄉耆德胡萱攜其子,以茶果登上洞,相與籍茵,坐良久乃別。是日,衡州馮太守差官致賀禮於精舍。

    二十八日,命刻二奧亭詩云,「奧奧亭」右壁面石之上,及開通天門。是午,克復來省。

    二十九日,卜奧奧亭詩。

    上洞更上方,西窈爲昧谷。雲木煙深,差可當吾欲。石人以形名垂舞袖,水樂以聲名奏天曲。步八通天門以二高石相夾,人從之出入,故名。,三界最幽獨。曹老於試劍石名,爲結小茅屋,土牆與土階,庶可還古俗。(稿)[槁]坐同周生,吾生吾亦足。

    方廣僧送藤竹二杖,作詩云:

    方竹紅藤來上方,入手振之聲琅琅。天台有路終須到,只在衰翁柱杖傍。

    是日楊克復以酒肉來犒工匠。

    故門下監生攸縣陳論第三子作以書葛來見,持其先人畫像求贊。贊曰:古貌古心,江湖性氣,風月胸襟,此非敬所陳子之真乎!緘懷默默,執禮森森,宛若敬所優遊觀(先)[光]之館,壁水之陰乎!

    次韻留別唐石泉二首:

    何處名山可遯藏?紫雲天柱寄山堂。清風明月爲衾枕,闔闢乾坤共弛張。靜笑千峯生霧雨,聲聞十里如鸞凰。五峯已入煙霞癖,說著還家似斷腸。

    井地來時許共耕,八家同井作人情。約筵消得公田入,木鐸恭聽聖教鳴。靈鳥歌時紅藥舞,鈞天奏罷[紫]雲生。朱明主亦朱陵主,兩洞閒雲互送迎。

    三十日,訪周生自正陽清洞別業,用林和靖韻:陽清高與太清俱,朱也相從別業時。若借半間雲共臥,不知何處是吾廬。

    十一月初一日,作白沙先生衡嶽新祠告安神位祝文:

    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酉。前南京參贊機務兵部尚書門人湛若水,同門下前貴州提學副使蔣信、國子生楊續、羅朝嶽、庠生周榮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陳作、督工千戶文純,以新建衡嶽祠宇初成,謹以特羊庶羞果酒之祭,敢昭告於先師翰林檢討白沙陳先生之靈曰:嗟!惟先生之學之功,以自然爲宗,忘助兩絕,絲毫不容。先生之德,以無慾爲極,聖學主一,而本虛形實。先生之風,峻潔自崇,高山大川,鬱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峯,猿啼鶴(淚)[唳]。先生之靈,以歆以寧,五百年後,大道以明。尚饗。

    是日,定白沙祠時祭品儀注祭文,付託楊生續每年春秋二仲行之。

    祭品:鵝一、雞一、豬首一、時果三盤、冰食三盤、時菜三盤、熟卓果菜餚各五楪、祭帛一束、楮錢一分、酒一壺、湯三、飯一。

    儀注:就位、降神、盥手、詣香案前、跪、焚香、灌酒、拜興拜興平身、復位、進饌、行初獻禮、詣神位前、跪、獻帛、奠酒、進湯、讀祝、俯伏興平身復位、行亞獻禮、詣神位前、跪、奠酒、進湯、俯伏興平身復位、行終獻禮、詣神位前、跪、奠酒、進湯飯、俯伏興平身復位、侑食、詣神位前、酌酒、復位、拜興拜興平身、辭神、拜興拜興平身、焚帛、禮畢。

    祭文:

    維嘉靖某年某月某朔,越某日,前南京參贊機務兵部尚書門人湛若水,惟茲仲春、秋,謹以三牲果酒庶羞清酌之儀,遣門人楊續致祭於先師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祠下,曰:嗟惟先生之學之功,以自然爲宗,忘助兩絕,絲毫不容。先生之德,以無慾爲極,聖學主一,而本虛形實。先生之風,峻潔自崇,高山大川,鬱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峯,猿啼鶴(淚)[唳]。先生之靈,以歆以寧,五百年後,大道以明。尚饗。

    初二日,奉安先師神位,禮成,祭告土地:

    維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庶羞□酒之儀,遣門人監生楊續奠告於紫雲洞土地之神,茲建白沙祠宇初成,敬安神位,恭神奠告。惟時保佑,實賴神休。尚饗。

    是日,開甘泉寓墓於精舍之上,白沙祠傍。

    初三日,刻息存箴於息存堂北壁平門上。

    爲周自正書刻陽清洞三大字於洞口大石上。

    立精舍東洞門、西洞門。

    初四日,豎先師白沙祠碑記。

    給居守精舍道士趙日輪、王明惠、蔣明昹批文,捐贍租十四石。

    初五日,辰州舉人覃生廷謐來見,有兵憲王君世隆、參將高君岡鳳託致書儀。

    初六日臨行,闢泉巖,作詩:

    東歸臨發矣,顧看西巖姿。此巖絕奇古,尤近泉之涯。薰風自南來,泉聲如奏絲。坐聽自然樂,嗒然以忘飢。奇縱隱千載,灌莽互翳之。一朝爲開闢,日月見光輝。

    是日,留別衡嶽,有詩:

    步出衡山門,一步一回首。步步還念念,咸陽念何有?朱陵即朱明,神境化已久。如何愛此山?此境殆神授。山靈爲守關,毋損我戶牖。明年復來居,斗柄在辰卯。

    常情一出山,便是人間世。夫我則不然,在心不在地。若以人心觀,居山無意志。苟有道心人,在凡自超詣。然則何居山?亦復忘時以。從前欲與言,口不能道意。

    濱行,謁辭先師祠,辭嶽神廟,乃行。

    次桐木岡,楊生續請飲於桐岡書堂。

    過止山,率諸生哭視黃生雲淡墓,遂埋志銘墓前,深三尺許,仍立石表記。

    午至衡山縣,訪謝縣官、學官、國子楊曹諸君,及鄉約諸老。

    是夜,止宿於分司。

    發書徽州南京諸子,及都督府男柬之。有批帖,令家人湛亮管理新泉錢穀。

    初七日,早發,行,縣尹章碧湖祖餞於十里之亭,楊縣簿、王掌教、孫司訓在焉。與碧湖詩云:

    廣宴高軒送短亭,碧湖深似碧湖情。臨岐問我還山日,駕鶴驅雲更出迎。

    途中有寄督學蔣道林與留山居羅覃宋諸子詩云:

    內顧傳聲與道林,留居諸子快登臨。此中真境無窮在,一洞無如一洞深。

    題竹軒卷爲約賓曹鳳朝文端雲:

    卜得雲居豈偶然?地藏天作乃神存。有人任了經營事,終日無爲對竹軒。

    應督學兩遣官迓於途,衡州府太守馮君南濱,冠同府丁君楫、通府崔君官、衡陽尹郭君文習、劉嶽亭長子舉人充,先後出迓於五里之外,遂止宿於佈政分司,楊生續、周生榮朱侍宿。

    初八日,應謹庵來訪,遂置酒,請會於石鼓書院。是晚有詩:

    衡雲爛睡六十日,江雨痛飲蒸湘頭。含情弔古忘言說,石鼓無聲江自流。

    還拜府縣及城中劉嶽亭諸君,而嶽亭亦請留飲。

    衡陽舉人易君泉、廖君正僑、李君邦憲、祝君完、庠生祝岣嶁二子宗、寀、孫某來見。

    初九日,衡州馮太守請飲於雁峯衡嶽精舍,事尤拳拳,有無窮之意。聞揚州葛子東母夫人李訃,作慰疏奠,文雲:維嘉靖二十三年,歲次甲辰,十一月丙申朔,越初九日甲辰。前南京兵部尚書湛 謹以束帛炷香牲醴之奠,寓告於葛母李太夫人之靈曰:予久獲遊,諸子彬彬,於母之賢,則既有聞矣。鳳去鸞孤,柏舟自矢,外內斬斬,岡不以理,惟母賢。嚴教諸孤,兄弟友恭,一門嬉嬉,兄讓弟恭,惟母賢。無累廿年,子爨不分,念鞠子哀,念茲同根,惟母賢。[澗]等倡義,書院肇開,四方來聞,繼往開來,惟母賢。昔予北上,家累是託,視如骨肉,有加不薄,惟母賢。予築南嶽,會守南濱,行李東歸,訃音始聞。感母之賢,秉燭作文,飲泣寓奠,託誠生芻。衡雲嶽霰。尚饗。

    及午行,遇雨。是夜,宿於六十里隆興寺,有與衡州守馮南濱詩云:

    ?地新佔天柱峯,今人冷淡古人同。黃堂已有陳蕃榻,白屋能無孺子風?

    承衡州馮南濱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別駕餞於回雁寺,酬之詩云:

    別席揮毫回雁峯,一翁五馬二驂同。片雲去逐歸鴻杳,五馬馳驅別駕風。

    初十,早發隆興寺,未二十里,度湘江。湘江自廣西全州歷永州而來。

    憩柏坊驛,夜抵宿於常寧縣公館,與縣尹劉曉相見。十一日,典史陳嘉訓護行,猶值雨,夜與行李相失,誤入荒村,須臾回龍廟。彭典膳明道知之,來迎至其家,置殽酒張樂,館宿於北軒。有與彭西湖典膳詩,有序雲:

    夜雨迷途,先悲後喜。邂逅西湖,款館備至。詩云:

    無虞即鹿入林中,阮籍惟應哭路窮。行盡源頭見真境,西湖歌鼓笑相逢。

    十二日,仍以葛物贐。曉發,猶阻雨,且石路艱險,僕伕告勞,宿於黃橋鋪,有四言詩二首,一章章十句,一章章八句,雲:

    上雨下確,四風旁穿。我行何爲?六合作難。天畀我衡,我荼則甘。我僕痛矣,我馬瘏矣。馬瘏猶可,僕痡孔艱。

    爲天蓋公,何心何容?雨師之雨,風伯之風,曷候曷節?夏春爲冬。農嘆於野,旅嗟於行。

    十三日,雞鳴,發。過安村鋪,有唐姓者饋茶於路側。行,未至鬥下鋪三里,花園村人皆姓王,大戶也。渡鬥下江,憩鬥下鋪,哺徒(?)[秣]馬。桂陽州人猶未至,蓋知州韓君體齋嘉會方在府,回及接見,禮贐甚勤。州治肅然,有桂陽州詩云:

    風(駁)[馭]雲車天與遊,天風吹過桂陽州。未知城郭人文別,分付詩囊一併收。

    十四曉發,吏目門人瓊州澄□李君瓛護行。是夜,宿於香花鋪,臨武知縣譚君復亭孔言出接行途。夜月如晝,依歌而行,有懷居嶽諸子詩云:

    幾望歸途踏月歌,滿腔春意奈公何?諸賢收拾知深淺,衡嶽峯頭月最多。過香花嶺,與譚縣共六言詩云:

    夜度香花峻嶺,恍如步月昇天。一笑相迎山館,金陵風韻依然。

    十五日,髮香花鋪。午過臨武,徑城出,晚至?菜水,宿於廖經家。

    十六日發,有過界茅嶺答人言詩云:

    輿卒俄而向我言,廣東湖廣界茅嶺名分。而今已自通疆界,東洞朱明洞天雲同西洞朱陵洞天雲。

    是午,過星子巡司。倩小船東下,中流賦詩甚適,雲:

    千層石鐻掛雲軘,萬仞危途見霧村。孤寨人言是星子,中流我自出星源。

    夜半至連州,宿南門河下。知州況一經、判官朱灝開門迎見,辭之。及曉起相見,即欲行,苦留禮際。況號西坡,舊門人也。有連州詩與之雲:

    一水中流兩岸山,滿船明月隻身還。故人問我來何處,笑指衡雲天際間。

    十七日巳時,舟發,夜至宿於陽山縣。縣尹公出,學教諭安欽來見,晚不相接。作屢夢衡嶽詩:

    自從別衡來,夜夜作衡夢。夢者心思之,神明滯於用。爲固德之賊,滯山非欲縱。仁者雲有樂,不如斷迎送。

    十八日,早發。已刻,過西岸巡司,人家稠密,計至洸口已有小半矣。夜行,以河霾不見路,少息,月上乃行。過含光巡司,又以霾少息,至天明乃行。

    十九日曉發。巳刻,過鰲子峽,有過鰲子峽之作絕句:

    鰲子峽中孤舸飛,寒花兩岸送吾歸。不須傍柳尋花去,自有花光映客衣。

    過白羊水、高道灘、大塘灘。午抵洸口巡司,擬於口上立石,刻「衡嶽東門」,以識重遊之路。有過洸口之作六言:

    洸口尋常路口,豈知衡嶽東門?記取經過叉路,不迷直途星源。

    夜行,船過香爐峽,過大廟峽,過觔斗角,過橫石磯驛,有翫月詩云:橫石磯頭月滿身,天青月白白於銀。莫言舊日尋常路,一度經過一度新。

    過清遠峽飛來寺六言:

    秋半飛雲西馳,中冬過此題詩。九十時光峽水,飛來寺下踟躕。

    予自衡嶽還,過清遠,忽憶行時李庭清告我以此間父老有素不識公而夢公來,又無車從,闇然而至者,不知何意?時予遊南嶽,正以微服而行,斥去車從,自買民舟,無勞有司知之,適與此夢相符。籲!其夢耶?真耶?蓋素不相識而夢則相符,如此與高宗夢(傳)[傅]說、孔子夢周公,其感通之神,豈不可畏也哉?因以語周生自正曰:「知此者,可以知道矣。」詩以紀之,以示同志雲:

    先時此夢報庭清,微服西遊計已成。今古此機神莫測,老夫直欲廢將迎。

    二十日,舟過三水,至西南。將還甘泉,先如西樵,觀雲谷絕句:

    已窮洞府無窮意,不盡幽期未了緣。取道西樵看雲谷,徐從此滘達甘泉。

    廣衡詩:

    廣衡二府地相連廣州西至連州,衡州東至臨武。,朱明朱陵同一天。兩間今已通雲破,天縱衰翁取次眠。

    是夜,宿於西南巡司。

    二十一日,曉發。午抵西樵山,視雲谷新築精舍,遂返大科,宴坐疑道堂。李侄春芳元盛具酒饌。既畢,過大路村,訪趙東臺少參於社館,乃下山,入故少傅翁家,召守僕訊問其家眷出居廣城,幼子安否。晡時,舟發。

    二十二日卯時,舟抵五羊大平洲入天關,以勞頓及衣冠不便,致拜帖於大巡陳侍御及兩司府諸君。侍御聞之,先差官來迎,以疾未見拜。方伯應君、大參翁君、少參周汪來訪,貳守程君、通府袁君、蔡君續來訪,廉憲蕭、憲副遊、林皆以帖來。是夜寢宿於樓上下榻,周生自正臥榻下。夜半,窗慵軒豁,月色玲瓏,起坐至旦。

    二十三日,家遣舟來迎於永安橋。憲司諸君仍以帖留行,待來訪。巳刻,舟乘潮發,午過波羅廟,望桴海桴莊,暮過江門釣臺,眺望[佇立]良久。遂抵家,面祖

    附錄

    本附錄所收爲《泉翁大全集》、《甘泉先生續編大全》中未見的文章,以及湛若水的傳志資料。卷、頁數依據《甘泉先生文集》三十二卷,康熙二十年刻本

    甘泉先生文集卷七

    答歐陽崇一

    僕之不取佛者,非如世之羣儒,區區以闢異端爲事,而懵不知者也。蓋三十歲時曾從事於此,亦見快意,久乃覺其無實,亦無實德實事,如談空畫餅耳。且心事既判,又云理障,其害道不爲小矣。所以惡之者,非惡佛也,惡其害道也。往往見陽明門弟尊佛而卑聖,至謂孔子爲纏頭佛,佛乃上聖人,亦嘗痛之,愧不盡心於知己者。今來諭所述陽明云云,則吾不憂矣,而門弟之傳雲者,何耶?吾輩乃時人之耳目,不可不慎也。僕當與執事共勉之。陽明兩廣之命,必已知之乎?此固僕爲鄉人私喜,而爲天下共憾。蓋此公在朝廷,則可以福天下,豈止而已哉?承諭求養病改官,以了大事,又欲靜養,此恐又判爲兩段也。蓋道,心事合一者也,隨時隨事,何莫非心?心定則何動非靜?隨處體認,則端倪隨現,何必靜養?若見天理,則隨處灑落,即是全放下,更無他求。

    與李味泉

    吾以耄年,辭人文字久矣,味泉豈不知鐵橋翁素所知愛者?文字固當爲,但前數年可也,今耄矣,說前忘後,豈能作墓誌敘事之文乎?久寫聯句於門雲:「陋文揮百絹,敝帚售千金。」揮百絹用皇甫湜事。湜,唐文人,韓昌黎弟子。當時藩鎮以五百絹求其文,湜揮於地曰:「吾文豈止此而已乎?」吾以此辭求文者,謬言必百金乃作,以此固辭人也。今味泉同黃公子致禮幣來求志文,念之三日,必不能,請以原禮幣遣人,同味泉返幣。

    答蔣道林

    承手翰、腆儀遠至,如聞謦欬矣,何慰如之!及令郎姚全皆有遠聞,宛然一家氣象也。承爲高吾公行狀,託爲志銘。九十老人收拾費力,然吾只就行狀爲之,如蠶作繭,隨物附絲,亦無難耳。念乃孫歲暮遠客,勉爲脫稿,不知其不可也。水乘便,亦有奠章香幣附上,黃常德與道林各有詩幅見意。所與吉陽學辯刻板以傳,固見吾道林切於衛道而未之覺。就如吉陽兩句妙悟實修云云,亦未見的。禪誠禪也,宜終告善道,如書雲:「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於後,乃順之於外。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古人處君臣朋友之際,何等忠厚,以此闢人密告,不令人知,反不可乎?今乃刻板四出。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吾嘗說吾道在楚,首指二子也,如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此乃不可聞於僯國也。道林覺之,必即日焚其板矣,如何?暮年兄弟,不敢不盡。因有感,作詠陸子靜一詩,草書奉上覽笑。鶉野在廣,專躬訪僧道人,今又過門不入,劣於乃兄矣!新刻二冊侑緘奉覽。

    答王青蘿秋官示自作心性圖

    右承示自別作心性圖,足見獨得,不泥舊聞。但心性一也,不宜署在二處。蓋心性須具天地萬物萬事,乃見完全。若只如此圖,恐是空心、空性也,如何?故予嘗有曰:「心無一物則浩然,無一物不體則浩然。知無一物與無一物不體者,可與語性矣。」先儒亦云:「無非性分之所固有,與職分之所當爲是也。」佛雲「即心見性成佛」,是空也。白沙先師亦有云「性空彼我無分別」,然性,天地萬物與心俱生,要空恐空他不得,予心性圖盡之矣,說雲:「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末又謂:「今以內爲本心,而外天地萬物以爲心,小之爲心也甚矣!」幸以諸說參之,便見端的,餘諸篇似亦多出入者,慎之。

    答洪覺山峻之

    此寄書屢屢而吾覺山不一報者,五載矣。豈彼此各爲人浮沉耶?遂亦絕嗣音。今於乙卯臘念二,忽得十月書,附贛州遊兵憲者,拜讀喜不自勝,悲而復喜,悲者,悲六載音問之斷絕也,喜者,喜舊念之猶存也!白沙先□□□□世維識寶人愛寶,如愛□□□物所掩,念之□□□□朝寶復來,輒復喜不已,□□愛寶之情也。所以愛覺山者,海內無雙,安得不悲喜之深哉!來書所論聖學中正之途,雖聖人不能易矣。衝玄之會乃有疑者,何耶?抑且言之詳而見之精如此,何耶?固未易知,知人亦不易也,前此有言東郭一過,徽士皆樹降旗。今觀之,殊未然也!謝惟仁前書,秋間將與覺山同來,後遂不果,承示令叔子明諸賢來天關,雖甚喜,但業已有丙辰元宵南嶽之行,又當索我祝融之上,未可知也。力疾布啓,仍附遊兵憲之便,萬萬不悉。

    與江西憲副蔡白石

    原缺

    水也不勝其南嶽之懷,忘年忘險。二月朔發舟,念七入嶽書院,居之半月,過衡州石鼓書院,見公所刻石林立,公之流風餘韻在焉,以爲美談。拙作大同念諗,同志諸賢刻在會講平門之上,錄奉一覽。柱上聯句,白石手筆甚好,但一則見其一未見其全,一則見其德未見其工夫。水爲續而足之雲:「肫肫其仁,立大本而知化育。皜皜莫尚,濯江漢而曝秋陽。」其義乃足。仍寫貴銜,依舊刻之以傳,不忘白石也。歸日取道贛上,或興發有武夷之遊,未可知也。謝生武舉北上,例該過治下,草草布此,不宣。謝周□□□□□冊至處,聞水在南嶽□□□平川太守至嶽致壽□展高文,區區前書所謂索我祝融之上者驗矣,展讀高作,中間祝望過大,感愧!感愧!汪周潭中丞遣價。勸我歸舟由攸縣達吉安,至虔度嶺,爲平穩,以避武溪灘瀧之險,今從之。及萬安,遇張潦三丈非常之災,維舟避之六日矣。承來翰所謂佛老之憂,吾誠有之,多說皜皜而不知江漢秋陽之曝濯,天理二字豈從空見得來。若體認工夫不善用,亦有此病。程伯淳所謂「勿忘勿之間,元無絲毫人力」,天理自見,參前倚衡,何用想象?謝維近這回氣質漸變,與周敬甫朴茂,吾皆勸之深如簡默,默而成之,不言而信,一些言語終不濟事。今周潭又得稅駕而歸,而二生往來輔翼,作會於斗山,以一道德,同風俗,則老懷無北向之憂矣。二生在虔,附周潭舟還,謹具啓附致謝悃。

    與何吉陽啓

    恭諗開府江右,哲人伊邇,足慰老懷。聞下車之日,學者翕然感仰,旬日之間,報書四五至,足見所養矣。夫子之得邦家,立立道行,綏來動和,只是此風耳。大道無窮,千蹊萬徑皆可入。明道所至響應,其出入釋老十年,入而能出,所□□□□也。釋道這些傢俬都被明道識破,後甘泉□□□□□□□□□□□□□□□□□□□來闢之,□□□□以執一論人,周濂溪□□□聲一府皆傾,亦與僧壽涯、白鶴道人遊,伊川便不能不疑之,故太極圖通書,皆不道及,直以明道孟子之後一人而已。撫下陽明公過化同志者衆。近日建寧劉太守吾南、董二守蓉山,爲老朽與陽明創武夷一曲大同書院,以圖寄示,水甚喜得兩家大同之意,爲百代公案也。水與陽明公戮力振起絕學,何嘗不同?故嘗雲:「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亦公案也。後來獨說常知常覺,空空興起,遂甚失陽明公本指,所以往往明之。在贛州有講章,無非爲陽明公衛道,見此大同意也。鄒東郭作一曲書院記,甚得此意,不識公見之乎?茲董蓉山來價陳曾於秀才便,謹布啓兼少儀,附引賀忱,萬希揮覽。

    甘泉先生文集卷十七

    春秋正傳序

    甘泉子曰:春秋聖人之刑書也,刑與禮一,出禮則入刑。禮也者,理也,天理也。天理也者,天之道也。得天之道,然後知春秋。春秋者,聖人之心,天之道也,而可以易言乎哉!然則聖人之心,則固不可見乎?夫子曰吾志在春秋,聖人之心,存乎義,聖心之義,存乎事,春秋之事,存乎傳。夫經,識其大者也;夫傳,識其小者也。夫經,竊取乎得失之義,則孔子之事也。夫傳,明載乎得失之跡,則左氏之事也。夫春秋者,魯史之文,而列國之報也,乃謂聖人拘拘焉某字褒某字貶,非聖人之心也。然則所謂筆則筆,削則削者,非歟?曰:筆以言乎其所書也,削以言乎其所去也。昔夫子沒,而微言湮,其道在子思。孟子親受業於子思之門人,得天之道,而契聖人之心者,莫如孟子,故後之知春秋者,亦莫如孟子。孟子曰:「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夫其文則史,經之謂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傳之謂也。合文與事而義存乎其中矣,竊取之謂也。義取於聖人之心,事詳乎魯史之文。然而後世之言春秋者,謂字字而筆之,字字而削之。若然,烏在其爲魯史之文哉?若是,聖人之心亦淺矣。曰:「然則所謂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夫子於春秋,果不作乎?」曰:「非是之謂也。夫所謂『作』者,筆而書之之謂也。其謂『知我』、『罪我』者,以言乎天下後世之善惡者,讀春秋之所善、所惡,若美我、刺我然也。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懼也者,知我、罪我之謂也。若如後儒之說,則孟子自與『其文則史』之言前後相矛盾矣,不亦異乎?」或曰:「經爲斷案然歟?」曰:「亦非也。竊取之義存乎經傳,以傳實經,而斷案見矣。譬之今之理獄者,其事其斷一一存乎案矣。聖人之經,特如其案之標題雲『某年某月某人某事』云爾,然亦希矣,而其是非之詳,自見於案也。故觀經以知聖人之取義,觀傳以知聖人所以取義之指,夫然後聖人之心可得也。紫陽朱子曰:『直書其事而善惡自見。』此其幾矣。惜也,魯史之文,世遠而久湮。左氏之傳事實而未純,其餘皆多臆說耳。自三氏百家以及胡氏之傳,多相沿襲於義例之蔽,而不知義例非聖人立也,公谷穿鑿之厲階也。是故治春秋者不必泥之於經,而考之於事。不必鑿之於文,而求之於心。大其心以觀之,事得而後聖人之心、春秋之義可得矣。」予生千載之下,痛斯經之無傳,諸儒又從而紛紛各以己見臆說而汩之。聖人竊取之心之義,遂隱而不可見,故象山陸氏曰:「後世之論春秋者,多如法令,非聖人之指也。」又曰:「諸儒說春秋之謬,尤甚於諸經。」蓋有以見此矣。水也從事於斯有年矣,求春秋之指,聖人之心,若有神明通之,粗有契焉,而未敢自信。嘆其傳之不全,獨遺憾於千載之下。取諸家之說,而釐正焉,去其穿鑿而反諸渾淪,芟其繁蕪,以不汩其本根,不泥夫經之舊文,而一證諸傳之實事。聖人竊取之心,似若洞然復明,如披雲霧而睹青天也。幸與天下後世學者共商之,名曰春秋正傳,夫正傳雲者,正諸傳之謬而歸之正也。

    補樂經序

    序曰:補樂經何爲者也,復聖遠言湮,樂經之缺,而擬補之也。樂記其傳也,經亡而傳存,猶幸告朔之餼羊也。然而論其義理,而遺其度數,則樂之本廢矣。夫禮樂一道也,二禮之缺,吾已正之經傳矣。樂經之缺,自吾四十而致意焉。夫禮由心生者也,樂由禮生者也。禮主序,樂主和。序以致中,和以致和。序生於心,和暢於外則樂,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手舞足蹈,樂所以盡神也。以格神人,以感上下,以位天地,以育萬物。夫育物感格,治之至也,古之極也,故古之明王治天下,必興禮樂,三代而上,以至黃帝堯舜之治,皆由此道也。漢唐而下治,不如古,非其人物之異也,以禮樂之道廢焉耳。夫禮之起,在節文矣,節文者,禮之經也。樂之起,在度數矣,度數者,樂之經也。節文者[升]降揖讓之謂也;度數者,律呂聲音之謂也。予年耄耄矣!幸天數之未盡,撫素志而未酬,乃在西樵隱居無事間,取諸家律呂之說,而竊損益更張以文之,擬爲古樂經一篇,而以樂記諸見於載籍者列於後以爲傳焉。經以定其度數,傳以發其義理,而樂其可知矣。有聖君賢相欲與禮樂者,必於是乎有取焉。雖然,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相矣。或曰:王通續經,至今爲誚,而吾子又有是作焉,亦取譏於天下後世矣乎?曰:述之也,非作之也。擬之也,非續之也。夫何誚?後聖有作者,斯知之矣。

    甘泉先生文集卷十八

    重修南嶽甘泉書院記

    惟天作地藏神耀其章,乃不愛寶,人謀其良。乃嘉靖甲辰之冬,甘泉子積四十年之念,乃登南嶽。於天柱之峯,南臺之下,得廢地一方於紫雲之洞。材仍舊貫,田置其衝。乃開大門,乃設儀門,乃圖心性之堂以爲講地,乃立息存之堂以爲寢室,乃肇先師之祠以系景仰,不六旬而成。今三月二十日,又築祝聖之臺於紫雲之巔以尊朝廷,不三日而成。迄今十三年,人曰:「書院將廢矣。」以白督府汪中丞於贛上,周潭公曰:「吾前過而廢焉,知之矣。」即寓書於石屏胡兵憲,兵憲乃曰:「吾境內公共之地,吾事也。公具歸焉,吾自爲之。」乃命陳大使相地獻圖焉。石屏公乃按圖而指授之曰:「自尊而卑,從上而下,厥和惟敘。」乃指曰:「治彼。」於是匠石氏拾極而上,而祝聖之臺以成。又指曰:「乃修彼。」於是木灰瓦匠氏新白沙先生之祠,而前益以卷蓬焉,拜謁有地,而尊師之祠乃成。又指曰:「而修彼。」於是息存之堂以成。又指曰:「而修彼。」亦如之,增其灰瓦彩畫則止,毋侈其財。又指曰:「乃飾彼。」於是彩匠氏因新加之坊牌而飾之,而兵憲所題書院之門,而儀以成。又指曰:「乃增彼。」檐仍舊,獨加其上二尺有五寸,於是石州何憲副所題衡嶽達尊之門以成。又指大門儀門之中曰:「汝授彼。」乃以井田分授道士明寶、明勝、明遠、明科、應玄、應濟、應初、萬真八人,各分一區,合力公田,而歲寓米於廣東天關,簡請高士曹上舍恭爲田峻,以督其事。又指曰:「汝牆彼。」於是土匠氏築牆圍敬義進修二齋之後,中分其間,以處諸生,而兩齋成。甘泉子喟然嘆曰:「豈不韙哉!山谷詩有曰:『古人冷淡今人笑』不圖於此見,周潭中丞、石屏憲副之興廢舉墜,不勞官民,而倏然成事,與天下後世斯文之脈共之,若有神助焉。」乃爲之記,以告天下後世,永永勿替。夫過龍門者,當思神禹之功,諸生居學於此,其能勿思乎?昔者召公相宅,周公鹹勤,畢公盛德,克勤小物,汪胡二公者,非其人歟?觀其小,大任將至矣,遂記於石。

    默識堂記

    甘泉子既九十四,伏生言語支離之年,因自號默翁。益友吉陽何公開府於洪州,走價於穗城,就禺山而問焉,曰:「我有默識之堂,敢問默識何識?」價三問,而以三默,乃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默則自識,識不可言。」嗟夫!默識聖人之本教,而君子之至學也。記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矣。」文王默識之道同於天。文王沒,道在孔子,故語子貢曰:「予欲無言。」,蓋以天自處,此孔門之本教也。子貢疑焉,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孔子後,道在顏子,故明道程氏曰:「惟顏子便默識。」默識不待啓,啓不待語,故曰:「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不傳。」子貢之高明,猶待於啓,啓而復問,至於晚年,乃識性與天道,則無此疑矣。築場獨居,必有以深識者矣,記曰:「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聲色之於化民,末也。」故無聲無臭,散而爲三千三百。識乎!識乎!子思沒,道在孟子,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蓋發默識之功也。周濂溪曰:「無思而無不通爲聖人。」程明道曰:「勿忘勿助之間,緣無絲毫人力,此其存之之法。」孟子之道在周程,周程沒,默識之道在白沙,故語予:「日用間隨處體認天理,何患不到聖賢佳處。」陽明王公扣予曰:「天理何如?」應之曰:「天理何應?廓然太公。」陽明曰:「唯唯!」初無不同也,後門人互失其傳。或疑之,曰:「有僧三年不言,其聲如雷,而不足與於道,言於識者,何居?默而不識也,彼自寂滅其識也。本心自有識,如鏡自有明,自能照物,而彼則覆鏡而蔽明也,非鏡本體然也。乃誘之曰:『鏡本無明,心本無識。』其不自欺乎?故聖人終日學生,釋者終日學死。聖人終身教爲人,釋者終日教爲鬼,此默而識不識之分。明乎儒釋之辨,是故知死生人鬼之故,其於道也,思過半矣!」「佛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何居?」曰:「生心似矣,心生不識,猶不生也。天理民彝終不可滅,滅則死矣。」吉陽中丞以默識名其堂,其深得默識之學矣哉。中丞其自默自識,自信自得,穆穆自天,寂然不動,廓然感通,天下一人矣。且報桃圃督學蔣道林,吾黨明府羅念山,識其大者,必其於道自有契也。

    韶州府翁源縣創建預備倉記

    預備倉者,翁源縣尹之所創建也。翁源爲韶巖邑,尹能遵行積穀之令,且至萬石。謂谷必有貯,貯必有倉。乃度府館廢址,及陰陽學隙地,橫縱若乾丈,創爲是倉。其中仍爲府館,爲廳事,爲庖湢,凡若乾楹,而府館不失其舊。其中爲倉之廒者三間,間深一丈二尺廣稱之。東西爲廒者,一十八間,間深若乾,廣亦如之。前爲門樓三間,而翼以二廒於其傍,一以貯紙價之米,一以貯官吏之俸。經始於嘉靖乙未十一月,落成於丙申正月,曾縣尹極蒞焉。王主簿瓚贊之於是邑,士夫鍾尹韻吳耆民瓊等鹹請誦縣官之功,以上播郡侯之美。極曰:「非縣官能致然也,乃我郡鄭侯之功之德也。侯起江山,由進士秋官來守於韶,闢明經館,修古小學,使屬邑六各爲預備倉以積穀,而教養兼備,縣官何有焉?」鄭太守騮曰:「非府官能致然也,乃我聖天子之德也。凡播告之修行於天下州郡,州郡謹奉承之以致於邑,俾置囷倉務儲積,惟多寡以爲賢否,凡以救民荒重民教也,守臣何有焉?」曾尹極舊從甘泉子游,走書以告。甘泉子曰:「不亦善夫!惟政匪敝於時,敝於人,故君明其義,臣能其事,則政舉矣。令匪齊於人,齊於人人,故上宣其志,下播其實,則令行矣。嗟乎!井田廢,天下無善法矣。富者益驕以淫,貧者益濫以亂,天下無善治矣。故井田不復,王道之疚也。惟其疚以圖其善,因其時以救其弊,修其法不詭於俗,齊其政不易其宜,此常平預備之設,其王道之遺意乎!老有所終,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則政事成而化舉焉。富民將曰:『彼皆天之民也,貧蹙乃爾,吾何可獨富?』而仁之心油然生矣。貧民將曰:『公府之給,農氓之力也,吾何可以徒餔?』而義之心油然生矣。仁義興,而道德一,風俗同,是故其善教達焉。公不知惠,民不知病,相忘於怨庸,而其善治臻焉。故行一物而四善皆得,預備倉之謂也。若從鍾尹耆民之請,立石以記一邑之善,以風四方,夫豈不可?」於是書。

    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此一章書,人多以論語開卷第一章爲淺近而忽之。殊不知作聖之事已具,爲論語二十篇之大頭腦處。童而習之,白首而不知,豈不可惜。所謂作聖之事已具者,始而成己,中而成物,終而成德,物我同體,上達天德,聖人之道備矣。學字解作覺字,從見爲覺,從子爲學,其實一也,屬知,中庸學問思辨之事是也。習字從羽從日解,如鳥數飛,屬行,中庸篤行之事也。程子云:「學者,將以行之也。」最爲明切,不具知行,不足以言聖學。本章之字及所學所說皆指天理而言,這天理混然在宇宙內,又渾然在性分內,無聖無愚無古無今,都是這個充塞流行。人人具有,不須假借於人,人亦不能假借於我。何以言學言習?蓋雖人人具有,爲氣拘欲蔽,便似不見了,便似失了。殊不知本體自在,能知覺而存,習之,則自有得,如寶爲塵泥所沒,日月爲雲霧所蔽,一旦雲霧消,塵泥去,日月寶光自見矣。故聖人之教,必使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以開其知,察見夫天理之真,又必使篤行以恆其所知。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終食之間必於是。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以時習之有,如鳥之數飛而不能已也。所謂學而時習,真知而實行之者如此。由是而積之久,浩浩其天,如雲霧消而日月明,人人快睹;塵泥去而珠寶光,人人樂觀,如何不說?這說字即孟子「理義之悅我心,如芻豢之悅我口」況天理者,天之所以與我,我固有之,自學自習自性自存而自得自悅,非如珠寶日月芻豢之在外者,故於身外之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入而不自得則自說矣。說則與天地人己合一同體。陸象山曰:「宇宙內事即己性分內事。」中庸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而與天地參,故未能成物,則己性分未盡,未得爲成己。故學至於說,則德盛而人化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遠方同志者駸駸而來矣。朋者同類,在學士則爲考德問業之人,在人君則爲會極歸極之民。善及於衆,得以遂吾性分之願,可以發我本心之說。所謂得英才而教育之,如何不樂?此樂不是樂人從己,乃自有性分之樂也。夫學習而至於說,說而至於樂,則人己兩忘,天理流行。人知亦囂囂,而性分不爲之加;人不知亦囂囂,而性分不爲之損。故凡天下之不同志者,相與非之而不顧,顧吾天理之常存而不怨不尤耳。其何有於慍乎?學至於是,則成己成物而成德矣。成德者,君子之人,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畢矣。故愚嘗謂:「君子觀其所說樂不慍,而其性可知矣。」此一章,真聖人喫緊爲人處,與大學之明德親民以至於至善,中庸之戒懼慎獨致中和以至於位育,皆同條共貫,其要只在隨處體認天理,爲始終聖學人己之貫也。今婺源同志諸君共立福山書院,爲講習之地,時餘謁文公闕里而過焉,相與誦法,斯言,察識而力行之。今日藏修於家以成己,即他時見用於朝廷而成物,爲達天德以輔王道之功用,此固君子之事也。

    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一

    中丞何公吉陽生生亭銘

    甘泉翁亭曰觀我生,新創之門曰生生。中丞吉陽公之亭亦曰生生,萬里不期而同,喜而銘之。

    嗟何曰生,天地大德。何曰生生?天德不息。何以曰人?爲帝之則。天地之心,其生也直。雞雛觀仁,醫自切脈,人具此理,慈愛隱惻。薙草復青,宿核茂植,萌芽發榮,火然全達。四時發藏,一陽剝復,山川流峙,朔晦盈昃。不常不易,超出六合。天機可握,耄期倦言,親到乃識。

    天下有達尊三議

    □曰:「人有通天下之望,必其福德之純全者爲之。」何也?將言爵齒德三達尊而系之天下,何其重也!或者二三而分之以朝廷鄉黨焉,則輕矣。何其不似軻氏之言也。衆皆信之達者疑焉。君子於此不容以不辨也。蓋福也者,齒爵之謂也。德也者,自得之謂也。自得而德盛,則爵齒在其中矣。何也?有其德,則爵齒重於泰山,無其德,則爵齒輕於鴻毛。知輕重之勢,則知尊卑之義矣。夫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固也,而分之以在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何其不似孟氏之言也!何則?系以天下,則鄉黨不足言也;系之朝廷,則爵固莫如焉,焉足以辨齊君以一慢二?吾故曰似非軻氏之言也。是故爵系於人,人能與之,人亦能奪焉,故曰:「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齒系於天,天能與之,天亦能奪焉,故曰:「栽者培之,傾者覆之。」至於德,則天賦於人,人受於天,一成其德,天亦不能奪也。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如是而始,如是而終。是故有德而受爵,天下尊之爲尊爵,否則雖有爵而不足尊,古有以天下之貴,不免爲獨夫者,桀紂是也。有德而齒,則天下尊之爲尊齒,否則雖有齒而不足尊,古有壽躋百年而日殺不辜者,盜蹠是也。其並齒爵而可尊者,惟德乎!一德立,爵齒皆尊,雖謂之曰一達尊可也。然則軻氏何爲以德概之爵齒爲三達尊也?軻氏急於辨時,君以一而慢二言之也,待知者於千百世之後明之也。蓋天地之間,爵齒德三者而已,以爵言之,士而上,有大夫、有公侯、有伯子男,皆所謂爵也,而卿相王侯則爵之尊者也。以齒言之,自六十而七十而八十以上,皆所謂齒也,而七八九十則齒之尊者也。以德言之,自一善可稱,以至於萬善俱全,自可欲之善,至於大而化,化而不可知,皆謂之德也,而萬善俱全。大化聖神,則德之尊者也。是故爵有其德則尊,無其德則貴爲王侯、貴爲卿相,不免爲空空之鄙夫耳。壽有是德則尊,無是德則壽躋錢鏗,年如李耳,亦不免與螻蟻草木而同活耳。惟有德之大人乎!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不違,而況於齒爵乎?記曰:「大德受命。」德而爵者以之。經曰:「天壽平格。」德而齒者以之。記曰:「天之尊爵。」曰:「仁者壽。」無爵而貴,無齒而壽,德行如顏閔者以之。

    師服議

    或問:「師有服乎?」曰:「有。」「有徵乎?」曰:「有。記:『民生於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君食之,師教之。』師之義至,與君父等師而無[服],是自絕於君父也,可乎?」曰:「師即師而服之乎?」曰:「否。有一事之師,有一字之師,有一藝之師,有三人行必有我師之師,即師而服之,是率天下而路也。可乎?夫師之道大矣。父母全而生之,師全而傅之,以全父母所生之全。故曰:『夫子於我有罔極之恩。』恩生於情,情者服之所由起也。」曰:「是則然已,然則師之服,何以不經見於禮?」曰:「師服難制也。今夫以一事之師,一字之師,三人行之師,與傳之德義之師、成我與生我等者之師,其可以概制乎?惟成我與生我者等之師,恩莫大焉,情莫重焉。故恩不得不發乎情,情不得不服之以三年之服。」或曰:「心喪而無服,可乎?」曰:「心喪無服,猶不喪也。服者,稱情而文者也,於此不用其情,烏乎用其情?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喪畢,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而後歸,是六年矣。蓋子貢晚年聞性與天道一貫之旨,所得於夫子,誠不啻罔極之恩,非生於情乎?所謂「禮,雖先王未之有改,而可以義起」者。若夫一事一字一藝之師,亦若是焉,是反輕君父也,可乎?」予三十時,居白沙先師之喪於墓,他有徒致幣而不奔赴者,有飲酒於別所而歌唱者,薄之,乃作師服說,爲制服。

    答稱門生議

    或問曰:「古今之所謂門生者,宜何稱矣?」甘泉子曰:「門生也者,門之生也,如七十子之在孔門是也。」又問,曰:「如太學之士於祭酒、司業、六堂監丞之司也。」又問,曰:「其傳道、解惑、受業者是也,如遊楊之立雪程門也。」曰:「知貢舉者,宜何稱矣?」曰:「此朝廷之命也,貢舉非其人,則有罪,故曰:『坐主』。」曰:「聞五經之考官,亦稱門生。」曰:「非也。糊名易書,足不及門。凡有關通者,朝廷有常罪,何門生之有?今之仕進者於知貢舉者,始進之日,則四拜於其門,故忌者誚曰:『今三百進士皆其門生矣。』稍遷官則忘之,若不識面,於糊名易書則終身稱生焉,可謂惑矣,人情道義之薄也。故翰林有溫門生之誚,可哂也已。昌黎韓子送童子文,有曰:『吾與童子皆陸公之門人。』時陸幼輿爲知貢舉官也。」以此觀之,故爲一明辨之,著稱門生議。

    跋何於逵鴻進士所藏石翁墨跡

    此吾師石翁病亟時,筆以付水者也。失之於水,得之於何子明。翁傳予,予傳何子也。何子其慎之哉!齊人失之,楚人得之,乃失也。齊人失之,齊人得之,乃不失也。況斯文一脈者哉!字畫模糊,目廢精存,神之所爲也。黃雲山人謂水也,梅月雪月,則吾豈敢。斬纏而歸,葫蘆無藤矣。以江門爲歸內我也。嗚呼!非夫子,吾誰與歸?敬書於左方以歸於逵,於逵其珍重之哉!

    自贊陳光祿所傳侍坐真影

    樹半遮檐,堂依曲樹。習禮傳道,天關佳處。默翁無言,南崖篤志。自古其難,師傳相遇。遇不在言,禪神無意,流形天地。觀象得心,亦復如是。

    先聖孔夫子像贊

    高天下於無者,必以夫子爲卑。顯天下於有者,又以夫子爲微。乃夫子之矩,大中至正而不可踰。非循循以從之,不疾以不徐,又何以見乎夫子之卓爾於有無高卑顯微之間之幾哉!有來瞻依,其諦思之。嘉靖戊戌九月十二日湛若水謹題勒石

    還樸約

    告鄉里諸賢,請共還樸俗。待客止三果兩菜、三湯兩割。殽只五品,肉菜一品,留有餘不盡之福,以貽子孫。

    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六

    遊茅山途中

    焦山山外臨無地,地上人家水上洲。人世不聞夫子嘆,海懷真見一枹浮。

    七里橋南一水通,不知遵曲入無窮。野花兩岸無人採,我艇中流兩岸中。明道先生此脯龍,佛頭光放一齊空。我來剪棘披雲上,要探驪龍第一宮﹝大茅峯頂上有龍池,至今有如小龍出其間。﹞

    次九日送酒韻酬和未齋函谷兼呈北川二首

    雲液珊珊落夜槽,鬱金香動更葡萄。樽前南海心同遠,腳底雲龍步欲高。古今醉眼還醒眼,聖賢清醪定濁醪。會得南山真意在,胸中何病不如陶?

    曾聽吳姬壓酒槽,江南八月熟葡萄。川翁走送情非淺,未老由來興本高。響戛青雲非我句,愁隨黃菊泛誰醪?若將詩酒來相擬,公是詩陶又酒陶。

    奉和桂洲公試天文醫生之作

    經濟無能合固窮,校能猶自對兒童。身依北極星辰外,志在西山藥物叢。﹝西樵山也﹞璣管何由窺造化?頂門無術起疲癃。真聞聖主頻宵肝,肉食如何報鼎鍾。

    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七

    蓑笠贈洪方二子侑以小詩

    贈蓑護子身,贈笠護子首。自餘身首外,長物亦何取?大雨與大暵,槁坐不出門。蓑笠時置之,所性有不存。

    紀夢詩有序

    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後三更,夢語大悟損益之義,一部大易六十四卦盡在是矣。蓋損益之至,究極於乾坤。夢中沛然自得,以爲平生未及此者,紀之以詩,以徵將來。

    至後子亥交,夢悟損益義。損益之極致,是爲六十四。無益亦何損?損益可一視。陰損而陽生,天運常流易。指破長空雲,此出在何處。以之捕損益,平等無複意。大易著一致,天下何思慮,所以大智人,行其所無事。

    禺山除草吟示同志

    窗前草不除,吾除惟恐後。不除惡草根,芝蘭安得茂。蘭德馨通天,草穢蟲蛇藪,無爲無不爲,自取爲何有。

    和孫月岩大巡海珠四首

    浮生浮世上,況值此浮宮。日照孤根立,波光四面通。

    星槎乘漢上,水鏡閱人空。酒落來遊者,惟應學爾中。

    船來知有路,煙塞欲無門。世味非前日,潮來到舊痕。藤蘿偏得意,蕭鼓罷芳樽。

    遙想人如玉﹝李忠簡公﹞,生芻孰與論。僧貧無褲著,門設亦無扃。門設從風入,

    無扃待月明。人情雲愈薄,世態晝長冥。惟有東流水,可以觀我生。

    雞聲聞兩岸,寺影界中河。漁唱乘除語,孺聞滄浪﹝如字﹞歌。嚴霜下蔓草,密雨長藤蘿。穹昊元無際,浮雲一片過。

    答謝贛州汪周潭督府

    晨興縱遙睇,雲起南山臺﹝即南嶽也﹞。悠然生遠心,春風啓予懷。井地﹝紫雲書院前井田﹞久荒蕪,老屋風易摧。王孫春草生,主人猶未來。情萌事自至,神往形亦隨。故人遠念我,寄聲相取裁。舉手謝德意,行駕未可回。

    過金瀧腰瀧吟

    武溪險瞿塘,不少灩澦堆。中流列劍戟,濤舂奮如雷。舟行石罅中,豈不亦危哉?江漢舟方顛,正叔坐正危。存心即誠敬,達去亦虛猜。

    送黑翠峯蔘參戎赴留都不覺發江湖廊廟之悃

    黑公自名將,傾蓋禺山坡。談兵樽殂間,隻手提天戈。適當喉舌地,國脈在運河。鎖鑰固榮衛,護心賴調和。文武有吉甫,廟算帝心嘉。忠信撻秦楚,一心不在多。倭奴偏水戰,出沒凌蒼波。短兵慎相接,長技我爪哇。﹝銃名形如弩,輕可系肩,遇寇萬銃齊發,能穿數重。﹞丈人出奇計,攻守萬無差。吾有進取策,並用夫何如。請調三土州,家兵強莫過。親裹土糧來,無費我公家。功成酬以爵,否則削有加。鳥艚絕港口,衆兵如刈麻。二策須兼舉,相與滅幺麼,鐘鼓聞天地,晏眠嬉且歌。

    偶正禪語之謬送行者

    迷時固師渡,悟了雲自渡。此是何等語,千娛與萬娛。譬之行ㄚ徑,冥行不問路。適越而北轅,毫釐千里謬。惟有指南車,聖神所默告。

    紀夢詩有序

    丙辰十一月二十夜,三鼓忽夢或人、道林與予三人徘徊間,道林與或人論道。道林自得,或人以飲酒譬道。道林訂之曰:如飲酒能醉,乃可譬道。予從而正之曰:猶墮聲臭詩曰:不醉無歸。語曰:唯酒無量不及亂。能歸不亂,乃道也。覺而嘆曰:此夢耶?其非夢耶?士有曠百世而相感者,不誣矣!覺而紀之以詩,將告道林。

    道林入我夢,萬里絛感通。即此可悟道,羚羊有何蹤?飲酒非譬道,酒醉庶形容。予曰然非歟?猶墮聲臭中。一唯諒非難,得之安由從?悠悠千載下,對爾心融融。

    懷古三嘆

    龍舟與角黍,天下吊屈原。不知自沉後,能使君心悛。徒以楊之過,離騷爲世傳。宣聖昔去魯,微罪兆其端。貴戚不易位,龍蛇洞庭淵。老死需追召,仁義爲兩全。

    右吊屈原

    和議總國命,諸公與長舌。頗憾嶽武穆,推轂義未徹。在軍不受命,金牌何疊疊?迅雷比席捲,封章拜望闕。成功乃歸死,義命兩無缺。

    右嶽武穆

    ?山吊三忠,三匝三感傷。國君死社稷,謀臣死封疆。窮 等死耳,敵愾何堂堂。賁育失時勢,驅逐如羣羊。自古多此事,此獨遺恨長。我祖掃腥羶,克復我冠裳。中國所自立,刷恥酬百王。

    右吊?山

    答顏山農名鈞

    永新顏氏賢,眼底於八寰。如何昨寄書,勸我立杏壇?杏壇寧有幾,自生民以還。夫我異於是,壇在靈臺間。至近而至遠,隨默以隨言。無行而不與,無地何立焉。留心理五典,神越三墳前。

    丁巳正月十二日抱玄孫

    我年九十二,爲人祖高祖。正吉抱玄孫,天光臨正午。性□不呱呱,面目已靖好。我若躋舜年,見爾志於道。立此從心根,生生不踰矩。

    次巾石子呂學士南嶽韻奉答因招隱

    昨夜夢懷玉,詩卷來高臺。巾石好明月,照入我襟懷。羅浮志已壯,豈爲疾所摧?八荒雲我闥,瞬息能往來。飄飄乘雲車,躍躍蒼龍隨。雲濤生浩浩,無跡不可裁。疑丞孰先後,無乃點與回。

    天關精舍甫成寄懷覺山侍御六言

    講堂一悟天開,上起亭雲高臺。臺下三千弟子,夢想覺山歸來。

    喜徐生一洙從薛中離於羅浮來見贈之六言

    病足閉關謝客,誰帶飛雲扣門。雲是中離弟子,遙宗孺子云孫。

    再拈六言代簡蔣道林未盡之意三首

    俯仰寥寥宇宙,白雲抱膝長吟。六載星源﹝婺源洪覺山﹞雁渺,德山﹝道林書院﹞遺我好音。

    前門長扃謝客,鑿坯退遁上唐﹝出郭三里﹞。金液池﹝上唐池名﹞邊風月,白玉壇﹝上唐壇名﹞上坐忘。

    坐忘不忘之間,中思直到天然。問我天然何似?人力絲毫不存。

    重遊南嶽至韶州清平市作六言

    嶽遊昔在甲辰,郡下交流粼粼。拉伴重遊過此,顧影猶然舊人。

    祭先慈墓於荷塘有感作六言

    半陰半晴天氣,欲行不行癡情。寸草報恩罔極,行行戀戀慈塋。

    聞同志諸賢有欲赴關北戒壇者訝之作韻語

    重耳無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無。吾道自足何旁求,逼北赴戒是吾憂,公欲渡湖毋渡湖。

    殿元石鹿子李子來詩舉六字心訣深契道妙予病不能詩爲十三字長句代詩酬賀雲

    嗟狀元及第氣乾青雲身依日月,猶不忘隨處體認天理六字微訣,大學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一囊括。

    經筵進講啓心沃心可以從頭說,嗟石鹿子爲天下得人知人之哲,爲邦家之光爲詩文如箋之不絕。

    送楊上舍相甫之京

    昔日千金求駿骨,而今駿骨滿郊垧。金臺若見終軍輩,盍系倭頭請萬纓﹝石成事﹞。

    題寄梁海星

    浮生浮世海浮船,不謝星槎到海源。我欲因君浮海去,海心風月更無邊。

    回龍閣落成宴坐誌喜

    黃冠歸去心能了,還向君王乞鑑湖。無限光風偕衆樂,蓬湖花鳥擇人無。

    謝南崖陳光祿寄年譜鐫金絕句

    浮生三萬有奇日,年譜篇章亦已多。刻付他年堪覆醬,觀生﹝觀我生也﹞真譜又如何。

    督學王敬所求惇敘堂中軍董容山求貞裕堂記

    四扁恢恢專使去,徵文藹藹兩生來。百年六月揮炎翰,人訝蓮花火裏開。

    與羅朝選儒能何洛真數送之端州

    羅生肘後藏真數,閱盡諸方人已多。如我自能超六合,乾坤物外奈君何?

    送龐惺庵大巡之浙江詩

    柏臺春動秋霜裏,豸史旌揮山嶽搖。呼吸雷風吞日月,吳山小結看春潮。

    自吟

    九十東溟一老翁,扶胥歌罷水連空。世間不管乘除□,月落潮生收釣筒。

    賀王端溪宗伯致政

    及秋涼冷歸澶淵,好事都看未盡年。驚醒還應知是夢,風濤萬里到江船。

    登小金山有感用蘇東坡韻

    輪迴莫是窺天窄,蘇子德雲之再來。二老只隨歸大化,空留渣滓妙高臺。﹝如撒一盤水於大海,能復汲原水乎?﹞

    過大廟峽有感

    爲文驅虎思文敏霍公,不謂於今虎晝號。白額前山食人腦,可無周處斬蛟刀。

    宿大廟峽營下作

    寂寂不聞更鼓聲,荒荒茅屋十餘楹。江風滾滾從天下,咄咄書空大廟營。

    度宜章嶺途中懷舊

    道士羅浮又復來。昔甲辰初遊南嶽,隱跡逃名,宜章陸路有男子問老爺何往,予即答羅浮道士往南嶽,子誤稱矣云云。

    至南嶽書院寄常德蔣道林督學

    嶽頂登歌寄道林,一翁九十雲千尋。八程八日也不惜來嘉會,君來不來春亦深。

    題守書院道士趙竹坡壁

    管城食肉巧東坡,去竹存坡奈俗何。師日輪徒明勝、明寶藉甚吾書院,遍植琅玕遶院過。

    寄衡山曹近齋上舍

    近齋高臥不從銓,何不移家近院村。流水行雲皆學我,奇峯環立侍橋門。

    感湖南道兵憲胡石屏衡州南嶽禮際周至小詩二絕以致謝忱

    回鴈峯前在詖逢使君,衝風冒雨來追雲。若非底事歸期速,天柱壇前其講聞。天柱壇前更講聞,風雲變化眼俱新。還丹傳意無傳訣,服食惟應更入神。

    題青原山房壁

    信腳元來便是天,螺溪船亦武溪船。青原月滿歸時路,桃李無言共一川大同默識。

    贈謝生惟近知遠周生敬甫儀還徽州

    翩翩連袂心安秀,壽我南山南嶽兩及虔贛州。宇宙囊中無可贈,滿江風月送歸路。

    賀盛劍崖明府朝覲回任

    赤子含哺不自覺,暫離父母始知恩。鳳台日照春風面,草木重沾雨露新。

    王地官雲吾名健字於行請贊小詩

    天行一息已萬里,日月違天如右旋。試問惜陰分寸者,何如息息與存存看息存箴可知。

    聞別駕洪子成擒首賊四名賀以小詩

    洪生胸中有兵甲,陷伏無妨寡敵多。因己收功擒首賊,老夫長嘯也高歌。

    侄沾甫送遊舫於三島謝之

    漁侶欣然送我舟,百年三島任公遊。江山民物同人樂,不用乘桴於海浮。

    丁巳三月二十午夜夢坐化時四鼓也夢覺歸寄羅念山諸同志

    坐化不像素自在,香菸袞袞升中天。此時忘助皆無有,獨覺靈根歸自然。

    壽羅明府念山六十華誕

    我年九二君六十,君躋六十我何人?只隨耳順從心路,則劇無爲到聖神。

    送陳海山節推池州

    坐進金臺同太僕吉陽,掘符天遣下池州。我心欲託禺山月,送到中華書院最上頭。

    放二鳥賦並序

    山客有送二鳥者,皆鳩類也。二鳥各異其聲,皆似人言。甘泉翁不忍烹之,而畜之樊籠焉。早暮必更相鳴啼,若訴以憶。其一啼曰古古古,若人言苦苦苦,若謂樊籠之苦也。其一啼曰鞠鞠姑姑,似人言山谷之高也。甘泉翁喟然嘆曰:傷哉二鳥乎!一苦樊籠之苦,抑不知有苦於樊籠者,一慕山谷之樂,抑不知猶有樂於山谷者。安危倚伏,未知苦樂何如。吾今姑順爾性,放之白雲之巔,以保全爾,而歌以贈之。其詞曰:

    嗟彼二鳥兮光榮見李翱集,睠此二鳥兮侷促。驚遭密網兮慎而德,養而翅兮健而力。漸喬遷兮翔而集,於千仞兮巢斷壁。弋人瞷兮專窺測,網重重兮遙矰擊。東西南北兮自得,孰敢侮予兮謝羣弋。

    賀明府林敦所先生六十一華誕歌

    所翁泉翁對門居,而子我孫締親知。泛我天湖日諧嬉,我造花徑欣縈紆。花甲重逢君初度,一陽生處君得之。壽筵倒迎南極老,引滿再來安期。自謂卮海屋,無論添籌算。窺戶且有偷桃兒,縷舞渾脫千齡鶴。鼓瑟來聽九助龜,君今行年已耳順,我亦倦勤將耄期。我年九十君六十,君躋六十我百餘。爾時把手超六合,甲子不管誰何拘。

    奕世交□行有序

    奕世交□褒奕世交之信義也。其先人梁東岡明府,與李心月封君定交莫逆,今年梁飲於李氏,明年李飲於梁氏,皆以芳時名節以講信明義。兩家之子曰:「事亡如事存,祭神如神在,豈忍以二親之逝而遂弛交乎?」故定誓今年李尋岡氏就會樑子海屋氏,合祭二考於梁氏弼山之墟。明年梁海屋氏就會李子尋岡氏,合祭二考於李氏黃華之苑,又明年亦如之,期於世世不廢,如世世之交存焉。甘泉子語念山羅子曰:「子其敘以表之,斯義也,求之天下,吾未之見也。若兩家二子者,可謂信也已夫。」

    東海潮頭撞虎門,伏胥浴日來黃灣。西江之水如羊腸,五嶺之下出洋洋。不啻千里回省顧,白雲員嶠趨粵巒。西樵渡海赴弼山,中有小水經洛,交合於其間。產有梁氏與李氏,奕世結交,有如潮汐繹絡相往還,信義直與管鮑相後先。二氏之子尋岡海屋相交契,永慕如二考之生存。今年合祭黃華館,明年合祭汾水埏。尚期孫子千百世,世世奕葉永不諼。買田百畝供常事,籍名梁李相轉旋。於乎此義聞之天下少,義門鄭氏差可班。拍肩執袂爲氣合,反眼不識如途人,甚者交兵如耳餘,擠井下石未少悛。於乎對面胡越何足言!於乎對面胡越何足言!回視二子無厚顏。

    洛城園三徑三歌與李三洲中丞羅念山明府

    三徑一歌兮歌洛城,芳草悽兮青青元。卿二仲兮目相從,去部將兮來不迎。神女前身謝自然,及笄將相二十前。無藏尼也不見是女身,女身不見見一天。父母許聘歐郎賢,指揮甫襲身即捐。貞心分定合巹先,號泣於歸守柩筵。誓死相從永不遷,呼天扣地鄰爲憐。有司聞之表其門,風動四省人人傳。吾嘗締關節烈編,未成婦斯罕聞焉。龍江宋時吳貞女,李子親迎溺渡船。吳誓不嫁心日懸,化爲垣娥月娟娟,又爲牛女天河邊,引虹爲橋濟江魂。至今橋跨龍江川,茲可媲美無赧然。差可媲美無赧然,煌煌女德父母全,過而不過誰雲偏,嘯也歌者老甘泉。

    送覺山外補之溫州

    白雲山名蒼蒼兮珠江泱泱,覺山之去兮誰與翱翔。江水泱泱兮山雲長,我思覺山兮安可忘?右一解飛雲矇頭兮隱青霞,攬雲月兮爲家。覺山不來兮令我長嗟。右二解 長嗟兮舒嘯,四川暮兮猿鳥號嗷。山容蹙兮予懷悄悄,青衿送子兮三水之表。右三解

    讒譖二章,讒譖,傷時也。時之君子好讒譖,讒譖相投,正人不得安居焉。

    彼譖婦妾,多言諜諜。乃心如刀,乃口如蜜。雖則如蜜,我心則一,凡操我戈,毋入我室。

    彼譖婆娑,長舌實多。聽聽國狗,一吠百和。雖則百和,我心靡他。凡入我室,毋操我戈。

    雲中人三章有序

    雲中人,自樂也。甘泉子挈家居西樵山,樵山多雲,故甘泉子樂之,瞬息之間,雲合數次,人在雲中,若與世隔然,故作雲中人。

    雲中人兮云爲幕,終日矇頭兮白雲漠漠。雞空聞聲兮犬吠葉,落雲關閉兮謝遊客,中思無爲兮永與世隔。

    雲中人兮云爲衣,天地鴻蒙兮不知東西。東西不知兮南北,身不見兮獨行無依,槁坐兀兀兮永與世忘機。

    雲中人兮云爲牀,抱雲眠兮遊羲皇。日高三丈兮始轉身,展開眉頭兮視日光。睡法莫傳兮宵有息,中夜存存兮永不忘。

    行廢吟

    道之將行,人將爭稱,人將重名,人將傳聲,人將與榮。人歟匪能,天之所興。道之將廢,人將眥睨,人將指議,人將排擠,人將污穢。其人猶是,人心自異。既欲行之,又欲廢之,惑也不知,蓋未之思。一人之身,一己信疑,天歟人歟?悟此其幾。

    我所思三章有序

    我所思,念友人也。予與陽明子、石龍子爲道義之交,中間雖有離合,而此志不移。今陽明逝矣,而予與石龍獨存,因其來使,辭已見情焉。

    我所思兮在天台,抱耿介兮蔑脂韋。立悵望兮渺予懷,煙霞關名合兮午不開,望不見兮登日臺大科頂見日臺。

    甘泉先生文集卷三十

    寓奠李古源文

    維嘉靖三十六年,歲次丁巳,六月壬午朔,越二十日,友湛某謹以香幣之儀,寓告於故友高士李古源之靈,曰:於乎古源!胡速逝只!古源古心,學古道只。脫蓰浮名,藐公卿只。貢於大庭,謝遊南雍只。拂袖而歸,遁小山只。太守到門,不往拜只。我遊九華,即山謁只。扣之何爲?我爲道只。執弟子禮,聽講湛然只。臨池有精舍湛然亭胡造古虔?越宿遄歸只。體認天理,胡佩服只。再遊九華,卜中華只。自茲遐違,嗣音問只。我年八十,寓錦圖只。繡字壽百,壽言有加只。端溪宗伯,飛翰辨疑只。邑人吳子,歸報仙逝只。音哭之慟,胡不假年只。雙華柯子,得歸講習只。胡莫我報,渺然不知所之只。將生大化,上從顏閔,抑揖周程,請問石翁只。歲月奔逝,不我與只。夜已繼日,坐待旦只。子不與我,德業垂成委之只。布懷寓奠,通幽明只。尚異不昧,歆此誠意只。於乎尚饗!

    寓奠婺源洪母餘太夫人文

    維嘉靖三十五年,歲次丙辰,四月己丑朔,越二十一日己酉,前南京兵部尚書湛某,謹以香幣剛鬣柔毛、庶羞清酌之儀,順遣門人謝知遠周儀代奠,昭告於敕封洪母餘母太夫人之靈曰:茲惟賢母,懿德天就,順正不違,孝事姑舅,是爲母賢。自餘百行,不出閫庭,於子觀之,顯揚有徵,茲惟母賢。孟母三遷,以子亞聖,母遣子垣,千里就正,茲惟母賢。嗣生近道,沉潛不露,天理默識,二業雙造。甲科柱史,光前裕後,茲惟母賢。成己作人,振起斯文,書院贍田,按治絕倫,茲惟母賢。正色抗疏,外補溫圻。饑民殺宦,疾執定疑。毒蛇螫手,壯士刓肌。先幾消亂,甘受擠歸,茲惟母賢。學脫凡近,以還渾淪。中正大路,不迷其真,希賢入聖,變化蛻蟬,茲惟母賢。不有此母,孰生賢子?不有此子,孰顯母懿?如珠出蚌,而以蚌貴,茲惟母賢。全生全歸,夫復何憾?斯文之光,奚得爲喪?寓奠一觴,子達詞情,靈其不昧,歆此微誠。尚饗!」

    甘泉先生文集卷三十一

    明故翰林院檢討白沙陳先生改葬墓碑銘

    銘曰:「混沌既鑿,源遠益分,分乃支離,體用二焉。孔孟以後,若更一門,門各爲戶,競出異言。渾渾濂溪,有沿其源。一爲聖學,示我大全。學絕道喪,千載紛紛。天篤夫子,握會之元。泝程而周,再復渾淪。溥博淵泉,直指本體。挽漓而淳,孰惑寓言,孰惑其禪。惟此天理,二途判然。師於救世,可謂元勳。念功考德,永護茲墳,毋毀支木,以傷其根。」

    明唐府紀善進長史俸靜庵周君墓碑銘

    銘曰:「於乎!生之難,學之難,成之難,奈何乎天!於乎!道之通,道之窮,窮之,命也夫!奈何乎道通!」

    甘泉先生文集卷三十二

    外集

    墓表

    晚生吉水羅洪先撰

    嗚呼!茲惟南京兵部尚書甘泉湛先生之墓乎?維德齒爵三達尊之兼隆,上接孔孟之正脈者乎!先生有言曰:「堯舜精一之訓,至宣聖而益明,宣聖一貫之旨,至孟夫子而益精乎!」堯舜孔孟之學,貫心事,合內外,徹上下,而極其天理之中正焉者也。嘗觀先生之論學有曰:「夫道無內外,內外一道也。心無動靜,動靜一心也。知動靜之皆心,則內外一。內外一,則何往而非道?合內外,渾動靜,則澄然無事矣。」其論格物則有曰:「物不外乎意心身之〈於〉﹝與﹞國家天下,而格則在於誠正修之興齊治平,實惟體用同原之理。竊窺心事一貫之傳,其詩有曰:「萬物宇宙間,渾淪同一氣。就中有燦然,即一惟萬理。外此以索萬,捨身別求」臂。逝川及鳶魚,昭昭已明示。」其論儒釋有曰:「儒有動靜,釋亦有動靜。儒之靜也體天,其動也以天。是故寂感一矣。釋之靜也違天,其動也滅天。是故體用二矣。儒者體天地萬物而無我,釋者外四體六根而自私」。觀此,則先生純粹中正之學,而非偏內偏外,分析支離異說者明矣。其灑落似濂溪,其溫雅似明道,其氣魄似紫陽,其自得似白沙,又非以下諸儒可得而論矣。先生諱若水,字符明。初名露,字民澤,避祖諱,改名雨,後定今名。湛氏居廣之增城甘泉都,四方學者宗之,稱爲甘泉先生。其先莆人,元有諱露者,德慶路總管府治中,卜居甘泉都之沙貝村,遂爲沙貝之始祖。傳至高大父,諱懷德,因元亂,率義兵保障其鄉。其部卒有罹於重典者,令歸辭其所親,約期就死,如期悉至。鹹貸之,人服其德,今有義士祠。大父諱江,號樵林。父諱英,號怡庵,母陳氏。以成化丙戌十月有三日巳時,生先生於沙貝。先是數月,有中星見於越之分野,識者以爲文明之象,今午會屬嶺南,當有聖賢生於其間,先生適應其期。故居弟子員之時,都憲臨省視學,教官率諸生跪迎於門,先生獨昂立以門外,非衣冠跪迎之地,後遂成式。鄉試禁令,入試諸生皆徒跣。先生唱名當首,執不肯從。御史爲之廢法,遂以書經領鄉薦第四。鹿鳴宴用優樂,先生曰:「賓興盛典,而可戲耶?」德器雅重,偃然有臺轉之望,其稟賦之正,得天之厚爲何如耶?從遊江門,得自然之教,取所給部檄焚之,絕意仕進。深思力詣,悟隨處天理之旨。白沙先生喜曰:「著此一鞭,何患不到古人佳處?」復嘉魚李世卿守臺之問,則曰:「近得湛雨,始放膽居之。然而又別,冷焰迸騰,直出楚雲之上。」又指先生於人曰:「此子爲參前倚衡之學者。」遂以江門釣臺付之詩曰:「皇王帝霸都歸盡,雪月風花未了吟。莫道金針不傳與,江門風月釣臺深。」又曰:「小坐江門不算年,蒲裀當膝幾回穿?於今老去還分付,不賣區區敝帚錢。」跋雲:「達磨西來,傳衣爲信,江門釣臺,病夫之衣鉢也。今賦與湛民澤收管,將來有無窮之祝。珍重!珍重!」白沙終,先生曰:「道義之師,成我者與生我者等。」爲之制斬衰之服,廬墓三年不入室,如喪父然,其精誠義氣凝聚於師弟之間,視孔門之築室反場,獨居三年者爲何如耶!及感母夫人與僉憲徐公紘強之出仕,先生北上,見祭酒楓山張公懋,試以粹面盎背論,即以魁天下奇之。會試,學士東白張公禎,得中者天下之大本論讀之,嘆曰:「真儒復出矣。」寘名第二。廷試,入翰林,兩選會試同考試官,一選廷試受卷官,一選武舉考試官,一奉命同修孝宗皇帝實錄,一奉命同修武宗皇帝實錄,一奉命冊封瑞昌王副使,一奉命封安南國王正使,賜一品服以行。王以金饋,三卻之。非其表表於科第及始仕中乎?會陽明先生講於金臺。論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爲一體。陽明先生嘆曰:「予求友於天下,三十年來未見此人。」其敘別先生曰:「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曾子唯一貫之旨,傳之孟軻。又千餘年,而周程續,自後言益詳,道益晦,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無本。夫求以自得而後可以言學。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然則甘泉非聖人之徒歟?」渭崖先生疏於朝,以先生爲孔孟絕學自期待,非其表表於朋友中乎?太夫人卒於京師,先生奉柩南歸,過大庾嶺,恐震驚,扶靈輀山行數十里,暮臥於旅次,葬於荷塘。先生廬墓,朝夕號泣,禽鳥爲之喧噪,助其悲哀。時方冬,有筍生於廬墓外,有五色瓜生於墓新土上,一本數蔓,九實連蒂,其孝感之可表如此。服闋,上疏養病,許之。築室於西樵山大科峯下,日與泉石猿鶴優遊,非問學之士不接,安閒恬淡,若將終身,其韜晦之可表如此。今上登極,都御史吳宮廷舉、御史朱公節疏預薦復起用。先生雖非言路,志在格君。因暑月輟講,上戒逸遊疏,奉聖旨:「這本所言豫戒介逸遊,召問大臣並擇內臣中老臣忠厚的,給侍左右,朕知道了。」上論聖學疏,則奉聖旨:「知道了!」上聖學格物通,則奉聖旨:「這所編集,足見用心,朕已留覽,該衙門知道。」進天德王道第一疏並賦頌,則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賦頌增入史館,該衙門知道。」上申明天德王道之要以裨聖治疏,則奉聖旨:「覽奏,足見純正有本知學,朕知道了!」進君臣同遊雅詩,則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詩增入史館,該衙門知道。」奉詔進無逸講章,則奉聖旨:「覽奏,具見忠愛,講章留覽,該衙門知道。」上申明天德王道第三疏,因發明敬一聖訓,以勸聖學,則奉聖旨:「知道了!」上勸收斂精神疏,則奉聖旨:「這所言朝廷已知,爾既欲朕收斂精神,便不須煩擾,該衙門知道。」進演樂疏,則奉聖旨:「覽奏,具見忠愛,演雅留覽,該衙門知道。」進古文小學疏,則奉聖旨:「所進小學,足見忠愛,書留覽,禮部知道。」進瑞鹿賦疏,則奉聖旨:「覽奏,足見忠愛,賦留覽,禮部知道。」上引年疏,則奉聖旨:「卿雖七十,精力未衰,宜照舊用心供職,所辭不準,吏部知道。」進權論疏,大葬迴鑾等疏,皆出於至誠衷悃,有都俞之風,上每嘉納焉。故雖明農,而報主戀闕之心,猶如在朝之日。建祝聖臺於北城之上,每於聖旦、元旦,則率同鄉致仕大小官員,望闕朝賀,祝萬壽,宣敬一箴,讀大誥,行燕會。況前此傳聞,朝廷每問先生於宰執,皆不對,問於近侍,近侍又不知所對,及於先生出朝,則注目久之,至以今之古儒稱之,是表之在朝廷矣。道德尊崇,四方風動,雖遠蠻夷,皆知嚮慕相從。士三千九百有餘,於其鄉則有甘泉、獨岡、蓮洞館榖。於增城、龍門,則有明誠、龍潭館榖。於羊城,則有天關、小禺、白雲、上塘、蒲澗館榖。於南海之西樵,則有大科、雲吞、天階館榖。惠之羅浮,則有朱明、青霞、天華館榖。韶之曲江,則有帽峯,英德則有清溪、靈泉館榖。南都則有新泉、同人、惠化館榖。溧陽則有張公、洞口、甘泉館榖。楊州則有城外、行窩、甘泉山館榖。池州則有九華山、中華館榖。在徽州則有福山、斗山館榖。福建武夷則有六曲仙掌、一曲王湛會講館榖。湖南則有南嶽、紫雲館榖。先生以興學養賢爲己任,所至之地,鹹有精舍贍田,以館榖來學,故所造就之士,皆有得於先生之學,以淑其身,以惠諸人,是表之在門弟矣。平生所著之書則有心性圖說、四書訓測、古本小學、春秋正傳、二禮經傳、古易經傳、尚書問、詩經釐正、節定儀禮燕射綱目、遵道錄、楊子折衷、樵語、雍語、明論、新論、非老子、大科訓規、新泉問辨、聖學格物通、白沙詩教解、二業合一訓、天關問答、湛氏家訓、息存箴、四物總箴、自然銘、大宗小宗合食訓、蔡倫銘諸書行於世,其實得實見,發自本源,皆於斯道有力,可以羽翼乎六籍,而與天地化生同運並行,是表之在著述矣。嘉靖庚申四月念有二日戌時,一星從東南而來,其大如鬥,其光燭天,其聲如雷,舉城皆驚,殞於文院,先生即終於〈止〉[正]寢。夫先生之生,應中星之見而生,而先生之歿也,應中星之殞而歿。天運氣機,是表之在天地矣。闔城內外奔哭者以萬計,海內諸生服衰絰,朝夕哀臨,如喪考妣,道德之感人,其有涯哉!嗚呼!斯時也,何時也?心佛老而誣聖經,借聖經以文佛老,於佛老則師其意而不用其詞,於聖經則用其詞而不用其意,異說猖狂敢爲大言以欺人,殘蝕浸淫,爲禍之烈,甚於洪水猛獸。先生以中正之學獨遏橫流,明天理之本然,救人心於既死,先生之功,顧不偉歟?當不在抑洪水、闢楊墨之下也。洪先不佞,不能粉飾文辭,皆據實而表之,凡具此理之同然者,其不以爲然乎?先生大父樵林、父怡庵公,皆以先生貴,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祖妣梁氏、妣陳氏、妻袁氏皆贈夫人。子三人,長東之,袁氏所出,以恩蔭入太學,娶黎氏,無子。妾張氏產一子敬先。東之卒,敬先娶增城何氏,歸六月而敬先卒,再三月而敬先遺腹子壽魯生。先生率族人告於宗廟,以壽魯嫡孫承祀事。次子柬之,側室李宜人袁氏所出,娶彭氏,太常卿芝田公之女,以恩蔭歷官至廣西太平府知府,封生母李氏、妻彭氏爲宜人。彭氏生一子名曰光先。季子淶之,側室王氏所出,娶霍氏,尚書文敏公之女,充廣州府學廩膳生員。淶之卒,霍氏有遺腹未誕,先生以三子俱早逝,諸生幼小,擇長應繼人天潤爲淶之後,率族人告於宗廟,其略曰:「家有長子、長孫,家之福也。」遂命天潤服淶之三年喪,付以各房長家事權,未幾,而淶之妻遺腹生子名曰恭先,承淶之祀,茲以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藏先生於天蠶嶺巽巳向之原,皆所當備書而表之也。

    墓誌銘

    門人婺源洪垣撰

    天下非無學也,而真學爲難。後世非無儒也,而真儒爲難。真儒真學如鳳鳥河圖不恆見於天下,而天下恆惑於所見,故非但得之之難,其知亦難也。噫!天下不惑於所見,而又恆多以其所見者自惑,是故其知先生鮮矣。先生以自得之學,發明中正求仁之旨,蕪蔓支離,淨蕩如洗。人無異學,學無異言。一念嚮往,堯舜羹牆。匹夫轉途,湯武家室。學者所至,雖未必一一能際閫域,軌轂既同,羈的自正,生徒滿天下,並有仁讓其鄉,堯舜其君之念。謂先生純然聖人不敢,謂先生非純爲聖學不可也。郢書燕說,謬妄是懼,謹按狀錄,略爲緝拾,以俟後之知者。先生湛氏,諱若水,字符明,初名露,字民澤,避祖諱改爲雨,後定今名。因居廣之增城甘泉都,學者稱爲甘泉先生。先爲蒲人,卜居是都,自元德慶路治中露公始。高大父懷德,元亂起義,保障恩信,在祠。大父樵林公江,父怡庵公瑛,俱以先生貴,累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祖妣梁氏,母陳氏,俱夫人。先是,成化丙戌,中星明於越之分野,先生適以是年十月十三日應期有生。相甚異,顙中雙臚隆然,若輔弼,兩耳傍各有黑子,左七類北斗,右六類南鬥。稍長,凝然若愚,遭家多故,十四始入小學,十六學爲文,遊府庠。撫臺視學,教官肅諸生以跪迎,先生執不可,弘治壬子,秋闈入試,士子例應徒跣聽撿閱,先生當首撿,固諍之曰:「此非所以禮也。」以書經中式第一卷,甲寅二月往學於江門,語之曰:「此學非全放下,終難湊泊。」遂焚原給會試部檄,獨居一室,遊心千古,默約聖賢用功總括,因悟隨處體認天理六字符訣。白沙先生喜曰:「著此一鞭,不患不到聖賢佳處。」於是定居楚雲臺,臺謂楚者,楚進士李承箕築也。李善詩文,嘗以書來問守臺者,白沙先生復曰:「時有湛雨者,始放膽來居之,冷焰迸騰,直出楚雲之上。」蓋以進承箕,亦知先生所謂能全放下者,直欲以斯文屬之矣。己未贈江門釣臺詩云:「皇王帝伯都歸盡,雪月風花未了吟。莫道金針不傳與,江門風月釣臺深。」又曰:「小坐江門不計年,蒲裀當膝幾回穿。如今老去還分付,不賣區區敝帚錢。」又曰:「達摩西來,傳衣爲信,江門釣臺亦病夫衣鉢也。茲以付民澤,將來有無窮之祝。」庚申二月,白沙先生歿,先生爲之服衰。甲子,僉憲徐君紘勸駕,奉母命北上,祭酒楓山章公一見,與論君子所性,傾倒納交,不敢以舉子相視。乙丑就試禮闈,學士張東白公得先生卷,嘆曰:「真儒復出矣!」廷試選翰林院庶吉士,尋授編修。戊辰,充會試同考試官,識高陵呂公柟於文,寘第一,覆命冊封瑞昌王副使,同修孝宗實錄。壬申,命封安南國王正使,賜一品服以行。丁母憂,廬於荷塘墓側。丁丑服闕,得疏,養病,築室講學於西樵山大科峯下。嘉靖壬午,都御史吳公廷舉、御史朱公節交薦,復補編修,同修武宗實錄升翰林院侍讀。甲申秋,升南京國子監祭酒。築觀光館,集居四方學者,申明監規陳爲六事大要,不違今日科舉之制,而兼德行道藝之教;不違今日考察之法,而寓鄉舉裏選之實,期以漸復古意。丁亥冬,秩滿考績。戊子夏,升南京吏部右侍郎。己丑秋,轉禮部右侍郎,預議南北郊分祭禮儀。先生以爲北郊之說起於漢儒師丹鄭玄之徒,國家初行分祭,後復合而爲一,或者我皇祖之心,亦深見其可疑,故能勇決改之,是非之歸必求盡出古禮,使世爲天下則不爾,亦聚訟耳。辛卯冬,轉本部左侍郎。癸巳秋,升南京禮部尚書。丙申夏,轉南京吏部尚書二品,秩滿,赴京考績。己亥秋,轉南京兵部尚書,奉敕參贊機務。庚子夏,疏請得致仕,南京講武之餘,興學釐俗,勸農裁費,禁火化,立義阡,定喪葬式,隅光漏澤,皆爲仁政。其於莫登庸之伐也,先生以職在司馬,爲作治權論,以明大義。大意謂天子討而不伐。所謂討者,聲罪彼國,而使彼國之人自伐之,則莫氏雖強,黎有可復之理。今不出此,恐大詔之行,不能越莫以及黎,如特爲莫,適足以惑國人而成其篡。一時文武諸臣視爲迂遠,茍且了事,卒爲黎氏之怨,而莫反得以自立,爲國體病。甲辰,歸天關,行鄉約,立約亭於華光裏。八月九日發西樵,遊衡山,卜築,創白沙祠。庚申二月,致書新安,約垣輩復遊武夷,時翁九十五矣。垣走候洪都,泝流南上,至南安,聞先生訃,以四月二十二日終於禺山精舍。先終之三月十日,偕諸生開講龍潭書院,提掇性道之蘊,堯舜禹湯文武相傳之緒,自下學立心,以至篤恭不顯無聲無臭之妙爲詳,曰:「予於此,不敢不勉,死而後已。」十一日還禺山。十五日講顏子克己復禮章,申四勿總箴之義。四月六日出講堂,令諸生澄心默坐,久之而退。十九日寢病,諸生侍藥,叮嚀以講習會約,相觀而善致語。二十日淵默自定,時羅一中、鍾景星、康時聘、馮望在侍,執一中手良久。二十二日沐浴畢,是夕,大星殞於西北,其光亙地,頃之長逝。蓋先生宇宙一體之量,必爲聖人之志,參天地而動星辰,有非偶然者。德宇天定,克養性成,根心生色,金玉瑩然。不問賢愚貴賤,一見如故。春陽時雨,隨地發生,白日明星,四方起仰,至於矩嚴數柝,截然不可爽者,則又不怒而人畏之。每夜瞑目坐,率至漏分,未五鼓,即攝衣起,對空齋遐思疾書,更寒暑不易。每當會,遍詢諸生退處所用功,設有因循逐行輩,及失期不至者,則戚然創艾,且戒之曰:「從古豈有自在無事聖人,聖人惜陰如是,況學者乎?」初爲體認天理,後覺有未盡,復加隨處二字,動靜物我內外始終,無起處,亦無止時。與陽明先生致良知之說,交證於天下。先生嘗曰:「吾之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格物爾。即孔子求仁造次顛沛必於是。曾子所謂仁以爲己任,死而後已者也。孔子稱顏子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都在心性上用功,則古人所謂學者可知矣。豈若後儒尋行數墨,如春蠶作繭,絲一層,即自蔽一層,斃斃焉不知天地四方,爲可哀也。」又曰:「造次顛沛不違。欲人於本上用,貫通只一理,若無,□□只於制行上便了,則必信必果者,夫子何以謂之小人,孟子何以有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之辨?故曰:執德不弘,可以爲善士,不可以入大道,不入大道,非學也。得其門而入者,或寡矣。得其門而不至聖者有之,未有不得其門而能至聖者也」。又曰:「人心與萬物爲一體,心體物而不遺。認得心體廣大,則物不能外矣。格物非在外也,格之致之之心不在外也。」故答陽明先生書曰:「物者天理也。」即言有物,舜明於庶物之物即道也。格則造詣之義,格物即造道也。知行並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皆所以造道也。意身心一齊俱道,誠正修功夫皆於格物上用了。其家國天下即此擴充,不是二段。此即所謂止至善,止至善則明德親民皆了,如是方謂之知至。」蓋心非獨知覺已也,知覺而察知天理焉,乃爲心之全體。至其所謂察知者,全體存存,無問動靜,少有非禮,當幾融晰,原非有理欲二念相持取決而後克者。乾知太始,聖人之學也。故得聖人之學,顏子而已矣,故曰請事斯語矣。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意見知識,一切無所倚藉,是則先生所自得於格物體認天理之說者,真如飢食寒衣,安身悅口,參前倚衡,坐步不離。蓋有知我其天,而不可告語之妙。修己治人,事上使下,得此則爲實學、爲集義、爲天德王道,離此則爲僞言、爲義襲、爲霸術邪說。至集古帝王君相行政之得失,心術之誠僞,權術裁正,而發以己意,名曰格物通,以進於上曰:「致知在所養,養知莫過於寡慾。」以涵養寡慾言格物,則格物有知行之實,非但見聞之粗矣。君得之以成其仁,臣得之以成其敬,士人得之以成其德,天下之臣民得之以會極歸極。逸豫有疏,體羣情有疏,勸聖學濟聖治有疏,謹天戒急親賢有疏,君臣同遊收斂精神有疏,天德王道一疏再疏,又因發明敬一,且至三疏,隨事格心,引君志道,如孟子道性善、論古樂今樂,無非所以根極乎此,未嘗敢以第二等遷就其說,且自言曰:「臣之爲說雖多,其要不過體認天理四字,最爲簡易易行。」則先生之於四字,真仁義之七篇矣。是時朝廷銳志於治,每見疏,深加獎納,稱爲純正有本之學,方切倚重,而執政輔臣無有深知學者,先生曩曰:「主上真有堯舜之資,而無其輔。初問人主當讀何書,輔臣以大學衍義補對,又問敬一何處下手,輔臣以範浚心箴爲說,啓心沃心,竟無一語可稱上意。」此收斂精神一疏,雖頗苦口,而先生忠愛一念,屢疏乞休,猶惓惓不忍於遽去也。嘗答蔣卿實有曰:「吾卿實以決去爲名高,果軀殼上起念耶?抑同體痛癢上念耶?吾懼仕止久速之時義不明,遂終以沮溺長往是道,則斯道之憂不小故也。吾歸裝久矣,以感聖主之仁,屢下問焉,一月凡三旨,意見留焉。若孔子去魯,幾微之際,子路之賢,猶未盡知,則羣弟子之疑者多矣。故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與顏子有之。」蓋先生之學,真能得其大者,世儒之波波泯泯,踽踽嘐嘐,俱奚足以知之?蓋未之爲中正之學耳。合天下之士,出其門者四千人,車從所至,鹹有精舍。平生所著書訓:格物通、心性圖說、古本小學、古本大學測、中庸論孟訓測、古易經傳測、尚書問、釐正詩經小序誦、春秋正傳、二禮經傳訓測、古樂經傳、節定儀禮、燕射綱目、遵道錄、楊子折衷、非老子、樵語、雍語、新論、明論、大科訓規、新泉問答、湛氏家訓、大小宗合食訓、二業合一訓。微詞大旨,於易,則以夫子之傳解彖象,而佔變自在其中。卦變往來,止主本卦剛柔上下,而不爲龐贅牽附之煩。於書,則以明德敬天爲全體大用,比其汶亂,缺其可疑,蔡氏執泥章句,似未窺其要領。詩則取據小序爲國史,明是非之跡,每章略爲喫緊誦語一二言,使人吟詠可思,而獨喜晦翁集註多得詩人風旨。春秋正公谷義例之弊,論程胡諸儒沿襲之非,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昭然的案,更無可疑。禮記則以二禮爲經,戴記爲傳,又別其未純者爲雜傳,吳文正之三禮與二戴之全篇章句,補儀禮之缺者,則皆在所不取,樂則只論度數,爲禮之終,故記以禮與樂對說,便有根本。又謂文公小學兼入大人之事,復匯弟子職之所能者另爲一書,有胎教之道,有接子見子之禮,有輔養太子之法,通乎天子元子衆子之事,且告於君,以爲聖人爲必可教而成,古道爲必可修而復凡所著述,必欲盡考古人立言至意,使之得所。繁陋邪詖,洗濯鏟削,一切歸之天理,真可爲再復渾淪矣。至若老子慈湖非無格言,而先生非且折衷之,蓋先生承接孔孟正脈,主於衛道,一字固有不可□者。論朱子曰:「晦翁氣魄之大,發憤刊落,奇功一原,後學不可以多識見病。」論象山曰:「象山多灼見道體之言,惟是氣質未化,以象山爲禪,則吾不敢;以學象山而不至於禪,則吾亦不敢。一傳而有慈湖,象山高矣,後人又以慈湖遠過之,則何過焉?今人見慈湖書每說皜皜,便亦說皜皜,而不知理會江漢以濯、秋陽以暴的工夫,恰似說夢。不知者以我爲禪,知我者又以我爲行格式,袛我真在中間爾。」謹禮明義,致孝鬼神,家廟師祠,祭告必有常節。至於自奉則勤儉約素,官至上(鄉)[卿],服食如儒時,推有所餘,盡以給諸家人弟子。小宗大宗,有義田、有合食田,門生善士捐數百金,曾不顧惜,如義有不可,一芥不茍與之,所志不在一家,而在天下後世,有非常情可窺者。嫡配夫人袁氏有淑德,子三人,長東之,袁出。娶黎氏,生子敬先。癸丑秋,東之卒,敬先娶增城何氏,歸數月而敬先亦卒,未幾遺腹生壽魯。次柬之,側室李氏出,娶彭氏芝田公女,生子光先,柬之以公蔭官至廣西太平府知府,封李宜人。辛亥春,柬之卒。季淶之,側室王出,娶霍氏,文敏公女,補廣州府學廩膳生。壬子冬,淶之卒,先生以子逝孫幼,擇立長房應繼人天潤,入爲淶之後,告於祖廟,其略曰:「家有長孫,家之福也。」付以掌家事權。未幾,淶之遺腹生子恭〈光〉[先]承淶之□。公三女,長適吳,仲適劉,季適黎。先生存日,預卜地於鄉之天蠶嶺,以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襄葬事,因僭爲銘,致諸弼唐龐子嵩納之於墓,曰:「天地於默,日月昭回。聖賢曷爾,而有去來。宇宙之內,先生之心。自心自得,體認金針。理豈在克?其克者人。先生有言,磨鏡磨塵,是謂物格,天德日崇,天下國家,都在此中。上以告君,下以成身。我非堯舜,不敢前陳。除此四字,更無妙訣。止此四字,廣大難說。硜硜小夫,朝諫暮離。痛癢秦越,先生惻而。訓語文辭,人心痼疾。天理一丸,回生起死。諄諄仁義,沛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