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集
正文
唐宋八大家文集 歐陽修集
總目
●卷一·居士集卷一
●卷二·居士集卷二
●卷三·居士集卷三
●卷四·居士集卷四
●卷五·居士集卷五
●卷六·居士集卷六
●卷七·居士集卷七
●卷八·居士集卷八
●卷九·居士集卷九
●卷十·居士集卷十
●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
●卷十四·居士集卷十四
●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卷十九·居士集卷十九
●卷二十·居士集卷二十
●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
●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
●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卷三十·居士集卷三十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
●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
●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
●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卷三十七·居士集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居士集卷三十八
●卷三十九·居士集卷三十九
●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
●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卷四十九·居士集卷四十九
●卷五十·居士集卷五十
●卷五十一·居士外集卷一
●卷五十二·居士外集卷二
●卷五十三·居士外集卷三
●卷五十四·居士外集卷四
●卷五十五·居士外集卷五
●卷五十六·居士外集卷六
●卷五十七·居士外集卷七
●卷五十八·居士外集卷八
●卷五十九·居士外集卷九
●卷六十·居士外集卷十
●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卷六十二·居士外集卷十二
●卷六十三·居士外集卷十三
●卷六十四·居士外集卷十四
●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卷六十六·居士外集卷十六
●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卷七十二·居士外集卷二十二
●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卷七十五·居士外集卷二十五
●卷七十六·易童子問卷一
●卷七十七·易童子問卷二
●卷七十八·易童子問卷三
●卷七十九·外製集卷一
●卷八十·外製集卷二●卷八十一·外製集卷三
●卷八十二·內製集卷一
●卷八十三·內製集卷二
●卷八十四·內製集卷三
●卷八十五·內製集卷四
●卷八十六·內製集卷五
●卷八十七·內製集卷六
●卷八十八·內製集卷七
●卷八十九·內製集卷八
●卷九十·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一
●卷九十一·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二
●卷九十二·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三
●卷九十三·表奏書啓四六集卷四
●卷九十四·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五
●卷九十五·表奏書啓四六集卷六
●卷九十六·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七
●卷九十七·奏議卷一
●卷九十八·奏議卷二
●卷九十九·奏議卷三
●卷一○○·奏議卷四
●卷一○一·奏議卷五
●卷一○二·奏議卷六
●卷一○三·奏議卷七
●卷一○四·奏議卷八
●卷一○五·奏議卷九
●卷一○六·奏議卷十
●卷一○七·奏議卷十一
●卷一○八·奏議卷十二
●卷一○九·奏議卷十三
●卷一一○·奏議卷第十四
●卷一一一·奏議卷十五
●卷一一二·奏議卷十六
●卷一一三·奏議卷十七
●卷一一四·奏議卷十八
●卷一一五·河東奉使奏草捲上
●卷一一六·河東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七·河北奉使奏草捲上
●卷一一八·河北奉使奏草卷下
●卷一一九·奏事錄
●卷一二○·濮議卷一
●卷一二一·濮議卷二
●卷一二二·濮議卷三
●卷一二三·濮議卷四
●卷一二四·崇文總目敘釋
●卷一二五·於役志
●卷一二六·歸田錄卷一〈計六十條〉
●卷一二七·歸田錄卷二〈九射格附〉
●卷一二八·詩話〈計二十八條〉
●卷一二九·筆說〈計十九條〉
●卷一三○·試筆〈計三十條〉
●卷一三一·詩餘卷一
●卷一三二·詩餘卷二
●卷一三三·詩餘卷三〈樂語附〉
●卷一三四·集古錄
●卷一三五·集古錄跋尾卷二
●卷一三六·集古錄跋尾卷三
●卷一三七·集古錄跋尾卷四
●卷一三八·集古錄跋尾卷五
●卷一三九·集古錄跋尾卷六
●卷一四○·集古錄跋尾卷七
●卷一四一·集古錄跋尾卷八
●卷一四二·集古錄跋尾卷九
●卷一四三·集古錄跋尾卷十
●卷一四四·書簡卷第一
●卷一四五·書簡卷二
●卷一四六·書簡卷三
●卷一四七·書簡卷四
●卷一四八·書簡卷五
●卷一四九·書簡卷六
●卷一五○·書簡卷七
●卷一五一·書簡卷八
●卷一五二·書簡卷九
●卷一五三·書簡卷十
●補遺·詩
●附錄一·歐陽修年譜
●附錄二·先公事蹟〈歐陽發等述〉
●附錄三·祭文
●附錄四·記神清洞
●附錄五·居士集序
●卷一·居士集卷一
◎古詩三十八首
【顏蹠】
顏回飲瓢水,陋巷臥曲肱。盜蹠饜人肝,九州恣橫行。回仁而短命,蹠壽死免兵。愚夫仰天呼,禍福豈足憑!蹠身一腐鼠,死朽化無形。萬世尚遭戮,筆誅甚刀刑。思其生所得,豺犬飽臭腥。顏子聖人徒,生知自誠明。惟其生之樂,豈減蹠所榮。死也至今在,光輝如日星。譬如埋金玉,不耗精與英。生死得失間,較量誰重輕。善惡理如此,毋尤天不平。
【猛虎〈景三年〉】
猛虎白日行,心閒貌揚揚。當路擇人肉,羆豬不形相。頭垂尾不掉,百獸自然降。暗禍發所忽,有機埋路傍。徐行自踏之,機翻矢穿腸。怒吼震林丘,瓦落兒墜牀。已死不敢近,目睛射餘光。虎勇恃其外,爪牙利鉤。人形雖羸弱,智巧乃中藏。恃外可摧折,藏中難測量。英心多決烈,自信不猜防。老狐足奸計,安居穴垣牆。窮冬聽冰渡,思慮豈不長。引身入扌及中,將死猶跳踉。狐奸固堪笑,虎猛誠可傷。
【仙草】
世說有仙草,得之能隱身。仙書已怪妄,此事況無文。嗟爾得從誰,不辨僞與真。持行入都市,自謂術通神。白日攫黃金,磊落揀奇珍。旁人掩口笑,縱汝暫歡欣。汝方矜所得,謂世盡盲昏。非人不見汝,乃汝不見人。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明道元年〉·上山】
躡蹺上高山,探險慕幽賞。初驚澗芳早,忽望巖扉敞。林窮路已迷,但逐樵歌響。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下山】
行歌翠微裏,共下山前路。千峯返照外,一鳥投巖去。渡口晚無人,系舸芳洲樹。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石樓】
高灘復下灘,風急刺舟難。不及樓中客,徘徊川上山。夕陽洲渚遠,唯見白鷗翻。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上方閣】
聞鍾渡寒水,共步尋雲嶂。還隨孤鳥下,卻望層林上。清梵遠猶聞,日暮空山響。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伊川泛舟】
春溪漸生溜,演漾回舟小。沙禽獨避人,飛去青林杪。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宿廣化寺】
橫槎渡深澗,披露採香薇。樵歌雜梵響,共向松林歸。日落寒山慘,浮雲隨客衣。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自菩提步月歸廣化寺】
春巖瀑泉響,夜久山已寂。明月淨松林,千峯同一色。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八節灘】
亂石瀉溪流,跳波濺如雪。往來川上人,朝暮愁灘闊。更待浮雲散,孤舟弄明月。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白傅墳】
芳荃奠蘭酌,共吊松林裏。溪口望山椒,但見浮雲起。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晚登菩提上方】
野色混晴嵐,蒼茫辨煙樹。行人下山道,猶向都門去。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山槎】
古木臥山腰,危根老盤石。山中苦霜霰,歲久無春色。不如巖下桂,開花獨留客。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石筍】
巨石何亭亭,孤生此巖側。白雲與翠霧,誰見琅色。惟應山鳥飛,百轉時來息。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鴛鴦】
畫舷鳴兩槳,日暮芳洲路。泛泛風波鳥,雙雙弄紋羽。愛之慾移舟,漸近還飛去。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魚罾】
春水弄春沙,盪漾流不極。グ苦難滿,終日沙頭客。向暮卷空罾,棹歌菱浦北。
【游龍門分題十五首·魚鷹】
日色弄晴川,時時錦鱗躍。輕飛若下,豈畏風灘惡。人歸晚渚靜,獨傍漁舟落。
【伊川獨遊〈明道元年〉】
東郊漸微綠,驅馬欣獨往。梅繁野渡晴,泉落春山響。身閒愛物外,趣遠諧心賞。歸路逐樵歌,落日寒川上。
【三遊洞〈景四年〉】
漾楫溯清川,舍舟緣翠嶺。探奇冒層險,因以窮人境。弄舟終日愛雲山,徒見青蒼杳靄間。誰知一室煙霞裏,乳竇雲腴凝石髓。蒼崖一徑橫查渡,翠壁千尋當戶起。昔人心賞爲誰留,人去山阿跡更幽。青蘿綠桂何岑寂,山鳥不驚客。松鳴澗底自生風,月出林間來照席。仙境難尋復易迷,山迴路轉幾人知。惟應洞口春花落,流出巖前百丈溪。
【下牢溪〈景四年〉】
隔谷聞溪聲,尋溪度橫嶺。清流涵白石,靜見千峯影。巖花無時歇,翠柏鬱何整。安能戀潺,俯仰弄雲景。
【蝦蟆碚〈景四年〉】
石溜吐陰崖,泉聲滿空谷。能邀弄泉客,系舸留巖腹。陰精分月窟,水味標《茶錄》。共約試春芽,槍旗幾時綠?
【黃牛峽祠〈景四年〉】
大川雖有神,淫祀亦其俗。石馬系祠門,山鴉噪叢木。潭潭村鼓隔溪聞,楚巫歌舞送迎神。畫船百丈山前路,上灘下峽長來去。江水東流不暫停,黃牛千古長如故。峽山侵天起青嶂,崖崩路絕無由上。黃牛不下江頭飲,行人惟向舟中望。朝朝暮暮見黃牛,徒使行人過此愁。山高更遠望猶見,不是黃牛滯客舟。〈語曰:“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江惡難行,久不能過也〉。
【千葉紅梨花】
〈峽州署中舊有此花,前無賞者。知郡朱郎中始加欄檻,命坐客賦之。景四年〉
紅梨千葉愛者誰,白髮郎官心好奇。徘徊繞樹不忍折,一日千匝看無時。夷陵寂寞千山裏,地遠氣偏時節異。愁煙苦霧少芳菲,野卉蠻花鬥紅紫。可憐此樹生此處,高枝絕豔無人顧。春風吹落復吹開,山鳥飛來自飛去。根盤樹老幾經春,真賞今才遇使君。風輕絳雪樽前舞,日暖繁香露下聞。從來奇物產天涯,安得移根植帝家。猶勝張騫爲漢使,辛勤西域徙榴花。
【金雞五言十四韻〈景四年〉】
蠻荊鮮人秀,厥美爲物怪。禽鳥得之多,山雞稟其粹。衆採爛成文,真色不可繪。仙衣霓紛披,女錦花糹卒糹祭。輝華日光亂,眩轉目晴憊。高田啄秋粟,下澗飲寒瀨。清唳或相呼,舞影還自愛。豈知文章累,遂使網羅掛。及禍誠有媒,求友反遭賣。有身乃吾患,斷尾亦前戒。不羣世所驚,甚美衆之害。稻粱雖雲厚,樊縶豈爲泰。山林歸無期,羽翮日已鎩。用晦有前言,書之可爲誡。
【和丁寶臣遊甘泉寺】
〈寺在臨江一山上,與縣廨相對。景四年〉
江上孤峯蔽綠蘿,縣樓終日對嵯峨。叢林已廢姜祠在,事蹟難尋楚語訛。〈寺有清泉一泓,俗傳爲姜詩泉,亦有姜詩祠。按:詩,廣漢人,疑泉不在此。〉空餘一派寒巖側,澄碧泓氵亭涵玉色。野僧豈解惜清泉,蠻俗那知爲勝蹟。西陵老令好尋幽,時共登臨向此遊。欹危一徑穿林樾,盤石蒼苔留客歇。山深雲日變陰晴,澗柏巖松度歲青。谷裏花開知地暖,林間鳥語作春聲。依依渡口夕陽時,卻望層巒在翠微。城頭暮鼓休催客,更待橫江弄月歸。
【送京西提點刑獄張駕部〈寶元元年〉】
太華之松千歲青,嘗聞其下多茯苓。地靈山秀草木異,往往變化爲人形。神仙不欲世人採,覆以雲氣常冥冥。臺郎何年得真訣,服餌既久毛骨清。汝陽昔見今十載,丹顏益少方瞳明。郡齋政成樽俎樂,高談日接無俗情。詔書忽下褒美績,使車朝出行屬城。職清事簡稱雅意,蠹書古篋晨裝輕。洛陽花色笑春日,錦衣晝歸閭里驚。自雲就欲謝官去,烏紗白髮西臺卿。他年我亦老嵩少,願乞仙粒分餘馨。
【贈杜默〈康定元年〉】
南山有鳴鳳,其音和且清。鳴於有道國,出則天下平。杜默東土秀,能吟鳳凰聲。作詩幾百篇,長歌仍短行。攜之入京邑,欲使衆耳驚。來時上師堂,再拜辭先生。先生頷首遣,教以勿驕矜。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杜子來訪我,欲求相和鳴。顧我文字卑,未足當豪英。豈如子之辭,鏗釒皇間鏞笙。淫哇俗所樂,百鳥徒嚶嚶。杜子捲舌去,歸衫翩以輕。京東聚羣盜,河北點新兵。饑荒與愁苦,道路日以盈。子盍引其吭,發聲通下情。上聞天子聰,次使宰相聽。何必九苞禽,始能瑞堯庭。子詩何時作,我耳久已傾。願以白玉琴,寫之朱絲繩。
【送呂夏卿】
〈夏卿父造,字公初,有名進士也。慶曆二年〉
始吾尚幼學弄筆,羣兒爭誦公初文。嗟我今年已白髮,公初相見猶埃塵。傳家尚喜有二子,始知靈珠出淮濱。去年束書來上國,欲以文字驚衆人。駑駘羣馬斂足避,天衢讓路先騏尚書禮部奏高第,斂衣袱硯趨嚴宸。瞳瞳春日轉黃傘,藹藹賦筆ゼ青雲。我時寓直殿廬外,衆中迎子笑以忻。明朝失意落人後,我爲沮氣羞出門。得官高要幾千裏,猶幸海遠無惡氛。英英帝圃多鸞鳳,上下羽翼何繽紛。期子當呼丹山鳳,爲瑞相與來及羣。
【憶山示聖俞〈慶曆元年〉】
吾思夷陵山,山亂不可究。東城一堠餘,高下漸岡阜。羣峯迤邐接,四顧無前後。憶嘗祗吏役,鉅細悉經覯。是時秋卉紅,嶺谷堆纈繡。林枯松鱗皴,山老石脊瘦。斷徑履頹崖,孤泉聽清溜。深行得平川,古俗見耕耨。澗荒疚奔,日出飛雉ず。盤石屢欹眠,綠巖堪解綬。幽尋嘆獨往,清興思誰侑。其西乃三峽,險怪愈奇富。江如自天傾,岸立兩崖鬥。黔巫望西屬,越嶺通南奏。時時縣樓對,雲霧昏白晝。荒煙下牢戍,百仞寒溪漱。蝦蟆噴水簾,甘液勝飲酎。亦嚐到黃牛,泊舟聽猿。起絕壁,蒼翠非刻鏤。陰巖下攢叢,岫穴忽空透。遙岑聳孤出,可愛欣欲就。惟思得君詩,古健寫奇秀。今來會京師,車馬逐塵瞀。頹冠各白髮,舉酒無袖。繁華不可慕,幽賞亦難遘。徒爲憶山吟,耳熱助嘲詬。
【送唐生】
京師英豪域,車馬日紛紛。唐生萬里客,一影隨一身。出無車與馬,但踏車馬塵。日食不自飽,讀書依主人。夜夜客枕夢,北風吹孤雲。翩然動歸思,旦夕來叩門。終年少人識,逆旅惟我親。來學愧道煤礦瞢,贈歸慚橐貧。勉之期不止,多獲由力耘。指家大嶺北,重湖浩無垠。飛雁不可到,書來安得頻?
【送任處士歸太原〈時天兵方討趙元昊。康定元年〉】
一虜動邊陲,用兵三十萬。天威豈不嚴,賊首猶未獻。自古王者師,有徵而不戰。勝敗系人謀,得失由廟算。是以天子明,諮詢務周遍。直欲採奇謀,不爲人品限。公車百千輩,下不遺僕賤。況於儒學者,延納宜無間。如何任生來,三月不得見?方茲急士時,論策豈宜慢!任生居太原,白首勤著撰。閉戶不求聞,忽來誰所薦。人賢固當用,舉繆不加譴。賞罰兩無文,是非奚以辨?遂令拂衣歸,安使來者勸?嗟吾筆與舌,非職不敢諫。
【聖俞會飲〈時聖俞赴湖州。慶曆元年〉】
傾壺豈徒強君飲,解帶且欲留君談。洛陽舊友一時散,十年會合無二三。京師旱久塵土熱,忽值晚雨涼纖纖。滑公井泉釀最美,赤泥印酒新開緘。更吟君句勝啖炙,杏花妍媚春酣酣。〈君詩有“春風酣酣杏正妍”之句。〉吾交豪俊天下選,誰得衆美如君兼。詩工刻露天骨,將論縱橫輕玉鈐。遺編最愛孫武說,往往曹杜遭夷芟。關西幕府不能闢,隴山敗將死可慚。嗟餘身賤不敢薦,四十白髮猶青衫。吳興太守詩亦好,往奏玉和英鹹。杯行到手莫辭醉,明日舉棹天東南。
【送胡學士〈宿〉知湖州〈慶曆元年〉】
武平天下才,四十滯鉛槧。忽乘使君舟,歸榜不可纜。都門春漸動,柳色綠將暗。掛帆千里風,水闊江灩灩。吳興水精宮,樓閣在寒鑑。橘柚秋苞繁,烏程春甕釅。清談越客醉,屢舞吳娘豔。寄詩毋憚頻,以慰離居念。
【哭曼卿〈慶曆元年〉】
嗟我識君晚,君時猶壯夫。信哉天下奇,落落不可拘。軒昂懼驚俗,自隱酒之徒。一飲不計鬥,傾河竭昆墟。作詩幾百篇,錦組聯瓊琚。時時出險語,意外研精粗。窮奇變雲煙,搜怪蟠蛟魚。詩成多自寫,筆法顏與虞。旋棄不復惜,所存今幾餘。往往落人間,藏之比明珠。又好題屋壁,虹霓隨卷舒。遺蹤處處在,餘墨潤不枯。朐山頃歲出,我亦斥江湖。乖離四五載,人事忽焉殊。歸來見京師,心老貌已癯。但驚何其衰,豈意今也無。才高不少下,闊若與世疏。驊騮當少時,其志萬里途。一旦老伏櫪,猶思玉山芻。天兵宿西北,狂兒尚稽誅。而今壯士死,痛惜無賢愚。歸魂渦上田,露草荒春蕪。
【送曇穎歸廬山〈慶曆元年〉】
吾聞廬山久,欲往世俗拘。昔歲貶夷陵,扁舟下江湖。八月到湓口,停帆望香爐。香爐雲霧間,杳靄疑有無。忽值秋日明,彩翠浮空虛。信哉奇且秀,不與霍俱。偶病不得往,中流但踟躕。今思尚彷彿,恨不傳畫圖。曇穎十年舊,風塵客京都。一旦不辭訣,飄然卷衣裾。山林往不返,古亦有吾儒。西北苦兵戰,江南仍旱枯。新秦又攻寇,京陝募兵夫。聖君念蒼生,賢相思良謨。嗟我無一說,朝紳拖舒舒。未能膏鼎鑊,又不老菰蒲。羨子識所止,雙林歸結廬。
【送孔秀才遊河北〈慶曆元年〉】
吾始未識子,但聞楊公賢。及子來叩門,手持贈子篇。賢愚視所與,不待交子言。子文諧律呂,子行潔琅。行矣慎所遊,惡草能敗蘭。
【送黎生下第還蜀〈慶曆二年〉】
《黍離》不復雅,孔子修《春秋》。扶王貶吳楚,大法加諸侯。妄儒泥於魯,甚者雲黜周。大旨既已矣,安能討源流。遂令學者迷,異說相交鉤。黎生西南秀,挾策來東遊。有司不見採,春霜滑歸。自雲喜三《傳》,力欲探微幽。凡學患不強,苟至將焉。聖言簡且直,慎勿迂其求。經通道自明,下筆如戈矛。一敗不足衄,後功掩前羞。
●卷二·居士集卷二
◎古詩二十首
【送楊闢秀才〈慶曆三年〉】
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學。初謂獨軒然,百鳥而一鶚。既又得楊生,羣獸出麟角。乃知天下才,所識慚未博。楊生初誰師,仁義而禮樂。天姿樸且茂,美不待追琢。始來讀其文,如渴飲醴酪。既坐即之談,稍稍吐鋒鍔。非唯富春秋,固已厚天爵。有司選羣材,繩墨困量度。胡爲謹毫分,而使遺磊落?至寶異常珍,夜光驚把握。駭者棄諸塗,竅拾充吾橐。其於獲二生,厥價玉一。嗟吾雖得之,氣力獨何弱!帝閽啓嚴嚴,欲獻前復卻。遽令扁舟下,飄若吹霜籜。世好競辛鹹,古味殊淡泊。否泰理有時,惟窮見其確。
【送孔生再遊河北〈慶曆二年〉】
志士惜白日,高車無停輪。孔生東魯儒,年少勇且仁。大軸獻理匭,長裾弊街塵。門無黃金聘,家有白髮親。寒風八九月,北渡大河津。玉塞積精甲,金戈耀秋雲。孔生力數鬥,其智兼千人。衤豆褐不自暖,高談吐陽春。北州多賢侯,待士誰最勤。一見贈雙璧,再見延上賓。丈夫患不遇,豈患長賤貧!
【送慧勤歸餘杭〈慶曆三年〉】
越俗僭宮室,傾資事雕牆。佛屋尤其侈,耽耽擬侯王。文彩瑩丹漆,四壁金煌。上懸百寶蓋,宴坐以方牀。胡爲棄不居,悽身客京坊。辛勤營一室,有類燕巢梁。南方精飲食,菌筍鄙羔羊。飯以玉粒粳,調之甘露漿。一饌費千金,百品羅成行。晨興未飯僧,日昃不敢嘗。乃茲隨北客,枯粟充飢腸。東南地秀絕,山水澄清光。餘杭幾萬家,日夕焚清香。煙霏四面起,雲霧雜芬芳。豈如車馬塵,鬢髮染成霜。三者孰苦樂,子奚勤四方。乃雲慕仁義,奔走不自遑。始知仁義力,可以治膏肓。有志誠可樂,及時宜自強。人情重懷土,飛鳥思故鄉。夜枕聞北雁,歸心逐南檣。歸兮能來否,送子以短章。
【讀張李二生文贈石先生〈慶曆三年〉】
先生二十年東魯,能使魯人皆好學。其間張續與李常,剖琢珉石得天璞。大圭雖不假雕琢,但未磨礱出圭角。二生固是天下寶,豈與先生私褚橐。先生示我何矜誇,手攜文編謂新作。得之數日未暇讀,意欲百事先屏卻。夜歸獨坐南窗下,寒燭青熒如熠龠。病眸昏澀乍開緘,粲若月星明錯落。辭嚴意正質非俚,古味雖淡醇不薄。千年佛老賊中國,禍福依憑羣黨惡。拔根掘窟期必盡,有勇無前力何犖。乃知二子果可用,非獨詞堅由志確。朝廷清明天子聖,陽德匯進羣陰剝。大烹養賢有列鼎,豈久師門共藜藿。予慚職諫未能薦,有酒且慰先生酌。
【絳守居園池〈慶曆四年〉】
嘗聞紹述絳守居,偶來覽登週四隅。異哉樊子怪可籲,心欲獨出無古初。窮荒搜幽入有無,一語詰曲百盤紆。孰雲已出不剽襲,句斷欲學《盤庚》書。荒煙古木蔚遺墟,我來嗟只得其餘。柏槐端莊偉丈夫,蒼顏鬱郁老不枯。靚容新麗一何姝,清池翠蓋擁紅蕖。胡虎搏豈足道,記錄細碎何區區。ж氏八卦畫河圖,禹湯皋〔陶〕暨唐虞。豈不古奧萬世模,嫉世姣巧習卑污。以奇矯薄駭羣愚,用此猶得追韓徒。我思其人爲躊躇,作詩聊謔爲坐娛。
【晉祠〈慶曆四年〉】
古城南出十里間,鳴渠夾路何潺潺。行人望祠下馬謁,退即祠下窺水源。地靈草木得餘潤,鬱郁古柏含蒼煙。並兒自古事豪俠,戰爭五代幾百年。天開地闢真主出,猶須再駕方凱旋。頑民盡遷高壘削,秋草自綠埋空垣。並人昔遊晉水上,清鏡照耀涵朱顏。晉水今入幷州裏,稻花漠漠澆平田。廢興彷彿無舊老,氣象寂寞餘山川。惟存祖宗聖功業,干戈象舞被管絃。我來覽登爲嘆息,暫照白髮臨清泉。鳥啼人去廟門闔,還有山月來娟娟。
【登絳州富公嵩巫亭示同行者〈慶曆四年〉】
羣峯擁軒檻,竹樹陰漠漠。公胡苦思山,規構自心作。惟予愛山者,初仕即京洛。嵩峯三十六,終日對高閣。陰晴無朝暮,紫氣常浮泊。雄然九州中,氣象壓寥廓。亦嘗步其巔,培婁視四嶽。其後竄荊蠻,始識峽山惡。長江瀉天來,巨石忽開拓。始疑茫昧初,渾沌死鐫鑿。神功夜催就,萬仞成一削。尤奇十二峯,隱見入冥邈。人蹤斷攀緣,異物宜所託。顧瞻但徘徊,想像逢綽約。嵩山近可愛,泉石吾已諾。終期友幽人,白首老雲壑。荊巫惜遐荒,詭怪杳難貌。至今清夜思,魂夢輒飛愕。偶來玩茲亭,塵眼刮昏膜。況逢秋雨霽,濃翠新染濯。峯端上明月,且可留幽酌。
【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慶曆四年〉】
寒雞號荒林,山壁月倒掛。披衣起視夜,攬轡念行邁。我來夏雲初,素節今已屆。高河瀉長空,勢落九州外。微風動涼襟,曉氣清餘睡。緬懷京師友,文酒邈高會。其間蘇與梅,二子可畏愛。篇章富縱橫,聲價相磨蓋。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柬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雖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二子雙鳳凰,百鳥之嘉瑞。雲煙一翱翔,羽翮一摧鎩。安得相從遊,終日鳴噦噦。問胡苦思之,對酒把新蟹。
【病中代書奉寄聖俞二十五兄〈慶曆五年〉】
憶君去年來自越,值我傳車催去闕。是時新秋蟹正肥,恨不一醉與君別。今年得疾因酒作,一春不飲氣彌劣。飢腸未慣飽甘脆,九蟲寸白爭爲孽。一飽猶能致身患,寵祿豈無神所罰。乃知賦予分有涯,適分自然無夭閼。昔在洛陽年少時,春思每先花亂髮。萌芽不待楊柳動,探春馬蹄常踏雪。到今年才三十九,怕見新花羞白髮。顏侵塞下風霜色,病過鎮陽桃李月。兵閒事簡居可樂,心意自衰非屑屑。日長天暖惟欲睡,睡美尤厭春鳩聒。北潭去城無百步,淥水冰銷魚撥剌。經時曾未著腳到,好景但聽遊人說。官榮雖厚世味薄,始信衣纓乃羈紲。故人有幾獨思君,安得見君憂暫豁。公廚酒美遠莫致,念君貫飲衣屢脫。郭生書來猶未到,想見新詩甚飢渴。少年事事今已去,惟有愛詩心未歇。君閒可能爲我作,莫辭自書藤紙滑。少低筆力容我和,無使難追韻高絕。
【鎮陽殘杏〈慶曆五年〉】
鎮陽二月春苦寒,東風力弱冰雪頑。北潭跬步病不到,〈即常山宮後池也,州之勝遊惟此。〉何暇騎馬尋郊原。雕丘新晴暖已動,砌下流水來潺潺。〈雕丘水在州西十五里,以長渠引走城中。〉但聞檐間鳥語變,不覺桃杏開已闌。人生一世浪自苦,盛衰桃杏開落間。西亭昨日偶獨到,猶有一樹當南軒。殘芳爛漫看更好,皓若春雪團枝繁。無風已恐自零落,長條可愛不可攀。猶堪攜酒醉其下,誰肯伴我頹巾冠。
【班班林間鳩寄內〈慶曆五年〉】
班班林間鳩,谷谷命其匹。迨天之未雨,與汝勿相失。春原洗新霽,綠葉暗朝日。鳴聲相呼和,應答如吹律。深棲柔桑暖,下啄高田實。人皆笑汝拙,無巢以家室。易安由寡求,吾羨拙之佚。吾雖有室家,出處曾不一。荊蠻昔竄逐,奔走若鞭扌失。山川瘴霧深,江海波濤。跬步子所同,淪棄甘共沒。投身去人眼,已廢誰復嫉。山花與野草,我醉子鳴瑟。但知貧賤安,不覺歲月忽。還朝今幾年,官祿沾兒侄。身榮責愈重,器小憂常溢。今年來鎮陽,留滯見春物。北潭新漲綠,魚鳥相聱<耳乙>。〈魚乙切。〉我意不在春,所憂空自咄。一官誠易了,報國何時畢。高堂母老矣,衰發不滿櫛。昨日寄書言,新陽發舊疾。藥食子雖勤,豈若我在膝。又云子亦病,蓬首不加{髟弗}。書來本慰我,使我煩憂鬱。思家春夢亂,妄意佔兇吉。卻思夷陵囚,其樂何可述。前年辭諫署,朝議不容乞。孤忠一許國,家事豈復恤。橫身當衆怒,見者旁可慄。近日讀除書,朝廷更輔弼。君恩優大臣,進退禮有秩。小人妄希旨,論議爭操筆。又聞說朋黨,次第推甲乙。而我豈敢逃,不若先自劾。上賴天子聖,必未加斧。一身但得貶,羣口息啾唧。公朝賢彥衆,避路當揣質。苟能因謫去,引分思藏密。還爾禽鳥性,樊籠免驚怵。子意其謂何,吾謀今已必。子能甘藜藿,我易解簪紱。嵩峯三十六,蒼翠爭聳出。安得攜子去,耕桑老蓬蓽。
【暮春有感〈慶曆二年〉】
幽憂無以銷,春日靜愈長。薰風入花骨,花枝午低昂。往來採花蜂,清蜜未滿房。春事已爛漫,落英漸飄揚。蛺蝶無所爲,飛飛助其忙。啼鳥亦屢變,新音巧調篁。遊絲最無事,百尺拖晴光。天工施造化,萬物感春陽。我獨不知春,久病臥空堂。時節去莫挽,浩歌自成傷。
【洛陽牡丹圖〈慶曆二年〉】
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爲天下奇。我昔所記數十種,於今十年半忘之。開圖若見故人面,其間數種昔未窺。客言近歲花特異,往往變出呈新枝。洛人驚誇立名字,買種不復論家資。比新較舊難優劣,爭先擅價各一時。當時絕品可數者,魏紅窈窕姚黃妃。壽安細葉開尚少,硃砂玉版人未知。傳聞千葉昔未有,只從左紫名初馳。四十年間花百變,最後最好潛溪緋。今花雖新我未識,未信與舊誰妍媸。當時所見已雲絕,豈有更好此可疑。古稱天下無正色,但恐世好隨時移。呈紅鶴翎豈不美,斂色如避新來姬。何況遠說蘇與賀,有類異世誇嬙施。造化無情宜一概,偏此著意何其私。又疑人心愈巧僞,天欲鬥巧窮精微。不然元化樸散久,豈特近歲尤澆漓。爭新鬥麗若不已,更後百載知何爲。但應新花日愈好,惟有我老年年衰。
【鎮陽讀書〈慶曆五年〉】
春深夜苦短,燈冷焰不長。塵蠹文字細,病眸澀無光。坐久百骸倦,中遭羣慮戕。尋前顧後失,得一念十忘。乃知學在少,老大不可強。廢書誰與語,嘆息自悲傷。因憶石夫子,徂徠有茅堂。前年來京師,講學居上庠。青衫綴朝士,而有數畝桑。不耐羣兒嗤,束書歸故鄉。卻尋茅堂在,高臥泰山傍。聖經日陳前,弟子羅兩廂。大論叱佛老,高聲誦虞唐。賓朋足棗慄,兒女飽糟糠。雖雲待官闕,便欲解朝裳。有似蠶作繭,縮身思自藏。嗟我一何愚,貪得不自量。平生事筆硯,自可娛文章。開口攬時事,論議爭煌煌。退之嘗有云,名聲暫香。誤蒙天子知,侍從列班行。官榮日已寵,事業暗不彰。器小以任大,躋顛理之常。聖君雖不誅,在汝豈自遑。不能雖欲止,恍若失其方。卻欲尋舊學,舊學已榛荒。有類邯鄲步,兩失皆茫茫。便欲乞身去,君恩厚須償。又欲求一州,俸錢買歸裝。譬如歸巢鳥,將棲少徊翔。自覺誠未晚,收愚老縑緗。
【留題鎮陽潭園〈慶曆五年〉】
官雖鎮陽居,身是鎮陽客。北園潭上花,安問誰所植。春風無先後,爛漫爭紅白。一花聊一醉,盡醉猶須百。而我病不飲,對花空嘆息。朝來不能歸,暮看不忍摘。謂言花縱落,滿地猶可席。不來才幾時,人事已非昔。芳枝結青杏,翠葉新奕奕。落絮風捲盡,春歸不留跡。空餘綠潭水,尚帶餘春色。疑春竟何之,意謂追可得。東西繞潭行,蜂鳥已寂寂。惘然無所依,歸駕不停軛。寓興誠可樂,留情豈非惑。至今清夜夢,猶繞北潭北。
【讀蟠桃詩寄子美〈慶曆五年〉】
韓孟於文詞,兩雄力相當。篇章綴談笑,雷電擊幽荒。衆鳥誰敢和,鳴鳳呼其皇。孟窮苦累累,韓富浩穰穰。窮者啄其精,富者爛文章。發生一爲宮,揪斂一爲商。二律雖不同,合奏乃鏘鏘。天之產奇怪,希世不可常。寂寥二百年,至寶埋無光。郊死不爲島,聖俞發其藏。患世愈不出,孤吟夜號霜。霜寒入毛骨,清響哀愈長。玉山禾難熟,終歲苦飢腸。我不能飽之,更欲不自量。引吭和其音,力盡猶勉強。誠知非所敵,但欲繼前芳。近者《蟠桃詩》,有傳來北方。發我衰病思,藹如得春陽。欣然便欲和,洗硯坐中堂。墨筆不能下,恍恍若有亡。老雞嘴爪硬,未易犯其場。不戰先自卻,雖奔未甘降。更欲呼子美,子美隔濤江。其人雖憔悴,其志獨軒昂。氣力誠當對,勝敗可交相。安得二子接,揮鋒兩交。我亦願助勇,鼓旗噪其旁。快哉天下樂,一酹宜百觴。乖離難會合,此志何由償!
【初伏日招王幾道小飲〈慶曆五年〉】
北園數畝官牆下,嗟我官居如傳舍。滹沱北渡馬踏冰,西山病歸花已謝。落英不見空繞樹,細草初長猶可藉。空園一鎖不復窺,不覺芳蹊繁早夏。隔牆時時聞好鳥,如得喜客聽清話。今朝試去繞園尋,綠李橫枝砌行馬。蒲萄憶見初引蔓,翠葉陰陰還滿架。紅榴最晚子已繁,猶有殘花藏葉罅。人生有酒復何求,官事無了須偷暇。古云伏日當早歸,況今著令許休假。能來解帶相就飲,爲子掃月開風榭。
【白髮喪女師作〈慶曆五年〉】
吾年未四十,三斷哭子腸。一割痛莫忍,屢痛誰能當!割腸痛連心,心碎骨亦傷。出我心骨血,灑爲清淚行。淚多血已竭,毛膚冷無光。自然須與鬢,未老先蒼蒼。
【永陽大雪〈慶曆五年〉】
清流關前一尺雪,鳥飛不渡人行絕。冰連溪谷麋鹿死,風勁野田桑柘折。江淮卑溼殊北地,歲不苦寒常疫癘。老農自言身七十,曾見此雪才三四。新陽漸動愛日輝,微和習習東風吹。一尺雪,幾尺泥,泥深麥苗春始肥。老農爾豈知帝力,聽我歌此豐年詩。
【送章生東歸〈慶曆六年〉】
窮山荒僻人罕顧,子以一身千里來。問子之勤何所欲?自慚報子無瓊瑰。非徒多難學久廢,世事漸懶由心衰。吳興先生富道德,亻先亻先弟子皆賢材。鄉閭禮讓已成俗,餘風漸被來江淮。子年方少力可勉,往與夫子爲顏回。
●卷三·居士集卷三
◎古詩三十一首
【啼鳥〈慶曆六年〉】
窮山候至陽氣生,百物如與時節爭。官居荒涼草樹密,撩亂紅紫開繁英。花深葉暗耀朝日,日暖衆鳥皆嚶鳴。鳥言我豈解爾意,綿蠻但愛聲可聽。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曉催天明。黃鸝顏色已可愛,舌端啞吒如嬌嬰。竹林靜啼青竹筍,深處不見惟聞聲。陂田繞郭白水滿,戴勝谷谷催春耕。誰謂鳴鳩拙無用,雄雌各自知陰晴。雨聲蕭蕭泥滑滑,草深苔綠無人行。獨有花上提葫蘆,勸我沽酒花前傾。其餘百種各嘲哳,異鄉殊俗難知名。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春到山城苦寂寞,把盞常恨無娉婷。花開鳥語輒自醉,醉與花鳥爲交朋。花能嫣然顧我笑,鳥勸我飲非無情。身閒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可笑靈均楚澤畔,離騷憔悴愁獨醒。
【遊琅琊山〈慶曆六年〉】
南山一尺雪,雪盡山蒼然。澗谷深自暖,梅花應已繁。使君厭騎從,車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間。長松得高蔭,盤石堪醉眠。止樂聽山鳥,攜琴寫幽泉。愛之慾忘返,但苦世俗牽。歸時始覺遠,明月高峯巔。
【讀徂徠集〈慶曆六年〉】
徂徠魯東山,石子居山阿。魯人之所瞻,子與山嵯峨。今子其死矣,東山復誰過。精魄已埋沒,文章豈能磨!壽命雖不長,所得固已多。舊稿偶自錄,滄溟之一蠡。其餘誰付與,散失存幾何!存之警後世,古鑑照妖魔。子生誠多難,憂患靡不罹。〈音羅〉宦學三十年,六經老研摩。問胡所專心?仁義丘與軻。揚雄韓愈氏,此外豈知他。尤勇攻佛老,奮筆如揮戈。不量敵衆寡,膽大身麼麼。往年遭母喪,泣血走岷峨。垢面跣雙足,鋤犁事田坡。至今鄉里化,孝悌勤蠶禾。昨者來太學,青衫踏朝靴。陳詩頌聖德,厥聲續猗那。羔雁聘黃,驚走鄰家。施爲可怪駭,世俗安委蛇。謗口由此起,中之若飛梭。上賴天子明,不掛網者羅。憶在太學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門,飢坐列雁鵝。弦誦聒鄰里,唐虞賡詠歌。常續最高第,騫遊各名科。豈止學者師,謂宜國之皤。夭壽反仁鄙,誰屍此偏頗。不知訁奴訁奴者,又忍加詆訶。聖賢要久遠,譭譽暫喧譁。生爲舉世疾,死也魯人嗟。作詩遺魯社,祠子以爲歌。
【大熱二首〈慶曆六年〉】
四時成萬物,寒暑迭鈞陶。壯陽當用事,大夏蒸炎。造化本無情,怨諮徒爾勞。身微天地闊,四顧無由逃。九門閶闔開,萬仞崑崙高。積雪寒凜凜,清風吹寥寥。嗟我雖欲往,而身無羽毛。
陽暉爍四野,萬里纖雲收。羲和困路遠,正午當空留。枝條不動影,草木皆含愁。深林虎不嘯,臥喘如吳牛。蜩蟬一何微,嗟爾徒啾啾。
【幽谷泉〈慶曆六年〉】
踏石弄泉流,尋源入幽谷。泉傍野人家,四面深篁竹。溉稻滿春疇,鳴渠繞茅屋。生長飲泉甘,蔭泉栽美木。潺無春冬,日夜響山曲。自言今白首,未慣逢朱轂。顧我應可怪,每來聽不足。
【百子坑賽龍〈慶曆六年〉】
嗟龍之智誰可拘,出入變化何須臾。壇平樹古潭水黑,沉沉影響疑有無。四山雲霧忽晝合,瞥起直上拿空虛。龜魚帶去半空落,雷訇電走先後驅。傾崖倒澗聊一戲,頃刻萬物皆涵濡。青天卻掃萬里靜,但見綠野如雲敷。明朝老農拜潭側,鼓聲坎坎鳴山隅。野巫醉飽廟門闔,狼藉烏鳥爭殘餘。
【憎蚊〈慶曆六年〉】
擾擾萬類殊,可憎非一族。甚哉蚊之微,豈足污簡牘。乾坤量廣大,善惡皆含育。荒茫三五前,民物交相黷。禹鼎象神奸,蛟龍遠潛伏。周公驅猛獸,人始居川陸。爾來千百年,天地得清肅。大患已雲除,細微遺不錄。蠅虻蚤蝨蟣,蜂蠍元蛇蝮。惟爾於其間,有形才一粟。雖微無奈衆,惟小難防毒。嘗聞高郵間,猛虎死凌辱。哀哉露筋女,萬古仇不復。水鄉自宜爾,可怪窮邊俗。晨飧下帷幬,盛暑泥駒犢。我來守窮山,地氣尤卑溽。官閒懶所便,惟睡宜偏足。難堪爾類多,枕蓆厭緣撲。燻檐苦煙埃,燎壁疲照燭。荒城繁草樹,旱氣飛炎高。羲和驅日車,當午不轉轂。清風得夕涼,如赦脫囚梏。掃庭露青天,坐月蔭嘉木。汝寧無他時,忍此見迫促。伺昏黑,稍稍出壁屋。填空來若翳,聚隙多可掬。叢身疑陷圍,聒耳如遭哭。猛攘欲張拳,暗中甚飛鏃。手足不自救,其能營背腹。盤飧勞扇拂,立寐僵僮僕。端然窮百計,還坐瞑雙目。於吾固不較,在爾誠爲酷。誰能推物理,無乃乖人慾。騶虞鳳皇麟,千載不一矚。思之不可見,惡者無由逐。
【重讀徂徠集〈慶曆七年〉】
我欲哭石子,夜開《徂徠》編。開編未及讀,涕泗已漣漣。勉盡三四章,收淚輒欣歡。切切善惡戒,丁寧仁義言。如聞子談論,疑子立我前。乃知長在世,誰謂已沉泉。昔也人事乖,相從常苦難。今而每思子,開卷子在顏。我欲貴子文,刻以金玉聯。金可爍而銷,玉可碎非堅。不若書以紙,六經皆紙傳。但當書百本,傳百以爲千。或落於四夷,或藏在深山。待彼謗焰熄,放此光芒懸。人生一世中,長短無百年。無窮在其後,萬世在其先。得長多幾何,得短未足憐。惟彼不可朽,名聲文行然。讒誣不須辨,亦止百年間。百年後來者,憎愛不相緣。公議然後出,自然見媸妍。孔孟困一生,毀逐遭百端。後世苟不公,至今無聖賢。所以忠義士,恃此死不難。當子病方革,謗辭正騰喧。衆人皆欲殺,聖主獨保全。已埋猶不信,僅免斫其棺。此事古未有,每思輒長嘆。我欲犯衆怒,爲子記此冤。下紓冥冥忿,仰叫昭昭天。書於蒼翠石,立彼崔嵬顛。詢求子世家,恨子兒女頑。經歲不見報,有辭未能詮。忽開子遺文,使我心已寬。子道自能久,吾言豈須鐫。
【汝癭答仲儀〈慶曆七年〉】
君嗟汝癭多,誰謂汝土惡。汝癭雖雲苦,汝民居自樂。鄉閭同飲食,男女相媒妁。習俗不爲嫌,譏嘲豈知怍。汝山西南險,平地猶磽确。汝樹生擁腫,根株浸溪壑。山川固已然,風氣宜其濁。接境化襄鄧,餘風被伊雒。思予昔曾遊,所見可驚愕。喔喔聞語笑,累累滿城郭。傴婦懸甕盎,嬌嬰包卵っ。無由辨肩頸,有類龜縮殼。噫人稟最靈,反不如鳧鶴。駢枝雖形累,小小固可略。癰瘍暫畜聚,決潰終當涸。贅疣附支體,幸或不爲虐。未若此巍然,所生非所託。咽喉系性命,針石難砭削。農皇古神聖,爲世名百藥。豈不有方書,頑然莫銷鑠。溫湯汝靈泉,亦不能湔瀹。君官雖謫居,政可瘳民瘼。奈何不哀憐,而反恣訶謔。文辭騁新工,醜怪極名貌。汝士雖多奇,汝女少纖弱。翻思太守宴,誰與唱清角。乖離南北殊,魂夢山陂邈。握手未知期,寄詩聊一噱。
【滄浪亭〈慶曆七年〉】
子美寄我滄浪吟,邀我共作滄浪篇。滄浪有景不可到,使我東望心悠然。荒灣野水氣象古,高林翠阜相迴環。新篁抽筍添夏影,老亂髮爭春妍。水禽閒暇事高格,山鳥日夕相啾喧。不知此地幾興廢,仰視喬木皆蒼煙。堪嗟人跡到不遠,雖有來路曾無緣。窮奇極怪誰似子,搜索幽隱探神仙。初尋一徑入蒙密,豁目異境無窮邊。風高月白最宜夜,一片瑩淨鋪瓊田。清光不辨水與月,但見空碧涵漪漣。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又疑此境天乞與,壯士憔悴天應憐。鴟夷古亦有獨往,江湖波濤渺翻天。崎嶇世路欲脫去,反以身試蛟龍淵。豈如扁舟任飄兀,紅蕖綠浪搖醉眠。丈夫身在豈長棄,新詩美酒聊窮年。雖然不許俗客到,莫惜佳句人間傳。
【寶劍】
寶劍匣中藏,暗室夜常明。欲知天將雨,錚爾劍有聲。神龍本一物,氣類感則鳴。常恐躍匣去,有時暫開扃。煌煌七星文,照曜三尺冰。此劍在人間,百妖夜收形。姦凶與佞媚,膽破骨亦驚。試以向星月,飛光射攙槍。藏之武庫中,可息天下兵。奈何狂胡兒,尚敢邀金繒。
【秋晚凝翠亭〈探韻作〔慶曆六年〕〉】
黃葉落空城,青山繞官廨。風雲悽已高,歲月驚何邁。陂田寒未收,野水淺生派。晴林紫榴坼,霜日紅梨曬。蕭疏喜竹勁,寂寞傷蘭敗。叢菊如有情,幽芳慰孤介。嘉客日可攜,寒醅美新窄。〈音債〉。登臨無厭頻,冰雪行即屆。
【菱溪大石〈慶曆六年〉】
新霜夜落秋水淺,有石露出寒溪垠。苔昏土蝕禽鳥啄,出沒溪水秋復春。溪邊老翁生長見,疑我來視何殷勤。愛之遠徙向幽谷,曳以三犢載兩輪。行穿城中罷市看,但驚可怪誰復珍。荒煙野草埋沒久,洗以石竇清泠泉。朱蘭綠竹相掩映,選致佳處當南軒。南軒旁列千萬峯,曾未有此奇嶙峋。乃知異物世所少,萬金爭買傳幾人。山河百戰變陵谷,何爲落彼荒溪。山經地誌不可究,遂令異說爭紛紜。皆雲女媧初鍛鍊,融結一氣凝精純。仰視蒼蒼補其缺,染此紺碧瑩且溫。或疑古者燧人氏,鑽以出火爲炮燔。苟非神聖親手跡,不爾孔竅誰雕剜。又云漢使把漢節,西北萬里窮崑崙。行經于闐得寶玉,流入中國隨河源。沙磨水激自穿穴,所以鐫鑿無瑕痕。嗟予有口莫能辨,嘆息但以兩手捫。盧仝韓愈不在世,彈壓百怪無雄文。爭奇鬥異各取勝,遂至荒誕無根原。天高地厚靡不有,醜好萬狀奚足論。惟當掃雪席其側,日與嘉客陳清尊。
【送姜秀才遊蘇州〈慶曆六年〉】
憶從太學諸生列,我尚弱齡君秀髮。同時並薦幾存亡,一夢十年如倏忽。壯心君未減青春,多難我今先白髮。山花撩亂鳥綿蠻,更盡一尊明日別。
【送孫秀才〈慶曆六年〉】
高門煌煌赫如赭,勢利聲名爭借假。嗟哉子獨不顧之,訪我千山一羸馬。明珠渡水覆舟失,贈我璣貝猶滿把。〈生攜文數十篇見訪,渡江而失。〉遲遲顧我不欲去,問我無窮慚報寡。時之所棄子獨向,無乃與世異取捨。
【新霜二首〈慶曆六年〉】
天雲慘慘秋陰薄,臥聽北風鳴屋角。平明驚鳥四散飛,一夜新霜羣木落。南山鬱郁舊可愛,千仞巖如刻削。林枯山瘦失顏色,我意豈能無寂寞。衰顏得酒猶強發,可醉豈須嫌酒濁。泉傍菊花方爛漫,短日寒輝相照灼。無情木石尚須老,有酒人生何不樂!
荒城草樹多陰暗,日夕霜雲意濃淡。長淮漸落見洲渚,野潦初清收瀲灩。蘭枯蕙死誰復吊,殘菊籬根爭豔豔。青松守節見臨危,正色凜凜不可犯。芭蕉芰荷不足數,狼藉徒能污池檻。時行收斂歲將窮,冰雪嚴凝從此漸。咿呦兒女感時節,愛惜朱顏屢窺鑑。惟有壯士獨悲歌,拂拭塵埃磨古劍。
【豐樂亭小飲〈慶曆七年〉】
造化無情不擇物,春色亦到深山中。山桃溪杏少意思,自趁時節開春風。看花遊女不知醜,古妝野態爭花紅。人生行樂在勉強,有酒莫負琉璃鍾。主人勿笑花與女,嗟爾自是花前翁。
【四月九日幽谷見緋桃盛開〈慶曆七年〉】
經年種花滿幽谷,花開不暇把一卮。人生此事尚難必,況欲功名書鼎彝。深紅淺紫看雖好,顏色不奈東風吹。緋桃一樹獨後發,意若待我留芳菲。清香嫩蕊含不吐,日日怪我來何遲。無情草木不解語,向我有意偏依依。羣芳落盡始爛漫,榮枯不與衆豔隨。念花意厚何以報,唯有醉倒花東西。盛開比落猶數日,清尊尚可三四攜。
【秋懷二首寄聖俞〈慶曆七年〉】
孤管叫秋月,清砧韻霜風。天涯遠夢歸,驚斷山千重。羣物動已息,百憂感從中。日月矢雙流,四時環無窮。隆陰夷老物,摧折壯士胸。壯士亦何爲,素絲悲青銅。
羣木落空原,南山高あだ。巖想詩老,瘦骨寒愈聳。詩老類秋蟲,吟秋聲百種。披霜掇孤英,泣古吊荒冢。琅叩金石,清響聽生悚。何由幸見之,使我滌煩冗。飛鳥下東南,音書無日捧。
【希真堂東手種菊花十月始開〈慶曆七年〉】
當春種花唯恐遲,我獨種菊君勿誚。春枝滿園爛張錦,風雨須臾落顛倒。看多易厭情不專,鬥紫誇紅隨俗好。豁然高秋天地肅,百物衰零誰暇吊。君看金蕊正芬敷,曉日浮霜相照耀。煌煌正色秀可餐,藹藹清香寒愈峭。高人避喧守幽獨,淑女靜容修窈窕。方當搖落看轉佳,慰我寂寥何以報。時攜一尊相就飲,如得貧交論久要。我從多難壯心衰,跡與世人殊靜躁。種花勿種兒女花,老大安能逐年少!
【拒霜花〈慶曆七年〉】
芳菲能幾時,顏色如自愛。鮮鮮弄霜曉,嫋嫋含風態。蕙蘭殞秋香,桃李媚春醉。時節雖不同,盛衰終一致。莫笑黃菊花,籬根守憔悴。
【懷嵩樓晚飲示徐無黨無逸〈慶曆七年〉】
滁山不通車,滁水不載舟。舟車路所窮,嗟誰肯來遊。念非吾在此,二子來何求。不見忽三年,見之忘百憂。問其別後學,初若繭緒抽。縱橫漸組織,文章爛然浮。引伸無窮極,卒斂以軻丘。少進日如此,老退誠可羞。敝邑亦何有,青山繞城樓。泠泠谷中泉,吐溜彼山幽。石醜駭溪怪,天奇瞰龍湫。子初如可樂,久乃嘆以愀。雲此譬圖畫,暫看已宜收。荒涼草樹間,暮館城南陬。破屋仰見星,窗風冷如鎪。歸心中夜起,輾轉臥不周。我爲辦酒餚,羅列蛤與蛑。酒酣微探之,仰笑不頷頭。曰予非此儂,又不負譴尤。自非世不容,安事此爲囚。幸以主人故,崎嶇幾摧。一來勤已多,而況欲久留。我語頓遭屈,顏慚汗交流。川塗冰已壯,霰雪行將稠。羨子兄弟秀,雙鴻翔高秋。飛且鳴,歲暮憶南州。飲子今日歡,重我明日愁。來貺辱已厚,贈言愧非酬。
【琅琊山六題〈慶曆七年〉·歸雲洞】
洞門常自起煙霞,洞穴傍穿透溪谷。朝看石上片雲陰,夜半山前春雨足。
【琅琊山六題·琅琊溪】
空山雪消溪水漲,遊客渡溪橫古槎。不知溪源來遠近,但見流出山中花。
【琅琊山六題·石屏路】
石屏自倚浮雲外,石路久無人跡行。我來攜酒醉其下,臥看千峯秋月明。
【琅琊山六題·班春亭】
信馬尋春踏雪泥,醉中山水弄清輝。野僧不用相迎送,乘興閒來興盡歸。
【琅琊山六題·庶子泉】
庶子遺蹤留此地,寒巖徙倚弄飛泉。古人不見心可見,一片清光長皎然。
【琅琊山六題·惠覺方丈】
青松行盡到山門,亂峯深處開方丈。已能宴坐老山中,何用聲名傳海上。
●卷四·居士集卷四
◎古詩二十四首
【贈無爲軍李道士二首〈名景仙。慶曆七年〉】
無爲道士三尺琴,中有萬古無窮音。音如石上瀉流水,瀉之不竭由源深。彈雖在指聲在意,聽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骸忘,不覺天地白日愁雲陰。
李師琴紋如臥蛇,一彈使我三諮嗟。五音商羽主肅殺,颯颯坐上風吹沙,忽然黃鐘回暖律,當冬草木皆萌芽。郡齋日午公事退,荒涼樹石相交加。李師一彈鳳凰聲,空山百鳥停嘔啞。我怪李師年七十,面目明秀光如霞。問胡以然笑語我,慎勿辛苦求丹砂。惟當養其根,自然燁其華。又云理身如理琴,正聲不可幹以邪。我聽其言未雲足,野鶴何事還思家。抱琴揖我出門去,獵獵歸袖風中斜。
【拜赦〈慶曆七年〉】
拜赦古州南,山火明烈烈。州人共喧喧,兩A8扶白髮。丁寧天語深,曠蕩皇恩闊。乃知天地施,幽遠無間別。欣欣草木意,喜氣消殘雪。
【彈琴效賈島體】
古人不可見,古人琴可彈。彈爲古曲聲,如與古人言。琴聲雖可聽,琴意誰能論。橫琴置牀頭,當午曝背眠。夢見一丈夫,嚴嚴古衣冠。登牀取之坐,調作南風弦。一奏風雨來,再鼓變雲煙。鳥獸盡嚶鳴,草木亦滋蕃。乃知太古時,未遠可追還。方彼夢中樂,心知口難傳。既覺失其人,起坐涕泛瀾。
【酬學詩僧惟晤】
詩三百五篇,作者非一人。羈臣與棄妾,桑濮乃淫奔。其言苟可取,龐雜不全純。子雖爲佛徒,未易廢其言。其言在合理,但懼學不臻。子佛與吾儒,異轍難同輪。子何獨吾慕,自忘夷其身。苟能知所歸,固有路自新。誘進或可至,拒之誠不仁。維詩於文章,太山一浮塵。又如古衣裳,組織爛成文。拾其裁翦餘,未識袞服尊。嗟子學雖勞,徒自苦骸筋。勤勤袖卷軸,一歲三及門。惟求一言榮,歸以耀其倫。與夫榮其膚,不若啓其源。韓子亦嘗謂,收斂加冠巾。
【別後奉寄聖俞二十五兄〈慶曆七年〉】
長河秋雨多,夜插寒潮入。歲暮孤舟遲,客心飛鳥急。君老忘卑窮,文字或綴緝。餘生苦難厄,世險蹈已習。離合二十年,乖暌多聚集。常時飲酒別,今別輒飲泣。君曰吾老矣,不覺兩袖溼。我年雖少君,白髮已揖揖。憶初京北門,送我馬暫立。自茲遭檻阱,一落誰引汲。顛危偶脫死,藏竄甘自縶。但令身尚在,果得手重執。聞來喜迎前,貌改驚乍揖。別離才幾時,舊學廢百十。殘章與斷稿,草草各收拾。空窗語青鐙,夜雨聽{戢}々。明朝解舟南,歸翼縱莫戢。還期明月飲,幸此中秋及。酒酣弄篇章,四坐困供給。歡言正喧譁,別意忽於邑。日暮北亭上,濁醪聊共挹。輕橈動翩翩,晚水明熠熠。行心去雖迫,訣語出猶澀。歸來錄君詩,卷軸多<角戢>々。誰雲已老矣,意氣何で岌!惜哉方壯時,千里足常。知之莫予深,力不足呼吸。嘆籲偶成篇,聊用綴君什。
【紫石屏歌〈慶曆七年〉】
月從海底來,行上天東南。正當天中時,下照千丈潭。潭心無風月不動,倒影射入紫石巖。月光水潔石瑩淨,感此陰魄來中潛。自從月入此石中,天有兩曜分爲三。清光萬古不磨滅,天地至寶難藏緘。天公呼雷公,夜持巨斧隳嶄巖,隳此一片落千仞,皎然寒鏡在玉奩。蝦蟆白兔走天上,空留桂影猶杉杉。景山得之惜不得,贈我意與千金兼。自雲每到月滿時,石在暗室光出檐。大哉天地間,萬怪難悉談。嗟予不度量,每事思窮探。欲將兩耳目所及,而與造化爭毫纖。煌煌三辰行,日月尤尊嚴。若令下與物爲比,〈去聲。〉擾擾萬類將誰瞻?不然此石竟何物,有口欲說嗟如鉗。吾奇蘇子胸,羅列萬象中包含。不惟胸寬膽亦大,屢出言語驚愚凡。自吾得此石,未見蘇子心懷慚。不經老匠先指決,有手誰敢施鐫。呼工畫石持寄似,幸子留意其無謙。
【聚星堂前紫薇花〈皇二年〉】
亭亭紫薇花,向我如有意。高煙晚溟,清露晨點綴。豈無陽春月,所得時節異。靜女不爭寵,幽姿如自喜。將期誰顧眄,獨伴我憔悴。而我不強飲,繁英行亦墜。相看兩寂寞,孤詠聊自慰。
【獲麟贈姚闢先輩〈皇元年〉】
世己無孔子,獲麟意誰知?我嘗爲之說,聞者未免非。而子獨曰然,有如壎應篪。惟麟不爲瑞,其意乃可推。《春秋》二百年,文約義甚夷。一從聖人沒,學者自爲師。崢嶸衆家說,平地生。相沿益迂怪,各鬥出新奇。爾來千餘歲,舉世不知迷。焯哉聖人經,照耀萬世疑。自從蒙衆說,日月遭蔽虧。常患無氣力,掃除浮雲披。還其自然光,萬物皆見之。子昔已好古,此經手常持。超然出衆見,不爲俗牽卑。近又脫賦格,飛黃擺銜羈。聖門開大道,夷路肆騰嬉。便可剿衆說,旁通塞多歧。正途趨簡易,慎勿事嶇崎。著述須待老,積勤宜少時。苟思垂後世,大禹尚胼胝。顧我今老矣,兩瞳蝕昏眵。大書難久視,心在力已衰。因思少自棄,今縱悔何追!戒我以勉子,臨文但籲嘻。
【喜雨〈皇二年〉】
大雨雖霈,隔轍分晴陰。小雨散浸淫,爲潤廣且深。浸淫苟不止,利澤何窮已。無言雨大小,小雨農尤喜。宿麥已登實,新禾未抽秧。及時一日雨,終歲飽豐穰。夜響流,晨暉霽蒼涼。川原淨如洗,草木自生光。童稚喜瓜芋,耕夫望陂塘。誰雲田家苦,此樂殊未央。
【飛蓋橋玩月〈皇元年〉】
天形積輕清,水德本虛靜。雲收風波止,始見天水性。澄光與粹容,上下相涵映。乃於其兩間,皎皎掛寒鏡。餘暉所照耀,萬物皆鮮瑩。矧夫人之靈,豈不醒視聽。而我於此時,然發孤詠。紛昏欣洗滌,俯仰恣涵泳。人心曠而閒,月色高愈迥。惟恐清夜闌,時時瞻斗柄。
【竹間亭〈皇二年〉】
啾啾竹間鳥,日夕相嚶鳴。悠悠水中魚,出入藻與萍。水竹魚鳥家,伊誰作斯亭?翁來無車馬,非與彈弋並。潛者入深淵,飛者散縱橫。奈何翁屢來,浪使飛走驚。忘爾榮與利,脫爾冠與纓。還來尋魚鳥,傍此水竹行。鳥語弄蒼翠,魚遊玩清澄。而翁乃何爲,獨醉還自醒。三者各自適,要歸亦同情。翁乎知此樂,無厭日來登。
【答呂公著見贈〈皇元年〉】
晉人歌蟋蟀,孔子錄於《詩》。因知聖賢心,豈不惜良時。行樂不及早,朱顏忽焉衰。馳光如,一去不可追。今也不強飲,後雖悔奚爲?三年謫永陽,陷不知危。種樹滿幽谷,疏泉瀉清池。新陽染山木,撩亂髮枯枝。無人歌青春,自酹白玉卮。今者荷寬宥,乞州從爾宜。西湖舊已聞,既見又過之。菡萏間紅綠,鴛鴦浮渺イ。四時花與竹,尊俎動可隨。況與賢者同,薰然襲蘭芝。醅寒且票,清唱婉而遲。四坐各已醉,臨觴獨何疑。昔人逢麴車,流涎尚垂頤。況此杯中趣,久得樂無涯。多憂衰病早,心在良可噫。譬若臥櫪馬,聞鼙尚鳴悲。春膏已動脈,百卉漸葳蕤。丹砂得新方,舊疾庶可治。尚可執鞭弭,周旋以忘疲。
【送滎陽魏主簿廣】
卓犖東都子,姓名聞十年。窮冬雪塞空,千里至我門。子足未及閾,我衣驚倒顛。僕童相視疑,寮吏或不然。俯首鵠鶴啄,進趨鳧雁聯。青衫靴兩腳,言色倩以溫。於公門豈少,乃獨得公歡。受知固不易,知士誠尤難。我思屈童吏,欲辯難以言。觴豆及嘉節,高堂列羣賢,文章看落筆,論議馳後先。破石出至寶,決高瀉長川。光暉相磨ㄙ,浩渺肆波瀾。寮吏愧我嘆,僕童恪生顏。我顧寮吏嘻,士豈以此觀。此聊爲戲耳,以驚僕童昏。士欲見其守,視其居賤貧。欲知其所趨,試以義利幹。我始識其面,已窺其肺肝。禮有來必往,木瓜報琅。十年思見之,一日舍我還。何用慰離居,贈子以短篇。
【青松贈林子國華〈慶曆八年〉】
青松生而直,繩墨易爲功。良玉有天質,少加磨與礱。子誠懷美材,但未遭良工。養育既堅好,英華充厥中。於誰以成之,孟韓荀暨雄。
【人日聚星堂燕集探韻得豐字〈皇二年〉】
污池以其下,衆流之所鍾。尺水無長瀾,蛟龍豈其容。顧予誠鄙薄,羣俊枉高蹤。得一不爲少,雖多肯辭豐。譬如登圓壇,羅列璧與琮。又若饗鈞天,左右間笙鏞。文章爛照耀,應和相撞舂。而予處其間,眩晃不知從。退之亦嘗雲,青蒿倚長松。新陽發羣枯,生意漸丰茸。暮雪浩方積,醅寒更濃。毋言輕此樂,此樂難屢逢!
【橄欖】
五行居四時,維火盛南訛。炎焦陵木氣,橄欖得之多。酸苦不相入,初爭久方和。霜苞入中州,萬里來江波。幸登君子席,得與衆果羅。中州衆果佳,珠圓玉光差。愧茲微陋質,以遠不見呵。餳飴兒女甜,遺味久則那。良藥不甘口,厥功見沉痾。忠言初厭之,事至悔若何?世已無采詩,詩成爲君哦。
【鸚鵡螺】
大哉滄海何茫茫,天地百寶皆中藏。牙須甲角爭光,腥風怪雨灑幽荒。珊瑚玲瓏巧綴裝,珠宮貝闕爛煌煌。泥居殼屋細莫詳,紅螺行沙夜生光。負材自累遭刳腸,匹夫懷璧古所傷。濃沙剝蝕隱文章,磨以玉粉緣金黃。清尊旨酒列華堂,隴鳥回頭思故鄉。美人清歌蛾眉揚,一凜冽回春陽。物雖微遠用則彰,一螺千金價誰量,豈若泥下追含漿。
【食糟民】
田家種糯官釀酒,榷利秋毫升與鬥。酒沽得錢糟棄物,大屋經年堆欲朽。酒醅氵如沸湯,東風來吹酒甕香。累累罌與瓶,惟恐不得嘗。官沽味Ο村酒薄,日飲官酒誠可樂。不見田中種糯人,釜無糜粥度冬春。還來就官買糟食,官吏散糟以爲德。嗟彼官吏者,其職稱長民。衣食不蠶耕,所學義與仁。仁當養人義適宜,言可聞達力可施。上不能寬國之利,下不能飽爾之飢。我飲酒,爾食糟,爾雖不我責,我責何由逃!
【送焦千之秀才〈皇元年〉】
焦生獨立士,勢利不可恐。誰言一身窮,自待九鼎重。有能揭之行,可謂仁者勇。呂侯相家子,德義勝華寵。焦生得其隨,道合若膠鞏。始生及吾門,徐子喜驚踊。曰此難致寶,一失何由踵。自吾得二生,粲粲獲雙珙。奈何奪其一,使我意紛。吾嘗愛生材,抽擢方鬱蓊。〈音委勇反〉猶須老霜雪,然後見森聳。況從主人賢,高行可傾竦。讀書趨簡要,言說去雜冗。新文時我寄,庶可蠲煩壅。
【伏日贈徐焦二生〈皇元年〉】
徐生純明白玉璞,焦子皎潔寒泉水。清光瑩爾互輝映,當暑自可消炎蒸。平湖綠波漲渺渺,高榭古木陰層層。嗟哉我豈不樂此,心雖欲往身未能。俸優食飽力不用,官閒日永睡莫興。不思高飛慕鴻鵠,反此愁臥償蚊蠅。三年永陽子所見,山林自放樂可勝。清泉白石對斟酌,巖花野鳥爲交朋。崎嶇澗谷窮上下,追逐猿爭超騰。酒美賓佳足自負,飲酣氣橫猶驕矜。奈何乖離才幾日,蒼顏非舊白髮增。強歡徒勞歌且舞,勉飲寧及合與升。行揩眼眵旋看物,坐見樓閣先愁登。頭輕目明腳力健,羨子志氣將飄凌。只今心意已如此,終竟事業知何稱。少壯及時宜努力,老大無堪還可憎。
【寄生槐〈皇二年〉】
檜惟凌雲材,槐實凡木賤。奈何柔脆質,累此孤高幹。龍鱗老蒼蒼,鼠耳光粲粲。因緣初莫原,感吒徒自嘆。偷生由附託,得勢爭蔥。方其榮盛時,曾莫見真贗。欲知窮悴節,宜試以霜霰。萌芽起微櫱,辨別乖先見。翦除初非難,長養遂成患。雖然根性殊,常恐枝葉亂。惟應植者深,幸不習而變。含容固有害,剿絕須明斷。惟當審斤斧,去惡無傷善。
【韓公閱古堂〈皇元年〉】
兵閒四十年,士不識金革。水旱數千裏,民流誰墾闢。公初來視之,嘻此乃予責。將法多益辦,萬千由十百。整齊談笑間,進退有寸尺。曰此易爲耳,在吾繩與墨。天成而地出,古所重民食。貯儲非一朝,人命在旦夕。惟茲將奈何,敢不竭吾力!木牛尚可運,玉罄猶走糴。因難乃見才,不止將有得。公言初未信,終歲考成績。驕惰識恩威,謳吟起羸瘠。貔貅著行伍,倉廩飽堆積。文章娛閒暇,傳記尋往昔。英英文與武,粲粲圖四壁。酒令列諸將,談鋒摧辯客。周旋顧視間,是不爲無益。循吏一州守,將軍萬夫敵。於公豈止然,事業本夔稷。富壽及黎庶,威名懾夷狄。當歸廟堂上,有位久虛席。大匠不揮斧,衆工隨指畫。從容任羣材,文武各以職。
【永州萬石亭〈寄知永州王顧。皇元年〉】
天於生子厚,稟予獨艱哉。超凌驟拔擢,過盛輒傷摧。苦其危慮心,常使鳴聲哀。投以空曠地,縱橫放天才。山窮與水險,下上極沿洄。故其於文章,出語多崔嵬。人跡所罕到,遺蹤久荒頹。王君好奇工,後二百年來。翦雉發幽薈,搜尋得瓊瑰。感物不自貴,因人乃爲材。惟知古可慕,豈免今所ㄉ。我亦奇子厚,開編每徘徊。作詩示同好,爲我銘山隈。
●卷五·居士集卷五
◎古詩一十八首
【答原父〈皇二年〉】
炎鬱然蒸,午景熾方焰。子來清風興,蕭蕭吹幾簟。又如沃瓊漿,遽飲不知厭。嗟予學苦晚,白首困鉛槧。危疑奚所質,孔孟久已窆。羣儒窒自私,惟子通且贍。幸時丐嬴餘,屢得飽飢歉。嚴嚴《春秋》經,大法誰敢覘。三才失綱紀,五代極昏墊。盜竊恣去篋,英雄爭奮劍。興亡兩倉卒,事蹟多遺欠。才能紀成敗,豈暇誅奸僭。聞見患孤寡,是非誰證驗。嘗欣同好惡,遂乞指瑕玷。反蒙華袞褒,如譽嫫母豔。救非當在早,已暴何由斂。苟能哀廢痼,其可惜鍼砭。風ぎ或許邀,湖綠方灩灩。
【蟲鳴】
葉落秋水冷,衆鳥聲已停。陰氣入牆壁,百蟲皆夜鳴。蟲鳴催歲寒,唧唧機杼聲。時節忽已換,壯心空自驚。平明起照鏡,但畏白髮生。
【奉答子華學士安撫江南見寄之作〈皇二年〉】
百姓病已久,一言難遽陳。良醫將治之,必究病所因。天下久無事,人情貴因循。優遊以爲高,寬縱以爲仁。今日廢其小,皆謂不足論。明日壞其大,又云力難振。旁窺各陰拱,當職自逡巡。歲月侵隳頹,紀綱遂紛紜。坦坦萬里疆,蚩蚩九州民。昔而安且富,今也迫以貧。疾小不加理,浸淫將遍身。湯劑乃常藥,未能去深根。針艾有奇功,暫痛勿吟呻。痛定支體胖,乃知針艾神。猛寬相濟理,古語六經存。蠹弊革僥倖,濫官絕貪昏。牧羊而去狼,未爲不仁人。俊沈下位,惡去善乃伸。賢愚各得職,不治未之聞。此說乃其要,易知行每艱。遲疑與果決,利害反掌間。舍此欲有爲,吾知力徒煩。家至與戶到,飽飢而衣寒。三王所不能,豈特今所難。我昔忝諫列,日常趨紫宸。聖君堯舜心,閔閔極尤勤。子華當來時,玉音耳嘗親。上副明主意,下寬斯人屯。江南彼一方,鉅細到可詢。諭以上恩德,當冬反陽春。吾言乃其概,豈止一方雲。
【送張洞推官赴永興經略司〈皇二年〉】
自古天下事,及時難必成。爲謀於未然,聰者或莫聽。患至而後圖,智者有不能。未遠前日悔,可爲來者銘。熙熙彼西人,老死織與耕。狂氐一朝叛,烽火四面驚。用兵五六年,首惡竟逃刑。仰賴天子聖,乾坤量包並。苗頑不率德,舜羽舞於庭。謂此雖異類,有生亦含情。藩籬被觸突,譬若與羚。馴擾以芻豢,可呼隨指令。稱藩效臣職,冠帶復人形。四海得休息,瘡痍肉新生。敢問前孰失,恃安而弛兵。酒餚爲善將,循默乃名卿。慮患謂生事,高談笑難行。一方兵遽起,愚智共營營。上煩天子仁,旰食憂吾氓。謀議及臺皁,幽棲訪巖扃。小利不足爲,涓流助滄溟。大功難速就,倉卒始改更。徒自益紛擾,何由集功名。乃知深遠畫,施設在安平。今也實其時,鑑前豈非明。嚴嚴經略府,尊俎集豪英。千營飽而嬉,萬馬牧在。相公黃閣老,與國爲長城。張子美而秀,文章博羣經。從軍古云樂,知己士所榮。感激報恩義,當來請長纓。
【寄聖俞〈皇二年〉】
凌晨有客至自西,爲問詩老來何稽,京師車馬曜朝日,何用擾擾隨輪蹄。面顏憔悴暗塵土,文字光彩垂虹霓。空腸時如秋蚓叫,苦調或作寒蟬嘶。語言雖巧身事拙,捷徑恥蹈行非迷。我今俸祿飽餘剩,念子朝夕勤鹽齏。舟行每欲載米送,汴水六月幹無泥。乃知此事尚難必,何況仕路如天梯。朝廷樂善得賢衆,臺閣俊彥聊簪犀。朝陽鳴鳳爲時出,一枝豈惜容其棲。古來磊落材與知,窮達有命理莫齊。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雞。其間得失何足校,況與鳧鶩爭稗ㄗ。憶在洛陽年各少,對花把酒傾玻璃。二十年間幾人在,在者憂患多乖暌。我今三載病不飲,眼眵不辨與驪。壯心銷盡憶閒處,生計易足才蔬畦。優遊琴酒逐漁鈞,上下林壑相攀躋。及身強健始爲樂,莫待衰病須扶攜。行當買田清潁上,與子相伴把鋤犁。
【有馬示徐無黨〈至和元年〉】
吾有千里馬,毛骨何蕭森。疾馳如奔風,白日無留陰。徐驅當大道,步驟中五音。馬雖有四足,遲速在吾心。六轡應吾手,調和如瑟琴。東西與南北,高下山與林。惟意所欲適,九州可週尋。至哉人與馬,兩樂不相侵。伯樂識其外,徒知價千金。王良得其性,此術固已深,良馬須善馭,吾言可爲箴。
【天辰】
天形如車輪,晝夜常不息。三辰隨出沒,曾不差分刻。北辰居其所,帝座嚴尊極。衆星拱而環,大小各有職。不動以臨之,任德不任力。天辰主下土,萬物由生殖。一動與一靜,同功而異域。惟王知法此,所以治萬國。
【再和聖俞見答〈皇二年〉】
兩畿相望東與西,書來三日猶爲稽。短篇投子譬瓦礫,敢辱報之金蹄。文章至寶被埋沒,氣象往往幹雲霓。飛黃伯樂不世出,四顧驤首空長嘶。嗟哉我豈敢知子,論詩賴子初指迷。子言古淡有真味,太羹豈須調以齏。憐我區區欲強學,跛鱉曾不離污泥。問子初何得臻此,豈能直到無階梯。如其所得自勤苦,何憚入海求靈犀。周旋二紀陪唱和,凡翼每並鸞皇棲。有時爭勝不量力,何異弱魯攻強齊。念子京師苦憔悴,經年陋巷聽朝〈音潮〉雞。
兒啼妻噤午未飯,得米寧擇秕與ㄗ。石上紫豪家故有,剡藤瑩滑如玻璃。追惟平昔念少壯,零落生死嗟分睽。一揮累紙恣奔放,駿若駕駱仍驂驪。腹雖枵虛氣豪橫,猶勝諂笑病夏畦。名聲不朽豈易得,仕宦得路終當躋。年來無物不可愛,花發有酒誰同攜。問我居留亦何事,方春苦旱憂民犁。
【感春雜言〈皇二年〉】
鳩鳴兮屋上,雀噪兮檐間。百鳥感春陽,有如動機關。雄雌相呼和,日夕聒聒不得閒。砌下兩株樹,枯條有誰攀。春風一夜來,花葉何班班。乃知天巧奪人力,能使枯木生紅顏。奈何人爲萬物靈,不及草木與飛。自從春來何所覺,但怪睡美不覺白日高。行逢百花不着眼,豈念四氣如迴環。卻思年少憶前事,雖有駔駿難追還。奈何來日尚可樂,曾不勉強相牽扳。淥〈綠〉酒如春波,黃金爲誰慳。人生一世中,一步百險艱。俟河之清不可得,聊自歌此譏愚頑。
【廬山高贈同年劉中允歸南康〈皇三年〉】
廬山高哉幾千仞兮,根盤幾百裏,A1然屹立乎長江。長江西來走其下,是爲揚瀾左裏兮,洪濤巨浪日夕相舂撞。雲消風止水鏡淨,泊舟登岸而遠望兮,上摩青蒼以ㄙ靄,下壓后土之鴻龐。試往造乎其間兮,攀緣石磴窺空<谷空>。千巖萬壑響松檜,懸崖巨石飛流淙。水聲聒聒亂人耳,六月飛雪灑石工。仙翁釋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嘗惡其學幻而言嚨。但見丹霞翠壁遠近映樓閣,晨鐘暮鼓杳靄羅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風吹露溼香澗谷,時有白鶴飛來雙。幽尋遠去不可極,便欲絕世遺紛<疒ζ>。羨君買田築室老其下,插秧盈疇兮,釀酒盈缸。欲令浮嵐曖翠千萬狀,坐臥常對乎軒窗。君懷磊有至寶,世俗不辨珉與工。策名爲吏二十載,青衫白首困一邦。寵榮聲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雲白石有深趣,其氣兀何由降?丈夫壯節以君少,嗟我欲說安得巨筆如長槓!
【送徐生之澠池〈至和元年〉】
河南地望雄西京,相公好賢天下稱。吹噓死灰生氣焰,談笑暖律回嚴凝。曾陪尊俎被顧盼,羅列臺閣皆名卿。徐生南國後來秀,得官古縣依崤陵。腳靴手板實卑賤,賢雋未可吏事繩。攜文百篇赴知己,西望未到氣已增。我昔初官便伊洛,當時意氣尤驕矜。主人樂士喜文學,幕府最盛多交朋。園林相映花百種,都邑四顧山千層。朝行綠槐聽流水,夜飲翠幕張紅燈。爾來飄流二十載,鬢髮蕭索垂霜冰。同時並遊在者幾?舊事欲說無人應。文章無用等畫虎,名譽過耳如飛蠅。榮華萬事不入眼,憂患百慮來填膺。羨子年少正得路,
有如扶桑初日升。名高場屋已得雋,世有龍門今復登。出門相送親與友,何異籬瞻雲鵬。嗟吾筆硯久已格,感激短章因子興。
【葛氏鼎】
大河昔決東南流,蕭條東郡今遺湫。我從故老問其由,雲古五鼎藏高丘。地靈川秀草木稠,鬱郁佳氣蒸常浮。惟物伏見數有周,祕藏奇怪神所搜。天昏地慘鬼哭幽,至寶欲出風雲愁。蕩搖山川失維陬,九龍大戰驅蛟虯。砉然岸裂轟雲A2,滑人夜驚鳥嘲啁。婦走抱兒扶白頭,蒼生仰叫黃屋憂。聚徒百萬如蚍蜉,千金一掃隨浮漚。天旋海沸動九州,此鼎始出人間留。滑人得之不敢收,奇模古質非今侔。器大難用識者不,以示世俗遭揶揄。明堂會朝饗諸侯,饔官百品供王羞。
調以五味烹全牛,時有用舍吾無求。二三子學雕琳球,見之始驚中嘆愀。披荒斫古爭窮搜,苦語難出聲咿。馬圖出河龜負疇,自古怪說何悠悠。嗟吾老矣不能休,勉強作詩慚效尤。
【太白戲聖俞】
開元無事二十年,五兵不用太白閒。太白之精下人間,李白高歌《蜀道難》。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李白落筆生雲煙。千奇萬險不可攀,卻視蜀道猶平川。宮娃扶來白已醉,醉裏詩成醒不記。忽然乘興登名山,龍咆虎嘯松風寒。山頭婆娑弄明月,九域塵土悲人寰。吹笙飲酒紫陽家,紫陽真人駕雲車。空山流水空流花,飄然已去凌青霞。下看區區郊與島,螢飛露溼吟秋草。
【邊戶】
家世爲邊戶,年年常備胡。兒童習鞍馬,婦女能彎弧。胡塵朝夕起,虜騎蔑如無。邂逅輒相射,殺傷兩常俱。自從澶州盟,南北結歡娛。雖雲免戰鬥,兩地供賦租。將吏戒生事,廟堂爲遠圖。身居界河上,不敢界河漁。
【梅聖俞寄銀杏〈至和元年〉】
鵝毛贈千里,所重以其人。鴨腳雖百個,得之誠可珍。問予得之誰,詩老遠且貧。霜野摘林實,京師寄時新。封包雖甚微,採掇皆躬親。物賤以人貴,人賢棄而淪。開緘重嗟惜,詩以報殷勤。
【與子華原父小飲坐中寄同州江十學士休復〈至和元年〉】
歲晚忽不樂,相過偶乘閒。百年才幾時,一笑得亦艱。有酒醉嘉客,無錢買嬌鬟。問予官何爲,侍從聯朝班。朝廷多賢材,何用蒯與菅。白髮垂兩鬢,黃金腰九環。奈何章綬榮,飾此木石頑。於國略無補,有慚常在顏。幸蒙二三友,相與文字間。江子獨舍我,高鴻去難攀。秋風動沙苑,郡閣當南山。吟詠日多暇,詔條寬可頒。寒雲雪紛糅,幽鳥春綿蠻。勝事日向好,思君何時還。
【述懷〈至和元年〉】
歲律忽其周,陰風慘遼。孤懷念時節,朽質驚衰病。憶始來京師,街槐綠方映。清霜一以零,衆木少堅勁。物理固如此,人生寧久盛?當時不樹立,後世猶譏評。顧我實孤生,飢寒談孔孟。壯年猶勇爲,刺口論時政。中間蒙選擢,官實居諫諍。豈知身愈危,惟恐職不稱。十年困風波,九死出檻。再生君父恩,知報犬馬性。歸來見親識,握手相吊慶。丹心皎雖存,白髮生已迸。慚無羽毛彩,來與鸞皇並。鎩翮追羣翔,孤唳驚衆聽。嚴嚴玉堂署,清禁肅而靜。職業愧論思,文章慚誥命。厚顏難久居,歸計無荒逕。偷閒就朋友,笑語雜嘲詠。歡情雖索寞,得酒猶豪橫。羣居固可樂,寵祿尤難幸。何日早收身,江湖一漁艇。
【和劉原父澄心紙〈至和二年〉】
君不見曼卿子美真奇才,久已零落埋黃埃。子美生窮死愈貴,殘章斷稿如瓊瑰。曼卿醉題紅粉壁,壁粉已剝昏煙煤。河傾崑崙勢曲折,雪壓太華高崔嵬。自從二子相繼沒,山川氣象皆低摧。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宣州詩翁餓欲死,黃鵠折翼鳴聲哀。有時得飽好言語,似聽高唱傾金。二子雖死此翁在,老手尚能工翦裁。奈何不寄反示我,如棄正論求俳詼,嗟我今衰不復昔,空能把卷闔且開。百年干戈流戰血,一國歌舞今荒臺。當時百物盡精好,往往遺棄淪蒿萊。君從何處得此紙,純堅瑩膩卷百枚。官曹職事喜閒暇,臺閣唱和相追陪。文章自古世不乏,間出安知無後來。
●卷六·居士集卷六
◎古詩二十五首
【奉使契丹道中答劉原父桑乾河見寄之作〈至和二年〉】
憶昨初受命,同下紫宸朝。問君當何之,笑指北斗杓。共唸到幾時,春風約回鑣。所持既異事,前後忽相遼。歲月坐易失,山川行知遙。回頭三千里,雙闕在紫霄。我老倦鞍馬,安能事吟嘲。君才綽有餘,新句益飄飄。前日逢呂郭,解鞍憩山腰。僮僕相問喜,馬鳴亦蕭蕭。出君《桑乾》詩,寄我慰寂寥。又喜前見君,相期駐徵軺。雖知不久留,一笑樂亦聊。歸路踐冰雪,還家脫狐貂。君行我即至,春酒待相邀。
【書素屏〈至和二年〉】
我行三千里,何物與我親。念此尺素屏,曾不離我身。曠野多黃沙,當午白日昏。風力若牛弩,飛砂還射人。暮投山椒館,休此車馬勤。開屏置牀頭,輾轉夜向晨。臥聽穹廬外,北風驅雪雲,勿愁明日雪,且擁狐貂溫。君命固有嚴,羈旅誠苦辛。但苟一夕安,其餘非所云。
【馬齧雪〈至和二年〉】
馬飢齧雪渴飲冰,北風捲地來崢嶸。馬悲躑躅人不行,日暮塗遠千山橫。我謂行人止嘆聲,馬當勉力無悲鳴。白溝南望如掌平,十里五里長短亭。臘雪銷盡春風輕,火燒原頭青草生。遠客還家紅袖迎,樂哉人馬歸有程。男兒雖有四方誌,無事何須勤遠征。
【風吹沙〈至和二年〉】
北風吹沙千里黃,馬行確犖悲摧藏。當冬萬物慘顏色,冰雪射日生光芒。一年百日風塵道,安得朱顏長美好。攬鞍鞭馬行勿遲,酒熟花開二月時。
【重贈劉原父〈嘉元年〉】
憶昨君當使北時,我往別君飲君家。愛君小鬟初買得,如手未觸新開花。醉中上馬不知夜,但見九陌燈火人喧譁。歸來不記與君別,酒醒起坐空諮嗟。自言我亦隨往矣,行即逢君何恨邪。豈知前後不相及,歲月忽匆行無涯。古北嶺口踏新雪,馬盂山西看落霞。風雲暮慘失道路,澗谷夜靜聞の。行迷方向但看日,度盡山險方逾沙。客心漸遠誠易感,見君雖晚喜莫加。我後君歸只十日,君先躍馬未足誇。新年花發見回雁,歸路柳暗藏嬌鴉。而今春物已爛漫,念昔草木冰未芽。人生每苦勞事役,老去尚能憐物華。從今有暇即相過,安得載酒長盈車。
【贈沈遵〈嘉元年〉】
予昔於滁州作《醉翁亭》於琅琊山,有記刻石,往往傳人間。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聞而往遊焉。愛其山水,歸而以琴寫之,作《醉翁吟》一調,惜不以傳人者五六年矣。去年冬,予奉使契丹,沈君會予恩冀之間。夜闌酒半,出琴而作之。予既嘉君之好尚,又愛其琴聲,乃作歌以贈之。
羣動夜息浮雲陰,沈夫子彈《醉翁吟》。《醉翁吟》,以我名,我初聞之喜且驚。宮聲三疊何泠泠,酒行暫止四坐傾。有如風輕日曖好鳥語,夜靜山響春泉鳴。坐思千巖萬壑醉眠處,寫君三尺膝上橫。沈夫子,恨君不爲醉翁客,不見翁醉山間亭。翁歡不待絲與竹,把酒終日聽泉聲。有時醉倒枕溪石,青山白雲爲枕屏。花間百鳥喚不覺,日落山風吹自醒。我時四十猶強力,自號醉翁聊戲客。爾來憂患十年間,鬢髮未老嗟先白。滁人思我雖未忘,見我今應不能識。沈夫子,愛君一尊復一琴,萬事不可幹其心。自非曾是醉翁客,莫向俗耳求知音。
【答聖俞〈嘉元年〉】
人皆喜詩翁,有酒誰肯一醉之?嗟我獨無酒,數往從翁何所爲?翁居南方我北走,世路離合安可期。汴渠千艘日上下,來及水門猶未知。五年不見勞夢寐,三日始往何其遲。城東賺河有名字,萬家棄水爲污池。人居其上苟賢者,我視此水猶漣漪。入門下馬解衣帶,共坐習習清風吹。溼薪熒熒煮薄茗,四顧壁立空無遺。萬錢方丈飽則止,一瓢飲水樂可涯。況出新詩數十首,珠璣大小光陸離。他人慾一不可有,君家筐篋滿莫持。才大名高乃富貴,豈比金紫包愚癡。貴賤同爲一丘土,聖賢獨如星日垂。道德內樂不假物,猶須朋友並良時。蟬聲漸已變秋意,得酒安問醇與ㄤ。玉堂官閒無事業,親舊幸可從其私。與翁老矣會有幾,當棄百事勤追隨。
【感興五首〈齋於醴泉宮作。嘉元年〉】
奉祠嚴祕館,攝事罄精誠。歲晏悲木落,天寒聞鶴鳴。念昔丘壑趣,豈知朝市情。弱齡嬰仕宦,壯節慕功名。多病慚厚祿,早衰嘆餘生。未知犬馬報,安得遂歸耕。
懷祿不知慚,人雖不吾責。貧交重意氣,握手猶感激。煌煌腰間金,兩鬢颯已白。有生天地間,壽考非金石。古人報一飯,君子不苟得。憂來自悲歌,涕淚下沾臆。
清夜雖雲長,白日亦易晚。循環百刻中,勢若丸走坂。盈虧自相補,得失何足算。餐霞可延年,飲酒誠自損。未知辛苦長,孰若適意短。二者一何偷,百年皆不免。顏回不著述,後世存愈遠。聖賢非虛名,惟善爲可勉。
仕宦希寸祿,庶無飢寒迫。讀書事文章,本以代耕織。學成頗自喜,祿厚愈多責。挾山以超海,事有非其力。君子貴量能,無輕食人食。
唧唧復唧唧,夜嘆曉未息。蟲聲急愈尖,病耳聞若刺。壯士易爲老,良時難再得。日月相隨東,天行自西北。二者不相謀,萬古無窮極。安知人間世,歲月忽已易。
【吳學士石屏歌〈嘉元年〉】
晨光入林衆鳥驚,膊羣飛鴉亂鳴。穿林四散投空去,黃口巢中飢待哺。雌者下啄雄高盤,雄雌相呼飛復還。空林無人鳥聲樂,古木參天枝屈蟠。下有怪石橫樹間,煙埋草沒苔蘚斑。借問此景誰圖寫?乃是吳家石屏者。虢工刳山取山骨。朝暮斫非一日,萬象皆從石中出。吾嗟人愚不見天地造化之初難,乃雲萬物生自然。豈知鐫刻畫醜與妍,千狀萬態不可殫,神愁鬼泣晝夜不得閒。不然安得巧工妙手憊精竭思不可到,若無若有縹緲生雲煙。鬼神功成天地惜,藏在虢山深處石。惟人有心無不獲,天地雖神藏不得。又疑鬼神好勝憎吾儕,欲極奇怪窮吾才,乃傳張生自西來。吳家學士見且ㄉ,醉點紫毫淋墨煤。君才自與鬼神鬥,嗟我老矣安能陪。
【初食車螯〈嘉元年〉】
累累盤中蛤,來自海之涯。坐客初未識,食之先嘆嗟。五代昔乖隔,九州如剖瓜。東南限淮海,邈不通夷華。於時北州人,飲食陋莫加。雞豚爲異味,貴賤無等差。自從聖人出,天下爲一家。南產錯交廣,西珍富邛巴。水載每連舳,陸輸動盈車。溪潛細毛髮,海怪雄須牙。豈惟貴公侯,閭巷飽魚暇。此蛤今始至,其來何晚邪。螯蛾聞二名,〈車螯一名車蛾。〉久見南人誇。璀璨殼如玉,斑斕點生花。含漿不肯吐,得火遽已呀。共食惟恐後,爭先屢成譁。但喜美無厭,豈思來甚遐。多慚海上翁,辛苦斫泥沙。
【送裴如晦之吳江〈嘉元年〉】
雞鳴車馬馳,夜半聲未已。皇皇走聲利,與日爭寸晷。而我獨何爲,閒宴奉君子。京師十二門,四方來萬里。顧吾坐中人,暫聚浮雲爾。念子一扁舟,片帆如鳥起。文章富千箱,吏祿求鬥米。白玉有時沽,青衫豈須恥。人生足憂患,合散乃常理。惟應當歡時,飲酒如飲水。
【盤車圖〈嘉元年〉】
淺山嶙嶙,亂石矗矗,山石磽聱車碌碌。山勢盤斜隨澗谷,側轍傾轅如欲覆。出乎兩崖之隘口,忽見百里之平陸。坡長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楊褒忍飢官太學,得錢買此才盈幅。愛其樹老石硬,山迴路轉,高下曲直,橫斜隱見,妍媸向背各有態,遠近分毫皆可辨。自言昔有數家筆,畫古傳多名姓失。後來見者知謂誰?乞詩梅老聊稱述。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乃知楊生真好奇,此畫此詩兼有之。樂能自足乃爲富,豈必金玉名高資。朝看畫,暮讀詩,楊生得此可不飢。
【答梅聖俞莫登樓〈在禮部貢院鎖試進士,上元夜作。嘉二年〉】
莫登樓,樂哉都人方競遊,樓闕夜氣春煙浮。玉輪東來從海陬,纖靄洗盡當空留。燈光月色爛不收,火龍銜山祝千秋。緣竿踏索雜幻優,鼓喧管咽耳欲咻。清風嫋嫋夜悠悠,瑩蹄文角車如流。婭奼扶闌車兩頭,髡髦垂鬟嬌未羞。念昔年少追朋儔,輕衫駿馬今則不。中年病多昏兩眸,夜視曾不如鵂留。足雖欲往意已休,惟思睡眠擁衾。人心利害兩不謀,春陽稍愆天子憂。安得四野陰雲油,甘澤以時豐麥,遊騎踏泥非我愁。
【答聖俞莫飲酒〈此已下皆貢院中作。嘉二年〉】
子謂莫飲酒,我謂莫作詩。花開木落蟲鳥悲,四時百物亂我思。朝吟搖頭暮蹙眉,雕肝琢腎聞退之。此翁此語還自違,豈如飲酒無所知。自古不飲無不死,惟有爲善不可遲。功施當世聖賢事,不然文章千載垂。其餘酩酊一尊酒,萬事崢嶸皆可齊。腐腸糟肉兩家說,計較屑屑何其卑。死生壽夭無足道,百年長短才幾時。但飲酒,莫作詩,子其聽我言非癡。
【思白兔雜言戲答公儀憶鶴之作〈嘉二年〉】
君家白鶴白雪毛,我家白兔白玉毫。誰將贈兩翁,謂此二物皎潔勝瓊瑤。已憐野性易馴擾,復愛仙格何孤高。玉兔四蹄不解舞,不如雙鶴能清嗥。低垂兩翅趁節拍,婆娑弄影誇嬌嬈。兩翁念此二物者,久不見之心甚勞。京師少年殊好尚,意氣橫出爭雄豪,清尊美酒不輒飲,千金爭買紅顏韶。莫令少年聞我語,笑我乖僻遭譏嘲。或被偷開兩家籠,縱此二物令逍遙。兔奔滄海卻入明月窟,鶴飛玉山千仞直上青松巢。索然兩衰翁,何以慰無そ?纖腰綠鬢既非老者事,玉山滄海一去何由招。
【戲答聖俞〈嘉二年〉】
鶴行而啄,青玉觜,枯松腳;兔蹲而累,尖兩耳,攢四蹄。往往於人家高堂淨屋曾見之,錦裝玉軸掛壁垂。乍見拭目猶驚疑,羽毛衤參眼睛活,若動不動如風吹。主人矜誇百金買,雲此絕筆人間奇。畫師畫生不畫死,所得百分三二爾。豈如玩物玩其真,凡物可愛惟精神。況此二物物之珍:月光臨淨夜,雪色凌清晨。二物於此時,瑩無一點纖埃塵。不惟可醒醉翁醉,能使詩老詩思添清新。醉翁謂詩老,子勿誚我愚;老弄兔兒憐鶴雛,與子俱老其衰乎,奈何反舍我,欲向東家看舞姝。須防舞姝見客笑,白髮蒼顏君自照。
【和梅龍圖公儀謝鷳〈嘉二年〉】
有詩鶴勿喜,無詩鷳勿悲。人禽固異性,所趣各有宜。朝戲青竹林,暮棲高樹枝。咿呦山鹿鳴,格磔野鳥啼。聲音不相通,各以類自隨。使鶴居籠中,垂頭以聽詩。ジス享鐘鼓,魚鳥見西施。鷳鶴不宜爭,所爭良可知。蚍蜉與蟻子,爲物固已微。當彼兩交鬥,勇如聞鼓鼙。有心皆好勝,未免爭是非。於我一何薄,於彼一何私。闌檻啄花卉,叫號驚睡兒。跳踉兩腳長,落泊雙翅垂。何足充玩好,於何定妍媸。鷳口不能言,夜夢以告之。主人起謝鷳,從我今幾時。僮奴謹守獲,出入煩提攜。逍遙遂棲息,飲啄安雄雌。花底弄日影,風前理毛衣。豈非主人恩,報效爾宜思。主人今白髮,把酒無翠眉。養鶴鷳又妒,我言堪解頤。
【和聖俞感李花〈嘉二年〉】
昨日摘花初見桃,今日摘花還見李。晴風曖日苦相催,春物所餘知有幾。中年多病壯心衰,對酒思歸未得歸。不及牆根花與草,春來隨處自芳菲。
【折刑部海棠戲贈聖俞二首〈嘉二年。〉】
搖搖牆頭花,笑笑弄顏色。荒涼衆草間,露此紅的藥。草木本無情,及時如自得。青春不可恃,白日忽已昃。繞之重吟哦,歸坐成嘆息。人生浪自苦,得酒且開釋。不見宛陵翁,作詩頭早白。
搖搖牆頭花,豔豔爭青娥。朝見開尚少,暮看繁已多。不惜花開繁,所惜時節過。昨日枝上紅,今日隨流波。物理固如此,去來知奈何。達人但飲酒,壯士徒悲歌。
【刑部看竹效孟郊體〈嘉二年〉。】
花妍兒女姿,零落一何速。竹色君子德,猗猗寒更綠。京師多名園,車馬紛馳逐。春風紅紫時,見此蒼翠玉。凌亂迸青苔,蕭疏拂華屋。森森日影閒,濯濯生意足。幸此接清賞,寧辭薦芳。黃昏人去鎖空廊,枝上月明春鳥宿。
●卷七·居士集卷七
◎古詩二十二首
【贈沈博士歌〈遵嘉二年〉】
沈夫子,胡爲《醉翁吟》?醉翁豈能知爾琴。滁山高絕滁水深,空巖悲風夜吹林。山溜白玉懸青岑,一瀉萬仞源莫尋。醉翁每來喜登臨,醉倒石上遺其簪。雲荒石老歲月侵,子有三尺徽黃金,寫我幽思窮崎。自言愛此萬仞水,謂是太古之遺音。泉淙石亂到不平,指下鳴咽悲人心。時時弄餘聲,言語軟滑如春禽。嗟乎沈夫子,爾琴誠工彈且止!我昔被謫居滁山,名雖爲翁實少年。坐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弦。自從彬死世莫傳,玉連鎖聲入黃泉。死生聚散日零落,耳冷心衰翁索莫。國恩未報慚祿厚,世事多虞嗟力薄。顏摧鬢改真一翁。心以憂醉安知樂。沈夫子謂我:翁言何苦悲?人生百年間,飲酒能幾時!攬衣推琴起視夜,仰見河漢西南移。
【和聖俞李侯家鴨腳子〈嘉二年〉】
鴨腳生江南,名實未相浮。絳囊因入貢,銀杏貴中州。致遠有餘力,好奇自賢侯。因令江上根,結實夷門秋。始摘才三四,金奩獻凝旒。公卿不及識,天子百金酬。歲久子漸多,累累枝上稠。主人名好客,贈我比珠投。博望昔所徙,蒲萄安石榴。想其初來時,厥價與此侔。今也遍中國,籬根及牆頭。物性久雖在,人情逐時流。惟當記其始,後世知來由。是亦史官法,豈徒績君謳。〈京師無鴨腳樹,駙馬都尉李和文自南方移植於其第。〉
【送吳生南歸〈嘉五年〉】
自我得曾子,於茲二十年。今又得吳生,既得喜且嘆。古士不併出,百年猶比肩。區區彼江西,其產多材賢。吳生初自疑,所擬豈其倫。我始見曾子,文章初亦然。崑崙傾黃河,渺漫盈百川。決疏以道之,漸斂收橫瀾。東溟知所歸,識路到不難。吳生始見我,袖藏新文篇。忽從布褐中,百寶寫我前。明珠雜璣貝,磊或不圓。問生久懷此,奈何初無聞?吳生不自隱,欲吐羞俯顏:少也不自重,不爲鄉人憐。中雖知自悔,學問苦賤貧。自謂久而信,力行困彌堅。今來決疑惑,幸冀蒙洗湔。我笑謂吳生,爾其聽我言:世所謂君子,何異於衆人。衆人爲不善,積微成滅身。君子能自知,改過不逡巡。惟於斯二者,愚智遂以分。顏回不貳過,後世稱其仁。孔子過而更,日月披浮雲。子路初來時,雞冠佩豚。斬蛟射白額,後卒爲名臣。子既悔其往,人誰御其新。醜夫祀上帝,孟子豈不雲。臨行贈此言,庶可以書紳。
【樂哉襄陽人送劉太尉從廣赴襄陽〈嘉二年〉】
嗟爾樂哉襄陽人,萬屋連甍清漢濱。語言輕清微帶秦,南通交廣西峨岷。羅纖麗藥物珍,枇杷甘橘薦清尊。磊落金盤爛,槎頭縮項昔所聞。黃橙搗薺香復辛,春雷動地竹走根。錦苞玉筍味爭新,鳳林花發春。掩映谷口藏山門,樓臺金碧瓦鱗鱗。峴首高亭倚浮雲,漢水如天瀉。斜陽返照白鳥羣,兩岸桑柘雜耕耘。文王遺化已寂寞,千載誰復思其仁。荊州漢魏以來重,古今相望多名臣。嗟爾樂哉襄陽人,道扶白髮抱幼孫。遠迎劉侯朱兩輪,劉侯年少氣甚淳。詩書學問若寒士,尊俎談笑多嘉賓。往時邢有善政,至今遺愛留其民。誰能持我詩以往,爲我先賀襄陽人。
【奉酬揚州劉舍人見寄之作〈原父〔嘉二年〕〉】
別君今幾時,歲月如插羽。悠悠寢與食,忽忽朝復暮。紛紛竟何爲,凜凜還自懼。朝廷無獻納,倉廩徒耗蠹。風霜苦見侵,衰病日增故。江湖豈不思,懇悃布已屢。美哉廣陵公,風政傳道路。優遊侍從臣,左右天子顧。君來一何遲,我請亦有素。何當兩還分,尚冀一相遇。把手或未能,尺書辛時寓。
【西齋手植菊花過節始開偶書奉呈聖俞〈嘉二年〉】
秋風吹浮雲,寒雨灑清曉。鮮鮮牆下菊,顏色一何好。好色豈能常,得時仍不早。文章損精神,何用覷天巧。四時悲代謝,萬物惜凋槁。豈知寒鑑中,兩鬢甚秋草。東城彼詩翁,學問同少小。風塵世事多,日月良會少。我有一尊酒,念君思共倒。上浮黃金蕊,送以清歌嫋。爲君發朱顏,可以卻君老。
【於劉功曹家見楊直講褒女奴彈琵琶戲作呈聖俞〈〔嘉二年〕〉】
大絃聲遲小弦促,十歲嬌兒彈啄木。啄木不啄新生枝,惟啄槎牙枯樹腹。花繁蔽日鎖空園,樹老參天沓深谷。不見啄木鳥,但聞啄木聲。春風和曖百鳥語,山路磽确行人行。啄木飛從何處來,花間葉底時丁丁。林空山靜啄愈響,行人舉頭飛鳥驚。嬌兒身小指撥硬,功曹廳冷絃索鳴。繁聲急節傾四坐,爲爾飲盡黃金觥。楊君好雅心不俗,太學官卑飯脫粟。嬌兒兩幅青布裙,三腳木牀坐調曲。奇書古畫不論價,盛以錦囊裝玉軸。披圖掩卷有時倦,臥聽琵琶仰看屋。客來呼兒旋梳洗,滿額花鈿貼黃菊。雖然可愛眉目秀,無奈長飢頭頸縮。宛陵詩翁勿誚渠,人生自足乃爲娛,此兒此曲翁家無。
【長句送陸子履學士通判宿州〈嘉二年〉】
古人相馬不相皮,瘦馬雖瘦骨法奇。世無伯樂良可嗤,千金市馬惟市肥。騏驥伏櫪兩耳垂,夜聞秋風仰秣嘶。一朝絡以黃金羈,旦刷吳越暮燕陲。丈夫可憐憔悴時,世俗庸庸皆見遺。子履自少聲名馳,落筆文章天下知,開懷吐胸不自疑。世路迫窄多機,鬢毛零落風霜摧。十年江湖千首詩,歸來京國舊遊非。大笑相逢索酒厄,酒酣猶能弄蛾眉。山川搖落百草腓,愛君不改青松枝。念君明當整驂,贈以瑤華期早歸。豈惟朋友相追隨,坐使臺閣生光輝。
【送公期得假歸絳〈嘉三年〉】
風吹積雪銷太行,水曖河橋楊柳芳。少年初仕即京國,故里幾歸成鬢霜。山行馬瘦春泥滑,野飯天寒餳粥香。留連芳物佳節,束帶還來朝未央。
【送宋次道學士敏求赴太平州〈嘉三年〉】
古堤老柳藏春煙,桃花水下清明前。江南太守見之笑,擊鼓插旗催解船。侍中令德宜有後,學士清才方少年。文章秀粹得家法,筆畫點綴多餘妍。藏書萬卷復強記,故事累朝能口傳。來居侍從乃其職,遠置州郡誰謂然。交遊一時盡英俊,車馬兩岸來聯翩。船頭朝轉暮千里,有酒胡不爲留連。
【謝觀文王尚書舉正惠西京牡丹〈嘉二年〉】
京師輕薄兒,意氣多豪俠。爭誇朱顏事年少,肯慰白髮將花插。尚書好事與俗殊,憐我霜毛苦蕭颯。贈以洛陽花滿盤,鬥麗爭奇紅紫雜。兩京相去五百里,幾日馳來足何捷。紫檀金粉香未吐,綠萼紅苞露猶。謂我嘗爲洛陽客,頗向此花曾涉獵。憶昔進士初登科,始事相公沿吏牒。河南官屬盡賢俊,洛城池相連接。我時年才二十餘,每到花開如蛺蝶。姚黃魏紫腰帶呈,潑墨齊頭藏綠葉。鶴翎添色又其次,此外雖妍猶婢妾。爾來不覺三十年,歲月才如熟羊胛。無情草木不改色,多難人生自摧拉。見花了了雖舊識,感物依依幾扌文睫。念昔逢花必沽酒,起坐歡呼屢傾。而今得酒復何爲,愛花繞之空百匝。心衰力懶難勉強,與昔一何殊勇怯。感公意厚不知報,墨筆淋漓口徒囁。
【送朱職方表臣提舉運鹽〈嘉三年〉】
齊人謹鹽,伯者之事爾。計口收其餘,登耗以生齒。民充國亦富,粲若有條理。惟非三王法,儒者猶爲恥。後世益不然,榷奪由漢始。權量自持操,屑屑已甚矣。穴竈如蜂房,熬波銷海水。豈知戴白民,食淡有至死。物艱利愈厚,令出奸隨起。良民陷盜賊,峻法難禁止。問官得幾何,月課煩笞。公私兩皆然,巧拙可知已。英英職方郎,文行粹而美。連年宿與泗,有政皆可紀。忽來從辟書,感激赴知己。閔然哀遠人,吐策獻天子:治國如治身,四民猶四體。奈何窒其一,無異釒大厥趾。工作而商行,本末相表裏。臣請通其流,爲國掃泥滓。金錢歸府藏,滋味飽閭里。利害難先言,歲月可較比。鹽官皆謂然,丞相曰可喜。適時乃爲才,高論徒譎詭。夷吾苟令出,未以彼易此。隋堤樹毿毿,汴水流イイ。子行其勉旃,吾黨方傾耳。
【嘗新茶呈聖俞〈嘉三年〉】
建安三千里,京師三月嘗新茶。人情好先務取勝,百物貴早相矜誇。年窮臘盡春欲動,蟄雷未起驅龍蛇。夜聞擊鼓滿山谷,千人助叫聲喊呀。萬木寒癡睡不醒,惟有此樹先萌芽。乃知此爲最靈物,宜其獨得天地之英華。終朝採摘不盈掬,通犀釒誇小圓復お。鄙哉穀雨槍與旗,多不足貴如刈麻。建安太守急寄我,香包裹封題斜。泉甘器潔天色好,坐中揀擇客亦嘉。新香嫩色如始造,不似來遠從天涯。停匙側盞試水路,拭目向空看乳花。可憐俗夫把金錠,猛火炙背如蝦蟆。由來真物有真賞,坐逢詩老頻諮嗟。須臾共起索酒飲,何異奏雅終淫哇。
【次韻再作〈嘉三年〉】
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飲茶。建溪苦遠雖不到,自少嘗見閩人誇。每嗤江浙凡茗草,叢生狼藉惟藏蛇。〈今江浙茶園俗雲多蛇。〉豈如含膏入香作金餅,蜿蜒兩龍戲以呀。其餘品第亦奇絕,愈小愈精皆露芽。泛之白花如粉乳,乍見紫面生光華。手持心愛不欲碾,有類弄印幾成お。論功可以療百疾,輕身久服勝胡麻。我謂斯言頗過矣,其實最能祛睡邪。茶官貢餘偶分寄,地遠物新來意嘉。親烹屢酌不知厭,自謂此樂真無涯。未言久食成手顫,已覺疾飢生眼花。客遭水厄疲捧碗,口吻無異蝕月蟆。僮奴傍視疑復笑,嗜好乖僻誠堪嗟。更蒙酬句怪可駭,兒曹助噪聲哇哇。
【樂郊詩〈爲劉原甫作。嘉三年〉】
樂郊何所樂?所樂從公遊。三日公不出,其民蹙然愁。一聞車馬音,從者如雲浮。吾問鄆之人,無乃失業不?雲惟安其業,然後樂其休。樂郊何所有?胡不考公詩。有山在其東,有水出逶夷。有臺以臨望,有沼以遊嬉。俯仰迷上下,朱闌映清池。草木非一種,青紅隨四時。其餘雖瑣屑,處置各有宜。樂郊何以名?吾爲本其意。自古賢哲人,所存非一世。當時偶然跡,來者因不廢。鄆非公久留,公去民孰賴?此亭公所登,此樹公所憩。俾民百年思,豈取一日醉。
【洗兒歌〈爲聖俞作。嘉三年〉】
月暈五色如虹霓,深山猛虎夜生兒。虎兒可愛光陸離,開眼已有百步威。詩翁雖老神骨秀,想見嬌嬰目與眉。木星之精爲紫氣,照山生玉水生犀。兒翁不比他兒翁,三十年名天下知。材高位下衆所惜,天與此兒聊慰之。翁家洗兒衆人喜,不惜金錢散閭里。宛陵他日見高門,車馬煌煌梅氏子。
【鳴鳩〈崇政殿後考試所作。嘉四年〉】
天將陰,鳴鳩逐婦鳴中林,鳩婦怒啼無好音。天雨止,鳩呼婦歸鳴且喜,婦不亟歸呼不已。逐之其去恨不早,呼不肯來固其理。吾老病骨知陰晴,每愁天陰聞此聲。日長思睡不可得,遭爾聒聒何時停。衆鳥笑鳴鳩,爾拙固無匹。不能娶巧婦,以共營家室。寄巢生子四散飛,一身有婦長相失。夫婦之恩重太山,背恩棄義須臾間。心非無情不得已,物有至拙誠可憐。君不見人心百態巧且艱,臨危利害兩相關。朝爲親戚暮仇敵,自古常嗟交道難。
【代鳩婦言〈嘉四年〉】
斑然錦翼花簇簇,雄雌相隨樂不足。抱雛出卵翅羽成,豈料一朝還反目。人言嫁雞逐雞飛,安知嫁鳩被鳩逐。古來有盛必有衰,富貴莫忘貧賤時。女棄父母嫁曰歸,中道舍君何所之?天生萬物各有類,誰謂鳥獸爲無知。雖無仁義有情愛,苟聞此言寧不悲!
【看花呈子華內翰〈崇政殿後考試作。嘉四年〉】
老雖可憎還可嗟,病眼眵昏愁看花。不知花開桃與李,但見紅白何交加。春深雨露洗新濯,日曖金碧相輝華。浮香著物收不得,含意欲吐情無涯。可愛疏簾靜相對,最宜落日初西斜。時傾賜壺共斟酌,及此蜂鳥方喧譁。凡花易見不足數,禁難到堪歸誇。老病對此不知厭,年少何用苦思家。
【啼鳥〈崇政殿後考試舉人卷子作。嘉四年〉】
提葫蘆,提葫蘆,不用沽美酒。宮壺日賜新發醅,老病足以扶衰朽。百舌子,百舌子,莫道泥滑滑。宮花正好愁雨來,暖日方催花亂髮。苑樹千重綠暗春,珍禽糹採羽自成羣。花間祗慣迎黃屋,鳥語初驚見外人。千聲百囀忽飛去,枝上自落紅紛紛。畫簾陰陰隔宮燭,禁漏杳杳深千門。可憐枕上五更聽,不似滁州山裏聞。
【和聖俞唐書局後叢莽中得芸香一本之作用其韻〈嘉四年〉】
有芸黃其華,在彼衆草中。清香濯曉露,秀色搖春風。幸依華堂陰,一顧曾不蒙。大雅彼君子,偶來從學宮。文章高一世,論議伏羣公。多識由博學,新篇匪雕蟲。唱酬爛衆作,光輝發幽叢。在物苟有用,得時寧久窮。可嗟凡草木,糞壤自青紅。
【答劉原父舍人見過後中夜酒定復追昨日所覽雜記並簡梅聖俞之作〈四年〉】
君子忽我顧,貧家復何有。虛堂來清風,佳果薦濁酒。簡編記遺逸,論議相可否。欲知所書人,其骨多已朽。前者既已然,後來寧得久。所以昔人云,杯行莫停手。
●卷八·居士集卷八
◎古詩二十一首
【有贈餘以端溪綠石枕與靳州竹簟皆佳物也餘既喜睡而得此二者不勝其樂奉呈原父舍人聖俞直講〈嘉四年〉】
端溪琢出缺月樣,靳州織成雙水紋。呼兒置枕展方簟,赤日正午天無雲。黃琉璃光綠玉潤,瑩淨冷滑無埃塵。憶昨開封暫陳力,屢乞殘骸避煩劇。聖君哀憐大臣閔,察見衰病非虛飾。猶蒙不使如罪去,特許遷官還舊職。選材臨事不堪用,見利無慚惟苟得。一從僦舍居城南,官不坐曹門少客。自然唯與睡相宜,以懶遭閒何愜適。從來羸ぃ苦疲睏。況此煩正炎赫。少壯喘息人莫聽,中年鼻鼾尤惡聲。痴兒掩耳謂雷作,竈婦驚窺疑釜鳴。蒼蠅蠛蠓任緣撲,蠹書懶架拋縱橫。神昏氣濁一如此,言語思慮何由清。嘗聞李白好飲酒,欲與鐺杓同生死。我今好睡又過之,身與二物爲三爾。江西得請在旦暮,收拾歸裝從此始。終當卷簟攜枕去,築室買田清潁尾。
【夜聞風聲有感奉呈原父舍人聖俞直講〈嘉四年〉】
夜半羣動息,有風生樹端。颯然飄我衣,起坐爲長嘆。苦暑君勿厭,初涼君勿歡。暑在物猶盛,涼歸歲將寒。清霜忽以飛,零露亦溥溥。霜露本無情,豈肯私蕙蘭。不獨草木爾,君形安得完。櫛發變新白,鑑容銷故丹。風埃共侵迫,心志亦摧殘。萬古一飛隼,兩曜雙跳丸。擾擾賢與愚,流沙逐驚湍。其來固如此,獨久知誠難。服食爲藥誤,此言真不刊。但當飲美酒,何必被輕紈。
【答梅聖俞大雨見寄〈嘉二年〉】
夕雲若頹山,夜雨如決渠。俄然見青天,焰焰升蟾蜍。倏忽陰氣生,四面如吹噓。狂雷走昏黑,驚電照夔<鬼虛>。搜尋起龍蟄,下擊墓與墟。雷聲每軒轟,雨勢隨疾徐。初若浩莫止,俄收闃無餘。但掛千丈虹,紫翠橫空虛。頃刻百變態,晦明誰卷舒。豈知下土人,水潦沒襟裾。擾擾泥淖中,無異鴨與豬。嗟我來京師,庇身無弊廬。閒坊僦古屋,卑陋雜里閭。鄰注湧溝竇,街流溢庭除。出門愁浩渺,閉戶恐爲瀦。牆壁豁四達,幸家無貯儲。蝦蟆鳴竈下,老婦但欷。九門絕來薪,朝爨欲毀車。壓溺委性命,焉能顧圖書。乃知生堯時,未免憂爲魚。梅子猶念我,寄聲憂我居。慰我以新篇,琅琅比瓊琚。官閒行能薄,補益愧空疏。歲月行晚矣,江湖盍歸與。吾居傳郵爾,此計豈躊躇。
【答聖俞白鸚鵡雜言〈嘉四年〉】
憶昨滁山之人贈我玉兔子,粵明年春玉兔死。日陽晝出月夜明,世言兔子望月生。謂此瑩然而白者,譬夫水之爲雪而爲冰,皆得一陰凝結之純精。常恨處非大荒窮北極寒之曠野,養違其性夭厥齡。豈知火維地荒絕,漲海連天沸天熱。黃冠黑距人語言,有鳥玉衣尤皎潔。乃知物生天地中,萬殊難以一理通。海中洲島窮人跡,來市廣州才八國。其間注輦來最稀,此鳥何年隨海舶?誰能遍歷海上峯,萬怪千奇安可極。兔生明月月在天,玉兔不能久人間。況爾來從炎瘴地,豈識中州霜雪寒。渴雖有飲飢有啄,羈紲終知非爾樂。天高海闊路茫茫,嗟爾身微羽毛弱。爾能識路知所歸,吾欲開籠縱爾飛。俾爾歸詫宛陵詩,此老詩名聞四夷。
【清明前一日韓子華以靖節斜川詩見招遊李園既歸遂苦風雨三日不能出窮坐一室家人輩倒殘壺得酒數杯泥深道路無人行去市又遠索於筐得枯魚乾蝦數種強飲疾醉昏然便寐既覺索然因書所見奉呈聖俞〈嘉四年〉】
少年喜追隨,老大厭喧譁。慚愧二三子,邀我行看花。花開豈不好,時節亦云嘉。因病既不飲,衆歡獨我嗟。管絃暫過耳,風雨愁還家。三日不出門,堆う類寒鴉。妻兒強我飲,果與瓜。濁酒傾殘壺,枯魚雜幹蝦。小婢立我前,赤腳兩髻丫。軋軋鳴雙弦,正如虜嘔啞。坐令江湖心,浩蕩思無涯。寵祿不知報,鬢毛今已華。有田清潁間,尚可事桑麻。安得一黃犢,幅巾駕柴車。
【奉答原甫見過寵示之作〈嘉五年〉】
不作流水聲,行將二十年。吾生少賤足憂患,憶昔有罪初南遷。飛帆洞庭入白浪,墮淚三峽聽流泉。援琴寫得入此曲,聊以自慰窮山間。中間永陽亦如此。醉臥幽谷聽潺。自從還朝戀榮祿,不覺鬢髮俱凋殘。耳衰聽重手漸顫,自惜指法將誰傳?偶欣日色曝書畫,試拂塵埃張斷絃。嬌兒癡女繞翁膝,爭欲強翁聊一彈。紫微閣老適我過,愛我指下聲泠然。戲君此是伯牙曲,自古常嘆知音難。君雖不能琴,能得琴意斯爲賢。自非樂道甘寂寞,誰肯顧我相留連。興闌束帶索馬去,卻鎖塵匣包青氈。
【會飲聖俞家有作兼呈原父景仁聖從〈嘉四年〉】
憶昨九日訪君時,正見階前兩叢菊。愛之慾繞行百匝,庭下不能容我足。折花卻坐時嗅之,已醉還家手猶馥。今朝我復到君家,兩菊階前猶對束。枯莖槁葉苦風霜,無復滿叢金間綠。京師誰家不種花,碧砌朱闌敞華屋。奈何來對兩枯株,共坐窮檐何侷促。詩翁文字發天葩,豈比青紅凡草木。凡草開花數日間,天葩無根長在目。遂令我每飲君家,不覺長瓶臥牆曲。坐中年少皆賢豪,莫怪我今雙鬢禿。須知朱顏不可恃,有酒當歡且相屬。
【依韻奉酬聖俞二十五兄見贈之作〈嘉四年〉】
與君結交遊,我最先衆人。我少既多難,君家常苦貧。今爲兩衰翁,發白面亦皺。念君懷中玉,不及市上珉。珉賤易爲價,玉棄久埋塵。惟能吐文章,白虹射星辰。幸同居京城,遠不隔重。朝罷二三公,隨我如魚鱗。君聞我來喜,置酒留逡巡。不待主人請,自脫頭上巾。歡情雖漸鮮,老意益相親。窮達何足道,古來茲理均。
【小飲坐中贈別祖擇之赴陝府〈嘉四年〉】
明日君當千里行,今朝始共一尊酒。豈惟明日難重持,試思此會何嘗有。京師九衢十二門,車馬煌煌事奔走。花開誰得屢相遇,盞到莫辭頻舉手。歡情落寞酒量減,置我不須論老朽。奈何公等氣方豪,雲夢正當吞八九。擇之名聲重當世,少也多奇晚方偶。西州政事藹風謠,右掖文章煥星斗。待君歸日我何爲,手把鋤犁汝陰叟。
【奉答聖俞達頭魚之作〈嘉三年〉】
吾聞海之大,物類無窮極。蟲蝦淺水間,蠃蜆如山積。毛魚與鹿角,一龠數千百。收藏各有時,嗜好無南北。其微既若斯,其大有莫測。波濤浩渺中,島嶼生頃刻。俄而沒不見,始悟出背脊。有時隨潮來,暴死疑遭謫。海人相呼集,刀鋸爭剖析。骨節駭專車,須芒侔劍戟。腥聞數十里,餘臭久乃息。始知百川歸,固有含容德。潛奇與祕寶,萬狀不一識。嗟彼達頭微,誰傳到京國。乾枯少滋味,治〈平聲〉洗費炮炙。聊茲知異物,豈足薦佳客。一旦辱君詩,虛名從此得。〈京師人不識此魚,滄州向防禦見寄,以分聖俞,辱以詩答。〉
【送刁紡推官歸潤州〈嘉四年〉】
翹翹名家子,自少能慷慨。嘗從幕府闢,躍馬臨窮塞。是時西邊兵,屢戰輒奔潰。歸來買良田,俯首學秉耒。家爲白酒醇,門掩青山對。優遊可以老,世利何足愛。奈何從所知,又欲向並代。主人忽南遷,此計亦中悔。彼在吾往從,彼去吾亦退。與人交若此,可以言節概。
【夜坐彈琴有感二首呈聖俞】
吾愛陶靖節,有琴常自隨。無弦人莫聽,此樂有誰知。君子篤自信,衆人喜隨時。其中苟有得,外物竟何爲。寄謝伯牙子,何須鍾子期。
鍾子忽已死,伯牙其已乎。絕弦謝世人,知音從此無。瓠巴魚自躍,此事見於書。師曠嘗一鼓,羣鶴舞空虛。吾恐二三說,其言皆過歟。不然古今人,愚智邈已殊。奈何人有耳,不及鳥與魚。
【二月雪〈嘉五年〉】
寧傷桃李花,無損杞與菊。杞菊吾所嗜,惟恐食不足。花開少年事,不入老夫目。老夫無遠慮,所急在口腹。風晴日曖雪初銷,踏泥自採籬邊綠。
【歸田四時樂春夏二首〈秋冬二首命聖俞分作嘉三年〉】
春風二月三月時,農夫在田居者稀。新陽晴曖動膏脈,野水泛灩生光輝。鳴鳩聒聒屋上啄,布穀翩翩桑下飛。碧山遠映丹杏發,青草曖眠黃犢肥。田家此樂知者誰,吾獨知之胡不歸?吾已買田清潁上,更欲臨流作釣磯。
南風原頭吹百草,草木叢深茅舍小。麥穗初齊稚子嬌,桑葉正肥蠶食飽。老翁但喜歲年熟,餉婦安知時節好。野棠梨密啼晚鶯,海石榴紅囀山鳥。田家此樂知者誰,我獨知之歸不早。乞身當及強健時,顧我蹉跎已衰老。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嘉四年〉】
胡人以鞍馬爲家,射獵爲俗。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爭馳逐。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貌如玉。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推手爲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諮嗟。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漢宮爭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黃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
【盆池〈嘉四年〉】
西江之水何悠哉,經歷氵贛石險且回。餘波拗怒猶涵澹,奔濤擊浪常喧う。有時夜上滕王閣,月照淨練無纖埃。楊瀾左裏在其北,無風浪起傳古來。老蛟深處厭窟穴,蛇身微行見者猜。呼龍瀝酒未及祝,五色粲爛高崔嵬。忽然遠引千丈去,百里水面中分開。收縱滅跡莫知處,但有雨雹隨風雷。千奇萬變聊一戲,豈顧溺死爲可哀。輕人之命若螻蟻,不止山嶽將傾頹。此外魚蝦何足道,厭飫但覺腥盤杯。壯哉豈不快耳目,胡爲守此空牆隈。陶盆鬥水仍下漏,四岸久雨生莓苔。游魚撥撥不盈寸,泥潛日炙愁暴鰓。魚誠不幸此促,我能決去反徘徊。
【再和明妃曲〈嘉四年〉】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誠已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奉送原甫侍讀出守永興〈嘉五年〉】
酌君以荊州魚枕之蕉,贈君以宣城鼠須之管。酒如長虹飲滄海,筆若駿馬馳平坂。受君尚少力方豪,嗟我久衰歡漸鮮。文章驚世知名早,意氣論交相得晚。魚枕蕉,一舉十分當覆盞;鼠須管,爲物雖微情不淺。新詩醉墨時一揮,別後寄我無辭遠。
【哭聖俞〈嘉五年〉】
昔逢詩老伊水頭,青衫白馬渡伊流。灘聲八節響石樓,坐中辭氣凌清秋。一飲百盞不言休,酒酣思逸語更遒。河南丞相稱賢侯,後車日載枚與鄒。我年最少力方優,明珠白璧相報投。詩成希深叢鼻謳,師魯捲舌藏戈矛。三十年間如轉眸,屈指十九歸山丘。凋零所餘身百憂,晚登玉墀侍珠旒。詩老薺鹽太學愁,乖離會合謂無由,此會天幸非人謀。頷須已白齒根浮,子年加我貌則不。歡猶可強閒屢偷,不覺歲月成淹留。文章落筆動九州,釜甑過午無饋餾。良時易失不早收,篋櫝瓦礫遺琳ギ。薦賢轉石古所尤,此事有職非吾羞。命也難知理莫求,名聲赫赫掩諸幽。翩然素歸一舟,送子有淚流如溝。
●卷九·居士集卷九
◎古詩三十首
【寄題劉著作羲叟家園效聖俞體】
嘉子治新園,乃在太行谷。山高地苦寒,當樹所宜木。羣花媚春陽,開落一何速。凜凜心節奇,惟應松與竹。毋栽當暑槿,寧種深秋菊。菊死抱枯枝,槿豔隨昏旭。黃楊雖可愛,南土氣常燠。未知經雪霜,果自保其綠。顏色苟不衰,始知根性足。此外衆草花,徒能悅凡目。千金買姚黃,慎勿同流俗。
【西齋小飲贈別陝州衝卿學士〈分得黃字爲韻嘉五年〉】
今日胡不樂,衆賓會高堂。坐中瀛洲客,新佩太守章。豈無芳尊酒,笑語共一觴。亦有嘉菊叢,新苞弄微黃。所嗟時易晚,節物已淒涼。羣鷺方盛集,離鴻獨高翔。山川正搖落,行李怯風霜。君子樂爲政,朝廷須俊良。歸來紫微閣,遺愛在甘棠。
【奉答原甫九月八日見過會飲之作〈嘉五年〉】
老大惜時節,少年輕別離。我歌君當和,我酌君勿辭。豔豔庭下菊,與君吟繞之。擷其黃金蕊,泛此白玉卮。君勿愛此花,問君此何時。秋風日益高,霜露漸離披。芳歲忽已晚,朱顏從此衰。念君將舍我,車馬去有期。君行一何樂,我意獨不怡。飛兔不戀羣,奔風誰能追。老驥但伏櫪,壯心良可悲。
【予作歸雁亭於滑州後十有五年梅公儀來守是邦因取餘詩刻於石又以長韻見寄因以答之〈嘉元年〉】
風吹城頭秋草黃,仰見鳴雁初南翔。秋草風吹春復綠,南雁北飛聲肅肅。城下臺邊桃李蹊,憶初披荒手植之。雪消冰解草木動,因記鴻雁將歸時。爾來十載空遺蹟,飛雁年年自南北。臺傾餘址草荒涼,樹老無花春寂歷。東州太守詩尤美,組織文章爛如綺。長篇大句琢方石,一日都城傳百紙。我思古人無不然,慷慨功名垂百年。沉碑身後念陵谷,把酒泣下悲山川。一時留賞雖邂逅,後世傳之因不朽。
【寄題洛陽致政張少卿靜居堂〈嘉六年〉】
洛人皆種花,花發有時闌。君家獨種玉,種玉產琅。子弟守家法,名聲聳朝端。歲時歸拜慶,閭里亦相歡。西臺有道氣,自少服靈丸。春酒養眉壽,童顏如渥丹。清談不倦客,妙思喜揮翰。壯也已吏隱,興餘方掛冠。臨風想高誼,懷祿愧盤桓。
【鬼車〈嘉六年〉】
嘉六年秋,九月二十有八日,天愁無光月不出。浮雲蔽天衆星沒,舉手向空如抹漆。天昏地黑有一物,不見其形,但聞其聲。其初切切悽悽,或高或低,乍似玉女調玉笙,衆管參差而不齊。既而咿咿呦呦,若軋若抽,又如百兩江州車,回輪轉軸聲啞嘔。鳴機夜織錦江上,羣雁驚起蘆花洲。吾謂此何聲?初莫窮端由。老婢撲燈呼兒曹,雲此怪鳥無匹儔。其名爲鬼車,夜載百鬼凌空遊。其聲雖小身甚大,翅如車輛排十頭。凡鳥有一口,其鳴已啾啾。此鳥十頭有十口,口插一舌連一喉。一口出一聲,千聲百響更相酬。昔時周公居東周,厭聞此鳥憎若讎。夜呼庭氏率其屬,彎弧俾逐出九州。射之三發不能中,天遣天狗從空投。自從狗齧一頭落,斷頸至今青血流。爾來相距三千秋,晝藏夜出如鵂留。每逢陰黑天外過,乍見水光驚輒墮。有時餘血下點污,所遭之家家必破。我聞此語驚且疑,反祝疾飛無我禍。我思天地何茫茫,百物鉅細理莫詳。吉凶在人不在物,一蛇兩頭反爲祥。卻呼老婢炷燈火,捲簾開戶清華堂。須臾雲散衆星出,夜靜皎月流清光。
【感二子〈嘉六年〉】
黃河一千年一清,岐山鳴鳳不再鳴。自從蘇梅二子死,天地寂默收雷聲。百蟲壞戶不啓蟄,萬木逢春不發萌。豈無百鳥解言語,喧啾終日無人聽。二子精思極搜抉,天地鬼神無遁情。及其放筆騁豪俊,筆下萬物生光榮。古人謂此覷天巧,命短疑爲天公憎。昔時李杜爭橫行,麒麟鳳凰世所驚。二物非能致太平,須時太平然後生。開元天寶物盛極,自此中原疲戰爭。英雄白骨化黃土,富貴何止浮雲輕。唯有文章爛日星,氣凌山嶽常崢嶸。賢愚自古皆共盡,突兀空留後世名。
【讀書〈嘉六年〉】
吾生本寒儒,老尚把書卷。眼力雖已疲,心意殊未倦。正經首唐虞,僞說起秦漢。篇章異句讀,解詁及箋傳。是非自相攻,去取在勇斷。初如兩軍交,乘勝方酣戰。當其旗鼓催,不覺人馬汗。至哉天下樂,終日在几案。念昔始從師,力學希仕宦。豈敢取聲名,惟期脫貧賤。忘食日已晡,燃薪夜侵旦。謂言得志後,便可焚筆硯。少償辛苦時,惟事寢與飯。歲月不我留,一生今過半。中間嘗忝竊,內外職文翰。官榮日清近,廩給亦豐羨。人情慎所習,鴆毒比安宴。漸追時俗流,稍稍學營辦。杯盤窮水陸,賓客羅俊彥。自從中年來,人事攻百箭。非惟職有憂,亦自老可嘆。形骸苦衰病,心志亦退懦。前時可喜事,閉眼不欲見。惟尋舊讀書,簡編多朽斷。古人重溫故,官事幸有間。乃知讀書勤,其樂固無限。少而幹祿利,老用忘憂患。又知物貴久,至寶見百鍊。紛華暫時好,俯仰浮雲散。淡泊味愈長,始終殊不變。何時乞殘骸,萬一免罪譴。買書載舟歸,築室潁水岸。平生頗論述,銓次加點竄。庶幾垂後世,不默死芻豢。信哉蠹書魚,韓子語非訕。
【鵯デ詞〈效王建作。嘉六年〉】
龍樓鳳闕鬱崢嶸,深宮不聞更漏聲。紅紗蠟燭愁夜短,綠窗鵯デ催天明。一聲兩聲人漸起,金井轆轤聞汲水。三聲四聲促嚴妝,紅靴玉帶奉君王。萬年枝軟風露溼,上下枝間聲轉急。南衙促仗三衛列,九門放鑰千官入。重城禁御鎖池臺,此鳥飛從何處來。君不見潁河東岸村陂闊,山禽野鳥常嘲哲。田家惟聽夏雞聲,〈鵯デ,京西村人謂之夏雞。〉夜夜壠頭耕曉月。可憐此樂獨吾知,眷戀君恩今白髮。
【初食雞頭有感〈嘉六年〉】
六月京師暑雨多,夜夜南風吹芡觜。凝祥池鎖會靈園,僕射荒陂安可擬。〈京師賣五嶽宮及鄭州雞頭最爲佳。〉爭先園客採新苞,剖蚌得珠從海底。都城百物貴新鮮,厥價難酬與珠比。金盤磊落何所薦,滑臺撥醅如玉體。自慚竊食萬錢廚,滿口飄浮嗟病齒。卻思年少在江湖,野艇高歌菱荇裏。香新味全手自摘,玉潔沙磨軟還美。一瓢固不羨五鼎,萬事適情爲可喜。何時遂買潁東田,歸去結茅臨野水。
【雙井茶〈嘉六年〉】
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鳳爪。窮臘不寒春氣早,雙井芽生先百草。白毛囊以紅碧紗,十斤茶養一兩芽。長安富貴五侯家,一啜猶須三日誇。寶雲日注非不精,爭新棄舊世人情。豈知君子有常德,至寶不隨時變易。君不見建溪龍鳳團,不改舊時香味色。
【贈李士寧〈治平四年〉】
蜀狂士寧者,不邪亦不正,混世使人疑,詭譎非一行。平生不把筆,對酒時高詠,初如不著意,語出多奇勁。傾財解人難,去不道名姓。金錢買酒醉高樓,明月空牀眠不醒。一身四海即爲家,獨行萬里聊乘興。既不採藥賣都市,又不點石化黃金。進不幹公卿,退不隱山林。與之遊者,但愛其人,而莫見其術,安知其心?吾聞有道之士,遊心太虛,逍遙出入,常與道俱。故能入火不熱,入水不濡。嘗聞其語,而未見其人也,豈斯人之徒歟?不然言不純師,行不純德,而滑稽玩世,其東方朔之流乎?
【明妃小引】
漢宮諸女嚴妝罷,共送明妃溝水頭。溝上水聲來不斷,花隨水去不迴流。上馬即知無返日,不須出塞始堪愁。
【感事四首】
老者覺時速,閒人知日長。日月本無情,人心有閒忙。努力取功名,斷碑埋路傍。逍遙林下土,丘壠亦相望。長生既無藥,濁酒且盈觴。
空山一道士,辛苦學延齡。一旦隨物化,反言仙已成。開填見空棺,謂已超青冥。尸解如蛇蟬,換骨蛻其形。既雲鬚變化,何不任死生?
仙境不可到,誰知仙有無?或乘九班虯,或駕五雲車。朝倚扶桑枝,暮遊崑崙墟。往來幾萬裏,誰復遇諸塗?富貴不還鄉,安事富貴歟。神仙人不見,魑魅與爲徒。人生不免死,魂魄入幽都。仙者得長生,又云超太虛。等爲不在世,與鬼亦何殊。得仙猶若此,何況不得乎?寄謝山中人,辛勤一何愚!
莫笑學仙人,山中苦岑寂。試看青松鶴,何似朱門客。朱門炙手熱,來者無時息。何嘗問寒暑,豈暇謀寢食。強顏悅憎怨,擇語防仇敵。衆欲苦無厭,有求期必獲。敢辭一身勞,豈塞天下責。風波卒然起,禍患藏不測。神仙雖杳茫,富貴竟何得!
【新春有感寄常夷甫〈熙寧元年〉】
餘生本羈孤,自少已非壯。今而老且病,何用苦惆悵。誤蒙三聖知,貪得過其量。恩私未知報,心志已凋喪。軒棠德不稱,徒自取譏謗。豈若常夫子,一瓢安陋巷。身雖草莽間,名在朝廷上。惟餘服德義,久已慕恬曠。矧亦有吾廬,東西正相望。不須駕柴車,自可策藜杖。坐驚顏鬢日摧頹,及取新春歸去來。共載一舟浮野水,焦陂四面百花開。
【昇天檜〈熙寧元年〉】
青牛西出關,老聃始著五千言;白鹿去昇天,爾來忽已三千年。當時遺蹟至今在,隱起蒼檜猶依然。惟能乘變化,所以爲神仙。驅鸞駕鶴須臾間,飄忽不見如雲煙。奈何此鹿起平地,更假草木相攀緣。乃知神仙事茫昧,真僞莫究徒自傳。雪霜不敢終古色,風雨有聲當夏寒。境清物老自可愛,何必詭怪窮根源。
【憶焦陂〈熙寧元年〉】
焦陂荷花照水光,未到十里聞花香。焦陂八月新酒熟,秋水魚肥會如玉。清河兩岸柳鳴蟬,直到焦陂不下船。笑向漁翁酒家保,金龜可解不須錢。明日君恩許歸去,白頭酣詠太平年。
【贈許道人〈熙寧元年〉】
洛城三月亂鶯飛,潁陽山中花發時。往來車馬遊山客,貪看山花踏山石。紫雲仙洞鎖雲深,洞中有人人不識。飄飄許子旌陽後,道骨仙風本仙胄。多年洗耳避世喧,獨臥寒巖聽山溜。至人無心不算心,無心自得無窮壽。忽來顧我何殷勤,笑我白髮老紅塵。子歸爲築巖前室,待我明年乞得身。
【送龍茶與許道人〈熙寧元年〉】
潁陽道士青霞客,來似浮雲去無跡。夜朝北斗太清壇,不道姓名人不識。我有龍團古蒼璧,九龍泉深一百尺。憑君汲井試烹之,不是人間香味色。
【馴鹿】
朝渴飲清池,暮飽眠深柵。慚愧主人恩,自非殺身難報德。主人施恩不待報,哀爾胡爲網羅獲。藹藹動春陽,吾欲縱爾山之傍。巖崖雪盡飛泉溜,澗穀風吹百草香。飲泉草當遠去,山後山前射生戶。
【留題齊州舜泉〈熙寧三年〉】
岸有時而爲谷,海有時而爲田,虞舜已歿三千年。耕田浚井雖鄙事,至今遺蹟存依然。歷山之下有寒泉,向此號泣於天。無情草木亦改色,山川慘淡生靈煙。一朝垂衣正南面,皋夔稷契來聯翩。功高德大被萬世,今人過此猶留連。齊州太守政之暇,鑿渠開沼疏清漣。遊車擊轂惟恐後,衆卉亂髮如爭先。豈徒邦人知樂此,行客亦爲留徵軒。
【山齋戲書絕句二首〈熙寧三年〉】
蜜脾未滿蜂採花,麥壠已深鳩喚雨。正是山齋睡足時,不覺花間日亭午。經春老病不出門,坐見羣芳爛如雪。正當年少惜花時,日日春風吹石裂。
【嘲少年惜花〈熙寧七年〉】
紛紛紅蕊落泥沙,少年何用苦諮嗟。春風自是無情物,肯爲汝惜無情花?今年花落明年好,但見花開人自老。人老不復少,花開還更新。使花如解語,應笑惜花人。
【出郊見田家蠶麥已成慨然有感〈熙寧□年〉】
誰謂田家苦,田家樂有時。車鳴繅白繭,麥熟囀黃鸝。田家此樂幾人知?幸獨知之未許歸。逢時得寵已逾分,報國無能徒爾爲。收取玉堂揮翰手,卻尋南畝把鋤犁。
【射生戶〈予初至州,獵戶有獻狼豹者熙寧□年〉】
射生戶,前日獻一豹,今日獻一狼。豹因傷我牛,狼因食我羊。狼豹誠爲害人物,縣官賞之縑五疋。射生戶,持縑歸。爲人除害固可賞,貪功趨利爾勿爲!強弓毒矢無妄發,恐爾不識麒麟兒。
【戲石唐山隱者〈熙寧□年〉】
石唐仙室紫雲深,潁陽真人此算心。真人已去升寥廓,歲歲巖花自開落。我昔曾爲洛陽客,偶向巖前坐盤石。四字丹書萬仞巖,神清之洞鎖樓臺。雲深路絕無人到,鸞鶴今應待我來。
●卷十·居士集卷十
◎律詩六十首
【送王汲宰藍田〈景元年〉】
喧喧動車馬,共出古都門。落日催行客,東風吹酒尊。樹搖秦甸綠,花入輞川繁。若遇西來旅,時應問故園。
【徽安門曉望】
都門收宿霧,佳氣鬱蔥蔥。曉日寒川上,青山白霧中。樓臺萬瓦合,車馬九衢通。恨乏登高賦,徒知京邑雄。
【送孟都官知蜀州】
名郎出粉闈,佳郡古關西。幾驛秦亭盡,千山蜀鳥啼。朱輪照耕野,綠芋覆秋畦。向闕應東望,雲深隴樹迷。
【南征回京至界上驛先呈城中諸友〈明道二年〉】
朝雲來少室,日暮向箕山。本以無心出,寧隨倦客還。春歸伊水綠,花晚洛橋間。誰有餘尊酒,相期一解顏。
【逸老亭】
上相此忘榮,怡然物外情。池光開小幌,山翠入重城。野鳥窺華袞,春壺勞耦耕。枕前雙雁沒,雨外一川晴。解組金龜重,調琴赤鯉驚。雖懷安石趣,豈不爲蒼生!
【廣愛寺】
都人布金地,紺宇巋然存。山氣蒸經閣,鐘聲出國門。老杉春自綠,古壁雨先昏。應有幽人屐,來留石蘚痕。
【吊黃學士三首〈名鑑。明道元年〉】
麗正讎書久,蘭臺約史成。迎親就江水,厭直出承明。世德無雙譽,詩豪第一評。風流今頓盡,響像憶平生。
沈約多清瘦,文園仍病。共疑天上召,更欲水邊招。金馬人相吊,長沙物易妖。秋風吹越樹,歸自飄飄。
自古蘭衰早,因令蕙嘆深。書遺茂陵稿,病作越鄉吟。蒿里無春色,閩山蔽夕陰。空嗟埋玉樹,齎志永沉沉。
【雨後獨行洛北〈明道元年〉】
北闕望,明嵐雜紫煙。歸雲向嵩嶺,殘雨過伊川。樹繞芳堤外,橋橫落照前。依依半荒苑,行處獨聞蟬。
【陪府中諸官遊城南〈明道元年〉】
一雨郊圻迥,新秋榆棗繁。田荒溪溜入,禾熟雀聲喧。燒出空槎腹,人耕廢廟垣。閒追向城客,落日隱高原。
【智蟾上人遊南嶽〈天聖九年〉】
終日念雲壑,南歸心浩然。青山入楚路,白水望湖田。野渡惟浮鉢,山家少施錢。到時春尚早,收茗綠巖前。
【送左殿丞入蜀】
傳聞蜀道難,行客若登天。紫竹深無路,黃花忽見川。聞禽嗟異域,問俗訪耆年。欲識京都遠,惟應望日邊。
【秋郊曉行】
寒郊桑柘稀,秋色曉依依。野燒侵河斷,山鴉向日飛。行歌採樵去,荷鍤刈田歸。秫酒家家熟,相邀白竹扉。
【被牒行縣因書所見呈寮友〈明道元年〉】
周禮恤凶荒,軺車出四方。土龍朝祀雨,田火夜驅蝗。木落孤村迥,原高百草黃。亂鴉鳴古堞,寒雀聚空倉。桑野人行飠盍,魚陂鳥下樑。晚煙茅店月,初日棗林霜。謹戶催寒候,叢祠禱歲穰。不妨行覽物,山水正蒼茫。
【緱氏縣作〈明道元年〉】
亭候徹郊畿,人家嶺坂西。青山臨古縣,綠竹繞寒溪。道上行收穗,桑間晚溉畦。東皋有深趣,便擬卜幽棲。
【又行次作〈明道元年〉】
秋色滿郊原,人行禾黍間,雉飛橫斷澗,燒響入空山。野水蒼煙起,平林夕鳥還。嵩嵐久不見,寒碧更孱顏。
【送梅秀才歸宣城】
從學方年少,還家罄橐金。久爲江北客,能作洛生吟。罷亞霜前稻,釒句竹上禽。歸帆何處落,應拂野梅林。
【鞏縣陪祭獻懿二後回孝義橋道中作〈明道二年〉】
落日漢陵道,初寒慘暮飈。遙看山口火,暗渡洛川橋。不見新園樹,空聞引葬簫。林鴉棲已定,猶此倦徵鑣。
【送謝學士歸闕〈明道二年〉】
供帳拂朝煙,徵鞍去莫攀。人醒風外酒,馬度雪中關。舊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遙應行路者,偏識綵衣斑。
【河南王尉西齋〈明道元年〉】
寒齋日蕭索,天外敞檐楹。竹雪晴猶覆,山窗夜自明。禽歸窺野客,雲去入重城。欲就陶潛飲,應須載酒行。
【張主簿東齋〈明道元年〉】
官舍掩寒扉,聊同隱者棲。溪流穿竹過,山鳥入城啼。賓主高談勝,心冥外物齊。惟應朝枕夢,長厭隔鄰雞。
【留守相公禱雨九龍祠應時獲澍呈府中同寮〈明道元年〉】
古木鬱沉沉,祠亭相袞臨。雷驅山外響,雲結日邊陰。來初合,依微勢稍深。土膏潛動脈,野氣欲成霖。隴上連雲色,田家擊壤音。明光應奏瑞,黃屋正焦心。帝邑山川美,離宮萬瓦森。廢溝鳴故苑,紅花發青林。南畝猶須勸,餘春尚可尋。應容後車客,時作洛生呤。
【春日獨游上林院後亭見櫻桃花奉寄希深聖俞仍酬遞中見寄之什〈景元年〉】
昔日尋春地,今來感歲華。人行已荒徑,花發半枯槎。高榭林端出,殘陽水外斜。聊持一尊酒,徒倚憶天涯。
【獨至香山憶謝學士〈景元年〉】
伊水弄春沙,山臨水上斜。曾爲謝公客,遍入梵王家。陰澗初生草,春自落花。卻尋題石處,歲月已堪嗟。
【春晚同應之偶至普明寺小飲作】
偶來林下徑,共酌竹間亭。積雨添方沼,殘花點綠萍。野陰侵席潤,芳氣襲人醒。禽鳥休驚顧,都忘兀爾形。
【黃河八韻寄呈聖俞〈明道二年〉】
河水激箭險,誰言航葦遊。堅冰馳馬渡,伏浪卷沙流。樹落新摧岸,湍驚忽改洲。鑿龍時退鯉,漲潦不分牛。萬里通槎漢,千帆下漕舟。怨歌今罷築,故道失難求。灘急風逾響,川寒霧不收。詎能窮禹跡,空欲問張侯。
【和應之同年兄秋日雨中登廣愛寺閣寄梅聖俞〈明道二年〉】
經年都洛與君交,共許詩中思最豪。舊社更誰能擁鼻,新秋有客獨登高。徑蘭欲謝悲零露,籬菊空開乏凍醪。縱使河陽花滿縣,亦應留滯感潘毛。
【晚過水北】
寒川消積雪,凍浦漸通流。日暮人歸盡,沙禽上釣舟。
【罷官西京回寄河南張主簿〈景元年〉】
歸客下三川,孤郵暫解鞍。鳥聲催暮急,山氣欲晴寒。已作愁霖詠,猶懷祖帳歡。更聞溪溜響,疑是石樓灘。
【寄西京張法曹〈景元年〉】
幕府三年客,羣居幾日親。初分闕口路,猶見洛陽人。壠麥晴將秀,田花晚自春。向家行漸近,豈復倦徵輪。
【離彭婆值雨投臨汝驛回寄張九屯田司錄〈景元年〉】
投館野花邊,羸驂晚不前。山橋斷行路,溪雨漲春田。樹冷無棲鳥,村深起暮煙。洛陽山已盡,休更望伊川。
【朱家曲】
朱家曲,自許縣北門上赤坂岡,分道西行,入小路三十里,有村市臨古河,商賈之販京師者,舟車皆會此。居民繁雜,宛然如江鄉。予以事偶至此,宿旅邸,明日遂赴京師。
行人傍衰柳,路向古河窮。桑柘田疇美,漁商市井通。薪歌晚入浦,舟子夜乘風。旅舍孤煙外,天京王氣中。山川許國近,風俗楚鄉同。宿客雞鳴起,驅車猶更東。
【行至椹澗作〈景元年〉】
霜後葉初鳴,羸驂遠澗行。川原人遠近,禾黍日晴明。病質驚殘歲,歸塗厭暮程。空林聚寒雀,疑已作春聲。
【送謝希深學士北使〈景元年〉】
漢使入幽燕,風煙兩國間。山河持節遠,亭障出強閒。征馬聞笳躍,雕弓向月彎。禦寒低便面,贈客解刀環。鼓角雲中壘,牛羊雪外山。穹廬鳴朔吹,凍酒發朱顏。塞草生侵磧,春榆綠滿關。應須雁北向,方值使南還。
【送賈推官赴絳州〈景二年〉】
白雲汾水上,人北雁南飛。行李山川遠,風霜草木腓。郡齋賓榻掛,幕府羽書稀。最有題輿客,偏思玉麈揮。
【送張如京知安肅軍〈景二年〉】
相逢舊從事,新命忽臨戎。界上山河壯,軍中鼓角雄。朔風馳駿馬,塞雪射驚鴻。試取封侯印,何如筆硯功。
【送威勝軍張判官〈景二年〉】
北地不知春,惟看榆葉新。岑牟多武士,玉麈重嘉賓。野驚行客,烽煙入遠塵。系書沙上雁,時寄日邊人。
【送同年史褒之武功尉】
久作遊邊客,常悲入塞笳。今茲一尉遠,猶困折腰嗟。白馬關中道,青天棧外家。過秦應弔古,惟有故山斜。
【送祝熙載之東陽主簿〈景元年〉】
吳江通海浦,畫舸候潮歸。疊鼓山間響,高帆鳥外飛。孤城秋枕水,千室夜鳴機。試問遠家客,遼東今是非?
【鄭十一先輩赴四明幕〈景元年〉】
梁漢褒斜險,夫君畏遠遊。家臨越山下,帆入海潮頭。岸柳行稍盡,江蓴歸漸秋。故鄉看衣錦,寧羨李膺舟。
【送丁元珍峽州判官〈景元年〉】
爲客久南方,西遊更異鄉。江通蜀國遠,山閉楚祠荒。油幕無軍事,清猿斷客腸。惟應陪主諾,不費日飛觴。
【送楚建中潁州法曹〈景元年〉】
冠蓋盛西京,當年相府榮。曾陪鹿鳴宴,遍識洛陽生。共嘆長沙訁,空存許劭評。堪嗟桃李樹,何日見陰成。
【送王尚恭隰州幕〈景元年〉】
去國初遊宦,從軍苦寂寥。愁雲帶城起,畫角向山飄。秋勁方馳馬,春寒正襲貂。遙知爲客恨,應賴酒杯消。
【送王尚三原尉〈景元年〉】
初仕便西轅,驪駒兩佩環。山河識天府,風雨度函關。桑柘千疇富,人煙萬井閒。欲爲京洛詠,應苦簿書間。
【送餘姚陳寺丞最】
銅墨佩腰間,中流望若仙。鳴蟬汴河柳,畫鶴越鄉船。下瀨逢江雁,瞻氛落海鳶。山川仍客思,盡入隱侯篇。
【送廖八下第歸衡山〈景元年〉】
曾作關中客,嘗窺百二疆。自言秦隴水,能斷楚人腸。失意倦京國,羈愁成鬢霜。何如伴徵雁,日日向衡陽。
【夏侯彥濟武陟尉〈景元年〉】
風煙地接懷,井邑富田垓。河近聞冰坼,山高見雨來。官閒同小隱,酒美足銜杯。好去東籬菊,迎霜正欲開。
【遠山】
山色無遠近,看山終日行。峯巒隨處改,行客不知名。
【宋宣獻公輓詞三首〈康定元年〉】
望系朝廷重,文推天下工。清名畏楊綰,故事問胡公。物議垂爲相,風流頓已窮。仁言博哉利,獻替有遺忠。
識度推明哲,風猷藹縉紳。何言止中壽,遂不秉洪鈞。翰墨時爭寶,詞章晚愈新。哭哀文伯母,悲感路傍人。
結髮逢明主,馳聲著兩朝。奠楹先有夢,升屋豈能招。贈服三公袞,兼榮七葉貂。春風笳鼓咽,松柏助蕭蕭。
【初出真州泛大江作〈景三年〉】
孤舟日日去無窮,行色蒼茫杳靄中。山浦轉帆迷向背,夜江看鬥辨西東。氵彪田漸下雲間雁,霜日初丹水上楓。蓴菜鱸魚方有味,遠來猶喜及秋風。
【江行贈雁〈景三年〉】
雲間徵雁水間棲,繳方多羽翼微。歲晚江湖同是客,莫辭伴我更南飛。
【松門〈景四年〉】
島嶼松門數里長,懸崖對起碧峯雙。可憐勝境當窮塞,翻使留人戀此邦。亂石驚灘喧醉枕,淺沙明月入船窗。因遊始覺南來遠,行盡荊江見蜀江。
【下牢津】
依依下牢口,古戍鬱嵯峨。入峽江漸曲,轉灘山更多。白沙飛白鳥,青障合青蘿。遷客初經此,愁詞作楚歌。
【龍溪】
潺潺出亂峯,演漾綠蘿風。淺瀨寒難涉,危槎路不通。朝雲起潭側,飛雨遍江中。更欲尋源去,山深不可窮。
【勞停驛】
孤舟轉山曲,豁爾見平川。樹杪帆初落,峯頭月正圓。荒煙幾家聚,瘦野一刀田。行客愁明發,驚灘鳥道前。
【黃溪夜泊】
楚人自古登臨恨,暫到愁腸已九回。萬樹蒼煙三峽暗,滿川明月一猿哀。非鄉況復驚殘歲,慰客偏宜把酒杯。行見江山且吟詠,不因遷謫豈能來。
【望州坡〈景三年〉】
聞說夷陵人爲愁,共言遷客不堪遊。崎嶇幾日山行倦,卻喜坡頭見峽州。
●卷十一·居士集卷十一
◎律詩五十七首
【初至夷陵答蘇子美見寄〈景三年〉】
三峽倚巖堯,同遷地最遙。物華雖可愛,鄉思獨無聊。江水流青嶂,猿聲在碧霄。野篁抽夏筍,叢橘長春條。未臘梅先發,經霜葉不凋。江雲愁蔽日,山霧晦連朝。斫谷爭收漆,梯林鬥摘椒。巴ク船賈集,蠻市酒旗招。時節同荊俗,民風載楚謠。俚歌成調笑,扌祭鬼聚喧囂。〈夷陵之俗多淫奔,又好祠祭。每遇祠時,里民數百共飠其餘,里語謂之扌祭鬼,因此多成鬥訟。〉得罪宜投裔,包羞分折腰。光陰催晏歲,牢落慘驚飈。白髮新年出,朱顏異域銷。縣樓朝見虎,官舍夜聞。寄信無秋雁,思歸望斗杓。須知千里夢,長繞洛川橋。
【冬至後三日陪丁元珍遊東山寺〈景三年〉】
幕府文書日已希,清尊歲晏喜相摧。寒山帶郭穿松路,瘦馬尋春踏雪泥。翠蘚蒼崖森古木,綠蘿盤石暗深溪。爲貪賞物來猶早,迎臘梅花吐未齊。
【送前巫山宰吳殿丞〈字照鄰景三年〉】
俊域當年仰下風,天涯今日一尊同。高文落筆妙天下,清論揮犀服坐中。江上掛帆明月峽,雲間謁帝紫微宮。山城寂寞少嘉客,喜見瓊枝慰病翁。
【龍興寺小飲呈表臣元珍〈景三年〉】
平日相從樂會文,博梟壺馬佔朋分。罰籌多似昆陽矢,酒令嚴於細柳軍。蔽日雪雲猶,欲晴花氣漸氛氳。一尊萬事皆豪末,蜾螟蛉豈足雲。
【縣舍不種花惟栽楠木冬青茶竹之類因戲書七言四韻〈景四年〉】
結綬當年仕兩京,自憐年少體猶輕。伊川洛浦尋芳遍,魏紫姚黃照眼明。客思病來生白髮,山城春至少紅英。芳叢密葉聊須種,猶得蕭蕭聽雨聲。
【至喜堂新開北軒手植楠木兩株走筆呈元珍表臣〈景四年〉】
爲憐碧砌宜佳樹,自蒼苔選綠叢。不向芳菲趁開落,直須霜雪見青蔥。披條泫轉清晨露,響葉蕭騷半夜風。時掃濃陰北窗下,一枰閒且伴衰翁。
【戲答元珍〈景四年〉】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夜聞歸雁生鄉思,病入新年感物華。曾是洛陽花下客,野芳雖晚不須嗟。
【初晴獨遊東山寺五言六韻〈景四年〉】
日暖東山去,松門數里斜。山林隱者趣,鐘鼓梵王家。地僻遲春節,風晴變物華。雲光漸容與,鳥ミ已交加。冰下泉初動,煙中茗未芽。自憐多病客,來探欲開花。
【夷陵歲暮書事呈元珍表臣〈景三年〉】
蕭條雞犬亂山中,時節崢蠑忽已窮。遊女髻鬟風俗古,野巫歌舞歲年豐。〈夷陵俗樸陋,惟歲暮祭鬼,則男女數百相從而樂飲,婦女競爲野服以相遊嬉。
平時都邑今爲陋,敵國江山昔最雄。〈三國時,吳蜀戰爭於此。〉荊楚先賢多勝蹟,不辭攜酒問鄰翁。〈處士何參居縣舍西,好學,多知荊楚故事。〉
【夷陵書事寄謝三舍人〈景四年〉】
春秋楚國西偏境,陸羽《茶經》第一州。紫籜青林長蔽日,綠叢紅橘最宜秋。道塗處險人多負,邑屋臨江俗善泅。獵市漁鹽朝暫合,淫祠簫鼓歲無休。風鳴燒入空城響,雨惡江崩斷岸流。月出行歌聞調笑,花開啼鳥亂釒句。黃牛峽口經新歲,白玉京中夢舊遊。曾是洛陽花下客,欲誇風物向君羞。
【戲贈丁判官〈景四年〉】
西陵江口折寒梅,爭勸行人把一杯。須信春風無遠近,維舟處處有花開。
【寄梅聖俞〈景四年〉】
青山四顧亂無涯,雞犬蕭條數百家。楚俗歲時多雜鬼,蠻鄉言語不通華。繞城江急舟難泊,當縣山高日易斜。擊鼓踏歌成夜市,邀龜卜雨趁燒。叢林白晝飛妖鳥,庭砌非時見異花。惟有山川爲勝絕,寄人堪作畫圖誇。
【離峽州後回寄元珍表臣〈寶元元年〉】
經年遷謫厭荊蠻,惟有江山興未闌。醉里人歸青草渡,夢中船下武牙灘。野花零落風前亂,飛雨蕭條江上寒。荻筍時魚方有味,恨無佳客共杯盤。
【再至西都〈慶曆四年〉】
伊川不到十年間,魚鳥今應怪我還。浪得浮名銷壯節,羞將白髮見青山。野花向客開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閒。卻到謝公題壁處,向風清淚獨潺潺。
【過錢文僖公白蓮莊〈慶曆四年〉】
城南車馬地,行客過徘徊。野水寒猶入,餘花晚自開。命賓曾授簡,開府最多才。今日西州路,何人更獨來。
【謝公輓詞三首〈康定元年〉】
始見行春旆,俄聞引葬簫。笑言猶在耳,魂魄遂難招。天象奎星暗,辭林玉樹凋。朔風吹霰雪,銘共飄飄。
前日賓齋宴,今晨奠柩觴。死生公自達,存歿世徒傷。舊國難歸葬,餘貲不給喪。平生公輔志,所得在文章。
樂事與良辰,平生愛洛濱。泉臺一閉夜,蒿里不知春。翰墨猶新澤,圖書已素塵。堪憐寢門哭,猶有舊時賓。
【愁牛嶺】
邦人盡說畏愁牛,不獨牛愁我亦愁。終日下山行百轉,卻從山腳望山頭。
【寄子山待制二絕〈慶曆五年〉】
留滯西山獨可嗟,殘春過盡始還家。落花縱有那堪醉,何況歸時無落花。聞君屢醉賞紅英,落盡殘花酒未醒。嗟我落花無分看,莫嫌狼藉掃中庭。
【寄秦州田元均〈慶曆五年〉】
由來邊將用儒臣,坐以威名撫漢軍。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著耕耘。夢迴夜帳聞羌笛,詩就高樓對隴雲。莫忘鎮陽遺愛在,北潭桃李正氛氳。
【送沈待制邈陝西都運〈慶曆五年〉】
幾歲瘡痍近息兵,經營方喜得時英。從來漢粟勞飛免,當使秦人自戰耕。道左旌旗諸將列,馬前弓劍六蕃迎。知君材力多閒暇,剩聽《陽關》醉後聲。
【欒城遇風效韓孟聯句體〈慶曆五年〉】
歲暮氛霾惡,冬餘氣候爭。吹噓回暖律,號令發新正。遠響來猶漸,狂奔勢益橫。頹城鏖戰鼓,掠野過陰兵。掃蕩無餘靄,顛摧鮮立莖。五山搖岌叢,九鼎沸煎烹。玉石焚岡裂,波濤卷海傾。遙聽午合市,爭呼夜驚營。慘極雲無色,陰窮火自生。電鞭時砉劃,雷軸助喧轟。孔竅千聲出,陰幽百怪呈。狐妖憑蒼莽,鬼焰走青熒。奮怒神增悚,中休耳暫清。胡兵佔月暈,江客候鼉鳴。飄葉千艘失,飛空萬瓦輕。獵豪添馬健,舶穩想帆徵。畏壓頻移席,陰祈屢整櫻。凍消初醒蟄,枯活欲抽萌。病體愁山館,春寒賴酒鐺。雞號天地白,登壠看晴明。
【過中渡二首〈慶曆五年〉】
中渡橋邊十里堤,寒蟬落盡柳條衰。年年塞下春風晚,誰見輕黃弄色時。得歸還自嘆淹留,中渡橋邊柳拂頭。記得來時橋上過,斷冰殘雪滿河流。
【自河北貶滁州初入汴河聞雁〈慶曆五年〉】
陽城澱裏新來雁,趁伴南飛逐越船。野岸柳黃霜正白,五更驚破客愁眠。
【自勉〈慶曆五年〉】
引水澆花不厭勤,便須已有鎮陽春。官居處處如郵傳,誰得三年作主人。
【席上送劉都官〈慶曆五年〉】
都城車馬日喧喧,雖有離歌不慘顏。豈似客亭臨野岸,暫留尊酒對青山。天街樹綠騰歸騎,玉殿霜清綴曉班。莫忘西亭曾醉處,月明風溜響潺潺。
【寄劉都官】
別後山光寒更綠,秋深酒美色仍清。繞亭黃菊同君種,獨對殘芳醉不成。
【書王元之畫像側〈在琅琊山慶曆六年〉】
偶然來繼前賢跡,信矣皆如昔日言。諸縣豐登少公事,一家飽暖荷君恩。想公風采常如在,顧我文章不足論。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間容貌任塵昏。〈公貶滁州,謝上表雲:“諸縣豐登,苦無公事。一家飽暖,共荷君恩。”〉
【送京西提刑趙學士〈慶曆六年〉】
題輿嘗屈佐留京,攬轡今行按屬城。楚館尚看淮月色,嵩雲應過虎關迎。春寒酒力風中醒,日暖梅香雪後清。野俗經年留惠愛,莫辭臨別醉冠傾。
【寄題宜城縣射亭〈慶曆六年〉】
作邑三年事事勤,宜城風物自君新。已能爲政留遺愛,何必栽花遺後人。藹若芝蘭芳可襲,溫如金玉粹而純。友朋欣慕自如此,何況斯民父母親。
【豐樂亭遊春三首〈慶曆七年〉】
綠樹交加山鳥啼,晴風盪漾落花飛。鳥歌花舞太守醉,明日酒醒春已歸。
春雲淡淡日輝輝,草惹行襟絮拂衣。行到亭西逢太守,籃輿酩酊插花歸。
紅樹青山日欲斜,長郊草色綠無涯。遊人不管春將老,來往亭前踏落花。
【謝判官幽谷種花〈慶曆七年〉】
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
【畫眉鳥】
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懷嵩樓新開南軒與郡僚小飲〈慶曆七年〉】
繞郭雲煙匝幾重,昔人曾此感懷嵩。霜林落後山爭出,野菊開時酒正濃。解帶西風飄畫角,倚闌斜日照青松。會須乘醉攜嘉客,踏雪來看羣玉峯。
【送張生〈慶曆七年〉】
一別相逢十七春,頹顏衰發互相詢。江湖我再爲遷客,道路君猶困旅人。老驥骨奇心尚壯,青松歲久色逾新。山城寂寞難爲禮,濁酒無辭舉爵頻。
【田家】
綠桑高下映平川,賽罷田神笑語喧。林外鳴鳩春雨歇,屋頭初日杏花繁。
【別滁〈慶曆八年〉】
花光濃爛柳輕明,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離聲。
【答謝判官獨遊幽谷見寄〈慶曆八年〉】
聞道西亭偶獨登,悵然懷我未忘情。新花自向遊人笑,啼鳥猶爲舊日聲。因拂醉題詩句在,應憐手種樹陰成。須知別後無由到,莫厭頻攜野客行。
【招許主客〈慶曆八年〉】
欲將何物招嘉客,惟有新秋一味涼。更掃廣庭寬百畝,少容明月放清光。樓頭破鑑看將滿,甕面浮蛆撥已香。仍約多爲詩準備,共防梅老敵難當。
【金鳳花】
憶繞朱闌手自栽,綠叢高下幾番開。中庭雨過無人跡,狼藉深紅點綠苔。
【鷺鷥】
風格孤高塵外物,性情閒暇水邊身。盡日獨行溪淺處,青苔白石見纖鱗。
【野鵲】
鮮鮮毛羽耀朝輝,紅粉牆頭綠樹枝。日暖風輕言語軟,應將喜報主人知。
【木芙蓉】
種處雪消春始動,開時霜落雁初過。誰栽金菊叢相近,織出新番蜀錦窠。
【樵者】
雲際依依認舊林,斷崖荒磴路難尋。西山望見朝來雨,南澗歸時渡處深。
【詠雪〈慶曆八年〉】
至日陽初復,豐年瑞遽臻。飄初未積,散漫忽無垠。萬木青煙滅,千門白晝新。往來衝更合,高下著何勻。望好登長榭,平堪走畫輪。馬寒毛縮胃,弓勁力添鈞。客醉看成眩,兒嬌咀且顰。虛堂明永夜,高閣照清晨。樹石詩翁對,川原獵騎陳。凍狐迷舊穴,飢雀噪空。此土偏宜稼,而予濫長人。應須待和暖,載酒共行春。
【送楊先輩登第還家〈皇元年〉】
解榻方欣待雋英,掛帆千里忽南征。錦衣白日還家樂,鶴髮高堂獻壽榮。殘雪楚天寒料峭,春風淮水浪崢嶸。知君歸意先飛鳥,莫惜停舟酒屢傾。
【初至潁州西湖種瑞蓮黃楊寄淮南轉運呂度支發運許主客〈皇元年〉】
平湖十頃碧琉璃,四面清陰乍合時。柳絮已將春去遠,海棠應恨我來遲。啼禽似與遊人語,明月閒撐野艇隨。每到最佳堪樂處,卻思君共把芳卮。
【三橋詩〈皇元年新作三橋而名之,既而又爲之詩。〉·宜遠】
朱闌明綠水,古柳照斜陽。何處偏宜望,清漣對女郎。
【三橋詩·飛蓋】
鳴騶入遠樹,飛蓋渡長橋。水闊鷺雙起,波明魚自跳。
【三橋詩·望佳】
輕舟轉孤嶼,幽浦漾平波。回看望佳處,歸路逐漁歌。
【答通判呂太博〈皇元年〉】
千頃芙蕖蓋水平,〈郡治荷花,四望極目。〉揚州太守舊多情。畫盆圍處花光合,〈予嘗採蓮千朵,插以畫盆,圍繞坐席。〉紅袖傳來酒令行。〈又嘗命坐客傳花,人摘一葉,葉盡處飲,以爲酒令。〉舞踏落暉留醉客,歌遲檀板換新聲。如今寂寞西湖上,雨後無人看落英。
【祈雨曉過湖上〈皇二年〉】
清晨驅馬思悠然,渺渺平湖碧玉田。曉日未升先起霧,綠陰初合自生煙。身閒始覺時光好,春去猶餘物色研。更待四郊甘雨足,相隨簫鼓樂豐年。
●卷十二·居士集卷十二
◎律詩五十六首
【送謝中舍二首〈皇元年〉】
滁南幽谷抱山斜,我鑿清泉子種花。故事已傳遺老說,世人今作畫圖誇。金閨引籍子方壯,白髮盈簪我可嗟。試問絃歌爲縣政,何如尊俎樂無涯。
喜聞嘉譽藹淮ヂ,又看吳帆解畫船。隴畝遺民談舊政,江山餘思入新篇。人生白首吾今爾,仕路青雲子勉旃。舉棹南風吹酒醒,離觴莫惜少留連。
【酬張器判官泛溪】
園林初夏有清香,人意乘閒味愈長。日暖魚跳波面靜,風輕鳥語樹陰涼。野亭飛蓋臨芳草,曲渚回舟帶夕陽。所得平時爲郡樂,況多嘉客共銜觴。
【西園石榴盛開】
荒臺野徑共躋攀,正見榴花出短垣。綠葉晚鶯啼處密,紅房初日照時繁。最憐夏景鋪珍簟,尤愛晴香入睡軒。乘興便當攜酒去,不須旌騎擁車轅。
【西湖戲作示同遊者〈皇元年〉】
菡萏香清畫舸浮,使君寧復憶揚州。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
【夢中作】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
【秀才歐世英惠然見訪於其還也聊以贈之〈皇元年〉】
相逢十年舊,暫喜一尊同。昔日青衫令,今爲白髮翁。俟時君子守,求士有司公。況子之才美,焉能久困窮。
【送楊君之任永康】
劍峯雲棧未嘗行,圖畫曾看已可驚。險若登天懸鳥道,下臨無地瀉江聲。折腰莫以微官恥,爲政須通異俗情。況子多才兼美行,薦章期即達承明。
【紀德陳情上致政太傅杜相公二首〈皇二年〉】
儉節清名世絕倫,坐令風俗可還淳。貌先年老因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四海儀刑瞻舊德,一尊談笑作閒人。鈴齋幸得親師席,東向時容問治民。
事國一心勤以瘁,還家五福壽而康。風波已出憑忠信,松柏難凋耐雪霜。昔日青衫遇知己,今來白首再升堂。里門每入從千騎,賓主俱榮道路光。
【太傅杜相公索聚星堂詩謹成〈皇二年〉】
楚肆固知難玉,丘門安敢輒論詩。藏之十襲真無用,報以雙金豈所宜。已恨語言多猥冗,況因杯杓正淋漓。願投幾格資ㄉ噱,欲展須於欲睡時。
【和太傅杜相公寵示之作〈皇二年〉】
平生孤拙荷公知,敢向公前自詩?憂患飄流誠已甚,文辭衰落固其宜。非高僅比巴音下,少味還同魯酒漓。兩辱嘉篇永爲寶,豈惟榮耀詫當時。
【太傅杜相公有答兗州待制之句其卒章雲獨無風雅可流傳因輒成〈皇二年〉】
南都已見成新集,東魯休嗟未作詩。霖雨曾爲天下福,甘棠何止郡人思。元劉事業時無取,姚宋篇章世不知。二美惟公所兼有,後生何者欲攀追。
【依韻答杜相公寵示之作〈皇三年〉】
醉翁豐樂一閒身,憔悴今來汴水濱。每聽鳥聲知改節,因吹柳絮惜殘春。平生未省降詩敵,到處何嘗訴酒巡。壯志銷磨都已盡,看花翻作飲茶人。
【依韻和杜相公喜雨之什〈皇三年〉】
歲時豐儉若循環,天幸非由拙政然。一雨雖知爲美澤,三登猶未補凶年。桑陰蔽日交垂路,麥穗含風秀滿田。千里郊原想如畫,正宜攜酒望晴川。
【謝太傅杜相公寵示嘉篇〈皇三年〉】
凜凜節奇霜澗柏,昭昭心瑩玉壺冰。正身尚可清風俗,當暑何須厭鬱蒸。麈柄屢揮容請益,龍門雖峻忝先登。立朝行己師資久,寧止篇章此服膺。
【答杜相公寵示去思堂詩〈皇三年〉】
當年丞相倦洪鈞,弭節初來潁水。惟以琴尊樂嘉客,能將富貴比浮雲。西溪水色春長綠,北渚花光暖自薰。去思堂在北渚之北,臨西溪。溪,晏公〈所開也。〉得載公詩播人口,去思從此四夷聞。
【答太傅相公見贈長韻〈皇三年〉】
蹤跡本羈單,登門二十年。平生任愚拙,自進恥因緣。憂患經多矣,疲駑尚勉旃。凋零鶯谷友,〈修與尹師魯、蘇子美同出門下。〉憔悴雁池邊。忽忽良時失,區區俗慮闐。公齋每偷暇,師席屢攻堅。善誨常無倦,餘談亦可編。〈每接公論議,皆立朝行己之節。至於談笑之間,亦多記朝廷故事。皆可紀錄,以貽後生。〉仰高雖莫及,希驥豈非賢。報國如乖願,歸耕寧買田。期無辱知己,肯逐利名遷?
【借觀五老詩次韻爲謝〈皇三年〉】
脫遺軒冕就安閒,笑傲丘園縱倒冠。白髮憂民雖種種,丹心許國尚桓桓。鴻冥得路高難慕,松老無風韻自寒。聞說優遊多倡和,新篇何惜盡傳看?
【答杜相公惠詩〈皇三年〉】
藥苗本是山家味,茶具偏於野客宜。敢以微誠將薄物,少資清興入新詩。言無俗韻精而勁,筆有神鋒老更奇。二寶收藏傳百世,豈惟榮耀詫當時。
【去思堂手植雙柳今已成陰因而有感〈至和元年〉】
曲闌高柳拂層檐,卻憶初栽映碧潭。人昔共遊今孰在,樹猶如此我何堪!壯心無復身從老,世事都銷酒半酣。後日更來知有幾,攀條莫惜駐徵驂。
【和陸子履再遊城西李園〈至和二年〉】
京師花木類多奇,常恨春歸人不歸。車馬喧喧走塵土,園林處處鎖芳菲。殘紅已落香猶在,羈客多傷涕自揮。我亦悠然無事者,約君聯騎訪郊圻。
【內直對月寄子華舍人持國廷評〈至和二年〉】
禁署沉沉玉漏傳,月華雲表溢金盤。纖埃不隔光初滿,萬物無聲夜向闌。蓮燭燒殘愁夢斷,蕙爐薰歇覺衣單。水精宮鎖黃金闕,故比人間分外寒。
【答子華舍人退朝小飲官舍〈至和二年〉】
玉階朝罷卷晨班,官舍相留一笑間。與世漸疏嗟已老,得朋爲樂偶偷閒。紅箋搦管吟紅藥,綠酒盈尊舞綠鬟。自是風情年少事,多慚白髮與蒼顏。
【內直晨出便赴奉慈齋宮馬上口占〈至和二年〉】
凌晨更直九門開,驅馬悠悠望禁街。霜後樓臺明曉日,天寒煙霧著宮槐。山林未去猶貪寵,尊酒何時共放懷。已覺蕭條悲晚歲,更憐衰病怯清齋。
【景靈朝謁從駕還宮〈至和元年〉】
琳館清晨藹瑞氛,玉旒朝罷奏韶、鈞。綠槐夾路飛黃蓋,翠輦鳴鞘向紫宸。金闕日高猶泫露,彩旗風細不驚塵。自慚白首追時彥,行近儲胥忝侍臣。
【憶滁州幽谷】
滁南幽谷抱千峯,高下山花遠近紅。當日辛勤皆手植,而今開落任春風。主人不覺悲華髮,野老猶能說醉翁。誰與援琴親寫取,夜泉聲在翠微中。
【和韓學士襄州聞喜亭置酒】
{山截}高城漢水邊,登臨誰與共躋攀。清川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閒。可笑沉碑憂岸谷,誰能把酒對江山。少年我亦曾遊目,風物今思一夢還。
【寄題梅龍圖滑州溪園〈嘉元年〉】
聞說溪園景漸佳,遙知清興已無涯。飲闌歸騎多乘月,雪後尋春自探花。百囀黃鸝消永日,雙飛白鳥避鳴笳。平生喜接君酬唱,不得尊前詠落霞。
【奉使道中五言長韻〈至和二年〉】
初旭瑞霞烘,都門祖帳供。親持使者節,曉出大明宮。城闕青煙起,樓臺白霧中。繡韉驕躍躍,貂袖紫濛濛。朔野驚飆慘,邊城畫角雄。過橋分一水,回首羨南鴻。地理山川隔,天文日月同。兒童能走馬,婦女亦腰弓。度險行愁失,盤高路欲窮。山深聞喚鹿,林黑自生風。松壑寒逾響,冰溪咽復通。望平愁驛迥,野曠覺天穹。駿足來山北,輕禽出海東。合圍飛走盡,移帳水泉空。講信鄰方睦,尊賢禮亦隆。斫冰燒酒赤,凍膾縷霜紅。白草經春在,黃沙盡日。新年風漸變,歸路雪初融。祗事須強力,嗟予乃病翁。深慚漢蘇武,歸國不論功。
【奉使契丹初至雄州〈至和二年〉】
古關衰柳聚寒鴉,駐馬城頭日欲斜。猶去西樓二千里,行人到此莫思家。
【奉使契丹回出上京馬上作〈至和二年〉】
紫貂裘暖朔風驚,潢水冰光射日明。笑語同來向公子,馬頭今日向南行。
【送渭州王龍圖〈至和二年〉】
漢軍十萬控山河,玉帳優遊暇日多。夷狄從來懷信義,廟堂今不用幹戈。吟餘畫角吹殘月,醉裏紅燈炫綺羅。此樂直須年少壯,嗟餘心志已蹉跎。
【李留後家聞箏坐上作】
餘少時,嘗聞一鈞容老樂工箏聲,與時人所彈絕異,雲是前朝教坊舊聲,其後不復聞。至此始復一聞也。
不聽哀箏二十年,忽逢纖指弄鳴弦。綿蠻巧囀花間舌,嗚咽交流冰下泉。嘗謂此聲今已絕,問渠從小自誰傳?尊前笑我聞彈罷,白髮蕭然涕泫然。
【送鄆州李留後】
北州遺頌藹嘉聲,東土還聞政有成。組甲光寒圍夜帳,彩旗風暖看春耕。金釵墜鬢分行立,玉麈高談四坐傾。富貴常情誰不羨,愛君風韻有餘清。
【子華學士亻暴直未滿遽出館伴病夫遂當輪宿輒成拙句奉呈〈嘉二年〉】
萬釘寶帶爛腰,賜宴新陪一笑歡。金馬並遊年最少,玉堂初直夜猶寒。自嗟零落凋顏鬢,晚得飛翔接羽翰。今日遽聞催遞宿,不容多病養衰殘。
【禮部貢院閱進士就試〈嘉二年〉】
紫案焚香暖吹輕,廣庭清曉席羣英。無譁戰士銜枚勇,下筆春蠶食葉聲。鄉里獻賢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自慚衰病心神耗,賴有羣公鑑裁精。
【和梅聖俞元夕登東樓〈嘉二年〉】
遊豫恩同萬國歡,新年佳節候初還。華燈爍爍春風裏,黃傘亭亭瑞霧間。可愛清光澄夜色,遙知喜氣動天顏。自憐曾預稱觴列,獨宿冰廳夢帝關。
【再和〈嘉二年〉】
禁城車馬夜喧喧,閒繞危闌去復還。遙望觚棱煙靄外,似聞天樂夢魂間。豈無尊酒當佳節,況有朋歡慰病顏。待得歸時花在否?春禽檐際已關關。
【又和〈嘉二年〉】
憑高寓目偶乘閒,ㄚ服遊人見往還。明月正臨雙闕上,行歌遙聽九衢間。黃金絡馬追朱,紅燭籠紗照玉顏。與世漸疏嗟老矣,佳辰樂事豈相關。
【憶鶴呈公儀〈嘉二年〉】
一笑相歡樂得朋,誦君雙鶴句尤清。高懷自喜凌雲格,俗耳誰思警露聲。所好與時雖異趣,累心於物豈非情。歸休約我攜琴去,共看婆娑舞月明。
【答王禹玉見贈〈嘉二年〉】
昔時叨入武成宮,曾看揮毫氣吐虹。夢寐閒思十年舊,笑談今此一尊同。喜君新賜黃金帶,顧我宜爲白髮翁。自古薦賢爲報國,幸依精識士稱公。
【答王內翰範舍人〈嘉二年〉】
相從一笑歡無厭,屢獲新篇喜可涯。自昔居前誚糠秕,幸容相倚愧蒹葭。白麻詔令追三代,青史文章自一家。我亦諫垣新忝命,君恩未報發先華。
【戲答聖俞持燭之句〈嘉二年〉】
辱君贈我言雖厚,聽我酬君意不同。病眼自憎紅蠟燭,何人肯伴白鬚翁。花時浪過如春夢,酒敵先甘伏下風。惟有吟哦殊不倦,始知文字樂無窮。
【小桃】
雪裏花開人未知,摘來相顧共驚疑。便當索酒花前醉,初見今年第一枝。
【戲書〈嘉二年〉】
支離多病嘆衰顏,賴得羣居一笑歡。人老思家甚年少,身閒泥酒過春寒。來時御柳天街凍,歸去梨花禁殘。縱使開門佳節晚,未妨雙鶴舞霜翰。
【春雪〈嘉二年〉】
逗曉風聲惡,褰簾雪勢斜。應憐未歸客,故勒欲開花。病思寒添睡,春愁夢在家。誰能慰寂寞,惟有酒如霞。
【和梅公儀嘗花〈嘉二年〉】
溪山擊鼓助雷驚,逗曉靈芽發翠莖。摘處兩旗香可愛,貢來雙鳳品尤精。寒侵病骨惟思睡,花落春愁未解酲。喜共紫甌吟且酌,羨君蕭灑有餘清。
【和較藝書事〈嘉二年〉】
相隨懷詔下天閽,一鎖南宮隔幾旬。玉麈清談消永日,金尊美酒惜餘春。杯盤餳粥春風冷,池館榆錢夜雨新。猶是人間好時節,歸休過我莫辭頻。
【和公儀贈白鷳〈嘉二年〉】
梅公憐我髭如雪,贈以雙禽意有云。但見尋常思白兔,便疑不解醉紅裙。吟齋雖喜留閒客,野性寧忘在嶺雲。我有銅臺方尺瓦,慚非玉案欲酬君。
【再和〈用其韻。嘉二年〉】
佳玩能令百事忘,豈惟閒伴倒餘缸。珍奇來自海千里,皎潔明如璧一雙。日暖朝籠青石砌,春寒夜宿碧紗窗。蠻煙瘴霧雖生處,何必區區憶陋邦。
【和聖俞春雨〈嘉二年〉】
檐瓦蕭蕭雨勢疏,寂寥官舍與君俱。身遭鎖閉如鸚鵡,病識陰晴似鵓鴣。年少自愁花爛漫,春寒偏著老肌膚。莫嫌來往傳詩句,不爾須當泥酒壺。
【出省有日書事〈嘉二年〉】
凌晨小雨壓塵輕,閒憶登高望禁城。樹色連雲春泱漭,風光著草日晴明。看榆吐莢驚將落,見鵲移巢忽已成。誰向兒童報歸日:爲翁寒食少留餳。
【和較藝將畢〈嘉二年〉】
槐柳來時綠未勻,開門節物一番新,踏青寒食追遊騎,賜火清明忝侍臣。拂面蜘蛛佔喜事,入簾蝴蝶報家人。莫嗔年少思歸切,白髮衰翁尚惜春。
【喜定號和禹玉內翰〈用其韻。嘉二年〕】
衝鑑慚叨選,英豪此所鍾。古今參雅鄭,善惡雜皋共。揮翰飄飄思,懷奇落落胸。披文驚可畏,奏下始開封。但喜真才得,寧虞橫議攻。欲知儒學盛,首善本三ń。
【和出省〈國朝之制禮部考定卷子奏上字號差臺官一人拆封出榜。嘉二年〉】
僮奴袱被莫相催,待報霜臺御史來。晴陌便當聯騎去,春風任放百花開。文章紙貴爭馳譽朝野人言慶得才。共向丹墀侍臨選,莫驚鱗鬣化風雷。
?
●卷十三·居士集卷十三
◎律詩五十五首
【送鄭革先輩賜第南歸〈嘉二年〉】
少年鄉譽嘆才淹,六十猶隨貢士函。握手親朋驚白髮,還家閭里看清衫。閣涵空翠連衡阜,門枕寒江落楚帆。試問塵埃勤鬥祿,何如琴酒老雲巖!
【和原父揚州六題〈嘉二年〉·時會堂二首〈造貢茶所也。〉】
積雪猶封蒙頂樹,驚雷未發建溪春。中州地暖萌芽早,入貢宜先百物新。
憶昔嘗修守臣職,〈餘嘗守揚州,歲貢新茶。〉先春自探兩旗開。誰知白首來辭禁,得與金鑾賜一杯。
【和原父揚州六題·自東門泛舟至竹西亭登昆丘入蒙谷戲題春貢亭】
昆丘蒙谷接新亭,畫舸悠悠春水生。欲覓揚州使君處,但隨風祭管絃聲。
【和原父揚州六題·竹西亭】
十里樓臺歌吹繁,揚州無復似當年。古來興廢皆如此,徒使登臨一慨然。
【和原父揚州六題·昆丘臺】
訪古高臺半已傾,春郊誰從彩旗行。喜聞車馬人同樂,慣聽笙歌鳥不驚。
【和原父揚州六題·蒙谷】
一徑崎嶇入谷中,翠條紅刺賣春叢。花深時有人相應,竹密初疑路不通。
【內直奉寄聖俞博士〈至和□年〉】
千門鑰入斷人聲,樓閣沉沉夜氣生。獨直偏知宮漏永,稍寒尤覺玉堂清。霜雲映月鱗鱗色,風葉飛空ベベ鳴。犬馬力疲恩未報,坐驚時節已崢嶸。
【送梅龍圖公儀知杭州〈嘉二年〉】
萬室東南富且繁,羨君風力有餘閒。漁樵人樂江湖外,談笑詩成尊俎間。日暖梨花催美酒,天寒桂子落空山。郵筒不絕如飛翼,莫惜新篇屢往還。
【送沈學士康知常州〈嘉二年〉】
舊館芸香鎖寂寥,齋ぎ東下入秋濤。江晴風暖旌旗,木落霜清鼓角高。吟就彩箋賓已醉,舞翻紅袖飲方豪。平生粗得爲州樂,因羨君行首重搔。
【聖俞在南省監印進士試卷有兀然獨坐之嘆因思去歲同在禮闈慨然有感兼簡子華景仁〈嘉三年〉】
南宮官舍苦蕭條,常憶羣居接俊寮。古屋醉吟燈豔豔,畫廊愁聽雨蕭蕭。殘春共約無虛擲,一歲那知忽復銷。顧我心情又非昨,只思相伴老漁樵。
【奉答聖俞歲日書事〈嘉四年〉】
積雪照清晨,東風冷著人。年光向老速,物意逐時新。貰酒閒邀客,披裘共探春。猶能自勉強,顧我莫辭頻。
【夜聞春風有感奉寄同院子華紫微長文景仁〈嘉四年〉】
閏後春深雪始銷,東風凌鑠勢方豪。陽生草木黃泉動,冰破江湖白浪高。未報國恩嗟病骨,可憐身事一漁ザ。少年自與芳菲競,莫笑衰翁擁弊袍。
【病告中懷子華原父〈嘉四年〉】
狂來有意與春爭,老去心情漸不能。世味惟存詩淡泊,生涯半爲病侵陵。花明曉日繁如錦,酒撥浮醅綠似澠。自是少年豪橫過,而今癡鈍若寒蠅。
【奉酬長文舍人出城見示之句〈嘉四年〉】
春分臘雪未全銷,凜冽春寒氣尚驕。攝事初欣迎社燕,尋芳因得過溪橋。清浮酒蟻醅初撥,暖入鶯篁舌漸調。興味愛君年尚少,莫嫌齋禁暫無そ。
【唐崇徽公主手痕和韓內翰〈嘉四年〉】
故鄉飛鳥尚啁啾,何況悲笳出塞愁。青冢埋魂知不返,翠崖遺蹟爲誰留。玉顏自古爲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行路至今空嘆息,巖花澗草自春秋。
【答和閣老劉舍人雨中見寄〈嘉五年〉】
花間鳥語愁泥滑,屋上鳩鳴厭雨多。坐見殘春一如此,可憐吾意已蹉跎。蕭條兩鬢霜後草,瀲灩十分金卷荷。此物猶能慰衰老,稍晴相約屢相過。
【寄閣老劉舍人〈嘉五年〉】
夢寐江西未得歸,誰憐蕭颯鬢毛衰。莓苔生壁圖書室,風雨閉門桃李時。得酒雖能陪笑語,老年其實厭追隨。明朝雨止花應在,又踏春泥向鳳池。
【詳定幕次呈同舍〈嘉四年御試進士,時詳定卷子幕次在崇政殿後。嘉四年〉】
來時宮柳綠初勻,坐見紅芳幾番新。蜂蜜滿房花結子,還家何處覓殘春?
【禁中見呈紅牡丹〈洛中花之奇者也。嘉四年〉】
盛遊西洛方年少,晚落南譙號醉翁。白首歸來玉堂署,君王殿後見呈紅。
【和江鄰幾學士桃花〈用其韻。時在崇政殿後詳定幕次。〈嘉四年〉】
草上紅多枝上稀,芳條綠萼憶來時。見桃著子始歸後,誰道仙花開落遲。
【送襄陵令李君〈嘉四年〉】
綠髮襄陵新長官,面顏雖老渥如丹。〈君服何首〉烏,鬚髮皆黑,顏容如少時。〉折腰聊爲五斗屈,把酒猶能一笑歡。紅棗林繁欣歲熟,紫檀皮軟御春寒。民淳政簡居多樂,無苦思歸欲掛冠。
【景靈宮致齋〈嘉四年〉】
攝事衰年力不強,誰憐岑寂臥齋坊。青苔點點無人跡,綠葉陰陰覆砌涼。玉宇清風來處遠,仙家白日靜中長。卻視九衢車馬客,自然顏鬢易蒼蒼。
【夏享太廟攝事齋宮聞鶯寄原甫〈嘉四年〉】
四月田家麥穗稠,桑枝生椹鳥啁啾。鳳城綠樹知多少,何處飛來黃慄留。〈田家謂麥熟時鳴者爲黃慄留。出《詩》義。〉
【送王平甫安國下第〈嘉四年〉】
歸袂搖搖心浩然,曉船鳴鼓轉風灘。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憂君子難。執手聊須爲醉別,還家何以慰親歡?自慚知子不能薦,白首胡爲侍從官!
【對雪十韻〈嘉四年〉】
對雪無佳句,端居正杜門。人閒見初落,風定不勝繁。可喜輕明質,都無翦刻痕。鋪平失池沼,飄急響窗軒。惜不搖嘉樹,衝宜走畫轅。寒欺白酒嫩,暖愛紫貂溫。遠靄銷如洗,愁雲晚更屯。兒吟雛鳳語,翁坐凍鴟蹲。病思驚殘歲,朋歡賴酒尊。稍晴春意動,誰與探名園。
【和武平學士歲晚禁直書懷五言二十韻〈用其韻嘉四年。〉】
多病淹殘歲,初寒臥直廬。朝廷務清靜,鈴索少文書。向學今爲盛,優賢古莫如。靚深嚴禁署,閒宴樂羣居。賜馬聯金絡,清塵侍玉輿。討論三代盛,獻納萬機餘。號令存寬大,文章復古初。笑談揮翰墨,俄頃列瓊琚。夜漏銷宮燭,春輝上玉除。歌詩唐李杜,言語漢嚴徐。自顧追時彥,多慚不鄙予。無鹽煩刻畫,寒谷借吹噓。朋友飛鷺,君臣在藻魚。貪榮同衛鶴,取笑類黔驢。皎皎心雖在,蕭蕭發已疏。未知論報效,安得遂樵漁。雲破西山出,江橫畫閣虛。餘生嘆勞止,搔首念歸歟。引綬誇民吏,椎牛會里閭。一麾終得請,此計豈躊躇。
【答西京王尚書寄牡丹〈嘉六年〉】
新花來遠喜開封,呼酒看花興未窮。年少曾爲洛陽客,眼明重見魏家紅。卻思初赴青油幕,自笑今爲白髮翁。西望無由陪勝賞,但吟佳句想芳叢。
【應制賞花釣魚〈嘉六年〉】
絳闕晨霞照霧開,輕塵不動翠華來。魚遊碧沼涵靈德,花馥清香薦壽杯。夢聽鈞天聲杳然默,日長化國景徘徊。自慚擊壤音多野,帝所賡歌亦許陪。
【清明賜新火〈嘉六年〉】
魚鑰侵晨放九門,天街一騎走紅塵。桐華應候催佳節,榆火推恩忝侍臣。多病正愁餳粥冷,清香但愛蠟煙新。自憐慣識金蓮燭,翰苑曾經七見春。
【明堂慶成〈嘉七年〉】
辰火天文次,皋門路寢閎。奉親昭孝德,惟帝饗精誠。禮以三年講,時因萬物成。九筵嚴太室,六變導和聲。象魏中天起,風雷大號行。歡呼響山嶽,流澤浹根莖。寶墨飛雲動,金文耀日晶。從臣才力薄,無以頌休明。
【羣玉殿賜宴〈嘉七年〉】
至治臻無事,豐年樂有成。圖書開祕府,宴飫集羣英。論道《皇墳》奧,貽謀寶訓明。九重多暇豫,八體極研精。筆力千鈞勁,毫端萬象生。飛箋金灑落,拜賜玉鏘鳴。盛際崇儒學,愚臣濫寵榮。惟能同舞獸,聞樂識和聲。
【永昭陵輓詞三首〈仁宗。嘉八年〉】
與子雖天意,如人昔帝難。一言謀早定,九鼎勢先安。太舜仁由性,成湯治以寬。孤臣恩未報,清血但泛瀾。
干戈不用臻無事,朝野多歡樂有年。便坐看揮飛白筆,侍臣新和《柏梁篇》。衣冠忽見藏原廟,簫鼓愁聞向洛川。寂寞秋風羣玉殿,還同恍惚夢鈞天。
行殿沉沉畫た重,淒涼挽鐸出深宮。攀號不悟龍胡遠,侍從猶穿豹尾中。日薄山川長起霧,天寒松柏自生風。斯民四十年涵煦,耕鑿安知荷帝功!
【續作永昭陵輓詞五首〈嘉八年〉】
王者居尊本無外,由來天下以爲家。六龍白日乘雲去,何用金錢買道車。
苦霧霏霏著彩旗,猶排吉仗雜兇儀。常時鳳輦行遊處,今日龍盾慟哭隨。
都人擾擾塞康莊,西送靈車過苑牆。金鼎藥成龍已去,人間惟有鼠拖腸。
素幕悠悠逗曉風,行隨哀輓出深宮。妃嬪莫向蒼梧望,雲覆昭陵洛水東。
叨陪法從最多年,慣聽梨園奏管絃。從此無因瞻黼坐,惟應魂夢到鈞天。
【赴集禧宮祈雪追憶從先皇駕幸泫然有感〈嘉八年〉】
琳闕倚瑞煙,憶陪遊豫入新年。雲深曉日開宮殿,水闊春風管絃。千騎清塵回輦路,萬家明月放燈天。一朝人事淒涼改,惟有靈光獨巋然。
【夜宿中書東閣〈嘉八年〉】
翰林平日接羣公,文酒相歡慰病翁。白首歸田徒有約,黃扉論道愧無功。攀髯路斷三山遠,憂國心危百箭攻。今夜靜聽丹禁漏,尚疑身在玉堂中。
【送王學士赴兩浙轉運〈嘉八年〉】
漢家財利析秋毫,暫屈清才豈足勞。邑屋連雲盈萬井,舳艫銜尾列千艘。春寒欲盡黃梅雨,海浪高翻白鷺濤。平昔壯心今在否,江山猶得助詩豪。
【早朝〈治平元年〉】
閶闔初開瑞霧中,丹霞曉日上蒼龍。鳴鞭響徹廊千步,佩玉聲趨戟百重。雪後朝寒猶凜冽,柳梢春意已丰茸。少年自結芳菲侶,老病惟添睡思濃。
【下直〈治平元年〉】
宮柳街槐綠未齊,春陰不解宿雲低。輕寒漠漠侵駝褐,小雨班班作燕泥。報國無功嗟已老,歸田有約一何稽!終當自駕柴車去,獨結茅廬潁水西。
【齋宮尚有殘雪思作學士時攝事於此嘗有聞鶯詩寄原父因而有感四首〈治平元年〉】
雪壓枯條脈未抽,春寒そ慄作春愁。卻思綠葉清陰下,來此曾聞黃慄留。
老來何與青春事,閒處方知白日長。自恨乞身今未得,齒牙浮動鬢蒼浪。
兩京平日接英髦,不獨詩豪酒亦豪。休把青銅照雙鬢,君謨今已白刁騷。
詩篇自覺隨年老,酒力猶能助氣豪。興味不衰惟此爾,其餘萬事一牛毛。
【攝事齋宮偶書〈治平元年〉】
齋宮岑寂偶偷閒,猶覺閒中興未闌。美酒清香銷晝景,冷風殘雪作春寒。丹心未死惟憂國,白髮盈簪盍掛冠?誰爲寄聲清潁客,此生終不負漁竿。
【早朝感事〈治平元年〉】
疏星牢落曉光微,殘月蒼龍闕角西。玉勒爭門隨仗入,牙牌當殿報班齊。羽儀雖接鴛兼鷺,野性終存鹿與麋。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朝雞。
【集禧謝雨〈治平元年〉】
十里長街五鼓催,泥深雨急馬行遲。臥聽竹屋蕭蕭響,卻憶滁州睡足時。
【下直呈同行三公〈治平元年〉】
午漏聲初轉,歸鞍路偶同。天清黃道日,街闊綠槐風。萬國舟車會,中天象魏雄。戢戈清四海,論道屢三公。自愧陪羣彥,從來但朴忠。時平容竊祿,歲晚嘆衰翁。買地淮山北,垂竿潁水東。稻粱雖可戀,吾志在冥鴻。
【東閣雨中〈治平元年〉】
直閣時偷暇,幽懷坐獨哦。綠苔人跡少,黃葉雨聲多。雲結愁陰重,風傳禁漏過。瑤圖新嗣聖,玉塞久包戈。相府文書簡,豐年氣候和。還將鳳池句,聊雜野人歌。
【四月十七日景靈宮奉迎仁宗皇帝御容有感〈治平二年〉】
行殿峨峨出綠槐,琳房芝闕聳崔嵬。管絃飄落人間去,幢節疑從天上來。基業百年傳聖子,黔黎四紀樂春臺。孤臣不得同釒鹹虎,未死心先冷若灰。
?
●卷十四·居士集卷十四
◎律詩六十五首
【馬上默誦聖俞詩有感〈治平二年〉】
興來筆力千鈞勁,酒醒人間萬事空。蘇梅二子今亡矣,索寞滁山一醉翁。
【定力院七葉木〈治平二年〉】
伊洛多佳木,娑羅舊得名。常於佛家見,宜在月宮生。釒口砌陰鋪靜,虛堂子落聲。夜風疑雨過,朝露炫霞明。車馬王都盛,樓臺梵宇閎。惟應靜者樂,時聽野禽鳴。
【秋陰〈治平二年〉】
秋陰積不散,夜氣凜初清。雨冷侵燈暈,風愁送葉聲。國恩慚未報,歲晚念餘生。卻憶滁州睡,村醪自解醒。
【秋懷〈治平二年〉】
節物豈不好,秋懷何黯然。西風酒旗市,細雨菊花天。感事悲雙鬢,包羞食萬錢。鹿車終自駕,歸去潁東田。
【初寒〈治平二年〉】
多病淹殘歲,初寒悄獨吟。雲容乍濃淡,秋色半晴陰。籬菊催佳節,山泉響夜琴。自能知此樂,何必戀腰金!
【寄渭州王仲儀龍圖〈治平二年〉】
羨君三作臨邊守,慣聽胡笳不慘然。弓勁秋風鳴白角,帳寒春雪壓青氈。威行四境烽煙斷,響入千山號令傳。翠幕紅燈照羅綺,心情何似十年前。
【崇政殿試賢良晚歸〈治平二年〉】
槐柳依依禁長,初寒人意自淒涼。鳳城斜日留殘照,玉闕浮雲結夜霜。老負漁竿貪國寵,病須尊酒送年光。歸來解帶西風冷,衣袖猶沾玉案香。
【聞潁州通判國博與知郡學士唱和頗多因以奉寄知郡陸經通判楊褒〈治平二年〉】
一自蘇梅閉九泉,始聞東潁播新篇。金尊留客使君醉,玉塵高談別乘賢。十里秋風紅菡萏,一溪春水碧漪漣。政成事簡何爲樂,終日吟哦雜管絃。
【南郊慶成〈治平二年〉】
祀教民昭孝,天惟德是親。太宮嚴大饗,吉土兆精堙。禮樂三王盛,梯航萬國賓。恩沾羣動洽,慶與一陽新。奉冊尊長樂,均釐及衆臣。不須雲物瑞,和氣浹人神。
【和昭文相公上巳宴〈治平三年〉】
一雨初消九陌塵,秉蘭修禊及芳辰。恩深始錫龍池宴,節正須知鳳歷新。〈是歲始頒《明天新曆》,三月三日丁巳。〉紅琥珀傳杯瀲灩,碧琉璃瑩水ち淪。上林未放花齊發,留待鳴鞘出紫宸。
【三日赴宴口占〈治平三年〉】
賜飲初逢禊節佳,昆池新漲碧無涯。九門寒食多遊騎,三月春陰正養花。共喜流觴修故事,自憐雙鬢惜年華。鳳城殘照歸鞍晚,禁無風柳自斜。
【讀楊蟠章安集〈治平三年〉】
蘇梅久作黃泉客,我亦今爲白髮翁。臥讀楊蟠一千首,乞渠秋月與春風?
【蘇主簿洵輓歌〈治平三年〉】
布衣馳譽入京都,丹俄驚反舊閭。諸老誰能先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三年弟子行喪禮,千兩鄉人會葬車。我獨空齋掛塵榻,遺編時閱子云書。
【寄題沙溪寶錫院〈嘉五年〉】
爲愛江西物物佳,作詩嘗向北人誇。青林霜日換楓葉,白水秋風吹稻花。釀酒烹雞留醉客,鳴機織苧遍山家。野僧獨得無生樂,終日焚香坐結跏。
【宋司空挽辭〈治平三年〉】
文章天下無雙譽,伯仲人間第一流。出入兩朝推舊德,周旋三事著嘉謀。從容進退身名泰,寵錫哀榮禮數優。棠棣從來敦友愛,九原相望接松楸。
【感事〈治平四年〉】
故園三徑久成荒,賢路胡爲此坐妨。病骨瘦便花蕊暖,〈嘉八年,于闐國王遣使來朝貢。恩賜宰臣已下於闐所獻花蕊布,柔韌潔白如凝脂,而御風甚溫,不減駝褐也。〉煩心渴喜鳳團香。〈先朝舊例,兩府輔臣歲賜龍茶一斤而已。餘在仁宗朝作學士兼史館修撰,嘗以史院無國史,乞降一本以備檢討,遂命天章閣錄本付院。仁宗因幸天章,見書吏方錄國史,思餘上言,亟命賜黃封酒一瓶、果子一合、鳳團茶一斤。押賜中使語餘雲:“上以學士校新寫國史不易,遂有此賜。”然自後月一賜,遂以爲常。後餘忝二府,猶賜不絕。〉號弓但灑孤臣血,憂國空餘兩鬢霜。何日君恩憫衰朽,許從初服返耕桑?
【大行皇帝靈駕發引輓歌辭三首〈治平四年〉】
享國年雖近,斯民澤已深。儉勤成禹聖,仁孝本虞心,方慶逢千載,俄驚遏八音。天愁嵩嶺外,雲慘洛川潯。仗動千官衛,神行萬象陰。孤臣恩未報,清血但盈襟。
文景孜孜儉與恭,慨然思就太平功。興隆學校皇家盛,放斥嬪嬙永巷空。威懾黠羌方問罪,丹成仙鼎忽遺弓。霜清日薄簫笳咽,萬國悲號慘澹中。
千齡應運協天人,四海方欣政日新。忽見九門陳羽衛,猶疑五載欲時巡。觚棱月暗翔金鳳,輦道霜清臥石麟。白首舊臣瞻畫た,秋風淚灑屬車塵。
【奉答子履學士見贈之作〈治平四年〉】
誰言潁水似瀟湘,一笑相逢樂未央。歲晚君尤耐霜雪,興闌吾欲返耕桑。銅槽旋壓清尊美,玉麈閒揮白日長。豫約詩筒屢來往,兩州雞犬接封疆。
【送道州張職方〈治平四年〉】
桂籍青衫憶共遊,憐君華髮始爲州。身行南雁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愁。莫爲高才輕遠俗,當令遺老識賢侯。三年解組來歸日,吾已先耕潁水頭。
【再至汝陰三絕〈治平四年〉】
黃慄留鳴桑葚美,紫櫻桃熟麥風涼。朱輪昔愧無遺愛,白首重來似故鄉。十載榮華貪國寵,一生憂患損天真。潁人莫怪歸來晚,新向君前乞得身。
水味甘於大明井,魚肥恰似新開湖。十四五年勞夢寐,此時才得少踟躕。〈餘時將赴亳社,恩許枉道過潁也。
【郡齋書事寄子履〈治平四年〉】
使君居處似山中,吏散焚香一室空。雨過紫苔惟鳥跡,夜涼蒼檜起天風。白醪酒嫩迎秋熟,紅棗林繁喜歲豐。寄語瀛洲未歸客,醉翁今已作仙翁。
【答子履學士見寄〈治平四年〉】
潁亳相望樂未央,吾州仍得治仙鄉。夢迴枕上黃粱熟,身在壺中白日長。每恨老年才已盡,怕逢時敵力難當。知君欲別西湖去,乞我橋南菡萏香。
【寄棗人行書贈子履學士〈治平四年〉】
秋來紅棗壓枝繁,堆向君家白玉盤。甘辛楚國赤萍實,磊落韓嫣黃金丸。聊效詩人投木李,敢期佳句報琅。嗟予久苦相如渴,卻憶冰梨熨齒寒。
【贈隱者〈治平四年〉】
五嶽嵩當天地中,聞君仍在最高峯。山藏六月陰崖雪,潭養千年蛻骨龍。物外自應多至樂,人間何事忽相逢。飲罷飄然不辭決,孤雲飛去杳無蹤。
【戲書示黎教授〈治平四年〉】
古郡誰雲亳陋邦,我來仍值歲豐穰。烏銜棗實園林熟,蜂採檜花村落香。世治人方安壠畝,興闌吾欲反耕桑。若無潁水肥魚蟹,終老仙鄉作醉鄉。
【書懷〈治平四年〉】
齒牙零落鬢毛疏,潁水多年已結廬。解組便爲閒處士,新花莫笑病尚書。青衫仕至千鍾祿,白首歸乘一鹿車。況有西鄰隱君子,輕蓑短笠伴春鋤。〈常夷甫也。〉
【過河龍潭】
碧潭風定影涵虛,神物中藏岸不枯。一夜四郊春雨足,卻來閒臥養明珠。
【遊太清宮出城馬上口占〈熙寧元年〉】
擁旆西城一據鞍,耕夫初識勸農官。鴉鳴日出林光動,野闊風搖麥浪寒。漸暖綠楊才弄色,得晴丹杏不勝繁。牛羊雞犬田家樂,終日思歸盍掛冠?
【太清宮燒香〈熙寧元年〉】
清晨琳闕聳Лヴ,弭節齋坊暫整冠。玉案拜時香嫋嫋,畫廊行處珊珊。壇場夜雨蒼苔古,樓殿春風碧瓦寒。我是蓬萊宮學士,朝真便合列仙官。
【謝提刑張郎中寄筇竹拄杖〈治平四年〉】
玉光瑩潤錦斕斑,霜雪經多節愈堅。珍重故人相贈意,扶持衰病過殘年。
【七言二首答黎教授〈治平四年〉】
撥甕浮醅新釀熟,得霜寒菊始開齊。養丹道士顏如玉,愛酒山公醉似泥。不惜蕊從蜂採去,尚餘香有蝶來棲。莫嫌學舍官閒冷,猶得芳尊此共攜。
共坐闌邊日欲斜,更將金蕊泛流霞。欲知卻老延齡藥,百草枯時始見花。
【又寄許道人〈熙寧元年〉】
綠髮方瞳瘦骨輕,飄然乘鶴去吹笙。郡齋獨坐風生竹,疑是孫登長嘯聲。
【扶溝知縣周職方錄示白鶴宮蘇才翁子美贈黃道士詩並盛作三絕見索拙句輒爲四韻奉酬〈熙寧元年〉】
能棋好飲一道士,醉墨狂吟二謫仙。道士不聞乘白鶴,謫仙今已扌黃泉。古來豪傑皆如此,誰拂塵埃爲惘然。華髮郎官才調美,更將新句續遺篇。
【曉發齊州道中二首〈熙寧元年〉】
東州幾日倦徵軒,千騎驂ほ白草原。雁入寒雲驚曉角,雞鳴蒼海浴朝暾。國恩未報身先老,客思無そ歲已昏。誰得平時爲郡樂,自憐渴馬文園。
歲晚勞徵役,三齊舊富閒。人行桑下路,日上海邊山。軒冕非吾志,風霜犯客顏。惟應思潁夢,先過穆陵關。
【表海亭〈熙寧元年〉】
望海亭亭古堞間,獨憑危檻俯人寰。苦寒冰合分流水,〈南洋、北洋河也。一在洋州中,一在城外。欲雪雲垂四面山。〈州城四面皆山,東西二面山差遠,唯此亭高,盡見之。〉髀肉已消嗟病骨,凍醪猶可慰愁顏。潁田二頃春蕪沒,安得柴車自駕還。
【歲晚書事〈熙寧元年〉】
一麾新命古三齊,白首滄洲願已違。軒冕從來爲外物,山川信美獨思歸。長天極目無飛鳥,積雪生光射落輝。臘候已窮春欲動,勸耕猶得覽郊圻。
【謁廟馬上有感〈熙寧元年〉】
旌旆曉悠悠,行驚歲已遒。霜雲依日薄,野水帶冰流。富庶齊三服,山川禹九州。自憐思潁意,無異旅人愁。
【球場看山〈熙寧元年〉】
爲愛紫翠峯,偶來仍值雪初融。自嫌前引朱衣吏,不稱閒行白髮翁。向老光陰雙轉轂,此身天地一飄蓬。何時粗報君恩了,去逐冥冥物外鴻。
【殘臘〈熙寧元年〉】
殘雪初銷上古臺,桑郊向日彩旗開。山橫南陌城中見,春農東風海上來。老去每驚新歲換,病多能使壯心摧。自嗟空有東陽瘦,覽物慚無八詠才。
【歲暮書事〈熙寧元年〉】
東州負海圻,風物老依依。歲熟鴉聲樂,天寒雁過稀。跨鞍驚髀骨,數帶減腰圍。卻羨常夫子,終年獨掩扉。
【聞沂州盧侍郎致仕有感〈熙寧元年〉】
少年相與探花開,老病惟愁節物催。蹉跎歸計荒三徑,牢落生涯酌一杯。潁上先生招不起,沂州太守亦歸來。自愧國恩終莫報,尚貪榮祿此徘徊。
【春晴書事〈熙寧二年〉】
莫笑青州太守頑,三齊人物舊安閒。晴明風日家家柳,高下樓臺處處山。嘉客但當傾美酒,青春終不換頹顏。惟慚未報君恩了,昨日盧公衣錦還。
【遊石子澗〈富相公創亭〔熙寧二年〕〉】
{山截}高亭古澗隈,偶攜嘉客共徘徊。席間風起聞天籟,雨後山光入酒杯。泉落斷崖舂壑響,花藏深崦過春開。の禽鳥莫驚顧,太守不將車騎來。
【讀易〈熙寧二年〉】
莫嫌白髮擁朱輪,恩許東州養病臣。飲酒橫琴銷永日,焚香讀《易》過殘春。昔賢軒冕如遺屣,世路風波偶脫身。寄語西家隱君子,奈何名姓已驚人。
【水磨亭子〈熙寧二年〉】
多病山齋壓鬱蒸,經時久不到東城。新荷出水雙飛鷺,喬木成陰百囀鶯。載酒未妨佳客醉,憑高仍見老農耕。使君自有林泉趣,不用絲篁亂水聲。
【寄題相州榮歸堂〈熙寧三年〉】
白首三朝社稷臣,壺漿夾道擁如雲。金貂爭看真丞相,竹馬猶迎舊使君。豈止軒裳誇故里,已將鐘鼎勒元勳。不須授簡尊前客,好學平津自有文。
【晝錦堂】
昔憩甘棠長舊圍,重來城郭嘆人非。隨車仍是爲霖雨,被袞何如衣錦歸。〈公前出自西樞,以武康之節鎮相臺。今罷鈞軸,以司徒侍中再鎮。
【觀魚軒】
當年下澤驅羸馬,今見犀兵擁碧油。位望愈隆心愈靜,每來臨水玩遊。
【狎鷗亭】
險夷一節如金石,勳德俱高映古今。豈止忘機鷗鳥信,陶鈞萬物本無心。
【休逸臺】
清談終日對清尊,不似崇高富貴身。已有山川資勝賞,更將風月醉嘉賓。
【青州書事〈熙寧二年〉】
年豐千里無夜警,吏退一室焚清香。青春固非老者事,白日自爲閒人長。祿厚豈惟慚飽食,俸餘仍足買輕裝。君恩天地不違物,歸去行歌潁水傍。
【留題南樓二絕〈熙寧二年〉】
偷得青州一歲閒,四時終日面孱顏。須知我是愛山者,無一詩中不說山。
醉翁到處不曾醒,問向青州作麼生?公退留賓誇酒美,睡餘欹枕看山橫。
【答和王宣徽】
相逢莫怪我皤然,出處參差四紀間。有道方令萬物遂,無能擬乞一身閒。花前獨酌尊前月,淮上扁舟枕上山。此樂想公應未暇,且持金盞醉紅顏。
【答和呂侍讀〈熙寧四年〉】
昔日題輿愧屈賢,今來還見擁朱︶。笑談二紀思如昨,名望三朝老更尊。野徑冷香黃菊秀,平湖斜照白鷗翻。此中自有忘言趣,病客猶堪奉一尊。
【奉答子履學士見寄之作〈熙寧三年〉】
憶昨初爲亳守行,暫休車騎汝陰城。喜君再共尊俎樂,憐我久懷丘壑情。累牘已嘗陳素志,新春應許遂歸耕。老年雖不堪東作,猶得酣歌詠太平。
【謝景平輓詞〈熙寧四年〉】
憶見奇童{髟}兩髦,遽驚名譽衆推高。東山子弟家風在,西漢文章筆力豪。方看凌雲馳驥,已嗟埋玉向蓬蒿。追思陽夏曾遊處,撫事傷心涕滿袍。
【答資政邵諫議見寄二首〈熙寧四年〉】
豪橫當年氣吐虹,蕭條晚節鬢如蓬。欲知潁水新居士,即是滁山舊醉翁。所樂藩籬追尺,敢言寥廓逐冥鴻。期公歸輔巖廊上,顧我無忘畎畝中。
欲知歸計久遷延,三十篇詩二十年。受寵不思身報效,乞骸惟冀上哀憐。相如舊苦中渴,陶令猶能一醉眠。材薄力殫難勉強,豈同高士愛林泉。
?
●卷十五·居士集卷十五
◎賦五首
【黃楊樹子賦〈並序景三年〉】
夷陵山谷間多黃楊樹子,江行過絕險處,時時從舟中望見之,鬱郁山際,有可愛之色。獨念此樹生窮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備愛賞,而樵夫野老又不知甚惜,作小賦以歌之。
若夫漢武之宮,叢生五柞;景陽之井,對植雙桐。高秋羽獵之騎,半夜嚴妝之鐘,鳳蓋朝拂,銀牀暮空。固已葳蕤近日,的藥含風,婆娑萬戶之側,生長深宮之中。
豈知綠蘚青苔,蒼崖翠壁,枝蓊鬱以含霧,根屈盤而帶石。落落非松,亭亭似柏,上臨千仞之盤薄,下有驚湍之激。澗斷無路,林高暝色,偏依最險之處,獨立無人之跡。江已轉而猶見,峯漸回而稍隔。嗟乎!日薄雲昏,煙霏露滴,負勁節以誰賞,抱孤心而誰識?徒以竇穴風吹,陰崖雪積,ミ山鳥之嘲哳,嫋驚猿之寂歷。無遊女兮長攀,有行人兮暫息。節既晚而愈茂,歲已寒而不易。乃知張騫一見,須移海上之根;陸凱如逢,堪寄隴頭之客。
【鳴蟬賦〈並序〔嘉元年〕〉】
嘉元年夏,大雨水,奉詔祈晴於醴泉宮,聞鳴蟬,有感而賦雲。
肅祠庭以祗事兮,瞻玉宇之崢嶸。收視聽以清慮兮,齋予心以薦誠。因以靜而求動兮,見乎萬物之情。於時朝雨驟止,微風不興。四無雲以青天,雷曳曳其餘聲。乃席芳藥,臨華軒。古木數株,空庭草間,爰有一物,鳴於樹顛。引清風以長嘯,抱纖柯而永嘆。ィィ非管,泠泠若弦。裂方號而復咽,悽欲斷而還連。吐孤韻以難律,含五音之自然。吾不知其何物,其名曰蟬。豈非因物造形能變化者邪?出自糞壤慕清虛者邪?凌風高飛知所止者邪?嘉木茂樹喜清陰者邪?呼吸風露能尸解者邪?綽約雙鬢修嬋娟者邪?其爲聲也,不樂不哀,非宮非徵。胡然而鳴,亦胡然而止。吾嘗悲夫萬物莫不好鳴。若乃四時代謝,百鳥嚶兮;一氣候至,百蟲驚兮;嬌兒奼女,語鸝庚兮;鳴機絡緯,響蟋蟀兮。轉喉ミ舌,誠可愛兮。引腹動股,豈勉強而爲之兮?至於污池濁水,得雨而聒兮;飲泉食土,長夜而歌兮。彼暇蟆固若有欲,而蚯蚓又何求兮?其餘大小萬狀,不可悉名。各有氣類,隨其物形。不知自止,有若爭能。忽時變以物改,鹹漠然而無聲。
嗚呼!達士所齊,萬物一類。人於其間,所以爲貴,蓋已巧其語言,又能傳於文字。是以窮彼思慮,耗其血氣,或吟哦其窮愁,或發揚其志意。雖共盡於萬物,乃長鳴於百世。予亦安知其然哉?聊爲樂以自喜。方將考得失,較同異。俄而陰雲復興,雷電俱擊,大雨既作,蟬聲遂息。〈一本賦後有跋雲:“予因學書,起作賦草。他兒一視而過,獨小子守之不去。此兒他日必能爲吾此賦也,因以予之。”〉
【秋聲賦〈嘉四年〉】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釒從釒從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餘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餘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爲而來哉?蓋夫秋之爲狀也,其色慘淡,煙霏雲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爲聲也,悽悽切切,呼號憤發。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餘烈。夫秋,刑官也,於時爲陰;又兵象也,於行爲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爲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爲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爲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於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爲槁木,黝然黑者爲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爲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餘之嘆息。
【病暑賦〈和原父作〔嘉四年〕〉】
吾將東走乎泰山兮,履崔嵬之高峯。蔭白雲之搖曳兮,聽石溜之玲瓏。松林仰不見白日,陰壑慘慘多悲風。邈哉不可以坐致兮,安得仙人之術解化如飛蓬?吾將西登乎崑崙兮,出於九州之外。覽星辰之浮沒,視日月之隱蔽。披閶闔之清風,飲黃流之巨派。羽翰不可以插餘之兩腋兮,畏舉身而下墜。既欲泛乎南溟兮,瘴毒流膏而鑠骨。何異避喧之趨市兮,又如惡影之就日。又欲臨乎北荒兮,飛雪層冰之所聚。鬼方窮髮無人跡兮,乃龍蛇之雜處。
四方上下皆不得以往兮,顧此大熱吾不知夫所逃。萬物並生於天地,豈餘身之獨遭?任寒暑之自然兮,成歲功而不勞。惟衰病之不堪兮,譬燎枯而灼焦。矧空廬之湫卑兮,甚龜蝸之縮。飛蚊幸餘之露坐兮,壁蠍伺餘之入屋。賴有客之哀餘兮,贈端石與蘄竹。得飽食以安寢兮,瑩枕冰而簟玉。知其無可奈何而安之兮,乃聖賢之高躅。惟冥心以息慮兮,庶可忘於煩酷。
【憎蒼蠅賦〈治平三年〉】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爲生!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虻之利嘴。幸不爲人之畏,胡不爲人之喜?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幾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其在物也雖微,其爲害也至要。
若乃華榱廣廈,珍簟方牀,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委四支而莫舉,毛兩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覺,冀煩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復警,臂已痹而猶攘。於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彷彿,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鹹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此其爲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聊娛一日之餘閒,奈爾衆多之莫敵!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或投熱羹,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尤忌赤頭,號爲景跡,一有沾污,人皆不食。奈何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聚散倏忽,往來絡繹。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於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爲之太息!此其爲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醬肉之制,及時月而收藏,謹瓶罌之固濟,乃衆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至於大肥牲,嘉餚美味,蓋藏稍露於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才稍怠於防嚴,已輒遺其種類。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此其爲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餘悉難名。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爲精。宜乎以爾刺讒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
◎雜文五首
【醉翁吟〈並序嘉元年〉】
餘作醉翁亭於滁州,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也,聞而往遊焉。愛其山水,歸而以琴寫之,作《醉翁吟》三疊。去年秋,餘奉使契丹,沈君會餘恩冀之間。夜闌酒半,援琴而作之,有其聲而無其辭,乃爲之辭以贈之。其辭曰:
始翁之來,獸見而深伏,鳥見而高飛。翁醒而往兮,醉而歸。朝醒暮醉兮,無有四時。鳥鳴樂其林,獸出遊其蹊。咿嚶啁哳於翁前兮,醉不知。有心不能以無情兮,有合必有離。水潺潺兮,翁忽去而不顧;山岑岑兮,翁復來而幾時?風嫋嫋兮山木落,春年年兮山草菲。嗟我無德於其人兮,有情于山禽與野麋。賢哉沈子兮,能寫我心而慰彼相思。
【山中之樂〈並序〉】
佛者慧勤,餘杭人也。少去父母,長無妻子。以衣食於佛之徒,往來京師二十年。其人聰明才智,亦嘗學問於賢士大夫。今其南歸,遂將窮極吳、越、甌、閩江湖海上之諸山,以肆其所適。予嘉其嘗有聞於吾人也,於其行也,爲作《山中之樂》三章,極道山林間事,以動盪其心意,而卒反之於正。其辭曰:
江上山兮海上峯,藹青蒼兮杳Л叢。霞飛霧散兮邈乎青空,天鬼削兮壁立於鴻蒙。崖懸磴絕兮險且窮,穿雲渡水兮忽得路,而不知其深之幾重。中有平田廣谷兮與世隔絕,猶有太古之遺風。泉甘土肥兮鳥獸雍雍,其人麋鹿兮既壽而豐。不知人間之幾時兮,但見草木華落爲春冬。嗟世之人兮,曷不歸來乎山中?山中之樂不可見,今子其往兮誰逢?
丹莖翠蔓兮巖壑玲瓏,水聲聒聒兮花氣。石兮橫路,風颯颯兮吹松。雲冥冥兮雨霏霏,白猿夜嘯兮青楓。朝日出兮林間,澗谷紛兮青紅。千林靜兮秋月,百草香兮春風。嗟世之人兮,曷不歸來乎山中?山中之樂不可得,今子其往兮誰從?
梯崖構險兮,佛廟仙宮。耀空山兮,鬱穹隆。彼之人兮,固亦目明而耳聰。寵辱不幹其慮兮,仁義不被其躬。蔭長松之蓊蔚兮,藉纖草之丰茸。苟其中以自足兮,忘其服胡而顛童。自古智能魁傑之士兮,固亦絕世而逃蹤。惜天材之甚良兮,而自棄於無庸。嗟彼之人兮,胡爲老乎山中?山中之樂不可久,遲子之返兮誰同?
【雜說三首〈並序〉】
夏六月,暑雨既止,歐陽子坐於樹間,仰視天與月星行度,見星有殞者。夜既久,露下,聞草間蚯蚓之聲益急。其感於耳目者,有動乎其中,作《雜說》。
蚓食土而飲泉,其爲生也,簡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鳴,若號若呼,若嘯若歌,其亦有所求邪?抑其求易足而自鳴其樂邪?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邪?將自喜其聲而鳴其類邪?豈其時至氣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邪?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於是乎有感。
星殞於地,腥礦頑醜,化爲惡石。其昭然在上而萬物仰之者,精氣之聚爾。及其斃也,瓦礫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螻蟻之食爾。其貴乎萬物者,亦精氣也。其精氣不奪於物,則蘊而爲思慮,發而爲事業,著而爲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氣,隨其斃而滅也,可不貴哉!而生也利慾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棄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慾,所以厚吾身。”吾於是乎有感。天西行,日月五星皆東行。日一歲而一週。月疾於日,一月而一週。天又疾於月,一日而一週。星有遲有速,有逆有順。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爲謀,其動而不勞,運而不已,自古以來,未嘗一刻息也。是何爲哉?夫四者,所以相須而成晝夜四時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則四時不得其平,萬物不得其生,蓋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萬世之所治,萬物之所利,故曰“自強不息”,又曰“死而後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則君子之學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於是乎有感。
?
●卷十六·居士集卷十六
◎論序一首論二首或問一首〈正統論原本七首附〉
【正統論序〈康定元年〉】
臣修頓首死罪言。伏見太宗皇帝時,嘗命薛居正等撰梁、唐、晉、漢、周事爲《五代史》,凡一百五十篇,又命李等編次前世年號爲一篇,藏之祕府。而等以梁爲僞。梁爲僞,則史不宜爲帝紀,而亦無曰五代者,於理不安。今又司天所用崇天曆,承後唐,書天至十九年,而盡黜梁所建號。援之於古,惟張軌不用東晉太興而虛稱建興,非可以爲後世法。蓋後唐務惡梁,而欲黜之,歷家不識古義,但用有司之傳,遂不復改。至於等,初非著書,第採次前世名號,以備有司之求,因舊之失,不專是正,乃與史官戾不相合。皆非是。
臣愚因以謂正統,王者所以一民而臨天下。三代用正朔,後世有建元之名。然自漢以來,學者多言三代正朔,而怪仲尼嘗修《尚書》、《春秋》,與其學徒論述堯、舜、三代間事甚詳,而於正朔尤大事,乃獨無明言,頗疑三代無有其事。及於《春秋》得“十月隕霜殺菽”,二月“無冰”,推其時氣,乃知周以建子爲正,則三代固嘗改正朔。而仲尼曰行夏之時,又知聖人雖不明道正朔之事,其意蓋非商、周之爲,雲其興也,新民耳目,不務純以德,而更易虛名,至使四時與天不合,不若夏時之正也。及秦又以十月爲正。漢始稍分後元、中元,至於建元,遂名年以爲號。由是而後,直以建元之號加於天下而已,所以同萬國而一民也。而後世推次,以爲王者相繼之統。若夫上不戾於天,下可加於人,則名年建元,便於三代之改歲。然而後世僭亂假窮者多,則名號紛雜,不知所從,於是正閏真僞之論作,而是非多失其中焉。
然堯、舜、三代之一天下也,不待論說而明。自秦昭襄訖周顯德千有餘年,治亂之跡不可不辨,而前世論者靡有定說。伏惟大宋之興,統一天下,與堯、舜、三代無異。臣故曰不待論說而明。謹採秦以來訖於顯德終始興廢之跡,作《正統論》。臣愚不足以知,願下學者考定其是非而折中焉。
【正統論上〈康定元年〉】
《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
堯、舜之相傳,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義,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是以君子不論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終之分明故也。及後世之亂,僭僞興而盜竊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於一者,周平王之有吳、徐是也;有合天下於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謂秦爲閏是也。由是正統之論興焉。
自漢而下,至於西晉,又推而下之,爲宋、齊、梁、陳。自唐而上,至於後魏,又推而上之,則爲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終之際不明,由是學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於顯德,實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間,或理或亂,或取或傳,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際有三:周、秦之際也,東晉、後魏之際也,五代之際也。秦親得周而一天下,其跡無異禹、湯,而論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東晉承西晉則無終,以隋承後魏則無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國者雖異,然同歸於賊亂也,而前世議者獨以梁爲僞,其可疑者三也。夫論者何?爲疑者設也。堯、舜、三代之始終,較然著乎萬世而不疑,固不待論而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終之際不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也。
然而論者衆矣,其是非予奪,所持者各異,使後世莫知夫所從者,何哉?蓋於其可疑之際,又挾自私之心,而溺。於非聖之學也。
自西晉之滅,而南爲東晉、宋、齊、梁、陳,北爲後魏、北齊、後周、隋。私東晉者曰:隋得陳,然後天下一。則推其統曰:晉、宋、齊、梁、陳、隋。私後魏者曰:統必有所受。則推其統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後周,後周受之後魏。至其甚相戾也,則爲《南史》者,詆北曰虜;爲《北史》者,詆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說也。
自古王者之興,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澤被於生民,或累世積漸而成王業,豈偏名於一德哉?至於湯、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蓋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運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勝,此歷官、術家之事。而謂帝王之興必乘五運者,繆妄之說也,不知其出於何人。蓋自孔子歿,周益衰亂,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異學,肆其怪奇放蕩之說。後之學者,不能卓然奮力而誅絕之,反從而附益其說,以相結固。故自秦推五勝以水德自名,由漢以來,有國者未始不由於此說。此所謂溺於非聖之學也。
惟天下之至公大義,可以祛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無所私,疑得其決,則是非之異論息而正統明。所謂非聖人之說者,可置而勿論也。
【正統論下〈康定元年〉】
凡爲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絕,至其斷而不屬,則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是也。始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則是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晉、隋是也。天下大亂,其上無君,僭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並爭乎天下,有功者強,有德者王,威澤皆被於生民,號令皆加乎當世。幸而以大並小,以強兼弱,遂合天下於一,則大且強者謂之正統,猶有說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併,考其跡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予奮乎?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其時,則正統有時而絕也。故正統之序,上自堯、舜,歷夏、商、周、秦、漢而絕,晉得之而又絕,隋、唐得之而又絕,自堯、舜以來,三絕而復續。惟有絕而有續,然後是非公予奪當而正統明。
然諸儒之論,至於秦及東晉、後魏、五代之際,其說多不同。其惡秦而黜之以爲閏者誰乎?是漢人之私論,溺於非聖曲學之說者也。其說有三,不過曰滅棄禮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德之運而已。五德之說,可置而勿論。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爾,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堯傳於舜,舜傳於禹。夏之衰也,湯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爲昏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曰“湯徵自葛”是也。其後卒以攻桀而滅夏。及商世衰而紂爲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崇”、“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其功德固有優劣,而其跡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先大業,出於顓頊之苗裔。至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間賜姓嬴氏。及非子爲周養馬有功,秦仲始爲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於穆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魯、衛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是時,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繆公以來,始東侵晉,地至於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關東諸侯強僭者日益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復天子之制,特其號在爾。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秦。至其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跡也。其德雖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力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爲,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過如桀、紂,桀、紂不廢夏、商之統,則始皇未可廢秦也。
其私東晉之論者曰:周遷而東,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於尊周而黜吳、楚者,豈非以其正統之所在乎?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說焉,較其德與跡而然耳。周之始興,其來也遠。當其盛也,規方天下爲大小之國,衆建諸侯,以維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爲萬世之計。及厲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窺周。於此然後見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之業也。況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厭,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王畿之內。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德與跡可以不疑。
夫晉之爲晉與乎周之爲周也異矣。其德法之維天下者,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下於一,推較其跡,可以曰正而統耳。自惠帝之亂,至於愍、懷之間,晉如線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跡曰正焉可也。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絕矣。
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南也,豈復以晉而南乎?自愍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忠義而功不就,可爲傷已!若因而遂竊正統之號,其可得乎?《春秋》之說“君弒而賊不討”,則以爲無臣子也。使晉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誅,況欲幹天下之統哉?若乃國已滅矣,以宗室子自立於一方,卒不能復天下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異?備與崇未嘗爲正統,則東晉可知焉耳。
其私後魏之論者曰:魏之興也,其來甚遠。自昭成建國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七世至於孝文,而去夷即華,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興制度而文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德雖不及於三代,而其爲功,何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並晉、宋之一方,以小不備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者何哉?
曰:質諸聖人而不疑也。今爲魏說者,不過曰功多而國強耳。此聖人有所不與也。春秋之時,齊桓、晉文可謂有功矣。吳、楚之僭,迭強於諸侯矣。聖人於《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則功與強,聖人有所不取也。論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滅周而一天下,遂進之。魏亦夷狄,以不能滅晉、宋而見黜。是則因其成敗而譭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
曰:是不然也,各於其黨而已。周、秦之所以興者,其說固已詳之矣。當魏之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連、禿髮、石勒、季龍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餘者強,其最強者苻堅。當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莫不爲秦,休兵革,興學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敗亂,其又強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爲魏矣,幸而傳數世而後亂。以是而言,魏者才優於苻堅而已,豈能幹正統乎?
五代之得國者,皆賊亂之君也。而獨僞梁而黜之者,因惡梁者之私論也。唐自僖、昭以來,不能制命於四海,而方鎮之兵作。已而小者並於大,弱者服於強。其尤強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晉,共起而窺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討賊,以與梁爭中國,而卒得之,其勢不得不以梁爲僞也。而繼其後者,遂因之,使梁獨被此名也。
夫梁固不得爲正統,而唐、晉、漢、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論者猶以漢爲疑,以謂契丹滅晉,天下無君,而漢起太原,徐驅而入汴,與梁、唐、晉、周其跡異矣,而今乃一概,可乎?
曰:較其心跡,小異而大同爾。且劉知遠,晉之大臣也。方晉有契丹之亂也,竭其力以救難,力所不勝而不能存晉,出於無可奈何,則可以少異乎四國矣。漢獨不然,自契丹與晉戰者三年矣,漢獨高拱而視之,如齊人之視越人也,卒幸其敗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國委之許王從益而去。從益之勢,雖不能存晉,然使忠於晉者得而奉之,可以冀於有爲也。漢乃殺之而後入。以是而較其心跡,其異於四國者幾何?矧皆未嘗合天下於一也。其於正統,絕之何疑。
【或問〈康定元年〉】
或問:“子於《史記·本紀》,則不僞梁而進之,於論正統,則黜梁而絕之,君子之信乎後世者,固當如此乎?”
曰:“孔子固嘗如此也。平、桓、莊之王,於《春秋》則尊之,書曰天王,於《詩》則抑之,下同於列國。孔子之於此三王者,非固尊於彼而抑於此也,其理當然也。梁,賊亂之君也。欲幹天下之正統,其爲不可,雖不論而可知。然謂之僞,則甚矣。彼有梁之土地,臣梁之吏民,立梁之宗廟社稷,而能殺生賞罰以制命於梁人,則是梁之君矣,安得曰僞哉?故於正統則宜絕,於其國則不得爲僞者,理當然也。豈獨梁哉,魏及東晉、後魏皆然也。堯、舜、桀、紂,皆君也,善惡不同而已。凡梁之惡,餘於《史記》不沒其實者,論之詳矣。或者又曰:“正統之說,不見於六經,不道於聖人,而子論之,何也?”
曰:“孔孟之時,未嘗有其說,則宜其不道也。後世不勝其說矣,其是非予奪,人人自異,而使學者惑焉,莫知夫所從。又有偏主一德之說,而益之五勝之術,皆非聖之曲學也。自秦漢以來,習傳久矣。使孔孟不復出則已,其出而見之,其不爲之一辨而止其紛紛乎?此餘之不得已也。嗚呼!堯、舜之德至矣。夏、商、周之起,皆以天下之至公大義。自秦以後,德不足矣,故考其終始,有是有非,而參差不齊,此論之所以作也。德不足矣,必據其跡而論之,所以息爭也。”
或者又曰:“論必據跡,則東周之時,吳、徐、楚皆王矣,是正而不統也,子獨不論,何也?”
曰:“東周正統,以其不待較而易知,是以不論也。若東晉、後魏,則兩相敵而予奪難,故不可以不論。吳、徐、楚非周之敵,雖童子之學,猶知予周也,何必論哉?”
【附論七首·原正統論】
《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堯、舜之相傳,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義,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是以君子不論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終之分明故也。及後世之亂,僭僞興而盜竊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於一者,周平王之有吳、徐是也;有合天下於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謂秦爲閏是也。由是正統之論興焉。
自漢而下,至於西晉,又推而下之,爲宋、齊、梁、陳。自唐而上,至於後魏,又推而上之,則爲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終之際不明,由是學者疑焉,而是非不公。非其不公,蓋其是非之難也。自周之亡,迄於顯德,實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間,或理或亂,或取或傳,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是以論者於此而難也。大抵其可疑之際有四,其不同之說有三,此論者之所病也。
何謂可疑之際?周秦之際也,漢、魏之際也,東晉、後魏之際也,朱梁、後唐之際也。
秦親得周而一天下,其跡無異禹、湯,而論者黜之,其可疑一也。王莽得漢而天下一,莽不自終其身而漢復興,論者曰僞,宜也。魏得漢而天下三分,論者曰正統,其可疑二也。以東晉承西晉,則無終,以周、隋承元魏,則無始,其可疑三也。梁之取唐,無異魏、晉,而梁爲僞。劉備漢之後裔,以不能一天下而自別稱蜀,不得正統,可也。後唐非李氏,未嘗一天下,而正統得之,其可疑四也。何謂不同之說三?有昧者之論,有自私之論,有因人之論。
正統之說肇於誰乎?始於《春秋》之作也。當東周之遷,王室微弱,吳、徐並僭,天下三王,而天子號令不能加於諸侯,其《詩》下同於列國,天下之人莫知正統。仲尼以爲周平雖始衰之王,而正統在周也。乃作《春秋》,自平王以下,常以推尊周室,明正統之所在。故書王以加正月而繩諸侯。王人雖微,必加於上,諸侯雖大,不與專封,以天加王,而別吳、楚。刺譏褒貶,一以周法。凡其用意,無不在於尊周。
而後之學者不曉其旨,遂曰黜周而王魯。或曰起魯隱之不正,或曰起讓國之賢君,泥其說於私魯。殊不知聖人之意在於尊周,以周之正而統諸侯也。至秦之帝,既非至公大義,因悖棄先王之道,而自爲五勝之說。漢興,諸儒既不明《春秋》正統之旨,又習秦世不經之說,乃欲尊漢而黜秦,無所據依,遂爲三統五運之論,詆秦爲閏而黜之。夫漢所以有天下者,以至公大義而起也。而說者直曰以火德當天統而已。甚者,至引蛇龍之妖,以爲左驗。至於王莽、魏、晉,直用五行相勝而已。故曰昧者之論也。
自西晉之滅,而南爲東晉、宋、齊、梁、陳,北爲後魏、後周、隋。私東晉者曰:隋得陳,然後天下一。則推其統曰:晉、宋、齊、梁、陳、隋。私後魏者曰:統必有所受。則正其統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後周,後周受之後魏。至其甚相戾也,則爲《南史》者詆北曰虜,爲《北史》者詆南曰夷。故曰自私之論也。
夫梁之取唐,無異魏、晉之取也,魏、晉得爲正,則梁亦正矣。而獨曰僞何哉?以有後唐故也。彼後唐者,初與梁爲世仇。及唐之滅,欲借唐爲名,託大義以窺天下,則不得不指梁爲僞,而爲唐討賊也。而晉、漢承之,遂因而不改。故曰因人之論也。
以不同之論於可疑之際,是以是非相攻,而罕得其當也。《易》曰:“天下之動,正夫一。”夫帝王之統,不容有二。而論者如此,然紳先生未嘗有是正之者,豈其興廢之際,治亂之本難言與?自《春秋》之後,述者多焉,其通古今、明統類者希矣。司馬子長列序帝王,而項羽亦爲《本紀》,此豈可法邪?文中子作《元經》,欲斷南北之疑也,絕宋於元徽五年,進魏於太和元年。是絕宋不得其終,進魏不得其始。夫以子長之博通,王氏之好學,而有不至之論,是果難言與!若夫推天下之至公,據天下之大義,究其興廢,跡其本末,辨其可疑之際,則不同之論息,而正統明矣。
【附論七首·明正統論】
凡爲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絕,至其斷而不接,則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
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三代、秦、漢、晉、唐〉。天下雖不一,而居得其正,猶曰天下當正,於吾而一,斯謂之正統可矣。〈東周、魏、五代。〉始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居其上,則是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如隋是也。〉天下大亂,其上無君,僭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並爭乎天下,〈東晉、後魏。〉有功者強,有德者王,威澤皆被於生民,號令皆加乎當世。幸而以大並小,以強兼弱,遂合天下於一,則大且強者謂之正統,猶有說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兼,考其跡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與乎?〈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不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其時,則正統有時而絕也。
夫所謂正統者,萬世大公之器也,有得之者,有不得之者。而論者欲其不絕而猥以假人,故曰曲而不通也。
或曰:可絕,則王者之史何以系其年乎?
曰:欲其不絕而猥以假人者,由史之過也。夫居今而知古,書今世以信乎後世者,史也。天下有統,則爲有統書之;天下無統,則爲無統書之。然後史可法也。昔周厲王之亂,天下無君,周公、邵公共行其政十四年,而後宣王立。是周之統,嘗絕十四年而復續。然爲周史者,記周、邵之年,謂之共和,而太史公亦列之於《年表》。漢之中衰,王莽篡位,十有五年而敗。是漢之統,嘗絕十五年而復續。然爲漢史者,載其行事,作《王莽傳》。是則統之絕,何害於記事乎?正統,萬世大公之器也;史者,一有司之職也。以萬世大公之器假人,而就一有司之記事,惑亦甚矣。
夫正與統之爲名,甚尊而重也。堯、舜、三代之得此名者,或以至公,或以大義而得之也。自秦、漢而下,喪亂相尋。其興廢之跡,治亂之本,或不由至公大義而起,或由焉而功不克就,是以正統屢絕,而得之者少也。正統之說曰:堯、舜、夏、商、周、秦、漢、魏、晉而絕。由此而後,天下大亂。自東晉太建之元年,止陳正明之三年,凡二百餘年。其始也,有力者並起而爭,因時者苟偷而假冒,奪攘敗亂,不可勝紀,其略可紀次者,十六七家。既而以大並小,以強兼弱,久而稍稍併合,天下猶分爲四:東晉、宋、齊、梁、陳,又自分爲後梁而爲二;後魏、後周、隋,又自分爲東魏、北齊而爲二。是四者,皆不得其統。其後,後周並北齊而授之隋。隋始並後梁。又並陳,然後天下合爲一,而復得其統。故自隋開皇九年,復正其統,曰:隋、唐、梁、後唐、晉、漢、周。
夫秦,自漢而下皆以爲閏也。今乃進而正之,作《秦論》。魏與吳、蜀爲三國,陳壽不以魏統二方,而併爲三《志》。今乃黜二國,進魏而統之,作《魏論》。東晉、後魏,議者各以爲正也。今皆黜之,作《東晉論》、《後魏論》。朱梁,四代之所黜也。今進而正之,作《梁論》。此所謂辨其可疑之際,則不同之論息,而正統明者也。
【附論七首·秦論】
謂秦爲閏者誰乎?是不原本末之論也,此漢儒之私說也。其說有三:不過曰滅棄禮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德之運而已。五德之說,非聖人之言,曰昧者之論詳之矣。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爾,然未原秦之本末也。
昔者堯、舜、夏、商、周、秦,皆出於黃帝之苗裔,其子孫相代而王。堯傳於舜,舜傳於禹。夏之衰也,湯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爲昏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曰“湯徵自葛”是也。其後卒以放桀而滅夏。及商世衰而紂爲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昆”、“崇”、“共”、“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其德固有優劣,而其跡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先大業,出於顓頊之苗裔。至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間賜姓嬴氏。及非子爲周養馬有功,秦仲始爲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於穆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魯、衛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是時,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繆公以來,始東侵晉,地至於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關東諸侯強僭者日益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復天子之制,特其號在爾。秦昭襄礻必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秦。至其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本末之跡也。其德雖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力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爲,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過如桀、紂,桀、紂不能廢夏、商之統,則始皇未可廢秦也。
【附論七首·魏論】
新與魏皆取漢者,新輒敗亡,魏遂傳數世而爲晉。不幸東漢無賢子孫,而魏爲不討之仇。今方黜新而進魏,疑者以謂與奸而進惡,此不可以不論也。
昔三代之興也,皆以功德,或積數世而後王。其亡也,衰亂之跡亦積數世而至於大壞,不可復支,然後有起而代之者。其興也,皆以至公大義爲心。然成湯尚有慚德,伯夷、叔齊至恥食周粟而餓死,況其後世乎?自秦以來,興者以力,故直較其跡之逆順、功之成敗而已。彼漢之德,自安、和而始衰,至桓、靈而大壞,其衰亂之跡,積之數世,無異三代之亡也。故豪傑並起而爭,而強者得之。此直較其跡爾。故魏之取漢,無異漢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統者,漢也;得漢者,魏也;得魏者,晉也。晉嘗統天下矣。推其本未而言之,則魏進而正之,不疑。
【附論七首·東晉論】
周遷而東,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於尊周而明正統之所在。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何哉?
是有說焉,較其德與跡而然爾。周之始興,其來也遠。當其盛也,瓜分天下爲大小之國,衆建諸侯,以維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爲萬世之計。及厲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窺周。於此然後見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之業。故雖天下無君,而正統猶在,不得而改。況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厭,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王畿之內。〈西周之地八百里,東周六百里,以井田之法計之、通爲千里之方。〉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德與跡可以不疑。
夫晉之爲晉,與夫周之爲周也異矣。其德法之維天下者,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下於一,推較其跡,可以曰正而統爾。自惠帝之亂,晉政已亡,愍、懷之間,晉如線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跡曰正焉可也。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絕矣。
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南也,豈復以晉而南乎?自愍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忠義而功不就,可爲傷已!若因而遂竊萬世大公之名,其可得乎?《春秋》之法“君弒而賊不討”,則以爲無臣子也。使晉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責,況欲以失國共立之君幹天下之統哉?夫道德不足語矣,直推其跡之如何爾。若乃國已滅矣,以宗室子自立於一方,卒不能復天下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異?備與崇未嘗爲正統,則東晉可知焉爾。
【附論七首·後魏論】
魏之興也,自成帝毛至於聖武,凡十二世。而可紀於文字,又十一世。至於昭成而建國改元,略具君臣之法,幸遭衰亂之極,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又七世至於孝文,而去夷即華,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興制度而文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德雖不及於三代,而其爲功何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並晉、宋之一方,以小不備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而不疑焉者,質諸聖人而可也。
今爲魏說者,不過曰功多而國強爾。此聖人有所不與也。何以知之?以《春秋》而知也。春秋之時,齊桓、晉文可謂有功矣。吳、楚之僭,迭強於諸侯。聖人於書齊、晉,實與而文不與之,以爲功雖可褒,而道不可以與也。至書楚與吳,或屢進之,然不得過乎子爵。則功與強,聖人有所不取也。或者以謂秦起夷狄,以能滅周而一天下,遂進之。魏亦夷狄,以不能滅晉、宋而見黜。是則因其成敗而譭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
曰:是不然也,各於其黨而已。周之興也,與秦之興,其說固已詳之矣。當魏之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連、禿髮、石勒、季龍之徒,皆四夷之雄。其力不足者弱,有餘者強。其最強者苻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莫不爲秦,休兵革,興學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敗亂。其後強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爲魏矣。幸而傳數世而後亂。以是而言,魏者才優於苻堅而已。就使魏興世遠,不可猶格之夷狄,則不過爲東晉比也。是皆有志乎天下而功不就者,前所謂不幸兩立而不能相併者。故皆不得而進之者,不得已也。
【附論七首·梁論】
黜梁爲僞者,其說有三:一曰後唐之爲唐,猶後漢之爲漢,梁蓋新比也。一曰梁雖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絕,是梁於唐未能絕,而李氏復興。一曰因後唐而不改。因後唐者,是謂因人之論,固已辨矣。其二者宜有說也。
夫後唐之自爲唐也,緣其賜姓而已。唐之時,賜姓李者多矣,或同臣子之異心,或懷四夷而縻之,忠臣、茂正、思、忠、克用是也。當唐之衰,克用與梁並起而爭之,梁以強而先得。克用恥爭之不勝,難忍臣敵之慚,不得不借唐以自託也。後之議者,胡謂而從之哉?其所以得爲正統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滅,同光之號不過於河南,則其爲唐,與等耳。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於一之號也。昔周之東,其政雖弱,而周猶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繩諸侯者,幸周在也。當唐之亡,天虛名與唐俱絕,尚安所寓於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雖不中於事理,或可善其誠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棄乎?況於唐亡,託虛名者,不獨李氏也。王建稱之於蜀,楊行密稱之於吳,李茂正亦稱之於岐,大抵不爲梁屈者,皆自託於虛名也。初,梁祖奪昭宗於岐,遂劫而東,改天覆四年爲天。而克用與王建怒曰:“唐爲朱氏奪矣。天非唐號也。”遂不奉之,但稱天覆。至八年,自以爲非,複稱天。此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論者何?爲疑者設也。堯、舜、三代之終始,較然著乎萬世而不疑,固不待論而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終之際不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興者也。其德不足以道矣。推其跡而論之,庶幾不爲無據雲。
?
●卷十七·居士集卷十七
◎論七首
【縱囚論〈康定元年〉】
信義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於死者,乃罪大惡極,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寧以義死,不苟幸生,而視死如歸,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錄大辟囚三百餘人,縱使還家,約其自歸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難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歸無後者,是君子之所難而小人之所易也。此豈近於人情?
或曰:罪大惡極,誠小人矣,及施恩德以臨之,可使變而爲君子。蓋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爲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縱之去也,不意其必來以冀免,所以縱之乎?又安知夫被縱而去也,不意其自歸而必獲免,所以復來乎?夫意其必來而縱之,是上賊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復來,是下賊上之心也。吾見上下交相賊以成此名也,烏有所謂施恩德與夫知信義者哉!不然,太宗施德於天下,於茲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爲極惡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視死如歸而存信義,此又不通之論也。”
“然則何爲而可?”曰:“縱而來歸,殺之無赦,而又縱之,而又來,則可知爲恩德之致爾。然此必無之事也。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可偶一爲之耳,若屢爲之,則殺人者皆不死,是可爲天下之常法乎?不可爲常者,其聖人之法乎?是以堯、舜、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不立異以爲高,不逆情以幹譽。”
【本論中〈慶曆三年〉〔本論上見居士外集卷十〕】
佛法爲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蓋亦未知其方也。
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爲夷狄,去中國最遠,而有佛固已久矣。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爲吾患者,乘其闕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
昔堯、舜、三代之爲政,設爲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差其徵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爲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豆以悅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爲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爲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爲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羣聚而爲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爲之制。飾之物採而文焉,所以悅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爲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蓋三代之爲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禮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
及周之衰,秦並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絕。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強,其爲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乘間而入。千有餘歲之間,佛之來者日益衆,吾之所爲者日益壞。井田最先廢,而兼併遊惰之奸起,其後所謂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奸者,有暇而爲他;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己。夫奸民有餘力,則思爲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趣。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說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況王公大人往往倡而驅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爲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說以排之!夫千歲之患遍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爲?民之沈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
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說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戟,勇蓋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說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爲之屈,又欲驅而絕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爲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
【本論下〈慶曆三年〉】
昔荀卿子之說,以爲人性本惡,著書一篇以持其論。予始愛之,及見世人之歸佛者,然後知荀卿之說謬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爲佛者,棄其父子,絕其夫婦,於人之性甚戾,又有蠶食蟲蠹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歸焉者,以佛有爲善之說故也。
嗚呼!誠使吾民曉然知禮義之爲善,則安知不相率而從哉?奈何教之諭之之不至也?佛之說,熟於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於禮義之事,則未嘗見聞。今將號於衆曰:禁汝之佛而爲吾禮義!則民將駭而走矣。莫若爲之以漸,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蓋鯀之治水也鄣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導之,則其患息。蓋患深勢盛則難與敵,莫若馴致而去之易也。今堯、舜、三代之政,其說尚傳,其具皆在,誠能講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漸,使民皆樂而趣焉,則充行乎天下,而佛無所施矣。《傳》曰“物莫能兩大”,自然之勢也,奚必曰“火其書”而“廬其居”哉!
昔者戎狄蠻夷雜居九州之間,所謂徐戎、白狄、荊蠻、淮夷之類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類並侵於中國,故秦以西戎據宗周,吳、楚之國皆僭稱王。《春秋》書用曾阝子,《傳》記被髮於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爲幸。當是之時,佛雖不來,中國幾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義廢,則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國而賤夷狄,然後王道復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帶,其爲患者,特佛爾。其所以勝之之道,非有甚高難行之說也,患乎忽而不爲爾。
夫郊天、祀地與乎宗廟、社稷、朝廷之儀,皆天子之大禮也,今皆舉而行之。至於所謂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此郡縣有司之事也,在乎講明而頒佈之爾。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漸,則不能入於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後仁。今之議者將曰:“佛來千餘歲,有力者尚無可奈何,何用此迂緩之說爲?是則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棄必世之功不爲也,可不惜哉!昔孔子嘆爲俑者不仁,蓋嘆乎啓其漸而至於用殉也。然則爲佛者,不猶甚於作俑乎!當其始來,未見其害,引而內之。今之爲害著矣,非特先覺之明而後見也,然而恬然不以爲怪者何哉!夫物極則反,數窮則變,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乘其窮極之時,可以反而變之,不難也。
昔三代之爲政,皆聖人之事業;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術,皆變其質文而相救。就使佛爲聖人,及其弊也,猶將救之;況其非聖者乎。夫奸邪之士見信於人者,彼雖小人,必有所長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於亂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謂奸且邪矣。蓋其爲說,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雖見其弊而不思救,豈又善惑者與?抑亦不得其救之之術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勝之。舍是而將有爲,雖賁、育之勇,孟軻之辯,太公之陰謀,吾見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計未及行,而先已陷於禍敗矣。何則?患深勢盛難與敵,非馴致而爲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勝之,作《本論》。
【爲君難論上〈慶曆三年〉】
語曰爲君難者,孰難哉?蓋莫難於用人。夫用人之術,任之必專,信之必篤,然後能盡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慾專,則不復謀於人而拒絕羣議,是欲盡一人之用,而先失衆人之心也。信之慾篤,則一切不疑而果於必行,是不審事之可否,不計功之成敗也。夫違衆舉事,又不審計而輕發,其百舉百失而及於禍敗,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敗非,則又從而贊之,以其違衆爲獨見之明,以其拒諫爲不惑羣論,以其偏信而輕發爲決於能斷。使後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於禍敗,則雖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嘆也!
前世爲人君者,力拒羣議,專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於禍敗者多矣,不可以遍舉,請試舉其一二。昔秦苻堅地大兵強,有衆九十六萬,號稱百萬,蔑視東晉,指爲一隅,謂可直以氣吞之耳。然而舉國之人,皆言晉不可伐,更進互說者不可勝數。其所陳天時人事,堅隨以強辯折之,忠言讜論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聽。太子宏、少子詵至親之言也,不聽。沙門道安,堅平生所信重者也,數爲之言,不聽。惟聽信一將軍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內斷神謀足矣,不煩廣訪朝臣,以亂聖慮。”堅大喜曰:“與吾共定天下者,惟卿爾。”於是決意不疑,遂大舉南伐。兵至壽春,晉以數千人擊之,大敗而歸;比至洛陽,九十六萬兵,亡其八十六萬。堅自此兵威沮喪,不復能振,遂至於亂亡。
近五代時,後唐清泰帝患晉祖之鎮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議欲徙之於鄆州。舉朝之士皆諫,以爲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與謀樞密直學士薛文遇問之,以決可否。文遇對曰:“臣聞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此事斷在陛下,何必更問羣臣。”帝大喜曰:“術者言我今年當得一賢佐助我中興,卿其是乎!”即時命學士草制,徙晉祖於鄆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後六日而晉祖反書至,清泰帝憂懼不知所爲,謂李崧曰:“我適見薛文遇,爲之肉顫,欲自抽刀刺之。”崧對曰:“事已至此,悔無及矣!”但君臣相顧涕泣而已。
由是言之,能力拒羣議專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禍敗亂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堅欲與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爲賢佐助我中興,可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者也。或有詰予曰:“然則用人者,不可專信乎?”應之曰:“齊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諸葛亮,可謂專而信矣,不聞舉齊、蜀之臣民非之也。蓋其令出而舉國之臣民從,事行而舉國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專任而不貳也。使令出而兩國之人不從,事行而兩國之人不便,則彼二君者其肯專任而信之,以失衆心而斂國怨乎?”
【爲君難論下】
嗚呼!用人之難難矣,未若聽言之難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辯縱橫而可喜,忠言質樸而多訥,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明暗也。諛言順意而易悅,直言逆耳而觸怒,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賢愚也。是皆未足爲難也。若聽其言則可用,然用之有輒敗人之事者;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後爲聽言之難也。請試舉其一二。
戰國時,趙將有趙括者,善言兵,自謂天下莫能當。其父奢,趙之名將,老於用兵者也,每與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終不以括爲能也,嘆曰:“趙若以括爲將,必敗趙事。”其後奢死,趙遂以括爲將。其母自見趙王,亦言括不可用。趙王不聽,使括將而攻秦。括爲秦軍射死,趙兵大敗,降秦者四十萬人,坑於長平。蓋當時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敗者也。此聽其言可用,用之輒敗人事者,趙括是也。
秦始皇欲伐荊,問其將李信,用兵幾何?信方年少而勇,對曰:“不過二十萬足矣。”始皇大喜。又以問老將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始皇不悅,曰:“將軍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爲可用,即與兵二十萬,使伐荊。王翦遂謝病,退老於頻陽。已而信大爲荊人所敗,亡七都尉而還。始皇大慚,自駕如頻陽謝翦,因強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萬不可。”於是卒與六十萬而往,遂以滅荊。夫初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
且聽計於人者宜如何?聽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輒敗事;聽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說則成功。此所以爲難也。予又以謂秦、趙二主,非徒失於聽言,亦由樂用新進,忽棄老成,此其所以敗也。大抵新進之士喜勇銳,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聽勇銳之語則易合,聞持重之言則難入也。若趙括者,則又有說焉。予略考《史記》所書,是時趙方遣廉頗攻秦。頗,趙名將也。秦人畏頗,而知括虛言易與也,因行反間於趙曰:“秦人所畏者,趙括也,若趙以爲將,則秦懼矣。”趙王不悟反間也,遂用括爲將以代頗。藺相如力諫,以爲不可。趙王不聽,遂至於敗。由是言之,括虛談無實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趙之諸臣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敵國亦知之,獨其主不悟爾。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獨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禍亂敗亡由此者,不可勝數也。
【朋黨論〈在諫院進。慶曆四年〉】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僞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爲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ん兜等四人爲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爲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凱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爲天子,而、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爲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爲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爲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爲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人,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爲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爲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跡,爲人君者可以鑑矣。
【魏梁解】
予論正統,辨魏、梁不爲僞。議者或非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謂魏、梁皆負篡弒之惡,當加誅絕,而反進之,是獎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應之曰:是《春秋》之志耳。魯桓公弒隱公而自立者,宣公弒子赤而自立者,鄭厲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衛公孫剽逐其君ぅ而自立者,聖人於《春秋》皆不絕其爲君。此予所以不黜魏、梁者,用《春秋》之法也。
魏、梁之惡,三尺童子皆知可惡,予不得聖人之法爲據依,其敢進而不疑乎?然則《春秋》亦獎篡乎?曰:惟不絕四者之爲君,於此見《春秋》之意也。聖人之於《春秋》用意深,故能勸戒切,爲言信,然後善惡明。夫欲著其罪於後世,在乎不沒其實。其實嘗爲君矣,書其爲君;其實篡也,書其篡。各傳其實而使後世信之,則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扌耳。使爲君者不得扌其惡,則人之爲惡者,庶乎其息矣。是謂用意深而勸戒切,爲言信而善惡明也。
凡惡之爲名,非徒君子嫉之,雖爲小人者,亦知其可惡也。而小人常至於爲惡者,蓋以人爲可欺,與夫幸人不知而可扌耳。夫位莫貴乎國君,而不能逃大惡之名,所以示人不可欺而惡不可扌也。就使四君因聖人誅絕而其惡彰焉,則後世之爲惡者,將曰彼不幸遭逢聖人黜絕而不得爲君,遂彰其惡耳,我無孔子,世莫我黜,則冀人爲可欺而惡可扌也。如此,則僥倖之心啓矣。惟與其爲君使不得扌其惡者,《春秋》之深意也。桀、紂,不得貶其爲王,而萬世所共惡者也。今匹夫之士,比之顏、閔則喜,方之桀、紂則怒,是大惡之君不及一善之士也。
《春秋》之於大惡之君不誅絕之者,不害其褒善貶惡之旨也。惟不沒其實以著其罪,而信乎後世,與其爲君而不得扌其惡,以息人之爲惡,能知《春秋》之此旨,然後知餘不黜魏、梁之是也。
?
●卷十八·居士集卷十八
◎經旨十首〈辯一首附〉
【易或問三首〈景四年〉】
或問:“大衍之數,《易》之乎?學者莫不盡心焉。”曰:“大衍,《易》之末也,何必盡心焉也。《易》者,文王之作也,其書則六經也,其文則聖人之言也,其事則天地萬物、君臣父子夫婦人倫之大端也。大衍,筮佔之一法耳,非文王之事也。”“然則不足學乎?”曰:“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未有學其小而能至其大者也,知此然後知學《易》矣。六十四卦,自古用焉。夏、商之世,筮佔之說略見於書。文王遭紂之亂,有憂天下之心,有慮萬世之志,而無所發,以謂卦爻起於奇耦之數,陰陽變易,交錯而成文,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靜、剛柔之象,而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具焉,因假取以寓其言,而名之曰‘易’。至其後世,用以占筮。孔子出於週末,懼文王之志不見於後世,而《易》專爲筮佔用也,乃作《彖》、《象》,發明卦義,必稱聖人、君子、王后以當其事,而常以四方萬國、天地萬物之大以爲言,蓋明非止於卜筮也,所以推原本意而矯世失,然後文王之志大明,而《易》始列乎六經矣。《易》之淪於卜筮,非止今世也,微孔子,則文王之志沒而不見矣。夫六爻之文,佔辭也,大衍之數,佔法也,自古所用也。文王更其辭而不改其法,故曰大衍非文王之事也。所謂辭者,有君子、小人、進退、動靜、剛柔之象,治亂、盛衰、得失、吉凶之理,學者專其辭於筮佔,猶見非於孔子,況遺其辭而執其佔法,欲以見文王作《易》之意,不亦遠乎!凡欲爲君子者,學聖人之言;欲爲佔者,學大衍之數,惟所擇之焉耳。”
或問:“《繫辭》果非聖人之作,前世之大儒君子不論,何也?”曰:“何止乎《繫辭》。舜之塗廩、浚井,不載於六經,不道於孔子之徒,蓋俚巷人之語也。及其傳也久,孟子之徒道之。事固有出於繆妄之說。其初也,大儒君子以世莫之信,置而不論。及其傳之久也,後世反以謂更大儒君子而不非,是實不誣矣。由是曲學之士,溺焉者多矣。自孔子歿,周益衰,王道喪而學廢,接乎戰國,百家之異端起。十翼之說,不知起於何人,自秦、漢以來,大儒君子不論也。”或者曰:“然則何以知非聖人之作也?”曰:“大儒君子之於學也,理遠而已矣。中人已下,指其跡、提其耳而譬之,猶有惑焉者,溺於習聞之久,曲學之士喜爲奇說以取勝也。何謂‘子曰’者?講師之言也,吾嘗以譬學者矣。‘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幹’,此所謂《文言》也。方魯穆姜之道此言也,在襄公之九年,後十有五年而孔子生。左氏之傳《春秋》也,固多浮誕之辭,然其用心,亦必欲其書之信後世也。使左氏知《文言》爲孔子作也,必不以追附穆姜之說而疑後世,蓋左氏者,不意後世以《文言》爲孔子作也。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孟子豈好非六經者,黜其雜亂之說,所以尊經也。”
或問:“大衍,筮佔之事也,其於筮佔之說,無所非乎?”曰:“其法是也,其言非也。用蓍四十有九,分而爲二,掛一,揲四,歸奇,再扌力,其法是也。象兩,象三,至於乾坤之策,以當萬物之數者,其言皆非也。《傳》曰‘知者創物’,又曰‘百工之事,皆聖人之作也’。筮者,上古聖人之法也。其爲數也,出於自然而不測,四十有九是也;其爲用也,通於變而無窮,七八九六是也。惟不測與無窮,故謂之神,惟神,故可以佔。今爲大衍者,取物合數以配蓍,是可測也,以九六定乾坤之策,是有限而可窮也,矧佔之而不效乎!夫奇耦,陰陽之數也;陰陽,天地之正氣也。二氣升降,有進退而無老少。且聖人未嘗言,故雖《繫辭》之龐雜,亦不道也。”問者曰:“然則九六何爲而變?”曰:“夫蓍四十有九,無不用也。昔之言大衍者,取四揲之策,而舍掛扌力之數,兼知掛扌力之多少,則九六之變可知矣。蓍數無所配合,陰陽無老少,乾坤無定策,知此,然後知筮佔矣。嗚呼!文王無孔子,《易》其淪於卜筮乎《易》無王弼,其淪於異端之說乎!因孔子而求文王之用心,因弼而求孔子之意,因予言而求弼之得失,可也。”
【明用〈景四年〉】
《乾》之六爻曰:“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九四,或躍在淵,九五,飛龍在天。上九,亢龍有悔。”又曰“用九,見羣龍無首,吉”者,何謂也?謂以九而名爻也。乾爻七九,九變而七無爲,《易》道佔其變,故以其所佔者名爻。不謂六爻皆常九也,曰“用九”者,釋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九常少,有無九者焉。此不可以不釋也。曰“羣龍無首,吉”者:首,先也,主也,陽極則變而之他,故曰“無首”也。凡物極而不變則弊,變則通,故曰“吉”也。物無不變,變無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故曰“天德不可爲首”,又曰“乃見天則”也。
《坤》之六爻曰:“初六,履霜堅冰至。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六四,括囊,無咎無譽。六五,黃裳元吉。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又曰“用六,利永貞”者,何謂也?謂以六而名爻也。坤爻八六,六變而八無爲,亦以其佔者名爻。不謂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釋所以不用八也。及其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無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釋也。陰柔之動,或失於邪,故曰“利永貞”也。
陰陽反覆,天地之常理也。聖人於陽,盡變通之道;於陰,則有所戒焉。六十四卦,陽爻皆七九,陰爻皆六八,於《乾》、《坤》而見之,則其餘可知也。
【春秋論上〈景四年〉】
事有不幸出於久遠而傳乎二說,則奚從?曰:從其一之可信者。然則安知可信者而從之?曰:從其人而信之,可也。衆人之說如彼,君子之說如此,則舍衆人而從君子。君子博學而多聞矣,然其傳不能無失也。君子之說如彼,聖人之說如此,則舍君子而從聖人。此舉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學《春秋》者獨異乎是。孔子,聖人也,萬世取信,一人而已。若公羊高、穀梁赤、左氏三子者,博學而多聞矣,其傳不能無失者也。孔子之於經,三子之於傳,有所不同,則學者寧舍經而從傳,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經於魯隱公之事,書曰“公及邾儀父盟於蔑”,其卒也,書曰“公薨”,孔子始終謂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攝也。學者不從孔子謂之公,而從三子謂之攝。其於晉靈公之事,孔子書曰“趙盾弒其君夷皋”。三子者曰:非趙盾也,是趙穿也。學者不從孔子信爲趙盾,而從三子信爲趙穿。其於許悼公之事,孔子書曰“許世子止弒其君買”。三子者曰:非弒之也,買病死而止不嘗藥耳。學者不從孔子信爲弒君,而從三子信爲不嘗藥。其舍經而從傳者何哉?經簡而直,傳新而奇,簡直無悅耳之言,而新奇多可喜之論,是以學者樂聞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於孔子而篤者也。經之所書,予所信也;經所不言,予不知也。
難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爾。夫三子者,皆學乎聖人,而傳所以述經也。經文隱而意深,三子者從而發之,故經有不言,傳得而詳爾,非爲二說也。”予曰:“經所不書,三子者何從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後而知之,且其有所傳而得也。國君必即位,而隱不書即位,此傳得知其攝也。弒君者不復見經,而盾復見經,此傳得知弒君非盾也。君弒賊不討,則不書葬,而許悼公書葬,此傳得知世子止之非實弒也。經文隱矣,傳曲而暢之。學者以謂三子之說,聖人之深意也,是以從之耳,非謂舍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則妄意聖人而惑學者,三子之過而已。使學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奪也。使其惟是之求,則予不得不爲之辨。”
【春秋論中〈景四年〉】
孔子何爲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責實,別是非,明善惡,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來,臣弒君,子弒父,諸侯之國相屠戮而爭爲君者,天下皆是也。當是之時,有一人焉,能好廉而知讓,立乎爭國之亂世,而懷讓國之高節,孔子得之,於經宜如何而別白之?宜如何而褒顯之?其肯沒其攝位之實而雷同衆君誣以爲公乎?所謂攝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嘗攝矣,不聞商、周之人謂之王也。使息姑實攝而稱號無異於正君,則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別。夫攝者,心不欲爲君而身假行君事,雖行君事而其實非君也。今書曰公,則是息姑心不欲之,實不爲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誣以虛名,而沒其實善。夫不求其情,不責其實,而善惡不明如此,則孔子之意疏,而《春秋》繆矣。
《春秋》辭有同異,尤謹嚴而簡約,所以別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於是非善惡難明之際,聖人所盡心也。息姑之攝也,會盟、征伐、賞刑、祭祀皆出於己,舉魯之人皆聽命於己,其不爲正君者幾何?惟不有其名爾。使其名實皆在己,則何從而知其攝也。故息姑之攝與不攝,惟在爲公與不爲公,別嫌明微,系此而已。且其有讓桓之志,未及行而見殺。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虛名而違本意。則息姑之恨,何伸於後世乎!其甚高之節,難明之善,亦何望於《春秋》乎!今說《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予奪爲輕重,故曰“一字爲褒貶”。且公之爲字,豈不重於名字、氏族乎?孔子於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於人而沒其善乎?以此而言,隱實爲攝,則孔子決不書曰公,孔子書爲公,則隱決非攝。難者曰:“然則何爲不書即位?”曰:“惠公之終,不見其事,則隱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從二百年後,得其遺書而修之,闕其所不知,所以傳信也。”
難者又曰:“謂之攝者,左氏耳。公羊、穀梁皆以爲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稱公。”予曰:“凡魯之事出於己,舉魯之人聽於己,生稱曰公,死書曰薨,何從而知其假?”
【春秋論下〈景四年〉】
弒逆,大惡也!其爲罪也莫贖,其於人也不容,其在法也無赦。法施於人,雖小必慎,況舉大法而加大惡乎。既輒加之,又輒赦之,則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輕易也。
三子說《春秋》書趙盾以不討賊,故加之大惡,既而以盾非實弒,則又復見於經,以明盾之無罪。是輒加之而輒赦之爾。以盾爲無弒心乎?其可輕以大惡加之?以盾不討賊,情可責而宜加之乎?則其後頑然未嘗討賊,既不改過以自贖,何爲遽赦,使同無罪之人?其於進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趙穿弒君,大惡也。盾不討賊,不能爲君復讎,而失刑于下。二者輕重,不較可知。就使盾爲可責,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爲善人,使無辜者受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爲惡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謂是非之公也。
據三子之說:初,靈公欲殺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弒。而盾不討,其跡涉於與弒矣。此疑似難明之事,聖人尤當求情責實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弒心乎?則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爲法受惡而稱其賢也。使果無弒心乎?則當爲之辨明,必先正穿之惡,使罪有所歸,然後責盾縱賊,則穿之大惡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跡獲辨,而不討之責亦不得辭。如此,則是非善惡明矣。今爲惡者獲免,而疑似之人陷於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討賊,有幸弒之心,與自弒同,故寧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詐用情之吏矯激之爲爾,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舊史是非錯亂而善惡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舊史如此,其肯從而不正之乎?其肯從而稱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惡乎?此可知其繆傳也。問者曰:“然則夷皋孰弒之?”曰:孔子所書是矣,趙盾弒其君也。
今有一人焉,父病,躬進藥而不嘗。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進藥。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而弒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雖庸吏猶知其不可同也。躬藥而不知嘗者,有愛父之孝心而不習於禮,是可哀也,無罪之人爾。不躬藥者,誠不孝矣,雖無愛親之心,然未有殺父之意,使善治獄者,猶當與操刃殊科。況以躬藥之孝,反與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爲也。然則許世子止實不嘗藥,則孔子決不書曰弒君,孔子書爲弒君,則止決非不嘗藥。”難者曰:“聖人借止以垂教爾。”對曰:“不然。夫所謂借止以垂教者,不過欲人之知嘗藥耳。聖人一言明以告人,則萬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惡之名,而嘗藥之事卒不見於文,使後世但知止爲弒君,而莫知藥之當嘗也。教未可垂而已陷人於大惡矣,聖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責止,不如是之刻也。”
難者曰:“然則盾曷爲復見於經?許悼公曷爲書葬?”曰:“弒君之臣不見經,此自三子說爾,果聖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討賊而書葬也?自止以弒見經,後四年,吳敗許師,又十有八年,當定公之四年,許男始見於經而不名。許之書於經者略矣,止之事蹟,不可得而知也。”
難者曰:“三子之說,非其臆出也,其得於所傳如此。然則所傳者皆不可信乎?”曰:“傳聞何可盡信?公羊、穀梁以尹氏卒爲正卿,左氏以尹氏卒爲隱母,一以爲男子,一以爲婦人。得於所傳者蓋如是,是可盡信乎?”
【春秋或問〈景四年〉】
或問:“《春秋》何爲始於隱公而終於獲麟?”曰:“吾不知也。”問者曰:“此學者之所盡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起止,吾所知也。子所問者,始終之義,吾不知也,吾無所用心乎此。昔者,孔子仕於魯。不用,去之諸侯。又不用,困而歸。且老,始著書。得《詩》自《關雎》至於《魯頌》,得《書》自《堯典》至於《費誓》,得魯《史記》自隱公至於獲麟,遂刪修之。其前遠矣,聖人著書足以法世而已,不窮遠之難明也,故據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也,不常職乎史,故盡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魯之《史記》,則未嘗止也,今左氏《經》可以見矣。”曰:“然則始終無義乎?”曰:“義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謹一言而信萬世者也。予厭衆說之亂《春秋》者也。”
或問:“子於隱攝,盾、止之弒,據經而廢傳。經簡矣,待傳而詳,可廢乎?”曰:“吾豈盡廢之乎?夫傳之於經勤矣,其述經之事,時有賴其詳焉,至其失傳,則不勝其戾也。其述經之意,亦時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聖人而反小之,欲尊經而反卑之。取其詳而得者,廢其失者,可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說,不可也。”問者曰:“傳有所廢,則經有所不通,奈何?”曰:“經不待傳而通者十七八,因傳而惑者十五六。日月,萬物皆仰,然不爲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見也。聖人之意皎然乎經,惟明者見之,不爲他說蔽者見之也。”
【泰誓論〈景四年〉】
《書》稱:商始咎周以乘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諸侯爲職事,其伐黎而勝也,商人已疑其難制而惡之。
使西伯赫然見其不臣之狀,與商並立而稱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爲怪,其父師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默然相與熟視而無一言,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
以紂之雄猜暴虐,嘗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聞之竊嘆,遂執而囚之,幾不免死。至其叛己不臣而自王,乃反優容而不問者十年,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
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稱臣而稱王,安能服事於商乎?且謂西伯稱王者,起於何說?而孔子之言,萬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
伯夷、叔齊,古之知義之士也,方其讓國而去,顧天下皆莫可歸,聞西伯之賢,共往歸之,當是時,紂雖無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諸侯不稱臣而稱王,是僭叛之國也。然二子不以爲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紂,始以爲非而棄去。彼二子者,始顧天下莫可歸,卒依僭叛之國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說也。
《書》之《泰誓》稱“十有一年”,說者因以謂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喪二年,並數之爾。是以西伯聽虞、芮之訟,謂之受命,以爲元年。此又妄說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稱元年,常事爾,不以爲重也。後世曲學之士說《春秋》,始以改元爲重事。然則果常事與?固不足道也。果重事與?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間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並其居喪稱十一年。及其滅商而得天下,其事大於聽訟遠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謂西伯以受命之年爲元年者,妄說也。後之學者,知西伯生不稱王,而中間不再改元,則《詩》、《書》所載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誣矣。
或曰:“然則武王畢喪伐紂,而《泰誓》曷爲稱十有一年?”對曰:“畢喪伐紂,出於諸家之小說,而《泰誓》,六經之明文也。昔者孔子當衰周之際,患衆說紛紜以惑亂當世,於是退而修六經,以爲後世法。及孔子既沒,去聖稍遠,而衆說復興,與六經相亂。自漢以來,莫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經,則《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爾,復何疑哉?司馬遷作《周本紀》,雖曰武王即位九年祭於文王之墓,然後治兵於孟津,至作《伯夷列傳》,則又載父死不葬之說,皆不可爲信。是以吾無取焉,取信於《書》可矣。”
【怪竹辯〈康定元年〉】
謂竹爲有知乎?不宜生於廡下;謂爲無知乎?乃能避檻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則有知莫如人。人者,萬物之最靈也,其不知於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駢拇、枝指、懸疣、附贅,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靈,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雖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無知乎?則無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謂蓍龜者是也。自古以來,大聖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問於蓍龜而取決,是則枯草死骨之有知,反過於聖智之人所知遠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則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龜之神智,而謂百物皆有知,則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頑然皆無所知。然則竹未必不無知也。由是言之,謂竹爲有知不可,謂爲無知亦不可,謂其有知無知皆不可知,然後可。
萬物生於天地之間,其理不可以一概。謂有心然後有知乎?則蚓無心。謂凡動物皆有知乎?則水亦動物也。人獸生而有知,死則無知矣;蓍龜生而無知,死然後有知也。是皆不可窮詰。故聖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謂大中之道。
?
●卷十九·居士集卷十九
◎詔冊六首
【請皇太后權同聽政詔〈嘉八年〉】
門下:朕承大行之遺命,嗣列聖之丕基。踐祚之初,銜哀罔極,遂罹疾恙,未獲痊和,而機政之繁,裁決或壅。皇太后母儀天下,子育朕躬,輔佐先朝,練達庶務。因請同於聽覽,蒙曲賜於矜從,俾緩憂勤,冀速康復。候將來聽政日,皇太后權同處分,文武百官並放朝參,候朕平愈日如故。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皇太后還政議合行典禮詔〈嘉八年〉】
敕中書門下:朕頃以嗣承大統,方執初喪;過自摧傷,遂嬰疾恙。皇太后尊居母道,時遘家艱;閔餘哀荒,俯徇誠請。勉同聽覽,用適權宜。賴保護之勤劬,獲清明而康復。恭惟坤德之至靜,實厭事機之久煩。殆此彌年,薦承諄誨,顧實繁於庶政,難重浼於睿慈。然而方國多虞,則共濟天下之務;惟時無事,亦宜享天下之安。先民有言:“無德不報。”雖日以三牲之養,未足盡於予心;而刑于四海之風,必務先於孝治。惟是事親之禮,蓋存有國之規,當極尊崇,以稱朕意。應合行儀範等事,令中書、門下、樞密院參議以聞。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賜大宗正司詔〈治平元年〉】
敕:夫明德以親九族,正家而刑萬邦。古先哲王,罔不由此。朕嗣守丕業,率循舊章。惟皇屬之敦和,命宗正而董正。而累聖承繼,百年盛隆。荷宗社之慶靈,茂本支而蕃衍。念其性本於仁厚,宜廣學以勤修;顧其日益於衆多,必增員而統理。故外已詔於儒學,各選於經師;而內仍擇於親賢,共司於屬籍。庶乎協贊其職,並修厥官。糾乃非違,先以正而爲率;勉夫怠惰,惟其善而是從。式孚於休,以副予意。
【賜夏國詔書〈治平元年〉】
朕嗣守丕圖,日新庶政,方推大信,以協萬邦。思與藩屏之臣,永遵帶礪之約。矧勤王而述職,固奕世以推誠。而近年以來,將命之使,或不體朝廷之意,或罔循規矩之常,多於臨時,率爾改作。既官司之有守,致事體以難從。且下修奉上之儀,本期效順;而君有錫臣之寵,所以隆恩。豈宜一介於其間,輒以多端而生事?在國家之撫御,固廓爾以無疑;想忠孝之傾輸,亦豈欲其如此?故特申於旨諭,諒深認於眷懷。今後所遣使人,更宜精擇,不令妄舉,以紊彝章。所有押賜、押伴使臣等,亦已嚴行戒勵,苟有違越,必置典刑。載惟信誓之文,炳若丹青之著。事皆可守,言貴弗違。毋開間隙之萌,庶敦悠久之好。
【尊皇太后冊文〈治平二年〉】
維治平二年歲次乙巳十一月丁巳朔十有六日壬申。嗣皇帝臣曙謹稽首再拜言曰:臣聞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者,非家至而日見也,蓋有要道焉。推所以行於己者爲天下率,盡所以奉其親者爲天下先,而四海靡然而承風矣。洪惟有宋,受命造邦,百年四聖,而小子獲承之,以繼我仁考之遺休餘烈。方與羣公卿士,夙夜以思,勉其不逮,庶幾如我仁考付畀之意,以申罔極欲報之心。此固慄慄祗懼,不敢遑寧者已。顧惟眇末之質,提攜鞠育,慈仁咻煦,至於有成。自我聖母嗣位之始,哀迷在疚,而憂勞艱難,一日萬務,協和綏靖,保佑扶持,功施邦家。亦惟我聖母,永惟至恩大德,無物可稱。是以稽參典禮,率籲領羣心,合志一辭,懇懇,不勝大願。謹遣攝太尉具官臣韓琦、司徒具官臣胡宿,奉玉冊金寶,上尊號曰“皇太后”。恭惟皇太后聖善明哲,柔閒靜專。粵自正位中宮,內助先帝,陰禮修而教行,儉德著而下化。遂及萬國,先於正家。逮夫玉幾受遺,遭時多難,勉徇勤請,權同聽決。而明識遠慮,動懷謙畏。深鑑漢家母后之失,訖不踐於外朝。及歸政沖人,合於《易》之進退不失其正之聖。是惟全節鉅美,固已超出前古而垂法後世。宜乎盛烈播於聲詩,尊名光於典冊。惟末小子,獲奉溫冫青。嗚呼!殫九州之富以爲養,未足盡於孝心;享萬壽之福而無疆,期永承於慈訓。臣曙誠歡誠忭。稽首再拜。謹言。
【英宗遺制〈治平四年〉】
詔內外文武百寮等:朕蒙先帝之遺休,荷高穹之眷命,獲主大器,於茲五年。樂與羣公,講求至治。先身以儉,冀臻四海之富康;勵志之勤,未嘗一日而暇逸。而憂勞積慮,疾恙逾時,有加無瘳,遂至大漸。皇太子頊,睿哲之性,天資夙成,儲兩之明,人望攸屬,可於柩前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爲皇太后。諸軍賞給,並取嗣君處分。喪服以日易月。山陵制度,務從儉約。在外羣臣止於本處舉哀,不得擅離治所,成服三日而除。應緣邊州鎮皆以金革從事,不用舉哀。於戲!死生之理,聖智所同。惟賴宗社之靈,臣鄰協德,輔我元子,永康王家。諮爾多方,當體予意,主者施行。
?
●卷二十·居士集卷二十
◎碑銘三首
【金部郎中贈兵部侍郎閻公神道碑銘〈寶元元年〉】
惟閻氏世家於鄆。其先曰太原王寶,以武顯於梁、晉之間,實佐莊宗,戰河上,取常山,功書史官,爵有王土。鄆之諸閻,皆王后也。周廣順二年,以鄆州之鉅野、鄆城爲濟州,閻氏今爲濟州鉅野人也。
公生漢、晉之間,遭世多虞,雖出將家而不喜戰鬥;獨好學,通三《禮》,頗習子、史,爲文辭。是時,鉅野大賊有衆千餘人,以公鄉里儒者,掠致賊中,問以謀略,公毅然未嘗有所言。而爲人狀貌奇偉,舉止嚴重,有威儀,賊皆憚之,莫敢害。賊平,公還鄉里,以三《禮》教授弟子。
大宋受命,天下將平,公乃出。以三《禮》舉中建隆某年某科,歷漢州之金堂、虢州之湖城二縣尉,遷濮州濮陽令,皆有吏績。
太宗皇帝遣使者行視天下,使者還,言公可用。召見奏事,語言鬯然,殿中皆聳動。太宗奇之,拜太子洗馬、知嶽州。吳越忠懿王再朝京師,籍其所有浙東、西之地,納之有司。天子以爲新附之邦,乃以禁兵千人屬公安撫其人,遂知蘇州。五代之際,江海之間分爲五,大者竊名號,其次擅征伐,故皆峻刑法,急聚斂,以制命於其民。越雖名爲臣屬之邦,然閡於江淮,與中國隔不相及者久矣。公以齊魯之人,悉能知越風俗而揉以善政,或摩以漸,或革以宜,推凡上之所欲施,寬凡民之所不堪,恩涵澤濡,民以蘇息。政成召還,以國子博士知濟州,又知晉州。入拜尚書水部員外郎、廣平郡王府翊善,賜緋衣銀魚。居六年,廣平封陳王出閣,公以司門員外郎求知黃州。陳王徙封許,乃詔公還,遷庫部員外郎,賜金紫,侍講許王府。王薨,公出知棣州。居歲餘,以淮陽近鉅野,乃求知淮陽軍。
公雖居許王府,而真宗素知其賢,數詔訪以經術,謂之閻君子。真宗即位,問公何在?左右具言所以然,即時召之。已在道,拜金部郎中、知青州。其後,鄆州守臣某臨遣,對殿上,真宗問鄆去青遠近,守臣對若干,真宗曰:“爲吾告之,將召也。”已而見召,行至鉅野,遇疾。使者臨問慰賜,滿百日,賜告下濟州,伺疾少間,趨就道。已而疾病,以某年某月某日薨於濟州,享年七十有七。贈兵部侍郎,葬於鉅野大徐村。
公諱象,字某。曾祖諱某,某官。祖諱某,某官。考諱某,某官。公娶孫氏,封富春縣君,用子貴,追封泗水縣太君。子男三人:長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女三人,皆適士族。孫五人,一早亡,次皆已仕。曾孫十人,仕者五人。
嗚呼!士患不逢時。時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也。惟公履道純正,生於多艱,而卒遇太平,以奮其身,又遭人主之知,嘗用矣,而不暇於大用以歿。歿而無章焉,則其遂不見於後世乎!景五年冬,其子光祿君自光化罷還鄉閭,乃謀刻其先德於墓之碑,而以其辭屬修。詞曰:
閻世將家,大纛高牙。有封太原,王功桓桓。公不勇力,而勇於學。奮身逢時,卒有成業。不大其榮,繼世而卿。挺其後世,多有孫曾。有墓於裏,有碑其隧。鄉人無傷,鄉之君子。
【太子太師致仕贈司空兼侍中文惠陳公神道碑銘〈慶曆四年〉】
潁川公既葬於新鄭,其子尚書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具公之行事及太常之狀、祁伯之銘以來告曰:“唯陳氏世有顯人。我先正文惠公,歷事太宗、真宗而相今天子,其出處始終之大節,可考不誣如此。故敢請以墓隧之碑。”予爲考其世次,得其所以基於初、盛於中、有於終而大施於其後者。曰:
信哉!陳氏載德,晦顯以時。其畜厚來遠,故能發大而流長。自公五世以上,爲博州人。皇高祖翔,當五代時,爲王建掌書記,建欲帝蜀,以逆順禍福譬之,不聽,棄官,家於閬州之西水,遂爲西水人。皇曾祖齊國公諱翊,皇祖楚國公諱昭汶,皇考秦國公諱省華,皆開府儀同三司、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自翔已下,三世不顯於蜀。至秦公,始事聖朝,爲左諫議大夫。其配曰燕國太夫人馮氏。
公其次子也,諱堯佐,字希元。舉進士及第,累遷太常丞、知開封府錄事參軍。用理獄有能績,遷府推官。以言事切直,貶通判潮州。自潮還,獻詩數百篇,而大臣亦薦其文學,得直史館,知壽、廬二州,提點府界諸縣公事。丁秦公憂,服除,判三司都勾院兩浙轉運使,徙京西、河東、河北三路,糾察在京刑獄。天禧三年,編次御試進士,坐誤差其第,貶監鄂州茶場。未至,丁燕國太夫人憂。明年,河決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州。乾興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轉運使以辦其事。入爲三司戶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誥,兼史館修撰。同知天聖二年貢舉,知通進銀臺司,遷龍圖閣直學士、知河南府,徙幷州,知審官院、開封府,拜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七年,拜樞密副使。其年八月,參知政事。居三歲間,凡三請罷。明道二年,罷知永興軍,行過鄭州,爲狂人所誣。御史中丞範諷辨公無罪,徙知廬州,又徙同州,復徙永興,又徙鄭州。累官至戶部侍郎。景四年四月,召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公爲人剛毅篤實,好古博學。居官無大小,所至必聞。潮州惡溪,鱷魚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鳴鼓於市,以文告而戮之,鱷患並息。潮人嘆曰:“昔韓公諭鱷而聽,今公戮鱷而懼,所爲雖異,其能使異物醜類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間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在潮修孔子廟、韓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於學。
知壽州,遭歲大飢,公自出米爲糜以食餓者。吏民以公故,皆爭出米,其活數萬人。公曰:“吾豈以是爲私惠邪?蓋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從之樂也。”
錢塘江堤以竹籠石,而潮齧之,不數歲輒環而復理。公嘆曰:“堤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議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於朝,以爲非便。是時,丁晉公參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爭不已,乃徙公京西。而籠石爲堤,數歲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議,堤乃成。
河東地寒而民貧,奏除石炭稅,減官冶鐵課歲數十萬以便民,曰:“轉運,徵利之官也。利有本末,下有餘則上足,吾豈爲俗吏哉!”太行山當河東、河北兩路之界,公以謂晉自前世爲險國,常先叛而後服者,恃此也。其在河東,鑿澤州路,後徙河北,鑿懷州路,而太行之險通。行者德公以爲利,公曰:“吾豈爲今日利哉!”
河決壞滑州,水力悍甚,每埽下,湍激並人以沒,不見蹤跡者不可勝數。公躬自暴露,晝夜督促創爲木龍,以巨木駢齒浮水上下。殺其暴,堤乃成,又爲長堤以護其外。滑人得復其居,相戒曰:“不可使後人忘我陳公。”因號其堤爲陳公堤。
開封府治京師,公以爲治煩之術,任威以擊強,盡察以防奸,譬於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爲政,一以誠信。每歲正月,夜放燈,則悉籍惡少年禁錮之。公召少年,諭曰:“尹以惡人待汝,汝安得爲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爲惡邪?”因盡縱之,凡五夜,無一人犯法者。
太常博士陳詁知祥符縣,縣吏惡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詁公廉,事不可得,乃欲以苛動京師。自錄事已下,空一縣皆逃去,京師果喧言詁政苛暴。是時章獻明肅太后猶聽政,怒詁,欲加以罪。公爲樞密副使,力爭之,以謂罪詁則奸人得計而沮能吏,詁由是獲免。
公十典大州,六爲轉運使,常以方嚴肅下,使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過失,則多保佑之,故未嘗按黜一下吏。
公貶潮州,其所言事,蓋人臣所難言者。其平生奏疏尤多,悉焚其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廬編》、《潮陽編》、《愚丘集》,多慕韓愈爲文。與修《真宗實錄》,又修《國史》。故事,知制誥者常先試其文辭,天子以公文學天下所知,不復命試,自國朝以來,不試而知制誥者,惟楊億及公二人而已。
公居官,不妄進取。爲太常丞者十三年不遷,爲起居郎者七年不遷。自議錢塘堤爲丁晉公所絀,後晉公益用事,專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於外,多勉以進取,公曰:“惟久然後見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晉公事敗投海外,公乃見召用。
公初作相,以唐劉勖所對策進曰:“天下治亂,自朝廷始,朝廷賞罰,自近始。凡勖之所究言者,皆當今之弊。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且臣等之職也。”天子嘉納之。公在相位不久,其年冬雷地震,星象數變。公言王隨位在臣上而病不任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漢故事,以災異自責,求罷,章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鄭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師致仕,詔大朝會立宰相班,遂居於鄭。其起居飲食,康寧如少者。後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於家。
公居家,以儉約爲法,雖已貴,常使其子弟親執賤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作爲善箴,以戒子孫。臨卒,口占數十言,自志其墓。
公前娶曰杞國夫人宋氏,後娶曰沂國夫人王氏。子男十人:長曰述古,次曰比部員外郎求古,主客員外郎學古,虞部員外郎道古,大理評事、館閣校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祕書省正字履古,光祿寺丞遊古,大理寺丞襲古,太常寺太祝象古。
秦公三子。長曰堯叟,爲樞密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季曰堯諮,爲武信軍節度使。皆舉進士第一人及第。三子已貴,秦公尚無恙,每賓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戚宿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學子輩耳。”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爲法,而以陳氏世家爲榮。
公之孫四十人。曾孫二人。合伯、季之後,若子、若孫、若曾孫六十有八人。女若孫、曾五十有四人。而仕於朝者,多以材稱於時。嗚呼!可謂盛矣。銘曰:
陳氏高節,在污全潔。德潛光,有俟而發。其發惟時,自公啓之。英英伯季,躍武偕來。相車崇崇,武節之雄。高幢巨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齊。尚書、中書,儀同太師。祖考在前,孫曾盈後。公居於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以享其終。惟能其約,以有其豐。休庸顯聞,播美家邦。有遠其貽,有大其繼。刻詩垂聲,以質來裔。
【尚書戶部郎中贈右諫議大夫曾公神道碑銘〈慶曆六年〉】
公諱致堯,字某,撫州南豐人也。少知名江南。當李氏時,不就鄉里之舉。李氏亡,太平興國八年,舉進士及第,爲符離主簿,累遷光祿寺丞、監越州酒稅。數上書言事,獻文章。大宗奇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館,使行視汴河漕運,稱旨,遷祕書丞,爲兩浙轉運使。
諫議大夫魏庠知蘇州,恃舊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劾其狀以聞,太宗驚曰:“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爲公罷庠。洛苑使楊允恭以言事見幸,無不聽,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訴,太宗遣使問公,公具言其不可。公既繩其大而人所難者,至其小易,則務爲寬簡。歲終,其課爲最,徙知壽州。壽近京師,諸豪大商交結權貴,號爲難治。公居歲餘,諸豪斂手,莫敢犯公法,人亦莫見其以何術而然也。公於壽尤有惠愛,既去,壽人遮留數日,以一騎從二卒逃去,過他州,壽人猶有追之者。再遷主客員外、判三司鹽錢勾院。
是時,李繼捧以銀、夏五州歸朝廷,其弟繼遷亡入磧中爲寇。太宗遽遣繼捧往招之,至則誘其兄以陰合,卒復圖而囚之。自陝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來以恩德,許還其地,使聽約束。公獨以謂繼遷反覆,不可予。繼遷已得五州,後二年,果叛,圍靈武。議者又欲予之,公益爭以爲不可。言雖不從,真宗知其材,將召以知制誥,而大臣有不可者,乃已,出爲京西轉運使。
王均伏誅,奉使安撫西川,誤留詔書於家。其副潘惟嶽教公上言“渡吉柏江舟破亡之”,以自解。公曰:“爲臣而欺其君,吾不能爲也。”乃上書自劾。釋不問。其後惟嶽入見禁中,道蜀事,具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嘆久之。
繼遷兵既久不解,丞相張齊賢經略環、慶以西,署公判官以從。公曰:“西兵十萬,皆屬王超。超材既不可專任,而兵多勢重,非易可指麾。若不得節度諸將,事必不集。”真宗難其言,爲詔陝西聽經略使得自發兵而已。公度言終不合,乃辭行。會召賜金紫,公謝曰:“臣嘗言丞相某,事未效,不敢受賜。”由是貶黃州團練副使。公已貶,而王超兵敗,繼遷破清遠軍,朝廷卒亦棄靈州。
公貶逾年,復爲戶部員外郎,知泰州。丁母憂,服除,拜吏部員外郎,知泉州,徙知蘇州,又徙知揚州。上疏論事,語斥大臣尤切,當時皆不悅,又徙知鄂州。坐知揚州誤入添支俸多一月,雖嘗自言,猶貶監江寧府酒稅。用封禪恩,累遷戶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卒於官,享年六十有六。遺戒無以佛污我,家人如其言。
公之曾祖諱某,某官。曾祖妣某氏,某縣君。祖諱某,某官。祖妣某氏,某縣君。考諱某,某官。妣某氏,某縣君。子男七人,曰某。女若干人。用其子易佔恩,再遷右諫議大夫。初葬南豐之東園,水壞其墓,某年月日,改葬龍池鄉之源頭。慶曆六年夏,其孫鞏稱其父命以來請曰:“願有述。”遂爲之述,曰:
維曾氏始出於曾阝,曾阝爲姒姓之國,微不知其始封。春秋之際,莒滅曾阝,而子孫散亡,其在魯者,自別爲曾氏。蓋自曾阝遠出於禹,歷商、周千有餘歲,常微不顯,及爲曾氏,而╀、參、元、西始有聞於後世,而其後又晦,復千有餘歲而至於公。夫晦顯常相反覆,而世德之積者久,則其發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盡施,而有以遺其後世乎?是固不宜無銘者已。公當太宗、真宗時,言事屢見聽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去,遂以卒於外。然在外所言,如在朝廷而任言責者,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予於其論議,既不能盡載,而亦有所不得載也,取其初不見用、久而益可思者,特詳焉,所以見公之志也。銘曰:
公於事明,由學而知。先知逆決,有若蓍龜。告而不欺,不顧從違。初雖不信,後必如之。公所論議,敢人之難。古稱君子,有德有言。德畜不施,言猶可聞。銘而不朽,公也長存。
?
●卷二十一·居士集卷二十一
◎碑銘三首
【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範公神道碑銘〈至和元年〉】
皇四年五月甲子,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於河南尹樊裏之萬安山下。公諱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際,世家蘇州,事吳越。太宗皇帝時,吳越獻其地,公之皇考從錢ㄈ朝京師,後爲武寧軍掌書記以卒。
公生二歲而孤,母夫人貧無依,再適長山朱氏。既長,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學舍,掃一室,晝夜講誦,其起居飲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經之旨,爲文章,論說必本於仁義。祥符八年,舉進士,禮部選第一,遂中乙科,爲廣德軍司理參軍,始歸迎其母以養。及公既貴,天子贈公曾祖蘇州糧料判官諱夢齡爲太保,祖祕書監諱贊時爲太傅,考諱墉爲太師,妣謝氏爲吳國夫人。
公少有大節,於富貴、貧賤、譭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於天下,常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擇利害爲趨舍。其所有爲,必盡其力,曰:“爲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苟哉!”
天聖中,晏丞相薦公文學,以大理寺丞爲祕閣校理。以言事忤章獻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記其忠,召拜右司諫。當太后臨朝聽政時,以至日大會前殿,上將率百官爲壽。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無北面,且開後世弱人主以強母后之漸,其事遂已。又上書請還政,天子不報。及太后崩,言事者希旨,多求太后時事,欲深治之。公獨以謂太后受託先帝,保佑聖躬,始終十年,未見過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遺命,立楊太妃代爲太后。公諫曰:“太后,母號也,自古無代立者。”由是罷其冊命。
是歲,大旱蝗,奉使安撫東南。使還,會郭皇后廢,率諫官、御史伏閣爭,不能得,貶知睦州,又徙蘇州。歲餘,即拜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召還,益論時政闕失,而大臣權幸多忌惡之。
居數月,以公知開封府。開封素號難治,公治有聲。事日益簡,暇則益取古今治亂安危爲上開說,又爲《百官圖》以獻,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職修,堯、舜之治不過此也。”因指其遷進遲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爲公,可以爲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呂丞相怒,至交論上前,公求對,辨語切,坐落職,知饒州。
明年,呂公亦罷。公徙潤州,又徙越州。而趙元昊反河西,上覆召相呂公。乃以公爲陝西經略安撫副使,遷龍圖閣直學士。是時,新失大將,延州危。公請自守延賊,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遺書以求和,公以謂無事請和,難信,且書有僭號,不可以聞,乃自爲書,告以逆順成敗之說,甚辯。坐擅復書,奪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慶州。既而四路置帥,以公爲環慶路經略安撫、招討使、兵馬都部署,累遷諫議大夫、樞密直學士。
公爲將,務持重,不急近功小利。於延州築青澗城,墾營田,復承平、永平廢寨,熟羌歸業者數萬戶。於慶州城大順以據要害,奪賊地而耕之。又城細腰、胡蘆,於是明珠、滅臧等大族,皆去賊爲中國用。自邊制久隳,至兵與將常不相識。公始分延州兵爲六將,訓練齊整,諸路皆用以爲法。公之所在,賊不敢犯。人或疑公見敵應變爲如何?至其城大順也,一旦引兵出,諸將不知所向,軍至柔遠,始號令告其地處,使往築城。至於版築之用,大小畢具,而軍中初不知。賊以騎三萬來爭,公戒諸將:戰而賊走,追勿過河。已而賊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賊既失計,乃引去。於是諸將皆服公爲不可及。公待將吏,必使畏法而愛己。所得賜賚,皆以上意分賜諸將,使自爲謝。諸蕃質子,縱其出入,無一人逃者。蕃酋來見,召之臥內,屏人徹衛,與語不疑。公居三歲,士勇邊實,恩信大洽,乃決策謀取橫山,復靈武,而元昊數遣使稱臣請和,上亦召公歸矣。初,西人籍其鄉兵者十數萬,既而黥以爲軍,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罷,獨得復爲民。其於兩路,既得熟羌爲用,使以守邊,因徙屯兵就食內地,而紓西人慄免之勞。其所設施,去而人德之,與守其法不敢變者,至今尤多。
自公坐呂公貶,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呂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爲黨,或坐竄逐。及呂公復相,公亦再起被用,於是二公歡然相約戮力平賊。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黨之論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賢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議而用之。
慶曆三年春,召爲樞密副使,五讓不許,乃就道。既至數月,以爲參知政事,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公嘆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後,而革弊於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賜手詔,趣使條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見賜坐,授以紙筆,使疏於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條列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上之。其詔天下興學,取士先德行不專文辭,革磨勘例遷以別能否,減任子之數而除濫官,用農桑、考課、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僥倖之人皆不便,因相與騰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爲之佐佑。會邊奏有警,公即請行,乃以公爲河東、陝西宣撫使。至則上書願復守邊,即拜資政殿學士、知州,兼陝西四路安撫使。其知政事,才一歲而罷,有司悉奏罷公前所施行而復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賴上察其忠,不聽。
是時,夏人已稱臣,公因以疾請鄧州。守鄧三歲,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潁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賜藥存問。既薨,輟朝一日,以其遺表無所請,使就問其家所欲,贈以兵部尚書,所以哀恤之甚厚。
公爲人外和內剛,樂善泛愛。喪其母時尚貧,終身非賓客食不重肉,臨財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視其私,妻子僅給衣食。其爲政,所至民多立祠畫像。其行己臨事,自山林處士、里閭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樂道其事者甚衆。及其世次、官爵,志於墓、譜於家、藏於有司者,皆不論著,著其系天下國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歟!銘曰:
範於吳越,世實陪臣。ㄈ納山川,及其士民。範始來北,中間幾息?公奮自躬,與時偕逢。事有罪功,言有違從。豈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艱其勞,一其初終。夏童跳邊,乘吏怠安。帝命公往,問彼驕頑。有不聽順,鋤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兒憐獸擾,卒俾來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議。帝趣公來,以就予治。公拜稽首,茲惟難哉!初匪其難,在其終之。羣言營營,卒壞於成。匪惡其成,惟公是傾。不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顯榮,沒有贈諡。藏其子孫,寵及後世。惟百有位,可勸無怠。
【尚書度支郎中天章閣待制王公神道碑銘〈至和元年〉】
公諱質,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魯公舉進士第一,顯名當時,官至右拾遺,歷晉、漢、周。而皇祖晉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當真宗時,伯父文正公居中書二十餘年,天下稱爲賢宰相。今天子慶曆三年,公與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閣。自同光至慶曆,蓋百有二十餘年,王氏更四世,世有顯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
公生累世富貴,而操履甚於寒士。性篤孝悌,厚於朋友,樂施與以人,而妻子常不自給。視榮利淡若無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勝,及臨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剛,樂人之善如自己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貶饒州,方治黨人甚急,公獨扶病率子弟餞於東門,留連數日。大臣有以讓公曰:“長者亦爲此乎!何苦自陷朋黨?”公徐對曰:“範公天下賢者,顧某何敢望之!然若得爲黨人,公之賜某厚矣。”聞者爲公縮頸。其爲待制之明年,出守於陝。又明年,小人連扌大獄,坐貶廢者十餘人,皆公素所賢者。聞之悲憤嘆息,或終日不食,因數劇飲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
公初以蔭補太常寺太祝、監都進奏院,獻其文章,召試,賜進士及第,校勘館閣書籍,遂爲集賢校理。通判蘇州,州守黃宗旦負材自喜,頗以新進少公,議事則曰:“少年乃與丈人爭事邪?”公曰:“受命佐君,事有當爭,職也。”宗旦雖屢屈折,而政常得無失,稍德公助己,爲之加禮。宗旦得盜鑄錢者百餘人以詫公,公曰:“事發無跡,何從得之?”曰:“吾以術鉤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術鉤人置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慚服,悉緩出其獄,始大稱公曰君子也。
判尚書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發大奸吏一人,去之。繩諸豪猾以法。與轉運使爭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後崇學校,一以仁恕臨下。其政知寬猛,必使吏畏而民愛。其爲他州,州率大而難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
入爲開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爲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職,吾豈可兄弟居之?”求知壽州,徙廬州。盜有殺其徒而並其財者,獲之,置於法。大理駁曰:“法當原。”公以謂盜殺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壞其黨而開其自新。若殺而不首,既獲而亦原,則公行爲盜。而第殺一人,既得兼其財,又可以贖罪,不獲則肆爲盜,獲則引以自原,如此,盜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爭。公嘆曰:“吾不勝法吏矣。”乃上書自劾,請不坐佐吏。公坐貶監靈仙宮。其後議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爲是,而公貶猶不召。資政殿學士鄭戩、翰林學士葉清臣訟公無罪,始起知泰州,遷荊湖北路轉運使。當用兵西方急於財用之時,獨不進羨餘,其賦斂近寬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勝其弊,而荊湖之人自若。權知荊南府,民有訟婚者,訴曰:“貧無資,故後期。”問其用幾何?以俸錢與之,使婚。獲盜竊人衣者,曰:“迫於飢寒而爲之。”公爲之哀憐,取衣衣之,遣去。荊人比公爲子產。
召爲史館修撰,遂拜天章閣待制,判吏部流內銓,號爲稱職,而於選法未嘗有所更易。人或問之,公曰:“選法具備,如權衡,在執者不欺其輕重耳,何必屢更其法。”是歲,天子開天章閣,召大臣問天下事,以手詔責範公等。而議事者爭言天下利害,務欲更革諸事。公獨無一言,問之,則曰:“吾病未能也。”
公於榮利既薄,臨禍福,不爲喜懼,其視世事,若無一可以動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爲己休慼,遂以此卒。此其爲志豈小哉?豈有病而不能者哉?公誠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爲。使其壽且不死而用,其必有所爲,豈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嗚呼!
公享年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階朝奉大夫,動上護軍,爵平晉男。娶周氏,某縣君,生子某。曾祖諱某,祖諱某,皆贈太師、尚書、中書令。考諱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賢行,贈戶部尚書。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於陝,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所先塋之次。銘曰:
仕不爲利,以行其仁。處豐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誰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遺子孫。銘以昭之,以告後人。
【袁州宜春縣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程公神道碑銘〈至和二年〉】
上即位之十有六年,今鎮安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程公,自三司使、吏部侍郎爲參知政事,乃詔有司寵其祖考,於是贈其皇考故袁州宜春縣令爲太子少師。公在政事,遷尚書左丞,又贈太子太師;其爲資政殿學士、工部尚書,又贈太師中書令;其爲宣徽北院使、武昌軍節度使,又贈兼尚書令;其爲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追封定國公,徙鎮鎮安,又追封冀國公。
惟冀國公諱某,字某。少舉明經,仕不得志。退居於家,畜德不施,貽其後世。而相國太師,實爲之子,初以文學舉進士高第,歷館閣,掌制命。雋德偉望,顯於朝廷,遂爲中丞,執國之憲。尹正京邑,有聲蜀都,乃由三司,入與大政。公亦自太常博士累贈兵部侍郎,遂遷太師中書、尚書令,位皆一品。有國定冀,以啓其封。雖發不自躬,而其施益遠。晦於一時,而顯於百世。蓋夫享於身者,有時而止;施於後者,其耀無窮。表於其鄉,以勸爲善。可謂仁人之利博矣。
惟程氏之先,自重、黎歷夏、商、周,而程伯休父始見於詩書,其後世遠而分。至唐定氏族,而程氏之望分爲七。中山之程,蓋出於魏安鄉侯昱之後也。公世爲中山博野人。曾祖諱某,贈太師。祖妣齊氏,吳國夫人。考諱某,贈太師中書令。妣吳氏,秦國夫人。當唐末五代,天下亂於兵,程氏再世不仕。後唐長興三年,公之皇考以神童舉,官至太子贊善大夫。宋興於今百年,而程氏亦再顯。太平興國初,公之從祖羽,佐太宗自晉王即皇帝位,爲文明殿學士,官至兵部侍郎。今相國太師出入將相,爲時名臣。子孫蕃昌,世族昭著。推其所自來者遠矣。
初,公與其仲父象明同舉《春秋》,皆中第。是時,從祖以給事中知開封府,召公及象明謂曰:“吾新被寵天子,待罪於此,不欲子弟並登科。”使其自擇去就。公因讓其從父,自引去,從祖頗賢之。其後累舉不中,從祖謂曰:“由我困汝。”退而使人察公,無悔色,由是大嗟異之,以爲不可及。太平興國五年,遂以明經中第,爲虔州贛縣尉、蔡州上蔡主簿、袁州宜春令,所至皆有惠愛。
公事母至孝,與其兄弟怡怡,爲鄉里所稱。而仕宦不求名譽,爲贛縣尉七年不代,既罷宜春,遂不復仕。退居於蔡州,淳化三年七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九。以天聖十年十一月某日,葬於鄭州管城縣馬亭鄉之北田村。夫人楚氏,追封晉國夫人。子男五人:長曰,官至太常博士;次曰瑗、曰琬,皆早卒;次曰琳,相國太師也;次曰琰,國子博士。女一人,適某人。諸孫九人。銘曰:
遠矣程侯,顓頊之苗。始自重黎,歷夏商周。惟伯休父,聲施孔昭。世不絕聞,盛於有唐。程分爲七,三祖安鄉。廣平、中山,以暨濟陽。中山之程,出自靈洗。實昱裔孫,仕於陳季。陳滅散亡,播而北遷。公世中山,爲博野人。道德家潛,孝悌邦聞。不耀自躬,以貽後昆。惟後有人,將相文武。有國寵章,覆其考祖。定冀之封,實開土宇。程世其隆,公多孫子。有畜其源,發而孰御?刻銘高原,以示來者。
?
●卷二十二·居士集卷二十二
◎碑銘二首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銘〈至和二年〉】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樞密直學士、右諫議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從之臣。惟是先臣之訓,其遺業餘烈,臣實無似,不能顯大,而墓碑至今無辭以刻。惟陛下哀憐,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寵於王氏,而勖其子孫。天子曰:“嗚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協德一心,克終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謂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於碑。”素拜稽首出。明日,有詔史館修撰歐陽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銘。”臣修謹按:
故推誠保順同德守正翊戴功臣、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應宮使、上柱國、太原郡開國公、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追封魏國公、諡曰文正王公,諱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諱言,滑州黎陽令,追封許國公。皇祖諱徹,左拾遺,追封魯國公。皇考諱,尚書兵部侍郎,追封晉國公。皆累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曾祖妣姚氏,魯國夫人。祖妣田氏,秦國夫人。妣任氏,徐國夫人;邊氏,秦國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顯漢、周之際,逮事太祖、太宗,爲名臣。嘗諭杜重威使無反漢,拒盧多遜害趙普之謀,以百口明符彥卿無罪,故世多稱王氏有陰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於庭,曰:“吾之後世,必有爲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公少好學,有文。太平興國五年,進士及第,爲大理評事、知臨江縣,監潭州銀場,再遷著作佐郎,與編《文苑英華》,遷殿中丞,通判鄭、濠二州。王禹薦其材,任轉運使,驛召至京師,辭不受。獻其所爲文章,得試,直史館,遷右正言、知制誥,知淳化三年禮部貢舉,遷虞部員外郎、同判吏部流內銓、知考課院。右諫議大夫趙昌言參知政事,公以婿避嫌,求解職。太宗嘉之,改禮部郎中、集賢殿修撰。昌言罷,復知制誥,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賜金紫。久之,遷兵部郎中,居職。真宗即位,拜中書舍人,數日,召爲翰林學士,知審官院、通進銀臺封駁事。
公爲人嚴重,能任大事,避遠權勢,不可幹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賢。錢若水名能知人,常稱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爲樞密副使罷,召對苑中,問誰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鹹平三年,又知禮部貢舉,居數日,拜給事中、知樞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參知政事,再遷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邊,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東京,得暴疾。命公馳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遷尚書左丞。三年,拜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監修國史。是時,契丹初請盟,趙德明亦納誓約,願守河西故地,二邊兵罷不用,真宗遂欲以無事治天下。公以謂宋興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爲相,務行故事,慎所改作。進退能否,賞罰必當。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無不聽,雖他宰相大臣有所請,必曰:王某以謂如何?事無大小,非公所言不決。公在相位十餘年,外無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內富實,羣工百司各得其職。故天下至今稱爲賢宰相。
公於用人,不以名譽,必求其實。苟賢且材矣,必久其官,而衆以爲宜某職然後遷。其所薦引,人未嘗知。寇準爲樞密使,當罷,使人私公,求爲使相。公大驚曰:“將相之任,豈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請。”準深恨之。已而製出,除準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准入見,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薦準者,準始愧嘆,以爲不可及。故參知政事李穆子行簡有賢行,以將作監丞居於家。真宗召見,慰勞之,遷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之,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書問王某,然後人知行簡,公所薦也。公自知制誥至爲相,薦士尤多。其後公薨,史官修《真宗實錄》,得內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薦者。
公與人寡言笑,其語雖簡,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終日,莫能窺其際。及奏事上前,羣臣異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爲皇太子,太子諭德見公,稱太子學書有法。公曰:“諭德之職,止於是邪?”趙德明言民飢,求糧百萬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納誓而敢違,請以詔書責之。”真宗以問公,公請敕有司具粟百萬於京師,詔德明來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詔書,慚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於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進者,曰:“蝗實死矣,請示於朝,率百官賀。”公獨以爲不可。後數日,方奏事,飛蝗蔽天,真宗顧公曰:“使百官方賀,而蝗如此,豈不爲天下笑邪?”宦官劉承規以忠謹得幸,病且死,求爲節度使。真宗以語公曰:“承規待此以瞑目。”公執以爲不可,曰:“他日將有求爲樞密使者,奈何?”至今內臣官不過留後。
公任事久,人有謗公於上者,公輒引咎,未嘗自辨;至人有過失,雖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後已。榮王宮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災,請置獄劾火事,當坐死者百餘人。公獨請見,曰:“始失火時,陛下以罪己詔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歸咎於人,何以示信?且火雖有跡,寧知非天譴邪?”由是當坐者皆免。日者上書言宮禁事,坐誅,籍其家,得朝士所與往還佔問吉凶之說。真宗怒,欲付御史問狀。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語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佔問之書進曰:“臣少賤時,不免爲此,必以爲罪,願並臣付獄。”真宗曰:“此事已發,何可免?”公曰:“臣爲宰相,執國法,豈可自爲之,幸於不發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書,悉焚所得書。既而真宗悔,復馳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獲免者衆。
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罷,入見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託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薦可爲大臣者十餘人。其後不至宰相者,李及、淩策二人而已,然亦皆爲名臣。公屢以疾請,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視事,遇軍國大事,不以時入參決。公益惶恐,因臥不起,以疾懇辭。冊拜太尉、玉清昭應宮使。自公病,使者存問,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藥賜之。疾亟,遽幸其第,賜以白金五千兩,辭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於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臨哭,輟視朝三日,發哀於苑中。其子弟、門人、故吏,皆被恩澤。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於開封府開封縣新裏鄉大邊村。
公娶趙氏,封榮國夫人,後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長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贊善大夫衝,次曰素。女四人:長適太子太傅韓億,次適兵部員外郎、直集賢院蘇耆,次適右正言範令孫,次適龍圖閣直學士、兵部郎中呂公弼。
公事寡嫂謹,與其弟旭相友悌尤篤,任以家事,一無所問,而務以儉約率勵子弟,使在富貴不知爲驕侈。兄子睦欲舉進士,公曰:“吾常以大盛爲懼,其可與寒士爭進?”至其薨也,子素猶未官,遺表不求恩澤。有文集二十卷。乾興元年,詔配享真宗廟庭。
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際盛矣。觀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謂至哉!是以君明臣賢,德顯名尊,生而俱享其榮,歿而長配於廟,可謂有始有卒,如明詔所褒。昔者《民》、《江漢》,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見任賢使能之功,雖曰山甫穆公之詩,實歌宣王之德也。臣謹考國史、實錄,至於紳、故老之傳,得公終始之節,而錄其可紀者,輒聲爲銘詩,昭示後世,以彰先帝之明,以稱聖恩褒顯王氏流澤子孫與宋無極之意。銘曰: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廟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時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爲蓍龜。公在相位,終日如默。問其夷狄,包裹兵革。問其卿士,百工以職。問其庶民,耕織衣食。相有賞罰,功當罪明,相所黜升,惟否惟能。執其權衡,萬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爲相,其誰有終?公薨於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來薦清廟。侑我聖考,惟時元老。天子念功,報公之隆。春秋從享,萬祀無窮。作爲詩歌,以念廟工。
【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贈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銘〈至和二年〉】
至和元年六月,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臨淄公以疾歸於京師。八月,疾少間,入見。天子曰:“噫!予舊學之臣也。”乃留侍講邇英閣,詔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醫朝夕往視。有司除道,將幸其家。公嘆曰:“吾無狀,乃以疾病憂吾君。”即馳奏曰:“臣疾少間,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聞,天子震悼,亟臨其喪,以不即視公爲恨。贈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獻。有司請輟視朝一日,詔特輟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葬公於許州陽翟縣麥秀鄉之北原。既葬,賜其墓隧之碑首曰“舊學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書於碑下。
臣修伏讀國史,見真宗皇帝時天下無事,天子方推讓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講禮樂以文頌聲,而儒學文章雋賢偉異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臨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裏,進見天子,時方親閱天下貢士,會廷中者千餘人,與夫宮臣、衛官,擁列圜視。公不動聲氣,操筆爲文辭,立成以獻。天子嘉賞,賜同進士出身,遂登館閣,掌書命,以文章爲天下所宗。逮陛下養德東宮,先帝選用臣屬,即以公遺陛下。由王官、宮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輔道聖德,憂勤國家,有舊有勞,自始至卒五十餘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與陛下東宮之舊人,皆無在者,宜其褒寵優異,比公甘盤。臣修幸得執筆史官,奉明詔,謹昧死上臨淄公事。曰:
公諱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顯、徙遷不常。自其高祖諱墉,唐鹹通中舉進士,卒官江西,始著籍於高安;其後三世不顯。曾祖諱延昌,又徙其籍於臨川。祖諱郜,追封英國公。考諱固,追封秦國公。自曾祖以下,皆用公貴,累贈開府儀同三司、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曾祖妣張氏,陳國太夫人。祖妣傅氏,許國太夫人。妣吳氏,唐國太夫人。
公生七歲,知學問,爲文章,鄉里號爲神童。故丞相張文節公安撫江西,得公以聞。真宗召見,既賜出身。後二日,又召試詩賦論,公徐啓曰:“臣嘗私習此賦,不敢隱。”真宗益嗟異之,因賜以他題。以爲祕書省正字,置之祕閣,使得悉讀祕書,命故僕射陳文僖公視其學。明年,獻其所爲文,召試中書,遷太常寺奉禮郎。封祀太山,推恩,遷光祿寺丞,數月,充集賢校理。明年,遷著作佐郎。丁父憂,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復,命淮南發運使具舟送之京師,從祀太清宮,賜緋衣銀魚,同判太常禮院。又丁母憂,求去官服喪,不許。今天子始封王,公以選爲府記室參軍,再遷左正言、直史館。今天子爲皇太子,以戶部員外郎充太子舍人,賜金紫,知制誥,判集賢院,遷翰林學士,充景靈宮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禮儀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東宮,真宗每所諮訪,多以方寸小紙細書問之,由是參與機密,凡所對,必以其稿進,示不泄。其後悉閱真宗閣中遺書,得公所進稿,類爲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見也。
初,真宗遺詔:章獻明肅太后權聽軍國事。宰相丁謂、樞密使曹利用各欲獨見奏事,無敢決其議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者,垂簾聽之,皆毋得見。議遂定。乾興元年,拜右諫議大夫兼侍讀學士,遷給事中、景靈宮副使,判吏部流內銓,以《易》侍講崇政殿,遷禮部侍郎、知審官院,爲樞密副使,遷刑部侍郎。上疏論張耆不可爲樞密使,由是忤太后旨,坐以笏擊其僕、誤折其齒罷。留守南京,大興學校,以教諸生。自五代以來,天下學廢,興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祕書監、資政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知天聖八年禮部貢舉。明年,爲三司使,復爲樞密副使,未拜,改參知政事,遷尚書左丞。太后謁太廟,有請服袞冕者,太后以問公,公以《周官》後服對。
太后崩,大臣執政者皆罷,公爲禮部尚書知亳州,徙知陳州,遷刑部尚書,復召爲御史中丞,又爲三司使,知樞密院事,拜樞密使,再加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慶曆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書居相位,充集賢殿大學士,兼樞密使。自公復召用,而趙元昊反,師出陝西,天下弊於兵。公數建利害,請罷監軍,兼以陣圖授諸將,使得應敵爲攻守,及制財用爲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爲施行,自宮禁先,以率天下,而財賦之職悉歸有司,卒能以謀臣元昊,使聽約束,乃還其王號。
公爲人剛簡,遇人必以誠,雖處富貴如寒士,尊酒相對,歡如也。得一善,稱之如己出,當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輔等,皆出其門,及爲相,益務進賢材。當公居相府時,范仲淹、韓琦、富弼皆進用,至於臺閣,多一時之賢。天子既厭西兵,閔天下困敝,奮然有意,遂欲因羣材以更治,數詔大臣條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權亻幸皆不便。明年秋,會公以事罷,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
公既罷,以工部尚書知潁州,徙知陳州,又徙許州,三遷戶部尚書,拜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充一路都部署、安撫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進階至開府儀同三司,勳上柱國,爵臨淄公,食邑萬二千戶,實封三千七百戶。
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篤學,至其病亟,猶手不釋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嘗奉敕修《上訓》及《真宗實錄》,又集類古今文章,爲《集選》二百卷。其爲政敏,而務以簡便其民。其於家嚴,子弟之見有時,事寡姊孝謹,未嘗爲子弟求恩澤。其在陳州,上問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嘗有所請,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爲表,問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賜予加等,以其子承裕爲崇文院檢討,孫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
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虛己之女;次孟氏,屯田員外郎虛舟之女,封鉅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師、尚書令超之女,封榮國夫人。子八人:長曰居厚,大理評事,早卒;次承裕,尚書屯田員外郎;宣禮,贊善大夫;崇讓,著作佐郎;明遠、祗德,皆大理評事;幾道、傳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長適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富弼,次適禮部侍郎、三司使楊察,其四尚幼。孫十有二人。公既樂善而稱爲知人,士之顯於朝者,多公所薦達,至擇其女之所從,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謂賢也已。銘曰:
有姜之裔,齊爲晏氏。齊在《春秋》,晏顯諸侯。《傳》載桓子,嬰稱於丘。其後無聞,不亡僅存。有煒自公,厥聲以振。公之顯聲,實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東宮。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輔我以德,有勞於邦。公疾在外,來歸自洛。天子曰留,汝予舊學。凡今在庭,莫如汝舊。孰以畀予?惟予聖考。今既亡矣,孰爲予老?何以贈之,司空、侍中。禮則有加,予思何窮!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詔。銘以述之,永昭厥後。
?
●卷二十三·居士集卷二十三
◎碑銘三首
【忠武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銘〈嘉三年〉】
惟王氏之先爲常山真定人,後世葬河南密縣,而密分入於管城,遂爲鄭州管城人,其封國仍世於魯。惟魯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節治戎,出征入衛,乃受遺詔輔真宗,有勞有勤,報恤追崇。以有茲魯國,是生魯武恭公。
公少以父任爲西頭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將討李繼遷,公從武康公出鐵門,爲先鋒,殺獲甚衆。軍至烏白池,諸將失期,不得進,公告其父曰:“歸師過險,爭必亂。”乃以兵前守隘,號其軍曰:“亂行者斬!”由是士卒無敢先後,雖武康公亦爲之按轡。追兵望其軍整,不敢近。武康公嘆曰:“王氏有子矣。”後以御前忠佐爲軍頭巡檢。邢、男子張洪霸聚盜二州間,歷年,吏不能捕。公以氈車載勇士爲婦人服,盛飾誘之邯鄲道中,賊黨爭前邀劫,遂皆就擒,由是知名。
公以將家子宿衛真宗,爲內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捧日左廂都指揮使,累遷英州團練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團練使、知廣信軍,徙知冀州,遷康州防禦使,歷龍神衛、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侍衛親軍步軍馬軍殿前都虞候,步軍副都指揮使,桂、福二州觀察使。是時,章獻太后猶臨朝,有詔補一軍吏。公曰:“補吏,軍政也。敢挾詔書以幹吾軍!”亟請罷之。太后固欲與之,公不奉詔,乃止。及太后上仙,有司請衛士坐甲,公以爲故事無爲太后喪坐甲,又不奉詔。於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檢校太保、簽署樞密院事,遂爲副使。明年,以奉國軍留後同知院事。又明年,領安德軍節度使。又明年,加檢校太尉、宣徽南院使。公爲將,善撫士,而識與不識,皆喜爲之稱譽。其狀貌雄偉動人,雖裏兒、巷婦,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
御史中丞孔道輔等因事以爲言,乃罷公樞密,拜武寧軍節度使。言者不已,即以爲右千牛衛上將軍、知隨州。士皆爲之懼,公舉止言色如平時,惟不接賓客而已。久之,徙知曹州,而孔道輔卒,客有謂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職言事,豈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於是言者終身以爲愧,而士大夫服公爲有量。
慶曆三年,起公爲保靜軍留後、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靜軍節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過澶州,見公,喜曰:“聞公名久矣,乃得見於此邪。”公爲言已衰老,中國多賢士大夫,因指坐客,歷陳其世家,使者竦聽。是歲,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德軍,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軍,無撓其私,亦不貸其過,居頃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覘其軍,或勸公執而戮之,公曰:“吾軍整而和,使覘者得吾實以歸,是屈人兵以不戰也。”明日,大閱於郊,公執桴鼓誓師,號令簡明,進退坐作,肅然無聲,乃下令曰:“具糗糧,聽鼓聲,視吾旗所鄉!”契丹聞之震恐。會複議和,兵解,徙知陳州。道過京師,天子遣中貴人問公欲見否,公謝曰:“備邊無功,幸得蒙恩徙內地,不敢見。”
明年,徙河陽,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請,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鄭州,封祁國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許,以爲會靈觀使,已而復判鄭州,徙澶州,除集慶軍節度使,徙封冀國公。皇三年,遂以太子太師致仕,大朝會,許綴中書門下班。
居一歲,天子思之,起爲河陽三城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鄭州。六年,以本官爲樞密使,徙封魯國公。既而上以富公弼爲宰相。是歲,契丹使者來,公與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樞密,而用富公爲相,得人矣。”語聞,上喜,賜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嘗侍上射,辭曰:“幸得備位大臣,舉止爲天下所視,臣老矣,恐不能勝弓矢。”上再三諭之,乃手二矢再拜,一發中之,遂將釋,復位,上固勉之,再發又中,由是左右皆歡呼,賜以襲衣、金帶。
自寶元、慶曆之間,元昊叛河西,兵出久無功,士大夫爭進計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紛紛?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愛,而怯者勇,勇者不驕。以吾可勝,因敵而勝之耳,豈多言哉!”其在樞密,亦嘗自請臨邊,不許,凡大謀議,必以諮之。其在外,則遣中貴人詔問,其言多見施用。
公自致仕,復起掌樞密,凡三歲,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爲之不得已,以爲景靈宮使,徙忠武軍節度使,又以爲同羣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給扶者以子若孫一人。是歲,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於家。詔輟視朝二日,發哀於苑中,贈太尉、中書令。其遺言曰:“臣有俸祿,足以具死事,不敢復累朝廷,願無遣使者護喪,無厚賻贈。”天子惻然,哀其志,以黃金百兩、白金三千兩賜其家,固辭,不許。以其年五月甲申葬於管城。明年,有詔史臣刻其墓碑。
臣愚以謂自國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罷兵不用,幾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約,二邊騷動,而老臣宿將無在者。公於是時,屹然爲中國鉅人名將,雖未嘗躬矢石攻堅摧敵,而恩信已足撫士卒,名聲已足動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機密,以老還仕,復起於家,保有富貴,享終壽考。雖古之將帥,及於是者其幾何人!至於出入勤勞之節,與其進退綢繆君臣之恩意,可以褒勸後世,如古詩書所載,皆應法可書。
謹按魯武恭公,諱德用,字元輔。曾祖諱方,追封蔣國公;祖諱玄,追封於阝國公,皆贈中書令。父諱超,建雄軍節度使,贈尚書令,追封魯國公,諡曰武康。公娶宋氏,武勝軍節度使延渥之女,初爲安定郡夫人,追封榮國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鹹熙,東頭供奉官,早卒;次曰鹹融,西京左藏庫使、果州團練使;次曰鹹庶,內殿崇班,早卒;次曰鹹英,供備庫副使;次曰鹹康,內殿承製。銘曰:
魯始錫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飭。偉其名聲,以動夷狄。公治軍旅,不寬不煩。恩均令齊,千萬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衛。乃登大臣,與國謀議。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舊臣。亟其強起,秉我樞鈞。禮不筋力,老予敢侮?公來在廷,拜毋蹈舞。若子與孫,助其興俯。凡百有位,誰其敢儔?惟時黃,天子之優。富貴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終,如公壽考。公有世德,載勳常。刻銘有詔,俾嗣其芳。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太師中書令程公神道碑銘〈嘉四年〉】
惟文簡公既葬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於朝曰:“先臣幸得備位將相,官、階、品皆第一,爵、勳皆第二,請得立碑如令。”於是天子曰:“噫!惟爾父琳,有勞於我國家,餘其可忘?”乃大書曰“旌勞之碑”,遣中貴人即賜其家,曰:“以此名爾碑。”又詔史臣修曰:“汝爲之銘。”臣修與文簡公故往來,知其人,又嘗志其墓,又嘗述其世德於冀公太師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詳,乃不敢辭。
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諱新,贈太師。曾祖妣吳國夫人齊氏。祖諱贊明,贈太師、中書令。祖妣秦國夫人吳氏。考諱元白,袁州宜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妣晉國夫人楚氏。公舉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詞學高第,試祕書省校書郎、泰寧軍節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幷州壽陽縣,祕書丞、監左藏庫。天禧中,詔選文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戶部判官。會修《真宗實錄》,而起居注闕,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後,書成,遂修起居注。遷祠部員外郎,提舉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同判吏部流內銓。
契丹嘗遣使賀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後又遣使賀天聖五年乾元節,天子思公前嘗折其使,乃以公爲館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見中國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國見契丹使者位下,當遷。議者以爲小故,可許,雖天子亦將許之。公爭以謂契丹所以與中國好者,守先帝約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許其小,將啓其大。天子是之,乃止。
歲中,遷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丞相張文節,公少所稱許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節當執筆,喜曰:“不辱吾筆矣。”明年,拜樞密直學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處畫,常先慮謹備,所以條目鉅細甚悉,至臨事簡嚴,僚吏莫能窺其際。嘗夜張燈會五門,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隨即救止。終宴,民去,始稍知火。監軍得告者言軍謀變,懼而入白,公笑曰:“豈有是哉?”監軍惶惑不敢去,公曰:“軍中動靜,吾自知之,苟有謀者,不能隱也。”已而卒無事。其他多類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屬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斬之。而謗者言公妄殺人,蜀且亂。天子遣人馳視之,使者還言蜀人便公政,方安樂,而誅妖人所以止亂。
由是天子益知公賢,召爲給事中、知開封府。前爲府者,苦其治劇,或不滿歲罷,不然,被謗譏,或以事去,獨公居數歲。久而治益精明,盜訟稀少,獄屢空,詔書數下褒美,遷工部侍郎、龍圖閣學士,守禦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爲翰林學士。復知開封府。
明年,爲三司使。不悅苟利,不貪近功。時議者患民稅多目,吏得爲奸,欲除其名而合爲一。公以謂合而沒其名,一時之便,後有興利之臣必復增之,是重困民也。議者莫能奪。其於出入尤謹,禁中時有所取,未嘗肯予。宦官怒,言陛下雖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爲陛下惜爾。”天子以爲然。
累遷吏部侍郎。景四年,以本官參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輒衆折之,其語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悔悟,欲複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遽誣以事,語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牽連,出語及仲淹者皆指爲黨人;公獨爲上開說,上意解而後已。是時,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補益尤多。而小人僥倖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貶爲光祿卿,知潁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歲中,遷戶部吏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遂以爲留守。宦者皇甫繼明方用事,主治行宮,務廣制度以市恩,公爲裁抑之,與繼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往視之,還,直公,天子爲罷繼明,獨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論議不私見嫉,被貶斥,已稍復見用,遂與繼明爭曲直,由是益不妄合於世。雖不復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數有所求,兵誅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於是時,天子常委以河北、陝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遷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曆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陝西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延路經略使馬步軍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陝西安撫使。皇元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於二方,威惠信著,尤知夷狄情僞、山川險易、行師制敵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數百驅畜產至界上請降,言契丹兵至衙頭矣,國且亂,願自歸。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帳下,當舉國取之,豈容有來降者乎?聞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誘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數萬臨界上,公戒諸堡寨無得數出兵,夏人以爲有備,引去,自此不復窺邊。
公於河北最久,民愛之,爲立生祠。明年,改武勝軍節度使,猶在北京。又改鎮安軍節度使,在鎮四年,猶上書:鎮安一郡爾,不足以自效,願復守邊。書未報,得疾,以至和三年閏三月七日己丑薨於陳州之正寢,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輟視朝二日,贈中書令,諡曰文簡。明年,袷享太廟,推恩,加贈公太師尚書令。公累階至開府儀同三司,勳上柱國,廣平郡爵公,封戶七千四百而實封二千一百,賜號推誠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適良族。
謹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爲周司馬,國於程,其後子孫遂以爲氏。自秦、漢以來,世有其人,程氏必顯,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後世因之,至唐尤盛。號稱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鄉侯昱。公,中山博野人也,世有積德,至公始大顯聞。臣修以謂古者功德之臣,進受國寵,退而銘於器物,非獨私其後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國有人,而詩人又播其事,聲於詠歌,以揚無窮。今去古遠,爲制不同,而猶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紀德昭烈,而又幸蒙天子書而名之,其所以照臨程氏,恩厚寵榮,出古遠甚而臣又得刻銘其下。銘,臣職也,懼不能稱。銘曰:
程以國氏,世遠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聞。克大自公,厥聲以振。乃秉國鈞,乃授將鉞。出入其勤,險夷一節。帝曰噫歟餘有勞臣。何以旌之?有爛其文。惟此勞臣,實餘同德。憂國在心,匪勞以力。二方有事,諸將無功。俾我舊老,不遑居中。閒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請未報,奄雲其終。歿而後已,茲可謂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簡。銘以述之,萬世丕顯。
【贈刑部尚書餘襄公神道碑銘〈治平四年〉】
始與襄公既葬於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於亳以來告曰:“餘氏世爲閩人,五代之際,逃亂於韶。自曾、高以來,晦跡嘉遁,至於博士府君,始有祿仕,而襄公繼之以大。曲江僻在嶺表,自始興張文獻公有聲於唐,爲賢相,至公復出,爲宋名臣。蓋餘氏徙韶,歷四世始有顯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後再有聞人。惟公位登天台,正秩三品,遂有爵土,開國鄉州,以繼美前哲,而爲韶人榮,至於褒恤贈諡,始終之寵盛矣。蓋褒有詔,恤有物,贈有誥,而諡行、考功有議有狀,合而志之以諸幽有銘,可謂備矣。惟是螭首龜趺,揭於墓隧,以表見於後世而昭示其子孫者,宜有辭而闕焉,敢以爲請。”謹按:
餘氏,韶州曲江人。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太常博士,累贈太常少卿。公諱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書、集賢院學士,知廣州軍州事,兼廣南東路兵馬鈐轄、經略安撫使,柱國,始興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六百戶、食實封二百戶。治平元年,自廣朝京師,六月癸亥,以疾薨於金陵。天子惻然,輟視朝一日,賻以粟帛,贈刑部尚書,諡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葬於曲江之龍歸鄉成山之原。
公爲人質重剛勁,而言語恂恂,不見喜怒。自少博學強記,至於歷代史記、雜家、小說、陰陽、律歷外,暨浮屠、老子之書,無所不通。天聖二年舉進士,爲贛縣尉,書判拔萃,改將作監丞、知新建縣,再遷祕書丞,刊校三史,充集賢校理。天章閣待制範公仲淹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諫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論之,坐貶監筠州酒稅,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複用範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還,惟公以便親乞知英州,遷太常博士。丁母憂,服除,遂還爲集賢校理,同判太常禮院。景、慶曆之間,天下怠於久安,吏習因循,多失職。及趙元昊以夏叛,師出久無功,縣官財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頹弊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諫官四員,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職。公感激奮勵,遇事輒言,無所迴避,奸諛權幸屏息畏之,其補益多矣,然亦不勝其怨嫉也。慶曆四年,元昊納誓請和,將加封冊;而契丹以兵臨境上,遣使言爲中國討賊,且告師期,請止毋與和。朝廷患之:欲聽,重絕夏人而兵不得息;不聽,生事北邊。議未決。公獨以謂中國厭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養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撓我爾,是不可聽。朝廷雖是公言,猶留夏冊不遣,而假公諫議大夫以報。公從十餘騎馳出居庸關,見虜於九十九泉,從容坐帳中辯言,往復數十,卒屈其議,取其要領而還。朝廷遂發夏冊,臣元昊。西師既解嚴,而北邊亦無事。是歲,以本官知制誥、史館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來告捷,又以公往報。坐習虜語,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遷將作少監,分司南京。公怡然還鄉里,闔門謝賓客,絕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數矣,大臣有不喜者,第遷光錄少卿於家,又以爲某衛將軍、壽州兵馬鈐轄,辭不拜。
皇三年祀明堂,覃恩遷衛尉卿。明年,知虔州,丁父憂,去官。而蠻賊儂智高陷邕州,連破嶺南州縣,圍廣州。乃即廬中起公爲祕書監、知潭州,即日疾馳,在道,改知桂州、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公奏曰:“賊在東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詔公經制廣東、西賊盜。乃趨廣州,而智高復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請出兵助討賊,詔不許。公以謂智高,交趾叛者,宜聽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論之,不報。至是,公曰:“邕州與交趾接境,今不納,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會兵,又募儂、黃諸姓酋豪,皆縻以職,與之誓約,使聽節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與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無外援。既而宣撫使狄青會公兵,敗賊于歸仁,智高走入海,邕州平。公請復終喪,不許。諸將班師,以智高尚在,請留公廣西,委以後事。遷給事中,諫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賞薄,再遷尚書工部侍郎。公留廣西逾年,撫緝完復,嶺海肅然。又遣人入特磨,襲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於京師,斬之。拜集賢院學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徒青州,再遷吏部侍郎。嘉五年,交趾寇邕州,殺五巡檢。天子以謂恩信著於嶺外而爲交趾所畏者,公也,驛召以爲廣西體量安撫使,悉發荊湖兵以從。公至,則移檄交趾,召其臣費嘉詰責之。嘉皇恐,對曰:“種落犯邊,罪當死,願歸取首惡以獻。”即械五人送欽州,斬於界上。公還,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書左丞知廣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書,代還,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
公經制五管,前後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愛,雖在兵間,手不釋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議五卷,三史刊誤四十卷。
娶林氏,封魯郡夫人。子男三人:伯莊,殿中丞,早卒;仲荀,今爲屯田員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適士族。孫四人。孫女五人。銘曰:
餘遷曲江,仍世不顯。奮自襄公,有聲甚遠。始興開國,襲美於前。兩賢相望,三百年間。偉歟襄公,惟邦之直。始登於朝,官有言責。左右獻納,奸諛屏息。慶曆之治,實多補益。逢時有事,奔走南北。功書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艱勤,險夷一德。小人之訁,公廢於裏。一方有警,公起於家。威行信結,嶺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顧。胡召其還,殞於中路。返柩來歸,韶人負土。伐石刻辭,立於墓門。以詒來世,匪止韶人。
?
●卷二十四·居士集卷二十四
◎墓表八首
【永春縣令歐君墓表〈天聖□年〉】
君諱慶,字貽孫,姓歐氏。其上世爲韶州曲江人,後徙均州之鄖鄉,又徙襄州之谷城。乾德二年,分谷城之陰城鎮爲乾德縣,建光化軍,歐氏遂爲乾德人。
修嘗爲其縣令,問其故老鄉閭之賢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贈太師、中書令鄧文懿公,其一人曰尚書屯田郎中戴國忠,其一人曰歐君也。三人者學問出處,未嘗一日不同,其忠信篤於朋友,孝悌稱於宗族,禮義達於鄉閭。乾德之人初未識學者,見此三人,皆尊禮而愛親之。既而皆以進士舉於鄉里,而君獨黜於有司。後二十年,始以同三禮出身爲潭州湘潭主簿,陳州司法參軍,監考城酒稅,遷彭州軍事推官,知泉州永春縣事。而鄧公已貴顯於朝,君尚爲州縣吏,所至上官多鄧公故舊,君絕口不復道前事,至終其去,不知君爲鄧公友也。君爲吏廉貧,宗族之孤幼者皆養於家。居鄉里,有訟者多就君決曲直,得一言,遂不復爭,人至於今傳之。
嗟夫!三人之爲道,無所不同,至其窮達,何其異也!而三人者未嘗有動於其心,雖乾德之人稱三人者,亦不以貴賤爲異,則其幸不幸,豈足爲三人者道哉!然而達者昭顯於一時,而窮者泯沒於無述,則爲善者何以勸?而後世之來者何以考德於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孫。
君有子世英,爲鄧城縣令;世,舉進士。君以天聖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乾德之西北廣節山之原。
【尚書屯田員外郎李君墓表〈寶元元年〉】
漢水東至乾德,匯而南,民居其衝,水悍暴而岸善崩,然其民尤富完。其下之材,治室屋聚居,蓋數千家,皆安然易漢而自若者,以有石堤爲可恃也。景五年,餘始爲其縣令,既行漢上,臨石堤,問其長老,皆曰吾李君之作也。於是喟然而嘆,求李君者,得其孫厚。厚舉進士,好學,能自言其世。雲:
李氏,貝州清河人。君舉進士,中淳化三年乙科。鎮州真定主簿齊化基,爲吏以強察自喜,惡君廉直不爲屈,多求事可釀爲罪者責君理之。君辨愈明,不可污。卒服其能,反薦之,遷威虜軍判官。
秩滿,河北轉運使又薦爲冀州軍事推官。逾年,吏部考籍,凡四較考者,外皆召還,公考當召。是時,契丹侵邊,冀州獨乞留君督軍餉,課爲最多,遷大理寺丞,乘傳治壁州疑獄。既還,轉運使又請通判冀州,督旁七縣軍餉,課尤多而民不勞。遭歲飢,悉出庾粟以貸民,且曰:“兇、豐甚,必復。使豐而歸諸庾,是化吾朽積而爲新,乃兩利也。”轉運使以爲然,因請君益貸貝、魏、滄、冀諸州。後歲果豐,饑民德君,粟歸諸庾無後者,蓋賴而活者數十萬家。居三年,轉運使上冀人言,乞留,許留一歲,就拜殿中丞。歲滿將去,冀民夜私入其府,塹其居,若不可出。君諭之,乃得去。
通判河南,未行,契丹兵指邢、,天子擇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趙守一當守邢以寇,辭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無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御史中丞王嗣宗闢推直官,遂薦爲御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軍,作所謂石堤者。孫何薦其材,拜三司戶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辭。又求知漢陽軍,居三歲,而漢陽之獄空者二歲。卒以疾解,退居於漢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於家,遂葬縣東遵教鄉之友于村。子孫因留家焉。
君諱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有三,官至尚書屯田員外郎。君爲人敦敏而材,以疾中止。
餘聞古之有德於民者,歿則鄉人祭於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於漢之旁,而其墓幸在其縣;餘,令也,又不表以示民,嗚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孫刻石於隧,以永君之揚。
【石曼卿墓表〈慶曆元年〉】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爲幽州人。幽州入於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天子嘉其來。將祿之,不可,乃家於宋州之宋城。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自顧不合於世,乃一混以酒,然好劇飲,大醉,頹然自放,由是益與時不合。而人之從其遊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祕閣校理卒於京師。
曼卿少舉進士,不中。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曼卿初不肯就,張文節公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祿邪?”曼卿矍然起就之,遷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嘆曰:“此亦可以爲政也。”縣有治聲。通判乾寧軍,丁母永安縣君李氏憂,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充館閣校勘,累遷大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爲校理。莊獻明肅太后臨朝,曼卿上書,請還政天子。其後太后崩,範諷以言見幸,引嘗言太后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
自契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然內外弛武三十餘年,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陝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旨,賜緋衣銀魚,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既而聞邊將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牽而潰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
其視世事蔑若不足爲,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退而質其平生,趣舍大節無一悖於理者。遇人無賢愚,皆盡欣歡。及閒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其爲文章,勁健稱其意氣。有子濟滋。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祿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於太清之先塋。其友歐陽修表於其墓曰:
嗚呼曼卿!寧自混以爲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不可爲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寧或毀身污跡,卒困於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於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內殿崇班薛君墓表】
公諱塾,字宗道,姓薛氏,資政殿學士、兵部尚書簡肅公之弟。薛之世德終始,有簡肅公之志與碑。公官至內殿崇班,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於蜀州。其子仲孺以其喪歸葬於絳州之正平,先葬而來乞銘以志。予幸嘗紀次簡肅公之德,而又得銘公。其銘曰:
公躬直清,官以材稱。惟賢是似,不愧其兄。
既葬,而仲孺又來請曰:“銘之藏,誠以永吾先君於不朽,然不若碣於隧,以表見於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於絳爲著姓,簡肅公於公爲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見之銘,而其子又欲碣以昭顯於世,可謂孝矣。然予考古所謂賢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銘見於後世者,其言簡而著。及後世衰,言者自疑於不信,始繁其文,而猶患於不章,又備其行事,惟恐不爲世之信也。若薛氏之著於絳,簡肅公之信於天下,而予之銘公不愧於其兄,則公之銘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終始,予亦不敢略而志諸墓矣。今之碣者,無以加焉,則取其可以簡而著者書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於絳之人云。
【連處士墓表〈慶曆八年〉】
連處士,應山人也。以一布衣終於家,而應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長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謹、禮讓而溫仁,必以處士爲法,曰:“爲人如連公,足矣。”其矜寡孤獨凶荒饑饉之人皆曰:“自連公亡,使吾無所告依而生以爲恨。”嗚呼!處士居應山,非有政令恩威以親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謂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歟?
處士諱舜賓,字輔之,其先閩人。自其祖光裕嘗爲應山令,後爲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應山,遂家焉。處士少舉《毛詩》,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廢於家,處士供養左右十餘年,因不復仕進。父卒,家故多資,悉散以鄉里,而教其二子以學,曰:“此吾資也。”歲飢,出谷萬鬥以糶,而市谷之價卒不能增,及旁近縣之民皆賴之。盜有竊其牛者,官爲捕之甚急,盜窮,以牛自歸,處士爲之愧謝曰:“煩爾送牛。”厚遺以遣之。嘗以事之信陽,遇盜於西關,左右告以處士,盜曰:“此長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
處士有弟居雲夢,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歸應山。應山之人去縣數十里迎哭,爭負其柩以還,過縣市,市人皆哭,爲之罷市三日,曰:“當爲連公行喪。”處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學者,後皆舉進士及第。今庶爲壽春令,庠爲宜城令。
處士以天聖八年十二月某日卒,慶曆二年某月日,葬於安陸蔽山之陽。自卒至今二十年,應山之長老識處士者,與其縣人嘗賴以爲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後生聞處士之風者,尚未遠,使更三四世至於孫曾,其所傳聞,有時而失,則懼應山之人不復能知處士之詳也。乃表其墓,以告於後人。八年閏正月一日,廬陵歐陽修述。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皇五年〉】
有篤行君子曰周君者,孝於其親,友于其兄弟。居父母喪,與其兄某、弟某居於倚廬,不飲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喪而癯然不能勝人事者,蓋久而後復。自孔子在魯,而魯人不能行三年之喪,其弟子疑以爲問,則非魯而他國可知也;孔子歿,而其後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親者多矣,或居喪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喪禮者有矣;或知禮而以謂喪主於哀而已,不必合於禮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盡孝,居喪盡哀,而以禮者也。禮之失久矣,喪禮尤廢也。今之居喪者,惟仕官、婚嫁、聽樂不爲,此特法令之所禁爾。其衰麻之數,哭泣之節,居處之別,飲食之變,皆莫知夫有禮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無所望於其上,其遂廢矣乎!故吾於周君有所取也。
君諱堯卿,字子俞,道州永明縣人也。天聖二年舉進士,累官至太常博士。歷連、衡二州司理參軍,桂州司錄,知高安、寧化二縣,通判饒州。未行,以慶曆五年六月朔日卒於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五年某月日,葬於道州永明縣之紫微岡。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贈某官。母唐氏,封某縣太君。娶某氏,封某縣君。
君學長於毛、鄭《詩》,《左氏春秋》。家貧,不事生產,喜聚書。居官祿雖薄,常分俸以宗族朋友。人有慢己者,必厚爲禮以愧之。其爲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
君有子七人:曰諭,鼎州司理參軍;曰詵,湖州歸安主簿;曰謐、曰諷、曰、曰說、曰誼,皆未仕。嗚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於事君而忠,仁於宗族而睦,交於朋友而信,始於一鄉推之四海、表於金石示之後世而勸。考君之所施者,無不可以書也,豈獨俾其子孫之不隕哉!
【龍武將軍薛君墓表〈至和元年〉】
薛姓居河東者,自唐以來族最盛。宋興百年,而薛姓五顯。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贈兵部尚書簡肅公,當天聖中,參輔大政,以亮直剛毅爲時名臣。公,絳州正平人也。有子直孺,早卒,無後,以其弟之子仲孺爲後。然其兄弟五人及其諸子,皆用公蔭祿仕,以忠厚孝謹多材能爲絳大族。
君諱某,字某,簡肅公之兄也。少有高節,仕而不得志,退老於家,以德行文學爲鄉善人。君少好學,工爲文辭,應有司格,既而曰:是豈足學也哉?”乃棄而不爲。其後簡肅公貴顯,以恩例補君右班殿直。君篤愛其弟,不得已,爲強起就職。居頃之,卒棄去,遂不復仕。君居鄉里,孝悌於其家,忠信於其朋友,禮讓於其長老。鄉里之人始而愛,久而化,既歿而猶思焉。
君以天聖二年十一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六十有九,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正平縣清原鄉之周村原。曾祖景,贈太保。祖溫瑜,贈太傅。父光化,贈太師。母曰鄭國夫人費氏。子男二人:長曰長孺,今爲尚書虞部員外郎、知絳州軍州事;次曰良孺,殿中丞。女三人。君以子恩,累贈右龍武軍將軍;夫人鄭氏,正平縣太君。
君卒之若干年,其子始以尚書郎來守是州。予,薛氏婿也,且嘉君之隱德以終而有後,乃爲表於其墓,既又作詩以遺之。曰:
“伊絳之人,其出如雲。往於周原,從我邦君。周原有墓,鬱郁其松。絳無居人,惟邦君是從。來以春秋,執事必躬。邦君在絳,禮我耆艾。惟父之執,其恭敢怠?邦君有政,惠我後生。從民上冢,閭里之榮。嗟我絳人,孝慈友悌。爲善有後,惟邦君是視。
【尚書屯田員外郎張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諱谷,字應之,世爲開封尉氏人。曾祖節,祖遇,皆不仕。父炳,爲鄭州原武縣主簿,因留家焉,今爲原武人也。君舉進士及第,爲河陽、河南主簿,蘇州觀察推官,開封府士曹參軍,遷著作佐郎,知陽武縣,通判眉州,累遷屯田員外郎,復知陽武縣,以疾致仕,卒於家,享年五十有九。
君爲人剛介好學問,事父母孝,與朋友信。其爲吏潔廉,所至有能稱。其在河南時,予爲西京留守推官,與謝希深、尹師魯同在一府。其所與遊,雖他掾屬賓客,多材賢少壯馳騁於一時,而君居其間,年尚少,獨苦羸,病肺唾血者已十餘年。幸其疾少間,輒亦從諸君飲酒。諸君愛而止之,君曰:“我豈久生者邪?”雖他人視君,亦若不能勝朝夕者。其後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師魯與當時少壯馳騁者喪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後二十年始以疾卒。君雖病羸,而力自爲善,居官爲吏,未嘗廢學問,多爲賢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強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雖其遲速長短相去幾何,而強者不自勉,或死而泯滅於無聞,弱者能自力,則必有稱於後世,君其是已。
君嘗謂子曰:“吾旦暮人耳,無所取於世也,尚何區區於仕哉?然吾常哀祿之及於親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於朝,冀竊國家褒贈之寵以榮其親,然後歸病於原武之廬足矣!”乃益買田治室於原武以待。
君自河南、蘇州累爲名公卿所薦,乃遷著作爲郎官,贈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縣太君,於是遂致仕歸於原武,營其德政鄉之張固村原,將葬其親。卜以皇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從葬於原上。
予與君遊久,記其昔所謂予者,且哀君之賢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於其葬也,不及銘,乃表於其墓。
君娶祝氏,封華陽縣君。有子曰損,試將作監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翰林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歐陽修撰。
?
●卷二十五·居士集卷二十五
◎墓表六首〈附一首〉
【尚書屯田外郎贈兵部員外郎錢君墓表〈至和二年〉】
君諱冶,字良範,姓錢氏。世爲鼓城人,後徙吳興,自君之七世祖寶,又徙常州之武進。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當唐末五代,錢氏起餘杭,據浙東、西爲吳越王。於是時,常州或屬江南,或屬吳越,而武進錢氏獨不顯,方以儒學廉讓行於鄉里,連三世不仕。宋興,取江南,常州歸於有司。君始以州進士舉,中景德二年甲科,試祕書省校書郎,爲揚州廣陵、潮州海陽縣令,遷寧國軍節度推官、監黃州麻城茶場,遂知縣事,遷著作佐郎、知蘄州蘄水、懷安軍金堂縣,又遷祕書丞、知泰州如皋縣。再遷屯田員外郎、通判宣州,未行,明道二年六月十一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五十有二。
君少好學,能爲文辭。家貧,其母賢,嘗躬織以資其學問。每夜讀書,母爲滅燭止之,君陽臥,母且睡,輒復起讀。州舉進士第一,試禮部高第,遂中甲科。爲吏長於決獄,歷六縣,皆有能政。
潮州自五代時,劉氏暴殘其民,君爲海陽經年,民歸業者千餘戶,由是海陽升爲大縣。潮之大姓某氏火,跡其來自某家,吏捕訊之,某家號冤不服。太守刁湛曰:“獄非錢君不可。”君問大姓,得火所發牀足,驗之,疑裏仇家物。因率吏入仇家,取牀,折足合之,皆是。仇人即服曰:“火自我出,然故遺其跡某家者,欲自免也。某家誠冤。”君即日出某家獄,致仇人以法,舉州稱爲神明。
其佐宣州,數決大獄,及旁近郡獄有疑者,皆歸決於君。工部侍郎淩策知宣州,尤稱君文學,曰:“吏事不足污子,當以文章居臺閣。”欲薦其文,未及而策卒。初,宣州官歲市茶於涇縣,命君主之。策子不肖,以惡茶數千斤入於官,君立焚之,以白策,策益以此知君。策卒,君嘆曰:“世無知我者矣。”
在麻城,以茶課歲增五倍,遂遷著作。金堂故多盜,君以伍保籍民,察其出入,凡爲盜者,許其徒告以贖罪,盜遂止。會甘露降其縣,明年,麥禾大稔,麥一莖五歧、禾一莖五穗者,縣人以爲君政所致,謂之錢公三瑞。君嘆曰:“吾知治民爾,瑞豈吾致哉!”縣人爲君立生祠。如皋民不農桑,以鹽爲生。君曰:“使民足以衣食,鹽猶農也。”乃悉求鹽利害爲條目,民便其利而鹽最增積,以石數者至四十五萬。君在如皋,時年五十。或嘆其仕不達,君曰:“使吾政行於民,是達也。”蔡文忠公爲御史中丞,數欲引君爲御史,會君卒。君平生所爲文章三百餘篇,號曰《晦書》。
君之皇考贈殿中丞。母諸葛氏,封萬年縣太君,徙封福昌。娶蔣氏,初封樂安縣君,又封福清。子男五人,曰公飠束、公瑾、公輔、公儀、公佐。蔣氏有賢行,自君之卒,日以君所爲勖其五子以學。蔣氏後君二十年以卒,卒時,公瑾、公輔皆以進士及第。公瑾爲新鄭尉,公輔以文章知名當世,爲太常丞、集賢校理。錢氏自其祖寶徙武進,其居與葬皆在其縣之遵教鄉敦行裏。慶曆三年九月庚申,公飠束等葬君於其居之東北原皇裏水之北。至和二年三月壬午,以蔣夫人從。歐陽修曰:
錢姓出陸終,蓋顓頊之苗裔。始以士爲周官,久而以爲姓。自三代以來,無甚顯者。至唐末,錢氏多居東南。及Α乘亂世,起餘杭,有地十三州,號兼吳越而王者幾百年。而武進錢氏獨以隱德累世不顯。豈以力者如彼,而以德者如此哉!豈其盛衰遲速之理,固有不同哉?武進之錢,自寶七世,至君有聞,又有賢子,不墜益彰,其勢孰止!蓋恃力者雖盛而必衰,以德者愈遲而終顯。立石刻辭,其示彌遠。
【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表〈嘉二年〉】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錄張君,諱汝士,字堯夫,開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於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陽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師魯志其墓,而廬陵歐陽修爲之銘。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磚,命太原王顧以丹爲隸書,納於壙中。嘉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於伊闕之教忠鄉積慶裏。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才數歲,而山甫始生,餘及送者相與臨穴,視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餘主試天下貢士,而山甫以進士試禮部,乃來告以將改葬其先君,因出銘以示餘,蓋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
初天聖、明道之間,錢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屬,適皆當時賢材知名士,故其幕府號爲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樹,奇花怪石,其平臺清池上下,荒墟草木之間,餘得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爲樂。而君爲人靜默修潔,常坐府治事,省文書,尤盡心於獄訟。初以闢爲其府推官,既罷,又闢司錄,河南人多賴之,而守尹屢薦其材。君亦工書,喜爲詩,閒則從餘遊。其語言簡而有意,飲酒終日不亂,雖醉未嘗頹墮,與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師魯志之曰:“飭身臨事,餘嘗愧堯夫,堯夫不餘愧也。
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禮不備。君夫人崔氏,有賢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謹,克自樹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謂有後矣。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吏屬亦各引去。今師魯死且十餘年,王顧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臨穴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嗚呼!盛衰生死之際,未始不如是,是豈足道哉?惟爲善者能有後,而託於文字者可以無窮。故於其改葬也,書以遺其子,俾碣於墓,且以寫餘之思焉。吉甫今爲大理寺丞、知緱氏縣,山甫始以進士賜出身雲。翰林學士、右諫議大夫、史館修撰歐陽修撰。
【右班殿直贈右羽林軍將軍唐君墓表〈嘉四年〉】
嘉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羣臣,並進爵秩,既又以及其親,若在若亡,無有中外遠邇。於是天章閣待制、尚書戶部員外郎唐君,得贈其皇考驍衛府君爲右羽林軍將軍。
府君諱拱,字某。其先晉原人,後徙爲錢塘人。曾祖諱休復,唐天覆中舉明經,爲建威軍節度推官。祖諱仁恭,仕吳越王,爲唐山縣令,累贈諫議大夫。父諱謂,官至尚書職方郎中,累贈禮部尚書。府君以父蔭,補太廟齋郎,改三班借職,再遷右班殿直,監舒州孔城鎮、澧州酒稅,巡檢泰州鹽場,漳州兵馬監押。乾興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於官,享年四十有六。
府君孝悌於其家,信義於其朋友,廉讓於其鄉里。其居於官,名公鉅人皆以爲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舉進士。皇中嘗爲御史,以言事切直貶春州別駕。當是時,子方之風,悚動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貶未至而複用之。今列侍從,居諫官。自子方爲祕書丞,始贈府君爲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爲尚書主客員外郎、殿中侍御史裏行,又贈府君爲右監門衛將軍;其爲尚書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權開封府判官,又贈府君爲右屯衛將軍;其遷戶部員外郎、河東轉運使,又贈府君爲驍衛將軍。蓋自登於朝以至榮顯,遇天子有事於天地、宗廟,推恩必及焉。
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贈仙遊縣太君;後娶崔氏,贈清河縣太君,皆衛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長適太子中舍盧圭;次適歐陽昊,早卒;次適橫州推官高定;次適進士陸平仲;次適著作佐郎陳起。慶曆三年八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喪,合葬於江陵龍山之東原。後十有七年,廬陵歐陽修乃表於其墓。曰:
嗚呼!餘於此,見朝廷所以褒寵勸勵臣子之意,豈不厚哉!又以見士之爲善者,雖堙沒幽鬱,其潛德隱行必有時而發,而遲速顯晦在其子孫。然則爲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蓋古之爲子者,祿不逮養,則無以及其親矣;今之爲子者,有克自立,則尚有榮名之寵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篤於古也深矣。子方進用於時,其所以榮其親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胡先生墓表】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爲陵州人,後爲泰州如皋人。
先生爲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爲法嚴而信,爲道久而尊。師道廢久矣,自明道、景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明覆、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爲學。慶曆四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爲太學法,至今爲著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學,學者自遠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爲學舍。禮部貢舉,歲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遇之不問可知爲先生弟子。其學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爲胡公也。
先生初以白衣見天子,論樂,拜祕書省校書郎,闢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爲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湖學。召爲諸王宮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遷殿中丞於家。皇中,驛召至京師,議樂,復以爲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歲餘,爲光錄寺丞、國子監直講,乃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元年,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嗟嘆以爲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於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於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志於幽堂。
嗚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揭於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廬陵歐陽修述。
【集賢校理丁君墓表〈熙寧元年〉】
君諱寶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晉陵人也。景元年,舉進士及第,爲峽州軍事判官,淮南節度掌書記,杭州觀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縣,徙知端州,遷太常丞、博士。坐海賊儂智高陷城失守,奪一官,徙置黃州。久之,復得太常丞、監湖州酒稅,又復博士、知諸暨縣,編校祕閣書籍,遂爲校理、同知太常禮院。
君爲人外和怡而內謹立,望其容貌進趨,知其君子人也。居鄉里,以文行稱。少孤,與其兄篤於友悌。兄亡,服喪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親,兄,吾父也。”慶曆中,詔天下大興學校,東南多學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學,爲教授,以其素所學問而自修於鄉里者教其徒,久而學者多所成就。其後天子患館閣職廢,特置編校八員,其選甚精,乃自諸暨召居祕閣。君治州縣,聽決精明,賦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後治諸暨,剡鄰邑也,其民聞其來,歡曰:“此剡人愛而思之,謂不可復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聲,及居閣下,淡然不以勢利動其心,未嘗走謁公卿;與諸學士羣居恂恂,人皆愛親之。蓋其召自諸暨也,以材行選,及在館閣,久而朝廷益知其賢。英宗每論人物,屢稱之。
國家自削除僭僞,東南遂無事,偃兵弛備者六十餘年矣,而嶺外尤甚。其山海荒闊,列郡數十,皆爲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縣視之,故其守無城,其戍無兵。一日智高乘不備,陷邕州,殺將吏,有衆萬餘人,順流而下,潯、梧、封、康諸小州所過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獨君猶率羸卒百餘拒戰,殺六、七人,既敗,亦走。初,賊未至,君語其下曰:“幸得兵數千人,伏小湘峽,扼至險,以擊驕兵,可必勝也。”乃請兵於廣州,凡九請,不報。又嘗得賊覘者一人,斬之。賊既平,議者謂君文學,宜居臺閣備侍從以承顧問,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飢羸之卒當萬人卒至之賊,可謂不幸。而天子亦以謂縣官不素設備,而責守吏不以空手捍賊,宜原其情。故一切輕其法,而君以嘗請兵不得,又能拒戰殺賊,則又輕之。故他失守者皆奪兩官,而君奪一官。已而知其賢,復召用。
後十餘年,御史知雜蘇き受命之明日,建言請復治君前事,奪其職而黜之。天子知君賢,不可以一眚廢,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輕之矣,又數更大赦,且罪無再坐,然猶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傷之也。乃用其校理歲滿所當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闕於晉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風眩,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書司封員外郎,階朝奉郎,勳上輕車都尉。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贈尚書工部侍郎。母張氏,仙遊縣太君。君娶饒氏,封晉陵縣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齊,皆舉進士;曰恩兒,才一歲。女一人,適著作佐郎、集賢校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憫然推恩,錄其子隅爲太廟齋郎。
君之平生,履憂患而遭困厄,處之安然,未嘗見慼慼之色。其於窮達、壽夭,知有命,固無憾於其心,然知君之賢,哀其志而惜其命止於斯者,不能無恨也。於是相與論著君之大節,伐石紀辭,以表見於後世,庶幾以慰其思焉。熙寧元年六月十四日,廬陵歐陽修述。
【瀧岡阡表〈熙寧三年〉】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爲吏廉,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祿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爲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爲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爲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間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爲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爲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因指而嘆曰:‘術者謂我歲行在戌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爲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其心厚於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公少孤力學,鹹平三年進士及第,爲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爲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爲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苟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於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爲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故自嘉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爲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爲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並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世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
熙寧三年歲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修表。
【附:先君墓表】
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貧,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而嘗告之曰:“汝父爲吏,廉而好施,以其俸祿事賓客,常不使有餘,曰‘無以是爲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以庇其生。然吾何恃而能自守以至是邪?吾於汝父,知其一二而已也,此吾之所恃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歲時祭祀,則必泣涕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閒居而御酒食,盛饌則又涕泣曰:‘昔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爲新免於喪而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於終身未嘗不然,此吾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爲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也。’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矧求而有得邪?以其嘗有得,知其不求而死者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況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指而嘆曰:‘歲行在戌,我將死,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亦皆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接於賓客,或有矜飾,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事,而其爲如此,是其發於中者也。其心誠厚於仁者也,此吾之知汝父之得有後也。汝其勉之!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與否不在己,而爲仁與孝不取於人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先君少孤力學,鹹平三年進士及第,爲通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爲泰州判官。正身懷道,不及其施,享年五十有九。初贈太子中允,今贈某官。太夫人姓鄭氏,世爲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縣太君,累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子少賤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多不合於世,儉薄所以安患難也。”修初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修察其志久而安,故其後立於朝,得不苟容於時。
蓋自先君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祿而養。又二十有三年,修爲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卒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修竊自念:爲人子而不能識其父,幸而得聞吾母之言,其忍廢焉?乃泣血而記之。歐陽氏自爲吉州廬陵人,至予修十有五世矣,沙溪,吾世之家且葬也。故又刻其所記者表於其阡,以告其宗族及鄉之人。曰:
而耕而田,歲取百千。而耘而學,久而不獲。田何取之?倉峨峨。學而取之,簪笏盈家。量功較收,所得孰多?先君之學,獲不及時。匪於其躬,而利其後。疾遲幾何,善無不報。先君之貽,子修不肖。矧有才子,於何不有?矧我歐陽,世家惟舊。自始氏封,烏程之亭。在北有聞,或冀或青。中顯彌長,或吉或衡。勢大必分,枝葉婆娑。惟吉舊居,子孫今多。木久而林,有喬其秀。矧我歐陽,扶疏並茂。先君之德,吾母知隆。子修不肖,以俟其宗。以勉同鄉,敢及他人。
?
●卷二十六·居士集卷二十六
◎墓誌四首
【尚書虞部員外郎尹公墓誌銘〈景五年〉】
公諱仲宣,姓尹氏。尹氏世居太原,無顯者。由公之父贈刑部侍郎諱文化,始舉《毛詩》,登某科,以材敏稱於當時,仕至尚書都官郎中,於今人士語尹氏者,往往能稱其名字,由是始有聞人。刑部葬其父於河南,今爲河南人。
公舉《周易》,威平三年中第,歷梓州銅山、鳳翔麟遊二主簿,京兆府司理參軍,潞州襄垣主簿,遷汝州梁、懷州武陟二令,又遷蜀州軍事判官。薦其能者數十人,拜大理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員外郎,歷知汝州之葉、鄭州之滎陽,又知大寧監,通判華州,又知資州,皆有政績。最後知郢州,至州之三日,晨起衣冠,得疾卒,實景四年三月七日也,年七十一。以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葬壽安。母鄭氏,德興縣太君。妻張氏,壽安縣君。子七人:源、洙、湘、衝、淑、沂、泳。諸孫十餘人。
公既卒,許州進士朱生遊資州,資人家家能道公之遺事,及聞公喪,皆巷哭,其吏與民各以其類之浮屠發哀受吊。朱生既得公善十餘事,爲作《遺愛錄》,以遺資人。朱生未嘗識公者,而言若茲,信矣。
嗚呼!善人之爲善也,生不赫赫於當時,則其遺風餘思在乎人者,必有時而著。公生而爲善,歿也見思。銘者,所以名其善功以昭後世也。銘曰:
物塞而通,必艱其初。至於大亨,乃燁而敷。尹氏之先,久窒不耀。自公再世,始發其奧。公不墜德,有善在人。孰當其興?在子與孫。
【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郎簡肅薛公墓誌銘〈寶元元年〉】
明道二年,尚書禮部侍郎、參知政事、河東公以疾告歸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數煩公。”乃詔優公不朝,而使視事如故,居歲中,數以告,乃得還第。又數以告,然後拜公爲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判尚書都省,罷其政事。景元年八月庚申,公薨於家,年六十有八,贈兵部尚書。
公諱奎,字宿藝,姓薛氏。薛氏之先出於黃帝之後任姓,任姓之別爲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後奚仲去,遷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際,以國見《經》,而其子孫後以爲氏。此其譜也。隋、唐之間,薛姓居河東者爲最盛。
公,絳州正平人也。曾王父贈太保諱某,大王父贈太傅諱某,王父殿中丞贈太師諱某,三世皆不顯,而以公貴。初,太宗皇帝伐幷州,太師以策幹行在,不見用,罷。公生十餘歲,已能屬文辭,太師顧曰:“是必大吾門,吾復何爲?”乃不復事生業,務施貸以鄉閭,曰:“吾有子矣,後何患?”後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參政事,爲世名臣,如其言。
公爲人敦篤忠烈,果敢明達。初舉進士,爲州第一,讓其里人王嚴,而居其次,於是鄉里皆稱之。淳化三年,再舉乃中,授祕書省校書郎、隰州軍事推官。始至,取州獄已成書,活冤者四人。徙儀州推官,士爭薦其能。丁太夫人憂,服除,用薦者拜大理寺丞、知興化軍莆田縣,悉除故時王氏無名租,莆田人至今以爲德。遷殿中丞、知河南長水縣,徙知興州。州舊鑄鐵錢,用功多,人以爲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爲利,而收其鐵租以鑄,悉罷役者,人用不勞。遷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薦公材中御史,就拜監察御史,召爲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賜緋衣銀魚。出爲陝西轉運副使,坐舉人免官。居數月,通判陝府。歲餘,召還臺,安撫河北,稱旨,改尚書戶部員外郎、淮南轉運使、江淮制置發運使。開揚州河,廢其三堰,以便漕船,歲以八百萬石食京師,其後罕及其多。轉吏部員外郎,丁太師憂,去職不許。居二歲,入爲三司戶部副使,與三司使李士衡爭事省中,士衡扳時權貴人爲助。
公拜戶部郎中、直昭文館,出知延州,遷吏部郎中,入爲龍圖閣待制、知開封府,遷右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蕭從順來朝,是時,莊獻明肅太后垂簾聽政,從順舉止多不遜,以謂南使至契丹者皆見太后,遂請見之。朝議患之,未有以決。公獨以理折之,從順乃止。而嫉公者讒其漏禁中語,由是拜集賢院學士,出知幷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嘗慊食,公爲勤儉積畜,教民水種。歲中,遷樞密直學士、知益州,而秦之餘粟積者三百萬,徵算之衍者三十萬,核民舊隱田數百頃,所得芻粟又十餘萬,秦州之民與其蕃落數千人,詣轉運使請留,不果。公在開封,以嚴爲治,肅清京師。京師人民至私以俚語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爲之數空,而至今之人猶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僞蜀時中書印者,夜以錦囊掛之西門,門者以白,蜀人隨之者萬計,皆忄匈忄匈出異語,且觀公所爲。公顧主吏藏之,略不取視,民乃止。老媼告其子不孝者,子訴貧不能養。公取俸錢與之,曰:“用此爲生以養。”母子遂相慈孝。裏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爭其產,公析其資爲三,爲嫁其女,於是人皆以公爲仁恩。蜀人喜亂而易搖,公既鎮以無事,又能順其風俗,從容宴樂,及其臨事,破奸發伏,逆見隨決,如逢蒙之射而方朔之佔,無一不中。蜀人愛且畏之,以比張尚書詠而不苛。開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會,皆世號尤難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寬之政,前後異施,可謂知其方矣。
入拜龍圖閣直學士、權三司使,遂拜參知政事。公入謝,上曰:“先帝嘗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勵。而素剛毅,守節不苟合,既與政,尤挺立無所牽隨。然遂欲繩天下,無細大,一入於規矩。往往不可其意,則歸臥於家,嘆息憂愧,輒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慚不及古人,而懼後世譏我也。”公嘗使契丹,與其君臣語,而以論議服其坐中。其後契丹使來,必問公所在,及聞已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邊吏得諜者,言契丹欲棄約舉兵。上亟召大臣議,或欲選將增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貪利,且無隙以開其端,其必不動,不宜失持重之勢而使其可窺。”已而卒無事。他日,上顧公曰:“果如公言。”於是益重之。明道二年,莊獻明肅太后欲以天子袞冕見太廟,臣下依違不決。公獨爭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見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奪,爲改他服。太后崩,上見羣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猶數引其衣,若有所屬,何也?”公遽曰:“其在袞冕也。然服之豈可見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後服葬。於是益以公爲果可用也。
公先娶潘氏,早卒;後娶趙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長適故職方員外郎張奇;其次適故開封府士曹參軍喬易從,早亡;次適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適廬陵歐陽修;次又適王氏。公既貴,贈其曾祖而下三室,曰太保、太傅、太師。追封曾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
公惟孝慈,雖在大位,家人勤儉不知爲驕奢,諸子幼孤撫養不異。平生所爲文章四十卷,直而有氣,如其爲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師葬於絳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狀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議曰:“諡法:一德不懈曰簡,執心決斷曰肅。今其狀應法。”乃諡曰簡肅。銘曰:
薛夏之封,以國爲姓。其後河東,隋唐最盛。公世載德,實河東人。必大其門,太師之雲。公之從事,以難爲易。參於大政,不撓不牽。屢決大議,有言炳然。公不爲相,告病還家。賻之榮,尚書是加。公有敏德,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諡。事告之史,諡傳子孫。又刻銘章,納於墓門。
【薛質夫墓誌銘〈寶元二年〉】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孺,字質夫,資政殿學士,贈禮部尚書簡肅公之子,母曰金城夫人趙氏。質夫生四歲,爲殿直公爲參知政事,拜大理評事,遷將作監丞。景元年,公薨,天子推恩於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剛毅顯於當世,質夫爲名臣子,能純儉謹飭,好學自立,以世其家。公葬絳州,質夫自京師杖而行哭至於絳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
質夫少多病,後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孫,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孫,某人之女,皆無子。嗚呼!簡蕭公之世,於是而絕。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此爲舜娶妻而言耳,非萬世之通論也。不娶而無後,罪之大者可也;娶而無子,與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爲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論,爲舜而言可也。質夫再娶皆無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賢人君子,未必皆有後,其功德名譽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孫而傳也。伊尹、周公、孔子、顏回之道著於萬世,非其家世之能獨傳,乃天下之所傳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爲善人,卒爲頑父,是爲惡者有後而無益,爲善雖無後而不朽。然則爲善者可以不懈,爲簡肅公者可以無憾也。使簡肅公無憾,質夫無罪,全其身,終其壽考,以從其先君於地下,復何道哉?
某娶簡肅公之女,質夫之妹也。常哀質夫之賢而不幸,傷簡肅公之絕世,閔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爲斯言,庶幾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銘曰:
死而有祀,四世之間。死而不朽,萬世之傳。簡肅之德,質夫之賢。雖其矣,久也其存。
【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謝公墓誌銘〈康定元年〉】
朝散大夫、行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知鄧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上輕車都尉、陽夏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賜紫金魚袋謝公諱絳,字希深。其先出於黃帝之後,任姓之別爲十族,謝其一也。其國在南陽宛,三代之際,以微不見,至《詩·嵩高》,始言周宣王使召公營謝邑以賜申伯。蓋謝先以失國,其子孫散亡,以國爲姓,歷秦、漢、魏,益不顯,至晉、宋間,謝氏出陳郡者始爲盛族。公之皇考曰太子賓客諱濤,其爵陳留伯,至公開國,又爲陽夏男,皆在陳郡,故用其封,復因爲陳郡人。然其官邑、卒葬,隨世而遷。其譜,自八世而下可見,曰八代祖汾,爲河南緱氏人;至五代祖希圖,始遷而南,或葬嘉興,或葬麗水;自皇考已上三代,皆葬杭州之富陽。
公以寶元二年四月丁卯來治鄧,其年十一月己酉,以疾卒於官。以遠不克歸於南,即以明年八月,得州之西南某山之陽,遂以葬。公享年四十有五。初娶夏侯氏,先卒,今舉以。後娶高氏,文安縣君。三男六女:男某,皆將作監主簿;女一早亡,五尚幼。
公之卒,其客歐陽修吊而哭於位,退則嘆曰:“初,賓客之薨,修獲銘其德,納諸富陽之原。今又哭公之喪,哭者在位,莫如修舊,蓋嘗銘其世矣。乃論次其終始。曰:
公年十五起家,試祕書省校書郎,復舉進士中甲科,以奉禮郎知潁州汝陰縣,遷光祿寺丞。上書論四民失業。楊文公薦其材,召試,充祕閣校理,再遷太常丞、通判常州。丁母晉陵郡君許氏憂,服除,遷太常博士,用鄭氏《經》、唐故事,議昭武皇帝非受命祖,不宜配享感生帝。天聖中,天下水旱而蝗,河決,壞滑州。又上書,用《洪範》五行、京房《傳》,推災異所以爲天譴告之意,極陳時所闕失,無所諱。與修真宗國史,遷祠部員外郎,直集賢院,通判河南府。移書丞相,言歲凶,嵩山宮宜罷勿治。又上書,論妖人、方術士不宜出入禁中,請追所賜先生、處士號。歲滿,權開封府判官,再遷兵部員外郎,爲三司度支判官。上書,論法禁密花透背,詔書雲自內始,今內人賜衣,復下有司取之,是爲法而自戾,無以信天下。又言後苑作官市龜筒,亦禁物,民間非所有,有之爲犯法,因請罷內作諸器。皆以其職言。又言有司多求上旨,從中出而數更,且謂號令數變則虧國體,利害偏聽則惑聰明,請者務欲各行,而守者患於不一,請凡詔令皆由中書、樞密院,然後行。郭皇后廢,上書,用《詩·白華》引申後、褒姒以爲戒。景元年,丁父憂,服除,召試知制誥,判流內銓。議者言李照新定樂不可用,下其議,議者久不決。公爲兩議曰:“宋樂用三世矣,照之法不合古,吾從舊。”乃署。其一議曰:“從新樂者異署。”議者皆從公署。公爲人肅然自修,平居溫溫,不妄喜怒。及其臨事敢言,何其壯也!雖或聽或否,或論高而不能行,或後果如其言,皆傳經據古,切中時病。三代已來,文章盛者稱西漢,公於制誥,尤得其體,世所謂常、楊、元、白,不足多也。
公既以文知名,至於爲政,無所不達,自汝陰已有能名,佐常州,至今常人思之。錢思公守河南,悉以事屬之。是時,莊獻明肅太后、莊懿太后起二陵於永安,至於鐵石畚鍤,不取一物於民而足。修國子學,教諸生,自遠而至者百餘人,舉而中第者十八九。河南人聞公喪,皆出涕,諸生畫像於學而祠之。初,吏部擬官,以圭田有無爲均。公取州縣田,核其實者,準其方之物賈,差爲多少,揭之省中,他有名而無實者皆不用,人以爲便。天下之吏有定職而無定員,故選者常患其多而久積,吏緣以奸。至公爲之選,而集者有不逾旬而去,天下皆稱其平。其遇事尤劇,尤若簡而有餘。及求知鄧州,其治益以寬靜爲本,州遂無事。先時,有妖僧者以僞言誘民男女數百人,往往晝夜爲會,凡六七年不廢。公則取其首惡二人置之法,餘一不問。民始知公法可畏而安於不苛。南陽堰引湍水溉公田,水之來遠而少能及民,而堰撤墩破。公議復召信臣故渠,以罷鄧人歲役,而以水與民,大興學舍,皆未就而卒。
始公來鄧,食其廩者四十餘人,或疑其多,及其喪,爲之制服,其治衣櫛才二婢,至三從孤弟妹,皆聚而食之。卒之日,廩無餘粟,家無餘資,入哭其堂,施無新衣。然平生喜賓客談宴,怡怡如也。自少而仕,凡三十年間,自守不回,而外亦不爲甚異,此其始終大節也。銘曰:
壽吾不知,命系其偶。不俾其隆,安歸其咎?惟德之明,惟仁之茂。惟力之爲,而公之有。
?
●卷二十七·居士集卷二十七
◎墓誌六首
【張子野墓誌銘〈康定元年〉】
吾友張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書來請曰:吾兄之喪,將以今年三月某日葬於開封,不可以不銘,銘之莫如子宜。”嗚呼!予雖不能銘,然樂道天下之善以傳焉,況若吾子野者,非獨其善可銘,又有平生之舊、朋友之恩與其可哀者,皆宜見於予文,宜其來請於予也。
初,天聖九年,予爲西京留守推官,是時,陳郡謝希深、南陽張堯夫與吾子野,尚皆無恙。於時一府之士,皆魁傑賢豪,日相往來,飲酒歌呼,上下角逐,爭相先後以爲笑樂,而堯夫、子野退然其間,不動聲氣,衆皆指爲長者。予時尚少,心壯志得,以爲洛陽東西之衝,賢豪所聚者多,爲適然耳。其後去洛,來京師,南走夷陵,並江漢,其行萬三四千裏,山且水,窮居獨遊,思從曩人,邈不可得。然雖洛人至今皆以謂無如向時之盛,然後知世之賢豪不常聚,而交遊之難得爲可惜也。初在洛時,已哭堯夫而銘之,其後六年,又哭希深而銘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銘。於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難,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於世,亦不可得,嗚呼,可哀也已!
予野之世:曰贈太子太師諱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樞密副使、累贈尚書令諱遜,皇祖也;尚書比部郎中諱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隴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縣太君。
子野家聯後姻,世久貴仕,而被服操履甚於寒儒。好學自力,善筆札。天聖二年舉進士,歷漢陽軍司理參軍、開封府鹹平主簿、河南法曹參軍。王文康公、錢思公、謝希深與今參知政事宋公,鹹薦其能,改著作佐郎,監鄭州酒稅、知閬州閬中縣,就拜祕書丞,秩滿,知亳州鹿邑縣。寶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於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坐,次從,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適人矣。妻劉氏,長安縣君。
子野爲人,外雖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渾渾不見圭角,而志守端直,臨事敢決。平居酒半,脫冠垂頭,童然禿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於此,豈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諱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來,家京師而葬開封,今爲開封人也。銘曰:
嗟夫子野,質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長?豈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開封之原,新裏之鄉,三世於此,其歸其藏。
【太子中舍王君墓誌銘〈康定元年〉】
王君之皇考曰贈衛尉少卿諱某。皇妣曰南充縣太君胥氏。皇祖諱某。皇曾祖諱某。君諱汲,字師黯。娶胡氏,安定縣君。子男三人,女五人。男曰尚恭、尚、尚辭。初,天聖、明道之間,予爲西京留守推官。時王君寓家河南,其二子始習業國子學,日從諸生請學於予,較其藝,常爲諸生先,而尚恭尤謹飭,儼然有儒者法度。予固奇王君之有是子也,以故與君遊,而君性簡質,重然諾,臨事而敏,與之遊者必愛其爲人。其後,二子者果皆以進士中第,予亦罷去。不復遇王君且七年矣,而尚恭來請曰:“不幸吾先人之亡,將以今年某月甲子,葬於河南某縣某鄉之某原,宜得銘於石以志諸後世。”乃爲次其世而作銘以遺之雲:
惟王氏之先,長安萬年。四代之祖,刺史壁州。遭巢猾唐,得果而留。卒葬西充,爲鄉壁公。王、孟有蜀,或家或祿。三世不遷,自君東還。始家河南,廣文之生。舉三不中,任仕以兄。主簿之卑,試原、武、密。晉城是令,政專自出。令政有稱,遷理之丞。藍田、夏、雒三邑皆聞。壽五十九,終中舍人。在雒逢飢,鋪粟不殍。褒功勸吏,天子有詔。雒人染癘,躬之不避。以死勤民,在法宜祀。刻詩同藏,惟世之揚。
【學士給事中梅公墓誌銘〈慶曆二年〉】
翰林侍讀學士、給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堯臣來請銘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猶臥而使我誦子之文。今其葬,宜得子銘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餘年。前卒一歲,予始拜公於許,公雖衰且病,其言談詞氣尚足動人。嗟予不及見其壯也,然嘗聞長老道公鹹平、景德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爲知己,當時紳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擯斥流離,四十年間,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爲材邪?惟世用不用爾。故予記公終始,至於鹹平、景德之際,尤爲詳焉,良以悲其志也。
公諱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進士及第,試校書郎、利豐監判官,遷將作監丞、知杭州仁和縣,又遷著作佐郎,舉御史臺推勘官,時亦未之奇也。鹹平三年,與考進士於崇政殿,真宗過殿廬中,一見以爲奇材,召試中書,直集賢院,賜緋衣銀魚。是時,契丹數寇河北,李繼遷急攻靈州,天子新即位,銳於爲治。公乃上書請以朔方授潘羅支,使自攻取,是謂以蠻夷攻蠻夷。真宗然其言,問誰可使羅支者,公自請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間,公曰:“苟活靈州而罷西兵,何惜一梅詢!”天子壯其言,因遣使羅支,未至而靈州陷於賊。召還,遷太常丞、三司戶部判官。數訪時事,於是屢言西北事。時邊將皆守境,不能出師,公請大臣臨邊督戰,募遊兵擊賊。論傳潛、楊瓊敗績當誅,而田紹斌、王榮等可責其效以贖過,凡數十事,其言甚壯。天子益器其材,數欲以知制誥,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後繼遷卒爲潘羅支所困,而朝廷以兩鎮授德明,德明頓首謝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淵,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無事矣。
公既見疏不用,初坐斷田訟失實,通判杭州,徙知蘇州,又徙兩浙轉運使,還判三司開拆司,遷太常博士。用封禪恩,遷祠部員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員外郎爲荊湖北路轉運使,坐擅給驛馬與人奔喪而馬死,奪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蘇州。天禧元年,復爲刑部員外郎、陝西轉運使。靈州棄已久,公與秦州曹瑋得胡蘆河路可出兵,無沙行之阻而能徑趨靈州,遂請瑋居環慶以圖出師,會瑋入爲宣徽使,不克而止。遷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貶懷州團練副使,再貶池州。天聖元年,拜度支員外郎、知廣德軍,徙知楚州,遷兵部員外郎、知壽州,又知陝府。六年,復直集賢院,又遷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館、知荊南府,召爲龍圖閣待制,糾察在京刑獄,判流內銓。改龍圖閣直學士、知幷州,未行,遷兵部郎中、樞密直學士以往,就遷右諫議大夫,入知通進銀臺司,復判流內銓,改翰林侍讀學士、羣牧使,遷給事中、知審官院。以疾出知許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於官。
公好學有文,尤喜爲詩。爲人嚴毅修潔,而材辯敏明,少能慷慨。見奇真宗,自初召試,感激言事,自以謂君臣之遇。已而失職,逾二十年,始復直於集賢。比登侍從,而門生故吏、曩時所考進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視時人,常以先生長者自處,論事尤多發憤。其在許昌,繼遷之孫復以河西叛,朝廷出師西方,而公已老,不復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終。
梅氏遠出梅伯,世久而譜不明。公之皇曾祖諱超,皇祖諱遠,皆不仕。父諱邈,贈刑部侍郎。夫人劉氏,彭城縣君。子五人:長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寶臣,皆先公卒。次曰得臣,太子中舍;次曰輔臣,前將作監丞;次曰清臣,大理評事。公之卒,天子贈賻優恤,加得臣殿中丞、清臣衛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葬公宣州之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士之所難,有蘊無時。偉歟梅公,人主之知。勇無不敢,惟義之爲。困於翼飛,中垂以斂。一失其途,進退而坎。理不終窮,既晚而通。惟其壽考,福祿之隆。
【蔡君山墓誌銘〈慶曆三年〉】
予友蔡君謨之弟曰君山,爲開封府太康主簿,時予與君謨皆爲館閣校勘,居京師,君山數往來其兄家,見其以縣事決於其府。府尹吳遵路素剛,好以嚴憚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懾屈而得盡其事之詳,吳公獨喜,以君山爲能。予始知君山敏於爲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謨南歸拜其親。夏,京師大疫,君山以疾卒於縣。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幼,縣之人哀其貧,以錢二百千爲其賻,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爲吏,不可以此污吾夫。”拒而不受。於是又知君山能以惠愛其縣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間嘗語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學者以記問應對爲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獨不然,乃晝夜自苦爲學。”及其亡也,君謨發其遺稿,得十數萬言,皆當世之務。其後逾年,天子與大臣講天下利害爲條目,其所改更,於君山之稿十得其五六。於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奇才也。
君山景中舉進士,初爲長溪縣尉。縣媼二子漁於海而亡,媼指某氏爲仇,告縣捕賊。縣吏難之,皆曰:“海有風波,豈知其不水死乎?且雖果爲仇所殺,若屍不得,則於法不可理。”君山獨曰:“媼色有冤,吾不可不爲理。”乃陰察仇家,得其跡,與媼約曰:“吾與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屍,則爲媼受捕賊之責。”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屍浮而至,驗之,皆殺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婦偕出而盜殺其守舍子者,君山亟召里民畢會,環坐而熟視之,指一人曰:“此殺人者也。”訊之,果伏,衆莫知其以何術得也。長溪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載能吏,號如神明,不過此也。”自天子與大臣條天下事,而屢下舉吏之法,尤欲官無大小,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爲痛惜者也。
君山諱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謨又歸迎其親,自太康取其柩以歸,將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所,且謂予曰:“吾兄弟始去其親而來京師,欲以仕宦爲親榮,今幸還家,吾弟獨以柩歸。甚矣,老者之愛其子也!何以塞吾親之悲,子能爲我銘君山乎?”乃爲之銘曰:
嗚呼!吾聞仁義之行於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幼。嗟夫君山,不得其壽。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謂夭?子墓予銘,其傳不朽。庶幾以此,慰其父母。
【黃夢升墓誌銘〈歷歷三年〉】
予友黃君夢升,其先婺州金華人,後徙洪州之分寧。其曾祖諱元吉,祖諱某,父諱中雅,皆不仕。黃氏世爲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來,樂以家資賑鄉里,多聚書以招四方之士。
夢升兄弟皆好學,尤以文章意氣自豪。予少家隨,夢升從其兄茂宗官於隨。予爲童子,立諸兄側,見夢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飲酒談笑,予雖幼,心已獨奇夢升。後七年,予與夢升皆舉進士於京師。夢升得丙科,初任興國軍永興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復調江陵府公安主簿。時予謫夷陵令,遇之於江陵。夢升顏色憔悴,初不可識,久而握手噓б,相飲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夢升志雖衰,而少時意氣尚在也。後二年,予徙乾德令,夢升復調南陽主簿,又遇之於鄧。間常問其平生所爲文章幾何,夢升慨然嘆曰:“吾已諱之矣。窮達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於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飲之酒。復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讀之博辨雄偉,其意氣奔放,猶不可御。予又益悲夢升志雖困,而獨其文章未衰也。是時謝希深出守鄧州,尤喜稱道天下士,予因手書夢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鄧。後之守鄧者皆俗吏,不復知夢升。
夢升素剛,不苟合,負其所有,常怏怏無所施,卒以不得志死於南陽。夢升諱注,以寶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爲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陽集》,凡三十卷。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將以慶曆四年某月某日,葬於董坊之先塋,其弟渭泣而來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爲其銘?”予素悲夢升者,因爲之銘曰:
予嘗讀夢升之文,至於哭其兄子庠之詞曰“子之文章,電激雷震。雨雹忽止,闃然滅泯”,未嘗不諷誦嘆息而不已。嗟夫夢升,曾不及庠。不震不驚,鬱塞埋藏。孰與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歸咎,徒爲夢升而悲。
【尚書都官員外郎歐陽公墓誌銘〈慶曆四年〉】
公諱曄,字日華,於檢校工部尚書諱託、彭城縣君劉氏之室爲曾孫,武昌縣令諱郴、蘭陵夫人蕭氏之室爲孫,贈太僕少卿諱偃、追封潘原縣太君李氏之室爲第三子,於修爲叔父。修不幸幼孤,依於叔父而長焉。嘗奉太夫人之教曰:“爾欲識爾父乎?視爾叔父,其狀貌起居言笑皆爾父也。”修雖幼,已能知太夫人言爲悲,而叔父之爲親也。
歐陽氏世家江南,僞唐李氏時爲廬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時而仕者四人,獨先君早世,其後三人皆登於朝以歿。公鹹平三年舉進士甲科,歷南雄州判官,隨、閬二州推官,江陵府掌書記,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書屯田、都官二員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後終於家。以慶曆四年三月十日,葬於安州應城縣高風鄉彭樂村。於其葬也,其素所養兄之子修泣而書曰:“嗚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無覆在者矣。其長養教育之恩既不可報,而至於狀貌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見焉矣。惟勉而紀吾叔父之可傳於世者,庶以盡修之志焉。
公以太子中允監興國軍鹽酒稅,太常丞知漢州雒縣,博士知端州桂陽監,屯田員外郎知黃州,遷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舉人奪官,復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許家於隨。復遷都官於家,遂致仕。景四年四月九日卒。
公爲人嚴明方質,尤以潔廉自持,自爲布衣,非其義,不輒受人之遺;少而所與親舊,後或甚貴,終身不造其門。其蒞官臨事,長於決斷。初爲隨州推官,治獄之難決者三十六。大洪山奇峯寺聚僧數百人,轉運使疑其積物多而僧爲奸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兩饋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聽我言乎?今歲大凶,汝有積穀六七萬石,能盡以輸官而賑民,則吾不籍汝。”僧喜曰:“諾。”饑民賴以全活。陳堯諮以豪貴自驕,官屬莫敢仰視。在江陵,用私錢詐爲官市黃金,府吏持帖,強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當有文符。”獨不肯署。堯諮雖憚而止,然諷轉運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陽,素號難治,乃徙公治之,至則決滯獄百餘事。縣民王明與其同母兄李通爭產累歲,明不能自理,至貧爲人賃舂。公折之一言,通則具伏,盡取其產鉅萬歸於明,通退而無怨言。桂陽民有爭舟而相毆至死者,獄久不決。公自臨其獄,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飲食之,食訖,悉勞而還於獄,獨留一人於庭。留者色動惶顧,公曰:“殺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視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獨以左手,死者傷在右肋,此汝殺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殺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臨事明辨,有古良吏,決獄之術多如此。所居,人皆愛思之。
公娶範氏,封福昌縣君。子男四人,長曰宗顏,次曰宗閔,其二早亡。女一人,適張氏,亦早亡。銘曰:
公之明足以決於事,愛足以思於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潔其身。而銘之以此,足以遺其子孫。
?
●卷二十八·居士集卷二十八
◎墓誌六首
【江寧府句容縣令贈尚書兵部員外郎王公〈代恕〉墓誌銘〈慶曆四年〉】
王氏世家開封陳留之通許鎮,鹹平中,分通許爲鹹平縣,故王氏今爲開封鹹平人。
公諱某,字某。曾祖諱丕,祖諱祚,父諱銳,世以資雄裏中,不樂仕宦而好施,其有以人之急。及公而資益衰,乃嘆曰:“吾聞施於爲政,其利可以天下,資安足道哉!”乃慨然以孔氏《尚書》舉於有司,累不中;因就他選,曰:“可以爲政,何擇焉。”初任萊州萊陽主簿,會令坐事解去,公署令事,告其民曰:“令欲爲法簡而利民博者當何爲?去其甚惡可也。”乃縛故吏唐權,條其宿惡上於州,杖其脊而遣之。縣之奸豪,皆斂色屏氣,指權相戒不可犯公法。公曰:“使我爲令期年,不獨善人不懼惡人,可使惡人爲善也。”已而河決東平,公部縣丁夫數千,召權署隊長,權喜曰:“公許我自新矣。”卒以丁夫治河爲諸縣最。歷婺州蘭溪尉、陳州項城主簿,會歲旱蝗,州守風吏按田者言旱不爲災,公與守爭至三四,民得復,乃已。改潁州司法參軍,州民藥氏爲盜,會赦,出入里閭,操弓矢,爲民害。有朱氏者,募客二人謀殺之,法當死。公曰:“爲法所以輔善而禁惡也,今殺良民爲惡盜報仇,豈法意邪?”乃狀列之,朱氏得減死。改華州司法,遷蘇州之吳江、江寧之句容二縣令,遂老於京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六十有九。
公好學善書,喜賓客,務人緩急。而爲性寬靜沈默,左右丞史有不如意,未嘗笞責,諸子問之,則曰:“刑法豈爲喜怒設邪?”
公初娶趙氏,永安郡太君;後娶李氏,陳留郡太君。子男十人,二早卒。女二人,一卒於家,一適朱氏。慶曆四年九月庚申,葬於開封尉氏蔣成鄉柏子原之新塋。於其葬也,長子拱璧,右侍禁;次拱之,左班殿直;次拱德,衛州獲嘉縣令;次拱安,右班殿直;次拱己,守將作監主簿;次拱式,尉氏縣尉;次辰,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次拱著,歙州司戶參軍、以中丞之貴累贈尚書兵部員外郎,將葬,中丞君泣而語其伯仲曰:“吾家通許,世有陰德於人而無興者,至吾先君不有於其躬而以貽後世。小子不佞,幸得備員御史府,進退大夫之後。小子何有焉?然懼乎後世徒見王氏之興,而不知吾世積漸之所以來者若此,其可無銘?”乃來求銘。銘曰:
公世以資,施德於人。至公資衰,乃施於官。有子之一,足大公門。矧公多子,多子多孫。惟彼世德,如流有源。其來者遠,愈積益蕃。銘昭其昧,以永厥存。
【永州軍事判官鄭君墓誌銘〈慶曆四年〉】
鄭君諱平,字某,衛州衛陽人也。少倜儻,有大志。舉進士,中天禧三年甲科,爲郴州軍事推官、監潭州茶場。坐茶惡免官。久之,試祕書省校書郎,知連州陽山縣,爲道州軍事推官。丁母憂,服除,調永州軍事判官、監衡州茭源銀冶。以疾去官。慶曆三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五十有一。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所。曾祖諱某,永州祁陽令。祖諱某,江寧府建寧縣令。父諱某,道州軍事判官。君娶孫氏,贈尚書工部侍郎冕之女。子男六人:、總、紀、經、維、綬,早卒,總舉進士出身,亦早卒。孫七人,皆幼。
君世仕不顯,少孤而貧。母夫人某氏,賢母也,教其三子以學,皆有立。君與其兄本、弟革,皆舉進士及第。
君初監茶場,茶實不惡,上官挾他事以罪中之。君不自辯,竭其資以償,解官而去,無慍色。及爲陽山,有善政,民甚愛之。其既以疾廢,慨然嘆曰:“吾少力學,而不幸廢以疾,吾終不用於時矣,安事空言哉?”即取其平生所爲文稿,悉焚之。
嗚呼!君之志可哀也已。自三代《詩》、《書》已來,立言之士多矣,其始無不欲其言之傳也,而散亡摩滅、泯然不復見於後世者,何可勝數!或暫見而終沒,或其言雖傳而其人不爲世所貴者有矣,惟君子有諸躬而不可掩者,不待自言而傳也。君之不欲見於空言,其可謂善慮於無窮者矣,其志豈不遠哉!雖然,君之志既不自見於言,而宜有爲之著者,銘所以彰善而著無窮也,乃爲之銘曰:
夫惟自信者不疑,知命者不惑。故能得失不累其心,喜慍不見其色。嗚呼鄭君!學幾於此,斯可謂之君子。
【大理寺丞狄君墓誌銘〈慶曆五年〉】
距長沙縣西三十里新陽鄉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乃予所記谷城孔子廟碑所謂狄君慄者也。始君居谷城,有善政,嘗已見於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誼泣而請曰:“願卒其詳而銘之,以終先君死生之賜。”嗚呼!予哀狄君者,其壽止於五十有六,其官止於一卿丞。蓋其生也,以不知於世而止於是,若其歿而又無傳,則後世遂將泯沒,而爲善者何以勸焉?此予之所欲銘也。
君子仲莊,世爲長沙人。幼孤,事母,鄉里稱其孝。好學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蔭,補英州真陽主簿。再調安州應城尉,能使其縣終君之去無一人爲盜。薦者稱其材任治民,乃遷谷城令。漢旁之民,惟鄧、谷爲富縣,尚書銓吏常邀厚賂以售貪令,故省中私語以一二數之,惜爲奇貨,而二邑之民未嘗得廉吏,其豪猾習以賕賄污令而爲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繩之,奸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訴於其上,雖按覆,率不能奪君所爲。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輒封還。州吏亦切齒,求君過失不可得,君益不爲之屈。其後民有訟田而君誤斷者,訴之,君坐被劾。已而縣籍強壯爲兵,有告訟田之民隱丁以規避者,君笑曰:“是嘗訴我者,彼冤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豈挾此而報以罪邪?”因置之不問,縣民繇是知君爲愛我。是歲,西北初用兵,州縣既大籍強壯,而訛言相驚,雲當驅以備邊。縣民數萬聚邑中,會秋,大雨霖,米踊貴絕粒。君發常平粟賑之,有司劾君擅發倉廩。君即具伏,事聞,朝廷亦原之,又爲其民正其稅籍之失,而使得歲免破產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廟,作禮器,與其邑人春秋釋奠而興於學。時予爲乾德令,嘗至其縣,與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識廉吏者,而長老之民所記才一人,而繼之者今君也。”問其一人者,曰張及也。推及之歲至於君,蓋三十餘年,是謂一世矣。嗚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擇乎?君其可不惜其歿乎?其政之善者可遺而不錄乎?
君用谷城之績,遷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則丁母夫人鄭氏憂。服除,赴京師,道病,卒於宿州,實慶曆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諱崇謙,連州桂陽令。祖諱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諱杞,不仕。君娶滎陽鄭氏,生子男二人,遵誼、遵微,皆舉進士。女四人,長適進士胡純臣,其三尚幼。其銘曰:
強而仕,古之道。終中壽,不爲夭。善在人,宜有後。銘於石,著不朽。
【隴城縣令贈太常博士呂君墓誌銘〈慶曆八年〉】
君諱士元,字佐堯,江寧人也。鹹平二年舉明經,爲潭州醴陵尉,廬州司理參軍,寧州彭原、廣州四會縣令,又爲湖州司理、泗州錄事參軍,吉州太和、秦州隴城縣令,以疾卒於官,享年六十有五。娶閻氏,生子四人:曰淵、曰溱、曰淙、曰淇。閻氏年七十三,後君十五年以卒。子淙,後其母三月卒。以慶曆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以閻氏之喪合葬於揚州江都縣東興鄉馬坊村先塋之次。
君爲人剛介有節,長於爲政。醴陵、太和皆大邑,民喜鬥訟,往往因事中吏以法,吏多不免。而君日與長吏爭曲直,下爲邑民伺候,終無毫髮過失可得,而民卒愛思之。四會近海,俗雜蠻夷,君尤知其人之利害。事所經決,後有欲輒改更者,民必自言於廷曰:“此呂君所決,豈可動邪?”後人亦莫能改也。
君仕三十餘年,以一縣令之祿,衣食其族四十餘口,雖薄而必均。夫人閻氏,尤能爲勤儉。子淵、溱皆舉進士,溱有賢材,以文學選中第一,今淵爲祕書丞,溱著作郎、直集賢院。以溱官得封贈,贈君太常博士;母夫人封天長縣太君。
嗚呼!呂君官雖卑,惠於其民,足以爲政;祿雖薄,周於其族,足以爲仁;身雖不顯,而有子以大其門,足以彰爲善之效。君之皇祖諱裕,贈兵部尚書。皇考諱文膺,官至太子左贊善大夫。自宋興百年間,呂姓之族五顯於世,君之叔父刑部侍郎、集賢院學士文仲實爲先朝名臣,而今君有賢子,又將顯呂氏之族於後。於其葬也,是宜銘以志。其銘曰:
善無不報,報不必同。或在其後,或及其躬。積久發遲,逾遠彌昌。如其不信,考此銘章。
【尹師魯墓誌銘〈慶曆八年〕】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之曰師魯,蓋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學,或高其議論,或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於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
師魯爲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強記,通知今古,長於《春秋》。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爲苟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於敢爲,其所以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於人,故其卒窮以死。
師魯少舉進士及第,爲絳州正平縣主簿、河南府戶曹參軍、邵武軍判官。舉書判拔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知伊陽縣。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範公貶饒州,諫官、御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又徙唐州。遭父喪,服除,復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趙元昊反,陝西用兵,大將葛懷敏奏起爲經略判官。師魯雖用懷敏闢,而尤爲經略使韓公所深知。其後諸將敗於好水,韓公降知秦州,師魯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遷知涇州,又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略部署。坐城水洛與邊臣略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爲政有惠愛,潞州人至今思之。累遷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
師魯當天下無事時獨喜論兵,爲《敘燕》、《息戍》二篇行於世。自西兵起,凡五六歲,未嘗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密,而於西事尤習其詳。其爲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又欲訓土兵代戍卒,以減邊用,爲御戎長久之策,皆未及施爲。而元昊臣,西兵解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然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於其材能,亦未必盡知之也。
初,師魯在渭州,將吏有違其節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其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將,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疾,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疾革,隱几而坐,顧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賓客言,終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師魯娶張氏,某縣君。有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歲卒。師魯凡十年間三貶官,喪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喪其三。女一適人,亦卒。而其身終以貶死。一子三歲,四女未嫁,家無餘資,客其喪於南陽不能歸。平生故人無遠邇皆往賻之,然後妻子得以其柩歸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先塋之次。餘與師魯兄弟交,嘗銘其父之墓矣,故不復次其世家焉。銘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
【太子中舍梅君墓誌銘〈皇元年〉】
故太子中舍致仕梅君,諱讓,字克讓,世爲宣城人。常以文學仕進,君獨不肯仕,其弟詢勉之,君曰:“士之仕也,進而取榮祿易,欲行其志而無愧於心者難。吾豈不欲仕哉?居其官不得行其志,食其祿而有愧於其心者,吾不爲也。今吾居父母之邦,事長老以恭,接朋友以信,守吾墳墓,安吾里閭,以老死而無恨,此吾志也。”其弟後貴顯,必欲官之,君堅不肯,乃奏任君大理評事,致仕於家。有子六人:曰堯臣、曰正臣、曰彥臣、曰禹臣、曰純臣,其一早亡,其三子皆仕宦。而堯臣有名當世,今爲國子博士,累以郊祀恩,進君爲太子中舍。
君既老,堯臣來歸,朱服象笏侍君旁,鄉人不榮其子而榮其父。堯臣等皆以君年高,願留養,君不許,曰:“此非吾意也。”顧其二子曰:“勉爾朝夕,以輔吾老。”顧其三子曰:“勉爾名譽,以爲吾榮。居者養吾體,仕者養吾志,可也。”
君享年九十有一,康強無恙,以皇元年正月朔卒於家。其子堯臣泣請於其友廬陵歐陽修曰:“堯臣不肖,仕不顯而無聞,不足以成吾先人之志;退託文字以銘後世,又不敢以自私。”予乃爲之銘曰:
志之充,樂也中。壽以隆,福有終。銘無窮,耀幽宮。
?
●卷二十九·居士集卷二十九
◎墓誌四首
【尚書主客郎中劉君墓誌銘〈皇二年〉】
君諱立之,字斯立,姓劉氏,吉州臨江人也。曾祖諱逵,祖諱典,當五代時,避亂皆不仕。父諱式,官至尚書工部員外郎,掌三司磨勘十餘年,能其職,世以其官名其家。
君少孤,能自立。舉進士,爲福州連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華縣,太子中舍、知梓州中江縣,通判瀘州。瀘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爲守,而夷數怨叛。議者以謂武人不習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選。至則爲明約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以爲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高郵軍,累遷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員外郎,知潤州,皆有能政。以能選爲提點福建路刑獄,察獄之冤死者,奏黜知泉州蘇壽與其通判張太沖,福建七州皆震悚。御吏考其課,爲天下第一。遷司勳員外郎、開封府判官、荊湖北路轉運使,坐舉官免。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皆言方天下多事時,如劉某者不宜久居於家,乃復起爲比部員外郎、知漣水軍。
言事者以謂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財絀於上而盜起於下,然州縣吏猶習故態,苟簡弛壞如無事時。於是大選轉運使以按察諸路,君以選爲荊湖北路轉運使。他路繩吏或過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舉察簡,而賢否無不當。是時廣西、湖南、夔峽諸蠻皆叛亂,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蠻,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書州縣,州縣使人往者,輒囚辱侮慢。辰、鼎、澧三州守吏皆言蠻叛有跡,請加兵。詔書問君,君曰:“蠻道辰溪落鶴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輒出,而辰州土丁勝兵者三萬人,宜積粟利兵爲備而已。”因言蠻類雖人,宜鳥獸畜。其小嘲啾牴觸,驅而遠之耳。若必擾伏制從,至戾其性,則噪呼咆,駭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則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廣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毋得妄動,一聽君所爲,而蠻亦卒無事。
復爲司勳員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鹽鐵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於契丹。還,言澶、魏築河堤,非其時,必難成,雖成必決,不如因其所趣而導之利,後河果決商、胡。
君仕宦四十年,不營產業。自復爲司勳員外郎,遂不復求磨勘,凡三遷,皆爲知者所薦。爲人沈敏少言笑,與人寡合,而喜薦士,士由君薦者多爲聞人,天章閣待制杜杞、田瑜是也。轉運、鹽鐵,皆掌財賦,而君常以民爲先,其調率有可免,免之;其不得已,必爲處劃,使吏不能因緣,而民不重費。其守官不爲勢牽,不爲利奪。爲青溪主簿時,知州事李階、通判朱正辭者皆號強吏,喜負其能以折辱下士,士皆承望奔走不暇,獨君數以事爭,而二人者常輒屈。其始皆怒,後卒歎服,共薦之。其通判瀘州,州有鹽井,蜀大姓王蒙正請歲倍輸以自佔,蒙正與莊獻明肅太后連姻,轉運使等皆不敢與奪。君曰:“倍輸於國家猶秋毫耳,奈何使貧民失業?”遂執不與。鄂州官歲市茶五百萬斤,君爲轉運使時,三司請益市一百萬,君上言曰:“鄂人利茶以爲生,今官市之多,反以茶爲病,縱不能減,奈何增之?”天子爲君許寬一年,君曰:“事苟可行,何必一年?如其不可,雖寬十年不可也。”爭之不已,後卒爲君罷之。君在鹽鐵,次當舉官掌某事,三司使欲用其私人,以空名狀請君署。君不肯署,而求舉者姓名。三司使不悅,卒命他判官舉之。其後三司使竟坐所舉罷。
慶曆八年五月,遷主客郎中、益州路轉運使。其年十一月七日卒於官,享年六十有四。夫人臨沂縣君王氏,贈尚書右僕射礪之女,先君若干年卒。五子:元卿、真卿,亦早亡。敞,今爲大理評事;,鳳翔府推官,皆賢而有文章。放,太廟齋郎,尚幼。四女,三適人,一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劉氏顯晦,以時亂治。有聲王朝,自君再世。惟德之貽,是將久大。曷知其然?君實有子。
【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楊公墓誌銘〈皇三年〉】
慶曆八年春,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楊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歸於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見宴勞,賜以不拜。公卿大夫鹹出餞於東門,瞻望諮嗟,相與言曰:“楊公歸哉,於公計爲可榮,於國家計爲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論》一篇,示其子忱、忄造,而授以言曰:“臣子雖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義也。今臣偕不幸,猶以垂閉之口,言天下莫大之憂爲陛下無窮之慮者,其事有五,以畢臣志,死無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訖而卒,不及其私。忱、忄造其語並其《兵論》以聞,天子震悼,顧有司問可以寵公者,有司舉故事以對,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詔特贈公兵部侍郎。
公少師事种放學問,爲文章長於議論。好讀兵書,知古兵法,以謂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當四方無事時,數上書言邊事。後二十餘年,元昊叛河西,契丹舉衆違約,三邊皆警,天下弊於兵。公於此時,耗精疲神,日夜思慮,創作《兵車陣圖》、刀盾之屬,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試於庭,以爲可用;而世多非其刀盾。修嘗奉使河東,得邊將王吉言,元昊出兔毛川爲吉所敗者,用楊公刀盾也。蓋世未嘗用其術爾。然公素剛少合,而議者不一,故不得盡用其言。夏竦經略陝西,請益置土兵。公言竦據內地,無破賊之謀,而坐請益兵,蓋虞敗事則欲以兵少爲解。竦復論公不忠,沮計。公不能忍,以語詆之。其後三路農民壯者,鹹墨爲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衆,衆而不練,則不整而易敗,困國而難供。時自將相大臣議者皆務多兵,獨公之論能如此。劉平兵敗,元昊圍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僞爲書馳告延州“救兵十萬至矣”,因命旁郡縣具芻糧、什器,如其數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後公守幷州,即詔公爲並、代、麟、府路經略、安撫、招討等使,兼兵馬都部署。公執敕告其羣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圖其效,欲責其效,必盡其方。”乃列六事以請,曰:“能用臣言則受命,不然則已。”朝廷難之,公論不已,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類也。
公嘗爲御史,章獻太后兄子劉從德爲團練使以卒,其門人、親戚、廝養,用從德拜官爵者數十人,馬季良以劉氏婿爲龍圖閣直學士。公上書,言漢呂太后王祿、產,欲強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楊國忠之禍,不獨其身,幾亡其國。太后大怒,貶監舒州酒稅。居二歲,復召爲御史,言事愈切。
公詳符元年進士及第,以上書言事,真宗奇之,召試,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爲天章閣待制、龍圖閣樞密直學士,遂侍講於翰林。嘗爲審刑院詳議官,知淮陽、江陰軍,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雜事,判吏部流內銓,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東都轉運使,知河中府、陝、並、邢、滄、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績。爲人廉潔剛直,少屈而難犯。其仁心愛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
公諱偕,字次公。曾祖諱偉。祖諱某。父諱守慶。初娶張氏,又娶李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太原郡君。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喪歸於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葬於洛陽縣宣武管平洛鄉之先塋。
公有文集十卷,兵書十五卷。讀其書,可以見公之志;考其始終之節,可以知公之心。嗚呼!可謂忠矣。修爲諫官時,嘗與公爭議於朝者,而且未嘗識公也。及其葬也,其子不以銘屬於他人而以屬修者,豈以修言爲可信也歟?然則銘之其可不信?銘曰:
遠矣楊氏,有來其始。赤泉侯功,與漢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於陵正直,僕射於唐。師復理卿,振左拾遺。文蔚獲嘉,其後益衰。避亂中州,曾祖始南。祖屈僞邦,令於烏江。又適南粵,皇考是生。晦顯有時,發於皇明。在考司馬,始仕坊州。遂家中部,道德之優。司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將又長之。世有官族,孰無系譜?或絕於微,或亡其序。不絕不亡,由屢有人。誰如楊世,愈久而蕃。次第弗迷,昭穆綿聯。公其歸此,安千萬年。
【供備庫副使楊君墓誌銘〈皇三年〉】
君諱琪,字寶臣,姓楊氏,麟州新秦人也。新秦近胡,以戰射爲俗,而楊氏世以武力雄其一方。其曾祖諱弘信,爲州刺史。祖諱重勳,又爲防禦使。太祖時,爲置建寧軍於麟州,以重勳爲留後,後召以爲宿州刺史、保靜軍節度使,卒贈侍中。父諱光,以西頭供奉官監麟州兵馬,卒於官。君其長子也。君之伯祖繼業,太宗時爲雲州觀察使,與契丹戰歿,贈太師、中書令。繼業有子延昭,真宗時爲莫州防禦使。父子皆爲名將,其智勇號稱無敵,至今天下之士至於裏兒野豎,皆能道之。
君生於將家,世以武顯,而獨好儒學,讀書史。爲人材敏,謙謹沈厚,意恬如也。初以父卒於邊,補殿侍,後用其從父延昭任,爲三班奉職,累官至供備庫副使,階銀青光祿大夫,爵原武伯。李溥爲發運使,以峻法繩下吏,凡溥所按行,吏皆先戒以備,而溥至,多不免,其黜廢者數百人。其聞溥來,輒惶懼自失,至有投水死者。君時年最少,爲奉職,監大通堰,去溥治所尤近。溥嘗夜拿輕舟猝至,按其文簿,視其職事,如素戒以備者,溥稱其才。
君所歷官,無不稱職,其後同提點河東、京西、淮南三路刑獄公事,君嘆曰:“吾本武人,豈足以知士大夫哉?然其職得以薦士,亦吾志也。”其所舉者二百餘人,往往爲世聞人。嘗坐所舉一人罰金,君喜曰:“古人拔士,十或得五,而吾所薦者多矣,其失者一而已。”
君少喪父,事其母韓夫人,以孝聞。後以恩贈其父左驍衛將軍,母夫人南陽縣太君。初娶慕容氏,又娶李氏。有子曰畋,賢而有文武材,今爲尚書屯田員外郎、直史館。君以皇二年六月壬戌卒於淮南,年七十有一。皇三年十月甲申,畋以其喪合慕容氏之喪,葬於河南洛陽杜澤原。銘曰:
楊世初微自河西,彎弓馳馬耀邊陲。桓桓侍中國屏毗,太師、防禦傑然奇,名聲累世在羌夷。時平文勝武力衰,溫溫供備樂有儀。好賢舉善利豈私?愷悌君子神所宜。康寧壽考順全歸,有畋爲子後可知。
【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贈工部侍郎張公墓誌銘〈皇五年〉】
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上柱國、清河縣伯張公諱錫,字貺之。其先京兆長安人也。其祖山甫從唐僖宗入蜀,留不返。蜀遭王、孟再亂,絕於中國。中國更五代,天下爲宋而蜀平,張氏留蜀,蓋亦已五世矣,始得去爲漢陽人。又二世,而張氏遂以大顯。
公爲人清方敏默,爲善不倦,而喜自晦斂,若不欲人知。其遇人怡怡,若無所不可。及視其發施於事者,其義有可畏,其守有不可奪,其能有不可及,既已,則若未嘗有所爲者。少喜讀書,至其疾革,猶不釋手,自經、史、子、集、百家之說,無不記覽通達,而絕口不道於人。故其晚,始侍讀於中。上嘗嘆曰:“自吾得張錫,日益有所聞。”以飛白爲“博學”二字賜之,曰:“錫老矣,恨得之晚也。”
公初舉進士,中大中祥符元年甲科,試祕書省校書郎,知南昌縣,遷萍鄉令,改著作佐郎,又知安遠縣。徙知新州,興學校雙教新人,新人有進士自公始。再遷太常博士、監染院。詔選能吏治畿縣,公以選知東明。前爲令者闔門重簾,以壅隔廢治。公至,則闢門去簾,告其人曰:“吾所治者三而已:強恃力、富恃資、刑恃讀者,吾所先也。”其人以謂公言簡必信,法簡必嚴,於是豪勢者屈而善弱者伸,縣以大治。工部侍郎李及薦公材堪御史,上曰:“李及清慎人,未嘗妄有所舉,此可信也。”乃以爲監察御史。故相丁謂貶崖州,至是,議徙內地。公疏言謂奸邪弄國,罪當死,無可憐,且大臣竄逐,本與天下棄之,今復內還,是違天下意。由是止,徙道州。玉清昭應宮災,坐火事劾,當死者百餘人。公疏言天災可畏,不可反以罪人而重天怒,願益修德以塞譴,人乃獲免。
公於御史,自監察歷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雜事。於尚書,爲員外郎、郎中,累官至諫議大夫。於外,爲荊湖北路、京東、河北轉運使,江淮、兩浙、荊湖發運制置使,利、夔路安撫使,知河中府、滑州。於三司,爲鹽鐵判官、判勾院,歷鹽鐵、度支、戶部副使。又嘗權知諫院,判三班審官院、太常寺、國子監。於侍從,爲天章閣待制、龍圖閣直學士、翰林侍讀學士。雖其自晦,其所居,人皆以爲宜。其在京東,籍淄、青、齊、濮、濟、鄆六州之人冒耕河ヂ地,收租糹昏絹歲二十八萬,而六州之民爭訟遂息。其後言利者,請稅天下橋渡以佐軍,公建言津樑利人而反稅之以爲害,卒爭罷之。平居退讓,未嘗肯爲人先。妖賊王則反貝州,兵圍久不克,而自河以北軍餉調發益急,轉運使受命者以疾留不行。公自滑州權河北轉運使,命至,即日馳城下,軍須皆如其期。其於取捨緩急常如此。
公居家有常法,雖貴顯,衣服飲食如少賤時。事母至孝。與族兄甚相友愛,人以爲同產。平生所爲文章,有集十卷。
公以皇元年七月十日遇疾,卒於京師,享年六十有八。上聞震悼,以白金三百兩賜其家,特贈工部侍郎。曾祖諱惟序,不仕。祖諱文翼,復州錄事參軍,贈太子中舍。父諱龜從,贈右諫議大夫。母南陽郡太君鄭氏。自皇祖中舍,君家於漢陽,遂葬之。至公,始葬汝州之襄城某鄉某原,實五年閏七月十七日也。
公初娶程氏;再娶孫氏,封樂安郡君,先公五十日而卒。公子五人,曰子駿、子充、子云、子諒、子真,子真、子充皆早卒。於公之葬也,子駿、子云皆爲大理評事,子諒大理寺丞。有孫十人。女三人,長適虞部員外郎杜樞,次早卒,幼適大理寺丞王糹宰。銘曰:
自足乎其中,不求乎其外,斯惟公之善晦。仁能勇於必爲,善有應而無遠,故公晦其終顯。難於自進,以晚見嗟,而壽胡不俾其遐?嗚呼?其奈何!
?
●卷三十·居士集卷三十
◎墓誌五首
【兵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杜公墓誌銘〈至和元年〉】
慶曆三年,盜起京西,掠商、鄧、均、房,叛兵燒光化軍,逐守吏,吏不能捕。天子患之,問宰相誰可任者。宰相言度支判官、尚書虞部員外郎杜某,名家子,學通知古今,宜可用,乃以君爲京西轉運按察使。居數月,賊平,叛兵誅死。
明年,廣西歐希範誘白崖山蠻蒙趕,襲破環州,陷鎮寧、帶溪、普義,有衆數千,以攻桂管。宰相又言前時杜某守橫州,言蠻事可聽,宜知蠻利害。天子驛召君,見便殿,所對合意,即除君刑部員外郎、直集賢院、廣南西路轉運、按察,安撫等使。君至宜州,得州人吳香及獄囚歐世宏,脫其械,使入賊峒說其酋豪,君乘其怠急擊之,破其五峒,斬首數百級。復取環州,因盡焚其山林積聚,希範窮迫,走荔波洞,蒙趕率僞將相數十人以其衆降。君與將佐謀曰:“夫蠻,習險恃阻,如捕猩猱,而吾兵以苦暑難久,是進退、遲速皆不可爲,故常務捐厚利以招之。蓋威不足以制,則恩不能以懷,此其所以數叛也。今吾兵雖幸勝,然蠻特敗而來耳,豈真降者邪?啖之以利,後必復動。”乃慨然嘆曰:“蠻知利而不知威久矣,吾將先威而後信,庶幾信可立也。”乃擊牛爲酒,大會環州,戮其坐中者六百餘人,而釋其病、脅從與其非因敗而降者百餘人。後三日,兵破荔波,擒希範至,並戮而醢之,以醢賜諸溪峒。於是叛蠻無噍類,而君威震南海。言事者論君殺降,爲國失信於蠻貊,天子置之不問,詔書諭君,賜以金帛,君即上書引咎。
六年,徙爲兩浙轉運使,築錢塘堤,自官浦至沙陘,以除海患。明年,又徙河北轉運使。召見,奏事移刻,天子益知其材,賜金紫服以遣之。
是歲夏,拜天章閣待制,充環慶路兵馬都部署、經略安撫使、知慶州。君言殺降,臣也,宜得罪,將吏惟臣所使,其勞未錄,不敢先受命。天子爲君悉錄將吏,賞之,乃受命。自元昊稱臣聽誓,而數犯約抄邊,邊吏避生事,縱不敢爭。君始至,其酋孟香率千餘人內附,事聞,詔君如約。君言如約當還,而孟香得罪夏人,勢無還理,遣之必反爲邊患。議未決,夏人以兵入界,求孟香,孟香散走自匿。夏兵驅殺邊戶,掠奪羊馬,而求孟香益急。朝議責君亟索而還之,君言夏人違誓舉兵,孟香不可與。因移檄夏人,不償所掠則孟香不可得。夏人不肯償所掠,君亦不與孟香,夏人後亦不復敢動。君治邊二歲,有威愛。皇二年五月甲子,疾卒於官,享年四十有六。天子震悼,賻恤其家,以其子爲祕書省校書郎。
君以蔭補將作監主簿,累官至尚書兵部員外郎,階朝奉郎,勳護軍。嘗以太子中舍知建陽縣,除民無名租,歲以萬計。閩俗貪嗇,有老而生子者,父兄多不舉,曰:“是將分吾資。君上書請立伍保,俾民相察,置之法,由是生子得免。閩人久之以君爲德,多以君姓字名其子,曰:“生汝者杜君也。”
君諱杞,字偉長,世爲金陵人。其曾伯祖昌業,仕江南李氏,爲江州節度使。江南國滅,杜氏北遷,今爲開封府開封人也。曾祖諱某,贈給事中。祖諱鎬,官至龍圖閣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父諱某,贈尚書工部侍郎。君初娶蔣氏,封某縣君,後娶徐氏,封東海縣君。女六人,其二適人,四尚幼。子男一人,也。
杜氏自君皇祖侍郎以博學爲世儒宗,故其子孫皆守儒學而多聞人。君尤博覽強記,其爲文章多論當世利害,甚辯。有文集十卷,奏議集十二卷。其居官以精敏明幹,所至有聲。君學問之餘,兼喜陰陽數術之說,常自推其數曰:“吾年四十六死矣。”其親戚朋友莫不聞其說,至其歲,果然。嗚呼,可謂異矣!所謂命者果有數邪?其果可以自知邪?皇六年某月日,其兄駕部員外郎植與其孤葬君於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其敏以達,其果以決。其守不奪,其摧不折。其終一節,茲謂不沒。
【太常博士尹君墓誌銘〈至和元年〉】
君諱源,字子漸,姓尹氏,與其弟洙師魯俱有名於當世。其論議文章,博學強記,皆有以過人。而師魯好辯,果於有爲。子漸爲人剛簡,不矜飾,能自晦藏,與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發,則人必驚伏。其視世事若不幹其意,已而榷其情僞,計其成敗,後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與人交,久而益篤。自天聖、明道之間,予與其兄弟交,其得於子漸者如此。
其曾祖諱誼,贈光祿少卿。祖諱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贈刑部侍郎。父諱仲宣,官至虞部員外郎,贈工部郎中。子漸初以祖蔭補三班借職,稍遷左班殿直。天聖八年,舉進士及第,爲奉禮郎,累遷太常博士,歷知芮城、河陽二縣,簽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鄭縣,通判涇州、慶州,知懷州,以慶曆五年三月十四日卒於官。
趙元昊寇邊,圍定川堡,大將葛懷敏發涇原兵救之。君遺懷敏書曰:“賊舉其國而來,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軍畏法,見敵必赴而不計利害,此其所以數敗也。宜駐兵瓦亭,見利而後動。”懷敏不能用其言,遂以敗死。
劉渙知滄州,杖一卒,不服,渙命斬之以聞,坐專殺,降知密州。君上書爲渙論直,得復知滄州。
范文正公常薦君材可以居館閣,召試,不用,遂知懷州,至期月,大治。是時,天子用范文正公與今觀文殿學士富公、武康軍節度使韓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權亻幸小人不便,三公皆罷去,而師魯與一時賢士多被誣枉得罪。君嘆息憂悲發憤,以謂生可厭而死可樂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竊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葬君於河南府壽安縣甘泉鄉龍澗裏。其平生所爲文章六十篇,皆行於世。子男四人,曰材、植、機、桴。
嗚呼!師魯常勞其智於事物,而卒蹈憂患以窮死。若子漸者,曠然不有累其心,而無所屈其志,然其壽考亦以不長。豈其所謂短長得失者,皆非此之謂歟?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歟?銘曰:
有韞於中不以施,一憤樂死其如歸。豈其志之將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尚書比部員外郎陳君墓誌銘〈至和元年〉】
故尚書比部員外郎陳君,卜以至和二年正月某日,葬於京兆府萬年縣洪固鄉神禾原。其素所知祕書丞李詡與其孤安期,謀將乞銘於廬陵歐陽修。安期曰“吾不敢。”翊曰:“我能得之。”乃相與具書幣,遣君之客賈繹,自長安走京師以請。蓋君以至和元年五月某日卒於長安,享年四十有六,其仕未達,而所爲未有大見於時也。然詡節義可信之士,以詡能報君,而君能知詡,則君之爲人可知也已。
君諱漢卿,字師黯,世居閬中。其先博州人,因事僞蜀爲縣令,遂留家焉。其曾叔祖省華,官至諫議大夫,生堯叟、堯佐、堯諮,先後爲將相。而君自曾祖而下,三世不顯。曾祖諱省恭,不仕。祖諱堯封,舉進士,爲虢縣主簿;王均亂蜀,詣闕上書,獻破賊策,不報,遂退老於嵩山。父諱淵,亦舉進士,官至大理寺丞,與其兄漸所謂金龜子者,皆以文學知名。
君生一歲而孤。年十三,與其母入蜀,過鳳翔,謁其府尹,而吏少君,不爲之通。君直入,伏庭下,曰:“陳某請見。”因責尹慢士,戒吏不謹。尹慚,笞吏以謝君。
君用叔祖堯諮蔭補將作監主簿,累遷大理寺丞、監沙苑監、權知渭南縣。民有兄弟爭田者,吏常直其兄,而弟訟不已。君爲往視其田,辨其券書,而以田與弟。其兄謝曰:“我悔欲歸弟以田者數矣,直懼笞而不敢耳。”弟曰:“我田故多,然恥以不直訟兄,今我直矣,願以田與兄。”兄弟相持慟哭,拜而去。由是縣民有事多相持詣君,得一言以決曲直。又知登封縣,縣有惡盜十人,已謀未發,而尉方以事出,君募少年選手力夜往捕,獲之。明日召尉歸,以賊與之,曰:“得是,可以論賞。”賞未及下而尉卒。尉,河南儒者魏景山也,老而且貧。君爲主其喪事,買田宅於汝州,以活其妻子。通判嘉州,治田訟三十年不決者,一日決之。秩滿,嘉人詣轉運使,乞留不得。時文丞相守成都,薦其材,而薦者十有五人。通判河中府,府有妖獄二百餘人,君方以公事之他州,提點刑獄司疑獄有冤,召君還視之,獨留其一人,餘皆釋之。累遷尚書虞部員外郎,天子享明堂,推恩,遂遷比部。通判寧州,決疑獄活一家五人。
君好學,重氣節。嘗有負其錢數千萬,輒毀其券棄之。與人交,久而益篤。喜爲歌詩,至於射藝、書法、醫藥,皆精妙。尤好古書奇書,每傾資購之,嘗自爲錄,藏於家。其材能好尚,皆可嘉也。母曰仁壽縣太君王氏。初娶王氏,生一子,安期也;後娶又曰王氏。銘曰:
在蜀僞時,處昏不迷,惟陳最微。蜀亡而東,高明顯融,莫如陳宗。惟陳有聲,自其高曾,君世不興。惟興與伏,有俟如畜,其周必復。實始自君,昌其子孫,考銘有文。
【湖州長史蘇君墓誌銘〈嘉元年〉】
故湖州長史蘇君有賢妻杜氏,自君之喪,布衣蔬食,居數歲,提君之孤子,斂其平生文章,走南京,號泣於其父曰:“吾夫屈於生,猶可伸於死。”其父太子太師以告於予。予爲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節與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誚世之君子當爲國家樂育賢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元年十月某日,葬君於潤州丹徒縣義裏鄉檀山裏石門村,又號泣於其父曰:“吾夫屈於人間,猶可伸於地下。”於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書來乞銘以葬。
君諱舜欽,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後徙開封,爲開封人。自君之祖諱易簡,以文章有名,太宗時,承旨翰林爲學士,參知政事,官至禮部侍郎。父諱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賢院。
君少以父蔭補大廟齋郎,調滎陽尉,非所好也,已而鎖其廳去。舉進士中第,改光祿寺主簿、知蒙城縣。丁父憂,服除,知長垣縣,遷大理評事,監在京樓店務。
君狀貌奇偉,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爲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於京師,位雖卑,數上疏論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難言。范文正公薦君,召試,得集賢校理。自元昊反,兵出無功,而天下殆於久安,尤困兵事。天子奮然用三四大臣,欲盡革衆弊以紓民。於是時,范文正公與今富丞相多所設施,而小人不便。顧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動,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薦而宰相杜公婿也,乃以事中君,坐監進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爲自盜除名。君名重天下,所會客皆一時賢俊,悉坐貶逐。然後中君者喜曰:“吾一舉網盡之矣。”其後三四大臣繼罷去,天下事卒不復施爲。
君攜妻子居蘇州,買木石作滄浪亭。日益讀書,大涵肆於六經。而時發其憤悶於歌詩,至其所激,往往驚絕。又喜行狎書,皆可愛。故雖其短章、醉墨,落筆爭爲人所傳。天下之士聞其名而慕,見其所傳而喜,往揖其貌而竦,聽其論而驚以服,久與其居而不能捨以去也。居數年,復得湖州長史。慶曆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於蘇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鄭氏,後娶杜氏。三子:長曰泌,將作監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長適前進士陳,次尚幼。
初,君得罪時,以奏用錢爲盜,無敢辨其冤者。自君卒後,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復召用,皆顯列於朝。而至今無復爲君言者,宜其欲求伸於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詳,而使後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長言以爲之辭,庶幾並寫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辭曰:
謂爲無力兮,孰擊而去之?謂爲有力兮?胡不反子之歸?豈彼能兮此不爲。善百譽而不進兮,一毀終世以顯顛齊,荒孰問兮杳難知。嗟子之中兮,有韞而無施。文章發耀兮,星日光輝。雖冥冥以掩恨兮,不昭昭其永垂。
【孫明覆先生墓誌銘〈嘉二年〉】
先生諱復,字明覆,姓孫氏,晉州平陽人也。少舉進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陽,學《春秋》,著《尊王發微》。魯多學者,其尤賢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
先生年逾四十,家貧不娶,李丞相迪將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與羣弟子進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而欲託以子,是高先生之行義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賢名。”於是乃許。孔給事道輔爲人剛直嚴重,不妄與人,聞先生之風,就見之。介執杖屨侍左右,先生坐則立,升降拜則扶之,及其往謝也亦然。魯人既素高此兩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莫不嘆嗟之,而李丞相、孔給事亦以此見稱於士大夫。其後介爲學官,語於朝曰:“先生非隱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
慶曆二年,樞密副使范仲淹、資政殿學士富弼言其道德經術宜在朝廷,召拜校書郎、國子監直講。嘗召見邇英閣說詩,將以爲侍講,而嫉之者言其講說多異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溫雙狂謀捕治,索其家得詩,有先生姓名,坐貶監虔州商稅,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長水縣,簽署應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上言,孫某行爲世法,經爲人師,不宜棄之遠方,乃復爲國子監直講。
居三歲,以嘉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於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學時爲大理評事,天子臨幸,賜以緋衣銀魚。及聞其喪,惻然,予其家錢十萬,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學之諸生相與吊哭,賻治其喪。於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於鄆州須城縣盧泉鄉之北扈原。
先生治《春秋》,不惑傳注,不爲曲說以亂經。其言簡易,明於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而推見王道之治亂,得於經之本義爲多。方其病時,樞密使韓琦言之天子,選書吏,給紙筆,命其門人祖無擇就其家得其書十有五篇,錄之藏於祕閣。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銘曰:
聖人既歿經更焚,逃藏脫亂僅《傳》存。衆說乘之汩其原,怪迂百出雜僞真。後生牽卑習前聞,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闢浮雲。刮磨蔽蝕相吐吞,日月卒復光破昏。博哉功利無窮垠,有考其不在斯文。
?
●卷三十一·居士集卷三十一
◎墓誌三首
【少府監分司西京裴公墓誌銘〈嘉二年〉】
君諱德谷,字某,姓裴氏,河中萬泉人也。其九世祖耀卿爲唐名臣。曾祖諱某。祖諱某,贈左千牛衛大將軍。父諱濟,以智勇事太宗皇帝,從李繼隆擊契丹於唐河,屢立戰功,守鎮定十餘年,威惠著於北邊。鹹平中,李繼遷叛河西。以內客省使、順州防禦使守靈州,繼遷連歲攻之,城守堅不能下。繼遷擊破清遠軍,而糧道絕,救兵不至,城乃陷,遂歿於賊。贈鎮江軍節度使,累贈尚書令兼中書令,追封吳國公。方其歿也,詔錄其子孫,君以長子自四門助教拜太子右贊善大夫,累官至少府監,階朝奉大夫,勳上柱國,爵開國侯。以老分司西京,許居於京師,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七十有六。
君爲人質重寬易。居父喪,盡哀,宗族稱其孝。得父金帛,悉分諸弟,不有其一錢。其爲吏廉清不擾,歷監藥蜜庫、店宅務、泗州糧料院、宿州酒稅,知明州奉化、興元南鄭二縣,同判吏部南曹,通判南京留守司,知蓬、絳、解、虢、澤、沂六州,皆有能政。喜自晦默,如不能言。予嘗問其解之鹽池,君解析纖密,自前世功利、因革、損益,條布如在目前。寶元中,嘗上書論茶鹽利害,多所施行。其聽獄訟敏決,數得疑獄,皆強吏所不能辨者。及平居議法,必以仁恕爲本。
君初名德昌,前娶康氏;後娶趙氏,封平原郡君,有賢行。子男三人:士倫;士林,大理寺丞;士傑,衛尉寺丞。女八人:長適右侍禁張用之,次適大理寺丞薛寅,集賢校理孫錫,大理寺丞丁某,殿中丞孫祖慶,庫部員外郎張承懿,集賢校理王益柔。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君於河南登封縣之某原,其孤士傑來請銘以葬。銘曰:
裴始絳人,於唐顯聞。偉歟文獻,八世有孫。守節蹈義,厥聲以振。忍生而恥,亦終以死。死義之榮,令名不已。豈惟令名,報德之隆。延延裴氏,其賴無窮。少府之賢,寬恭信厚。保身承家,多其祿壽。壽豐於躬,祿及其嗣。爰告後人,俾知所自。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中書令諡文簡程公墓誌銘〈嘉二年〉】
嘉元年閏三月己丑,鎮安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持節陳州諸軍事、陳州刺史程公薨於位,以聞,詔輟視朝二日,贈公中書令。於是其孤嗣隆以狀上,考功移於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諡”,乃諡曰文簡。明年十月十八日,葬公於河南伊闕之某鄉某原。其孤又以請於太史,而史臣修曰“禮宜銘”,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號、卒葬時日,與其始終之大節,合而志於其墓,且銘之曰:
惟程氏遠有世序,自重、黎以來,其後居中山者,出於魏安鄉侯昱之後。公諱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曾祖贈太師諱新,曾祖妣吳國夫人齊氏。祖贈太師、中書令諱贊明,祖妣秦國夫人吳氏。考袁州宜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諱元白,妣晉國夫人楚氏。
公以大中祥符四年舉服勤辭學高第,爲泰寧軍節度掌書記,改著作佐郎、知壽陽縣,祕書丞、監左藏庫。天禧中,詔舉辭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戶部判官。是時,契丹所遣使者數出不遜語生事,而主者應對多失辭,上患之。已而契丹來賀即位,乃選公爲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當遣使通書,公遽以禮折之,乃已。史官修《真宗實錄》,而起居注闕,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後起居注,遂修起居注。遷祠部員外郎、提舉在京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同判吏部流內銓。天聖五年,館伴契丹賀乾元節使。使者言中國使至契丹,坐殿上,位次高;而契丹使來,坐次下,當升,語甚切不已。而上與大臣皆以爲小故不足爭,將許之。公以謂許其小必啓其大,力爭以爲不可,遂止。河決滑州,初議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後議者以爲不可。乃命公往視之,公言可塞,遂塞之。歲中,遷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明年,拜樞密直學士、知益州。蜀人輕而喜亂,公常先制於無事,至其臨時,如不用意,而略其細,治其大且甚者不過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窺其所爲。正月,俗放燈,吏民夜會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爲火備,有失火者,使隨救之,勿白以動衆。既而大宴五門,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蓋其他設施多類此。軍士見監軍,告其軍有變,監軍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軍中動靜吾自知之,苟有謀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來。”監軍去,而告者卒不敢來,公亦不問,遂止。蜀州妖人有自號李冰神子者,署官屬吏卒,聚徒百餘人,公命捕置之法。而讒之朝者言公妄殺人,蜀人恐且亂矣。上遣中貴人馳視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爭道公善。使者問殺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殺一人可使蜀數十年無事。”使者問其故,對曰:“前亂蜀者,非有智謀豪傑之才,乃里閭無賴小人爾,惟不制其始,遂至於亂也。”使者視蜀既無事,又得父老語,還白。於是上益以公爲能,遷給事中、知開封府。
禁中大火,延兩宮,宦者治獄,得縫人火斗,已誣伏而下府,命公具獄。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圖火所經,而後宮人多所居隘,其圭竈近版壁,歲久燥而焚,曰:“此豈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災也,不宜以罪人。上爲緩其獄,故卒得無死者。公在府決事神速,一歲中獄常空者四五。遷工部侍郎、龍圖閣直學士、守禦史中丞。是歲,以翰林侍讀學士復知開封府。明年,爲三司使,治財賦,知本末,出入有節,雖一金不可妄取。累遷吏部侍郎。
景四年,以本官參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請移閏月以避之。公以謂天有所譴,非移閏可免,惟修德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悔悟,欲複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復誣以事,語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牽連,出語及仲淹,皆指爲黨人。公獨爲上開說,明其誣枉,上意解而後已。
公爲人剛決明敏,多識故事,議論慨然,及知政事,益奮勵,無所迴避。宰相有所欲私,輒以語折之,至今人往往能道其語。而小人僥倖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貶光祿卿、知潁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歲間,遷戶部、吏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與宦者皇甫繼明爭治行宮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視其曲直,御史直公,遂罷繼明。是時繼明方信用,其勢傾動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傷,方起未復,而獨與之爭,雖小故,不少假也。故議者不以公所直爲難,而以能不爲繼明屈爲難也。
遷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曆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陝西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萬臨界上,前三日,公諜知其來,戒諸堡寨按兵閉壁,虜至,以爲有備,引去。訖公去,不復窺邊。趙元昊死,子諒祚立,方幼,三大將共治其國。言事者謂可除其諸將皆以爲節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勢,可遂無西患。事下公,公以謂幸人之喪,非所以示大信撫夷狄,而諒祚雖幼,君臣和,三將無異志,雖欲有爲,必無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撫之,上以爲然。皇元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復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約求地,二邊兵興,連歲不解,而公方入與謀議,更守西北二方,尤知夷狄虛實情僞、山川要害,所以行師制勝、營陣出入之法,於河北尤詳。其奏議頗多,雖不能盡用,其指畫規爲之際,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後十年,威惠信於其人,人爲立生祠。
公自罷政事,益不妄與人合,亦卒不復用。既徙鎮安,居三歲,上書曰:“臣雖老,尚能爲國守邊。”未報,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
公累階開府儀同三司,勳上柱國,開國廣平郡爵公,食戶七千四百,而實封二千二百,賜號推誠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長適職方員外郎榮,次適祕書丞韓鎮,次適都官員外郎晁仲約,次適大理寺丞吳得,次適將作監主簿王。孫三人:長曰伯孫,次曰公孫,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孫,守祕書郎,有文集、奏議六十卷。
公平生寡言笑,慎於知人,既已知之,久而益篤。喜飲酒引滿。然人罕得其歡,而與餘尤相好也。銘曰:
君子之守,志於不奪。不學而剛,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剛不屈。公在政事,有諤其言。直雖不容,志豈不完。謂公不顯,公位將相。豈無謀謨,胡不以訪?老於輔藩,白首猶壯。公雖在外,邦國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卜之從,兆此新岡。惟其休聲,逾遠彌長。
【太子太師致仕杜祁公墓誌銘〈嘉二年〉】
故太子太師致仕、祁國公、贈司徒兼侍中杜公諱衍,字世昌,越州山陰人也。其先本出於堯之後,歷三代,常爲諸侯,後徙其封於杜,而子孫散適他國者,以杜爲氏。自杜赫爲秦將軍,後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顯於漢。又九世,當陽侯預顯於晉。又十有四世,岐國公佑顯於唐。又九世而至於祁公。其爲家有法,其吉凶、祭祀、齋戒日時幣祝從事,一用其家書。自唐滅,士喪其舊禮而一切苟簡,獨杜氏守其家法,不遷於世俗。蓋自春秋諸侯之子孫,歷秦、漢千有餘歲得不絕其世譜,而唐之盛時公卿家法存於今者,惟杜氏。
公自曾、高以來,以恭儉孝謹稱鄉里,至公爲人尤潔廉自克。其爲大臣,事其上以不欺爲忠,推於人以行己取信。故其動靜纖悉,謹而有法。至考其大節,偉如也。
公享年八十,官至尚書左丞。方其六十有九,歲且盡,即上書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師致仕。累遷太子太保、太傅、太師,封祁國公於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將有所問,以疾不至。而歲時存問、勞賜不絕。
公少舉進士高第,爲揚州觀察推官,知平遙縣,通判晉州,知乾州,遷河東、京西路提點刑獄,知揚州,河東、陝西路轉運使。入爲三司戶部副使,拜天章閣待制、知荊南府。未行,以爲河北路都轉運使,遂知天雄軍。召爲御史中丞,判流內銓,知審官院,拜樞密直學士,知永興軍,徙知幷州,遷龍圖閣學士,復知永興軍,權知開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樞密院事,即拜副使。慶曆三年,遷吏部侍郎、樞密使。明年,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公治吏事,如其爲人。其聽獄訟,雖明敏而審覈愈精,故屢決疑獄,人以爲神。其簿書出納,推析毫髮,終日無倦色。至爲條目,必使吏不得爲奸而已;及其施於民者,則簡而易行。始居平遙,嘗以吏事適他州,而縣民爭訟者皆不肯決,以待公歸。知乾州未滿歲,安撫使察其治行,以公權知鳳翔府,二邦之民爭於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奪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於兵,而自陝以西尤甚,吏緣侵漁,調發督迫,至民破產不能足,往往自經投水以死。於是時,公在永興,語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勞爾。”乃爲之區處計較,量物有無貴賤、道里遠近,寬其期會,使以次輸送。由是物不踊貴,車牛芻秣宿食來往如平時,而吏束手無所施,民比他州費省十六七。至於繕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開封治京師,常撓於權要,有幹其法而能不爲之屈者,世皆以爲難,至公能使權要不敢有所幹。凡其爲治,以聽斷盜訟爲能否爾,獨公始有餘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諸縣之民皆被其惠。開封比比出能吏,而兼於民政者,惟公一人。
吏部審官,主天下吏員,而居職者類以不久遷去,故吏得爲奸。公始視銓事,一日,選者三人爭某闕,公以問吏,吏受丙賕,對曰“當與甲”。乙不能爭,遂授他闕。居數日,吏教丙訟甲負某事,不當得。公悟,召乙問之,乙謝曰:“業已得他闕,不願爭。”公不得已,與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銓法爾。”因命諸曹各具格式科條以白,問曰:“盡乎?”曰:“盡矣。”明日,敕諸吏無得升堂,使坐曹聽行文書而已,由是吏不得與銓事,與奪一出於公。居月餘,翕然聲動京師。其在審官,有以賄求官者,吏謝不受,曰:“我公有賢名,不久見用去矣,姑少待之”。
慶曆之初,上厭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樞密韓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盡革衆事以修紀綱,而小人權幸皆不悅,獨公相與佐佑。而公尤抑絕僥倖,凡內降與恩澤者,一切不與,每積至十數,則連封而面還之,或詰責其人至慚恨涕泣而去。上嘗謂諫官歐陽修曰:“外人知杜某封還內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澤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於所封還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與三人者,卒皆以此罷去。
公多知本朝故實,善決大事。初,邊將議欲大舉以擊夏人,雖韓公亦以爲可舉,公爭以爲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軍罪公者,然兵後果不得出。契丹與夏人爭銀甕族,大戰黃河外,而雁門、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撫河東,欲以兵從。公以爲契丹必不來,兵不可妄出。範公怒,至以語侵公,公不爲恨。後契丹卒不來。二公皆世俗指公與爲朋黨者,其論議之際蓋如此。及三人者將罷去,公獨以爲不可,遂亦罷,以尚書左丞知兗州。歲餘,乃致仕。
公自布衣至爲相,衣服飲食無所加,雖妻子亦有常節。家故饒財,諸父分產,公以所得悉與昆弟之貧者。俸祿所入,分給宗族,人急難。至其歸老,無屋以居,寓於南京驛舍者久之。自少好學,工書畫,喜爲詩,讀書雖老不倦。推獎後進,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門。居家見賓客必問時事,聞有善,喜若己出;至有所不可,憂見於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責者。凡公所以行之終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爲人之所難,而公自謂不足以名後世,遺戒子孫無得紀述。嗚呼!豈所謂任重道遠,而爲善惟日不足者歟?
曾祖太子少保諱某,贈太師;祖鴻臚卿諱叔詹,追封吳國公;父尚書度支員外郎諱遂良,追封韓國公,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娶相里氏,封晉國夫人。子男曰詵,大理評事;,太常博士;訥,將作監主簿;詒,祕書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長適集賢校理蘇舜欽,次適祕閣校理李糹延,次適單州團練推官張遵道。公以嘉二年二月五日卒於家。其子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於應天府宋城縣之仁孝原。銘曰:
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終,惟德之恭。公在子位,士知貪廉。退老於家,四方之瞻。豈惟士夫,天子曰諮。爾曲爾直,繩之墨之。正爾方圓,有矩有規。人莫之逾,公無爾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雖告休,受寵不已。宮臣國公,即命於第。奕奕明堂,萬邦從祀。豈無臣工,爲予執法。何以召之?惟公舊德。公不能來,予其往錫。君子愷悌,民之父母。公雖百齡,人以爲少。不俾黃,喪予元老。寵祿之隆,則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銘昭於遠,萬世之詒。
?
●卷三十二·居士集卷三十二
◎墓誌三首碣一首
【翰林侍讀侍講學士王公墓誌銘〈嘉二年〉】
公諱洙,字原叔。其生始能言,已知爲詩,指物能賦。既長,學問自六經、《史記》、百氏之書,至於圖緯、陰陽、五行、律呂、星官、算法、訓故、字音,無所不學,學必通達,如其專家。其語言初如不出諸口,已而辨別條理,發其精微,聽者忘倦,決疑請益,人人必得其所欲。故自其少也,一時名臣賢士皆稱慕之,其名聲著天下。
初舉進士,爲廬州舒城尉,坐事免官,歸居南京。故相臨淄晏公爲留守,奇其文章,待以客禮。久之,復調賀州富川主簿,未行,臨淄公薦其才,留居應天府學,教諸生。會詔舉經術士爲學官,京東轉運使舉公應詔,召爲國子監直講,遷大理評事、史館檢討、知太常禮院、天章閣侍講、直龍圖閣、同判太常寺。慶曆中,小人有不便大臣執政者,欲排去之,未知所發。而杜丞相子婿蘇舜欽爲集賢校理,負時名,所與交遊皆留世賢豪。已而舜欽坐監進奏院祠神會客,爲御史所彈,公以坐客貶知濠州,徙知襄、徐、亳三州。范文正公、富丞相皆言王某學問經術,多識故事,宜在朝廷。復召爲檢討、同判太常寺、侍講,充史館修撰,拜知制誥,權判吏部流內銓。至和元年九月,爲翰林學士。三年,以親嫌改侍讀學士兼侍講學士。嘉二年九月甲戌朔,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一。累官至尚書吏部郎中,階朝散大夫,勳輕車都尉,爵開國伯,食邑五百戶。
公爲人寬厚樂易,孝於宗族,信於朋友,諸孤不能自立者,皆爲之嫁娶。始舉進士時,與郭稹同保,人有告稹冒母礻覃者,法當連坐。主司召公,問果保稹否,不然,可易也。公言保之,不可易也。於是與稹俱罷。
公以文儒進用,能因其所學爲上開陳,其言緩而不迫。天子常喜其說,意有所欲,必以問之,無不能對,嘗以塗金龍水箋爲飛白“詞林”二字以褒之。至於朝廷他有司前言故實,皆就以考正。既領太常,吉凶禮典,撰定尤多。嘗修《集韻》,校定《史記》、前後《漢書》,編《國朝會要》、《鄉兵制度》、《祖宗故事》、《三朝經武聖略》。皇中,大享明堂,翰林侍讀學士宋祁言明堂禮廢久,必得通知古今之學者。詔公共草其儀,禮成,撰《大享明堂記》。又詔修雅樂。晚喜隸書,尤有古法。著《易傳》十篇,其他文章千有餘篇。
其施於爲政,敏而有方。襄州中廬戍兵驕,前爲守者患之,不能制。公至,因事召之,悉集於庭,告曰:某時爲某事者,非某人邪?取其一二人置於法,餘悉不問,兵始知懼。是時妖賊反貝州,州縣無遠近,皆警動。佐吏勸公毋給州卒教習者真兵,公笑曰:“是欲防亂乎?此所以使人不安也。”在徐州,遭歲大飢,免民舟算緡,使得糴旁郡,而出公私米粟賑民,所活尤多。有司上其最,降詔書褒美。
其在朝廷,多所論議。遇人恂恂惟謹。及既歿,而考其言,皆當世要務。公知制誥,夏竦卒,天子以東宮舊恩賜諡文獻。公曰:“此僖祖皇帝諡也。”封還其目,不爲草辭,因曰:“前有司諡王溥爲文獻,章得象爲文憲,字雖異而音同,皆當改。”於是太常更諡竦文莊,而溥、得象皆易諡。又嘗論宗戚近幸,冒法幹恩澤,以亂刑賞。又言天下民田稅不均,而奸民逃亡,有司失其常稅,請用郭諮、孫琳千步開方爲均田法,頒之州縣,使因民訟,稍稍均之,可不擾,而有司得復其常數。近時選諫官、御史,有執政之臣嘗薦舉者,皆以嫌不用。公以謂士飭身勵行,而大臣薦賢以報國,以嫌廢之,是疑大臣而廢賢材,不可。及論河功、邊食,皆可施行。
方公病時,八月,開邇英閣,侍臣並進講讀,而公獨病,天子思之,遣使者問公疾少間否,能起而爲予講邪?既而公病篤以卒,天子震悼,賻恤加等,贈給事中,特賜諡曰文。即以其年十月辛酉,葬於應天府虞城縣之孟諸鄉土山原。
公,應天宋城人也。曾祖諱厚。祖諱化,贈太傅。父諱礪,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公初娶董氏,再娶胡氏,皆先公卒。又娶齊氏,封高陽縣君。子男五人:長曰叟臣,早卒;次曰力臣,太常寺太祝;次欽臣,祕書省正字;次陟臣,將作監主簿;次曾臣,某官。一女,適太常博士陳安道。銘曰:
惟王氏之先,遠自三代,下迄戰國。商、周、齊、魏,其後之人,皆以王爲氏。故其爲姓,尤多於後世。而太原之王,出周王子。公世可考,實太原人。後家於宋,遂以蕃延。惟其皇考,是生八子。公實其季,其德克嗣。播其休聲,以顯於仕。八支之盛,名譽材賢。公考朝廷,儒學之臣。退食於家,詵詵子孫。豈其不樂,胡奪之年?朝無諮詢,士失益友。送車國門,出涕引首。於茲歸藏,刻銘不朽。
【尚書工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許公墓誌銘〈嘉二年〉】
公諱元,字子春,姓許氏,宣州宣城人也。許氏世以孝謹稱鄉里。其父亡,一子當官,兄弟相讓,久之,曰“吾弟材,後必庇吾宗”,乃以公補郊社齋郎。徙居海陵,力耕以養其母。調明州定海、劍州順昌縣尉,泰州軍事推官。戍兵千人自海上亡歸,州守聞變,不知所爲。公爲詰其所以來,二三人出前對,公叱左右執之,曰:“惑衆者此爾,其餘何罪。”勞其徒而遣之。遷鎮東軍節度推官、知潤州丹陽縣。縣有練湖,決水一寸,爲漕渠一尺,故法:盜決湖者,罪比殺人。會歲大旱,公請借湖水溉民田,不待報,決之。州守遣吏按問,公曰:“便民罪令可也。”竟不能詰。由是溉民田萬餘頃,歲乃大豐。再遷太子中舍,監揚州博鹽和糴倉,知泰州如皋縣,所至民愛思之。
公爲吏喜修廢壞,其術長於治財。自元昊叛河西,兵出久無功,而天下勞弊,三司使言公材,以主榷貨。公言先時賈人入粟塞下,京師錢不足以償,故錢償愈不足,則粟入愈少而價愈高,是謂內外俱困。請高塞粟之價,下南鹽以償之,使東南去滯積,而西北之粟盈,曰:“此輕重之術也。”行之果便。是時京師粟少,而江淮歲漕不給,三司使懼,大臣以爲憂,參知政事范仲淹謂公獨可辦,乃以公爲江淮、兩浙、荊湖發運判官。公曰:“以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不能足京師者,吾不信也。”至則治千艘,浮江而上,所過州縣留三月食,其餘悉發,而州縣之廩遠近以次相補,由是不數月,京師足食。既而嘆曰:“此可爲於乏時,然歲漕不給者,有司之職廢也。”乃考故事,明約信令,發斂轉徙,至於風波遠近、遲速賞罰,皆有法。凡江湖數千裏外,談笑治之,不擾不勞,而用以足。
公初以殿中丞爲判官,已而爲副、爲使,每歲終,會計來朝,天子必加恩禮,特賜進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閣待制,凡在職十有三年。已而曰:“臣憊矣,願乞臣一州。”天子顧代公者難其人,其請至八九,久之,察其實病且老矣,乃以知揚州。居歲餘,徙知越州。公益病,又徙泰州。至州,未視事,以嘉二年四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六十有九。
曾祖諱稠,池州錄事參軍。祖諱規,贈大理評事。父諱逖,尚書司封員外郎,贈工部侍郎。公娶馮氏,封崇德縣君,先公卒。子男二人:長曰宗旦,真州揚子孫主簿;次曰宗孟,守將作監主簿。女一人,適太常寺太祝滕希雅。
先是江淮歲漕京師者,常六百萬石,其後十餘歲,歲益不充。至公爲之,歲必六百萬,而常餘百萬以備非常。方其去職,有勸公進爲羨餘者,公曰:“吾豈聚斂者哉,敢用此以希寵?”
公爲人善談論,與人交,久而益篤。於其家尤孝悌,所得俸祿分給宗族,無親疏之異。
其孤宗旦等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於真州揚子縣甘露鄉之某原。其所與遊廬陵歐陽修志於其墓曰:
嗚呼!爲天下者,固常養材於無事之時,蓋必有事,然後材臣出。自寶元、慶曆以來,兵動一方,奔走從事於其間者,皆號稱天下豪傑,其智者出謀,材者獻力,訖不得少如其志。而公遭此時,用其所長,且久於其官,故得卒就其業而成此名,此其可以書矣。乃爲之銘曰:
材難矣,有蘊而不得其時;時逢矣,有用而不盡其施。功難成而易毀,雖明哲或不能以自知。公材之敏兮,用適其宜。志方甚壯兮,力則先衰。行著於家,而勞施於國。永幽其兮,銘以哀之。
【零陵縣令贈尚書都官員外郎吳君墓碣銘〈嘉三年〉】
君諱舉,字太沖,姓吳氏,興國軍永興人也。曾祖諱瑗,祖諱章,父諱思迥。五代之際,自江以南爲南唐,吳氏亦微不顯。
君當李煜時,以明經爲彭澤主簿。太祖皇帝召煜來朝,煜不奉詔,遣曹彬討之,前鋒兵破池陽,遣使招降郡縣。使者到彭澤,其令欲以城降,君以大義責之,且曰:“吾能爲李氏死爾。”乃共殺使者,爲煜守。煜已降,君爲遊兵執送軍中,主將責以殺使者,君曰:“固當如是爾。”主將義而釋之。當是時,嘗仕煜者皆隨煜至京師,得復補吏,君獨棄去不顧。太平興國二年,詔求李氏時故吏,所在敦遣,君始至京師,以爲鄆州平陰主簿,歷益州成都令,陝州錄事參軍,襄州之宜城、洋州之真符、福州之連江、楚州之鹽城、耀州之同官,最後爲零陵令。以祥符九年八月二十六日,道卒於揚州,享年七十有六。
夫人伏氏,能讀書史,有賢行,後君十有四年以卒,享年八十有二。子男二人:長曰見,早卒;次曰中復,今爲起居舍人。以景三年十有一月甲子,合葬君、夫人於南康軍都昌縣之長城。
君學《春秋》,通三《傳》。其臨大節,知所守。當五代時,僭竊分裂,喪君亡國不勝數,士之不得守其節與不能守者,世皆習而不怪。君於此時,獨區區志不忘李氏,其義有足動人,然而亦無爲君道者。考君之出處,自重不妄,宜其世莫之知。而潛德晦善,顯於後世,克有賢子,爲時名臣。君以子恩,累贈尚書都官員外郎,考於令品,又得碣於其墓,以昭令德而示子孫。於是史官廬陵歐陽修曰:“此餘職也。”乃爲之辭曰:
世逢屯兮,廉恥道缺。中國五礻兮,九州分裂。朝存夕亡兮,士莫守節。昧者習安兮,懦夫志奪。偉哉吳君兮,凜矣其烈。世莫我知兮,不妄自伐。有韞必昭兮,後世而發。嗚呼吳君兮,寓銘斯碣。
【贈尚書度支員外郎張君墓誌銘〈嘉四年〉】
君諱思,字希聖,青州人也。曾祖諱庭實,不仕。祖諱昂,贈尚書職方郎中。父諱從化,尚書駕部員外郎,贈祕書少監。母河南縣太君朱氏。
君天禧四年舉進士及第,爲濰州司理參軍、青州益都縣主簿、開封府倉曹參軍,改祕書省著作佐郎、知益都縣,再遷祕書丞、太常博士、通判閬州、權知興元府。景四年九月十七日,以疾卒於官,享年六十有四。
君世以明經仕宦,至君,始爲辭章舉進士。官雖卑,事親能盡其養,不知其祿之薄也。退與妻子惡衣蔬食,無難色。居親喪,盡哀,葬其家三十餘喪,鄉里稱其孝。爲吏所至有能名。京東歲大飢,所在盜賊起,獨君所治益都無盜,而賑恤飢人,比他縣尤多。安撫使以爲言,詔書褒美。在閬州,治嘉陵江石堤,民至今賴之。
君爲博士時,其弟愈猶爲布衣。君嘗嘆曰:“吾年四十有七,始以進士及第,今且老,吾志其衰矣。”顧其三子曰:“是必大吾門。”因獨念其弟愈,先君之所愛也,乃欲致其仕,以冀一子恩得以命其弟;顧貧,未能去祿仕,每以爲恨。已而其子唐卿舉進士第一,君聞之喜且泣曰:“吾志其就矣。”乃上書求致仕,且欲官其弟愈,未及而卒。
君娶王氏,馮翊縣君,後君二十二年以卒。子男三人:唐卿,將作監丞,通判陝州;唐輔,孟州濟源縣尉,皆早卒。唐民,今爲祕書丞。女二人,長適屯田員外郎任沆,次早卒。孫男二人,曰危行、果行;孫女二人,皆尚幼。君以子恩贈尚書度支員外郎,夫人王氏亦以子恩封長壽縣太君。以嘉四年十月十二日,葬君、夫人於青州益都縣仁德鄉之南原。銘曰:
張有世序,是爲青人。君治益都,有政於民。仕也四方,昌其子孫。終必返本,斯之謂仁。鄉人之思,封樹長存。
?
●卷三十三·居士集卷三十三
◎墓誌五首
【尚書戶部侍郎參知政事贈右僕射文安王公墓誌銘〈嘉四年〉】
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爲唐輝州刺史,遭世亂,因留家碭山。碭山近宋,其後又徙宋州之虞城,今爲應天虞城人也。
公諱堯臣,字伯庸。天聖五年,舉進士第一,爲將作監丞、通判湖州。召試,以著作佐郎、直集賢院知光州。歲大飢,羣賊發民倉廩,吏法當死。公曰:“此饑民求食爾,荒政之所恤也。”乃請以減死論。其後遂以著令,至今用之。
丁父憂,服除,爲三司度支判官,再遷右司諫。郭皇后廢,居瑤華宮,有疾,上頗哀憐之。方後廢時,宦者閻文應有力,及後疾,文應又主監醫。後且卒,議者疑文應有奸謀,公請付其事御史,考按虛實,以釋天下之疑。事雖不行,然自文應用事,無敢指言者,後文應卒以恣橫斥死。後猶在殯,有司以歲正月,用故事張燈。公言郭氏幸得蒙厚恩,復位號,乃天子後也,張燈可廢,上遽爲之罷。景四年,以本官知制誥,賜服金紫,同知通進銀臺司兼門下封駁,提舉諸司庫務,遷翰林學士、知審官院。
元昊反,西邊用兵,以公爲陝西體量安撫使。公視四路山川險易,還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賊所不攻,某路宜急爲備,至於諸將材能長短盡識之,薦其可用者二十餘人,後皆爲名將。是時邊兵新敗於好水,任福等戰死。今韓丞相坐主帥失律,奪招討副使,知秦州;范文正公亦以移書元昊不先聞,奪招討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兩人天下之選也,其忠義智勇名動夷狄,不宜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違節度以致敗,尤不可深責主將。由是忤宰相意,並其他議,多格不行。明年,賊入涇原,戰定川,殺大將葛懷敏,乃公指言爲備處。由是始以公言爲可信,而前所格議,悉見施行。因復遣公安撫涇原路,公曰:“陛下複用韓琦、范仲淹,幸甚。然將不中御,兵法也,願許以便宜從事。”上以爲然,因言諸路都部署可罷經略副使,以重將權,而偏將見招討使以軍禮。置德順軍於籠竿城,廢涇原等五州營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還,行至涇州,而德勝寨兵迫其將姚貴閉城叛。公止道左,解裝爲榜射城中,以招貴,且發近兵討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還,歸報天子爾。貴叛,非公事也。”公曰:“貴,土豪也,頗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後必生事,爲朝廷患。”貴果出降。
明年四月,以學士權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軍興而用益廣,前爲三司者皆厚賦暴斂,甚者借內藏,率富人出錢,下至果菜皆加稅,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則曰:“今國與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聽公所爲。公乃推見財利出入盈縮,曰:“此本也,彼末也。”計其緩急先後,則去其蠹弊之有根穴者,斥其妄計小利之害大體者,然後一爲條目,使就法度。罷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薦用材且賢者。期年,民不加賦而用足。明年,以其餘償內藏所借者數百萬。又明年,其餘而積於有司者數千萬,而所在流庸稍復其業。公曰:“臣之術止於是矣,且臣母老,願解煩劇。”天子多公功,以爲翰林學士承旨,兼端明殿學士、羣牧使。初,宦者張永和方用事,請收民房錢十之三以佐國事。下三司,永和陰遣人以利動公,公執以爲不可。度支副使林濰附永和,議不已,公奏罷濰,乃止。益、利、夔三路轉運使皆請增民鹽井課,歲可爲錢十餘萬,公亦以爲不可。而權幸因緣,多見裁抑。京師數爲飛語及上之左右,往往讒其短者,上一切不問,而公爲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罷,上慰勞之,公頓首謝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爾。”丁母憂,去職,服除,復爲學士、羣牧使,再遷給事中。
皇三年,以本官爲樞密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醫師、樂工、嬖習之賤,莫不關樞密而濫恩幸,請隨其事,可損損之,可絕絕之,至其大者,則皆著爲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構,爲飛書以害公,公得書,自請曰:“臣恐不能勝衆怨,願得罷去。”上愈知公爲忠,爲下令購爲書者甚急,公益感勵。在位六年,廢職修舉,皆有條理。樞密使狄青以軍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屬目,往往造作言語以相扇動,人情以爲疑,而青色頗自得。公嘗以語衆折青,爲陳禍福,言古將帥起微賤至富貴而不能保首領者,可以爲鑑戒,青稍沮畏。
嘉元年三月,拜戶部侍郎、參知政事。三年,遷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於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論議有所不同,必反覆切靡刂,至於是而後止,不爲獨見。在上前,所陳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嘗自名。其所設施與在樞密時特異,豈政事者丞相府也,其體自宜如是邪?
公爲人純質,雖貴顯不忘儉約。與其弟純臣相友愛,世稱孝悌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誠意,無所矯飾,善知人,多所稱,薦士爲時名臣者甚衆。有文集五十卷。將終,口授其弟純臣遺奏,以宗廟至重儲嗣未立爲憂。天子愍然,臨其喪,輟視朝一日,贈左僕射,太常諡曰文安。
曾祖諱化,某官,贈太傅;妣戚氏,封曹國太夫人。祖諱礪,某官;父諱瀆,某官,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袁氏,鄆國太夫人。妣仇氏,徐國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評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朋老,大理評事。二女:長適校書郎戚師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遷虞城,由公曾祖而下或葬雙金,或葬土山,皆在虞城。嘉四年八月十日,改葬公之皇考於宋城縣平臺鄉石落原,而以公從葬焉。銘曰:
王爲祁人,遭亂不遷。六世之祖,初留碭山。其後再遷,虞、宋之間。遂安其居,葬不遠卜。宋多名家,王實大族。族大而振,自公顯聞。公初奮躬,以學以文,逢國多事,有勞有勤。利歸於邦,怨不避身。帝識其忠,謂堪予弼。俾副樞機,出入惟密。遂參政事,實有謀謨。誰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愍飾之贈。長於百寮,考德惟稱。維古載功,在其廟器。今亦有銘,幽宮是。
【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贈吏部尚書正肅吳公墓誌銘〈嘉四年〉】
嘉四年十一月丁未,資政殿大學士、金紫光祿大夫、尚書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國、渤海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八百戶、食實封八百戶、贈吏部尚書、諡曰正肅吳公,葬於鄭州新鄭縣崇義鄉朝村之原。吳氏世爲建安人,自高、曾以來皆葬建州之浦城,至公始葬其皇考於新鄭。公諱育,字春卿。爲人明敏勁果,強學博辯。能自忖度,不可,守不發;已發莫能屈奪。天聖中,與其弟京、方俱舉進士,試禮部爲第一,遂中甲科,而京、方皆及第。當是時,吳氏兄弟名聞天下。
公初以大理評事知臨安、諸暨二縣,遷本寺丞知襄城縣。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策入三等。遷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通判蘇州,同知太常禮院,三司戶部、度支二判官,知諫院,修起居注,知制誥,判太常、大理二寺,吏部流內銓,史館修撰,累遷起居舍人,爲翰林學士。久之,遷禮部郎中,以學士知開封府。
公爲政簡嚴,所至,民樂其不擾,去雖久,愈思之。初,秦悼王葬汝州界中,其後子孫當從葬者與其歲時上冢者不絕,故宗室,宦官常往來爲州縣患。公在襄城,每裁折之。宗室、宦官怒,或夜半叩縣門索牛駕車以動之,公輒不應,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宗室、宦官曰:“此不可爲也”,凡過其縣者,不敢以鷹犬犯民田,至他境矣,然後敢縱獵。其治開封,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爲害者而已。”居數日,發大奸吏一人流於嶺外,一府股慄。又得巨盜積贓萬九千緡,獄具而輒再變,衆疑以爲冤,天子爲遣他吏按之,卒伏法。由是京師肅清。
方元昊判河西,契丹亦乘間隳盟,朝廷多故,公數言事,獻計畫。自元昊初遣使上書,有不順語,朝廷亟命將出師,而羣臣爭言豎子即可誅滅。獨公以謂元昊雖名藩臣,而實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責,外置之。且其已僭名號,誇其人,勢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種落,第可因之賜號若國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動。然時方銳意於必討,故皆以公言爲不然。其後師久無功,而元昊亦歸過自新,天子爲除其罪,卒以爲夏國主。由是議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虛弊中國。
公在開封,數以職事辨爭,或有不得,則輒請引去,天子惜之。慶曆五年正月,以爲諫議大夫、樞密副使。三月,拜參知政事。與賈丞相爭事上前,上之左右與殿中人皆恐色變,公論辯不已,既而曰:“臣所爭者,職也;顧力不能勝矣,願罷臣職,不敢爭。”上顧公直,乃復以爲樞密副使。居歲餘,大旱,賈丞相罷去。御史中丞高若訥用《洪範》言大臣廷爭爲不肅,故雨不時若。因並罷公,以給事中知許州,又知蔡州。
州故多盜,公按令,爲民立伍保而簡其法,民便安之,盜賊爲息。京師有告妖賊千人聚確山者,上遣中貴人馳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還報也?”使者曰:“欲得妖人不爾。”公曰:“吾在此,雖不敏,然聚千人於境內,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爲亂也。此不過鄉人相聚爲佛事,以利錢財爾,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館使者,日與之飲酒,而密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師,告者果伏辜。
拜資政殿學士,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徙陝府。遷禮部侍郎,徙永興軍。丁父憂,去官。起復,懇請終喪。服除,加拜翰林侍讀學士,且召之。公辭以疾,上惻然,遣使者存問,賜以名藥,遂以知汝州。居久之,又辭以疾,即以爲集賢院學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臺。疾少間,復知陝府,加拜資政殿大學士。
自公罷去,上數爲大臣言吳某剛正可用,每召之,輒以疾不至,於是召還,始侍講禁中,判通進銀臺司、尚書都省。明年,拜宣徽南院使、延路經略安撫使、判延州。龐丞相經略河東,與夏人爭麟州界,亟築柵於白草。公以謂約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東,移書龐公,且奏疏論之,皆不報。已而夏人果犯邊,殺驍將郭恩,而龐丞相與其將校十數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既而公復以疾辭不任邊事,且求解宣徽使,乃復以爲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知河中府,遂徙河南。公前在河南,逾月而去,河南人思之,聞其復來,皆歡呼逆於路,惟恐後。其卒也,皆聚哭。
公享年五十有五,以嘉三年四月十五日卒於位,詔輟朝一日。曾祖諱進忠,贈太師;妣陳氏,吳國太夫人。祖諱諒,贈中書令;妣葛氏,越國太夫人。父諱待問,官至禮部侍郎,贈太保;妣李氏,楚國太夫人。娶王氏,太原郡夫人。子男十人:安度、安矩、安素,皆太常寺太祝;安常,大理評事;安正、安本、安序,皆祕書省正字;安厚,太常寺奉禮郎;安憲、安節未仕。女三人:長適集賢校理韓宗彥,次適著作佐郎龐元英,皆早卒;次適光祿寺丞任逸。
公在二府時,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請,父子在廷,士大夫以爲榮。而公〈〉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顧不敢以人子私亂朝廷之制,願得罷去,不聽。天子數推恩羣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疏遠者,至公之卒,子孫未官者七人。有文集五十卷,尤長於論議。銘曰:
顯允吳公,有家於閩。自公皇考,卜茲新原。厚壤深泉,樂其寬閒。今公其從,公志之安。公昔尚少,始來京師。挾其二季,名發聲馳。乃賜之策,以承帝問。語驚於廷,有偉其論。乃登侍從,乃任大臣。出入險夷,周旋屈伸。公所策事,先其利害。初有不從,後無不悔。公於臨政,簡以便人。人失而思,愈久彌新。帝曰廷臣,汝剛而直。來汝予用,斷餘不惑。公曰臣愚,負薪之憂。帝爲諮嗟,公其少休。優以本邦,寵其秩祿。尚冀公來,公卒不復。史臣考德,作銘幽宅。
【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李公墓誌銘〈嘉五年〉】
嘉五年八月某日,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知澶州軍州事、隴西李公得暴疾,薨於州之正寢。其以疾聞也,上方宴禁中,爲止樂,命中貴人馳國醫往視,未及行而以薨聞。詔輟視朝一日,賜其家黃金三百兩,贈公感德軍節度使,已而又贈兼侍中。太常諡曰某。即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開封府開封縣褒親鄉先塋之次。
公諱端懿,字元伯,開封人也。右千牛衛將軍、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隴西元靖王諱崇矩之曾孫,連州剌史、贈太師諱繼昌之孫,鎮國軍節度使、駙馬都尉、贈尚書令兼中書令、諡和文公諱遵勖之子。母曰齊國獻穆大長公主,太宗之女,真宗之妹,今天子之姑,屬親而尊,禮秩崇顯,其淑德美問彰於內外。而和文公好學不倦,折節下士,喜交名公卿,一時翕然,號稱賢尉。故李氏之盛,受寵三朝,而天下之士不侈其榮,而樂道其德。
公爲冢子,於其家法習見安行,不待教告。少篤學問,長而孝友。喜爲詩,工書畫,至於陰陽、醫術、星經、地理無所不通。七歲爲如京副使,歷文思副使、供備庫使、洛苑使、新州刺史、康懷二州團練使、濟州防禦使。坐知冀州失捕妖人,降授單州團練使、知均州,未行,改滑州兵馬鈐轄。居歲中,遷汝州防禦使、蔡州觀察使。天子祀明堂,推恩,徙華州觀察使。獻穆大長公主薨,起復爲鎮國軍節度觀察留後,公泣血辭讓,願終喪制。上不許其讓,許其終喪,給以全俸。服除,拜鎮潼軍節度觀察留後。累階金紫光祿大夫,勳上柱國,爵開國公,食邑四千四百戶、實封九百戶。
公爲兒時,上在東宮,真宗命公侍研席,上尤親愛,嘗解方玉帶賜之。稍長,出入宮禁,禮如家人。雖燕見,語不及私,數爲上陳朝廷闕失,開說古今治亂,多所補益,退而未嘗言。公既薨,得其遺稿之未上者,言宗室事甚詳,其餘不傳。
公少自勉勵,見士大夫有失節廢義者輒嘆曰:“士起寒苦,以學行自名,至牽利慾,遂亡其所守,況驕佚易習,而生長富貴間邪!”故常惕然痛自刮磨,思立名節。聞一善士,傾身下之,而賢士大夫亦樂與之遊。以此多得名譽。
方大長公主在時,數欲求外官以自效,不可得。久之,出知冀州,爲政循法度,檢身束下,民以不擾,歲滿召還。初在冀,捕妖人李校,校窮,自經死,驗得實矣。後貝州妖賊王則閉城叛,聲言校在以惑衆,公坐貶官。已而則誅,城開無李校者,乃還公防禦使。又知鄆州,安撫京東之西路。是歲,京東水災,民飢流亡,公爲治室廬,發倉廩,而流人至者如歸,鹹賴以全活。置弓手馬,教其馬門,皆如精兵。治汶陽堤百餘里,鄆人遂無水患。又知澶州,發軍吏之奸者去之,流其尤者於遠方,然後明軍籍,均其勞逸,軍中稱平,而畏其法。始下令捕盜,有登鄰屋取一杓者,遽置之法,以徇於市,曰:“是固足以信吾令。”由是盜賊屏息。公雖以公主子,自少居京師,常領職事,其在三班院尤爲稱職。三班掌諸使臣功過黜陟,而主者皆顯官自重,或貴家子食俸廩而已,吏得因依爲奸,而職廢久不省。至公,始躬治簿書,考覈虛覈實,嘗罰必當,後人多遵用其法。及出爲三州,又皆有治狀。故雖享年不永,不究其所施,而士君子皆知其非安於富貴者也,及聞其喪也,莫不痛惜焉。公自爲鎮潼留後,十年不遷。上以其久也,以爲寧遠軍節度使,公懇辭不拜。及其薨也,遂贈感德軍節度使。
公享年四十有八。娶郭氏,封仁壽郡君,先公九年卒,贈太原郡夫人,西京左藏庫使、昌州團練使中和之女。子男五人:長曰詵,供備庫副使;次曰、曰詢,皆右侍禁;次曰諄、曰,尚幼。女四人:長適皇侄、右屯衛大將軍、吉州團練使、建安郡公宗保,早卒;次適祕書丞夏倚;次適皇侄、左領軍衛大將軍宗景;次適皇侄孫、右監門衛將軍世逸。
公平生嘗語其子弟曰:“吾蒙國厚恩,未有以報。吾且死,宜有遺言:毋因以求恩澤。”及其薨也,其家如其言。銘曰:
允矣和文,惟時顯人。蔚有士譽,匪矜帝姻。齎其子孫,列爵啓國。惟公承之,克似其德。士起寒家,驕於滿盈。紛其利慾,敗節墮名。公生盛族,赫奕高明。都尉之子,天子之甥。惟謹惟恭,其色不懈。聞善如貪,在得思戒。間亦宴見,忠言告猷。學而從政,有惠三州。享其多美,獨不遐年。高旌巨節,以賁於泉。曷又贈之?金附蟬。寵渥名榮,惟有其實。刻詩同藏,其固其密。
【尚書刑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兼侍讀贈右諫議大夫孫公墓誌銘〈嘉五年〉】
公諱甫,字之翰,許州陽翟人也。初舉進士,天聖五年得同學究出身,爲蔡州汝陽縣主簿。八年,再舉進士及第,爲華州觀察推官。轉運使李薦其材,遷大理寺丞、知絳州翼城縣。故丞相杜祁公與皆以清節自高,尤難於取士,聞公所薦也,數招致之,一見大喜。已而祁公自御史中丞拜樞密直學士、知永興軍,闢公司錄,凡事之繁猥者一以委之。公嘆曰:“待我以此,可以去矣。”祁公爲謝,顧事非他吏不能者,不敢煩公。公乃從容爲陳當世之務,所以緩急先後施設之宜,又多薦士之賢而在下者,於是祁公自以爲得益友。歲滿,知彭州永昌縣,監益州交子務,再遷太常博士。祁公爲樞密副使,薦於朝,得祕閣校理。
是時,諸將兵討靈夏,久無功。天下騷動,盜賊數入州縣,殺吏卒,吏多失職而民弊矣。天子方銳意更用二三大臣,乃極選一時知名士,增置諫員,使補闕失,公以右正言居諫院。上好納諫諍,未嘗罪言者,而至言宮禁事,他人猶須委曲開諷,而公獨曰:“所謂後者,正嫡也,其餘皆猶婢爾。貴賤有等,用物不宜過僭。自古寵女色,初不制而後不能制者,其禍不可悔。”上曰:“用物在有司,吾恨不知爾。”公曰:“世謂諫臣耳目官,所以達不知也。若所謂前世女禍者,載在書史,陛下可自知也。”上深嘉納之。保州兵變前,有告者,大臣不時發之。公因力言樞密使、副當得罪,使,乃杜祁公也。邊將劉滬城水洛於渭州,部署尹洙以滬違節度,將誅之。大臣稍主洙議,公以謂水洛通秦、渭,於國家利,滬不可罪。由是罷洙而釋滬。洙,公平生所善者也。公在諫院,所言補益尤多,是三者,其一人所難言,其二人所難處者。其後言宰相以某事當去者,上亟爲罷之,因以陳執中爲參知政事,公又言執中不可用。由是上難之,公遂求解職。於是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而朋黨之論起,二三公相繼去位。公亦在論中,而辨諍愈切,不自疑。由是罷諫職,以右司諫知鄧州,徙知安州,歷江南、兩浙轉運使,再遷兵部員外郎,改直史館、知陝府,又徙晉州、河東轉運使。
公素羸,性淡然寡所好欲,恂恂似不能言,而內勁果,遇事精明。議者謂公道德文學,宜在朝廷備顧問,而錢穀刀筆非其職,然公處之益辦,至臨疑獄滯訟,常立得其情。大賊張海、郭貌山攻劫商、鄧,新破南陽、順陽。公安輯有方,常曰:“教民知戰,古法也。”乃親閱縣弓手,教之擊射坐作,皆爲精兵,盜賊爲息。陝當東西衝,吏苦廚傳,而前爲守者顧譭譽,不能有所損。至公,痛裁節之,過客畏其清,初無所望,而亦莫之毀也。陝人賴以紓,後遂以爲法。其爲轉運使,所至州縣,視其職事修廢,察其民樂否,以此升黜官吏,而不納譭譽。遇下雖嚴而不害。其在兩浙,范文正公守杭州,以大臣或便宜行事。公曰:“範公,貴臣也。吾屈於此,則不得伸於彼矣。”由是一切繩以法,而常以監司自處。範公遇公無倦色,及退而不能無恨;公遇範公不少下,然退而未嘗不稱其賢也。自河東召爲度支副使,勤其職,不能爲勞,已而得疾。嘉元年,遷刑部郎中、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不行。疾少間,乃留侍讀。
公博學強記,尤喜言唐事,能詳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見當時治亂,每爲人說,如其身履其間,而聽者曉然如目見。故學者以謂終歲讀史,不如一日聞公論也。所著《唐史記》七十五卷,論議宏贍。書未及成,以嘉二年正月戊戌卒於家,享年六十。公既卒,詔取其書,藏於祕府。贈右諫議大夫。又有文集七卷。
公喜接士,務揚人善。所得俸廩,多所施與。撫諸孤兒,教育如己子。
曾祖諱恕,博州堂邑主簿。祖諱賁,尚書庫部員外郎。考諱從革,不仕,以公貴,累贈都官郎中。母曰長安縣太君李氏。娶程氏,壽昌縣君。子三人:長曰宜,滑州節度推官;次曰實、曰,皆將作監主簿。女三人,一適將作監主簿程著,餘皆早亡。以五年七月丁酉,葬公於陽翟縣舊學鄉塢頭村之北原。銘曰:
惟學而知方,以行其義;惟簡而無慾,以遂其剛。力雖弱兮志則強,積之厚兮發也光。仁宜壽兮奄以藏。有深其泉兮有崇其岡,永安其固兮百世無傷。
【梅聖俞墓誌銘〈嘉六年〉】
嘉五年,京師大疫,四月乙亥,聖俞得疾,臥城東汴陽坊。明日,朝之賢士大夫往問疾者,騶呼屬路不絕。城東之人,市者廢,行者不得往來,鹹驚顧相語曰:“茲坊所居大人誰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聖俞卒。於是賢士大夫又走吊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親且舊者相與聚而謀其後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賻恤其家。粵六月甲申,其孤增載其柩南歸,以明年正月丁丑葬於某所。
聖俞,字也,其名堯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頗能詩,而從父詢以仕顯,至聖俞遂以詩聞。自武夫、貴戚、童兒、野叟,皆能道其名字,雖妄愚人不能知詩義者,直曰此世所貴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門,而聖俞詩遂行天下。其初喜爲清麗閒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聖。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至於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諸子號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
聖俞爲人仁厚樂易,未嘗忤於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謔,一發於詩,然用以爲歡,而不怨懟,可謂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見其文,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其後大臣屢薦宜在館閣,嘗一召試,賜進士出身,餘輒不報。嘉元年,翰林學士趙概等十餘人列言於朝曰:梅某經行修明,願得留與國子諸生講論道德,作爲雅頌,以歌詠聖化。乃得國子監直講。三年冬,袷於太廟,御史中丞韓絳言天子且親祠,當更制樂章以薦祖考,惟梅某爲宜,亦不報。
聖俞初以從父蔭補太廟齋郎,歷桐城、河南、河陽三縣主簿,以德興縣令知建德縣,又知襄城縣,監湖州鹽稅,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監永濟倉,國子監直講,累官至尚書都官員外郎。嘗奏其所撰《唐載》二十六卷,多補正舊史闕繆。乃命編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
曾祖諱遠,祖諱邈,皆不仕。父諱讓,太子中舍致仕,贈職方郎中。母曰仙遊縣太君束氏,又曰清河縣太君張氏。初聚謝氏,封南陽縣君。再娶刁氏,封某縣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曰龜兒,一早卒。女二人,長適太廟齋郎薛通,次尚幼。
聖俞學長於《毛氏詩》,爲《小傳》二十卷,其文集四十卷,注《孫子十三篇》。餘嘗論其詩曰:“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蓋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聖俞以爲知言。銘曰:
不戚其窮,不困其鳴。不躓於艱,不履於傾。養其和平,以發闕聲。震越渾,衆聽以驚。以揚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諸冥。
?
●卷三十四·居士集卷三十四
◎墓誌五首
【江鄰幾墓誌銘〈嘉六年〉】
君諱休復,字鄰幾。其爲人外若簡曠,而內行修飭,不妄動於利慾。其強學博覽,無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問輒應,雖好辯者不能窮也,已則默若不能言者。其爲文章淳雅,尤長於詩,淡泊閒遠,往往造人之不至。善隸書,喜琴、奕、飲酒。與人交,久而益篤。孝於宗族,事孀姑如母。天聖中,與尹師魯、蘇子美遊,知名當時。
舉進士及第,調藍山尉,騎驢赴官,每據鞍讀書,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覺。歷信、潞二州司法參軍,又舉書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長葛縣事,通判閬州。以母喪去職,服除,知天長縣事,遷殿中丞。又以父憂終喪。獻其所著書,召試,充集賢校理,判尚書刑部。當慶曆時,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蘇子美,杜丞相婿也,以祠神會飲得罪,一時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職,監蔡州商稅。久之,知奉符縣事,改太常博士、能判睦州,徙廬州,復得集賢校理,判吏部南曹、登聞檢院,爲羣牧判官,出知同州,提點陝西路刑獄,入判三司鹽鐵勾院,修起居注,累遷刑部郎中。君於治人,則曰:“爲政所以安民也,無擾之而已。”故所至,民樂其簡易。至辨疑折獄,則或權以術,舉無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爲能也。
君所著書,號《唐宜鑑》十五卷,《春秋世論》三十卷,文集二十卷。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謂皇嗣,國大事也,臣子以爲嫌而難言,或言而不見納,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務爲深切,冀以感悟。又嘗言昭憲太后杜氏子孫宜錄用。故翰林學士劉筠無後,而官沒其資,宜爲立後,還其資,劉氏得不絕。君之論議頗多,凡與其遊者,莫不稱其賢,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慶,以爲在上者知將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爲得,而君亡矣。嗚呼,豈非其命哉!
君以嘉五年四月乙亥,以疾終於京師,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於某所。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亡恙時,爲理命數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問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復言。
曾祖諱浚,殿中丞,贈駕部員外郎;妣李氏,始平縣太君。祖諱日新,駕部員外郎,贈太僕少卿;妣孫氏,富陽縣太君。考諱中古,太常博士,贈工部侍郎;妣張氏,仁壽縣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縣君,金部郎中之女,先君數月卒。子男三人:長曰懋簡,幷州司戶參軍;次曰懋相,太廟齋郎;次曰懋迪。女三人,長適祕書丞錢袞,餘尚幼。君姓江氏,開封陳留人也。自漢陽侯德,居於陳留之圉城,其後子孫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岡;由大王父而下三世,乃葬陽夏。銘曰:
彼馳而我後,彼取而我不。豈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苟。嗟吾鄰幾兮,卒以不偶。舉世之隨兮,君子之守。衆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存不朽。惟其自以爲得兮,吾將誰咎?
【尚書工部郎中歐陽公墓誌銘〈嘉二年〉】
歐陽氏世爲廬陵人,廬陵於五代時屬僞吳,故歐陽氏在五代無聞者。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始以進士中乙科,其後爲御史,有能名。
真宗嘗自擇御史,府君以祕書丞見。見者數人皆進,自稱薦,惟恐不用。府君獨立墀下,無所說。明日,拜監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曰:“是獨立墀下者,真御史也。”絳州守齊化基犯法,制劾其事。化基,嗣宗素所惡者,諷之,欲使蔓其獄。府君曰:“如詔而已。”嗣宗怒,及獄上奏,用他吏覆之,索其家,得銅器十數。府君坐鞫獄不盡,免官。明年,復得御史,監蘄州稅。又明年,遷殿中侍御史、左巡使。居二歲,奏事殿中,真宗識之,勞曰:“御史久矣,亦勞乎!”問何所欲,府君謝不任職而已。後數日,真宗語宰相與轉運,使宰相疑其有求而不先白己,對以員無闕。復使與一大郡,宰相召至中書,問御史家何在?欲郡孰爲便?對曰:“無不便。”宰相怒,與海州,又移睦州。
天禧元年,入遷侍御史。二年,出知泗州。先是,京師歲旱,有浮圖人斷臂禱雨,官爲起寺於龜山,自京師王公大臣皆禮下之,其勢傾動四方。又誘民男女投淮水死,曰:“佛之法,用此得大利。而愚民歲死淮水者幾百人。至其臨溺時,用其徒唱呼前後,擁之以入,至有自悔欲走者,叫號不得免。府君聞之,驚曰:“害有大於此邪!”盡捕其徒,詰其奸民,誅數人,遣還鄉里者數百人,遂毀其寺。
入轉尚書司封員外郎、三司戶部判官。六年,爲廣南東路轉運使。前爲使者以市舶物代俸錢,其利三倍。府君嘆曰:“利豈吾欲邪!”使直以錢爲俸。今上即位,就轉工部郎中,秩滿,以一弊舟還,無一海上物。歸朝,賜金紫,爲兩浙路轉運使,以足疾求知江州。天聖四年,又求分司,未得命,以其年二月某日卒於江州之廨,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曾祖諱某。祖諱某,僞唐吉州軍事判官。父諱某,僞唐屯田員外郎。娶米朱氏,封金壇縣君,先府君以卒。嗣子鑑,爲右侍禁、武昌巡檢。女二人,長適某,次未嫁。
府君諱載,字則之。性方直嚴謹,治身儉薄,簡言語,爲政務清淨。平居斂色而坐,如對大賓,終日不少懈弛,人用憚之。薦舉下吏,人未嘗知,後有知者來謝,皆拒不納。所至官舍,未嘗窺園圃,至果爛墮地,家人無敢取者,其清如此。銘曰:
唐隳盜猖,土裂四方。鍾氏於洪,入州自王。傳死子時,敗臣於楊。自梁迄周,廬陵僞幫。歐陽是家,世以不章。違命之侯,廬陵王土。歐陽有聞,始我仲父。以貢中科,來者繼武。仲父之材,御史其能。廉清儉恭,直躬以行。銘以藏之,子孫之承。
【徂徠石先生墓誌銘〈治平二年〉】
徂徠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也。徂徠魯東山,而先生非隱者也,其仕嘗位於朝矣,魯之人不稱其官而稱其德,以爲徂徠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德之稱,曰徂徠先生者,魯人之志也。
先生貌厚而氣完,學篤而志大,雖在畎畝,不忘天下憂。以謂時無不可爲,爲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於天下,不必出乎己;吾言不用,雖獲禍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發憤,作爲文章,極陳古今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尤嫉惡之,相與出力必擠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勇過孟軻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奸人有欲以奇禍中傷大臣者,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矣,請發棺以驗。賴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其妻子。
先生世爲農家,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爲鄆州觀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臺闢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秩滿,遷某軍節度掌書記,代其父官於蜀,爲嘉州軍事判官。丁內外艱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徠之下,葬其五世未葬者七十喪。服除,召入國子監直講。是時,兵討元昊久無功,海內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德,而進退二三大臣,增置諫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銳。先生躍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頌吾職,其可已乎!”乃作《慶曆聖德詩》,以褒貶大臣,分別邪正,累數百言。詩出,太山孫明覆曰:“子禍始於此矣。”明覆,先生之師友也。其後所謂奸人作奇禍者,乃詩之所斥也。
先生自閒居租徠,後官於南京,常以經術教授。及在太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之者甚衆,太學之興,自先生始。其所爲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卷,曰某集者若干卷。其斥佛、老、時文,則有《怪說》、《中國論》,曰去此三者,然後可以有爲。其戒奸臣、宦女,則有《唐鑑》,曰吾非爲一世監也。其餘喜怒哀樂,必見於文。其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遠。其爲言曰:“學者,學爲仁義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篤於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於己,赤以是教於人,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揚雄、韓愈氏者,未嘗一日不誦於口。思與天下之士,皆爲周、孔之徒,以致其君爲堯舜之君,民爲堯舜之民,亦未嘗一日少忘於心。至其違世驚衆,人或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
先生直講歲餘,杜祁公薦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韓公又薦之,乃直集賢院。又歲餘,始去太學,通判濮州。方待次於徂徠,以慶曆五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謂待彼謗焰熄,然後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歿,妻子凍餒不自勝,今丞相韓公與河陽富公分俸買田以活之。後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於某所。將葬,其子師訥與其門人姜潛、杜默、徐遁等來告曰:“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之光矣,敢請銘。”某曰:“吾詩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之慾也。”乃爲之銘曰:
徂徠之巖巖,與子之德兮,魯人之所瞻;汶水之湯湯,與子之道兮,逾遠而彌長。道之難行兮,孔孟遑遑。一世之屯兮,萬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與臧倉?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毀其何傷!
【尚書駕部員外郎致仕薛君墓誌銘〈治平三年〉】
尚書駕部員外郎致仕薛君,諱長孺,字元卿,絳州正平人也。贈太傅諱溫瑜之曾孫,殿中丞、贈太師諱化光之孫,右班殿直、贈左驍衛大將軍諱睦之子,尚書戶部侍郎、贈司空簡肅公兄之子。薛爲絳大族,簡肅公爲時名臣,君爲薛氏良子弟。少用簡肅公蔭,補郊社齋郎、將作監主簿、太常寺太祝、大理評事、衛尉、大理寺丞、太子右贊善大夫、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駕部三員外郎,歷知趙州臨城縣,通判漢、湖、滑三州,知彭州,坐斷獄降監陽武縣稅。會簡肅公夫人薨,葬於絳州,即起君知州事以辦葬。歲滿,通判成都府,未行,遂以疾致仕,居於許州之郾城。嘉六年七月丙午以卒,享年六十有一。
君在漢州,州兵數百殺其軍校,燒營以爲亂。君挺身徒步,自壞垣入其營中,以禍福語亂卒曰:“叛者立左,協從者立右。”於是數百人者皆趨立於右,獨叛者十三人亡去,州遂無事。明年,蜀大飢,今韓丞相安撫兩川,獨漢人不甚殍,賜詔書獎諭。其在絳也,曰:“絳,吾鄉里也。長老乃吾父師,子弟猶吾子弟也。”爲立學置學官以教之,爲政有惠愛,絳人大悅。君爲人謹默淳質,平居似不能言,而其臨事如此。
先娶李氏,早亡;後娶董氏,封范陽縣君。子男二人:長曰延,永興軍醴泉縣主簿;次曰通,蔡州司戶參軍。孫男曰震。孫女三人。以治平三年二月乙酉,葬於絳州正平縣清原鄉周村原。將葬,其女弟之夫歐陽修爲之銘曰:
維聖有言兮,仁勇而壽。壽胡不多兮?勇則信有。爲政鄉州兮,稱於長老。柩車來歸兮,鄉人奔走。遺思在人兮,刻銘不朽。
【國子博士薛君墓誌銘〈治平三年〉】
君諱良孺,字得之,姓薛氏,絳州正平人也。少孤,育於其叔父,是爲簡肅公。以公蔭,爲將作監主簿、太常寺奉禮郎、大理評事、將作監丞、大理寺丞、遷太子右贊善大夫、殿中丞。嘗知秦州清水縣,縣雜蕃夷,君爲簡其政令,示之必信,蕃夷畏愛,歲滿罷去,人甚思之。其後籤書通利軍判官公事,與其軍守爭事,坐停官。久之,復爲殿中丞,遷國子博士、監陳州清酒務。嘉八年二月甲午,以疾卒於官舍,享年四十有六。
宋興百年,薛姓五顯,而簡肅公以清德直節聞。故其家法嚴,而子弟多賢材。君爲人開爽明秀,幼爲簡肅公所愛,若己子。長工書,作歌詩。嘗一舉進士,不中。以蔭補,例監庫務,無所施其能。一爲民政,遂有聲。平居喜飲酒談笑,與其親戚朋友歡然,未嘗有怨惡。其在通利,與其軍守所爭皆公事,既廢,無懟色,至卒窮以死,豁如也。嗚呼,可哀也已!
曾祖贈太傅諱溫瑜。祖贈太師諱化光。父右班殿直、贈左驍衛大將軍諱睦。君娶張氏,故樞密直學士逸之女,封仁壽縣君,先君二歲而卒。子男一人,曰遜。女三人,長適大理評事王正甫,次適太常寺太祝王端甫,次尚幼。治平三年二月乙酉,其孤遜舉其喪,合葬於絳州正平縣清原鄉周村原。將葬,廬陵歐陽修曰:“餘,薛氏婿也,與君遊而賢其人,宜有以哀之。”乃爲之銘曰:
維古才子兮,出於名族。嗟吾得之兮,既哲而淑。有能不施兮,不遐以趣。卒困於艱兮,泰乎自足。絳水深長兮,山岡起伏。利我後人兮,安於吉卜。
?
●卷三十五·居士集卷三十五
◎墓誌四首
【故霸州文安縣主簿蘇君墓誌銘〈治平四年〉】
有蜀君子曰蘇君,諱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義修於家,信於鄉里,聞於蜀之人久矣。當至和、嘉之間,與其二子軾、轍偕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得其所著書二十二篇,獻諸朝。書既出,而公卿士大夫爭傳之。其二子舉進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學稱於世。眉山在西南數千裏外,一日父子隱然名動京師,而蘇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辯宏偉,讀者悚然想見其人,既見,而溫溫似不能言。及即之,與居愈久而愈可愛,間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無窮。嗚呼!可謂純明篤實之君子也。
曾祖諱佑。祖諱杲。父諱序,贈尚書職方員外郎。三世皆不顯。職方君三子,曰澹、曰渙,皆以文學舉進士。而君少獨不喜學,年已壯,猶不知書,職方君縱而不問,鄉閭親族皆怪之。或問其故,職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發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戶讀書,爲文辭。歲餘,舉進士,再不中。又舉茂材異等,不中。退而嘆曰:“此不足爲吾學也。”悉取所爲文數百篇焚之,益閉戶讀書,絕筆不爲文辭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經、百家之說,以考質古今治亂成敗、聖賢窮達出處之際,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發。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筆,頃刻數千言,其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蓋其稟也厚,故發之遲;志也愨,故得之精。自來京師,一時後生學者皆尊其賢,其文以爲師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號“老蘇”以別之。
初,修爲上其書,召試紫微閣,辭不至,遂除試祕書省校書郎。會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爲霸州文安縣主簿,使食其祿,與陳州項城縣令姚闢同修禮書,爲《太常因革禮》一百卷。書成,方奏未報,而君以疾卒,實治平三年四月戊甲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聞而哀之,特贈光祿寺丞,敕有司具舟,載其喪歸於蜀。
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軾,今爲殿中丞、直史館;轍,權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孫曰邁、曰遲。有文集二十卷,《諡法》三卷。
君善與人交,急人患難,死則恤養其孤,鄉人多德之。蓋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諸儒以附會之說亂之也,去之,則聖人之旨見矣。”作《易傳》,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於彭山之安鎮鄉可龍里。
君生於遠方,而學又晚成,常嘆曰:“知我者,惟吾父與歐陽公也。”然則非餘誰宜銘?銘曰:
蘇顯唐世,實欒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孫。自其高曾,鄉里稱仁。偉與明允,大發於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彌昌。嗚呼明允,可謂不亡。
【贈太子太傅胡公墓誌銘〈治平四年〉】
太子少師致仕、贈太子太傅胡公諱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後徙常州之晉陵,世有隱德,爲晉陵著姓。
公舉進士,中天聖二年乙科,爲真州揚子尉。縣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職也。”即率公私舟活數千人。歲滿,調廬州合淝主簿。張丞相士遜稱其文行,薦諸朝,召試學士院,爲館閣校勘,與修《北史》。改集賢校理,通判宣州。三遷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賜緋衣銀魚。知湖州,爲政有惠愛,築石塘百里捍水患。大興學校,學者盛於東南,自湖學始。公丁母夫人憂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學者爲公立生祠於學中,至今祠之。公居喪,毀瘠過禮,三年不居於內。服除,爲三司鹽鐵判官,轉尚書祠部員外郎,判度支勾院,知蘇州、兩浙路轉運使。召還,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誥,兼勾當三班院,已而兼判吏部流內銓。入內都知楊懷敏坐衛士夜盜入禁中驚乘輿,斥出爲和州都監,懷敏用事久,勢動中外,未幾,召復故職。公封還辭頭,不草制,論曰:“衛士之變,蹤跡連懷敏,得不窮治誅死,幸矣,豈宜覆在左右?”其命遂止。久之,拜公翰林侍讀學士,遷翰林學士,兼史館修撰、判館事,兼端明殿學士。累遷尚書左司郎中,兼知通進銀臺司、審刑院、羣牧使,提舉在京諸司庫務、醴泉宮,判尚書禮部,遂判都省,再知禮部貢舉。奉使契丹,館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虜人嚴憚之。
公爲人清儉謹默,內剛外和。羣居笑語歡譁,獨正容色,溫溫不動聲氣。與人言,必思而後對。故其蒞官臨事,慎重不輒發,發亦不可回止,而其趣要歸於仁厚。朝議: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時按籍舉行。公以謂養廉恥,厚風俗,宜有漸,而欲一切以吏議從事,殆非所以優老勸功之意,當少緩其事,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節。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新樂成,議者多異論。有詔:新樂用於常祀朝會,而郊廟仍用舊樂。公言書稱“同律”,而今舊樂高,新樂下,相去一律,難並用,而新樂未施於郊廟,先用之朝會,非先王薦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近制:禮部四歲一貢士,議者患之,請更爲間歲。議已定,公獨以爲不然,曰:“使士子廢業,而奔走無寧歲,不如複用三歲之制也。”衆皆以公言爲非。行之數年,士子果以爲不便,而卒用三歲之制。仁宗久未有皇子,羣臣多以皇嗣爲言,未省。公以學士當作青辭禱嗣于山川,即建言儲位久虛,非所以居安而慮危,願擇宗室之賢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語甚切至。
公學問該博,兼通陰陽五行、天人災異之說。南京鴻慶宮災,公以謂南京,聖宋所以受命建號,而大火主於商丘,國家乘火德而王者也,今不領於祠官,而比年數災,宜修火祀。事下太常,歲以長吏奉祠商丘自公始。慶曆六年夏,河北、河東、京東同時地震,而登、萊尤甚。公以歲推之,曰:“明年丁亥,歲之刑德,皆在北宮。陰生於午,而極於亥。然陰猶強而未即伏,陽猶微而未即勝,此所以震也。是謂龍戰之會,而其位在乾。今西北二虜,中國之陰也,宜爲之備,不然,必有內盜起於河朔。”明年,王則以貝州叛。公又以爲登、萊視京師,爲東北隅,乃少陽之位也。今二州並置金坑,多聚民以鑿山谷,陽氣損泄,故陰乘而動。縣官入金,歲幾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寧地道。皇五年正月,會靈宮災,是歲冬至,祀天南郊,以三聖並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禮也。去歲火而今又旱,其應在禮,此殆郊丘並配之失也。”即建言並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詔。其後,幷州議建軍爲節鎮,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高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堯遷閼伯於商丘,主火,而商爲宋星;遷實沈於臺駘,主水,而參爲晉星。國家受命,始於商丘,王以火德。又京師當宋之分野,而併爲晉地,參、商,仇讎之星,今欲崇晉,非國之利也。自宋興,平僭僞,並最後服,太宗削之,不使列於方鎮八十年矣。”謂宜如舊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補益,大抵不爲苟止而妄隨。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後卒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久矣。
嘉六年八月,拜公諫議大夫、樞密副使。公既慎靜而當大任,尤顧惜大體,而羣臣方建利害,多更張庶事以革弊。公獨厭之,曰:“變法,古人之難,不務守祖宗成法而徒紛紛,無益於治也。”又以謂契丹與中國通好六十餘年,自古未有也,善待夷狄者,謹爲備而已,今三邊武備多弛,牧馬著虛名於籍,可乘而戰者百無一二。又謂滄州宜分爲二路以御虜,此今急務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職,朝廷宜守祖宗之約,不宜爭小利而隳大信,深戒邊臣生事以爲功。在位六年,其論議類皆如此。
英宗即位,拜給事中。治平三年,累上表乞致仕,未允。久之,拜尚書吏部侍郎、觀文殿學士、知杭州。爲政不略細故,或謂大臣不宜自勞,公曰:“此民事也,吾不敢忽。”以是民尤愛之。
明年,今上即位,遷左丞。五月,公以疾告,遂除太子少師致仕。命未至,而公以六月十一日薨於正寢,享年七十有三。即以其年十一月某日,葬於某州某縣某鄉之某原。
公之曾祖諱持,累贈太傅。曾祖妣歐陽氏,追封晉陵郡太夫人。祖諱徽,累贈太師。祖妣楊氏,追封華陰郡太夫人;餘氏,嘉興郡太夫人;餘氏,丹陽郡太夫人;龔氏,武陵郡太夫人。父諱{宀林},累贈太師兼中書令。妣沈氏,追封東陽郡太夫人;貝氏,南陽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
公累階光祿大夫,勳上柱國,開國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戶、食實封四百戶,賜推誠保德翊戴功臣。初娶吳氏,追封蘭陵郡夫人;再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子男五人:長曰宗堯,今爲都官員外郎;次曰遵路,早卒;次曰宗質,國子博士;次曰宗炎,著作佐郎;次曰宗厚,祕書省正字,早卒。女四人,皆適士族。孫:志修,太常寺太祝;行修,守祕書省校書郎;簡修,試祕書省校書郎;世修、德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
公自爲進士,知名於時。楊文公億得其詩,題於祕閣,嘆曰:“吾恨未識此人!”其舉進士也,謝陽夏公絳薦公爲第一,公名以此益彰,而謝公亦以此自負。少嘗善一浮圖,其人將死,謂公曰:“我有祕術,能化瓦石爲黃金,子其葬我,我以此報子。”公曰:“爾之後事,吾敢不勉?祕術,非吾欲也。”浮圖嘆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篤行自勵,至於貴顯,常如布衣時。有文集四十卷。銘曰:
允矣胡公,順外剛中。惟初暨終,一德之恭。公之燕居,其氣溫溫。舉必可法,思而後言。公在朝廷,正色侃侃。蔚有嘉話,憂深慮遠。不遼利趨,不畏勢反。有或不從,後必如之。久而愈信,孰不公思?侍從之親,樞機之密。名望三朝,清職峻秩。愷悌之仁,宜國黃。七十而止,孰雲多壽。惟善在人,刻銘不朽。
【端明殿學士蔡公墓誌銘〈熙寧元年〉】
公諱襄,字君謨,興化軍仙遊人也。天聖八年,舉進士甲科,爲漳州軍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館閣校勘。慶曆三年,以祕書丞、集賢校理知諫院,兼修起居注。是時天下無事,士大夫弛於久安,一日元昊叛,師久無功。天子慨然厭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羣議,進退二三大臣,又詔增置諫官四員,使拾遺補闕,所以遇之甚寵。公以材名在選中,遇事感激,無所迴避,權幸畏斂,不敢撓法干政,而上得益與大臣圖議。明年,屢下詔書,勸農桑,興學校,革弊修廢,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於此之時,言事之臣無日不進見,而公之補益爲尤多。
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館。出知福州,以便親,遂爲福建路轉運使。復古五塘以溉田,民以爲利,爲公立生祠於塘側。又奏減閩人五代時丁口稅之半。
丁父憂,服除,判三司鹽鐵勾院,復修起居注。今參知政事唐公介,時爲御史,以直言忤旨,貶春州別駕。廷臣無敢言者,公獨論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復召用。
皇四年,遷起居舍人、知制誥,兼判流內銓。御史呂景初、吳中復、馬遵坐論梁丞相適罷臺職,除他官,公封還辭頭,不草制。其後屢有除授非當者,必皆封還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賢可知。”命特賜冠帔以寵之。至和元年,遷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
三年,以樞密直學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幾,復知泉州。公爲政精明,而世閩人,知其風俗。至則禮其士之賢者,以勸學興善,而變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時閩人多好學,而專用賦以應科舉,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經術傳授,學者常至數百人,公爲親至學舍執經講問,爲諸生率。延見處士陳烈,尊以師禮,而陳襄、鄭穆方以德行著稱鄉里,公皆折節下之。閩俗重凶事,其奉浮圖,會賓客,以盡力豐侈爲孝,否則深自愧恨,爲鄉里羞。而奸民、遊手、無賴子,幸而貪飲食,利錢財,來者無限極,往往至數百千人。至有親亡,祕不舉哭,必破產辦具而後敢發喪者。有力者乘其急時,賤買其田宅,而貧者立券舉債,終身困不能償。公曰:“弊有大於此邪!”即下令禁止。至於巫覡主病蠱毒殺人之類,皆痛斷絕之,然後擇民之聰明者教以醫藥,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條其事,作五戒以教諭之。久之,閩人大便。公既去,閩人相率詣州,請爲公立德政碑,吏以法不許謝,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於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德。”
嘉五年,召拜翰林學士、權三司使。三司、開封,世稱省、府,爲難治而易以譭譽,居者不由以遷則由以敗,而敗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師,談笑無留事,尤喜破奸隱,吏不能欺。至商財利,則較天下盈虛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給。下暨百司因習蠹弊,切磨劃剔,久之,簿書纖悉紀綱條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後數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數大嘗齎,及作永昭陵,皆猝辦於縣官經費外。公應煩,愈閒暇若有餘,而人不知勞。
遂拜三司使,居二歲,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學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憂。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於家,享年五十有六。
蔡氏之譜,自晉從事中郎克以來,世有顯聞,其後中衰,隱德不仕。公年十八,以農家子舉進士,爲開封第一,名動京師。後官於閩,典方州,領使一路,二親尚皆無恙。閩人瞻望諮嗟,不榮公之貴,而榮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壽,年九十餘,飲食起居康強如少者。歲時爲壽,母子鬢髮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閩人之爲子者,必以夫人祝其親;爲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
公於朋友重信義,聞其喪則不御酒肉,爲位以哭,盡哀乃止。嘗會飲會靈東園,坐客有射矢誤傷人者,客遽指爲公矢,京師喧然。事既聞,上以問公,公即再拜愧謝,終不自辯,退亦未嘗以語人。
公爲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卷。工於書畫,頗自惜,不妄爲人書,故其殘章斷稿,人悉珍藏。而仁宗尤愛稱之,御製《元舅隴西王碑》文,詔公書之。其後,命學士撰《溫成皇后碑》文,又敕公書,則辭不肯書,曰:“此待詔職也。”
公累官至禮部侍郎,既卒,翰林學士王等十餘人列言公賢,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識公,而聞其名久也,爲之惻然,特贈吏部侍郎,官其子爲祕書省正字,孫傳及弟之子均皆守將作監主簿,而優以賻恤。以尚幼,命守吏助給其喪事。曾祖諱顯皇,不仕。祖諱恭,贈工部員外郎。父諱,贈刑部侍郎。母夫人盧氏,長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勻,將作監主簿;曰旬,大理評事,皆先公卒。幼子,也。女三人,一適著作佐郎謝仲規,二尚幼。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於莆田縣某鄉將軍山。銘曰:
誰謂閩遠,而多奇產。產非物寶,惟士之賢。嶷嶷蔡公,其人傑然。奮躬當朝,讜言正色。出入左右,彌縫補益。間歸於閩,有政在人。食不畏蠱,喪不憂貧。疾者有醫,學者有師。問誰使然,孰不公思?有高其墳,有拱其木。凡閩之人,過者必肅。
【集賢院學士劉公墓誌銘〈熙寧二年〉】
公諱敞,字仲原父,姓劉氏,世爲吉州臨江人。自其皇祖以尚書郎有聲太宗時,遂爲名家,其後多聞人,至公而益顯。
公舉慶曆六年進士,中甲科,以大理評事通判蔡州。丁外艱,服除,召試學士院,遷太子中允、直集賢院,判登聞鼓院、吏部南曹、尚書考功。於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賜諡曰“文正”。公曰:“此吾職也。”即上疏言:“諡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應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職,而陛下侵臣官。”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爲更其諡曰“文莊”。公曰:“姑可以止矣。”權判三悟開拆司,又權度支判官,同修起居注。
至和元年九月,召試,遷右正言、知制誥。宦者石全彬以勞遷宮苑使,領觀察使,意不滿,退而慍有言。居三日,正除觀察使,公封還辭頭,不草制,其命遂止。
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虜山川道里,虜人道自古北口回曲千餘里至柳河,公問曰:“自松亭趨柳河甚直而近,不數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蓋虜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國地險遠誇使者,且謂莫習其山川,不虞公之問也,相與驚顧羞愧,即吐其實,曰:“誠如公言。”時順州山中有異獸,如馬而食虎豹,虜人不識,以問。公曰:“此所謂也。”爲言其形狀聲音,皆是;虜人益歎服。
三年,使還,以親嫌求知揚州。歲餘,遷起居舍人,徙知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居數月,召還,糾察在京刑獄,修玉牒,知嘉四年貢舉,稱爲得人。是歲,天子卜以孟冬袷,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號。公上書言:“尊號,非古也。陛下自寶元之郊,止羣臣毋得以請,迨今二十年無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德,奈何一旦受虛名而損實美。”上曰:“我意亦謂當如此。”遂不允羣臣請。而禮官前袷請礻付郭皇后於廟,自孝章以下四後在別廟者,請毋合食。事下議,議者紛然。公之議曰:“春秋之義,不薨於寢,不稱夫人,而郭氏以廢薨。按景之詔,許復其號而不許其諡與礻付,謂宜如詔書。”又曰:“禮於袷,未毀廟之主皆合食,而無帝后之限,且祖宗以來用之。《傳》曰‘祭從先祖,宜如故。’”於是皆如公言。
公既驟屈廷臣之議,議者已多仄目;既而又論呂溱過輕而責重,與臺諫異,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於時矣,會永興闕守,因自請行,即拜翰林侍讀學士,充永興軍路安撫使,兼知永興軍府事。長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難治,猶習故都時態。公方發大姓範偉事,獄未具而公召,由是獄屢變,連年,吏不能決。至其事聞,製取以付御史臺,乃決,而卒如公所發也。
公爲三州,皆有善政。在揚州,奪發運使冒佔雷塘田數百頃予民,民至今以爲德。其治鄆、永興,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輒飛去,歲用豐稔,流亡來歸,令行民信,盜賊禁止,至路不拾遺。
公於學博,自六經、百氏、古今傳記,下至天文、地理、卜醫、數術、浮圖、老莊之說,無所不通。其爲文章,尤敏贍。嘗直紫微閣,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將下直,爲之立馬卻坐,一揮九制數千言,文辭典雅,各得其體。
公知制誥七年,當以次遷翰林學士者數矣,久而不遷。及居永興歲餘,遂以疾聞。八年八月召還,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棄、孟陽河不可開、樞密使狄青宜罷以保全之之類,皆其語在士大夫間者。若其規切人主,直言逆耳,至於從容進見,開導聰明,賢否人物,其事不聞於外廷者,其補益尤多。故雖不合於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中,嫉者衆而攻之急,其雖危而得無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講讀,不專章句解詁,而指事據經,因以諷諫,每見聽納,故尤奇其材。已而復得驚眩疾,告滿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劉某者,豈易得也?”復賜以告。上每宴見諸學士,時時問公少間否,賜以新橙五十,勞其良苦。疾少間,復求外補,上悵然許之。出知衛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還,以疾不能朝,改集賢院學士、判南京留司御史臺。熙寧元年四月八日,卒於官舍,享年五十。
嗚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豈一翰林學士而止哉!方公以論事忤於時也,又有扌爲謗語以怒時相者。及歸自雍,丞相韓公方欲還公學士,未及而公病,遂止於此,豈非其命也夫!
公累官至始事中,階朝散大夫,勳上輕車都尉,開國彭城爵公,邑戶二千一百、實食者三百。曾祖諱典,贈大理評事。祖諱式,尚書工部員外郎,贈戶部尚書。考諱立之,尚書主客郎中,贈工部尚書。公再娶倫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後夫人以公貴,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長定國,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當時,大理評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長適大理評事韓宗直,二尚幼。公既卒,天子推恩錄其兩孫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試將作監主簿。
公爲人磊落明白,推誠自信,不爲防慮,至其屢見侵害,皆置而不較,亦不介於胸中。居家不問有無,喜宗族,既卒,家無餘財。與其弟友愛尤篤。有文集六十卷。其爲《春秋》之說,曰《傳》、曰《權衡》、曰《說例》、曰《文權》、曰《意林》,合四十一卷。又有《七經小傳》五卷,《弟子記》五卷,而《七經小傳》今盛行於學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與其子奉世等葬公於某所,以狀來請銘。乃爲之銘曰:
嗚呼!維仲原父,學強而博,識敏而明。坦其無疑一以誠,見利如畏義必爭。觸機履險危不傾,畜大不施奪其齡。惟其文章燦日星,雖欲有毀知莫能。維古聖賢皆後亨,有如不信考斯銘。
?
●卷三十六·居士集卷三十六
◎墓誌七首碣一首
【南陽縣君謝氏墓誌銘】
慶曆四年秋,予友宛陵梅聖俞來自吳興,出其哭內之詩而悲曰:“吾妻謝氏亡矣。”丐我以銘而葬焉。予未暇作。居一歲中,書七八至,未嘗不以謝氏銘爲言,且曰:“吾妻故太子賓客諱濤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爲時聞人,而世顯榮。謝氏生於盛族,年二十以歸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斂以嫁時之衣,甚矣,吾貧可知也!然謝氏怡然處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飲食器皿雖不及豐侈,而必精以旨;其衣無故新,而浣濯縫紉必潔以完;所至官舍雖庳陋,而庭宇灑掃必肅以嚴;其平居語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窮於世久矣,其出而幸與賢士大夫遊而樂,入則見吾妻之怡怡而忘其憂,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嘗與士大夫語,謝氏多從戶屏竊聽之,間則盡能商榷其人才能賢否及時事之得失,皆有條理。吾官吳興,或自外醉而歸,必問曰:‘今日孰與飲而樂乎?’聞其賢者也則悅,否則嘆曰:‘君所交,皆一時賢雋,豈其屈己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與是人飲而歡邪?’是歲南方旱,仰見飛蝗而嘆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盜賊暴起於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爲婦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貧而不困者,其性識明而知道理多此類。嗚呼!其生也迫吾之貧,而歿也又無以厚焉,謂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爲可貴,歿而得此,庶幾以慰其魂,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請銘於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銘?
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陽縣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於高郵。梅氏世葬宛陵,以貧不能歸也,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潤州之某鄉某原。銘曰:
高崖斷谷兮,京口之原。山蒼水深兮,土厚而堅。居之可樂兮,卜者曰然。骨肉雖土兮,魂氣則天。何必故鄉兮,然後爲安。
【萬壽縣君徐氏墓誌銘〈慶曆五年〉】
河東都轉運使、天章閣待制施君,卜以慶曆五年三月某日,葬其夫人萬壽縣君於蘇州吳縣三讓鄉之陸公原,以來請銘。
夫人姓徐氏,世家通州之靜海。七歲喪其母,哀不自勝,泣曰:“母,女所恃以生者也。無母,其復能生?”因欲投水火,其父兄力止之。既長,事其繼母,則以孝聞。年若干,歸於施氏,逮事其姑,紉縫烹飪必以身,早暮寒暑飲食必以時。姑亡,哀毀得疾,逾年而後能起。生五男一女。男曰邈,舉進士,某官,知開封府太康縣;曰述、曰造,皆將作監主簿;曰迥、曰遜,尚幼。女曰錦娘。慶曆三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於河東之官舍,享年四十有三。
夫人之生也,事其繼母及姑,皆稱曰孝。及其歿也,其夫之稱曰“吾妻助我而賢”,其子之幼者曰“吾母慈我”,其長者之稱曰“吾母不以愛怠我,而以成人勖我,使我至於有立”,凡施氏外內婚姻宗族之稱者曰“夫人遇我有禮而仁”,至於妾媵左右之稱者亦曰“夫人於我仁而均”。嗚呼,夫人之行至矣!其勤而有法,其施之各有宜,可謂賢也已。若夫男子見於外,其善惡功過,可舉而書。至於婦德主內,自非死節徇難非常之事,則其幽閒淑女之行,孰得顯然列而志之以示後?惟視其所稱與其所思,則其賢可知矣。施君,名昌言。夫人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以尚書都官員外郎致仕。夫生而其善可稱,未若歿而遺思之深也。悲夫!銘曰:
於惟夫人,東海之華。始來施氏,有此室家。爲婦爲母,勤孝勞劬。有女昔褓,今婉其裾。子綬煌煌,弟長相趨。夫爵之高,榮及親疏。厥家已成,而獨不居。千里之遠,歸魂東吳。銘以哀之,已矣嗚呼。
【長沙縣君胡氏墓誌銘】
故太子中舍張君諱某之夫人,曰長沙縣胡氏。胡氏世爲某人。父諱震,官至刺史。夫人年二十七,以歸中舍君。君時爲融州司理參軍,歷潭州寧鄉縣尉、鳳州兩當、福州寧德二縣令以卒。夫人之爲婦也,以勤儉恭肅主張氏之祭饋,而睦其內外之宗姻。生子男二人,女一人。男曰大年、大有,皆舉進士。大年今爲鄭州原武縣令,大有祕書丞。女適邵陽縣令錢奕。夫人之爲也,以禮義慈嚴教育其子,故其男也有立而克嗣其世,女也適於人而宜人之家。爲婦爲母之道無不備,而成其夫之家,享其子之祿。以某年某月某日以疾卒,享年七十有五。又用其子之恩,追封長沙縣君。嗚呼!可謂榮矣。中舍君先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以葬於某州某縣某鄉。夫人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於中舍君之墓。銘曰:
婦德之備,功施也內。銘昭其幽,以法後世。
【長壽縣太君李氏墓誌銘〈慶曆八年〉】
太中大夫、尚書屯田郎中、上柱國王公諱利之夫人,曰李氏。李氏世家湖南,其父諱昭文,官至國子博士,贈工部侍郎。夫人年二十二歸於王氏,用夫封隆平縣君,後以其子徙封長壽縣太君。夫人爲李氏女,事後母,以孝聞。及爲王氏婦,逮事其舅姑,其舅姑嘗稱夫人以戒諸婦曰:“事我者當如此。”又以誡其諸女曰:“爲人婦者當如此。”其爲母也,有三男三女。及其老也,鼎爲職方員外郎,震太子中舍,復太常博士,三子者皆有才行,而復尤好古有文,聞於當世。女皆有歸。孫男六人:曰夷仲、曰虞仲、曰於仲、曰南仲、曰武仲、曰延仲。女五人,一亦歸人矣,餘尚幼。夫人享年八十有六,以慶曆七年七月十日,終於京兆子復之官舍。用明年二月十七日,合葬於河南洛陽大樊原王公之墓。
夫人於王氏,積行累功,其德備矣,不可以遍書。書其舅姑之所嘗稱者,以見其爲婦之道;書其子之賢而有立,以見其爲母之方;書其子孫之衆,壽考之隆,以見其勤於其家至於有成,而終享其福之厚。嗚呼!於夫人無不足矣,而其子若孫皆曰未也,謂必有以示永久而不歿,庶幾以慰無窮之哀,乃來請銘以葬。其子之友廬陵歐陽修爲之銘曰:
家成於勤,德隆以壽。歸安其藏,以昌厥後。
【廣平郡太君張氏墓誌銘〈嘉元年〉】
故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贈禮部尚書虢略楊公之夫人,曰廣平郡太君張氏。其先青州人,後徙爲開封人也。楊公諱大雅,以文行知名於時,號有清節。夫人佐公以勤儉治其家,教子弟,和宗族,皆有法。公以明道元年四月某日薨。後二十有四年,至和二年六月某日,夫人以疾卒於高郵。以嘉元年十二月某日,葬於杭州錢塘縣履泰鄉湖西村靈隱山祖塋之西。
夫人曾祖嗣,當五代之亂,不顯。祖平,舉三禮。太宗皇帝爲晉王,署平押衙,爲人剛果有智謀,以此尤見親信,官至三司鹽鐵使。父從古,莊宅副使。景德中,以殿直從李繼隆軍擊契丹,繼隆戰敗,從古入見,陳繼隆所以敗之狀,其言甚辯,稱旨。會宜州蠻叛,乃以從古爲供奉官,守宜州。從古招降叛蠻,秩滿罷去,以內殿崇班馮勵代之。蠻復叛,攻宜州,斬勵而去,告邊吏曰:“得張侯守宜州,我則聽命。”即復遣從古守宜州,凡七年,蠻無事,徙知澧州。而宜州人陳進反攻嶺南,驛召從古,以爲巡撫副使,與賊戰象州,斬首萬餘級。已破進,留宜州,以疾卒,宜人爲立廟於州北韓婆嶺。慶曆中,蠻賊區希範攻宜、桂,轉運使杜杞禱兵於廟下,更其名曰制勝嶺,至今宜人祠之。
蓋楊氏自漢以來,世有令譽,迨公千餘歲,常有顯人。而張氏威烈,信於一方。楊氏以德,張氏以功,合二族之美,而夫人爲淑女,爲賢婦母,享年六十,以壽終。公先娶漳南縣君張氏,生子二人:曰洎,虞部員外郎;曰浚,殿中丞。女三人,長適國子博士袁成師,次大理寺丞李嚴,次殿中丞溫嗣良。夫人生子男四人:曰泳,大理寺丞;曰漸,奉禮郎;曰沆,太子中舍;曰氵風,衛尉寺丞。有女一人,歸於修。女之適李氏者,今封武原縣太君。餘女及浚、泳、漸,皆先夫人而亡。孫男十四人。嗚呼!惟德與功與賢,法皆宜銘。銘曰:
有邑清河,遂開其邦。又徙南陽,皆以夫榮。後用子封,京兆廣平。宜其夫子,有淑其聲。子孫之思,考德有銘。
【渤海縣太君高氏墓碣〈嘉元年〉】
故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知鄧州軍州事陽夏公之夫人,姓高氏,宣州宣城人也。父諱惠連,官至兵部郎中。母曰廣陵縣君句氏。陽夏公諱絳,姓謝氏。夫人有子曰景初、景溫、景平、景回。女一早卒,次適上虞縣令王存,次適大理寺丞李處厚,次若干人,未嫁。寶元二年,陽夏公卒於鄧州,以某年八月某日,葬於某所。後若干年,夫人隨其子某官於某州,以某年某月某日卒於官舍,遂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於公之墓。夫人初以夫封文安縣君,後以其子封渤海縣太君。
謝氏世爲名族,而陽夏公尤顯聞於時。初,公與予俱官於洛陽,而公之父太子賓客諱濤尚無恙。其子景初、景溫方爲童兒,景平始生,二三女子皆幼。予日至其家,進拜賓客,見其鬢髮垂白,衣冠肅潔,貌厚而氣清,壽考君子也。退而與陽夏公遊,見其年壯志盛,偉然方爲一時名臣。而諸兒女子戲嬉尊席之間者,皆穎發而秀好。於是時,夫人以孝力事其舅爲賢婦,以柔順事其夫爲賢妻,以恭儉均一教育其子爲賢母。後二三年,賓客薨於京師。又五六年,陽夏公卒於鄧。又十餘年,景初、景溫、景平皆以進士及第,景初爲某官,景溫某官,景平某官。夫人於其舅與夫,爲婦之禮備;於其子,立家之道成。享年若干以卒。嗚呼!予始銘賓客,又銘陽夏公,今又書夫人之事於碣,殆見謝氏更一世矣。其爲之書也,宜得其詳。
【北海郡君王氏墓誌銘〈嘉五年〉】
太常丞致仕吳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濰州北海人也。皇考諱汀,舉明經不中,後爲本州助教。夫人二十三,歸於吳氏。天聖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
夫人爲人,孝順勤儉。自其幼時,凡於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勞”;組糹川織糹任,其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歸於吳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適人,吾之內事無所助”;而吳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婦,吾之內事不失時”。及其卒也,太常君曰“舉吾裏中有賢女者,莫如王氏”,於是娶其女弟以爲繼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吳氏之內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
夫人有賢子曰奎,字長文,初舉明經,爲殿中丞,後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今爲翰林學士、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失人初用子恩,追封福壽縣君。其後長文貴顯,以夫人爲請,天子曰:“近臣,吾所寵也,有請其可不從?”乃特追封夫人爲北海郡君。長文號泣頓首曰:“臣奎不幸,竊享厚祿,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寵臣以此,俾以報其親,臣奎其何以報!”當是時,朝廷之士大夫,吳氏之鄉黨鄰里,皆諮嗟嘆息曰:“吳氏有子矣。”嘉四年冬,長文請告於朝,將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於鄆州之魚山。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參。女三人。孫男女九人。曾孫女二人。銘曰:
奎顯矣,奄早亡,胃與參,仕方強。以一子,榮一鄉。生雖不及歿有光,孫曾多有後愈昌。
【長安郡太君盧氏墓誌銘〈治平四年〉】
長安郡太君盧氏,尚書刑部侍郎蔡公諱之夫人,端明殿學士、尚書禮部侍郎襄之母也。以治平三年十月某日,卒於杭州之官舍,享年九十有二。嗚呼!可以爲壽矣。夫壽者,《洪範》所謂五福也。福者,百順之名也。故離之雖爲五,必合而不闕其一,然後爲福之備也。蓋五者,其一在人曰德,而其四在天,必有其一於己,然後能致其四。而有諸己者,或厚或薄,故其所致,亦有備有不備焉。夫老而貧且病者,是人之所哀,非福也。壽且富康,而無德以將之,謂之賊與不仁,非福也。三者具而又有德,而死非其命者,謂之不幸,非福也。故曰必不闕其一,然後爲福之備者,惟夫人有之。
夫人在父母家,奉其親以孝。其歸於蔡氏也,其舅姑老,事之如其親,其歸寧於父母也,能使其舅姑不見三日必涕泣而思。其事長慈幼,既儉且勤,久而宗族和,鄉黨化。其亡也,柩自餘杭至,里閭、親戚哭之,往往有過乎哀者,問之,皆曰夫人於我有德,而人人各有述焉。嗚呼,可謂賢也已!
夫人生四子,其三皆早卒。而端明君,第二子也,獨顯赫爲時名臣,自爲諫官、知制誥、翰林學士、知開封府、三司使,間出知泉、福二州,福建路轉運使,出入清要,光華寵榮,以爲其親之養。而夫人享此者,蓋三十有六年。端明君已顯貴,天子嘉之,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賢可知。”於是有冠帔之錫。
夫人平生少疾病,雖老而耳目聰明,食生飲寒如壯者。晚從端明君於杭州,極東南富麗海陸之珍奇以爲娛樂之奉,而奄然以其壽終。其於五福,可謂不闕一矣。
方夫人之盛時,凡爲人子者舉觴壽其親,莫不以夫人爲祝;而不幸榮不及養者,必仰天怨籲,謂薄厚不均,以不得如夫人爲恨。蓋不知夫有諸己者厚,故能致其福之備也。
夫人,泉州惠安人也。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皆不仕。其三子:早卒者曰丕,不及仕;曰高,太康縣主簿;曰,福州司戶參軍。女二人,皆適士族。孫六人。曾孫三十餘人。嗚呼,盛矣!蔡氏之後,其又將大興乎!銘者,所以昭德而示後也。於是端明君之友人廬陵歐陽修爲之銘曰:
維治平四年十有一月某日,孤子襄礻付其母夫人盧氏於先君之墓。其縣仙遊,其裏慈孝,其岡半井。其固其安,其千萬年之永。
?
●卷三十七·居士集卷三十七
◎墓誌一十七首〈宗室〉
【皇從侄衛州防禦使遂國公墓誌銘〈嘉五年〉】
惟遂昭裕公宗顏,字希聖,太宗皇帝之曾孫,潞恭憲王元佐之孫,鎮江軍節度使兼侍中、郇國公允成之長子。初除西頭供奉官,歷內殿崇班,禮賓、崇儀副使,六宅使,改左屯衛大將軍、封州刺史,遷左金吾衛大將軍、領復州團練使,左衛大將軍、領郢州防禦使,拜衛州防禦使。
公好學,通王氏《易》,喜爲詩,藏書數萬卷。性聰敏多能,至於琴奕之藝,佛老之說,所學必通。履行修謹,未嘗有過失。每燕見,侍上讀《易》賦詩,數賜器幣,詔書褒美。嘗召宴太清樓,賦《裸玉》詩,爲諸皇子第一,上尤嘉嘗,賜繒彩二百段。有詩集十卷。至和二年九月壬戌,以疾薨,享年四十有八。初其疾也,上遣中貴人押國醫治之。既薨,輟視朝一日,敕有司具駕,將視其喪,以雨不克。遣中貴人厚加賻恤,乃贈昭信軍節度使,太常考行,諡曰昭裕,權厝於東法濟寺。夫人太原郡君郭氏,燕王從義之裔孫。子男三人:長曰仲連,右千牛衛將軍;次曰仲丹、仲筠,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卒。女四人:長適左侍禁潘若旦,今亡;次適內殿承製、閣門祗候郭士選;次二亡。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河南永安縣。銘曰:
學而通,行益修。中充實,外譽優。見於言,帝所褒。雖不克施於事,斯可以銘諸幽。
【皇從侄筠州團練使安陸侯墓誌銘〈嘉五年〉】
安陸侯宗訥,字行敏,太宗皇帝之曾孫,潞恭憲王元佐之孫,鎮江軍節度使兼侍中、郇國公允成之第二子。初除西頭供奉官,歷內殿崇班承製,改右千牛衛將軍、領茂州刺史。天子祀明堂,推恩,遷領筠州團練使。至和元年八月癸卯,以疾卒,享年四十有六。天子哀恤,贈安州觀察使,追封安陸侯,權厝於薦嚴佛寺。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河南永安縣。夫人長樂郡君賈氏。子男五人,其二早卒,次仲緘右千牛衛將軍,二人尚幼未名。女八人:長適右侍禁尉世庸;再適右侍禁郭昭簡,今亡;次適右班殿直劉起;次適陳敦,今亡;次適王整;次適董昭遜;次適張經,今亡;次適程翼,皆右班殿直。最幼入太和宮爲道士。惟侯學知爲詩,好義喜施。性端謹,能修容止,進退有法,未嘗少懈。銘曰:
思無邪,容則莊。蔚然有儀人所望,學而不止久愈彰。銘昭厥美示不忘。
【皇從孫右領軍衛大將軍博平侯墓誌銘〈嘉五年〉】
惟太祖皇帝之長子曰吳懿王之曾孫,右屯衛大將軍、昌州團練使、贈彰化軍節度使、舒國公惟忠之孫,萊州防禦使、東萊侯從恪之第二子,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右領軍衛大將軍、兼御史大夫、輕車都尉、天水郡開國侯世融,字仲源。幼好學,不驕富貴,以清節自勵。尊重師友,執經問道無倦色。嘗自銘其器物,起居飲食視之。喜爲詩,工書,亦通浮屠說。平居一室蕭然,終日無所營欲。世鹹知其賢。初爲殿直,歷左、右侍禁,改太子右衛率府率,遷右領軍衛將軍。天子祀明堂,推恩,爲本衛大將軍。當寶元、康定間,趙元昊叛,西邊用兵,侯率宗室七人詣闕,自言願效用,上深嘉獎。至和二年七月癸未,得疾,神色怡然,與諸昆弟談論不輟,是日卒,享年四十。贈博州防禦使,追封博平侯。天子悲思不已,爲飛白字六,曰“世融好學忠孝”以褒之。夫人,金城縣君王氏。子男七人,五早亡。在者二人:曰令晏,右千牛衛將軍;令箴,太子右監門率府率。女二人,長適右班殿直王戡,次早卒。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某所。銘曰:
富貴不動其心,生死不渝其色。惟性之安,惟學之力。孰雲不壽?永昭闕德。
【皇從侄康州刺史高密侯墓誌銘〈嘉五年〉】
惟高密侯宗師,字靖之,太宗皇帝之曾孫,潤恭靖王元份之孫,濮王允讓之第七子。明道元年,爲右侍禁,遷左侍禁,改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累遷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行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騎都尉,封天水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居三歲,遷右監門衛將軍,兼御史大夫,轉勳上騎都尉,進爵子,加食邑三百戶。天子祀明堂,推恩,遷右領軍衛大將軍,轉勳輕車都尉,進爵伯,加食邑三百戶。天子有事於南郊,推恩,轉勳上輕車都尉,進爵侯,加戶四百。至和元年五月,領康州刺史。嘉元年十月甲子,暴疾薨於家,享年二十有九。贈密州觀察使,追封高密侯。惟侯沈靜寡言,寬仁好學,未嘗有過失。夫人,濮陽郡君吳氏。生男一人,仲廩,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女三人,尚幼。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河南永安縣。銘曰:
好仁而靜,敏學而明。雖不永年,而垂令名。卜安於此,其固其寧。
【皇從侄右監門衛將軍廣平侯墓誌銘〈嘉五年〉】
廣平侯宗沔,字上善,太宗皇帝之曾孫,潤恭靖王元份之孫,濮王允讓之第二十子。初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行太子左監門率府率,兼監察御史,武騎尉,遷太子左清道率府率,兼侍御史,轉勳上騎都尉。天子祀明堂,推恩,遷左監門衛將軍,轉勳輕車都尉。天子有事於南郊,推恩,轉上輕車都尉,天水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明年二月甲辰,以疾卒,享年二十。贈州防禦使,追封廣平侯,權厝於承天佛寺。惟侯爲人明敏好學,能爲文辭。娶高氏,封仁壽縣君。子男二人,仲足、仲霄,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卒。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河南永安縣。銘曰:
性之明,學有方。壽不隆,永以藏。
【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墓誌銘〈嘉五年〉】
太祖皇帝之長子曰吳懿王德昭之曾孫,彰化軍節度使、舒國公惟忠之孫,萊州防禦使、東萊侯從恪之子,曰右監門衛將軍、贈右武衛大將軍世衡,字夏卿。母曰平原郡夫人米氏。世衡生早孤,而平原夫人教之以學。性沈敏,自爲童兒,不好弄。既長,好學問,通《周易》、《孟子》,喜爲詩,暇則學射法而已。在諸昆弟爲最幼,而尤以孝悌見稱。初補殿直,改太子右衛副率。天子祀明堂,推恩,拜右監門衛將軍,累遷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御史大夫,柱國,天水縣開國伯,食邑九百戶。嘉四年六月丙寅,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一。娶王氏,太原縣君。子男二人,令展、令持,皆率府副率,早卒。女一人,尚幼。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河南永安縣。銘曰:
學問以爲文,孝悌以爲本。其華已榮,而實斯殞。銘以藏之,以昭其韞。
【皇從孫右屯衛大將軍武當侯墓誌銘〈嘉五年〉】
惟武當侯世宣,吳懿王德昭之曾孫,彰國軍節度使、舒國公惟忠之孫,武勝軍節度觀察留後、韓國公從藹之子。母曰太寧郡君慕容氏。惟侯生於富貴,而不習爲驕侈。少好學,喜購古書奇字。遇人卑恭,事親孝悌。累官至左屯衛大將軍。嘉三年五月己卯,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初娶天水縣君王氏,再娶金城縣君張氏。子男六人:長曰令鐸,左千牛衛將軍;次曰令進、令禱、令,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其二幼,未名。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河南永安縣,以天水縣君礻付焉。銘曰:
孝行之本,謙德之躬。壽胡不隆?此幽宮。
【安陸侯夫人長樂郡君賈氏墓誌銘〈嘉五年〉】
夫人姓賈氏。曾祖廷瑰,累贈左神武大將軍。祖官至四方館使、昭州團練使。父德滋,前左班殿直。夫人以選歸於安陸侯宗訥。至和元年五月乙卯,以疾卒,享年三十有六,權厝於薦嚴佛寺。以嘉五年十月乙酉,礻付安陸侯以葬。銘曰:
配德惟諧,卜藏斯吉。其固其安,於此幽室。
【雍國太夫人馮氏墓誌銘〈嘉五年〉】
雍國太夫人馮氏者,皇兄右千牛衛大將軍、贈永清軍節度觀察留後、臨汝侯惟和之夫人,襄州觀察使襄陽侯從誨、寧國軍節度觀察留後宣城公從審之母。曾祖暉,靜難軍節度使、衛王。祖繼業,定國軍節度使、贈中書令。父訥,西上閣門使。馮氏自衛王,仍世守西邊,有功,載國史。夫人生將家,孝謹柔明,動不逾禮,以世族選爲臨汝侯之配。居十有二年,而臨汝侯卒,夫人居喪哀毀。真宗嘉其行,特封譚國夫人以褒寵之。夫人益自勵,衣服飲食務爲儉薄,居處嚴潔,未嘗下堂,雖家人亦罕得見。喜誦浮屠書。皇五年正月癸亥,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七,追封雍國太夫人。子男二人,從誨、從審也。女五人:長適東頭供奉官宋宗顏;次早亡;次以疾廢,爲比丘尼;次適供備庫使姚宗望;次適西頭供奉官宋從政。孫男十一人:世遠、世儀,皆大將軍;世英、世堅、世及、世開、世卿、世肱,皆衛將軍;世、世總、世仍,皆太子率府率。重孫九人:令駔、令晃,皆率府率;令戈、令甲、令績、令課、令浮、令收、令僉,皆副率。以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於臨汝侯之墓。銘曰:
世高勳,選賢配。進國爵,褒行懿。加大名,由子貴。壽考隆,銘不墜。
【東萊侯夫人平原郡夫人米氏墓誌銘〈嘉五年〉】
皇從侄故萊州防禦使,東萊侯從恪之夫人,曰平原郡夫人米氏,贈太子太師承德之曾孫,橫海軍節度使信之孫,內殿崇班、閣門祗候繼豐之女。夫人年十七選配東萊侯,累封平陽郡君。子男六人:長曰世安,贈左驍衛大將軍次曰世融,贈博州防禦使、追封博平侯;次曰世昌,右屯衛大將軍;次曰世規,右監門衛將軍;次曰世猷,太子右監門率府率,早亡;次曰世衡,贈左武衛大將軍。女三人,長適左侍禁劉希正,次適內殿承製王說,次適右侍禁陳宗誨。孫男十二人,皆諸衛將軍。夫人將家子,有賢行。東萊之亡,諸孤尚幼,夫人治家訓子,皆有法,皇元年二月癸酉,以疾卒,享年五十有一,追封平原郡夫人,權厝於奉先佛寺。以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於東萊侯之墓。銘曰:
門以勳高,配以賢求。撫孤教善,內德以優。永揚其懿,以諸幽。
【韓國公夫人太寧郡君慕容氏墓誌銘〈嘉五年〉】
夫人姓慕容氏,贈太保章之曾孫,贈中書令,河南郡王延釗之孫,太子率府率德正之女。河南王有功於國,爲時名臣,夫人以賢女選爲韓國公從藹之配。韓公,彰化軍節度使舒公之子,事其親以孝。而夫人承其夫以順,事其舅姑以禮,下其妾媵以仁,撫其子無嫡庶以均。故其內外宗姻,莫不稱其能。封太寧郡君。至和元年正月戊寅,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六。子男十人:長曰世豐,贈右驍衛大將軍;次曰世宣,贈均州防禦使;次曰世準,世雄、世本、世綱,皆諸衛將軍;次曰世嶽、世瓞、世庸,皆太子率府副率。女三人,長適高允懷,次適張承訓,次適鄭偃,皆右侍禁。餘皆幼。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舉夫人之喪,合葬於韓公之墓。銘曰:
承夫以順,爲婦以勤。逮下以恩,愛子以均。以成厥家,以播其芬。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李氏墓誌銘〈嘉五年〉】
惟右監門衛將軍世堅之配曰李氏,天雄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侍中、贈中書令、隴西郡王繼勳之曾孫,崇儀副使守微之孫,東頭供奉官舜舉之女。惟李氏世爲將家,功在國史,餘烈遺德,是生賢女。夫人年十有五,以選配世堅。惟孝與順,以事其親,以佐其夫;惟禮與義,以正其躬,以全其節。歸於世堅也,凡若干年而世堅卒,無子。夫人自誓不嫁,宗族敦迫,其守益堅,凡七年,當皇五年六月庚辰,以疾卒於寢,享年二十有三。以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於世堅之墓。銘曰:
婦德之休,惟先順柔。及其大節,有不可奪。刻銘幽陰,以永芳烈。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金堂縣君錢氏墓誌銘〈嘉五年〉】
夫人姓錢氏,餘杭人也。曾祖吳越忠懿王ㄈ,祖衛州防禦使惟渲,父文思副使象輿。錢氏自五代以來,尊中國,效臣順,世稱其忠。子孫蕃昌,至今不衰。夫人生於盛族,孝謹勤儉,性巧慧,喜字書。年十有四以選爲右監門衛將軍世準之配,封金堂縣君。嘉二年九月庚子,以疾卒,享年二十有八。子男二人:令犭瞿、令ピ,皆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亡。女三人,皆尚幼。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永安之原。銘曰:
生宜其室,歿安其藏。銘昭其昧,以永不忘。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武昌縣君郭氏墓誌銘〈嘉五年〉】
夫人姓郭氏。曾祖恕,右千牛衛將軍;祖遵式,洛苑使;父昭晦,左侍禁。夫人聰明孝謹,能讀書史,善書畫,喜浮圖之說。以選歸於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覃,封武昌縣君。子男四人,長曰令闢,太子右內率府副率,餘皆幼,未賜名。夫人以嘉二年十一月丁未,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三,權厝於奉先佛寺。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永安之原。銘曰:
行之修,學以明。德施於內,銘告諸冥。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東陽縣君鄭氏墓誌銘〈嘉五年〉】
夫人姓鄭氏。曾祖誠,贈定國軍節度使;祖崇勳,贈左屯衛將軍;父從範,內殿崇班。夫人以選歸於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智,封東陽縣君。生子男三人:長曰令唐,太子右內率府副率,早卒;次未名,卒;次令祈,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夫人爲人孝謹節儉,喜誦浮圖書。至和元年八月戊戌,以疾卒,享年十有九。以嘉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永安之原。銘曰:
儉以行其躬,孝以事其親,以是貽其子孫。
【右屯衛將軍夫人永安縣君慕容氏墓誌銘〈嘉五年〉】
永安縣君慕容氏者,皇從孫贈右屯衛大將軍仲謇之配也。曾祖隱,贈左千牛衛大將軍;祖興,虢州團練使;父守恩,左班殿直。年十七,選爲屯衛之配。有子二人:長曰士潔,太子右監門衛率府率,早卒;次士,太子右內率府副率。女一人,尚幼。夫人以嘉三年三月丙戌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五。嘉五年十月乙酉,合葬於仲謇之墓。銘曰:
選以賢配,封以夫貴,歿而從之安此位。
【右監門衛將軍夫人周氏墓誌銘〈嘉五年〉】
皇從孫右監門衛將軍世哲之夫人,曰永安縣君周氏。曾祖景,右領軍衛上將軍,累贈尚書令;祖瑩,天平軍節度使,宣徽南院使;父普,西染院使。夫人以慶曆五年選爲監門之配,勤孝柔仁,克有婦道。生一男,曰太子右內率府率令儇。女三人,皆幼。夫人以嘉二年二月庚午以疾卒,享年二十有九。五年十月乙酉,葬於河南永安之原。銘曰:
山川既佳,日月惟吉。惟永其安,其藏其密。
?
●卷三十八·居士集卷三十八
◎行狀二首
【尚書戶部侍郎贈兵部尚書蔡公行狀〈寶元二年〉】
公諱齊,字子思。其先洛陽人,皇祖以下始著籍於膠東。公幼依外舅劉氏,能自力爲學,初作詩已有動人語。今相國李公見之大驚,謂公之皇考曰:“兒有大志,宜善視之。”州舉進士第一,以書薦其里人史防,而居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採賈誼置器之說,試禮部所奏士,讀至公賦,有安天下意,嘆曰:“此宰相器也。”凡貢士當贈第者,考定,必召其高第數人並見,又參擇其材質可者,然後賜第一。及公召見,衣冠偉然,進對有法,天子爲無能過者,亟以第一賜之。
初拜將仕郎、將作監丞,通判兗州。太守王臻治政嚴急,喜以察盡爲明。公務爲裁損,濟之以寬,獄訟爲之不冤。逾年,通判濰州。民有告某氏刻僞稅印爲奸利者,已逾十年,蹤跡連蔓,至數百人。公嘆曰:“盡利於民,民無所逃,此所謂法出而奸生者邪?是爲政者之過也。”爲緩其獄,得減死者十餘人,餘皆釋而不問。濰人皆曰:公德於我,使我自新爲善人。由是風化大行。
天禧二年,還京師,當召試。時大臣有用事者,意不悅公。居數月,不得召。久而天子記其姓名,趣使召試,拜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階再加爲宣德郎,勳騎都尉,主判三司開拆司,賜緋衣銀魚,遷右正言,階朝奉郎,勳上騎都尉。
今天子即位,遷右司諫。真宗新棄天下,天子諒陰不言。丁晉公用事專權,欲邀致公,許以知制誥,公拒不往,益堅。已而寇萊公、王文康公皆以不附己連黜。公歸嘆曰:“吾受先帝之知而至於此,豈宜爲權臣所脅?得罪,非吾懼也。”既而晉公敗,士嘗爲其用者皆恐懼,獨公終無所屈。未幾,同修起居注,又拜尚書禮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判流內銓,賜服金紫,改三司戶部、度支二副使,轉勳輕車都尉,借給事中,奉使契丹。天聖八年,拜起居舍人、知制誥、同知審官院、會靈宮判官,充翰林學士,加侍讀學士,賜爵汝南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
太后修景德寺成,詔公爲記。而宦者羅崇勳主營寺事,使人陰謂公曰:“善爲記,當得參知政事。”公故遲之,頗久,使者數趣,終不以進。崇勳怒,讒之太后,遷禮部郎中,改龍圖閣直學士,出爲西京留守。是時魯肅簡公方參知政事,爭之太后前,卒不能留。
以親便,求改密州。遭歲旱,除其公田之租數千石,又請悉除京東民租,弛其鹽禁,使民得賈海易食以救其飢。東人至今賴之,皆曰:“使吾人百萬口活而不飢者,蔡公也。”徙南京留守,進爵侯,增邑戶五百爲一千,階朝散大夫。
召還,拜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判吏部流內銓,遷給事中,勳護軍,增邑五百爲千五百戶。莊獻明肅皇太后崩,議尊楊太妃爲太后,垂簾聽政。議決,召百官賀。公曰:“天子明聖,奉太后十餘年,今始躬親萬事,以慰天下之心,豈宜女後相繼稱制?且自古無有。”固止不追班。太妃卒不預政,止稱太后於宮中。
復爲龍圖閣直學士、權三司使。京師有指荊王爲飛語者,內侍省得三司小吏,鞫之,連及數百人。上聞之大怒,詔公窮治,跡其所來。無端,而上督責愈急,有司不知所爲,京師爲之恐動。公以謂繆妄之說起於小人,不足窮治,且無以慰安荊王危疑之心,奏疏論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數人而已,中外之情乃安。
拜樞密副使,進爵公,增邑戶五百爲二千。南海蠻酋虐其部人,部人款宜州自歸者八百餘人。議者以爲叛蠻不可納,宜還其部。公獨以爲蠻去殘酷而歸有德,且以求生,宜納之荊湖,賜以閒田,使自營。今縱卻之,必不復還其部,苟散入山谷,當爲後患。爭之不能得。其後數年,蠻果爲亂,殺將吏十餘人,宜、桂以西皆警,朝廷頗以爲憂。
景元年,遷禮部侍郎,參知政事。二年,賜號推忠佐理功臣,進階正奉大夫,勳柱國。郭皇后廢,京師富人陳氏女有色,選入宮爲後。公爭之,以爲不可,自辰至巳,辯論不已。上意稍悟,遂還其家。河決橫壠,改而北流,議者以爲當塞。公曰:“水性下,而河北地卑,順其所趣以導之,可無澶、滑壅潰之患,而貝、博數州得在河南,於國家便,但理堤護魏州而已。”從之,澶、滑果無患。契丹祭天於幽州,以兵屯界上,界上驚騷。議者欲發大軍以備邊、公獨料其必不動,後卒無事。
公在大位,臨事不回,無所牽畏,而恭謹謙退,未嘗自伐,天下推之爲正人,紳之士倚以爲朝廷重。三年,頻表求解職,不許。明年,遂罷,以戶部侍郎歸班,改賜推誠保德功臣,勳上柱國。久之,出知潁州。寶元二年四月四日,以疾卒於官。公在潁州,聞西方用兵,惻然有憂國心,自以待罪外邦,不得盡其所懷,使其弟稟言西事甚詳。公之卒,故吏朱き至潁,潁之吏民見き,泣於馬前,指公嘗所更歷施爲,曰:“此公之跡也。其爲政有仁恩,所至如此。平生喜薦士,如楊偕、郭勸、劉隨、龐籍、段少連,比比爲當世名臣。
公爲人神色明秀,鬚眉如畫。精學博聞,寬大沉默,一言之出,終身可復。其蒞官行己出處始終之大節,可考不誣如此。謹按贈兵部尚書,於令爲三品。其法當諡,敢告有司。謹狀。
【司封員外郎許公行狀〈寶元二年〉】
君諱逖,字景山,世家歙州。少仕僞唐,爲監察御史。李氏國除,以族北遷。獻其文若干篇,得召試,爲汲縣尉冠氏主簿。凡主簿二歲,縣民七百人詣京師,願得君爲令。遷祕書省校書郎、知縣事,數上書論北遷事,是時趙普爲相,四方奏疏不可其意者悉投二甕中,甕滿輒出而焚之,未嘗有所肯可,獨稱君爲能,曰:“其言與我多合。
又二歲,徙江華令,未行,轉運使樊知古薦其材,拜太僕寺丞,磨勘錢帛糧草,監永城和糴,知海陵監。三歲,用監最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監泗州排岸司,遷贊善大夫,監永興軍榷貨務,遷太常丞、知鼎州。州雜蠻,喜以攻劫爲生,少年百餘人私自署爲名號,常伺夜出掠居人,居人惡之,莫敢指。君至而嘆曰:“夫政,民之庇也。威不先去其惡,則惠亦不能及人。”君政既行,盜皆亡入他境,約君去乃還。遷國子博士,奉使兩浙、江南,言茶鹽利害,省州縣之役,皆稱旨。
出知興元府,大修山河堰。堰水舊溉民田四萬餘頃,世傳漢蕭何所爲。君行壞堰,顧其屬曰:“ガ侯方佐漢取天下,乃暇爲此以溉其農,古之聖賢,有以利人無不爲也,今吾豈宜憚一時之勞,而廢古人萬世之利?”乃率工徒躬治木石,石墜,傷其左足,君益不懈。堰成,歲谷大豐,得嘉禾十二莖以獻。
遷尚書主客員外郎、京西轉運使,徙荊湖南路。荊湖南接溪洞諸蠻,歲出爲州縣患。君曰:“鳥獸可馴,況蠻亦人乎!”乃召其酋豪,諭以禍福,諸蠻皆以君言爲可信。訖三歲,不以蠻事聞朝廷。君罷來朝,真宗面稱其能。會有司言荊南久不治,真宗拜君度支員外郎、知府事。荊南鈐轄北路兵馬,於荊湖爲大府,故常用重人,至君特選以材,用員外郎自君而始。
明年,選司封員外郎,賜金紫,徙知揚州。州居南方之會,世之仕宦於南,與其死而無歸者,皆寓其家於揚州。故其子弟雜居民間,往往倚權貴,恃法得贖,出入里巷爲不法,至或破亡其家。君捕其甚者笞之,曰:“此非吏法,乃吾代汝父史教也。”子弟羞愧自悔,稍就學問爲善人,風俗大化。歲滿,在道得疾,卒於高郵。
君少孤,事其母兄,以孝謹聞。常戒其妻事嫂如姑,而未嘗敢先其兄食,衣雖弊,兄不易衣,不敢易。
初,違命侯遣其弟朝京師,君之故友全惟嶽當從,以其家屬託君。惟嶽果留不返,君善撫其家,爲嫁其女數人。李氏國亡,君載其家北歸京師,以還惟嶽。
歷官四十年,不問家事。好學,尤喜孫、吳兵法。初在僞唐,數上書言事,得校書郎,遂遷御史。王師圍金陵,李氏大將李雄擁兵數萬留上江,陰持兩端。李氏患之,以謂非君不能召雄。君走上江,以語動雄,雄即聽命。已而李氏以蠟書止雄於溧水,君曰:“此非柵兵之地,留之必敗。”乃戒雄曰:“兵來,慎無動,待我一夕,吾當入白,可與公兵俱入城。”君去,王師挑之,輒出戰,果敗死。君至,收其餘卒千人而去。
君少慷慨,卒能自立於時。其孝謹聞於其族,其信義著於其友,其材能稱於其官,是皆可書以傳。謹狀。
?
●卷三十九·居士集卷三十九
◎記十首〈附一首〉
【泗州先春亭記〈景三年〉】
景二年秋,清河張侯以殿中丞來守泗上,既至,問民之所素病而治其尤暴者。曰:“暴莫大於淮。”越明年春,作城之外堤,因其舊而廣之,度爲萬有九千二百尺,用人之力八萬五千。泗之民曰:“此吾利也,而大役焉。然人力出於州兵,而石出乎南山,作大役而民不知,是爲政者之私我也。不出一力而享大利,不可。”相與出米一千三百石,以食役者。堤成,高三十三尺,土實石堅,捍暴備災可久而不壞。既曰:“泗,四達之州也,賓客之至者有禮。”於是因前蔣侯堂之亭新之,爲勞餞之所,曰思邵亭,且推其美於前人,而志邦人之思也。又曰:“泗,天下之水會也,歲漕必廩於此。”於是治常豐蒼西門二夾室,一以視出納,曰某亭;一以爲舟者之寓舍,曰通漕亭。然後曰:“吾亦有所休乎”。乃筑州署之東城上爲先春亭,以臨淮水而望西山。
是歲秋,予貶夷陵,過泗上,於是知張侯之善爲政也。昔周單子聘楚而過陳,見其道穢,而川澤不陂梁,客至不授館,羈旅無所寓,遂知其必亡。蓋城郭道路,旅舍寄寓,皆三代爲政之法,而《周官》尤謹著之以爲御備。今張侯之作也,先民之備災,而及於賓客往來,然後思自休焉,故曰善爲政也。
先時,歲大水,州歲溺,前司封員外郎張侯夏守是州,築堤以御之,今所謂因其舊者是也。是役也,堤爲大,故予記其大者詳焉。
【夷陵縣至喜堂記〈景三年〉】
峽州治夷陵,地濱大江,雖有椒。漆、紙以通商賈,而民俗儉陋,常自足,無所仰於四方。販夫所售不過肅魚腐鮑,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賈皆無爲而至。地僻而貧,故夷陵爲下縣,而峽爲小州。州居無郭郛,通衢不能容車馬,市無百貨之列,而鮑魚之肆不可入,雖邦君之過市,必常下乘,掩鼻以疾趨。而民之列處,竈、廩、、井無異位,一室之間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歲常火災,而俗信鬼神,其相傳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書荊以狄之,而詩人亦曰蠻荊,豈其陋俗自古然歟?
景二年,尚書駕部員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樹木,增城柵,甓南北之街,作市門市區。又教民爲瓦屋,別竈廩,異人畜,以變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劉光裔治其縣,起敕書樓,飾廳事,新吏舍。三年夏,縣功畢。
某有罪來是邦,朱公與某有舊,且哀其以罪而來,爲至縣舍,擇其廳事之東以作斯堂,度爲疏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與賓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棄惡地,處窮險,使其憔翠憂思,而知自悔咎。今乃賴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頑然使忘其有罪之憂,是皆異其所以來之意。
然夷陵之僻,陸走荊門、襄陽至京師,二十有八驛;水道大江、絕淮抵汴東水門,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爲吏者多不欲遠來,而居者往往不得代,至歲滿,或自罷去。然不知夷陵風俗樸野,少盜爭,而令之日食有稻與魚,又有橘、柚、茶、筍四時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繕完,無不可愛。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憂,而凡爲吏者,莫不始來而不樂,既至而後喜也。作《至喜堂記》,藏其壁。
夫令雖卑而有土與民,宜志其風俗變化之善惡,使後來者有考焉爾。
【峽州至喜亭記〈景四年〉】
蜀於五代爲僭國,以險爲虞,以富自足,舟車之跡不通乎中國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內,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後蜀之絲織文之富,衣被於天下,而貢輸商旅之往來者,陸輦秦、鳳、水道岷江,不絕於萬里之外。
岷江之來,合蜀衆水,出三峽爲荊江,傾折回直,捍怒鬥激,束之爲湍,觸之爲旅。順流之舟頃刻數百里,不及顧視,一失毫釐與崖石遇,則糜潰漂沒不見蹤跡。故凡蜀之可以充內府、供京師而移用乎諸州者,皆陸出,而其羨餘不急之物,乃下於江,若棄之然,其爲險且不測如此。夷陵爲州,當峽口,江出峽始溫爲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瀝酒再拜相賀,以爲更生。
尚書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於江津,以爲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險,至此而始平夷,以爲行人之喜幸。夷陵固爲下州,廩與俸皆薄,而僻且遠,雖有善政,不足爲名譽以資進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憂患而就樂易,《詩》所謂“愷悌君子”者矣。自公之來,歲數大豐,因民之餘,然後有作,惠於往來,以館以勞,動不違時,而人有賴,是皆宜書。故凡公之佐吏,因相與謀,而屬筆於修焉。
【襄州谷城縣夫子廟碑記〈寶元元年〉】
釋奠、釋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見師,以菜爲贄,故始入學者必釋菜以禮其行師。其學官四時之祭,乃皆釋奠。釋奠有樂無屍;而釋菜無樂,則其又略也,故其禮亡焉。而今釋奠倖存,然亦無樂,又不遍舉於四時,獨春秋行事而已。《記》曰:“釋奠必有合,有國故則否。”謂凡有國,各自祭其先聖先師,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魯之孔子。其國之無焉者,則必合於鄰國而祭之。然自孔子歿,後之學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爲先聖,而後世無以易。學校廢久矣,學者莫知所師,又取孔子門人之高弟曰顏回者而配焉,以爲先師。隋、唐之際,天下州縣皆立學,置學官、生員,而釋奠之禮遂以著令。其後州縣學廢,而釋奠之禮,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廢。學廢矣,無所從祭,則皆廟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聖人之不得勢者也。”然使其得勢,則爲堯、舜矣。不幸無時而歿,特以學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禮。而後之人不推所謂釋奠者,徒見官爲立祠而州縣莫不祭之,則以爲夫子之尊由此爲盛。甚者,乃謂生雖不得位,而歿有所享,以爲夫子榮,謂有德之報,雖堯、舜莫若。何其謬論者歟!祭之禮,以迎屍、酌鬯爲盛。釋奠、薦饌,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樂舞、授器之禮,今又廢,則於其略者又不備焉。然古之所謂吉凶、鄉射、賓燕之禮,民得而見焉者,今皆廢失,而州縣幸有社稷、釋奠、風雨雷師之祭,民猶得以識先王之禮器焉。其牲酒器幣之數,升降俯仰之節,吏又多不能習,至其臨事,舉多不中而色不莊,使民無所瞻仰。見者殆焉,因以爲古禮不足複用,可勝嘆哉!
大宋之興,於今八十年,天下無事,方修禮樂,崇儒術,以文太平之功。以謂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聖之號以褒崇之,講正其禮,下於州縣。而吏或不能喻上之意,凡有司簿書之所不責者,謂之不急,非師古好學者莫肯盡心焉。谷城令狄君慄,爲其邑未逾時,修文宣王廟易於縣之左,大其正位,爲學舍於其旁,藏九經書,率其邑之子弟興於學。然後考制度,爲俎豆、籩篚、尊爵、簋凡若干,以與其邑人行事。谷城縣政久廢,狄君居之,期月稱治,又能載國典,修禮興學,急其有司所不責者,訁思訁思然惟恐不及,可謂有志之士矣。
【御書閣記〈慶曆二年〉】
醴陵縣東二十里,有宮曰登真,其前有山,世傳仙人王喬煉藥於此。唐開元間,神仙道家之說興,天子爲書六大字,賜而揭焉。太宗皇帝時,詔求天下前世名山異跡,而尤好書法,聞登真有開元時所賜字,甚奇,乃取至京師閱焉,已而還之,又賜御書飛白字使藏焉。其後登真大火,獨飛白書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以市工材,悉復宮之舊,建樓若干尺以藏賜書。予之故人處士任君爲予言其事,來乞文以志,凡十餘請而不懈。予所領職方,悉掌天下圖書,考圖驗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謂登真者,其說皆然,乃爲之記。
夫老與佛之學,皆行於世久矣,爲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於世。二家之說,皆見斥於吾儒,宜其合勢併力以爲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豈其死生性命所持之說相而然邪?故其代爲興衰,各系於時之好惡,雖善辯者不能合二說而一之。至其好大宮室,以矜世人,則其爲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禍福,人之趣者常衆而熾,老氏獨好言清淨遠去、靈仙飛化之術,其事冥深,不可質究,則其爲常以淡泊無爲爲務。故凡佛氏之動搖興作,爲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獨興,其間能自力而不廢者,豈不賢於其徒者哉!知一是已。慶曆二年八月八日,廬陵歐陽修記。
【畫舫齋記〈慶曆二年〉】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東偏之室,治爲燕私之居,而名曰畫舫齋。齋廣一室,其深七室,以戶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溫室之奧,則穴其上以爲明;其虛室之疏以達,則闌檻其兩旁以爲坐立之倚。凡偃休於吾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Β,佳花美木之植列於兩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愛者。故因以舟名焉。
《周易》之象,至於履險蹈難,必曰涉川。蓋舟之爲物,所以濟險難,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齋於署,以爲燕安,而反以舟名之,豈不戾哉?矧予又嘗以罪謫走江湖間,自汴絕淮,浮於大江,至於巴峽,轉而以入於漢沔,計其水行幾萬餘里,其羈窮不幸而卒遭風波之恐,往往叫號神明以脫須臾之命者數矣。當其恐時,顧視前後,凡舟之人非爲商賈則必仕宦,因竅自嘆,以謂非冒利與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賴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負列官於朝,以來是州,飽廩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時山川所歷,舟楫之危,蛟龜之出沒,波濤之洶,宜其寢驚而夢愕。而乃忘其險阻,猶以舟名其齋,豈真樂於舟居者邪!然予聞古之人,有逃世遠去江湖之上終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樂也。苟非冒利於險,有罪而不得已,使順風恬波,傲然枕蓆之上,一日而千里,則舟之行豈不樂哉!顧予誠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齋,奚曰不宜?
予友蔡君謨善大書,頗怪偉,將乞其大字以題於楹,懼其疑予之所以名齋者,故具以雲。又因以置於壁。壬午十二月十二日書。
【王彥章畫像記〈慶曆三年〉】
太師王公諱彥章,字子明,鄆州壽張人也。事梁,爲宣義軍節度使,以身死國,葬於鄭州之管城。晉天福二年,始贈太師。公在梁以智勇聞,梁,晉之爭數百戰,其爲勇將多矣,而晉人獨畏彥章。自乾化後,常與晉戰,屢困莊宗於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趙巖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將多以訁不見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盡失河北,事勢已去。諸將多懷顧望,獨公奮然自必,不少屈懈,志雖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終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國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時,能不污其身得全其節者鮮矣。公本武人,不知書,其語質,平生嘗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蓋其義勇忠信,出於天性而然。
予於《五代書》,竅有善善惡惡之志,至於公傳,未嘗不感憤嘆息,惜乎舊史殘略,不能備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節度判官來此,求於滑人,得公之孫睿所錄家傳,頗多於舊史,其記德勝之戰尤詳。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經於帝前。公因用笏畫山川,爲御史彈而見廢。又言公五子,其二同父死節。
此皆舊史無之。又云公在滑,以訁自歸於京師;而史雲召之。是時梁兵盡屬段凝,京師羸兵不滿數千,公得保鑾五百人之鄆州,以力寡敗於中都;而史雲將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
公之攻德勝也,初受命於帝前,期以三日破敵,梁之將相聞者皆竅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時莊宗在魏,聞公複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馳馬來救,已不及矣。莊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國家罷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敗軍殺將,連四五年,而攻守之計至今未決。予嘗獨持用奇取勝之議,而嘆邊將屢失其機,時人聞予說者,或笑以爲狂,或忽若不聞,雖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讀公家傳,至於德勝之捷,乃知古之名將必出於奇,然後能勝。然非審於爲計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偉男子之所爲,非拘牽常算之士可到也。
每讀其傳,未嘗不想見其人。後二年,予復來通判州事。歲之正月,過俗所謂鐵槍寺者,又得公畫像而拜焉。歲久磨滅,隱隱可見,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懼失其真也。公善用槍,當時號王鐵槍,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猶以名其寺,童兒牧豎皆知王鐵槍之爲良將也。一槍之勇,同時豈無?而公獨不朽者,豈其忠義之節使然歟?畫已百餘年矣,完之復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繫乎畫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區區如此者,蓋其希慕之至焉耳。讀其書,尚想乎其人,況得拜其像,識其面目,不忍見其壞也。畫既完,因書予所得者於後,而歸其人使藏之。
【吉州學記〈慶曆四年〉】
慶曆三年秋,天子開天章閣,召政事之臣八人,問治天下其要有幾,施於今者宜何先,使坐而書以對。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頓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爲,則天下幸甚。於是詔書屢下,勸農桑,責吏課,舉賢才。其明年三月,遂詔天下皆立學,置學官之員,然後海隅徼塞四方萬里之外,莫不皆有學。嗚呼,盛矣!學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視其學之興廢。《記》曰:“國有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極盛之時大備之制也。宋興,蓋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學始克大立,豈非盛美之事,須其久而後至於大備歟?是以詔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後爲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學成。州舊有夫子廟,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寬之至也,謀與州人遷而大之,以爲學舍,事方上請而詔已下,學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學也,吉之士率其私錢一百五十萬以助。用人之力積二萬二千工,而人不以爲勞;其良材堅甓之用凡二十二萬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爲多;學有堂筵齋講,有藏書之閣,有賓客之位,有遊息之亭,嚴嚴翼翼,壯偉閎耀,而人不以爲侈。既成,而來學者常三百餘人。
予世家于吉,而濫官於朝,進不能讚揚天子之盛美,退不得與諸生揖讓乎其中。然予聞教學之法本於人性,磨揉遷革,使趨於善,其勉於人者勤,其入於人者漸,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須遲久之功,至於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然後爲學之成。今州縣之吏不得久其職而躬親於教化也,故李侯之績及於學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後之人,毋廢慢天子之詔而殆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謁於學門,將見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爲公卿,問於其俗而婚喪飲食皆中禮節,入於其裏而長幼相孝慈於其家,行於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壯者代其負荷於道路,然後樂學之道成。而得時從先生、耆老,席於衆賓之後,聽鄉樂之歌,飲獻酬之酒,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覽學舍,思詠李侯之遺愛,不亦美哉!故於其始成也,刻辭於石,而立諸其廡以俟。
【又初稿附刊】
慶曆三年,天子開天章閣,召政事之臣八人,賜之坐,問治天下其要有幾,施於今者宜何先,使書於紙以對。八人者皆振恐失措,俯伏頓首,言此事大,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幸詔臣等,於是退而具述爲條列。明年正月,始詔州郡吏以賞罰勸農桑。三月,又詔天下皆立學。惟三代仁政之本,始於井田而成於學校。《記》曰:“國有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其極盛之時大備之制也。凡學,本於人性,磨揉遷革使趨於善,至於風俗成而頌聲興。蓋其功法,施之各有次第,其教於人者勤,而入於人者漸,勤則不倦,漸則遲久而深。夫以不倦之意待遲久而成功者,三王之用心也。故其爲法必久而後至太平,而爲國皆至六七百年而未已,此其效也。三代學制甚詳,而後世罕克以舉,舉或不知,而本末不備又欲以速,不待其成而怠,故學之道常廢而僅存。惟天子明聖,深原三代致治之本,要在富而教之。故先之農桑,而繼以學校,將以衣食飢寒之民而皆知孝慈禮讓。是以詔書再下,吏民感悅,奔走執事者以後爲羞。
其年十月,吉州之學成。州即先夫子廟爲學舍於城西而未備,今知州事、殿中丞李侯寬之至也,謀與州人遷而大之,事方上請而詔下,學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學也,吉之士率其私錢一百五十萬以助。用人之力積二萬一千工,而人不以爲勞;其良材堅甓之用凡二十二萬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爲多;學有堂筵齋講,有藏書之閣,有賓客之位,有遊息之亭,嚴嚴翼翼,壯偉閎耀,而人不以爲侈。既成,而來學者常三百餘人。
予世家于吉,濫官於朝廷,進不能贊明天子之盛美,退不能與諸生揖讓乎其中。惟幸吉之學教者,知學本於勤漸,遲久而不倦以治,毋廢慢天子之詔。使予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謁於學門,將見吉之士皆道德明秀可爲公卿,過其市而賈者不鬻其淫,適其野而耕者不爭壠畝,入其里閭而長幼相孝慈於其家,行其道途而少者扶羸老、壯者代其負荷於路,然後樂學之道成。而得從鄉先生席於衆賓之後,聽鄉樂之歌,飲射壺之酒,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覽學舍,思詠李侯之遺愛,不亦美哉!故於其始成也,刻辭於石,以立諸其廡。
【豐樂亭記〈慶曆六年〉】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於州南百步之近。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氵翁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於是疏泉鑿石,闢地以爲亭,而與滁人往遊於其間。
滁於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生擒其將皇甫暉、姚鳳於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蓋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內分裂,豪傑並起而爭,所在爲敵國者,何可勝數!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戔刂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
今滁介於江、淮之間,舟車商賈、四方賓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於畎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閒。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因爲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慶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誥、知滁州軍州事歐陽修記。
【醉翁亭記〈慶曆六年〉】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峯,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峯之間者,釀泉也。峯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穴暝,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清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
至於負者歌於途,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遊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爲酒,泉香而酒洌。山餚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奕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喧譁者,衆賓歡也。蒼顏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
●卷四十·居士集卷四十
◎記八首
【菱溪石記〈慶曆六年〉】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爲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奇,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臥於溪側,以其難徙,故得獨存。每歲寒霜落,水涸而石出,溪旁人見其可怪,往往祀以爲神。菱溪,按圖與經皆不載。唐會昌中,刺史李爲《荇溪記》,雲水出永陽嶺,西經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無所謂荇溪者,詢於滁州人,曰此溪是也。楊行密有淮南,淮人爲諱其嫌名,以荇爲菱,理或然也。
溪傍若有遺址,雲故將劉金之宅,石即劉氏之物也。金,僞吳時貴將,與行密俱起合淝,號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愛賞奇異,爲兒女子之好,豈非遭逢亂世,功成志得,驕於富貴之佚欲而然邪?想其陂池、臺榭、奇木、異草,與此石稱,亦一時之盛哉。今劉氏之後散爲編民,尚有居溪旁者。
予感夫人物之廢興,惜其可愛而棄也,乃以三牛曳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於白塔民朱氏,遂立於亭之南北。亭負城而近,以爲滁人歲時嬉遊之好。
夫物之奇者,棄沒於幽遠則可惜,置之耳目,則愛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劉金者雖不足道,然亦可謂雄勇之士,其平生志意豈不偉哉。及其後世,荒堙零落,至於子孫泯沒而無聞,況欲長有此石乎。用此可爲富貴者之戒。而好奇之士聞此石者,可以一賞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海陵許氏南園記〈慶曆八年〉】
高陽許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爲小園,作某亭某堂於其間。許君爲江浙、荊淮制置發運使,其所領六路七十六州之廣,凡賦斂之多少,山川之遠近,舟楫之往來,均節轉徙,視江湖數千里之外如運諸其掌,能使人樂爲而事集。當國家用兵之後,修前人久廢之職,補京師匱乏之供,爲之六年,厥績大著,自國子博士遷主客員外郎,由判官爲副使。
夫理繁而得其要則簡,簡則易行而不違,惟簡與易,然後其力不勞而有餘。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餘,治數畝之地爲園,誠不足施其智;而於君之事,亦不足書。君之美衆矣,予特書其一節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德。其先君司封喪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雖敝,兄未易衣不敢易;食雖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當得官,其兄弟相讓,久之,諸兄卒以讓君,君今遂顯於朝以大其門。君撫兄弟諸子猶己子,歲當上計京師,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舍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貧,罄其家貲走四方以求醫,而藥必親調,食飲必親視,至其矢溲亦親候其時節顏色所下,如可理則喜,或變動逆節,則憂戚之色不自勝。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嘆。
嗚呼!予見許氏孝悌著於三世矣。凡海陵之人過其園者,望其竹樹,登其臺榭,思其宗族少長相從愉愉而樂於此也。愛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形一鄉,由一鄉而推之無遠邇。使許氏之子孫世久而愈篤,則不獨化及其人,將見其園間之草木,有駢枝而連理也,禽鳥之翔集於其間者,不爭巢而棲,不擇子而哺也。嗚呼!事患不爲與夫怠而止爾,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後知予言之可信也。慶曆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廬陵歐陽修記。
【真州東園記〈皇三年〉】
真爲州,當東南之水會,故爲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之治所。龍圖閣直學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許君子春之爲使也,得監察御史裏行馬君仲塗爲其判官。三人者樂其相得之歡,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監軍廢營以作東園,而日往遊焉。
歲秋八月,子春以其職事走京師,圖其所謂東園者來以示予,曰:“園之廣百畝,而流水橫其前,清池浸其右,高臺起其北。臺,吾望以拂雲之亭;池,吾俯以澄虛之閣;水,吾泛以畫舫之舟。敞其中以爲清燕之堂,闢其後以爲射賓之圃。芙渠芰荷之的歷,幽蘭白芷之芬芳,與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陰,此前日之蒼煙白露而荊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動搖而下上,其寬閒深靚可以答遠響而生清風,此前日之頹垣斷塹而荒墟也。嘉時令節,州人士女嘯歌而管絃,此前日之晦冥風雨、<鼠生>鼯鳥獸之嗥音也。吾於是信有力焉。凡圖之所載,蓋其一二之略也。若乃升於高以望江山之遠近,嬉於水而逐魚鳥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臨之樂,覽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畫者,吾亦不能言也。其爲我書其大概焉。”
又曰:“真,天下之衝也。四方之賓客往來者,吾與之共樂於此,豈獨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臺日益以新,草樹日益以茂,四方之士無日而不來,而吾三人者有時而皆去也,豈不眷眷於是哉。不爲之記,則後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
予以謂三君子之材賢足以相濟,而又協於其職,知所後先,使上下給足,而東南六路之人無辛苦愁怨之聲。然後休其餘閒,又與四方之賢士大夫共樂於此。是皆可嘉也,乃爲之書。廬陵歐陽修記。
【浮槎山水記〈嘉三年〉】
浮槎山在慎縣南三十五里,或曰浮山,或曰浮巢山,其事出於浮圖、老子之徒荒怪誕幻之說。其上有泉,自前世論水者皆弗道。餘嘗讀《茶經》,愛陸羽善言水。後得張又新《水記》,載劉伯芻、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爲得之於羽,然以《茶經》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險譎之士,其言難信,頗疑非羽之說。及得浮槎山水,然後益以羽爲知水者。浮槎與龍池山,皆在廬州界中,較其水味,不及浮槎遠甚。而又新所記以龍池爲第十,浮槎之水棄而不錄,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則不然,其論曰:“山水上,江次之,井爲下。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言雖簡,而於論水盡矣。
浮槎之水,發自李侯。嘉二年,李侯以鎮東軍留後出守廬州,因遊金陵,登蔣山,飲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愛,蓋羽所謂浮泉漫流者也。飲之而甘,乃考圖記,問於故老,得其事蹟,因以其水遺餘於京師。予報之曰:李侯可謂賢矣。
夫窮天下之物無不得其欲者,富貴者之樂也。至於蔭長松,藉豐草,聽山溜之潺,飲石泉之滴瀝,此山林者之樂也。而山林之士視天下之樂,不一動其心。其有欲於心,顧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獲樂於斯。彼富貴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樂爾。惟富貴者而不得兼,然後貧賤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兩得,亦其理與勢之然歟。今李侯生長富貴,厭於耳目,又知山林之爲樂,至於攀緣上下,幽隱窮絕,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於物者可謂多矣。
李侯折節好學,喜交賢士,敏於爲政,所至有能名。
凡物不能自見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貴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爲志其事,俾世知斯泉發自李侯始也。三年二月二十有四日,廬陵歐陽修記。
【有美堂記〈嘉四年〉】
嘉二年,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梅公出守於杭,於其行也,天子寵之以詩,於是始作有美之堂,蓋取賜詩之首章而名之,以爲杭人之榮。然公之甚愛斯堂也,雖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師,命予志之,其請至六七而不倦。予乃爲之言曰:
夫舉天下之至美與其樂,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窮山水登臨之美者,必之乎寬閒之野、寂寞之鄉而後得焉;覽人物之盛麗、誇都邑之雄富者,必據乎四達之衝、舟車之會而後足焉。蓋彼放心於物外,而此娛意於繁華,二者各有適焉。然其爲樂,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謂羅浮、天台、衡嶽、廬阜,洞庭之廣,三峽之險,號爲東南奇偉秀絕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潛之士、窮愁放逐之臣之所樂也。
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貨之所交,物盛人衆,爲一都會,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資富貴之娛者,惟金陵、錢塘,然二邦皆僭竅於混世。及聖宋受命,海內爲一,金陵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爲之躊躇而悽愴。
獨錢塘自五代時,知尊中國,效臣順,及其亡也,頓首請命,不煩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樂。又其俗習工巧,邑屋華麗,蓋十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於江濤浩渺煙雲杳靄之間,可謂盛矣。而臨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從,又有四方遊士爲之賓客,故喜佔形勝,治亭榭,相與極遊覽之娛。
然其於所取,有得於此者必有遺於彼。獨所謂有美堂者,山水登臨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盡得之。蓋錢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盡得錢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愛而難忘也。梅公,清慎好學君子也,視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四年八月丁亥,廬陵歐陽修記。
【相州晝錦堂記〈治平二年〉】
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蓋士方窮時,困厄閭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禮於其嫂,買臣見棄於其妻。一旦高車駟馬,旗旄導前而騎卒擁後,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跡,瞻望諮嗟,而所謂庸夫愚婦者,奔走駭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於車塵馬足之間。此一介之士得志當時,而意氣之盛,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
惟大丞相魏國公則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爲時名卿。自公少時,已擢高科,登顯仕,海內之士聞下風而望餘光者,蓋亦有年矣。所謂將相而富貴,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窮厄之人僥倖得志於一時,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以驚駭而誇耀之也。然則高牙大纛不足爲公榮,桓圭袞冕不足爲公貴。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聲詩,以耀後世而垂無窮,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豈止誇一時而榮一鄉哉。
公在至和中,嘗以武康之節來治於相,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既又刻詩於石,以遺相人。其言以快恩讎、矜名譽爲可薄,蓋不以昔人所誇者爲榮,而以爲戒。於此見公之視富貴爲何如,而其志豈易量哉!故能出入將相,勤勞王家,而夷險一節。至於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氣,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彝鼎而被絃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閭里之榮也。
餘雖不獲登公之堂,幸嘗竅誦公之詩,樂公之志有成,而喜爲天下道也,於是乎書。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歐陽修記。
【仁宗御飛白記〈治平四年〉】
治平四年夏五月,餘將赴毫,假道於汝陰,因得閱書於子履之室。而云章爛然,輝映日月,爲之正冠肅容,再拜而後敢仰視,蓋仁宗皇帝之御飛白也。曰:“此寶文閣之所藏也,胡爲於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從臣於羣玉而賜以飛白,餘幸得與賜焉。予窮於世久矣,少不悅於時人,流離竄斥,十有餘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蓋以遭時清明,天子向學,樂育天下之材而不遺一介之賤,使得與羣賢並遊於儒學之館。而天下無事,歲時豐登,民物安樂,天子優遊清閒,不邇聲色,方與羣臣從容於翰墨之娛。而餘於斯時,竅獲此賜,非惟一介之臣之榮遇,亦朝廷一時之盛事也。子其爲我志之。”餘曰:“仁宗之德澤涵濡於萬物者四十餘年,雖田夫野老之無知,猶能悲歌思慕於壠畝之間,而況儒臣學士,得望清光、蒙恩寵、登金門而上玉堂者乎?”於是相與泫然流涕而書之。
夫玉韞石而珠藏淵,其光氣常見於外也。故山輝如白虹、水變而五色者,至寶之所在也。今賜書之藏於子室也,吾知將有望氣者,言榮光起而屬天者,必賜書之所在也。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歐陽修謹記。
【峴山亭記〈熙寧三年〉】
峴山臨漢上,望之隱然,蓋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於荊州者,豈非以其人哉。其人謂誰?羊祜叔子、杜預元凱是已。方晉與吳以兵爭,常倚荊州以爲重,而二子相繼於此,遂以平吳而成晉業,其功烈已蓋於當世矣。至於風流餘韻藹然被於江漢之間者,至今人猶思之,而於思叔子也尤深。蓋元凱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爲雖不同,然皆足以垂於不朽。餘頗疑其反自汲汲於後世之名者何哉?傳言叔子嘗登茲山,慨然語其屬,以謂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滅於無聞,因自顧而悲傷。然獨不知茲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凱銘功於二石,一置茲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是將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遠歟?
山故有亭,世傳以爲叔子之所遊止也。故其屢廢而復興者,由後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寧元年,餘友人史君中輝以光祿卿來守襄陽。明年,因亭之舊,廣而新之,既周以迴廊之壯,又大其後軒,使與亭相稱。君知名當世,所至有聲,襄人安其政而樂從其遊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後軒爲光祿堂,又欲紀其事於石,以與叔子、元凱之名並傳於久遠。君皆不能止也,乃來以記屬於餘。
餘謂君知慕叔子之風而襲其遺蹟,則其爲人與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愛君而安樂之如此,則君之爲政於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書也。若其左右山川之勝勢,與夫草木雲煙之杳靄,出沒於空曠有無之間,而可以備詩人之登高,寫離騷之極目者,宜其覽者自得之。至於亭屢廢興,或自有記,或不必究其詳者,皆不復道。熙寧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六一居士歐陽修記。
?
●卷四十一·居士集卷四十一
◎序六首
【帝王世次圖序】
堯、舜、禹、湯、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謂顯人矣。而後世猶失其傳者,豈非以其遠也哉?是故君子之學,不窮遠以爲能,而闕其不知,慎所傳以惑世也。
方孔子時,周衰學廢,先王之道不明,而異端之說並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詩》、《書》、史記,以止紛亂之說,而欲其傳之信也。故略其遠而詳其近,於《書》斷自唐、虞以來,著其大事可以爲世法者而已。至於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嘗道者,以其世遠而慎所不知也。
孔子既歿,異端之說復興,周室亦益衰亂。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先王之道中絕。漢興久之,《詩》、《書》稍出而不完。當王道中絕之際,奇書異說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託於孔子之徒,以取信於時。學者既不備見《詩》、《書》之詳,而習傳盛行之異說,世無聖人以爲質,而不自知其取捨真僞。至有博學好奇之士,務多聞以爲勝者,於是盡集諸說,而論次初無所擇,而惟恐遺之也,如司馬遷之《史記》是矣。
出孔子之學,上述前世,止於堯、舜,著其大略,而不道其前。遷遠出孔子之後,而乃上述黃帝以來,又詳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務勝,宜其失之多也。遷所作《本紀》,出於《大戴禮》、《世本》諸書,今依其說,圖而考之。堯、舜,夏、商、周,皆同出於黃帝。堯之崩也,下傳其四世孫舜,舜之崩也,覆上傳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壽百歲。稷、契於高辛爲子,乃同父異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湯與王季同世。湯下傳十六世而爲紂,王季下傳一世而爲文王,二世而爲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孫紂,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孫而代之王,何其繆哉!
嗚呼!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業見於行事,而後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論著之矣。其久遠難明之事後世不必知,不知不害爲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爲聖人者,其智知所取捨,皆如此。
【後序】
餘既略論帝王世次而見《本紀》之失,猶謂文、武與紂相去十五、六世,其繆較然不疑。而堯、舜、禹之世相去不遠,尚冀其理有可通,乃復以《尚書》、《孟子》、孔安國、皇甫謐諸書,參考其壽數長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
據《書》及諸說雲堯壽一百一十六歲,舜壽一百一十二歲,禹壽百歲。堯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試之,二年乃使攝政。時舜年三十,居試、攝通三十年而堯崩。舜服堯喪三年畢,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攝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喪三年畢,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當堯得舜之時,堯年八十六,舜年三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堯年五十七已見四世之玄孫生一歲矣。舜居試、攝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壽百〔歲〕(年)。以禹百年之間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喪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則當舜攝、試之初年禹才六歲。是舜爲玄孫年三十時,見四世之高祖方生六歲矣。至於舜娶堯二女,據圖爲曾祖姑。雖古遠世異,與今容有不同,然人倫之理乃萬世之常道,必不錯亂顛倒之如此。然則諸家世次,壽數長短之說,聖《經》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決矣。
【韻總序】
亻垂工於爲弓而不能射,羿與逢蒙,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於爲車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荀卿子所謂藝之至者不兩能,信哉。儒者學乎聖人,聖人之道直以簡。然至其曲而暢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陰陽、天地、人鬼、事物之變化,君臣、父子、吉凶、生死凡人之大倫,則六經不能盡其說,而七十子與孟軻、荀、楊之徒各極其辯而莫能殫焉。夫以孔子之好學,而其所道者自堯、舜而後則詳之,其前蓋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歟?儒之學者,信哉遠且大而用功多,則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爲學,儒者之所用也。其爲精也,有聲形曲直毫釐之別,音響清濁相生之類,五方言語風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則往往不能乎其他。是以學者莫肯舍其所事而盡心乎此,所謂不兩能者也,必待乎用心專者而或能之,然後儒者有以取焉。
洛僧鑑聿,爲《韻總》五篇,推子母輕重之法以定四聲,考求前儒之失,辯正五方之訛。顧其用心之精,可謂人於忽微,若櫛之於發,績之於絲,雖細且多而條理不亂。儒之學者,莫能難也。鑑聿通於《易》,能知大演之數,又學乎陰陽、地理、黃帝、岐伯之書,其尤盡心者《韻總》也。
世本儒家子,少爲浮圖,入武當山。往來江漢之旁十餘年,不妄與人交,有不可其意,雖王公大人亦莫肯顧,聞士有一藝,雖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獨行之節,所謂用心專者也,宜其學必至焉耳。浮圖之書行乎世者數百萬言,其文字雜以夷、夏,讀者罕得其真,往往就而正焉。鑑聿之書非獨有取於吾儒,亦欲傳於其徒也。
【外製集序〈慶曆五年〉】
慶曆三年春,丞相呂夷簡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銳意天下事,始用諫官、御史疏,追還夏竦制書,既而召韓琦、范仲淹於陝西,又除富弼樞密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頓首,辭讓至五六不已。手詔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對以辭,不得見,遣中貴人趣送閣門,使即受命。嗚呼!觀琦等之所以讓,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謂聖賢相遭,萬世一遇,而君臣之際、何其盛也!
於是時,天下之士孰不願爲材邪,顧予何人,亦與其選。夏四月,召自滑臺,入諫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誥。是時夏人雖數請命,而西師尚未解嚴。京東累歲盜賊,最後王倫暴起沂州,轉劫江淮之間,而張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鄧,以驚京西。州縣之吏多不稱職,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勸農桑,興學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困而欲除其蠹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別材不肖以進賢能。患百職之不修,而申行賞罰之信,蓋欲修法度矣。予時雖掌誥命,猶在諫職,常得奏事殿中,從容盡聞天子所以更張庶事、憂閔元元而勞心求治之意。退得載於制書,以諷曉訓敕在位者。然予方與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編敕,日與同舍論議,治文書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時,已迫丞相出。故不得專一思慮,工文字,以盡導天子難諭之意,而復誥命於三代之文。嗟夫!學者文章見用於世鮮矣,況得施於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猶恐不稱,而況不能專一其職,此予所以常遺恨於斯文也。
明年秋,予出爲河北轉運使。又明年春,權知成德軍事。事少間,發響所作制草而閱之,雖不能盡載明天子之意,於其所述百得一二,足以章示後世。蓋王者之訓在焉,豈以予文之鄙而廢也。於是錄之爲三卷。予自直閣下,亻暴直八十始滿。不數日,奉使河東。還,即以來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餘篇雲。三月二十一日序。
【禮部唱和詩序〈嘉二年〉】
嘉二年春,予幸得從五人者於尚書禮部,考天下所貢士,凡六千五百人。蓋絕不通人者五十日,乃於其間,時相與作爲古律長短歌詩雜言,庶幾所謂羣居燕處言談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滯而忘其倦怠也。故其爲言易而近,擇而不精。然綱繆反覆,若斷若續,而時發於奇怪,雜以詼嘲笑謔,及其至也,往往亦造於精微。
夫君子之博取於人者,雖滑稽鄙俚猶或不遺,而況於詩乎。古者《詩》三百篇,其言無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樂而不流,以卒歸乎正,此所以爲貴也。於是次而錄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傳於六家。
嗚呼!吾六人者,志氣可謂盛矣。然壯者有時而衰,衰者有時而老,其出處離合,參差不齊。則是詩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爲笑樂。至於慨然掩卷而流涕噓б者,亦將有之。雖然,豈徒如此而止也,覽者其必有取焉。廬陵歐陽修序。
【內製集序〈嘉六年〉】
昔錢思公嘗以謂朝廷之官,雖宰相之重,皆可雜以他才處之,惟翰林學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爲此語頗取怒於達官,然亦自負以爲至論。今學士所作文章多矣,至於青詞齋文,必用老子、浮圖之說;祈禳必祝,往往近於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詔取便於宣讀,常拘以世俗所謂四六之文。其類多如此。然則果可謂之文章者歟?
予在翰林六年,中間進拜二三大臣,皆適不當直。而天下無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號令,訓戒約束,自非因事,無以發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無所遇以發焉。其屑屑應用,拘牽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爲榮選,予既罷職,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餘篇,因不忍棄。況其上自朝廷,內及宮禁,下暨蠻夷海外,事無不載,而時政記、日曆與起居郎舍人有所略而不記,未必不有取於斯焉。
嗚呼!予且老矣,方買田淮、潁之間。若夫涼竹簟之暑風,曝茅檐之冬日,睡餘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處,顧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覽遺稿,見其所載職官名氏,以較其人盛衰先後,孰在孰亡,足以知榮寵爲虛名,而資笑主談之一噱也。亦因以誇于田夫野老而已。嘉六年秋八月二日,廬陵歐陽修序。
?
●卷四十二·居士集卷四十二
◎序六首
【集古錄目序〈嘉七年〉】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里之外,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採者腰ㄌ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餱糧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葬於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
湯盤,孔鼎,岐陽之鼓,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彝器、銘詩、序記,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淪摩滅,散棄于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伕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慾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爲《集古錄》。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別爲錄目,因並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
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廬陵歐陽修序。
【思潁詩後序〈治平四年〉】
皇元年春,予自廣陵得請來潁,愛其民淳訟簡而物產美,土厚水甘而風氣和,於時慨然已有終焉之意也。爾來俯仰二十年間,歷事三朝,竅位二府,寵榮已至而憂患隨之,心志索然而筋骸憊矣。其思潁之念未嘗少忘於心,而意之所存亦時時見於文字也。
今者幸蒙寬恩,獲解重任,使得待罪於亳,既釋危機之慮,而就閒曠之優,其進退出處,顧無所繫於事矣。謂可以償夙志者,此其時哉!因假道於潁,蓋將謀決歸休之計也。乃發舊稿,得自南京以後詩十餘篇,皆潁之作,以見予拳拳於潁者非一日也。不類倦飛之鳥然後知還,惟恐勒移之靈卻回俗駕爾。治平四年五月三日,廬陵歐陽修序。
【歸田錄序〈治平四年〉】
《歸田錄》者,朝廷之遺事,史官之所不記,與夫士大夫笑談之餘而可錄者,錄之以備閒居之覽也。
有聞而誚餘者曰:“何其迂哉?子之所學者,修仁義以爲業,誦六經以爲言,其自待者宜如何?而幸蒙人主之知,備位朝廷,與聞國論者,蓋八年於茲矣。既不能因時奮身,遇事發憤,有所建明,以爲補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謗怒叢於一身,以受侮於羣小。當其驚風駭浪卒然起於不測之淵,而蛟鱷黿鼉之怪方駢首而窺伺,乃措身其間以蹈必死之禍。賴天子仁聖,惻然哀憐,脫於垂涎之口而活之,以賜其餘生之命。曾不聞吐珠、銜環,效蛇雀之報。蓋方壯也,猶無所爲,今既老且病矣,是終負人主之恩,而徒久費大農之錢,爲太倉之鼠也。爲子計者,謂宜乞身於朝,遠引疾去,以深戒前日之禍,而優遊田畝,盡其天年,猶足竅知止之賢名。而乃裴回俯仰,久之不決。此而不思,尚何歸田之錄乎?”
餘起而謝曰:“凡子之責我者,皆是也,吾其歸哉,子姑待。”治平四年九月乙未,歐陽修序。
【詩譜補亡後序〈熙寧三年〉】
歐陽子曰:昔者聖人已歿,六經之道幾熄於戰國,而焚棄於秦。自漢已來,收拾亡逸,發明遺義,而正其訛繆,得以粗備,傳於今者豈一人之力哉!後之學者因跡前世之所傳,而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餘殘脫之經,倀倀於去聖千百年後,不見先儒中間之說,而欲特立一家之學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則先儒之論,苟非詳其終始而牴牾,質於聖人而悖理害經之甚,有不得已而後改易者,何必徒爲異論以相訾也。
毛、鄭於《詩》其學亦已博矣。予嘗依其箋、傳,考之於經而證以序、譜,惜其不合者頗多。蓋《詩》述商、周,自《生民》、《玄鳥》,上陳稷、契,下迄陳靈公,千五六百歲之間,旁及列國、君臣世次,國地、山川、封域圖牒,鳥獸、草木、魚蟲之名,與其風俗善惡,方言訓故,盛衰治亂美刺之由,無所不載,然則孰能無失於其間哉?予疑毛、鄭之失既多,然不敢輕爲改易者,意其爲說不止於箋、傳,而恨己不得盡見二家之書,未能遍通其旨。夫不盡見其書而欲折其是非,猶不盡人之辭而欲斷其訟之曲直,其能果於自決乎?其能使之必服乎?
世言鄭氏《詩譜》最詳,求之久矣不可得,雖《崇文總目》礻必書所藏亦無之。慶曆四年,奉使河東,至於絳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見名氏,然首尾殘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其國譜旁行,尤易爲訛舛,悉皆顛倒錯亂,不可復考。凡詩《雅》、《頌》,兼列《商》、《魯》。其正變之風,十有四國,而其次比,莫詳其義。惟封國、變風之先後,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於周,《邶》、《》並於衛,《檜》、《魏》無世家。其可考者,《陳》、《齊》、《衛》、《晉》、《曹》、《鄭》、《秦》,此封國之先後也;《豳》、《齊》、《衛》、《檜》、《陳》、《唐》、《秦》、《鄭》、《魏》、《曹》,此變風之先後也;《周南》、《召南》、《邶》、《》、《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曹》,此孔子未刪《詩》之前,周太師樂歌之次第也;《周》、《召》、《邶》、《》、《衛》、《王》、《檜》、《鄭》、《齊》、《魏》、《唐》、《秦》、《陳》、《曹》、《豳》,此鄭氏《詩譜》次第也;黜《檜》後《陳》,此今《詩》次比也。
初,予未見鄭《譜》,嘗略考《春秋》、《史記·本紀·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鄭之說,爲《詩圖》十四篇。今因取以補鄭《譜》之亡者,足以見二家所說世次先後甚備,因據而求其得失,較然矣。而仍存其圖,庶幾以見予於鄭氏之學盡心焉耳。夫盡其說而有所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豈好爲異論者哉。凡補其譜十有五,補其文字二百七,〈〔《譜序》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其文予取孔穎達《正義》所載之文補足,因爲之注。自“周公”以下,即用舊注云。〉增損塗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鄭氏之譜復完矣。
【續思潁詩序〈熙寧三年〉】
皇二年,餘方留守南都,已約梅聖俞買田於潁上。其詩曰:“優遊琴酒遂漁釣,上下林壑相攀躋,及身強健始爲樂,莫待衰病須扶攜。”此蓋餘之本志也。時年四十有四。其後丁家艱,服除還朝,遂入翰林爲學士。忽忽七八年間,歸潁之志雖未遑也,然未嘗一日少忘焉。故其詩曰:“乞身當及強健時,顧我蹉跎已衰老。”蓋嘆前言之未踐也。時年五十有二。自是誤被選擢,叨塵二府,遂歷三朝。蓋自嘉、治平之間,國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時也。而非才竅位,謗咎已盈,賴天子仁聖聰明,辨察誣罔,始終保全。其出處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蓋自有蹉跎之嘆又復一紀矣。中間在亳,幸遇朝廷無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當責任,以謂臣子可退無嫌之時,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惻然,閔其年猶未也,謂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詔諭,未賜允俞。今者蒙上哀憐,察其實病且衰矣,既不責其避事,又曲從其便私,免並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寬仁,遂萬物之所欲,覆載含容養育之恩也。而復蔡、潁連疆,因得以爲歸老之漸,冀少償其夙願,茲又莫大之幸焉。
初,陸子履以餘自南都至在中書所作十有三篇爲《思潁詩》,以刻於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蓋自南都至在中書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見餘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漸短,其心漸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幾覽者知餘有志於強健之時,而獲償於衰老之後,幸不譏其踐言之晚也。熙寧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序。
【孫子後序】
世所傳孫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陳注,號“三家孫子”。餘頃與撰四庫書目,所見《孫子》注者尤多。武之書本於兵,兵之術非一,而以不窮爲奇,宜其說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長,其施設各異,故或膠其說於偏見,然無出所謂三家者。三家之注,最後,其說時時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論兵,欲試而不得者,其學能道春秋、戰國時事,甚博而詳。然前世言善用兵稱曹公,曹公嘗與董、呂、諸袁角其力而勝之,遂與吳、蜀分漢而王。傳言魏之諸將出兵千里,公每坐計勝敗,授其成算,諸將用之十不失一,一有違者,兵輒敗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書》從事,其精於兵也如此,牧謂曹公於注《孫子》尤略,蓋惜其所得,自爲一書。是曹公悉得武之術也。然武嘗以其書幹吳王闔閭,闔閭用之,西破楚,北服齊、晉,而霸諸侯。夫使武自用其書,止於強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終不能滅吳、蜀,豈武之術盡於此乎,抑用之不極其能也?後之學者徒見其書,又各牽於己見,是以注者雖多而少當也。
獨吾友聖俞不然,嘗評武之書曰:“此戰國相傾之說也。三代王者之師,司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愛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師用兵、料敵制勝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汩之,或失其意。乃自爲注,凡膠於偏見者皆抉去,傅以己意而發之,然後武之說不汩而明。吾知此書當與三家並傳,而後世取其說者,往往於吾聖俞多焉。聖俞爲人謹質溫恭,仁厚而明,衣冠進趨,眇然儒者也。後世之視其書者,與太史公疑張子房爲壯夫何異。
?
●卷四十三·居士集卷四十三
◎序九首
【謝氏詩序〈景四年〉】
天聖七年,予始遊京師,得吾友謝景山。景山少以進士中甲科,以善歌詩知名。其後,予於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爲景山母夫人之墓銘,言夫人好學通經,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於甌閩數千里之外,負其藝於大衆之中,一賈而售,遂以名知於人者,ム其母之賢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許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爲詩百餘篇。然後又知景山之母不獨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餘遺其女也。
景山嘗學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健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隱約深厚,守禮而不自放,有古幽閒淑女之風,非特婦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嘗從今世賢豪者遊,故得聞於當時;而希孟不幸爲女子,莫自章顯於世。昔衛莊姜、許穆夫人,錄於仲尼而列之《國風》。今有傑然巨人能輕重時人而取信後世者。一爲希孟重之,其不泯沒矣。予固力不足者,復何爲哉,復何爲哉!希孟嫁進士陳安國,卒時年二十四。景四年八月一日,守峽州夷陵縣令歐陽修序。
【釋惟儼文集序〈慶曆元年〉】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遊京師三十餘年,雖學於佛而通儒術,喜爲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欣歡。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趣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遊。
居相國浮圖,不出其戶十五年。士嘗遊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爲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幹之。然嘗竅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世所稱賢材,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號令賞罰於明堂。苟皆不用,則絕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爲哉?醉則以此誚其坐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世,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雖然,惟儼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聽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
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乃斂平生所爲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爲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廬陵歐陽永叔序。
【釋祕演詩集序〈慶曆二年〉】
予少以進士遊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爲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遊,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
浮屠祕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二人歡然無所間。曼卿隱於酒,祕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爲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遊,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祕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祕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餘亦將老矣。
夫曼卿詩辭清絕,尤稱祕演之作,以爲雅健有詩人之意。祕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而懶不自惜。已老,去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祕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聿,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欲往遊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爲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慶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廬陵歐陽修序。
【梅聖俞詩集序〈慶曆六年〉】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予友梅聖俞,少以蔭補爲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爲人之佐,鬱其所畜,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爲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爲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爲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已來所作,次爲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餘既哭而銘之,因索於家,得其遺稿千餘篇,並舊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爲一十五卷。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雲。廬陵歐陽修序。
【蘇氏文集序〈皇三年〉】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錄之以爲十卷。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申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得於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爲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爲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嘆息流涕,而爲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
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レ裂,號爲時文,以相誇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爲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爲於舉世不爲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爲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其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爲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採,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廬陵歐陽修序。
【廖氏文集序〈嘉六年〉】
自孔子沒而周衰,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六經於是中絕。漢興,蓋久而後出,其散亂磨滅,既失其傳,然後諸儒因得措其異說於其間,如《河圖》、《洛書》,怪妄之尤甚者。餘嘗哀夫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僞說之亂經也,屢爲說以黜之。而學者溺其久習之傳,反駭然非餘以一人之見,決千歲不可考之是非,欲奪衆人之所信,徒自守而世莫之從也。
餘以謂自孔子歿,至今二千歲之間,有一歐陽修者爲是說矣。又二千歲,焉知無一人焉,與修同其說也?又二千歲,將復有一人焉。然則同者至於三,則後之人不待千歲而有也。同予說者既衆,則衆人之所溺者可勝而奪也。夫六經非一世之書,其將與天地無終極而存也,以無終極視數千歲,於其間頃刻爾。是則餘之有待於後者遠矣,非汲汲有求於今世也。
衡山廖倚,與餘遊三十年。已而出其兄之遺文百餘篇號《朱陵編》者,其論《洪範》,以爲九疇聖人之法爾,非有龜書出洛之事也。餘乃知不待千歲,而有與餘同於今世者。始餘之待於後世也,冀有因餘言而同者爾,若者未嘗聞餘言,蓋其意有所合焉。然則舉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於數千歲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詩知名於湖南。而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聞於鄉里,一時賢士皆與之遊。以其不達而早死,故不顯於世。嗚呼!知所待者,必有時而獲;知所畜者,必有時而施。苟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後合。餘喜與不相求而兩得也,於是乎書。嘉六年四月十六日,翰林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歐陽修序。
【仲氏文集序〈熙寧元年〉】
嗚呼!語稱君子知命。所謂命,其果可知乎?貴賤窮亨,用舍進退,得失成敗,其有幸有不幸,或當然而不然,而皆不知其所以然者,則推之於天曰有命。夫君子所謂知命者,知此而已。蓋小人知在我,故常無所不爲;君子知有命,故能無所屈。凡士之有材而不用於世,有善而不知於人,至於老死困窮而不悔者,皆推之有命,而不求苟合者也。
餘讀仲君之文,而想見其人也。君諱訥,字樸翁。其氣剛,其學古,其材敏。其爲文抑揚感激,勁正豪邁,似其爲人。少舉進士,官至尚書屯田員外郎而止。君生於有宋百年全盛之際,儒學文章之士得用之時,宜其馳騁上下,發揮其所畜,振耀於當世。而獨韜藏抑鬱、久伏而不顯者,蓋其不苟屈以合世,故世亦莫之知也,豈非知命之君子歟!餘謂君非徒知命而不苟屈,亦自負其所有者,謂雖抑於一時,必將申於後世而不可掩也。
君之既歿,富春孫莘老狀其行以告於史,臨川王介甫銘之石以藏諸幽,而餘又序其集以行於世。然則君之不苟屈於一時,而有待於後世者,其不在吾三人者邪。噫!餘雖老且病,而言不文,其可不勉!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廬陵歐陽修序。
【江鄰幾文集序〈熙寧四年〉】
餘竊不自揆,少習爲銘章,因得論次當世賢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以來,名卿鉅公往往見於余文矣。至於朋友故舊,平居握手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方從其遊,遽哭其死,遂銘其藏者,是可嘆也。蓋自尹師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間,相繼而歿爲之銘者至二十人,又有餘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嗚呼,何其多也!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遊零落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而其間又有不幸罹憂患、觸網羅,至困厄流離以死,與夫仕宦連蹇、志不獲申而歿,獨其文章尚見於世者,則又可哀也歟。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爲可惜,況其可以垂世而行遠也?故餘於聖俞、子美之歿,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
陳留江君鄰幾,常與聖俞、子美遊,而又與聖俞同時以卒。餘既志而銘之,後十有五年,來守淮西,又於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鄰幾,毅然仁厚君子也。雖知名於時,仕宦久而不進,晚而朝廷方將用之,未及而卒。其學問通博,文辭雅正深粹,而論議多所發明,詩尤清淡閒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於世矣,固不待餘言以爲輕重,而餘特區區於是者,蓋發於有感而云然。熙寧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薛簡肅公文集序〈熙寧四年〉】
君子之學,或施之事業,或見於文章,而常患於難兼也。蓋遭時之士,功烈顯於朝廷,名譽光於竹帛,故其常視文章爲末事,而又有不暇與不能者焉。至於失志之人,窮居隱約,苦心危慮而極於精思,與其有所感激發憤惟無所施於世者,皆一寓於文辭。故曰窮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劉、柳無稱於事業,而姚、宋不見於文章。彼四人者猶不能於兩得,況其下者乎!
惟簡肅公在真宗時,以材能爲名臣;仁宗母后時,以剛毅正直爲賢輔。其決大事,定大議,嘉謀讜論,著在國史,而遺風餘烈,至今稱於士大夫。公,絳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於鄉里,既舉進士,獻其文百軸於有司,由是名動京師。其平生所爲文至八百餘篇,何其盛哉!可謂兼於兩得也。公之事業顯矣,其於文章,氣質純深而勁正,蓋發於其志,故如其爲人。
公有子直孺,早卒。無後,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爲後。公之文既多,而往往流散於人間,公期能力收拾。蓋自公薨後三十年,始克類次而集之爲四十卷,公期可謂能世其家者。嗚呼!公爲有後矣。熙寧四年五月日序。
?
●卷四十四·居士集卷四十四
◎序九首〈傳一首附〉
【鄭荀改名序】
三代之衰,學廢而道不明,然後諸子出。自老子厭周之亂,用其小見,以爲聖人之術止於此,始非仁義而詆聖智。諸子因之,益得肆其異說,至於戰國,蕩而不反。然後山淵、齊秦、堅白異同之論興,聖人之學幾乎其息。最後荀卿子獨用《詩》、《書》之言,貶異扶正,著書以非諸子,尤以勸學爲急。荀卿,楚人。嘗以學幹諸侯,不用,退老蘭陵,楚人尊之。及戰國平,三代《詩》、《書》未盡出,漢諸大儒賈生、司馬遷之徒莫不盡用荀卿子,蓋其爲說最近於聖人而然也。
滎陽鄭昊,少爲詩賦。舉進士已中第,遂棄之曰:“此不足學也。”始從先生長者學問,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鄭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輔以強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師焉,無不至也。將更其名,數以請,予使之自擇,遂改曰荀。於是又見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嘗親見聖人,徒讀其書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輕之。使其與遊、夏並進於孔子之門,吾不知其先後也。世之學者,苟如荀卿,可謂學矣,而又進焉,則孰能御哉!餘既嘉君善自擇而慕焉,因爲之字曰叔希,且以勖其成焉。
【章望之字序〈慶曆三年〉】
校書郎章君,嘗以其名望之來請字,曰:“願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勖者。”予爲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異乎衆人者,言出而爲民信,事行而爲世法,其動作容貌皆可以表於民也。故糹延冕弁以爲首容,佩玉環以爲行容,衣裳黼黻以爲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讓登降,獻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見其寬柔溫厚、剛嚴果毅之色,以爲仁義之容。服其服,載其車,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廟而臨大事,儼然人皆望而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於內,德不備於人,雖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
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嶽瀆,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賢於一鄉者,一鄉之望也;賢於一國者,一國之望也;名烈著於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德被於後世者,後世之望也。孝慈友悌達於一鄉,古所謂鄉先生者,一鄉之望也。春秋之賢大夫,若隨之季良、鄭之子產者,一國之望也。位於中而奸臣賊子不敢竊發於外如漢之大將軍;出入將相,朝廷以爲輕重,天下系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歿,其事已久,聞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夔、龍、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百世,其道可以師百王,雖有賢聖莫敢過之者,周、孔是也。此萬世之望,而皆所以爲民之表也。
傳曰:“其在賢者,識其大者遠者。”章君儒其衣冠,氣剛色仁,好學而有志。其然修乎其外,而輝然充乎其內,以發乎文辭,則又辯博放肆而無涯。是數者皆可以自擇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識夫遠大者矣。雖予何以勖焉,第因其志,廣其說,以塞請。慶曆三年六月日序。
【送田畫秀才寧親萬州序〈景四年〉】
五代之初,天下分爲十三四。及建隆之際,或滅或微,其在者猶七國,而蜀與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舉李氏。而蜀亦恃險爲阻,秦隴、山南皆被侵奪,而荊人縮手歸、峽,不敢西窺以爭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過萬人,舉兩國如一郡縣吏,何其偉歟!當此時,文初之祖從諸將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時語名將者,稱田氏。田氏功書史官,祿世於家,至今而不絕。及天下已定,將率無所用其武,士君子爭以文儒進,故文初將家子,反衣白衣從鄉進士舉於有司。彼此一時,亦各遭其勢而然也。
文初辭業通敏,爲人敦潔可喜,歲之仲春,自荊南西拜其親於萬州,維舟夷陵。予與之登高以遠望,遂遊東山,窺綠蘿溪,坐磐石,文初愛之,數日乃去。夷陵者,其《地誌》雲北有夷山以爲名;或曰巴峽之險,至此地始平夷。蓋今文初所見,尚未爲山川之勝者。由此而上,溯江湍,入三峽,險怪奇絕,乃可愛也。當王師伐蜀時,兵出兩道,一自鳳州以入,一自歸州以取忠、萬以西。今之所經,皆王師向所用武處,覽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賦矣。
【送曾鞏秀才序〈慶曆二年〉】
廣文曾生來自南豐,入太學,與其諸生羣進於有司。有司斂羣材,操尺度,概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棄之。雖有魁壘拔出之材,其一累黍不中尺度,則棄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過反同衆人嘆嗟愛惜,若取捨非己事者,諉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責,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責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則往往失多而得少。嗚呼!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
況若曾生之業,其大者固已魁壘,其於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棄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進,不罪有司,告予以歸,思廣其學而堅其守。予初駭其文,又壯其志。夫農不咎歲而播是勤,其水旱則已,使一有獲,則豈不多邪?
曾生橐其文數十萬言來京師,京師之人無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幹也。予豈敢求生,而生辱以顧予。是京師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獨餘得也。於其行也,遂見於文,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賀餘之獨得也。
【送張唐民歸青州序〈慶曆二年〉】
予讀《周禮》至於教民興學、選賢命士之法,未嘗不輟而嘆息,以謂三代之際,士豈能素賢哉!當其王道備而習俗成,仁義禮樂達於學,孝慈友悌達於家,居有教養之漸,進有爵祿之勸,苟一不勉,則又有屏黜不齒戮辱之羞。然則士生其間,其勢不得不至於爲善也,豈必生知之賢。及後世道缺學廢,苟僞之俗成,而忘其教養之具,至於爵祿黜辱之法,又失其方而不足以勸懼。然則士生其間能自爲善卓然而不惑者,非其生知之性、天所賦予,其孰能至哉?則凡所謂賢者,其可貴於三代之士遠矣。故善人尤少。幸而有,則往往飢寒困踣之不暇,其幸者,或艱而後通。
夫賢者豈必困且艱歟?蓋高世則難合,違俗則多窮,亦其勢然也。嗚呼!人事修,則天下之人皆可使爲善士,廢則雖天所賦予,其賢亦困於時。夫天非不好善,其不勝於人力者,其勢之然歟?此所謂天人之理,在於《周易》否泰消長之卦。能通其說,則自古賢聖窮達而禍福,皆可知而不足怪。
秀才張生居青州,其母賢而知書,三子喪其二,獨生最賢,行義聞於鄉,而好學力爲古文,是謂卓然而不惑者也。今年舉進士,黜於有司,母老,而貧無以養,可謂困且艱矣。嗟乎!予力既不能周於生。而生尤好《易》,常以講於予,若歸而卒其業,則天命之理,人事之勢,窮達禍福,可以不動於其心。雖然,若生者豈必窮也哉?安知其不艱而後通也哉?慶曆二年三月十九日序。
【送楊序〈慶曆七年〉】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閒居,不能治也。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疾之在其體也。夫疾,生乎憂者也。藥之毒者能攻其疾之聚,不若聲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心而平,不和者和,則疾之忘也宜哉。
夫琴之爲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爲宮,細者爲羽。操弦驟作,忽然變之,急者悽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嘆息,雌雄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嘆也。喜怒哀樂,動人心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堙鬱,寫其憂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矣。是不可以不學也。
予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蔭調,爲尉於劍浦,區區在東南數千裏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於琴亦將有得焉。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爲別。
【送祕書丞宋君歸太學序〈皇元年〉】
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義,譭譽不幹其守,飢寒不累其心,此衆人以爲難,而君子以爲易。生於高門,世襲軒冕,而躬布衣韋帶之行,其驕榮佚欲之樂,生長於其間而不溺其習,日見於其外而不動乎其中,此雖君子,猶或難之。學行足以立身而進不止,材能足以高人而志愈下,此雖聖人,亦以爲難也。《書》曰:不自滿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猶以是爲相戒懼,況其下者哉!此誠可謂難也已。
廣平宋君,宣獻公之子。公以文章爲當世宗師,顯於朝廷,登於輔弼,清德著於一時,令名垂於後世。君少自立,不以門地驕於人。既長,學問好古爲文章。天下賢士大夫皆稱慕其爲人,而君歉然常若不足於己者。守官太學,甘寂寞以自處,日與寒士往來,而從先生、國子講論道德,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習,此蓋出其天性。其見焉而不動於中者,由性之明,學之而後至也。學而不止,高而愈下。予自其幼見其長,行而不倦,久而愈篤,可知其將無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謂“孰能御之”者歟!
予陋巷之士也,遭時奮身,竊位於朝,守其貧賤之節,其臨利害禍福之際,常恐其奪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猶若是,知君行聖賢之所難者爲難能也。
歲之三月,來自京師,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齋,聽其論議而慕其爲人,雖與之終身久處而不厭也。留之數日而去。於其去也,不能忘言,遂爲之序。廬陵歐陽修述。
【送徐無黨南歸序〈至和元年〉】
草木鳥獸之爲物,衆人之爲人,其爲生雖異,而爲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衆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衆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爲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羣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羣弟子皆推尊之,以爲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爲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羣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爲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王陶序】
六經皆載聖人之道,而《易》著聖人之用。吉凶得失、動靜、進退,《易》之事也。其所以爲之用者,剛與柔也。乾健坤順,剛柔之大用也。至於八卦之變,六爻之錯,剛與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無咎、兇、厲、悔吝之象生焉。蓋剛爲陽、爲德、爲君子,柔爲陰、爲險、爲小人。自乾之初九爲後,而上至於剝,其卦五,皆陰剝陽之卦也,小人之道長,君子靜以退之時也。自坤之初六爲復,而上至於,其卦五,皆剛決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時也。夫剛之爲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爲卦,過泰之三而四爲大壯,五爲。壯者,壯也;者,決也。四陽雖盛而猶有二陰,然陽衆而陰寡,則可用壯以攻之,故其卦爲壯。五陽而一陰,陰不足爲,直可決之而已,故其卦爲。然則君子之用其剛也。審其力,視其時,知陰險小人之必可去,然後以壯而決之。夫勇者可犯也,強者可詘也,聖人於壯、決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壯之彖辭曰:“大壯利貞。”其象辭曰:“君子非禮弗履。”之彖辭曰:“健而說,決而和。”其象辭曰:“居德則忌。”以明夫剛之不可獨任也。故復始而亨,臨浸而長,泰交而大壯,以衆攻其寡,乘其衰而決之。夫君子之用其剛也,有漸而不失其時,又不獨任,必以正、以禮、以說、以和而濟之,則功可成,此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方也。
太原王陶,字樂道,好剛之士也。常嫉世陰險而小人多,居京師,不妄與人遊。力學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於《易》得君子動以進之象,故予爲剛說以贈之。大壯之初九曰:“壯於趾,徵兇。”之初九亦曰:“壯於趾,往不勝爲咎。”以此見聖人之戒用剛也,不獨於其彖、象,而又常深戒於其初。嗚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學好剛以蓄其志,未始施之於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六一居士傳】
六一居士初謫滁山,自號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將退休於潁水之上,則又更號六一居士。
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爲五一爾,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爲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屢易其號,此莊生所誚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餘將見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爲此名,聊以志吾之樂爾。”客曰:“其樂如何?”居士曰:“吾之樂可勝道哉!方其得意於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於洞庭之野,閱大戰於涿鹿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然常患不得極吾樂於其間者,世事之爲吾累者衆也。其大者有二焉,軒裳組勞吾形於外,憂患思慮勞吾心於內,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於五物哉?雖然,吾自乞其身於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惻然哀之,賜其骸骨,使得與此五物皆返于田廬,庶幾償其夙願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復笑曰:“子知軒裳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於彼者已勞矣,又多憂;累於此者既佚矣,幸無患。吾其何擇哉。”於是與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區區不足較也。”
已而嘆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蓋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嘗用於時矣,而訖無稱焉,宜去二也。壯猶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難強之筋骸貧過分之榮祿,是將違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負三宜去,雖無五物,其去宜矣,復何道哉!”熙寧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傳。
?
●卷四十五·居士集卷四十五
◎上書一首
【通進司上書〈康定元年〉】
十二月二十四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館閣校勘臣歐陽修謹昧死再拜上書於皇帝闕下。臣伏見國家自元昊叛逆關西用兵以來,爲國言事者衆矣。臣初竊爲三策,以料賊情。然臣迂儒,不識兵之大計,始猶遲疑,未敢自信。今兵興既久,賊形已露,如臣素料,頗不甚遠。故竊自謂有可以助萬一而塵聽覽者,謹條以聞。惟陛下仁聖,寬其狂妄之誅,幸甚!
夫關西弛備而民不見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賊萌亂之初,藏形隱計,卒然而來。當是時,吾之邊屯寡弱,城堡未完,民習久安而易驚,將非素選而敗怯。使其羊驅豕突,可以奮然而深入。然國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擄掠而去,可邀擊其歸。此下策也,故賊知而不爲之。戎狄侵邊,自古爲患。其攻城掠野,敗則走而勝則來,蓋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賊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號,以威其衆,先擊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悅其心,然後訓養精銳爲長久之謀。故其來也,雖勝而不前,不敗而自退,所以誘吾兵而勞之也。或擊吾東,或擊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備多而不得減息也。吾欲速攻,賊方新銳;坐而待戰,彼則不來。如此相持,不三四歲,吾兵已老,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災,調斂不勝而盜賊羣起,彼方奮其全銳擊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決於一戰,彼以逸而待吾勞,亦可也。幸吾苦兵,計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歲時之賂,度吾困急,不得不從,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則賊謀無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謂不戰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賊今方用之。今三十萬之兵食於西者二歲矣,又有十四五萬之鄉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萬之兵連年仰食而國力不困者也。臣聞元昊之爲賊,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書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則鋒不可當,執劫蕃官,獲吾將帥,多禮而不殺。此其兇謀所畜,皆非倉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爲久計以撓我,我無長策而制之哉!
夫訓兵養士,伺隙乘便,用間出奇,此將帥之職也,所謂閫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於外料賊謀之心,內察國家之勢,知彼知此,因謀制敵,此朝廷之大計也,所謂廟算而勝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賊謀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勢可察,西人已困也。誠能豐財積粟,以紓西人而完國壯兵,則賊謀沮而廟算得矣。
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財用爲強弱也。守非財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請試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強,資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漢因文、景之富力,三舉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與中國相勝敗,擊而勝之有矣,未有舉而滅者。秦、漢尤強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況自劉平陷沒,賊鋒熾銳,未嘗挫衄。攻守之計,非臣所知。天威所加,雖終期於掃盡,然臨邊之將尚未聞得賊釁隙,挫其兇鋒。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財用不爲長久之計,臣未見其可也。四五十萬之人坐而仰食,然關西之地物不加多,關東所有莫能運致,掊克細碎既以無益而罷之矣。至於鬻官入粟,下無應者;改法權貨,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萬之人,惟取足於西人而已,西人何爲而不困!困而不起爲盜者,須水旱爾。外爲賊謀之所疲,內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勝道哉!夫關西之物不能加多,則必通其漕運而致之。漕運已通,而關東之物不充,則無得而西矣。故臣以謂通漕運、盡地利、權商賈,三術並施,則財用足而西人紓,國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
夫小瑣目前之利,既不足爲長久之謀,非旦夕而可效。故爲長久而計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則其利博矣。故臣區區不敢避迂愚之責,請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擇。
其一曰通漕運。臣聞今爲西計者,皆患漕運之不通,臣以謂但未求之耳。今京師在汴,漕運不西,而人之習見者遂以爲不能西。不知秦、漢、隋、唐其都在雍,則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變易於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爲而不可?漢初,歲漕山東粟數十萬石,是時運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後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餘萬石。隋文帝時,沿水爲倉,轉相運置,而關東、汾、晉之粟皆至渭南,運物最多,其遺倉之跡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門之險。自唐裴耀卿又尋隋跡,於三門東、西置倉,開山十八里,爲陸運以避其險,卒溯河而入渭,當時歲運不減二三百萬石。其後劉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實關西。後世言能經財利而善漕運者,耀卿與晏爲首。今江淮之米歲入於汴者六百萬石,誠能分給關西,得一二百萬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衆,有司不惜百萬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門阻其中爾。今宜浚治汴渠,使歲運不阻,然後按求耀卿之跡,不憚十許裏陸運之勞,則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紓關西之困。使古無法,今有可爲尚當爲之,況昔人行之而未遠,今人行之而豈難哉?耀卿與晏初理漕時,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運之利也。臣聞漢高祖之入秦,不由東關而道南陽,過酈、析而入武關。曹操等起兵誅董卓,亦欲自南陽道丹、析而入長安。是時張濟又自長安出武關,奔南陽。則自古用兵往來之徑也。臣嘗至南陽,問其遺老,雲自鄧西北至永興六七百里,今小商賈往往行之。初,漢高入關,其兵十萬。夫能容十萬兵之路,宜不甚狹而險也。但自雒陽爲都,行者皆趨東關,其路久而遂廢。今能按求而通之,則武昌、漢陽、郢、復、襄陽、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漢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頓之南陽。自南陽爲輕車,人輦而遞之,募置遞兵爲十五六鋪,則十餘州之物日日入關而不絕。沿漢之地山多美木,近漢之民仰足而有餘,以造舟車,甚不難也。前日陛下深恤有司之勤,內賜禁錢數十萬以供西用,而道路艱遠,輦運逾年,不能畢至。至於軍裝輸送,多苦秋霖,邊州已寒,冬服尚滯於路。其艱如此。夫使州縣綱吏遠輸京師,轉冒艱滯然後得西,豈若較南陽之旁郡,度其道里入於武關與至京師遠近等者,與其尤近者,皆使直輸於關西。京師之用有不足,則以禁帑出賜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簡直,利害較然矣。此陸運之利也。
其二曰盡地利。臣聞昔之畫財利者易爲工,今之言財利者難爲術。昔者之民,賦稅而已。故其不足,則鑄山煮海,榷酒與茶,徵關市而算舟車,尚有可爲之法以苟一時之用。自漢、魏迄今,其法日增,其取益細,今取民之法盡矣。昔者賦外之徵,以備有事之用。今盡取民之法,用於無事之時,悉以冗費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則無法可增。然獨猶有可爲者。民作而輸官者已勞,而遊手之人方逸;地之產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墾之土尚多。是民有遺力,地有遺利,此可爲也。況歷視前世,用兵者未嘗不先營田。漢武帝時,兵興用乏,趙過爲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趙充國攻西羌,議者爭欲出擊,而充國深思全勝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違詔罷兵而治屯田,田於極邊,以遊兵而防鈔寇,則其理田不爲易也,猶勉爲之。後漢之時,曹操屯兵許下,強敵四面,以今視之,疑其旦夕戰爭而不暇。然用棗祗、韓浩之計,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許之地,歲得谷百萬石,其後郡國皆田,積穀無數。隋、唐田制尤廣,不可勝舉。其勢艱而難田,莫若充國,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緩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紓民勞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謹舉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闢者,不知其數,非土之瘠而棄也,蓋人不勤農,與伕役重而逃爾。久廢之地,其利數倍於營田,今若督之使勤,與免其役,則願耕者衆矣。臣聞鄉兵之不便於民,議者方論之矣。充兵之人遂棄農業,託雲教習,聚而飲博,取資其家,不顧無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詰,家家自以爲患也。河東、河北、關西之鄉兵,此猶有用。若京東、西者,平居不足以備盜,而水旱適足以爲盜。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貧之地,非有山澤之饒,民惟力農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三人爲遊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萬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誠能盡驅之使耕於棄地,官貸其種,歲田之入與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習田者爲田官,優其課最而誘之,則民願田者衆矣。太宗皇帝時,嘗貸陳、蔡民錢,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時,亦用耿望之言,買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歲賈於北者,皆出京西,若官爲買之,不難得也。又宜重爲法以困所謂私牛之客者,使不客於民而樂爲官耕,凡民之已有牛者使自耕,則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鄉兵本農也,籍而爲兵,遂棄其業。今幸其去農未久,尚可復驅還之田畝,使不得羣遊而飲博,以爲父兄之患,此民所願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縵田一頃,使四五萬人皆耕,而久廢之田利又數倍,則歲谷不可勝數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漢而西接關,若又通其水陸之運,所在積穀惟陛下詔有司而移用之耳。
其三曰權商賈。臣聞秦廢王法,啓兼併,其上侵公利,下刻細民,爲國之患久矣。自漢以來,嘗欲爲法而抑奪之,然不能也。蓋爲國者興利日繁,兼併者趨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賈坐而權國利。其故非他,由興利廣也。夫興利廣則上難專,必與下而共之,然後通流而不滯。然爲今議者,方欲奪商之利,一歸於公上而專之。故奪商之謀益深,則爲國之利益損。前日有司屢變其法,法每一變,則一歲之間所損數百萬。議者不知利不可專,欲專而反損,但云變法之未當。變而不已,其損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歸於公,至其虧少十不得三,不若與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爲國之利多者,茶與鹽耳。茶自變法已來,商賈不復,一歲之失,數年莫補,所在積朽,棄而焚之。前日議者屢言三說之法爲便,有司既以詳之矣;今誠能復之,使商賈有利而通行,則上下濟矣。解池之鹽,積若山阜,今宜暫下其價,誘羣商而散之,先爲令曰“三年將復舊價”,則貪利之商爭先而湊矣。夫茶者生於山而無窮,鹽者出於水而不竭,賤而散之三年,十未減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貴者,以能爲國資錢幣爾,今不散而積之,是惜朽壞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貨者,豈其錙銖躬自鬻於市哉?必有販夫小賈就而分之。販夫小賈無利則不爲,故大商不妒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貨博,雖取利少,貨行流速,則積少而爲多也。今爲大國者,有無窮不竭之貨,反妒大商之分其利,寧使無用而積爲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爲術者,不惜其利而誘販夫;大國之善爲術者,不惜其利而誘大商。此與商賈共利,取少而致多之術也。又今商賈之難以術制者,以其積貨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則來,利薄則止,不可以號令召也。故每有司變法,下利既薄,小商以無利而不能行,則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適得獨賣其貨,尚安肯勉趨薄利而來哉?故變法而刻利者,適足使小商不來而爲大商賈積貨也。今必以術制商,宜盡括其居積之物,官爲賣而還之,使其貨盡而後變法。夫大商以利爲生,一歲不營利,則有惶惶之憂,彼必不能守積錢而閒居,得利雖薄,猶將勉而來。此變法制商之術也。夫欲誘商而通貨,莫若與之共利,此術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從,則莫若痛裁之,使無積貨。此術之下也。然此可製茶商耳,若鹽者,禁益密則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縣官自爲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爲,臣謂行之難久者也。誠能不較錙銖而思遠大,則積朽之物散而錢幣通,可不勞而用足矣。
臣愚,不足以知時事。若夫堅守以賊,利則出而擾之,凡小便宜,願且委之邊將。至於積穀與錢,通其漕運,不二三歲,而國力漸豐,邊兵漸習,賊銳漸挫,而有隙可乘,然後一舉而滅之,此萬全之策也。願陛下以其小者責將帥,謀其大計而行之,則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
?
●卷四十六·居士集卷四十六
◎上書一首
【準詔言事上書〈慶曆二年〉】
月日,臣修謹昧死再拜上書於皇帝陛下。臣近準詔書,許臣上書言事。臣學識愚淺,不能廣引深遠,以明治亂之原,謹採當今急務,條爲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伏惟陛下裁擇。
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明,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爲人君者,以細務而責人,專大事而獨斷,此致治之要術也;納一言而可用,雖衆說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斷也。知此二者,天下無難治矣。
伏見國家自大兵一動,中外騷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來,聖心憂勞,可謂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賊日益強,並九州之力討一西戎小者,尚無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違盟而動,其將何以御之?從來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惡者盜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須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於一日,天下之勢歲危於一歲。此臣所謂用心雖勞,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開發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數千,然而事緒轉多,枝梧不暇。從前所採,衆議紛紜,至於臨事,誰策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者也。
伏思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尚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無財用也,無御戎之策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術也。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地狹,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荊楚、收僞唐、定閩嶺,西平兩蜀,東下並、潞,北窺幽、燕。當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數幾何?惟善用之,故不覺其少。何況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盡有天下之富強,人衆物盛,十倍國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將、有財用、有御戎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謂三弊?一曰不慎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此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天子之權也。若號令不信,賞罰不當,則天下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虛出,而賞罰不濫行。是以慎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奇術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漢武帝,聰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術,而自執威權之柄,故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漢武好用兵,則誅滅四夷,立功萬里,以快其心。欲求將,則有衛、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賢士,則有公孫、董汲之徒以稱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服遼東,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將,則有李靖、李之徒入其駕馭;欲得賢士,則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凡有所爲,後世莫及。可謂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無他術也,惟能自執威權之柄耳。
伏惟陛下以聖明之姿,超出二帝,又盡有漢、唐之天下。然而欲御邊,則常患無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軍,則常患無財用;欲威服四夷,則常患無策;欲任使賢材,則常患無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無他,由不用威權之術也。自古帝王,或爲強臣所制,或爲小人所惑,則威權不得出於己。今朝無強臣之患,旁無小人偏任之溺,內外臣庶尊陛下如天,愛陛下如父,傾耳延首願聽陛下之所爲,然何所憚而不爲乎?若一日赫然執威權以臨之,則萬事皆辦,何患五者之無。奈何爲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請言三弊。
夫言多變則不信,令頻改則難從。今出令之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久,尋又更張。以不信之言行難從之令,故每有處置之事,州縣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則官吏或相謂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須更改”,或曰“備禮行下,略與應破指揮”。旦夕之間,果然又變。至於將吏更易,道路疲於送迎;符牒縱橫,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聞而嘆息,或聞而竊笑,嘆息者有憂天下之心,竊笑者有輕朝廷之意。號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慎號令之弊也。
用人之術,不過賞罰。然賞及無功則恩不足勸,罰失有罪則威無所懼,雖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時,王全斌破蜀而歸,功不細矣,犯法一貶,十年不問。是時方討江南,故黜全斌,與諸將立法,及江南已下,乃復其官。太祖神武英斷,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賞罰之法皆如此也。昨關西用兵,四五年矣,賞罰之際,是非莫分。大將以無功罷者依舊居官,軍中見無功者不妨得好官,則諸將誰肯立功矣。裨將畏懦逗留者皆當斬罪,或暫貶而尋遷,或不貶而依舊,軍中見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矣。所謂賞不足勸,罰無所懼,賞罰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賞罰之弊也。
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無實。臣請略言其一二,則其他可知。數年以來,點兵不絕,諸路之民半爲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勝數,兵額空多,所用者少,是有點兵之虛名,而無得兵之實數也。新集之兵,所在教習,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將領之材,所教者無旗鼓之節,往來州縣,愁嘆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無訓齊精練之法。此有教兵之虛名,而無訓兵之實藝也。諸路州軍分造器械,工作之際已勞民力,輦運般送又苦道塗。然而鐵刃不剛,筋膠不固,長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速了,不計所用之不堪,經歷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虛名,而無器械之實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執鈍折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莽,則不責功實之弊也。
臣故曰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萬事不可盡言,臣請言大者五事。
其一曰兵。臣聞攻人以謀不以力,用兵鬥智不鬥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敗,少者常勝。漢王尋等以百萬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兵遇東晉二三萬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州兵大敗於呂布,退而歸許,復以二萬人破袁紹十四五萬,是用兵多則敗、少則勝之明驗也。況於夷狄,尤難以力爭,只可以計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後破頡利於陰山,亦不過一萬。其他以三五千人立功塞外者,不可悉數。蓋兵不在多,能以計取爾。故善用兵者,以少而爲多;不善用者,雖多而愈少也。爲今計者,添兵則耗國,減兵則破賊。今沿邊之兵不下七八十萬,可謂多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虛數,則十人不當一人,是七八十萬之兵,不當七八萬人之用。加又軍無統制,分散支離,分多爲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者雖多而愈少,故常戰而常敗也。臣願陛下赫然奮威,敕勵諸將,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四五十萬數。古人用兵以一當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當十,則五十萬精兵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而爲多,古人所以少而常勝者,以此也。今不思實效,但務添多,耗國耗民,積以年歲,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將。臣又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於奴僕,或出於軍卒,或出於盜賊,惟能不次而用之,乃爲名將耳。國家求將之意雖勞,選將之路太狹。今詔近臣舉將而限以資品,則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試將材者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略萬人之敵皆遺之矣;山林奇傑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之,不過與一主簿借職,使其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傑皆激怒而失之矣。至於無人可用,則寧用龍鍾跛庸懦闇劣之徒,皆委之要地,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爲朝廷危之。前日澶淵之卒幾爲國家生事,此可見也。議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云當今之無將臣。臣願陛下革去舊弊,奮然精求。有賢豪之士,不須限以下位;有智略之人,不必試以弓馬;有山林之傑,不可薄其貧賤。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禮待人,人臣亦將以非常之效報國,又何患於無將哉?此二事也。
其三曰財用。臣又聞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尋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財用睏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大故也。漢武好窮兵,用盡累世之財,當時勒兵單于臺,不過十八萬,尚能困其國力。況未若今日七八十萬,連四五年而不罷,所以天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雖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計無所出矣。惟有減冗卒之虛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無將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惟陛下以威權督責之,乃有期耳。此三事也。
其四曰御戎之策。臣又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北虜與朝廷通好僅四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狂謀者,其意何在?蓋見中國頻爲元昊所敗,故敢啓其貪心,伺隙而動爾。今若敕勵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能痛敗昊賊一陣,則吾軍威大振,而虜計沮矣。此所謂上兵伐謀者也。今訁事者皆知北虜與西賊通謀,欲並二國之力,窺我河北、陝西。若使二虜並寇,則難以力支。今若我能先擊敗其一國,則虜勢減半,不能獨舉。此兵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攻我,傳聞北虜常有助兵。今若虜中自有點集之謀,而元昊驟然被擊,必求助於北虜。北虜分兵助昊,則可牽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國剋期分路來寇,我能先期大舉,則元昊倉皇自救不暇,豈能與北虜相爲表裏?是破其素定之約,乖其剋日之期。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來,幸而屢勝,常有輕視諸將之心,今又見朝廷北憂戎虜,方經營於河朔,必謂我師不能西出。今乘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此取勝之上策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當時賊氣力方盛,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況今元昊有可攻之勢,此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已半年,訓練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捷。是我師漸振,賊氣漸衄,此可攻之勢也。苟失此時,而使二虜先來,則吾無策矣。臣願陛下詔執事之臣,熟議而行之。此四事也。
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今文武列職遍於天下,其間豈無材智之臣?而陛下總治萬機之大,既不暇盡識其人,故不能躬自進賢而退不肖;執政大臣動拘舊例,又不敢進賢而退不肖;審官、吏部、三班之職,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進賢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無一人得進賢而退不肖者。所以賢愚混雜,僥倖相容,三載一遷,更無旌別。平居無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臨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無如今日之繆也。今議者或謂舉主轉官爲進賢,犯罪黜責爲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惡之人,各以類聚。故守廉慎者,各舉清幹之人;有贓污者,各舉貪濁之人;好徇私者,各舉請求之人;性庸闇者,各舉不材之人。朝廷不問是非,但見舉主數足,便與改官,則清幹者進矣,貪濁者亦進矣,請求者亦進矣,不材者亦進矣。混淆如此,便可爲進賢之法乎?方今黜責官吏,豈有澄清糾舉之術哉?惟犯贓之人因民論訴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財賂者,亦強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雖誅剝豪民,尚或不及貧弱。至於不材之人不能主事,衆胥羣吏共爲奸欺,則民無貧富,一時受弊。以此而言,則贓吏與不材之人爲害等耳。今贓吏因自敗者,乃加黜責,十不去其一二。至於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問,寬緩容奸。其弊如此,便可爲退不肖之法乎?賢不肖既無別,則宜乎設官雖多而無人可用也。
臣願陛下明賞罰,責功實,則材皆列於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爲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詳言之矣,惟陛下擇之,天下之務不過此也。方今天文變於上,地理逆於下,人心怨於內,四夷攻於外,事勢如此矣,非是陛下遲疑疑寬緩之時,惟願爲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
?
●卷四十七·居士集卷四十七
◎書八首
【上杜中丞論舉官書〈景二年〉】
具官修謹齋沐拜書中丞執事。修前伏見舉南京留守推官石介爲主簿,近者聞介以上書論赦被罷,而臺中因舉他吏代介者。主簿於臺職最卑,介,一賤士也,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
介爲人剛果有氣節,力學,喜辯是非,真好義之士也。始執事舉其材,議者鹹曰知人之明,今聞其罷,皆謂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疏賤當有說,以此罪介,曰當罷。修獨以爲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傳者皆雲:介之所論,謂朱梁、劉漢不當求其後裔爾。若止此一事,則介不爲過也。然又不知執事以介爲是爲非也?若隨以爲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於臺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臺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爲稱職。今介足未履臺門之閾,而已因言事見罷,真可謂正直、剛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爲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執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負執事之知矣。
修嘗聞長老說,趙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嘗爲某事擇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進,太祖不肯用。他日又問,復以進,又不用。他日以問,復以進,太祖大怒,裂其奏,擲殿階上,中令色不動,插笏帶間,徐拾碎紙袖歸中書。他日又問,則補綴之復以進,太祖大悟,終用二臣者。彼之敢爾者,蓋先審知其人之可用,然後果而不可易也。今執事之舉介也,亦先審知其可舉邪?是偶舉之也?若知而舉,則不可遽止。若偶舉之,猶宜一請介之所言,辯其是非則後已。若介雖忤上,而言是也,當助以辯。若其言非也,猶宜曰所舉者爲主簿爾,非言事也,待爲主簿不任職則可罷,請以此辭焉可也。
且中丞爲天子司直之臣,上雖好之,其人不肖,則當彈而去之;上雖惡之,其人賢,則當舉而申之。非謂隨時好惡而高下者也。今備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糾舉止信於臺臣。而執事始舉介曰能,朝廷信而將用之,及以爲不能,則亦曰不能。是執事自信猶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取信於執事哉?故曰主簿雖卑,介雖賤士,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
況今斥介而他舉,必亦擇賢而舉也。夫賢者固好辯,若舉而入臺,又有言,則又斥而他舉乎?如此,則必得愚闇懦默者而後止也。伏惟執事如欲舉愚者,則豈敢復雲;若將舉賢也,願無易介而他取也。
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與臺事。故敢布狂言,竊獻門下,伏惟幸察焉。
【與荊南樂秀才書〈景四年〉】
修頓首白秀才足下。前者舟行往來,屢辱見過。又辱以所業一編,先之啓事,及門而贄。田秀才西來,辱書;其後予家奴自府還縣,比又辱書。僕有罪之人,人所共棄,而足下見禮如此,何以當之?當之未暇答,宜遂絕,而再辱書;再而未答,益宜絕,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窮賤之人爾,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蓋足下力學好問,急於自爲謀而然也。然蒙索僕所爲文字者,此似有所過聽也。僕少從進士舉於有司,學爲詩賦,以備程試,凡三舉而得第。與士君子相識者多,故往往能道僕名字,而又以遊從相愛之私,或過稱其文字。故使足下聞僕虛名,而欲見其所爲者,由此也。僕少孤貧,貪祿仕以養親,不暇就師窮經,以學聖人之遺業。而涉獵書史,姑隨世俗作所謂時文者,皆穿蠹經傳,移此儷彼,以爲浮薄,惟恐不悅於時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過採,屢以先多士。及得第已來,自以前所爲不足以稱有司之舉而當長者之知,始大改其爲,庶幾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學成而身辱,爲彼則獲譽,爲此則受禍,此明效也。夫時文雖曰浮巧,然其爲功,亦不易也。僕天姿不好而強爲之,故比時人之爲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祿仕而竊名譽者,順時故也。先輩少年志盛,方欲取榮譽於世,則莫若順時。天聖中,天子下詔書,敕學者去浮華,其後風俗大變。今時之士大夫所爲,彬彬有兩漢之風矣。先輩往學之,非徒足以順時取譽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齊肩於兩漢之士也。若僕者,其前所爲既不足學,其後所爲慎不可學,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爲者,爲此也。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謂夫人方困時,其言不爲人所信也。今可謂困矣,安足爲足下所取信哉?辱書既多且切,不敢不答。幸察。
【答陝西安撫使範龍圖辭辟命書〈康定元年〉】
修頓首再拜啓。急腳至,得七月十九日華州所發書,伏審即日尊體動止萬福,卑情不任欣慰之至。戎狄侵邊,自古常事,邊吏無狀,至煩大賢。伏惟執事忠義之節信於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識面者,退誇於人以爲榮耀。至於遊談、布衣之賤,往往竊門下之名。矧今以大謀小,以順取逆,濟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勢,則士之好功名者於此爲時,孰不願出所長少助萬一,得託附以成其名哉!況聞狂虜猖蹶,屢有斥指之詞,加之輕侮購募之辱,至於執戮將吏,殺害邊民,凡此數事,在於修輩尤爲憤恥,每一思之,中夜三起。
不幸修無所能,徒以少喜文字,過爲世俗見許,此豈足以當大君子之舉哉?若夫參決軍謀,經畫財利,料敵制勝,在於幕府苟不乏人,則軍書奏記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親爲辭。況今世人所謂四六者,非修所好,少爲進士時不免作之,自及第,遂棄不復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於職當作,亦不爲作,此師魯所見。今廢已久,懼無好辭以辱嘉命,此一端也。
某雖儒生,不知兵事,竊惟兵法有勇有怯,必較彼我之利否,事之如何,要在成功,不限遲速。某近至京師,屢於諸公間,略聞緒言攻守之計,此實當時之宜,非深思遠見者孰能至此?願不爲浮議所移。
伏見自至關西,闢士甚衆。古人所與成事者,必有國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爲難,士雖貧賤,以身許人,固亦未易。欲其盡死,必深相知,知之不盡,士不爲用。今奇怪豪俊之士,往往蒙見收擇,顧用之如何爾。此在明哲,豈須獻言。然尚慮山林草莽,有挺特知義、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於門下也,宜少思焉。
若修者,恨無他才以當長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苟且樂安佚也。伏蒙示書,夏公又以見舉。某孤賤,素未嘗登其門,非執事過見褒稱,何以及此?愧畏!然某已以親老爲辭,更無可往之理,惟幸察焉。
【答吳充秀才書〈康定元年〉】
修頓首白先輩吳君足下。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才數百言爾。非夫辭豐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此好學之謙言也。
修材不足用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譭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世之慾假譽以爲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於修焉?先輩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修譽而爲重、力而後進者也。然而惠然見臨,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
夫學者未始不爲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蓋文之爲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
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蓋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爲學者文而已,故愈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於淵泉,無不之也。
先輩之文浩乎霈然,可謂善矣。而又志於爲道,猶自以爲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悅而溺於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幸甚。修白。
【與曾鞏論氏族書〈慶曆六年〉】
修白。貶所僻遠,不與人通,辱遣專人惠書甚勤,豈勝愧也!示及見託撰次碑文事,修於人事多故,不近文字久矣,大懼不能稱述世德之萬一,以滿足下之意。
然近世士大夫於氏族尤不明,其遷徙世次多失其序,至於始封得姓,亦或不真。如足下所示,雲曾元之曾孫樂,爲漢都鄉侯,至四世孫據,遭王莽亂,始去都鄉而家豫章。考於《史記》,皆不合。蓋曾元去漢近二百年,自元至樂,似非曾孫,然亦當在漢初。則據遭莽世,失侯而徙,蓋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諸侯年表》推之,雖大功德之侯,亦未有終前漢而國不絕者,亦無自高祖之世至平帝時,侯才四傳者。宣帝時,分宗室趙頃王之子景,封爲都鄉侯。則據之去國,亦不在莽世,而都鄉已先別封宗室矣。又樂、據姓名,皆不見於《年表》,蓋世次久遠而難詳如此。若曾氏出於曾阝者,蓋其支庶自別有爲曾氏者爾,非曾阝子之後皆姓曾也,蓋今所謂曾阝氏者是也。
楊允恭據國史所書,嘗以西京作坊使爲江浙發運、制置、茶鹽使,乃至道之間耳,今雲洛苑使者,雖且從所述,皆宜更加考正。山州無文字尋究,不能周悉。幸察。
【答宋鹹書〈至和二年〉】
修頓首白。州人至,蒙惠書及《補註周易》,甚善。世無孔子久矣,六經之旨失其傳,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復出,無以得其真也。儒者之於學博矣,而又苦心勞神於殘編朽簡之中,以求千歲失傳之繆,茫乎前望已遠之聖人而不可見,杳乎後顧無窮之來者,欲爲未悟決難解之惑,是真所謂勞而少功者哉。然而六經非一世之書也,其傳之繆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刊正補緝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學者各極其所見,而明者擇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雖未能復六經於無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衆人之善以補緝之,庶幾不至於大繆,可以俟聖人之復生也。然則學者之於經,其可已乎?
足下於經勤矣,凡其所失,無所不欲正之,其刊正補緝者衆,則其所得亦已多矣。
修學不敏明,而又無強力以自濟,恐終不能少出所見,以補六經之萬一,得足下所爲,故尤區區而不能忘也。屬奉使出疆,匆匆不具。惟以時自愛。廬陵歐陽修再拜。
【答李詡第一書】
修白。人至,辱書及《性詮》三篇,曰以質其果是。夫自信篤者,無所待於人;有質於人者,自疑者也。今吾子自謂“夫子與孟、荀、揚、韓復生,不能奪吾言”,其可謂自信不疑者矣。而返以質於修。使修有過於夫子者,乃可爲吾子辯,況修未及孟、荀、揚、韓之一二也。修非知道者,好學而未至者也。世無師久矣,尚賴朋友切磋之益,苟不自滿而中止,庶幾終身而有成。固常樂與學者論議往來,非敢以益於人,蓋求益於人者也。況如吾子之文章論議,豈易得哉?固樂爲吾子辯也。苟尚有所疑,敢不盡其所學以告,既吾子自信如是,雖夫子不能奪,使修何所說焉?人還索書,未知所答,慚惕慚惕。修再拜。
【答李詡第二書】
修白。前辱示書及《性詮》三篇,見吾子好學善辯,而文能盡其意之詳。令世之言性者多矣,有所不及也,故思與吾子卒其說。
修患世之學者多言性,故常爲說曰“夫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也。《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動靜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惡是非之實錄也;《詩》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者政教興衰之美刺也;《書》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堯、舜、三代之治亂也;《禮》、《樂》之書雖不完,而雜出於諸儒之記,然其大要,治國修身之法也。六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於世者,是以言之甚詳。至於性也,百不一二言之,或因言而及焉,非爲性而言也,故雖言而不究。
予之所謂不言者,非謂絕而無言,蓋其言者鮮,而又不主於性而言也。《論語》所載七十二子之問於孔子者,問孝、問忠、問仁義、問禮樂、問修身、問爲政、問朋友、問鬼神者有矣,未嘗有問性者。孔子之告其弟子者,凡數千言,其及於性者一言而已。予故曰: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罕言也。
《書》曰“習與性成”,《語》曰“性相近,習相遠”者,戒人慎所習而言也。《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者,明性無常,必有以率之也。《樂記》亦曰“感物而動,性之慾”者,明物之感人無不至也。然終不言性果善果惡,但戒人慎所習與所感,而勤其所以率之者爾。予故曰“因言以及之,而不究也。
修少好學,知學之難。凡所謂六經之所載,七十二子之所問者,學之終身,有不能達者矣;於其所達,行之終身,有不能至者矣。以予之汲汲於此而不暇乎其他,因以知七十二子亦以是汲汲而不暇也,又以知聖人所以教人垂世,亦皇皇而不暇也。今之學者於古聖賢所皇皇汲汲者,學之行之,或未至其一二,而好爲性說,以窮聖賢之所罕言而不究者,執後儒之偏說,事無用之空言,此予之所不暇也。
或有問曰:性果不足學乎?予曰:性者,與身俱生而人之所皆有也。爲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惡不必究也。使性果善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使性果惡邪,身不可以不修,人不可以不治。不修其身,雖君子而爲小人,《書》曰“惟聖罔唸作狂”是也;能修其身,雖小人而爲君子,《書》曰“惟狂克唸作聖”是也。治道備,人斯爲善矣,《書》曰“黎民於變時雍”是也;治道失,人斯爲惡矣,《書》曰“殷頑民”,又曰“舊染污俗”是也。故爲君子者,以修身治人爲急,而不窮性以爲言。夫七十二子之不問,六經之不主言,或雖言而不究,豈略之哉,蓋有意也。
或又問曰:然則三子言性,過歟?曰:不過也。其不同何也?曰:始異而終同也。使孟子曰人性善矣,遂怠而不教,則是過也;使荀子曰人性惡矣,遂棄而不教,則是過也;使揚子曰人性混矣,遂肆而不教,則是過也。然三子者,或身奔走諸侯以行其道,或著書累千萬言以告於後世,未嘗不區區以仁義禮樂爲急。蓋其意以謂善者一日不教,則失而入於惡;惡者勤而教之,則可使至於善;混者驅而率之,則可使去惡而就善也。其說與《書》之“習與性成”,《語》之“性近習遠”,《中庸》之“有以率之”,《樂記》之“慎物所感”皆合。夫三子者,推其言則殊,察其用心則一,故予以爲推其言不過始異而終同也。凡論三子者,以予言而一之,則訁堯訁堯者可以息矣。
予之所說如此,吾子其擇焉。
?
●卷四十八·居士集卷四十八
◎策問十二道
【武成王廟問進士策二首】
問:學者言三統之義備矣。然自孔子刪修六經,與其弟子論辯堯、舜、三代之際甚詳,而於正朔獨無明文見於經者。三正,王者所以正一統,蓋大法也。豈宜略而不言歟?抑隱其義以寓見諸書歟?或者經籍散缺而失之歟?自漢以來學者多增三統之說,以附六經之文。今所見者,特因漢儒之說爾。當漢承秦焚書,聖經未備,而百家異說不合於理者衆,則其言果可信歟?夫衆辭淆亂質諸聖,今考於六經,孔子所筆,何說可以驗其信然歟,不然,商、周未嘗有改歟?豈其不足爲法,聖人非之而不言歟?請稽三王之舊典,考六經之明文,以祛厥疑。敢俟來對。
問“禮樂,治民之具也。王者之愛養斯民,其於教導之方,甚勤而備。故禮,防民之慾也周;樂,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則賞不足勸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興八十餘歲,明天子仁聖,思致民於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廣,元元之衆,州縣之吏奉法守職,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識俎豆,耳不聞絃歌,民俗頑鄙,刑獄不衰,而吏無任責。夫先王之遺文具在,凡歲時吉凶聚會,考古禮樂可施民間者,其別有幾?順民便事行於今者有幾?行之固有次第,其所當先者又有幾?禮樂興而後臻於富庶歟?將既富而後教之歟?夫政緩而迂,鮮近事實;教不以漸,則或戾民。欲其不迂而政易成,有漸而民不戾者,其術何雲?儒者之於禮樂,不徒誦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獨學於古,必可施於今。願悉陳之,無讓。
【問進士策三首】
問:六經者,先王之治具,而後世之取法也。《書》載上古,《春秋》紀事,《詩》以微言感刺,《易》道隱而深矣,其切於世者《禮》與《樂》也。自秦之焚書,六經盡矣。至漢而出者,皆其殘脫顛倒,或傳之老師昏耄之說,或取之冢墓屋壁之間,是以學者不明,異說紛起。況乎《周禮》,其出最後,然其爲書備矣。其天地萬物之統,制禮作樂,建國君民,養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爲治之法皆有條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跡所以比二代而尤詳見於後世者,《周禮》著之故也。然漢武以爲瀆亂不驗之書,何休亦云六國陰謀之說,何也?然今考之,實有可疑者。夫內設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貳;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統理,此《周禮》之大略也。而六官之屬略見於經者五萬餘人,而里閭縣鄙之長、軍師卒伍之徒不與焉。王畿千里之地,爲田幾井,容民幾家?王官、王族之國邑幾數?民之貢賦幾何?而又容五萬人者於其間,其人耕而賦乎?如其不耕而賦,則何以給之?夫爲治者,故若是之煩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誹古,盡去古制。自漢以後,帝王稱號,官府制度,皆襲秦故,以至於今雖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嘗有意於《周禮》者,豈其體大而難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將以遺後也,使難行而萬世莫能行,與不可行等爾。然則反秦制之不若也,脫有行者,亦莫能興,或因以取亂,王莽後周是也,則其不可用決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車旗似有可採者,豈所謂鬱郁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禮》之經,其失安在?宜於今者,其理安從?其悉陳無隱。
問:古者爲治有繁簡,其施於民也有淺深,各適其宜而已。三代之盛時地方萬里,而王所自治者千里而已,其餘以建諸侯。至於禮樂刑政,頒其大法而使守之,則其大體蓋簡如此。諸侯大小國蓋數千,必各立都邑,建宗廟。卿士大夫朝聘祭祀,訓農練卒,居民度土,自一夫以上皆有法制,則其於衆務,何其繁也!今自京師至於海隅徼障,一尉卒之職必命於朝,政之大小皆自朝出,州縣之吏奉行而已。是舉天下皆所自治,其於大體,則爲繁矣。其州縣大小,邑閭田井,訓農練卒,一夫以上略無制度,其於衆務,何其忽而簡也!夫禮以治民,而樂以和之,德義仁恩,長養涵澤,此三代之所以深於民者也。政以一民,刑以防之,此其淺者爾。今自宰相至於州縣有司,莫不行文書、治吏事,其急在於督賦斂、斷獄訟而已,此特淺者爾。禮樂仁義,吏不知所以爲,而慾望民之被其教,其可得乎?夫治大以簡則力有餘,治小以繁則事不遺,制民以淺則防其僻,漸民以深則化可成,此三代之所以治也。今一切悖古,簡其當繁而繁其可簡,務其淺而忽其深。故爲國百年,而仁政未成、生民未厚者,以此也。然若欲使國體大小適繁簡之宜,法政弛張盡淺深之術,諸侯井田,不可卒復,施於今者何宜?禮樂刑政,不可卒成,用於今者何便?悖古之失,其原何自?修復之方,其術何始?跡治亂,通古今,子大夫之職也,其悉心以陳焉。
問:禮樂之書散亡,而雜出於諸儒之說,獨中庸出於子思。子思,聖人之後也。其所傳宜得其真,而其說有異乎聖人者,何也?《論語》雲:“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蓋孔子自年十五而學,學十五年而後有立,其道又須十年而一進。孔子之聖,必學而後至,久而後成。而《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自誠明,生而知之也;自明誠,學而知之也。若孔子者,可謂學而知之者,孔子必須學,則《中庸》所謂自誠而明、不學而知之者,誰可以當之歟?堯用四凶,其初非不思也,蓋思之不能無失耳,故曰“惟帝其難之”。舜之於事,必問於人而擇焉,故曰“舜好問”。禹之於事,己所不決,人有告之言,則拜而從之,故曰“禹拜昌言”。湯之有過,後知而必改,故曰“改過不吝”。孔子亦嘗有過,故曰“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而《中庸》曰“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夫堯之思慮常有失,舜、禹常待人之助,湯與孔子常有過。此五君子者,皆上古聖人之明者,其勉而思之猶有不及,則《中庸》之所謂“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誰可以當之歟?此五君子者不足當之,則自有天地已來,無其人矣,豈所謂虛言高論而無益者歟?夫孔子必學而後至,堯之思慮或失,舜、禹必資於人,湯、孔不能無過,此皆勉人力行不怠,有益之言也。若《中庸》之誠明不可及,則怠人而中止,無用之空言也。故予疑其傳之謬也,吾子以爲如何?
【南省試進士策問三首】
問:昔者禹治洪水,奠山川,而堯稱之曰萬世之功也。蓋遭大小,莫如堯;致力以捍大患,莫如禹;別四海、九州、山川地形,盡水之性,知其利害而治之有法,莫如《禹貢》之爲書也。故後世之言知水者,必本於禹;求所以治之之法與其跡者,必於《禹貢》。然則學者所宜盡心也。國家天下廣矣,其爲水害者,特一河耳,非有堯之大患也。自橫壠、商胡再決,三十餘年,天下無一人能興水利者,豈有其人而弗求歟,求而弗至歟?抑不知水性而乖其導泄之方,由《禹貢》之學久廢而然歟?此當今之務,學者之所留意也。且堯之九州,孰高孰下?禹所治水,孰後孰先?考其治之之跡,導其大水所從來而順其歸,其小水則或附而行,或止而有所畜,然後百川皆得其宜。夫致力於其大而小者從之,此豈非其法歟?然所導大水,其名有幾?夫欲治水,而不知地形高下,所治後先,致力之多少及其名與數,則何以知水之利害?故願有所聞焉。夫禹所以通治水之法如此者,必又得其要。願悉陳之無隱。
問:三王之治,損益不同,而制度文章,惟周爲大備。《周禮》之制,設六官以治萬民,而百事理,夫公卿之任重矣。若乃祭祀天地、日月、宗廟、社稷、四郊、明堂之類,天子大臣所躬親者,一歲之間有幾?又有巡狩、朝會、師田、射耕、燕饗,凡大事之舉,一歲之間又有幾?而爲其民者,亦有畋獵、學校、射鄉、飲酒,凡大聚會,一歲之間有幾?又有州黨、族官、歲時、月朔、春秋、、詢事、讀法,一歲之間又有幾?其齋戒供給,期召奔走,廢日幾何?由是而言,疑其官不得安其府,民不得安其居,亦何暇修政事、治生業乎?何其煩之若是也?然說者謂周用此以致太平。豈朝廷禮樂文物,萬民富庶豈弟,必如是之勤且詳,然後可以致之歟?後世苟簡,不能備舉,故其未能及於三代之盛歟?然爲治者果若是之勞乎?用之於今,果安焉而不倦乎?抑其設施有法,而第弗深考之歟?諸君子爲言之。
問:六十四卦所謂《易》者,聖人之書也。今謂之《繫辭》,昔謂之《大傳》者,亦皆曰聖人之作也。其言曰:“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曰:“河出圖,聖人則之。”又曰:“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觀鳥獸之文,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作八卦。”又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一書而四說,則八卦者果何從而有乎?若曰河圖之說信然乎,則是天生神馬負八卦出於水中,乃天地自然之文爾,何假庖犧始自作之也?如幽贊生蓍之說,又似八卦直因蓍數而生爾。至於兩儀四象,相生而成,則又無待於三說而有卦也。故一說苟勝,則三說可以廢也。然孰從而爲是乎?卜筮,自堯、舜、三代以來用之,蓋古聖人之法也,不必窮其始於古遠茫昧之前。然《繫辭》聖人之作也,必有深旨,幸決其疑。
【問進士策四首】
問:孟子以謂井田不均則谷祿不平,經界既正,而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故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蓋三代井田之法也。自周衰迄今,田制廢而不復者千有餘歲。凡爲天下國家者,其善治之跡雖不同,而其文章、制度、禮樂、刑政未嘗不法三代,而於井田之制獨廢而不取,豈其不可用乎,豈憚其難而不爲乎?然亦不害其爲治也。仁政果始於經界乎?不可用與難爲者,果萬世之通法乎?王莽嘗依古制更名民田矣,而天下之人愁苦怨叛,卒共起而亡之。莽之惡加於人者雖非一,而更田之制,當時民特爲不便也。嗚呼!孟子之所先者,後世皆不用而治,用之而民特愁苦怨叛以爲不便,則孟子謂之仁政,可乎?《記》曰:“異世殊時,不相沿襲。”《書》又曰:“事不師古,匪說攸聞。”《書》、傳之言,其戾如此,而孰從乎?孟子,世之所師也。豈其泥於古而不通於後世乎?豈其所謂迂闊者乎?不然,將有說也。自三代之後,有天下莫盛漢、唐。漢、唐之治,視三代何如?其民田之制、稅賦之差又何如?其可施於今者又何如?皆願聞其詳也。
問:子不語怪,著之前說,以其無益於事而有惑於人也。然《書》載鳳凰之來舜,《詩》錄玄鳥之生商,《易》稱河洛出圖書,《禮》著龜龍游宮沼。《春秋》明是非而正王道,“六”、“鴝鵒”,於人事而何干?二《南》本功德於後妃,“麟”暨“騶虞”,豈婦人而來應?昔孔子見作俑者,嘆其不仁,以謂開端於用殉也。況六經萬世之法,而容異說,自啓其源。自秦、漢已來,諸儒所述,荒虛怪誕,無所不有。推其所自,抑有漸乎?夫無焉而書之,聖人不爲也。雖實有焉,書之無益而有害,不書可也。然書之亦有意乎,抑非聖人之所書乎?予皆不能諭也,惟博辯明識者詳之。
問:爲政者徇名乎,襲跡乎?三代之名,正名也;其跡,治跡也。所謂名者,萬世之法也;跡者,萬世之制也。正名立制,言順事成,然後因名跡以考實,而其文章事物粲然無不備矣,可謂盛哉!董仲舒以謂三代質文有改制之名而無變道之實者是也。自秦肆其虐,滅棄古典,然後三代之名與跡皆變易而喪其實,豈所謂變其道者邪?然自秦迄今,千有餘歲,或治或亂,其廢興長短之勢,各由其人爲之而已。其襲秦之名不可改也,三代之跡不可復也,豈其理之自然歟?豈三代之制止於三代,而不可施於後世歟?王莽求其跡而復井田,宇文求其名而復六官,二者固昏亂敗亡之國也。然則孔子言“爲政必也正名”,孟子言“爲政必始經界”,豈虛言哉?然自秦以來,治世之主幾乎三代者,唐太宗而已。其名跡固未嘗復三代之一二,而其治則幾乎三王,豈所謂名跡者非此之謂歟?豈遺名與跡而直考其實歟?豈孔、孟之所謂者有旨,而學者弗深考之歟?其酌古今之宜與其異同者以對。
問: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濟於事,可乎?古之士,教養有素而進取有漸。上之禮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禮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見禮於上。故有國者,設爵祿、車服、禮樂於朝,以待其下;爲士者,修仁義、忠信、孝悌於家,以待其上。設於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則愈厚;居下者,知上之不薄於己,故愈重。此豈不交相成其美歟?後世之士則反是。上之待其下也,以謂幹利而進爾,雖有爵祿之設而日爲之防,以革進之濫者。下之視其上也,以謂雖自重,上孰我知,不自進則不能以達。由是上之待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輕。嗚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漢、魏迨今,其變制又如何?宜歷道其詳也。制失其本,致其反古,當自何始?今之士皆學古通經,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禮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後致下之自重歟?必下之自重,然後上禮之厚歟?二者兩不爲之先,其勢亦奚由而合也?宜具陳其本末與其可施於今者以對。
?
●卷四十九·居士集卷四十九
◎祭文二十首
【祭桓侯文〈景四年〉】
謹以彘肩卮酒之奠,告於桓侯張將軍之靈:農之爲事亦勞矣,盡筋力,勤歲時,數年之耕,不過一歲之稔。稔,則租賦科斂之不暇,有餘而食,其得幾何?不幸則水旱,相枕爲餓殍。夫豐歲常少,而凶歲常多。今夏麥已登,粟與稻之早者,民皆食之矣。秋又大熟,則庶幾可以支一二歲之凶荒。歲功將成,曷忍敗之?今晚田秋稼將實而少雨,雨之降者,頻在近郊,山田僻遠,欲雨之方,皆未及也。惟神降休,宜均其惠,而終成歲功。神生以忠勇事人,威名震於荊楚;歿食其土,民之所宜告也。尚饗!
【求雨祭文〈寶元元年〉】
年月日,乾德縣令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祭於五龍之神曰:百里之地一時而不雨,則民被其災者數千家。然則水旱重事也,天之庇生斯民者,豈欲輕爲之乎!不幸而遭焉,則歸其說於二者。一曰吏之貪戾,不能平民,而使怨籲之氣幹於陰陽之和而然也。一曰凡山川能出雲爲雨者,皆有神以主之,以節豐兇,而爲民之司命也。故水旱之災,不以責吏,則以告神。嗚呼!民不幸而罹其災,修與神又不幸而當其事者,以吏食其祿而神享其祀也。今歲旱矣,令雖愚,尚知恐懼而奔走;神至靈也,得不動於心乎!尚饗!
【求雨祭漢景帝文〈寶元元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告於漢孝景帝之神:縣有州帖,祈雨諸祠。縣令至愚,以謂雨澤頗時,民不至於不足,不敢以煩神之視聽。癸丑,出於近郊,見民稼之苗者荒在草間,問之,曰:“待雨而後耘耔。”又行見老父,曰:“此月無雨,歲將不成。”然後乃知前所謂雨澤頗時者,徒見於城郭之近,而縣境數百里山陂田畝之間,蓋未及也。修以有罪,爲令於此,宜勤民事神以塞其責。今既治民獄訟之不明,又不求民之所急,至去縣十餘里外,凡民之事皆不能知,頑然慢於事神,此修爲罪又甚於所以來爲令之罪。惟神爲漢明帝,生能惠澤其民,布義行剛,威靈之名,照臨後世,而尤信於此土之人。神其降休,以答此土民之信。尚饗!
【北嶽廟賽雨祭文〈慶曆五年〉】
古者諸侯之國,水旱豐兇,山川所禱,各即其封。祀薄秩卑,止於一國,而神所降休,亦不過其國中。豈如巨嶽,四方之鎮,天下之雄,天子命祀,公王之崇。而修之職,既非一邦之守,凡河北千里,上給下足,皆責於厥躬。故修之禱,非鎮一州而止,自河以北,冀厥惠之鹹蒙。況神之主,又非河北而已,利澤之廣,宜及於無窮。既獲賜矣,而又敢黷,幸神聽之惟聰。尚饗!
【修城祈晴祭五龍文〈滁州慶曆七年〉】
雨澤於物,博哉其利。及其過差,患亦不細。民勞於農,將熟而敗。吏勤於職,已成而壞。龍於吏民,何怒何戾?山湫有祠,樂可潛戲。宜安爾居,靜以養智。冬雪春雨,其多已太。浸潤收畜,足支一歲。旱則來告,否當且待。
【祈晴祭城隍神文〈滁州慶曆七年〉】
昨者王倫爲盜,攻劫城市,州民被虐,餘毒未瘳,非待修言,乃神所見。近蒙朝旨,許理城隍,所以戒往弊,防未然。惟神愛福此州,必有陰助。今興役有期,而大雪不止,沮民害事,咎必有歸。惟修不能事神治民,當有明罰。而城之成否,自系神民。惟神之靈,敢以誠告,數日之內,豁然陽開,尚不失時,在神而已!尚饗!
【又祭城隍神文〈滁州慶曆七年〉】
雨之害物多矣,而城者神之所職,不敢及他,請言城役。用民之力,六萬九千工;食民之米,一千三百石。衆力方作,雨則止之。城功既成,雨又壞之。敢問雨者,於神誰屍?吏能知人,不能知雨。惟神有靈,可與雨語。吏竭其力,神以靈。各供其職,無愧斯民。
【祈雨祭漢高皇帝文〈滁州慶曆七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漢高皇帝之靈而言曰:吏有常職,來官於滁者,不三四歲而易也。神食於此,無窮已也。神與吏,於滁人孰親且久,孰宜愛其人之深也?滁人敢慢其吏而犯吏法者有矣,未聞有敢慢神而犯威靈也。其畏信勤事於吏,孰若畏信勤事於神也?吏於凡小事猶皆動有法令約束,違則有罰,孰若神之變化不測而能與民轉災爲福也?吏朝夕拜禱,彌旬越月而無所感動。神之召呼風雲、開闔陰陽而役使鬼物,頃刻之間也。今民田待雨急矣,吏知人力不能爲,猶竭其力而不得已,況神之易爲也。況滁人畏信勤事之久而親,神宜愛之,而又有可以轉災爲福、變化不測之能也。吏誰敢與神較,而修輒以此爲黷者,蓋哀民之急辭也。其政不善而召災旱,又以爲黷,神宜降殃於修,而賜民以雨,使賞罰並行而兩得也。民之幸也,修之願也。尚饗!
【漢高祖廟賽雨文〈滁州慶曆七年〉】
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漢高皇帝之神。古之爲政者,率人甚勤,備災甚謹,而自勉甚篤。故勸農節用,均豐補敗,雖有水旱之歲,而無飢殍之民。一遇天災,則厚自貶責,務修人事之闕,而復陰陽之和。今乃不然。當無事之時,不能勤民於農,而亡備災之具。一月不雨,使民惶惶,又不自責以修其闕,而動輒幹神。賴神聰明,知厥過之在吏,閔斯民之可哀,賜之豐年,遍及遠邇。神之大惠,如何可報?吏之大過,如何可逃?惟與民永永事神,無敢懈。尚饗!
【又祭漢高祖文〈滁州慶曆七年〉】
民常患不勤於農,農勤矣而雨敗其稼;吏常患不修其職,職修矣而雨害其功。吏與民慢,則懼神罰。妨民沮吏,豈又神聰!今麥雖已失,猶有望於谷。城尚可補,敢不勞厥躬?咎難追於已往,神幸惠於其終。
【祈雨祭張龍公文〈潁州皇二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張龍公之神曰:刺史不能爲政而使民失所,其咎安歸!而又頑傲愚冥,無誠愨忠信之心可以動於物者。是皆無以進說於神,雖其有請,宜不聽也。然而明天子閔閔憂勞於上,而生民嗷嗷困苦於下,公私並乏,道路流亡。於此之時,以一日之雨,救一方之旱,用力至少,其功至多。此非人力之所能爲,而神之所甚易也。苟以此說神,其有不動於心者乎?幸無以刺史不堪而止也。刺史有職守,不獲躬走祠下,謹遣管界巡檢田甫,布茲懇迫。尚饗!
【青州求晴祭文〈照寧二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以清酌之奠,致告於東嶽天齊仁聖帝而言曰:夫麥之爲物,歷四時而後實,凡所以生育長養成就之功,可謂至矣。以四時之功而成之,以數日之雨而壞之,此殆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慾也。農服耒耜,有勞筋苦骨之勤,而水旱之災,螟蝗之孽,豐歲常少而凶歲常多,所得常不補其所失。天之至仁,憫斯民之若此也,故於其間,時賜一大豐之歲以償之。夫豐歲可謂難得也,既賜與之,又遽奪之,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慾也。今在田者垂穗而蔽野,在場者其積而如坻,民傍徨而視之,穗者不得施其手,積者不得入於廩,使皆化爲羽翼而飛揚之,豈不可惜也哉!此非天之意也,非神之慾也。惟神之惠,假以十日之不雨,以成天之大賜,使收穫得以時,而民足食,公足用。是則賴神之靈,假之旬浹之頃,而九州數千裏之地,公私皆受其賜矣。蓋所假者少而所利者多,故敢以爲請。尚饗!
【祭薛尚書文〈寶元元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資政殿學士、贈兵部尚書薛公之靈。
景之元,公初解政。雖告於家,而疾未病。若修之鄙,敢辱公知?公於此時,欲以女歸。公德方隆,謂當再起。齊大之婚,敢辭以禮?天不遺,公薨忽然。其後二年,卒追前言。生死之間,以成公志。掛劍於墓,古人之義。
公敏於材,剛毅自勵。不顧不隨,以直而遂。命也在天,往則難期。惟其行己,敢言是師。
有罪之身,竄逐囚拘。生不及門,葬不送車。致誠薄奠,因道終初。尚饗!
【祭謝希深文〈康定元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將以明日祗役於滑,謹用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副閣舍人謝公之靈。
嗚呼謝公!性明於誠,履蹈其方。其於死生,固已自達,而天下之士所以嘆息而不已者,惜時之良。況於吾徒,師友之分,情親義篤,其何可忘?景之初,修走於峽,而公在江東,寓書真州,哀其親老,而勉以自強。其後二年,再遷漢上,風波霧毒,凡萬二千里,而會公南陽。初來謁公,迎我而笑,與我別久,憐其貌若故而氣揚。清風之館,覽秀之涼。坐竹林之修蔭,泛水芰之清香。及告還邑,得官靈昌。走書來報,喜詠於章。罷縣無歸,來客公邦。歡言未幾,遽問於牀。不見五日,而入哭其堂。
嗚呼謝公!年不得中壽,而位止於郎。惟其歿也,哭者爲之哀,不識者爲之相吊,或賻其家,或助其喪。嗟夫!爲善之效,得此而已,庸何傷!富貴偶也,壽夭數也,奚較其少多而短長!若公之有,言著於文,行著於事,材著於用,既久而愈彰。此吾徒可以無大恨,而君子謂公爲不亡。
滑人來迎,修馬當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彷徨。始修將行,期公餞我,今其去也,來奠公觴。茲言悲矣,公其聞乎?抑不聞也?徒有淚而浪浪。尚饗!
【祭叔父文〈慶曆四年〉】
維年月日,具官侄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十四叔都官之靈曰:
昔官夷陵,有罪之罰;今位於朝,而參諫列。榮辱雖異,實皆羈紲,使修哭不及喪,而葬不臨穴。孩童孤艱,哺養提挈。昊天之報,於義何闕?惟其報者,庶幾大節。尚饗!
【祭薛質夫文】
嗟吾質夫!行豐而腴,乃享其癯。莖華雖敷,不ョ而枯。善惡賢愚,非有契符。報或一差,咎誰歸辜!孔智通天,曰命矣夫。在聖猶疑,況於吾徒。嗟吾質夫!母不勝,慕無孺孤。奠觴爲訣,已矣嗚呼!尚饗!
【祭尹子漸文〈慶曆五年〉】
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人自鎮陽至懷州,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尹君子漸十一兄博士之靈。
嗚呼!天於萬物與吾人,孰愛憎而薄厚?其生未始以一齊,其死宜其有夭壽。苟百年者亦死,則短長之何較!惟善人之可喜,謂宜在世而常存。曰仁者壽兮,是亦愛之者說;謂善必福兮,得非以己而推天?禍福吉凶,至其難通,雖聖人亦曰命而罕言兮,豈其至此而辭窮?壽夭置之,吾不能問。
嗟乎子漸,吾獨有恨!我不見子,於今幾時?自子得懷,始有見期。子不能來,我欲亟往。子今安歸,我往何訪?昔我在朝,諫官侍從,職當薦賢,知子不貢。朋黨之誣,苟避讒諷。兩相知而以心,謂尺書之不用。遂聲音之永隔。哭不聞而徒慟。嗟此奠之一觴,冀歡言之可共。往莫及兮難追,哀以辭而永送。尚饗!
【祭尹師魯文〈慶曆八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祭於亡友師魯十二兄之靈曰:
嗟乎師魯!辯足以窮萬物,而不能當一獄吏;志可以狹四海,而無所措其一身。窮山之崖,野水之濱,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猶不容於其間兮,遂即萬鬼而爲鄰。嗟乎師魯!世之惡子之多,未必若愛子者之衆。何其窮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顛斥逐,困厄艱屯。舉世皆冤,而語言未嘗以自及;以窮至死,而妻子不見其悲忻。用舍進退,屈伸語默。夫何能然?乃學之力。至其握手爲訣,隱几待終,顏色不變,笑言從容。死生之間,既已能通於性命;憂患之至,宜其不累於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達,予又何悲?惟其師友之益,平生之舊,情之難忘,言不可究。
嗟乎師魯!自古有死,皆歸無物。惟聖與賢,雖埋不歿。尤於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爲,後世師法。雖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無於墜失。子於衆人,最愛予文。寓辭千里,侑此一尊。冀以慰子,聞乎不聞?尚饗!
【祭蘇子美文〈慶曆八年〉】
維年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湖州長史蘇君子美之靈曰:
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龍蛇;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斧,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落,震僕如麻。須臾霽止,而回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籲可怪邪!
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貪悅其外,不窺其內。欲知子心,窮達之際。金石雖堅,尚可破壞,子於窮達,始終仁義。惟人不知,乃窮至此。蘊而不見,遂以沒地。獨留文章,照耀後世。嗟世之愚,掩抑毀傷,譬如磨鑑,不滅愈光。一世之短,萬世之長;其間得失,不待較量。哀哀子美,來舉予觴。尚饗!
【祭鄭宣徽文】
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宣徽太尉鄭公之靈曰:
修曩在場屋,公爲先進,既登館閣,遂獲並遊。平生笑言,俯仰今昔。至於勤勞中外,啓沃謀猷,紀德揚功,已著朝廷之論;臨風隕涕,但伸朋舊之私。永訣之情,一觴而已。尚饗!
?
●卷五十·居士集卷五十
◎祭文十七首
【祭資政範公文〈皇四年〉】
月日,廬陵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資政殿學士、尚書戶部侍朗范文正公之靈曰:
嗚呼公乎!學古居今,持方人圓。丘、軻之艱,其道則然。公曰彼惡,謂公好訐;公曰彼善,謂公樹朋。公所勇爲,謂公躁進;公有退讓,謂公近名。讒人之言,其何可聽!先事而斥,羣議衆排。有事而思,雖仇謂材。毀不吾傷,譽不吾喜。進退有儀,夷行險止。
嗚呼公乎!舉世之善,誰非公徒?讒人豈多,公志不舒?善不勝惡,豈其然乎?成難毀易,理又然歟?
嗚呼公乎!欲壞其棟,先摧桷榱;傾巢破っ,披折傍枝。害一損百,人誰不罹?誰爲黨論,是不仁哉!
嗚呼公乎!易名諡行,君子之榮。生也何毀,歿也何稱?好死惡生,殆非人情。豈其生有所嫉,而死無所爭?自公雲亡,謗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見。始屈終伸,公其無恨。寫懷平生,寓此薄奠。
【祭程相公文〈至和三年〉】
維至和三年歲次丙申月日,具官歐陽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太師相國程公之靈。
嗚呼!公於時人,氣剛難合。予實後進,晚而相接。一笑之樂,淋漓酒卮。十年再見,公老予衰。公遽如此,予存幾時?人生富貴,朝露之光。及其零落,止益悲傷。惟可喜者,令名不忘。士窮閭巷,念不逢時;公位將相,韜能不施?公居廟堂,有言諤諤。白首於外,愉愉其樂。酒酣氣振,猶見鋒鍔。惜也雖老,神清志完。手書未復,訃已在門。昔者尊酒,歌歡笑謔;今而一觴,涕淚沾落。死生忽焉,自古常然。撫棺爲訣,夫復何言!尚饗!
【祭杜祁公文〈嘉二年〉】
維嘉二年三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驅使官趙日宣,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太子太師、贈司徒、侍中杜公之靈曰:
士之進顯於榮祿者,莫不欲安享於豐腴。公爲輔弼,飲食起居如陋巷之士,環堵之儒。他人不堪,公處愉愉。士之退老而歸休者,所以思自放於閒適。公居於家,心在於國。思慮精深,言辭感激。或達旦不寐,或憂形於色,如在朝廷,而有官責。
嗚呼!進不知富貴之爲樂,退不忘天下以爲心。故行於己者老益篤,而信於人者久愈深。人之愛公,寧有厭已?壽胡不多,八十而止?自公之喪,道路嗟諮。況於愚鄙,久辱公知。系官在朝,心往神馳。送不臨穴,哭不望帷。銜辭寫恨,有涕漣ㄝ。尚饗!
【祭吳尚書文〈嘉三年〉】
維嘉三年五月庚午朔,具官歐陽修謹遣驅使官田安之至於西京,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留守、資政左丞、贈吏部尚書吳公之靈曰:
嗚呼公乎!餘將老也,閱世久也,見時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少勤其身,以幹祿仕、敢名聲,初若可愛慕者衆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與迫於利害而遷,求全其節以保其終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強飲食,平居笑言以相歡樂,察其志意,可謂偉然。而或離或合,不見幾時,遂至於衰病,與其俯仰旦暮之間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
嗚呼公乎!所謂善人君子者,其難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嘗不諮嗟殞泣,至於失聲而長號也。公材謀足以居大臣,文學足以名後世,宜在朝廷以講國論。而久留於外,宜享壽考以爲人望。而遽雲長逝,此紳大夫所以聚吊於家,而交朋故舊莫不走哭於位,豈惟老病之人獨易感而多涕也。尚饗!
【祭吳大資文〈嘉三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遣某人,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資政侍郎吳公之靈曰:
惟公以孔、孟之學,晁、董之文,佐佑三朝,始終一節。顧惟庸繆,敢企光塵?而金門玉堂,早接俊遊之末;柴樞黃閣,晚陪國論之餘。雖出處之略同,在進退而則異。餘實衰病,久思返于田疇;公方盛年,宜復還於廊廟。豈期白首,來哭素帷?飲百分,尚想平生之意氣;寫哀一奠,不知涕淚之縱橫。尚饗!
【祭梅聖俞文〈嘉五年〉】
維嘉五年歲次庚子七月丁亥朔九日乙未,具官歐陽修謹率具官呂某、劉某,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聖俞之靈而言曰:
昔始見子,伊川之上,餘仕方初,子年亦壯。讀書飲酒,握手相歡,談辯鋒出,賢豪滿前。謂言仕宦,所至皆然,但當行樂,何有憂患?子去河南,餘貶山峽,三十年間,乖離會合。晚被選擢,濫官朝廷,薦子學舍,吟哦六經。餘才過分,可愧非榮;子雖窮厄,日有聲名。餘狷而剛,中遭多難,氣血先耗,發須早變。子心寬易,在險如夷,年實加我,其顏不衰。謂子仁人,自宜多壽;餘譬膏火,煎熬豈久?事今反此,理固難知,況於富貴,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時一輩,零落之餘,惟予子在。子又去我,餘存無幾。凡今之遊,皆莫餘先,紀行琢辭,子宜餘責。送終┰孤,則有衆力,惟聲與淚,獨出餘臆。尚饗!
【曾祖曾祖母祖祖母焚黃祭文〈嘉七年〉】
維嘉七年歲次壬寅某月朔日,曾孫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子少保、太保、延安郡、榮國太夫人之告四通,告於曾祖太保、曾祖母太夫人之靈曰:
修以不肖之質,獲蒙祖考之餘休,享有爵祿。材薄任重,繆膺獎擢,踐更二府。國有常典,命及其先。非惟優異丞弼之臣。蓋所以彰積善垂慶,其來有自,而欲氵光德,發耀有時。俾爲臣子者,退得伸孝於家,而進以盡忠於國。是謂一施而兩得。此朝廷所以推仁廣恩,而爲小子之幸也。敢不夙夜祗畏,竭其思慮,勉其不逮,俾有樹立。冀不顛墜其家聲,以對揚天子之寵靈,以永賴祖考之遺德。
官有職任,系身於朝,不得瞻望松楸,見執籩豆,謹遣兄之子廬陵縣尉嗣立以告。〈祖、祖母同詞。〉
【皇考焚黃祭文】
男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告於皇考郎中之靈。修不肖,不能紹稟先訓,尚賴餘德遺休,不隕其世,得階仕進,荷國寵靈。欲報之恩,不知其所。幸天子以孝治天下,凡列位於朝者,皆有追榮之典,俾其知所以有此爵祿者,皆有自來,而退得伸其私志。故自上三見於郊,一開明堂以大享。其所推恩,自太子中允、尚書工部兵部員外郎、兵部郎中告於第者四,今謹以告。惟是褒榮之意,則具載於訓辭。尚饗!
【皇考太師祭文〈嘉七年〉】
嗣子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太常少卿、給事中、太子少師、太師告身四通,告於皇考太師之靈曰:
修獲罪於天,幼罹孤苦,蒙賴積德積善之慶,不殞其躬,得從士大夫之列。天子哀其祿不獲養,而寵及其親,曰非以爲榮,俾以伸汝志,亦以示國家推仁廣惠,不忘人之先也,有慶賜之恩,而又有官秩之寵。粵元年季秋,天子恭謝天地於大慶,則有太常少卿之命。四年孟冬,享於廟,則有給事中之贈。五年冬十有一月,修忝貳樞密,則有少師之錫。明年閏八月,承乏東府,則有太師之告。而修官職有守,不得以時躬親即事。留君之命於家、不恭;不勉力於其親,不孝,罪莫大焉。是以涕泣憂懼,不能自安,謹遣兄之子廬陵縣尉嗣立以告。尚饗!
【皇妣太夫人祭文】
嗣子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及平昌、滎陽郡太君、安定郡、永國太夫人告身四通,告於皇妣太夫人之靈曰:
修有不孝之罪,不得躬親省視松楸者,於茲十年。無歲不請於朝,而訖不獲報。遂以貪冒榮祿,留連歲時。獨幸天子仁恩,教人以孝,俾得龍及其親。故自嘉之元殆今,凡四被追封之告,亦足以少慰烏鳥之心。而備官東府,任責至重,不得退徇其私。有司所下告第之制,所以誕揚休命,寵褒幽顯者,不能躬自臨事,則又以永負至慈罔極不報之恩。不勝悲慕哀愴之情,謹遣兄之子嗣立以告。尚饗!
【祭宋侍中文〈治平元年〉】
惟靈明誠敏識,清方粹直。由初考終,不變一德。忽然雲亡,天子之惻。富於文章,玉質天葩。施之朝廟,炳耀光華。自茲而絕,學者之嗟。既文且賢,周達善問。惟此不朽,有司之信。而車其行,禮備哀榮。奠觴爲訣,修等之誠。尚饗!
【英宗皇帝靈駕發引祭文〈治平四年〉】
維治平四年歲次丁未八月丁未朔八日甲寅,具官臣歐陽修伏睹大行皇帝靈駕發引。臣以官守有職,不得攀號於道左,謹擇順天門外,恭陳薄奠,瞻望靈輿。臣修西望泣血頓首死罪言曰:伏惟大行皇帝至仁至孝,本堯、舜之心;克儉克寬,躬禹、湯之聖。德澤被物,威靈在天。今者因山爲陵,卜萬世而協吉,同軌畢至,無一人之後期。而臣受恩最深,報國無狀,不能秉た持紼,以供賤事。而古人可慕,有愧三良之殉身;罔極銜哀,但同百姓之喪考。尚知豺獺之薦,冀伸犬馬之誠。臣無任號天摧絕哀慕感切之至。臣修西望泣血頓首死罪。謹言。
【祭石曼卿文〈治平四年〉】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攵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吊之以文曰:
嗚呼曼卿!生而爲英,死而爲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
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彷佛子之平生。其軒昂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爲朽壤,而爲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產靈芝而九莖。奈何荒煙野蔓,荊棘縱橫,風悽露下,走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歲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鼠生>?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累累乎曠野與荒城?
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饗!
【祭胡太傅文〈治平四年〉】
維治平四年歲次丁未十一月乙亥朔某日,具官修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太子太傅致仕胡公之靈。
自昔並遊儒館,當世英豪,譬如花卉,先後零凋。惟公松柏,凜凜寒標。他人磨龍,爭出圭角,公獨渾然,不見其璞,廊廟之器,誰能測度?晚登大用,蔚有嘉言,予文之鄙,懼不能傳。三十年間,既親且舊。哭不及喪,行不送柩,寫恨臨風,有懷莫究。尚饗!
【祭丁學士文〈治平四年〉】
嗚呼元珍!善惡之殊,如火與水,不能相容,其勢然耳。是故鄉人皆好,孔子不然,惡於不善,然後爲賢。子之美才,懿行純德,誰稱諸朝,當世有識。子之憔悴,遂以湮淪,問孰惡子,可知其人。毀善之言,譬若蠅矢,點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暫快一時,要其得失,後世方知。受侮被謗,無如仲尼,巍然袞冕,不祀桓。孟軻之道,愈久彌光,名尊四子,不數臧倉。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擾擾奸愚,經營一世,迨榮華之銷歇,嗟泯沒其誰記?是皆生則狐鼠,死爲狗彘。惟一賢之不幸,歷千載而猶傷,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獨吊乎沅湘。彼靈均之事業,初未見於南邦,使不遭罹於放斥,未必功顯而名彰。然則彼讒人之致力。乃借譽而揄揚。
嗚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爲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漣漣。尚饗!
【祭蔡端明文〈治平四年〉】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遣三班奉職指使李易攵,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端明殿學士、尚書吏部侍郎蔡公君謨之靈曰:
嗚呼!盛必有衰而生必有死,物之常理也;生爲可樂而死爲可哀,人之常情也。而又有不幸於其間者,宜其爲恨於無窮也。自公之奮起徒步而名動京師,遂登朝廷,列侍從。其年壯志銳而意氣橫出,材宏業茂而譽望偉然。方公之輝華顯赫之時,而其親享壽考康寧之福。夫得祿及親,人以爲幸也,而公以榮名顯仕爲之養;綵衣而戲,昔以爲孝也,而公以金章紫綬悅其顏。使天下爲子者,莫不欲其親如公之親;爲父母者,莫不欲其子如公之爲子也。其榮且樂,可謂盛哉!及其衰也,母夫人喪猶在殯,而公已臥病於苫塊之間,而愛子長而賢者遽又卒於其前,遂以奄然而瞑目。一孤藐然,以爲二喪之主。嗚呼,又何其不幸也!此行路之人聞之,皆爲之出涕,況於親戚朋友乎!況如修者,與公之遊最久,而相知之最深者乎!
夫世之舉遠以爲言者,不過曰四海。而閩負南海,齊臨東海,使修不得躬一觴之奠,寫長慟之哀。此其爲恨,又何涯哉?尚饗!
【祭劉給事文〈照寧元年〉】
維熙寧元年歲次戊申四月壬演朔十五日丙辰,具官修謹遣通引官行首龐簡,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留臺給事原甫之靈曰:
嗚呼!金百鍊以爲鑑,而萬物不能遁其形。及爲物蝕而蔽其光,頑然無異乎瓦甓。然而一遇良工之藥,磨而瑩之,則可以見肝膽而數毛髮。蓋其可昏者光,不可昏者性。其或廢而或用,由有幸與不幸。
若吾原甫者,敏學通於今古,精識造子幽微,乃百鍊之英,而萬事之鑑也。一爲末疾昏之,至使良醫不能措其術,百藥無所施其功。遂埋至寶,銜恨無窮!此所以士夫驚呼,莫不爲朝廷而痛惜。至於不知命者,皆有疑於造物之工,況相知於道義,而久接於遊從。念以身而莫贖,徒有淚而沾胸。尚饗!
?
●卷五十一·居士外集卷一
◎古詩四十七首
【擬玉臺體七首〈明道元年〉·欲眠】
行人夜已斷,明河南陌頭。雙不擬解,更欲要君留。
【擬玉臺體七首·攜手曲】
落日堤上行,獨歌攜手曲。卻憶攜手人,處處春華綠。
【擬玉臺體七首·雨中歸】
朝看樓上雲,日暮城南雨。路遠香車遲,迢迢向何所?
【擬玉臺體七首·別後】
連環結連帶,贈君情不忘。暫別莫言易,一夕九迴腸。
【擬玉臺體七首·夜夜曲】
浮雲吐明月,流影玉階陰。千里雖共照,安知夜夜心?
【擬玉臺體七首·落日窗中坐】
朝聞驚禽去,日暮見禽歸。瑤琴坐不理,含情復爲誰?
【擬玉臺體七首·領邊繡】
雙鴛刺繡領,粲爛五文章。暫近已復遠,猶持歌扇障。
【七交七首〈天聖九年〉·河南府張推官】
堯夫大雅哲,稟德實溫粹。霜筠秀含潤,玉海湛無際。平明坐大府,官事盈案几。高談遣放紛,外物不能累。非惟席上珍,乃是青雲器。
【七交七首·尹書記】
師魯天下才,神鋒凜豪雋。逸驥臥秋櫪,意在癸癸迅。平居弄翰墨,揮灑不停瞬。談笑帝王略,驅馳古今論。良工正求玉,片石胡爲韞?
【七交七首·楊戶曹】
子聰江山稟,弱歲擅奇譽。盱衡恣文辯,落筆妙言語。胡爲冉冉趨,三十滯公府?美璞思善價,浮雲有夷路。大雅惡速成,俟命宜希古。
【七交七首·梅主簿】
聖俞翹楚才,乃是東南秀。玉山高岑岑,映我覺形陋。《離騷》喻草香,詩人識鳥獸。城中爭擁鼻,欲學不能就。平日禮文賢,寧久滯奔走。
【七交七首·張判官】
洛城車隆隆,曉門爭道入。連袂粉如帷,文者豈無十。壯矣張太素,拂羽擇其集。遠慕鄴才子,一笑歡相挹。雖有軒與冕,攀翔莫能及。人將孰君子,盍視其遊執?
【七交七首·王秀才】
幾道顏之徒,沉深務覃聖。採藻薦良璧,文潤相輝映。入市羊駕車,談道犀爲柄。時時一文出,往往紙價盛。無爲戀丘樊,遂滯蒲輪聘。
【七交七首·自敘】
餘本漫浪者,茲亦漫爲官。胡然類鴟夷,託載隨車轅。時士不俯眉,默默誰與言?賴有洛中俊,日許相躋攀。飲德醉醇酎,襲馨佩春蘭。平時罷軍檄,文酒聊相歡。
【答楊闢喜雨長句】
吾聞陰陽在天地,升降上下無時窮。環回不得不差失,所以歲時無常豐。古之爲政知若此,均節收斂勤人功。三年必有一年食,九歲常備三歲凶。縱令水旱或時遇,以多補少能相通。今者吏愚不善政,民亦遊惰離於農。軍國賦斂急星火,兼併奉養過王公。終年之耕幸一熟,聚而耗者多於蜂。是以比歲屢登稔,然而民室常虛空。遂令一時暫不雨,輒以困急號天翁。賴天閔民不責吏,甘澤流佈何其濃。農當勉力吏當愧,敢不酌酒澆神龍!
【嵩山十二首〈明道元年〉·公路澗】
驅馬渡寒流,斷澗橫荒堡。槎危欲欹岸,花落多依草。擊汰玩遊,倒影看飛鳥。留連愛芳杜,漸下西峯照。
【嵩山十二首·拜馬澗】
昔聞王子晉,把袂浮丘仙。金駿於此墮,吹笙不復還。玉蹄無跡久,澗草但荒煙。
【嵩山十二首·二室道】
二室對,羣峯聳Β直。雲隨高下起,路轉參差碧。春晚桂叢深,日下山煙白。芝英已可茹,悠然想泉石。
【嵩山十二首·自峻極中院步登太室中峯】
繫馬青松陰,躡屣蒼崖路。驚鳥動林花,空山答人語。雲霞不可攬,直入冥冥霧。
【嵩山十二首·玉女窗】
玉女不可邀,蒼崖鬱直。石乳滴空竇,仰見寥碧。徙倚難久留,桂樹含春色。
【嵩山十二首·玉女搗衣石】
玉女搗仙衣,夜下青松嶺。山深風露寒,月杵遙相應。靈蹤查可尋,片石秋光瑩。
【嵩山十二首·天門】
石徑方盤紆,雙峯忽中斷。呀豁青冥間,畜泄煙雲亂。杉蘿試舉手,自可階天漢。
天門泉〈舊號救命泉,惡其名鄙,因取美名,書爲續命泉,大書三字立於泉側。〉
煙霞天門深,靈泉吐巖側。雲溼灝氣寒,石老林腴碧。長松暫休坐,一酌煩心滌。
【嵩山十二首·天池】
高步登天池,靈源湛然吐。俯窺不可見,淵默神龍護。靜夜天籟寒,宿客疑風雨。
三醉石〈三醉石在八仙壇上,南臨巨崖,峯岫
迤邐,蒼煙白雲鬱郁在下。物外之適,相與酣酌,
坐石欹醉、似非人間。因索筆,目梅聖俞書三醉
字於石上,而三人者又各題其姓名而刻之。〉
拂石登古壇,曠懷聊共醉。雲霞伴酣樂、忽在千峯外。坐久還自醒,日落松聲起。
【嵩山十二首·峻極寺】
路入石門見,蒼蒼深靄間。雲生石砌潤,木老天風寒。客來依返照,徙倚聽山蟬。
【嵩山十二首·中峯】
望望不可到,行行何屈盤。一徑林杪出,千巖雲下看。煙嵐半明滅,落照在峯端。
【初秋普明寺竹林小飲餞梅聖俞分韻得亭皋木葉下絕句五首〈明道元年〉】
臨水復欹石,陶然同醉醒。山霞坐未斂,池月來亭亭。
洛城風日美,秋色滿蘅皋。誰同茂林下,掃葉酌松醪。
野水竹間清,秋山酒中綠。送子此酣歌,淮南應落木。
勸客芙蓉杯,欲搴芙蓉葉。垂楊礙行舟,演漾回輕楫。
山水日已佳,登臨同上下。衰蘭尚可採,欲贈離居者。
【和謝學士泛伊川浩然無歸意因詠劉長卿佳句作欲留篇之什〈明道元年〉】
久不見南山,依然已秋色。悠哉川上行,復邀城中客。木落山半空,川明潦尤積。飛鳥鑑中看,行雲舟中白。夷猶白蘋裏,笑傲清風側。極浦追所遠,回峯高易夕。觴詠共留連,高懷追昔賢。惟應謝公興,不減向臨川。
【戲書拜呈學士三丈】
淵明本嗜酒,一錢常不持。人邀輒就飲,酩酊籃輿歸。歸來步三徑,索寞繞東籬。詠句把黃菊,望門逢白衣。欣然復坐酌,獨醉臥斜暉。
【和楊子聰答聖俞月夜見寄】
秋露藹已繁,迢迢星漢回。皎潔庭際月,流光依井苔。有客愛涼景,幽軒爲君開。所思不可極,但慰清風來。
【謝人寄雙桂樹子〈明道二年〉】
有客嘗芳叢,移根自幽谷。爲懷山中趣,愛此巖下綠。曉露秋暉浮,清陰藥蘭曲。更待繁花白,邀君弄芳馥。
【雨中獨酌二首】
老大世情薄,掩關臥郊原。英英少年子,誰肯過我門。宿雲屯朝陰,暑雨清北軒。逍遙一尊酒,此意誰與論。酒味正薰烈,吾心方浩然。鳴禽時一弄,如與古人言。
幽居草木深,蒙蘢蔽窗戶。鳥語知天陰,蛙鳴識天雨。亦覆命尊酒,欣茲卻煩暑。人情貴自適,獨樂非鐘鼓。出門何所之,閉門誰我顧?
【庭前兩好樹】
庭前兩好樹,日夕欣相對。風霜歲苦晚,枝葉常蔥翠。午眠背清陰,露坐蔭高蓋。東城桃李月,車馬傾。而我不出門,依然伴憔悴。榮華不隨時,寂寞幸相慰。君子固有常,小人多變態。
【綠竹堂獨飲〈明道二年〉】
夏篁解陰加つ,臥齋公退無喧囂。清和況復值佳月,翠樹好鳥鳴咬咬。芳尊有酒美可酌,胡爲欲飲先長謠?人生暫別客秦楚,尚欲泣淚相攀邀。況茲一訣乃永已,獨使幽夢恨蓬蒿。憶予驅馬別家去,去時柳陌東風高。楚鄉留滯一千里,歸來落盡李與桃。殘花不共一日看,東風送哭聲嗷嗷。洛池不見青春色,白楊但有風蕭蕭。姚黃魏紫開次第,不覺成恨俱零凋。榴花最晚今又拆,紅綠點綴如裙腰。年芳轉新物轉好,逝者日與生期遙。予生本是少年氣,差磨牙角爭雄豪。馬遷班固洎歆向,下筆點竄皆嘲嘈。客來共坐說今古,紛紛落盡玉麈毛。彎弓或擬射石虎,又欲醉斬荊江蛟。自言剛氣貯心腹,何爾柔軟爲脂膏?吾聞莊生善齊物,平日吐論奇牙聱。憂從中來不自遣,強叩瓦缶何訁堯訁堯。伊人達者尚乃爾,情之所鍾況吾曹。愁填胸中若山積,雖欲強飲如沃焦。乃判自古英壯氣,不有此恨如何消。又聞浮屠說生死,滅沒謂若夢幻泡。前有萬古後萬世,其中一世獨。安得獨灑一榻淚,欲助河水增滔滔?古來此事無可奈,不如飲此尊中醪。
【暇日雨後綠竹堂獨居兼簡府中諸僚】
新晴竹林茂,日夕愛此君。佳禽弄翠樹,若與幽人親。掃徑綠苔靜,引流清派分。開軒見遠岫,欹枕送歸雲。桐槿漸秋意,琴觴懷友文。浩然滄洲思,日厭京洛塵。車騎方開府,梁王多上賓。平時罷飛檄,行樂喜從軍。騎省悼亡後,漳賓多病身。南窗若可傲,方事陶潛巾。
【江上彈琴】
江水深無聲,江雲夜不明。抱琴舟上彈,棲鳥林中驚。游魚爲跳躍,山風助清冷。境寂聽愈真,弦舒心已平。用茲有道器,寄此無景情。經緯文章合,諧和雌雄鳴。颯颯驟風雨,隆隆隱雷霆。無射變凜冽,黃鐘催發生,詠歌文王《雅》,怨刺《離騷經》。二《典》意澹薄,三《盤》語丁寧。琴聲雖可狀,琴意誰可聽?
【送白秀才西歸】
白子來自西,投我文與書。升階揖讓席,言氣溫且舒。萬轍走聲利,獨趨仁義塗。仁義荒已久,斤鋤費耕除。吾常患力寡,欣子好古徒。終當竭其力,戔刂治爲通衢。旗旄侍天子,安駕五路車。盡驅天子民,垂白歌其隅。子其從我遊,有志知何如?
【鞏縣初見黃河〈明道二年〉】
河決三門合四水,徑流萬里東輸海。鞏洛之山夾而峙,河來齧山作沙觜。山形迤邐若奔避,河益洶洶怒而詈。舟師弭楫不以帆,頃刻奔過不及視。舞波淵旋投沙渚,聚沫倏忽爲平地。下窺莫測濁且深,癡龍怪魚肆憑恃。我生居南不識河,但見《禹貢》書之記。其言河狀鉅且猛,驗河質書信皆是。昔者帝堯與帝舜,有子朱商不堪嗣。皇天意欲開禹聖,以水病堯民以潰。堯愁下人瘦若臘,衆臣薦鯀帝曰試。試之九載功不效,遂殛羽山慚而斃。禹羞父罪哀且勤,天始以書畀於姒。書曰五行水潤下,禹得其術因而治,鑿山疏流浚畎澮,分擘枝派有條理,萬邦入貢九州宅,生人始免生鱗尾。功深德大夏以家,施及三代蒙其利。江海淮濟洎漢沔,豈不浩渺汪而大?收波卷怒畏威德,萬古不敢肆兇厲。惟茲濁流不可律,歷自秦漢尤爲害。崩堅決壅勢益橫,斜跳旁出惟其意。制之以力不以德,驅民就溺財隨弊。蓋聞河源出崑崙,其山上高大無際。自高瀉下若激箭,一直一曲一千里。湍雄衝急乃迸溢,其勢不得不然爾。前歲河怒驚滑民,浸漱洋洋淫不止。滑人奔走若鋒駭,河伯視之以爲戲。呀呀怒口缺若門,日啖薪石萬萬計。明堂天子聖且神,悼河不仁嗟曰喟。河伯素頑不可令,至誠一感惶且畏。引流辟易趨故道,閉口不敢煩官吏。遵塗率職直東下,咫尺莫可離其次。爾來歲星行一週,民牛飽芻邦羨費。滑人居河飲河流,耕河之ヂ浸河漬。嗟河改兇作民福,嗚呼明堂聖天子!
【代書寄尹十一兄楊十六王三】
並轡登北原,分首昭陵道。秋風吹行衣,落日下霜草。昔日憩鞏縣,信馬行苦早。行行過任村,遂歷黃河奧。登高望河流,洶洶若怒鬧。予生平居南,但聞河浩渺。停鞍暫遊目,茫洋肆驚眺。並河行數曲,山坡亦縈繞。罌子與山口,呀險乃天竈。秤鉤真如鉤,上下欲顛倒。虎牢吏當關,譏問名已告。滎陽夜聞雨,故人留我笑。明朝已高塵,青車引旌纛。傳雲送主喪,窀穸詣墳兆。後乘皆輜,輪轂相輝照。辟易未及避,廬兒已呵敫。午出鄭東門,下馬僕射廟。中牟去鄭遠,記裏十餘堠。抵牟日已暮,僕馬困米稿。漸望閶闔門,崛若中天表。趨門爭道入,羈鞅不及掉。浪童遊九衢,風埃嘆何浩。京師天下聚,奔走紛擾擾。但聞街鼓喧,忽忽夜復曉。追懷洛中俊,已動思歸操。爲別未期月,音塵一何杳。因書寫行役,聊以爲君導。
【別聖俞】
車馬古城隅,喧喧分曉色。行人念歸塗,居者徒慘惻。薄宦共羈旅,論交喜金石。薦以朋酒歡,寧知歲月適。人事坐雲變,出處俄乖隔。關山自茲始,揮袂舉輕策。歲暮寒雲多,野曠陰風積。徵蹄踐嚴霜,別酒臨長陌。應念同時人,獨爲未歸客。
【送劉秀才歸河內】
落日古京門,車馬動行色。河上多悲風,山陽有歸客。朽篋蠹蟲篆,遺文摹鳥跡。言於有司知,豈顧時人識。山陂歲始寒,霰雪密已積。還家寧久留,方言事徵軛。
?
●卷五十二·居士外集卷二
◎古詩二十七首〈自西京至夷陵作,起明道□年,盡景四年。〉
【數詩】
一室曾何掃,居閒俗慮平。二毛經節變,青鑑不須驚。三複磨圭戒,深防悔吝生。四愁寧敢擬,高詠且陶情。五鼎期君祿,無思死必烹。六奇還自礻必,海寓正休兵。七日霧,彪文幸有成。八門當鼓翼,凌厲指霄程。九德方居位,皇猷日月明。十朋如可問,從此卜嘉亨。
【答錢寺丞憶伊川】
之子問伊川,伊川已春色。綠芷雜芳浦,青溪含白石。山阿昔留賞,屐齒無遺蹟。惟有巖桂花,留芳待歸客。
【書懷感事寄梅聖俞】
相別始一歲,幽憂有百端。乃知一世中,少樂多悲患。〈平聲〉。每憶少年日,未知人事艱。顛狂無所閡,落魄去羈牽。三月入洛陽,春深花未殘。龍門翠鬱郁,伊水清潺潺。逢君伊水畔,一見已開顏。不暇謁大尹,相攜步香山。自茲愜所適,便若投山猿。幕府足文士,相公方好賢。希深好風骨,迥出風塵間。師魯心磊落,高談羲與軒。子漸口若訥,誦書坐千言。彥國善飲酒,百盞顏未丹。幾道事閒遠,風流如謝安。子聰作參軍,常跨破虎韉。子野乃禿翁,戲弄時脫冠。次公才曠奇,王霸馳筆端。聖俞善吟哦,共嘲爲閬仙。惟予號達老,醉必如張顛。洛陽古郡邑,萬戶美風煙。荒涼見宮闕,表裏壯河山。相將日無事,上馬若鴻翩。出門盡垂柳,信步即名園,嫩籜筠粉暗,淥池萍錦翻。殘花落酒面,飛絮拂歸鞍。尋盡水與竹,忽去嵩峯巔。青蒼緣萬仞,杳靄望三川。花草窺澗竇,崎嶇尋石泉。君吟倚樹立,我醉欹雲眠。子聰疑日近,謂若手可攀。共題三醉石,留在八仙壇。水雲心已倦,歸坐正杯盤。飛瓊始十八,妖妙猶雙環。寒篁暖鳳觜,銀甲調雁弦。自制《白雲曲》,始送黃金船。珠簾卷明月,夜氣如春煙。燈花弄粉色,酒紅生臉蓮。東堂榴花好,點綴裙腰鮮。插花雲髻上,展簟綠陰前。樂事不可極,酣歌變爲嘆。〈平聲〉。詔書走東下,丞相忽南遷。送之伊水頭,相顧淚潸潸。臘月相公去,君隨赴春官。送君白馬寺,獨入東上門。故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當時作此語,聞者已依然。
【雜言答聖俞見寄兼簡東京諸友】
昔君居洛陽,樂事無時有。竇府富文章,謝墅從親友。豐年政頗簡,命駕時爲偶。不問竹林主,仍攜步兵酒。芬芳弄嘉月,翠綠相森茂。
【聞梅二授德興〈令〉戲書】
君家小謝城,爲客洛陽裏。綠髮方少年,青衫喜爲吏。重湖亂山綠,歸夢寄千里。洛浦見秋鴻,江南老芳芷。自言北地禽,能感南人耳。京國本繁華,馳逐多英軌。爭歌《白雪》曲,取酒西城市。朝逢油壁車,暮結青尾。歲月倏可忘,行樂方未已。忽爾畏簡書,翻然浩歸思。江山故國近,風物饒陽美。楚柚煙中黃,吳蓴波上紫。還鄉問井邑,上堂多慶喜。離別古所難,更畏秋風起。
【戲贈】
莫愁家住洛川傍,十五纖腰聞四方。堂上金尊邀上客,門前白馬系垂楊。春風滿城花滿樹,落日花光爭粉光。城頭行人莫駐馬,一曲能令君斷腸。
【寄左軍巡劉判官】
遙聽洛城鍾,獨渡伊川水。綠樹鬱參差,行人去無已。因高望京邑,驅馬沿山〈趾〉。落日亂峯多,龍門何處是?
【罷官後初還襄城弊居述懷十韻回寄洛中舊寮】
路盡見家山,欣然望吾廬。陋巷叩柴扉,迎候遙驚呼。兒童戲竹馬,田裏邀籃輿。春桑鬱已綠,歲事催農夫。朝日飛雉ず,東皋新雨餘。植杖望遠林,行歌登故墟。夙志在一壑,茲焉將荷鋤。言謝洛社友,因招洛中愚。馬卿已倦客,嚴安猶獻書。行矣方於役,豈能遂歸歟!
【和聖俞聚蚊】
頹陽照窮巷,暑退涼風生。夫子臥環堵,振衣步前楹。愁煙四鄰起,鳥雀喧空庭。餘景藹欲昏,衆蚊復薨薨。羣飛豈能數,但厭聲營營。抱琴不暇撫,揮麈無由停。散帙復歸臥,詠言聊寫情。覆載無鉅細,善惡皆生成。朽木出衆蠹,腐草爲飛螢。書魚長陰溼,醯雞由鬱蒸。豕鬣固多蝨,牛間常聚虻。元氣或壹鬱,播之爲孽腥。卑臭乃其類,清虛非所經。華堂敞高棟,綺疏仍藻扃,金瑩椒壁,玉壺含夜冰。終朝事薰祓,豈敢近檐甍。富貴非苟得,抱節居茅衡。陰牆百蟲聚,下偃衆穢盈。何嘗曲肱樂,但苦聚雷聲。江南美山水,水木正秋明。自古佳麗國,能助詩人情。喧囂不可久,片席何時徵?
【送劉學士知衡州】
揚子懶屬書,平居惟嗜酒。一沐或彌旬,解酲五斗。淡爾輕榮利,何嘗問無有。忍憶四馬歸,行爲一麾守。湘酎自古醇,水聞名久。簿領但盈幾,對經不離口。湖田賦稻蟹,民訟爭壠畝。兀爾即沈冥,安能知可否?聊爲寄情樂,豈與素懷偶。藏器思適時,投刃寧煩手。行當考官績,勿復困罌缶!
【送張屯田歸洛歌〈景二年〉】
昔年洛浦見花落,曾作悲歌歌落花。愁來欲遣何可奈?時向金河尋杜家。杜家花雖非絕品,猶可開顏爲之飲。少年意氣易成歡,醉不還家伴花寢。一來京國兩傷春,憔悴窮愁九陌塵。紅房紫{艹含}處處有,騎馬欲尋無故人。黃河三月入隋河,河水多時悵望多。爲憐此水來何處,中有伊流與洛波。忽聞君至自西京,洗眼相看眼暫明。心衰面老畏人問,驚我瘦骨清如冰。今年七月妹喪夫,稚兒孀女啼呱呱。季秋九月予喪婦,十月厭厭成病軀。端居移病新城下,日不出門無過者。獨行時欲強高歌,一曲未終雙涕灑。可憐明月與春風,歲歲年年事不同。暫別已嗟非舊態,再來應是作衰翁。感時惜別情無已,無酒送君空有淚。西歸必有問君人,爲道別來今若此。
【述懷送張總之】
鬱郁河堤綠樹平,送君因得到東城。落花已盡鶯猶囀,垂柳初長蟬欲鳴。去年送客亦曾到,正值楊花亂芳草。人心不復故時歡,景物自隨時節好。感今懷昔復傷離,一別相逢知幾時?莫辭今日一尊酒,明日思君難重持。東吳山水天下秀,羨君輕舟片帆逗。江城月下夜聞歌,淮浦山前朝放溜。樂哉此行時未晚,萬壑千巖不知遠。可憐病客厭京塵,寂寞淹留已再春。扁舟待得東南下,猶更河橋送幾人!
【送子野】
四時慘舒不可調,冬夏寒暑易鬱陶。春陽著物大軟媚,獨有秋節最勁豪。金方堅剛屏炎瘴,兌氣高爽清風飆。煙霞破散灝氣豁,山河震發地脈搖。天開寶鑑露寒月,海拍積雪卷怒潮。光輝通透奪星耀,蟠潛驚奮鬥蜃蛟。高樓精爽毛髮疏,壯懷直恐衝斗杓。欲飛輕衣上拂漢,擬乘二氣戲鷺濤。念時文法密於織,羈縻束縛不自聊。豈無策議獻人主,扼持舌在口已膠。當秋且幸際軒豁,誰能兒女聽螗蜩。君方壯歲襟宇快,名聲樂與家聲高。輕舟從遊山川底,詩酒合興皆翹翹。堪嗟宋玉自悲攪,可並張翰同逍遙。功名富貴有時到,忍把壯節良辰消。
【送劉十三南遊】
決決汴河流,櫓聲過晚浦。行客問吳山,舟人多楚語。春深紫蘭澤,夏早黃梅雨。時應賦登眺,聊以忘羈旅。
【與李獻臣宋子京春集東園得節字】
綠野秀可餐,遊驂喜初結。芸局苦寂寥,禁署隔清切。歡言得幽尋,況此及嘉節。鳥ミ已關關,泉流初決決。紫萼繁若綴,翠苕柔可擷。屢期無後時,芳物畏。
【晚泊岳陽】
臥聞岳陽城裏鍾,系舟岳陽城下樹。正見空江明月來,雲水蒼茫失江路。夜深江月弄清輝,水上人歌月下歸。一闋聲長聽不盡,輕舟短楫去如飛。
【新開棋軒呈元珍表臣】
竹樹日已滋,軒窗漸幽興。人閒與世遠,鳥語知境靜。春光藹欲布,山色寒尚映。獨收萬慮心,於此一枰競。
【代贈田文初〈景四年〉】
感君一顧重千金,贈君白璧爲妾心。舟中繡被薰香夜,春雪江頭三尺深。西陵長官頭已白,憔悴窮愁愧相識。手持玉唱《陽春》,江上梅花落如積。津亭送別君未悲,夢闌酒解始相思。須知巫峽聞猿處,不似荊江夜雪時。
【惠泉亭】
翠壁刻孱顏,煙霞跬步間。使君能愛客,朝夕弄山泉。春巖雨過春流長,置酒來聽山溜響。鑑中樓閣俯清池,雪裏峯巒開曉幌。須知清興無時已,酒美賓嘉自相對。席間誰伴謝公吟,日暮多逢山簡醉。淹留桂樹幾經春,野鳥巖花識使君。使君今是尊前客,誰與山泉作主人?
【過張至祕校莊】
田家何所樂,笞笠日相親。桑條起蠶事,菖葉候耕辰。望歲佔風色,寬徭知政仁。樵漁逐晚浦,雞犬隔前村。泉溜塍間動,山田樹杪分。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橋春。有客問行路,呼童驚候門。焚魚酌白醴,但坐且歡欣。
【行次葉縣】
朝渡汝河流,暮宿楚山曲。城陰日下寒,野氣春深綠。徵車倦長道,故國有喬木。行行漸樂郊、東風滿平陸。
【將至淮安馬上早行學謝靈運體六韻】
晴霞煦東浦,驚鳥動煙林。曙河兼鬥沒,沓嶂隱雲深。寒雞隔樹起,曲塢留風吟。征夫倦行役,秋興感登臨。衡皋積塗迥,江蘺香露沈。行矣歲華晚,歸與勞嘆音。
【自〈枝〉江山行至平陸驛五言二十四韻〉】
〈枝〉江望平陸,百里千餘嶺。蕭條斷煙火,莽蒼無人境。峯巒互前後,南北失壬丙。天秋雲愈高,木落歲方冷。水涉愁蜮射,〈含沙也。〉林行憂虎猛。萬仞懸巖崖,一彳勺枯梗。緣危類犭爰猱,陷淖若{圭黽}黽。腰輿懼傾撲,煩馬倦鞭警。攀躋誠畏塗,習俗羨蠻獷。度隘足雖,因高目還騁。九野畫荊衡,羣山亂巫郢。煙嵐互明滅,點綴成圖屏。時時度深谷,往往得佳景。翠樹鬱如蓋,飛泉溜垂綆。幽花亂黃紫,粲弄光影。山鳥囀成歌。寒蜩ィ如哽。登臨雖雲勞,鉅細得周省。晨裝趁徒旅,夕宿訪閭井。村暗水茫茫,雞鳴星耿耿。登高近佳節,歸思時引領。溪菊薦山尊,田β佑烹鼎。家近夢先歸,夜寒衾屢整。崎嶇念行役,昔宿已爲永。豈如江上舟,棹歌方酩酊。〈初泛舟荊江,棋酒甚歡,故有此句。〉
【春日西湖寄謝法曹歌】
西湖春色歸,春水綠於染。羣芳爛不收,東風落如糝。〈西糊者,許昌勝地也。〉參軍春思亂如雲,白髮題詩愁送春。〈謝君有“多情未老已白髮,野思到春如亂雲”之句。〉遙知湖上一尊酒,能憶天涯萬里人。萬里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驚。雪消門外千山綠,花發江邊二月晴。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頭已白。異鄉物態與人殊,惟有東風舊相識。
【答謝景山遺古瓦硯歌】
火數四百炎靈銷,誰其代者當塗高。窮奸極酷不易取,始知文景基扃牢。坐揮長喙啄天下,豪傑競起如胃毛。董呂亻汜相繼死,紹術權備爭咆咻。力強者勝怯者敗,豈較才德爲功勞。然猶到手不敢取,而使螟蝗生蝮。子丕當初不自恥,敢謂舜禹傳之堯。得之以此失亦此,誰知三馬食一槽。當其盛時爭意氣,叱吒雷雹生風飈。干戈戰罷數功閥,周蔑方召堯無皋。英雄致酒奉高會,巍然銅雀高。圓歌宛轉激清微,妙舞左右回纖腰。一朝西陵看拱木,寂寞む帳空蕭蕭。當時淒涼已可嘆,而況後世悲前朝。高臺已傾漸平地,此瓦一墜埋蓬蒿。苔文半滅荒土蝕,戰血曾經野火燒。敗皮弊網各有用,誰使鐫釒兔成凸凹。景山筆力若牛弩,句遒語老能揮毫。嗟予奪得何所用,簿領朱墨徒紛淆。走官南北未嘗舍,緹襲三四勤緘包。有時屬思欲飛灑,意緒軋軋難抽繰。舟行屢備水神奪,往往冥晦遭風濤。質頑物久有精怪,常恐變化成靈妖。名都所至必傳玩,愛之不換魯寶刀。長歌送我怪且偉,欲報慚愧無瓊瑤。
【古瓦硯】
磚瓦賤微物,得廁筆墨間。於物用有宜,不計醜與妍。金非不爲寶,玉豈不爲堅。用之以發墨,不及瓦礫頑。乃知物雖賤,當用價難攀。豈惟瓦礫爾,用人從古難!
【新營小齋鑿地爐輒成五言三十九韻】
霜降百工休,居者皆入室。堇戶畏初寒,開爐代溫律。規模不盈丈,廣狹足容膝。軒窗共幽窳,竹柏助蒙密。辛勤慚巧官,窮賤守卑秩。無術政奚爲,有年秋屢實。文書少期會,租訟省鞭扌失。地僻與世疏,官閒得身佚。荊蠻苦卑陋,氣候常壹鬱。天日每陰翳,風飆多凜冽溧。衰顏慘時晚,病骨知寒疾。蠻牀倦晨興,籃輿厭朝出。近樵採,僮僕史呵叱。御歲畜蹲鴟,饋客薦包橘。霜薪吹晶熒,石鼎沸啾唧。披方養丹砂,候節煎〈去聲〉秋術。西鄰有高士,軻臥蓬蓽。鶴髮善高談,鮐背便炙熨。披裘屢相就,束亦時乞。傳經伏生老,愛酒揚雄喫。晨灰暖餘杯,夜火爆山慄。無言兩忘形,相對或終日。微生慕剛毅,勁強〈去聲〉早難屈。自從世俗牽,常恐天性失。仰茲微官祿,養此多病質。省躬由一言,無枉慕三黜。因知吏隱樂,漸使欲心窒。面壁或僧禪,倒冠聊酒逸。螟蛉輕二豪,一馬齊萬物。啓期爲樂三,叔夜不堪七。負薪幸有瘳,舊學頗思述,興亡閱今古,圖籍羅甲乙。魯冊謹會盟,周公彖兇吉。詳明左丘辯,馳騁馬遷筆。金石互鏗釒訇,風雲生倏忽。豁爾一開卷,慨然時掩帙。浮沈恣其間,適若遂聱耳。吾居誰雲陋,所得乃非一。五斗豈須慚,優遊歲將畢。
?
●卷五十三·居士外集卷三
◎古詩三十首〈自乾德至滁州作。起寶元元年,盡慶曆八年。〉
【南獠〈寶元元年〉】
洪宋區夏廣,恢張際四維。狂孽久不聳,民物含春熙。耆稚適所尚,游泳光華時。遽然攝提歲,南獠掠邊陲。予因叩村叟,此事曷如斯?初似卻人問,未語先涕垂。收涕謝客問,爲客陳始基:撫水有上源,水淺山。生民三千室,聚此天一涯。狠勇復輕脫,性若鹿與麋。男夫不耕鑿,刀兵動相隨。宜融兩境上,殺人取其貲。因斯久久來,此寇易爲羈。鼠竊及蟻聚,近裏焉敢窺?勢亦不久住,官軍來即馳。景德祥符後,時移事亦移。西輔哲且善,天子仁又慈。將軍稱招安,兵非羽林兒。龍江一牧拙,邏騎材亦非。威惠不兼深,徒以官力欺。智略仍復短,從此難羈縻。引兵卸甲嶺,部陣自參差。鋒鏑殊未接,士卒心先離。奔走六吏死,〈初在懷遠軍卸甲嶺,殺傷範禮賓、王崇班等,六人落陣死。〉明知國挫威。自茲賊聲震,直寇融州湄。縣宇及民廬,毀蕩無孑遺。利鏃淬諸毒,中膚無藥醫。長刀斷人股,橫屍滿通逵。婦人及孳產,驅負足始歸。堂堂過城戍,何人敢正窺!外計削奏疏,一一聞宸闈。赫爾天斯怒,選將興王師。精甲二萬餘,猛毅如虎貔。劍戟凜秋霜,旌閃朝曦。八營與七萃,豈得多於茲。外統三路進,小敵胡能爲。前驅已壓境,後軍猶未知。逶迤至蠻域,但見空稻畦。蒐羅一月餘,不戰師自罷。荷戈莫言苦,負糧深可悲。哀哉都督郵,無辜遭屠糜。〈昭州都曹皇甫僅三人部糧入洞,遭蠻賊掩殺,及害伕力千餘〉。嘵咋計不出,還出招安辭。半降半來拒,蠻意猶狐疑。厚以繒錦贈,狙心詐爲卑。戎帳草草起,賊戈躡背揮。我聆老叟言,不覺顰雙眉。吮毫兼疊簡,佔作南獠詩。願值采詩官,一敷於彤墀。
【寄聖俞】
西陵山水天下佳,我昔謫官君所嗟。官閒憔悴一病叟,縣古瀟灑如山家。雪消深林自筍,人響空山隨摘茶。有時攜酒探幽絕,往往上下窮煙霞。巖蓀綠縟軟可藉,野卉青紅春自華。風餘落蕊飛回旋,日暖山鳥鳴交加。貪追時俗玩歲月,不覺萬里留天涯。今來寂寞西崗口,秋盡不見東籬花。市亭插旗鬥新酒,十千得鬥不可賒。材非世用自當去,一舸聱牙揮釣車。君能先往勿自滯,行矣春洲生荻芽。
【答梅聖俞寺丞見寄〈寶元二年〉】
憶昔識君初,我少君方壯。風期一相許,意氣曾誰讓。交遊盛京洛,尊俎陪丞相。驥日相追,鸞凰志高揚。詞章盡崔蔡,論議皆歆向。文會忝予盟,詩壇推子將。談精鋒愈出,飲劇歡無量。賈勇爲無前,餘光誰敢望!茲來五六歲人事堪悽愴。南北頓睽乖,相離獨飄蕩。失杯由畫足,傷手因代匠。移書雖激切,拙語非欺誑。安知乃心愚,而使所言妄。權豪不自避,斧質誠爲當。倉皇得一邑,奔走逾千嶂。楚峽聽猿鳴,荊江畏蛟浪。蠻方異時俗,景物殊氣象。綠髮變風霜,丹顏侵疾癢。常憂鳥窺,倖免江魚葬。今茲荷寬宥,遷徙來漢上。憔悴戴囚冠,驅馳嗟俗狀。王事多倥傯,學業差遺忘。未能解綬去,所戀寸祿養。舉足畏逢仇,低頭惟避謗。欣聞故人近,豈憚驅車訪?一別各衰翁,相見問無恙。交情宛如舊,歡意獨能強。幸陪主人賢,更值芳洲漲。菱荷亂浮泛,水竹涵虛曠。清風滿談席,明月臨歌舫。已見洛陽人,重開畫樓唱。怡然壹鬱寫,爾累囚放。自從還邑來,會此驕陽亢。神靈多請禱,租訟煩笞。猶須新秋涼,漢水臨清漾。野稼蕩浮雲,晴山開疊障。聊以助吟詠,亦可資酣暢。北轅如未駕,幸子能來貺。
【酬聖俞朔風見寄】
因君朔風句,令我苦寒吟。離別時未幾,崢嶸歲再陰。驚飆擊曠野,餘響入空林。客路行役遠,馬蹄冰雪深。瞻言洛中舊,期我高陽岑。故館哭知己,新年傷客心。相逢豈能飲,惟有涕沾襟!
【送琴僧知白〈寶元二年〉】
吾聞夷中琴已久,常恐老死無其傳。夷中未識不得見,豈謂今逢知白彈。遺音彷佛尚可愛,何況之子傳其全。孤禽曉警秋野露,空澗夜落春巖泉。二年遷謫寓三峽,江流無底山侵天。登臨探賞久不厭,每欲圖畫存於前。豈知山高水深意,久以寫此朱絲絃。酒酣耳熱神氣王,聽之爲子心肅然。嵩陽山高雪三尺,有客擁鼻吟苦寒。負琴北走乞其贈,持我此句爲之先。
【聽平戎操】
西戎負固稽天誅,勇夫戰死智士謨。上人知白何爲者,年少力壯逃浮屠。自言平戎有古操,抱琴欲進爲我娛。我材不足置廊廟,力弱又不堪戈殳。遭時有事獨無用,偷安飽食與汝俱。爾知平戎競何事,自古無不由吾儒。周宣六月伐獫狁,漢武五道徵匈奴。方叔召虎乃真將,衛青去病誠區區。建功立業當盛日,後世稱詠於詩書。平生又欲慕賈誼,長纓直請系單于。當衢理檢四面啓,有策不獻空踟躕。慚君爲我奏此曲,聽之空使壯士籲。推琴置酒恍若失,誰謂子琴能起予!
【書宜城修水渠記後奉呈朱寺丞】
因民之利無難爲,使民以說民忘疲。樂哉朱君鄣靈堤,導鄢及蠻興衆陂。古渠廢久人莫知,朱君三月而復之。沃土如膏瘠土肥,百里歲歲無兇災。鄢蠻之水流不止,襄人思君無時已。
【谷正至始得先所寄書及詩不勝喜慰因書數韻奉酬聖俞〈康定元年〉】
寒日照深巷,柴門朝尚閉。有客自江來,尺書千里至。啓書復何雲,但言南北異。南方地常暖,風物稱佳麗。梅花入新年,蘭皋動芳氣。樂哉登臨興,豈厭江湖滯。伊予方寂寞,刻若窮文字。萬國會王州,羣英馳雋軌。方朔常苦餓,子云非官意。歲暮慘風塵,官閒倦朝市。出處一雲別,所思寧可冀?春江有歸雁,但使音書繼。
【答梅聖俞】
寒日照窮巷,荊扉晨未開。驚聞遠方信,有客渡江來。開緘復何喜,宛若見瓊瑰。一爾乖出處,未嘗持酒杯。官閒隱朝市,歲暮慘風埃。音書日可待,春雁暖應回。
【病中聞梅二南歸】
聞君解舟去,秋水正。野岸曠歸思,都門辭世紛。稍逐商帆伴,初隨徵雁羣。山多淮甸出,柳盡汴河分。楚色蕪尚綠,江煙日半曛。客意浩已遠,離懷寧復雲。宣城好風月,歸信幾時聞?
【送〈智〉蟾上人遊天台】
昔年在伊洛,林壑每相從。對掃竹下榻,坐思湖上峯。自言伊洛波,每起滄洲憶。今茲道行遊,千里東南國。都門汴河上,柳色入青煙。流水向淮浦,歸人隨越船。東南遍林,萬壑新流滿。小桂綠應芳,江春行已晚。藹藹赤城陰,依依識古岑。一去誰復見,石橋雲霧深。
【送徐生秀州法曹】
一笑暫相從,結交方恨晚。猶茲簿領困,況爾東南遠。落帆淮口暮,採石江洲暖。黃鴿可寄書,惟嗟雙翅短。
【讀山海經圖】
夏鼎象九州,《山經》有遺載。空大荒中,杳靄羣山會。炎海積蒸,陰幽異明晦。奔趨各異種,倏忽俄萬態。羣倫固殊稟,至理寧一概?駭者自雲驚,生兮孰知怪?未能識造化,但爾披圖繪。不有萬物殊,豈知方輿大?
【依韻和聖俞見寄】
與君結交深,相濟同水火。文章發春葩,節行凜筠。吾才已愧君,子齒又先我。君惡予所非,我許子云可。厥趣共乖時,畏途難轉果。道肥家所窮,身老志彌果。每嗟遊從異,有甚樊籠鎖!天匠染青紅,花腰呈嫋娜。苟能杯酌同,直待冠巾墮。無欺校讎貧,監米尚餘顆。
【晏太尉西園賀雪歌〈慶曆元年〉】
陰陽乖錯亂五行,窮冬山谷暖不冰。一陽且出在地上,地下誰發萬物萌?太陰當用不用事,蓋由奸將不斬虧國刑。遂令邪風伺間隙,潛中瘟疫於疲氓。神哉陛下至仁聖,憂勤懇禱通精誠。聖人與天同一體,意未發口天已聽。忽收寒威還水官,正時肅物凜以清。寒風得勢獵獵走,瓦乾霰急落不停。恍然天地半夜白,羣雞失曉不及鳴。清晨拜表東上閣,鬱郁瑞氣盈宮庭。退朝騎馬下銀闕,馬滑不慣行瑤瓊。晚趨賓館賀太尉,坐覺滿路流歡聲。便開西園掃徑步,正見玉樹花凋零。小軒卻坐對山石,拂拂酒面紅煙生。主人與國共休慼,不惟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
【送吳照鄰還江南】
霜前江水磨碧銅,岸背菱葉翹青蟲。吳郎鬢絲生幾縷,不羞月上扶桑東。羞見清波照人景,去時黑髮吹春風。五年歸來婦應喜,從此不問西飛鴻。
【答朱き捕蝗詩〈慶曆二年〉】
捕蝗之術世所非,欲究此語興於誰?或雲豐凶歲有數,天孽未可人力支。或言蝗多不易捕,驅民入野踐其畦。因之奸吏恣貪擾,戶到頭斂無一遺。蝗災食苗民自苦,吏虐民苗皆被之。吾嗟此語只知一,不究其本論其皮!驅雖不盡勝養患,昔人固已決不疑。秉蝥投火況舊法,古之去惡猶如斯。既多而捕誠未易,其失安在常由遲。詵詵最說子孫衆,爲腹所孕多昆氐。始生朝畝暮已頃,化一爲百無根涯。口含鋒刃疾風雨,毒腸不滿疑常飢。高原下隰不知數,進退整若隨金鼙。嗟茲羽孽物共惡,不知造化其誰屍?大凡萬事悉如此,禍當早絕防其微。蠅頭出土不急捕,羽翼已就功難施。只驚羣飛自天下,不究生子由山陂。官書立法空太峻,吏愚畏罰反自欺。蓋藏十不敢申一,上心雖惻何由知。不如寬法擇良令,告蝗不隱捕以時。今苗因捕雖踐死,明歲猶免爲彖。吾嘗捕蝗見其事,較以利害曾深思。官錢二十買一斗,示以明信民爭馳。斂微成衆在人力,頃刻露積如京坻。乃知孽蟲雖甚衆,嫉惡苟銳無難爲。往時姚崇用此議,誠哉賢相得所宜。因吟君贈廣其說,爲我持之告采詩。
【答蘇子美離京見寄】
衆奇子美貌,堂堂千人英。我獨疑其胸,浩浩包滄溟。滄溟產龍蜃,百怪不可名。是以子美辭,吐出人輒驚。其於詩最豪,奔放何縱橫!衆弦排律呂,金石次第鳴。間以險絕句,非時震雷霆。兩耳不及掩,百こ爲之醒。語言既可駭,筆墨尤其精。少雖嘗力學,老乃若天成。濡毫弄點畫,信手不自停。端莊雜醜怪,羣星見槍。爛然溢紙幅,視久無定形。使我終老學,得一已足矜。而君兼衆美,磊落猶自輕。高冠出人上,誰敢揖其膺?羣臣列丹陛,幾位缺公卿。使之束帶立,可以重朝廷。況令參國議,高論吐崢嶸。惜哉三十五,白髮今已生。近者去江淮,作詩寄離情。口誦不及寫,一日傳都城。退之序百物,其鳴由不平。天方苦君心,欲使發其聲。嗟我非,徒思和嚶嚶。因風幸數寄,警我聾與盲。
【立秋有感寄蘇子美】
庭樹忽改色,秋風動其枝。物情未必爾,我意先已悽。雖恐芳節謝,猶欣早涼歸。起步雲月暗,顧瞻星斗移。四時有大信,萬物誰與期?故人在千里,歲月令我悲。所嗟事業晚,豈惜顏色衰。廟謀今謂何,胡馬日以肥!
【喜雪示徐生】
清穹凜冬威,旱野渴天澤。經旬三尺雪,萬物變顏色。愁雲噓不開,慘慘連日夕。寒風借天勢,豪忽肆陵轢。空枝凍鳥雀,癡不避彈弋。長河寂無聲,厚地若龜坼。陰階夜自照,缺瓦晨復積。貯潔瑩冰壺,量深埋玉尺。凝陰反窮剝,陽九兆初畫。春回百草心,氣動黃泉脈。堅冰雖未破,土潤已潛釋。常聞老農語,一臘見三白。是爲豐年候,占驗勝蓍策。天兵血西陲,成轍走供億。嗟予愧疲俗,奚術肥爾瘠?惟幸歲之穰,茲惠豈人力。非徒給租調,且可銷盜賊。從今潔廩,期共飽麥。
【賦竹上甘露〈慶曆三年〉】
梢梢兩竹枝,甘露葉間垂。草木有靈液,陰陽凝以時。深山與窮谷,往往嘗有之。幸當君子軒,得爲衆人知。物生隨所託,晦顯各有宜。聊以助歌詠,兼堪飲童兒。
【和對雪憶梅花】
昔官西陵江峽間,野花紅紫多斕斑。惟有寒梅舊所識,異鄉每見心依然。爲憐花自洛中看,花上蜀鳥啼綿蠻。當時作詩誰唱和?粉蕊自折清香繁。今來把酒對殘雪,卻憶江上高樓山。羣花四時媚者衆,何獨此樹令人攀?窮冬萬木立枯死,玉豔獨發凌清寒。鮮妍皎如鏡裏面,綽約對若風中仙。惜哉北地無此樹,霰雪漫漫平沙川。徐生隨我客此郡,冰霜旅舍逢新年。憶花對雪晨起坐,清詩寶鐵裁琅。長河風色暖將動,即看綠柳含春煙。寒齋寂寞何以慰,卯杯且醉酣午眠。
【歸雁亭〈慶曆三年〉】
荒蹊臘雪春尚埋,我初獨與徐生來。城高樹古禽鳥野,聲響格磔寒みま。頹垣敗屋巍然在,略可遠眺臨傾臺。高株唯有柳數十,夾路對立初誰栽?漸誅榛莽辨草樹,頗有桃李當牆隈。欣然便擬趁時節,斤鋤日夕勞耘培。新年風色日漸好,晴天仰見雁已回。枯根老脈凍不發,繞之百匝空徘徊。頑姿野態煩造化,勾芒不肯先煦吹。酒酣幾欲扌訇大鼓,驚起龍蟄驅春雷。偶然不到才數日,顏色一變由誰催。翠芽紅粒迸條出,纖趺嫩萼如剪裁。臥槎燒亦強發,老朽不避衆豔ㄉ。奼然山杏開最早,其餘紅白各自媒。初開盛發與零落,皆有意思牽人懷。衆芳勿使一時發,當令一落續一開。畢春應須酒萬斛,與子共醉三千杯。
【送韓子華】
嗟我久不見韓子,如讀古書思古人。忽然相逢又數日,笑語反不共一尊。諫垣屍居職業廢,朝事汲汲勞精神。子華筆力天馬足,駑駘千百誰可羣?嗟予老鈍不自笑,尚欲疾走追其塵。子華有時高談駭我聽,榮枯萬物移秋春。所以不見令我思,見之如飲玉醴醇。叩門下馬忽來別,高帆得風披飛雲。離懷有酒不及寫,別後慰我寓於文。
【送李太傅端懿知冀州】
吾慕李漢超,爲將勇無儔。養士三千人,人人百貔貅。關南三十年,天子不北憂。吾愛李允則,善覘多計籌。虜動靜寢食,皎如在雙眸。出入若變化,談笑摧敵謀。恩信浹南北,聲名落燕幽。二公材各異,戰守兩堪尤。天下不用兵,爾來三十秋。今其繼者誰?守冀得李侯。李侯年尚少,文武學彬彪。河朔一尺雪,北風暖貂裘。上馬擘長弓,白羽飛金釒侯。臨行問我言,我慚本儒鯫。漢超雖已久,故來尚歌謳;允則事最近,猶能想風流。將此聊爲贈,勉哉行無留!
【石篆詩〈並序慶曆五年〉】
某啓。近蒙朝恩守此州,州之西南有琅琊山唐李幼卿庶子泉者。某在館閣時,方國家詔天下求古碑石之文,集於閣下,因得見李陽冰篆《庶子泉銘》。學篆者雲:“陽冰之跡多矣,無如此銘者。”常欲求其本而不得,於今十年矣。及此來,已獲焉。而銘石之側,又陽冰別篆十餘字,尤奇於銘文,世罕傳焉。山僧惠覺指以示予,予徘徊其下,久之不能去。山之奇蹟,古今紀述詳矣,而獨遺此字。予甚惜之,欲有所述,而患文字之不稱。思予嘗愛其文而不及者,梅聖俞、蘇子美也。因爲詩一首,並封題墨本以寄二君,乞詩,刻於石。
寒巖飛流落青苔,旁斫石篆何奇哉!其人已死骨已朽,此字不滅留山隈。山中老僧憂石泐,印之以紙磨松煤。欲令留傳在人世,持以贈客比瓊瑰。我疑此字非筆畫,又疑人力非能爲。始從天地胚渾判,元氣結此高崔嵬。當時野鳥踏山石,萬古遺蹟於蒼崖。山祗不欲人屢見,每吐雲霧深藏埋。羣仙飛空欲下讀,常借海月清光來。嗟我豈能識字法,見之但覺心眼開。辭慳語鄙不足記,封題遠寄蘇與梅。
【題滁州醉翁亭〈慶曆六年〉】
四十未爲老,醉翁偶題篇。醉中遺萬物,豈復記吾年。但愛亭下水,來從亂峯間。聲如自空落,瀉向雨檐前。流入巖下溪,幽泉助涓涓。響不亂人語,其清非管絃。豈不美絲竹,絲竹不勝繁。所以屢攜酒,遠步就潺。野鳥窺我醉,溪雲留我眠。山花徒能笑,不解與我言。惟有巖風來,吹我還醒然。
【贈學者】
人稟天地氣,乃物中最靈。性雖有五常,不學無由明。輪曲揉而就,木直在中繩。堅金礪所利,玉琢器乃成。仁義不遠躬,勤勤入至誠。學既積於心,猶木之敷榮。根本既堅好,蓊鬱其幹莖。爾曹宜勉勉,無以吾言輕。
【春寒效李長吉體】
東風吹雲海天黑,飢龍凍雲雨不滴。嗔雷隱隱愁煙白,宿露無光瑤草寂。東皇染花滿春國,天爲花迷借春色。呼雲鎖日恐紅蔫,幾日春陰養花魄。悠悠遠絮縈空擲,愁思織春挽不得。高樓去天無幾尺,遠岫參差亂屏碧。
【幽谷晚飲】
一徑入蒙密,已聞流水聲。行穿翠筱盡,忽見青山橫。山勢抱幽谷,谷泉含石泓。旁生嘉樹林,上有好鳥鳴。鳥語谷中靜,樹涼泉影清。露蟬已ィィ,風溜時泠泠。渴心不待飲,醉耳傾還醒。嘉我二三友,偶同丘壑情。環流席高蔭,置酒當崢嶸。是時新雨餘,日落山更明。山色已可愛,泉聲難久聽。安得白玉琴,寫以朱絲繩。
?
●卷五十四·居士外集卷四
◎古詩四十二首
【桐花〈皇元年〉】
猗猗井上桐,花葉何蓑蓑。下蔭百尺泉,上聳陵雲材。翠色洗朝露,清陰午當階。幽蟬自ィィ,鳴鳥何喈喈。日出花照耀,飛香動浮埃。今朝一雨過,狼籍黏青苔。斯桐乃誰樹?意若銘吾齋。嘗聞漢道隆,上下相和諧。選吏擇孝廉,視民嬰與孩。政聲如《如韶》,百物絕妖災。優優潁川守,能致鳳凰來。到此幾千載,丹山自崔嵬。聖君勤治理,百郡列賢才。嗟爾不自勉,鳳凰其來哉!
【思二亭送光祿謝寺丞歸滁陽二首】
吾嘗思醉翁,醉翁名自我。山林本我性,章服偶包裹。君恩未知報,進退奚爲可?自非因讒逐,決去焉能果。前時永陽謫,誰與脫繮鎖?山氣無四時,幽花常婀娜。石泉咽然鳴,野豔笑而ェ。賓歡正喧譁,翁醉已岌峨。我樂世所悲,衆馳予坎軻。惟茲三二子,嗜好其同頗。因歸謝岩石,爲我刻其左。
吾嘗思豐樂,魂夢不在身。三年永陽謫,幽谷最來頻。谷口兩三家,山泉爲四鄰。但聞山泉聲,豈識山意春。春至換羣物,花開思故人。故人今何在,憔悴潁水濱。人去山自綠,春歸花更新。空令谷中叟,笑我種花勤。
【堂中畫像探題得杜子美】
風雅久寂寞,吾思見其人。杜君詩之豪,來者孰比倫?生爲一身窮,死也萬世珍。言苟可垂後,士無羞賤貧。
【和徐生假山】
匠智無遺巧,天形極幽探。謂我愛山者,爲山列前檐。頹垣不數尺,萬由心潛。或開如斷裂,或吐似<谷牙><谷含>。或長隨靡迤,或瘦露崆嵌。陰穴覷杳杳,高屏立。後出忽孤聳,羣奔沓相參。若氣融結,突如鬼鐫釒兔。昔歲眨荊楚,扁舟極東南。孤山馬當夾,兩岸臨江潭。常恨江水惡,輕風不留帆。峯巒千萬狀,可愛不可談。但欲借粉繪,圖之掛紈縑。豈如几席間,百態生濃纖。暮雲點新翠,孤煙起朝嵐。況此窮冬節,陰飆積凝巖。幽齋喜深處,遠目生遐瞻。晝臥不移枕,晨興自開簾。吾聞君子居,出處無常佔。卷道或獨善,施物仁貴兼。於時苟無益,懷祿古所慚。嵩山幸不遠,薇蕨豈不甘。自可結幽侶,披雲老溪巖。胡爲不即往,一室安且恬。辱子贈可愧,因詩以自讒。
【送楊員外】
予昔走南宮,江湖浩然涉。今來厭塵土,常懷把輕楫。聞君東南行,山水恣登躡。秋江湛已清,樹色映丹葉。羨君舟插櫓,去若魚鼓鬣。君家兄弟才,門族當世甲。行期薦賢書,疾驛來上閣。
【讀梅氏詩有感示徐生】
子美忽已死,聖俞舍吾南。嗟吾譬馳車。而失左右驂。敵嘗壓壘,羸兵當戒嚴。凡人貴勉強,惰逸易安恬。吾既苦多病,交朋復凋殲。篇章久不作,意思如膠粘。良田失時耕,草莽廢鋤芟。美井不日汲,何由發清甘?偶開梅氏篇,不覺日掛檐。乃知文字樂,愈久益無厭。吾嘗哀世人,聲利競爭貪。哇咬聾兩耳,死不享《韶》《鹹》。而幸知此樂,又常深討探。今官得閒散,舍此欲奚耽?頑庸須警策,賴子發其箝。
【和人三橋詩絕句三首】
笳鼓下層臺,旌旗轉長嶼。橋響騖歸軒,溪明望行炬。
北臨白雲澗,南望清風閣。出樹見人行,隔溪聞魚躍。
斷虹跨曲岸,倒影涵清波。爲愛斜陽好,回舟特特過。
【初夏劉氏竹林小飲】
春榮忽已衰,夏葉換初秀。披荒得深蹊,掃綠蔭清晝。萬竿交已聳,千畝蔚何富。驚雷迸狂鞭,霧籜舒文繡。虛心高自擢,勁節晚愈瘦。雖慚桃李妖,豈愧松柏後,川源湛新霽,林麓洗昏霧。猗猗色可餐,滴滴翠欲溜。況茲夏首月,景物得嘉候。晚蝶舞新黃,孤禽弄清味。窺深入窗蒙,玩密愛林茂。依依帶幽澗,隱隱見孤岫。林蓀縟堪眠,野汲冷可漱。鳴琴瀉山風,高籟發仙奏。暑卻自蠲渴,心閒疑愈疚。杯盤雜芬芳,圖籍羅左右。怡然忘簪組,釋若出羈廄。矧予懷一丘,未得解黃綬。官事偶多閒,郊扉須屢叩。新篁漸添林,晚筍堪薦豆。誰邀接籬公,有酒幸相就。
【眼有黑花戲書自遣】
洛陽三見牡丹月,春醉往往眠人家。揚州一遇芍藥時,夜飲不覺生朝霞。天下名花惟有此,尊前樂事更無加。如今白首春風裏,病眼何須厭黑花。
【送朱生】
萬物各有役,無心獨浮雲。遂令幽居客,日與山雲親。植桂比芳操,佩蘭思潔身。何必濯於水,本無纓上塵。
【雪〈時在潁州作。〉】
〈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字皆請勿用。皇二年〉
新陽力微初破萼,客陰用壯猶相薄。朝寒棱棱鋒莫犯,暮雪止還作。驅馳風雲初慘淡,炫晃山川漸開廓。光芒可愛初日照,潤澤終爲和氣爍。美人高堂晨起驚,幽士虛窗靜聞落。酒壚成徑集瓶罌,獵騎尋蹤得狐貉。龍蛇掃處斷復續,猊虎圍成呀且攫。共貪終歲飽麥,豈恤空林飢鳥雀。沙墀朝賀迷象笏,桑野行歌沒芒ハ。乃知一雪萬人喜,顧我不飲胡爲樂。坐看天地絕氛埃,使我胸襟如洗瀹。脫遺前言笑塵雜,搜索萬象窺冥漠。潁雖陋邦文士衆,巨筆人人把矛槊。自非我爲發其端,凍口何由開一噱?
【雪晴】
悠悠野水來,灩灩西溪闊。曉日披宿雲,荒臺照殘雪。風光變窮臘,歲律新陽月。凍卉意初回,綠醅浮可撥。人閒樂朋友,鳥ミ知時節。豈止探芳菲,耕桑行可閱。
【琴高魚〈嘉二年〉】
琴高一去不復見,神仙雖有亦何爲。溪鱗佳味自可愛,何必虛名務好奇。
【竹間亭〈皇二年〉】
高亭照初日,竹影涼蕭森。新篁漸解籜,翠色日已深。雨多苔莓青,幽徑無人尋。靜趣久乃得,暫來聊解襟。清風颯然生,鳴鳥送好音。佳時不易得,濁酒聊自斟。興盡即言返,重來期抱琴。
【箕山】
朝下黃蘆坂,夕望箕山雲。緬懷巢上客,想彼巖中人。弱歲慕高節,壯年攖世紛。漱流羨潁水,振衣嗟洛塵。空祠亂驚鳥,山木含餘曛。聊茲謝芝桂,歸月及新春。
【西園】
落日叩溪門,西溪復何所?人侵樹裏耕,花落田中雨。平野見,荒臺起寒霧。歌舞昔雲誰,今人但懷古。
【白兔〈至和二年〉】
天冥冥,雲,白兔搗藥娥宮。玉關金鎖夜不閉,竄入滁山千萬重。滁泉清甘瀉大壑,滁草軟翠搖輕風。渴飲泉,困棲草,滁人遇之豐山道。網羅百計偶得之,千里持爲翰林寶。翰林酬酢委金璧,珠箔花籠玉爲食。朝隨孔翠伴,暮綴鸞皇翼。主人邀客醉籠下,京洛風埃不沾席。羣詩名貌極豪縱,爾兔有意果誰識?天資潔白已爲累,物性拘囚盡無益。上林榮落幾時休,回首峯巒斷消息。
【偶書】
吾見陶靖節,愛酒又愛閒。二者人所欲,不問愚與賢。奈何古今人,遂此樂尤難?飲酒或時有,得閒何鮮焉。浮屠老子流,營營盈市廛。二物尚如此,仕宦不待言。官高責愈重,祿厚足憂患。暫息不可得,況欲閒長年。少壯務貪得,銳意力爭前。老來難勉強,思此但長嘆。決計不宜晚,歸耕潁尾田。
【日本刀歌】
昆夷道遠不復通,世傳切玉誰能窮?寶刀近出日本國,越賈得之滄海東。魚皮裝貼香木鞘,黃白間雜與銅。〈真似金,真銅似銀。〉百金傳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兇。傳聞其國居大島,土壤沃饒風俗好。其先徐福詐秦民,採藥淹留A3童老。百工五種與之居,至今器玩皆精巧。前朝貢獻屢往來,士人往往工詞藻。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許傳中國,舉世無人識古文。先王大典藏夷貊,蒼波浩蕩無通津。令人感激坐流涕,鏽澀短刀何足雲!
【會峯亭】
山勢百里見,新亭壓其巔。羣峯漸靡迤,高下相綿聯。下窺疑無地,杳藹但蒼煙。是時新雨餘,衆壑鳴春泉。林籟靜更響,山光晚逾鮮。巖花爲誰開,春去夏猶妍。野鳥窺我醉,溪雲留我眠。日暮山風來,吹我還醒然。醉醒各任物,雲鳥徒留連。
【晚步綠陰園遂登凝翠亭】
餘春去已遠,綠水涵新塘。漸愛樹陰密,初迎蕙風涼。高亭可四望,繞郭青山長。野色晚更好,嵐曛共微茫。幽懷不可寫,雅詠同誰觴。明月如慰我,開軒送清光。
【聖俞惠宣州筆戲書】
聖俞宣城人,能使紫毫筆。宣人諸葛高,世業守不失。緊心縛長毫,三副頗精密。硬軟適人手,百管不差一。京師諸筆工,牌榜自稱述。累累相國東,比若衣縫蝨。或柔多虛尖,或硬不可屈。但能裝管榻,有表曾無實。價高仍費錢,用不過數日。豈如宣城毫,耐久仍可乞。
【贈潘景溫叟】
秦盧不世出,俗子相矜誇。治疾不知源,橫死紛如麻。番陽奇男子,衣冠本儒家。學本得心訣,照底窮根。冷然鑑五藏,曾靡毫釐差。公卿掃榻迎,黃金載盈車。語言無羽翰,飛入萬齒牙。相逢京洛下,使我驚且嗟。七年慈母病,庸工口咿啞。恨不早見君,以乞壺中砂。通宵耳高論,飲恨知何涯。瞥然別我去,征途指煙霞。孤雲不可留,淚線風中斜。
【學書二首】
蘇子歸黃泉,筆法遂中絕。賴有蔡君謨,名聲馳晚節。醉翁不量力,每欲追其轍。人生浪自苦,以取兒女悅。豈止學書然,自悔從今決。
學書不覺夜,但怪西窗暗。病目故已昏,墨不分濃淡。人生不自知,勞苦殊無憾。所得乃虛名,榮華俄頃暫。豈止學書然,作銘聊自鑑。
【奉使道中作三首】
執手意遲遲,出門還草草。無嫌去時速,但願歸時早。北風吹雪犯徵裘,夾路花開回馬頭。苦無二月還家樂,爭奈千山遠客愁?
爲客莫思家,客行方遠道。還家自有時,空使朱顏老。禁城春色暖融怡,花倚春風待客歸。勸君還家須飲酒,記取思歸未得時。
客夢方在家,角聲已催曉。匆匆行人起,共怨角聲早。馬蹄終日踐冰霜,未到思回空斷腸。少貪夢裏還家樂,早起前山路正長。
【奉使道中寄坦師】
道人少賈海上游,海舶破散身沉浮。黃金滿篋人所寄,吹簸偶得還中州。身歸金不受報,只取斗酒相獻酬。歡娛慈母終一世,脫棄妻子藏巖幽。蒼煙寥寥池水漫,白玉菡萏吹高秋。夜然柏子煮山藥,憶此東望無時休。塞垣春枯積雪溜,沙礫威怒黃雲愁。五更匹馬隨雁起,想見貿阝郭花今稠。百年誇奪終一丘,世上滿眼真悠悠。寄聲萬里心綢繆,莫道異趣無相求。
【勉劉申】
有司精考覈,中第爲公卿。本基在積習,優學登榮名。吾子齒尚少,加勤無自輕。努力圖樹立,庶幾終有成!
【壽樓】
碧瓦照日生青煙,誰家高樓當道邊。昨日丁丁斤且斫,今朝朱闌橫翠幕。主人起樓何太高?欲誇富力壓羣豪。樓中女兒十五六,紅膏畫眉雙鬢綠。日暮春風吹管絃,過者仰首皆留連。應笑樓前騎馬客,腰垂金章頭已白。苦貪名利損形骸,爭若庸愚恣聲色。朝見騎馬過,暮見騎馬歸。經年無補朝廷事,何用區區來往爲!
【試院聞奚琴作】
奚琴本出奚人樂,奚A4彈之雙淚落。抱琴置酒試一彈,曲罷依然不能作。黃河之水向東流,鳧飛雁下白雲秋。岸上行人舟上客,朝來暮去無今昔。哀弦一奏池上風,忽聞如在河舟中。絃聲千古聽不改,可憐纖手今何在。誰知着意弄新音,斷我尊前今日心。當時應有曾聞者,若使重聽須淚下。
【乞藥有感呈梅聖俞〈嘉五年〉】
宣州紫沙合,圓若截郫筒。偶得今十載,走宦南北東。持之聖俞家,乞藥戒羸僮。聖俞見之喜,遽以手磨礱。謂此吾家物,問誰持贈公?因嗟與君交;事事無不同。憶昔初識面,青衫遊洛中。高標不可揖,杳若雲音鴻。不獨體輕健,目明仍耳聰。爾來三十年,多難百憂攻。君晚得奇藥,靈根斷離宮。其狀若狗蹄,其香比芎。愛君方食貧,面色悅以豈。不憚乞餘劑,庶幾助衰癃。平時一笑歡,飲酒各爭雄。向老百病出,區區論藥功。衰盛物常理,循環勢無窮。寄語少年兒,慎勿笑兩翁。
【擬剝啄行寄趙少師〈熙寧五年〉】
剝剝復啄啄,柴門驚鳥雀。故人千里駕,信士百金諾。紳相趨動顏色,閭巷歡呼共嗟愕。顧我非惟慰寂寥,於時自可警偷薄。事國十年尤患同,酣歌幾日暫相從。酒醒初不戒徒馭,歸思瞥起如飛鴻。車馬闃然人已去,荷鋤卻向野田中。
【絕句〈熙寧五年〉】
冷雨漲焦陂,人去陂寂寞。惟有霜前花,鮮鮮對高閣。
【聯句四首】
【冬夕小齋聯句寄梅聖俞〈陸經康定元年〉】
寒窗明夜月,〈歐〉散帙耿燈火。破硯裂冰澌,〈陸〉敗席薦霜。廢書浩長吟,〈歐〉想子實勞我。清篇追曹劉,〈陸〉苦語侔島可。酣飲每頹山,〈歐〉談笑工炙果。駕言當有期,〈陸〉歲晚何未果?幽夢亂如雲,〈歐〉別愁牢若鎖。雪水漸漣漪,〈陸〉春枝將婀娜。客心莫遲留,〈歐〉苑葩即紛墮。何當迎笑前,〈陸〉相逢嘲飯顆。〈歐〉
【劍聯句〈范仲淹、滕宗諒慶曆三年〉】
聖人作神兵,以定天下厄。〈範〉蚩尤發靈機,干將構雄績。〈歐〉橐天地開,爐冶陰陽闢。〈滕〉南帝輸火精,西皇降金液。〈歐〉炎炎昆岡熒,洶洶洪河擘。〈範〉雷霆助意氣,日月淪精魄。〈滕〉神氣不在大,錯落就三尺。直淬靈溪泉,橫磨太行石。〈歐〉雄雌威並立,晝夜光相射。〈範〉提攜風雲生,指顧煙霞寂。〈滕〉堅剛正人心,耿介志士跡。〈歐〉初疑成夏鼎,魑魅世所。〈滕〉又若引吳刀,犀象謂無隔。〈範〉截波虯尾滑,脫浪鯨牙直。頑冰掛陰ニ,皓月乘孤隙。〈歐〉河角起彗氣,雲罅露秋碧。曉鐔星斗爛,夜匣飛龍宅。〈範〉舞酣霰雪回,彈俊球琳擊。鮮搖水光,膩刮湘山色。〈滕〉青蛟渴雨瘦,素虺蟠霜瘠。〈歐〉清音鏘以鳴,寒姿堅且澤。〈範〉鬼類喪影響,佞黨摧肝膈。〈歐〉一旦會神武,四海屠凶逆。〈範〉周王奉天討,商郊千里赤。〈歐〉楚子揚軍聲,秦師萬首白。祥輝冠吳楚,殺氣橫燕易。〈範〉與君斬鰲足,八極停震A5。〈歐〉與君弗刂鵬翼,三辰增煥赫。莫使化猿翁,辱我爲幻惑。〈範〉莫使暴虎人,屈我執仇敵。〈滕〉尊嚴俟冠冕,左右舞干鏚。〈歐〉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靂。
【鶴聯句〈范仲淹、滕宗諒慶曆三年〉】
上霄降靈氣,鍾此千年禽。〈範〉幽閒靖節性,孤高伯夷心。〈歐〉頡頏紫霄垠,飄滄浪潯。〈歐〉嶽湛有仙姿,鈞韶無俗音。〈範〉毛滋月華淡,頂粹霞光深。〈歐〉目流泉客淚,翅垂羽人襟。〈滕〉騰漢雪千丈,點溪霜半尋。〈範〉纖喙礪青鐵,修脛雕碧琳。〈歐〉巖棲乾溪樹,澤飲卑朱泠。〈滕〉鸞皇自壎篪,燕雀徒商參。〈範〉獨翅聳瓊枝,羣舞傾瑤林。〈歐〉病餘霞雲段,夢迴松吹吟。〈滕〉靜嫌鸚鵡言,高笑鴛鴦淫。〈範〉金清冷澄澈,玉格寒蕭森。〈歐〉潔白不我恃,腥非所任。〈滕〉稻粱不得已,蟣蝨胡爲侵。〈範〉天池憶鵬遊,雲羅傷鳳沈。〈滕〉風流超縞素,雅淡絕規箴。〈歐〉相親長道情,偶見銷煩襟。〈範〉西漢惜馮唐,華皓欲投簪。〈歐〉南朝仰衙,清羸疑不禁。〈滕〉端如方直臣,處羣良足欽。〈範〉介如廉退士,驚秋猶在陰。〈範〉幾誚鷹隼鷙,羈俄見臨。〈歐〉還嗤鳧貪,弋繳終就擒。〈歐〉乘軒乃一芥,空籠仍萬金。〈滕〉片雲伴遙影,冥冥越煙岑。〈範〉長飆送逸響,亭亭出霜砧。〈歐〉蓬瀛忽往來,桑田成古今。〈歐〉願下八佾庭,鼓舞薰風琴。〈滕〉
【來燕堂與趙叔平王禹玉王原叔韓子華聯句〈嘉三年〉】
賢侯謝郡歸,從遊樂吾黨。林泉富餘地,卜築疏陳莽。是時春正中,來燕音下上。若賀大廈成,喜留衆賓賞。〈概得名因談笑,揮墨粲題榜。所誇賢豪盛,豈止池榭廣。人心樂且閒,鳥意頡而頏。吟尊敞花軒,醉枕酣風幌。〈歐〉輕雲薄藻棟,初日麗珠網。紅袂生暗香,清弦泛餘響。林深隱飛蓋,岸曲遲去槳。波光闌檻明,竹飛衣巾爽。〈〉虛容涼樾入,影與文漣蕩。晨飆轉綠蕙,夕雨滋膏壤。嘉辰喜盍朋,命駕期屢往。觴詠陶淑真,世俗豈吾仿。〈洙〉得以爲勝遊,蕭然散煩想。公子固好士,世德復可象。今此大基構,不圖專奉養。美哉風流存,來葉足師仰。〈絳〉
?
●卷五十五·居士外集卷五
◎律詩五十八首〈未第時及西京作。天聖、明道間。〉
【漢宮】
桂館神君去,甘泉輦道平。翠華飛蓋下,豹尾屬車迎。曉露寒浮掌,光風細轉旌。廊回偏費步,遠尚聞聲。玉樹人間老,珊瑚海底生。金波夜夜意,偏照影娥清。
【送劉半千平陽簿〈假道歸故里。〉】
嶺梅歸驛路迢迢,越鳥巢傾木半喬。松徑就荒聊應召,桂叢留隱定相招。家庭噪鵲爭誼樹,夜帳驚猿自擁條。何處秋風催客鬢,青絲恐逐物華凋。
【樓頭】
百尺樓頭萬疊山,楚江南望隔晴煙。雲藏白道天垂幕,簾卷黃昏月上弦。桑落蒲城催熟酒,柳衰章陌感凋年。發光如葆寧禁恨,不待爲郎已颯然。
【夕照】
夕照留歌扇,餘輝上桂叢。霞光睛散錦,雨氣晚成虹。燕下翻池草,烏驚傍井桐。無そ照湘水,丹色映秋楓。
【送張學士知郢州】
漢郎清曉赤墀趨,楚老西來望隼旗。侍史護衣薰蕙草,轆轤要劍從驪駒。陽春繞雪歌低扇,油幕連雲水泛渠。千里修門對涔浦,好尋遺吊三閭。
【曉詠】
簾外星辰逐鬥移,紫河聲轉下雲西。九雛烏起城將曙,百尺樓高月易低。露蘭苕惟有淚,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思無人助,草滿池塘夢自迷。
【禁火】
火禁開何晚,春芳半已凋。柳風兼絮墜,榆雨帶錢飄。淚翦蘭膏盡,弦虧桂魄消。祓蘭流水曲,遊禊一相招。
【送趙山人歸舊山】
屈賈江山思不休,霜飛翠葆忽驚秋。吟拋楚畹蘭苕老,歸有淮山桂樹留。聒耳春池蛙兩部,比封秋塢橘千頭。嗔條怒穎真堪愧,莫染衣塵更遠遊。
【閒居即事】
巷有容車陋,門無載酒過。池喧蛙怒雨,客去雀驚羅。握臂如枝骨,哀弦系箸歌。無そ漳浦臥,還似詠中阿。
【傷春】
蕙蘭蹊徑失芳期,風雨春深怯減衣。卷箔高樓驚燕入,揮弦遠目送鴻歸。蜂催釀密愁花盡,絮撲暄條妒雪飛。欲識傷春多少恨,試量衣帶忖腰圍。
【公子】
黃山開苑臘初回,絳樹分行舞遞來。下馬春場雞鬥距,鳴弦初日雉驚媒。犀投博齒呼成白,橋隔車音聽似雷。不問春蠶眠未起,更尋桑陌到秦臺。
【夜意】
蕙炷爐薰斷,蘭膏燭豔煎。夜風多起籟,曉月漸虧弦。鵲去星低漢,烏啼樹暝煙。惟應牆外柳,三起復三眠。
【寄張至祕校】
關山一里一重愁,念遠傷離兩未休。南陌望窮雲似帳,西樓吟斷月如鉤。柳綿飛後春應減,蘭徑荒時客倦遊。擬寄東流問溝水,亦應溝水更東流。
【寄徐巽秀才】
瑤花飛雪蕩離愁,單夫驚風下綠疇。睢苑樹荒誰共客,楚江楓老獨悲秋。千重錦浪翻如箭,萬疊春山翠入樓。章陌柳條今在否,定臨溝水拂東流。
【寄劉秀才】
絲路縈迴細入雲,離懷南陌草初薰。茂林修竹誰同禊,明月春蘿定勒交。燕憶銅來不定,鴻歸碣石信難分。東風鶯友應相望,懊惱孤飛不及羣。
【送客回馬上作】
南浦空波綠,西陂夕照寒。瑤華傷遠道,芳草送歸鞍。翠斂遙山疊,氛收古澤寬。衰容畏秋色,不及楚楓丹。
【西征道中送陳舅秀才北歸】
棋墅風流謝舅賢,發光如葆惜窮年。人隨黃鵠飛千里,酒滿棲鳥送一弦。望驛早梅迎遠使,拂鞍衰柳拗歸鞭。越禽胡馬相逢地,南北思歸各黯然。
【送目】
送目衡皋望不休,江蘋高下遍汀洲。長堤柳曲妨回首,小苑花深礙倚樓。楚徑蕙風消病渴,洛城花雪蕩春愁。流杯三日佳期過,擲度蘭波負勝遊。
【春曉】
小閣回殘夢,開簾轉曉暉。露寒風不定,花落鳥驚飛。病渴偏思柘,朝寒怯減衣。無錢將謝雪,持底送春歸?
【劉秀才宅對弈】
烏巷招邀謝墅中,紫囊香更臨風。塵驚野火遙知獵,目送雲羅但聽鴻。六着比犀鳴博勝,百嬌柘矢捧壺空。解衣對子歡何極,玉井移陰下翠桐。
【送李實】
幾幅歸帆不暫停,吳天遙望鬥牛橫。香薰翠被乘青翰,波暖屏風詠紫莖。江水自隨潮上下,月輪閒與蚌虧盈。河橋折柳傷離後,更作南雲萬里行。
【早夏鄭工部園池】
夜雨殘芳盡,朝輝宿霧收。蘭香才馥徑,柳暗欲翻溝。夏木繁堪結,春蹊翠已稠。披襟楚風快,伏檻更臨流。
【舟中寄劉秀才】
東南天闊漾歸流,西北雲高斷寸眸。明月隨人來遠浦,青山答鼓送行舟。歸心逐夢成魚鳥,夜漢看星認鬥牛。釀酒開尊誰共醉,清江聊且玩遊。
【月夕】
月氣初升海,屏光半隱扉。寒消覺春盡,漏永送籌稀。蘭燭風驚燼,煙簾霧溼衣。清羸急寬帶,頻減故時圍。
【奉送叔父都官知永州】
虎頭盤綬貴垂紳,青組名郎領郡頻。畫千艘隨下瀨,聽雞五鼓送行人。楚波漾楫萍如日,淮月開船ぎ有津。千里壺漿民詠溢,牆烏旗隼下汀蘋。
【柳】
綠樹低昂不自持,河橋風雨弄春絲。殘黃淺約眉雙斂,欲舞先誇手小垂。快馬折鞭催遠道,落梅橫笛共餘悲。長亭送客兼迎雨,費盡春條贈別離。
【舟中望京邑】
東北歸川決決流,泛サ青渚暫夷猶。遙登灞岸空回首,不見長安但舉頭。揮手嵇琴空墮睫,開尊魯酒不忘憂。青門柳色春應遍,猶自留連杜若洲。
【小圃】
桂樹鴛鴦起,蘭苕翡翠翔。風高絲引絮,雨罷葉生光。蝶粉花г紫,蜂茸露溼黃。愁酲與消渴,容易爲春傷。
【即目】
李徑陰森接翠疇,押簾風日澹清秋。晚烏藏柳棲殘照,遠燕傷風失故樓。星漢經年雖可望,雲波千疊不緘愁。平居革帶頻移孔,誰問無そ沈隱侯。
【南征道寄相送者】
楚天風雪犯徵裘,誤拂京塵事遠遊。謝墅人歸應作詠,灞陵岸遠尚回頭。雲含江樹看迷所,目逐歸鴻送不休。欲借高樓望西北,亦應西北有高樓。
【楚澤】
宿莽湘累怨,幽蘭楚俗謠。紫屏空自老,翠被豈能招?欲就蒼梧訴,愁迷澧浦遙。哀猿羌晝晦,悲夫衆芳凋。紅壁丹砂板,瓊鉤翡翠翹。如何搴香杜,江上獨無そ。
【題金山寺】
地接龍宮漲浪賒,鷲峯岑絕倚雲斜。巖披宿霧三竿日,路引迷人四照花。海國盜牙爭起塔,河童施鉢但驚沙。春羅攀倚難成去,山谷疏鍾落暮霞。
【送竇秀才】
晴原高下細如鱗,樹轉城迴路欲分。望月西樓人共遠,躍鞍南陌草初薰。短亭山翠偏多疊,送目鴻驚不及羣。一驛賦成應援筆,好憑飛翼寄歸雲。
【旅思】
調苦歌非樂,歧多淚始零。羞彈長鋏劍,終戀五侯鯖。陌草薰沙綠,江楓照岸青。南陔動歸思,蘭葉向春馨。
【仙意】
孤桐百尺拂非煙,鳳去鸞歸夜悄然。滄海風高愁燕遠,扶桑春老記蠶眠。槎流千里才成曲,桂魄經旬始下弦。獨有金人寄遺恨,曉盤雲淚冷涓涓
【聞朱祠部罷潯州歸闕】
漢柱題名墨未乾,南州坐佈政條寬。嶺雲路隔梅欹驛,使日秋歸柳拂鞍。建禮侵晨趨冉冉,明光賜對佩珊珊。潁川此召行聞拜,冠凝塵俟一彈。
【倦徵】
沈約傷春思,嵇含倦久遊。帆歸黃鶴浦,人滯白蘋洲。乳燕差池遠,江禽格礫浮。物華真可玩,黑鬢恐逢秋。
【鄭駕部射圃】
夢草西堂射圃連,蘭苕初日露華鮮。暈含畫的弦開月,牙算行籌酒滿船。鏤管思催吟韻劇,妓簾陰薄舞衣翩。當筵獨愧探牛炙,儉府芙蓉客盡賢。
【甘露寺】
雲樹千尋隔翠微,給園金地敞仁祠。講花飄雨諸天近,春漏欹蓮白日遲。引鉢當空時取露,殘灰經劫自成池。危闌徙倚吟忘下,九子鈴寒塔影移。
【送友人南下】
河橋別柳減春條,隔浦音聽已遙。千里羹蓴誇敵酪,滿池氵彪稻欲鳴蜩。東風楚岸神靈雨,殘月吳波上下潮。如吊湘累搴香若,秋江斜日駐蘭橈。
【高樓】
六曲雕闌百尺樓,簾波不定瓦如流。浮雲已映樓西北,更向雲西待月鉤。
【榴花】
絮亂絲繁不自持,蜂黃蝶紫燕參差。榴花最恨來時晚,惆悵春期獨後期。
【宿雲夢館】
北雁來時歲欲昏,私書歸夢杳難分。井桐葉落池荷盡,一夜西窗雨不聞。
【單圭】
花殘如霰落紛紛,紫陌空遺翠塵。單圭枉緣催節物,年華不信有傷春。
【簾】
銀蒜鉤簾宛地垂,桂叢烏起上朝輝。枉將玳瑁雕爲押,遮掩春堂礙燕歸。
【行雲】
疊疊煙波隔夢思,離愁幾日減腰圍。行雲自亦傷無定,莫就行雲託信歸。
【琵琶亭上作】
九江煙水一登臨,風月清含古恨深。溼盡青衫司馬淚,琵琶還似雍門琴。
【柳】
雨闊堤長走畫轅,絮兼梨雪墜春煙。東風苑外千絲老,猶伴吳蠶盡日眠。
【井桐】
檐欹碧瓦拂傾梧,玉井聲高轉轆轤。腸斷西樓驚穩夢,半留殘月照啼烏。
【雪中寄友人】
楚岸梅香半入衣,凍雲銀鑠曉光飛。遙應便面逢人處,走馬章街失路歸。
【與謝三學士絳唱和八首〈明道元年〉】
【和國庠勸講之什】
春盡沂風暖,芹生泮水清。雙旌榮照路,博帶儼盈庭。函丈師臨席,鏘金壁有經。諸生拜玉袞,欣識象丘形。
【和遊午橋莊】
曉壇初畢祀,弭蓋共尋幽。鳥ミ林中出,泉聲冰下流。攀條驚雪盡,翻袂愛風柔。好駐城南馬,春桑遍陌頭。
【和龍門曉望】
水霧曉望平,悠然驅馬獨吟行。煙嵐明滅川霞上,凌亂空山百鳥驚。
【除夜偶成拜上學士三丈】
萬瓦青煙夕靄生,斗杓迎歲轉東城。隋宮守夜沉香燎,楚俗驅神爆竹聲。玉樹羅階家宴盛,羽觴稱壽綵衣榮。九門朝客思公甚,向曉天風舞雪。
【陪飲上林院後亭見櫻桃花悉已披謝因成七言四韻】
尋芳長恨見花遲,豈意看花獨後期。試藉落英聊共醉,爲憐殘萼更攀枝。清香肯以無人減,幽豔惟應有蝶知。開謝兩堪成悵望,傷春不到柳絲時。
【昨日偶陪後騎同適近郊謹成七言四韻兼呈聖俞】
堤柳才黃已落梅,尋芳弭蓋共徘徊。桑城日暖蠶催浴,麥壠風和雉應媒。別浦人嬉遺翠羽,弋林春廢鎖歌臺。歸鞍暮逼宮街鼓,府吏應驚便面回。
【和八月十五日齋宮對月】
皓月三川靜,晴氛萬里銷。靈光望日滿,寒色入波搖。灝氣成山霧,浮雲蔽壠苗。廟荒陰出,苑廢露螢飄。齋館心方寂,秋城夜已遙。清談對元亮,瓊彩映蕭蕭。
【送學士三丈】
供帳洛城邊,徵轅去莫攀。人醒風外酒,馬度雪中關。故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遙應行路者,偏識綵衣斑。
?
●卷五十六·居士外集卷六
◎律詩七十三首
〈自西京至京師作。起明道元年,盡至和二年。〉
【雙桂樓〈明道元年〉】
嘉樹叢生秀,茲樓層漢傍。飛甍臨萬井,伏檻出垂楊。卷幕晴雲度,披襟夕籟涼。山河瞻帝裏,風月坐胡牀。愛客東阿宴,清歡北海觴。淮南多雅詠,歲晚玩幽芳。
【題張應之縣齋】
小官嘆簿領,夫子臥高齋。五斗未能去,一丘真所懷。綠苔長秋雨,黃葉堆空階。縣古仍無柳,池清尚有蛙。琴觴開月幌,窗戶對雲崖。嵩少亦堪老,行當與子偕。
【和梅聖俞杏花】
誰道梅花早,殘年豈是春。何如豔風日,獨自佔芳辰。
【錢相中伏日池亭宴會分韻】
尊俎逢佳節,簪纓奉宴居。林光拂衣冷,雲影入池虛。酒色風前綠,蓮香水上疏。交談霏玉塵,聽曲躍文魚。粉籜春苞解,紅榴夏實初。睢園多美物,能賦謝相如。
【送辛判官】
被薦方趨召,還鄉仍綵衣。看山向家近,上路逐鴻飛。結綬同爲客,登高獨送歸。都門足行者,莫訝柳條稀。
【叢翠亭】
柳色滿重城,出翠甍。春雲依檻暖,夕照落山明。走馬章街曉,翻鴻洛浦晴。清尊但留客,桴鼓晝無驚。
【賀九龍廟祈雪有應】
真宰調神化,幽靈應不言。朝雲九淵暗,暮霰六花繁。朔欠縈歸旆,賓裾載後軒。睢園有客賦,郢曲幾人翻。槐座方虛位,鋒車佇改轅。願移盈尺瑞,爲雨遍羣元。
【早春南征寄洛中諸友〈明道二年〉】
楚色窮千里,行人何苦賒。芳林逢旅雁,候館噪山鴉。春入河邊草,花開水上槎。東風一尊酒,新歲獨思家。
【花山寒食】
客路逢寒食,花山不見花。歸心隨北雁,先向洛陽家。
【寒食值雨】
禁火仍風雨,客心愁復悽。陰雲花更重,春日水平堤。油壁逢南陌,鞦韆出綠蹊。尋芳無厭遠,自有錦障泥。
【寄謝晏尚書二絕】
送盡殘春始到家,主人愛客不須嗟。紅泥煮酒嘗青杏,猶向臨流藉落花。
爛漫殘芳不可收,歸來惆悵失春遊。綠陰深處聞啼鳥,猶得追閒果下騮。
【留守相公移鎮漢東】
周郊徹楚,舊相擁新旌。路識青山在,人今白首行。〈相公舊有方城題句。〉問農穿稻野,候節見梅英。腰組人稀識,偏應邸吏驚。
【寄聖俞】
平沙漫去聲飛雪,行旅斷浮橋。坐覺山陂阻,空嗟音信遙。窮陰變寒律,急節慘驚飆。野霽雲猶積,河長冰未銷。山陽人半在,洛社客無聊。寄問陶彭澤,籃輿誰見邀?
【柴舍人金霞閣】
檐前洛陽道,下聽走轅聲。樹蔭春城綠,山明雪野晴。雲藏天外闕,日落柳間營。緩步應多樂,壺歌詠太平。
【送王公忄造判官】
久客倦京國,言歸歲已冬。獨過伊水渡,猶聽洛城鍾。山色經寒綠,雲陰入暮重。臘梅孤館路,疲馬有誰逢?
【伊川獨遊〈景元年〉】
綠樹繞伊川,人行亂石間。寒雲依晚日,白鳥向青山。路轉香林出,僧歸野渡閒。巖阿誰可訪,興盡復空還。
【遊彭城公白蓮莊】
謝墅多幽賞,華軒曾共尋。人閒聊載酒,臺迥獨披襟。水落陂光澹,城當山氣陰。惟餘桃李樹,日覺翠蹊深。
【普明院避暑】
選勝避炎鬱,林泉清可嘉。拂琴驚水鳥,代麈折山花。就簡刻筠粉,浮甌烹露芽。歸鞍微帶雨,不惜角巾斜。
【送高君先輩還家】
閒居寂寞面重城,過我時欣倒屣迎。入洛機雲推俊譽,遊梁枚馬得英聲。風晴秀野春光變,梅發家林鳥ミ輕。待登高成鹿賦,漢庭推轂有公卿。
【憶龍門】
楚客有歸心,因聲道故岑。依依動春色,藹藹望香林。山日巖邊下,溪雲水上{€今}。遙知懷洛社,應復動鄉吟。
【贈梅聖俞〈時聞敗舉。〉】
黃鵠刷金衣,自言能遠飛。擇侶異棲息,終年修羽儀。朝下玉池飲,暮宿霜桐枝。徘徊且垂翼,會有秋風時。
【郡人獻花】
蝶繞蜂遊露滿盤,芳條可惜折來殘。我綠多病經春臥,砌下花開不暇看。
【龍門泛舟晚向香山】
暫解塵中紱,來尋物外遊。搴蘭流水曲,弄桂倚山幽。波影巖前綠,灘聲石上流。忘機下鷗鳥,至樂玩遊。梵響雲間出,殘陽樹杪收。溪窮興不盡,系榜且淹留。
【荷葉〈與梅二分題〉。】
採綴本芳陂,移根向玉池。晴香滋白露,翠色弄清漪。雨歇涼飆起,煙明夕照移?如何江上思,偏動越人悲。
【早赴府學釋奠】
羽興東序,春秋紀上丁。行祠漢丞相,學禮魯諸生。俎豆兼三代,尊奠兩楹。霧中槐市暗,日出村壇明。昔齒公卿胄,嘗聞弦誦聲。何須向闕里,首善本西京。
【和晏尚書夏日偶至郊亭】
關關啼鳥樹交陰,雨過西城野色侵。避暑誰能陪劇飲,清歌自可滌煩襟。稻花欲秀蟬初ィ,菱蔓初長水正深。知有江湖杳然意,扁舟應許共追尋。
【和晏尚書自嘲】
未歸歸即秉鴻鈞,偷醉關亭醉幾春。與物有情寧易得,莫嗔花解久留人。
【題薦嚴院】
那堪多難百憂攻,三十衰容一病翁。卻把西都看花眼,斷腸來此哭東風。
【寄題嵩巫亭〈景二年〉】
平地煙霄向此分,繡楣丹檻照清芬。風簾暮扌卷秋空碧,剩見西山數嶺雲。
【題淨慧大師禪齋〈景德寺普光院。〉】
巾履諸方遍,莓苔一室前。萎花吟次落,孤月定中圓。齋鉢都人施,談機海外傳。時應暮鐘響,來度禁城煙。
【琵琶亭〈景三年〉】
樂天曾謫此江邊,已嘆天涯涕泫然。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
【初至虎牙灘見江山類龍門】
曉鼓潭潭客夢驚,虎牙灘上作船行。山形酷似龍門秀,江色不如伊水清。平日兩京人少壯,今年三峽歲崢嶸。臥聞乳石淙流響,疑是香林八節聲。
【題張損之學士蘭皋亭】
岸接芳蹊,琴觴此自怡。林花朝落砌,山月夜臨池。雨積蛙鳴亂,春歸鳥ミ移。惟應乘興客,不待主人知。
【霽後看雪走筆呈元珍判官二首】
江上寒山對門,野花巖草共嶙峋。獨吟羣玉峯前景,閒憶紅蓮幕下人。
嘉景無人把酒看,縣樓終日獨憑闌。山城歲暮驚時節,已作春風料峭寒。
【送致政朱郎中】
平生不省問田園,白首忘懷道更尊。已上印書辭北闕,稍留冠蓋餞東門。馮唐老有爲郎戀,疏廣終無任子恩。今日榮歸人所羨,兩兒腰綬擁高軒。
【留題安州朱氏草堂】
俯檻臨流蕙徑深,平泉花木繞陰森。蛙鳴鼓吹春喧耳,草暖池塘夢費吟。賭墅乞甥賓對弈,驚鴻送目手揮琴。嗟予遠捧從軍檄,不得披裘五月尋。
【題光化張氏園亭】
君家花幾種,來自洛之濱。惟我曾遊洛,看花若故人。芳菲不改色,開落幾經春。陶令來常醉,山公到最頻。曲池涵草樹,啼鳥悅松筠。相德今方賴,思歸未有因。
【和聖俞百花洲二首〈寶元二年〉】
野岸溪幾曲,松蹊穿翠陰。不知芳渚遠,但愛綠荷深。
荷深水風闊,雨過清香發。暮角起城頭,歸橈帶明月。
【魚】
秋水澄清見發毛,錦鱗行處水紋搖。岸邊人影驚還去,時向綠荷深處跳。
【月】
天高月影浸長江,江闊風微水面涼。天水相連爲一色,更無纖靄隔清光。
【棖子】
嘉樹團團俯可攀,壓枝秋實漸斕斑。朱闌碧瓦清霜曉,粲粲繁星綠葉間。
【初冬歸襄城敝居】
日落原野晦,天寒閭市閒。牛羊遠陂去,鳥雀空檐間。憑高植藜杖,曠目瞻前山。壠夢風際綠,霜鴉村外還。禾黍日已熟,杯酒聊開顏。酣歌歲雲暮,寂寞向柴關。
【和晏尚書對雪招飲〈慶曆元年〉】
瑤林瓊樹影交加,誰伴山翁醉帽斜?自把金船浮白蟻,應須紅粉唱梅花。
【滑州歸雁亭〈慶曆三年〉】
長河終歲足悲風,亭古臺荒半倚空。惟有雁歸時最早,柳含微綠杏粘紅。
【送黃通之鄖鄉】
君子貴從俗,小官能養賢。無慚折腰吏,勉食落頭鮮。〈均人相尚食腐魚,故俗傳爲落頭鮮。〉困有亨之理,窮當志益堅。惟宜少近禍,親發況皤然。
【秋日與諸君馬頭山登高】
晴原霜後若榴紅,佳節登臨興未窮。日泛花光搖露際,酒浮山色入尊中。金壺恣灑毫端墨,玉麈交揮席上風。惟有淵明偏好飲,籃輿酩酊一衰翁。
【送楊君歸漢上】
我昔謫窮縣,相逢清漢陰。拂塵時解榻,置酒屢橫琴。介節溫如玉,嘉辭擲若金。趣當鄉士薦,無滯計車音。
【後潭遊船見岸上看者有感】
〈河朔之俗,不知嬉遊。大名與真定以三月十八日爲行樂之日,其俗頗盛。慶曆五年〉
喧喧誰暇聽歌謳,浪繞春潭逐彩舟。爭得心如汝無事,明年今日更來遊。
【春日獨居】
衆喧爭去逐春遊,獨靜誰知味最優。雨霽日長花爛漫,春深睡美夢飄浮。常憂任重才難了,偶得身閒樂暫偷。因此益知爲郡趣,乞州仍擬乞山州。
【得滕岳陽書大誇湖山之美郡署懷物甚野其意有戀著之趣作詩一百四十言爲寄且警激之】
峭孤城倚,平湖遠浪來。萬尋迷島嶼,百仞起樓臺。太守憑軒處,羣賓奉笏陪。清霜薦丹橘,積雨過黃梅。逸思歌湘曲,遺文繼楚材。魚貪河岫樂,雲忘帝鄉回。遙信雙鴻下,新緘尺素裁。因聞誇野景,自笑擁邊埃。龍漠方多孽,旄頭久示災。旌旗時映日,鼙鼓或驚雷。有志皆嘗膽,何人可鑿壞?儒生半投筆,牧豎亦輸財。沮澤辭猶慢,蒲萄館未開。支離莫攘臂,天子正求才。
【幽谷種花洗山】
洗出峯巒看臘雪,栽成花木趁新年。史君功行今將滿,誰肯同來作地仙?
【鷺鷥】
激石灘聲如戰鼓,翻天浪色似銀山。灘驚浪打風兼雨,獨立亭亭意愈閒。
【贈歌者〈慶曆八年〉】
病客多年掩綠尊,今宵爲爾一顏醺。可憐玉樹庭花後,又向江都月下聞。
【初春】
新年變物華,春意日堪嘉。霽色初含柳,餘寒尚勒花。風絲飛盪漾,林鳥ミ交加。獨有無者,誰知老可嗟!
【送田處士】
秦士多豪俠,夫君久遁名。青山對高臥,白首喜論兵。氣古時難合,詩精格入評。公車不久召,歸袖夕風生。
【行次壽州寄內】
紫金山下水長流,嘗記當年此共遊。今夜南風吹客夢,清淮明月照孤舟。
【答呂太博賞雙蓮〈皇元年〉】
年來因病不飲酒,老去無懶作詩。我已負花常自愧,君須屢醉及芳時。漢宮姊妹爭新寵,湘浦皇英望所思。天下從來無定色,況將鉛黛比天姿。
【酬孫延仲龍圖】
洛社當年盛莫加,洛陽耆老至今誇。〈梅聖俞、張堯夫、張子野、延仲與予皆在洛中。〉死生零落餘無幾,齒髮衰殘各可嗟。北庫酒醪君舊物,〈延仲前守汝陰。〉西湖煙水我如家。已將二美交相勝,仍枉新篇麗彩霞。
【常州張卿養素堂】
江左衣冠世有名,幾人今復振家聲?朝廷獨立清冰節,閭里歸來白首卿。志在言談猶慷慨,身閒耳目益聰明。長松野水誰爲伴,顧我堪羞戀寵榮。
【西湖泛舟呈運使學士張】
波光柳色碧溟,曲渚斜橋畫舸通。更遠更佳唯恐盡,漸深漸密似無窮。綺羅香裏留佳客,弦管聲來飄晚風。半醒回舟迷向背,樓臺高下夕陽中。
【去思堂會飲得春字〈甲午四月,潁州張唐公座上。〉】
世事紛然百態新,西岡一醉十三春。自慚白髮隨年少,猶把金鐘勸主人。黃鳥亂飛深夏木,紅榴初發豔清晨。佳時易失閒難得,有酒重來莫厭頻。
【太傅相公入陪大祀以疾不行聖恩優賢詔書俞允發於感遇紀以嘉篇小子不揆輒亦課成拙惡詩一首〈皇二年〉】
驛騎頻來急詔隨,都人相與竊嗟諮。自非峻節終無改,安得清衷久益思。前席蓋將求讜議,在廷非爲乏陪祠。尊賢優老朝家美,他日安車召未遲。
【寄子春發運待制】
廣陵花月嘗同醉,睢苑風霜暫破顏。但喜交情久彌重,休嗟人事老多艱。壯心未忍悲華髮,強飲猶能倒玉山。留滯江湖應不久,多爲春酒待君還。
【答許發運見寄〈許詩云“芍藥瓊花應有恨,維揚新什獨無名”。〉】
瓊花芍藥世無倫,偶不題詩便怨人。曾向無雙亭下醉,自知不負廣陵春。
【贈廬山僧居訥】
方瞳如水衲披肩,邂逅相逢爲灑然。五百僧中得一士,始知林下有遺賢。
【過塞〈至和元年〉】
身驅漢馬踏胡霜,每嘆勞生自傷。氣候愈寒人愈北,不如徵雁解隨陽。
【晏元獻公挽辭三首〈至和二年〉】
接物襟懷曠,推賢品藻精。謀猷存二府,臺閣遍諸生。帝念宮臣舊,恩隆袞服榮。春風綠野迥,千兩送銘旌。
四鎮名藩忽十春,歸來白首兩朝臣。上心方喜親耆德,物論猶期秉國鈞。退食圖書盈一室,開尊談笑列嘉賓。昔人風采今人少,慟哭何由贖以身。
富貴優遊五十年,始終明哲保身全。一時聞望朝廷重,餘事文章海外傳。舊館池臺閒水石,悲笳風日慘山川。解官制服門生禮,慚負君恩隔九泉。
【酬滑州公儀龍圖見寄〈至和元年〉】
畫舫齋前舊菊叢,十年開落任秋風。知君爲我留紅旆,猶記栽花白髮翁。
?
●卷五十七·居士外集卷七
◎律詩七十二首
〈自京歸潁作。起嘉元年,盡熙寧五年〉
【贈王介甫〈嘉元年〉】
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朱門歌舞爭新態,綠綺塵埃試拂弦。常恨聞名不相識,相逢尊酒盍留連。
【蘇才翁輓詩二首】
握手接歡言,相知二十年。文章家世事,名譽弟兄賢。可惜英魂掩,惟餘醉墨傳。秋風衰柳岸,撫柩送歸船。
雄心壯志兩崢嶸,誰謂中年志不成。零落篇章爲世寶,平生風義見交情。青松月下泉臺路,白草原頭薤露聲。自古英豪皆若此,哭君徒有淚沾纓。
【送石揚休還蜀】
長愛謫仙誇蜀道,送君西望重吟哦。路高黃鵠飛不到,花發杜鵑啼更多。清禁寒生鳳池水,繡衣榮照錦江波。昔年同舍青衿子,夾道歡迎鬢已皤。
【和景仁試明經大義多不通有感〈景二年〉】
庠序制猶闕,鄉閭教不行。古於經學政,今也藝虛名。來者益可鄙,待之因愈輕。無徒誚其陋,講勸在公卿。
【和公儀試進士終場有作】
朝家意在取遺才,樂育推仁亦至哉。本欲勵賢敦古學,可嗟趨利競朋來。昔人自重身難進,薄俗多端路久開。何異魴爭尺水,巨魚先已化風雷。
【久在病告近方赴直偶成拙詩二首】
經時移病久端居,玉署新秋獨直廬。夜靜樓臺落銀漢,人閒鈴索少文書,江湖未去年華晚,燈火微涼暑雨初。敢向聖朝辭寵祿,多慚禁養慵疏。
清晨下直大明宮,馳馬悠然宿露中。金闕雲開滄海日,天街雨後綠槐風。歲華忽忽雙流矢,鬢髮蕭蕭一病翁。名在玉堂歸未得,西山畫閣興何窮。
【送潤州通判屯田】
船頭初轉兩旗開,清曉津亭疊鼓催。自古江山最佳處,況君談笑有餘才。雲愁海闊驚濤漲,木落霜清畫角哀。善政已成多雅思,寄詩宜逐驛筒來。
【和劉原甫平山堂見寄〈嘉二年〉】
督府繁華久己闌,至今形勝可躋攀。山橫天地蒼茫外,花發池臺草莽間。萬井笙歌遺俗在,一尊風月屬君閒。遙知爲我留真賞,恨不相隨暫解顏。
【送張吉老赴浙憲】
吳越東南富百城,路人應羨繡衣榮。昔時結客曾遊處,今見焚香夾道迎。治世用刑期止殺,仁心聽獄務求生。時豐訟息多餘暇,無惜新篇屢寄聲。
【春日詞五首】
宮壇青陌賽牛回,玉東風逗曉來。不待嶺梅傳遠信,剪刀先放糹採花開。
試粉東窗待曉回,共尋春柳傍香臺。不驚樹裏禽初變,共喜釵頭燕已來。
紅務初開上曉霞,共驚風色變年華。香車遙認春雷響。庭雪先開玉樹花。
玉吹灰夜色殘,雞鳴紅日上仙盤。初驚百舌綿蠻語,已覺東風料峭寒。
待曉銅荷剪蠟煤,繡簾春色犯寒來。畫眉不待張京兆,自有新妝試落梅。
【走筆答原甫提刑學士】
歲暮山城喜少留,西亭尚欲挽行。一尊莫惜臨歧別,十載相逢各白頭。
【酬淨照大師說】
佛說吾不學,勞師忽款關。我方仁義急,君且水雲間。意淡宜松鶴,詩清叩佩環。林泉苟有趣,何必市A6間。
【和劉原父從幸後苑觀稻呈講筵諸公】
禁皇居接,香畦鏤檻邊。分渠自靈沼,種稻滿氵彪田。六穀名居首,三農政所先。擢莖蒙德茂,養實以時堅。曉謁龍墀罷,行瞻鳳蓋翩。粹容知喜色,嘉瑞奏豐年。衰病慚經學,陪遊與俊賢。安知帝力及,但樂歲功全。拜賜秋風裏,分行黼座前。自憐臺笠叟,來綴侍臣篇。
【送薛水部通判幷州】
胸懷磊落逢知己,氣略縱橫負壯心。玉麈生風賓滿坐,金鱗照甲士如林。牛羊日暖山田美,雨雪春寒土屋深。自古幽並重豪俠,應行樂費黃金。
【鶴】
樊籠毛羽日低摧,野水長松眼暫開。萬里秋風天外意,日斜閒啄岸邊苔。
【雁】
來時沙磧己冰霜,飛過江南木葉黃。水闊天低雲暗澹,朔風吹起自成行。
【鶻】
依倚秋風氣象豪,似欺黃雀在蓬蒿。不知羽翼青冥上,腐鼠相隨勢亦高。
【原甫致齋集禧餘亦攝事後廟謹呈拙句兼簡聖俞〈嘉四年〉】
受命分行攝上公,紫微人在玉華宮。樓臺碧瓦輝雲日,蓮芰清香帶水風。每接少年嗟老病,尚能聯句惱詩翁。凌晨已事追佳賞,綠李甘瓜興未窮。
【同年祕書丞陳動之輓詞二首】
場屋當年氣最雄,交遊尊酒弟兄同。文章落筆傳都下,議論生鋒服座中。自古聖賢誰不死,況君門戶有清風。凋零三十年朋舊,在者多爲白髮翁。
富貴聲名豈足論,死生榮辱等埃塵。青衫照日誇春榜,白首餘年哭故人。盛德不忘存志刻,話言能記有朋親。吳江草木春風動,瀝酒誰瞻壟樹新。
【奉和劉舍人初雪】
夜雪填空曉更飄,龍墀風冷聲高。瓊花落處縈仙仗,玉殿光中認赭袍。下直笑談多樂事,平時尊酒屬吾曹。羨君年少才無敵,顧我雖衰飲尚豪。
【暮春書事呈四舍人】
樹陰初合苔生暈,花蕊新成蜜滿脾。鶯燕各歸巢哺子,蛙魚共樂雨添池。少年春物今如此,老病衰翁了不知。飽食杜門何所事,日長偏與睡相宜。
【荷葉】
池面風來波瀲瀲,波間露下葉田田。誰於水上張青蓋,罩卻紅妝唱採蓮。
【小池】
深院無人鎖曲池,莓苔繞岸雨生衣。綠萍合處蜻蜓立,紅蓼開時蛺蝶飛。
【釣者】
風牽釣線嫋長竿,短笠輕蓑細草間。春雨看不見,水煙埋卻面前山。
【霜】
一夜新霜著瓦輕,芭蕉心折敗荷傾。奈寒惟有東籬菊,金蕊繁開曉更清。
【牛】
日出東籬黃雀驚,雪銷春動草芽生。土坡平慢陂田闊,橫載童兒帶犢行。
【送劉虛白二首】
祕訣誰傳妙若神,能將題品遍朝紳。因言禍福兼忠孝,吾愛君平善誨人。
我嗟繮鎖若牽拘,久羨去結廬。自顧豈勞君借譽,偶然章服裹猿狙。
【劉丞相輓詞二首】
南國鄰鄉邑,東都並雋遊。賜袍聯唱第,命相見封侯。念昔趨黃閣,相看笑白頭。盛衰同俯仰,旌送山丘。
連章相府辭榮寵,擁旆名都出鎮臨。年少已推能宰社,鄉人終不見揮金。長蛟息浪歸帆穩,喬木生煙蔽日深。平昔家庭敦友愛,可憐松賈亦連陰。
【寄大名程資政琳】
龍門長恨晚方登,便以忘年接後生。談劇每容陪玉麈,飲豪常憶困金觥。冰開御水春應綠,雲破淮天月自明。醉倒離筵聽別曲,醒來猶尚記餘聲。
【東齋對雪有懷】
東齋坐客飲方豪,誰報風簾雪已飄。貪聽尊前歌嫋嫋,不聞窗外響蕭蕭。己憐殘臘催梅蕊,更約新春探柳條。共憶瀛洲人獨直,神仙清景正寥寥。
【雪後玉堂夜直】
雪壓宮牆鎖禁城,沈沈樓殿景尤清。玉堂影亂燈交晃,銀闕光寒夜自明。塵暗圖書愁獨直,人閒鈴索久無聲。鑾坡地峻誰能到,莫惜宮壺酒屢傾。
【官舍假日書懷奉呈子華內翰長文原甫景仁舍人聖俞博士】
鎖印春風雪人簾,天寒鳥雀聚空檐。青幡受歲兒童喜,白髮催人老病添。豔舞回腰飛玉盞,清吟擁鼻封冰蟾。相從一笑兩莫得,簿領區區嘆米鹽。
【酬王君玉中秋席上待月值雨】
池上雖然無皓魄,尊前殊未減清歡。綠醅自有寒中力,紅粉尤宜獨下看。羅綺塵隨歌扇動,管絃聲雜雨荷乾。客舟閒臥王夫子,詩陣教誰主將壇。
【中秋不見月問客】
試問玉蟾寒皎皎,何如銀獨亂熒熒。不知桂魄今何在,應在吾家紫石屏。
【張仲通示墨竹嗣以嘉篇豈勝欽玩聊以四韻仰酬厚貺】
數竿蒼翠寫生綃,寄我公齋伴寂寥。不待雪霜常凜凜,雖無風雨自蕭蕭。嗟予心志俱憔悴,羨子文章騁富饒。嗣以嘉篇誠厚貺,遠慚爲報乏瓊瑤。
【奉寄襄陽張學士兄】
東津淥水色,夢寐襄陽二十年。〈予昔遊漢上,嘗愛其山川,迨今十六七年矣。〉顧我百憂今白首,羨君千騎若登仙。花開漢女遊堤上,人看仙翁擁道邊。況有玉鍾應不負,夜槽春酒響如泉。
【奉答聖俞宿直見寄之作】
寒夜分曹直,嚴城隔幾層。予慚批鳳詔,君嘆守螢燈。病骨羸漳浦,官書蠹羽陵。無嫌學舍冷。文字比清冰。
【和原甫舍人閣下午寢歸有作】
遙知好睡紫微郎,枕簟清薰綠蕙芳。五色詔成人不到,萬年風動閣生涼。平時下直歸宜早,陋巷相過意未忘。揚子不煩多載酒,主人猶可具黃粱。
【聞原甫久在病告有感】
東城移疾久離居,安得疑蛇意盡祛?諸老何爲讒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浮沉俗喜隨時態,磊落材多與世疏。誰謂文章金馬客,翻同憔悴楚三閭。
【試筆】
試筆消長日,耽書遣百憂。餘生得如此,萬事復何求?黃犬可爲戒,白雲當自由。無將一А土,欲塞九河流。
【齋宮感事寄原甫學士】
曾向齋宮詠麥秋,綠陰佳樹覆牆頭。重來滿地新霜葉,卻憶初開黃慄留。
【戲答仲儀口號】
弊居回看如蛙穴,華宇來棲若燕身。〈寄宿人家。〉敢望笙歌行樂事,只憂無米過來春。〈今年遠近大水,稼穡何望。〉
【觀龍圖閣三聖御書應制〈嘉七年〉】
層構嚴清禁,披圖爛寶文。虹光照物,龍鳳勢騰雲。妙極功歸一,真隨體自分。孝思遵寶訓,聖業廣惟勤。
【題東閣後集〈熙寧二年〉】
東閣三朝多大事,營丘二載足閒辭。近詩留作歸榮集,何日歸田自集詩。
【日長偶書】
日長漸覺逍遙樂,何況終朝無事人。安得遂爲無事者,人間萬慮不關身。
【寄答王仲儀太尉素〈熙寧三年〉】
豐樂山前一醉翁,餘齡有幾百憂攻。平生自恃心無愧,直道誠知世不容。換骨莫求丹九轉,榮名豈在祿千鍾。明年今日如尋我,潁水東西問老農。
【解官後答韓魏公見寄〈熙寧四年〉】
報國勤勞己蔑聞,終身榮遇最無倫。老爲南畝一夫去,猶是東宮二品臣。侍從藉通清切禁,笑歌行作太平民。欲知念舊君恩厚,二者難兼始兩人。〈新制,推恩致仕許依舊兼職,自王仲儀始,今某仍出特恩。〉
【餘昔留守南都得與杜祁公唱和詩有答公見贈二十韻之卒章雲報國如乖願歸耕寧買田期無辱知己肯逐利名遷逮今二十有二年祁公捐館亦十有五年矣而餘始蒙恩得遂退休之請追懷平昔不勝感涕輒爲短句置公祠堂】
掩涕發陳編,追思二十年。門生今白首,墓木已蒼煙。報國如乖願,歸耕寧買田。此言今始踐,知不愧黃泉。
【答端明王尚書見寄兼簡景仁文裕二侍郎二首】
日久都城車馬喧,豈知風月屬三賢。唱高誰敢投詩社,行處人爭看地仙。酒面撥醅浮大白,舞腰催拍趁繁弦。與公等是休官者,方把鋤犁學事田。
多病新還太守章,歸來白首興何長。琴書自是千金產,日月閒銷百刻香。尚有俸錢沽美酒,自栽花圃趁新陽。醉翁生計今如此,一笑何時共一觴。
【寄題景純學士藏春塢新居】
清才四紀擅時名,晚卜丘林遂解纓。欲借青春藏向此,須知白首尚多情。水浮花出人間去,山近雲從席上生。漫說市朝堪大隱,仙家誰信在重城?
【會老堂〈熙寧五年〉】
古來交道愧難終,此會今時豈易逢。出處三朝俱白首,凋零萬木見青松。公能不遠來千里,我病猶堪酹一鍾。已勝山陰空興盡,且留歸駕爲從容。
【叔平少師去後會老堂獨坐偶成】
積雨荒庭遍綠苔,西堂瀟灑爲誰開?愛酒少師花落去,彈琴道士月明來。雞啼日午衡門靜,鶴唳風清晝夢迴。野老但欣南畝伴,豈知名籍在蓬萊。
【退居述懷寄北京韓侍中二首】
悠悠身世比浮雲,白首歸來潁水。曾看元臣調鼎鼐,卻尋田叟問耕耘。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銷磨酒百分。放浪豈無方外士,尚思親友念離羣。
青殿宮臣寵並叨,不同憔悴返漁樵。無窮興味閒中得,強半光陰醉裏銷。靜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猶須五物稱居士,有及顏回飲一瓢。
【贈潘道士】
門無車轍紫苔侵,雞犬蕭條陋巷深。寄語彈琴潘道士,雨中尋得越江吟。
【答樞密吳給事見寄】
老得閒來興味長,問將何事送餘光。春寒擁被三竿日,宴坐忘言一炷香。報國愧無功尺寸,歸田仍值歲豐穰。樞庭任重才餘暇,猶有新篇寄草堂。
【答判班孫待制見寄】
三朝竊寵幸逢辰,晚節恩深許乞身。無用物中仍老病,太平時得作閒人。鳴琴酌酒留嘉客,引水栽花過一春。惟恨江淹才已盡,難酬開府句清新。
【初夏西湖】
積雨新晴漲碧溪,偶尋行處獨依依。綠陰黃鳥春歸後,紅花青苔人跡稀。萍匝汀洲魚自躍,日長闌檻燕交飛。林僧不用相迎送,吾欲臺頭坐釣磯。
【寄河陽王宣徽】
誰謂蕭條潁水邊,能令嘉客少留連。肥魚美酒偏宜老,明月清風不用錢。況直湖園方首夏,正當櫻筍似三川。自知不及南都會,勉強猶須詫短篇。
【寄韓子華〈並序熙寧四年〉】
餘與韓子華、長文、禹玉同直玉堂,嘗約五十八歲致仕,子華書於柱上。其後薦蒙恩寵,世故多艱,歷仕三朝,備位二府,已過限七年,方能乞身歸老。俗諺雲:“也賣弄得過裏。”
人事從來無處定,世塗多故踐言難。誰如潁水閒居士,十頃西湖一釣竿。
【戲劉原甫】
平生志業有誰先,落筆文章海內傳。昨日都城應紙貴,開簾卻扇見新篇。
仙家千載一何長,浮世空驚日月忙。洞裏新花莫相笑,劉郎今是老劉郎。
【和陳子履遊泗上雍家園】
長橋南走羣山間,中有雍子之名園。蒼雲蔽天竹色淨,暖日撲地花氣繁。飛泉來從遠嶺背,林下曲折寒波翻。珍禽不可見毛羽,數聲清絕如哀彈。我來據石弄琴瑟,惟恐日暮登歸軒。塵紛解剝耳目異,只疑夢入神仙村。知君襟尚我同好,作詩閎放莫可攀。高篇絕景兩不及,久之想像空冥煩。
?
●卷五十八·居士外集卷八
◎古賦四首
【紅鸚鵡賦〈並序明道元年〉】
聖俞作《紅鸚鵡賦》,以謂禽鳥之性,宜適於山林,今茲鸚徒事言語文章以招累,見囚樊中,曾烏鳶雞雛之不若也。謝公學士復多鸚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賤,有金閨玉堂之安,飲泉啄實,自足爲樂,作賦以反之。夫適物理,窮天真,則聖俞之說勝。負才賢以取貴於世,而能自將,所適皆安,不知籠檻之於山林,則謝公之說勝。某始得二賦,讀之釋然,知世之賢愚出處名有理也。然猶疑夫茲禽之腹中或有未盡者,因拾二賦之餘棄也,以代鸚畢其說。
后皇之載兮,殊方異類。肖翹蠢息兮,厥生鹹逐。熔埏賦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後化兮,默運其機。陶形播氣兮,小大取足。紛不可狀兮,千名萬族。異物珍怪兮,託產遐陬。來海裔兮貴中州。邈丹山於荒極,越鳳皇之所宅,稟南方之正氣,孕赤精於火德。蓋以氣而召類兮,故感生而同域。播爲我形,特殊其質,不綠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賤多而貴少兮,世亦安常而駭異。豈負美以有求兮,適遭時之我貴。客方黜我以文采,吊我於籠樊,謂夫飛鳴而飲啄,不若雞鶩與烏鳶。噫!不知物有貴賤,殊乎所得。天初造我,甚難而嗇,千毛億羽,曾無其一。忽然成形,可異而珍,慧言美質,俾貴於人。籠軒寶玩,翔集安馴。彼衆禽之擾擾兮,蓋跡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質陋兮,乃自穢而安卑。樂以鐘鼓,宜其眩悲。蓋貴我之異稟,何概我於羣飛?若夫生以才夭,養以性違。客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視乎世,猶有甚兮:郊犧牢豕,龜文象齒,蚌蛤之胎,牛之尾,既殘厥形,又奪其生。是猶天爲,非以自營。人又不然,謂爲最靈,淳和質靜,本湛而寧。不守爾初,自爲巧智,鑿竅泄和,漓淳雜僞。衣羔染夏,強華其體;鞭撲走趨,自相械繫。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勞而自勞之。役聰與明,反爲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性,豈毛之罪?又聞古初,人禽雜處。機萌乃心,物則遁去。深兮則網,高兮則弋。爲之職誰,而反予是責!
【述夢賦〈明道二年〉】
夫君去我而何之乎?時節逝兮如波。昔共處兮堂上,忽獨棄兮山阿。嗚呼!人羨久生,生不可久,死其奈何。死不可復,惟可以哭。病予喉使不得哭兮,況欲施乎其他。憤既不得與聲而俱發兮,獨飲恨而悲歌。歌不成兮斷絕,淚疾下兮滂沱。行求兮不可過,坐思兮不知處。可見惟夢兮,奈寐少而寤多。或十寐而一見兮,又若有而若無,乍若去而若來,忽若親而若疏。杳兮倏兮,猶勝於不見兮,願此夢之須臾。尺蠖憐予兮爲之不動,飛蠅閔予兮爲之無聲,冀駐君兮可久,予夢之先驚。夢一斷兮魂立斷,空堂耿耿兮華燈。世之言曰:死者澌也。今之來兮,是也非也?又曰:覺之所得者爲實,夢之所得者爲想。苟一慰乎予心,又何較乎真妄。綠髮兮思君而白,豐肌兮以君而瘠。君之意兮不可忘,何憔悴而云惜。願日之疾兮,願月之遲,夜長於晝兮,無有四時。惟音容之遠矣,於恍惚以求之。
【荷花賦】
步蘭塘以清暑兮,颯蘋風以中人。擷杜若之春榮兮,搴芙蓉於水濱。嘉丹葩之耀質,出淥水而含新。蔭曲池之清Г,漾波紋之ち淪。披紅衣而耀彩,寄清流以根,挺無華之淺豔,靡競麗乎先春。抱生意以自得兮,及薰時之嘉辰。若夫夏畹蘭衰,夢池草密。慘羣芳之已銷,獨斯蓮之迥出。可以嗅清香以析酲,可以玩芳華而自逸。況其晚浦煙霞,水亭風日。投文竿而餌垂,泳萍莖而波溢。絲縈藕以全折,杯卷荷而半側。墜紫ョ以欹煙,斂紅芳而向夕。可憐影兮相顧,列金葩而返植。清風遏以似起,碧露合而乍失。或兩兩以相扶,漸亭亭而獨出。發燕脂於北土,生異香於西域。匪江妃之小腰,即廣陵之清骨。爾乃曲沼微陽,橫塘細雨。逐橋上之歸鞍,笑堤邊之遊女。墮虹梁而窺影,倚風臺而欲舞。覆翠被以薰香,然犀燈而照浦。雙心並根,千株泣露。湛月白而風清,杳池平而樹古。送艇子於西州,聞棹謳於北渚。迎桃根而待楫,逢宓妃而未渡。迫而視之,靚若星妃臨水而脈脈盈盈;遠而望之,杳如峽女行雲而朝朝暮暮。其妖麗也,其閒麗也,香荃橈兮木蘭舟,澹容興兮悵夷猶,東西隨葉隱,上下逐波浮。已見雙魚能比目,應笑鴛鴦會白頭。昔聞妃子貴東鄰,池上金花不染塵。空留此日田田葉,不見當時步步人。
【螟蛉賦〈並序〉】
《詩》曰:“螟蛉有子,蜾負之。”言非其類也,及揚子《法言》又稱焉。嗟夫!螟蛉一蟲爾,非有心於孝義也,能以非類繼之爲子,羽毛形性不相異也。今夫爲人,父母生之,養育劬勞,非爲異類也。乃有不能繼其父之業者,儒家之子卒爲商,世家之子卒爲皁隸。嗚呼!所謂螟蛉之不若也。作《螟蛉賦》,詞曰:
爰有桑蟲,實曰螟蛉。與夫蜾,異類殊形。負以爲子,祝之以聲。其子感之,朝夕而成。嗟夫人子,父母所生。父祝之言,子莫之聽,父傳之業,子莫克承。父沒母死,身覆位傾。嗚呼爲人,孰與蟲靈?人不如蟲,曷以人稱!
◎雜文六首
【啄木辭】
木皇司春兮,物熙以春。芽者斯勾兮,甲者斯萌。物賴皇兮榮以欣,翳有蟲兮甚不仁。穴皇木兮羣以聚,穴不已兮又加咀。皇木病兮將深,皇心惻兮傷爾蠍。彼{列鳥}鳥兮善啄吾,利汝啄兮飢汝腹。飛以鳴兮啄且食,蟲不盡兮啄莫息。山之麓兮水之濱,皮堅節癭兮龍甲蛇鱗。節流膏兮吻流血,百不一兮徒飢渴。蠹日滋兮{列鳥}日苦,京謁皇兮披雲路。雲之深兮不可見,歸風兮仰訴。古初之皇兮甚仁惠,憐民愛物使兩遂。穴民處兮鮮民食,穴不棟樑兮鮮不薪米,其求甚少兮給之孔易。野鬱郁兮山蒼蒼,土有毛髮兮山有衣裳。金不鞴冶兮器不刃鑣,木至老朽兮不見殃。聖萌機兮五財利,贍有足兮生不匱。蔽風避溼兮修容威,廟祭室寢兮猶無異爲。帝何思之不熟兮,忽生般而與亻垂?丹髹之不己兮,又以幾。斜鉤曲鬥兮,華照闌梯。高構兮目精眩,地禿而赭兮山衤而寒,材者傷死兮生者力殫。一躬之庇兮一林夷族,寓龍木馬兮重閽陰屋,皇民暴嗇兮驅之以撲。噫,智巧兮誰爲是,既紛紛而不止!工蠹則大兮蟲蠹則小,捕小縱大兮將何謂?皇惜木兮雖甚恩,蟲利食兮啄徒勤,蠹未入口兮刃至其根。與其啄蠹能盡死,不如得啄匠手,使不堪於斧斤。
【哭女師〈慶曆五年〉】
暮入門兮迎我笑,朝出門兮牽我衣。戲我懷兮走而馳,旦不覺夜兮不知四時。忽然不見兮一日千思。日難度兮何長,夜不寐兮何遲!暮入門兮何望,朝出門兮何之?疑在兮杳難追,髡兩毛兮秀雙眉。不可見兮如酒醒睡覺,追惟夢醉之時。八年幾日兮百歲難期,於汝有頃刻之愛兮,使我有終身之悲。
【會聖宮頌〈並序天聖九年〉】
西京留守推官、將仕郎、試祕書省校書郎臣歐陽修,謹齋心滌慮頓首再拜言:臣伏見國家採《漢書》原廟之制,作宮於永安,以備園寢。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靈,以耀示於千萬世,甚盛德也。
修永惟古先王者,將有受命之符,必先興業造功,以警動覺悟於元元,然後有其位。而繼體守文之君,又從而顯明丕大,以纂修乎舊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葉茂,德厚而流光,子子孫孫,承之無疆。
伏惟皇帝陛下以神聖至德,傳有大器,乾健而正,離繼而明。即位以來,於茲十年,勤邦儉家,以修太平。日朝東宮,示天下孝,親執籩豆,三見於郊。日星軌道,光明清潤,河不怒溢,東南而流。四夷承命,歡和以賓,奔走萬里,顧非有干戈告讓之命,文移發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馬、玉,旅於闕庭,納於廄府,如司馬令,無一後先。至德之及,上格於在天,下極於地,中浹於人,而外冒於四表。昆蟲有命之物,無不仰戴神威聖功。效見如此。
太祖創造基始,克成厥家,當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綏來,遂一海內,睿武英文之業;真宗禮樂文物,以隆天聲,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虔共,嗣固鴻業,纂服守成之勤。基構累積,顯顯昌昌,益大而光,稱於三後之意,可謂至孝。況春秋歲時,以以袷,則有廟祧之嚴;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則有郊廟明堂之位;篆金刻石,則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詩,流於樂府;象德之舞,見乎羽毛。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爲,有以示民而垂無窮者,罔不宣著。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嚴,罔不勤備,聖人之德謂無以加。而猶以爲未也,乃復因陵園,起宮室,以望神遊。土木之功,嚴而不華,地爽而潔,宇敞而邃,神靈杳冥,如來如宅,合於《禮經》孝子謦咳思親之義。
愚以謂宮且成,非天子自歸享,則不能以來三後之靈。然郡國不見治道,大僕不先整駕,恬然未聞有司之詔,豈難於動民而遲其來邪?特以龜筮所考須吉而後行邪?不然何獨留意於屋牆構築,而至於薦見孝享,未之思邪?況是宮之制,夷山爲平,外取客土,鍛石伐木,發兵胥靡,調旁近郡。如此數年,而道路之民徒見興爲之功,恐愚無以識上意。是宜不惜屬車之費,無諱數日之勞,沛然幸臨,因展陵墓,退而諭民以孝思之誠,遂見守土之臣,採風俗以問高年,亦堯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采詩之官,而道路童兒之言皆得以聞。臣是以不勝之心,謹採西人望幸意,作爲頌詩,以獻闕下。詞曰:
巍峨穹崇,奠京之東,有山而嵩。ち淪道源,匯流而淵,有洛之川。川靈山秀,迴環左右,有高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隱隱隆隆。惟陵之氣,常王而喜,鬱鬱蔥蔥。帝懷穹,受命我宋,造初於屯。帝念先烈,用顧餘家,宣力以勤。赫赫三後,重基累構,既豐而茂。燕翼貽謀,是惟永圖,其傳在予。曰祖曰宗,有德有功,予實嗣之。克勤克紹,以孝以報,予敢不思?惟此園陵,先後之宅,既宅且安。後來遊止,弗宮弗室,神何以歡?乃相川原,乃得善地,地高惟丘。乃以荊灼,乃訊寶龜,龜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職我事,而往惟寅。一毫一絲,給以縣官,無取於民。伐洛之薪,陶洛之土,瓦不病窳。柯我之斧,登我之山,木好且堅。家臣之來,役夫萬名,三年有成。宮成翼翼,在陵之側,須後來格。有門有宇,有廊有廡,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天威可瞻。庭兮殖殖,鉤盾虎戟,容衛以飭。太祖維祖,太宗維弟,真宗維子。三聖嶷嶷,有以正位,於此而會。聖兮在天,風馬雲車,其來仙仙。聖會於此,靈威神馭,其宮肅然。聖既降矣,其誰格之,惟孝天子。聖降當享,其誰來薦,亦孝天子。孝既克祗,而來胡遲?其下臣修,作頌風之。
【州名急就章〈並序至和元年〉】
敘曰:古者史掌文書,以識天地四方、古今事物、名言字訓,而教學之法始於童子,謂之小學,君子重焉。《急就章》者,漢世有之,其源蓋出於小學之流,昔顏籀爲史游序之詳矣。餘爲學士,兼職史官,官不坐曹,居多暇日,每自娛於文字筆墨之間,因戲集州名,作《急就章》一篇,以示兒女曹,庶幾賢於博塞爾。章曰:
別州自禹郡於秦,廢置經革難具陳。皇家垂統天下定,疆理萬方承政令。近徵遠貢各有宜,或畀吏治或羈縻,九域披圖指可知。分音比類慎訛疑,文差字析極精微。若夫錦、居遐裔,孤音無比。隰、集、梓、泗、劍、陝、涪、幽,駢聲相附,可如類求。則有夔、綏、隨,果、賀、播,滑、達、越,和、河、羅,連三前協。其四謂何?乃有瓜、沙、嘉、巴,鳳、隴、雍、宋,歙、峽、合、疊,淄、資、思、師,化、雅、華、夏,密、吉、蔚、悉,永、郢、鼎、潁,不宜喫訥。又如保、邵、道、趙、耀,鄆、信、潤、晉、慎,凡五聲而一韻。柳、壽、茂、竇、宥、湊,憲、兗、漢、簡、萬、演,海、岱、解、蔡、泰、愛,欽、潯、金、深、郴、黔,蜀、濮、福、睦、復、陸,乃六律而同音。七言惟一:白、澤、虢、石、益、德、壁。八音相望:廣、象、相、閬,絳、獎、當、宕、開、萊、臺、懷,階、崖、雷、梅;澧、棣、冀、利,濟、薊、費、智;鄭、鄧、定、孟,慶、應、靜、勝;廉、潭、儋、南,嵐、監、甘、巖。至於許、汝、婺、處,楚、普、潞、敘、古;魏、惠、桂、貴,遂、貝、瑞、雋、會,言過乎九,難宣於口。於是有嶽、鄂、宅、薄、洛,莫、涿、朔、廓、拓;眉、黎、齊、池、蘄,施、伊、西、夷、溪;濠、曹、饒、昭、韶,潮、遼、交、洮、牢。〈右皆十。〉邛、通、龍、洪、蓬、蒙,邕、同、戎、忠、松、籠。〈右十二。〉連、綿、澶、安、延、丹、端,宣、檀、、蘭、潘、田、巒;湖、蘇、舒、滁、廬、渝、滬,梧、蒲、徐、、扶、儒、禺。〈右皆十四。〉秦、、麟、汾,均、陳、溫、春,筠、辰、文、循,銀、雲、勤、岷;杭、揚、江、黃,常、漳、康、襄,房、坊、商、滄,洋、昌、、長。〈右皆十六。〉並、青、瀛、登、成、明,衡、彭、英、瓊、邢、,涇、寧、升、榮、橫、藤,汀、興、營、平、庭、澄,〈右二十四。〉聯章斷句,不能遽數。真定、河源,以諱不舉。若乃物有疑似,同音異字,則有陵、靈,原、袁,府、撫,乾、虔,濱、賓,融、容,渭、衛,全、泉,繡、秀,易、翼,渠、衢,歸、嬀、龔、恭,汴、辨、涼、梁,祁、岐,鄯、單,宿、肅,磁、慈,灘、維。峯、封暨豐,沂、宜及儀,乃一號而三之。〈音或不同,相近者亦藉以足之。〉劍、環、恩、順,鎮、霸、真、雄,又音文之兩同。至於太平、鬱林,萬安、平琴,武安、洮陽,新定、建康,二名雖美,遠小不彰。若監若軍,四十有六:保定、信安、廣信、安肅,鎮戎、保安,岢嵐、火山,順安、寧化,實控三邊。其餘瑣瑣,皆不足言。〈其後因檢《九域圖》有高、富、瀧、當四州偶遺不錄,以文句難移,不復增入也。
【有宋右諫議大夫贈開府儀同三司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魏國韓公國華真贊〈治平元年〉】
氣剛而毅,望之可畏。色粹而仁,近之可親。有韞於中,必見於外。庶幾彷彿,寫之圖繪。惟其盛德,不可形容。公德之豐,後世之隆。誰爲公子?丞相衛公。
【贈太尉夏守ど諡議】
議曰:謹按諡法:世篤勤勞曰忠,不心恭慎曰僖。今考公之行狀,言其父以軍校歿戰陣,遂獲賞延;子以君命死道塗,得諡莊恪。公自束髮,已能孝謹。遭遇先帝,給事左右,材敏自力,愈久益勤。至於典掌師旅,宿衛王宮,出領節旄,入登樞輔,安享寵榮,六十餘年。方真宗時,繼遷叛命,用兵朔方;契丹未和,再駕河北。多事之際,其勤最著。或奔走自效,不暇過於私家;親匿雖至,未嘗敢請恩澤。歷小大之職,無纖毫之過。先朝用此,尤加獎擢。昨者西師始出,父子迭行,北顧之憂,選任居首。迫於奄忽,厥用未彰;較其始終,其跡可見。所謂勤勞者於奕世,恭慎見於小心。考之不誣,宜以節惠,謹合二法,諡曰忠僖。謹議。
?
●卷五十九·居士外集卷九
◎近體賦十一首〈附官題詩三首〉
【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並引狀推誠應天豈尚交飾慶曆二年〉】
臣伏睹今月十三日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題目初出,中外羣臣皆歡然,以謂至明至聖,有小心翼翼事天之意。蓋自四年來,天災頻見,故陛下欲修應天以實之事。時謂出題以詢多士,而求其直言。外議皆稱,自來科場只是考試進士文辭,但取空言,無益時事。亦有人君能上思天戒,廣求規諫以爲試題者。此乃自有殿試以來,數百年間最美之事,獨見於陛下。然臣竊慮遠方貢士乍對天威,又迫三題,不能盡其說以副陛下之意。臣忝列書林,粗知文字,學淺文陋,不自揆度,謹擬御題撰成賦一首。不敢廣列前事,但直言當今要務,皆陛下所欲聞者。臣聞古者聖帝明王,皆不免天降災異,惟能修德修政,則變災爲福,永享無窮之休。臣不勝大願。其賦一首,謹隨狀上進。
天災之示人也,若響應聲;君心之奉天也,惟德與誠。固當務實以推本,不假浮文而治情。彼雖不言,謫見以時而下告;吾其修德,禍患可銷於未萌。臣聞天所助兮,惟善則降祥;德苟至兮,雖妖而不勝。皆由人事之告召,然後天心之上應。若國家有闕失之政,則當頻見於衆災,欲人主知戎懼之心,所以保安於萬乘。
臣請述當今之所爲,引近事而爲證。至如陽能和陰則雨降,若歲大旱,則陽不和陰而可推;〈去年大旱。〉陰不侵陽則地靜,若地頻動,則陰乾於陽而可知。〈去年河東地頻動。又如黑者陰之色,晦者陰之時,或暴風慘黑而大至,白晝晦冥而四垂。〈康定元年三月,黑風起,白日晦。〉日食正旦,雨冰木枝。〈今春二月。〉如此之類,皆陰之爲。蓋陰爲小人與婦人,又爲大兵與蠻夷。若四者之爲患,則羣陰之失宜。故天象以此告吾君,不謂不至;陛下所宜奉天戒,不可不思。是謂應以實者,臣敢列而言之。
若夫慎擇左右而察小人,則視聽之不惑;肅清宮闈而減冗列,則恭儉而成式。況乎遠佞人者,孔宣父之明訓;放宮女者,唐太宗之盛德。又若西師久不利,宜究兵弊而改作;叛羌久未服,宜講廟謀之失得。在陛下之至聖,行此事而不忒;庶天意之可回,雖有災而自息。
方今民疲賦斂之苦,又值饑荒之年,貲財盡於私室,苗稼盡於農田。劫掠居人,盜賊並起;流離道路,老幼相連。陛下視民如子,覆民如天,在於仁聖,非不矜憐。故德音除刻削之令,赦書行賑濟之權。然而詔令雖嚴,州縣之吏多慢;人死相半,朝廷之惠未宣。夫天至高遠也,惟可動以精誠;民之休慼也,皆系君之好尚。惟善政之能惠,則休符之並貺。而況富有四海之大,獨制萬民之上。一言之出兮,誰敢不從?百事責實兮,自然無曠。發號施令,在聖意之必行;變災爲祥,則太平之可望。
今《漢史》有《五行》之志,《尚書》有《洪範》之文,願詔侍臣之講說,許陳古事於聽聞。可以見自召妖災,雖由於時政;能招福應,亦自於明君。故禾偃於風,表周王之覺悟;雉鳴於鼎,成商帝之功勳。蓋恐懼修省者實也,在乎在倦;祈禳消伏者文也,皆不足雲。臣生逢納諫之聖明,不問直言之狂斐;惟冀愚衷之可採,苟避誅夷而則豈!蓋賦者古人規諫之文,臣故敢上幹於旒。
【監試玉不琢不成器賦〈良玉非琢,安得成器。天聖七年〉】
至寶雖美,因人乃彰,欲成器而斯尚,由載琢以爲良。瑕玷弗施,始中含於溫潤;切磋有則,取應用於圓方。披大禮之遺言,洞先儒之所錄。以謂玉不因琢,器莫得以自貴;人不因學,道無由而內勖。故我誘之於人,諭之以玉。內含其美,雖稟質而可嘉;外飾其形,假載雕而後足。然以寶有可尚,世誠所希,價連城而有待,氣如虹而上揮。禮神之用斯在,磨玷之言則非。稟爾天真,包十德而成質;制由工巧,參六瑞以凝輝。然則攻自他山,列乎良璞。雖曰寶也,不能效於自用;雖曰堅也,未有成於不琢。美在中矣,徒內抱於英華;龍而錯諸,始外成於圭角。豈不以玉者華於國而可重,器者用於人而克安。規矩殊形於圭璧,短長具制於躬桓。亦猶在熔者金,必資乎鍛礪之設;從繩者木,遂分乎曲直之端。且夫人務其師,玉貴其德。性雖本善,不學則弗至於道;質雖至美,不琢則弗成其飾。稽匪刻匪雕之說,理實異斯;嘉如切如磋之言,義誠有得。彼大圭貴乎尚質,鳴取乎揚聲,雖效珍而並用,在設諭以非精。曷若彰教誨而有漸,譬琢雕而可成。是故西琥東圭,舍規模而安創;半璋全璧,非制度以難明。向若追琢不加,刻畫非備,雖縝密以含彩,在文華而曷視?故揚子以謂玉不雕,則不作器。
【國學試人主之尊如堂賦〈堂陛隆峻,人主尊矣。天聖七年〉】
位既異等,君宜有常。惟居尊而體國,爰取諭於如堂。望而畏之,使下民之鹹仰;高爲貴者,譬遠地以同彰。稽往牒之遺文,懿嘉言之洞啓。謂立制於君上,諭相承於堂陛。蓋以貴賤殊品,尊卑異禮。下臨於物,必也尊嚴而有儀;上譬於堂,所以崇高乎正體。誠以赫赫化被,巍巍道隆,儼正寧以居極,統羣黎於宅中。蓋取乎馭民之貴,非資於構廈之功。位正當陽,若盛九筵之制;民欣戴後,如瞻七尺之崇。然則堂非高則逼下而易陵,君弗尊則保位而難慎。卑高必貴乎不瀆,上下於焉而克順。邇臣內附,類榱棟之相依,列闢下陳,由陛廉而比峻。豈不以富有函夏,躬臨兆民。示臣庶之弗越,表等威之有倫。將使制爾萬國,宗予一人。下絕僭王,非歷階之可及;世惟與子,彰肯構以相因。是知制衆室者莫先乎堂,奄九有者必尊其主。蓋兼統於邦國,匪專稱於棟宇。化有於下,奉穆穆以深居,仰之彌高,若耽耽之可睹。蓋由堂不可以卑而亂制,君不可以黷而不尊。喻穹隆於九仞,用總制於羣元。且異夫蓋之如天,但述居高之旨;就之如日,惟明照下之言。大哉!陛峻而堂高者勢之然,臣貴而君尊者國之理。伊制度之有別,俾崇高而是視。所以建公卿大夫而天子加焉,其尊也於斯見矣。
【詔重修太學詩〈天聖七年〉】
漢詔崇儒術,虞庠講帝猷。叢楹新寶構,萬杵逐歡謳。照爛雲甍麗,迴環璧水流。冠童儀盛魯,蒿柱德同周。舞翟彌文鬱,橫經盛禮修。微生聽昕鼓,願齒夏弦遊。
【省試司空掌輿地圖賦〈平土之職,圖掌輿地。天聖八年〉】
率土雖廣,披圖可明,命乃司空之職,掌夫輿地之名。奉水土以勤修,慎司無曠;覽山川而盡載,按牒惟精。所以專一官而克謹,辨九區而底平者也。伊昔令王,尊臨下土。以謂綿宇非一,不可以周覽;衆職異守,俾從於各主。故我因地理之察,宜建冬官而法古。將使如指諸掌,括乎地以無遺;皆聚此書,著之圖而可睹。險固鹹在,方隅異宜,分形勝以昭若,庶指陳而辨之。度地居民,既修官而有舊;辨方正位,俾披文而可知。其或作屏建親,命侯封國,小大有民社之制,遠邇異封圻之式。非圖無以辨乎數,非官無以奉其職。主於空土,既險阻之盡明;別爾分疆,志廣輪而可識。誠由據函夏之至要,贊大君之永圖。上以體國而經野,下以建邦而設都。參古號於周官,各司其局;辨羣方於禹跡,無得而逾。是何標區域以並分,限華夷而靡爽。域中所以張乎大,天下無以逾其廣。亦猶五土異物,必辨於司徒之官;九州有宜,乃命乎職方之掌。用能三壤鹹則,四民奠居,窮人跡於遐域,包坤載於方輿。具異夫充國論兵,但模方略之狀;ガ侯創業,惟收圖籍之餘。彼《夏貢》紀乎州名,《漢史》標乎地誌。雖前策之並載,在設官而未備,曷若我謹三公於漢儀,專掌圖於輿地。
【翠旌詩〈天聖八年〉】
盛禮郊儀肅,純音帝樂清。葳蕤飄翠羽,赫奕展華旌。鳳邸光交覆,鸞旗色共明。繽紛拂葩蓋,輝映雜纓。且異文竿飾,非同舞名。竹宮歌毖祀,雅曲播遺聲。
【殿試藏珠於淵賦〈君子非貴,難得之物。天聖八年〉】
稽治古之敦化,仰聖人之作君,務藏珠而弗寶,俾在淵而可分。效乎至珍,雖希世而弗產;棄於無用,媲還浦以攸聞。得《外篇》之寓言,述臨民之致理。將革紛華於偷俗,復{艹屯}愚於赤子。謂非欲以自化,則爭心之不起。蓋賤貨者爲貴德之義,敦本者由抑末而始。示不復用,雖至寶而奚爲;舍之則藏,祕諸淵而有以。誠由窒民情者在杜其漸,防世欲者必藏其機。使嗜慾不得以外誘,則淳樸於焉而可歸。將抵璧以同議,諒彈雀而誠非。照乘無庸,盡遺岸之側;連城奚取,皆沉媚水之輝。用能崇儉德以外昭,復淳風而有謂,民心樸以歸本,物產全而靡費。珍雖無脛,俾臨淵而盡除;事異暗投,永沉川而不貴。然而道既散則民薄,風一澆而樸殘,玩好既紛乎外役,質素無由而內安。故我斥乃珍奇之用,絕乎侈靡之端。將令物遂乎生,老蚌蔑剖胎之患;民知非尚;驪龍無探頷之難。是則恢至治之風,揚淳古之式。不寶於遠,則知用物之足;不見其欲,則無亂心之惑。上苟賤於所好,下豈求於難得。是雖寶也,將去泰而去奢;從而屏之,使不知而不識。彼捐金者由是類矣,摘玉者可同言之。諒率歸於至理,實大化於無爲。致爾漢皋之濱,各全其本;雖有淮之產,無得而窺。自然道著不貪,時無異物,民用遵乎至儉,地寶蕃而不屈。所以虞舜垂衣,亦由斯而弗弗。
【博愛無私詩〈原闕〉】
【賞以春夏賦〈天子行賞,欽順時令。〉】
賞出於國,時行在天,紀勳庸而有序,順春夏以昭宣。無忘爾勞,法蠢生而布惠;用嘉乃績,因長養以旌賢。原夫執政者君,爲民之紀,懼賞罰之一失,則恩威之兩弛。受焉不以其私,賜之非爲其喜。蓋夫欲固其國者,必謹國之常;能奉乎天者,是謂天之子。將出令以無僭,必順時而後軌。顯庸制爵,爰占星鳥之中;茂德建官,當俟薰風之始。且夫春居東以首歲,夏司南而執衡,在氣爲燠,於時主生。東動也,以之起;南任也,以之成。我所以推本萬事之理,欽象四時之行。政刑由是以有度,寒暑於焉而不爭。頒以土田,順木行而養育;昭其服物,助火德之光明。故曰天之大端在陰陽,君之大柄在刑賞,操其柄以歸己,求其端而取象。法太簇贊陽之月,行慶有常;體林鐘種物之時,勸功無爽。誠以賞當則民協,澤流而德深,但慮過時之失,敢懷虛受之心。故《月令》有佈德之文,前規具在;景風爲賜爵之候,往牒攸欽。嗚呼!王者畏天以臨民,天道在人而可信。事與時合,則爲和而爲福;時與事逆,則有災而有饉。在乎察動靜以爲本,布仁恩而克慎。亦由田主教,非仲秋而不行;議獄斷刑,須大冬而乃順。故能光昭國體,欽奉邦彝,用豈有於逾德,舉無聞於拂時。且異夫賜以ひ纓,示假人而取誚;贈其袞冕,譏錫命以非宜。大哉!君之舉者必書,上之出者爲令。苟違時而不度,懼招尤而失正。故左氏載聲子之言,以戒后王之立政。
【畏天者保其國賦〈祗畏天道,能守其國。〉】
聖人以凝命恭默,膺圖肅祗。爰務畏天之義,但彰保國之規。惟帝難之,翼翼固欽於乾道;爲人上者,兢兢慎守於邦基。用能御寶位而惟永,隆昌運以鹹熙者也。探齊王之式陳,懿子輿之所謂,將設治民之術,先本爲君之貴。且曰天惟簡在,誠由乎不敢荒寧;國乃治平,是宜乎克自抑畏。惠此方國,欽若昊天。實克遵於慄慄,示無爽於乾乾。慮威宣咫尺之間,所以嚴恭罔怠;致疆啓幅員之內,所以底定無愆。蓋由仰高明以惟勤,遂邦家而永保。“又新”之戒斯在,《無逸》之篇可考。順帝之則,始敦危懼之誠;俾民不迷,終得阜安之道。豈不以天者本降鑑而是顯,國者在緝綏而以興。畏乎天,表降鑑之甚邇;保乎國,示緝綏而可憑。審雖休勿休之理,遵日慎一日之稱。是故懼無災以爲懷,見楚莊之勿伐;不敢康而在唸,識周成之有能。夫如是,則垂拱是圖,持盈可久。不遑啓居兮,以圓靈之是奉;無敢暇豫兮,以中區而自守。昭事而宜乎宗社,咸寧之旨攸同;欽承而惠彼民人,設險之功何有。不然,又安得惟寅謹爾,匪懈昭其?蓋足憚於覆燾,必克固於蕃維。《周詩》垂陟降之文,亦足畏也;氵存雷著修省之說,於時保之。至哉,闡繹聖猷,鋪昭皇極,眷{難心}悚以爲本,在撫綏而作式。有以見惟天爲大,而君則之,故定於萬國。
【斫雕爲樸賦〈除去文飾,歸彼淳樸。〉】
德以儉而爲本,器有文而可除。爰斫載雕之飾,將全至樸之餘。篆刻未銷,見背僞歸真之始;鏤章鹹滅,知去華務實之初。稽史牒之前聞,述政風而遐舉。懿淳儉之攸尚,斥浮華而可沮。謂乎防世僞者在塞其源,全物性者必反其所。素以爲貴,將抱朴而是思;煥乎有文,俾運斤而悉去。誠由淳自澆散,器隨樸分,騁匠巧而傷本,掩天真而蔑聞。故我反淳風而矯正,杜末作之紛紜。剖刻桷之形,復採椽而不琢;滅鏤簋之僭,反木器於無文。則知工巧盡捐,浮淫是抑,道尚取乎反本,理何求於外飾!圭磨嶽鎮,歸璞玉以全真;去山雲,表瓦尊而務德。是則遵乎樸者,將反始而臻極;斫乎雕者,惡亂真而飾非。約澆風於一變,矯治古以同歸。龍而錯諸,盡滅雕蟲之巧;質爲貴者,寧漸朽木之譏?用能杜文彩之煥然,返淳和而遵彼。雕雖著,則尚可磨也;僕其復,則在其中矣。棄末反本,小巧之工盡捐;革故取新,見素之風可美。彼琢玉然後成器,命工列乎雕人。務以文而勝質,徒散樸以遠淳。曷若剞劂之功靡施,大巧若拙;刻鏤之華盡滅,其德乃真。懿之隆者,非假飾以爲資;儉之至者,匪奇淫而是覺。但期乎去泰去甚,寧患乎匪雕匪斫?有以知一變至道之風,由是而復歸乎樸。
【祭先河而後海賦〈王者行祭,先務其本。〉】
在祭者必有常典,務本者貴乎不忘,既先河而告備,乃後海以爲常。幣玉始陳,恭視諸侯之瀆;牲牢繼列,方祠百穀之王。探國典之舊文,撫禮經之大旨。以謂河導其派,本一勺而始矣;海納其會,實百川之委也。祀容肅設,必先有事於靈長;望秩並修,然後功歸於善下。誠以決九川而分導,括衆流而混並,一則窮本而有自,一則兼容而積成。是用分禮章而異數,昭祭典以推行。命祀首陳,始則出圖之所;禱辭以設,方祈紀地之名。用能縟乃令儀,昭夫重祭,利萬物以斯善,用五材而並濟。無文既秩,經瀆以領祠;羣望繼行,禱朝宗而用幣。外則盡物,中惟告虔,既義取於源委,乃禮分於後先。一禱致誠,必告榮光之;大川並走,嗣臨重潤之淵。得非衆嶽肇乎一拳,椎輪生乎五輅,考厥初之攸在,彰返始而爲務。亦猶文王之祀雖貴,不逾后稷之尊;齊人之事將行,敢越配林之故。是知河必居首,取發源而肇茲;海不自大,由積衆以成其。導洪流而並注,散靈潤以旁滋。顧乃濫觴之因,必有先也;視爾委輸之廣,然後從之。異哉,祭尚潔誠,禮惟思反,將展報以爲義,必討源而自遠。故夫三王之祭川,必務其本。
【大匠誨人以規矩賦〈良匠之誨人以規矩。〉】
工善其事,器無不良。用準繩而相誨,由規矩以爲常。度木隨形,俾不欺於曲直;運斤取法,必先正於圓方。載考前文,爰稽哲匠,伊作器以祖善,必誨人而攸尚。有模有範,俾從教之克精;中矩中規,貴任材而必當。誠以人於道也,非學而弗至;匠之能也,在器而攸施。既諄諄而誨爾,俾拳拳而服之。默受以全,曲則輪而直則軫;動皆有法,完爲鞠而斷爲棋。然則道不可以弗知,人不可以無誨。苟審材之義失,則教人之理昧。規矩有取,爲圭爲璧以異宜;制度可詢,象地象天以是配。匠之心也,本乎天巧;工之事也,作於聖人。因從繩而取諭,彰治材而有倫。學在其中,辨蓋輿之異狀;藝成而下,明鑿枘之殊陳。義不徒雲,道皆有以,將博我而斯在,寧小巧而專美?殊玉工之作器,惟求磨琢之精;異扁人之斫輪,但述苦甘之旨。是知直在其中者謂之矩,曲盡其妙者本乎規。然工藝以斯下,俾後來之可師。道或相營,引圓生方生而作諭;言如未達。譬周旋折旋而可知。是何樸斫爲工,剞劂斯主,玩其役以雖未,聽乃言而可取。故孟子謂學者之誨人,亦必由於規矩。
【魯秉周禮所以本賦〈魯公之後,其本週禮。〉】
侯國修度,時王著彝。惟東魯之大本,秉西周之舊儀。曲阜襲封,率奉先規之盛;鎬京遺法,限爲至治之基。說者謂惟王建邦,裂疆分土,稟正朔者歸於元后,尊制度者合於前古。惟周之典,世爲大則;惟魯之盛,法爲常矩。及夫姬道衰逸,邦侯侵侮。雖周公之才之美,不行於時;文王之德之純,盡在於魯。逮夫禮與時至,教由治隆,翊奉孺子,位爲上公。千乘之國,仰有遺法,數世之後,敢棄元功!雖治邦治刑,尚可宏宣於祖業;而教典教法,猶能固本於民風。大德純純兮世不敢忘,至文微微兮流而自遠。守茂典之惟永,遵飛休而可損。一變於道,聖人之後所以昌;百世可知,先王之法以爲本。且夫德固則邦化,法行則教流。治而久,於諸侯則莫若魯;教而正,於三代則莫如周。在隱、桓之世,力行純軌;至定、哀之後,不棄芳猷。蓋固蒂以維本,以治人而可求。彼雖發嘆於詩人,改王室而作《離黍》;何俟興言於宣子,見《易》象之與《春秋》。蓋夫與治同道罔不興,安上治民莫如禮。禮與邦化,則莫窺其枝葉;法因時至,則深蟠其根柢。亦如齊有太公之遺制,定作民彝;杞觀夏道之可知,式成邦體。嗚呼!聖之所治,人不可追。移茂實以參用,著通規而有宜。遂使化民之議有所經,理之大者;治國之君無亂紀,則而行之。大哉!周世所行,魯邦慎守,秉其法爲治之極,則其文延付而後。故仲孫知魯而不可取者,禮爲本焉,致邦儀之含厚。
【秋詩〈見古省題詩〉】
豳迎寒至,商飈應節流。戎容修大,殺氣順行秋。多稼登方茂,三農隙始休。飲歸軍實獻,誓衆黻爲裘。索享儀非蠟,圍田禮異搜。國威思遠播,神武暢皇猷。
?
●卷六十·居士外集卷十
◎論辯九首
【本論〈慶曆二年〉】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爲治者有先後。堯、舜之書略矣,後世之治天下,未嘗不取法於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後也。三王之爲治也,以理數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國,以井田域民,以職事任官。天下有定數,邦國有定製,民有定業,官有定職。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簡而不勞。財足於用而可以備天災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於爲患也。凡此具矣,然後飾禮樂、興仁義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風俗淳厚,而王道成矣。雖有荒子孱孫繼之,猶七八百歲而後已。
夫三王之爲治,豈有異於人哉?財必取於民,官必養於祿,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與後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後世常多亂敗,而三王獨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後,而爲之有條理。後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勞而政益不就,訁思訁思然常恐亂敗及之,而輒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後而已。
今之務衆矣,所當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則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財,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財豐矣,取之無限而用之無度,則下益屈而上益勞。兵強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則兵驕而生禍。所以節財、用兵者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備,兵已可使,財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財而節兵,立法以制之,任賢以守法,尊名以厲賢,此五者相爲用,有天下者之常務,當今之世所先,而執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內非有亂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時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廣之天下,無一間隙之端,而南夷敢殺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強之王,北夷敢有抗禮之帝者,何也?生齒之數日益衆,土地之產日益廣,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國不尊,天下不實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備故也。
請試言其一二。方今農之趣耕,可謂勞矣;工商取利乎山澤,可謂勤矣;上之徵賦榷易商利之臣,可謂纖悉而無遺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之間,則天下公私乏絕。是無事之世,民無一歲之備,而國無數年之儲也。以此知財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廂禁之軍,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暫用之,則謂之借倩。彼兵相謂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賞者所以酬勞也,今以大禮之故,不勞之賞三年而一遍,所費八九百萬,有司不敢緩月日之期。兵之得賞,不以無功知愧,乃稱多量少,比好嫌惡,小不如意,則羣聚而呼,持梃欲擊天子之大吏。無事之時其猶若此,以此知兵驕也。
夫財用悉出而猶不足者,以無定數也。兵之敢驕者,以用之未得其術。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財匱兵驕,法制未一,而莫有奮然忘身許國者,以此知不在任人也。不任人者,非無人也。彼或挾材蘊知,特以時方惡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斂,不敢奮露,惟恐近於名以犯時人所惡。是以人人變賢爲愚,愚者無所責,賢者被譏疾,遂使天下之事將弛廢,而莫敢出力以爲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廢也。
前日五代之亂可謂極矣,五十三年之間,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國被弒者八,長者不過十餘歲,甚者三四歲而亡。夫五代之主豈皆愚者邪,其心豈樂禍亂而不欲爲久安之計乎?顧其力有不能爲者,時也。當是時也,東有汾晉,西有岐蜀,北有強胡,南有江淮,閩廣、吳越、荊潭,天下分爲十三四,四面環之。以至狹之中國,又有叛將強臣割而據之,其君天下者,類皆爲國日淺,威德未洽,強君武主力而爲之,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孫,不過一再傳而復亂敗。是以養兵如兒子之啖虎狼,猶恐不爲用,尚何敢制?以殘弊之民人,贍無貲之徵賦,頭會箕斂,猶恐不足,尚何曰節財以富民?天下之勢方若敝廬,補其奧則隅壞,整其桷則棟傾,枝撐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規圜矩方而爲制度乎?是以兵無制,用無節,國家無法度,一切苟且而已。
今宋之爲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亂,無抗敵之國;內削方鎮,無強叛之臣。天下爲一,海內晏然。爲國不爲不久,天下不爲不廣也。語曰“長袖善舞,多錢善賈”,言有資者其爲易也。方今承三聖之基業,據萬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盡大禹貢賦之地莫不內輸,惟上之所取,不可謂乏財。六尺之卒,荷戈勝甲,力彀五石之弩、彎二石之弓者數百萬,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謂乏兵。中外之官居職者數千員,官三班吏部常積者又數百,三歲一詔布衣,而應詔者萬餘人,試禮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擇,不可謂乏賢。民不見兵革於今幾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內修法度,興德化,惟上之所爲,不可謂無暇。以天子之慈聖仁儉,得一二明智之臣相與而謀之,天下積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禮作樂,可如成周之盛;奮發威烈以耀名譽,可如漢武帝、唐太宗之顯赫;論道德,可興堯、舜之治。然而財不足用於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於外而敢驕於內,制度不可爲萬世法而日益叢雜,一切苟且,不異五代之時,此甚可嘆也。是所謂居得致之位,當可致之位,當可致之時,又有能致之資,然誰憚而久不爲乎?
【正統辨上】
正統曰:“統天下而得其正,故系正焉;統而不得其正者,猶弗統乎爾。繼周而後,帝王自高其功德,自代統而得其正者,難乎其人哉!必不得已而加諸人,漢、唐之主乎?”曰:“甚哉,吾子之說其隘也!以漢、唐之盛烈,猶曰不得已而加之焉,爲魏、晉之主,則將奈何乎?”曰:“不然。是烏得苟加諸人?‘一簞食,一瓢飲’,其義弗直而取諸人,君子且從而惡之。以天下之廣,而被乎太公之實,苟非其人,則闕之可已。必若曰應天而順人,則繼周之後,桀、紂之惡常多,而湯、武之仁義未嘗等也。若是,其苟加諸人,何哉?予以謂正統之不常在人,率與言神聖者相類,必待擇人而後加焉。是仁王義主不足貴,而奸雄篡弒之臣得以濟也。
【正統辨下】
秦之裔罪暴於桀,莽、煬方於紂,漢、唐之主仗義而誅變以取天下,其可謂之正統歟,猶未離乎憾也!〈德不及湯、武。〉秦之得天下也,以力不以德。〈秦之亡仁義,驅其人民以爭敵。其任賢得人,孰若漢、唐之始也?〉晉之承魏也,以篡繼篡。隋亦若是,而徒禪云爾。晉、隋,盜也。或者以爲正統,茲非誤歟!〈魏以吳存,至於晉而吳始滅,或者又以魏爲正統,愈誤矣;自後魏、東晉至於周、陳、五代,或以義,或以不義,皆不能並天下。〉聖人不生,而暴僞代興,名與實自重久矣,必待後世之明者斷焉。斷而不以其勢,舍漢、唐、我宋,非正統也。
【殿試儒者可與守成論〈題存論闕〉】
【三皇設言民不違論】
論曰:夫至治之極也,塗耳目以愚民之識,暢希夷以合道之極,化被而物不知,功成而跡無朕。古有臻於是者,其大道之行乎!聖人之興也,捐仁義以爲德之細,放約束以取民之信,德及而物自化,言行而人必從。古有盛於此者,其三皇之世歟!故孔子有三皇設言而民不違之說,敢試論之。
若乃暢上古之至道,張億世之遠御。結繩所以爲信也,而懼信之未孚,我則有書契之易,於是乎畫八卦以由數起。茹毛所以養生也,而憚生之未具,我則有烹飪之利,於是乎嘗百穀以粒丞民。網罟利人以爲用,使以畋而以漁;牛馬異性而必馴,使可乘而可服。壯棟宇以易古者之居,垂衣裳以興天下之治。凡所以使民不倦者,皆伏犧、神農、黃帝之爲也。然而治既行矣,民既賴矣,守之以至靜,化之以無爲,上有淡泊清淨之風,下無薄惡叛離之俗。故言爲教詔,非誥誓而自聽;言爲號令,不鞭樸而自隨。
且夫歃血以蒞盟約,要之於信者,由不信而然也;爲刑以殘肌骨,威之使從者,由不從而設也。不若御至質之民,行大道之化。悅不以愛,故不待賞而勸;畏不以威,故不待罰而責;政不罔民,故不待約而信;事不申令,故不待誥而從。一言以行,萬民稟命,賴其德者百年而利,服其化者百年而移。非三皇之德,其孰能與於此乎?
噫!商人作誓,欲民之從也,而人始疑;周人會盟,欲信之固也,而諸侯叛。由是而言,則詛民於神明,狃民於賞罰,而違之者,末世之爲也;服民以道德,漸民以教化,而人自從之者,三皇之盛也。夫設言而不違者,其在茲乎。
【賈誼不至公卿論】
論曰:漢興,本恭儉、革弊末、移風俗之厚者,以孝文爲稱首,議禮樂、興制度、切當世之務者,惟賈生爲美談。天子方欣然說之,倚以爲用,而卒遭周勃、東陽之毀,以謂儒學之生紛亂諸事,由是斥去,竟以憂死。班史贊之以“誼天年早終,雖不至公卿,未爲不遇。”
予切惑之,嘗試論之曰:孝文之興,漢三世矣。孤秦之弊未救,諸呂之危繼作,南北興兩軍之誅,京師新蹀血之變。而文帝由代邸嗣漢位,天下初定,人心未集,方且破觚斫雕,衣綈履革,務率敦樸,推行恭儉。故改作之議謙於未遑,制度之風闕然不講者,二十餘年矣。而誼因痛哭以憫世,太息而著論。況是時方隅未寧,表裏未輯。匈奴桀黠,朝那、上郡蕭然苦兵;侯王僭亻疑,淮南、濟北繼以見戮。誼指陳當世之宜,規畫億載之策,願試屬國以系單于之頸,請分諸子以弱侯王之勢。上徒善其言,而不克用。
又若鑑秦俗之薄惡,指漢風之奢侈,嘆屋壁之被帝服,憤優倡之爲後飾。請設癢序,述宗周之長久;深戒刑罰,明孤秦之速亡。譬人主之如堂,所以優臣子之禮;置天下於大器,所以見安危之幾。諸所以日不可勝,而文帝卒能拱默化理,推行恭儉,緩除刑罰,善養臣下者,誼之所言,略施行矣。故天下以謂可任公卿,而劉向亦稱遠過伊、管。然卒以不用者,得非孝文之初立日淺,而宿將老臣方握其事,或艾旗斬級矢石之勇,或鼓刀販繒賈豎之人,樸而少文,昧於大體,相與非斥,至於謫去。則誼之不遇,可勝嘆哉!
且以誼之所陳,孝文略施其術,猶能比德於成、康。況用於朝廷之間,坐於廊廟之上,則舉大漢之風,登三皇之首,猶決壅捭墜耳。奈何俯抑佐王之略,遠致諸侯之間!故誼過長沙,作賦以吊汨羅,而太史公傳於屈原之後,明其若屈原之忠而遭棄逐也。而班固不譏文帝之遠賢,痛賈生之不用,但謂其天年早終。且誼以失志憂傷而橫夭,豈曰天年乎!則固之善志,逮與《春秋》褒貶萬一矣。謹論。
【夫子罕言利命仁論】
論曰:昔明王不興而宗周衰,斯文未喪而仲尼出,修敗起廢而變於道,扶衰救弊而反於正。至如探造化之本,賾幾深之慮,以窮乎天下之至精,立道德之防,張禮樂之致,以達乎人情之大竇。故《易》言天地之變,吾得以辭而系;《詩》厚風化之本,吾得以擇而刪;《禮》、《樂》備三代之英,吾得以定而正;《春秋》立一王之法,吾得以約而修。其爲教也,所以該明帝王之大猷,推見天人之至隱。道有機而不得祕,神有密而不得藏,曉乎人儉,明乎耳目,如此而詳備也。然獨以利、命、仁而罕言,其旨何哉?請試言之。
夫利、命、仁之爲道也,淵深而難明,廣博而難詳。若乃誘生民以至教,周萬物而不遺。草木賁殖而無知,所以遂其生;喙行息而不知,所以達其樂。物性莫不欲茂,則薰之以太和;人情莫不欲壽,則濟之以不夭。滯者導之使達,蒙者開之使明。衣被羣生,贍足萬類。此上之利下及於物,聖人達之以和於義也。則利之爲道,豈不大哉!函五行之秀氣,兼二儀之肖貌,稟爾至命,得之自天。厥生而靜謂之性,觸物而動感其欲,派而爲賢愚,誘而爲善惡,賢愚所以異貴賤,善惡所以定吉凶。貧富窮達,死生夭壽,賦分而有定,循環而無端。聖人達之,內照乎神明;小人逆之,外滅於天理。則命之爲義,豈不達哉!又若兼百行以全美,居五常而稱首,愛人而及物,力行而能近。守而行之,一日由乎復禮;推而引之,天下稱乎達道。則仁之爲理,豈不盛哉!噫!三者之說,誠皆聖人之深達,非難言之也。
《易》曰“乾以美利利乎天下”,又曰“利者義之和”。《中庸》曰“天命之謂性”,又曰“君子居易以俟命”。《繫辭》曰“樂天知命,故不憂”。《禮記》曰:仁者天下之表,又曰“仁者右也,道者左也”。酌是而論之,則非不言也。然罕言及者,得非以利、命、仁之爲道,微而奧,博而遠。賢者誠而明之,不假言之道也。愚者鮮能及之,雖言之,弗可曉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又曰“仁則吾不知”者,舉一可知也。子貢以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者,誠在是乎。然則利、命、仁之罕言,由此而見矣。謹論。
【原弊〈景三年〉】
孟子曰:養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故農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爲國者未嘗敢忽。而今之爲吏者不然,簿書聽斷而已矣,聞有道農之事,則相與笑之曰鄙。夫知賦斂移用之爲急,不知務農爲先者,是未原爲政之本末也。知務農而不知節用以愛農,是未盡務農之方也。
古之爲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濟,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節,民無遺力,國不過費,上愛其下,下給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備於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盡其所任,一日之用節之必量其所入,一歲之耕供公與民食皆出其間,而常有餘,故三年而餘一年之備。今乃不然,耕者不復督其力,用者不復計其出入,一歲之耕供公僅足,而民食不過數月。甚者,場功甫畢,簸糠麩而食秕稗,或採橡實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核橡實,孟子所謂狗彘之食也,而卒歲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則相枕爲餓殍。此甚可嘆也!
夫三代之爲國,公卿士庶之祿廩,兵甲車牛之材用,山川宗廟鬼神之供給,未嘗闕也。是皆出於農,而民之所耕,不過今九州之地也。歲之凶荒,亦時時而有,與今無以異。今固盡有向時之地,而制度無過於三代者。昔者用常有餘,而今常不足,何也?其爲術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務農又知節用,今以不勤之農贍無節之用,故也,非徒不勤農,又爲衆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爲節,又直不量天力之所任也。
何謂衆弊?有誘民之弊,有兼併之弊,有力役之弊,請詳言之。今坐華屋享美食而無事者,曰浮圖之民;仰衣食而養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時,南畝之民也。今之議者,以浮圖並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國備,不可以去,浮圖不可並周、孔,不言而易知,請試言兵戎之事。國家自景德罷兵,三十三歲矣,兵嘗經用者老死今盡,而後來者未嘗聞金鼓、識戰陣也。生於無事而飽於衣食也,其勢不得不驕惰。今衛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給糧,不自荷而僱人荷之。其驕如此,況肯冒辛苦以戰鬥乎!前日西邊之吏,如高化軍、齊宗舉兩用兵而輒敗,此其效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鬥戰,惟耗農民爲之,可也。奈何有爲兵之虛名,而其實驕惰無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長大壯健者皆在南畝,農隙則教之以戰。今乃大異,一遇凶歲,則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長大而試其壯健者,招之去爲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爲廂兵。吏招人多者有賞,而民方窮時爭投之,故一經凶荒,則所留在南畝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爲兵,則恐爲盜。噫!苟知一時之不爲盜,而不知其終身驕惰而竊食也。古之長大壯健者任耕,而老弱者遊惰;今之長大壯健者遊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盡力乎南畝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爲僧、兵,則終身安佚而享豐腴,則南畝之民不得不日減也。故曰有誘民之弊者,謂此也。其耗之一端也。
古者計口而受田,家給而人足。井田既壞,而兼併乃興。今大率一戶之田及百頃者,養客數十家。其間用主牛而出己力者,用己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過十餘戶。其餘皆出產租而僑居者曰浮客,而有畲田。夫此數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積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與公家之事,當其乏時,嘗舉債於主人,而後償之,息不兩倍則三倍。及其成也,出種與稅而後分之,償三倍之息,盡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場功朝畢而暮乏食,則又舉之。故冬春舉食則指夢於夏而償,麥償盡矣,夏秋則指禾於冬而償也。似此數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戶常盡取百頃之利也。夫主百頃而出稅賦者一戶,盡力而輸一戶者數十家也。就使國家有寬徵薄賦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數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也。故曰有兼併之弊者,謂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民有幸而不役於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頃至一頃,皆以等書於籍。而公役之多者爲大役,少者爲小役,至不勝,則賤賣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謂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
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邪之民去爲浮巧之工,與夫兼併商賈之人爲僭侈之費,又有貪吏之誅求,賦斂之無名,其弊不可以盡舉也,既不勸之使勤,又爲衆弊以耗之。大抵天下中民之士富且貴者,化粗糲爲精善,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爲兵者,養父母妻子,而計其饋運之費,是一兵常食五農之食也。爲僧者,養子弟而自豐食,是一僧常食五農之食也。貧民舉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幾何其不乏也!
何謂不量民力以爲節?方今量國用而取之民,未嘗量民力而制國用也。古者冢宰制國用,量入以爲出,一歲之物三分之,一以給公上,一以給民食,一以備凶荒。今不先制乎國用,而一切臨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賦,有和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買之絹,有雜料之物,茶鹽山澤之利有榷有徵。制而不足,則有司屢變其法,以爭毫末之利。用心益勞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無量也。
何謂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謂也。夫陰陽在天地間騰降而相推,不能無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氣,不能無疾病也。故善醫者不能使人無疾病,療之而已;善爲政者不能使歲無凶荒,備之而已。堯、湯大聖,不能使無水旱,而能備之者也。古者豐年補救之術,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歲期一歲以必災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調度,用足一歲而已,是期天歲歲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歲,連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無水旱,卒而遇之,無備故也。
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複用於今。爲計者莫若就民而爲之制,要在下者盡力而無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節,則民與國庶幾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頗推務本以興農,故輒原其弊而列之,以俟興利除害者採於有司也。
【兵儲〈慶曆四年〉】
惟王建官,各司其局,雖有細大,俾專董其權,責其成功,斯古制也。被堅執銳,乃裨校之事,若屯田積穀,在委辦吏爾。而漢末有田禾將軍,屯田北邊。魏興,建典農中郎將。唐建營田使、副、判官。雖晉、魏、南北,職未嘗闕。
國家弭獯戎之患,包漢、唐之境,然而塞垣儲亻待,罔遵古憲,俾仰給他州饋餉,此外固無築室、反耕、典農、營田之利。倘遇凶荒,未免艱食。雖有轉運,未免營田。何嘗建明利害,稍致倉稟羨餘,但守空名,曾無實效。
當今之議,要在乎河北、河東、陝西戍兵之地,各特置營田使、副、判官,仍在不兼職。若遇水潦行流之處,廣植亢稻;雖荒隙原田,亦當墾闢,播以五穀。今河北保塞,河東並、汾,關中涇陽,悉有水地基址,惟有鄴中西門豹溉田之跡未見興起,得非後人務於因循,而無昔賢識邪?不然,何歷朝而下,涇陂如是?
或曰:亦嘗有人建議,良以溉導之時,瀕水之地,恐害及民田,由是而止。斯乃腐儒之見爾,非經遠之士也。夫利害相隨,古猶未免。若利害相半,憚於改作猶可,苟利七害三,當須擇地而行,豈可以小害而妨大利哉?
夫如是,鄴中溉田之法若行,關畎水衝民田,只百戶妨閡,而能溉灌千萬頃。瘠土所收,獲利益大,豈止利七而害三?亦嘗訪於彼州人士,僉曰溉田之跡湮廢茲久,土斷力田者不諳其事。殊不知官中他日就功,但於涇陽鄭白渠和僱水工,及彼中負罪百姓,悉可分配此地,俾之開導。民既見之,必仿效矣,又豈成功之難?然後特置營田使、副、判官,專董其役。西北二邊不間水陸,並仿此分職,何假飛芻輓粟、率鍾致石,坐困民力以供軍實哉!
【塞垣】
先王肇分九州,制定五服,必內諸侯而外夷狄,姑務息民,弗勤遠略。其來也,調戍兵以御之;其去也,備戰具以守之。修利堤防,申嚴斥堠。或來獻貢,得以羈縻。蓋聖人制御戎之常道,嚴尤所謂得其中策,古今大概,在乎謹邊防、守要害而已。古之制塞垣也,與今尤異。漢、唐之世,東自遼海、碣石、榆關、漁陽、盧龍、飛狐、雁門、雲中、馬邑、定襄,西抵五原、朔方諸郡,每歲匈奴高秋膠折。塞上草衰,控弦南牧,陵犯漢境。於是守邊之臣,防秋之士,據險而出奇兵,持重而待外寇。
近世晉高祖建義並門,得戎王爲援,既已,乃以幽、薊山後諸郡爲邪律之壽。故今劃塞垣也,自滄海、乾寧、雄、霸、順安、廣信,由中山拒並、代,自茲關東無復關險。故契丹奄有幽陵,遂絕古北之隘,往來全師入寇,徑度常山,陵獵全魏,澶淵之役以至飲馬於河,民不聊生矣。非北虜雄盛如此,失於險固然也。
今既無山阜設險,所可恃者,惟夾峙壘,道引河流,固其覆水,爲險之勢,就其要害以銳兵,茲亦護塞垣之一策也。今廣信之西有鮑河,中山之北有唐河,儘可開決水勢,修利陂塘。或導自長河之下,金山之北,派於廣信、安肅,達於保塞。或包舉蒲陰,入於陽城。然後積水瀰漫,橫絕紫塞,亦可謂險矣。蒲陰、陽城,度其地勢,今塞上之要衝。先是,胡馬將入寇,於茲城駐牙帳數日,伺漢兵之輕重。或我師御,乃長驅南下,我師既出,即戎人爲全師歸重之地。此所謂藉賊險而資寇兵,非中國之利。今若修復雉堞,完聚兵谷,與諸城柵,刁斗相聞。鮑、唐二水,交流其下。虜騎縱至,無復投足之地,又焉有擾擾之患?
今之議者,方南北修好,恐邊庭生事。然而戎狄之心,桀驁難信,貪我珍幣,蓄養銳兵,伺吾人之憔悴,乘邊境之間隙,出乎不意,因肆猖獗。茲乃不圖豫備疆場,而偷取安逸,弟弟相付,貽後世深患,復如何哉!
?
●卷六十一·居士外集卷十一
◎經旨十八首
【易或問〈景四年〉】
或問曰:“王弼所用卦、爻、《彖》、《象》,其說善乎?”曰:“善矣,而未盡也。夫卦者,時也。時有治亂,卦有善惡。然以《彖》、《象》而求卦義,則雖惡卦,聖人君子無不可爲之時。至其爻辭,則艱厲悔吝兇咎,雖善卦亦嘗不免。是一卦之體而異用也。卦、《彖》、《象》辭常易而明,爻辭常怪而隱。是一卦之言而異體也。知此,然後知《易》矣。夫卦者,時也;爻者,各居其一位者也。聖人君子道大而智周,故時無不可爲。凡卦及《彖》、《象》,統言一卦之義,爲中人以上而設也。爻之爲位有得失,而居之者逆順六位,君子小人之雜居也。君子之失位,小人之得位,皆兇也。居其位而順其理者吉,逆其理者亦兇也。六爻所以言得失順逆,而告人以吉凶也。爻辭兼爲中人以下而設也。是以論卦多言吉,考爻多兇者,由此也。卦、《彖》、《象》辭,大義也。大義簡而要,故其辭易而明。爻辭,佔辭也。佔有剛柔進退之理,逆順失得吉凶之象,而變動之不可常者也,必究人物之狀以爲言,所以告人之詳也。是故窮極萬物以取象,至於臀腓鼠豕,皆不遺其及於怪者,窮物而取象者也。其多隱者,究物之深情也。所以盡萬物之理,而爲之萬事之佔也。”
或曰:“《易》曰:‘君子順天休命’又曰:‘自天之,吉無不利。’其《繫辭》曰:‘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易》之爲說一本於天乎?其兼於人事乎?’”曰:“止於人事而已矣,天不與也,在諸《否》、《泰》。”“然則天地鬼神之理可以無乎?曰有而不異也,在諸《謙》。知此,然後知《易》矣。《泰》之《彖》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否》之《彖》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夫君子進,小人不得不退;小人進,君子不得不退。其勢然也。君子盛而小人衰,天下治於泰矣;小人盛而君子衰,天下亂於否矣。否、泰,君子小人進退之間爾,天何與焉?,”問者曰:“君子小人所以進退者,其不本於天乎?”曰:“不也。上下交而其志同,故君子進以道;上下不交而其志不通,則小人進以巧。此人事也,天何與焉?”又曰:“《泰》之《彖》不云乎‘天地交而萬物通’,《否》之《彖》不云乎‘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乎?”曰:“所以雲者,言天地也。其曰上下之交不交者,言人事也。嗚呼!聖人之於《易》也,其意深,其言謹。《謙》之《彖》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聖人之於事,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所以言出而萬世信也。夫日中則昃之,月缺則盈之,天吾不知其心,吾見其虧盈於物者矣。物之盛者變而衰落之,下者順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其心,吾見其變流於物者矣。貪滿者多損,謙卑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其心,吾見其禍福之被人者矣。若人則可知其情者也。故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而見其跡之在物者,則據其跡曰虧盈,曰變流,曰害福。若人則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惡。故曰其意深而言謹也。然會而通之,天地神人無以異也。使其不與於人乎,修吾人事而已;使其有與於人乎,與人之情無以異也,亦修吾人事而已。夫專人事,則天地鬼神之道廢;參焉,則人事惑。使人事修則不廢天地鬼神之道者,《謙》之《彖》詳矣。治亂在人而天不與者,《否》、《泰》之《彖》詳矣。推是而之焉,《易》之道盡矣。”
或問曰:“今之所謂《繫辭》者,果非聖人之書乎?”曰:“是講師之傳,謂之《大傳》,其源蓋出於孔子,而相傳於易師也。其來也遠,其傳也多,其間轉失而增加者,不足怪也。故有聖人之言焉,有非聖人之言焉。其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其‘文王與紂之事歟?殷之末世周之盛德歟?’若此者,聖人之言也,由之可以見《易》者也。‘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幽贊神明而生蓍’,‘兩儀生四象’,若此者,非聖人之言,凡學之不通者,惑此者也。知此,然後知《易》矣。”
【石論】
夫據天道,仍人事,筆則筆而削則削,此《春秋》之所作也。援他說,攻異端,是所是而非所非,此三《傳》之所殊也。若乃上揆之天意,下質諸人情,推至隱以探萬事之元,垂將來以立一王之法者,莫近於《春秋》矣。故杜預以謂經者不刊之書,範寧亦云義以必當爲理。然至一經之指,三《傳》殊說,是彼非此,學者疑焉。
魯僖之十六年:“隕石於宋五。六退飛,過宋都。”《左氏》傳之曰:“石隕於宋,星也。六退飛,風也。”《公羊》又曰:“聞其真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故先言石而後言五。視之則,徐而視之則退飛,故先言六而後言。”《穀梁》之意,又謂先後之數者,聚散之辭也,石、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左氏》則辨其物,《公》、《谷》則鑑其意。噫!豈聖人之旨不一邪?將後之學者偏見邪?何紛紛而若是也。
且《春秋》載二百年之行事,陰陽之所變見,災異之所著聞,究其所終,各有條理。且《左氏》以石爲星者,莊公七年“星隕如雨”,若以所隕者是星,則當星隕而爲石,何得不言星而直曰隕石乎?夫大水、大雪,爲異必書。若以小風而自退,非由風之力也。若大風而退之,則衆鳥皆退,豈獨退乎?成王之風有拔木之力,亦未聞退飛鳥也。若風能退,則是過成王之風矣,而獨經不書曰大風退乎?以《公羊》之意,謂數石、視而次其言。且孔子生定、哀之間,去僖公五世矣,當石隕、飛之際,是宋人次於舊史,則又非仲尼之善志也。且仲尼隔數世修經,又焉及親數石而視乎?《穀梁》以謂石後言五、先言六者,石、微物,聖人尚不差先後,以謹記其數,則於人之褒貶可知矣。若乃“西狩獲麟”不書幾麟,“鴝鵒來巢”不書幾鴝鵒,豈獨謹記於石、,而忽於麟、鴝鵒乎?如此,則仲尼之志荒矣。殊不知聖人紀災異,著勸戒而已矣,又何區區於謹數乎?必曰謹物察數,人皆能之,非獨仲尼而後可也。
噫!三者之說,一無是矣。而周內史叔興又以謂陰陽之事,非吉凶所生。且天裂陽,地動陰,有陰陵陽則曰蝕,陽勝陰則歲旱。陰陽之變,出爲災祥,國之興亡,由是而作。既曰陰陽之事,孰謂非吉凶所生哉?其不亦又甚乎!
【辨左氏】
左丘明作《春秋外傳》,以記諸國之語,其記柯陵之會曰:“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而步高,且告魯成公以晉必有禍亂。成公問之曰:‘天道乎?人事也?’單子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見晉侯之容矣。’又曰:‘觀其容,知其心。’後卒如單子之言。”甚矣,丘明之好奇,而欲不信其書以傳後世也!若單子之言然,則夫單子者,未得爲篤論君子也,幸其言與事會而已。不然,丘明從後書之,就其言以合其事者乎?
何以論之?觀其容,雖聖人不能知人之心,知其必禍福也。夫禮之爲物也,聖人之所以飾人之情而閒其邪僻之具也。其文爲制度,皆因民以爲節,而爲之大防而已。人目好五色,爲制文物採章以昭之;耳樂和聲,爲制金石絲竹以道之;體安尊嚴,爲制冕弁衣裳以服之。又懼其佚而過制也,因爲之節。其登車也,有和鑾之節;其行步也,有佩玉之節;其環拜也,有鐘鼓之節。其升降周旋,莫不有節。是故有其服,必有其容。故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則外閒其邪,而使非僻之心不入而已。衣冠之不正,瞻視之不尊,升降周旋之不節,不過不中禮而已,天之禍福於人也,豈由是哉?人之心又能以是而知之乎?夫喜怒哀樂之動乎中,必見乎外,推是而言猶近之。單子則不然,乃以絕義棄德因其視瞻行步以觀之,又以謂不必天道止於是,而禍福於是皆可以必。此故所謂非篤論君子,而其言幸與事會者也。
《書》曰:“象恭滔天。”又曰:“巧言令色孔壬。”夫容之與心,其異如此。故曰觀其容,雖聖人不能知其心。堯、舜之無後,顏回之短命,雖聖人不可必。夫君子之修身也,內正其心,外正其容而已。若曰因容以知心,遂又知其禍敗,則其可乎?
【三年無改問】
或問:“傳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信乎?”曰:“是有孝子之志焉,蹈道則未也。凡子之事其親,莫不盡其心焉爾。君子之心正,正則公。盡正心而事其親,大舜之孝是也,蓋嘗不告而娶矣,豈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惟至公,不敢私其所私,私則不正。以不正之心事其親者,孝乎?非孝也。故事親有三年無改者,有終身而不可改者,有不俟三年而改者,不敢私其所私也。衰麻之服,祭祀之禮,哭泣之節,哀思之心,所謂三年而無改也。世其世,奉其遺體,守其宗廟,遵其教詔,雖終身不可改也。國家之利,社稷之大計,有不俟三年而改者矣。禹承堯、舜之業,啓嗣之,無改焉可也。武王繼文之業,成王嗣之,無改焉可也。使舜行瞽之不善,禹行鯀之惡,曰俟三年而後改,可乎?不可也。凡爲人子者,幸而伯禹、武王爲其父,無改也,雖過三年,忍改之乎?不幸而瞽、鯀爲其父者,雖生焉猶將正之,死可以遂而不改乎?文王生而事紂,其死也,武王不待畢喪而伐之,敢曰不孝乎?至公之道也。魯隱讓桓,欲成父志,身終以弒,《春秋》譏之,可曰孝乎?私其私者也。故曰凡子之事其親者,盡其心焉爾。心貴正,正則不敢私,其所私者大孝之道也。”
曰:“然則言者非乎?”曰:“夫子死,門弟子記其言,門弟子死,而書寫出乎人家之壁中者,果盡夫子之言乎哉?”
【詩解統序】
五經之書,世人號爲難通者,《易》與《春秋》。夫豈然乎?經皆聖人之言,固無難易,系人之所得有深淺。今考於《詩》,其難亦不讓二經,然世人反不難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則人人皆明,而經無不通矣。
大抵謂《詩》爲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書也,曰淫繁之辭也,曰猥細之記也。若然,孔子爲泛儒矣。非唯今人易而不習之,考於先儒亦無幾人。是果不足通歟?唐韓文公最爲知道之篤者,然亦不過議其序之是否,豈是明聖人本意乎!《易》、《書》、《禮》、《樂》、《春秋》,道所存也。《詩》關此五者,而明聖人之用焉。習其道不知其用之與奪,猶不辨其物之曲直而欲制其方圓,是果於其成乎!故二《南》牽於聖賢,《國風》惑於先後,《豳》居變《風》之末,惑者溺於私見而謂之兼上下,二《雅》混於小、大而不明,三《頌》昧於《商》、《魯》而無辨,此一經大概之體,皆所未正者。先儒既無所取捨,後人因不得其詳,由是難易之說興焉。毛、鄭二學,其說熾辭辯固已廣博,然不合於經者亦不爲少,或失於疏略,或失於謬妄。蓋《詩》載《關雎》,上兼商世,下及武、成、平、桓之間,君臣得失、風俗善惡之事闊廣{宀遂}邈,有不失者鮮矣,是亦可疑也。予欲志鄭學之妄,益毛氏疏略而不至者,合之於經,故先明其統要十篇,庶不爲之蕪泥云爾。
【二南爲正風解】
天子諸侯當大治之世,不得有《風》,《風》之生,天下無王矣。故曰諸侯無正《風》。然則《周》、《召》可爲正乎?曰:可與不可,非聖人不能斷其疑。當文王與紂之時,可疑也。二《南》之詩,正、變之間可疑也。可疑之際,天下雖惡紂而主文王,然文王不得全有天下爾,亦曰服事於紂焉。則二《南》之詩作於事紂之時,號令征伐不止於受命之後爾,豈所謂周室衰而《關雎》始作乎?史氏之失也。推而別之,二十五篇之詩,在商不得爲正,在周不得爲變焉。上無明天子,號令由己出,其可謂之正乎?二《南》起王業,文王正天下,其可謂之變乎?此不得不疑而輕其與奪也。學《詩》者多推於周而不辨於商,故正、變不分焉。以治亂本之二《南》之詩,在商爲變,而在周爲正乎。或曰:未諭。曰:推治亂而跡之,當不誣矣。
【周召分聖賢解】
聖人之治無異也,一也。統天下而言之,有異焉者,非聖人之治然矣,由其民之所得有淺深焉。文王之化,出乎其心,施乎其民,豈異乎?然孔子以《周》、《召》爲別者,蓋上下不得兼,而民之所化有淺深爾。文王之心則一也,無異也。而說者以爲由周、召聖賢之異而分之,何哉?大抵周南之民得之者深,故因周公之治而系之,豈謂周公能行聖人之化乎?召南之民得之者淺,故因召公之治而系之,豈謂召公能行聖人之化乎?殆不然矣。
或曰:“不繫於《雅》、《頌》,何也?”曰:“謂其本諸侯之詩也。”又曰:“不統於變《風》何也?”曰:“謂其周跡之始也,列於《雅》、《頌》,則終始之道混矣;雜於變《風》,則文王之跡殆矣。《雅》、《頌》焉不可混周跡之始,其將略而不具乎,聖人所以慮之也,由是假周、召而分焉,非因周、召聖賢之異而別其稱號爾。蓋民之得者深,故其心厚;心之感者厚,故其詩切。感之薄者亦猶其深,故其心淺;心之淺者,故其詩略。是以有異焉。非聖人私於天下,而淺深厚薄殊矣。”
“二《南》之作,當紂之中世而文王之初,是文王受命之前也。世人多謂受命之前則太姒不得有後妃之號。夫后妃之號非詩人之言,先儒序之云爾。考於其詩,惑於其序,是以異同之論爭起,而聖人之意不明矣。”
【王國風解】
六經之法,所以法不法,正不正。由不法與不正,然後聖人者出,而六經之書作焉。周之衰也,始之以夷、懿,終之以平、桓,平、桓而後,不復支矣。故《書》止《文侯之命》而不復錄,《春秋》起周平之年而治其事,《詩》自《黍離》之什而降於《風》。絕於《文侯之命》,謂教令不足行也;起於周平之年,謂正朔不足加也;降於《黍離》之什,謂《雅》、《頌》不足興也。教令不行,天下無王矣;正朔不加,禮樂遍出矣;《雅》、《頌》不興,王者之跡息矣。
《詩》、《書》貶其失,《春秋》憫其微,無異焉爾。然則詩處於《衛》後而不次於二《南》,惡其近於正而不明也;其體不加周姓而存王號,嫌其混於諸侯而無王也。近正則貶之不著矣,無王則絕之太遽矣。不著雲者,《周》、《召》二《南》至正之詩也,次於至正之詩,是不得貶其微弱而無異二《南》之詩爾。若然,豈降之乎!太遽雲者,《春秋》之法書王以加正月,言王人雖微必尊於上,周室雖弱不絕其王。苟絕而不與,豈尊周乎!故曰:王號之存,黜諸侯也;次《衛》之下,別正、變也。桓王而後,雖欲其正風,不可得也。《詩》不降於厲、幽之年,亦猶《春秋》之作不在惠公之世爾。《春秋》之作,傷典、誥之絕也;《黍離》之降,憫《雅》、《頌》之不復也。幽、平而後,有如宣王者出,則禮樂征伐不自諸侯,而《雅》、《頌》未可知矣,奈何推波助瀾,縱風止燎乎!
【十五國次解】
《國風》之號起《周》終《豳》,皆有所次,聖人豈徒雲哉!而明《詩》者,多泥於疏說而不通。或者又以爲聖人之意,不在於先後之次。是皆不足爲訓法者。
大抵《國風》之次以兩而合之,分其次以爲比,則賢善者著而醜惡者明矣。或曰:“何如其謂之比乎?”曰:《周》、《召》以淺深比也,《衛》、《王》以世爵比也,《鄭》、《齊》以族氏比也,《魏》、《唐》以土地比也,《陳》《秦》以祖裔比也,《檜》、《曹》以美惡比也。《豳》能終之以正,故居末焉。淺深雲者,周得之深,故先於召。世爵雲者,衛爲紂都,而紂不能有之。周幽東遷,無異是也。加衛於先,明幽、紂之惡同,而不得近於正焉。姓族雲者,周法尊其同姓,而異姓者爲後。鄭先於齊,其理然也。土地雲者,魏本舜地,唐爲堯封。以舜先堯,明晉之亂非魏褊儉之等也。祖裔雲者,陳不能興舜,而襄公能大於秦,子孫之功,陳不如矣。
穆姜卜而遇《艮》之《隨》,乃引《文言》之辭以爲卦說。夫穆姜始筮時,去孔子之生尚十四年爾,是《文言》先於孔子而有乎。不然,左氏不爲誕妄也!推此以跡其怪,則季札觀樂之次,明白可驗而不足爲疑矣。夫《黍離》已下,皆平王東遷、桓王失信之詩,是以列於《國風》,言其不足正也。借使周天子至甚無道,則周之樂工敢以周王之詩降同諸侯乎?是皆不近人情不可爲法者。昔孔子大聖人,其作《春秋》也,既微其辭,然猶不公傳於人,第口受而已,況一樂工而敢明白彰顯其君之惡哉?此又可驗孔子分定爲信也。本其事而推之以著其妄,庶不爲無據雲。
【定風雅頌解】
《詩》之息久矣,天子諸侯莫得而自正也。古詩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國焉,有神明焉。觀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體一國而成者,衆不得而違也;會神明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不私焉,《雅》著矣;不違焉,《風》一矣;不欺焉,《頌》明矣。然則《風》生於文王,而《雅》、《頌》雜於武王之間。《風》之變,自夷、懿始;《雅》之變,自厲、幽始。霸者興,變《風》息焉;王道廢,《詩》不作焉。秦、漢而後,何其滅然也?王通謂“諸侯不貢詩,天子不採風,樂官不達雅、頌,國史不明變,非民之不作也。詩出於民之情性,情性其能無哉?職詩者之罪也”。通之言,其幾於聖人之心矣。或問:“成王、周公之際,《風》有變乎?”曰:《豳》是矣。幸而成王悟也,不然,則變而不能復乎!《豳》之去《雅》,一息焉,蓋周公之心也,故能終之以正。
【魯頌解】
或問:“諸侯無正風,而魯有《頌》,何也?”曰:“非《頌》也,不得已而名之也。四篇之體,不免變《風》之例爾,何《頌》乎!《頌》惟一章,而《魯頌》章句不等;《頌》無頌字之號,而今四篇皆有。其序曰‘季孫行父請命於周而史克作之’,亦未離乎強也。《頌》之本,一人是之,未可作焉。訪於衆人,衆人可之,猶曰天下有非之者。又訪於天下,天下之人亦曰可,然後作之無疑矣。僖公之政,國人猶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貶尚不能逃,未知其《頌》何從而興乎!《頌》之美者不過文、武,文、武之《頌》,非當其存而作者也,皆追述也。僖公之德孰與文、武,而曰有《頌》乎!先儒謂名生於不足,宜矣。然聖人所以列爲《頌》者,其說有二:貶魯之強,一也;勸諸侯之不及,二也。請於天子,其非強乎?特取於魯,其非勸乎?”或曰:“何謂勸?”曰:“僖公之善不過復土宇、修宮室、大牧養之法爾,聖人猶不敢遺之,使當時諸侯有過於僖公之善者,聖人忍絕去而不存之乎?故曰勸爾。而鄭氏謂之備三《頌》,何哉?大抵不列於《風》而與其爲《頌》者,所謂憫周之失、貶魯之強是矣,豈鄭氏之云乎?”
【商頌解】
古《詩》三百始終於周,而仲尼兼以《商頌》,豈多記而廣錄者哉?聖人之意,存一《頌》而有三益。大商祖之德,其益一也;予紂之不憾,其益二也;明武王、周公之心,其益三也。曷謂大商祖之德?曰:《頌》具矣。曷謂予紂之不憾?曰:憫廢矣。曷謂明武王、周公之心?曰:存商矣。按《周本紀》稱武王伐紂,下車而封武庚於宋,以爲商後。及武庚叛,周公又以微子繼之。是聖人之意,雖惡紂之暴,而不忘湯之德,故始終不絕其爲後焉。或曰:《商頌》之存,豈異是乎?曰:其然也,而人莫之知矣。非仲尼、武王、周公之心殆,而成湯之德微,毒紂之惡有不得其著矣。向所謂存一《頌》而有三益焉者,豈妄雲哉!
【十月之交解】
《小雅》無厲王之詩,著其惡之甚也。而鄭氏自《十月之交》已下,分其篇,以爲當刺厲王,又妄指毛公爲詁訓時移其篇第,因引前後之詩以爲據。其說有三:一曰《節》刺師尹不平,此不當譏皇父擅恣。予謂非大亂之世者必不容二人之專,不然李斯、趙高不同生於秦也。其二曰《正月》惡褒姒減周,此不當疾。豔妻之說出於鄭氏,非史傳所聞。況褒姒之惡,天下萬世皆同疾而共醜者,二篇譏之,殆豈過哉?其三曰幽王時司徒乃鄭桓公友,此不當雲番惟司徒。予謂《史記》所載,鄭桓公在幽王八年方爲司徒爾,豈止桓公哉?是三說皆不合於經,不可按法。爲鄭氏者獨不能自信,而欲指他人之非,斯亦惑矣。今考《雨無正》已下三篇之詩,又其亂說歸向,皆無刺厲王之文,不知鄭氏之說何從而爲據也?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非如是,其能通《詩》乎?
【本末論】
《關雎》、《鵲巢》,文王之詩也,不繫之文王而下系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詩,則得列於本國。周公亦自有詩,則不得列於本國,而上繫於豳。豳,太王之國也,考其詩,則周公之詩也。周、召,周公、召公之國也,考其詩,則文王之詩也。《何彼矣》,武王之詩也,不列於《雅》,而寓於《召南》之風。《棠棣》,周公之詩也,不列於《周南》,而寓於文王之《雅》。衛之詩,一公之詩也,或系之邶,或系之,或系之衛。詩述在位之君,而風系已亡之國。晉之爲晉久矣,不得爲晉,而謂之唐。鄭去鹹林而徙河南,爲鄭甚新,而遂得爲鄭。自漢以來,其說多矣。蓋《詩》之類例,不一如此,宜其說者之紛然也。
問者曰:“然則其將奈何?”應之曰:“吾之於《詩》,有幸有不幸也。不幸者遠出聖人之後,不得質吾疑也。幸者《詩》之本義在爾。《詩》之作也,觸事感物,文之以言,美者美之,惡者刺之,以發其揄揚怨憤於口,道其哀樂喜怒於心,此詩人之意也。古者國有采詩之官,得而錄之,以屬太師,播之於樂。於是考其義類而別之以爲風、雅,而比次之以藏於有司,而用之宗廟、朝廷,下至鄉人聚會,此太師之職也。世久而失其傳,亂其雅、頌,亡其次序,又採者積多而無所擇。孔子生於週末,方修禮樂之壞,於是正其雅、頌,刪其繁重,列於六經,著其善惡以爲勸戒,此聖人之志也。周道既衰,學校廢而異端起。及漢承秦焚書之後,諸儒講說者整齊殘缺以爲之義訓,恥於不知,而人人各自爲說,至或遷就其事以曲成其己學,其於聖人有得有失,此經師之業也,惟是詩人之意也,太師之職也,聖人之志也,經師之業也。
今之學《詩》也,不出於此四者而罕有得焉者,何哉?勞其心而不知其要,逐其末而忘其本也。何謂本末?作此詩,述此事,善則美,惡則刺,所謂詩人之意者,本也。正其名,別其類,或繫於此,或繫於彼,所謂太師之職者,末也。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爲勸戒,所謂聖人之志者,本也。求詩人之意,達聖人之志者,經師之本也。講太師之職,因其失傳而妄自爲之說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盡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雖其本有所不能達者,猶將闕之,況其末乎!所謂周、召、邶、、唐、豳之《風》,是可疑也,考之諸儒之說既不能通,欲從聖人而質焉又不可得,然皆其末也。若《詩》之所載,事之善惡,言之美刺,所謂詩人之意,幸其具在也。然頗爲衆說汩之,使其義不明,今去其汩亂之說,則本義粲然而出矣。今夫學者知前事之善惡,知詩人之美刺,知聖人之勸戒,是謂知學之本而得其要,其學足矣,又何求焉?其末之可疑者,闕其不知可也。蓋詩人之作詩也,固不謀於太師矣。今夫學《詩》者,求詩人之意而已,太師之職有所不知,何害乎學《詩》也?若聖人之勸戒者,詩人之美刺是也,知詩人之意,則得聖人之志也。
【時世論】
按鄭氏《譜》,《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於豐,乃分岐邦、周邦,周、召之邑爲周公旦、召公之采地,使施先公太王、王季之教於己所職六州之國,其民被二公之德教尤純。至武王滅紂,巡守天下,陳其詩以屬太師,分而國之,其得聖人之化者系之周公,謂之《周南》,其得賢人之化者系之召公,謂之《召南》。今考之於詩義,皆不合,而其爲說者又自相牾。
所謂被二公之德教者,是周公旦、召公所施太王、王季之德教爾。今《周》、《召》之詩二十五篇:《關雎》、《葛覃》、《卷耳》、《つ木》、《螽斯》、《桃夭》、《兔》、《苡》,皆后妃之事。《鵲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事,夫人乃太姒也。《麟趾》、《騶虞》,皆后妃、夫人之德化之應。《草蟲》、《採蘋》、《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漢廣》、《汝墳》、《羔羊》、《В有梅》、《江有汜》、《野有死》,皆言文王之化。蓋此二十二篇之詩,皆述文王、太姒之事,其餘三篇,《甘棠》、《行露》言召伯聽訟,《何彼矣》乃武王時之詩,烏有所謂二公所施先公之德教哉?此以《譜》考詩義,皆不能合者也。
《譜》言得聖人之化者,謂周公也,得賢人之化者,謂召公也,謂旦、共行先公之德教,而其所施自有優劣,故以聖賢別之爾。今詩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教,而二《南》皆是文王、太姒之事,無所優劣,不可分其聖賢。所謂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自家刑國,皆其夫婦身自行之,以化其下,久而變紂之惡俗,成周之王道,而著於歌頌爾。蓋《譜》謂先公之德教者,周、召二公未嘗有所施,而二《南》所載文王、太姒之化,二公亦又不得而與,然則鄭《譜》之說,左右皆不能合也。
後之爲鄭學者,又謂《譜》言聖人之化者爲文王,賢人之化者爲太王、王季。然《譜》本謂二公行先公之教,初不及文王,則爲鄭學者又自相牾矣。
今《詩》之《序》曰:“《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公。《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故系之召公。”至於《關雎》、《鵲巢》所述,一太姒爾,何以爲后妃?何以爲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爾,何以爲王者?何以爲諸侯?則《序》皆不通也。又不言作詩之時世,蓋自孔子歿,羣弟子散亡,而六經多失其旨,《詩》以諷誦相傳,五方異俗、物名字訓,往往不同,故於六經之失,《詩》尤甚。《詩》三百餘篇,所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國,先後非一時,而世久失其傳,故於《詩》之失,時世尤甚。周之德盛於文、武,其詩爲《風》、爲《雅》、爲《頌》,《風》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義類非一,或當時所作,或後世所述,故於時世之失,周詩尤甚。自秦、漢以來,學者之說不同多矣,不獨鄭氏之說也。
昔孔子嘗言《關雎》矣,曰“哀而不傷”,太史公又曰“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而齊、魯、韓三家皆以爲康王政衰之詩,皆與鄭氏之說其意不類。蓋嘗以哀傷爲言,由是言之,謂《關雎》爲周衰之作者近是矣。周之爲周也,遠自上世積德累仁,至於文王之盛,征伐諸侯之不服者,天下歸者三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蟲草木,如《靈臺》、《行葦》之所述。蓋其功業盛大,積累之勤,其來遠矣,其盛德被天下者非一事也。太姒,賢妃,又有內助之功爾,而言《詩》者過爲稱述,遂以《關雎》爲王化之本,以謂文王之興,自太姒始,故於衆篇所述德化之盛,皆雲后妃之化所致。至於天下太平,《麟趾》與《騶虞》之瑞,亦以爲后妃功化之盛效,故曰“《麟趾》,《關雎》之應”,“《騶虞》,《鵲巢》之應也”。何其過論歟?夫王者之興,豈專由女德,惟其後世因婦人以致衰亂,則宜思其初有婦德之助以興爾。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興,此《關雎》之所以作也。其思彼之辭甚美,則哀傷之意亦深,其言緩,其意遠,孔子曰“哀而不傷”,謂此也。司馬遷之於學也,雜博而無所擇,然其去周、秦未遠,其爲說必有老師宿儒之所傳,其曰“周道缺而《關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
昔吳季札聞魯樂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二,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而太史公亦曰:“仁義陵遲,《鹿鳴》刺焉。”然則《小雅》者,亦周衰之作也。《周頌·昊天有成命》曰:“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後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爲文王,武王之爲武王也。然則《昊天有成命》當是康王已後之詩,而毛、鄭之說以《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爲成此王功,不敢康寧。《執競》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猶文王、武王謂之文、武爾。然則《執競》者,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以爲“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爲“成安祖考之道”,皆以爲武王也。據詩之文,但云“成康”爾,而毛、鄭自出其意,各以增就其己說,而意又不同,使後世何所適從哉?《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王也。而毛、鄭亦皆以爲武王,由信其己說以《頌》皆成王時作也。詩所謂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康王也,豈不簡且直哉?而毛、鄭之說豈不迂而曲也?以爲成王、康王,則於詩文理易通,而毛、鄭之說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舍簡而從迂,舍直而從曲,舍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辯者,以去詩時世遠,茫昧而難明也。
餘於《周南》、《召南》,辯其不合,而《關雎》之作,取其近似者焉,蓋其說合於孔子之言也。若《雅》也、《頌》也,則辯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毛、鄭之失,患於自信其學而曲遂其說也。若予又將自信,則是笑奔車之覆而疾驅以追之也。然見其失不可不辯,辯而不敢必,使餘之說得與毛、鄭之說並立於世,以待夫明者而擇焉可也。
【豳問】
或問:“《七月》,《豳風》也,而鄭氏分爲《雅》、《頌》。其詩八章,以其一章、二章爲《風》,三章、四章、五章、六章之半爲《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爲《頌》。一篇之詩別爲三體,而一章之言半爲《雅》而半爲《頌》,詩人之意果若是乎?”應之曰:“《七月》,周公之作也。其言豳土寒暑氣節、農桑之候、勤生事、男女耕織衣食之本,以見太王居豳興起王業艱難之事,此詩之本義,毛、鄭得之矣。其爲《風》、爲《雅》、爲《頌》,吾所不知也。所謂《七月》之本義幸在者,吾既得之矣,其有所難知者,闕之可也,雖然,吾知鄭氏之說,自相牾者矣。今《詩》之經,毛、鄭所學之經也。經以爲《風》,而鄭氏以爲《雅》、《頌》,豈不戾哉?夫一國之事謂之《風》,天下之政謂之《雅》,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謂之《頌》,此毛、鄭之說也。然則《風》,諸侯之事;雅,天子之事。今所謂《七月》者,謂之《風》可矣。謂之《雅》、《頌》,則非天子之事,又非告功於神明者,此又其戾者也。《風》、《雅》、《頌》之爲名未必,然則於其所自爲說,有不能通也。”
問者又曰:“鄭氏所以分爲《雅》、《頌》者,豈非以《周禮》章之職,有吹豳《詩》、《雅》、《頌》之說乎?”應之曰:“今之所謂《周禮》者,不完之書也。其禮樂制度,蓋有周之大法焉,至其考之於事,則繁雜而難行者多。故自漢興,六經復出,而《周禮》獨不爲諸儒所取,至以爲黷亂不驗之書,獨鄭氏尤推尊之,宜其分豳之《風》爲《雅》、《頌》,以合其事也。”
問者又曰:“今《豳詩》七篇,自《鴟》以下六篇皆非豳事,獨《七月》一篇,豈足以自爲一國之《風》?然則《七月》而下七篇,寓於《豳風》耳,豳其自有詩乎?《周禮》所謂《豳雅》、《豳頌》者,豈不爲《七月》,而自有《豳詩》而今亡者乎?至於《七月》,亦嘗亡矣,故齊、魯、韓三家之《詩》皆無之。由是言之,豳詩其猶有亡者乎?”應之曰:“經有其文,猶有不可知者;經無其事,吾可逆意而爲然乎?”
【魯問】
或問:《魯詩》之頌僖公盛矣,信乎?其克淮夷,伐戎狄,服荊舒,荒徐宅,至於海邦、蠻貊,莫不從命,何其盛也!《泮水》曰:“既作泮宮,淮夷攸服。矯矯武臣,在泮獻馘。”又曰:“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又曰:“景彼淮夷,來獻其琛。”《宮》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又曰:“淮夷來同,魯侯之功。”又曰:“遂荒徐宅,至於海邦,淮夷蠻貊,及彼南夷,莫不率從。”其武功之盛,威德所加,如詩所陳,五霸不及也。然魯在春秋時,常爲弱國,其與諸侯會盟、征伐見於《春秋》、《史記》者,可數也,皆無詩文所頌之事。而淮夷、戎狄、荊舒、徐人之事有見於《春秋》者,又皆與《頌》不合者何也?
按《春秋》僖公在位三十三年,其伐邾者四,敗莒、滅項者各一,此魯自用兵也。其四年伐楚、侵陳,六年伐鄭,是時齊桓公方稱霸,主兵率諸侯之師,而魯亦與焉耳。二十八年,圍許,是文公方稱伯,主兵率諸侯,而魯亦與焉耳。十五年,楚伐徐,魯救徐,而徐敗。十八年,宋伐齊,魯救齊,而齊敗。二十六年,齊人侵伐魯鄙,魯乞師於楚,楚爲伐齊,取谷。《春秋》所記僖公之兵,止於是矣。其自主兵所伐邾、莒、項,皆小國,雖能減項,反見執於齊。其所伐大國,皆齊、晉主兵。其有所救者,又力不能勝而輒敗。由是言之,魯非強國可知也,焉有詩人所頌威武之功乎?
其所侵伐小國,《春秋》必書,焉有所謂克服淮夷之事乎?惟其十六年,一會齊侯於淮爾。是會也,淮夷侵曾阝,齊侯來會,謀救曾阝爾。由是言之,淮夷未嘗服於魯也。
其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者,鄭氏以謂僖公與齊桓舉義兵,北當戎與狄,南艾荊及羣舒。按僖公即位之元年,齊桓二十七年也。齊桓十七年伐山戎,遠在僖公未即位之前,至僖公十年,齊侯許男伐戎,魯又不與。鄭氏之說既謬,而詩所謂“戎狄是膺”者,孟子又曰“周公方且膺之”,如孟子之說,豈僖公事也?荊,楚也。僖公之元年,楚成王之十三年也。是時,楚方強盛,非魯所能制。僖之四年,從齊桓伐楚,而齊以楚強不敢速進,乃次於陘,而楚遂與齊盟於召陵,此豈魯僖得以爲功哉?六年,楚伐許,又從齊桓救許,而力不能勝,許男卒面縛銜璧降於楚。十五年,楚伐徐,又從齊桓救徐,而力又不能勝,楚卒敗徐,取其婁林之邑。舒在僖公之世,未嘗與魯通,惟三年,徐人取舒,一見爾,蓋舒爲徐取之矣。然則鄭氏謂僖公與齊桓南艾荊及羣舒者,亦謬矣。由是言之,所謂“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者,皆與《春秋》不合矣。
楚之伐徐,取婁林,齊人、徐人伐英氏以報之。蓋徐人之有楚伐也,不求助於魯而求助於齊以報之,以此見徐非魯之與國也,則所謂“遂荒徐宅”者,亦不見於《春秋》矣。
《詩》,孔子所刪正也;《春秋》,孔子所修也。修《詩》之言不妄,則《春秋》疏謬矣;《春秋》可信,則《詩》妄作也。其將奈何?應之曰:吾固言之矣,雖其本有所不能達者,猶將闕之是也。惟闕其不知以俟焉可也。
【序問】
或問:“《詩》之《序》,卜商作乎?衛宏作乎?非二人之作,則作者其誰乎?”應之曰:“《書》、《春秋》皆有《序》,而著其名氏,故可知其作者。《詩》之序不著其名氏,安得而知之乎?雖然,非子夏之作,則可以知也。
曰:“何以知之?”應之曰:“子夏親受學於孔子,宜其得《詩》之大旨,其言《風》、《雅》有變、正,而論《關雎》、《鵲巢》系之周公、召公,使子夏而序《詩》,不爲此言也。自聖人歿,六經多失其傳,一經之學分爲數家,不勝其異說也。當漢之初,《詩》之說分爲齊、魯、韓三家,晚而毛氏之《詩》始出,久之三家之學既廢,而《毛詩》獨行以至於今不絕。今齊、魯之學沒不復見,而《韓詩》遺說往往見於他書,至其經文亦不同,如逶迤、鬱夷之類是也,然不見其終始,亦莫知其是非。自漢以來,學者多矣,其卒舍三家而從毛公者,蓋以其源流所自,得聖人之旨多,與今考《毛詩》諸序與孟子說《詩》多合。故吾於《詩》,常以《序》爲證也,至其時有小失,隋而正之。惟《周南》、《召南》失者類多,吾固已論之矣,學者可以察焉。”
?
●卷六十二·居士外集卷十二
◎志銘六首
【衛尉卿祁公神道碑銘〈天聖八年〉】
惟太原祁氏,其先出於黃帝之子二十五人,一食於祁,遂爲氏。太原晉公盛於春秋之際,祁氏亦盛於晉。其後世遠而衰,子孫散亡之他國,有居譙者,即爲譙人。後幾世,生公,諱某。公由曾祖以來,畜德蘊明,世不大顯。公生幾歲,始有賢子革。革,鹹平三年以鄉貢進士中第,始以祿榮其親。後幾歲,公卒。卒之歲,實景四年正月二十七曰,享年六十有一。革既棄官服喪於家。日月訖,如禮起復,就仕。仕又某年,始爲尚書郎。然後又以爵榮之,一命贈大理評事,累升衛尉卿。夫人楚氏,某人女,其賢爲公之配,後公以卒。天聖八年,始以公、夫人之喪,合葬譙縣湯陰鄉。將葬,乃考其世德,刻石藏墓中,又圖刻於墓隧之外,以暴露顯揚,孝子之心也。
初,公閒居,常命革曰:“祁氏世有仕族,名聲可稱聞者,比比出於時。自國家建隆以來,天子每歲下書四方,舉賢能之士以官之,而四方之人摩肩爭出,獨祁氏無一人之跡至譙刺史廷下稱應書者,豈吾門遂廢乎?抑大廢而後興也?或後遂興,興由汝也?”於是盡出其家之有,益市羣書,曰釀酒爲具以待四方之賓,使與之遊。每鄉里大儒先生講說授學校,子即隨酒具以往,勤勤盡其歡,歲時未嘗懈怠。不顧資產之有無者,惟奉其家祭祀及以禮士君子爾,由是浸漸以成人。及享子祿,不數歲乃終,人謂力勞而報約,何也?既而享名爵,登九卿,然後鄉里榮之。夫享子養人之常,歿而榮不朽,顧天之報予,孰雲無厚薄哉!惟公以純篤敦實,履其身,行其家,以大其門。教其子,卒成其志,志成矣而身歿,身歿而名益榮矣。今又得顯書其行,揭之金石,以彰爲善之效,而以其餘勸於後人,得爲賢也。
噫!今有人負材與能昂立人上,與時爭高下,不肯分寸屈其心,而卒困厄顛踣,怏怏不得志,欲一縣佐不可得,以至窮且老歿無聞者;幸而得志,處富貴,極崇高,即死而身名俱滅,子孫至爲僕隸轉死溝壑者,亦不可數。用彼較此,得失孰多乎?豈負材與畜德,所享固不同邪?碑具,使來乞辭。辭具,又爲之詩,以貽譙裏之童子使歌之,以永公之無窮也。
衣車赫赫馳者誰?生世不聞死莫知。鄉居里門乃褐衣,歿榮之存令名垂。人有不信考斯碑,鄉之有碑由子爲,後之父者宜所思。
【都官郎中王公墓誌銘〈明道二年〉】
明道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尚書都官郎中王公,以疾終於許州私第。明年十月,其孤宗彭、宗古奉公之喪及公之先君、先夫人,俱葬於許州長社縣白兔原。
公諱世昌,字次仲。少屬文,舉進士,端拱元年登科第,補鳳翔縣主簿,再調開封士曹參軍,知杭州鹽官縣,又改蘇州常熟縣。轉運使張式以治狀奏充秀州判官,遷著作佐郎,知彭州九隴縣,轉太常丞。會鹽鐵上言建安茶稅不充,請擇材臣轉其任,公膺是選,歲增四千萬。三年歸朝,優詔嘉獎,擢知饒州,連典屬、福二州。歷太常博士,屯田、都官、職方三員外郎,權三司判官,出知鄧州,轉屯田郎中,徙東川。錫三品服,移成州,權蒞西京留守司御史臺,又知澤州,轉都官郎中,知絳州。老疾上章,得分司西京。享年七十有八。
公性明察,凡爲郡,獄訟無細大,皆呼前,面質其罪,有冤者立辨出之,獄官俯伏受教,僚佐充員而已。故所至稱有治聲,亦用此爲人所擠,成州之遷是也。好接士類,不以年耆自處,候門者雖晚進,皆與均禮,論者多之。
初娶李氏。再娶水丘氏,封歸安縣君,柔婉有婦道,早亡。生子三人:長宗說,終杭州臨安主簿;次宗古,前連州陽山令;次宗彭,前孟州汜水主簿。女四人:長適涇州支使朱齊古;次早夭;次適侍御史楊偕;次適光祿寺丞呂昌齡。臨安有子一人師溫,效社齋郎。陽山子師良、師儉,皆效社齋郎,二女俱幼。銘曰:
八十其齡,三品其服。有子有孫,以才以淑。吁嗟令人兮,向用茲福。
【檢校司農少卿致仕張公墓誌銘〈明道二年〉】
君諱九思,鄆州陽穀縣人。張氏世以明經仕宦,君少習《春秋》三傳,太平興國五年,以舉中高第,凡仕若干年而致之。又若干年而考終命。初任雅州軍事推官,轉大理評事,光祿、大理二寺丞,太子中舍,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駕部三員外、郎中,凡居官一十有三,歷知黃、蘄、道三州。既老,又加檢校司農少卿於其家,年八十有五。其終也,實天聖某年某月某日。其葬也,以明道二年某月某日。其葬之地,汝州襄城縣某村某山之下。父諱清,累贈某官。母崔氏,追封某縣太君。初娶朱氏,某縣君,生子龜正、龜文,龜文先亡。女二人。後娶王氏,某縣君,生子龜誠。於其葬也,龜正爲鄆州支使,知鄂州崇陽縣;龜誠,襄城縣尉。
君爲人沉樸謹檢,官能其職,爲政以慈仁厚下爲先。人有鬥訟,常兩諭之,初強不屈化,必以禮義柔之,卒相服從,原改自爲善。故所至,人愛思之。其爲黃州也,飛蝗越州不下,州人歌之以爲異。凡居官所得俸廩,計身衣食足而已,秩滿還家,輒以所餘分親族。噫,其賢厚而敏,亦經之效歟!銘曰:
張世鄆居舉明經,樸儉勤孝家所承。公壯而仕老康寧,八十其壽位則卿。始終以全爲家榮,去鄆而汝從新塋,後之世者考此銘。
【河南府司錄張君墓誌銘〈明道二年〉】
吾友張堯夫,以今年七月癸酉,葬其先君於北邙山。既葬二十有九日壬寅,晨起感疾,復就寢,弗寤若醉狀。醫視其脈,曰:“疾勢,風甚盛,脈宜洪;今細蹶,殆不可爲。”晝未盡數刻,啓手足於官署。翌曰,殮於正寢。戊申,葬先君墓次實明道二年八月也。
堯夫內淳固,外曠簡,不妄與人交。初爲河南府推官,後爲司錄。予與之遊幾五年,出處多共之。其飭身臨事,予嘗愧堯夫,堯夫不予愧也。嗚呼,安能盡識吾友之善哉!
堯夫名汝士,年三十七,歷官至大理寺丞。先君諱某,終虞部員外郎。母李氏,隴西縣君。娶崔氏,生二男三女,皆幼。渤海歐陽修爲之銘曰:
噫嘻哉!上者蒼蒼也。宜壽而夭,宜福而禍,有屍者邪?其無也?豐其躬者鮮其仁,予之賢者嗇其位,豈其不可兼邪?斯可怪也!其有莫施,其爲不伐,充而不光,遂以昧滅,後孰知也!吊賓盈位,哭皆有涕,夫嗟於道,婦咄於竈,夫能使人之若此也!噫嘻哉!君子吾不得見而見善人,善人今復不得而見也。
【尚書職方郎中分司南京歐陽公墓誌銘〈景元年〉】
公諱潁,字孝叔。鹹平三年,舉進士中第,初任峽州軍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祕書省著作佐郎,知建寧縣。未半歲,峽路轉運使薛顏巡部至萬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謂繼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寧縣往代之。以治聞,由萬州相次九領州而治之。一再至曰鄂州。二辭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後嘉州,以老告,不行。實治七州,州大者繁廣,小者俗惡而奸,皆世指爲難治者。其尤甚曰歙州,民習律令,性喜訟,家家自爲簿書,凡聞人之陰私毫髮,坐起語言,日時皆記之,有訟則取以證。其視入狴牢就桎梏,猶冠帶偃簀,恬如也。盜有殺其民董氏於市,三年捕不獲,府君至,則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盜夜入啓其藏者,有司百計捕之甚急,且又大購之,皆不獲,有司苦之。公曰勿捕與購,獨召富家二子,械付獄,鞫之。州之吏民皆曰“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諫。公堅不回,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猶疑其不勝而自誣,及取其所盜某物於某所,皆是,然後歡曰:“公,神明也。”其治尤難者若是,其易可知也。
公剛果有氣,外嚴內明,不可犯,以是施於政,亦以是持其身。初,皇考侍郎爲許田令,時丁晉公尚少,客其縣。皇考識之,曰貴人也,使與之遊,待之極厚。及公佐峽州,晉公薦之,遂拜著作。其後,晉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榮顯,而公屏不與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祕書丞、太常博士、尚書屯田、都官、職方三員外郎、郎中,皆以歲月考課,次第升,知萬、峽、鄂、歙、彭、嶽、閬、饒、嘉州,皆所當得。及晉公敗,士多不免,惟公不及。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荊南,遂歸焉。以景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終於家,年七十有三。考諱某,贈某官。皇妣李氏,贈某縣君。夫人曾氏,某縣君,先亡。
公平生強力,少疾病。居家,忽晨起作遺戒數紙,以示其嗣子景昱曰:“吾將終矣。”後三日,乃終。而嗣子景昱能守其家,如其戒。
歐氏出於禹,禹之後有越王勾踐。勾踐之後有無疆者,爲楚威王所滅,無疆之子皆受楚封,封之烏程歐陽亭者,爲歐陽氏。漢世有仕爲涿郡守者,子孫遂北,有居冀州之渤海,有居青州之千乘。而歐陽仕漢,世爲博士,所謂歐陽尚書者也。渤海之歐陽有仕晉者曰建,所謂渤海赫赫歐陽堅石者也。建遇趙王倫之亂,其兄子質南奔長沙。自質十二世生詢,詢生通,仕於唐,皆爲長沙之歐陽,而猶以渤海爲封。通又三世而生琮,琮爲吉州刺史,子孫家焉。自琮八世生萬,萬生和,和生雅,雅生高祖諱效,高祖生曾祖諱託,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諱郴,皇祖生公之父贈戶部侍郎諱仿,皆家吉州,又爲吉州之歐陽。及公,遂遷荊南,且葬焉,又爲荊南之歐陽。嗚呼!公於修,叔父也。銘其叔父,宜於其世尤詳。銘曰:
壽孰與之,七十而老。祿則自取,於取猶少。扶身以方,亦以從公。不變其初,以及其終。
【諫議大夫楊公墓誌銘〈景二年〉】
府君,杭州錢塘人。其譜曰漢太尉震之後,世出弘農,其後微遠,不能譜錄。府君之九代祖隱朝,始復得次序,曰隱朝生燕客,燕客生堪,而猶爲弘農人。堪生承休,是謂皇高祖,唐天元年,爲刑部員外郎,副給事中鄭祁使吳越,冊錢Α爲王,楊行密亂江淮,道阻不克歸,遂留杭州,始分弘農之籍籍錢塘。初,承休之行也,契其子巖以俱,巖仕吳越國,位至丞相,是謂皇曾祖。生尚書職方員外郎諱郾,是謂皇祖。生贈禮部尚書諱,是謂皇考。
府君幼失其父,有志節,不羣諸兒,母元夫人獨愛之。夫人之喪尚書也,內外之姻未嘗有見其笑者,府君生十歲,作《雪賦》一篇,始爲之笑。及長,尤好學,日必誦書數萬言,或晝夜不息,臨食至失匕箸箸。已而疾其目,元夫人奪藏其書,府君盜之,亡鄰家以讀。
大宋受命,太宗皇帝即位之三年,吳越忠懿王朝京師,以其地納籍有司,吳越國除。隨其皇祖以族行,寓宋州。三舉進士,端拱二年中乙科,歷蔡州新昌縣令,遷著作佐郎、知德州。爲政有治跡,詔書褒之。鹹平三年,交趾獻馴犀,府君以祕書丞監在京商稅院,因奏《犀賦》。真宗嘉之,召試學士院,遷太常博士。賦,一時文士爭相傳誦不及。明年,又上書自薦,獻所爲文二十餘萬言,乃直集賢院,知袁、筠二州,提點開封府界諸縣。入爲三司監鐵判官,知越州,提點淮南刑獄。爲宰相王文穆公不悅,以事罷之,卒坐考試國子監生,貶監陳州榷酒。逾年,得知常州,復入三司,判磨勘司。丁元夫人憂,服除,判戶部勾院。比自薦及是,二十七年矣。然少孤,能自立,力勤苦爲文章,履其身以儉約,不妄自爲進取。其官業行己之方,一皆自信於聖人之道,不肯少顧時之人所爲,而時之人亦以有德君子名之。故其直集賢院者二十七年,不遷官,由太常博士才至刑部郎中,有出其後者往往至榮顯。或有笑其違世自守以質樸,諷使少改其爲者。府君嘆曰:“吾不學乎世,學乎聖人,由是以至此。吾之所有,不敢以薦於人,而嘗自獻於天子矣。今欲孰附以進邪?”其信道深篤不可屈曲如此。天聖四年,以久次,遷集賢修撰,出知應天府,同糾察在京刑獄,轉兵部郎中。六年,年六十五,老矣,始召以知制誥。
府君與潁川陳從易,皆以好古有文行知名。然二人者,皆久不用,遂以老,既而一日並用之。是時學者稍相習,務偷窳爲文章,在位稍以爲患,皆以謂天子用耆老將有意矣。而又下詔書,敕學者禁浮華,使近古道,然後以謂用二人皆不無意矣,而皆恨其晚也。
居二歲,拜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出知亳州。於州封虢略縣男,食邑三百戶。明道二年四月十日,以疾卒於州之正寢,年六十有九。其病將卒,猶不廢學。有文三十卷,曰《隱居集》;又五卷,曰西垣集。
嗚呼!畜其學以老,不克用,獨見於文章,然其文卒待一施於朝廷,遂位榮顯。既貴,贈其皇考禮部尚書,母太原郡太君。其婦曰漳南縣君張氏,後夫人南陽郡君,亦張氏。蔭其男,長曰洎,明州觀察支使;次曰浚,江陰軍司理參軍;次曰泳、漸、沆、氵風,皆將作監主簿。既終,又蔭二孫某官。其餘慶之及者三世,則夫守道者,未必果不遇也。
噫!楊氏嘗以族顯於漢,爲三公者四世。漢之亂,更魏涉晉,戕賊於夷胡,而漢之大人苗裔盡矣。比數百歲,下而及唐,然楊氏之後獨在。太和、開成之間,曰汝士者與虞卿、魯士、漢公,又以名顯於唐,居靖恭坊楊氏者,大以其族著。唐之亂,極於懿、僖、昭三宗,下更五姓,天下裂,焚蕩翦剃,而唐之名臣之後盡矣。又幾百年至於今,然楊氏之後獨在,及府君又大顯。始震嘗有德於漢而死以無辜,君子悼震曰不幸,然孰知夫世不昌且久歟?而府君又畜其德,則孰知其後世又不然歟?於其葬也,是宜銘。銘,蓋所以使後世之有考也。
府君卒後若干年,以景二年某月某日,葬杭州某縣某鄉。漳南縣君先府君二十六年以亡,及是合葬,自有志。府君初名侃,後避真宗皇帝舊名,改曰大雅,字子正。銘曰:
楊氏之先,自震有聞。有盛有衰,世惟厥人。由漢迄今,更難冒亂。歷時千年,而世三顯。府君之顯,不彰於初。其久不渝,卒克以敷。弘農之分,遂播南土。嗚呼!德則承其先,而葬也塋於祖。
?
●卷六十三·居士外集卷十三
◎志銘八首
【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墓誌銘〈景二年〉】
惟景元年十月之晦,太子賓客、分司西京謝公薨。明年三月,嗣子絳自京師舉其柩南歸,用八月某吉,葬杭州富陽縣某鄉某原,合以夫人晉陵郡君許氏,而從王父戶部侍郎府君之墓次。
公世居富春。生十一歲時已如成人,嘗與客談論,侍郎竊從聽之,往往能奪其客議。十四歲詣州學,學《左氏春秋》,略授其說,即爲諸生委曲講論,如其師。稍長,居蘇州。時天子平劉繼元,露布至,守臣當上賀,命吳中文士作表章,更數人,皆不可意。公私作於家,客有持去者,吳士見之大驚,遂有名於南方。
淳化三年,以進士及第,爲梓州榷鹽院判官。會兩川盜起,攻劫州縣,公乘賊未至,盡伐近郊林木內城中,且曰:“除賊隱蔽以修閉守之具,有餘可給薪蒸,爲久圍之備。”身與士卒守{漸土}壁,凡圍百日,不能破。賊平,知州事尚書左丞張雍、轉運使馬襄狀言其能,就除觀察判官,賜以器幣。明年,知益州華陽縣。縣人苦兵劫,皆逃失業,朝廷下令,許民能倍租入官者皆得佔其田,既而良田盡爲大豪所奪,而逃人歸者不復得。公至,則手判訟牒,以謂恤亂撫人,不宜利倍租,而使貧人失業,盡奪之,格其詔書不用。由華陽召改著作佐郎,通判壽州、筠州,知興國軍,三遷至太常博士。真宗方考責能吏,一日,自內出中外賢吏有治狀者二十四人付中書,以名召。公由興國召見於長春殿,賜緋魚袋,即日試於學士院。明日,邊臣有急奏,天子詔且親征。是時,大賊王長壽又劫曹、濮,真宗面語宰相,委公曹州,遂改屯田員外郎以往。至則縛兇人趙諫、趙諤,斬於京師,曹人以寧。自曹歸朝,是歲,火星見西南方,佔曰在蜀。奉使巡檢益、利兩路,蜀卒無事。又議大鐵錢,平其法,至今行之。使還,舉州縣吏三十餘人,宰相疑其多,公願署連坐以取信,朝廷從之,所舉後皆爲能吏。奉使舉人連坐,自公始。既而爲三司度支判官,知泰州、歙州,再遷司封員外郎,坐三司舉吏奪官,後爲度支,通判河南府。侍中始平公自洛來朝,薦之,召試,授兵部員外郎,直史館,判三司理欠憑由司,出爲兩浙轉運使,賜金紫,遷禮部郎中,判司農寺。朝廷方議以知制誥,將試,忽得疾,逾旬不能興,遂寢。天禧五年,以戶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同判吏部流內銓。真宗葬永定陵,詔山陵使:道路所經,拆民廬舍及城門,以過車輿象物。公上言先帝封祀,行幸,儀物全盛,不聞所過壞民居。今少府治塗車明器,侈大非禮,且違遺詔務儉薄之意,請裁損之。書奏,不聽,以疾求去職,遷吏部郎中,直昭文館,知越州。還,遷太常少卿,判太府寺登聞檢院,復以疾求西京留司御史臺。逾年,就臺拜祕書監,遂求分司。明道元年,轉太子賓客。
公少以文行有名於時,自言吾於天下無一嫌怨。待士君子,必盡其心,雖人出其下,亦未嘗敢懈怠。家居有法度,撫養孤幼,極恩愛。常時溫和謙厚,真長者。及在官臨事,見義喜爲,過於勇夫。故所至必有能稱,不幸中廢以疾,不得盡其所爲。及居西京,不關人事,惟理醫藥,與方術士語,終日不休。歲時,河南官屬詣門請見,慘然肅潔,有威儀,不若老且病者。享年七十有四,以壽終。嗚呼!可謂君子者已。
公諱濤,字濟之。高祖希圖,仕至衛州刺史。曾祖延徽,處州麗水縣主簿。祖懿文,杭州鹽官令。父崇禮,泰寧軍節度掌書記,以公贈戶部侍郎。母崔氏,博陵郡太君。弟四人,炎最有文行,知名於時,見國史。子三人:長曰絳;次將作監主簿約;次太廟齋郎綺,亦有文,皆早亡。
謝氏自曾、高不顯,由公始昌其家,而子絳又以文行繼之。初,公之葬其先君也,爲兵部員外郎;今公之葬,絳亦世其宮度支判官、河南府通判,並踐世職判太府寺,實父子相代。書府之任,昭文、史館、集賢院、祕閣,父子同時爲之,見於《衣冠盛事錄》。謝氏其不衰又將大也歟!銘曰:
謝之遠世,河南緱氏。四代之祖,因仕過江。卒葬嘉興,始留南方。曾祖在南,佐麗水縣。卒又葬焉,世亦未顯。祖令鹽官,始葬富陽。凡三徙遷,遂家於杭。世久當隆,其昌自公。富陽之原,三世有墓。父大於祖,子大於父。後有賢嗣,又有令孫。公其安居,有祀有承。
【漳南縣君張氏墓誌銘〈景二年〉】
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楊公諱大雅之夫人,曰漳南縣君張氏。父諱保衡,官至太僕寺丞。其先荊門大族,劉守光亂幽州,曾祖敏徙其家濟南之歷城而益盛。夫人生二十有二歲歸楊氏。十有五年,生二男三女。景德三年十月十四日,終於袁州之廨。其子洎、浚尚幼,能記其母。及長,聞其家與其外內宗姻之稱夫人者曰:夫人生於富族,而柔明孝謹。楊氏嘗世家,公少孤貧,始爲開封縣尉。夫人入其門,若素小家子。事其姑,視日時早暮、氣節之寒暑、飲食起居之當進與否者,不少懈,如此十五年,如始歸。凡楊氏之內宗與其外姻賓客之至者,如豐家,退視其堵,空如,惟恐人之知也。教其子,不略弛其色,有問之,則曰:“慈或失之教不嚴,不足以訓。”雖家人,亦未嘗見其跋墜。自開封及其爲祕書丞而得封,又見其夫爲太常博士知袁州乃卒。其後楊公登朝廷,掌書命,爲諫議大夫,居榮顯,皆莫見也。嗚呼,可哀也已!天聖某年,楊公薨。景二年某月日,子洎舉而合葬之。於其葬也,洎爲某官,浚爲某官。女三人,皆適人,其幼早亡,二女皆有子,娶矣。銘曰:
嗚呼!生而淑,沒也何思!夫安於此,其從斯。
【長安縣太君盧氏墓誌銘】
夫人盧氏。其父諱之翰,單父人。好學,通五行律歷,善籌策。中進士第。至道中,用兵河西,以爲陝西轉運使,屢爲太宗言靈武事,不合意,輒貶。既而事驗,思之,輒復召用,由是卒爲名臣,官至太常少卿、知廣州。
夫人歸楊公,時年始十七。公前夫人張氏生三男:文友、文舉、文本,皆尚幼。夫人亦生三男:一早卒,次文敏、文通。四女:長適大理寺丞王中孚,次適崑山縣尉刁綬,次適將作監主簿朱銑,次早卒。楊公以文行著名當時,治身廉清,好施宗族。大中祥符四年,以右諫議大夫薨廣州。家無資,夫人居喪於淮上,諸子怡怡,知其母之慈撫其己,不知家之有無也。後二十有五年,文友爲虞部員外郎、知建昌軍;文舉,國子博士、通判蔡州;文本、文通,早卒;文敏由大理寺丞應進士中第,爲太子中允、知蘇州常熟縣。夫人在建昌,感疾,卒官舍,享年五十七。將卒,戒其子曰:“吾幸見汝輩立而死,吾無以教,爲人能如汝父足矣!”遂歸葬壽州之西原,舊塋,禮也。夫人初用公封范陽縣君,後用共子封仁壽縣太君,又進封長安縣太君。及卒也,張夫人二子居喪,哀如所生。嗚呼,賢母也哉!是宜銘。粵景三年二月庚戌,葬之。銘曰:
從者其姑,者其夫,安此室乎!
【左班殿直胥君墓誌銘〈慶曆二年〉】
胥姓出晉大夫童,世久徙遷,失其譜。君諱某,字致堯。有子曰沆,能略言其世,曰:“吾家爲燕人,十三代祖儀,爲唐御史中丞,坐言武后事,貶臨州,後世因家焉。胥氏義聞鄉閭,門有旌表。由吾先君而上,祖諱某,仕僞唐袁州宜春令。父諱某,當週世宗取淮南,李氏日益衰亂,因徙家合肥。及吾先君,始祿於朝,然卒於不得志。今其葬,敢再拜以請。”
予爲考次君之行曰:君少力學爲文辭,端拱、鹹平之間,再舉進士,嘗中選矣。時天子諒ウ,不能廷試進士,疑有司選太多,削其奏籍之半,乃罷去。其冬,契丹犯邊,天子幸魏,又將幸真定,君以草澤應詔,上書理檢,言兵事,且曰:“臣言有不可書者,非人主不得聞。”天子召見,爲屏左右,聽其說矍然而悟,將拜某官。既出,大臣詰其事,不肯對。大臣皆不悅,曰:且可以職縻之。以爲三班借職,君辭不就。天子還京師,又固辭,願從進士試禮部,皆不許,以監溫州天富鹽監。君嘆曰:“吾親老,敢擇祿邪!凡世所謂材者,惟施無不利乃可謂能,吾將有爲也。”已乃受命,凡治鹽三歲,增其舊二百餘萬斛。罷歸,以能被薦,未暇錄。初,契丹陷黎陽,滑州守張秉請君將戍兵擊河凌以斷賊,契丹去,張公以君爲材,留君護漁池、迎陽二埽。朱博代守滑,乃曰:“河恐滑人者,趨西埽爾,請君兼護之。”君疏河爲別流以殺其勢。明年,河棄西埽去,滑人無水恐,歲省工材百餘萬。秩滿,有司上君鹽最、護河之功,遷奉職,君意不滿,辭不拜。丁母夫人某氏憂,終喪,不許,以監黃州商稅,餘年課爲最。召還,在道,用祀汾陰恩,卒遷奉職,監杭州排岸司,浚浙江、龍山二閘,廢清河堰以通漕,杭人至今便之。爲端州兵馬監押,就遷右班殿直。給事中樂黃目舉君材任閣門祗候,有司限例不行,得溫州兵馬監押,期還遷職。在溫州聞黃目死,前舉狀格不用,君嘆曰:“豈吾命邪!”今天子即位,遷左班殿直,以疾求監壽州酒稅。逾年請告,就醫京師。天聖元年十月某日,卒於建平坊,享年五十有九。初娶宋氏,生三男,曰沆、澄、泳,澄早卒。二女,長亦早卒,次適某氏。再娶沈氏,後君卒。初,君之喪寓葬朝陽門外。慶曆二年某月某日,葬於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餘悲胥君,始以儒者自進,而仕也非其志。方其以一布衣,飛箝人主之意,其志壯哉,豈止於此!自古賢材明智之士,困於失職多矣,豈天所不相邪?豈其力不足邪?蓋苟者多得,偷者易安,守義而窮,乃理或然。嗟乎胥君,永矣茲阡。
【內殿崇班薛君墓誌銘〈治平三年〉】
公諱塾,字宗道,絳州正平人,資政殿學士、兵部尚書河東簡肅公之弟。於惟簡肅,爲時顯人,天聖、明道間,實參大政,以道德剛直外正於朝,孝友敦睦內仁其家。其爵命之榮上逮三世,旁祿其族子,官者三十人。公於太保諱景之廟爲曾孫,太傅諱溫瑜之廟爲孫,太師諱化光之廟爲第五子。少以簡肅蔭補三班借職,九遷內殿崇班,享年六十五以終。
公爲人果毅質直,喜以氣節自高。少好學,嘗爲文詞。仕雖不章,官能其職。初監曲沃縣酒稅,民素苦伐薪給官炊,公始更用石炭,民得不苦,至今賴之。又監龍門縣清澗木稅,絳州鹽酒稅、河中府浮橋,凡所施設皆有法,後人雖欲輒更,莫能也。蜀民易搖,喜倡事以相驚訁,遂緣爲亂。公爲兵馬監押,旁郡呼曰“盜將大至”,公能以重鎮之,州卒無事,民恃以安。歲滿,州乞留,不克。知河池縣,賦役刑罰示民以信,使民知政,而吏無所措其奸。始建孔子廟,春秋飭其牲器,以與邑人行事,民初識學校之禮。當時名臣,若今樞密副使杜公,多薦其材,以兄嫌避不升用。奉使走馬承受滄州路公事,數對便殿,言利害,皆可施行。歷監通利軍,陝、蜀二州兵。康定二年六月十五日壬辰,以疾卒於蜀州之廨。其長子曰大理寺丞、通判陵州仲孺,扶其柩歸於絳州,道出河池,河池之民泣遮於路曰:“此吾民之所思也。”公卒之六日,夫人吳氏卒於代州。其次子曰大理寺丞、通判代州宗孺,以其喪歸,遂合葬於正平縣清源鄉周村原,用慶曆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丙申之吉。二子皆以材賢,克承其家。女一人,適將作監主簿鄭宗賢。銘曰:
薛絳大族,興自簡肅。簡肅之哲,其剛烈烈。公躬直清官,以材稱。惟賢是似,不愧其兄。薛有世次,簡肅之碑。公墓南原,銘以識之。
【母鄭夫人石槨銘〈皇五年〉】
維皇五年癸巳六月庚午,匠作石槨。粵七月己亥,既成。銘曰:
於乎!有宋歐陽修母鄭夫人槨,既密既堅,惟億萬年,其固其安。
【胥氏夫人墓誌銘〈皇五年〉】
廬陵歐陽先生語其學者徐無黨曰:修年二十餘,以其所爲文見胥公於漢陽,公一見而奇之,曰:“子當有名於世。”因留置門下,與之偕至京師,爲之稱譽於諸公之間。明年,當天聖八年,修以廣文館生舉,中甲科。又明年,胥公遂妻以女。
公諱偃,世爲潭州人,官至工部郎中、翰林學士。公以文章取高第,以清節爲時名臣。爲人沈厚周密。其居家,雖燕必嚴,不少懈,每端坐堂上,四顧終日,如無人,雖其嬰兒女子,無一敢妄舉足發聲。其飲食衣服,少長貴賤,皆有常數。
胥氏女既賢,又習安其所見。故去其父母而歸其夫,不知其家之貧;去其姆傅而事其姑,不知爲婦之勞。後二年三月,胥氏女生子。未逾月,以疾卒,享年十有七。後五年,其所生子亦卒。後二十年,從其姑葬于吉州吉水縣沙溪之山。
修既感胥公之知己,又哀其妻之不幸短命,顧二十年間存亡憂患無不可悲者,欲書其事以銘,而哀不能文。因命無黨序其意,又代爲哀辭一篇,以吊胥氏,因並刻而藏於墓。當胥氏之卒也,先生時爲西京留守推官,實明道二年也。其哀辭曰:
清冷兮將絕之語言猶可記,彷彿兮平生之音容不可求。謂不見爲才幾時兮,忽二紀其行周。豈無子兮久先於下土,昔事姑兮今從於此丘。同時之人兮藐獨予留,顧生餘幾兮一身而百憂。惟其不忘兮下志諸幽,松風草露兮此千秋。
【楊氏夫人墓誌銘〈皇五年〉。】
廬陵歐陽先生之繼室曰楊氏者,故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楊公之女也。楊氏遠有世德,自漢至唐,常出顯人,故其系譜所傳次序,自震至今不絕。
公諱大雅,以文學篤行居清顯,號爲古君子。先生嘗謂其學者焦千之曰:楊公已歿,修始娶其女,雖不及識公,然嘗獲銘公之德,究見其終始,其行於己、立於朝、發於文章者,皆得考次。及楊氏之歸,又得見公之退施於其家者,皆可法也。
楊氏事其姑以孝而勤,友其夫以義而順,接其內外宗族以禮而和。方其歸也,修爲鎮南軍掌書記、館閣校勘,家至貧。見其夫讀書著文章,則曰“此吾先君之所以樂而終身也。”見其夫食糲而衣弊,則曰“此吾先君雖顯而不遇是也”。間因其夫之俸廩,食其月而有餘,則必市酒具餚果於堂上,曰“吾姑老矣,惟此不可不勉”。歸之十月,以疾卒,享年十有八,實景一年九月也。後十有九年,從其姑葬于吉州吉水縣沙溪之山。乃命千之序而銘其壙曰:
其居忽兮而逝也遽,其歿久矣而悲如新。一言以志兮,千萬歲之存。
?
●卷六十四·居士外集卷十四
◎記二十首
【河南府重修使院記〈明道元年〉】
郡府統理民務,調發賦稅,稽功會事,事無不舉,代君理物,政教系之。漢承秦餘,精意牧民之官,置部刺史以督察,出御史以監掌之。太守二千石,莫不盡誠率下奉上。李唐酌用舊典,使天下以大權小。故有州、有府,刺史專守理所,大鎮觀察旁郡,後增置胥吏、史以總治諸州,繩寬刺善,理務祥焉。府之有使院也,厥惟尚矣。
皇朝政教清明,制度適中,雖鎮守自佔,總領委於均輸,惟使幕置吏,用而不革。洛都天下之儀表,提封萬井,隸縣十九,王事浩穰,百倍他邑,而典史之局甚陋不稱。彭城相居守之明年,若曰:“政教之廢興出於是,官吏之緩猛繫於是,義不可忽。”始謀新之。乃度地於府之西偏,斥大其舊居,列司存整按牒,以圖經久之制。夏某月,工徒告成。製作雖壯,不逾距;官司雖冗,執其方。君子謂是舉也,得爲政之本焉。烏有端其本而末不正者哉!宜乎書厥旨以示方來,且志歲月也。
【河南府重修淨垢院記〈明道元年〉】
河南自古天子之都,王公戚里、富商大姓處其地,喜於事佛者,往往割脂田、沐邑、貨布之贏,奉祠宇爲莊嚴。故浮圖氏之居與侯家主第之樓臺屋瓦,高下相望於洛水之南北,若弈棋然。及汴建廟社,稱京師,河南空而不都,貴人、大賈廢散,浮圖之奉養亦衰。歲壞月{隨氽},其居多不克完,與大遊臺、釣池併爲榛蕪者,十有八九。
淨垢院在洛北,廢最甚,無刻識,不知誰氏之爲,獨榜其梁曰長興四年建。丞相彭城錢公來鎮洛之明年,禱雨九龍祠下。過之,嘆其空闊,且呼主藏者給緡錢二十萬。洛陽知縣李宋卿幹而輯焉,於是規其廣而小之,即其舊而新之。即舊焉,所以速於集工;損小焉,所以易於完修。易壞補闕三十六間。工既畢,宋卿願刻於石以紀。夫修舊起廢,田彭城公賜也,且志其復興之歲月雲。從事歐陽修遂爲記。
【陳氏榮鄉亭記】
什邡,漢某縣,戶若干,可徵役者家若干,任里胥給吏事又若干,其豪又若干。縣大以饒,吏與民尤驁惡猾騎,善貨法,爲蠹孽。中州之人凡仕宦之蜀者,皆遠客孤寓思歸,以苟滿歲脫過失得去爲幸。居官既不久,又不究知其俗,常不暇刂剔,已輒易去。而縣之大吏,皆宿老其事,根堅穴深。爲其長者,非甚明銳,難卒攻破。故一縣之政,吏常把持而上下之,然其特不喜秀才儒者,以能接見官府、知己短長以讒之爲己病也。每儒服持謁向縣門者,吏輒坐門下,嘲咻踞罵辱之,俾慚以去。甚則陰用里人無賴苦之,羅中以法,期必破壞之而後已。民既素饒,樂鄉里,不急祿仕,又苦吏之所爲,故未嘗有儒其業與服以遊者。其好學者,不過專一經,工歌詩,優遊自養,爲鄉丈人而巳。比年,蜀之士人以進士舉試有司者稍稍增多,而什邡獨絕少。
陳君,什邡之鄉丈人,有賢子曰巖夫。巖夫幼喜讀書爲進士,力學,甚有志。然亦未嘗敢儒其衣冠以謁縣門,出入閭必鄉其服,鄉人莫知其所爲也。已而州下天子詔書,索鄉舉秀才,巖夫始改衣,詣門應詔。吏方相驚,然莫能爲也。既州試之,送禮部。將行,陳君戒且約曰:“嘻!吾知惡進士之病己,而不知可以爲榮。若行幸得選於有司,吾將有以旌志之,使榮吾鄉以勸也。”於是呼工理材,若將構築者。明年,巖夫中丙科以歸。陳君成是亭,與鄉人宴其下。縣之吏悔且嘆曰:“陳氏有善子,而吾鄉有才進士,豈不榮邪!
巖夫初爲伊闕縣主簿,時予爲西京留守推官,嘗語予如此,欲予之志之也。巖夫爲縣吏材而有內行,不求聞知於上官,而上官薦用下吏之能者歲無員數,然卒亦不及。噫!巖夫爲鄉進士,而鄉人始不知之,卒能榮之。爲下吏,有可進之勢,而不肯一鬻所長以幹其上,其守道自修可知矣。陳君有子如此,亦賢丈人也。
予既友巖夫,恨不一登是亭,往拜陳君其下,且以識彼邦之長者也。又嘉巖夫之果能榮是鄉也,因以命名其亭,且志之也。某年某月,歐陽修記。
【遊大字院記〈天聖九年〉】
六月之庚,金伏火見,往往暑虹晝明,驚雷破柱,鬱雲蒸雨,斜風酷熱,非有清勝不可以消煩炎,故與諸君子有普明後園之遊。
春筍解籜,夏潦漲渠,引流穿林,命席當水,紅薇始開,影照波上,折花弄流,銜觴封弈。非有清吟嘯歌,不足以開歡情,故與諸君子有避暑之詠。
太素最少飲,詩獨先成,坐者欣然繼之。日斜酒歡,不能遍以詩寫,獨留名於壁而去。他日語且道之,拂塵視壁,某人題也。因共索舊句,揭之於版,以志一時之勝,而爲後會之尋雲。
【伐樹記〈天聖九年〉】
署之東園,久不治。修至,始闢之,糞瘠溉枯,爲蔬圃十數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陽既浮,萌者將動。園之守啓曰:“園有樗焉,其根壯而葉大。根壯則梗地脈,耗陽氣,而新植者不得滋;葉大則陰翳蒙礙,而新植者不得暢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腫,疏輕而不堅,不足養,是宜伐。”因盡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廣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華,將待其實,若獨不能損數畦之廣爲杏地邪?”因勿伐。
既而悟且嘆曰:“籲!莊周之說曰:樗、櫟以不材終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見傷夭。今樗誠不材矣,然一旦悉翦棄;杏之體最堅密,美澤可用,反見存。豈纔不才各遭其時之可否邪?”
他日,客有遇修者,僕伕曳薪過堂下,因指而語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邪?夫以無用處無用,莊周之貴也。以無用而賊有用,烏能免哉!彼杏之有華實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蓋有利之者在死,勢不得以生也,與乎杏實異矣。今樗之臃腫不材,而以壯大害物,其見伐,誠宜爾,與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說又異矣。凡物幸之與不幸,視其處之而已。”客既去,修然其言而記之。
【叢翠亭記〈明道元年〉】
九州皆有名山以爲鎮,而洛陽天下中,周營、漢都,自古常以王者制度臨四方,宜其山川之勢雄深偉麗,以壯萬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東,山之近者闕塞、萬安、に轅、緱氏,以連嵩室,首尾盤屈逾百里。從城中因高以望之,衆山逶迤,或見或否,惟嵩最遠最獨出。其嶄巖聳秀,拔立諸峯上,而不可掩蔽。蓋其名在祀典,與四嶽俱備天子巡狩望祭,其秩甚尊,則其高大殊傑當然。城中可以望而見者,若巡檢署之居洛北者爲尤高。巡檢使、內殿崇班李君,始入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增築之,治亭於上,敞其南北向以望焉。見山之連者、峯者、岫者,駱驛聊亙,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然止,來而向,去而背,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鬥若倚,世所傳嵩陽三十六峯者,皆可以坐而數之。因取其蒼翠叢列之狀,遂以叢翠名其亭。
亭成,李君與賓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謂居高明而遠眺望者歟!既而欲紀其始造之歲月,因求修辭而刻之雲。
【非非堂記〈明道元年〉】
權衡之平物,動則輕重差,其於靜也,錙銖不失。水之鑑物,動則不能有睹,其於靜也,毫髮可辨。在乎人,耳司聽,目司視,動則亂於聰明,其於靜也,聞見必審。處身者不爲外物眩晃而動,則其心靜,心靜則智識明,是是非非,無所施而不中。夫是是近乎諂,非非近乎訕,不幸而過,寧訕無諂。是者君子之常是之何加一以觀之未若非非之爲正也。
予居洛之明年,既新廳事,有文紀於壁末。營其西偏作堂,戶北向,植叢竹,闢戶於其南,納日月之光。設一幾一榻,架書數百卷,朝夕居其中。以其靜也,閉目澄心,覽今照古,思慮無所不至焉。故其堂以非非爲名雲。
【明因大師塔記〈明道二年〉】
明因大師道詮,姓衛氏,幷州文水縣民家子。生於太平興國辛巳之歲,終於明道癸酉之正月,壽五十有三年。始爲童子,辭家人,入洛陽妙覺禪院,依真行大師惠,學浮圖法。鹹平五年,始去氏,削髮入僧籍。後二十四年,賜紫衣,遂主其衆。又四年,賜號明因,兼領右街教門事。凡爲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葬城南龍門山下。
始道詮未死時,予過其廬,問其年幾何,曰五十有二矣。問其何許人也,曰本太原農家也。因與語曰:《詩·唐風》言晉本唐之俗,其民被堯之德化,且詩多以儉刺,然其勤生以儉嗇,樸厚而純固,最得古之遺風。今能言其土風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詩》之所謂乎?《詩》去今千餘歲矣,猶若《詩》之時乎?其亦隨世而遷變也?”曰:“樹麻而衣,陶瓦而食,築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歲耕日積,有餘則窖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輒發。其勤且儉誠有古之遺風,至今而不變也。”又言:“爲兒時聞長老語,晉自春秋爲盛國。至唐基並以興,世爲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後唐倚併爲雄,亦卒以王,既而晉祖又以王,漢又以王。遭時之故,相次出三天子。劉崇父子又自爲國。故民熟兵鬥,飠襄軍死戰,勞苦幾百年不得息。既而聖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兵臨城門,系繼元以歸。並民然後被政教,棄兵專農,休息勞苦,爲太平之幸人。並平後二歲,我始生,幼又依浮圖,生不見干戈,長不執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不穡而休,乃並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無恨。”
予愛其語樸而詳。他日,復過其廬,莫見也。訪之,曰死矣,爲之惻然。及其葬,其徒有求予志其始終者,因並書其常語予者,志歲月云爾。
【李秀才東園亭記〈明道二年〉】
修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東園。今年春,以書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隨。隨,春秋時稱漢東大國。魯桓之後,楚始盛,隨近之,常與爲鬥,國相勝敗。然怪其山川土地,既無高深壯厚之勢,封域之廣與鄖、蓼相介,才一二百里,非有古強諸侯制度,而爲大國,何也?其春秋世,未嘗通中國盟會朝聘。僖二十年,方見於經,以伐見書。哀之元年,始約列諸侯,一會而罷。其後乃希見。僻居荊夷,蓋於蒲騷、鄖、蓼小國之間,特大而已。故於今雖名藩鎮,而實下州,山澤之產無美材,土地之貢無上物。朝廷達官大人自閩陬嶺徼出而顯者,往往皆是,而隨近在天子千里內,幾一百年間未出一士,豈其庳貧薄陋自古然也?
予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風土,地既瘠枯,民給生不舒愉,雖豐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嘗有樹林池沼之樂,以爲歲時休暇之嬉。獨城南李氏爲著姓,家多藏書,訓子孫以學。予爲童子,與李氏諸兒戲其家,見李氏方治東園,佳木美草,一一手植,周視封樹,日日去來園間甚勤。李氏壽終,公佐嗣家,又構亭其間,益修先人之所爲。予亦壯,不復至其家。已而去客漢沔,遊京師。久而乃歸,復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尋童子時所見,則樹之櫱者抱,昔之抱者,草之茁者叢,ぼ之甲者今果矣。問其遊兒,則有子,如予童子之歲矣。相與逆數昔時,則於今七閏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嘆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復幾閏,幸而再至,則東園之物又幾變也。計亭之梁木其蠹,瓦甓其溜,石物其泐乎!隨雖陋,非予鄉,然予之長也,豈能忘情於隨哉!
公佐好學有行,鄉里推之,與予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記。
【樊侯廟災記】
鄭之盜,有入樊侯廟刳神象之腹者。既而大風雨雹,近鄭之田麥苗皆死。人鹹駭曰:“侯怒而爲之也。”
餘謂樊侯本以屠狗立軍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爲列侯,邑食舞陽,剖符傳封,與漢長久,《禮》所謂有功德於民則祀之者歟!舞陽距鄭既不遠,不漢、楚常苦戰滎陽、京、索間,亦侯平生提戈斬級所立功處,故廟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參乘沛公,事危鴻門,振目一顧,使羽失氣,其勇力足有過人者,故後世言雄武稱樊將軍,宜其聰明正直,有遺靈矣。然當盜之亻事刃腹中,獨不能保其心腹腎腸哉?而反貽怒於無罪之民,以騁其恣睢,何哉?豈生能萬人敵,而死不能庇一躬邪!豈其靈不神於御盜,而反神於平民以駭其耳目邪!風雷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罰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濫用之邪?
蓋聞陰陽之氣,怒則薄而爲風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結而爲雹。方今歲且久旱,伏陰不興,壯陽剛燥,疑有不和而凝結者,豈其適會民之自災也邪?不然,則喑嗚叱吒,使風馳霆擊,則侯之威靈暴矣哉!
【東齋記〈明道二年〉】
官署之東有閣以燕休,或曰齋,謂夫閒居平心以養思慮,若於此而齋戒也,故曰齋。河南主簿張應之居縣署,亦理小齋。河南雖赤縣,然徵賦之民戶才七八千,田利之入率無一鍾之畝。人稀,土不膏腴,則少爭訟。幸而歲不大凶,亦無逋租。凡主簿之所職者甚簡少,故未嘗憂吏責,而得優遊以嬉。應之又素病羸,宜其有以閒居而平心者也。
應之雖病,然力自爲學,常曰:“我之疾,氣留而不行,血滯而流逆,故其病咳血。然每體之不康,則或取六經,百氏,若古人述作之文章誦之,愛其深博閎達、雄富偉麗之說,則必茫乎以思,暢乎以平,釋然不知疾之在體。因多取古書文字貯齋中,少休,則探以覽焉。
夫世之善醫者,必多畜金石百草之物以毒其疾,須其瞑眩而後瘳。應之獨能安居是齋以養思慮,又以聖人之道和平其心而忘厥疾,真古之樂善者歟。傍有小池,竹樹環之,應之時時引客坐其間,飲酒言笑,終日不倦。而某嘗從應之於此,因書於其壁。
【戕竹記】
洛最多竹,樊圃棋錯。包籜時筍之贏,歲尚十數萬緡,坐安候利,寧肯爲渭川下?然其治水庸,任土物,簡厲芟養,率須謹嚴。家必有小齋閒館在虧蔽間,賓欲賞,輒腰輿以入,不問闢疆,恬無怪讓也。以是名其俗爲好事。
壬申之秋,人吏率持鐮斧,亡公私誰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都出令:有敢隱一毫爲私,不與公上急病,服王官爲慢,齒王民爲悖。如是累日,地榛園禿,下亡有嗇色少見於顏間者,由是知其民之急上。
噫!古者伐山林,納材葦,惟是地物之美,必登王府,以經於用,不供謂之畔廢,不時謂之暴殄。今土宇廣斥,賦入委疊,上益篤儉,非有廣居盛囿之侈。縣官材用,顧不衍溢朽蠹,而一有非常,斂取無藝。意者營飾像廟遇差乎!《書》不雲“不作無益害有益,”又曰“君子節用而愛人”。天子有司所當朝夕謀慮,守官與道,不可以忽也。推類而廣之,則竹事猶末。
【養魚記】
折檐之前有隙地,方四五丈,直對非非堂,修竹環繞蔭映,未嘗植物,因ㄜ以爲池。不方不圓,任其地形;不愁不築,全其自然。縱鍤以浚之,汲井以盈之。湛乎汪洋,晶乎清明,微風而波,無波而平,若星若月,精彩下入。予偃息其上,潛形於毫芒;循漪沿岸,渺然有江潮千里之想。斯足以舒憂隘而娛窮獨也。
乃求漁者之罟,市數十魚,童子養之乎其中。童子以爲鬥斛之水不能廣其容,蓋活其小者而棄其大者。怪而問之,且以是對。嗟乎!其童子無乃へ昏而無識矣乎!予觀巨魚枯涸在旁不得其所,而羣小魚遊戲乎淺狹之間,有若自足焉,感之而作養魚記。
【湘潭縣修藥師院佛殿記〈景三年〉】
湘潭縣藥師院新修佛殿者,縣民李遷之所爲也。遷之賈江湖,歲一賈,其入數千萬。遷之謀曰:夫民,力役以生者也,用力勞者其得厚,用力偷者其得薄。以其得之豐約,必視其用力之多少而必當,然後各食其力而無慚焉。士非我匹,若工農則吾等也。夫琢磨煎煉,調筋柔革,此工之盡力也;斤鋤夷,畎畝樹藝,此農之盡力也,然其所食皆不過其勞。今我則不然,徒幸物之廢興而上下其價,權時輕重而操其奇贏。遊嬉以浮於江湖,用力至逸以安,而得則過之,我有慚於彼焉。凡誠我契而不我欺,平我鬥斛權衡而不我逾,出入關市而不我虞,我何能焉,是皆在上而爲政者有以庇我也。何以報焉?聞浮屠之爲善,其法曰:“有能捨己之有以崇飾尊嚴,我則能陰相之,凡有所欲,皆如志。”乃曰:盍用我之有所得,於此施以報焉,且爲善也。於是得此寺廢殿而新之,又如其法,作釋迦佛、十八羅漢塑像皆備。凡用錢二十萬,自景二年十二月癸酉訖三年二月甲寅以成。
其秋,會予赴夷陵,自真州假其舟行。次潯陽,見買一石,礱而載於舟,問其所欲用之,因具言其所爲,且曰欲歸而記其始造歲月也。視其色,若欲得予記而不敢言也。因善其以賈爲生,而能知伕力少而得厚以爲幸,又知在上者庇己而思有以報,顧其所爲之心又趨爲善,皆可喜也,乃爲之作記。問其寺始造之由及其歲月,皆不能道也。九月十六日記。
【遊亭記〈景五年〉】
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導江,其一也。江出刑州,合沅、湘,合漢、沔,以輸之海。其爲汪洋誕漫,蛟龍水物之所憑,負濤晦冥之變怪,壯哉!是爲勇者之觀也。
吾兄晦叔爲人慷慨喜義,勇而有大志。能讀前史,識其盛衰之跡,聽其言,豁如也。困於位卑,無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壯矣。
夫壯者之樂,非登崇高之丘,臨萬里之流,不足以爲適。今吾兄家荊州,臨大江,舍汪洋誕漫,壯哉,勇者之所觀!而方規地爲池,方不數丈,治亭其上,反以爲樂,何哉?蓋其擊壺而歌,解衣而飲,陶乎不以汪洋爲大,不以方丈爲局,則其心豈不浩然哉!
夫視富貴而不動,處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則,水波之漣漪,游魚之上下,其爲適也,與夫莊周所謂惠施遊於濠梁之樂何以異?烏用蛟魚變怪之爲壯哉?故名其亭曰遊亭。景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記。
【淅川縣興化寺廊記〈明道二年〉】
興化寺新修行廊四行,總六十四間,匠者某人,用工之力凡若干,土木圬墁陶瓦鐵石之費、匠工傭食之資凡若干。營而主其事者,僧延遇。延遇自言餘杭人,少棄父母,稱出家子。之鄆州,拜浮圖人,師其說。年十九,尚書祠部給牒稱僧,遂行四方。淳化三年,止此寺,得維摩院廢基築室,自爲師,教弟子以居。居二十有三年,授弟子惠聰而老焉。又十八年,年七十有一矣,乃斂其衣盂之具所餘,示惠聰而嘆曰:“吾生乾德之癸亥,明年而甲子一復,而又將甲焉。棄杭即淅四十有三歲,去填墓不哭其郊,聞吳俞不懷其土,吾豈無鄉閭親戚之仁與愛而樂此土邪?吾惟浮圖之說,畏且信以忘其生,不知久乎此也。今老矣,凡吾之有衣食之餘,生無鄉閭宗族之,沒不待歲時嘗之具,盍就吾之素信者而用焉?畢,吾無恨也。”於是庀工度材,營此廊。廊成,明道二年之某月也。
寺始建於隋仁壽四年,號法相寺。太平興國中,改日興化,屋垣甚壯廣。由仁壽至明道,實四百四十有四年之間,凡幾壞幾易,未嘗有志刻,雖其始造之因,亦莫詳焉。至延遇爲此役,始求志之。予因嘉延遇之能果其學也。惠聰自少師之,雖老,益堅不壞。又竭其所有,期與俱就所信而盡焉。夫世之學者知患不至,不知患不能果。此果於自信者也。年月日記。
【偃虹堤記〈慶曆六年〉】
有自岳陽至者,以滕侯之書、洞庭之圖來告曰:“願有所記。”予發書按圖,自岳陽門西距金雞之右,其外隱然隆高以長者,曰偃虹堤。問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爲也。”問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險,而岳陽,荊、潭、黔、蜀四會之衝也。昔舟之往來湖中者,至無所寓,則皆泊南津,其有事於州者遠且勞,而又常有風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堤下,有事於州者,近而且無患。”問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長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殺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萬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時以成。”問其始作之謀,曰:“州以事上轉運使,轉運使擇其吏之能者行視可否,凡三反覆,而又上於朝廷,決之三司,然後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議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書矣。”
蓋慮於民也深,則其謀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爲功多。夫以百步之堤,御天下至險不測之虞,惠其民而及於荊、潭、黔、蜀,凡往來湖中,無遠邇之人皆蒙其利焉。且岳陽四會之衝,舟之來而止者,日凡有幾!使堤土石幸久不朽,則滕侯之惠利於人物,可以數計哉?夫事不患於不成,而患於易壞。蓋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繼者常至於殆廢。自古賢智之士,爲其民捍患興利,其遺蹟往往而在。使其繼者皆如始作之心,則民到於今受其賜,天下豈有遺利乎?此滕侯之所以慮,而欲有紀於後也。
滕侯志大材高,名聞當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時,嘗顯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無所用心,略施其餘,以利及物。夫慮熟謀審,力不勞而功倍,作事可以爲後法,一宜書。不苟一時之譽,思爲利於無窮,而告來者不以廢,二宜書。嶽之民人與湖中之往來者,皆欲爲滕侯紀,三宜書。以三宜書不可以不書,乃爲之書。慶曆六年某月某日記。
【孫氏碑陰記〈皇三年〉】
皇三年夏,元規以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爲陝西都轉運使,道出南京,遇疾,留河上。予時往問之。元規疾少間,出其皇祖少師之銘,而謂予曰:“此太子太傅杜公所書也。吾家世德,杜公之父榮公實銘之。惟吾二家,皆爲當世盛族,五代之亂,播於吳越而不顯,然其同祿仕,通婚姻,子孫之好至今而不絕也。自吳越國除,衣冠之族皆北。予以不幸少孤,既壯而後祿養。其爲御史諫官,以言事謫守處州,始得過故鄉,識其耆老,而求杜氏之銘不可得也。今十有五年而始獲於斯。自榮公之銘孫氏,三世百年,至於小子,幸承祖考忠義之訓,今得進被榮顯於朝廷而列於侍從。杜公以道德名望相明天子,荷天之福,眉壽於家。惟吾二家之盛衰,與時治亂而上下,故屈於彼而伸於此。其世德遺文,由後有人,克保不墜,故晦於昔而顯於今。將刻銘於碑,表之墓隧,以昭示來世子孫,其以爲如何?
予曰:嗚呼!爲善之效無不報,然其遲速不必問也。故不在身者則在其子孫,或晦於當時者必顯於後世,其孫氏、杜氏之謂乎。刻之金石以遺二家之子孫而勸天下之爲善者,不亦宜哉!
【三琴記〈嘉七年〉】
吾家三琴,其一傳爲張越琴,其一傳爲樓則琴,其一傳爲雷氏琴,其製作皆精而有法,然皆不知是否。要在其聲如何,不問其古今何人作也。琴面皆有橫文如蛇腹,世之識琴者以此爲古琴,蓋其漆過百年始有斷文,用以爲驗爾。
其一金徽,其一石徽,其一玉徽。金徽者,張越琴也;石徽者,樓則琴也;玉徽者,雷氏琴也。金徽其聲暢而遠,石徽其聲清實而緩,玉徽其聲和而有餘。今人有其一已足爲寶,而餘兼有之,然惟石徽者,老人之所宜也。世人多用金玉蚌琴徽,此數物者,夜置之燭下炫耀有光,老人目昏,視徽難準,惟石無光,置之燭下黑白分明,故爲老者之所宜也。
餘自少不喜鄭衛,獨愛琴聲,尤愛《小流水曲》。平生患難,南北奔馳,琴曲率皆廢忘,獨《流水》一曲夢寢不忘,今老矣,猶時時能作之。其他不過數小調弄,足以自娛。琴曲不必多學,要於自適;琴亦不必多藏,然業已有之,亦不必以患多而棄也。
嘉七年上巳後一日,以疾在告,學書,信筆作歐陽氏三琴記。
【大明水記〈慶曆八年〉】
世傳陸羽《茶經》,其論水雲:“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又云:“山水,乳泉、石池漫流者上。瀑湧湍漱勿食,食久,令人有頸疾。江水取去人遠者,井取汲多者。”其說止於此,而未嘗品第天下之水味也。至張又新爲《煎茶水記》,始雲劉伯芻謂水之宜茶者有七等,又載羽爲李季卿論水次第有二十種。
今考二說,與羽《茶經》皆不合。羽謂山水上,乳泉、石池又上,江水次而井水下。伯芻以揚子江爲第一,惠山石泉爲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陽寺井第四,揚州大明寺井第五,而松江第六,淮水第七,與羽說皆相反。季卿所說二十水:廬山康王谷水第一,無錫惠山石泉第二,蘄州蘭溪石下水第三,扇子峽蛤蟆口水第四,虎丘寺井水第五,廬山招賢寺下方橋潭水第六,揚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廬山龍池山頂水第十,丹陽寺井第十一,揚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漢江中零水第十三,玉虛洞香溪水第十四,武關西水第十五,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圓泉第十八,嚴陵灘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如蛤蟆口水、西山瀑布、天台千丈瀑布,羽皆戒人勿食,食之生疾,其餘江水居山水上,井水居江水上,皆與羽經相反。疑羽不當二說以自異。使誠羽說,何足信也?得非又新妄附益之邪?其述羽辨南零岸時,怪誕甚妄也。
水味有美惡而已,欲求天下之水一一而次第之者,妄說也。故其爲說,前後不同如此。然此井,爲水之美者也。羽之論水,惡氵亭浸而喜泉源,故井取多汲者,江雖長,然衆水雜聚,故次山水。惟此說近物理雲。
?
●卷六十五·居士外集卷十五
◎序八首
【傳易圖序】
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夫孟子好學者,豈獨忽於《書》哉?蓋其自傷不得親見聖人之作,而傳者失其真,莫可考正而云也。然豈獨無《書》之如此,餘讀經解,至其引《易》曰“差若毫釐,謬以千里”之說,又讀今《周易》有“何謂”、“子曰”、者,至其《繫辭》則又曰“聖人設卦”“繫辭焉”,欲考其真而莫可得,然後知孟子之嘆,蓋有激云爾。
說者言當秦焚書時《易》以卜筮得獨不焚。其後漢興,他書雖出,皆多殘缺,而《易經》以故獨完。然如經解所引,考於今《易》亡之,豈今《易》亦有亡者邪,是亦不得爲完書也。昔孔子門人追記其言作《論語》,書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別夫子與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時,文聯屬而言難次第,故每更一事必書“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應自稱“子曰”。又其作於一時,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發之?乃知今《周易》所載,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蓋漢之《易》師,擇取其文以解卦體,至其有所不取,則文斷而不屬,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謂”而後言“子曰”者,乃講師自爲答問之言爾,取卦辭以爲答也,亦如公羊、穀梁傳《春秋》,先言“何”、“曷”,而後道其師之所傳以爲傳也。今《上系》凡有“子曰”者,亦皆講師之說也。然則今《易》皆出乎講師臨時之說矣,幸而講師所引者,得載於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豈不多邪?
嗚呼!歷弟子之相傳,經講師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僞謬之失其可究邪!夫系者,有所繫之謂也,故曰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其爲辭各聯屬其一爻者也。是則孔子專指爻辭爲繫辭。而今乃以孔子贊《易》之文爲上、下《繫辭》者,何其謬也!卦爻之辭,或以爲文王作,或以爲周公作。孔子言聖人設卦繫辭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爲繫辭,必不復自名其所作又爲《繫辭》也。況其文乃概言《易》之大體,雜論《易》之諸卦,其辭非有所繫,不得謂之《繫辭》必也。然自漢諸儒已有此名,不知從何而失之也?漢去周最近,不應有失。然漢之所爲《繫辭》者,得非不爲今之《繫辭》乎?《易需》之辭曰:“需於血,出自穴。”《艮》之辭曰:“艮其限,列其夤。”《暌》之辭曰:“見豕負塗,載鬼一車。”是皆險怪奇絕,非世常言,無爲有訓故、考證,而學者出其臆見,隨事爲解,果得聖人之旨邪?《文言》、《繫辭》有可考者,其謬如此,而其非世常言無可考者,又可知矣。今徒從夫臆出之說,果可盡信之邪?此孟子所嘆其不如亡者也。
《易》之傳注比他經爲尤多,然止於王弼。其後雖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傳之而已。大抵《易》至漢分爲三:有田何之《易》,焦贛之《易》,費直之《易》。田何之《易》傳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繫辭》、《文言》、《說卦》等,自爲十篇,而有章句。凡學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贛之《易》無所傳授,自得乎隱者之學,專於陰陽佔察之術。凡學陰陽佔察者,皆祖之焦氏。費直之《易》亦無所授,又無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解上、下經。凡以《彖》、《象》、《文言》等參入卦中者,皆祖之費氏。田、焦之學,廢於漢末。費氏獨興,遞傳至鄭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說,〈比卦六四之類。〉是弼即鄭本而爲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於費氏也,孔子之古經亡矣。
【張令注周易序】
《易》之爲書無所不備,故爲其說者,亦無所不之。蓋滯者執於象數以爲用,通者流於變化而無窮,語精微者務極於幽深,喜夸誕者不勝其廣大,苟非其正,則失而皆入於賊。若其推天地之理以明人事之始終,而不失其正,則王氏超然遠出於前人,惜乎不幸短命,而不得卒其業也。
張子之學,其勤至矣,而其說亦詳焉。其爲自序,尤所發明。昔漢儒白首於一經,雖孔子亦晚而學《易》。今子年方壯,所得已多,而學且不止,其有不至者乎!廬陵歐陽修序。
【刪正黃庭經序】
無仙子者,不知爲何人也?無姓名,無爵裏,世莫得而名之。其自號爲無仙子者,以警世人之學仙者也。其爲言曰:“自古有道無仙,而後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無仙而妄學仙,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不自戕賊夭閼而盡其天年,此自古聖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乘四載,治百川,可謂勞其形矣,而壽百年。顏子蕭然臥於陋巷,簞食瓢飲,外不誘於物,內不動於心,可謂至樂矣,而年不過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勞其形者長年,安其樂者短命,蓋命有長短,稟之於天,非人力之所能爲也。惟不自戕賊而各盡其天年,則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謂以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後世貪生之徒,爲養生之術者,無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謂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諸內者,於是息慮絕欲,煉精氣,勤吐納,專於內守,以養其神。其術雖本於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卻疾,猶愈於肆欲稱情以害其生者,是謂養內之術。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養內以卻疾,最下妄意而貪生。
世傳《黃庭經》者,魏、晉間道士養生之書也。其說專於養內,多奇怪,故其傳之久則易爲訛舛,今家家異本,莫可考正。無仙子既甚好古,家多集錄古書文字,以爲玩好之娛。有《黃庭經》石本者,乃永和十三年晉人所書,其文頗簡,以較今世欲所傳者獨爲有理,疑得其真。於是喟然嘆曰:“吾欲曉世以無仙而止人之學者,吾力顧未能也。吾視世人執奇怪訛舛之書,欲求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玩好之餘拯世人之謬惑,何惜而不爲?”乃爲刪正諸家之異,一以永和石本爲定,其難曉之言略爲註解,庶幾不爲訛謬之說惑世以害生。是亦不爲無益,若大雅君子,則豈取於此!
【月石硯屏歌序〈慶曆八年〉】
張景山在虢州時,命治石橋。小版一石,中有月形,石色紫而月白,月中有樹森森然,其文黑而枝葉老勁,雖世之工畫者不能爲,蓋奇物也。景山南謫,留以遺予。予念此石古所未有,欲但書事則懼不爲信,因令善畫工來松寫以爲圖。子美見之,當愛嘆也。其月滿,西旁微有不滿處,正如十三四時,其樹橫生,一枝外出。皆其實如此,不敢增損,貴可信也。
【七賢畫序〈皇五年〉】
某不幸,少孤。先人爲綿州軍事推官時,某始生,生四歲而先人捐館。某爲兒童時,先妣嘗謂某曰:“吾歸汝家時,極貧。汝父爲吏至廉,又於物無所嗜,惟喜賓客,不計其家有無以具酒食。在綿州三年,他人皆多買蜀物以歸,汝父不營一物,而俸祿待賓客,亦無餘已。罷官,有絹一匹,畫爲《七賢圖》六幅,曰此七君子吾所愛也。此外無蜀物。”後先人調泰州軍事判官,卒於任。比某十許歲時,家益貧。每歲時設席祭祀,則張此圖於壁,先妣必指某曰:“吾家故物也。”後三十餘年,圖亦故ウ。某忝立朝,懼其久而益朽損,遂取《七賢》,命工裝軸之,更可傳百餘年。以爲歐陽氏舊物,且使子孫不忘先世之清風,而示吾先君所好尚。又以見吾母少寡而子幼,能克成其家,不失舊物。蓋自先君有事後二十年,某始及第。今又二十三年矣,事蹟如此,始爲作贊並序。
【仁宗御集序〈英宗皇帝密旨代作治平二年〉】
在昔君臣聖賢,自相戒敕,都俞吁嘆於朝廷之上,而天下治者,二帝之言語也。號令征伐,丁寧約束,而其辭彬彬篤厚純雅者,三代之文章也。堯、舜、夏、商、周之盛,邈乎遠出千載之上,而昭然著見百世之下者,以其書存焉。此典謨訓誥之文,所以爲歷代之寶也。
惟我仁考神文聖武明孝皇帝之作,二帝之言語而三代之文章也,是宜刊之六經而不朽,示之萬世而取法。矧餘小子,獲承統業,其所以繼大而顯揚之者,方思勉焉,其敢失墜!乃詔尚書刑部郎中、知制誥邵必,右諫議大夫、天章閣待制呂公著,悉發寶文之舊藏而類次之,以爲百卷。而必公著勉朕以敘述之,曰:“是不可闕也。
予惟聖考在位四十有二載,承三聖之鴻業,享百年之盛隆,而不敢暇逸。慎重祭祀以事天而饗親,齋莊潔精,必以誠信。故親郊而見上帝者九,恭謝於天地、大享於明堂者皆再,耕於籍田、袷於太廟者皆一,而不爲勞。若夫遊娛射獵,前世賢王明主之所不能免者,則皆非所欲。歲時臨幸,燕飫臣下,必問祖宗之故常,闃然非時不聞輿馬之音。後苑歲春一賞,亦故事也,中廢者二十餘年。而時畋於近郊、曲宴於便坐者,廑才一二而已。故敘祀,享升歌,樂章藏於有司、薦於郊廟者多矣;而登臨遊賞之適,割鮮獻獲之樂,前世之所誇者,未始一及焉。至於萬機之暇,泊然凝神,不見所好。惟躬閱寶訓,陳經邇英,究鐘律之本元,訓師兵之武略,披圖以鑑古,銘物以自戒,其從事於清閒宴息之餘者,不過此類。嗚呼!大禹之勤儉也。
夫惟一人勞於上,則天下安其逸,約於己,則天下享其豐。此禹之所以聖,勤儉之功也。惟我聖考之在御也,澤被生民,恩加夷狄。寬刑罰,息兵革,容納諫諍,信任賢材,措民逸於治安,躋俗豐於富庶。使海內蒙德受賜,涵濡鼓舞,而不知所以然者,由勤與儉久而馴致之也。是以功成業茂,立廟建號,爲宋仁宗。噫!仁之爲言,堯、舜之盛德,而甚美之稱也,固已巍乎與天地而亡極矣。永惟聖作,刻之玉版,藏之金匱,以耀後嗣而垂無窮,庶俾知我聖考仁宗之所以爲仁者,自勤儉始。嗚呼!亦惟予小子是訓。
【濮議序〈治平二年〉】
臣某頓首死罪言。臣聞事固有難明於一時而有待於後世者,伯夷、叔齊是已。夫君臣之義、父子之道至矣,臣不得伐其君,子不得絕其父,此甚易知之事也。方武王之作也,人皆以爲君可伐;濮議之興也,人皆以爲父可絕,是大可怪駭者也。盟津之會,諸侯不召而至者蓋八百國,是舉世之人皆以爲君可伐矣。彼夷、齊者,眇然孤竹之二羈臣也,以其至寡之力,欲抗舉世之人,而力不能勝,言不見察。二子以謂吾言廢,則君臣之義廢,而後世之亂無時而止也,乃相與務爲高絕之行以警世,於是不食周粟而餓死首陽之下,然世亦未之知也。後五百餘年,得孔子而稱其仁,然後二子之道顯。使孱王弱主得立於後世,而臣不敢伐其君者,二子之力也。夫以甚易知之事,二子爲之至艱如此,猶須五百年得聖人而後明。然則濮園之議,其可與庸人以口舌一日爭邪?此臣不得不述其事以示後世也。
方濮議之興也,儒學奮筆而論,臺諫廷立而爭,閭巷族談而議,是舉國之人皆以爲父可絕矣,世又無夷、齊以抗之。雖然,賴天子聖明仁孝,不惑羣議,據經酌禮,置園立廟,不絕父子之恩,以爲萬世法,是先帝之明也。今士大夫達於禮義者,渙然釋其疑,蓋十八九矣,固不待夷、齊餓死,孔子復生,而後明也。然有不可不記者,小人之誣罔也。蓋自漢以來,議事者何嘗不立同異。而濮園之議,皆當世儒臣學士之賢者,特以爲人後之禮,世俗廢久,卒然不暇深究其精微,而一議之失,出於無情,未足害其賢。惟三數任言職之臣,挾以他事,發於憤恨,厚誣朝廷而歸惡人主,借爲奇貨以買名。而世之人不原其心跡,不辨其誣罔,翕然稱以爲忠,使先帝之志鬱郁不明於後世,此臣子之罪也。臣得與其事,而知其詳者,故不得已而述焉。臣某謹序。
【龍茶錄後序〈治平元年〉】
茶爲物之至精,而小團又其精者,錄敘所謂上品龍茶者是也。蓋自君謨始造而歲貢焉,仁宗尤所珍惜,雖輔相之臣未嘗輒賜。惟南郊大禮致齋之夕,中書、樞密院各四人共賜一餅,宮人剪金爲龍鳳花草貼其上。兩府八家分割以歸,不敢碾試,相家藏以爲寶,時有佳客,出而傳玩爾。至嘉七年,親享明堂,齋夕,始人賜一餅,餘亦忝預,至今藏之。
餘自以諫官供奉仗內,至登二府,二十餘年,才一獲賜,而丹成龍駕,舐鼎莫及,每一捧玩,清血交零而已。因君謨著錄,輒附於後,庶知小團自君謨始,而可貴如此。治平甲辰七月丁丑,廬陵歐陽修書還公期書室。
?
●卷六十六·居士外集卷十六
◎序十二首〈傳一首附〉
【張應之字序】
《傳》曰名以制義,謂乎名之必可言也。世之士君子,名而無所言,則不能稱述以見乎遠。餘友河南主簿張君名谷,字仲容。谷之爲義,窪而不盈,動而能應,湛然而深,有似乎賢人君子之德,其所謂名而可言者也。然嘗竊謂仲容之字,不足以表其所以名之之義。大凡物以至虛而爲用者有三,其體殊焉。有虛其形而能受者,器之圓方是也。然受則有量,故多盈溢敗覆之過;有虛其中而能鳴乎外者,鐘鼓是也,然鳴必假物,故須иね考擊之設;有虛其體而能應物者,空谷是也,然應必有待,故常自然,以至靜接物而無窮。士之以是爲其名,則君之道從可知也,宜易其字曰應之。蓋容以言其虛之狀,不若應以體乎容之德也。
君早以孝廉文藝考行於鄉里,薦之於有司,而又試其用於春官者之選。深中隱厚,學優道充,其有以應乎物矣。然今方爲小官,主簿書,其所應者近而小,誠未能有以發乎其聲也。餘知夫虛以待之,則物之來者益廣,響之應者益遠,可涯也哉?
餘與君同以進士登於科,又同爲吏於此,羣居肩隨,宴間相語,得以字而相呼。故於是不能讓而默也,敢爲序以易之。
【尹源字子漸序】
奉禮尹君之將西也,稱古仁者送人之義,責言於其交之所嘗厚者,其友人渤海歐陽修在餞中,率然曰:餘無似,雖不能竊仁者之號,奈嘗辱君之道義切靡刂爲最深,是以不能無言。然君之文行,餘既友慕欽揖之不暇,顧豈有遺忽乏少之可以進於言邪!因姑請更君之字,以塞其求雲。
君之名源,而字子淵。夫源發於淵,深且止也,於詁訓既不類,又無所表發其名之美,甚非稱。據禮家之說曰:“三王之祭川也,先河而後海,或源也,或委也。蓋謂其源發而漸進於廣大,委其注積也。揚子曰:“百川學海,而至於海。”今君之學也,皆古文字聖賢之事業,至其尤深而鉅者,又烏止淵之譬邪?然亦欲君之漸進不已,而至深遠博大之無際也,請字之曰子漸。
古者男子之生,舉以禮而名之。年既長,見廟筮賓而加元服,服加而後字,示尊其名以隆成人也。夫君子所以自厚重其名字,如此之甚也,誠以其賢否醜美,必常與名字相上下而始終。邾婁一小國君,片善可稱,《春秋》褒之曰儀甫。解者謂國不如名,名不如字,以爲極美之談是也。子漸行矣,勉之。
【胡寅字序】
寅之爲言,恭且畏之辭。《虞書》“寅賓出日”、“寅餞納日”雲者,堯命其臣義和者修其官,而史美之之文。又曰“夙夜惟寅”雲者,舜敕其臣伯夷之辭也。又曰、同寅協恭,和哀哉”雲者,皋陶戒禹之言也。堯、舜、禹之事,載於《書》者,爲萬世之法。而其君臣之際,相言語者如是,是知恭恪畏慎。以思其事,雖聖人猶然。
尉氏胡君名寅,以問於餘,且將字之。餘以謂名者,古之人生而有別之稱爾。若太甲、盤庚、仲壬者,又直識其次第而已。至於左丘明者載魯大夫之語,始謂命名必有義,而學者又以文王、武王、伯魚之類附其說者,尤非也。文王之世爲商諸侯,偶商不幸而紂爲淫虐,然猶身服事之,豈其生也已有滅商自大之心而名昌?其子始生又期使殺君而發其功業哉?孔子之生子,適有饋鯉者,遂名之。若史魚、孔鮒,又有饋者乎?則是直爲識別之稱,未嘗有義也。然考古人之命字者,則似若有義,蓋將釋其名,曰其字若此而已。
胡君曰:“我所以問其字者,將知其寅者何謂?”然因考於古,取堯、舜、禹之《書》常所道告之,而字曰子畏,作字說。
【送方希則序〈天聖八年〉】
蒙莊以紳笏爲柴柵,班伯以名聲爲繮鎖。夫軒裳、輝華,人之所甚欲,彼豈惡之邪?蓋將有激云爾。是以君子輕去就,隨卷舒,富貴不可誘。故其氣浩然,勇過乎賁、育,譭譽不以屑,其量恬然不見於喜慍。能及是者,達人之節而大方之家乎!
希則茂才入官,三舉進士不利,命乎數奇。時不見用,宜其夷然拂衣,師心自往,推否泰以消息,輕寄物之去來,淵乎其大雅之君子,而幾類於昔賢者乎!
餘自來上都,寓謁舍,化衣京{鹿土}、穿履金門者,再見春矣。會天子方向儒學,招徠俊良,開賢科,命鄉舉,而四方之傑賁貢函詣公車者,十百千數。餘雖後進晚出,而掎裳摩趺攘臂以遊其間,交者固已多矣。晚方得君,傾蓋道塗,一笑相樂,形忘乎外,心照乎內,雖濠梁之遊不若是也。未幾,君召試中臺,以枉於有司,奪席見罷。紳議者鹹傷冤之,君方澹乎沖襟,竟於使人不能窺也。後數日,賁裝具舟,泛然東下。以餘辱交者,索言以爲贈。
夫恢識宇以見乎遠,窮倚伏以至於命,此非可爲淺見寡聞者道也。希則,達人爾,可一言之。昔公孫嘗退歸,鄉人再推,射策遂第一,更生書數十上,每聞報罷,而終爲漢名臣。以希則之資材識業而沈冥鬱堙者,豈非天將張之而固翕之邪?不然,何回而若此也?夫良工晚成者器之大,後發先至者驥之良。異日垂光虹,濯發雲漢,使諸儒後生企仰而不暇,此固希則褚囊中所畜爾,豈假予說言之哉?觴行酒半,坐者皆欲去,操觚率然,辭不逮意。同年景山、欽之、識之亦賦詩以爲別,則祖離道舊之情備之矣,此不復雲。
【送陳經秀才序〈明道元年〉】
伊出陸渾,略國南,絕山而下,東以會河。山夾水東西,北直國門,當雙闕。隋煬帝初營宮洛陽,登邙山南望,曰:“此豈非龍門邪!”世因謂之龍門,非《禹貢》所謂導河自積石而號龍門者也。然山形中斷,巖崖缺砑,若斷若釒兔。當禹之治水九州,披山斬木,遍行天下,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皆禹鑿之,豈必龍門?然伊之流最清淺,水濺濺鳴石間。刺舟隨波,可爲浮泛;釣魴扌蜀鱉,可供膳羞。山兩麓浸流,中無巖嶄頹怪盤絕之險。而可以登高顧望。自長夏而往,才十八里,可以朝遊而暮歸。故人之遊此者,欣然得山水之樂,而未嘗有筋骸之勞,雖數至不厭也。
然洛陽西都,來此者多達官尊重,不可輒輕出。幸時一往,則騶奴從騎,吏屬遮道,唱呵後先,前儐旁扶,登覽未周、意已怠矣。故非有激流上下,與魚鳥相傲然徒倚之適也。然能得此者,惟卑且閒者宜之。修爲從事,子聰參軍,應之主縣簿,秀才陳生旅遊,皆卑且閒者,因相與期於茲。夜宿西峯,步月松林間,登山上方,路窮而返。明日,上香山石樓,聽八節灘,晚泛舟,傍山足夷猶而下,賦詩飲酒,暮已歸。後三日,陳生告予且西。予方得生,喜與之遊也,又遽去,因書其所以遊以贈其行。
【送梅聖俞歸河陽序〈明道元年〉】
至寶潛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羣物以貴於世者,負其有異而已。故珠潛於泥,玉潛於璞,不與夫蜃蛤、珉石混而棄者,其先膺美澤之氣,輝然特見於外也。士固有潛乎卑位,而與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美之光氣,亦有輝然而特見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藍田,求賢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據其會,就其名,而擇其精焉爾。洛陽,天子之西都,距京師不數驛,紳仕宦雜然而處,其亦珠玉之淵海歟!予方據是而擇之,獨得於梅君聖俞,其所謂輝然特見而精者邪!
聖俞志高而行潔,氣秀而色和,嶄然獨出於衆人中。初爲河南主簿,以親嫌移佐河陽,常喜與洛之士遊,故因吏事而至於此。餘嘗與之徜徉於嵩洛之下,每得絕崖倒壑、深林古宇,則必相與吟哦其間,始而歡然以相得,終則暢然覺乎薰蒸浸漬之爲益也,故久而不厭。既而以吏事訖,言歸。餘且惜其去,又悲夫潛乎下邑,混於庸庸。然所謂能先羣物而貴於世者,恃其異而已,則光氣之輝然者,豈能掩之哉!
【送楊子聰戶曹序〈明道二年〉】
士之仕於州郡者,必視其地大小高下之望以爲輕重。河南,大府也,參軍雖卑,以望而高下之,固與他州郡異矣。然地大望高,居者皆將相、名臣、達官,居又不久,率一二歲,而甚者半歲而易。故河南吏民閒坐而偶語,道某相、某將、某官者,常名斥而一二歲數之。至於郎官、御史、方鎮、牧守、使人、貴客由河南出者,入不候於疆,去不餞於郊,途逢而不避,市坐者不起,豈素慢哉?蓋其見之習也。彼視公卿、大臣、要官其易如此,矧所謂參軍者邪!其不羣嘲而隨侮之,幸也。參軍每上府,望門而趨,吏摩以肩,過不揖。反就焉,持刺執版,求通姓名。雖心負其所有,欲進自達,不可得。其勢鬱郁,卑且賤,反甚於他州郡,故爲之者示嘗樂也。然其間能自以頭角頎然而出者鮮矣,其才能之美非有異乎衆,莫能也。
戶曹參軍楊子聰居府中,常衣青衫,騎破虎韉,出入府門下,人固輩視而概易之。居一歲,相國彭城公薦之,集賢學士謝公又薦之,士之有文而賢者盡交之,其能出其頭角矣。若去而之他州郡,不特頎然而出矣,遂將傑然以獨立也。子聰南人,樂其土風,今秩滿調於吏部,必吏於南也。吾見南之州郡有傑然而獨出者?必楊子聰也。
【送廖倚歸衡山序〈明道八年〉】
元氣之融結爲山川,山川之秀麗稱衡湘,其蒸爲雲霓,其生爲杞梓,人居其間得之爲俊傑。秀才生於衡山之陽,而秀麗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則雲霓,其材則杞梓。始以鄉進士舉於有司,不中,遂遊公卿間,所至無不虛館設席,爭以禮下之。今永興太原公雅識沈正,器君尤深。初其鎮秦州也,請君與俱行,遂趨函關以覽秦都,則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風采矣。
凡居秦幾歲而東,將過京師以歸。予嘗以上計吏客都中,識君於交逵,辱之以友益。當君之西也,獲餞於國門。及夫斯來,又相見於洛,道語故舊,數日乃行。夫山川固能產異物,而不能畜之者,誠有利其用者爾。今君之行也,予疑夫不能久畜于衡山之阿也。
【送王聖紀赴扶風主簿序〈景三年〉】
前年五月,大霖雨殺麥,河溢東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於八月,菽粟死高田。三司有言:“前時溢博州,民冒河爲言,得免租者蓋萬計。今歲秋當租,懼民幸水旱,因緣得妄免,以虧兵食,慎敕有司謹之。”朝廷因舉田令,約束州縣吏。吏無遠近,皆望風惡民言水旱,一以農田敕限,甚者笞而絕之。畿之民訴其縣,不聽;則訴於開封,又不聽;則相與聚立宣德門外,訴於宰相。於是遣吏四出視諸縣。視者還,而或言災,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後視者還,言民實災,而吏徒畏約束以苟自免爾。天子聞之惻然,盡蠲畿民之租。
餘嘗竊嘆曰:民生幸而爲畿民,有緩急,近而易知也。雨降於天,河溢於地,與赤日之出,是三者物之易見也。前二三歲,旱蝗相連,朝廷歲歲隨其災之厚薄,蠲其賦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則歲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愛人,而仁人之心易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見之事,告易惻之仁,然吏一壅之,幾不得達。況四海之大,幾萬裏而遠,事之難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見者何數!使上有惻之之心不得達於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於上者,吏居其間而壅之爾,可勝嘆哉!
扶風爲縣,限關之西,詎京師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隱畏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與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不壅而聞於州,州不壅而聞於上,縣不壅而民志通者,令與主簿、尉達之而已。王君聖紀主簿於其縣。聖紀好學有文,佐是縣也,始試其爲政焉,故以夫素所嘆者告之。景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廬陵歐陽修序。
【送太原王秀才序〈寶元二年〉】
仲尼之徒子思記中庸事,列於曲臺學。欲服圓冠、習矩步者,皆造次必於《中庸》。聞太原生得之矣,生之履行無改是也。月旅析木,地居軫ヵ,霜風動天,萬竅號怒,搖鞭長跋,強飯自重。時寶元二年十月初七日,乾德令尹歐陽修序。
【送陳子履赴絳州翼城序〈皇二年〉】
予昔過鄭,遇子履於管城。其後二歲,子履西自馮翊,會予於洛陽而去。又明年,復來,遂與鄉進士,自河南貢於京師。又明年,予方解官洛陽以來,則子履中甲科,爲校書郎。其冬,得翼城於絳。又明年春,西拜其親於洛而後行。自鄭之遇及茲行,凡六歲而四見之焉。其始也,純然氣和而貌野。再見之,則道所學問,出其文辭,煒然有出於衆人矣。又見之,則挾其藝以較於羣士,而以其能勝之。今之行也,又曰我將試其爲政於絳,而且力廣其學,當盡落其華而成其實,直取古人之所尚。以距今之爲者,其修己力行之道屢見而屢進,進且不已,而志又大焉,孔子曰“未見其止”、孟子曰“孰能御之”者歟!
夫年少者心銳,氣盛者好剛,苟有志焉,無不至也。然君子之於臨政也,欲果其行,必審其思,審而後果,則不可易而無悔。而學者亦在一明其所趨,而後博其聞,其致思必精,其發辭必易,待其足於中,而後見於外。予友河南富彥國常與予語於此,今彥國在絳,而子履往焉,又從而辨之。後之復見子履,豈特若前之見者乎,將有駭然者矣。
【送孫屯田〈字延仲〉序】
良金美玉藏乎礦石,而追師冶工莫不孜孜攻且煉焉,吾誠有以利其用也。況材臣賢士世不衆出,而物官者得不貪以爲利乎!故今茲屯田孫公,始以尚書郎來貳洛政。未逾歲,則復乘兩馬之傳東上,將冠惠文以肅臺憲。居不皇暖席,行不及具駕,蓋被知者之用,且祗君命之速也。
御史本爲秦官,出入殿中,督察監視,事無大小皆得以法繩之。至按章舉劾,發奸治獄,以清風軌,則朝廷之得失,御史系焉。然過者爲之,至有伺求以爲察,剛訐以爲直,驚愚激俗以速名譽,至於紀綱大政則蔑乎無聞也。故於是選,必要以文儒,沈正閎達大體,然後謇謇王廷,爲天子司直之臣。況乎白筆霜簡,君家舊物,握蘭臥錦,爲世名郎,緣飾以儒雅,濟之以文敏。餘知夫振頹綱,舉舊典,嗣先聲,揚休聞,在此行也。而洛之士君子,故相與翹足企聳,東向而望,俟聞凜然之餘風矣。盍各賦《或樸》以歌能官,且賀舉者之得人也。犯長道,摻祛爲別,又烏足效兒女之悲哉!
【桑懌傳〈皇二年〉】
桑懌,開封雍丘人。其兄忄造,本舉進士有名。懌亦舉進士,再不中。去遊汝、潁間,得龍城廢田數頃,退而力耕。歲凶,汝旁諸縣多盜,懌白令,願爲耆長,往來裏中奸民。因召裏中少年,戒曰:“盜不可爲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諾。里老父子死未斂,盜夜脫其衣,里老父怯,無他子,不敢告縣,裸其屍不能葬。懌聞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篋,不使之知覺。明日遇之,問曰:“爾諾我不爲盜矣,今又盜裏父子屍者,非爾邪?”少年色動。即推仆地,縛之,詰共盜者。王生指某少年。懌呼壯丁守王生,又自馳取少年者,送縣,皆伏法。
又嘗之郟城,遇尉方出捕盜,招懌飲酒,遂與俱行。至賊所藏,尉怯,陽爲不知以過。懌曰:“賊在此,何之乎?”下馬獨格殺數人,因盡縛之。又聞襄城有盜十許人,獨提一劍以往,殺數人,縛其餘。汝旁縣爲之無盜。京西轉運使奏其事,授郟城尉。
天聖中,河南諸縣多盜,轉運奏移澠池尉。崤,古險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險,爲盜所恃。惡盜王伯者,藏此山,時出爲近縣害。當此時,王伯名聞朝廷,爲巡檢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懌至,巡檢者僞爲宣頭以示懌,將謀招出之。懌信之,不疑其僞也,因諜知伯所在,挺身入賊中招之,與伯同臥起十餘日。信之,乃出。巡檢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懌幾不自免。懌曰:“巡檢授名,懼無功爾。”即以伯與巡檢,使自爲功,不復自言。巡檢俘獻京師,朝廷知其實,罪黜巡檢。懌爲尉歲餘,改授右班殿直、永安縣巡檢。
明道、景之交,天下旱蝗,盜賊稍稍起其間,有惡賊二十三人不能捕,樞密院以傳召懌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懌謀曰:盜畏吾名,必已潰,潰則難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則閉柵,戒軍吏,無一人得輒出,居數日,軍吏不知所爲,數請出自效,輒不許。既而夜與數卒變爲盜服以出,跡盜所嘗行處。入民家,民皆走,獨有一媼留,爲作飲食饋之如盜。乃歸,復閉柵。三日又往,則攜其具就媼饌,而以其餘遺媼,媼待以爲真盜矣。乃稍就媼,與語及羣盜輩,媼曰:“彼聞桑懌來,始畏之,皆遁矣。又聞懌閉營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還也。某在某處,某在某所矣。”懌盡鉤得之。復三日,又往厚遺之,遂以實告曰:“我,桑懌也。煩媼爲察其實而慎勿泄,後三日,我復來矣。”後又三日往,媼察其實審矣。明旦,部分軍士,用甲若干人於某所取某盜,卒若干人於某處取某盜。其尤強者在某所,則自馳馬以往,士卒不及從,惟四騎追之,遂與賊遇,手殺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獲。
二十八日,覆命京師。樞密吏謂曰:“與我銀,爲君致閣職。”懌曰:“用賂得官,非我欲,況貧無銀;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閥,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與兵馬監押,未行,會交趾獠叛,殺海上巡檢,昭化諸州皆警,往者數輩不能定,因命懌往,盡手殺之。還,乃授ト門祗候。懌曰:“是行也,非獨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還,我賞厚而彼輕,得不疑我蓋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慚吾心。”將讓其賞歸己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謂曰:“讓之,必不聽,徒以好名與詐取譏也。”懌嘆曰:“亦思之,然士顧其心何如爾,當自信其心以行,譏何累也!若欲避名,則善皆不可爲也已。”餘慚其言。卒讓之,不聽。
懌雖舉進士而不甚知書,然其所爲皆合道理,多此類。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廩,將以舟載之,見民走避溺者,遂棄其粟,以舟載之。見民荒歲,聚其里人飼之,粟盡乃止。
懌善劍及鐵簡,力過數人,而有謀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爲人不甚長大,亦自修爲威儀,言語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廬陵歐陽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懌可謂義勇之士,其學問不深而能者,蓋天性也。餘固喜傳人事,尤愛司馬遷善傳,而其所書皆偉烈奇節,士喜讀之。欲學其作,而怪今人如遷所書者何少也,乃疑遷特雄文,善壯其說,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懌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遷書不誣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盡知也。懌所爲壯矣,而不知予文能如遷書使人讀而喜否?姑次第之。
?
●卷六十七·居士外集卷十七
◎書七首
【上範司諫書〈明道二年〉】
月日,具官謹齋沐拜書司諫學士執事。前月中得進奏吏報,雲自陳州召至闕拜司諫,即欲爲一書以賀,多事卒未能也。
司諫,七品官爾,於執事得之不爲喜,而獨區區欲一賀者,誠以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執事,外至一郡縣吏,非無貴官大職可以行其道也。然縣越其封,郡逾其境,雖賢守長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鴻臚之卿不得理光祿,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繫職司者,獨宰相可行之,諫官可言之爾。故士學古懷道者仕於時,不得爲宰相,必爲諫官,諫官雖卑,與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廟堂之上,與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諫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諫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與天子爭是非者,諫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縣之吏守一職者,任一職之責,宰相、諫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責。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職者,受責於有司;諫官之失職也,取譏於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時,君子之譏著之簡冊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懼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責,懼百世之譏,豈不重邪!非材且賢者,不能爲也。
近執事始被召於陳州,洛之士大夫相與語曰:“我識範君,知其材也。其來不爲御史,必爲諫官。”及命下,果然,則又相與語曰:“我識範君,知其賢也。他日聞有立天子陛下,直辭正色面爭庭論者,非他人,必範君也。”拜命以來,翹首企足,佇乎有聞,而卒未也。竊惑之,豈洛之士大夫能料於前而不能料於後也,將執事有待而爲也?
昔韓退之作《爭臣論》,以譏陽城不能極諫,卒以諫顯。人皆謂城之不諫蓋有待而然,退之不識其意而妄譏,修獨以謂不然。當退之作論時,城爲諫議大夫已五年,後又二年,始庭論陸贄,及沮裴延齡作相,欲裂其麻,才兩事爾。當德宗時,可謂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將強臣羅列天下,又多猜忌,進任小人。於此之時,豈無一事可言,而須七年邪?當時之事,豈無急於沮延齡、論陸贄兩事也?謂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爲諫官七年,適遇延齡、陸贄事,一諫而罷,以塞其責。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遷司業,是終無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
今之居官者,率三歲而一遷,或一二歲,甚者半歲而遷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親庶政,化理清明,雖爲無事,然自千里詔執事而拜是官者,豈不欲聞正議而樂讜言乎?然今未聞有所言說,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納諫之明也。
夫布衣韋帶之士,窮居草茅,坐誦書史,常恨不見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職,不敢言;或曰我位猶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終無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執事思天子所以見用之意,懼君子百世之譏,一陳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則幸甚幸甚。
【與郭秀才書〈明道二年〉】
僕昨以吏事至漢東,秀才見僕於叔父家,以啓事二篇偕門刺先進。自賓階拜起旋辟,甚有儀。坐而語諾甚謹。讀其辭,溫密華富,甚可愛。視秀才待僕之意,甚勤而禮也。
古人之相見,必有歡欣交接之誠而不能達,乃取羔雁雉鶩之類致其意爲贄。而先既致其意,又恥其無文,則以虎豹之皮、繢畫之布以飾之,然後意達情接。客既至,而主人必禮以答之,爲陳酒ゾ、幣篚、壺矢、燕樂之具將其意,又爲賦詩以陳其情。
今秀才好學甚精,博記書史,務爲文辭,不以羔禽皮布爲飾,獨以言文其身,而其贄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責僕之答厚也。僕既無主人之具以爲禮,獨爲秀才賦《詩·女曰雞鳴》之卒章曰:“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取其知客之來,豫儲珩璜琚之美以送客,雖無此物,猶言之以致其意厚也。僕誠無此物,可謂空言之爾。
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揚,志銳學敏,因進其業,修其辭,暴練緝織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澗澤炳鬱。若贄以見當世公卿大人,非惟若僕空言以贈也,必有分庭而禮,加籩豆,實幣篚,延爲上賓者。惟勉之不已!
【與張秀才第一書〈明道二年〉】
修頓首致書秀才足下。前日辱以詩、賦、雜文、啓事爲贄,披讀三四,不能輒休。
足下家籍河中,爲鄉進士,精學勵行,嘗已選於裏、升於府、而試於有司矣,誠可謂彼邦之秀者歟。然士之居也,遊必有友,學必有師。其鄉必有先生長者,府縣必有賢守長、佐吏,彼能爲足下稱才而述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數百里,犯風霜,幹大國,望官府,下首於閽謁者以道姓名,趨走拜伏於人之階廡間,何其勤勞乎!豈由心負其所有,而思以一發之邪?將顧視其鄉之狹陋不足自廣,而謂夫大國多賢士君子,可以奮揚而光遠之邪?則足下之來也,其志豈近而求豈小邪?得非磨光濯色,計之熟,卜之吉,而後勇決以來邪?
今市之門旦而啓,商者趨焉,賈者坐焉,持寶而欲價者之焉,齎金而求寶者亦之焉,閒民無資攘臂以遊者亦之焉。洛陽,天下之大市也,來而欲價者有矣,坐而爲之輕重者有矣。予居其間,其官位學行無動人也,是非可否不足取信也,其亦無資而攘臂以遊者也。今足下之來,試其價,既就於可以輕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無資者當求價之責,雖知貪於所得,而不知有以爲價也。故辱賜以來,且慚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報厚意,姑道此以爲謝。
【與張秀才第二書〈明道二年〉】
修頓首白秀才足下。前日去後,復取前所貺古今雜文十數篇,反覆讀之,若《大節賦》、《樂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高而志極大。尋足下之意,豈非閔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復之古,而翦剝齊整凡今之紛淆駁冗者歟?然後益知足下之好學,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舍近取遠,務高言而鮮事實,此少過也。
君子之於學也務爲道,爲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後履之以身,施之於事,而又見於文章而發之,以信後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軻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則六經所載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誕者言之,乃以混蒙虛無爲道,洪荒廣略爲古,其道難法,其言難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遠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謂道”,又曰“可離非道也。”《春秋》之爲書也,以成、隱讓而不正之,傳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謂隱未能蹈道。齊侯遷衛,書“城楚丘”,與其仁不與其專封,傳者曰“仁不勝道”。凡此所謂道者,乃聖人之道也,此履之於身、施之於事而可得者也,豈如誕者之言者邪!堯、禹之《書》皆曰“若稽古”。傳說曰“事不師古”,“匪說攸聞”。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謂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禮樂、刑法之事,又豈如誕者之言者邪!此君子之所學也。
夫所謂舍近而取遠雲者,孔子昔生周之世,去堯、舜遠,孰與今去堯、舜遠也?孔子刪《書》,斷自《堯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謂學,則曰“祖述堯舜”。如孔子之聖且勤,而弗道其前者,豈不能邪?蓋以其漸遠而難彰,不可以信後世也。今生於孔子之絕後,而反欲求堯、舜之已前,世所謂務高言而鮮事實者也。唐、虞之道爲百王首,仲尼之嘆曰“蕩蕩乎”!謂高深閎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後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嚴若天,然則《書》之言豈不高邪?然其事不過於親九族,平百姓,憂水患,問臣下誰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見諸侯,齊律度,謹權衡,使臣下誅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後,惟孟軻最知道,然其言不過於教人樹桑麻,畜雞豚,以謂養生送死爲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豈不爲文?孟軻之言道,豈不爲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蓋切於事實而已。
今學者不深本之,乃樂誕者之言?思混沌於古初,以無形爲至道者,無有高下遠近。使賢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無過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亙萬世,可行而不變也。今以謂不足爲,而務高遠之爲勝,以廣誕者無用之說,是非學者之所盡心也。宜少下其高而近其遠,以及乎中,則庶乎至矣。凡僕之所論者,皆陳言淺語,如足下之多聞博學,不宜爲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雲者,本欲損足下高遠而俯就之,則安敢務爲奇言以自高邪?幸足下少思焉。
【答西京王相公書〈景元年〉】
月日,某謹齋沐頓首,復書於相公閣下。所遣使二十一日至許州,獲賜書一通,伏讀周復,且慚且悸。修幸得備下吏,承寵光,日趨走於前,竊慕古人堂下一言之獻,思有所陳,而恨愚無識,不足自效,徒抱區區之心者有日矣。昨以初去府,輒因奏記,陳己疏淺,得蒙大君子休德之幸,以爲離去眷戀之辭既有次第,臨治以來施政之善者,顧寮吏宜有助,而ウ懦獨無能之過以爲謝;因又妄思一言之獻,以畢曩時區區之心,以爲忠懇;又輒贊德美,願廣功業、益休問以爲禱。其誠雖勤,其言狂惑,猶即蓍龜之神而再三黷,宜其拒以不應。伏蒙相公不即棄絕,猶辱以書,條陳曉諭以爲寵,若其爲賜也厚矣。然伏讀求繹,似有未察其誠得,敢一終其說,以逃責焉。
某聞古之爲政者,必視年之豐兇。年兇則節國用,振民窮,奸盜生、爭訟多,而其政繁。年豐民樂,然後休息而簡安之,以復其常。此善爲政者之術,而禮典之所載也。凡某前所陳者,亦不過如是而已。其意謂夫乘凶年之後,災消息,風雨既時,耕種既得,常平之粟既出而民有食,關西之運既重至而軍不乏,不旱不蝗,下民樂利,天子不憂慮。能如是,然後務大體,簡細事而已,豈有直以鎮俗救民愁、無爲置軍食之說邪?伏惟詳而察之。
昔者孔子嘗爲委吏,必曰稱其職而已。蓋苟守其官,不敢慢其事而思其他。伏惟相公所賜之書,有居官不出位之言,有以見君子用心也。然某之所陳,非謂略一邦之小而不爲,須四海之廣而後施,以棄職而越思也。蓋願乎進德廣業,思以致君而及天下,不以一邦而止,既禱且勸之辭也。
噫!士之至賤,敢以言幹其上者,有三焉:不量輕重之勢,不度貴賤之位,必爭以理而後止者,此直士也;蒙德思報,不計善否,務罄其誠而言者,此知義之士也;其言乖謬,不合道理,問不及而自僭者,此狂士也。然直士之言雖逆意,宜思而擇,報德之言雖善,原其心之所來,宜容而納;狂者之言既狂矣,宜不足與之辨。某,士之賤者,敢有幹而云者,於斯三者有其二焉。伏惟相公擇之納之,不足與之辨而絕之,惟所賜焉。
【投時相書〈景〈元年〉】
某不佞,疲軟不能強筋骨,與工人田夫坐市區、服畎畝,爲力役之勞,獨好取古書文字,考尋前世以來聖賢君子之所爲,與古之車旗、服器、名色等數,以求國家之治、賢愚之任。至其炳然而精者,時亦穿蠹盜取,飾爲文辭,以自欣喜。然其爲道閎深肆大,非愚且迂能所究及。用功益精,力益不足,其勞反甚於市區畎畝,而其所得,較之誠有不及焉。豈勞力而役業者成功易,勤心而爲道者至之難歟?欲悔其所難而反就其易,則復漸聖人爲山一簣止焉之言,不敢叛棄。故退失其小人之事,進不及君子之文,茫然其心,罔識所向,若棄車川遊,漫於中流,不克攸濟,回視陸者,顧瞻徨徨。
然復思之,人之有材能、抱道德、懷智慮,而可自肆於世者,雖聖與賢未嘗不有不幸焉。禹之偏枯,克之跛,丘明之盲,有不幸其身者矣。抱關擊柝,棲惶奔走,孟子之戰國,揚雄之新室,有不幸其時者矣。少焉而材,學焉而不回,賈誼之毀,仲舒之禁錮,雖有其時,有不幸其偶者矣。今以六尺可用之軀,生太平有道之世,無進身毀罪之懼,是其身、時、偶三者,皆幸於古人之所有者。獨不至焉,豈天之所予不兩足歟,亦勉之未臻歟?
伏惟明公履道懷正,以相天下,上以承天子社稷之大計,下以理公卿百職之宜,賢者任之以能,不賢者任之以力,由士大夫下至於工商賤技,皆適其分而收其長。如修之愚,既不足任之能,亦不堪任以力,徒以常有志於學也。今幸以文字試於有司,因自顧其身、時、偶三者之幸也,不能默然以自羞,謹以所業雜文五軸贄閽人,以俟進退之命焉。
【與範希文書〈景元年〉】
修頓首再拜知郡學士希文足下。自去歲在洛陽,聞以言事出睦州,及來京師,又知移常州,尋復得蘇州,遷延南方,歲且終矣。南方美江山,水國富魚與稻,世之仕宦者舉善地,稱東南。然竊惟希文登朝廷,與國論,每顧事是非,不顧自身安危,則雖有東南之樂,豈能爲有憂天下之心者樂哉:若夫登高以望遠,飲旨而食嘉,所以宣輔神明,亦君子起居寢食之宜也。
爲別久矣,所懷如何?自古言事而得罪,解當複用。遠方久處,省思慮,節動作,此非希文自重,亦以爲天下士君子重也。謝希深學士丁家艱,將謀南歸。有少私事須託營辦,因通區區之誠以問左右。
?
●卷六十八·居士外集卷十八
◎書八首
【代人上王樞密求先集序書〈景元年〉】
某月日,具位某謹齋沐獻書樞密相公閣下。某聞《傳》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君子之所學也,言以載事,而文以飾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後世。《詩》、《書》、《易》、《春秋》,皆善載事而尤文者,故其傳尤遠。荀卿、孟軻之徒亦善爲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書或傳或不傳,猶繫於時之好惡而興廢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謳歌以傳。漢之盛時,有賈誼、董仲舒、司馬相如、揚雄,能文其文辭以傳。由此以來,去聖益遠,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間亦時時有善文其言以傳者,然皆紛雜滅裂不純信,故百不傳一。幸而一傳,傳亦不顯,不能若前數家之焯然暴見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難行也!事信矣,須文;文至矣,又系其所恃之大小,以見其行遠不遠也。《書》載堯、舜,《詩》載商、周,《易》載九聖,《春秋》載文、武之法,《荀》、《孟》二家載《詩》、《書》、《易》、《春秋》者,楚之辭載《風》、《雅》,漢之徒各載其時主聲名、文物之盛以爲辭。後之學者蕩然無所載,則其言之不純信,其傳之不久遠,勢使然也。至唐之興,若太宗之政、開元之治、憲宗之功,其臣下又爭載之以文,其詞或播樂歌,或刻金石。故其間鉅人碩德閎言高論流鑠前後者,恃其所載之在文也。故其言之所載者大且文,則其傳也章;言之所載者不文而又小,則其傳也不章。
某不佞,守先人之緒餘。先人在太宗時,以文辭爲名進士,以對策爲賢良方正,既而守道純正,爲賢待制,逢時太平,奮身揚名,宜其言之所載,文之所行,大而可恃以傳也。然未能甚行於世者,豈其嗣續不肖,不能繼守而泯沒之,抑有由也。夫文之行雖系其所載,猶有待焉。《詩》、《書》、《易》、《春秋》,待仲尼之刪正。荀、孟、屈原無所待,猶待其弟子而傳焉。漢之徒,亦得其史臣之書。其始出也,或待其時之有名者而後發;其既歿也,或待其後之紀次者而傳。其爲之紀次也,非其門人故吏,則其親戚朋友,如夢得之序子厚,李漢之序退之也。伏惟閣下學老文鉅,爲時雄人,出入三朝,其能望光輝、接步武者,惟先君爲舊,則亦先君之所待也,豈小子之敢有請焉。謹以家集若干卷數,寫獻門下,惟哀其誠而幸賜之。
【代楊推官洎上呂相公求見書〈景元年〉】
某聞古者堯、舜、禹之爲君也,有皋、夔、益、稷之徒者爲其臣。而湯之王也,亦有仲虺、伊尹者。周之始興也,有周公、召公;其復興也,有方叔、召虎、申甫之徒。下而至漢,其初也功臣尤多,而稱善相者曰蕭、曹,其後曰丙、魏。唐之始則曰房、杜,既而曰姚、宋者,是皆能以功德佐其君,而卓然特以名出衆而見於世者。夫《詩》、《書》之所美,莫大乎堯、舜、三代,其後世之盛者,莫盛乎漢與唐。而其興也必有賢哲之臣出其際,而能使其君之功業名譽赫然光顯於萬世而不泯。故每一讀其書,考其事,量其功,而想乎其人,疑其瑰傑奇怪若神人,然非如今世之人可得而識也。夫其人已亡,其事已久,去數千百歲之後,徒得其書而一讀之,猶灼然如在人耳目之際,使人希慕稱述之不暇。況得身出於其時,親見其所爲,而一識其人,則雖奔走俯伏,從妾圉,執鞭僕,猶爲幸歟!
某嘗誦於此而私自爲恨者有日矣。國家之興七十有五年矣,禮樂文章,可謂太平,而傑然稱王公大人於世者,往往而出,凡士之得身出於斯時者,宜爲幸矣,又何必忽近以慕遠,違目而信耳,且安知後之望今不若今之望昔者邪!然其實有若不幸者。某生也少,賤而愚,賤則不接乎朝廷之聞,愚故不能與於事,則雖有王公大人者並出,而欲一往識之,乃無一事可因而進焉。噫!古之君子在上,不幸而不得出其間。今之君子在上,幸而親見矣,又以愚賤見隔,而莫可望焉,是真可閔嘆也已。
然嘗獨念昔有聞於先君大夫者,似有可以藉而爲說以幹進於左右者,試一陳之。先君之生也,好學勤力,以孤直不自進於時。其晚也,始登朝廷,享榮祿,使終不困其志而少申者,蓋實出於大君子之門,則相公之於楊氏,不爲無恩矣。某不肖,其能繼大先君之世,而又苟欲藉之以有緒於閽人,誠宜獲罪於下執事者矣。然而不詢於長者,不謀於蓍龜,而決然用是以自進者,蓋冀萬一得償其素所願焉,雖及門而獲罪,不猶愈於望古而自爲恨者邪!言狂計愚,伏惟聰明幸賜察焉。
【與黃校書論文章書】
修頓首啓。蒙問及邱舍人所示雜文十篇,竊嘗覽之,驚歎不已。其《譭譽》等數短篇尤爲篤論,然觀其用意在於策論,此古人之所難工,是以不能無小闕。其救弊之說甚詳,而革弊未之能至。見其弊而識其所以革之者,才識兼通,然後其文博辯而深切,中於時病而不爲空言。蓋見其弊,必見其所以弊之因,若賈生論秦之失,而推古養太子之禮,此可謂知其本矣。然近世應科目文辭,求若此者蓋寡,必欲其極致,則宜少加意,然後煥乎其不可御矣。文章系乎治亂之說,未易談,況乎愚昧,惡能當此?愧畏愧畏!修謹白。
【與高司諫書〈景三年〉】
修頓首再拜白司諫足下。某年十七時,家隨州,見天聖二年進士及第榜,始識足下姓名。是時予年少,未與人接,又居遠方,但聞今宋舍人兄弟與葉道卿、鄭天休數人者,以文學大有名,號稱得人。而足下廁其間,獨無卓卓可道說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後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師,足下已爲御史裏行,然猶未暇一識足下之面,但時時於予友尹師魯問足下之賢否,而師魯說足下正直有學問,君子人也,予猶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學問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節,有能辨是非之明,又爲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無異衆人,是果賢者邪?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爲諫官來,始得相識,侃然正色,論前世事,歷歷可聽,褒貶是非,無一謬說。噫!持此辯以示人,孰不愛之?雖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聞足下之名及相識,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實跡而較之,然後決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範希文貶官後,與足下相見於安道家,足下詆誚希文爲人。予始聞之,疑是戲言;及見師魯,亦說足下深非希文所爲,然後其疑遂決。希文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爲辨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爲當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剛果懦軟,稟之於天,不可勉強,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懼飢寒而顧利祿,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禍,此乃庸人之常情,不過作一不才諫官爾。雖朝廷君子,亦將閔足下之不能,而不責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無愧畏,便毀其賢,以爲當黜,庶乎飾己不言之過。伕力所不敢爲,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過,此君子之賊也。
且希文果不賢邪?自三四年來,從大理寺丞至前行員外郎,作待制日,日備顧問,今班行中無與比者。是天子驟用不賢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賢以爲賢,是聰明有所未盡。足下身爲司諫,乃耳目之官,當其驟用時,何不一爲天子辨其不賢,反默默無一語,待其自敗,然後隨而非之?若果賢邪,則今日天子與宰相以忤意逐賢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則足下以希文爲賢,亦不免責;以爲不賢,亦不免責。大抵罪在默默爾。
昔漢殺蕭望之與王章,計其當時之議,必不肯明言殺賢者也,必以石顯、王鳳爲忠臣,望之與章爲不賢而被罪也。今足下視石顯、王鳳果忠邪,望之與章果不賢邪?當時亦有諫臣,必不肯自言畏禍而不諫,亦必曰當誅而不足諫也。今足下視之,果當誅邪?是直可欺當時之人,而不可欺後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懼後世之不可欺邪?況今之人未可欺也。
伏以今皇帝即位已來,進用諫臣,容納言論。如曹修古、劉越,雖歿猶被褒稱,今希文與孔道輔,皆自諫諍擢用。足下幸生此時,遇納諫之聖主如此,猶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聞御史臺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職言事,是可言者惟諫臣爾。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無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當去之,無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諫官,是足下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所可惜者,聖朝有事,諫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書在史冊,他日爲朝廷羞者,足下也。
《春秋》之法,責賢者備。今某區區猶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絕足下,而不以賢者責也。若猶以謂希文不賢而當逐,則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爾。願足下直攜此書於朝,使正予罪而誅之,使天下皆釋然知希文之當逐,亦諫臣之一效也。
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論希文之事,時坐有他客,不能盡所懷,故輒布區區,伏惟幸察。不宣。修再拜。
【與石推官第一書〈景二年〉】
修頓首再拜白公操足下。前歲於洛陽,得在鄆州時所寄書,卒然不能即報,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書之怠,而獨不知公操察不察也。
修來京師已一歲也,宋州臨汴水,公操之譽日與南方之舟至京師。修少與時人相接尤寡,而譽者無日不聞,若幸使盡識舟上人,則公操之美可勝道哉!凡人之相親者,居則握手共席,道觀欣,既別則問疾病起居,以相爲憂者,常人之情爾。若聞如足下之譽者,何必問其他乎?聞之欣然,亦不減握手之樂也。夫不以相見爲歡樂,不以疾病爲憂問,是豈無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於道爾。其或有過而不至於道者,乃可爲憂也。
近於京師頻得足下所爲文,讀之甚善。其好古閔世之意,皆公操自得於古人,不待修之贊也。然有自許太高,詆時太過,其論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語,須相見乃能盡。然有一事,今詳而說,此計公操可朝聞而暮改者,試先陳之。
君貺家有足下手作書一通,及有二像記石本。始見之,駭然不可識;徐而視定,辨其點畫,乃可漸通。籲,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問人,曰:“是不能乎書者邪?”曰:“非不能也。”“書之法當爾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無。”“今有之乎?”亦曰:“無也。”“然則何謂而若是?”曰:“特欲與世異而已。”修聞君子之於學,是而已,不聞爲異也,好學莫如揚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稱獨行而高世者,考其行,亦不過乎君子,但與世之庸人不合爾。行非異世,蓋人不及而反棄之,舉世斥以爲異者歟。及其過,聖人猶欲就之於中庸。況今書前不師乎古,後不足以爲來者法。雖天下皆好之,猶不可爲。況天下皆非之,乃獨爲之,何也?是果好異以取高歟?然向謂公操能使人譽者,豈其履中道、秉常德而然歟,抑亦昂然自異以驚世人而得之歟?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聽不傾,常視之毋誑,勤謹乎其始,惟恐其見異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學舍,以教人爲師,而反率然以自異,顧學者何所法哉?不幸學者皆從而效之,足下又果爲獨異乎!今不急止,則懼他日有責後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歸,此修所以爲憂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同年弟歐陽某頓首。
【與石推官第二書〈景二年〉】
修頓首白公操足下。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書論足下書之怪。時僕有妹居襄城,喪其夫,匍匐將往視之,故不能盡其所以雲者,而略陳焉。足下雖不以僕爲狂愚而絕之,復之以書,然果未能喻僕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僕聽之不審而論之之略之過也。僕見足下書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雲者,何邪?始見之,疑乎不能書,又疑乎忽而不學。夫書,一藝爾,人或不能,與忽不學,特不必論,是以默默然。及來京師,見二像石本,及聞說者雲足下不欲同俗而力爲之,如前所陳者,是誠可諍矣,然後一進其說。及得足下書,自謂不能,與前所聞者異,然後知所聽之不審也。然足下於僕之言,亦似未審者。
足下謂世之善書者,能鍾、王、虞、柳,不過一藝,己之所學乃堯、舜、周、孔之道,不必善書;又云因僕之言欲勉學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謂鍾、王、虞、柳之書者,非獨足下薄之,僕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學其書而悅之者,與嗜飲茗、閱畫圖無異,但其性之一僻爾,豈君子之所務乎?然致於書,則不可無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務乎記事,而因物取類爲其象。故《周禮》六藝有六書之學,其點畫曲直皆有其說。揚子曰“斷木爲棋,完革爲鞠,亦皆有法焉”,而況書乎?今雖隸字已變於古,而變古爲隸者非聖人,不足師法,然其點畫曲直猶有準則,如毋母、彳亻 之相近,易之則亂而不可讀矣。今足下以其直者爲斜,以其方者爲圓,而曰我第行堯、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設饌於案,加帽於首、正襟而坐然後食者,此世人常爾。若其納足於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飯實酒卮而食,曰我行堯、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於世可乎?不可也。則書雖末事,而當從常法,不可以爲怪,亦猶是矣。然足下了不省僕之意,凡僕之所陳者,非論書之善不善,但患乎近怪自異以惑後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學,僕豈區區勸足下以學書者乎。
足下又云“我實有獨異於世者,以疾釋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釋老,惑者之所爲;雕刻文章,薄者之所爲。足下安知世無明誠質厚君子之不爲乎?足下自以爲異,是待天下無君子之與己同也。仲尼曰:“後生可畏,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是則仲尼一言,不敢遺天下之後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無君子。此故所謂大不可也。夫士之不爲釋老與不雕刻文章者,譬如爲吏而不受貨財,蓋道當爾,不足恃以爲賢也。屬久苦小疾,無意思。不宣。某頓首。
【答孫正之侔第一書〈景二年〉】
修白孫生足下。丁元珍書至,辱所示書及雜文二篇,辭博義高而不違於道,甚喜甚喜。元珍言足下好古自守,不妄接人,雖居鄉閭,罕識其面。其特立如此,而乃越千里以書見及,若某者何以當之!豈足下好忽近而慕遠邪?得非以道見謀,不爲遠近親疏然者也?僕愚學不足以自立,而氣力不足以動人,而言不見信於世,不知足下何爲而見及?今又豈足下所取信者丁元珍愛我而過譽邪?
學者不謀道久矣,然道固不廢,而聖人之書如日月,卓乎其可求,苟不爲刑禍祿利動其心者,則勉之皆可至也。惟足下力焉而不止,則不必相見以目而後可知其心。相語以言而後可盡其說也。以所示文求足下之志,苟不惑而止,則僕將見足下大發於文,著於行,而質於行事,以要其成焉。
【回丁判官書〈景二年〉】
九月十四日,宣德郎、守峽州夷陵縣令歐陽修,謹頓首復書於判官祕校足下。修之得夷陵也,天子以有罪而不忍即誅,與之一邑,而告以訓曰:“往字吾民,而無重前悔。”故其受命也,始懼而後喜,自謂曰幸,而謂夷陵之不幸也。
夫有罪而猶得邑,又撫安之曰“無重前悔”,是以自幸也。昔春秋時,鄭詹自齊逃來,傳者曰“其佞人來,佞人來矣”!此不欲佞人入其邦,而惡其來甚之之辭也。修之是行也,以謂夷陵之官相與語於府,吏相與語於家,民相與語於道,皆曰罪人來矣。凡夷陵之人莫不惡之,而不欲入其邦,若魯國之惡鄭詹來者,故曰夷陵不幸也。及舟次江陵之建寧縣,人來自夷陵,首蒙示書一通,言文意勤,不徒不惡之,而又加以厚禮,出其意料之外,不勝甚喜,而且有不自遂之心焉。夫人有厚己而自如者,恃其中有所以當之而不愧也。如修之愚,少無師傳,而學出己見,未一發其蘊,忽發焉,果輒得罪,是其學不本實,而其中空虛無有而然也。今猶未獲一見君子,而先辱以書待之厚意,以空虛之質當甚厚之意,竊懼既見而不若所待,徒重愧爾!
且爲政者之懲有罪也,若不鞭膚刑肉以痛切其身,則必擇惡地而斥之,使其奔走顛躓窘苦,左山右壑,前虺虎而後蒺藜,動不逢偶吉而輒奇兇,其狀可爲閔笑。所以深困辱之者,欲其知自悔而改爲善也,此亦爲政者之仁也。故修得罪也,與之一邑,使載其老母寡妹,浮五千五百之江湖,冒大熱而履深險,一有風波之危,則叫號神明,以乞須臾之命。幸至其所,則折身下首以事上官,吏人連呼姓名,喝出使拜,起則趨而走,設有大會,則坐之壁下,使與州校役人爲等伍,得一食,未徹俎而先走出。上官遇之,喜怒訶詰,常斂手慄股以伺顏色,冀一語之溫和不可得。所以困辱之如此者,亦欲其能自悔咎而改爲善也。
故修之來也,惟困辱之是期。今乃不然,獨蒙加以厚禮,而不以有罪困辱之,使不窮厄而得其所爲,以無重悔如前訓,可謂幸矣,然懼其頑心而不知自改也。夫士窮莫不欲人之閔己,然非有深仁厚義君子之閔己,則又懼且漸焉。謹因弓手還,敢布所懷,不勝區區,伏惟幸察。
?
●卷六十九·居士外集卷十九
◎書十二首
【與尹師魯第一書〈景三年〉】
某頓首師魯十二兄書記。前在京師相別時,約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頭奴出城,而還言不見舟矣。其夕,及得師魯手簡,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約,方悟此奴懶去而見紿。
臨行,臺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師魯人長者有禮,使人惶迫不知所爲。是以又不留下書在京師,但深託君貺因書道修意以西。始謀陸赴夷陵,以大暑,又無馬,乃作此行。沿汴絕淮,泛大江,凡五千裏,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荊南。在路無附書處,不知君貺曾作書道修意否?及來此,問荊人,雲去郢止兩程,方喜得作書以奉問。又見家兄,言有人見師魯過襄州,計今在郢久矣。師魯歡戚不問可知,所渴欲問者,別後安否?及家人處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舊疾平否?
修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遊,往往有親舊留連,又不遇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爲幸。又聞夷陵有米、面、魚,如京洛,又有梨、慄、橘、柚、大筍、茶Η,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昨日因參轉運,作庭趨,始覺身是縣令矣,其餘皆如昔時。
師魯簡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爾,今而思之,自決不復疑也。然師魯又云暗於朋友,此似未知修心。當與高書時,蓋已知其非君子,發於極憤而切責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爲何足驚駭?路中來,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師魯又云非忘親,此又非也。得罪雖死,不爲忘親,此事須相見,可盡其說也。五六十年來,天生此輩,沈默畏慎,布在世間,相師成風。忽見吾輩作此事,下至竈間老婢,亦相驚怪,交口議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問所言當否而已。又有深相賞嘆者,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往時砧斧鼎鑊,皆是烹斬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義,則趨而就之,與几席枕藉之無異。有義君子在傍,見有就死,知其當然,亦不甚歎賞也。史冊所以書之者,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非以爲奇事而詫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無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駭也。然吾輩亦自當絕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閒僻處,日知進道而已,此事不須言,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與予在楚州,談禍福事甚詳,安道亦以爲然。俟到夷陵寫去,然後得知修所以處之之心也。又常與安道言,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之文。師魯察修此語,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爲大不爲小。故師魯相別,自言益慎職,無飲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語。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飲酒,到縣後勤官,以懲洛中時懶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數日可至郢,白頭奴足以往來。秋寒矣,千萬保重。不宣修頓首。
【與尹師魯第二書〈景三年〉】
某頓首。自荊州得吾兄書後,尋便西上,十月二十六日到縣。倏茲新年,已三月矣,所幸者,老幼無恙。老母舊不飲酒,到此來,日能飲五七杯,隨時甘脆足以盡歡。修之舊疾,漸以失去,亦能飲酒矣。不知師魯爲況如何?到此便欲遣任進去,又爲少事,且遣伊入京師,於今未回。前者於朱駕部處見手書,略知動靜。
夷陵雖小縣,然爭訟甚多,而田契不明。僻遠之地,縣吏樸鯁,官書無簿籍,吏曹不識文字,凡百制度,非如官府一一自新齊整,無不躬親。又朱公以故人日相勞慰,時時頗有宴集。加以乍到,閨門內事亦須自管。
開正以來,始似無事,治舊史。前歲所作《十國志》,蓋是進本,務要卷多。今若便爲正史,盡宜刪削,存其大要,至如細小之事,雖有可紀,非幹大體,自可存之小說,不足以累正史。數日檢舊本,因盡刪去矣,十亦去其三四。師魯所撰,在京師時不曾細看,路中昨來細讀,乃大好。師魯素以史筆自負,果然。河東一傳大妙,修本所取法此傳,爲此外亦有繁簡未中,願師魯亦刪之,則盡妙也。正史更不分五史,而通爲紀傳,今欲將《梁紀》並漢、周,修且試撰次,唐、晉師魯爲之,如前歲之議。其他列傳約略,且將逐代功臣隨紀各自撰傳,待續次盡,將五代列傳姓名寫出,分而爲二,分手作傳,不知如此於師魯意如何?吾等棄於時,聊欲因此粗申其心,少希後世之名。如修者幸與師魯相依,若成此書,亦是榮事。今特告朱公□介,馳此奉諮,且希一報,如可以,便各下手。只候任進歸,便令齎《國志》草本去次。春寒,保重。
【與尹師魯第三書〈慶曆四年〉】
某頓首啓。始聞師魯徙晉,乃駭然,本初與郭推官計,師魯必離渭而受晉命,中道無所淹留,徑之晉,則謂於晉得相見。既聞待闕,至九月,又計當入洛,則謂於洛得相見。又聞方留州,有所陳,來期未可知,則謂遂不相見而東也。及陝,乃知直趨絳州。修在絳阻雨數日,苟更少留,猶得道中相遇,奈何前後相失如此!尚欲留陝,走人至解,期一爲會。而大暑懼煩,往復亦須三四日,又不欲久在陝,使郡人有館待之勞。顧此勢不得留慶、晉,不足屑屑於胸中。但向聞師魯有失子之苦,時方走河東界,道遠多事,不暇奉慰。修嘗失一五歲小兒,已七八年,至今思之,痛苦初失時。修素謂諸君自爲寡情而善忽世事者,尚如此,況師魯素自謂有情而子長又賢哉!語及此,雖修忽自不堪,又欲進何說以解師魯心邪!
自西事已來,師魯之發無黑者,其不如意事多矣。人生白首矣,外物之能攻人者,其類甚多,安能尚甘於自苦邪!得失不足計,然雖歡戚勢既極,亦當自有否泰,惟不動心於憂喜,非勇者莫能焉。咫尺不相見,又無以奉慰,惟自寬自愛乃佳。
【與尹師魯第四書〈慶曆五年春〉】
某頓首啓。兩路地壤相接,幸時文字往還,然闕附狀,蓋書生責以錢穀,強其所不能,自然公私不濟,況其素懶於作書也。然時聞師魯動止。蘇子美事深欲論敘,但避猶豫,聞有極言,乃知自信爲是,甚善甚善。子美雖未亟復,其如排沮羣議,爲益不少。晉、潞,師魯少所樂遊,其況如何?春寒,千萬保愛。
列傳人名,便請師魯錄取一本,分定寄來。不必以人死年月斷於一代,但著功一代多者,隋代分之,所貴作傳與紀相應,千萬遞中卻告一信,要知尊意。
【與尹師魯第五書〈慶曆五年夏〉】
某頓首。今春子漸兄雲亡,修在鎮場,半月後方知,時又臥病,草率走介,託趙秉致奠,雲已之洛中矣,苦事苦事。修一春在外,四月中還家,則母、病妻皆臥在牀,又值沈四替去本司,獨力出治公事,入營醫藥。才得清卿來,即往德博視河功,比還,馬墜傷足,至今行履未得。以故久不及拜書爲慰,一寫朋友號呼之痛。
子漸平生所爲,世謂吉人君子者。然人生固不可以善惡較壽夭,吾徒所爲,天下之人嫉之者半,故人相知不比他人易得,失一人如他人之失百人也。修往時意銳,性本真率。近年輕人事多,於世俗間,漸似耐煩,惟於故人書問,尚有逭慢之僻在。因之漸亡,追思數年不以一字往還,遂至幽明永隔,因此欲勉強於書尺,益知交遊之難得爲可惜也。子漸爲人,不待縷述,修自知之。然其所爲文章及在官有可記事,相別多年,不知子細,望錄示一本。修於子漸不可無文字,墓誌或師魯自作則已,若不自作,則須修與君謨當作,蓋他平生相知深者,吾二人與李之才爾。從不作墓誌,則行狀或他文字須作一篇也。愁人愁人。
師魯知爲士廉所訟,仇家報怨不意,亦聽而行,此更不須較曲直,他不足道也,夏君來日,詢他潞州事,得動靜甚詳,差慰。夏熱,千萬保重。
【與謝景山書〈景四年〉】
修頓首再拜景山十二兄法曹。昨送馬人還,得所示書並《古瓦硯歌》一軸,近著詩文又三軸,不勝欣喜。景山留滯州縣,行年四十,獨能異其少時雋逸之氣,就於法度,根蒂前古,作爲文章,一下其筆,遂高於人。乃知駔駿之馬奔星覆駕,及節之鑾和以駕五輅,而行於大道,則非常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則多躁憤佯狂,失其常節,接輿、屈原之輩是也。景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然習於聖人之道,賢於古人遠矣。某常自負平生不妄許人之交,而所交必得天下之賢才,今景山若此,於吾之交有光,所以某益得自負也,幸甚幸甚。
與君謨往還書,不如此何以發明?然何必懼人之多見也?若欲長而恥短,則是有爭心於其中,有爭心則意不在於謀道也。荀卿曰,“有爭氣者,不可與辯”,此之謂也。然君謨既規景山之短,不當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當責之而欲自蔽也,願試思之。此縣常有人入京,頻得書信往還,今者茲人入京,作書多,未能子細。夏熱,千萬自愛。
【答李淑內翰書〈寶元元年〉】
修啓。修違去門館,今三年矣,罪棄之跡不敢自齒於人,是以雖有誠心飢渴之勤,而奏記、通問,彌時曠闕,惟恃憐憫,寬而置之。今月六日,郵中蒙賜手書,加以存恤憔悴之意,感悅何勝,幸甚幸甚。
問及《五代》紀傳,修曩在京師,不能自閒,輒欲妄作,幸因餘論,發於教誘,假以文字,力欲獎成。不幸中間,自罹咎責。爾來三年,陸走三千,水行萬里,勤職補過,營私養親,偷其暇時,不敢自廢,收拾綴緝,粗若有成。然其銓次去取,須有義例;論議褒貶,此豈易當?故雖編摭甫就,而首尾顛倒,未有卷第,當更資指授,終而成之,庶幾可就也。蕞爾之質,列於囚拘,瞻望門牆,豈任私恨。
【與王源叔問古碑字書〈寶元元年〉】
修頓首白源叔學士。秋涼,體候無恙。修以罪廢,不從先生長者之遊久矣。今春蒙恩得徙茲邑,然地僻而陋,罕有學者,幸而有之,亦不足與講論。或事有凝滯,無所考正,則思見君子,北首瞻望而已。
縣有古碑一片,在近郊數大冢之間,《圖經》以爲儒翟先生碑。其文雲:“先生諱壽,字元考,南陽隆人也。”大略述其有道不仕,以學爲業。然不著其姓氏,其題額乃雲“苡<彡需>A7先生碑”。A7字疑非翟字,而莫有識者,許慎《說文》亦不載,外方無他書可考正。其文辭簡質,皆棣書。書亦古樸,隱隱猶可讀,乃雲熹平三年立,去今蓋八百五十六年矣。漢之金石之文存於今者蓋寡,惜其將遂摩滅,而圖記所載訛謬若斯,遂使漢道草莽之賢湮沒而不見。源叔好古博學,知名今世,必識此字,或能究見其人本末事蹟,悉以條示,幸甚幸甚。源叔居京師事多,不當以此煩聽覽。漸寒,千萬保重。不宣。
【答孫正之侔第二書〈寶元二年〉】
某再拜。人至,辱書甚勤。前年丁元珍得所示書,喜吾子之好學自立,然未深相知,及得今書,乃知吾子用心如此。僕與吾子生而未相識面,徒以一言相往來,而吾子遽有愛我之意,欲戒其過,使不陷於小人。此非惟朋友之義,乃吾父兄訓我者不過如此。僕自知何足愛,而吾子所愛者道也。世之知道者少,幸而有焉,又自爲過失以取累,不得爲完人,此吾子之所悉也。
僕知道晚,三十年前尚好文華,嗜酒歌呼,知以爲樂而不知其非也。及後少識聖人之道,而悔其往咎,則已布出而不可追矣。聖人曰“勿謂小惡爲無傷”,言之可慎也如此。爲僕計者,已無奈何,惟有力爲善以自贖爾。《書》曰:“改過不吝。”《書》不譏成湯之過,而稱其能改,則所以容後世之能自新者。聖人尚爾,則僕之改過而自贖,其不晚也。吾子以謂如此可乎?尚爲未可,則願有可進可贖之說見教。
吾子待我者厚,愛我者深,惜乎未得相見,以規吾子之所未至者,以報大惠,蓋其他不足以爲報也。值多事,不子細。
【與刁景純學士書〈寶元二年〉】
修頓首啓。近自罷乾德,遂居南陽,始見謝舍人,知丈丈內翰兇訃,聞問驚怛,不能已已。丈丈位望並隆,然平生亦嘗坎坷,數年以來,方履亨塗,任要劇,其去大用尺寸間爾,豈富與貴不可力爲,而天之賦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賦予人者,又量何事而爲之節也,前既不可詰,但痛惜感悼而已。
某自束髮爲學,初未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門,便被憐獎,開端誘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後止。雖其後遊於諸公而獲齒多士,雖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效世俗子,一遭人之顧己,不以至公相期,反趨走門下,脅肩諂笑,甚者獻讒諛而備使令、以卑暱自親,名曰報德,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懼此,惟欲少勵名節,庶不泯然無聞,用以不負所知爾。某之愚誠,所守如此,然雖胥公,亦未必諒某此心也。
自前歲得罪夷陵,奔走萬里,身日益窮,跡日益疏,不及再聞語言之音,而遂爲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態既不欲爲,愚誠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門長號,臨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爲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與未大用,遂與道路之人同嘆爾。
知歸葬廣陵,遂謀京居,議者多雲不便,而聞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須春水下汴,某歲盡春初,當過京師,尚可一拜見,以盡區區。身賤力微,於此之時當有可致,而無毫髮之助,慚愧慚愧。不宣。某再拜。
【與陳員外書〈康定元年〉】
陳君足下無恙。近縣幹上府,得書一角,屬有少吏事,不皇作報,即而私有惑焉。修本愚無似,固不足以希執友之遊。然而羣居平日,幸得肩從齒序,跪拜起居,竊兄弟行,寓書存勞,謂宜有所款曲以親之之意,奈何一幅之紙,前名後書,且狀且牒,如上公府。退以尋度,非謙即疏。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陽相尊者之爲,非宜足下之所以賜修也。
古之書具,惟有鉛刀、竹木。而削札爲刺,止於達名姓,寓書於簡,止於舒心意,爲問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則曰符、曰檄;問訊列對,下而上者則曰狀;位等相以往來,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長吏或自以意曉其下以戒以飭者,則曰教;下吏以私自達於其屬長而有所問候請謝者,則曰箋記、書啓。故非有狀牒之儀,施於非公之事。相參加今所行者,其原蓋出唐世大臣,或貴且尊,或有權於時,紳湊其門以傅,曏者謂舊禮不足爲重,務稍增之,然始於刺謁,有參候起居,因爲之狀。及五代,始復以候問請謝加狀牒之儀,如公之事,然止施於官之尊貴及吏之長者。其僞繆所從來既遠,世不根古,以爲當然。
居今之世,無不知此,而莫以易者,蓋常俗所爲積習已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師友,締交遊,以道誼相期者,尚有手書勤勤之意,猶爲近古。噫!候問請謝,非公之事,有狀牒之儀以施於尊貴長吏,猶曰非古之宜用,況又用之於肩從齒序,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豈足下不以道義交遊期我,而惜手書之勤邪?將待以牽俗積習者,而姑用世禮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爲浮道以陽相尊也。是以不勝拳拳之心,謹布左右。屬以公檄赴滑臺,行視驛傳,迫於促裝。楊秀才旦詣縣,府中事可悉數。
【答祖擇之書】
修啓秀才。人至,蒙示書一通,並詩、賦、雜文、兩策,諭之曰:“一覽以爲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學者之問,又其少賤而長窮,其素所爲,未有足稱以取信於人。亦嘗有人問者,以不足問之愚,而未嘗答人之問。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懼不知所言。雖然,不遠數百里走使者以及門,意厚禮勤,何敢不報。
某聞古之學者必嚴其師,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篤敬,篤敬然後能自守,能自守然後果於用,果於用然後不畏而不遷。三代之衰,學校廢。至兩漢,師道尚存,故其學者各守其經以自用。是以漢之政理文章與其當時之事,後世莫及者,其所從來深矣。後世師法漸壞,而今世無師,則學者不尊嚴,故自輕其道。輕之則不能至,不至則不能篤信,信不篤則不知所守,守不固則有所畏而物可移。是故學者惟俯仰徇時,以希祿利爲急,至於忘本趨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學,雖欲果於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況有祿利之誘,刑禍之懼以遷之哉!此足下所謂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鮮而未有合者,由此也。
足下所爲文,用意甚高,卓然有不顧世俗之心,直欲自到於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幾?是則鄉曲之中,能爲足下之師者謂誰?交遊之間,能發足下之議論者謂誰?學不師則守不一,議論不博則無所發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高趣遠,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議論未精,此其病也。竊惟足下之交遊,能爲足下稱才譽美者不少,今皆舍之,遠而見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隱。
夫世無師矣,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爲文者輝光,施於事者果毅。三代、兩漢之學,不過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棄其愚,將某以爲合,故敢道此,未知足下之意合否。
?
●卷七十·居士外集卷二十
◎書二十首
【答徐無黨第一書】
修白。人還,惠書及《始隱》、《書論》等,並前所寄《獲麟論》文,辭馳騁之際,豈常人筆力可到?於辨論經旨,則不敢以爲是。蓋吾子自信甚銳,又嘗取信於某,苟以爲然,誰能奉奪?凡今治經者,莫不患聖人之意不明,而爲諸儒以自出之說汨之也。今於經外又自爲說,則是患沙渾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盡去,則水清而明矣。
魯隱公南面治其國,臣其吏民才十餘年,死而入廟,立諡稱公,則當時魯人孰謂息姑不爲君也?孔子修《春秋》,凡與諸候盟會、行師、命將,一以公書之,於其卒也,書曰“公薨”,則聖人何嘗異隱於他公也?據《經》,隱公立十一年而薨,則左氏何從而知其攝,公羊、穀梁何從而見其有讓桓之跡,吾子亦何從而云雲也?仲尼曰“吾其爲東周乎”,與吾子起於平王之說,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常告學者慎於述作,誠以是也。秋初許相訪,此不子細,略開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不宣。某書白。
【答徐無黨第二書〈慶曆三年〉】
修再拜白。前夜自外歸,燈下得吾子書,言陳烈事。亟讀之,未暇求陳君之所爲,猶愛吾子辭意甚質,徑知吾子之有成,不負其千里所以去父母而來之之意。修亦粗塞責,不愧於吾子之父母與親戚鄰里鄉黨之人。甚善甚善。
修今歲還京師,職在言責,值天下多事,常日夕汲汲,爲明天子求人間利病,無小大,皆躬自訪問於人。又夏大暑,老母病,故不得從今學者以遊,得少如前歲之樂。自入京來,便聞陳君之名,數以問於人,多不識,今得吾子所言,如見其面矣。幸母病今已愈,望時過,且謀共見陳君。
【與陳之方書】
某白陳君足下。某憂患早衰之人也,廢學不講久矣。而幸士子不見棄,日有來吾門者,至於粹然仁義之言,韙然閎博之辯,蔚然組麗之文,閱於吾目多矣。若吾子之文,辯明而曲暢,峻潔而舒遲,變動往來,有馳有止,而皆中於節,使人喜慕而不厭者,誠難得也。某固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盡某所見,如吾子之文,豈一二可數哉?爲而不止,行而必至,畜厚而發益遠。吾雖不能悉得天下之士,然天下之士如吾子者,可一二而數也。某老矣,心耗力憊,有所不能,徒喜後生之奮於斯也,恨不得鳴躍於其間而從之。姑奉此爲謝。
【與集賢杜相公書〈慶曆四年秋〉】
修皇恐頓首。三兩日,不審尊體動止何似。某被催赴任,不得躬造門下,豈勝戀戀之誠!保州叛卒,必欲招之,而外不退兵,雖使忠臣孝子,不免疑惑。今又聞有築城之請,雖知朝廷不以爲是,而便宜之旨已下軍前,萬一他事盡如築城之繆,遂不請而便宜從事,脫有敗誤,則一方之事系天下安危。伏惟聰明,何以裁處?
某才薄力劣,不足以備急緩之用,若止於調發輸餉,此俗吏之所能爲,故自請願與田、李共議兵事,至今寢而不報。內竊自度,不報誠宜。然朝廷既已力排言事者,而託以用才於外,今反疑之而不任以事,何以解言者之惑哉?此某之不可諭也。秋暑尚繁,伏惟爲國自重。
【與田元均論財計書〈皇二年〉】
修啓。承有國計之命,朝野欣然。引首西望,近審已至闕下。道路勞止,寢味多休。弊乏之餘,諒煩精慮。建利害、更法制甚易,若欲其必行而無沮改,則實難;裁冗長,塞僥倖非難,然欲其能久而無怨謗,則不易。爲大計,既遲久而莫待;收細碎,又無益而徒勞。凡相知爲元均慮者,多如此說,不審以爲如何?但日冀公私蒙福爾。春暄,千萬爲國自厚。不宣。修再拜。
【答陳知明書〈皇二年〉】
修再拜啓。人至,辱書,有秦燕玉馬之說,何其謙之甚邪!某昨在廣陵,一相見於衆人中,未有相知之意,及食,將撤案,方接足下以言,而始知其非衆人也。然尚不暇少留,以盡修之所欲得者,後常以爲恨也。去年辱書於潁,又客之來自滁者皆能道足下之事,於是判然以爲士之相知,或相望於千里,或相追於異世,知其道而已,不必接其跡也,則廣陵之不留,無足以爲恨。此前書所道,勤勤備矣。
某於足下,不必見其文章之自述,然後以爲知也明矣。蓋嘗辱示詩及書,讀而愛之不已,以謂閎博高深,必有放縱奔馳而可喜者,雖得之多,宜不厭也。因復輒有求於足下者,譬之垂涎已啖一臠之味,而思快意於五鼎之間也,何足怪哉!幸足下無惜。
【又答宋鹹書〈至和三年〉】
某啓。去年冬承惠問,時以奉使契丹,不皇爲答。茲者人至,辱書,豈勝感愧。某區區於此,無補當時,徒於京師大衆中,汩汩人事,舊學都廢,耳不聞仁義之言久矣。惟吾子不以甘榮祿、走聲利之徒見待,時有所教,幸甚幸甚。天日之高,以其下臨於人者不遠,而自古至今,積千萬人之智測驗之,得其如此。故時亦有差者,由不得其真也。聖人之言,在人情不遠,然自戰國及今,述者多矣,所以吾儕猶不能默者,以前人未得其真也。然亦當積千萬人之見,庶幾得者多而近是,此所以學者不可以止也。足下以爲如何?倘或不然,當賜教。向熱,爲政外自重,以副所懷。不宣。某再拜。
【答李大臨學士書〈皇二年〉】
修再拜。人至,辱書,甚慰。永陽窮僻而多山林之景,又嘗得賢士君子居焉。修在滁之三年,得博士杜君與處,甚樂,每登臨覽泉石之際,惟恐其去也。其後徙官廣陵,忽忽不逾歲而求潁,在潁逾年,差自適,然滁之山林泉石與杜君共樂者,未嘗輒一日於心也。今足下在滁,而事陳君與居。足下知道之明者,固能達於進退窮通之理,能達於此而無累於心,然後山林泉石可以樂,必與賢者共,然後登臨之際有以樂也。
足下所得與修之得者同,而有小異者。修不足以知道,獨其遭世憂患多,齒髮衰,因得閒處而爲宜爾,此爲與足下異也。不知足下之樂,惟恐其去,能與修同否?況足下學至文高,宜有所施於當世,不得若某之戀戀,此其與某異也。得陳君所寄二圖,覽其景物之宛然,復思二賢相與之樂,恨不得追逐於其間。因人還,草率。
【與王深甫論世譜帖】
修啓。惠借《顏氏譜》,得見一二,大幸前世常多喪亂,而士大夫之世譜未嘗絕也。自五代迄今,家家亡之,由士不自重,禮俗苟簡之使然。雖使人人自求其家,猶不可得,況一人之力,兼考於繆亂亡失之餘,能如所示者,非深甫之好學深思莫能也。《顏譜》且留,愚有未達,須因見過得請。《集古錄》未始委僮奴,昨日大熱,艱於檢尋,今送,不次。修再拜。
【與王深甫論裴公碣〈嘉八年〉】
修啓。辱示,承旦莫體佳。高陽說如此,爲得之矣。載初元年正月,乃永昌年之十一月爾,當與永昌同年。天授庚寅,載初己丑爾。然自天授至長安四年甲辰,凡十五年,使自武德不除週年,則乾元己亥乃一百四十二年,除週年,則大曆乙卯爲一百四十年。乙卯,大曆十年也,哥舒晃事在八年。又江西出兵,不當越數千裏出於明州,此又可疑。前日奉答後再將校勘,卻未敢書,更俟面議也。蓋江西出嶺,路絕近,次則出湖南,已爲稍遠,就令出明州,非江西可節制也。病嗽無,姑此爲報。修頓首。
【再與王深甫論裴公碣】
修啓。蒙疏示,開益已多,感服何已!唐除週歲,誠如所諭,兼密罷明州在建中二年,則大曆八、九年後,儆爲明守而密代之,以年數推之,與乾元之說不較可知。但恐除周之年,前人未必如此,難以臆斷爲定,當兩載之,使來者自擇也。高陽門徒之說,恐便是高陽人,未知何如?《郭子儀家傳》等先送,碑當續馳。修再拜。
所推誠好,然更深思唐人除周之說,恐未必然也。則天是天授中改周,惟復是載初,相較亦只一年爾。
【與王深甫論五代張憲帖〈景□年〉】
修啓。辱教甚詳,蒙益不淺。所疑所論,皆與修所考驗者同。今既疑之,則欲著一小論於傳後,以哀其忠,如此得否?修之所書,只是變賜死爲見殺,於憲無所損益。憲初節其明,但棄城而走不若守位而死,已失此節,則見殺與賜死同爾。其心則可喜,但舉措不中爾。更爲不見《張昭傳》中所載,或爲錄示,尤幸。目痛,草草不次。修再拜。
莊宗月一日遇弒,存霸在河中聞變,走太原見殺,而憲亦走忻州。明宗初三日入洛,十日監國,二十日即位,憲二十四日死,初以此疑之。又本傳言明宗郊天,憲得昭雪,則似非明宗殺之。更爲思之,如何?
【再與王深甫論五代張憲帖】
修啓。辱教,益詳盡,多荷多荷。存霸奔太原,人言其馬秋秋斷,疑其戰敗而來,存霸乃以情告,仍自髡,衣僧衣,見符彥超曰:“願爲山僧,望公庇護。”彥超亦欲留之俟朝命,爲軍衆所殺,若此,則憲似知莊宗已崩,據張昭勸憲奉表,則知新君立明矣。但不知其走忻州何故也。此意可喜,而死不得其所爾。食後見過,更盡高議,可乎?修再拜。
【問王深甫五月一日會朝帖】
修啓。信宿爲況清佳。前日貪奉笑言,有一事數日欲諮問,偶忘之。唐時有五月一日會朝之禮,略記其始本出於道家,是日君臣集會,其儀甚盛。而其說不經,不知起自何帝,亦記得是開元已後方有,略與批示其時爲幸。修再拜。
中間嘗罷,後又復行,復行恐是憲宗朝,亦不記子細。
【與杜論祁公墓誌書〈嘉二年〉】
修啓。專人至,辱書,伏承暑熱,孝履支福,深慰企想。所要方字,終不曾得的實葬日,以謂卜日尚遠,遂未曾銓次,忽辱見索,亦莫知葬其遠近。爲一兒子患傷寒,三次勞發,已一月在牀,虛乏可憂。日夕憂迫,心緒紛亂,不能清思於文辭,縱使強爲之,辭亦不工,有玷清德。如葬其逼,乞且令韓舍人將行狀添改作志文。修雖遲緩,當自作文一篇記述。平生知己,先相公最深,別無報答,只有文字是本職,固不辭,雖足下不見命,亦自當作。然須慎重,要傳久遠,不鬥速也。苟粗能傳述於後,亦不必行,況治命不用邪?若葬期未有日,可待,即尤好也,然亦只月十日可了。若以愚見,志文不若且用韓公行狀爲便,緣修文字簡略,止記大節,期於久遠,恐難滿孝子意。但自報知己,盡心於紀錄則可耳,更乞裁擇。
範公家神刻,爲其子自增損,不免更作文字發明,欲後世以家集爲信,續得錄呈。尹氏子卒,請韓太尉別爲墓表。以此見朋友、門生、故吏,與孝子用心常異,修豈負知己者!範、尹二家,亦可爲鑑,更思之。然能有意於傳久,則須紀大而略小,此可與通識之士語,足下必深曉此。但因葬期速,恐倉卒不及,遂及斯言也,幸察。京師區區中,日爲病患憂煎,不時遣人致問。夏熱,節哀自愛。
【再與杜論祁公墓誌書〈嘉二年〉】
修啓。秋涼,不審孝履何似?前於遞中辱書,所示志文今已撰了,爲無得力人,遂託李學士送達。修愚鄙,辱正獻公知遇,不比他人。公之知人推獎,未有若修之勤者;修遇知己,未有若公知之深也。其論報之分,他事皆雲非公所欲,惟紀述盛德,可以盡門生故使之分。然以衰病,文字不工,不能次序萬分之一,此尤爲愧恨也。然所紀事,皆錄實,有稽據,皆大節與人之所難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無巨美,不可不書,於公爲可略者,皆不暇書。〈如作提刑斷獄之類。〉然又不知尊意以爲何如?苟見信,甚幸,或擇一真楷書而字畫不怪者書之,亦所以傳世易曉之意也。刻石了,多乞數本,爲人來求者多。葬事知定十月,不知何人篆蓋?早了爲善,昨禮院定諡曰正獻。〈清白守節曰貞,今曰正,避御名,音同所改也。文賢有成曰獻,義兼文節,文正矣。〉知己今不可得,每臨公事,但知感涕爾。漸寒,侍親千萬節哀自愛。不宣。修再拜。
【問劉原甫侍讀入閣儀帖】
入閣之禮,起自何年,〈閣是何殿?〉開延英,亦起何年?五日一起居,遂廢正衙不坐,起何年?三者,孤陋所不詳,乞示其本末。
修啓。辱示,其煩尊用。然得以開釋未悟,其幸尤多,感刻、感刻。問此一事,本爲明宗置內殿起居,又復入閣,當時緣昭宗朝誤繆,不合故事也。朔望宣政一事,尤失紫宸入閣本制也。〈然不見初起年代。〉今乃入閣卻御前殿,〈此自昭宗失之。延英之對與入閣合儀,〈亦自昭宗失之。〉起居而廢正衙,〈自明宗失之,至今遂爾。〉含元大殿,〈大朝會。〉宣政常朝,〈謂之正衙。本爲玄宗朔望以陵寢薦食,不復御正殿,始於便殿召入宰臣本已下,此入閣之漸。今雲朔望御宣政殿,大失之矣。〉延英便殿,〈亦謂入閣,乃五日一開,與宰臣議事,宣政立而奏事訖,賜坐茶湯。延英賜坐而論事,蓋漸密而漸親也。昭宗始一日中九度開延英入閣,仍於一度開延英,一日行之。〉前殿入閣,〈唐末,即於朔望日前殿正觀殿行入閣,自後唐至國朝,並於文明殿行入閣皆非便殿。或指朔宣正爲入閣,尤誤說也。〉修於史已不熟,於制度又不熟,乞爲參詳之。
【與蔡君謨求書集古錄目序書〈嘉八年〉】
修啓。在河朔,不能自閒,嘗集錄前世金石之遺文,自三代以來古文奇字,莫不皆有。中間雖罪戾擯斥,水陸奔走,顛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憂患悲愁,無聊倉卒,未嘗一日忘也。蓋自慶曆乙酉,逮嘉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卷,顧其勤至矣,然亦可謂富哉!竊復自念,好嗜與俗異馳,乃得區區收拾世人之所棄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輒自敘其事,庶以見其志焉。
然顧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則自視前所集錄,雖浮屠、老子詭妄之說,常見貶絕於吾儒者,往往取之而不忍遽廢者,何哉?豈非特以其字畫之工邪?然則字書之法雖爲學者之餘事,亦有助於金石之傳也。若浮屠、老子之說當棄而獲存者,乃直以字畫而傳,是其幸而得所託爾,豈特有助而已哉?僕之文陋矣,顧不能以自傳,其或幸而得所託,則未必不傳也。由是言之,爲僕不朽之託者,在君謨一揮毫之頃爾。竊惟君子樂善欲成人之美者,或聞斯說,謂宜有不能卻也,故輒持其說以進而不疑。伏惟幸察。
【與樂秀才第一書〈景三年〉】
某白秀才樂君足下。昨者舟行往來,皆辱見過,又蒙以所業一冊,先之啓事,宛然如後進之見先達之儀。某年始三十矣,其不從鄉進士之後者於今才七年,而官僅得一縣令,又爲有罪之人,其德、爵、齒三者,皆不足以稱足下之所待,此其所以爲慚。自冬涉春,陰泄不止,夷陵水土之氣,比頻作疾,又苦多事,是以闕然。
聞古人之於學也,講之深而言之篤,其充於中者足,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華,非由磨飾染濯之所爲,而由其質性堅實,而光輝之發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謂夫畜於其內者實,而後發爲光輝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此之謂也。古人之學者非一家,其爲道雖同,言語文章未嘗相似。孔子之系《易》,周公之作《書》,奚斯之作《頌》,其辭皆不同,而各自以爲經。子游、子夏、子張與顏回同一師,其爲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於道耳。今之學者或不然,不務深講而篤信之,徒巧其詞以爲華,張其言以爲大。夫強爲則用力艱,用力艱則有限,有限則易竭。又其爲辭不規模於前人,則必屈曲變態以隨時俗之所好,鮮克自立。此其充於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
竊讀足下之所爲高健,志甚壯而力有餘。譬夫良駿之馬,有其質矣,使駕大輅而王良馭之,節以和鑾而行大道,不難也。夫欲充其中,由講之深,至其深,然後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修見惡於時,棄身此邑,不敢自齒於人。人所共棄而足下過禮之,以賢明方正見待,雖不敢當,是以盡所懷爲報,以塞其慚。某頓首。
【代曾參答第子書〈不類公作,今附書末。〉】
參白諸足下。聞吾黨之士思夫子而莫得見也,以有子之貌似夫子,欲假設其位以夫子師之,諸足下必其然乎否邪?吾試爲諸足下陳夫子之道以爲斷。
諸足下知天之有四時乎?春能生物而不能長也,夏能長之而不能成也,秋能有成而不能有斂也,斂之者其在冬矣。自生民以來,有大聖德,居大聖位,而作法以濟世者,類不過八九。三皇經始之,五帝纘明之,禹、湯、文、武該洽之,周公祖述之。經始者春也,纘明之,該洽之者夏也,祖述之者秋也。天恐斯文之中未有以折衷,乃生吾夫子於衰亂之世。前聖之所未立者,俾夫子立之;前聖之所未作者,俾夫子作之。上規聖明,下救淪壞,垂之百王而不變,稽之千古而不疑。雖百周公、百堯舜復出於世,亦無以過夫子也。是夫子於列聖有成歲之功也,是列聖不能斂而夫子斂之也。
吾以謂夫子之道,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吾與諸足下奚所識知?幸而生於時,得以登其門,望其堂,而傳其道,以光榮其身。吾與諸足下猶衆無名之星也,夫子猶日月之明也,以無名之星代日月之明,雖積累萬數,吾未見其可,況一焉而已乎!諸足下奈何乃不察於是也?天則有一冬,而諸足下有二冬乎?苟有子升夫子之席,而吾與諸足下趨進於左右,斂衣而立,負牆而請,當是時,有子能勿愧乎?吾有以知彼之必愧也。吾儕有所問而不能答,有所辨而不能斷,譁然而往,默然而來,鏗然而叩,寂然而應,當是時,有子能勿慚乎?吾又知彼之必慚也。昔者吾友子淵,實有聖人之德,不幸短命,前夫子而死。使子淵尚在,而設之於夫子之席,吾猶恐天下之不吾信也。足下以有子之道義,孰與子淵?德明而仁備,孰與子淵?夫子稱而嘆之,孰與子淵?羣弟子服其爲人,孰與子淵?達夫子之道而鄰夫子之性,孰與子淵?是數者皆無一可,而獨以其容貌之似,而欲升師之席,竊師之位,不亦難乎!
夫容貌之似者,非獨有子也,陽虎亦似矣。如欲其大似,則當以陽虎爲先,奚先於有子哉?諸足下果欲何邪?復欲睹夫子之容乎?復欲聞夫子之道乎?如止欲睹夫子之容,則圖之可也,木之可也,何必取弟子之似者以僭其稱而悖其位?如必欲聞夫子之道,不可以苟而已也。
且吾聞之:師其道,不必師其人;師其人,不必師其形。如欲師其道,則有夫子之六經在,《詩》可以見夫子之心,《書》可以知夫子之斷,《禮》可以明夫子之法,《樂》可以達夫子之德,《易》可以察夫子之性,《春秋》可以存夫子之志。是之弗務,而假設以爲尚,此吾所以悼痛而不敢知也。且昔夫子果何師哉?師堯、舜者也,師文王者也,師周公者也。惟曰師其道而已,未聞其假設而師之,則似堯、舜者,似文王者,似周公者,終身而不得見矣。苟不見其人,則亦弗師其道乎?夫麟之於獸也,鳳之於鳥也,出乎其類而處乎長者也。不幸而麟以死,鳳以亡,則亦假設而爲之乎?諸足下盍姑止,不然吾恐萬世之後,完口者寡矣。死而無知則已,如其有知,則子淵、子路輩將目流涕而有責於足下也。諸足下其思之!不宣。參白。
?
●卷七十一·居士外集卷二十一
◎策問五首試策八首
【問進士策題五道】
問:古之人作詩,亦因時之得失,鬱其情於中,而發之於詠歌而已。一人之爲詠歌,歡樂悲瘁宜若所繫者,未爲重矣。然子夏序《詩》,以謂“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者。《詩》之言,果足以動天地、感鬼神乎?
問:古之爲聖人者莫如舜,賢而與聖人近者莫如顏回。仲尼稱虞舜不可及,而顏氏其殆庶幾。至其稱舜之所爲,則曰“好問而好察邇言”而已;稱顏氏之好學,則曰“不遷怒,不貳過”而已。然則如是者,是爲不可及與庶幾乎?
問:漢宣中興,丙、魏爲相,後之人言爲相之賢者必稽焉,宜其有興樹之業顯於世也。及觀其紀傳,亦無他功德,相獨有《明堂月令》一章,吉之事大概而已。不識丙、魏之所以得賢於後世者,可得見乎?
問:子、醜、寅,三代之正也,孔子何獨行夏之時?說者曰:“夏時質也。”忠、質、文,三代之政也,孔子何獨曰從周之文?使夏之時爲正,則商、周之時不正乎?周之政尚文,則夏、商之政無文乎?夫周以子,則今之冬十一月乃春正也;商以醜,則今之冬十二月乃春正也。夫以冬十有一月、十有二月頒春正於天下,而教民之事,無乃與天時相戾歟?夫君臣之相和、父子之相愛、兄弟夫婦之相爲悌順,是文之本也;仁以守之、義以制之、禮樂以和節之,是文之成也。使夏、商而無文,則夏、商之世,無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制歟?說者曰:“三代之正,皆同也。子、醜、寅,出於後儒之妄也,忠、質、文,亦出於後儒之妄也。”使夫誠出於後儒之妄,則孔子安有行時、從文之說?
問:周天子之田方千里,號稱萬乘,萬乘之馬皆具,又有十二閒之馬,而六卿三百六十官,必皆各有車馬,車馬豈不多乎哉?千里之地,爲田幾何,其牧養之地又幾何,而能容馬若是之多乎哉?千里之地,爲田幾何?馬之法又如何?今天下廣矣,常患無馬,豈古之善養馬而今不善乎?宜有說以對也。
【國學試策三道〈並問目天聖七年〉·第一道】
問:《詩》刪風、雅,有一國四方之殊;《書》載典、謨,實二帝三王之道。君臣之制有別,小大之政不侔。然而《關雎》王者之風,反繫於周公之化;《秦誓》諸侯之事,乃附於訓誥之餘。究其閎綱,必有微旨。且巧言者丘明爲恥,傳《春秋》蒙誣豔之譏;惠人者子產用心,作丘賦被蠆尾之謗。謂之誣豔,非巧言乎;目之蠆尾,豈惠人也?夫子又何謂之同恥,嘆其遺愛者哉?子大夫博識洽聞,強學待問,請談大義,用釋深疑。
對:舉賢而問,炎漢之得;射策程材,有唐之明詔。晁錯明國家之大體,仲舒究《春秋》之一元,皆條對於篇章,備天子之親覽;劉ナ述兵農之大略,微之以才識而中科,然品核其言詞,由有司而考第。皇上思講勳華之閎道,欲舉漢、唐之茂規,已詔公卿之流,博選賢良之士。而又申《周官》辨論之法,以考於賢能;較成均上游之徒,並升於歲貢。退愧拘儒,亦當奧問。夫近世取士之弊,策試爲先,談無用之空文,角不急之常論。知井田之不能復,妄設沿革之辭;知榷酤之不可除,虛開利害之說。或策之者鉤探微細,殆皆遊談;而對之者<骨皮>曲辭,僅能塞問。棄本求末,捨實得華。若乃《詩》、《書》之可疑,聖賢之異行,樂所以導和而率俗,官所以共治而建中,此皆聖師之所談,明問之至要。敢陳臆見,用備詢求。策曰《詩》刪風、雅,有一國四方之殊;《書》載典、謨,是二帝三王之道。《關雎》王者之風,反繫於周公之化;《秦誓》諸侯之事,乃附於訓誥之餘。考其本因,可爲梗概。夫述四始之要,明五際之變,始之以《風》,終之以《頌》。以厚風俗,以察盛衰,此《詩》之所以作也。而變《風》變《雅》,有六義之殊焉。《關雎》王化之基,三百五篇推其首,而《周南》之作,亦系其列者,蓋姬旦分陝而居,天子與之共治,故其政化之美得繫於王者之風也。述百篇爲歷代之寶,斷之自唐,迄之以周,以陳典、謨,以爲約束,此《書》之所以設也。作誥、作誓,皆三王之事焉。成湯有罪己之言,五十九篇載其義,而秦侯之誓亦參其末者,蓋穆公伐晉之辭,夫子善之於改過,故其誡令之說,亦附訓誥之餘。不然,夫仲尼述堯、舜,刪《詩》、《書》,著爲不刊,以示來葉,豈容其失乎?且巧言者丘明所恥,惠人者子產用心,著於前經,此可明矣。先儒稱仲尼立一王之法,始修《春秋》,而親授丘明,使之作《傳》。及範寧欲專《穀梁》一家,故蒙以誣豔之譏。前志稱子產猶衆人之母,善其養民,而臨治鄭國,能行其惠。及國人怨其丘賦之重斂,故被以蠆尾之謗。夫傳一經之義,非曲而暢之,蓋不能詳也。救一時之弊,蓋權而行之,非爲毒也。學者偏見。妄雲誣豔,豈丘明之失歟?國人無知,謗以蠆尾,非子產之過矣。況以仲尼之聖,作經親授,豈有繆舉乎?國僑既死,國人皆罷,不曰惠乎!宜其同巧言之爲恥,以遺愛而見稱也。荒孱之說,敢以此聞。謹對。
【國學試策三道·第二道】
問:樂由中出,音以心生,自金石畢陳,《鹹》、《韶》間作,莫不協和律呂,感暢神靈。雖嗜慾之變萬殊,思慮之端百致,敦和飾喜,何莫由斯。是以哀樂和睽,則噍殺單緩之音應其外,禮信殊衍,則《大雅》、《小雅》之歌異其宜。鍾期改聽於流水,伯喈回車於欲殺。戚憂未弭,子夏不能成聲;感慨形言,孟嘗所以扌文泣。斯則樂由志革,音以情遷,蓋心術定其慘舒,鏗鏘發之影響。是以亡陳遺曲,唐人不以爲悲;文皇劇談,杜生於斯結舌。謂致樂可以導志,將此音不足移人。先王立樂之方,君子審音之旨,請論詳悉,傾佇洽聞。
對:人肖天地之貌,故有血氣仁智之靈;生稟陰陽之和,故形喜怒哀樂之變。物所以感乎目,情所以動乎心,合之爲大中,發之爲至和。誘以非物,則邪僻之將入;感以非理,則流蕩而忘歸。蓋七情不能自節,待樂而節之;至性不能自和,待樂而和之。聖人由是照天命以窮根,哀生民之多欲,順導其性,大爲之防。爲播金石之音以暢其律,爲制羽毛之採以飾其容,發焉爲德華,聽焉達天理。此六樂之所以作,三王之所由用。人物以是感暢,心術於焉慘舒也。故《樂記》之文,噍殺單緩之音以隨哀樂而應乎外;師乙之說,以《小雅》、《大雅》之異禮信而各安於宜。夫奸聲正聲應感而至,好禮好信由性則然,此則禮信之常也。若夫流水一奏而子期賞音,殺聲外形則伯喈興嘆,子夏戚憂而不能成聲,孟嘗聽曲而爲之墮睫,亡陳之曲唐人不悲,文皇劇談杜生靡對,斯瑣瑣之濫音,曾非聖人之至樂。語其悲,適足以蹙匹夫之意;謂其和,而不能暢天下之樂。且黃鐘六律之音,尚賤於末節;《大武》三王之事,猶譏於未善。況鼓琴之末技,亡國之遺音,又烏足道哉,必欲明教之導志,音之移人,粗舉一端,請陳其說。夫順天地,調陰陽,感人以和,適物之性,則樂之導志將由是乎;本治亂,形哀樂,歌政之本,動民之心,則音之移人其在茲矣。帝堯之《大章》,成湯之《大》,乃是先王立樂之方;延陵之聘魯,夫子之聞《韶》,則見君子審音之旨。謹對。
【國學試策三道·第三道】
問:建官惟百,帝堯之閎規;蒞事惟能,《武成》之今典。然則簡易之理斯得,爵祿之馭有經。自卜洛開基,述天定位,別九服廣輪之數,辨一圻國邑之宜。乃六卿在郊,五家爲比,鹹用蒙士,屍於厥官。教以和親,禁其愛惡,惟列爵之既衆,豈取士之盡賢?匪徒百里比肩,尚艱於充選;抑亦一命授職,鹹仰於代耕。以夫至寡治衆之言,清心省事之論,會其歸趣,不乃異乎?是以秦漢已還,抑而不舉,得非折衷,難用相沿乎?象魏舊章,人倫彝訓,遲聞清論,用析深疑。
對:天生民而樹之牧,執政以馭邦;王建國以辨其方,設官而分理。列職乎庶位,立民之大中,以登至平,皆由此道。帝堯以巍巍之功臻乎靜治,故建官惟百,緝熙於大猷;姬周以鬱郁之風縟乎至化,故蒞事惟能,丕揚於景鑠。逮夫卜洛開基,述天定位,別九服而有等,建六官而分職。至於六卿在郊,五家爲比,並列官敘,教於民人。嬴政並諸侯之疆,姍古以自是,其制不經,紳者罕道。炎漢承孤秦之弊,日給不暇,相沿末流,貴因循而不比。堯民被乎無爲之化,故官雖至簡,亦可以治平。姬周承二代之弊,意在救時之失,故官必衆建,乃能爲共治。此世之異,時之然也。雖曰六卿五家,爲職甚細,然由計以會要,行之誅賞,賢者尊之以勸善,不賢者罰之以去惡,則列職雖雲至衆,取人安不盡賢,祿何由而濫屍?官誠難於充選,此宗周所以治安而長久,後世所宜法則而奉行也。知秦歷漢,積弊相沿,權宜適時,放去古法,居位者莫分善惡之真,考課者未見誅賞之當,故列職彌衆,蒞事益煩。故政立而治不能進,官衆而人不必賢。夫清心省事之論,所以爲此弊而設,非爲宗周而談也。今欲舍姬周之往軌,談秦漢之末規,濁源清流,未見其可。夫惟簡易之深旨,賢哲之異能,求禮樂之深源,述官師之大義,此誠遠大之閎體,非陋儒之能具也。管窺之微,既難於殫見;芻蕘之鄙,聊備於周詢。謹對。
【南省試策五道〈並問目天聖八年〉】
問:管夷吾之書曰:聖人之治天下也,四民勿使雜處,雜處則其言ζ其事易。士就閒燕,工就官府,商就市井,農就田野。羣萃而州處,少而習焉,其志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且曰士農之子常爲士農,工商之子常爲工商。若乃士講學以居位,農力穡以阜生,安而不遷,斯則嘉矣。其或百工居肆,萬商成淵,奇技淫巧之蕩心,鬻良雜苦之牟利,安於所習,未足敦風,見善而遷,茲亦何害?又如端木之貨殖,膠鬲之魚鹽,倪寬之帶經,王猛之賣畚,乘時萬變,安可限其定居?黃憲之牛醫,胡廣之田畝,桑羊之賈豎,叔敖之負薪,肯構百端,安可責其承世?今茲貢士之制,亦有異類之防,雖條禁之久行,諒甄明之不暇。衆君子優於博古,長於辨宜,以爲如何?無惜辭費。
對:講天人之精,責草茅之愚言,古之求治者莫急於此;興愚民之休利,傳經術而條對,士之射策者以盡其才。自漢而還,於唐爲盛。然以公孫之對,置第本下,天子自擢於第一;劉ナ之言,指時甚直,有司不敢以入第。蓋言至切者顧後害,論至直者爲難行。故事欲述者,枉於有司,而議不得申;言欲顯者,牽於文辭,而談不得騁。爲弊之甚,由古而然,夫能革之,誠在今日。皇上垂衣御圖,側席延士,詔郡國以充賦,命公卿而署奏。而末學庸妄,亦預試言。開陳其端,周爰而問,上所以講求至治之本,下所以展盡思慮之秋也。
策以謂古之四民,罔敢雜處之義,而今取士,故有異類之防。端木、膠鬲、倪寬、王猛之徒,謂不可限以定居;黃憲、胡廣、桑羊、叔敖之賢,謂不可責其世職。以古之鑑,求今之宜,此誠當世之所急也。且夫至治之世,四民異居。士處閒燕,談仁義,禮樂於是乎興;農服力穡,限井田,衣食於是乎足。工述巧以備器用,商達貨以遷有無。少而習之,各有常分。故命射以觀其德,命御以論其行,如是,則可以官賢材,而不肖者有所勸。不耕則祭無盛,不蠶則衣無帛,如是,則可以禁遊手,而趨末者著於本。器奇者殺,以杜工之僞;關譏弗徵,以檢商之猾。此聖王所以治天下之本,明不得以異物遷也。及周之晚,漢繼而興,救時之宜,猶有可取。士雖不選於裏,而有孝廉之舉;農欲勸之使勤,故有力田之秩。有市籍則不得仕,禁乘車以抑其豪。行之當時,猶爲近古;降及弊末,適於權宜。有入貲以爲郎,有入粟而拜爵,農商雜進,黑白混然。今國家監太清以爲治,求王道之大端,務思真賢,以登庶位。故於貢士之制,亦有異類之防,此誠法古爲政之要也。然自井田一墮,四民失業,士不本鄉里,舉不明真僞,後世之取賢者,宜條禁之。故有行限年之制,有復鄉舉之請,有立秀才之科,有立中正以品功伐之高下,有從土斷以禁人士之流移。科條益嚴,變更非一,賢否之辨,未睹其真,豈非制其末而失其要歟?方今詔郡國歲貢,謹土著以佔數,先鄉議而覈實。然患條禁久行,甄明不暇者,誠由制之未得其術爾。必若取人以才,考行以實,舉賢者上賞以旌功,不肖者黜地以明罰,自然無冒舉之過,有得人之盛,又何患工商雜以並進,士類混而無別乎?彼作奇巧以蕩心,雜良苦而射利,謂其偷俗,未足敦風,在乎禁之,以絕其僞而已。若乃端木殖財,膠鬲擅利,倪寬爲御史而稱職,王猛與諸葛而並功,黃憲有三公之量,胡廣明萬事之理,桑羊之心計,叔敖之善相,如此數賢者,皆遭遇其時,以立勳業,故不限以定居,責其世職,烏得同條而語哉?謹對。
△第二道
問:古者糾邦禁以敘六典,因天討而作五刑,所以申嚴國章,明慎時憲。協大中之法,助教化之治,定三尺以著令,明一成而不變。又赦過宥罪,議獄緩死,法天地之茂育,象雷雨之作解,式顯好生之化,茂宣去殺之仁。且肆眚之恩苟廢而不用,則時無滌穢之澤;若數以爲利,則人有委轡之歡。折衷之理,願聞嘉言。
對:夫民弊於末,心作乎爭,德不可以獨行也,輔之者其刑法乎。猛而則殘,虐以爲暴,刑不可以獨任也,濟之者其仁恩乎。先王由是扶衰世以救溢,即民心而有作。謂天有震耀殺戮,我則嚴之以威虐刑罰;謂天有生殖長養,我則申之以溫慈惠和。大爲之防,曲爲之制。以商、周之盛德,有《九刑》之典,亦知獄與刑之不可去也如此。然而議獄緩死,羲《易》之明文;眚災肆赦,帝《典》之奧訓。《周官》有三宥,新國用輕典,皆所以寬民之謂也。故肆眚苟廢,則時無滌穢之澤,是傷乎無恩也;數以爲利,則人有委轡之嘆,是因而起弊也。折衷之理,何以辨之?蓋周家之政至忠厚也,須成、康而刑乃措;漢世之德至寬仁也,至文、景而獄乃平。夫所以致刑之措、獄之平,其要非他,在削苛刻之深文,執議論之平讞。無罹民之不遠,無縱誅以快怒,使愚民知所避,奸吏無所弄,則獄雖不赦,刑將自平。且投簞者不能救飢,持幾者不能御騎,又何必申小惠,推私恩,啓民心之奸,弛古刑之典者哉!故謂不赦者良醫之針石,赦者奔馬之委轡,質斯言也,不其然乎!謹對。
△第三道
問:天駟、先牧列於祭經,圉人、圉師實有官局,然則國馬之政,其來尚矣。皇朝累盛,函夏大同。華陽之歸,偃息既久;野之頌,孳生益蕃。而又河隴、朔方,歲行互市,頗積糜於金帛,亦罕辨於良駑。誠由騎兵不可以闕供,夷落仰資於善價,浸爲經制,著在有司。議者或雲承平日深,冗費宜革,思欲減邊關之條禁,遂氓庶之貿遷,倘緩急於戎容,可藉資於民畜。恭惟聖治,務廣芻言,靡倦極談,以光俊域。
對:養馬有夏<廣牙>之制,掌於《周官》;《春秋》紀日中之候,著於《左傳》。遠郊任乎牧事,祭祖標於《月令》,作延廄,禁原蠶,著爲國經,並載方策。則國馬之政,其可廢乎?國家接千歲之大統,承五代之末流,畫牡荊以指麾,包虎皮而載戢,聞有日矣。而猶弗敢忘戰,備於不虞,內有七校禁衛之屯,外有三邊防狄之戍。而兵騎之衆,畜牧且蕃,資河朔以仰足,用金帛而交易,爲日滋久,其費自深。然欲減邊防之條禁,遂氓庶之貿遷,施之於今,未見其得。何則?探寶貨以懷利者。此夷落之民所甚欲;商功利以惜費,則主計之臣所遍明也。若乃捐有餘之寶,獲爲兵之備,以其所有,易其所無,斯誠利害可明,而經久弗變之制也。非互市不能以足用,歸氓庶則懼乎起奸。顓蒙所見,故在於此,謹對。
△第四道
問:粵若姬氏,肇自邰封,佐堯而爲農師,居豳成於王業。綿綿之瓞,本仁積功;無無之原,聿來胥宇。建文、武之景化,被岐、鎬之故區,繼聖嗣興,定命攸厚。相茲河洛之宅,求乎天地之中,澗、之間,風雨所會,在《禮》也載土圭之法,於《書》也兆、龜墨之祥。逖觀獻卜之文,顯著徙都之事。何乃丘明作《傳》,康王有酆宮之朝;杜預垂言,平王爲東周之始?豈先後之殊致,將方策之失傳?矧又奉春始謀,極談秦地之固;孟堅能賦,頗析西賓之問。建邦之利,折理奚長?諒茲俊髦,精於經傳,敷言條對,勿尚猥並。
對:肇祖乎后稷,以至乎赧王,流德而深厚者,莫大乎西周;始封乎邰土,卒終於洛都,因世而相宅者,逮歷乎七百。方策之所並載,詩頌之所歌舞,可略而談也。若乃武王在鎬,繼文而有聲;周公踐祚,相成而負。即神皋以開壤,據澗、之上游,是爲洛都,以徙周邑。然而丘明作《傳》,康王有酆宮之朝;杜預垂言,平王爲東周之始。此策所以疑而問者。得非洛之初營,周都既定,但遷九鼎,以居其中,及周德之下衰,始平王之東徙?跡先後之可見,非方策之失傳也。夫守金城之府,據繞溜之固,扼關中之形勢者,強秦之興也,此奉春以是建策而爲高皇說也。因土圭之影,跡宗周之舊,當天下而宅中者,東漢之盛也,此孟堅之所以因賦而陳光武之業也。夫圮耿徙亳,成湯非一邦而理;在岐居鎬,姬氏不共邑而興。世之盛衰,顧德薄厚而已,又烏稱建邦之利哉?故東西二都,皆兩漢由之而興廢也。謹對。
△第五道
問:聽德惟聰,前王之至訓;嘉言罔伏。舉善之令猷。國家守承平之基,御中區之廣,地利無極,齒籍益蕃。各有爭心,必虞強詐之患;或非良吏,慮興枉濫之尤。故立肺石以達窮民,設匭函以開言路。而又俾之轉對,復彼制科,思廣所聞,遂延多士,屬茲舉首,將列仕途。以何道致民之暴者興仁,智者無訟;以何術使吏之酷者存恕,貪者守廉?試舉所長,用觀精識。
對:帝堯之德非不聖也,必乘九功而興;虞舜之明非不智也,必開四聰之聽。大禹之勤求賢士,乃至乎王;漢家之並建豪英,以翼乎治。誠以一人之聖,據羣元之尊,王道之浸微浸昌,生民之或仁或鄙,理有未燭,思求其端。是以垂精留神,廣覽兼聽,居以側遲賢之席,行則馳裹輪之車,施及於方外而弗遺,退託於不明而求輔。其勤若此,猶懼乎弗及也。故今國家所以覽照前古,講求舊規,下明詔以開不諱之門,設匭函以廣言者之路,復轉對以採紳之議,立制策以待雋良之言者,意在茲乎!猥惟昧之微,舉皆管淺之說。夫欲民之暴者興仁,智者無訟,在乎設庠序以明教化;欲吏之酷者存恕,貪者守廉,在乎嚴督責而明科條。爲治之方,不過乎是而已。謹對。
?
●卷七十二·居士外集卷二十二
◎祭文六首
【祭五龍祈雨文〈寶元元年〉】
伏以去秋之潦,豐不補兇,饑民食糟麥爲命,而天久不雨,苗將槁焉。旱非人力之能移,徒知奔走;雨者龍神之所作,其忍不爲!薄奠拙辭,致誠而已。尚饗!
【祭沙山太守祈晴文〈皇五年〉】
修謹告祭於沙山太守之神:修扶護母喪,歸礻付先域,大事有日,險雲屢興。修不孝罪逆,賴天地鬼神哀憐,行四千裏之江,得無風波之恐。今即事矣,幸神寬之,假三日之不雨,則始終之賜,報德何窮!尚饗!
【祈晴文】
吏之所以食民之賦而神之所以享民之祭祀者,吏以刑政庇民,而神能以禍福加之也。冤枉之無訴,刑罰之不明,此人力能爲,而吏不舉之,其過宜在吏。水旱而不時,饑饉而疾疫,此人力所不能及,而皆職神之由。今自冬涉春,雨雪不止,居人無食,市肆不開,人皆食糟以延旦夕之命,至於無食有自殺者。此縣吏不能治民,以致神禍之過。此宜罰縣令之身,使爲病恙災殃以塞其責,不宜使數千戶人皆受其災。雨雪雖久,及今而止,民猶有望焉。惟神閔之!
【祭金城夫人文〈皇五年〉】
修謹遣表弟鄭興宗,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金城夫人之靈。修遭罹酷罰,方在哀疚,護喪歸葬,千里之外。忽承兇訃,情禮莫申,聊陳薄奠,致誠而已。尚饗!
【祭王深甫文〈治平二年〉】
嗟吾深甫!孝悌行於鄉黨,信義施於友朋。貧與賤不爲之恥,富與貴不爲之榮。雖得於內者無待於外物,而不可掩者蓋由其至誠。故方身窮於陋巷,而名已重於朝廷。若夫利害不動其心,富貴不更其守。處於衆而不隨,臨於得而不苟。惟吾知子於初,世徒信子於久。念昔居潁,我壯而子方少年;今我老矣,來歸而送子於泉。古人所居,必有是邦之友。況如子者,豈止一邦之賢。舉觴永訣,夫復何言!
【祭東嶽文〈熙寧四年〉】
某比者獲解郡章,許還裏,方巾車而即路,屬暑雨之時行。輒以愚誠,仰幹大造,蒙神之惠,賜以不違,吹清飆而散陰,暴秋陽以涸轍,遂無道路之阻,得返草茅之居。荷德之深,不知爲報,一觴之潔,謹用薦衷。尚饗!
◎雜題跋七首
【論尹師魯墓誌】
《志》言天下之人識與不識,皆知師魯文學、議論、材能。則文學之長,議論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條析其事。再述於後。
述其文,則曰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於師魯之文不薄矣,而世之無識者,不考文之輕重,但責言之多少,雲師魯文章不合祗著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則又述其學曰通知古今。此語若必求其可當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學,則又述其論議雲:是是非非,務盡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隨。亦非孟子不可當此語。既述其論議,則又述其材能,備言師魯歷貶,自兵興便在陝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爲而元昊臣,師魯得罪。使天下之人盡知師魯材能。
此三者,皆君子之極美,然在師魯猶爲末事。其大節乃篤於仁義,窮達禍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舉,故舉其要者一兩事以取信。如上書論範公而自請同貶。臨死而語不及私,則平生忠義可知也,其臨窮達禍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
既已具言其文、其學、其論議、其材能、其忠義,遂又言其爲仇人挾情論告以貶死,又言其死後妻子困窮之狀。欲使後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廢死。至於妻子如此困窮,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責當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
《春秋》之義,痛之益至則其辭益深,“子般卒”是也。詩人之意,責之愈切則其言愈緩,“君子偕老”是也。不必號天叫屈,然後爲師魯稱冤也。故於其銘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減”,意謂舉世無可告語,但深藏牢埋此銘,使其不朽,則後世必有知師魯者。其語愈緩,其意愈切,詩人之義也。而世之無識者,乃雲銘文不合不講德,不辯師魯以非罪。蓋爲前言其窮達禍福無愧古人,則必不犯法,況是仇人所告,故不必區區曲辯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無害,故勉徇議者添之。
若作古文自師魯始,則前有穆修、鄭條輩,及有大宋先達甚多,不敢斷自師魯始也。偶儷之文苟合於理,未必爲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謂近年古文自師魯始,則範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見,不必重出也。皇甫《韓文公墓誌》、李翱《行狀》不必同,亦互見之也。
《志》雲師魯喜論兵。論兵,儒者末事,言喜無害。喜非嬉戲之喜,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學,豈是薄顏回乎?後生小子,未經師友,苟恣所見,豈足聽哉!
修見韓退之與孟郊聯句,便似孟郊詩;與樊宗師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師魯之志用意特深而語簡,蓋爲師魯文簡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處。因謂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爾,豈恤小子輩哉!
【書衝厚居士墓銘後】
東南固多學者,而徐氏尤爲大族,其子弟從予學者,往往有聞於時。視其子弟,則可知其父兄之賢也。廬陵歐陽修書。
【書李翱集後〈天聖□年〉】
予爲西京留守推官,得此書於魏君,書五十篇。予嘗讀韓文,所作《哀歐陽詹文》雲:“詹之事,既有李翱作傳。”而此書亡之,惜其遺闕者多矣。
【書梅聖俞稿後〈明道元年〉】
凡樂,達天地之和而與人之氣相接,故其疾徐奮動可以感於心,歡欣惻愴可以察於聲。五聲單出於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聲,節其廉肉而調其律呂,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問於工曰:彼и者,ね者,堵而編、執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鐘磬、絲管、干鏚也。又語其聲以問之曰:彼清者,濁者,剛而奮、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廟堂之下而羅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聲,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聲器名物,皆可以數而對也。然至乎動盪血脈,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問其何以感之者,則雖有善工,猶不知其所以然焉,蓋不可得而言也。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亦必得於心而會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堯、舜之時,夔得之,以和人神、舞百獸。三代、春秋之際,師襄、師曠、州鳩之徒得之,爲樂官,理國家,知興亡。周衰官失,樂器淪亡,散之河海,逾千百歲間,未聞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既不得泄於金石,疑其遂獨鍾於人。故其人之得者,雖不可和於樂,尚能歌之爲詩。
古者登歌清廟,太師掌之,而諸侯之國亦各有詩,以道其風土性情。至於投壺、饗射,必使工歌,以達其意,而爲賓樂。蓋詩者,樂之苗裔歟!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其正始。宋、齊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時,子昂、李、杜、沈、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高暢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鬱堙之氣。由是而下,得者時有,而不純焉。今聖俞亦得之。然其體長於本人情,狀風物,英華雅正,變態百出。哆兮其似春,悽兮其似秋,使人讀之可以喜,可以悲,陶暢酣適,不知手足之將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謂與樂同其苗裔者邪!餘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餘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餘亦將以心得意會,而未能至之者也。
聖俞久在洛中,其詩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將告歸,餘因求其稿而寫之。然夫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聽之,不相語而意相知也。餘今得聖俞之稿,猶伯牙之琴絃乎!
【讀李翱文〈景三年〉】
予始讀翱《復性書》三篇,曰此《中庸》之義疏爾。智者誠其性,當讀《中庸》。愚者雖讀此,不曉也,不作可焉。又讀《與韓侍郎薦賢書》,以謂翱特窮時,憤世無薦己者,故丁寧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韓爲秦漢間好俠行義之一豪雋,亦善論人者也。最後讀《幽懷賦》,然後置書而嘆,嘆已復讀,不自休。恨翱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時,與翱上下具論也。
凡昔翱一時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不過羨二鳥之光榮,嘆一飽之無時爾。此其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雲矣。若翱獨不然,其賦曰:“衆囂囂而雜處兮,鹹嘆老而嗟卑。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又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爲憂。嗚呼!使當時君子皆易其嘆老嗟卑之心,爲翱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有亂與亡哉!
然翱幸不生今時,見今之事,則其憂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憂也?餘行天下,見人多矣,脫有一人能如翱憂者,又皆賤遠,與翱無異。其餘光榮而飽者,一聞憂世之言,不以爲狂人,則以爲病癡。予不怒則笑之矣。嗚呼!在位而不肯自憂,又禁他人使皆不得憂,可嘆也夫!景三年十月十七日,歐陽修書。
【書春秋繁露後〈景四年〉】
《漢書·董仲舒傳》載仲舒所著書百餘篇,第雲《清明》、《竹林》、《玉杯》、《繁露》之書,蓋略舉其篇名。今其書才四十篇,又總名《春秋繁露》者,失其真也。予在館中校勘羣書,見有八十餘篇,然多錯亂重複。又有民間應募獻書者,獻三十餘篇,其間數篇在八十篇外。乃知董生之書流散而不全矣。方俟校勘,而予得罪夷陵,秀才田文初以此本示予,不暇讀。明年春,得假之許州,以舟下南郡,獨臥閱此,遂志之。董生儒者,其論深極《春秋》之旨。然惑於改正朔而云王者大一元者,牽於其師之說,不能高其論以明聖人之道,惜哉惜哉!景四年四月四日書。
【書韋應物西澗詩後〈慶曆□年〉】
右唐韋應物《滁州西澗》詩。今州城之西乃是豐山,無所謂西澗者。獨城之北有一澗,水極淺,遇夏潦漲溢,恆爲州人之患,其水亦不勝舟,又江潮不至。此豈詩家務作佳句,而實無此邪?然當時偶不以圖經考正,恐在州界中也。聞左司郭員外新授滁陽,欲以此事問之。
?
●卷七十三·居士外集卷二十三
◎雜題跋二十首
【讀裴寂傳〈景□年〉】
予嘗與尹師魯論自魏、晉而下佐命功臣,皆可貶絕,以其貳心舊朝,協成大謀,雖曰忠於所事,而非人臣之正也。及讀《裴寂傳》跡其終始,良有以哉。始寂爲晉陽宮監,私以宮人饋高祖,因見親匿,可謂貳隋矣。及太宗以博奕啖之,遂開義師之謀,卒成唐室。武周爲寇,請行自敗,不即就誅者,非特佐命有功,豈非曩時私狎之恩哉?坐交沙門,法雖免官見放,復有所陳。太宗數之曰:“計公勳庸,不至於此。”數以武德時政之繆,皆歸其人。又聞妖言不自明,乃欲殺人緘口,遂被流放。列其四罪,貸不致理。蓋由進身之私恩衰即敗也。韓、彭之功猶終不保,況寂也哉!
【書梅聖俞河豚魚詩後〈至和□年〉】
予友梅聖俞於範饒州席上賦此《河豚魚》詩,餘每體中不康,誦之數過輒佳,亦屢書以示人爲奇贈。翰林東閣書。
【書三絕句詩後〈至和□年〉】
前一篇梅聖俞詠泥滑滑,次一篇蘇子美詠黃鶯,後一篇餘詠畫眉鳥。三人者之作也出於偶然,初未始相知,及其至也,意輒同歸,豈非其精神會通,遂暗合邪?自二子死,餘殆絕筆於斯矣。翰林東閣書。
【跋晏元獻公書〈至和□年〉】
右觀文殿大學士、兵部尚書晏元獻公二帖。公爲人真率,其詞翰亦如其性,是可嘉也。
【跋李西臺書〈嘉三年〉】
嘉三年三月晦日,和叔攜以過餘,因得覽之,不能釋手。嗟今之人清尚如西臺君者,何少也!遂書其後而還之。廬陵歐陽修。
【又〈嘉三年〉】
李公爲人端重清方,爲當時所重,不徒愛其筆跡也。嘉三年三月晦日,修題。
【跋李翰林昌武書〈嘉□年〉】
昌武筆畫遒峻,蓋欲自成一家,宜其見稱於當時也。修覽其書,知此道寂寞久矣。響時蘇、梅二子,以天下兩窮人主張斯道,一時士人傾想其風采,奔走不暇,自其淪亡,遂無復繼者。豈孟子所謂折枝之易,第不爲邪?覽李翰林詩筆,見故時朝廷儒學侍從之臣,未嘗不以篇章翰墨爲樂也。
【記舊本韓文後〈嘉□年〉】
予少家漢東,漢東僻陋無學者,吾家又貧無藏書。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堯輔頗好學。予爲兒童時,多遊其家,見有弊筐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脫落顛倒無次序,因乞李氏以歸。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
是時天下學者楊、劉之作,號爲時文,能者取科第,擅名聲,以誇榮當世,未嘗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爲事。年十有七試於州,爲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韓氏之文複閱之,則喟然嘆曰: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因怪時人之不道,而顧己亦未暇學,徒時時獨念於予心,以謂方從進士幹祿以養親,苟得祿矣,當盡力於斯文,以償其素志。
後七年,舉進士及第,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爲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而韓文遂行於世,至於今蓋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也,可謂盛矣。
嗚呼!道固有行於遠而止於近,有忽於往而貴於今者,非惟世俗好惡之使然,亦其理有當然者。而孔、孟皇皇於一時,而師法於千萬世。韓氏之文沒而不見者二百年,而後大施於今,此又非特好惡之所上下,蓋其久而愈明,不可磨滅,雖蔽於暫而終耀於無窮者,其道當然也。
予之始得於韓也,當其沉沒棄廢之時,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時好而取勢利,於是就而學之,則予之所爲者,豈所以急名譽而幹勢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於進不爲喜、退不爲懼者,蓋其志先定而所學者宜然也。
集本出於蜀,文字刻畫頗精於今世俗本,而脫繆尤多。凡三十年間,聞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後卷帙不足,今不復補者,重增其故也。予家藏書萬卷,獨《昌黎先生集》爲舊物也。嗚呼!韓氏之文、之道,萬世所共尊,天下所共傳而有也。予於此本,特以其舊物而尤惜之。
【題薛公期畫〈嘉八年〉】
善言畫者多雲鬼神易爲工,以謂畫以形似爲難,鬼神人不見也。然至其陰威慘淡,變化超騰,而窮奇極怪,使人見輒驚絕,及徐而定視,則千狀萬態,筆簡而意足,是不亦爲難哉?此畫雖傳自妙本,然其筆力精勁,亦自有嘉處。嘉八年仲春旬休日,竊覽而嘉之,題還薛公期書室。廬陵歐陽修題。
【跋杜祁公書〈嘉八年〉】
右杜祁公墨跡。公當景中,爲御史中丞,時餘以鎮南軍掌書記爲館閣校勘,始登公門,遂見知獎。後十五年,餘以尚書禮部郎中。龍圖閣直學士留守南都,公已罷相,致仕於家者數年矣。餘歲時率僚屬候問起居,見公福壽康寧,言笑不倦。歲餘,予遭內艱去,居於潁。服除,來京師,蒙恩召人翰林爲學士,與公書問往還,無虛月。又二歲,公以疾薨於家。予既泣而論次公之功德而銘之,又集在南都時唱和詩爲一卷,以傳二家之子孫。又發篋,得公手書簡尺、歌詩,類爲十卷而藏之。餘與時寡合,辱公之知,久而愈篤,宜於公有不能忘,矧公筆法爲世楷模,人人皆寶而藏之,然世人莫若餘得之多也。嘉八年六月晦日。
【跋永城縣學記〈嘉八年〉】
唐世執筆之士,工書者十八九,蓋自魏、晉以來風流相承,家傳少習,故易爲能也。下逮懿、僖、昭、哀,衰亡之亂,宜不暇矣。接乎五代,四海分裂,士大夫生長干戈於積屍白刃之間,時時猶有以揮翰馳名於當世者,豈又唐之餘習乎?如王文秉之小篆,李鶚、郭忠恕之楷法,楊凝式之行草。至於羅紹威、錢ㄈ,皆武夫驕將之子,酣樂於狗馬聲色者,其於字畫,亦有以過人。
及宋一天下,於今百年,儒學稱盛矣,唯以翰墨之妙,中間寂寥者久之,豈其忽而不爲乎?將俗尚苟簡,廢而不振乎?抑亦難能而罕至也?蓋久而得三人焉,響時蘇子美兄弟以行草稱,自二子亡,而君謨書特出於世。
君謨筆有師法,真草惟意所爲,動造精絕,世人多藏以爲寶,而予得之尤多,若《荔枝譜》、《永城縣學記》,筆畫尤精而有法者。故聊志之,俾世藏之,知餘所好而吾家之有此物也。廬陵歐陽某書。嘉八年,歲在癸卯中元日。
【書荔枝譜後〈嘉八年〉】
善爲物理之論者曰:天地任物之自然,物生有常理,斯之謂至神。圓方刻畫,不以智造而力給,然千狀萬態,各極其巧以成其形,可謂任之自然矣。而其醜好精粗、壽夭多少,皆有常分,不有屍之,孰爲之限數?由是言之,又若有爲之者。是皆不可詰於有無之間,故謂之神也。
牡丹花之絕,而無甘實;荔枝果之絕,而非名花。昔樂天有感於二物矣,是孰屍其賦予邪?然斯二者惟一不兼萬物之美,故各得極其精,此於造化不可知,而推之至理,宜如此也。餘少遊洛陽,花之盛處也,因爲牡丹作記。君謨,閩人也,故能識荔枝而譜之。因念昔人嘗有感於二物,而吾二人者適各得其一之詳,故聊書其所以然,而以附君謨譜之末。嘉八年七月十九日,廬陵歐陽修題。
【跋學士院題名〈嘉八年〉】
餘向在翰林七年,嘗以謂宰輔有任責之憂,神仙無爵祿之寵。既都榮顯,又享清閒,而兼有人天之樂者,惟學士也。自頃以來,叨被恩私俾,俾參政議,力疲矣而勤勞不得少息,心衰矣而憂患浩乎無涯。卻思玉堂,如在天上。偶因發篋,閒覽題名,不覺慨然,遂書於此。嘉八年中秋日。
熙寧四年正月二十九日,載覽至“卻思玉堂,如在天上”之語,因思餘作《內製集序》,亦爲此語,英宗皇帝嘗加稱賞,爲之泫然感涕不能止也。六一居士書。
【跋茶錄〈治平元年〉】
善爲書者以真楷爲難,而真楷又以小字爲難。羲、獻以來遺蹟見於今者多矣,小楷惟《樂毅論》一篇而已。今世俗所傳,出故高紳學士家最爲真本,而斷裂之餘,僅存者百餘字爾。此外吾家率更所書《溫彥博墓銘》,亦爲絕筆。率更書世固不少,而小字亦止此而已,以此見前人於小楷難工,而傳於世者少而難得也。君謨小字新出而傳者二,《集古錄目序》橫逸飄發,而《茶錄》勁實端嚴,爲體雖殊,而各極其妙。蓋學之至者,意之所到必造其精。予非知書者,以接君謨之論久,故亦粗識其一二焉。治平甲辰。
【跋觀文王尚書舉正書〈治平元年〉】
右觀文學士、尚書王公,子伯中,清德之老也。餘晚接公遊,愛其爲人。未幾,公以病卒,因錄其遺蹟而藏之,實思其人,不獨玩其筆也。天聖中,公與謝絳希深、黃鑑唐卿修國史。餘爲進士,初至京師,因希深始識公,而未接其遊。後三十年,餘爲翰林學士,公以書殿兼職經筵,始得竊從公後。故得公手筆不多。嗚呼!天聖之間,三人者皆一時之選,今皆亡矣,其遺蹟尤可惜,矧公素以書名當世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書。
【跋學士院御詩〈治平元年〉】
列聖御製刻石龕,在玉堂北壁,扃鎖甚嚴。至和元年秋,餘初蒙恩召爲學士,嘗因事獨對便殿。先帝密諭將幸玉堂,及欲如祖宗時夜召學士,因問唐朝故事。餘奏曰:“唐世學士以獻替爲職業,至於進退大臣,常參密議,故當時號爲內相。又謂之天子私人,其職在禁近,故唐制學士不與外人交通。比來選用非精,致上恩禮亦薄,漸見疏外,無異百司。若聖君有意崇獎,則當漸修故事。”予遂退而建言,不許私謁執政。時人喧然,共以爲非。蓋流俗習見近事,不知學士爲禁職,舊制不通外人也。
真宗時,劉子儀當直,既不爲丁晉公草制。明日,晏元獻公入直,劉見晏來,遽趨以出,相遇不揖,掩面而過,蓋當時學士猶交直也。近時當直者多不宿,宿者暮入晨出,玉堂終日闃然,吏人共守空院而已。職隳事廢已久,自朝廷近臣皆不知故事,流俗不足怪也。因覽刻石,遂並記之於後。治平元年清明日。
院中名畫,舊有董羽水,僧巨然山,在玉堂後壁。其後又有燕肅山水,今又有易元吉猿及犭亙,皆在屏風。其諸司官舍,皆莫之有,亦禁林之奇玩也。餘自出翰苑,夢寐思之。今中書、樞密院惟內宴更衣,則借學士院解歇。每至徘徊畫下,不忍去也。
【跋薛簡肅公奎書〈治平四年〉】
右薛簡肅公詩並書,其背乃天聖四年司農卿李湘門狀,是歲丙寅,至今丁未,實四十二年矣。偶得於家人篋中,因標軸而藏之。公之清節直道,餘既銘之,而有傳在國史,此不復書。治平四年閏月十八日。
【跋醉翁吟〈熙寧三年〉】
餘以至和二年奉使契丹。明年,改元嘉,與聖俞作此詩。後五年,聖俞卒。作詩迨今十有五年矣,而聖俞之亡亦十年也。閱其辭翰,一爲泫然,遂軸而藏之。熙寧三年五月十三日。
【題青州山齋〈熙寧三年〉】
吾常喜誦常建詩云:“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欲效其語作一聯,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爲難工也。晚來青州,始得出齋宴息,因謂不意平生想見而不能道以言者乃爲己有,於是益欲希其彷彿,竟而莫獲一言。夫前人爲開其端,而物景又在其目,然不得自稱其懷,豈人才有限而不可強?將吾老矣,文思之衰邪?茲爲終身之恨爾。熙寧庚戌仲夏月望日題。
【跋三絕貼〈熙寧五年〉】
南唐澄心堂紙爲世所珍,今人家不復有,曼卿詩與筆稱雄於一時,今亦未有繼者,謂之三絕,不爲過矣。餘家藏此,蓋三十餘年熙寧壬子正月雨中記。六一居士。
?
●卷七十四·居士外集卷二十四
◎譜
【歐陽氏序吉州廬陵縣儒林鄉歐桂裏】
歐陽氏之先本出於夏禹之苗裔。自帝少康封其庶子於會稽,使守禹祀,傳二十餘世至允常。允常之子曰勾踐,是爲越王。越王勾踐卒,子王<鼠石>與立。自<鼠石>與傳五世,至王無疆,爲楚威王所滅。其諸族子分散爭立,濱於江南海上,皆受封於楚。有封於歐陽亭者,爲歐陽亭侯,歐陽亭在今湖州烏程歐餘山之陽。其後子孫遂以爲氏。
漢高祖滅秦,得無疆之七世孫搖,復對爲越王,使奉越後。而歐陽亭侯之後有仕漢爲涿郡太守者,子孫遂居於北。一居冀州之渤海,一居青州之千乘。其居千乘者曰生,字和伯,仕於漢最顯,世爲博士,以經名家,所謂歐陽《尚書》是也。其居渤海者,仕於晉,最顯曰建,字堅石,所謂渤海赫赫歐陽堅石是也。
建遇趙王倫之亂見殺。其兄子質以其族奔於長沙,由是子孫復居於南。仕於陳者曰,威名著於南海。之孫曰詢,詢之子通,仕於唐尤顯,皆爲名臣,其世居長沙,猶以渤海爲對望。
自通三世生琮,琮爲吉州刺史,子孫因家焉。自琮八世生萬,萬爲安福縣令。萬生和,和生雅,雅生效、楚,效生謨、、訁玄,生皇高祖府君。府君生子八人,於世次爲曾祖。今圖所列子孫,皆八祖之後。蓋自安福府君以來,遭唐末五代之亂,江南陷於僭僞,歐陽氏遂不顯,然世爲廬陵大族。而皇祖府君以儒學知名當世,至今名其所居鄉曰儒林雲。及宋興,天下一統,八祖之子孫稍復出而仕宦。然自宋興三十年,吾先君、伯父、叔父始以進士登於科者四人。後又三十年,某與麗兄之子乾、曜又登於科。今又殆將三十年矣,以進士仕者又才二人。蓋自八祖以來,傳今百年,或絕或微,分散扶疏,而其達於仕進者,何其遲而又少也!
今某獲承祖考餘休,列官於朝,叨竅榮寵,過其涯分,而才卑能薄,泯然遂將老死於無聞。夫無德而祿辱也,適足以爲身之愧。尚敢以爲親之顯哉!嗚呼,自通而上,其行事見於史,自安福府君而下,遭世故無所施焉。某不幸幼孤,不得備聞祖考之遺德,然傳於家者,以忠事君,以孝事親,以廉爲吏,以學立身。吾先君諸父之所以行於其躬,教於其子弟者,獲承其一二矣。某又嘗聞長老言,當黃巢攻破江西州縣時,吉州尤被其毒,歐陽氏率鄉人捍賊,賴保全者千餘家。子孫宜有被其陰德者,顧某不肖,何足以當之?《傳》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今八祖歐陽氏之子孫甚衆,苟吾先君諸父之行於其躬、教於其子孫者守而不失,其必有當之者矣。故圖其世次,傳於族人,又志於其石以待。自八祖以來,遷徙、婚嫁、官封、名諡與其行事,則具於譜。嘉四年已亥四月庚午嗣孫修謹序。
譜圖:
惟歐陽氏自得姓以來,子孫衆多,而譜隨親疏,宜有詳略。其上世遠而支分疏者,事或具於史,或各見其家譜。今自吉州府君而下,具列如左:
吉州府君諱琮,葬袁州之萍鄉,而子孫始家于吉州。當唐之末,黃巢攻陷州縣,府君率州人捍賊,鄉里賴以保全,至今人稱其德。
安福府君諱萬,事蹟闕。
處士諱雅,字正言,高年不仕,德行稱於鄉里。夫人龍氏。
韶陽府君諱效,字德用,爲韶州韶陽主簿。夫人周氏。
處士諱,字達明,隱德不仕,鄉里稱之。凡民有爭決之官府者。後多復訴訟;有從處士平其曲直者,遂不復爭。夫人王氏。
令公府君諱郴,字可封,仕南唐,爲武昌令、吉州軍事衙推,官至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性至孝,兄弟相友愛。有紫芝,一莖兩葩,生於楹。鄉人以爲孝德聽感,爲著賦頌。享年九十有四,葬歐桂裏橫溪保之燕湖。夫人劉氏。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夫人累封楚國太夫人。
屯田府君諱俊,〈第三十六〉仕南唐,爲洪州屯田院判官。享年五十七,葬慄源。夫人李氏。
處士諱伸,〈第三十七〉守道不仕。享年七十有三,葬滁陂。夫人蕭氏。
屯田府君諱儀,〈第三十八〉字象之,仕南唐,舉進士及第,官至屯田郎中。府君之登進士第也,父母皆在鄉里,榮之,乃改廬陵之文霸鄉安德里爲儒林鄉歐桂裏,其所居履順坊爲具慶坊。享年五十有五,葬官山。夫人王氏。
處士諱亻丕,〈第三十九〉守道不仕。夫人王氏、張氏。
靜江府君諱信,〈第四十〉仕南唐,爲靜江軍團練使。〈據宋所撰《安福太君墓誌》列序八子官封雲:“信爲靜江軍團練使兼憲秩。”南唐官品疑與今異。〉享年二十有五,葬曾家莊。夫人郭氏。
令公府君諱偃,〈第四十一〉少以文學著稱南唐,恥從進士舉,乃詣文理院上書,獻其所爲文十餘萬言。召試,爲南京街院判官。享年三十八,葬吉水之回陂。夫人李氏。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夫人累封吳國太夫人。
處士諱,〈第四十二〉晦跡不仕。享年四十有七,葬東田。夫人陸氏。
工部府君諱亻放,〈第四十三〉仕皇朝,爲許田令。葬奉新,累贈工部侍郎。夫人李氏。
處士諱翱,事蹟闕。
處士諱宏,事蹟闕。
處士諱猛,葬馬家坑。夫人鄭氏。
水部府君諱谷,爲筠州團練副使,官至檢校水部員外郎。葬傅家坑。夫人王氏。
封州府君諱寬,爲封州司理參軍。葬早禾坑。夫人邊氏。
工部府君諱載,字則之,淳化三年進士及第。歐陽氏自江南歸朝,以進士登科者自府君始。爲人方重寡言,真宗皇帝嘗自擇御史,府君以祕書丞拜監察御史。後知泗州,毀龜山佛寺,誅妖僧數十人。爲政清廉簡靜,所至官舍不窺園圃,至果爛墮地,家人無敢拾者。官至尚書工部郎中,享年六十有八。夫人金壇縣君米氏。
處士諱素,事蹟闕。
處士諱端,事蹟闕。
崇公諱觀,字仲賓,事具《瀧岡阡表》。享年五十有九,葬吉水沙溪之瀧岡。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追封崇國公。夫人彭城郡太君鄭氏,累封魏國太夫人。享年七十有二,礻付葬瀧岡。
處士諱旦,隱德不仕。事母以孝,爲鄉里所稱。葬烏龜塘。夫人彭氏。
兵部府君諱曄,字日華,鹹平三年進士及第,官至都官員外郎。歷知桂陽監,端、黃、永三州。所至有能稱,尤長於決疑獄。所得俸祿,分養孤遺。其兄之子修少孤,教之如己子。享年七十有九,葬安州應城之彭樂村。夫人福昌縣君範氏。其後兄子修者,以參知政事遇今上登極恩,贈府君兵部員外郎。
處士諱翦,事蹟闕。
處士諱羽,事蹟闕。
職方府君諱潁,字孝叔,鹹平三年進士及第,官至尚書職方郎中,歷知萬、峽、鄂、歙、彭、嶽、閬、饒八州,爲政務嚴明,有威惠。以本官分司。享年七十有三,家於荊南,遂葬焉。夫人廣陵縣君曾氏。
奉職府君諱ダ,爲三班奉職。
殿直府君諱頊,爲右班殿直。
譜例曰:姓氏之出,其來也遠,故其上世多亡不見。譜圖之法,斷自可見之世,即爲高祖,下至五世玄孫,而別自爲世。如此,世久子孫多,則官爵、功行載於譜者,不勝其繁。宜以遠近親疏爲別,凡遠者、疏者略之,近者、親者詳之,此人情之常也。玄孫既別自爲世,則各詳其親,各系其所出。是詳者不繁,而略者不遺也。凡諸房子孫,各紀其當紀者,使譜牒互見,親疏有倫,宜視此例而審求之。
?
●卷七十五·居士外集卷二十五
◎譜
【硯譜】
端石出端溪,色理瑩潤,本以子石爲上。子石者,在大石中生,蓋精石也,而流俗傳訛,遂以紫石爲上。又以貯水不耗爲佳。有鴝鵒眼爲貴,眼,石病也,然惟此岩石則有之。端石非徒重於流俗,官司歲以爲貢,亦在他硯上。然十無一二發墨者,但充玩好而已。
歙石出於龍尾溪,其石堅勁,大抵多發墨,故前世多用之。以金星爲貴,其石理微粗,以手摩之,索索有鋒芒者尤佳。餘少時又得金坑礦石,尤堅而發墨,然世亦罕有。
端溪以北巖爲上,龍尾以深溪爲上。較其優劣,龍尾遠出端溪上,而端溪以後出見貴爾。
絳州角石者,其色如白牛角,其文有花浪,與牛角無異。然頑滑不發墨,世人但以研丹爾。
歸州大沱石,其色青黑斑斑,其文理微粗,亦頗發墨。歸峽人謂江水爲沱,蓋江水中石也。硯止用於川峽,人世未嘗有。餘爲夷陵縣令時,嘗得一枚,聊記以廣聞爾。
青州紫金石,文理粗,亦不發墨,惟京東人用之。又有鐵硯,製作頗精,然患其不發墨,往往函端石於其中,人亦罕用。惟研筒便於提攜,官曹往往持之以自從爾。
紅絲石硯者,君謨贈餘,雲此青州石也,得之唐彥猷。雲鬚飲以水使足乃可用,不然渴燥,彥猷甚奇此硯,以爲發墨不減端石。君謨又言,端石瑩潤,惟有芒者尤發墨,歙石多芒,惟膩理者特佳,蓋物之奇者必異其類也。此言與餘特異,故並記之。
青州、濰州石末研,皆瓦硯也。其善發墨非石硯之比,然稍粗者損筆鋒。石末本用濰水石,前世已記之,故唐人惟稱濰州。今二州所作皆佳,而青州尤擅名於世矣。
相州古瓦誠佳,然少真者,蓋真瓦朽腐不可用,世俗尚其名爾。今人乃以澄泥如古瓦狀作瓦埋土中,久而斫以爲硯。然不必真古瓦,自是凡瓦皆發墨,優於石爾。今見官府典吏以破盆甕片研墨,作文書尤快也。虢州澄泥,唐人品硯以爲第一,而今人罕用矣。《文房四譜》有造瓦硯法,人罕知其妙。向時有著作佐郎劉羲叟者,嘗如其法造之,絕佳。硯作未多,士大夫家未甚有,而羲叟物故,獨餘嘗得其二,一以贈劉原父,一餘置中書閣中,尤以爲寶也。今士大夫不學書,故罕事筆硯,硯之見於時者惟此爾。
◎洛陽牡丹記〈景元年〉
◇花品序第一
牡丹出丹州、延州,東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陽者今爲天下第一。洛陽所謂丹州花、延州紅、青州紅者,皆彼土之尤傑者,然來洛陽才得備衆花之一種,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獨立與洛花敵。而越之花以遠罕識,不見齒,然雖越人,亦不敢自譽,以與洛陽爭高下。是洛陽者,果天下之第一也。洛陽亦有黃芍藥、緋桃、瑞蓮、千葉李、紅郁李之類,皆不減他出者,而洛陽人不甚惜,謂之果子花,曰某花、某花。至牡丹,則不名,直曰花,其意謂天下真花獨牡丹,其名之著,不假曰牡丹而可知也。其愛重之如此。
說者多言洛陽於二河間,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沒,測知寒暑風雨乖與順於此,此蓋天地之中,草木之華得中氣之和者多,故獨與他方異。予甚以爲不然。夫洛陽於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貢,道里均,乃九州之中;在天地崑崙旁薄之間,未必中也。又況天地之和氣,宜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
夫中與和者,有常之氣,其推於物也,亦宜爲有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美亦不甚惡。及元氣之病也,美惡鬲並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極美與極惡者,皆得於氣之偏也。花之鐘其美,與夫癭木雍腫之鐘其惡,醜好雖異,而得分氣之偏病則均。洛陽城圓數十里,而諸縣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則不可植焉,豈又偏氣之美者獨聚此數十里之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已。凡物不常有而爲害乎人者曰災,不常有而徒可怪駭不爲害者曰妖,語曰:“天反時爲災地反物爲妖。”此亦草木之妖而萬物之一怪也。然比夫癭木雍腫者,竊獨鍾其美而見幸於人焉。
餘在洛陽,四見春。天聖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見其晚者。明年,會與友人梅聖俞遊嵩山少室、緱氏嶺、石唐山、紫雲洞,既還,不及見。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見。又明年,以留守推官歲滿解去,只見其早者。是未嘗見其極盛時,然目之所矚,已不勝其麗焉。
餘居府中時,嘗謁錢思公於雙桂樓下,見一小屏立坐後,細書字滿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餘種。”餘時不暇讀之,然餘所經見而今人多稱者才三十許種,不知思公何從而得之多也。計其餘,雖有名而不著,未必佳也。故今所錄,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
姚黃魏花
細葉壽安呈紅〈亦曰青州紅〉
牛家黃潛溪緋
左花獻來紅
葉底紫鶴翎紅
添色紅倒暈檀心
硃砂紅九蕊真珠
延州紅多葉紫
粗葉壽安丹州紅
蓮花萼一百五
鹿胎花甘草黃
一ㄓ紅玉板白
◇花釋名第二
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異者而志之。姚黃、牛黃、左花、魏花以姓著,青州、丹州、延州紅以州著,細葉、粗葉壽安、潛溪緋以地著,一ㄓ紅、鶴翎紅、硃砂紅、玉板白、多葉紫、甘草黃以色著,獻來紅、添色紅、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暈檀心、蓮花萼、一百五、葉底紫皆志其異者。
姚黃者,千葉黃花,出於民姚氏家。此花之出,於今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馬坡,其地屬河陽,然花不傳河陽,傅洛陽,洛陽亦不甚多,一歲不過數朵。牛黃亦千葉,出於民牛氏家,比姚黃差小。真宗祀汾陰,還過洛陽,留宴淑景亭,牛氏獻此花,名遂著。甘草黃,單葉,色如甘草。洛人善別花,見其樹知爲某花雲。獨姚黃易識,其葉嚼之不腥。魏家花者,千葉肉紅花,出於魏相仁溥家。始樵者於壽安山中見之,斫以賣魏氏。魏氏池館甚大,傳者雲:此花初出時,人有欲閱者,人稅十數錢,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數緡。其後破亡,鬻其園,今普明寺後林池乃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麥。花傳民家甚多,人有數其葉者,雲至七百葉。錢思公嘗曰:“人謂牡丹花王,今姚黃真可爲王,而魏花乃後也。呈紅者,單葉深紅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紅。故張僕射齊賢有第西京賢相坊,自青州以乇駝馱其種,遂傳洛中。其色類腰帶呈,故謂之呈紅。獻來紅者,大,多葉,淺紅花。張僕射罷相居洛陽,人有獻此花者,因曰獻來紅。添色紅者,多葉花,始開而白,經日漸紅,至其落乃類深紅。此造化之尤巧者。鶴翎紅者,多葉花,其末白而本肉紅,如鴻鵠羽色。細葉、粗葉壽安者,皆千葉肉紅花,出壽安縣錦屏山中,細葉者尤佳。倒暈檀心者,多葉紅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漸淺。此花自外深色,近萼反淺白,而深檀點其心,此尤可愛。一ㄓ紅者,多葉,淺紅花,葉杪深紅一點,如人以手指ㄓ之。九蕊真珠紅者,千葉紅花,葉上有一白點如珠,而葉密蹙其蕊爲九叢。一百五者,多葉白花。洛花以穀雨爲開候,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開,最先。丹州、延州花,皆千葉紅花,不知其至洛之因。蓮花萼者,多葉紅花,青趺三重如蓮花萼。左花者,千葉紫花,〈出民左氏家。〉葉密而齊如截,亦謂之平頭紫。硃砂紅者,多葉紅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門氏子者,善接花以爲生,買地於崇德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陽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著,花葉甚鮮,向日視之如猩血。葉底紫者,千葉紫花,其色如墨,亦謂之墨紫花。在叢中,旁必生一大枝,引葉覆其上,其開也,比他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邪!此花之出,比他花最遠,傳雲唐末有中官爲觀軍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謂之軍容紫,歲久失其姓氏矣。玉板白者,單葉白花,葉細長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陽人家亦少有,餘嘗從思公至福嚴院見之,問寺僧而得其名,其後未嘗見也。潛溪緋者,千葉緋花,出於潛溪寺。寺在龍門山後,本唐相李藩別墅,今寺中已無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於叢中特出緋者,不過一二朵,明年移在他枝,洛人謂之轉〈音篆〉枝花,故其接頭尤難得。鹿胎花者,多葉紫花,有白點如鹿胎之紋。故蘇相禹圭宅今有之。多葉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黃未出時,牛黃爲第一;牛黃未出時,魏花爲第一;魏花未出時,左花爲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蘇家紅、賀家紅、林家紅之頭,皆單葉花,當時爲第一,自多葉、千葉花出後,此花黜矣,今人不復種也。
牡丹初不載文字,唯以藥載《本草》。然於花中不爲高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與荊棘無異,土人皆取以爲薪。自唐則天已後,洛陽牡丹始盛。然未聞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詠花草,計有若今之異者,彼必形於篇詠,四而寂無傳焉。唯劉夢得有《詠魚朝恩宅牡丹》詩,但云“一叢千萬朵”而已,亦不雲其美且異也。謝靈運言永嘉竹間水際多牡丹,今越花不及洛陽甚遠,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風俗記第三
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春時,城中無貴賤,皆插花,雖負擔者亦然。花開時,士庶竟爲遊遨,往往於古寺廢宅有池臺處,爲市井,張幄,笙歌之聲相聞,最盛於月陂堤、張家園、棠棣坊、長壽寺東街與郭令宅,至花落乃罷。
洛陽至東京六驛,舊不進花,自今徐州李相迪爲留守時始進御,歲遣衙校一員,乘驛馬,一日一夕至京師。所進不過姚黃、魏花三數朵,以菜葉實竹籠子藉覆之,使馬上不動搖,以蠟封對花蒂,乃數日不落。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樹者,蓋其不接則不佳。春初時,洛人於壽安山中斫小栽子賣城中,謂之山篦子。人家治地爲畦塍種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謂之門園子,〈蓋本姓東門氏,或是西門,俗但云門。園子,亦由今俗呼皇甫氏多隻雲皇家也。〉豪家無不邀之。姚黃一接頭直錢五千,秋時立契買之,至春見花乃歸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傳,有權貴求其接頭者,或以湯中蘸殺與之。魏花初出時,接頭亦直錢五千,今尚直一千。
接時須用社後重陽前,過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許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軟土擁之,以葉作庵子罩之,不令見風日,惟南向留一小戶以達氣,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可。〉
種花必擇善地,盡去舊土,以細土用白斂末一斤和之,蓋牡丹根甜,多引蟲食,白斂能殺蟲。此種花之法也。
澆花亦自有時,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時。九月旬日一澆,十月、十一月,三日、二日一澆,正月隔日一澆,二月一日一澆。此澆花之法也。
一本發數朵者,擇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謂之打剝,懼分其脈也。花才落,便剪其枝,勿令結子,懼其易老也。春初既去庵,便以棘數枝置花叢上,棘氣暖,可以闢霜,不損花芽,他大樹亦然。此養花之法也。
花開漸小於舊者,蓋有蠹蟲損之,必尋其穴,以硫黃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針孔,乃蟲所藏處,花工謂之氣窗,以大針點硫黃末針之,蟲乃死,蟲死花復盛,此醫花之法也。烏賊魚骨以針花樹,入其膚,花輒死。此花之忌也。
◇牡丹記跋尾
右蔡君謨之書,八分、散隸、正楷、行狎、大小草衆體皆精。其平生手書小簡、殘篇斷稿,時人得者甚多,惟不肯與人書石,而獨喜書余文也。若《陳文惠公神道碑銘》、《薛將軍碣》、《真州東園記》、《杭州有美堂記》、《相州晝錦堂記》,餘家《集古錄目序》,皆公之所書。最後又書此記,刻而自藏於其家。方走人於亳,以模本遺予,使者未復於閩,而兇訃已於亳矣,蓋其絕筆於斯文也。於戲!君謨之筆既不可復得,而予亦老病不能文者久矣,於是可不惜哉!故書以傳兩家子孫。
?
●卷七十六·易童子問卷一
童子問曰:“‘《乾》,元、亨、利、貞’,何謂也?”曰:“衆辭淆亂,質諸聖。《彖》者,聖人之言也。”童子曰:“然則《乾》無四德,而《文言》非聖人之書乎?”曰:“是魯穆姜之言也,在襄公之九年。”
童子問曰:“《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何謂也?”曰:“其傳久矣,而世無疑焉,吾獨疑之也。蓋聖人取象所以明卦也,故曰‘天行健’《乾》而嫌其執於象也,則又以人事言之,故曰‘君子以自強不息’。六十四卦皆然也。《易》之闕文多矣。”
童子問曰:“《乾》曰‘用九’,《坤》曰‘用六’,何謂也?”曰:“釋所以不用七八也。《乾》爻七九則變,《坤》爻八六則變,《易》用變以爲佔,故以名其爻也。陽過乎亢則災,數至九而必變,故曰‘見羣龍無首,吉’;物極則反,數窮則變,天道之常也,故曰‘天德不可爲首也’;陰柔之動,多入於邪,聖人因其變以戒之,故曰‘利永貞’。”
童子問曰:“《屯》之《彖》、《象》與卦之義反,何謂也?”曰:“吾不知也。”童子曰:“《屯》之卦辭曰‘勿用有攸往’,《彖》曰‘動乎險中,大亨貞’。動而大亨,其不往乎?《象》曰‘君子以經綸’。不往而能經綸乎?”曰:“居《屯》之世者,勿用有攸往,衆人也,治《屯》之時者,動乎險而經綸之,大人君子也。故曰‘利建侯’。”
童子問曰:“《象》曰‘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何謂也?”曰:“‘《蒙》者’,未知所適之時也,處乎《蒙》者,果於自信其行以育德而已。《蒙》有時而發也,患乎不果於自修,以養其德而待也。”
童子問曰:“《象》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何謂也?”曰:“《需》須也。事有期而時將至也。雲已在天,澤將施也。君子之時將及矣,必待之焉。飲食以養其體,宴安和樂以養其志,有待之道也。”
童子問曰:“‘《師》,貞丈人’,何謂也?”曰:“師正於丈人也。其《彖》曰‘能以衆正,可以王矣’。”童子曰:“敢問可以王矣,孰能當之?”曰:“湯、武是已。彼二王者以臣伐主,其爲毒也甚矣。然以其本於順民之慾而除其害,猶毒藥瞑眩以去疾也,故其《彖》又曰‘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童子曰:“然則湯、武之師正乎?”曰:“凡師必正於丈人者,文王之志也。以此毒天下而王者,湯、武也。湯、武以應天順人爲心,故孟子曰‘有湯、武之心則可也’。”童子曰:“‘吉,無咎’,何謂也?”曰:“爲《易》之說者,謂無咎者本有咎也,又曰善補過也。嗚呼!舉師之成功,莫大於王也,然不免毒天下,而僅得補過、無咎,以此見兵非聖王之所務,而湯、武不足貴也。”
童子問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何謂也?”曰:“王氏之傳曰‘萬國以比建,諸侯以比親’,得之矣。蓋王者之於天下,不可以獨比也,故建爲萬國,君以諸侯使其民各比其君,而萬國之君共比於王,則視天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矣。”
童子問曰:“《同人》之《彖》曰‘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象》又曰‘君子以類族辨物’,何謂也?”曰:“通天下之志者,同人也;類族辨物者,同物也。夫同天下者不可以一概,必使夫各得其同也。人睽其類而同其欲。則志通;物安其族而同其生,則各從其類。故君子於人則通其志。於物則類其族,使各得其同也。”
童子問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何謂也?”曰:“聖人急於人事者也。天人之際罕言焉,惟《謙》之《彖》略具其說矣。聖人,人也,知人而已。天地鬼神不可知,故推其跡;人可知者,故直言其情。以人之情而推天地鬼神之跡,無以異也。然則修吾人事而已,人事修,則與天地鬼神合矣。”
童子問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何謂也?”曰:“於此見聖人之用心矣。聖人憂以天下,樂以天下。其樂也,薦之上帝祖考而已,其身不與焉。衆人之豫,豫其身耳。聖人以天下爲心者也,是故以天下之憂爲己憂,以天下之樂爲己樂。”
童子問曰:“《觀》之《象》曰‘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何謂也?”曰:“聖人處乎人上而下觀於民,各因其方,順其俗而教之。民知各安其生而不知聖人所以順之者,此所謂神道設教也。”童子曰:“順民,先王之所難歟?”曰:“后王之不戾民者鮮矣。
童子問曰:“‘《剝》,不利有攸往’。《彖》曰‘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者,何謂也?”曰:“《剝》,陰剝陽也,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之時也,故曰‘不利有攸往’。君子於此時而止,與《屯》之‘勿往’異矣。《屯》之世,衆人宜勿往,而君子動以經綸之時也。剝者,君子止而不往之時也。剝盡則復,否極則泰,消必有息,盈必有虛,天道也。是以君子尚之,故順其時而止,亦有時而進也。”
童子問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者,何謂也?”曰:“天地之心見乎動,《復》也,一陽初動於下矣。天地所以生育萬物者本於此,故曰‘天地之心’也。天地以生物爲心者也,其《彖》曰‘剛反,動而以順行’是矣。”童子曰:“然則《象》曰‘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豈非靜乎?”曰:“至日者,陰陽初復之際也。其來甚微,聖人安靜以順其微,至其盛然後有所爲也,不亦宜哉!”
童子問曰:“《大過》之卦辭曰‘利有攸往,亨’,其《象》曰‘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者,其往乎?其遁乎?”曰:“《易》非一體之書,而卦不爲一人設也。《大過》者,撓敗之世可以大有爲矣。當物極則反,易爲之力之時,是以往而必亨也,然有不以爲利而不爲者矣。故居是時也,往者利而亨,遁者獨立而無悶。”
童子問曰:“《坎》之卦曰‘習坎’,其《彖》曰‘習坎,重險也’者,何謂也?”
曰:“《坎》因重險之象,以戒人之慎習也。習高山者可以追猿猱,習深淵者至能泅泳出沒以爲樂。夫險可習,則天下之事無不可爲也。是以聖人於此戒人之習惡而不自知,誘人於習善而不倦。故其《象》曰‘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也。”
童子問曰:“‘《鹹》,取女吉’,何謂也?”曰:“《鹹》,感也。其卦以剛下柔,故其《彖》曰‘男下女’,是以‘取女吉’也。”童子又曰:“然則男女同類歟?”曰:“男女睽而其志通,謂各睽其類也。凡柔與柔爲類,剛與剛爲類。謂感必同類,則以柔應柔,以剛應剛,可以爲鹹乎,故必二氣交感,然後爲鹹也。夫物類同者自同也,何所感哉?惟異類而合,然後見其感也。鐵石無情之物也,而以磁石引針,則雖隔物而應。《彖》曰‘觀其所感,而萬物之情可見’者,謂此類也。”童子又曰:“然則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是果異類乎?”曰:“天下之廣,蠻夷戎狄、四海九州之類,不勝其異也。而能一以感之,此王者所以爲大,聖人所以爲能。”
童子問曰:“‘《恆》,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何謂也?”曰:“恆之爲言久也,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也,久於其道者知變之謂也。天地升降而不息,故曰‘天地之道久而不已’也。日月往來,與天偕行而不息,故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代謝循環而不息,故曰‘四時變化而久成’。聖人者尚消息盈虛,而知進退存亡者也,故曰‘聖人久於其道而化成’。”
童子問曰:“‘《遁》,亨,小利貞’,何謂也?”曰:“《遁》,陰進而陽遁也。遁者,見之先也。陰進至於否,則不正利矣。《遁》者陰浸而未盛,陽能先見而遁?猶得小利其正焉。”
童子問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衆,用晦而明’,何謂也?”曰:“日,君象也,而下入於地,君道晦而天下暗矣。大哉!萬物各得其隨,則君子嚮晦而入宴息;天下暗而思明,則君子出而臨衆。商紂之晦,周道之明也,因其晦發其明,故曰‘用晦而明。’”童子曰:“然則,聖人貴之乎?”曰:“不貴也。聖人非武王而貴文王矣。”
童子問曰:“‘《家人》,利女貞’,何謂也?其不利君子之正乎?”曰:“是何言歟!《彖》不云乎‘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也?”曰:“然則,何爲獨言‘利女正?’”曰:“家道主於內,故女正乎內,則一家正矣。凡家人之禍,未有不始於女子者也,此所以戒也。嗚呼!事無不利於正,未有不正而利者。聖人於卦,隨事以爲言,故於《坤》則利牝馬之正,於《同人》則利君子正,於《明夷》則利艱正,於《家人》則利女正。”
童子問曰:“《睽》之《彖》與卦辭之義反,何謂也?”曰:“吾不知也。”童子曰:“《睽》之卦曰‘小事吉’,《彖》曰‘睽之時用大矣哉’。”曰:“小事睽則吉,大事睽則兇也。凡睽於此者,必有合於彼。地睽其下而升,天睽其上而降,則上下交而爲泰,是謂小睽而大合。使天地睽而上下不交,則否矣。聖人因其小睽而通其大利,故曰‘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萬物睽而其事類’,其《象》又曰‘君子以同而異’。”
?
●卷七十七·易童子問卷二
童子問曰:“履險蹈難謂之《蹇》,解難濟險謂之《解》,二卦之義相反而辭同,皆曰‘利西南’者,何謂也?”曰:“聖人於二卦,辭則同而義則異,各於其《彖》言之矣。《蹇》之《彖》曰‘往得中也’,《解》之《彖》曰‘往得衆也’者是已。西南,坤也,坤道主順。凡居蹇難者,以順而後免於患。然順過乎柔,則入於邪。必順而不失其正,故曰‘往得中也’;解難者必順人之所欲,故曰‘往得衆也’。”
童子問曰:“‘《損》,損下益上’,‘《益》,損上益下’,何謂也?”曰:“上君而下民也。損民而益君,損矣;損君而益民,益矣。《語》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此之謂也。”童子又曰:“《損》之《象》曰‘君子以懲忿窒欲’,《益》之《象》曰‘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何謂也?”曰:“嗚呼!君子者天下系焉,其一身之損益,天下之利害也。君子之自損者忿欲爾,自益者遷善而改過爾。然而肆其忿欲者,豈止一身之損哉?天下有被其害者矣。遷善而改過者,豈止一己之益哉?天下有蒙其利者矣。”童子曰:“君子亦有過乎?”曰:“湯、孔子,聖人也,皆有過矣。君子與衆人同者,不免乎有過也。其異乎衆人者,過而能改也。湯、孔子不免有過,則《易》之所謂《損》、《益》者,豈止一身之損益哉?”
童子問曰:“‘《》,不利即戎’,何謂也?”曰:“謂其已甚也,去小人者不可盡,蓋君子者養小人者也。小人之道長,斯害矣,不可以不去也;小人之道已衰,君子之利及乎天下矣,則必使小人受其賜而知君子之可尊也。故不可使小人而害君子,必以君子而養小人。《》,剛決柔之卦也。五陽而一陰,決之雖易,而聖人不欲其盡決也,故其《彖》曰‘所尚乃窮也’。小人盛則決之,衰則養之,使知君子之爲利,故其《象》曰‘君子以施祿及下’。小人已衰,君子已盛,物極而必反,不可以不懼,故其《象》又曰‘居德則忌’。”
童子問曰:“‘《困》,亨。貞大人吉,無咎’,其《彖》曰‘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何謂也?”曰:“困,亨者,困極而後亨,物之常理也,所謂《易》窮則變,變則通也。困而不失其所,亨’者,在困而亨也,惟君子能之。其曰‘險以說’者,處險而不懼也。惟有守於其中,則不懼於其外。惟不懼,則不失其所亨,謂身雖困而志則亨也,故曰‘其惟君子乎’。其《象》又曰‘君子以致命遂志’者,是也。”童子又曰:“敢問‘貞大人吉,無咎’者,古之人孰可以當之?”曰:“文王之裏,箕子之明夷。”
童子問曰:“《革》之《彖》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何謂也?”曰:“逆莫大乎以臣伐君,若君不君,則非君矣。是以至仁而伐桀、紂之惡,天之所欲誅而人之所欲去,湯、武誅而去之,故曰‘順乎天而應乎人’也。”童子又曰:“然則正乎?”曰:“正者常道也,堯傳舜,舜傳禹,禹傳子是已。權者非常之時,必有非常之變也,湯、武是已。故其《彖》曰‘《革》之時大矣哉’雲者,見其難之也。”童子又曰:“湯、武之事,聖人貴之乎?”曰:“孔子區區思文王而不已,其厚於此則薄於彼可知矣。”童子又曰:“順天應人,豈非極稱之乎,何謂薄?”曰:“聖人於《革》稱之者,適當其事爾。若《乾》《坤》者,君臣之正道也,於《乾》《坤》而稱湯、武,可乎?聖人於《坤》,以‘履霜’爲戒,以‘黃裳’爲吉也。”
童子問曰:“《革》去故而《鼎》取新,何謂也?”曰:“非聖人之言也,何足問!《革》曰去故,不待言而可知。《鼎》曰取新,《易》無其辭,汝何從而得之?夫以新易舊,故謂之革。若以商革夏,以周革商,故其《象》曰‘湯、武革命’者是也。然則以新革故一事爾,分於二卦者,其誰乎?”童子又曰:“然則《鼎》之義何謂也?”曰:“聖人言之矣:‘以木巽火,亨飪也。’”童子問曰:“《震》之辭曰‘震驚百里,不喪匕鬯’者,何謂也?”曰《震》者,雷也。驚乎百里,震之大者也。處大震之時,衆皆震驚,而獨能不失其守、不喪其器者,可以任大事矣。故其《彖》曰‘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也’。‘不喪匕鬯,出可以守宗廟社稷,爲祭主’者,謂可任以大事也。”童子曰:“郭公夏五,聖人所以傳疑。《彖》之闕文奈何?”曰:“聖人疑則傳疑也。若《震》之《彖》,其辭雖闕,其義則在,又何疑焉?”
童子問曰:“《艮》之《象》曰‘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何謂也?”曰:“《艮》者,君子止而不爲之時也。時不可爲矣則止,而以待其可爲而爲者也,故其《彖》曰‘時止則止,時行則行’。於斯時也,在其位者宜如何,思不出其位而已。然則位之所職,不敢廢也。《詩》雲‘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此之謂也。”
童子問曰:“‘《歸妹》,徵兇’,《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人之終始也’,其卦辭兇而《彖》辭吉,何謂也?”曰:“合二姓,具六禮,而歸得其正者,此《彖》之所謂歸妹者也。若婚不以禮而從人者,卦所謂徵兇者也。”童子曰:“敢問何以知之?”曰:“《鹹》之辭曰‘取女吉’。其爲卦也,艮下而兌上,故其《彖》曰‘上柔而下剛’,‘男下女’,是以吉也。《漸》之辭曰‘女歸吉’。其爲卦也,艮下而巽上,其上柔下剛,以男下女,皆與《鹹》同,故又曰‘女歸吉’也。《歸妹》之爲卦也不然,兌下而震上,其上剛下柔,以女下男,正與《鹹》、《漸》反,故彼吉則此兇矣。故其《彖》曰‘徵兇,位不當也’者,謂兌下震上也。”童子曰:“取必男下女乎?”曰:“夫婦所以正人倫,禮義所以養廉恥,故取女之禮,自納采至於親迎,無非男下女而又有漸也。故《漸》之《彖》曰‘漸之進也,女歸吉也’者是已。奈何《歸妹》以女下男而往,其有不兇者乎?”
童子問曰:“《兌》之《彖》曰順乎天而應乎人,何謂也?”曰:“‘《兌》,說也’。‘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莫大於此矣。而所以能使民忘勞與死者,非順天應人則不可。由是見小惠不足以說人,而私愛不可以求說。”
童子問曰:“‘《萃》聚也’,其辭曰‘王假有廟’;‘《渙》,散也’,其辭又曰‘王假有廟’何謂也?”曰:“謂《渙》爲散者誰歟?《易》無其辭也。”童子曰:“然則敢問《渙》之義?”曰:“吾其敢爲臆說乎!《渙》之卦辭曰‘利涉大川’,其《彖》曰‘乘木有功也’,其《象》亦曰‘風行水上,《渙》’。而人之語者,冰釋汗浹皆曰渙。然則渙者流行通達之謂也,與夫乖離分散之義異矣。嗚呼!王者富有九州四海,萬物之象莫大於《萃》,可以有廟矣;功德流行達於天下,莫大於《渙》,可以有廟矣。”
童子問曰:“《節》之辭曰‘苦節,不可貞’者,自節過苦而不得其正歟?物被其節而不堪其苦歟?”曰:“君子之所以節於己者,爲其愛於物也,故其《彖》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者是也。節者物之所利也,何不堪之有乎?夫所謂苦節者,節而太過,行於己不可久,雖久而不可施於人,故曰‘不可貞’也。”童子曰:“敢問其人?”曰:“異衆以取名,貴難而自刻者,皆苦節也。其人則鮑焦、於陵仲子之徒是矣,二子皆苦者也。”
童子問曰:“《小過》之《象》曰‘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者,何謂也?”曰:“是三者施於行己,雖有過焉,無害也。若施於治人者,必合乎大中,不可以小過也。蓋仁過乎愛,患之所生也;刑過乎威,亂之所起也。推是可以知之矣。”
童子問曰:“《既濟》之《象》曰‘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者,何謂也?”曰:“人情處危則慮深,居安則意怠,而患常生於怠忽也。是以君子既濟,則思患而豫防之也。”
童子問曰:“‘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何謂也?”曰:“《未濟》之《象》,火宜居下而反居上,水宜居上而反居下,二物各失其所居,而不相濟也。故君子慎辨其物宜,而各置其物於所宜居之方,以相爲用,所以濟乎未濟也。”
?
●卷七十八·易童子問卷三
童子問曰:“《繫辭》非聖人之作乎?”曰:“何獨《繫辭》焉,《文言》、《說卦》而下,皆非聖人之作,而衆說淆亂,亦非一人之言也。昔之學《易》者,雜取以資其講說,而說非一家,是以或同或異,或是或非,其擇而不精,至使害經而惑世也。然有附託聖經,其傳已久,莫得究其所從來而核其真僞。故雖有明智之士,或貪其雜博之辯,溺其富麗之辭,或以爲辯疑是正,君子所慎,是以未始措意於其間。若餘者可謂不量力矣,邈然遠出諸儒之後,而學無師授之傳,其勇於敢爲而決於不疑者,以聖人之經尚在,可以質也。
童子曰:“敢問其略?”曰:“《乾》之初九曰‘潛龍勿用’,聖人於其《象》曰‘陽在下也’,豈不曰其文已顯而其義已足乎。而爲《文言》者又曰‘龍,德而隱者也’,又曰‘陽在下也’,又曰‘陽氣潛藏’,又曰‘潛之爲言,隱而未見’。《繫辭》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其言天地之道、乾坤之用、聖人所以成其德業者,可謂詳而備矣。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者,是其義盡於此矣。俄而又曰:‘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又曰:‘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ㄨ然示人簡矣。’又曰:‘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其德行常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其德行常簡以知阻。’《繫辭》曰‘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者,謂六爻而兼三材之道也。其言雖約,其義無不包矣。又曰:‘《易》之爲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材之道也。’而《說卦》又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材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繫辭》曰‘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又曰‘辨吉凶者存乎辭’,又曰‘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繫辭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斷也’,又曰‘設卦以盡情僞,繫辭焉以盡其言’。其說雖多,要其旨歸,止於繫辭明吉凶爾,可一言而足也。凡此數說者,其略也。其餘辭雖小異而大旨則同者,不可以勝舉也。謂其說出於諸家,而昔之人雜取以釋經,故擇之不精,則不足怪也。謂其說出於一人,則是繁衍叢脞之言也。其遂以爲聖人之作,則又大繆矣。孔子之文章,《易》、《春秋》是已,其言愈簡,其義愈深。吾不知聖人之作,繁衍叢脞之如此也。雖然,辨其非聖之言而已,其於《易》義,尚未有害也。而又有害經而惑世者矣。《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是謂乾之四德。又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則又非四德矣。謂此二說出於一人乎,則殆非人情也。《繫辭》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所謂圖者,八卦之文也,神馬負之自河而出,以授於伏羲者也。蓋八卦者非人之所爲,是天之所降也。又曰:‘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然則八卦者是人之所爲也,河圖不與焉。斯二說者已不能相容矣,而《說卦》又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則卦又出於蓍矣。八卦之說如是,是果何從而出也?謂此三說出於一人乎,則殆非人情也。人情常患自是其偏見,而立言之士莫不自信,其欲以垂乎後世,惟恐異說之攻之也,其肯自爲二三之說以相牾而疑世,使人不信其書乎?故曰非人情也。凡此五說者自相乖戾,尚不可以爲一人之說,其可以爲聖人之作乎?”
童子曰:“於此五說,亦有所取乎?”曰:“《乾》無四德,河、洛不出圖書,吾昔已言之矣。若元亨利貞,則聖人於《彖》言之矣。吾知自堯、舜已來,用卜筮爾,而孔子不道其初也,吾敢妄意之乎?”童子曰:“是五說皆無取矣,然則繁衍叢脞之言與夫自相乖戾之說,其書皆可廢乎?”曰:“不必廢也。古之學經者皆有《大傳》,今《書》、《禮》之傳尚存。此所謂《繫辭》者,漢初謂之《易大傳》也,至後漢已爲《繫辭》矣。語曰:‘爲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也。’《繫辭》者謂之《易大傳》則優於《書》、《禮》之傳遠矣,謂之聖人之作,則僭僞之書也。蓋夫使學者知《大傳》爲諸儒之作,而敢取其是而舍其非,則三代之末,去聖未遠,老師名家之世學,長者先生之餘論,雜於其間者在焉,未必無益於學也。使以爲聖人之作,不敢有所擇而盡信之,則害經惑世者多矣。此不可以不辨也,吾豈好辨者哉!
童子曰:“敢問四德?”曰:“此魯穆姜之所道也。初,穆姜之筮也,遇《艮》之《隨》,而爲‘《隨》,元亨利貞’說也,在襄公之九年。後十有五年,而孔子始生,又數十年而始贊《易》。然則四德非《乾》之德,《文言》不爲孔子之言矣。”童子曰:“或謂左氏之傳《春秋》也,竊取孔子《文言》以上附穆姜之說,是左氏之過也,然乎?”曰:“不然。彼左氏者胡爲而傳《春秋》,豈不欲其書之信於世也?乃以孔子晚而所著之書,爲孔子未生之前之說,此雖甚愚者之不爲也。蓋方左氏傳《春秋》時,世猶未以《文言》爲孔子作也,所以用之不疑。然則謂《文言》爲孔子作者,出於近世乎。”
童子曰:“敢問八卦之說?或謂伏羲已授河圖,又俯仰於天地,觀取於人物,然後畫爲八卦爾。二說雖異,會其義則一也,然乎?”曰:“不然。此曲學之士牽合傅會,以苟通其說,而遂其一家之學爾。其失由於妄以《繫辭》爲聖人之言而不敢辨,故不得不曲爲之說也。河圖之出也,八卦之文已具乎,則伏羲授之而已,復何所爲也?八卦之文不具,必須人力爲之,則不足爲河圖也。其曰觀天地、觀鳥獸、取於身、取於物,然後始作八卦,蓋始作者前未有之言也。考其文義,其創意造始其勞如此,而後八卦得以成文,則所謂河圖者何與於其間哉?若曰已授河圖,又須有爲而立卦,則觀於天地鳥獸、取於人物者皆備言之矣,而獨遺其本始所授於天者,不曰取法於河圖,此豈近於人情乎?考今《繫辭》二說離絕,各自爲言,義不相通,而曲學之士牽合以通其說,而誤惑學者,其爲患豈小哉!古之言僞而辨、順非而澤者,殺無赦。嗚呼,爲斯說者,王制之所宜誅也!”
童子曰:“敢問生蓍立卦之說?或謂聖人已畫卦,必用蓍以筮也,然乎?”曰:“不然。考其文義可知矣。其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者,謂始作《易》時也。又曰‘幽贊於神明而生蓍,參天兩地而倚數,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者,謂前此未有蓍,聖人之將作《易》也,感於神明而蓍爲之生,聖人得之,遂以倚數而立卦,是言昔之作《易》立卦之始如此爾。故漢儒謂伏羲畫八卦由數起者,用此說也。其後學者知幽贊生蓍之怪,其義不安,則曲爲之說,曰用生蓍之意者,將以救其失也。又以卦由數起之義害於二說,則謂已畫卦而用蓍以筮,欲牽合二說而通之也。然而考其文義,豈然哉?若曰已作卦而用蓍以筮,則大衍之說是已。大抵學《易》者莫不欲尊其書,故務爲奇說以神之。至其自相乖戾,則曲爲牽合而不能通也。
童子曰:“敢請益。”曰:“夫諭未達者,未能及於至理也,必指事據跡以爲言。餘之所以知《繫辭》而下非聖人之作者,以其言繁衍叢脞而乖戾也。蓋略舉其易知者爾,其餘不可以悉數也。其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又曰‘精氣爲物,遊魂爲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雲者,質於夫子平生之語,可以知之矣。其曰‘知者觀乎彖辭,則思過半矣’,又曰‘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雲者,以常人之情而推聖人可以知之矣。其以《乾》、《坤》之策‘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而不知七八九六之數同,而《乾》、《坤》無定策,此雖筮人皆可以知之矣。至於何謂‘子曰’者,講師之言也。《說卦》、《雜卦》者,筮人之佔書也。此又不待辨而可以知者。然猶皆跡也,若夫語以聖人之中道而過,推之天下之至理而不通,則思之至者可以自得之。”童子曰:“既聞命矣,敢不勉!”
?
●卷七十九·外製集卷一
◎制敕五十首
【勸農敕】
敕:朕惟德之不明,而至於用武,久興師旅,重困黎元。有閔民愛物之心,誰能副予意者;有信賞必罰之令,今將舉而行之。朕言有條,其聽無忽。夫農,天下之本也,凡爲國者莫不務焉。要在節其用則易充,勉其力使不匱。今夫食者甚衆,而輸者已殫,勸之不勤,而取之仰足。使民盡耕猶不給,而半爲遊惰之手;使歲常熟猶恐乏,而多罹水旱之兇。調斂不得已也,而吏之不仁者緣以誅求;賦役自有法也,而政之不明者重爲煩費。農者有幾,害者若茲!欲寬吾民,何可得也?既富而教,豈無術乎?體予茲懷,望爾良吏,自今在官,有能興水利、闢田荒、課農桑、增戶口,凡有利農而弗擾者,有司具爲賞格,當議旌酬。其或陂池不修,田野不闢,桑棗不植,戶口流亡,慢政隳官,亦行降黜。夫言而不信,法弛於寬,朕久患之,方思革弊。爾毋猶習舊態,慢我新書。此匪虛名,必期責實。凡爲條約,告爾既明,賞吾不欺,罰爾無悔。
【頒貢舉條制敕】
敕:夫儒者通乎天地人之理,而兼明古今治亂之原,可謂博矣。然學者不得騁其說,而有司務先聲病章句以牽拘之,則吾豪雋奇偉之士何以奮焉?有純明朴茂之美,而無學養成之法,其飭身勵節者使與不肖之人雜而並進,則夫懿德敏行之賢何以見焉?此士人之甚弊,而學者自以爲患,議者屢以爲言。朕慎於改更,比令詳酌,仍詔宰府,加之參定。皆以謂本學校以教之,然後可求其行實。先策論,則辨理者得盡其說;簡程式,則閎博者可見其材。至於經術之家,稍增新制,兼行舊式,以勉中人。其煩法細文,一皆罷去,明其賞罰,俾各勸焉。如此,則待士之意周,取人之道廣。夫遇人以薄者,不可責其厚。今朕建學興善以尊子大夫之行,而更製革弊以盡學者之材,予於教育之方,勤亦至矣。有司其務嚴訓道,精察舉,以稱朕意。學者其思進德修業,而無失其時。凡所科條,可爲永制。
【皇叔荊王元儼可贈徐兗二州牧追封燕王加天策上將軍制】
敕:朕負荷先業,懼德不明,實賴宗藩,以屏王室。今其亡也,何痛如之!故皇叔、荊南淮南節度大使、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行荊州揚州牧、荊王,先皇帝之弟而朕之諸父,於屬爲尊;荊、淮之節,於鎮爲重;太師、三公、尚書、中書令皆一品,於官爲崇,於爵爲貴。而王皆享之,克有令德,貴而能去其驕,富而能守以約,名重天下,聞於四夷。自遘疾以來,醫禱備至,朕嘗臨省,親爲煮藥。賜賚之物,謙而不受,話言猶在邈可想焉噫!享年六十,不謂不壽;天之五福,不曰不全。而朕之所以悼嘆之至深者,上遵先帝友于之仁,而下示朕孝思之至也。故詔有司擇位號之尤尊美者以追榮之,而稱朕意焉。夫名載冊書而不朽,澤流子孫而亡窮。魂而有知,膺我休命。可特贈天策上將軍,依舊荊南、淮南節度大使,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行荊州牧,仍加兗州、徐州牧,追封燕王。
【堂後官李元方可大理寺丞制】
敕李元方:丞相府,天下政本也。吾任於相者既重,則爲之選吏也亦艱。賞勞勸能,皆有優典。以爾給事茲久,其勤益著,慎不漏泄,謹無過差。用爾歲成,俾丞卿寺。勉圖後效,無玷寵榮。可。
【祠部員外郎直集賢院兩浙轉運按察使王琪可就轉刑部員外郎制】
敕:具官王琪以儒學官於朝,而嘗好言天下之利。今二浙之廣,生齒衆而物產繁,誠可以效汝之材,幹予之蠱。今有司申考績之舊文,乃敘遷之常法。爾其能使吾民不勞而邦用給足,去吏之貪愚者毋害於州縣,舉士之材能者不遺其寒俊,厥效苟著,信賞豈稽?往其勉哉,以率爾職。可。
【國子博士陳淑祕書丞薛仲簡尹源太子中舍李隨大理評事朱壽昌磨勘改官制】
敕:國家考課之格,敘進有常,所以示爲法之均平,而防有司之輕重也。及其弊也,賢愚並進,而功過不明。屬者命考舊文,稍更新制,不專累日以爲限,間須善舉而後遷。夫選之艱則材者出,賞之當則能者勸焉,此予之意也。今爾等雖以滿歲增秩,而皆敏材可稱,尚有爾知,以應新法。可。
【前光祿寺丞王簡言復舊官制】
敕:夫王者之有敕,所以閔訓道之不純,而愚民之陷焉者,開其自新之路,誘於改過之善而已。然前世議者,莫不以數赦爲患。得非人之無良,以赦爲幸者歟?具官王簡言,服於朝論,向以罪廢。屢經肆眚,宜與滌瑕。夫過不可以貳,赦不可以幸。惟勉爾力,以贖前羞。可。
【登州黃縣尉東方辛可密州司士參軍制】
敕具官東方辛:朕以信示天下,而以祿報有功。今爾辛,緣死事而命於官。然按察者,糾失職而來有請。按察,吾所詔也,不從則不自信;念功,吾所急也,不報則無所勸焉。是用易爾散秩,優爾俸祿,免爾吏責,俾爾自安,庶幾使吾信賞並行而不失。可。
【華州鄭縣尉程炎可泗州錄事參軍京兆府興平縣尉呂定可鳳翔府左司理參軍制】
敕:自兵興以來,盜賊頗衆。屢明信賞,思以勸能。具官程炎等,各以敏材,試於一尉。今有司上爾所獲,應於賞格。聊茲甄錄,以嘉勤勞。夫量功而賞,大小異宜。勉爾自圖,餘無所愛。可。
【大理評事張子庚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張子庚:往臨邑政,近在王畿。當夫賦役方繁而盜賊並起,凡諸州縣之吏能不失職而免於咎者,蓋亦鮮焉。爾考績有司,法當進秩。能守厥職,是亦可嘉。遷爾卿丞,勉終縣治。可。
【舒州推官呂選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呂選:國家設官之法,由保薦而遷者必試之縣政。非惟質舉者之信否,亦以慎臨民之選焉。以爾久服官勤,今由材舉,往服新命,將觀汝能。可。
【殿中丞郭及大理寺丞魯有立太常寺太祝張昭度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郭及等:朕患考績之不明,而使無聞者累久而幸遷,有善者混淆而莫別。故申新法,不專以日月敘秩,而間須保任之舉。非以抑人之進,而所以求能者焉。汝等無謂今由積日而得次升,尚勤後圖,以俟知者。可。
【東頭供奉官桑逵可內殿崇班制〈先因過犯格磨勘一年,今及四年除授〉】
敕具官桑逵:國家命官之術,必量功過之分,計歲時之勤,以爲升黜。法在有司,其平不欺,其信不渝。以爾向因事累,格其會課。今日月及矣,考績者以時來上。還汝所當得者,示我不汝忘焉。可。
【環州石昌鎮熟戶牛家族巡檢奴訛男萬訛可本族都軍主制】
敕萬訛:世捍邊陲,繼生材武,能以威信,服其部人。今爾父以疾而告休,俾爾承家而濟美。夫忠孝之節,不徒守其先業而已,亦以奮功名而圖富貴焉。可。
【審官院令史馬登可遂州司戶參軍充職制】
敕馬登:百司丞史皆有入官之格,不惟賞其勞,所以勸能者而謹其無過也。惟勤與慎,可不勉焉!可。
【西京左藏庫使內侍省內侍押班任守信可遙郡刺史依舊延路駐泊兵馬鈐轄制】
敕:國家自靈夏不賓,邊隅多警。議者率以謂用兵之道,任將宜專。恩信不久,則無以得士心;山川不習,則不可圖勝算。頃自兵宿於野,久而無功,此殆將帥數易之過也。苟其能者,無遽奪焉。以具官任守信,選以敏材,臨於戎事,肅軍捍寇,宣力有聞。遽以飛章,自言滿歲。顧久親於矢石,豈不念於勤勞?然而士卒之樂既汝安,夷狄之情惟汝熟,雖欲代汝,實難其人。所宜旌以郡章,仍臨舊部。體茲委寄,服我茂恩。可。
【開封府兵曹參軍謝曄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謝曄:府掾之制,凡再歲而無過失者,皆得例遷。蓋以京師大衆之會,獄訟尤多,能無過焉,是亦材也。今考爾歲月,法當進秩。夫官能有守,卑者尤難;事之實繁,勤則克濟。勉服明訓,往膺寵章。可。
【虞部員外郎盧士宏太常博士王揆祠部員外郎祕閣校理張瑰丁憂服闋復舊官制】
敕具官張瑰等:夫孝子之於其親也,無所不至焉。生則養之以祿,歿則榮之以名。爾等自丁家艱,克盡孝道,天時屢變,禮制以終。勉思揚名,無墜厥世。可。
【比部員外郎趙宗古謝衍屯田員外郎李琪祕書丞劉元瑜殿中丞馬伸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謝衍等:自兵興以來,天下重困,盜賊並起,獄訟繁多,爲州縣者不亦勞乎!夫飢寒者未能衣食,而調斂者未能盡除。惟處之有方,則民不甚弊。賴夫勤敏,乃克濟焉。爾等鹹以吏材,寄予民政。錄勞考課,宜有茂恩。可。
【前磁州錄事參軍杜釒戈可衛尉寺丞制】
敕:朕撫有萬國而官羣材,不敢專用獨見之明,而外詔庶寮,各舉其善。具官杜釒戈:舉者言爾材堪親民,是用升汝司衛之丞,而將用汝臨人於治。《詩》雲:“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蓋夫善爲政者,能使其民愛之如此。汝能以此親我民乎?往膺進秩之榮,無爲舉者之累。可。
【前杭州司理參軍範袞可衛尉寺丞充堂後官制】
敕:朕觀兩漢名臣,多或出於丞史小吏。非夫丞史之能出名臣也,乃知古雖吏屬,亦必選用賢材焉。今中書丞相之職,比古公府曹掾之制,吏員已爲簡闕,欲任其事,豈不擇人?故詔銓衡,俾其慎選。具官範袞:有司來上,以爾爲材。進爾諸丞,往率乃職。古人可慕,無自怠焉。可。
【將作監主簿程中行制】
敕程中行:夫廉恥道缺而貪冒成俗,風化之薄久矣,吾思有以勵焉。故於致仕之制,特示推恩之優,厚廩給以家居,官子孫而世及。今爾父至,服勞在官,以老得謝,宜茲懋賞,以示寵榮。汝尚勖哉,無忘濟美。可。
【祠部郎中沈周可開封府判官制】
敕具官沈周:夫刑獄以禁暴,而託獄足以爲奸;法令以止亂,而舞法反以滋害。平民者政,而敗政者吏也。知政之術,繩吏爲先。況乎京師,號稱繁劇。凡治繁者,貴乎不勞。苟知其方,在得於要。レ奸急吏,此非要歟?以爾久列周行,屢經任使,通於政事,俾佐浩穰。告汝政弊之多端,訓汝治煩之有術。善思乃職,無或廢官。可。
【絳州防禦判官張銳衛州軍事推官汲熙載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張銳等:以爾由學飭身,試材於吏,服勞既久,薦者屢聞。有邇臣之亟稱,加所司之考實,推恩進秩,其慎若斯。豈不勉哉,無回汝守。可。
【供備庫副使王道卿可西京左藏庫副使制】
朕觀春秋之際,公侯卿大夫之譜至數十世而不絕,不徒世其祿爾,惟克劭者,乃不隕焉。近至於唐,將相之後能以勳名自繼其家者亦衆。秉筆者記之,號稱衣冠盛事。噫,古之大族,多良子孫,而今獨鮮邪?抑惟人之勉不勉爾。惟汝大臣之子,世爲名家,豈不勵焉,無俾自墜。有司積日,茲乃敘進。不次之賞,能者得之。汝其勉哉,無忽而怠。可。
【前彰信軍節度判官褚式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褚式:昨按察者言爾事有跡,而爾方以老自請。吾屈言者不究,而進爾以秩,全爾之歸。吾之慾成人之美而不欲成人之惡如此。汝其休矣,知我之仁。可。
【祠部員外郎崔嶧男庶可試祕書省校書郎制】
敕崔嶧男庶:古稱不學者之於事,譬夫立而面牆,與其敗政於官,孰若勸教之明而養之有素也?屬者故敕有司,增定蔭補之格,必由試藝,乃得蒞官。夫不惟爲國造士,是乃爲臣立家。此予詔也,汝其勉之。可。
【梓潼縣主簿宋文質可國子監丞致仕制】
敕具官宋文質:壯也服勞,晚而登仕。老能知止,意亦可嘉。吾有躋民仁壽之心,爾其歸安田裏之養。可。
【駕部員外郎席夷甫可本官致仕制】
敕具官席夷甫:古者七十而得謝,所以優其臣也。不任以事而養之於家,所以愛老也。朕患廉恥之缺,而尤嘉止足之人;隆長老之恩,而欲興孝弟之俗。今爾之請,朕所褒焉。已詔有司,錄爾之子。克安眉壽,往服寵章。可。
【南劍州司理參軍李孝友責授吉州參軍制】
敕具官李孝友:不孝之罪,國有常刑。民愚無知,犯者猶鮮。況爾被儒服者,誦習六經,而背本忘親,悖理傷化。雖屢經赦宥,法欲貸汝;而汝之自視,夫亦何顏!宜屏遠方,絕而不齒。
【江南□路提刑內殿承製柴貽慶可就轉禮賓副使制】
敕具官柴貽慶:傳曰:“夫刑者,一成而不變。”又曰:“法者,天下之至平。”庶獄之間,其可不慎?故於國制,尤重邦刑。擇彼監司,必參文武,所以藉其材敏,而佐夫不逮者也。惟爾克守其職,能濟以勤。有司質成,法應敘進。故增榮秩,無替前勞。可。
【右侍禁樂天錫可率府率致仕制】
敕具官樂天錫:服勞茲久,因疾得衰。雖未及於引年,嘉自能於知止。俾進春宮之率,以爲歸老之榮。可。
【大理寺丞袁穆許恢授殿中丞著作佐郎程適授祕書丞制〈並磨勘改官。〉】
敕具官程適等:國家治民之要,其具素備。惟奉法守職而免於有過者,考其積日,皆得敘遷。苟有能稱,豈無懋賞?爾等寄予民政,鹹上歲成,俾登於朝,蓋用常典。若夫異績,在爾勉焉。可。
【皇侄仲伉贈官制】
敕具官仲伉:朕上憑宗社之靈,克荷先帝之業,思治天下以孝,而親九族以仁。今宗正言爾信安郡王之長孫也,不幸早世,而追榮之典尚未有稱。朕聞於聽,意甚悼焉。可。
【秦州推官董彝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董彝:朕向遣韓琦,行視邊鄙,所以宣上恩而下逮,撫下情而上通也。今琦言爾有勤未錄,久疾自淹。夫人之有勞,吾豈不念?事或在遠,患於不聞。既披奏章,宜示寵典。可。
【劍州司理參軍董壽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董壽:夫法者,所以禁民爲非,而使其遷善遠罪也。然世之專於法者,不患於不通,而患於刻薄,豈夫學者之弊歟?今爾以學法入官,而有能被薦,以之臨事,可不戒哉!往服明恩,宜慎汝習。可。
【兵部郎中皇甫泌男可將作監主簿制】
敕具官皇甫泌男:梓潼去京三千里外,而東蜀一都會也,吾難其選。知泌爲材,而乃以家爲言,請任其子。俾得榮初仕,仍便其私,庶乎泌無內顧之憂,而得盡心於事,則汝之幹蠱,可不勉哉!可。
【東頭供奉官ト祗候知勝關寨李守信可就轉內殿崇班儀州寨主制】
敕具官李守信:西師之出累年,而將帥之效未著。凡爲吾捍城而乘障者,不亦久勞乎?跡其勤誠,宜有升進。若夫異賞,俟爾立功。可。
【和州防禦判官夏侯溥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夏侯溥:古者王道之隆也,使夫種樹、畜養皆不失其時,然後衣帛、食肉,而老者得以安之。今夫致仕而歸者,必增其榮秩,而又廩給於其家者,所以慮夫田野之間,養老之具未備,而有以優其終身焉。爾其往哉,服我新命。可。
【都官員外郎知成州王嘉聞轉職方員外郎殿中丞知普州葛昌轉國子博士某官監州鹽酒稅李思恭轉駕部員外郎制〈並磨勘改官。〉】
敕具官王嘉聞等:夫士之學古幹祿而陳力蒞官者,孰不欲自爲材邪?患乎勸之、勵之無方,而使賢能之不勉也。此朕所以思革審官之法,近增舉類之科。爾等猶用舊文,例當升秩。其思率職,無懈厥勤,俟乎有聞,以應新格。可。
【東頭供奉官張德榮張行簡可率府率致仕制】
敕具官張行簡等:陳力有年,服勞匪怠。止足之戒,乃能自知。終始之恩,亦以示勸。衛率之長,東宮要官。享茲榮名,可以休老。可。
【虞部員外郎呂師簡可比部員外郎制〈爲招軍。〉】
敕具官呂師簡:國家向因募兵,特立賞格,俾勸勤者,速於集事。而議者皆患應募之卒雖多而難用,豈夫訓練之未至,將由簡閱之不精?然而號令重於已行,賞罰貴乎存信。今有司按籍,言爾當遷。往服新恩,其思實效。可。
【悉利族軍主嗟移可都軍主制〈爲功效。〉】
敕嗟移:夫賊壘未平,王師在野,當吾聞鼓鼙思將帥之際,是汝立功名取富貴之時。而能率其部人,力捍狂寇,材武忠勇,是皆可嘉。爵秩階勳,茲以爲寵。猶有異賞,爾其圖之。可。
【東上ト門使普州刺史趙安期可右領軍衛大將軍致仕制】
敕具官趙安期:夫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而致仕之制,非爲止者而設,乃古所以禮其卿大夫之美名也。而今又有增官秩、頒廩給之數,於爾之止,豈不爲優?爾其歸哉,可以榮矣。可。
【供備庫副使沿邊巡檢都監王守一可就轉西京左藏庫副使制】
敕具官王守一:臨于軍政,邈彼塞垣,訓齊甲兵,謹備寇盜。爾其勤職,吾不忘勞。適因奏課之來,宜舉陟明之典。可。
【貝州歷亭縣主簿周登可國子監丞致仕制】
敕具官周登:方剛而仕,以疾思歸。自陳不能,可謂知止。有官以爲汝寵,有俸以終汝身。體予深仁,膺此嘉命。可。
【進納長馬空名誥海詞】
敕某人等:國家以用師西鄙,不欲加賦於人。乃能出爾家貲,佐吾邦用。第其多少,鹹有旌酬。俾綴官聯,以榮裏。可。
【潁州推官江楫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江楫:朕思與多士,共寧庶邦。而賢豪材美之人,或自沉於幽遠,與夫懿節茂行之韞於中而未見於事者,吾皆不得而遍觀焉。故以舉類之科,而爲官人之法。今舉者言爾材行可稱,命爾新恩,以期後效。可。
【廣南西路轉運按察使金部員外郎周陵可司勳員外郎就差充荊湖南路轉運按察使制】
敕具官周陵:朕顧荊楚之俗雜於諸蠻,而曏者州縣之間,不能綏緝,與民生患,曠日未平。夫惟蠻貊雖不通於禮義,而剽輕之性,惟信可懷,獷悍之心,以威則服。思擇能者,僉曰汝材。至於察官吏之否臧,平賦輸而移用,廣西之最,朕已嘉焉。今其諭我至仁,曉茲異俗,並申威信,以靜一方。仍遷郎署之榮,以增使車之重。可。
?
●卷八十·外製集卷二
◎制五十首
【內殿承製桑逵可左監門衛將軍致仕制】
敕具官桑逵:夫少也用其力,老也優其秩,在予推恩之意固亦仁矣,於汝克終之善豈不美哉!況爾方置朝行,又升環列。歸安汝壽,服此新命。可。
【駕部員外郎致仕席夷甫男汝賢可將作監主簿制】
敕具官席夷甫男汝賢:伕力強而仕,老至而休,還其官政於君,傳其家事於子。士之美行,不亦榮哉!在爾承之,宜勤以孝。惟善事父,乃能事君。可。
【內殿崇班柴貽坦可內殿承製制】
敕具官柴貽坦:自列朝班,克勤官次。用有司之常典,因滿歲以當遷。往服新恩,益思後效。可。
【福州寧德縣令孫知古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孫知古:禮於老者尚不責其筋力,而況蒞官行法,非強而敏者莫能焉。士之老而還政者,不惟示國之優恩,亦自愛其身者,得以遂其安養也。矧加寵命,豈不榮哉!可。
【前太常寺奉禮郎司馬旦前將作監主簿司馬光前祕書省校書郎黃元規丁憂服闋復舊官制】
敕司馬旦等:先王制禮之中,不使賢者過而愚者不及。故三年之喪,謂之通制者,人皆所共行焉。惟立身事君,用顯親揚名之節,則必賢者勉焉而可至。此孝之大者也,爾其思之。可。
【比部員外郎知眉州馮平轉虞部員外郎太常博士知秀州嘉興縣胡轉祕書承製〈並磨勘改官〉】
敕具官馮平等:朕頃因考績之文,增以薦材之法。夫累日月以敘進,則患賢愚之不分;因舉類而觀能,則慮奔趨而求譽。知人選士,其難若此。惟材茂而業廣,既久而自彰者,不亦優哉!爾宜不懈其勤,以求諸己。可。
【東頭供奉官鍾懷德可內殿崇班制】
敕具官鍾懷德:臨於榷,頗服勤勞。因茲會課之來,宜舉敘遷之例。升之朝序,勉荷寵章。可。
【東頭供奉官夏惟慶可內殿崇班制】
敕具官夏惟慶:爵祿,王者所以厲世磨鈍之具,非徒爲進者積日之資也。爾考績有司,例當遷秩。升於朝序,可謂寵榮。惟材與能,在爾自力。可。
【進納人空名誥海詞】
敕某人等:官者所以治人,而非以假人之器也。朕閔西人之勞,而欲紓其乏。有出其私以佐吾之用者,是亦有益於吾民。俾命於官,所以示勸。爾其往矣,服我茂恩。可。
【三班借職崔瑾可換縣尉制】
敕具官崔瑾:夫器人之材術者,無施而不宜,其次用其所長,而各盡其善。今爾厭夫武吏之不足爲,而思自擇以奮厥效。從爾之請,必有可觀。可。
【太子中允通判秦州馮誥可太常丞制】
敕具官馮誥:西鄙用師久矣,而未見成功。然凡從事於兵間者,微勞小善,未嘗不錄,而稍爲久次,已曰滯材。夫材者必能集吾事,賞者所以圖厥功。吾無愛焉,以觀汝效。可。
【文學李長卿可長史制】
敕具官李長卿:文學、長史,皆無職事,而有秩俸。吾設科以待天下之士而官其才者,其不中於有司者,猶祿其終身。吾於養士之仁至矣,汝其知之。可。
【著作佐郎張去惑可祕書丞制】
敕具官張去惑:國家設官之法,患乎巧僞幹譽者之難止。故考績之格,三載而一例遷,所以使沉實守正之人得以自進。及其弊也,庸人希累日之賞,而賢者不能自別。故又增舊法,稍欲因舉類而求能者焉。推爾之材,世所稱美。夫累日而遷非爾志,幹譽而進不可爲。惟思厥中,務廣其業。可。
【任若拙牛文渥等改官制】
敕具官任若拙等:朕閔夫士有少而執經、老不及祿者,其勤可嘉,不可以棄。故皆登於仕,以榮厥躬。歲月久焉,又增以秩。吾之不忘於爾也厚矣。往其勉哉。可。
【殿中丞通判延州高良夫可國子博士制】
敕具官高良夫:邊鄙之事,不徒衽金革而當矢石,至於撫民人,平政賦,凡關決於兵間者,不亦勞乎!惟爾之材,久於其事。今三載考績,而例當進秩,乃爲常典。況爾有勞,宜推茂恩,以旌能吏。可。
【前司門員外郎樂許國殿中丞路綸李仲宣丁憂服闋復舊官制】
敕樂許國等:夫生事而死祭,苴麻哭泣之禮,二十七月而後止,孝子之服於其親也足矣。奉其遺體,立身揚名,而施於有政,孝子之忠於事君也。吾欲觀爾之能焉。勉膺新恩,無怠其志。可。
【內殿崇班劉顯可內殿丞制制】
敕具官劉顯:以爾習知河事,二十餘年,既久而勤,有勞可錄。宜增榮秩,以示褒嘉。無易其官,俾終厥效。可。
【澤州推官李泰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李泰:誦習之學,患乎專固少通而難施於事。爾由學《禮》以登仕,而蒞官行法,能使薦者稱之爲材。是亦可嘉,宜推寵命。可。
【大理寺丞知鉅野縣孟皆可太子中舍制】
敕具官孟皆:夫執經之士,不徒誦其文,而必知其義。一縣之政,有土與民,用爾所通之經,求其治人之術。苟有善聞,豈無褒榮?勉服新恩,以率爾職。可。
【陳曙李方改官制】
敕具官陳曙等:朕向以州縣之間,備盜不謹,而官吏畏怯,擒捕失時。雖置於刑,以警不職,而思得材武之士,旌其功伐,以廣勸能。爾於茲時,以捷來上。霈然推賞,朕所樂焉。服我新恩,益勤後效。可。
【駙馬都尉柴宗慶可贈中書令制】
敕具官柴宗慶:夫爵祿,王者所以賞功懋德之器。古之聰明材智之士,處乎崇高,猶或顛覆。爾以名臣之家,爲國近戚。惟富與貴,享茲兼美。乃能守而不失,克保厥終。蓋朕思廣孝愛之心,務推仁恩之厚而致也。夫生而寵之以位,則歿也不可不榮其終。在乎朕心,既所嗟閔;考之國典,則有彝章。魂而有知,膺此休命。可。
【前觀察支使試大理司直張德熙懷州防禦判官試大理司直倪俊並可檢校水部員外郎制】
敕具官張德熙等:士之在乎下位,其有所稱道者,吾無不擢其材而用之。其積日累久而未聞於予者,猶有兼試、檢校、階勳之次而敘升之,所以念勞也。況郊祀之禮,慶賜所均。宜有茂恩,以彰寵典。可。
【永興軍節度推官董士廉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董士廉:自古奇偉之士,因時立功而名在竹帛者,率皆不以細文常行責其備。蓋於其大者,人有所不能而能者焉。惟爾少而好奇,不徇小節,喜從兵事,思奮其材。今積久錄勞,蓋從請者。若夫異賞,待爾有爲。可。
【潭州錄事參軍楊令聞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楊令聞:向因疾病,自請退休。少有間焉,復思從政。今其決矣,可以止哉。俾升朝序之榮,以爲歸老之美。可。
【權保安軍判官王溫恭可知延州延水縣制】
敕具官王溫恭:自西鄙用兵,而智謀材敏之士奮然而爭出者,非唯吾爵賞是利,蓋士之負其能者,亦欲因時而有立焉。百里之縣,有民與土,課田而實軍備,平政以懷邊人,亦足有爲,將觀汝效。可。
【平陽郡王允升第二十二女趙氏可某縣主制】
敕:王者之以孝治天下也,必先仁其九族,然後刑于四海。故具官允升女趙氏,幼而淑美,將及有行。沐邑之封,蓋稽舊典。其勤女訓,往宜汝家。可。
【入內內侍省內東頭供奉官李允恭可內殿承製制】
敕具官李允恭:昨者亡命之卒攻劫京西,而吏不能捕,煩吾出兵。爾稱我使令,克奮厥效。錄勞第賞,宜有及焉。升爾於朝,往膺寵命。可。
【真州推官陳則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陳則:朕撫有萬邦,以官多士。而材能廉善之跡,苟有聞於予德者,必皆進而用之。而申以賞罰之文,懼乎言者之不信。今爾之善,屢有以聞。勉爾之勤,克廣其業。無使言者,幹予之罰。可。
【內殿崇班郝質可內殿承製制】
敕具官郝質:夫被甲馳馬,出而與敵周旋於原野;搴旗斬馘,歸而與士卒數俘獲于軍中;量功較計,蒙褒被寵,進而受賞於朝廷。此將帥之事也,豈不榮且樂哉!戰之功有大小,國之賞有重輕。膺此茂恩,更期後效。可。
【龍衛指揮使亓ど拱聖指揮使胡元並可內殿承製制】
敕具官亓ど等:朕之勁兵銳將戍於邊者不可勝數,惟爾能以武勇出乎其間。方吾思得猛士之時,吾之大臣以爾來上,高爵厚祿爲爾等而設也。往其勉矣,吾將觀汝之能。可。
【殿中丞崔愈可國子博士制】
敕具官崔愈:博士,古經師之職也。爾由明經登仕而居是官,於爾之志,豈不榮哉!夫經者,聖人之遺法也。其臨民蒞政、治身之道備矣,雖未能施之於國,子其率而行於厥躬。可。
【錄事參軍張垂象登州文登縣令蓋巨源並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張垂象等:致仕,士之克終之美節也。故吏部之格,吏賕無重輕,皆不得與乎斯命,所以勸廉士而重乎歸老之榮也。爾等爲吏二十餘年,而能獲還政之名以歸。宜推褒恩,以寵田裏。可。
【右侍禁田延昭可右內率府率制】
敕具官田延昭:爾之子況,乃吾侍從之臣,既不得去吾而從汝,而念汝之老,思得來歸。朕亦嘉汝世陷虜中,能識忠義,自投歸國,致子顯榮。宜有嘉褒,以旌美節。服茲休命,慰子孝心。可。
【三司前行胡敏可許州長史制】
敕胡敏:陳力蒞事,積有歲年。自知不能,以疾而止。俾列州佐,以榮厥終。可。
【前將作監主簿張盛丁憂服闋復舊官制】
敕張盛:爾幼未任事而已命於官,蓋承其祖父之遺業。長而宜思有立,以顯其親。惟學可以成人,爾其勉而無怠。可。
【大理寺丞王諄轉左贊善大夫贊善大夫王若谷轉殿中丞著作佐郎李望周輔並轉祕書丞制〈並磨勘改官〉】
敕具官王若谷等:庶官之在位者,吾不能遍察其常行,而有司考第歲月,以爲進退之法。惟治之有聲者,吾未嘗遺,必有甄擢。予聞無壅,各勉所爲。可。
【前漣水軍判官吳知幾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吳知幾:士之飭躬勵行以勤厥官,未有不知於人者。知而薦之,吾亦無所遺焉。惟爾之能,數有稱道。有司較最,于格當升。勉膺新恩,無廢其業。可。
【供備庫副使郭承緒可西京左藏庫副使制】
敕具官郭承緒:夫善訓卒者,少而愈精;善用兵者,寡可擊衆。一障之守,苟得其人,推恩信以悅士心,明教習以修武備,捍城禦寇,其任豈輕?顧爾宣勞,頗勤歲月。今茲考績,宜有寵章。爾其勉哉,思奮厥效。可。
【秦州觀察支使喬察可靜難軍節度推官知隴城縣制】
敕具官喬察:夫吏之不能稱職者,或謂數易使之然。今爾嘗佐於州,就臨屬縣,其上下政令之便否,士風民俗之所安,皆所習知,可以爲治。將觀汝績,無替其勤。可。
【吳守一改官制】
敕具官吳守一:夫文士之職有常守,而循敘進之科,至夫出類之材,尚有不次之用。況夫武吏,有可以奮節立功之資,而當茲用武之時,其材易施,其效易著。歲月考課,是爲常格。膺茲新命,其往勉哉。可。
【沂州沂水縣主簿韓道可大理評事制】
敕具官韓道:自京以東,比苦多盜,而臨沂狂卒,一歲再變。汝以主簿領尉職,而能力捕首惡,上功第二。凡真捕賊吏,後時而無所獲,與夫不獲而坐黜罰者,豈不愧於汝哉!夫事無不能,惟不勉爾。以褒以勸,宜有寵恩。可。
【比部員外郎致仕張緯男允修可將作監主簿制】
敕具官張緯男允修:凡人之既老且病,而見其子之得祿,豈不榮哉!爾宜修身勵節,入而思有以慰其親,出而思有以報於國。可。
【杜惟序可西上ト門使福州刺史知涇州制】
敕具官杜惟序:西鄙用兵,五六歲矣。凡是中外文武之吏,其材勇而可任者,無不簡在於予心。苟思得人,則擇而用。惟爾久習戎事,勤於北邊,素有能稱,熟於朕聽。涇原重地,當賊之衝。督視兵師,兼撫其俗,惟爾爲可。往其勉哉。佩茲新恩,以觀厥效。可。
【左藏庫使涇原鈐轄王從政可西上ト門使益州鈐轄制】
敕具官王從政:西蜀之人,性本輕悍,易搖以事,動輒驚搔。而禦寇捍城,兵任尤重。夫馭兵之法,威主於肅,令一則威明;恩患乎私,信著則恩浹。使士卒和而武備謹,則軍有善政,民無奸心,此惟材者能之。而爾久習兵戎,嘗委邊寄,克堪茲任,往服訓詞。可。
【大理寺丞王陶轉殿中丞大理寺丞郭佑賢王正己並轉太子中舍制〈並磨勘改官〉】
敕具官王陶等:州縣之政,其文具矣,吏之良者能舉而行之,足以爲治。故夫奉法守職、積勞歲月而無過者,皆有進秩之資,所以褒勸而勉夫不及也。今爾之課,考於有司,膺茲敘升,慎守厥位。可。
【試助教郭固可寧州軍事推官制】
敕具官郭固:自邊陲用兵,而天下游談之士趨時蹈利者,吾非不知其濫,而未始怠焉者,冀必有得於其間。惟爾之能,乃其素學。夫學有實者,詰之不窮,而推之可用。嘉汝施設,精而有條,慮變適宜,將觀汝用。可。
【東頭供奉官李禹言可內殿崇班制】
敕具官李禹言:惟爾陳力效職,三十餘年,而後登於朝序。雖命官進秩,厥有常法,而爾之積勞至此,不亦勤哉!夫得之惟艱,守之不可不慎。往膺明訓,服此寵章。可。
【禮院副禮直官王永可益州司戶參軍充職制】
敕王永:太常所上禮,皆祖宗之法,朝廷之儀。掌在有司,爾所當習,成書第賞,及下不遺。往膺新恩,慎守爾職。可。
【太常寺太祝張觀可大理評事制】
敕具官張觀:有司上爾會課之書,考其日時,當得敘進。夫有勞必錄,其信不渝。惟勤與能,不可不勉。可。
【故國子博士李克明可贈度支員外郎制】
敕:國家務以孝治,爲人子者欲有所申於其父母,則其爲請不可不從。故具官某,有子德隆,克嗣其世,效官陳力,當得敘遷。而思以其榮報於罔極,合於經之以顯父母之義,朕甚嘉之。魂而有知,膺此追命。可。
?
●卷八十一·外製集卷三
◎制五十首〈又拾遺十五首〉
【左班殿直李德隆母王氏可追封永安縣君制】
敕:夫觀其子之孝,可以知其父母之賢。具官李德隆亡母永安縣君王氏,生此孝子,能守其家。請以身官,移於泉壤。夫祿養於親,有時而止;榮名之及,存不朽焉。魂兮享之,可以爲慰。可。
【比部員外郎知綿州薛貽應轉駕部員外郎虞部員外郎知博州薛綸轉司門員外郎祕書丞知嘉州洪雅縣李述轉太常博士制〈並磨勘改官。〉】
敕具官薛貽應等:吏之庸庸而無聞者,吾所不取;章章而特見者,必擢用之。若夫奉法循職,守其官而無過者,不亦吏之良哉!念其勤勞,豈可不錄?三年考績,敘進有常。往服新恩,無渝爾守。可。
【司門員外郎李公謹祕書丞充集賢校理楊儀殿中丞段高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李公謹等:夫令在必信,法在必行。今審官考課,增以舉類之科,乃吾示信之令而新行之法也。汝等敘進,於此猶用常文。其後當遷,皆須應格。勉勤其業,以俟爾知。可。
【範仲溫可台州黃岩縣尉制】
敕具官範仲溫:爾弟仲淹參吾大政,方欲輔朕平賞罰,推至公,以修紀綱而正庶位。爾今所任,有土與民。惟過與功,則有賞罰。爾勤厥職,可不戒哉?可。
【東頭供奉官ト門祗候石宗尹可內殿崇班制】
敕具官石宗尹:陳力效官,積有歲月。會其課最,來上有司,按於舊文,當得敘進。升之朝列,可謂寵榮。往服新章,益勤後效。可。
【著作佐郎盧革潘泳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盧革等:州縣之職,治有常法,而遠方之俗,風土異宜。若夫上克奉於教條,下不違於民欲,惟勤與敏,乃克濟焉。爾等服職有勞,會課來上,膺茲敘進,無廢官箴。可。
【史館書直官潘宗益可梓州司戶參軍制】
敕具官潘宗益:給事有年,其勞可錄。宜命以秩,俾旌厥勤。凡爲有司,惟久則習。尚安乃職,以慎克終。可。
【角廝波男合羅角可本族軍主制】
敕合羅角:生稟勁勇之姿,而濟以忠果之性。屢陳厥效,鹹可旌褒。俾升官榮,以勸諸部。勉圖功業,無自失時。可。
【軍事推官龔待問可桂州觀察推官制】
敕具官龔待問:捕盜之格,有功者賞,而吏能應書者少,非吾有所愛焉。苟有其勞,豈不甄錄?今有司言爾于格當遷,方茲多盜之時,用勸不能之者。可。
【進士劉純可試將作監主簿制】
敕劉純:自兵興累年,而功效未立,然遊談之士以兵爲說而得祿者多矣。吾猶意乎厥路尚狹,而未足以來特起之人,故甄收未始少懈。況爾屢經器使,而言者謂材,宜有推恩,以勸來者。可。
【祕書丞竇隨可本官致仕制】
敕具官竇隨:夫老而致其政於君者,士之懿節也。爾壯而登仕,困於數奇。今其老焉,可以歸矣。安而眉壽,膺此美名。可。
【邢州觀察支使張德熙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張德熙:士之在下位而能以聞於上者,不有言者乎?一失其言,則有常罰焉。知人而薦,豈爲易哉?今爾由舉者而被升擢,尚勤其業,無累爾知。可。
【大理寺丞薛仲孺可太子右贊善大夫制】
敕具官薛仲孺:爾之伯父奎,爲吾大臣,參議國政。剛直之節,見於臨事。歿而無嗣,吾甚哀之。爾幼以奎蔭,而登仕籍。今由累歲,遂升於朝。惟爾伯父之行,有司考法,易以一德不懈、執心決斷之名,可謂美矣。守爾家法,克勤厥官。可。
【殿中丞王正民大理寺丞朱景陽陳亻先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王正民等:審官之法,三歲一遷。惟無過焉,乃得會課。爾等服於官政,以蒞吾民。奉法守職,積勞歲月。膺茲敘進,此乃常科。勉爾之爲,以期懋賞。可。
【內殿崇班李允恭可內殿承製制】
敕具官李允恭:朕患州縣之吏不職者不能御奸禁暴,而憫吾民罹於賊盜。故於捕盜之吏,推賞尤厚,非以爲私,蓋有爲也。今爾之請,自陳其勞。方吾以賞行勸之時,惟恐不及,故加爾寵,非徇爾私。夫古有讓功不言之賢,惟爾宜慕。可。
【節度推官張紳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張紳:朕閔夫兵興而費廣,不忍加斂於吾民,凡能佐國足用者,皆思懋賞以勸其勤。今薦爾者皆曰爾材,而吾近臣尤所取信。故增汝秩,不易厥官。夫官惟業勤,常患不久。爾其自勉,無替乃勞。可。
【學士院孔目官遂州司戶參軍李懷德可特授棣州陽信縣尉充學士院錄事制】
敕具官李懷德:夫有司之事,惟久則習。次遷之例,顧汝宜升。無忘克勤,慢則有罰。可。
【虞部員外郎李備太子中舍侯克明大理寺丞曹炎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李備等:國家外建庶位以官羣士,而賞罰進退之法掌於有司者,所以待中材之無過者爾。高能異效,吾有不次之用焉。爾等鹹服於官,久勤歲月。以勞序進,雖曰寵榮,勉爾所爲,以期懋賞。可。
【彰武軍節度推官李仲昌可大理寺丞簽署渭州判官公事制】
敕具官李仲昌:羣材之在下者思達其上,難矣。而在上者思得可用之材,豈爲易哉?朕頃自擇能臣,使舉其類,而洙以爾充薦。今琦又以爲言。琦、洙皆能體吾勞於擇士之心者,舉爾不應不慎。霈然推寵,吾所不疑。爾尚勉哉,以稱茲舉。可。
【故尚父汾陽王郭子儀孫元亨可永興軍助教制】
敕郭元亨:繼絕世,褒有功,非惟推恩以及遠,所以勸天下之爲臣者焉。況爾先王,名載舊史。勳德之厚,宜其流澤於無窮,而其後裔不可以廢。往服新命,以榮厥家。可。
【奉禮郎李景圭可大理評事制】
敕具官李景圭:九州四海,風俗不同,而王者之化無不及。吾於遠者,尤加意焉。夫吏非敏於其事,則不能通俗習而順其宜,政一失焉,下則重困。邈茲南海,爾蒞吾民。今會課上聞,增爾榮秩。克勤厥職,以副予懷。可。
【故右驍衛大將軍致仕王元男知信可內殿崇班制】
敕具官王知信:爾父元,陳力事予,告老以休,位終環尹,歿而餘慶尚及爾身。爾嗣厥家,苟能有立,則始終寵榮,視汝父焉。惟孝與忠,勉思兩得。可。
【前楚州團練判官丁宗臣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丁宗臣:庶官之在位者衆矣,吾思一善之取而無失,則惟舉類之法,所得尤多。今薦者交章,言爾可取。爾其自勉,以稱吾思善之心焉。可。
【左侍禁李從式孫清並可太子左清道率府副率致仕制】
敕具官孫清等:壯而陳力,老也告休。古人所難,有始有卒。爾能至此,可謂克終。尚有推恩,以嘉爾節。歸安眉壽,服此新榮。可。
【權無爲軍判官劉皆洪州錄事參軍張德元並可太子中舍致仕制】
敕具官劉皆等:禮與法之爲書,其於老者,皆有優焉。今爾等學於禮法,而能安其老,思以歸休。吾所嘉褒,宜推寵命。可。
【國子監直講青州千乘縣主簿孫復可大理評事制】
敕具官孫復:昔聖人之作《春秋》也,患乎空文之不足爲,故著之於行事,以爲萬世之法。然學而執其經者,豈可徒誦其言哉?惟爾復,行足以爲人師,學足以明人性,不徒誦其說,而必欲施於事,吾將見吾國子蔚然而有成。宜有嘉褒,以爲學者之寵。可。
【太子中舍孫礪李國慶並可殿中丞制】
敕具官孫礪等:六經皆載治民之術,而法者爲吏之資也。汝等學之,用以從政。經之道廣矣,擇其宜於民者;法之文密矣,取其平而不害者。足以蒞爾官,而成厥績焉。膺茲敘遷,勉用爾學。可。
【祕書丞黃正殿中丞盧鹹並可太常博士制】
敕具官黃正等:自兵興以來,調度日廣。其能勤徵榷以佐經費,而均漕運使不滯以通諸用者,皆方今之急務。其爲勞力,宜有勸焉。因茲歲成,寵爾榮秩。可。
【原州彭陽縣令郝嗣宗可某州推官制】
敕具官郝嗣宗:吏三歲而一易,其法久矣。然議者莫不以屢易爲患。苟有能者,吾豈奪焉?爾於彭陽,數有稱者,就增其秩,無易其居。勉爾所爲,以俟成績。可。
【供備庫副使張禮一可西京左藏庫副使制】
敕具官張禮一:考課之法,計過與功,皆有常文,得以敘進。此所以待夫中材,而勉其不及者也。苟能有立,吾必異之。爾其往哉,思所自效。可。
【杜諮轉官制】
敕具官杜諮:吏部之格,吏之升降、遠邇、勞逸之均,皆有法焉,不可以亂。今衍以爾爲請,吾既重違大臣之言,而顧有司之法,苟不甚戾,吾豈不從?無專爾私,其率厥職。可。
【柴宗慶第三女可封郡君制】
敕某人:相與將,人臣之極也。爾父常兼享其位而連戚里,其於存歿,宜有寵焉。況其生也貴,而歿也無嗣續之裔,此吾尤所憫焉。加爾郡封,此非常典,所以申吾不忘爾父之意。可。
【洛苑使英州團練使內侍省內侍右班副都知藍元用可眉州防禦使罷副都知制】
敕具官藍元用:爾之事予,陳力茲久,既明而敏,能濟以勤,慎密一心,不見過失,屢更器任,實簡予懷。屢披奏章,陳疾自請,願解要職,以思便安。惟爾之舊予所嘉,惟爾有勞予所錄,雖可爾請,豈無加褒?服茲寵榮,勉爾後效。可。
【西頭供奉官ト門祗候綦恩可內殿承製制】
敕具官綦恩:用兵久矣,而將吏能以材武稱于軍中者,豈不多哉?苟有聞焉,無不用也。況如世衡,吾所信者,今其稱爾,吾豈不然?夫信以出令,仁以撫人,勇以臨戰,而嚴以一衆,必皆出於智而後成功。雖大將不過此也,爾其勉之。可。
【達州司戶參軍吳衝可奉寧軍節度推官制】
敕具官吳衝:曏者盜起州縣,久而未捕。議者皆曰:素備不謹,賞罰不明,所以盜滋而吏怠。今考爾所獲,嘉爾之能,第賞推恩,予無所愛。凡謹備者,爾則勉之,當使怠吏,由爾而勸。可。
【內殿崇班程逸可左監門衛將軍致仕制】
敕具官程逸:將軍之職,居則宿衛天子,出則征伐四方,此武人之重也。今假爾茲寵以爲歸老之榮者,以爾服勞既久,能克厥終,而不忘爾勤之意也。其往欽哉。可。
【懷州防禦判官倪俊可著作佐郎制】
敕具官倪俊:凡官人之法,莫不期於得材。而或失之於有遺,或失之於太濫。故有司之守,厥有常文,苟能應書,皆可選擢,可使中材之並進,不濫而無遺。此吾所以慎於擇材之意也。爾膺茲舉,其不勉哉。可。
【大理寺丞宋緬孫周蘇逢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宋緬等:庶官之守位者衆,予欲百職並舉而人各趨之,則於考功敘進之科,厥有常法,使夫自勉者無不得焉,蓋所以示勸而及衆也。今考爾歲績,法當遷秩。爾無以爲例得,其體予勸功進善之心,以勉爾職,其無懈。可。
【盧守勤致仕制】
敕具官盧守勤:少也陳其力,病而養其衰,非惟安生樂壽,人之所欲,而朝廷待勞能之臣,厚始終之意,考之典禮,亦有彝章。爾之事予,既勤且久。今其病矣,可以息焉。尚有恩榮,以爲爾寵。夫勞無不報,既享爵祿之豐;身孰與親,宜專輔養之理。可。
【曹元賓轉官制】
敕具官曹元賓:夫用兵之法不可先言,則爲將之材亦難先見。國家用兵久矣,求之行陣,堪將者少。夫士有素蘊之材,未得達者。比降明詔,廣其詢求,而方平等以汝爲言。吾將觀汝之能,試汝以事,俾升朝序,往自勉焉。可。
【司理參軍杜彭壽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杜彭壽:士有潔身以廉而服官以勤者,長吏皆得薦論。有司加之考閱,用而進秩,俾以臨民,雖曰常科,豈不慎選?汝膺茲命,其往勉哉。可。
【戶曹參軍尹植可某官致仕制】
敕具官尹植:惟爾陳力,二十餘年。以老而歸,朕豈不憫?升之朝序,榮以宮僚。往其休哉,安爾眉壽。可。
【開封府開封縣主簿孫量可保大軍節度掌書記制】
敕具官孫量:用兵之法不欲久,惟能使調斂發輸不勞而民有餘力,則可以制敵而有待於必勝。西師之出久矣,不惟將帥之選爲重,其州縣臨民之吏,能不乏民之力而佐吾之軍者,亦難其人。今爾既薦者皆曰材,而臨涇乃爾自請,往膺新命,將試汝能。可。
【內殿崇班韓守允可左監門衛將軍致仕制】
敕具官韓守允:自兵興於邊,天下多事,吏強有力者猶不能稱厥職,而況於老者乎!夫老者,吾所優也,豈宜強其力之所不逮?往從爾請,以安爾私。尚有茂恩,以爲爾寵。可。
【泰州興化縣主簿朱思道可衛尉寺丞制】
敕具官朱思道:夫廉,爲吏之一節也。今保薦之法惟以受財爲同坐,則待夫能吏,豈盡其材?爾其奮厥所長,思有所立,不獨守夫一節而已焉。可。
【溪洞楊先ど可權知古城州制】
敕楊先ど:世號材勇,雄於一州。威能服其部人,忠能奉其職貢。宜加寵秩,以紹厥家。往服恩章,無忘報效。可。
【京西轉運按察使虞部員外郎杜杞可刑部員外郎直集賢院充廣西轉運使制】
敕具官杜杞:自五隅用兵,而調發輸役之繁,無遠不及。況廣東、西之路,於東南尤爲遠者,而吏多不良。吾之疲民,既有賦斂之勞,而今又罹盜賊之患。吾一慮及,爲之惻然。凡與吾憂國者,豈遑暇於安居哉?汝爲吾往,其可憚勞?吾又嘉汝名臣之後,好學博文。尚有榮名,以爲汝寵。凡吾寄汝之事,ム汝之材,吾惟責成。爾可自勉。可。
【內殿承製孟均可千牛衛將軍制】
敕具官孟均:諸衛之置將軍,唐之盛時,兵官之重者也。衛兵之制廢久矣,其官雖存,而世不知其重也。自頃西北用師,講求武事,而議者多言唐之府兵可復。朕方思之,而爾能有請,朕甚嘉焉。爾其往哉,吾將有用。可。
【殿中丞史吉亨王瑜著作佐郎蘇黃中等磨勘改官制】
敕具官史吉亨等:夫官者,所以盡人之材也。至乎材之難得,則姑以歲月常法,積勞而敘遷。誠亦冀有異材之善出於其間,非止於此而已也。爾等各膺例進,宜自勉旃。可。
【蘄州廣濟縣令充國子監直講邵必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邵必:夫學,所以爲治也。而儒者以記誦爲專,多或不通於世務,但能傳古之說,而不足施之於事。使愚者益固而不明,而材者聽之而怠,以爲儒迂不足學。故教人之法,必該於古今,以博其識,而成其業焉。惟爾之學,能明當世之事,而屢形議論,朕甚嘉焉。爾其守節礪行,以率諸生,而取古之有以宜於今者而養成之,則功利廣矣。可不勉哉。可。
【孫復可祕書省校書郎國子監直講制】
朕勤治體,喜賢俊,嘗慮四方遺逸之善,有不吾聞者。間屬近列,屢騰薦章,以爾孫復深經術,荏德行,躬耕田畝,以給歲時,東州土人皆師尊之。吾命汝校文於書省,講藝於胄序,不由鄉舉,不俟科選。汝姑直屏雜說,純道粹經,使紳子弟聞仁義忠孝之樂,此吾所以待汝意。往欽哉!可。
【周陵荊湖轉運使制】
敕具官周陵:朕思欲寬民賦役,而衣食給足天下之飢寒。而患州縣之吏不能稱職,其老疾ウ懦而縱其下,與夫貪暴而自爲殘者,皆所以蠹於物而重困吾民者也。然按察之司,視而不舉,反務較錙銖毫末之遺利,而欲足用舒民,豈不失其術而且勞者哉!今荊湖之南,十一州、一監、三十有一縣,吏員不爲不多矣。爾其察其不良者而舉其賢者,使州縣得良吏,未有民富而用不足者。廣西之最,知汝爲材。今其往哉,無替朕命。可。
【皇弟安靜軍節度使允迪可責授右監門衛大將軍制】
敕皇弟具官允迪: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小民無知,犯者猶鮮。況爾燕恭肅王之子,而朕之諸弟也,宜率訓義,以迪四方。而乃忘苴麻哭泣之哀,爲酣飲沉酗之佚,肆情鄙行,害於而家,達於朕聽,嗟惋無已。朕苟貸法,何以處王公之上而教天下哉!宜歸爵秩,下領屯衛。蓋寬於馭過,而欲循省其非,無蹈後悔也。可。
【楊畋屯田員外郎直史館制】
敕:尚書省二十四司散郎,皆當今要官。況分直史館,提太史筆,蓋位之高者。非材資甚美,安可以兼此授?以爾東染院使、湖南鈐轄楊畋,出自將家,有文武器幹。早由辭科,歷任郡縣,至提按之職。向以羣蠻繹騷,湖嶺未靖,故特命以使名,往專討輯。逮茲二歲,溪洞帖然。而勤勞積時,重<疒追>生疾。瀝懇來上,願還朝行。予既嘉爾作事不怠,以集疹於厥躬,又重煩爾以軍旅之役,宜改田曹之號。且以表年爲業,苟能有以益於國家,則執干戈,書簡牘,其義一也。可。
【司勳郎中張從革可衛尉少卿制】
敕:洛宅,朕之西都,而居之未皇暇也。然有司百職,莫不具焉。其留務之多閒,在憲司之尤簡。最爲清峻,可以優賢。具官某,久服官勞,頗彰吏最。老於郎署,分領西臺。用乎考績之交,俾列命卿之貴。仕而至此,是亦爲榮。可。
【殿中丞府司錄李虞卿可國子博士制】
敕具官某:司錄爲府曹首,民閥閱增減、吏詞按曲直皆系焉。前蒞此者,或苛悍,或懦軟,率不免缺折之患。惟爾慎不逾節,廉不撓人。吾用嘉之,俾增秩於庠列。爾其惟祗惟畏,以茂對我朝家休命。可。
【大名府推官徐治可著作佐郎制】
敕某:朝廷置磨勘之法,必以考限用人者,使詳試吏能而後進也。則仕者由銓調改京秩,乃榮階之始,固非輕授。以爾進士登第,歷佐大幕。所知論薦,是用進擢。爾惟自勉,以副恩命。可。
【平陽縣尉林術可試祕校知永州祁陽縣事制】
敕具官某:南方之吏,不能爲吾以恩信撫茲溪蠻,而使毒吾民於攻劫。爾嘗被甲操矢而逐之,則蠻之害民也深,民之瘡痍者衆,所宜自見焉。今錄汝之勞,命汝以縣。勉勤其政,以撫吾人。可。
【大理寺丞彭通程浚可殿中丞某人可贊善制】
敕具官某等:仲尼有云:“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今有司大比羣吏之治,不待悉最課而後遷也,但不處於尤悔斯遷矣。某等或贊治遠藩,或長人大邑,奉法循職,克無累疵。銓考歲成,用應陟典。循省儲坊,俾通朝守。盍勤官業,以對恩榮。可。
【奏舉人杭州觀察推官呂遘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某:夫士之處世,如錐在囊中,其鋒立見。爾以選吏爲藩府賓佐,凡薦爾材者,自戩等十有二人,是必脫穎而出其輩者矣。不然,何言者之多也?擢爾卿屬,試爾治民。無謂寵利之可圖,因違道以幹譽,其思行義以自立,務求己而爲人。服此訓辭,則無疵吝。可。
【軍事推官王野民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王野民:自兵興用乏,而能不取民以佐有司之急者,利入之法尤多,非勤且敏者則莫能焉。不惟幹賞者趨之,蓋亦適時之用也。爾職酒利,厥課屢聞。所宜褒升,以勸怠者。可。
【錄事參軍張師民可大理寺丞制】
敕具官某:方今官人之法,由舉善而遷者,必試之以臨民,而觀其從政。自兵興以來,吾民可謂勞矣。惟吏之良者,能爲吾休息之。今爾被舉曰材,亟遷其秩,將觀汝政,其不勉哉!可。
【閻文寶供備副使監亳州茶鹽稅制】
敕具官某:國家因山澤之饒,興莞榷之利,以足邦用,實須幹臣。爾其絕侵牟,謹出入,使歲課增羨,而績效著明。敘進之榮,茲乃常典,疇勞之賞,尚有優恩。可。
【滕公輔衛州推官制】
敕具官滕公輔:堂洎р之,皆朕侍從之臣,而外當寄任之重。交章來上,薦爾爲材。必有可觀,以稱公舉。宜從其請,以察爾能。往其勉哉,無廢爾職。可。
【藍田縣主簿權充府學教授□□可華州蒲城主簿就差管勾永興府學制】
敕具官某:古之學之法肄習以時,而難易先後教之有方,非久而安之則不能以成其業。今學者言爾講說訓導可以爲師,吾欲觀汝之道至於有成,故假爾大邑之佐,使祿足以充,然後安然克終其業。可不勉哉!可。
?
●卷八十二·內製集卷一
【太祖皇帝忌辰道場齋文〈至和元年九月八日〉】
維至和元年歲次甲午九月辛酉朔十九日己卯,皇帝遣入內內侍省內侍殿頭、勾當太平興國寺開先殿劉立言,請僧三七人,於太平興國寺開先殿開啓太祖皇帝忌辰道場一月日。伏以受命開先,肇基興運。昭祖功而丕顯,綿寶祚於無疆。用深追遠之誠,式奉明齋之薦。載嚴淨剎,以集善因。伏願覺力常資,威靈如在。延鴻宗,集慶眇衝。庶邦鹹被於餘休,品物共均於博施。謹言。
【太祖皇帝忌辰道場功德疏右語〈九月八日〉】
右,伏以當天開運,聿隆創始之功;繼統承休,方罄奉先之孝。爰戒徹音之日,用資作善之祥。嚴法會於金園,啓靈文於貝葉。伏願超登妙果,高證真乘。瞻不動以常存,佑無疆而永固。下均氓庶,鹹獲寧。
【順祖惠元睿明皇帝忌辰齋文】
伏以積仁累德,王業始終艱難;追遠奉先,孝治刑于遐邇。式臨諱日,祗率舊章。順祖惠元睿明皇帝肇啓慶基,克光前烈,昭聖謨而貽厥,隆廟德而可觀。今皇帝嗣繼大明,克昌盛業,屬諱辰而增感,因佛事以薦嚴。順祖皇帝伏願如在之威,亙百年而可畏。無疆之祚,佑億世以垂休。今皇帝伏願聖壽延鴻,丕圖永固。然後願鈞衡舊德,宗室羣英,下洎臣民,鹹均福佑。
【賜宰臣陳執中生日禮物口宣〈九月八日〉】
有敕:卿爲時柱石,秉國鈞衡。爰逢慶育之辰,宜有便蕃之錫。豈惟故事,式示眷懷。今差卿男將作監丞世儒賜卿生日禮物,想宜知悉。
【班荊館賜契丹國信使副赴闕御筵口宣〈九月八日〉】
卿等載持信節,方止都圻。特申式宴之儀,以示勞勤之意。用推寵數,當體至懷。
【賜隴州團練使代州部署田辛等敕書〈九月十四日〉】
敕田辛:省所進奉謝恩賜公使月俸馬一疋事,具悉。邊防有嚴,寄任尤重。嘉汝材武,董吾兵師。軍聲俾壯於威容,寵數宜優於廩賜。遽陳貢謝,益認傾輸。尚體眷懷,勿忘自效。故茲示諭,想宜知悉。秋冷,汝比好否?遣書,指不多及。
【賜翰林學士尚書工部郎中知制誥王洙獎諭詔〈九月十四日〉】
敕王洙:省監護使劉沆扎子,奏繳連到少府監修製法物所狀,修制溫成皇后一行法物,勘會例各鮮明,及減省得物料功限甚多事。少府領五署之衆工,乃九卿之舊職。卿以儒學,參吾侍從,兼蒞其事,能勤厥官,俾夫功簡而速成,物精而有法。益彰材敏,尤用嘆嘉。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撫問梓州路臣寮口宣〈九月十七日〉】
〈汝卿〉等並韞器能,遠膺寄任。式戒嚴秋之序,載懷勤事之勞。宜示撫存,以彰眷厚。
【班荊館賜契丹國信使副卻回御筵口宣〈九月十七日〉】
卿等聘儀成禮,歸馭戒途。念茲夙駕之勤,宜有祖行之寵。式陳ぅ樂,以示宴私。
【班荊館賜契丹國信使副卻回酒果口宣〈九月十七日〉】
卿等信節爰馳,示鄰歡之永固;使軺雲復,申飲餞以爲榮。宜有匪頒,以彰眷遇。
【雄州白溝驛賜契丹人使卻回御筵兼傳宣撫問口宣〈九月二十日〉】
卿等言持信節,式戒歸途。念茲衝涉之勤,宜有撫存之意。仍頒宴餞,以示眷懷。
【皇帝本命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啓道場青詞〈九月二十日〉】
維至和元年歲次甲午十月辛卯朔二十日庚戌,嗣天子臣某謹遣某人,開啓本命靈寶道場三晝夜,罷散日設醮一座,謹上啓太上開天執符御歷含真體道玉皇大天帝:寶祚無疆,蒼穹垂。吉旦式臨於元命,醮科爰舉於舊章。薦誠愨以惟精,延聖真而並集。仰希靈貺,敷錫眇衝。四時協序於和平,品彙均休於康泰。無任懇禱之至,謹詞。
【建隆觀開啓追薦溫成皇后道場青詞〈九月二十五日〉】
伏以蒼圓降鑑,列象緯以昭垂;蠲潔備陳,薦馨香而上達。載嚴仙宇,恭按科儀。眷內則之遺芳,冀高真之冥佑。仰祈陰貺,永助靈遊。
【福康公主宅修築地基祭告太歲已下祝文〈九月二十七日〉】
維至和元年歲次甲午十月辛卯朔七日丁酉,皇帝遣宮苑使、榮州防禦使、內侍省內侍右班副都知任守忠,致祭於太歲、土地諸神。《禮》崇下嫁,《詩》美宜家。惟築館之有初,方涓辰而協吉。冀百靈之來護,期不日以斯成。尚饗!
【雄州白溝驛撫問契丹賀正人使兼賜御筵口宣〈九月二十七日〉】
卿等載馳瑞節,爰及疆亭。顧惟夙駕之勤,宜有示慈之宴。用彰寵待,當體眷懷。
【皇帝回謝契丹皇帝書〈至和元年九月〉】
九月日,兄大宋皇帝致書於弟大契丹聰文聖武英略神功睿哲仁孝皇帝闕下:使軺雲止,惠問見貽。且承累歲而來,薦有西師之舉。討其不服,初煩翦伐之謀;全以舊恩,終示含容之度。慶武戈之遂息,分軍獲以爲儀。言諭斯勤,欣銘並集。方凝寒律,冀保沖襟。企詠之誠,指陳奚既?續遣使人諮謝次。今忠正軍節度使、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蕭德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白。
【皇帝回謝契丹皇太后書〈至和元年九月〉】
九月日,侄大宋皇帝謹致書於嬸大契丹儀天體道至仁廣德慈順章聖皇太后闕下:鄰邦敦睦,結信好以彌深;使聘申歡,承諭言而甚厚。固壽齡之遐福,欣帖泰之休期。加侑幣以惟豐,積感而增切。秋商在候,嗇履惟和。今忠正軍節度使、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蕭德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謹白。
【賜新除參知政事程戡讓恩命不允斷來章批答〈十月十二日〉】
省表具之。朕有欲治之心而甚勞,思底治之方而未獲,夙夜於此,惟賢是求。卿出入宣勤,材望兼著,誠明發於事業,識慮可以詢謀。而召自外邦,參於宰府,朕志所定,其何可移?夫任之重者憂實深,遇之隆者報亦厚。讓而後受,雖敦難進而可嘉;知無不爲,其一乃心而圖效。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寧遠軍節度使張茂實進謝恩馬詔〈十月二十日〉】
敕茂實:省所進奉謝恩賜公使並月俸及牌印到任馬共八匹事,具悉。卿出守蕃宣,宜優祿給。詔條方布,受署有初。印綬爲榮,古人所重。載披貢謝,深用嘆嘉。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賜新授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英州團練使郝質敕書〈十月二十日〉】
敕郝質:省所進奉謝恩授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英州團練使並賜公使月俸馬共二匹事,具悉,朕嘉汝有忠勇之材,遂膺選擢;豐汝以廩賜之厚,實示眷懷。貢奉所陳,勤誠已著。功名可勉,後效其思。故茲示諭,想宜知悉。
【賜尚書工部侍郎餘靖詔〈十月二十日〉】
蠢爾蠻蜒,驚於海隅。卿起自家居,首宣勤力。至於大兵之後,撫彼凋殘。餘孽未平,推吾恩信。寄任實深於委遇,寵章宜有於便蕃。遽閱貢輸,良增嘉嘆。
【撫問江南東西路臣寮口宣〈十月二十三日〉】
卿汝等並以材賢,出分寄任。薦更歲月,備著勞能。宜示撫存,以彰眷遇。
【撫問延路臣寮口宣〈十月二十六日〉】
〈卿汝〉等並膺柬寄,綽著才猷。顧邊圉之肅然,嘉王事之勤止。屬茲寒Ё,宜示撫存。
【雄州撫問契丹賀正旦兩蕃人使口宣〈十一月九日〉】
卿等夙將瑞節,方戒疆亭。奉鄰聘以申歡,慶歲端之資始。載惟跋履,宜示撫存。
【景福殿庫開啓冬節道場齋文〈十一月十二日〉】
伏以國財豐衍,資民力以爲先;禁宇深嚴,邇天居而甚邃。式屆一陽之候,俾修衆善之因。誦貝葉之遺文,集金園之淨侶。庶延梵福,用副精衷。
【軍器庫開啓冬節道場齋文〈十一月十二日〉】
伏以儲戎器以戒不虞,敢忘武備?肇新陽而集多福,爰屆令辰。俾法侶之精虔,修勝因之妙善。仰瞻毫相,載繹真文。冀昭鑑之甫回,契偃兵之盛際。
【舒州靈仙觀開啓上元節道場青詞〈十一月十五日〉】
伏以萬物熙春,肇新陽於首歲;三元紀序,標令節於真經。爰即靈場,俾遵科式。薦雖陳於菲薄,誠已達於精明。伏願穹昊垂休,紫青降鑑。邦家錫慶,永協於泰寧;民物遂生,並臻於和樂。
【恩州賜契丹皇太后賀正旦人使茶藥口宣〈十一月十五日〉】
卿等載飭軺車,方凝寒律。乃顧道塗之役,深嘉跋履之勞。宜有頒宣,式彰眷遇。
【恩州賜契丹皇帝賀正旦人使茶藥口宣〈十一月十五日〉】
卿等繼修邦好,來及王春。方凝凜之在辰,念勤劬而將事。聊頒飲劑,式助宣調。
【恩州賜契丹皇太后賀正旦大使茶藥詔〈十一月十五日〉】
敕:卿夙將信幣,來慶王春。載惟涉履之勤,方示眷懷之意。錫茲良物,以輔至和。今差入內內侍省內侍殿頭張昭化往恩州,賜卿茶藥,具如別錄,至可領也。故茲詔示,想宜知悉。冬寒,卿比平安好?遣書,指不多及。
【恩州賜契丹皇太后賀正旦副使茶藥詔〈十一月十五日〉】
卿車載飭,方講於鄰歡;歲序將回,式凝於寒律。載懷衝涉,宜有頒宣。
【恩州賜契丹皇帝賀正旦大使茶藥詔〈十一月十五日〉】
卿修南北之歡,會期於首歲;勤夙宵之役,方及於半塗。彌切眷懷,宜加寵錫。
【恩州賜契丹皇帝賀正旦副使茶藥詔〈十一月十五日〉】
卿使介選才,以達欣歡之意;道塗將命,宜申慰勞之恩。式示頒宣,俾茲調護。
【皇帝本命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啓道場青詞〈十一月二十一日〉】
伏以荷三靈之乃眷,獲奉寶圖;隆萬壽於無疆,遐資道蔭。爰薦精衷之禱,及茲元命之辰。伏願誠潔上通,真靈俯鑑。如松之茂,永固於延長;一物雖微,並均於貺施。
【醴泉觀真君殿開啓年交道場青詞〈十一月二十四日〉】
伏以元氣均調,運三正而並用;歲功肇序,謹五始之惟初。爰敞福庭,恭陳淨醮。伏冀精衷上達,靈鑑俯回。卻凝陰伏之餘順和氣發生之造旁沾庶物並集多休豈惟眇衝膺此純嘏。
【添修開先殿祭告土地祝文〈十一月二十七日〉】
伏以神遊所格,祕寢有嚴。役事時興,方勤於締葺;後祗安靜,頗懼於震驚。菲薦式陳,明靈昭鑑。
【東太一宮開啓祝聖壽年交金道場密詞〈十二月十日〉】
伏以積陰窮候,始變於三陽;庶物更新,宜均於百福。是陳法供,載肅嚴祠。延真馭以來臨,冀明靈之洞鑑。眇衝集佑,期萬壽之無疆;遐邇同休,俾兆民之鹹賴。
【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啓上元節青詞〈十二月十五日〉】
伏以萬物資生,肇新於陽月;三元紀節,式按於仙經。爰款殊庭,恭陳淨醮。薦精誠而交感,企真馭以來臨。冀集靈休,下均羣品。
【二十四日就驛賜契丹賀正旦人使銀釒沙鑼唾盂盂子錦被褥口宣〈十二月十五日〉】
鄉等繼講鄰歡,會期元日。載嘉勤敏,涉此凝嚴。用示頒宣,俾彰眷待。
【正月一日入賀畢就驛賜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方尼聘車,即安賓館。屬此春陽之煦,宜多宴ぅ之歡。寵錫有加,眷懷增厚。
【今月三十日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內中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式修邦聘,來會春朝。方休道路之勤,宜有宴私之惠。聊頒甘實,以侑清尊。
【正月三日就驛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內中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聘儀交舉,欣入見於彤墀;籩品有加,俾示慈於宴席。用申頒賚,宜體便蕃。
【賜契丹人使春幡春盤法酒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並驅使傳,來及王正。初陽式應於新春,令節俾修於故事。宜加頒賚,用示眷懷。
【內中福寧殿開啓三長月祝聖壽道場青詞】
伏以真遊飈,祕殿邃嚴。惟首月之正時,協新陽而布慶。俾陳法供,仰薦明誠。伏冀敷佑眇躬,保千齡而永固;躋民壽域,均萬國以同休。
【萬壽觀齋殿內權奉安真宗皇帝御容祝文〈十二月二十五日〉】
伏以齋室潔嚴,容清穆。涓辰協吉,具禮有儀。冀真馭之妥安,符孝心之虔奉。
【班荊館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到闕酒果口宣】
卿等夙戒軺軒,薦修信好。顧凝嚴之在候,宜宴錫以申恩。頒以甘新,彰予眷遇。
【班荊館賜契丹賀正旦兩番人使到闕御筵口宣】
卿等載馳鄰聘,來及歲元。深惟道路之勤,方戒郊圻之近。特頒宴勞,以示眷懷。
【春帖子詞二十首〈至和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皇帝閣六首】
萌牙資暖律,養育本仁心。顧彼蒼生意,安知帝力深。
陽進升君子,陰消退小人。聖君南面治,佈政法新春。
氣候三陽始,勾萌萬物新。雷聲初發號,天下已知春。
玉氣來灰已動,東郊風至曉先迎。乾坤有信如符契,草木無知但發生。
朝雲藹藹弄春暉,萬木欣欣暖尚微。造化未嘗私一物,各隨妍醜自芳菲。
熙熙人物樂春臺,風送春從天上來。玉輦經年不遊幸,上林花好莫爭開。
【皇后閣五首】
御水冰銷綠,宮梅雪壓香。新年賀交泰,白日漸舒長。
藹藹珠簾日,溶溶碧瓦煙。漪漣採荇水,和暖浴蠶天。
初欣採勝迎春早,已覺雞人報漏遲。風色結寒猶料峭,天光煦物已融怡。
鶯寒未報宮花發,風暖還催臘雪銷。欲識春來自何處,先從天上鬥回杓。
三辰明潤璇機運,四氣均調玉燭光。共喜新年獻椒酒,惟將萬壽祝君王。
【溫成皇后閣四首】
瑣窗珠戶暖生煙,不覺新春換故年。衆卉爭妍競時態,卻尋遺蹟獨依然。
寶奩香歇掩鉛華,舊閣春歸老監嗟。畫棟重來當日燕,玉闌猶發去年花。
椒壁輕寒轉曉暉,珠簾不動暖風微。可憐春色來依舊,惟有餘香散不歸。
內助從來上所嘉,新春不忍見新花。君王念舊憐遺族,常使無權保厥家。
【夫人閣五首】
太史頒時令,農家候土牛。青林自花發,黃屋爲民憂。
元會千官集,新春萬物同。測圭知日永,佔歲喜時豐。
黃金未變千絲柳,白日初遲百刻香。聖主本無聲色惑,宮花不用妒新妝。
微風池沼輕澌漾,旭日樓臺瑞藹浮。四海歡聲歌帝澤,萬家春色滿皇州。
玉殿{}聲玉漏催,採花金勝巧先裁。宿雲容與朝暉麗,共喜春隨曙色來。
【萬壽觀告遷真宗皇帝御容祝文〈至和元年〉】
伏以宗廟之禮,是爲典彝;衣冠以遊,實有故事。載嚴寶構,以奉威靈。涓吉日以有初,庶真馭之斯格。
【萬壽觀造溫成皇后相儀祝文〈十二月二十九日〉】
式營叢構,俾俟靈遊。顧落成之有初,惟筮日而斯吉。冀茲往宅,庶以即安。
?
●卷八十三·內製集卷二
【景靈宮奉真殿看經堂開啓真宗皇帝忌辰黃道場青詞〈至和二年正月十一日〉】
伏以崇妙道於清虛,實惟先志;感時思於雨露,式表孝心。按金之真科,即琳宮之福地。薦茲精潔,庶以感通。冀善應之無方,期永資於衝蔭。
【景靈宮廣孝殿看經堂開啓章懿皇后忌辰黃道場青詞〈正月十一日〉】
伏以坤儀永,昭厚德於無疆;蕊館載嚴,奉真遊而如在。式臨遠諱,用感孝思。薦時品之維新,啓齋場而增肅。仰祈歆鑑,永集祥祺。
【慈孝寺開啓真宗皇帝忌辰資薦道場齋文〈正月十一日〉】
伏以仙馭乘雲,式臨於遠日;春陽濡露,載感於孝思。爰即梵居,俾延淨侶。瞻玉毫之妙相,啓貝葉之真文。集此勝因,仰資冥佑。
【集英殿開啓真宗皇帝忌辰道場齋文〈正月十一日〉】
伏以神遊斯遠,方仰於軒威;諱日茲臨,載深於舜慕。虔依正覺,俾集善因。敞禁殿以有嚴,啓法筵而夙設。仰祈冥助,用慰孝思。
【內中福寧殿罷散三長月道場青詞〈正月十七日〉】
伏以首春紀序,標令月以惟時;善氣宣和,紛百祥而來集。載嚴祕殿,恭按真科。依妙道之沖虛,薦清衷之蠲潔。冀迎純佑,均被羣倫。
【撫問真定府定州等路臣寮口宣〈正月二十二日〉】
〈卿汝〉等並韞時才,出分邊寄。屬新陽之戒候,念宣力以惟勞。特示撫存,體茲眷遇。
【撫問保州路臣寮口宣〈正月二十二日〉】
〈卿汝〉等夙臨邊圉,盡瘁公家。當春序之方和,念朔陲之尚凜。俾茲撫慰,式示眷懷。
【撫問北京並恩州臣寮口宣〈正月二十二日〉】
〈卿汝〉等並膺柬寄,方佈教條。惟夙夜之宣勤,在眷懷而彌切。特加存撫,宜體優隆。
【雄州撫問契丹賀乾元節人使口宣〈二月二十三日〉】
卿等並持使節,協講鄰歡。飭車馭以載勞,及疆亭而茲喜。俾申撫慰,式示眷懷。
【贈保順軍節度使張惟吉祭文〈堂祭二月二十六日〉】
維至和二年歲次乙未三月己未朔,皇帝遣入內內侍省內西頭供奉官、勾當延福宮康爲政,致祭于贈保順軍節度使張惟吉之靈。惟靈忠勤之節,克保於有終;存歿之恩,備隆於異數。仍加祖奠,式表哀榮。尚享!
【贈保順軍節度使張惟吉祭文〈墳所二月二十六日〉】
惟靈左右宣力,始終不渝。載嘉遺忠,實用追惻。奠爾臨壙,魂其有知。
【賜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陳州程琳進奉乾元節詔〈三月十五日〉】
誕祥著節,延祝申誠。顧予同德之臣,首列充庭之貢。式彰勤藎,深用嘆嘉。
【賜外任臣寮進奉乾元節銀絹馬等詔〈敕書同三月十五日〉】
夏時正候,誕節戒辰。惟事君之盡忠,因效貢而申祝。嘉乃勤意,勿忘於懷。
【撫問麟府路臣寮及並代州路臣寮口宣〈三月十五日〉】
〈卿汝〉等蔚有時才,並分邊寄。顧蘊隆之在候,嘉勤瘁以不忘。式示撫存,體茲柬注。
【賜樞密使河陽三城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德用生日禮物口宣〈三月二十五日〉】
卿勳閥名家,樞機重任。式因誕日,用示優恩。宜體眷懷,膺茲蕃錫。
【廣聖宮開啓乾元節青詞〈三月二十五日〉】
伏以月旅正陽,當百嘉之茂盛;祥標誕節,期萬壽之穹隆。式案舊章,載嚴祕殿。延紫霄之飛馭,誦玉笈之靈篇。伏冀誠愨上通,聖真垂佑。錫之多福,均動植之幽微;永以無疆,並乾坤而悠久。
【撫問河東路沿邊臣寮夏藥口宣〈三月二十五日〉】
〈卿汝〉等並膺寄任,深柬器能。顧隆暑之惟時,念御邊之宣力。俾分珍劑,式示眷懷。
【撫問宣徽南院使彰信軍節度使判真定府李昭亮口宣〈四月六日〉】
卿宣勞邊鄙,頗歷歲時。因乃子之言行,俾過家而賜問。式彰寵眷,以耀私門。
【錫慶院賜宰臣已下罷乾元節道場酒果口宣】
卿等任國鈞軸,爲予股肱。因誕節之屆辰,嚴梵宮而申祝。載嘉忠蓋,宜示寵頒。
【賜右屯衛大將軍叔韶獎諭敕書〈四月十二日〉】
敕叔韶:省所進《祝聖壽歌》、《日月元樞論》共二軸事,具悉。朕固嘉爾向學勵善,蔚然而有文,與夫習富貴之驕而樂狗馬之玩者異矣。然夫學者所以知君臣父子之禮,出可以施於國,入可以施於家。汝其慎擇厥師,講救其闕,使言而無過,以自遠於悔尤。夫能異於衆人,誠爲有立;必至乎君子,然後大成。汝其勉之,無或中止。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十九日契丹賀乾元節人使朝辭訖就驛賜酒果口宣〈四月十二日〉】
卿等夙持鄰聘,申慶誕辰。嘉成禮之有儀,在眷懷而增厚。宜頒優賚,式示寵章。
【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卻回班荊館酒果口宣〈十二月二十九日〉】
卿等並持信節,繼講鄰歡。既夙駕以言歸,俾及郊而留餞。宜申寵錫,用示眷懷。
【端午帖子詞二十首〈至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皇帝閣六首】
天清槐露,歲熟麥風涼。五日標嘉節,千齡獻壽觴。
午位星杓正,人間令節同。四時和玉燭,萬物被薰風。
舜舞來遐俗,堯仁達九區。五兵消以德,何用赤靈符。
楚國因讒逐屈原,終身無復入君門。願因角黍詢遺俗,可鑑前王惑巧言。
嘉辰共喜沐蘭湯,毒何須採艾禳。但得皋夔調鼎鼐,自然災變休祥。
炎暉流爍蕙風薰,草木蕃滋德澤均。畜藥蠲こ雖故事,使民無疾乃深仁。
【皇后閣五首】
畫扇催迎暑,靈符喜辟邪。風光麗宮禁,時節重仙家。
椒塗承茂渥,嬪範柔儀。更以親蠶繭,紉爲續命絲。
覆檻午陰黃鳥囀,烘簾曉日絳榴繁。六宮彩縷爭新巧,共續千齡奉至尊。
紫蘭淅淅光風轉,綠葉陰陰禁苑涼。天子萬機多暇日,喜逢嘉節奉瑤觴。
五色雙絲獻女功,多因荊楚記遺風。聖君照物同天鑑,不用江心百鏈銅。
【溫成皇后閣四首】
密葉花成子,新巢燕引雛。君心多感舊,誰獻闢兵符。
旭日映簾生,流暉槿豔明。紅顏易零落,何異此花榮。
彩縷誰雲能續命,玉奩空自鎖遺香。白頭舊監悲時節,珠閣無人夏日長。
依依節物舊年光,人去花開益可傷。聖主聰明無色惑,不須西國返魂香。
【夫人閣五首】
梅黃初過雨,麥實已登秋。避暑多佳賞,皇歡奉豫遊。
鳴蜩驚早夏,鬥草及良辰。共薦菖華酒,君王壽萬春。
楚俗傳筒黍,江人喜競船。深宮亦行樂,彩索續長年。
涼生玉宇來風細,日永金徒報漏稀。皎潔冰壺清水殿,三千爭捧赭黃衣。
仙盤冷泛銀河露,紈扇香搖綠蕙風。禁掖自應無暑氣,瑤臺金闕水精宮。
【集禧觀迎祥池崇禧殿就上清宮功德前開啓保夏祝聖壽金道場密詞〈五月十八日〉】
伏以道本無爲,功施萬物;福惟善應,信若四時。當茂育之屆辰,薦精明而交感。載嚴珍館,恭按仙科。伏願飈來臨,清真垂佑。保壽齡之永錫,均動植以鹹休。
【賜判大名府賈昌朝判陳州程琳判成德軍李昭亮等進奉上壽金酒器一副馬六匹詔〈五月二十三日〉】
載誕及辰,萬邦鹹慶。顧乃蕃宣之重,實惟耆哲之明。休有物容,來陳壽祝。嘉乃誠意,不忘於懷。
【兗州會真宮等處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
伏以三辰昭運,六甲馴行。當薰風阜育之時,屬正命本元之日。謹遵科式,上薦誠明。誦靈蕊之真文,延紫清之諸聖。伏冀蒼靈降鑑,福嘏駢臻。蒙休匪止於眇躬,博施鹹均於庶品。
【除皇弟允初特授依前檢校尚書右僕射充感德軍節度使加食邑食實封餘如故制〈五月二十八日〉】
門下:爵賞當功,則爲善之勸廣;名器不假,則至公之道存。然而隆恩睦親,所以厚乎風俗;建侯作屏,所以捍乎王家。非予敢私,乃國舊典。具官允初,質性純茂,稟乎天姿;學問發明,由於師訓。維我叔父,時爲賢王。緬懷遺烈之存,屬乃克家之善。自被蕃宣之寄,久參朝請之聯。宜從留務之繁,進委臨戎之重。節旄並建,井賦兼增。僉謀克諧,寵數惟渥。於戲!干戈衛社,內有宣勤夙夜之臣;甲冑在躬,外有奮力行伍之將。爾其念宴安之懷毒,知富貴之難居。戒損於滿,而罔敢自驕;勞身以謙,而克保其位。無忘勖勵,往服恩榮。可特授依前檢校尚書右僕射,使持節耀州諸軍事,耀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感德軍節度使,耀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仍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二百戶,散官、勳、封如故。主者施行。
【賜鎮海軍節度使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亳州陳執中讓恩命第二表不允仍斷來章批答〈六月十八日〉】
卿自再司鈞軸,未久歲時,乃者數上封章,願還印綬。朕惟委任之際,古今所難,知之不盡如不知,用之不終如不用。所以悉格羣議,獨斷餘衷,非惟勉爾以胡恤人言,亦庶幾乎任賢勿貳之意也。而卿避讓之節,再三益堅,事有重違,理當俯徇。夫進退以禮,豈惟優大臣?堂陛俱隆,蓋以尊人主。是用寵爾以節旄之寄,兼之以槐鼎之榮,雖爲新恩,實爾舊物。出入中外,載嘉夙夜之勤;待遇始終,當盡君臣之分。無煩封執,用體眷懷。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新除宰臣富弼赴闕茶藥口宣〈六月十八日〉】
卿祗若新恩,式趨近甸。炎方鬱,衝冒良勤。宜有頒宣,用申眷遇。
【賜新除宣徽北院使檢校太保判幷州王拱辰讓恩命不允仍斷來章批答〈六月十八日〉】
省表具之。宣導徽猷,號爲近職;鎮撫方面,實惟難才。餘思其人,於爾爲得。至於儒學雍容於顧問,勤勞出入於劇繁,考資望以孰先?在甄升而惟允。辭讓之節,誠雖可嘉;詢謀既同,命則無易。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新除宣徽南院使檢校太保判延州吳育讓恩命不允仍斷來章批答〈七月十七日〉】
省表具之。卿學足以治人,知足以謀事,夙有聞望,稱於紳。惟時舊人,常歷二府,一使之職,夫復何讓?若乃居則道古先之訓,講朕以六經;出則重朝廷之威,撫餘之遠俗。才無不可,用之文武而皆宜;忠無不爲,任以內外而何異。餘考於衆,僉維汝諧。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新除昭德軍節度使知鄆州龐籍赴闕生料口宣〈七月二十一日〉】
卿言秉覲圭,甫臨畿甸。屬此新商之序,載嘉執轡之勤。宜有頒宣,以彰寵待。
【賜新除昭德軍節度使知鄆州龐籍赴闕茶藥詔〈七月二十一日〉】
敕龐籍:擁節之蕃,飭車來覲。顧都圻之甫及,嘉跋履之斯勞。特頒飲劑之良,以示眷懷之厚。
【醴泉觀本觀三門上梁文〈七月二十一日〉】
兒郎偉,我國家膺三靈之眷命,革五代之荒屯。多壘削平,包乾戈而偃武;四夷面內,解辮索以承風。逮先聖之撫臨,躋羣生於富壽,乃欲追羲、軒以並軌,款雲、亭而勒成。容典交修,遂舉曠古難行之禮,瑞應來集,有非人力可致之祥。卿雲裔露之光,紛綸而雜委;朱草靈芝之秀,耀而叢生。爰有神泉,湧茲福地,甘如飲醴,美可蠲こ。湛靈液以淵氵亭,敞琳宮而崛起。歲時遊豫,順民俗之樂康;棟宇翼嚴,表京師之壯麗。近以有司不謹,飛焰延災。皇上愛物推仁,因民所利,顧遺基之巋爾,回聖慮以惻然,爰飭良工,載新有作。損其土木之費,所以寬民;適其奢儉之中,俾之可久。用涓吉日,構此修梁。盍效歡謳,形於善祝。
兒郎偉,拋梁東,危構彩露中。欲識聖君仁及物,靈源一勺本無窮。
兒郎偉,拋梁西,金碧相輝俯仰迷。萬瓦寒光浮瑞露,層檐晚景掛晴。
兒郎偉,拋梁南,善利深功不可談。但喜斯民無疾癘,誰知靈液有餘甘。
兒郎偉,拋梁北,觀者如雲來九陌。四方萬國會京師,有類衆星環斗極。
兒郎偉,拋樑上,棟宇規摹標大壯。落成行即慶良辰,望幸何時來彩仗。
兒郎偉,拋梁下,祈福爲民崇廣廈。四時和氣致休祥,萬國多歡洽朝野。
伏願上樑以後,三辰順軌,百穀豐登。卉服雕題,鹹被垂衣之化;行歌戴白,永爲擊壤之氓。皇帝萬歲!皇帝萬歲!皇帝萬萬歲!
【賜新除宰臣文彥博讓恩命第二表不允仍斷來章批答〈七月二十八日〉】
省表具之。朕躬儉約以先人,而生民未足;勤憂勞以勵政,而百職多隳。豈佈德之不明,抑任人之弗至?是以齋居正慮,先志後佔,鑑屢易以爲煩,念難知之可慎。永惟商、周之所記,至以蘿蔔而求賢,孰若用紳之公言,從中外之人望?卿以舊哲,比嘗相餘,惟宇量能寬以服人,惟純誠故久而益信,勳德兼著可以重朝廷,忠信不回可以臨大事。夫謀於其始而既審,則果於必用而不疑。汝其欽哉,朕命無易。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新除宰臣富弼讓恩命第二表不允仍斷來章批答〈七月二十八日〉】
省表具之。卿有憂國愛君之心,而忠以忘其己;有經邦濟時之學,而用未究其能。夫畜久而積厚,則施之不窮;慮深而計熟,則謀無不獲。茲朕所以虛心仄席,有望於卿也。矧卿正直不回,庸邪素忌,小人所異,君子所同。是以在外十年,而左右之譽不及;履躬一德,而紳之望愈隆。朕內決於心,外詢於衆,敢謂有得,卿其可辭?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南京鴻慶宮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八月一日〉】
伏以紫青垂佑,資道妙之沖虛;甲乙馴行,會天辰於元本。款別都之福地,舉淨醮之真科。薦以潔精,通乎。伏願衆靈昭鑑,百福來臻。隆萬壽於無疆,溥羣生而鹹遂。
【撫問真定府高陽關河東等路臣寮口宣〈八月六日〉】
〈卿汝〉等出分邊寄,備罄材謀。載嘉宣力之勞,屬此爽秋之候。宜加撫慰,俾示眷懷。
【撫問寧環慶涇原鎮戎軍德順軍路臣寮口宣〈八月八日〉】
〈卿汝〉等各韞材猷,並膺寄任。屬商秋之在候,念障圉之爲勞。宜有恩言,用彰眷待。
【後苑華景亭開啓故秦晉國夫人林氏追薦道場齋文】
伏以淑懿之賢,已賁追榮之典;陰幽之助,仍資衆善之因。爰即華林,載陳法供。冀慈仁之廣被,均勝利於無窮。乘此妙緣,超升福果。
【後苑華景亭開啓安土地道場齋文〈八月二十二日〉】
伏以後皇安靜,稟厚德以無疆;靈貺冥符,惟至誠而有感。載嚴淨侶,夙按梵儀。冀祓滌於百邪,俾妥安於庶品。
【爲秦晉國永壽聖佑夫人林氏身亡於壽星觀修設九幽道場青詞】
生而有盡,是謂於物常;道本無形,實資於冥助。虔依仙宇,載肅淨場。追懿德之已遙,冀明靈之垂佑。薦茲勤潔,庶達精誠。
【故秦晉國夫人祭文〈路祭八月二十二日〉】
惟靈蔚有令儀,著於茂則;顧追褒之寵數,已極恩榮;念永於佳城,載深惻怛。列茲奠禮,用慰營魂。
【故秦晉國夫人祭文〈夜排敕祭八月二十三日〉】
惟靈懿德惟舊,嘉問克彰。奄然淪逝,惻爾追感。侑以禮奠,庶乎來歆。
【荊南府紫府觀並潭州南嶽真君觀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道非常名,無方而善應;誠之所至,有感而必通。惟南服之奧區,敞清真之靖館。因本元之吉日,備科式之多儀。延集衆靈,仰祈衝鑑。冀鹹臻於百福,期永固於千齡。
【廣聖宮開啓祝聖壽道場青詞〈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百工休力,標禮典以順時;衆善延祥,紀道家之吉月。恭陳祕館,式按常科。瑤席瓊尊,夙陳於芳潔;芝華羽葆,紛集於真靈。伏願錫祉眇躬,隆壽齡於無極;遂生庶品,臻隱伏以鹹均。
【論獎諭叔韶奏】
臣伏準中書扎子下本院,爲右屯衛大將軍叔韶進《祝聖壽歌》、《日月玄樞論》,奉聖旨,令學士院降敕書獎諭。竊以叔韶宗室之子,好學修辭,誠可嘉獎。然臣伏見玄字,自來公私文字悉皆諱避。其叔韶所進《日月玄樞論》,欲暫降付本院,略更詳其文理,庶於詔辭褒勸之間,因而得以訓勵。今取進止。四月日學士臣歐陽某扎子。
貼黃所有獎諭敕書,未敢修撰,乞早降指揮。
內批其《元樞論》名以犯諱字,因而諷諭,使後來所撰益精。其文字更不付外,只如此降詔施行。
?
●卷八十四·內製集卷三
【河南府平陽洞河陽濟瀆北海水府投送龍簡青詞〈至和二年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九區至廣,萬物類居。惟川嶽之宅靈,系真仙而總治。載稽道祕,實有舊章。粲然玉簡之清文,蜿若金鱗之瑞質。茲爲鎮信,輔以精誠。伏冀衝鑑昭臨,純祺錫羨。保邦家之永固,均動植以蒙休。
【雄州開啓北朝皇帝盡七道場齋文〈八月二十六日〉】
伏惟北朝皇帝世結鄰歡,歲交聘問。方睦敦隆之好,遽聞訃告之音。深極哀懷,用申資薦。廣梵筵而斯啓,陳法供以惟嚴。冀仰助於仙遊,庶永孚於冥佑。
【班荊館賜北朝告哀人使御筵口宣〈八月二十六日〉】
卿載馳使介,來訃國哀。當節物之凜秋,嘉道塗之良苦。宜頒燕犒,以示眷勤。
【班荊館賜契丹告哀人使酒果口宣〈八月二十六日〉】
卿載馳國訃,來及都城。顧惟跋履之勞,宜有頒宣之寵。俾推珍錫,式示眷懷。
【故秦晉國夫人林氏祭文〈堂祭八月二十六日〉】
維靈歸全協禮,卜吉有期。念將於幽扃,俾載陳於祖奠。歆茲芳潔,尚體追懷。
【故秦晉國夫人祭文〈墳祭八月二十六日〉】
維靈壽考有終,勞能可錄。安茲宅兆,備有物容。載申奠訣之恩,式盡追榮之美。
【內中福寧殿罷散三長月祝聖壽道場青詞〈八月三十日〉】
伏以清霜肅候,資萬物以將成;嘉月齋心,延百祥而並集。有嚴祕殿,來格衆靈。冀真鑑之妙衝,答精衷之蠲潔。保鴻圖而綿固,均庶品以阜康。
【契丹告哀人使回至北京賜御筵口宣〈九月四日〉】
卿遠將國命,來告訃音。當使傳之言旋,俾宴需之加錫。用申眷勞,式示寵恩。
【契丹告哀人使回至雄州賜御筵兼傳宣撫問口宣〈九月四日〉】
卿遠馳國訃,旋飭使軺。載嘉覆命之勤,爰錫示慈之宴。式彰寵數,宜體至懷。
【賜鎮海軍節度使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亳州陳執中生日禮物口宣〈九月四日〉】
卿榮擁節旄,出臨蕃翰。屬茲誕日,宜有寵頒。當體眷懷,克膺茂數。
【太平興國寺開先殿開啓太祖皇帝忌辰道場齋文〈九月八日〉】
伏以紹百王而開統,昭著於祖功;植衆善之妙因,爰憑於覺力。循有邦之舊典,稽諱日以先期。載肅齋場,並延淨侶。瞻玉毫之真相,誦貝葉之靈文。仰依慈慧之仁,遐薦清真之馭。庶資冥佑,式廣孝思。
【太平興國寺開先殿開啓太祖皇帝忌辰道場功德疏右語〈九月八日〉】
伏以受命造邦,耀無窮之丕烈;以時薦福,資妙用於能仁。爰及諱辰,式遵彝憲。即神居之寶殿,延法侶於只園。仰冀覺慈,廣敷勝利。威靈如在,冥助於真遊;運祚克昌,永隆於卜世。
【賜西南蕃蠻人張漢頂等敕書〈九月十二日〉】
敕張漢頂:省所附進馬並硃砂等事,具悉。汝世安邊徼,遠效款誠,涉道里以甚勤,修貢輸而自達。載嘉忠順,宜有寵頒。今回賜汝紅中錦旋衤闌一領,八兩渾鍍銀腰帶一條,衣着二十匹,至可領也。故茲示諭,想宜知悉。秋冷,汝比好否?遣書,指不多及。
【增修青帝朝日風師先蠶等壇祭告逐壇並當處土地祝文〈九月十二日〉】
壇之嚴,神明所格。以時修舊,式協彝儀。涓此吉辰,用申昭告。
【皇帝回契丹皇帝告哀書〈至和二年九月〉】
九月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皇帝闕下:特枉使軺,遽馳國訃。不意兇變,文成皇帝上仙。載念久敦世好,方睦鄰歡,聞問震驚,撫懷感惻。侄皇帝始茲纘紹,深極哀摧。冀節至情,以遵典禮。已差人使,專持慰禮。今右宣徽使、忠順軍節度使、左金吾衛上將軍耶律元亨回,奉書陳謝。不宣。白。
【皇帝回契丹皇太后告哀書〈至和二年九月〉】
九月日,侄大宋皇帝謹致書於嬸大契丹仁慈聖善欽孝廣德安靜正淳懿和寬厚崇覺儀天皇太后闕下:不意兇變,文成皇帝上仙。方敦鄰睦,遽及訃音。載惟慈慕之懷,必極哀傷之念。冀從順變,式副瞻言。已差人使,專持慰禮。今右宣徽使、忠順軍節度使、左金吾衛上將軍耶律元亨回,奉書陳謝。不宣。謹白。
【贈昭信軍節度使遂國公宗顏祭文〈堂祭九月十三日夜〉】
維汝幼而敏明,長克有立,胡謂爲善而不永年!奠在茲,營魂其慰。
【贈昭信軍節度使遂國公宗顏祭文〈墳所九月十三日〉】
維汝稟質甚秀,享齡不遐。日月有期,厝安惟吉。陳茲奠酌,實悼餘懷。
【賜右領軍衛將軍克衝獎諭敕書〈九月十五日〉】
朕覽先帝之遺文,愴然增慕;嘉汝志之專學,期乃有成。惟睿制之坦明,合聖經之雅奧。傳寫之善,茲謂藝能;誦習不忘,是爲寶訓。宜加褒勖,以勉進修。
【吳王院上樑祭告土地祝文〈九月十五日〉】
本支之盛,棟宇有嚴。吉日既涓,修梁始構。冀神之佑,永壯厥居。
【南京鴻慶宮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九月二十三日〉】
伏以帝運開先,建別都而雄壯;神遊欽奉,肅真館以邃嚴。適臨元命之辰,恭按仙科之式。薦茲嘉潔,仰彼穹靈。敢祈善應之祥,永固無疆之壽。
【賜鎮海軍節度使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亳州陳執中詔〈十月二日〉】
卿近辭宰柄,出守蕃宣。方受署以雲初,效右牽而來獻。式彰誠藎,深用嘆嘉。
【賜知建昌軍張貴和敕書〈十月二日〉】
敦本勸農,惟汝之職。因時任土,修貢有儀。載省勤誠,用增獎嘆。
【啓聖禪院修設故秦晉國肅恭賢正夫人林氏盡七大會齋一中齋文〈十月二日〉】
伏以覺慈廣被,兼濟於含生;冥福所資,必憑于慧力。惟懿柔之秉德,享壽考而有終。隆睿眷以不忘,集勝緣而增備。願乘妙果,超薦真乘。
【賜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文彥博生日禮物口宣〈十月二日〉】
卿以名世之材,當秉鈞之任。乃顧具瞻之重,適臨載誕之辰。爰示頒宣,用彰眷遇。
【西太一宮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至和三年正月十五日〉】
伏以真遊所集,靈宇載嚴。聿臨元命之辰,恭按仙科之式。冀紫清之垂鑑,感蠲潔以潛通。百福來臻,克彰於善應;萬齡增固,永保於無疆。
【撫問麟府代州路臣寮口宣〈二月五日〉】
〈卿汝〉等各蘊才猷,出膺寄任。綽著綏寧之績,克彰勤藎之勞。宜示撫存,用推眷遇。
【皇帝回契丹太皇太后回謝書】
三月日,侄大宋皇帝謹致書於嬸大契丹仁慈聖善欽孝廣德安靜正淳懿和寬厚崇覺儀天太皇太后闕下:向以訃音來告,方深感愴之懷;禮是將,用繼講修之好。豈期懿念,復枉使車。且承春候之和,克固壽康之福。其於感慰,罔罄敷陳。今順義軍節度使、左監門衛上將軍蕭佶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謹白。
【皇帝回契丹皇帝回謝書】
三月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皇帝闕下:頃承哀訃,嘗遣使軺。惟久睦於仁鄰,俾往申於賻衤遂。復蒙惠問,仍示腆儀。方此春和,克支福履。其爲慰浣,奚既名言。今順義軍節度使、左監門衛上將軍蕭佶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白。
【建隆觀翊教院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閏三月四日〉】
伏以道妙無方,默運清真之氣;日纏有次,式臨元本之辰。恭按仙儀,俾陳淨醮。伏願蒼靈昭鑑,福嘏駢臻。萬壽無疆,永隆於鴻算;羣生鹹遂,均被於餘休。
【賜侍衛親軍步軍副都指揮使涇州觀察使王凱赴闕茶藥口宣〈閏三月二十五日〉】
卿遠戒戎車,夙祗召節。式及炎薰之候,載惟道路之勤。宜頒飲劑之良,用示眷懷之厚。
【賜龍圖閣直學士給事中施昌言已下爲修河了畢御筵口宣〈四月四日〉】
卿等分庀工徒,繕修堤楗。遽茲訖事,嘉乃有成。宜推宴犒之恩,用獎勞能之效。
【賜鎮東軍節度觀察留後知潁州李端願赴闕茶藥詔〈四月八日〉】
卿出布詔條,入祗召節。屬此炎之候,深惟道路之勤。宜頒藥劑之良,用示眷懷之厚。
【賜契丹賀乾元節國信使副生餼口宣〈四月八日〉】
卿等式將聘幣,來講鄰歡。載嘉道路之勤,宜厚餼牽之品。往膺寵錫,用示眷懷。
【賜文武百官文彥博已下於大相國寺罷散乾元節道場香合口宣〈四月八日〉】
卿等式因誕節,祗率き寮,修梵供以惟精,罄臣誠而申祝。載嘉忠愛,宜示頒宣。
【賜文武百官文彥博已下於錫慶院罷散乾元節道場酒果兼教坊樂口宣〈四月八日〉】
卿等協德同寅,愛君盡禮。因誕彌之紀節,申祝頌之常儀。宜示宴私,用彰優寵。
【東太一宮開啓保夏祝聖壽金道場密詞〈四月二十七日〉】
伏以風薰紀候,阜庶物以蕃滋;道妙無言,集百祥而善應。即琳宮之福地,考金之祕文。薦此令芳,通乎。冀延純錫,保乃昌圖。資壽考於無疆,均蠢生而鹹被。
【大慶殿行恭謝之禮御札〈五月二日〉】
敕內外文武臣寮等:執璧以事神,嚴祖宗而配帝,雖有國之常典,亦因時而制宜。朕承三聖之丕基,撫萬邦之有衆。儉於己,思天下之民豐;勞於心,致天下之民佚。罔敢怠忽,庶幾治平。而首春以來,偶爽調適,賴三靈敷佑,百福來臻,順以節宣,獲茲康裕。加以邊隅不聳,風雨以時。雖庶物之咸和,顧眇躬之增惕。是用稽先朝之成憲,詢故實於有司,即廣殿之翼嚴,擇靈辰之良吉,式申昭謝,以格純休。宜示先期,俾茲誕告。朕取今年九月內,於大慶殿行恭謝之禮,其今年冬至親祀南郊,即宜權罷。所有合行諸般恩賞,並特就恭謝禮畢,一依南郊例施行。至日,朕親御宣德門宣制,仍令所司詳定儀注以聞。務遵典禮,勿俾煩勞。諮爾多方,鹹體予意。故茲札示,想宜知悉。
【賜五臺山十寺僧正知令等敕書〈五月七日〉】
汝等並懷出俗之心,而有愛君之志。因王正之肇序,遵佛事以修嚴。期申祝延,來效誠獻。載嘉勤款,宜有恩頒。
【賜天章閣待制知揚州許元詔〈五月七日〉】
汝以材敏,班餘詔條。眷乃淮海之濱,產茲草木之美。以時採掇,來效貢輸。嘉爾勤誠,良深嘆獎。
【天貺節謝內中露香表〈五月七日〉】
伏以薰風應候,滋阜於羣生;嘉節紀時,恭承於景貺。已嚴淨館,虔奉祕祠。仍假薰脩,附通精意。蒼靈昭鑑,純祉來臻。
【撫問廣南西路臣寮口宣〈五月十七日〉】
〈卿汝〉等並以幹能,出分寄任。顧此蘊隆之候,載嘉宣佈之勤。宜示慰存,用彰眷遇。
【除授陳執中行尚書左僕射充觀文殿大學士依舊判亳州加食邑食實封餘如故仍放朝謝制〈六月十日〉】
門下:爵祿之寵,所以優老而崇賢;退讓之風,所以勵俗而敦化。眷我元輔,殿於近邦,屢辭將相之榮,備述君臣之遇。雖重違懇悃之請,而豈無恩意之隆?爰告外庭,以旌嘉尚。具官陳執中,質性剛直,姿識敏明。出於名臣之家,早有時材之用。自更中外之任,實勤夙夜之勞。出撫師徒,宣威種落之外;入參機要,竭忠帷幄之間。至於兩踐臺司,首當國論。杜門絕請,善避權勢以遠嫌;處事執心,不爲譭譽而更守。顧方深於倚信,乃祈解於鈞衡。兼秉旄調鼎之榮,資鎮俗偃蕃之重,所以優逸耆哲,養頤精神。而數形奏封,每以疾告。察其誠至,良爲惻然。若夫中臺之崇,端揆是爲於師長;祕殿之職,詢訪實思於老成。推此茂恩,俾如汝志。仍廣邑封之數,即安屏翰之居。於戲!壹思慮以專心,勤藥石以自輔。人實求舊,予惟不忘。勉期壽康,往服休命。可特授行尚書左僕射,充觀文殿大學士,依舊判亳州,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三百戶,功臣、散官、勳封如故,仍放朝謝。主者施行。
【宣召曾公亮口宣〈六月六日〉】
有敕:卿自辭職禁林,班條近輔,休有政績,播於民聲。既深柬於予衷,俾召還其舊物。矧汝材望,著於紳。豈惟潤色之文,方佇論思之益。
【撫問河北路臣寮諸軍將校口宣〈七月二日〉】
卿等任膺委寄,職在綏寧。當茲災之餘,備著勞能之效。俾申撫慰,宜體眷懷。
【撫問樞密直學士施昌言爲患口宣〈七月七日〉】
卿方委政條,遽聞疾告。致爽調和之理,豈非夙夜之勞?勉輔天真,冀遵藥喜。俾申撫慰,式示眷懷。
【撫問澶州滑州衛州通利軍梅摯等及存恤逐州軍爲水災及防護堤岸口宣〈七月七日〉】
卿汝等列蕃宣之重寄,罹澍潦之時災。顧乃兵民,載深隱惻。尚賴班條之善,克申捍患之勞。往道予懷,俾申慰撫。
【萬壽觀延祥殿開啓中元節資薦真宗皇帝道場青詞〈七月七日〉】
伏以道生萬物,運元氣於無形;節正三元,紀清商之令序。洪惟先聖,邈矣真遊。貽睿業以嗣承,增孝思之時感。式陳淨醮,仰薦精衷。伏願靈馭在天,愈資於冥佑;寶圖綿世,永庇於羣生。
?
●卷八十五·內製集卷四
【賜昭德軍節度使龐籍並武康軍節度使韓琦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英州團練使郝質各進奉端午馬詔敕〈至和三年〉】
卿外分寄任,方切眷懷。屢令節之紀時,效駿足而來貢。備彰勤藎,深所嘆嘉。
【賜溪洞進奉乾元節並端午敕書】
汝夙被朝恩,克綏種落。屬茲佳節,來效貢儀。省乃勤誠,良深嘆獎。
【賜外任臣寮進奉乾元節功德疏詔敕〈七月七日〉】
〈卿汝〉等夙韞材猷,出分委寄。屬茲誕節,來效勤誠。載詳善禱之言,彌見愛君之義。良深嘆尚,宜體眷懷。
【賜外任臣寮進奉助恭謝禮畢銀絹等詔敕〈七月二十五日〉】
國有大事,嚴祀以薦馨;臣能盡忠,因物而修禮。〈卿汝〉分職居外,乃心於朝。載陳來助之儀,深嘆勤誠之至。
【賜新授觀文殿大學士行尚書左僕射陳執中詔〈七月二十五日〉】
卿出守蕃垣,自陳疾恙。祕殿之職,揆路之崇,所以褒優輔臣,增重朝體。而乃發於誠愨,來效貢輸。載省恪勤,但深嘉尚。
【賜武康軍節度使韓琦到闕坐對口宣〈八月五日〉】
卿德著耆明,時膺材任。祗趨召節,方及國門。宜示頒宣,式彰眷遇。
【賜新授四方館使依舊英州剌史馬懷德進奉謝恩馬敕書〈八月十日〉】
汝近以疇勞,擢升要職。乃求良駿,來備貢輸。深推報國之誠,更俟奮身之效。良深嘉獎,當悉眷懷。
【賜知池州包拯進奉石菖蒲一銀合敕書〈八月十日〉】
汝識遠言忠,身外心內。乃因時物,來效貢儀。深體誠勤,益增嘆尚。
【賜新除資政殿大學士知青州孫沔告敕並對衣鞍轡馬口宣〈八月十六日〉】
卿蔚爲名臣,久撫方面。俾加美職,徙領要蕃。仍推寵錫之優,式示眷懷之厚。
【賜護國軍三軍將吏僧道百姓等爲護國軍節度使樞密使狄青罷政加平章事判陳州示諭敕書〈八月十六日〉】
敕護國軍某人等:朕以狄青夙兼忠勇之姿,嘗著勤庸之效。自參機務,頗歷歲時。載深乃眷之懷,優以均勞之寵。惟命崇於名器,蓋體系於朝廷。是加鼎軸之司,委以藩垣之任。乃人臣之榮遇,想輿論之僉諧。
【賜翰林學士尚書左司郎中知制誥權知審刑院曾公亮詔〈八月十六日〉】
國家致治之難,惟刑是恤。使民無犯,嗟訓導之未純;執法必平,顧重輕而宜允。卿以精識,附之經術,不恃明而克審,既能敏而加勤。期於無刑,子敢不勉?靡有留事,爾實爲材。副乃憂勞,良深嘆獎。
【賜尚書刑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權判大理寺郭申錫等敕書〈八月十六日〉】
獄,重事也,餘所慎焉。五刑之難,請比之文毛舉;四海之廣,報決之書日繁。汝以通敏之姿,濟之夙夜之力,厝刑不用。餘實慕於前猷,俾獄無留;汝則能於厥職,副我欽恤。良增嘉嘆。
【除劉沆特授行工部尚書充觀文殿大學士知應天府加食邑實封仍改賜功臣餘如故制〈嘉元年十一月五日〉】
門下:罄一節以事君,中外之任無間;處大臣而有體,進退之禮必優。矧餘輔弼之良,方賴股肱之寄。屢形懇避,嘉敦愨之弗移;宜峻寵章,示眷懷之特異。具官劉沆,質性剛鯁,姿材敏明。早以藝文,策俊科於異等;遂追髦彥,騰夷路以飛華。入必侍於清閒,出屢更於事任。翼翼是則,有聲京邑之雄;巖巖具瞻,遂參廊廟之用。乃疇嘉績,爰正臺司。執譭譽不回之心,篤於自信;勤夙夜匪懈之志,久而益勞。顧方厚於倚毗,乃遽思於退讓。宴見之際,有言而必誠;封章之來,雖卻而復至。察其所守,實亦重違。惟茲祕殿之嚴,眷乃留都之重,既增美秩,仍益真封。寵我邇臣,斯爲異數,雖如汝志,尚柬予衷。於戲!秉國之鈞,居則坐而論道;爲時舊老,往則殿於大邦。是惟出處之榮,勉服便蕃之命。可特授行工部尚書,充觀文殿大學士,知應天府,加食邑一千戶,食實封四百戶,仍改賜推誠保德崇仁忠亮功臣,散官、勳封如故。主者施行。〈替錢明逸。〉
【賜新除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大名府依前彰信軍節度使李昭亮讓恩命不允詔〈十二月五日〉】
卿勳閥之門,世承舊德,忠勤之節,效著厥官。惟別都管鑰之嚴,兼方面鎮臨之重,俾提相印,增寵將旄。嘉辭讓之有儀,在眷懷而豈易。爾無固執,往服新恩。
【賜溪洞進奉助恭謝賀冬賀正水銀綿綢等敕書〈十二月五日〉】
汝世膺朝寵,能撫其人。時效乃誠,善修其貢。載惟忠恪,深用嘆嘉。
【東太一宮開啓年交祝聖壽金道場密詞〈十二月十日〉】
伏以三陽肇序,始變於凝陰;萬壽無疆,宜膺於茂祉。俾延淨侶,祗款嚴祠。按金之仙科,格紫清之真馭。冀迎福應,永固丕圖。下逮庶邦,鹹均純錫。
【賜夏國主詔〈十二月二十五日〉】
詔夏國主:喪葬之儀,孝子之大節;賻之禮,國家之至恩。眷惟忠順之邦,宜厚哀榮之恤。緬思荼毒,深用惻傷。俾遣使車,勉膺慰錫。今差文思院使張惟志充弔慰使,兼賜安葬故母物色,具如別錄,至可領也。故茲詔示,想宜知悉。冬寒,比平安好否?書指不多及。
【正月六日朝辭訖就驛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十二月二十五日〉】
卿等聘禮有成,使軺雲復。嘉肅祗於將事,宜宴飫以勞勤。式示眷懷,勉膺寵錫。
【班荊館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卻回酒果口宣】
卿等載馳瑞節,來會王正。嘉成禮以言旋,念戒途之伊始。式推寵眷,勉服恩頒。
【賜樞密副使程戡生日詔〈嘉二年三月四日〉】
卿久罄謀猷,協宣機政。眷惟誕日,屬此令時。宜推寵賚之優,式示顧懷之厚。
【賜諸道州府軍監及四京恤刑詔敕】
朕欲使民知禮義以遠罪,而患乎勸戒之未明。蠢茲羣愚,猶冒常憲。顧此溽暑,閔然拘{系}。〈卿汝〉夙以敏材,外分憂寄。惟刑之恤,當體於朕心;舉政以時,勉思於汝職。務從欽慎,庸副哀矜。
【契丹國信使副回入四月沿路賜夏藥扇子甘蔗等口宣〈三月十九日〉】
卿等載驅使傳,言復歸途。顧茲溽暑之辰,宜有優恩之賚。俾頒品劑,當體眷懷。
【瀛州賜契丹國信使副卻回御筵口宣〈三月十九日〉】
卿等將命達辭,回轅屆道。方涉川塗之邈,宜申宴犒之私。式示優延,體茲眷厚。
【北京賜契丹國信使副卻回御筵口宣〈三月二十九日〉】
卿等夙將信聘,言復使軺。方就館於別都,宜示恩於錫宴。式彰優渥,當體眷懷。
【就驛賜契丹賀乾元節人使內中酒果口宣】
卿等將乃聘儀,及茲壽節。宜示宴私之惠,用彰眷寵之懷。推以甘珍,體餘嘉錫。
【賜河北東西路邊臣夏藥及傳宣撫問口宣】
〈卿汝〉等各以敏材,任茲邊寄。屬此炎之候,深惟勤悴之勞。俾頒藥劑之良,式示眷懷之厚。
【東太一宮開啓保夏祝聖金道場密詞〈四月二十六日〉】
伏以道妙無言,惟一資生於萬物;歲功有序,以時均播於五行。當火德之甚明,順南訛而阜育。式稽金簡,祗即琳宮。祈降集於上靈,冀迎來於衆福。伏願齊天永算,益保於鴻休;觸類賦形,皆均於純錫。
【賜昭德軍節度使檢校太傅知幷州龐籍撫諭戒勖詔〈五月二十三日〉】
敕龐籍:省所上表,麟州申管勾麟、府州軍馬司郭恩領兵過屈野河陷沒待罪事,具悉。卿以文武之才,更將相之任。入籌帷幄,早資決勝之謀;出撫邊隅,方重臨戎之寄。載惟同德,可諒宣勤。而裨校貪功,曾罔虞於蠆毒,敗役銜辱,致輕損於國威。嘉封奏之上陳,能列言而引咎。雖勇夫僨於輕敵,彼實自貽;而智者慮於未形,宜無不備。已失難追於既往,後圖猶倚於老成。勉思節制之方,用副眷懷之厚。故茲詔示,想宜知悉。夏熱,卿比平安好?遣書,指不多及。
【大相國寺開啓爲民祈福道場齋文】
伏以薰風協序,阜百物以蕃昌;慧福均慈,蒙萬生而廣被。顧惟編俗,屬此煩蒸。庶依妙覺之仁,護此含靈之衆。祓除時,迎集天祺。凡載坤輿,共臻壽域。
【醴泉觀感通殿開啓爲民祈福道場青詞】
伏以瑞泉涵液,湛一勺之靈源;琳館凝華,嚴衆真之福地。眷茲炎鬱,閔彼蒸黔。俾肅按於仙科,冀導迎於善氣。伏願紫清昭鑑,飆來臨。旁均海宇之遐,下逮;蠕之細。並蒙道蔭,鹹被時禧。
【賜宰臣富弼上第三表乞退不允斷來章批答】
省表具之。朕眷惟宰輔之司,實系朝廷之重,職或非稱,勢因易搖。比以連年,厭於屢易,或用人之不審,致厥位之靡安。故於圖任之初,尤極精求之意。而議者謂卿有天下之譽,慶朕得非常之才。豈惟斷不惑之餘心,固已慰久鬱之人望。則朕之用卿者至矣,卿之自待者如何?而方沃嘉猷,遽形退讓。駭無因而及此,曾莫諭於乃誠。豈廊廟之崇,責重者其憂難任?而富貴之至,位高則其慮易危邪?朕嘗歷考往昔之人,其於進退之際,過計而圖全者未必無患,忘身而徇國者固多令名。惟汝之明,必知所擇,宜少安於職業,用深體於倚毗。所乞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兗國公主陳讓恩命第三表不允斷來章手詔〈七月七日〉】
省所三上表陳讓兗國公主事,具悉。古者周姬下嫁,車服不繫於其夫;漢女有封,湯沐並開於新邑。所以重國家之體,隆親愛之恩,稽累聖之舊章,皆按圖而啓國。汝以天姿之甚淑,習姆教而已嫺。方及有行,乃遵先制,俾褒賢懿,用錫土田。而乃志在謙,願還渥澤。固辭以禮,既深體於懇誠;承命必恭,宜勉祗於寵數。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付兗國公主。
【賜賢妃苗氏陳讓恩命第三表不允斷來章批答】
省所三上表陳讓賢妃事,具悉。妃嬪之制,秩序著於王宮;爵賞之行,名數存乎國典。舉必謀衆,予其敢私?眷柔閒淑慎之賢,有輔佐憂勤之德,更歲時而維舊,列號位以既隆。屬者因築館之將行,示緣恩而推寵,雖朕心之乃眷,必廷論之曰然。而能恪執謙沖,深形懇避。然而讓宜有節,禮不越於再三;命出惟行,告已申於中外。往祗休渥,毋或固辭。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付賢妃苗氏。
【賜知乾寧軍高遵約獎諭敕書〈七月七日〉】
敕高遵約:省河北安撫提刑司奏,勘會乾寧軍去歲值大雨,河水泛漲,衝破護城堤,氵浸城壁,其河岸大段墊壞,軍城危急。汝乘此水災,徑赴本任,交割勾當,尋計度功料,多方用心,躬親部役,修築河堤及護城堤,至今年三月內了當,甚得堅固,本軍久遠,委不消遷廢,伏乞特加旌賞事。向以暑雨失節,悍湍迅流,水防廢官,衝溢爲患。汝能奔走就職,勤勞匪躬。民氓無墊溺之虞,壁壘得繕完之固。厥效明著,攸司以聞。載寬憂顧之懷,宜示褒嘉之意。故茲獎諭,想宜知悉。秋熱,汝比好否?遣書,指不多及。
【福寧公主宅開啓道場青詞〈七月十五日〉】
伏以妙道無形,宅真靈於杳默;精衷有感,延福應之純。眷外館之有嚴,肅行車而伊始。俾遵科式,祓以芬芳。冀冥佑之敷垂,集休寧而永保。
【玉津園開啓保佑聖躬爲民祈福道場青詞〈八月二十五日〉】
伏以祗紹慶圖,撫寧方夏。仰荷百祥之時集,思同庶品以均休。乃即清郊,載嚴淨侶。誦蕊宮之真訓,瞻璇極之高靈。伏願聖壽無疆,永錫鴻之佑;物生鹹遂,並臻康泰之期。
【內中福寧殿開啓三長月祝聖壽道場青詞〈八月二十六日〉】
伏以凜秋肅物,嘉歲序之成功;吉月延祥,按仙科之舊式。瞻彼清真之馭,敞茲禁密之廷。薦以芬芳,通於杳默。伏冀壽齡永固,福應來臻。隆寶曆以遐昌,均庶邦而康靖。
【南京鴻慶宮開啓皇帝本命道場青詞〈九月十三日〉】
伏以寶圖興運,茲惟受命之邦;琳館凝祥,肅奉真遊之馭。惟本元之令日,薦精潔之明誠。按金之科儀,瞻紫霄之杳默。伏冀衆靈敷佑,百福來臻。保遐算於無疆,均含生之賴德。
【賜樞密副使田況生日禮物詔〈九月十三日〉】
卿夙韞才猷,贊吾機務。屬涼秋之肅物,嘉誕日之屆期。宜有寵頒,以彰恩眷。
【班荊館賜契丹國信使副到闕酒果口宣〈九月十三日〉】
卿等祗命使軺,修歡鄰聘。式及都圻之近,宜推宴勞之恩。錫以甘芳,用彰眷遇。
【班荊館賜契丹國信使副到闕御筵口宣】
卿等肅持聘問,協講鄰歡。涉川陸之甚遐,戒郊圻而茲始。宜申宴犒,用示眷優。
【玉津園賜契丹國信使副弓箭御筵口宣】
卿等薦修聘好,方憩軒。肅射圃以有儀,豐宴籩而加品。膺茲寵錫,式體眷懷。
【雄州白溝驛賜北朝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兼傳宣撫問口宣】
卿等言飭使軺,時修聘好。涉此Ё寒之候,載惟行李之勤。宜示宴慈,用彰眷撫。
?
●卷八十六·內製集卷五
【賜樞密使山南東道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賈昌朝生日禮物口宣〈嘉二年九月五日〉】
卿位峻樞庭,望崇舊老。屬誕期之斯及,顧寵數以宜優。體乃眷懷,膺茲蕃錫。
【皇帝賀契丹皇帝正旦書】
正月一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闕下:玉曆正時,布王春而茲始;寶鄰敦契,講信聘以交修。方履新陽,益綏多福。其於祝詠,罔罄敷言。今差朝散大夫、守太常少卿、上騎都尉、渤海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賜紫金魚袋吳中復,供備庫使、銀青崇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兼御史大夫、騎都尉、廣平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宋孟孫,充正旦國信使、副。有少禮物,具諸別幅。專奉書陳賀。不宣。白。
【皇帝賀契丹太皇太后正旦書】
正月一日,侄大宋皇帝謹致書於嬸大契丹仁慈聖善欽孝廣德安靜正淳懿和寬厚崇覺儀天太皇太后闕下:歲律更新,春陽鬯達。因履端之協吉,敦永好以申歡。載惟慈懿之和,方集壽康之祉。更希善攝,用副遐。今差朝散大夫、守太常少卿、直昭文館、護軍、廣陵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賜紫金魚袋呂景初,洛苑使、兼ト門通事舍人、銀青崇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兼御史大夫、騎都尉、清河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七百戶張利一,充正旦國信使、副。有少禮物,具諸別幅。專奉書陳賀。不宣。謹白。
【賜知潁州徐宗況進奉賀兗國公主出降銀絹馬等敕書】
敕徐宗況:省所進奉賀兗國公主出降絹五百疋事,具悉。《詩》稱王姬之下嫁,國著嘉禮而有儀。惟臣職之聿修,備物容而敘慶。誠勤所至,嘆尚良深。故茲示諭,想宜知悉。冬寒,汝比好否?遣書,指不多及。
【賜知建昌軍沈造敕書】
敕沈造:省所進奉銀珠稻米一十石計一百黃絹袋事,具悉。汝職守軍符,政兼民穡。樂此有秋之實,擇其嘉穀之英。式陳常貢之儀,彌體恪官之意。故茲示諭,想宜知悉。冬寒,汝比好否?遣書,指不多及。
【集禧觀凝祥池崇禧殿開啓祝聖壽年交金道場密詞〈十二月十日〉】
伏以璇霄默運,推四序以循行;玉曆更新,集萬靈而交會。俾清琳宇,延格高真。薦茲精一之誠,祈乃純之祉。冀綿福祚,均及含生。
【班荊館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到闕酒果口宣〈十二月十日〉】
卿等歲律更端,鄰歡交聘。載馳使傳,方及國郊。宜推寵錫之恩,式示眷懷之厚。
【瓊林苑開啓保佑聖躬祈福道場青詞〈十二月十二日〉】
伏以四時成歲,嘉庶匯之鹹新;百福自天,荷衆真之冥貺。俾開靈囿,恭講仙科。恢寶祚之延長,錫壽康之遐永。是惟降鑑,享乃克誠。
【瓊林苑開啓保佑聖躬祈福道場默表】
伏以荷天地之鴻休,席祖宗之丕業。載惟勵翼,敢怠憂勤?屬歲律之更端,冀時禧之茂集。俾嚴禁御,祗率舊章。庶通芬潔之誠,仰格清真之馭。伏冀錫齡斯永,降福孔多。保邦祚於無窮,均物生而鹹被。
【啓聖院齋殿內權奉明德元德章穆皇后今告遷赴普安院重徽隆福兩殿奉安祝文】
向以雨水爲災,殿塗增緝。亦既新於叢構,庶來複於真遊。爰揆靈辰,冀茲安妥。緬惟慈佑丕鑑乃誠。
【皇帝親詣啓聖禪院告遷明德元德章穆皇后赴普安院奉安祝文】
曏者因霖災之爲,飭殿構以增新。涓旦之惟良,奉神遊而還止。載深感慕,躬薦芬馨。式慰孝思,冀茲臨格。
【正月三日就驛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內中酒果口宣】
卿等奉將鄰好,來會歲元。載推寵賚之私,宜極珍豐之品。俾頒嘉味,式侑宴歡。
【瓊林苑交年禱祭太歲諸神祝文】
天行有度,運三統以環周;歲德所臨,從百神而拱列。載涓旦,薦此令芳。惟陰鑑之享誠,委時祥而昭佑。
【班荊館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到闕御筵口宣〈十二月十四日〉】
卿等曆紀歲元,聘交鄰好。載馳使傳,方及國門。宜頒宴犒之恩,式示眷懷之厚。
【賜夏國主進奉賀正馬駝詔】
詔夏國主:省所差人進奉賀正馬、駝共一百頭疋事,具悉。履端紀歲,萬邦鹹稟於王正;效貢以時,奕世克修於藩職。載閱充庭之實,深惟守土之勤。遐體傾輸,不忘嘆獎。今回賜銀、絹、茶等,具如別錄,至可領也。其差來人所賜物色,亦具賜目。故茲詔示,想宜知悉。春寒,比平安好否?書指不多及。
【賜夏國主贖大藏經詔〈十二月〉】
詔夏國主:省所奏伏爲新建精藍,載請贖大藏經、帙、籤、牌等,其常例馬七十疋充印造工直,俟來年冬賀嘉四年正旦使次附進,至時乞給賜藏經事,具悉。封奏聿來,祕文爲請。惟覺雄之演說,推善利於無窮。嘉乃純誠,果於篤信。所宜開允,當體眷懷。所載請贖大藏經、帙、籤、牌等,已令印造,候嘉四年正旦進奉人到闕,至時給付。故茲詔示,想宜知悉。春寒,比平安好否?書指不多及。
【賜新除觀文殿學士禮部侍郎孫沔詔〈嘉三年正月十七日〉】
敕孫沔:省所上表“伏蒙聖慈差使臣齎到誥、敕各一道,授臣觀文殿學士、禮部侍郎,並賜對衣、金帶、鞍轡、馬錢五百貫文,不敢恭受,伏乞特改差臣知一小郡,或依例除一官致仕”陳乞事,具悉。卿蔚有敏材,膺予簡任。外分邊寄,嘗著於恩威;入贊國機,早參於帷幄。風猷甚美,寵遇既優。適當擇帥之初,方鑑用謀之失,是惟慎舉,實允僉諧。豈宜圖自便之私,而罔體眷懷之意?顧茲重地,難久曠官,往祗成命之行,當略好謙之節。所讓宜不允,依前降指揮,疾速發赴本任。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集禧觀奉神殿開啓謝雪道場青詞】
近以溫陽干時,雨雪愆候,載惟寡薄,敢罄精純。明靈孔昭,嘉應斯獲,兆豐年而有望,消癘氣於未形。惟物蒙休,以時申報,冀清真之來格,期福貺之永依。
【自京至雄州已來撫問契丹告哀人使口宣〈正月十九日〉】
卿祗戒軺軒,載馳鄰訃。顧道塗之甚邈,惟涉履之斯勤。俾宣恩言,式慰良苦。
【賜契丹國告哀人使闕茶藥口宣〈正月十九日〉】
卿式將鄰聘,來告國哀。屬春候之尚寒,顧驛塗之攸邈。俾頒品劑,用示眷懷。
【沿路賜契丹國告哀人使赴闕茶藥口宣〈正月十九日〉】
敕蕭福延:卿夙駕使,遽傳國恤。屬餘寒之在候,想馳驛之爲勞。俾頒飲劑之良,用示眷懷之厚。
【景靈宮雅飾元天大聖後聖容並侍從等開啓預告道場青詞〈正月二十日〉】
伏以珍宇邃嚴,奉真靈而有素;玉容清穆,謹修祓以惟時。爰按仙科,俾申虔告。載瞻道蔭,宜鑑衝誠。
【皇帝回契丹皇帝告哀書】
二月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闕下:承遣使車,特貽緘翰,不意兇變,太皇太后上仙。載惟契好,久睦仁鄰,聞此訃音,但增感愴。侄皇帝負荷至重,追慕所深,冀節哀情,用遵禮制。已差人使,專持慰禮。今林牙、懷德軍節度使蕭福延回,奉書陳謝。不宣。白。
【雄州撫問契丹賀乾元節人使口宣〈二月二十四日〉】
卿等夙持信聘,來講鄰歡。及疆候以惟初,屬暄和之方盛。宜加撫慰,式示眷懷。
【賜給事中參知政事曾公亮生日詔〈二月二十五日〉】
卿蔚有時望,參於柄臣。惟倚注之所深,在眷顧之尤異。屬茲誕日,宜爾壽期。膺此寵頒,體予至意。
【賜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尚書戶部郎中知制誥知審刑院胡宿詔〈三月三日〉】
敕胡宿:省所奏“據大理寺日奏司申,二月二十一日已前下寺公案,並已斷奏了畢,無見在事”,具悉。朕欲斯民足衣食、知禮讓,而竊攘爭鬥之獄猶滋;欲吾吏慎刑罰、盡情僞,而傅予輕重之文不一。卿以儒學之職,總評讞之繁,克勤其官,曾不留事,實副予意,惟時可嘉。若乃使天下囹圄空虛而風流篤厚,是亦論思獻納者之志,其勉助我,以共臻焉。仍依奏宣付史館。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賜判大理寺陳太素並權少卿楊開及審刑院詳議官大理寺詳斷官等敕書〈三月三日〉】
敕陳太素:省知審刑院胡宿奏:“據大理寺日奏司申,二月二十一日已前下寺公案並已斷奏了畢,無見在事。”刑獄之重,一成而不遷;比類之微,可疑者甚衆。汝好學而敏,蒞官以勤。夫俾天下之無冤,幾刑錯而不用。此朕翼翼希慕之所未及,而爾孜孜厥職之所不忘者也。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恩州賜契丹遺留使副茶藥口宣〈三月二十八日〉】
卿等夙馳使傳,來達信函。載惟涉履之勤,當此暄和之候。宜加頒賚,式示眷懷。
【瀛州賜契丹賀乾元節人使卻回御筵口宣〈四月七日〉】
卿等既成聘好,方即歸塗。再惟將命之勞,宜有犒勤之錫。俾申宴飫,用示眷私。
【班荊館賜契丹賀乾元節人使卻回酒果口宣〈四月七日〉】
卿等使軺覆命,郊館餞行。惟茲良潔之英,薦以甘馨之實。用申恩錫,當體眷懷。
【十六日就驛賜契丹賀乾元節人使內中酒果口宣〈四月十七日〉】
卿等夙奉信函,方休賓館。惟此醇甘之品,用推寵賚之恩。聊侑宴歡,以申優遇。
【賜知舒州齊廓進新茶並知廣德軍浦延熙進先春茶敕書】
敕齊廓:省所進奉新茶一銀合,合重五十兩,緋羅夾復全事,具悉。百物茂生,取新爲貴;羣方修職,效貢以時。汝守土有方,事上惟恪;閱茲來獻,用體勤誠。故茲示諭,想宜知悉。
【賜外任臣寮進奉乾元節銀絹馬敕書】
敕高易簡:省所進奉乾元節絹五百疋事,具悉。汝夙以敏材,膺於柬寄。及此奉觴之節,載陳任土之儀。能因物以達誠,見事君之甚恪。省閱於再,嘆嘉不忘。故茲示諭,想宜知悉。
【班荊館賜契丹告哀人使內中酒果口宣】
卿夙將鄰訃,方屆國門。載惟衝涉之勤,宜有宴休之錫。俾申頒賚,用示眷優。
【開寶寺福勝院開啓道場於乾元節日支散袈裟並設大會齋一中齋文】
伏以正陽旅月,方及於嘉時;萬壽齊天,式標於令節。啓真乘之祕藏,集淨侶於法筵。仰惟慈妙之仁,茂委純之祉。永隆丕算,均福羣倫。
【東太一宮開啓保夏祝聖壽金道場密詞〈四月二十四日〉】
伏以寂然妙道,推善應以無方;瞻彼高靈,薦精誠而必達。屆此長嬴之候,是惟茂育之時。爰稽玉笈之真文,載潔雲壇之淨醮。冀敷昭鑑,來集純禧。固壽歷之延昌,溥蒼黔而均佑。
【賜彰信軍節度使檢校太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大名府李昭亮乞知西京不允詔】
敕昭亮:省所上表乞移判河南府事,具悉。朕惟魏、洛之重,皆爲別都,將率所居,難於屢易。卿以中外勤勞之績,有撫綏捍禦之材,自膺寄任之雄,方厚倚毗之意。遽茲列奏,嘉乃好謙。宜體眷懷,靖安爾位。所乞宜不允。故茲詔示,想宜知悉。夏熱,卿比平安好?遣書,指不多及。
【賜宣徽南院使淮康軍節度使張堯佐乞知西京不允詔〈五月二日〉】
敕堯佐:省所奏“臣皇三年內授宣徽南院使、判河陽軍州事,未滿任,蒙詔赴闕供職,至今六載,自量屍素,深不遑寧。近知西京闕人,未有除授,伏望特賜差委”事,具悉。宣導徽猷,任親而事簡;居留京邑,地要而務繁。惟予眷遇之臣,方處清閒之職。載披來牘,深識乃誠。雖奮其聰明,尚足以臨蒞;而待我耆艾,宜有以優遊。實嘉盡瘁之心,難徇謙之意。所乞宜不允。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賜宰臣文彥博上第一表乞解重任不允批答〈五月十八日〉】
省表具之。夫知其人之爲賢,任則勿貳;事其君而有道,去不可輕。此古之臣主之明,舉措必慎,所以收功於一時,而垂法於後世也。卿夙有時望,爲予柄臣,自復秉於國鈞,僅三週於歲序。若乃進退賢否,誅賞罪功,每於聽納之間,敢忘虛己;顧彼紳之論,曾靡異辭。方期有成,以副予意。而乃過形謙損,思避臺衡。豈寡德弗明,於用才而不盡;將多言害正,致厥位之難安?苟異於斯,夫何引讓?矧卿忠信之節,足以協予之一心;材謀之優,可以斷予之大事。茲所柬注,寧煩諭言。所請宜不允。
【就驛賜契丹遺留使副銀鈔鑼唾盂盂子錦被褥口宣〈五月十八日〉】
卿等馳軺來止,將命有儀。顧茲館憩之初,宜具燕私之用。俾申優錫,式示眷懷。
【通商茶法詔〈嘉四年二月四日〉】
敕:古者山澤之利與民共之,故民足於下而君裕於上,國家無事,刑罰以清。自唐末流,始有茶禁,上下規利,垂二百年。邇聞比來,爲患益甚。民被誅求之困,日惟諮嗟;官受濫惡之入,歲以陳積。私藏盜販,犯者實繁。嚴刑重誅,情所不忍。使田閭不安其業,商賈不通於行。嗚呼!若茲,是於江湖之間幅員數千裏,爲陷阱以害吾民也。朕心惻然,念此久矣,間遣使者,往就問之。而皆歡然,願弛榷法,歲入之課,以時上官。一二近臣,件析其狀,朕嘉覽於再,猶若慊然。又於歲輸,裁減其數,使得饒阜,以相爲生,戔刂去禁條,俾通商賈。歷世之弊,一旦以除,著爲經常,弗復更制,損上益下,以休吾民。尚慮喜於立異之人,緣而爲奸之黨,妄陳奏議,以惑官司,必置明刑,用戒狂謬。佈告遐邇,體朕意焉。
?
●卷八十七·內製集卷六
【恩州賜契丹皇太后賀乾元節大使茶藥詔〈嘉四年二月二十四日〉】
卿夙將信聘,方止中塗。惟茲藥錄之良,加之茗品之美。特申頒賚,式示眷懷。
【恩州賜契丹皇太后賀乾元節副使茶藥詔〈二月二十四日〉】
卿肅將聘幣,來及壽觴。載嘉道路之勤,宜有頒宣之寵。仍申撫勞,當體眷優。
【恩州賜契丹皇帝賀乾元節大使茶藥詔〈二月二十四日〉】
卿將命寶鄰,講歡壽節。屬此暄和之候,載惟涉履之勤。宜頒品劑之良,式示眷懷之意。
【恩州賜契丹皇帝賀乾元節副使茶藥詔〈二月二十四日〉】
卿夙副聘軺,來陳壽祝。顧川塗之攸邈,屬氣節之方和。俾頒飲餌之精,式助宣調之理。
【皇帝回契丹皇帝賀乾元節書〈嘉四年〉】
四月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闕下:乾陽正月,紀茲載誕之辰;鄰聘修歡,貺以千齡之祝。書言既縟,禮幣兼豐。感著之私,敷陳罔罄。今彰聖軍節度使蕭供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白。
【皇帝回契丹皇帝達皇太后賀乾元節書】
四月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闕下:壽節屆期,鄰歡契,仍導柔慈之旨,過申延祝之言。兼厚物容,用增刻著。顓布侍次,達此誠。今左監門衛上將軍耶律侃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白。
【恩州賜契丹皇太后賀乾元節人使茶藥口宣】
卿等夙奉信函,及茲誕節。載勤馳傳,方止中塗。宜有寵頒,用申撫慰。
【恩州賜契丹皇帝賀乾元節人使茶藥口宣】
卿等甫臨誕日,來講鄰歡。載惟將命之嚴,宜有勞勤之錫。俾申寵賚,式示眷嘉。
【天齊仁聖帝廟開啓祈祥迎福催生金道場密詞〈三月二十日〉】
伏以高穹降慶,方垂佑於邦家;彌月告期,用薦誠於科。冀衆真之昭鑑,臻百順以儲休。
【廣聖宮開啓催生道場默表〈三月二十日〉】
伏以帶迎祥,慶祠之協應;潔壇修薦,致精懇以冥祈。俾因麟瑞以通誠,仰冀靈真之報福。
【內中福寧殿開啓天祺節道場青詞〈三月二十日〉】
伏以候臨初燠,節紀嘉名。肅嚴祕殿之居,降集清真之馭。薦之馨,報以善祥。豈惟敷佑於眇躬,兼冀均休於庶品。
【內中福寧殿罷散天祺節道場青詞〈三月二十日〉】
伏在薰風應候,瑞節紀時。按琳簡之真文,嚴紫庭之邃宇。衆靈來格,冥感交通。嘉乃羣生,蒙茲百福。載傾虔意,鑑此明誠。
【後苑親稼殿開建鎮星祈福道場青詞〈三月二十日〉】
伏以祠協應,彌月告祥。肅依科以薦誠,仰冀照臨之降鑑。錫之祉福,佑以休寧。惟集慶於邦家,永延鴻於基緒。
【萬壽觀開啓求嗣保安道場青詞】
伏以廟社降祥,宮庭協慶。載涓吉旦,交薦明誠。期仰格於清真,俾敷延於祉福。永昌基祚,遐企靈休。
【景靈宮天興殿開啓催生保慶道場青詞】
伏以誕彌協慶,蠲潔修誠。嚴祕殿於靈宮,誦真文於蕊簡。通此芬之薦,祓其害之虞。仰冀昭回,不符鑑佑。
【護國顯應公廟開啓保安催生道場青詞】
伏以正陽旅月,載育開祥。式因靈宇之嚴,交薦精衷之潔。仰冀衆真之貺,敷昭百順之休。永祚皇圖,實希道蔭。
【賜新除行刑部尚書依前觀文殿大學士知陳州劉沆讓恩命不允詔〈四月五日〉】
卿向以宰弼之崇,屢形懇避,居留之任,因用均勞。而休風藹然,嘉問時至。方深眷倚,遽閱奏封。顧惟陪輔之邦,俾遂便安之請。增之美秩,優我舊臣。豈只循於故常,蓋以示夫褒寵。膺受之際,逡巡以辭。雖言匪飾文,見於能讓;而令行已出,難矣復還。其體餘懷,往只新命。
【雄州白溝驛賜契丹賀乾元節人使卻回御筵兼撫問口宣〈四月十三日〉】
卿等聘函時達,使傳言旋。冒茲炎燠之辰,涉此川塗之邈。宜申宴錫,式示眷懷。
【端午帖子詞二十首〈嘉四年〉】
【皇帝閣六首】
天容清永晝,風色秀含薰。五日逢佳節,千齡奉聖君。
彩索盤中結,楊梅糉裏紅。宮闈九重樂,風俗萬方同。
寶典標靈日,明離正午方。五行當火德,萬壽續天長。
歲時令節多休宴,風俗靈辰重祓禳。肅穆皇居百神衛,滌邪寧待浴蘭湯。
香菰黏米著佳名,古俗相傳豈足矜。天子明堂遵月令,含桃初薦黍新登。
聖主憂勤致治平,仁風惠澤被羣生。自然四海歸文德,何用靈符號闢兵。
【皇后閣五首】
繭館覆柔桑,新絲引更長。紉爲五色縷,續壽獻君王。
槐綠陰初合,榴繁豔欲然。翠筒傳角黍,嘉節慶年年。
煙含玉樹風生細,日永宮花漏出遲。深殿未嘗知暑氣,水精簾拂砌琉璃。
玉壺冰彩瑩寒光,避暑宸遊樂未央。採艾不須禳毒,塗椒自已馥清香。
蘭苕擢秀迎風紫,槿豔繁開照日紅。嘉節相望傳有舊,深宮行樂自無窮。
【溫成閣四首】
香黍筒爲糉,靈苗艾作人。芳音邈已遠,節物自常新。
珠箔涼ざ入,金壺晝刻長。鸞臺塵不動,銷盡故時香。
聞說仙家事杳微,世傳真僞豈能知。遙思海上三山樂,寧記人間五日時。
雲散風流歲月遷,君恩曾不減當年。非因掩面留遺愛,自爲難忘窈窕賢。
【夫人閣五首】
冰壺凝皓彩,水殿漾輕漣。繡繭誇新巧,縈絲喜續年。
黃金仙杏粉,赤玉海榴房。共鬥今朝勝,盈百草香。
光風細細飄香轉,綠葉陰陰覆檻涼。雲物鮮明時節麗,水精宮殿侍君王。
蓬萊仙闕彩雲中,端日欣逢歲歲同。皎潔霜紈空詠扇,深沉玉宇自生風。
古今風俗記佳辰,樂事深宮日日新。巧女金盤絲五色,皇家玉曆壽千春。
【賜中書門下戒僭奢詔〈五月四日〉】
敕中書門下:朕纘承丕基,撫有方夏,謂教之不可以家至,而行之每務於身先,惟是儉勤,敢忘勉勵!期與羣庶,臻於富康。而人殆久安,驕於佚欲,物豐太盛,耗以浮虛,苟奉養以自私,忘僭奢之爲戾。士民交黷,貴賤靡分,惟其強力之能,無復等威之制。考於著令,雖有舊章,顧在攸司,鮮聞用法。民遂安於常習,弊罔革以滋深,紀綱既紊於度程,風俗以至於流蕩。俾朕有欲治之意,不能副餘之誠心;而民多自陷之愚,未免煩餘之訓導。夫令信由於貴始,下化先於上行。眷予一二之臣,其率庶工而警職;俾爾多方之衆,勿逾常憲以幹刑。庶漸革於侈風,以共趨於治路。凡居室之制,器用之度,冠服之章,妾媵之數,其令中外臣庶,遵守前後條詔,如有違犯,仰御史臺及開封府糾察聞奏。其諸路州軍,即委轉運使、提點刑獄臣寮及逐處長吏施行。佈告中外,鹹使聞知。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西太一宮續催生道場密詞〈四月二十六日〉】
伏以吉月迎祥,靈協應。爰即清真之宇,虔修科式之儀。冀祓滌於害災,俾敷昭於福應。載昌儲慶,永佑基圖。
【東太一宮開啓保夏祝聖壽金道場密詞〈四月二十六日〉】
伏以珍館邃嚴,格真靈而來宅;明誠蠲潔,薦馨以交修。導迎百順之祥,及此長嬴之序。伏願保圖綿固,壽歷延長。永敷佑於邦家,溥均休於品庶。
【爲將來享禮畢奏謝內中福寧殿並景靈宮等處諸神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清廟有嚴,仲冬正序。乃先時祭,躬講禮文。賴真靈之集休,俾容典之鹹舉。仰膺佳貺,彌勵丹衷。
【爲將來享禮畢奏謝諸寺院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宗廟之嚴,祭祀惟重。矧茲合食之義,尤爲盛禮之文。乃顧眇躬,克成大饗。實ム貺佑,用薦菲誠。
【內中爲將來享禮畢奏謝露香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月正仲冬,禮成大饗。所以序昭穆之位,格祖宗之靈。荷清穹之降休,俾盛典之獲舉。敢申昭謝,冀達精衷。
【爲將來享禮畢奏謝諸寺院神御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茲者祗率孝心,躬修合祭。潔精誠而是薦,蒙顧享之來臨。惟慈聖之降休,俾眇衝之成禮。敢忘勵翼,永荷基圖。
【爲將來享禮畢奏謝永安陵等處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恭承先烈,獲守慶基。式因冬物之有成,載肅廟容而合食。上ム丕貺,克展孝思。是惟感慕之誠,益勵祗寅之志。
【爲將來享禮畢奏謝泰山廟等處表〈六月二十五日〉】
伏以茲者因歲物之冬成,講祭容而時舉。豆籩有序,禮樂交修。顧惟眇躬,克遵盛典。實賴明靈之佑,敢忘報貺之誠。
【賜步軍副都指揮使涇州觀察使秦鳳路副都部署王凱赴闕茶藥口宣〈六月二十五日〉】
卿祗膺召節,方屆都畿。載惟道路之勤,屬此炎薰之候。宜頒良劑,式示眷懷。
【賜步軍副都指揮使涇州觀察使秦鳳路副都部署王凱赴闕生料口宣〈六月二十五日〉】
卿出膺邊寄,入恪覲容。顧就館以雲初,方奉圭而來見。宜頒餼勞,式示眷懷。
【除宋庠制〈加恩進封〉】
門下:盡其志以饗親,因而惠;爵於朝而示衆,所以褒功。考祭典而可稽,著國章而有舊。矧乃樞機之任,惟餘鼎鼐之臣,飭事齋莊,宣力左右,方此慶行之始,宜推寵數之隆。推忠協謀同德佐理功臣、樞密使、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尉、行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羣牧制置使、上柱國、廣平郡開國公、食邑七千八百戶、食實封二千九百戶宋庠,履行清純,器識深茂。夙有佳譽,蔚爲名臣。文足以爲國華,學足以謀王體。入則登於三事,備罄謨猷;出則殿於大邦,藹存風績。自還機務,頗歷歲時。秉一德以協恭,出處不更其守;展四體而盡瘁,夙夜匪懈其勞。屬盛禮之有成,廣推恩而自近。按夫輿地,特啓於新封;加以寵名,蓋遵於故事。惟是便蕃之錫,式申眷倚之懷。於戲!君子者邦之基,大臣者民之表。紳之望,所屬老成,德業之隆,豈煩多訓?服我休命,往惟欽哉。可特授依前檢校太尉,行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羣牧制置使,充樞密使,特封莒國公,仍賜推忠協謀同德守正佐理功臣,散官、勳、食實封如故。主者施行。
【除李昭亮制〈加恩〉】
門下:朕卜吉孟冬,躬薦清廟。祖考來格,貺以百福之多;慶賜遂行,均於四海之廣。惟予將相之任,是謂股肱之良,宜擇剛辰,誕揚休命。忠果守正佐運翊戴功臣、彰信軍節度、曹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持節曹州諸軍事、行曹州剌史、上柱國、隴西郡開國公、食邑一萬一千五百戶、食實封三千四百戶李昭亮,志尚純愨,資誠敏明。世蒙舊德之餘,早遘重熙之盛,備於器使,奮厥材猷。好學詩書,知將率之爲體;兼推威信,撫士卒以克和。入則有宿衛之勤,出則著捍城之效。寄之方面,屢守於要藩;班乃政條,頗聞於佳譽。乃眷別都之重,實司留鑰之嚴。擁節秉鈞,並享崇高之貴;治戎撫俗,兼資鎮靜之材。茲惟圖任之艱,方屬倚毗之意,是用因霈恩之浹洽,推異數之便蕃,廣乃疏封,增其真戶,仍疇美績,褒以嘉名。於戲!秉德不回,所以見始終之操;好謙自守,乃能居寵祿之榮。汝其欽哉,膺此優渥。可特授依前檢校太保,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持節曹州諸軍事,行曹州刺史,充彰信軍節度、曹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四百戶,仍賜推誠保德守正佐運翊戴功臣,散官、勳封如故。主者施行。
【除梁適制〈特授特進加恩〉】
門下:王者嚴其宗廟,饗必及其時;盡其誠心,祭則受其福。朕躬執圭瓚,率諸臣工,因百物之成冬,格列聖而合食,嘉與有位之衆,均茲錫祉之繁。矧惟槐鼎之舊臣,實系國家之大體,宜優新命,以告外庭。推誠保德忠亮翊戴功臣、定國軍節度、同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光祿大夫、檢校太傅、使持節同州諸軍事、同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安定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七百戶、食實封一千五百戶梁適,世胄之華,早躋仕路;藝文自奮,繼踐辭科。進階顯榮,亟被獎擢。優遊侍從之列,嘗奉於清閒;出入中外之勤,實勞於夙夜。既贊樞府,遂登宰司。啓沃之謀,話言猶在;進退之際,禮遇兼隆。自歷藩垣,頗更歲月,近惟大滷,實宿勁兵,俾分節制之權,以爲方面之重。撫茲雅俗,藉爾敏材,屬熙事之有成,均慶恩而方洽,是用敘陟崇階之貴,兼增食戶之多,推茲寵章,蓋率舊典。於戲!執忠信之一節,所以事君;守富貴而不驕,乃能終吉。是惟素學,寧假訓辭?往服茂恩,當體予意。可特授特進,依前檢校太傅,使持節同州諸軍事,行同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定國軍節度、同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加食邑七百戶,功臣、勳封、食實封如故。主者施行。
【除許懷德制〈加恩〉】
門下:賞以懋功,俾有能之知勸;祭之爲澤,思在位以鹹均。嘉盛禮之斯成,務推恩而惟廣。矧乃耆明之哲,是爲心膂之臣,宜示優隆,式揚誕告。衛聖忠果雄勇翊戴功臣、殿前都指揮使、保寧軍節度、婺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特進、檢校尚書左僕射、使持節婺州諸軍事、行婺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國、潁川郡開國公、食邑五千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許懷德,勁勇之質,蓋稟天姿;忠厚之良,自爲國器。少有四方之志,出逢千載之辰,蘊其材謀,能自奮勵。訓我士卒,號令之信甚明;爲予爪牙,介冑之色難犯。爰採軍中之譽,俾分閫外之權;遂膺旄節之榮,專董貔貅之旅。宿衛宮禁,周旋歲時。宣力甚勤,有知無不爲之節;盡瘁後已,加老而益壯之心。誠未耗於精明,豈但矜於矍鑠?屬受釐之均慶,方浹宇以蒙休。載推圖舊之懷,式敘疇勞之典。益其封食;錄乃功庸。於戲!享爵祿之崇高,荷寵靈之優渥。挺金石不渝之操,茲惟事上之誠;知富貴克守之難,用保有終之吉。勉矣來效,往其欽哉。可特授依前檢校尚書左僕射,使持節婺州諸軍事,行婺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殿前都指揮使,保寧軍節度、婺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三百戶,仍賜衛聖忠果雄勇宣力翊戴功臣,散官、勳封如故。主者施行。
【翼祖皇帝冊文〈嘉四年〉】
維嘉四年歲次己亥十月壬戌朔十二日癸酉,孝曾孫嗣皇帝臣某,敢昭告於高祖翼祖簡恭睿德皇帝。伏以皇天眷命,興德造邦,始基之功,實自積累,獲嗣丕烈,敢忘翼勵?孟冬吉月,歲事既成,合祭以時,舉茲禮典。惟是備物,將以誠愨之心,神其歆之,錫以多福。謹以一元大武、柔毛、剛鬣、粢盛、薌合、薌萁、嘉蔬、嘉薦、醴齊,嚴恭備物,式薦虔心。高祖妣簡恭皇后劉氏配。尚饗。
【真宗皇帝冊文〈嘉四年〉】
維嘉四年歲次己亥十月壬戌朔十二日癸酉,孝子嗣皇帝臣某,敢昭告於皇考真宗膺符稽古成功讓德文明武定章聖元孝皇帝。伏以古之以孝而饗親者,氣節既至,感其思心,祠、礻龠、嘗、,禮以時舉。然猶未厭其志也,則又大合祖宗而享焉。顧惟小子,克守成業,治民事神,動有丕訓。是用躬執圭瓚,薦其芬芳。慨然如聞,來格來貺。謹以一元大武、柔毛、剛鬣、粢盛、薌合、薌萁、嘉蔬、嘉薦、醴齊,嚴恭備物,式薦虔心。皇妣章穆皇后郭氏、皇妣章獻明肅皇后劉氏、皇妣章懿皇后李氏配。尚饗。
【淑德皇后冊文〈嘉四年〉】
維嘉四年歲次己亥十月壬戌朔十二日癸酉,孝孫嗣皇帝臣某,敢昭告於皇祖妣淑德皇后尹氏。伏以彤管有煒,內德茂焉。清廟載嚴,合食爲重。十月惟吉,備物有容。威靈來臨,昭穆序配。薦以誠潔,神其顧思。謹以一元大武、柔毛、剛鬣、粢盛、薌合、薌萁、嘉蔬、嘉薦、醴齊,嚴恭備物,式薦虔心。尚饗。
【賜樞密使宋庠讓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嘉四年〉】
省表具之。朕以因時致享,克展於孝思;已祭受釐,大均於慶澤。乃眷耆明之哲,實予體貌之臣,肅臨事之有容,既交神而蒙貺。宜推異數,以示眷懷。雖嘉好謙,曷止成命?所讓宜不允。
【賜樞密使宋庠讓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
省表具之。卿蘊純和端愨之誠,富敏贍通明之學,惟時舊德,實我柄臣。當祀事之有成,廣慶恩而方洽,疇其封爵,錫以號名。茲爲寵章,蓋舉常典,無煩避讓,其往欽承。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樞密使宋庠讓恩命第一表批答口宣】
熙事既成,方大均於祭澤;寵章所異,宜首及於樞臣。當即往膺,勿煩衝讓。
【賜樞密使宋庠並河陽三城節度使判河南府文彥博加恩告敕口宣】
朕以饗親致孝,惠均恩。宜有寵章,以褒舊德。往欽新命,當體眷懷。
【閣門賜華原郡王允良感德軍節度使允初告敕口宣】
蔚爲賢王,陪我祀事。既膺福貺,宜被寵靈。往體予懷,祗服新命。
【賜皇弟奉寧軍節度使華原郡王允良讓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
朕合食祖考以昭孝,推恩宗族以展親,所以厚人倫,明教愛。卿以近屬,肅然在庭,能盡志以修容,不違禮而終事。方慶典之均洽,宜寵章之所先。好謙之懷,雖可嘉尚;已出之命,其往欽承。
【賜皇弟奉寧軍節度使華原郡王允良讓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
卿擢秀宗英,作屏王室。從我祠事,罄其齊明。因惠之均恩,示推仁而睦族。避讓之節,固已識於沖懷;敦諭既勤,宜往祗於成命。
【賜皇弟感德軍節度使允初讓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
朕因時孟冬,薦鬯清廟。蒙祖考之來貺,均慶賜以推行。乃眷宗藩,宜優寵數。蓋克遵於舊典,何過自於謙?其欽訓言,往服休命。
【賜皇弟感德軍節度使允初讓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
朕親款太宮,致饗列聖。蒙神貺其百福,思慶及於多方。乃眷宗藩,宜優異數。惟是便蕃之錫,式推敦睦之仁。嘉乃沖懷,形於懇避。禮有常節,無爲過恭。命之已行,難或中止。
【賜皇弟華原郡王允良感德軍節度使允初讓恩命第一表不允批答口宣】
卿以宗藩之近,參祀之嚴。爰疇乃勞,優以異數。宜思祗受,勿復固辭。
【賜皇弟華原郡王允良感德軍節度使允初讓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口宣】
卿以宗支之賢,陪廟祀之重。均茲慶典,遽述讓誠。命出已行,理難中止。所宜祗受,以副予懷。
?
●卷八十八·內製集卷七
【賜河陽三城節度使同】
中書門下平章事判河
南府文彥博加恩告敕詔
朕因孟冬之吉辰,饗太宮而合食,膺受神貺,推行慶恩。眷惟同德之臣,方處居留之任,宜優異數,少示眷懷。既敷告於外庭,其往祗於休命。
【內中福寧殿開啓享預告】
道場青詞〈嘉四年十月十九日〉
伏以宗廟之嚴,祭爲重,乃卜孟冬之吉,躬修合食之儀。仰企上靈,冥孚陰佑,俾克成於盛禮,冀永錫於純禧。式展孝思,用膺神貺。
【在外五嶽四瀆四海並】
諸神廟等處謝享禮
畢祝文〈十月十九日〉
屬者卜吉孟冬,致饗清廟。聖靈來格,福祉沓臻。荷神貺之不違,俾縟儀之克舉。敢忘神報?達此明誠。
【泗州塔下並峨嵋山開啓】
謝享禮畢道場齋文
茲者冬物告成,因饗親而達孝;神釐來貺,既均慶之以時。惟盛禮之弗違,荷巨慈之旁佑。即靈場而申報,冀冥鑑之孔昭。薦此誠明,期於福應。
【太平興國寺開先殿開啓孝明皇后忌辰道場齋文〈十一月一日〉】
伏以柔明之範,瞻厚德而已遐;感慕之思,託洪慈而申薦。載嚴寶殿,恭啓貝函。惟淨福之是資,冀靈遊之永佑。
【太平興國寺開先殿開啓孝明皇后忌辰道場功德疏右語】
右伏以真覺之慈,應物溥示於能仁;孝思之感,以時式臨於諱日。俾延淨侶,交奏梵功。冀承勝利之因,永獲冥深之佑。
【賜西南蕃蠻人張光現等敕書〈十一月三日〉】
汝世守邊疆,遠輸忠順。時修職貢,附達款誠。載嘉勤恪之心,宜示褒優之錫。
【賜宰臣富弼乞退不允批答】
省表具之。夫知人之明,可謂難矣;而任賢之術,茲豈易哉?若乃聽之不聰,信之不篤。施設之方未盡,弗極其材;遲速之效有時,莫能少待。則被其任者實亦艱歟。卿以純一忠亮之誠,蘊宏深遠大之業。朕虛己以聽,推心仰成。至於一二之臣,是惟同德;下逮衆多之論,曾靡間然。方將甄敘賢愚,修明法度,務究本根而更治,不求歲月之近功。期於有成,茲乃予意。奈何中道而將止,夫亦奚託以爲辭?矧上下既交,寧有不通之志;而君臣相遇,豈爲易得之時?當體餘懷,勉安厥位。所乞宜不允。
【賜外任臣寮進奉助享銀絹等敕書】
朕卜吉孟冬,合食清廟,禮樂交舉,臣工畢從。嘉守土之修官,鹹以時而來助,各以其物,粲然在庭。載省勤誠,良深嘆尚。
【賜觀文殿學士禮部尚書王舉正乞致仕不允詔〈十一月十四日〉】
夫朝廷之廣大,賢雋之衆多,必有皤然耆壽之臣,以當上所優禮之異。或事思所訪,則有老成;俾時之式瞻,以爲人望。故禮雖七十,猶有不得謝者焉。卿懿文高行,有君子之風;清節令問,爲當世所重。閱書祕殿,日侍清閒,進讀經筵,坐論道德,固非有官司之責,筋力之勞。宜思少安,副我眷待。
【鎮潼軍華陰縣雲臺觀修整真宗皇帝御容等殿今已了當扶請御容入本殿奉安祝文〈十一月十四日〉】
屹爾名山,斯爲福地。翼然寶構,式奉威靈。繕完既新,考卜惟吉。鑑茲懇至,永以妥安。
【鎮潼軍華陰縣雲臺觀修整聖祖及真宗御容等殿今已了當乞請御容入本殿奉安青詞〈十一月十四日〉】
伏以靈峯甚峻,仙宇載嚴。爰考吉辰,奉寧真聖。式申祗告,昭鑑乃誠。
【賜相州觀察使劉從廣進奉乾元節馬詔】
卿蔚有敏材,膺於寄任。遠瞻壽節,效乃誠勤。在庭之獻肅陳,事上之忠可見。省閱之際,嘉嘆不忘。
【賜觀文殿大學士尚書戶部侍郎知定州龐籍乞退不允詔】
敕龐籍:省所札子,奏以年齒衰殘,自去年七月後,累奉表及札子,輸瀝懇誠,尋蒙差知定州,亦曾面告,氐乞一年,許賜請老歸第,伏望早賜差人承替,得遂前懇事,具悉。夫難進易退,雖士節之甚美;而尚賢優老,亦朝家之所先。故《禮》稱引年,而有不得謝。卿以雋德,爲時舊臣。柬於予衷,任以方面。材猷甚壯,視聽方強。矧夫邊候無虞,民事尤簡,固可以偃息藩屏,養頤精神。而遠慕昔賢,願還官政。雖止足之意,誠可尚於高懷;而眷遇之深,難遽從於來請。所乞宜不允。故茲詔示,想宜知悉。冬寒,卿比平安好?遣書,指不多及。
【賜河陽三城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河南府文彥博辭加恩不允詔〈十一月十七日〉】
敕彥博:省所上表,陳讓享禮畢加恩事,具悉。朕屬者潔齊精誠,薦見宗廟。蒙神之貺,受福孔多。推慶賜以大行,均中外而鹹及。矧我同德,乃時舊臣。惟體貌之隆,宜加於異數;而褒優之意,未稱於予衷。嘉讓節之甚勤,顧成命之難止。所讓宜不允。故茲詔示,想宜知悉。冬寒,卿比平安好?遣書,指不多及。
【賜樞密使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宋庠讓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口宣】
卿陪祀疇勞,啓封加命。再形懇讓,深識沖懷。顧定志之弗移,宜承命而毋忽。
【西太一宮開啓祝聖壽年交金道場青詞〈十一月二十三日〉】
伏以萬物堅成,樂歲功之斯就;四時迭運,荷乾施之無窮。爰即靈場,載啓科式。薦以芬芳之潔,通於杳默之神。伏願威鑑昭臨,福禧穰集。固穹隆之壽歷,延綿永之皇圖。下逮羣生,鹹均餘佑。
【萬壽觀寧華殿開啓溫成皇后忌辰道場青詞〈十一月二十九日〉】
伏以妙道無方,推乎善應;清真昭格,通以明誠。追內則之有儀,藹餘芳而未遠。式臨諱日,俾按醮科。爰即琳宮,肅延羽士。冀資冥福,永助仙遊。
【閣門賜許懷德張茂實告敕口宣】
卿素稱忠勇,備著勞能。俾更旄節之榮,仍董貔貅之旅。往膺寵命,其體眷懷。
【賜觀文殿學士禮部尚書王舉正乞致仕不允詔〈十一月二十九日〉】
卿精深之學,足以待問;清懿之望,足以鎮浮。向從守藩,念遠賢之在外;來侍經席,冀開予於未聞。惟道德之所資,非耆舊而誰處?雖引年之制,禮固有常;而愛老之心,予寧敢怠?所宜勉近醫藥,輔安精神。期臻壽康,以副虛佇。所乞宜不允。
【賜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張茂實赴闕生料口宣〈十二月六日〉】
卿遠趨召節,方屆都城。惟茲餼品之豐,式舉彝章之舊。往祗寵錫,式體眷懷。
【班荊館賜契丹賀正旦人使到闕御筵口宣〈十二月九日〉】
卿等歲元茲始,鄰好時修。載馳使傳之勞,方次都門之近。宜申頒錫,式示眷懷。
【賜侍衛親軍馬軍副都指揮使張茂實讓恩命不允詔〈十二月十五日〉】
卿蔚有材武,稱於周行。早罄忠力,膺予寄任。自分齊鉞,屢易名邦。俾更節制之權,入總禁嚴之旅。捍城宿衛,皆汝職焉。載閱來章,雖嘉讓節;趨祗成命,宜體眷懷。所讓宜不允。
【內中福寧殿開啓天慶節道場青詞】
伏以新陽協律,肇正於歲端;嘉節紀時,蓋遵於國典。載嚴祕殿,遐企上真。薦茲蠲潔之誠,杳達清冥之應。冀承靈貺,永佑皇圖。
【內中福寧殿罷散天慶節道場青詞】
伏以元符肇貺,先聖是膺。紀爲令節之名,著乃仙科之式。用嚴禁密,恭薦芬。冀真馭之昭臨,貺嘉祥而茂集。基圖永固,動植均休。
【賜新除建雄軍節度使依舊殿前都指揮使許懷德讓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十二月五日〉】
省表具之。卿拔從行伍之微,董我師徒之衆。嘉爾勞舊,優之寵榮。乃思功效之未彰,能形避讓之衝懇。已行之命,其往欽承。事上之忠,無或怠忽。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內中御侍以下賀皇帝年節詞語】
妾等忝言:伏以堯官謹歷,萬物惟新;夏數得天,四時以正。恭惟尊號皇帝陛下,睿明稟哲,慈儉保邦。正朔頒行,極舟車之所至;仁恩溥及,順天地以發生。妾等忝備掖庭,獲瞻黼座。順三微之首月,祝萬壽於無疆。
【賜夏國主進奉賀正旦馬駝詔】
王正首歲,玉曆頒春。眷惟繼世之忠,克效守藩之職。勤修時貢,來旅明庭。言念傾輸,良深嘆獎。
【賜起居舍人知制誥劉敞等獎諭詔〈十二月九日〉】
敕劉敞:省所進享詩事,具悉。,大祭也,禮久闕焉。朕因時孟冬,躬薦圭鬯。永惟祖考之烈,格於天地;禮樂之盛,昭乎物容。宜有儒學之臣,形爲頌嘆之美。卿議論宏博,辭章爛然。敷訓告以代予言,是惟其職;發揄揚而稱上德,聊見餘才。省閱已還,嘉尚良切。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賜刑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錢象先等獎諭詔〈十二月九日〉】
敕象先:省所進享詩事,具悉。,大祭也,禮久闕焉。朕因時孟冬,躬薦圭鬯。永惟祖考之烈,格於天地;禮樂之盛,昭乎物容。宜有儒學之臣,形爲頌嘆之美。覽奏篇之來上,慶熙事之有成。文采可觀,嘆嘉於再。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賜屯田員外郎國子監直講梅堯臣獎諭敕書〈十二月九日〉】
敕梅堯臣:省所進享詩事,具悉。汝行懿而粹,學優而純,而詩自名,爲衆所服。況乃詠祖宗之功德,述禮樂之聲容,宜被朱弦,以薦清廟。載披來獻,深用嘆嘉。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賜西京作坊使知麟州王慶民獎諭敕書〈十二月十七日〉】
敕王慶民:省所奏“準密院札子節文,以臣撰成麟、府二州絹圖一面,並序目二冊,詣闕上進”事,具悉。古之用兵者,必因地形制方略,然後可以策勝敗之算,運奇正之謀。爾以材武之資,有明敏之識,自膺柬寄,出守邊封。而能周知山川險易之形,歷覽亭障屯防之要,列爲凡目,粲爾條陳。不惟指掌於披圖,足以因時而制變。遽茲來上,深體乃忠。省閱以還,嘆嘉曷已。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集英殿告遷宣祖皇帝昭憲皇后御容赴奉先禪院慶基殿奉安祝文】
伏以祖烈昭宣,威神緬邈。顧祠庭之夙敞,崇寶構以載新。冀即妥安,永申嚴奉。
【奉先禪院法堂上告遷宣祖皇帝昭憲皇后御容赴內中奉安祝文】
伏以早嚴寶殿,以佇神遊。今奉威靈,即安清禁。仰惟鑑格,歆此精衷。
【景靈宮奉真殿開啓真宗皇帝忌辰道場看佛經都功德疏語】
伏以威神在天,奉真遊而時格;覺慈宣化,敷慧福以無窮。追諱日之甫臨,演祕言而申薦。永ム仁佑,式慰孝衷。
【景靈宮奉真殿真宗皇帝忌辰道場看道經都功德疏語】
伏以琳宮嚴敞,奉真馭以來臨;寶笈飛華,演靈篇而甚祕。式屆遏音之日,載深濡露之懷。遐薦福因,永資道蔭。
【景靈宮廣孝殿章懿皇后忌辰道場看佛經都功德疏語】
伏以諱日斯臨,孝心增感。永慕至慈之德,載瞻大覺之雄。既集善因,遐資福果。
【景靈宮廣孝殿章懿皇后忌辰道場看道經都功德疏語】
伏以春露既濡,孝思罔極。即仙庭之祕邃,誦金簡之精微。仰冀清真,永資遐福。
【賜新除建雄軍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使許懷德讓恩】
命第一表不允批答口宣
卿以宿衛之勤,勞能備著。俾移使節,式示眷懷。宜體優恩,勿持堅讓。
【賜新除建雄軍節度使殿前都指揮使許懷德讓恩命第二表不允斷來章批答口宣】
卿夙推才武,久擁節旄。俾易名藩,用申優遇。無煩固避,往服新恩。
【正月五日賜賀正旦人使內中酒果口宣〈嘉五年〉】
卿等夙將信聘,來結鄰歡。方申宴飫之豐,式示眷懷之意。芳醪嘉實,宜厚寵頒。
【皇帝回契丹皇帝賀正旦書】
正月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闕下:歲端更始,順陽律以布和;信聘時修,講鄰歡而增固。閱書言之勤好,加篚幣之腆豐。感戢所深,述宣罔既。今懷化軍節度使耶律嘏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白。
【皇帝回契丹皇帝達皇太后賀正旦書】
正月日,伯大宋皇帝致書於侄大契丹聖文神武睿孝皇帝闕下:玉曆頒時,寶鄰交聘。兼馳使日,別枉信函。載傳慈懿之言,益固講修之好。顓布侍次,達此誠。今歸德軍節度使耶律思寧等回,專奉書陳謝。不宣。白。
【賜觀文殿學士尚書右丞田況乞致仕不允批答〈嘉五年正月八日〉】
省表具之。卿德量足以容衆,材識足以濟時。蔚然君子之風,綽有大臣之體。自嬰疾恙,求解樞機。朕心惻然,深以爲惜。乃惟書殿之清職,自非耆哲而弗居。俾從優遊,以便頤養。所期福善之理,當蒙勿藥之休。還來輔予,以盡賢業。遽形引謝,良異眷懷。所乞宜不允。
【皇第九女封福安公主制〈正月二十四日〉】
門下:朕稽有國之彝章,著皇女之稱謂。取其主以同姓,所以見王體之尊;必也錫之美名,所以彰禮命之寵。載涓吉日,敷告在庭。皇第九女岐嶷之姿,有生知之異稟;柔順之質,得天性之自然。方嚴保傅之規,以養肅雍之德。俾遵舊典,褒以微章。嘉乃妙齡,盛哉儀服。考僉言而惟允,非予意之敢私。於戲!隆仁恩以厚親,茲惟教愛;習圖史而循法,ム乃夙成。祗若訓言,往膺渙渥。可封福安公主,仍令所司擇日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皇第十女封慶壽公主制〈正月二十四日〉】
門下:《詩》紀王姬之盛,車服之制甚嚴;漢優帝女之儀,湯沐之封並列。蓋敦國體,匪曰親私。惟始被於寵章,常推擇於嘉號。載稽成憲,誕告外庭。皇第十女寶婺分暉,仙源襲慶。天姿異稟,溫而有儀。姆教不煩,生而知善。方居妙歲,蔚有令猷。朕仰承燕翼之謀,膺茲蕃衍之祉,俾新禮命,式示褒榮。於戲!寵秩既崇,在乎有德;名稱甚美,享乃多休。祗服茂恩,勿忘明訓。可封慶壽公主,仍令所司擇日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內中御侍已下賀皇帝乾元節詞語〈正月二十六日。〉】
妾等言:正陽旅月,式符誕聖之期;令節稱觴,共獻無疆之壽。伏惟尊號皇帝陛下,法堯聰睿,躬禹儉勤。厚德溥於黎元,至仁同於覆載。舟車所及,聲教鹹均。罄茲率土之濱,共效之祝。妾等欣逢嘉會,獲侍嚴宸。敢望清光,恭陳善頌。無任歌時樂聖歡呼激切之至!
?
●卷八十九·內製集卷八
【乾元節謝內中露香表】
嘉五年正月二十六日〉
伏以清穹眷佑,皇緒丕隆。方陽月之正時,屬誕辰而著節。仰瞻霄極,薦此芬馨。冀膺敷錫之祥,永保延鴻之慶。
【乾元節謝內中真宗皇帝表〈正月二十六日〉】
伏以嘉名著節,載誕紀辰。永惟涼眇之躬,獲荷顯休之業。動遵聖訓,期保慶基。怵惕之懷,孝思罔極。
【乾元節謝內中章獻明肅皇太后章懿皇太后章惠皇太后表〈正月二十六日〉】
伏以天陽正候,壽節紀時。深惟載育之恩,緬慕至慈之德。敢忘翼勵,期保延鴻。
【賜樞密副使右諫議大夫張乞解罷第一表不允批答〈正月二十九日〉】
省表具之。朕惟一二左右之臣,出納樞機之命,必有同德,爲時老成。卿質厚器閎,材優識敏。風力甚勁,晚而不衰。議論有稽,言而必中。朕所體貌,民之具瞻。豈宜退徇謙沖,自厭繁務,盡瘁事國,矧惟素懷?推心仰成,當體予意。所乞宜不允。
【除文彥博易鎮判大名府制〈二月十五日〉】
門下:朕惟將相之崇資,是爲文武之極選。隆其名器,所以重朝廷;列於蕃宣,所以屏王室。矧乃居留之任,必屬老成之人。爰擇剛辰,敷告有位。具官文彥博,器閎而厚,識粹而明。學得其方,通古今而知要;才周於物,適大小以惟宜。自奮發於聲猷,早更揚於中外。居則參裨乎國論,出則宣暢乎皇威。兩踐臺司,首當柄用。賢愚式序,舉百職以鹹修;綱紀甚明,贊萬機而至悉。自懇避鈞衡之任,出司管鑰之嚴,逮此逾時,蔚然休問。眷言邦哲,實簡予衷。是用更其擁節之榮,委以別京之重。勁兵所宿,實資總制之權;雅俗惟淳,兼賴撫綏之政。於戲!與國同體,是謂股肱之良;惟民具瞻,方隆師尹之望。顧我舊德,豈煩訓辭?往其欽哉,祗服休命。可特授依前檢校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潞國公,行陝州大都督府長史,充保平軍節度使,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司事,充大名府路安撫使,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五百戶,功臣、散官、勳封如故。仍放謝辭,發赴本任。主者施行。
【除李昭亮檢校太保判定州制〈二月十五日〉】
門下:嚴師律以宣威,是爲將率之事;謀王體而坐論,必屬廊廟之臣。惟二柄之是兼,蓋一時之首選。顧於寄任,宜副倚毗。爰告外庭,式揚休命。具官李昭亮,資質純厚,器識通明。世有勳庸,蔚爲舊德。家傳韜略,濟以美材。爰自壯齡,早膺獎擢。訓齊士伍,號令信於恩威;宿衛朝廷,勤勞著於夙夜。屢被蕃宣之寄,實資鎮撫之才。惟留鑰之別都,乃宿兵之重地。歲時滋久,譽望益嘉。眷言中山,還爾舊治。是用易以將旄之寵,增其帝傅之崇。於戲!宣國威靈,用綏寧於邊鄙;求民疾苦,以班佈於教條。俾無北顧之憂,惟我老成之倚。往踐厥位,時惟欽哉。可特授檢校太傅,依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行兗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泰寧軍節度使,充定州路都部署,兼安撫使,判定州,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三百戶,功臣、散官、勳封如故。仍放謝辭,發赴本任。主者施行。
【除李端懿寧遠軍節度使知澶州制〈二月十八日〉】
門下:至治之時,常不忘於武備;用兵之要,在先擇於將臣。《禮》、《樂》、《詩》、《書》,必資於學;智、信、嚴、勇,又兼以仁。是惟難才,豈不慎選?用諏剛日,敷告外庭。具官李端懿,器質宏深,資識敏茂。地聯近戚,無富貴之驕;世濟美材,躬儒素之行。粵從壯歲,綽有令名。學問足以與謀,忠信可以事上。而〔能〕克勵名節,靡皇宴安。每思報國以有爲,嘗請治民而自效。北州之政稱最,東土之人甚思。惟留務之是居,顧歷時而頗久。俾加褒進,爰考僉同。是用寵以節旄,委之蕃翰。於戲!爲政而先無擾,所以靖民;除戎以戒不虞,是宜有素。ム乃通明之略,副予柬任之懷。往惟欽哉,膺此休渥。可特授依前檢校刑部尚書,充寧遠軍節度使,知澶州,加食邑七百戶、食實封三百戶,散官、勳封如故。主者施行。
【賜禮部侍郎參知政事曾公亮乞罷不允詔〈二月十八日〉】
卿以敏識精學,參贊萬務。雋德茂行,表儀百僚。而思慮之勞,偶嬰疾恙。藥石之效,聞比康平。嘉謀話言,日以虛佇。封章屢上,引避甚堅。豈未體於眷懷,而每煩於開諭?宜專輔養,以副倚毗。所乞宜不允。
【賜新除寧遠軍節度使李端懿讓恩命第一表不允斷來章批答口宣〈二月十八日〉】
卿聯國懿戚,惟時美材。久居留使之權,俾委將旄之任。載嘉衝挹,思避寵榮。宜體眷懷,無煩牢讓。
【閣門賜新除寧遠軍節度使知澶州李端懿告敕口宣〈二月十八日〉】
卿世胄聯華,資材甚茂。早膺器使,頗著聲猷。俾進總於中權,式增榮於戚里。所宜祗服,以體眷懷。
【賜新除工部尚書知秦州張方平陳讓不允詔〈三月十六日〉】
卿識茂器閎,智優學博。施於有用,謂靡不宜。乃眷西陲,最爲重地。惟撫綏備禦之任,必通明敏給之才。予難其人,於爾爲得。委遇之意,則惟其勤。避讓之誠,夫何於再?勉祗其往,當體朕懷。
【賜樞密副使尚書禮部侍郎程戡乞退休第二表不允批答〈三月十六日〉】
省表具之。朕惟朝廷之禮廣大,材賢之士衆多,必有耆哲之臣,以爲時望之重。卿早被獎擢,藹然聲猷。參聯鈞輔之崇,協贊樞機之要。履躬之懿,久見於純誠;事上之忠,志期於盡瘁。顧方深於毗賴,而懇避於寵榮。封章繼來,敦諭亦至。引年以禮,雖嘉止足之賢;優老虛懷,未忘眷遇之意。往安厥位,宜體予衷。所乞宜不允。
【大相國寺大殿上開啓爲民祈福道場齋文〈五月三日〉】
伏以南薰被物,方茲長育之期;西覺稱雄,允賴慈仁之濟。俾延淨侶,虔啓法筵。冀迎百善之祥,普洽萬生之衆。
【賜宰臣富弼第二表乞退不允批答〈五月十五日〉】
省表具之。卿事君一心,憂國百慮。簡拔寒俊,而多得遺才;慎重賞刑,而惟恐過舉。蔚然德業,方厚倚毗。而綱憲之司,異同興論。或事非大體,或言涉難明。因其捃摭於至微,益見始終之無過。雖開廣言路,務在兼容;而進退大臣,豈當緣此?所宜篤卿自信之志,成朕不惑之明。渙然無疑,來複厥位。所乞宜不允。
【賜宰臣富弼乞退第四表不允斷來章手詔〈五月二十四日〉】
省四上表乞解機務事,具悉。朕力排讒構之言,兼採紳之望,委卿以重任,待之以不疑。惟致治之至難,方同心而共濟。勉以無怠,庶幾有成。而執法之臣,以言爲職。議既不一,理難必從。遂其好勝之私,因於積忿而發,事緣藹昧,語涉中傷。遽罷憲司,以釋羣惑。雖朕之不明不敏,既能爲卿而辨之;而卿亦何嫌何疑,遂將去朕而不顧?避辭已確,敦諭亦勤。其體予懷,復安爾位,使天下曉然知朕任賢而勿貳也。所乞宜不允,仍斷來章,付富弼。
【賜樞密副使張生日詔〈五月十九日〉】
卿以業履之清優,任樞機之密勿。餘所禮遇,時之具瞻。爰屆誕辰,俾加慶賜。
【賜荊湖北路救濟饑民知州獎諭敕書〈五月二十七日〉】
夫修人事所以御天災,安吾民豈不在良吏?爾學優從政,職任治人。因凶歲之疫飢,體詔書之隱惻。既免罹於殍饉,仍不夭於札瘥。再惟敏事之材,深得卹荒之禮。第課來上,予心所嘉。宜有褒章,以旌善績。
【賜河陽三城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文彥博進奉謝享加恩詔〈六月十七日〉】
《詩》雲君子邦之基,《記》曰大臣民之表。予所寵異,禮宜優隆。乃因祭福之均恩,首效駿良而來獻。載惟誠恪,深用嘆嘉。
【賜定國軍節度使知幷州梁適進奉謝恩馬詔〈六月十七日〉】
大滷之雄,中權爲重。時有舊老,柬於予衷。寵之旄鉞之榮,委以蕃宣之寄。效駿良而來獻,將誠愨之甚勤。省覽已還,嘆嘉曷已。
【賜觀文殿大學士知定州龐籍進奉謝恩馬詔〈六月十七日〉】
書殿之職,號爲清優。舊德之臣,所宜寵異。乃求駿足,以副勤誠。曾非貴物之心,實體事君之節。省閱於再,嘆獎不忘。
【賜虔州觀察使定州路副都部署劉渙進奉恩謝馬詔〈六月十七日〉】
國家慎選材武,委之事權。優其寵榮,所以責效;厚其頒予,所以養廉。乃因物以達誠,見事上之惟恪。省閱於再,嘆嘉不忘。
【賜定國軍節度使梁適進奉謝恩馬詔】
卿惟時舊德,爲國將臣。推恩典以既優,俾家庭之增寵。乃輸良貢,以效誠勤。省閱以還,嘆嘉彌切。
【賜外任臣寮進奉賀享禮畢敕書〈六月十七日〉】
朕以孟冬卜吉,大祭申虔。惟熙事之既成,實庶邦之共慶。載披來貢,深見輸忠。省閱以還,嘆嘉良切。
【賜翰林學士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吳奎乞知青州不允詔〈七月二十一日〉】
卿強學博覽,足以通古今;嘉謀讜言,足以承顧問。朝夕獻納,餘有望焉。矧方委之劇煩,嬰以事任。懋乃賢業,宜有施於朝廷;奮乎壯猷,豈暇便於鄉里?其安爾職,深體眷懷。
【賜新除宣徽南院使檢校太保延路馬步軍都部署經略安撫使判延州程戡讓恩命第一表不允斷來章批答〈八月八日〉】
省表具之。乃者卿數上封章,懇辭樞要。兼引年而爲請,思還政以自頤。眷惟耆舊之英,誠久劇繁之任。俾增書殿之職,仍參講席之聯。是曰清優,豈忘顧遇?而進見之際,聰明未衰。乃遷使領之華,往重邊陲之寄。予意所屬,僉言允諧。雖衝尚之可嘉,惟成命之難止。所讓宜不允,仍斷來章。
【賜新除翰林學士依前禮部郎中知制誥權知開封府蔡襄上表乞依舊知泉州不允詔〈八月十五日〉】
卿學通古今,足以備獻納;政適寬猛,足以臨劇煩。而得材之難,顧常勞於選任;矧居外茲久,寧自逸於便安?是宜勉旃,來服新命。綽有餘力,夫何微疾之辭;居此寵名,固爲榮養之樂。其毋必讓,當體至懷。
【賜知建昌軍楊儀進奉銀珠稻米敕書〈八月十六日〉】
勸力農而務本,惟汝之官;登嘉穀以告豐,乃時之瑞。粲然良實,來效貢囊。載惟修職之勤,式緩憂民之意。省閱於再嘆,尚不忘。
【賜右諫議大夫知梓州呂居簡進奉乾元節無量壽佛一幀敕書〈八月十六日〉】
壽觴紀節,罄率土以均歡;妙像有儀,獻無疆之善祝。嘉乃愛君之意,見於事上之恭。省閱以還,嘆嘉良切。
【賜屯田員外郎王公袞獎諭敕書】
曏者長人之官,備盜不謹,害我命吏,驚茲遠民。汝於斯時,能奮厥效,督捕甚急,饋餉有方,致茲兇徒,卒就擒戮。第功來上,覆實不虛。載嘉勤勞,深用褒嘆。
【東太一宮立冬祝文〈九月二十四日〉】
四時適序,萬物堅藏。嘉歲事之有成,ム神休之是賴。承茲靈貺,報以吉蠲。惟冀享誠,益敷多佑。
【延福宮性智殿開啓皇后生辰道場齋文〈九月二十四日〉】
伏以坤德流徽,式臨於誕日;貝文宣妙,恭仰於巨慈。載嚴祕邃之庭,駢集清修之侶。冀資壽福,特啓靈場。伏願毫相分光,法雲假蔭。憑茲勝利,永保遐齡。
【延福宮性智殿開啓皇后生辰道場密詞〈九月二十六日〉】
伏以寒律正時,適臨於良月;曾沙誕慶,爰紀於嘉辰。夙清祕殿之嚴,並集祗園之侶。冀因勝利,延錫禧祥。永輔坤儀,益隆壽祝。
【故贈濮王允讓十月九日拆攢祭文〈九月二十六日〉】
日月惟吉,山川既佳。啓茲攢塗,往即襄事。顧歆薄奠,宜體哀。
【故贈濮王允讓十月十八日起靈祭文〈九月二十六日〉】
儀物既備,川塗甚夷。往即佳城,卜茲吉日。靈其顧享,副此哀懷。
【故贈濮王允讓十月二十日下炅祭文〈九月二十六日〉】
惟靈稟德甚茂,享年不遐。餘心所哀,卹典斯備。往即安宅,享茲克誠。
【撫問護葬使向傳式詔〈九月二十六日〉】
葬之爲禮,古所重焉。方將事以在塗,顧勞心於祗役。眷賴之意,不忘於懷。
【撫問西京並汝州路礻付葬隨護宗懿已下敕書〈九月二十六日〉】
日月惟吉,川塗匪遐。顧襄事之有期,嘉送終之盡禮。勞勤備至,眷矚良深。
【撫問尚宮沈氏敕書〈九月二十六日〉】
而旌就道,霜露戒時。載惟將護之勞,無怠祗勤之意。
【撫問西京並汝州路管勾修墳並沿路巡檢道路及管勾一行靈輿程頓排辦等朝臣使臣內臣等敕書】
卜吉趨時,送終備物。顧風霜之方厲,念事役之爲勞。
【賜宰臣富弼上第一表乞解罷機務不允批答】
省表具之。夫宰相之事,非可以歲月考而一二數也。其在朝廷,選賢任能而各得其職;下俾民俗,遷善遠罪而不知其然。至於法度修,紀綱正,然後相與慎守而安行之,以臻於治。此朕所以虛心一意,日有望於卿者也。今事有緒而卿辭焉,豈朕德之不明,將顧時之不可?中道而止,夫何謂哉?俾予獲用材不盡之譏,而卿涉苟安自便之計,予所不取。卿其勉焉。所乞宜不允。
賜宰臣富弼上第三表乞解
罷機務不允斷來章批答。
省表具之。卿博通古今之學,深達治亂之原,德業之隆,名稱甚盛。朕方虛己而任,不愧知人之明。而自秉鈞衡,宣勞夙夜,惟是小大之政,損益施設,惟卿之爲;罰罪賞功,進退能否,惟卿之聽。時有異論,豈無多言;一切屏之,惟卿之信。若乃恭己南面,庶幾輔予,享其成功,登於至治,亦惟卿之圖。其三者,人君之所難,予罔敢忽;其一者,在卿之不止,庶克有成。而無名屢辭,實所難諭。卿其體茲至意,究乃素懷。所乞宜不允,仍斷來章。
?
●卷九十·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一
◎表狀札子二十五首
【諫院謝賜章服表〈慶曆三年九月〉】
臣某等今月日準閣門告報,奉聖旨,來日改賜章服者。臣等尋以列狀,具言供職以來未有能效,不敢即受,乞賜停寢。明日朝於垂拱,退立簾下,俟命不報。方共彷徨,未知進退,而閣門吏已迫臣等入對。及見於延和,有司贊使俯伏受命。臣等不勝惶恐,趨出以辭。伏蒙遣中使宣諭,雲出自宸衷,並不因臣僚薦舉,不得辭讓。臣等知君命甚寵,不可必讓,因退而拜受。俯伏之際,竦動羣臣。伏惟陛下聖德仁慈,優容臣下。凡有上殿者,多因事陳述,自乞章服。故陛下不因臣等奏事之時,特召賜見,又宣明命,告以出自宸衷。蓋不欲使臣等雷同僥倖之流,而爲外人譏議。乃知陛下愛惜臣等,至於如此。臣等愛君憂國之勤,自宜如何?伏惟天地之恩,無物可稱,欲申報謝,惟有至誠。今陛下以一章服賜臣等,尚不欲令外人所非。伏況陛下上承社稷之重,下制元元休慼之命,舉動得失,所繫者大。則臣等固當事無大小,一一規正,致陛下纖過小失不見於外。然後可以稱臣等報君之心,如陛下所以愛惜臣等之意。臣等無任。
【辭召試知制誥札子〈慶曆三年十二月〉】
臣今早準中書傳指揮,令臣到聚廳處,尋問得有聖旨,令臣就試。伏念臣自忝諫垣,言事無狀,日月未久,恩渥已頻。凡朝廷任用非人,僥倖幹進,在於臣職,皆所當言,豈有自爲僥倖,以冒榮寵?其召試指揮,伏乞特賜追寢。取進止。
【辭召試知制誥狀〈慶曆三年十二月〉】
臣今日準中書召臣,聞有聖語,令臣就試,已曾略具札子辭免。退而循省,未止憂驚。伏念臣本乏才能,豈堪任用?誤蒙聖獎,擢在諫垣。竊自思維,無以論報,但竭愚慮,知無不爲。凡奸邪在朝,僥倖求進,多以激訐沽名,未察臣心,粉然議誚。臣亦自省忠國之節,特惟陛下知之,而可畏之言,何由悉辨!但誓不敢幹進,庶幾久乃自明。今若驟覓寵榮,越次升用,則是譏議者謂臣向之所爲,果是沽激,本非爲國而去惡,但務傾人而進身。不惟使今後朝廷擢用忠言之臣,不以自明而取信,兼恐小人見言者得進既速,則各務奔趨。一長其風,遂成偷弊。蓋上幹於國體,非止徇於臣私。況臣供職未久,言效無聞。方今百度未修,四夷多事,言者正當以失職坐黜,豈可以亡狀遽遷?其召試之命,必望特賜追寢。緣臣早來爲中書催召,倉卒之際,論述未詳,謹再具狀奏聞。
【辭直除知制誥狀〈慶曆三年十二月〉】
今月六日,準中書召臣試,尋曾具札子並奏狀辭免。今日忽聞已有聖旨,更不召試,直除知制誥者。伏以聖恩優異,至寵至榮。臣所以敢茲懇請者,蓋以上系朝廷任人之體,非專臣子飾讓之私。唯冀聖明,察臣悃忄。竊以朝廷進用臣下,患忠邪不分。欲辨忠邪,須核情僞。今一言事之臣得速進,則小人好進紛然,爭以口舌爲事,至其甚弊,理難抑絕。則後來有讜言之士,必雷同以幹進見疑,使君子、小人,情僞何別?故臣以謂任人之體,惟言事者不可以速冒寵榮。臣累得對便殿,奏事之際常陳此說。伏況臣供職已來,日月未久,幸值陛下切於求理,優容直言。然而夷狄未賓,盜賊未息,官吏未汰,黎民未蘇,以事考言,其效安在?而數月之內,恩典頻仍,當黜而升,宜罰而賞。繫於國體,則如前所陳;揣於臣私,則自知若此。且夫設官賦祿,本以勸善。擢臣一人,好進者得以奔趨,無勞者皆容忝冒,所損已多。伏望聖慈憫臣愚訥,直降恩命,特賜寢停。
【辭免第二狀〈慶曆三年十二月〉】
昨以準中書札子,爲臣累辭恩命,奉聖旨,不得辭讓者。伏以臣之事君,有誠無飾。若理必當受,則豈敢虛辭,上煩聖聰,自陷矯詐?蓋臣所陳述者,上系朝廷事體,非獨專徇臣私。如臣之愚,本以言事者速進,則僞言者誘以爭趨。今若辭讓而不獲,則僞讓者終於得進,損之又損,不如不辭。臣猥以非材,已在言責。若陛下欲擢臣以責效,則今所居之職,自足展效,但患無能;若以寵典爲賞勞,又無可賞。伏況此來恩命,特出聖心,臣子至榮,人所願得。苟非深思熟慮,理須避讓;豈敢固自稽遲,以幹典憲。伏望聖慈察臣至誠至懇,所除誥敕,早賜追還。
【舉呂溱自代狀〈慶曆三年十二月〉】
準先降敕節文:應兩省臺官尚書六品已上、諸司四品已上,授官訖,具表讓一人自代,於閣門投下,方得入謝者。
右臣伏見著作郎、直集賢院、知蘇州呂溱,首登辭科,素有文學。不肯碌碌,以希例進,請補外郡,躬勤政事,今蘇州治狀,爲兩浙第一。臣嘗與溱同在館閣,聞其論議,服其度量。材美甚衆,非臣所如。擢以代臣,庶允公議。謹具狀奏舉以聞。
【謝知制誥表〈慶曆三年十二月〉】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右正言、知制誥者。伏以王者尊居萬民之上,而誠意能與下通,奄有四海之大,而惠澤得以遍及者,得非號令告詔發揮而已哉!然其爲言也,質而不文,則不足以行遠而昭聖謨;麗而不典,則不足以示後而爲世法。居是職者,古難其人。乃以愚臣,而當此選。臣某〈中謝。〉伏惟尊號皇帝陛下,茂仁聖之姿,荷祖宗之業,日慎一日,曾未少懈。而自羌夷負固,邊鄙用師,勤儉率先於聖躬,焦勞常見於玉色。雖有憂民之志而億姓未蘇,雖有欲治之心而羣臣未副。故每進一善,則未嘗不欲勸天下之能;每官一賢,則未始不欲盡人材之用。雖以爵祿而砥礪,尚須訓誡之丁寧,尤假能言,以諭至意。可稱是者,不又艱歟?伏念臣雖以儒術進身,本無辭藝可取,徒值曏者時文之弊,偶能獨守好古之勤,志欲去於雕華,文反成於樸鄙。本懼不適當世之用,敢期自結聖主之知?陛下獎之特深,用之太過。此臣所以懇讓三四,至於辭窮。而天意不回,寵命難止,尚慮頑然之未諭,更加使者以臨門。恩出非常,理難屢黷。及俯而受命,伏讀訓辭,則有必能復古之言,然後益知所責之重,夙夜惶惑,未知所措。伏況文字之職,廁於侍從之班,在於周行,是爲超擢。不徒揮翰以爲效,自當死節以報恩。惟所使之,期於盡瘁。
【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
使謝上表〈原闕慶曆四年八月〉
【謝獎諭編次三朝故事表〈慶曆四年九月〉】
臣修言:今月二十八日,進奏院遞到詔書一道,以臣前奉詔編次《三朝故事》成,上進訖,特賜獎諭者。聖後當天,孝循先志,嘉與左右,奉爲大法。成編上聞,懼不稱旨,蒙詔溫諭,以榮以悸。臣某〈中謝。〉臣聞藝祖造邦,翕受駿命,文綏武服,震萬方,十七年間,大業以定。神宗享御,睿謀獨斷,照奸以察,用賢以誠,政清法明,夷夏安樂。章聖紹衣上下,錯國既安,玉帛走於庭,犀革於庫,刑賞有典,禮樂有經,草木人靈,鬯懋歡喜。恭惟皇帝陛下以甚盛之德,位久大之業,日旰坐朝,昧爽思道,置器安處,納民大中。尚惟一祖二宗之遠謨,有百世無疆之丕訓,君臣所以固附,天人所以調諧,法令所以必行,邦國所以從,天垂日皎,布在方冊。爰詔近侍,採摭要實,祕在大府,用裨聖政。蓋守成念夫至艱,孝者先乎善繼,睿心遠紹,振古與偕。臣親被上音,適終論次,慮失煩簡,隕越待罪。聖度兼貸,錫以褒言。誓捐微軀,仰荷鴻覆。瞻望宸無任激切。
【滁州謝上表〈慶曆五年十月〉】
臣某言:臣伏蒙聖恩,授臣依前右正言、知制誥、知滁州軍州事,已於今月二十二日赴上訖者。謗讒始作,大喧羣口而可驚;誣罔終明,幸賴聖君之在上。列職尚叨於清近,爲邦仍竊於安閒。祗荷恩榮,惟知感涕。臣某〈中謝。〉伏念臣生而孤苦,少則賤貧。同母之親,惟存一妹,喪厥夫而無,攜孤女以來歸。張氏此時,生才七歲。臣愧無蓍龜前知之識,不能逆料其長大所爲,在人情難棄於路隅,緣臣妹遂養於私室。方今公私嫁娶,皆行姑舅婚姻。況晟於臣宗,已隔再從;而張非己出,因謂無嫌。乃未及笄,遽令出適。然其既嫁五六年後,相去數千裏間,不幸其人自爲醜穢,臣之耳目不能接,思慮不能知。而言者及臣,誠爲非意,以至究窮於資產,固已吹析於毫毛。若以攻臣之人,惡臣之甚,苟罹纖過,奚逭深文?蓋荷聖明之主張,得免羅織之冤枉。然臣自蒙睿獎,嘗列諫垣,論議多及於貴權,指目不勝於怨怒。若臣身不黜,則攻者不休,苟令讒巧之愈多,是速傾危於不保。必欲爲臣明辯,莫若付於獄官;必欲措臣少安,莫若置之閒處。使其脫風波而遠去,避陷阱之危機。雖臣善自爲謀,所欲不過如此。斯蓋尊號皇帝陛下,推天地之賜,廓日月之明,知臣幸逢主聖而敢危言,憫臣不顧身微而當衆怨,始終愛惜,委曲保全。臣雖木石之心頑,實知君父之恩厚。敢不虔遵明訓,上體寬仁,永堅不轉之心,更勵匪躬之節。
【賀章獻明肅章懿二皇后礻付廟表〈慶曆五年十月〉】
臣修言:伏睹十月九日赦書,章獻明肅皇后、章懿皇后廟禮畢者。大孝發於宸衷,刑于四海;休氣乎美澤,賚及萬方。華夏歡呼,人只鹹悅。臣某〈中賀。〉恭惟尊號皇帝陛下,自天生德,繼聖垂衣,率勤儉以在躬,推仁恩而浹物。
動稽先訓,謙弗自專。奉二後之慈靈,永懷罔極;詢百執之公議,所據有經。然後肅清廟以載嚴,由宮而升。上儀交舉,大慶鹹均。孝思永奉於嘗,懿範有光於典策。臣守藩地近,受國恩深,欣盛事之親逢,與蒼生而共樂。
【賀礻付廟禮畢進奉銀五百兩狀】
右臣伏以廟容礻付室,一人式奉於孝思;方物充庭,萬國率從於奔走。前件物堅剛挺質,粹美稱珍,勉修邦貢之儀,用罄臣忠之節。
【謝賜慶曆五年曆日表】
伏以聖人在上,天地節,陰陽和。一日、十二辰、五星、二十八舍,皆安次而行;四時、八風、六律、二十四氣,各應時而至。臣愚幸同萬物,俱被長育,而得與草木自別,使知寒暑之期。臣某〈中謝。〉伏惟尊號皇帝陛下,聰明睿智,天縱多能。向因萬機之餘,親考上元之歷,以授百職,以同萬方。而臣官任轉輸,兼司按察。若乃加正朔於四海,頒政教於明堂,陛下總其要而舉其大端。至於經時節,勸農桑,候豐兇,勤畜積,順時令,察姦非,則臣敢不守其職而行其小者。庶無失業,以答洪恩。
【謝賜慶曆六年曆日表】
祗膺寵錫,伏積兢榮。臣某伏惟尊號皇帝陛下,愛人育物,精意奉天,日用而百姓不知,聖德與四時合序。是以星辰順軌,日月清明,陰陽和,風雨節。恭己南面,授人以時。屬此歲端,大頒玉曆。臣職在守土,愧無他能,謹守詔條,其敢失墜!
【謝賜慶曆七年曆日表】
臣修言:本州進奏院遞到詔書一道,賜臣慶曆七年曆日一本者。天序方周,王正肇建。凡爾守邦之吏,皆蒙頒歷之恩,匪以爲私,蓋遵彝典。臣某〈中謝。〉伏惟尊號皇帝陛下,乾坤覆載,日月照臨,不言而四時行,有作而萬物睹。而乃考覽氣象,精窮天人,著爲玉曆之文,以協明堂之政。舟車所至,正朔鹹加,雖被謫以窮居,亦以時而受賜。臣敢不虔遵聖訓,順布民時,上副欲治之心,少逃曠官之責。
【慰申王薨表〈慶曆七年五月〉】
臣某言:臣得進奏院狀報,五月二十三日,以皇叔申王德文薨,皇帝幸後苑舉哀掛服者。伏以申王德文,位崇王爵,地重宗藩,遽背明時,奄然殂謝。伏惟尊號皇帝陛下,仁親九族,孝治萬方,成服發哀,恩隆禮備。臣忝居侍從,遠守詔條,不獲躬詣闕庭,以申奠慰。臣無任哀感之至。
【賀鴻慶宮成奉安三聖御容表〈慶曆七年七月〉】
臣修言:伏睹南京鴻慶宮成,奉安三聖御容者。一人致孝,式表於奉先;三後在天,並垂於鴻。人靈交感,華夏歡呼。臣某〈中賀。〉伏惟尊號皇帝陛下,以上聖之姿,撫重熙之運。親執玉幣,禮天地之神只;時奉嘗,報祖宗之功德。乃眷別京之重,載崇原廟之儀。衣冠出遊,仰稽於故事;郡國嘗幸,俾得以奉祠。實隆廣孝之風,以著不刊之典。臣猥叨辭職,方守郡條,瞻盛禮以阻陪,效歡聲而徒切。
【謝加上騎都尉進封開國伯加食邑三百戶表〈慶曆七年十二月〉】
訓辭深厚,恩典優隆。祗服以還,戰兢無措。臣某〈中謝。〉伏念臣材非世用,行與時違,過蒙獎擢之私,忝居侍從之列。坐屍厚祿,安處善邦。當見帝以親郊,莫陪嚴祀;洎受釐而均慶,亦被寵光。進爵賜勳,即封加戶。並茲榮數,及乃無功。敢不退自省循,益思砥礪。上答乾坤之造,更堅犬馬之誠。
【賀平貝州表〈慶曆八年閏正月〉】
伏聞閏月一日攻下貝州,殺到妖賊王則者。盜孽竊興,人只共忿。果憑睿算,悉殄兇徒。臣某〈中賀。〉伏惟尊號皇帝陛下,推仁育物,浸澤在人,常服儉以躬行,惟足兵而在唸。
至於多捐金幣,講好戎夷,務休戰爭,蓋惜士卒。德至深而莫報,恩既厚則生驕。敢肆妖狂,自幹斧鉞,驅肋士衆,閉守城,既違天而逆人,宜不攻而自破。而況聖神運略,將相協忠,不遺一人,鹹即大戮。悖慢者警而肅恪,昏愚者知有誅夷,銷沮奸萌,震揚威令。臣幸忝郡寄,欣聞德音。
【揚州謝上表〈慶曆八年二月〉】
臣修言:準樞密院遞到誥敕一道,伏蒙聖恩,授臣起居舍人,依前知制誥、知揚州軍州事,已於今月二十二日赴任訖者。貶所脫身,遽叨臨於督府;歲成無狀,仍敘進於官聯。被渥以優,撫心增懼。臣某〈中謝。〉伏念臣材非適用,行輒違時,徒知好古之勤,自勵匪躬之節。誤蒙獎拔,驟玷寵榮。小器易盈,固已宜於顛覆;盡言取禍,仍多結於怨仇。仰恃公朝,臣雖自信;在於物理,豈有不危?矧利口之中人,譬含沙之射影,謂時之衆嫉者易爲力,謂事之陰昧者易爲誣。上ム天聽之聰,終辨獄辭之濫。苟此冤之獲雪,雖永棄以猶甘,而況得善地以長人,享及親之厚祿。坐安優逸,未久歲時,亟就易於方州,仍陟遷於秩序。有以見聖君之意,未嘗忘言事之臣。孤拙獲全,忠善者皆當感勵;奸讒不效,傾邪者可使息心。非惟愚臣,獨以爲幸。此蓋伏遇尊號皇帝陛下,乾坤覆載,日月照臨,察人常務於究情,行賞必思於有勸,致茲恩典,施及懦庸。誓堅終始之心,少答生成之造。
【潁州謝上表〈皇元年三月十三日〉】
臣修言:伏蒙聖恩,就差臣知穎州軍州事,臣已於三月十三日赴上訖者。規求安閒,坐享榮祿。雖大君之德曲示含容,而爲臣之心豈自遑處?臣某〈中謝。〉伏念臣材能淺薄,性識昏蒙。偶自弱齡,粗知學古,謂忠義可以事國,名節可以榮身。自蒙不次之恩,亦冀非常之效。然而進未有纖毫之益,已不容於怨仇;退未知補報之方,遽先罹於衰病。神與明而並耗,風乘氣以交攻。睛瞳雖存,白黑才辨。蓋積憂而自損,信處世之多危。伏蒙尊號皇帝陛下,造化陶鈞,高明覆載。閔其孤拙,未即棄捐。付以善邦,俾從私便。所冀療治有驗,瞻視復完。則及物之仁,荷更生之大賜;使身不廢,猶後效之可圖。
【謝轉禮部郎中表〈皇元年四月〉】
臣某言:蒙恩授臣禮部郎中、知制誥,依舊知潁州者。恩出非常,榮逾始望。人以臣爲寵,臣以喜爲憂。伏念臣自小無能,惟知嗜學,常慕古人而篤信,不思今世之難行。而自遭遇聖明,驟蒙獎拔,急於報國,遂欲忘軀。結怨仇者,皆可畏之人;所違忤者,悉當權之士。既將行己,又欲進身,惟二者之難兼,雖至愚而必達。況臣粗知用舍,頗識廉隅。故其自被讒誣,迨於降黜。當舉朝沸議,未嘗以寸牘而自明;及累歲謫居,不敢以半辭而自理。其後再經寬赦,移鎮要藩。曾未逾年,遽求小郡。蓋臣知難當之衆怒,尚未甘心;思苟免之善謀,惟宜退跡。則臣於榮進,豈敢僥求?此蓋皇帝陛下,日月照臨,乾坤覆載,不忘舊物,曲軫睿慈。謂後臣貶職之人悉皆牽復,而憫臣無名之罪久未雪除。故推敘進之文,特示甄收之意。然臣近於去歲,早已改官,逮此便蕃,豈宜叨竊?欲固讓,則有嫌疑之避;欲遽受,則懷忝冒之慚。進退之間,凌兢失措,惟當盡節,上報深恩。
【謝復龍圖閣直學士表〈皇元年八月〉】
臣修言:今月十八日,樞密院遞到誥敕各一道,伏蒙聖恩,授臣依前禮部郎中,充龍圖閣直學士,仍舊知潁州者。恩還舊職,事雪前誣,感極心驚,涕隨言出。臣某〈中謝。〉臣伏見前世材賢之士身結主知,勳德之臣功施王室,然尚或一遭謗毀,欲辨無由,少忤要權,其禍不測。顧如臣者,何足道哉!臣材不迨於中人,功無益於當世,用之未見其效,去之無足可思。矧罔極之讒交興而並進,易危之跡何恃而不顛?而聖心不忘,恩意特至,辨罔欺於曖昧,沮仇嫉於衆多。雖暫居譴謫之中,而屢被升遷之渥。今又特蒙甄錄,牽復寵名。以臣之愚,豈比前人而獨異;推其所幸,蓋由聖主之親逢。謂宜如何,可以論報!再念臣稟生孤拙,本乏藝能。徒因學古之勤,粗識事君之節。苟臨危效命,尚當不顧以奮身;況爲善無傷,何憚竭忠而報國?誓期盡瘁,少答高明。
【南京謝上表〈皇二年七月〉】
臣某言:伏蒙聖恩,就差臣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臣已於今月二十四日赴上訖者。守宮鑰之謹嚴,敢忘夙夜?佈政條之纖悉,上副憂勤。寄任非堪,兢營並集。臣某〈中謝。〉伏念臣賦才庸薄,稟數奇屯。譭譽交興,兩嘗過實。寵榮逾分,動輒招尤。念報效之未申,敢不竭忠而盡瘁;因風波之可畏,則思遠去以深藏。迨此六年,外更三守。學偷安而杜口,負素志以愧心。朽質易衰,已凋零於齒髮;良時難得,尚希慕於功名。豈謂皇慈,未捐舊物,擢從支郡,委以名都。惟此別京,舊當孔道。簿領少勤於職事,廚傳取悅於路人。苟循俗吏之所爲,雖能免過;非有古人之大節,未足報君。
【謝明堂覃恩轉官加勳表〈皇二年十月〉】
臣某言:今月十三日,進奏院遞到誥敕各一道,伏蒙聖恩,授臣尚書吏部郎中,加輕車都尉,依前龍圖閣直學士,仍舊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及放朝謝者。天地號令,風雷鼓行,一氣所均,萬物鹹被。遂容僥倖,亦與褒升。臣某〈中謝。〉伏念臣材不逮人,識非慮遠,徒有事君之節,未知報國之方。冒寵貪榮,已逾其量;見利臨得,曾不知慚。此者伏遇尊號皇帝陛下堯舜聰明,禹湯勤儉,修前王之曠典,述先志以繼成。昭致精,躬臨路寢,膺受上天之多福,推與萬方而不私。臣於此時,限以官守。講儀制禮,不預議郎博士之流;助祭陪祠,不在諸侯方物之列。既乏一言之獻,又無執事之勞。徒隨翟閽,共享餘賜。普天率土,難異衆以獨辭;厚高,但撫躬而無措。
?
●卷九十一·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二
◎表狀札子三十首
【謝賜對衣狀〈至和元年六月〉】
右臣伏以粹然玉色,方覲於清光;賁以身章,遽蒙於寵賜。授受之際,兢懼交相。伏念臣材靡及中,器非周用。遘光華之在旦,荷榮祿以逾涯。非惟罪謗之多罹,實亦禍罰之並至。苟存遺體,僅續餘生。敢謂伏蒙尊號皇帝陛下,覆燾之恩,幽微必及,召從廬次,復以官聯。當陛見之雲初,陳笥衣而有煥。飾躬增耀,愈彰不稱之譏;處物雖愚,猶識謝生之所。臣無任。
【謝對衣金帶鞍轡馬狀〈至和元年〉】
右臣伏蒙聖慈,以臣入院,特賜衣一對、金帶一條、金鍍銀鞍轡馬一匹者。禁林促召,彌峻於近班;慈澤逾涯,復叨於蕃錫。退循昧陋,曷稱暉榮?伏念臣素乏藝文,久塵清近。神都繁浩,常懼於曠官;內署凝嚴,遽叨於廁職。便蕃曲被,兢慄方深。豈謂載厚宸慈,式垂寵賚。兼金錫帶,榮逾廓落之名;在笥頒衣,愧甚曳婁之刺。輟以內閒之駿,飾精寶校之光。俯耀微軀,仰慚殊渥。庸何酬補,但誓糜捐。臣無任。
【辭翰林學士奏〈至和元年九月〉】
臣今日準閣門告報,蒙恩除臣翰林學士,所降敕告,臣未敢祗受。竊以內製之職,選用非輕。臣以庸虛,繆塵侍從,歲月雖久,能效無聞。居外任不歷煩難,在朝廷未有補益。見居學士之職,已甚厚顏,豈敢更希榮進?況臣屯蹇之跡,憂患所侵。齒髮凋殘,心志衰耗。向侍老母,久纏疾恙;尋丁憂制,僅有餘生。累歲以來,學業荒廢,詔誥之任,尤非所當。慾望聖慈,察臣衰拙,所有恩命,特賜寢停。臣無任。
【謝宣召入翰林狀〈至和元年〉】
使車入裏,君命在門。閭巷驚傳,豈識朝廷之故事;縉紳竦嘆,以爲儒者之至榮。在臣之愚,何以堪此?竊以文章之任,自古非輕。待遇寵榮,至有私人之目;詢謀獻納,因加內相之名。恩既異於常倫,人愈難於稱職。伏念臣器非宏遠,識匪該明,學不通古今之宜,材不識方圓之用。久叨塵於侍從,曾莫著於勞能。而自出守外藩,近遭家禍,苟存餘喘,復齒周行。風波流落者十年,天日再瞻於雙闕。進對之際,已蕭颯於霜毛;慰勞有加,賜憫憐於玉色。形神若此,志意可知。身已分於早衰,心敢萌於希進?加以羈危之跡,仇嫉交攻,進退動繫於羣言,論議多煩於睿聽。雖覆載之造,每賜保全;而孤蹇偷安,常思引去。敢謂伏蒙尊號皇帝陛下,俯憐舊物,曲軫宸慈,因內署之闕員,俾備官而承乏。臣敢不勉尋舊學,益勵前修,感遺簪未棄之仁,竭駑馬已疲之力。庶申薄效,少答鴻恩。
【賀壽星表〈至和三年二月〉】
臣某等言:天雖不言,事以象見,保佑聖德,其祉無疆。臣某等〈中賀。〉伏惟尊號皇帝陛下,以憂勞勤儉之志,躬自發憤,而以仁慈寬厚之惠,愛養元元。下洎萬邦,小大諸物,鹹欲各正性命而畢安其生。上天降監,宜有以報。庚寅之夕,星見南方,佔考天文,福在人主。惟天去人不遠如此,災祥在德,可不戒哉!臣等忝備詞臣,無所裨補。惟願清心屏欲,以隆之固,而享無疆之休。
【乞洪州札子〈嘉二年〉】
臣去冬曾有奏陳,乞差知洪州一次,尋以差入貢院,無由再述懇私。伏念臣本以庸愚,叨塵恩寵,一入禁署,迨今三年。進無補於朝廷,退自迫於衰病。眼目昏暗,腳膝行步頗艱,右臂疼痛,舉動費力。雖翰苑事無繁劇,聖恩曲賜優容,然非養病屍居之地。兼臣鄉里在吉州,昨於丁憂持服時歸葬亡母,荒迷之中,庶事未備。本期服闋還朝,上告聖慈,乞一近鄉州郡,貴得俸祿,因便營緝。而自叨禁職,荏苒歲時,貪寵忘親,此又人子之責也。所以夙夜彷徨,不能自止。慾望聖慈憫臣衰朽,察臣懇迫,特許差知洪州一次。取進止。
【辭侍讀學士札子〈嘉三年三月〉】
臣準閣門告報,伏蒙聖恩,授臣兼侍讀學士。臣伏見侍讀之職,最爲清近,自祖宗以來,尤所慎選,居其職者,常不過一兩人。今經筵之臣一十四人,而侍讀十人,可謂多矣。臣以愚繆,忝廁翰林,又充史職、太常禮儀、祕閣、祕書省、尚書禮部、刊修《唐書》。然則在臣不謂無兼職,而經筵又不闕人,忽沐聖慈,特此除授。蓋以近年學士相承,多兼此職,朝廷以爲成例,不惜推恩。比來外人議者,皆雲講筵侍從人多,無坐處矣。每見有除此職者,則雲學士俸薄,朝廷與添請俸。官以人輕,一至於此!欲乞罷臣此命,不使聖朝慎選之清職,遂同例授之冗員。況臣材職淺薄,自少以來,粗習辭章,過蒙進擢,俾塵禁署。中年衰病,常憂廢職。至於講說經義,博聞強記,矧復非臣所長。今耆舊之臣、經術之士並侍講讀者,足以備顧問,承清光。慾望聖慈矜臣不材自知,俾免冒榮之誚。所有告敕,不敢祗受。取進止。
【再辭侍讀學士狀〈嘉三年三月〉】
右臣準中書札子,以臣辭免侍讀學士恩命,奉聖旨,不許辭讓者。伏念臣猥以庸虛,過蒙獎擢。禁署爲一時清選,既已忝竊;經筵況近例多兼,何必辭讓?蓋以臣身見兼八職,侍讀已有十人,爲朝廷惜清職遂爲冗員,況講席不添人,未至闕事,所以敢陳瞽說,乞免冒榮。臣伏見國家近年以來,恩濫官冗,議者但知冗官之弊,不思致弊之因。蓋由凡所推恩,便爲成例。在上者稍欲裁減,則恐人心之不足;在下者既皆習慣,因謂所得爲當然。積少成多,有加無損,遂至不勝其弊,莫知所以裁之。中外之臣,無有賢愚,共知患此。而臣爲陛下學士,職號論思,豈有目睹時弊,心知可患,無所獻納,而又自身蹈之?今既已陳述,若又不自踐言,則貪榮冒寵,不止尋常之責,而虛辭飾讓,又爲矯僞之人。此臣所以恐迫惶惑,不自知止也。伏望聖慈矜臣至懇,察臣狂言,許寢新恩,俾安常分。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辭開封府札子〈嘉三年六月〉】
臣伏聞內出誥敕各一道付閣門,除臣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臣以庸拙,久塵侍從。初無勞效,以申補報,日夕循省,常愧心顏。今者曲蒙聖慈誤加選用,豈可苟避繁劇,輒希辭免。蓋臣有不得已者,須至縷陳。臣自前歲已來,累有奏列,乞一外任差遣。蓋以臣久患目疾,年齒漸衰,昏暗愈甚。又自今年春末,忽得風眩。昨於韓絳入學士院敕設日,衆坐之中,遽然昏踣,自後往往發動。緣臣所修《唐書》,已見次第,所以盤桓,欲俟書成,便乞補外。豈期聖造,委以治煩。臣素以文辭專學,治民臨政既非所長,加以早衰多病,精力不強,竊慮隳官敗事,上誤聖知。兼所修《唐書》,不過三五月,可以畢手。置局多年,官吏拘留,糜耗供給,今已垂成。若別差人,轉成稽滯;只委臣了畢,則恐無暇及之。慾望聖慈,矜臣衰病,才非所長。欲乞別選材能,許臣且仍舊職,候《唐書》成日,乞一外任差遣,以養衰殘。今取進止。
【乞洪州第二札子〈嘉四年正月〉】
臣輒有愚懇,上幹聖聰,出於至誠,不敢緣飾。臣本以愚懦,別無材能,過蒙恩私,列在侍從,初無補報之效,每以屍素爲慚。昨者忽被選差,俾權京尹。臣雖知材力淺薄,衰病侵陵,當此浩穰,實難辦濟。直以忝廁翰苑,迨今數年,所職清閒,過享優逸,一旦遽蒙煩使,不可再辭,亦欲勉強年歲之間,少陳筋力之效,苟無曠敗,乞一外州。不意眼目舊疾,遽然發動。蓋自供職以來,旦旦常於燈燭下看讀文字,及籤書發遣,自早至夜,率以爲常,全借眼力。而臣舊患已及十年,兩目毛然,中外具見。近一兩月來,暗昏疼痛,屢在假告,不無廢事。人雖未責,臣豈自安?臣自前累曾陳乞江西差遣一任,欲乞檢會臣前後陳乞,依蔡襄例,除臣洪州一次,俾解繁劇,以養衰殘。伏望聖慈,特賜矜允。今取進止。
【乞洪州第三狀】
右臣近罄懇私,自陳衰病,願罷權尹,乞一外州。伏蒙聖恩,降詔不允。臣以庸繆,過叨獎擢,不能陳力,輒欲辭勞,當被刑誅,敢期詔諭?理宜祗惕明訓,勉勵疲駑。而敢再幹天聰,固自愚執者,蓋臣有不得已也。臣舊患兩目,於今十年。近日以來,發作尤甚,眵淚浸澀,睛瞳毛昏,視物稍多,其痛如割。欲頻請假告,則浩穰之地,豈自遑安;欲竭力枝梧,則疾患內攻,有難勉強。夙夜憂畏,不知所爲。慾望聖慈,憫臣衰殘,察臣愚拙,許解繁劇,假一遠外之州,俾之待罪。臣無任瞻天祈恩激切之至。謹具狀陳乞,伏候敕旨。
【乞洪州第四札子】
臣近兩曾陳乞差知洪州一任,未蒙恩許。蓋以臣衰病不支,難當任使,素心所切,苟欲便私,非敢自圖外州,以就優逸。臣年雖五十三歲,鬢須皓然,兩目昏暗。自丁憂服闋,便患腳膝。近又風氣攻注,左臂疼痛,舉動艱難。一身四肢,不病者有幾?以此貪冒榮祿,兼處劇繁,實知難濟。矧自權行府事以來,三致臺諫上言,兩煩朝廷起獄。其他碌碌常事,亦無分寸可稱。蓋其資材本自庸虛,加以精神日漸耗竭。處之清職,則論議謀猷無一可取;擢以煩使,又心力疲憊自訴不能。上賴聖慈憐憫,雖未欲遽棄於外,而臣自處,實所難安。伏見侍從之班,交相出入。昨呂溱、劉敞並請補外,不三數歲,今悉召歸。況如臣者,留之無所補,去之無所惜者哉。慾望聖慈,矜臣此志,乞一外任差遣,得以養理衰殘。誓於餘年,少圖報效。今取進止。
【辭轉給事中札子〈嘉四年二月〉】
臣近曾陳乞外任差遣,伏蒙聖慈許臣解罷府事,兼授臣給事中。臣本以庸虛,誤蒙獎任,不能陳力。況未及期,遽以衰病自求罷去,理當黜責,以勵不才,豈宜非時,濫被恩賞?況臣權府之初,已蒙加以兼職,到今才及半年有餘。不因朝廷別有差使,只是自以疾病求罷,豈可又轉一官?雖聖恩優厚,過寵衰殘;而臣自揣量,無容濫受。所有恩命,乞賜停寢,只許令臣歸院供職,所貴少安疲病。今取進止。
【再辭轉給事中札子〈嘉四年二月〉】
臣近準閣門告報,蒙恩授臣給事中。臣尋曾瀝懇,乞賜停寢。今準中書札子,奉聖旨,不許辭讓,便令授告敕者。臣本庸材,蒙陛下擢在翰苑。言語侍從,既無所納,以申報效;任以煩使,又自陳疲病,訴以不能。然則如臣久冒寵榮,果堪何用?上賴聖君優容,未加黜責。豈可授命之日,已蒙加職,不久罷去,又復轉官?此臣所以慚懼徊徨,不敢即受也。臣竊見前知府呂公弼差知益州,授樞密直學士,及公弼辭免不行,徙領郡牧,遂卻只依舊充龍圖閣直學士。王素、蔡襄,並因方面之寄乃遷職。是則罷府供職京師者,不當別有遷轉,此近例也。臣非敢飾僞,上煩聖聰,直以恩寵頻並,理當辭避。慾望聖慈,察臣無所堪用,矜臣能自揣量,俾寢新恩,免貽羣議。今取進止。
【舉呂公著自代狀〈嘉四年二月〉】
臣伏見司封員外郎、崇文院檢討呂公著,出自相門,躬履儒行。學贍文富,器深識遠。而靜默寡慾,有古君子之風。用之朝廷,可抑浮俗;置在左右,必爲名臣。非惟臣所不如,實當今難得之士。臣今舉以自代。
【進新修唐書表〈嘉五年七月戊戌爲提舉編修曾公亮作。〉】
臣公亮言:竊惟唐有天下,幾三百年。其君臣行事之始終,所以治亂興衰之跡,與其典章制度之英,宜其粲然著在簡冊。而紀次無法,詳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實零落。蓋百有五十年,然後得以發揮幽昧,補緝闕亡,黜正僞謬,克備一家之史,以爲萬代之傳。成之至難,理若有待。臣某〈中謝。〉伏惟尊號皇帝陛下,有虞、舜之智而好問,躬大禹之聖而克勤,天下平和,民物安樂。而猶垂心積精,以求治要,日與鴻生舊學,講論六經,考覽前古。以謂商、周以來,爲國長久,惟漢與唐,不幸接乎五代,衰世之士,氣力卑弱,言淺意陋,不足以起其文。而使明君賢臣雋功偉烈,與夫昏虐賊亂禍根罪首,皆不足暴其善惡,以動人耳目。誠不可以垂勸戒,示久遠,甚可嘆也。乃因邇臣之有言,適契上心之所閔。於是刊修官、翰林學士臣歐陽修,端明殿學士臣宋祁,與編修官、知制誥臣範鎮,臣王疇,集賢校理臣宋敏求,祕書丞臣呂夏卿,著作佐郎臣劉羲叟等,並膺儒學之選,悉發祕府之藏,俾之討論,共加刪定,凡十有七年,成二百二十五卷。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至於名篇著目,有革有因,立傳紀實,或增或損,義類凡例,皆有據依,纖悉綱條,具載別錄。臣公亮典司事領,徒費日月,誠不足以成大典,稱明詔,無任慚懼戰汗屏營之至。
【辭轉禮部侍郎札子〈嘉五年七月庚子〉】
臣準閣門告報,蒙恩除臣禮部侍郎,令臣授告敕者。臣伏思聖恩所及,必以臣近進《唐書》了畢,凡與修書官,並均睿澤。竊緣臣與他修書官不同。檢會宋祁、範鎮到局,各及一十七年,王疇一十五年,宋敏求、呂夏卿、劉羲叟並各十年已上。內列傳一百五十卷,並是宋祁一面刊修,一部書中三分居二。範鎮、王疇、呂夏卿、劉羲叟並從初置局便編纂故事,分成卷草,用功最多。如臣者,蓋自置局已十年後,書欲有成,始差入局,接續殘零,刊撰紀、志六十卷。是臣到局月日不多,用功最少。今來一例受賞,臣實愧心。兼臣自嘉二年蒙恩轉諫議大夫,三年蒙恩加龍圖閣學士,四年蒙恩轉給事中,到今方及一年,豈可又以無功濫賞?臣不敢虛飾辭讓,煩黷朝廷,理有不安,實難自默。慾望聖慈,特寢新命。今取進止。
【再辭轉禮部侍郎狀】
右臣今月二十三日,奉被詔書一道,以臣乞寢新除禮部侍郎恩命不允事。伏念臣出自孤寒,累蒙獎擢,職忝學士,官至給事中,前後所授恩命不少。豈敢頓於此際,過飾僞辭,取好讓之虛名,爲有識之所誚?實以臣撫心內愧,不敢自欺。蓋以《唐書》置局已十餘年,纂錄垂就,臣最後至,接續分撰,卷數不多,用功最少,不敢與從初置局及在局年深用功勤勞人一例受賞。所陳情實,皆有據依,不敢過言,冀爲可信。敢謂特煩詔諭,前例所無,上體聖恩,便合祗受。而臣迫於懇悃,實所難安,夙夜徊徨,莫知所措。若以臣雖無功效,不欲獨遺,慾望聖慈稍加裁損,或於階、勳、食邑一有所沾,俾臣得不過分,足以爲榮。臣若自欺不言,則冒寵雖多,爲愧愈甚。臣不勝激切戰懼屏營之至。謹具狀陳乞以聞,伏候敕旨。
【乞洪州第五札子〈嘉五年七月〉】
臣猥以庸虛,過蒙獎擢,久列侍從,訖無補報。年齒老大,疾病侵陵,聽重目昏,聰明並耗,發白手顫,精力俱衰。兼以父母墳塋,遠在江外,未有得力子弟照管,誠心迫切。臣自三四年來,累曾陳乞一外任差遣。中間緣奉敕刊修《唐書》,未見次第,所以盤桓歲月,不敢再三堅請。今來《唐書》已得了當,慾望聖慈差臣知洪州一次,所冀退養衰拙,兼便私塋。取進止。
【乞洪州第六狀〈嘉五年〉】
右臣近瀝懇私,上幹睿聽,以臣年衰多病,父母墳墓在遠,無人照管,乞一次江西差遣,至今未蒙恩旨。臣以病攻於外,事迫於中,既不自安,實難緘默,將期得請,不避煩言。重念臣不幸少孤,先父遠葬鄉里,在吉州之吉水。昨臣丁母憂日,又扶護歸葬。然臣方在憂禍,故事力有所不周。臣但仰天長號,撫心自誓,只期服闋,便乞一江西差遣,庶幾近便營緝。至於種植松柏,置田招客,蓋造屋宇,刻立碑碣之類,事難倉卒,冀於一二年間勉力可就。當是時,鄉人、父老、親族、故舊,環列墓次,並聞臣言。自臣除服還期,皆引領望臣歸踐前約。而臣遷延荏苒,一住七年。是臣欺罔幽明,貪戀榮祿,食言不信,罪莫大焉。兼臣稟賦奇薄,衰羸多病,兩目昏暗,已逾十年。近又兩耳重聽,如物閉塞。前患左臂疼痛,舉動無力。今年以來,又患右手指節拘攣。至於須鬢蕭颯,久已皤然。臣自視形容如此,不惟不宜濫廁賢材英雋之士出入朝廷,以取笑於縉紳之列。實慮早衰易殞,恐遂不得一嘗素志,以爲終身之恨。臣自數年以來,雖累曾陳乞,而懇誠不至,天聽未回。亦向欲伺候《唐書》了畢,今者幸已成書上奏,其餘所領,並是尋常職務,別無朝廷差委勾當未了事件。臣是敢罄述愚衷,備盡微瑣。伏念臣本乏材能,初無階援。特蒙睿獎,拔自常流,置在侍從,殆今十有七年矣。訖無補報,孤負恩榮。伏望聖慈察臣心志凋零,形骸朽悴,閔臣昔當少壯,銳意立朝,今而衰退,一至於此,哀臣情實迫切,乞賜檢會數年以來前後陳乞,特許與除知洪州一次。臣雖疲憊,猶能遵奉詔條,修舉常職,誓殫犬馬之力,上酬天地之仁。臣無任徊徨激切。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乞洪州第七狀〈嘉五年〉】
右臣奉被今月二十一日詔書一道,以臣陳乞江西差遣宜不允者。伏念臣早以孤賤,誤玷恩榮。而生稟拙艱,動罹謗咎。往自河北,斥守滁陽,在外十年,遂至白首。頃除憂制,還奉內朝。幸蒙聖恩,收以桑榆,置之翰苑。凡今仕宦光寵,孰不樂在朝廷;職任清優,顧亦無出禁近。臣豈不思向之流落,引領欲還,而乃卻蹈風波,彼投遠外?此之愚計,豈近人情?蓋以臣事迫心危,有不得已。凡諸懇悃,嘗具剖陳,不敢煩言,況已罄盡。再念臣遭遇明聖,過被恩私,犬馬無知,猶能報效。而臣性既疏簡,識非明敏,少以專學而自愚,不能趨世以濟務。效當求實,而安事虛名;才貴適時,而一無可用。至於上所詢訪,時有論議,亦碌碌隨衆人,未嘗有所建言。縱令有之,亦不足採。惟有文字,繆爲流俗過稱。而自供職禁庭,殆今七載,屬中外無事,文書甚簡,不過月赴四五直,飽食甘寢,止撰青詞、齋文一兩通。只此爲臣所能,是臣事業,去之亦何闕於事,存之又奚補於時?將何以上煩睿慈,曲示恩意,特頒詔諭,前例所無。捧讀驚慚,繼以感涕。臣亦竊聞近日兩制臣寮多求外任,彼皆材業有素,年齒方強,又無事於外方,可以且留供職。惟臣材無可用,年又漸衰,外有私營,冀償夙素。慾望聖慈畀之一郡,使其志畢願從。若天幸餘齡,未填溝壑,則遺簪舊物,尚或冀於見收;而疲馬君軒,豈不知於有戀。臣無任祈恩激切之至。謹具狀陳乞以聞,伏候敕旨。
【辭侍讀學士狀〈嘉五年九月〉】
右臣準閣門告報,蒙恩除臣兼侍讀學士者。竊以學士不宜兼侍讀,臣於前歲已具陳論。當時蒙恩,遂許辭免。在於今日,豈宜復授?得非以方今經筵闕人,而臣在學士中,適當次補,聖恩優異,不忍獨遺?臣以衰殘,久塵禁署,已兼龍圖閣學士。而在院學士,多未有兼職。況臣前已有言,理宜自踐。欲乞許臣只兼舊職,其經筵闕侍讀,別賜除人。所有誥敕,臣不敢祗受。今取進止。
【辭樞密副使表〈嘉五年十一月〉】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依前禮部侍郎,充樞密副使,仍加食邑、實封,散官、勳、賜如故者。成命始行,驟驚於衆聽;撫心增懼,曾莫以自容。臣某〈中謝。〉竊以樞要之司,朝廷慎選。出納惟允,實贊於萬機;禮遇均隆,號稱於二府。顧任人之得失,常系國之重輕,苟非其材,所損不一。伏念臣器能甚薄,風力不強。少喜文辭,殆浮華而少實;晚勤古學,終迂闊以自愚。而自遭逢盛明,擢在侍從。間嘗論天下之事,言出而衆怨已歸;思欲報人主之知,智短而萬分無補。徒厝危躬於禍咎,每煩聖造之保全。既不適於時宜,惟可置之閒處。故自叨還禁署,逮此七年,屢乞方州,幾於十請。瀝愚誠而懇至,被明詔之丁寧。雖大度幷包,猥荷優容之賜;而羣賢在列,敢懷希進之心?豈謁伏遇尊號皇帝陛下,急於求人,思以濟治,因柄臣之並選,憐舊物以不遺。然而致遠之難,力不勝者必速其覆;量材不可,能自知者猶得爲明。敢冀睿慈,察其迫切,俾回渙渥,更選雋良。如此,則器不假人,各適賢愚之分;物皆知報,何勝犬馬之心。
【謝樞密副使表〈嘉五年十一月〉】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依前官充樞密副使,尋具表陳免,蒙降批答不允、斷來章者。右樞虛府,充位宜求於雋賢;多士盈庭,誤選乃先於庸妄。既牢辭之靡獲,徒冒寵而爲憂。臣某〈中謝。〉伏念臣少本賤愚,初無志慮。爲小人之事,力不勝於負薪;程有司之文,學止期於幹祿。過被仁恩之樂育,早從英俊之並遊。遂叨侍從之流,久玷論思之地。方時求治,殆無補於毫分;顧質早衰,況漸凋於齒髮。但思藏縮,敢望甄升?矧惟贊萬事之機,必也極一時之選。豈容濫得,猥以備員?當命令之始行,方惶惑以自失。而睿恩至渥,召旨甚嚴。莫諧懇避之誠,徒負貪榮之愧。此蓋伏遇尊號皇帝陛下,廓天地之量,垂日月之光。憐樸直之無他,謂疲駑之可勉。俾承闕乏,以效拙勤。臣敢不奮勵無能之姿,感激難逢之會。職思其位,庶免於曠官;謀不以身,少期於報國。
【辭參知政事表〈嘉六年八月〉】
職參論道,宜極選於一時;授匪其人,實駭聞於衆聽。恩榮所被,難安。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乏材能,徒緣幸會。列於侍從,白首無聞;置在樞機,素餐已甚。雖聖主之恩,天地曲示含容;而朝廷之事,毫釐動關利害。豈止曠官之誚,每懷誤國之憂。矧惟政事之臣,實代天工之任。俾之贊貳,宜擇材賢。伏望尊號皇帝陛下,收誤獎之恩,廣僉諧之訪。憫疲駑之已試,備見無庸;求俊於在廷,擢之不次。俾獲安於舊職,冀免速於罪辜。報效之誠,殞糜後已。
【謝參知政事表】
贊貳國鈞,參聞廟論,謂宜不次而選,冀得非常之材。乃以敘遷,俾之承乏,誤恩過被,訴讓靡從。臣某〈中謝。〉伏念臣少迫賤貧,偶勤學問。儒者博而寡要,況匪多聞;文章世之空言,豈能適用?徒以早遘亨嘉之會,驟蒙獎拔之私。叨言語侍從之流,逮今逾紀;玷出納樞機之任,初乏可稱。幸先彈理之未加,每欲逡巡而引去。敢期睿眷,俾與政機,優以寵章,進其爵秩?望非意及,榮與憂並。此蓋伏遇尊號皇帝陛下,堯德聰明,禹躬勤儉,博求俊,以濟治康。謂臣既樸且愚,必能循於忠謹;雖庸而懦,尚可策其疲駑。猥以備員,遂茲冒寵。臣敢不益堅素守,自勉不強,惟殫犬馬之勞,上答乾坤之造。
【辭明堂加恩表〈嘉七年九月〉】
祭之爲惠,雖澤貴乎均;而賞不因功,則士無以勸。既難安於兢愧,敢自避於黷煩?臣某〈中謝。〉伏念臣性本顓愚,學無師法,才不適當時之用,識不通治古之原。誤蒙聖知,擢自平進。俾參國論,幸有蘊而得施;坐耗歲時,訖無稱而取誚。方懼素餐之責,敢懷濫得之心?屬宗祀之有嚴,奉精之致孝。陪一二大臣之後,既竊窺於盛儀;獻千萬歲壽之觴,獲共慶於成禮。然而賜之胙,蒙福已多;加以寵榮,在臣豈稱?伏望尊號皇帝陛下,回高明之聽,察懇至之誠。推一人有慶之恩,務先於幽遠;憫小器易盈之量,俾免於覆顛。特收渙汗之行,仰冀曲全之造。
【謝賜飛白並賜宴詩狀〈嘉八年正月〉】
右臣去月二十七日,伏蒙聖慈召赴天章閣觀太宗、真宗御集,次赴寶文閣觀御飛白書,賜以金花箋字,遂賜宴於羣玉殿。臣本出寒儒,遭逢盛旦,誤被獎擢,參贊鈞衡。陛下憂勤萬機,德被四海,邊鄙不聳,年穀順成,民物熙閒,聖心怡豫。臣於此際,既得以屍素偷安,而又獲親侍清光。便蕃恩錫,一時之盛事,千載之難遇,臣不勝至榮至幸,謹課成《召赴天章閣寶文閣觀祖宗御集賜飛白羣玉殿賜宴》五言八韻詩一首,隨狀上進。幹瀆宸嚴,無任惶恐戰汗屏營之至。
【謝覃恩轉戶部侍郎表〈嘉八年英宗登極,四月上〉。】
皇明繼照,如日之升;睿澤滂流,溥天鹹被。時惟朽懦,亦玷光華。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以庸虛,僅知學問,識不周於往行,材莫逮於中人。方其壯年,喜論時事。名聲濫得,招謗咎以偕來;榮寵逾涯,蹈憂危而亦至。晚被先朝之誤獎,俾陪二府之後塵。居無補於休明,方自期於引避。遽號弓而結恨,雖殞體以何追?伏遇皇帝陛下,奮發乾剛,嗣承天統。當茂業繼文之始,乃歡謳歸啓之初。宗社獲安,人神洽慶。矧惟新之號令,方無間於幽遐。顧於茲時,其敢獨異?俯從祗受,但益凌兢。敢不勉勵衰殘,感遇今昔,更竭疲駑之效,庶申塵露之微。
【謝皇太后表】
嗣聖當天,法重離而正位;鴻恩浹物,均萬國以同庥。遂容屍素之臣,猥被優隆之渥。臣某〈中謝。〉伏念臣名雖學古,性實迂儒,徒誦習於《典》、《墳》,靡該通於今古。爰從束髮,遭會明時,蒙先帝之誤知,與羣英而並進。紫樞黃閣,叨陪論道之司;白首丹心,徒有報羣之志。屬綴衣之揚命,奉主鬯以承祧。方推慶賜之行,遽荷便蕃之寵。伏遇皇太后殿下坤元厚載,母道居尊,惟茲聽覽之初,務霈汪洋之澤。臣敢不勉修職業,上副憂勤,送往事居,忘身盡節,庶展涓埃之效,少酬覆燾之私。
?
●卷九十二·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三
◎表狀札子二十三首
【辭特轉吏部侍郎表〈治平元年閏五月〉】
受寵若驚,況被非常之命;事君無隱,敢傾至懇之誠。仰黷高明,惟知。臣某〈中謝。〉伏念臣性姿庸近,識局昏冥。學古自愚,非有適時之用;論材甚薄,豈堪任重之難?徒以荷先帝之誤知,自孤生而拔擢。犬馬未報,但虞填壑之有時;弓劍忽遺,遽嘆攀髯之莫及。而屬皇明繼照,聖治惟新。送往事居,雖策疲駑而自勵;進思退補,未知罪戾之所逃。至於貪逾分之寵榮,冀無功之爵賞,非惟愚慮所不敢及,顧有公議,其將謂何?而甫茲彌年,再以增秩,方命書之始下,駭羣聽以生疑。此臣所以剖瀝肺肝,不能自止,彷徨夙夜,莫獲偷安。伏望皇帝陛下,回日月之餘光,廓乾坤之大度,察其悃忄,假以矜寬。雖成命已行,國體當嚴於出令;而從人之慾,天高幸或於聽卑。特收渙汗之恩,以息喧譁之論。庶安常業,誓畢愚衷。
【再辭轉官第一札子】
臣此者伏蒙聖恩,特除臣吏部侍郎,依舊居職。臣早來獲對天顏,雖略具陳述,退而循省,未盡懇誠。伏念臣本以常材,誤蒙任使。問其所職,則皆朝廷之大事;較其成效,則無尺寸之可稱。外惟碌碌以隨人,內則區區而自守。當陛下聖政惟新之始,勵精求治之時,雖天度包容,未加斥罷,而臣心自揣,常負驚憂。豈謂宜黜而升,當責而賞?非惟臣自知不可,顧於物論,其謂如何?況自去年陛下即位之初,均慶之典,臣已首叨遷秩。今來恩命,實出非常,在臣之愚,難以自處。慾望聖慈矜察,特賜寢停。今取進止。
【再辭轉官第二札子】
臣今日伏蒙聖慈差中使傳宣,令於後殿告謝。臣與趙概等遂詣垂拱殿門請對,欲再具敷陳。續奉聖旨,須管便受告敕。臣以聖駕已起,君命甚嚴,惶惑之間,不知所措。雖已受告敕,尋於延和殿得對,已會瀝懇,備述聖恩非次,義實難安。蓋以無功受賞者,衆以爲非,若竊事爲功,則罪又大矣。僅以陛下承先帝已定之命,入繼大統,此天人之意也。而即位之始,偶因過哀,致違和裕。既而勿藥有喜,聖躬清寧。蓋由宗社神靈,顯此異事,欲彰皇天眷佑陛下,使不由人力而致康復。而臣今乃貪以爲功,坐獲厚賞,此臣所謂於義難安者也。至於陛下未親庶政之間,中外幸得無事,此有宋百年,四聖相繼,威德在人。顧臣等輩有何施設,過蒙睿獎,以此疇勞。況臣猥以庸材,參聞國政,上所賞罰,臣職奉行。若羣臣之間,有功狀不明,跡涉僥倖,尚當裁抑,以絕濫恩。而臣乃自貪寵榮,以速議論,此臣所以區區不能自已也。故聖恩雖極優異,而臣不免屢瀆天聽。伏乞早回聖斷,追寢成命,俾臣獲安常分,以息羣言。今取進止。
【再辭轉官第三札子】
臣今日伏蒙聖慈差入內高品陳日新至中書傳宣,令臣系新除官。臣尋與曾公亮等具札子奏,乞候來日復奏。伏緣此來恩命,出於非常,臣與韓琦等進退惶懼,夙夜思維。雖君恩至優,違則有咎;然事體所繫,義有難安。所恃者睿聖聰明,必察臣等懇誠之至;聖心寬恕,不以臣等屢黷爲煩。慾望天慈省閱臣等前後所陳事理,曲加裁擇,特賜寢停。於此四方旱災百姓嗷嗷之際,是臣等合被責之時,免濫受非次之賞,則臣不勝幸甚。臣誠迫意切,言不成文,幹冒冕旒,伏俟誅戮。今取進止。
【謝特轉吏部侍郎表】
驟膺渙渥,備瀝愚誠。雖至辭窮,罔避煩言之爲黷;重乎令出,莫回成命於已行。祗受以還,驚惶失節。臣某〈中謝。〉伏念臣學不通於元本,材不足以經綸。但知守拙以爲忠,每務師心而自信。徒以遭逢先帝,拔自衆人,久參侍從之聯,遂玷機衡之貳。而屬大橫啓兆,嗣統膺期,方初政之清明,思百度之修理。內量譾薄,實憂以聖而責愚;矧迫衰殘,方念乞身而告病。不謂皇慈曲被,寵數屢加。當覃大慶之初,已無功而冒賞;曾未逾年之久,復進秩以叨榮。此蓋伏遇皇帝陛下聖政惟新,用人務廣,謂才難於求備,思悅使以忘勞。憫其勤劬,錫以優洽。雖榮逾於望表,亦寵與其憂並,誓殫犬馬之微,少答乾坤之造。
【乞外任第一表〈治平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上,二十五日批答不允。〉】
臣某言:臣聞事君以忠,本期盡瘁,不能者止,亦貴自知。敢傾悃忄之誠,仰瀆高明之聽。臣某〈中謝。〉伏念臣本由寒素,偶踐科場,只希幹祿以養親,敢冀逢時而見用?蓋以腐儒章句之學,豈堪王佐之才;童子雕篆之文,固異賢人之事。而誤蒙睿獎,俾貳宰司,訖無毫髮之可稱,常懼滿盈之必覆。加以年齡迫於衰晚,氣血損於憂傷。惟兩目之舊昏,自去秋而漸劇,精明ㄙ藹,瞻視茫洋,冬春以來,職業多廢。當聖君求治之始,是羣臣宣力之時。自嗟犬馬之微生,遽先疲乏;惟恃乾坤之大度,曲賜含容。雖未責於曠官,亦難安於尸祿。與其坐待於彈劾,豈如自乞於哀憐?伏望推天地之恩,回日月之照,察其愚直,不敢矯誣。許辭政事之名,假以州符之寄。則臣不止偷安而養拙,亦將自療以求痊,尚冀昏瞳之復明,會圖後效而論報。
【乞外任第一札子】
臣所有誠懇,昨日獲對便坐,已具敷述。蓋臣自去年八月,喪一女子,凡庶常情,不免悲苦,因此發動十年來久患眼疾。又爲老年,全服涼藥不得,自深冬已來,氣量昏澀,視物艱難。接此春旱,陽氣上攻,遂至大段妨事。然臣愚心只欲俟壽聖節隨班上壽,一展臣子之誠,以爲榮幸,然後懇求罷去,所以勉強遷延至今。緣此是臣私故瑣屑,雖臣子之於君父,理當無隱,然難委曲盡載表章,所以先具奏陳,冀蒙省察。臣以非才,過蒙任用。使其聰明強健,猶懼不能稱職,況此衰病,何以堪處?昨日雖面奉聖旨,今且未要入文字,蓋臣迫於情懇,退不自安,今已具表陳乞,伏望聖慈哀許。今取進止。
【乞外任第二表〈正月二十六日上,二十九日批答不允。〉】
臣某言:臣近貢封章,乞解政事,伏奉批答不允者。天甚仁而溥愛,人有欲而必從。苟睿聽之未回,由懇誠之不至,敢幹斧鉞,再瀝肺肝。臣某〈中謝。〉伏念臣學不通經,材非適用。徒以遭逢亨會,進冒寵榮,一玷機衡,五遷歲律。伏遇皇帝陛下,握圖撫運,嗣統當天。覽決萬事,則堯舜之聰明;愛養羣生,則禹湯之勤儉。賢材並進,聖治惟新。臣於此時,得與大政。何修何飾,而可以稱職;旅進旅退,而莫知所爲。已慚廊廟之︳謨,既無遠略;惟有簿書之瑣屑,尚可宣勞。而苦此雙瞳,莫能久視,毛然終日,兀爾屍居。上無以副人主之憂勤,下無以申臣子之報效。久而不去,罪則奚逃?此臣所以夙夕彷徨,難安自默者也。伏望皇帝陛下,曲迴天聽,少軫皇慈。念臣日侍冕旒,察臣心非木石。祿位者人情之所顧惜,孰肯妄辭;筋骸者物理之有盛衰,不能無乏。哀其可憫,寬以不誅。俾諧得請之恩,當識謝生之所。
【乞外任第二札子】
臣受國厚恩,叨與機政,材識庸下,不能有所補報。上賴聖君含垢,未即斥去。而又不思勉強竭力,以修職業,輒以衰疾自陳,欲圖安便。重煩聖念,特降中使傳宣,賜以訓誨,丁寧切至,而又頑然未即聽從。在臣之罪,可誅者非一。臣以方具表陳乞,理當闔門俟命,不得進見闕庭,面陳悃忄。臣聞自古君臣去就之際,與今不同。蓋昔之公卿解職,便歸田裏,其朝居君側,暮已絕於朝廷,所以臣重去其君,君亦難其臣之去,然猶去者相繼。今則不然,凡辭職任者皆不去祿仕,或優遊侍從之班,或出守藩要之地,豈爲避寵辭榮,乃是免勞就逸,實人臣之僥倖也。況如臣者,尸祿終日,無勞可均。實以兩目俱昏,是十年舊疾,自去秋髮動,日益昏澀,看讀文字,艱難憂慮,職事曠廢,有誤國家。所以敢布懇誠,乞憐君父,冀一閒僻處將養二三年,或目復清明,卻乞一邊遠繁難處展效。乃是臣自爲僥倖之計,與辭榮避寵者不同。慾望聖慈不以爲難,早賜恩許。今取進止。
【乞外任第三表〈正月二十九日上,二月二日批答不允。〉】
臣某言:近上表章,乞解政事,伏蒙聖慈再降批答不允者。臣聞事君以忠信爲本,立朝以進退爲難。惟不自疑,乃能取信於上;苟無大過,庶幾善退其身。昔之爲臣,全此者少。今臣遇聰明之聖主,固不自疑;荷保庇之寬仁,幸無大過。是以敢因疾病,直露情誠,而封章屢陳,俞旨未賜。臣竊謂日月之明無不照,豈不諒臣之乃心;得非天地之恩有所憐,未忍許臣之遽去?在臣自揣,何以克堪?豈合更此多言,上煩宸聽?所難遂默,益切懇私。臣某〈中謝。〉伏念臣以中下之才,被非常之任。日偕進見,則蒙眷待之優隆;退接同寮,則絕纖毫之間隙。自可安然樂職,亦復何所憂危。況千載一遇者,盛時之難逢;高秩厚祿者,常情之貪得。苟非迫於衰病,豈敢固自欺誣?伏望皇帝陛下,曲軫睿慈,俯哀愚款。念其蒲柳,質易朽而先衰;譬若馬牛,力已疲而則止。賜其如請,恕以苟安。則臣刮膜祛昏,尚冀清明之來複;捐軀殞命,終圖報效於餘生。
【爲雨水爲災待罪乞避位第一表〈治平二年八月〉】
臣某言:臣聞任非其人,則官必曠職;時多闕政,則天爲降災。惟譴咎之有歸,難僥倖於獨免。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以庸妄,遭逢盛明,擢貳宰司,與聞國論。不能協宣上德,輔導至和。頻年已來,害氣交作。春飢已甚,饉疫相望,秋潦暴興,覆溺無數,下致生民之愁苦,上貽聖主之焦勞。臣獨何心,安於厥位?舉朝廷之典法,便合黜幽;賴覆幬之寬仁,尚容自劾。伏望皇帝陛下,特迴天造,俯察愚忠,俾解政機,推行憲罰,以塞上穹之降責,以警庶位之惰官。然後別選雋賢,俾居參輔,益圖更化之術,上副求治之心。自然人神以和,災異鹹弭,不惟臣適其分,亦俾國無屈刑。
【乞避位第二表】
臣某言:近以雨水之變,上表待罪,蒙降批答不允者。上天告戒,比屋罹災。虔思消異之方,願避進賢之路。特迂聖訓,未諒愚誠,退自省循,豈遑安處?臣某〈中謝。〉伏以天人之相去不遠,見於事常若響之應聲;賞罰之至要易知,舉其大則以一而警百。是以政有得而有失,則災祥以類而來;官若成而若虧,則黜陟以時而舉。伏念臣猥由愚陋,進冒寵榮。一貳政機,五更歲律。相府之事無不總,既皆得以與聞;斯人之居不聊生,欲於何而歸咎?辜朝廷之委任,貽君父之憂勞。此而不誅,何以勵衆?伏望皇帝陛下,奮然睿斷,赫以皇明,理其曠敗之愆,正厥經常之法,置之散地,全以寬恩。誓堅犬馬之心,終效涓埃之報。
【乞避位第三表】
臣某言:近以雨水之災,再上表待罪,蒙降批答不允,仍斷來章者。陰干時,聖心軫慮。明詔一下,羣臣震惶。況居任責之司,敢爲倖免之計!臣某〈中謝。〉伏惟皇帝陛下,身膺眷命,光紹丕圖,總覽萬幾之繁,講求三代之治。旰不遑食,勵文王之小心;行之以勤,躬伯禹之盛德。固已生民受賜,品彙蒙休,宜召至和,以來嘉應,而善氣未效,時災荐臻。惟天聰明,異不虛出,示人警戒,咎必有歸。所以三事之臣,連章瀝懇。況臣最爲濫竊,尤玷寵榮。方平日以屍居,不知引分;及敗官而宜罰,其敢逃刑?伏惟皇帝陛下,俯抑至慈,深思大譴。退其不肖,以爲修政之先;不以空文,庶得應天之實。
【再乞外任第一表】
治平三年三月二十四日上,二十七日批答不允。〉
臣聞忠以事上,雖見義而必爲;力有不能,則知難而當止。是惟臣子進退之分,實系國家利害之機。則其居也,敢懷竊位之安;其去也,豈止全身之計?輒殫拙訥,上黷高明。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以庸妄,出於孤平,學不通方,識非慮遠。徒以遭逢先帝,誤被聖知,擢自諸生,俾參大政。伏遇皇帝陛下,膺期出震,繼統當天,方聖政之惟新,思羣材而並濟。臣以衰遲之朽質,久當機要以妨賢,有守經泥古之愚,無應變適時之用。考於外論,早合黜幽。伏蒙皇帝陛下,廓大度以兼容,謂衆惡者必察,特加庇覆,俾獲保全。固當勉勵疲駑,誓圖報效。而臣量盈器極,福過災生。兩目毛昏,積年舊苦;中渴涸,新歲所加。精液銷澌,志與神而並耗;革膚削,氣將力以俱殫。臣若猶強殘骸,竊貪厚祿,坐取敗官之責,上累知人之明。苟以此致興於人言,則乃是可畏之公議,異夫誣謗,難復主張。此臣所以深自揣思,敢陳悃迫。伏望皇帝陛下,曲回睿眷,俯察愚忠,念其獲親日月之光,頗歷歲時之久。居常碌碌,曾莫異於片言;一有紛紛,遂獨當於衆怒。尚乏周身之智,豈堪爲國之謀?因其自訴於病衰,幸俾獲逃於罪戾,退之散地,得盡餘齡。則臣永荷天地之恩,敢忘犬馬之報。
【乞出第一札子〈治平三年〉】
臣昨日獲對便坐,輒述懇私,乞解政事之任。緣臣疾患累日,氣血虛乏,頭目昏眩,不能久立,不得久侍天顏,悉陳悃忄。伏自濮園之議既興,言事之臣荒唐不學,妄執違經非禮無稽之說,恥於不用,不勝其忿,遂厚誣朝廷,藉以爲名,因乃肆言訕上,指臣爲奸邪首議之人。陛下至聖至明,洞見中書與兩制所議本末,察臣無罪,曲賜保全。而呂誨等附下罔上,語言悖慢,無復君臣之禮,以至斥黷母后,非毀詔書等事,陛下皆屈意含容,不加顯戮,止於退罷而已。及詔定濮王典禮,不如誨等所誣,既又詔榜朝堂,諭以本末。由是中外釋然,凡素爲誨等誣誑炫惑之人,皆識朝廷本意,但恨曉諭之晚。今則是非已正,曲直已分,臣所被誣,亦已獲雪。然則更何所辨,豈合有言,而臣義有不得已者。蓋以執政之臣,天下之所瞻望,朝廷以爲重輕。若其名譽ピ赫,非止一人之榮,乃是朝廷之光也。其或身名毀辱,非止一人之辱,乃是朝廷之辱也。昔唐文宗甘露事後,小人用事,宰相李石爲其所惡,乃遣盜殺之,不中而斷石馬尾,石遂求罷。文宗雖知石賢相可惜,亦不得已而罷石爲荊南節度使,蓋顧國體當爾也。今臣固無李石可惜之賢,而其所被毀辱者,何止斷馬尾而已?呂誨等連章累疏,惡言醜詆,陛下爲臣愛惜,留中而不出。誨等自寫章疏,宣佈中外,今閭巷之人皆能傳誦。雖誨等急於賣直取名,肆其誣罔,不暇惜國體而自爲傳播,如臣者豈合強顏忍恥,猶安厥位,使天下何所瞻望?凡臣所貪以爲榮者,乃朝廷之辱也。由是言之,臣豈得已哉?使臣無疾病,猶當懇自引去,況臣不幸適值自春來渴不止,昨日面奉德音,陛下悉已知臣所苦,聖恩憫恤,爲之惻然。伏望陛下特賜除臣近京一郡,俾養衰殘,則臣未死之間,誓當別圖報效。今取進止。
【乞出第二表〈三月二十八日上,四月三日批答不允。〉】
臣近貢封章,願還政事,伏蒙聖慈特降批答不允者。臣聞愚誠雖微而苟至,可以動天;大仁博愛而無私,未嘗違物。敢殫懇悃,再冒誅夷。臣某〈中謝。〉伏念臣智識非精,器能甚淺。稟生奇薄,自少嘗履於艱虞;雖處困窮,所守粗知於名節。而自早蒙擢用,思奮猷爲。不善自謀,遂致怨仇之積;罔知避禍,屢觸陷阱之機。先皇帝深察孤忠,悉排羣議,甄收獎進,終始保全,以至晚年,致之二府。念初無於報效,徒久玷於恩榮。逮逢神聖之嗣興,顧已歲時之三易。問其職業,曾無補於毫分;聽於喧譁,則不勝於詆辱。猶強殘之質,坐懷寵祿之貪。昔雲高位之疾顛,何況千人之所指?繼以恙痾之苦,ぃ然氣血之衰。藥石之功,既難求於速效;機政之地,豈宜久於曠官?伏望皇帝陛下,曲軫睿慈,俯哀危懇,謂獻納︳謨之任,已無益於明時,而沮傷憔悴之餘,實難安於久處,許其引避,寬以優容。倘後來因此以得賢,則臣去猶爲於有補。苟未填於溝壑,誓終竭於涓埃。
【乞出第二札子〈治平三年〉】
臣近再述懇誠,上幹天聽,乞解重任,伏蒙聖慈特降批答,丁寧訓誨,未賜允俞。臣本庸材,不堪大用,遭逢聖主,誤被獎知。陛下急於求治,取信輔弼,言無不從。臣於此時,不謂不得君,不謂不得位。而智識駑下,初無補報。既不能建明大義,鎮遏羣言;又不能和會衆心,協於一德。遂致浮詞異論,中外喧譁。惟務含胡,無一言以辨正,但欲因循,苟於無事。以此養成羣小,誣謗聖朝,上則煩黷睿聰,下則自取身辱。雖陛下憫臣拙直,衆怒獨當,察臣暗愚,不識陷阱。然臣拙於謀身,不堪任用,已驗如此,可黜不疑。陛下聖度寬仁,曲加保庇,以爲簪履舊物,不忍一旦棄捐。然臣夙夜彷徨不能安於自處者,蓋以朝廷輕重,系在大臣。若大臣望重,則朝廷尊;大臣望輕,則朝廷不重。大臣望輕猶爲不可,何況惡言醜詆,毀辱百端?今“豺狼當路、奸邪在朝”之語,下專閭巷,外播四夷。以是而言,何止望輕而已。陛下有臣如此,豈不爲朝廷之辱哉!雖陛下至聖至明,察臣無過,臣能自信無愧於心,而中外之人不可家至而戶曉。百辟之瞻望,衆人之譏誚,臣亦何顏以處之?與其負慚俯首以見縉紳,孰若乞身遠去,少避指目?是則聖恩許臣解罷,俾臣稍獲便安,乃是臣居位也以榮爲辱,其去也以黜爲升。惟望天慈,俯從人慾。今臣已上第二表,伏望聖慈曲體人情,除臣蔡、亳一州差遣。
【乞出第三表〈四月初四日上,初七日批答不允,斷來章。〉】
臣近以疾患自陳,乞解重任,伏蒙聖慈再降批答不允者。坐貪國寵,既以難安,仰叫帝閽,期於必達。臣某〈中謝。〉伏念臣早緣幸會,親遘休辰,以一經之腐儒,參萬幾之密論。違時背俗,速謗招尤。雖無獨立弗懼之明,粗懷可殺不辱之節。所以強顏忍恥,不知軒冕之榮。加之多病久衰,難勝筋力之任。近從去歲,益以中幹,渴如鼴鼠之飲河,喘若吳牛之見月,多言外噪,衆疾內攻。心已自危,豈足當於謀慮;力雖欲強,幾或至於踣顛。方奮銳於壯時,猶無可道;迨摧傷於晚節,亦復何堪?雖幸聖君容覆之恩,豈逭神理滿盈之罰?苟不知退,其將殞生。伏望皇帝陛下推天地之私,回日月之照,察臣粗識廉恥,憫臣遽此衰疲,丐以一州,俾從素志。如此,則力排羣議,已荷於保全;遂養殘生,更ム於亭育。雖同草木之賤,尚識造化之仁。
【乞出第三札子〈治平三年〉】
臣近以疾病,乞解重任除一蔡、亳州差遣,已上三表及兩具札子陳述,伏蒙聖慈累降批答不允斷來章者。臣竊伏思惟,臣之披瀝肝血,祈天請命之懇,其說甚詳,而其誠至矣。陛下每降答諭,丁寧獎勖,所以過賜優待臣之恩禮,亦已至矣。而臣不能仰遵聖訓,力疾就職,而猶更哀鳴,上煩天聽者,蓋臣義不獲已,與近日韓琦、曾公亮、胡宿等從容於進退者,事體不同也。臣以非才被任,違時忤衆,自招謗怒,不容其身。今上自朝廷,下至閭閻巷陌,遠洎四海,外及夷狄,皆能傳呂誨等章疏矣。其罔誣醜詆之語,莫不能道之矣。而臣以顧惜國體,既不當更與誨等辨正,便合引避去位,而以是非曲直付之公議,乃爲合理。昔漢世大臣有被誣以罪者,例不對理陳冤。蓋其人或遂廢黜,或被刑誅,所以更不自辨可矣。未有論議喧沸,不自辨明,而頑然自安其位者也。今朝廷處臣者何位,任臣者何事,所繫事體者如何,而誨等詆臣者何語,臣其可安處此位者乎?昨濮園之議,自手詔告示中外後,凡中書論議本末邪正及誨等加誣詆訕等事,皆已幸蒙辨正矣。惟臣所被“邪謀首議、奸諛徼寵”之惡名,既不能自辨,若又不識廉恥,頑如木石,遂安其位。陛下謂有臣如此,其可當國家之大任乎?此臣所以夙夜思維,誨等詆臣者,諛佞希寵榮耳。故惟有懇辭重任,遠避寵榮,乃可以塞小人之口。然則陛下聖恩,一許臣罷去,是爲臣辨誣謗、全名節,其賜臣者多矣,厚於賜以高秩重祿萬萬也。臣幸蒙陛下知獎久矣,臣之心跡,聖鑑昭然,洞見表裏,此臣不當復言。臣所謂辨誣謗、全名節者,爲中外之人不可家至戶曉者爾。蓋非早自引去,無以塞誣謗臣者之口也。夫爵祿,朝廷所以寵臣下也,使身安心泰、名譽光顯者居之,則不勝其榮也。若毀辱愧恥憤悶憂鬱者居之,適足爲苦耳。伏望聖慈察臣哀切懇迫之誠,不以臣比從容於進退者,特許臣解罷政事,除臣一外任差遣,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今取進止。
【乞出第四札子〈治平三年〉】
臣近以疾病,乞解重任,已具札子,罄述懇私,更不敢重疊敘陳,上煩天聽。臣以非才,誤膺獎任,存之既無所惜,去之何足可思?然而不早罷去,此乃陛下至仁至慈,憐臣衰殘,不忍遽便棄捐,務欲退人以禮。今臣表章、札子各已三上,伏蒙三降批答,丁寧訓勖,未即允俞。中外之人,皆知陛下曲意留連,恩禮已足。伏乞出自宸斷,早賜恩許,除臣一外任差遣。
【乞出第五札子〈治平三年〉】
臣昨日獲對威顏,備陳懇迫,而言意拙訥,不能感動。愚誠雖切,天聽未回,夙夜省循,莫遑安處。臣本庸材,不足比數,然而職所任者國政,身所繫者國體。而遭罹誣枉,毀辱百端,既不自辨明,便當引去。加以年齒凋耗,疾病侵凌,豈可勉強衰殘,不知廉恥?此臣所以披肝瀝血,幹冒誅夷,不能自止者也。再念臣材識駑下,過蒙陛下獎用,固當奮發事業,粗立功名,上報君恩,次雪身辱。然臣出入二府,已七八年,迄無一言建明,一事可採。以前日之碌碌如此,可知後日之無所爲也。若終於尸祿偷安,苟貪榮寵,不惟上辜委遇,實亦自負初心。蓋材力短長,固有不能勉強,若進退名節,尚可自擇。前世人主之待其臣也,事非一端,或高其行義,不奪其志;或許其閒退,俾自安全。不必悉以高秩厚祿,但曲從所欲,便是君恩。伏望聖慈察臣悃忄,特許臣所乞,則臣未盡之年,尚知論報。今取進止。
【辭覃恩轉左丞表〈治平四年正月神宗登極,二月上。〉】
臣某言:伏奉制命,蒙恩特授臣行尚書左丞,依前參知政事,加階、食邑、食實封及賜功臣者。澤施無外,雖務極於汪洋;寵至若驚,實難安於啓處。敢傾拙訥,上黷高明。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以妄庸,早由平進。一經之學,乃自守之迂儒;十駕其駑,終不堪於遠用。徒以旦暮千載,遭逢兩朝。擢貳鈞衡,坐淹歲月。國恩未報,但虞填壑以遺羞;金鼎已成,豈謂攀胡之莫及?幸遇皇帝陛下,重離繼照,正統當天,萬物睹而鹹欣,大號渙其均慶。致茲孱朽,亦玷光華。然夫位高而疾顛者,是亦其勢然;器滿而必覆者,蓋由於量過。敢忘戒懼,誠迫懇私。伏望皇帝陛下,特軫睿慈,俯矜愚守。當萬幾之新政,收厚賞於無功。則臣雖蒲柳之易衰,尚冀涓埃於後效。
【謝覃恩轉左丞表】
臣某言:〈云云。〉大慶均行,滂流而甚渥;鴻恩曲被,俯僂以無容。臣某〈中謝。〉伏念臣性質迂愚,器能淺陋,言不足以備《典》、《謨》之奧,學不足以通治亂之原。徒以早荷兩朝之誤知,拔自孤生而獎用。疲駑雖勉,訖無補於毫分;歲月屢遷,猶坐貪於寵祿。方懼黜幽之典,敢希冒進之榮!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光紹寶圖,惟新聖政,繼《離》明而大照,推《乾》施以無偏。致此妄庸,首沾渙汗。臣敢不退思警懼,益勵衰疲。感風雲際會之難,依日月光華之末,少圖後效,冀盡夙心。
?
●卷九十三·表奏書啓四六集卷四
◎表狀札子三十二首
【乞罷政事第一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臣聞事君之節,雖盡瘁以爲期;量力而行,有不能而則止。敢黷蓋高之聽,瀝陳至悃之誠。臣某〈中謝。〉
伏念臣本出羈單,粗知業履。逢右文崇學之代,竊並羣英之遊;當好問納諫之朝,獲從諸老之後。遂蒙獎用,叨貳機衡。幸四海之無虞,得容屍素;荷三聖之殊遇,特察孤忠。坐貪寵祿之榮,不覺歲時之久。而餘齡向晚,百疾交侵。四體癯羸,甚已衰之蒲柳,雙瞳毛瞀,幾不辨於驪。頃自去秋,累陳愚款。先皇帝惻然垂閔,慰以恩言,許至新年,俾解重任。萬乘之仙遊忽遠,孤臣之素願莫從。方今聖統嗣興,皇明繼照,人神胥悅,中外宴安。顧無避事之嫌,敢遂乞身之請。伏望皇帝陛下,特回睿眷,俯察懦衷,念孤根之易危,哀小器之難用,置之閒處,賜以保全。如此,則天地之仁,曲從於物性;犬馬之報,尚識於主恩。
【乞罷政事第二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臣近貢封章,乞解職任,伏奉批答,未賜允俞者。臣聞高而必危,蓋處易傾之勢;滿則招損,實存至戒之言。敢再瀝於懇私,輒自幹於斧鉞。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以庸妄,出於遭逢,誤被國恩,俾參政論。材非適用,而當重任之難;智不周身,而履危機之地。既不能於阿徇,故多積於怨仇。謗怒之興,紛紜靡一。所恃者聖君在上,公道方行。雖構造中傷,人言可畏,而聰明聽察,天鑑孔昭。既悉辨於罔誣,遂判分於枉直。俾臣不陷大惡,得爲完人。今亂國之讒已蒙於遠屏,立朝之士皆保於自妄,則臣仰銜再造之盈,理難久處。頃事先帝之日,屢貢乞骸之言,間奉德音,亦蒙恩許。一麾之請,素志甚勤。伏望皇帝陛下推天地之仁,回日月之照,閔其孤拙,曲賜矜從。予之一州,俾自退處,亦有民社,可宣教條。苟知盡瘁之方,未失事君之節。
【乞罷政事第三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臣近再上表,乞解政事,除一外郡差遣,奉今月八日批答,所乞宜不允者。臣聞士之行己,所慎者始終之不渝;臣之事君,難者進退而合理。苟無大過,善退其身。昔之爲臣,全此者少。臣頃侍先帝,屢陳斯言。今之懇誠,蓋迫於此。臣某〈中謝。〉伏念臣識不足以通今古,材不足以語經綸,幸逢盛際之休,早自諸生而拔擢。方其與儒學文章之選,居言語侍從之流,每蒙過獎於羣公,常愧虛名之浮實。暨晚叨於重任,益可謂於得時,何嘗敢傷一士之賢,豈不樂得天下之譽?而動皆臣忌,毀必臣歸。人之愛憎,不應遽異;臣之本末,亦豈頓殊?蓋以處非所宜,用過其量。惟是要權之地,不勝指目之多。周防所以履危,而簡疏自任;委曲所以從衆,而拙直難移。宜其舉足則蹈禍之機,以身爲斂怨之府。覆盤恆而不去,遂謗議以交興。讒說震驚,輿情共憤。皇明洞照,聖斷不疑,孤臣獲雪於至冤,四海共欣於新政。至於賴天地保全之力,脫風波險陷之危,使臣散發林丘,幅巾衡巷,以此沒地,猶爲幸民。況乎擁蓋垂,其榮可喜;撫民求瘼,所寄非輕。苟可效於勤勞,亦寧分於內外?伏望皇帝陛下,曲迴天造,俯察愚衷,許解劇繁,處之閒僻。物還其分,庶獲遂於安全;心匪無知,豈敢忘於報效。
【乞根究蔣之奇彈疏札子〈治平四年二月〉】
臣近因誤於布衣下服紫襖,爲御史所彈。臣即時於私第待罪,蒙聖恩差中使傳宣,召入中書供職。今竊聞蔣之奇再有文字,誣臣以傢俬事。臣忝荷國恩,備員政府,橫被污辱,情實難堪。雖聖明洞照,察臣非辜,而中外傳聞,不可家至而戶曉。慾望聖慈解臣重任,以之奇所奏出付外庭,公行推究,以辨虛實,顯示多方。取進止。
【再乞根究蔣之奇彈疏札子】
臣昨日曾有奏陳,爲臺官蔣之奇誣奏臣以傢俬事,乞以之奇所奏出付外庭,公行推究,以辨虛實,未蒙降出施行。臣夙夕思維,之奇誣罔臣者,乃是禽獸不爲之醜行,天地不容之大惡。臣若有之,萬死不足以塞責;臣若無之,豈得含胡隱忍,不乞辨明?伏況陛下聖政惟新,萬方幽遠,鹹仰朝廷至公,不爲辨曲直。而臣身爲近臣,忝列政府。今之奇所誣臣之事,苟有之,是犯天下之大惡;無之,是負天下之至冤。犯大惡而不誅,負至冤而不雪,則上累聖政,其體不細。由是言之,則朝廷亦不可含胡,不爲臣辨明也。大抵小人慾中傷人者,必以曖昧之事,貴於難明,易爲誣污。然而欲以無根之謗絕無形跡,便可加人,則人誰不可誣人?人誰能自保?慾望聖慈特選公正之臣爲臣辨理,先賜詰問之奇所言。是臣閨門內事,之奇所得,必有從來,因何彰敗,必有蹤跡。據其所指,便可推尋,盡理根窮,必見虛實。若實,則臣甘從斧鉞;若虛,則朝廷典法必有所歸。如允臣所請,乞以臣札子並蔣之奇所奏,降出施行。
【又乞罷任根究蔣之奇言事札子】
臣爲臺官蔣之奇誣奏陰私事,已具札子,乞差官根究,明辨虛實。伏緣臣見任政府,在於事體,理合避嫌,慾望聖慈先罷臣參知政事,除一外任差遣。臣既解去事權,庶使所差之官無所畏避,得以盡公根究。臣竊慮朝廷未明虛實,不欲直以此事罷臣職任。臣已別具表章,伏乞早賜施行。
【謝賜手詔札子】
臣伏蒙聖慈差內臣朱可道傳宣撫問,仍賜臣手詔,委曲慰安。臣孤危之跡,橫爲言事者誣以莫大之罪,自非遭遇聖明特爲窮究,則當爲冤死之鬼。然事出曖昧,上煩天造累行詰問,必見蹤由。臣仰恃聖君在上,內省於心,必冀終獲辨雪。臣無任捧詔涕泗,感天荷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奏。
附:神宗御札
〈治平四年二月二十四日,差中使朱可道賜。〉
春寒安否?前事,朕已累次親批出詰問,因依從來,要卿知。付歐陽修。
【乞詰問蔣之奇言事札子】
臣近爲蔣之奇誣奏臣以陰私事,前日再具札子,乞詰問之奇自何所得,因何蹤跡彰敗?乞差官據其所指,推究虛實。伏緣之奇所誣臣者,乃是非人所爲之大惡,人神共怒,必殺無赦之罪。傳聞中外,駭聽四方。四方之人以謂朝廷執政之臣犯十惡死罪,乃曠世所無之事,皆延首傾耳,聽朝廷如何處置。惟至公以服天下之心。若實有之,則必明著事蹟,暴揚其惡,顯戮都市,以快天下之怒。若其虛妄,使的然明白,亦必明著其事,彰示四方,以釋天下之疑。至如臣者,若實有之,則當萬死。若實無之,合窮究本末,辨理明白,亦不容苟生。若託以曖昧,出於風聞,臣雖前有鼎鑊,後有鉞,必不能中止也。以此言之,系天下之瞻望,系朝廷之得失,系臣命之死生,其可忽乎?其得已乎?伏乞以臣所奏,詰問蔣之奇得於何人?其人所說有何事?更不得徒說虛辭,直具所說人姓名及所聞事狀,據實聞奏。臣所瀝血懇,必望朝廷理辨虛實。乞不留中。
【再乞詰問蔣之奇言事札子】
臣近累陳血懇,煩黷天聽,爲彭思永、蔣之奇誣奏臣陰私事,乞辨明虛實。伏蒙聖慈累賜詰問,至今未聞有所指陳。竊以臺憲之司雖許風聞言事,然所謂風聞者,謂事不親見而有聞於他人耳。然其說必有其人,其人必有姓名。若所聞小事,則有不足論。若所聞大事,系人命之死生,則必須審問所說之人事狀虛實,然後可以上言。況之奇明列章疏,伏地頓首,堅請必行。若不明見事狀,審知虛實,豈敢果決如此!及朝廷窮究,又卻不指定所聞之人姓名,亦不明言有何事蹟,但飾遊辭,無所的確。蓋之奇初以大惡誣臣,期朝廷更不推究,便有行遣。及累加詰問,遂至辭窮也。不然,思永、之奇懼見指說出所說人姓名後,朝廷推鞫,必見其虛妄,所以諱而不言也。臣忝列政府,動系國體,不幸枉遭誣陷,惟賴朝廷至公推究,別證虛實,使罪有所歸,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臣竊慮朝廷須所說人姓名,思永、之奇無所指說,必以朝廷拒諫爲言。此乃辭窮理屈而妄說也。臣謂若朝廷聞言事不行,則是拒絕言者。今以所言事體不可直行,須當根究虛實,乃是用臺官之言即須行遣爾,豈足爲拒諫也?
【封進批出蔣之奇文字札子】
臣以拙直,受恩兩朝,惟以至公之心爲報國之效,凡於親舊不敢有纖介阿私。是致怨怒臣深者,造爲飛語,誣臣以傢俬陰事,是人倫之大惡,所以語駭人聽,易於傳佈。竊以言事之臣,謂之天子耳目之官,本期裨益聰明。若聞外有怨家仇人造作飛語,中傷執政之臣,正當奮然嫉惡,爲臣根窮起謗之人,辨別虛實,明其誣罔,使後兇人不敢陷害良善,以彰朝廷之明。此乃言事之職。今思永心知事無實狀,而不能爲臣辨明,反碌碌隨衆,騰口搖舌。蔣之奇專用怨仇人飛語,便以虛爲實,上惑聖聰。及至朝廷再三詰問,須要事實,則不能明指一人之言,明陳一事之據。思永既雲無實狀,則知虛妄可知。之奇則飾遊辭,謂風聞於衆。且臺官雖許風聞,而朝廷行事,豈可不辨虛實?大凡可駭之語,易於傳佈。假如怨仇之人有誣大臣以叛逆不道者,飛語一出,則必騰口相傳,豈可便以傳聞之衆,致大臣族誅?如此,則爲大臣者終日恐懼彌縫不暇,何敢盡公行事,以身當怨?而一夫之怒,飛語騰出,可以搖動朝廷,則正人端士不立足矣。以此言之,則思永、之奇專用風聞惑亂聖聰,爲耳目之官,罔上欺君,其害豈細?今閭巷小民有罪,猶須證驗分明,案節圓備,方可行刑。之奇言臣死罪,未明虛實,豈可含胡?伏乞朝廷以至公之明,必爲分別。令事理窮盡,止於兩端,不過虛與實而已。實則臣當死,虛則之奇安得無罪?使事實而臣不死,不足以顯之奇之言;使事虛不罪之奇,不足以雪臣之冤枉。臣非敢固惜名位,不自引去,但以冤若不得雪,則身是罪人,朝廷自當行法,豈容臣自引退?若虛,則幸望朝廷辨別分明,使中外之人知臣無罪,然後可以容臣自陳引去。臣初乞朝廷差官根究虛實,故當乞解權任以避嫌,今既蒙朝廷直行詰問,故臣合杜門俟命。乞不留中,降出施行。
【乞辯明蔣之奇言事札子】
臣先於慶曆中擢任諫官,臣感激仁宗恩遇,不敢顧身,力排奸邪,不避仇怨。舉朝之人側目切齒,惡臣如仇。適會臣有一妹夫張龜正前妻女,嫁臣一疏族不同居侄晟,於守官處與人犯奸。是時錢明逸爲諫官,遂言臣侵欺本人財物,與之有私。既蒙朝廷置獄窮勘,並無實狀,事得辨明。而當時執政之臣惡臣者衆,其陰私事雖已辨明,猶用財物不明降臣知滁州。今惟趙概知此事甚詳。若非仁宗至聖至明,察臣無辜,爲臣窮究,則臣豈復更有今日?仁宗豈有用臣至此?今臺官方舉前事,彈錢明逸陷害良善,不意蔣之奇自又效尤。慾望朝廷特加裁察,若以蔣之奇所對語無事實,知其虛妄,乞早賜明告中外,以辨臣冤。若猶疑於虛實之間,則乞更加盡理,推窮辨正。
【再乞辨明蔣之奇言事札子】
臣近以蔣之奇誣奏臣傢俬事,乞賜辨正,杜門俟命,今已多日。
雖蒙朝廷累賜詰問,之奇則但云得自彭思永,而思永又云事無實狀。是曖昧之言若此,便欲加臣十惡大罪,雖州郡小民犯罪,官司斷獄,必未敢便斷其死。臣孤拙無黨,特被兩朝眷遇,忝列政府,橫被小人誣以禽獸不爲之惡。本因臣以至公報國,以身當怨,不徇親黨阿私,至多積仇怨,造作飛語中傷,而以忠取禍。之奇乃以虛爲實,欺天罔上,及至朝廷詰問,則辭窮理屈,並無實狀指陳。至於彭思永亦自言曖昧無實,各自乞罷去。若臣果有實狀,何故惜而不言?何故自言無實狀而自乞罷去?以此見思永、之奇專欲以曖昧之事惑亂聖聰,使臣不能自辨,冀望朝廷更不辨明,便以風聞行法。況聖君在上,公道方行,臣必不能枉受大惡之名,當舉族碎首,叫天號冤,仰訴於闕廷,必不能含胡而自止。當陛下聖政惟新之日,使執政之臣守闕號冤,固知非朝廷美事,然臣以惡名不可虛受,將不得已而爲之,期於以死必辨而後止。臣無任懇血哀號激切之至。取進止。
【謝賜手詔札子〈三月四日〉】
臣今日伏蒙聖慈差中使朱可道傳宣撫問,賜臣手詔,爲言者污臣以大惡,已令降黜,仍出榜朝堂,令中外知其虛妄,敕臣宜起視事如初,無恤前言者。臣捧讀感咽,不知涕泗之橫流。竊伏自念,天地父母能生臣身,不能免臣於憂患。陛下神聖聰明,無幽不燭,察臣孤危,辨臣冤枉,使臣不陷大惡,得爲完人,至德大恩過於天地父母萬倍。則臣餘生之命,是陛下所延之命;今日之身,是陛下再造之身。雖盡此命,捐此身,亦不能上報至德大恩之萬一。而臣又有大罪者,蒙國寵榮,忝居重位,處危機之地而自任拙直,不防禍患,怨仇所積,謗怒交興。當陛下即位之初,外有機政之繁,內有孝思感慕之戚,於此之時,致言事者以陰私之惡,醜穢之言,上黷聖聽。煩陛下曉夕在懷,爲臣親加詰問,特賜辨明。臣之此罪,何以自贖?捫心內省,何以自安?臣無任感天荷聖慚懼涕泗激切屏營之至。臣已依詔旨,來日詣閣門祗候入見,冀面天顏,別陳血懇次。
附神宗御札〈治平四年三月四日,差中使朱可道賜。〉
春暖,久不相見,安否?數日來,以言者污卿以大惡,朕曉夕在懷,未嘗舒釋。故累次批出,再三詰問其從來事狀,訖無以報。前日見卿文字,力要辨明,遂自引過。今日已令降黜,仍出榜朝堂,使中外知其虛妄。事理既明,人疑亦釋,卿宜起視事如初,無恤前言。賜歐陽修。
【又乞外郡第一札子】
臣前日獲對便坐,已具血懇,披陳爲臺官誣臣以陰醜之事。臣聞《詩》曰:“中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蓋陰醜之事,君子之所深惡,猶不可自道於口,而況上達君父之聽,污黷朝廷,驚駭中外。事雖起於誣罔,然本臣而發。此臣所以夙夜慚懼而無地自容也。伏況當陛下即政之初,日有軍國萬幾之繁,乃以人口不道之事,上煩聖慮。蒙陛下曉夕在懷,親批詰問,再三窮究,得其虛妄之狀,特賜行遣,曉告中外,使臣大冤獲雪,人疑盡釋。夫辨枉直,雪幽冤,以釋天下之疑,以快輿情之憤,此固陛下神聖聰明,自是新政之一事。然亦因臣致勞聖慮,此亦臣所以夙夜慚懼而無地自容也。只此二事,臣自循省,已不能安。然而上賴陛下至寬至仁,必以此事是臣寮中傷臣,非臣自作以紊煩朝廷,以此必賜矜恕。然臣有不得已而必不能處者。蓋臣所以致此大謗者,本出怨仇之口,由臣拙直,多忤於物,而在位已久,積怨已多。若使臣頓然變節,勉學牢籠小人以弭怨謗,非惟臣所不能,亦非陛下所以任臣之意。若使臣復居於位,只如前日所爲,則臣恐怨家仇人以臣不去,必須更爲朝廷生事,臣亦終不能安。況臣一二年來,累爲言者攻擊,心志摧沮,加以衰病所侵,兩目昏暗,四支骨立。顧身已如此,而人情又如此,亦復何心貪冒榮寵?伏望聖慈憫臣之志誠可哀矣,察臣之跡實難安矣,特許臣解罷,除一外郡,則天地保全之恩,何以論報。臣今已上第三表,伏乞早賜降出施行。
【乞外郡第二札子】
臣近者虔露懇誠,乞解政事,已三上表。殆今累日,夙夕俟命,靡遑。臣竊伏自思理宜罷退者,其事非一。臣聞所謂大臣者,必能宣佈上德,協和中外,使人心悅豫,朝政肅清,此乃輔弼之任也。臣性既簡拙,恥爲阿徇,又復愚闇,不識禍機,多積怨仇,動遭指目,謗怒毀辱,不可勝言,一二年來,屢爲言事者攻擊。以臣一人無日不煩君父,不惟朝廷未嘗少靜,而臣亦未嘗少安,則臣之小材不堪大用,從可知矣。臣又思朝廷每用柄臣,必取人望者,以其爲衆人所服,故使處衆人之上也。今如臣者,舉必爲衆人所怒,動必爲衆人所怨,讒謗忌嫉,叢集於一身,以此而居要任者八年矣。其未陷於禍咎者,臣竊自怪以爲晚也。所賴者聖君在上,朝廷至公,察臣孤危,辨正誣罔,使臣不罹枉橫,得爲完人。臣於此時不自引去,是不知進退矣。臣竊見前世元勳舊德社稷之臣,一有間隙,尚或罹於禍咎。而臣能薄材劣,竊位已久。語其勤,則勞效未著於毫髮;詢於衆,則怨毀已積於丘山。所謂衆怒難犯,孤根易危,豈敢與人自結仇敵?昨緣思永等誣臣以大惡之名,於義不可虛受,若不辨於今時,則無以自明於後世。故臣屢乞辨理者,蓋事不獲已而爲之,非敢與言事者爭勝負也。而自思永等得罪以來,言事者固已恥於不勝,若臣復處事權,遷延不去,彼必自疑而不安。是臣下有衆人之怨嫉,旁爲言事者切齒,他人視之,猶爲臣寒心,顧臣何以自處?伏望聖慈哀臣言之至懇,察臣勢已難安,予之一州,俾自藏縮。如此,則臣大冤已雪,既彰新政之清明;孤跡獲安,又荷聖恩之優假。言事者但得臣去,亦稍釋其忿,必無疑而安處,別不爲朝廷生事。則臣之一去,所利甚多。惟乞出自睿斷,早賜允俞。
【乞外郡第三札子】
臣今月二十日,伏蒙聖恩,以臣所上第三表乞解政事,特降批答不允,仍斷來章者。聞命以還,憂惶殞越,懇誠所迫,欲止不能。臣以非才,誤膺委用,歲月已久,不知引避。而寵祿盈滿,福過災生,仇怨既多,謗讒大作,衆情不與,孤跡已危,陛下既已深察而哀憐之矣。臣之憂危迫切、披肝瀝血之誠,亦已屢瀆於天聰,而陛下固已諒臣至誠至懇,察臣事勢當去而無疑矣。然而聖恩未忍遽許臣解罷者,必以不欲令臣因言者而罷爾。蓋自思永等遠竄,榜朝堂告示以來,中外皆知臣事已辨雪,陛下至聖至明,言事者不能動搖朝廷矣。今臣自以懇請,與言事者不複相關。若賜允俞,是陛下出臣於萬死之中,保全其終始而使之善退也。如此,則臣之大冤已蒙辨雪,危跡又保安全,陛下天地父母之恩,自非殞骨糜軀,何以論報!臣自上三表後,已兩具札子披陳,必已蒙省覽。臣之血誠,竭於是矣。今更不敢煩言上黷睿聽,惟乞聖慈哀憫,早賜施行。
【謝傳宣撫問札子〈治平四年三月壬申〉】
臣今日伏蒙聖慈差中使傳宣撫問,以臣累表乞解政事之職,已除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仍問臣幾日朝參者。臣近以迫切之誠,累形章表,上煩天聽,合被罪誅。乃蒙睿恩,曲賜矜許,既特加美職,又超轉官資,仍假善邦,俾從私便。臣孤危之跡,已荷保全,衰晚之年,猶貪榮寵,但以未受新命,無由入謝。又蒙聖造麴賜記錄,丁寧慰諭,趣其入見。恩數優異,舉族歡呼。伏緣自二十六日後,前後殿不坐。臣欲乞候御殿日參假,冀面天顏,別披血懇次。
【辭刑部尚書札子〈治平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臣今月二十六日,伏蒙聖慈,賜臣告敕各一道,授臣刑部尚書,充觀文殿學士,知亳州。臣猥以庸材,久竊重任。雖策勵駑蹇,訖無補報,而荏苒歲月,漸迫衰殘。所以屢陳危懇之誠,上幹宸造者,正以願避寵榮,冀全衰朽。而天私曲被,恩命過優,既加以美職,又超轉官資。臣竊尋前例,參貳之職,出處非一,而推恩之數,罕有若臣之優者。況臣近遇覃慶,已叨遷秩,未逾兩月,恩典頻仍,無功之賞,度越常格。非惟臣自循省,莫知所措,而名器所假,人言謂何?慾望聖慈憫臣孤拙,察臣畏避寵榮之懇,特許臣只以本官兼職,或止轉一官,庶俾少安常分。臣誓竭晚節,上報鴻恩。今取進止。
【謝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表】
臣某荷國厚恩,除爲刑部尚書者職清書殿,實爲儒者之榮;望峻天台,仍忝刑官之重。內循譾薄,仰玷光華,臣某〈中謝〉。伏念臣稟質迂愚,粗知業履,因時幸會,遂竊寵靈。無拾遺補闕之勤,常陪法從;非大冊高文之手,久廁翰林。晚綴宰寮,俾聞國論。荷三朝之眷遇,每察懦衷;幸四海之清平,得容尸祿。居滿盈而不戒,積災釁以自貽。屬聖統之嗣興,赫皇明而繼照。誣言詰服,已大釋於羣疑,危跡保全,俾不虧於素守。犬馬合思於報效,桑榆奈迫於衰遲。屢貢懇私,上幹聰睿。遂蒙開允,俾解繁機。然而晚節餘生,本期避寵;清資顯秩,益更貪榮。被優渥之非常,但凌兢而失措。此蓋伏遇皇帝陛下,聖神御極,亭育推仁。閔孤拙之勢危,無容自立;謂疲駑之力竭,難責遠圖。曲軫至慈,俯從誠請。仍憐舊物,特示殊恩。顧非木石之頑,宜識乾坤之造。颯然素領,雖難強於筋骸;皎若丹心,猶自期於塵露。
【進永厚陵輓歌辭三首引狀〈治平四年閏三月〉】
右臣伏蒙聖恩,差臣知亳州軍州事,見發赴本任次。伏見大行皇帝將來八月遷坐於永厚陵,中外羣臣鹹進輓歌辭。臣以非才,久竊重任,遭遇先帝,蒙被聖知,恩極昊天,未知論報,痛深喪考,徒切攀號。臣今謹撰成《大行皇帝靈駕發引日輓歌辭》三首,謹隨狀上進,伏候敕旨。
【亳州謝上表〈治平四年六月〉】
臣某言:伏蒙聖恩,授臣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軍州事,已於今月二日赴上訖者。貳政非才,雖獲奉身而退;分符善地,猶懷竊祿之慚。祗荷寵靈,惟知戰懼。臣某〈中謝。〉伏念臣章句腐儒之學也,豈足經邦;斗筲小器之量也,寧堪大用?而叨塵二府,首尾八年。荷三朝之誤知,罄一心而盡瘁。若乃樞機宜慎,而見事輒言;陷阱當前,而橫身不避。竊尋前載,未有能全。一昨怨出仇家,構爲死禍。造謗於下者,初若含沙之射影,但期陰以中人;宣言於廷者,遂肆鳴梟之惡音,孰不聞而掩耳?賴聖神之在上,廓日月之至明,悉究罔誣,遂投讒賊。再念臣性實甚愚,而疏於接物,事多輕信者,蓋以至誠。如彼匪人,失於泛愛。平居握手,惟期道義之交;延譽當朝,常丐齒牙之論。而未乾薦禰之墨,已彎射羿之弓。知士其難,世必以臣爲戒;常情共惡,人將不食其餘。而臣與遊既昧於擇賢,持滿不思於將覆,自貽禍釁,幾至顛齊。上煩睿聖之保全,得完名節於終始。洎懇辭於重任,尤深惻於皇慈。雖避寵辭隆,僅能去位;而清資顯秩,愈更叨榮。莫逃僥倖之譏,實負心顏之。斯蓋伏遇皇帝陛下,乾坤大度,堯舜至仁。察臣自取於怨仇,本由孤直;憫臣力難於勉強,蓋迫衰殘。既獲免於非辜,仍曲從於私慾。遂同萬物,俾無失所之嗟;未盡餘生,敢忘必報之效!
【謝賜仁宗御集表〈治平四年〉】
臣某言:伏準御藥院告報,伏蒙聖慈賜臣《仁宗御集》一部一百卷者。倬彼雲章,方聯於寶軸;刻之玉版,忽被於恩頒。臣某〈中謝。〉恭惟仁宗皇帝睿哲聰明,寬仁恭儉,每虛心而訪道,務向學以崇儒。天縱生知,臻作者之謂聖;功高德盛,由煥乎其有文。伏惟皇帝陛下,纂紹丕圖,善繼先志。惟仁祖發揮於衆制,乃英考序述而成編。昭如三光,並照萬物;法彼後世,同符六經。方副本之頒行,非近輔而莫獲。敢期睿眷,尚及愚臣,寵異羣邦,光生室。載念臣出身寒苦,自少遭逢。晚蒙獎任之殊,嘗與賡歌之後。捐軀論報,餘生已負於素心;拜賜爲榮,撫事但零於清血。
【亳州乞致仕第一表〈熙寧元年春〉】
臣某言:臣聞難進易退者,禮經之格言;知足不辱者,道家之明戒。苟貪榮而不止,宜招損以自貽。況災疾之所纏,顧筋力之難強。輒披悃忄,自冒誅夷。臣某〈中謝。〉伏念臣生也多屯,少雖有志,而識不明於大體,用不適於當時。徒以荷三朝之誤知,屬四方之無事,遂容章句之學,竊與機政之司。逮更二府之繁,蓋亦八年之久。既不能遇事發憤,慨然有所建明;又不能與世浮沉,默爾以爲阿徇。每多言而取怨,積衆怒以難當。繼逢時事之方艱,思欲乞身而未獲。不虞暗禍,陷臣於風波必死之淵;上賴至仁,脫臣於鮫鱷垂涎之口。以至平生所守之名節,晚暮未盡之年齡,豈臣能於自全,皆陛下之所賜。既懇辭於重任,仍假守於善邦。固已坦無危疑,幸此優逸。而風霜所迫,鬢髮凋殘;憂患已多,精神耗盡。加之肺肝渴涸,眼目毛昏,去秋以來,所苦增劇。兩脛惟骨,拜履俱艱;雙瞳雖存,黑白才辨。顧形骸之若此,屍寵祿以何安?伏望皇帝陛下,特軫睿慈,俯從人慾,許還官政,俾返田廬。白首明時,幸遭垂衣之治;酣歌聖化,願追擊壤之民。雖居畎畝之間,永荷乾坤之造。
【亳州第一札子】
臣輒瀝血懇,上幹宸慈。臣本以庸虛,誤蒙獎擢,濫塵二府,獲事三朝。無德可稱,無言可採,既不能報國,又不善謀身。怨嫉謗讒,喧騰衆口,風波陷阱,僅脫餘生。憂患既多,形神俱瘁,齒髮凋落,疾病侵陵,故自數年以來,竊有退休之志。而臣猥以非才,久叨重任,連值國家多事,所以未敢遽言。頃自去春,伏蒙陛下矜憫孤危,保全晚節,許解政事,得從外補。臣於此時,遂乞守亳,蓋以去潁最近,便於私營。及入辭之日,亦具奏陳,乞枉道至潁,修葺故居。幸蒙聖恩,皆賜允許。臣自到亳以來,殆將暮歲。舊苦渴,蓋已三年,腰腳細瘦,惟存皮骨,行步拜起,乘騎鞍馬,俱覺艱難。而眼目昏花,氣暈侵蝕,視一成兩,僅分黑白。職事至簡,猶多妨廢,坐屍厚祿,益所難安。然臣曏者不敢啓言,而今乃輒茲有請者,蓋以方今朝廷無事,中外晏然,臣亦幸無任責之重,其進退之際,既無所嫌避,又不繫重輕。故敢直以臣子之私誠,自乞君父之憐憫。臣以守官在外,不得親伏旒之前,縷陳悃忄。臣今已具表章,欲乞一致仕名目,就近於潁州居止,以養殘年。伏望聖慈特賜開許,臣無任祈天俟命。
【亳州第二表】
臣某言:臣近貢封章,乞還官政。伏奉詔答,未賜允俞。退自省循,奚勝殞越?臣聞神功不宰而萬物得以曲成者,惟各從其欲;天鑑孔昭而一言可以感動者,在能致其誠。敢傾虔至之心,再瀆高明之聽。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以一介之賤,叨塵二府之聯,知直道以事君。每師心而自信。然而既乏捐軀之效,又無先覺之明。用之已過其分,而曾不自量;毀者不堪其辱,而莫知引去。幸賴乾坤之再造,得逃陷阱之危機,仍許避於要權,俾退安於晚節。今乃苦於衰病,莫自支持,顧難冒於寵榮,始欲收於骸骨。敢期聖念,過軫天慈,謂雖迫於桑榆,末忍棄於草莽。竊以古今之制,沿襲不同。蓋由兩漢而來,雖處三公之貴,每上還於印綬,多自駕於車轅,朝去朝廷,暮歸田裏,一辭高爵,遂列編民。豈如至治之朝,深篤愛賢之意,每示隆恩之典,以勸知止之人。故雖有還政之名,而仍享終身之祿。固已不類昔時之士,無殊居位之榮。然則在臣素心,雖切退休之志;跡臣所乞,尚虞僥倖之譏。伏望皇帝陛下,惻以深仁,矜其至懇,俾解方州之任,遂歸環堵之居。固將優遊垂盡之年,涵泳太平之樂。惟辛勤白首,迄無一善之稱;孤負明時,莫報三朝之德。此爲慚恨,何可勝陳。
【亳州第二札子】
臣近以疾病衰遲,再上表章,瀝陳血懇,乞一致仕名目,以養殘年。聖恩憐憫,不忍遽棄,特降詔諭,未賜允俞。承命之際,惟知感泣。臣竊以七十之制雖著《禮》經,而歷代以來,人臣進退多不拘此,有年已過而不得去者,有年未及而可以去者。蓋以人有賢愚,理難一概。其或上智高才,元勳舊德,用捨去就係朝廷得失輕重者,故雖年已過之,理不得去,而人皆不以爲非也。若中常之人碌碌備位,存之既無所益,去之亦無可思,其用舍不爲得失,去就不繫輕重,其人苟能量分知止,奉身而退,朝廷則必嘉其趣尚而成就其志,故雖年未及而特許其去,而人亦不以爲非也。彼中常之人者,居常則無足可稱,及能識分自量,不待年及而知止,則尚有一節可取。故人君推樂賢養士之心,務欲獎成其名節,所以不待年及而亦許其去也。如臣愚陋,不敢過自陳其不肖,輒竊自比於中常之人,所謂碌碌備位,存之無所益,去之無可思,而用捨去就不繫朝廷得失輕重者,臣某是也。然臣比於中常之人,猶有不及者。貪冒榮寵,過其涯分,荷三朝之恩德而無所報效,被小人之摧辱而不能遠去,固非有識分知止之明,而直以疾病侵陵,心神昏耗,力不能勉,然後不得已而自陳耳。此臣自愧於心者也。雖然,臣以犬馬之賤,蒙陛下天地養育之恩,始終保全,以至今日。惟晚暮一節,尚賴君父之仁,獎成其志。臣今已具第二表陳乞,伏望聖慈特賜開許。今取進止。
【亳州第三表】
臣某言:臣近者再貢封章,乞從致仕,伏奉詔書,宜不允者。竊稽典禮,退止一辭;上黷睿慈,臣今三請。雖未忍棄捐之意,曲煩再諭以丁寧;而不勝迫切之誠,尚冀終蒙於開可。臣某〈中謝。〉伏念臣稟生至陋,力學不強。徒以略誦仁義之言,粗知廉恥之節,早緣一藝,擢自諸生。智非先見之明,材無適用之敏,但知報國,不敢謀身。惟枉尋直尺之不爲,故圓鑿方枘而難合,以至被侵凌於羣小,遭詆譭之百端。而臣忍辱強顏,逾時歷歲,蓋思責任之方重,顧於去就而難輕。今者幸蒙寬恩,獲保孤拙,脫於死地,優以便藩。既無效於勤勞,徒坐屍於寵祿。加以艱危備歷,憂患已多,老將疾以偕來,形與神而俱瘁。昔而少健,黔驢之技已殫;今也病衰,駑馬之疲難強。始露肺肝之懇,乞收骸骨而歸。跡臣前後之心,可見遲徊之久。不敢爲於妄舉,蓋幸冀於必從。伏望皇帝陛下,推天地之仁,垂日月之照。察臣既非狷憤,以肆一朝之忿;又非矯激,而希高世之名。本由多難之餘,誠以不能而止。矜其朽憊,賜以哀憐,許上印章,退居田裏。使病樗擁腫,盡爾天年;斥逍遙,遂其物性。幸克成於素志,惟仰賴於鴻私。
【亳州第三札子】
臣輒有血懇,上幹天慈,意迫言煩,合從誅戮。臣近以衰年疾病,三上表章,乞一致仕名目。伏蒙聖恩,累降詔諭,未賜允俞。祗服訓辭,惟知感涕。臣聞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此臣子之常分也。臣以庸謬,遭遇三朝,誤被獎擢,叨塵二府。論其報效,初無取於毫分;積爲怨仇,則不勝於詆訾。雖忠邪善惡,上則難逃聖鑑之明;譭譽是非,下則一付至公之論。可以撫心省己,自信不疑。其如蹇拙孤危,亦已甚矣。而猶貪冒榮寵,不知進退,以至橫遭誣陷,幾至顛齊。上賴陛下推天地父母之恩,以保全之。察其誠心,許解重任,假以善地,從其私便。偷安苟祿,優幸已多。而臣量盈器極,福過災生。衰疾所嬰,積年滋甚。中虛渴涸,若注漏卮;腰腳伶俜,僅存皮骨。舊患兩目,氣暈侵蝕,日加昏暗,籤書文字,轉覺艱難。一郡之間,事多曠廢。是敢直露肺肝,願還印綬。而皇慈垂惻,未忍遽棄,三賜詔諭,慰以恩言。中外之人,皆知聖君恩禮之數過厚,於臣者至矣。而臣之懇悃迫切不能自止之誠,亦已至矣。伏望聖慈,憫臣衰殘,哀臣懇迫,特賜允臣累表所乞,俾以本官致仕,歸老田閭。則臣雖死之年,猶生之日。今取進止。
【亳州第四表】
臣某言:臣累貢封章,乞從致政,伏奉詔書,所乞宜不允者。未忍遽捐,幸曲憐於舊物;尚茲再黷,蓋中迫於危誠。進冒誅夷,俯深殞越。臣某〈中謝。〉伏念臣以一介無能之賤,荷三朝特達之知。仁宗擢自諸生,俾參二府;先帝力排羣議,深察孤忠。暨逢神聖之纂臨,竊幸風雲之感會,至於辨正誣枉,保全始終。雖天地之施無私,恩非責報;而犬馬之微自效,力不逮心。繼之衰疾之纏綿,加以年齡之晚暮。寵榮既過,小器盈而必顛;筋力已疲,飛鳥倦而思止。輒露乞身之請,願諧解組之歸。而皇慈惻然,明詔屢下,示廓含容之大度,慰安憔悴之餘生。祗服訓辭,惟知感涕。然而忠信所以事上,理無弗踐之空言;進退各有其宜,力或不能而當止。雖禮著引年之制,必待及時;而身有負薪之憂,亦容辭仕。是敢再殫悃忄,仰冀哀矜。伏望皇帝陛下,軫堯舜之深仁,推乾坤之曲造,憫其確至,賜以允俞,俾還潁尾之居,遂養漳濱之病。再念臣早從壯歲,粗學文辭,久冒榮階,常豐祿賜。尚能遇樵夫而談道,宣上德以諭愚民;與故老而揮金,均君恩而榮里巷。以終晚節,永荷鴻私。
【亳州第四札子】
臣近者累具章表札子,披述懇誠,上幹宸造,乞一致仕名目,歸老田廬。伏蒙五降詔書,未賜俞允,訓諭丁寧,恩意深至。捧讀之際,惟知感泣。而臣情迫於中不能自止者,蓋以疾病侵攻,心志衰盡,欲於未填溝壑之間,自爲苟且朝暮之計。是敢更瀝肝膈,冀蒙哀憐。臣自治平二年已來,遽得渴,四肢瘦削,腳膝尤甚,行步拜起,乘騎鞍馬,近益艱難。而兩目昏暗,多年舊疾,氣暈侵蝕,積日轉深,視瞻恍惚,數步之外,不辨人物。至於公家文字,看讀籤書,動成妨廢。臣本庸常之人,非有深識遠慮。每見比來臣僚多因疾病致仕,其人既遂閒退,往往稍復康安。臣伏自念無才無能,叨竊榮寵,滿盈之罰,福過災生。亦欲量分知止,辭去官祿,庶於晚暮之年,少免災疾之苦。又臣所患眼目,自今年春夏以來,日更增加,其勢未止,惟恐年歲之間,遂成廢疾。若幸於未廢之前,獲遂退休之請,與其病廢,尚竊美名,臣之愚慮,所希實止於此。臣遭遇明聖,過蒙知獎,其孤危蹇拙之跡,荷保全終始之恩,可謂至矣。而未知報效,遽迫病衰。天心仁憫,必垂矜惻。臣不敢避煩言屢黷之罪,今已再具表陳乞,伏望聖慈特賜開許。今取進止。
【亳州第五表】
臣某言:臣近者累具陳乞,願還官政。伏蒙聖慈五降詔書,未賜俞允。上恩曲諭,已至矣而丁寧;下愚弗移,但頑然而迷執。論罪合當於誅戮,原情尚冀於矜從。臣某〈中謝。〉伏念臣以空言少實之文,守泥古不通之學,遭逢亨會,玷竊寵靈。祿利已豐,乃辭臣力;恩私未報,輒欲便身。推是以言,固難逃責。若乃艱危險陷,僅存將盡之餘齡,沮辱摧傷,無復平生之壯氣。加以形骸衰颯,疾病侵凌。顧難戀於軒裳,遂退甘於畎畝。語其此志,又若可哀。自申五請之勤,已涉三時之頃。天慈惻隱,聖度優容。謂駑馬雖疲,念服轅之已久;而蓍簪至賤,閔舊物而不忘。固當上體至仁,勉安厥位。而夏秋交際,こ疹日增。弱脛零丁,惟存骨立,昏瞳毛瞀,常若冥行。既未知痊損之期,終當廢去;而苟遂退休之懇,尚竊美名。是敢更殫悃忄之私,冀動高明之聽。伏望皇帝陛下,推乾坤亭育之施,回日月照臨之光,少寬屢黷之刑,俯徇至誠之請。庶使戒滿盈而知止,免災疾以全生。老安治世之和,永荷終身之賜。
【第五乞守舊任札子〈熙寧元年十月〉】
臣今月六日,準樞密院遞到詔書一道,以臣上第五表乞致仕,伏蒙聖恩未賜俞允者。伏念臣以庸虛淺末之學,遭遇三朝,荷非常不次之恩寵,未知報效之方。而遽迫衰病,自懼盈滿,思慕古人知止之節,願於聖世,獲遂退休。陛下仁聖寬慈,俯哀誠悃,既恕其屢黷之罪,未加誅戮,而又推天地父母之恩,不忍遽令退去,六降詔書,丁寧訓諭。感極惟泣,不知所容。再念臣昨蒙恩許,守此便郡,以養衰殘,今到任已及一年。蓋爲腳膝,乘騎鞍馬艱難,憂慮非時別有移替。慾望聖慈許臣且更於此將理一二年間,若稍獲安痊,則不敢上煩聖聽。臣以孤危蹇難之跡,荷陛下始終保全之恩,以至今日。猶以衰殘疾病之懇,煩君父含容養育之私。臣無任。
?
●卷九十四·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五
◎表狀札子三十首
【辭免青州第一札子〈熙寧元年八月九日〉】
臣今月八日,準樞密院遞到誥敕各一道,蒙恩授臣兵部尚書,依前觀文殿學士、知青州者。伏念臣近以疾病衰殘,累上表章,陳乞致仕。天慈憫惻,六降詔書,未賜俞允。臣以訓諭丁寧,不敢更煩睿聽。然臣久患腳膝,乘騎鞍馬艱難,又到任已逾一年,深慮非時別有移替。已具札子奏陳,乞且於亳州將理一二年間,若稍獲痊安,冀可陳力。敢謂聖恩優異,命出非常,超轉官資,移委大郡。再念臣累年渴,衆所具知,肌體瘦削,精神昏耗,本以衰羸,懼難勉勵,遂乞休致。今青州所管一路寄任至重,實藉幹才,以臣居之,必至曠敗。兼臣所患腳膝,道路乘騎鞍馬艱難。慾望聖慈特賜矜察,許臣且守舊任,冀得將理衰殘。所有誥敕,臣未敢祗受,已送軍資庫寄納。今取進止。
【辭免青州第二札子〈熙寧元年八月二十八日〉】
臣今月二十七日,準樞密院遞到詔書一道,以臣辭免青州恩命,所乞宜不允者。臣竊惟表海名邦,青爲重地,聖恩優借,以寵衰殘。豈合固辭,上煩宸聽。伏念臣情有迫切不能自已者。蓋臣近以疾病侵陵,心志昏耗,方瀝血懇,乞從退休。際下曲賜矜憐,不忍廢棄,丁寧訓諭,未賜俞允。今則忽被新恩,有此遷擢,乃是臣乞退休而得進秩,方稱疾而領要任。則臣向所陳請,矯激欺詐以要恩寵之罪,何以自逃?雖天度寬仁,未以此責臣,而臣之心顏,何以自處?使臣筋力可以勉強,猶當陳述義理,必冀獲辭,以免清議之責。況臣衰病羸悴,實如累表所陳。陛下推天地父母之恩,未忍廢退,且令苟祿養疾於便郡,臣已不勝僥倖之慚,豈敢更望遷進?況亳州於近邦之中尤爲善地,前後曾任兩府臣寮,如陳執中、宋庠,皆得養疾於此者甚多。伏望聖慈憫臣衰病,哀臣誠悃,俾臣且守舊任,更將理一二年間,苟其筋力稍完,則臣盡瘁薄效,豈無犬馬識恩知報之心?所有降到詔敕,臣不敢祗受,見在本州軍資庫寄納。伏乞早賜許臣繳納。臣無任。
【辭免青州第三札子〈熙寧元年九月〉】
臣今月十四日,準樞密院遞到詔書一道,以臣辭免青州恩命,所辭宜不允,及準中書札子,奉聖旨,令臣便受敕告,疾速發赴青州本任者。伏念臣自去春蒙恩,許解重任,俾守便郡,以養衰殘。方及一年,忽被恩渥,超轉官資,移委藩鎮。聖恩眷異,便當祗受,豈合固辭,上煩睿聽?臣罪當萬死。然念臣義迫情切,不能自止者,緣臣久患眼目、腳膝,心志昏耗,自懼盈滿,乞從休退,六蒙詔諭,丁寧深至。臣上體聖眷殊常,未敢固辭再黷,方且乞更將理一二年,冀少痊安,庶可勉強,而不圖遽被遷擢之命。臣竊思聖恩本以憫臣憔悴,加以寵榮,以慰臣之衰暮。而臣蹇薄羈危,不能上副恩眷。今進退皆觸於罪戾。蓋臣若進而祗受,則有連章累懇、矯激欺詐以邀恩寵之罪,而其罪大。若退而懇辭,則有稽違君命、煩言屢黷之罪,然比於矯詐邀恩,則其罪似輕。在臣愚計自擇,則固當逃大罪而就輕罪。臣又竊惟陛下所以保全愛惜臣者,至深至厚矣,亦必不使臣至於大罪也。故臣披瀝肝血,不敢避煩言屢黷之誅。臣所患眼目、腰腳,前奏已具陳述,不敢虛矯。慾望聖慈於未許臣休致間,且令臣守舊任,便於將理。所有敕告,見寄納本州軍資庫。稽留君命多日,臣曉夕憂惶,如履冰炭,伏乞早賜許臣繳納。臣無任。
【辭轉兵部尚書札子〈熙寧元年九月〉】
臣近蒙恩除臣兵部尚書,移知青州,臣已三具札子辭免,伏奉今月二十五日詔書,所辭宜不允者。聖恩優異,訓諭丁寧,便當祗命而行,豈合上煩睿聽?罪宜誅戮,無以自逃。然臣懇血之誠,猶有不能自己者。伏念臣本以衰羸疾病,方乞退休,遽茲遷擢,義迫難安,所以懇祈辭免。至於恩典超優,遷轉頻數,使臣不因疾病乞退,亦合懇辭。蓋臣近自去春,由尚書吏部侍郎轉左丞。未逾兩月,又超轉三資,除刑部尚書。今才逾歲,又超轉兩資。尚書六曹,一歲之間超轉其五,無功之賞,公議豈容?此臣所以不避煩言屢黷之罪而上幹宸造也。然臣已三被詔書,慰諭深切,進退惶惑,不知所措,敢不力勉衰殘,上副恩眷。臣今更不敢辭免青州差遣,若得祗守舊官而往,庶幾可免矯激邀求之責。伏望聖慈察臣悃忄,特許免臣轉官恩命,繳納近降誥敕。所有青州差敕,臣見別候指揮。今取進止。
【青州謝上表〈熙寧元年十月〉】
臣某言:伏蒙聖慈,特授臣兵部尚書,依前觀文殿學士、知青州軍州事,充京東東路安撫使,臣已於今月二十七日赴上訖。掌國五兵,叨進中臺之秩;宣風一面,俾綏東土之人。祗荷寵靈,徒知殞越。臣某〈中謝。〉伏念臣學非通敏,材實空疏。幸逢千載之休明,誤被三朝之獎擢,久陪法從,嘗與政機。國恩未報,而身已先衰;世途可畏,而命亦多蹇。頃緣災疾,遂決退休。敢期上惻於皇慈,未忍遽捐於舊物,而復過推優渥,以慰癃殘。惟孤拙之無堪,蹈艱危而已甚。世之所榮者,臣之所懼;人以爲寵者,臣以爲憂。是敢輒殫悃忄之誠,累黷高明之聽,迫於危慮,罔避煩辭。而聖度並容,寬其罪戾,恩言屢降,譬以丁寧。知成命之難回,勉顏而祗受。而況全齊舊壤,負海奧區。民俗富完,而鑿井耕田各安其業;詔條寬大,而奉法守職足以修官。內省庸虛,奚勝忝幸?此蓋伏遇皇帝陛下,日新求治,天覆推仁。謂簪履雖爲於賤微,尚堪收錄;而犬馬苟豐於豢養,猶可使令。臣敢不策勵疲羸,勤思夙夜,庶期盡瘁,少答鴻私。
【謝南郊加食邑五百戶表〈熙寧元年十一月〉】
紫壇高峙,式薦於精,皇澤滂流,推行於大慶。祗膺寵數,伏切兢營。臣某〈中謝。〉伏惟皇帝陛下,出震膺期,繼文興治,百度講明於新政,羣生涵泳於至和。乃考舊章,聿思報本。謂三歲一郊之禮,必舉以時;俾四海九州之人,並受其福。遂因景至,躬款陽丘。萬國充庭,其誰敢後;六卿聯事,各以其官。而臣職忝頒條,位拘守土。執豆籩而祗役,罔獲施勞;逮翟之餘,遽蒙均惠。無功受賞,莫遑俯傴之辭;盡瘁事君,惟誓糜捐之效。
【謝傳宣撫問賜香藥銀合表〈熙寧二年三月〉】
臣某言:今月二十五日,伏蒙聖慈差入內內侍省西頭供奉官王延慶傳宣撫問,仍賜臣香藥一銀合者。祗命有嚴,瞻天威而不遠;撫躬增惕,拜君賜以爲榮。臣某〈中謝。〉伏念臣本以妄庸,幸緣遭際。進陪國論,莫贊萬機之微;出佈政條,未聞五月之報。屬北州之災饉,憐東土之封疆。皇帝陛下子育黔黎,仁深覆載,閔扶攜而轉徙,軫宵旰之焦勞。而臣職在撫綏,任叨寄委,曲煩訓諭,備極丁寧。仍因使傳之馳,特示恩頒之寵。臣敢不恪官自警,祗事以時。惟善是從,勉企前人之跡;俾民受賜,上寬明主之憂。
【謝賜漢書表〈熙寧二年三月〉】
臣某言:臣伏蒙聖恩,賜臣新校定《前漢書》一部,已於今月日據進奏院遞到,臣已祗受訖者。俯躬承命,拭目生輝。臣某〈中謝。〉竊以右文興化,乃致治之所先;著錄藏書,須太平而大備。惟漢室上繼三代之統,而班史自成一家之書。文或舛訛,蓋共傳之已久;詔加刊定,俾後學之無疑。一新方冊之文,增煥祕書之府。而奏篇之始,方經衡石之程;賜本之榮,惟及鈞樞之近。敢期孤外,特與恩頒。此蓋伏遇皇帝陛下,曲軫睿慈,俯矜舊物。謂其嘗與臣鄰之列,不忍遽遺;憐其自喜文字之間,俾之娛老。然臣兩目昏毛,雖嗟執卷之已艱;十襲珍藏,但誓傳家而永寶。
【乞壽州第一札子〈熙寧二年冬〉】
臣輒瀝誠懇,上幹天聰。臣本以妄庸,逢時竊祿,寵榮逾分,報效無聞。頃在亳州,嘗以疾病,乞從休退。聖恩憐憫,未忍遽捐,累降詔諭,丁寧備至。適會東秦闕守,誤被選差,超轉兩官,委以一路。臣亦屢陳朽憊,既不獲辭,便當策勵疲,上副憂寄。而臣迫以年齒晚暮,近日以來,心力俱耗,事多健忘。腰腳舊苦,拜起艱難。兩目氣暈,尤更昏然,僅分黑白。雖勉力支持,日虞曠敗。兼臣到任已及一年有餘,欲乞就移淮、潁間一差遣,以便私計。伏望聖慈特賜憐憫,許差臣知壽州一次,冀就閒僻,苟養衰殘。今取進止。
【乞壽州第二札子】
臣近以疾病,乞就移知壽州一次,伏奉今月九日詔書,宜不允者。聖恩優假,訓諭丁寧。迫以危誠,不能自默,再煩睿聽,罪合誅夷。伏念臣舊患眼目已十餘年,又苦渴淋亦五六歲,年日加老,病日加深。睛瞳氣暈,侵蝕幾盡;腳膝瘦細,行步艱難。自入今歲以來,心神又更昏耗,事多健忘,動輒差失。九州一路,寄任匪輕,勉強殘,日虞曠敗。況臣貪冒榮寵,過分已多,年齒衰遲,又復如此,理宜量力知止,早自退休。蓋臣昨在亳州,累陳此懇。伏蒙陛下,至仁至慈,憐憫舊物,不忍遽棄,屢頒恩詔,委曲慰安,欲令且更勉勵。故臣今者未敢別有陳請,只欲求淮、潁之間一便郡,苟竊俸祿,以盡餘生,庶幾上副聖君天地父母含容養育之恩。伏望睿慈,特賜矜許。今取進止。
【謝擅止散青苗錢放罪表〈熙寧三年夏〉】
臣某言:今月二十九日,準中書札子,以臣奏乞不秋料青苗錢事,奉聖旨,不合不聽候朝廷指揮,擅行止散之罪,特與放免者。有罪必誅,是爲彝典;原情以恕,特出深仁。聞命驚慚,省躬涕泗。臣某誠惶誠感。伏念臣以一介之微賤,荷三聖之獎知。寵祿既豐,初無報效,筋骸已憊,尚此遲徊。曲蒙大度之並容,誤委一方之寄任,職當撫俗,責在分憂。方茲旰昃之勞心,豈敢因循而避事?昨遇國家新建官司而主計,大商財利以均通。分命出使之車,交馳於郡縣;悉發舊藏之鏹,取息於民氓。而臣方久苦於昏衰,初莫詳其利害。既已大喧於物議,始知不便於人情。亦嘗略陳衆弊之三,冀補萬分之一。屬再當於班給,顧已逼於會期,雖具奏陳,乃先擅止。據茲專妄,合被譴呵。豈謂伏蒙皇帝陛下深軫睿慈,俯矜樸拙,免從吏議,特貸刑章。夫何草木之微,曲被乾坤之施。臣敢不益思祗畏,更勵操修?戒小人之飾非,希君子之改過,冀圖薄效,少答鴻私。
【辭宣徽使判太原府札子〈熙寧三年四月〉】
臣準今月二十九日,入內東頭供奉官馮宗道到州傳宣撫問,賜臣告敕各一道,伏蒙聖慈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伏念臣久苦老疾,自今春眼目疼痛,及渴淋舊疾作,腳膝細瘦,行步艱難。自二月已來,交割卻本州公事,見今在假將理。所有今來恩命優異,寄任非輕,以臣非才,固不敢當。兼以久嬰疾病,未得痊安。見別具奏章,陳乞一小郡差遣次。所有賜到敕告,臣未敢祗受,已於青州軍資庫寄納,別聽指揮次。今取進止。
【辭宣徽使第二札子】
臣前月二十九日,伏蒙聖恩差中使齎賜臣告敕,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臣尋已具奏陳,未敢祗受。今輒再瀝危懇,上幹天聰,意迫言煩,敢避誅戮。伏念臣自至青州,忽已逾歲。適值年時豐稔,盜訟稀少,足以偷安竊祿。而臣自以年齒日加,衰殘日甚,心識昏耗,難於勉強,以謂一路九州不可常幸於無事,每憂緩急,有誤寄委。所以去冬累陳衰病,乞移一淮、潁間小郡。未賜允俞之間,遂接春陽戒候,爲風氣上攻,眼目驟加昏痛,因此服藥過度,發動渴淋舊患,甚於初得疾時,腰腳枯瘦,行履艱難。自三月後來,不免兩次交割卻本州公事,在假將理,百方治療,終未痊損。敢期於疾告中,忽被睿恩,有此差遣,不惟寵命優異,非臣敢當,兼以久病淹延,筋力難強。慾望聖慈曲賜哀憫,特許檢會臣前所陳乞,於淮、潁間移一小郡,俾養殘年。所有太原重任必難久闕人,伏乞別選用人,上副憂寄。今取進止。
【辭宣徽使第三札子〈五月一日〉】
臣近蒙聖恩,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續準中書札子,奉聖旨,令臣依前降指揮疾速起發,仍赴闕朝見訖,發赴本任者。伏念臣以老疾經春,方在病假中,忽被此恩命,自揣才力難當寄任,不敢祗受。尋已具辭免,仍乞一淮、潁間小郡。見別聽候朝旨次。今取進止。
【辭宣徽使第四札子〈附馮供奉入奏〉】
臣此者伏蒙聖旨,除臣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特差入內供奉官馮宗道賜臣告敕各一道,兼傳宣撫問,續準中書札子,奉聖旨,令臣疾速起發,仍赴闕朝見訖赴任者。伏緣臣以非才久病,心力衰耗,難當擢任之寵。兼自春以來疾病,久在假告。已於四月二十九日、五月一日,兩具札子奏聞,辭免恩命。至今祗候提點刑獄席汝言到任,交割公事,別聽朝旨次。慾望聖慈矜察,早賜允俞。今取進止。
【辭宣徽使第五札子】
臣今月二十二日,準進奏院遞到詔書一道,伏蒙聖慈以臣辭免恩命,未賜允俞者。訓諭丁寧,理宜祗受,懇誠迫切,尚敢煩言。伏念臣本以妄庸,誤叨器使,寵榮逾分,福過災生。五七年來,纏綿疾病。向蒙聖念,許解政機,仍與近藩,俾從優便。臣以高秩厚祿,非爲養病之資;竊位素餐,難於偷安以處。所以決謀休致,累上封章。陛下尚以簪履之微,曲憐舊物,不忍遽棄,屢賜安存。既又徙以東州,兼委兵民之任。然而雖名一路,不繫邊防;所管九州,苦無軍馬。加以歲時稍稔,盜訟頗稀。臣得以偶免曠愆,蓋出天幸。而臣常竊自念,年齒日以向暮,筋力知不復完,與其臨事而後辭,不若量分而先止。故於去冬,再瀝懇私,乞一小郡,冀就遷於淮、潁,得漸近於田廬。敢期病告之中,忽被優殊之命,超轉貴職,付以極邊。使臣未至衰殘,尚非所受;而況實難勉強,敢不必辭。再念臣自在亳州,累乞致仕,殆今三歲矣。而口誦退休之言,身貪榮進之寵,既自違於言行,豈不愧於心顏?雖聖度之兼容,必公議之難遏。伏望睿慈,曲加憫察,特賜追還新命,許換近潁一州。則天地父母之恩,敢忘犬馬之報。今取進止。
【辭宣徽使第六札子】
臣今月十五日,準樞密院遞到詔書一道,伏蒙聖恩,以臣辭免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事、充河東四路經略安撫使恩命,乞差知蔡州一次,所乞宜不允者。聖訓丁寧,已煩再諭;臣誠迫切,難避嚴誅。臣竊以朝廷之用人,臣子之事上,蓋常察其進退不違於理,則可以知其大節之所守。而予之爵祿,將以爲寵,則必使不犯清議之所非。授受之間,可謂兩難矣。故高秩厚祿,人臣所願,必也處之無愧,然後得以爲榮。或其義有不安,所以容其自免。今陛下寵臣者至矣,任臣者優矣。而臣不幸心懷自愧,義有難安,敢更竭此懇誠,必期哀許。伏念臣妄以迂儒,遭逢三聖,寵逾其分,器小易盈。爰自中年,早苦多病。臣因竊思前世爲人臣者,不待伏於牀第,然後稱疾,不必廢其支體,然後辭官,但其心志已衰,筋力難強,則義當知止,不可貪榮爾。此臣所以不待年及,累乞退休。而睿聖慈仁,不忍遽棄,六賜詔諭,備極恩憐。而臣上體聖眷之優殊,不敢自決而引去。然止當ㄣ伏閒處,偷安竊祿,譬諸已乏之馬牛,俾盡餘生於芻豢而已。此乃粗爲合理,其如事則不然。蓋臣前歲以老告,便超兵部尚書;今春以疾辭,又轉宣徽南院使。辭淮南一州,則領淄、青九州;免京東一路,則總並、代四路。是每求退則得進,每辭少則獲多。使其一出偶然,人情猶或少恕,若其每舉必爾,則公議豈復可容?雖幸人之未言,顧臣何以自處?此臣所謂心懷自愧,義有難安者也。使臣筋力猶強,尚合懇辭恩寵。況臣疾病,積有歲年,已具奏陳,累幹聽覽。臣亦竊聞議者以臣腳膝未至着牀枕,眼目猶可分人物,便謂尚堪驅策,致此誤蒙選任。殊不知臣心志已衰,精神並耗,雖未伏枕,實一行屍。再念臣本出書生,老於文字,賦才非敏,以學自愚。故歷官以來,多觸罪辜,屢罹憂患,蓋以不通時務,不習人情。加以晚年,繼之衰疾,識慮昏毛,舉事乖違。大抵時多喜於新奇,則苟獨思守拙;衆方興於功利,則苟欲循常。至於軍旅之間,機宜之務,則又非其所學,素不經心。蓋以病悴已衰之軀,持昏毛乖違之見,任素非所學之事,一有敗闕,雖戮臣身不足以塞責,而誤國之計,如後患何!使臣粗有愛君憂國之心,豈敢不思及此而貪榮苟得?臣所宜必辭者三:義所難安,一也;精力已衰,二也;用非所學,三也。然於三者之中,其二尤急。若其義所難安者,幸蒙聖恩獲免,俾臣不取非於清議,而無愧於晚節,則陛下之賜臣者,榮於高秩厚祿之賜遠矣。至於用非所學,致誤國家之計,貽朝廷之憂,則當君父旰昃憂勞求治之時,聖慮所宜留意也。伏望聖慈,哀臣誠至之言,察非矯僞之飾,特賜允臣屢請,追還新命,換一小州,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今取進止。
【蔡州謝上表〈熙寧三年〉】
臣某言:臣伏奉敕命,就差知蔡州軍州事,已於九月二十七日赴上訖者。負薪嬰疾,獲辭四貴之遷;剖竹分符,尚忝一麾之守。荷寬恩之優假,撫朽質以兢慚。臣某〈中謝。〉伏念臣本出孤平,粗親文藝,遭逢亨會,叨竊寵榮。方犬馬之壯時,早無施於尺寸;況桑榆之晚景,嗟已迫於衰遲。一昨誤被選掄,擢升要近,付以一方之民政,委之四路之兵機。惟寄任之匪輕,揣庸虛而內懼,輒陳懇悃,屢黷高明。敢冀天慈不違人慾,還其舊職,易以近藩。惟古豫之名邦,控長淮之右壤,土風深厚,物產豐饒。雖宣化班條,慚無異術,而守官循法,足以偷安。此蓋伏遇皇帝陛下,惻以至仁,包之大度,既不責其避事,又曲從其便私,哀爾殘,容其僥倖。仰被乾坤之造,顧非木石之頑。臣敢不勉自勵其筋骸,更殫盡瘁之節。苟未填於溝壑,尚知圖報之方。
【蔡州再乞致仕第一表〈熙寧四年四月〉】
臣某言:臣聞士之致政而傳家,雖著禮經之常制;昔有乞骸而稱疾,不待年及者固多。況臣久苦於病衰,早歲已陳於悃忄。敢茲再黷,仰冀哀憐。臣某〈中謝。〉伏念臣以一介之妄庸,荷三朝之眷獎。因時竊位,嘗俾贊於萬機;積日累年,訖無稱於一善。徒緣樸戇,動觸機危。每煩君父之保全,不殞終身之名節。向由災疾,願謝軒裳。披瀝肺肝,累奏封而五上;留連寵祿,復歲序之三遷。間被誤恩,驟加擢任。顧已難於策勵,遂復力於懇辭。上賴慈仁,曲加憫惻,既不責其避事,又曲從其便私,得善地之寬閒,俾殘軀之養息。而臣年日加老,病益交攻。新春以來,舊苦增劇。中渴涸,注若漏卮;弱脛零丁,兀如槁木。加以睛瞳氣暈,幾廢視瞻,心識昏耗,動多健忘。雖聖君之念舊,廓大度以兼容。而隳職曠官,實爲可畏,貪榮竊食,難久自安。伏望皇帝陛下,日月照臨,乾坤亭育,察其情實,賜以矜從,許解郡章,歸榮裏。俾其酣詠樂時之盛化,優遊爲世之幸民,以畢餘生,永依鴻造。
【蔡州再乞致仕札子〈熙寧四年〉】
臣輒瀝懇私,上幹宸造,愚誠所迫,罪戾難逃。臣自頃蒙恩,許解政事,即曾乞一近潁州差遣,庶得漸謀歸老。上荷至仁憫臣衰病,允其所乞,差知亳州。到任之明年,遂乞致仕。聖念惻然,憐其舊物,不忍廢置。凡五上表章,四具奏札,皆蒙詔答,未賜允俞。臣以不敢更爲煩黷,遂且中止。尋又蒙恩超轉臣兵部尚書,安撫淄、青一路。既不獲懇辭,遂勉力就任。而臣迫以昏衰,事多曠廢。甫及一年,則又陳乞壽州,亦以近潁、冀便於歸老。未得請間,尋又蒙恩除臣宣徽使,移守並門,付以河東一路。官益榮,任益重,而臣身益老,病益加,不勝憂懼之情,所以累瀝血懇,上煩天聽。伏蒙睿慈,察其誠實,養疾便私,悉如其請。臣自到今任,忽已半年,幸值歲物豐成,民訟稀少,坐屍厚祿,足以偷安。臣上戴陛下天地父母之恩,未知論報之所。而身與願違。蓋自冬春以來,舊苦愈增,上渴下淋,晝夜不止,腳膝細瘦,僅存皮骨,行履拜跪艱難。加以眼目昏暗,視物睛痛,有妨籤書看讀公家文字。載念臣昏衰疾病,既已累年,量分知止,亦非一日,寵祿之榮,無容久竊。臣今輒具表章,再申舊請,乞一致仕名目。慾望聖慈,特賜開許。今取進止。
【蔡州再乞致仕第二表〈熙寧四年五月〉】
臣某言:臣近上表章乞從致仕,伏奉詔書,所乞宜不允者。睿訓丁寧,曲加慰諭。愚衷懇迫,尚敢黷煩。將再幹于冕旒,宜先伏於砧。臣某〈中謝。〉伏念臣世惟寒陋,少苦奇屯,識不達於古今,學僅知於章句。名浮於實,用之始見於無能;器小易盈,過則不勝於幾覆。徒以早遘千齡之亨會,誤蒙三聖之獎知。寵榮既溢其涯,憂患亦隨而至。稟生素弱,顧身未老而先衰;大道甚夷,嗟力不前而難強。每念恩私之莫報,兼之疾病以交攻。爰於守亳之初,遂決竄漳之計。逮此三遷於歲律,又更兩易於州符。而犬馬已疲,理無復壯;田廬甚邇,今也其時。是敢更殫螻蟻之誠,仰冀乾坤之造。況今時不乏士,物鹹遂生。鳧雁去來,固不爲於多少;鳶魚上下,皆自適于飛潛。苟遂乞於殘骸,庶少償其夙志。伏望皇帝陛下,哀憐舊物,隱惻至仁,察其有素非僞之誠,成其識分知止之節,曲從其欲,賜報曰俞。俾其解組官庭,還車故里。披裘散發,逍遙垂盡之年;鑿井耕田,歌詠太平之樂。其爲榮幸,曷可勝陳。
【蔡州再乞致仕第二札子〈熙寧四年〉】
臣此者伏奉詔書,以臣再乞致仕,未賜允俞,恩旨稠重,伏讀感涕。臣自熙寧元年,初有陳乞,迨今四年之間,凡八上表章,五具札子。其懇悃迫切,言意重複,幹冒天慈,煩黜聖聽,固已可厭而可責矣。而蒙陛下未加誅譴,曲爲優容,八被詔音,丁寧慰譬,此天地父母之仁可謂至矣。然臣猶有不得已者。臣前嘗奏述古之爲臣,不必伏於牀枕然後稱疾,不待廢其支體然後辭官。但其心力已衰,不能勉強,則自宜知止而不可貪榮。此臣前次陳乞之時,所志止於如此爾。蓋自守亳迨今,又已四年,身比前日加老,則氣血比前日益衰,而疾病比前日益不支持,但未伏牀枕廢支體爾。此臣不能自已者也。臣竊伏思聖君久已察臣區區,而未允其請者,必以臣歷事三朝,最爲舊物,聖恩眷眷,未忍廢棄,而年又未及,去之太早耳。然臣前又嘗奏述今之致仕與古之人不同,恩禮優幸,不爲廢棄。至於年未及而早去,亦今昔人臣常事。臣竊見《實錄》所載,太宗時有太常少卿孔承恭者,年才六十一便乞致仕。太宗皇帝欣然許之,仍特降詔書褒獎,以敦勸人倫。蓋當時議者不以朝廷許承恭早去爲非,而但稱承恭之善,又以有臣如此,可以勸勵風俗,自爲朝廷美事也。慾望聖慈,少紆聽覽。果若致仕,優幸不爲廢棄。雖年未及,又議者不以爲非,而反爲朝廷美事,則理無可疑。而臣若蒙哀憐,得遂其請,則上不損朝廷之體,下不失優幸之恩,而又竊知止之名,爲一時之佳事,則臣之受賜者多矣。臣不勝意迫言煩,惶懼激切,俯伏待罪之至。今取進止。
【蔡州再乞致仕第三表〈熙寧四年五月〉】
臣某言:今月二十一日,準樞密院遞到詔書一道,伏蒙聖慈以臣再乞致仕,未賜允俞者。恩深煦嫗,感極涕Д。雖情有迫於危心,不知自止;而辭已窮於累牘,幾至無言。惟以至誠,期於必達。自乞憐於君父,不復訊於蓍龜。臣某〈中謝。〉伏念臣家世單平,性姿中下。少從宦學,本免飢寒,不自意於遭逢,遂進階於華顯。然而羣材方茂,蒲柳未秋而早衰;衆駿並馳,駑駘中道而先乏。而況荷難勝之任用,竊逾分之寵榮,風波憂畏而慮已深,疾病侵凌而老亦至。故自辭於機政,即願謝於軒裳。蒙上聖之至仁,念三朝之舊物,每曲煩於訓諭,久未忍於棄捐。竊惟臣之事君,必本忠信,言不顧行,是爲罔欺。而臣口日誦于田閭,身坐貪於祿利,可畏至公之議,何施有之顏?每自省循,莫遑啓處。是敢罔避再三之煩黷,猶希萬一之矜從。伏望皇帝陛下,特軫天慈,俯回睿聽。察前言之可復,蓋屢請者有年;哀下愚之不移,俾卒成於素志。徇其所欲,乞以殘骸。臣若得上還印綬於有司,自駕柴車而即路,晚節知無於大過,沒身永荷於鴻私。
【謝致仕表〈熙寧四年六月〉】
臣某言:今月十七日,進奏院遞到敕告,伏蒙聖恩除臣太子少師、依前觀文殿學士致仕者。愚誠懇至,曲軫於皇慈;寵命優殊,特加於常品。本期得謝,更此叨榮。臣某〈中謝。〉伏念臣猥以庸近之材,早遘休明之運。不通之學,既泥古以難施;無用之文,復虛言而少實。是以三朝被遇,四紀服勞,蒙德重於丘山,論報亡於毫髮。而年齡晚暮,疾病殘,輒希知止於前人,不待及期而後請。自陳悃忄,屢至瀆煩,既久歷於歲時,始曲蒙於開可。仍超加於異數,非止賜於殘骸。道愧師儒,乃忝春宮之峻秩;身居畎畝,而兼書殿之清名。至於頭垂兩鬢之霜毛,腰束九環之金帶,雖異負薪之裏,何殊衣錦之歸?使閭巷諮嗟,共識聖君之念舊,縉紳感悅,皆希後福之有終。豈惟愚臣,獨受大賜?此蓋伏遇皇帝陛下,無私覆物,博愛推仁。以其夙幸遭逢,密契風雲之感會;曾經服御,不忘簪履之賤微。致此便蕃,萃於衰朽。雖伏櫪之馬,悲鳴難戀於君軒;而曳尾之龜,涵養未離於靈沼。餘生易畢,鴻造難酬。
【乞免明堂陪位札子〈熙寧四年八月〉】
臣伏準今月二日詔書,以明堂大禮,特令臣赴闕陪位者。臣竊惟大饗之禮,國家盛典,千官分職以奉事,萬國駿奔而在庭。方以老病衰殘,退伏閭里,尚蒙天慈,曲加記錄,特賜詔召,俾與侍祠之列。此臣子之至榮至幸,豈臣克堪。而臣不幸早嬰災疾,瀝懇累年,近蒙聖恩,許以歸老。而自春涉秋,舊苦增劇,腳膝佃瘦,行履拜跪艱難。伏況祠事恭虔,出於強力。而臣迫此疾苦,不獲祗赴召命,無以上副君父記錄愛憐之恩。臣不勝惶恐。
【謝免明堂陪位表】
合宮大啓,爰講於上儀;明詔忽頒,俾祗於嚴召。被恩言之優渥,撫病質以兢營。臣某〈中謝。〉伏惟皇帝陛下,仁聖聰明,憂勤慈儉,遂羣生而涵育,臻至治於和平。乃因萬物之成秋,爰即九筵而展禮。陟降薦獻,百官以職而恪共;膺受福釐,一人有慶而鹹賴。而臣近辭印紱,方伏田廬,當與庶民,並蒙餘澤。敢期睿眷,尚錄孤孱,俾陪在外之臣,來預侍祠之列。載念臣自緣災疾,幸獲退休,殆未逾時,尚嬰舊苦。雖朝廷禮樂之盛,得與者爲榮;而犬馬筋力之衰,告疲而已久。既不能於策勵,姑自信於奇屯。太史滯於周南,惟知嘆命;子牟瞻於魏闕,但極馳心。
【謝明堂禮畢宣賜表〈熙寧四年九月〉】
臣某言:臣今月十七日,伏蒙聖恩特差右班殿直王昌,賜臣衣一襲、金腰帶一條、銀器一百五十兩、絹一百五十匹、米麪羊酒等者。太室精,方集神明之貺;篳門增耀,亦沾慶賜之優。祗受以還,兢營失措。臣某〈中謝。〉伏惟皇帝陛下,垂衣致治,盡志奉先,率循三歲之舊章,時舉季秋之大饗。四方萬國,執玉帛以盈庭;羣卿百司,潔豆籩而恭事。而臣以衰殘之病質,荷寬假之深仁,方居畎畝以偷安,莫睹朝廷之盛禮。璽書賜召,不遑祗命而趨;使指就臨,特被匪頒之寵。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容之大度,推以至慈。今簪履之雖微,猶爲於舊物;閔桑榆之向暮,俾慰其餘生。惟嗟犬馬之已疲,莫報乾坤之大施。
【代作三首·代進奉承天節絹狀】
右臣伏以重熙纂歷,載誕啓辰。正寧陳儀,允昭於嘉會;庶邦修貢,鹹效於駿奔。前件絹三壤所宜,九賦攸出。備諸宰旅,實纖篚以非工;竊比野人,得美芹而是獻。虔誠所至,欣頌鹹同。
【代作三首·代進奉土貢狀】
右臣伏以百嘉鹹茂,允賴聖功。九貢所儀,備存方誌。前件物出於繭稅,載厥仙經,疏密有程,甘馨可採。以時述職,庶六尚之攸資;向日傾誠,保億齡而是祝。幹浼宸造,臣無任。
【代作三首·代薛德孺乞御篆神道碑狀】
右臣輒瀝哀懇,上幹睿聽。人子之志,蓋急於顯親;天心至仁,仰冀於從欲。伏念臣先臣奎早以孤直,遭逢盛明,自結主知,參預國政。讜言忠節,著在朝廷;遺德餘芳,宜刻金石。伏見兩府舊臣之家所立神道碑,多蒙聖恩賜以御書名額。臣今欲於先臣墓隧刻立碑銘,慾望聖慈特賜御篆神道碑額。所冀神翰之光,照臨幽壤,不獨榮其後嗣,實以勸於事君。謹具狀陳乞以聞。
?
●卷九十五·表奏書啓四六集卷六
◎書啓三十八首
【上胥學士〈偃〉啓〈天聖六年〉】
某聞在昔築黃金之館,首北路以爭趨;附青雲之名,使西山而起價。誠以求千里之跡者,先其市骨;得一字之寵者,榮於袞章。而況天下之風采聳聞,口吻之雌黃並出,以末塗之亻臺亻疑,說定鑑於妍媸。目論所加,能令重於九鼎;髦端或倚,可使逸於太霄。是宜殫重趼宿舂之勞,懷漫刺署裏之字,鋪論有素,題品攸歸。
伏惟某官稟粹天英,抽華道祕。虹霓遠映,拂霄Ф而垂光;黼黻ゼ文,絢雲河而發藻。遊士鄉而著品,入聖域以踐優。爽爽之聲,軼前良而通美;琅琅其璞,瑞昭世以稱珍。爰自覽輝下翔,階木特起,掎袂於羣英之彀,頗弁乎千齡之辰。列坐棘以聯曹,署法庭而奏讞。若若懷綬,宛轉於一綸;翹翹聘車,雍容於半刺。陳仲舉以題輿而擅美,何恭祖以糹麗幘而馳稱。垂腰佩刀,見賞三公之器;追鋒給傳,終膺雙武之皮。第連最以推高,賁初儀而上獲。公車以兩令而持牘,綈幾以十篇而奏文。禪衣曲裾,暮召大臺之對;尚方給札,霈灑鴻都之毫。雖西昆者冊書之藏,是開乎仙室;而東壁者文章之府,載鬱於時風。居爲顯化之階,式是育材之地,爰膺麗正之選,首被集仙之名。白覃芸簡以生香,茲焉辟惡;紫袷荷囊而備問,最近清光。固已丹轂解嘲,天祿草經而擬聖;金刀博學,太一秉藜而下觀。頃緣泛駕之求,亟發違行之訟。恥從吏對,出檢猾商。謂軒冕之儻來,視同於寄物;履名教之中樂,坦照乎清襟。旋關掌於郡條,久從容於別乘。一麾出守,固雅尚之所存;千里佩青,乃上心之攸注。距楗江之清郡,В軍壁之上游,犬之警無譁,賈室之繁甚富。足以坐棠聽訟,閉閣凝神。秀野頒春,過蘅皋而倦目;清言捉麈,臨雅俗以鎮浮。然而未央居半夜而生思,安石以蒼生而待起。望之補吏,意雅在於本朝;主父出遊,帝已嗟於見晚。行奉一封之傳,入隨三節之趨。見堂堂之姿,送之逆目;對雍雍之表,威不違顏。登涉乎赤墀之塗,進重於高門之地,卓然遠韻,度越諸公。沾芳潤者漱其清芬,仰龍光者思其末照。英風有煥,物議攸歸;矧此妄庸,盍希品目?
伏念某社樗槁,膏棗鈍昏,抱器質以何堪,賦天機而甚淺。發華旦,從於清流;措足英躔,終慚於遠到。自遭家之不造,早遂生於百憂。茹嘆之音,悲存乎手澤;動明之韻,遠失於先時。西華以孤露而見哀,庾信以流離而多感。矧復齊氣多緩,嵇筋甚駑,乏朽木之先容,無一錢而爲地。旁魄而論都邑,則被傖父之訶;頑鈍以取世資,但聽斫輪之曉。終非令器,第困窮塗。一昨竊萬家之應書,隨重車而上計。方策條對,廑至猥並;雅拜匪儀,失於盤闢。甘觸聞而引去,但飲墨以蒙羞。臥漳濱而養こ,竄身茲久;吊湘累而感賦,些語迷招。當樹之於無何,宜匠者之不顧。
而或竊先生之餘論,企諸公之末暉。聞伯夷之名,增其懦氣;伏海濱之下,久以望風。是敢強飾固陋之容,庶伸伏拜之謁,綴窮愁之汗簡,奏蕪累之庸音。竊覘崇閎,將塵隱几。登太山者小天下,在培婁以宜慚;奏《咸池》而張洞庭,非哇咬之可度。然遇某官量波無際,宇蔭甚,推轂成猷,噓枯振德。裹陽秋於皮裏,不言備乎四時;吞雲夢於胸中,兼容盡於一介。幸望許承音旨,少貶光塵,曲垂褒採之私,俾獲題評之目。如是,則六轡在手,驥足何滯於蟻封;五色成文,樂節或資於牛鐸。荷恩有素,累牘奚陳。
附:胥學士答啓
伏蒙眷私,以盛制文筆二編,先之長箋爲贄者。恭以某人象輿異稟,龍輔至珍。奉奕世之貽謀,克隆堂室;傾羣言之妙旨,深違淵源。伏膺聖域以惟勤,策足俊躔而迥異,敏學該乎變貫,英識極於覃研。秉節高奇,發清吟於《梁甫》;締交名勝,綴雅聚於蘭臺。飄飄之逸思無窮,籍籍之芳塵自遠。偶衄一飛之翼,行躋多士之魁。何誤採於虛聲,辱遠垂於厚顧。方披ㄧ表,遽捧雄篇,恣探賞以忘勞,信窺測而靡暇。幽意絢於道德,高義薄於雲天,飛染遒麗以盈箱,雕繢紛華而滿眼。賞孫詩之零雨,何止一章;贊沈賦之追星,豈惟數句。固將備西昆之玉府,奚獨易東堂之桂枝,允矣難能,誠哉可畏。雖亨衢自至,靡資左右之先容;而名路共成,敢惜齒牙之餘論。
【謝胥學士啓】
近贄蕪音,仰塵糹由幾,載形答覆,深極褒稱。弊帚無庸,愧藏家而自享;重言外獎,幹尺牘以必珍。始繩窮而匣開,爛然在目;旋骨驚而心折,至矣聞音。退揆頑疏,陰加震疊。竊以昔者魯袞垂乎一字,寵極於華章;汝月更乎坐評,自成於往法。得河南之口占,多藏┑以爲榮;獲江左之筆蹤,則神明之來複。至有不喜人事,常堆案而弗酬;靡答私書,或矜才而格物。未若翠縷鳴玉之彥,蘭臺金馬之英,品風流坐正物之源,交士林忘公侯之貴。俯存寒素之目,毋密謦咳之音。兔墨流英,灑鴻都百金之筆;犀談對客,發荊州一日之函。有煥私藏,因爲殊遇。
某倥蒙惟舊,操檢弗支,乏沃若之軒髦,有尾兮之長醜。顧右臂而爲彈,早嘆ぃ疲;雖左肘之生楊,徒能殫化。爰以自童發之交剪,浴聖日之光華,勉紹箕裘,懼隳門素。冠乎枝木,莫踐化人之場;鈍若神槌,爰對囊錐之穎。一昨與偕外計,續食縣官之郵;召詣中臺,果玷浮華之目。州閭貶於素論,篋衍棄於祭芻,委末路而弗振,與清途而自隔。然或鼓舞至化,呻吟變儒,效騷人之鬱伊,慕漳濱之模楷。品之上下,曾弗齒於鍾評;擲中宮商,直遠慚於孫賦。奚辨麗而可紀,徒<骨皮>以興譏。何弗避於詆訶,輒外彰於嗤鄙?甚踔短韻,迨無取於擊轅;廬胡見貽,乃自珍於幹璞。所期用覆醬瓿,譬十年之練都;投置皮箱,資一笑於相樂。
伏蒙某官憫{艹屯}愚之無似,加品目之惟優,醜以愛忘,音緣賞奏。許上脩名之謁,獲伸拜德之恭。後堂執經,飫陪一肉之賜;西齋坐宴,密親三雅之歡。執如意以指揮,務車轂而推引。噴咳珠玉,大小以之成珍;指顧飛沉,眄睞於焉起色。出乎望表,溢乃情涯。而復俾十倍而增榮,示一兼而爲美。當黯閣之多暇,枉虞筆以ゼ文。縟旨星稠,襞箋雲落。布帛之言甚暖,暴以秋陽;齒牙之論所加,重於大呂。譬以明月,暗投於人;不意此音,猥來入耳。謹當納藏行褚,歸耀黨閭。襲以十綈,爲天下之至寶;脫復一讀,解體中之不安。貴洛紙而爭傳,與吳刀而共布。隱恩所及,頂踵奚勝?
【謝國學解元啓〈天聖七年〉】
右修啓。伏睹解文,濫膺名薦。肄三合雅,方列於胄筵;旅百在庭,遽陪於方貢。惟遴柬之彌衆,叨首舉以爲榮。飾讓無從,循涯有溢。
竊以姬庭講治,務多士之思皇;漢席遲賢,以得人而爲盛。然皆謹能書而上獻,始揚進造之名;隨計吏而與偕,乃署秀廉之等。一適謂之有德,九變選乎知言。所以樂育羣材,並贊鬱乎之化;潤色鴻業,協暢炳然之風。用登至平,皆由此道。而況成均講藝,昭五帝之遺文;辟雍環流,聳三宮而對峙。自京師而首善,俾天下之向風。卓爾丕彝,垂之來葉。皇上握褒文而統理,坐法宮以垂精,並舉豐規,丕揚先烈。恢迓衡之至治,攬入彀之羣雄。躬孝武招徠之勤,紹永嘉敦樸之舉。取之數路,並用文武以兼通;託之百朋,思講天人之相與。並申辨論之法,特爲孝秀之門,責土著以佔名,謹鄉評之清議。一郡國之衆,鹹使得以應書;百孝廉之羣,皆勸令其趨駕。固以厚一馬乘軺之聘,光束帛賁園之招。張羅掛雲,盡取於逸翮;傾昆取琰,無復於遺珍。超振古以無前,契千齡而猶是。而復詔大胥之掌版,登遊ヘ於上庠,謹從事以新書,先考言而明試。纔可嘉於辨麗,擇之妍詞;言析理以精詳,求於閎論。當此三道,使無諱以著於篇;對有百人,盡揮毫欲善其事。自非行能高妙,業履優殊,關覽乎九家之流,含漱乎六藝之潤。講乎高誼而已久,識必研幾;施之當世而可行,言皆詣理。則何以當重圍之樹棘,並列於名聞;佩後席之容刀,得趨於臺試?
如修者,天機甚淺,俗韻素冥。響未徹於一皋,器不賈於當世。瑣尾成乎長醜,寒素本乎後門。撫頑鈍以無庸,常拙艱而茹嘆。首戴蒲而服業,早失先疇;書剖楹而發函,僅存手澤。毀瓦居慚於志食,不龜安可以得封?勉爲佔畢以呻吟,動取戲儒之詬病。發光華之旦,徒慶於逢辰;策足英雄之躔,奚能於遠到?嘗因續食於縣次,獲陪待詔於公車。對策無爲,終以空言而罷;雅拜非禮,幾坐舉者之人。辱皮相以堪羞,耗心氣而都盡,諱窮極於反袂,鎩羽嗟其觸隅。學揣摩而不成,反嗤於丘更;旁《離騷》而發詠,幾吊於湘累。志銷落以堙沉,跡零丁而孤苦。頃自脫身僑籍,著錄師黌,學狗曲以見譏,肄堂而卒業。入梁茲久,敢期英俊之並遊;論都未成,殆以傖荒而見隔。對合鰭而記食,ε訛履以倦遊。會深詔之急賢,俾命鄉而論士。靡慚炫鬻之技,上充斥弛之求,輒以復來,勉茲再鼓。當翰場之斯闢,接雋軌以並馳。禿千兔之毫,筆不停而爭綴,舉連帷之袂,袍何白以太紛。曾是鯫生,最當前列。躑躅燥吻,舌不下以喬然;琢曼詞,思彌枯而兀若。率有枚生之累句,僅同睢苑之後成。日佇報聞,陰圖引去。夫何濫吹之曲,誤中程文之規,用冠譽髦,越升上級。屏間誤墨,本無望於成蠅;竈下焦桐,豈有思於爲器?玷茲褒採,實駭羣倫。顧揚秕以增羞,在冠鰲而曷稱?再循竊據,實用顏。
此蓋伏遇某官表燭羣倫,丹青上化。雌黃在口,捉麈尾而不休;剪拂長鳴,託旌端而可逝。因興民於三物,務推轂於諸生;致此妄庸,及於甄採。敢不仰銜提獎,益勵進修,磨鉛鈍以爲,策蹇步而希驥。哆兮箕舌,已簸糠而在前;沛乎鴻毛,使培風而直上。用於知己,答乃初心。過此以還,未知所措。
【謝進士及第啓〈天聖八年〉】
楓宸蠖,方贊趨而在庭;雲幄靚深,遽臚傳而唱第。竊顧無庸之品,仍躋異等之科。祗服寵靈,實增震悸。
竊以“思皇”之詠多士,《雅》、《頌》播於姬庭;間出之有異人,文章炳乎漢德。選知言於九變,東都下深詔之辭;開孝秀之一門,唐家有得賢之盛。皆所以招徠時彥,樂育人材,講求精之原,潤色帝王之美。卓爲往範,垂照來今。丕哉文物之華,屬我神靈之運。國家右賢興治,若古敷猷,休聲塞乎淵泉,至德湧於烽火。彌文上化,疏璧水以環流;儲精太寧,坐蒿萊而講道。爛兮舜日之晏晏,煥乎堯章之巍巍。而且優遊巖廊,夢想豪俊,下賢書而旁午,諭上意之丁寧。復詔策於廉科,謹鄉能於歲舉。馳封一馬,使者在道而相望;翹首羣英,天下向風而鹹靡。逮計車之偕上,首方貢以前陳,委密侍之巨賢,先春闈而覆較。氈筆署乎重棘,奏可而後行;錦幾坐乎中楹,親臨而明試。森陳奏牘,逮兩令之不勝;精閱書衡,幾百斤而未止。自匪該明治具,佩服儒規,行實藹乎徽猷,識宇包乎賢業。寢明浸昌之畢講,學際乎天人之交;至纖至悉而不遺,言達於國家之體。則何以上當乙覽,榮中甲科,聯俊以服官,陪英雄而入彀?
如某者,風猷靡立,操植素淪,樹樗甚乎液,膏棗嗟乎昏鈍。戴枝冠而竦誚,切愧命儒;問尺咫以不知,終然懵學。加以素鍾舛運,生遘百罹,自剪髮以交垂,已不髦而茹嘆。逐耕夫而衣衤發,早去先疇;署生版以佔名,轉隨僑籍。流離末路,亻臺亻疑後塵。借譽羣公之遊,本無題目;接足諸生之後,多見排扌艮。嗟盛際之親逢,忍窮途而自竄。陪貢廉於百郡,每與計偕;飲試墨之一升,嘗從罷去。退慚甚踔,數此只奇,撫骨嗟乎淪鋪,卷跡甘於藏密。然而良裘學冶,惜先芬而懼隳;母發垂星,感親闈之思養。未及衰於駒齒,勉自奮於駑筋。乘下澤以去鄉,棄裂而爲誓。車騎乏甚都之雅,風塵有化俗之勞。上國連衡,仰攀於俊軌;橋門倚袂,獲覘於邦光。會泛駕之求才,輒應書而充賦。以孝廉而射策,本無百六之能;自炫鬻之上書,蓋逾千數之衆。逮漢庭之籍奏,鹹以名聞;同矍圃之去賓,僅有存者。顧惟庸妄,首玷甄升,獲召於公車之庭,給試乎上方之札,致狂言之誤擇,叨署第以開榮。若若飛華,交垂宛轉之綬;諄諄其誨,載聆郁穆之言。浸雲澤以芬流,沐天光之下燭。竊慚鉛鈍,嘗廁翰場,屢以下中之才,當乎第一之選,宜不失於舊物,期仰答於知人。然其戰屢勝而後驕,鼓至三而乃竭。綆短褚小,嗟遠用以奚勝;弓撥矢鉤,惜前功之皆廢。誠以九閽坐狄,百戟森庭。就列瞻天,駭威臨於咫尺;爭觀落筆,紛立若於堵牆。訝鈞庭之夢遊,驟覺幹魂之驚去。僅成牽課,靡中科程。瀆睿覽之至精,宜報聞於獨罷。尚賴︻旒之過聽,兼求箕斗之虛名。謂簸揚之在前,常先於羣彥;以薦籍之良厚,重違於大臣。猥自下流,參聯上列。省逢辰之至幸,實叨恩之有因。
此蓋某官闡繹帝猷,雍容朝首。粉澤光華之治,表燭薦修之倫。膺上心之柬求,主斯文之盟會。言皆有味,務推轂以彌勤;先爲之容,俾朽株之見用。致茲孱瑣,及此抽揚。敢不慎服官箴,遵修士則。鞭後策足,更希遠致之塗;熔金鈞泥,尚依陶者之力。誓殫用拙之效,少酬再造之恩。過此以還,未知所措。
【代王狀元〈拱辰〉謝及第啓〈天聖八年〉】
右某啓云云。坐狄啓扉,並集千人之俊;賜袍在笥,驟紆一採之綸。矧惟蕞爾之軀,仍玷α然之首。仰膺渥渙,伏積震惶。
竊以周陳三物以賓賢,和慎乎命鄉之選;漢開數路而求士,乃盛乎得人之稱。用能暢鬱乎之文,一變而至道;飾炳然之化,三代以同風。闡是齊明之猷,允屬神靈之旦。國家景炎興運,赤伏膺圖,敷四葉以重光,式九圍而用。銷鋒偃革,外忄詹乎靈威;卷領垂衣,坐朝乎夷憬。上方穆然無事,監於太清,崇庠序以興文,飾弓旌而招俊。蘋歌式宴,鹹預於計偕;氵存棘樹圍,載嚴於籍奏。敞中楹而親試,署異等以精求。所宜得命世之偉才,爲一時之清選。夫何麼陋,前玷寵光。
如某者,業履空疏,才猷散戾,門緒本乎寒素,人品幾乎下中。竊逢待旦之盛期,浸被右文之上化,激昂稚節,策發矇襟。溲雞白以樹碑,偶然於童戲;炙簡青而嗜學,常訪於師嚴。徒有志於雕蟲,僅不成於刻鵠。陸機閱史,尚靡識於撐犁;枚皋屬文,徒率成於<骨皮>。早緣妄動,竊企英遊。貢版齎行,常從於末薦;佩刀脫去,尋觸於報聞。何天幸之聿臻,遘賢書之薦降,濫乎事舉,猥以名聞。洪惟聖治之光華,蔚有俊才而Ш集,並進乎千篇之牘,精覽於百斤之衡。曾是孤生,絕企殊級;豈期庸鄙,偶中科程。採乎一日之長,冠乃諸生之列。既行能之無取,加世胄以非高。甚踔後塵,跡靡參於俊軌;雌黃餘論,名不齒於人評。驟從底下之才,擢居第一之選。顧掎裳之在列,誠揚秕以貽譏。明命已行,固無容於反汗;多言可畏,諒彌甚於鑠金。豈非思致異才,揖怒蛙茲始;將招駿足,假死骨以爲先。則何以靡遺譾薄之姿,偶首清明之舉?再省循而是懼,實獎擢之有因。
斯蓋伏遇某官,黼黻斯文,丹青至化。嘉猷屢進,務推轂以爲先;賢路一開,使騰夷而有始。敢不仰銜恩遇,進勵操修,循士則以爲勤,佩官箴而有守。在鈞以播,既由陶者之爲;摩頂無忘,誓答知人之賜。過此以往,未知所圖。
【代謝唐籤判〈俞〉啓〈天聖八年第一甲〉】
伏自某人飛策上第,就闢初筵。千里奮乎鴻軒,方訝雀知之晚;一木爲乎大廈,豈無燕賀之私?屬被責於吏訶,方罷歸於士伍。翟公之門有大署,意欲謝交;嵇康之性不便書,浸而成懶。屏居田裏,遂隔音徽。
豈謂某官俯示存臨,過敦禮意。乃金乃玉,堅乎久而不渝;如璧如,問以音而厚賜。服勞謙而自牧,若飲醇而醉人。恭佩恩勤,敢忘寢寐。伏況以英英之善譽,丁宴晏之休辰。德行中乎妙科,諮謀參乎大府。運籌帷幄,豈足盡於上才;垂光虹霓,固莫量於逸緻。內惟衰退,但積欣愉。
【答李秀才啓】
修再拜天錫友兄足下。此月八日,叔父自貴郡回轅,首得所賜書教一筒。開闔數四,歡喜無量。逃虛既久,驟聞足音以跫然;迷魂若招,頓歸常幹而來些。惜乎一失交臂之舊,再見回星之周,薰歇燼銷,壤斷土絕。昔人以三月不見,尚或嗟於生鄙;羣居久離,則弗能於無過。況孤蒙之有素,邈師友以斯疏。妍皮裹骨而益癡,獨學面牆而奚向?薰濡弗及,寡陋已增。豈意此音,猥來入耳。美乎溢雲紙以ゼ思,春華而發藻。厚乎養鳥,誤奏咸池之和;豁若睹天,驟發醯雞之覆。茲焉匠者之規矩,誓訂漳濱之模楷。承平居之無俚,方枕塊以罹憂。不見齒而三年,合乎禮制;加於人之一等,時以孝聞。願思肯構之不忘,無使過哀而至毀。而況天錫標絕俗之雋軌,包大賢之茂器,學兼九變,辨雕萬物。
竊伏一鄉之評,宜首幽人之聘。而屈試方策,見枉有司,薦紳冤嗟,道路譁鑠。且夫好惡之異,古今所均。仲尼至賢,乃取侮於盜蹠;帝莖大樂,猶見非於墨子。撫弦在乎流水,難矣賞音;珍┶鬻於九戎,誰其識寶?使懷道而委莽,動直士之盱衡。然而泰先否而後傾,禍爲福之所伏。鷙鳥將擊,先卑而飛;流川久壅,其決孰御?願養高而全道,密中藏而俟時。掩乎十仞以韜光,去則萬里而不息。良工晚成者器必大,寧以樸而示人;逐水先至者驥之能,豈與駑而爭路?斯皆雅量之素蘊,誠非兩好之溢言。
某之妄庸,本無似肖,誤蒙甄擢,遂見收齒。衆珉入寶,至璞使之見遺;我輩登科,前賢所以愧讓。循涯已溢,目無容。江關復重,音問睽阻。時既昏而將暮,人在陰而鮮歡。逖懷英俊之並遊,恨無羽翮而飛肉。冀綏吉履之福,以迎來譽之光。紙盡筆窮,辭不逮意。
【與西京留府交代推官〈仲簡〉啓〈天聖九年三月〉】
某啓。此者竊吹下科,濫巾大府。懷檄之嘉容外見,迫感於逮親;負薪之足力不強,靡遑於愧讓。在業官之資始,懼傷錦以貽譏。況上邦英俊之躔,大相熒煌之座。幕中諸彥,泛泛蓮池之賓;門下並遊,一一蘭臺之衆。勉策駑筋之緩,仰陪席聘之珍。問祈招而不知,因慚諮訪;奉南陽之坐嘯,曷有籌謀?賴乎天幸之來,續於賢者之躅。睨伐柯而取則,獲企前規;告舊政以乞靈,得師餘。已積想風之慕,彌增竊之懷。俟ㄡ墨以戒辰,即齎行而首路。傾依之至,談悉非終。
【謝人投贄啓】
伏蒙某人寵貽妙制,兼枉長箋。欽玩懿辭,忄雙銘丹臆。恭以某人機神邃茂,識理淹和,徽名籍佈於士鄉,表挺生於王國。言章絢美,搴六藝之英蕤;思緒蘊華,漱五河之芳潤。揆茲逸輒,冠乃髦。今國家崇柬駿珍,寤求孝秀,下細文於方國,騰賁帛於丘園。而某人夙蘊瑰材,褒膺溫詔,佔磐鴻而啓繇,俟蘋鹿以送賓。顧以某體質頑疏,聲猷隘薄,誤中程文之選,猥參籲俊之求。承版謁以見臨,袖瑤華而伸貺。仰銜清眷,荷褒袞以奚勝;載抉蒙襟,念英瓊而曷報?欽降至極,敷染奚周?所示盛編,輒敢留借。
【謝石秀才啓】
某啓。累日前伏承惠然見過,仍以嘉什一筒寵示者。獵纓拜賜,刮目披文,紙弊墨渝,不能捨手。伏以某人英躔逸軌,天驥上才。好學屢空,浸潤淵源之奧;知言九變,窺見天人之交。久已擅一鄉之評,早亦應萬家之令。然而奏磬俚耳,難矣賞音;抱石荊山,終爲至寶。而自慕幅巾于衡巷,乘下澤於鄉閭,晦丘園之養高,輕雁而堅臥。冥飛已遠,笑弋者之何求;齷齪坐談,嗟律魁之獨棄。而以錦帶居士,白蓮社人,效菩薩之坐家,去塵自遠;掃維摩之一室,敢入者稀。是宜邈爲方外之遊,隔乃俗中之軌。而乃過存庸妄,曲借獎題,因隱几之閒居,抽吮毫之餘思,灑乃藻麗,用飾愚蒙。爲鼷鼠而抉機,僅成輕發;養ジス而奏曲,徒使眩悲。矧夫峭格峻高,春華美,暢求雲依月之句,擅落花映草之評。內惟棗鈍之姿,奚稱袞褒之寵?去天尺五,已服於清標;和者數人,蔑聞於絕調。未遑賡報,徒用慚。
【上隨州錢相公〈惟演〉啓〈明道二年〉】
此者及期被代,投版言歸,宿官早愧於迷方,書課廑能於自脫。徒以無庸之跡,曾希一盼之榮。當懷檄以雲初,屬擁旄之方始。相公坐於雅俗,鎮以無爲,民豐四之年,市息三丸之盜。行郊憩樹,絕無兩造之辭;託乘載賓,惟奉百金之宴。而況西河幕府,最盛於文章;南國蘭臺,莫非乎英俊。豈伊末跡,首玷初筵,至於憐嵇懶之無能,容禰狂而不辱。告休漳浦,許淹臥以彌旬;偶造習家,或忘歸而終日。但覺從軍之樂,豈知爲吏之勞?芘德已深,遊藩未幾。既而持山國之瑞節,改戎乘而啓行。荊州遽失於所依,周南遂留於滯跡。稍以引去,無復並遊之人;巋然自存,時有思歸之嘆。每臨風而結想,徒零涕以懷恩。
相公以彝鼎之勳,極公臺之重,獨立不倚,羣言互興。中山之篋雖盈,南海之車終辯。《繫辭》有云:“崇高莫大乎富貴。”古人嘆曰:“富貴必履於危機。”伏惟推盈虛消長之言,究動靜吉凶之理。秉璋之德,何恤瑕疵;挺松筠之心,不變霜雪。雖流路之謗,未免三年以居東;而在廷之臣,豈無一言之悟主。俟聞來複,以慶終亨。願無以理而自明,當要既久而復見。區區之志,實在於斯。徒有戀軒之心,未知報恩之所。
【謝校勘啓〈景元年〉】
仰服恩榮,實增震慄。竊以校讎之職,是正爲難,委方冊於程文,折羣疑於獨見。脫絢組之三寸,簡編多前後之乖;並《盤庚》之一篇,文章有合離之異。以仲尼之博學,猶存郭公以示疑;非元凱之勤經,孰知門王而爲閏。況乃西昆冊府,備帝者之來臨;蓬萊道山,非人間之所見。自匪識窮元本,學漸淵源,究百世之放紛,總羣言而博達。則何以效官天祿,對青藜而屬書;抱簡羽陵,拂白覃而辨蠹
如修者,器惟庸妄,族本羈單。雖出逢千載之期,而生有百罹之苦。入橋門而著錄,最後諸生;閒月旦之坐評,敢希一目!徒以浸潤聲明之代,優柔教育之仁。過時之年,已捍堅而難入;少作可悔,終雕刻以無功。早濫吹以決科,旋釋巾而補吏。逮親而得鬥祿,雖慰於子心;斂版以揖上官,遂成於俗狀。學久矣而將落,思兀然而欲枯,進無取當塗之資,退已失故時之步。歲月其忽,徒有志於分陰;英俊並遊,方問途而孤進。內顧拙艱之若此,敢懷榮遇以爲心?
豈期天幸之來,特被柄臣之薦,敢辱知人之美,蓋因連茹而升,蒙曲造之並容,俾考言而善擇。顧無庸之末學,已屢試於有司。<鼠石>鼠之有五能,盡於是矣;鉛刀之堪一割,其可再乎?固無可喜之文,過辱太優之等,俾從賓席,入預書林。一進階而可榮,何勝於睿渥;三下拜而聞命,深服於訓辭。天闕乍趨,迷目睛而眩轉;芸臺深敞,近星象以昭回。恣窺金匱之書,坐費太官之膳,內循忝據,有溢情涯。此蓋伏遇昭文相公獎物均私,樂材推美。圓方有範,大陶冶以埏熔;高下不欺,正權衡而輕重。閔此庸懦,曲以甄收。誓堅頂踵之誠,永荷丘山之賜。
【謝襄州燕龍圖〈肅〉惠詩啓〈景二年〉】
昨日伏蒙知府龍圖即席寵示五言詩一章者。修聞古者賓主之間,獻酬已接,將見其志,必有賦詩,託於詠歎之音,以通歡欣之意。然而工歌《三夏》,使者再辭,及於《皇華》,然後拜貺。是則施於貴賤,各有所當。修,賤士也,何足當之?
伏惟某官,以侍從之臣,當藩屏之任,德爵之重,與齒俱尊。學通天人,識洞今古,綽有餘裕,多爲長言。談笑尊俎之間,舒捲風雲之際。成於俄頃,蓋其咳唾之餘;得而祕藏,已如金玉之寶。豈伊孱陋,敢辱褒稱?形於短篇,以爲大賜。伏讀三四,且喜且慚。譬夫四面之宮,鏗鏘之奏,愚者驟聽,駭然震盪。及夫心平悸定,然後知於至和。在於頑蒙,獲此開警。然貺之厚者,不敢報之以薄;禮所尊者,不敢敵之以平。顧惟愚庸,豈得賡繼?但佩黃金之賜,無忘長者之言。
【夷陵上運使啓〈景三年〉】
修近以狂言,當蒙大譴,荷乾坤之厚施,全螻蟻之微生。得一邑以庇身,使之思過;竊三鍾而就養,猶足爲榮。獲在公庥,是爲天幸。
伏以運使郎中,懿猷經遠,茂業康時,當一面之利權,竦百城之威譽。凡居屬部,皆仰餘輝。顧此孤生,最爲沉跡,時蒙眄睞,曲賜拊存,安其惶懼之心,慰乃危疑之慮。敢不銘之肌骨,佩恩紀以無忘;策其筋骸,盡疲駑而爲報?將謀就道,即遂公趨,瞻企門閎,欣愉罔既。
【謝朱推官啓】
某啓。伏念某出自寒鄉,本非茂器。束髮州里,絕無一日之評;飄纓王畿,竊階羣俊之後。加以識非遠到,纔不及中。惟至治之方隆,顧上官之並恪。蘋、蘩之不失職,鹹盡其能;庖、祝之各有司,悉共爾位。豈伊下列,遂敢奸官?因忿躁之使然,奮狂愚而不顧。惡訐爲直,仲尼之所深譏;盡言招人,武子之猶不免。在於庸妄,宜抵譴訶。尚賴至仁,特加寬議,投之遐僻,使自省思,猶寸祿以事親,守一同而庇邑。有民與社,足爲政以效勤;退食自公,敢忘心於補過?是惟天幸,徒自睹顏。
伏遇某官,式佐郡符,屈臨賓席。ピ赫天下,方想於風猷;從容幕中,暫爲於府望。是惟孱昧,得庇光華。然而從事有便宜之權,縣吏本徒勞之跡。負弩而隨伍伯,當備前驅;折腰以揖上官,敢羞斂板?況茲殿懦,素本孤危,犯忌於時,竄身無所。棄芻道上,過者踐之;搖尾阱中,人誰憐爾?豈謂某官哀其戇樸,賜以存憐,削去常儀,自敦高誼。猥因介使,先辱長緘,過形溢美之辭,曲盡至勤之意。片言之辱,榮於尼父之褒;一顧所臨,增其大呂之律。徒益謙之盛美,豈宜鄙陋之敢當?歲律已殘,寒威方肅,更祈珍攝,以副傾依。
【回王舍人〈堯臣〉啓〈景四年〉】
伏審某官光膺寵擢,入掌命書。竊以三代之興,兩漢之治。蔚聲名之爲盛,何前後之相望!蓋以高文大冊之所傳,遺風餘烈之盡在。是以代言之任,難乎命世之才。至於雷動風行,金相玉振。至意難諭,必盡於丁寧;盛德有容,兼資於粉澤。適當休運,允屬巨賢。
伏惟某官識際天人,學通今古。而自親膺聖擇,第中甲科。聞乎風采,而天下悚然;論之人物,而時無先者。若乃從容禁署,潤色皇猷,使德澤之流下淪於民髓,文章之盛交映於國華,遂階榮塗,以致公輔。斯皆雅度之素蘊,考於羣議而猶稽,豈惟愚蒙,私獨稱讚。
某跡居遐邑,名在罪人,忽以逾時,未能補過。省孤危之已甚,惟藏縮以爲宜。豈望龍光之末輝,希咳唾之餘潤?匪期齒論,猶錄疏頑,先以珍函,越於常禮。遺簪已棄,尚以舊物而見憐;窮谷久寒,忽如溫律之來煦。幽憂並釋,榮感兼深。瞻望門閎,無任飛越。
【謝李秀才贄見啓〈寶元二年在乾德日〉】
某啓。自某獲罪於時,竄身南楚。楚之爲邑,既陋且窮,《詩》稱荊蠻,以比戎狄。羈遊宦學之不至,風俗言語之不通,頑然囚拘,誰與爲偶?孤陋之誚,古人所憂。今者上蒙寬仁,徙之善地,始得與士君子揖讓,進退周旋。方將沐而薰之,自與人齒。秀才首迂玉趾,贄以長箋,升自賓階,肅有儀矩。開函啓紙,粲然詞章。蓋夫逃於虛空,聞足音而尚喜;友于賢者,況邦士之所推。願斥簿領沉迷之勞,以從閒燕仁義之樂。區區之意,言豈足殫。
【回谷城狄令啓】
某啓。此者縣徒雲至,書牘見貽,載道鄙文,曲加榮獎。伏以某官以文飾吏,學古任官,講事勸功,修舊起廢。示之典禮,固已警於愚民;刻以銘文,又將貽於來者。足見仁人之意,非惟吏最之優。顧爾訥辭,矧非善敘。已然之諾,將止以奚能;既出之言,雖追而莫及。豈敢逃於衆誚,但慮玷於清猷。慚愧之誠,敷陳罔罄。
【上執政謝館職啓〈康定二年十二月〉】
修啓。今月日,蒙恩以本官充前件職者。受命之始,榮懼交併。
伏以國家悉聚天下之書,上自文籍之初,六經、傳記、百家之說,翰林、子墨之文章,下至醫卜、禁祝、神仙、黃老、浮圖、異域之言,靡所不有,號爲書林。又擇聰明俊之臣以遊其間,因其校讎,得以考閱,使知天地事物,古今治亂,九州四海幽荒隱怪之說,無所不通,名曰學士。一日天子闕左右之人,思宏博之彥,出贊明命,入承顧問,遂登宰輔,以釐百工,一有取焉,多從此出。所以平居優遊,崇獎其業,館以禁署,食於太官。《詩》菁莪之育人材,《易》鼎飪之養賢者,凡在茲選,得非茂歟?
然而廩重職閒,則未免尸祿;官無吏責,則可容幸人。若修者,以寒陋之資,被文藝之舉,自初營職,已與書筵。於時上有鴻儒侍從之才,下多羣賢論撰之衆。而修方被罪譴,竄之荊蠻,流離五年,赦宥三徙,山川跋履,風波霧毒,凡萬四千裏,而後至於京師。其奔走之役,憂思之勞,形意俱衰,豈暇舊學?比其來複,書已垂成,遂因衆功,豈有微效?奏御之日,鳧雁而前,例蒙褒嘉,正以職秩。雖因時而幸會,實有於面顏。
此蓋伏遇某官,柱石之功,佐佑明主;鈞衡之任,進退百官。方疇衆勞,不忍獨棄,遂令忝冒,出自生成。在於顓愚,何以論報!雖未能著見德業,以稱君子教育之仁;猶可以作爲歌詩,稱頌聖朝功化之美。過此以往,未知所裁。
【回滑州知郡啓〈慶曆三年四月〉】
伏審某官顯膺美詔,移領陪藩。凋弊之民,方仰思於惠煦;撫綏之術,況舊著於政謠。猥以下僚,獲陳大府;近膺朝命,俾擢諫垣。實自揣於非才,豈敢同於飾讓?日祈聰睿,哀此孤蒙,庶所請之典從,即依仁而有幸。凡雲瞻企,但切欣愉。初暑方隆,就塗甚邇,伏惟上爲邦國,倍保興居。
【回賀環慶帥天章滕待制〈宗諒〉謝賜龜紫啓〈慶曆三年〉】
伏以龜紫之重,唐制所難。武元衡、牛僧孺爲宰相,裴度爲中丞,李宗閔爲學士,方有是賜。聖朝推恩庶位,半乎朱藍。然被之則負器藝兼名實者,惟一人所貴。恭惟知府待制,歷諫局以蹇正聞,領麾守以惠養及。臨邊鎮靜,訓士精研。歲功遽成,時議頗鬱。果褒三品之麗,特煥五府之光。其在欣慰,增倍衆多。展慶未皇,麾毫爲贈。載仰明庭之命,如瞻君子之容。
【謝知制誥啓〈慶曆三年十二月〉】
此者蒙恩,授前件官並職者。祗荷寵靈,不任戰懼。伏念某學非逮古,材匪適時,勵孤進以立朝,偶四方之多事。雖聖聰廣納,獲盡狂夫之言;而暗慮空勞,未聞愚者之得。方虞官謗,敢冀主知?擢自周行,塵於華選。代言禁掖,已愧才難;兼職諫垣,猶當責重。補報不可以淺,則憂愧不得不深。此蓋某官過採庸虛,嘗形獎飾,致茲忝冒,驟此寵榮。敢不勉拙以勤,誓身許國,上酬天造,次答己知。懇忄之誠,敷宣曷罄。
【上提刑司封啓〈慶曆五年冬〉】
伏念自臨貶所,屢辱誨音。霜雪方嚴,見不凋之雅操;惠蘭其意,佩可服之清芬。慰此孤危,奚勝感佩!某人學通治亂,識達古今,奮經遠之才謨,慰甚高之議論。六條頒政,早欽善最之奇;列郡按刑,行迓陟明之典。隆冬式序,保履惟和。瞻企禱祈,交於誠素。
【回校理邵學士〈必〉啓〈慶曆五年冬〉】
伏審召試榮庭,昇華儒館。方思馳賀,遽辱飛箋。伏惟某人性稟生知,材惟秀出。學通今古,究明人事之始終;辭富典謨,煥發文章之雅頌。蔚然茂器,藹著休聲。惟上相之知人,務薦賢而報國。況此圖書之府,素爲俊彥之遊。峻乃清資,豈止文翰之樂;茲焉養士,以取公輔之材。豪英既登,朝野共慶;顧茲淪謫,敢謂記存?已懷欣之誠,又積感銘之懇,患於澀訥,匪可殫陳。
【回河北安撫王〈騏驥〉啓】
右修啓。此者伏承顯奉朝恩,峻遷使職,寵光甚渥,輿論僉和。卓然高世之才,久蘊經時之略。山川指畫,千里如在於目前;帷幄坐籌,百勝無窮於術內。是宜聽之前膝,副乃沃心,遂寬北顧之憂,行正中權之任。敢期眷與,尚顧衰殘,辱誨問以彌勤,積感銘之徒切。傾瞻企詠,兼集靈。
【回賈狀元〈黯〉啓〈慶曆六年〉】
伏以狀元廷評,行久著於鄉書,聲素馳於文囿,果先羣彥,榮中甲科。英雄入於彀中,衆稱妙選;風采傾乎天下,爭仰餘光。蓋以擢才之難,近世爲重。趨好尚而成俗,則文章坐變其風;系利害於斯民,則公輔常由此出。一賢既進,拔茅皆可以匯徵;一士以旌,勸善不勞於家至。得人之要,其利若斯。鴻惟治朝,臻此盛事。方深竊,遽辱惠音。顧惟棄置之餘,宜此退藏之密。久稽裁敘,但切悚惶。
【回賀楊翰林〈察〉啓〈慶曆六年〉】
伏審某人榮奉宸恩,入升禁署,伏惟慶慰。恭以某人聲猷峻立,德宇宏深。學洞淵源,煥發六經之蘊;文含純粹,邈追三代之風。雍容侍從之華,柬注喁之眷,亟由星掖,入踐鑾坡。天邑之雄,雖暫煩於尹正;國鈞之重,行即俟於疇庸。事業炳于丹青,勳德光於鼎鼐,實系縉紳之望,非惟禱頌之私。某幸守陋邦,遙聞美拜。跡宜藏密,非敢怠於致誠;恩厚記存,特辱垂於榮問。欣愉感愧,交集難陳。
【上都運待制啓〈慶曆六年夏〉】
昨者解官河外,竄跡淮ヂ,顧乃孤危,便於藏縮,雖瞻依之甚久,在訊候以闕修。某人天稟中和,材惟周洽。凜然風操,早肅於朝倫;蔚若謀猷,實裨於聖治。自輟從於侍從,暫臨總於劇繁。足食強兵,雖並資於經畫;先機別事,誠有繫於安危。況成績之已彰,佇褒功之不次。時炎燠若,天宇泰然,更冀珍調,以符傾禱。
【回賀李待制〈柬之〉啓〈慶曆七年九月〉】
伏審肅奉寵靈,峻升侍從。得賢之慶,固宜發於歡愉;待罪之人,方自思於藏密。遂稽馳賀,敢謂不遺;先辱榮函,可勝愧色?伏惟某官懿文經國,敏識造微,學探姬、孔之淵源,世濟皋、夔之德業。立朝正色,凜風憲以載嚴;造膝沃心,賴仁言之甚博。遂膺簡注,升著清華,上寬乃顧之憂,聊假有餘之刃。作時霖雨,當均及於疲民;秉國大鈞,實久於羣望。涼秋之謝,嚴律將凝,冀爲邦朝,善綏福履。
【賀文參政〈彥博〉啓〈慶曆七年九月〉】
伏以光膺制命,參秉國鈞,爰擇令辰,已諧禮上,伏惟慶慰。恭以某人學通系表,識照幾先,懿文爲大國之光華,偉望乃一時之柱石。上心所柬,適符賚弼之祥;輿頌載喧,久渴爲霖之望。果膺寵數,式副具瞻。進退羣材,運誠衡之輕重;調和元氣,登至治於昇平。然後正臺袞以代天工,列功勳而銘廟器,符爲元志,以重熙朝。某幸在陶熔,惟知慶。商秋式序,歲物方成,伏請上爲邦家,精調寢膳。
【回賀集賢韓學士〈絳〉啓〈慶曆七年十月〉】
伏承被召試文,昇華儒館,伏惟歡慶。伏以某人天麟異稟,廟璉至珍,學通今古之淵源,言合質文之體要。英躔高步,羣俊聳以望風;雄彀籠材,妙選稱爲得士。果膺帝柬,入耀書林。給札揮毫,聳如牆而駭目;奏篇稱善,喧貴紙以傳都。惟祕府之育賢,乃熙朝之盛美。優遊歲課,豈鉛槧之是專;選取國材,實棟樑之此出。蔚然茂業,奚測遠塗?方懷躍之私,遽辱置郵之問。仰銜隆眷,徒切愧誠。冬序雲初,天和善保。傾瞻感頌,交集靈。
【上致政王太保啓】
某啓。昨者太保還政王朝,榮歸故里,暫留齊舫,雲止陋邦。竊省孤危,方嬰罪謫。逃虛易喜,蓋人跡之罕逢;道舊爲歡,矧平生之有素。特荷眷私之厚,不爲位貌之嚴。金玉之堅,弗渝於彌久;松筠之操,獨見於天寒。感慰所深,幽憂如釋。舍舟趨陸,去險騰夷。懷組鄉閭,雖暫伸於夙尚;追鋒疾置,將入副於精求。惟期善衛襟靈,以迎休寵。
【回泗州通判勾龍都官書】
右修啓。此者特蒙惠顧,遠辱誨言,副以雄編,俾之拭目。通判都官識窮淵韞,學探本原。請於仁義之餘,深得風騷之旨,雜然衆體,各極其精。時無鍾期,誰識高山之意;人非季札,豈知治世之音?矧惟朽拙之無堪,方幸退藏而自屏。敢期時彥,不我鄙遺,諭之累幅之勤,貺以百篇之富。四面之宮並奏,驟聽於鏗;三嘆之音有餘,豈窮於杳默。但駭夜光之投暗,徒令海鳥之驚魂。愧乏重言,以起連城之價;用爲永好,惟期十襲之藏。感幸之誠,敷陳罔既。
【回和州通判啓】
自睽風表,曠有歲時,邈絕奉於聲塵,蓋率奔於事役。幸茲鄰郡,首辱誨言,締縟旨之勤隆,若清徽之晤挹。政條關決,難久滯於材猷;臺彥飛英,即入承於光寵。更希珍攝,以副禱祈。
【謝黃岩李主簿啓】
伏念爲邦誠樂,懷舊則勞。風月佳時,久辜燕集;文酒勝處,動渴清狂。亦惟愛忘,未棄疏外;猥蒙流問,但喜拜嘉。某官力學多文,射策得雋。枳棘甚賤,非翔鳳之所棲;杞梓惟材,宜大廈之可用。窮冬不雪,多溫少寒,勾稽之餘,嗇神爲最。益期勤懋,庸迓升揚。
【回陳殿丞啓】
伏念暌闊英猷,貿遷時。竄身窮僻,方便於自藏;惠問周隆,遽承於曲顧。欽雅材之高妙,播華譽以芬揚。貳政藩宣,諒難於滯俊;飛臺閣,行被於寵遷。歲律斯回,陽和將布,善綏嘉履,以副願言。
【賀文相公拜相啓〈慶曆八年正月〉】
伏審就降命書,入持宰柄,伏惟慶慰。恭以某官際天蘊識,名世標才,以文章甲賢科,以忠義挺臣節。華要之選,翱翔逮周,素蘊內充,所臨必最。化行右蜀,政貳中樞。屬邊寇之肆狂,仗使威而殄滅,暫形籌略,已取蕩平。還居廟堂,副聖主仰成之意;坐調鼎鼐,洽羣生鹹遂之和。凡被陶熔,皆知頌;矧居庶列,實倍常情。
?
●卷九十六·表奏書啓四六集卷七
◎書啓六十五首
【與晏相公〈殊〉書〈皇元年〉】
春暄,伏惟相公閣下動止萬福。修伏念曩日相公始掌貢舉,修以進士而被選;及當鈞衡,又以諫官而蒙獎擢。出門館不爲不舊,受恩知不爲不深。然而足跡不及於賓階,書問不通於執事。豈非飄流之質愈遠而彌疏,孤拙之心易危而多畏?動常得咎,舉輒累人,故於退藏,非止自便。今者偶因天幸,得請郡符。問遺老之所思,流風未遠;瞻大邦之爲殿,接壤相交。因得自伸懇悃之誠,庶幾少贖曠怠之責。伏惟相公朝廷元老,學者宗師,尚屈蕃宣,行膺圖任。伏惟上爲邦國,倍保寢興。企望旌麾,無任激切。
【答胡秀才啓】
修啓。竊以考行選賢,故人皆修德而自厚;論才較藝,則下或炫己而忘廉。誠誘養之道殊,致進趨之勢異。浸久之俗,益薄惡而可嗟;習見爲常,遂安恬而不怪。伏以秀才學優墳史,詞富文章,能力行以自強,方韞藏而待價。豈期誤舉,遂爾遺材!惟賢食之不家,顧良時之難得。譬夫餓者,雖恥嗟來,因而無言,亦將不及。既一慚之莫忍,遂兩訟以交興。逮乎究窮,果自明白。矧朝廷之選士,惟寒俊之是先,雖爾初屯,理將後得。必也蒞官學古,爲政臨民。當獄訟而平心,視斯爲戒;利公家而忘己,效此必爭。苟終身之不回,雖一眚之何患?如此,則圭璧之玷,猶或可磨;日月之更,其將皆仰。至於較定能否,明辨是非,形長者豈度之私,貌妍者非鑑之惠。但慚淺識,惟竭至公。漁者讓泉,思古人而莫見;私門受謝,亦鄙志之不爲。
【辭副樞密與兩府書〈嘉五年十一月〉】
右修啓。伏奉制命,特授依前官充樞密副使者。聞命若驚,撫躬無措。伏念修稟生孤苦,賦性拙疏,纔不足以適時,少本無於遠志,早迫逮親之祿,學爲應用之文。而自叨塵侍從之聯,荏苒歲月之積,初無實效,少補明時。中被謗讒,固多憂而速老;素非強力,加困病以成衰。白首禁林,厚顏時彥,方欲自請江湖之上,漸謀田畝之歸。屢瀝危誠,未蒙恩許,敢希聖選,登貳樞庭。夙夕內循,俯仰惟懼,已形懇奏,期必寢停。伏望昭文相公藉以閔憐,察其悃迫,幸因對見,特爲開陳,俾遂牢辭,庶安常分。謹奉狀披聞。
【又謝兩府書〈嘉五年十一月〉】
此者叨膺聖選,俾貳樞庭。渙命已行,循涯匪稱。伏念修學非臻奧,纔不逮中,仰屬昌期,猥塵朊仕,抱孤忠而自許,顧獨立之易危。竊比古人,每常嗟其巽懦;有志當世,徒自愧於衰遲。雖策勵之愈勤,信技能之奚取?久屍厚祿,進無補於高明;屢乞方州,冀漸謀於退縮。敢期誤寵,繆及匪才?此蓋伏遇昭文相公,協贊大猷,翊宣元化,爲時柱石,持物權衡,急於甄才,過及庸品。第堅一節,力勉不能,上酬聰睿之知,次答陶熔之賜。
【謝參政與兩府書〈嘉六年閏八月〉】
寵兼憂而並至,恩與責以俱深。叩讓靡從,撫循無措。伏念修稟生孤懦,賦識迂愚,力微非致遠之才,學陋無適時之用。徒緣士類,早借稱揚。幸會聖時,過加獎擢,既叨塵於侍從,遂竊與於謀謨。待罪樞庭,顧無分而可錄;備員政府,用累日以敘升。豈惟致寇之虞,奚逭曠官之誚?此蓋某官心存體國,道廣濟時,謂庶政之交修,必羣材之博取,誤加品目,俾玷光靈。雖冥拙之無知,豈忘感勵;苟疲駑之可策,尚冀涓塵。鄙訥之誠,敷陳罔罄。
【回池州呂侍讀〈溱〉謝到任書〈嘉八年春〉】
伏承祗奉明恩,已臨善治,雖未充於士望,聊有漸於復亨。深慮危心,君子固嘗多難;處窮與否,昔賢因以知人。矧遠器之莫量,佇華塗之歸踐。過承謙挹,曲損諭言。感愧之誠,敷宣罔既。春和在候,福履增休。
【英宗覃恩轉官回前兩府賀書〈嘉八年四月〉】
叨膺渙渥,敘進官聯。祗荷恩榮,豈任戰懼。伏念某識非周物,學不逮人。蒙先帝之誤知,自諸生而獎擢,久塵侍從,蔑著聲猷。不圖衰病之齡,進備政機之貳。幸久安於無事,容充位以素餐。未知報國之方,遽結遺弓之恨。屬皇明之繼照,均慶萬邦;發大號以惟新,推恩一切。致茲濫及,莫獲懇辭,內省庸虛,實虞顛覆。此蓋某官爲時元老,協德一心,言成華袞之文,志樂菁莪之育,素加品目,遂至叨逾。方懷感勵之私,遽辱誨存之枉。佩銘悚愧,交集襟靈。
【迴文相公辭起復使相判河南書〈嘉八年四月〉】
伏承光奉制書,起從哀次。未皇馳賀,特辱貽函。伏惟留守太師相公望重縉紳,道高巖廟。出處之際,系中外之重輕;馳張有宜,兼將相之文武。蔚爲元老,柬在先朝。雖孝性之隆,專守經而執禮;而權時之制,或以義而斷恩。副聖君仄席之思,見忠臣許國之急。諒難遵於固避,幸勉屈於至情。修方與蒼生,同茲引領。遽煩誨諭,但極感。
【回富相公〈弼〉辭樞密使書〈嘉八年五月〉】
此者伏審光膺制命,登贊國機,渙號始行,羣情胥悅。伏惟樞密相公縉紳舊德,社稷元勳。維石巖然,朝廷以爲輕重;長城隱若,中外系其安危。向由執禮以居憂,重於至性之難奪。聖君仄席而勞想,樞庭虛位以待賢。自聞召節之來歸,故雖行路而相慶。矧惟庸昧,早辱知憐,幸陪副貳之聯,得企光塵之末。賴庇冀逃於罪戾,望賜有過於蒼黔。敢謂謙,例貽誨翰。罔知承命,但極感。
【又回富相公謝書〈嘉八年五月〉】
伏承顯奉制書,茂膺寵數,伏惟歡慶。伏惟樞密太師相公學優孔、孟,道協皋、夔。屏於萬邦,申伯之兼文武;秉乎一德,仲山之不剛柔。嘉謀早著於先朝,時望久隆於岩石。屬嗣聖繼明之始,乃宵衣講治之初,首速元臣,來還宰席。三接之際,羣心以安。出納樞機,雖爲於要任;調和鼎鼐,當正於鴻鈞。始塞輿談,實非私論。敢期謙眷,曲示誨函,既深躍之誠,復積悚銘之抱。
【回鄭〈獬〉錢〈公輔〉二舍人謝】
新除書〈嘉八年八月〉
伏承顯奉制恩,昇華禁掖,允膺聖選,式協輿談。朝廷之體尊嚴,王者之居淵默。德澤宣佈,必使入人心之深;號令發揮,而能鼓天下之動。惟是代言之任,實資博古之英。伏惟某官履行敦方,材猷敏茂,藹一鄉之佳譽,掩衆俊以名科。通達古今,固已優遊於儒學;出入侍從,是宜顧問於清閒。果被僉俞,並司典訓。竦萬方之視聽,追三代之文章,遂升榮塗,益奮賢業。共慶得人之盛,方深竊之私。遽辱謙,特貽誨翰。感銘之素,敷敘奚殫。
【回皇子神宗辭使相封淮陽郡王書〈嘉八年九月〉】
伏承光奉制書,峻膺寵數,伏惟歡慶。竊以命官有秩,正上下之等威;制禮緣情,以親疏而隆殺。惟是國家之舊典,蓋推天下之至公。郡王相公識稟誠明,學窮原本。篤於樂善,因天性之自然;舉必有儀,秉君子之常德。地崇冢嗣,望著宗英,兼升將相之榮,顯被山川之錫。有光典冊,允協朝僉。豈謂仁私,曲貽誨翰,感銘之素,敷述奚殫。
【與安撫密學啓】
伏自安撫密學顯奉寵靈,出分寄任。邊氓被德,蔚興襦之謠;宸眷倚材,隱若金湯之固。實借威名之重,即疇勳績之華,入踐廊廟之崇,以副縉紳之望。祁寒在候,福履凝休。瞻頌傾虔,罔殫庸鄙。
【賀延州程太尉〈戡〉加節度使再任啓〈治平元年〉】
伏審賜節中宸,建侯巨屏,伏惟慶慰。恭惟太尉閣下剛明稟哲,純一端誠,嘉猷夙著於本朝,偉望尤先於舊德。久鬱巖廊之用,屢淹藩翰之居。惟關陝之一方,苦幹戈而累歲。用兵之後,疲傷尤急於撫綏;難信之盟,醜黠宜先於經制。是膺帝眷,實允朝僉。大纛高牙,雖暫煩於節度;鴻鈞元鼎,行即俟於登庸。乃公議之久然,匪私情之獨禱。春陽式序,幕府肇開,伏惟上爲邦家,精調寢膳。
【轉吏部侍郎回謝親王書〈治平元年五月〉】
祗膺渙渥,交積兢慚。伏念某學問不強,顓蒙自守。流離當世而寡合,幸會先朝之誤知,拔自衆人,俾參國論。而屬承祧嗣慶,布治惟新。以聖主而責愚臣,方懷惕懼;假小人而乘大器,豈不齊顛?故當成命之初行,屢竭愚誠而必請。而君恩至篤,天聽莫回。此蓋某官藉以餘光,致茲冒寵。仍貽誨翰,曲賜褒揚,感佩之私,敷陳罔既。
【回潁王書〈治平元年六月〉】
右修啓。伏承顯膺帝制,榮啓國封,伏惟歡慶。某官宇量閎深,機神敏悟,玉質非由於追琢,天姿自發於純明。德盛地尊,乃王家之屏衛;色溫言厲,爲宗籍之表儀。顧惟爵秩之崇,實系朝廷之體。真王錫號,蓋遵有國之彝章;寵命始行,方愜至公之輿議。豈期謙挹,曲示誨函。感戢之私,欣瞻並集。
【賀潁王書〈治平元年六月〉】
右某啓。伏承顯頒帝制,榮啓國封,伏惟歡慶。某官純茂凝姿,溫仁秉哲。濟之學問,而以廣其業;履夫崇高,而能守以謙。蔚然德譽之隆,式是宗藩之列,遂膺典冊,進位真王。胙之土以建邦,實資親屏;爵於朝而示衆,蓋匪私恩。方寵命之初行,聽僉言而惟允。莫遑伸慶,徒積欣瞻。
【回宋相公〈庠〉謝除司空致仕書〈治平元年十二月〉】
右修啓。伏承顯奉制書,入膺召節,遂諧歸政之請,兼升論道之崇,伏惟慶慰。司空相公道覺天民,學臻聖域。兩朝碩望,文武兼資;四海具瞻,縉紳取法。雖欲優遊於進退,實系輕重於朝廷。矧初政之日新,方任人而圖舊,所以奏封累上,眷遇彌隆。終於雅志之重違,難徇輿情之所惜,聳高風以勵偷俗,介眉壽而膺百祥。若賢若愚,以榮以祝,況惟庸懦,早荷知憐。方深欣頌之私,遽辱誨存之厚。感銘之至,敷敘奚周。
【迴文相公謝服闋入覲書〈治平二年〉】
右某啓。伏承榮奉制恩,顯膺寵典,伏惟慶慰。恭惟相公道兼文武,功著鼎彝,言行縉紳之表儀,出入朝廷之輕重。自執至情而不奪,勉從制禮之難逾,爰被徽章,遂趨召節。介圭來覲,方優體貌之隆;前席嘉謀,即正弼諧之任。實系士夫之素論,豈惟朽拙之焉依。敢謂謙,特貽誨翰,感銘之至,欣交深。
【又迴文相公服除遷侍中移判永興書〈治平二年四月〉】
右修啓。竊承顯奉制恩,薦膺寵拜,伏惟歡慶。恭惟太師侍中器深宏達,業茂經綸,馳張文武之才,出入將相之任。而日者來覲冕旒之邃,喜聞履舄之聲。從容話言,固多仁者之利;體貌耆哲,是惟先帝之臣。宜加異數之優,以爲一面之重。雖方勞於憂顧,借有素之威名。然而患輕四支,不足爬搔於蟣蝨;坐制萬里,理當根本於朝廷。即期廊廟之來歸,始慰士夫之素望。過蒙謙挹,曲示誨言。趨賓以無由,積感而徒切。
【又迴文相公辭避樞密使啓〈治平二年四月〉】
右修啓。此者伏承顯膺制命,首贊樞庭。伏惟某官業茂兩朝,望崇百辟。向自入親法座,欣體貌於元勳;出撫西師,借威名於獷俗。然而籌謀當出於帷幄,根本固在於朝廷。果茲暖席之未遑,已被追鋒之迅召。揚庭誕告,方喜動於朝紳;仄席來儀,固渴聞於嘉話。竊承謙挹,尚欲逡巡,敢謂不遺,亦貽善誨。即期前賀,但切感銘。
【回杭州蔡端明〈襄〉謝到任書〈治平二年十月〉】
右修啓。伏承出領要藩,已諧禮上,伏惟歡慶。某官剛毅體仁,粹明迪哲,直道信於中外,高風凜乎縉紳。頃煩持橐之清資,蓋賴富民之餘術。經綸之業,蓄素蘊以未施;偃息於藩,邈沖懷而自遠。雖重違於誠請,實深鬱於輿情。諒暖席之未遑,即追鋒而迅召,遂登大用,顧匪私言。寒律向嚴,神襟善嗇。瞻凝感著,交集靈。
【回吳侍郎〈奎〉辭副樞書〈治平四年二月〉】
右修啓。伏承顯奉制恩,寵升樞近。伏惟某官才兼文武,業茂皋、夔,左右帷幄之謀謨,出入朝廷之輕重。自丁至戚,暫解繁機,執喪禮以過哀,雖君命而難奪。祥琴甫御,召節甚嚴。尚少鬱於登庸,姑復還於舊物,光輔一人之新政,式副四海之具瞻。敢謂謙,曲貽誨翰。方屬臥漳之告,莫申賀廈之誠,感之私,敷陳罔既。
【回諫院傅龍圖〈卞〉攀違書〈治平四年三月〉】
修猥以非才,久竊重任,報效初無於毫髮,怨仇已積於丘山。近蒙睿恩,曲徇誠請,與之近郡,俾養衰年。荷聖主之保全,賴公朝之議論,俾獲奉身而退,方懷去德之思。諫院龍圖舍人深閔孤危,特迂誨翰。意愛勤甚,有逾平時;風義凜然,可激薄俗。仰止門仞,莫遑敘違;銘之肌膚,永以佩賜。瞻依之懇,敷道奚周。
【亳州到任謝兩府書〈治平四年三月〉】
修此者祗荷朝恩,出分郡寄。退循忝冒,徒積兢慚。伏念修學知行己,而智不周身;才匪適時,而任參大政。用過其量,危而必顛,乃物理之宜然,偶天幸而獲免。昨以怨仇並作,讒謗交興。蓋逢堯、舜之聰明,方與夔、龍而左右,講新至治,銷伏狂邪。而市虎之言,雖驚於衆聽;投豺之惡,遽屏於遠方。得逃九死於非辜,實荷更生之大賜。今者特蒙睿眷,深察孤忠。樂土近藩,已曲從於私慾;清資顯秩,仍過竊於寵靈。舍衰疲勉強之勞,就空曠逍遙之適。然而坐思補報,嘆心存而願違;卻視風波,猶寢驚而夢噩。顧獲全身而至此,豈非宰物之深功?仰佩恩私,但銘肌骨。
載念修以至愚之樸陋,蹈可畏之危機。徇物從時,既昧自容之計;拂衣遠去,又無先見之明。惟貪得於暮年,致以身而取辱。而識雖不早,悔尚可追。至於緝風雨之敝廬,治松菊之三徑,少假歲年之頃,即爲田畝之人。固將追野老而行歌,永陶聖化;恃仁人之在上,必保餘生。尚有斯誠,猶煩再造。炎方盛,機務至繁,上爲廟朝,精調寢膳。瞻依之懇,敷述奚周。
【回潁州通判楊虞部書】
修啓。茲者赴郡假塗,久留賓次,過承眷與,日接宴言。遽此暌違,實增感戀。但以尼車之始,視職方初,雖雲陋邦,粗有人事,加以大暑,遂成病軀。旦夕之間,方思布款;急遽之至,先以惠音。且承別來,福履清勝。修以衰朽,得此退藏。如夙昔之所聞,皆少過於其實;惟寂寞之爲樂,須漸久而益佳。餘非悉談,更冀多愛。
【回西京留守韓侍郎〈贄〉書〈治平四年六月〉】
右修啓。此者祗荷朝恩,出分郡寄。顧惟庸妄,早乏聲猷,才非經濟之謀,位玷光華之寵。進陪國論,無補於休明;動觸禍機,可嗤於樸戇。賴聖神之燭理,獲終始以保全。許解要權,俾逃重責;仍分善地,以養衰齡。留守龍圖侍郎清德鎮浮,純誠接物,曲敦故舊,不我鄙遺,遠形誨獎之言,以慰孤危之跡。嗟時久薄,孰爲金石之交;因歲大寒,方見松筠之色。凜然高誼,可激偷風。永佩恩私,但銘肌骨。晤言未遂,溽暑方隆,更冀珍調,以符瞻詠。
【回寶文呂內翰〈溱〉書〈治平四年九月〉】
右修啓。茲者伏承寶文內翰被召禁林,昇華內閣。仰惟道德名望之老,久淹言語侍從之流。以望之之忠誠,兼孔光之慎密。豈止典謨潤色,朝廷遂變於斯文;固已朝夕論思,天下獲受其陰賜。雖未正秉鈞之任,而姑副仄席之求。凡在縉紳,皆同慶;況於庸鄙,最荷知憐。而多病早衰,思乞骸而已久;因閒成懶,顧與世而益疏。豈無嚮慕之私,殊闕寢興之問。敢期惠眷,先辱誨言。世路多虞,方嘆風波之惡;歲寒已甚,始知松柏之心。感慰之深,敷陳奚既。清霜戒候,內直方嚴,惟冀珍調,以符瞻詠。
【賀樞密使呂太傅〈公弼〉書〈治平四年〉】
右修啓。伏承顯膺寵典,登進樞庭。成命始行,輿言僉允。伏惟某官存誠直諒,蹈道中和,學臻三代之英,世濟八人之美。論思獻納,已多補益之勤;謨明弼諧,久韞經綸之業。三朝眷遇,一德老成,尚虛黃閣之居,姑正紫樞之位。坐籌帷幄,方資制勝之謀;正席鈞臺,始慰具瞻之望。顧惟衰朽,早辱知憐,惟與蒼黔,同深慶。
【賀韓相公〈琦〉罷相轉司徒兩】
鎮節度使判相州書〈治平四年冬〉
右修啓。伏審榮被恩俞,勉從懇請,極便蕃之寵命,均休逸於名邦。伏惟司徒侍中誠明發揮,德業久大,三朝顧遇,百辟表儀,挺金石之純誠,當國家之大事。上所取信,有疑決於元龜;民之具瞻,爲望重於九鼎。屬聖神之嗣統,方毗倚於老成。而功高不居,志確難奪。爰並推於異數,用顯答於元勳。孰不秉旄,詎有兼持於雙節;昔嘗衣錦,今而盛服於九章。極古今儒者之至榮,保進退君子之全德。顧惟庸懦,久辱知憐,聆誕告之頒行,極私誠之竊。隆寒戒候,大旆啓行,伏惟上爲廟朝,精調寢膳。傾依瞻頌,筆舌奚殫。
【回青州吳資政〈奎〉書〈治平四年〉】
右修啓。伏承光被制恩,出臨藩服。斯民之幸,將蒙豈弟之仁;有識所嗟,共惜忠賢之去。伏惟資政侍郎智周物表,性自誠明,學窮仁義之本原,識達古今之治亂。匪躬之操,出入三朝;秉心不回,進退一德。方聖神之嗣統,賴耆哲以倚衡。送往事居,其勤亦至;沃心造膝,爲益已多。毅然君子之剛,卓爾大臣之節,信於中外,明若丹青。雖就逸均勞,暫倚殿邦之重;而用人圖舊,諒難暖席之安。顧惟衰退之蹤,終託光輝之末。隆寒戒候,大旆啓行。上爲廟朝,精調寢膳。
【回陳州王密學〈陶〉賀冬書〈治平四年〉】
右修啓。天心來複,七日之亨有初;陽氣潛萌,萬物之生以此。茲謂履長之慶,宜膺多福之祥。伏惟某官性稟純誠,識窮至韞。講明道德,是惟舊學之臣;啓沃謀猷,蔚有嘉言之話。暫遂偃藩之便,已勞側席之思;即膺圖任之求,庸慰具瞻之望。顧慚衰朽,方卜退藏,自期田畝之獲安,惟幸仁人之在上。傾依祝詠,交集靈。
【回諫院吳舍人〈充〉書〈熙寧元年二月〉】
右修啓。伏承光奉制恩,入司書命。得人爲盛,輿頌同欣。伏惟某官器稟純明,道探淵蘊。清名峻望,獨映於一時;碩學高文素推於羣彥。果被上心之柬,進膺寵命之華。紅藥翻階,直禁垣之清切;紫荷持橐,陪法從以雍容。文章追三代之風,號令警四方之聽。允歸鴻筆,增重本朝。顧惟衰朽之退藏,方與縉紳而竊。豈期謙眷,特枉誨函,感服之私,敷言罔既。
【與開封知府呂內翰〈公著〉書〈熙寧元年四月〉】
伏自某官輟從邇列,暫領陪藩。竊顧愚蒙,獲茲庇賴;載惟孤拙,每荷優容。積於佩德之誠,無異遺民之愛。恭惟入趨宸,榮署天畿,仰匪日以政成,即疇賢而柄用。始茲溽,宜乃高明。伏惟上爲邦家,精調寢膳。
【回王先輩〈安國〉謝賜及第書〈熙寧元年〉】
某啓。伏審先輩顯承嚴召,明試雄文。立若堵牆,駭筆端之灑落;程之衡石,留帝覽以稱嗟。遂膺賜第之榮,式副求賢之意。講明仁義之奧,久以充中;發揮德業之光,實從茲始。凡居交舊,孰不欣愉?雅眷不忘,惠音斯及,其爲銘佩,難罄敷宣。
【謝判大名府韓侍中惠書啓〈熙寧二年夏〉】
右修啓。伏念東秦僻處,在海一涯;全魏相望,溯風千里。特枉惠音之問,實惟眷與之私,兼承鎮撫之餘,克集休祥之。伏惟某官道優文武,業茂皋、夔,爲百辟之表儀,首三朝之勳德。從容進退,雖不有於成功;出入勤勞,實未忘於憂國。頃遂便藩之請,豈遑暖席之安。屬北州大震之災,加仍歲氵存飢之後。流亡殍踣,民未復於故居;招輯綏來,上方倚於元老。豈不少煩于思慮,夫何暇顧於衰殘?乃知才大經綸,固多餘裕;契敦道義,出常情。辱知己之既深,輒忘言於敘感。統臨寄重,炎燠時繁,更祈上爲邦家,精調寢飠束。即還大用,均福羣黎。蕞爾孤生,但同輿頌。
【回宮教丘寺丞書〈熙寧三年六月〉】
右修啓。不聆嘉話,忽已再期。晚節無堪,久思歸於南畝;上恩未忍,猶復委於東州。但謀屏跡以深藏,敢冀時髦之枉顧?遠貽誨問,實慰病衰,示之進退之方,勵以始終之節。愛人不苟,知君子之用心;服義甚高,俾懦夫之有立。仰銜眷與,徒極佩銘。載嗟疾恙之攻,兼以年齡之迫。雖請纓自效,豈不竊慕於功名;而伏櫪已疲,第恐難勝於鞭策。未期披款,徒以傾馳。暑伏方炎,襟靈善嗇。區區之懇,敷布奚殫。
【回李舍人〈壽朋〉書〈熙寧三年冬〉】
右修啓。此者伏承顯膺寵命,入直禁垣,臺閣登賢,縉紳共慶。舍人器涵閎遠,德蘊純深,講仁義之淵源,極天人之精。備言語侍從之列,承清閒顧問之榮,時望蔚然,與輿談久屬。果被上心之柬,進司書命之嚴。惟帝制之坦明,必訓辭之深厚。金相玉振,煥三代之文章;雷動風行,警四方之耳目。遂歸鴻筆,增重本朝。顧惟衰病之餘,敢辱眷勤之貺?遽先惠問,益認謙。感服欣愉,敷陳罔既。
【賀王相公〈安石〉拜相啓〈熙寧四年冬〉】
伏審榮膺帝制,顯正臺司,伏惟慶慰。伏以史館相公誠明稟粹,精窮微。高步儒林,著三朝甚重之望;晚登文陛,當萬乘非常之知。論道黃扉,沃心黼,果被往諧之命,遂膺爰立之求。左右謀謨,方切倚衡之任;縉紳中外,益崇岩石之瞻。竊顧病衰,恪居官守,莫陪班謁,徒用馳誠。春序布和,政機惟密,伏惟上爲邦國,精調寢興。欣之誠,敘陳罔既。
【致仕謝兩府書〈熙寧四年六月〉】
某啓。此者獲解郡章,許歸田畝,荷聖君之念舊,越常典以推恩。內自省循,惟知感涕。伏念某猥以一介之賤,幸會千齡之期。學業素荒,早接俊遊之末;謀謨無取,晚陪國論之餘,訖於報效之蔑聞,徒蹈危機之可畏。而年齡遲暮,疾病侵攻,乃以難強之筋骸,坐屍逾分之榮祿。自陳懇悃,頗歷歲時。猶蒙上之哀憐,久乃賜其開可。奉身而去,悵負國之已多;受寵至優,但捫心而自愧。此蓋伏遇某官權衡萬物,佐佑三朝,思輔治於和平,務敦行於仁厚。不遺故舊,期俗革於偷風;過借寵光,俾民知於愛老。致茲渙渥,並及衰殘。已自屏於明時,惟永藏於大賜。
【代辭胥學士啓】
某聞駑蹇之材雖謝,終戀於故軒;頡頏之羽方歸,尚懷於廣廈。何則?物由時制,質以願違,瞻後來以不遑,豈卑飛而自適。矧在最靈之品,優叨再造之仁。拘文憲以難逾,舍藩牆而輕去。翩如秋帶,臨一水以將歸;Ъ若晨霞,與孤舟而遂往。恩渥山積,感緒絲棼。
竊念某材實懦庸,識惟<黑>淺,謬偷生於人壤,獲遘幸於王塗。弓冶傳家,耒耜遵業,嘗畏圈牢之誚,樂聞《詩》、《禮》之言。逮過弱齡,粗堅苦節。且親闈就養,宦路隨方,西走巴ク,南浮江ㄛ。登稽山而訪古,學謝前良;歷劍阪以刊銘,文慚往哲。何嘗不清徽於朝闥,詠鴻藻於聖門。丈席是依,寸晷惟競,僅偕童刻之技,終無老成之風。性既愚而不移,齒及壯而自惕。
幸遘當陽求士,上哲持衡,勉趨翰墨之場,濫齒孝廉之舉。袍紛紛而若雪,志凜凜以懷霜。鑑本無私,敢逃於蚩鄙;科非有備,遽荷於甄收。玷妙簡以惟精,撫微生而何幸。洎春闈之較藝,叨雲陛以策名。山木呈材,自選掄而爲器;冶金效用,荷熔造以成功。進匪時來,幸由恩假。
自此從風宦牒,授任選臺,俾外掌於司刑,尋參榮于軍幕。幸蒞熙熙之壤,姑隨冉冉之趨。若乃民命所矜,在一成而致慎;憲條具設,知五聽之惟難。允非幹明,曷副欽恤?而某身專吏局,世匪法家。象鬥之制斯嚴,肇聞甲令;磔鼠之能素寡,舉乏片言。矧乎人有刻木之嫌,口擅鑠金之利,或行如黠虜,或巧過騰猿。居多納履之防,願奉酌泉之戒。事機匪一,識局難周,惟曠弛之是憂,在憲章而可懼。弱羽未沉於泥滓,福星聚列於珠躔。
幸遇某官,京輔移轅,軍牙蒞政。金鰲虛署,久稽上笏之榮;銀兔分符,實重專車之任。撫治綱之大振,使訟牒以浸銷,茂草鞠扉,甘棠蔽坐。不謂斗筲之役,載依旌之門,榮立府庭,恪奉條教。卿雲之蔭雖廣,潤及於纖荊;冬日之愛至高,惠先於一物。降包荒之大體,示含垢之深仁,賜以雍容,優其顏色。常與言於麈柄,許獻技於鈴齋,曲矜蹇蹇之軀,過損循循之誘。
重念某襟靈不爽,道藝非優,自竊吹於秀科,頗空食於官舍。嘗欲溫故於案几之暇,勵力於歲月之餘,冀少益於顓愚,庶上裨於亨遇。而寡聞自任,格奚勝?學圃遂荒,整一經而不治;文緒難繹,懼彌日而無成。露狂狷以居多,黷聰明而爲甚。斷無他技,動乏所長,徒祗事於麾旄,固無施於塵露。
豈謂伏蒙某官恢山藪之量,納菲葑之言,曲掩疵瑕,薦加題品。褒采一介,靡遺五管之微;甄拔下流,有過衆人之遇。舉空疏之器,爰定品於優長;飾闇弱之姿,將類能於開敏。矜其拙效,嘉乃妄庸,上辱哲明,曲型表薦。且俾預官聯於轂下,參器使於民間,苟檢操之有渝,引簡書而共守。
所念名編桂籍,已塵玷於大猷;跡廁金臺,復叨居於始賞。恩逾素望,理邁常均。永懷肉骨之私,寧止捐軀之報!方幸輝光未運,使節少留。願旅翮之有依,適諧棲集;何飛蓬之易轉,遽至飄離。俄及戍期,倏辭藩嶽,結課蔑聞於最賦,省躬倖免於常刑。初履有光,優慈是賴。而自解曹符而退處,終歲律以寓居。荷眷待以特殊,沐沾濡之至澤,越後筵之禮分,接右席之賓儀。置酒梁園,幾逢於美景;觀容相圃,屢奉於清歡。給舳艫以備行,假輿臺而補乏,士林增耀,民巷改觀。今則已揆良辰,將還舊篳,違樂郊而去德,戀大幕以銷魂。行當聞優詔於塗中,候歸サ於日下。瀛洲祕局,式瞻侍從之班;溫樹近司,永託陶熔之造。願趨槐府,獲效蓬心,攬涕敘誠,隕首誓報。卑情無任。
【代人辭官狀】
溫辭甫及,渥命駢臻。竊用退思,匪遑祗受。伏念某本以孤宦,託於盛時,專室之性甚愚,外廷之遊粗足。寅緣聖獎,寵濫朝榮。屬潛邸之署官,首膺表擢;陪學黌之講道,無所發明。旋預政機,益承恩紀,欽纘圖而布慶,亞司會以名官。隘薄奚勝,深懼覆於公飠束;毫分未報,自愧食於土毛。而乃曲被宸慈,驟隆禮秩,既褒異於邦爵,復登貳於天官。震悸來並,墨無措,已陳車府之奏,冀息鄉校之譏。方聽俞音,尚希舊貫。伏望某官軫念庸識,鑑諒危衷。享其所宜,勿使其進冒;誠有所訴,特示於保全。獲追寢於恩章,實有依於德蔭。
【上李學士啓】
某猥策草茅之愚,近膺寒素之日。沿宦牒而便道,許以過家;入里門而下趨,遂茲稅鞅。想孤生之弱植,早自困於無津。竊希上國之並遊,偶以諸生而著錄,久彈鐔於外舍,託推轂於名卿。然而泰機後門,最嗟於晚出;蘭臺雅聚,本格於清流。某官ε履起迎,一顧增價,藉以左右之譽,視如子姓之親。辱謝公之齒牙,憐其未立;經平子之題目,時不敢更。遂憑外獎之華,獲致榮階之漸。仰銜殊遇,陰誓銘藏。至於當便坐而執經,對諸公而隸筆。聞麈尾之餘論,入於耳而不忘;得師門之一言,書諸紳而故在。越流離於下國,悵洵遠於崇閎。在陰鮮歡,歲崢嶸而倏盡;逃虛既久,音謦咳而不聞。逖仰墮之庭,豈勝疲馬之戀?
【又上李學士啓】
某啓。伏自學士被渥帝宸,躋榮史局,嘗貢躍螽之懇,諒塵隱几之觀。然而偃宣父之風,草蒂何勝於餘暖;望長安之日,葵心愈屬於愛輝。計六氣之順調,降百祥而穰簡。恭以學士星奎稟粹,玉鎮凝華。敏學兼該,復一變而歸乎道;美文鼓動,導元氣而泄其和。自丁千載以親逢,出協五靈而瑞聖,當天下之第一,履大名而久居。爰屬國家盛紀無疆之休,慎求良史之實。仰惟俊望,允彼僉諧,入聚石渠之書,坐擅鴻都之筆。畢聖人之能事,曲暢大猷;約《春秋》而謹元,修明舊法。乙其處者三月,上覽以忘疲;勒成書於一家,官藏而永祕。益注帝心之柬,行聞柄用之求。推相如之文章,坐朝而當大冊;取公孫之儒雅,作相以繩羣臣。豈伊糹由繹之勤,可滯久賢之業。竊揆妄庸之質,永懷棲庇之心。緹律已窮,凝寒方凜,冀保和倪之妙,益迎福履之綏。逖門牆,卑情不任。
【回潁州呂侍讀遠迎狀〈熙寧三年〉】
右某啓。某此者誤恩擢任,嗟癃病之不堪;危懇力辭,蒙睿慈之垂閔。許從易地,俾養衰齡。方趨便道之行,適遂過家之樂。敢期雅眷,遠辱惠音。雖瞻款之尚遙,若話言之已接。傾馳之素,欣感交深。謹奉狀謝。
【與潁州呂侍讀賀冬狀〈熙寧三年〉】
右某啓。伏以七日告期,候天陽之來複;百祥佑德,宜君子之承休。知府侍讀侍郎經濟嘉謨,論思碩望。宜風撫俗,一方式藉於鎮臨;獻可告猷,三接佇升於近密。屬迎長之屆旦,當受祉於無疆。傾詠傾勤,敷宣罔既。謹奉狀賀,伏惟照察。謹狀。
【謝張先輩啓〈明道前〉】
早者公步至,伏蒙以七言雅什一篇爲贈者。承命之辱,拜賜甚嘉,亟淪心而玩辭,殆驚魂之去體。伏以秀才〈即先輩〉象輿稟異,廟連凝姿,服懿行以朋中,騰藉華而冒遠。遊聖門而入其閾,洞際天人之交;塞藝圃而漱其芳,獵取菁英之妙。自叨一日之雅,已服百人之豪,方育賢而在阿,久俟時而足。第一鄉之品,推月旦之美評;遊諸公之門,有名卿之ε履。而乃過存庸妄之品,曲借交遊之光。採箕斗之虛名,靡責其實;謂糠秕之無用,偶置於前。特遺夢草之餘妍,ゼ寫《陽春》之雅曲。加華袞之一字,寵示榮褒;鬻珍┶於九戎,委之非所。矧復警辭駭,峭格鋒生,挫萬物以揮毫,入無間而抽祕。蕩蕩默默,而滿坑滿谷,雅韻迭揚;鬱郁紛紛,而非霧非煙,文章炳發。屬苦中於清聖,方臥嘆於酸,倏駭無因而至前,不醉爲之而強起。病酲都釋,颯若清風之襲人;糹由繹並輝,永訂至珍之藏衍。顧迫持于歸鞅,慚弗獲於披風。恭佩之私,談非終悉。
【回發運主客啓】
伏審顯膺寵命,榮總使權,伏惟慶慰。恭以某官才猷經世,問望光朝,資敏議以通微,竭精誠而濟務。自居漕職,克邁官能。九年之儲,已豐於茂最;三載考績,遽被於陟明。重膺柬注之求,奚測亨騰之勢。幸依使部,致辱誨函。銘佩欣祈,並交悃。
【與辛郎中啓〈慶曆二年冬ヘ滑州〉】
右某此者得請便親,署官近郡。始臨舊府,邈想清風。依聽訟之甘棠,餘陰可愛;步飛觴之月榭,遺址尚存。其如邊鄙多虞,公私並乏,簿書期會,常苦紛紜,尊俎笑談,豈如疇昔!方茲感誠,遽辱誨存。顧冬律之嚴凝,喜天和之保嗇。佇膺茂渥,以副企翹。
【與呂轉運啓】
伏審顯奉宸恩,入趨天闕。方欣庇賴,遽失於焉依;仍沐謙,特貽於嘉問。某人玉茂德,棟幹上材,藹清望於朝端,柬乃心於帝眷。列城按俗,喧美政於民謠;會課及期,走旌賢之召節。鬱去思而雖甚,諒峻陟以非遙。冬序方凝,神襟善嗇。傾祈禱戀,交集感。
【答運使啓】
伏審榮膺帝渥,出領漕權。方懷竊之誠,遽辱誨存之惠。某人廟連重器,國棟上材,茂績藹於朝端,嘉猷均於宸柬,果被僉諧之命,實資富庶之謨。攬轡有初,已風行於列郡;追鋒訊召,即柄用於本朝。矧託公庥,但深久禱。
【賀新發運啓】
伏審榮抱使權,已諧禮上。猥居屬郡,竊庇公庥,方深欣幸之私,遽辱誨存之厚。伏惟某人才優學古,業茂經時,久妙柬於上心,屢委分於劇任,果疇懿績,亟被陟明。投刃皆虛,豈足煩於餘地;期年入報,行別迓於寵靈。屬此春和,冀綏福履。欣依禱頌,倍萬常情。
【與李吉州〈寬〉啓〈慶曆五年冬初到滁州〉】
伏念待罪山城,絕跡人事,敢期音誨,屢以顧存。飲風義以甚高,若話言之方晤。坐麾千里,矧茂最之已深;入觀四門,佇寵光之休被。冬凝在候,福履惟寧。瞻詠感銘,倍爲誠素。
附:別紙
人至,辱書爲誨。承臨郡之暇,體況甚休。鄉郡多幸,得賢侯爲立學舍。蒙索鄙文,竊喜載名廡下,遂不敢辭。筆語粗惡,幸望與伯鎮學士評改而刻石也。冬冷,千萬加愛。
【與許發運啓〈慶曆六年滁州〉】
伏念僻守郡封,殆不通於轍跡;邈瞻風采,缺馳問於興居。恭惟按省之餘,克保粹和之妙。治朝急士,方渴佇於宏材;漕最淹賢,況已升於美績。即期迅用,以奮遠圖。企頌之私,縷言非罄。
【又與許發運啓〈慶曆六年春滁州〉】
伏念暌異風徽,屢更年律。河ヂ阻邈,常辱郵音;淮郡僻荒,亦蒙誨問。荷顧存之至厚,慰艱拙以茲多。此者伏審某人榮被恩俞,近移使節。望行舟而非遠,申良覯以未涯。惟賢業之素彰,藹勳勤而夙著。佇從公議,別霈寵光;豈此漕輸,可淹傑俊?春陽方盛,福履惟休。感詠瞻依,交集誠悃。
【上李端明狀】
伏審遠驅旌旆,已及郊圻。和氣所充,與民謳而先浹;餘塵可望,欣馬首之獲詹。即遂攀迎,交深祝詠。某不任激切依歸之至。
【回知郡賀冬狀】
天序欲周,物生伊始。惟君子福綏之吉,順陽和來複之時。即迓寵光,以符善禱;敢祈隆顧,先辱惠音。荷慰誨之尤多,積感銘而但切。
【與楊太傅狀】
右某伏念畫圻雖邇,遘德末由,幸時接於誨音,良若披於徽採。夫何委瑣,辱此記憐。春序已暄,神襟善嗇。佇膺茂渥,以副傾祈。
【答李寺丞狀】
早欽秀望,忽枉榮緘。以州部之相望,加門闌之最舊,過形來問,但切中藏。
【答王供奉狀】
乍間清徽,兩蒙芳訊。審憩車之伊始,欣妙嗇以惟和。即奉渥恩,以符瞻禱。
【與鄰郡官狀】
伏念封圻甚密,官守有常,雖傾企德之勤,尚阻披風之便。承屢形於謙顧,常曲示於誨言。冬序方凝,陽和將動,伏惟爲國自重,以副瞻祈。
【答賀赴闕狀】
近蒙朝旨,召赴闕庭。方瀝懇以致辭,敢辱書而爲賀。仰承詔眷,但切悚惶。
【謝真州知郡】
伏念幸守陋邦,獲鄰善壤。側聽下車之始,已喧載路之聲。方渴仰於風徽,遽先貽於誨問。某人材雄通敏,器蘊宏深。撫俗班條,綽聞於餘裕;陟明升最,行被於殊恩。方此春陽,冀綏福履。禱祈感詠,言述非周。
【謝劉真州】
幸鄰善壤,日孰政聲。雖談笑之靡親,辱誨言之屢及。少浣詹翹之懇,奚勝感愧之私。行因溢路之謠,入被中臺之召。清和始屆,寢寐增休。縷縷之誠,一一奚既。
?
●卷九十七·奏議卷一
◎諫院進札子十二首
【論楊察請終喪制乞不奪情札子〈慶曆二年〉】
臣近見丁尤人茹孝標,居父之喪,來入京邑,奔走權貴,營求起復,已爲御史所彈。又聞新及第進士南宮觀,聞母之喪,匿不行服,得官娶婦,然後徐歸,見在法寺議罪。孝標官爲太常博士,覲在場屋粗有名稱,此二人猶如此,則愚俗無知、違禮犯義者何可勝數矣!蓋由朝廷素不以名教獎勵天下,而禮法一隳,風俗大壞。竊以風化之本,由上而下。
伏見起復龍圖閣待制楊察,累有章奏,乞終母喪,而朝旨未允。夫臣子之行,惟孝與忠。察以文中高科,官列近侍,而能率勵頹俗,以身爲先。陛下宜曲賜褒嘉,遂成其志,使遷善化俗,自察而始。豈可不通人情,膠執舊弊,推祿利之小惠,廢人臣之大節。臣謂近侍奪情,本非軍國之急,不過循舊例、示推恩而已。今察以節行自高,志在忠孝,知貪冒祿利爲可恥。若朝廷抑奪其情,使其於身不得成美行,而於母有罔極之恨,豈足謂之推恩乎?方今愚俗無知,違犯禮義,至使繁獄訟、嚴刑罰而不能禁止。脫有一人慾守名教而全忠孝以勵天下者,又爲朝廷不許,則風俗之弊,其咎安在?伏乞早降恩旨,許其終喪,不獨成察之志,亦以爲朝廷之美。取進止。
【論韓琦范仲淹乞賜召對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自西鄙用兵以來,陛下聖心憂念,每有臣寮言及西事,必皆傾心聽納。今韓琦、范仲淹久在陝西,備諳邊事,是朝廷親信委任之人。況二臣才識不類常人,其所見所言之事,不同常式言事者,陛下最宜加意訪問。自二人到闕以來,只是逐日與兩府隨例上殿,呈奏尋常公事,外有機宜大處置事,並未聞有所建明,陛下亦未曾特賜召對,從容訪問。況今西事未和,邊陲必有警急,兼風聞北虜見在涼甸與大臣議事,外邊人心憂恐。伏望陛下於無事之時,出御便殿,特召琦等從容訪問,使其盡陳西邊事宜合如何處置。今琦等數年在外,一旦歸朝,必有所陳,但陛下未賜召問,此二人亦不敢自請獨見。至如兩府大臣,每有邊防急事,或令非時召見聚議,或各令互述所見,或只召一兩人對見商量,此乃帝王常事,祖宗之朝並亦如此,不必拘守常例也。取進止。
【論罷鄭戩四路都部署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睹敕除鄭戩知永興軍,仍兼陝西都部署。自聞此命,外人議論,皆以爲非,在臣思之,實亦未便。竊以兵之勝負,全由處置如何。臣見用兵以來,累次更改,或四路都置部署,或分而各領一方,乍合乍離,各有利害。惟夏竦往年所任,鄭戩今日之權,失策最多,請試條列。
臣聞古之善用將者,先問能將幾何。今而不復問戩能將幾何,直以關中數十州之廣,蕃漢十萬之兵,沿邊二三千里之事,盡以委之,此其失者一也。或曰戩雖名都部署,而諸路自各有將,又其大事不令專制,而必稟朝廷。假如邊將有大事先稟於戩,又稟於朝廷,朝廷議定下戩,戩始下於沿邊,只此一端,自可敗事,其失二也。今大事戩既不專,若小事又不由戩,則部署一職,止是虛名。若小事一一問戩,則四路去永興皆數百里,其寨柵遠者千餘里。使戩一一處分合宜,尚有遲緩之失;萬一耳目不及,處置失宜,則爲害不細,其失三也。若大小事都不由戩,而但使帶其權,豈有數十州之廣,數十萬之兵,二三千里之邊事,作一虛名,使爲無權之大將?若知戩可用,則推心用之;若知不可用,則善罷之。豈可盡關中之大,設爲虛名,而以不誠待人?其失四也。今都部署名統四路,而諸將事無大小不稟可行,則四路偏裨各見其將不由都帥,則上下相效,皆欲自專,其失五也。今都部署是大將,反不得節制四路,而逐路是都帥部將,卻得專制一方,則委任之意大小乖殊,軍法難行,名體不順,其失六也。若知戩果不可大用,但不敢直罷其職,則是大臣顧人情,避己怨。如此作事,何以弭息人言?其失七也。
料朝廷忽有此命,必因韓琦等近自西來,有此擘畫。琦等身在邊陲,曾爲將帥,豈可如此失計?臣今欲乞令兩府之臣,明議四路不當置都部署利害。其鄭戩既不可內居永興而遙制四路,則乞落其虛名,只令坐鎮長安,撫民臨政,以爲關中之重。其任所繫亦大,而使四路各責其將,則事體皆順,處置合宜。今取進止。
【論乞令宣撫使韓琦等經略陝西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聞已降中書札子,抽回韓琦、田況等歸闕。昨來琦等奉命巡邊,本爲西賊議和未決,防其攻寇,要爲御備。今西人再來,方有邀請,在於事體,必難便從,邊上機宜,正須處置。仍聞韓琦、田況合有奏狀,言邊防有備,請朝廷不須怯畏,每事曲從。竊以勝敗之間,安危所繫,料琦等如此奏來,則邊事可知,自有枝梧,不致敗誤。臣謂且令琦等在彼撫遏,則朝廷與賊商議,自可以持重,不須屈就。今議方未決,中道召還,則是使賊知朝廷意在必和,自先弛備。況事無急切,何必召歸?其召韓琦札子,伏乞速賜指揮抽回。且令琦等在彼經略,以俟西賊和議如何。取進止。
【論葛宗古等不當減法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近日贓吏葛宗古、王克庸、滕宗諒等相繼贓污事發,內葛宗古情理尤惡。臣伏睹去年朝廷命賈昌朝等減省天下冗費,上自陛下供御之物,至於皇后、宮嬪飲食已來,盡皆減節。蓋謂調度至多,公私已乏,故陛下以身先天下,自行減刻,要供軍費。凡爲邊將者,所得一錢一帛,宜思此物自生民困苦之中取其膏血,陛下憂勞之際減自聖躬,如此得之,宜作如何使用。今乃盜朝廷賞勞蕃夷之物,贍養求食婦人全家骨肉,及供自己家口,並營造工作、私家冗用之類。量其如此用心,豈是愛君憂國、忘身破賊之人?何足愛惜?若律文已重,即乞盡行,更不減法。若舊法尚輕,仍望特加重斷。其滕宗諒、王克庸,若事狀分明,亦望早賜勘鞫,正行國典。
竊慮議者爲宗古等方任邊陲,宜從寬貸。臣非不知駕馭英雄難拘常法,如太祖委用李漢超等。蓋漢超能捍寇戎,不爲邊患,功大過小,理可優容。諸將守邊未有尺寸之效,而先已逾違不法,外恃敵在,而慾望朝廷屈法姑息。今朝廷未曾行寬假之惠,而此三人不法如此,若更寬之,則今後邊臣不復可以法制矣。臣思邊上公使必欲使將臣不拘常法者,若用之陰養死士,招延布衣,利啖敵人,賞勞將校,如此之數皆不必問其出入,可恣所爲。或其性本闊略,偶不點檢,誤用於私家,原其本情,亦可輕恕。若宗古等故意偷慢減刻宴犒蕃夷、軍士之物入已者,有何可恕之理,特減從輕?有何可贖之功,得以屈法?若此三人不行重斷,則邊臣知元昊常在,則可以常爲不法,臣恐玩寇弄兵,事無了日。今取進止。
【論燕度勘滕宗諒事張皇太過札子〈慶曆三年〉】
臣昨日風聞張子未有歸期消息,賊昊又別遣人來。必恐子被賊拘留,西人之來其意未測,邊鄙之事不可不憂,正是要藉將帥效力之際。旦夕來傳聞燕度勘鞫滕宗諒事,枝蔓勾追,直得使盡州諸縣枷醜,所行拷掠皆是無罪之人,囚繫滿獄。邊上軍民將吏見其如此張皇,人人嗟怨,自狄青、種世衡等並皆解體,不肯用心。朝廷本爲臺官上言滕宗諒支用錢多,未明虛實,遂差燕度勘鞫,不期如此作事,搖動人心。若不早止絕,則恐元昊因此邊上動搖、將臣憂懼解體之際,突出兵馬,誰肯爲朝廷用死命向前?
臣忝爲陛下耳目之官,外事常合採訪,三五日來,都下喧傳邊將不安之事。亦聞田況在慶州日,見滕宗諒別無大段罪過,並燕度生事張皇,累具奏狀,並不蒙朝廷報答。況又遍作書,告在朝大臣,意欲傳達於聖聽,大臣各避嫌疑,必不敢進呈況書。臣伏慮陛下但知宗諒用錢之過,不知邊將憂嗟搔動之事,只如臣初聞滕宗諒事發之時,獨有論奏,乞早勘鞫行遣。臣若堅執前奏,一向遂非,則惟願勘得宗諒罪深,方表臣前來所言者是。然臣終不敢如此用心,寧可因前來不合妄言得罪於身,不可今日遂非,致誤事於國。臣竊思朝廷於宗諒必無愛憎,但聞其有罪,則不可不問。若果無大過,則必不須要求瑕疵。只恐勘官希望朝廷意旨,過當張皇,搔動邊鄙。其滕宗諒,仗望速令結絕。仍乞特降詔旨,告諭邊臣以不枝蔓勾追之意。兼令今後用錢,但不入己外,任從便宜,不須畏避。庶使安心放意,用命立功。其田況累次奏狀並與大臣等書,伏望聖慈盡取詳覽。田況是陛下侍從之臣,素非奸佞,其言可信。又其身在邊上,事皆目見,必不虛言。今取進止。
【再論燕度鞫獄枝蔓札子〈慶曆三年〉】
臣昨日風聞燕度勘滕宗諒事枝蔓張皇,邊陲搔動,曾有論奏,乞降詔旨安諭邊臣。今日又聞度輒行文牒劾問樞密副使韓琦議邊事因依,不知燕度實敢如此否?若實有之,深可驚駭。竊以韓琦是陛下大臣,系國家事體輕重。今燕度敢茲無故意外侵陵,乃是輕慢朝廷,舞文弄法。臣每見前後險薄小人多爲此態,得一刑獄,勘鞫踊躍,以爲奇貨,務爲深刻之事,以邀強幹之名。自謂陷人若多,則進身必速,所以虛張聲勢,肆意羅織。今燕度本令只勘滕宗諒使過公用錢,因何劾問大臣議邊事?顯是節外生事,正違推勘敕條。況樞密使是輔弼之任,宣撫使將君命而行,本藉重臣,特行鎮撫。今若無故遭一獄吏侵欺,而陛下不與主張,則今後奉君命而使者皆爲邊鄙所輕,爲大臣而作事者反畏小人所制。故燕度論於國體,便合坐以深刑;責其俗吏,亦自違於條制。罪須行遣,情不可容。今樞密副使尚被侵陵,則以下將帥無辜遭其枝蔓者不少,據其如此作事,此獄必無平允。其滕宗諒一宗刑獄狀,乞別選差官,取勘結絕。其燕度,亦乞別付所司,勘罪行遣。取進止。
【論乞不勘狄青侵公用錢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邊臣張亢近爲使過公用錢,見在陝西置院根勘,其勘官所取,干連人甚衆。亦聞狄青曾隨張亢入界,見已勾追照對。臣伏見國家兵興以來,五六年所得邊將,惟狄青、種世衡二人而已。其忠勇材武,不可與張亢、滕宗諒一例待之。臣料青本武人,不知法律,縱有使過公用錢,必不似葛宗古故意偷謾,不過失於檢點,致誤侵使而已。方今議和之使正在賊中,苟一言不合,則忿兵爲患,必至侵邊。謹備過防,正藉勇將,況如青者,無三兩人。可惜因些小公用錢,於此要人之際,自將青等爲賊拘囚,使賊聞之以爲得計。伏望特降指揮元勘官,只將張亢一宗事節依公根勘,不得枝蔓勾追。其狄青縱有干連,仍乞特與免勘。臣於邊臣本無干涉,豈有愛憎,但慮勘官只希朝廷意旨,不顧邊上事機,將國家難得之人與常人一例推鞫,一旦乏人誤事,則悔不可追。伏乞朝廷特賜寬貸。邊臣知無功之將犯法必誅,要藉之人以能贖過,則人人自勵,將見成功。取進止。
【論體量官吏酷虐札子〈慶曆三年〉】
臣等風聞朝廷近降指揮與諸路轉運使,令體量州縣官吏酷虐軍民者。臣料朝旨如此,必是因韓綱酷虐,近致光化兵士亂作,故有此指揮。竊以昨來光化兵變,雖因韓綱自致,其如兵亦素驕,處置之間,須閤中道。韓綱自當行法,驕兵亦合討除,如此兩行,方始得體。今若明行號令,遍約官吏,則驕兵增氣,轉更生心,長吏畏避,無由行事。其所降與轉運司文字,竊慮朝夕之間,傳播中外,扇動羣小,引惹事端。然已失之令既不可追,伏乞速降指揮與諸路轉運使,令密切稟行,不得漏泄,所貴別不生事。取進止。
【論募人入賊以壞其黨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聞京西賊盜日近轉多,在處縱橫,不知火數。所患者素無御備,不易枝梧,然獨幸賊雖猖狂,未有謀畫。若使其得一曉事之人,教以計策,不掠婦女,不殺人民,開官庫之物以賑貧窮,招愁怨之人而爲黨與。況今大臣不肯行國法,州縣不復畏朝廷,官吏尚皆公然迎奉,疲民易悅,豈有不從?若兇徒漸多而不暴虐,則難以常賊待之,可爲國家憂矣。以此思之,賊衆雖多,尚可力破,使有一人謀主,卒未可圖。臣前因王倫賊時,曾有起請十餘事。內一件,乞出榜招募諸處下第舉人及山林隱士、負犯流落之人,有能以身人賊算殺首領,及設計誤賊陷於可敗之地者,優與酬獎。所貴兇黨懷疑,不納無賴之人以爲謀主。當時議者,頗以爲然。伏乞採臣此意,速降指揮與杜杞,令所在張榜,使賊聞知。所貴投賊之人,懷疑不納,但無謀主,尚可剪除。取進止。
【論宜專責杜杞捕賊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昨張海等賊勢初盛之時,京西未有得力官吏,遂自朝廷差臺官蔡稟催督捉殺。後來已別選杜杞充京西轉運使,委以一路之事。兼近日差出兵馬甚多,分爲頭項不少,部分進退,須要統一,指蹤號令,不可二三。竊慮杜杞、蔡稟不相協同,各出異見,凡指揮諸事,使諸將難從,一失事機,反成敗誤。自兵士差出,今已多時,然未聞奏報與賊鬥敵及殺獲次第。竊慮官兵互相迴避,空作往來。或恐進退之間,號令不一,致茲逗遛,未見成功。今雖賊奏稍稀,然亦未見殺獲之數。困獸猶鬥,不可不虞,寇死命窮,恐未易敵,合早除剪,仍須督責。況蔡稟是應急差出,杜杞乃選材用之,責任之間,宜專在杞。兼聞蔡稟自到京西,處置多未合宜,近聞欲枷一巡檢,致使兵士喧噪,幾至生變。苟或如此張皇,竊恐別緻生事。其蔡稟,伏乞早賜指揮抽回。只委杜杞一面催捉,庶得專一,早能了當。取進止。
【論江淮官吏札子〈慶曆三年〉】
臣聞江淮官吏等各爲王倫事奏案,已到多時,而尚未聞斷遣。仍聞議者猶欲寬貸。臣聞昨來江淮官吏,或斂物獻送,或望賊奔迎,或獻其兵甲,或同飲宴。臣謂倫一叛卒,偶肆猖狂,而官吏敢如此者,蓋知賊可畏而朝廷不足畏也。今若更行寬貸,則紀綱隳壞,盜賊縱橫,天下大亂,從此始矣。何以知之?昨王倫事起,江淮官吏未行遣之間,京西官吏又已棄城而走,望賊而迎。若江淮官吏不重行遣,則京西官吏亦須輕恕。京西官吏見江淮官吏已如此,則天下諸路亦指此兩路爲法。在處官吏皆迎賊棄城、獻兵納物矣,則天下何由不大亂也?
臣伏思祖宗艱難,創造基圖;陛下憂勤,嗣守先業。而一旦四夷外叛,盜賊內攻,其壞之者誰哉?皆由前後迂繆之臣因循寬弛,使朝威不振,綱紀遂隳。今已壞之至此,而猶不革前非,以寬濟寬,何以救弊?如晁仲約等,情法至重,俱合深行,議者無由曲解。或聞以謂自是朝廷素不爲備,不可全罪外官。假如有殺父與兄者,豈可只言自是朝廷素無教化,而不罪殺親之人?又如有人掠奪生人男女、金帛,不可只言自是朝廷素無禮讓,而不罪劫人之賊。迂儒不可用,可笑如此!李熙古豈獨是朝廷素有備之州?傅永吉豈獨是朝廷素練之兵?蓋用命則破賊矣。今朝廷素無御備,爲大臣者又不責之守州縣者,合有罪又寬之,天下之事,何人任責?竊緣韓綱是大臣之家,父子兄弟並在朝廷。權要之臣皆是相識,多方營救,故先於江淮官吏寬之,只要韓綱行遣不重。今大臣不思國體,但樹私恩。惟陛下以天下安危爲計,出於聖斷,以勵羣下,則庶幾國威粗振,賞罰有倫。其晁仲約等,乞重行朝典,乞不寬恕。取進止。
?
●卷九十八·奏議卷二
◎諫院進札子十首
【論按察官吏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天下官吏員數極多,朝廷無由遍知其賢愚善惡。審官、三班、吏部等處,又只主差除月日,人之能否,都不可知。諸路轉運使等,除有贓吏自敗者臨時舉行外,亦別無按察官吏之術。致使年老病患者,或懦弱不材者,或貪殘害物者,此等之人布在州縣,並無黜陟,因循積弊,冗濫者多,使天下州縣不治者十有八九。
今兵戎未息,賦役方煩,百姓嗷嗷,瘡痍未復,救其疾苦,擇吏爲先。臣今欲乞特立按察之法,於內外朝官中,自三丞以上至郎官中,選強幹廉明者爲諸路按察使。自來雖差安撫使,緣管他事,不專按察。今請令進奏院各錄一州官吏姓名,爲空行簿以授之,使至州縣,遍見官吏。其公廉才幹,明著實狀,及老病不材,顯有不治之跡者,皆以朱書于姓名之下。其中材之人,別無奇效,亦不致曠敗者,則以墨書之。又有雖是常材,能專長於一事,亦以朱書別之。使還具奏,則朝廷可以坐見天下官吏賢愚善惡,不遺一人,然後別議黜陟之法。如此,足以澄清天下,年歲之間,可望至治。只勞朝廷精選二十許人充使,別無難行之事。取進止。
【論乞諭陝西將官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昊賊今次人來,辭意極不遜順,所請之事,必難盡從。事既不成,則元昊必須作過,朝廷須合先爲御備。竊慮沿邊將帥見西人入朝,惟望通好,便生懈怠,萬一西賊驟出忿兵,擊吾弛惰,則立見敗事。乞速詔邊臣,密諭以西賊辭未遜順,必不通和之意,各使先知,絕其顧望,早爲準備,庶不敗事。仍慮邊將謂朝廷此時議雖未合,若後次更來,必須和好,因此便無討賊之志。仍乞便因詔諭,示以激厲之言,雲朝廷以昊賊罪大,意在討除,今不許其和好者,蓋以外有爾輩在邊,必望破賊成功之意,使其不生退心。臣見唐武宗英武之主,所任宰相李德裕最號有材,當時用兵征伐,指揮將帥,處置事宜,動以詔書約束勸厲,故終成功業。國家用兵以來,未聞以賞罰號令激動人心,使其竭力者,此最宜留意。取進止。
【論元昊來人請不賜御筵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知昊賊所遣來人將欲到闕,風聞管勾使臣須索排備,次第甚廣,及聞才至,欲賜御筵管領。臣知昊賊此來,意極不遜。臣料朝廷必欲要其臣服,方許通和。若欲如此,則便須有以挫之,方能抑其驕慢,庶可商量。今若便於禮數之間過加優厚,則彼必以我爲怯,知我可欺,議論之間,何由屈折?若果能得其臣順,則待議定之後,稍加禮數,亦未爲遲。仍須杜漸防微,常爲挫抑之計,豈可一事未成,先虧國體?其元昊一行來人,伏乞凡事減勒,無令曲加優厚。若因此得其抑挫而臣服,則吾計無失;如其必不臣服,則免至虛虧事分。取進止。
【論沂州軍賊王倫事宜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聞沂州軍賊王倫等殺卻忠佐朱進,打劫沂、密、海、揚、泗、楚等州,邀呼官吏,公取器甲,橫行淮海,如履無人。比至高郵軍,已及二三百人,皆面刺天降聖捷指揮字號,其王倫仍衣黃衫。據其所爲,豈是常賊?驟聞可駭,深思可憂。臣竊見自古國家禍亂,皆因兵革先興,而盜賊繼起,遂至橫流,後漢、隋、唐之事,可以爲鑑。國家自初兵興,必知須有盜賊,便合先事爲備。而謀國之臣,昧於先見,致近年盜賊縱橫,不能撲滅。未形之事,雖或有所不及;已兆之患,豈可因循不爲?臣遍思天下州軍,無一處有備。假令王倫等周遊江海之上,驅集罪人,徒衆漸多,南越閩、廣而斷大嶺,西走巴峽以窺兩蜀,所在空然,誰能御之?若不多爲方略,竊恐未可剪除。而朝廷之臣,尚若常事,不過差一兩人使臣,領兵捕捉,此外更無處置。竊以去患宜速,防禍在微。伏望陛下深懼禍端,督責宰輔,早爲擘畫,速務剪除。臣亦有短見數事,謹具條列,以裨萬一:
一、乞訪尋被殺朱進,或有兒男,便與一官,令其捕賊,以復父仇。仍許令乘驛,隨逐指射兵士隨行。
二、竊知王倫在沂、密間只有四五十人,及至高郵已二三百人,皆是平民,被其驅脅。欲乞除軍賊不赦外,特赦驅脅之人。先與安慰其家,各令家人以書招諭。有能殺軍賊脫身自歸者,等第重與酬賞。可使自相疑貳,壞散兇徒。
三、竊慮江淮諸處先有盜賊,漸與王倫合勢,則兇徒轉熾,卒難剪滅。欲乞指揮,募諸處未獲盜賊,有能謀殺軍賊者,亦等第重行酬獎。可使賊心自疑,徒黨難集。
四、乞出榜招募諸處下第舉人及山林隱士、負犯流落之人,有能以身入賊算殺首領,及設計誤賊陷於可敗之地者,重與酬獎。所貴兇黨懷疑,不肯招延無賴之人以爲謀主。
五、竊見朝廷雖差使臣領兵追捕,而兇賊已遍劫江淮,深慮趕趁不及,徒黨漸多。欲乞特差中使,馳騎先計會沿江淮諸路州軍,會合巡檢、縣尉,預先等截,續髮禁兵,隨後追逐。所貴不致走透。
右臣所陳五事,伏乞詳擇施行。外有先被王倫脅從人等首身者百餘人,其中有當與酬賞及合行分配者,乞早賜施行,用安反側。謹具狀奏聞。
【論王舉正范仲淹等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朝廷擢用韓琦、范仲淹爲樞密副使,萬口歡呼,皆謂陛下得人矣。然韓琦稟性忠鯁,遇事不避,若在樞府,必能舉職,不須更借仲淹。如仲淹者,素有大材,天下之人皆許其有宰輔之業,外議皆謂在朝之臣忌仲淹材名者甚衆。陛下既能不惑衆說,出於獨斷而用之,是深知其可用矣,可惜不令大用。蓋樞府只掌兵戎,中書乃是天下根本,萬事無不總治。伏望陛下且令韓琦佐樞府,移仲淹於中書,使得參預大政。況今參知政事王舉正,最號不才,久居柄用,柔懦不能曉事,緘默無所建明,且可罷之,以避賢路。或未欲罷,亦可且令與仲淹對換。當今四方多事,二虜交侵,正是急於用人之際。凡不堪大用者去之,乃協天下公論,不必待其作過,亦不須俟其自退也。況若令與仲淹對換,則於舉正不離兩府,全無所損。伏望陛下思國家安危大計,不必顧惜不材之人,使妨佔賢路。如允臣所請,即乞留中,特出聖斷指揮。或尚未欲施行,即乞降付中書,令舉正自量材業優劣何如仲淹,若實不如,即須自求引避,以副中外公議。取進止。
【論趙振不可將兵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河東近日累奏事宜,探得昊賊點集兵馬。伏緣昨來張延壽議和之際,尚有朝廷未許事節,深慮狂賊因忿出兵,即三路邊防,皆合設備。伏見河東都部署明鎬,雖是材臣,未諳戰陣。副部署趙振,人品庸劣,全不知兵,只是好交結,沽買聲譽,所以不因功業,擢至將帥。前在延州,遂至敗誤,雖行責降,不及期年,卻授兵權,全無報效。其人少壯,尚不堪用,今又年老病患,全然不堪戰鬥,一旦臨事,必誤國家。臣聞將者,國之司命。今陛下安危之機繫於將帥,而河東一路無一戰將,只有趙振老病一人而已。細思此事,大可寒心,苟有誤事,憂在朝廷。其趙振,伏乞速下本路體量,如或實老病不任,即乞罷歸散秩,別委將臣。竊以河東一路兵馬極多,豈是蓄養病將之處?西北二虜爲患如此,亦非趙振可當。若使臨事敗誤,悔恐不及。伏望聖慈深思大計,無惜一老病敗事之人。取進止。
【再論王倫事宜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見近日四方盜賊漸多,兇鋒漸熾,撲滅漸難,皆由國家素無御備,官吏不畏賞罰。臣謂夷狄者皮膚之患,尚可治;盜賊者腹心之疾,深可憂。而朝廷弛緩,終未留意,每遇有一火賊,則臨事警駭倉皇,旋發兵馬,終不思經久御賊之計。只如王倫者,今若幸而剪撲,則其殺害人民,爲患已廣;如更未能剪撲,使其據城邑,則患禍不細矣。臣數日前已有奏論,只是條列招捉王倫一火事宜。至如池州、解州、南京、鄧州諸處強賊甚多,今後亦須禁絕其端,不可更令頻有。臣欲乞陛下特敕兩府大臣,議定經制。臣亦有短見數事,備列如後:
一、臣竊見王倫所過楚、泰等州,知縣、縣尉、巡檢等並不鬥敵,卻赴王倫茶酒,致被奪卻衣甲。蓋由法令不峻,無所畏凜。官吏見朝廷寬仁,必不深罪,而賊黨兇虐,時下可懼,寧是畏賊,不畏朝法。臣今欲乞凡王倫所過州縣奪卻衣甲處官吏,並與追官勒停。其巡檢仍先除名,令白身從軍自效,俟賊破日,卻議敘用。仍今後用此爲例。
二、外處知州本號郡將,都監、監押只管在城巡檢,若賊入城,不能擒捕,則設之何用?臣欲乞應有不能御備,致賊人入城不能打劫,不尋時鬥敵致全火走透者,知州亦特勒停。都監、監押除名,白身從軍自效,能獲賊,則議敘用。
三、臣見諸處有賊,多是自京師別差使臣兵馬捉殺,則本地分元置都監、巡檢、縣尉等設之何用?每有些小盜賊,不獲又無深責,稍似強賊則別差人捉殺,如此可以推避因循。臣欲乞若朝廷別差人捉獲,則本地分巡檢、縣尉,仍坐全不獲賊之罪。及從初不切收捕,致走透他處,及潰散後,別地分巡檢、縣尉捉獲者,元出賊處官吏,不得與破全火批書。
四、竊見諸處縣尉,多是新及第少年,儒生怯懦,往往不能捉賊,虛令陷罪。臣今欲乞下銓司,詳議選擇縣尉之格,以武勇人材堪充者充,仍重定賞罰之法。其見今有新及第少年怯懦者,委諸路接察使先次舉奏替換。
五、臣竊見自來所差巡檢兵士,多不能捕賊,反與州縣爲患。臣今欲乞自朝廷選募使臣,令使臣自選募兵卒,不拘廂禁軍,令所在州軍指名抽射,仍重立賞罰之法。
【論蘇紳奸邪不宜侍從札子〈慶曆三年〉】
臣昨日竊聞敕除太常博士馬端爲監察御史,中外聞之,莫不驚駭。端爲性險巧,本非正人,往年常發其母陰事,母坐杖脊。端爲人子,不能以禮法防其家,陷其母於過惡,又不能容隱,使母被刑,理合蒙羞負恨,終身不齒官聯,豈可更爲天子法官?臣不知朝廷何故如此用人?縱使天下全無好人,亦當虛此一位,不可使端居之,況剛明方正之士不少。
臣求其故,蓋是從初不合令蘇紳舉人。紳之奸邪,天下共惡,視正人端士如仇讎,惟與小人氣類相合,宜其所舉如此也。端之醜惡,人誰不知?而紳敢欺罔朝廷者,獨謂陛下不知耳。此一事尚敢欺罔人主,其餘讒毀忠良,以是爲非之說,其可信乎?其馬端,伏乞追寢成命。蘇紳受詔舉此醜惡之人,罔上欺下,亦乞坐此黜外任,不可更令爲人主侍從。取進止。
【論乞令百官議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祖宗時,猶用漢、唐之法,凡有軍國大事及大刑獄,皆集百官參議。蓋聖人慎於臨事,不敢專任獨見,欲採天下公論,擇其所長,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議事之體,與祖宗之意相背,每有大事,祕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決者,卻送兩制定議。兩制知非急務,故忽略拖延,動經年歲,其中時有一兩事體大者,亦與小事一例忽之。至於大事,祕而不宣,此尤不便。當處事之始,雖侍從之列皆不與聞。已行之後,事須彰布,縱有乖誤,卻欲論列,則追之不及。況外廷百官疏遠者,雖欲有言,陛下豈得而用哉?所以兵興數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處置多繆者,皆由大臣自無謀慮,而杜塞衆見也。
臣今欲乞凡有軍國大事,度外廷須知而不可祕密者,如北虜去年有請合從與不合從,西戎今歲求和當許與不當許,凡如此事之類,皆下百官廷議,隨其所見同異,各令署狀,而陛下擇其長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廣採衆見,兼又於庶官、寒賤、疏遠人中,時因議論,可見其高材敏識者,國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無所長,則自用廟堂之議。至於小事,並乞只令兩府自定。其錢穀合要見本末,則召三司官吏至兩府,討尋供析,而使大臣自擇。至於禮法,亦可召禮官、法官詢問。如此,則事之大小,各得其體。如允臣所請,且乞將西戎請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議。取進止。
【論諫院宜知外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聞近日爲軍賊王倫事,江淮州軍頻有奏報,朝廷不欲人知,召進奏官等於樞密院,責狀不令漏泄,指揮甚嚴。不知此事出於聖旨,或只是兩府大臣意欲如此?以臣料之,爲近日言賊事者多,朝廷欲人不知,以塞言路耳。臣謂方今多事之際,雖有獨見之明,尚須博採善謀,以求衆助,豈可聾瞽羣聽,杜塞人口?況朝廷處事,未必盡能合宜;臣下獻忠,未必全無可採。至如王倫驅殺士民,攻劫州縣,江淮之上,千里驚擾,事已若斯,何由掩蓋?當今列闢之士,極有憂國之人,欲爲人主獻言,常患聞事不的。況臺諫之官,尤是本職,凡有論列,貴在事初,善則開端,惡則杜漸,言於未發,庶易回改。今事無大小,常患後時,或號令已行,或事蹟已布,縱慾論救,多不能及。若更祕密,不使聞知,則言事之臣何由獻說?臣今欲乞指揮進奏院,凡有事非實封者,不須祕密。臣因此更有起請事件,畫一如後:
一、竊見御史臺見有進奏官逐日專供報狀。欲乞依御史臺例,選差進奏官一人,凡有外方奏事及朝廷詔令除改,並限當日內報諫院。
一、竊見唐制,諫臣爲供奉之官,常在天子仗內,朝廷密議皆得聞之。今雖未曾恢復舊制,欲乞凡遇朝廷有大處置,四方奏報,事非常程,及諫官風聞,事未得實者,並許詣兩府請問,庶知審實,得以論列。
右件二事,如允臣所請,乞降指揮施行。取進止。
?
●卷九十九·奏議卷三
◎諫院進札狀七首
【論河北守備事宜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朝廷方遣使與西賊議通和之約,近日竊聞邊臣頻得北界文字,來問西夏約和了與未了。苟實如此,事深可憂。臣以謂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虜,縱使無此文字,終須貽患朝廷。契丹通好僅四十年,無有纖介之隙,而輒萌奸計,妄有請求。竊以戎狄貪婪,性同犬彘,遇強則服,見弱便欺,見我無謀,動皆屈就,謂我爲弱,知我可欺。故添以金繒,未滿其志;更邀名分,抑使必從。無事而來,尚猶如此,若更因西事,攬以爲功,別有過求,將何塞請?此天下之人無愚與智,共爲朝廷寒心者也。
今若果有文字來督通和之事,則臣謂醜虜狂計,其跡已萌,不和則詰我違言,既和則論功責報,不出年歲,恐須動作,苟難曲就,必至交兵。至於選將練師,既難卒辦,御戎制勝,當在機先。然臣竊怪在朝之臣,尚偷安靜,自河以北,絕無處置,因循弛慢,誰復掛心?豈可待虜使在廷,寇兵壓境,然後計無所出,空務張皇而已哉!
今國家必謂兩意雖乖,尚牽盟誓,邊防處置,未敢張皇。以臣思之,莫若精選材臣,付與邊郡,使其各圖御備,密務修完,此最爲得也。況今邊防處置,百事乖方,惟有擇人,最爲首務。今北邊要害州軍,不過十有餘處,於文武臣寮中選擇十餘人,不爲難得。各以一州付之,使其各得便宜,如理家事,完城壘,訓兵戎,習山川,蓄糧食,凡百自辦,不煩朝廷經度。以茲預備,尚可枝梧。至如鎮定一路,最爲要害。張存昔在延州,以不了事罷去,今乃委以鎮府。王克基凡庸輕巧,非將臣之材,而任定州。其餘州郡,多匪其人。臣欲乞陛下特詔兩府大臣,取見在邊郡守臣可以禦敵捍城、訓兵待戰者留之,其餘中常之材不堪邊任者悉行換易。
若秋風漸勁,虜釁有端,陛下試思邊鄙之臣,誰堪力戰?朝廷之將,誰可出師?當臣初授諫職之時,見朝廷進退大臣,陛下銳意求治,必謂羣臣自此震懾,百事自此修舉。西北二事最爲大者,自當處置,不待人言。及就職以來已數十日,而政令之出,漸循舊弊。惟言事之臣拾遺補闕者,勉強施行其一二。至如講大利害,正大紀綱,外製四夷,內紓百姓,凡廟堂帷幄之謀,未有一事施行於外者。臣忝司諫諍,豈敢不言?伏望陛下不忘社稷之深恥,無使夷狄之交侵,駿發天威,督勵臣下。仍乞詢問兩府大臣,西鄙和與不和,能保契丹別無辭說否?苟有所說,能以廟謀奇算沮止之否?苟謀以止之,則練兵選將,備邊待寇,賊至而後圖,能不敗事否?臣願陛下勿謂去歲六符之來可以賄解,今而有請,則事難從矣。勿謂累年西賊爲患,習以爲常,若此事一動,則天下搖矣。臣所言者,社稷之大計也,願陛下留意而行之。取進止。
【論軍中選將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國家自西鄙用兵,累經敗失,京師勁卒,多在徵行,禁衛諸軍,全然寡少,又無將帥,以備爪牙。方今爲國計者,但務外憂夷狄,專意邊陲。殊不思根本內虛,朝廷勢弱,萬一有事,無以枝梧。今軍帥暗懦非其人,禁兵驕惰不可用,此朝廷自以爲患,不待臣言而可知也。臣亦歷考前世有國之君,多於無事之際,恃安忘危,備患不謹,使禍起倉卒而致敗亡者有矣,然未有於用兵之時而反忘武備如今日者。兵法曰:“將者,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今外以李昭亮、王克基輩當契丹,內以曹琮、李用和等衛天子,如當今之事勢,而以民之司命、國之安危系此數人,安得不取笑四夷,遭其輕侮?臣謂去歲北虜忽興狂悖,今年元昊妄有請求,若使朝廷有一二人,中材之將,叩頭效死,奮身請戰,誓雪君恥,少增國威,則戎狄未敢侵陵,朝廷未至屈辱。奈何自中及外,都無一人,既無可恃以力爭,遂至甘心於自弱。夫天下至廣,遂無一人者,非真無人也,但求之不勤不至耳。
臣伏思自用兵以來,朝廷求將之法,不過命近臣舉朝士換武官,及選試班行、方略等人而已。近臣所舉不過俗吏材幹之士,班行所選乃是弓馬一夫之勇,至於方略之人尤爲乖濫,試中者僅堪借職縣尉、參軍、齎、挽而已。於此求將而欲捍當今之患,此所以困天下而敗於夷狄者也。臣不知朝廷以此數事爲求將之術,果是乎?果非乎?以爲是,則所得何人?知其非,則盍思改革?又不知朝廷以將爲易得乎?爲難得乎?爲易得,則數歲未見一人。知其難得,則當多方用意,早思求擇。俟其臨患,何可得乎?伏望陛下特詔兩府大臣,別議求將之法,盡去循常之格,以求非常之人。苟非不次以用人,難弭當今之大患。臣亦嘗有愚見,久欲條陳,若必講求,庶可參用。臣伏見唐及五代至乎國朝,征伐四方,立功行陣,其間名將,多出軍卒。只如西鄙用兵以來,武將稍可稱者,往往出於軍中。臣故謂只於軍中,自可求將。試略言求將之法,謹條如左:
凡求將之法,先取近下禁軍至廂軍中年少有力者,不拘等級,因其技同者每百人團爲一隊而教之。較其技精而最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爲隊將。此一人技勇,實能服其百人矣,以爲百人之將可也。合十隊將而又教之,較其技精而最勇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爲裨將。此一人之技勇,實能服其千人矣,以爲千人之將可也。合十裨將而又教之,夫技勇出千人之上而難爲勝矣,則當擇其有識見、知變通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爲大將。此一人之技勇,乃萬人之選,而又粗知變通,因擇智謀之佐以輔之,以爲萬人之將可也。幸而有技勇不足而材識出乎萬人之外者,此不世之奇將,非常格之所求也。臣所謂只於軍中自可求將者,此也。誠能如此,如五七萬兵,隨而又得萬人之將五七人,下至千人百人之將皆自足。然後別立軍名而爲階級之制,每萬人爲一軍,以備宿衛。有事則行師出征,無事則坐威天下。比夫以豐衣厚祿養驕惰無用之卒,而遞遷次補至於校帥,皆是凡愚闇懦之人,得失相萬矣!若臣之說果可施行,俟成一軍,則代舊禁兵萬人散出之,使就食於外。新置之兵便制其始,稍增舊給,不使太優;常役其力,不令驕惰。比及新兵成立,舊兵出盡,則京師減冗費,得精兵,此之爲利又遠矣。
右臣所陳,只是選勇將、訓衛兵之一法耳。如捍邊破賊、奇才異略之人,不可謂無,伏乞早賜留意精求。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論郭承不可將兵狀〈慶曆三年〉】
右臣伏聞朝旨,用郭承爲鎮定部署。臣自聞此除改,夙夜思維,國家用兵已五六年,未有纖毫所得,挫盡朝廷威勢,困卻天下生靈。細思厥由,其失安在?患在朝廷拘守常例,不肯越次擇材,心知小人,付以重任,後雖敗事,亦終不悔。今每有除擬,人或問於大臣,則曰:雖知非材,舍此別無人。甚者欲塞人言,則必曰:爾試別思更有誰可用乎?臣亦常聞此言,每退而嘆息。夫所謂別無人者,豈是天下真無人乎?蓋不力求之耳。今不肯勞心選擇,越次而用,但守常循例,輕用小人,寧誤大計,一誤不悔,後又復然。至如葛懷敏,頃在西邊,天下皆知其不可,當時議者但曰舍懷敏別未有人,難爲換易。及其戰敗身亡,橫屍原野,懷敏既不復生,亦須別求人用。臣謂今日任承,亦猶當時用懷敏也。
況如承者,凡庸奴隸之才,不及懷敏遠甚。頃在澶州,只令築城,幾至生變,豈可當此一路?臣謂朝廷非不知承非材,議者不過曰例當敘進,別更無人,此乃因循之說耳。方今黠虜狂謀,禍端已兆。中外之士見國家輕忽戎患,弛武北方,人皆獻言,願早爲備,忽見如此除改,誰不驚憂!前者劉六符之來,朝廷忍恥就議,蓋謂河朔無可自恃,難與速爭,須至屈意苟和,少寬禍患。今幸得此自紓之計,所宜多方汲汲,精意將臣,先爲御備,猶恐不及,豈是因循守例輕任小人之日也?其郭承,欲乞早移與一不用兵處知州,或召還別與一閒慢職秩。若欲錄其勤舊,優其戚里之恩,閒官厚祿足可養之,不必須令居此要任。伏願陛下深思大計,不憚改爲,則天下幸甚。取進止。
【論元昊來人不可令朝臣管伴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朝旨,欲以殿中丞任顓管領元昊遣來一行人等。臣竊知元昊此來,全無好意,不肯稱臣,索物太多,其志不小,乃是欲以強相迫脅爾。朝廷既不能從,則待其來人,凡事不可過分。至於禮數厚薄,賜與多少,雖雲小事,不足較量,然於事體之間,所繫者大。凡兵交之使來入大國,必須窺伺將相勇怯,覘察國家強弱。若見朝廷威怒未息,事勢未削,則必內憂斬戮,次恐拘留,使其偶得生歸,自爲大幸,則我弱形未露,壯論可持。今若便損國威,過加厚禮,先爲自弱,長彼驕心,使其知我可欺,則議論愈難合矣。必若成就其事,憂須鎮重爲先,況其議必不成,可惜空損事體。前次元昊來人至少,朝廷只差一班行待之,今來漸多,遂差朝士,若其後次來者漸盛,則必須差近侍矣。是彼轉自強,我轉自弱。況聞邵良佐昨來往彼,僅免屈辱而還,則彼雖戎狄,不謂無謀。今其來人,必須極騁強辭以圖相勝,若能先薄其禮以折之,亦挫賊之一端。其元昊來人,欲乞更不差官管領,送置驛中,不須急問。至於監視饋犒,傳道語言,一了事班行足矣。臣料今國家若不能曲從其意,即雖尊寵來人,厚加禮遇,元昊不免出兵攻寇,逞彼忿心,等是不和,何必自虧事體?不若急修邊備,以圖勝算。取進止。
【論元昊不可稱吾祖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如定等來,西賊欲稱吾祖,向聞朝議,已不許之。今日風聞議卻未定,不知虛的,深切驚憂。且吾祖兩字,是何等語,便當拒絕,理在不疑,安有未定之說哉!夫吾者,我也;祖者,俗所謂翁也。今匹夫臣庶尚不肯妄呼人爲父,若欲許其稱此號,則今後詔書須呼吾祖,是欲使朝廷呼蕃賊爲我翁矣,不知何人敢開此口?且蕃賊撰此名號之時,故欲侮玩中國而已。今若得其稱臣,則此二字尤須論辨。今自元昊以下,名稱官號,皆用夷狄。若蕃語兀卒,華言吾祖,則今賊中每事自用夷禮,安得惟於此號獨用華言而不稱兀卒?且彼於我稱臣,而使我呼爲祖,於禮非便,故當以此折之可也。朝廷自有西事以來,處置乖方、取笑於人者多矣,未有如此一事最可笑也。竊慮小人妄有議論,伏乞拒而不聽。取進止。
【論乞廷議元昊通和事狀〈慶曆三年〉】
右臣近有奏論,今後軍國大事不須祕密,請集百官廷議。近聞元昊再遣使人將至闕下,和之與否,決在此行。竊計廟謀,合思成算,臣謂此最大事也,天下安危系之。今公卿、士大夫愛君憂國者,人人各爲陛下深思極慮,惟恐廟堂之失策,遂落夷狄之奸謀,衆口云云,各有論議。一曰天下困矣,不和則力不能支,少屈就之,可以紓患。一曰羌夷險詐,雖和而不敢罷兵,則與不和無異,是空包屈就之羞,全無紓患之實。一曰自屈志講和之後,退而休息,練兵訓卒,以爲後圖。然此亦必不能者,只以河朔之事可知。蓋慮才和之後,便忘發憤,因循弛廢,爲患轉深。一曰縱使元昊復臣,西邊減費,不弛武備,不忘後圖,然猶有大可憂者,北戎將攬通和之事以爲己功,過有邀求,遂興兵革,是暫息小患於關西,復生大患於河北。
臣忝爲耳目之官,見國有大事,旁採外論,所聞如此異同,然大抵皆謂就和則難,不和則易,不和則害少,和則害多。然臣又不知朝廷之意,其議云何?臣見漢唐故事、祖宗舊制,大事必須廷議。蓋以朝廷示廣大,不欲自狹;謀臣思公共,不敢自強。故舉事多臧,衆心皆服。伏思國家自兵興興兵以來,常祕大事,初欲隱藏護惜,不使人知,及其處置乖違,豈能掩蔽?臣謂莫若採大公之議,收衆善之謀,待其都無所長,自用廟謀未晚。其元昊請和一事,伏乞於使人未至之前,集百官廷議。臣只自朝夕以來,諸處詢訪,已聞衆說如此。若使並集於廷,各陳所見,必有長策,以裨萬一。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西賊議和利害狀〈慶曆三年〉】
右臣伏自如定等到京以來,竊聞朝議不許賊稱吾祖,必欲令其稱臣,然後許和。此乃國家大計,廟堂得策。蓋由陛下至聖至明,不苟目前之事,能慮向去之憂,斷自宸衷,決定大議。然數日來,風聞頗有無識之人妄陳愚見,不思遠患,欲急就和。臣雖知必不能上惑聖聰,然亦慮萬一少生疑沮,則必壞已成之計。臣職在言責,理合辨明。伏自西賊請和以來,衆議頗有異同,多謂朝廷若許賊不稱臣,則慮北戎別索中國名分,此誠大患。然臣猶謂縱使賊肯稱臣,則北戎尚有邀功責報之患,是臣與不臣,皆有後害。如不得已,則臣而通好猶勝不臣,然於後患不免也。此有識之士,憂國之人,所以不願急和者也。今若不許通和,不過懼賊來寇耳。且數年西兵遭賊而敗,非是賊能善戰,蓋由我自繆謀。今如遣范仲淹處置邊防,稍不失所,則賊之勝負尚未可知。以彼驕兵,當吾整旅,使我因而獲勝,則善不可加。但得兩不相傷,亦已挫賊銳氣。縱仲淹不幸小敗,亦所失不至如前後之繆謀,是比於通和之後別有大患,則所損猶少。此善算之士、見遠之人,所以知不和害小,而不懼未和也。
臣謂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者,其人有五:一曰不忠於陛下者欲急和,二曰無識之人慾急和,三曰奸邪之人慾急和,四曰疲兵懦將欲急和,五曰陝西之民欲急和。自用兵以來,居廟堂者勞於斡運,在邊鄙者勞於戎事,若有避此勤勞,苟欲陛下屈節就和,而自偷目下安逸,他時後患任陛下獨當,此臣所謂不忠之臣欲急和者也。和而偷安,利在目下,和後大患,伏而未發,此臣所謂無識之人慾急和者也。自兵興以來,陛下憂勤庶政,今小人但欲苟和之後,寬陛下以太平無事,而望聖心怠於庶政,因欲進其邪佞,惑亂聰明,大抵古今人主憂勤,小人所不願也,此臣所謂奸邪之人慾急和也。屢敗之軍不知得人則勝,但謂賊來常敗,此臣所謂懦將疲兵欲急和也。此四者,皆不足聽也,惟西民睏乏,意必望和,請因宣撫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賊未遜順之意,然後深戒有司,寬其力役可也。其餘一切小人無識之論,伏望聖慈絕而不聽,使大議不沮,而善算有成,則社稷之福也。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
●卷一○○·奏議卷四
◎諫院進札子十首
【論乞不遣張子使元昊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聞昊賊來人議論數日,全無遜順之意,朝廷又欲遣張子復往賊中,仍聞且只令在延州,伺候賊意,待其來迎,方敢前進。不知果有如此議否?若實有之,大爲不便。臣謂方今兩議未決,正是各爭名分之時,憂不可自虧事體。元昊既見朝廷議論不合,必料邊防須爲準備,其僞以好辭來迎子,使我望和而少弛,然後出不意以攻,子或被拘留,或遭虐害,以爲中國萬世之辱,則悔何及焉!雖不如此,使子端坐延州不來省問,欲歸則又慮來迎,久待則寂然無報,進退不得,何恥如之!蓋元昊已與中國三次商量,必知難合。子之往,又別無議論未盡之事,彼必不急求相見,則於臣二說,慮有一焉。臣不知朝廷以昊賊爲可臣乎,不可乎?若有可臣,則自當以重兵壓境,仍選忠厚知謀之士直入賊中,說令臣服。如其不可,則何必遣人?或但欲遷延歲月不拒絕之,則只當因如定之回,賜以甘言,許其厚賂,諭以若能遜順則使通意邊臣,俟得其實,然後定議,乃是未絕其來之意也。不可令天子使臣待賊命而進退,萬一遭其拒絕,或被拘執,則於事無益,空損國威。爲今計者,不若速遣范仲淹嚴備邊境,徐放如定等還,當自爲謀,以求勝算。取進止。
【論乞不受呂紹寧所進羨餘錢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轉運使呂紹寧才至淮南,便進見錢十萬貫,不知是否?臣見兵興以來,天下困弊者,非獨備邊之費,半由官吏壞之。今三司自爲闕錢,累於東南戔刂刷,及以谷帛回易,則南方庫藏豈有剩錢,閭里編民必無藏鏹,故淮甸近歲號爲錢荒。不知紹寧才至淮南,用何術,於何處,得此錢以進?若將官庫錢上進,則逐州合使錢處甚多,必致闕乏。若於民間科率,則人力豈任?且十萬緡錢,國家得之所益至微,外處取之爲害不細。往年李定、王逵輩,皆刻剝疲民進奉,至今南方嗟怨。況今年江淮,王倫大驚劫後,繼以蝗旱爲孽,民間困窘,尤要撫存,而紹寧欺罔朝廷,妄有進獻。伏乞特降指揮,下別路選差一精強官,將淮南一路見管錢帛磨勘大數,取見紹寧所進何處得來?苟涉欺妄,乞賜重行朝典。其所進錢,伏乞聖慈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禦奸吏刻剝之意。取進止。
【論孫不可使契丹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差孫等充契丹人使。臣謂朝廷新遭契丹侮慢陵辱之後,必能發憤,每事掛心,凡在機宜,合慎措置。及見等被選,乃知忘忽慮患,依舊因循。今西賊議和,事連北虜,中間屢牒邊郡,來問西事了與未了。今專使到彼,必先問及,應對之際,動關利害,一言苟失,爲患非輕,豈可四人之中令先往?本蜀人,語音訛謬,又其爲性,靜默自安,軍國之謀,未嘗與議,凡關機事,多不諳詳。臣聞古者遣使,最號難才,不受以辭,許其專對,蓋取其臨事而敏,應卒無窮。今既不可預告以言,則將何以應卒?苟一疏脫,取笑四夷。其孫,欲乞不令出使。或恐中書不能逆人情,尚執前議,即乞別令一人言語分明、稍知朝廷事者先往,貴不誤事。且醜虜君臣頗爲強黠,中國常落其計,不可不知。今欲雪前恥,雖知未能,其如後患,豈可不慮?伏望聖慈,早令兩府別議。取進止。
【論范仲淹宣慰陝西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如定等不久放還,竊緣此來議論必未諧和,須慮驕賊猖狂,忿兵攻寇,凡關邊備,正要枝梧。伏睹朝旨,已差范仲淹、田況等爲宣撫使。今日風聞韓琦以仲淹已作參政,欲自請行,不知是否?以臣愚見,不若且遣仲淹速去。琦與仲淹,皆是國家委任之臣,材識俱堪信用,然仲淹於陝西軍民恩信,尤爲衆所推服。今若仲淹外捍寇兵,而琦居中應副,必能共濟大事,庶免後艱。若陛下以新用仲淹,責其展效,則且令了此一事,俟邊防稍定,不兩三月自可還朝,既先弭於外虞,可漸修於闕政。今邊事是目下之急,不可遲緩,以失事機。伏望斷自宸衷,輟仲淹速去,以備不虞。取進止。
【論京西賊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聞近日張海、郭貌山與範三等賊勢相合,轉更猖狂,諸處奏報,日夕不絕。伏惟聖慮必極憂勞,不聞廟謀有何處置。臣竊見朝廷作事,常有後時之失,又無慮遠之謀。患到目前,方始倉忙而失措;事才過後,已卻弛慢而因循。昨王倫暴起京東,轉攻淮甸,橫行千里,旁若無人。既於外處無兵,須自京師發卒,孫惟忠等未離都下,而王倫已至和州矣。賴其天幸,偶自敗亡,然而驅殺軍民,焚燒城市,瘡痍塗炭,毒遍生靈。此州郡素無守備而旋發追兵,誤事後時之明驗。臣謂朝廷因此必悔前非,須有改更,以防後患。而自王倫敗後,居兩府者了無擘畫,有上言者又不施行,上下拖延,日過一日。遂至張海、郭貌山等又起京西,攻劫州縣,橫行肆毒,更甚王倫。依前外處無兵,又自京師發卒。臣聞張海是李宗火內惡賊,郭貌山在商山已及十年,其驍勇兇奸不比王倫偶起之賊,縱使官兵追及,亦其勝負未知,天下之憂恐自此始。臣亦知近日臣寮上言賊事者甚衆,竊慮兩府進呈文字之時,必須奏言已差使臣選兵追捕,將此拙計,便爲廟謀,上寬聖懷,苟自塞責。張海等二百餘人盡有甲馬,日行一二百里,馬力困之則棄,別奪民間生馬乘騎,竊料官兵必難追逐。縱使追兵能及,生靈已受其殃。此度賊雖能平,後患豈可不慮?以今四方盜起,所在各要堤防,則臣前所言御賊四事之中,州縣置兵,最爲急務。伏望陛下憫此生民見受屠戮之苦,不聽迂儒遲緩誤事之言。其州縣置兵事件,富弼已有起請,伏乞決於宸意,速與施行。取進止。
【再論置兵御賊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爲張海等賊勢猖狂,曾上言御賊四事,內一件州縣置兵爲備,風聞朝議已依富弼起請施行。其餘三事:一乞選捕盜官,二乞定賞罰新法,三乞按察老病貪贓之官,此三事至今未聞擬議。臣伏見去年朝廷於諸道州府,招宣毅兵士及添置鄉兵、弓手,當時搔擾次第不小,本要爲州縣御賊之備。及一旦王倫、張海等相繼而起,京東、淮南、江南、陝西、京西五六路,二三十州軍,數千裏內殺人放火,肆意橫行,入州入縣,如入無人之境。則去年所置宣毅兵、鄉兵、弓手等,盡皆何在?無一處州縣得力者,蓋由官吏不得其人,賞罰無法,而所置宣毅、鄉兵、弓手皆不堪使用,所以張皇搔擾,空有爲備之名,而無爲備之用。今朝廷雖依富弼起請,令州郡置兵,若不先擇官吏,嚴立法令,則依前置得不堪使用之兵,空有其名,終不濟事。故臣謂必欲州郡置得精兵,則須採臣所陳三事,一一施行,方可集事。
其州縣官吏誤事,臣請試言京西一兩處,則其他可知。郢州知州王昌運老病,腰腳行動不得,每日令二人扶出坐衙,三年之內,州政大壞。臨替,得一比部員外郎劉依交代。其劉依亦是七十餘歲,昏昧不堪,昨在滑州寄居,臣爲通判,三四度來看臣,每度問臣雲:“中書有一個王參政,名甚?”如此不知人事,陛下試思如此等人,能爲國家置兵御賊乎?今汝州知州鮑亞之,是三司以不才柬退者,鄧州知州朱文鬱,是轉運使中不材選退者,二人老懦不才。如此等人,能爲國家置兵御賊乎?陛下欲知全盛之世盜賊便敢如此者,蓋爲處處官吏非人。故臣前後累言乞按察冗濫之官者,蓋爲恐有此事也。兩府之議,不肯於無事之時先爲御備,直待打破一州,方議換知州,打破一縣,方議換縣令。其餘未經打破州縣,一任老病貪繆之官壞之,臣謂是大臣不肯以身當怨之過也。今天下生民獲安樂,則皆須上感陛下聖德。若其父子殺戮,離散不安,則亦必歸怨陛下。今大臣不肯澄汰,蓋避百十人官吏怨其身,寧使百萬蒼生塗炭而怨國家。今盜賊一年多如一年,一火強如一火,天下禍患,豈可不憂!伏望聖明特出睿斷,如必行州郡置兵之法,則先須慎擇官吏,免致虛爲搔擾,反更害民。臣前後三次乞按官吏,況國家自來每有災傷路分,累曾遣使安撫,豈於今日視民如此塗炭,頓以遣使爲難?願陛下力主而行之,則天下幸甚。取進止。
【論盜賊事宜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因軍賊王倫等事,累有論奏。爲見天下空虛,全無武備,指陳後漢、隋、唐亡國之鑑,皆因兵革先興而盜賊繼起,不能撲滅,遂至橫流。又見國家綱紀隳頹,法令寬弛,賞罰不立,善惡不分,體弱勢危,可憂可懼。欲乞朝廷講求御盜之術,峻行責下之法。兼聞縉紳之內憂國者多,日有封章,皆論賊事。臣但謂朝廷見已形之患,聞衆多之言,必動於心,略知恐懼。及聞樞密院戒勵進奏官不使外人知事,方認兩府厭苦獻言之人。又見自和州奏破王倫之後,更不講求御賊之策,又認上下已有偷安之意。殊不知前賊雖滅,後賊更多。今建昌軍一火四百人,桂陽監一火七十人,草賊一火百人,其餘池州、解州、鄧州、南京等處,各有強賊不少,皆建旗鳴鼓,白日入城。官吏逢迎,飲食宴樂。其敢如此者,蓋爲朝廷無賞罰,都不足畏;盜賊有生殺,時下須從。臣恐上下因循,日過一日,國家政令轉弱,盜賊威勢轉強,使畏賊者多,向國者少,天下之勢,從茲去矣。臣竊聞京西提點刑獄張師錫,爲部內使臣與賊同坐喫酒,及巡檢、縣尉不肯用心,曾有論奏,其言甚切。臣舊識師錫,其人恬靜長者,遲緩優柔,不肯生事,今尚有此奏,則臣謂天下無賢愚皆爲國家憂之,獨不憂者,朝廷爾。
嗟夫!古之智士,能慮未形之機。今之謀臣,不識已形之禍,以患爲樂,以危爲安。見盜賊雖多而時有敗者,遂生玩寇之意;見言事者衆而聽之已熟,遂有忽人之心。臣近曾求對便殿,伏蒙陛下語及賊事,憂形於色。及退見宰輔,閒暇從容。天下之事,深可憂矣!今建昌、桂陽賊數不少,想其爲害,憂甚王倫,在於遠處,更合留意。今自京發兵,則道遠不及;外處就撥,則處處無兵。欲乞嚴敕大臣,鑑此已成難救之患,速講定御盜之法,頒行天下,使四方漸爲備禦,及早擘畫,剪撲諸處見在賊數。自有賊以來,羣臣上言者,皆爲自來寬法,致得不肯用心捉賊,皆乞峻行法令。近見池州官吏各只罰銅五斤,乃知言者皆不蒙聽納。臣謂大臣爲國計者,寧厭忠言之多,不厭盜賊之多,乃如此行事爾!臣前後上言賊事文字不少,仍乞類聚,擇其長者,計定法制。陛下欲知大臣不肯峻國法以繩官吏,蓋由陛下不以威刑責大臣。此乃社稷安危所繫,陛下之事也,伏望留意而行之。取進止。
【論學士不可令中書差除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見翰林學士蘇紳、葉清臣等相繼解職。風聞侍從之臣內有奸險小人,頗急經營,爭先進用,至有喧忿之語傳聞中外者,既虧廉讓之風,又損朝廷之體。臣伏思翰林之職,重於唐世,乃是天子親信,朝夕謀議內助之臣,當時號爲內相。故其進用,尤極精選,只用材識,不限資品,往往自州縣官而拜者。國朝近歲於此一職,頗非其人,既見其材識愚下,不足以備訪問,人主因之薄其待遇,跡漸疏外,同於冗官,遂容小人,得以濫進。臣思其弊,蓋由不合令中書依資差除。且學士之職,本要內助天子,講論外朝闕失。今若卻令中書除人致於內,則是恩出中書之人,雖在天子左右,與無同也。伏乞自今後翰林學士不必足員,用人不限資品,但擇有才望正人堪充者,出自上意擢用,以杜小人爭進之端,而天子左右更無奸邪之人,庶清侍臣之列。取進止。
【論呂夷簡札子〈慶曆三年〉】
臣昨日伏睹外廷宣制,呂夷簡守太尉致仕。以夷簡爲陛下宰相,而致四夷外侵,百姓內困,賢愚失序,綱紀大隳,二十四年間壞了天下。人臣大富貴,夷簡享之而去;天下大憂患,留與陛下當之。夷簡罪惡滿盈,事蹟彰著,然而偶不敗亡者,蓋其在位之日專奪國權,脅制中外,人皆畏之,莫敢指レ。及其疾病,天下共喜奸邪難去之人且得已爲天廢。又見陛下自夷簡去後,進用賢才,憂勤庶政,聖明之德日新又新,故識者皆謂但得大奸已廢,不害陛下聖政,則更不復言。所以使夷簡平生罪惡,偶不發揚,上賴陛下始終保全,未污斧。是陛下不負夷簡,夷簡上負朝廷。今雖陛下推廣仁恩,厚其禮數,然臣料夷簡必不敢當,理須陳讓。臣乞因其來讓,便與寢罷,別檢自來宰相致仕祖宗舊例,與一合受官名。然臣猶恐夷簡不識廉恥,便受國家過分之恩,仍慮更乞子弟恩澤。緣夷簡子弟,因父僥倖,恩典已極。今邊鄙多事,外面臣寮辛苦者未嘗非次轉官,豈可使奸邪巨蠹之家,貪贓愚呆子弟,不住加恩?竊恐朝廷貽濫賞之譏,未弭物論。其子弟,伏乞更不議恩典。取進止。
【論呂夷簡僕人受官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國家每出詔令,常患官吏不能遵行,不知患在朝廷自先壞法,朝廷不能自信,則誰肯信而行之?然多因小人僥倖而不加抑絕,所與之恩雖少,所損之體則多。臣聞去年十月中,曾有臣寮上言,乞今後大臣廝僕不得奏薦班行。敕旨頒下才三四月,已卻用呂夷簡僕人袁宗等二人爲奉職。夷簡身爲大臣,壞亂陛下朝政多矣,苟有利於其私,雖敗天下事尚無所顧,況肯爲陛下惜法?但朝廷自宜如何?今一法纔出,而爲大臣先壞之,則其次臣寮僕人豈可不與?不與,則是行法有二;與之,則近降敕旨,今後又廢。有司爲陛下守法者,不思國體,但徇人情。或雲二僕得旨與官,在降敕前。奈何授官在降敕後?凡出命令,本爲釐革前弊,法家以後敕衝前敕。今袁宗等雖曾得旨,而未受命之間,已該新制,自合釐革。夷簡不能止絕而恣其僥求,朝廷又不舉行近敕而自隳典法,今後詔令,何以遵行?其袁宗等,伏乞特追奉職之命,別與一軍將之類閒慢名目,足示優恩,不可爲無功之臣私寵僕奴而亂國法。取進止。
?
●卷一○一·奏議卷五
◎諫院進札狀十首
【論止絕呂夷簡暗入文字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呂夷簡近日頻有密奏,仍聞自乞於御藥院暗入文字,不知實有此事否?但外人相傳,上下疑懼。臣謂夷簡身爲大臣,久在相位,尚不能爲陛下外平四夷,內安百姓,致得二虜交構,中國憂危,兵民疲勞,上下睏乏,賢愚失序,賞罰不中,凡百綱紀,幾至大壞。筋力康健之日,尚且如此乖繆,況已罷政府,久病家居,筋力已衰,神識昏耗,豈能更與國家圖事?據夷簡當此病廢,即合杜門自守,不交人事。縱有未忘報國之意,凡事即合公言,令外廷見當國政之臣,共議可否。豈可暗入文書,眩惑天聽?況夷簡患癱風,手足不能舉動,凡有奏聞,必難自寫。其子弟輩又不少,須防作僞,或恐漏泄,於體尤爲不便。雖陛下至聖至明,於夷簡奸謀邪說必不聽納,但外人見夷簡密入文書,恐非公論,若誤國計,爲患不輕。夷簡所入文字,伏乞明賜止絕。臣聞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見今中外羣臣各有職事,苟有闕失,自可任責,不可更令無功已退之臣,轉相惑亂。取進止。
【薦姚光弼狀〈慶曆三年〉】
右臣等伏睹慶曆元年南郊赦書節文:“委史院檢閱國朝將帥有威名勳業者,尋訪子孫錄用。”風聞史院已具檢勘姓名聞奏,至今未見施行。伏以赦令之文,國家大信。度必難行之事,則不當輕言;若已佈告天下,則不可失信。況此一節,自是當今合行之事,必慮將家子孫例多不肖,則宜於尋訪之時,便責州郡察其行止,無大過惡者乃得以聞。今舊將名在史官能應赦書所求者有幾?若更去其不肖者不用,則推恩所及,不過一二十人耳,不至濫行恩賞。所可惜者,因此一二十人,而失國家大信。臣等伏見故慶州刺史姚內斌有孫光弼,好學有行止,能記前世兵法及史籍所載名將用兵取勝之術,比於累年所試方略濫進之人,不可同類,若蒙擢用,必有所爲。伏乞舉行赦書,特賜召試,仍下所居州縣鄰里考其行實,參驗而行。其餘將家,亦乞遍行尋訪。臣等職在諫諍,當補闕遺。見國家赦令已行而自失大信,及士有豪俊沉棄而未用者,皆當論列。臣等又睹赦書節文雲:“本房子孫,與班行安排。如實有膽勇謀略者,仍與邊上任使。”詳此,雖無材藝者,亦預推恩也。今光弼據其學識,況有可採,臣等所陳,只乞比近年方略之人,特與一試,上以全國家大信,下可收遺逸之人。伏望聖慈,特賜施行。取進止。
【論李淑奸邪札子〈慶曆三年〉】
臣昨日因奏事於延和殿,已曾面論李淑向在開封府,猶爲疏外,今拜學士,是禁中親近之職。竊緣此人不宜在侍從之列,其奸邪陰險之跡,陛下素已知之。今外邊臣寮、骨肉同坐者,不敢道李淑姓名,蓋其穢惡,醜不可當。據外人如此惡之,豈合卻在人主左右?淑自來朋附夷簡,在三尸五鬼之數,蓋夷簡要爲肘腋,所以援引至此。不知今日朝廷如此清明,更要此人何用?若欲藉其詞業,則臣謂纔行者人臣之本,文章者乃其外飾耳。況今文章之士爲學士者,得一兩人足矣。假如全無文士,朝廷詔敕之詞直書王言,以示天下,尤足以敦復古樸之美,不必雕刻之華。自古有文無行之人,多爲明主所棄。只如徐鉉、胡旦,皆是先朝以文章著名於天下,二人皆以過惡廢棄,終身不齒,當時朝廷亦不至乏人。淑居開封,過失極多,然止是一府之害。今在朝廷,若有所爲,少肆其志,則害及忠良,沮壞政治,是爲天下之害,故臣不可不言。今雖陛下主張正人,不信讒巧,然淑之爲惡出於天性,恐不能悛改,竊慮依舊譖毀好人。伏望聖慈一切不納,早與一外任差遣,使正人端士安心作事,無讒毀之避。取進止。
【再論李淑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日竊聞李淑已有聖旨令與壽州,卻知中書不肯便行,須得淑自上章求出,方敢差除。臣謂李淑奸邪之跡,陛下既已盡知,若得斷自宸衷,則使天下之人皆知陛下聰明神聖,辨別忠邪,黜去小人,自出聖斷。如此,則今後奸邪險惡之人可使知懼,而不敢爲害。今若如中書之意,須待其自求退,則是賞罰之柄不由明主自行,去住之謀一任臣下取便。如此,則今後小人皆知雖爲奸邪險惡,天子欲力去,而中書必未肯行,若不自退,則無人敢差。臣恐自此小人轉爲得計,不肯悛心。進賢退不肖者,宰相之職也。今大臣既自避怨,不肯爲陛下除去奸邪,賴陛下聖明,洞分邪正,又不能便依聖旨,直與差除,更須曲收入情,優假羣小。三四日來,外邊聞陛下欲除李淑壽州,人人鼓舞,皆賀聖德。蓋淑二三十年出入朝廷,奸險傾邪,害人不少,一旦見人主斥去左右,莫不欣忭。卻聞中書如此迂迴,自相顧避,可惜聖明之斷不盡施行。臣慾望更不須候其請郡,因兩府奏事之時,特出聖旨處分,直除一外郡,使天下皆知此奸邪穢惡之人,是人主力自除去,以彰聖明之德。取進止。
【論慎出詔令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以朝廷每出詔令,必須合於物議,下悅民情。真宗皇帝初置諫官,詔書內條列六事,首言“詔令不便者,許諫官論列”,蓋朝廷慎於出令之意也。近見詔書褒美陝西轉運使卞鹹。風聞鹹在陝西,爲買百姓青苗及轉般大麥,此兩事大與西人爲患,逃移卻人戶極多,至今西人怨謗不已。賴吳遵路減得轉般一事,人獲稍寧。今所降詔書,兩人一時褒美,善惡不分,無所激勸。使陝西人見者,必謂朝廷咫尺,絕不恤念西人,不知西事,誤下詔書,美此與民爲害之人,必轉生怨謗。臣竊料朝廷必因邊臣奏舉鹹等能積糧儲,故賜獎諭。蓋失於採訪,不知鹹處置乖方之事,致西民流移怨謗之因。欲乞今後戒此失誤,慎出詔令,及戒勵羣臣,今後薦舉人不得妄有稱美。其已出之詔,既不可追,臣又恐朝廷因此遂待卞鹹爲材吏,別有任用,卻致敗事。臣職在諫諍,不可不言。
【論李昭亮不可將兵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朝廷近自河東移李昭亮爲鎮、定、高陽三路都部署。竊以北戎險詐,必與國家爲患,北面之事,常須有備。此一事,陛下聖心久自憂之,執政大臣非不知而憂之,天下之人共爲朝廷憂之。李昭亮不才,不堪爲將帥,不可委兵柄。此一人,陛下聖心久自知之,執政大臣非不知之,天下之人亦共知之。不審因何遽有此命?大凡朝廷行事不當者,或爲小事而忽略,容有不知,致誤施行而至乖錯者有矣。未有以天下大可憂患而上下共知之事,公然乖繆,任以非人如此者,臣料兩府之議,必因施昌言等近奏三路闕都部署,而目下無人,以昭亮塞請,而欲徐別選擇,不過如此而已。然臣竊見朝廷作事常患因循,應急則草草且行,才過便不復留意。只如今秋用郭承於鎮、定,尋以非才罷之,當時應急,且以康德輿爲鈐轄,闕卻部署一職,本待徐擇其人。臣初喜朝廷必能自此精於選任,經今數月,何曾用意求人?一旦昌言奏來,又遣昭亮且去。今平時無事之際,尚如此不能選人任用,若一旦倉皇事動,更於何處求人?故臣謂朝議欲徐擇人而代昭亮者,乃虛語爾。
方今天下至廣,不可謂之無人,但朝廷無術以得之耳。寧用不材以敗事,不肯勞心而擇材,事至憂危,可爲慟哭。臣思朝廷所以乏人任用之弊,蓋爲依常守例,須用依資歷級之人,不肯非次拔擢,所以無人可用。古人謂勞於擇賢而逸於任使,今人既難得,求之又不勤,待其自來,何復可得?臣累曾上言練兵選將之法,未賜施行,又曾言乞於沿邊十數州且選州將,亦不蒙聽納。寧可公選不材之人,委以大兵之柄,一旦誤事,悔何及之!伏望聖慈出於睿斷,其李昭亮,早令兩府擇人替換,仍早講求選將之法。若大將難卒然而得,即乞於沿邊州軍選擇州將近下資淺人中,庶乎易得。昨北使姓名稍遲數日,中外之士已共憂疑。幸其未動之間,宜作先時之備。兵法曰:“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惟陛下爲社稷之計,深思而行之,則天下幸甚。取進止。
【論御賊四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昨自軍賊王倫敗後,尋曾極言論列,恐相次盜賊漸多,乞朝廷早爲御備。凡爲國家憂盜賊者,非獨臣一人,前後獻言者甚衆,皆爲大臣忽棄,都不施行。而爲大臣者又無擘畫,果致近日諸處盜賊縱橫。自淮海已南新遭王倫之後,今自京以西州縣又遭張海、郭貌山等劫掠焚燒,桂陽監昨奏蠻賊數百人,夔峽、荊湖各奏蠻賊皆數百人,解州又奏見有未獲賊十餘火,滑州又聞強賊三十餘人燒卻沙彌鎮,許州又聞有賊三四十人劫卻椹澗鎮,此臣所聞目下盜起之處如此縱橫也。此外,京東今歲自秋不雨,至今麥種未得。江淮倫賊之後,繼以飢蝗。陝西災旱,道路流亡日夜不絕。似此等處,將來盜賊必起,是見在者未滅,續來者愈多。而乾象變差,譴告不一,於古佔法,多雲天下大兵並起。今兵端已動於下,天象又告於上,而朝廷安恬舒緩,無異常時,此臣前狀所謂古之智者能慮未形之機,今之謀臣不識已形之禍者也。臣聞兩漢之法,凡盜賊並起、人民流亡、天文災異如此等事,皆責三公,或被誅戮,或行黜放。今幸陛下仁聖寬慈,大臣偶免重責,而猶忘忽禍患,偷習因循,此臣所謂大臣不肯峻國法以繩官吏,蓋由陛下不以威刑責大臣者也。
今見在賊已如此,後來賊必更多,若不早圖,恐難後悔。臣計方今御盜者,不過四事:一曰州郡置兵爲備;二曰選捕盜之官;三曰明賞罰之法;四曰去冗官,用良吏,以撫疲民,使不起爲盜。此四者,大臣所忽,以爲常談者也。然臣視今朝廷於此四者,未有一事合宜。伏望聖慈嚴敕兩府大臣,問其舍此四事,別有何術可爲?苟無他術,則此四事宜早施行。臣竊聞州郡置兵,富弼已有條奏。其餘三事,前後言事者議論甚多。伏乞合聚羣議,擇其善者而行。其御盜四事,方今措置乖失極多,容臣續具一二條奏。取進止。
【論乞主張范仲淹富弼等行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聞范仲淹、富弼等自被手詔之後,已有條陳事件,必須裁擇施行。臣聞自古帝王致治,須待同心協力之人,而君臣相得,謂之千載一遇之難。今仲淹等遇陛下聖明,可謂難逢之會;陛下有仲淹等,亦可謂難得之臣。陛下既已傾心待之,仲淹等亦又各盡心思報。上下如此,臣謂事無不濟,但顧行之如何。伏況仲淹、弼是陛下特出聖意自選之人。初用之時,天下已皆相賀,然猶竊謂陛下既能選之,未知用之如何耳。及見近日特開天章,從容訪問,親寫手詔,督責丁寧,然後中外喧然,既驚且喜。此二盛事,固已朝報京師,暮傳四海,皆謂自來未曾如此責任大臣,天下之人延首拭目,以看陛下欲作何事,此二人所報陛下果有何能。是陛下得失,在此一舉;生民休慼,系此一時。以此而言,則仲淹等不可不盡心展效,陛下不宜不力主而行,使上不玷知人之明,下不失四海之望。臣非不知陛下專心銳志,必不自怠,而中外大臣且憂國同心,必不相忌而沮難。然臣所慮者,仲淹等所言,必須先絕僥倖因循姑息之事,方能救數世之積弊。如此等事,皆外招小人之怨怒,不免浮議之紛紜,而奸邪未去之人,亦須時有讒沮,若稍聽之,則事不成矣。臣謂當此事初,尤須上下協力,凡小人怨怒,仲淹等自以身當浮議奸讒,陛下亦須力拒,待其久而漸定,自可日見成功。伏望聖慈留意,終始成之,則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取進止。
【論臺官不當限資考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御史臺闕官,近制令兩制並中丞輪次舉人,遂致所舉多非其才,罕能稱職。如昨來蘇紳舉馬端,卻煩朝廷別有行遣。臣謂今兩制之中奸邪者未能盡去,若不更近制,則輪次所及,須令舉人。近聞梁適舉王礪、燕度充臺官,其人以適在奸邪之目,各懷愧醜,懼其污染,風聞皆欲不就。以此言之,舉官當先擇舉主。臣欲乞今後只令中丞舉人,或特選舉主。仍乞官班中,雖有好人,多以資考未及,遂至所舉非人者,皆爲且就資例可入。仍乞不限資考,惟擇才堪者爲之。況臺中自有裏行之職,以待資淺之人。仍乞重定舉官之法,有不稱職者,連坐舉主,重爲約束,以防僞濫,庶幾稱職,可振綱紀。取進止。
【再論臺官不可限資考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曾上言,爲臺官闕人,乞不依資限選舉。仍乞添置裏行,所貴得材,可以稱職。竊聞近詔宋祁舉人,依前只用資例,又未見議復裏行。臣竊嘆方今事無大小,皆知其弊,不肯更改。凡臺官舉人,須得三丞已上,成資通判,此例起自近年。然近年臺官無一人可稱者,近日臺官至有彈教坊倭子鄭州來者,朝中傳以爲笑。其臺憲非才,近歲尤甚,是此例不可用明矣。然而寧用不材以曠職,不肯變例以求人。今限以資例,則取人之路狹,不限資例,則取人之路廣。廣之猶恐無人,何況專守其狹?若使資例及者入三院,未及者爲裏行,又於差除,都不妨礙。況今四方多事之際,揚威出使,正要得人。臣今欲乞特降指揮,令舉官自京官以上不問差遣次第,惟材是舉,使資淺者爲裏行,資深者入三院。臣見前後舉臺官者,多徇親戚,舉既非材,人或問之,則曰:“朝廷用資限,致別無人可舉。”今若革此繆例,責其惟材是舉,則不敢不舉好人。所冀漸振臺綱,免取非笑。取進止。
?
●卷一○二·奏議卷六
◎諫院進札狀九首
【論京西官吏非人乞黜按察使陳洎等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見去年五月詔敕節文:“諸路轉運併兼按察使,或貪殘老昧、委是不治者,逐處具狀聞奏。若因循不切按察,致官吏貪殘,刑獄枉濫,民庶無告,朝廷察訪得知,並當勘罪,重行黜降。”竊見近日賊人張海等入金州,劫卻軍資甲仗庫,蓋爲知州王茂先年老昏昧,所以放賊入城。及張海等到鄧州,順陽縣令李正己用鼓樂迎賊入縣飲宴,留賊宿於縣廳,恣其劫掠,其李正己亦是年老昏昧之人。京西按察使陳洎、張,自五月受卻朝廷詔書後,半年內並不按察一人。如王茂先、李正己,並顯然容庇,不早移換,致使一旦賊至,不能捍禦。及光化軍韓綱在任殘酷,致兵士作亂,亦不能早行覺察。其陳洎等故違詔書,致興盜賊,併合依元降詔敕,重行黜降。中書又不舉行,使國家號令棄作空文,天下禍亂貽憂君父,蓋由上下互相蒙庇之罪也。其陳洎、張,伏乞依詔敕施行,重與黜降。若明降詔敕,顯有違者並不舉行,則今後朝廷號令,徒煩虛出。伏望出於聖斷,以警後來。取進止。
【再論陳洎等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曾上言,爲京西轉運使陳洎、張違廢詔書,並不按察部下官吏,致使盜賊縱橫,貽憂君父。其陳洎等合坐此罪名,重行黜降。此事非是臣自生狂見,敢有妄言,乃是朝廷元降詔書內指揮,自合行遣。今諸路轉運使不按察官吏者甚衆,然別不至大段生事及部內官吏不甚昏老者,亦可且示優容。如陳洎等部內,顯然官吏昏老貪殘,並不舉劾,致得盜賊並起,事勢可憂。此若不行,則國家詔敕,乃是空文,今後號令,有誰肯聽?臣伏見近日頓易諸路轉運,方思改作,欲除舊弊,朝廷此後政令,須要必行。今若自廢詔書,示人無信,則新轉運見朝廷先自弛廢,言不足聽,則更無凜畏,必效因循,虛煩更張,必不濟事。古人於作事之初,尚或借人行法,況洎等首自違犯,理合舉行。宜於革弊之初,先行勵衆之事。或謂洎等於少人之際,且要任使。即乞各與降官,依舊差遣,以責後效,徐議復資,亦使過之術也。尚慮議者謂淮南王倫賊後,不曾行遣轉運。蓋淮南新授詔書,未及按察,而賊已卒至。又部內官吏如晁仲約等,本非昏老,不比京西,慢賊經年,不能剪滅,直至養成兇勢。又其部內官吏,顯是昏老誤事之人,授詔半年,故違不舉,較其事體與淮南不同。今若以淮南不曾行遣,便舍洎等不問,則今後犯者又指洎等以爲例,是則朝廷命令,永廢不行。伏惟陛下聰明睿斷,惟是則從,尚恐大臣務收私恩,不顧國體。若能不惜暫降洎等一兩資官,存取朝廷綱紀,以勵中外,則庶幾國威復振,患難可平。取進止。
【論舉館閣之職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國家近降詔書,條制館閣職事。有以見陛下慎於名器,漸振紀綱。然而積弊之源,其來已久,僥倖之路,非止一端,今於澄革之初,尚有未盡其甚者。臣竊見近年外任發運、轉運使、大藩知州等,多以館職授之,不擇人材,不由文學,但依例以爲恩典。朝廷本意,以其當要劇之任,欲假此清職以爲重。然而授者既多,不免冒濫,本欲取重,人反輕之。加又比來館閣之中,大半膏粱之子,材臣幹吏羞與比肩,亦有得之以爲恥者。假之既不足爲重,得者又不足爲榮,授受之間,徒成兩失。臣欲乞今後任發運、轉運、知州等,更不依例帖職。若其果有材能,必欲重其職任,則當升拜美官,優其秩祿。況設官之法,本貴量材,隨其器能,自可升擢,豈必盡由儒館,方以爲榮?
一、臣竊見近年風俗澆薄,士子奔競者多,至有偷竊他人文字,干謁權貴以求薦舉,如丘良孫者。又有廣費資財,多寫文冊,所業又非絕出,而惟務幹求勢門,日夜奔馳,無一處不到,如林概者。此二人並是兩制臣寮奏乞召試,內邱良孫近雖押出,而林概已有召試指揮。舊來本無兩省以上舉館職明文,尚猶如此奔競,今若明許薦人,則今後薦者無數矣。臣欲於近降詔書內兩省舉館職一節,添入“遇館閣闕人,即朝廷先擇舉主,方得薦人”。仍乞別定館閣合存員數,以革冗濫。
一、臣竊見近降詔書,不許權貴奏蔭子弟入館閣。此蓋朝廷爲見近年貴家子弟濫在館閣者多,如呂公綽、錢延年之類尤爲荒濫,所以立此新規,革其甚弊。臣謂今後膏粱子弟既不濫居清職,則前已在館閣者,雖未能沙汰,尚須裁損。欲乞應貴家子弟入館閣,見在人中,若無行業文詞爲衆所知,則不得以年深遷補龍圖、昭文館並待制、修撰之類,所貴侍從清班,不至冗濫。
【論西賊議和請以五問詰大臣狀〈慶曆三年〉】
右臣伏見張子奉使賊中,近已到闕。風聞賊意雖肯稱臣,而尚有數事邀求,未審朝廷如何處置。臣聞善料敵者,必揣其情僞之實;能知彼者,乃可制勝負之謀。今賊非難料難知,但患爲國計者昧於遠見,落彼奸謀,苟一時之暫安,召無涯之後患,自爲削弱,助賊奸謀。此《左傳》所謂疾首痛心,賈誼所以太息慟哭者也。今議賊肯和之意,不過兩端而已。欺罔天下者,必曰賊困窘而求和;稍能曉事者,皆知賊權詐而可懼。若賊實困窘,則正宜持重以裁之。若知其詐謀,則豈可厚以金繒,助成奸計?昨如定等回,但聞許與之數不過十萬。今子所許乃二十萬,仍聞賊意未已,更有過求。先朝與契丹通和,只用三十萬。一旦劉六符輩來,又添二十萬。今昊賊一口許二十萬,到他日更來,又須一二十萬使四夷窺見中國廟謀勝算,惟以金帛告人,則邈川首領豈不動心?一旦興兵,又須三二十萬。生民膏血有盡,四夷禽獸無厭,引之轉來,何有限極?今已許之失,既不可追,分外過求,尚可抑絕。見今北虜往來,尚在沿邊市易,豈可西蕃絕遠,須要直至京師?只用此詞,自可拒止。至如青鹽弛禁,尤不可從,於我雖所損非多,在賊則爲利甚博。況鹽者民間急用,既開其禁,則公私往來,奸細不分。若使賊捐百萬之鹽以啖邊民,則數年之後,皆爲盜用矣。凡此三事,皆難允許。今若只爲目下苟安之計,則何必愛惜,儘可曲從;若爲社稷久遠之謀,則不止目前,須思後患。
臣願陛下試發五問,詢於議事之臣。一問西賊不因敗衄,忽肯通和之意,或用計困之使就和乎,或其與北虜連謀而僞和乎?二問既和之後,邊備果可徹而寬國用乎?三問北使一來與二十萬,西人一去又二十萬,從今更索,又更與之,凡廟謀爲國計者,止有此策而已乎?四問既和之後,能使北虜不邀功責報乎?虜或一動,能使天下無事乎?五問元昊一議許二十萬,他日保不更有邀求乎?他日有求,能不更添乎?陛下赫然以此五事問之,萬一能有說焉,非臣所及;若其無說,則天下之憂從此始矣。方今急和謬議既不可追,許物已多,必不能減。然臣竊料元昊不出三五年,必須更別猖獗以邀增添,而將相大臣只如今日之謀,定須更與添物。若今日一頓盡與,則他時何以添之?故臣願惜今日所求。其如西賊雖和,所利極鮮,若和而復動,其患無涯。此臣前後非不切言,今無及矣。伏望陛下留意而思之,且可不與。彼若實欲就和,雖不許此亦可;若實無和意,與之適有後虞。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捕賊賞罰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方今天下盜賊縱橫,王倫、張海等所過州縣,縣尉、巡檢有迎賊飲宴者,有獻其器甲者,有畏懦走避者,有被其驅役者。朝廷於此憂賊之時,正患乏人之際,或於巡檢、縣尉之內得一捕賊可使之人,則必須特示旌酬,以行激勵。苟或未能者,猶須懸賞以待之,何況有而失賞?伏見吏部選人區法,自出身以來,兩任縣尉。初任臨江軍新淦縣,三年之內,大小賊盜獲四十餘火,內雖小盜數多,其如強劫羣賊亦不爲少,據於賞格,合改京官。而有司守纖細之文,執尋常之例,謂其所獲雖爲全火而不同時,因不與理爲勞績。臣料天下州縣盜賊之多,無如新淦,天下縣尉能捉賊之多,亦無如區法。又聞法次任吉水縣尉,使其縣民結爲伍保,至今吉水一縣全無盜賊,民甚便之。法爲縣尉,官至卑賤,所至之處,皆有可稱。臣思朝廷非不欲賞善罰惡,以行勸戒,而患於有司法弊,拘守常文,致抑才能,失於旌賞。其區法偶與臣相識,因得知之,然人所不知,抑而不申者,何可勝數?竊以盜賊是方今急患,縣尉是方今切要之人,皆朝廷常合留意之事。臣輒有起請事件,具畫一如後:
一、選人區法捕賊之效甚多,但爲有司拘守細碎之文,不理勞績。其人已升得職官,伏乞追取本人歷子,別加考驗。如實有勞能,即乞不拘常格,特與酬獎,以勸後來。
一、臣謂天下羣盜縱橫,皆由小盜合聚,今但患其大,而不防其微。故必欲止盜,先從其小。能絕小盜者,巡檢、縣尉也。然而賞罰之法,其弊極多。只如捕盜,去惡但要淨盡,豈必須是一日之內同時捕獲?假如有全火強盜,縣尉、巡檢以死命鬥敵,若於兩日內捉盡,已不理爲勞績。其守文之弊,如此極多。欲乞下銓司,重定捕賊賞格施行。
一、臣伏見自天下有盜賊以來,議者多陳御盜之策,皆欲使民結爲伍保,則奸惡不容。今區法于吉水縣立伍保之法,三年之內,劫賊不敢入其縣界。臣欲乞特降指揮下江南西路,體量吉水縣自區法創立伍保之法以來,如實全無劫賊,又民間以爲便利,即乞頒行伍保之法於天下。
右謹具如前,取進止。
【論光化軍叛兵家口不可赦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見近日盜賊縱橫,張海等二三百人未能敗滅,光化軍宣毅又二三百人作亂。臣謂朝廷致得盜賊如是者,不惟中外無備,蓋由威令不行。昨王倫賊殺主將,自置官稱,着黃衣,改年號。事狀如此,乃是反賊,使其不敗,爲患如何?既敗之後,不誅家族。況小人作事,亦須先計成敗,今使其事成則獲大利,不成則無大禍,有利無害,誰不欲反?只如淮南一帶官吏,與王倫飲宴,率民金帛獻送,開門納賊,道左參迎。苟有國法,豈敢如此!而往來取勘,已及半年,未能斷遣。古者稱罰不逾時,所以威激士衆,今遲緩如此,誰有懼心?遂至張海等,官吏依前迎奉。順陽縣令李正己延賊飲宴,宿於縣廳,恣其劫掠,鼓樂送出城外。其人敢如此者,蓋爲不奉賊則死,不奉朝廷則不死,所以畏賊過於畏國法。臣恐朝廷威令,從此遂弱;盜賊兇勢,從此轉強。臣聞刑期無刑,殺以止殺,寬猛相濟,用各有時。伏望陛下勿採迂儒所說、婦人女子之仁,尚行小惠,以誤大事。其宣毅兵士必有家族,伏乞盡戮於光化市中,使遠近聞之悚畏,以止續起之賊。其李正己,仍聞已有臺憲上言,亦乞斬於鄧州,使京西一路官吏聞之畏恐,知國法尚存,不敢奉賊。從來只被迂懦之人因循不斷,誤陛下事,壞得天下事,勢已如此,不可更循舊弊,有失威斷,惟陛下力行之。取進止。
【薦李允知光化軍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爲光化軍遭韓綱酷虐,致得兵士作亂,曾薦國子博士李允,前知光化軍日,軍民愛畏,乞卻令依舊知軍,不蒙朝廷施行。近聞光化軍兵民官吏列狀,奏乞李允知軍,正與臣等所言符合。臣等職在諫諍,事無大小,只要上益朝廷,下協物議。今來所薦李允,臣等皆不識其面,但採訪得此人實有吏才,在光化日甚有惠政,當此軍城燒劫之後,此人必可撫綏。今朝廷只見臣等薦論,未賜深信;既是本軍陳乞,可以不疑。朝廷前來失選良吏,致因韓綱屠虐軍城。今又不能別選良吏,撫綏殘破,致使軍民自乞一舊知軍。若又不與,則臣恐軍民怨怒,變亂復生。其李允伏乞依光化軍民所請,卻令知軍。取進止。
【論韓綱棄城乞依法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前知光化軍韓綱,近爲酷虐兵士,致兵士等作亂,攻劫州縣,驚動朝廷,上貽君父之憂,下致生民之患,而又不畏法,棄城遁走。其罪狀顯著,便合誅夷。朝廷慎於用刑,尚令勘鞫,至今多日,未見施行。竊以斷獄之議,不過兩端而已,有正法則依法,無正法則原情。今韓綱所犯,法有明文,情無可恕。謹按律文:“主將守城,爲賊所攻,不固守而棄者斬。”此韓綱於法當斬,有明文也。綱不能撫綏士卒,致其叛亂,但其棄城而走,情最難容。當初亂兵未有器械,韓綱手下自有六十餘人不亂兵士,又有官庫器甲,既不能盡力御捍,又不能閉城堅守,公然將手下兵士津送全家上船,便棄牌印、城池而去,致兵之亂起自綱身,臨難逃身而不死國。方今盜賊可憂之際,若使天下州縣皆效韓綱,見賊便走,則在處城池皆爲賊有,陛下州縣誰肯守之?此韓綱之情,又無可恕也。綱之一死,理在不疑。外人但見拖延多日,未行斷決,皆謂朝廷好行姑息,漸有恩貸之意。又緣綱是大臣家子,作如此大過,生如此大患,犯如此大刑名,若曲法不行,即不知孤寒有罪者何以行法?其韓綱,伏望聖慈出於睿斷,早賜依法施行。取進止。
【論乞賑救饑民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近降大雪,雖是將來豐熟之兆,然即日陝西饑民流亡者衆,同、華、河中尤甚,往往道路遺棄小兒不少。只聞朝旨令那移近邊兵馬及於有官米處出糶,此外未聞別行賑救。此急在旦夕,不可遲迴。其遺棄小兒,亦乞早降指揮,令長吏收恤。仍聞京西、東大雪不止,毀折桑柘不少。竊慮向去絲蠶稅賦無所出,致貧民起爲盜賊,亦乞特降指揮體量。臣竊見國史書祖宗朝,每奏一兩州軍小有災傷,亦有多少賑恤,或蠲免稅租。蓋以所放者少,不損國用,又察民疾苦,微細不遺,所以國恩流佈,民不怨嗟,不必須待災傷廣闊,方行賑救也。方今人貧下怨之際,不厭頻推恩惠,伏望聖慈,特賜矜憫。取進止。
?
●卷一○三·奏議卷七
◎諫院進札狀十二首
【論救賑雪後饑民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京城大雪之後,民間飢寒之人甚多,至有子母數口一時凍死者,雖豪貴之家往往亦無薪炭,則貧弱之民可知矣。蓋京師小民例無蓄積,只是朝夕旋營口食,一日不營求,則頓至乏絕。今大雪已及十日,使市井之民十日不營求,雖中人亦乏絕矣,況小民哉!雪於農民雖爲利澤,然農畝之利遠及春夏,細民所苦急在目前。日夕以來,民之凍死者漸多,未聞官司有所賑救。欲乞特降聖旨下開封府,或分遣使臣,遍錄民間貧凍不能自存者,量散口食,並各於有官場柴炭草處就近支散,救其將死之命。至於諸營出軍家口,亦宜量加存恤,以示聖恩。所散不多,所利者衆。仍令兩府條件應有軍士在外辛苦,及民人支移稅賦殘零、輸送艱辛等處,並與擘畫,早加存恤。若使戍兵愁苦,道路怨嗟,飢凍之屍列於京邑,則大雪之澤,其利未見,而數事之失,所損已多。伏望聖慈,特賜留意。取進止。
【論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聞澧州進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馮載,本是武人,不識事體,便爲祥瑞,以媚朝廷。臣謂前世號稱太平者,須是四海晏然,萬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虜驕悖,藏伏之禍在後。一患未滅,一患已萌。加以西則瀘戎,南則湖嶺,凡與四夷連接,無一處無事。而又內則百姓困弊,盜賊縱橫。昨京西、陝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數百之盜,不能一時剪滅,只是僅能潰散,然卻於別處結集。今張海雖死,而達州軍賊已近百人,又殺使臣,其勢不小。興州又奏八九十人。州縣皇皇,何以存濟?以臣視之,乃是四海騷然,萬物失所,實未見太平之象。臣聞天道貴信,示人不欺。臣不敢遠引他事,只以今年內事驗之,昨夏秋之間,太白經天,累月不滅,金木相掩,近在端門,考於星佔,皆是天下大兵將起之象。豈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字,一歲之內,前後頓殊?豈非星象麗天,異不虛出?凡於戒懼,常合修省。而草木萬類,變化無常,不可信憑,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僞,實是天生,則亦有深意。蓋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則太平,失其道則危亂。臣視方今,但見其失,未見其得也。願陛下憂勤萬務,舉賢納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則二三歲間,漸期修理。若以前賊張海等稍衰,便謂後賊不足憂;以近京得雪,便謂天下大豐熟;見北虜未來,便謂必無事;見西賊通使,便謂可罷兵,指望太平,漸生安逸,則此瑞木乃誤事之妖木耳。臣見今年曾進芝草者,今又進瑞木,竊慮四方相效,爭造妖妄。其所進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寮。仍乞速詔天下州軍,告以興兵累年,四海困弊,方當責己憂勞之際,凡有奇禽異獸草木之類,並不得進獻。所以彰示聖德,感勵臣民。取進止。
【論美人張氏恩寵宜加裁損札子〈慶曆三年〉】
臣近風聞禁中因皇女降生,於左藏庫取綾羅八千匹。染院工匠當此大雪苦寒之際,敲冰取水,染練供應,頗甚艱辛。臣伏思陛下恭儉勤勞,愛民憂國,以此勞人枉費之事,必不肯爲。然外議相傳,皆雲見今染練未絕。臣又見近日內降美人張氏親戚恩澤太頻。臣忝爲諫官,每聞小有虧損聖德之事,須合力言,難避天譴。臣竊見自古帝王所寵嬪御,若能謙儉柔善,不求恩澤,則可長保君恩;或恣意驕奢,多求恩澤,則皆速致禍敗。臣不敢遠引古事,只以今宮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寵尚氏、楊氏、餘氏、苗氏之類,當其被寵之時,驕奢自恣,不早裁損,及至滿盈,今皆何在?況聞張氏本良家子,昨自修媛退爲美人,中外皆聞,以謂與楊、尚等不同,故能保寵最久。今一旦宮中取索頓多,恩澤日廣,漸爲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愛惜保全張氏,或欲縱恣而敗之?若欲保全,則須常令謙儉,不至驕盈。臣料八千匹綾羅,豈是張氏一人獨用,不過支散與衆人而已。乃是枉費財物,盡爲衆人。至於中外譏議,則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廣散何益?昨正月一日曹氏封縣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間,兩度封拜。又聞別有內降,應是疏遠親戚,盡求恩澤。父母因子而貴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過。其他疏遠,皆可減罷。臣謂張氏未入宮之前,疏遠親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貴,何必廣爲閒人,自招謗議,以累聖德?若陛下只爲張氏計,亦宜如此。況此事不獨爲張氏,大凡後宮恩澤太多,宮中用度奢侈,皆是虧損聖德之事。繫於國體,臣合力言。伏望聖慈防微杜漸,早爲裁損。取進止。
【論乞止絕河北伐民桑柘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河北、京東諸州軍見修防城器具,民間配率甚多。澶州、濮州地少林木,即今澶州之民爲無木植送納,盡伐桑柘納官。臣謂農桑是生民衣食之源,租調系國家用度之急,不惟絕其根本,使民無以爲生,至於供出賦租,將來何以取足?臣伏思兵興以來,天下公私匱乏者,殆非夷狄爲患,全由官吏壞之。其誅剝疲民,爲國斂怨,蓋由郡縣之吏,不得其人。故臣前後累乞澄汰天下官吏者,蓋備見其弊如此也。今澶州之民驟罹此苦,豈非長吏非才,處事乖繆所致。兼聞澶州民桑已伐及三四十萬株,竊慮他郡盡皆效此,伏乞早賜指揮禁絕。其合用材木,仍乞下轉運司,令相度漸次那容準備。其澶州人戶經伐桑者,乞差官檢覆,量多少與權免將來絲綿綢絹之稅。竊以軍國所須,出自民力,必欲外御契丹之患,常須優養河朔之民。若使道路怨嗟,人心離叛,則內外之患,何以枝梧?伏望聖慈特賜留意。取進止。
【論方田均稅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見近有臣寮上言均天下賦稅,已送三司商量施行。臣嘗聞自前諸處亦曾有均稅者,多是不知均定之術,或嚴行刑法,或引惹詞訟,或奸民欺隱,或官吏誅求,稅未及均,民已大擾。臣前任通判滑州日,有祕書丞孫琳與臣同官。其人言先差往州肥鄉縣與郭諮均稅,創立千步方田法,括定民田,並無欺隱,亦不行刑罰,民又絕無詞訟。其時均定稅後,逃戶歸業者五百餘家,復得稅數不少,公私皆利,簡當易行。其千步均田法,自有制度二十餘條。臣在滑州時,因聞此事,遂略行體問鄰近州軍,大率稅賦失陷一半,方欲陳述,乞行琳等均田之法。今來已有臣寮上言均稅事,竊慮未得千步方田簡當之法。其孫琳見任滑州職官,郭諮爲崇儀副使在外,欲乞召此二人,送三司令一處商量。取進止。
【論大臣不可親小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兵興累年,天下多故,樞密之職,事任非輕,雖典兵戎,體均宰輔,至於大小機務,其繁文倍於中書。所以國家舊制,都、副承旨皆用士人,位比屬僚,事參謀議。祖宗之制,尤慎擇材,或取其歷職詳練者以爲副使。自承平以來,綱紀隳廢,惟用人吏備員而已。當四方無事之時,兩府檢例行事,上下屍曠,恬然不怪。自兵戎既動,中外事繁,猶務因循,致多敗誤。今承旨不親職事,惟署文書,凡百行遣,皆委諸房小吏。使、副大臣不免親臨細事,既不得精心思慮,專意廟謀,至於碎務繁多,又不能躬自檢察,遂使邊防急奏,多苦滯留,軍國密謀,動成漏泄。凡關事體,不便處多,皆由樞臣難自躬親,而承旨不能舉職也。臣今欲乞依祖宗舊制,承旨特用士人,如武臣中難得其人,即請於文官中精選材能,換與合入官資,責其舉職,仍令樞密使、副,條列常行事目,有可以分職責成者,悉以委之。使大臣專意廟謀,屬吏分行職事,時參國論,庶有裨補。既復朝廷之舊制,又於事體而合宜。伏望聖慈,特賜裁擇。取進止。
【論中書增官屬主文書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近來朝廷號令,煩數更改,又頻降出,四方多不遵稟。而朝廷之臣無專主者,亦不勾校稽違,考責實效。以不銳之意,行不信之言,宜乎空文雖多而下不畏聽。今百職廢壞,弊實由斯。臣竊見漢丞相官屬甚多,欲乞精選材臣,採漢名號,增置兩府官屬官一二員,使專掌政令之出者,置簿拘管,俟天下施行報應,校其稽違,舉行朝典。即不得以承受回申便爲報應,須是施行實跡,具以條聞,旋行勾銷,以見能否。臣謂苟設此官,則天下知朝廷有責實之意,今後可使令出必行,官無曠職。如允臣所請,乞下兩府重議施行。取進止。
【論班行未有舉薦之法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朝廷選任百官,文武參用。文官在選者,各以舉主遷京朝官,其間雖容時有濫冒,然孤寒有才行之人,亦往往獲進。惟有武官中近下班行,並無賢愚分別,一例以年歲遞遷。自借職得至供奉官,須是三十餘年,使賢愚同滯,而國家緩急,要人使用,無由知其能否。或要人使,則臨時只看腳色點差,多是不副所選。臣謂班行入仕之人雖多端,然其中亦極有才能可任用者,但國家舉選之法全未精博。臣欲乞將近下班行,比類選人,別立舉官之法。凡無人舉者,官有所止,更不例遷,有舉主者,方與遷轉。或且令無舉主者,依舊年限遷轉,將有舉主者,別作任使。仍乞嚴爲約束,重其連坐之法,使舉者不容冒濫。則才與不才,漸可分別,而用人不濫。況今四方多事,天下都監、巡檢、監當之類,盡要得人,方能集事,不必邊任並閣職方用舉薦,其他要切使喚處多。如允臣所請,乞付樞密院商量,立定法制頒行。取進止。
【論乞放還蕃官胡繼諤札子〈慶曆三年〉】
臣竊見朝廷前歲以延州蕃官胡繼諤因爲邊臣所疑,移入內地,見任亳州都監,以子守清悉領父之諸部。風聞近爲不服亳州水土,死亡卻家族,身又疾病,曾有奏陳,乞移一京西地涼之處。臣謂方今西鄙用兵之際,朝廷宜廣推恩信,撫御蕃夷。既欲守清盡死於邊疆,當厚遇繼諤,保全其家族,豈有既任其子,又疑其父?繼諤〔來〕〈(求)〉遷內地,其實異鄉,雖曰居官,乃是囚繫,致其失所,身病家亡。況彼初心,又無顯過。在繼諤之身,已有幽囚冤枉之嘆;於守清之分,又失駕馭豪傑之方。萬一繼諤疾病,死而不歸,守清父子之心,豈得無恨?反視中國,乃爲世仇,必與邊陲,別生患害。其餘部族,亦必離心。國家自用兵以來,凡有計謀,未聞勝算,尤於招撫蕃夷之術,常失恩威,致使離叛者多,皆願附賊。在於繼諤,處置特乖。臣欲乞因其有請,召至京師,與雪前疑,厚加禮遇,放還本族,示以推誠。守清得父子復完,必思盡節;繼諤感國家之遇,必有所施。若朝廷猶以爲疑,即乞先以此意詔問守清,計其必無棄父之理。若彼自不欲其歸,則他日可無後患。取進止。
【繳進王伯起上書狀〈慶曆三年〉】
右臣今月二十五日出外,至夜歸家,有相州進士王伯起看臣不見,後留下長書一封。中言爲檢匣抑塞言事者,責臣不能規諫人主,開益聰明。及自言有策可以弱北虜,使十年不爲害。又言有上皇帝書,爲有司所抑,不得上達。仍於長書後,卷卻奏狀一封,意欲令臣繳奏。臣竊詳王伯起所與臣書,詞理極有可採,但未知奏狀內所言何事。緣臣本不識其人,又無處尋訪,只據所與臣書,內言有策可使北虜十年不爲害,此一事是朝廷當今急務。其奏狀,臣不敢滯留,謹並元與臣書繳連上進。伏望聖慈特賜省覽,或有可採,乞下開封府尋訪本人,更加詢問。謹具狀奏聞。
【論大理寺斷冤獄不當札子〈慶曆三年〉】
臣風聞大理寺近奏斷德州公案一道,爲一班行王守度謀殺妻事,止斷杖六十私罪。其守度所犯,情理極惡。本因逾濫,欲誘一求食婦人爲妻,自持刃杖恐逼正妻阿馬,令其誣以奸事,髡截頭髮。又自以繩索付與阿馬,守度持刀在旁逼令自縊,其命垂盡,只爲未有棺器,卻且解下。其後又與繩索令自縊,阿馬偶得生逃。臣略聞此大概,其他守度兇惡之狀,備於案牘,人不忍聞。阿馬幽苦冤枉如此,而法吏止斷誣奸,降以杖罪。竊以刑在禁惡,法本原情。今阿馬之冤,於情可憫;守度所犯,其惡難容。若以法家斷罪舉重而論,則守度誣奸不實之罪輕,迫人以死之情重,原其用意,合從謀殺。凡謀殺之罪,其類甚多,或有兩相爭恨,理直之人因發忿心,殺害理曲之人者,死與未死,須被謀殺之刑。豈比守度曲在自身,阿馬本無所爭,備極陵辱,迫以自裁,虐害之情深於謀殺遠矣。臣嘗伏讀真宗皇帝賜諫臣之詔曰:“冤枉未申,賞刑逾度者,皆許論列。”今之冤婦,臣職當言者也。豈有聖主在上,國法方行,而令強暴之男而敢逼人以死!臣恐守度不誅,則自今強者陵弱,疏者害親,國法遂隳,人倫敗矣。其王守度一宗公案,伏望聖慈特令中書細詳情理,果如臣之所聞,即乞行刑法,以止姦凶。取進止。
【論內臣馮承用與外任事札子〈慶曆三年〉】
臣伏見內官馮承用近因過失,爲臣寮論奏,陛下親發睿斷,不私小人,聽納羣言,逐去左右,中外之士,莫不相慶。然初聞朝議將與外任,至今多日,未見指揮。近日外面虛傳,雲卻得教坊勾當,留在京師。竊以方今內外臣寮,若有罪犯,便須勘劾,依法行遣。今承用本因有過,超轉官資,只與外任,尚爲優幸。若更遲留不遣,則使今後伏事陛下左右者,恣爲過惡,無以戒勸。承用從來過犯甚衆,人皆畏懼,不敢明言,自其罷卻入內以來,舊跡漸多彰露。內廷之事,臣不細知,外邊作過,頗有實狀。今若未行遠黜,則言事臣寮不免再有論奏,勾連獄訟,生事轉多。其馮承用,伏乞早與一外任閒慢差遣,便令出京,可以戒勵後人,外弭物論。取進止。
?
●卷一○四·奏議卷八
◎諫院進札狀十一首
【論張子恩賞太頻札子〈慶曆四年〉】
臣風聞知汝州範祥爲相度陝西青白鹽,賴差張子權知汝州。子自選人二年內遷至員外郎,朝廷之意雖曰賞勞,而天下物議皆雲僥倖。蓋以子宣勞絕少,止兩次,而遷官、恩賜已數重。自古賞功不過一次,賞之不已,故難弭人言。初自選人改京官,曰賞勞;未及二歲改祕書丞,又曰賞勞;賜以章服,又曰賞勞;祕書丞不久又轉官,又曰賞勞;合得太常博士,超遷員外郎,又曰賞勞;後行祠部,爲名曹,又曰賞勞;作京官,合作知縣而作籤判,又曰賞勞;一任未滿,合更有一任知縣,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賞勞。此所以外人之議不允也。況範祥暫出勾當,只合交割以次官員,或轉運司自差人權。今朝廷差人,已是失體,又於子,爲此僥倖。今朝臣待闕在京者甚衆,豈無一人堪權知州者?朝廷每用一人,必當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則物議沸騰,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維翰爲晉相,一夕除節度使十五人爲將,而人皆服其精。今中書差一權知州,而不能免人譏議者,蓋事無大小,當與不當而已。其張子,伏乞追寢權差之命。仍乞今後外處差出知州,只委本路轉運使差官權。至於賞罰之柄,貴在至公。今莫大之罪不過一刑而止,豈有勞者終身行賞而不已?亦乞今後有勞效之人,量其大小,一賞而止。若其別著能效,則拔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無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選任,但不涉於僥倖,實有材藝之人,誰敢有言?子作使西鄙,不謂無勞,但恩典已優,於賞已足。可惜令天下指爲僥倖之人,而掩其前效,況又上虧朝政,不可不思。取進止。
【論救賑江淮饑民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見近出內庫金帛賜陝西,以救饑民。風聞江淮以南,今春大旱,至有井泉枯竭、牛畜瘴死、雞犬不存之處,九農失業,民庶嗷嗷,然未聞朝廷有所存恤。陛下至仁至聖,憂民愛物之心無所不至,但患遠方疾苦,未達天聰。苟有所聞,必須留意,下民疾苦,臣職當言。昨江淮之間,去年王倫蹂踐之後,入戶不安生業。倫賊才滅,瘡痍未復,而繼以飛蝗。自秋至春,三時亢旱,今東作已動,而雨澤未沾,此月不雨,則終年無望。加又近年已來,省司屢於南方斂率錢貨,而轉運使等多方刻剝,以貢羨餘。江淮之民,上被天災,下苦賊盜,內應省司之重斂,外遭運使之誅求,比於他方,被苦尤甚。今若不加存恤,將來繼以凶荒,則饑民之與疲怨者相呼而起,其患不比王倫等偶然狂叛之賊也。臣以爲民怨已久,民疲可哀,因其甚困,宜速賜惠,不惟消弭盜賊之患,兼可以悅其疲怨之心。伏望聖慈特遣一二使臣,分詣江淮名山,祈禱雨澤。仍下轉運幷州縣,各令具逐處亢旱次第奏聞。及一面多方擘畫,賑濟窮民,無至失時,以生後患。取進止。
【論內出手詔六條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聞近出手詔,條六事以賜兩府大臣,有以見陛下憂勤責任之意。然而天下紀綱隳壞,皆由上下因循。一旦陛下奮然,雖有責成之心,而大臣尚習因循之弊,不能力行改作,以副聖懷。自去年范仲淹、韓琦等特被選擢,陛下尋開天章閣召見,而大臣遞互相推,並不建明一事以救天下之弊。洎至內出手詔,范仲淹、富弼等方始各條數事。至今半年有餘,或寢而不行,或行而不盡,或雖行而未有明效。今陛下又以六事責之,臣恐兩府大臣,依前無以上副憂勤之意,下救當今之急。臣願陛下不因常例奏事之時,特御便殿,召兩府大臣賜坐,先戒以不得推避緘默,後以當今大務問之,須令有所陳述。所問之急,不過三四大事而已。二虜交侵,一也。三路御備之術,何者可以易行而速效,二也。百姓困匱,國用不足,何以使公私俱濟,三也。若兩府大臣於此三事能其一者,便委其專管,示以責成可也。若其不然,臣恐手詔屢出,聖意雖勞,而大臣相推,終未濟事。陛下必欲速救時弊,非專任而切責之不可也。取進止。
【論葬荊王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睹朝旨,雖差宋祁監護故荊王葬事,然未見降下葬日及一行事件。或聞以歲月不利,未可葬;或聞有司以財用不足,乞且未葬。夫陰陽拘忌之說,陛下聰明睿聖,必不信此巫卜之言而違禮典。但慮議者堅執方今財用不足不可辦葬,陛下聞有勞民枉費之說,則不得不慮,因以遲疑。臣謂前後敕葬大臣,浮費枉用之物至多,豈是朝廷本意?皆爲主司措置之失,致人因緣以爲奸爾。今若盡節浮費及絕其侵蠹,而使用物不廣,則將復以何辭而云不葬?臣不知所司曾將一行用度計定大數否?內若干是浮費,若干是實用?若實用之物數猶至多,而力不可辦,則緩之可也。若實用之物少,只是舊例浮費多,則可削去浮費而已。今都不計度,而但云無物可葬,則不可也。未見實用之數多少,不量力能及否,而曰必須遵禮,而曰必須葬,亦未可也。如臣愚見,酌此兩端,葬則爲便。然須先乞令王堯臣、宋祁等,將一行合用之物列其名件,內浮費不急者,一一減去之。若只留實用之物,數必不多。假如稍多,更加節減,雖至儉薄,理亦無害。如此,則葬得及時,物亦不費。
夫儉葬,古人之美節;侈葬,古人之惡名。今避儉葬,不肯節費,留喪而待有物之年以就侈葬,則非臣所知也。若曰儉葬亦未能辦,則乃過言之甚也。然外之輿議,爲國家論事體者,皆雲葬則爲便。今朝廷議者分而爲二,顧物力者則不顧典禮、國體,論典禮、國體者則不思財用辦否,各執偏見,議久不決,以惑陛下之聰明。今便葬之害一,不葬之害五。便葬之害,不過費物,然力有可爲。不葬之害,所失則大:不肯薄葬而留之以待侈葬,成王之惡名,一也。信巫卜之說而違典禮,二也。目下減節,力所易爲;他時豐足,理或難待。使皇叔之柩五七年間不得安宅,而神靈無歸,三也。使四夷聞天子皇叔薨而無錢出葬,遂輕中國而動心,四也。今天下物力雖乏,然凡百用度不能節費處多,獨於皇叔之身有所裁損,傷陛下孝治之美,五也。此臣所謂葬則爲便者也。荊王於國屬最尊,名位最重,伏乞早令定議,無使後時。取進止。
【論葬荊王一行事札子〈慶曆四年〉】
臣風聞已有聖旨,荊王葬事,令三司與太常禮院及監葬官等同議減節浮費。此足見陛下厚於皇叔之恩,念民惜費之意,一舉而兩得也。然臣每見朝廷作事,欲愛民節用,而常枉費勞人。蓋爲議事之初,不得其要,或失於不精審者有四:民間不科配,一也。州縣供應,物有定數,二也。送葬之人在路,禁其呼索,三也。州縣官吏不得過外供須以邀名譽,四也。苟絕此四者,則無大患矣。昨京西一路遭張海驚劫之後,不可更有誅求。臣今欲乞指揮三司,應是合要之物並須官給,不得民間科買。仍乞先將一行儀仗人馬並送葬人等一人以上,先定人數,然後札與京西,令依數供頓,則可無廣費。自荊王以下諸喪,非至親者不必令其盡往,仍乞限定人數,及每人將帶隨行人數亦乞限定。凡皇親及一行官吏,除宿頓合供飲食外,不得數外呼索。州縣官吏,亦不得於官供飲食外,別以諸物獻送權要。其受獻送並呼索,並以入己贓論。仍乞御史裏行一人,隨行糾察。其數外帶人,及州縣隨順呼索獻送物等官吏,物出於己,亦從違制。若託以供應爲名,於民間賤買及率掠者,皆以枉法贓論。如此防禦,方可杜絕浮費,以稱陛下厚親節用之心。
【論燕王子允良乞未加恩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見昨燕王初薨,其子允良於苫塊中便答書題,仍不稱孤子,不落官銜。今閭巷民家,猶能檢按書儀,粗知喪禮,而允良爲國宗屬,全然不曉人事。京師士流間,傳說爲笑,有玷聖朝。又聞燕王諸子皆失教訓,自其父病,多不躬侍湯藥;才至父死,便乞家財管勾;居喪之禮,亦無哀慼。臣伏見近降詔敕,約束補蔭子弟,須是習試經業,蓋謂訓誘臣寮子弟,欲爲臣下立家。至於宗室之親,號爲藩屏,全不訓誨,使其不知禮義,不及民間之子,而不孝之聲流聞中外。其允良等過失,伏慮陛下仁慈以睦宗族,未欲別行責罰,只乞不緣燕王薨謝,別加恩典,且與裁抑,令其知過,俟其向後改悔遷善,方與加恩。仍乞明以此意戒諭近貴,其餘宗室聞之,各思向善,不使外人非笑,玷辱皇風。取進止。
【論乞與元昊約不攻角廝羅札子〈慶曆四年〉】
臣風聞魚周詢、餘靖、孫等奉使北虜,皆有事宜,爲北虜中詰問元昊通和之意,將來必須因此別與朝廷生患。又聞虜人已欲議移界至,漸示相侵,禍亂之萌,其端可見。臣自去年春始蒙聖恩,擢在諫列,便值朝廷與西賊初議和好。臣當時首建不可通和之議,前後具奏狀、札子十餘次論列,皆言不和則害少,和則害多,利害甚詳,懇切亦至。然天下之士無一人助臣言,朝廷之臣無一人採臣說。今和議垂就,禍胎已成,而韓琦自西來,方言和有不便之狀;餘靖自北至,始知虜利急和之謀。見事何遲,雖悔無及。當臣建議之際,衆人方欲急和,以臣一人,誠難力奪衆議。今韓琦、餘靖親見二虜事宜,中外之人亦漸知通和爲患,臣之前說,稍似可採。但願大臣不執前議,早肯回心,則於後悔之中,尚有可爲之理。昨來許賊之物,數已太多,然尚有禁青鹽、還侵地等事,非賊所利。幸其因此自絕,不遣人來,朝廷深戒前非,慎自持重,因而罷議,不落賊計,則轉禍爲福,後策可爲。若賊志愈騎,貪心未滿,復遣人使,更有須求,則假此爲名,亦可拒絕。今通和之事,爲中國之患大,爲二虜之利深。萬一西賊貪深利而不惜侵地,更無他求,急來就和,則此時取捨,便系安危。陛下宜詔執議之臣,定果決之計,認賊肯和之意,知我害彼利之謀,尤須多方以事拒絕。
臣計西賊無故而請和者,不止與北虜通謀共困中國,兼欲詐謀款我,併力以吞角廝羅、摩旃、瞎旃之類諸族,地大力盛,然後東向以攻中國耳。今若未有他計拒其來和,則當賜以詔書,言角廝羅等皆受朝廷官爵,父子爲國藩臣,今若講和,則不得攻此數族。且攻此數族,是賊本心所貪,聞我此言,必難聽約,用此爲說,亦可解和。臣所以區區惟願未和者,蓋臣愚慮知不和患輕,易爲處置,和後患大,不可枝梧。臣前後奏章,論列已備,此乃天下安危大計。聖心日夜所憂。臣爲言事之官,見利害甚明,若不極言,罪當誅戮。伏望聖慈,特賜省覽。取進止。
【論更改貢舉事件札子〈慶曆四年〉】
臣竊聞近有臣寮上言,請改更貢舉進士所試詩賦、策論先後,事已下兩制詳議。伏以貢舉之法,用之已久則弊,理當變更。然臣謂必先知致弊之因,方可言變法之利。今貢舉之失者,患在有司取人先詩賦而後策論,使學者不根經術,不本道理,但能誦詩賦,節抄《六帖》、《初學記》之類者,便可剽盜偶儷,以應試格。而童年新學,全不曉事之人,往往幸而中選。此舉子之弊也。今爲考官者,非不欲精較能否,務得賢材,而常恨不能如意,大半容於繆濫者,患在詩賦、策論通同雜考,人數既衆而文卷又多,使考者心識勞而愈昏,是非紛而益惑,故於取捨往往失之者。此有司之弊也。故臣謂先宜知此二弊之源,方可言變法之利。今之可變者,知先詩賦爲舉子之弊,則當重策論;知通考紛多爲有司之弊,則當隨場去留。而後可使學者不能濫選,考者不至疲勞。今若不改通考之法,而但更其試日之先後,則於革弊,未盡其方。凡臣所請者,若漫然泛言之,恐不能盡其利害,請借二千人爲率,以明變法之便。謹條如左:
凡貢舉舊法,若二千人就試,常額不過選五百人。〈每年到省就試及取人之數,大約不過此。〉是於詩賦、策論六千卷中〈每一人三卷。〉選五百人,而日限又迫,使考試之官殆廢寢食,疲心竭慮,因勞致昏,故雖有公心而所選多濫。此舊法之弊也。今臣所請者,寬其日限,而先試以策而考之。擇其文辭鄙惡者,文意顛倒重雜者,不識題者,不知故實、略而不對所問者,〈限以事件若干以上。〉誤引事蹟者,〈亦限件數〉雖能成文而理識乖誕者,雜犯舊格不考式者,凡此七等之人先去之,計於二千人可去五六百。以其留者,次試以論,又如前法而考之,又可去其二三百。其留而試詩賦者,不過千人矣。於千人而選五百,則少而易考,不至勞昏。考而精當,則盡善矣。縱使考之不精,亦選者不至太濫,蓋其節抄剽盜之人,皆以先經策論去之矣。〈策論逐場旋考,則卷子不多,考官不致勞昏,去留必不誤。〉比及詩賦,皆是已經策論,粗有學問、理識不致乖誕之人,縱使詩賦不工,亦足以中選矣。如此,可使童年、新學、全不曉事之人無由而進。此臣所謂變法必須隨場去留,然後能革舊弊者也。其外州解送到,且當博採,〈只可盡令試策。〉要在南省精選。若省榜奏人至精,則殿試易爲考矣。故臣但言南省之法,此其大概也。其高下之等,仍乞細加詳定,大率當以策論爲先。
右臣所陳,伏乞特加詳覽。苟有可採,即乞降付有司,與前所上言參同詳議,著於今式。謹具狀奏聞。
【論臣寮不和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睹方今夷狄外強,公私內困,盜賊並起,蝗旱相仍。陛下軫念生民,深思禍患,憂勤之意,夙夜焦勞。而中外臣寮,未能爲國家慮遠謀,建長策,少濟時事,以寬聖懷。近日以來,風俗尤薄,縉紳之列,不務和同,或徇私意以相傾,或因小事而肆忿,紛然毀訾,傳佈道塗。飾己短以遂非,各期必勝;進偏辭而互說,上惑聖聰。當陛下思念遠圖之時,致陛下日厭紛紜之議。至於朝廷得失,邦國安危,熟視恬然,各思緘默。陛下仁慈睿聖,務存大體,未欲明行責罰以戒澆浮。伏望聖慈,特降詔書,戒勵中外,革茲時弊,各使同心憂國,舍小謀大。然後陛下不爲小事紛紜,煩於聽覽,則可以坐運宸算,以康時難。取進止。
【論三司判官擇人之利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見近差薛紳爲轉運使。紳是三司判官資例,合作轉運使。然外人議論未允者,若以昔日差人,更有不如紳者,亦不足怪;蓋見朝廷近更新制,不次用人,凡舊轉運使稍不材者悉令換易,忽見卻用薛紳,所以人言未允。昨來京東用沈邈替卻晁宗簡,今用薛紳又更不及宗簡,此臣之所未喻也。平時無事,公私上下從容,吏無大小,奉法守常而已,所以齪齪廉謹,不爲大過。雖庸闇繆懦者,皆可苟祿偷安,而朝廷可以不擇賢愚,一例差撥,官雖漸濫,猶未敗誤。今天下事勢,豈比向時,盜賊縱橫而州郡無備,公私睏乏而用度轉多,賦役繁興而人戶凋耗,雖有出人之才,尚恐不能了事,豈可尚循舊例,依次用人?然臣竊思方今中外差除,未肯脫去舊例,如紳之輩,謂其已作省判,須且依例除轉運。以此思之,若省判須令作轉運,則弊在差省判之時不早慎擇也。夫前已濫者不能驟去,後來者又不擇之,永無澄清之時矣。臣今欲乞詳定差省判之法,每遇闕人,或令本省使、副自舉,或朝廷先擇舉主,令舉主擇人,但重其保任同罪之法,而不必限其資序。如此,則省判得人。省判得人,則將來有好轉運使。有好轉運使,則逐路澄清,民紓用足。以此而言,擇得一省判,爲數十州民之福,其利甚大。夫得人爲利甚大,則失人爲害亦大矣。伏望聖慈,留意裁擇。取進止。
【詳定貢舉條狀〈慶曆四年〉】
臣等準敕差詳定貢舉條制者。伏以取士之方,必求其實;用人之術,當盡其材。今教不本於學校,士不察於鄉里,則不能核名實。有司束以聲病,學者專於記誦,則不足盡人材。此獻議者所共以爲言也。臣等參考衆說,擇其便於今者,莫若使士皆土著,而教之於學校,然後州縣察其履行,則學者修飭矣。故爲學制合保薦送之法。夫上之所好下之所趨也。今先舉策論,則文辭者留心於治亂矣;簡其程式,則閎博者得以馳騁矣;問以大義,則執經者不專於記誦矣。故爲先策論過落,簡詩賦考式、問諸科大義之法,此數者其大要也。其詩賦之未能自肆者雜用今體,經術之未能亟通者尚依舊科,則中常之人皆可勉及矣,此所謂盡人之材者也。其通禮一有司之所習,及州郡封彌、謄錄,進士諸科、帖經之類,皆細碎而無益者,一切罷之。凡其所爲,皆申之以賞罰而勸焉。如此,則養士有素,取材不遺。苟可施行,望賜裁擇。
?
●卷一○五·奏議卷九
◎諫院進札子七首
【論討蠻賊任人不一札子〈慶曆四年〉】
臣嘗患朝廷慮事不早,及其臨事,草草便行,應急倉皇,常多失誤。昨湖南蠻賊初起,自升州差劉沆知潭州,授龍圖閣學士,令專了蠻事。沆未到湖南,又差楊畋作提刑,又令專了蠻事。畋未到,續後又差周陵爲轉運使,令專了蠻事。周陵差敕未到,又自朝廷遣王絲安撫,令專了蠻事。王絲方在路,又自淮南遣徐的往彼,令專了蠻事。不惟任人不一,難責成功。兼此數人一時到彼,不相統制,凡於事體,見各不同,使彼一方,從誰則可?若所遣皆是才者,則用纔不在人多;若遣不才,雖多適足爲害。此臣所謂臨事倉皇,應急草草之失也。今劉沆自守方面,不可動。楊畋、周陵自是本路,不可動。徐的於數人中最才,又是朝廷最後差去,可以專委責成。其間惟有王絲一人在彼無用,可先抽回。近聞絲有奏請,欲盡驅荊南土丁,往彼捉殺。臣曾謫官荊楚,備知土丁仔細,若果如此,則必與國家生患。朝廷已不從之,然絲處事可見矣。若絲到彼,默然端坐,並無所爲,一任徐的等擘畫,則絲在彼何用?自可召還。若以其身是臺官,出稟朝命,恥以不才默坐於中,強有施爲,竊慮的等不能制絲。又州縣畏絲是朝廷差去,從其所見,誤事必多。尚恐大臣有主張絲者,遂非偏執,曲庇於絲,不欲中道召回,彰己知人之失,護其不才之恥,未肯抽回。即乞諭徐的專了賊事,只令絲至一路州軍遍行安慰訖即速還,庶不敗事。取進止。
【論湖南蠻賊可招不可殺札子〈慶曆四年〉】
臣風聞楊畋近與蠻賊鬥敵,殺得七八十人首級。仍聞入彼巢穴,奪其糧儲,挫賊之鋒,增我士氣。畋之勇略,固亦可嘉,然朝廷謀慮事機,宜思久遠。竊恐上下之心,急於平賊,聞此小捷,便形虛喜,不能鎮靜,外示輕脫。其間二事,尤合深思:一曰不待成功,便行厚賞。二曰謂其可殺,更不肯招。苟或如此,則計之大失,而事之深害也。今湖南捕賊者,殺一人頭賞錢十千,官軍利賞,見平人盡殺。平人驚懼,盡起爲盜,除鄧和尚、李花腳等數十頭項外,其餘隨大小成火者不可勝數。今畋所擊只一洞,所聚已二千餘人,於二千人中殺七八十人,是二十分之一,其餘時暫鳥散,必須復集。臣見自古蠻蜒爲害者,不聞盡殺,須是招降。昨緣邵飾等失信於黃捉鬼,遂恐更難招誘。今若因畋小勝,示以恩威,正是天與招服之機,不可失也。若令畋自作意度招取大頭項者,因此小勝,傳佈捷聲,其餘諸處結集者分行招誘,藉此聲勢,必可盡降,旬日之間,湖南定矣。若失此時,漸向夏熱,以我所病之兵,當彼慣習水土之賊,小有敗衄,則彼勢復堅,不惟爲害湖南,必慮自此貽朝廷憂患。今於未了之間,便行厚賞,則諸處巡檢、捕賊官等見畋獲賞,爭殺平人,而畋等自恃因戰得功,堅執不招之議,朝廷亦恃畋小勝,更無招輯之心,上下失謀,必成大患。其楊畋等,伏乞且降敕書獎諭,授與事宜,俟彼招安,便行厚賞。今湖南賊數雖多,然首惡與本賊絕少,其餘盡是枉遭殺戮、逼脅爲盜之徒,在於人情,豈忍盡殺?惟能全活人命多者,則其功更大。仍乞明說此意,諭與楊畋。其賞典,乞少遲留,庶合事體。取進止。
【再論湖南蠻賊宜早招降札子〈慶曆四年〉】
臣風聞湖南蠻賊近日漸熾,殺戮官吏,鋒不可當。新差楊畋,銳於討擊,與郭輔之異議,不肯招降。又王絲去時,朝廷亦別無處分。慮絲到彼,與畋同謀。蓋蠻賊止可招攜,卒難剪撲,而畋等急於展效,恐失事機。今深入而攻,則山林險惡,巢穴深遠,議者皆知其不可。若以兵外守,待其出而擊之,則又未見其利也。蓋以蠻所依山,在衡州、永州、道州、桂陽監之間,四面皆可出寇。若官兵守於東,則彼出於西;官兵守於南,則彼出於北;四面盡守,則用兵太多;分兵而邀之,則兵寡易敗。此進退未有可擊之便也。今盤氏正蠻,已爲鄧和尚、黃捉鬼兄弟所誘,其餘山民莫徭之類,亦皆自起而爲盜。竊聞常寧一縣,殆無平民,大小之盜,一二百火。推其致此之因,雲莫徭之俗,衣服言語一類正蠻。黃、鄧初起之時,捕盜官吏急於討擊,逢蠻便殺,屢殺平人,遂致莫徭驚惶至此。以此而言,則本無爲盜之心,固有可招之理。然欲諸盜肯降,必須先得黃、鄧。昨邵飾等初招黃捉鬼之時,失於恩信,致彼驚逃,尋捕獲之,斷其腳筋,因而致死。今鄧和尚等若指前事爲戒,計其必未輕降,如雲且招,終恐難得,必須示以可信之事,推以感動之恩。若得黃、鄧先降,其餘指麾可定。今深入而攻既不可,待其出而擊之又不可,且殺且招又不可。以臣思之,莫若罷兵曲赦,示信推恩,庶幾招之,可使聽命。臣亦廣詢南方來者,雲我若推信,彼不難招。鄧和尚等,大則希一班行,其次不過殿侍足矣。正蠻叛者,得一團主之名亦足矣。莫徭之類,使安耕織,而歲輸皮粟,得爲平民,乃彼大幸,不徒足志而已。今若擊之不已,則其爲害愈深。況漸近夏暑,南方單溼,士卒不習水土,須慮死傷。仍恐迫之太急,則潭、郴、全、邵諸寨向化之蠻,皆誘脅而起,則湖南一路,可爲國家之憂。臣欲乞速令兩府大臣深究招殺之利害,共思長策,決定廟謀。若遷延後時,致彼猖熾,不幸官吏頻遭殺害,則朝廷之體,難爲屈法而招。彼以其罪既多,必恐不能自信,則兵久不解,害未有涯。伏望聖明,斷之在早。取進止。
【論水洛城事宜乞保全劉滬等札子〈慶曆四年〉】
臣近風聞狄青與劉滬爭水洛城事,枷禁滬等奏來。竊以邊將不和,用兵大患。況狄青、劉滬皆是可惜之人,事體須要兩全,利害最難處置。臣聞水洛城自曹瑋以來,心知其利,患於難得,未暇經營。今滬能得之,則於滬之功不小,於秦州之利極多。昨韓琦等自西來,聞有論奏,非以水洛爲不便,但慮難得而難成。今滬能得之,又有成之之志,正宜專委此事,責其必成。而狄青所見不同,遂成釁隙。其間利害,臣請詳言。國家近年邊兵屢敗,常患大將無權。今若更沮狄青,釋放劉滬,則不惟於狄青之意不足,兼沿邊諸將皆挫其威,此其不便一也。臣聞劉滬經營水洛城之初,奮身展效不少,先以力戰取勝,然後誘而服從,乃是黨留諸族畏滬之威信。今忽見滬先得罪,帶枷入獄,則新降生戶豈不驚疑?若使翻然復叛,則今後邊臣以威信招誘諸族?誰肯聽從?不惟水洛城更無可成之期,兼沿邊生戶永無可招之理,此其不便二也。自用兵以來,諸將爲國立事者少。此水洛城,不惟自曹瑋以來未能得之,亦聞韓琦近在秦州,嘗欲經營而未暇。今滬奮然力取,其功垂就,而中道獲罪,遂無所成,則今後邊將誰肯爲國家立事?此其不便三也。臣又聞水洛之戍,雖能救援秦州,而須借渭州應副。今劉滬既與狄青異議,縱使水洛築就,他時萬一緩急,狄青怒滬異己,又欲遂其偏見,稍不應副,則水洛必須復失,此其不便四也。緣此之故,遂移青於別路,則是因一小將移一部署,此其不便五也。此臣所謂利害甚多,最難處置者也。
臣謂今宜遣一中使,處分魚周詢等速令和解,務要兩全,必先密諭狄青曰:“滬城水洛,本有所稟,非是擅爲。役衆築城,不比行師之際,滬見利堅執,意在成功,不可以違節制加罪。滬宜釋放,朝廷不欲直放,恐挫卿之威,卿自釋之,使感卿惠。若他時出師臨陣,有違進退之命者,任卿自行軍法。”然後密諭滬曰:“汝違大將指揮,自合有罪。朝廷以汝於水洛展效,望汝成功,故諭青使赦汝,責汝卒事以自贖。”俟水洛功就,則又戒青:“不可因前曾異議,堅執不修,惟幸失之,遂己偏見。今後水洛緩急,尤須極力應副,萬一小有疏失,則是汝挾情故陷之,必有重責。”如此,則水洛之利可成,蕃戶之恩信不失,邊將立事者不懈,大將之威不挫。苟不如此,未見其可。蓋罪滬既不可,罷水洛城又不可,沮狄青又不可。事關利害,伏望聖慮深思。取進止。
【再論水洛城事乞保全劉滬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見朝廷近爲修水洛城事,雖已差魚周詢等就彼相度,風聞周詢近有奏來,爲水洛蕃族見狄青枷取劉滬等,因致驚搔,周詢卻乞將帶滬等往彼,以此足驗劉滬能以恩信服彼一方。朝廷必知水洛爲利而不欲廢之,非滬守之不可。然滬與狄青、尹洙已立同異,難使共了此事。臣謂必不得已,寧移尹洙,不可移滬。尚慮議者必謂不可因小將而動大將。今若但移洙而不動狄青,即不是特移大將矣。若卻移路分,更升差遣,或召拜他官,苟不類前後因事移替之人,即不是因滬被移矣。如此,則於洙無損,於滬獲全其功,於邊防利便,三者皆獲其利。若曲爲尹洙、狄青,卻將立功將校輕沮,則其害有三:大凡文武官常以類分,武官常疑朝廷偏厚文臣。假有二人相爭,實是武人理曲,然武人亦不肯服,但謂執政盡是文臣,遞相黨護,輕沮武士。況今滬與洙爭,而滬實有功效,其理不曲。若曲罪劉滬,則沿邊武臣盡鼓怨怒,其害一也。自有西事以來,朝廷擢用邊將極多,能立功效者絕少,惟范仲淹築大順城,種世衡築青澗城,滬築水洛城耳。臣亦聞三者,惟滬尤爲艱辛,是功不在二人之下。今若曲加輕沮,則今後武臣不肯爲朝廷作事,其害二也。滬若不在水洛,則蕃族恐他人不能綏撫,別緻生事,則今後邊防永不能招輯蕃部,其害三也。今三利三害,其理甚明,但得大臣公心,不於尹洙曲有黨庇,則不與邊防生患。此係國家利害甚大,伏望聖意斷而行之。取進止。
【論陳留橋事乞黜御史王礪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睹朝廷近爲王堯臣、吳育等爭陳留橋事,互說是非,陛下俗盡至公,特差臺官定奪。而王礪小人,不能上副聖意,挾公徇私,妄將小事張皇,稱王堯臣與豪民有情弊,誣奏慎鉞令兇吏潛行殺害,及妄稱真宗皇帝朝移橋不便,致民切齒等事。及勘出事狀,王堯臣元不曾受豪民請屬,慎鉞亦不曾令小吏潛行殺害,及據先朝日曆內真宗皇帝親諭王旦,爲陳留橋損害舟船,特令修換。證驗得王礪所言,悉是虛妄,上惑聖聽。賴陛下聖明,慎於聽斷,不便輕信其言,別令呂覺根勘。今既勘出事狀,方明王礪不公。伏以臺憲之職,本要糾正紀綱,而礪但務挾私,欺罔天聽,合行黜責。其罪有四:一曰謗黷先朝聖政。謹按日曆書真宗皇帝親諭王旦移橋一事,乃是先帝知民間利病,移得此橋爲便。故史官書之,以彰聖政,爲後世法。今王礪卻稱是真宗朝權臣受豪民獻賂,移得此橋不便,民間至今切齒。若如王礪所說,即是真宗誤信權臣移橋,致民怨怒,乃是當時闕政。今國史書橋便利,彰先帝聖政,王礪言移橋不便,是先朝闕政。臣不知國朝舊史可信,抑復王礪之言可憑?其虛妄謗黷之罪,可誅一也。二曰中傷平人,使今後勞臣不勸。臣見向前三司使不能擘畫錢穀,至有強借豪民錢二十萬貫,買天下官私物貨,至稅果菜之類,細碎刻剝。自堯臣在三司,不聞過外誅求,而即今財用不至大闕。亦聞南郊漸近,諸事亦稍有備。當此窘迫乏用之時,而能使民不加賦,而國用粗足,亦可謂勞能之臣。方當責其辦事,今因移一橋小事,而王礪誣其與豪民有情,致興大獄,及至勘出,並無情弊。是王礪不恤朝廷事體,當此乏用之際,將能幹事之臣因小事妄加傷害,其罪二也。三曰誣奏平人爲殺人賊。凡臺官言事許風聞者,謂耳目不及之事,即許風聞。今王礪目見慎鉞所遣小吏別無武勇,又無器仗,而稱其有殺害之心。及至勘出,並無跡狀,其罪三也。四曰挾私希旨。初,朝廷本爲省、府互爭,別選不幹礙官定奪。王礪既吳育是舉主,即合自陳,乞別差官,豈可謗黷先朝,希合舉主?且礪言慎鉞是堯臣所舉,感惠必深,今礪是吳育舉,豈不懷感?且吳育與王堯臣本無怨恨,各爲論列本司公事,所見異同,乃是常事。但王礪小人,妄思迎合,張皇欺誑,其罪四也。且王礪謗黷先朝聖政之罪若不重責,則無以彰陛下孝治之明;中傷堯臣若不重責,則使勞能之臣不能安心展效;其誣奏慎鉞遣吏殺害及挾私迎合舉主之罪若不重責,則今後小人恣情妄作,獄訟必多。事系朝廷之體,臣忝諫諍,不可不言。其王礪,伏乞重行貶黜。取進止。
【論王礪中傷善人乞行黜責札子〈慶曆四年〉】
臣近有札子,並曾面奏,爲臺官王礪特被差委,輒敢徇私,妄言王堯臣因移橋別有情弊等事,欺誑朝廷,上賴陛下聖明,再令推究,勘得堯臣並無私曲,已蒙聖恩釋放。自王礪妄形彈奏,羅織無事之人,欲借國威,以報私忿,立朝之列,人各自危。及聞堯臣不陷枉刑,更蒙陛下恩釋,中外之士稍復安心。然小人在朝,非國之利。如礪善惡未辨,尚可含容。今既試之以事,見其傾險之跡,則豈可更令濫處臺憲,中傷善人?伏望聖慈,早行黜責,以戒在位傾邪之輩,兼亦使今後選用之人,不敢尚辜委任,別造過愆。若礪不黜,竊慮今後被差委者動皆作過,則陛下無由使人。此事所繫不細。取進止。
?
●卷一○六·奏議卷十
◎諫院進札狀七首
【論任人之體不可疑札子〈慶曆四年〉】
臣近見淮南按察使邵飾奏,爲體量知潤州席平爲政不治及不教閱兵士等,朝廷以飾爲未足信,又下提刑司再行體量。臣竊以轉運、提刑俱領按察,然朝廷寄任重者爲轉運,其次乃提刑爾。今寄任重者言事反不信,又質於其次者而決疑,臣不知邵飾爲人才與不才,可信與不可信,如不才不可信,則一路數十州事豈宜委之?若果才而可信,又何疑焉?又不知爲提刑者,其才與飾優劣如何?若才過於飾,尚可取信。萬一不才,於飾見事相背,卻言席平爲才,邵飾合有罔上之罪矣。若反以罪飾,臣料朝廷必不肯行。若舍飾與席平俱不問,則善惡不辨,是非不分。況席平曾作臺官,立朝無狀,只令制勘,亦不能了,尋爲御史中丞,以不才奏罷。朝廷兩府而下,誰不識平?其才與不才,人人盡知,何必更令提刑體量,然後爲定。今外議皆言執政大臣託以審慎爲名,其實不肯主事而當怨,須待言事者再三陳述,使被黜者知大臣迫於言者不得已而行,只圖怨不歸己。苟誠如此,豈有念民疾苦、澄清官吏之意哉?若無此意,是好疑不決,則尤是朝廷任人之失。自去年以爲轉運使不察官吏,特出詔書,加以使名,責其按察。今按察使依稟詔書,舉其本職,又卻疑而不聽,今後朝廷命令,誰肯信之?凡任人之道,要在不疑,寧可艱於擇人,不可輕任而不信。若無賢不肖,一例疑之,則人各心闌,誰肯辦事?今邵飾言一不才顯者,所貴朝廷肯行,然後部下振竦,官吏畏服。今反爲朝廷不信,卻委別人,則飾之使威,誰肯信服?飾亦慚見其下,今後見事,不若不爲。不獨邵飾一人,臣竊聞諸處多有按察官吏,皆爲朝廷不行,人各嗟慚,以謂任以事權,反加沮惑,朝廷之意不可諭也。伏望聖慈特敕其邵飾所奏,特與施行。又令今後按察使奏人,如不才、老病灼然不疑者,不必更委別官,示以不信。所貴不失任人之道,而令臣下盡心。取進止。
【論與西賊大斤茶札子〈慶曆四年〉】
臣伏睹昨者西賊來議通和,朝廷許物數目不少,內茶一色,元計五萬斤。緣中國茶法大斤小斤不同,當初擬議之時,朝廷謀慮不審,不曾明有指定斤數。竊慮西賊通和之後,須要大斤,若五萬斤大斤,是三十萬小斤之數。如此,則金帛二十萬,茶三十萬,乃是五十萬物。真宗時,契丹大舉至澶州,只用三十萬物。三十年後,乘國家用兵之際,兩國交爭,方添及五十萬。今元昊一隅之敵,一口便與五十萬物,臣請略言爲國家大患一兩事,不知爲國計者何以處之?三十萬斤之茶,自南方水陸二三千里,方至西界。當今民力睏乏,陛下不恥屈志就和,本爲休民息力,若歲般輦不絕,只此一物,可使中國公私俱困,此大患一也。計元昊境土人民,歲得三十萬茶,其用已足。然則兩榷場舍茶之外,須至別將好物博易賊中無用之物,其大患二也。契丹常與中國爲敵國,指元昊爲小邦,若見元昊得物之數與彼同,則須更要增添,何以應副?不過雲茶不比銀、絹,本是粗物,則彼必須亦要十數萬大斤。中國大貨利止於茶鹽而已,今西賊一歲三十萬斤,北虜更要二三十萬,中國豈得不困?此其大患三也。昨與西賊議和之初,大臣急欲事就,不顧國家利害,惟恐許物不多。及和議將成,契丹語泄,兩府方有悔和之色,然許物已多,不可追改。今天幸有此一事,尚可罷和。臣乞陛下特召兩府大臣共議,保得久遠,供給四夷,中國不困,則雖大斤不惜。若其爲患如臣所說,不至妄言,即乞早議定計。取進止。
【論西賊佔延州侵地札子〈慶曆四年〉】
臣竊聞元昊近於延州界上修築城壘,強佔侵地,欲先得地,然後議和,故楊守素未來,而佔地之謀先發,又聞邊將不肯力爭。此事所繫利害甚大。臣料賊意,見朝廷累年用兵有敗無勝,一旦計無所出,厚以金帛買和,知我將相無人,便欲輕視中國,一面邀求賂遺,一面侵佔邊疆。不惟驕賊之心難從,實亦爲國之害不細。今若縱賊於侵地立起堡寨,則延州四面更無捍蔽,便爲孤壘。其賊盡據要害之地,他時有事,延州不可保守。若失延州,則關中遂爲賊有。以此而言,則所侵之地不可不爭。伏況西賊議和,事連北虜。今人無愚智,皆知和爲不便,但患國家許物已多,難爲中悔,若得別因他事,猶可絕和。何況此侵地是中國合爭之事,豈可不爭?臣謂今欲急和而不顧利害者,不過邊臣外憚於御賊,而內欲邀議和之功,以希進用耳,故不肯擊逐羌人,力爭侵地。蓋小人無識,只苟目前榮進之利,不思國家久遠之害。是國家屈就通和,只與邊臣爲一時進身之利,而使社稷受無涯之患。陛下爲社稷計,豈不深思!大臣爲社稷謀,豈不極慮!伏望聖慈遣一使往延州,令龐籍力爭,取昊賊先侵之地,不令築城堡寨。若緣此一事得絕和議,則社稷之福也。臣仍慮西賊來人,尚有青鹽之說,此事人人皆知不可許。亦慮小人無識急於就和者,尚陳鹽利,以惑聖聰。伏望聖慈,不納浮議。取進止。
【論凌景陽三人不宜與館職奏狀〈慶曆三年〉】
右臣今日竊聞凌景陽召試館職,外議皆以爲非。臣聞聖主之以風化勵天下,不能家至戶到,但進一善人則天下勸,退一不肖則天下懼,用功至簡,其益極多。苟賞罰之過差,系朝廷之得失。伏況國家自祖宗以來,崇建館閣,本以優待賢材,至於侍從之臣、宰輔之器,皆從此出,其選非輕。如凌景陽者,粗親文學,本實凡庸。近又聞與在京酒店戶孫氏結婚,推此一節,其他可知,物論喧然,共以爲醜。此豈足以當國家優待賢材之選?又聞夏有章、魏廷堅等亦皆得旨,將試館職。此二人者,皆有贓污,著在刑書,此尤不可玷辱朝化。其凌景陽今已就試,乞不與館職。有章、廷堅乞更不召試。竊以累年以來,風教廢壞,士無廉恥之節,官多冒濫之稱。當其積習因循,則不以爲怪,如欲澄清治化,則宜革此風。臣謂黜此三人,則天下士人當脩名節。臣職在諫諍,忝司耳目。採是非之公論,合具密陳;見選任之非人,皆當論列。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按察官吏第二狀〈慶曆三年〉】
右臣近曾上言,爲天下官吏冗濫者多,乞遣使分行按察。昨日竊睹降敕下諸路轉運使司,令兼按察使。竊以轉運使自合察舉本部官吏,今若特置使名,更加約束,則於常行之制,頗爲得宜,必欲救弊於時,則未盡善。且臣初乞差按察使者,蓋欲朝廷精選強明之士,竊聞朝議以所選非人,故不遣使。今所委轉運使,豈盡得人乎?其間昏老病患者有之,懦弱不材者有之,貪贓失職者有之。此等之人自當被劾,豈可更令按察?其間縱有材能之吏,又以幹運材賦有米鹽之繁,供給軍需有星火之急,既不暇遍走州縣,專心察視,則稽遲鹵莽,不得無之。故臣謂轉運使兼按察使,不材者既不能舉職,材者又不暇盡心,徒見空文,恐無實效。在於事體,不若專遣使人。伏自兵興累年,天下困弊,饑荒疲瘵既無力以賑救,調斂科率又無由而滅減,徒有愛民之意,絕無施惠之方。若但能逐去冗官,不令貪暴,選用良吏,各使撫綏,惟此一事,及民最切。苟可爲人之利,何憚選使之勞?況自近年累遣安撫,豈於今日頓以爲難?今必恐三丞至郎中內難得其人,即乞且依前後安撫,於侍從臣寮及臺官館職中選差十數人,小處路分,兼察兩路。其侍從臣寮,仍各令自闢判官,分行採訪,用臣前來起請事件施行。其轉運兼按察使,若能精選其人,亦乞著令,爲今後常行之制。臣伏思從來臣寮非不言事,朝廷非不施行,患在但著空文,不責實效。故改更雖數,號令雖煩,上下因循,了無所益。今必欲日新求治,革弊救時,則須在力行,方能濟務。臣所言者,生民之急也,天下之利也,不徒略行一二分以塞言責而已,伏望留意詳擇。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再論按察官吏狀〈慶曆三年〉】
右臣自初忝諫官,於第一次上殿日,首曾建言,方今天下凋殘,公私困急,全由官吏冗濫者多,乞朝廷選差按察使,糾舉年老、病患、贓污、不材四色之人,以行澄汰,仍具陳按察之法,條目甚詳。如臣之議,蓋欲使使者四出而天下悚然,知朝廷有賞善罰惡之意,然後按文責實,甚惡者黜,有善者升,中材之人盡使警勵。凡臣所言者,乃所以救民急病、革數十年蠹弊之事,若非遭逢聖主銳意求治之時,上下力行之,不可也。奈何議者憚於作事,惟樂因循,只命諸路轉運使就兼其職。命出之日,外論皆謂諸路之中,貪贓如魏兼,老病如陳杲,穢惡如錢延年,庸常齷齪如袁抗、張可久之輩,盡爲轉運使,皆自是可黜之人,必不能舉職。臣亦再具論奏,其議格而不行。按察空名,今遂寢廢,生民蠹病,日益可哀。伏見陛下聖德日新,憂心庶政,近發手詔,督勵宰輔。然天下之事,積弊已多,如治亂絲,未知頭緒。欲事事更改,則力未能周而煩擾難行;欲漸漸整頓,則困弊已極而未見速效。臣謂如欲用功少,爲利博,及民速,於事切,則莫若精選明幹朝臣十許人,分行天下,盡籍官吏能否而升黜之,如臣前所陳者而後可。臣聞治天下者如農夫之治田,不可一概也。蒿萊蕪穢久荒之地,必先力加墾闢芟除,待其成田,然後以時耘耨。冗濫之官,蕪穢天下久矣,必先力行澄汰,待其百職粗治,然後精選有司,常令糾舉。今特遣之使如久荒而芟闢也,轉運兼按察乃以時之耘耨者耳,寬猛疾徐,各有所宜也。漢時刺舉,唐世黜陟使、考課使之類,歲歲遣出,祖宗朝亦有考課院。蓋按察升黜,古今常法,非是難行之異事也。方今言事者,多以高論見棄,或以有害難行。如臣所言,只是選十餘人明幹朝臣,察視官吏善惡,灼然有跡易見者,著之簿籍,朝廷詳之,黜其甚者耳。臣自謂於論不爲甚高,行之有利無害,然尚慮議者未以爲然,謹條陳冗官利害六事,以明利博效速而可行不疑。伏望聖慈,特賜裁擇,如有可採,乞早施行。
一曰去冗官,則民之科率十分減九。
臣伏見兵興以來公私困弊者,不惟賦斂繁重,全由官吏爲奸。每或科率一物,則貪殘之吏先於百姓而刻剝,老繆之吏恣其羣下之誅求,朝廷得其一分,奸吏取其十倍。民之重困,其害在斯。今若去此四色冗官,代以循良之吏,事隨便宜,絕去搔擾,使民專供朝廷實數科率,免卻州縣分外誅求。故臣謂於民力十分減九也。比於別圖減省細碎無益者,其利博矣。
二曰不材之人,爲害深於贓吏。
國家之法,除贓吏因民告發者乃行之。其他不材之人,大者壞州,小者壞縣,皆明知而不問。臣謂凡贓吏多是強黠之人,所取在於豪富,或不及貧弱。不材之人不能馭下,雖其一身不能乞取,而恣其羣下共行誅剝,更無貧富,皆被其殃,爲害至深,縱而不問。故臣尤欲盡取老病繆懦者,與贓吏一例黜之。
三曰內外一體,若外官不澄,則朝廷無由致治。
今朝廷雖有號令之善者降出外方,若落四色冗官之手,則或施設乖方,不如朝廷本意,反爲民害;或稽滯廢失全不施行,而又無糾舉,棄作空文。若外邊去卻冗官,盡得良吏,則朝廷所下之令雖有乖錯,彼亦自能回改,或執奏更易,終不至爲大害。是民之得失,不獨上賴朝廷,全系官吏善惡。以此而言,冗官豈可不去?
四曰去冗官,則吏員清簡,差遣通流。
今天下官有定員,而入仕之人無定數,既不黜陟,冒濫者多,差遣不行,賢愚同滯。每有一闕,衆人爭之,爭得者無廉恥之風,不得者騰怨嗟之口。濫官之弊,近古無之。今若擇四色冗官去之,則待闕之人可無怨滯。
五曰去冗官,則中材之人可使勸懼。
今天下官吏豈必盡是不材?蓋爲朝廷本無黜陟,善惡不分。今若見國家責實求治,逐一人人精別,則中材之人皆自勉強,不敢因循。雖有貪殘,亦須斂手。
六曰去冗官,則不過期月,民受其賜。
方今朝廷雖有愛念疲民之意,然上下睏乏,必未有餘力廣惠及民,若但去冗官,則民受速賜。蓋臣常見外處州縣,每一繆官替去,一能者代之,不過數日,民已歌謠。今若盡去冗濫之吏,而以能吏代之,不過期月,民即受賜,此臣所謂及民速、於事切者也。
【論禁止無名子傷毀近臣狀〈慶曆三年〉】
右臣竊見前年宋庠等出外之時,京師先有無名子詩一首傳於中外,尋而庠罷政事。近又風聞外有小人慾中傷三司使王堯臣者,復作無名子詩一篇,略聞其一兩句。臣自聞此詩,日夕疑駭,深思事理,不可不言。伏以陛下視聽聰明,外邊事無大小無不知者,竊恐此詩流傳漸廣,須達聖聰。臣忝爲陛下耳目之官,不欲小人浮謗之言上惑天聽,合先論列,以杜奸讒。況自兵興累年,繼以災旱,民財困竭,國帑空虛,天下安危繫於財用虛實,三司之職,其任非輕。近自姚仲孫罷去之後,朝廷以積年蠹弊、貧虛窘乏之三司付與堯臣,仰其辦事,乃是陛下委信責成之日,堯臣多方展效之時。臣備見從前任人,率多顧惜祿位,寧可敗事於國,不肯當怨於身。如堯臣者,領職以來,未及一月,自副使以下不才者悉請換易,足見其不避嫌怨,不徇人情,竭力救時,以身當事。今若下容讒間,上不主張,則不惟才智之臣無由展效,亦恐忠義之士自茲解體。臣思作詩者雖不知其姓名,竊慮在朝之臣有名位與堯臣相類者,嫉其任用,故欲中傷,只知爭進於一時,不思沮國之大計。伏自陛下罷去呂夷簡、夏竦之後,進用韓琦、范仲淹以來,天下欣然,皆賀聖德。君子既蒙進用,小人自恐道消,故共喧然,務騰讒口,欲惑君聽,欲沮好人。不早絕之,恐終敗事。況今三司蠹弊已深,四方匱乏已極,堯臣必須大有更張,方能集事。未容展效,已被謗言。臣近日已聞浮議紛然,雲堯臣更易官吏,專權侵政。今又造此詩語,搖惑羣情,若不止之,則今後陛下無以使人,忠臣無由事主。讒言罔極,自古所患,若一啓其漸,則扇惑羣小,動搖大臣,貽患朝廷,何所不至!伏望特降詔書,戒勵臣下:敢有造作言語、誣構陰私者,一切禁之;及有轉相傳誦,則必推究其所來,重行朝典。所貴禁止讒巧,保全善人。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
●卷一○七·奏議卷十一
◎河北轉運進狀四首
【論臺官上言按察使狀〈慶曆四年八月,新除河北轉運按察使,未行。〉】
右臣伏睹近降朝旨,約束諸路按察使,備載臺官所上之言,意謂按察使等所奏之人多不實,或因迎送文移之間有所闕失,挾其私怒,枉奏平人,朝廷都不深思,輕信其說。臣自聞降此約束,日夕憂嗟。竊思國家方此多事難了之時,正是責人展效之際,獎之猶恐不竭力,疑之誰肯盡其心?昨大選諸路按察之際,兩府聚廳數日,盡破常例,不次用人。中外翕然,皆謂一時之極選。凡被選之人,皆亦各負才業,久無人知,常患無所施爲。一旦忽蒙擢用,各思宣力,爭奮所長,不惟欲報朝廷,豈不更希進用?豈可頓爲欺罔,便徇私情?料其心必未至此。苟或如臺官所說,則是兩府聚廳數日,選得不公之人。其或不至如斯,何必更加約束。竊以任人之術,自古所難,常能力主張,猶或有沮者,何況更生疑異,使其各自心闌,如此用人,安能集事?況按察之任,人所難能,或大臣薦引之人,或權勢僥倖之子,彼按察使者下當怨怒,上忤權勢,而不敢避者,只賴朝廷主張而已。今按察者所奏則未能施行,沮毀者一言則便加輕信,皆由朝廷未知官吏爲州縣大患,而按察可以利民,委任之意不堅,故毀謗之言易入也。所可惜者,自差諸路按察,今雖未有大效,而老病昏昧之人望風知懼,近日致仕者漸多,州縣方欲澄清,而朝廷自沮其事。臣欲乞聖慈令兩府召臺官上言者至中書,問其何路按察之人因挾私怒。苟有跡狀,乞下所司辨明。若實無人,乃是妄說,其近降札子乞賜抽還,不使四方見朝廷自沮按察之權,而爲貪贓老繆之吏所快。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劉三嘏事狀〈慶曆四年〉】
臣伏見契丹宣徽使劉三嘏挈其愛妾兒女等七口,向化南歸,見在廣信軍聽候朝旨。竊慮朝廷只依常式,投來人等,依例約回不納。國家大患,無如契丹,自四五十年來,智士謀臣晝思夜算,未能爲朝廷出一奇策,坐而制之。今天與吾時,使其上下乖離,而親貴臣忽來歸我,此乃陛下威德所加,祖宗社稷之福。竊慮憂國之臣,過有思慮,以謂納之別恐引惹。臣請略陳納之、卻之二端利害,伏望聖慈裁擇其可。往年山遇舍元昊而歸朝,邊臣爲國家存信,拒而遣之。元昊甘心山遇,盡誅其族。由是河西之人皆怒朝廷不納,而痛山遇以忠而赤族。吾既自絕西人歸化之路,堅其事賊之心,然本欲存信以懷元昊,而終至叛逆,幾困天下。是拒而不納,未足存信,而反與賊堅人心,此已驗之效也。其後朝廷悟其失計,歸罪郭勸,悔已難追矣。此事不遠,可爲鑑戒,伏望陛下思之。此不可拒而可納一也。三嘏是契丹貴臣,秉節鉞,兼宣徽,可謂至親且貴矣。一旦君臣離心,走而歸我,是彼國中大丑之事,必須掩諱,不欲人聞,必不敢明言求之於我。此其可納二也。況彼來投,又無追者相繼,既絕蹤跡,別無明驗,雖欲索之於我,難以爲辭。此其可納三也。三嘏既彼之貴臣,彼國之事無不與知,今既南來,而彼之動靜虛實我盡知之,可使契丹日夕懼我攻取之不暇,安敢求索於我,自起兵端?若使契丹疑三嘏果在中國,則三四十年之間,卒無南向之患。此又納之大利,其可納四也。彼既窮來歸我,若拒而遣之,使其受山遇之禍,則幽燕之間,四五十年來,心欲南向之人盡絕其歸路,而堅其事狄之心,思爲三嘏報仇於中國,又終不能固契丹之信。此爲誤計,其失尤多。且三嘏在中國,則契丹必盡疑幽燕之人,是其半國離心,常恐向背。凡契丹南寇,常借幽燕,使其盡疑幽燕之人,則可無南寇之患。此又可納大利五也。古語曰:“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不可失之幾也。其劉三嘏,伏望速降密旨與富弼,令就近安存,津遣赴闕。惟乞決於睿斷,不惑羣言。取進止。
【論兩制以上罷舉轉運使副省府推判官等狀〈慶曆五年〉】
右臣近準御史臺牒,爲臣寮上言待制以上舉省府推、判官、轉運使、副等事,奉聖旨,去年敕命更不行用,令臣知委者。臣竊詳臣寮上言,悉涉虛妄。蓋因近日陛下進退大臣,改更庶事,小人希合,欺罔天聰。臣試請辨之。據上言者雲:“若令兩制以上保舉,則下長奔競之路。”方今上自朝廷,下至州縣,保舉之法多矣。只如臺官,亦是兩制以上舉,以至大理詳斷、審刑詳議、刑部詳覆等官,三路知州、知縣、通判,選人改京官,學官入國學,班行遷閣職,武臣充將領,選人入縣令,下至天下茶鹽場務、榷場,及課利多處酒務,凡要切差遣,無大小盡用保舉之法,皆不聞以奔競而廢之,豈可獨於省府等官,獨長奔競而可廢?此其欺妄可知也。上言者又云:“遂令端士,並起馳騖。”且馳騖盡系小人,豈名端士?至如自來舉官之法多矣,豈能盡絕小人幹求?況自頒新敕以來,何人舊是端士,頓然改節,馳騖於何門而得舉?乞賜推究姓名。若果無之,則見其欺妄可知也。上言者又云:“不因請託,人莫肯言。”此又厚誣之甚也。今內外臣寮無大小,曾受人舉者十八九,豈可盡因請託而得?自兩府大臣而下,至外處通判以上,人人各曾舉官,豈可盡因請託而舉?若雲其他舉官不請託,只此敕舉官須請託,即非臣所知也。今兩制之中好人不少,繁難要害之地皆已委信任用,豈可不如外郡通判等,不堪委任舉官?況兩制之臣,除此敕外,亦更別許舉官,豈可舉他官則盡公,惟此敕則頓徇私請?此其欺妄可知也。又云:“每歲舉一百五十人,致人多而爭差遣。”臣算一人有三人舉主,方敢望差遣,一百五十人,須一歲內有四百五十員兩製爲舉主。今兩制不及五十人,使人人歲舉三人,即才各是一人舉主,豈敢便爭差遣?況有不曾舉人者,或舉不及三人者。乞賜檢會去年終兩制以上舉到人數,便可知其恣情欺妄也。
近日改更政令甚多,惟此一事,尤易辨明,故臣不避煩言而辨者,伏冀陛下因此深悟小人希合而欺妄也。緣自去年陛下用范仲淹、富弼在兩府,值累年盜賊頻起,天下官吏多不得力,因此屢建舉官之議。然亦不是自出意見,皆先檢祖宗故事,請陛下擇而行之,所以元降敕文,首引國書爲言是也。當時臣寮,並不論議。近因仲淹等出外與朝廷經畫邊事,讒嫉之人幸其不在左右,百端攻擊。只此事,朝廷不暇審察,便與施行。臣昨見富弼自至河北,緣山傍海,經畫勤勞,河北人皆雲自來未有大臣如此。其經畫所得,事亦不少。歸至國門,臨入而黜,使河北官吏軍民見其盡忠而不知其罪狀。小人貪務希合,又不爲朝廷惜事體,凡事攻擊,至今未已。況朝廷用人屢有進退,豈有一人才出,便不問是非,盡改所行之事?若大臣一度進退,政令一度改更,如此紛紜,豈有定製?伏望陛下重察愛憎之私,辨其虛實之說,凡於政令,更慎改張。臣檢詳元降舉官敕意,亦是於國書檢用祖宗所行之法。今上言者卻雲“因諫官論列,致差遣不定而有更張”,事涉臣身,不敢自辨。然臣在諫署日言事無狀,至今來臣寮指以爲辭,豈可尚冒寵榮,不能自劾?請從黜罰,以免人言。臣伏見陛下聖德仁慈,保全忠正之士,進退之際,各有恩意,此所以能使忠臣義士忘身報國,至死而不已也。其今後臣寮希附上言,攻擊前兩府所行之事,乞賜辨明,擇其實有不便者方與改更,庶全大體,則天下幸甚也。臣伏睹去年八月二日元降敕命節文,雲“比於國書,擇諸治要,見其官人之際,尤慎外臺之選”,又云“然其進任,必屬近臣”。又今告示賞罰之命,皆三朝之攸行。此是元議,舉官因依,乞賜詳酌。臣無任激切祈天待罪之至。
【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慶曆五年〉】
臣聞士不忘身不爲忠,言不逆耳不爲諫。故臣不避羣邪切齒之禍,敢幹一人難犯之顏。惟賴聖明,幸加省察。臣伏見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繼罷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賢,而不聞其可罷之罪。臣雖供職在外,事不盡知,然臣竊見自古小人讒害忠賢,其說不遠。欲廣陷良善,則不過指爲朋黨;欲動搖大臣,則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爲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爲一二求瑕;惟有指以爲朋,則可一時盡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故須此說,方可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無大過,而一時盡逐,弼與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離間,必有以朋黨、專權之說上惑聖聰。臣請試辨之。
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讜論聞於中外,天下賢士爭相稱慕,當時奸臣誣作朋黨,猶難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數人,並在兩府,察其臨事,可以辨也。蓋衍爲人清慎而謹守規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則純正而質直,弼則明敏而果銳。四人爲性,既各不同,雖皆歸於盡忠,而其所見各異,故於議事,多不相從。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諒,仲淹則力爭而寬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急修邊備,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來。至如尹洙,亦號仲淹之黨,及爭水洛城事,韓琦則是尹洙而非劉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尹洙。此數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謂天下至公之賢也。平日閒居,則相稱美之不暇;爲國議事,則公言廷諍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見衍等真得漢史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而小人讒爲朋黨,可謂誣矣。
臣聞有國之權,誠非臣下之得專也。然臣竊思仲淹等自入兩府以來,不見其專權之跡,而但見其善避權也。權者,得名位則可行,故好權之臣必貪名位。自陛下召琦與仲淹於陝西,琦等讓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學士,兩命樞密副使,每一命未嘗不懇讓,懇讓之者愈切,而陛下用之愈堅,此天下之人所共知。臣但見其避讓太繁,不見其好權貪位也。及陛下堅不許辭,方敢受命,然猶未敢別有所爲。陛下見其皆未作事,乃特開天章,召而賜坐,授以紙筆,使其條事。然衆人避讓,不敢下筆,弼等亦不敢獨有所述。因此又煩聖慈,特出手詔,指定姓名,專責弼等條列大事而施行。弼等遲迴,近及一月,方敢略條數事。仲淹老練世事,必知凡事難遽更張,故其所陳,志在遠大而多若迂緩,但欲漸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雖銳,然亦不敢自出意見,但舉祖宗故事,請陛下擇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更無推避。臣方怪弼等蒙陛下如此堅意委任,督責丁寧,而猶遲緩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譖已曰專權者,豈不誣哉!至如兩路宣撫,國朝常遣大臣。況自中國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勞困及於天下。北虜乘釁,違盟而動,其書辭侮慢,至有責祖宗之言。陛下憤恥雖深,但以邊防無備,未可與爭,屈志買和,莫大之辱。弼等見中國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進用之恩,故各自請行,力思雪國家之前恥,沿山傍海,不憚勤勞,欲使武備再修,國威復振。臣見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權以御四夷,未見其侵權而作過也。
伏惟陛下睿哲聰明,有知人之聖,臣下能否,洞見不遺。故於千官百辟之中,親選得此數人,驟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數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以爲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聖德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際,恩禮各優。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輕矣,惟願陛下拒絕羣謗,委信不疑,使盡其所爲,猶有裨補。方今西北二虜交爭未已,正是天與陛下經營之時,如弼與琦,豈可置之閒處?伏望陛下早辨讒巧,特加圖任,則不勝幸甚。臣自前歲召入諫院,十月之內,七受聖恩,而致身兩制,常思榮寵至深,未知報效之所。今羣邪爭進讒巧,而正士繼去朝廷,乃臣忘身報國之時,豈可緘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擇之。臣無任祈天待罪懇激屏營之至。臣修昧死再拜。
?
●卷一○八·奏議卷十二
◎銓部進札子一首
【論權貴子弟衝移選人札子〈至和元年六月,判流內銓。〉】
臣勘會銓司近年選人倍多,員闕常少。待闕者多是孤寒貧乏之人,得替住京,動經年歲,遇有合入闕次,多被權貴之家將子弟親戚陳乞,便行衝改。或已注授者,且令待闕;或纔到任者,即被對移。只就權貴勾當傢俬,不問孤寒便與不便。兼臣所見臣寮陳乞,多非急切事故,或雲近便鄉里,或雲看覷墳塋。僥倖希求,妄託名目;孤寒阻滯,徒益怨嗟。臣欲乞今後臣寮須有急切事故,如委任邊寄不許般家,及致仕、分司、丁憂、病患之類,方許陳乞子弟差遣。其雖無事故,自將恩澤陳乞者,許銓司勘會。如已注人者更不改注,已到任者更不衝移,並令別具陳乞,仍不許連並陳乞兩任。如允臣所請,乞下銓司遵守施行。今取進止。〈依奏並下三班審官並依此。〉
◎翰苑進札狀六首
【論臣寮奏帶指使差遣札子〈至和元年九月,兼三班院。〉】
臣等勘會本班見管使臣至八千餘員。其入仕之源,既已冗濫,及差遣之際,又多有因緣,附權貴者僥倖多門,致孤寒者怨嗟不已。伏見近年文武臣寮出外任者,多帶指使隨行,不久便奏乞監押、巡檢差遣,仍多指定去處陳乞。亦有元只是諸司職掌人奏帶隨行,後來改轉班行,並不曾歷短使、監當差遣,便入監押、巡檢親民,亦無合入遠近路分,取便指射有職田處。朝廷以重違臣寮奏請,更不勘會差遣資序、路分遠近、合與不合入得,便行差除,相繼成例,近日漸多,合行釐革。臣今欲乞今後臣寮奏帶隨行指使之人,及三年已上,並只與理爲一任,候歸班依例差遣外,更不得陳乞差遣,所貴止絕僥倖。今取進止。
【請駕不幸溫成廟札子〈至和二年〉】
臣伏見今月八日聖旨,疏決禁囚,特行減降,及軍士各有特支。陛下聖慈,本以興國寺奉安真宗皇帝御容,有此恩旨。而中外之議紛然不一,皆雲正月八日,是溫成皇后週年,故有此特支、疏決。又見聖駕朝謁萬壽宮,又云溫成畫像在彼,所以聖駕親臨。蓋爲自去年追冊溫成皇后之後,朝廷每於典禮,過極優崇,遂致議者動皆疑惑。今又聞來日聖駕幸奉先寺酌獻宣祖皇帝,外議喧然,又云溫成皇后祠廟在彼。伏以陛下聖德仁孝,本爲祖宗神御,以時酌獻,不可使中外議者言陛下意在追念後宮寵愛,託名以謁祖宗。虧損聖德,其事不細。臣欲乞明日幸奉先寺酌獻畢,更不臨幸溫成祠廟,以解中外之疑,以止議者之說。臣職忝侍從,無所裨補,聞外人議論,不敢不言。不惟臣有愛君之心,合具陳述,陛下舉動爲萬世法,亦不可不慎。取進止。
【論臺諫官言事未蒙聽允書〈至和二年〉】
月日,具官臣歐陽某,謹昧死再拜上書於體天法道欽文聰武聖神孝德皇帝闕下。臣聞自古有天下者,莫不欲爲治君而常至於亂,莫不欲爲明主而常至於昏者,其故何哉?患於好疑而自用也。夫疑心動於中,則視聽惑於外。視聽惑,則忠邪不分,而是非錯亂。忠邪不分而是非錯亂,則舉國之臣皆可疑。盡疑其臣,則必自用其所見。夫以疑惑錯亂之意而自用,則多失;多失,則其國之忠臣必以理而爭之。爭之不切,則人主之意難回;爭之切,則激其君之怒心而堅其自用之意,然後君臣爭勝。於是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希旨順意,以是爲非,以非爲是,惟人主之所欲者從而助之。夫爲人主者,方與其臣爭勝,而得順意之人,樂其助己而忘其邪佞也,乃與之併力以拒忠臣。夫爲人主者拒忠臣而信邪佞,天下無不亂,人主無不昏也。自古人主之用心,非惡忠臣而喜邪佞也,非惡治而好亂也,非惡明而欲昏也,以其好疑自用而與臣下爭勝也。使爲人主者,豁然去其疑心,而回其自用之意,則邪佞遠而忠言入。忠言入,則聰明不惑,而萬事得其宜,使天下尊爲明主,萬世仰爲治君,豈不臣主俱榮而樂哉!與其區區自執而與臣下爭勝,用心益勞而事益惑者,相去遠矣。臣聞《書》載仲虺稱湯之德曰“改過不吝”,又戒湯曰“自用則小”。成湯,古之聖人也,不能無過,而能改過,此其所以爲聖也。以湯之聰明,其所爲不至於繆戾矣,然仲虺猶戒其自用,則自古人主惟能改過而不敢自用,然於得爲治君明主也。
臣伏見宰臣陳執中,自執政以來,不協人望,累有過惡,招致人言。而執中遷延,尚玷宰府。陛下憂勤恭儉,仁愛寬慈,堯舜之用心也。推陛下之用心,天下宜至於治者久矣。而綱紀日壞,政令日乖,國日益貧,民日益困,流民滿野,濫官滿朝。其亦何爲而致此?由陛下用相不得其人也。近年宰相多以過失因言者罷去,陛下不悟宰相非其人,反疑言事者好逐宰相。疑心一生,視聽既惑,遂成自用之意,以謂宰相當由人主自去,不可因言者而罷之。故宰相雖有大惡顯過,而屈意以容之;彼雖惶恐自欲求去,而屈意以留之;雖天災水旱,饑民流離,死亡道路,皆不暇顧,而屈意以用之。其故非他,直欲沮言事者爾。言事者何負於陛下哉?使陛下上不顧天災,下不恤人言,以天下之事委一不學無識、諂邪狠愎之執中而甘心焉。言事者本欲益於陛下,而反損聖德者多矣。然而言事者之用心,本不圖至於此也,由陛下好疑自用而自損也。今陛下用執中之意益堅,言事者攻之愈切,陛下方思有以取勝於言事者。而邪佞之臣得以因隙而入,必有希合陛下之意者,將曰執中宰相,不可以小事逐,不可使小臣動搖,甚者則誣言事者欲逐執中而引用他人。陛下方患言事者上忤聖聰,樂聞斯言之順意,不復察其邪佞而信之,所以拒言事者益峻,用執中益堅。夫以萬乘之尊,與三數言事小臣角必勝之力,萬一聖意必不可回,則言事者亦當知難而止矣。然天下之人與後世之議者,謂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以陛下爲何如主也?前日御史論梁適罪惡,陛下赫怒,空臺而逐之。而今日御史又復敢論宰相,不避雷霆之威,不畏權臣之禍。此乃至忠之臣也,能忘其身而愛陛下者也,陛下嫉之惡之,拒之絕之。執中爲相,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不學無識,憎愛挾情,除改差繆,取笑中外,傢俬穢惡,流聞道路,阿意順旨,專事逢君。此乃諂上傲下愎戾之臣也,陛下愛之重之,不忍去之。陛下睿智聰明,羣臣善惡無不照見,不應倒置如此,直由言事者太切,而激成陛下之疑惑爾。執中不知廉恥,復出視事,此不足論。陛下豈忍因執中上累聖德,而使忠臣直士捲舌於明時也?臣願陛下廓然迴心,釋去疑慮,察言事者之忠,知執中之過惡,悟用人之非,法成湯改過之聖,遵仲虺自用之戒,盡以御史前後章疏出付外廷,議正執中之過惡,罷其政事,別用賢材,以康時務,以拯斯民,以全聖德,則天下幸甚。臣以身叨恩遇,職在論思,意切言狂,罪當萬死。臣昧死再拜。
【論雕印文字札子〈至和二年〉】
臣伏見朝廷累有指揮禁止雕印文字,非不嚴切,而近日雕板尤多,蓋爲不曾條約書鋪販賣之人。臣竊見京城近有雕印文集二十卷,名爲《宋文》者,多是當今論議時政之言。其首篇是富弼往年讓官表,其間陳北虜事宜甚多,詳其語言,不可流佈。而雕印之人不知事體,竊恐流佈漸廣,傳入虜中,大於朝廷不便。乃更有其餘文字,非後學所須,或不足爲人師法者,並在編集,有誤學徒。臣今欲乞明降指揮下開封府,訪求板本焚燬,及止絕書鋪,今後如有不經官司詳定,妄行雕印文集,並不得貨賣。許書鋪及諸色人陳告,支與賞錢貳百貫文,以犯事人家財充。其雕板及貨賣之人並行嚴斷,所貴可以止絕者。今取進止。
【論使臣差遣札子〈至和二年兼判三班院。〉】
臣勘會本班見管使臣八千一百一十二員,自古濫官未有如此之多也。臣遂將簿籍,根磨增添數目:只自皇二年終至今,實四年半之內,自借職以上增添二千八十五員。於中近日增添並多,只自皇五年終至今年六月,一年半之內增四百九員,殿侍猶不在數。蓋由曲恩濫賞,臨時無節,以日計月,所積遂多。率計一歲常增四百五十員,若不塞其濫源,則更三五年後,不勝其弊矣。於今裁損已爲太晚,若更增添,則四海之廣不能容濫官,天下物力不能給俸祿矣。臣今略舉入仕僥倖者二事,乞先賜指揮,釐革其餘。見在者既不可減損,惟其入仕之源,欲乞令當政大臣早賜擘畫,所貴不爲將來之患。所有臣擘畫二事,今具畫一如後:
一、自來諸皇親宅前勾當人,除郡王宮殿侍年深有例送三班院差使外,其餘宮院殿侍及客司、書表、宅案等,別無恩例。只自慶曆八年創立年限,上自郡王,下至觀察使以下,應緣皇親宅前殿侍、客司、書表、宅案等,並只勾當五年,便送三班差使,等第年限,轉充借、奉職。此入仕之源,最爲僥倖者。臣今欲乞應郡王已下宅前殿侍、客司、書表、宅案,勾當及五年者,更不送三班,只令在宅依舊勾當,所有合轉殿侍至借職年限,並依慶曆八年密院札子指揮。如此,則皇親勾當人不妨恩澤,只是免得諸宮院送納三班後續補人數。兼諸宮院若得依舊勾當,並是諳熟委使之人,又三班減得人數,甚爲利便。
一、百司人吏舊來出職,皆有職名、年限。近年多候轉及職名,及年限未滿,多乞情願就近下恩澤,或僥求因人奏帶,及抽差勾當,敘勞酬獎,及合作選人者,情願就班行之類。臣今乞一切止絕。
右臣所起請,只是因述濫官,略陳此二事。如允臣所請,乞下三班院與勾當臣寮同共鋪陳條貫,立定新制,奏乞朝廷降下施行。取進止。
【論罷修奉先寺等狀〈至和二年〉】
右臣近曾上言,爲京師土木興作處多,乞行減罷。尋準敕差臣與三司同共相度減定,續具奏聞次。今又聞聖旨下三司,重修慶基殿及奉先寺屋宇。臣伏見近年政令乖錯,紀綱隳頹,上下因循,未能整緝。惟務崇修祠廟,廣興土木,百役俱作,無一日暫停。方今民力困貧,國用窘急,小人不識大計,不思愛君,但欲廣耗國財,務爲己利,恣侵欺於官物,圖酬獎之功勞,託名祖宗,張大事體。況諸處神御殿,當蓋造之初,務極崇奉,棟宇堅壯,莫不精嚴,雖數百年,未必損動。近年以來,不住修換,昨開先殿只因兩柱損,遂換一十三柱,前後差官檢計,朝廷並不取信,只憑最後之言,遂至廣張物料。蓋緣廣張得物料,即多圖酬獎恩澤。竊以崇奉祖宗,禮貴清淨。今乃頻有遷徙,輕黷威靈,要其所歸,止爲小人圖利。臣見自古人君好興土木者,自《春秋》、《史記》,歷代以來並皆書爲過失,以示萬世。今小人圖一旦之利,黷祖宗之威靈,置人主於有過之地,誰忍爲之?臣實痛惜。臣因準敕減定,於三司略見大概:開先殿初因兩條柱損,今所用材植物料共一萬七千五百有零,睦親宅神御殿所用物料又八十四萬七千,又有醴泉、福勝等處物料,不可悉數。此外軍營庫務合行修造者,又有百餘處。使厚地不生他物,惟產木材,亦不能供此廣費。自古王者尊祖事神,各有典禮,不必廣興土木,然後爲能。臣竊見累年天災,自玉清、昭應、洞真、上清、鴻慶、壽寧、祥源、會靈七宮,開寶、興國兩寺塔殿,並皆焚燒蕩盡,足以見天意厭土木之華侈,爲陛下惜國力民財,譴戒丁寧,前後非一。陛下與其廣興土木以事神,不若畏懼天戒而修省,其已興作者既不可及,其未修者宜速寢停。況睦親神御殿,於禮不宜作,其事甚明,別無禮典講求,乞更不下太常,便行寢罷。其慶基殿,如的有損漏,只令三司差官整補,不得理爲勞績。其奉先寺,乞勒寺家自修。今垂拱殿是陛下常坐之處,近聞爲無樑木,且止未修。諸皇親自火燒居宅後,至今寄寓他所。陛下尊爲天子,無樑木修一殿;富有四海,而皇族無屋可居。蓋爲將良材美木俯徇小人,並於不急處枉費,遂致合行修造處卻至乏材。伏願陛下追思累次大火常發於土木最盛處,凡國家極力興修者,火必盡焚。且天厭土木而焚之,又欲興崇土木以奉之,此所以福應未臻而災譴屢降也。伏乞上思天戒,下察人言,人言雖狂而實忠,天戒甚明而不遠。伏惟陛下聖德恭儉,不樂遊畋,凡所興修,皆非嗜好,但以難違小人一時之請,自取青史萬世之譏,實爲陛下惜之。伏望聖慈,廣賜裁擇。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
●卷一○九·奏議卷十三
◎翰苑進札狀七首
【論修河第一狀〈至和二年〉】
右臣竊見朝廷近因臣寮建議,欲塞商胡,開橫壟,回大河於故道,已下三司,候今秋興役,見令京東計度物料次。臣伏以國家興大役、動大衆,必先順天時、量人力,謀於其始而審,然後必行,計其所利者多,乃能無悔。伏見比年以來,興役勤衆,勞民費財,不精謀慮於厥初,輕信利害之偏說,舉事之始,既已倉惶,羣議一搖,尋復悔罷。臣不敢遠引他事上煩聖聰,只如往年河決商胡,是時執政之臣不慎計慮,遽謀修塞。科配一千八百萬梢芟,搔動六路一百有餘州軍,官吏催驅,急若星火,民庶愁苦,盈於道塗。或物已輸官,或人方在路,未及興役,遽已罷修,虛費民財,爲國斂怨,舉事輕脫,爲害若斯。雖既往之失難追,而可鑑之蹤未遠。今者又聞復有修河之役,聚三十萬人之衆,開一千餘里之長河,計其所用物力,數倍往年。當此天災歲旱之時,民困國貧之際,不量人力,不順天時,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
蓋自去秋以及今春,半天下苦旱,而京東尤甚,河北次之。國家常務安靜振恤之,猶恐饑民起而爲盜,何況於此兩路,聚大衆,興大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後,繼以凶年,人戶流亡,十失八九。數年以來,人稍歸復,然死亡之餘,所存無幾,瘡痍未斂,物力未完,今又遭此旱歲。京東自去冬無雨雪,麥不生苗,已及莫春,粟未布種,不惟目下乏食,兼亦向去無望。而欲於此兩路興三十萬人之役,若別路差夫,則遠處難爲赴役,就河便近,則此兩路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見往年河決滑州,曾議修塞,當時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貧虛,然猶收聚物料,誘率民財,數年之間,方能興役。況今國用方乏,民力方疲,且合商胡塞大決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鑑橫壟,開久廢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橫壟至海一千餘里,歸岸久已廢壞,頓須修緝,此又一大役也。往年公私有力之時,興一大役,尚須數年。今並三大役,倉卒興爲於災旱貧虛之際,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故道可回,猶宜重察天時、人力之難爲。何況商胡未必可塞,故道未必可回者哉。臣聞鯀障洪水,九年無功。禹得《洪範》五行之書,知水趨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決就下,而水患乃息。然則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能因勢而疏決爾。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奪洪河之正流,斡以人力而回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四也。橫壟湮塞,已二十年,商胡決流,又亦數歲,故道已塞而難鑿,安流已久而難回。昨聞朝廷曾遣故樞密直學士張奎計度,功料極大,近者再行檢計,減得功料全少。功料少則所開淺狹,淺狹則水勢難回,此其必不可者五也。
臣伏見國家累歲災譴甚多,其於京東,變異尤大。地貴安靜,動而有聲。巨山摧,海水搖盪,如此不止僅乎十年,天地警戒,必不虛發。臣謂變異所起之方,尤宜加意防懼。今乃欲於兇旱之年,聚三十萬之大衆,於變異最大之方,臣恐地動山搖,災禍自此而始。方今京東,赤地千里,饑饉之民,正苦天災,又聞河役將動,往往伐桑拆屋,無復生計。流亡盜賊之患,不可不虞。慾望聖慈特降德音,速罷其事,當此凶歲,務安人心。徐詔有司審詳利害,縱令河道可復,乞候豐年餘力,漸次興爲。臣實庸愚,本無遠見,得於外論,不敢不言。謹具狀奏聞。
【論修河第二狀〈至和二年〉】
臣伏見學士院集兩省臺諫官議修河事,未有一定之論。蓋由賈昌朝欲復故道,李仲昌請開六塔,互執一說,莫知孰是。以臣愚見,皆謂不然。言故道者,未詳利害之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繆。何以言之?今謂故道可復者,但見河北水患,而欲還之京東。然不思天禧以來,河水屢決之因,所以未知故道有不可復之勢。此臣故謂未詳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則不攻而自破矣。且開六塔,既雲減得大河水勢,然今恩、冀之患,何緣尚告危急?此則減水之利,虛妄可知。開六塔者又云,可以全回大河,使復橫壟故道。見今六塔只是分減之水,下流無埽,已爲濱、棣、德、博之患,若全回大河以入六塔,則其害如何?此臣故謂近乎欺罔之繆也。
臣聞河本泥沙,無不淤之理。淤澱之勢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處決,此其常勢也。然避高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已棄之道,自是難復。臣不敢遠引書史,廣述河源,只以今所欲復之故道,言天禧以來屢決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東,水行於今所謂故道者。水既淤澀,乃於滑州天台埽決,尋而修塞,水復故道。未幾,又於滑州南鐵狗廟決。〈今所謂龍門埽者也。〉其後數年,又議修塞,令水復故道。已而又於王楚埽決,所決差小,與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終以壅淤,故又於橫壟大決。是則決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復,不久終必決於上流者,由故道淤高,水不能行故也。及橫壟既決,水流就下,所以十餘年間,河未爲患。至慶曆三、四年,橫壟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時臣爲河北轉運使,海口已淤一百四十餘里。其後,遊、金、赤三河相次又淤,下流既梗,乃又於上流商胡口決。然則京東、橫壟兩河故道,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已棄之高地。京東故道,屢復屢決,理不可復,其驗甚明,則六塔所開故道之不可復,不待言而易知。臣聞議者計度京東故道功料,止雲銅城已上地高,不知大抵東去皆高,而銅城已上乃特高耳,其東比銅城已上則似低,比商胡已上則實高也。若雲銅城已東地勢鬥下,則當日水流宜決銅城已上,何緣而頓淤橫壟之口,亦何緣而大決也?然則兩河故道,既皆不可爲,則河北水患何爲而可去?
臣聞智者之於事,有不能必,則較其利害之輕重,擇其害少者而爲之,猶勝害多而利少,何況有害而無利。此三者,可較而擇也。臣見往年商胡初決之時,議欲修塞,計用一千八百萬梢芟,科配六路一百有餘州軍。今欲塞者乃往年之商胡,必須用往年之物數。至於開鑿故道,張奎元計功料極大,後來李參等減得全少,猶用三十萬人。然欲以五十步之狹,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增一夫所開三尺之方,倍爲六尺。且闊厚三尺而長六尺,已是一倍之功,在於人力,已爲勞苦。若雲六尺之方,以開方法算之,乃八倍之功,此豈人力之所勝?是則前功浩大而難興,後功雖小而不實。大抵塞商胡、開故道,凡二大役,皆困國而勞人,所舉如此,而欲開難復屢決已驗之故道,使其虛費,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復,此所謂有害而無利者也。就使幸而暫塞暫復,以紓目前之患,而終於上流必決,如龍門、橫壟之比,重以困國勞人,此所謂利少而害多也。若六塔者,於大河有減水之名,而無減水之實。今下流所散,爲患已多,若全回大河以注之,則濱、棣、德、博河北所仰之州,不勝其患,而又故道淤澀,上流必有他決之虞,此直有害而無利耳,是智者之不爲也。今若因水所在,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以入海,則可無決溢散漫之虞。今河所歷數州之地,誠爲患矣;堤防歲用之夫,誠爲勞矣。與其虛費天下之財,虛舉大衆之役,而不能成功,終不免爲數州之患,勞歲用之夫,則此所謂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擇也。大抵今河之勢,負三決之虞:復故道,上流必決;開六塔,上流亦決;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則上流亦決。臣請選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澀,則終虞上決,爲患無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驗者而較之耳。言狂計愚,不足以備聖君博訪之求。此大事也,伏乞下臣之議,廣謀於衆而裁擇之。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修河第三狀〈至和三年〉】
右臣伏見朝廷定議開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橫壟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爲國家極言其利害者,何哉?蓋其說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無奇策。今執政之臣用心於河事亦勞矣,初欲試十萬人之役以開故道,既又舍故道而修六塔,未及興役,遽又罷之。已而終爲言利者所勝,今又復修,然則其勢難於復止也。夫以執政大臣銳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復止之勢,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僞言,衆所共惡。今執政之臣既用其議,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無患之河,今河浸恩、冀,目下之患雖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將來之害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爲大臣所主,欲與之爭未形之害,勢必難奪。就使能奪其議,則言者猶須獨任恩、冀爲患之責,使仲昌得以爲辭,大臣得以歸罪。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執政之臣用心太過,不思自古無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爲患。若得河不爲患,雖竭人力,猶當爲之。況聞仲昌利口詭辯,謂費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爲奇策,於是決意用之。今言者謂故道既不可復,六塔又不可修,詰其如何,則又無奇策以取勝。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衆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獨敢言者,臣謂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興利除害爾。若果知其爲患愈大,則豈有不回者哉?至於顧小人之後患,則非臣之所慮也。且事欲知利害,權重輕,有不得已則擇其害少而患輕者爲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況治水本無奇策,相地勢,謹堤防,順水性之所趨爾,雖大禹不過此也。夫所謂奇策者,不大利,則大害。若循常之計,雖無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擇利者之所爲也。今言修六塔者,奇策也,然終不可成而爲害愈大;言順水治堤者,常談也,然無大利亦無大害。不知爲國計者欲何所擇哉?若謂利害不可必,但聚大衆,興大役,勞民困國以試奇策,而僥倖於有成者,臣謂雖執政之臣亦未必肯爲也。
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詳,而未蒙採聽。今復略陳其大要,惟陛下詔計議之臣擇之。臣謂河水未始不爲患,今順已決之流,治堤於恩、冀者,其患一而遲。塞商胡復故道者,其患二而速。開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爲害無涯。自河決橫壟以來,大名金堤埽歲歲增治,及商胡再決,而金堤益大加功。獨恩、冀之間,自商胡決後,議者貪建塞河之策,未嘗留意於堤防,是以今河水勢浸溢。今若專意併力於恩、冀之間,謹治堤防,則河患可御,不至於大害。所謂其患一者,十數年間,今河下流淤塞,則上流必有決處。此一患而遲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歸故道,治堤修埽,功料浩大,勞人費物,困弊公私,此一患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復歸,高淤難行,不過一二年間上流必決。此二患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雖雲已有上下約,然全塞大河正流,爲功不小。又開六塔河道,治二千餘里堤防,移一縣兩鎮,計其功費,又大於塞商胡數倍。其爲困弊公私,不可勝計,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東,橫流散溢,濱、棣、德、博與齊州之界鹹被其害。此五州者,素號富饒,河北一路財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壞田產,河北一路坐見貧虛,此二患也。三五年間,五州凋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高,流行梗澀,則上流必決。此三患也,所謂爲害而無涯者也。今爲國誤計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諭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橫壟故道本以高淤難行而商胡決,今復驅而注之,必橫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餘里,堤埽不可卒修,修之雖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無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後悉也。
臣前未奉使契丹時,已嘗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爲,惟治堤順水爲得計。及奉使往來河北,詢於知水者,其說皆然,雖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願且治恩、冀堤防爲是。下情如此,誰爲上通?臣既知其詳,豈敢自默?伏乞聖慈特諭宰臣,使更審利害,速罷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選一二精幹之臣與河北轉運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堤防,併力修治,則今河之水,必不至爲大患。且河水天災,非人力可回,惟當順導防捍之而已,不必求奇策立難必之功,以爲小人僥冀恩賞之資也。況功必不成,後悔無及者乎!臣言狂計愚,惟陛下裁擇。
【薦王安石呂公著札子〈至和中〉】
臣伏見陛下仁聖聰明,優容諫諍。雖有狂直之士犯顏色而觸忌諱者,未嘗不終始保全,往往亟加擢用,此自古明君賢主之所難也。然而用言既難,獻言者亦不爲易。論小事者既可鄙而不足爲,陳大計者又似迂而無速效,欲微諷則未能感動,將直陳則先忤貴權。而旁有羣言,奪於衆力,所陳多未施設,其人遽已改遷。致陛下有聽言之勤,而未見用言之效,頗疑言事之職,但爲速進之階。蓋緣臺諫之官,資望已峻,少加進擢,便履清華。而臣下有厭人言者,因此亦得進說,直雲此輩務要官職,所以多言。使後來者其言益輕,而人主無由取信,辜陛下納諫之意,違陛下賞諫之心。臣以謂欲救其失,惟宜擇沉默端正、守節難進之臣置之諫署,則既無干進之疑,庶或其言可信。伏見殿中丞王安石,德行文學,爲衆所推,守道安貧,剛而不屈。司封員外郎呂公著,是夷簡之子,器識深遠,沉靜寡言,富貴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安石久更吏事,兼有時才,曾召試館職,固辭不就。公著性樂閒退,淡於世事。然所謂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也。往年陛下上遵先帝之制,增置臺諫官四員。已而中廢,復止兩員。今諫官尚有虛位,伏乞用此兩人,補足四員之數,必能規正朝廷之得失,裨益陛下之聰明。臣叨被恩榮,未知報效,苟有所見,不敢不言。取進止。
【薦張立之狀】
臣伏見朝廷之議,常患方今士人名節不立,民俗禮義不修,所以取士多濫而浮僞難明,愚民無知而冒犯者衆。蓋由設教不篤,而獎善無方也。伏見徐州進士、同三禮出身、見守選人張立之,能事父母,有至孝之行,著聞鄉里。本州百姓、僧道列狀稱薦,前後長吏累次保明,安撫、臣寮亦曾論奏,至今未蒙朝廷甄擢。其人母年八十,無祿以養。銓司近制,於選人只許入邊遠官。立之家居,則患祿不逮親;欲就遠官,則難於扶侍。有至孝之行而進退失所,有累薦之美而褒勸不及,於立之養親之志所希至少,於朝廷獎善之道所施至多。伏望聖慈特下銓司,採閱本人行止及前後論薦跡狀,與一本州合入官。所貴旌一士之行,勸一鄉之人。伏以古今致理,先於孝子,勸賞最勤。今孝悌之科,久廢不舉,旌表之禮,久闕不行。欲乞今後應有孝行著聞、累被薦舉者,與一本州官,令自化其鄉里,仍乞著爲永式。其張立之,如允臣所奏,乞送銓司施行。
【論狄青札子〈至和三年〉】
臣聞人臣之能盡忠者,不敢避難言之事;人主之善馭下者,常欲聞難言之言。然後下無隱情,上無壅聽,奸宄不作,禍亂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禍、未發之機,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獨言之,人主又能聽而用之,則銷患於未萌、轉禍而爲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獨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無貴賤,相與語於親戚朋友,下至庶民無愚智,相與語於閭巷道路,而獨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蓋其事伏而未發,言者難於指陳也。
臣竊見樞密使狄青,出自行伍,號爲武勇,自用兵陝右,已著名聲,及捕賊廣西,又薄立勞效。自其初掌機密,進列大臣,當時言事者已爲不便。今三四年間,雖未見其顯過,然而不幸有得軍情之名。推其所因,蓋由軍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樂其同類,見其進用,自言我輩之內出得此人,既以爲榮,遂相悅慕。加之青之事藝實過於人,比其輩流又粗有見識,是以軍士心共服其材能。國家從前難得將帥,經略招討常用文臣,或不知軍情,或不閒訓練。自青爲將領,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訓練之方,頗以恩信撫士。以臣愚見,如青所爲,尚未得古之名將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慣見如此等事,便謂須是我同類中人,乃能知我軍情而以恩信撫我。青之恩信亦豈能遍及於人,但小人易爲扇誘,所謂一犬吠形,百犬吠聲,遂皆翕然,喜共稱說。且武臣掌機密而得軍情,不唯於國家不便,亦於其身未必不爲害。然則青之流言,軍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勢使之然也。
臣謂青不得已而爲人所喜,亦將不得已而爲人所禍者矣。爲青計者,宜自退避事權,以止浮議,而青本武人,不知進退。近日以來,訛言益甚,或言其身應圖讖,或言其宅有火光,道路傳說以爲常談矣,而惟陛下猶未聞也。且唐之朱Г,本非反者,倉卒之際,爲軍士所迫爾。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爲患者多矣,Г雖自取族滅,然爲德宗之患,亦豈小哉?夫小人陷於大惡,未必皆其本心所爲,直由漸積以至蹉跌,而時君不能制患於未萌爾。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難言者,惟願陛下早聞而省察之耳。如臣愚見,則青一常才,未有顯過,但爲浮議所喧,勢不能容爾。若如外人衆論,則謂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決也。但武臣掌機密,而爲軍士所喜,自於事體不便,不計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聖慈深思遠慮,戒前世禍亂之跡,制於未萌,密訪大臣,早決宸斷,罷青機務,與一外藩,以此觀青去就之際,心跡如何,徐察流言,可以臨事制變。且二府均勞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處如一,事權既去,流議漸消,則其誠節可明,可以永保終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難於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則又言無及矣。臣官爲學士,職號論思,聞外議喧沸而事系安危,臣言狂計愚,不敢自默。取進止。
【論水災疏〈至和三年〉】
七月六日,翰林學士,朝散大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判太常寺兼禮儀事、輕車都尉、賜紫金魚袋臣歐陽某,謹昧死再拜上疏於體天法道欽文聰武聖神孝德皇帝陛下。臣伏睹近降詔書,以雨水爲災,許中外臣寮上封言事,有以見陛下畏天愛人、恐懼修省之意也。竊以雨水爲患,自古有之,然未有水入國門,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壞都城者,此蓋天地之變也。至於王城京邑,浩如陂湖,衝溺奔逃,號呼晝夜,人畜死者不知其數。其幸而免者,屋宇摧塌,無以容身,縛筏露居,上雨下水,累累老幼,狼藉於天街之中。又聞城外墳冢,亦被浸注,棺槨浮出,骸骨漂流。此皆聞之可傷,見之可憫。生者既不安其室,死者又不得其藏,此亦近世水災未有若斯之甚者。此外四方奏報,無日不來,或雲閉塞城門,或雲衝破市邑,或雲河口決千百步闊,或雲水頭高三四丈餘,道路隔絕,田苗蕩盡。是則大川小水,皆出爲災,遠方近畿,無不被害。此陛下所以警懼莫大之變,隱惻至仁之心,廣爲諮詢,冀以消復。
竊以天人之際,影響不差,未有不召而自至之災,亦未有已出而無應之變。其變既大,則其憂亦深。臣愚謂非小小有爲可以塞此大異也,必當思宗廟社稷之重,察安危禍福之機,追已往之闕失,防未萌之患害,如此等事,不過一二而已。自古人君必有儲副,所以承宗社之重而不可闕者也。陛下臨御三十餘年而儲嗣未立,此久闕之典也。近聞臣寮多以此事爲言,大臣亦嘗進議,陛下聖意久而未決。而庸臣愚士知小忠而不知大體者,因以爲異事,遂生嫌疑之論,此不思之甚也。且自古帝王有子至三二十人者甚多,材高年長羅列於朝者亦衆。然爲其君父者,莫不皆享無窮之安,豈有所嫌而斥其子邪?若陛下鄂王、豫王皆在,至今則儲宮之建久矣。世之庸人,偶見陛下久無皇子,忽聞此議,遂以云云爾。且《禮》曰:“一有元良,萬國以正。”蓋謂定天下之根本,上承祖宗之重,亦所以絕臣下之邪謀。自古儲嗣,所以安人主也。若果如庸人嫌疑之論,則是常無儲嗣則人主安,有儲嗣則人主危,此臣所謂不思之甚也。臣又見自古帝王建立儲嗣,既以承宗廟之重,又以爲國家美慶之事。故每立太子,則不敢專享其美,必大赦天下,凡爲人父後者皆被思澤,所以與天下同其慶喜,然則非惡事也。漢文帝初即位之明年,羣臣再三請立太子,文帝再三謙讓而後從之。當時羣臣不自疑而敢請,漢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者,臣主之情通故也。五代之主,或出武人,或出夷狄,如後唐明宗尤惡人言太子事,羣臣莫敢正言。有何澤者,嘗上書乞立太子。明宗大怒,謂其子從榮曰:“羣臣欲以汝爲太子,我將歸老於河東。”由是臣下更不敢言。然而文帝立太子之後,享國長久,爲漢太宗,是則何害其爲明主也?後唐明宗儲嗣不早定,而秦王從榮後以舉兵窺覬,陷於大禍,後唐遂亂。此前世之事也。況聞臣寮所請,但欲擇宗室爲皇子爾,未即以爲儲貳也。伏惟陛下仁聖聰明,洞鑑今古,必謂此事,國家大計,當重慎而不可輕發,所以遲之耳,非惡人言而不欲爲也。然朝廷大議,中外已聞,不宜久而不決。昨自春首以來,陛下服藥於內,大臣早夜不敢歸家,飲食醫藥侍於左右,如人子之侍父,自古君臣未有若此之親者也。下至羣臣士庶、婦女嬰孩,晝夜禱祈,填咽道路,發於至誠,不可禁止。以此見臣民盡忠,蒙陛下之德厚,愛陛下之意深,故爲陛下之慮遠也。今之所請,天下臣民所以爲愛君計也,陛下何疑而不從乎?中外之臣既喜陛下聖躬康復,又欲見皇子出入宮中,朝夕問安侍膳於左右,然後文武羣臣奉表章爲陛下賀,辭人墨客稱述本支之盛,爲陛下歌之頌之,豈不美哉!伏願陛下出於聖斷,擇宗室之賢者,依古禮文,且以爲子,未用立爲儲副也。既可以徐察其賢否,亦可以俟皇子之生。
臣又見樞密使狄青出自行伍,遂掌樞密,始初議者已爲不可。今三四年間,外雖未見過失,而不幸有得軍情之名。且武臣掌國機密而得軍情,豈是國家之利?臣前有封奏,其說甚詳,且具述青未是奇材,但於今世將率中稍可稱耳。雖其心不爲惡,而不幸爲軍士所喜,深恐因此陷青以禍而爲國家生事。欲乞且罷青樞務,任以一州,既以保全青,亦爲國家消未萌之患。蓋綠軍中士卒及閭巷人民,以至士大夫間,未有不以此事爲言者,惟陛下未知之爾。
臣之前奏,乞留中而出自聖斷。若陛下猶以臣言爲疑,乞出臣前奏,使軌政大臣公議。此二者,當今之急務也。凡所謂五行災異之學,臣雖不深知,然其大意可推而見也。《五行傳》曰:“簡宗廟則水爲災。”陛下嚴奉祭祀,可謂至矣,惟未立儲貳。《易》曰:“主器莫若長子。”殆此之警戒乎?至於水者,陰也,兵亦陰也,武臣亦陰也,此推類而易見者。天之譴告,苟不虛發,惟陛下深思而早決,庶幾可以消弭災患而轉爲福應也。臣伏睹詔書曰“悉心以陳,無有所諱”,故臣敢及之。若其他時政之失,必有羣臣應詔,爲陛下言者。臣言狂計愚,惟陛下裁擇。臣昧死再拜。
?
●卷一一○·奏議卷第十四
◎翰苑進札狀十首
【再論水災狀〈至和三年〉】
右臣伏睹近降手詔,以水災爲變,上軫聖憂。既一人形罪己之言,宜百辭無遑安之意,而應詔言事者猶少,亦未聞有所施行。豈言者不足採歟,將遂無人言也?豈有言不能用歟?然則上有詔而下不言,下有言而上不用,皆空言也。臣聞語曰:“應天以實不以文,動民以行不以言。”臣近有實對應詔,竊謂水入國門,大臣奔走,淹浸社稷,破壞都城,此天地之大變也,恐非小有所爲可以消弭,因爲陛下陳一二大計。而言狂計愚,不足以感動聽覽。臣日夜思維,方今之弊,紀綱之壞非一日,政事之失非一端,水災至大、天譴至深,亦非一事之所致。災譴如此,而禍患所應於後者,又非一言而可測。是則已往而當救之弊甚衆,未來而可尤之患無涯,亦非獨責二三大臣所能取濟。況自古天下之治,必與衆賢共之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書》載堯舜之朝,一時同列者,夔、龍、稷、契之徒二十餘人,此特其大者爾,其百工在位,莫不皆賢也。今欲救大弊,弭大患,如臣前所陳一二大計既未果爲,而又不思衆賢,以濟庶務,則天變何以塞,人事何以修?故臣復敢進用賢之說也。
臣材識愚闇,不能知人,然衆人所知者,臣亦知之。伏見龍圖閣直學士、知池州包拯,清節美行,著自貧賤;讜言正論,聞於朝廷。自列侍從,良多補益。方今天災人事非賢罔之時,拯以小故,棄之遐遠,此議者之所惜也。祠部員外郎、直史館、知襄州張襄,靜默端直,外柔內剛,學問通達,似不能言者。至其見義必爲,可謂仁者之勇。此朝廷之臣,非州郡之才也。祠部員外郎、崇文院檢討呂公著,故相夷簡之子,清靜寡欲,生長富貴而淡於榮利,識慮深遠,文學優長,皆可過人而喜自晦默,此左右顧問之臣也。太常博士、羣牧判官王安石,學問文章,知名當世,守道不苟,自重其身,論議通明,兼有時才之用,所謂無施不可者。凡此四臣者,難得之士也。拯以小過棄之,其三人者進退與衆人無異。此皆爲世所知者猶如此,臣故知天下之廣,賢材淪沒於無聞者不少也。此四臣者,名跡已著,伏乞更廣詢採,亟加進擢,置之左右,必有裨補。凡臣所言者,乃願陛下聽其言,用其才,以濟時艱爾,非爲其人私計也。若量霑恩澤、稍升差遣之類,適足以爲其人累耳,亦非臣薦賢報國之本心也。臣伏見近年變異非止水災,譴告丁寧,無所不有。董仲舒曰:“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斯言極矣。伏惟陛下切詔大臣,深圖治亂,廣引賢俊,與共謀議。未有衆賢並進而天下不治者,此亦救災弭患一端之大者。
臣又竊見京東、京西皆有大水,並當存恤,而獨河北遣使安撫,兩路遂不差人。或雲就委轉運使,此則但虛爲行遣爾。兩路運司只見河北遣使,便認朝廷之意有所重輕,以謂不遣使路分,非朝廷憂恤之急者。兼又放稅賑救,皆耗運司錢物,於彼不便。兼又運使未必皆得人,其才未必能救災恤患。又其一司自有常行職事,亦豈能專意撫綏?故臣以爲虛作行遣爾。伏乞各差一使,於此兩路安撫,雖未能大段有物賑濟,至於興利除害,臨時措置,更易官吏,詢求疾苦,事既專一,必有所得,與就委運司,其利百倍也。又聞兩浙大旱,赤地千里。國家運米,仰在東南。今年災傷若不賑濟,則來年不惟民飢,國家之物亦自闕供。此不可不留心也。竊聞三司今歲京師糧米已有二年備準外,猶有三百五十萬餘未漕之物。今年東南既旱,則來年少納上供,此未漕之米誠不可不惜,然少輟以濟急,時亦未有所闕。欲下三司勘會,若實如臣所聞,則乞量輟五七十萬石物與兩浙一路,令及時賑救一十三州,只作借貸,他時米熟,不妨還官,然所利甚博也。此非弭災之術,亦救災之一端也。臣愚狂妄,伏望聖慈特賜裁擇。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水入太社札子〈至和三年〉】
臣所領太常寺累得郊社勾當人狀申,爲雨水淹浸太社、太稷壇四面,及屋宇牆壁摧塌,乞行修整。尋曾具狀申奏,及累牒三司,至今未見有人興功整緝。但聞行路之人諮嗟傳說,言國家社稷之壇損壞如此。臣遂躬親往詣太社及齋宮裏外覷當,見二壇浸在水中,四神門及闕庭齋宮屋宇並各倒側摧圮,並自來所植樹木亦有僵仆,與瓦石土木縱橫狼藉於水中,四面並無牆垣,行路之人往來皆見。竊以宗廟社稷,禮貴尊嚴。今四面並無遮映,使巷陌人馬往來褻瀆如此,而又積水圍浸,瓦木土石狼藉其中。臣初到彼,旁側居民見臣來覷當,亦有對臣諮嗟者。又見有數人兵士在彼戽水,問得只有二十三人,仍是今日才方差到,既無家事戽水,又無官員監督。社稷之重,豈宜如此?竊以水入社稷,咎罰豈輕!陛下仁聖寬慈,未有過失,天之譴告,必有所因。伏乞特諭執政之臣,退省已失之事,各思警懼,速務修完。仍較量事體輕重後先,以社稷爲國家大事,不與軍營倉卒一例行遣。乞專差大臣一員,充修太社、太稷使,並差幹事諸司使及使臣一兩員監役,及差兵匠,併力先且決泄,戽出積水,築起四面垣牆,不使路人車馬往來褻瀆,然後整緝諸屋舍等。以稱陛下尊嚴社稷,上畏天戒之意。臣以職事,不敢不言。取進止。
【乞添上殿班札子〈嘉元年十月〉】
臣伏見陛下自今春服藥已來,羣臣無得進見。今聖體康裕,日御前後殿視朝決事,中外臣庶,無不感悅。然侍從、臺諫、省府臣寮,皆未曾得上殿奏事。今雖邊鄙寧靜,時歲豐稔,民無疾癘,盜賊不作,天下庶務,粗循常規,皆不足上煩聖慮,陛下可以遊心清閒,頤養聖體。然侍從、臺諫、省府臣寮,皆是陛下朝夕左右論思獻納委任之臣,豈可曠隔時月,不得進見於前?不惟亦有天下大務理當論述者,至於臣子之於君父,動經年歲,不得進對,豈能自安?臣今慾望聖慈,每遇前後殿坐日,中書、樞密院退後,如審官、三班、銓司不引人,則許臣寮一班上殿,假以頃刻,進瞻天威,不勝臣子區區之願也。如允臣所請,乞下閣門施行。仍約束上殿臣寮,不得將幹求恩澤、訴理功過及細碎閒慢等事上煩聖聰,或乞約定上殿時刻,所貴不煩久坐。伏候敕旨。
【論賈昌朝除樞密使札子〈嘉元年十一月〉】
臣伏見近降制書,除賈昌朝爲樞密使。旬日以來,中外人情,莫不疑懼,縉紳公議,漸以沸騰。蓋緣昌朝稟性回邪,執心傾險,頗知經術,能文飾奸言,好爲陰謀,以陷害良士。小人朋附者衆,皆樂爲其用。前在相位,累害善人,所以聞其再來,望風恐畏。陛下聰明仁聖,勤儉憂勞,每於用人,尤所審慎。然而自古譭譽之言,未嘗不併進於前,而聽察之際,人主之所難也。臣以謂能知聽察之要,則不失之矣。何謂其要?在先察譭譽之人。若所譽者君子,所毀者小人,則不害其進用矣。若君子非之,小人譽之,則可知其人不可用矣。今有毅然立於朝,危言讜論,不阿人主,不附權臣,其直節忠誠,爲中外素所稱信者,君子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爲非矣。宦官、宮女、左右使令之人,往往小人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爲是矣。陛下察此,則昌朝爲人可知矣。今陛下之用昌朝,與執政大臣謀而用之乎?與立朝忠正之士謀而用之乎?與左右近習之臣謀而用之乎?或不謀於臣下,斷自聖心而用之乎?昨聞昌朝陰結宦豎,構造事端,謀動大臣以圖進用。若陛下與執政大臣謀之,則大臣勢在嫌疑,必難啓口。若立朝忠正之士,則無不以爲非矣。其稱譽昌朝以爲可用者,不過宦官、左右之人爾。陛下用昌朝,爲天下而用之乎?爲左右之人而用之乎?臣伏思陛下必不爲左右之人而用之也。然左右之人,謂之近習,朝夕出入,進見無時,其所讒諛,能使人主不覺其漸。昌朝善結宦官,人人喜爲稱譽,朝一人進一言,暮一人進一說,無不稱昌朝之善者,陛下視聽漸熟,遂簡在於聖心,及將用之時,則不必與謀也。蓋稱薦有漸,久已熟於聖聰矣。是則陛下雖斷自聖心,不謀臣下而用之,亦左右之人積漸稱譽之力也。
陛下常患近歲以來大臣體輕,連爲言事者彈擊。蓋由用非其人,不協物議而然也。今昌朝身爲大臣,見事不能公論,乃結交中貴,因內降以起獄訟,以此規圖進用。竊聞臺諫方欲論列其過惡,而忽有此命,是以中外疑懼,物論喧騰也。今昌朝未來,議論已如此,則使其在位,必不免言事者上煩聖德。若不爾,則昌朝得遂其志,傾害善人,壞亂朝政,必爲國家生事。臣愚慾望聖慈抑左右陰薦之言,採縉紳公正之論,早罷昌朝,還其舊鎮,則天下幸甚。臣官爲學士,職號論思,見聖心求治甚勞,而一旦用人偶失,而外廷物議如此,既有見聞,合思裨補。取進止。
【舉留胡瑗管勾太學狀〈嘉元年〉】
右臣伏見新除國子監直講胡瑗充天章閣侍講,有以見聖恩獎崇儒學、褒勸經術之臣也。然臣等竊見國家自置太學,十數年間,生徒日盛,常至三四百人。自瑗管勾太學以來,諸生服其德行,遵守規矩,日聞講誦,進德修業。昨來國學、開封府並鎖廳進士得解人中,三百餘人是瑗所教。然則學業有成,非止生徒之幸,庠序之盛,亦自是朝廷美事。今瑗既升講筵,遂去太學,竊恐生徒無依,漸以分散。竊以學校之制,自昔難興,惟唐太宗時,生員最多,史冊書之,以爲盛美。其後庠序廢壞,至於今日,始復興起。若一旦分散,誠爲可惜也。臣等慾望聖慈特令胡瑗同勾當國子監,或專管勾太學,所貴生徒不至分散。伏候敕旨。
【舉梅堯臣充直講狀〈嘉元年〉】
右臣等忝列通班,無裨聖治,知士不薦,咎在蔽賢。伏見太常博士梅堯臣,性純行方,樂道守節,辭學優贍,經術通明,長於歌詩,得風雅之正。雖知名當時,而不能自達。竊見國學直講,見闕二員,堯臣年資,皆應選格,慾望依孫復例,以補直講之員。必能論述經言,教導學者,使與國子諸生歌詠聖化於庠序,以副朝廷育材之美。如後不如舉狀,臣等並甘同罪。
【舉布衣陳烈充學官札子〈嘉元年〉】
臣伏見國家崇建學校,近年以來,太學生徒常至三四百人。此朝廷盛美之事,數百年來,未嘗有也。然而教導之方,必慎其選。其進德修業,必有篤行君子可以不言而化者,使居其間,以爲學者師法,庶幾內修其實,不止聚徒之多,爲虛名之美也。伏見福州處士陳烈,清節茂行,著自少時,晚而益勤,久而愈信。非惟一方學者之所師,蓋天下之士皆推尊其道德,謂宜以禮致之朝廷,必有裨補。近聞命以官秩,使教學於鄉里,其禮甚薄,未足以稱勵賢旌德之舉。臣今乞以博士之職召致太學,雖未能盡其材,亦足以副天下學者之所欲,而成朝廷崇賢勸學之實。取進止。
【議學狀〈嘉元年〉】
右臣等伏見近日言事之臣爲陛下言建學取士之法者衆矣,或欲立三舍以養生徒,或欲復五經而置博士,或欲但舉舊制而修廢墜,或欲特創新學而立科條,其言雖殊,其意則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議於羣臣。而議者遂欲創新學,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則教以經藝文辭;其終也,則取以材識德行。聽其言則甚備,考於事則難行。夫建學校以養賢,論材德而取士,此皆有國之本務,而帝王之極致也。而臣等謂之難行者,何哉?蓋以古今之體不同,而施設之方皆異也。古之建學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蓋古之所謂爲政與設教者,遲速異宜也。夫立時日以趨事,考其功過而督以賞罰者,爲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設教,則以勸善興化、尚賢勵俗爲事,其被於人者漸,則入於人也深,收其效者遲,則推其功也遠,故常緩而不迫。古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自天子諸侯之子,下至國之俊選,莫不入學。自成童而學,至年四十而仕。其習乎禮樂之容,講乎仁義之訓,敦乎孝悌之行,以養父兄、事長上、信朋友,而臨財廉,處衆讓。其修於身,行於家,達於鄰里,聞於鄉黨,然後詢於衆庶,又定於長老之可信者而薦之,始謂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爲選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爲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爲進士。然後辨其論,隨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歲而死者,人之常壽也。古乃以四十而仕,蓋用其半生爲學考行,又廣察以鄰里鄉黨,而後其人可知。然則積德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賢審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後矯僞幹利之士不容於其間,而風俗不陷於偷薄也。古之建學取士,其施設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貢舉取人。往者四歲一詔貢舉,而議者患於太遲,更趣之爲間歲。而應舉之士來學於京師者,類皆去其鄉里,遠其父母妻子,而爲旦暮幹祿之計。非如古人自成童至於四十,就學於其庠序,而鄰里鄉黨得以衆察徐考其行實也。蓋古之養士本於舒遲,而今之取人患於急迫,此施設不同之大概也。
臣請詳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學取士,又欲以德行官人,且速取之歟,則真僞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學勸人修德行,而反以利誘人爲矯僞。此其不可一也。若遲取之歟,待其衆察徐考而漸進,則文辭之士先已中於甲科,而德行之人尚未登於內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學之人,皆四方之遊士,齎其一身而來,烏合羣處。非如古人在家在學,自少至長,親戚朋友、鄰里鄉黨衆察徐考其行實也。不過取於同舍一時之譭譽,而決於學官數人之品藻爾。然則同學之人,蹈利爭進,愛憎之論,必分朋黨。昔東漢之俗尚名節,而黨人之禍及天下,其始起於處士之橫議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臨事而見,則守常循理,無異衆人。苟欲異衆,則必爲迂僻奇怪以取德行之名,而高談虛論以求材識之譽。前日慶曆之學,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專以文學貢士,而京師獨以德行取人,則實行素履,著於鄉曲,而守道丘園之士,皆反見遺。此其不可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籍〕京師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嚴其法,使各歸於鄉里。今又反使來聚於京師,雲欲考其德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師之士,則又示人以不廣。此其不可六也。
夫儒者所謂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達其理,而酌時之宜爾。大抵古者教學之意緩而不迫,所以勸善興化,養賢勵俗,在於遲久,而不求近效急功也。臣謂宜於今而可行者,立爲三舍可也,復五經博士可也。特創新學,雖不若即舊而修廢,然未有甚害,創之亦可也。教學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實事,給以餱糧,多陳經籍,選士之良者,以通經有道之士爲之師,而舉察其有過無行者黜去之,則在學之人皆善士也。然後取以貢舉之法,待其居官爲吏,已接於人事,可以考其賢善優劣,而時取其尤出類者旌異之。則士知修身力行,非爲一時之利,而可申於終身,則矯僞之行不作,而偷薄之風歸厚矣。此所謂實事之可以於今者也。臣等伏見論學者四人,其說各異,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詳定。是欲盡衆人之見,而採其長者爾。故臣等敢陳其所有,以助衆議之一,非敢好爲異論也。伏望聖慈,特賜裁擇。
【再乞召陳烈札子〈嘉二年〉】
臣嘗奏舉福州處士陳烈有道德,可爲博士,處之太學。竊聞朝廷命以官秩,俾之講說,而烈辭讓不起。臣亦嘗知烈之爲人,其學行高古,然非矯激之士,其所蘊蓄,亦欲有所施爲。況聖恩優異,褒賁所及,足以勸天下之爲善者,在烈不宜辭避。然其進退之際,亦有所難。蓋朝廷前命以本州教授,彼方辭讓,而遽有國學之召,義不得不辭。然自古國家樂賢好士,未始不如此,在下者逡巡而避讓,在上者勤勤而不已,以勵難進之節。而天下靡然,識上有好賢不倦之心,上下相成,以勸風俗。臣謂朝廷宜再加優命,致烈必來,則於其進退之際,已足以勉勵偷薄。臣今欲乞未命以官,但且召至京師,彼必無名辭避。俟其既至,徐可推恩。況今胡瑗疾病,方乞致仕,學校之職,不可闕人,能繼瑗者,非烈不可。欲乞早賜指揮。取進止。
【舉宋敏求同知太常禮院札子〈嘉二年〉】
臣等勘會同知太常禮院張師中,近被朝命,差充兩浙提點刑獄。伏見太常丞、集賢校理宋敏求,文學該贍,多識故事,家藏古今書史、禮樂、制度、記傳尤多,禮官、博士每有所疑,多就之質證。其人見是知州差遣,資望不淺。臣等今保舉,欲乞就差充同知太常禮院一次。如後不如舉狀,臣等甘當朝典。今取進止。
?
●卷一一一·奏議卷十五
◎翰苑進札狀十三首
【條約舉人懷挾文字札子〈嘉二年正月知貢舉〉】
臣伏見國家自興建學校以來,天下學者日盛,務通經術,多作古文,其辭藝可稱、履行修飾者不可勝數。然累次科場,人數倍多於往歲,事既大盛,弊亦隨生。竊聞近年舉人公然懷挾文字,皆是小紙細書,抄節甚備。每寫一本,筆工獲錢三二十千。亦有十數人共斂錢一二百千,僱倩一人,虛作舉人名目,依例下家狀,入科場,只令懷挾文字,入至試院,其程試則他人代作。事不敗則賴其懷挾,共相傳授。事敗則不過扶出一人,既本非應舉之人,雖敗別無刑責,而坐獲厚利。竊以國家取士,務得實材,今若浮僞之人容其濫進,則使負辛勤蘊實學者無以自別。且自來科場,務存事體,所以優加禮遇,用待賢能。今浮薄之徒不知朝廷崇獎之意,自爲奸僞,以至於此,甚可嘆也。謂宜峻立科條,明加約束,使浮薄奸僞之徒不容於其間,則實有學行之人得被選進,然後士子無濫舉,朝廷得實才。臣今欲乞增定貢院新制,寬監門之責,重巡捕之賞。蓋以入門之時一一搜檢,則慮成擁滯。故臣乞自舉人入院後嚴加巡察,多差內臣及清幹京朝官巡捕,每獲懷挾者,許與理爲勞績,或免遠官,或指射差遣。其監門官與免透漏之責。若搜檢覺察得人數多者,令知舉官聞奏取旨,重加酬獎。其巡捕官,除只得巡察懷挾及傳授文義外,不得非理侮慢舉人,庶存事體。且朝廷待士甚厚,而小人自爲浮薄,不可不行禁止,以革弊源。如允臣所奏,乞立定巡補官賞格及懷挾人責罰刑名,添入貢院新定條制。仍榜南省門,及下進奏院,頒告天下。所貴先明條約,然後必行。取進止。
【論保明舉人行實札子〈嘉二年〉】
臣伏睹近降敕命更定科場條制,內一節令本縣令佐、知州、通判保明舉人行實委無玷缺,若因事彰露,只罪令佐、知州、通判,所斷刑名,並用舊制,雖去官經恩不得原減者。伏緣舊制刑名甚重,今來去官經恩不得原減,則官吏所責不輕。而玷缺之累,中人所不能免,小過微累皆爲玷缺,難以必用深刑責官吏保其所不能盡知者。若謂止坐大事,則又無明文。竊慮後有犯者,難用必行之法。臣今欲乞指定舉人玷缺事狀,如事親不孝,行止逾濫,冒哀匿服,曾犯刑責,及雖有蔭贖而情理重者。以上事節,苟犯其一,並不得收試。如違,必用舊制刑名。所貴事簡而易遵,法嚴而必用。如允臣所請,乞下禮部貢院施行。今取進止。
【論契丹求御容札子〈嘉二年〉】
臣伏見契丹所遣泛使,專爲御容而來。中外之議,皆謂前歲既已許之,於理不可中止,失於不早踐言,至彼非時遣使。及朝夕以來,傳聞頗異,或雲大臣共議,欲遂拒而不與。若然,則臣恐釁隙之端,自此而始。禍患之起,未易遽言。大凡爲國謀事者,必先明信義,重曲直,酌人情,量事勢,四者皆得,然後可以不疑。苟一有未然,尚恐敗事,況四者俱失,豈可不思?契丹與中國通盟久矣,而向來宗真特於信好,自表殷勤,別有家書,繼以畫像。聖朝納其來意,許以報之,而乃遷延至今,遂欲食言而中輟。是則彼以推誠結我,我以不信待之。失信傷義,甚非中國待夷狄之術,而又其曲在我,使彼易以爲辭。自南北通和以來,信問往復之際,每於報答,常從優厚,假借既久,其心已驕。況此畫像之求,特表殷勤之意。是則於平常之禮,厚報以驕之;殷勤之來,則不報以沮之。沮之彼必怒,不報彼必恥,懷恥蓄怒,何所不爲,此人之常情也。許其父不許其子,厚薄之際,此亦人情之難處也。臣竊見契丹來書,初無寒溫候問之言,直以踐言孤約爲說,其意在於必得。若此時被沮,勢必更來,事既再三,豈能堅執?若待其失於遜順,已成釁隙,然後與之,則重爲中國之辱。又使夷狄謂中國難以恩意交,惟可以勢力脅,因之引惹,別有他求,則爲後患,何可涯哉!今虜主雖弱,而中國邊備未完,廟謀未勝,未可生事,而欲執我曲彼直之議,以起戎而結禍。夫察彼事勢,必不能中止;量我事勢,又未能必沮之。臣故曰四者俱失也。臣又聞虜入境之日,地震星殞,變異非常。先事深防,猶恐不及,失計招禍,豈可自爲?臣願聖慈出於獨斷,勿沮其善意,無失我信言。臣今欲乞回諭虜中,告以如約,直候今冬因遣常使時與之,則於事體稍便。伏乞速下兩府商議。上系國家利害,臣不敢不言。今取進止。
【論選皇子疏〈嘉二年〉】
八月日,翰林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刊修《唐書》、判太常寺兼禮儀事、上輕車都尉、賜紫金魚袋臣歐陽某,謹昧死再拜上書於體天法道欽文聰武聖神孝德皇帝陛下。臣聞言天下之難言者,不敢冀必然之聽;知未必聽而不可不言者,所以盡爲忠之心。況臣遭遇聖明,容納諫諍,言之未必不聽,其可默而不言?臣伏見自去歲以來,羣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嘗因災異,竊有奏陳。雖聖度包容,不加誅戮;而愚誠懇至,天聽未回。臣實不勝愛君之心,日夜區區,未嘗忘此,思欲再陳狂瞽,而未知所以爲言。今者伏見兗國公主近已出降。臣因竊思人之常道,莫親於父子之親;人之常情,亦莫樂於父子之樂。雖在聖哲,異於凡倫,其爲天性,與理則一。陛下向雖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愛,上慰聖顏。今既出降,漸疏左右,則陛下萬機之暇,處深宮之中,誰可與語言,誰可承顏色?臣愚以謂宜因此時出自聖意,於宗室之中選材賢可喜者,錄以爲皇子,使其出入左右,問安侍膳,亦足以慰悅聖情。臣考於書史,竊見自古帝王雖曰至尊,未嘗獨處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見奏事而已,必有儒臣學士講論於閒宴,又有左右侍從顧問語言。其入而居內也,不止宦官宮妾在於左右而已;其平居燕寢也,則有太子問安侍膳於朝夕;其優遊宴樂也,多與宗室子弟歡然相接如家人。計其一日之中,未嘗一時獨處也。今陛下日御前後殿,百司奏事者往往仰瞻天顏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德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餘在廷之臣、儒學侍從之列,未聞一人從容親近於左右。入而居內,則至於問安侍膳,亦闕於朝夕。是則陛下富有四海之廣,躬享萬乘之尊,居外則無一人可親,居內則無一人得親,臣所以區區而欲言也。伏況陛下荷祖宗之業,承宗廟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儲位久虛,羣臣屢言,大議未決。臣前所奏陳,以謂未必立爲儲貳,而且養爲子,既可以徐察其賢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於今爲之,亦其時也。臣言狂計愚,伏俟斧鉞。臣昧死再拜。
【乞寫祕閣書令館職校讎札子〈嘉二年九月,兼判祕閣祕書省。〉】
臣近準敕,兼判祕閣。檢會先準皇元年七月十一日中書札子節文:“奉聖旨,祕閣有闕者,書名件用《崇文總目》逐旋補寫,依例酬校了,以黃絹裝褫正副二本收附,準備御覽,內中取索。”本閣尋具畫一合行事件聞奏,蒙依所奏施行。當時雖有此行遣,尋值抄寫觀文殿書,權住至今。伏見館閣校讎之官,員數甚多,除系省府、南曹外,其餘主判閒局及別無主判者,並各無書校對。既無職事,因此多不入館。伏以館閣,國家優養賢材之地,自祖宗以來,號爲清職。今館宇闃然,塵埃滿席,有同廢局,甚可嘆嗟。臣今欲乞檢會先準皇元年七月十一日所降指揮,及一宗行遣次第,許從本閣選請在院館職官員,先將祕閣書目與《崇文總目》點對。內有見闕書籍,即於三館取索,先校定,然後抄寫成書,仍差初校、覆校官刊正裝褫。其合行事件,已有畫一起請依奏指揮,亦乞檢會施行。惟元乞公用錢,乞更不支破。其抄寫楷書,候見得闕書數目,將見在楷書人數,酌量多少,如闕人,即別具擘畫聞奏。今取進止。
【論梁舉直事封回內降札子〈嘉二年〉】
臣勘會本府見勘內臣梁舉直公事,兩曾執奏,三準內降,特與放罪。臣伏見近年權幸之臣,多是公然作過,不畏憲法,恃幹求內降,紊亂紀綱。所以前後臣寮,累具論述。陛下特降明詔,許承受官司執奏,不得施行,佈告天下,著爲信令。今梁舉直累煩睿聽,幹求不已,本府遵依前後詔敕,再具執奏,未許公行。伏以曲庇小臣,撓屈國法,自前世帝王苟有如此等事,史冊書之,以著人君之過失。今梁舉直不欲受過於其身,寧彰陛下之過於中外,舉直此罪,重於元犯之罪。今縱未能法外重行,以戒小人幹求內降者,其元犯、本罪,豈可曲恕?舉直苟爲愛身之計,不思愛君之心,乃是小人全無知識爾。如臣忝被恩寵,列於侍御,職在獻納,合思裨補。豈可阿意順旨,爲陛下曲法庇縱小臣,以彰聖君之失?其內降,臣更不敢下司,謹具狀繳連進納。今取進止。
【論郭皇后影殿札子〈嘉三年〉】
臣所領太常禮院得御藥院公文稱,奉聖旨送畫到景靈宮廣孝殿後修蓋郭皇后影殿圖子一本,赴太常禮院詳定者,其圖子,已別具狀繳奏訖。臣伏見近年京師土木之功,糜耗國用,其弊特深。原其本因,只爲差內臣監修,利於偷竊官物。及訖功之後僥求恩賞,以故多起事端,務廣興作。其甚則託以祖宗神御,張皇事勢。近年以來,如此興造,略無虛歲。伏以景靈宮建自先朝,以尊奉聖祖,陛下又建真宗皇帝、章懿太后神御殿於其間,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奉先廣孝之意。然則此宮乃陛下奉天奉親之所,今乃欲以後宮已廢未復之後建殿,與先帝、太后並列,瀆神違禮,莫此之甚。臣竊謂此事必不出於聖意,皆小人私於興作,有所僥求爾。蓋自前世帝王,於宗廟之外別爲廟享以追奉祖宗者則有之,未聞有自追奉其妃、後者也。蓋小人不識事體,但苟一時之利,不思虧損聖德。伏乞特賜寢罷,以全典禮。今取進止。
【乞定兩制員數札子〈嘉三年〉】
臣竊以學士、待制,號爲侍從之臣,所以承宴閒,備顧問,以論思獻納爲職。自祖宗以來,尤精其擇,苟非清德美行,藹然衆譽,高文博學,獨出一時,則不得與其選。是以選用至艱,員數至少,官以難得爲貴,人以得職爲榮。縉紳之望既隆,則朝廷之體增重。其後用人頗易,員數漸多,往時學士、待制至六七十員。近年以來,稍慎除拜,即今猶及四十餘員。臣以謂愛惜名器,不輕授人,朝廷既已知之矣。而爲國家計者,宜於此時創立經制。今惟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知制誥各有定員,其餘學士待制未有定數。臣今欲乞檢詳前史及國朝故事,自觀文殿大學士至待制,並各立定員數。遇有員闕,則精擇賢材以充其選,苟無其人,尚可虛位以待。如允臣所請,乞賜詳議施行。取進止。
【論編學士院制詔札子〈嘉三年〉】
臣伏見國家承五代之餘,建萬世之業,誅滅僭亂,懷來四夷,封祀天地,製作禮樂。至於大臣進退,政令改更,學士所作文書,皆系朝廷大事。示於後世,則爲王者之訓謨;藏之有司,乃是本朝之故實。自明道以前,文書草稿,尚有編錄。景以後,漸成散失。臣曾試令類聚,收拾補綴,十已失其五六。使聖宋之盛,文章詔令廢失湮淪,緩急事有質疑,有司無所檢證。蓋由從前雖有編錄,亦無類例卷第,只是本院書吏私自抄寫,所以易爲廢失。臣今欲乞將國朝以來學士所撰文書,各以門類,依其年次,編成卷帙,號爲《學士院草錄》。有不足者,更加求訪補足之。仍乞差本院學士從下兩員,專切管勾,自今已後,接續編聯。如本行人吏不畫時編錄,致有漏落,許令本院舉察,理爲過犯。此臣本院常事也,所以上煩聖聽者,蓋以近歲以來,百司綱紀相承廢壞,事有曾經奏聞及有聖旨指揮者,僅能遵守。若只是本司臨時處置,其主判之官才罷去,則其事尋亦廢停。所以臣欲乞朝廷特降指揮,所貴久遠遵行,不敢廢失。今取進止。
【請今後乞內降人加本罪二等札子〈嘉三年〉】
臣伏見諫官陳旭起請,僥求內降之人,委二府劾奏幹請者之罪。蒙朝廷依奏施行。尋聞李璋因內降責罰,自後罕聞敢求內降以希恩賞者。以此見至公之朝,必信之法,可以令行而禁止也。然旭所請,只爲恩賞之一端,而小人僥求,無所不至。臣自權知開封府,未及兩月之間,十次承準內降,或爲府司後行,或爲宮院姨監,或爲內官及干係人吏等。本府每具執奏,至於再三,而幹求者內降不已。至於婢妾賤人犯奸濫等事,亦敢上煩聖聰,以求私庇。宦豎小臣自圖免過,反彰聖君曲法之私。雖有司執奏,終許公行,然小人幹求,未有約束止絕。臣今欲乞今後應有因事敢幹求內降者,依舊許本府執奏外,更乞根究因緣幹求之人,奏攝下府勘劾,重行責罰。如本人自行幹請者,亦乞一就勘鞫,加元犯、本罪二等斷遣。其情理稍深及幹求不已者,亦許本府一面牒報御史臺,彈糾勘劾施行。所貴止絕小人幹亂公朝,敗紊綱紀。今取進止。
【論史館日曆狀〈嘉四年〉】
右臣伏以史者,國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惡功過,與其百事之廢置,可以垂勸戒、示後世者,皆得直書而不隱。故自前世有國者,莫不以史職爲重。伏見國朝之史,以宰相監修,學士修撰,又以兩府之臣撰時政記,撰三館之士當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爲不重矣。然近年以來,員具而職廢,其所撰述簡略遺漏,百不存一,至於事關大體者,皆沒而不書,此實史官之罪而臣之責也。然其弊在於修撰之官,惟據諸司供報,而不敢書所見聞故也。今時政記雖是兩府臣寮修纂,然聖君言動有所宣諭,臣下奏議事關得失者,皆不紀錄,惟書除目、辭見之類,至於起居注亦然,與諸司供報公文無異。修撰官只據此銓次,系以月日,謂之日曆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雖欲書而不得書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閱史,今撰述既成,必錄本進呈,則事有諱避,史官雖欲書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曆、時政記、起居注,例皆承前,積滯相因。故纂錄者常務追修累年前事,而歲月既遠,遺失莫存。至於事在目今,可以詳於見聞者,又以追修積滯,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則前後相因,史官永無舉職之時,使聖朝典法遂成廢墜矣。臣竊聞趙元昊自初僭叛至複稱臣,始終一宗事節,皆不曾書。亦聞修撰官甚欲紀述,以修纂後時,追求莫得故也。其於他事,又可知焉。
臣今欲乞特詔修時政記、起居注之臣,並以德音宣諭、臣下奏對之語書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據諸司供報編次除目、辭見,並須考驗事實: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儂智高,文彥博等破王則之類;其貶某職者坐某罪,如昨來麟州守將及幷州龐籍緣白草平事,近日孫沔所坐之類,事有文據及跡狀明白者,皆備書之。所以使聖朝賞罰之典,可以勸善懲惡,昭示後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賞罰不當者,亦得以書爲警戒。此國家置史之本意也。至於其他大事,並許史院據所聞見書之,如聞見未詳者,直牒諸處會問,及臣寮公議異同、朝廷裁置處分並書之。已上事節,並令修撰官逐時旋據所得錄爲草卷,標題月分,於史院躬親入櫃封鎖,候諸司供報齊足,修爲日曆。仍乞每至歲終,命監修宰相親至史院,點檢修撰官紀錄事蹟,內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職者,奏行責罰。其時政記、起居注、日曆等,除今日以前積滯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後,並令次月供報,如稍遲滯,許修撰官自至中書、柩密院催請。其諸司供報拖延,及史院有所會問,諸處不畫時報應,致妨修纂者,其當行〔手〕〈(處)分,並許史院牒開封府勾追嚴斷。其日曆、時政記、起居注,並乞更不進本。所貴少修史職,上存聖朝典法。此乃臣之職事,不敢不言。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孟陽河開掘墳墓札子〈嘉四年春〉】
臣勘會府界創開孟陽新河,相次據祥符縣人戶經府披訴稱,被人夫開掘墳墓,斫伐桑棗,拆拽舍屋等事。尋差兵曹參軍張稚圭往彼檢視,得已開河道六里有餘,計三料,開掘卻村民墳墓八十二所,大墓園三所,草瓦屋七十七間。其未開三料,猶有墳墓二十五所,舍屋四十七間,桑五百餘株,田土八十段。臣因體問得村民所掘墳墓,屍首骨殖布在新河兩岸,子孫骨肉環坐守之,仰天號慟,屍骨暴露,並無所歸。其甚貧者用火燒焚,向空撒棄。其莊宅屋宇,累世安居,旦夕毀拆,全家露坐,冤痛之聲,聞於遠近。方此春月,朝廷務行仁政之時,橫屍暴骨,殃及幽明,可爲憫傷,可爲驚駭。兼體問得所開新河,有害無利。其萬勝斗門及陽武橋斗門兩處減水,盡入白溝河,所以年年決溢。今又創開新河,亦入白溝。是則三道減水,盡聚一河,將來決溢可知。兼今所開新河深六尺至七尺,白溝河只深四尺至五尺,下源高仰,水勢難行。臣今欲乞權住伕役三兩日,差朝臣一員計會,都水監、開封府各差官一員同行相度。苟如臣所說不虛,未開三料乞更不開掘,卻移伕役修整舊河。其元獻利見開河之人,本爲自圖功賞,及從初檢計壕寨官吏矇昧朝廷,不言有墳墓、宅舍、桑棗在所開地內,情理難恕,欲乞下開封府取勘。其獻利之人與壕寨等並行決配,官員悉與停廢。所貴少謝枯骨,兼慰生人。今取進止。
【乞罷上元放燈札子〈嘉四年〉】
臣伏以上元放燈,不出典禮,蓋因前世習俗所傳。陛下俯徇衆心,欲同民樂,勉出臨幸,非爲嬉遊。若乃時歲豐和,人物康富,以爲樂事,亦是人情。今自立春以來,陰寒雨雪,小民失業,坊市寂寥,寒凍之人,死損不少,薪炭食物,其價增倍,民憂凍餓,何暇遨遊!臣本府日閱公事,內有投井投河不死之人,皆稱因爲貧寒,自求死所。今日有一婦人凍死,其夫尋亦自縊。惟里巷之中,失所之人何可勝數?昨日聖恩差官錢,正爲如此。目下陰雪未解,假使便得晴明,坊市不免泥淖,聖駕所歷,衝冒風寒。況方以日蝕之災避殿減膳,聖心憂畏,中外所知。欲乞特罷放燈,所有常年酌獻之禮,若至日未得晴明,亦乞差大臣攝事,所有見今供擬遊幸及修道路寒凍兵士,並乞放罷,庶幾上副陛下畏天憂民之心。今取進止。
?
●卷一一二·奏議卷十六
◎翰苑進札狀十三首
【論包拯除三司使上書〈嘉四年三月〉】
臣聞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後而已。用人之法,各有所宜,軍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節。軍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趨賞而爭利,其先材能而後名節者,亦勢使之然也。朝廷主教化,風俗之薄厚,治道之污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於下也,不能家至而諄諄諭之,故常務尊名節之士,以風動天下而聳勵其偷薄。夫所謂名節之士者,知廉恥,修禮讓,不利於苟得,不牽於苟隨,而惟義之所處。白刃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爲,而惟義之所守。其立於朝廷,進退舉止皆可以爲天下法也。其人至難得也,至可重也。故其爲士者,常貴名節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節以養成善士。
伏見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爲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謂朝廷貪拯之材,而不爲拯惜名節。然猶冀拯能執節守義,堅讓以避嫌疑,而爲朝廷惜事體。數日之間,遽聞拯已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剛,天姿峭直,然素少學問,朝廷事體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雖初無是心,然見得不能思義。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跡,常人皆知可避,而拯豈獨不思哉?昨聞拯在臺日,常自至中書,詬責宰相,指陳前三司使張方平過失,怒宰相不早罷之。既而臺中寮屬相繼論列,方平由此罷去,而以宋祁代之。又聞拯亦曾彈奏宋祁過失,自其命出,臺中寮屬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罷,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謂蹊田奪牛,豈得無過?而整冠納履,當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資望,雖別加進用,人豈爲嫌?其不可爲者,惟三司使爾。非惟自涉嫌疑,其於朝廷所損不細,臣請原其本末而言之。
國家自數十年來,士君子務以恭謹靜慎爲賢。及其弊也,循默苟且,頹惰寬弛,習成風俗,不以爲非,至於百職不修,紀綱廢壞。時方無事,固未覺其害也。一旦黠虜犯邊,兵出無功,而財用空虛,公私困弊,盜賊並起,天下騷然。陛下奮然感悟,思革其弊,進用三數大臣,銳意於更張矣。於此之時,始增置諫官之員,以寵用言事之臣,俾之舉職。由是修紀綱而繩廢壞,遂欲分別賢不肖,進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驟見而駭,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謂好訐陰私,或以爲公相傾陷,或謂沽激名譽,或謂自圖進取,羣言百端,幾惑上聽。上賴陛下至聖至明,察見諸臣本以忘身徇國,非爲已利,讒間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漸爲信。自是以來,二十年間,臺諫之選,屢得讜言之士。中間斥去奸邪,屏絕權幸,拾遺救失,不可勝數。是則納諫之善,從古所難,自陛下臨御以來,實爲盛德,於朝廷補助之效,不爲無功。今中外習安,上下已信,纖邪之人凡所舉動,每畏言事之臣,時政無鉅細,亦惟言事官是聽。原其自始開發言路,至於今日之成效,豈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過似於徼訐,逐人之位似於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無所利於其間爾,而天下之人所以爲信者,亦以其無所利焉。今拯並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將來奸佞者得以爲說而惑亂主聽,今後言事者不爲人信而無以自明。是則聖明用諫之功,一旦由拯而壞。夫有所不取之謂廉,有所不爲之謂恥。近臣舉動,人所儀法,使拯於此時有所不取而不爲,可以風天下以廉恥之節。而拯取其所不宜取,爲其所不宜爲,豈惟自薄其身,亦所以開誘他時言事之臣,傾人以覬得,相習而成風。此之爲患,豈謂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無心耳。夫心者,藏於中而人所不見;跡者,示於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見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跡,是猶手探其物,口雲不欲,雖欲自信,人誰信之?此臣所謂嫌疑之不可不避也。況如拯者,少有孝行,聞於鄉里;晚有直節,著在朝廷。但其學問不深,思慮不熟,而處之乖當,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別選材臣爲三司使,而處拯他職,置之京師。使拯得避嫌疑之跡,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節,不勝幸甚。臣叨塵侍從,職號論思,昔嘗親見朝廷致諫之初甚難,今又復見陛下用諫之效已著,實不欲因拯而壞之者,爲朝廷惜也。臣言狂計愚,伏俟誅戮。
【乞與尹構一官狀〈嘉四年〉】
右臣等伏見故起居舍人、直龍圖閣尹洙,文學議論,爲當世所稱;忠義剛正,有古人之節。初蒙朝廷擢在館閣,而能不畏權臣,力排衆黨,以論范仲淹事,遂坐貶黜。其後元昊僭叛,用兵一方。當國家有西顧之憂,思得材謀之臣,以濟多事。而洙自初出師,至於元昊納款,始終常在兵間,比一時之人,最爲宣力。而羣邪醜正,誣構百端,卒陷罪辜,流竄以死。向蒙陛下仁聖恩憐,哀其冤枉,特賜清雪,俾復官資。足以感動羣心,勸勵忠義。今洙孤幼並在西京,家道屢空,衣食不給。洙止一男構,年方十餘歲,煢然無依,實可嗟惻。伏見將來享大禮,在近羣臣皆得奏蔭子孫。伏望聖慈錄洙遺忠,憫洙不幸,特賜其子一官,庶沾寸祿,以免飢寒,則天地之仁,幽顯蒙德。臣等忝列侍從,愧無獻納,苟有所見,不敢不言。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舉丁寶臣狀〈嘉四年〉】
右臣竊見太常丞、湖州監酒務丁寶臣,前任知端州日,因遭儂智高事停官,敘理監當。方智高攻劫嶺南,州縣例以素無備禦,官吏各至奔逃。如聞當時獨寶臣曾捉得智高探事人,便行斬決,及曾鬥敵。朝廷以其如此,故他人皆奪兩官,獨寶臣只奪一官,以此見其比衆人情理之輕。臣伏見寶臣履行清純,頗有官業。惟海賊遽至,力屈致敗,出於不幸。今者伏遇享恩赦,慾望聖慈特與不候監當滿任,牽復官資,就移一親民差遣。如後犯入己贓,臣甘當同罪。謹具奏聞,伏候敕旨。
【乞免舉臺官札子〈嘉四年〉】
臣近準敕,爲見闕臺官,下學士院令臣與孫等同共保舉兩人聞奏者。伏以學士之職,置自有唐,初以文辭供奉人主,其後漸見親信,至於朝廷機密及大除拜,每被詢訪,皆與參決。當時居是職者,選擇既精,信任亦重。下至五代,莫不皆然。國朝遵用唐制,尤重其任。自比年以來,選用之際,時容繆濫,職以人廢,官以人輕。往時臺官闕人,只命學士一員獨舉,今乃令三人共舉。若以爲俱可信,則一員足以公舉。若以爲俱不可信,則雖衆舉,亦豈爲得人?若以爲有可信有不可信者,則自宜舍不可信者,專委可信者。其不可信者既不稱職,罷黜之可也。以臣思之,朝廷所以遽改舊制,而學士不足取信,皆由用非其人,如臣是也。今在院學士三員,孫、胡宿各曾獨舉臺官,朝廷嘗所取信,惟臣未曾舉人。伏念臣材識庸闇,不能知人。使臣隨衆署名,則臣實爲恥。欲三人所見皆一,則理必不能。慾望聖慈免臣共舉,卻依舊制,只命學士一員專舉。況孫、胡宿,嘗曾舉官,可以不疑。如以臣爲不可獨任,乞候將來續有臺官員闕,更不差臣專舉。非敢避事,直以任非其材,不足取信,致煩朝廷改更舊制,以此不敢不言。今取進止。
【薦布衣蘇洵狀〈嘉五年〉】
右臣猥以庸虛,叨塵侍從,無所裨補,常愧心顏。竊慕古人薦賢推善之意,以謂爲時得士,亦報國之一端。往時自國家下詔書戒時文,諷勵學者以近古,蓋自天聖迄今二十餘年,通經學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勝數。而四海之廣,不能無山岩草野之遺,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聞,此乃如臣等輩所宜求而上達也。伏見眉州布衣蘇洵,履行淳固,性識明達,亦嘗一舉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學。其論議精於物理而善識變權,文章不爲空言而期於有用。其所撰《權書》、《衡論》、《幾策》二十篇,辭辯閎偉,博於古而宜於今,實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爲鄉閭所稱,而守道安貧,不營仕進,苟無薦引,則遂棄於聖時。其所撰書二十篇,臣謹隨狀上進。伏望聖慈下兩制看詳,如有可採,乞賜甄錄。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許懷德狀〈嘉五年〉】
右臣今月初四日當直,準內降許懷德讓恩命表一道撰批答。臣勘會昨來許懷德享加恩,自合兩表陳讓,只曾投進一表,批答後,更不曾進第二表。稽停至今,四十餘日,制書留在閣門,既不受命,又不陳讓。直至今來移鎮,方於讓表內因帶引敘前來享加恩,乞並寢二命。蓋懷德以享例加恩命爲輕,所以更無表讓,卻於今來表內,因帶敘陳。其前來恩制,久已稽留,不讓不受,顯是輕侮朝廷,違慢君命。閣門無所申舉,臺司、風憲亦無彈糾。況懷德身是將臣,職典禁衛,敢此違廢國家典制,罪大不恭。其批答,臣未敢撰辭,乞下所司勘劾懷德,正以典刑,庶肅朝綱,以戒不恪。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再論許懷德狀〈嘉五年〉】
臣竊以謂治天下在明號令,正朝廷在修紀綱。號令所行,紀綱所振,由人主有賞罰之柄也。若號令出而不從,紀綱弛而不整,又不以賞罰臨之,而欲正朝廷治天下,臣不知其可也。今者陛下親祀宗廟,不敢獨受其福,推恩羣臣,遍及中外,此聖德之至深厚也。而臣下輒敢有所輕重,以謂例恩泛及,視以爲輕而慢之,原其情理,其可恕乎!方享始畢,恩典推行,命出之日,宰相押班,百官在列,宣揚制誥,佈告天下。而將臣偃蹇,不肯受命,稽停製書四十餘日,有司無所申舉,恬然不以爲怪。是陛下號令不能行於朝廷,而紀綱弛壞於武士。凡士之知治體者,皆爲陛下惜也。臣謂方今國家全盛,天下無虞,非有強臣悍將難制之患,而握兵之帥輒敢如此不畏朝廷者,蓋由從前不惜事體,因循寬弛,有以馴致也。今若又不正其罪罰,而公爲縱弛,則恐朝廷失刑,自此而始;武臣驕慢,亦自此而始;號令不行於下,紀綱遂壞於上,亦自此而始。夫古人所謂見於未萌者,智之明也。若事有萌而能杜其漸者,又其次也。若見其漸而興之,浸成後患者,深可戒也。臣前日爲許懷德事曾有奏論,略陳大概。蓋以方今賞罰之行,只據簿書法令以從事,而罕思治體。況如懷德,在法非輕,於事體又重。故臣復罄愚瞽,伏乞聖慈裁擇而行之。
【論茶法奏狀〈嘉五年〉】
右臣伏見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爲國誤計者,不能深思遠慮,究其本末,惟知圖利,而不圖其害。方一二大臣銳於改作之時,樂其合意,倉卒輕信,遂決而行之。令下之日,猶恐天下有以爲非者,遂直詆好言之士,指爲立異之人,峻設刑名,禁其論議。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蓋八九。然君子知時方厭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懼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爲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勢既難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騰口於道路,而未敢顯言於朝廷。幽遠之民日被其患者,徒怨嗟於閭里,而無由得聞於天聽。陛下聰明仁聖,開廣言路,從前容納,補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爲峻法,禁絕人言。中外聞之,莫不嗟駭。語曰:“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逾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衆矣,古不虛語,於今見焉。臣亦聞方改法之時,商議已定,猶選差官數人,分出諸路,訪求利害。然則一二大臣不惟初無害民之意,實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既見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議,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賞。傳聞所至州縣,不容吏民有所陳述,直雲“朝廷意在必行,但來要一審狀爾”。果如所傳,則誤事者在此數人而已。蓋初以輕信於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見其害,救失何遲?患莫大於遂非,過莫深乎不改。
臣於茶法,本不詳知,但外論既喧,聞聽漸熟。古之爲國者,庶人得謗於道,商旅得議於市,而士得傳言於朝,正爲此也。臣竊聞議者謂茶之新法既行,而民無私販之罪,歲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爲害者五焉。江南、荊湖、兩浙數路之民,舊納茶稅,今變租錢,使民破產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舉族而逃,或自經而死。此其爲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販至少,大商絕不通行。前世爲法以抑豪商,不使過侵國利與爲僭侈而已,至於通流貨財,雖三代至治,猶分四民,以相利養。今乃斷絕商旅,此其爲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稅茶路分猶有舊茶之稅,而新茶之稅絕少。年歲之間,舊茶稅盡,新稅不登,則頓虧國用。此其爲害三也。往時官茶容民入雜,故茶多而賤,遍行天下。今民自買賣,須要真茶,真茶不多,其價遂貴。小商不能多販,又不暇遠行,故近茶之處,頓食貴茶,遠茶之方,向去更無茶食。此其爲害四也。近年河北軍糧用見錢之法,民入米於州縣,以鈔算茶於京師。三司爲於諸場務中擇近上場分,特留八處,專應副河北入米之人翻鈔算請。今場務盡廢,然猶有舊茶可算,所以河北和糴,目下未妨。竊聞自明年以後,舊茶當盡,無可算請,則河北和糴,實要見錢。不惟客旅得錢,變轉不動,兼亦自京師歲歲輦錢於河北和糴,理必不能。此其爲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補五害,今雖欲減放租錢以救其弊,此得寬民之一端爾,然未盡公私之利害也。伏望聖慈特詔主議之臣,不獲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無襲弭謗之跡,除去前令,許人獻說,亟加詳定,精求其當,庶幾不失祖宗之舊制。臣冒禁有言,伏待罪責。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監牧札子〈嘉五年〉】
臣所領羣牧司,近準宣差吳中復、王安石、王陶等同共相度監牧利害事。竊以國馬之制,置自祖宗。歲月既深,官司失守,積習成弊,匪止一時,前後因循,重於改作。今者幸蒙朝廷因言事之官有所陳述,選差臣寮,相度更改。臣以謂監牧之設,法制具存,條目既繁,弊病亦衆。若只坐案文籍,就加增損,恐不足以深革弊源。如欲大爲更張,創立制度,則凡於利害,難以遙度,必須目見心曉,熟於其事,然後可以審詳裁製,果決不疑。蓋謀於始也不精,則行於後也難久。況此是臣本職,豈敢辭勞!欲乞權暫差臣,仍於吳中復等三人內更差一人,與臣同詣左右廂監牧地頭,躬親按視。至於土地廣狹,水草善惡,歲時孳牧,吏卒勤惰,以至牝牡種類,各隨所宜,棚井溫涼,亦有便否,向何以致馬之耗減,今何以得馬之蕃滋。既詳究其根源,兼旁採於衆議。如此,不三數月間可以周遍。然後更將前後臣寮起請,與衆官參詳審處。與其坐而遙度,倉卒改更,其爲得失,不可同日而論也。臣又竊思今之馬政,皆因唐制。而今馬多少與唐不同者,其利病甚多,不可悉舉。至於唐世牧地,皆與馬性相宜,西起隴右金城、平涼、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內則岐、豳、涇、寧,東接銀、夏,又東至於樓煩,皆唐養馬之地也。以今考之,或陷沒夷狄,或已爲民田,皆不可復得。惟聞今河東嵐、石之間,山荒甚多,及汾河之側,草地亦廣,其間草軟水甘,最宜牧養。往時河東軍馬,常在此處牧放,今馬數全少,閒地極多。此乃唐樓煩監地也,可以興置一監。臣以謂推跡而求之,則樓煩、天池、元池三監之地,尚冀可得。又臣往年因奉使河東,嘗行威勝以東及遼州平定軍,見其不耕之地甚多。而河東一路,山川深峻,水草甚佳,其地高寒,必宜馬性。及京西唐、汝之間,久荒之地,其數甚廣。欲乞更下河東、京西轉運司,差官就近於轄下訪求草地,有可以興置監牧處。如稍見次第,即乞朝廷差官與羣牧司官員,同共往彼踏行擘畫。若可以興置新監,則河北諸監內有地不宜馬處,卻可議行廢罷。惟估馬一司,利害最爲易見。若國家廣捐金帛,則券馬利厚,來者必多,於其多中,時得好馬。若有司惜費,則蕃部利薄,馬來漸少,兼亦好馬不來。然而招誘之方,事非一體,亦須知其委曲。欲乞特差羣牧司或禮賓院官一員,直至秦州以來體問蕃部券馬利害。凡此三者,雖暫差官。比及吳中復等檢閱本司文字,講求商議,未就之間,已各來複。可以參酌相度,庶不倉卒,輕爲改更。如允臣所請,乞賜施行。今取進止。
【舉章望之曾鞏王回等充館職狀〈嘉五年〉】
右臣猥以庸虛,過蒙獎任。竊惟古人報國之效,無先薦賢。雖知人之難,愧於不廣,而高材實行,亦莫多得。苟有所見,其敢默然?臣竊見祕書省校書郎章望之,學問通博,文辭敏麗,不急仕進,行義自修。東南士子,以爲師範。太平州司法參軍曾鞏,自爲進士,已有時名,其所爲文章,流佈遠邇,志節高爽,自守不回。前亳州衛真縣主簿王回,學行純固,論議精明,尤通史傳姓氏之書,可備僱問。此三人者,皆一時之秀,宜被朝廷樂育之仁。而或廢處江湖,或沉淪州縣,不獲聞達,議者惜之。其章望之、曾鞏、王回,臣今保舉,堪充館閣職任。慾望聖慈,特賜甄擢。如後不如舉狀,臣甘當同罪。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舉蘇軾應制科狀〈嘉五年〉】
右臣伏以國家開設科目,以待雋賢,又詔兩省之臣,舉其所知,各以聞達。所以廣得人之路,副仄席之求。臣雖庸闇,其敢不勉?臣伏見新授河南府福昌縣主簿蘇軾,學問通博,資識明敏,文采爛然,論議蜂出。其行業修飭,名聲甚遠。臣今保舉,堪應材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慾望聖慈召付有司,試其所對。如有繆舉,臣甘伏朝典。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免進五代史狀〈嘉五年〉】
右臣準中書札子,爲知制誥範鎮等奏,乞取臣五代史草付《唐書》局繕寫上進事。伏念臣本以孤拙,初無他能,少急養親,遂學幹祿,勉作舉業,以應所司。自忝竊於科名,不忍忘其素習,時有妄作,皆應用文字。至於筆削舊史,褒貶前世,著爲成法,臣豈敢當?往者曾任夷陵縣令及知滁州,以負罪謫官,閒僻無事,因將《五代史》試加補緝,而外方難得文字檢閱,所以銓次未成。昨自還朝,便蒙差在《唐書》局,因之無暇更及私書,是致全然未成次第。欲候得外侄差遣,庶因公事之暇,漸次整緝成書,仍復精加考定,方敢投進。冀於文治之朝,不爲多士所誚。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論刪去九經正義中讖緯札子】
臣伏見國家近年以來,更定貢舉之科,以爲取士之法,建立學校,而勤養士之方。然士子文章未純,節行未篤,不稱朝廷勵賢興善之意,所以化民成俗之風。臣愚以謂士之所本,在乎六經。而自暴秦焚書,聖道中絕。漢興,收拾亡逸,所存無幾,或殘編斷簡出於屋壁,而餘齡昏毛得其口傳。去聖既遠,莫可考證,偏學異說,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傳,尚有師法。暨晉、宋而下,師道漸亡,章句之篇,家藏私畜,其後各爲箋傳,附著經文。其說存亡,以時好惡,學者茫昧,莫知所歸。至唐太宗時,始詔名儒撰定九經之疏,號爲正義,凡數百篇。自爾以來,著爲定論,凡不本正義者謂之異端,則學者之宗師,百世之取信也。然其所載既博,所擇不精,多引讖緯之書,以相雜亂,怪奇詭僻,所謂非聖之書,異乎正義之名也。臣欲乞特詔名儒學官,悉取九經之疏,刪去讖緯之文,使學者不爲怪異之言惑亂,然後經義純一,無所駁雜。其用功至少,其爲益則多。臣愚以謂欲使士子學古勵行而不本六經,欲學六經而不去其詭異駁雜,慾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伏望聖慈下臣之言,付外詳議。今取進止。
?
●卷一一三·奏議卷十七
◎樞府進札子四首
【論均稅札子〈嘉五年〉】
臣爲諫官時,嘗首言均稅事,乞差郭諮、孫琳,蒙朝廷依臣所言,起自蔡州一縣,以方田法均稅。事方施行,而議者多言不便,尋即罷之。近者伏見朝廷特置均稅一司,差官分往河北、陝西均稅。始聞河北傳言,人戶虛驚,斫伐桑棗,尚不爲信。次見陝西州郡有上言歲儉民飢、乞罷均稅者,稍已疑此一事,果爲難行。而朝廷之意,決在必行,言者遂不能入。近者又見河北人戶凡千百人,聚訴於三司。然則道路傳言與州郡上言,雖爲不足信,其如聚集千人於京師,此事不可掩蔽,則民情可知矣。蓋均稅非以規利,而本以便民,如此,民果便乎?竊知朝廷本只以見在稅數量輕重均之,初不令其別生額外之數也。近聞衛州、通利軍括出民冒佃田土,不於見在管催數內均減重者攤與冒佃戶,卻別生立稅數配之。此非朝廷本意,而民所以喧訴也。又聞澶州諸縣於見今實額管催數外,將帳頭自來樁坐有名無納,及夫開閣將行兩項遠年稅數,並系祥符、景德已前,以至五代長興年樁管虛數,並攤與見今人戶。又聞以地肥瘠定爲四等,其下等田有白鹼帶鹹地,並鹹鹵沙薄可殖地、死沙不可殖地,並一例均攤與稅數,謂此雖不可耕種,尚可煎鹽。且河北之民自祖宗以來,蒙賜恩恤,放行鹽不禁,只令據鹽斤兩納稅。今煎鹽者已納鹽稅,又令更納田稅,豈祖宗所以惠河北之民意?又聞河南不殖之地,系禁鹽地分者,亦均攤與稅,又不知使民何以納也?澶、衛去京師近,偶可聞知者如此,其餘遠方,謂所均稅悉便於民,其可得乎?以此見朝廷行事至難。小人希意承旨者,言利而不言害。俗吏貪功希賞,見小利,忘大害,爲國斂怨於民。朝廷不知則已,苟已知之,其可不爲救其失哉?慾望聖慈特賜指揮,令均稅所只如朝廷本議,將實催見在稅數量輕重均之,其餘生立稅數及遠年虛數,卻與放免,及未均地分,並且罷均。且均稅一事,本是臣先建言,聞今事有不便,臣固不敢緘默。今取進止。
【乞差檢討官校國史札子〈嘉六年〉】
臣前爲學士日,兼充史館修撰,竊見本院國史自進本入內後,官守空司,因具奏陳乞降付院收藏,以備檢討。尋準朝旨,於龍圖閣寫本關送本院,令修撰官躬親對讀修改。其國史尋已寫了。竊緣本院元有修撰官三員,後來孫及臣相次別蒙差任,今止有胡宿一員,其未經對讀卷數尚多。竊慮寫下多日,闕官校對,久不了當,漸至因循。欲乞添差檢討官三兩員同共對讀,早令了當。況檢討官檢閱本朝故事,亦是本職,仍乞不令漏泄。今取進止。
【論牧馬草地札子〈嘉六年〉】
臣爲學士日,兼充羣牧使,朝廷以馬政久弊,差吳中復等與臣共議利害,欲有改更。爲未見得牧地善惡多少,難爲廢置,欲乞差官先且打量牧馬草地次。臣遽蒙恩,擢在樞府,所有牧馬利害商量未了事件,臣有愚見,方欲條陳。今聞諸監所差官各將前去,竊緣監牧馬舊管地甚多,自來界至不明,官私作弊積久,爲民間侵佔耕種,年歲已深。昨已曾差高訪等根括打量,人戶多稱父祖世業,失卻契書,無憑照驗,但追呼搔擾而已。今若更行根究,必亦難明,徒爲追擾,未見其利,民先被害。臣今欲乞令差去官,只據見在草地,逐段先打量的實頃畝,明立封標界至,因便相度其地肥瘠,宜與不宜牧馬。其廢置改更,候逐官回日,令相度牧馬所據利害,擘畫申奏。其已爲民間侵耕地土,更不根究。蓋以本議欲以見在牧地給與民耕,豈可卻根究已耕之地,重爲搔擾?至於民間養馬等事,利害甚多,臣當續具奏聞。其不根究侵耕地土一事,伏乞先賜指揮。今取進止。
【論臺諫官唐介等宜早牽復札子〈嘉六年〉】
臣材識庸闇,碌碌於衆人中,蒙陛下不次拔擢,置在樞府,其於報效,自宜如何?而自居職以來,已逾半歲,凡事關大體,必須衆議之協同,其餘日逐進呈,皆是有司之常務。至於謀酞啓沃,蔑爾無聞。上辜聖恩,下愧清議,人雖未責,臣豈自安?所以夙夜思維,願竭愚慮,苟有可採,冀裨萬一。臣近見諫官唐介、臺官範師道等,因言陳旭事得罪,或與小郡,或竄遠方。陛下自臨御已來,擢用諍臣,開廣言路,雖言者時有中否,而聖慈每賜優容。一旦臺諫聯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驚疑。臣雖不知臺諫所言是非,但見唐介、範師道皆久在言職,其人立朝,各有本末,前後言事,補益甚多。豈於此時,頓然改節,故爲欺罔,上昧聖聰?在於人情,不宜有此。
臣竊以謂自古人臣之進諫於其君者,有難有易,各因其時而已。若剛暴猜忌之君,不欲自聞其過,而樂聞臣下之過,人主好察多疑於上,大臣側足畏罪於下。於此之時,諫人主者難,而言大臣者易。若寬仁恭儉之主,動遵禮法,自聞其失,則從諫如流,聞臣下之過,則務爲優容以保全之。而爲大臣者,外秉國權,內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見聽,而怨仇已結於其身。故於此時,諫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難。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聽言也,亦有難有易,在知其術而已。夫忠邪並進於前,而公論與私言交入於耳,此所以聽之難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辨其言之公私,則聽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違意,初聞若可惡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順,希旨合意,初聞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於言事之官,各舉其職,或當朝正色,顯言於廷,或連章列署,共論其事。言一出,則萬口爭傳,衆目共視,雖欲爲私,其勢不可。故凡明言於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職,又不敢顯言,或密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聖斷,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蓋其言涉傾邪,懼遭彈劾。故凡陰有奏陳而畏人知者,皆挾私之說也。自古人主能以此術知臣下之情,則聽言易也。
伏惟陛下仁聖寬慈,躬履勤儉,樂聞諫諍,容納直言。其於大臣尤所優禮,常欲保全終始;思與臣下愛惜名節,尤慎重於進退。故臣謂方今言事者,規切人主則易,欲言大臣則難。臣自立朝,耳目所記,景中,范仲淹言宰相呂夷簡,貶知饒州。皇中,唐介言宰相文彥博,貶春州別駕。至和初,吳中復、呂景初、馬遵言宰相梁適,並罷職出外。其後趙、範師道言宰相劉沆,並罷職出外。前年韓絳言富弼,貶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陳旭得罪。自范仲淹貶饒州後,至今凡二十年間,居臺諫者多矣,未聞有規諫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謂方今諫人主則易,言大臣則難。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則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罷黜臺諫五人,惟是從誨入臺未久,其他四人出處本末,跡狀甚明,可以歷數也。唐介前因言文彥博,遠竄廣西煙瘴之地,賴陛下仁恕哀憐,移置湖南,得存性命。範師道、趙並因言忤劉沆,罷臺職,守外郡,連延數年,然後復。今三人者,又以言樞臣罷黜。然則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爲懼,師道與不以中滯進用數年爲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蓋所謂進退一節,終始不變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韓絳薦舉,始得臺官。及絳爲中丞,陶不敢內僱私恩,與之爭議,絳終得罪。夫牽顧私恩,人之常情爾,斷恩以義,非知義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謂徇公滅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處本末之跡如此,可以知其爲人也,就使言雖不中,亦其情必無他。議者或謂言事之臣好相朋黨,動搖大臣,以作威勢,臣竊以謂不然。至於去歲韓絳言富弼之時,介與師道不與絳爲黨,乃與諸臺諫共論絳爲非,然則非相朋黨、非欲動搖大臣可明矣。臣固謂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況介等此比者雖爲謫官,幸蒙陛下寬恩,各得爲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諫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爲國家之利,而介等盡忠守節,未蒙憐察也。慾望聖慈特賜召還介等,置之朝廷,以勸守節敢言之士,則天下幸甚。今取進止。
◎政府進札子四首
【舉劉呂惠卿充館職札子〈嘉六年〉】
臣伏見前廬州觀察推官劉,辭學優贍,履行修謹,記問該博,可以備朝廷詢訪。前真州軍事推官呂惠卿,材識明敏,文藝優通,好古飭躬,可謂端雅之士。並宜置之館閣,以副聖朝養育賢材之選。臣以庸繆,參聞政論,無能報國,敢舉所知。其劉、呂惠卿,慾望聖慈俾充館閣之職。如後不如舉狀,臣甘同罪。取進止。
【論祠祭行事札子〈嘉八年〉】
臣近準敕,差祭神州地祗於北郊。竊見有司行事,不合典禮。據《開寶通禮》,當先引行事官於東門外,道南北向立,次引入門,就壇東南位,西向行事。蓋即事有漸,自外而入,於禮爲宜。今卻先引行事官於壇下阼階之側,北向立,次引東行向外就行事位。由內而外,乖背禮文。臣遂於本院檢詳,蓋是往年撰《祀儀》之時,誤此一節。今據《祀儀》,四時及三王五帝、上辛祈谷、春分祀九宮、朝日、高、孟夏雩、秋分夕月、仲秋祀九宮貴神、季秋大享明堂、冬至祀昊天、臘蠟、夏至祀皇地祗及孟冬祭神州地祗,凡一十七祭,並系大祀,一例錯誤,併合改正,依《開寶通禮》。兼禮生贊唱生疏,多不依禮文。臣伏見朝廷近年新制祭祀器服,修飭壇,務極精嚴。而有司失傳,行事之際,於禮繆誤。伏乞下禮院詳定,依《開寶通禮》改正《禮儀》,及教習禮生,使依典禮,以上副聖朝精嚴禮事之意。今取進止。
【論逐路取人札子〈治平元年〉】
臣伏見近有臣寮上言,乞將南省考試舉人各以路分糊名,於逐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雖已奉聖旨,送兩制詳定,臣亦有愚見,合具敷陳。竊以國家取士之制,比於前世,最號至公。蓋累聖留心,請求曲盡。以謂王者無外,天下一家,故不問東西南北之人,盡聚諸路貢士,混合爲一,而惟材是擇。各糊名眷錄而考之,使主司莫知爲何方之人,誰氏之子,不得有所憎愛薄厚於其間。故議者謂國家科場之制,雖未復古法,而便於今世,其無情如造化,至公如權衡,祖宗以來不可易之制也。《傳》曰:“無作聰明亂舊章。”又曰:“利不百者不變法。”今言事之臣偶見一端,即議更改,此臣所以區區欲爲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謂偶見一端者,蓋言事之人但見每次科場東南進士得多,而西北進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進士爾。殊不知天下至廣,四方風俗異宜,而人性各有利鈍。東南之俗好文,故進士多而經學少;西北之人尚質,故進士少而經學多。所以科場取士,東南多取進士,西北多取經學者,各因其材性所長,而各隨其多少取之。今以進士、經學合而較之,則其數均,若必論進士,則多少不等。此臣所謂偏見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國家方以官濫爲患,取士數必難增,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則卻須多減東南之數。今東南州軍進士取解者,二三千人處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蓋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軍取解,至多處不過百人,而所解至十餘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東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減東南而增西北,則是已裁抑者又裁抑之,已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東南之士於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選已精矣,故至南省,所試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學業不及東南,當發解時又十倍優假之,蓋其初選已濫矣,故至南省,所試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則東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於他路,理不可齊,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須充足十一之數,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捨顛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專以較藝取人,而使有藝者屈落,無藝者濫得,不問繆濫,只要諸路數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則寄應者爭趨而往,今開封府寄應之弊可驗矣。此所謂法出而奸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廣南東、西路進士,例各絕無舉業,諸州但據數解發。其人亦自知無藝,只來一就省試而歸,冀作攝官爾。朝廷以嶺外菸瘴,北人不便,須藉攝官,亦許其如此。今若一例與諸路十人取一人,此爲繆濫,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概爾。若舊法一壞,新議必行,則弊濫隨生,何可勝數!故臣以謂且遵舊制,但務擇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選,人自無言。此乃當今可行之法爾。若謂士習浮華,當先考行。就如新議,亦須只考程試,安能必取行實之人?議者又謂西北近虜,士要牢籠。此甚不然之論也。使不逞之人不能爲患則已,苟可爲患,則何方無之?前世賊亂之臣起於東南者甚衆,其大者如項羽、蕭銑之徒是已;至如黃巢、王仙芝之輩,又皆起亂中州者爾,不逞之人,豈專西北?矧貢舉所設,本待材賢,牢籠不逞,當別有術,不在科場也。惟事久不能無弊,有當留意者,然不須更改法制,止在振舉綱條爾。近年以來,舉人盛行懷挾,排門大噪,免冠突入,虧損士風,傷敗善類。此由舉人既多,而君子小人雜聚,所司力不能制。雖朝廷素有禁約,條制甚嚴,而上下因循,不復申舉。惟此一事爲科場大患,而言事者獨不及之。願下有司議革其弊,此當今科場之患也。臣忝貳宰司,預聞國論,苟不能爲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於人主,則厚顏尸祿,豈敢偷安而久處乎?故猶此強言,乞賜裁擇。
【乞獎用孫沔札子〈治平二年〉】
臣伏見諒祚猖狂,漸違誓約,僭叛之跡,彰露已多,年歲之間,必爲邊患。國家御備之計,先在擇人。而自慶曆罷兵以來,至今二十餘年,當時經用舊人,零落無幾,惟尚書戶部侍郎孫沔尚在。西事時,沔守環慶一路。其人磊落有智勇,但以未嘗出兵,又不遇敵,故未有臨陣破賊之功。然其養練士卒,招撫蕃夷,恩信著於一方,至今邊人思之。雖世不乏材,朝廷方務推擇,若求曾經西事可用之人,則臣謂無如沔者。沔今年雖七十,聞其心力不衰,飛鷹走馬,尚如平日。況所用者取其智謀,藉其威信,前世老將強起成功者多。沔雖中間曾以罪廢,棄瑕使過,正是用人之術。臣今欲乞朝廷更加察訪,如沔實未衰羸,伏望聖慈特賜獎用,庶於擇材難得之時,可備一方之寄。取進止。
?
●卷一一四·奏議卷十八
◎政府進札子五首
【言西邊事宜第一狀〈治平二年〉】
右臣伏見諒祚狂僭,釁隙已多,不越歲年,必爲邊患。臣本庸闇,不達時機,輒以外料敵情,內量事勢,鑑往年已驗之失,思今日可用之謀。雖兵不先言,俟見形而應變;然坐而制勝,亦大計之可圖。謹具條陳,庶裨萬一。
臣所謂外料敵情者,諒祚世有夏州,自彝興、克睿以前,止於一鎮五州而已。太宗皇帝時,繼捧、繼遷始爲邊患,其後遂陷靈、鹽,盡有朔方之地。蓋自淳化、鹹平用兵十五餘年,既不能剪滅,遂務招懷。適會繼遷爲潘羅支所殺,其子德明乃議歸款,而我維以恩信,復其王封,歲時俸賜,極於優厚。德明既無南顧之憂,而其子元昊亦壯,遂併力西攻回紇,拓地千餘里。德明既死,地大兵強,元昊遂復背叛。國家自寶元、慶曆以後,一方用兵,天下騷動,國虛民弊,如此數年。元昊知我有厭兵之患,遂複議和。而國家待之,恩禮又異於前矣,號爲國主,僅得其稱臣,歲予之物百倍德明之時,半於契丹之數。今者諒祚雖曰狂童,然而習見其家世所爲。蓋繼遷之叛,而復王封;元昊再叛,而爲國主。今若又叛,其志可知。是其欲自比契丹,抗衡中國,以爲鼎峙之勢爾。此臣竊料敵情在於如此也。
夫所謂內量事勢者,蓋以慶曆用兵之時,視方今御邊之備,較彼我之虛實強弱,以見勝敗之形也。自真宗皇帝景德二年,盟北虜於澶淵,明年,始納西夏之款,遂務休兵,至寶元初,元昊復叛,蓋三十餘年矣。天下安於無事,武備廢而不修,廟堂無謀臣,邊鄙無勇將,將愚不識干戈,兵驕不識戰陣,器械朽腐,城郭隳頹。而元昊勇鷙桀黠之虜也,其包畜奸謀欲窺中國者累年矣。而我方恬然不以爲虜,待其謀成兵具,一旦反書來上,然後茫然不知所措,中外震駭,舉動倉惶,所以用兵之初,有敗而無勝也。既而朝廷用韓琦、范仲淹等,付以西事,極力經營,而勇夫銳將亦因戰陣稍稍而出。數年之間,人謀漸得,武備漸修,似可枝梧矣。然而天下已困也,所以屈意忍恥,復與之和,此慶曆之事爾。今則不然。方今甲兵雖未精利,不若往年之腐朽也。城壘粗嘗完緝,不若往年之隳頹也。土兵蕃落增添訓練,不若往年寡弱之驕軍也。大小將校曾經戰陣者,往往尚在,不若往年魏昭炳、夏隨之徒綺紈子弟也。一二執政之臣皆當時宣力者,其留心西事熟矣,不若往時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者也。蓋往年以不知邊事之謀臣,馭不識干戈之將,用驕兵,執朽器,以當桀黠新興之虜,此所以敗也。方今謀臣武將、城壁器械不類往年,而諒祚狂童不及元昊遠甚。往年忽而不思,今又已先覺,可以早爲之備。苟其不叛則已,若其果叛,未必不爲中國利也。臣謂可因此時,雪前恥,收後功,但顧人謀如何爾。若上憑陛下神威睿算,繫累諒祚君臣獻於廟社,此其上也。其次逐狂虜於黃河之北,以復朔方故地。最下盡取山界,奪其險而我守之,以永絕邊患。此臣竊量事勢,謂或如此。
臣所謂鑑往年已驗之失者,其小失非一,不可悉數,臣請言其大者。夫夷狄變詐,兵交陣合,彼佯敗以爲誘,我貪利而追之,或不虞橫出而爲其所邀,或進陷死地而困於束手。此前日屢敗之戒,今明習兵戰者,亦能知之。此雖小事也。亦不可忽。所謂大計之繆者,攻守之策皆失爾。臣視慶曆御邊之備,東起麟、府,西盡秦、隴,地長二千餘里,分爲路者五。而路分爲州軍者,又二十有四。而州軍分爲寨、爲堡、爲城者,又幾二百,皆須列兵守之。故吾兵雖衆,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得不寡。而賊之出也,常舉其國衆,合聚爲一而來。是吾兵雖多,分而爲寡;彼衆雖寡,聚之爲多。以彼之多,擊吾之寡,不得不敗也。此城寨之法既不足自守矣。而五路大將所謂戰兵者,分在二十四州軍,欲合而出,則懼後空而無備,欲各留守備而合其餘,則數少不足以出攻。此當時所以用兵累年終不能一出者,以此也。夫進不能出攻,退不足自守,是謂攻守皆無策者,往年已驗之失也。
臣所謂今日可用之謀者,在定出攻之計爾,必用先起制人之術,乃可以取勝也。蓋列兵分地而守,敵得時出而撓於其間,使我處處爲備,常如敵至,師老糧匱,我勞彼逸。昔周世宗以此策困李景於淮南,昨元昊亦用此策以困我之西鄙。夫兵分備寡,兵家之大害也,其害常在我。以逸待勞,兵家之大利也,其利常在彼。所以往年賊常得志也。今誠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予敵,奪敵所利者在我,則我當先爲出攻之計,使彼疲於守禦,則我亦得志矣。凡出攻之兵,勿爲大舉。我每一出,彼必呼集而來拒,彼集於東,則別出其西。我歸彼散,則我復出,而彼又集。我以五路之兵番休出入,使其一國之衆,聚散奔走,無時暫停,則無不困之虜矣。此臣所謂方今可用之謀也。
蓋往年之失在守,方今之利在攻。昔至道中,亦嘗五路出攻矣。當時將相,爲謀不審,蓋欲攻黠虜方強之國,不先以謀困之,而直爲一戰必取之計,大舉深入,所以不能成功也。夫用兵,至難事也。故謀既審矣,則其發也必果,故能動而有成功也。若其山川之險易,道里之迂直,蕃漢兵馬之強弱,騎軍、步卒、長兵、短兵之所利,與夫左右前後,一出一入,開闔變化,有正有奇。凡用兵之形勢,有可先知者,有不可先言者。臣願陛下遣一重臣,出而巡撫,遍見諸將,與熟圖之,以先定大計。凡山川、道里、蕃漢、步騎、出入之所宜可先知者,悉圖上方略。其餘不可先言,付之將率,使其見形應變,因敵制勝。至於諒祚之所爲,宜少屈意含容而曲就之,既以驕其心,亦少緩其事,以待吾之爲備。而且嚴戒五路,訓兵選將,利器甲,蓄積糧,常具軍行之計。待其反書朝奏,則王師暮出,以駭其心,而奪其氣,使其枝梧不暇,則勝勢在我矣。往年議者,亦欲招輯橫山蕃部,謀取山界之地。然臣謂必欲招之,亦須先藉勝捷之威,使知中國之強,則方肯來附也。由是言之,亦以出攻爲利矣。凡臣之所言者,大略如此爾。然臣足未嘗踐邊陲,目未嘗識戰陣,以一儒生偏見之言,誠知未可必用。直以方當陛下勞心西事、廣詢衆議之時,思竭愚慮,備芻蕘之一說爾。
【言西邊事宜第二札子〈治平二年〉】
臣近曾上言諒祚爲邊患,朝廷宜早圖御備,及乞遣一重臣親與邊將議定攻守大計等事。至今多日,未蒙降出施行。臣竊見慶曆中元昊作過時,朝廷輕敵玩寇,無素定之謀。每遇邊奏急來,則上下惶恐,倉卒指揮。既多不中事機,所以落賊奸便,敗軍殺將,可爲痛心。今者諒祚以萬騎寇秦、渭兩路,焚燒數百里間,掃蕩俱盡,而兩路將帥不敢出一人一騎,則國威固已挫矣。諒祚負恩背德如此,陛下未能發兵誅討,但遣使者齎詔書賜之,又拒而不納,使者羞愧俯首,懷詔而回,則大國不勝其辱矣。當陛下臨御之初,遭此狂童,威沮國辱,此臣等之罪也。臣謂陛下宜赫然發憤,以邊事切責大臣。至於山川形勢有利有不利,士卒勇怯孰可用孰不可用,何處宜攻,何處宜守,何兵宜屯某地,何將可付某兵,如此等事甚多,皆陛下聖慮所宜及者。臣謂陛下宜因閒時御便殿,召當職之臣,使按圖指畫,各陳所見。陛下可以不下席而盡在目前,然後制以神機睿略,責將相以成功。而陛下以萬機之繁,既未及此;兩府之臣如臣等日所進呈,又皆常程公事,亦未嘗聚首合謀,講定大計。外則四路邊臣,自賊馬過後,亦不聞別有擘畫。臣恐上下因循,又如慶曆之初矣。近者韓琦曾將慶曆中議山界文字進呈,此邊事百端中一端爾。蓋琦亦患事未講求,假此文字爲題目,以牽合衆人之論爾。自進呈後,尋送密院,至今多日,亦未曾擬議。臣以非才,陛下任之政府,便是國之謀臣。若其謀慮淺近,所言狂妄,自可黜去不疑。臣亦昨因目疾,懇求解職,曲蒙聖恩,未許其去。既使在其位,又棄其言而不問,使臣尸祿厚顏,何以自處?所有臣前來所上奏狀,慾望聖慈降付中書、密院,與韓琦山界文字一處商量。若其言果不足取,棄之未晚。今取進止。
【乞補館職札子〈治平三年〉】
臣竊以治天下者,用人非止一端,故取士不以一路。若夫知錢穀,曉刑獄,熟民事,精吏幹,勤勞夙夜以辦集爲功者,謂之材能之士。明於仁義禮樂,通於古今治亂,其文章論議,與之謀慮天下之事,可以決疑定策、論道經邦者,謂之儒學之臣。善用人者,必使有材者竭其力,有識者竭其謀。故以材能之士佈列中外,分治百職,使各辦其事。以儒學之臣置之左右,與之日夕謀議,講求其要而行之。而又於儒學之中擇其尤者,置之廊廟,而付以大政,使總治羣材衆職,進退而賞罰之。此用人之大略也。由是言之,儒學之士可謂貴矣,豈在材臣之後也。是以前世英主明君,未有不以崇儒向學爲先。而名臣賢輔出於儒學者,十常八九也。臣竊見方今取士之失,患在先材能而後儒學,貴吏事而賤文章。自近年以來,朝廷患百職不修,務獎材臣。故錢穀、刑獄之吏,稍有寸長片善爲人所稱者,皆已擢用之矣。夫材能之士固當擢用,然專以材能爲急,而遂忽儒學爲不足用,使下有遺賢之嗟,上有乏材之患,此甚不可也。臣謂方今材能之士不患有遺,固不足上煩聖慮,惟儒學之臣難進而多棄滯,此不可不思也。臣以庸繆,過蒙任使,俾陪宰輔之後。然平日論議不能無異同,雖日奉天威,又不得從容曲盡拙訥。今臣有館閣取士愚見,具陳如別奏。慾望聖慈因宴閒之餘,一賜睿覽,或有可採,乞常賜留意。今取進止。
【又論館閣取士札子〈治平三年〉】
臣竊以館閣之職,號爲育材之地。今兩府闕人,則必取於兩制;〈翰林學士謂之內製,中書舍人、知制誥謂之外製,今並雜學士、待制,通謂之兩制。〉兩制闕人,則必取於館閣。然則館閣,輔相養材之地也。材既難得而又難知,故當博採廣求而多畜之,時冀一得於其間,則傑然而出爲名臣矣。其餘中人以上,優遊養育以獎成之,亦不失爲佳士也。自祖宗以來,所用兩府大臣多矣,其間名臣賢相出於館閣者,十常八九也。祖宗用人,初若不精,然所採既廣,故所得亦多也。是以有文章,有學問,有材有行,或精於一藝,或長於一事者,莫不畜之館閣而獎養之。其傑然而出者,皆爲賢輔相矣。其餘不至輔相而爲一時之名臣者,亦不可勝數也。先朝循用祖宗舊制,收拾養育,得人尤多。自陛下即位以來,所用兩府之臣一十三人,而八人出於館閣,此其驗也。只自近年議者患館職之濫,遂行釐革而改更之。初矯失太過,立法既峻,取人遂艱,使下多遺賢之嗟,國有乏材之患。今先朝收拾養育之人,或已被遷擢,或老病死亡,見在館者無幾。而新法艱阻,近年全無選進。臣今略具館閣取人舊制並新格,則可見取人之法如何,所得之人多少也。
一,舊制,館閣取人以三路:進士高科,一路也;大臣薦舉,一路也;歲月疇勞,一路也。進士第三人以上及第者,並制科及第者,不問等第,並只一任替回,便試館職。進士第四、第五人,經兩任亦得試。此一路也。兩府臣寮初拜命,各舉三兩人,即時召試。此一路也。其餘歷任繁難久次,或寄任重處者,特令帶職。此一路也。今三路塞其二矣。自科場改爲間歲後,第一人及第者須兩任回,方得試。自第二人至第五人,更永不試。制科入第三者,亦須兩任回,方得試。〈凡五七次科場,未有一人中第三等者。〉其餘等第,並永不試。則進士高科一路已塞矣。兩府大臣所薦之人,並只上簿,候館職有闕,則於簿內點名召試。其如館閣本無員數,無有闕時,故自置簿來,至今九年不曾點試一人。則大臣薦舉一路又塞矣。惟有疇勞帶職一路尚在爾。
一、新制,館閣共置編校八員,本爲館中書籍久不齊整,而館職多別有差遣,不能專一校正,乃別置此八員。故選新進資淺人,令久任而專一校讀。所以先令作編校二年,然後升爲校勘。〈未是正館職。〉爲校勘四年後,升爲校理。〈始是正館職。〉爲校理又一年,方罷編校,別任差遣。然自置編校後,適值館閣取人之路漸廢,今議者遂只以編校爲取士新格。往時直館、直院、直閣、校理,皆無定員,惟材是用,不限人數。今編校限以八員爲定,以此待天下之多士,宜其遺材於下矣。八員之內,仍每七年方遇一員闕而補一人,以此知天下滯材者衆矣。
右以臣愚見,編校八員自可仍舊,每有員闕,令中書擇人進擬。陛下必欲牢籠天下英俊之士,則宜脫去常格而獎拔之。今負文學,懷器識,磊落奇偉之士,知名於世而未爲時用者不少。惟陛下博訪審察,悉召而且置之館職,養育三數年間,徐察其實,擇其尤者而擢用之。知人,自古聖王所難,然不以其難而遂廢,但拔十而得一二,亦不爲無益矣。況中人上下,養育獎成之,不止十得一二也。
【薦司馬光札子〈治平四年〉】
臣伏見龍圖閣直學士司馬光,德性淳正,學術通明。自列侍從,久司諫諍,讜言嘉話,著在兩朝。自仁宗至和服藥之後,羣臣便以皇嗣爲言,五六年間,言者雖多,而未有定議。最後光以諫官,極論其事,敷陳激切,感動主聽。仁宗豁然開悟,遂決不疑。由是先帝選自宗藩,人爲皇子。曾未逾年,仁宗奄棄萬國,先帝入承大統,蓋以人心先定,故得天下帖然。今以聖繼聖,遂傳陛下。由是言之,光於國有功爲不淺矣,可謂社稷之臣也。而其識慮深遠,性尤慎密。光既不自言,故人亦無知者。臣以忝在政府,因得備聞其事,臣而不言,是謂蔽賢掩善。《詩》雲:“無言不酬,無德不報。”光今雖在侍從,日承眷待,而其忠國大節,隱而未彰。臣既詳知,不敢不奏。
◎青州進札子二首
【言青苗錢第一札子〈熙寧三年〉】
臣伏見朝廷新制,散青苗錢以來,中外之議,皆稱不便,多乞寢罷,至今未蒙省察。臣以老病昏忘,雖不能究述利害,苟有所見,其敢不言?臣今有起請事件,謹具畫一如後:
一、臣竊見議者言青苗錢取利於民爲非,而朝廷深惡其說,至煩聖慈命有司具述本末委曲,申諭中外,以朝廷本爲惠民之意。然告諭之後,縉紳之士論議益多。至於田野之民蠢然,固不知《周官》泉府爲何物,但見官中放債,每錢一百文要二十文利爾。是以申告雖煩,而莫能諭也。臣亦以謂等是取利,不許取三分,而許取二分,此孟子所謂以五十步笑百步者。以臣愚見,必欲使天下曉然知取利非朝廷本意,則乞除去二分之息,但令只納元數本錢,如此,始是不取利矣。蓋二分之息,以爲所得多邪,固不可多取於民;所得不多邪,則小利又何足顧,何必以此上累聖政?
一、臣檢詳元降指揮,如災傷及五分已上,則夏料青苗錢令於秋料送納,秋料於次年夏料送納。臣竊謂年歲豐兇,固不可定,其間豐年常少,而凶歲常多。今所降指揮,蓋只言偶然一料災傷爾。若連遇三兩料水旱,則青苗錢積壓拖欠數多。若才遇豐熟,卻須一併催納,則農民永無豐歲矣。至於中小熟之年,不該得災傷分數,合於本料送納者,或人戶無力,或頑猾拖延,本料尚未送納了當,若令又請次料合錢數,則積壓轉多,必難催索。臣今欲乞人戶遇災傷,本料未曾送納者,及人戶無力或頑猾拖延不納者,並更不支與次料錢。如此,則人戶免積壓拖欠,州縣免鞭樸催驅,官錢免積久失陷。
一、臣竊聞議者多以抑配人戶爲患,所以朝廷屢降指揮,丁寧約束州縣官吏不得抑配百姓。然諸路各有提舉、管勾等官,往來催促,必須盡錢散而後止。由是言之,朝廷雖指揮州縣不得抑逼百姓請錢,而提舉等官又卻催促盡數散。故提舉等官以不能催促盡數散爲失職,州縣之吏亦以錢不盡爲弛慢不才。上下不得不遞相督責者,勢使之然,各不獲已也。由是言之,理難獨責州縣抑配矣。以臣愚見,欲乞先罷提舉、管勾等官,不令催督,然後可以責州縣不得抑配。其所錢,取民情願,專委州縣隨多少散之,不得須要盡數,亦不必須要闔縣之民戶戶盡請。如此,則自然無抑配之患矣。
右謹具如前。臣以衰年昏病,不能深識遠慮,所見目前止於如此。然而青苗之議,久已喧然,中外羣臣乞行寢罷者,不可勝數,其所陳久遠利害,必已詳盡而無遺矣。一日陛下赫然開悟,悉採羣議,追還新制,一切罷之,以便公私,天下之幸也。若中外所言雖多,猶未能感動天聽,則見行不便法中,有此三事尤系目下利害,如臣畫一所陳。伏望聖慈,特賜裁擇。今取進止。
【言青苗錢第二札子〈熙寧三年〉】
臣近曾奏爲起請散青苗錢不便事,數內一件“乞遇災傷,夏料未納,及不繫災傷人戶,頑猾拖欠者,並更不散秋料錢數”,至今未奉指揮。臣勘會今年二麥才方成熟,尚未收割,已係五月,又合散秋料錢數。竊緣夏料已散錢尚未有一戶送納,若又散秋料錢,竊慮積壓拖欠,枉有失陷官錢。臣已指揮本路諸州軍,並令未得散秋料錢,別候朝廷指揮去後。臣伏思除臣近所起請災傷未納及人戶拖欠不納者,乞且不次料一事外,臣今更有愚見,不敢緘默。臣竊見自青苗錢已來,議者皆以取利爲非。朝廷深惡其說,遂命所司條陳申諭,其言雖煩,而終不免於取利,然猶有一說者,意在惠民也。以臣愚見,若夏料錢於春中散,猶是青黃不相接之時,雖不戶戶闕乏,然其間容有不濟者,以爲惠政,尚有說焉。若秋料錢於五月散,正是蠶麥成熟,人戶不乏之時,何名濟闕,直是放債取利爾。若二夢不熟,則夏料尚欠,豈宜更秋料錢,使人戶積壓拖欠?以此而言,秋料錢可以罷而不散。慾望聖慈特賜詳擇,伏乞早降指揮。今取進止。
?
●卷一一五·河東奉使奏草捲上
◎札狀十六首
【畫一起請札子】
臣準敕差往河東,擘畫糧草,合有起請事件,今具畫一如後:
一、臣伏詳敕旨,本爲河東民力睏乏,差臣擘畫利害。竊慮州縣未體朝廷之意,因而搔擾。臣今欲乞特降聖旨指揮下河東路,候臣到彼,不得令官吏及諸色人出城迎送,及不得作樂筵席。
一、臣準敕計置擘畫河東一路經久利害。竊緣河東地分闊遠,山川險絕,竊慮僻遠之處,不能遍至。又緣本路文武官吏不少,內有久諳彼處民情事體者,或在不當驛路守官,致臣無由見得。臣今欲乞許臣採問官吏,就近召與相見,所貴詢訪兵民利病。仍慮有合行事件,亦乞於本路選擇幹事官員,暫差勾當。
一、臣所授敕,只是與轉運司計置擘畫邊上糧草。竊緣一路州縣賦租、戶口、兵馬、錢帛及公私財用利害,要見本末文字。竊慮所在不畫時應副。仍乞指揮一路州軍,凡有取索文字,並令畫時應副。
一、臣伏見國家自兵興以來,言事之人多陳利害。竊慮有前後上文字人,內有陳河東一路事宜,所言大體利害詳明,朝廷未暇施行者。乞於中書、樞密院檢尋所上文字,付臣看詳,到彼參驗利害可否,回日聞奏。
一、臣準敕除擘畫糧草外,竊慮更有可以因便勾當事件。伏乞令中書、樞密院畫一條目,付臣施行。取進止。
【闢郭固隨行札子】
臣準敕差往河東路,計置經久利害。伏見新授寧州軍事推官郭固,熟知沿邊兵民利害,曾隨韓琦奉使陝西,近差充涇原路參謀,見未赴任。臣今欲乞暫將帶本人隨行,候臣回日,令一面發赴本任。如允臣所請,乞降朝旨指揮。取進止。
【倚閣忻代州和糴米奏狀】
右臣準中書札子節文:“臣寮上言:勘會忻、代二州里外分配博糴斛鬥共九萬餘碩,即今催納,方及二分。今來已是五月,粒食踊貴之際,民間斛鬥甚是難得。欲乞朝廷特賜〔□〕愍,許將已支絹帛及大鐵錢合納米粟特與倚閣,候將來秋成,一併送納。”奉聖旨,令臣與河東轉運司同共相度施行者。臣尋至忻、代二州,取索逐州元分配錢絹次第,及見納、見欠白米一宗文字看詳。元是富弼起請,爲去年河東秋大熟,乞朝廷輟那錢、銀、絹,廣謀糧草。三司遂支雜州絹二十萬匹與河東,內代州分配到五萬匹,並是在京及並、晉等州。比及旋旋般來,往復拖延,直至冬末春初,方行散。至今年五月,分配才畢,已是麥熟,夏稅起納,民間豈復更有白米輸官?其絹五萬匹,並本州舊有絹三千餘匹,共博糴白米九萬五千二百餘碩。州縣從春至夏,枷棒催驅,只納到四萬餘碩,見欠五萬四千餘碩。本州爲催納不前,遂申轉運司,乞令將隔年陳米減價折納。雖有此擘畫,亦並無人送納,蓋爲過時,無可收糴。其忻州差配名目尤多,去年一年內,除稅賦、和糴沿邊送納外,配銀送納見錢,收買肉羊、羊皮數目不少。又有酒務十五年積壓損爛酒糟、白酵,分配人戶,令納清醋價錢。又有轉運司先配絹三千匹,博糴諸色斛米。除此多般科配已催納了足外,方到一項大鐵錢、絹,博糴白米。是今來臣寮起請,乞行倚閣者。其鐵錢、絹,元拋配博糴白米肆萬餘碩。因轉運司自見人民不易,先減一半外,尚有二萬八千四百餘碩。後爲送納不前,運司又已與倚閣一半,候秋熟並納外,有一萬餘碩,系見行催納。臣遂取索本倉受納日曆點檢,逐日全無人戶送納,亦爲過時,無可收糴。兼兩州百姓,累經臣陳狀,臣上稟朝旨,親見民間疾苦。又緣轉運使二人並在潞州,相去絕遠,不及計會商量。兼勘會二州人糧,見在忻州約支二年有餘,代州亦約支一年半,不至闕備。又前去秋熟,日月不遠。臣已一面出榜及牒本州,令倚閣,候至秋熟,一併送納施行訖。謹具狀奏聞。
【義勇指揮使代貧民差役奏狀】
右臣準中書批送下二狀:“河東都轉運司準康定元年九月十四日敕節文:‘河東路強壯,應見充正副指揮使,內雖系第一至第三等戶者,州縣更不得輪次別差色役。’竊緣義勇指揮使,各是鄉村第一、第二等力及有家活產業人戶,今來一年之內,只是一季上番,多在本家管勾農業。兼當司體量得正副指揮使等,俱是上等人戶揀充,最屬僥倖。其餘等第人戶丁數稍多,亦是一般點充義勇祗應,仍更不免州縣差役。所有軍員,已是優便,仍更依條免放州縣色役,頗見影庇卻鄉縣重難差役,卻差下等義勇人戶,充州縣重難里正或衙前等差役,計其勞逸,深爲不便。欲乞朝廷早賜特降指揮,下諸處義勇正副指揮使,乞依其餘義勇體例,各依等第戶例,輪次差定州縣色役,庶得均濟。”臣勘會河東一路鄉兵,除系籍強壯不勾追教閱外,所有刺手背義勇,見管七萬二千八百七十二人。每年秋冬上番教閱州縣,因而諸雜役使,常於秋冬邊地支移稅賦、和糴遠納之時,復有上番之役。凡一家三兩丁者,一人上州教閱,一人供送,一人或在州縣執役,或遠地輸納稅租,所存但有衰老。或有全無倚托者,廢業忘家,不勝其苦。其間惟有正副指揮使,並是州縣中最有物力上等人戶,卻獨得免差役。是下等人戶常有勞役,最豪富者獨得寬優。兼自兵事已來,州縣差役頻並,素來力及之戶,累世勤儉積畜,只於三五年重疊差役,例各減耗貧虛,逃亡破敗。而州郡事多,差役難減,往往將第三、第四等人,差充第一等色役,亦有主戶少處,差稍有家活客戶充役勾當。如此上下窘乏之際,惟義勇正副指揮使,豈容獨免?兼自差管轄義勇以來,已避免卻數年色役,當衆人苦於勞耗之際,獨獲寬優之幸已多。兼臣累過州軍,體問得逐處義勇指揮使等家業,例皆物力不減,人丁又多。若令一例差役,可以貧富均濟,稍寬已困之民。其都轉運司起請,伏乞朝廷特賜允許施行。今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舉米光浚狀】
右臣伏自準敕計置河東沿邊糧草,所過州軍,遍見文武官吏不少,其間臨民治軍可稱邊任者,絕難得人。伏見西頭供奉官、閣門祗候、岢嵐軍使米光浚,年四十餘。世家代州,熟知本路邊事。出於將種,練習兵機,兼有膽勇,會弓馬。自到岢嵐二年,處置皆合事宜。昨代州、寧化,各爲守將非才,引惹北人爭侵疆界。惟岢嵐草城川,正當北界要害之地,去年北人來侵疆界,光浚應機拒守,故獨岢嵐得不侵卻地土,亦不張皇。臣自過本軍,體問軍民,備得其實。伏睹近降宣命指揮,差李偉替令赴闕。切以邊鄙常患難材,苟得其人,豈宜屢易?兼自有移替宣命,軍民並各衆狀舉留。其米光浚,臣今同罪保舉再任岢嵐。如再任後犯入己贓,及邊防軍政但有一事敗誤,並甘連坐。今欲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再舉米光浚狀】
右臣近曾同罪奏舉西頭供奉官、閣門祗候米光浚再任岢嵐軍使。竊知朝廷爲光浚病患,曾加體量。臣昨往岢嵐,親見光浚絕無病狀,體問得去年偶因飲酒,暫曾不安。竊緣本人有心力,會弓馬,諳熟邊事,善撫軍民。況岢嵐當草城川一路,地形平坦,與北虜止隔界壕,不比代州尚有險固,捍禦控扼,尤借得人。臣嘗見朝廷選擇邊將,比及於武臣中求得一人,常患難得,而任使俟其知次第,亦須年歲之間。其米光浚於武臣之中不易多得,在岢嵐既久,又已知次第。其人既不病患,又無過犯。料其替去別得差遣,必與今任輕重一般,與其移易往來,不若責之久任。況知光浚亦累曾乞替,臣今所舉,非徇光浚之私,蓋爲邊防之計。其米光浚,伏望聖慈特加獎擢,與優轉一官,且令再任,以防緩急可以使喚。如朝廷遷官及再任後,犯入己贓,及邊事有所敗誤,臣並甘同罪。
【米光浚斬決逃軍乞免勘狀】
右臣訪聞岢嵐軍昨於四月中捉獲逃走萬勝長行張貴、虎翼張貴、李德等三人,並系禁兵。本軍勘正法司檢用編敕:“禁軍料錢滿五百文,逃走,捕捉獲者,處斬訖奏。”其張貴等,並依法處斬訖。本路轉運司檢會先降令敕:“春夏不行斬刑,合決重杖處死。”糾駁本軍不合斬斷,見差嵐州團練判官劉述,取勘岢嵐軍使米光浚等。竊緣岢嵐軍地接西北二虜,正是秋冬大屯軍馬之處,若管軍將率斬一逃軍卻遭勘罰,則無由統衆,漸啓兵驕。況重杖與處斬,俱是死刑,無所失入。運司守令敕糾按,雖執常科;兵官以軍令斬人,亦是常事。況米光浚等勘成公案,亦不過得違制失入刑名,論情定罪,所犯至輕。沮將率以長兵驕,其損不細。伏乞朝廷只作訪聞此事,特降聖旨,與免勘劾。所貴沿邊將率知朝廷委遇之恩,盡心效用,兵戎畏肅,不致驕恣生事。謹具狀奏。
【乞減配賣銀五萬兩狀】
右臣伏見河東路轉運司近準三司從京支撥得銀十萬兩,於本路州軍配賣見錢。臣體問得此銀本非運司因闕乏陳乞,忽自省司特行支撥,蓋是朝廷優恤三路軍須不足,特此輟賜,助濟用度,以舒疲民。又慮朝廷訪聞今年河東二麥大熟,欲使將此銀十萬兩乘時收糴軍儲,有以見聖心憂念邊防,寬恤民力。臣昨因至寧化軍,有百姓衆狀經臣馬前陳訴,爲配銀數多。臣遂取索本軍人戶、物力次第,及前後配斂數目看詳。本軍人戶全少,城郭主客十等共三十四戶,內五等已上只十五戶,其餘六等已下貧弱之家共有一十九戶。去年共配銀三百兩,數月枷棒催驅,方能了納。今年所配一千兩,比常年三倍,是致百姓送納不前,衆狀詞訴。又緣寧化軍屯兵不多,本軍自有納便鹽錢及諸雜課利見錢,不至闕用。本軍地寒,民不種麥,又無夏糴倉。當其軍用未闕,民間難得錢時,可惜虛困民力。臣已牒本軍,且令配賣五百兩,其餘別候朝旨。尚慮河東一路州軍,極有見今未至闕錢,及地高不種二麥,無可收糴去處,不宜一例急斂,橫困疲民。臣今欲乞聖慈特下本路轉運司,令將已分配銀十萬兩,除見今闕錢州軍,及二麥大熟合行收糴處,依數配賣,其餘見不闕錢及不糴夏麥處,且只配一半,候闕錢不得已,即漸漸分配。所貴少舒民力,上副陛下憂民念邊之意。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再乞減配銀狀】
右臣近爲三司拋降銀一十萬兩與河東諸州軍配賣。臣尋體量得河東諸州軍錢糧各有準備,見今不至闕乏,民間即日難得見錢,遂曾具狀論奏,且欲配賣一半,乞朝廷特降指揮與都轉運司。後來聞有朝旨,只與減得些小价錢。其諸州軍百姓累經臣告訴,並稱銀價雖然不高,各爲見錢難以變轉。伏緣河東州軍,昨來只是澤、潞兩州二麥大熟。晉、絳、並、汾、石、隰等處,系種麥地分,並只熟及三五分,其秋稼尋遭夏旱,垂欲焦死,近方得雨,只可救得四五分。見今物價甚高,民間窘急,無異凶歲。況配賣銀、絹,乃是緩急不得已之事。今諸州軍幸各錢糧不闕,不必非時抑配,重擾人民,只可留之以備緩急。若已知縣官實爲闕乏,則勵力供納,自不怨嗟,以理論之,其銀儘可罷配。又緣都轉運司已與州軍,故臣且乞只配一半。日近臣不住見百姓以配銀爲苦,已牒諸州軍,且令先配一半,其餘聽候朝旨,比欲候臣到闕,更自論請。竊慮臣離河東後,轉運司依舊催促,盡令配。伏望聖慈,特賜矜恤。仍乞檢會臣前後奏狀,早降朝旨。
【論礬務利害狀】
臣昨準三司牒,繳連錄到晉州博賣生熟礬始末一宗事理,及備錄中書批狀,牒臣候到河東,與施昌言等同共相度經久利害聞奏。臣未到河東間,施昌言等已一面先具相度申奏訖。尋又準中書札子,送下施昌言等奏狀付臣,奉聖旨,更切相度,具經久利害聞奏者。臣看詳都轉運司狀內元牒,晉州通判、殿中丞榮相度事節似有未便,遂牒幷州通判、祕書丞張日用,就晉州計會榮取索一宗文字,子細議定經久利害。尋據張日用狀,果與榮始初相度利害不同。今具畫一如後:
一、晉州折博務元定年額錢一十六萬餘貫,自來許客人入中綢、絹、絲、綿、見錢、茶貨,算請生礬,上京重別煎煉後,取便賣與通商路分客人。後至景四年,三司爲客旅並不入銀、絹、見錢,只將茶貨入納,遂額定令客人每年於晉州折博務入納茶一十萬斤,在京榷貨務入納見錢五萬貫文。自此杜升、李慶等六戶,管認上件年額錢、茶等,請生礬於京師重煎貨賣。
一、慶曆元年,河東都轉運司始於晉州官置鍋鑊,自煎熟礬。一面勒杜升等六戶,依舊管認年額錢、茶,博算生礬。一面將新煎熟礬,別招客旅出賣。是致杜升等六戶稱積壓礬貨,出賣不行,累年拖欠課利,有煩官司催督,及引惹六戶詞訴不絕。
一、據榮元狀內聲說,晉州起立煉礬重煎,作明白熟礬貨賣,慶曆元年,入到絲綿見錢五萬七千八百餘貫,並收在京入納見錢及晉州入到茶錢一十一萬六千八百餘貫,都收一十七萬四千六百餘貫。慶曆二年,收絲絹綿錢四萬二千餘貫,並錢、茶都收一十九萬五百餘貫。慶曆三年,收絲綿錢四萬七千餘貫,並錢、茶都收二十萬五千餘貫。自晉州置煉礬務,後來比祖額各有增剩。況自六家撲斷,後來景四年,只賣過生礬五十五萬七千餘斤。寶元元年,賣過生礬七十二萬二千餘斤。寶元二年,賣過生礬三十五萬一千餘斤。康定元年,賣過生礬三十六萬五千餘斤。自慶曆元年起,置煉礬務重煎,後來當年支賣生熟礬八十四萬九千餘斤。慶曆二年,支賣生熟礬八十五萬五千餘斤。慶曆三年,支賣生熟礬一百四萬六千餘斤。比附未煎已前,逐年大有增剩。今相度欲乞依已前體例,指揮在京榷貨務及本州折博務出榜告示,招召諸色客旅,投狀在京,入納見錢,及取便於晉、潞等州入納茶貨、金銀、錢帛、絲布、斛鬥,更不限定人數、姓名、斤兩多少,取便依則例入折博,算請晉州重煉熟礬。兼問得晉、慈州生礬,染粗色亦可以生使,並許依則例算射興販。更不拘定杜升等六戶認納年額錢、茶。仍乞指揮逐戶將煎礬鍋鑊家事納官,今後更不衷私重煎。只令晉州煉礬務一面重煎,收辦課利。
一、據張日用狀與晉州通判榮殿丞將慶曆元年置煎礬務後收到課利比對,本州煎礬務止賣到折撲見錢五萬七千八百二十三貫八百三十文,在京六戶納折到錢一十一萬六千八百三十八貫八百五十文。慶曆二年,本務止賣到四萬二千一十八貫一百一十文,在京六戶收到一十四萬八千四百八十六貫五十文。慶曆三年,本務收到四萬七千二百三十三貫七百五十五文,在京六戶收到一十五萬八千三百四十五貫三百五十文。是煉礬務出賣得錢常少,六戶入納數目常多。遂將三年置到煎礬務通比,皆不過五萬貫及四萬貫。今年自正月一日至六月終,收到入絲課利錢一千九百五十九貫有零。課利不敷,惟是六戶逐年納數常多,若遂放令六戶逐便,必致大段虧少課利。況今用兵之際,若行寬法,客人有利,必歲額遂增。今將三年止於五萬數目,遂便止令官賣,必恐大虧年計。今乞廢罷晉州煉礬務,一就令在京六戶管認年額錢、茶。所貴經久通行,逐年入得茶貨,充備河東路並、汾等十餘州軍支折,和糴有備,不致誤闕。
右謹具如前。臣今將三司錄到一宗始末文字子細看詳,蓋由河東都轉運司改法,官自煉礬出賣,見一時之小利,致經久之難行。從初本爲課額不敷,遂定爲錢、茶十五萬數,許六戶管認,即不當更自官賣,與其爭利。若雲官賣有利,則六戶便合除免年額。臣今看詳榮、張日用等二人狀內開說,自官置煉礬務,後來逐年所賣生熟礬折撲到見錢數目,蓋是榮從初將生熟兩色礬博賣到錢數袞合比算,便謂自起立煉礬務,後來年額課利增盈,遂欲罷六戶算請生礬舊額。及榮再與張日用等子細將生熟兩色礬課利遞年比類,其熟礬自慶曆元年只賣及五萬,二年、三年已只及四萬貫有零,今年自正月一日至六月終,半年只賣及一千貫。若將生礬貨利與熟礬袞合算數,則似有增盈,若各別比較,則熟礬賣錢全少,又一年虧於一年。今若依榮罷賣生熟礬,即據近年課利虧減次第,必慮向去無客算請,虧陷官中年額錢、茶。臣今相度,欲乞官罷自煎熟礬出賣。只令杜升等六戶,依舊管認年額,入納錢、茶十五萬數,將見今晉州已煎下熟礬並生礬相兼。其六戶本爲官賣熟礬,侵爭其利,致其積壓,貨賣不行。今若官罷自賣,則六戶更難詞說。如此,則官中雖歲失三五萬貫自賣之利,而於錢、茶十五萬舊額卻有準的,不至虧陷。必若不欲抑勒六戶認額,即乞未立定年額,但選差清強官吏創新,一面博賣熟礬,候二三年,取一年爲定額。蓋緣熟礬見已深利大虧,若自新官賣,必不能敷及遞年與生礬俱賣時常額,免使監臨官吏枉遭決罰,年計用度虛爲指準。於此二說,伏乞朝廷裁擇施行。
【論西北事宜札子】
臣昨在河東,聞北虜事宜,說者多端而少實。其役兵動衆,修城掘壕,凡所興爲,則有蹤跡。昨三月、四月之間,於北界地名大柳谷、銀甕口與蕃族相殺,契丹累敗,折卻主將數人,見今抄點中軍,秋冬必大交戰。此亦說者多同而不虛。惟雲夾山部落叛歸元昊,契丹與西賊相攻。又云西賊見在河灣會紮寨,兵馬尤多。或雲二虜詐謀,欲合而攻我。此一事,則說者雖多,而以人情料之,皆不可信。自西賊叛我以來,更事契丹甚謹。蓋已與中國交爭,則屈己事鄰,乃其常理。二虜自來未聞釁隙,而忽納夾山小族,反與契丹立爲大敵,但恐元昊黠羌,不爲此事。以此言之,不可信也。契丹若寇邊鄙,當先自河北,不應便出河東。若雲出吾不意,則兵釁未成,必未突然入吾險地。是北虜必不攻河東矣。西賊二年之間,累次遣人通好,國家過當,許物已多。今盟約垂成,而忽借契丹數百里之路,崎嶇勞師,入吾險固。以此而言,是西賊必不攻河東,此其不可信者也。然北戎抄點人馬,聲張已久,今漸向秋,必已聚集。邊臣但見虜兵聚在界上,不得不至驚疑。惟在朝廷料敵制謀,養威持重,不爲輕發,使虜不可窺,則得計矣。其密爲御備次第,臣今具管見,畫一如後:
一、據今事宜,不問北虜攻夾城與元昊,但不過夷狄自相攻耳。然虜兵在我境上,不可不爲支準。惟當持重以待,未宜便若寇至,而大集窮邊,虛成自擾。但訓兵練卒,於並、忻、嵐、憲,屯結以俟。太原去忻州,一日半可至,忻州去代州,一日半可至,嵐州去岢嵐,一日中可至,憲州亦然。今以兵屯忻、並而應援代州,屯嵐、憲而應援岢嵐。賊至,則使代州、岢嵐堅壁清野,待其師老,徐以忻、嵐等兵擊之,此用兵之法也。如此,則虜來不失應敵,不來不至虛驚。其代州、岢嵐,但用去年防秋兵數可矣。惟治器械,擇將帥,此非倉卒可辦,宜急爲之具。
一、河東沿邊州軍器械,全然不堪。臣昨到彼,見逐處弓弩無十數枝可施用者。問其何故,云爲省司惜筋、膠,支請不得,縱支得,即角短筋碎,不堪使用,久無物料修治,是致廢壞。臣亦知京中筋、膠、角絕少,然若遍支與諸州軍,即恐不及,欲乞且只支與沿邊州軍。仍乞選差幹事官,逐州自遣一員,上京支請,便令自監修補。其諸州木羽箭,臣曾逐色用草人被甲,去三十步以硬弩射之,或箭幹飛掉不至,或箭頭卷折不入甲。此乃臨陣誤事之物,十無一二堪者。惟舊竹箭,雖翎損、鏃生鏽,然射之亦能入甲,又數目不多,亦乞委官揀點修換。
一、代州知州康德輿,老懦不濟事。臣方欲到京奏乞替卻,近知已差張亢。然德輿卻充並、代鈐轄。只此職,亦非德輿所堪,乞與一近裏小處知州,鈐轄別選差人。
一、代州諸寨主、監押三十餘員,內無三四人能幹而曉事者,伏乞早行替換。仍乞於近日臣寮準密院札子舉到堪充將領人內,差充寨主、監押。
一、岢嵐軍地接草城川口,無險可恃,而城小壕淺,須合增城浚壕。乞降指揮下河東,那打白草廂軍及本軍系役兵士,早併力修葺。臣曾兩狀奏乞米光浚且令知軍,蓋光浚已知彼中次第。當事宜之際,若李緯乍到,恐處事未盡合宜,又緯必非岢嵐久住之人。其米光浚,伏乞檢會臣前奏施行。取進止。
【論宣毅萬勝等兵札子】
臣昨準敕差往河東。續準樞密院札子:“奉聖旨,所到州軍,體量諸軍指揮自來習學武藝並教閱戰陣次第精與未精,緩急堪與不堪陣敵使喚者。”臣尋至諸州軍,令主兵官吏依常式教閱,觀其精粗。所用陣法,除四官陣舊法外,亦有自爲新陣者,大抵只是齊得進退,不亂行伍而已。諸處所較不多,其陣法則皆未可用。惟有踏硬、射親,最爲實藝,見今經略司分差主將諸州巡教,以三等弓弩拍試,漸次亦當精熟。然而主將不一,器械不精,此二事須更別爲制置。其諸軍禁兵共九萬五千餘人,內駐泊兵三萬餘人,惟萬勝最多最不精。本路就糧禁兵六萬餘人,惟宣毅最多最不精。臣今欲乞定主將,精器械,此二事條目甚多,容臣續具畫一。其宣毅、萬勝等兵,臣今先具起請如後:
一、臣勘會河東駐泊禁兵六十八指揮,共三萬二千餘人。內萬勝二十指揮,一萬一千一百餘人,當初招募倉卒,不能精擇,此中外共知。自到河東,已及二年,其射親、踏硬弩,比初到則漸慣熟。但其人大小強怯不等,又不耐辛苦,其事藝勉力不及河東最下清邊,而料錢請受與最上神衛等。見今多差在河外五寨,緣請受既大於他軍,則重難倫次,須至差撥,其使喚乃不及下軍,緩急常憂敗誤。臣今欲乞於河東見在廂軍三萬人數內,揀少壯有勇力者增置清邊,及於京師差撥三百料錢禁軍,充足一萬人數,抵替萬勝抽回。兼其人到河東已二年餘,人各有辛苦思歸之意。
一、臣勘會河東本路就糧禁兵,共一百四十九指揮,六萬二千七百餘人。內宣毅四十四指揮,二萬二百餘人。宣毅招揀不精,無異萬勝,惟河東稍勝諸路,蓋土人天性勁勇,耐辛苦。然終是不及自投軍者,其農夫生梗,難以教訓,至今全未堪使喚。臣到澤州,有一指揮,只揀出九十餘人呈教,尚亦生疏。威勝軍兩指揮,內一指揮絕然不成次第,問之,雲差出近方歸本營。蓋河東多將宣毅差在巡檢下及諸處,便不教閱。臣今欲乞將見在宣毅,委河東都轉運使親至諸州,將短小怯弱者先揀退充廂軍。其餘堪教者,不得差往巡檢下及防河寨柵不教閱處,專令逐州軍教一二年,必漸可用。
【論麟州事宜札子〈慶曆四年五月〉】
臣昨奉聖旨,至河東與明鎬商量麟州事。緣臣未到間,鎬已一面與施昌言等先有奏議。尋再準樞密院札子,備錄鎬等所奏,令臣更切同共從長相度。臣遂親至河外相度利害,與明鎬等再行商議,乞那減兵馬人數,可以粗減兵費,已具連署奏聞。此外臣別有短見,合盡條陳。其利害措置之說,列爲四議:一曰辨衆說,二曰較存廢,三曰減寨卒,四曰委土豪。如此,則經久之謀,庶近御邊之策。謹具畫一如後:
一曰辨衆說者,臣竊詳前後臣寮起請,其說有四:或欲廢爲寨,或欲移近河次,或欲抽兵馬以減省饋運,或欲添城堡以招輯蕃、漢。然廢爲寨而不能減兵,則不若不廢,苟能減兵而省費,則何害爲州?其城壁堅完,地形高峻,乃是天設之險,可守而不可攻。其至黃河與府州,各才百餘里,若徙之河次,不過移得五七十里之近,而棄易守難攻之天險。以此而言,移、廢二說,未見其可。至如抽減兵馬,誠是邊議之一端。然兵冗不獨麟州,大弊乃在五寨,若只減麟州而不減五寨,與不減同。凡招輯蕃、漢之民,最爲實邊之本。然非朝廷一力可自爲,必須委付邊臣,許其久任,漸推恩信,不限歲年,使得失不繫於朝廷之急,而營緝如其家事之專,方可收其遠效,非二年一替之吏所能爲也。臣謂減兵添堡之說,近之而未得其要。
二曰較存廢者,今河外之兵,除分休外,尚及二萬。大抵盡河東二十州軍以贍二州、五寨,爲河外數百邊戶而竭數百萬民財,賊雖不來,吾已自困,使賊得不戰疲人之策,而我有殘民斂怨之勞。以此而思,則似可廢,然未知可存之利。今二州、五寨雖雲空守無人之境,然賊亦未敢據吾地,是尚能斥賊於二三百里外。若麟州一議移廢,則五寨勢亦難存,兀爾府州便爲孤壘,而自守不暇。是賊可以入據我城堡,耕牧我土田,夾河對岸,爲其巢穴。今賊在數百里外,沿河尚費於防秋,若使夾岸相望,則泛舟踐冰,終歲常憂寇至,沿河內郡,盡爲邊戍。以此而慮,則不可不存,然須得存之之術。
三曰減寨卒者,臣勘會慶曆三年一年用度,麟州用糧七萬餘石,草二十一萬餘束。五寨用糧一十四萬餘石,草四十萬餘束,其費倍於麟州。於一百二十五里之地列此五寨,除分兵歇泊外,尚有七千五百人,別用二千五百人負糧,又有並、忻等十州軍百姓輸納,外及商旅入中往來,其冗長勞費,不可勝言。逐寨不過三五十騎巡綽伏路,其餘坐無所爲。蓋初建五寨之時,本不如此,寨兵各有定數,建寧置一千五百人,其餘四寨各止三百至五百,今之冗數,並是後來增添。臣謂今事宜稍緩,不比建寨之初,然且約舊數,尚不至冗費。臣請只於建寧留一千人,置一都巡檢。其鎮川、中堠、百勝三寨,各留五百。其餘寨兵所減者,屯於清塞堡,以一都巡檢領之,緣此堡最在近東,隔河便是保德軍,屯兵可以就保德軍請糧,則不煩輸運過河供饋。若平日路人宿食諸寨,五百之卒巡綽有餘,或些小賊馬,則建寧之兵可以御捍,若賊數稍多,則清塞之兵不失應援。蓋都不去百里之內,非是減兵,但那移就食而已。如此,則河外省費,民力可紓。
四曰委土豪者,今議麟州者,存之則困河東,棄之則失河外。若欲兩全而不失,莫若擇一土豪,委之自守。麟州堅險,與兵二千,其守足矣。況所謂土豪者,乃其材勇獨出一方,威名既著,敵所畏服,又能諳敵情僞,凡於戰守,不至乖謀。若委以一州,則其當自視州如家,系己休慼,其戰自勇,其守自堅。又其既是土人,與其風俗情接,人賴其勇,亦喜附之,則蕃、漢之民可使漸自招集。是外能捍賊而戰守,內可輯民以實邊,省費減兵,無所不便,比於命吏而往,凡事仰給於朝廷,利害百倍也。必用土豪,非王吉不可。吉見在建寧寨,蕃、漢依吉而耕於寨側者已三百家,其材勇則素已知名,況其官序,自可知州。一二年間,視其後效,苟能善守,則可世任之,使長爲捍邊之守。右臣所陳,乃是大計,伏望聖慈,特賜裁擇。若可以施行,則紓民減費之事,容臣續具條列。取進止。
【乞罷鐵錢札子】
臣準中書札子,備錄臣寮四狀,併爲上言河東大小鐵錢事,奉聖旨相度利害聞奏者。臣尋至河東,取索晉、澤二州鑄錢監及諸州軍見使鐵錢數,又將都轉運司供到慶曆三年一年都收支錢數,約度用度多少,及探問軍民用鐵錢便與不便。今具利害,畫一如後:
一、見在大小鐵錢數,大鐵錢自起鑄至目下,共鑄到四萬四千八百餘貫。小鐵錢自起鑄至目下,共鑄到一十一萬七千七百餘貫。是大小鐵錢未及六十萬貫銅錢數,見在官私行用。
一、大小鐵錢官本及淨利數目:晉州大錢,計用一萬七千八百餘貫省陌銅錢官本,鑄成大錢二萬八千八百餘貫,當二十八萬八千餘貫銅錢,凡用一萬七千餘貫本,得二十七萬餘貫利,其利約一十五倍有餘。晉州小錢,計用四萬六千貫足陌銅錢官本,鑄成一十一萬四千五百餘貫,凡用四萬六千貫本,得六萬八千餘貫淨利,其利一倍有餘。澤州大錢,計用六千四百餘貫省陌銅錢官本,鑄成大錢一萬六千餘貫,省當一十六萬餘貫銅錢,凡用六千四百餘貫本,得一十五萬三千八百餘貫利,其利二十三倍有餘。澤州小錢,計用九百八十貫省陌銅錢官本,鑄成四千餘貫,凡用九百餘貫本,得三千餘貫利,其利兩倍。
一、都轉運司一年支收錢數,實收諸雜課利、客便賣鹽礬鬥秤、夏秋稅出糶斛鬥,賣匹帛絲綿銀、進納、雜收等錢二百一十七萬二千二百三十貫。實支系隨衣添支特支料錢、旬設公使園忌獄空祭神、地裏腳錢、買羊馬糧草、客便招軍、人戶和糴、礬本、雜支等錢一百九十九萬八千四百一十四貫。
右謹具如前。臣今相度大小鐵錢,其可廢者有五。據都轉運司慶曆三年一年支收實數比算,實收二百一十七萬二千餘貫,實支一百九十九萬八千餘貫。是每歲只將河東一路實收錢支遣自足外,尚有一十七萬四千餘貫剩數,其大小鐵錢可以罷鑄一也。小鐵錢將本利計算,其利甚薄,不過一倍。略將鑄造工課約算,兩監逐日共鑄,不過四百貫文,一歲不過鑄得十六萬貫,內除約六萬貫爲官本外,只獲淨利十萬貫。若罷大錢而只用小錢,是一歲爲十萬貫錢,而壞銅錢舊法,陷民刑戮者不絕。其大錢利既博至二十餘倍,議者皆謂其利厚於黃白朮,雖有死刑,不能禁止。臣昨在河東,於提刑司取索得犯私錢人數已五火。自臣出界後,又續供到新捉獲二火。是小錢利薄不足鑄,大錢犯法者日漸多,皆可以罷鑄二也。今開厚利之門而致人死法,則誘愚民以趨死;若貸其死,則犯者愈多;急於捕察,則良民一例搔擾;縱而緩禁,則民不勝奸。是深法不可,緩法又不可,捕察又不可,縱之又不可。以此而言,其可罷三也。用之既久,幣輕物貴,惟奸民盜鑄者獲利,而良民與官中常以高價市貴物。是官私久遠害深,其可罷四也。臣勘會河東十九州軍,凡四十九處,創新開沽酒務,據轉運司供到每月約收二萬貫有餘,計一歲合得二十四五萬貫。又麟州元許入中七萬石斛鬥,昨來爲入中數多,無處收貯,見移於府州入中。日近明鎬又減放馬軍歸京。是利入之數漸多,用物之兵日減,此其可罷五也。今見在官私鐵錢共不過六十萬,數既未多,罷之甚易。況河東一路二十二州軍,贍廂禁兵共十二三萬,略計所闕不多,不比陝西事體。其大小鐵錢,伏乞特罷鑄造行用。取進止。
【乞免諸州一年支移札子】
臣昨至河東,體訪一路百姓貧弊勞擾,本爲河外麟、府二州闕少軍糧,遂於近裏二十州軍遞相支配。今來麟州,見在兵馬糧可支三年,府州見有一十三萬石不支糧米,諸寨各有糧不少。兼臣將慶曆三年轉運司拋配秋稅支移數目,勘算得今年博糴斛鬥,可以減放和糴,可以不支過河。如此,則少紓民困,大息怨嗟。其科配減放次第,今具畫一如後:
一、河外麟州,見有三年糧。府州兵士,見於河南保德軍請給,府州見有不支糧一十三萬石。
一、去年並、忻、嵐、憲、石州,岢嵐、火山、寧化、保德等軍凡九處,和糴斛鬥共十四萬二千餘石,支往河外麟、府二州送納。今來河外糧斛已多,上件九州軍和糴,只乞於保德軍送納。
一、去年並、忻、汾、遼、潞、晉、絳、澤、石、隰、慈等州,威勝、平定軍,凡十三處,博糴斛鬥共一十七萬六千餘石,往保德軍送納。今來河外既不支移,那得並、忻等九州軍和糴十四萬石於保德軍納,則此十三處博糴可以減放。
【乞不配賣醋糟與人戶札子】
臣昨至忻州,見百姓人戶經臣出頭怨嗟告訴,爲轉運司將十五年積壓損爛酒糟配與人戶,要清醋價錢。緣已配納了當,臣方欲奏乞今後不得抑配,續據石州狀申:“本務見管醋糟六千餘石,本州見取索在州及諸縣坊郭鄉村酒戶等第,及州縣色役公人姓名,欲行配次。其糟,每鬥價錢二十五文足陌。”緣臣已離河東,只曾行移文字,且令未得配,別候指揮。臣欲乞特降朝旨下轉運司,今後醋糟只許官務造醋沽買,及令百姓取便買糟醞醋,不得抑配人戶。其糟所得之利不多,但虛爲搔擾,以斂怨嗟,伏望聖慈特賜矜免。其石州醋糟,尚慮本州已行配,即乞特與減落一半價錢,令漸次送納。
?
●卷一一六·河東奉使奏草卷下
◎札狀十七首〈附牒三首〉
【乞減放逃戶和糴札子】
臣伏見河東百姓科配最重者,額定和糴糧草五百萬石。往時所糴之物,官支價直不虧,百姓盡得茶、絲、見錢。自兵興數年,糧草之價數倍踊貴,而官支價直十分無二三。百姓每於邊上納米一斗,用錢三佰文,而官支價錢三十,內二十折得朽惡下色茶。草價大約類此。遂致百姓貧困逃移,而州縣例不申舉,其本戶二稅,和糴不與開閣,稅則戶長陪納,和糴則村戶均攤。已逃者既破其家,而未逃者科配日重。臣至代州崞縣,累據百姓陳狀,其一村有逃及一半人戶者,尚納全村和糴舊額,均配與見在人。臣兼曾差大理寺丞史譚,檢得嵐州平夷一縣,已逃未檢人戶共四十一戶。諸州似此者甚衆。臣今欲乞下轉運司,差清幹官三兩人,於並、代等十五州軍繫有和糴處,檢括已逃人戶。其逐戶下二稅、和糴額定數目,並與倚閣,候招輯得人戶歸業,各令依舊均配。仍許諸縣人戶見均攤着和糴及戶長陪納逃稅者,列狀自陳。所貴重困之民,免此重疊科配。
【請耕禁地札子〈慶曆五年二月〉】
臣昨奉使河東,相度沿邊經久利害。臣竊見河東之患,患在盡禁沿邊之地不許人耕,而私糴北界斛鬥,以爲邊儲,其大害有四。以臣相度,今若募人耕植禁地,則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河東地形山險,輦運不通。邊地既禁,則沿邊乏食,每歲仰河東一路稅賦、和糴、入中,和博斛鬥支往。沿邊人戶既阻險遠,不能輦運,遂齎金、銀、絹、銅錢等物,就沿邊貴价私糴北界斛鬥。北界禁民以粟、馬南入我境,其法至死。今邊民冒禁私相交易,時引爭鬥,輒相斫射,萬一興訟,遂構事端。其引惹之患一也。今吾有地不自耕植,而偷糴鄰界之物以仰給,若敵常歲豐及緩法不察,而米過吾界則尚有可望。萬一虜歲不豐,或其與我有隙,頓嚴邊界禁約,而閉糴不通,則我軍遂至乏食。是我師飢飽系在敵人,其患二也。代州、岢嵐、寧化、火山四州軍,沿邊地既不耕,荒無定主,虜人得以侵佔。往時代州陽武寨爲蘇直等爭界,訟久不決,卒侵卻二三十里。見今寧化軍天池之側,杜思榮等又來爭侵,經年未決。岢嵐軍爭掘界壕,賴米光浚多方力拒而定。是自空其地,引惹北人歲歲爭界,其害三也。禁膏腴之地不耕,而困民之力以遠輸,其害四也。臣謂禁地若耕,則一二歲間,北界斛鬥可以不糴,則邊民無爭糴引惹之害;我軍無飢飽在敵之害;沿邊地有定主,無爭界之害;邊州自有粟,則內地之民無遠輸之害。是謂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今四州軍地可二三萬頃,若盡耕之,則其利歲可得三五百萬石。伏望聖慈特下兩府商議。如可施行,則召募耕種稅入之法,各有事目,容臣續具條陳。取進止。
【乞減樂平縣課額札子】
臣昨至河東,據平定軍知樂平縣孫直方狀:“爲本縣酒稅課利錢,舊額四千一百餘貫,本縣不當驛路,舊有兵士四指揮軍營在縣,自慶曆三年三月內,移起軍營往幷州,在縣只有居民百餘戶。人煙既少,客旅不來,酒稅課利,無由趁辦。本軍亦曾申奏,乞行減額,省司下轉運司保明。尋蒙轉運司令將起移軍營後一年比較,重立租額,只及二千八百餘貫,亦曾差遼州知州孟濟定奪。及轉運司保明申省,省司指揮勒本縣收趁課利不得減額。”臣勘會平定軍樂平縣最處孤僻,若無軍營,人戶絕少,實難趁辦課利。見今專副等逐月、逐季、逐年各有比較,決責未嘗虛日,及虛令監官殿降考第。臣今欲乞特降敕旨下轉運司,令自起卻樂平縣軍營後來一年內所收課利,立爲租額,與免舊額虛數。所貴專副不至重疊被刑,監官虛負殿罰。取進止。
【乞放麟州百姓沽酒札子】
臣伏見麟州元是百姓沽酒自經事宜,後來轉運司擘畫,官自開沽。臣昨令本州勘會一年,自去年十二月開沽,至今年六月,用米、曲本錢三千五百貫,所收淨利只及一千八百貫。然官私勞費不少,自並、嵐等州造麴,千里般運,又配百姓造酒黃米,遠行輸納。麟州自經賊馬,後來人戶纔有三二百家,又榷其沽酒之利,市肆頓無營運,居者各欲逃移。今來麟州既不移廢,則凡事卻須葺理。其沽酒之利,官中所得不多,而勞費甚大。臣今欲乞令百姓依舊開沽。所貴存養一州人戶,漸成生業。今取進止。
【舉孫直方奏狀】
右臣伏見平定軍和樂平縣事、著作佐郎孫直方,進士及第,爲性明敏,有吏材。臣昨至河東,備見直方治縣事善狀。臣今保舉,堪充大藩通判。兼臣勘會代州通判李舜元,到任已及二年三個月有餘。見今北面事宜,代州最爲要地,尤借得人,伏乞就差孫直方充代州通判。如後犯正入己贓,及職事敗闕,並甘同罪。謹具狀奏聞。
【條列文武官材能札子】
臣昨奉敕差往河東,體量得一路官吏才能善惡。其間文武官共二十五人,各有所長,堪備任使,今具姓名,條列如後:
一、戰將八人,緩急可以使喚。
如京使孟元,知兵書,疏財,善撫士,然未經戰陣。
內殿承製郝質,沉厚有勇,善用兵,累經戰陣。
北作坊使田フ,有勇,累戰有功。
崇儀副使王吉,臣已有論薦。
禮賓副使張{巳山},河西人,有武勇智謀,善戰。
百勝寨主折繼長,有勇好戰,曾立功。
權鎮川堡陳懷順,府州人,有勇好戰。
麟州兵馬都監田嶼,有勇好戰。
一、武臣中材幹者四人。
岢嵐軍使米光浚,已曾薦舉。
知保德軍劉承嗣。
建寧寨主陳昭兼,有勇好戰,未曾經行陣。
岢嵐軍五穀巡檢夏侯合。
一、通判中五人,可以升陟差使。
幷州通判、祕書丞張日用,通曉民事。
嵐州通判、殿中丞董沔,清潔,勤於吏事。
寧化軍通判、大理寺丞武陶,勤幹。
屯田員外郎、麟州通判孫預,清勤。
保德軍通判、贊善大夫吳中,廉幹。
一、知縣令、州縣職官中,材幹可用者十人。
著作佐郎、知平定軍樂平縣事孫直方。
代州崞縣令王旭。
府州簽署判官公事史譚。
絳州稷山縣令劉處中。
潞州屯田縣令張曜、縣尉王荀龍。
大理寺丞、知幷州陽曲縣事張景儉。
知幷州大谷縣張伯玉。
大理寺丞、知榆次縣吳天常。
岢嵐軍嵐谷縣尉安吉。
右謹具如前。伏乞聖旨,送中書樞密院紀錄姓名差使。今取進止。
【舉劉羲叟札子】
臣昨奉敕差往河東,伏見澤州進士劉羲叟,有純樸之行,爲鄉里所稱,博涉經史,明於治亂。其學通天人禍福之際,可與漢之歆、向、張衡、郎ダ之徒爲比。致之朝廷,可備顧問。伏乞特賜召試,或不如所舉,臣甘當朝典。今取進士。
【繳進劉羲叟春秋災異奏狀】
右臣近曾薦舉澤州進士劉羲叟,學通天人禍福之際,如漢歆、向、張衡、郎ダ之比。乞賜召試,升之朝廷,可備顧問。臣今有收得劉羲叟所撰《春秋災異集》一冊,其辭章精博,學識該明,論議有出於古人,文字可行於當世,然止是羲叟所學之一端。其學業通博,詰之不可窮屈。其文字一冊,臣今謹具進呈。伏望聖慈下兩制看詳,如有可採,乞早賜召試。謹具狀奏聞。
【論代州開壕事宜札子】
臣昨到代州,見其城壁甚堅,壕雖三重,而地高無水,惟一面有城中棄水停聚。其壕不足恃以爲固,然尚爲三重,高下相連,猶可以隔奔突。近年有臣寮擘畫,欲掘出重岸,通爲一壕。以臣相度,若壕無水而通爲一,則坦爲平地,不異無壕。又工料極大,去年大役鄉兵,所開未及三二分。又治險爲平,非自固之計。兼工大猝難了當,虛勞人力。欲乞特賜止絕。取進止。
【舉張旨代王凱札子】
臣昨至河東,伏見西京作坊使王凱,見在麟府路勾當軍馬司公事。此一職乃是河外將領,其任非輕。凱雖將家,姿性柔謹,雖聞前後累經戰鬥,而詢訪彼中衆議,皆雲得功非實,冒賞最多。見今勾當軍馬一司,雖無大過,而軍民將校,不得其情,衆口紛然,莫能服衆。臣亦累詢其蘊畜,絕無所長,緩急邊防事宜,必不能指揮諸將,奮勇立功。況其在彼,將及二年。伏見河東提點刑獄、職方員外郎張旨,爲人有心力膽勇,材幹可稱。先在府州,比第一次圍閉,倉卒之際,應變有謀,至今府人思之不已。兼諳知邊事,曉達軍情。臣今保舉,堪充邊將任使。欲乞特出聖恩,與超換一近上使名,令代王凱,庶幾緩急可捍邊防。如蒙朝廷擢用,後犯正入己贓,及邊事敗誤,臣並甘同罪。今取進止。
【論不才官吏狀】
臣昨往河東一路,所見官吏內有全然不任其職,須至替移者,今具姓名如後:
一、知澤州、度支郎中、直史館鮑亞之,年老昏昧,視聽不明,行步艱澀,本州職事全然不治。昨轉運使劉京至澤州,決遣公人手分六十餘人。兼信縱手分拆諸縣村學,要蓋州學,及斂掠人戶錢一千餘貫,充蓋造州學使用等事件甚多。其人西京廣有家活,而昏病之年貪祿不止。伏乞轉與一致仕官。
一、知汾州、虞部郎中範尹,年老昏昧,不能檢束子弟,在州販賣,搔擾人民。伏乞特與一致仕官。
一、憲州通判、國子博士劉與,年及七十,行步艱難,精神昏昧。雖已得替,伏乞特與一致仕官。
一、平定軍樂平縣監酒借職石貴,本是軍中出職,因捉賊不獲,降充監當。其人不識字,又是獨員。如允臣所奏,乞下樞密院、三班,著爲定令。
右謹具如前,今取進止。
【乞罷刈白草札子】
臣昨至河東,問得去年轉運司擘畫於諸州軍差兵士收刈白草,數目雖多,然其害不淺。臣所過州軍,皆稱白草爲患。蓋河東山,地土平闊處少,高山峻坂,併爲人戶耕種。惟荒閒草地去人絕遠,兼又不多,兵士收刈般擔,地裏闊遠,工課不辦。其兵士往往逃亡,州縣遂差鄉兵及村民配數般擔。百姓避見遠般辛苦,裹費又多,遂只將稈草送納,非次更成一種科配。其納下真白草者,支與軍人餵馬,不及稈草,又皆不樂。及草場中不耐停留,專副有損爛陪填之患。兼虛佔卻雜役兵士,諸處修補城壁諸般工役,處處闕人。不便事多,臣今略舉數事如後:
一、據遼州狀,分析勘會在州及外縣寨專副楊等下山白草,共四萬七千五百六十四束,內在州每月約支三百一十三束,及外縣寨每月約支一百四十餘束,約得向去八年零七個月支遣。其上件山白草,自去年八月已後至年終,本州及外縣鎮差兵士並散從官、步奏官、承符、手力、諸色公人等入山收刈到,逐旋般運赴場送納,積疊收管。其上件山白草,若經今夏雨水,必是大段損爛,不堪經久存留,委是詣實。
一、臣昨六月中旬內至保德軍,聞得本處白草差百姓、公人般擔,至今尚未了。疑其白草是去年秋間刈下,積露田野,必須損爛。因採問得村外白草,已並無。其差配着擔草人戶,卻於請白草兵士處旋買納官,每一馱子三百文省。
一、據岢嵐軍狀,自八月二日起首,至十月三日住止,元差兵士一千三十八人,至放散日逃亡一百三十六人,只有九百餘人入役,收刈到草九萬二千九百餘束。將軍人請受諸般錢物,計七千三百七十二貫文,若比算買草價錢,每束及七十九文省。
一、平定軍元差宣毅兵士刈草,本軍爲兵士辛苦,逃亡及自縊者一月中四五十人,遂放散兵士,差兩縣村民,往往只將稈草送納。忻州亦爲刈下無人般擔,配與百姓人戶,亦多將稈草送納。
右具如前。其諸州軍各稱白草不便,不能一一條列。伏乞特降朝旨,速令止絕。緣臣昨七月初離汾州,見轉運司已抽晉、絳兵士,稱於沿邊刈草。竊恐即今已下手收刈,乞早降指揮放散。況勘會本路一年秋稅和糴等草,共五百餘萬束,慶曆三年一年只支四百餘萬,今年馬軍抽減歸京後,馬數少於去年,其稈草等數必不至闕少。今取進止。
【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戶差科札子】
臣昨見河東人民疲弊,道路怨嗟,蓋自兵革一興,調斂繁重。今兵未能減,用未能節,但當恤其貧困,稍得均平,則民力粗寬,怨嗟可息。往時因爲臣寮起請,將天下州縣城郭人戶分爲十等差科。當定戶之時,系其官吏能否。有隻將堪任差配人戶定爲十等者,有將城邑之民不問貧窮孤老盡充十等者,有隻將主戶爲十等者,有並客戶亦定十等者。州縣大小貧富既各不同,而等第差科之間又由官吏臨時均配,就中僻小州縣,官吏多非其人,是小處貧民,常苦重斂。河東諸州,幷州最大,遼州最小,幷州客戶不入等第,遼州盡入等第。臣昨至遼州,人戶累有詞狀,遂牒本州。據州狀稱:“檢估得第七等一戶高榮,家業共直十四貫文省,其人賣松明爲活。第五等一戶韓嗣,家業二十七貫文。第八等一戶韓祕,家業九貫文。第四等一戶,開餅店爲活,日掠房錢六文。”其餘嵐、憲等州,岢嵐、寧化等軍,並系僻小凋殘之處,其十等人戶,內有賣水賣柴及孤老婦人不能自存者,並一例科配。臣勘會慶曆三年一年諸州軍科配,惟並、遼州、火山軍三處,第九、第十兩等人戶免得配率。若幷州免得,則他處豈可不免?蓋由官吏臨時均配,是致不均。臣今欲乞特降朝旨下河東路,一概將貧民下戶減放差配。今具畫一如後:
一、幷州最大,在城浮客不入等第。遼州最小,縣郭浮客盡充等第。臣今欲乞將遼州客戶,比類幷州,特與放免等第。其岢嵐、保德軍,嵐、忻等州,亦有浮客充等第者。緣彼處浮客,當屯兵之地,經營物力過於主戶,尚堪差配。遼州荒僻,與近邊州郡不同,乞特與放免。
一、臣體問得河北、陝西二路州縣,科配止於第六、第七等。今河東除並、遼、火山三處外,並差配下及十等。臣今欲相度並、晉、絳、潞、汾、澤等六州,在河東物力比他州富實,其第九、第十兩等人戶,乞與免差配。其餘州軍第八、第九、第十三等人戶,並乞特與放免差配。取進止。
【乞免蒿頭酒戶課利札子】
臣竊見河東買撲酒戶,自兵興數年,不計遠近,並將月納課利支往邊上,折納米粟。近又轉運司擘畫,將課利稍多者四十九處,並已官自開沽。其餘衙前百姓買撲者,皆是利薄之處。其衙前公人差遣重難,百倍往日,而酬獎場務有利處,官已奪之。其見今利薄場務,又更有邊遠折納陪填之費,兌欠課額,破家業,被鞭撲,不堪其苦。其百姓買撲者,自兵興以來,苦於支移輸納,並無人肯承替。有開沽五七年、十年已上者,家業已破,酒務不開,而空納課利,民間謂之蒿頭供輸。臣昨至忻州,據百姓陳明狀稱,元有蓋順天禧四年買撲酒務,至乾興元年身死家破,什保人陳明等蒿頭代納,至今二十五年。臣遂差崞縣令王旭,於忻、代二州一一點檢酒戶見今開沽,及即目正名身死人戶蒿頭代納者。尋據王旭狀列:“一十八戶系正名身死,什保人開沽送納。十二戶系並無人開沽,只是什保及干係公人、里正等陪納,及什保人家破,後來承買什保人產業戶下蒿頭代納。”臣略行勘會,二州已有三十戶,則諸州其數極多。臣今欲乞下轉運司,差官遍詣諸州,點檢應有蒿頭供納者,並與開閣放免。系代保人開沽,並正名買撲見開沽人,並乞特與權免支移邊上三二年。所貴利薄酒戶,稍獲寬舒。況今沿邊糧儲,不至闕少。
【舉陸詢武札子】
臣昨奉使河東,得西頭供奉官、並代州駐泊都監米光浚,西京作坊使、並代州鈐轄王凱,四方館使、並代州鈐轄張亢,內殿承製、並代州都監郝質,供備庫使、並代州都監田フ,崇儀副使、麟府路都監王吉等六狀,各爲進士陸詢武有材勇,久在邊上,累曾隨諸將戰鬥,乞朝廷錄用。臣亦曾召詢武詢問。其人曾應進士舉,熟知邊事,通習兵書,善弓馬,有膽勇。伏乞朝廷特賜收錄,與一借奉職或縣尉名目安排,令於邊防或內地多賊縣分展效。如後本人犯入己贓及不如舉狀,臣並甘同罪。今取進士。
【論舉官未行札子】
臣近曾有札子,奏舉河東路提點刑獄張旨,乞超換一近上使額,替王凱勾當麟府路軍馬公事。兼奏舉平定軍知樂平縣孫直方,堪充代州通判,替李舜元。各未蒙朝廷擢用。臣伏見近日保州兵士作過,與國家生一大患,只爲知州、通判非人,不能早察軍情,制於未亂。朝廷以此可爲鑑戒。王凱在河外,不得軍民之情,及李舜元不曉邊郡事體。臣所舉張旨、孫直方,並無僥倖,但以臣忝在兩制,奉朝命巡行邊郡,所見官吏能否,合有陳列,兼臣並是同罪保舉。伏望朝廷特加信納,其張旨、孫直方早與升擢移換。
【相度並縣奏狀】
右臣近自威勝軍至遼州,體量得遼州州界東西二百五十里,南北一百五十九里,所管戶口主客二千七百餘戶,地裏、人戶不及一中下小縣,而分建一州四縣。內榆社縣主客一千七十二戶,其餘遼山縣主客五百六十九戶,平城縣主客六百一十八戶,和順縣主客四百五十九戶,各不及一鎮人煙。及潞州管內八縣,亦有似此地裏絕近、人戶全少處,虛立縣名,枉佔官吏。每縣曹司弓手、手力、解子之類各近百人外,別有供應本州廳子客司承符、散從及本村裏正、戶長、耆長、壯丁、色役,人戶凋零,差役繁重。以臣相度,可以將帶就近,分割並省,庶使減省官吏,寬紓民役。緣臣時暫經過,竊慮不盡民間利害,已密牒知遼州、國子博士蓋平、上黨縣主簿曾阝唐等審細相度可與不可,分並利害。臣今前去所過州縣,除邊防要切縣分外,其餘地裏迫窄,人戶凋零,絕然小縣,有可以分割並省者,並欲隨近選差幹敏之官,密切先行相度可與不可,分割利害。候臣奉使回日,別具條陳敷奏次。
【相度並縣牒】
當所體量得潞州八縣內,屯留、黎城、壺關三縣,地居僻遠,戶口調零,全少詞訟盜賊,逐縣虛佔令、佐及諸色公人、色役。今欲擘畫將三縣並省,分割入鄰近縣分,可以寬減民役,兼省吏員,須議差官相度利害者。
右具如前。今欲牒上黨縣曾阝主簿,請詳上項事理,躬親遍往屯留等縣,相度地裏遠近、接連疆畔,就近可以分割並省利害,務令人戶穩便。仍具可以分並地裏,畫成紙圖,及取索逐縣見在戶口、賦稅、見役諸色公人數目,畫一開坐連申,無致鹵莽者。
【免晉絳等州人戶遠請蠶鹽牒】
當所訪聞晉、絳、慈、隰四州百姓,每年所請蠶鹽,並於解池請領。近聞省司指揮,支移往三門鹽倉請領。道路遙遠,竊知百姓多不願往彼般請,須議專行公文者。
右具如前。今欲牒州,候牒到日,請不移時疾速詳前項事理。如委實省司有此指揮,及百姓情願依舊送納鹽錢,不請三門官鹽,仰立便差人前路曉示百姓,各令逐便,不得勒抑監催,須令前去。免使麥蠶農忙之際,虛勞百姓,遠路艱辛。兼當所已具一面施行奏聞,仍請具已施行公文,疾速入馬遞迴報當所,不管遲延住滯者。
【又一牒】
當所訪聞晉、絳、慈、隰四州百姓,每年所請蠶鹽,並於解池請領。近聞省司指揮,支移往三門鹽倉請領。道路遙遠,竊知百姓多不願往彼般請,須議專行公文者。
右具如前。當所雖已牒晉、絳、慈、隰等四州,請詳前項事理。如委實省司有此指揮,及百姓情願依舊送納鹽錢,不請三門官鹽,仰立便差人前路曉示百姓,各令逐便,不得抑勒監催,須令前去。竊慮百姓已到解池及前去未遠,今欲牒解州安邑知縣,請詳前項事理。如是請鹽百姓見在彼處,請就近告示逐人。如依舊送納鹽錢,情願不往三門請鹽者,各令歸本縣。仍希已施行公文,回報當所者。
【相度銅利牒】
當所據澤州進士閻、司法參軍萬頤等狀,併爲河東鼓鑄鐵錢,盜鑄者不少。竊見絳州、稷山、垣曲縣三處皆有銅礦,欲乞遍往有銅礦處密切詢訪,採取烹煉,鼓鑄錢幣者。當所檢尋古蹟,翼城縣有唐錢坊一,在縣東十五里翔皋山下。又有唐王城冶,在縣北平城三十六里。又有曹公冶,在縣東南七十五里。又有廢銅窟,在縣西三十里。稷山縣甘祚鄉有銅冶村。絳縣有唐古銅冶,在縣南五十里含山谷內。垣曲縣有錢坊,在縣西北九十二里程子村銅源監內。自唐以來,絳州舊曾鼓鑄銅錢爐冶,古蹟見在,其廢已久。山澤銅礦,產育必多。兼訪知絳州人戶,多私採鑄,貨賣銅器。近年錢幣闕乏以來,亦曾有人獻言,乞尋銅礦烹鑄。前後差官尋訪,多是不曉事體,張皇驚擾,私鑄之家避犯禁之罪,不肯指引採取。又礦銅側近民居,懼見官中興置爐冶,各相蔽固,並稱無銅,所差官員又不盡心多方求訪,遂使銅寶不能興發。須議專委通幹之官,密切求訪者。
右具如前。欲牒絳州管界巡檢孫借職,仰細詳前項事理,只作界內巡警名目,遍至四縣,多設方略。先且誘賺得民間私賣銅器一兩件,然後詢求出礦之家,及細問烹煉之法,須使奸民不能隱蔽。或須要私鑄之人指引烹煉,即設權宜,許其免罪,或別加酬獎,務要求出銅寶,不爲民間藏閉。候見次第,密具公文回申,無至張皇誤事者。
?
●卷一一七·河北奉使奏草捲上
◎札狀二十一首
【乞許同商量保州事札子〈慶曆四年八月〉】
臣準敕差充河北轉運按察使,伏見河北驕兵作過,見據保州,招之未肯開門,擊之未能速破。諸將集於城下,而進退攻取未有定計。臣今偶被獎擢,俾當繁使。至於應副糧草軍需之類,皆有司之常事,臣雖竭力供職,未足以稱陛下用臣之意。臣今欲乞每遇軍馬攻討招撫應幹保州事宜,許臣與田況、李昭亮等同共商量施行,庶幾愚慮,有裨萬一。如允臣所奏,乞特降聖旨札子付臣,及乞札與田況等。今取進旨。
【舉官札子】
臣近蒙聖恩,擢備任使。臣勘會本路州縣至多,甲馬甚衆,比於三路,最號繁難。況今兵據保州,河決德、博,虜人對境,未測事宜。當此之時,以臣非才,驟當重責,苟一敗職,所繫非輕,須借衆能,庶可共濟。臣今有奏舉下項官吏五人,伏乞朝廷特賜勘會本路州縣闕員及有成資滿任闕處,各與差除,以備緩急勾當。庶幾職務辦集,不至敗誤。今具姓名畫一如後:
一、前知長垣縣、著作佐郎黃贄。臣前任滑州通判日,與贄縣境相鄰,熟聞其政治之跡。本人近準敕移知大寧監。竊知長垣縣系祗應北朝人使,有例免得遠官。臣今欲乞下審官院及開封府會問,保明本官實曾祗應人使,及合免遠官體例,特除一河北路通判差遣。
一、權兗州掌書記龔鼎臣,有詞學,明於吏術。歷官六考,有舉主,磨勘循資,今又成一考,見有舉主。臣今欲乞檢會本人考第、舉主,特改轉一京官,除注河北路籤判、知縣差遣。
一、新授舒州團練判官徐玉,爲性明敏,有吏幹,曉民政。其人新授官,未赴任。臣今欲乞特除一河北職官或知縣差遣。
一、太廟齋郎姜潛,有文行,通曉民間利病,熟知河北事宜。臣今欲乞特除一河北路縣令或主簿差遣。
一、試國子四門助教李邊,有膽勇材武。本因白身效用,捉賊得功。臣今欲乞特除一河北縣尉差遣。
右謹具如前。臣所奏舉黃贄等五人,如蒙朝廷擢用,後犯正入己贓及不如舉狀,臣並甘同罪。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乞不親教閱札子】
臣近準中書札子節文:“河北宜選轉運使二員,密授經略之任,使其熟圖利害,陰爲預備,仰不住遍行巡歷,所到據城壁並烽火臺防城,動使、家事、衣甲、器械,一一覷步,仍躬親於教閱處試驗兵士鞍馬次第者。”臣偶以不才,被此責任。若乃詢究軍民之利害,相度山川之險要,斡運芻粟,建易城寨,以至按察將吏,廉其否臧,營辦工材,督治器甲,如此等事,乃是朝廷密授臣經略之職,敢不盡心!至如躬親教閱,此則主兵之官日行常事。兼臣本司自有職事,凡於軍政既不精專,而又所至州軍一歲不過一兩次,暫時按視,難盡精詳,縱慾處置改更,未必皆當。況主兵之權,貴於統一,侵官失職,於理非便。臣今欲乞除點檢城壁、器甲,並依中書札子內聖旨指揮外,所有轉運使、提點刑獄司等躬親教閱一事,乞更不施行。如允臣所奏,乞明降朝旨。
【乞許轉運司差兵士捉賊】
當司準樞密院札子節文:“奉聖旨,令真定府路、定州路、高陽關部署司各行移文字,與合行本路管轄軍馬、州軍,今後每遇勾抽系路分管轄軍馬,候見本屬部署司文字,即得起發。並札付河北都轉運司,亦仰依此指揮。”
右謹具如前。當司近因巡歷至邢州,據趙州寧晉縣鄉兵都頭管用德狀及口稱:“緝得昨來北京走卻壯城兵士強賊一十一人,見在趙州贊皇縣窩藏,乞差使臣兵士,指引前去掩捕。”臣尋爲本州及側近地方巡檢、縣尉並在磁、州會合,見捉打劫武安縣賊人次,側近應急別無巡檢使臣可差。又緣近準上件樞密院札子,轉運司差撥兵士不得。偶值宣撫使富弼到邢州,遂具狀乞就差使臣兵士,已差殿直高惟正帶兵甲前去掩捕次。臣看詳近降樞密院札子,蓋爲大段起發兵馬,須候部署司勾抽,不欲令他司侵主兵之權。事要統一,敢不遵行。臣欲乞今後遇有強惡賊人之處,巡檢、縣尉地分遙遠未能救應之間,許令轉運司於就近州軍勾撥兵士一二百人,以來應急掩捕。所貴不致透漏強惡賊人。其餘大段起移兵馬,即依近降樞密院札子指揮。如允臣所奏,乞降付本司及部署司施行。
【奏州盜賊事】
今月十日,準樞密院札子:“邢州駐泊都監胡承澤奏:‘近準樞密院札子,監逐大名府、磁、相、邢、州巡檢等捉殺賊盜者。今有賊人徒伴殺併到軍賊頭劉貴首級,並前後捉殺獲共七人外,只有三兩人見已殺並散。相度更不消臣監逐收捉,欲乞卻歸邢州管勾本職公事。候旨。’奉聖旨,令河北都轉運司相度指揮訖奏。”
右臣昨自到任,累據北京、邢、、磁等州節次申報:“軍賊或十人、十五人至二十人,在西路數州之內驚劫人戶,掠奪遞馬並鄉村生馬騎乘,倏忽往來,不辨頭首姓名及每火人數。”尋根問得元有殺巡檢、縣尉軍賊劉貴一火,及近日大名府走卻壯城兵士九人,共兩火,略知姓名。雖曾捉殺得數人,然其餘黨昌熾愈甚,或旋合火伴,或脅逐村人,到處一二十人,動成羣隊。臣今月九日,巡歷到州南,準本州巡檢走報稱:“有軍賊十四人,打奪臨界馬遞鋪。”同時又據磁州申:“武安縣軍賊二十人,入縣衙鬥敵,傷着兵士及燒卻草市。”當日又據權巡檢、殿直高惟正申:“邢州沙河縣,九月一日,有賊一火打劫村民史秀。”至十一日,臣離州,至故城馬鋪,又聞前面馬鋪有賊四人,白日騎馬帶甲羣行過往,向東雞澤縣。賊勢如此交橫,其巡檢、縣尉等並各未見向前捉捕。臣雖已一面催促巡檢、縣尉等,及牒逐處併力掩捕,及體量巡檢、縣尉內有畏懦不能捉賊者,續乞替換行遣次。不委胡承澤妄有申奏只有三兩人未獲,意欲速罷捉賊差使。兼臣曾召承澤問,當口稱奉宣監捉,本不令躬親捉殺。兼宣撫使富弼已權差供奉官武永孚、內殿承製魏辛等,充邢、五州軍捉賊。方今盜賊勢雖未衰,其胡承澤,臣已牒令卻歸本任去訖。
【乞一面罷差兵士拽磨】
右臣準中書札子:“訪聞昨來石待舉擘畫酒務,內令兵士拽磨,所貴省得草料。轉運司尋依此遍下諸州軍施行訖。今仰立便指揮只依舊用驢子拽磨,仍具因依聞奏。”臣今檢取到元初一宗行遣公案,勘會得慶曆三年十一月九日,轉運使張沔因巡歷到保州。本州通判石待舉擘畫申請,乞更不差磨憔驢子,只以廂軍兵士推磨,所有轉運使張沔尋依所申行下。今來朝廷指揮,仰疾速止絕。本司相度即日已是秋深,磨憔踏曲罷多日,兼又保塞亂兵才息,若非時急,行出上件指揮,深慮扇惑小人,別緻引惹。欲乞直候來年將及踏曲之時,只作本司一面行遣,依舊卻差驢子,所貴不至張皇引惹。謹具狀奏聞。
【奏李昭亮私取叛兵子女】
右臣近巡歷至保州,訪聞得部署李昭亮昨因保州開門後入城,將雲翼第九兵士妻女分配與諸州軍軍員等。本爲是作亂兵士妻女,配與軍營,要行戒勵。卻於其中揀選軍人女子,先自將入昭亮本家及手下兵士。使臣、通判官等遞相仿效,亦各私取歸家。軍民傳聞,道路喧沸。其李昭亮等知臣覺察舉行,遂卻轉遞出外,即日未知去處。尋據定州通判馮博文狀陳首,稱收得長行許秀女一人。臣等勾到許秀女子小姐及元傳送兵士楊遂、王在共三人,已牒送真定府通判王鵬,於本府置院推勘去訖。謹具狀奏聞。
【乞推究李昭亮】
準中書札子節文:“奉聖旨,馮博文爲陳首特放,更不置院推勘。如更有官員使臣等將帶卻保州作過兵士人口往本家者,並許陳首,亦與放罪。仰本處依前來體例,配與軍員收養者。”
右謹具如前。當司昨爲真定府、定州等路部署李昭亮身爲大將,不能統轄,致得保州兵士作亂。及朝廷累降敕榜屈法招誘,叛卒方肯歸降。既城開之後,其李昭亮轉帖號令諸軍不得私取人口並財物,卻先將叛卒女口私入本家。當司爲見李昭亮忝爲大將,不恤國家憂患,幸此亂兵,利其妻女。當司職在按察,理合舉行,遂當面詢問李昭亮,其人妄稱不曾收得。及通判馮博文處,亦有一人,知臣覺察,遂急送保州陳首。當司爲要見得李昭亮處私取叛兵士女口歸着,遂勾追馮博文處許秀女一人及轉送兵士等,於真定府差官置院根勘,本爲要李昭亮私取手下叛兵妻女歸着。今準中書札子內上項聖旨指揮,欲乞除馮博文特放更不推勘,及其餘官員使臣等未發覺者並許陳首外,其李昭亮身爲大將,不憂國家,幸此亂兵,私取妻女,其情理不輕,況已發覺,無容自首,伏乞許臣根勘,見歸着,奏取敕裁。兼本司已牒推勘院,令疏放馮博文處許小姐,及催促根究李昭亮私取人等,早行結絕,未得斷遣繳送當司,以憑看詳聞奏去訖。伏緣當司職在按察,今來若舉察轄下官吏,未容根究,便行疏放,即按察之司,是爲虛設,今後官吏作過者,無由糾舉。伏乞朝廷特賜詳察。謹具狀奏聞。
【乞不詰問劉渙斬人】
臣近知吉州刺史劉渙新到保州,因點檢軍資庫,有虞候張吉無禮及擅開金銀籠子,不伏知州指揮,已行處斬訖。竊聞前轉運使張沔曾具奏聞,深意朝廷別緻疑惑。況保州新經兵亂,河北士卒素驕,處置權宜,難依常法。伏乞朝廷不更詰問,所貴不致引惹。今取進旨。
【乞不令提刑司點檢賞給】
臣近準樞密院札子節文:“河北諸州軍將來所支廂禁軍賞給折支,奉聖旨,札與轉運、提點刑獄司疾速分頭遍行點檢。”續準宣頭節文:“今下河北轉運使副、提點刑獄、朝臣、使臣,候到逐處將賞給物色,若是估價尚高,便仰重行估計。其札子、宣頭,並不得下司者。”臣伏詳朝旨,本爲賞給之物不可虧損軍人。又緣士卒素驕,亦須鎮靜。故每於賞給文字,多令不得下司者,蓋慮張皇,卻生引惹。今若只令轉運司點檢,即可以因巡歷名目,每到州軍自合點檢倉庫,因便於軍資庫內檢點。如此,方可不至張皇。其提刑司自來不管錢穀,忽至州軍,卻入軍資庫點檢,即兵士皆知朝廷畏懼軍人,特令點檢。如此,卻成引惹。又慮諸州軍見自來提刑不管錢穀,忽要入軍資庫,不肯應副,則須明言有朝旨點檢賞物,又全違不下司之意。有此事體不便,伏乞朝廷專責轉運使一面點檢準備。況臣累準朝旨指揮,丁寧嚴切,已各行下諸州軍,及見巡歷,因便點檢。亦恐州軍數多,南郊漸近,遍到不得,即乞密委本州通判等就點檢。所貴不至張皇。如允臣所奏,乞明降聖旨指揮,更不令提刑司點檢。所貴別不張皇引惹。取進止。
【保舉王果】
右臣等伏見前知定州、皇城使王果,移知密州。或聞朝議罪果昨攻保州之日,傷中兵士數多,及縱兵掠奪南關人戶財物,所以降移差遣。臣等體量得昨來保州兵士作亂之初,便欲自南門突出,賴果領兵力拒,守得南關,賊既不能奔突,遂閉城門。兼初閉門之時,尚可斬關而入,爲諸將心不齊一,致果不能獨進。其兵士傷中人多,蓋是果能得士死力,奮勇爭先,雖有中傷,尋各完復。其後累降招榜,賊衆扌蔡城投降,亦因外兵攻圍,示以必取,賊知窮蹙,方肯聽命。果之力戰,不爲無助。其南關人戶財物,乃是招收兩指揮初作亂之時,先自南關劫掠,然後入城。果到南關,只令兵士於招收叛卒營內就其糧米,兵士或得些小物色,多是叛卒遺棄之物。然東關人戶,亦不免劫掠。昨來保州城開之後,兩關人戶皆有狀稱劫掠財物不少,足明因亂被劫,不獨南關。蓋緣王果爲性剛勇,奮不顧身,但務盡忠,不恤譭譽。若朝廷當用兵伐叛之初,罪先登效命之將,使冒矢石中傷者被責,而避賊不戰偶無傷中者得遷,竊慮賞罰失中,無以勸戒。兼臣昨因巡歷至沿邊州軍,訪聞軍民嗟憤,皆以果當被賞,而不意被責,累經本司及宣撫司陳訴舉留。伏望朝廷審察愛憎之言,保全忠勇之士。其王果,伏乞特與清雪,復一河北沿邊重地差遣。所貴下協軍民之議,激勸將吏之心。謹具狀奏聞。
【保明張景伯】
準宣頭節文:“磁州奏:‘據武安知縣張景伯申,今月六日,有軍賊約二十餘人入縣,圍卻縣城,有守把兵士三十餘人於縣門樓上相射,賊人中箭後便急出往城西草市,打劫劉簡家財物,乞指揮收捉去訖。’奏聞事宜,令河北都轉運司疾速體量詣實。如是上件賊人曾打劫縣城裏麪人戶財物,所有本縣官員,仰依近降指揮取勘施行。並下提刑司火急指揮,應干係地分都同巡檢使臣及捕盜官等,仰立便部領兵甲弓手等會合捉殺,須管敗獲。所乞權差兵士百十人防護縣城,即仰轉運司疾速相度差撥訖奏聞者。”
右謹具如前。當司勘會,先據磁州狀申,今月六日,有軍賊二十餘人入武安縣內打劫,被知縣張景伯部領守把兵士於縣門樓上相射,賊人中箭,出往城西草市內打劫劉簡家財物。粘逐前去,值夜捉賊不獲,乞差巡檢、縣尉會合捉殺,及乞於諸縣添差守把兵士,及權差義勇防把。當司尋遍牒都大捉賊徐夔,及地分巡檢、縣尉等,分頭捉殺。及牒磁州,差兵士義勇,量支器甲,防守縣城。相次據徐夔及沙河縣令申,斫到賊頭一個。及胡承澤申,永年縣百姓殺頭二個。又據磁州申,活捉到軍賊張一人,斫到徐木大、趙二頭二個。其餘並是元被賊人驅虜去遞鋪兵士及百姓等。並各詣逐處首身訖外,即目磁、之間,別無賊盜。當司體量得上件賊人元初於武安縣打劫,被知縣張景伯與兵士三十餘人用命射中賊人,致其潰散,因此徐夔等接勢收捉斫殺,方得盡靜。其武安縣吏,難議更行取勘。謹具狀奏聞。
【乞罷郭承知邢州】
臣近日伏睹差郭承知邢州。臣自蒙朝廷差充轉運按察使已來,前後累準密降不下司宣頭、札子,令常用心體量轄下官吏。臣細詳朝旨,本爲河北於天下諸路最爲用武之地。曩因北虜通和之後,弛備多年,一旦恐有事宜,百事墮廢。朝廷悔鑑前弊,故先慎擇官吏,務欲修整頹綱。昨準宣頭節文:“一十九州軍擇人久任外,其餘州軍長吏,令中書門下、樞密院選差。並下轉運司體量大小文武官不堪其任者,不得容庇不才,因循不切糾舉,卻致臨事闕誤。”朝廷留意河北,丁寧切至如此。加以近自保州兵亂之後,至今民尚虛驚,軍情未帖,相次順安軍、瀛州、安肅軍、衛州、通利軍等諸處,不住驕兵扇搖結構。當此之際,臣實不意選差郭承爲河北長吏。承頃知澶州,引惹修城兵士幾至作鬧。去年差來河北將兵,臣在諫院,曾極論列,尋罷知相州。貪穢之狀,狼籍多端,又爲按察使張р之奏論,罷爲北京部署。今者移陝西,遷延不去,又以邢臺委之。當河朔多事,朝廷丁寧留意之時,承累任不離河北。不審其人果以何能,當此慎選?承庸劣貪穢,奴廝之材。若以曾效僕使之勞,不忍廢棄,豈無閒處可畜養之?況邢州北連鎮、定,控扼西山,軍馬所屯,人民繁富,御戎鎮俗,尤須擇吏。萬一乏人選差,止得中常之材,尚勝承。伏望朝廷顧惜河朔名藩重地,不使庸劣小人壞之。其郭承,伏乞特賜指揮罷去,邢州別選差人。取進止。
【再奏郭承】
臣昨睹朝廷差郭承知邢州,已曾具札子奏論,乞別選差人,至今未奉朝旨。臣昨因準中書札子權知成德,自邢州經過,見其城壁嚴整,居人繁富,不惟爲朝廷惜此名藩重地,兼痛惜一城軍民將罹其毒。仍採問得邢州之民,自聞朝廷差下郭承,其上等人戶各訴免行戶,及欲逃移他郡。緣承久在河北,其贓穢之狀人盡知之。竊恐朝廷未知民情不悅如此,謹再具奏聞。取進止。
【乞將誤降配廂軍依舊升爲禁軍】
當司近牒真定府、定州等路部署司,取索昨來保州分配作過兵士人數。尋準部署司公文,分析到一宗分配兵士人數,內二千一百六十五人配諸州軍禁軍,一百九十八人配諸州軍廂軍。臣昨因巡歷到通利軍,勘會本軍分配,系保州分配來兵士,共九十人,內八十人配禁軍武衛指揮,十人配廂軍威邊保節指揮。尋體問所配禁軍兵士八十人,並是城中作過,殺戮吏民,劫奪財物,污辱良善,靡所不爲。其人等並各配禁軍指揮,仍升得軍分。其十人配廂軍者,元在保州城外巡警,聞城中兵亂,遂投定州,別不曾作過。當分配之時,卻責以擅離地分,降配諸處充廂軍。仍體問其人等爲見城中作過兵士卻升得軍分,亦累曾經知軍出頭,有狀聲冤,稱無過降作廂軍。本軍不敢接狀,然亦以其人等怨忿,不敢差使功役,只與閒慢處窠坐羈縻。當司看詳部署司分配保州兵士之時,升降之間,顯是倒置。今來通利軍威邊等兵士,被作過之人升得軍分,事相形比,不得無言。今若先其無事之時便與措置,尚全大體。若萬一漸形怨忿,別起事端,至時難爲鎮靜,不免改更,則轉更引惹驕兵生事者。
右具如前。當司雖子細體問得上件降充威邊保節等廂軍事節,蓋慮引惹,又不敢親喚本人取問分配因依。今錄白部署司元牒,分析到廂軍人數,頭連在前。欲乞特降指揮下真定府、定州等路部署司,分析元降配諸處兵士元系是何指揮,及坐何等過犯降配。若會問得與當司體問得事理不別,即乞將降配廂軍人數,只作因南郊該恩赦,卻與升爲禁軍。所貴於事稍允。伏乞早降指揮。
【乞一面除放欠負】
臣竊見自來每遇南郊赦敕,除放天下欠負,朝廷雖示恩恤,而有司未嘗奉行。是致天下常有積年欠負,累經赦宥,除放不得。使破敗逃亡之人傳子至孫,攤在親戚干係人等,追擾陪填,不勝其苦。臣究其弊,蓋爲先降《天聖編敕》內,欠負官物該恩除放者,須得諸州軍及轉運司節次保明申奏,送三司並理欠司定奪。經歷官司既多,則往復問難,拖延日月。故每一次赦恩除放則未能了當者,蓋由關防太密,經歷處多,使赦宥之恩擁隔不能及下,而官司胥吏反爲騷擾之資。臣伏睹今年赦書節文,內所該欠負官物特與除放者若干項,內若干項並特與除放,內一項即令本屬及轉運司保明聞奏。切緣雖申奏下三司、理久司,即不免往復問難,拖延日月,使除放赦恩不時及下。臣今欲乞除赦文內一項元指定令保明申奏者依赦施行外,若干項系赦恩特與除放者,並許轉運司子細勘會,先行除放訖,一面申三司及理欠司,乞行點檢。如敢夾帶不合除放之人誤行除放者,其轉運司官吏,併科違制之罪。況三司、轉運司,俱是掌錢穀之司。其轉運司尤以聚斂爲功,只患刻剝太過,雖不經三司覆驗,必不敢濫行除放。如允臣所請,乞特降指揮下諸路,申明赦文內令保明者並須申奏,其餘特與除放者,許轉運司除放訖,申三司。今具畫一如後:
一、應乾興年已前,諸州軍帳內,有樁管諸色欠負年深;及累經界分登帶,不見年代名件,見無家業抵當;及正身亡沒、配流不在,攤在妻男及干係人處理索,自來催納不行者,不以有無侵欺盜用,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今日已前,諸色欠負官物並於干係十保人處攤理,元不顯侵欺盜用者;或雖是侵欺盜用,本家並干係十保人內有委實見無抵當者,並仰本屬及轉運司保明聞奏,當議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依赦文保明申奏。
一、應陝西、河東諸般綱運般送衣甲器械等,緣路死損卻官驢騾,並磨擦、損折、漬污及去失匹帛,系剝納虧官錢,元不是侵欺盜用者,並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天下州府軍監縣等應干係節級手分,自來有失行遣催納官物,並誤行支遣,委不是啓幸侵欺,見行攤納者,並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慶曆三年終已前,諸道州府軍監人戶,先因災傷支借過貸糧草斛鬥,除納外見在欠數目,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慶曆三年已前,諸處夏秋因災傷倚閣稅數,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今日已前,幕職州縣官在任及未到任亡沒者,如曾借過月俸,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諸般啓幸隱陷稅租,今日已前,已根磨出累年積欠數目,見行理納者,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羊綱死損虧折斤兩,別無欺弊者,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江淮、兩浙、荊湖、福建、川峽等州軍監,並黃河在京肆排岸稍工、兵士,牽駕綱船般運物色,內有少欠,元無欺弊,見克折請受者,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一、應諸處有水火損敗官物,及綱船遭風水拋失不虛,及賊偷盜,勘會分明,別無欺弊者,並特與除放。此一項,臣今欲乞先行除放訖,申三司。
【乞真定府分驍武兵士別作指揮】
臣勘會昨準河北宣撫使司指揮,真定府驍武、雲翼共五指揮各以五百人爲一指揮外,共亻贊並出九百三十七人別爲兩指揮。本司已依所降樞密院札子,未敢分擘,先具分擘團並人數聞奏,聽候朝廷指揮去訖。臣檢會昨準宣撫司札子,下河北諸路分並指揮,兼令轉運司應副木植、人工,修蓋營房。其諸處各爲少闕材木,未曾修蓋營房,仍未及分並指揮之間,已準樞密院札子,令奏候朝旨。以此諸州兵士指揮,各未曾分擘,營房亦未敢修蓋。惟有真定府一處,爲有見在木植甚多,於未降到札子已前,尋便依準宣撫司指揮,踏逐到營房地,支撥一色新好材木,修蓋到營一座,即今將欲了手。元指定作驍武兵士,各爲住營內人多屋少,多是兩三家共住一間,經夏暑雨存住不得,爲見官中修營分擘指揮,人各欣然,遂其私便,各自用功修蓋,全不曾催督,只及月餘,已相次了手。竊慮朝廷元降札子指揮內,有七百人已上處方許分擘,今來驍武三指揮各只是六百四五十人已上,以此不令分擘。又慮朝廷不見得本府驍武兵士已共力興工,蓋成好屋,今若卻不令分擘,即恐兵士已指望上件營房屋住,頓然失望,于軍情不便。伏乞朝廷特賜詳察。其諸州軍,即須候奏得朝旨,分定指揮,方得興蓋營房。其真定府一處已蓋了營屋者,伏乞早降指揮,許令將驍武兵士分擘爲一指揮,於新蓋成營內居住。所貴下順軍情,別不生事。仍乞檢會部署司前奏人數,早賜施行。取進止。
【論永寧軍捉獲作過兵士札子】
臣近據永寧軍捉獲作過兵士,已曾具結集作過因依聞奏訖。蓋以河北屯聚兵馬雖多,自來未有威名將帥鎮撫,而卒士驕狠,相習爲常。昨自保州變亂之後,安肅軍、衛州、通利軍等處,相繼結集不已。只如今來趙牧等,本亦別無酷虐情狀,只是偶然柬試不當。況自有部署、轉運、提點刑獄司等處,自可依公論訴,豈得小不如意,便謀結集?以此見雖是官吏乖方,亦由驕兵好亂。臣伏見有唐驕兵逐帥之禍起自河北,始務姑息,養成大患。況今河北爲國家重地,事之利害所繫不輕,尤宜遠慮周思,防微杜漸。今官吏敗事,偶寬責罰,未至失刑。若驕兵過示姑息,一啓其端,則他時有不可制之患。昨保州之事,知州、通判並遭殺害,其餘官吏各重行責降,至今保兵自爲得志,動皆引以爲言。而即目統兵之官,亦自始以爲戒,軍威日削,士氣益驕。今永寧之事,亦因茲而馴致也。其趙牧等雖爲可罪,若便重行黜責,則河北驕兵結集,竊恐自此漸多,開啓其端,養成後患。以此而言,趙牧等可罪之人誠不足惜,所可惜者朝廷事體也。其趙牧等,欲乞候斷訖作過兵士,且與移一河北鄰近依舊資序差遣,不使驕兵得志,而後患轉滋。必欲更行移降,事朝旨定,逾時亦未爲晚。
【乞放行牛皮膠鰾】
臣累據轄下州軍狀申,爲創造添修兵器,乞牛皮、筋、角、膠鰾物。勘會本路見在常是全然闕絕,民間雖有禁法,合逐旋納官,及點檢帳歷,亦全無人戶納到數目。亦曾聞奏及申三司,乞自京師支撥。又爲京師諸庫各稱亦是數少,或累申奏,不曾支得,縱或支下,亦數目不多,應副使用不足。其諸州軍,又爲上下催促造作甚嚴,每於難得之中,或時支得些小,不暇柬擇好弱,兼更使用不足,須至減料那融,只且備數修創,僅能成器,全不堪用。今河北一路兵器萬數,雖然不少,而精好堪用之器十無一二。臣究其弊,蓋爲皮、角、筋、膠難得之故。臣因勘會自來國家明有禁法,民間筋、角須盡納官,河南膠鰾又不許過河北。既有此禁,便合民間更無兵器。今河北見管義勇十七萬有餘,人人自有私弓弩,此是官司明知其數者。更有不繫義勇之家,例有弓弩不少。其筋、角、膠鰾從何而得,能致弓弩如此之多?以此見國家禁法未便,只是禁得官中絕無,民間不能禁止。臣今有起請擘畫事件,伏乞朝廷特賜詳度。如允臣所請,乞賜施行,庶得今後更不專仰朝廷輟那支撥,而物料漸有,兵器可精。今具畫一如後:
一、未兵興以前舊制,民間自死牛,皮、筋、角並中賣入官,量爲三等支價錢。其不及等者退還百姓,及許客旅販賣,官中置場收買。當時公私卻不闕少。自兵興後來,改法甚嚴,人戶自死牛馬,皮、筋、角限半月赴官送納,許人陳告隱藏者支賞。自有此指揮,後來人戶絕更不曾經官送納,亦無人告首隱藏者。豈可二年之內,舉河北牛馬全然不倒死?以此足見改法之弊。蓋其拋死牛馬,已是下民之苦,更不支得價錢,令人戶白納,及更令陪錢於官司使用了納,又令盡底納官,絕卻民間使用,以此民不爲便。緣此等物,各是民間要用之物,陳告又支賞錢不多,所以各相蔽蓋,無由發露。今年雖亦許破官錢收買,緣已有上項盡底納官之條,民若不納官而中賣,即是違禁之物,以此收買不得。臣今欲乞卻依《天聖編敕》及前後舊條,許人戶自死牛馬,皮、筋、角中責入官,分爲三等支錢。不及等者退還本主,及置場收買客旅興販者。如有及等皮、角,不中官賣,即許人陳告。如此,所貴卻似舊日,公私各獲濟用。
一、臣體量得河北私置弓弩並無河南過者,膠鰾只是河北自有。蓋滄州大海,出魚不異南方,及塘泊之中魚亦不少,河北人民並能煎鰾,出處只百十文一斤,自來民間公行。官司只是黃河不放過南膠外,本土膠鰾,州縣無人點檢禁絕,民間取足使用,但官中自禁耳。臣今欲乞滄州及瀛、保等州相度置場收買,必然大段易得。竊慮議者猶恐官既收買,則民間公行,因此北界爲不便。況今官雖不買,民間亦不曾禁,北人從來不借南界販鰾,豈聞無弓使用?以此言之,不足疑也。
右謹具如前。所有牛皮、筋、角等,臣只見得本路利害,仍乞更下諸路轉運司相度利害。取進止。
【再乞放行皮角】
臣近爲兵興以來改法,禁絕民間牛皮、筋、角等,令人戶盡底直納入官,因此卻致官中闕絕使用。後來雖亦許破官錢收買,緣已有上項盡底納官禁法,民若不納入官卻於官場中賣,即是違禁之物,致人戶不敢赴場中賣。乞卻依《天聖編敕》及前後舊條,許人戶自死牛馬皮、筋、角中賣入官,分爲三等支錢。其不及等者,退還本主,及置場收買客旅興販者。所貴卻似舊日,公私各獲濟用。曾具利害札子奏聞,至今未奉朝旨。臣近體問得河東路亦爲禁止牛皮、筋、角已來,闕絕使用,近已卻依舊放行,即今河東大段有牛皮、筋、角等使用,甚爲利便。勘會本路合修兵器萬數不少,自來累據諸州乞支物料,本司只是牒逐處拘攔使用,及申奏乞自京支撥。檢會只自今年正月後,諸州所少牛皮、筋、角等七萬一千餘事件,累次申省乞支撥,及令逐處拘攔自死者使用。據諸州軍所申,即雲無可拘攔,乞行支撥。及申奏乞支撥,即準省牒,又卻令逐處拘攔。空煩行遣文字繁多,積壓下未修軍器萬數,終是無由了當。況今見行之法,其弊易見。禁民令盡納,則絕無納者;置場收買,則民礙法不敢中賣。兼河東近已放行,甚見其利。欲乞朝廷檢會臣前奏札子,特賜詳酌,明降指揮,許依舊法。令人戶將三等牛皮、筋、角入官中賣,支與價錢,及許收買客旅興販者。其不中等者,退還本主。所貴公私各獲濟用,不至時時紊煩朝省,乞行支撥。及不空費文移,令逐處拘攔,虛積壓下未修軍器,久遠深爲不便。今取進止。
【乞展便糴斛鬥限】
當司近準三司牒,爲便糴斛鬥,仰依《編敕》,至三月終住便,更不展限者。當司勘會沿邊軍儲事大,累年斛鬥,入便不敷。慶曆元年,只便到八十五萬;二年,只便到四十五萬;三年,只便到一百四萬。今年方遇豐熟,正是好行入便之時,價例比去年大段低減。兼每年客人雖有斛鬥,不肯便行入中,須待體探年歲豐儉,及伺候官中價例高低,常至三四月間,方始猛來入中。今若只於三月盡頓然中止,即邊儲大段闕誤。況元拋四百餘萬斛鬥,即今全未糴得。莫州元拋二十萬,方糴便到一萬二千有餘;信安三十萬,方便到四千有餘;霸州一十九萬,方便到三千有餘。其餘大約似此,全未及數。只指望四五月間,趁逐入便。若便及省司元拋數目,只及四百萬石,不得一年約支之數。若頓然住卻,必見大段誤事者。
右謹具如前。伏乞朝廷特賜詳酌,體認河北軍馬糧儲事大,兼累年便糴不前,趁此年豐價賤之時,且乞依常年便糴,至五六月已來,只便及省司元拋數目即止。兼自有便糴已來,年年展限,客人以習慣其事,皆廣爲計置,直候依常年四五月方來入中。今若只於三月止住,即不惟全無入中,致闕乏誤事,兼恐賺誤客人,向後無由入中。伏乞特下三司,許令且依常年體例,候糴及元數,別聽朝旨。仍乞速降指揮。
?
●卷一一八·河北奉使奏草卷下
◎札狀二十首〈附書一首牒二首〉
【乞置御河催綱】
臣伏見沿邊鎮、定等十六州軍,每年入中斛鬥,並支在京一色見錢,自來不止全仰沿邊入中,亦於近裏州軍計置斛鬥,從御河漕運輸邊,所以軍儲不闕。近年廢卻御河運船,不曾般運,只借沿邊入中。加又京師近歲難得見錢,客旅交鈔無價,雖於沿邊多添價例,終亦入中不前。近裏州軍卻合相兼計置,然須先修運路,俟漕運路既行,方敢近裏儲積。今有擘畫事件:一、乞復置御河催綱二員。一、乞將見行三說新法地分與沿邊見錢糴州軍,分爲兩番,更互入中。所貴漕運通流,邊儲易備,在京亦省費見錢之半。今具利害畫一如後:
一、點檢本司帳歷,系管御河堪好糧船一千八百隻,見在只有三百餘隻,內一千五百隻不知所在,自來不曾點檢。見差官二員根磨尋覓,至今未見歸着。其見在三百餘隻,每年亦全不曾般運斛鬥,只是雜般虛名佔使。蓋由御河催綱廢罷,後來綱運無人提轄,致得綱梢偷減,拌和溼爛,損惡卻饋邊之粟,因此轉運司漸廢漕運之利。殊不思若只仰沿邊入中,則在京廣費見錢。在京錢少,則沿邊亦難入中。兼昨本司近據廣信軍通判蔣賁擘畫,求得江南配來船匠打造鎖伏船,比舊船減省得物料人工,又可以封鎖,不令偷拌,已打成一隻,甚見利便,見今廣謀打造次。臣今欲乞朝廷卻復催綱二員,一員依舊於大名府,一員於乾寧軍,漸用新船,興行漕運之利。
一、勘會沿邊十六州軍元系見錢便糴外,近裏大名府等七州軍近年已許客人三說入中。然二法不可並行。若兩處鈔價苦相爭,即客人只就近裏入中,〈蓋沿邊全少土居斛鬥,皆借近裏〉
〈客人販去中官。〉若沿邊價高有利,即近裏少人肯入,以此二法並行夫便。臣今欲乞將見錢、三說二法,分爲兩番,一年於沿邊見錢入中,則近裏權住三說,次年於近裏行三說,即沿邊權住見錢。若近裏入中而權住沿邊,斛鬥無所往,官中便糴必多。若沿邊隔年一入,則京師減費見錢之半,不至滯卻客鈔,則沿邊入中亦必多矣。若明立二法分番,示信於客人,則久遠不勞朝廷改法,自可省得見錢,邊備亦易計置。然近裏沿御河州軍用三說,本要輸邊,則須先修運路,故先乞復催綱二員也。
右謹具如前。臣所乞復置催綱及糴便利害,伏乞朝廷特賜裁度。如允臣所請,即更有約束條件,候朝旨別具奏聞。
【乞催納放外稅物】
臣等近睹赦書節文:“應今年系災傷處,已經體量見欠稅物,未得催理,奏取指揮。”當司勘會本路一十二州軍各系水災人戶,已委官體量到合放稅數,具帳申奏。其放外稅物,並是見在苗畝上合納稅數,若更行減放,則奸幸之人枉有拖陷省稅,又元計度軍儲失備。已具狀奏聞,乞將第四等已下人戶依赦取奏朝旨外,第三等已上人戶放外合納稅物,乞許依例催納,至今未蒙指揮。當司今再將合納、合放稅數勘會,合放稅數已及七十四萬餘石束貫外,合納尚有四十餘萬。若更行減放,即恐無名虛放數多,軍儲大段失備。況今年河北大豐熟,二三十年未有如此豐歲。其系災傷地分已盡數檢放外,合納稅數若於豐歲更行除放,即恐軍儲失備。將來歲不常豐,或小遇不熟,及緩急闕乏,不免卻煩科斂。臣等今欲乞朝廷檢會本司前奏,特降指揮,其第三等已上人戶除已放外合納稅數,乞依例催納外,第四等已下人戶放外合納稅數,仍乞與免支移折變,只令納本色或見錢,則優幸已多。所貴赦恩下及貧民,上戶不至僥倖。兼即今輸納是時,如允臣所請,乞速降指揮。今取進止。
【乞置弓弩都作院】
當司勘會近曾擘畫,乞於磁、相州置都作院打造兵器,已蒙朝廷依奏,及差到監官等,見催促磁、相州蓋造營房作院,及抽柬工匠打造一色精好器械次。切緣磁、相二州只是鐵作院,所有弓弩元未曾別有擘畫。當司今相度得西山一帶所產弓弩良材甚多,自來系相州盤陽務採斫,應副諸處使用。今欲乞就近於邢州置都作院一所,專打造一色好弓弩,久遠甚爲利便。蓋緣弓弩二物,於兵器之中最難打造,尤要精專,至於煎膠、披筋,各有法度,燥溼寒暑有日時,製造遲速之間,若一事不精,遂不堪用,兼亦不久易損壞。見今諸州軍弓弩,造作之時既皆草草,造成不久尋復損壞,又須從頭修換,一番修換未了,一番已卻損壞。即目諸州並不暇打造新弓弩,只是終年修換,舊者積壓,無由了絕。有打造成後,不曾經使,已修三五次者。修換既頻,轉不堪用,虛費人功物料,久遠誤事不細。其弊如此,蓋由散在諸州打造,工匠及監官皆不齊一,本司亦難爲點檢故也。若蒙朝廷許置都作院,即選得專一監官,柬擇精好工匠,制定工料法式,明立賞罰,可以責成,兼亦易爲點檢者。
右謹具如前。所有磁、相州鐵作院,並今來起請弓弩都作院,創置事初,合立規法。欲候朝旨,許置弓弩作院,創置事一就,條列續奏,乞賜指揮遵守施行次。伏乞早降指揮,謹具狀奏聞。
【乞再定奪減放應役人數】
臣勘會轄下州軍使州院節級前後行,並通引官、客司、書表司等,並各於元定敕額人數外,有影占上等人戶。前轉運使張р之等,遂令諸州軍據元額合留人數外,剩佔之人並減放歸農。雖減得人數不少,其如當時逐州行遣不一,或不問戶等高下從下名減放者,或有於下名之中柬上等人戶影占之人減放者,或有不問節級前後行只柬上等人戶減放者,遂致減放之後,不絕詞訟。近累據減放公人等過狀,卻乞收敘。又緣諸州減放事體不一,若盡據減放之人卻行收敘,則顯違先降敕條額定之數。若全不收敘,則又有前行節級系名多年者,難盡不收,亦有州軍經減放,往往輒已行收敘者。臣等兼檢會日近雖有條貫,前行不免里正,然額外人多,終是不便。若額外手分無賄賂乞覓之幸,則不可使其更當兩役;若有賄賂乞覓之幸,則不當額外剩置人數。以此而言,只合依敕額爲當。竊以事既幹衆,必欲州縣久遠遵行,則須乞自朝廷明降指揮,庶爲定令。臣等今欲乞特降朝旨申明元定人數,許本司遍取轄下州軍見管人數及已減放之人,袞同依入事年月上名下次排連,從上據敕額元定人數存留外,截下額外之人,不問戶第高下,一時減放。如此,則年深上名卻得收敘,額外盡減,又不違敕條。內有州軍元定人數全少,後來戶口增盈,及公事委實繁多之處,乞許本司差官定奪,量與添人,具數聞奏,立定爲額。庶絕詞訟,兼可永久遵行。取進止。
【乞不免兩地供輸人役】
近又準中書札子節文:“知保州劉渙奏,欲乞朝廷相度沿邊州軍應系兩地供輸人戶,比附一州軍內人戶,量與減免州縣色役。奉聖旨,宜令轉運司勘會聞奏。”本司方行勘會相度次,續再準三司牒:“伏乞朝廷指揮,內有界河北兩地供輸衙前、兩地人戶,全放歸農,只令輸納稅賦。奉聖旨,依所奏施行。”臣勘會沿邊界河以北百姓,雖有兩地供輸虛名,其稅賦已經太宗皇帝朝全放,即今只於北界納稅,唯有差役,則兩地共之。今若全放界河北人戶差役,即是稅賦、差徭全不屬中國所管,既不能賦役其民,即久遠其地亦非中國之有。此事所繫利害不輕。又緣放免界河以北人戶歸農指揮元不曾降下,本司相度只是朝廷下三司直降下沿邊施行。已行之事雖失難追,然昨來所放只是衙前、客司第一等人戶差役,所有以次戶第等諸般差遣,竊慮人戶援例別有詞說,及邊臣更有奏請,乞不與施行。其劉渙起請,亦乞更不施行。取進止。
【再乞不放兩地供輸人色役】
臣勘會本司近準三司牒:“爲臣寮起請沿邊乞減放兩地供輸衙前,及系自京支下官物,並令三司差軍大將管押前去,及系外州軍支撥者,即令支下州軍差衙前人管押赴逐處。奉聖旨,依奏施行。”臣看詳臣寮所起請上項三節事理,內減放兩地供輸衙前,及般運官物令支下州軍差衙前管押,此二事甚爲不便。其兩地供輸人減役一節,本司累曾具不便利害奏聞,近因程琳有奏,已蒙朝廷行下,卻且依舊差役。外有般運官物令支下州軍差衙前管押,此一事,蓋是元起請臣寮不見得本司逐時支移官物次第,所以不詳利害。切緣河北一路沿邊州軍,每年所用絲、綿、綢、絹、見錢等數目不少,並只出在瀛、滄、德、博四州,每遇邊上州軍少闕,即本司於此四州支撥,無有虛月。若一一併令此四州衙前盡應副沿邊諸州軍,即衙前人數有限,官物般運,長無虛月。其四州本處亦各自有重難差遣,要人差使。若如此施行,不待久遠,只年歲間,立見四州衙前破蕩盡,及逃亡避役,有誤緩急,沿邊闕絕要用之物,般運不前。況自去年河水決溢,德、博二州人戶災傷貧困,及系災傷地分,破敗場務甚多,正是衙前人等睏乏不易之時,尤宜存恤。臣今相度,若令沿邊州軍各自般運,則每年轉數不多,若一切令此四州應副沿邊州軍,則大爲繁並。臣今欲除自京支與沿邊綱運不多,乞令自京差軍大將外,所有本路支般官物,並令沿邊且依久來體例般運。所貴各得均濟。今取進止。
【乞重定進納常平倉恩澤】
臣等勘會本司近爲諸州軍有人戶進納常平倉斛鬥,檢會到元降敕命內定到等第恩澤太優,比省倉進納軍儲數目全然數少。竊以募民入粟,鬻以官爵,蓋是國家權宜不得已之事。苟遇軍須闕乏,不欲科率人民,權許兼併之家進納,誘以官爵,蓋備一時緩急之用。其常平倉,乃餘力惠民之所及,豈容兼併之家緣此僥倖恩澤?兼慮豪民見常平倉納物不多,見得恩澤,一向只就常平倉進納,更無進納軍儲之人,失權宜鬻爵之本意。本司爲見有此不便,曾具狀申奏,乞增起常平倉進納物數與省倉進納一般。所貴杜絕僥倖,兼不妨招誘進納軍儲。具狀申奏多日,至今未蒙降下指揮。後來累準提刑司牒,諸處漸有人戶進納常平斛鬥,蓋爲恩澤僥倖,所以人戶各來進納。本司爲已有申奏起請乞增數目,見聽候朝旨,已各牒逐處,且令未得受納,伺候朝廷降下指揮。今再具畫一常平倉並省倉進納軍儲數目、酬獎次第,伏乞朝廷比類裁酌,體認本司見止住人戶進納,伺候敕旨次。乞早降敕命指揮。
【乞條制催綱司】
當司近準朝旨,已差太子中舍賈熊充潮、御河等催綱。伏緣御河運路不修,催綱職事久廢,是致催綱兵梢,因緣作過,偷減官物,遲滯行程。所過州軍任意截撥舟船,所經地分隨處拆拽釘板。因此於一千八百隻綱船內,失卻一千五百隻,至今根究,不是蹤由。蓋因自來全闕關防,不嚴條制,而致茲積弊也。今已蒙朝廷卻置催綱,所有合行起請事件,今具畫一如後。伏乞朝廷特賜裁酌,降下本司及提轄、催綱司等處,遵守施行。所貴革絕自來綱運積弊。
一、自來綱船利於雜般,多將未及年限糧船故意損壞,及虛有申報,退作雜般船。既充雜船之後,多是妄稱不堪行運,便行毀拆。或於沿河孤迥村落地分,故意損壞靠閣,便於本處拆拽堆垛,枉破兵、梢看守,有至三四年者。兵、梢恣於村坊作過及偷賣釘板,提轄、催綱司元無拘轄,無由點檢。欲乞起今年已後,打造到三百料糧船,每二十隻爲一綱,同用一字爲號,並造年月,刻於船梁額上,用官火印記訖,給與綱官、梢工主管。團成一綱後,不得輒更分破。所貴見得年限遠近,不敢故意損壞及妄行毀拆。
一、糧船每隻以三百料爲率,逐船所用釘板小大名件既已一般,欲乞令催綱司將三百料船所用釘板名件一一開坐,雕爲印板,每差梢工給帖之時,頭連一本旋鑿釘板大小數目給與,令據數交割主掌。如遇損壞,合行拆拽,即卻據元數釘板名件送納,或有少數,並勒梢工陪填。如遇行運之次,損壞不堪,即仰申報本地分官司檢覆,亦據元數拆收,立報催綱司指揮,因便舟船附帶,令元主掌梢工於造船場依數交納,出給收附。仍令造船場納訖,據數關報催綱司照會施行。所有合退作雜般船者,亦須依刻記造成年月先後資次,撥充雜般,不得隔驀將新好船揀退。仍每綱據少數,卻以新船撥填足數。
一、自來提轄司支撥綱船般載官物,至逐處下卸了,其空船便被沿路州軍恣意截撥諸般不急使用,因此積弊,散失數多,不能拘轄點檢。今欲乞指揮沿河諸州軍不得專擅截撥,遇有合般載官物,並申提轄、催綱官。梢工候見提轄、催綱等司文字支撥,方得裝載行運。如違,各乞重行勘罪,官員奏罰。
一、御河等水並無風波走射險阻,其地裏行程,可以制定。自來上下水,空重船亦有程限,但無關防點檢之法。今欲乞委轉運司,將通利軍下至潮河,西盡順安軍,地理遠近,所至沿河州軍,立爲程限,牒與提轄、催綱司。每遇轉運司有合般運斛鬥,拋撥下數目,裝發糧船,即令提轄司具裝發去處至下卸州軍,除裝卸各給十日限外,沿路地裏,指定行程,帖與綱官、梢工等,及一面牒催綱司依程催促。仍令提轄司預先將簿照會行程約度,合到下卸地頭月日,續便支撥,或令回載官物,或令轉載向下行運,亦便牒與催綱司依程催促。如是下卸後並無官物般載,即仰乾寧、大名兩處就近赴催綱司岸下繫泊,祗候差撥。所貴綱運無由散失,住滯作弊。
一、所有帳籍文簿,今欲乞令提轄、催綱等司各置簿三道。一置綱船都歷一道,抄上都大舟船數目、逐綱依字號只數、造成年月、主捉梢工姓名開坐。如有退撥充雜般,及損壞拆拽,及新收充填數目,亦一一開坐轉計。每半年一度造帳,供申轉運司。一置裝發勾朱簿一扇,具逐綱只數、綱官姓名、裝卸官物數目月日,依程限抄上催促。候下卸了,勾鑿了畢,逐旋關報照會。一置修拆簿一扇,每遇合修舟船,即上簿拘管,取索造船務修補日限,上簿催促,候修了勾鑿。如合毀拆變轉,即先具合拆數目上簿,候拆了,赴造船場納畢,取到收附,於催綱司呈驗,開落勾銷。仍于都歷上照會開落,每遇轉運使巡歷,並鬚子細點檢。
右謹具如前。當司起請催綱司條件,只是規矩大綱,更有合行事件,乞令催綱司續次申舉。其催促行程,點檢官物,拘轄新舊舟船,及拆修除破等事,並委催綱司專切管勾。所有支撥舟船,應副般運,即申提轄司總領。仍令本路轉運司逐時點檢,如有違慢,並乞嚴行斷決,其情理重者,仍乞奏取敕裁。所貴上下遵行,久遠漕運通流,不至誤事。
【乞免差人往岢嵐軍築城】
臣近準朝旨,令於河北差兵士二千人往岢嵐軍修城。本司尋曾奏乞於閒慢路分抽差。今奉樞密院札子:“奉聖旨,如委實人數不足,即仰抽差一千人者。”雖蒙朝廷許減一千人,伏緣本路除祁、瀛、定、雄、霸等州見闕修城兵士外,近又節次據滄、博州狀申,爲河水泛漲,向着緊急,乞差人夫兵士應副功役。本司爲轄下例各闕人,已牒滄州,如河水大段泛漲,令應急量差人夫功役,博州即見於諸州軍鏟刷,例各無可抽差,方欲奏聞,乞朝廷於鄰路抽差應副次。今準朝旨,令依前降指揮,於近便州軍應急抽那。臣非不知河東、河北俱系邊防路分,若本路實有兵數不少,臣亦豈敢自私一路,妄有佔留?只緣本路實爲闕人處多,今若朝廷須令差撥,即將轄下見役處罷役那往岢嵐,縱河北事有闕誤,緣臣已有奏請,朝廷必未深罪。其如於事有闕,在臣之職,不敢不言。況今年黃河水勢不類常年,即今五月,已泛漲如此,將來夏末秋初,必大段漲溢。本司方別具奏,乞於京東、西路差人次。兼本路役兵多,惟河上及修城、西山採木等處各有人數。河上既不可抽那,若抽河北修城兵士與河東修城,又兩地事體不異。而西山採木,蓋爲即今諸處分擘七百已上人禁軍別立指揮,各要營房,及敵棚樓子防城器用,並是緊切不可闕用之物。若不於逐處功役內抽人,即轄下例各別無閒佔之人可差。伏乞朝廷更賜體恤,且乞令河東路一面應副岢嵐功役。謹具再奏聞。
【再奏】
臣近準朝旨,令本路差兵士一千人往岢嵐軍修城。臣已再具札子,奏乞佔留。其本路黃河及修城、採木緊切功役浩大,及闕人次第,已具前奏札子。臣伏詳朝廷指揮,令於近便州軍應副鏟刷。勘會本路與河東近便,惟有成德軍最近。其路出土門,經天威軍、平定軍至幷州,又出天門關,經憲州、飛鳶軍入洪谷,方至岢嵐,約一千五百餘里。據明鎬元奏稱,向去二十二個月方了。今縱河北差一千人往彼,遠涉一千五百里山險到彼,卒未了當,將來冬月,岢嵐苦寒,役兵各須歸營歇泊,令一千人往來三千里苦寒山路,必致大段逃亡作賊。況北虜縱有事宜,必先河北,河北重地,莫如定州。今定州所修城池,將元計工料及見役人數,亦須五六年方了。今若更抽減人往河東,即河北完緝御備,全然弛廢。況除定州外,瀛、雄、祁、霸等州修城處,亦須向秋,兼用強壯,一二年內,期可了當。本司非不能張皇事體煩黷朝廷乞人,蓋以北虜即今別無事宜,一二年間,幸可漸次了當。今岢嵐修城功限比定州全小,路分事宜緊慢又與河北不同,亦未銷得遠涉三千里於緊切處抽人。所有德、博黃河,今年水勢甚大於去年,今春朝廷差到河上兵士,全少如去歲。若旦夕逐州更有申報,須至煩朝廷乞人外,所有諸處修城功役雖見闕人,本司亦當斟量事體緊慢,只於本路漸次修葺。惟乞朝廷體恤,更不抽撥往別路,庶免本路闕誤。其抽差一千人札子,臣亦未敢施行。取進止。
【乞選差文臣知定州】
臣等伏見知定州李昭亮已抽赴闕,見闕知州。定州控扼西山險要,於河北三路最爲重地,軍民政事、邊鄙機宜,須借通才方能辦集。況即今北界見於界首興建寨柵,及於銀坊口侵佔疆封。處置之間,或須應變,鎮撫之術,尤要得人。況河北比於陝西四路,事體甚重,今秦、渭、延、慶並用文臣。伏乞朝廷特於文臣兩制已上,選差一員知定州,或便兼部署,或別差武臣充部署。所貴委任得人,邊事有備。取進止。
【乞與聞邊事】
臣昨蒙朝廷選擢差充河北都轉運使之日,授到付身不下司札子,雲:“河北宜選有文武才識轉運使二員,密授經略之任,使其熟圖利害,陰爲預備。”以臣非才,誠不當文武才識之目。其如朝廷責任之意,然而必欲密爲經略,熟圖利害,則須外詳邊鄙之事,內不爲朝廷所疑。竭慮盡心,猶恐不副委寄。檢會去年定州軍城寨,爲北虜於石臼子口侵入內界,卓立鋪屋,本寨爲地分不屬沿邊安撫司,遂依例申報轉運司。無何,安撫司並不勘會不繫地分,便發怒妄奏軍城官吏不合申轉運司,乞行取勘。又蒙朝廷更不照會,便下轉運司詰問軍城官吏。賴本寨引執元降敕條分明,臣與本寨主等偶免罪譴。其不屬安撫地分,合申轉運司者尚如此,其他沿邊系安撫司地分,固不得與聞矣。昨來北虜於安肅軍北欲移界標南侵,邊臣既承例不以事報轉運司。臣心不能安,因以手書問知軍侍其浚,浚亦不敢答。又昨臣寮有起請復支保州沿邊巡檢兵士口食者,是臣本路本司職事。竊聞本爲小人上言,不識事體,乞不下轉運司,朝廷因此只下程琳一面相度,臣竟不得與聞。臣既親蒙密授經略之任,使其圖利害,爲預備,而外則邊防之事了不聞知,內則不足爲朝廷取信,而本司職事亦不得與議。平日無事之時,尸祿而居,尚當憂愧。況聞近日邊鄙頻有事端,飛狐界上興立城柵,漸貯甲兵。又於銀坊、冶谷以來壘石爲城,包侵南界,大役人夫,卓立堡寨。竊慮向去沿邊別有事宜,臣既授上件札子內委任之意,凡事不可不知。兼臣體問得舊日邊上州軍事宜並申轉運司,只自通和後漸廢。臣今欲乞應系沿邊事宜自來申報安撫、部署司者,亦乞令逐州軍申報轉運司。所貴稍得與聞邊事,至於儲蓄糧草,修城池器械,亦量酌事體緊慢,不至乖方。其間愚慮或有所長,更冀裨助萬一而少副委任之意。如允臣所請,乞明降指揮。取進止。
【再奏與聞邊事〈慶曆五年五月〉】
臣近曾奏爲先授朝廷密旨,令熟圖河北利害,陰爲預備。然邊防事意,元不與聞,乞今後沿邊事宜並令申報轉運司,至今未奉朝旨者。臣伏以轉運使雖合專掌錢穀,不與兵戎,然河北事體不同他路,故授之密旨,常使經營。況今沿邊知州、武臣,不過諸司使、副已下,其通判,即是常參、初入京朝官等。臣被朝廷責任,比沿邊知州、通判,故不爲輕。下至機宜司手分,亦是轉運司所差,並得盡聞機宜事,臣之本司獨不得與。且臣愚慮,非欲侵邊臣之權,攬事多管,以招罪累。蓋臣所職糧草錢帛蓄積之備,其賦斂緩急,須量邊事緊慢,以至按察沿邊將吏能否,亦要知其處事如何。伏望朝廷細詳元降不下司札子內事意,及比類沿邊通判、初入京朝官等,許本司今後與聞邊事。所有沿邊申到事宜,即不得直便行遣文字,苟有所見,須令密具奏陳,不得下司漏泄。如此,則本司得知邊事緩急,凡於計置準備,不至緊慢乖方,而又愚見苟有所思,亦得少裨萬一。取進止。
【乞令邊臣辨明地界】
臣伏見近日北虜於四望口起立寨柵,至於銀坊、冶谷以來侵過南界,壘石爲城寨等事。竊以北虜創立寨柵,已違誓書。然猶在彼界內,可以佯爲不知,不須緊問。兼萬一中國卻合有興修去處,可以引彼爲詞,以塞問難。雖然如此,亦當早爲預備,便合於界首分明界防,彼亦必更南侵,事既造形,理須杜漸。其如朝廷選任非人,從來以定州一路付與李昭亮。其人昏懦而不曉事機,雖有勾當事人,並不能先訁探得起寨事端。及已立了寨柵,又不能預防侵界之患,直至囚捉了巡邊指揮使湯則,侵了銀坊以南邊地,大興人夫,壘立城寨,至今終亦不能辨理疆界,拒絕侵凌。竊以北虜號爲犬戎,自古畏強欺弱。今若便示以怯,不爭於初,則必更引其貪心,別有侵擾,養成事體漸大。而不與之爭,則爲患不細;爭之,則必起事端。惟在即今速爲處置。據今事體,不煩朝廷,只委邊臣,自可了當。然湯則被囚之後,亦不聞別有擘畫。至今侵界立寨等事,但聞婉順止約,彼既不聽,亦別無謀。臣近體問得往年雄州西北,亦曾爲北戎侵界,立數處鋪屋。當時邊臣葛懷敏,力以公牒,往來爭辨,拆卻鋪屋,北人竟不敢爭。況今來所侵南界百姓見耕種田中,地界分明,易爲理會。今來已蒙朝廷差王德基知定州,其人久在雄州,頗諳邊事。伏乞早降朝旨下邊臣,速令止絕,辨理地界,早見分明。兼軍城西北山路險絕,銀坊等口皆可出兵,我於此口扼其險要,是中國必爭之地。彼於今日侵得此一二十里,則險固在彼矣,他日行兵,是彼可以來,我不可往之勢。以此言之,尤不比河東陽武、天池等處侵地,便因循不爭。伏乞朝廷早賜指揮王德基,如婉順止約不得,即須力與論辨。仍乞令檢會雄州安撫司等處往年曾拆卻鋪屋行遣,令依此相度施行。所貴邊防不生他患。取進止。
【乞差武衛人員】
臣昨權成德軍日,爲屯駐淄州武衛第六十六指揮兵士高林等乞替,曾有札子奏聞。尋蒙朝旨,以京東一路所管武衛不少,例各差在別路屯駐,奉聖旨,札與臣詳此照會者。臣尋作本府行遣,備錄聖旨,告示本營知委訖。臣今勘會上件武衛兵士共六百三十一人,並無正轄官員,只有權管副都頭四人,並是往年曾在信安軍作過之人。及本營雖有正軍頭、十將等八人,亦並是曾在信安軍作過之人。部轄此六百人思歸之卒,久遠深不爲便。伏乞朝廷檢會,早賜自京選差有心力、能部轄正副指揮使,及逐都正都頭。所貴可以部轄久遠,別不生事。臣亦密體問得權管人員姓名因依,今具如後:
一人,軍頭劉緒。三人,右十將孫榮、田榮、蔡斌。
已上四人,元系本州武衛第九指揮內軍頭及右十將。昨於慶曆三年十一月內準州帖,準步軍司牒,權充第六十六指揮副都頭勾當,並未曾正授。宣其人等,各系曾在信安軍作過之人。
一人,軍頭韓筠。七人,左右十將:四人左,徐吉、賀進、谷興、段千;三人右,王清、丁用、楚興。
已上八人,亦元系本州武衛第九指揮將、虞候、承局。昨於慶曆三年正月內授州帖差到,於慶曆四年四月授步軍司帖,正充六十六指揮勾當。亦系曾在信安軍作過人數。
右具如前。所有上件武衛兵士高林等,當京東武衛刺面排定軍分之時,獨此一指揮累次糾合陳詞。今來準密院札子告示後,雖不敢別有詞說,然此一軍兵士已是累日扇搖,人數既多,又無正管人員,只令曾作過人權管,深爲不便。伏乞朝廷特賜允臣所奏,早與差補有心力正、副指揮使及軍頭等部轄。
【乞住買羊】
勘會河北自前不曾配買羊畜,自西事已來,分配於河北收買。竊見京師羊畜有備,準三司指揮,截住榷場上供羊綱,於西路州軍牧放一萬六千餘口,至冬深死卻五千餘口。所有今年人戶配買羊已上京送納訖,卻亻贊下榷場羊綱在邢、等州牧養,竊慮冬深,枉有死損。臣等相度剩數羊綱見在河北州軍牧養,只以盡數上京,自可供用得足。乞今後河北特住配買羊數,委得公私俱利。仍乞今後京師羊少,卻於陝西依舊配買。取進止。
【乞條制都作院】
當司檢會,近蒙朝廷依奏,差到磁、相二州都鐵作院監當使臣二員,各已赴任訖。所有作院、工匠營房蓋造,亦已了畢。當可見揀選轄下州軍內打造得兵器精好處取樣,及於本路軍器庫內揀選往時經使舊兵器內試驗精利者取爲樣。及申三司於南北作坊檢會工課料例,及於轄下抽揀工匠,令都作院依樣打造次。伏緣本路鐵、炭,出自磁、相二州。自來諸州軍不以遠近,並於磁、相般請生鐵,差佔衙前,枉費腳乘,般於不出炭州軍,廣破官錢,買炭變煉。及散在逐州軍打造,監官多不得人,加又當司巡歷地分闊遠,每年內不過各到得一次,往往有不及到處,難爲點檢。不惟虛破人工物料不少,兼更造成不精器械,久遠有誤使用。今來已蒙朝旨許置都作院,若制置得久遠不廢,本路兵器必皆精好,其利甚博。伏緣創置事初,合有諸般規式,今具畫一如後,伏乞朝廷特賜敕命指揮。所貴久遠官吏遵守施行。
一、都作院所造兵器,其閒雜不急名件,欲乞並不得打造。只令打造一色切要使用之物,箭頭、甲葉、槍、劍、手刀等,候打造成,於本州軍內送納。仍令別作一項封樁,專準備緩急支與合要州軍,除許轉運司支撥,本州不得專擅使用。所有其餘閒雜之物及修補舊器械,並令諸州軍量留工匠自造。
一、本路轉運、提刑共四員,欲乞每次季輪一員專至都作院點檢,將前季工課文字磨算。造到兵器,候見數,即依數點檢試驗。內手刀及劍,每一百口內抽揀三二十口,用甲葉或墮錢斫試綱刃。箭頭亦於每一百個內揀三二十個,安入箭幹,用鐵甲、硬弓弩試射。槍亦試驗鋼刃。如是槍刀劍刃軟、卷、缺,及箭頭尖卷、鐔折,甲葉長闊厚薄不依斤重者,並勒專工匠等陪填打造,及等第區分。
一、都作院逐作工課,欲乞依本州作院起置工課文歷,監官與本州知州、通判、都監依例簽押及旬呈。如是一任內造到兵器,經轉運、提刑點檢,並無揀退,各得精好,即乞據造成萬數,批上歷子,理爲勞績。內本監官將見監一任,理合入差遣得替,優與先次點差。如任內更有知州、提刑、轉運三人保舉,即乞與轉官酬獎。如逐季點檢揀退三分已上,並畫時取勘,奏乞重行朝典。如知州、通判、都監,候一年終,如揀退三分已上,亦乞等第責罰。如揀退二分,本監官乞許本司量罪勘罰。如揀退不及分數,即工匠干係人等,許點檢官員酌量勘斷。
一、河北一路諸州軍作院,欲乞且令依舊,內合行造作及合減罷者,乞許當司相度施行。候年歲間,都作院打造兵器各及萬數,可以應副諸處使用,即將諸州軍作院工作及舊有監官處,漸次減省。
右謹具如前。所有上件畫一事理,更乞朝廷特賜詳酌。如得允當,乞降敕命指揮下本司及磁、相州都作院及提點刑獄司等處,遵守施行。
【奏北界爭地界】
準密院札子節文:“北界於銀坊城創修寨壘,侵佔南界。奉聖旨,令程琳、河北都轉運司、提點刑獄司擘畫,如何理佔拆去者。”
右謹具如前。當司勘會,昨據定州軍城寨申:“銀坊城南冶谷口,有北界兵馬創起寨子。當司尋具聞奏,乞下沿邊安撫司施行。自後雖知安撫司曾與北界公文往來,至今未曾拆去寨子。又緣自來安撫司邊機文字不曾關報當司,不見得安撫司逐度說何事意,如何佔理,及不知北界卻以何詞爲答。今來已立寨子,貯畜器甲,及防戍之人不少,事勢已成,竊恐難爲追理。蓋是邊臣從初失於違慢,當其建寨未成之時,不早爭佔,及建寨雖成未貯甲兵之際,又不能拆去。今已縱成其計,卻欲理會,必須費力。兼當司全不知北界與沿邊往復意度,見行體問,候見次第,或有管見,別具奏聞次。謹具狀奏。
【論契丹侵地界狀〈慶曆五年五月〉】
右臣伏見北虜近於界首添建城寨,及拘囚定州巡兵湯則,侵過銀坊、冶谷地界等事。竊聞朝廷至今未有分明嚴切指揮,令邊臣以理爭辨。竊料朝廷之意,必謂爭之恐有引惹之虞,此乃慮之過而計之失也。夫虜性貪狠,號爲犬戎,欺弱畏強,難示以怯。今杜之於早而力爲拒絕,猶恐不能;若縱之不爭而誘其來侵,乃是引惹。況西山道路,有三十餘處皆可行兵,其險要所扼,在於軍城、銀坊等路,爲彼奪據而不爭,則北寨、王柳等口,漸更來侵,豈能爭矣?是則西山險要,盡爲彼奪。一日使虜以大兵渡易水,由威虜之西平陸而來,以奇兵自飛狐出西山諸口而下,則我腹背受敵之患,不知何以御之?此蓋兵法必爭之地也。且與人爲鄰敵,而自棄險要,任彼奪據而不爭,雖使我弱彼強,尚須勉強。何況勢鈞力敵,又違誓約,而彼曲我直乎?臣謂朝廷所以然者,蓋由未察虜中強弱之形,而不得其情僞之實也。
臣又見朝廷常有懼虜之色,而無憂虜之心。夫憂之與懼,名近而意殊。憂者,深思極慮而不敢暫忘;懼者,臨事惶惑而莫知所措。今邊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機者,懼虜之意過深也。若能察其強弱之形,得其情僞之實,則今日之事誠不足懼,而將來之患深有可憂。奈何不憂其深可憂,而反懼其不足懼!且戎虜雖以戰射爲國,而耶律氏自幼承其父祖與中國通和之後,未嘗躬戰陣,遭敵,謀臣舊將,又皆老死,今其臣下如貫寧者,無三兩人。寧纔不及中人,已是彼之傑者,所以君臣計事,動多不臧。當初對梁適遣使河西,使與中國通好,及議和垂就,不能小忍以邀中國厚利,乃與元昊爭夾山小族,遂至交兵,而累戰累敗,亡人失馬,國內瘡痍,誅斂山前,漢人怨怒。往時虜殺漢人者罰,漢人殺虜者死,近聞反此二法,欲悅漢人,漢人未能收其心,而虜人亦已怒矣。又聞今春女真、渤海之類,所在離叛攻劫,近才稍定。方且招輯敗亡,修完器甲,內恐國中之復叛,外有西夏之爲虞,心自懷疑,憂我乘虛而北襲。故於界上勉強虛張,囚我巡兵,侵我地界。蓋其實弱而示強者,用兵之詭計。故臣謂苟能察其強弱,知其情僞,則無不爭之理,何必懼其不足懼哉!
自國家困於西鄙用兵,常慮北戎合謀,乘隙而動。及見二虜相失而交攻,議者皆雲中國之福。夫幸其相攻爲我之福,則不幸使其解仇而複合,豈不爲我禍乎?臣謂北虜昨所以敗於元昊者,亦其久不用兵,驟戰而逢敵耳。聞其自敗衄以來,君臣恐懼,日夜謀議,通招丁口,柬募甲兵,處處開教閱之場,家家括糧馬之數。以其天姿驍勁之俗,加以日夜訓練之勤,則其強難敵矣。今虜國雖未有人,然大抵爲國者久無事則人難見,因用兵則將自出。使其交戰既頻,而謀臣猛將爭能並出,則是夾山一敗,警其四十年因循之弊,變驕心而爲憤志,化惰卒而爲勁兵,因屢戰而得驍將。此乃北虜之福,非中國之福也。此臣所謂將來之患者也。然二虜勢非久相攻者也,一二年間不能相併,則必複合。使北虜驅新勵之強兵,無西人之後害,而南向以窺河北,則又將來之患大者也。
臣雖不知朝廷顧河北爲如何,但於本路之事,今年較去年,則亦可見。去年以前,河北官吏無大小,皆得舉材而擇能,急於用人如不及者,惟恐一事之失計故也。自今春已來,差除漸循舊弊,凡幹敏之吏熟於北方事者,舉留奏乞,百不一從。不惟使材臣能吏不勸而殆,亦足見朝廷不憂河北之事辦否也。至如廢緣邊久任之制而徙劉貽孫,以王世文當冀州,李中吉當廣信,王中庸當保州,劉忠順當邢州,如此數人,於閒慢州軍尚憂敗政,況於邊要之任乎?臣愚以朝廷不以北事爲憂,則又怯懼如此;既日懼矣,則於用人之際雙若忽而不憂,此臣之所未諭也。臣聞虜人侵我冶谷,雖立寨屋三十餘間,然尚遲延,未敢便貯兵甲,更伺我意緊慢。若不及早毀拆而少緩縱之,使其以兵守之,則尤難爭矣,此旦夕之間不可失也。至於湯則,亦聞囚而未敢殺,此亦不可不爭。臣願陛下但以將來之患爲憂,不忘此事,用人之際,革去舊例而惟材是擇,勿聽小人之繆謀,勿於忠良而疑貳,使得上下畢力,庶幾漸成御備。至於目今小事,未銷過自怯懼。夫事之利害,激切而言,則議者以爲太過;言不激切,則聽者或未動心。此自古以爲難也。況未形之事,雖曰必然,而敢冀盡信乎?伏望陛下留意聽納,不以人廢言,則庶竭愚瞽,少裨萬一。謹具狀奏聞。謹奏。
【自劾乞罷轉運使】
右臣檢會轉運司近爲相度順安軍塘泊水口子,與楊懷敏等所奏頗有異同,議方未決。近準樞密院札子節文:“臣寮奏乞今後近塘泊州軍人戶地內蘆葦等,並不得采取。及自順安軍以西漸近西山,水難瀦聚,今即不往開治。及乞今後В佔卻人戶田土,即將官地給還人戶,或估計價錢,給付等第。奉聖旨依奏,仍令本路提刑田京專切管勾者。”臣伏見國朝之制,河北轉運使皆領都大制置屯田使之名。兼臣赴職之初,被朝旨密授經略之任。以此見朝廷差選之際,其任非輕,於臣職分之間,所責尤重。至於塘泊邊防利害之事,皆其職也,職墮其守,咎將安歸?豈有親蒙密授輕略之旨,身領都大制置之名,而煩朝廷別委他官專切管勾?則臣之不才,不能任事,不待彈劾,可以自知。況臣將及期年,絕無績效,考其常課,已合黜幽,又以不才,失其本職。且都大制置豈是假人之虛名,苟非其人,自當易去。豈可容不才之人尸位,移本職於他司,使臣偷安,實難自處。伏望聖慈據臣不才失職之狀,降授一小郡差遣,庶以警勸在位之人。臣無任祈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具狀自劾奏聞,伏候敕旨。
【論河北財產上時相書】
某頓首啓:仲春漸暄,伏惟相公尊體動止萬福。某不佞,少以文章言語自任。而頃備諫諍之臣,得與朝廷論議。當中外多事,天子急於聽納之時,不以爲愚,而屢加獎擢。及得寵太過,受恩太深,則自視區區素所任者,不足以報萬一。故方欲勉強不能,以圖自效。而蒙相公不以爲不才,而擇天下諸路中最重之地以授之,而責其所爲。當此之時,自宜如何可以塞責?及臨職以來,迨將半歲,齷齪自守,未知所措。非敢怠也,誠有說也。至於山川險易、城寨屯防、邊陲守備等事,是皆河朔之大者,朝廷已委樞密富公經畫之矣。而本司之事,自不爲少,凡自河以北州軍縣寨一百八十有七城,主、客之民七十萬五千有七百戶,官吏在職者一千二百餘員,廂禁軍馬、義勇民兵四十七萬七千人騎,歲支糧草錢帛二千四百四十五萬,而非常之用不與焉。其間事目之節,利害之源,非詳求而審察之,不能得其要。前張р之等急於舉職,公家之利知無不爲,其興利除害便於事者極多,而時有失於不審、更改過繁而涉於苛碎者。故自繼職以來,遵其所長,戒其所短,凡事關利害者,慎之重之,未敢輕議。今半歲矣,官吏之能否,公私之弊病,粗已得其十七八。而又取其事涉苛碎紛繁而下切患之,有司自可改復不煩朝廷處分者,先以次第行之,乃暇及於其他。然其事系利害,有司不敢自決,必當上聞者,其類甚多。而久之未敢幹朝聽者,不惟自疑於不審,誠慮朝廷鑑р之等前失,不能盡信其說而必從之。今慎之久矣,得之詳矣,苟有所請,實有望於見信而從之也。
凡河北大事,富公經營之外,其要不過五六。其不可爲者一,其可爲者四五耳。雖皆有司之事,然朝廷主張之,則能行;不主張之,則亦不能爲也。自古邦國財產之利,必出山澤。古《傳》曰:“山海,天地之藏也。”自兩漢以來,摘山煮海之利,必歸公上。而今天下諸路山澤,悉已榷之,無遺利矣。獨河北一方,兵民所聚,最爲重地。而東負大海,西有高山,此財利之產,天地之藏,而主計之吏,皆不得取焉。祖宗時,哀閔河北之民歲爲夷狄所困,盡以海鹽之利乞與疲民,此國家恩德在人,已深而不可奪者也。西山之長數百里,其產金、銀、銅、鐵、丹砂之類無所不有,至寶久伏於下,而光氣苗磺往往溢發而出地,官禁之不許取,故舍此惟有平地耳。河北之地,四方不及千里,而緣邊廣信、安肅、順安、雄、霸之間盡爲塘水,民不得耕者十八九。澶、衛、德、博、濱、滄、通利、大名之界東與南,歲歲河災,民不得耕者十五六,今年大豐,秋稅尚放一百萬石。滄、瀛、深、冀、邢、、大名之界西與北,鹹鹵大小鹽池,民不得耕者十三四。又有泊澱不毛,監馬棚牧,與夫貧乏之逃而荒棄者,不可勝數。大山大海之利既不可取,而平地堪出財賦者又有限而不取,其取者,不過酒稅之入耳。其入有數,而用度無常也。故雖研、桑之心計,舍山澤與平地,不能爲之。此所謂不可爲者一也。及其用有不足,不過上幹朝廷,乞銀、絹而配疲民,號爲變轉爾。此近年之弊也。然若能擇官吏以辦職事,裁僥倖以減浮費,謹良材精器械以助武備,因貴賤通漕運而移有無,如此之類苟能爲之,尚可使邊防粗足而京師省費,用此冀裨萬一。而皆有弊病,理須更改事目,委曲非書可殫,敢具其大綱,列於別紙。伏望特加省覽,察其利害,或其所說不至大乖戾,望少信而從之,俾畢其所爲。若夫盡其所爲而卒無成焉,則不待朝廷之責,而自當劾去。若其有以裨萬一,則何幸如之。伏惟聰明,少賜裁擇。不宣。某頓首再拜。
【訪問逐州利害牒】
當司勘會轄下州、軍、縣、鎮地裏闊遠,戶口、財賦、兵甲甚多,逐處官吏所見公私利病,竊慮當司巡歷未到之間,無由一一詢訪,須議專行公文者。牒具如前。事須牒某州,候到,仰遍牒在州及外縣、鎮官員。內有見得本路及本職務不便事件及民間弊病,可以興利除害者,並密具文字子細條列,直赴當司投下,以憑看詳可否。
【五保牒】
當司檢會轄下諸州軍近年不住申報盜賊羣火極多。蓋緣盜賊必先須鄉村各有宿食窩藏之處,及所得贓物常有轉賣寄附之家,然後方能作賊。所以自來每有羣盜驚劫,及至官司捕捉,又卻分散不見蹤跡,卒難尋覓。蓋爲鄉村不相覺察,致得奸盜之人到處便可容隱。兼檢會《準戶令》:“諸戶皆以鄰聚相保,以相檢察,勿造非違。如有遠客來過止宿,及保內之人有所行詣,並語同保知。”雖然有此令文,州縣多不舉行。昨因巡歷到通利軍,問得舊來常有盜賊逃軍爲患,近歲黎陽、衛縣各將鄉村之人五家結爲一保,自結保後來,絕無逃軍賊盜,公私簡靜,其利甚博。須議專有施行。
右具如前。當司相度鄰聚相保之法,是國家見行敕令,於公私甚利。然今既舉行,若縣令非才,不能制馭公人胥吏,則勾追搔擾,未見其利,先爲民害。以此當司未欲一概遍行指揮,今且於轄下諸縣柬選知縣、縣令公明材幹可以差委者,先次施行。數內某官見知某縣事,須實封專牒某官,候到,請詳前項事理施行。當司所錄去合保次第,只是大綱,若更有合從彼處民便,別加增損事件,亦請一面增損施行。仍請先具如何施行次第,公文供報,無至張皇鹵莽者。
?
●卷一一九·奏事錄
〈自治平二年六月十一日已後。其曰“追書”者,乃已前事,忘其月日矣。〉
【論孫長卿爲臺諫所劾事】
孫侍郎長卿罷環慶路總管,拜集賢院學士,爲河東都轉運使。臺諫交章論列長卿守邊無狀,宜加降黜。中書以長卿無敗事,昨因朝廷起孫沔於致仕,欲委以西事,而長卿以歲滿得代,無過可黜。而臺諫論奏不已,最後賈中丞二章,六月十一日進呈。上厲聲曰:“已行之事,何可改易!”臣修奏曰:“臣等不爲已行難改。若朝廷果是除授不當,能用臺諫之言改正,足以上彰陛下從諫之聖。至於臣等能不遂非而服義,改過不吝,聖賢所難,亦是臣等好事。但以長卿除授不爲過當,若曲從臺官之言,使彼銜冤受黜,於理豈安?故難行也?”韓公曰:“自陛下親政已來,臺諫所言,施行者少。外人之議,謂致人主有所諫之名者,是臣等之過。若其言有可行者,臣等豈敢不行?直以長卿無過,難徇言者濫行黜罰耳。”上皆然之。上又曰:“人言臺諫奪權。”臣修奏曰:“此則爲陛下言者過也。朝廷置臺諫官,專爲言事,若使默然,卻是失職。苟以言事爲奪權,則臺諫無職可供矣。”
【辨蔡襄異議】
蔡侍郎襄,自給事中、三司使,除禮部侍郎、端明殿學士、知杭州。初,上入爲皇子,中外相慶,知大計已定矣。既而稍稍傳雲有異議者,指蔡公爲一人。及上即位,始親政,每語及三司事,便有忿然不樂之色。蔡公終以此疑懼,請出。既有除命,韓、曾二公因爲上言:“蔡襄事出於流言,難以必信。前世人主以疑似之嫌害及忠良者,可以爲鑑也。”臣修亦啓曰:“或聞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曾親見之乎?”上曰:“文字即不曾見,無則不可知其必無。”臣修奏曰:“若無文字,則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曾見文字,猶須更辨真僞。往時夏竦欲陷富弼,乃先令婢子學石介書字,歲餘學成,乃僞作介與弼書,謀廢立事。書未及上,爲言者廉知而發之。賴仁宗聖明,弼得免禍。至如臣,自丁母憂服闋,初還朝時,有嫉臣者乃僞撰臣一札子,言乞沙汰內官,欲以激怒羣閹。是時家家有本,中外喧傳。亦賴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曾見文字,猶須更辨真僞,何況止是傳聞疑似之言,何可爲信?”上曰:“官家若信傳聞,蔡襄豈有此命?”
【獨對語〈八月十四日〉】
是日,昭文與西廳趙侍郎皆在告,集賢私忌。臣修獨對崇政殿,進呈文字畢,斂笏將退。上有所問。〈所問不錄。〉臣修因奏曰:“近聞臺諫累有文字,彈奏臣不合專主濮王之議。上荷陛下保全,知此議非臣所得獨主,臺諫文字既悉留中,言者於是稍息。”上曰:“參政性直,不避衆怨,每見奏事時,或與二相公有所異同,便相折難,其語更無迴避。亦聞臺諫論事,往往面折其短,若似奏事時語。可知人皆不喜也,今後宜少戒此。”臣修對曰:“臣以愚拙,敢不如聖訓。”上曰:“水災以來,〈是月三日。〉言事者多雲不進賢。”臣修曰:“近年以來,進賢之路太狹。此誠當今之患,臣每與韓琦等論議未合。”上曰:“何謂進賢路狹?中書常所進擬者,其人皆如何?”臣修對曰:“自富弼、韓琦當國以來,十數年間,外自提刑、轉運,內則省、府之類,選擢甚精,時亦得人,比於往年,絕不同也。然皆錢穀、刑名強幹之吏,此所謂用材也。如臣所言進賢之路,謂館職也。”上曰:“如何?”臣修曰:“朝廷用人之法,自兩制選居兩府,〈今學士、舍人、待制,通謂之兩制。〉自三館選居兩制。是則三館者,輔相養材之地也。往時入三館有三路,今塞其二矣,此臣所謂太狹也。”上曰:“何謂三路?”臣修曰:“進士高科,一路也。大臣薦舉,一路也。因差遣例除,一路也。往時進士五人已上及第者,皆入館職,第一人有及第才十年而至輔相者。今第一人及第者,兩任近十年,方得試館職。而第二人已下,無復得試。是高科一路塞矣。往時大臣薦舉,隨即召試。今但令上簿,候館閣闕人與試。而館閣人無員數,無有闕時,則上簿者永無試期。是薦舉一路又塞矣。唯有因差遣例除者,半是年勞老病之人也。此臣所謂進賢之路太狹也。”後數日,上因中書奏事,遂處分,令擇人試館職。
【御藥陳承禮監造袞冕事〈八月〉】
先是,三司奏:“造作諸物,舊屬少府監、文思院、後苑作紫雲樓下。近年多別置局,以內臣監作,各爭佔工匠。乞一切依舊,歸於有司。”遂依奏。既而少府監申造袞冕,內批令御藥院陳承禮監造。中書復奏。上以南郊日近,須內臣庶可辦集。韓、曾二公奏以衝改近降指揮,不若令承禮就少府監作。上意未決。臣修奏曰:“此是陛下新降指揮。從來所患,朝令夕改。今若依前用承禮監作,只是移御藥院置局就少府監中耳。如此,何害集事?”上遂曰:“可。”
【內降補僧官〈九月十九日〉】
先朝僧官有闕,多因權要請謁,內降補人。當時諫官、御史累有論列。先帝深悟其事,因著令僧職有闕,命兩街各選一人,較藝而補。至是,鑑義有闕,中書已下兩街選一人,未上。而內臣陳承禮以寶相院僧慶輔爲請,內降令與鑑義,中書執奏以爲不可。韓、曾二公極陳其事。臣修亦奏曰:“補一僧官,當與不當,至爲小事,何系利害。但中書事已施行,而用內降衝改先朝著令,則是內臣干擾朝政。此事何可啓其漸?”又奏曰:“宦女近習,自前世常患難於防制。今小事若蒙聽許,後有大事,陛下必以害政不從。是初欲姑息,而反成怨望,若不絕之於漸。此一小事,陛下不以爲意而從之,彼必自張於外,以謂爲上親信,朝政可回。在陛下目前似一閒事,外邊威勢不小矣。”上遽可中書所奏,令只依條例選試。臣修又奏曰:“事既不行,彼必有言‘萬事只由中書,官家豈得自由行一事’。陛下試思,從私請與從公議,孰爲得失?”而韓、曾二公亦所陳甚多,上皆嘉納也。
【又三事】
三司使、給事中蔡襄,除端明殿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知杭州。初,上自濮邸立爲皇子,中外欣然無間言。既即位,以服藥故,慈壽垂簾聽政,嘗爲中書言:“仁宗既立皇子,因追思鄂王等,悲傷涕泣。宦官、宮妾,爭相熒惑。而近臣亦有異議者,可怪者,一二知名人也。”因言執政數人不顧家族以定社稷之計,而小人幾壞大事。又云:“近臣文字,只在先帝臥牀頭,近日已於燒錢爐內焚之矣。”然莫知爲誰也。中書不敢問其姓名,但唯唯而退。已而外人亦稍稍言蔡襄嘗有論議,尚莫知虛實。既而上疾愈親政,數問襄如何人。一日,因其請朝假,上變色謂中書曰:“三司掌天下錢穀,事務繁多,而襄十日之中,在假者四五,何不別用人?”韓公已下共奏曰:“三司事無闕失,罷之無名。今更求一人材識名望過襄者,亦未有。”修奏曰:“襄母年八十餘,多病。況其只是請朝假,不趁起居耳,日高後便卻入省,亦不廢事。”然每奏事,語及三司,未嘗不變色。襄亦自雲,每見上,必厲色詰責其職事。其後諒祚攻劫涇原,西邊日有事宜。上遂督中書以邊事將興,軍須未備,三司當早選人。韓公等初尚揮解,上意不回,因奏待其陳乞,可以除移。初傳者多端,或雲上在慶寧已聞蔡異議,或雲上入宮後親見奏牘尚在。至是因蔡乞罷札子,韓公遂質於上。上曰:“內中不見文字。然在慶寧,即已聞之。”韓公曰:“事出藹昧,若虛實未明,乞更審察。苟令襄以飛語獲罪,則今後小人可以構害善人,人難立矣。”曾公曰:“京師從來善造謗議,一人造虛,而衆人傳之,便以爲實。前世以疑似之言陷害忠良者,非惟臣下被禍,兼與國家爲患。”修曰:“陛下以爲此事果有果無?”上曰:“雖不見其文字,亦不能保其必無。”修曰:“疑似之謗,不唯無跡可尋,就令跡狀分明,猶須更辨真僞。只如先朝夏竦欲害富弼,令其婢子學石介字體,久之學成,乃僞作介爲弼撰廢立詔草。賴仁宗聖明,弼得保全。又如臣,至和末丁母憂服闋,初至闕下,小人中有嫉忌臣者,僞撰臣乞沙汰內官奏稿,傳佈中外,家家有之,內臣無不切齒。只判銓得六日,爲內臣楊永德以差船事,罷知同州,亦賴仁宗保全。未久,知其無罪,遂卻留住至今。以此而言,就令有文字,猶須更辨真僞,況此無跡狀,陛下幸不致疑。”韓、曾又各進說。上曰:“數家各有骨肉。”〈意謂異議若行,則執政被禍。〉又曰:“造謗者因甚不及他人?”據此,似聖意未解也。
仁宗既連失褒、豫、鄂三王,遂更無皇子。自至和三年正月得疾,逾時不能御殿,中外憂恐。既而康復,自是言者常以根本爲急,交章論述,每輒留中。故樞密副使包公拯、今翰林學士範景仁所言尤激切。其餘不爲外人所知者,不可勝數。今樞密富相與昭文韓相亦屢進說。雖餘亦嘗因大水言之,在初無採納之意。如此五六年,言者亦已稍怠。嘉六年秋,餘自樞庭過東府,忽見內降一封,乃諫官司馬光言立皇子事。既而知江州呂誨亦有疏論述。昭文與集賢曾公及餘晚議,來日當將上,相顧以爲如何。韓公曰:“若上稍有意,即當力贊成之。”曾公與餘偕曰:“此吾儕素所願也。”既而明日奏事垂拱殿,二章讀畢,未及有所啓,仁宗遽曰:“朕有意多時矣,但未得其人。”餘自爲校勘,及在諫垣,忝兩制,迨二十年,每進對,常極從容,至此始聞仁宗自稱朕。既而又左右顧曰:“宗室中孰爲可?”韓公惶恐對曰:“不惟宗室不接外人,臣等不知,此事豈臣下敢議,當出自聖擇。”仁宗曰:“宮中嘗養二子,小者甚純,然近不惠,大者可也。”遂啓曰:“其名謂何?”仁宗即道今上舊名,曰名某,今三十歲矣。餘等遂力贊之,議乃定。餘等將下殿,又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施行,請陛下今夕更思之,臣等來日取旨。”明日,奏事崇政殿,因又啓之。仁宗曰:“決無疑也。”餘等遂奏言:“事當有漸,容臣等商量所除官,來日再奏。”既退,遂議且判宗正。時今上猶在濮王喪,乃議起復,自大將軍、遙郡團練使除泰州防禦使。來日將上,仁宗大喜曰:“如此甚好。”二公與餘又奏曰:“此事若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斷在不疑。仍乞自內中批出,臣等奉行。”仁宗曰:“此事豈可使婦人知?只中書行可也。”餘等喜躍稱賀,時六年十月也。命既出,今上再三辭避。有旨,候服除取旨。至七年二月一日,服除,今上堅臥稱疾,前後十餘讓。至七月,韓公議曰:“宗正之命始出,則外人皆知必爲皇子也。不若遂正其名,使其知愈讓而愈進,示朝廷有不可回之意,庶幾肯受。”曾公與餘皆以爲然。及將上今累讓表,仁宗問如何。韓公未對。餘即前奏曰:“宗室自來不領職事,今外人忽見不次擢此子,又判宗正,則天下皆知陛下將立爲皇太子也。今不若遂正其名,命立爲皇子。緣防禦使判宗正,降誥敕,〈御名〉得以堅臥不受。若立爲皇子,只煩陛下命學士作一詔書,告報天下,事即定矣,不由〈御名〉受不受也。”仁宗沉思久之,顧韓公曰:“如此,莫亦好否?”韓公力贊之。仁宗曰:“如此,則須於明堂前速了當。”遂降詔書,立爲皇子,仍更今名。自議皇子事,凡所奏請,皆餘與西廳趙侍郎自書。其改名札子,餘所書也。初擇日旁十字,請仁宗點之,其最下一字,乃今名也,是仁宗親點,今封在中書。今上自在濮邸,即有賢名。及遷入內,良賤不及三十口,行李蕭然,無異寒士,有書數廚而已。中外聞者相賀。
嘉八年上元,京師張燈如常歲。歲常以十四日,上晨出,遊幸諸宮寺,賜從臣飲酒,留連至暮而歸。遂御宣德門,與從臣看燈,酒五行而罷。是歲自正初,上覺體中不佳。十四日,遂不晨出。至晚,略幸慈孝、相國兩寺。御端門,賜從臣酒,三行止。自是之後,雖日視朝前後殿,而浸若不佳。既而韓蟲兒事稍稍傳於外,雲去歲臘月,上閒居,見一宮婢汲井,有小龍纏其汲綆而出,以問左右,皆雲不見。上獨見之,以爲異,遂召宮婢視之,乃宮正柳瑤真之私身韓蟲兒也。其後柳夫人宿直閣中,明日下直,遣蟲兒取夜直坐墩。上獨處閣中,命召而幸之,遂有娠。蟲兒自雲上已幸我,取我臂上金釒足子一隻,雲:“爾當爲我生子,以此爲驗。”外人所傳如此。而蟲兒於宮中,亦自道雲:“上幸我,有娠。”又言金釒足子,上與黎伯使藏之矣。黎伯者,上所愛扶侍內臣黎永德也。是月二十七、八間,春寒微雨,上不御崇政殿,只坐延和,見羣臣奏事,而殿中熾爐火,雲聖體畏風寒。蓋自上臨御四十年,盛暑未嘗揮扇,極寒未嘗御火,至是,始見御前設爐火也。自是之後,上益不豫,至於大漸。今上即位於柩前,中外帖然,無一言之異。唯韓蟲兒事籍籍不已,雲大行嘗有遺腹子,誕彌當在八、九月也。九月十七日,餘以服藥,請一日假家居。晚傳內出宮女三人送內侍省勘,並召醫官產科十餘人、坐婆三人入矣。十九日,入對內東門小殿,簾前奏事,將退,太后呼黃門索韓蟲兒案示中書。餘等於簾前讀之,見蟲兒具招虛僞事甚詳,雲自正月至今,月水行未嘗止,今方行也。醫官、坐婆軍令狀皆雲:“去歲臘月,黎永德奉使成都未還,不在閣中,而釒足子埋在柳夫人佛堂前閾下。”太后使人監蟲兒至埋所自掘之,深尺餘,得金鐲子一隻,折爲三段矣。合之,以比臂上者同。秤之,各重一兩半,兩釒足重輕又同。信爲是矣。因以金釒足俾餘等傳看之。太后言問蟲兒何爲作此僞事?雲以免養娘笞捶,庶日得好食耳,蓋自蟲兒言有娠,太后遣宮人善護之,日給緡錢二千,以市可食物。如此,至其月滿無娠,始加窮詰耳。餘等遂前奏曰:“蟲兒事,外已暴聞。今其僞跡盡露,可以釋中外之疑。在蟲兒當勿留,庶外人必信也。”太后曰:“固當如是。”既而樞密院奏事簾前,示之如前。明日,福寧上大行諡冊罷,見入內都知任守忠於廷中,雲蟲兒決臀杖二十,送承天寺充長髮。
?
●卷一二○·濮議卷一
〈濮議序已載本集卷六十五,今存目刪文。〉
英宗皇帝初即位,既覃大慶於天下,羣臣並進爵秩,恩澤遍及存亡,而宗室故諸王亦已加封贈。惟濮安懿王,上所生父也,中書以爲不可與諸王一例,乃奏請下有司議合行典禮,〈奏狀具別卷。〉有旨宜俟服除,其議遂格。〈音閣。〉治平二年四月,上既釋服,乃下其奏兩制,雜學士、待制、禮官詳議。翰林學士王等議濮安懿王,高官大國,極其尊榮而已。〈其議狀具別卷。〉中書以爲贈官及改封大國,當降制行冊命,而制冊有式,制則當曰:“某親具官某,可贈某官,追封某國王。”其冊則當曰:“皇帝若曰,諮爾某親某官某,今冊命爾爲某官某王。”而濮王於上父子也,未審制冊稱爲何親,及名與不名。乃再下其議,而等請稱皇伯而不名。〈其議狀具別卷。〉中書據《儀禮·喪服記》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又據開元、開寶《禮》皆雲“爲人後者,爲其所生父齊衰不杖期,爲所後父斬衰三年。”是所生、所後皆稱父母,而古今典禮皆無改稱皇伯之文。又歷檢前世以藩侯入繼大統之君,不幸多當衰亂之世,不可以爲法。唯漢宣帝及光武盛德之君也,皆稱其父爲皇考。而皇伯之稱既非典禮,出於無稽,故未敢施行。乃略具古今典禮及漢孝宣、光武故事,並錄皇伯之議,別下三省集官與臺官共加詳議。未及集議,而皇太后以手書責中書不當稱皇考,中書具對所以然,〈其札子具別卷。〉而上見皇太后手書,驚駭,遽降手詔罷議,而追崇之禮亦寢。後數日,禮官範鎮等堅請必行皇伯之議,其奏留中,已而臺官亦各有論列。上既以皇太后之故,決意罷議,故凡言者一切留中。
上聖性聰睿英果,燭理至明,待遇臣下,禮極謙恭,然而不爲姑息。臺官所論濮園事既悉已留中,其言他事不可從者又多寢而不行,臺官由此積忿,出怨言,並怒中書不爲施行。中書亦嘗奏雲:“近日臺官忿朝廷不用其言,謂臣等壅塞言路,致陛下爲拒諫之主。乞略與施行一二事。”上曰:“朝廷當以至公待天下,若臺官所言可行,當即盡理施行,何止略行一二?若所言難行,豈當應副人情,以不可行之事勉強行之,豈不害事邪?”中書以上語切中事理,不敢更有所請。上仍問曰:“所言莫有可行而未行者否?”韓琦已下相顧曰:“實無之。”因曰:“如此則未有。”是時雜端御史數人皆新被擢用,銳於進取,務求速譽,見事輒言,不復更思職分,故事多乖繆,不可施行。是時京師大雨水,官私屋宇倒塌無數,而軍營尤甚。上以軍士暴露,聖心焦勞,而兩府之臣相與憂畏,夙夜勞心竭慮,部分處置,各有條目矣。是時範純仁新除御史,初上殿,中外竦聽所言何事。而第一札子催修營房,責中書何不速了,因請每一營差監官一員。中書勘會在京倒塌軍營五百二十座,如純仁所請,當差監官五百二十員,每員當直兵士四人,是於國家倉卒多事闕人之際,虛破役兵二千人當直,五百員監官。而未有瓦木笆箔,一併興修未得。其狂率疏繆如此。故於中書聚議時,臣修不覺笑之,而臺中亦自覺其非。後數日,呂大防再言乞兩營共差一官,其所言煩碎不識事體,不可施行,多類此。而臺官不自知其言不可施行,但怨朝廷沮而不行,故呂大防又言今後臺官言事不行者,乞令中書具因何不行報臺。其忿戾如此,而怨怒之言漸傳於士大夫間。臺官親舊有戲而激之曰:“近日臺官言事,中書盡批進呈訖,外人謂御史臺爲進呈院矣。”此語甚著,朝士相傳以爲戲笑,而臺官益怏怏慚憤,遂爲決去就之計,以謂因言得罪,猶足取美名。
是時人主聖德恭儉,舉動無差失,兩府大臣亦各無大過,未有事可決去就者,惟濮議未定,乃曰此好題目,所謂奇貨不可失也,於是相與力言。然是時手詔既已罷議,皇伯、皇考之說俱未有適從,其他追崇禮數又未嘗議及,朝廷於濮議未有過失,故言事者但乞早行皇伯之議而已。中書以謂前世議禮連年不決者甚多,此事體大,況人主謙抑,已罷不議,有何過舉可以論列?於是置而不問。臺官羣至中書,揚言曰:“相公宜早了此事,無使他人作奇貨。”上亦已決意罷議,故言者雖多,一切不聽。由是臺官愈益愧恥,既勢不能止,又其本欲以言得罪而買名,故其言惟務激怒朝廷,無所忌憚而肆爲誣罔,多引董宏、朱博等事,借指臣某爲首議之人,恣其醜詆。初,兩制以朝廷不用其議,意已有不平,及臺憲有言,遂翕然相與爲表裏。而庸俗中下之人不識禮義者,不知聖人重絕人嗣,凡無子者明許立後,是大公之道,但習見閭閻俚俗養過房子及異姓乞養義男之類,畏人知者,皆諱其所生父母,以爲當然,遂以皇伯之議爲是。臺官既挾兩制之助,而外論又如此,因以言惑衆雲:“朝廷背棄仁宗恩德,崇獎濮王。”而庸俗俚巷之人至相語云:“待將濮王入太廟,換了仁宗木主。”中外洶洶,莫可曉諭。而有識之士知皇伯之議爲非者,微有一言佑朝廷,便指爲奸邪。太常博士孫固嘗有議請稱親,議未及上,而臺官交章彈之。由是有識之士皆鉗口畏禍矣。久之,中書商量,欲共定一酌中禮數行之,以息羣論,乃略草一事目進呈,乞依此降詔雲:“濮安懿王是朕本生親也,羣臣鹹請封崇,而子無爵父之義,宜令中書門下以塋爲園,即園立廟,令王子孫歲時奉祠,其禮止於如此而已。”乃是歲九月也。〈忘其日矣。〉上覽之,略無難色,曰:“只如此極好,然須白過太后乃可行,且少待之。”是時漸近南郊,朝廷事多,臺議亦稍中息,上又未暇白太后,中書亦更不議。及郊既罷,明年正月臺議復作,中書再將前所草事目進呈,乞降詔。上曰:“待三兩日間白過太后,便可施行矣。”不期是夕忽遣高居簡就曾公亮宅降出皇太后手書,雲“濮王許皇帝稱親”,又云“濮王宜稱皇,三夫人宜稱後”,與中書所進詔草中事絕異,而稱皇、稱後二事,上亦不曾先有宣諭。從初中書進呈詔草時,但乞上直降詔施行,初無一語及慈壽宮,而上但云欲白過太后然後施行,亦不雲請太后降手書。此數事皆非上本意,亦非中書本意。是日韓琦以祠祭致齋,惟曾公亮、趙概與臣修在垂拱殿門閣子內,相顧愕然,以事出不意,莫知所爲,因請就致齋處召韓琦同取旨。少頃琦至,不及交言,遂同上殿。琦前奏曰:“臣有一愚見,未知可否?”上曰:“如何?”琦曰:“今太后手書三事,其稱親一事可以奉行,而稱皇、稱後,乞陛下辭免。別降手詔止稱親,而卻以臣等前日進呈詔草以塋爲園、因園立廟、令王子孫奉祠等事,便載於手詔施行。”上欣然曰:“甚好。”遂依此降手詔施行。〈手詔具別卷。
初,中外之人爲臺官眩惑,雲朝廷尊崇濮王,欲奪仁宗正統,故人情洶洶,及見手詔,所行禮數止於如此,皆以爲朝廷處置合宜,遂更無異論。惟建皇伯之議者猶以稱親爲不然,而呂誨等已納告敕,杜門不出,其勢亦難中止,遂專指稱親爲非,益肆其誣罔,言韓琦交結中官蘇利涉、高居簡,惑亂皇太后,致降手書,又專指臣修爲首議之人,乞行誅戮,以謝祖宗。其奏章正本進入,副本便與進奏官,令傳佈。誨等既欲得罪以去,故每對見,所言悖慢,惟恐上不怒也。上亦數諭中書雲:“誨等遇人主,無復君臣之禮。”然上聖性仁厚,不欲因濮王事逐言事官,故屈意含容久之,至此知其必不可留,猶數遣中使還其告敕,就家宣召。既決不出,遂各止以本官除外任。蓋濮園之議自中書始初建請,以至稱親立廟,上未嘗有一言欲如何追崇,但虛懷恭己,一付大臣與有司,而惟典禮是從爾。其不稱皇伯,欲稱皇考,自是中書執議,上亦無所偏執。及誨等累論,久而不決者,蓋以上性嚴重,不可輕回,謂已降手詔罷議,故稱伯、稱考一切置而不議爾,非意有所偏執也。上嘗諭韓琦等雲:“昔漢宣帝即位八年,始議追尊皇考。昨中書所議,何太速也!”以此見上意慎禮,不敢輕議耳,豈欲過當追崇也?至於中書,惟稱號不敢用皇伯無稽之說,欲一遵典故耳,其他追崇禮數,皆未嘗議及者,蓋皇伯、皇考稱呼猶未決而遽罷議,故未暇及追崇之禮也。其後所議,止於即園立廟而已。如誨等廣引哀、桓之事爲厚誣者,皆未嘗議及也。初,誨等既決必去之意,上屈意留之不可得。趙瞻者在數人中尤爲庸下,殊不識事體,遂揚言於人雲:“昨來官家但不曾下拜留我耳。”以此自誇,有得色。而呂誨亦謂人曰:“向若朝廷於臺官所言事十行得三四,使我輩遮羞,亦不至決去。”由是言之,朝廷於濮議豈有過舉,逐臺官豈是上本意,而誨等決去,豈專爲濮議邪?士大夫但見誨等所誣之言,而不知濮事本末,不究誨等用心者,但謂以言被黜,便是忠臣,而爭爲之譽。果如誨等所料,誨等既果以此得虛名,而薦誨等者又欲因以取名。夫揚君之惡而彰己善猶不可,況誣君以惡而買虛名哉!嗚呼,使誨等心跡不露而誣罔不明,先帝之志不諭於後世,臣等之罪也,故直書其實,以備史官之採。
?
●卷一二一·濮議卷二
或問:“罷議之詔有權罷之文。議者謂權罷者,有待之言也。蓋朝廷迫於皇太后,不得已而罷,故云權罷者,欲俟皇太后千秋萬歲後,複議追崇耳。朝廷之意果如是乎?”答曰:“此厚誣之一事也。使朝廷果有此意,手詔雖無權字,他日別議追崇,何施不可,何必先露此意示人?是時臺諫方吹毛求疵,以指爲朝廷過失,若君臣果有此意,亦當深謀密計,豈肯明著詔令,以資言者之口?”
問者曰:“然則,何故云權罷?”答曰:“事體自當如此爾。追崇以彰聖君之孝而示天下也,本無中罷之理,今不得已而罷,當爲迤邐之辭,故云權罷集議,更令禮官徐求典禮者,乃體當如此。此事人所易知,而呂誨等欲恐迫人主,故厚誣以有待之說也。先帝每語及此事,則不勝其憤,仰天而嘆曰:‘天鑑在上,豈有此心!’”
或問:“皇太后既已責中書不當議稱皇考,而手書復有稱皇、稱後等事,議者謂韓琦交結高居簡,惑亂皇太后,請降手書,其稱親、稱皇、稱後,皆非皇太后本意,果若是乎?”答曰:“手書非皇太后本意,事出禁中,非外人所得知也。若雲因韓琦使高居簡請降手書,則又厚誣也。何以明之?若手書是韓琦所請,既降出便合奉行,豈敢卻有沮難,又請上別降手詔也。以此而言,但見韓琦沮止手書稱皇、稱後二事,不見琦請降手書也。”
問者又曰:“然則,出於上意乎?”答曰:“亦非也。若出於上意,亦當先諭中書商議,安得絕無一言及之?又若上意果有所主,而中書雖欲不奉行,猶須再三論列,方可回聖意,豈有韓琦一言,上即從之,略無難色?以此知上意不主也。”
問者又曰:“然則,稱皇、稱後,是哀、桓之事,中書以爲非而不奉行者也。而呂誨表乃雲‘致主之謀,不恥哀、桓之亂制’者,何謂也?”答曰:“此所以爲厚誣也。且稱親、置園寢及稱皇考,皆是漢宣、光武事,呂誨等指以爲哀、桓之亂制,乃是指鹿爲馬爾。以此見其誣罔,何所不至也。據《漢書》,師丹上疏雲:‘定陶恭皇諡號既已前定,義不可復改。’據此,則恭王稱皇,乃師丹許以爲是者,故云不復改爾。昨國家於濮王固自不議稱皇,就使稱皇,亦是師丹所許者也。”
問者曰:“若此,則師丹當時與漢爭論何事?”答曰:“董宏欲去定陶國號而止稱恭皇,及欲立廟京師爾。此二事,是師丹所爭也。蓋恭皇之號,常繫於定陶,則自是於諸侯國稱皇爾,與漢不相干也。若止稱恭皇而不繫以國,則有進幹漢統之漸。又立廟京師,則亂漢宗廟。此師丹不得不爭也。昨濮王既不稱皇而立廟止在濮園,事無差僭,而呂誨等動以師丹自比,不知朝廷有何過舉,誨等果爭論何事也?”
問者曰:“誨等所論者稱親也,稱親果是乎?”答曰:“稱親是矣,此乃漢宣故事也。謹按宣帝之父曰史皇孫。初,丞相蔡義議稱親,諡曰悼,裁置奉邑而已。其後魏相始改親稱皇考,而立廟京師。至哀帝時,議毀漢廟不合禮經者,於是毀悼皇考廟在京師者。是時丞相平晏等百餘人議:曰親,諡曰悼,裁置奉邑,皆應經義。由是言之,立廟京師則當毀,稱親置奉邑則自合經義也。所謂應經義者,即《儀禮》雲‘爲人後者其父母報’是也。親者,父母之稱也。”
問者曰:“京師廟既毀,而又毀奉明園者,何也?”
答曰:“漢制,宗室諸侯王皆有園,悼皇考自合置園,初名奉明園,置奉邑三百家可矣。其後增爲一千六百家,而改奉明園爲縣,則僭天子之制矣,故議毀之也。今國家追崇濮王,其禮數三而已:稱親一也,置園二也,立廟三也。稱親則漢儒所謂應經義者也,置園則漢宗室諸侯王之制也,立廟則一品家廟之制也。如漢諸王廟當在本國,今濮國虛名,無立廟處,故即園而立廟爾。其依經合古,可以爲萬世法也。”
問者曰:“漢儒既以稱親爲應經義,又以兩統貳父爲非者,何謂也?豈其議自相矛盾乎?”答曰:“兩議皆是不相矛盾也。其初稱親而置邑也,止在下國,與漢朝不相干,故不違經義也。及其後立廟於京師,與漢祖宗並立。至元帝時,議毀親盡之廟,時昭帝既以親未盡不毀,悼皇考亦以親未盡不毀,是則悼皇考與漢祖宗併爲世數,此爲兩統貳父也。元帝既上承昭、宣,而又承悼皇考,爲世所謂違離祖統者,其議皆是也。使悼皇考廟在奉明園,而不與漢朝宗廟相干,豈有兩統貳父之說乎?”
問者曰:“父有貳乎?”答曰:“何止貳也。父之別有五,母之別有八,皆見於經與禮。而父之別曰父也、所生父也、所後父也、同居繼父也、不同居繼父也。不同居繼父者,父死而母再適人,子從而暫寓其家,後去而異居矣,猶以暫寓其家之恩,終身謂其人爲父。而所生父者,天性之親也,反不得謂之父,是可謂不知輕重者也。”
問者曰:“父母之名,果不可改乎?”對曰:“能深嫉爲後者,尊其父母,莫如魏明帝也。明帝之詔曰:‘有謂考爲皇、稱妣爲後者,大臣共誅之。’然則,稱皇與後,是其所禁,而考妣之各雖明帝不能易也。明帝之不能易,是不可改也。”
問者曰:“所生、所後父之名,徒見於禮文,而今世未嘗用也。今公卿士大夫至於庶人之家養子爲後者,皆以所生父爲伯叔久矣。一旦欲用古禮而違世異俗,其能使衆論不喧乎?”答曰:“禮之廢失久矣。始於閭閻鄙俚之人不知義禮者壞之,而士族之家因相習見,遂以成風。然國家之典禮則具存也。今士大夫峨冠束帶,立於朝廷,號爲儒學之臣,爲天子議禮,乃欲不遵祖宗之典禮,〈謂《開寶通禮》、《五服年月》等書。〉而徇閭閻鄙俚之弊事,此非臣某之所敢知也。使臣以此得罪,臣固無慚而不悔也,況所謂以養子所生爲伯叔父者,今但行於私家爾。有司之議禮議律,則未嘗不遵典禮也。方禮官議以濮王來皇伯也,是時王子融卒。
初,故相王曾之無子也,以其兄子融之子繹爲後。及子融之死也,禮官議繹服所生父齊衰期而心喪三年。夫以子融爲所生父,是典禮也;以濮王爲伯,是閭閻之所稱也。兩議併發於一時,而爲臣下議則用典禮,爲天子議則用閭閻,其任情顛倒有如此,而人莫與之辨也。”
問者曰:“或謂所生父之名出於《喪服記》,止可爲議服,而言其他不可稱也。果若是乎?”答曰:“律言‘所養父殺其所生父,聽其子告’者,又豈因議服而言乎?”
問者曰:“禮有明文,而世不用者,何也?”答曰:“聖人以立後爲公,不畏人知,故不諱。不諱,則其子必有所生父母也。小人不知義禮,以養子爲私,畏人知之,故諱其自有父母,欲一心以爲我生之子,故唯恐諱之不密也。嘗試論之曰:古之不幸無子,而以其同宗之子爲後者,聖人許之,著之《禮經》而不諱也。而後世閭閻鄙俚之人則諱之,諱之則不勝其欺與僞也。故其苟偷竊取嬰孩襁褓之子,諱其父母而自欺,以爲我生之子,曰不如此則不得其一志盡愛於我,而其心必二也。而爲其子者,亦自諱其所生而絕其天性之親,反視以爲叔伯父,以此欺其九族,而亂其人鬼親疏之序。凡物生而有知,未有不愛其父母者。使是子也能忍而真絕其天性歟,曾禽獸之不若也;使其不忍而外陽絕之,是大僞也。夫閭閻鄙俚之人之慮於事者亦已深矣,然而苟竊欺僞不可以爲法者,小人之事也。惟聖人則不然,以爲人道莫大於繼絕,此萬世之通制而天下之至公也,何必諱哉?所謂子者,未有不由父母而生者也,故爲人後者,必有所生之父,此理之自然也。其簡易明白,不苟不竊,不欺不僞,可以爲通制而公行者,聖人之法也。又以謂爲人後者所承重,故加其服以斬,而所生之親恩有屈於義,故降其服以期。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諱,故著於《經》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自三代以來,有天下國家者,莫不用之。”
問者曰:“以濮王稱親,則於仁宗之意如何?”答曰:“大哉!仁宗皇帝之至聖至明也!知立後爲公,不畏人知而不諱也。故明詔天下曰,是濮安懿王之子也。然則,濮安懿王者爲所生父可知矣。此仁宗先告於天下矣,所謂簡易明白,不苟不竊,不欺不僞者,聖人之法也。”
問者曰:“議者以謂恭愛之心分施於彼,則不得專一於此也。〈此兩制議稱皇伯議狀之文也。〉如是,則恭愛可專施於一而不分施於二也。使上之待濮王也,既不施恭,又不施愛,是以行路之人待其所生也,不亦過乎?”
答曰:“行路之人,遇其鄉閭之長者與有德者,則必竦然有肅恭之容;遇其交遊故舊久不相見者,則必欣然有歡愛之語。今遇其所生,而既不施恭,又不施愛,是不如行路之人也。忍爲斯言者,誰乎?君子之爲言也,度可行於己,然後可責於人。今斯人也偶不爲人後耳,使其自度爲人後,而能以不恭不愛待其父母,則能忍而爲此言也。”
問者曰:“爲人後而不絕其所生之恩者,施於臣民可矣。施於國家,而有宗廟社稷之重,則將幹乎正統,奈何?”答曰:“濮園之稱親立廟,今二歲矣,而與宗廟朝廷了不相關也。其於正統有何所幹乎?於此足以見言者之誣罔也,復何疑乎!”
?
●卷一二二·濮議卷三
【中書請議濮王典禮奏狀】
韓琦等狀奏:伏以出於天性之謂親,緣於人情之謂禮。雖以義制事,因時適宜,而親必主於恩,禮不忘其本,此古今不易之常道也。伏惟皇帝陛下,奮《乾》之健,乘《離》之明,擁天地神靈之休,荷宗廟社稷之重。即位以來,仁施澤浹,九族既睦,萬國交歡。而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禮。取下受命先帝,躬承聖統,顧以大義,後其私恩,慎之重之,事不輕發。臣等忝備宰弼,實聞國論,謂當考古酌禮,因宜稱情,使有以隆恩而廣愛,庶幾上以彰孝治,下以厚民風。臣等伏請下有司議濮安懿王及譙國太夫人王氏、襄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合行典禮,詳處其當,以時施行。
◎附錄
【兩制禮官議狀】
臣等謹按:《儀禮·喪服》“爲人後者”,《傳》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爲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言皆如親子也。又“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傳》曰“何以期也?不貳斬也,何以不貳斬也?持重於大宗者,降其小宗也”。又“爲人後者爲其昆弟”,《傳》曰“何以大功也?爲人後者,降其昆弟也”。以此觀之,爲人後者爲之子,不敢復顧私親。聖人制禮,尊無二上。若恭愛之心分施於彼,則不得專一於此故也。是以秦、漢以來,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統者,或推尊父母以爲帝、後,皆見非當時,取譏後世。臣等不敢引以爲聖朝法。況前代入繼者,多宮車晏駕之後,授立之策,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齡未衰,深惟宗廟之重,祗承天地之意,於宗室衆多之中簡拔聖明,援以大業。陛下親爲先帝之子,然後繼體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雖於陛下有天性之親,顧復之恩,然陛下所以負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孫孫萬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德也。臣等愚淺,不達古今,竊以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一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高官大國,極其尊榮。譙國太夫人、襄國太夫人、仙遊縣君,亦改封大國太夫人。考之古今,實爲宜稱。
【中書進呈札子】
準內降翰林學士王等奏“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一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高官大國,極其尊榮。譙國太夫人、襄國太夫人、仙遊縣君,亦改封大國太夫人。考之古今,實爲宜稱”者。伏詳王等所奏,未見詳定濮安懿王當稱何親?名與不名?欲乞再下王等詳定奏聞。
◎附錄
【兩制禮官再議稱皇伯狀】
臣等參詳真宗大中祥符八年,楚王元佐以皇兄詔書不名。仁宗即位,涇王元儼以皇叔贊拜不名,天聖五年加詔書不名。此國朝崇奉尊屬故事。今濮安懿王,於仁宗皇帝其屬爲兄,於皇帝合稱皇伯而不名。謹具狀聞奏,伏候敕旨。
【中書請集官再議進呈札子】
準內降翰林學士王等狀稱“臣等參詳真宗大中祥符八年,楚王元佐以皇兄詔書不名。仁宗即位,涇王無儼以皇叔贊拜不名,天聖五年加詔書不名。此國朝崇奉尊屬故事。今濮安懿王,於仁宗皇帝其屬爲兄,於皇帝合稱皇伯而不名”者。臣等謹按《儀禮》“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及按令文與《五服年月》敕並雲“爲人後者,爲其所後父斬衰三年。爲人後者,爲其父母齊衰期”,即出繼之子,於所繼、所生皆稱父母。又漢宣帝、光武,皆稱其父爲皇考。今來王等議稱皇伯,於典禮未見明有引據。伏請下尚書省,集三省、御史臺官定議聞奏。
【稱親手詔】
朕面奏皇太后慈旨,爲議濮安懿王典禮,久未施行,已降手書付中書。濮安懿王,譙國太夫人王氏、襄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令朕稱親,仍尊濮安懿王爲濮安懿皇,王氏、韓氏、任氏並稱後。朕以方承大統,懼德不勝,稱親之禮,謹遵慈訓,追崇之典,豈易克當?且欲以塋爲園,增置吏卒守衛,即園立廟,俾王子孫主奉祠事。皇太后諒茲誠懇,即賜允從。宜令中書門下,依此施行。
【奏慈壽宮札子】
二十三日,中使韓和齎到皇太后實封札子一封付中書,爲尚書省集議濮王典禮事。中書檢勘,自皇帝登極後,應皇親尊屬,並各追封加贈,惟有濮王並夫人爲是皇帝本生父母,合下有司檢尋典禮並前代故事,遂具奏請。尋奉聖旨,候過諒ウ,別取旨。近自皇帝釋服從吉,遂再奏乞下兩制以上及太常禮院詳定。尋據王等奏稱,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一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高官大國,極其尊榮。中書爲未見議定合稱何親,再下詳議。續據王等議稱皇伯。中書檢詳《儀禮》“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及令文與《五服年月》敕並雲“爲人後者爲所後父斬衰三年系義服,爲人後者爲其父母齊衰期系正服”,即出繼之子,於所繼、所生皆稱父母,是古今禮律明文。其王等議稱皇伯,即前代並無典故,須今奏乞下尚書省集官再議。只是令議合稱呼何親,所有合行尊崇典禮。未曾議及,今來忽蒙皇太后降出指揮。臣等竊恐是間諜之人,故要炫惑聖聽,離間兩宮,將前代已行典禮隱而不言,但進呈皇伯無稽之說,欲撓公議。臣等各是先朝舊臣,若於仁宗承繼大統有礙事體,豈敢妄爲,自取衆人之罪?況今來已奉皇帝手詔,令權罷集議。臣等若不具述前後理道,慮皇太后不知始末兼外廷凡百公議。若皇太后卻欲親見兩府並百官理會,竊恐有虧聖德,兼臣等限以朝廷規制,亦必不敢對見。謹具奏聞。謹奏。
【榜朝堂手詔】
朕近奉皇太后慈旨,濮安懿王,令朕稱親,仍有追崇之命。朕惟漢宣帝本生父稱曰親,又諡曰悼,裁置奉邑,皆應經義。既有典故,遂遵慈訓,而不敢當追崇之典。朕又以上承仁考宗廟社稷之重,義不得兼奉其私親,故但即園立廟,俾王子孫世襲濮國,自主祭祀,遠嫌有別。蓋欲爲萬世法,豈皆權宜之舉哉。而臺官呂誨等,始者專執合稱皇伯、進封大國之議。朕以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並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道。向自罷議之後,誨等奏促不已,忿其未行,乃引漢哀帝去恭皇定陶之號,立廟京師,幹亂正統之事。皆朝廷未嘗議及者,歷加誣詆,自比師丹,意欲搖動人情,炫惑衆聽。以至封還告敕,擅不赴臺,明繳留中之奏於中書,錄傳訕上之文于都下。暨手詔之出,誨等則以稱親立廟,皆爲不當。朕覽誨等前疏,亦云生育之恩,禮宜追厚,俟祥礻覃既畢,然後講求典禮,褒崇本親。今反以稱親爲非,前後之言,自相牴牾。繼以堯俞等不顧義理,更相唱和,既撓權而恃衆,復歸過以取名。朕姑務含容,屈於明憲,止命各以本官補外。尚慮縉紳之間,士民之衆,不詳本末,但惑傳聞。欲釋羣疑,理宜申諭,宜令中書門下俾御史臺出榜朝堂,及進奏院遍牒告示,庶知朕意。
?
●卷一二三·濮議卷四
【論議濮安懿王典禮札子〈是歲十月撰,不曾進呈。〉】
臣伏見朝廷議濮安懿王典禮,兩制、禮官請稱皇伯。中書之議以謂事體至大,理宜慎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稱,考於經史皆無所據。方欲下三省百官,博訪羣議,以求其當。陛下屈意,手詔中罷,而衆論紛然,至今不已。臣以謂衆論雖多,其說不過有三:其一曰宜稱皇伯者,是無稽之臆說也;其二曰簡宗廟致水災者,是厚誣天人之言也;其三曰不當用漢宣、哀爲法以幹亂統紀者,是不原本末之論也。臣請爲陛下條列而辨之。
謹按《儀禮·喪服記》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報者,齊衰期也。謂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按開元、開寶《禮》、國朝《五服年月》、《喪服令》皆雲:“爲人後者,爲其所生父齊衰,不杖期。”蓋以恩莫重於所生,故父母之名不可改;義莫重於所繼,故寧抑而降其服。此聖人所制之禮,著之六經,以爲萬世法者,是中書之議所據依也。若所謂稱皇伯者,考於六經無之,方今國朝見行典禮及律令皆無之,自三代之後秦漢以來,諸帝由藩邸入繼大統者亦皆無之,可謂無稽之臆說矣。夫《儀禮》者聖人六經之文,《開元禮》者有唐三百年所用之禮,《開寶通禮》者聖宋百年所用之禮,《五服年月》及《喪服令》亦皆祖宗累朝所定、方今天下共行之制。今議者皆棄而不用,直欲自用無稽之臆說,此所以不可施行也。其二曰簡宗廟致水災者。臣伏以上天降災,皆主人事。故自古聖王逢災恐懼,多求闕政而修之,或自知過失而改悔之,庶幾以塞天譴。然皆須人事已著於下,則天譴爲形於上。今者濮王之議,本因兩制禮官違經棄禮,用其無稽之臆說,欲定皇伯之稱,中書疑其未可施行,乃考古今典禮,雖有明據,亦未敢自信而自專,方更求下外廷博議,而陛下遽詔中罷,欲使有司徐求典禮。是則臣下慎重如此,人君謙畏如此,君臣不敢輕議妄舉,而天遽譴怒殺人害物,此臣所謂厚誣天也。議猶未決,仍罷不議,而便謂兩統二父以致天災者,厚誣人也。其三引漢宣、哀之事者。臣謹按《漢書》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稱親,諡曰悼,置奉邑、寢園而已。其後改親稱皇考,而立廟京師。皇考者,親之異名爾,皆子稱其父之名也,漢儒初不以爲非也。自元帝以後,貢禹、韋玄成等始建毀廟之議,數十年間,毀立不一。至哀帝時,大司徒平晏等百四十七人奏議,雲:“親諡曰悼,裁置奉邑,皆應經義。”是不非宣帝稱史皇孫爲親也。所謂應經義者,即《儀禮》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是也。惟其立廟京師,亂漢祖宗昭穆,故晏等以謂兩統二父非禮,宜毀也。定陶恭王初但號共皇,立廟本國,師丹亦無所議。至其後立廟京師,欲去定陶,不繫以國,有進幹漢統之漸,丹遂大非之。故丹議雲定陶恭皇諡號已前定議,不得復改,而但論立廟京師爲不可爾。然則稱親、置園,皆漢儒所許,以爲應經義者,惟去其國號、立廟京師則不可爾。今言事者不究朝廷本議何事,不尋漢臣所非者何事,此臣故謂不原本末也。
中書之議本謂稱皇伯無稽,而禮經有不改父名之義,方議名號猶未定,故尊崇之禮皆未及議。而言事者便引漢去定陶國號、立廟京師之事厚誣朝廷,以爲幹亂大統,何其過論也!夫去國號而立廟京師,以亂祖宗昭穆,此誠可非之事。若果爲此議,宜乎指臣等爲奸邪之臣,而人主有過舉之失矣。其如陛下之意未嘗及此,而中書亦初無此議,而言事者不原本末,過引漢世可非之事以爲說,而外廷之臣又不審知朝廷本議如何,但見言事者云云,遂以爲欲加非禮幹亂統紀,信爲然矣。是以衆口一辭,紛然不止,而言事者欲必遂其皇伯無稽之說,牽引天災,恐迫人主,而中書守經執禮之議,反指以爲奸邪之言。朝廷以言事之臣禮當優容,不欲與之爭辨,而外廷羣論又不可家至而戶曉,是非之禮不辨,上下之情不通,此所以呶呶而不止也。夫爲人後者既以所後爲父矣,而聖人又存其所生父名者,非曲爲之意也。蓋自有天地以來,未有無父而生之子也,既有父而生,則不可諱其所生矣。夫無子者得以宗子爲後,是禮之所許也,然安得無父而生之子以爲後乎?此聖人所以不諱無子者,立人之子以爲後,亦不諱爲人後者有父而生,蓋不欺天、不誣人也。故爲人後者,承其宗之重,任其子之事,而不得復歸於本宗,其所生父母亦不得往與其事。至於喪服,降而抑之,一切可以義斷。惟其父母之名不易者,理不可易也,易之則欺天而誣人矣。子爲父母服,謂之正服。出爲人後者爲本生父母齊衰期,謂之降服,又爲所後父斬衰三年,謂之義服。今若以本生父爲皇伯,則濮安懿王爲從祖父,反爲小功;而濮王夫人是本生嫡母也,反爲義服;自宗懿已下本生兄弟,於禮雖降,猶爲大功。是《禮》之齊衰期,今反爲小功;《禮》之正服,今反爲義服。上於濮王父也,反服小功;於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稱所生父爲伯父、叔父者,稱之則禮制乖違,人倫錯亂如此也。
伏惟陛下聰明睿聖,理無不燭,今衆人之議如彼,中書之議如此。必將從衆乎,則衆議不見其可;欲違衆乎,則自古爲國未有違衆而能舉事者。臣願陛下霈然下詔,明告中外,以皇伯無稽,決不可稱,而今所欲定者正名號爾。至於立廟京師幹亂統紀之事,皆非朝廷本議,庶幾羣疑可釋。若知如此而猶以謂必稱皇伯,則雖孔、孟復生,不能復爲之辨矣。
【爲後或問上】
或問:“爲人後者,不絕其所生之親,可乎?”曰:“可矣。古之人不絕也而降之。”“何以知之?”曰:“於經見之。”“何謂降而不絕?”曰:“降者所以不絕也,若絕則不待降也。所謂降而不絕者,禮爲人後者降其所生父母三年之服以爲期,而不改其父母之名者是也。”
問者曰:“今之議者以謂爲人後者,必使視其所生若未嘗生己者,一以所後父爲尊卑疏戚。若於所後父爲兄,則以爲伯父;爲弟,則以爲叔父。如此,則如之何?”餘曰:“吾不知其何所稽也。苟如其說,沒其父母之名,而一以所後父爲尊卑疏戚,則宗後世數,各隨其遠近輕重,自有服矣,聖人何必特爲制降服乎?此餘所謂若絕則不待降者也。稽之聖人則不然。昔者聖人之制禮也,爲人後者,於其父母不以所後之父尊卑疏戚爲別也,直自於其父子之間爲降殺爾。親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爾,喪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爲之屈爾,屈於此以申於彼也。生莫重於父母,而爲之屈者,以見承大宗者亦重也。所以勉爲人後者,知所承之重,以專任人之事也。此以義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臨之以大義,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於至仁,則不可絕其天性。絕人道而滅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爲也。故聖人之於制服也,爲降三年以爲期,而不沒其父母之名,以著於六經,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以見服可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沒也。此所謂降而不絕者,以仁存也。夫事有不能兩得,勢有不能兩遂,爲子於此,則不得爲子於彼矣。此俚巷之人所共知也,故其言曰‘爲人後者爲之子’。此一切之論,非聖人之言也,是漢儒之說也,及衆人之所能道也,質諸禮則不然。方子夏之傳《喪服》也,苟如衆人一切之論,則不待多言也,直爲一言曰‘爲人後者爲之子’,則自然視其父母絕若未嘗生己者矣,自然一以所後父爲尊卑疏戚矣。奈何彼子夏者獨不然也?其於傳經也,委曲而詳言之,曰‘視所後之某親’。某親則若子,若子者,若所後父之真子以自處,而視其族親,一以所後父爲尊卑疏戚也。故曰‘爲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猶嫌其未備也,又曰‘爲所後者之兄弟之子若子’,其言詳矣。獨於其所生父母不然,而別自爲服,曰‘爲其父母報’。蓋於其所生父母不使若爲所後者之真子者,以謂遂若所後者之真子以自處,則視其所生如未嘗生己者矣,其絕之不已甚乎!此人情之所不忍者,聖人亦所不爲也。今議者以其所生於所後爲兄者遂以爲伯父,則是若所後者之真子以自處矣。爲伯父則自有服,不得爲齊衰期矣,亦不得雲‘爲其父母報’矣。凡見於經而子夏之所區區分別者皆不取,而又忍爲人情之所不忍者,吾不知其何所稽也。此大義也,不用禮經而用無稽之說可乎?不可也。”
問者曰:“古之人皆不絕其所生,而今人何以不然?”曰:“是何言歟?今之人亦皆然也,而又有加於古焉。今《開寶禮》及《五服圖》,乃國家之典禮也,皆曰‘爲人後者,爲其所生父母齊衰期’,服雖降矣,必爲正服者,示父母之道在也。‘爲所後父斬衰三年’,服雖重矣,必爲義服者,示以義制也。而律令之文亦同《五服》者,皆不改其父母之名,質於禮經皆合,無少異。而《五服》之圖又加以心喪三年,以謂三年者父母之喪也,雖以爲人後之故,降其服於身,猶使行其父母之喪於其心,示於所生之恩不得絕於心也。則今人之爲禮,比於古人又有加焉,何謂今人之不然也?”
【爲後或問下】
問者曰:“子不能絕其所生,見於《經》,見於《通禮》,見於《五服》之圖,見於律,見於令,其文則明矣。其所以不絕之意如之何?”曰:“聖人以人情而制禮者也。”
問者曰:“事有不能兩得,勢有不能兩遂,爲子於此,則不得爲子於彼,此豈非人情乎?”曰:“是衆人之論也,是不知仁義者也。聖人之於人情也,一本於仁義,故能兩得而兩遂。此所以異乎衆人而爲聖人也,所以貴乎聖人而爲衆人法也。父子之道正也,所謂天性之至者,仁之道也。爲人後者權也,權而適宜者,義之制也。恩莫重於所生,義莫重於所後,仁與義二者常相爲用,而未嘗相害也。故人情莫厚於其親,抑而降其外物者,迫於大義也;降而不絕於其心者,存乎至仁也。抑而降,則仁不害乎義;降而不絕,則義不害乎仁。此聖人能以仁義而相爲用也。彼衆人者不然也,其爲言曰‘不兩得’者,是仁則不義,義則不仁矣。夫所謂仁義者,果若是乎?故曰不知仁義者,衆人也。嗚呼!聖人之以人情而制禮也,順適其性而爲之節文爾。有所強焉不爲也,有所拂焉不爲也,況欲反而易之,其可得乎?今謂爲人後者,必絕其所生之愛,豈止強其所難而拂其欲也,是直欲反其天性而易之,曰‘爾所厚者爲我絕之,易爾之厚於彼者,一以厚於此’,是其可以強乎?夫父母猶天地,其大恩至愛無以加者,以其生我也。今苟以爲人後之故,一旦反視若未嘗生我者,其絕之固已甚矣。使其真絕之歟,是非人情也;迫於義而絕之歟,則是仁義者教人爲僞也。是故聖人知其無一可也。以謂進承人之重而不害於仁,退得申其恩而不害於義,又全其天性而使不陷於爲僞,惟降而不絕,則無一不可矣,可謂曲盡矣。夫惟仁義能曲盡人情,而善養人之天性,以濟於人事,無所不可也。故知義可以爲人後,而不知仁不絕其親者,衆人之偏見也。知仁義相爲用,以曲盡人情,而善養人之天性,使不入於僞,惟達於禮者可以得聖人之深意也。”
問者曰:“爲人後而有天下者,不絕其所生,則將幹乎大統,奈何?”曰:“降則不能幹矣。自漢以來,爲人後而有天下者,尊其所生多矣,何嘗幹於大統?使漢宣、哀不立廟京師以亂昭穆,則其於大統,亦何所幹乎?”
【漢魏五君篇】
治平二年秋八月,京師大雨水,壞官私廬舍,而民被壓溺者千餘人。或謂:“是時方議濮王典禮,議者以謂天災之應,信乎?”曰:“議猶未決,而天已降災,殺人害物,此厚誣天人之言也,餘已論之詳矣。”
問者曰:“前世已驗之事,如之何?”曰:“自漢以來,由諸侯入繼大統之君多矣,不可遍舉。今略舉入繼大統之君追尊所生父母者二人,不追尊父母者三人,而試推以禍福之驗,可以知之矣。其追尊所生者二人,曰漢宣帝也、光武也。宣帝初稱其父曰親,置園邑而奉之,漢儒以爲應經義者也。光武稱其父爲皇考,立廟南陽而祭之,後世無非者。是皆進不幹大統,退不絕本親,最爲得禮。而宣帝爲前漢中興之主,光武爲後漢世祖,其德業隆盛,天下富安,享國長久。此二人者,追尊所生者也,天不降以禍而降之以福,生爲明帝,歿享榮名,爲萬世所尊者也。其不追崇所生者三人,曰魏廢帝也、高貴鄉公也、常道鄉公也。魏自明帝無子,養齊王芳以爲子,乃下詔後世有入繼之主敢追尊父母者,大臣共誅之。故終魏之世,謹遵其約。然自明帝下詔後,連三世皆以宗子入繼,皆不敢追尊其父母。其一曰齊王芳,立十六年而被廢,謂之廢帝。其次曰高貴鄉公,立七年爲司馬文王所弒。其次曰常道鄉公,立七年爲晉所篡。魏遂以滅亡。此三人者,能不追尊其所生者也,天不降以福而降之以禍,一被廢,一被弒,一被篡,喪身亡國,爲萬世所悲者也。彼漢魏五君者,其享國盛衰長短,雖自有歷數,繫於天命,不繫於追尊所生與不追尊也。然就以禍福推之,追尊者未必不享福,不追尊者未必不得禍也。”
【晉問】
或謂:“爲人後者改其所生父母之名,考於六經與古今典禮,固無之矣。而前世有天下之君多矣,果無之乎?”曰:“有而不足法也。蓋自漢以來,由藩侯入繼大統,其爲人後合禮而得正之君,皆無之也。惟五代晉出帝嘗以其所生父爲皇伯矣,此何足道也!彼出帝者立不以正,非爲後繼統之君也。蓋其不當立而立,必絕其所生則得立,不絕則不得立,故不得已而絕之也。出帝父曰敬儒,高祖之兄也。敬儒早卒,高祖憐出帝孤而養以爲己子,而高祖自有子五人。高祖疾病,以其子重睿託於大臣。及高祖崩,晉大臣背約,欲得長君,故舍重睿而立出帝。其義不當立,惟欺天下以爲高祖真子,故得立,則其勢豈敢復顧其所生父也哉?其以爲皇伯者,不得已也。蓋立不以正之君,又不得已而至此,其可爲後世法哉?嗚呼!五代之際,禮樂崩壞,三綱五常之道絕,先王之制度文章於是掃地矣,蓋篡逆賊亂之始也。而晉氏尤甚,自高祖與契丹爲父子,出帝以耶律德光則爲祖,以其所生父則臣而名之,是其可以人理責乎?是其可以爲世法乎?出帝既立,不旋踵而契丹滅晉,遷其族於北荒,幽之黃龍府,舉族餓死,永爲夷狄之鬼。其滅亡禍敗,自古未有若斯之酷也。議者謂漢哀、桓亂世不足爲法可矣,若晉出帝者,果可爲法乎?
?
●卷一二四·崇文總目敘釋
【易類】
前史謂秦焚三代之書,《易》以卜筮而得不焚,及漢募羣書,類多散逸,而《易》以故最完。及學者傳之,遂分爲三:一曰田何之《易》,始自子夏,傳之孔子,卦、象、爻、彖與文言、說卦等,離爲十二篇,而說者自爲章句,《易》之本經也。二曰焦贛之《易》,無所師授,自言得之隱者,第述陰陽災異之言,不類聖人之經。三曰費直之《易》,亦無師授,專以象、彖、文言等參解卦爻。凡以彖、象、文言雜入卦中者,自費氏始。田何之學,施、孟、梁丘之徒最盛。費氏初微,止傳民間。至後漢時,陳元、鄭衆、康成之徒皆學費氏,費氏興而田學遂息,古十二篇之《易》遂亡其本。及王弼爲注,亦用卦、象相雜之經。自晉已後,弼學獨行,遂傳至今。然《易》比五經,其來最遠。自伏羲畫卦,下更三代,別爲《三易》。其變卦五十有六,命名皆殊。至於七、八、九、六、筮佔之法亦異。周之末世,夏、商之《易》已亡。漢初雖有《歸藏》,已非古經,今書三篇,莫可究矣。獨有《周易》,時更三聖,世歷三古,雖說者各自名家,而聖人法天地之則具存焉。
【書類】
《書》原於號令而本之史官,孔子刪爲百篇,斷堯訖秦,序其作意。遭秦之故,孔子末孫惠,與濟南伏勝,各藏其本於家。楚漢之際,勝失其所藏,但口以傳授。勝既耄昏,乃繆合二十四篇爲二十九,歐陽、夏侯之徒皆學之,寫以漢世文字,號《今文尚書》。至武帝時,孔惠之《書》始出屋壁,百篇皆在,而半已磨滅,又皆科斗文字。惠孫安國以隸古定之,得五十八篇,爲之作《傳》,號《古文尚書》。至陳、隋之間,伏生之學廢絕,而《孔傳》獨行。先是《孔傳》亡其《舜典》,東晉梅賾頤乃以王肅所注伏生《舜典》足其篇。至唐孝明,不喜隸古,始更以今文行於世。
【詩類】
昔孔子刪古詩三千餘篇,取其三百一十一篇著於經。秦、楚之際亡其六。漢興,《詩》分爲四:一曰魯人申公作《訓詁》,號《魯詩》。二曰齊人轅固生作《傳》,號《齊詩》。三曰燕人韓嬰作《內·外傳》,號《韓詩》。四曰河間人毛公作《故訓傳》,號《毛詩》。三家並立學官,而毛以後出,至平帝時始列於學。其後馬融、賈逵、鄭衆、康成之徒皆發明毛氏,其學遂盛。魏、晉之間,齊、魯之《詩》廢絕,《韓詩》雖在而益微,故毛氏獨行,遂傳至今。韓嬰之書至唐猶在,今其存者十篇而已,《漢志》嬰書五十篇,今但存其《外傳》,非嬰傳詩之詳者,而其遺說時見於他書,與毛之義絕異,而人亦不信。去聖既遠,誦習各殊,至於考《風》、《雅》之變正,以知王政之興衰,其善惡美刺不可不察焉。
【禮類】
禮、樂之制,盛於三代,而大備於周。三代之興,皆數百年,而周最久。始武王、周公修太平之業,畫天下以爲九服,上自天子至於庶人,皆有法度。方其郊祀天地,開明堂以會諸侯,其車旗服器,文章爛然,何其盛哉!及幽、厲之亂,周室衰微,其後諸侯漸大,然齊桓賜胙而拜,晉文不敢必請隧,以《禮》維持。又二百餘年,《禮》之功亦大矣。下更戰國,禮、樂殆絕。漢興,《禮》出淹中,後戴諸儒,共爲補綴,得百餘篇。三鄭、王肅之徒皆精其學,而說或不同。夫《禮》極天地、朝廷、宗廟、凡人之大倫,可謂廣矣,雖二家殊說,豈不博哉!自漢以來,沿革之制,有司之傳,著於書者,可以覽焉。
【樂類】
三代《禮》、《樂》,自周之末,其失已多,又經秦世滅學之暴,然《書》及《論語》、《孝經》得藏孔氏之家,《易》以卜筮不禁。而《詩》本諷誦,不專在於竹帛,人得口以傳之。故獨《禮》之於六經,其亡最甚。而《樂》又有聲器,尤易爲壞失。及漢興,考求典籍,而《樂》最缺絕,學者不能自立,遂並其說於《禮》家書,爲五經,流別爲六藝。夫樂,所以達天地之和,而飭化萬物,要之感格人神,象見功德。《記》曰:“五帝殊時,不相沿樂。”所以王者有因時製作之盛,何必區區求古遺缺。至於律呂、鍾石,聖人之法,雖更萬世,可以考也。自漢以來,樂之沿革,惟見史官之志,其書不備。隋、唐所錄,今著其存者雲。
【春秋類】
昔周法壞而諸侯亂,平王以後,不復雅而下同列國,吳、楚、徐夷,並僭稱王,天下之人不稟周命久矣。孔子生其末世,欲推明王道以扶周,乃聘諸侯,極陳君臣之理。諸侯無能用者,退而歸魯,即其舊史,考諸行事,加以王法,正其是非,凡其所書,一用周禮,爲《春秋》十二篇,以示後世。後世學者傳習既久,其說遂殊,公羊高、梁赤、左丘明、鄒氏、夾氏,分爲五家。鄒、夾最微,自漢世已廢,而三家盛行。當漢之時,《易》與《論語》分爲三,《詩》分爲四,《禮》分爲二,及學者散亡,僅存其一,而餘家皆廢。獨《春秋》三《傳》,並行至今。初,孔子大修六經之文,獨於《春秋》,欲以禮法繩諸侯,故其辭尤謹約而義微隱。學者不能極其說,故三家之《傳》,於聖人之旨,各有得焉。太史公曰:“爲人君者,不可不知《春秋》。”豈非王者之法具在乎。
【論語類】
《論語》者,蓋孔子相與弟子時人講問應答之言也。孔子卒,羣弟子論次其言而撰之。漢興,傳者三家:魯人傳之,謂之《魯論》。齊人傳之,謂之《齊論》,而《齊論》增《問王》、《知道》二篇,今文無之。出於孔子壁中者,則曰《古論》,有兩《子張》。是三家者,篇第先後,皆所不同。考今之次,即所謂《魯論》者也。
【小學類】
古者教學之法,八歲而入小學,以習六甲、四方、書數之藝,至於成童而後授經,儒者究極天地、人神、事物之理,無所不通,故其學有次第,而後大成焉。《爾雅》出於漢世,正名命物,講說者資之,於是有訓詁之學。文字之興,隨世轉易,務趨便省,久後乃或亡其本,《三蒼》之說始志字法,而許慎作《說文》,於是有偏旁之學。五聲異律,清濁相生,而孫炎始作《字音》,於是有音韻之學。篆、隸、古文,爲體各異,秦、漢以來,學者務極其能,於是有字書之學。先儒之立學,其初爲法未始不詳而明,而後世猶或訛失,故雖小學,不可闕焉。
【正史類】
昔孔子刪《書》,上斷《堯典》,下訖《秦誓》,著爲百篇。觀其堯、舜之際,君臣相與吁俞和諧於朝而天下治。三代已下,約束賞罰,而民莫敢違。考其典、誥、誓、命之文,純深簡質,丁寧委曲,爲體不同。周衰史廢,《春秋》所書,尤謹密矣。非惟史有詳略,抑由時君功德薄厚,異世而殊文哉。自司馬氏上採黃帝,迄於漢武,始成《史記》之一家。由漢以來,千有餘歲,其君臣善惡之跡,史氏詳焉。雖其文質不同,要其治亂興廢之本,可以考焉。
【編年類】
昔春秋之後,繼以戰國,諸侯交亂,而史氏廢失,策書所載,紀次不完。司馬遷始爲紀、傳、表、志之體,網羅千載,馳騁其文,其後史官悉用其法。《春秋》之義,書元最謹,一時無事,猶空書其首月,以謂四時不具則不足成年,所以上尊天紀,下正人事。自晉荀悅爲《漢紀》,始復編年之體,學徒稱之。後世作者,皆與正史並行雲。
【實錄類】
實錄起於唐世,自高祖至於武宗,其後兵盜相交,史不暇錄,而賈緯始作補錄,十或得其二三。五代之際,尤多故矣,天下乖隔,號令並出,傳記之士,訛謬尤多。幸而中國之君,實錄粗備,其盛衰善惡之跡,較然而著者,不可泯矣。
【雜史類】
《周禮》:天子、諸侯皆有史官。晉之《乘》,楚之《杌》,考其紀事,爲法不同。至於周衰,七國交侵,各尊其主,是非多異,尋亦磨滅,其存無幾。若乃史官失職,畏怯回隱,則遊談處士亦必各記其說,以申所懷。然自司馬遷之多聞,當其作《史記》,必上採《帝系》、《世本》,旁及戰國荀卿所錄,以成其書,則諸家之說,可不備存乎。
【僞史類】
周室之季,吳、楚可謂強矣,而仲尼修《春秋》,書荊以狄之,雖其屢進,不過子爵,所以抑黜僭亂而使後世知懼。三代之弊也,亂極於七雄並主;漢之弊也,亂極於三國;魏晉之弊也,亂極於永嘉以來;隋唐之弊也,亂極於五代。五代之際,天下分爲十三四,而私竅名號者七國。及大宋受命,王師四徵,其繫累負質,請死不暇,九服遂歸於有德。歷考前世僭竊之邦,雖因時苟偷,自強一方,然卒歸於禍敗。故錄於篇,以爲賊亂之戒雲。
【職官類】
堯、舜、三代建官,名數不同,而周之六官備矣。然漢、唐之興,皆因秦、隋官號而損益之,足以致治興化。由此而言,在乎舉職勤事,代天治物而已。至於車服、印綬、爵秩、俸廩,因時爲制,著於有司。《書》曰“無曠庶官”,又曰“允釐百工”。夫百官象物,奉職恭位,此虞舜所以端拱無爲,而化成天下,可不重哉!
【儀注類】
昔漢諸儒,得古禮十七篇,以爲《儀禮》,而《大射》之篇獨曰“儀”,蓋射主於容,升降揖讓不可以失。《記》曰:“禮之末節,有司掌之。”凡爲天下國家者,莫不講乎三代之制,其採章文物,邦國之典,存乎禮官,秦漢以來,世有損益。至於車旗服器,有司所記遺文故事,凡可錄者,皆附於史官雲。
【刑法類】
刑者,聖人所以愛民之具也。其禁暴止殺之意,必本乎至仁,然而執梃刃刑人而不疑者,審得其當也。故法家之說,務原人情,極其真僞,必使有司不得銖寸輕重出入,則其爲書不得不備。歷世之治,因時製法,緣民之情,損益不常,故凡法令之要,皆著於篇。
【地理類】
昔禹去水害,定民居,而別九州之名,記之《禹貢》。及周之興,畫爲九畿,而宅其中,內建五等之封,外撫四荒之表,《職方》之述備矣。及其衰也,諸侯並爭,併吞削奪。秦漢以來,郡國州縣,廢興治亂,割裂分屬,更易不常。至於日月所照,要荒附叛,山川風俗,五方不同,行師用兵,順民施政,考於圖諜,可以覽焉。
【氏族類】
昔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命氏,由其德之薄厚。自堯、舜、夏、商、周之先,皆同出於黃帝,而姓氏不同。其後世封爲諸侯者,或以國爲姓。至於公子公孫,官邑諡族,遂因而命氏。其源流次序,《帝系》、《世本》言之甚詳。秦漢以來,官邑諡族不自別而爲姓,又無賜族之禮。至於近世,遷徙不常,則其得姓之因與夫祖宗世次人倫之記,尤不可以不考焉。
【歲時類】
《傳》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故堯、舜南面而治,考星之中,以授人時,秋成春作,教民無失。《周禮》六《官》亦因天地四時,分其典職。然則天時者,聖人之所重也。自夏有《小正》,周公始作《時訓》,日星氣節,七十二候,凡國家之政,生民之業,皆取則焉。孔子曰“吾不如老圃”,至於山翁野夫耕桑、樹藝、四時之說,其可遺哉?
【傳記類】
古者史官,其書有法,大事書之策,小事載之簡牘。至於風俗之舊,耆老所傳,遺言逸行,史不及書。則傳記之說,或有取焉。然自六經之文,諸家異學,說或不同。況乎幽人處士,聞見各異,或詳一時之所得,或發史官之所諱,參求考質,可以備多聞焉。
【儒家類】
仲尼之業,垂之六經,其道閎博,君人、治物、百王之用,微是無以爲法。故自孟軻、揚雄、荀卿之徒,又駕其說,扶而大之。歷世諸子,轉相祖述,自名一家,異端其言,或破碎於大道。然計其作者之意,要之孔氏,不有殊焉。
【道家類】
道家者流,本清虛,去健羨,泊然自守,故曰“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雖聖人南面之術不可易也。至或不究其本,棄去仁義,而歸之自然,以因循爲用,則儒者病之雲。
【法家類】
法家者流,以法繩天下,使一本於其術。商君、申、韓之徒,乃推而大之,挾其說以幹世主,收取功名。至其尊君抑臣,辨職分,輔禮制,於王治不爲無益。然或狃細苛,持刻深,不可不察者也。
【名家類】
名家者流,所以辨核名實,流別等威,使上下之分不相逾也。仲尼有云“必也正名乎”,言爲政之大本,不可不正者也。
【墨家類】
墨家者流,其言貴儉兼愛,尊賢右鬼,非命上同,此墨家之所行也。孟子之時,墨與楊其道塞路,軻以墨子之術儉而難遵,兼愛而不知親疏,故辭而僻之。然其強本嗇用之說,有足取焉。
【縱橫家類】
春秋之際,王政不明,而諸侯交亂。談說之士,出於其間,各挾其術,以干時君。其因時適變,當權事而制宜,有足取焉。
【雜家類】
雜家者流,取儒、墨、名、法,合而兼之,其言貫穿衆說,無所不通。然亦有補於治理,不可廢焉。
【農家類】
農家者流,衣食之本原也。四民之業,其次曰農。稷播百穀,勤勞天下,功炳後世,著見書史。孟子聘列國,陳王道,未始不究耕桑之勤。漢興,劭農勉人,爲之著令。今集其樹藝之說,庶取法焉。
【小說類】
《書》曰“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又曰“詢於芻蕘”,是小說之不可廢也。古者懼下情之壅於上聞,故每歲孟春,以木鐸徇於路,採其風謠而觀之。至於俚言巷語,亦足取也。今特列而存之。
【兵家類】
《周禮·夏官》:司馬掌軍戎,以九伐之法正邦國。《書》之《洪範》:“八曰‘師’。”《易》之《繫辭》:“取諸《睽》。”此兵之所由始也。湯、武之時,勝以仁義。春秋、戰國,出奇狃變,其術無窮,自田齊始,著《司馬之法》。漢興,張、韓之徒,序次其書。武帝之世,楊僕又捃摭之,謂之《紀奏》。孝成命任宏,乃以權謀、形勢、陰陽、技巧析爲四種。由是,兵家之文,既修列矣。然而《司馬之法》本之禮讓,後世莫行焉。惟孫武之書,法術大詳。考今之列,非特四種,又雜以卜筮、刑政之說,存諸篇雲。
?
●卷一二五·於役志
景三年丙子歲,五月九日丙戌,希文出知饒州。
戊子,送希文,飲於祥源之東園。
壬辰,安道貶筠州。
甲午,師魯貶郢州。
乙未,安道東行,不及送。餘與君貺追之,不克。還,過君謨家,遂召穆之、公期、道滋、景純夜飲。
丁酉,與損之送師魯於固子橋西興教寺,餘留宿。明日,道卿、損之、公期、君貺、君謨、武平、源叔、仲輝,皆來會飲,晚乃歸。餘貶夷陵。
己亥,夜過邃卿家話別,邃卿病也。
庚子,夜飲君貺家,會者公期、君謨、武平、秀才範鎮。道滋飲婦家,不來。
辛丑,舟次宋門。夜至公期家飲,會者君謨、君貺、景純、穆之。道滋飲婦家,不來。
壬寅,出東水門,泊舟,不得岸,水激,舟橫於河,幾敗。家人驚走登岸而避,遂泊亭子下。損之來奕棋飲酒,暮乃歸。
癸卯,君貺、公期、道滋先來,登祥源東園之亭。公期烹茶,道滋鼓琴,餘與君貺奕。已而,君謨來。景純、穆之、武平、源叔、仲輝、損之、壽昌、天休、道卿,皆來會飲。君謨、景純、穆之、壽昌遂留宿。明日,子野始來。君貺、公期、道滋復來,子野還家,飲皆留宿。君謨作詩,道滋擊方響,穆之彈琴。秀才韓傑居河上,亦來會宿。
乙巳,晨興,與宿者別。舟既行,武平來追,及至下鎖,見之,少頃乃去。午,次陳留,登庾廟。
丙午,在陳留。
丁未,次南京。明日,留守推官石介、應天推官謝郛、右軍巡判官趙袞、曹州觀察推官蔣安石來,小飲於河亭,餘疾不飲,客皆醉以歸。
六月己酉,次柳子。
庚戌,過宿州,與張參約:泊靈壁鎮,遊損之園。會餘有客住宿州,參先發,艤靈壁,待餘不至,乃行。晚次靈壁,獨遊損之園,舟失水道,敗。
辛亥,次青陽。
壬子,至於泗州。晚,與國器小飲州廨中。
癸丑,始見春卿。
甲寅、乙卯、丙辰,獨在泗州,始食淮魚。
丁巳,次洪澤,與劉春卿、同年黃孝恭相遇。始識大理寺丞李裕。洪澤巡檢顏懷玉者,錢思公在洛時故吏。遂與四人者夜飲,五鼓罷。明日,食畢解舟,與飲者別,春卿復相送以前。晚入沙河,乘月夜行向山陽,與春卿聯句。二鼓,宿閘下。黎明,元均來,遂至楚州,泊舟西倉,始見安道於舟中。安道會飲於倉亭,始食瓜,出倉北門看雨,與安道奕。
庚申,小飲舟中,會者元均、春卿、安道,餘始飲酒。移舟艤城西門,門閉,泛月以歸。
辛酉,安道解舟,不果別。與春卿奕於倉亭,晚,別春卿。
壬戌,與元均小飲倉北門舟中,夜宿倉亭。
癸亥,夕與元均坐水次納涼,已而大風雨,震雹暴至。
乙丑,與隱甫及高繼隆、焦宗慶,小飲水陸院東亭,看雨,始見荷花。
丙寅,與元均、隱甫飲於西倉。
丁卯,隱甫來會,登倉北偃上亭納涼。遲客至,遂及元均小飲舟中,已而大風震雹,遂宿舟中。
戊辰,餘生日,具酒爲壽於舟中。
己巳,與元均泛舟北辰,會隱甫,小飲,宿倉亭。
庚午,同年朱公綽來自京師。
辛未,子聰來自壽州。夜飲倉亭,留宿。
壬申,泛舟,飲於北辰。
癸酉,隱甫來飲別。夜,與元均小飲,宿倉亭。
甲戌,知州陳亞小飲魏公亭,看荷花,與者隱甫、朱公綽。晚,移舟楚望亭。陳從益來自京師,見餘於舟中,始聞君謨動靜。秀才陳策來自京師,夜見餘於楚望亭。作常州書。自泊西倉至於楚望,凡十有七日。
乙亥,次寶應。
丙子,至於高郵。
七月,丁丑,復見子聰,會飲弭節亭。
戊寅,遂與子聰同舟以前次邵伯。
己卯,至於揚州,遇秀才廖倚。夜,與倚及子聰飲觀風亭。明日,子聰之潤州,廖倚之楚州。伯起來,宿觀風亭。
辛巳,與伯起飲溯渚亭,會者集賢校理王君玉、大理寺丞許元、太常寺太祝唐詔、祠部員外郎蘇儀甫。
壬午,儀甫來,小飲觀風亭,會者許元、唐詔、君玉。伯起先歸。
癸未,與許元小飲溯渚亭,會者如壬午。伯起不來。
甲申,與君玉飲壽寧寺。寺本徐知誥故第,李氏建國,以爲孝先寺,太平興國改今名。寺甚宏壯,畫壁尤妙,問老僧,雲周世宗入揚州時以爲行宮,盡朽漫之,惟經藏院畫玄奘取經一壁獨在,尤爲絕筆,嘆息久之。
乙酉,小飲秀才呂有家,會者如壬午。伯起不來,餘遂留宿。
丙戌,至於真州,大熱,無水。
辛卯,飲僧於資福寺。移舟溶溶亭,處士謝去華援琴,待涼,以入客舟。
戊戌,入客舟,泊涵虛亭。
庚子,次江口。
辛丑,次長蘆。
壬寅,夜,乘風次清涼寺。
癸卯,晨至江寧府。
八月,丙午,猶在江寧。
丁未,小飲君績家。
己酉,小飲於水閣。
庚戌,次採石。
辛亥,阻風,與侍禁陳宗顏飲。
壬子,過太平州,夜,乘風宿帶星口。
癸丑,過蕪湖繁昌,宿慈母磯。
甲寅,乘風晝夜行。
丙辰,禱小姑山神,至江州。
丁巳,在江州,約陳侍禁遊廬山。餘病,呼醫者,不果往。遂行,次郭家洲。
己未,阻風郭家洲,與灃陽縣令趙師道飲村市,就村人市羊供膳不得。餘疾,謀還江州,召廬山僧以醫,不果。
庚申,次盤唐港。
辛酉,至蘄陽。
壬戌,小飲瞿家,會丹棱知縣、著作佐郎範佑,蘄春主簿郭公美。
癸亥,次新冶。禱江神,得大魚。
甲子,至於磁湖。
乙丑,猶在磁湖。自丁巳餘體不佳,至是小間。
丙寅,至於黃州。
丁卯,與知州夏屯田飲於竹樓。興國寺火,約餘明日爲社飲,不果。夜登江澳,次漆磁。
戊辰,次雙柳夾。
己巳,次白楊夾。
庚午,至於鄂州,始與令狐修己相識。
辛未,遣人之黃陂,召家兄,大風雨,不克渡江而還。
壬申,小飲修己家,遂留宿。明日,家兄來見餘於修己家。始中酒,睡兄家。
甲戌,飲於兄家。
乙亥,飲令狐家。夜過兄家會宿。
九月,丙子,次沌口。
丁丑,次昭化港。夜大風,舟不得泊,禱江神。
戊寅,次穿石磯。夜大風擊舟,不得寢。
己卯,至嶽州。夷陵縣吏來接,泊城外。
庚辰,假舟於邵曖。
辛巳、壬午,入官舟。
癸未,入荊江,次李家洲。
甲申,次烏沙。
乙酉,次魯γ。
丙戌,次塔子口,觀魚,望五鵝、塵角、望夫諸山。
丁亥,次石首,夜大風。
戊子,阻風。
壬辰,次公安渡。
?
●卷一二六·歸田錄卷一〈計六十條〉
〈歸田錄序已載本集卷四十二,今存目刪文。〉
太祖皇帝初幸相國寺,至佛像前燒香,問當拜與不拜?僧錄贊寧奏曰:“不拜。”問其何故?對曰:“見在佛不拜過去佛。”贊寧者頗知書,有口辯。其語雖類俳優,然適會上意,故微笑而頷之,遂以爲定製,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議者以爲得禮。
開寶寺塔在京師諸塔中最高,而制度甚精,都料匠預浩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勢傾西北,人怪而問之。浩曰:“京師地平無山,而多西北風,吹之不百年,當正也。”其用心之精蓋如此,國朝以來木工一人而已,至今木工皆以預都料爲法,有《木經》三卷行於世。世傳浩惟一女,年十餘歲,每臥,則交手於胸爲結構狀,如此逾年,撰成《木經》三卷,今行於世者是也。
國朝之制,知制誥必先試而後命。有國以來百年,不試而命者才三人,陳堯佐、楊億及修忝與其一爾。
仁宗在東宮,魯肅簡公宗道爲諭德。其居在宋門外,俗謂之浴堂巷,有酒肆在其側,號仁和,酒有名於京師,公往往易服微行,飲於其中。一日,真宗急召公,將有所問,使者及門,而公不在。移時,乃自仁和肆中飲歸,中使遽先入白,乃與公約曰:“上若怪公來遲,當託何事以對,幸先見教,冀不異同。”公曰:“但以實告。”中使曰:“然則當得罪。”公曰:“飲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中使嗟嘆而去。真宗果問,使者具如公對。真宗問曰:“何故私入酒家?”公謝曰:“臣家貧,無器皿,酒肆百物具備,賓至如歸。適有鄉里親客自遠來,遂與之飲。然臣既易服,市人亦無識臣者。”真宗笑曰:“卿爲宮臣,恐爲御史所彈。”然自此奇公,以爲忠實可大用。晚年,每爲章獻明肅太后言羣臣可大用者數人,公其一也。其後章獻皆用之。
太宗時,親試進士,每以先進卷子者賜第一人及第。孫何與李庶幾同在科場,皆有時名。庶幾文思敏速,何尤苦思遲。會言事者上言舉子輕薄,爲文不求義理,惟以敏速相誇,因言庶幾與舉子於餅肆中作賦,以一餅熟成一韻者爲勝。太宗聞之大怒,是歲殿試,庶幾最先進卷子,遽叱出之,由是何爲第一。
故參知政事丁公度、晁公宗愨,往時同在館中,喜相諧謔。晁因遷職,以啓謝丁。時丁方爲羣牧判官,乃戲晁曰:“啓事更不奉答,當以糞墼一車爲報。”晁答曰:“得墼勝於得啓。”聞者以爲善對。
石資政中立好諧謔,士大夫能道其語者甚多。嘗因大朝,遇荊王迎授東華門,不得入,遂自左掖門入。有一朝士,好事語言,問石雲:“何爲自左〈去聲〉掖門入?”石方趁班,且走且答曰:“只爲大〈音〉王迎授。”聞者無不大笑。楊大年方與客棋,石自外至,坐於一隅。大年因誦賈誼《賦》以戲之雲:“止於坐隅,貌甚閒暇。”石遽答曰:“口不能言,請對以臆。”
故老能言五代時事者,雲:“馮相道、和相凝同在中書。一日,和問馮曰:‘公靴新買,其直幾何?’馮舉左足示和,曰‘九百’。和性褊急,遽回顧小吏雲:‘吾靴何得用一千八百?’因詬責久之。馮徐舉其右足曰‘此亦九百’。於是烘堂大笑。時謂宰相如此,何以鎮服百僚?”
錢副樞若水嘗遇異人傳相法,其事甚怪,錢公後傳楊大年。故世稱此二人有知人之鑑。仲簡,揚州人也,少習明經,以貧,傭書大年門下。大年一見奇之,曰:“子當進士及第,官至清顯。”乃教以詩賦。簡天禧中舉進士,第一甲及第,官至正郎、天章閣待制以卒。謝希深爲奉禮郎,大年尤喜其文。每見,則欣然延接,既去,則嘆息不己。鄭天休在公門下,見其如此,怪而問之。大年曰:“此子官亦清要,但年不及中壽爾。”希深官至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卒年四十六,皆如其言。希深初以奉禮郎鎖廳應進士舉,以啓事謁見大年,有云:“曳鈴其空,上念無君子者;解組不顧,公其如蒼生何。”大年自書此四句於扇,曰:“此文中虎也。”由是知名。
太祖時,郭進爲西山巡檢。有告其陰通河東劉繼元,將有異志者。太祖大怒,以其誣害忠臣,命縛其人予進,使自處置。進得而不殺,謂曰:“爾能爲我取繼元一城一寨,不止贖爾死,當請賞爾一官。”歲餘,其人誘其一城來降。進具其事,送之於朝,請賞以官。太祖曰:“爾誣害我忠良,此纔可贖死爾,賞不可得也。”命以其人還進。進復請曰:“使臣失信,則不能用人矣。”太祖於是賞以一官。君臣之間蓋如此。
魯肅簡公立朝剛正,嫉惡少容。小人惡之,私目爲魚頭。當章獻垂簾時,屢有補益,讜言正論,士大夫多能道之。公既卒,太常諡曰“剛簡”。議者不知爲美諡,以爲因諡譏之,竟改曰“肅簡”。公與張文節公知白當垂簾之際,同在中書,二公皆以清節直道爲一時名臣。而魯尤簡易,若曰“剛簡”,尤得其實也。
宋尚書祁爲布衣時,未爲人知。孫宣公一見奇之,遂爲知己。後宋舉進士,驟有時名,故世稱宣公知人。公嘗語其門下客曰:“近世諡用兩字,而文臣必諡爲‘文’,皆非古也。吾死得諡曰‘宣’若‘戴’足矣。”及公之卒,宋方爲禮官,遂諡曰“宣”,成其志也。
嘉二年,樞密使田公況罷爲尚書右丞、觀文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罷樞密使當降麻,而止以制除。蓋往時高若訥罷樞密使,所除官職正與田公同,亦不降麻,遂以爲故事。真宗時,丁晉公謂自平江軍節度使除兵部尚書、參知政事,節度使當降麻,而朝議惜之,遂止以制除。近者陳相執中罷使相,除僕射,乃降麻。龐籍罷節度使,除觀文殿大學士,又不降麻。蓋無定製也。
寶元、康定之間,餘自貶所還過京師,見王君貺初作舍人,自契丹使歸。餘時在坐,見都知、押班、殿前馬步軍聯騎立門外,呈榜子稱不敢求見。舍人遣人謝之而去。至慶曆三年,餘作舍人,此禮已廢。然三衙管軍臣僚,於道路相逢,望見舍人呵引者,即斂馬駐立。前呵者傳聲太尉立馬,急遣人謝之。比舍人馬過,然後敢行。後予官於外,十年而還,遂入翰林爲學士。見三衙呵引甚雄,不復如當時,與學士相逢,分道而過,更無斂避之禮。蓋兩制漸輕,而三衛漸重。舊制:侍衛親軍與殿前分爲兩司。自侍衛司不置馬步軍都指揮使,止置馬軍指揮使、步軍指揮使以來,侍衛一司自分爲二,故與殿前司列爲三衙也。五代軍制,已無典法,而今又非其舊制者多矣。
國家開寶中所鑄錢文,曰“宋通元寶”。至寶元中,則曰“皇宋通寶”。近世錢文皆著年號,惟此二錢不然者,以年號有寶字,文不可重故也。
太祖建隆六年,將議改元,語宰相勿用前世舊號,於是改元乾德。其後因於禁中見內人鏡背有乾德之號,以問學士竇儀,儀曰“此僞蜀時年號也”。因問內人,乃是故蜀王時人。太祖由是益重儒士,而嘆宰相須用讀書人。
仁宗即位,改元天聖。時章獻明肅太后臨朝稱制,議者謂撰號者取“天”字,於文爲二人,以爲二人聖者,悅太后爾。至九年,改元明道,又以爲“明”字,於文日月並也,與二人旨同。無何,以犯契丹諱,明年遽改曰景。是時,連歲天下大旱,改元詔意,冀以迎和氣也。五年,因郊,又改元曰寶元。自景初,羣臣慕唐玄宗以開元加尊號,遂請加景於尊號之上。至寶元,亦然。是歲,趙元昊以河西叛,改姓元氏。朝廷惡之,遽改元曰康定,而不復加於尊號。而好事者又曰康定乃諡爾。明年,又改曰慶曆。至九年,大旱,河北尤甚,民死者十八九,於是又改元曰皇,猶景也。六年,日蝕四月朔,以謂正陽之月,自古所忌,又改元曰至和。三年,仁宗不豫,久之康復,又改元曰嘉。自天聖至此,凡年號九,皆有謂也。
寇忠愍公準之貶也,初以列卿知安州,既而又貶衡州副使,又貶道州別駕,遂貶雷州司戶。時丁晉公與馮相拯在中書,丁當秉筆,初欲貶崖州,而丁忽自疑,語馮曰:“崖州再涉鯨波如何?”馮唯唯而已,丁乃徐擬雷州。及丁之貶也,馮遂擬崖州。當時好事者相語曰:“若見雷州寇司戶,人生何處不相逢?”比丁之南也,寇復移道州,寇聞丁當來,遣人以羊逆於境上,而收其僮僕,杜門不放出。聞者多以爲得體。
楊文公億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剛勁寡合。有惡之者,以事譖之。大年在學士院,忽夜召見於一小閣,深在禁中。既見,賜茶,從容顧問。久之,出文稿數篋以示大年雲:“卿識朕書跡乎?皆朕自起草,未嘗命臣下代作也。”大年惶恐,不知所對,頓首再拜而出,乃知必爲人所譖矣。由是佯狂,奔於陽翟。真宗好文,初待大年眷顧無比,晚年恩禮漸衰,亦由此也。
王文正公曾爲人方正持重,在中書最爲賢相,嘗謂大臣執政不當收恩避怨。公嘗語尹師魯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聞者歎服,以爲名言。
李文靖公沆爲相沉正厚重,有大臣體,嘗曰:“吾爲相,無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報國。”士大夫初聞此言,以謂不切於事。及其後當國者,或不思事體,或收恩取譽,屢更祖宗舊制,遂至官兵冗濫,不可勝紀,而用度無節,財用匱乏,公私困弊。推跡其事,皆因執政不能遵守舊規,妄有更改所致。至此,始知公言簡而得其要,由是服其識慮之精。
陶尚書谷爲學士,嘗晚召對。太祖御便殿,陶至,望見上,將前而復卻者數四,左右催宣甚急,谷終彷徨不進。太祖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顧左右取袍帶來,上已束帶,谷遽趨入。
薛簡肅公知開封府,時明參政鎬爲府曹官,簡肅待之甚厚,直以公輔期之。其後,公守秦益,常闢以自隨,優禮特異。有問於公,何以知其必貴者?公曰:“其爲人端肅,其言簡而理盡。凡人簡重則尊嚴,此貴臣相也。”其後,果至參知政事以卒。時皆服公知人。
臘茶出於劍、建,草茶盛於兩浙。兩浙之品,日注爲第一。自景已後,洪州雙井白芽漸盛,近歲作尤精,囊以紅紗,不過一二兩,以常茶十數斤養之,用闢暑溼之氣,其品遠出日註上,遂爲草茶第一。
仁宗退朝,常命侍臣講讀於邇英閣。賈侍中昌朝時爲侍講,講《春秋左氏傳》,每至諸侯淫亂事,則略而不說。上問其故,賈以實對。上曰:“六經載此,所以爲后王鑑戒,何必諱?”
丁晉公自保信軍節度使知江寧府,召爲參知政事。中書以丁節度使,召學士草麻。時盛文肅爲學士,以爲參知政事合用舍人草制,遂以制除。丁甚恨之。
寇忠愍之貶,所素厚者九人,自盛文肅已下,皆坐斥逐。而楊大年與寇公尤善,丁晉公憐其才,曲保全之。議者謂丁所貶朝士甚多,獨於大年能全之,大臣愛才,一節可稱也。
太祖時,以李漢超爲關南巡檢,使捍北虜,與兵三千而已。然其齊州賦稅最多,乃以爲齊州防禦使,悉與一州之賦,俾之養士。而漢超武人,所爲多不法,久之,關南百姓詣闕,訟漢超貸民錢不還,及掠其女以爲妾。太祖召百姓入見便殿,賜以酒食,慰勞之,徐問曰:“自漢超在關南,契丹入寇者幾?”百姓曰:“無也。”太祖曰:“往時契丹入寇,邊將不能御,河北之民歲遭劫虜,汝於此時能保全其資財婦女乎?今漢超所取,孰與契丹之多?”又問訟女者曰:“汝家幾女,所嫁何人?”百姓具以對。太祖曰:“然則所嫁皆村夫也。若漢超者,吾之貴臣也,以愛汝女則取之,得之必不使失所。與其嫁村夫,孰若處漢超家富貴?”於是百姓皆感悅而去。太祖使人語漢超曰:“汝須錢,何不告我而取於民乎?”乃賜以銀數百兩,曰:“汝自還之,使其感汝也。”漢超感泣,誓以死報。
仁宗萬幾之暇,無所玩好,惟親翰墨,而飛白尤爲神妙。凡飛白,以點畫象物形,而點最難工。至和中,有書待詔李唐卿撰飛白三百點以進,自謂窮盡物象。上亦頗佳之,乃特爲“清淨”二字以賜之,其六點尤爲奇絕,又出三百點外。
仁宗聖性恭儉,至和二年春,不豫。兩府大臣日至寢閣問聖體,見上器服簡質,用素漆唾壺盂子,素磁盞進藥,御榻上衾褥皆黃糹,色已故暗,宮人遽取新衾覆其上,亦黃糹也,然外人無知者,惟兩府侍疾,因見之耳。
陳康肅公堯諮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嘗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康肅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康肅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溼,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康肅笑而遣之。此與莊生所謂解牛、斫輪者何異。
至和初,陳恭公罷相,而並用文、富二公,〈彥博、弼。〉正衙宣麻之際,上遣小黃門密於百官班中,聽其論議。而二公久有人望,一旦複用,朝士往往相賀。黃門具奏,上大悅。餘時爲學士,後數日,奏事垂拱殿。上問新除彥博等外議如何,餘以朝士相賀爲對。上曰:“自古人君用人,或以夢卜。苟不知人,當從人望,夢卜豈足憑邪?”故餘作文公批答雲:“永惟商、周之所記,至以夢卜而求賢,孰若用縉紳之公言,從中外之人望者?”具述上語也。
王元之任翰林,嘗草夏州李繼遷制,繼遷送潤筆物,數倍於常。然用啓頭書送,拒而不納,蓋惜事體也。近時舍人院草制,有送潤筆物稍後時者,必遣院子詣門催索,而當送者往往不送。相承既久,今索者、送者,皆恬然不以爲怪也。
內中舊有玉石三清真像,初在真遊殿,既而大內火,遂遷於玉清昭應宮。已而玉清又大火,又遷於洞真。洞真又火,又遷於上清。上清又火,皆焚蕩無孑遺,遂遷於景靈。而宮司、道官相與惶恐上言:“真像所至輒火,景靈必不免,願遷他所。”遂遷於集禧宮迎祥池水心殿,而都人謂之行火真君也。
丁文簡公度罷參知政事,爲紫宸殿學士,即文明殿學士也。文明本有大學士,爲宰相兼職,又有學士,爲諸學士之首。後以文明者,真宗諡號也,遂更曰紫宸。近世學士皆以殿名爲官稱,如端明資政是也。丁既受命,遂稱曰丁紫宸。議者又謂紫宸之號,非人臣之所宜稱,遽更曰觀文。觀文是隋煬帝殿名,理宜避之,蓋當時不知。然則朝廷之事,不可以不學也。
王冀公欽若罷參知政事,而真宗眷遇之意未衰,特置資政殿學士以寵之。時寇萊公在中書,定其班位,依雜學士,在翰林學士下。冀公因訴於上曰:“臣自學士拜參知政事,今無罪而罷,班反在下,是貶也。”真宗爲特加大學士,班在翰林學士上,其寵遇如此。
景中,有郎官皮仲容者,偶出街衢,爲一輕薄子所戲,遽前賀雲:“聞君有臺憲之命。”仲容立馬愧謝久之,徐問其何以知之?對曰:“今新制,臺官必用稀姓者,故以君姓知之爾。”蓋是時三院御史,乃仲簡、論程、掌禹錫也。聞者傳以爲笑。
太宗時,宋白、賈黃中、李至、呂蒙正、蘇易簡五人同時拜翰林學士承旨,扈蒙贈之以詩云:“五鳳齊飛入翰林。”其後呂蒙正爲宰相,賈黃中、李至、蘇易簡皆至參知政事。宋白官至尚書,老於承旨。皆爲名臣。
御史臺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中丞。自劉子儀爲中丞,始榜臺中:今後御史有所言,不須先白中丞。雜端至今如此。
丁晉公之南遷也,行過潭州,自作《齋僧疏》雲:“補仲山之袞,雖曲盡於巧心;和傅說之羹,實難調於衆口。”其少以文稱,晚年詩筆尤精。在海南,篇詠尤多,如“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爲人所傳誦。
張僕射齊賢體質豐大,飲食過人,尤嗜肥豬肉,每食數斤。天壽院風藥黑神丸,常人所服不過一彈丸,公常以五七兩爲一大劑,夾以胡餅而頓食之。淳化中,罷相知安州。安陸,山郡,未嘗識達官,見公飲啖不類常人,舉郡驚駭。嘗與賓客會食,廚吏置一金漆大桶於廳側,窺視公所食,如其物投桶中。至暮,酒漿浸漬,漲益滿桶。郡人嗟愕,以謂享富貴者,必有異於人也。然而晏元獻公清瘦如削,其飲食甚微,每析半餅,以箸卷之,抽去其箸內捻頭一莖而食,此亦異於常人也。
宋宣獻公綬、夏英公竦同試童行誦經,有一行者誦《法華經》不過,問其習業幾年矣,曰十年也。二公笑且閔之,因各取《法華經》一部誦之,宋公十日,夏公七日,不復遺一字。人性之相遠如此。
樞密曹侍中利用,澶淵之役以殿直使於契丹,議定盟好,由是進用。當莊獻明肅太后時,以勳舊自處,權傾中外,雖太后亦嚴憚之,但呼侍中而不名,凡內降恩澤,皆執不行。然以其所執既多,故有三執而又降出者,則不得已而行之。久之,爲小人所測,凡有求而三降不行者,必又請之。太后曰“侍中已不行矣”,請者徐啓曰“臣已告得侍中宅奶婆”。或其親信爲言之,許矣,於是又降出。曹莫知其然也,但以三執不能已,亻黽亻免行之。於是太后大怒,自此切齒,遂及曹芮之禍。乃知大臣功高而權盛,禍患之來,非智慮所能防也。
曹侍中在樞府,務革僥倖,而中官尤被裁抑。羅崇勳時爲供奉官,監後苑作,歲滿敘勞,過求恩賞,內中唐突不已。莊獻太后怒之,簾前諭曹,使召而戒勵。曹歸院,坐廳事,召崇勳立庭中,去其巾帶,困辱久之,乃取狀以聞。崇勳不勝其恥。其後曹芮事作,鎮州急奏,言芮反狀,仁宗、太后大驚。崇勳適在側,因自請行。既受命,喜見顏色,晝夜疾馳,煉成其獄。芮既被誅,曹初貶隨州,再貶房州。行至襄陽,渡北津,監送內臣楊懷敏指江水謂曹曰:“侍中,好一江水!”蓋欲其自投也,再三言之,曹不諭。至襄陽驛,遂逼其自縊。
宋鄭公庠初名郊,字伯庠,與其弟祁自布衣時名動天下,號爲二宋。其爲知制誥,仁宗驟加獎眷,便欲大用。有忌其先進者,譖之,謂其姓符國號,名應郊天。又曰:“郊,音交也,交者,替代之名也。宋交,其言不祥。”仁宗遽命改之。公怏怏不獲已,乃改爲庠,字公序。公後更踐二府二十餘年,以司空致仕,完享福壽而終。而譖者竟不見用以卒。可以爲小人之戒也。
曹武惠王彬,國朝名將,勳業之盛,無與爲比。嘗曰:“自吾爲將,殺人多矣,然未嘗以私喜怒輒戮一人。”其所居堂室弊壞,子弟請加修葺。公曰:“時方大冬,牆壁瓦石之間百蟲所蟄,不可傷其生。”其仁心愛物蓋如此。既平江南迴,請閣門入見,榜子稱“奉敕江南勾當公事回”。其謙恭不伐又如此。
真宗好文,雖以文辭取士,然必視其器識,每御崇政賜進士及第,必召其高第三四人並列於庭,更察其形神磊落者,始賜第一人及第,或取其所試文辭有理趣者。徐《鑄鼎象物賦》雲:“足惟下正,詎聞公飠束之欹傾;鉉乃上居,實取王臣之威重。”遂以爲第一。蔡齊《置器賦》雲:“安天下於覆盂,其功可大。”遂以爲第一人。
錢思公生長富貴,而性儉約,閨門用度,爲法甚謹,子弟輩非時,不能輒取一錢。公有一珊瑚筆格,平生尤所珍惜,常置之几案。子弟有欲錢者,輒竊而藏之。公即悵然自失,乃榜於家庭,以錢十千贖之。居一二日,子弟佯爲求得以獻,公欣然以十千賜之。他日,有欲錢者又竊去,一歲中率五七如此,公終不悟也。餘官西都,在公幕,親見之,每與同僚嘆公之純德也。
國朝雅樂,即用王樸所制《周樂》。太祖時,和峴以爲聲高,遂下其一律。然至今言樂者,猶以爲高,雲今黃鐘乃古夾鍾也。景中,李照作新樂,又下其聲。太常歌工以其太濁,歌不成聲,當鑄鐘時,乃私賂鑄匠,使減其銅齊而聲稍清,歌乃協而成聲。而照竟不知。以此知審音作樂之難也。照每謂人曰:“聲高則急促,下則舒緩,吾樂之作,久而可使人心感之皆舒和,而人物之生亦當豐大。”王侍讀洙身尤短小,常戲之曰:“君樂之成,能使我長乎?”聞者以爲笑。而樂成,竟不用。
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雲是寇萊公燭法。公嘗知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點油燈,尤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燃燭達旦。每罷官去後,人至官舍,見廁溷間燭淚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爲人清儉,在官未嘗燃官燭,油燈一炷,熒然欲滅,與客相對清談而已。二公皆爲名臣,而奢儉不同如此。然祁公壽考終吉,萊公晚有南遷之禍,遂歿不返。雖其不幸,亦可以爲戒也。
故事:學士在內中,院吏朱衣雙引。太祖朝,李爲學士。太宗在南衙,朱衣一人前引而已,亦去其一人。至今如此。
往時,學士入札子,不著姓,但云學士臣某。先朝盛度、丁度併爲學士,遂著姓以別之。其後遂皆著姓。
晏元獻公以文章名譽,少年居富貴,性豪俊,所至延賓客,一時名士多出其門。罷樞密副使,爲南京留守,時年三十八。幕下王琪、張亢,最爲上客。亢體肥大,琪目爲牛;琪瘦骨立,亢目爲猴。二人以此自相譏誚,琪嘗嘲亢曰“張亢觸牆成八字”,亢應聲曰“王琪望月叫三聲”。一坐爲之大笑。
楊文公常戒其門人,爲文宜避俗語。既而公因作表雲“伏惟陛下德邁九皇”,門人鄭戩遽請於公曰:“未審何時得賣生菜?”於是公爲之大笑而易之。
夏英公竦父官於河北,景德中,契丹犯河北,遂歿於陣。後公爲舍人,丁母憂。起復,奉使契丹,公辭不行,其表雲:“父歿王事,身丁母憂。義不戴天,難下穹廬之拜;禮當枕塊,忍聞夷樂之聲?”當時以爲四六偶對,最爲精絕。
孫何、孫僅俱以能文馳名一時。僅爲陝西轉運使,作《驪山》詩二篇,其後篇有云:“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宮就祿山來。”時方建玉清昭應宮,有惡僅者,欲中傷之,因錄其詩以進。真宗讀前篇雲“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誇?”遂棄不讀,而“陳勝”、“祿山”之語卒得不聞。人以爲幸也。
楊大年每欲作文,則與門人賓客飲、博、投壺、弈棋,語笑喧譁,而不妨構思。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命門人傳錄,門人疲於應命,頃刻之際,成數千言,真一代之文豪也。
楊大年爲學士時,草《答契丹書》雲“鄰壤交歡”,進草既入,真宗自注其側雲“虧壤、鼠壤、糞壤”。大年遽改爲“鄰境”。明旦,引唐故事:學士作文書有所改,爲不稱職,當罷。因亟求解職。真宗語宰相曰:“楊億不通商量,真有氣性。”
太常所用王樸樂,編鐘皆不圓而側垂,自李照、胡瑗之徒皆以爲非。及照作新樂,將鑄編鐘,給銅於鑄瀉務,得古編鐘一枚,工人不敢銷燬,遂藏於太常。鐘不知何代所作,其銘曰:“粵朕皇祖寶鍾。粵斯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叩其聲,與王樸“夷則清聲”合,而其形不圓而側垂,正與樸鍾同,然後知樸博古好學不爲無據也。其後胡瑗改鑄編鐘,遂圓其形而下垂,叩之掩鬱而不揚,其鍾又長甬而震掉,其聲不和。著作佐郎劉羲叟竊謂人曰:“此與周景王無射鍾無異,必有眩惑之疾。”未幾,仁宗得疾,人以羲叟之言驗矣。其樂亦尋廢。
自太宗崇獎儒學,驟擢高科,至輔弼者多矣。蓋太平興國二年至天聖八年二十三榜,由呂文穆公蒙正而下,大用二十七人,而三人並登兩府,惟天聖五年一榜而已。是歲王文安公堯臣第一,今昭文相公韓僕射琦、西廳參政趙侍郎概第二、第三人也。予忝與二公同府,每見語此,以爲科場盛事。自景元年已後,至今治平三年,三十餘年十二榜,五人已上未有一人登兩府者,亦可怪也。
?
●卷一二七·歸田錄卷二〈九射格附〉
真宗朝,歲歲嘗花釣魚,羣臣應制。嘗一歲臨池久之,而御釣不食。時丁晉公謂應制,詩云:“鶯驚鳳輦穿花去,魚畏龍顏上釣遲。”真宗稱賞,羣臣皆自以爲不及也。
趙元昊二子,長曰佞令受,次曰諒祚。諒祚之母,尼也,有色而寵。佞令受母子怨望。而諒祚母之兄曰沒藏訛ζ者,亦黠虜也,因教佞令受以弒逆之謀。元昊已見殺,訛ζ遂以弒逆之罪誅佞令受子母。而諒祚乃得立,而年甚幼,訛ζ遂專夏國之政。其後諒祚稍長,卒殺訛ζ,滅其族。元昊爲西鄙患者十餘年,國家困天下之力,有事於一方,而敗軍殺將,不可勝數,然未嘗少挫其鋒。及其困於女色,禍生父子之間,以亡其身。此自古賢智之君或不能免,況夷狄乎。訛ζ教人之子殺其父以爲己利,而卒亦滅族,皆理之然也。
晏元獻公喜評詩,嘗曰:“‘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未見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此善言富貴者也。”人皆以爲知言。
契丹阿保機,當唐末、五代時最盛。開平中,屢遣使聘梁,梁亦遣人報聘。今世傳李琪《金門集》有《賜契丹詔》,乃爲阿布機,當時書詔不應有誤。而自五代以來,見於他書者皆爲阿保機,雖今契丹之人自謂之阿保機,亦不應有失。又有趙志忠者,本華人也,自幼陷虜。爲人明敏,在虜中舉進士,至顯官。既而脫身歸國,能述虜中君臣世次、山川風物甚詳,又云阿保機,虜人實謂之阿保謹。未知孰是?此聖人所以慎於傳疑也。
真宗尤重儒學,今科場條制,皆當時所定。至今每親試進士,已放及第,自十人已上御試卷子,並錄本於真宗影殿前焚燒,制舉登科者亦然。
近時名畫:李成、巨然山水,包鼎虎,趙昌花果。成官至尚書郎,其山水寒林,往往人家有之。巨然之筆,惟學士院玉堂北壁獨存,人間不復見也。包氏,宣州人,世以畫虎名家,而鼎最爲妙,今子孫獨以畫虎爲業,而曾不得其彷彿也。昌花寫生逼真,而筆法軟俗,殊無古人格致,然時亦未有其比。
寇萊公在中書,與同列戲雲:“水底日爲天上日。”未有對。而會楊大年適來白事,因請其對。大年應聲曰:“眼中人是面前人。”一坐稱爲的對。
朝廷之制,有因偶出一時而遂爲故事者。契丹人使見辭賜宴,雜學士員雖多,皆赴坐,惟翰林學士只召當直一員,餘皆不赴。諸王宮教授入謝,祖宗時偶因便殿,不御袍帶見之。至今教授入謝,必俟上入內解袍帶,復出見之。有司皆以爲定製也。
處士林逋,居於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筆畫,善爲詩,如“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頗爲士大夫所稱。又《梅花詩》雲“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評詩者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臨終爲句雲“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尤爲人稱誦。自逋之卒,湖山寂寥,未有繼者。
俚諺雲“趙老送燈臺,一去更不來”,不知是何等語,雖士大夫亦往往道之。天聖中,有尚書郎趙世長者,常以滑稽自負。其老也,求爲西京留臺御史,有輕薄子送以詩云:“此回真是送燈臺。”世長深惡之,亦以不能酬酢爲恨,其後竟卒於留臺也。
官制廢久矣,今其名稱訛謬者多,雖士大夫皆從俗,不以爲怪。皇女爲公主,其夫必拜駙馬都尉,故謂之駙馬。宗室女封郡主者,謂其夫爲郡馬,縣主者爲縣馬,不知何義也。
唐制:三衛官有司階、司戈、執幹、執戟,謂之四色官。今三衛廢,無官屬,惟金吾有一人,每日於正衙放朝,喝不坐直,謂之四色官,尤可笑也。
京師諸司庫務,皆由三司舉官監當,而權貴之家子弟親戚因緣請託,不可勝數,爲三司使者,常以爲患。田元均爲人,寬厚長者,其在三司深厭幹請者,雖不能從,然不欲峻拒之,每溫顏強笑以遣之。嘗謂人曰:“作三司使數年,強笑多矣,直笑得面似靴皮。”士大夫聞者,傳以爲笑,然皆服其德量也。
茶之品,莫貴於龍鳳,謂之團茶,凡八餅,重一斤。慶曆中,蔡君謨爲福建路轉運使,始造小片龍茶以進。其品絕精,謂之小團,凡二十餅,重一斤。其價直金二兩,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每因南郊致齋,中書、樞密院各賜一餅,四人分之。宮人往往縷金花於其上,蓋其貴重如此。
太宗時,有待詔賈玄,以棋供奉,號爲國手。邇來數十年,未有繼者。近時有李憨子者,頗爲人所稱,雲舉世無敵手。然其人狀貌昏濁,垢穢不可近,蓋里巷庸人也,不足置之尊俎間。故胡旦嘗語人曰:“以棋爲易解,則如旦聰明尚或不能,以爲難解,則愚下小人往往造於精絕。”信如其言也。
王副樞疇之夫人,梅鼎臣之女也。景彝初除樞密副使,梅夫人入謝慈宮,太后問夫人誰家子?對曰梅鼎臣女也。太后笑曰:“是梅聖俞家乎?”由是始知聖俞名聞於宮禁也。聖俞在時,家甚貧,餘或至其家,飲酒甚醇,非常人家所有。問其所得?雲皇親有好學者,宛轉致之。餘又聞皇親有以錢數千購梅詩一篇者,其名重於時如此。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時,嘗語寮屬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謝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琅然聞於遠近,其篤學如此。餘因謂希深曰:“餘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國朝宰相最少年者惟王溥,罷相時,父母皆在,人以爲榮。今富丞相弼入中書時年五十二,太夫人在堂康強。後三年,太夫人薨,有司議贈恤之典,雲無見任宰相丁憂例。是歲三月十七日春宴,百司已具,前一夕有旨:富某母喪在殯,特罷宴。此事亦前世未有也。
皇二年、嘉七年季秋大享,皆以大慶殿爲明堂,蓋明堂者,路寢也。方於寓祭圜丘,斯爲近禮。明堂額御篆,以金填字,門牌亦御飛白,皆皇中所書,神翰雄偉,勢若飛動。餘詩云“寶墨飛雲動,金文耀日晶”者,謂二牌也。
錢思公官兼將相,階、勳、品皆第一。自雲平生不足者,不得於黃紙書名,每以爲恨也。
三班院所領使臣,八千餘人蒞事於外,其罷而在院者,常數百人。每歲乾元節,醵錢飯僧進香,合以祝聖壽,謂之香錢,判院官常利其餘以爲餐錢。羣牧司領內外坊監使副、判官,比他司俸入最優,又歲收糞墼錢頗多,以充公用。故京師爲之語曰“三班喫香,羣牧喫糞”也。
鹹平五年,南省試進士,《有教無類賦》,王沂公爲第一。《賦》盛行於世,其警句有云:“神龍異稟,猶嗜慾之可求;纖草何知,尚薰蕕而相假。”時有輕薄子擬作四句雲:“相國寺前,熊翻筋斗;望春門外,驢舞柘枝。”議者以謂言雖鄙俚,亦著題也。
國朝之制:自學士已上,賜金帶者例不佩魚,若奉使契丹及館伴北使則佩。事已,復去之,惟兩府之臣則賜佩,謂之重金。初,太宗嘗曰:“玉不離石,犀不離角,可貴者惟金也。”乃創爲金釒誇之制,以賜羣臣,方團球路以賜兩府,御仙花以賜學士以上。今俗謂球路爲笏頭,御仙花爲荔枝,皆失其本號也。
宋丞相庠早以文行負重名於時,晚年尤精字學,嘗手校郭忠恕《佩Δ》三篇,寶玩之。其在中書,堂吏書牒尾,以俗體書“宋”爲“宋”。公見之,不肯下筆,責堂吏曰:“吾雖不才,尚能見姓書名,此不是我姓。”堂吏惶懼改之,乃肯書名。
京師食店賣酸飠兼者,皆大出牌榜於通衢,而俚俗昧於字法,轉酸從食、飠兼從。有滑稽子謂人曰:“彼家所賣餡,〈音俊叨。〉不知爲何物也?”飲食四方異宜,而名號亦隨時俗言語不同,至或傳者轉失其本。湯餅,唐人謂之不託,今俗謂之飠飠乇矣。晉束皙《餅賦》,有饅頭、薄持、起溲、牢丸之號,惟饅頭至今名存,而起溲、牢丸,皆莫曉爲何物。薄持,荀氏又謂之薄夜,亦莫知何物也。
嘉八年上元夜,賜中書、樞密院御筵於相國寺羅漢院。國朝之制,歲時賜宴多矣,自兩制已上皆與,惟上元一夕只賜中書、樞密院,雖前兩府見任使相,皆不得與也。是歲昭文韓相、集賢曾公、樞密張太尉,皆在假不赴,惟餘與西廳趙侍郎概、副樞胡諫議宿、吳諫議奎四人在席。酒半相顧,四人者皆同時翰林學士,相繼登二府,前此未有也。因相與道玉堂舊事爲笑樂,遂皆引滿劇飲,亦一時之盛事也。
國朝之制:大宴,樞密使、副不坐,侍立殿上。既而退就御廚賜食,與閣門、引進、四方館使列坐廡下,親王一人伴食。每春秋賜衣,門謝,則與內諸司使、副班於垂拱殿外廷中,而中書則別班謝於門上。故朝中爲之語曰:“廚中賜食,階下謝衣。”蓋樞密使,唐制以內臣爲之,故常與內諸司使、副爲伍。自後唐莊宗用郭崇韜,與宰相分秉朝政,文事出中書,武事出樞密,自此之後,其權漸盛。至今朝,遂號爲兩府,事權、進用,祿賜、禮遇,與宰相均。惟日趨、內朝,侍宴、賜衣等事,尚循唐舊。其任隆輔弼之崇,而雜用內諸司故事,使朝廷制度輕重失序,蓋沿革異時,因循不能釐正也。
蔡君謨既爲餘書《集古錄目序》刻石,其字尤精勁,爲世所珍。餘以鼠須栗尾筆、銅綠筆格、大小龍茶、惠山泉等物爲潤筆,君謨大笑,以爲太清而不俗。後月餘,有人遺餘以清泉香餅一篋者,君謨聞之嘆曰:“香餅來遲,使我潤筆獨無此一種佳物。”茲又可笑也,清泉,地名;香餅,石炭也。用以焚香,一餅之火可終日不滅。
梅聖俞以詩知名三十年,終不得一館職。晚年與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士大夫莫不嘆惜。其初受敕修《唐書》,語其妻刁氏曰:“吾之修書,可謂猢猻入布袋矣。”刁氏對曰:“君於仕宦,亦何異鮎魚上竹竿邪?”聞者皆以爲善對。”
仁宗初立今上爲皇子,令中書召學士草詔。學士王當直,召至中書諭之,王曰“此大事也,必須面奉聖旨”,於是求對。明日面稟,得旨,乃草詔。羣公皆以王爲真得學士體也。
盛文肅公豐肌大腹,而眉目清秀,丁晉公疏瘦如削,二公皆兩浙人也,並以文辭知名於時。梅學士詢,在真宗時已爲名臣,至慶曆中,爲翰林侍讀以卒,性喜焚香,其在官所,每晨起將視事,必焚香兩爐,以公服罩之,撮其袖以出,坐定,撒開兩袖,鬱然滿室濃香。有竇元賓者,五代漢宰相正固之孫也,以名家子有文行爲館職,而不喜修飾,經時未嘗沐浴。故時人爲之語曰“盛肥、丁瘦,梅香、竇臭”也。
寶元中,趙元昊叛命,朝廷命將討伐,以延、環慶、涇原、秦鳳四路,各置經略安撫、招討使。餘以爲四路皆內地也,當如故事,置靈夏四面行營招討使。今自於境內,何所招討?餘因竊料王師必不能出境。其複用兵五六年,劉平、任福、葛懷敏三大將,皆自戰其地而大敗。由是至於罷兵,竟不能出師。
呂文穆公蒙正以寬厚爲宰相,太宗尤所眷遇。有一朝士家藏古鑑,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獻以求知。其弟伺間從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過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復敢言。聞者歎服,以謂賢於李衛公遠矣。蓋寡好而不爲物累者,昔賢之所難也。
國朝百有餘年,年號無過九年者。開寶九年,改爲太平興國。太平興國九年,改爲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爲天禧。慶曆九年,改爲皇。嘉九年,改爲治平。惟天聖盡九年,而十年改爲明道。
唐人奏事,非表、非狀者,謂之榜子,亦謂之錄子。今謂之札子,凡羣臣百司上殿奏事,兩制以上非時有所奏陳,皆用札子。中書、樞密院事有不降宣敕者,亦用札子,與兩府自相往來,亦然。若百司申中書,皆用狀,惟學士院用諮報,其實如札子,亦不書名,但當直學士一人押字而已。謂之諮報,〈今俗謂草書,名爲押字也。〉此唐學士舊規也,唐世學士院故事,近時墮廢殆盡,惟此一事在爾。
燕王元儼,太宗幼子也。太宗子八人,真宗朝六人已亡歿,至仁宗即位,獨燕王在,以皇叔之親特見尊禮,契丹亦畏其名。其疾亟時,仁宗幸其宮,親爲調藥。平生未嘗語朝政,遺言一二事,皆切於理。餘時知制誥,所作贈官制,所載皆其實事也。
華元郡王允良,燕王子也。性好晝睡,每自旦酣寢,至暮始興,盥濯櫛漱,衣冠而出,燃燈燭,治家事,飲食宴樂,達旦而罷,則復寢以終日,無日不如此。由是一宮之人,皆晝睡夕興。允良不甚喜聲色,亦不爲他驕恣,惟以夜爲晝,亦其性之異,前世所未有也。故觀察使劉從廣,燕王婿也,嘗語餘:燕王好坐木馬子,坐則不下,或飢,則便就其上飲食,往往乘興奏樂於前,酣飲終日。亦其性之異也。
皇子顥封東陽郡王,除婺州節度使、檢校太傅。翰林賈學士黯上言:“太傅,天子師臣也。子爲父師,於體不順。中書檢勘,自唐以來,親王無兼師傅官者。蓋自國朝命官,只以差遣爲職事,自三師、三公以降,皆是虛名,故失於因循爾。”議者皆以賈言爲當也。
端明殿學士,五代後唐時置,國朝尤以爲貴,多以翰林學士兼之。其不以翰苑兼職及換職者,百年間才兩人特拜,程戡、王素是也。
慶曆八年正月十八日夜,崇政殿宿衛士作亂,於殿前殺傷四人,取準備救火長梯登屋入禁中,逢一宮人,問寢閣在何處,宮人不對,殺之。既而宿直都知聞變,領宿衛士入搜索,已復逃竄。後三日,於內城西北角樓中獲一人,殺之。時內臣楊懷敏受旨“獲賊勿殺”,而倉卒殺之,由是竟莫究其事。
葉子格者,自唐中世以後有之,說者雲:因人有姓葉號葉子青者撰此格,因以爲名。此說非也。唐人藏書,皆作卷軸,其後有葉子,其制似今策子。凡文字有備檢用者,卷軸難數卷舒,故以葉子寫之,如吳綵鸞《唐韻》、李彩選之類是也。骰子格本備檢用,故亦以葉子寫之,因以爲名爾。唐世士人宴聚,盛行葉子格,五代國初猶然,後漸廢不傳。今其格,世或有之,而人無知者。惟昔楊大年好之,仲待制簡,大年門下客也,故亦能之。大年又取葉子彩名紅鶴、皁鶴者,別演爲鶴格。鄭宣徽戩、章郇公得象,皆大年門下客也,故皆能之。餘少時亦有此二格,後失其本,今絕無知者。
國朝自下湖南,始置諸州通判,既非副貳,又非屬官。故常與知州爭權,每雲“我是監郡,朝廷使我監汝”,舉動爲其所制。太祖聞而患之,下詔書戒勵,使與長吏協和,凡文書,非與長吏同籤書者,所在不得承受施行,自此遂稍稍戢。然至今州郡,往往與通判不和。往時有錢昆少卿者,家世餘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嘗求補外郡,人問其所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無通判處則可矣”。至今士人以爲口實。
嘉二年,餘與端明韓子華、翰長王禹玉、侍讀範景仁、龍圖梅公儀同知禮部貢舉,闢梅聖俞爲小試官,凡鎖院五十日,六人者相與唱和,爲古律歌詩一百七十餘篇,集爲三卷。禹玉,餘爲校理時,武成王廟所解進士也,至此新入翰林,與餘同院,又同知貢舉。故禹玉贈餘雲“十五年前出門下,最榮今日預東堂”。餘答雲“昔時叨入武成宮,曾看揮毫氣吐虹。夢寐閒思十年事,笑談今此一尊同。喜君新賜黃金帶,顧我宜爲白髮翁”也。天聖中,餘舉進士,國學、南省,皆忝第一人薦名。其後,景仁相繼亦然。故景仁贈餘雲“澹墨題名第一人,孤生何幸繼前塵”也。聖俞自天聖中,與餘爲詩友,餘嘗贈以《蟠桃詩》,有“韓、孟”之戲。故至此梅贈餘雲“猶喜共量天下士,亦勝東野亦勝韓”。而子華筆力豪贍,公儀文思溫雅而敏捷,皆敵也,前此爲南省試官者,多窘束條制,不少放懷。餘六人者,歡然相得,羣居終日,長篇險韻,衆制交作,筆吏疲於寫錄,僮史奔走往來。間以滑稽嘲謔,形於風刺,更相酬酢,往往烘堂絕倒。自謂一時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往時學士循唐故事,宰相,不具靴笏,系鞋坐玉堂上,遣院吏計會堂頭直省官,學士將至,宰相出迎。近時學士始具靴笏至中書,與常參官雜坐於客位,有移時不得見者。學士日益自卑,丞相禮亦漸薄,蓋習見已久,恬然不復爲怪也。
張堯封者,南京進士也,累舉不第,家甚貧。有善相者謂曰:“視子之相,不過一幕職。然君骨貴,必享王封。”人初莫曉其旨。其後堯封舉進士及第,終於幕職。堯封,溫成皇后父也,後既貴,堯封累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封清河郡王。由是始悟相者之言。
治平二年八月三日,大雨一夕,都城水深數尺,上降詔責躬,求直言。學士草詔,有“大臣惕思天變”之語。上夜批出雲“淫雨爲災,專戒不德”,遽令除去大臣思變之言。上之恭己畏天,自勵如此。
章郇公得象與石資政中立素相友善。而石喜談諧,嘗戲章雲:“昔時名畫有戴松牛、韓幹馬,而今有章得象也。”世言閩人多短小,而長大者必爲貴人。郇公身既長大,而語聲如鍾,豈出其類者,是爲異人乎!其爲相,務以厚重,鎮止浮競。時人稱其德量。
金橘產於江西,以遠難致,都人初不識。明道、景初,始與竹子俱至京師。竹子味酸,人不甚喜,後遂不至。而金橘香清味美,置之尊俎間,光彩灼爍,如金彈丸,誠珍果也。都人初亦不甚貴,其後因溫成皇后尤好食之,由是價重京師。餘世家江西,見吉州人甚惜此果,其欲久留者,則於綠豆中藏之,可經時不變,雲橘性熱而豆性涼,故能久也。
凡物有相感者,出於自然,非人智慮所及,皆因其舊俗而習知之。今唐、鄧間多大柿,其初生澀,堅實如石。凡百十柿以一置其中,〈亦可。〉則紅熟爛如泥而可食,土人謂之烘柿者,非用火,乃用此爾。淮南人藏鹽酒蟹,凡一器數十蟹,以皁半挺置其中,則可藏,經歲不沙。至於薄荷醉貓、死貓引竹之類,皆世俗常知。而翡翠屑金、人氣粉犀,此二物則世人未知者。餘家有一玉罌,形制甚古而精巧,始得之梅聖俞,以爲碧玉。在潁州時,嘗以示僚屬。坐有兵馬鈐轄鄧保吉者,真宗朝老內臣也,識之,曰:此寶器也,謂之翡翠。雲禁中寶物皆藏宜聖庫,庫中有翡翠盞一隻,所以識也。其後,予偶以金環於罌腹信手磨之,金屑紛紛而落,如硯中磨墨,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諸藥中犀最難搗,必先鎊屑,乃入衆藥中搗之,衆藥篩羅已盡,而犀屑獨存。餘偶見一醫僧元達者,解犀爲小塊子,方一寸半許,以極薄紙裹置於懷中近肉,以人氣蒸之,候氣薰蒸浹洽,乘熱投臼中急搗,應手如粉。因知人氣之能粉犀也,然今醫工皆莫有知者。
石曼卿磊落奇才,知名當世,氣貌雄偉,飲酒過人。有劉潛者,亦志義之士也,常與曼卿爲酒敵,聞京師沙行王氏新開酒樓,遂往造焉,對飲終日,不交一言。王氏怪其所飲過多,非常人之量,以爲異人,稍獻餚果,益取好酒,奉之甚謹。二人飲啖自若,傲然不顧。至夕,殊無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傳王氏酒樓有二酒仙來飲,久之乃知劉、石也。
燕龍圖肅有巧思,初爲永興推官,知府寇萊公好舞柘枝,有一鼓甚惜之,其環忽脫,公悵然以問諸匠,皆莫知所爲。燕請以環腳爲鎖簧,內之,則不脫矣,萊公大喜。燕爲人寬厚長者,博學多聞,其漏刻法最精,今州郡往往有之。
劉嶽《書儀·婚禮》有“女坐婿之馬鞍,父母爲之合髻”之禮,不知用何經義?據嶽自敘雲,以時之所尚者益之。則是當時流俗之所爲爾。嶽當五代干戈之際,禮樂廢壞之時,不暇講求三王之制度,苟取一時世俗所用吉凶儀式,略整齊之,固不足爲後世法矣,然而後世猶不能行之。今嶽《書儀》,十已廢其七八,其一二僅行於世者,皆苟簡粗略,不如本書。就中轉失乖繆可爲大笑者,坐鞍一事爾。今之士族,當婚之夕,以兩椅相背,置一馬鞍,反令婿坐其上,飲以三爵,女家遣人三請而後下,乃成婚禮,謂之上高坐。凡婚家,舉族內外姻親,與其男女賓客,堂上堂下,竦立而視者,惟婿上高坐爲盛禮爾。或有偶不及設者,則相與悵然諮嗟,以爲闕禮。其轉失乖繆,至於如此!今雖名儒鉅公,衣冠舊族,莫不皆然。嗚呼!士大夫不知禮義,而與閭閻鄙俚同其習見,而不知爲非者,多矣。前日濮園皇伯之議是已,豈止坐鞍之繆哉?
世俗傳訛,惟祠廟之名爲甚。今都城西崇化坊顯聖寺者,本名蒲池寺,周氏顯德中增廣之,更名顯聖。而俚俗多道其舊名,今轉爲菩提寺矣。江南有大、小孤山,在江水中,嶷然獨立,而世俗轉孤爲姑。江側有一石磯,謂之澎浪磯,遂轉爲彭郎磯,雲彭郎者,小姑婿也。餘嘗過小孤山,廟像乃一婦人,而敕額爲聖母廟,豈止俚俗之繆哉!西京龍門山,夾伊水上,自端望之如雙闕,故謂之闕塞,而山口有廟曰闕口廟。餘嘗見其廟像甚勇,手持一屠刀尖銳,按膝而坐。問之,雲此乃豁口大王也。此尤可笑者爾。
今世俗言語之訛,而舉世君子小人皆同其繆者,惟打〈丁雅反。〉字爾。其義本謂考擊,故人相毆,以物相擊,皆謂之打。而工造金銀器,亦謂之打可矣,蓋有捶撾之義也。至於造舟車者曰打船打車,網魚曰打魚,汲水曰打水,役夫餉飯曰打飯,兵士給衣糧曰打衣糧,從者執傘曰打傘,以糊黏紙曰打黏,以丈尺量地曰打量,舉手試眼之昏明曰打試。至於名儒碩學,語皆如此,觸事皆謂之打,而遍檢字書,了無此字。〈丁雅反者。〉其義主考擊之打,自音謫耿,以字學言之,打字從手從丁,丁又擊物之聲,故音謫耿爲是,不知因何轉爲丁雅也。
用錢之法,自五代以來,以七十七爲百,謂之省陌。今市井交易,又克其五,謂之依除。鹹平五年,陳恕知貢舉,選士最精,所解七十二人,王沂公曾爲第一,御試又落其半,而及第者三十八人,沂公又爲第一。故京師爲語曰“南省解一百依除,殿前放五十省陌”也。是歲取人雖少,得士最多:宰相三人,乃沂公與王公隨、章公得象;參知政事一人,韓公億;侍讀學士一人,李仲容;御史中丞一人,王臻;知制誥一人,陳知微;而汪白青、陽楷二人雖不達,而皆以文學知名當世。
唐李肇《國史補》序雲:“言報應,敘鬼神,述夢卜,近帷薄,悉去之。紀事實,探物理,辨疑惑,示勸戒,採風俗,助談笑,則書之。”餘之所錄,大抵以肇爲法。而小異於肇者,不書人之過惡,以謂職非史官,而掩惡揚善者,君子之志也。覽者詳之。
◎附錄
【九射格】
九射之格,其物九,爲一大侯,而寓以八侯。熊當中,虎居上,鹿居下,雕、雉、猿居右,雁兔魚居左。而物各有籌,射中其物,則視籌所大而飲之。射者,所以爲羣居之樂也。而古之君子以爭九射之格,以爲酒禍起於爭,爭而爲歡,不若不爭而樂也。故無勝負,無賞罰。中者不爲功,則無好勝之矜;不中者無所罰,則無不能之誚。探籌而飲,飲非觥也,無所恥,故射而自中者,有不得免飲,而屢及者亦不得辭,所以息爭也。終日爲樂而不恥不爭,君子之樂也。探籌之法,一物必爲三籌,蓋射賓之數多少不常,故多爲之籌以備也。凡今賓主之數九人,則人探其一,八人則置其熊籌,不及八人而又少,則人探其一而置其餘籌可也。益之以籌,而人探其一或二,皆可也。惟主人臨時之約,然皆置其熊籌。中則在席皆飲,若一物而再中,則視執籌者飲量之多少。而飲器之大小,亦惟主人之命。若兩籌而一物者,亦然。凡射者一週,既飲,則斂籌而復探之。籌新而屢變,矢中而無情,或適當之,或幸而免,此所以歡然爲樂而不厭也。
?
●卷一二八·詩話〈計二十八條〉
居士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閒談也。
李文正公進《永昌陵輓歌辭》雲:“奠玉五回朝上帝,御樓三度納降王。”當時羣臣皆進,而公詩最爲首出。所謂三降王者,廣南劉釒長、西蜀孟昶及江南李後主是也。若五朝上帝則誤矣。太祖建隆盡四年,明年初郊,改元乾德。至六年再郊,改元開寶。開寶五年又郊,而不改元。九年已平江南,四月大雩,告謝於西京。蓋執玉祀天者,實四也。李公當時人,必不繆,乃傳者誤雲五耳。
仁宗朝,有數達官,以詩知名。常慕白樂天體,故其語多得於容易。嘗有一聯雲:“有祿肥妻子,無恩及吏民。”有戲之者雲:“昨日通衢過一輜車,載極重,而羸牛甚苦,豈非足下肥妻子乎?”聞者傳以爲笑。
京師輦轂之下,風物繁富,而士大夫牽於事役,良辰美景,罕或宴遊之樂。其詩至有“賣花擔上看桃李,拍酒樓頭聽管絃”之句。西京應天禪院有祖宗神御殿,蓋在水北,去河南府十餘里。歲時朝拜官吏,常苦晨興,而留守達官簡貴,每朝罷,公酒三行,不交一言而退。故其詩曰:“正夢寐中行十里,不言語處喫三杯。”其語雖淺近,皆兩京之實事也。
梅聖俞常於範希文席上賦《河豚魚》詩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河豚常出於春暮,羣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與荻芽爲羹,雲最美。故知詩者謂只破題兩句,已道盡河豚好處。聖俞平生苦於吟詠,以閒遠古淡爲意,故其構思極艱。此詩作於尊俎之間,筆力雄贍,頃刻而成,遂爲絕唱。
蘇子瞻學士,蜀人也。嘗於氵育井監得西南夷人所賣蠻布弓衣,其文織成梅聖俞《春雪》詩。此詩在聖俞集中,未爲絕唱。蓋其名重天下,一篇一詠,傳落夷狄,而異域之人貴重之如此耳。子瞻以餘尤知聖俞者,得之,因以見遺。餘家舊蓄琴一張,乃寶曆三年雷會所斫,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聲清越如擊金石,遂以此布更爲琴囊,二物真餘家之寶玩也。
吳僧贊寧,國初爲僧錄。頗讀儒書,博覽強記,亦自能撰述,而辭辯縱橫,人莫能屈。時有安鴻漸者,文詞雋敏,尤好嘲詠。嘗街行遇贊寧與數僧相隨,鴻漸指而嘲曰:“鄭都官不愛之徒,時時作隊。”贊寧應聲答曰:“秦始皇未坑之輩,往往成羣。”時皆善其捷對。鴻漸所道,乃鄭谷詩云“愛僧不愛紫衣僧”也。
鄭谷詩名盛於唐末,號《雲臺編》,而世俗但稱其官,爲“鄭都官詩”。其詩極有意思,亦多佳句,但其格不甚高。以其易曉,人家多以教小兒,餘爲兒時猶誦之,今其集不行於世矣。梅聖俞晚年官亦至都官,一日會飲餘家,劉原父戲之曰:“聖俞官必止於此。”坐客皆驚。原父曰:“昔有鄭都官,今有梅都官也。”聖俞頗不樂。未幾,聖俞病卒。餘爲序其詩爲《宛陵集》,而今人但謂之“梅都官詩”。一言之謔,後遂果然,斯可嘆也!
陳舍人從易,當時文方盛之際,獨以醇儒古學見稱,其詩多類白樂天。蓋自楊、劉唱和,《西昆集》行,後進學者爭效之,風雅一變,謂之昆體。繇是唐賢諸詩集幾廢而不行。陳公時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至《送蔡都尉》詩云“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起”,或雲“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公歎服,以爲雖一字,諸君亦不能到也。
國初浮圖,以詩名於世者九人,故時有集號《九僧詩》,今不復傳矣。餘少時聞人多稱其一曰惠崇,餘八人者忘其名字也。餘亦略記其詩,有云“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又云“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其佳句多類此。其集已亡,今人多不知有所謂九僧者矣,是可嘆也。當時有進士許洞者,善爲辭章,俊逸之士也。因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於是諸僧皆閣筆。洞,鹹平三年進士及第,時無名子嘲曰“張康渾裹馬,許洞鬧裝妻”者是也。
孟郊、賈島皆以詩窮至死,而平生尤自喜爲窮苦之句。孟有《移居》詩云:“借車載傢俱,傢俱少於車。”乃是都無一物耳。又《謝人惠炭》雲:“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謂非其身備嘗之,不能道此句也。賈雲:“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就令織得,能得幾何?又其《朝飢》詩云:“坐聞西牀琴,凍折兩三絃。”人謂其不止忍飢而已,其寒亦可忍也。
唐之晚年,詩人無復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如周樸者,構思尤艱,每有所得,必極其雕琢,故時人稱樸詩“月鍛季煉,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名重當時如此,而今不復傳矣。餘少時猶見其集,其句有云“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誠佳句也。
聖俞嘗語予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爲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至矣。賈島雲:‘竹籠拾山果,瓦瓶擔石泉。’姚合雲:‘馬隨山鹿放,雞逐野禽棲。’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爲工也。”餘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爲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彷彿:若嚴維‘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
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主豪雋,以超邁橫絕爲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爲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餘嘗於《水谷夜行》詩略道其一二雲:“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辭愈精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語雖非工,謂粗得其彷彿,然不能優劣之也。
呂文穆公未第時,薄遊一縣,〈忘其縣名。〉胡大監旦方隨其父宰是邑,遇呂甚薄。客有譽呂曰:“呂君工於詩,宜少加禮。”胡問詩之警句,客舉一篇,其卒章雲“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俗語轉音溘。〉睡漢爾。”呂聞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聲語胡曰:“渴睡漢狀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年第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中首選。
聖俞嘗雲:“詩句義理雖通,語涉淺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有《贈漁父》一聯雲:‘眼前不見市朝事,耳畔惟聞風水聲。’說者雲:‘患肝腎風。’又有詠詩者雲:‘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本謂詩之好句難得爾,而說者雲:‘此是人家失卻貓兒詩。’人皆以爲笑也。”
王建《宮詞》一百首,多言唐宮禁中事,皆史傳小說所不載者,往往見於其詩,如“內中數日無呼喚,傳得滕王蛺蝶圖”。滕王元嬰,高祖子,新、舊《唐書》皆不著其所能,惟《名畫錄》略言其善畫,亦不雲其工蛺蝶也。又《畫斷》雲“工於蛺蝶”,及見於建詩爾。或聞今人家亦有得其圖者。唐世一藝之善,如公孫大娘舞劍器,曹剛彈琵琶,米嘉榮歌,皆見於唐賢詩句,遂知名於後世。當時山林田畝,潛德隱行君子,不聞於世者多矣,而賤工末藝得所附託,乃垂於不朽,蓋其各有幸不幸也。
李白《戲杜甫》雲:“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爲從前作詩苦。”“太瘦生”,唐人語也,至今猶以“生”爲語助,如“作麼生”、“何似生”之類是也。陶尚書谷嘗曰:“尖檐帽子卑凡廝,短幼靴兒末厥兵。”“末厥”,亦當時語。余天聖、景間已聞此句,時去陶公尚未遠,人皆莫曉其義。王原叔博學多聞,見稱於世,最爲多識前言者,亦云不知爲何說也。第記之,必有知者耳。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燕歸”,誠爲佳句矣,但進諫必以章疏,無直用稿草之理。唐人有云:“姑蘇臺下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打鐘時。如賈島《哭僧》雲:“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時謂燒殺活和尚,此尤可笑也。若“步隨青山影,坐學白塔骨”,又“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皆島詩,何精粗頓異也?
松江新作長橋,制度宏麗,前世所未有。蘇子美《新橋對月》詩所謂“雲頭灩灩開金餅,水面沉沉臥彩虹”者是也。時謂此橋非此句雄偉不能稱也。子美兄舜元,字才翁,詩亦遒勁,多佳句,而世獨罕傳。其與子美《紫閣寺聯句》,無愧韓、孟也,恨不得盡見之耳。
晏元獻公文章擅天下,尤善爲詩,而多稱引後進,一時名士往往出其門。聖俞平生所作詩多矣,然公獨愛其兩聯,雲“寒魚猶著底,白鷺已飛前”,又“絮暖魚繁,豉添蓴菜紫”。餘嘗於聖俞家見公自書手簡,再三稱賞此二聯。餘疑而問之,聖俞曰:“此非我之極致,豈公偶自得意於其間乎?”乃知自古文士,不獨知己難得,而知人亦難也。
楊大年與錢、劉數公唱和。自《西昆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輩,患其多用故事,至於語僻難曉。殊不知自是學者之弊。如子儀《新蟬》雲:“風來玉宇烏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何害爲佳句也?又如“峭帆橫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事,又豈不佳乎?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餘,故無施而不可,非如前世號詩人者,區區於風雲草木之類,爲許洞所困者也。
西洛故都,荒臺廢沿,遺蹟依然,見於詩者多矣。惟錢文僖公一聯最爲警絕,雲:“日上故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裴晉公綠野堂在午橋南,往時嘗屬張僕射齊賢家,僕射罷相歸洛,日與賓客吟宴於其間,惟鄭工部文寶一聯最爲警絕,雲:“水暖鳧行哺子,溪深桃李臥開花。”人謂不減王維、杜甫也。錢詩好句尤多,而鄭句不惟當時人莫及,雖其集中自及此者亦少。
閩人有謝伯初者,字景山,當天聖、景之間,以詩知名。餘謫夷陵時,景山方爲許州法曹,以長韻見寄,頗多佳句。有云:“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文華蜀錦張。”餘答雲:“參軍春思亂如雲,白髮題詩愁送春。”蓋景山詩有“多情未老已白髮,野思到春如亂雲”之句,故餘以此戲之也。景山詩頗多,如“自種黃花添野景,旋移高竹聽秋聲”,“園林換葉梅初熟,池館無人燕學飛”之類,皆無愧於唐賢。而仕宦不偶,終以困窮而卒。其詩今已不見於世,其家亦流落不知所在。其寄餘詩,殆今三十五年矣,餘猶能誦之。蓋其人不幸既可哀,其詩淪棄亦可惜,因錄於此。詩曰:“江流無險似瞿唐,滿峽猿聲斷旅腸。萬里可堪人謫宦,經年應合鬢成霜。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文華蜀錦張。異域化爲儒雅俗,遠民爭識校讎郎。才如夢得多爲累,情似安仁久悼亡。下國難留金馬客,新詩傳與竹枝娘。典辭懸待修青史,諫草當來集皁囊。莫爲明時暫遷謫,便將纓足濯滄浪。”
石曼卿自少以詩酒豪放自得,其氣貌偉然,詩格奇峭,又工於書,筆畫遒勁,體兼顏、柳,爲世所珍。餘家嘗得南唐後主澄心堂紙,曼卿爲餘以此紙書其《籌筆驛》詩。詩,曼卿平生所自愛者。至今藏之,號爲三絕,真餘家寶也。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爲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遊,不得,忿然騎一素騾去如飛。其後又云降於亳州一舉子家,又呼舉子去,不得,因留詩一篇與之。餘亦略記其一聯雲:“鶯聲不逐春光老,花影長隨日腳流。”神仙事怪不可知,其詩頗類曼卿平生語,舉子不能道也。
王建《霓裳詞》雲:“弟子部中留一色,聽風聽水作《霓裳》。”《霓裳曲》,今教坊尚能作其聲,其舞則廢而不傳矣。人間又有《望瀛府》、《獻仙音》二曲,雲此其遺聲也。《霓裳曲》前世傳記論說頗詳,不知“聽風聽水”爲何事也?白樂天有《霓裳歌》甚詳,亦無風、水之說。第記之,或有遺亡者爾。
龍圖趙學士師民,以醇儒碩學名重當時。爲人沉厚端默,羣居終日,似不能言,而於文章之外,詩思尤精。如“麥天晨氣潤,槐夏午陰清”,前世名流,皆所未到也。又如“曉鶯林外千聲囀,芳草階前一尺長”,殆不類其爲人矣。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爲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予獨愛其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餘嘗與聖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從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聖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爲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輒傍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其拗強而然歟?”坐客皆爲之笑也。
自科場用賦取人,進士不復留意於詩,故絕無可稱者。惟天聖二年省試《採侯詩》,宋尚書祁最擅場,其句有“色映堋雲爛,聲迎羽月遲”,尤爲京師傳誦,當時舉子目公爲宋採侯。
?
●卷一二九·筆說〈計十九條〉
【老氏說】
“前後之相隨”、“長短之相形”,推而廣之,萬物之理皆然也,不必更言其餘。然老子爲書,比其餘諸子已爲簡要也,其於核見人情,尤爲精爾,非莊周、慎道之倫可擬。其言雖若虛無,而於治人之術至矣。
【富貴貧賤說】
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此古人之所嘆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幾乎!富貴易安而患於難守,貧賤難處而患於易奪。居富貴而能守者周公也,在貧賤而能久者顏回也。然爲顏回者易,爲周公者難也。君子、小人之用心常異趣,於此見之。小人莫不欲富貴而不知所以守,是趣禍罪而惟恐不及也。君子莫不安於貧賤,爲小人者不閔則笑,是閔笑人之不捨其所樂而趨於禍罪也。其爲大趣相反如此,則其所爲,不得不事事異也。故與小人共事者難於和同,凡事不和同則不濟。古之君子有用權以合正者,爲至難也。若其事君之忠主於誠信,有欲濟其事,顧不害其正,亦有用權之助者,此可以理得,難以言傳。孔子所以置而不論也。推誠以接物,有害其身者,仁人不悔也,所謂殺身以成仁。然其所濟者遠矣,非常情之可企至也。
【鍾莛說】
甲問於乙曰:“鑄銅爲鍾,削木爲莛,以莛叩鐘,則鏗然而鳴,然則聲在木乎?在銅乎?”乙曰:“以莛叩垣牆則不鳴,叩鐘則鳴,是聲在銅。”甲曰:“以莛叩錢,積則不鳴,聲果在銅乎?”乙曰:“錢積實,鍾虛中,是聲在虛器之中。”甲曰:“以木若泥爲鍾則無聲,聲果在虛器之中乎?”
【駟不及舌說】
欲雲“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論語》所謂“駟不及舌”也。若較其理,即俗諺爲是。然則泥古之士,學者患之也。
【學書靜中至樂說】
有暇即學書,非以求藝之精,直勝勞心於他事爾。以此知不寓心於物者,真所謂至人也;寓於有益者,君子也;寓於伐性汩情而爲害者,愚惑之人也。學書不能不勞,獨不害情性耳,要得靜中之樂者惟此耳。
【夏日學書說】
夏日之長,飽食難過,不自知愧,但思所以寓心而銷晝暑者。惟據案作字,殊不爲勞。當其揮翰若飛,手不能止,雖驚雷疾霆,雨雹交下,有不暇顧也。古人流愛,信有之矣。字未至於工,尚已如此,使其樂之不厭,未有不至於工者。使其遂至於工,可以樂而不厭,不必取悅當時之人,垂名於後世,要於自適而已。嘉七年正月九日補空。
【學書自成家說】
學書當自成一家之體,其模仿他人謂之奴書。安昌侯張禹曰:“書必博見,然後識其真僞。”餘實見書之未博者。廬陵歐陽修嘉二年十一月冬至日。
【李白杜甫詩優劣說】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着接籬花下迷。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此常言也。至於“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後見其橫放,其所以警動千古者,固不在此也。杜甫於白得其一節,而精強過之。至於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
【薛道衡王維詩說】
“空梁落燕泥”未爲絕警,而楊廣不與薛道衡解仇於泉下,豈荒煬所趣止於此邪?“大風”、“飛雲”信是英雄之語也,若“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終非己有,又何必區區於竊攘哉!
【峽州詩說】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若無下句,則上句何堪?既見下句,則上句頗工。文意難評,蓋如此也。
【辨甘菊說】
《本草》所載菊花者,世所謂甘菊,俗又謂之家菊,其苗澤美,味甘香可食。今市人所賣菊苗,其味苦烈,乃是野菊,其實蒿艾之類,強名爲菊爾。家菊性涼,野菊性熱,食者宜辨之。餘近來求得家菊,植於西齋之前,遂作詩云:“明年食菊知誰在,自向欄邊種數叢。”餘有思去之心久矣,不覺發於斯。
【博物說】
蟪蛄是何棄物,草木蟲魚,詩家自爲一學。博物尤難,然非學者本務。以其多不專意,所通者少,苟有一焉,遂以名世。當漢、晉武帝,有東方朔、張華,皆博物。
【道無常名說】
道無常名,所以尊於萬物;君有常道,所以尊於四海。然則無常以應物爲功,有常以執道爲本。達有無之至理,適用舍之深機,詰之難以言窮,推之不以跡見。
【物有常理說】
凡物有常理,而推之不可知者,聖人之所不言也:磁石引針,即蛆甘帶,松化虎魄。
【世人作肥字說】
世之人有喜作肥字者,正如厚皮饅頭,食之未必不佳,而視其爲狀,已可知其俗物。字法中絕,將五十年。近日稍稍知以字書爲貴,而追跡前賢,未有三數人。古之人皆能書,獨其人之賢者傳遂遠。然後世不推此,但務於書,不知前日工書隨與紙墨泯棄者,不可勝數也。使顏公書雖不佳,後世見者必寶也。楊凝式以直言諫其父,其節見於艱危,李建中清慎溫雅,愛其書者兼取其爲人也。豈有其實,然後存之久邪?非自古賢哲必能書也,惟賢者能存爾,其餘泯泯不復見爾。
【轉筆在熟說】
昨日王靖言轉筆誠是難事,其如對以熟,豈不爲名理之言哉!往時陳堯諮以射藝自高,嘗射於家圃,有一賣油裏翁釋擔而看射多中。陳問:“爾知射乎,吾射精乎?”翁對曰:“無他能,但手熟耳。”陳忿然曰:“汝何敢輕吾射!”翁曰:“不然,以吾酌油可知也。”乃取一胡盧,設於地上,置一錢,以杓酌油瀝錢眼中入胡盧,錢不溼。曰:“此無他,亦熟耳。”陳笑而釋之。
【李筆說】
餘書惟用李筆,雖諸葛高、許頌皆不如意。非金石,安知其不先朝露以填溝壑?然則遂當絕筆,此理之不然也。夫人性易習,當使無所偏系,乃爲通理。適得聖俞所和《試筆詩》,尤爲精當。餘嘗爲原甫說,聖俞壓韻不似和詩,原甫大以爲知言。然此無他,惟熟而已。蔡君謨性喜書,多學,是以難精。古人各自爲書,用法同而爲字異,然後能名於後世。若夫求悅俗以取媚,茲豈復有天真邪?唐所謂歐、虞、褚、陸,至於顏、柳,皆自名家,蓋各因其性,則爲之亦不爲難矣。嘉四年夏,納涼於庭中,學書盈紙,以付發。
【峽州河中紙說】
夷陵紙不甚精,然最耐久。餘爲縣令時,有孫文德者,本三司人吏也。嘗勸餘多藏峽紙,雲其在省中見天下帳籍,惟峽州不朽損,信爲然也。今河中府紙,惟供公家及館閣寫官書爾。
【誨學說】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然玉之爲物,有不變之常德,雖不琢以爲器,而猶不害爲玉也。人之性因物則遷,不學則舍君子而爲小人,可不念哉!付奕。
?
●卷一三○·試筆〈計三十條〉
【南唐硯】
某此一硯,用之二十年矣。當南唐有國時,於歙州置硯務,選工之善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廩之給,號硯務官,歲爲官造硯有數。其硯四方而平淺者,南唐官硯也。其石尤精,製作亦不類今工之侈窳。此硯得自今王舍人原叔。原叔家不識爲佳硯也,兒子輩棄置之。予始得之,亦不知爲南唐物也。有江南人年老者見之,悽然曰:“此故國之物也。”因具道其所以然,遂始寶惜之。其貶夷陵也,折其一角。
【宣筆】
宣筆初不可用,往時聖俞屢以爲惠,尋復爲人乞去。今得此甚可用,遂深藏之。
【琴枕說】
介甫嘗言夏月晝睡方枕爲佳,問其何理,雲睡久氣蒸枕熱,則轉一方冷處。然則真知睡者邪。餘謂夜彈琴唯石暉爲佳,蓋金蚌、瑟瑟之類皆有光色,燈燭照之則炫耀,非老翁夜視所宜。白石照之無光,唯目昏者爲便。介甫知睡,真懶者;餘知琴暉,直以老而目暗耳,是皆可笑。餘家石暉琴得之二十年,昨因患兩手中指拘攣,醫者言唯數運動,以導其氣之滯者,謂唯彈琴爲可。亦尋理得十餘年已忘諸曲。物理損益相因,固不能窮至於如此。老莊之徒,多寓物以盡人情。信有以也哉!
【鑑畫】
蕭條淡泊,此難畫之意,畫者得之,覽者未必識也。故飛走、遲速、意淺之物易見,而閒和、嚴靜、趣遠之心難形。若乃高下向背、遠近重複,此畫工之藝爾,非精鑑者之事也。不知此論爲是否?餘非知畫者,強爲之說,但恐未必然也。然世謂好畫者,亦未必能知此也。此字不乃傷俗邪。
【學書爲樂】
蘇子美嘗言:“明窗淨几,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生一樂。”然能得此樂者甚稀,其不爲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餘晚知此趣,恨字體不工,不能到古人佳處。若以爲樂,則自足有餘。
【學書消日】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來漸以廢去,或厭而不爲,或好之未厭、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厭者,書也。至於學字,爲於不倦時,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賢留意於此,不爲無意也。
【學書作故事】
學書勿浪書,事有可記者,他時便爲故事。
【學真草書】
自此已後,隻日學草書,雙日學真書。真書兼行,草書兼楷。十年不倦,當得書名,然虛名已得,而真氣耗矣。萬事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爲勞也;有以樂其心,不知物之爲累也。然則自古無不累心之物,而有爲物所樂之心。
【學書費紙】
學書費紙,猶勝飲酒費錢。曩時嘗見王文康公戒其子弟雲:“吾生平不以全幅紙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晉人喜嗇資談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耗用物,誠未足以有益於人。然衰年志思不壯,於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學書工拙】
每書字,嘗自嫌其不佳,而見者或稱其可取。嘗有初不自喜,隔數日視之,頗若稍可愛者。然此初欲寓其心以銷日,何用較其工拙而區區於此,遂成一役之勞,豈非人心蔽於好勝邪?
【作字要熟】
作字要熟,熟則神氣實而有餘。於靜坐中自是一樂事,然患少暇,豈其於樂處常不足邪?
【用筆之法】
蘇子美嘗言用筆之法,此乃柳公權之法也。亦嘗較之,斜正之間便分工拙,能知此及虛腕,則羲、獻之書可以意得也。因知萬事皆有法,楊子云斷木爲棋、元刂革爲鞠,亦皆有法,豈正得此也?
【蘇子美論書】
蘇子美喜論用筆,而書字不迨其所論,豈其力不副其心邪?然萬事以心爲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餘獨以爲不然,此所謂非知之難而行之難者也。古之人不虛勞其心力,故其學精而無不至。蓋方其幼也,未有所爲,時專其力於學書,及其漸長,則其所學漸近於用。今人不然,多學書於晚年,所以與古不同也。
秋霖不止,文書頗稀,叢竹蕭蕭,似聽愁滴。顧見案上故紙數幅,信筆學書。樞密院東廳。
【蘇子美蔡君謨書】
自蘇子美死後,遂覺筆法中絕。近年君謨獨步當世,然謙讓不肯主盟。往年予嘗戲謂君謨學書如溯急流,用盡氣力,不離故處,君謨頗笑以爲能取譬。今思此語已二十餘年,竟如何哉。
【李邕書】
餘始得李邕書,不甚好之,然疑邕以書自名,必有深趣。及看之久,遂謂他書少及者。得之最晚,好之尤篤,譬猶結交,其始也難,則其合也必久。餘雖因邕書得筆法,然爲字絕不相類,豈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因見邕書,追求鍾、王以來字法,皆可以通。然邕書未必獨然,凡學書者得其一,可以通其餘。餘偶從邕書而得之耳。嘉五年春分日,雪中西窗信筆。
【風法華】
往時有風法華者,偶然至人家,見筆便書,初無倫理,久而禍福或應,豈非好怪之士爲之遷就其事邪?餘每見筆輒書,故江鄰幾比餘爲風法華。
【九僧詩】
近世有《九僧詩》,極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傳。如“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今之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吊僧詩】
謝希深嘗誦《哭僧詩》雲:“燒痕詩入集,海角寺留真。”謂此人作詩不求好句,只求好意。餘以謂意好句亦好矣。賈島有《哭僧詩》雲:“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唐人謂燒卻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
【郊島詩窮】
唐之詩人類多窮士,孟郊、賈島之徒尤能刻篆窮苦之言以自喜。或問二子其窮孰甚?曰閬仙甚也。何以知之?曰以其詩見之。郊曰:“種稻耕白水,負薪斫青山。”島雲:“市中有樵山,我舍朝無煙。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蓋孟氏薪米自足,而島家柴水俱無,此誠可嘆。然二子名稱高於當世,其餘林翁處士用意精到者,往往有之。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則羈孤行旅、流離辛苦之態見於數字之中。至於“野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春物融怡,人情和暢,又有言不能盡之意。茲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邪。
【謝希深論詩】
往在洛時,嘗見謝希深誦“縣古槐根出,官清馬骨高”,又見晏丞相常愛“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希深曰:“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見於言中。”晏公曰:“世傳寇萊公詩云‘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以爲富貴,此特窮相者爾,能道富貴之盛,則莫如前言。”亦與希深所評者類爾。二公皆有情味而善爲篇詠者,其論如此。
【溫庭筠嚴維詩】
餘嘗愛唐人詩云“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則天寒歲暮,風悽木落,羈旅之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風酣日煦,萬物駘蕩,天人之意相與融怡,讀之便覺欣然感發。謂此四句可以坐變寒暑。詩之爲巧,猶畫工小筆爾,以此知文章與造化爭巧可也。
【作詩須多誦古今詩】
作詩須多誦古今人詩,不獨詩爾,其他文字皆然。
【漢人善以文言道時事】
漢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時事,質而不俚,茲所以爲難。
【蘇氏四六】
往時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語,及廣引故事,以炫博學,而不思述事不暢。近時文章變體,如蘇氏父子以四六述敘,委曲精盡,不減古人。自學者變格爲文,迨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遲久而後獲,實恐此後未有能繼者爾。自古異人間出,前後參差不相待。餘老矣,乃及見之,豈不爲幸哉!
【王濟譏張齊賢】
張齊賢形體魁肥,飲食兼數人,然其爲相嘗有邊功,國朝宰相惟宋琪與齊賢知邊事。然其常與王濟不相能。濟,剛峭之士也。其後齊賢罷相歸洛陽,買得午橋裴晉公綠野堂,營爲別墅。一日,濟自洛至京師,公卿間有問及齊賢午橋別墅者,濟忿然曰:“昔爲綠野堂,今作屠兒墓園矣。”聞者皆笑。
【晦明說】
藏精於晦則明,養神以靜則安。晦所以畜用,靜所以應動。善畜者不竭,善應者無窮。此君子修身治人之術,然性近者得之易也。付。
【廉恥說】
廉恥,士君子之大節,罕能自守者,利慾勝之耳。物有爲其所勝,雖善守者或牽而去。故孟子謂勇過賁、育者,誠有旨哉!君子之道闇然而日彰,而今人求速譽,遂得速毀以自損者,理之當然。
【繫辭說】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自古聖賢之意,萬古得以推而求之者,豈非言之傳歟?聖人之意所以存者,得非書乎?然則書不盡言之煩,而盡其要;言不盡意之委曲,而盡其理。謂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者,非深明之論也。予謂《繫辭》非聖人之作,初若可駭,餘爲此論迨今二十五年矣,稍稍以餘言爲然也。六經之傳,天地之久,其爲二十五年者將無窮而不可以數計也,予之言久當見信於人矣,何必汲汲較是非於一世哉!
【論樂說】
清濁二聲爲樂之本,而今自以爲知樂者猶未能達此,安得言其細微之旨?
【六經簡要說】
妙論精言,不以多爲貴,而人非聰明不能達其義。餘嘗聽人讀佛書,其數十萬言謂可數談而盡,而溺其說者以謂欲曉愚下人,故如此爾。然則六經簡要,愚下人獨不得曉邪。
?
●卷一三一·詩餘卷一
【採桑子十三首(之一)】
輕舟短棹西湖好,綠水逶迤。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隨。無風水面琉璃滑,不覺船移。微動漣漪,驚起沙禽掠岸飛。
【採桑子十三首(之二)】
春深雨過西湖好,百卉爭妍。蝶亂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蘭橈畫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間,水闊風高揚管絃。
【採桑子十三首(之三)】
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穩泛平波任醉眠。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
【採桑子十三首(之四)】
羣芳過後西湖好,狼籍殘紅。飛絮,垂柳闌干盡日風。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採桑子十三首(之五)】
何人解賞西湖好,佳景無時。飛蓋相追,貪向花間醉玉卮。誰知閒憑闌干處,芳草斜暉。水遠煙微,一點滄洲白鷺飛。
【採桑子十三首(之六)】
清明上巳西湖好,滿目繁華。爭道誰家,綠柳朱輪走鈿車。遊人日暮相將去,醒醉喧譁。路轉堤斜,直到城頭總是花。
【採桑子十三首(之七)】
荷花開後西湖好,載酒來時。不用旌旗,前後紅幢綠蓋隨。畫船撐入花深處,香泛金卮。煙雨微微,一片笙歌醉裏歸。
【採桑子十三首(之八)】
天容水色西湖好,雲物俱鮮。鷗鷺閒眠,應慣尋常聽管絃。風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瓊田。誰羨驂鸞,人在舟中便是仙。
【採桑子十三首(之九)】
殘霞夕照西湖好,花塢蘋汀。十頃波平,野岸無人舟自橫。西南月上浮雲散,軒檻涼生。蓮芰香清,水面風來酒面醒。
【採桑子十三首(之十)】
平生爲愛西湖好,來擁朱輪。富貴浮雲,俯仰流年二十春。歸來恰似遼東鶴,城郭人民。觸目皆新,誰識當年舊主人。
【採桑子十三首(之十一)】
畫樓鍾動君休唱,往事無蹤。聚散匆匆,今日歡娛幾客同。去年綠鬢今年白,不覺衰容。明月清風,把酒何人憶謝公。
【採桑子十三首(之十二)】
十年一別流光速,白首相逢。莫話衰翁,但鬥尊前語笑同。勸君滿酌君須醉,盡日從容。畫牽風,即去朝天沃舜聰。
【採桑子十三首(之十三)】
十年前是尊前客,月白風清。憂患凋零,老去光陰速可驚。鬢華雖改心無改,試把金觥。舊曲重聽,猶似當年醉裏聲。
【朝中措一首】
平山闌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行樂直須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歸自謠三首(之一)】
何處笛,深夜夢迴情脈脈,竹風檐雨寒窗隔。離人幾歲無消息,今頭白,不眠特地重相憶。
【歸自謠三首(之二)】
春豔豔,江上晚山三四點,柳絲如剪花如染。香閨寂寂門半掩,愁眉斂,淚珠滴破胭脂臉。
【歸自謠三首(之三)】
寒水碧,水上何人吹玉笛,扁舟遠送瀟湘客。蘆花千里霜月白,傷行色,來朝便是關山隔。
【長相思四首(之一)】
蘋滿溪,柳繞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時隴月低。煙霏霏,風悽悽,重倚朱門聽馬嘶。寒鷗相對飛。
【長相思四首(之二)】
深畫眉,淺畫眉,蟬鬢{髟曾}雲滿衣。陽臺行雨回。巫山高,巫山低,暮雨蕭蕭郎不歸。空房獨守時。
【長相思四首(之三)】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別離。低頭雙淚垂。長江東,長江西,兩岸鴛鴦兩處飛。相逢知幾時。
【長相思四首(之四)】
深花枝,淺花枝,深淺花枝相併時。花枝難似伊。玉如肌,柳如眉,愛著鵝黃金縷衣。啼妝更爲誰。
【訴衷情一首〈眉意〉】
清晨簾幕卷輕霜,呵手試梅妝。都緣自有離恨,故畫作遠山長。思往事,惜流芳,易成傷。擬歌先斂,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踏莎行二首(之一)】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徵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踏莎行二首(之二)】
雨霽風光,春分天氣,千花百卉爭明媚。畫梁新燕一雙雙,玉籠鸚鵡愁孤睡。薜荔依牆,莓苔滿地,青樓幾處歌聲麗。驀然舊事上心來,無言斂皺眉山翠。
【望江南一首】
江南蝶,斜日一雙雙。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天賦與輕狂。微雨後,薄翅膩煙光。才伴遊蜂來小院,又隨飛絮過東牆。長是爲花忙。
【減字木蘭花五首(之一)】
留春不住,燕老鶯慵無覓處。說似殘春,一老應無卻少人。風和月好,辦得黃金須買笑。愛惜芳時,莫待無花空折枝。
【減字木蘭花五首(之二)】
傷懷離抱,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意如何,細似輕絲渺似波。扁舟岸側,楓葉荻花秋索索。細想前歡,須著人間比夢間。
【減字木蘭花五首(之三)】
樓臺向曉,淡月低雲天氣好。翠幕風微,宛轉梁州入破時。香生舞袂,楚女腰肢天與細。汗粉重勻,酒後輕寒不著人。
【減字木蘭花五首(之四)】
畫堂雅宴,一抹朱弦初入遍。慢捻輕籠,玉指纖纖嫩剝蔥。撥頭惚利,怨月愁花無限意。紅粉輕盈,倚暖香檀曲未成。
【減字木蘭花五首(之五)】
歌檀斂袂,繚繞雕樑塵暗起。柔潤清圓,百明珠一線穿。櫻脣玉齒,天上仙音心下事。留住行雲,滿坐迷魂酒半醺。
【生查子二首(之一)】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生查子二首(之二)】
含羞整翠鬟,得意頻相顧。雁柱十三絃,一一春鶯語。嬌雲容易飛,夢斷知何處。深院鎖黃昏,陣陣芭蕉雨。
【瑞鷓鴣一首】
楚王臺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已傳。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隴禽有恨猶能說,江月無情也解圓。更被春風送惆悵,落花飛絮兩翩翩。
【清商怨一首】
關河愁思望處滿,漸素秋向晚。雁過南雲,行人回淚眼。雙鸞衾礻周悔展,夜又永,枕孤人遠。夢未成歸,梅花聞塞管。
【阮郎歸五首(之一)】
東風臨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閒。落花狼籍酒闌珊,笙歌醉夢間。春睡覺,晚妝殘,無人整翠鬟。留連花景惜朱顏,黃昏獨倚闌。
【阮郎歸五首(之二)】
南園春早踏青時,風和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花露重,草煙低,人家簾幕垂。鞦韆慵困解羅衣,畫梁雙燕棲。
【阮郎歸五首(之三)】
角聲吹斷隴梅枝,孤窗月影低。塞鴻無限欲驚飛,城烏休夜啼。尋斷夢,掩深閨,行人去路迷。門前楊柳綠陰齊,何時聞馬嘶。
【阮郎歸五首(之四)】
劉郎何日是來時,無心雲勝伊。行雲猶解傍山扉,郎行去不歸。強勻畫,又芳菲,春深輕薄衣。桃花無語伴相思,陰陰月上時。
【阮郎歸五首(之五)】
落花浮水樹臨池,年前心眼期。見來無事去還思,而今花又飛。淺螺黛,淡胭脂,閒妝取次宜。隔簾風雨閉門時,此情風月知。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一)】
簾幕東風寒料峭。雪裏香梅,先報春來早。紅蠟枝頭雙燕小,金刀剪綵呈纖巧。旋暖金爐薰蕙藻。酒入橫波,因不禁煩惱。繡被五更春睡好,羅幃不覺紗窗曉。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二)】
南雁依稀回側陣。雪霽牆陰,跡覺蘭芽嫩。中夜夢餘消酒困,爐香卷穗燈生暈。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歡,未免縈方寸。臘後花期知漸近,東風已作寒梅信。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三)】
臘雪初銷梅蕊綻。梅雪相和,喜鵲穿花轉。睡起夕陽迷醉眼,新愁長向東風亂。瘦覺玉肌羅帶緩。紅杏梢頭,二月春猶淺。望極不來芳信斷,音書縱有爭如見。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四)】
海燕雙來歸畫棟。簾影無風,花影頻移動。半醉騰騰春睡重,綠鬟堆枕香雲擁。翠被雙盤金縷鳳。憶得前春,有個人相共。花裏黃鶯時一ミ,日斜驚起相思夢。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五)】
面旋落花風盪漾。柳重煙深,雪絮飛來往。雨後輕寒猶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悵。枕畔屏山圍碧浪。翠被華燈,夜夜空相向。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六)】
六曲闌干偎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誰抱鈿箏移玉柱,穿簾海燕雙飛去。滿眼遊絲兼落絮。紅杏開時,一處清明雨。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七)】
遙夜亭皋閒信步。乍過清明,漸覺傷春暮。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桃杏依稀香暗度。誰上鞦韆,笑裏輕輕語。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八)】
簾幕風輕雙語燕。午後醒來,柳絮飛撩亂。心事一春猶未見,紅英落盡青苔院。百尺朱樓閒倚遍。薄霧濃雲,抵死遮人面。羌管不須吹別怨,無腸更爲新聲斷。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九)】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
永日環堤乘彩舫。菸草蕭疏,恰似晴江上。水浸碧天風皺浪,菱花荇蔓隨雙槳。紅粉佳人翻麗唱。驚起鴛鴦,兩兩飛相向。且把金尊傾美釀,休思往事成惆悵。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一)】
越女採蓮秋水畔。窄視輕羅,暗露雙金釧。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絲爭亂。灘頭風浪晚。霧重煙輕,不見來時伴。隱隱歌聲歸棹遠,離愁引著江南岸。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二)】
水浸秋天風皺浪。縹緲仙舟,只似秋天上。和露採蓮愁一餉,看花卻是啼妝樣。折得蓮莖絲未放。蓮斷絲牽,特地成惆悵。歸棹莫隨花蕩漾,江頭有個人相望。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三)】
梨葉初紅蟬韻歇。銀漢風高,玉管聲悽切。枕簟乍涼銅漏徹,誰教社燕輕離別。草際蟲吟秋露結。宿酒醒來,不記歸時節。多少衷腸猶未說,珠簾夜夜朦朧月。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四)】
獨倚危樓風細細。望極離愁,黯黯生天際。草色山光殘照裏,無人會得憑闌意。也擬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飲還無味。衣帶漸寬都不悔,況伊銷得人憔悴。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五)】
簾下清歌簾外宴。雖愛新聲,不見如花面。牙板數敲珠一串,梁塵暗落琉璃盞。桐樹花深孤鳳怨。漸遏遙天,不放行雲散。坐上少年聽未慣,玉山將倒腸先斷。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六)】
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內朱顏瘦。河畔青蕪堤上柳。爲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七)】
翠苑紅芳晴滿目。綺席流鶯,上下長相逐。紫陌閒隨金歷轆,馬蹄踏遍春郊綠。一覺年華春夢促。往事悠悠,百種尋思足。煙雨滿樓山斷續,人閒倚遍闌干曲。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八)】
小院深深門掩亞。寂寞珠簾,畫閣重重下。欲近禁菸微雨罷,綠楊深處鞦韆掛。傅粉狂遊猶未舍。不念芳時,眉黛無人畫。薄倖未歸春去也,杏花零落香紅謝。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十九)】
幾日行雲何處去。忘了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裏無尋處。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二十)】
欲過清明煙雨細。小檻臨窗,點點殘花墜。梁燕語多驚曉睡,銀屏一半堆香被。新歲風光如舊歲。所恨徵輪,漸漸程迢遞。縱有遠情難寫寄,何妨解有相思淚。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二十一)】
畫閣歸來春又晚。燕子雙飛,柳軟桃花淺。細雨滿天風滿院,愁眉斂盡無人見。獨倚闌干心緒亂。芳草芊綿,尚憶江南岸。風月無情人暗換,舊遊如夢空腸斷。
【蝶戀花二十二首(之二十二)】
嘗愛西湖春色早。臘雪方銷,已見桃開小,頃刻光陰都過了,如今綠暗紅英少。且趁餘花謀一笑。況有笙歌,豔態相縈繞。老去風情應不到,憑君剩把芳尊倒。
?
●卷一三二·詩餘卷二
【漁家傲二十首(之一)】
一派潺流碧漲,新亭四面山相向。翠竹嶺頭明月上,迷俯仰,月輪正在泉中漾。更待高秋天氣爽,菊花香裏開新釀。酒美賓嘉真勝賞,紅粉唱,山深分外歌聲響。
【漁家傲二十首(之二)】
十月小春梅蕊綻,紅爐畫閣新裝遍。錦帳美人貪睡暖,羞起晚,玉壺一夜冰澌滿。樓上四垂簾不卷,天寒山色偏宜遠。風急雁行吹字斷,紅日短,江天雪意雲撩亂。
【漁家傲二十首(之三)〈與趙康靖公〉】
四紀才名天下重,三朝構廈爲樑棟。定冊功成身退勇,辭榮寵,歸來白首笙歌擁。顧我薄才無可用,君恩近許歸田壟。今日一觴難得共,聊對捧,官奴爲我高歌送。
【漁家傲二十首(之四)】
暖日遲遲花嫋嫋,人將紅粉爭花好。花不能言惟解笑,金壺倒,花開未老人年少。車馬九門來擾擾,行人莫羨長安道。丹禁漏聲衢鼓報,催昏曉,長安城裏人先老。
【漁家傲二十首(之五)】
紅粉牆頭花幾樹,落花片片和驚絮。牆外有樓花有主,尋花去,隔牆遙見鞦韆侶。綠索紅旗雙彩柱,行人只得偷回顧。腸斷樓南金鎖戶,天欲暮,流鶯飛到鞦韆處。
【漁家傲二十首(之六)】
妾本錢塘蘇小妹,芙蓉花共門相對。昨日爲逢青傘蓋,慵不採,今朝陡覺凋零セ。愁倚畫樓無計奈,亂紅飄過秋塘外。料得明年秋色在,香可愛,其如鏡裏花顏改。
【漁家傲二十首(之七)】
花底忽聞敲兩槳,逡巡女伴來尋訪。酒盞旋將荷葉當,蓮舟蕩,時時盞裏生紅浪。花氣酒香清廝釀,花腮酒面紅相向。醉倚綠陰眠一晌,驚起望,船頭閣在沙灘上。
【漁家傲二十首(之八)】
葉有清風花有露,葉籠花罩鴛鴦侶。白錦頂絲紅錦羽,蓮女妒,驚飛不許長相聚。日腳沉紅天色暮,青涼傘上微微雨。早是水寒無宿處,須回步,枉教雨裏分飛去。
【漁家傲二十首(之九)】
荷葉田田青照水,孤舟挽在花陰底。昨夜蕭蕭疏雨墜,愁不寐,朝來又覺西風起。雨擺風搖金蕊碎,合歡枝上香房翠。蓮子與人長廝類,無好意,年年苦在中心裏。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
葉重如將青玉亞,花輕疑是紅綃掛。顏色清新香脫灑,堪長價,牡丹怎得稱王者。雨筆露箋勻彩畫,日爐風炭薰蘭麝。天與多情絲一把,誰廝惹,千條萬縷縈心下。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一)】
粉蕊丹青描不得,金針線線功難敵。誰傍暗香輕採摘,風淅淅,船頭觸散雙。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陽借出胭脂色。欲落又開人共惜,秋氣逼,盤中已見新荷的。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二)】
幽鷺謾來窺品格,雙魚豈解傳消息。綠柄嫩香頻採摘,心似織,條條不斷誰牽役。珠淚暗和清露滴,羅衣染盡秋江色。對面不言情脈脈,煙水隔,無人說似長相憶。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三)】
楚國細腰元自瘦,文君膩臉誰描就。日夜鼓聲催箭漏,昏復晝,紅顏豈得長如舊。醉拆嫩房紅蕊嗅,天絲不斷清香透。卻傍小闌凝望久,風滿袖,西池月上人歸後。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四)〈七夕〉】
喜鵲填河仙浪淺,雲早在星橋畔。街鼓黃昏霞尾暗,炎光斂,金鉤側倒天西面。一別經年今始見,新歡往恨知何限。天上佳期貪眷戀,良宵短,人間不合催銀箭。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五)】
乞巧樓頭雲幔卷,浮花催洗嚴妝面。花上蛛絲尋得遍,顰笑淺,雙眸望月牽紅線。奕奕天河光不斷,有人正在長生殿。暗付金釵清夜半,千秋願,年年此會長相見。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六)】
別恨長長歡計短,疏鍾促漏真堪怨。此會此情都未半,星初轉,鸞琴鳳樂匆匆卷。河鼓無言西北盼,香蛾有恨東南遠。脈脈橫波珠淚滿,歸心亂,離腸便逐星橋斷。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七)】
九日歡遊何處好,黃花萬蕊雕闌繞。通體清香無俗調,天氣好,煙滋露結功多少。日腳清寒高下照,寶釘密綴圓斜小。落葉西園風嫋嫋,催秋老,叢邊莫厭金尊倒。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八)】
青女霜前催得綻,金鈿亂散枝頭遍。落帽臺高開雅宴,芳尊滿,ソ花吹在流霞面。桃李三春雖可羨,鶯來蝶去芳心亂。爭似仙潭秋水岸,香不斷,年年自作茱萸伴。
【漁家傲二十首(之十九)】
露嬌黃風擺翠,人間晚秀非無意。仙格淡妝天與麗,誰可比,女真裝束真相似。筵上佳人牽翠袂,纖纖玉ソ新蕊。美酒一杯花影膩,邀客醉,紅瓊共作熏熏媚。
【漁家傲二十首(之二十)】
對酒當歌勞客勸,惜花只惜年華晚。寒豔冷香秋不管,情眷眷,憑闌盡日愁無限。思抱芳期隨塞雁,悔無深意傳雙燕。悵望一枝難寄遠,人不見,樓頭望斷相思眼。
【玉樓春二十九首〈題上林後亭〉(之一)】
風遲日媚煙光好,綠樹依依芳意早。年華容易即凋零,春色只宜長恨少。池塘隱隱驚雷曉,柳眼未開梅萼小。尊前貪愛物華新,不道物新人漸老。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
西亭飲散清歌闋,花外遲遲宮漏發。塗金燭引紫騮嘶,柳曲西頭歸路別。佳辰只恐幽期闊,密贈殷勤衣上結。翠屏魂夢莫相尋,禁斷六街清夜月。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三)】
春山斂黛低歌扇,暫解吳鉤登祖宴。畫樓鍾動已魂銷,何況馬嘶芳草岸。青門柳色隨人遠,望欲斷時腸已斷。洛城春色待君來,莫到落花飛似霰。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四)】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五)】
洛陽正值芳菲節,豔清香相間發。遊絲有意苦相縈,垂柳無端爭贈別。杏花紅處青山缺,山畔行人山下歇。今宵誰肯遠相隨,惟有寂寥孤館月。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六)】
殘春一夜狂風雨,斷送紅飛花落樹。人心花意待留春,春色無情容易去。高樓把酒愁獨語,借問春歸何處所。暮雲空闊不知音,惟有綠楊芳草路。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七)】
常憶洛陽風景媚,煙暖風和添酒味。鶯啼宴席似留人,花出牆頭如有意。別來已隔千山翠,望斷危樓斜日墜。關心只爲牡丹紅,一片春愁來夢裏。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八)】
池塘水綠春微暖,記得玉真初見面。從頭歌韻響錚釒從,入破舞腰紅亂旋。玉鉤簾下香階畔,醉後不知紅日晚。當時共我賞花人,點檢如今無一半。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九)】
兩翁相遇逢佳節,正值柳綿飛似雪。便須豪飲敵青春,莫對新花羞白髮。人生聚散如弦,老去風情尤惜別。大家金盞倒垂蓮,一任西樓低曉月。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
西湖南北煙波闊,風裏絲簧聲韻咽。舞餘裙帶綠雙垂,酒入香腮紅一抹。杯深不覺琉璃滑,貪看六麼花十八。明朝車馬各西東,惆悵畫橋風與月。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一)】
燕鴻過後春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二)】
蝶飛芳草花飛路,把酒已嗟春色暮。當時枝上落殘花,今日水流何處去。樓前獨繞鳴蟬樹,憶把芳條吹暖絮。紅蓮綠芰亦芳菲,不奈金風兼玉露。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三)】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故欹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四)】
紅條約束瓊肌穩,拍碎香檀催急袞。隴頭嗚咽水聲繁,葉下間關鶯語近。美人才子傳芳信,明月清風傷別恨。未知何處有知音,常爲此情留此恨。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五)】
檀槽碎響金絲撥,露溼潯陽江上月。不知商婦爲誰愁,一曲行人留夜發。畫堂花月新聲別,紅蕊調長彈未徹。暗將深意祝膠弦,唯願弦弦無斷絕。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六)】
春蔥指甲輕攏捻,五彩垂條雙袖卷。雪香濃透紫檀槽,胡語急隨紅玉腕。當頭一曲情何限,入破錚釒從金鳳戰。百分芳酒祝長春,再拜斂容抬粉面。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七)】
金花盞面紅煙透,舞急香茵隨步皺。青春才子有新詞,紅粉佳人重勸酒。也知自爲傷春瘦,歸騎休教銀燭候。擬將沉醉爲清歡,無奈醒來還感舊。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八)】
雪雲乍變春雲簇,漸覺年華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開,南浦波紋如酒綠。芳菲次第還相續,不奈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爲傷春歌黛蹙。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十九)〈柳〉】
黃金弄色輕於粉,濯濯春條如水嫩。爲緣力薄未禁風,不奈多嬌長似困。腰柔乍怯人相近,眉小未知春有恨。勸君着意惜芳菲,莫待行人攀折盡。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
珠簾半下香銷印,二月東風催柳信。琵琶傍畔且尋思,鸚鵡前頭休借問。驚鴻過後生離恨,紅日長時添酒困。未知心在阿誰邊,滿眼淚珠言不盡。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一)】
沉沉庭院鶯吟弄,日暖煙和春氣重。綠楊嬌眼爲誰回,芳草深心空自動。倚闌無語傷離鳳,一片風情無處用。尋思還有舊家心,蝴蝶時時來役夢。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二)】
去時梅萼初凝粉,不覺小桃風力損。梨花最晚又凋零,何事歸期無定準。闌干倚遍重來憑,淚粉偷將紅袖印。蜘蛛喜鵲誤人多,似此無憑安足信。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三)】
酒美春濃花世界,得意人人千萬態。莫教辜負豔陽天,過了堆金何處買。已去少年無計奈,且願芳心長恁在。閒愁一點上心來,算得東風吹不解。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四)】
湖邊柳外樓高處,望斷雲山多少路。闌干倚遍使人愁,又是天涯初日暮。輕無管系狂無數,水畔花飛風裏絮。算伊渾似薄情郎,去便不來來便去。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五)】
南園粉蝶能無數,度翠穿紅來複去。倡條冶葉恣留連,飄蕩輕於花上絮。朱闌夜夜風兼露,宿粉棲香無定所。多情翻卻似無情,贏得百花無限妒。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六)〈子規〉】
江南三月春光老,月落禽啼天未曉。露和啼血染花紅,恨過千家煙樹杪。雲垂玉枕屏山小,夢欲成時驚覺了。人心應不似伊心,若解思歸歸合早。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七)】
東風本是開花信,及至花時風更緊。吹開吹謝苦匆匆,春意到頭無處問。把酒臨風千萬恨,欲掃殘紅猶未忍。夜來風雨轉離披,滿眼淒涼愁不盡。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八)】
陰陰樹色籠晴晝,清淡園林春過後。杏腮輕粉日催紅,池面綠羅風捲皺。佳人向晚新妝就,圓膩歌喉珠欲溜。當筵莫放酒杯遲,樂事良辰難入手。
【玉樓春二十九首(之二十九)】
芙蓉鬥暈燕支淺,留着晚花開小宴。畫船紅日晚風清,柳色溪光晴照暖。美人爭勸梨花盞,舞困玉腰裙縷慢。莫教銀燭促歸期,已祝斜陽休更晚。
【漁家傲十二首(之一)】
正月斗杓初轉勢,金刀剪綵功夫異。稱慶高堂歡幼稚,看柳意,偏從東面春風至。十四新蟾圓尚未,樓前乍看紅燈試。冰散綠池泉細細,魚欲戲,園林已是花天氣。
【漁家傲十二首(之二)】
二月春耕昌杏密,百花次第爭先出。惟有海棠梨第一,深淺拂,天生紅粉真無匹。畫棟歸來巢未失,雙雙款語憐飛乙。留客醉花迎曉日,金盞溢,卻憂風雨飄零疾。
【漁家傲十二首(之三)】
三月清明天婉娩,晴川祓禊歸來晚。況是踏青來處遠,猶不倦,鞦韆別閉深庭院。更值牡丹開欲遍,酴糜壓架清香散。花底一尊誰解勸,增眷戀,東風向晚無情絆。
【漁家傲十二首(之四)】
四月園林春去後,深深密幄陰初茂。折得花枝猶在手,香滿袖,葉間梅子青如豆。風雨時時添氣候,成行新筍霜筠厚。題就送春詩幾首,聊對酒,櫻桃色照銀盤溜。
【漁家傲十二首(之五)】
五月榴花妖豔烘,綠楊帶雨垂垂重。五色新絲纏角糉,金盤送,生綃畫扇盤雙鳳。正是浴蘭時節動,菖蒲酒美清尊共。葉裏黃鸝時一ミ,猶{髟瞢}松,等閒驚破紗窗夢。
【漁家傲十二首(之六)】
六月炎天時霎雨,行雲湧出奇峯露。沼上嫩蓮腰束素,風兼露,梁王宮闕無煩暑。畏日亭亭殘蕙炷,傍簾乳燕雙飛去。碧碗敲冰傾玉處,朝與暮,故人風快涼輕度。
【漁家傲十二首(之七)】
七月新秋風露早,渚蓮尚折庭梧老。是處瓜華時節好,金尊倒,人間彩縷爭祈巧。萬葉敲聲涼乍到,百蟲啼晚煙如掃。箭漏初長天杳杳,人語悄,那堪夜雨催清曉。
【漁家傲十二首(之八)】
八月秋高風歷亂,衰蘭敗芷紅蓮岸。皓月十分光正滿,清光畔,年年常願瓊筵看。社近愁看歸去燕,江天空闊雲容漫。宋玉當時情不淺,成幽怨,鄉關千里危腸斷。
【漁家傲十二首(之九)】
九月霜秋秋已盡,烘林敗葉紅相映。惟有東籬黃菊盛,遺金粉,人家簾幕重陽近。曉日陰陰晴未定,授衣時節輕寒嫩。新雁一聲風又勁,雲欲凝,雁來應有吾鄉信。
【漁家傲十二首(之十)】
十月小春梅蕊綻,紅爐畫閣新裝遍。鴛帳美人貪睡暖,梳洗懶,玉壺一夜輕澌滿。樓上四垂簾不卷,天寒山色偏宜遠。風急雁行吹字斷,紅日晚,江天雪意雲撩亂。
【漁家傲十二首(之十一)】
十一月新陽排壽宴,黃鐘應管添宮線。獵獵寒威雲不卷,風頭轉,時看雪霰吹人面。南至迎長知漏箭,書雲紀候冰生硯。臘近探春春尚遠,閒庭院,梅花落盡千千片。
【漁家傲十二首(之十二)】
十二月嚴凝天地閉,莫嫌臺榭無花卉。惟有酒能欺雪意,增豪氣,直教耳熱笙歌沸。隴上雕鞍惟數騎,獵圍半合新霜裏。霜重鼓聲寒不起,千人指,馬前一雁寒空墜。
?
●卷一三三·詩餘卷三〈樂語附〉
【南歌子一首】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功夫。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
【御街行一首】
夭非華豔輕非霧,來夜半,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何處。乳雞酒燕,落星沉月,ヨヨ城頭鼓。參差漸辨西池樹,朱閣斜欹戶。綠苔深徑少人行,苔上屐痕無數。遺香餘粉,剩衾閒枕,天把多情賦。
【桃源憶故人二首(之一)】
梅梢弄粉香猶嫩,欲寄江南春信。別後寸腸縈損,說與伊爭穩。小爐獨守寒灰燼,忍淚低頭畫盡。眉上萬重新恨,竟日無人問。
【桃源憶故人二首(之二)】
鶯愁燕苦春歸去,寂寂花飄紅雨。碧草綠楊歧路,況是長亭暮。少年行客情難訴,泣對東風無語。目斷兩三煙樹,翠隔江淹浦。
【臨江仙二首(之一)】
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干倚處,待得月華生。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簟紋平。水精雙枕,傍有墮釵橫。
【臨江仙二首(之二)】
記得金鑾同唱第,春風上國繁華。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負曲江花。聞說閬山通閬苑,樓高不見君家。孤城寒日等閒斜。離愁難盡,紅樹遠連霞。
【聖無憂一首】
世路風波險,十年一別須臾。人生聚散長如此,相見且歡娛。好酒能消光景,春風不染髭鬚。爲公一醉花前倒,紅袖莫來扶。
【浪淘沙五首(之一)】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浪淘沙五首(之二)】
花外倒金翹,飲散無そ。柔桑蔽日柳迷條。此地年時曾一醉,還是春朝。今日舉輕橈,帆影飄飄。長亭回首短亭遙。過盡長亭人更遠,特地魂銷。
【浪淘沙五首(之三)】
五嶺麥秋殘,荔子初丹。絳紗囊裏水晶丸。可惜天教生處遠,不近長安。往事憶開元,妃子偏憐。一從魂散馬嵬關。只有紅塵無驛使,滿眼驪山。
【浪淘沙五首(之四)】
萬恨苦綿綿,舊約前歡。桃花溪畔柳陰間。幾度日高春睡重,繡戶深關。樓外夕陽閒,獨自憑闌。一重水隔一重山。水闊山高人不見,有淚無言。
【浪淘沙五首(之五)】
今日北池遊,漾漾輕舟。波光瀲灩柳條柔。如此春來春又去,白了人頭。好妓好歌喉,不醉難休。勸君滿滿酌金甌。縱使花時常病酒,也是風流。
【定風波六首(之一)】
把酒花前欲問他,對花何吝醉顏酡。春到幾人能爛賞,何況,無情風雨等閒多。豔樹香叢都幾許,朝暮,惜紅愁粉奈情何。好是金船浮玉浪,相向,十分深送一聲歌。
【定風波六首(之二)】
把酒花前欲問伊,忍嫌金盞負春時。紅豔不能旬日看,宜算,須知開謝只相隨。蝶去蝶來猶解戀,難見,回頭還是度年期。莫候飲闌花已盡,方信,無人堪與補殘枝。
【定風波六首(之三)】
把酒花前欲問公,對花何事訴金鐘。爲問去年春甚處,虛度,鶯聲撩亂一場空。今歲春來須愛惜,難得,須知花面不長紅。待得酒醒君不見,千片,不隨流水即隨風。
【定風波六首(之四)】
把酒花前欲問君,世間何計可留春。縱使青春留得住,虛語,無情花對有情人。任是好花須落去,自古,紅顏能得幾時新。暗想浮生何事好,唯有,清歌一曲倒金尊。
【定風波六首(之五)】
過盡韶華不可添,小樓紅日下層檐。春睡覺來情緒惡,寂寞,楊花繚亂拂珠簾。早是閒愁依舊在,無奈,那堪更被宿酲兼。把酒送春惆悵甚,長恁,年年三月病厭厭。
【定風波六首(之六)】
對酒追歡莫負春,春光歸去可饒人。昨日紅芳今綠樹,已暮,殘花飛絮兩紛紛。粉面麗姝歌竊窕,清妙,尊前信任醉醺醺。不是狂心貪燕樂,自覺,年來白
【驀山溪一首】
新正初破,三五銀蟾滿。纖手染香羅,剪紅蓮、滿城開遍。樓臺上下,歌管咽春風,駕香輪,停寶馬,只待金烏晚。帝城今夜,羅綺誰爲伴。應卜紫姑神,問歸期、相思望斷。天涯情緒,對酒且開顏,春宵短,春寒淺,莫待金盃暖。
【浣溪沙九首(之一)】
雲曳香綿彩柱高,絳旗風出花梢。一梭紅帶往來拋。束素美人羞不打,卻嫌裙慢褪纖腰。日斜深院影空搖。
【浣溪沙九首(之二)】
堤上游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鞦韆。白髮戴花君莫笑,六麼催拍盞頻傳。人生何處似尊前。
【浣溪沙九首(之三)】
湖上朱橋響畫輪,溶溶春水浸春雲。碧琉璃滑淨無塵。當路遊絲縈醉客,隔花啼鳥喚行人。日斜歸去奈何春。
【浣溪沙九首(之四)】
葉底青青杏子垂,枝頭薄薄柳綿飛。日高深院晚鶯啼。堪恨風流成薄倖,斷無消息道歸期。托腮無語翠眉低。
【浣溪沙九首(之五)】
青杏園林煮酒香,佳人初着薄羅裳。柳絲搖曳燕飛忙。乍雨乍晴花自落,閒愁閒悶晝偏長。爲誰消瘦損容光。
【浣溪沙九首(之六)】
紅粉佳人白玉杯,木蘭船穩棹歌催。綠荷風裏笑聲來。細雨輕煙籠草樹,斜橋曲水繞樓臺。夕陽高處畫屏開。
【浣溪沙九首(之七)】
翠袖嬌鬟舞《石州》,兩行紅粉一時羞。新聲難逐管絃愁。白髮主人年未老,清時賢相望偏優。一尊風月爲公留。
【浣溪沙九首(之八)】
燈燼垂花月似霜,薄簾映月兩交光。酒醺紅粉自生香。雙手舞餘拖翠袖,一聲歌已金觴。休回嬌眼斷人腸。
【浣溪沙九首(之九)】
十載相逢酒一卮,故人才見便開眉。老來遊舊更同誰。浮世歌歡真易失,宦途離合信難期。尊前莫惜醉如泥。
【御帶花一首】
青春何處風光好,帝裏偏愛元夕。萬重繒彩,構一屏峯嶺,半空金碧。寶檠銀,耀絳幕龍虎騰擲。沙堤遠,雕輪繡轂,爭走五王宅。雍容熙熙作晝,會樂府神姬,海洞仙客。拽香搖翠,稱執手行歌,錦街天陌。月淡寒輕,漸向曉,漏聲寂寂。當年少狂心未已,不醉怎歸得。
【虞美人一首】
爐香晝永龍煙白,風動金鸞額。畫屏寒掩小山川,睡容初起枕痕圓,墜花鈿。樓高不及煙霄半,望盡相思眼。豔陽剛愛挫愁人,故生芳草碧連雲,怨王孫。
【鶴沖天一首】
梅謝粉,柳拖金,香滿舊園林。養花天氣半晴陰,花好卻愁深。花無數,愁無數,花好卻愁春去。戴花持酒祝東風,千萬莫匆匆。
【夜行船二首(之一)】
憶昔西都歡縱,自別後有誰能共。伊川山水洛川花,細尋思舊遊如夢。今日相逢情愈重,愁聞唱畫樓鍾動。白髮天涯逢此景,倒金尊誰相送。
【夜行船二首(之二)】
滿眼東風飛絮,催行色短亭春暮。落花流水草連雲,看看是斷腸南浦。檀板未終人去去,扁舟在綠楊深處。手把金尊難爲別,更那聽亂鶯疏雨。
【洛陽春一首】
紅紗未曉黃鸝語,蕙爐銷蘭炷。錦屏羅幕護春寒,昨夜三更雨。繡簾閒倚吹輕絮,斂眉山無緒。看花拭淚向歸鴻,問來處逢郎否?
【一叢花一首】
傷春懷遠幾時窮,無物似情濃。離愁正恁牽絲亂,更南陌飛絮。歸騎漸遙,征塵不斷,何處認郎蹤。雙鴛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橋通。梯橫畫閣黃昏後,又還是新月簾櫳。沉恨細思,不如桃李,還解嫁春風。
【雨中花一首】
千古都門行路,能使離歌聲苦。送盡行人,花殘春晚,又倒君東去。醉藉落花吹暖絮,多少曲堤芳樹。且攜手留連,良辰美景,留作相思處。
【千秋歲一首】
數聲,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莫把絲絃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殘燈滅。
【越溪春一首】
三月十三寒食日,春色遍天涯。越溪閬苑繁華地,傍禁垣、珠翠煙霞。紅粉牆頭,鞦韆影裏,臨水人家。歸來晚駐香車。銀箭透窗紗。有時三點兩點雨霽,朱門柳細風斜。沉麝不燒金鴨冷,籠月照梨花。
【賀聖朝影一首】
白雪梨花紅粉桃,露華高。垂楊慢舞綠絲絛,草如袍。風過小池輕浪起,似江皋。千金莫惜買香醪,且陶陶。
【洞天春一首】
鶯啼綠樹聲早,檻外殘紅未掃。露點真珠遍芳草,正簾幃清曉。鞦韆宅院悄悄。又是清明過了。燕蝶輕狂,柳絲撩亂,春心多少。
【憶漢月一首】
經豔幾枝輕嫋,新被東風開了。倚煙啼露爲誰嬌,故惹蝶憐蜂惱。多情遊賞處,留戀向綠叢千繞。酒闌歡罷不成歸,腸斷月斜春老。
【清平樂二首(之一)】
雨晴煙晚,綠水新池滿。雙燕飛來垂柳院,小閣畫簾高卷。黃昏獨倚朱闌,西南初月眉彎。砌下落花風起,羅衣特地春寒。
【清平樂二首(之二)】
小庭春老,碧砌紅萱草。長憶小闌閒共繞,攜手綠叢含笑。別來音信全乖,舊期前事堪猜。門掩日斜人靜,落花愁點青苔。
【應天長三首(之一)】
一彎初月臨鸞鏡,雲鬢鳳釵慵不整。珠簾淨,重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綠煙低柳徑,何處轆轤金井。昨夜更闌酒醒,春愁勝卻病。
【應天長三首(之二)】
石城山下桃花綻,宿雨初晴雲未散。南去棹,北飛雁,水闊山遙腸欲斷。倚樓情緒懶,惆悵春心無限。燕度蒹葭風晚,欲歸愁滿面。
【應天長三首(之三)】
綠槐陰裏黃鶯語,深院無人日正午。繡簾垂,金鳳舞,寂寞小屏香一炷。碧雲凝合處,空役夢魂來去。昨夜綠窗風雨,問君知也否?
【涼州令一首〈東堂石榴〉】
翠樹芳條,的的裙腰初染。佳人攜手弄芳菲,綠陰紅影,共展雙紋簟。插花照影窺鸞鑑,只恐芳容減。不堪零落春晚,青苔雨後深紅點。一去門閒掩,重來卻尋朱檻。離離秋實弄輕霜,嬌紅脈脈,似見胭脂臉。人非事往眉空斂,誰把佳期賺。芳心只願長依舊,春風更放明年豔。
【南鄉子二首(之一)】
翠密紅繁,水國涼生未是寒。雨打荷花珠不定,輕翻。冷潑鴛鴦錦翅斑。盡日憑闌,弄蕊拈花子細看。偷得蹄新鑄樣,無端。藏在紅房豔粉間。
【南鄉子二首(之二)】
雨後斜陽,細細風來細細香。風定波平花映水,休藏。照出輕盈半面妝。路隔秋江,蓮子深深隱翠房。意在蓮心無問處,難忘。淚紅腮不記行。
【鵲橋仙一首】
月波清霽,煙容明淡,靈漢舊期還至。鵲迎橋路接天津,映夾岸星榆點綴。雲屏未卷,仙雞催曉,腸斷去年情味。多應天意不教長,恁恐把歡娛容易。
【芳草渡一首】
梧桐落,蓼花秋,煙初冷,雨才收,蕭條風物正堪秋。人去後,多少恨,在心頭。燕鴻遠,羌笛悠。渺渺澄波一片。山如黛,月如鉤。笙歌散,夢魂斷,倚高樓。
【聖無憂】
珠簾卷,暮雲愁,垂楊暗鎖青樓。煙雨如畫,輕風吹旋收。香斷錦屏新別,人間玉簟初秋。多少舊歡新恨,書杳杳,夢悠悠。
【更漏子一首】
風帶寒,枝正好,蘭蕙無端先老。情悄悄,夢依依,離人殊未歸。褰羅幕,憑朱閣,不獨堪悲搖落。月東出,雁南飛,誰家夜搗衣。
【摸魚兒一首】
卷繡簾、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綠。對小池閒立殘妝淺,向晚水紋如。凝遠目,恨人去寂寂,鳳枕孤難宿。倚闌不足,看燕拂風檐,蝶翻露草,兩兩長相逐。雙眉蹙,可惜年華婉娩,西風初弄庭菊。況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難拘束。那堪更趁涼景,追尋甚處垂楊曲。佳期過盡,但不說歸來,多應忘了,雲屏去時祝。
【少年遊三首(之一)】
去年秋晚此園中,攜手玩芳叢。拈花嗅蕊,惱煙撩霧,拼醉倚西風。今年重對芳叢處,追往事,又成空。敲遍闌干,向人無語,惆悵滿枝紅。
【少年遊三首(之二)】
肉紅圓樣淺心黃,枝上巧如裝。雨輕煙重,無そ天氣,啼破曉來妝。寒輕貼體風頭冷,忍拋棄,向秋光。不會深心,爲誰惆悵,回面恨斜陽。
【少年遊三首(之三)】
玉壺冰瑩獸爐灰,人起繡簾開。春叢一夜,六花開盡,不待剪刀催。洛陽城闕中天起,望高下,遍樓臺。絮亂風輕,拂鞍沾袖,歸路似章街。
【行香子一首】
舞雪歌雲,閒淡妝勻。藍溪水染輕裙。酒香醺臉,粉色生春。更雅談話,好情性,美精神。空江不斷,凌波何處,向越橋邊青柳朱門。斷鍾殘角,又送黃昏。奈眼中淚,心中事,意中人。
【鷓鴣天一首】
學畫宮眉細細長,芙蓉出水鬥新妝。只知一笑能傾國,不信相看有斷腸。雙黃鵠,兩鴛鴦。迢迢雲水恨難忘。早知今日長相憶,不及從初莫作雙。
【樂語七首·聖節五方老人祝壽文·東方老人】
但某太山老叟,東海真仙。溜穿石而曾究初終,松避雨而備知歲月。羲氏定三百六日,嘗守寅賓之官;夷吾紀七十二君,盡睹登封之事。遇安期而遺棗,笑方朔之偷桃。風入律而來自巖前,鬥指春而光臨洞口。昔漢武帝嘗懷三島之勝遊,有羨門生欲謁鉅公於昭代。今則紫庭降聖,華渚開祥,遠離朝日之方,來展望雲之懇。千八百國鹹歸至治之風,億萬斯年共禱無疆之壽。遙望天庭,敢進祝聖之頌:
東海蓬萊第一仙,遙瞻西北祝堯天。願皇長似東君壽,與物爲春億萬年。
【樂語七首·西方老人】
但某秦川故老,華嶽幽人。詢仙掌之遺蹤,鹹知始末;戀蓮峯之絕頂,不記歲時。漱流玉乳之泉,枕石雲陽之洞。逍遙物外,笑傲林間。奉王母之蟠桃,嘗延漢帝;指老聃之仙李,永佑唐基。掌中五色之丸,世上千年之壽。欣逢聖代,來至塵寰。當洪河澄九曲之時,是甲觀誕一人之日。祥麟遊於泰疇,天馬來於大宛。景星見而朱草生,瑞露降而赤烏集。既遇無爲之化,宜歌有道之君。是以駕青牛而度函關,指丹鳳而趨魏闕。唯願慶源流遠,齊河海以無窮;睿算綿長,等乾坤而不老。遙望天庭,敢進祝聖之頌:
華嶽峯頭萬葉蓮,開花今古世相傳。願皇長似蓮峯久,結實盤根不記年。
【樂語七首·中央老人】
但某棲心嵩極,振跡伊川,年高而可等松椿,氣粹而嘗飧芝術。洞裏之煙霞不老,壺中之日月偏長。當聖主之盛時,居天心之奧壤。但見璇璣運而寒暑正,土圭測而陰陽和。冠帶被於百蠻,玉帛來於萬國。龍在沼而麟在藪,河出圖而洛出書。民躋壽域之中,俗樂春臺之上。今則堯眉誕秀,舜目開祥。遠離王屋之間,來入帝畿之內。仰瞻天表,莫非嶽降之神;上祝皇圖,豈止山呼之歲。遙望天庭,敢進祝聖之頌:
嵩高維嶽鎮中天,王氣盤基降壽仙。惟願吾皇等嵩嶽,三靈齊祝萬斯年。
【樂語七首·南方老人】
但某託跡炎洲,遊神衡嶽。非海濱之野叟,乃星極之老人。當火德爲治之朝,是離明繼照之日。里社鳴而聖人出,泰階正而王道平。百蠻向風,重譯來貢。屢睹豐年之上瑞,故知百姓之歡心。鼓腹而歌,治世之音安以樂;曲肱而枕,化國之日舒以長。斯可謂唐、虞之民,又豈止成、康之俗!今則流虹誕聖,繞電開祥。來趨北闕之前,上祝之永。雲翔霧集,既羅仙籍之班;地久天長,以禱皇家之祚。遙望天庭,敢進祝聖之頌:
南極星中一老人,爲壽祝吾君。願君永奏南薰曲,當使淳音萬國聞。
【樂語七首·北方老人】
但某修真北嶽,常傾葵藿之心;混俗幽都,不避草茅之跡。潛神自得,味道爲娛。易水歌風,曾識荊軻於往歲;燕山勒石,親逢竇憲於當年。仙家之景物常春,人世之光陰易老。華表之鶴未久還來,蓮葉之龜於時屢見。但處積陰之境,每輸就日之誠。望幹呂之青雲,慶流虹於華渚。當萬域來王之際,是千齡誕聖之初。是以歷沙漠而朝宗,叩天閽而祝頌。惟願慶基不朽,永齊金石之堅;寶祚無疆,更等山河之固。遙望天庭,敢進祝聖之頌:
北嶽神仙九轉丹,特來北闕獻君前。願將北極齊君壽,萬國陶陶共戴天。
【樂語七首·會老堂致語】
某聞安車以適四方,禮典雖存於往制;命駕而之千里,交情罕見於今人。伏惟致政少師一德元臣,三朝宿望。挺立始終之節,從容進退之宜。謂青衫早並於俊遊,白首各諧于歸老。已釋軒裳之累,卻尋雞黍之期。遠無憚於川塗,信不渝於風雨。幸會北堂之學士,方爲東道之主人。遂令潁水之濱,復見德星之聚。里閭拭目,覺陋巷以生光;風義聳聞,爲一時之盛事。敢陳口號,上贊清歡:
欲知盛集繼荀陳,請看當筵主與賓。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紅芳已盡鶯猶囀,青杏初嘗酒正醇。美景難並良會少,乘歡舉白莫辭頻。
【樂語七首·西湖念語】
昔者王子猷之愛竹,造門不問於主人;陶淵明之臥輿,遇酒便留於道士。況西湖之勝概,擅東潁之佳名。雖美景良辰,固多於高會;而清風明月,幸屬於閒人。並遊或結於良朋,乘興有時而獨往。鳴蛙暫聽,安問屬官而屬私;曲水臨流,自可一觴而一詠。至歡然而會意,亦傍若於無人。乃知偶來常勝於特來,前言可信;所有雖非於己有,其得已多。因翻舊闋之辭,寫以新聲之調,敢陳薄伎,聊佐清歡。
?
●卷一三四·集古錄
【集古錄目序〈此序已載本集卷四十二,今存目刪文。〉】
【集古錄目序題記】
昔在洛陽,與餘遊者皆一時豪雋之士也,而陳郡謝希深善評文章,河南尹師魯辨論精博。餘每有所作,二人者必申紙疾讀,便得餘深意,以示他人,亦或時有所稱,皆非餘所自得者也。宛陵梅聖俞,善人君子也,與餘共處窮約,每見餘小有可喜事,歡然若在諸己。自三君之亡,餘亦老且病矣。此敘之作,既無謝、尹之知音,而《集錄》成書,恨聖俞之不見也。悲夫!嘉八年歲在癸卯,七月二十四日書。
【古敦銘〈毛伯敦龔伯彝伯庶父敦〉】
右《毛伯古敦銘》。嘉中,原父以翰林學士侍讀出爲永興軍路安撫使,其治在長安。原父博學好古,多藏古奇器物,能讀古文銘識,考知其人事蹟。而長安,秦漢故都,時時發掘所得,原父悉購而藏之。以予方集錄古文,故每有所得,必摹其銘文以見遺。此敦,原父得其蓋於扶風而有此銘。原父爲予考按其事雲:《史記》武王克商,尚父牽牲,毛叔鄭奉明水。則此銘謂鄭者,毛叔鄭也。銘稱伯者爵也,史稱叔者字也。敦乃武王時器也。蓋餘《集錄》最後得此銘,當作《錄目序》時,但有《伯ぁ銘》“吉日癸巳”字最遠,故敘言自周穆王以來敘已刻石,始得斯銘,乃武王時器也。其後二銘,一得,曰龔伯尊彝,其一亦得扶風,曰“伯庶父作舟姜尊敦”,皆不知爲何人也。三器銘文皆完可識,具列如左。
【毛伯敦銘】
△釋文
惟二年正月初吉,王在周昭宮。丁亥,王格於宣射,毛伯入門,位中庭,右祝鄭。王呼內史冊命鄭,王曰:“鄭,昔先王既命女作邑,□五邑祝。今餘隹亂商,乃命錫女赤芾同冕齊黃鑾用事。”鄭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休命,鄭用作朕皇考龔伯尊敦。鄭其鬻壽,萬年無疆。子子孫孫,永寶用享。
△銘文
薛尚功釋雲:惟二年正月初吉,王在周邵宮。丁亥,王格於宣榭,毛伯內門立中廷佑祝鄭。王呼內史冊命弁阝,王曰:“弁阝,昔先王既命汝作邑,繼五邑祝。今餘惟疃京,乃命錫汝赤芾彤冕齊黃鑾用事。”弁阝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休命,弁阝用作朕皇考龔伯尊敦。弁阝其眉壽,萬年無疆。子子孫孫,永寶用享。
【龔伯彝銘】
△釋文
A8作皇祖懿公文公武伯皇考龔伯尊彝。A8其熙熙萬年無疆,終始。其子子孫孫,永寶用享於宗室。
薛尚功釋雲:A8作皇祖益公文公武伯皇考龔伯{將鼎}彝。A8其熙熙萬年無疆,令終令命。其子子孫孫,永寶用享於宗室。
【伯庶父敦銘】
△釋文
惟二月戊寅,伯庶父作王姑舟姜尊敦。其永寶用。
薛尚功釋舟爲周,餘同上。
【韓城鼎銘】
右原甫既得鼎韓城,遺餘以其銘。而太常博士楊南仲能讀古文篆籀,爲餘以今文寫之,而闕其疑者。原甫在長安所得古奇器物數十種,亦自爲《先秦古器記》。原甫博學,無所不通,爲餘釋其銘以今文,而與南仲時有不同。故並著二家所解,以俟博識君子。具之如左。
惟王九月乙亥,晉姜曰:餘惟司朕先姑君晉邦。餘不□安寧明德宣□我猷用□所辭闢□□□□剿虔不□□□□A9寵我萬民嘉遺我錫滷賚千兩。 A10文侯□□□□□□徵綏□□堅久吉金用作寶尊鼎用康夏妥懷遠邦君子晉姜用蘄□□麋壽作惠□亟萬年無疆。用享用德保其孫子三壽是利。
右原父所寫如此。
隹〈惟〉王九月乙亥,晉姜曰:餘隹〈惟〉司〈嗣、{司子}同〉。朕先姑君晉邦。餘不{臼又},今作敢者。籀文省。妄寧〈經〉B1〈雍〉明德宣<匚臣>〈疑<匚夫>省,隸作┰。〉我■用{忄間由}■<臺辛>闢巫〈疑即母字〉。■久{火幾}■虔不■〈疑遂字,讀爲墜〉訁魯〈諸■〈覃■享■師〉■我萬民■■我■〈疑易字〉。■〈■,或■字省〉。賚千兩勿■文侯κ令■〈疑卑字〉。■〈疑字,讀爲貫〉。彳甬〈通■徵〉■〈疑<每系>字。湯■■受久吉金用■〈作寶■〈■〉鼎用康■〈疑西夏字〉。妥〈讀爲綏〉。■遠<弋刃>君子晉姜用■〈疑<方斤>字,讀爲祈。■■■〈疑■字,讀爲眉。〉■■■■〈爲〉亟〈極萬■無疆用■〈享用德■〈疑允字。保■其孫子三{禾幹}是■。
右嘉己亥歲,馮掖有得鼎韓城者,摹其款識於石。樂安公以南仲職典書學,命釋其字。謹按其銘蓋多古文奇字,古文自漢世知者已稀,字之傳者,賈逵、許慎輩多無其說。蓋古之事物有不與後世同者,故不能盡通其作字之本意也。其不傳者,今或得於古器,無所依據,難以臆斷。大抵古字多省偏旁而趣簡易,故隹、司、、■、■等字,皆假借也。鄭司農說《周禮》雲“古者書儀但爲義”,又云“古者立、位同字”。古文《春秋經》,“公即位”爲“公即立”者是也。■者,進取也,從■。故{臼又},疑爲■。■〈母〉,從女而象乳子形,故巫疑爲母。而■讀爲<每系>。用邕聲,邕從巛,古文作■。今此■,從水從呂,故疑爲雍。魯字,古作■,〈即旅字〉。古文旅作■,而■〈者〉字用■爲聲。蓋古文魯、旅、者三字通用,故訁魯疑爲諸。易者,篆文象蜥易形。故■,疑爲易,而讀爲錫、爲賜,皆以聲假借也。■從滷,〈古西字〉。中象鹽形■〈胃〉,上象胃中谷形,故■、胃二字通。卑者從■,在甲下,〈■今但用左。古者尚右,故■在甲下,爲卑。故■疑爲卑。〈亦恐借爲卑讀。,〈音冠〉。象穿寶貨形,貫字從之,■或即字。今《毛詩》有串夷字,俗用爲串穿之串,而《說文》不載,豈非■字之省也。故疑■讀爲貫。通從■,凡從■、彳之字多通用,故彳甬疑爲通。古語二字相屬者,多爲一字書之,若秦鍾銘有■、〈小子〉。■■疑爲西夏字。〈秦鍾銘亦有此字。妥字,《說文》無之,蓋古綏字省■爾。其後相承讀如■,故■疑讀爲綏。<方人>,〈音偃〉。石鼓文皆作■。古之旌■悉載於車,故疑■即■,而從車,借讀爲祈。近嘗有得敦藍田者二銘,皆有用■萬■之文,故知然也。■今幡爲許刃,而■芑之■,〈音門〉。用之爲聲。《詩》“鳧在■”,又省爲■。《易·繫辭》■又讀如尾,■〈門〉、尾、眉聲相近。又古者字音,多與今異,〈徐鉉所謂“如皁亦音杳,■亦音門,乃亦音仍,他皆仿此”〉。且病■癃■、眉古亦同音歟?秦鍾銘亦有■、■字,故■疑爲眉。爲者,母猴也,從爪,而象其形,故■爲爲。允字,字書所無,而於文勢宜爲允,蓋用川省聲也。他字不可識者,猶十一二,與其偏旁之異者若■、■、■、■、■之類,皆今所不傳。以小篆參求之,不能彷彿。以今揆之,其間或當時書者、鑄器者不必無謬誤矣。姑盡淺學,以塞公命云爾。
嘉壬寅冬十月,太常博士、知國子監書學、豫章楊南仲識。
嘗觀石鼓文,愛其古質物象形勢,有遺思焉。及得原甫鼎器銘,又知古之篆字,或多或省,或移之左右上下,惟其意之所欲,然亦有工拙。秦、漢以來,裁歸一體,故古文所見者止此,惜哉!治平甲辰正月,莆陽蔡襄。
【商雒鼎銘】
右《商雒鼎銘》者,原甫在長安時得之上雒。其銘雲:“惟十有四月既死霸,王在下都,雍公■作尊鼎,用追享丁於皇且考,用氣麋壽,萬年無疆,子子孫孫永寶用。”雍公不知爲何人。原甫謂古丁、寧通用,蓋古字簡略,以意求之則得爾。而蔡君謨謂十有四月者何?原甫亦不能言也。治平元年中伏日書。
【周穆王刻石】
右《周穆王刻石》,曰“吉日癸巳”,在今贊皇壇山上,壇山在縣南十三里。《穆天子傳》雲:穆天子登贊皇以望臨城,置壇此山,遂以爲名。癸巳志其日也。圖經所載如此。而又別有四望山者,雲是穆王所登者。據《穆天子傳》,但云登山,不言刻石,然字畫亦奇怪。土人謂壇山爲馬蹬山,以其字形類也。慶曆中,宋尚書祁在鎮陽,遣人於壇山模此字。而趙州守將武臣也,遽命工鑿山取其字,龕於州廨之壁,聞者爲之嗟惜也。治平甲辰秋分日書。
【古器銘〈鍾銘二缶器銘一銘二寶敦銘一〉】
右古器銘六,餘嘗見其二:曰也,寶鍾也。太宗皇帝時,長安民有耕地得此,初無識者,其狀下爲鼎,三足,上爲方甑,中設銅,可以開闔,製作甚精,有銘在其側。學士句中正工於篆籀,能識其文,曰也,遂藏於祕閣。餘爲校勘時,常閱於祕閣下。景中,修大樂,冶工給銅更鑄編鐘,得古鐘,有銘於腹,因存而不毀,即寶鍾也。餘知太常禮院時,嘗於太常寺按樂,命工叩之,與王樸“夷則清聲”合。初,王樸作編鐘,皆不圓。至李照等奉詔修樂,皆以樸鍾爲非,及得寶,其狀正與樸鍾同,乃知樸爲有法也。嘉八年六月十八日書。
【古器銘〈綏和林鐘寶寶敦二〉】
右古器銘四,尚書屯田員外郎楊南仲爲餘讀之。其一曰綏和林鐘,其文摩滅不完,而字有南仲不能識者。其二曰寶,其文完可讀,曰“伯玉般子作寶。其萬斯年,子子孫孫其永寶用”。其三、其四皆曰寶敦,其銘文亦同,曰“惟王四年八月丁亥,散季肇作朕王母弟姜寶敦。散季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蓋一敦而二銘。餘家《集錄》所藏古器銘多如此也。治平元年七月十三日,以服藥假家居書。
自餘集錄古文,所得三代器銘,必問於楊南仲、章友直。暨《集錄》成書,而南仲、友直相繼以死,古文奇字世罕識者,而三代器銘亦不復得矣。治平三年七月二十日,孟饗,攝事太廟齋宮書。
【終南古敦銘】
右《終南古敦銘》,大理評事蘇軾爲鳳翔府判官,得古器於終下。其形制與今《三禮圖》所畫及人家所藏古敦皆不同。初莫知爲敦也,蓋其銘有“寶尊敦”之文,遂以爲敦爾。
【叔高父煮簋銘】
右一器,其銘雲:“叔高父作煮簋,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其容四升,外方內圜而小之,望之略似龜,有首有尾有足有腹有甲也。今禮家作簋,內正圜,外方正,刻蓋正爲龜形,猶有近也,不全與古同耳。
此銘,劉原父在永興得古銅簋,模其銘以見寄。其後,原父所書也。
禮家作簋,傳其說,不知其形制,故名存實亡。此器可以正其繆也。甲辰正月十二日襄。
右《煮簋銘》曰:“叔高父作煮簋,其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原父在長安得此簋於扶風。原甫曰:“簋容四升,其形外方內圓而小之,似龜,有首有尾有足有甲有腹。”今禮家作簋,亦外方內圓,而其形如桶,但於其蓋刻爲龜形,與原甫所得真古簋不同。君謨以謂禮家傳其說,不見其形制,故名存實亡,原甫所見可以正其繆也。故並錄之,以見君子之於學,貴乎多見而博聞也。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書。
【敦<匚臣>銘〈周姜寶敦張伯煮<匚臣>〉】
右《伯ぁ敦銘》,曰:“伯ぁ父作周姜寶敦。用夙夕享,用蘄萬壽。”《尚書·ぁ命》序曰“穆王命伯ぁ爲周太僕正”,則此敦周穆王時器也。按《史記·年表》自厲王以上有世次而無年數,共和以後,接乎春秋,年數乃詳。蓋自穆王傳共、孝、懿、夷、厲五王,而至於共和。自共和至今,蓋千有九百餘年。斯敦之作,在共和前五世而遠也。古之人之慾存乎久遠者,必託於金石而後傳,其堙沉埋沒、顯晦出入不可知。其可知者,久而不朽也。然岐陽石鼓今皆在,而文字剝缺者十三四,惟古器銘在者皆完,則石之堅又不足恃。是以古之君子器必用銅,取其不爲燥溼寒暑所變爲可貴者,以此也。古之賢臣名見《詩》、《書》者,常爲後世想望,矧得其器,讀其文,器古而文奇,自可寶而藏之邪!其後《張伯<匚臣>銘》曰:“張伯作煮<匚臣>,其子子孫孫永寶用。張伯不知何人也。二銘皆得之原父也。治平元年正月二日書。
【敦<匚夫>銘〈伯ぁ敦張仲<匚夫>〉】
嘉六年,原父以翰林侍讀學士出爲永興軍路安撫使,其治在長安。原父博學好古,多藏古奇器物,而鹹、鎬周秦故都,其荒基破冢,耕夫牧兒往往有得,必購而藏之。以餘方集錄古文,乃摹其銘刻以爲遺。故餘家《集古錄》自周武王以來皆有者,多得於原父也。歸自長安,所載盈車,而以其二器遺餘,其一曰伯ぁ之敦,其一曰張仲之<匚夫>。其制與今不同,而極精巧。敦、<匚夫>皆有銘,而云<匚夫>獲其二,皆有蓋,而上下皆銘,銘文皆同。甚矣,古之人慮遠也!知夫物必有弊,而百世之後埋沒零落,幸其一在,尚冀或傳爾。不然,何丁寧重複若此之煩也?其於一用器,爲慮猶如此,則其操修施設所以垂後世者,必不苟。二子名見《詩》、《書》,伯ぁ,周穆王時人;張仲,宣王時人。太史公表次三代以來,自共和以後年世乃詳。蓋自共和元年逮今,千有九百餘年,而穆王又共和前五世,可謂遠矣。而斯器也,始獲於吾二人,其中間晦顯出入不可知,以其無文字以志之也。蓋其出或非其時而遇或非其人者,物有幸不幸也。今出而遭吾二人者,可謂幸矣,不可以不傳。故爲之書,且以爲贈我之報。歐陽修記。
【張仲器銘】
右《張仲器銘》四,其文皆同,而轉註偏旁左右或異,蓋古人用字如此爾。嘉中,原父在長安獲二古器於藍田,形制皆同,有蓋而上下有銘。甚矣,古人之爲慮遠也!知夫物必有敝,而百世之後埋沒零落,幸其一在,尚冀或傳爾。不然,何丁寧重複若此之煩也!《詩·六月》之卒章曰“侯誰在矣,張仲孝友”,蓋周宣王時人也。距今實千九百餘年,而二器始復出。原父藏其器,予錄其文。蓋仲與吾二人者相期於二千年之間,可謂遠矣。方仲之作斯器也,豈必期吾二人者哉,蓋久而必有相得者,物之常理爾。是以君子之於道,不汲汲而志常在於遠大也。原甫在長安,得古器數十,作《先秦古器記》。而張仲之器其銘文五十有一,其可識者四十一,具之如左,其餘以俟博學君子。
【石鼓文】
右《石鼓文》。岐陽石鼓初不見稱於前世,至唐人始盛稱之,而韋應物以爲周文王之鼓、宣王刻詩,韓退之直以爲宣王之鼓。在今鳳翔孔子廟中,鼓有十,先時散棄於野,鄭餘慶置於廟而亡其一。皇四年,向傳師求於民間,得之乃足。其文可見者四百六十五,不可識者過半。餘所集錄,文之古者,莫先於此。然其可疑者三四:今世所有漢桓、靈時碑往往尚在,其距今未及千歲,大書深刻,而摩滅者十猶八九。此鼓按太史公《年表》,自宣王共和元年至今嘉八年;實千有九百一十四年,鼓文細而刻淺,理豈得存?此其可疑者一也。其字古而有法,其言與《雅》、《頌》同文,而《詩》、《書》所傳之外,三代文章真跡在者,惟此而已。然自漢已來,博古好奇之士皆略而不道。此其可疑者二也。隋氏藏書最多,其志所錄,秦始皇刻石、婆羅門外國書皆有,而猶無石鼓。遺近錄遠,不宜如此。此其可疑者三也。前世傳記所載古遠奇怪之事,類多虛誕而難信,況傳記不載,不知韋、韓二君何據而知爲文、宣之鼓也。隋、唐古今書籍粗備,豈當時猶有所見,而今不見之邪?然退之好古不妄者,餘姑取以爲信爾。至於字書,亦非史籀不能作也。廬陵歐陽某記,嘉八年六月十日書。
【秦度量銘】
右《秦度量名》二。按《顏氏家訓》,隋開皇二年,之推與李德林見長安官庫中所藏秦鐵稱權,旁有鐫銘二,其文正與此二銘同。之推因言司馬遷《秦始皇帝本紀》書丞相“隗林”,當依此銘作“隗狀”,遂錄二銘,載之《家訓》。餘之得此二銘也,乃在祕閣校理文同家。同,蜀人,自言嘗遊長安,買得二物,其上刻二銘,出以示餘。其一乃銅鍰,不知爲何器,其上有銘,循環刻之,乃前一銘也。其一乃銅方版,可三四寸許,所刻乃後一銘也。考其文與《家訓》所載正同,然之推所見是鐵稱權,而同所得乃二銅器。餘意秦時茲二銘刻於器物者非一也。及後又於集賢校理陸經家得一銅板,所刻與前一銘亦同,益知其然也。故並錄之雲。嘉八年七月十日書。
【秦昭和鍾銘】
右《秦昭和鍾銘》,曰:“秦公曰:丕顯朕皇祖,受天命奄有下國,十有二公。”按《史記·秦本紀》自非子邑秦而秦仲始爲大夫,卒,莊公立,卒,襄公、文公、寧公、出公、武公、德公、宣公、成公、穆公、康公、共公、桓公、景公相次立。太史公於《本紀》雲襄公始列爲諸侯,於《諸侯年表》則以秦仲爲始。今據《年表》始秦仲,則至康公爲十二公,此鍾爲共公時作也。據《本紀》自襄公始,則至桓公爲十二公,而銘鍾者當爲景公也。故並列之,以俟博識君子。治平元年二月社前一日書。
【秦祀巫咸神文】
右《秦祀巫咸神文》,今流俗謂之《詛楚文》。其言首述秦穆公與楚成王事,遂及楚王熊相之罪。按司馬遷《史記·世家》,自成王以後,王名有熊良夫、熊商、熊槐、熊元,而無熊相。據文言,穆公與成王盟好,而後雲倍十八世之詛盟。今以《世家》考之,自成王十八世爲頃襄王,而頃襄王名橫,不名熊相。又以《秦本紀》與《世家》參較,自楚平王娶婦於秦昭王,時吳伐楚而秦救之。其後歷楚惠、簡、聲、悼、肅五王,皆寂不與秦相接,而宣王熊良夫時,秦始侵楚。至楚懷王熊槐、頃襄王熊橫,當秦惠文王及昭襄王時,秦、楚屢相攻伐。則此文所載,非懷王則頃襄王也,而名皆不同。又以十八世數之,則當是頃襄。然則相之名理不宜繆,但《史記》或失之耳,疑“相”傳寫爲“橫”也。
【之罘山秦篆遺文】
右秦篆遺文,才二十一字,曰:“於久遠也,如後嗣焉,成功盛德。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其文與嶧山碑、泰山刻石二世詔語同,而字畫皆異。惟泰山爲真李斯篆爾,此遺者。或雲麻溫故學士於登州海上得片木,有此文,豈杜甫所謂“棗木傳刻肥失真”者邪?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書。
【秦嶧山刻石】
右《秦嶧山碑》者,始皇帝東巡,羣臣頌德之辭,至二世時丞相李斯始以刻石。今嶧山實無此碑,而人家多有傳者,各有所自來。昔徐鉉在江南,以小篆馳名,鄭文寶其門人也,嘗受學於鉉,亦見稱於一時。此本文寶雲是鉉所摹,文寶又言嘗親至嶧山訪秦碑,莫獲,遂以鉉所摹刻石於長安,世多傳之。餘家《集錄》別藏泰山李斯所書數十字尚存,以較摹本,則見真僞之相遠也。治平元年六月立秋日。
【秦泰山刻石】
右秦二世詔,李斯篆。天下之事固有出於不幸者矣,苟有可以用於世者,不必皆賢聖之作也。蚩尤作五兵,紂作漆器,不以二人之惡而廢萬世之利也。篆字之法,出於秦李斯。斯之相秦,焚棄典籍,遂欲滅先王之法,而獨以己之所作刻石而示萬世,何哉?按《史記》,秦始皇帝行幸天下,凡六刻石,及二世立,又刻詔書於其旁,今皆亡矣。獨泰山頂上二世詔僅在,所存數十字爾。今俗傳《嶧山碑》者,《史記》不載,又其字體差大,不類泰山存者,其本出於徐鉉。又有別本,雲出於夏竦家者,以今市人所鬻,校之無異。自唐封演已言《嶧山碑》非真,而杜甫直謂“棗木傳刻”爾,皆不足貴也。餘友江鄰幾謫官於奉符,嘗自至泰山頂上,視秦所刻石處,雲“石頑不可鐫鑿,不知當時何以刻也?然而四面皆無草木,而野火不及,故能若此之久。然風雨所剝,其存者纔此數十字而已”。本鄰幾遺餘也,比今俗傳《嶧山碑》本特爲真者爾。
【鄒嶧山刻石】
右鄒嶧山秦二世刻石,以泰山所刻較之,字之存者頗多,而摩滅尤甚。其趙嬰、楊つ姓名,以《史記》考之,乃微可辨。其文曰“大夫趙嬰、五大夫楊つ。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爲也,今襲號而金石刻”,凡二十九字,多於泰山存者。而泰山之石又滅“盛德”二字,其餘則同。而嶧山字差小,又不類泰山存者,刻畫完好。而附錄於此者,古物難得,兼資博覽耳。蓋《集錄》成書後八年,得此於青州而附之。熙寧元年秋九月六日書。
【前漢谷口銅甬銘〈始元四年〉】
右漢谷口銅甬,原父在長安時得之。其前銘雲“谷口銅甬容十”,其下滅兩字,“始元四年左馮翊造”。其後銘雲“谷口銅甬容十鬥,重四十斤,甘露元年十月,計掾章平、左馮翊府”,下滅一字。原父以今權量校之,容三鬥,重十五斤。始亢、甘露,皆宣帝年號。餘所集錄千卷,前漢時文字,惟此與林華行燈、蓮勺博山爐盤銘爾。治平元年六月九日書。
【前漢二器銘〈林華宮行燈一、蓮勺宮博山爐一,五鳳二年〉】
【劉原父帖】
近又獲一銅器,刻其側雲“林華觀行燈,重一斤十四兩。五鳳二年造第一”。今附墨本上呈。
右《林華宮行燈銘》一,《蓮勺宮銅博山爐下銘》一,皆漢五鳳中造。林華宮,《漢書》不載。《宣帝本紀》雲“困於蓮勺滷中”,注云縣也,亦不雲有宮。蓋秦、漢離宮別館不可勝數,非因事見之,則史家不能備載也。餘所集錄古文,自周穆王以來莫不有之,而獨無前漢時字,求之久而不獲,每以爲恨。嘉中,友人劉原甫出爲永興守。長安,秦、漢故都,多古物奇器,埋沒於荒基敗冢,往往爲耕夫牧豎得之,遂復傳於人間。而原甫又雅喜藏古器,由此所獲頗多,而以餘方集古文,故每以其銘刻爲遺。既獲此二銘,其後又得《谷口銅甬銘》,乃甘露中造。由是始有前漢時字,以足餘之所闕,而大償其素願焉。餘所集錄既博,而爲日滋久,求之亦勞,得於人者頗多,而最後成餘志者原甫也,故特志之。嘉八年歲在癸卯七月二十日書。
【前漢雁足燈銘〈黃龍元年〉】
上林榮宮銅雁足燈下有並重八斤黃龍元年民工李常造第四
第二
百世
【裴如晦帖】
煜頃嘗謂周、秦、東漢往往有銘傳於世間,獨西漢無有。王原叔言華州片瓦有元光字,急使人購得之,乃好事者所爲,非漢字也。侍坐語及,公亦謂家集所闕西漢字耳。煜守丹陽日,蘇氏者出古物,有銅雁足燈,製作精巧,因辨其刻,則黃龍元年所造。其言“榮宮”,二史間未始概見,遂摹之,欲寄左右,以爲《集古錄》之一事。會悲苦,不果。昨偶開篋見之,謹以上獻。亦聞原甫於秦中得西漢數器,不知文字與此類否?煜再拜。〈治平元年十二月十四日。〉
後三年,餘出守亳社,而裴如晦以疾卒於京師。明年,原甫卒於南都。二人皆年壯氣盛,相次以歿,而餘獨巋然而存也。熙寧壬子四月。
【後漢袁良碑〈永建六年〉】
右漢《袁良碑》,雲“君諱良,字卿”,“卿”上一字摩滅。“陳國扶樂人也,厥先舜苗,世爲封君。周興,虞閼父”,自此而滅。又云“當爲陳侯,至玄孫濤塗以字立姓曰袁”,自此又滅。又云“當秦之亂,隱居河洛,高祖破項,實從其冊。天下既定,還宅扶樂”,蓋不知爲何人也。又云“孝武徵和三年,曾孫斬賊先勇,拜黃門郎”,“曾孫”滅其名,“賊”下亦滅一字。又曰“封關內侯,食遺鄉六百戶。薨,子經嗣。經薨,子山嗣。傳國三世,至王莽而絕。君即山之曾孫也。舉孝廉、郎中、謁者、將作大匠、丞相令、廣陵太守,討江賊張路等,威震徐方。謝病歸家,孝順初”,“初”下數字滅。又云“府舉君,拜議郎、符節令”,其後又云“永建六年二月卒”。其碑首題雲《漢故國三老袁君碑》,而碑文有“使者持節安車”,又有“几杖之尊,袒割之養,君實饗之”之語。以此知良嘗爲三老矣。其餘摩滅,雖時時可讀而不能次第也。又云“帝御九龍殿,引對飲宴”,九龍殿名惟見於此。治平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夏至假書。
【後漢張平子墓銘〈永和四年〉】
右漢《張平子墓銘》,世傳崔子玉撰並書。按范曄《漢書·張衡傳贊》雲崔子玉謂衡“數術窮天地,製作侔造化”,此銘有之,則真子玉作也。其刻石爲二本,一在南陽,一在向城。天聖中,有右班殿直趙球者,知南陽縣事,因治縣署,毀馬臺得一石,有文,驗之乃斯銘也,遂龕於廳事之壁。其文至“凡百君子”而止,其後亡矣。其在向城者,今尚書屯田員外郎謝景初得其半於向城之野,自“凡百君子”已上則亡矣。今以二本相補續,其文遂復完,而闕其最後四字。然則昔人爲二本者,不爲無意矣。據徐方回所記二十一字乃趙球所得南陽石之亡者,今不復見,則又亡矣,惜哉!嘉八年歲在癸卯十月十八日書。
【後漢北海相景君銘〈漢安二年〉】
右漢《北海相景君銘》,其碑首題雲《漢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銘》,其餘文字雖往往可讀,而漫滅多不成文,故君之名氏、邑里、官閥皆不可考。其可見者雲“惟漢安二年,北海相任城府君卒”,“城”下一字不可識,當爲“景”也。漢功臣景丹封櫟陽侯,傳子尚,尚傳子苞,苞傳子臨,以無嗣絕。安帝永初中,鄧太后紹封苞弟遽爲監亭侯,以續丹後,自是而後,史不復書,而他景氏亦無顯者。漢安,順帝年號也。君卒於順帝時,蓋與遽同時人也。碑銘有云“不永麋壽”,餘家集錄三代古器銘有云“眉壽”者皆爲“麋”,蓋古字簡少通用,至漢猶然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費鳳碑〈漢安二年〉】
右漢《費鳳碑》,雲“字伯蕭,梁相之元子也。漢安二年舉孝廉,拜郎中,除陳國新平長”,又云“試守故障長”。其文班班可見,而卒葬、年壽皆不載。其後悉爲五言韻語,其略曰:“不悟奄忽終,藏形而匿景。耕夫釋耒耜,桑女投鉤。道阻而且長,起坐淚如雨。”其文既非工,故不悉錄。熙寧二年十一月十六日,山齋書。
【後漢孔宙碑陰題名】
右漢孔宙碑陰題名。漢世公卿多自教授,聚徒常數百人,其親授業者爲弟子,轉相傳授者爲門生。今宙碑殘缺,其姓名邑里僅可見者才六十二人:其稱弟子者十人,門生者四十三人,故吏者八人,故民者一人。宙,孔子十九世孫,爲泰山都尉,自有錄。治平元年閏五月二十一日書。
【後漢劉曜碑】
右漢《劉曜碑》,在今鄆州界中,文字摩滅,僅有存者雲“諱曜,字季尼,年七十三”,其餘爵裏、官閥、卒葬歲月皆不可見。字爲漢隸,亦不甚工。惟其銘雲“天臨大漢,錫以明哲”,碑首題雲《漢故光祿勳東平無鹽劉府君之碑》,以此知爲漢碑也。治平元年四月一日書。
【後漢衡方碑〈建寧元年〉】
右漢《衡方碑》,雲“府君諱方,字興祖。其先伊尹在殷,號稱阿衡,因而氏焉”。又曰“州舉孝廉,除郎中、即丘侯相、膠東令。州舉尤異,遷會稽東部都尉,又拜議郎、北平太守,遷潁川太守”。又曰“拜步兵校尉。年六十有三,建寧元年二月五日癸丑卒。於是海內門生、故吏,採嘉石,樹靈碑,鐫茂伐,祕將來”。此其始終之大略,其餘歷歷可見,而時亦摩滅。以其文多,不備錄也。治平元年六月三日書。
【後漢謁者景君碑】
右漢《景君碑》,尤摩滅,惟“謁者任城景君”數字尚完,其餘班班可見者皆不能成文。故其年世、壽考、功行、卒葬莫可考也。蓋漢隸今尤難得,其摩滅之餘可惜爾。
【後漢景君石郭銘】
右《景君石郭銘》者,餘既得前《景君碑》,又得此銘,皆在任城,不知一景君乎?將任城景氏之族多邪?文字摩滅不可考,故附於此。熙寧三年正月朔旦,山齋記。
?
●卷一三五·集古錄跋尾卷二
【後漢沛相楊君碑〈建寧元年〉】
右漢《沛相楊君碑》,在閿鄉楊震墓側,碑首尾不完,失其名字。按《後漢書》,震及中子秉,秉子賜,賜子彪,皆有傳。又云震長子牧富波相,牧孫奇侍中,奇子亮陽成亭侯。又云少子奉,奉子敷,敷子衆{艹務}亭侯,又有彪,彪子修。楊氏子孫載於史傳者止此爾,不知沛相爲何人也?碑雲“孝順皇帝西巡,以掾史召見,拜郎中,遷常山長史,換犍爲府丞。宰司累闢,應於司徒。州察茂才,遷陽侯相,後拜議郎、五官中郎將、沛相。年五十六,建寧元年六月癸丑遘疾而卒”。其終始尚可見,而惜其名字亡矣。治平元年六月十日書。
【後漢郭先生碑】
右漢《郭先生碑》,雲“諱輔,字輔成。其先出於王季之中子,爲文王卿士,食菜於虢,後世謂之郭。歷戰國、秦、漢,子孫流分,來居荊土。先生其少也,孝友而悅學;其長也,寬舒如好施。是以宗親歸懷,鄉尚阝高尚。年五十有二,遇疾而終”。其以“而”爲“如”,及用“鄉尚阝”字,與《婁壽碑》同,蓋漢人如此爾。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書。
【後漢費府君碑】
右漢《梁相費府君碑》,其名字若雲“諱況,字仲慮”,而況疑爲“”,“慮”疑爲“寬”。其官閥可見者“爲蕭令九年,沛有蝗,獨不入其界,國以狀聞,朝廷嘉諸,拜梁相。春秋八十卒”。其銘頗簡,而文字粗完,雲“{€今}々顯祖,厥德懿鑠。
播勳於前,丕碩基業。遺愛於民,福流後胙”。自此摩滅不可識者八字。其卒章雲“功烈休矣,來昆戮力”。而“穆”字爲{€今}”,古文多然。
【後漢俞鄉侯季子碑】
右漢《俞鄉侯季子碑》,雲“君諱熊,字孟”,下闕一字,“廣陵海西人也。厥祖天皇大帝垂精接感,篤生聖明。子孫享之,分源而流,枝葉扶疏,出王別胤,受爵列土,封侯載德。君,光武皇帝之玄、廣陵王之孫、俞鄉侯之季子也”。由是而後,文字缺滅。其稍稍可讀者,時得其一二,雲“六籍五典,如源如泉。既練州郡,卷舒委隨,化流南城,政猶北辰。三祀有成,來臻我邦。仁恩如冬日,威猛烈夏日。吏民愛若慈父,畏如神明”。其後又云“採摭謠言,作詩三章”。據碑文無卒葬年月,而其辭若此,似是德政碑。按《後漢書》,光武皇帝子曰廣陵思王荊,荊子元壽等四人皆封鄉侯,史略而不載其名。俞鄉侯者,不知爲誰也,思王荊之第幾子也。“天皇大帝”之語,自漢以來有矣。治平元年六月五日書。
【後漢武榮碑】
右漢《武榮碑》,雲“君諱榮,字含和。治《魯詩經韋君章句》、《孝經》、《論語》、《漢書》、《史記》、《左氏》、《國語》,爲州書佐、郡曹史、主簿、督郵、五官掾、功曹。年三十六,汝南蔡府君察舉孝廉,執金吾丞。孝桓大憂,屯守玄武闕,加遇害氣,遭疾殞靈”。其餘文字殘缺,不見其卒葬年月,又不著氏族所出。惟其碑首題雲《漢故執金吾丞武君之碑》雲。治平元年五月六日書。
【後漢楊震碑】
右漢《楊震碑》,首題雲《漢故太尉楊公神道碑銘》。文字殘缺,首尾不完,其可見而僅成文者雲“聖漢龍興,神祗降祉,乃生於公”,又云“窮神知變,與聖同符,鴻漸衡門,羣英雲集”,又云“貽我三魚,以章懿德”,又云“大將軍辟舉茂材,除襄城令,遷荊州刺史、東萊、涿郡太守”,又云“司徒、太尉,立朝正色,恪勤竭忠”。其餘字存者多而不復成文矣。治平元年六月十日書。
【後漢楊震碑陰題名】
右漢《楊震碑》陰題名者一百九十人,其餘摩滅不完者又十餘人。餘家所錄漢碑陰題名頗多,或稱故吏、門生、弟子,或稱從事、曹掾之類,其人皆著州縣、邑里、名字甚詳。獨此碑所書簡略,直雲“河間賈伯、博陵劉顯祖”之類,凡百九十人者皆然,疑其所書皆是字爾。蓋後漢時人見於史傳者,未嘗有名兩字者也。漢隸世所難得,幸而在者多殘滅不完,獨此碑刻畫完具,而隸法尤精妙,甚可喜也。治平元年中伏日書。
【後漢碑陰題名一】
右漢碑陰題名,不知爲何人碑?餘家集錄古文既多,或失其所得之自。然漢碑存於今者,惟華嶽與孔子廟最多,其陰往往列修廟人姓名,並記其所出錢數,不過三百至五百。今斯碑所題文字缺滅,而中間有“錢各五百”四字,則似是修廟人所記。其人可見者,有濟陰定陶蔡顥子盛、山陽金鄉張諺季德、河南宛陵趙堂世萇、南陽南鄉鄧升升遠、濟陰成武周鳳季節,而其餘人姓名邑里多不完。又時時有“故吏”字,不知爲何人祠廟?第以漢隸難得錄之爾。治平元年閏五月八日書。
【後漢碑陰題名二】
右漢碑陰題名,不知爲何碑之陰?蓋餘家集錄既多,而或失其所得之處,又其文字摩滅,莫可考究。惟有“錢各五百”四字,似是漢時修廟人爾。漢碑今在者惟華嶽與孔子廟中最多,其碑陰題名者,往往各書所出錢數,不過三百五百也。而此碑所列邑里、姓名字完可見者尚十餘人,然皆是濟陰、山陽、彭城、汝南、陳留人,則疑爲修孔子廟人也。今列於後,覽者可以察焉:濟陰定陶蔡顥子盛,濟陰張翔季審,陳留酸棗季真顯節,山陽金鄉張諺季德,河南宛陵趙堂世萇,南陽南鄉鄧升升遠,濟陰成武周鳳季節,山陽昌邑田胤元尊,濟陰成武史楞世明,彭城朱翔元舉。
【後漢碑陰題名三】
右漢碑陰題名二,皆不知爲何碑陰?其人各記所出錢數,似是漢時修廟人題名。餘家集錄華嶽及孔子廟碑多如此,此亦疑是二廟中碑。前碑殘滅尤甚,第時有“門生”、“濟南”、“東郡”等字,而姓名無復完者。後碑則有議曹、功曹、騎吏,有蓮勺左鄉有秩、池陽左鄉有秩、池陽集丞有秩,皆不知是何名號。又有夏陽候長、衤殳衤羽候長,則是縣吏之名。其隸字不甚精,又無事實可考,姑錄其名號以俟知者爾。治平元年閏五月九日書。
【後漢公碑】
右漢《公碑》者,乃漢中太守南陽郭芝爲公修廟記也。漢碑今在者類多摩滅,而此記文字僅存,可讀。所謂公者,初不載其姓名,但云“君字公”爾。又云“耆老相傳,以爲王莽居攝二年,君爲郡吏,啖瓜。旁有真人,左右莫察。君獨進美瓜,又從而敬禮之。真人者遂與期谷口山上,乃與君神藥曰:‘服藥以後,當移意萬里,知鳥獸言語。’是時府君去家七百餘里,休謁往來,轉景即至。闔郡驚焉,白之府君,徙爲御史。鼠齧被具,君乃畫地爲獄,召鼠誅之,視其腹中果有被具。府君欲從學道,頃無所進,府君怒,敕尉部吏收公妻子。公呼其師告以厄,其師以藥飲公妻子,曰:‘可去矣。’妻子戀家不忍去。於是乃以藥塗屋柱,飲牛馬六畜。須臾,有大風雲來迎公妻子,屋宅、六畜然與之俱去”。其說如此,可以爲怪妄矣。嗚呼!自聖人歿而異端起,戰國、秦、漢以來辭怪說紛然爭出,不可勝數。久而佛之徒來自西夷,老之徒起於中國,11111而二患交攻,爲吾儒者往往牽而從之。其卓然不惑者,僅能自守而已,欲排其說而黜之,常患乎力不足也。如公之事,以語愚人豎子,皆知其妄矣,不待有力而後能破其惑也。然彼漢人乃刻之金石,以傳後世,其意惟恐後世之不信,然後世之人未必不從而惑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三日,以旱開宮寺祈雨五日,中一日休務假書。
【後漢人闕銘】
右漢人闕銘二:其一曰永樂少府賈君闕,其一曰雒陽令王君闕。二者皆不知爲何人。按《漢書》,桓帝母孝崇皇后居永樂宮,和平元年詔置太僕少府如長樂故事。又按顏師古注《地理志》曰:“魚豢雲漢火行,忌水,故去‘洛’水加‘隹’。”師古謂光武以後始改爲“雒”,然則二人者皆後漢時人也。又按《漢官儀》,長樂少府以宦者爲之,則賈君者蓋亦宦者也。治平元年九月十五日書。
【後漢武班碑〈建和元年〉】
右漢班碑者,蓋其字畫殘滅,不復成文,其氏族、州里、官閥、卒葬皆不可見,其僅見者曰“君諱班”爾。其首書雲“建元年太歲在丁亥”,而“建”下一字不可識。以《漢書》考之,後漢自光武至獻帝,以“建”名元者七,謂建武、建初、建光、建康、建和、建寧、建安也。以歷推之,歲在丁亥乃章帝章和元年,後六十一年,桓帝即位之明年,改本初二年爲建和元年,又歲在丁亥。則此碑所缺一字當爲“和”字,乃建和元年也。碑文缺滅者十八九,惟亡者多而存者少,尤爲可惜也,故錄之。治平元年四月二十日書。
後得別本,摹拓粗明,始辨其一二,雲“武君諱班”,乃易去前本。熙寧二年九月朔日記。
【後漢中常侍費亭侯曹騰碑〈建和元年〉】
右漢《中常侍費亭侯曹騰碑》,文字摩滅,其粗可見者雲“維建和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己巳,皇帝若曰‘其遣費亭侯之國’”,其餘不可識也。建和,桓帝即位之元年也。後三十七年,獻帝中平元年,騰養子操始爲騎都尉,擊黃巾矣。治平元年六月十日書。
【後漢司隸楊君碑〈建和二年〉】
右漢《司隸校尉楊厥碑》,雲“惟巛靈定位,川澤攸同。澤有所注,川有所通。餘谷之川,其澤南隆。八方所達,益城爲充。高祖受命,興於漢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漢詆焉。後以子午,塗路澀難,更隨圍谷,復通堂光。凡此四道,垓鬲允艱。至於永平,其有四年,詔書開餘,鑿通石門。中遭元二,西夷虐殘,橋樑斷絕,子谷復循。於是故司隸校尉、犍爲武陽楊厥,字孟文,深執忠伉,數上奏請,廢子由斯,得其度經。至建和二年,漢中太守王升,字稚紀,嘉君明知,美其仁賢,勒石頌德,以明厥勳”。其辭大略如此,其刻畫尚完可讀,大抵述厥修復斜谷路爾。但其用字簡省,復多舛繆,惟以“巛”爲“坤”,以“餘”爲“斜”,漢人皆爾,獨“詆”字未詳。永平,明帝;建和,桓帝年號也。
【後漢張公廟碑〈和平元年〉】
右漢《張公廟碑》,在黎陽,而碑無題首,又其文字殘滅不可考究,莫知爲何碑。第時時得其字之可識而僅成文者曰“惟和平元年正月丙寅”。和平,桓帝年號,以此知爲漢碑也。又曰“豐碑廟堂之前”,又曰“於穆張公”,則又知爲張公廟碑矣。又曰“國無災,屢獲豐年,作歌九章,頌公德芳”。其辭有云:“公與守相駕蜚魚,往來倏忽遠熹娛,佑此兆民寧厥居。”其餘字畫尚完者甚多,但不成文爾。治平元年閏五月九日書。是日奏事垂拱,退,召赴延和,閱謝契丹禮物,遂歸休。
【後漢魯相置孔子廟卒史碑〈元嘉二年〉】
右漢《魯相置孔子廟卒史碑》,雲:“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魯前相瑛書言,詔書崇聖道,孔子作《春秋》,制《孝經》,演《易·繫辭》,經緯天地,故特立廟,褒成侯四時來祠,事已即去。廟有禮器,無常人掌領,請置百石卒史一人,典主守廟。謹問。太常祠曹掾馮牟、史郭玄辭對:故事,辟雍祠先聖,太宰、太祝各一人備爵,太常丞監祠,河南尹給牛羊豕,大司農給米。臣愚以爲如瑛言可許。臣雄、臣戒愚戇,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稽首以聞。’制曰可。”按《漢書》,元嘉元年吳雄爲司徒,二年趙戒爲司空,即此雲“臣雄、臣戒”是也。魯相瑛者,據碑言姓乙,字仲卿。漢碑在者多摩滅,此幸完可讀,錄之以見漢制三公奏事如此,與羣臣上尚書者小異也。又見漢祠孔子,其禮如此。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書。
【後漢孔德讓碑〈永興二年〉】
右漢《孔德讓碑》,蓋其名已摩滅,但云“字德讓者,宣尼公二十世孫,都尉君之子也。仕歷郡諸曹史,年二十,永興二年七月遭疾不祿”。碑在今兗州孔子墓林中。永興,孝桓帝年號也。其人早卒,無事蹟可考。餘《集錄》所藏獨闕孔林中漢碑,最後得此,遂無遺者。蓋以其文字簡少,無事實,故世人遺而不取,獨餘家有之也。治平元年閏正月二十日書。
【後漢修孔子廟器碑〈永壽二年〉】
右漢《韓明府修孔子廟器碑》,雲“永壽二年,青龍在灘,霜月之靈,皇極之日”。永壽,桓帝年號也。按《爾雅》雲:“歲在申曰灘。”桓帝永興三年正月戊申大赦,改元永壽,明年丙申曰“歲在灘”是矣。雲“霜月之靈,皇極之日”,莫曉其義,疑是九月五日。前漢文章之盛,庶幾三代之純深,自建武以後,頓爾衰薄。崔、蔡之徒,擅名當世,然其筆力辭氣非出自然,與夫楊、馬之言,醇ㄤ異味矣。及其末也,不勝其弊,“霜月”、“皇極”,是何等語?韓明府者,名敕,字叔節。前世見於史傳,未有名敕者,豈自餘學之不博乎?《春秋左氏傳》載古人命名之說,不以爲名者頗多,故以敕爲名者少也。治平元年二月晦日書。
【後漢樊常侍碑〈永壽四年〉】
右漢《樊常侍碑》,雲“君諱安,字子佑,南陽湖陽人也。君幼學,治《韓詩》、《論語》、《孝經》。歷中黃門,拜小黃門、小黃門右史,遷藏府令、中常侍。年五十有六,永壽四年四月甲辰卒”。其先爲中黃門,後爲小黃門,又爲小黃門右史,蓋漢官之制今不詳其次序也。餘少家漢東,天聖四年舉進士,赴尚書禮部,道出湖陽,見此碑立道左,下馬讀之,徘徊碑下者久之。後三十年,始得而入《集錄》。蓋初不見錄於世,自予集錄古文,時人稍稍知爲可貴,自此古碑漸見收採也。嘉八年十月十四日書。
【後漢孫叔敖碑〈延熹三年〉】
右漢《孫叔敖碑》,雲“名饒,字叔敖”,而《史記》不著其名,而見於他書者亦皆曰“叔敖”而已。微斯碑,後世遂不復知其名“饒”也。此碑世亦罕傳,餘以《集錄》,二十年間,求之博且勤,乃得之。然則世之未見此碑者,猶不知爲名“饒”也。謂餘集古爲無益,可乎?
【後漢泰山都尉孔君碑〈延熹四年〉】
右漢《泰山都尉孔君碑》,雲“君諱宙,字季將,孔子十九世之孫也。年六十一,延熹四年正月乙未以疾卒”。其序官閥甚簡,又或殘滅不完,但見其舉孝廉爲郎,遷元城令,遂爲泰山都尉爾。其辭有云“躬忠恕以及人,兼禹、湯之罪己”,宙人臣而引禹、湯以爲比,在今人於文爲不類,蓋漢世近古簡質,猶如此也。治平元年閏五月二十一日書。
【後漢西嶽華山廟碑〈延熹四年〉】
右漢《西嶽華山廟碑》,文字尚完可讀。其述自漢以來雲“高祖初興,改秦淫祀,太宗承循,各詔有司,其山川在諸侯者,以時祠之。孝武皇帝修封禪之禮,巡省五嶽,立宮其下。宮曰集靈宮,殿曰存仙殿,門曰望仙門。中宗之世,使者持節歲一禱而三祠。後不承前,至於亡新,浸用丘虛。建武之元,事舉其中,禮從其省,但使二千石歲時往祠。自是以來,百有餘年,所立碑石文字摩滅。延禧四年,弘農太守袁逢修廢起頓,易碑飾闕。會遷京兆尹,孫府君到,欽若嘉業,遵而成之。孫府君諱ギ”。其大略如此。所謂集靈宮者,他書皆不見,惟見此碑,則餘之《集錄》不爲無益矣。治平元年閏五月十六日書。
【後漢朔方太守碑陰〈延熹四年〉】
右漢朔方太守碑陰題名,雲“永壽二年朔方太守上郡仇君察”,“察”下滅一字。“除郎中大麴長”,“大”下又滅一字。“延熹四年九月乙酉,詔書遷衙令,五年正月到官,奉見明府”,“見”下又滅一字。“立祠刊石,表章大聖之遺靈,永示來世之未”,“未”下又滅一字。“謹出錢千”,“千”下又滅兩字者。下行因紀姓名,據此乃當時修廟出錢人爾。今其姓名往往可見,雲“衙鄉三老時勤伯秋、上官鳳季方,錄事史楊禹孟布,衙主記掾楊綬子長,門下功曹裴篤伯安,倉曹掾任就子優”。又有“集曹掾、軍假司馬”之類,名字多不完。其所出錢不過三百至五百,蓋漢世物輕幣重,今華嶽孔子廟碑陰所列亦皆如此。其所立祠,蓋不知爲何廟也。治平元年夏至日書。
【後漢王元賞碑〈延熹四年〉】
右漢《王元賞碑》,雲“君諱某,字元賞,御史君之孫、茂才君之子也。歷秦及漢,有國有家,宰相牧守,踵武相襲”。又曰“遭父喪,以孝立稱,土階環堵,兼業並受,門徒雨集,盛於洙泗”。又曰“郡察孝廉、郎中、謁者、宛陵丞、封丘令。母憂去官,服祥,闢司空府。延熹四年五月辛酉遭命而終”。其文字摩滅,隱隱可見者如此。其名既亡,又不序其姓,惟其銘雲“於惟王君”,以此知其姓王爾。治平元年五月二日書。
【後漢郎中鄭固碑〈延熹年間〉】
右漢《郎中鄭固碑》,文字摩滅,其官閥、卒葬年月皆莫可考。其僅可見者雲“君諱固,字伯堅。孝友著於閨門,至行立乎鄉黨。初授業於歐陽,仕郡諸曹掾、史、主簿、督郵、五官掾、功曹”,又曰“忠以衛上,清以自修”,其餘殘缺不復成文。又云“延熹元年二月詔拜”,而不見其官,惟其碑首題雲《漢故郎中鄭君之碑》,以此知其官至郎中爾。漢隸刻石存於今者少,惟餘以集錄之勤,所得爲獨多。然類多殘缺不完,蓋其難得而可喜者,其零落之餘,尤爲可惜也。治平元年四月十二日書。
【後漢田君碑〈延熹年間〉】
右漢《田君碑》,今在沂州,其名字皆已摩滅,惟雲“其先出自帝舜之苗裔,自完適齊,因以爲氏”,乃知爲姓田爾。又云“周、秦之際,家於東平陽。君總角修《韓詩》、《京氏易》,究洞神變,窮奧極微,爲五官掾、功曹、州從事,闢太尉。延熹二年辛亥詔書:泰山琅邪盜賊未息,州郡吏有仁惠公清、撥煩整化者試守,滿歲爲真。州言名,時牧劉君宿操,表上試守費”。自此以後殘缺不可次第,而隱隱可見,蓋無年壽、卒葬月日,而有“故吏薛鹹等立石勒銘”之語,乃費縣令長德政去思碑爾。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桐柏廟碑〈延熹六年〉】
右漢《桐柏廟碑》,摩滅雖不甚,而文字斷續,粗可考次,蓋南陽太守修廟碑也。其辭雲“延熹六年正月乙酉,南陽太守中山盧奴□君”,“奴”下正闕一字,當是其姓。又云“尊神敬祀,立廟桐柏,春秋宗,災異告變,水旱請求,位比諸侯,聖漢所尊。太守奉祀,二十餘年,不復身至,遣承行事,簡略不敬,明神弗歆,災害以生。五嶽四瀆,與天合德。仲尼慎祭,常若神在。君準則大聖,親之桐柏,來見廟祠,崎嶇逼狹。開拓神門,立闕四望,增廣壇場”。又云“執玉以沉,爲民祈福,靈祗報,天地清和”。其大意止於如此。其後有頌,亦可讀,第不見太守姓名爾。然不著他事,惟修廟祀神爾。桐柏,淮瀆廟也。治平元年六月十三日書。
【後漢祝睦碑〈延熹七年〉】
右漢《祝睦碑》,雲“君諱睦,字元”,其下遂缺滅,不能成文。惟其官壽年月可見,雲“賓於王庭,除北海長史、潁川郾令,闢司空府,北軍中候,拜大尚書、尚書僕射,遷常山相、山陽太守。年六十有八,延熹七年八月丁巳卒”。睦有二碑,皆在今南京虞城縣。此碑不見世次,而隱隱有云“其先高辛”爾。其後碑則頗完,故錄於次也。治平元年六月立秋日書。
【後漢祝睦後碑】
右漢《祝睦後碑》,其前碑不知所立人名氏,兩碑所載官閥、壽考年月悉同。而此碑有立碑人名氏及睦世次,雲“故吏王堂等竊聞下有述上之功,臣有敘君之德”,又曰“君兆自黎辛,祝融苗胄,鄭有祝聃,君其胤也”。其餘文字亦完,可讀。二銘皆以三言爲文,而後銘尤完,雲“穆我君,邦之陽。資五就,道綱”,“綱”下滅一字,“表微,準樞衡。稽列宿,覽四方。德合乾,道應皇。領二郡,曜重光。化流洽,緄豳昌。性天約,元用長。頌聲作,謠令香。功烈著,遺椒芳。存覿榮,淪弗忘”。其後二句摩滅難詳。故錄其成文,以見其雅質,亦可佳也。治平元年六月立秋日書。
【後漢老子銘〈延熹八年〉】
右漢《老子銘》。按《桓帝本紀》雲:延熹八年正月,遣中常侍左之苦縣祠老子。至十一月,又遣中常侍管霸祠之。而此碑雲“八月夢見老子而祠之”。世言碑銘蔡邕作,今檢邕集無此文,皆不可知也。
【後漢堯祠祈雨碑〈延熹十年〉】
右漢《堯祠祈雨碑》,首尾殘滅,其僅可識者有云“股肱賢良,廣祈多福,虔虔夙夜”,又云“常以甲子日,詔太常陳上古之禮,舞先王之樂”,又云“延熹十年仲春二月,陽氣侵陰”,又云“享祀羣神,仰瞻雲漢”,又曰“嘉澍優沾,利茂萬物”,又云“孟府君知堯精靈,與天通神,修治大殿”。以此知爲祈雨於堯祠也。堯祠在漢濟陰郡。孟府君者,當是濟陰郡太守也。其餘隸字完者頗多,亦往往成句,但斷續不可次序爾。治平元年六月六日書。
?
●卷一三六·集古錄跋尾卷三
【後漢冀州從事張表碑〈建寧元年〉】
右漢《冀州從事張表碑》,雲“君諱表,字元異”。其碑首題雲《漢故冀州從事張君碑》,而文爲韻語。敘其官閥不甚詳,但云“春秋六十四,以建寧元年三月癸巳寢疾而終”。其辭有云“仕郡爲督郵,鷹撮盧擊”,是以狗喻人。又有“畔桓利正”之語。蓋漢人猶質,不嫌取類於鷹犬。“畔桓”,疑是“般桓”,文字簡少假借爾。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竹邑侯相張壽碑〈建寧元年〉】
右漢《竹邑侯相張壽碑》,雲“君諱壽,字仲吾。其先晉大夫張老盛德之裔。孝友恭懿,明允篤信。博物多識,獵涉傳記,臨疑獨照,確然不撓,有孔甫之風。舉孝廉,除郎中、給事、謁者,遷竹邑侯相。年八十,建寧元年五月辛酉卒”,其大略可見者如此。其餘殘缺,或在或亡,亦班班可讀爾。治平元年端午日書。
【後漢金鄉守長侯君碑〈建寧二年〉】
右漢《金鄉守長侯君碑》,雲“君諱成,字伯盛,山陽防東人也。其先出自豳岐,周文之後,封於鄭,鄭共仲賜氏曰侯。厥胤宣多,以功佐國。漢之興也,侯公納策,濟太上皇於鴻溝之厄,諡曰安國。君曾孫封明統侯。光武中興,玄孫霸爲臨淮太守,轉拜執法右刺奸、五威司命、大司徒公,封於陵侯,枝葉繁茂,或家河洧,或邑山濟。君即上黨太守之弟。郡請署主簿、督郵、五官掾、功曹,守金鄉長。建寧二年四月癸酉卒,年八十一”。碑文首尾皆完,故得詳其世次。其雲“上黨太守”,不見其名。按《漢書》,執法左右刺奸、五威司命,皆王莽官名。《侯霸列傳》雲:霸,莽時爲隨令,遷執法剌奸,而未嘗爲五威司命。後事光武,代伏湛爲大司徒,封關內侯。即薨,光武下詔,追封則鄉侯。而此碑言封於陵侯,未知孰是?據碑言,刺奸、司命光武時官,蓋碑文之謬矣。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魯相晨孔子廟碑〈建寧二年〉】
右漢《魯相上尚書章》,其略雲“建寧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魯相臣晨、長史臣謙,頓首死罪,上尚書。臣晨頓首,死罪死罪。臣以元年到官,行秋饗,飲酒泮宮,復禮孔子宅,而無公出酒脯之祠。臣輒依社稷,出王家谷,春秋行禮”。建寧,靈帝年號也。於此見漢制天子之尊,其辭稱“頓首死罪”,而不敢斥至尊,因尚書以致達而已。餘家《集錄》漢碑頗多,亦有奏章,患其摩滅,獨斯碑首尾完備,可見當時之制也。又云:“孔子乾坤所挺,西狩獲麟,爲漢製作。”故《孝經援神契》曰“玄丘制命帝卯行”,又《尚書考靈耀》曰“丘生蒼際,觸期稽度爲赤制”,讖緯不經,不待論而可知。甚矣,漢儒之狹陋也!孔子作《春秋》,豈區區爲漢而已哉!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五日書。
【後漢孔君碑〈建寧四年〉】
右漢《孔君碑》,其名字摩滅不可見,而世次官閥粗可考,雲“孔子十九代孫,潁川君之元子也。舉孝廉,除郎中、博昌長。遭太守君憂,服竟,拜尚書侍郎、治書御史、博陵太守,遷下邳相、河東太守。建寧四年十月卒”。其餘文字歷歷可讀,以其斷絕處多,文理難續,故不復盡錄。然其終始略可見矣。惟其名字皆亡,爲可惜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書。
【後漢慎令劉君墓碑〈建寧四年〉】
右漢《慎令劉君墓碑》,在今南京下邑。其名已摩滅,其字伯麟。少罹艱苦,身服田畝。舉孝廉,除郎中,闢從事、司徒掾,遷慎令。卒年六十有二。其銘曰:“於惟君德,忠孝正直。至行通洞,高明柔克。鬼神福謙,受茲介福。知命不延,引輿旋歸。忽然輕舉,志激拔葵。人皆有亡,貴終譽兮。歿而不朽,垂名著兮。”餘家漢碑,常患其銘多缺滅,而斯銘偶完,故錄之。
【後漢北軍中候郭君碑〈建寧四年〉】
右漢《北軍中候郭君碑》,其名字摩滅,雲“元城君第四子也。其先蓋周之胄緒,枝葉雲布,列於州郡,自東郡衛國,家於河內汲。兄竹邑侯相,次尚書侍郎,次濟北相。順弟臨沂長,次徐州刺史,次中山相,次雒陽令。君爲五官掾、功曹、司隸中都官從事。三辟將軍府,舉廉比陽長,復辟司徒,拜北軍中候。年六十有六,建寧四年九月丙子卒”。其於“兄竹邑侯相”上一字缺滅不完,疑是“惠”字。其下又云“順弟”,莫曉其義,豈漢人謂兄弟爲此語邪?故闕其疑,以俟知者。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析裏橋甫阝閣頌〈建寧五年〉】
右漢《析裏橋甫阝閣頌》,建寧五年立,雲“惟斯析裏,處漢之右,溪源漂疾,橫注於道。涉秋霖漉,稽滯商旅,休謁往還,常失日晷。行理諮嗟,郡縣所苦。斯溪既然,甫阝閣尤甚。臨深長淵,三百餘丈,接木相連,號爲萬柱。遭同ㄨ納,人物俱隋,沉沒洪淵,酷烈爲禍。於是太守阿陽李君諱會,字伯都,以建寧三年二月辛巳到官。思惟惠利,有以綏濟。聞此爲難,其日久矣,乃俾府掾仇審,改解危殆,即便求隱。析裏大橋,於爾乃造。又散關之朝漯,徙朝陽之平參,減西□□高閣,就安寧之石道。禹道江河,以靖四海,經紀厥績,艾康萬里。乃作頌曰”。頌後又有詩,皆摩滅不完。其雲“遭遇ㄨ納”,又云“散關之朝漯,徙朝陽之平參”,刻畫完好,非其訛繆,而莫詳其義。疑當時人語與今異,又疑漢人用字簡略,假借不同爾。故錄之以俟博識君子。治平元年六月十日書。
【後漢堯母碑〈建寧五年〉】
右漢《堯母碑》,漢建寧五年造,其文略曰:“堯母慶都感赤龍而生堯,遂以侯伯,恢踐帝宮。慶都仙沒,蓋葬於茲。欲人莫知,名曰靈臺,上立黃屋,堯所奉祠。三代改易,荒廢不修。漢受濡期,興滅繼絕,如堯爲之。遂遭亡新,禮祠絕矣。故廷尉姓名摩滅,不可讀矣。深惟大漢堯之苗胄,當修堯祠,追遠復舊。前後奏上,帝納其謀,歲以春秋奉太牢祠。時濟陰太守魏郡審晃、成陽令博陵管遵,各遣大掾輔助,□君經之營之,不日成之。”此其大概也。按《皇覽》雲堯冢在濟陰城陽,《呂氏春秋》雲堯葬谷林,皇甫謐雲谷林即城陽。然自《史記》、《地誌》及《水經》諸書,無堯母葬處,惟見於此碑,蓋亦葬城陽也。而諸書俗本多爲城陽,獨此碑爲成陽,當以碑爲正。碑後列當時人名氏,又云“審晃字元讓,管遵字君臺”。又云“漢受濡期”,莫曉其義也。嘉元年二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繁陽令楊君碑〈熹平中〉】
右漢《繁陽令楊君碑》,首尾不完,文字摩滅,可識者四百三十字,不可識者六十一字。碑雲“君遭叔父太尉薨,委榮輕舉,吏民攀轅,守闕上書,運谷萬斛,助官賑貧,以乞君還”。又云“富波君之子”。按《漢書》楊震子牧爲富波相,君乃牧子也,叔父太尉者,秉也。出米乞令,前史所無,惜其名字摩滅不可見矣。嘉八年十月二十三日書。
【後漢高陽令楊君碑】
右漢《高陽令楊著碑》,首尾不完,而文字尚可識,雲“司隸從事、定潁侯相,最後爲善侯相”。“善”上一字摩滅不可見,蓋其中間嘗爲高陽令,而碑首不書最後官者,不詳其義也。按《楊震碑》,高陽令著,震孫也。今碑在震墓側。
【後漢楊君碑陰題名一】
右漢楊君碑陰題名,首尾不完,今可見者四十餘人。楊震子孫葬閿鄉者數世,碑多殘缺,此不知爲何人碑陰。其後有云“右後公門生”,又云“右沛君門生”。“沛君”疑是沛相者,自有碑而亡其名字矣。“後公”亦不知爲何人也。治平元年六月初十日書。
【後漢楊君碑陰題名二】
右漢楊君碑陰題名,凡一百三十一人,有稱故吏者、故民者、處士者、故功曹史者、故門下佐者,類例不一,似當時人各隨意書之,而文字摩滅僅可讀其姓名。字俱完可識者八十三人,其餘或在或亡。蓋後漢楊震墓域中碑也。楊氏墓在閿鄉,有碑數片,皆漢世所立。餘家《集錄》得其四:震及沛相、繁陽、高陽令碑,並得碑陰題名,然得時參錯,不知爲何碑之陰也。其名氏可見者,當時皆無所稱述,顧其人亦不足究考。第以漢隸真跡金石所傳者,至今類多摩滅可惜,故錄之爾。治平元年三月三十日書。
【後漢碑陰題名】
右漢碑陰題名,在閿鄉楊震墓側,文字摩滅,不復可考。其僅可見者曰“候長汾陰趙遺子宣”,“候”上滅一字。又曰“故督郵曹史、縣功曹鄉部吏柏昱”等人名,“鄉”上又滅一字。又曰“西鄉亭長柏昱子政”,又曰“鄉亭長翟國相如”,“鄉”上又滅一字。又曰“麟都亭長陰定安定、谷口亭長方文雅”,“方”上又滅一字。“東門亭長梁忠子孝,四望亭長吳鴻子名,麟武亭長常君宣”。其餘缺裂不完。蓋楊氏子孫當時皆葬閿鄉,碑碣往往摩滅,此不知爲誰碑也。治平五年五月二十日,謝雨致齋於太社書。
【後漢楊公碑陰題名】
右漢楊公碑陰題名。楊氏世葬閿鄉,墓側皆有碑,今其存者四。餘家《集錄》皆得之,乃太尉、沛相、高陽、繁陽令也。此碑陰者不知爲何人碑,文字殘缺,其僅存者十五人,又滅其一。其在者十四人,曰:懷陵圉令相蔣禧字武仲,宜祿長蕭劉瑞字仲,孝廉杼秋劉旭字子明,太官日丞譙曹臻字建國,辭曹史鄲公孫銀字山根,門下書佐史韓純字子敬、豐畢佩字廣世、鄲孟縱字河雒,決曹書佐鄲公孫字元,皆稱故吏。又有故吏贊陳俊字仲顯,蘄夏陽字儀公,蘄銀字伯玉,杼秋劉順字子選,沛周儀字帛民,凡五人皆不著職。而孟縱字河雒、周儀字帛民,文字皆完,非論謬,而莫曉其義也。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書。
【後漢殘碑陰】
右漢殘碑陰,前後摩滅不知爲何人碑。其知爲漢碑者,蓋其隸字非漢人莫能爲也。其字僅可見者尚數十,而姓名完者九人,曰:王伯卿、趙仲方、賈元周、王景陽、賈元輔、宗石處、王仲宣、馬安國、王通國,皆無官號邑里,莫知爲何人。惟漢隸在者少,爲難得,故錄之。治平元年五月十八日書。
【後漢魯峻碑〈熹平元年〉】
右漢《魯峻碑》,雲“君諱峻,字仲嚴,山陽昌邑人。監營謁者之孫、修武令之子。治《魯詩》、《顏氏春秋》,舉孝廉,除郎中、謁者、河內太守丞。闢司徒、司空府,舉高第、御史、東郡頓丘令,遷九江太守,拜議郎、太尉長史、御史中丞、司隸校尉。遭母憂,自乞拜議郎。服竟,還拜屯騎校尉。以病遜位,熹平元年卒。門生於商等二百三十人諡曰‘忠惠父’”,其餘文字亦粗完,故得遷拜次序頗詳,以見漢官之制如此。惟雲“遭母憂,自乞拜議郎”,又其最後爲“屯騎校尉”,而碑首題雲《漢故司隸校尉忠惠父魯君碑》者,莫曉其義。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二日書。
【後漢玄儒婁先生碑〈熹平三年〉】
右漢《玄儒婁先生碑》,雲“先生諱壽,字九考,南陽隆人也。祖太常博士,父安貧守賤,不可榮以祿。先生童孩多奇,岐嶷有志,好學不厭,不飭小行,善與人交,久而能敬。榮沮溺之耦耕,甘山林之杳藹”。又曰“有朋自遠,冕紳莘莘,講習不倦。年七十有八,熹平三年二月甲子不祿”。今《光化軍乾德縣圖經》載此碑,景中餘自夷陵貶所再遷乾德令,按圖求碑,而壽有墓在谷城界中。餘率縣學生親拜其墓,見此碑在墓側,遂據圖經遷碑還縣,立於敕書樓下,至今在焉。治平元年六月十三日書。
【後漢桂陽太守周府君紀功銘〈熹平中〉】
此君檢《漢書》無之,今碑石缺,不見其名,惜乎遂不見於世也。南人紀其所修瀧水,即韓文公所謂昌樂瀧者是也。至今以爲利,祠宇甚嚴雲。
【後漢桂陽周府君碑〈熹平中〉】
右漢《桂陽周府君碑》。按《韶州圖經》雲“後漢桂陽太守周府君碑,按廟在樂昌縣西一百一十八里武溪上。武溪驚湍激石,流數百里。昔馬援南征,其門生轅寄生善吹笛,援爲作歌和之,名曰《武溪深》,其辭曰:‘滔滔武溪一何深,鳥飛不渡獸不能臨。嗟哉武溪何毒淫!’周使君開此溪,下合真水,桂陽人便之,爲立廟刻石”。又云“碑在廟中,郭蒼文”。今碑文摩滅,雲府君字君光,而名已訛缺不可辨。《圖經》但云周使君,亦不著其名。《後漢書》又無傳,遂不知爲何人也。按武水源出郴州臨武縣鸕鷀石,南流三百里入桂陽,而桂陽真水、盧溪、曹溪諸水皆與武水合流。其俗謂水湍峻爲瀧,韓退之詩云“南下昌樂瀧”即此水也。碑首題雲“神漢”者,唐人云“聖唐”爾,蓋當時已爲此語,而史傳他書無之,獨見於此碑也。
【後漢桂陽周府君碑後本〈熹平中〉】
右《漢桂陽周府君碑》。餘初得前本,恨其名遂摩滅,後有國子監直講劉仲章者,因出其碑,而爲餘言前爲樂昌令,因道府君事,雲名憬。問其何以見之?雲碑刻雖闕,尚可識也,乃以此碑並陰遺餘。蓋前本特摹者不工爾。又餘初以韓集雲“昌樂瀧”,疑其誤,乃改從樂昌,仲章曰不然,縣名樂昌,而瀧名曰昌樂,其舊俗所傳如是,韓集不誤也。乃知古人傳疑而慎於更改者以此。
【後漢秦君碑首〈熹平中〉】
漢碑今存者少,此篆亦與今文小異,勢力勁健可愛。〈蔡君謨題。〉
右漢熹平中碑,在南陽界中,字已摩滅不可識,獨其碑首字大僅存。其筆畫頗奇偉,蔡君謨甚愛之,此君謨過南都所題,乃皇三年也,今一紀矣。嘉八年九月十七日書。
【後漢堯祠碑〈熹平四年〉】
右漢《堯祠碑》,在濟陰。碑雲“帝堯者,蓋昔世之聖王也”。又曰“聖漢龍興,纂堯之緒,祠以上犧。至於王莽絕漢之業,而壇場夷替,屏懾無位”。大抵文字摩滅,字雖可見,而不復成文。其後有云“李樹連理,生於堯祠。太守河南張寵到官始初,出錢二千,敬致禮祠”。其餘不能讀也。碑文有年月,蓋熹平四年建也。治平元年五月晦日書。
【後漢郎中王君碑〈光和元年〉】
右漢《郎中王君碑》,文字摩滅,不復成文,而僅有存者,其名字、官閥、卒葬年月皆莫可考。惟其碑首題雲《漢故郎中王君之銘》,知君爲漢人,姓王氏,而官爲郎中爾。蓋夫有形之物,必有時而弊,是以君子之道無弊,而其垂世者與天地而無窮。顏回高臥於陋巷,而名與舜、禹同榮,是豈有託於物而後傳邪?豈有爲於事而後著邪?故曰久而無弊者道,隱而終顯者誠,此君子之所貴也。若漢王君者,託有形之物,欲垂無窮之名,及其弊也,金石何異乎瓦礫?治平元年四月晦日書。
【後漢樊毅華岳廟碑一〈光和元年〉】
右漢《樊毅修華岳廟碑》,雲“惟光和元年歲在戊午,名曰咸池,季冬己巳,弘農太守河南樊君諱毅,字仲德,下車之初,恭肅神祀。西嶽至尊,詔書奉祠,躬親自往,齋室逼窄,法齋無所。於是與令巴郡朐忍先讜圖議繕。故二年正月己卯興就,刻茲碑號,吏卒挾路。據此,碑乃即時所立,而太守生稱“諱”者何哉?治平元年末伏日書。
【後漢樊毅華嶽碑二〈光和二年〉】
右漢《樊毅華嶽碑》,雲“泰華之山削成四方,其高五千仞,廣十里。《周禮·職方氏》華謂之西嶽,祭視三公者,以能興雲雨,產萬物,通精氣,有益於人,則祀之。故帝舜受堯,親自巡省。暨夏、殷、周,未之有改。秦違其典,璧遺高阝池,二世以亡。漢祖應運,禮遵陶唐,祭則獲福,亦世克昌。亡新滔逆,鬼神不享。建武之初,彗掃頑兇。光和二年,有漢元舅、五侯之胄、謝陽之孫曰樊府君,諱毅,字仲德,命守斯邦。孟冬十月,齋祠西嶽,以傳窄狹不足處尊卑,廟舍舊久,牆屋傾亞,特部行事荀班、縣令先讜以漸補治,此其事也”。又云“功曹郭敏等遂刊玄石,銘勒鴻勳”。其字畫頗完,其文彬彬可喜,惟以《周禮》“職方氏”爲“識方氏”,其字畫分明,非訛缺,疑當時《周禮》之學自如此,蓋“識”、“志”其義皆通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書。
【後漢太尉陳球碑〈光和元年〉】
右漢《太尉陳球碑》,雲“君諱球,字伯真,廣漢太守之元子也”。又云“除郎中、尚書符節郎、慎陵園令,換中東城門候,遷繁陽令,拜侍御史”。其後又云“拜將作大匠”。其餘摩滅僅存。按《後漢書》球傳雲“父,廣漢太守。陽嘉中,球舉孝廉,稍遷繁陽令。太尉楊秉表球零陵太守,後累拜司空。光和元年,遷太尉,坐日食免。復拜光祿大夫,與司徒劉等謀誅宦官曹節等,不果,下獄死”。球在零陵,破賊胡蘭、朱蓋有功,威著南邦。今碑破蘭、蓋事班班可讀,與傳皆合,惟不著誅宦官事。至其卒時,文字摩滅不可識,惟雲六十有二,亦與傳合,予所集錄古文,與史傳多異,惟此碑所載與列傳同也。治平元年四月晦日書。
【後漢西嶽廟復民賦碑〈光和二年〉】
右漢《修西嶽廟復民賦碑》,雲“光和二年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弘農太守臣毅頓首死罪上尚書。臣毅頓首,死罪死罪。謹按文書,臣以去元年十一月到官,其十二月奉祠西嶽華山,省視廟舍及齋衣祭器,率皆久遠有垢。臣以神嶽至尊,宜加恭肅,輒遣行事荀班與華陰令先讜以漸繕治成就之”。又曰“讜言縣當孔道,加奉尊嶽,一歲四祠,養牲百日,用谷稿三千餘斛。或有請雨齋禱,役費兼倍。小民不堪,有飢寒之窘,違宗神之敬。乞差諸賦復華下十里以內民租田口。臣輒聽,盡力奉宣詔書,思惟惠利,增異覆上。臣毅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上尚書”。漢家制度今不復見,惟餘家《集錄》漢碑頗多,故於摩滅之餘,時見一二。而此碑粗完,故錄其首尾以傳。臣毅者,樊毅也。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書。
【後漢北嶽碑〈光和四年〉】
右漢《北嶽碑》,文字殘滅尤甚,莫詳其所載何事,第其隱隱可見者曰“光和四年”,以此知爲漢碑爾。其文斷續不可次序,蓋多言幣牲酒、黍稷豐穰等事,似是禱賽之文。其後有二人姓名,偶可見雲“南陽冠軍馮巡字季祖,甘陵夏方字伯陽”,其餘則莫可考矣。治平元年五月十日書。
【後漢無極山神廟碑〈光和四年〉】
右漢《無極山神廟碑》,文字摩滅斷續,然尋繹次序,其可見者尚可成文,雲“太常臣耽、丞敏頓首上尚書。謹按文書,男子常山蓋高、上黨範遷,爲元氏三公神山。去年五月,常山相巡詣山請雨,山神即使高傳言白國縣,即與封龍靈山、無極山共興雲雨。常山相巡、元氏令王翊各以一白羊賽,復使高與遷俱詣太常,爲無極山神索法食。臣疑高、遷言不實,輒移本國。今常山相巡書言,郡督郵言無極山體可三里所,立石爲體,長二丈五尺所,山周匝二十餘里。其三公封龍靈山,皆得法食。乞令無極山比三山祠,牲出王家,以璧爲信。愚臣如巡言,請少府給璧。故事須報,臣耽愚戇,頓首頓首上尚書。制曰可。尚書令忠奏雒陽宮,太常承書從事。光和四年八月十七日丁酉,尚書令忠下太常耽、丞敏,下常山相”。其奏章如此。其後遂言造廟事,而有銘,其文多不載。按漢奏章首尾皆言“臣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上尚書”,而此碑所載太常奏章首尾不稱死罪,而丞敏不稱臣,莫曉其制。碑後又列常山官屬,雲常山相南陽馮巡字季祖、元氏令王翊字元輔雲。治平元年四月二日書。
【後漢ゾ亢君神祠碑〈光和四年〉】
右漢《ゾ亢君神祠碑》,在鄭縣。慶曆中,樞密直學士施君爲陝西都轉運使,爲餘摹此本,雲“碑文已摩滅,初不可辨,以面填其刻,稍尋其點畫,命工鐫治之,乃可讀”。漢碑今在者類多摩滅不完,故獨斯碑歷歷可見也,惟裴曄姓名爲鄉人去矣。ゾ亢所以畜泄水患,據碑文雲“自亡新以來廢之”,則前漢時已有之矣。光和中曄爲鄭縣令,始修復之,事見《水經》及《華州圖經》。ゾ亢君祠,今謂之五部神廟,其像有石堤、西戍、樹谷、五樓先生、東臺御史、王翦將軍,皆莫曉其義。施君名昌言,今爲涇原路安撫使。治平元年二月一日書。
【後漢敬仲碑〈光和四年〉】
右漢《敬仲碑》者,其姓名字皆不可見,惟其初有“敬仲”二字尚可識,故以寓其名爾。蓋疑其人姓名田氏也。大抵文字摩滅,比其他漢碑尤甚,字可識者頗多,第不成文爾。惟雲“州郡課最,臨登大郡”,又云“居喪致哀”,又云“司隸從事、治書侍御史”,又云“光和四年閏月庚申”,此數句粗可讀爾。其餘字畫廑完者,以漢隸今爲難得,錄之爾。治平元年閏五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無名碑】
右漢無名碑,文字摩滅,其姓氏名字皆不可見,其僅可見者雲“州郡課最,臨登大郡”,又云“居喪致哀,曾參閔損”,又曰“闢司隸從事,拜治書侍御史”,又曰“奮乾剛之嚴威,揚哮虎之武節”,又曰“年六十三,光和四年閏月庚申遭疾而卒”。其餘字畫尚完者多,但不能成文爾。夫好古之士所藏之物,未必皆適世之用,惟其埋沒零落之餘,尤以爲可惜,此好古之僻也。治平元年六月五日書。
【後漢長蔡君頌碑〈光和四年〉】
右漢《長蔡君頌碑》,在鎮府。故天章閣待制楊畋嘗爲餘言,漢時隸書在者此爲最佳。畋自言平生惟學此字。餘不甚識隸書,因畋言遽遣人之常山求得之,遂入於錄。
【後漢唐君碑〈光和六年〉】
右漢《唐君碑》,其名已摩滅,其字正南雲,潁川郾人也。其先出自慶都,感赤龍生堯,王有天下。苗胄枝分,相土視居,因氏唐焉。君父孝廉、郎中,早卒,君繼厥緒,耽道好古,敦《書》味《詩》。守舞陽丞、潁陽令,察能治劇,遷豫章。其後遂復摩滅,雖文字班班可見,而不能得其次序。其後又云“換君昌陽令,吏民慕戀,牽君車輪,不得行。君臣流涕,道路琅。是故從事、郡掾刊石樹頌,歌君之美”。據此,蓋縣令去思碑爾。其後又云“光和六年二月壬午朔二十五日丙午”,則知唐君爲後漢時人矣。治平元年閏五月二十八日書。
【後漢朱龜碑〈光和六年〉】
右漢《朱龜碑》,雲“字伯靈,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以將事去官,於時幽州”,“州”下滅一字,“夷侵寇,以君爲御史中丞討伐”。其後摩滅。又云“鮮卑侵犯障塞,復舉君,拜幽州刺史。年六十四,光和六年卒”。龜之事蹟不見史傳,其僅見於此碑者如此。碑在今亳州界中。雲“將事去官”,莫曉其語。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書。
後餘守亳州,徙碑置州學中。
【後漢司隸從事郭君碑〈中平元年〉】
右漢《司隸從事郭君碑》,雲“君諱究,汲人也,元城君之孫、雒陽令之。歷主簿、督郵、五官掾、功曹、守令、長,闢司隸從事、部郡都官。春秋二十八而卒,中平元年歲在甲子三月而葬”。據《北軍中候碑》爲元城君子,而弟爲雒陽令,考其世次皆同。前世碑碣但書子孫而不及兄弟,惟郭氏碑載其兄弟甚詳。蓋古人譜牒既完,而於碑碣又詳如此,可見其以世家爲重,不若今人之苟簡也。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太尉劉寬碑一〈中平二年〉】
右漢《太尉、車騎將軍、特進、逯鄉昭烈侯劉公碑》。公諱寬,有兩碑,皆在洛陽,餘家《集錄》皆得之。其一故吏李謙所立,而此碑門生殷包等所立。其所書與李謙等所載不異,惟漢隸難得,當錄。漢公卿卒,故吏門生各自立碑,以申感慕,惟見於此。今人家碑碣,非其子孫則他人不爲立也。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書。
【後漢太尉劉寬碑二〈中平二年〉】
右漢《太尉劉寬碑》。《漢書》有傳,其官閥始卒與碑多同,而傳載遷官次序頗略。蓋史之所記,善惡大事,官次雖小略,不足爲失,惟其繆誤與闕其大節,不可不正。碑雲“大將軍以禮脅命,拜侍御史,遷梁令,三府並用博士徵,皆不就。司隸校尉舉其有道,公車徵拜議郎、司徒長史”。而傳但云“大將軍闢,五遷司徒長史”。今據碑,止四遷爾,博士未嘗拜也。碑於長史下遂雲“入登侍中,延熹八年地震,有詔詢異而拜尚書,遷南陽太守,拜大中大夫,復拜侍中、屯騎校尉、宗正、光祿勳,遂授太尉”。傳至大中大夫,始雲“遷侍中”,其前自長史入登侍中,史闕書也。碑又云“固疾遜位,拜光祿大夫,遷衛尉,復作太尉”。而傳雲“以日食免,拜衛尉”。以日食免當從傳爲正,而不書光祿大夫,史闕也。其餘皆同,故不復錄。治平元年六月十四日書。
【後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中平二年〉】
右漢《太尉劉寬碑陰題名》。寬碑有二,其故吏門生各立其一也。此題名在故吏所立之碑陰,其別列於後者,在寬子松之碑陰也。寬以漢中平二年卒,至唐咸亨元年,其裔孫湖城公爽以碑歲久皆僕於野,爲再立之,並記其世序。嗚呼!前世士大夫世家著之譜牒,故自中平至咸亨四百餘年,而爽能知其世次如此之詳也。蓋自黃帝以來,子孫分國受姓,歷堯、舜、三代數千歲間,詩書所紀,皆有次序,豈非譜系源流,傳之百世而不絕歟!此古人所以爲重也。不然,則士生於世,皆莫自知其所出,而昧其世德遠近,其所以異於禽獸者,僅能識其父祖爾,其可忽哉!唐世譜牒尤備,士大夫務以世家相高。至其弊也,或陷輕薄,婚姻附託,邀求貨賂,君子患之。然而士子修飭,喜自樹立,兢兢惟恐墜其世業,亦以有譜牒而能知其世也。今之譜學亡矣,雖名臣巨族,未嘗有家譜者。然而俗習苟簡,廢失者非一,豈止家譜而已哉!嘉八年七月二十九日書。
【後漢小黃門譙君碑〈中平二年〉】
右漢《小黃門譙君碑》,雲“君諱敏,字漢達。年五十七,中平二年卒”。其文不甚摩滅,而官閥無所稱述,惟雲“肅將王命,守靜韜光,以遠悔咎”而已。後漢宦者用事,靈帝時尤盛,敏卒之歲,張讓等十二人封侯。於斯之時,能守靜遠悔,是亦可佳。然敏以一小黃門而立碑稱頌,於此可見宦官之盛也。治平元年四月三日書。
【後漢文翁石柱記〈初平五年〉】
右漢《文翁石柱記》,雲“漢初平五年倉龍甲戌天季月,修舊築周公禮殿,始自文翁開建泮宮”。據顏有意《益州學館廟堂記》雲:按《華陽國志》,文翁爲蜀郡守,造講堂,作石室,一名玉堂。安帝永初間,烈火爲災,堂及寺舍並皆焚燎,惟石室獨存。至獻帝興平元年,太守高朕於玉堂東復造一石室,爲周公禮殿。有意又謂獻帝無初平五年,當是興平元年。蓋時天下喪亂,西蜀僻遠,年號不通,故仍稱舊號也。今檢范曄《漢書》本紀,初平五年正月改爲興平,顏說是也。治平元年六月十三書。
【後漢文翁學生題名】
右漢文翁學生題名,凡一百有八人:文學、祭酒、典學從事各一人,司儀、主事各二人,左生七十三人,右生三十人。文翁在蜀,教學之盛,爲漢稱首,其弟子著籍者何止於此。蓋其摩滅之餘,所存者此爾。治平元年六月二十日書。
【後漢熊君碑〈建安二十一年〉】
右漢《熊君碑》,雲“君諱喬,字舉”,“舉”上滅一字。其官閥不可詳考,其僅可知者“劉表時爲綏民校尉,後遷騎都尉。建安二十一年卒,享年七十有一”。其雲“治《歐羊尚書》”,其字非訛闕,而以“陽”爲“羊”,蓋古文字少,故須假借。至漢字已備而猶假用,何哉?後雲“太歲在申”,“申”上滅一字,以歷推之,當是丙申。又云“碑師舂陵福造”,“福”上滅一字,當是其姓。其書“顯”字皆爲“<累頁>”,按許慎《說文》,顯從聲,而轉爲累,其失遠矣,莫曉其義也。熙寧二年十月晦日山齋書。
【後漢元節碑】
右漢《元節碑》,文字摩滅,不見其氏族,其可見者才數十字爾,雲“君諱立,字元節,其先出自伊尹”,其餘不復成文。其銘雲“於穆從事”,疑其姓伊而爲從事也。碑無年月而知爲漢人者,以其隸體與他漢碑同爾。治平元年五月三日書。
【後漢殘碑】
右漢殘碑,不知爲何人,所存者才三十二字,不復成文,惟雲“高字幼”,知其名高。又云“漢中興”,復知爲後漢時人。進隸字在者甚完,體質淳勁,非漢人莫能爲也,故錄之。
【後漢天祿辟邪字】
右漢“天祿辟邪”四字,在宗資墓前石獸膊上。按《後漢書》,宗資,南陽安衆人也。今墓在鄧州南陽界中,墓前有二石獸,刻其膊上一曰“天祿”,一曰“辟邪”。餘自天聖中舉進士,往來穰鄧間,見之道側,迨今三十餘年矣。其後集錄古文,思得此字,屢求於人不能致。尚書職方員外郎謝景初家於鄧,爲餘摹得之,然字畫訛缺,不若餘見時完也。按《黨錮傳》雲:資祖均,自有傳。今《後漢書》有《宋均傳》,雲南陽安衆人,而無宗均傳,疑《黨錮傳》轉寫“宋”爲“宗”爾。《蜀志》有宗預,南陽安衆人。豈安衆當漢時有宗、宋二族,而字與音皆相近,遂至訛謬邪?史之失傳如此者多矣。嘉八年臘日書。
?
●卷一三七·集古錄跋尾卷四
【魏受禪碑〈延康元年〉】
右魏《受禪碑》,世傳爲梁鵠書,而顏真卿又以爲鍾繇書,莫知孰是。按《漢獻帝紀》,延康元年十月乙卯,皇帝遜位,魏王稱天子。又按《魏志》,是歲十一月葬士卒死亡者,猶稱令。是月丙午,漢帝使張奉璽綬,庚午王升壇受禪,又是月癸酉奉漢帝爲山陽公。而此碑雲十月辛未受禪於漢。三家之說皆不同。今據裴松之注《魏志》,備列漢魏禪代詔冊書令、羣臣奏議甚詳,蓋漢實以十月乙卯策詔魏王,使張奏璽綬,而魏王辭讓往返三四而後受也。又據侍中劉е奏,問太史令許芝今月十七日己未可治壇場。又據尚書令桓階等奏,雲輒下太史令擇元辰,今月二十九日可登壇受命。蓋自十七日己未至二十九日正得辛未。以此推之,漢、魏二《紀》皆繆,而獨此碑爲是也。《漢紀》乙卯遜位者,書其初命而略其辭讓往返,遂失其實爾。《魏志》十一月癸卯猶稱令者,當是十月衍一字爾。丙午張奉璽綬者,辭讓往返,容有之也。惟庚午升壇最爲繆爾。癸卯去癸酉三十一日,不得同爲十一月,此尤繆也。禪代,大事也,而二紀所書如此,則史官之失以惑後世者,可勝道哉!嘉八年九月十七日書。
【魏鍾繇表一〈建安二十四年〉】
右鍾繇法帖者,曹公破關羽賀捷表也。其後書雲“建安二十四年閏月九日,南蕃東武亭侯鍾繇上”。集賢校理孫思恭精於歷學,餘問孫君建安二十四年閏在何月,思恭爲餘以漢家所用四分乾象曆推之,是歲己亥,二歷皆閏十月。而陳壽《三國志》所書時月雖爲簡略,然以思恭言考之則合。按《魏志》,是歲冬十月,軍還洛陽,其下遂書孫權請討關羽自效,於《吳志》則書閏月權討羽。以魏、吳二《志》參較,是閏十月矣。《吳志》又書十二月權獲羽及其子平,《魏志》明年正月乃書權傳羽首至洛陽。蓋二《志》相符,乃權以閏十月方徵羽,至十二月獲之,明年正月始傳首至洛,理可不疑。然則鍾繇安得於閏十月先賀捷也?由是此表可疑爲非真。而今世盛行,復有兩本,字大小不同,小字差類繇書,然不知其果是否。姑並存之,以俟識者。治平元年七月二十六日書。
【魏鍾繇表二】
右魏鍾繇書,其辭雲“戎路兼行,履險昌寒”,因述曹仁、徐晃破關羽事。其後題雲“建安二十四年閏月九日,南蕃東武侯臣繇上”。按建安二十四年冬,曹公軍於摩陂,而仁等破羽後,未嘗出征履險冒寒之役。又古人箋啓不書年。此二事可疑。又云“羽已被手刃”。據《三國志》,羽圍曹仁於樊,爲仁所敗而走,後爲孫權兵斬於沮。與此帖不同。
【魏公卿上尊號表〈黃初元年〉】
右《魏公卿上尊號表》唐賢多傳爲梁鵠書,今人或謂非鵠也,乃鍾繇書爾,未知孰是也。嗚呼!漢、魏之事,讀其書者可爲之流涕也!其巨碑偉字,其意惟恐傳之不遠也,豈以後世爲可欺歟?不然,不知恥者無所不爲乎!
【魏劉熹學生冢碑】
右魏《劉熹學生冢碑》,在襄州谷城縣界中。餘爲乾德令時,嘗以公事過谷城,見數荒冢在草間,傍有古碑傾側,半埋土中,問其村人爲何人冢,皆不能道,而碑文摩滅,不暇讀而去。後數年在河北,始集錄古文,思向所見谷城碑,疑爲漢碑,求之又數年乃獲。按《襄州圖經》雲“學生冢在縣東北”。《水經注》雲“魏濟南劉熹,字德怡,博學好古,立碑載生徒百餘人,其不終業而卒者葬於此,號學生冢。”今碑雖殘缺,而熹與生徒名字往往尚可見。蓋餘昔所見乃學生冢,而碑魏時碑也,熹谷城令也。治平元年正月十日書。
【魏賈逵碑】
右魏《賈逵碑》。《魏志》逵傳雲“逵爲絳邑長,爲賊郭援所攻,絳人與援約不害逵乃降。而援欲以逵爲將,怒逵不肯叩頭,欲殺之。絳人乘城呼曰:‘負要殺我賢君,寧俱死。’援義之遂,遂不殺”。又按裴松之注引《魏略》雲“援捕得逵,怒不肯拜,促斬之。諸將覆護,囚於壺關土窖中。守者祝公道,釋其械而逸之”,與《魏志》不同。而此碑但云爲援所執,臨以白刃,不屈而已,不載絳人約援事。如傳所載,不獨逵有德於絳人,而絳人臨危能與逵生死,亦可謂賢矣。自古碑碣稱述功德,常患過實,如逵與絳人德義,碑不應略而不著,頗疑陳壽作傳,好奇而所得非實也。松之又注“《魏書》:逵年五十五”,而碑雲“五十有四”,亦當以碑爲正。嘉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書。
【魏鄧艾碑】
右《鄧碑》,考其事蹟終始,即魏鄧艾碑也。艾嘗爲兗州刺史,據碑雲“晉初嘗發兗州兵討叛羌,艾降巫者傳言,授以用兵之法,因以破羌。兗人神之,遂爲艾立廟建碑紀其事”。艾於三國時爲名將,嘗有大功,其姓名聞於世甚顯,史與兗人皆不應誤。而“艾”、“”二名不同如此,此君子所以慎於傳疑也。餘謂古人“艾”、“”常通用,《漢書》曰“黎民艾安”,與“懲艾”、“創艾”,注皆讀爲“”。豈非鄧侯名“艾”音“”,而書碑者從省歟?後人讀史無音注,乃直以爲蒿艾之艾,而流俗轉失,久而訛繆,遂不復正。此理或然,覽者詳之。熙寧壬子正月晦日六一堂書。
【吳九真太守谷府君碑〈神鳳元年〉】
右谷朗者,事吳,爲九真太守。碑無書撰人名氏。其序雲“府君諱朗,字義先,桂陽耒陽人。豫章府君之曾孫、公府君之孫、郎中君之子也。其先出自顓頊,益爲舜虞,賜姓嬴氏。至於扉子,封於秦谷,因而氏焉。谷氏在吳不顯,史傳無所見,所謂豫章府君而下三世,皆莫知其名字。按《秦本紀》,非子邑於秦,而此與朗子永寧侯相碑皆爲“扉子”,莫詳其義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書。
【吳國山碑〈天冊元年〉】
右吳《國山碑》者,孫皓天冊元年禪於國山,改元天璽,因紀其所獲瑞物,刊石于山陰。是歲晉咸寧元年,後五年晉遂滅吳。以皓昏虐,其國將亡,而衆瑞並出,不可勝數。後世之言祥瑞者,可以鑑矣。熙寧元年中元后一日書。
【晉南鄉太守頌〈泰始中〉】
右南鄉太守司馬整。按《晉書》,宣帝弟曰安平獻王孚,孚次子曰義陽成王望,望第三子曰隨穆王整。整先望卒,後武帝分義陽之隨縣封整爲王,諡曰穆。整以魏鹹熙二年爲南鄉太守,是歲晉武受禪,改元泰始。泰始三年,徙整南陽,而南鄉人爲整建此碑。《晉書·地理志》,當魏末荊州分屬三國,而南鄉、南陽皆屬魏,後晉武改南鄉爲順陽。此碑今在光化軍,軍即襄州谷城縣之陰城鎮。陰城當魏、晉時,爲南鄉屬縣也。餘貶乾德縣令時得此碑,今二紀矣。嘉八年九月二十六日書。
【晉南鄉太守碑〈泰始四年〉】
右《南鄉太守碑》,不著書撰人名氏,題曰《宣威將軍南鄉太守司馬府君紀德頌碑》。雲“君諱整,字孔修,太宰安平王之孫、太尉義陽王之子”。按《晉書》,宣帝弟曰安平獻王孚,孚次子曰義陽成王望,望第三子隨穆王整。整先望卒,後武帝分義陽之隨縣封整爲王,諡曰穆。整以太始三年自南鄉太守徙南陽,而南鄉人共立此碑,今在光化軍。軍即襄州谷城縣之陰城鎮。按《晉志》不列南鄉郡,據此碑所載縣令名氏,有武陵、筑陽、丹水、陰城、順陽、析六縣,此蓋南鄉郡所治也。《晉志》但云南鄉魏時屬荊州,武帝平吳,改爲順陽郡,而不著順陽治所、興廢、屬縣之名,而獨此碑可見也。又整《傳》但云整歷南中郎將,封青泉侯,薨贈冠軍將軍,亦不言其爲宣威將軍、南鄉南陽二郡守,皆其所漏略也。
【南鄉太守碑陰】
右南鄉太守將吏三百五十人,分爲二卷,其摩滅者猶有二十餘人。人皆有邑姓名字,而無次序。其名號有令,有長,有南閣祭酒、門下督、主簿、部督郵、監汀督郵、部勸農、五官掾、文學掾、營軍掾、軍謀掾、府門亭長、主記史、待事掾、待事史、部曲將、部曲督,又有賊曹、功曹、議曹、戶曹、金曹、水曹、科曹、倉曹、鎧曹、左右兵曹,曹皆有掾,又有祭酒,有史,有書佐,有修行,有從掾位,有從史位,有史,有小史等。魏、晉之際,太守官屬之制蓋如此,他書或時見一二,不能如此之備也。
【晉陸喈碑〈咸和七年〉】
右晉《陸喈碑》。喈爲宣威內史,建武元年卒。碑以咸和七年立,而碑後題雲“咸和七年歲在庚辰”。咸和,成帝年號也。成帝以泰寧三年八月即位,是歲乙酉,明年改元咸和。據歷,七年當爲壬辰,而此爲庚辰者,繆也。陸氏有二碑,餘家《集錄》皆有之。據《陸碑》後題雲“泰寧三年歲在乙酉”,與今歷合,則當時歷官不應至咸和而頓爾差失,然則庚辰特書碑者誤爾。治平元年六月二十九日書。
【晉樂毅論〈永和四年〉】
右晉《樂毅論》,石在故高紳學士家。紳死,家人初不知惜,好事者往往就閱,或摹傳其本,其家遂祕藏之,漸爲難得。後其子弟以其石質錢於富人,而富人家失火,遂焚其石,今無復有本矣,益爲可惜也。後有“甚妙”二字,吾亡友聖俞書也。論與文選所載時時不同,考其文理,此本爲是,惜其不完也。
【晉蘭亭修禊序〈永和九年〉】
右《蘭亭修禊序》,世所傳本尤多,而皆不同。蓋唐數家所臨也,其轉相傳摹,失真彌遠。然時時猶有可喜處,豈其筆法或得其一二邪?想其真跡,宜如何也哉!世言真本葬在昭陵,唐末之亂,昭陵爲溫韜所發,其所藏書畫皆剔取其裝軸金玉而棄之,於是魏、晉以來諸賢墨跡,遂複流落於人間。太宗皇帝時購募所得,集以爲十卷,俾摹傳之,數以分賜近臣,今公卿家所有法帖是也。然獨《蘭亭》真本亡矣,故不得列於法帖以傳。今予所得,皆人家舊所藏者,雖筆畫不同,聊並列之,以見其各有所得。至於真僞優劣,覽者當自擇焉。其前本流俗所傳,不記其所得。其二得於殿中丞王廣淵,其三得於故相王沂公家。又有別本在定州民家。三家各自有石,較其本纖毫不異,故不復錄。其四得於三司蔡給事君謨。世所傳本不出乎此,其或尚有所未傳,更俟博採。嘉八年六月十日書。
【範文度摹本蘭亭序一】
餘嘗集錄前世遺文數千篇,因得悉覽諸賢筆跡。比不識書,遂稍通其學。然則人之於學,其可不勉哉!今老矣,目昏手顫,雖不能揮翰,而開卷臨幾,便別精粗。若範君所書,在餘《集錄》,實爲難得也。竊幸覽之,爲之忘倦。嘉七年夏五月二十八日,廬陵歐陽修書。
書雖列於六藝,非如百工之藝也。蔡君謨以書名當世,其稱範君者如此,不爲誤矣。滁山醉翁題。
【範文度摹本蘭亭序二】
自唐末干戈之亂,儒學文章掃地而盡。宋興百年之間,雄文碩儒比肩而出,獨字學久而不振,未能比蹤唐人,餘每以爲恨。今乃獲見範君筆法,信乎時不乏人,而患知之不博。不然,有於中必形於外。若範君者,筆跡不傳於世,而獨傳其家,蓋其潛光晦德,非止其書不傳也。
【晉王獻之法帖一】
右王獻之法帖。餘嘗喜覽魏、晉以來筆墨遺蹟,而想前人之高致也。所謂法帖者,其事率皆吊哀、候病、敘睽離、通訊問,施於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或妍或醜,百態橫生。披卷發函,爛然在目,使人驟見驚絕。徐而視之,其意態愈無窮盡,故使後世得之以爲奇玩,而想見其人也。至於高文大冊,何嘗用此!而今人不然,至或棄百事,敝精疲力,以學書爲事業,用此終老而窮年者,是真可笑也。治平甲辰秋社日書。
【晉王獻之法帖二】
獻之帖,蓋唐人所臨,其筆法類顏魯公,更俟識者辨之。
【晉賢法帖】
右晉賢法帖。太宗皇帝萬歲之餘,留精翰墨,嘗詔天下購募鍾、王真跡,集爲法帖十卷,摹刻以賜羣臣。往時故相劉公沆在長沙,以官法帖鏤版,遂佈於人間。後有尚書郎潘師旦者,又擇其尤妙者別爲卷第,與劉氏本並行。至餘集錄古文,不敢輒以官本參入私集,遂於師旦所傳,又取其尤者,散入錄中。俾夫啓帙披卷者時一得之,把玩欣然,所以忘倦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書。
【晉七賢帖】
右晉七賢帖,得之李丕緒少卿家。丕緒多藏古書,然不知此爲真否?七子書跡,世罕傳,故錄之。
【宋文帝神道碑】
右《宋文帝神道碑》,雲“太祖文皇帝之神道”,凡八大字而別無文辭,惟以此爲表識爾。古人刻碑,正當如此,而後世鐫刻功德、爵裏、世系,惟恐不詳。然自後漢以來,門生故吏多相與立碑頌德矣。餘家《集古》所錄三代以來鐘鼎彝盤銘刻備有,至後漢以後始有碑文,欲求前漢時碑碣,卒不可得,是則冢墓碑自後漢以來始有也。此碑無文,疑非宋世立。蓋自漢以來,碑文務載世德,宋氏子孫未必能超然獨見,復古簡質。又南朝士人氣尚卑弱,字書工者率以纖勁清媚爲佳,未有偉然巨筆如此者,益疑後世所書。按《宋書》,文帝爲元兇劭所弒,初諡曰景,廟號中宗。孝武立,改諡曰文,號太祖,其墓曰長寧陵也。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書。
【宋宗愨母夫人墓誌〈大明六年〉】
右《宗愨母夫人墓誌》,不著書撰人名氏,有志無銘。其後雲“謹牒子孫男女次第名位婚嫁如左”,蓋一時之制也。按愨本傳與此志歷官終始不同。本傳雲“宋孝武即位,以愨爲左衛將軍,累遷豫州刺史,監五州諸軍使,討竟陵王誕,入爲左衛將軍。廢帝即位,爲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卒”。此志乃大明六年作,志雲“爲右衛將軍,監交、廣二州,湘州之始興,冠軍將軍,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始遷豫州,監五州軍事,又爲散騎常侍,左衛將軍,領太子中庶子,荊州大中正”。而傳皆略之也。愨,南陽涅陽人,而此志雲涅陽縣都鄉安衆里人,又云窆於秣陵縣都鄉石泉裏。都鄉之制,前史不載。
【齊鎮國大銘像碑〈天統三年〉】
右齊《鎮國大銘像碑》。銘像文辭固無足取,所以錄之者,欲知愚民當夷狄亂華之際,事佛尤篤爾。其字畫頗異,雖爲訛謬,亦其傳習,時有與今不同者,其錄之亦以此也。
【南齊海陵王墓銘】
右《南齊海陵王墓銘》,長兼中書侍郎謝撰。海陵王昭文者,文惠太子次子也。初,明帝鸞既廢鬱林王昭業,而立昭文,又廢爲海陵王而殺之,遂自立。按《謝傳》,當海陵王時爲驃騎諮議,領記室,又掌中書郎,後遷尚書吏部郎。此志題雲“長兼中書侍郎”,而據傳,未嘗爲中書侍郎,史之闕也。按《南齊書》,劉悛爲長兼侍中,後魏臨淮王爲長兼御史中尉,《南》、《北史》多有此名,蓋當時兼官之稱,如唐檢校官之類也。嘉八年九月十七日書。
【梁智藏法師碑〈普通三年〉】
右梁《智藏法師碑》,梁湘東王蕭繹撰銘,新安太守蕭幾作敘,尚書殿中郎蕭挹書,世號“三蕭碑”。法師者姓顧氏,幾、挹皆稱弟子,衰世之弊,遂至於斯。餘於《集古錄》而不忍遽棄者,以其字畫粗可佳,舍其所短,取其所長,斯可矣。嘉八年五月晦日書。
【陳浮屠智永書千字文一】
右《千字文》,今流俗多傳此本爲浮屠智永書。考其字畫,時時有筆法不類者雜於其間,疑其石有亡缺,後人妄補足之。雖識者覽之,可以自擇,然終汩其真,遂去其二百六十五字。其文既無所取,而世復多有,所佳者字爾,故輒去其僞者,不以文不足爲嫌也。蔡君謨,今世知書者,猶雲未能盡去也。嘉八年十月十八日書。
【陳浮屠智永書千字文二】
《梁書》言武帝得王羲之所書《千字》,命周興嗣以韻次之。今官法帖有漢章帝所書百餘字,其言有“海鹹河淡”之類,蓋前世學書者多爲此語,不獨始於羲之也。
【魏九級塔像銘〈天保三年〉】
右魏《九級塔像銘》,不見書撰人名氏,蓋北齊時人所作也。其年號見於文者三:曰真君九年者,後魏太武號也;又曰武定四年者,東魏孝靜號也;又曰天保三年者,北齊文宣號也。按高洋以後周大統十六年受東魏禪,是歲庚午改元天保,三年壬申,此碑雲“歲在灘”是矣。碑文淺陋,蓋鄙俚之人所爲,惟其字畫多異,往往奇怪,故錄之以備廣覽。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三日書。
【大代修華岳廟碑〈興光二年〉】
右《大代修華岳廟碑》。按《魏書》,文成帝興光二年三月己亥改元爲太安,故《魏書》興光無二年,而此碑雲“二年三月甲午立”者,蓋立碑後六日始改元也。其曰“闡皇風於五葉”者,自道武、明元、太武至於文成,才四世爾。太武之弒南安王餘,立不逾年亦被弒,不得成君。而景穆太子文成父也,追尊爲帝,立廟稱宗,故以爲世也。魏自道武天興元年議定國號,羣臣欲稱代,而道武不許,乃仍稱魏。自是之後,無改國稱代之事。今魏碑數數有之,碑石當時所刻,不應妄,但史失其事爾。由是言之,史家闕繆可勝道哉!然予於史家非長,故書之以待博學君子也。嘉八年歲在癸卯,七月三十日書。
【懷州孔子廟記〈後魏太和中〉】
右《宣尼廟記》,文辭事實皆不足採,其書亦非佳。獨其字畫多異,故特錄之,以備博覽。
【後魏孝文北巡碑〈太和二十一年〉】
右魏《孝文北巡碑》,雲“太和二十一年,修省方之典,北臨舊京”,又云“涉西河,出平陽,斜順唐逵,指遊鹹櫟,路邇龍門,遂紆雕軒”。按《後魏》本紀,是歲正月乙巳北巡,二月次太原,至平城。四月幸龍門,以太牢祭夏禹,遂幸長安,泛渭浮河,乃東歸。與此碑所書皆合也。碑無題首,故依本紀爲《北巡碑》也。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書。
【後魏定鼎碑〈景明三年〉】
右魏《定鼎碑》,景明三年建,在今懷州,流俗謂之定鼎碑也。景明,魏宣武年號也。碑雲“定鼎遷中之十年”。按魏孝文以太和十七年遷都洛陽,至此景明三年,蓋十年矣。
【後魏石門銘〈永平二年〉】
右魏《石門銘》,雲“此門蓋漢永平中所穿,自晉氏南遷,斯路廢矣。皇魏正始元年,漢中獻地,褒斜遂開。假節龍驤將軍、梁秦二州刺史羊祠開創舊路,詔遣左校令賈三德共成其事。起四年十月,訖永平二年正月畢功”。其餘文字尚完,而其大略如此。石門在漢中,所謂“漢永平中所穿”者,乃明帝時司隸校尉楊厥所開也。厥自有碑,述其事甚詳。正始、永平,皆後魏宣武年號也。治平元年五月十日書。
【後魏神龜造碑像記〈神龜三年〉】
右《神龜造碑像記》,魏神龜三年立。餘所集錄自隋以前碑誌,皆未嘗輒棄者,以其時有所取於其間也。然患其文辭鄙淺,又多言浮屠,然獨其字畫往往工妙。惟後魏、北齊差劣,而又字法多異,不知其何從而得之,遂與諸家相戾。亦意其夷狄昧於學問,而所傳訛繆爾,然錄之以資廣覽也。此碑字畫時時遒勁,尤可佳也。神龜,孝明年號。按《魏書》,神龜三年七月辛卯改元正光,而此碑是月十五日立,不知辛卯是其月何日也?當俟治歷者推之。嘉八年七月十一日書。
【魯孔子廟碑〈興和三年〉】
右《魯孔子廟碑》。後魏、北齊時書多若此,筆畫不甚佳,然亦不俗,而往往相類。疑其一時所尚,當自有法。又其點畫多異,故錄之以備廣覽。
【東魏任城王造浮圖記〈武定四年〉】
右《任城王造浮圖記》,不著其名,雲“武定四年建”。武定,東魏孝靜年號也。按《後魏書》,景穆皇帝子云,雲子澄,相襲爲任城王,其後國絕不封。其去孝靜時差遠,不知武定四年王任城者爲誰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書。
【東魏造石像記〈武定七年〉】
右東魏《造石像記》,其碑雲“大魏武定七年歲次己巳”。武定,孝靜年號也。今世所行歷譜,惟龔潁《運歷圖》與今亳州宋退相《紀年通譜》爲最詳。而以潁所書推之,武定七年歲當己巳,與此碑合。武定止於八年,是歲庚午東魏滅,其事與《東魏》、《北齊書》亦合。而《通譜》以七年爲戊辰,八年爲己巳,又有九年爲庚午而東魏滅。按孝靜以後魏永熙三年立,在位十七年,至大統十六年滅。是歲庚午,則知宋公所記甲子不繆。惟武定不當有九年,而七年不得爲戊辰,此其失爾。蓋孝靜始即位,改元天平,盡四年,而五年正月改爲元象。今《通譜》天平止於三年,以四年爲元象,蓋自元象以後遞差一年,故以武定七年爲戊辰也。苟不見斯碑,則《運歷圖》與《通譜》二家得失,其何以決?然後知餘之《集錄》不爲無益也。治平元年閏五月九日書。
【北齊常山義七級碑一〈天保九年〉】
右不著書撰人名氏,文爲聲偶,頗奇怪,而字畫亦佳,往往有古法。碑雲“常山太守、六州大都督、儀同三司綦連公,以天保九年造浮圖”。天保,齊文宣年號也。《北齊書》有綦連猛,而不爲常山太守、都督、儀同等官,不知此所謂綦連公者何人也。嘉八年九月二十日書。
【北齊常山義七級碑二】
右《常山義七級碑》,不著書撰人名氏,文辭聲偶而甚怪,書字頗有古法。其碑首題雲《慕容儀同麴常山石氏諸邑義七級之碑》。其文雲“常山太守、六州大都督、儀同三司綦連公,以天保九年爲國敬造七級浮圖一區。至天統中,復持節都督瓜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瓜州刺史、常山太守、六州大都督、頻陽縣開國子、樂平縣開國男慕容樂,及散騎常侍郎、驃騎大將軍、前給事黃門侍郎、繕州大中正、食新市縣幹、新除常山太守麴顯貴,與功曹石子和等增成之。”蓋北齊時碑也。綦連公不見其名。北齊有綦連猛,不爲常山太守,不知此何人?而慕容樂官兼刺史、太守,並封兩縣,不可詳也。“食縣幹”入官銜,蓋當時之制,亦不可詳也。“義”者,衆成之名,猶若今謂義井之類也。
【永樂十六角題名】
右《永樂十六角題名》,不著年月,列名人甚多,皆無顯者,莫可考究,不知爲何時碑。其字畫頗怪而不精,似是東魏、北齊人所書。十六角者,庸俗所造佛塔。其後又書雲“造十六角鎮國大浮圖”,則知爲塔矣。其謂之十六角,只見此碑,而後魏時又有“常山義七級碑”,蓋當時俚俗語類皆如此。治平元年八月八日書。
【北齊石浮圖記〈河清二年〉】
右齊《造石浮圖記》,雲“河清二年,歲在癸未”。河清,北齊高湛年號也。碑文鄙俚而鐫刻訛繆,時時字有完者,筆畫清婉可喜,故錄之。又其前列題名甚多,而名特奇怪,如馮戩郎、馮貴買之類,皆莫曉其義。若名野義伽耶者,蓋出於浮圖爾。自胡夷亂華以來,中國人名如此者多矣。最後有馮黑太者,予謂太亦音撻,意隋末有劉黑闥、吳黑闥,皆以此爲名者,太、闥轉寫不同爾。然隋去北齊不遠,不知黑闥爲何等語也。
【後周大像碑〈大象三年〉】
右周《大像碑》,宇文氏之事蹟無足採者,惟其字畫不俗,亦有取焉,玩物以忘憂者。惟怪奇變態,真僞相雜,使覽者自擇,則可以忘倦焉。故餘於《集古》所錄者博矣。嘉八年六月二日書。
?
●卷一三八·集古錄跋尾卷五
【隋太平寺碑〈開皇九年〉】
右《太平寺碑》,不著書撰人名氏。南北文章至於陳、隋,其弊極矣。以唐太宗之致治,幾乎三王之盛,獨於文章不能少變其體,豈其積習之勢,其來也遠,非久而衆勝之,則不可以驟革也?是以羣賢奮力,墾闢芟除,至於元和,然後蕪穢蕩平,嘉禾秀草爭出,而葩華荑實爛然在目矣。此碑在隋尤爲文字淺陋者,疑其俚巷庸人所爲,然視其字畫又非常俗所能,蓋當時流弊,以爲文章止此爲佳矣。文辭既爾無取,而浮圖固吾儕所貶,所以錄於此者,第不忍棄其書爾。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書。
【隋老子廟碑〈開皇二年〉】
右《老子廟碑》,隋薛道衡撰。道衡文體卑弱,然名重當時。餘所取者特其字畫近古,故錄之。唐人字皆不俗,亦可佳也。
【隋爾朱敞碑〈開皇五年〉】
右《爾朱敞碑》。敞者,榮從弟彥伯之子也。按《敞傳》雲字乾羅,而此碑字天羅;傳云爲金州總管,而碑又爲徐州總管。碑文雖殘闕,然班班尚可讀。其述徐州事頗多,事爲史家不取可也,不書其官,蓋闕繆也。其字不同,亦當以碑爲是。餘於《集錄》,正前史之闕繆者多矣。治平元年二月十六日書。
【隋龍藏寺碑一〈開皇六年〉】
右齊開府長兼行參軍九門張公禮撰,不著書人名氏,字畫遒勁,有歐、虞之體。隋開皇六年建,在今鎮州。碑雲“太師、上柱國、大威公之世子,左威衛將軍、上開府儀同三司、使持節恆州諸軍事、恆州刺史、鄂國公、金城王孝仙奉敕勸獎州人一萬,共造此寺”。其述孝仙雲“世業重於金、張,器識逾於許、郭”。然北齊、周、隋諸史不見其父子名氏,不詳何人也。
【隋龍藏寺碑二〈開皇六年〉】
右隋《龍藏寺碑》,齊張公禮撰。龍藏寺已廢,此碑今在常山府署之門,書字頗佳,第不見其人姓名爾。碑以隋開皇六年立,後題張公禮,猶稱齊。按周武帝建德六年虜齊幼主高常,齊遂滅,後四年,隋建開皇之號,至六年齊滅,蓋十年矣。公禮尚稱齊官,何也?嘉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書。
【隋李康清德頌〈開皇十一年〉】
右《李康清德頌》,不著書撰人名氏,文爲聲偶,而字畫奇古可愛。康,隴西狄道人也。其碑首題雲《大隋冠軍將軍、太中帥、都督、恆州九門縣令隴西李君清德之頌》。予在河北時,遣人於廢九門縣城中得此碑,字多訛闕。其後題“十一年歲在辛亥,大將軍在酉,二月癸丑朔十二日甲子建”,“年”上有二字訛闕不可識。按《隋書》,開皇十一年,歲在辛亥。其二字乃“開皇”也。“大將軍在酉”之說,出於陰陽家,前史不載,而此碑見之。
【隋梁洋德政碑〈開皇十一年〉】
右隋《梁洋德政碑》,在今蔡州新息,隋開皇十一年,行參軍事裴玉與州人爲息州刺史梁洋建寶塔表德政碑。按《隋書》,後周於新息置息州,至大業中,州廢也。
【隋韓擒虎碑〈開皇十五年〉】
右《韓擒虎碑》,不著書撰人名氏,而以隋高祖爲今上,乃隋人所撰碑文。屢言虎字,獨於名下去之,若避唐諱,此不可知也。今以碑文考《隋書》列傳,其家世、官勳大略多同,惟其在齊爲河長防主、大都督、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白超防主,轉洪超防主,傳皆無之。又遷和州刺史,而傳爲利州。皆史官之闕誤,當以碑爲是。而傳載閻羅王事甚怪,而碑無之,使其實有,碑不宜不書,以此見史家之妄也。治平元年六月十日書。
【隋陳茂碑〈開皇十八年〉】
右《陳茂碑》,不著書撰人名氏,而字畫精勁可喜。《隋書》列傳載茂事尤多闕繆。傳雲高祖爲隋國公,引爲僚佐,及受禪,拜給事黃門侍郎,在官十餘年,轉益州總管司馬,遷太府卿,後數年卒。而碑歷敘爲高祖寮佐時官。傳雖不書可也。其自爲黃門侍郎後,又爲行軍元帥長孫覽司馬,又爲蜀王府長史、太僕卿、判黃門侍郎、上開府儀同三司、梁州刺史等官,史氏皆不書,蓋其闕也。又據碑,茂爲蜀王長史,而傳爲益州總管司馬,碑爲太僕卿,而傳雲太府,皆史家之繆也。碑雲茂字延茂,史亦闕。治平甲辰秋社日書。
【隋蒙州普光寺碑〈仁壽元年〉】
右《蒙州普光寺碑》。蒙州者,漢南陽郡之育陽縣也。應劭曰:育水出弘農盧氏,南入於沔,故後人於“育”加水爲“氵育陽”。西魏置蒙州,隋仁壽中改爲氵育州,又爲氵育陽郡。唐爲縣,屬金州。碑,仁壽元年建,猶曰蒙州,既而遂改氵育州矣。碑無書撰人名氏,而筆畫遒美,玩之忘倦。蓋開皇、仁壽以來碑碣,字書多妙,而往往不著名氏。惟丁道護所書,常自著之,然碑石在者尤少,餘每與蔡君謨惜之。自大業已後,率更與虞世南書始盛,既接於唐,遂大顯矣。治平元年正月七日書。
【隋丁道護啓法寺碑〈仁壽二年〉】
右《啓法寺碑》,丁道護書。蔡君謨,博學君子也,於書尤稱精鑑,餘所藏書未有不更其品目者,其謂道護所書如此。隋之晚年,書學尤盛,吾家率更與虞世南皆當時人也,後顯於唐,遂爲絕筆。餘所集錄開皇、仁壽、大業時碑頗多,其筆畫率皆精勁,而往往不著名氏,每執卷惘然,爲之嘆息。惟道護能自著之,然碑刻在者尤少,餘家《集錄》千卷,止有此爾。有太學官楊褒者,喜收書畫,獨得其所書《興國寺碑》,是梁正明中人所藏,君謨所謂楊家本者是也。欲求其本而不知碑所在。然不難得,則不足爲佳物,古人亦云“百不爲多,一不爲少”者,正謂此也。治平元年立春後一日太廟齋宮書。
【隋泛愛寺碑〈大業五年〉】
“李伯藥”字僅存,其下摩滅,而“書”字猶可辨。疑此碑伯藥自書,字畫老勁可喜。秋暑鬱然,覽之可以忘倦。治平丙午孟饗攝事齋宮書,南譙醉翁六一居士。
【隋鉗耳君清德頌〈大業六年〉】
右不著書撰人名氏,其碑首題雲《大隋恆山郡九門縣令鉗耳君清德之頌》。大業六年建。字畫有非歐虞之學不能至也。碑雲“君名文徹,華陰朝邑人也。本週王子晉之後,避地西戎,世爲君長,因以地爲姓。曾祖靜,仕魏爲馮翊太守。祖朗,成、集二州刺史。父康,周荊、安、寧、鄧四州總管別駕,安陸、龍門二郡守”,而前史皆不載。碑在今廢九門縣中,餘爲河北轉運使時求得之。
【隋廬山西林道場碑〈大業十三年〉】
右《廬山西林道場碑》,渤海公撰,公爲隋太常博士時作,不著書人名氏,而字法老勁,疑公之書也。西林道場者,僞趙將竺氏舍俗出家,名曇現,始居於此。晉太和二年,光祿卿陶範始爲現弟子慧永造寺,而號西林。按《兩京記》,隋嘗更名佛寺爲道場,此碑大業十三年建也。顏魯公寓題碑陰百餘字,尤奇偉,今附於碑後。
【唐德州長壽寺舍利碑〈武德六年〉】
右《德州長壽寺舍利碑》,不著書撰人名氏,碑武德中建,而所述乃隋事也。其事蹟文辭皆無取,獨錄其書爾。餘屢嘆文章至陳、隋,不勝其弊,而怪唐家能臻致治之盛,而不能遽革文弊,以謂積習成俗,難於驟變。及讀斯碑有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巖桂分叢”,乃知王勃雲“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當時士無賢愚,以爲警絕,豈非其餘習乎?治平元年三月十六日書。
【唐孔子廟堂碑〈武德九年〉】
右《孔子廟堂碑》,虞世南撰並書。餘爲童兒時,嘗得此碑以學書,當時刻畫完好。後二十餘年復得斯本,則殘缺如此。因感夫物之終敝,雖金石之堅不能以自久,於是始欲集錄前世之遺文而藏之。殆今蓋十有八年,而得千卷,可謂富哉!嘉八年九月二十九日書。
【千文後虞世南書】
右虞世南所書,言不成文,乃信筆偶然爾。其字畫精妙,平生所書碑刻多矣,皆莫及也。豈矜持與不用意,便有優劣邪。熙寧辛亥續附。
【唐呂州普濟寺碑〈貞觀二年許敬宗撰〉】
右《呂州普濟寺碑》。呂州者霍邑也,唐高祖義兵起太原,始破宋老生於此。義寧元年,乃以霍邑、趙城、汾西、靈石四縣置霍山郡,武德元年更曰呂州,太宗十七年遂廢也。
【唐豳州昭仁寺碑〈貞觀二年〉】
右《昭仁寺碑》,在豳州唐太宗與薛舉戰處也。唐自起義,與羣雄戰處,後皆建佛寺,云爲陣亡士薦福。湯、武之敗桀、紂,殺人固亦多矣,而商、周享國各數百年,其荷天之者,以其心存大公,爲民除害也。唐之建寺,外雖託爲戰亡之士,其實自贖殺人之咎爾。其撥亂開基,有足壯者,及區區於此,不亦陋哉!碑文朱子奢撰,而不著書人名氏,字畫甚工,此餘所錄也。治平甲辰秋分後一日書。
【唐顏師古等慈寺碑〈貞觀二年〉】
右《等慈寺碑》,顏師古撰。其寺在鄭州汜水,唐太宗破王世充、竇建德,乃於其戰處建寺,云爲陣亡士薦福。唐初用兵破賊處多,大抵皆造寺。自古創業之君,其英雄智略,有非常人可及者矣。至其卓然信道而知義,則非積學誠明之士不能到也。太宗英雄智識,不世之主,而牽惑習俗之弊,猶崇信浮圖,豈以其言浩博無窮,而好盡物理爲可喜邪?蓋自古文奸言以惑聽者,雖聰明之主或不能免也。惟其可喜,乃能惑人。故餘於本紀譏其牽於多愛者,謂此也。治平元年清明後一日書。
【隋郎茂碑〈貞觀五年〉】
右隋《郎茂碑》,李百藥撰。其弟穎亦有碑,在今鎮府北大墓林中。餘爲都轉運使時得之。《隋書》列傳言“茂卒於京師”,此碑雲“從幸江都而卒”,史氏之繆,當以碑爲正。
【唐郎穎碑〈貞觀五年〉】
右唐《郎穎碑》,李百藥撰,宋才書,字畫甚偉。穎父名基,字世業,而李百藥書穎世次,但云父世業,又書穎兄茂碑亦然。考其碑文,有“皇基締構”之言,則“基”字當時公私無所諱避,而於書世次,字而不名,不詳其義也。是以君子貴乎博學。嘉八年九月二十四日書。
【唐郎穎碑陰題名】
右郎穎碑陰題名:柱國府僚佐三十二人,常山公府國官一百七人,合一百三十九人,爲一卷。柱國府長史、司馬、掾屬各一人,諮議、記室、司倉、司功、司戶、司兵、司鎧、司法、司田、司士參軍事各一人,又有參軍事五人,行參軍十人,典長籤三人,常山國官、國令、大農各一人,常侍、侍郎、國尉各二人,典衛六人,舍人四人,城局、廟長、學官各一人,食官、廄牧各四人,典府長一人,典府丞二人,親事七十五人。穎以貞觀四年卒,此蓋唐制也。
【唐孝子張常洧旌表碣〈貞觀五年〉】
右唐《孝子張常洧旌表碣》,文字摩滅,僅可見其彷彿。蓋孝悌之爲名,人之所甚慕,而旌表非爲一世勸也。故特錄之者,惜其將遂不見於後世也。其文辭筆畫,亦自可佳,然不專取乎此也。
【唐九成宮醴泉銘〈貞觀六年〉】
右《九成宮醴泉銘》,唐祕書監魏徵撰,歐陽率更書。九成宮即隋仁壽宮也。太宗避暑於宮中而乏水,以杖琢地,得水而甘,因名醴泉焉。
【唐歐陽率更臨帖】
右率更臨帖。吾家率更蘭臺世有清德,其筆法精妙,乃其餘事。豈止士人模楷,雖海外夷狄,皆知爲貴。而後裔所宜勉旃,庶幾不殞其美也。
【唐皇甫忠碑〈貞觀十四年〉】
右《皇甫忠碑》,著作佐郎李儼撰。忠爲泰州龍門令,歲滿,縣民前左勳衛裴公隱等一千三百人申省請留。八座報雲:“公等請來遲晚,縣令今已替訖。好人堪用,縣國共須,豈一縣士庶獨懷忄希惜,所請不允。”忠以唐太宗時爲令,當時臺省文字如此可愛。泰州者,義寧元年以河中之汾陰、龍門置,治汾陰,武德二年徙治龍門,太宗十七年州廢。今碑後列縣人姓名,有錄事、鄉長、鄉老、里正、縣博士、助教、佐史等。今之縣吏,惟錄事、里正其名在爾。治平元年五月二日書。
【唐岑文本三龕記〈貞觀十五年〉】
右《三龕記》,唐兼中書侍郎岑文本撰,起居郎褚遂良書,字畫尤奇偉。在河南龍門山,山夾伊水,東西可愛,俗謂其東曰香山,其西曰龍門。龍門山壁間鑿石爲佛像,大小數百,多後魏及唐時所造。惟此三龕像最大,乃魏王泰爲長孫皇后造也。
【唐孟法師碑〈貞觀十六年〉】
右《孟法師碑》,唐岑文本撰,褚遂良書。法師名靜素,江夏安陸人也。少而好道,誓志不嫁,隋文帝居之京師至德宮,至唐太宗十二年卒,年九十七。
【唐孔穎達碑〈貞觀二十二年〉】
右《孔穎達碑》,于志寧撰。其文摩滅,然尚可讀。今以其可見者質於《唐書》列傳,傳所闕者,不載穎達卒時年壽,其與魏鄭公奉敕共修《隋書》亦不著。又其字不同,傳雲字仲達,碑雲字衝遠。碑字多殘缺,惟其名字特完,可以正傳之繆不疑。以衝遠爲仲達,以此知文字轉易失其真者,何可勝數?幸而因餘《集錄》所得,以正其訛舛者,亦不爲少也。乃知餘家所藏,非徒玩好而已,其益豈不博哉!治平元年端午日書。
【陳張慧湛墓誌銘〈貞觀二十三年〉】
右陳《張慧湛墓誌銘》,不著書撰人名氏。陳、隋之間,字書之法極於精妙,而文章頹壞,至於鄙俚,豈其時俗敝薄,士遺其本而逐其末乎?予家《集錄》所見頗多,自開皇、仁壽而後,至唐高宗已前,碑碣所刻,往往不減歐、虞。而多不著名氏,如鉗耳君清德頌》;或有名而其人不顯,如丁道護之類,不可勝數也。慧湛,陳人,至唐太宗時始改葬爾。其銘刻字畫遒勁有法,玩之忘倦,惜乎不知爲何人書也。治平元年四月晦日書。
【唐薛稷書〈貞觀永徽之間〉】
薛稷書刻石者,餘家《集錄》頗多,與墨跡互有不同。唐世顏、柳諸家刻石者,字休時時不類,謂由模刻人有工拙。昨日見楊褒家所藏薛稷書,君謨以爲不類,信矣。凡世人於事不可一概,有知而好者,有好而不知者,有不好而不知者,有不好而能知者。褒於書畫好而不知者也。畫之爲物,尤難識其精粗真僞,非一言可達。得者各以其意,披圖所賞,未必是秉筆之意也。昔梅聖俞作詩,獨以吾爲知音,吾亦自謂舉世之人知梅詩者莫吾若也。吾嘗問渠最得意處,渠誦數句,皆非吾賞者。以此知披圖所賞,未必得秉筆之人本意也。
【唐益州學館廟堂記〈永徽元年顏有意書〉】
高朕之名,於義不安。頗疑有意得於古碑之訛缺爾,存之以博學者。
【唐衛國公李靖碑〈顯慶三年〉】
右《李靖碑》,許敬宗撰。唐初承陳、隋文章衰敝之時,作者務以浮巧爲工,故多失其事實,不若史傳爲詳。惟其官封頗備。史云爲撫慰使,而碑雲安撫使,其義無異,而後世命官多襲古號,蓋靖時未嘗有撫慰使也。由是言之,不可不正。又靖爲刑部尚書時,以本官行太子左衛率,其封衛國公也,授濮州刺史。蓋太宗以功臣爲世襲刺史,後雖不行,皆史宜書。其餘略之可也。故聊志之。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書。
【唐辨法師碑〈顯慶三年〉】
右《辨法師碑》,李儼撰,薛純陀書。純陀,唐太宗時人,其書有筆法,其遒勁精悍,不減吾家蘭臺。意其當時必爲知名士,而今世人無知者,然其所書亦不傳於後世。餘家《集錄》可謂博矣,所得純陀書只此而已。知其所書,必不止此而已也,蓋其不幸湮沉泯滅,非餘偶錄得之,則遂不見於世矣。乃知士有負絕學高世之名,而不幸不傳於後者,可勝數哉!可勝嘆哉!治平元年閏五月晦日書。
【唐吳廣碑〈總章二年〉】
右《吳廣碑》,不著書撰人名氏,而字畫精勁可喜。廣字黑闥,唐初與程知節、秦叔寶等俱從太宗征伐,後與殺建成有功。至高宗時,爲洪州都督以卒。然《唐書》不見其名氏,惟《會要》列陪葬昭陵人,有洪州刺史吳黑闥,亦不知其名廣也。其名字事蹟,幸見於後世者,以有斯碑也。碑字稍摩滅,世亦罕見,獨餘《集錄》得之,遂以傳者,以其筆畫之工也。故餘嘗爲蔡君謨言,書雖學者之餘事,而有助於金石之傳者,以此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書。
【唐龍興宮碧落碑〈鹹享元年〉】
右《碧落碑》,在絳州龍興宮,宮有碧落尊像,篆文刻其背,故世傳爲《碧落碑》。據李之以爲陳惟玉書,李漢以爲黃公訁巽書,莫知孰是?《洛中紀異》雲“碑文成而未刻,有二道士來,請刻之。閉戶三日,不聞人聲。人怪而破戶,有二白鴿飛去,而篆刻宛然”。此說尤怪,世多不信也。碑文言“有唐五十三祀,龍集敦”,乃高宗總章三年,歲在庚午也。又云“哀子李訓、誼、訁巽、諶爲妣妃造石像”。按《唐書》,韓王元嘉有子訓、誼、訁巽,而無諶,又有幼子訥。元嘉以則天垂拱四年見殺,在總章三年。後十八年,有子訥不足怪,而不應無諶。蓋史官之闕也。嘉八年十月初四日書。
【唐徐王元禮碑〈鹹享三年〉】
右《徐王元禮碑》,崔行功撰,趙仙客書。元禮,唐高祖子也。以碑考傳,年壽、官閥悉同。而碑雲“使持節徐、譙、泗三州諸軍事,徐州刺史”,又云“贈太尉,使持節大都督,冀、相、貝、滄、德、隸、魏、博等八州諸軍事,冀州刺史”。傳云爲“徐州都督”,又云“贈冀州大都督”。傳既簡略,又都無法,而碑之所書亦失也。蓋刺史非兼州之官,都督非一州之號。碑雲持節徐、譙、泗三州諸軍事,而傳獨爲徐一州刺史,此其失也。當如前史持節秦、涼州諸軍事,秦、涼二州刺史,乃爲得爾。其書贈官,則如碑之書是矣。蓋爲一州刺史而兼督八州軍事爾。都者,有所兼總之名也。此特小故,而餘區區辯之者,前史失之久矣。又國朝自削方鎮之權,而節度使、都督無復兼州,而舊名不除,是節度、都督自施於己,此不可不正其失也。治平甲辰中元日書。
【唐智乘寺碑〈鹹享四年〉】
右《智乘寺禪院碑》者,唐鄭惠王所作也。惠王名元懿,高祖第十三子也。有子十人,列於碑後,而第五子樂陵公闕其名。按《唐書·宗室世系表》,樂陵公名球,不知何爲獨闕也。今《唐書》年表以嗣王敬爲敬,樂平公爲樂安公,新平公遂爲遂,三者皆史家之失,當以碑爲正。世系、譜牒歲久傳失,尤難考正,而碑碣皆當時所刻,理不得差。故《集古》所錄於前人世次,是正頗多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書。
【唐九門縣西浮圖碑〈上元三年〉】
右《九門縣西浮圖碑》,唐應詔四科舉董行思文,清河傅德節書。題雲《九門縣合鄉城人等爲國建浮圖之碑》。浮圖在智矩寺中,寺今亦廢。碑上元三年建,按唐有兩上元,此碑雲“歲在丙子”乃高宗上元三年也。肅宗上元三年,歲在壬寅爾。
【唐陶雲德政碑〈永淳三年〉】
右唐申州錄事張義感撰。雲字大舉,河南伊闕人也,高宗時爲恆州刺史。碑永淳三年立。予爲河北轉運使,至真定府,見碑僕在府門外,半埋地中,命工掘出,立於廡下。字爲行書,筆跡遒麗,而不著書者姓名,惜哉!
?
●卷一三九·集古錄跋尾卷六
【唐八都壇實錄〈垂拱三年〉】
右《八都壇實錄》,撰人名元質,不見其姓,又不著書人名氏。其字畫亦可愛。碑首題雲《大唐八都壇神君之實錄》。其文雲“都望八山之始壇也,此地名山,封龍之類有八,因壇立廟,遂爲號焉”。封龍山在今鎮州,其餘七山不見其名。又云“漢光和中有碑而今亡”。此碑垂拱三年立。
【唐魏載墓誌銘〈垂拱三年〉】
右《魏載墓誌銘》,其序雲“祖徵,諡曰文正。父叔玉,光祿卿。載以弘文生對策高甲,授太常寺奉禮郎,以疾謝職,尋調懷州司兵參軍。屬惟揚詭道,不戢斯焚,譴及宗姻,旋加此累。以垂拱三年終於嶺外,春秋三十有二”。所謂“惟揚詭道”者,乃徐敬業起兵於揚州,誅武后不克也。時敬業以前尉魏思溫爲軍師。所謂“譴及宗姻”者,疑敬業敗,載坐思溫竄死嶺南耳。今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鄭公諸房都無思溫及載,而叔玉但著一子膺,爲祕書丞。豈載以官卑貶死無後,而歿不見邪?載死不幸,而家譜不錄,史官不書,非事載斯志,而志錄於餘,其遂泯滅於無聞乎。治平元年四月二十三日書。
【唐乙速孤神慶碑〈載初元年〉】
右《乙速孤神慶碑》弘文館學士苗神客撰。神慶,唐初仕三衛,高宗時爲太子右虞候副率,以卒。乙速孤氏在唐無顯人,惟以其姓見於當時者,神慶一人而已。《元和姓纂》但云“代人,隨魏南徙”而已,其敘神慶世次又多闕繆。而此碑所載頗詳,雲“其先王氏,太原人。五代祖顯,爲後魏驃騎大將軍,賜姓乙速孤氏,遂爲京兆醴泉人。曾祖貴,隋河州刺史、和仁郡公。祖安,隋益州都督。父晟,唐驃騎將軍”。乙速孤氏世無可稱,而其姓出夷狄,莫究其詳。惟見於此碑者,可以補《姓纂》之略,以備考求,故特錄之。治平甲辰社日書。
【唐尹氏闕文〈萬歲通天二年〉】
右尹氏闕文,在襄州,題雲“唐孝子尹仁恕闕,萬歲通天二年旌表”。萬歲通天,則天之年號也,可謂昏亂之世矣。然尹氏猶見旌表,孔子以謂忠信可行於蠻貊,信矣,孝悌見尊於昏亂也。
【唐尹孝子旌表文】
唐之致治之意深矣。嗚呼!不得而見矣,此碑尤可惜也。
【唐渭南令李君碑〈聖曆元年〉】
右《鴻州渭南縣令李君清德碑》,馬吉甫撰。按《唐書》,則天天授二年,析雍州之渭南、慶山置鴻門縣,遂以慶山、鴻門、渭南、高陵、櫟陽置鴻州,大足二年廢。治平二年正月十四日書。
【唐流杯亭侍宴詩〈久視元年〉】
右《流杯亭侍宴詩》者,唐武后久視元年幸臨汝溫湯,留宴羣臣應制詩也。李嶠序,殷仲容書。開元十年汝水壞亭,碑遂沉廢。至正元中,刺史陸長源以爲嶠之文、仲容之書,絕代之寶也,乃復立碑造亭,又自爲記,刻其碑陰。武氏亂唐,毒流天下,其遺蹟宜爲唐人所棄。而長源,當時號稱賢者,乃獨區區於此,何哉?然餘今又錄之,蓋亦以仲容之書可惜,是以君子患乎多愛。
【唐司刑寺大腳跡敕〈長安二年〉】
右司刑寺大腳跡並碑銘二,閻朝隱撰。附詩曰“匪手攜之,言示之事”,蓋諭昏愚者不可以理曉,而決疑惑者難用空言,雖示之已驗之事,猶懼其不信也。此自古聖賢以爲難。《語》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者,聖人非棄之也,以其語之難也。佛爲中國大患,非止中人以下,聰明之智一有惑焉,有不能解者矣。方武氏之時,毒被天下,而刑獄慘烈,不可勝言,而彼佛者遂見光跡於其間,果何爲哉?自古君臣事佛,未有如武氏之時盛也,視朝隱等碑銘可見矣。然禍及生民,毒流王室,亦未有若斯之甚也。碑銘文辭不足錄,錄之者所以有警也。俾覽者知無佛之世,詩書雅頌之聲,斯民蒙福者如彼;有佛之盛,其金石文章與其人之被禍者如此,可以少思焉。嘉八年重陽後一日書。
【唐韓覃幽林思〈武后時〉】
右《幽林思》,廬山林藪人韓覃撰。餘爲西京留守推官時,因遊嵩山得此詩,愛其辭翰皆不俗。後十餘年,始集古金石之文,發篋得之,不勝其喜。餘在洛陽,凡再登嵩嶽。其始往也,與梅聖俞、楊子聰俱。其再往也,與謝希深、尹師魯、王幾道、楊子聰俱。當發篋見此詩以入集時,謝希深、楊子聰已死。其後師魯、幾道、聖俞相繼皆死。蓋遊嵩在天聖十年,是歲改元明道,餘時年二十六,距今嘉八年蓋三十一年矣。遊嵩六人,獨餘在爾,感物追往,不勝愴然。六月旬休日書。
【唐崔敬嗣碑〈景龍二年〉】
右《唐崔敬嗣碑》,胡皓撰,郭謙光書。崔氏爲唐名族,而敬嗣不顯,皓爲昭文館學士,然亦無聞。其事實文辭,皆不足多采,而餘錄之者,以謙光書也。其字畫筆法不減韓、蔡、李、史四家,而名獨不著,此餘屢以爲嘆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
【唐武盡禮寧照寺鐘銘〈景龍三年〉】
右武盡禮筆法精勁,當時宜自名家,而唐人未有稱之見於文字者。豈其工書如盡禮者,往往皆是,特今人罕及爾?餘每得唐人書,未嘗不嘆今人之廢學也。
【唐韋維善政論〈先天元年〉】
右《韋維善政論》,著作郎楊齊哲撰。維,先天中爲坊州刺史,齊哲所撰,其實德政碑也,特異其名爾。餘嘗患文士不能有所發明以警未悟,而好爲新奇以自異,欲以怪而取名,如元結之徒是也。至於樊宗師,遂不勝其弊矣。如齊哲之文,初無高致,第易碑銘爲論贊爾。
【唐有道先生葉公碑〈開元五年〉】
右《有道先生葉公碑》,李邕撰並書。餘《集古》所錄李邕書頗多,最後得此碑於蔡君謨。君謨善論書,爲餘言邕之所書,此爲最佳也。
【唐郭知運碑銘〈開元十年〉】
右《郭知運碑銘》蘇撰。其書知運子四人,皆有次第,曰英傑、英奇、英協、英彥。而張說亦爲知運撰碑,其書知運子與正同。《唐書·知運傳》書其子二人,而無英奇、英協、英彥,但云二子英傑、英而已。英奇等三子在唐不顯,史家闕略,尚或有之。英嘗爲西川節度,其事甚著,史官不應失其世家。而二公作銘,在郭知運卒後不遠,亦不應闕其子孫。莫可究其孰失也,姑志之,以俟知者。嘉八年十月十八日書。
【唐御史臺精舍記〈開元十一年〉】
右《御史臺精舍記》,崔撰,梁升卿書。讀其文,則於佛可謂篤信者矣。《唐書》列傳雲“桓彥範等當國,畏武三思,使陰伺其奸。而三思恩寵日盛,反以彥範等計告之,遂勸三思速殺彥範等,以絕人望,因薦其外兄周利正以害彥範”等。又云“貶襄州刺史,以譙王事當死,賴劉幽求、張說救護得免。後爲宰相,陷幽求嶺表,諷周利正殺之不果,又與太平公主逐張說”。其餘傾邪險惡,不可勝紀。世言佛之徒能以禍福怖小人,使不爲惡,又爲虛語矣。以斯記之言,驗所爲可知也,故錄之於此。其碑首題名,多知名士,小字頗佳,可愛也。治平元年三月九日書。
【唐西嶽大洞張尊師碑〈開元十四年〉】
右《西嶽大洞張尊師碑》,王延齡撰,李慈書。尊師名敬忠,其事蹟餘無所取,所錄者以慈書爾。慈之書體兼虞、褚,而遒麗可喜,然不知爲何人。以其書當時未必不見稱於世,蓋唐人善書者多,遂不得獨擅,既又無他可稱,遂至泯然於後世。以餘集錄之博,慈所書碑只得此爾,尤爲可惜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書。
【唐令長新戒〈開元中〉】
右《令長新戒》。唐開元之治盛矣,玄宗嘗自擇縣令一百六十三人,賜以丁寧之戒。其後天下爲縣者,皆以《新戒》刻石,今猶有存者。餘之所得者六,世人皆忽不以爲貴也。玄宗自除內難,遂致太平,世徒以爲英豪之主,然不知其興治之勤,用心如此,可謂爲政知本末矣。然鮮克有終,明智所不免,惜哉!《新戒》凡六:其一河內,其二虞城,其三不知所得之處,其四汜水,其五穰,其六舞陽。嘉八年六月十日書。
【唐興唐寺石經藏贊〈開元中〉】
右《興唐寺石經藏贊》,皆其作者自書,而八分者數家,惟蔡有鄰著其姓氏。有鄰名重當時,杜甫嘗稱之於詩。其爲苑鹹所書小字,與三代器銘何異,可謂名實相稱也。餘家《集錄》有鄰書頗多,皆不若此贊,故尤寶之。餘初不識書,因《集古》著錄,所閱既多,遂稍識之,然則人其可不勉強於學也!治平元年三月三十日書。
【唐李邕端州石室記〈開元十五年〉】
右《端州石室記》,唐李邕撰,不著書人名氏。考其筆跡,似張庭書,疑庭所書也。
【唐獨孤府君碑】
右《獨孤府君碑》,李邕撰,蕭誠書。誠書世多有,而此尤佳。碑在峴山亭下,餘自夷陵徙乾德令,嘗登峴山,讀此碑。碑爲四面,而一面字完,今人家所傳只有一面,而餘所得有二面,故其一面頗有訛缺也。府君諱冊,字伯謀,河南人也。其文不完,故不見其終始。
【唐蔡有鄰盧舍那珉像碑〈開元十六年〉】
右《盧舍那珉像碑》,蔡有鄰書,在定州。唐世名能八分者四家,韓擇木、史惟則世傳頗多,而李潮及有鄰特爲難得。慶曆中,今昭文韓公在定州爲餘得此本。餘所集錄自非衆君子共成之,不能若此之多也。
【唐景陽井銘〈開元二十一年〉】
右景陽樓下《井銘》,不著撰人名氏,述隋滅陳,叔寶與張麗華等投井事,其後有銘以爲戒。又有唐江寧縣丞王震《井記》,雲井在興嚴寺。其《石檻銘》有序稱“餘”者,晉王廣也。其文字皆摩滅,僅可識者其十一二。叔寶事,前史書之甚詳,不必見於此。然錄之以見煬帝躬自滅陳,目見叔寶事,又嘗自銘以爲戒如此,及身爲淫亂,則又過之,豈所謂下愚之不移者哉?今其銘文隱隱尚可讀處,有云“前車已傾,負乘將沒”者,又可嘆也。嘉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書。
【唐華嶽題名〈開元二十三年〉】
右《華嶽題名》。自唐開元二十三年,訖後唐清泰二年,實二百一年,題名者五百一人,再題者又三十一人。往往當時知名士也。或兄弟同遊,或子侄並侍,或寮屬將佐之鹹在,或山人處士之相攜。或奉使奔命,有行役之勞;或窮高望遠,極登臨之適。其富貴貧賤、歡樂憂悲,非惟人事百端,而亦世變多故。開元二十三年丙午,是歲天子耕籍田,肆大赦,羣臣方頌太平,請封禪,蓋有唐極盛之時也。清泰二年乙未,廢帝篡立之明年也。是歲石敬塘以太原反,召契丹入自雁門,廢帝自焚於洛陽,而晉高祖入立,蓋五代極亂之時也。始終二百年間,或治或亂,或盛或衰。而往者、來者、先者、後者,雖窮達壽夭,參差不齊,而斯五百人者,卒歸於共盡也。其姓名歲月,風霜剝裂,亦或在或亡,其存者獨五千仞之山石爾。故特錄其題刻,每撫卷慨然,保異臨長川而嘆逝者也。治平元年清明後一日書。
【唐石臺道德經〈開元二十三年〉】
右老子《道德經》,唐玄宗注。開元二十三年,道門威儀司馬秀等請於兩京及天下應修官齋等州,皆立石臺刊勒。其經文御書,其注皆諸王所書。此本在懷州。
【唐陝州盧奐廳事贊〈開元二十四年〉】
右《盧奐廳事贊》,唐玄宗撰並書。奐爲陝州刺史,玄宗行幸過陝州,書其廳壁而刻之。
【唐頌】
當皇、至和之間,餘在廣陵,有敕使黃元吉者,以唐明皇自書《頌》本示餘,把玩久之。後二十年,獲此石本於國子博士楊褒。又三年,來守青州,始知刻石在故相沂公宅。熙寧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書。
【唐玄宗謁玄元廟詩】
右《謁玄元廟詩》,唐玄宗撰並書。餘嘗見世有玄宗所書《頌》,與此字法正同。碑在北邙山上,洛陽人謂之老君廟也。
【唐裴光庭碑〈開元二十四年〉】
右《裴光庭碑》,張九齡撰,玄宗御書。按《唐書》列傳雲“光庭素與蕭嵩不平,及卒,博士孫琬希嵩意,以其用循資格,非獎勸之誼。諡曰克平。帝聞,特賜諡忠憲”。今碑及題額皆爲忠獻。傳雲撰《搖山往則》,而碑雲“往記”。光庭以開元二十一年薨,二十四年建此碑,玄宗自書,不應誤,皆當以碑爲是。治平元年三月二十日書。
【唐羣臣請立道德經臺奏答〈開元二十五年〉】
右羣臣請立《道德經》臺奏答並書注,諸王列名附。
唐玄宗諸子三十人,其一是爲肅宗,其七不及得封而早夭。《唐書》列傳所載二十二人,以注經列名於此者十八人。按明皇既書《道德經》,道士尹奏請懷州依京樣摹勒石臺,乃開元二十五年也。皇太子瑛以二十五年廢,二十六年始立忠王爲皇太子,二十七年始更名紹,則當書注時不得有皇太子紹也。信王呈、義王、豐王珙、陳王、涼王、汴王敬,皆以二十一年封,當書注時皆年尚幼,未能書。而今經、注,字皆一體,疑非諸王所書,而後人追寓其名爾。《舊唐書》以信王呈爲湟,濟王環爲瑰,壽王昌爲瑁。瑁名見於《武惠妃碑》爲瑁,與此同,當爲瑁也。此碑列名既可疑,則環、皇二名未知孰是也。嘉八年癸卯九月十日書。
【唐萬回神跡記碑〈開元二十五年〉】
右《萬回神跡記碑》,徐彥伯撰。其事固已怪矣。玄宗英偉之主,彥伯當時名臣也,而君臣相與尊寵稱述之如此,欲使愚庸之人不信不惑,其可得乎?世傳道士罵老子云:“佛以神怪禍福恐動世人,俾皆信向。而爾徒高談清淨,遂使我曹寂寞。”此雖鄙語,有足採也。治平元年三月八日書。
【唐張嘉正碑〈開元二十六年〉】
右《張嘉正碑》,李邕撰,蔡有鄰立書。李絳《論事集》言,吐突承璀欲於安國寺爲憲宗立紀聖德碑,乃先立碑建樓,請學士撰文,絳疏論以爲不可。憲宗遽命以牛百頭拽碑倒,蓋未撰文而先立碑建樓。此碑有鄰又云“立書”,亦應先立石矣。今人立碑須鐫刻成文,然後建立。蓋今昔所爲不同,各從其便爾。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書。
【唐李邕嵩嶽寺碑〈開元二十七年〉】
右《嵩嶽寺碑》,唐淄州刺史李邕撰,胡英書。英之書世所重也。其文雲“寺,後魏孝明帝之離宮,初名閒居寺,仁壽二年改爲嵩嶽寺也”。
【唐裴大智碑〈開元二十九年〉】
右《裴大智碑》,李邕撰,蕭誠書。誠以書知名當時,今碑刻傳於世者頗少,餘《集錄》所得才數本爾。以餘之博採而得者止此,故知其不多也。然字畫筆法多不同,疑摹刻之有工拙。惟此碑及《獨孤冊碑》字體同而最佳,冊碑在襄陽而不完,可惜也。二碑皆李邕撰而誠書。治平元年清明後一日書。
【唐安公美政頌〈開元二十九年〉】
右《安公美政頌》,房妻高氏書。安公者名庭堅,其事蹟非奇,而文辭亦匪佳作,惟其筆畫遒麗,不類婦人所書。餘所集錄亦已博矣,而婦人之筆著於金石者,高氏一人而已。然餘常與蔡君謨論書,以謂書之盛莫盛於唐,書之廢莫廢于于今。餘之所錄如於ν、高駢,下至陳遊瑰等書皆有,蓋武夫悍將暨楷書手輩字皆可愛。今文儒之盛,其書屈指可數者無三四人,非皆不能,蓋忽不爲爾。唐人書見於今而名不知於當時者,如張師丘、繆師愈之類,蓋不可勝數也。非餘錄之,則將遂泯然於後世矣。餘於《集古》不爲無益也夫。治平元年正月十三日書。
【唐石壁寺鐵彌勒像頌〈開元二十九年〉】
右太原府交城縣《石壁寺鐵彌勒像頌》者,林諤撰,參軍房妻高氏書。餘所集錄古文,自周、秦以下訖於顯德,凡爲千卷,唐居其十七八。其名臣顯達下至山林幽隱之士所書,莫不皆有,而婦人之書,惟此高氏一人爾。然其所書刻石存於今者,惟此頌與《安公美政頌》爾。二碑筆畫字體,遠不相類,殆非一人之書。疑摹刻不同,亦不應相遠如此,又疑好事者寓名以爲奇也,識者當爲辨之。治平元年端午日書。
【唐郎官石記】
右唐右司員外郎陳九言撰,張旭書。旭以草書知名,此字真楷,可愛。記雲“自開元二十九年已後,郎官姓名列於次”,而此本止其序爾。
【唐開元聖像碑〈天寶元年〉】
右《開元聖像碑》,陳知溫書。唐開元之治盛矣,至於天寶而溢焉。方其盛時,人主意氣之驕,超然遂欲追真仙於雲表,其夢寐恍忽,雲有見焉者。雖是非真僞難明於杳藹,亦其注心於物,精神會通,志苟至焉,無不獲也。《唐書》著玄宗事,至於神仙道家,頗不詳悉。而此碑所載夢真容事最備,故特錄之,以見其君臣吁俞,相與言語者止於如此。俾覽者得以跡其盛衰治亂雲。〔嘉八年歲在癸卯初伏日書。〕
【唐大照禪師碑〈天寶元年〉】
右《大照禪師碑》,唐吏部員外郎盧亻巽撰,伊闕縣尉、集賢院待制兼校理史惟則書。碑天寶元年立。唐世分書名家者四人而已:韓擇木、李潮、蔡有鄰及惟則也。
【唐植柏頌〈天寶元年〉】
唐世八分,四家而已。韓擇木、史惟則之書見於世者頗多,蔡有鄰甚難得,而李潮僅有,亦皆後人莫及也。不惟筆法難工,亦近時學者罕復專精如前輩也。
【唐鄭預注多心經〈天寶元年〉】
右鄭預注《多心經》,不著書人名氏,疑預自書。蓋開元、天寶之間,書體類此者數家,如《搗練石》、《韓公井記》、《洛祠志》,皆一體,而皆不見名氏。此經字體不減三記,而注尤精勁,蓋他處未嘗有,故錄之而不忍棄。矧釋氏之書,因字而見錄者多矣,餘每著其所以錄之意,覽者可以察也。治平元年夏至日,大熱,玩此以忘暑,因書。
【唐薛仁貴碑〈天寶二年〉】
右《薛仁貴碑》,苗神客撰,雲“公諱禮,字仁貴,河東汾陰人也”。《唐書》列傳雲仁貴絳州龍門人,又不雲名禮。餘家集錄薛氏碑尤多,據仁貴子楚玉碑亦云父仁貴爾。仁貴爲唐名將,當時甚顯著,往往見於他書,未嘗有云薛禮者。仁貴本田家子,奮身行陣,其僅知姓名爾。其曰“名禮,字仁貴”者,疑後世文士或其子孫爲增之也。列傳又載仁貴降九姓事,雲軍中爲之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戰士長歌入漢關”。仁貴卒於永淳中,碑以天寶中建,不載漢關之歌,不應遺略,疑時未有此歌,亦爲後人所增爾。治平元年端午日書。
【唐舞陽侯祠堂碑〈天寶二年〉】
右《舞陽侯祠堂碑》,唐王利器撰,史惟則八分,徐浩篆額。天寶二年,縣令張紫陽修樊噲廟。文及書篆皆可愛也。
【唐崔潭龜詩〈天寶五年〉】
右《崔潭龜詩》,蔡有鄰書。唐世以八分名家者四人:韓擇木、蔡有鄰、李潮、史惟則也。韓、史二家傳於世者多矣,李潮僅有存者。有鄰之書亦頗難得,而小字尤佳,若《石經藏贊》、《崔潭龜詩》,與三代彝鼎銘何異?
【唐華陽頌〈天寶九年〉】
右《華陽頌》,唐玄宗詔附。玄宗尊號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而其自稱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極富貴之樂,蓋窮天下之力,不足以贍其欲。使神仙道家之事爲不無,亦非其所可冀,矧其實無可得哉。甚矣,佛老之爲世惑也!佛之徒曰無生者,是畏死之論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貪生之說也。彼其所以貪畏之意篤,則棄萬事、絕人理而爲之,然而終於無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苟免,貪者不可以苟得也。惟積習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臨死而不懼者,妄意乎無生之可樂,而以其所樂勝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則相與諱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誣而託之不可詰。或曰彼術未至,故死爾。前者苟以遂其非,後者從而惑之以爲誠然也。佛、老二者同出於貪,而所習則異,然由必棄萬事、絕人理而爲之,其貪於彼者厚,則舍於此者果。若玄宗者,方溺於此,而又慕於彼,不勝其勞,是真可笑也。治平元年正月四日書。
【唐美原夫子廟碑〈天寶八年〉】
右《美原夫子廟碑》,縣令王字山甫撰並書。碑不知在何縣。,天寶時人,字畫奇怪,初無筆法,而老逸不羈,時有可愛,故不忍棄之,蓋書流之狂士也。文字之學傳自三代以來,其體隨時變易,轉相祖習,遂以名家,亦烏有法邪。至魏晉以後,漸分真、草,而羲、獻父子爲一時所尚,後世言書者,非此二人皆不爲法。其藝誠爲精絕,然謂必爲法,則初何所據?所謂天下孰知夫正法哉?書固自放於怪逸矣,聊存之以備博覽。治平元年八月十一日書。
?
●卷一四○·集古錄跋尾卷七
【唐開元金齋頌〈天寶九年,衛包書撰〉】
右《開元金齋頌》,雖不著書人姓氏,而字爲古文,實爲包書也。唐世華山碑刻爲古文者,皆包所書。包以古文見稱,當時甚盛,蓋古文世俗罕通,徒見其字畫多奇,而不知其筆法非工也。餘以集錄,所見三代以來古字尤多,遂識之爾。
【唐龍興七祖堂頌〈天寶十年〉】
右《龍興寺七祖堂頌》,陳章甫撰,胡霈然書。霈然筆法雖未至,而媚熟可喜。今上黨佛寺畫壁,有霈然所書,多爲流俗取去,匣而藏之,以爲奇玩。餘數數於人家見之,其墨跡尤工,非石刻比也。
【唐明禪師碑〈天寶十年,鄭炅之撰,徐浩書〉】
秋暑困甚,覽之醒然。治平丙午孟饗,致齋東閣書。
【唐放生池碑〈天寶十年〉】
右《放生池碑》,不著書撰人名氏。放生池,唐世處處有之。王者仁澤及於草木昆蟲,使一物必遂其生,而不爲私惠也。惟天地生萬物,所以資於人,然代天而治物者常爲之節,使其足用而取之不過,故物得遂其生而不夭。三代之政如斯而已。《易大傳》曰:“庖犧氏之王也,能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作結繩而爲網罟,以佃以漁。”蓋言其始教民取物資生,而爲萬世之利,此所以爲聖人也。浮圖氏之說,乃謂殺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則庖犧氏遂爲地下之罪人矣。治平元年八月十日書。
【唐徐浩玄隱塔銘〈天寶十一年〉】
右《玄隱塔銘》,徐浩撰並書。嗚呼!物有幸有不幸者,視其所託與其所遭如何爾。《詩》、《書》遭秦,不免煨燼。而浮圖、老子以託於字畫之善,遂見珍藏。餘於《集錄》屢志此言,蓋慮後世以餘爲惑於邪說者也。比見當世知名士,方少壯時力排異說,及老病畏死,則歸心釋老,反恨得之晚者,往往如此也。可勝嘆哉!
【唐顏真卿書東方朔畫贊〈天寶十三年〉】
右《東方朔畫贊》,晉夏侯湛撰,唐顏真卿書。《贊》在《文選》中,今較《選》本,二字不同,而義無異也。《選》本曰“棄俗登仙”,而此雲“棄世”,《選》本曰“神交造化”,而此雲“神友”。
【唐畫贊碑陰〈天寶十三年〉】
右《畫贊》碑陰,唐顏真卿撰並書。湛贊,開元八年德州刺史韓思復刻於廟,天寶十三年真卿始別書之。
【唐李陽冰城隍神記〈乾元二年〉】
右《城隍神記》,唐李陽冰撰並書。陽冰爲縉雲令,遭旱禱雨,約以七日不雨,將焚其祠。既而雨,遂徙廟於西山。陽冰所記雲“城隍神,祀典無之,吳越有爾”。然今非止吳越,天下皆有,而縣則少也。
【唐李陽冰忘歸臺銘〈乾元二年〉】
右《忘歸臺銘》,唐李陽冰撰並書。銘及《孔子廟》、《城隍神記》三碑並在縉雲,其篆刻比陽冰平生所篆最細瘦。世言此三石皆活,歲久漸生,刻處幾合,故細爾。然時有數字筆畫特偉勁者,乃真跡也。
【衛秀書梁思楚碑〈上元元年〉】
秀,筆工之善摹者也。其自謂集書,信矣,無足多取也。書,譬君子皆學乎聖人,而其所施爲未必同也。
【唐縉雲孔子廟記〈上元二年〉】
右《縉雲孔子廟記》,李陽冰撰並書。孔子廟像之制,前史不載。開元八年,國子司業郭奏雲“先聖孔宣父以先師顏子配,其像爲立侍配享,宜坐。弟子十哲雖得列像,而不在配享之位。按《祠令》,何休、範寧等二十二賢猶蒙從祀,十哲請列享在何休等上”。於是詔十哲皆爲坐像。據陽冰記雲“換夫子之容貌,增侍立者九人”,蓋獨顏回配坐,而閔損等九人爲立像矣。陽冰修廟在肅宗上元二年,其不用開元之詔,何也?〔嘉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唐呂表〈上元二年〉】
右《呂表》,元結撰,顧戒奢八分書。景三年,餘謫夷陵,過荊南謁呂公祠堂,見此碑立廡下。碑無趺石,埋地中,勢若將踣。惜其文翰,遂得斯本,而入於地處字多缺滅。今世傳《元子文編》亦有此文,以碑考之,集本首尾不完,中間時時小異,當以石本爲是。然石本亦自多亡缺,可不惜哉!
【唐徐方回西墉記〈寶應□年〉】
右《西墉記》,唐徐方回撰。方回雲“寶應中,爲南陽令,得崔子玉所作《平子銘》,末二十一字陷於廳之西墉”。按今西鄂石本末句見在,方回所得乃南陽半石之末也。今又亡矣,惜哉!
【唐裴虯怡亭銘〈永泰元年〉】
右,怡亭在武昌江水中小島上,武昌人謂其地爲吳王散花灘。亭,裴造,李陽冰名而篆之,裴虯銘,李莒八分書,刻於島石。常爲江水所沒,故世亦罕傳。,不知何人。虯,代宗時道州刺史。韓愈爲其子覆墓志雲“虯爲諫議大夫,有寵代宗朝,屢諫諍。數命以官,多辭不拜”。然唐史不見其事。李莒,華弟也。治平二年正月十日孟春薦饗攝事,致齋中書東閣書。
【唐顏魯公題名〈永泰二年〉】
右《靖居寺題名》,唐顏真卿題。按《唐書》紀傳,真卿當代宗時爲檢校刑部尚書,爲宰相元載所惡,坐論祭器不修爲誹謗,貶硤州員外別駕,撫州、湖州刺史。載誅,復爲刑部尚書。而此題名雲“永泰二年,真卿以罪佐吉州”,與史不同。據真卿《湖州放生池碑陰》所序雲“貶硤州旬餘,再貶吉州”,蓋真卿未嘗至硤,遂貶吉,而史氏但據初貶書於紀傳耳。真卿大曆三年始移撫州,當遊靖居時猶在吉也。
【唐元結窪尊銘〈永泰二年〉】
右《窪尊銘》,元結撰,瞿令問書。次山喜名之士也,其所有爲,惟恐不異於人,所以自傳於後世者,亦惟恐不奇而無以動人之耳目也。視其辭翰,可以知矣。古之君子誠恥於無聞,然不如是之汲汲也。
【唐元結陽華巖銘〈永泰二年〉】
右《陽華巖銘》,元結撰,瞿令問書。元結好奇之士也,其所居山水必自名之,惟恐不奇。而其文章用意亦然,而氣力不足,故少遺韻。君子之慾著於不朽者,有諸其內而見於外者,必得於自然。顏子蕭然臥於陋巷,人莫見其所爲,而名高萬世,所謂得之自然也。結之汲汲於後世之名,亦已勞矣。嘉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書。
【唐元結吾臺銘〈大曆二年〉】
右斯人之作,非好古者不知爲可愛也。然來者安知無同好也邪?
【唐禹廟碑〈大曆三年,段季展書〉】
崔巨文傳於今者絕少,皆不及此碑。季展他所書,亦不偉於此。治平二年上元日書。
【唐崇徽公主手痕詩〈大曆四年〉】
右《崇徽公主手痕詩》,李山甫撰。崇徽公主者,僕固懷恩女也。懷恩在肅宗時,先以二女嫁回紇:其一嫁毗伽可汗少子,後號登裏可汗者是也;其一不知所嫁何人。《唐書·懷恩傳》及《回紇傳》,皆不載。惟懷恩所上書自陳六罪,有云“二女遠嫁,爲國和親”。以此知其又嘗嫁一女爾。此所謂崇徽公主者,懷恩幼女也。懷恩既反,引羌渾奴剌爲邊患,永泰中,病死於靈武。其從子名臣,以千騎降唐。大曆四年,始以懷恩幼女爲公主,又嫁回紇,即此也。治平元年三月八日書。
【唐李忄登碑〈大曆四年〉】
右《李忄登碑》,李紓撰。《新唐書》列傳雲“忄登十餘子,江、涵、氵風、瀛等同被害,惟源、彭免”。據李紓載,忄登子見於碑者實十二人,曰右補闕彭、汝州刺史深、華陰丞氵風、左驍衛兵曹瀛、硤石丞沆、洪州別駕、洛陽尉渭、司農主簿汶。又云“公之薨也,彭從玄宗南狩,次公而歿。深授任他郡。其在洛陽者長子江、第三子涵,與華陰、驍衛又兩少子合六人,皆從公殲於虜刃。硤石而下與衆孫之在者,僅以孩提免。如紓所記,子盡於是矣,未嘗有源也。紓但言衆孫孩,亦不雲有未名子也。然則,源者史家何從而得之?據史言,源爲司農主簿,以碑考之,源當爲汶也。又據碑,方歿於賊也,彭、深、沆、、渭、汶六子獲免,而史惟雲源、彭,此當以碑爲正。紓當代宗時爲忄登作碑,自雲與忄登有通家之好,幼奉升堂之慶,宜知忄登事不繆也。
【唐顏真卿麻姑壇記〈大曆六年〉】
右《麻姑壇記》,顏真卿撰並書。顏公忠義之節,皎如日月,其爲人尊嚴剛勁,像其筆畫,而不免惑於神仙之說。釋老之爲斯民患也深矣。
【唐顏真卿小字麻姑壇記】
右小字《麻姑壇記》,顏真卿撰並書。或疑非魯公書,魯公喜書大字。餘家所藏顏氏碑最多,未嘗有小字者,惟《幹祿字書》注最爲小字,而其體法與此記不同。蓋《幹祿》之注持重舒和而不局蹙,此記遒峻緊結,尤爲精悍。此所以或者疑之也。餘初亦頗以爲惑,及把玩久之,筆畫鉅細皆有法,愈看愈佳,然後知非魯公不能書也。故聊志之,以釋疑者。治平元年二月六日書。
【唐中興頌〈大曆六年〉】
右《大唐中興頌》,元結撰,顏真卿書。書字尤奇偉,而文辭古雅,世多模以黃絹,爲圖障。碑在永州,摩崖石而刻之,模打既多,石亦殘缺。今世人所傳字畫完好者,多是傳模補足,非其真者。此本得自故西京留臺御史李建中家,蓋四十年前崖石真本也,尤爲難得爾。
【唐李陽冰庶子泉銘〈大曆六年〉】
右《庶子泉銘》,李陽冰撰並書。慶曆五年,餘自河北都轉運使貶滁陽,屢至陽冰刻石處,未嘗不裴回其下。庶子泉昔爲流溪,今爲山僧填爲平地,起屋於其上。問其泉,則指一大井示餘,曰“此庶子泉也”。可不惜哉!
【唐李陽冰阮客舊居詩】
右李陽冰《阮客舊居詩》,雲:“阮客身何在,仙雲洞口橫。人間不到處,今日此中行。”阮客者,不見其名氏,蓋縉雲之隱者也。彼以遁俗爲高,而終以無名於後世,可謂獲其志矣。然聖人有所不取也。陽冰欲稱其人而不顯其名字,何哉?豈阮客見稱於當時,而陽冰不慮於後世邪?夫士固有顯聞於一時,而泯沒於萬世者矣,顧其道何如也。陽冰篆字世傳多矣,此摩滅而僅存,尤可惜也。治平元年四月二十有六日書。
【唐玄靜先生碑〈大曆七年〉】
右《玄靜先生碑》,柳識撰,張從申書,李陽冰篆額。唐世工書之士多,故以書知名者難,自非有以過人者不能也。然而張從申以書得名於當時者,何也?從申每所書碑,李陽冰多爲之篆額,時人必稱爲二絕,其爲世所重如此。餘以集錄古文,閱書既多,故雖不能書,而稍識字法。從申所書,棄者多矣,而時錄其一二者,以名取之也。夫非衆人之所稱,任獨見以自信,君子於是慎之,故特錄之,以待知者。
【唐竇叔蒙海濤志〈大曆中〉】
右《海濤志》,竇叔蒙撰。其書六篇:一曰《海濤志》,二曰《濤歷》,三曰《濤日時》,四曰《濤期》,五曰《朔望體象》,六曰《春秋仲月漲濤解》。餘向在揚州得此志,甚愛之,張於座右之壁,冀於朝夕見也。已而夜爲風雨所壞,其後求之凡十五年,而復得斯本。以示京師好事者,皆雲未嘗見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書。
【唐鹽宗神祠記〈大曆中〉】
右《鹽宗神祠記》,錢義方撰。近時有尚書郎張席,自言家寓解州,爲餘言安邑、解縣兩池鹽事,雲夏月鹽南風來,池面紫色,須臾凝結如雪,土人謂之漫生鹽。而兩池歲役畦夫數百種鹽,公私耗敝,而州縣吏緣以爲奸利,棄漫生鹽不取,誣其苦不可食。席博學,能言漢、唐事尤詳,爲餘復言前世鹽皆自生,開元中,姜師度爲河中尹,而鹽池涸,始置鹽屯,故唐格自開元后遂有畦夫營種之課。席因上書論鹽漫生之利,官遂罷畦夫,而公私皆以爲然。而議者或害其事,乃雲漫生鹽味苦不可食,或雲暫結復銷,不可畜,聽者方惑其事。餘因讀義方所記,乃雲若陰陽調和,鬼神驅造,不勞人而擅其利,與夫鑿泉煮海,不相爲謀。由是知唐世鹽非營種,爲決可信。義方大曆時爲榷鹽使,餘家集錄古文,不獨爲傳記正訛繆,亦可爲朝廷決疑議也。治平元年八月十一日書。
【唐裴公紀德碣銘〈大曆八年〉】
右《裴公紀德碣銘》,唐越州刺史王密撰,國子監丞、集賢院學士李陽冰篆。裴公儆爲明州刺史,密代之,爲作此文。其文雲“皇唐御神器一百四十二年,天下大康。海隅小寇,結亂甌越。因言明州當出兵之衝,民物殘敝,儆撫綏有惠愛,而人思之爾”。按唐自戊寅武德元年受命,至己亥乾元二年,乃一百四十二年。是時肅宗新起靈武,上皇自蜀初還,史思明僭號於河北。是歲,洛陽、汝、鄭等州皆陷於賊,不得雲“天下大康”而“海隅小寇”也。考於史傳,又不見其事。惟台州賊袁晁攻陷浙東州郡,乃寶應元年,當雲一百四十五年。又據密代儆爲明州刺史,至大曆十四年移湖州,則儆、密相繼爲刺史,宜在代宗時。然密當時人,推次唐年,不應有失。餘友王回深父曰“唐自武德至大曆八年,實一百五十六年,中間除則天稱周十四年,則正得一百四十二年。是時天下粗定,文人著辭以爲大康,理亦可通。是歲廣州哥舒晃作亂,‘海隅小寇’豈謂此歟”。餘以謂晃之亂,唐命江西路嗣恭討平之,不當自明州出兵。深父曰“然兵家出奇,明州海道,去廣不遠,亦或然也”。故並著之。
【唐龍興寺四絕碑首〈大曆八年〉】
右《四絕碑首》者,李陽冰篆法慎律師碑額也。在揚州龍興寺,唐李華文,張從申書,李陽冰篆額。律師者,淮南愚俗素信重之,謂此碑爲《四絕碑》。律師非餘所知,華文與從申書餘亦不甚好,故獨錄此篆爾。嘉八年夏至日書。
【唐幹祿字樣〈大曆九年〉】
右《幹祿字樣》,別有摹本,文注完全,可備檢用。此本刻石殘缺處多,直以魯公所書真本而錄之爾。魯公書刻石者多,而絕少小字。惟此注最小,而筆力精勁可法,尤宜愛惜。而世俗多傳摹本,此以殘缺不傳,獨餘家藏之。治平丙午九月二十九日書。
【唐幹祿字樣摹本〈大曆九年〉】
右《幹祿字樣》摹本,顏真卿書,楊漢公摹。真卿所書乃大曆九年刻石,至開成中遽已訛缺。漢公以謂一二工人用爲衣食之業,故摹多而速損者,非也。蓋公筆法爲世楷模,而字書辨正僞繆,尤爲學者所資,故當時盛傳於世,所以摹多爾,豈止工人爲衣食業邪?今世人所傳,乃漢公摹本,而大曆真本,以不完遂不復傳。若顏公真跡今世在者,得其零落之餘藏之,足以爲寶,豈問其完不完也?故餘並錄二本並藏之,亦欲俾覽者知摹本之多失真也。
【唐滑州新驛記〈大曆九年〉】
右《新驛記》,李陽冰篆。碑在今滑州驛中,其陰有銘曰:“斯去千載,冰生唐時。冰今又去,後來者誰?後千年有人,吾不知之;後千年無人,當盡於斯。嗚呼郡人,爲吾寶之。”不知作者爲誰?然賈耽嘗爲李騰序《說文字源》,盛稱陽冰此記。耽爲滑州刺史,因見斯記而稱之耳。陽冰所書,世固多有可愛者,不獨斯記也。嘉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書。
【唐歐陽隹碑〈大曆十年〉】
右《歐陽隹碑》,顏真卿撰並書。餘自皇、至和以來,頗求歐陽氏之遺文,以續家譜之闕。既得顏魯公《歐陽隹碑》,又得鄭真義《歐陽諶墓誌》,以與家所傳舊譜及《陳書》、《元和姓纂》諸書參較,又問於呂學士夏卿。夏卿世稱博學,精於史傳,因爲餘考正訛舛,而家譜遂爲定本。然獨隹碑所失者四:顏公書穆公封山陽郡公。呂學士雲陳無山陽郡,山陽今楚州是也,當梁、陳時,自爲南兗州,而以連州爲陽山郡。然則《陳書》及舊譜皆雲穆公封陽山公爲是,而顏公所失者一也。舊譜皆雲堅石子質南奔長沙,顏公雲自景達始南遷,其所失者二也。歐陽生自前漢以來諸史皆雲字和伯,而顏公獨雲字伯和,二字義雖不異,然當從衆。又顏氏獨異,初無所據,蓋其繆爾。其所失者三也。《元和姓纂》及《諶銘》皆雲胤,約之子,而顏公獨以爲紇子,其所失者四也。隹之世次不應舛亂如此,蓋諶之卒葬在咸亨、上元之間,去率更未遠,真義所志,宜得其實。隹卒大曆中,唐之士族遭天寶之亂,失其譜系者多,顏公之失,當時所傳如此,不足怪也。治平元年夏至日書。銘闕其末數句,不補。
【唐杜濟神道碑〈大曆十二年〉】
右《杜濟神道碑》,顏真卿撰並書。藝之至者,如庖丁之刀,輪扁之斫,無不中也。顏魯公之書,刻於石者多矣,而有精有粗,雖他人皆莫可及。然在其一家,自有優劣,餘意傳摹鐫刻之有工拙也。而此碑字畫遒勁,豈傳刻不失其真者皆若是歟。碑已殘缺,銓次不能成文,第錄其字法爾。嘉八年中元假日書。
【唐杜濟墓誌銘〈大曆十二年〉】
右《杜濟墓誌銘》,但云顏真卿撰,而不雲書,然其筆法非魯公不能爲也。蓋世頗以爲非顏氏書,更俟識者辨之。
【唐顏真卿射堂記〈大曆十二年〉】
右《射堂記》,顏真卿書。魯公在湖州所書,刻於石者,餘家《集錄》多得之,惟《放生池碑》字畫完好。如《幹祿字書》之類,今已殘闕,每爲之嘆惜。若《射堂記》者,最後得之。今僕射相公筆法精妙,爲餘稱顏氏書《射堂記》最佳,遂以此本遺餘。以餘家素所藏諸書較之,惟《張敬因碑》與斯記爲尤精勁,惜其皆殘闕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二日中書東閣書。
【唐王師乾神道碑〈大曆十三年〉】
右《王師乾神道碑》,張從申書。餘初不甚以爲佳,但怪唐人多稱之,第錄此碑,以俟識者。前歲在亳社,因與秦郎中論書,學書於李西臺建中,而西臺之名重於當世。餘因問,西臺學何人書?雲學張從申也。問識從申書否?雲未嘗見也。因以此碑示之,大驚曰:“西臺未能至也!”以此知世以鑑書爲難者,誠然也。從申所書碑,今絕不行於世,惟予《集錄》有之者,《吳季子碑陰記》、《崔圓頌德碑》並此才三爾。熙寧三年十月二十七日書。
【唐僧懷素法帖〈大曆十二年〉】
右懷素,唐僧,字藏真,特以草書擅名當時,而尤見珍於今世。予嘗謂法帖者,乃魏、晉時人施於家人、朋友,其逸筆餘興,初非用意,而自然可喜。後人乃棄百事,而以學書爲事業,至終老而窮年,疲敝精神,而不以爲苦者,是真可笑也。懷素之徒是已。治平元年八月八日書。
【唐張敬因碑一〈大曆十四年〉】
右《張敬因碑》,顏真卿撰並書。碑在許州臨潁縣民田中。慶曆初,有知此碑者稍稍往模之,民家患其踐田稼,遂擊碎之。餘在滁陽,聞而遣人往求之,得其殘闕者爲七段矣。其文不可次第,獨其名氏存焉,曰“君諱敬因,南陽人也。乃祖乃父曰澄、曰運”。其字畫尤奇,甚可惜也。
【唐張敬因碑二】
右魯公之碑,世所奇重,此尤可珍賞也。廬陵歐陽修書。
【唐顏勤禮神道碑〈大曆十四年〉】
右《顏勤禮神道碑》,顏真卿撰並書序。顏、溫二家之盛,雲思魯、大雅,在隋俱仕東宮;愍楚、彥博,同直內史省;遊秦、彥將,皆典祕閣。按《唐書》雲溫大雅字彥弘,弟彥博字大臨,弟大有字彥將。兄弟義當一體,而名大者字彥,名彥者字大,不應如此。蓋唐世諸賢名字可疑者多,封德彝雲名倫,房玄齡雲名喬,高士廉雲名儉,顏師古云名籀,而皆雲以字行。倫、喬、儉、籀,在唐無所諱,不知何避而行字。餘於中書見顏氏裔孫有獻其家世所藏告身三卷,以求官者,其一思魯除儀同制,其一勤禮除詹事府主簿制,其一師古加正議大夫制。思魯制雲“內史令臣宣”者,蕭也。“侍郎臣封德彝、奉舍人臣彥將行”。不應內史令書名,而侍郎、舍人書字,又必不稱臣而書字,則德彝、彥將皆當爲名。師古制有“尚書左僕射、梁國公玄齡,右僕射、申國公士廉”。又有“吏部尚書君集”者,侯君集也。“侍郎纂”者,楊纂也。四人並列於後,不應二人書名,二人書字也。則玄齡、士廉,亦皆當爲名矣。又師古與令狐德同制,不應德書名,而師古書字,則師古亦當爲名也。然餘家《集錄》有《申文獻公塋兆記》,是高宗時許敬宗撰,雲“公諱儉,字士廉”。敬宗與士廉同時人,而爲其家作記,必不繆誤,則士廉又當爲字也。然告身書字,在理豈安?今《新唐書》雖雲房玄齡字喬,顏師古字籀,以《高儉塋兆記》爲名,則喬、籀果爲字乎?又按《元和姓纂》,封氏人,隋通州刺史繡生四子:曰德潤、德輿、德如、德彝,又云德彝更名倫,亦不知果是否。唐去今未遠,事載文字者未甚訛舛殘缺,尚可考求,而紛亂如此。故餘嘗謂君子之學有所不知,雖聖人猶闕其疑以待來者,蓋慎之至也。治平元年二月二十八日書。
【唐重摹吳季子墓銘〈大曆十四年〉】
右《吳季子墓銘》,自前世相傳,以爲孔子所書。據張從紳記雲“舊石堙滅,開元中,玄宗命殷仲容模搭其書以傳”。然則開元之前自有真本。至大曆中,蕭定又刊於石,則轉相傳摹,失其真遠矣,按孔子平生未嘗至吳,以《史記》世家考之,其歷聘諸侯,南不逾楚。推其歲月蹤跡,未嘗過吳,不得親銘季子之墓。又其字特大,非古簡牘所容。第以其名傳之久,不可遽廢,故錄之,以俟博識君子。嘉八年五月晦日書。
【唐雁門王田氏神道碑〈代宗時〉】
右《唐魏博節度使雁門郡王田承嗣碑》,營田副使裴抗撰,子緒碑,節度判官邱絳撰。按《唐書》列傳,承嗣十一子:維、朝、華、繹、綸、綰、緒、繪、純、紳、縉,而緒次當第七。此二碑皆以緒爲第六子,而無綰。自緒而下,有繪、純、紛、縉,與史不同。二碑當時故吏所作,必不誤,蓋史之繆也。其文與字皆不嘉,故餘特錄其世次而已。
?
●卷一四一·集古錄跋尾卷八
【唐顏氏家廟碑〈建中元年〉】
右《顏氏家廟碑》,顏真卿撰並書。真卿父名進貞,仕至薛王友。真卿,其第七子也。述其祖禰羣從官爵甚詳。
【唐顏魯公書殘碑一】
右顏氏殘碑,以《家廟碑》考之,是顏允南碑也。《家廟碑》雲“允南歷殿中、膳部、司封郎中,司業,金鄉男”。此碑雲“肅宗入中京,遷司封,尋封金鄉縣男”,又云“遷國子司業”。此碑雲“二子潁、,好爲五言詩,授校書郎,早卒”。《家廟碑》亦云“好五言,校書”。而此碑又云“與弟允臧,同時臺省”,則爲允南可知不疑。惟書潁事,《家廟碑》雲“侍郎蔣冽賞其判”,此碑雲“爲崔器所賞”,小不同爾。治平元年寒食日書。
【唐顏魯公書殘碑二】
餘謂顏公書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嚴尊重,人初見而畏之,然愈久而愈可愛也。其見寶於世者不必多,然雖多而不厭也,故雖其殘缺不忍棄之。
【唐湖州石記】
右《湖州石記》,文字殘缺,其存者僅可識讀,考其所記,不可詳也。惟其筆畫奇偉,非顏魯公不能書也。公忠義之節,明若日月,而堅若金石,自可以光後世,傳無窮,不待其書然後不朽。然公所至必有遺蹟,故今處處有之。唐人筆跡見於今者,惟公爲最多。視其巨書深刻,或託于山崖,其用意未嘗不爲無窮計也,蓋亦有趣好所樂爾。其在湖州所書爲世所傳者,惟《幹祿字》、《放生池碑》尚多見於人家,而《幹祿字書》乃楊漢公摹本,其真本以訛缺遂不復傳,獨餘《集錄》有之。惟好古之士,知前人用意之深,則其堙沉摩滅之餘,尤爲可惜者也。治平元年正月二十日書。
【唐顏魯公帖】
右《蔡明遠帖》,《寒食帖》附,皆顏魯公畫。魯公後帖流俗多傳,謂之《寒食帖》。其印文曰“忠孝之家”者,錢文僖公自號也;“希聖”,錢公字也。又曰“化鶴之系”者,丁崖相印也。“潤州觀察使”者,錢惟濟也。
【唐顏魯公二十二字帖】
斯人忠義出於天性,故其字畫剛勁獨立,不襲前跡,挺然奇偉,有似其爲人。
【唐顏魯公法帖〈虞世南帖附〉】
右顏真卿書二帖,並虞世南一帖,合爲一卷。顏帖爲刑部尚書時乞米於李大夫,雲“拙於生事,舉家食粥來已數月,今又罄乏,實用憂煎”,蓋其貧如此。此本墨跡在予亡友王子野家。子野出於相家,而清苦甚於寒士,嘗摹帖刻石以遺朋友故人,雲:“魯公爲尚書,其貧如此,吾徒安得不思守約?”世南書七十八字,尤可愛,在智永《千字文》後,今附於此。
【唐元次山銘】
右《元次山銘》,顏真卿撰並書。唐自太宗致治之盛,幾乎三代之隆,而惟文章獨不能革五代之弊。既久而後,韓、柳之徒出,蓋習俗難變,而文章變體又難也。次山當開元、天寶時,獨作古文,其筆力雄健,意氣超拔,不減韓之徒也。可謂特立之士哉!
【唐張中丞傳】
右《張中丞傳》,李翰撰。嗚呼!張巡、許遠之事壯矣,秉筆之士皆喜爲之稱述也。然以翰所記,考《唐書》列傳及韓退之所書,皆互有得失,而列傳最爲疏略。雖雲史家當記大節,然其大小數百戰,屢敗賊兵,其智謀材力亦有過人可以示後者,史家皆滅而不著,甚可惜也。翰之所書,誠爲太繁,然廣記備言,所以備史官之採也。
【唐甘棠館題名〈貞元間〉】
右《甘棠館題名》。自唐德宗貞元以來,止於會昌,文字多已摩滅,惟高元裕、韋夏卿所書尚可讀。甚矣,人之好名也!其功德之盛,固已書竹帛、刻金石,以垂不朽矣。至於登高遠望,行旅往來,慨然寓興於一時,亦必勒其姓名,留于山石,非徒徘徊俯仰,以自悲其身世,亦欲來者想見其風流。夏卿所記,留連感愴,意不淺也。如高、韋二子,皆當時知名士也,史傳載之詳矣。昔杜預沉碑漢水,謂萬世之後,谷或爲陵,庶幾復出,以見於世,其爲慮深矣。然預之功業不待碑而自傳,其區區於此者,好名之弊也。故士或勤一生以自苦,或餓死空山之中,甚者蹈水火、赴刀鋸,以就後世之名,爲莊生所笑者有矣。故餘於《集古》,每得前世題名,未嘗不錄者,閔夫人之甚好名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書。
【唐汾陽王廟碑〈貞元二年〉】
右《郭子儀廟碑》,高參文。其敘子儀功業不甚詳,而載破墨姓處木、討沙陀處密事,則《唐書》列傳無之。蓋子儀微時所歷,其後遂立大勳,宜乎史略不書也。然《唐書》有處密、處月、朱耶、孤注等,皆是西突厥薛延陀別部名號。餘於《五代史》爲李克用求沙陀種類,卒不見其本末,而參謂“處密”爲“沙陀”,不知其何所據也。按陳《子儀家傳》亦云討沙陀處墨十二姓,與參所書頗同。《唐書》轉“蜜”爲“密”,當以碑爲正。治平甲辰七月十三日,以服藥家居書。
【唐賀蘭夫人墓誌〈貞元七年〉】
右《賀蘭夫人墓誌》,唐陸贄撰,或雲贄書也。題曰《祕書監陸公夫人墓誌銘》,而贄自稱侄曾孫。此石在常州。
【唐辨正禪師塔院記〈貞元中〉】
右《辨正禪師塔院記》,徐峴書。誠能行筆,而少意思也。往時石曼卿屢稱峴書,曼卿多得顏、柳筆法,其書與峴不類而遠過之,不知何故喜峴書也。餘當曼卿在時,猶未見峴書,但聞其所稱。曼卿歿已久,始得此書,遂錄之爾。
【唐韓愈盤谷詩序〈貞元中〉】
右《送李願歸盤谷序》,韓愈撰。盤谷在孟州濟源縣,正元中,縣令刻石於其側。令姓崔,其名浹,今已摩滅。其後書雲“昌黎韓愈,知名士也”。當時退之官尚未顯,其道未爲當世所宗師,故但云“知名士”也。然當時送願者不爲少,而獨刻此序,蓋其文章已重於時也。以餘家集本校之,或小不同,疑刻石誤。集本世已大行,刻石乃當時物,存之以爲佳玩爾,其小失不足較也。治平元年中元日書。
【唐郭忠武公將佐略〈貞元十二年〉】
右《忠武公將佐略》,陳撰。忠武公者,郭子儀也。之所書,亦爲盛矣,猶言得其六七。蓋其官至宰相者七人,爲節度使者二十八人,尚書丞郎、京尹者十人,廉察使者五人。據所得而書者,實六十人,而顯名於世者蓋五十人。雖喬琳、周智光、李懷光、僕固懷恩等陷於禍敗,然杜鴻漸、黃裳、李光弼、光進之徒,偉然名見於當時而垂稱於後世者,亦不爲少,豈惟得失相當而已哉!雖汾陽功業,士多喜附以成名,然其亦自有以得之也。其忠信之厚,固出其天性,至於處富貴、保功名,古人之所難者,謀謨之際,宜亦得其助也。治平甲辰秋社前一日書。
【唐濟瀆廟祭器銘〈貞元十三年〉】
右《濟瀆廟祭器銘》,張洗撰。碑雲“置齋郎六人”,唐自高宗以後,官不勝其濫矣。洗之所記,乃開元時事,州縣祠廟置齋郎六人,可知其濫官之弊。然史家不能詳載,惟於碑刻偶見其一二爾。治平甲辰秋分後一日,中書東閣雨中書。
【唐神女廟詩〈貞元十四年〉】
右《神女廟詩》,李吉甫、丘玄素、李貽孫、敬騫等作。餘貶夷陵令時,嘗泛舟黃牛峽,至其祠下,又飲蛤蟆碚水,覽其江山,絕窮僻,獨恨不得見巫山之奇秀。每讀數子之詩,愛其辭翰,遂錄之。嘉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唐馬墓誌銘一〈貞元十四年〉】
右《馬墓誌銘》,唐歐陽詹撰並書。其文辭不工而字法不俗,故錄之。之事蹟,亦無足紀也。
【唐馬墓誌銘二】
詹之文爲韓退之所稱,遂傳於世。然其不幸早死,故其傳者不多。刻石之文,只有此與《福州佛記》耳,尤可惜也。
【唐陽武復縣記〈貞元十九年〉】
唐衢文世罕傳者,餘家《集錄》千卷,唐賢之文十居七八,而衢文只獲此爾。然其氣格不俗,亦足佳也。
【唐石洪鐘山林下集序〈貞元二十年〉】
右《鐘山林下集序》者,石洪爲浮圖總悟作也。石洪爲處士而名重當時者,以常爲韓退之稱道也。唐世號處士者爲不少矣,洪終始無他可稱於人者,而至今其名獨在人耳目,由韓文盛行於世也。而洪之所爲,與韓道不同而勢不相容也。然韓常嘆籍、輩叛己而不絕之也,豈諸子駁雜,不能入於聖賢之域,而韓子區區誨誘,思援而出於所溺歟?此孔、孟之用心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書。是日,上以霖雨不止,分命羣臣祈禱。餘祈於太社,既歸而雨遂止,某謹記。
【唐房太尉遺愛碑陰記〈元和六年〉】
石洪文字罕見於後世,故特錄之。
【唐韓退之題名〈元和四年〉】
右韓退之題名二,皆在洛陽。其一在嵩山天封宮石柱上刻之,〔記龍潭遇雷事。〕天聖中,餘爲西京留守推官,與梅聖俞遊嵩山,入天封宮,裴回柱下而去。遂登山頂,至武后封禪處,有石記,戒人游龍潭者,毋妄語笑以黷神龍,龍怒則有雷恐。因念退之記遇雷,意其有所試也。其一在福先寺塔下,當時所見墨跡,不知其後何人摹刻於石也。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書。
【唐田弘正家廟碑〈元和八年〉】
右《田弘正家廟碑》,昌黎先生撰。餘家所藏書萬卷,惟《昌黎集》是餘爲進士時所有,最爲舊物。自天聖以來,古學漸盛,學者多讀韓文,而患集本訛舛。惟餘家本屢更校正,時人共傳,號爲善本。及後集錄古文,得韓文之刻石者如《羅池神》、《黃陵廟碑》之類,以校集本,舛繆猶多,若《田弘正碑》則又尤甚。蓋由諸本不同,往往妄加改易。以碑校集印本,與刻石多同,當以爲正。乃知文字之傳,久而轉失其真者多矣。則校讎之際,決於取捨,不可不慎也。印本雲“銜訓事嗣,朝夕不怠”,往時用他本改雲“銜訓嗣事”。今碑文雲“銜訓事嗣”,與印本同,知其妄改也。印本雲“以降命書”,用他本改爲“降以命書”。今碑文雲“以降命書”,與印本同,知爲妄改也。印本雲“奉我天明”,用他本改雲“奉我王明”。今碑文雲“奉我天明”,與印本同,知爲妄改也。此類甚多,略舉三事,要知改字當慎也。治平元年三月八日書。
【唐韓愈南海神廟碑〈元和十五年〉】
右《南海神廟碑》,韓愈撰,陳諫書。以餘家舊藏集本校之皆同,惟集本雲“蜿蜿蜒蜒”,而碑爲“蜿蜿蛇蛇”,小異,當以碑爲正。今世所行《昌黎集》類多訛舛,惟《南海碑》不舛者,以此刻石人家多有故也。其妄意改易者頗多,亦賴刻石爲正也。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書。
【唐韓愈羅池廟碑〈長慶中〉】
右《羅池廟碑》,唐尚書吏部侍郎韓愈撰,中書舍人、史館修撰沈傳師書。碑後題雲“長慶元年正月建”。按《穆宗實錄》,長慶二年二月,傳師自尚書兵部郎中、翰林學士,罷爲中書舍人、史館修撰。其九月,愈自兵部侍郎遷吏部。碑言柳侯死後三年廟成,明年愈爲柳人書羅池事。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卒,至愈作碑時,當是長慶三年。考二君官與此碑亦同,但不應在元年正月,蓋後人傳模者誤刻之爾。今世傳《昌黎先生集》載此碑文多同,惟集本以“步有新船”爲“涉”,“荔子丹兮蕉黃”,“蕉”下加“子”,當以碑爲是。而碑雲“春與猿吟而秋鶴與飛”,則疑碑之誤也。嘉八年六月二日書。
【唐韓愈黃陵廟碑〈長慶元年〉】
右《黃陵廟碑》,韓愈撰,沈傳師書。《昌黎集》今大行於世,而患本不真。餘家所藏,最號善本,世多取以爲正,然時時得刻石校之,猶不勝其舛繆,是知刻石之文可貴也,不獨爲玩好而已。《黃陵碑》以家本校之,不同者二十餘事,如家本言“降小君爲夫人”,而碑雲“降小水”之類,皆當以碑爲正也。嘉八年十月十八日書。
【唐胡良公碑〈長慶三年〉】
右《唐胡良公碑》,韓愈撰。良公者名向,韓之門人張籍妻父也。今以碑校餘家所藏《昌黎集》本,號爲最精者,文字猶多不同,皆當以碑爲正,茲不復紀。碑雲“向子逞、、巡、遇、述、遷、造”,而集本無“巡”,他流俗所傳本有云“遇”或爲“巡”者,皆非,當以碑爲正。治平元年七月晦日書。
【唐韓文公與顛師書】
右韓文公《與顛師書》,世所罕傳,餘以集錄古文,其求之既勤且博,蓋久而後獲。其以《易·繫辭》爲《大傳》,謂“著山林與著城郭無異”等語,宜爲退之之言。其後書“吏部侍郎、潮州刺史”,則非也。蓋退之自刑部侍郎貶潮州,後移袁州,召爲國子祭酒,遷兵部侍郎,久之始遷吏部,而流俗相傳,但知爲韓吏部爾。顛師遺記雖雲長慶中立,蓋並韓書皆國初重刻,故繆爲附益爾。治平元年三月十三日書。
【唐高閒草書】
高閒草書,審如此,則韓子之言爲實錄矣。廬陵歐陽修。
【唐盧頊禱聰明山記〈元和三年〉】
右《禱聰明山記》,盧頊撰,乃盧從史禱山神之記也。閱從史官屬題名,見孔戡與烏重胤俱列於後,而感韓退之記戡事雲“戡屢諫從史,不聽,卒爲重胤所縛”,掩卷嘆息者久之。嗚呼!禍福成敗之理甚明,而先事而言則罕見從,事至而言則不及矣。自古敗亂之國,未始不如此也。
【唐侯喜復黃陂記〈元和三年〉】
右《復黃陂記》,唐侯喜撰。黃陂在汝州,汝州有三十九陂,黃陂最大,溉田千頃,始作於隋。記雲“至貞元辛未,刺史盧虔始復之”。辛未,貞元七年也,碑元和三年建。喜之文辭嘗爲韓退之所稱,而世罕傳者,餘之所得,此碑而已。
【唐柳宗元般舟和尚碑〈元和三年〉】
右《般舟和尚碑》,柳宗元撰並書。子厚所書碑世頗多有,書既非工,而字畫多不同,疑喜子厚者竊借其名以爲重。子厚與退之,皆以文章知名一時,而後世稱爲韓、柳者,蓋流俗之相傳也,其爲道不同猶夷、夏也。然退之於文章每極稱子厚者,豈以其名並顯於世,不欲有所貶毀,以避爭名之嫌,而其爲道不同,雖不言,顧後世當自知歟?不然,退之以力排釋老爲己任,於子厚不得無言也。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書。
【唐虞城李令去思頌〈元和四年〉】
右《虞城李令去思頌》,李白撰文,王篆。唐世以書自名者多,而小篆之學不數家,自陽冰獨擅,後無繼者,其前惟有《碧落碑》,而不見名氏。,開元、天寶時人,在陽冰前而相去不遠,然當時不甚知名。雖字畫不爲工,而一時未有及者,所書篆字惟有此爾,世亦罕傳。餘以《集錄》求之勤且博,廑得此爾。今世以小篆名家,如邵不疑、楊南仲、章友直,問之,皆雲未嘗見也。治平元年二月七日書。
【唐僧靈澈詩〈元和四年〉】
右靈澈詩,雲“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世俗相傳,以爲俚諺。慶曆中,天章閣待制許元爲江淮發運使,因修江岸得斯石於池陽江水中,始知爲靈澈詩也。澈以詩稱於唐,故其與相唱和者,皆當時知名之士。包侍郎者,佶也;徐廣州者,浩也,代宗時爲嶺南節度使。
【唐南嶽彌陀和尚碑〈元和五年〉】
右《南嶽彌陀和尚碑》,柳宗元撰並書。自唐以來,言文章者惟韓、柳,柳豈韓之徒哉?真韓門之罪人也。蓋世俗不知其所學之非,第以當時輩流言之爾。今餘又多錄其文,懼益後人之惑也,故書以見餘意。
【唐陽公舊隱碣〈元和中〉】
右《陽公舊隱碣》,胡證撰,黎胃書,李靈省篆額。唐世篆法,自李陽冰後,寂然未有顯於當世而能自名家者。靈省所書《陽公碣》,筆畫甚可佳,既不顯聞於時,亦不見於他處。以餘家所藏之博,而見於錄者惟此,雖未爲絕筆,亦可惜哉!嗚呼,士有負其能而不爲人所知者,可勝道哉!
【唐於神道碑〈元和中〉】
右《於神道碑》,盧景亮撰。其文辭雖不甚雅,而書事能不沒其實。之爲人,如其所書,蓋篤於信道者也。碑雲“司馬遷儒之外五家,班固儒之外八流”,其語雖拙,蓋言其學不駁雜也。然則非徒貶去釋老而已,自儒術之外,餘皆不學爾。碑又云“其弟可封好釋氏,每非之”。,於ν父也。然可封之後不大顯,而之後甚盛,以此見釋氏之教信曏者未必獲福,毀貶者未必有禍也。碑言“篤於孝悌,守節安貧,不可動以勢利”,其所履如此,足以興其後世矣。治平元年八月十一日書。
【唐昭懿公主碑〈元和中〉】
右《昭懿公主碑》,孟簡撰,皇甫書。公主,代宗女也,號昇平公主,嫁郭氏。公主之號,自漢以來始有,謂天子之女禮不自主婚,以公主之,因以爲名爾。後世號某國公主者,雖實不以國公爲主,而名猶不失其義。唐世始別擇佳名以加之,如昇平之類是也,已失其本義矣。今此碑乃雲“諱昇平公主”,“字昇平公主”,斯莫可曉也已。治平元年八月八日書。
【唐李光進碑〈元和中〉】
右《李光進碑》,楊炎撰,韓秀實書。唐有兩李光進,其一光顏之兄,其一光弼之弟也。此碑乃光弼弟也。唐史書此兩人事多誤,《新書》各爲傳以附顏、弼,遂得其正。治平元年夏至日書。
?
●卷一四二·集古錄跋尾卷九
【唐沈傳師遊道林嶽麓寺詩〈長慶中〉】
右《嶽麓寺詩》,沈傳師撰並書。題雲《酬唐侍御、姚員外》,而二人之詩不見,不知爲何人也?獨此詩以字畫傳於世,而詩亦自佳。傳師書非一體,此尤放逸可愛也。
【唐樊宗師絳守居園池記〈長慶三年〉】
右《絳守居園池記》,唐樊宗師撰,或雲此石宗師自書。嗚呼!元和之際,文章之盛極矣,其怪奇至於如此!
【唐張九齡碑〈長慶三年〉】
右《張九齡碑》。按《唐書》列傳所載,大節多同,而時時小異。傳雲“壽六十八”,而碑雲“六十三”。傳“自左補闕改司勳員外郎”,而碑雲“遷禮部”。傳言“張說卒,召爲祕書少監、集賢院學士、知院事”,碑雲“副知”,至後作相遷中書令,始雲“知院事”。其載張守請誅安祿山事,傳雲“九齡判守狀”,碑雲“守所請留中不行,而公以狀諫”,然其爲語則略同。碑長慶中立,而公薨在開元二十八年,至長慶三年實八十四年。所傳或有同異,而至於年壽、官爵,其子孫宜不繆,當以碑爲是也。治平元年二月十日書。
【唐崔能神道碑〈長慶三年〉】
右《崔能神道碑》,李宗閔撰,能弟從書。碑雲“拜御史中丞,持節觀察黔中,仍賜紫衣金印”。按唐世無賜金印者。官制古今沿革不同,而其名號尚或相襲。自漢以來,有銀青、金紫之號。當時所謂青紫者,綬也,金銀者,乃其所佩印章爾,綬所以系印者也。後世官不佩印,此名虛設矣。隋、唐以來,有隨身魚,而青紫爲服色,所謂金紫者,乃服紫衣而佩金魚爾。宗閔謂賜金印者,繆也。今世自以賜緋銀魚袋、賜紫金魚袋結入官銜,而階至金紫光祿大夫者,遂於結銜去賜紫金魚袋,皆流俗相承,不復討正久矣。故因宗閔之失並記之。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書。
【唐田布碑〈長慶四年〉】
右《田布碑》,庾承宣撰。布之事壯矣,承宣不能發於文也,蓋其力不足爾。布之風烈,非得左丘明、司馬遷筆不能書也。故士有不顧其死,以成後世之名者,有幸不幸,各視其所遭如何爾。今有道《史》、《漢》時事者,其人偉然甚著,而市兒俚嫗猶能道之。自魏、晉以下不爲無人,而其顯赫不及於前者,無左丘明、司馬遷之筆以起其文也。治平甲辰秋社日書。
【唐鄭權碑〈寶曆二年〉】
右姚向書,筆力精勁,雖唐人工於書者多,而及此者亦少,惜其不傳於世,而今人莫有知者。惟餘以《集錄》之博,得此而已。熙寧辛亥孟夏清心堂書。
【唐李德裕茅山三像記〈寶曆二年〉】
右《茅山三像記》,李德裕撰。德裕自號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弟子,上爲九廟聖主,次爲七代先靈,下爲一切含識,敬造老君、孔子、尹真人像三軀。此固俚巷庸鄙人之所常爲,德裕爲之有不足怪。然以孔子與老君爲伍,而又居其下,此豈止德裕之獨可罪邪?今《史記》載孔子問禮於老聃,聃戒孔子去其驕氣多欲,而孔子嘆其道猶龍之語,著於耳目。自漢以來學者未有以爲非者,豈止德裕之罪哉!治平元年八月八日書。
【唐李德裕平泉草木記〈開成五年〉】
右《平泉草木記》,李德裕撰。餘嘗讀鬼谷子書,見其馳說諸侯之國,必視其爲人材性賢愚、剛柔緩急,而因其好惡喜懼憂樂而捭闔之,陽開陰塞,變化無窮,顧天下諸侯無不在其術中者,惟不見其所好者,不可得而說也。以此知君子宜慎其所好。蓋泊然無慾,而禍福不能動,利害不能誘,此鬼谷之術所不能爲者,聖賢之高致也。其次簡其所欲,不溺於所好,斯可矣。若德裕者,處富貴,招權利,而好奇貪得之心不已,或至疲敝精神於草木,斯其所以敗也。其遺戒有云“壞一草一木者非吾子孫”,此又近乎愚矣。治平元年七月二十四日,中書東廳後閣書。
【唐李文饒平泉山居詩〈開成五年〉】
讀《山居詩》,見文饒夢寐不忘於平泉,而終不得少償其志者,人事固多如此也。餘聞釋子有云“出家是大丈夫事”,蓋勇決者人之所難也。而文饒詩亦云“自是功高臨盡處,禍來名滅不由人”者,誠哉是言也。熙寧壬子正月二十九日書。
【唐李德裕大孤山賦〈會昌五年〉】
贊皇文辭甚可愛也。其所及禍,或責其不能自免,然古今聰明賢智之士不能免者多矣,豈獨斯人也歟!
【唐大孤山賦】
右字畫頗佳,而傷於柔媚。世傳墀工小篆,此豈其筆邪?
【唐辨石鐘山記〈太和元年〉】
右《辨石鐘山記》,並《善權寺詩》、《遊靈巖記》附。覽三子之文,皆有幽人之思,跡其風尚,想見其人。至於書畫,亦皆可喜。蓋自唐以前,賢傑之士,莫不工於字書,其殘篇斷稿爲世所寶,傳於今者,何可勝數。彼其事業,超然高爽,不當留精於此小藝。豈其習俗承流,家爲常事,抑學者猶有師法,而後世偷薄,漸趣苟簡,久而遂至於廢絕歟?今士大夫務以遠自高,忽書爲不足學,往往僅能執筆,而間有以書自名者,世亦不甚知爲貴也。至於荒林敗冢,時得埋沒之餘,皆前世碌碌無名子,然其筆畫有法,往往今人不及,茲甚可嘆也。《石鐘山記》字畫在二者間頗爲劣,而亦不爲俗態,皆忘憂之佳玩也。
【唐元稹修桐柏宮碑〈太和四年〉】
右唐元稹撰文並書。其題雲《修桐柏宮碑》,又其文以四言爲韻語,既牽聲韻,有述事不能詳者,則自爲注以解之。爲文自注,非作者之法。且碑者石柱爾,古者刻石爲碑,謂之碑銘、碑文之類可也。後世伐石刻文,既非因柱石,不宜謂之碑文,然習俗相傳,理猶可考,今特題雲《修桐柏宮碑》者,甚無謂也。此在文章,誠爲小瑕病,前人時有忽略,然而後之學者不可不知。自漢以來,墓碑多題雲某人之碑者,此乃無害,蓋目此石爲某人之墓柱,非謂自題其文目也。今稹雲《修桐柏宮碑》,則於理何稽也?
【唐李藏用碑〈太和四年〉】
右《李藏用碑》,王源中撰,唐玄度書。玄度以書自名於一時,其筆注柔弱,非復前人之體,而流俗妄稱借之爾。故存之以俟識者。
【唐薛蘋唱和詩〈太和中〉】
右薛蘋《唱和詩》,其間馮宿、馮定、李紳皆唐顯人,靈澈以詩名後世,皆人所想見者。然詩皆不及蘋,豈唱者得於自然,和者牽於強作邪?
【唐法華寺詩〈太和八年〉】
右《法華寺詩》,唐越州刺史李紳撰。其後自序題雲“太和甲寅歲遊寺,刻詩於壁”,詳自序所言,似紳自書。然以《端州題名》較之,字體殊不類。甲寅,太和八年也。
【賽陽山文〈太和九年〉】
翰林學士吳奎,知制誥劉敞,祠部郎中、集賢校理江休復,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祖無擇,屯田員外郎、編修《唐書》梅堯臣,嘉四年四月六日於編修院同觀。範鎮景仁後至。
右跋尾者六人,皆知名士也。時餘在翰林,以孟饗致齋《唐書》局中,六人者相與飲奕歡然,終日而去。蓋一時之盛集也。明年夏,鄰幾、聖俞卒。又九年,而原甫、長文卒。自嘉己亥至今熙寧辛亥,一紀之間,亡者四,存者三,而擇之遭酷吏以罪廢,景仁亦以言事得罪。獨餘頑然蒙上保全,貪冒寵榮,不知休止。然筋骸憊矣,尚此勉強,而交遊零落,無復情。其盛衰之際,可以悲夫!是時同修書者七人:今亡者五,宋子京、王景彝、呂縉叔、劉仲更與聖俞也;存者二,餘與次道爾。次道去年爲知制誥,亦以封還李定詞頭奪職。因感夫存亡今昔之可嘆者,遂並書之。熙寧四年三月十五日病告中書。
【唐武侯碑陰記〈開成二年〉】
右《武侯碑陰記》,崔備撰。唐劍南西川節度使武元衡及其將佐題名者二十九人,楊嗣復再題,及其僚屬又六人並嗣復、汝士詩兩首,合爲一卷。唐諸方鎮以闢士相高,故當時布衣韋帶之士,或行著鄉閭,或名聞場屋者,莫不爲方鎮所取。至登朝廷,位將相,爲時偉人者,亦皆出諸侯之幕。如元衡所記,裴度、柳公綽、楊嗣復,皆相繼去爲本朝名將相,亦可謂盛矣哉。治平元年初伏休假雨中書。
【唐王質神道碑〈開成四年〉】
右《王質神道碑》,唐太子賓客劉禹錫撰並書。質字華卿,王通之後也,開成中爲宣、歙、池等州觀察使。
【唐玄度十體書】
右唐玄度十體書,前本得於蘇氏,後本得於李丕緒少卿。丕緒長安人,名家子,喜收碑文。二家之本大體則同,而文有得失,故並存之,覽者得以自擇焉。嘉癸卯七月二十五日書。
【唐鄭浣陰符經序一〈開成二年〉】
右《陰符經序》,鄭浣撰,柳公權書。唐世碑碣,顏、柳二家書最多,而筆法往往不同。雖其意趣或出於臨時,而模勒鐫刻亦有工拙。公權書《高重碑》,餘特愛模者不失其真,而鋒芒皆在。至《陰符經序》,則蔡君謨以爲柳書之最精者,雲“善藏筆鋒”,與餘之說正相反。然君謨書擅當世,其論必精,故爲志之。治平元年二月六日書。
【唐鄭浣陰符經序二】
餘自皇中得公權所書《陰符經序》,遂求其經,雲石已亡矣。常意必有藏於人間者,求之十餘年,莫可得。治平三年,有鐫工張景儒忽以此遺餘家小吏,遽錄之。信乎,餘所謂物常聚於所好也。
【唐山南西道驛路記〈開成四年〉】
公權書往往以模刻失其真,雖然,其體骨終在也。
【唐何進滔德政碑〈開成五年〉】
右《何進滔德政碑》,唐翰林學士承旨兼侍書柳公權撰並書。進滔,《唐書》有傳。開成五年立,其高數丈,制度甚閎偉,在今河北都轉運使公廨園中。
【唐李聽神道碑〈開成五年〉】
右《李聽神道碑》,李石撰。聽父子爲唐名將,其勳業昭彰,故以碑考傳,少所差異。而史家當著其大節,其微時所歷官多不書,於體宜然。惟其自安州刺史遷神武將軍,史不宜略而不書者,蓋闕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書。
【唐李石神道碑〈會昌三年〉】
右《李石碑》,柳公權書。餘家集錄顏、柳書尤多,惟碑石不完者,則其字尤佳,非字之然也。譬夫金玉,埋沒於泥滓,時時發見其一二,則粲然在目,特爲可喜爾。熙寧三年季夏既望書。
【唐高重碑〈會昌四年〉】
右《高重碑》,元裕撰,柳公權書。唐世碑刻,顏、柳二公書尤多,而字體筆畫往往不同。雖其意趣或出於臨時,而亦繫於模勒之工拙,然其大法則常在也。此碑字畫鋒力俱完,故特爲佳,矧其墨跡,想宜如何也!治平元年正月二十五日書。
【唐會昌投龍文〈會昌五年〉】
右《會昌投龍文》。餘修唐《本紀》至武宗,以謂奮然除去浮圖銳矣,而躬受道家之,服藥以求長年,以此知其非明智之不惑者,特其好惡有所不同爾。及得《會昌投龍文》,見其自稱“承道繼玄昭明三光弟子、南嶽炎上真人”,則又益以前言爲不繆矣。蓋其所自稱號者,與夫所謂菩薩戒弟子者,亦何以異?餘嘗謂佛言無生,老言不死,二者同出於貪,信矣。會昌之政,臨事明果,有足過人者,至其心有所貪,則其所爲與庸夫何異?治平元年五月五日書。
【唐夔州都督府記〈會昌五年〉】
餘嘗謂唐世人人工書,故其名堙沒者不可勝數,每與君謨嘆息於斯也。如貝靈該、繆師愈,今人尚不知其姓名,況其書乎!餘以《集錄》之博,僅各得其一爾。
【唐康約言碑〈大中七年〉】
右《康約言碑》,柳公權撰並書。約言宦者,爲河東監軍。唐自開元以後,職官益濫,始有置使之名。歷五代迄今,多因而不廢,世徒知今之使額非古官,襲唐舊號,而不知皆唐宦者之職。約言在太和、開成間,嘗爲鴻臚禮賓使,又爲內外客省使。以此見今之使名,自樞密、宣徽而下,皆唐宦官職也。又以見鴻臚卿寺,亦以宦者爲使於其間。約言又爲宣徽北院副使,又見當時南、北院宣徽,皆有副使也。治平甲辰秋社前一日書。
【唐復東林寺碑〈大中十一年〉】
右唐湖州觀察使崔黯撰,柳公權書。東林寺,會昌中廢之,大中初黯爲江州刺史而復之。黯之文辭甚遒麗可愛,而世罕有之。唐俞書陳果仁告身並舍宅造寺疏〈大中八年〉
右陳果仁告身,並妻軫靜緣舍宅造寺疏附。疏後題雲“明政二年”。按《隋書·煬帝本紀》,大業十一年十月,東海賊帥李子通擁衆渡淮,僭稱楚王,建元明政。則明政二年,乃大業十二年也。《唐高祖實錄》,武德二年四月,隋御衛將軍陳棱以江都降,即以棱爲總管。九月,李子通敗棱,陷江都,國號吳,建元明政。則明政二年,是武德三年矣。二說不同如此。呂夏卿爲餘言,若以大業十二年爲子通僭號之二年,則江都方亂,煬帝安得南幸?而《唐實錄》陳陵事可據,則明政二年當爲武德三年也,《隋書》繆矣。果仁終始事蹟不顯,略見於《隋書》,雲“唐初爲隋太僕丞元將。煬帝已遇弒,沈法興、果仁共殺,起兵據江表。法興自稱總管、大司馬、錄尚書事,承製置百官,以果仁爲司徒”。其事止見此爾。開元中,僧德宣爲果仁記舍宅造寺,載其世家頗詳,而其功閥、官爵、歲月多繆。德宣言中毒以死,而《宅疏》言見屠戮,當以《宅疏》爲是。德宣文辭不足錄,獨採其世次事蹟終始著之,俾覽者核其真僞,而少益於廣聞。《煬帝本紀》、《高祖實錄》,皆唐初人所撰,而不同如此,何哉?嘉八年歲在癸卯八月十一日書。
【唐圭峯禪師碑〈大中九年〉】
右《圭峯禪師碑》,唐相裴休撰並書。其文辭事蹟無足採,而其字法世所重也,故錄之雲。
【唐濠州勸民栽桑敕碑一〈大中十年〉】
餘得劉莒《修兗州文宣王廟碑》,見大中時中書門下牒,又得此碑,見大中時敕,乃知平章事非署敕之官。今世止見中書門下牒,便呼爲敕,惟告身之制僅存焉。
【唐濠州勸民栽桑敕碑二】
皇元年春,餘自揚移潁,舟過濠梁,得此碑於今樞密使張公。唐之制敕之文,今不復見,蓋官失其職久矣。此大中時敕也,尚可見其遺制焉。
【唐閩遷新社記一〈大中十年〉】
右《閩遷新社記》,唐濮陽寧撰。其辭雲“大中十年夏六月,關西公命遷社於州坤,凡築四壇:壇社、稷,其廣倍丈有五尺,其高倍尺有五寸,主以石;壇風師,廣丈有五尺,高尺有五寸;壇雨師,廣丈而高尺雲”。文字古雅,甚可愛。嗚呼!唐之禮樂盛矣,其遺文有足採焉。州縣社稷有主,見於此記,蓋大中時其禮猶在也。按《唐書》,楊發自蘇州刺史爲福建觀察使,至大中十二年遷嶺南節度。以歲月推之,關西公者,楊發也。
【唐閩遷新社記二】
唐時州縣社稷有主,獨此碑見之。《開元定禮》至大中時猶僅存也,禮樂廢壞久矣,故錄此記以著之。
【唐令狐楚登白樓賦〈鹹通二年〉】
右《登白樓賦》,令狐楚撰。白樓在河中,至楚子爲河中節度使,乃刻於石。父子爲唐顯人,仍世宰相,而楚尤以文章見稱。世傳爲文喜以語簡爲工,常飯僧,僧判齋,於佛前跪爐諦聽,而僧倡言曰:“令狐設齋,佛知。”蓋以此譏其好簡。楚之此賦,文無他意,而至千有六百餘言,何其繁也!其父子之性相反如此,信乎堯、朱之善惡異也。治平元年八月八日,祈晴於太社,晨歸,遂書。
【唐溪廟記〈鹹通二年〉】
右《溪廟記》,張翔撰,高駢書。駢爲將,嘗立戰功,威惠著於蠻蜀,筆研固非其所事,然書雖非工,字亦不俗。蓋其明爽豪雋,終異庸人。至於惑妖人呂用之、諸葛殷等,信其左道,以冀長年,乃騎木鶴而習凌虛仙去之勢,此至愚下品皆知爲可笑,而駢爲之惟恐不至者,何哉?蓋其貪心已動於內,故邪說可誘於外,內貪外誘,則亦何所不爲哉?治平元年中秋日書。
【唐白敏中碑〈鹹通三年〉】
右《白敏中碑》,畢誠撰。其事與《唐書》列傳多同。而傳載“敏中由李德裕薦進以獲用,及德裕貶,抵之甚力”,以此爲甚惡。而碑雲“會昌中,德裕起刑獄,陷五宰相,竄之嶺外,公承是之後一年,冤者皆復其位”,以此爲能。其爲譭譽難信蓋如此,故餘於碑誌,惟取其世次、官、壽、鄉里爲正,至於功過善惡,未嘗爲據者以此也。碑又言桑道茂事,雲“桑道慕”,不知孰是?治平元年七月二十日書。
【唐於僧翰尊勝經〈鹹通五年〉】
右《尊勝經》,於僧翰書。僧翰筆畫雖遒勁,然失分隸之法遠矣。所以錄者,亦自成一家,而爲流俗所貴,故聊著之,庶知博採之不遺爾。
【唐孔府君神道碑〈鹹通十二年〉】
右《孔岑父碑》,鄭撰,柳知微書。其碑雲“有子五人,載、、戡、戢、φ”。按《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岑父六子,φ之下又有威。表據孔氏譜,譜其家所藏。碑文鄭撰,自言與孔氏有世舊,作碑文時等尚在。然則譜與碑文皆不應有失,而不同者何也?餘所集錄與史傳不同者多,其功過難以碑碣爲正者,銘志所稱有褒有諱,疑其不實。至於世系、子孫、官封、名字,無情增損,故每據碑以正史。惟岑父碑文及其家譜二者皆爲可據,故並存之,以俟來者。治平元年三月二十二日,侍上御崇政疏決繫囚,退,遂家居謝客,因書。
【唐陸文學傳〈鹹通十五年〉】
右《陸文學傳》,鴻漸自撰。茶之見前史,蓋自魏、晉以來有之。而後世言茶者必本陸鴻漸,蓋爲茶著書自其始也。至今俚俗賣茶肆中,嘗置一瓷偶人於竈側,雲此號陸鴻漸。鴻漸以茶自名於世久矣,考其傳,著書頗多,曰《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譜》十卷、《南北人物誌》十卷、《吳興歷官記》三卷、《潮州刺史記》一卷、《茶經》三卷、《占夢》三卷。其多如此,豈止《茶經》而已哉!然其他書皆不傳。
【唐百巖大師懷暉碑】
右《百巖大師懷暉碑》,權德輿撰文,鄭餘慶書,歸登篆額。又有別碑,令狐楚撰文,鄭書。懷暉者,吾不知爲何人?而彼五君者,皆唐世名臣,其喜爲之傳道如此,欲使愚庸之人不信不惑,其可得乎?民之無知,惟上所好惡是從,是以君子之所慎者在乎所學。楚之文曰“大師泥洹茶毗之六年,餘以門下侍郎、平章事攝大尉”。“泥洹茶毗”是何等語?宰相坐廟堂之上,而口爲斯言。皋、夔、稷、契居堯舜之朝,其語言《尚書》載之矣,異乎此也。治平元年七月十三日雨中書。
?
●卷一四三·集古錄跋尾卷十
【唐王重榮德政碑〈中和四年〉】
右《王重榮德政碑》,歸仁澤撰,唐彥謙書。重榮當唐之末,再逐其帥,遂據河中。雖破黃巢,平朱玫之叛,有功於一時,而阻兵召亂,爲唐患者多矣。碑文辭非工,而事實無可採,所以錄者,俾世知求名莫如自修,善譽不能掩惡也。考重榮之碑,豈不欲垂美名於千載,而其惡終暴於後世者,譭譽善惡不可誣故也。彥謙以詩知名,而詩鄙俚,字畫不甚工,皆非餘所取也。治平元年清明前一日書。
【唐張將軍新廟記〈龍紀元年〉】
右《張將軍新廟記》,李巨川撰,唐彥謙書。張魯事,史傳詳矣,巨川文辭匪工,所錄者彥謙書爾。彥謙書頗知名於世,故略存其筆跡也。
【唐花林宴別記】
右《花林宴別記》,唐竇常撰。花林寺在滁州全椒縣。餘在滁陽,遣推官陳詵以事至縣,見寺旁石澗岸土崩出石巖,隱隱有字,亟命模得之。
【唐潤州陀羅尼經幢】
右《陀羅尼經幢》,今在潤州寶墨亭中。唐雲陽野夫王奐之書,字畫頗爲世俗所重,故錄之以備廣採。
【唐王蕊詩〈沈傳師、李德裕唱和〉】
惠泉在今荊門軍。餘貶夷陵,道荊門,裴回泉上,得二子之詩,佳其詞翰,遂錄之。逮今蓋三十年矣。嘉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書。
【唐人書楊公史傳記】
右《楊公史傳記》,文字訛缺。原作者之意,所以刻之金石者,欲爲公不朽計也。碑無年月,不知何時?然其字畫之法,乃唐人所書爾。今才幾時,而摩滅若此,然則金石果能傳不朽邪?楊公之所以不朽者,果待金石之傳邪?凡物有形必有終敝,自古聖賢之傳也,非皆託於物,固能無窮也。乃知爲善之堅,堅於金石也。嘉八年十一月二十日書。
【張龍公碑〈乾寧元年〉】
右《張龍公碑》,趙耕撰。雲“君諱路斯,潁上百社人也。隋初明經登第,景龍中爲宣城令。夫人關州石氏,生九子。公罷令歸,每夕出,自戌至醜歸,常體冷且溼。石氏異而詢之,公曰:‘吾龍也。蓼人鄭祥遠亦龍也,騎白牛據吾池,自謂鄭公池。吾屢與戰,未勝。明日取決,可令吾子挾弓矢射之,系鬣以青綃者鄭也,絳綃者吾也。’子遂射中青綃,鄭怒東北去,投合肥西山死,今龍穴山是也。由是公與九子俱復爲龍,亦可謂怪矣”。餘嘗以事至百社村,過其祠下,見其林樹陰蔚,池水窈然,誠異物之所託。歲時禱雨,屢獲其應,汝陰人尤以爲神也。
【瘞鶴銘】
右《瘞鶴銘》,題雲“華陽真逸撰”,刻於焦山之足,常爲江水所沒。好事者伺水落時模而傳之,往往只得其數字,雲“鶴壽不知其幾”而已。世以其難得,尤以爲奇。惟餘所得六百餘字,獨爲多也。按《潤州圖經》以爲王羲之書,字亦奇特,然不類羲之筆法,而類顏魯公,不知何人書也。華陽真逸是顧況道號,今不敢遂以爲況者,碑無年月,不知何時。疑前後有人同斯號者也。
【黃庭經一〈永和十二年〉】
右《黃庭經》一篇,晉永和中刻石,世傳王羲之書。書雖可喜,而筆法非羲之所爲。《黃庭經》者,魏、晉時道士養生之書也。今《道藏》別有三十六章者,名曰《內景》,而謂此一篇爲《外景》,又分爲上、中、下三部者,皆非也。蓋《內景》者,乃此一篇之義疏爾。流俗又有一篇,名曰《中景》者,尤爲繁雜,鄙俚之所傳也。餘嘗患世人不識其真,多以《內景》三十六章爲本經,因取永和刻石一篇爲之註解。餘非學異說者,哀世人之惑於繆妄爾。
【黃庭經二】
今《道藏》雖有三十六章,曰《黃庭內景》,而謂此一篇者爲《外景》,又有分爲上、中、下三部者,流俗所行又別有《中景》者,皆非也。所謂《內景》者,乃此經之義疏爾。《中景》一篇尤爲繁雜,蓋妄人之所作也。此本晉永和中刻石,文字時亦脫繆,然比今世俗所傳頗爲精也。
【黃庭經三】
右《黃庭》別本,續得之京師書肆。不知此石刻在何處,其字畫頗類顏魯公,甚可愛而不完,更俟求訪以足之。治平丁未閏月三日書。
【黃庭經四】
右《黃庭經》二篇,皆不著書人姓名。餘初得後本,已愛其字不俗,遂錄之。既而又得前本於殿中丞裴造。造,好古君子也,自言家藏此本數世矣,與其藏於家,不若附見餘之《集錄》,可以傳之不朽也。餘因以舊本較其優劣而並存之,使覽者得以自擇焉。世傳王羲之嘗寫《黃庭經》,此豈其遺法歟?治平元年十月十三日致齋東閣書。
【遺教經】
右《遺教經》,相傳雲羲之書,僞也,蓋唐世寫經手所書。唐時佛書今在者,大抵書體皆類此,第其精粗不同爾。近有得唐人所書經,題其一雲薛稷,一雲僧行敦書者,皆與二人他所書不類,而與此頗同,即知寫經手所書也。然其字亦可愛,故錄之,蓋今士大夫筆畫能彷彿乎此者鮮矣。
【小字道德經〈開元二十七年〉】
右小字八分《道德經》,不著書人名氏,亦不知其所自來。或雲在明州,其石今亡矣。問今藏書之家,皆雲未嘗見也。其字畫精妙,見者多疑爲明皇書,而知非者,以其但題御注,而不雲御書也。
【唐人臨帖】
右唐人所臨諸家法帖一卷。其前數帖類真卿所書,蓋其筆畫精勁,他人未易臻此。按《唐書》言褚無量嘗請以當時所藏奇書名畫命宰相以下跋尾,而玄宗不許。此乃有宋等列名於後,又頗多訛繆,豈後人妄增加之也?然要爲可玩,何必窮較其真僞。今流俗所傳鍾、王遺蹟多不同,然時時各有所得,故雖小小轉寫失真,不害爲佳物。由是悉取前後所得諸家法帖,分入《集錄》,蓋以資博覽雲。
【小字法帖一】
右小字法帖者。近時有尚書郎潘師旦者,以官法帖私自摹刻於家,爲別本以行於世。餘因分以爲類,散入《集錄》諸帙,而程邈、衛夫人、鍾繇、王е、宋儋,皆以小字爲一類於此。餘嘗辨鍾繇《賀捷表》爲非真,而此帖字畫筆法皆不同。傳摹不能不失本體,以此真僞尤爲難辨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書。
【小字法帖二】
近時有尚書郎潘師旦者,竊取官法帖中數十帖,別自刻石以遺人。而傳寫字多轉失,然亦時有可佳者。因又擇其可錄者,分爲十餘卷,以入集目,聊爲一時之玩爾。其小字尤精,故錄於此。
【十八家法帖】
右世傳十八帖者,實二十五帖,蓋書者十八家爾。而流俗又自有羲之十八帖,然皆出於官法帖也。太宗皇帝時,嘗遣使者天下購募前賢真跡,集以爲法帖十卷,鏤板而藏之。每有大臣進登二府者,則賜以一本,其後不賜。或傳板本在御書院,往時禁中火災,板被焚,遂不復賜。或雲板今在,但不賜爾。故人間尤以官法帖爲難得,此十八家者蓋官法帖之尤精者也。餘得自薛公期,雲是家藏舊本,頗真。今世人所有,皆轉相傳摹者也。
【雜法帖六】
向於薛十三處得法帖一部,闕其第一,久而始獲。
△一
南朝諸帝筆法雖不同,大率意思不遠,眇然都不復有豪氣,但清婉若可佳耳。
△二
學書不必憊精疲神於筆硯,多閱古人遺蹟,求其用意,所得宜多。
△三
羲、獻世以書自名,而筆法相去遠甚。父子之間不同如此,然皆有足喜也。
△四
吾有《集古錄》一千卷,晚又得此法帖,歸老之計足矣。寓心於此,其樂可涯。嘉壬寅大雩攝事致齋閒題。
△五
古今事異,一時人語亦多不同,傳模之際,又多轉失,時有難識處,惟當以意求之爾。嘉七年大饗明堂,致齋於中書東閣偶題。
△六
老年病目,不能讀書,又艱於執筆。惟此與《集古錄》可以把玩,而不欲屢閱者,留爲歸潁銷日之樂也。蓋物維不足,然後其樂無窮,使其力至於勞,則有時而厭爾。然內樂猶有待於外物,則退之所謂“著山林與著城郭何異”,宜爲有道者所笑也。熙寧辛亥清心堂書。
【景福遺文】
餘在夷陵時得之民家,見當時縣有驅使、官衙、直典,然雲“米不”者,莫詳其語。嘉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浮槎寺八記詩】
右《浮槎寺八記詩》者,自雲雁門釋僧皎字廣明作。詩雖非工,而所載事蹟皆圖經所無,可以資博覽。浮槎山在今廬州慎縣,其上有泉,其味與無錫惠山水相上下。而鴻漸《茶經》及張又新等《水記》皆不載。嘉中,李留後端願守廬州,以其水遺餘,因爲之記其事。餘甚愛山泉,而浮槎水特佳,頗怪前世遺而不錄。及得僧皎記浮槎八事亦無之,乃知物之晦顯有時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書。
【福州永泰縣無名篆】
右在福州永泰縣觀音院後山上,世俗多傳以爲仙篆。太常博士黃孝立,閩人也,嘗爲餘言:“其山無名,上多頑石,無復鐫刻之跡,如人以手指畫泥而成文。文隨圓石之形環布之,如車輪循環,莫知其首尾。”又言:“孝立嘗至廣州,見南蕃人以夷法事天,日夕焚香,拜金書字,號爲天篆者,正類此,然不能曉也。”今人亦有以道家之言譯之者,曰“勤道守三一,中有不死術”,亦莫知其是非也。
【謝仙火】
右“謝仙火”字,在今嶽州華容縣廢玉真宮柱上,倒書而刻之,不知何人書也。傳雲大中祥符中,玉真宮爲天火所焚,惟留一柱,有此字,好事者遂模於石。慶曆中,衡山女子號何仙姑者,能絕粒輕身,人皆以爲仙也。有以此字問之者,輒曰:“謝仙者,雷部中鬼也。夫婦皆長三尺,其色如玉,掌行火於世間。”後有聞其說者,於道藏中檢之,雲實有謝仙名字,主行火,而餘說則無之。由是益以仙姑爲真仙矣。近見衡州奏雲:仙姑死矣,都無神異。客有自衡來者,雲仙姑晚年羸瘦,麪皮皺黑,第一衰媼也。向時蘇州有一丐者臥道中,相傳雲是得仙者也。自天聖中,餘已聞之,後二十餘年尚在。其人姓沈,舉世皆傳爲“沈臥仙”,雲臥而飲食不漏。州縣吏屢使人監守,或潛伺察之,皆實臥而不起,亦不漏,遂相傳以爲神。既而亦以病死。雖素信惑其事,喜爲之稱說者,亦不雲死時有異也。斯二人者,皆今世人以爲仙者如此,故並載之。治平元年上元日書。
【周伯著碑】
右《周伯著碑》者,在今宿州,出於近歲。蓋官部春夫開汴渠,於泥沙中掘得之。其文字古怪,而摩滅無首尾,了不可讀。伯著不知爲何人?其僅可見者雲“渤海君玄孫,季景長子也”。其事蹟不可考,文辭莫曉,而字畫不工,徒以其古怪而錄之。此誠好古之弊也。治平元年七月三十日書。
【裴夫人志〈天寶四年〉】
右《裴夫人志》,辭翰瀟灑,固多情思,惜乎不見其名氏。石在長安之萬年。《矮槐文》亦佳,在亳州法相寺。二者皆後得,故續附於此。熙寧二年六月二十有八日,青州山齋書。
【五代時人署字】
右五代時帝王將相等署字,合一卷。前人遺蹟往往因人家告身、莊宅券契,故後世傳之猶在。此署字,乃北京人家好事者,類而摹傳之爾。
【楊凝式題名〈李西臺詩附〉】
右楊凝式題名,並李西臺詩附。自唐亡道喪,四海困於兵戎。及聖宋興,天下復歸於治,蓋百有五十餘年。而五代之際有楊少師,建隆以後稱李西臺,二人者筆法不同,而書名皆爲一時之絕,故並錄於此。
【徐鉉雙溪院記】
右《雙溪院記》,徐鉉書。鉉與其弟鍇皆能八分、小篆,而筆法頗少力,其在江南皆以文翰知名,號“二徐”,爲學者所宗。蓋五代干戈之亂,儒學道喪,而二君能自奮然爲當時名臣。而中國既苦於兵,四方僭僞割裂,皆褊迫擾攘不暇,獨江南粗有文物,而二君者優遊其間。及宋興,違命侯來朝,二徐得爲王臣,中朝人士皆傾慕其風采。蓋亦有以過人者,故特錄其書爾。若小篆,則與鉉同時有王文秉者,其筆甚精勁,然其人無足稱也。治平元年上元日書。
【王文秉小篆千字文】
右小篆《千字文》者,江南人王文秉書。其後題雲“大唐庚申歲”者,建隆元年也。僞唐李煜自周師取淮南,畫江爲界以稱臣,遂削去年號,奉周正朔。然世宗特許其稱帝,故文秉猶稱唐,而不書年號,直雲“庚申歲”也。文秉在江南,篆書遠過徐鉉,而鉉以文學名重當時,文秉人罕知者,學者皆雲鉉筆雖未工而有字學,一點一畫皆有法也。文秉所書,獨餘《集錄》屢得之,此本得於太學楊南仲。《紫陽石磬銘》者,張獻撰,亦文秉書也。
【王文秉紫陽石磬銘】
右《紫陽石磬銘》。餘獨錄於此而不附他書者,文秉之書罕見於今也。小篆自李陽冰後未見工者,文秉江南人,其字畫之精遠過徐鉉,而中朝之士不知文秉,但稱徐常侍者,鉉以文章有重名於當時故也。“歲在辛酉”,晉天福六年,李之升元五年也。五代干戈之際,士之藝有至於斯者,太平之世,學者可不勉哉!
【郭忠恕小字說文字源】
右小字《說文字源》,郭忠恕書。忠恕者,五代漢、周之際,爲湘陰公從事。及事皇朝,其事見《實錄》。頗奇怪世人但知其小篆,而不知其楷法尤精。然其楷字亦不見刻石者,蓋惟有此耳,故尤可惜也。五代干戈之際,學校廢,是謂君子道消之時,然猶有如忠恕者。國家爲國百年,天下無事,儒學盛矣,獨於字書忽廢,幾於中絕。今求如忠恕小楷不可得也,故餘每與君謨嘆息於此也。石在徐州。嘉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書。
【郭忠恕書陰符經】
右《陰符經》,郭忠恕書。篆法自唐李陽冰後,未有臻於斯者。近時頗有學者,曾未得其彷彿也。《實錄》言忠恕死時其怪,豈亦異人乎?其楷書尤精也。嘉六年九月十五日,宴後歇泊假閒覽,因題。
【太清石闕題名】
餘自至亳,始得悉閱太清之碑,其佳者皆已入餘《集古錄》矣,乃知餘之《集錄》,所得多矣。惟兩石闕題名未有,今續錄於此,熙寧元年二月十九日書。
【太清東闕題名】
熙寧元年二月十八日,餘率僚屬謁太清諸殿。裴回兩闕之下,周視八檜之異,窺九井禹步之奇,酌其水以烹茶而歸。十九日書。
【錄目記〈歐陽〉】
〈此篇原本無,據他本補〉
《集古錄》既成之八年,家君命曰:“吾集錄前世埋沒闕落之文,獨取世人無用之物而藏之者,豈徒出於嗜好之僻,而以爲耳目之玩哉?其爲所得亦已多矣,故嘗序其說而刻之。又跋於諸卷之尾者,二百九十六篇,序所謂可與史傳正其闕繆者,已粗備矣。若撮其大要,別爲目錄,則吾未暇,然不可以闕而不備也”。退而悉發千卷之藏而考之曰:嗚呼!可謂詳矣。蓋自文、武以來迄於五代,盛衰得失,賢臣義士、奸雄賊亂之事,可以動人耳目者,至於釋氏、道家之言,莫不皆有。然分散零落數千百年而後聚於此,則亦可謂難矣。其聚之既難,則其久也,又遂將散而無傳,宜公之惜乎此也。於是各取其書撰之人,事蹟之始終,所立之時世,而著之爲一十卷,以附於跋尾之後。夫事必簡而不煩,然後能傳於久遠。今此千卷之書者,刻之金石,託之山崖,未嘗不爲無窮之計也。然必待集錄而後著者,豈非以其繁而難於盡傳哉。故著其大略而不道其詳者,公之志也。熙寧二年二月記。
?
●卷一四四·書簡卷第一
【與韓忠獻王〈稚圭〉四十五通】
△一〈慶曆二年〉
修頓首再拜啓。仲秋漸涼,伏惟觀察太尉尊候動止萬福。修至愚極陋,不足以獻思慮於聰明。至於修記以問起居,則當大君子憂國之時,又非宜輒幹視聽。是以書牘之禮,曠絕逾年。然而千里之外,威譽之聲日至京師,如在耳目。可以見作鎮方面,懾動羌戎;撫循之間,優有餘裕。此修不勝西首企望,拳拳之誠,私自爲慰者也。伏念修材薄力弱,不堪世用,徒能少以文字之樂爲事。而國家久安於無爲,儒學之士,莫知形容。幸今剪除叛羌,開拓西域,紀功耀德,茲也爲時。惟俟凱歌東來,函馘獻廟,執筆吮墨,作爲詩頌,以述大賢之功業,以揚聖宋之威靈。雖曰懦焉,亦區區之鄙志也。謹奉手啓諮問,伏惟俯賜鑑察。謹啓。八月日,太子中允、集賢校理歐陽修啓上。
△二〈慶曆五年〉
某頓首啓。冬序極寒,不審資政諫議尊候動止何若?昨者偶趨府下,過煩主禮。自到郡逾月,尚稽候問,豈勝愧悚?某孤拙多累,蒙朝廷保全之恩得此郡,地僻事簡,飲食之物,奉親頗便。終日尸祿,未知論報之方,用此不遑爾。瞻望盛府,數程之近,時得通訊下執。謹因請絹人行,附此以道萬一。新歲甫邇,伏乞爲國自重,下情禱詠之至。
△三〈慶曆五年〉
某頓首啓。近因州吏詣府請絹,曾拜狀。急足至,特辱手書爲誨。伏審履此凝寒,臺候萬福,豈勝慰忭之誠。某此藏拙,幸今歲淮甸大雪,來春二麥有望。若人不爲盜,而郡素無事,何幸如之!惟尸祿端居,未能報國,此爲愧爾。瞻望旌,惟願爲國自重,以副禱頌。
△四〈慶曆六年〉
某再拜啓。山州窮絕,比乏水泉。昨夏秋之初,偶得一泉於州城之西南豐山之谷中,水味甘冷。因愛其山勢回抱,構小亭於泉側,又理其傍爲教場,時集州兵、弓手,閱其習射,以警饑年之盜,間亦與郡官宴集於其中。方惜此幽致,思得佳木美草植之,忽辱寵示芍藥十種,豈勝欣荷!山民雖陋,亦喜遨遊。今春寒食,見州人靚裝盛服,但於城上巡行,便爲春遊。自此得與郡人共樂,實出厚賜也。愧刻愧刻。
△五〈慶曆六年〉
某頓首啓。季冬極寒,伏惟某官尊體動止萬福。某幸守僻陋,咫尺大府,常闕修問左右。然幸尸祿奉親,職事日益簡少,養拙自便,遂成習性,但時自警而已。冬深少雪,氣候已春和,伏惟爲國自重,以副瞻頌之誠。
△六〈慶曆六年〉
某啓。近急足還,嘗略拜問。歲暮晴和,伏惟臺候動止萬福。本州張推官欲造戟,雲舊出門下。此人蒞官廉善,謹守其職,亦可自了。恐不見多年,要知本官行止,謹此拜聞。
△七〈慶曆八年〉
某頓首。仲春下旬,到郡領職。疏簡之性,久習安閒,當此孔道,動須勉強。但日詢故老去思之言,遵範遺政,謹守而已。其餘廨舍城池,數世之利,無復增修,完小小斯不敢廢壞爾。今年蝗蝻稍稍生長,二麥雖豐,雨損其半,民間極不易,猶賴盜賊不作,伏恐要知。齪齪之才,已難開展,又值罷絕回易,諸事裁損,日憂不濟,此尤苦爾。南北遼遠,音信難頻,輒此忉忉,以煩視聽。慚悚慚悚。
△八〈皇元年〉
某頓首啓。自去春初到維揚,嘗因蔡中孚人行奉狀。自後區區不覺逾歲,即日春暄,不審尊候動止何似?某昨以目疾爲苦,因少私便,求得汝陰。促春初旬,已趨官所。廣陵嘗得明公鎮撫,民俗去思未遠,幸遵遺矩,莫敢有逾。獨平山堂佔勝蜀岡,江南諸山一目千里,以至大明井、瓊花二亭,此三者,拾公之遺,以繼盛美爾。〈大明井曰美泉亭。瓊花曰無雙亭。〉汝陰西湖,天下勝絕,養愚自便,誠得其宜。然尸祿苟安,何以報國?感愧感愧。邊防之事,動系安危,伏惟經略之餘,爲國自重。
△九〈皇二年〉
某頓首啓。冬寒,伏惟臺候萬福。修前在潁,曾一拜狀。尋以移守南都,苦於當道,頗闕修問,徒切瞻思。專使枉道,手書爲賜,佩服感慰,何可勝言?北俗蒙惠,邊防有條,宜歸大用,以及天下。不勝禱望之至,謹奉狀敘謝。
△十〈皇二年〉
修啓。辱示諭邊備有倫,此已得之傳者久矣。閱古事蹟,尤見大君子之用心,動必有益於人也。盛制記文並孔子廟、岳廟等記,並於杜公處竊覽,已獲祕傳。然私怪明公見遺,獨不見寄,謂於庸鄙有所惜者,何邪?見索亂道,敢不勉強?苟得附方尺之木於樑棟間,寓名諸公之後,爲幸多矣,所恨文字污公好屋爾。前在潁,承示碑文甚多,愧荷之懇,已嘗附狀。今者人至,又惠《宋公碑》二本,事蹟辭翰,可令人想慕。《張迪碑》並《八關齋記》,此之所有,聊答厚賜。某皇恐。
△十一〈皇二年〉
某啓。冬候凝寒,伏惟某官尊體動止萬福。十二日所遣人至,伏承賜書,誨諭勤勤,且榮且感。嗣以近制石本,俾之拭目,信所謂未有不求而得之者,則前之幹請,誠不爲非也。惶恐惶恐。公之德業,固已偉然於當世矣。而今又以文章筆札,垂示不朽。伏讀展玩之際,因思窮邊武俗耳目,乍此耀,其喧傳驚動,宜如何哉!後世之見者,想公爲人魁傑雄偉,又宜如何哉!說者謂天不以全美賦人,某不信也。某自夏入秋,苦於親疾,以故久不修問。謹因人還,附此爲謝,伏惟幸察。
△十二〈皇三年〉
某頓首啓。自夏迄今,以老母臥疾,營求醫藥,加以京東盜賊縱橫,朝廷督責甚急,公私多故,遂闕拜狀。中間伏承升職留任,亦以無由馳賀,但深悚仄而已。專人至,辱書爲賜,具審爲朝自重,日膺多福,邊隅已熟恩信,兵民已安衣食。當還廟堂,以副公議,此非小子之私祝,真切真切。富公移蔡,亦便親而請也,恐卻以親疾難於移動。未嘗求徐,然此歲滿得徙,亦其幸也。某再拜。
△十三〈皇四年〉
某叩頭泣血,罪逆哀苦,無所告訴,特蒙臺念,遠賜誨言。雖在哀迷,實知感咽。昨大禍倉卒,不知所歸,遽來居潁,苟存殘喘。承賜卹問,敢此勉述,其諸孤苦,不能具道。秋序已冷,伏冀順時爲國自重,哀誠所望。
△十四〈至和元年〉
某啓。伏蒙寵示《閱古堂碑》三本,豈勝榮幸。公之德業,當施本朝,耀青史,而刻金石。淹留邊郡,閒暇之餘,尚足以爲一方故事,煥赫塞上。竊顧小子亦得列於衆作之間,既足爲榮,亦可愧也。感悚感悚。範公人之雲亡,天下嘆息。昨其家以銘見責,雖在哀苦,義所難辭,然極難爲文也。伏恐要知。
△十五〈至和元年〉
某啓。近範純仁寺丞見過,得睹所制《奏議集序》,豈勝榮幸。文正遺忠獲存於不朽,亦勸善之道也。某亦爲其子迫令作《神道碑》,不獲辭。然惟範公道大材閎,非拙辭所能述。富公墓刻直筆不隱,所紀已詳,而羣賢各有撰述,實難措手於其間。近自服除,雖勉牽課,百不述一二。今遠馳以幹視聽,惟公於文正契至深厚,出入同於盡瘁,竊慮有紀述未詳及所差誤,敢乞指諭教之。此係國家天下公議,故敢以請,死罪死罪。
△十六〈至和元年〉
某啓。昨自居憂服除,便得召,乃敢離潁至都。見日,便乞蒲、同,朝旨俾留,遂領銓。尋以引人事,遽出同州。入辭之際,恩旨又留,且領殘書,既而遂被茲命。孤拙多艱,無所補報,屢招論議,常黷上聰。寵祿難忝,若何爲效?恐終碌碌,以爲知己之羞。久不拜狀,出處多滯,故敢略序。《範公碑》如所教,悉已改正,但候橋川檢得希文奏議,實在賊界,恐知之。某又上。
△十七〈至和元年〉
修啓。昨自服除召還闕,出處不定,皆由蹇拙使然,諒惟悉察。自忝此職,嘗於遞附啓爲謝。某衰病,須鬢悉白,兩目昏花,豈復更有榮進之望?而天下責望過重,恨無所爲,進不能補益朝廷,退不能決去,恐碌碌遂爲庸人,以貽知己之羞爾。夙夜愧懼,不知何以見教,願聞誨勤之言,真切真切。
師魯及其兄子漸,皆以今年十二月葬。某昨爲他作墓誌,事有不備。知公爲作表甚詳,使其不泯於後,大幸大幸。《範公表》已依所教改正,只是大順時,檢得希文當初奏議,是在賊地中,伏恐要知。
△十八〈嘉元年〉
某頓首啓。秋暑尚繁,不審三司尚書尊體動止何似。伏睹制書,以天下之計資天下之才,雖未足以施夔、稷之業,致堯、舜之道,以興至治,以副具瞻。而天災水旱之時,民困國窮之際,上有以寬旰食之憂,下有以救飢寒之急。此縉紳之君子、閭巷之愚民,所以聞命之日欣歡鼓舞,而引首北望,惟恐來朝之緩也。修言不足信於人,纔不足用於世,事有不得已,而未能引去。徒與衆人,同其喜慰。伏計大旆即日在途,伏惟爲國自重。謹奉啓諮候,不宣。修頓首再拜。
△十九〈嘉三年〉
某頓首啓。自明公進用,雖愚拙有以竭其思慮,效萬一裨補之,而久無一言,甚可責也。今竊見國子監直講梅堯臣,以文行知名。以梅之名,而公之樂善,宜不待某言固已知之久矣。其人窮困於時,亦不待某言而可知也。中外士大夫之議,皆願公薦之館閣。梅得出公之門,一美事也;公之薦梅,一美事也;朝廷得此舉,一美事也。某不敢以一言而讓三美,故言之,雖公而不敢泄,公賜擇焉。惶恐惶恐。
△二十〈嘉八年〉
某頓首啓。板橋匆遽攀違,忽復旬浹,氣節遂爾寒凝,伏惟臺候萬福。龍旌即路,幸此晴明。然而跋履之勞,事務叢委,竊計倍煩神用。更乞爲朝自重,以副傾依。下情區區。
△二十一〈嘉、治平間〉
某啓。兩日不奉宴言,豈勝瞻系?伏承臺候稍爾愆和,不審晚來起居何似?氣脈小小留滯,微行必遂清康。旦夕拜見,且此拜聞。
△二十二〈嘉、治平間〉
某頓首啓。數日不奉餘論。伏承臺候微傷風冷,喜已康和。秋暑尚有殘,更冀時加精攝。無由諮候賓次,謹勒此馳啓上問。過旬休,必獲瞻奉。茲不盡區區。
△二十三〈治平元年〉
某啓。不奉顏色,忽已經旬。霜寒,伏惟臺候動履清福。竊承表啓累上,聖意決不少疑。量斯勢也,似非辯說可入,莫且當勉屈高誼,兼副中外人情否?某衰病,最宜先去者,尚此遲疑。矧公系國體重,豈可輕議?昔人嘆好事難必成,皆此類也。旦夕瞻近,姑此以道愚見,幸高明裁察也。惶恐惶恐。
△二十四〈治平元年〉
某啓。晚來伏承臺候萬福。辱簡誨,俾撰先令公真贊。前世文人喜爲聖賢記述,蓋欲自託以垂名。矧盛德清芬,備載史牒。但恐衰病,久廢筆硯,不能稱道萬一。當試勉強,以應嘉命。值夜草草。
△二十五〈治平元年〉
某啓。承教,俾作《魏國令公真贊》。屢日抒思,不勝艱訥。蓋以巨德難名,非委曲莫究萬一,而滯於簡拙,遂至窘窮。實辱嘉命,惟負慚恐,勉自錄呈。
△二十六〈治平□年〉
某頓首啓。不獲瞻奉,忽複數日。秋暑,伏承臺候萬福。某以餘毒所攻,頸頰間又爲腫核,第以不入咽喉,比前所苦差輕,旦夕欲且勉出。重煩臺念,特賜存問,不勝感愧,區區謹奉此敘謝。
△二十七〈治平□年〉
某啓。不獲瞻見,等閒數日。餘暑尚繁,不審臺候動履何似。竊承有外訃之戚,方此炎熾,伏冀節損悲悼,爲朝自愛。無由馳謁門屏,謹奉此陳慰。
△二十八〈治平□年〉
某啓。至日不獲展慶,不勝馳情。伏惟履長納吉,爲國耆老,永副中外之具瞻。某所苦悉已平,蓋得節假中飽於將理。尚煩憂恤,手筆存問,其爲感激,並留面敘。人還,粗布萬一。
△二十九〈治平□年〉
某啓。日夕風凜,伏喜臺候萬福。重辱手誨,仰認意愛之深。某所以欲速出者,蓋家居不遑安爾,謹當更與醫工審議。昨亦有一札,乞更寬數日,皆寂然,所以尤難安處。或因方便,特爲略言及,豈勝大幸!承諭曾見與叔平簡,拙疾更不復雲。惟乞不賜憂軫,皇恐皇恐。
△三十〈治平四年〉
某啓。不侍臺席,忽復彌旬經節,伏承動履清福。杜門俟命,已上三表,便值休假。方欲旦夕馳布懇誠於左右,忽辱惠翰,感慰兼深。某去就之際,不惟果於自決,而相知者皆勉以必去不疑。亮公見愛素深,意必不殊也。此來賴君相之明,爲之辨別,皎然明白,中外無所疑惑矣。則某之引去不嫌稍速,所推恩禮不必過優,使災難中遂逃禍咎,而保安全於始終,蒙德不淺矣。區區所欲述者此爾,伏惟幸察。
△三十一〈治平四年〉
某啓。早暮遂涼,伏承臺候萬福。昨日辱以《相臺園池記》爲貺,俾得拭目辭翰之雄,粲然如見衆制高下映發之麗,而樂然如與都人士女遊嬉於其間也。榮幸榮幸。《晝錦》書刻精好,但以衰退之文不稱爲慚,而又以得託名於後爲幸也。衆篇一時盛事,往往佳作,鹹得珍藏,豈勝感愧。昨夕偶數客坐中,不時布謝,皇恐皇恐。謹奉此諮啓。
△三十二〈治平□年〉
某啓。某以私門薄,少苦終鮮,惟存二侄,又喪其一,衰晚感痛,情實難勝。仰煩臺慈,特賜慰恤,豈任哀感之至。酷暑復盛,伏承臺候萬福。來日參假,當奉言侍。謹且附此敘謝。
△三十三〈治平四年〉
某啓。冬序始寒,不審臺候動止何似?竊承懇請之堅,遂解機政。處大位,居成功,古人之所難。公保榮名,被殊寵,進退之際,從容有餘,德業兩全,讒謗自止,過於周公遠矣。然而朝廷慮則元老遽去,私自計則孤危失恃,此不能不惘然爾。其他區區,非筆墨所可既。惶恐惶恐。
△三十四〈治平四年〉
某啓。自承遂解政機,出鎮便郡。尋奉拙記,計已通呈。遽審殊命優禮,悉已懇辭,又當馳賀也。某藏拙於此,幸亦優閒。而衰病侵攻,略無寧日,歸心愈切,然素計亦稍有緒也。竊計大旆非晚啓行,無由瞻望。寒中伏冀爲國自重。區區不宣。
△三十五〈熙寧元年〉
某啓。東州難得酒村,郡醞不堪爲信。惟羔羊新得法造,又以傷生不能多作,然謂其味尚可少薦尊俎。輕瀆臺嚴,惶恐惶恐。
△三十六〈熙寧二年〉
某頓首。向嘗以拙惡應命,深愧唐突。乃蒙不鄙,以之刻石,得子履巨筆,錯之佳處,因公勝蹟,託附之傳,其爲榮幸多矣,感惕感惕。某近秋冬以來,目病尤苦,遂不復近筆硯,小詩亦不曾作。心志蕭條,但思歸爾。承諭髒腹多不調,更乞節慎飲食,酒能少戒尤佳。某一向不飲,遂不復思。無由少侍談席,區區不布萬一。
△三十七〈熙寧二年〉
某啓。專使至,獲捧臺翰,伏承經寒動止萬福,下情欣慰。某以病目,艱於執筆,稍闕拜問。其爲傾向之勤,則未始少怠也。某幸東州歲豐事簡,居已逾年,已再削乞壽陽。蓋陳、蔡勢難乞,惟壽近潁,亦便於歸計爾。益遠旌,新春,伏惟爲國保重。
△三十八〈熙寧三年〉
某頓首啓。近昨過鄆,瞻望留都才三四驛,因假急足拜問,粗布區區。不謂遠煩專介,直走淮濱,誨諭勤勤,仰認意愛。兼審秋寒,臺候動止萬福,下情豈勝感慰。修過潁少留,以足疾爲苦,不久勉之官守。情索然,素志未遂,其餘鄙冗,莫道萬一。惟乞爲國自重,以慰具瞻。
△三十九〈熙寧三年〉
某啓。某去秋留潁月餘,嘗因急足還府附狀。自爾勉力病軀,祗赴官所,忽忽遂見窮臘。即日凝凜,伏惟鎮撫之餘,臺候動止萬福。某昨蒙上恩,察其實爲病瘁,得蔡如請。土俗淳厚,本自閒僻,日生新事,條目固繁,然上下官吏畏罰趨賞,不患不及。而老病昏然,不復敢措意於其間。若郡縣平日常事,則絕爲稀少,足以養拙偷安,度日而去爾。甚幸甚幸。荷公見愛之深,欲知其如此爾。歲暮雪寒,伏乞爲國加愛。
△四十〈熙寧三年〉
某啓。立朝雖久,忝冒實多,而未有卓然可稱於人者。蒙公愛念,贈以嘉篇,語重文雄,過形褒借,何以克當,但祕藏榮感而已。拙句唐突大匠,出於勉強,慚恐慚恐。某自至蔡,遂不曾作詩。老年力盡,兼亦憂畏頗多,冀靜默以安退藏爾。
△四十一〈熙寧四年〉
某啓。近嘗奉記,粗布區區,竊計已投幾格。專使忽至,特枉親翰。伏承經寒,鎮撫之餘,臺候動履萬福,豈勝感慰之極。某衰病如昨,老年憂畏,旦暮未去間,俯默苟偷,如前書所述爾。忽忽又見新春,惟乞爲國愛重,以副中外瞻倚之望。
△四十二〈熙寧四年〉
某啓。辱貺齋醞,尤爲醇美。第小邦鮮嘉客,老病少歡意,不得如侍臺席時豪飲之量爾。可嘆可嘆。近以《序傳》拜呈,塵浼聽覽。蓋向在潁,因欲遂留,而當權者猜忌,聊以自解爾。進退之間,其難如此,可懼也。千萬保重,以慰勤企。
△四十三〈熙寧四年〉
某頓首再拜。近急足還府,奉狀粗布謝懇。新正令節,限以官守,無由一廁賀賓之列。元勳柱石,神明所相,百福來臻。春氣尚寒,伏惟爲朝愛重,上副眷倚。下情祝頌之至。
△四十四〈熙寧四年〉
某啓。昨承寵示《歸榮》等五篇刻石,俾遂拭目,豈勝榮幸。唐世勳德鉅公爲不少,而雄文逸翰,兼美獨擅,孰能臻於斯也?某以朽病之餘,事事衰退,然猶不量力,不覺勉強者,竊冀附託以爲榮爾。見索拙惡,不能藏默,謹以錄呈,慚罪慚罪。某又上。
△四十五〈熙寧四年〉
某啓。向嘗輒以拙詩塵浼臺聽,尋蒙特賜寵和,不惟以慰寂寥,而雄文大句,固已警動人之耳目。屬閒居杜門,難偶信便,遂稽布謝,豈勝感幸愧恐之至也!因王郎中詣府的便,少道萬一。
【與富文忠公〈彥國〉六通】
△一〈天聖、明道間〉
某頓首白。彥國自西歸,於今已逾月,無由一致書。蓋相別後患一大疽,爲苦久之,不暇求西人行者。然亦時時有客自西來,獨怪彥國了無一書,又疑其人不的。於段氏僕伕來,致幾道書,此人最的,宜有書,又無,然後果可怪也。始與足下相別時,屢邀聖俞語,謂“書者,雖於交朋間,不以疏數爲厚薄。然既不得羣居相笑語盡心,有此猶足以通相思,知動靜,是不可忽。苟不能具寸紙,數行亦可。易致則可頻致,猶勝都不致也”。當時相顧切切,用要約如此,謂今別後,宜馬朝西而書夕東也。不意足下自執牛耳登壇先歃,降壇而吐之,何邪?平生與足下語,思欲力行者事何限,此尺寸紙爲俗累牽之,不能勉強,向所云云,使僕何望哉?洛陽去京爲僻遠,孰與絳之去京師也?今尚爾,至絳又可知矣。自相別後,非見聖俞,無一可語者,思得足下一書,不啻飢渴,故不能不忉忉也。秋暑差盛,千萬自愛。
△二〈嘉元年〉
某啓。暑雨,不審臺候何似?有蜀人蘇洵者,文學之士也,自雲奔走德望,思一見而無所求。然洵遠人,以謂某能取信於公者,求爲先容。既不可卻,亦不忍欺,輒以冒聞。可否進退,則在公命也。
△三〈嘉七年〉
某啓。慰疏已具如別。春候暄冷不常,不審孝履何似?伏惟以時順變,徇禮節哀,上副人主之眷懷,下爲士民自重。某自承乏東府,忽已半歲,碌碌無稱,厚顏俯仰,尚思一有論報而去。然勉強庸拙,不知所爲。苟終止若斯,顧亦安能遲久?不待彈劾,當自爲計也,未知尚有可教否?無由瞻近,豈勝下懷?時事多端,伊、洛過客相踵,必有能道其大概者。其他委細,亦非筆墨可殫也。謹因遣人,萬不布一。某又拜。
△四〈嘉八年〉
某頓首啓。近馳賀懇,少布私誠。伏承大旆已及近郊,道路盛暑,竊審臺候萬福,實慰區區瞻之勤。朝廷新有大故,時事多艱。舊德元臣,與國同體,馳騎奔走,不惟出處之節得宜,與來者爲法。康時濟物,愚智所同,有望於馬首之來也。餘如前書所述也。旦夕當得瞻見顏色,第因張師遠行,不可無書,謹奉手啓諮問。
△五〈嘉八年〉
某啓。忽承手誨,以屢辭新命未得請,俾有所開陳,敢不如教。然愚竊以公自元宰,還首西樞,懇請而從,則恩典未見其過。但公以避災爲意,思欲深自退抑,此與上待元老之意,本不相爲謀也。亦竊見初一札,自後更不降出,上亦未嘗語及,豈非事已決定,無可商量邪?若德音有所詢,當具道如所教也。秋涼,喜承臺候萬福。謹奉此,不宣。
△六〈治平二年〉
某啓。餘暑未祛,伏承臺候動履清福。人至,辱賜簡,豈勝感服。自公在告,爲常制所拘,不得時申候見,固以爲恨。今者大旆當西,不一造門下,竊意不近人情。兼料諸公意必同此,所以雖承誨勤,未敢聞命也。皇恐皇恐。人還,謹此,不宣。
?
●卷一四五·書簡卷二
【與晏元獻公〈同叔〉二通】
△一〈慶曆七年〉
某啓。孟春猶寒,伏惟判府相公尊體動止萬福。前急足自府還,伏蒙賜書爲報。且承臨鎮之餘,日有林湖閒燕之樂,此乃大君子以道出處之方,而元老明哲所以爲國自重之意也。幸甚幸甚。有魏廣者,好古守道之士也。其爲人外柔而內剛,新以進士及第,爲滎陽主簿。今因吏役至府下,非有他求,直以卑賤不能自達,欲一趨門仞而已。伏惟幸賜察焉。不備。某再拜。
△二〈皇六年〉
某叩首。孟春猶寒,伏惟留守相公大學士動止萬福。某罪逆不孝,不自死滅,猶存喘息,自齒人曹。近者輒以哀誠,具之號疏。臺慈軫惻,憐念孤窮,亟遣府兵,賜以慰答。有以見厚德載物,無所不容;求舊拾遺,雖弊不棄。捧讀感涕,不知自已。內惟孤賤,受賜有年,豈獨茲時,乃爾忉怛,蓋以感激,臨紙發於其誠而不能止也。留務清閒,伏惟上爲邦家,精調寢膳。下情區區,謹因人還,附以敘謝。某再拜。
【與杜正獻公〈世昌〉七通】
△一〈慶曆五年〉
某頓首啓。仲夏毒熱,伏惟相公閣下尊候動止萬福。某蒙國厚恩,任責尤重,殆此期歲,曠無所聞。不惟上辜陶鈞,實亦慚愧知己,瞻望門館,豈勝區區。然自東藩下車已累月,而尚稽修問左右之禮,蓋其進不能爲朝廷辨邪正,而使讒言勝於公議,退亦何所述其私焉?用此彷徨,非懈怠也。伏以大臣出處,自系時事,惟望爲國自重,以享多福。卑情不任禱頌懇切之至,謹奉啓起居,伏惟幸察。
△二〈慶曆八年〉
某啓。仲夏毒熱,不審相公閣下尊體動止何如?某昨蒙恩,自滁徙揚。揚,古名都,嘗多鉅公臨治。憶爲進士時,從故胥公自南還,舟次郡下,遊裏市中,但見郡人稱頌太守之政,愛之如父母。某時尚未登公之門,然始聞公之盛德矣。因竊嘆慕不已,以爲君子爲政,使人愛之如此足矣。然不知公以何道而能使人如此,又不知使己他日爲之,亦能使人如此否?是時天聖六年冬也,去今幾二十年。而幸得繼公爲政於此,以償夙昔嘆慕之心。而其材薄力劣,復何能爲?徒有志爾。相公道德材業著於天下,一郡之政不足多述,因小生之幸,遂以及之。聊陳始末,不覺言繁,恐悚恐悚。拜見末由,伏惟爲國自重。
△三〈慶曆□年〉
某頓首啓。仲秋漸涼,伏惟致政相公尊體起居萬福。前者所遣人還,伏蒙寵賜書答,因得備問起居之節、進退之宜,私心喜幸,何可勝道。淮南歲旱,飛蝗羣下,來自淮、泗。至秋,暑毒不解,不審沿汴如何?更望順時倍保尊重。
△四〈慶曆□年〉
某頓首。山僻少便,闕於修問,伏惟臺候萬福。進士曾鞏者,好古,爲文知道理,不類鄉閭少年舉子所爲。近年文稍雍,後進中如此人者不過一二。閣下志樂天下之英材,如鞏者進於門下,宜不遺之。恐未知其實,故敢以告,伏惟矜察。
△五〈皇元年〉
某啓。孟秋猶熱,伏惟致政相公閣下尊體動止萬福。昨者某以目疾爲苦,自揚州來潁。至此經時,闕於奉狀,蓋以目疾無,私門多故,然其企望門館,何日而忘?頃自去冬子美之逝,賢人不幸,天下所哀,伏計臺慈,倍深痛悼。某年方四十有三,而鬢髮皆白,眼目昏暗。慈母垂老,羸病厭厭。身世若斯,國恩未報,每以自念,慨然興嗟。知遇至深,敢茲瑣碎,皇恐皇恐。秋暑未退,霖雨爲災,伏惟順時倍加保重。卑情所望,不任區區,謹奉啓起居。
△六〈皇元年〉
某頓首啓。季冬極寒,伏惟相公閣下尊候動止萬福。某幸得守官近郡,當時欲奔走候問起居。而自秋以來,老母臥病,郡既僻小,絕無醫藥,逮冬至之後,方得漸安。由此逾月,曠闕書啓之禮。蕞爾小子,蒙德有年,瞻望門牆,何日而已。伏願順時自重,以迎遐福,以隆壽考。卑情不勝區區,謹奉啓諮問。
△七〈皇四年〉
某啓。前月初,專於郡中借人拜問,不謂至今不達,必以大水爲阻。急足至,伏喜秋來臺候萬福。得贊善書,承頗多故,亦云微恙,今必已平康,諒煩臺慮也。寵示寄君謨唱和詩並梅書,豈勝珍荷。梅君困窮,晚遇真知,不爲否也。某此苟活,但葬事未有涯,大事惟此,固難容易。自秋來,忽患腰腳,醫者雲脾元冷氣下攻,遂勉從教誨食肉。古人三年不食鹽酪,誠有愧也,不孝不孝。延陵葬子,孔子猶往觀之,蓋君子於哀樂喜怒必有可觀,以爲人法也。令世士人居喪不及處多,風俗久弊,恬不爲怪,心常患之,不意自犯名教。然存身亦以奉後,此蒙寵誨之意也。荷見憂愛至深,不覺言多,死罪死罪。某上。
【與曾宣靖公〈明仲〉一通〈慶曆五年〉】
某啓。山郡僻寂,習閒成懶,凡於人事幾廢絕。前者送起居院文字人回,特沐手誨。違別茲久,伏承德履甚休,可勝慰浣。某居此雖僻陋,然奉親尸祿,優幸至多。愚拙之心,本貪報國,招仇取禍,勢自當然。然裨補未有一分,而緣某之故,事起多端,有損無益,可爲愧嘆。今而冒寵名,飽食自便,何以爲顏也?未期良會,冬冷保重。
【與呂正獻公〈晦叔〉五通】
△一〈皇二年〉
某啓。別後人還,兩辱書,暑中喜承寢味多福。某十三日受命,與孫公易地。此月下旬,當行效官,不憚宣力。苟爲公家,何所不可。若區區應接人事,以避往來之謗,只恐違其天性,難久處也。西湖宛然,再來之計不難圖,而與賢者共樂,知其不可得也。秋涼,惟冀保重。
△二〈熙寧□年〉
某啓。某以衰病之質,幸此優閒,中性易習,遂成懶墮。向審召還禁林,固與士大夫同其慶,而久闕馳誠,恃知之厚,必不罪其疏慢也。辱書,重增感愧。未涯瞻邇,漸寒,爲國自重。
△三〈熙寧三年〉
某啓。養拙東州,久自藏縮,加之病苦廢事,遂闕拜問。比者得請淮西,道出治下。方俟及疆奉狀,行次南郡,遽辱賜教,其爲感愧,何可勝言。仍審坐鎮之餘,動履多福。某衰晚之年,蒙上信其實病,不以避事爲責,而從其所欲,恩出萬幸,何感如之!餘不復雲,皆留面布。
△四〈熙寧五年〉
某啓。晴陰不常,不審動履何似?前日四望,一賞羣芳之盛,已而遂雨。古人謂四樂難並,信矣。十三日欲枉軒騎顧訪,蓋以草堂僅成,幸一光飾之爾。謹此諮布,餘留面敘。
△五〈熙寧五年〉
某啓。昨晚辱教答,承齒疾尚未平,若苦不敢勸酒,莫可略枉顧否?蓋欲少接清論,不主於酒食,物亦令減滋味也。矧茲疾,某亦嘗苦,每蒙寬假也。更此諮啓。
【與程文簡公〈天球〉七通】
△一〈皇□年〉
某啓。哀誠迫塞,不敢時通記問。蒙存錄過厚,荷知有素,不當煩述也。賤累往來鎮下,特承差人送至,及勞賜稠重,只以愧感。佳釀拜惠甚頻,增增。衰病咫尺,末由號見,依戀依戀。
△二〈至和元年〉
某頓首啓。依戀之懇,略布具前。大暑中特煩眷接,累日連夕,不見倦色,私懷感著,非一二所可陳。舟行病酒,累日不解,府人屢還,皆不能奉啓。才過長平,遂苦大熱。比及都下,俗狀益勞,瞻想清宴,其可再得。餘當續具諮問,茲少敘依依。不悉。
△三〈至和元年〉
某頓首。伏承臺誨,欲使撰述先公神道碑,豈勝愧恐!某才識卑近,豈足以鋪列世德之清芬。然蒙顧有年,義不得辭。其如大懼不稱所使,以辱執事,是用進退惕然。餘當詣節下受教,舟船荷德無已。
△四〈至和元年〉
某啓,辱賜問,並錄到贈告,屢煩臺聽,悚仄可知。所要碑文今已牽課,衰病無,言無倫理,不足以揚先烈,愧汗而已。某自病起益疲,不能復舊,豈遂衰邪!碌碌處此,思去未果,但思明公柳湖春色,不得陪俊騎爲恨爾。大用猶稽,時事多端,思見舊德。物論如此,非諛也。未間尊俎爲適,亦有嘉趣。臨紙區區不能盡,惟冀爲國珍重。
△五〈至和元年〉
蒙頒寄佳醞,感愧非一。京師日苦俗狀,無復清思,臨觴之樂,未始有之。思去歲留奉清歡,不覺已期年矣。柳湖,陳之甘棠。思有所頌述,以遺陳人,爲他日故事,以彰公之雅志。不惟拙訥,直以多事匆匆,殊所不暇。秋涼必償素願,得次詩榜之末,亦大幸矣。
△六〈至和二年〉
某啓。昨得請淮西,方作書乞舟,謀出府下,冀得一奉言色。私懷喜幸,何可勝言!而改職未謝,恩旨復留。孤拙無庸,於時何報?進退遑遽,莫知所爲。重以屢煩朝聽,未敢輕有所陳,顏周行,碌碌而已。荷公愛顧,非比他人,出處之節,不敢自默。時事日新,未知如何?區區非紙墨所布也。秋熱,惟乞以時爲國自重。
△七〈至和二年〉
某啓。忽忽久疏奉問。近以被命出疆,初緣持送御容,須一學士,同列五人皆以曾往,遂不敢辭。繼以虜中兇訃,義益難免。然冒風霜,衣皮毛,附火食麪,皆於目疾有損,亦無如之何。比者當馳問示諭柳湖嘉致,誠願有所述,以姓名附見爲榮。北行馬上,當得抒思。偶祕書歸省,顧治行計,隨分牽率鄙懷,不能盡萬一。
【與孫威敏公〈元規〉二通〈皇四年〉】
△一
某僦居西郊,苟活無求於世,號奉几筵而已。諸事無便不便也,幸無恤。只如卜葬,茫然未有涯,然汲汲須於明年了卻。某邇來目昏,略辨黑白,耳復加重,恐知之。西行漸相遠,哀苦中瞻望依依。範、杜二家之子不歸西京,此不足怪,人事就易爾。仕宦子孫多在北,古賢亦皆如此,不以去就爲輕重也。某亦不忍以先妣有歸,子孫以遠,不得時省墳墓也。哀切哀切。
△二
某叩首。急足自徐還,辱書,承以七月首塗,大旆遂西。即日秋暑,伏惟臺候萬福。昨日範公宅得書,以埋銘見託。哀苦中無心緒作文字,然範公之德之才,豈易稱述?至於辨讒謗,判忠邪,上不損朝廷事體,下不避怨仇側目,如此下筆,抑又艱哉!某平生孤拙,荷範公知獎最深,適此哀迷,別無展力,將此文字,是其職業,當勉力爲之。更須諸公共力商榷,須要穩當。承公許作行狀,甚善。便將請諡、議官文書,有司據以爲議,大是一重公據,請早揮筆。只見行狀,亦當牽率爲之也。入對少留,應當西邁。殘暑,千萬保攝。時乞惠問,以慰孤窮。
【與蘇丞相〈子容〉十一通】
△一〈皇四年〉
某啓。哀窮苟活,奄及仲秋,孤苦之心,何以自處?昨急足還府,嘗奉號疏,必達。秋涼,寢味如何?昨聞入京,今必歸府。某幸此幼賤如常,相見未涯,向寒保愛。因人奉此不次。某再拜推官即學士執事。八月五日狀。
昨大禍倉卒,離南都來,不計料錢券歷何在?後來須繳納省中,不知省中曾催否?是王仲文手分,託與問之。
△二〈皇四年〉
某啓。近急腳子還,嘗奉訊。專人至,辱書,審秋寒以來,體況佳福。修苟自存活,諸況前書具之,此不繁述。職租極荷掛意。前者爲料錢歷子,承封送王仲文等狀,蓋當時作書,誤寫本爲添支歷爾。更說與問看,記得當時離南都時,似繳納了,恐未曾繳時,須要見歸着也。此中尋來,並不見故也。更爲王渭州織紗如何?亦告。因書批及見解榜,喜賢弟被薦。歲杪,多愛。某再拜。職田絲十二兩,有公文,卻送還府。
△三〈皇五年〉
某啓。近累累辱書,承夏熱,幕中清勝。某居此以來事緒,累次書內應悉。但卜葬心欲速了,而事未有涯,絕無人相助,又無弟侄可使者,茫然中心,未知所措。吾弟替期,應亦不遠。公租極小事,煩掛意,悚悚。苟圖存活,所須至鮮,然有不得已處也。窮居兀坐,病目毛然,無以度日。又爲一妹喪夫,然無依,居處相遠,力未相及,添此一重煩惱爾。人還,作書回謝,事多,未能子細。思渴思渴。
△四
某啓。晴色可佳,必遂出城之行。泥濘,竊惟勞頓。清明之約,幸率唐公見過,喫一碗不託爾。餘無可以爲禮也。專此。不宣。
△五
某啓。雨晴便苦客多。牽強攀和盛篇,已不能如韻,實愧於詩老也。早來承見問所聞,再三疑惑,不審何事?彼有所傳,幸以爲示也。爲客在門前守定,寫簡不成。悉之。
△六
某啓。拙詩趁韻,有梅二之業,病無其工也。早來許行香後見過,何爲復輟?所欲示者何事,來日能見顧否?行香後乘涼枉駕,作一盂飯奉待,卻有絕品茶數種可試。若所說事不妨時,幸就近約介甫同來爲幸。惟以方上號請告,不敢聚飲爾,其他並無害批示。某再拜。
△七
某啓。近嘗奉狀。急足還,並遞中並捧惠問,所以慰誨存恤之甚厚,兼審經暑動履多福,乃誠瞻向,欣感可量。汴流駛激,承使舟即日東下,得與民吏奔走道左,豈勝馳情?謹先奉此攀迎,伏惟幸察。不宣。
△八
某啓。某以孤拙,蒙上恩憐,予之一州,俾養衰朽。又得在使部,遂依公庇,頓安危心,豈勝天幸!某至此已數月,幸歲豐盜息,民事亦稀,蝗蝻不多,隨時撲滅。承齋ぎ下汴,首及敝封,當得親受約束,面布懇誠。謹因迎迓人行,姑此上問尊候。不宣。
△九〈皇□年〉
誠如所諭,甚善。早來所聞是生開者,河道雲太淺,卻高如西面三尺已來,更請子細看過。或果如此,即更須那工開令深浚,方可行水。仍雲大抵近東,河底漸高,恐流水不快,千萬且與掛意。某兩日拖病,來日方可到城外,恐知之。某白子容足下。
△十〈至和元年〉
某自去秋扶護南歸,水陸往還四千餘里,幸無風水之恐,得遂安礻付,哀苦中獨力,粗如私願。其如水往陸還,奔馳勞苦,故自春多病,僅有餘生。中間承改秩召試帖職,未遑爲賀,亦以哀苦杜門,少見人便故也。即日供職奉親外,氣體休佳。某六月,當勉從人事,未知所向何方?相見未可期,企仰企仰。因人不惜垂問,此外珍重。某又問。
哀苦中承示啓事,相知何必更如是。未礻覃除,稽於復謝,諒可情恕也。
△十一〈嘉七年〉
某啓。中間辱書,承爲政外體履安和。近又沐惠問,適以合宮大禮,前後事叢,不時致謝,第深感愧也。潁城佳郡,足以優賢,然當舒發遠大,則難久留也。未間,湖園亦少資清興。某衰病碌碌,厚顏已多,有名即得引去矣。未果談款。初寒,以時慎愛。不宣。某再拜知郡子容學士足下。十一月一日。
【與王文公〈介甫〉三通】
△一〈嘉元年〉
某再拜。相別忽焉,遂見新歲。中間嘗一得附書,其如匆遽,不盡鄙懷,於今猶以爲恨。雖然,遂使不匆遽,區區之懷亦不能盡也。賢弟來,得相見,備審動止。即日春寒,奉太夫人萬福,喜慰無限。賢者不能留之朝,衰病者不得放去,皆失其分,歸咎何所?某自新春來,目益昏,耳亦不聰,大懼難久於筆硯。平生所懷,有所未畢,遂恐爲庸人以死爾。其他細故不足道,惟奉親自愛。
△二〈嘉元年〉
近得揚州書,言介甫有《平山》詩,尚未得見,因信,幸乞爲示。此地在廣陵爲佳處,得諸公錄於文字,甚幸也。賢弟平甫不及別書,愚意同此,前亦承惠詩,多感多感。
△三〈嘉三年〉
某啓。近託揚州附書,必達。自拜別,無日不瞻企。秋氣稍涼,伏惟尊候萬福。毗陵名郡,下車之始,民其受賜,然及侍親爲道之樂,日益無涯矣。某怏怏於此,素志都違,諸公特以外議爲畏,勉相留,古之君子去就乃若是也。呂惠卿,學者罕能及,更與切磨之,無所不至也。因其行,謹附此諮起居。
【與韓獻肅公〈子華〉一通〈嘉六年〉】
某啓。多日思致問,近見發遣使臣來請公用物,呼渠欲附書,待之終不至,遂以稽滯。不審秋涼動履何似?某碌碌無所稱,遂爲朋友之羞。第以體難輕發,當更小忍慚爾。君謨自南歸,皤然一翁,但喜其病渴且止,遂當安也。仲儀頑健如故,惟不能屢相見,交遊索漠。子華豈當久外,何時來歸?未間,因風時枉數字,猶足以慰衰病之懷。竊冒寵榮,不知爲樂,但覺其勞與負愧爾。茶三二種,託賢弟致達,勿罪少。邊州早寒,惟爲時自愛。
公儀雲謝,禮闈唱和已失二梅,可嘆可嘆。
【與韓門下〈持國〉一通〈至和二年〉】
承已受命,未克馳賀,蓋以治行徙居,日並牽率也。陰雨,體況佳否?小詩幸同作,以送介甫。因出見過,思仰思仰。某再拜。十三日。
何時可入史院,幸先示諭爲望。
【與吳正獻公〈衝卿〉八通】
△一〈嘉六年〉
某啓。奉別,忽見新歲。辱書,承經寒動履休勝。某以孤拙之姿,不求合世,加以衰病,心在江湖久矣。此友親所共亮之也。茲者遽叨誤選,實出意外,任責已重而無素蘊,不敗何待?見愛深者,但可綜上所述吊也。不然何以教之?惶恐惶恐。新春保愛,以副瞻祝。某再拜。
△二〈嘉八年〉
某啓。公私多故,久闕奉狀。辱書,承經暑動履清和,並深慰戀。近審將漕京西,但欣按部過都,當遂瞻見。亦承曾有章奏,必難遂高懷,莫且勉就否?某自春涉夏,以小兒女多病,不無憂撓。加以待罪碌碌,不知所爲,情緒蕭索,無復前日。惟握手一笑,庶幾尚慰衰殘,豈勝企望也。未間,盛暑爲時自重。人還,草率爲謝。不宣。
△三〈嘉八年〉
某啓。公私多故,稍闕致問。自因山赴役,事非素料,每見奏削,足知勞慮也。亦承邇來頗有倫緒,諒非精敏不能濟也。某以衰朽,謬膺器使,當此多艱,未知何以免於罪戾也。即此衰病之餘,與兒婦輩各安,恐知。
△四〈治平元年〉
某啓。多故,稍闕致問。辱書感愧。新正,竊承動履休福,貴眷各安。某與兒婦等幸如宜,第苦殘衰,齒牙搖脫,飲食艱難,殊無情況爾。京西忽已逾年,承見諭,謹當志在下懷也。過年,賓客書題,坌集日益,區區修報草率,不以爲罪。春和,惟以時慎愛。
△五〈治平四年〉
某啓。違遠臺席,忽復更時。秋暑尚繁,不審動履何似?某向以孤危之跡,當羣論洶湧之時,獨賴至公,遏以清議,保全至此,恩德可量?赴職以來,日享安逸,茲爲受賜不淺矣。乃情傾向,豈勝區區!惟冀以時爲國自重。
△六〈熙寧四年〉
某啓。感激之誠,已具前幅。某十七日受命,行裝素具。適值久雨積水,爲阻三五日,始遂東歸。某此來,恩數出於望外,然猶有私門合乞恩澤,上煩朝廷,幸乞留念。蓋他門不敢言,恃以親契,皇恐皇恐。某又上。
△七〈熙寧五年〉
某頓首啓。某田野之人,自宜屏縮。而況機政方繁,猶蒙曲記其生日,貺之厚禮,仰佩眷意之篤,感懼交併。某以衰病退藏,人事或不能勉力,友親必賜寬恕。謹此以代布謝之萬一。
△八〈熙寧五年〉
竊承懇章屢上,而中外瞻矚方切,恐未能遽遂高懷也。近叔平自南都惠然見訪,此事古人所重,近世絕稀,始知風月屬閒人也。呵呵。有《會老堂》三篇,方刻石續納。兒子在宅叨聒,感愧感愧。
【與吳正肅公〈長文〉十三通】
△一〈嘉二年〉
某啓。前日齋所卻成,叨聒累日,宿齋不易,承手教存問。雨勢不減去年,敝居上漏下浸,壓溺是憂。更三數日如此,當須奔避,皇皇不知何適爲可。居京師,其況如此,奈何奈何。承惠奇物,遠來更要新,如何可得也。呵呵。感著感著。人還,謹此。不宣。
△二〈嘉二年〉
某再拜。累日不瞻奉,渴仰可勝?酷暑中,承氣體清適。某自初旬內,嘗冒熱赴宿,爲暑毒所傷,絕然飲不得,加以腹疾時時作,遂在告。數日前下榜子欲見,以虛羸未任,遂復中止。更三五日,當出。承手教存問,感慰感慰。謹此奉謝。
△三〈嘉二年〉
某啓。在告累日,不獲瞻見,尤所企渴。辱教,承餘寒體氣清佳。衰病極不自勝,左臂疼痛,系衣、笏皆不得,懇告諸公,幾乎乞骸也,何暇復顧外論如何哉?承見諭,感仰感仰。乍出事叢,草草不悉。
△四〈嘉三年二月〉
某啓。一兩日不奉見,伏惟體候清佳。孫明覆《春秋》文字,知在彼傳錄,欲告借一兩冊,或彼中已寫了者,若或未寫到者,皆得。此中一二筆吏閒坐,必不久滯。某遂赴班荊。匆匆五七日不相見,謹此。不宣。
△五〈嘉四年〉
某啓。承奉祠齋宿,喜體候清休。某參假方三日,左眼瞼上生一瘡,疼痛牽連右目,不可忍。旦夕未止,又須在告,屢廢職事,豈得安穩?諸公不諒,未肯令罷,奈何奈何。承惠佳篇,甚釋病思,和得納上。目痛甚,書不得,勿訝。
△六〈嘉四年〉
某病中聞得解府事,如釋籠縛,交朋聞之,應亦爲愚喜也。請外又須更作一節,般挈上下,重以爲勞。數日卜居稍定,遂得從公遊矣。拙詩取笑。
△七〈嘉四年〉
某啓。昨日聖俞處見一篇,又辱寵示,其鋒豈易當也。然自此極有工夫,卻歸人道上也。呵呵。雲百司者,尚未見報來,不知的否?某已有礻必閣《唐書》,便更無兼局,亦情願。瞼瘡未愈,未得奉見。區區不悉。
△八〈嘉四年〉
某啓。昨日奉見,偶忘諮問,爲親戚喬孝本避嫌,當易局,乞早與施行,況武平郎君例甚近,幸冀留念。前時亂道數篇,必已寵和,專令諮請,望付人也。忙不詳悉。
△九〈嘉四年〉
某啓。在告,久不瞻顏採。頓涼,伏計德履康裕。某病體得涼漸愈,思欲朝參,以奉言宴,而假故須初三日方可出。昨見新制:京朝官不自下文字,令審官舉行磨勘。朝士唧唧,皆爲不便。某亦思之,有數節未便,蓋爲害甚廣。然不知長文曾留意否,始初莫與建議否?欲有所陳,未敢,先此諮問,幸思而見教。
△十〈嘉六年〉
某啓。自大旆東出,忽復逾時。春氣猶寒,竊承動履清勝。前約臨行少留會話,終不克遂,至今爲恨。東土雨雪不愆,年豐俗阜,爲郡之樂,想亦無涯。某衰病日增,勉強碌碌,卒無毫分,以塞咎責,奈何奈何。前日賞花釣魚,獲侍清宴,自景三年逮今二十六年,獲見盛事,獨恨長文不在爾。向暑政暇,惟以時自愛。因風惠問,以慰瞻渴。
△十一〈治平元年〉
某自春末家中疫疾,深夏甫定。遽此水災,驚奔不暇,僅有餘生。入今年來,兩目昏甚,屯滯百端。直以京師飢疫,復此水患,上心憂勞,正當竭力,未敢請外。其如無所裨補,其責愈深,奈何奈何。賜茶數餅表信,然亦不宜多飲也。
△十二〈治平二年〉
某啓。以公私多故,久不奉疏。秋暑,伏承孝履支福。賢郎來,因得聞動靜,粗慰瞻企。然而倚廬遠去城邑,飲食非便,亦承臟腑不調,諒由蔬食所致。某向居憂於潁,每每因食素生疾,遂且食肉。然服除半歲,猶未平復。此在典禮,亦當從權。前時傅侍講還朝尤病,甚有羸色,久之方復。公奉侍慈顏,尤當勉強,閒食少葷味,以養助真氣。交舊奉祝,惟此爲切,餘不煩言也。亦知室居稍亦完緝。向寒,更冀節哀慎護,以副瞻祝。
△十三〈熙寧元年〉
某啓。暑伏已深,不審臺候動履何似?修赴職已旬餘,幸歲豐,盜賊衰息;地僻,人事稀簡。蹇拙之跡,臨禍獲全,荷德已多,而又假以寬閒之處,俾養衰病之餘,其受賜亦不淺矣。昨過潁尾,蓋十五六年不到矣。而風氣之變,物產益佳,巨蟹鮮蝦,肥魚香稻,不異江湖之富。故亳雖名郡,而歸思不可遏也,固不待巢成而斂翼矣。公方上副聖君眷委之重,下爲善人良士所賴,惟爲國自重,以副區區。不宣。某再拜。
?
●卷一四六·書簡卷三
【與趙康靖公〈叔平〉九通】
△一〈至和三年〉
某啓。辱教,並高郵二書,不勝感刻,足以仰見仁人之心惻物垂憫之深也。方欲專馳人去請,時暑,重煩揮翰,來旦並申面謝。人還,姑此。
△二〈至和三年七月〉
某啓。累日阻拜見,不審尊候何似?某爲水所氵,倉皇中般家來唐書局,又爲皇城司所逐,一家惶惶,不知所之。欲卻且還舊居,白日屋下,夜間上筏子露宿。人生之窮,一至於此!人馬隨多少,借般賤累,幸不阻。
△三〈嘉四年〉
某頓首啓。初夏已熱,不審動止何似?鄆去京師不爲遠,而叔平在外,宜日走訊問候興居,而動輒逾時,雖雲人事區區,實亦可責也。某昨衰病屢陳,蒙恩許解府事,雖江西之請未獲素心,而疲憊得以少休,豈勝感幸。卜居城南,粗亦自便。自在府中數月,以几案之勞,憑損左臂,積氣留滯,疼痛不可忍,命醫理之,迄今未愈。天府孰不爲之?獨衰病者如此爾。東平風物甚佳,爲政之暇,想多清趣。更冀爲朝自重,以俟嚴召。遞中謹奉此。有懇,如別幅。
焦千之秀才久相從,篤行之士也。昨來科場,偶不曾入。其人專心學古,不習治生,妻、子寄食婦家,遑遑無所之。往時聞鄆學可居,所資差厚,可以託食,而焦君以郡守貴侯,難以屈跡。今遇賢主人,思欲往託。竊計高明必亦聞此,但恐鄆學難居,今已有人爾。若見今無人,則焦君不止自託,其於教導必有補益,亦資爲政之一端也。更在高明詳擇可否,俟有寵報,決其去就也。謹於遞中布此懇。
△四〈嘉四年〉
某啓。久不奉狀,乃以今夏暑毒非常歲之比,壯者皆苦不堪,況早衰多病者可知。自盛暑中忽得喘疾,在告數十日。近方入趨,而疾又作,動輒伏枕,情緒無。深思外補,以遂初心。而《唐書》不久終篇,用是更少盤桓。侍祠既畢,當即決去,形容心志皆難勉強矣。焦秀才事荷掛念,方走淮南欲挈家,而其婦翁作省判,遂被留連,勢不能去,然渠感愧非一也。某久欲作書,屬病,今猶居告。自叔平兄去後,子華作憲,遂鮮歡。
△五〈嘉四年〉
某啓。近嘗奉狀。秋雨早寒,不審尊候何似?昨辱書,言郡封不安,勞慮醫藥。數日前,聞果不起。伏惟哀悼之懷,何以堪處!無由陳慰,徒用瞻仰。叔平素喜浮圖之說,死生之際固已深達,茲顧未能頓至無念,諒用此可以少寬哀苦之情爾。交遊無以爲言,聊以此塞悲,奈何奈何。更希爲國自重也。謹於遞中附此。
△六〈嘉五年〉
某頓首啓。伏承榮被制書,入司天憲,中外欣愜,以謂肅政綱以重朝廷,於茲有望焉。至於朋舊,又喜來歸,獨不得親款宴言,以爲恨爾。竊計旌旆已及郊畿,無由瞻迎。溽暑,惟爲國自重。
△七〈熙寧二年〉
某再拜。自承榮遂掛冠之請,日欲馳賀,而病悴無堪,事多稽廢,其如不勝欣慕瞻仰之誠也。即日隆暑,伏惟臺候動止康福。竊惟宴閒之樂,大愜雅懷,回視塵瑣,必深閔嘆也。某衰病日增,尚此遷延,爲愧不淺,然亦不晚,必能勉追高躅也。瞻見未涯,惟冀順時加重。
△八〈熙寧三年〉
某衰病退藏,人事曠廢,理無足怪,然亦不承問,不勝傾馳。屢得君貺書及見唱和新篇,粗審動靜,喜承臺候萬福。向嘗辱許枉顧,雖日企佇,乃出於乘興,不敢坐邀。然又思潁之請,決在此春,若得自乘一鹿車造門求見,亦未爲晚。未間春暖,惟冀以時衛重。
△九〈熙寧四年〉
某啓。自退居杜門,人事幾絕,養成疏慵,稍闊拜問。塗中忽辱書,頓慰岑寂,兼審經寒尊候萬福。某衰病如昨,目、足尤苦,殊不少損,茲亦老年常態爾。閒居之樂,無待於外,而自足處多,惟朋舊相從爲難得。自安道得請南臺,竊思二公物外得朋之樂,不勝羨慕。所承寵諭,春首命駕見訪。此自山陰訪戴之後,數百年間,未有此盛事。一日公能發於乘興,遂振高風,使衰病翁因得附託,垂名後世,以繼前賢,其幸其榮,可勝道哉!在公勉強而成之爾。餘具別紙。
【與馮章靖公〈當世〉八通】
△一〈嘉三年〉
某頓首。區區久闕致問。中間辱書,爲感何已。冬寒,伏惟臺候萬福。某以衰病,期得一小郡養拙,三二年間,謀一歸老之地。此願未獲,遽被責以吏事,精力耗竭,何止強勉!不出歲末春初,當有江西之行矣。薛親幹敏,河東風土、民間事緒可以詢問,得佐幕府,甚幸甚幸。某以目疾爲梗,臨紙草率,惟冀鎮撫外以時爲國自重。
△二〈嘉四年〉
某啓。自承移鎮合肥,嘗一得奉狀。其後區區更闕附問,不審酷暑以來尊候何似?廬在淮南爲劇郡,竊惟下車布治之初,當少煩條教,既而可樂之趣,則有多於他邦也。伏惟視政之暇,爲時自重。佇俟來歸,以慰士大夫朋友之望。
△三〈嘉五年〉
某啓。伏自移鎮肥上,嘗一奉書。忽已逾歲,續雖乏馳問,然瞻企之勤,則未嘗懈也。即日春寒,不審尊候何似?某以衰病無堪,自解秩天府,於今一期,正以《唐史》殘編爲累。今幸成書,不久進御,遂當南去。世事老來益有可厭者矣。自當世治肥,然大率諸相知皆雲不得書。某亦以地僻,少有來使得詢動止。朝廷公議與交親私望,皆願還歸。未間向暖,惟冀爲國自重。
△四〈嘉五年〉
某啓。昨自罷煩劇,卜居城南,少獲休息。然猶此盤桓,未遂決去,正以《唐史》將遂終篇,然亦不過秋末時事爾。廬去京師不遠,計可備聞,難於紙筆具道也。當世據名藩,優遊文史,自足爲樂,其餘一付公議。但朝多賢士而獨在外,與相知之私,立欲公來歸之速爾。某衰病俱攻,去心甚速,諸公察其實然,而未肯決然放去,奈何奈何。原父雖歸,子華作憲,朋友益蕭索。當世尚壯,及時讀書行樂。此外稍隙時,當得數奉問。大熱,更冀自重。
△五〈嘉五年〉
某啓。自承移鎮金陵,遂疏奉問。經暑,竊惟體履多福。江山之勝,實足以資清興,而賢者久居於外,豈朝廷之意哉?朋友區區之私,又可知也。某衰病,迫於歸計,《唐史》奏御,遽陳危懇,而未蒙聽允。進無所補,退不獲志,負愧周行不知所措。相見益無涯,惟爲時自愛,以副瞻望。
△六〈嘉五年〉
某啓。自成書請外,所陳哀切,冀以危誠,有以感動。而二三公過爲顧慮,曲以見留,在意實厚,於計則非便也,奈何奈何。本欲爲郡下客,少溷主人,復未可得。然使少遷延,終當必償夙志也。濟叔窮居,得當世在鎮,必以慰意,不久當應稍起,此公議久所鬱郁也。前承惠碑,多佳者,甚濟編錄,感幸感幸。聞金陵有數廳梁、陳碑,及蔣山題名甚多,境內所有,幸爲博採以爲惠,實寡陋之益也。病暑,草率。
△七〈嘉五年〉
某啓。承惠寄碑刻,既博而精,多所未見,寡陋蒙益,而私藏頓富矣。中年早衰,世好漸薄,獨於茲物厥嗜尤篤。而俗尚乖殊,每患不獲同好,凡如所惠,僅得二三,固已爲難,而驟獲如是之多,宜其如何爲喜幸也!濟叔公議猶屈,乃吾徒之責,未嘗少忘於懷,而造物者第與衆人同爲嗟嘆而已。豈賢人君子亨否有命,殆非人力能致邪?雖然,敢不竭力?辱諭,感愧感愧。承專遣人至,數召問其還期,每雲有故未歸。遂且於郵中附此,俟渠行,別當奉狀也。
△八〈嘉六年〉
某啓。衰病碌碌無所稱,徒負愧恥。區區強顏,人事廢曠,久闕致問,但深瞻企。昨承進寵經筵,而尚留居外,未足以慰士大夫之望,實非交遊之私論也。辱惠書,承經暑涉秋,動履清安。江山英勝,聊助公餘之興。未嚴召間,希爲國自重。
【與王副樞〈景彝〉一通〈嘉五年〉】
某啓。自承軒騎歸止,屬以多故,未克祗謁。暄和,竊審氣體清安。適辱簡誨,兼示鄭州書信等。偶在院中定題,不時爲答,深所感愧,謹馳此爲謝,幸加恕察。不宣。某再拜景彝舍人閣下。八日。
【與王懿敏公〈仲儀〉十七通】
△一〈嘉二年〉
某啓。數日之間,並承寄惠蟹、慄,雖不得書,亦喜尊候萬福。某居此,如魚鳥之池籠。歲律忽已遒盡,衰病日復侵攻,交遊多在外,塊然處此,情緒可知。今日得蔡大書,言久病,近方就安。人生聚散,憂患百端,相見何時。況開年決求南去,遂益爲胡越也。惟以時自重,臨紙區區。
△二〈嘉二年〉
某啓。稍不附問,新春尚寒,不審尊體何似?歲月不覺,又添一歲,目日益昏,聽日益重,其情則又可知。曏者公廨錢事知已息,就令不息,徒喧噪人耳,何足恤也。邊州無事,誠爲可樂,然俗吏亦不能也。近來班著蕭條,羣賢在外,皆當召歸,而議者不及。衰病思去,又亦未得。守常不變,其弊乃爾。其他時事,不能悉具,惟過年益區區,但時與韓三、吳大相從爾。燈夕卻在李端愨家爲會,諸君皆奉思也。數數附回州人書,皆不親付,常意不達。今偶此人取書,適在家。湖柑閒寄數十個去,到彼得三四不損,尚可表意,若遂無可入口,亦無如之何也。不罪不罪。因人幸時惠問。
△三〈嘉二年〉
某啓。昨日自貢院出,得所寄書,伏承春暄氣體清福,兼知深樂北土之善,爲郡處處皆佳。況此帥府雄盛,邊鄙無事,固足以優遊也。某昨被差入省,便知不靜。緣累舉科場極弊,既痛革之,而上位不主,權貴人家與浮薄子弟多在京師,易爲搖動,一旦喧然,初不能遏。然所得頗當實材,既而稍稍遂定。去冬求洪井未得,便差主文,今既喧噪漸息,遂復理前請,期於必得也。中年衰病尤甚,自出試院,痛不能飲。人生聚散,安能區區於此!進無所補,退又不能自遂,荏苒歲月,有甚了期?其他非筆墨可述。惟爲國自重。因人時枉問,以慰無そ。
△四〈嘉三年〉
某啓。自承有益都之命,必謂來朝,當得相見,不意遂爾西行,實增怏怏。又聞闕遠,卻於沿路盤桓,深欲奉狀,以莫知旌旆所止。不審即日春寒,尊候如何?計以仲春至鎮,在路亦不久留。成都風物非老者所宜,仲儀雖爲同甲,然心意壯銳,諒可爲樂,難以病夫忖度也。諸賢在外者爲復來歸,獨公遠去,相見何時?某非久於此者,然素志未遂,心往形留。因指使來辭,得附書。新春,爲國自重。
△五〈嘉四年〉
某啓。自去歲秋冬以來,益多病,加以目疾,復左臂舉動不得,三削請洪。諸公畏物議,不敢放去,意謂寧俾爾不便,而無爲我累,奈何奈何。然且告他只解府事必可得,不過月十日,且得作閒人爾,少緩湯火煎熬。有無限鄙懷,不能具述。薛婆老亦多病,於錦繡無用,只是兒婦輩或恐有所要,臨時奉煩爾。土宜歸日,惟好且當,正如寬厚之說也。呵呵。酒絕喫不得,聞仲儀日飲十數杯,既健羨,又不能奉信。蜀中碑文,雖古碑斷缺,僅有字者,皆打取來。如今只見此等物,粗有心情,餘皆不入眼也。遞中續得來書。京師自立春泥雪,至今凍屍橫路,遂罷放燈。經節,不敢過諸人,皆雲寂寞。恐知恐知。疏拙無佳物表意,不怪不怪。
△六〈嘉四年〉
某啓。昨在府中,區區不時奉問,理不爲怪。自罷去,益匆匆度日,不能爲一事,公私俱廢,此所以日夢南歸,視居此如桎梏之思脫也。自仲儀到蜀,未嘗承問,但時見宅中子弟,問動靜,雲起居甚安。異方下車,必煩條教,計今人情習安,粗可以爲樂矣。因書幸示。某昨在府,几案之勞,氣血極滯,左臂疼痛,強不能舉。罷居城南,粗得安養。迄今病目尚未復差,厭苦人事,實不能支,只候夏秋《唐書》了成,褫卻梅二,遂決南去。未間時得奉問。夏熱,爲國自重。
△七〈嘉四年〉
某啓。區區多故,久不附問,不審尊體何似?自春中曾一奉狀,尋於遞中見答。昨見公謹,雲得仲儀書,怪某久無信。蓋亦未嘗得仲儀書也。但聞蜀人與自西歸者,言善政日新,兩川蒙賜,聞之,竊喜大用之有期也。某益多病,目昏手顫,腳膝行履艱難,衆疾並攻。《唐書》已了,只候寫了進本,遂決南昌之請,自此可圖一作繭處矣。京師事體亦迫促,動有嫌忌,無復縱適。歲暮索然,殊鮮歡意。惟希公外多愛,因暇時作數字,以慰瞻企。
△八〈嘉繭五年〉
某啓。久不奉狀,亦久不辱書,惟見諸賢侄,得聞動靜。前日郵中,忽承惠問,喜涉夏秋,體履休勝,深以爲慰也。某自罷府,又一歲有餘,方得《唐書》了當,遽申前請,懇乞江西。前後累削,辭極危苦,而二三公若不聞。近年眼目尤昏,又卻送在經筵,事與心違,無一是處。未知何日遂得釋然,一償素志於江湖之上,然後歸老汝陰爾。昨蒙詔諭,俾請假。既以地遠,暫歸不能辦事,又一請假後難更請郡,以此不敢。但更少盤桓,會當有時得歸爾。承見問,所以略道一二。終日區區,不曾勾當得公私一事,人事殆廢,以此不時作書,應不爲怪。向寒,爲國自重。
△九〈嘉六年〉
某啓。近嘗於遞中拜問。辱書,承春寒動履佳安,兼蒙遠惠佳篇。衰病之人,豈敢萌心,至於自顧,惟知憂畏,而衆論實可多懼。獨見愛之深,至於歌詠,感愧感愧。數十日來,茫然未知所爲答問,後遂如此,其何以免於罪戾?老退之心,不敢望有所立以希名譽,但厚恩當報爾。仲儀何以見教?寶臣雖不久當發,其如遠甚,計須夏方得到闕。鄙懷千萬,不能具述,惟期握手爲一笑爾。盛作,少暇當勉強爲答次。因書略道區區。餘寒,爲國自重。
△十〈嘉六年〉
某啓。自春以來,私門多故,遂闕致問。兼承歸騎已東,但日冀相見也。碌碌於此,忽焉半歲,思去之心雖切,而未有以發。近外處相知,多見問以求罷太速,不知何以傳此?豈中外人情已欲其去邪?不相見數年,人事百變,前夕清卿之室,已與擇之共牢而食,士夫聞之,莫不竊嘆。富貴浮名,何可久恃?至於妻、子,亦不能保。然盛衰之理,固常如此,奚足爲之悲也?君謨已歸,皤然一翁,病勢自到京來頓減,前日與餘廣州在敝齋閒會,坐中相顧,歷道諫院中語笑,但奉思爾。衰病索然,百事俱懶,惟故人相見,庶幾有少清況爾。瞻近匪遐,跋履之勞,更宜避暑慎攝。
△十一〈嘉六年〉
某啓。人至,辱惠以佳篇,豈勝珍誦?益見治煩餘暇,猶能及此。敝齋有菊數叢,去歲自開便邀諸公,比過重陽,凡作數會,今秋無復一賞。軒裳外物,爲累於人,細較其得失,何用區區?自仲儀與數公自外歸,甚思少奉從容,殊未有暇。今有會,亦不放曠,可嘆可嘆。值夜,且奉此爲謝。
△十二〈嘉六年〉
某啓。區區不得數奉言宴,可勝瞻勤。昨日以疾病發動,請告家居,不知賢郎寵過。今日見二公言請許,此實仲儀附就秉鈞者,當以爲慚爾。然佳郡不遠,且少盤桓,聊爲偃息也。某衰病,漸不能支。更見楊樂道長往,同甲勾落大半矣。深思一作繭處,未有去端爾。客多,偷隙作此簡。鄙懷欲述者多,不覺忉忉。
△十三〈嘉六年〉
某啓。近以口齒淹延,遂作孽,兩頰俱腫,飲食言語皆不能。呼四醫工並來,未有纖效。聞仲儀有蜀中真山豆根,乞一二兩。病苦,加以餓損,ぃ然疲臥,不暇及他,不罪不罪。
△十四〈嘉七年〉
某啓。少別忽已更月,秋氣漸清,竊惟動履勝常。受署方初,宜少煩條教。吏民既已蒙惠,則湖上清曠,浩然放懷,可以遺外世俗區區可憎之態。至於憂悲煩惱,亦自以理遣之。某竊位於此,不能明辨是非,默默苟且,負抱愧恥,何可勝言。獨於朋友之間,常懷區區之願,如此而已。謹奉啓諮問。
△十五〈嘉七年〉
某啓。自別,日欲致問,而公私多故。賢郎訪及,得聞動靜,則雲甚安。昨日公謹相過,乃雲近少違和,豈非追感悲慼使然邪?此事實難遽遣,其如無可奈何,當推以至理,不得不少自寬釋也。竊計即日悉已平愈如常,不勝瞻想之誠也。某至今猶爲風毒所苦,情緒蕭然,不知名宦何處爲好?合宮禮近,日益牽忙,不勝勉強也。其他區區,臨別亦嘗少道,只得如公西湖之樂一二歲,比謀成歸計,遂爲田畝之人矣。難信之言,不敢爲疏者道也。相見未期,但增引領,因風枉問,以慰勤企。
△十六〈治平元年〉
某啓。公私匆匆,久闕奉狀。蓋以衰病交攻,心力疲耗,而憂責無涯,日苟一日,是以百事皆廢於因循。然亦久不承惠問,但屢見賢侄、賢郎,得聞動靜。新歲晴和,不審尊體何似?湖園清曠,春物向榮,然尚在遏音,必未欲會聚。其如閒適之趣,幽靜尤佳,每苦紛勞,但深傾羨也。老年相知無幾,尺書相問,略亦無嫌,餘暇何惜數字少慰病翁?然以自久無書,不敢奉怪也。向暖,千萬加愛。
△十七〈治平元年〉
某啓。久不蒙惠問,方積瞻思,指使來,忽辱書,可勝欣慰!兼審靜鎮安閒,放懷取適,自非向用全福,何由及此?固健羨之久矣。某疲病不支,憂責無際,自匪獲罪譴困廢,不能薄展微效,舍是三者,未有偷安之計。自齒牙浮動,飲食艱難,切於身者,惟此一事。既已如此,其他復何所得?然則勉強於茲,顧何戀也?因仲儀有見憫之言,乃略及此。經春潤澤稍足,相去不遠,必同和暖,更希爲時自重。
【與王懿恪公〈君貺〉十二通】
△一〈至和二年〉
某啓。日思奉問。別後人事,益多端倪,但見邸報,知已禮上。秋冷道塗,貴眷各安。某幸如常。昨受命使北,初欲辭免,蓋以目疾畏風寒,兼多著綿毳衣服不得。其如受敕之日,北人訃音已至,由此更不敢辭,因改爲賀使。行期頗緩,正在嚴寒,與君貺行時無異也。家中少人照管,且移高橋,去薛家稍近,然公期管勾,往來須及百餘日,但得回來耳靜,便是幸也。呵呵。自大旆西行,羣議遂息,請無過慮也。佳時美景,臨觴之樂不可涯。得失外物,可置而勿問。其餘達識以道消息,故不待言也。
△二〈嘉元年〉
某啓。急足至,辱書,伏承履茲新正,臺候萬福,少慰翹企之素也。某屍竊於此,思逃罪戾,未知其所。年齒日增,心意日耗,歸洛之興何可遏?承示許以卜鄰,亦一時盛事,但須公功業成爾。否泰常理,亦難稽久,豈止交親之願也。陽候向和,惟冀以時自愛。
△三〈嘉四年〉
某啓。太祝來,得詢動靜甚詳。尋又辱惠書,承經寒尊候萬福,門內諸貴愛康安,深浣瞻想。居秦久,議者皆謂當還,不然遷鎮近甸,應在朝夕。浮議多端,惟靜安可以銷弭。修《唐史》,已寫進本,然卷帙多,須數月方了。南去有期,心欲飛動,過年衰病益侵。見論辨欲加收錄,此子庸駑,詎可出明公門下?不奈何爲誤聽,但與家人大ㄉ爾,徐當議未晚。賢郎在都下,殊乏祗迎,悚愧悚愧。漸暖,爲時自重。因賢郎行,謹布區區。
△四〈嘉五年〉
某啓。近因急足還府,略布謝懇。即日春寒,仰惟鎮撫外臺候萬福。某尚此遷延,又見春花益盛,第以目病眩晃,不勝飲酒,鮮爾。不審大府花時如何?憶曩在彼,不甚盛也。前承問及石研,今且致三枚,續當更求佳者。咫尺瞻企,惟以時自重。
△五〈嘉六年〉
某以衰病,碌碌無稱,莫塞咎責,徒自爲勞。區區久不奉記。屢見家人得書,承夫人尊候微有違和,兼知來召夏醫,方欲馳問,太祝遽至,得聞子細,喜已漸安。兼見過客,言花時名園數有家會,聞之益用爲慰。某自過年,兒女多病,小女子患目,殆今未較,日頗憂煎。前日太清賞花,省自入館惟景之會以選人獨不與,殆今二十五年,始遇茲盛事。是日,兼承見寄絕品,雖有已凋者,然所存不勝其麗。見之,病目開豁,勉強飲數酌以當佳會,閒恐知也。見太祝,言來擇婿,茲事難於倉卒,宜精慎也。多日欲作書,適聞有專人,立草此。其他諸懇,俟太祝歸時致狀。
△六〈嘉六年〉
某頓首。近於遞中,嘗獻拙句。急足遽至,承賜手書,兼惠新筍,並增感愧。竊審春和體況清福。《普明寺》,卅年前亂道,宜爲削去,以藏醜拙,乃蒙刊著,何以堪之?春旱差遠,京洛饑民亮煩賑恤,計亦不廢行春也。某忽忽少貺,第未能遂去,餘無可言爾。薛司勳過府下,事有可詢,當得其詳。惟以時爲朝自重。不宣。某手啓上留守尚書學士。清明日
京釀二器聊表意,但患人力難致,偶薛君有卒擔之爾。
△七〈嘉六年〉
某頓首啓。自薛司勳行後,更闕奉狀。見家人得十四姨夫人書,竊知近苦牙痛。道家修養,先於固下,不宜有此疾。然此患,中年以後人皆有之,患者醫方亦多難得效。某數年來頗以爲苦,用藥多,殊未有驗。近於張唐公處得一方,他言親用有效,然亦未曾合,今粗錄呈,可試用也。春旱甚闊遠,以貽上心焦勞之慮。近躬禱太一,遂獲嘉澤。河洛間應已沾足,民歲當有望。不審邇日爲政外尊體何如?更希慎攝。因附藥方遞中,謹此諮問。
△八〈嘉六年〉
某啓。謝懇已具如右。秋寒,臺候萬福。某衰病忝冒,以寵爲尤,自省蹇拙,曷嘗敢萌此望,人亦曷嘗期此?然事出意外,猶竊叨據。君貺材望德業三十餘年,一日歸副具瞻,以快士大夫之願,老朽之人當在汝陰田畝,與農夫野叟相賀。人事固常如此,所示排擯,曾何足恤?矧洛政善譽,初無間言也。恐知之。以新忝命,人事紛紛,致謝稽晚,皇恐皇恐。
△九〈嘉六年〉
某啓。自叨竊非望,嘗於郵中致謝懇。即日冬候,遂爾凝寒,仰惟動履清福。某勉強衰病,才薄寵益,損必隨之。親朋見愛,何以爲教?有望有望。見家人言十四姨夫人昨夕違和,喜已平愈。公期由此專去省候,鄙懷區區,因話一可詢問。凡諸委瑣,不復煩言。歲晚そ慄,惟以時爲國自重。
△十〈治平元年〉
某啓。向自遭國恤,公私事緒既多,而衰病之年,憂哀並集,餘生朽質,殆弗能支。顧於人事曠闕,交親宜以相寬。自春不常拜問,然昆弟多在京師,薛九與二夫人書信,時時獲聞動止。即日秋暑猶盛,不審寢味如何。朝家方恃羣賢共此康濟,邊寄雖重,難恐淹留。未候見間,惟以時爲國保重。
△十一〈治平二年〉
某啓。專人至,辱手書,承履此春和,臺候萬福。某衰病毛然,思一藏拙之地,未能遂心,日夕勉強,不勝其勞,其餘幸悉如常。承示諭請覲,尚未見奏削。安道特地以親爲辭,必留滯旌車,然辭官亦當俟報爾。適以私家少故,牽忙作書,不周謹。惟爲朝自重,以副區區。
△十二〈治平三年〉
某啓。近並捧遞中專人所惠三書,竊承經暑臺候萬福,貴眷康寧,粗慰瞻企。諭以請洛之意甚詳。自公留滯於外,士大夫之論鬱然,而當職者負慚與責久矣。今茲所請,在理何疑?諸公諒不煩丁寧,某又可知也。有欲知者,私門所便,備問及爾,亦已盡諭,但奏削尚未至爾。某瘠病ぃ然,昨屢乞懇,以經此詆辱,於國體非便,第顧勢未得遽去,以此強顏,成何情況!事有所激,實如來諭。其諸多端,匪遠可以面敘本末,餘當續報。惟酷暑,爲時自愛。
【與執政一通〈熙寧三年〉】
某再拜啓。仲夏炎毒,伏惟臺候萬福。某以官守居外,具瞻之地,非時不敢通問。今迫以懇悃,不能自默。某衰病累年,中外具察,不待煩言。自去冬漸難勉強,遂有壽陽之請,而朝恩未許。間以接奉春陽,攻注眼目,服藥過度,渴淋復作,遂不能支。自三月下旬在假,亦兩曾奏知。不期於病告中,忽蒙此恩選,事出意外,莫不驚憂。竊意朝廷必以居東逾歲,別無大過,遂以爲可委爾。其如東州只是尋常一大郡,無兵馬,無邊事,又幸豐熟。其如老病,諸事曠廢處自知極多。而過往不察其詳,反以廢職爲少事,此其可笑者也。並、晉一路,外鄰二敵。使某不病,亦不敢當,況悴不能策勵。已具札子細陳,乞免此誤恩。敢望臺造,察其誠實,其餘區區常談難信之語,更不復雲。惟早賜允俞,免再三煩瀆,則大造也。不宣。
?
●卷一四七·書簡卷四
【與餘襄公〈安道〉一通〈慶曆元年〉】
某頓首再拜啓。爲別五六歲,未嘗一日不企而南望。然某攜老幼,浮水奔陸,風波霧毒,周行萬三四千裏,侍母幸無恙。其如頑然學不益進,道不益加,而年齒益長,血氣益衰,遂至碌碌隨世而無稱邪?安道又不幸丁家艱,窮居極南,起居安否不通於朋友,況欲施於他邪?嗚呼!天果欲窮吾人乎!承不久服除,當早治裝,以少解積歲區區之思。廣文曾生,文識可駭,雲嘗學於君子,略能道動靜。因其行,聊書此爲問。
【與王文恪公〈樂道〉九通】
△一〈慶曆八年〉
某啓。至節方欲拜狀,遽辱惠問,感愧感愧。新陽納慶,奮發賢蘊,以澤斯民,不勝祝願也。某近以上熱太盛,有見教雲:“水火未濟,當行內視之術。”行未逾月,雙眼注痛如割,不惟書字艱難,遇物亦不能正視,但恐由此遂爲廢人。所憂者,少撰次文字未了爾。恃相知,敢布。深寒自重。
△二〈皇初〉
某頓首啓。昨日州吏行,嘗奉訊。徐君來,具道相見,甚慰所懷。某此幸郡小事稀,苟見惡者稍息心,此亦安然矣。自到此,公私未嘗發尺牘,惟有書來即答,餘外惟自藏於密。但時有一二文字,此事吾徒斷不得爾。進取不可幹,大禍患當避,其餘愛惡,豈能周恤也?到此極無事,所恨漸老益懶惰,空過日月,不曾成頭段著得些文字。《五代史》,近方求得少許所闕書,亦未能了。人生多因循,已十三年矣。足下幕中苟有著述,無惜寄示。李習之文字序附上。冬冷保重。
△三〈嘉四年〉
某啓。區區久不附問。人至,辱書,具承動靜康和,姑以爲慰。某衰病,處此數月,不爲住計,遇事在目前者,遣之以自免過,其他如在郵傳也。自期以半歲求解,復尋江西前請,比可得,亦須來春矣。此外譭譽,都不曾問。十年不曾燈下看一字書,自入府來,夜夜燈下閱數十紙,目疾大作,一月之內已在告,如此安能久於此乎?承書,果亦以此見憂。眼稍開得才兩目,猶在告中,惜目力,又不可不自書,草率。保愛。
△四〈熙寧元年〉
某啓。自承大旆臨許,更闕拜問。蓋以衰病無,人事多廢,恃賴相知,不以書信疏數爲意爾。人至,惠教,益荷勤眷,兼審經秋尊候康寧,並增感慰。氣節向寒,未召用間,惟冀爲時自愛,以副區區。
△五〈熙寧元年〉
某啓。病目艱於書字,咫尺闕奉狀。蒲支使者過府下,雲得請見顏色,尚覺清瘦。辱書,承手足遂已輕安,其慰可量。公之功在朝廷不淺,所蘊未施萬一。潁田謾置之,爲他日計,亦無害,累嘗具此獻說爾。某以決計,止在來春,亮可奉爲徐求也。人事日新,閒處尚有所聞,然益覺靜勝爾。日夕欲奉狀,續當馳啓,茲不具悉。餘乞慎藥食以自輔也。
△六〈熙寧元年〉
某拜啓。近急足自府回;辱書,承此初涼,動履清福,甚慰勤企。兼審中間小疾爲苦,喜已平和。仁政清簡,歲豐民樂,亮足頤神。某衰病難名,凡老患,或耳或目,不過一二,諸老之疾,並在一身,所以歸心不得不速也。蒙惠藥方,益荷意愛,已依方合和也。咫尺未涯瞻款,惟時自愛。
△七〈熙寧三年〉
某啓。某以閒僻,養成懶慢,久闕拜問。專人辱書,感慰曷已。某此幸藏拙,極遂優安。其如衰病侵凌,加以私門煩惱,無復情,亮由福過災生致此爾。所以量分知止,切于思歸也。咫尺莫奉宴言。歲暮隆寒,伏冀爲時自重。
△八〈熙寧三年〉
某年齒日加,衰殘日甚,理所宜然,不足多怪。昨者蒙上哀憐,信其實病,免並得蔡,恩出萬幸。兼去潁數程,便於歸計,再尋前請,不遠朝夕。承樂道亦有卜居許下之意,柴車藜杖,歲時往來,此自一段佳事,古人難遂。蓋公素蘊未施,盛年方壯也。若某,則實難策勵爾。
△九〈熙寧四年〉
某啓。昨蒙上恩,閔其衰老,許遂退休。自杜門裏巷,人事幾廢,以是久闕致誠。而雅眷不忘,惠然垂問,誨諭稠重,以慰寂寞。於交情乃見之時以勵俗,風義所及,其利博矣,非止病夫之荷德也。感愧感愧。兼審經寒臺候萬福。閒中優幸實多,但交親益難會見,此爲區區。歲晚凝冽,惟宴居頤養,以需複用。
【與滕待制〈子京〉一通〈慶曆五年〉】
某頓首。自夷陵之貶,獲見於江寧,逮今十年。而執事謫守湖濱,某亦再逐淮上,音塵靡接,會遇無期。則人事之多端,勞生之自困,可爲嘆息,何所勝言!急步忽來,惠音見及。伏承求恤民瘼,宣佈詔條,去宿弊以便人,興無窮之長利。非獨見哲人明達之量,不以進退爲心,而竊喜遠方凋瘵之民,獲被愷悌之化。示及新堤之作,俾之紀次其事。舊學荒蕪,文思衰落,既無曩昔少壯之心氣,而有患禍難測之憂虞。是以言澀意窘,不足盡載君子規模閎達之志,而無以稱嶽人所欲稱揚歌頌之勤。勉強不能以副來意,愧悚愧悚。秋序方杪,洞庭早寒,嚴召未間,千萬自重。
【與章伯鎮五通】
△一〈慶曆五年〉
某頓首。山郡僻絕,不與人通。每辱誨問,何勝感愧。某材薄寵過,得禍甚輕,獲此優安,至爲天幸。伯鎮尚淹江郡,忽已逾年。大亨有時,先以小抑,亦通否之理然也。惟冀自愛,以副瞻禱。
△二〈慶曆六年〉
某頓首。州幹至,蒙問以書,承此新春,福履休裕,詩文新作,金石交奏。某處窮僻,不接先生長者之論久矣,忽然得之,開發鄙滯。況得見其人,接其道,其樂宜如何哉。此志未諧,惟用瞻企,保重保重。
△三〈慶曆六年〉
某頓首。急足至郡,辱誨以書,承臨郡之暇寢味休適,可勝瞻慰也。示及傳記三本,文偉意嚴,記詳語簡。而賞罰善惡,勸戒丁寧,述作之功,正爲此爾。欽服欽服。某幸閒僻,甚可尋繹,然獨懶於撰述爾。嘉話未卜,冬冷,千萬保重。《偃虹堤記》,滕侯牽強,不意敢煩餘暇,特與揮翰,荒惡之文假飾傳久,感愧感愧。
△四〈皇元年〉
某昨以目病爲梗,求潁自便。養慵藏拙,深得其宜,泛舟長淮,然其樂。急足遠至,辱書爲別,且承春暄寢味多福。相去益遠,瞻望徒勞,千萬保重。
△五〈皇元年〉
某自聞子美之亡,使人無復生意。交朋淪落殆盡,存者不老即病,不然困於世路,愁人愁人。就中子美尤甚,哀哉!祭文讀之,重增其悲爾。盛作,俟至西湖,方快吟味。淮陽若區區到彼,必少祛俗慮,尚可勉強以攀作者。惠茗正爲所少之物,多荷多荷。自病來,絕不飲酒,尤爲無聊,正藉此物以增清興爾。
【與王郎中〈道損〉三通】
△一〈慶曆八年〉
某啓。向在河朔,嘗辱書爲誨,人事多故,未暇復問。尋而又聞子野之訃,值某遷郡淮南,扶挈老幼,凡再登舟,再出陸,始至敝邑,用此亦未暇與交遊相吊。子野之賢難得,此天下公議共惜之。若相知之難得,則其私恨亦有萬萬不窮之意,苦事苦事。自古賢者無不死,惟令名不朽,則爲永存矣。凡朋友爲子野痛惜者,惟可以此一事自寬而已。範公志文,詳悉而實錄,甚善甚善。新歲伊始,千萬保重,以慰瞻詠。
△二〈嘉三年〉
某啓。專人至,辱書,承經寒爲政外福履清康,實慰瞻企。某衰病不支,遽蒙以煩冗驅策,不敢固辭。其實非所能,亦非所樂,又非所堪也。居華已逾年,當別有美用。承見諭,敢不如教。某病目十年,遽爲几案所苦,冬至後,自當請麾南去矣。向寒,保攝。
△三〈嘉五年〉
某啓。辱見諭。碑文及拙詩,續當遞中奉寄。蓋以《唐書》甫了,初謂遂得休息,而卻送本局寫印本,一字之誤,遂傳四方,以此須自校對。其勞苦牽迫,甚於書未成時,由是未遑及他事。以屢失信於長者,不避忉忉。承首塗有日,旦夕當詣謁。人還具此,不能盡所懷。
【與杜大夫二通】
△一〈慶曆八年〉
某再拜。久不聞問。經夏涉秋,榮侍外體履多福。近爲澶、魏河決,淮南例令勸誘人戶進納梢草。淮人既貧,而道遠期促,絕無應命者。朝旨勸誘,使人傳宣,又令差定,莫知所從。南京亦必須有指揮,不知本府如何擘畫?見勸到人戶多少,如何誘之,孰是差定?某才薄能劣,受恩厚甚,聞朝廷以河事爲急,正當竭力補報。然若於事無益,而爲國斂怨於淮人,則重爲可罪也。爲遠方不知事體,急走此奉諮,或有勸誘之術,願乞餘矩,稍濟其急。忙中不子細。秋涼,保重。
△二〈皇四年〉
某啓。閒居之人,久不奉問。得遞中書,承榮侍多福。又知有悼嬰之戚,斯事無可奈何,惟當自寬,上慰慈顏也。臨政之始,勞慮想多。前曾託姚教授奉問《實錄》,蓋自居憂,日苦閒坐,無由度景。又近日有一閒人,頗能裝裁,諒彼視事開決,卻少暇時,以此欲於閒中銷日也。不訝不訝。及聞近有悲慼,則猶不可以閒事幹聒,深悔前言之容易也,悚惕悚惕。方欲奉疏,偶姚教授介來,聊述此。冬深,保重。
【與張職方三通】
△一〈皇二年〉
某啓。相聚逾年,別來豈勝思戀。道塗無阻,行已及陳。時時得雨,舟中不熱。自過界溝,地土卑薄,桑柘蕭條,始知潁真樂土,益令人眷眷爾。小兒輩望見萬壽塔,尚指以爲臺頭,聞其語,不覺愴然爾。過陳,恐難附書。秋暑,多愛。
△二〈皇三年〉
某啓。自承遷秩,嘗辱惠書。迫以多故,尋疏奉問。近得康屯田信,方知已授蘄春,且居潁上。即日寒凜,寢味多福。某自至此,以親疾厭厭,無暇外事,欲求一僻地,以便侍養。而遠處不可迎侍,側近又多爲清要所居,不敢陳乞。區區於此,無復情,非復湖上之時也。未涯相見,千萬自重。因康屯田人回附此,相次專馳狀也。
△三〈皇六年〉
某啓。久不聞問。人至得書,爲慰不已。六月一日從吉,得郡必南,正值大熱,應須秋初方可離潁。簟,真病與懶者所宜,珍荷珍荷。丁太博卻有書一封,幸爲致達。斯人文章君子,不幸遭此,在憂患中,難得信問往來,早爲達之也。縣境有好碑,試爲訪之,別後所收必多也。閒中無物爲信,慚悚慚悚。
【與劉學士〈,字子正〉二通〈皇四年〉】
某叩頭言。罪逆餘生,護喪假道,乃勞臺旆,枉顧孤窮,感愧之誠,何以雲諭!限茲兇斬,無由詣見,斯又重以爲恨也。乍遠,爲邦自重。謹附手疏敘謝。
△二〈皇四年〉
某啓。哀苦中幸得相見,辱眷甚厚。行計所迫,不勝依戀。嗣沐手誨,並深感怍。乍遠,珍重。行次草草爲謝。
【與知縣寺丞一通〈皇五年〉】
某啓。自相別後,至王回秀才來,始一得所惠書,承居京師無恙。某哀苦如昨,近擇得葬地,在潁西四十里,土厚水深,略依山水向背,其餘陰陽家說,皆莫能一一如法也。卜用今秋,恐知恐知。示及杜漳州有事,令人感涕不已。與之同甲,內顧身世,可爲凜凜。此人有材能而氣雋,宜其與監司違戾,然怒者只能言其率意行事,是保無他過矣。某閒居無人,又不知其所止,無處附書信。恐知其家屬所居,因信切言及,千萬千萬。徐、謝高科,今必已決,俟見春榜附書也。因見申意。某以妻母病,家人兒子輩入京相看,因得附此,不悉。已暄,多愛。不次。某再拜。
【與臨池院主一通〈皇五年〉】
某啓。小侄人還,曾附問,邇來暑毒安和。某今謀奉太君神柩南歸,將遂相見。因小侄先行,奉此,不次。某書白。〈七月十六日〉
小師等各安。建茶二角表信。
【與吳給事〈中復〉三通】
△一〈皇末〉
某啓。罪逆餘生,遠屏郊外,特承顧訪,感咽何勝。仍沐寵惠雄編,俾遂榮覽,雖在哀迷,亦知開警。如嘉州、氵育井之作,有以見仁言之利溥,而非文字之空言也。欽仰材譽,固已有日,粗窺高蘊,益用歎服。限以衣制,不能謁謝,聊敘此不次。某再拜仲庶太博執事。〈二月二十八日〉。
△二〈嘉三年〉
某啓。思奉清論不可得,徒用企想。夏熱,承體氣佳裕。某此者忽有尹命,殊出意外,不惟才非所長,加以他慮不淺,昨已懇辭,庶可得免。如其不獲,恐難堅避。辱命志文,鄙拙豈足當之?第以欣慕忠義,樂於紀次,因得附名於石末,遂不敢辭爾。惶悚惶悚。鄙懷區區,不能具道。某頓首諫院舍人執事。
△三〈嘉三年〉
某啓。新令雖許往還,尚以職事牽冗,未皇祗謁。計寒凜體氣清康。前承要墓碣,久稽應命。近因病目在告,始得牽強。衰朽無意思,僅能成文,不足以發揚令德,慚恐慚恐。昏眩不能多書。謹此。
【與李留後〈公謹〉八通】
△一〈至和元年〉
某啓。昨自居潁服除,久俟外補。既而召見,尋乞蒲、同,出處倉皇,諒聞於外也。前日入拜,恩旨復留。孤生多難,鬢髮蕭然,心形兩衰,豈有榮進之望?但區區未能即去爾。承坐鎮餘閒,甚有清趣,然想非久外留,當被嚴召。老朽或未出都,尚得一相見,則爲幸矣。瞻仰瞻仰。
△二〈嘉二年〉
某啓。向以僑寄僧坊,公私多故,匆匆爲別,豈勝馳情。使至惠書,竊承下車經寒動履清福,粗慰瞻仰。某一守經愚儒爾,豈堪適時之用。加以衰病,勉強實難,過慶,得遂一麾爲幸矣。公謹爲郡誠可樂,然賢者遠外,於今之時,勢必難久。目疾得靜安息慮,當益清明。某昏花日甚,書字如隔雲霧,亦冀一閒處將養爾。深寒,惟望爲時自重。
△三〈嘉二年〉
某啓。自旌旆之南,數於他書中承見問。中間寄惠八功德水,又辱手書。及今者人至,又辱書,感慰何已。兼審經寒爲政外,體履清康。某自過年,如陡添十數歲人,但覺心意衰耗,世味都無可樂,百事強勉而已。請外決在今春,惟不知相見何時爾。鄙懷千萬,莫能具述。惟以時爲國自愛。瞻仰瞻仰。
△四〈嘉三年〉
某再拜。近因人還,嘗得附狀。茲者寄水人至,又辱書,審春寒體況清康。兼惠清泉,亟飲甚甘,實如不疑所品。物固有處於幽晦而發於賢哲者,茲鄙夫欣慕,樂於紀述也。適值館伴契丹人使,旦夕到闕,頗區區,須事畢,當馳上也。人還,謹奉此。
△五〈嘉三年〉
某啓。自春氣候不常,伏惟攝理清康。前承惠浮槎山水,俾之作記,又於遞中辱書,久不爲報,蓋牽強拙記未成爾。某中年多病,文思衰落,所記非工,殊不堪應命。文辭已如此,不欲更自繆書,亮不爲罪。然得子履一揮,尤幸,蓋不敢煩公謹真翰也。皇恐皇恐。
△六〈嘉三年〉
某頓首。急足至,辱書,承此初暑,尊候萬福。《浮槎》拙記託賢弟附去多日,疑其未至間,此急足之來也。初深欲自書,屢試書數本,皆自嫌不過意,遂已。前書具道,必可亮也。向時竊見議科場奏甚佳,然欲必行其言,尤難也。論外計刻剝,此非守道、守官君子,孰肯奮然發憤?前潁人已受此賜矣。若使常人用心皆如君子,生民豈有弊病,天下豈有不治哉?鄆州還闕,方一相見。京師久雨,近方晴幹,不審江淮如何?向熱,以時自重。人還,謹此,不宣。某再拜。
△七〈嘉三年〉
某啓。自附《浮槎》拙記去後,捧遞中所惠書,尋以修報。茲者人至,又辱賜教。某昨承恩,俾侍經席,輒以近歲員多濫選,官以人輕,遂至學士例爲兼職,用此爲說,得以懇辭。聖恩矜察,特許寢停,甚幸也。承示啓,更不修答也。感愧感愧。某苦風眩甚劇,若遂不止,當成大疾。作書未竟,已數眩轉,屢停筆瞑目,鄙懷區區不可盡。惟爲國慎夏自重。
△八〈嘉三年〉
某啓。承誨示,至於勤勤。所寄浮槎水,味尤佳,然豈減惠山之品。久居京師,絕難得佳山水,頓食此,如飲甘醴,所患遠難多致,不得厭飫爾。此山前世粗有名,然皆因僧居以爲勝,今所記者,特水爾,故不及其他也。張又新《水記》,與陸羽不同,考於二家之書,可見矣。今更錄往時所作《大明井記》奉呈,庶可知其詳也。因人入都,小瓶時爲致一兩器。千里致水,恐涉好奇之弊,然若不勞煩,則亦無害。更裁之。
【與向觀察二通】
△一〈嘉五年〉
某啓。中間辱書,承經暑德履清佳,深浣遐想。足下留遊河朔,忽已數年,保塞邊要,朝廷寄任之重,行第嘉績,別膺峻用。某衰病無堪,待罪西府,深愧碌碌。秋涼,珍愛。
△二〈至和元年冬〉
某啓。伏自使旆之西,及此兩辱書,承祁寒爲政外體履清福,深慰企渴。某居此區區,近又領三班,坐曹牽冗,久闕拜狀。仍思舊同局言笑之樂,不可復得也。請外開春決可去,未知款奉何日。新正,以時自愛。
?
●卷一四八·書簡卷五
【與劉侍讀〈原父〉二十七通】
△一〈嘉二年〉
某啓。專介辱書,承此嚴寒爲政外尊體休裕,實慰企想。某以衰病,當此煩冗,已三請江西,要在正初必可得。艤舟亭次,寓目平山,奉賢主人清論,豈不豁然哉!伏冀爲時自愛。
△二〈嘉二年〉
某啓。前承示以蜀素,俾寫《孝經》一章,書之,墨不能染。尋將家所有者試之,亦然。遽命工匠治之,終不堪用,豈其未得其法邪?幸令善工精治之,使受墨可書,當爲污以惡書也。糾察題名,不罪。以閒事聒耳,皇恐皇恐。
△三〈嘉二年〉
某啓。暖甚果復作陰,嘉節豈遂爲雨邪?建寧物論益喧,當制之人,必被收理。後日之遊,且不欲往,幸爲致意。人事之難乃爾,烏絲闌依前書不染墨,今納還,當以澄心紙試書一章塞命也。金櫻煎謹送,卻乞真牛膝一二束,爲聖俞處所得不多爾。
△四〈嘉二年〉
某啓。時色可愛,不廢佳節之會。謂當得同一笑,而原父獨不往,人事難得如意,固常如此邪。得介甫新詩數十篇,皆奇絕,喜此道不寂寞,以相告。詩軸,俟看了馳上。適因悶睡起,奉答不謹。
△五〈嘉二年〉
某啓。昨日辱寵和惡詩,豈勝感服。屬上馬赴西園,不時爲答。前偶拜聞,“家居未必不佳”,此語復何所疑,蓋爲泥濘中遠赴官會,未必若家居清淨。然而郊外少車馬,雖雨無泥,甚不爲勞。而物色晴妍,深可愛,雖病夫亦動念,又思家居未必佳也。昨日頗歡,飲酒差多。今日病,適方睡起,謹此諮報。
△六〈嘉四年〉
某啓。愚家所藏《集古錄》,嘗得故許子春爲餘言:“集聚多且久,無不散亡,此物理也。不若舉取其要,著爲一書,謂可傳久。”餘深以其言爲然,昨在汝陰居閒,遂爲《集古錄目》,方得八九十篇。不徒如許之說,又因得與史傳相參驗,證見史家闕失甚多。其後來京師,遂不復作。適因尋檢少書籍,發筐得其故本,謹以奉呈。庶知所謂黑鬼者,雖老鈍之人媚著,然亦不爲無益也。家無他本,幸看畢見付。某再拜。
△七〈嘉四年〉
某啓。區區久疏謁奉。辱誨,承示《千文》,甚佳,多感多感。或雲此是李靖字,唐人集爲《千文》,不知如何也?
△八〈嘉四年〉
某啓。昨日奉見後,遂之北李園池,見木陰蔥翠,節物已移,而原父獨不在,但終席奉思。加以風沙,益可憎爾。輒此奉報。前承要介甫詩,謹以諮呈,其一二篇不當傳者,特爲剪去之矣。恐知。
△九〈嘉四年〉
某啓。數日不奉見。餘暑頗甚,伏惟起居佳勝。昨日羣牧特會,以熱中飲冷過多,偶爲腹疾,兼以少幹故,遂且在告,只三兩日,當即出參。時煩問念,感愧曷已。乾燥非常,何時可飲?未嘗如此寥落也。人還,謹啓爲謝。
△十〈嘉四年〉
某啓。特辱問念,感愧曷已。某腹疾猶未平,衰年已覺難支,以不敢常食,遂且在告。熱藥不敢多服,惟晨起一服爾。蓋自家常服者已頑無效,冀新功爾。承教,當節之也。亦聞梅二不安,方欲致問。
△十一〈嘉四年〉
某啓。承出城勞頓,晚來喜佳裕。拙疾特辱問念,感愧曷已。自夜來益注泄,今且ぃ然,遂召張康診,雲“熱中傷冷,當和陰陽,偏用熱藥,所以難效”。遂以黃連、乾薑之類爲散,服之,近午差定。亦戲家人云:“近日人脆,事須過防。”昨日得聖俞簡,雲小小傷冷,然用徐青,乃俚巷庸工爾,此公多艱滯,更當慎攝,今須馳問之也。精神稍復,承見問,不覺書多,聊代面話。
△十二〈嘉四年〉
某啓。高然炎燎中,方不知所以逃生,忽辱寵示佳作,強起疾讀,其爲清快,難以言傳。然賦無屬和之理,但當臥誦,以代飲冰咀雪爾。某兩日爲伯庸趁了志文,蓋其葬日實近,恐誤他事。然其爲苦,不可勝言。閒思宜爲劉所誚,然自此當絕筆,雖不能如俚俗斷指刺環、邀於鬼神以自誓,然當痛自懲艾茲時之勞也。方執筆,得少風,稍清,故能忉忉。不宣。某再拜。
△十三〈嘉五年〉
某啓。適歸自外,捧惠佳篇,豈勝欣感。偶然之會雖草率,而縛於文字,遂爲他時故事,茲敢不勉也。然西齋素患寂寞,近方稍葺,而原父去此稍遠,此俗所謂事無恰好也。承置得懷州牛膝,更有,盡乞之,衰病者遂得取濟於茲物,深所望也。漏舍冀得奉見,以盡區區。
△十四〈嘉五年〉
某啓。自原甫既西,雖不爲官制所拘,朋遊亦自寂寞。況遂當憂責,履畏途,其爲情況可知。偶思春物將動,故都多佳致,爲樂豈復可涯?汩沒聲利,惟溺惑者不勝其勞而但見其樂。粗有識知,兼以衰病,此事難爲他人道,獨不知原甫諒之否。因風幸數垂問,以慰瞻企。
△十五〈嘉五年〉
某啓。辱問,以嬰兒未安勞神,然當更審慎藥食。有張萬回太保者,其術又精,第難呼爾,不憚殷勤召之也。某今日不入,正爲凌晨稍涼,爲江氏作志。幸語其家勿相煎,茲事安敢奉誤,旦夕當得。以方牽強,不能悉。
△十六〈嘉五年〉
某啓。承見諭。某爲之翰家遣僕坐門下要志銘,所以兩日不能至局。大熱如此,又家中小兒女多不安,更爲人家驅逼作文字,何時免此老業?東齋雖狹,若心無事,可以坐致清涼,健羨。華事十六日定力,當奉見,並得敘盡所聞也。人還,謹此。
△十七〈嘉六年〉
某啓。自春首以來,兒女輩疾病,日益憂煎。自顧無補於時,而衰病日增,咎責四至,其何以堪之?惟思春物爛然,故都遺勝不可勝覽,而公專有之,猶恐厭飫所見,不以難得爲惜也,須知有不可得之者也。賢弟亦稀相見,蓋難得盡從容之適爾。公自至鎮,一嘗辱問,遂絕惠音,不知何嫌,遽爾見疏也?西齋塵土,無復人跡。偶因連日假,故試尋筆研,略布此誠,以此亦可見其爲貺也。其他俗事可憎,不復多道,但布瞻企之勤爾。氣候猶未和暢,不知西路如何?惟爲國自愛。某祗拜。
初望西物甚衆,今寸紙一字不可得,況竹萌之類邪?至於新詩醉墨,並棄前約,無乃太甚乎!
△十八〈嘉六年〉
某頓首啓。近寬恤,王職方行,嘗得附狀。然亦久不承惠問,春候猶寒,不審動履何似?但深瞻詠。前日崇政賜進士第,見賢郎在高等,伏惟喜慰。某已衰病,三四小子未有能獲薦於有司者,見之尤所羨慕。賢郎程文甚工,爲都人傳誦,及第等雖高,而人猶以爲未稱。然少年微抑於此,未必不爲遠大之本也。謹專致此爲賀。不宣。某再拜原父安撫侍讀閣下。〈三月十一日。〉
△十九〈嘉六年〉
某啓。久不奉狀,蓋欲俟賢郎歸,而賢郎未歸,遂以稽緩。然亦未嘗辱書,不審經暑動履何如?但西州人士之來者,日載政聲,盈于都下,使嫉善之言不勝公議,聊俾下交快釋。其餘存之遠大,竊計高明必不校計於屑屑也,餘復何言?盛熱,爲時自重。謹因賢郎歸,奉此諮問。不宣。某再拜。〈六月二十一日謹狀。
△二十〈嘉六年〉
某區區於此,忽忽半歲。思有所爲,則方以妄作紛紜爲戒,循安常理,又顧碌碌可羞,不知何以教之?哀其不逮,實有望於公爲多也。至於常檢拘攣,野率之性尤以爲苦,然勢難輕動,甫及年歲,得去爲幸也。蔡君謨自南歸,皤然一叟,相見惟互相驚歎而已。西齋自去冬逮今,遂不復啓,其他可知也。故都多登臨之勝,新詩醉墨,時以爲惠,以忘俗惡之態,於理似未爲害,不知何避而何嫌?鄙懷千萬,居常思欲鉅細布之,臨紙則復茫然。惟慎夏愛護。
△二十一〈嘉六年〉
某承見教,以用快大過,此誠中其病。然平日所常患,衆君子多以爲言者也。若任責至重,未知所爲,此有望於公者,初未蒙賜也。至於簡事爲實,爲政之大要,此西人所以蒙惠也。若曰外名跡,自古聖賢所難。莊生之名卓然見於後世,若使無跡,後世學者何從而師法之?蓋莊生之名以彼,周、孔之名以此,皆不能出名跡之外者,第不當汲汲以求之爾。不相見久,聊此當握手一笑,不罪不罪。前日餞聖從,與景仁、介甫清坐終日,奉思之外,惟以鮮歡,相顧屢嘆而已。恐知其近況,故輒及之。公來歸未期,惟時得數字,猶足以爲慰,豈以無事爲煩邪。
△二十二〈嘉六年〉
某啓。薛金部自西來,辱惠以書,承經寒體履清安,兼得詳問動止,並以爲慰。今歲京師寒甚,衰病之軀尤所不堪。承諭閉閣無爲,豈亦苦於寒邪?春物將動,竊思登臨之樂,何有窮涯。因人時枉問,宜道一二。偶薛人還,聊奉此。不宣。某再拜。〈十一月二十日。〉
△二十三〈嘉七年〉
某啓。春氣暄和,伏惟鎮撫之餘,履況清適。某以衰殘勉強,有勞無益,公職曠廢,私事不修,不獨於書記爲闕也。緬懷故都風物之佳,當此陽春暢發之盛,臨觴覽勝,宜不爲厭。蓋以賢人在外,公議難安,一日來歸,遂不復得爾。此外惟以時爲國自愛。謹奉狀。不宣。某手狀上。〈二月十二日。〉
△二十四〈嘉七年〉
某啓。自過年便欲奉狀,只俟薛司勳歸,薛既以事滯留,遂成稽殆。但時見賢弟,詢問動靜,以慰懷爾。薛君留此,屢相見,粗悉疲病區區所爲,及其耳目所得,歸必能具道,更不煩言。惟的便無佳物表信,蓋西州所闕惟南味,得春多壞,不堪寄遠,當俟新茶馳獻爾。春旱極闊,知陝西尤甚,奈何奈何。保重保重。某頓首。
△二十五〈嘉七年〉
某啓。賈常行,嘗附狀。辱書,承經暑動履康和。兼蒙惠以《韓城鼎銘》及漢《博山盤記》,二者實爲奇物。某集錄前古遺文,往往得人之難得,自三代以來莫不皆有,然獨無前漢字,每以爲恨。今遽獲斯銘,遂大償其素願,其爲感幸,自宜如何?屬患膝瘡,家居絕客,無人爲識古文。故第於郵中粗報已受二銘之賜,篆畫當徐訪博識尋繹,續得附致。其餘區區,萬不述一。大熱慎護,以副瞻勤。清水安能久滯邪?實負愧也。
△二十六〈嘉七年〉
某啓。昨賢弟行,嘗奉狀。屬合宮大禮,前後事叢,遂闕致問。昨日進奏院送九月十五日所寄書,竊承動履清勝,兼復惠以古器銘文,發書,驚喜失聲。羣兒曹走問乃翁夜獲何物,其喜若斯?信吾二人好惡之異如此,安得不爲世俗所憎邪!其窮達有命爾,求合世人以取悅,則難矣。自公之西,《集古》屢獲異文,並來書集入錄中,以爲子孫之藏也。幸甚幸甚。歲律漸寒,惟爲時自重。
△二十七〈嘉七年〉
某啓。近嘗兩奉狀。專人至,辱書,竊審經寒體履安和。兼沐寄惠蘇梨、新筍,豈勝珍荷。自去冬以來,親舊私信一皆謝絕,獨思公有所惠,理可無嫌。又聞近申貢餘之禁,則應少費宅庫,如此屢寄,益無疑也。節中人事紛紛,使還爲謝,不謹。不宣。某再拜原甫經略侍讀執事。〈十一月一日。〉
【與蔡忠惠公〈君謨〉三通】
△一〈嘉□年〉
某啓。辱惠櫻寧翁墨,多荷多荷。佳物誠爲難得,然比他人,尚少其二。幽齋隙寂時,點弄筆硯,殊賴於斯,雖多無厭也。煩聒,計不爲嫌矣。諸留面敘。
△二〈嘉八年八月〉
某啓。前夕承惠紅絲硯,誠發墨,若謂勝端石,則恐過論。然其製作甚精,真爲幾格間佳物也。昨日以有文書,不敢致簡爲謝。李攵還,又承惠水清泉香餅數十枚,聊報厚貺。吾儕日以此等物爲事,更老,應當澹死租庸,遂更作一程。無由頻面,聊當一笑。歐陽修頓首白三司給事。〈二十九日謹狀。〉
△三〈治平二年二月〉
某啓。遂爾大暄,不審氣體何似?承已對謝,應已漸治裝。無由詣前,日劇瞻企。《荔枝圖》已令崔愨傳寫,自是一段佳事。碑文好者前已倒篋,今又於柬退中得此數十本,勒李攵送上。因出,過門爲幸。不宣。某頓首君謨端明侍郎。〈二十六日。〉
【與範忠文公〈景仁〉一通〈治平四年〉】
某啓。專人辱書,伏承春暄體候清福。某蒙恩許解重任,得亳便私,其爲優幸,不可勝述。其他喧呶,中外所聞,大略只如此,故不待煩言。惟系舟府下,一見主人而過,粗釋瞻思之懇爲足矣。人還,姑此布謝。
【與常待制〈夷甫〉十通】
△一〈嘉、治平間〉
某啓。相別之久,書問雖闕,而思慕盛德,未嘗少忘於心。不審即日體候何似?向蒙寵示盛文一編,究味意趣,殊發矇陋,珍玩祕藏,未曾暫釋。續更有新作,苟賜不鄙,無外開示,至幸至幸。深冬,爲道自愛。
△二〈嘉、治平間〉
某相別累年,書問雖闕,而思慕盛德,未嘗一日而忘於心。不審即日體履何似?某碌碌於此,國恩未報,而衰病日侵,進無少補於時,退未得幅巾閭巷以從有道君子,豈勝區區。深寒,爲道外自愛。因小侄行,附此。
△三〈嘉、治平間〉
某前日承枉顧,少接餘論,殊不從容。朝夕人事稍間,當獲款奉。未間,略布區區。茶少許,聊助待賓,輕浼,皇恐。
△四〈嘉、治平間〉
某啓。向在潁,區區僅得一二聞餘論,雖未厭於心,而仁人之言,獲益已多矣。自藏拙於此,習成懶慢,遂疏奉問。亮須幅巾閭巷,杖履往還,始償夙素傾向之心爾。未間,以時爲道自重。因負棗人行,謹奉手狀。
△五〈熙寧元年〉
某啓。少便,久疏致問。經寒,仰惟德履多福。某衰病如昨,已再請壽陽。旦夕有命西歸,漸謀休息,必得幅巾衡巷,以從長者之遊,償其素願,然後已也。未間,惟爲道自愛。
△六〈熙寧元年〉
某啓。到官忽忽,已復窮冬,老病疏慵,闕於致問。雪後清洌,體況想佳。某幸居僻事簡,足以養拙,歸心雖切,尚少盤桓。款悟未期,深寒加愛。
△七〈熙寧二年〉
某啓。近小史許充行,奉狀粗布區區。窮臘陰雪,忽復新春,竊惟養道燕居,動履清福。某此忽忽已數月,開春遂尋前請,竊謂理盡而無嫌。至於幅巾閭巷,以從先生長者之遊,此實無窮難得之樂爾。未間,保重以副瞻勤。因家兵還,謹奉啓。
△八〈熙寧二年〉
某啓。守官東州,僻在海,久疏致問,徒積傾馳。氣候已寒,不審燕居動履何如?某勉強衰病,遷延榮祿,又將及期。歲物豐盛,盜訟稀簡,粗足偷安。冬春之交,得遂西首,獲親長者之遊,不勝至樂。未間,爲道愛重。
△九〈熙寧三年〉
某啓。多病疏懶,稍闕致問。近兒子自潁還,雲嘗侍杖屨。喜承經暑寢興萬福,兼審尚以足疾未副召命。朝廷禮賢之意甚篤,而士大夫延首之望益勤。然君子山處有道,足以鎮止奔競,敦厚時俗,其功利亦多矣。某尚未得請,未遂相從閭巷之間,然亦不過一兩月之頃爾。時暑,爲道愛重。
△十〈熙寧三年〉
某啓。霜氣清冷,不審燕居動履何似?竊承朝旨尚復敦迫,出處之際,遂爲世法,必有以果於自信者。某累牘懇至,而上恩未俞,素願雖稽,終當如志。瞻仰盛德,惟日增勞。向寒,珍重。
【與沈待制〈邈,字子山〉二通】
△一〈慶曆三年〉
某啓。數日不奉問,苦暑,非常歲之比,少壯者自不能當,衰病之人不問可知焉。辱教,承體氣清安,甚慰。俗以立秋日卜秋暑多少,據今日之勢,猶當更猖狂爾。然世言春寒、秋熱、老健,爲此三者終是不久長之物也。介甫詩甚佳,和韻尤精,看了卻希示下。
△二〈慶曆四年〉
某頓首啓。自承拜命,欣喜無量。而不時馳問者,誠以奔走塞下,吏事叢委,遲鈍不能迎解,非敢有懈,幸諒幸諒。知二十四日出京,計日必已受事。某自保塞回及中山已三日,猶須並旬,方得拜見,他悉面賦也。冬寒,千萬保育。
【與王龍圖〈益柔,字勝之〉九通】
△一〈嘉元年〉
某啓。中間辱書,承冬凜冽體氣清康,深慰瞻渴。益州張侍郎不久當至,衰病區區,猶須更旬浹,始遂休息,因欲請補江西爾。前蒙示諭京東事,備悉。早出暮歸,臨紙忙迫,無暇及他。惟新陽自愛。前削殊不聞有議論,奈何奈何。
△二〈嘉二年〉
某啓。急足至,辱書,承此初暑體氣清和,差慰瞻想。所云少朋儔宴處爲樂,此乃在處皆然,何獨濟也?京師固多相識,然人事區區,病患憂煎,亦無暇於從容,料得常態只如此也。求移,能少安之爲善。《會要》深欲續送上,爲付一書吏裝褫,遂取不得。京師吏人頑慢,不言可知,勿怪勿怪。爲兒子久病,羸弱非常,人還,且此爲謝。
△三〈嘉二年〉
某啓。專介辱書,承涉夏秋,體氣清適。暑雨爲孽,古所未聞,救災恤患,事匪一端。某言不足爲人信,纔不足爲時用,徒耗廩祿,每自咄嗟而已。承見諭,實當今之實患也,其如言之不見信何!他非相見,莫盡所懷。稍寒,惟當以時保嗇。
△四〈嘉二年〉
某啓。人至,辱書,承尚留兗。寒凝,喜體況清佳。杜公清節篤行,每恨文字不稱,不意勝之見愛如此。近亦有一二家作志,裴少監家當自寄去;明覆當歸葬於故里,亦可就得之;原叔志,續當錄去。《會要》爲此中書吏稽遲,又且送五冊去,不憚頻來取也。新詩因人乞,數篇亂道,亦當錄呈。深寒,公外加愛。人還,草草。
△五〈嘉五年〉
某再拜。昨日已入省,且喜尊候勝常,腳瘡遂愈。此正是治內之時,亦猶寇賊過後,講修武備,雖非先見,亦所以御後來之患也。吾儕相戒,言難取信,蓋各自須有少病痛爾。呵呵。然非此無以獻忠,幸深思也。無由相見,聊奉此諮問。大熱遂如此,衰病不能支。入夏便患口齒,昨日食數大杏,今日腮頰腫痛,針刺出血,不能嘗食。若此,是將奈何奈何。
△六〈嘉八年〉
某啓。前日辱訪別,但多愧荷。以昭陵虞主未還,在禮不當飲酒,無由會話少時,益以爲恨。承已登舟,節氣遂爾寒凝,惟希加愛爲禱。《集古錄序》鄙文無足採,第君謨筆法精妙,近時石刻罕有也。薄酒四器,聊助待賓,不罪輕浼。皇恐皇恐。
△七〈治平二年〉
某啓。公私匆匆,久闕致誠。辱書,感慰,兼審經寒動履清勝。京東物俗比二浙殊絕,必稍爲便。然久淹於外,此在位者之責,而朋友蔽善之罪,其何敢逃!某竊位於此,已六七年,白首碌碌,初無補報,而罪責無量,謗咎獨歸。自春首已來,得淋渴疾,癯瘠昏耗,僅不自支。他人視之,若不堪處。況以殘骸勉強,情緒可知。久不通問,因書輒敢自道。勝之知我,必見哀憐。深寒,事外惟冀以時自愛。
△八
某啓。辱示二詩,誦讀數四,意趣深遠。所謂朋友講習之益,正當佩服,何謂迂邪?然謂賢而能書爲不幸,又似過之,正宜謂不幸與工同其垂名可也。因所示,乃知平日論議,猶有形跡。愚拙所短固多,幸常賜教可也。苟有未然,卻當相難,正如此,然後爲友益矣。姑話及此,不罪忉忉。
△九〈熙寧四年〉
某承見諭詩義。晚年迫以多病,不能精意,苟欲成其素志,僅且了卻,頗多疏謬。若得一經商榷,何幸如之。閒居少人力,俟錄一二拜呈,但慮方居禁職,無暇及此也。某目、足爲苦,秋深尤劇。尚賴休閒,足以安養,餘生之幸。
【與宋龍圖〈敏求,字次道〉三通】
△一
某啓。漸暄,竊承體履安和。旬休日,略邀枉顧家餐,冀接清話少時,必不以容易見罪。悚悚。
△二
某啓。伏承遽有子婦之戚,莫遑奉慰,豈勝馳情?暑鬱方熾,更冀爲國自重,少節悲悼。區區瞻祝,謹奉手啓諮問。
△三
某啓。多日不奉見。秋冷,竊承體氣佳裕。嘗託裴如晦致懇,欲告借少書籍,承不爲難。今先欲借《九國史》,或逐時得三兩國亦善,庶不久滯也。先假《通錄》,謹先歸納。煩聒,豈勝惶悚。
【與梅龍圖〈摯,字公儀〉一通〈嘉二年〉】
某啓。累日瞻渴,不審尊體何似?唱和詩編次得成三卷,共一百七十三首,亦有三兩首不齊整者,且刪去。其存者,皆子細看來,衆作極精,可以傳也。盛哉盛哉。然其中亦有一時乘興之作,或未盡善處,各白諸公修換也。內《刑部竹》詩,欲告公儀更修改令簡少爲幸,緣五篇各不長故也。拙序續呈,乞改抹。來日拜見。
【與石舍人〈揚休,字昌言〉一通】
某頓首啓。自到,公私冗迫,未得一詣門宇。乃辱雅意,先以顧臨。猶未克敘謝,其爲感愧,何以勝顏。手翰見貽,副之古刻,無限珍佩。人還,遽此,餘當面盡。
【與祖龍圖〈無擇,字擇之〉一通〈嘉四年〉】
某啓。自擇之使還,未嘗一得款奉。書局之會,幸出偶爾,遂成鄙句,兼邀坐客同賦。雖老拙非工,而諸君盛作,亦聊紀一時之事,謹以附遞致誠。當擇之西行,猶在齋禁,不得瞻違,實深爲恨。暑熱道路,不審尊候如何?惟冀以時自愛。
【與沈內翰〈文通〉一通〈治平元年〉】
某啓。辱書,承祁寒動履清休,少慰瞻企。餘杭德政,民俗方期歸厚,而遽此嚴召。然去思遺惠,亦足以在人。亮須春水,方可還朝。會見尚遙,更冀爲時珍嗇。
【答李內翰一通】
某皇恐頓首再拜啓。孟冬漸寒,伏惟尊候動止萬福。進奏院遞角今日到州,伏蒙十八日所賜手書,審奉聖恩,暫臨近服。雖朝廷重違勤請,不得已而驟闕左右資訪之助,其如凋弊之俗,爲幸何多。某以門下生,爲幕中吏,私願以釋,不勝榮輝。惟慮車馬未飾,已被堅留,暫此郡齋,即膺召命,使下吏愚民徒有企躍依芘之心,而不得終蒙大惠爾。伏承涓日有期,限以職守,不獲躬詣界首候迎。卑情瞻望激切之至。
?
●卷一四九·書簡卷六
【與梅聖俞四十六通】
△一〈明道元年〉
某再拜聖俞二哥。昨日賢弟至,辱寄書,並前所寄二書及夢中詩,又五百言詩,頻於學士處見手跡,每一睹之,便如相對。別後雖尹氏弟兄、王三並至,然幕中事比聖俞在此時差多。蓋東都興造,日有須求,倉卒供辦,未嘗暫休息。職此,未始提從容聚首,獨遊嵩事一勝爾。然而歷覽中春之遊,山水之狀皆如故,獨昔之青林翠壑,今爲槁葉。又目前不見聖俞,回憶當時之事,未一歲間再至,尋見前跡,已若夢中。又河陽咫尺,顧足下若千萬裏。又曩日恨不得同者尹十二、王三,今反俱遊,而聖俞獨不至。人生不一歲,參差遂如此。因思百年中,升沉生死,離合異同,不知後會復幾人,得同不得同也!自足下去後,未嘗作詩,前佳制未及和。尹十二去,應能盡說此中事,故略不論。知與師魯相見,少酒爲歡,值無酒寄去,奈何。漸寒,千萬自愛。不宣。某白。
△二〈明道元年〉
某啓。藥簡再至,兩承示諭。八老之名,誠一時美事。然某本以寒鄉下流,後進初學,諸君子不知其駑下,業已致之交遊,一旦坐評賢否,欲求純雅沉實之名,終不可得,而乃特以輕雋裁之。是知善譽者,不能美無鹽矣。子之評人,正如是矣。夫《大雅》之稱老成人重於典刑,而仲尼謂“三十而立”。某年二十有六,尚未能立,敢當老邪?又今日不在會中,自可削也。夫人之美惡,待其自然之譽,乃見其實。今縱求而得之,是諸君待我素淺可知也。所以孜孜不能默受者,諸君當世名流,爲人所重,一言之出,取信將來,使後世知諸君子以輕逸名我,復自苦求,方以美稱借之,益重某之不可也。削之益便。某再拜七老。
△三〈明道元年〉
某啓。捧來簡,釋所以名老之義甚詳。某常仰希雋遊,所望正在規益,豈敢求辯博文才之過美哉!前承以“逸”名之,自量素行少岸檢,直欲使當此稱。然伏內思,平日脫冠散發,傲臥笑談,乃是交情已照外遺形骸而然爾。諸君便以輕逸待我,故不能無言。今若以才辯不窘爲“逸”,又不足以當之也。師魯之“辯”,亦仲尼、孟子之功也。子聰之“俊”,《詩》所謂“譽髦之士”乎。公忄造之“慧”,亦《大雅》之明哲。幾道之“循”,有顏子之中庸。堯夫之“晦”、子野之“默”,得《易》之君子晦明、語默之道。聖俞之“懿”,是尤爲全德之稱矣。必欲不遺“達”字,敢不聞命?然宜盡焚往來問答之簡,使後之人以諸君自以“達”名我,而非苦求而得也。
△四〈明道元年〉
某啓。承惠詩並序,開闔數四,紙弊墨渝,不能釋手。緣文尋意,益究益深。清池茂林,俯仰觴詠,他腸蘊此,欲寫未能。聖俞所得,文出人外。昔之山陽竹林以高標自寓,推今較古,何下彼哉?但恐荒淫不及,而文雅過之也。公操諸君詩未至,今當以盛作遍呈,因督之爾。
△五〈明道二年〉
某頓首再拜。初四日,陳秀才來自河橋,喜聆動靜,歲暮そ慄,履況清佳,甚慰甚慰。又知府公已發薦章,聖俞在洛時,常言親老南方,思一歸侍。今應獲素志,亦朋友之共榮也。然作宰江浙,山水秀麗,益爲康樂詩助,誰與敵哉!某自奉別以來,未嘗作詩,亦無文酒之會,所謂三日不談道德,則舌本強也。初六日,有少吏事至彭婆,約子聰、應之宿香山,獨恨不得與聖俞同爾。逢彥國行,聊寓此,草草。
△六〈明道二年〉
某頓首再拜聖俞足下。去月,王侍禁者送及所惠書。販傘船至,又得書,並鮑魚。及問傘客,知動靜備詳,甚慰甚慰。僕來京師,已及歲矣。未與足下別時,每相見惟道無そ賴。憶洛中,時以爲感。況爾南北一異,雖鬱郁,復誰道邪?年來但不病爾。往在臨清,恨無舊歡,今思臨清,又不可得。事事漸不如初,人生只爾,大可嘆也。足下素善南方,今居之,樂否?比比得書,甚略,不能究所懷。訝久不作詩,亦疑清興頓損也。京師侍親,窘衣食,欲飲酒,錢不可得。悶甚,時與師魯一高論爾。子漸在此,每相見,欲酤酒飲,亦不可得。校勘者非好官,但士子得之,假以營進爾。餘既與世疏闊,人所能爲皆不能,正賴閒曠以自適。若爾,奚所適哉?販傘者回,來索書,聊寫區區,舍足下欲語誰邪?臨紙徘徊,不免忉忉。
△七〈景五年〉
某頓首啓。去歲西陵曾拜狀。今春量移此邑,得子聰書,知已在京。尋得所示書,伏承榮改京秩,伏惟慶慰。聖俞久滯州縣,今而泰矣,下交欣慰,何可勝言!修昨在夷陵,郡將故人,幕席皆前名,縣有江山之勝,雖在天涯,聊可自樂。此邑雖便於飲食醫藥,然官屬無雅士,軍牧、虞曹,此況不言可知也。所幸老幼無病恙而已。不知聖俞美任何處?囚拘之跡,相見未涯,思渴思渴。自拜別將五歲矣,友益日疏,俗狀日增,篇詠之興略無清思。聖俞新作,雖京師多事,不惜錄示,以開昏鈍而慰相思,故人之惠莫越於此也。至禱至禱。賢弟雲亡,必深痛悲,前得謝丈書,已知之,不勝嘆悼也。因人行速,聊拜此。冬寒,希保愛。不宣。某頓首。
外有亂道一兩首,在謝丈處,爲無人寫錄得也,聖俞略與臧否之。某有少吏事告謝丈,望聖俞與諮啓之,略語伊法官少爲庇隱。某自作令,每日區區,不敢似西都時放縱。此來事亦得正,但爲上官見怒,曲有駁議。然亦終無可駁,縱有,亦非大罰。其如危辱之跡,不欲使有小過也。或聖俞問得謝丈一言,乞批數字,送與附書人也。千萬千萬。某又上。
△八〈寶元二年〉
某頓首啓。前者見邸報,有襄城之命,乃知當與謝公偕行。然竊料舊尹當徙蜀,聖俞即留領縣事,襄城居孔道,音信自此可日至,是以慢然未能作書。及縣,走接太守,還,得手書,乃知前至南陽。南陽去邑,其間一驛爾。某當請見,直以公新下車,方布條教,伸威信,門生故人未宜往累於其間,須其旬浹少定爾。又恐聖俞莫能久留,或略命駕見過,此大幸也。爲別五六歲,貶徙三年,水陸走一萬二千里,乃於此處得見故人,所以不避百餘里,勞君子而坐邀也。俟俟。相見旦夕爾,他不復道。
△九〈寶元二年〉
某啓。承九月一日就道,雖爲遲留,然清風、白牛,久雨泥淖,尤須大晴,然後不阻。某自解官,觸事不快,至今幾五十日未能脫去,豈其屯蹇未極邪?所幸親老漸安,更三五日,可以卜行。南陽之居,依賢主人,實佳事,但恨聖俞不在爾。昨夏中,雖喜會於清風,然猶未盡區區之懷。今茲寓居,方欲悉屏他事,爲聖俞極數日之歡,而先後參差,若相避然。又見聖俞書中,言有事欲相見,以不克爲恨者,益令人怏怏爾。到官必有日,南陽人便,無惜寄音相及。秋寒,自愛。
△十〈寶元二年〉
某頓首。前遣公幹馳信迎候,蓋初約,然亦頗疑酷暑如此,非乘興之時。人還得書,果爾。及急足至,又沐榮問。承暑中起居無恙,甚慰甚慰。前累求新作,今者書尾有自厭之說,豈可疾淫哇而欲廢置律呂?百花洲唱和必多,欲一讀以祛俗累之心,何可得也?孫書注說,日夕渴見,已經奏御,敢借示否?蒙索亂道,恰來盡,呵呵。講席所說何書?因信乞示及。書寢之樂,當輸閒者,聖俞不得獨擅也。謝氏詩昨忘附去,今又卻尋不見,候見,納去矣。旱熱可畏,千萬保重。
△十一〈寶元二年〉
某頓首啓。谷正來,得所示書。及見與謝家書,甚詳。雲買洪氏莊與卜葬、市屋業,皆其所急者也。又云減俸爲助,此特聖俞患於力弱,不能厚報知己而然爾。恐於謝氏無益,而於聖俞有損爾。聖俞若此月減三五千,如失萬錢,謝氏族大費多,得之未覺甚助。謝家亦自有書,必言,幸思之也。洪氏莊極佳爾,不須聖俞竭囊橐,此固親朋好事,然幸其可以自辦爾,望聖俞力爲幹之,某行必爲帶錢去。葬地已就此營卜。及市屋業差有緒,然此不可倉卒爾。他細故,盡諭谷正,可詢之。鄧氏醵賻已止,皆如雅意。某年盡必到襄城。祭文挽辭極佳。冬冷,保重。
△十二〈康定元年〉
某頓首再拜啓。自八月一日至京師,及今已兩辱詩,並在東都凡三辱詩,皆未還答。非惟恃聖俞不以書之疏數爲親疏,又以將遣專人,而多事未能便遣故也。前知爲水災所苦,此常事,不足置胸中。親老,求官南方,此理當然。安撫見闢不行,非惟奉親避嫌而已,從軍常事,何害奉親?朋黨,蓋當世俗見指,吾徒寧有黨邪?直以見召掌箋奏,遂不去矣。文雅處家事,方於薛氏求一屋爲貯之,勿慮也。某於此,幸老幼無恙,但尤貧,不可住京師,非久,亦卻求外補。日夕相識多忙,不暇作詩。足下必不憚見寄,閒吟者皆錄示,千萬。冬冷,保重。
△十三〈康定元年〉
某頓首啓。前謝監簿行,附書問差遣。書去後兩日,知審官擬定湖州城中監稅,不勝喜慰,然不即走書專報者,意謂敕下自當知。及弓手至,得書,尚云云。始怪何處稽留,至今未到?然今必至矣,不爾,當爲督也。俟春入京尤便,但不知何處少留?某自還館,日夕匆匆,筆研非答書簡、寫門刺,未嘗視。昨夕子履偶來會宿,聯句數十韻奉寄,且以爲謔。又有前奉答長句,並錄附去,可笑可笑。歲陽以來,風日慘然,土霧雜下,氣候不常,萬萬自重。
△十四〈慶曆初〉
某啓。爲親老久疾,乍進乍退,醫工不可用,日夕憂迫,不知所爲。蓋京師近上醫官皆有職局,不可請他,兼亦傲然,請他不得。近下者又不知誰可用?親疾如此,無醫人下藥,爲人子何以爲心!京師相知少,不敢託也。告吾兄與問當看有不繫官醫人,或處士之類善醫者,得一人垂報,待差人齎書帛去請他,幸爲博訪之。聖俞聞此,必掛意,更不奉禱也。如有所得,亦速遣此人回。其他不暇忉忉。
△十五〈慶曆初〉
某啓。近君謨學士行,曾奉狀。尋得邸報,承有出身之命,士大夫公議未厭,皆爲聖俞嗟惋,獨某不然,未知高明自以爲如何也。聖俞卓卓於後世者,不以名位爲輕重,取重於今世者,亦豈以此小得失哉!苟以寵辱爲意,則布衣之樂,有優於華袞之憂畏也。老兄應能自達,不忉忉也。已寒,保愛。
△十六〈慶曆四年〉
某頓首。累辱書,爲慰何已。然久不致問者,勞逸不同,於理宜然,諒不爲罪。經城楊宰來,備詢動止,承久困輦下,何時可赴任?所示盛編,雲已了,甚於飢渴也。此人回,望一信,容專令人去取。〈使人致來,恐糜費。〉銘文不煩見督,不久納上,只爲須索要好者,恐未盡爾。呵呵。昨在真定,有詩七八首,今錄去,班門弄斧,可笑可笑。然相別久,無以爲娛爾。前有《水谷詩》,見祁公,雲子美祕不令人見,畏時譏謗。吾徒廓然以文義爲交,豈避此輩?子美豪邁,何乃如此!世塗萬態,善惡由己。所謂禍福,有非人力而致者,一一畏避,怎生過日月也?其他非面不盡。近書見教審聽,敢不佩服。咫尺更有所聞,不惜一一示及。有酒,少人致去,奈何奈何。夏熱,千萬保重。
△十七〈慶曆六年〉
某頓首。貶所僻遠,特煩遣人至此,並得陳留書新集詩、見寄詩、見和詩外,雜詩一卷、碑文數本、《千字文》等,豈勝慰喜。琅邪泉石篆詩,只候子美詩來,已招子美自來書而刻之。《遊山六詠》等,即欲更立一石,不惜早見寄也。詩序謹如命附去,蓋述大手作者之美,難爲言,不知稱意否?其他事,谷正在此數日,備見所爲,可知居此之況,不煩述也。“閉戶”、“飽齏”之句,怎生諱得。呵呵。相次奉和、見寄詩,別拜狀次。春暖,千萬保重。
△十八〈慶曆六年〉
某頓首啓。自谷正去後,更不曾上狀。蓋以經夏大暑,秋來或聞移南京,或雲來與刁氏成親,一向因循,遂成疏懶。然中間卻得聖俞所寄《六詠》及《桐花》、《啼鳥》等詩,近又得刁十六所寄詩書。即日必已還許,冬冷,尊候萬福。某居此久,日漸有趣。郡齋靜如僧舍,讀書倦即飲射,酒味甲於淮南,而州僚亦雅。親老一二年多病,今歲夏秋已來安樂,飲食充悅。省自洛陽別後,始有今日之樂。詩頗多,不能一一錄去。未相見間,惟冀保愛。多時欲作書,無便,今託提刑趙學士,謹附此。不宣。
△十九〈慶曆七年〉
某又啓。去年夏中,因飲滁水甚甘,問之,有一土泉在城東百步許,遂往訪之。乃一山谷中,山勢一面高峯,三面竹嶺回抱。泉上舊有佳木一二十株,乃天生一好景也。遂引其泉爲石池,甚清甘,作亭其上,號豐樂,亭亦宏麗。又於州東五里許菱溪上,有二怪石,乃馮延魯家舊物,因移在亭前。廣陵韓公聞之,以細芍藥十株見遺,亦植於其側。其他花竹,不可勝紀。山下一徑,穿入竹筱蒙密中,豁然路盡,遂得幽谷。〈泉名幽谷。〉已作一記,未曾刻石。亦有詩託王仲儀寄去,不知達否?告乞一篇留亭中,因便望示及,千萬千萬。
△二十〈慶曆七年〉
某頓首。谷僕來,捧書,得詢動靜。又見詩中所道,有相遊從唱和之樂,備詳平日幕中所爲,可勝慰也。某此愈久愈樂,不獨爲學之外有山水琴酒之適而已,小邦爲政期年,粗有所成,固知古人不忽小官,有以也。示及飲酒,今春來頗覺風壅,亦不能劇飲如往時,〈然自作主人後從己便。〉承見戒,多荷多荷。他事非獨不掛口,亦不關心,固無淺深可示人也。某母老多病,而身才過四十,頓爾心闌,出處君子大節,有所未果,不敢效俗夫妄言爾。春暄,千萬保重。
△二十一〈皇五年〉
某啓。見謝,言新生小息不安,甚撓懷。然書中不言,難以爲信。聖俞居京師,宜其不樂,然業已至此,當少安之。某哀苦,殊無生理。閒中靜思,處世無有好處,惟當識者自遣之爾。雲欲來此,深荷厚意。然恐差遣,理當難得,遂止爲佳。已熱,慎疾寬中爲禱。
△二十二〈皇五年〉
某啓。徐先輩人至,辱書,果承有小嬰之念。時暑,益當自寬爾。某孤苦中,中外多事,偷閒便思一得故人爲會。某不可往,聖俞不可來,奈何奈何。惟當一讀新篇若會面,而聖俞惜不寄,又將奈何奈何。陳碑不可增矣,斯人不曉文義,有三兩處是行狀所無,〈出米、修路〉等意。若果有當書,何故而略?切丁寧喻之。此輩不向道,亦終不知。近並作書,此不一一。某再拜。〈四月十九日。〉
賜茶、賜醫,常事爾。諡,前面官銜中已有,贈官亦然。散侍郎作相,不足爲榮,但問人如何爾。若材堪,則自胥靡亦作相,如不堪,則乃是僥倖。但如是向道,無妨。
△二十三〈皇五年〉
某啓。謀葬事未得,恐遂後時日,極撓悶。蓋以術者太精,自家又全不會,只信他人,道不好,便疑惑不敢使,非效俗流求吉地,圖官國山高也。夏侍中父葬於虜,契丹必不與你擇官國山地葬也。閒中不曾作文字,只整頓了《五代史》,成七十四卷。不敢多令人知,深思吾兄一看,如何可得極有義類?須要好人商量。此書不可使俗人見,不可使好人不見,奈何奈何。失音可救,曾記得一方,只用新好槐花,〈尋常市中買來染物者。〉於新瓦上慢火炒令熟,置懷袖中,隨行隨坐臥,譬如閒送一二粒置口中,咀嚼咽之,使喉中常有氣味,久之,聲自通。病癒,新篇幸多爲寄。此小簡立焚,勿漏史成之語,惟道意於君謨,同此也。失音、腳氣,皆是下虛,吾徒老矣,省些。斟酌斟酌。某此居哀獨宿,然以憂惱,亦自多病。恐知。
△二十四〈皇五年〉
某頓首聖俞博士兄。徐無黨人回,奉狀。陰雪不止,體氣若何?某爲近得君貺家書,報薛家夫人不安,老妻日夕憂撓。尊年久患,誠亦可憂,但薛宅書來,止雲無大段疾苦。奉煩吾兄因見公期,爲與問一的信,因便相報。吾兄書,家人不見,略要知其增減。又爲妻子要去歸省其母,亦欲過中祥,遣他去,貴先知彼中遠近爾。某自要知,謝氏有人還,幸批數字。逼節哀苦中,立偶人行,草此。
△二十五〈皇五年〉
某啓。近謝秀才人行,嘗奉狀。日來起居清勝?某哀苦如昨,私門日益多事,又爲妻母近病,須令家人一往省之。前嘗奉託詢問,久候來報也。近爲子美編成文集十五卷,凡述作中人可及者,已削去之,留其警絕者,尚得數百篇。後世視之,爲如何人也!朋友之間可以爲慰爾。某益衰病,庶事不耐煩,惟常守書冊危坐爾。聖俞數許新詩,不見寄,似近日頗以爲難,何也?因兒子輩行,奉此。春暄,保重。
△二十六〈皇五年〉
某啓。寄惠鴨腳子,甚奇。趙三書信已領。聖俞詩屢見許,甚渴見,何必自寫,小兒輩可錄。某亦厭書字,因思學書各有分限,殆天之稟賦,有人力不可強者。往年學弓箭,銳意三四年,不成,遂止。後又見君謨,言學書最樂,又銳意爲之。寫來寫去,卻轉不如舊日,似逆風行船,著盡氣力,只在舊處,不能少進。力竭心倦,遂已。身老矣,安能自苦如此邪?乃知古今好筆跡,真可貴重也。今後只看他人書,亦可爲樂,不能生受得也。數日陰悶,昏然,因作聖俞書,頓覺豁然如有所釋。若遂一握手,可勝爲慰也。謝景平文字,下筆便佳,他日當有立於世,何止取一科第而已,吾徒可爲希深喜也。胥太祝且爲伸意,某卜葬地尚未買得,相次決定,當有書報他也。匆匆不宣。
△二十七〈皇五年〉
某啓。前日謝氏人還,辱書,承尊候已復康佳,新正必倍清勝。某孤苦如昨。爲有二小侄,一在象州,久不得信。一在袁州,欲乞渠來潁以辦葬,今札某官位、姓名,託與問一消息。恐難得便,但卻因謝氏人見示可也。吾兄清懷,不樂俗事。某寡相識,煩聒,甚悚甚悚。
△二十八〈皇五年〉
某啓。忽忽度日,無生意。衙前行,曾奉狀。徐生人至,辱書,承春寒尊體清勝,爲慰無已。某哀苦中,尋得葬地,欲趁八月、十月襄事,但庶事少人辦集,小侄煩爲問,當已有削,必得請。師魯文字,俗本妄傳,殊不知昨範公已爲作序,李厚編次爲十卷,甚有條理。厚約春末見過,當與之議定,別謀鏤本也。自春陰寒,少晴明,病體不勝疲勞,倦於書字,不能周悉。
△二十九〈嘉二年〉
某啓。大熱甚於湯火之烈,兩日差涼,粗若有生意。然以家人病患,飲食不能自給,區區煎迫,殊亂情。久不承問,不審尊體何似?二十二日,欲就浴室或定力餞介甫、子固,望聖俞見顧閒話,恐別許人請,故先拜聞。《禮部詩》納上。
△三十〈嘉二年〉
某啓。承惠《答蘇軾書》,甚佳,今卻納上。《農具詩》不曾見,恐是忘卻將來,今再令去取。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可喜可喜。罰金未下,何害?不必居家俟命。因出,頻見過,某居常在家。吾徒爲天下所慕,如軾所言是也。奈何動輒逾月不相見?軾所言樂,乃某所得深者爾,不意後生達斯理也。
△三十一〈嘉二年〉
某啓。以小兒子傷寒已較,因勞復發,今日錫慶齋會,亦去不得。愁坐,忽得所示,爲之豁然。憂煎病患,常以爲苦,思效榴花之飲,不可得也。三兩日兒子安,聖俞過不惜頻,相訪借馬,若修家又何厭也?三十年前事,信如前生,憂樂不同,可嘆可嘆。亦約子固、子履,當奉白也。只候兒子稍安爾。人還,謹此。
△三十二〈嘉二年〉
某啓。經節,伏惟以時納。昨日早至薛二家,空心飲十數杯,遂醉,歸家卻與諸薛飲。承見過,仍留刺,何乃煩老兄如此既醒不遑,無以自處也。節下,外處送酒頗多。往時介甫在此,每助他爲壽。昨只送王樂道及吾兄爾。愚性疏簡,人事不能周。然意之所至,實發於誠心。蒙惠簡,雲有所答,則非也。恐不知鄙懷,故略自陳述。二十二日,欲同子履和叔閒話少時,先白,恐他有所適也。
△三十三〈嘉二年〉
某啓。陰雨累旬,不審體氣如何?北州人有致達頭魚者,素未嘗聞其名,蓋海魚也。其味差可食,謹送少許,不足助盤餐,聊知異物爾。稍晴,便當書局奉見。
△三十四〈嘉二年〉
某啓。中前在范家坐中,已覺不佳,所以都無情緒,數日勉強,有事相役。既歸,遂倒臥。以出汗頗多,亦利動臟腑,頓覺體虛,幸連日不朝,免得請告。更三兩日,不知可出未?承問念,感愧。亦審中酒,吾輩年高,不獨他事,至於飲酒亦不能如故時也。更希慎愛。
△三十五〈嘉二年〉
某啓。谷正來,承惠詩,老重深粹,不似頃刻間成,何其敏妙至此也。早來得筆絕佳,不圖若此之精,其精如此,豈常有耶?然久無稱手者,乍得,甚快意,多感多感。暑中絕近文字不得,無以度日,時因作書簡,得一揮毫,尚可銷憂爾。人還,姑此奉謝。
△三十六〈嘉二年〉
某啓。兩日不出,方爲杜公作銘。承惠詩,絕高,恐不可繼,且留款曲試和,待稍彷彿,則將出。雨久作,奈何。天災斯人,豈惡之也,其亦有以邪?昨夜暫止,頗緩奔走之計,然遑遑何時得遂安居?漸涼,思奉言笑,何可得。人還,姑此。
△三十七〈嘉二年〉
某啓。自入夏,閭巷相傳,以謂今秋水當不減去年。初以爲訛言,今乃信然。兩夜家人皆戽水,並乃翁達旦不寐。街衢浩渺,出入不得。更三數日不止,遂復謀逃避之處。住京況味,其實如此,奈何奈何。方以爲苦,不意公家亦然,且須少忍。特承惠問存恤,多感多感。蔡君謨寄茶來否?悶中喜見慰。人還,忉忉。
△三十八〈嘉二年〉
某啓。雨不止,情意沉鬱。泥深,不能至書局,體候想佳。某以手指爲苦,旦夕來書字甚難,恐遂廢其一支,豈天苦其勞於筆研而欲息之邪?悶中謹白。
△三十九〈嘉三年〉
某啓。動輒旬浹,不奉顏採。雪寒如此,無復清思,區區可知。亦怪聖俞未嘗見顧,得簡示,乃雲“不登權門”。若以此見格,何望於老兄?某每日晚多在家,因出,望見過,幸甚。如晦所欲已起奏,難於更奏,蔡州亦應須得。簿書煩擁,走此爲答。殘雪可愛,能見顧,尤望。
△四十〈嘉三年〉
某啓。旦夕寒色尤盛,衰病者殆不能勝矣。不知吾兄尊候如何?昨夜再讀《和景仁雪詩》,甚妙。兼以韻難,如何可和?且只和得《歲日書事》一篇。其元所示,遂留之,過節更送他處,告別寫去也。手筆凍縮,書字不得。韓、範二公詩,看了示下。印卷子何日了?因出,見過。陰寒,公事頗少,甚閒。恐知。
△四十一〈嘉三年〉
某啓。累日不奉見,不審體氣如何?兼以俗事,無由奉詣,理固當然。聖俞遂以權門見薄,無乃太僭也!前承惠《白兔詩》,偶尋不見,欲別求一本。兼爲諸君所作,皆以常娥月宮爲說,頗願吾兄以他意別作一篇,庶幾高出羣類,然非老筆不可。亦聞有與如晦一篇,甚佳,皆乞取。蘇大挽辭一首,閒寫,助一笑。今日偶在家,謹奉此。
△四十二〈嘉三年〉
某啓。經節陰雨,猶幸且晴,不審尊候何似?閒作《歸田樂》四首;只作得二篇,後遂無意思。欲告聖俞續成之,亦一時盛事。來日食後,早訪及爲望。
△四十三〈嘉三年〉
某啓。承寵惠二篇,欽誦感愧。思之,正如雜劇人,上名下韻不來,須勾副末接續爾。呵呵。家人見誚,好時節將詩去人家廝攪,不知吾輩用以爲樂爾。後日絕早過喫不託,適簡誤雲食後,這回不是廳子誤也。
△四十四〈嘉四年〉
某啓。適至書局,承自釋奠處方歸,睏倦,不敢坐邀。忽辱惠教,兼得唐子方家行狀,謹當牽課,然少寬數日爲幸。其如行狀中泛言行己,殊不列事蹟,或有記得者,幸更得數件,則甚善。又云有尹師魯所作墓誌,亦得一本,尤幸也。尋常人家送行狀來,內有不備處,再三去問,蓋不避一時忉忉,所以垂永久也。乞以此意達之。
△四十五〈嘉四年〉
某啓。前日承見過,偶他客多,不遂款曲。快晴,意體想佳。梅公儀來要杭州一亭記。述遊覽景物,非要務,閒辭長說已是難工,兼以目所不見,勉強而成,幸未寄去,試爲看過,有甚俗惡幸不形跡也。程碑當便下手,只如《唐書》,亦須了爾。
△四十六〈嘉四年〉
某啓。自承在式告,兼以假故多,遂阻奉見。秋氣稍涼,喜承體候清安。辱惠建茗,此誠近所難得,特爲珍貺也。然莫妨待客否?恐彼闕,當卻分納一半也。原甫高論少抑,亦當不復較難,來日朝中,當面敘。人還,謹此爲謝。某再拜。
?
●卷一五○·書簡卷七
【與謝舍人〈絳,字希深〉二通】
△一〈寶元元年〉
某頓首再拜兵部學士三丈。久以多故少便,不果拜狀。春暄,尊候萬福。省榜至,獨遺聖俞,豈勝嗟惋。任適、呂澄,可過人邪?堪怪。聖俞失此虛名,雖不害爲才士,奈何平昔並遊之間有以處下者,今反得之,睹此何由不痛恨?欲作一書與胥親及李舍人、宋學士論理之,又恐自有失誤,不欲輕發。不爾,何故見遺?可駭可駭。由是而較,科場果得士乎?登進士第者果可貴乎?日日與師魯相對,驚歎不已。伏承殿試考校,今必已了。某替人猶未至。拜見未間,伏惟保重。因人,謹附狀。不宣。
△二〈寶元二年〉
某頓首百拜知府舍人三丈。三兩日毒暑尤甚,不審尊候何似?某昨走鈴下,久溷賓館,旱暑交作,晏陰方興,當君子定心靜事休息之時,暑夕屢煩長者。其如乘餘閒,奉尊俎,泛覽水竹,登臨高明,歡然之適無異京洛之舊。其小別者,聖俞差老而修爲窮人,主人腰雖金魚而鬢亦白矣。其清興,則皆未減也。臨別之際,感戀何勝,西禪竹林,又辱餞送。自夜出南城,凡再宿,始至敝邑。私門老幼,往往病暑,正如所慮,此所以眷眷門下而不候久留者也。自鄧至汝陰,道出田間,由巨欣橋而西,秋稼甚盛,時雨已足,問之,乃覽秀所望而腳正在陋邦。然鄧州界莫及也,豈騎立之神憎家雞而愛野雉乎?自還縣,便苦俗事,書記未能詳悉。謹拜此敘謝,伏惟幸察。不宣。從表侄歐陽修頓首再拜。
【與王待制〈質,字子野〉一通〈慶曆三年〉】
某頓首再拜運使學士子野兄。春暄,伏惟尊候萬福。自去年閏月來東郡以就祿養,幸如所欲。惟僻陋,日益愚鄙爾。在京下時,子野兄舟行,不克攀別。其後送者還,頗知留客甚歡,而飲酒差多,親族皆以素羸奉憂。不知其後復飲否?子野善自攝,猶能絕葷血,甘淡薄,況於酒邪?一別頓爾南北,闕於候問,惟冀自重,以慰區區。不宣。某頓首。
【與李賢良〈覯,字泰伯〉一通〈嘉初〉】
某啓。冗事牽迫,久疏奉長者之論。不知兩辱過門,甚愧甚愧。某來日有少事須出,即今幸家居,可以拂席奉俟軒蓋,企企。不然,當別拜聞,貴不失約也。某頓首賢良先生。
【與曾舍人〈鞏,字子固〉四通】
△一〈慶曆六年〉
某啓。雖久不相見,而屢辱書及示新文,甚慰瞻企。今歲科場,偶滯遐舉。畜德養志,愈期遠到,此鄙劣之望也。某此幸自如,山州少朋友之遊,日逾昏塞,加之老退,於舊學已爲廢失,而韓子所謂終於小人之歸乎?因風,不惜遠垂見教。未良會間,自重自重。
△二〈治平四年夏〉
某啓。奉別匆匆,暑候已深,不審動履何似?某昨假道於潁者,本以歸休之計初未有涯,故須躬往。及至,則敝廬地勢,喧靜得中,仍不至狹隘,但易故而新,稍增廣之,可以自足矣。以是功可速就,期年掛冠之約,必不愆期也。甚幸甚幸。昨在潁,無所營爲,所以少留者,蓋避五月上官,未能免俗爾。亳之佳處人所素稱者,往往過實,其餘不及陳、潁遠甚。然俯仰年歲間,如傳郵爾,初亦不以爲佳,蓋自便其近潁爾。至此,便值酷暑,未能多作書。相知或有見問者,幸略道此意。惟慎夏自愛。
△三〈熙寧四年〉
某自歸里舍,以杜門罕接人事,少便奉書。中間嘗見運鹽王郎中,得問動靜,兼承傳誨。近又聞曾少違和。急足至,辱書,喜遂已康裕,甚慰甚慰。某秋冬來,目、足粗可勉強,第渴淋不少減,老年衰病,常理不足怪也。餘在別紙。某白。
見論乞潁且止,亦佳,此時尤宜安靜爲得理也。惠碑文,皆佳,多荷多荷。常筆百枚表信,不罪不罪。
△四〈熙寧四年〉
辱示《爲人後議》,筆力雄贍,固不待稱讚,而引經據古,明白詳盡,雖使聾盲者得之,可以釋然矣。父子三綱,人道之大,學者久廢而不講,縉紳士大夫安於習見,閭閻俚巷過房養子、乞丐異姓之類,遂欲諱其父母。方羣口喧譁之際,雖有正論,人不暇聽,非著之文章,以要於久遠,謂難以口舌一日爭也。斯文所期者遠,而所補者大,固不當以示常人,皆如來諭也。某亦有一二論述,未能若斯文之曲盡,然亦非有識之士,未嘗出也。閒居乏人寫錄,須相見,可揚榷而論也。自去年至蔡,遂絕不作詩,中間惟有答韓、邵二公應用之作,不足採。惟續思潁十餘篇,是青州以前者,並傳記,皆石本,今納上。自歸潁,他文字亦絕筆不作。恐知恐知。
青州十餘篇亂道,爲說道上石,彼近必見矣。
【與蘇編禮〈洵,字明允〉五通】
△一〈嘉二年〉
某啓。自足下西歸,承有家問,匆遽而行。時一小子臥病,方憂悶中,不得相見。中間得還蜀後所惠書,及今者賢郎人至,得書,承尊履休康,並以爲慰。足下文行見推於時,豈久窮居於遠方者?未相會間,千萬自愛。
△二〈治平間〉
某啓。承示表本,甚佳。前所借《諡法》三卷,值公私多事,近方遍得披閱,文字更不待愚陋稱述,第新法增損,令別爲一書,則無不可矣。成一家之言,吾儕喜若己出爾。《諡錄》卷秩既多,只欲借草本。
△三〈治平三年〉
某啓。多日不奉見。承遷居不易,初聞風氣不和,謂小小爾。昨日賢郎學士見過,始知尚未康平。旦夕來,體中何似?更冀調慎藥食。無由馳候,專奉此。
△四〈治平三年〉
某啓。自以拙疾數日,闕於致問。不審體中何如?必遂平愈。孫兆藥多涼,古方難用於今,更且參以他醫爲善也。專此,不宣。
△五〈治平三年〉
某啓。數日來,尊候必更痊安。單藥得效,應且專服,千萬精審,無求速功。不欲頻去諮問,恐煩倦也。亦不煩答簡,或賢郎批數字可矣。
【與費縣蘇殿丞二通】
△一〈皇年間〉
某啓。特承書問,兼惠篆碑。滁陽山泉,誠爲勝絕,而率然之作,文鄙意近。乃煩雋筆以傳於遠,既喜斯亭之不朽,又愧陋文莫掩,感仰之抱,寧復宣陳。專人還,謹此敘謝。
舊用龍尾硯一枚,鳳茶一斤,聊表意。
△二
某啓。前者辱見顧,屬苦多事,不得少申款曲。比奉訁,則承已歸縣矣,但深怏怏也。辱惠書,竊審經春體氣清裕。某衰病疲憊,日自強勉,未知報效,不敢言勞。咫尺阻闊,惟多愛。
【與澠池徐宰〈無黨〉六通】
△一〈皇五年〉
某啓。久不得書,自聞省試,日望一信。人至,忽得所示,大慰鄙懷,兼喜春寒所履無恙。程試賦詩極工矣,策贍博而辯論偉然,皆當在高等。人力所可爲者,止於如此耳,其他有命。然俗言運亨者臨事不惑,揮翰之際能至此,其亦奮發於茲時乎!計此書至,已在高第,故不子細。不次。修書白。
△二〈至和元年〉
某啓。真陽相別,忽以及茲。日月不居,大祥奄及,攀號擗踊,五內分崩,不孝罪逆,蒼天莫訴,哀苦哀苦。久不得書,日與無逸弟想望。忽捧來示,承在道曾感疾,喜今復常。又知淮水淺澀,雖深欲相見,但恐阻滯,遂失赴官之期。若於事有妨,則不若且就汴流西上。如淮水可行,與汴不爭遠近,即茲來爲善。賢弟在此,寂寞中相伴,大幸。某秋涼方卜離此,南北未知何適?《五代史》,昨見曾子固議,今卻重頭改換,未有了期。仍作注有難傳之處,蓋傳本固未可,不傳本則下注尤難,此須相見可論。改服哀苦中忙迫,偶奉接人行,聊此。
△三〈至和二年〉
某啓。專人至,辱書,承官下無恙,深慰。示及志文,甚佳。無逸弟又有煩惱,可哀。適值有人在此,志文當附去。又知且權河南澠池,本邑自可讀書爲政,何必求來府中?所云冬末當至京師,暫來甚善。無慾弟居監中,時相見。焦秀才亦在太學補監生。恐知。某碌碌於此,士大夫有所論,當悉以見告,庶助其不及,實有望也。未相見,多愛。
△四〈至和二年〉
某啓。人至,辱書,承官下無恙,深慰深慰。所云進取之道,能具達其如此,夫復何患?諭及富公言《范文正公神道碑》事,當時在潁,已共詳定,如此爲允。述呂公事,於範公見德量包宇宙,忠義先國家。於呂公事各紀實,則萬世取信。非如兩仇相訟,各過其實,使後世不信,以爲偏辭也。大抵某之碑,無情之語平;富之志,嫉惡之心勝。後世得此二文雖不同,以此推之,亦不足怪也。某官序非差,但略爾,其後已自解雲“居官之次第不書”,則後人不於此求官次也。幸爲一一白富公,如必要換,則請他別命人作爾。
△五〈嘉元年〉
某啓。縣人來,得書,承寒凝公外體氣無恙,深慰深慰。所寄近著尤佳,論議正宜如此。然著撰苟多,他日更自精擇,少去其繁,則峻潔矣。然不必勉強,勉強簡節之,則不流暢,須待自然之至,其如常宜在心也。《代天論》既各有篇目,不必謂之“代天”可也。某近權省得罷,稍閒,已有削乞洪井。若果得,則私便尤多。況非要任,求之必可得也。無慾弟在太學,見兒子云甚安。某一向多事少暇,他亦疏及門。恐知。銓中新制,破考之事稍緩。若在本州無妨,亦可已。新年,多愛。
△六〈嘉二年〉
某啓。人至,辱書,承蒞官進學無恙,甚以爲慰。所寄文字,大佳。然作文之體,初欲奔馳,久當收節,使簡重嚴正,或時肆放以自舒,勿爲一體,則盡善矣。某此待罪,誠碌碌,然期必有爲而自效。士大夫見責者深,是待我厚而愛之過爾,敢不佩服。冬寒,自愛。在致齋處草草。
【與焦殿丞〈千之〉十六通】
△一〈皇五年〉
某啓。自相別,無日不奉思。急足辱書,深所浣慰。然聞不遂解名,在於俗情,豈不怏怏。若足下素所自待,與某所以奉待者,豈在一得失之間?但以科場文字,不得專意經術,而某亦有人事。今足下三數年間,且可棄去科場文字,而僕亦端居無一事。惟於此時,可以講訓素所聞未舉者,過此,恐彼此難得工夫也。足下爲人明果,以此思之,亮可決然北首。深恨閒居無人,既不能專遣人去奉招,當正初南歸,亦不爲久別計,但仰首傾望也。某於哀苦中奉思諸君子,此又不可言。已寒,多愛。
△二〈至和二年〉
陰雨泥甚,不欲頻奉邀,蓋知請假甚艱也。某恐不久出疆,欲且奉託,與照管三數小子。某來日遂移過高橋宅中,俟稍定疊,便去般出學。恐先要知。仍請具此白鬍先生知爲妙,至時,恐要人般挈請示,及待令去。晚間可出,既見過閒話。某再拜。
△三〈嘉元年〉
某啓。知昨日已差試官,庶事便當牽率。稍涼,體中佳否?近晚或能見過,閒話少時,恐遂難得暇也。粗細米各二斛,聊飼僮僕輩,必不以輕鮮爲怪。有無相通,亦鄰里之常事。慚仄慚仄。
△四〈嘉元年〉
某啓。以數日齋祠,今早方歸。知曾來取藥,體中佳否?見解榜,張燾秀才已獲薦,不知肯且來此過冬否?只恐他要冬課,嫌小兒喧聒,不然,蒙益則多矣。某今日在家,隨早晚見過,閒話少時。
△五〈嘉元年〉
某啓。今日見解榜,尚疑脫漏姓名。然初以得失委命而進,則臨事自應不動於懷,此孟子之勇也。適歸家偶早,幸略見過閒話。某頓首。
△六〈嘉元年〉
某啓。數日大熱,不審意思如何?適令發至羣牧司,雲已卻歸西岡,不審何謂?此中西位頗寬涼,多南風,甚可居。至於飲食,亦可取性。固無形跡矣,兼時得閒話,請更思之,勿以爲疑也。謹此諮啓,俟報。某啓。
△七〈嘉元年〉
某啓。見兒子,言尊候違和,豈非患腹髒邪?秋後,慎生冷爲佳。以數日不相見,甚思渴。某一出參假,便有人事區區。加以兩目復熱,恐彼中窄狹,無事且來書院取涼,無形跡也。前時奉白,向有策題彼中收得者,幸爲錄示。或只檢得本子,此中亦有人寫。蓋人事易因循也。
△八〈嘉元年〉
某數日不承問,不審體中如何?當漸平和。但怪不見過,故此奉問。凡疾病,不欲滯鬱,頗須消息有以散釋,其效多於服藥。若能出入,幸相過。要人馬,來取。至於藥物,亦當商榷,乃盡其理。謹此諮啓。某再拜。
△九〈嘉元年〉
某啓。稍寒,想益佳裕。數日人事,忙迫非常。前夕至學舍中,見狼籍可憎,所以未敢便請他張秀才。更俟一二日,大太祝歸,略令灑掃,兼庶事有所備。緣某多故,不能躬視也。兩日欲去報此意,亦無暇作簡。袞袞度日,公私不濟一事,此京師之態也。某奉白。
△十〈嘉二年〉
某啓。昨日以客多飢疲,風眩發作,臥不能起。承示簡,不及時答。所張先輩,但怪其登第後絕不相過,餘非所聞也。亦欲旦夕召渠相見,但以多事,匆匆未暇爾。今日知聞喜宴,來日約其見過也。
△十一〈嘉六年〉
某啓。有無相通,蓋爲常理,更不存形跡也。船不必白省主,自遣人問,當亦可得。蘇氏昆仲連名並中,自前未有,盛事盛事。姚闢《詩說》,請試看,有長處簽出示及,爲無工夫細看故也。
△十二〈嘉六年〉
承惠胡公銘,茲人美德固樂爲之紀述,第以文字傳遠,須少儲思。蓋尋常意思未及,爲人強作,多不佳也。自來日已往,並無假,故直至旬休。如所諭行期甚迫,當且前之,續可附致潤州,諒不爲晚也。人還,謹此白。知小兒不安,且慎調護。大熱,難將息也。
△十三〈嘉六年〉
某啓。自相別後,方欲作書,遽承不疑學士有來歸之命。自後更欲附書,則思舟行必已在道,無處可附。亦以不久相見,不必爲書也。適得信,喜來甚速,且承酷熱中體氣清安,其他皆可盡於相見也。某爲今夏病暑,不可勝任,又得喘疾,遂且在告。蓋衰老之態,自然如此也。略留來人,附此草草。
△十四〈嘉六年〉
某啓。自相別,更不聞問。近得邵學士書,雲已到家,方喜知動靜。兼承所履安和,實以爲慰。某病衰如昨,不惟任責愈難,常至於勞苦,亦筋骸不能支持爲可責。惟早自知止,猶勝強顏以貪寵利。自計非不熟,但恐未得如志,遂爲君子之棄而小人之歸爾。南方宜多有聞見,不惜垂諭,猶勝不知也。有望有望。前者胡公墓表,誤書陵州人,當問其家,爲改正。歲晚寒凜,以時自愛。因人惠問。
△十五〈嘉末〉
遽爾大熱,病軀殊不可當。數日不相見,體中佳否?知已授樂清,果如何?來日見過家飧,幸早枉步,乘午前稍涼,庶幾可坐也。無他客,姚祕校、劉。
△十六〈治平□年〉
某啓。範氏子書來,並獲所寄書。自承赴樂清後,方拜此一書,審此居官下安和,稍釋傾想。陋巷之士得以自高於王侯者,以道自貴也。一從吏事,便爲禮法所繩。若居人下而欲有設施,則世事難如人意,更當屈申取捨,要於濟務。此非獨小官,自古聖賢尚以爲難,所以前世一節之士以貧賤爲易守也。自臨縣治,今將及期,諒深諳此態也。某嘗再爲縣令,然遂得周達民事,兼知宦情,未必不爲益。某愈覺衰殘,齒牙搖動,飲食艱難,食物十常忌八九。情懷益蕭索,物外浮榮,信乎不爲吾儕得失也。有名即去矣。未相見間,公餘慎愛。因人時惠問。不宣。某書白。
【與王主簿〈回,字深甫〉三通】
△一
某啓。曏者深甫在京師,則以俗冗不常得相見。既去,又不時爲信問。視其外,豈非疏且慢哉?然求諸中,則不然也。人至,惠問,承奉太夫人萬福,下情瞻慰。某衰病日增,殊無世間意趣。近買田潁上,思幅巾與二三君往來田閭間,其樂尚可終此餘年爾。而其勢未能速去,非爲之不果,猶須晚獲也。深甫以謂如何?賢弟昨西,略見爾。祁寒,更乞自愛。
△二
某啓。累日以聖節諸事,區區未得祗候。大熱,不審體氣如何?來日見過家飧,庶得接清論少時,幸早垂訪也。專此諮啓,不宣。某再拜深甫先輩。
常君未及作書,續得馳問。因見,爲申意,千萬千萬。
△三
某啓。人至,辱示,借書並領。昨日少奉清論,開沃無限。嗽良減否?師魯文,略讀一二篇,令人感泣。碑並集錄皆納去。某又上。
【與姚編禮〈闢,字子張〉二通】
△一〈皇五年〉
某頓首。閒居絕無人使,又不欲頻煩郡中借人,所以久不作書上杜公,然哀苦中無限瞻依也。因請見,爲多道哀懇。希文得美諡,雖無墓誌,亦可。況是富公作,必不泯昧。修亦續後爲他作神道碑,中懷亦自有千萬端事待要舒寫,極不憚作也。只是劣性剛褊,平生喫人一句言語不得,居喪犯禮,名教所重,況更有纖毫。譬如閒事,亦常不欲人擬議,況此乎!然而不失爲他紀述,只是遲着十五個月爾。此文出來,任他奸邪謗議近我不得也。要得挺然自立,徹頭須步步作把道理事,任人道過當,方得恰好。杜公愛賢樂善,急欲範公事蹟彰著耳。因侍坐,亦略道其所以,但言所以遲作者,本要言語無屈,準備仇家爭理爾。如此,須先自執道理也。餘事不必云云。背碑子極奉煩,多荷多荷。因見杜贊善,託問實錄,不必封,但只恁寄來,此中程判官亦爲申謝。將書來後,信有書去。某再拜。
△二
某啓。專人辱書,承守道爲學自如,甚善。見諭紹巖事,止於如此,則又何言?君子之言必誠,誠久必見,凡有諸中,未有不形於外者,惟當以久見吾子之誠爾。《禮記》雜亂之書,能如此指レ其繆,其功施後世無窮,非止效俗儒著述,求一時之名也。然其中好語,合於聖人者多,但當去其泰甚者爾,更宜慎重。如《坊記》一篇,難破,請更思之。然遇所見,但且論次,不惜錄示。
【與王幾道〈復〉一通〈景元年〉】
某頓首白幾道先輩足下。段氏家人至,蒙示書及詩,並子聰、聖俞書與詩。後於東山處,又見詩。何其勤而周也。聖俞得詩大喜,自謂黨助漸熾,又得一豪者,然微有飢態。幾道未嘗爲此詩,落意便爾清遠,自古善吟者益精益窮,何不戒也。呵呵。閒別後事,自彥國去後,患一腫疽,二十餘日不能步履,甚苦之,時惟聖俞一來相問。臨清之歡,何可得邪?師魯已有召,不宜更俟嫁女,幾道與彥國宜督以來,走明日就試。恐要知之。惠詩未暇答,以此也。
【答孔嗣宗〈字伯紹,河南人〉二通】
△一〈皇元年〉
某啓。辱書,甚善。尹君志文,前所辨釋詳矣。某於師魯,豈有所惜,而待門生、親友勤勤然以書之邪?幸無他疑也。餘俟他時相見可道,不欲忉忉於筆墨。加察加察。某再拜。
△二〈皇元年〉
東方學生皆自石守道誘倡,此人專以教學爲己任,於東諸生有大功,與師魯同時人也,亦負謗而死。若言師魯倡道,則當舉天下言之,石遂見掩,於義可乎?若分限方域而言之,則不可。故此事難言之也,察之。
【與尹材一通〈慶曆八年〉】
墓銘刻石時,首尾更不要留官銜、題目及撰人、書人、刻字人等姓名,只依此寫。晉以前碑,皆不著撰人姓名,此古人有深意,況久遠自知。篆蓋,只著“尹師魯墓”四字。
【與蔡交一通〈皇五年〉】
某啓。人至,辱書,感慰何已。且承春序履況清休。範公襄事,修以孤苦哀困中杜門郊外,殊不知端息,情禮都闕。但得淮西寄到志銘,豈任感涕。文正平生忠義道德之光見於志諡,爲信萬世,亦足慰也。神刻謹如所諭,敢不盡心。某忝以拙訥,獲銘當世仁賢多矣,如此文,復何所讓?但以禮制爲重,亦不遲年歲中貴萬全,無他議也。悉察悉察。《述夢後序》,更當勘尋史傳續報,然亦當慎。文正所慮至深,某亦疑其有意不用此篇,果如所料矣。試期不遠,佇奉賀,加愛加愛。某再拜。
?
●卷一五一·書簡卷八
【與丁學士〈寶臣,字元珍〉五通】
△一〈皇四年〉
某啓,自聞南方寇梗,思欲附問兇禍。閒居難求的便,雖在哀殞,翹想之心不可道也。元珍學行優深,才當遠用。遘此不幸,古人多然,在處之有道爾。古之君子之所以異於常人者,能安常人之所不能安也。所恨某居此際,不能奔走耳。某衰病,無復生理。今秋欲扶護歸鄉,恐趁葬期不及,則且權厝鄉寺,俟他年耳。忽偶黃莘先輩過,雲賢兄在舒州,因得附此。草草不能盡鄙懷,當續馳訊也。秋熱,寬中自愛。某再拜。
△二〈嘉四年〉
元珍淹屈於外,交遊所宜出力,既默無所爲,而至於書問亦不能時致其勤,其爲慚罪,不待言矣。某自蒙恩歸院,雖稍清閒,而忽忽度日,公私無所益,此處京師者汩汩之常態也。幸非甚愚,頗知脫此而遠去,然事有不得遂去者,古人所謂不如意十常八九者,殆此類也。今歲廷試,得人之盛,中外共慶,況在佳婿,此豈非久滯中一可喜事哉。今因胡推官行,謹奉狀。相次陸君行,當別布懇。
△三〈嘉四年〉
某向在府中,困於煩冗,久不奉狀,徒用瞻思,專人遽來,特辱嘉問,承涉夏已來體氣清福,深所欣慰。元珍纔行並高,而困蹇如此,吾徒之責也。某昨被煩使,初不敢辭。然几案之才,素非所長,加以早衰多病,筋力不支,屢自陳乞,蒙恩得解去,實出天幸。然請外之志,尚未獲素心,又以殘史終篇有期,夏秋之交,可決南去。相見未涯,千萬鄙懷臨紙不能悉布。惟慎重自愛,以順休復。
△四
元珍屈處冗務,士夫所歡,清議尚存,自當奮滯!惟通塞有時,少須之耳。某碌碌於此,爲庸人出處之計,前以屢陳矣。
△五
冗務誠非賢者所處,然屈申之際,又非賢者不能安也。凡在交舊,莫不以此爲慮,而未知所以爲之奈何。自古賢達之士,固嘗有所屈申,其所以處之者,乃其平生所學者耳。足下所存遠大,故知必能及此,敢道之。
【答郭刑部〈輔〉一通】
某啓。方欲因兒子行奉狀,遞中忽辱書,可量欣慰。兼審春寒,動履清勝。承諭以嵩少之遊,豈勝羨。此樂常爲山人處士得之。衣冠仕宦,比其汲汲得如其志,不老則病矣,雖有登臨之興,勉強而爲之,已不勝其勞也。若神完氣銳,惟意所適,如公之樂者,百無一二人也。如某者,目固不能遠望,足亦不任登高矣。可嘆可嘆。相見未涯,向暖,加愛。
【與朱職方〈處約〉一通〈嘉五年〉】
某啓。久不奉狀。夏熱,公外竊惟體履休勝。陳銑寺丞,佳士也,曾在滁州同官。今其南歸,願拜識,幸希留念也。屬《唐史》終篇,忙迫作書,不謹備,恕之。方暑,慎愛。
【與蔡省副三通】
△一
某頓首。公私匆匆,久闕致誠。辱教字,承已登舟,遂不復一得敘別,可勝瞻戀。短景,日暮還家,客已盈室,寢食殆廢,習以爲常。以此久不奉問,慚罪慚罪。汝陰,君子久處,疾少間,當來歸。未見,惟寬中自愛,審用藥餌。不盡區區。
△二〈嘉元年〉
某啓。昨日無以爲禮,深用慚,宿來動履想佳。然中席遽起,遂不可留。變此新例,他時東齋之會,敢不遵用故事也。適得衝卿簡,言原父已送詩云。某殊未有一句,欲借一拭目,以發衰鈍。三日,欲去出城送衝卿,能往否?此不敢強。閒及之。
△三〈嘉□年〉
〉某啓。昨日知與衝卿賞月,必有餘樂。某亦邀同輩二三人,淡坐不飲,殊亦鮮歡。但飲冷過多,又病,真不能追逐少年矣。前時烏絲闌,輒留欲書,其後尚未有暇。適因尋書,別得少佳者,且納上,聊資揮灑。章望之長言,試爲一闋。後日方得奉見,謹此諮布。
【與王發運〈鼎,字寶臣〉二通】
△一〈嘉二年〉
某啓。中春嘗辱惠問。不審涉夏暑毒,體氣如何?某自出貢院,爲羣士喧詬。尋而入夏,京師旱疫,家人類染時氣。區區中復有病患憂煎,以此久不附狀。寶臣治漕南方,雖久淹於外,然振綱革弊,公私所賴者不細,比於碌碌於此無所云補者,所得多矣。某再請洪井未得,屢罄所懷,期於必得也。未相見間,惟爲時自重。謹於遞中奉此。不宣。某再拜。
△二〈嘉二年〉
某啓。衰病無,難久於此,加以私計,日思南去。未可得者無他,近時內、外製請便,例不得從爾,奈何奈何。自之翰有事,故人零落,所存者幾?更復何心追後生於紛華?某將入貢院時,之翰疾已甚,比出,遂不見。遽失斯人,爲恨何勝!與同年相知尤甚,遂及之,愁人愁人。中間承惠金櫻煎,近方開而服之,其制尤精,多荷。中年衰病太甚,世情已去,但猶借藥力,且扶旦夕爾。遽中不子細。
【與馬運判〈遵〉一通〈皇二年〉】
某啓。久別,欣此瞻候。陰寒,道中尊候休勝。河役動衆疲民,利害ム公處置之耳。他俟握手,不能具述。因人走此。不宣。某再拜運判裏行執事。〈十二月七日。〉
【答韓欽聖〈宗彥〉二通】
△一〈嘉二年〉
某啓。昨使舟行日,不及攀別,深以爲恨。人至,辱書,伏承署事以來,當此祈寒,體況清福,實以爲慰也。外補之樂,得之有素。伏讀佳作,益以起予。無用之質,衰病颯然,造物者畏浮議以見縻,奈何奈何。歲晚,以時自重。人還,謹奉此爲謝。不宣。某再拜欽聖提刑學士。〈十一月二日。〉
辱寵惠佳篇,欽誦不已。旦夕和得,遞中附上。新甘奇味,珍荷也珍荷也。部頭事藝稍進,得賢者齒問,更增勉勵也。呵呵。劉守到,必還使司,當復清談也。嘗說襄陽山水,一經真賞,果如鄙言否?
△二〈嘉四年〉
某啓。專人辱書,承此初暑體履清勝,實慰瞻勤。前在府中,嘗辱惠問,牽以俗冗,不時布款。昨以衰病屢自乞,蒙恩俾解煩劇。雖江西前請未獲素心,而疲憊計不能久,粗得休息,亦不勝其幸。方得復從諸公之遊,而子華遽遷執憲,然命出,中外稱愜。某既得閒適,遂且盤桓,過夏,秋冬當遂前請。相見未涯,但聞風采,行被嚴召。未間,暑熱,以時自愛。因人還,謹此爲謝。
【答李學士一通〈嘉八年〉】
某啓。自遭罹國恤,哀摧殆無以生。伏惟感慕攀號,何以堪處。伏承遠賜存慰,豈勝感咽。孤拙遭遇,昔與安道皆奉清光。今茲衰晚,才薄責重,未知死所,何以論報!向秋,更冀以時加愛。
【與王學士一通】
某頓首。京師區區,自朝及夕,無益於公私。而思接賢者之論,亦不時得。近兩辱見顧,皆不獲迎候,豈勝爲恨。寒陰,不審氣體何似?旦夕當卜至門。未間,先此爲謝,冀有以亮之而已。
【答張學士四通〈嘉年間〉】
△一
某啓。中間辱惠書,未遑修答。又辱惠書,意愛勤勤,重增感愧。某以嘗患兩手中指攣搐,爲醫者俾服四生丸,手指雖不搐,而藥毒爲孽,攻注頤頷間結核,咽喉腫塞,盛暑中殆不聊生,近方銷釋。衰朽百病交攻,難堪久處茲地,漸欲謀爲退縮,得免罪戾。以疾爲名而去,猶是幸人。使騎巡歷,何時一過都下,少遂握手。未間,以時自愛。仲儀喪子,應滯行期。許事猶煩餘暇。衝卿恐猶未歸,未及作書,爲懇。
△二
某啓。區區久不馳問,豈勝瞻勤。暑毒,竊惟體履清福。兼承權留務,都邑孔道,諒少勞神。中間嘗辱惠問,不時修報,亦可知其冗率也。慚感慚感。某《唐史》終篇,遂當復尋江西之請,衰病無堪,爲歸老之謀爾。未由握手,莫罄鄙懷。惟冀爲時自愛,以副企詠。
△三
某啓。前日專詣舟次,值不在,略見賢郎。比欲旦夕再祗候,而大雨連綿,無由出門,兼恐已行。忽辱手教,乃知即今方行。不獲面別,惟以時自愛,瞻企何已。東南應亦有所欲,但倉卒不暇,續當有信諮煩也。蔣同年千萬爲申意,近得書,亦當作書也。南郡近有書去矣。人立待,草草。
△四
某啓。衰病無堪,叨竊過分。方深愧懼,遽辱誨存。兼承惠寄佳篇,豈勝珍誦。湖園野趣,近郡所無,夢寐在焉,何嘗忘也。若得偶逃罪責,歸老其間,遂養慵拙,何勝幸也。歲晚寒凜,款言未期,惟冀以時自重。
【答陸學士〈經,字子履〉三通】
△一〈至和二年〉
某啓。使北往返六千里,早衰多病,不勝其勞。使者輩往,凡七八,獨疲劣者尤覺其苦也。還家,人事日益區區,浮生何處得少休息。承子履在洛甚安,又知來鄭書碑,咫尺莫得奉見。獨見勝之,備知動止。辱書,益用爲慰。漸暄,珍愛。人還,謹此。
△二〈熙寧四年〉
某啓。久闕奉問,忽枉以書,奚勝感慰。兼審經寒履況衝裕。某衰病餘生,得請歸老,而遷官兼職,皆出特恩,榮幸之愧,無以爲諭。第久疾累年,頓難減損,然得此閒適,足以安養,又其幸也。遂復田畝,無期會見,企仰而已。千萬加愛。
△三〈治平四年〉
某啓。早來辱枉使車,重增愧感。過午遂熱,承動履清和。方苦昏乏,忽被手教,兼惠以藥並方,尤荷意愛之厚。第藥性差熱,當漸漸服之也。竊承代歸有期,依依之意,愚當與潁民同也。餘留面布。人還,少奉此。
【與刁學士〈約〉一通】
某啓。前日承寵訪。秋暑,計尊候康和。以居處狹陋,欲卜定力,約數君奉同閒話一日,既稍寬涼,又佳水烹一兩杯茶。幸告月初約一日,恐爲會處多,故先次諮啓。
【答連職方〈庶,字君錫〉五通】
△一〈天聖中〉
某惶悚頓首上黨三哥良執。少別,伏想體中佳好。近者兄長行,獲奉短札,懇悃之素,具之如昨。洎任進來,得三兄信,伏知軒車猶未歸仙墅。某自返黨閭,邈然塊處,日以賤事相逼,魚鱗左右,至於筆硯之具,視同長物而已。前承寵示佳句,久欲爲答,奈六情底滯,不能叩課,加之對雷門之前,非布鼓之能過也。但效曹生遊揚季布之名,日得傳播於漢東士流之間,諷誦傳寫者,殆使中山兔悲而洛陽紙貴也。今勉成一首,以報來賜。小生學非師授,性且冥,仰賴良交,時賜教誘。若不爲索其病疵,而姑效司馬生言好字,則三哥顧我之厚薄,可由斯而見矣。崢歲且晏,平居寡徒,想望故人,能不愴恨?時因北風,幸無忘德音之惠。某頓首。
△二〈嘉五年〉
某啓。近嘗辱惠問,不審寒來體履如何?京師區區,幸時與元禮相見,然衰病鮮,無復壯年遊從之樂也。殘史已終篇,南歸之思如欲飛爾。君錫決然,遂獲閒居之適,應知此趣真老者之所便也。況竊祿甚厚,於國無補,豈堪碌碌久此乎。握手未期,聊爲君錫道此。盛寒,多愛。
△三〈熙寧□年〉
某啓。令侄過郡,辱書,粗慰積年思企之勤,兼得訁起居康福。外絕世欲,內養天真,宜其極方外之樂,享眉壽於無涯。某寵祿盈溢,心志衰零,尚此盤桓,未償夙願。然亦不出新春,歸計可決。第思場屋之遊,四十年之舊,零落之餘,所存者幾?而吾二人者,邈焉各在一方。未知握手之期,用此不勝區區爾。歲律遒盡,寒色向深,惟以時加愛。
△四〈熙寧四年二月〉
某啓。守蔡忽已半歲,老年百病交攻,賴此閒僻偷安。然猶經春在告,人事曠廢。咫尺相去,闕於馳問。使至,辱書,既慚且感,喜承尊候康裕。某以衰殘,未遂一丘之願,勉強憂畏。惟思高賢遠識,早能超出塵累,宜享福壽於無涯也。企慕企慕。相見未期,初暄,保愛。
△五〈熙寧四年四月〉
某啓。相去不遠,惠然之顧出於乘興,古賢佳事,有望於故人,但不敢坐邀爾。某入新年,陡更衰殘,昨三月中,欲遂申前請,決計歸休。封遞角次,得闕報,陝兵爲孽,遠近驚懼,朝廷方有西顧之憂,遂且少止。今已寧息,非晚必期得請也。若遂還潁,則相去益遠,至時或一就蔡枉顧可否?千里命駕,近世未聞,亦是一時奇事,有望有望。亂道《思潁》詩一卷,粗以見志,閒中可資一噱。
【答連郎中〈庠,字元禮〉二通】
△一
某啓。才薄力劣,任非其稱,初無報效,徒自爲勞,人事都廢,恃親舊見哀而不責小故。湖外風土如何?向承體中亦小不佳,今喜清康。君錫兄亦久不承問。多事匆匆,不曾作得一書,慚悚慚悚。惠柑甚佳,遠地難致,尤爲珍感。鳳團數餅,聊表信而已。歲律遽窮,新春多愛。
△二
某啓。承賢郎、小娘子見過,故人有佳兒女,朋友所當共慶也。兼辱簡字,惠以熊白並蟠、等,皆飲酒具。獨患累日苦目昏,未能近杯杓也。朝暮乘閒道話。
【答丘寺丞〈川〉一通】
某頓首。今日食後就寢,方覺,擁被臥讀《太白集》。忽辱惠佳篇,豈勝感愧。當亦牽強爲報,恐滯使人,且此爲謝。
【答黎宗孟〈醇〉一通〈熙寧二年〉】
某啓。近遣家兵至萬壽奉迎,有書,計達。專人惠教,乃承路中得疾,問來人,不能詳言。即日必惟已獲痊安,旅中有疾,亮難久也。辱諭尋醫,細思皆小小外事,不足動懷,豈宜輕爲去就?許昌避介至亳,又陳、曹爲梗,今又復然,足驗世人常態處處如此。然則尋醫所至,未必見容,但當寬度包之爾。富丞相奉知必不淺,已教他舉潛留再任,莫且隱忍終之否!某性自少容,老年磨難多,漸能忍事。前後蒙見教者,豈非欲某寬中以忍事邪?卻敢以此意奉規,不怪不怪。未敢奉邀,必且徑還家也。向暖,加愛。不宣。某再拜。
【與裴如晦〈煜〉二通】
△一〈嘉五年〉
某啓。酷暑阻奉見,竊惟體氣佳和。新事頗動人耳目,惟靜處聽鬧,益覺其喧也。聖俞賻助,遂獲幾何?苟有所得,幸且勿送其家也。望略批示,或約相見爲佳。謹此諮啓。某再拜如晦學士。二十四日。
△二〈嘉五年〉
某啓。公私冗鎖,人事多廢,不獲奉問,忽已逾時。專人辱書,承經寒氣體清安,稍慰瞻想也。某年齒日增,心志日耗,材薄任重,憂責無涯。故人在遠,誰與教告?誠未知稅駕之所也。如晦代歸有期,竊承私門多所憂撓,顧知紛紛此世少無事人也。惠甘,誠爲佳物,然不飲已期年矣。茶須嘗,方敢致謝。向春和,更希慎愛。專人還,謹奉此。不宣。某頓首如晦學士足下。二月三日。
【答杜植一通〈嘉五年〉】
某啓。公私多故,久闕馳誠,然亦久不承問。忽於遞中辱書,喜慰無量,兼審經寒動履清勝。不相見數年間,親舊零落,所有無幾。在者衰殘老病,於理宜然。其間不能量力決然早去,而留連祿仕,任過其分,勉強碌碌,迄無可稱,以取責於一時而貽譏於後世,則鄙人於數老叟中,又獨負此。若寵利紛華,不惟非素心所溺,就令心有所好,大抵晚年實能享者,於身所得幾何?由是言之,得失不較可知。自去夏迨今,病恙交攻,尤苦齒牙,飲食艱難,則向所謂於身所得者,無復有爾。可嘆可嘆。不相見久,因書及此,聊當一笑爾。聖俞家,賴諸故人力,得不失所。漳州兒子輩更在教育,他事應在雅懷,有以處之,不待言也。新歲,千萬加愛。因風不惜惠問,以慰瞻仰。不宣。某再拜。
【答陸伸一通】
某啓。人至,辱示長書及古今雜文十軸。其研窮六經之旨,究切當世之務,與其辨論文辭之際,如決壅塞,闢通衢,以瀉浩渺之無窮,御駔駿而馳騁。然則吾子之所能,與其所用心者,不待相見而可知矣。某衰病廢學,多難於時,常幸得空閒之處,苟樂於自棄。而吾子獨不棄之,惠然見及,何以當之?欣慕感愧,聊茲爲謝,幸察其區區。
【與趙學士〈彥若,字元考〉一通〈熙寧年間〉】
修啓。頃蒙軒騎少留,匆匆殆疏款奉,然每親餘論,獲益已多。少別,方爾傾馳,辱書感愧。旦夕亮且就道,霜月向寒,千萬愛攝。不宣。歐陽修奉啓太常學士執事。八月晦日。
承示《集古跋尾》數事,頓發矇滯,恨不早拜呈也。
?
●卷一五二·書簡卷九
【與薛少卿〈公期〉二十通】
△一〈景三年〉
某頓首再啓。東園一別,自夏涉秋,今倏冬矣。溯汴絕淮,泛大江,凡五千裏,一百一十程,才至荊南。見家兄,言出京時有公期書。渴得一見,要知別後事,然數日尋之不見,遂已。某自南行,所幸老幼皆無病恙,風波不甚惡,凡舟行人所懼處,皆坦然而過。今至此,向夷陵江水極善,亦不越三四日可到。又聞好水土,出粳米、大魚、梨、慄、甘橘、茶、筍,而縣民一二千戶,絕無事。罪人得此,爲至幸矣。只是沿路多故舊相識,所至牽率,又少便人作書入京。公期始約今冬赴絳州,必非久行矣。每憶君謨家會,頗如夢中。未知相見何時,惟自愛而已。因人便,附書在君貺處,乃可達。今因遣白頭奴入京,謹附狀。不宣。
△二〈景四年〉
某頓首。自公期東門之別,忽已逾年。南北之殊,相去萬里,音信疏絕,於理固然。昨至許州,蒙訊問,備審官下爲況甚佳。邇來諒惟自公之餘,與閫內貴屬各保清休。某居此,爲況皆如常。親老,幸甚安。室中驟過僻陋,便能同休慼,甘淡薄,此吾徒之所難,亦鄙夫之幸也。多荷多荷。公期遊宦故鄉,其樂可量。思昔月中琴、弈、尊酒之會,何可得邪?某久處窮僻,習成枯淡,頓無曩時情,惟覺病態漸侵爾。敝性懶於作書,區區思慕之心非有怠也,惟仁者察之。讒謗未解,相見何由?惟慎疾加愛。因人至京,頻示三兩字爲禱。其如方寸莫能盡也。不宣。
△三〈康定元年〉
某頓首再拜公期九哥足下。比者伏審五丈人、丈母相繼傾亡,聞訃交至,不勝悼怛,苦事!伏惟罹此酷毒,摧痛哀慕,奈何奈何。孝子之志,在於不滅,更望節哀就禮,以全大孝,是於親友爲大願也。自去秋質夫有事,俟公期替歸,不意遭此兇變。知扶護且歸絳州,未審何時可至京邑?一別數歲,某走萬餘里,艱險備嘗,公期又有此患,人生若此,可嗟可嗟。八哥在京,尚未有差遣,亦欲求一住京,所貴照管。君貺與某亦時時到宅,內外如常,不慮。中前君貺行,曾有書,他爲有起請,不肯附去,今同封呈。前後累寫下書,皆因循不附去得,悚息悚息。秋寒,哭泣扶護,千萬寬節,以副區區。謹奉此致慰。
△四〈慶曆四年〉
某頓首啓。自公期到京,便欲拜見。初期見訪,尋以某欲入都,遷延至此。近以定日必行,一夕,小兒輒病,遂阻行計。然猶幸僅存其生,至今尚未安,所賴有可醫理。行既無涯,虛滯軒車,久阻歸計,慚惕。料某不往,公期便行也。企渴企渴。他具夫人書記,累辱問小兒病,無そ中未及奉書。市藥甚煩掛意。春暖,各希保愛,瞻祝瞻祝。不宣。
△五〈皇二年〉
某啓。到此已將百日,牽率如初,以此久不奉問。遞中並人至,兩辱書,承寒來寢味多福。霈恩進秩,不敢爲賀,彼此然也。某此區區,幸事漸少,稍息肩。奉告作鞍,蓋爲郡人哂其太陋爾,相次專人附銀去,式樣一依官品可也。冗事乃煩長者,惶恐惶恐。餘具後信。冬冷,保重。
△六〈嘉□年〉
某啓。累日不相見,承在軍器庫中,必甚勞神。暄和,體氣喜佳裕。玉冊官便當遣去。有暇,因出見過,看漢碑。今日私忌,家居。恐知。
△七〈嘉□年〉
某啓。昨日見奶子自宅中歸,雲公期猶患腰疼,不憲旦夕來尊候如何?今日欲軍器庫中奉問,又恐不入。爲前日所見偷竊者驚家人,欲於宅西添一鋪巡警,不知有例否?夫人言公期宅前曾創添一鋪,不知申報何處施行?略希批示。因出,閒過少話。某再拜公期郎中。
△八〈嘉□年〉
某啓。昨夕承過,顧經宿熱未解,甚可苦也。體中安和。數日,有人將一馬來,行亦快,不見驚蹶,不知毛骨如何?雲要百千爲定價,直否?試令牽呈。昨夕忘卻閒說及,幸告批示。萆丸方,專令諮請,不罪不罪。
△九〈嘉、治平間〉
某啓。昨日作書。未及發,忽得來介所惠書,頓釋月餘憂想之懷,家人尤以爲慰也。所喜涉暑到官,尊幼各安寧。仍知頗以郡事爲意,如此日月,亦易銷遣。某向在夷陵、乾德,每以民事便爲銷日之樂。苟能如此,殊無謫官之意也。某偶因用街市淋洗藥,拔動風氣,左腳疼痛,數日在告。不意傳報,特煩軫念,感愧感愧。盛暑,公外加愛。家人亦自有書,此不多述。不宣。
△十〈嘉、治平間〉
某啓。近並捧三書,具審至汝以來動靜,甚慰企渴爾。比日竊惟公外體履清福,貴眷各安和。今夏京師大熱,疾疫尚未衰息。頗聞許、洛特盛,幸喜汝獨無之。雖然,郡事久不治,下車之始,不無勞心。今必稍簡,則漸可樂矣。崔庠案已斷,邸報必見,罪狀不若初聞之可駭,然刑名亦重,舉主多不免,茲亦奈何?淄州近不得書,應是煩惱。某今歲病暑,飲冰水多,目生黑花,多在告。舉家幼小幸安。最後將書來人,戒渠來取書輒私去,故於遞中致此。暑伏方盛,慎愛。不宣。
△十一〈嘉、治平間〉
某啓。多事匆匆,等閒不奉狀,遂復逾月。茲者楊氏子來,辱書,承秋來公外動履清康,貴眷各安,粗以爲慰。郡事以太守養疾,甚煩裁處,然臨以餘刃,莫不爲勞苦,加之歲事豐成,盜訟當漸稀簡也。某以私門過夏向秋,幸且安帖。只是孤危之跡,勢漸難安,羣口籍籍,外亦應聞。病目愈甚,承惠藥方,便當精意服之也。連日從駕,歸遂臥病,兼亦筋力去不得也。餘俟家人自有書。殘暑,更冀以時自愛,以副瞻企。
△十二〈治平二年〉
某啓。近以雨水爲患,舉家驚奔,所幸人物苦無傷損。寓居定力,公私擾擾,久不附問。急足忽來惠書,承秋來公外體履清福,貴眷上下康安,稍以爲慰。報國無狀,致此天災,皆由時政多闕,上貽聖憂。方共引咎,遽承見教,丁寧切至。蒙愛之厚,愧感銘藏而已。知汝極豐,郡政修舉,盜訟遂稀,應多閒暇之樂也。某匆匆無。病目,如在昏霧中,作書甚艱。餘不遑及。向寒,保重。因風時枉問。
△十三〈治平二年〉
某啓。新陽納慶,伏承動履多福。人至,辱書,感慰無量。京師水後,繼以陰雪,甫近郊禮次開晴。青城宿齋,雲日澄和,人情舒暢,遂成大禮。衰朽之質,執事忘勞。前此公私事叢,久闕致問。自是而後,應且休息。一晴鎮遏無限浮議,天幸天幸。餘非筆墨可罄。人還,僅布一二。深寒,多愛。
△十四〈治平三年〉
某啓。自承受敕後,日與家人望軒騎來歸,何久而絕不聞問?春夏之交,氣候不常,不審體況何似?想與貴眷各安。某此內外如常,但自春來,病渴淋不止,在告多日。乞一近郡養疾,已三削。竊料旦夕當至都門,故專走兵迎候。其他須面敘。病中不悉。
△十五〈熙寧元年〉
某啓。近法曹廳人回,特惠書,經節,竊惟公外氣體安和。某到官,忽已兩月,幸與諸幼如常。但老病益衰,民間興利趨公,事目百端,昏然並不能省。若常時公事則絕簡,過客亦稀。苟祿偷安,負愧而已。公期臨郡已多時,莫須別有差遣。某以病苦,難久屍居,歸心有素,何日遂如所願?相見未涯,窮冬盛寒,惟加攝爲祝。
△十六〈熙寧三年〉
某啓。急足至,辱書,喜承尊候萬福,貴眷各安,甚慰企想。近入京衙校過潁,捧手教。尋於遞中奉狀,必達視聽。某到此,以敝止未完固,少留以葺,然欲遂爲掛冠之請。遠近相知皆相督,以蔡是自乞,須且勉赴到任,徐請歸休未遲。今遂治行,二十一、二間上道,三四日至蔡,別拜狀。恐久滯急足,忙中作書,不悉。
△十七〈熙寧四年〉
某啓。專人辱書,承秋暑體候康適,貴眷安寧,甚慰甚慰。某茲者告老得請,恩典殊優,出於萬幸。潁、蔡至近,雖冒大熱,信宿便至,遂爲閒人。庶事皆如素計,惟當營舍,久而僅了,族大費廣,生事未成倫理,頗亦勞心。然措置稍定,不復更令入耳,則是人間無事人爾。知幸知幸。承冬中當替歸,可遂相見,豈勝欣願,但恐未間別有美命也。某此老幼幸如宜。聞相去只四程,必時得書問往還。殘暑,公外多愛。
△十八〈熙寧四年〉
某啓。迓吏過州,辱書,承經寒體況清裕,貴眷各安,甚慰勤企。某與諸幼幸各如宜。自還田舍,已百餘日,庶可稍成倫理,粗免勞心,始覺漸有閒中趣味。然目、足之疾,初未少損,蓋累年舊苦,勢難頓減,又迫於年齒,愈老而益衰。其如坐享厚俸,飲食無爲,僥倖之愧,感激而已。承美替有期,冬末行舟淮潁,當得一會面。但恐未間,別有美命就移,不然,豈勝欣望也。深寒,未相見間,多愛多愛。
△十九〈熙寧五年〉
某啓。自使舟過郡,閒門庶事乏力,又值雪寒,難於舉動,加之病齒妨飲,遂不成主禮。退居屏跡,惟交親難相會,每以爲恨。幸一相見,又事多艱滯如此,信乎人事如意難得也。然尚得靜話數日爾。人至,辱手教,承宿來尊候萬福,知詰旦遂行。向和,惟多愛。
△二十〈熙寧五年〉
某啓。近辱書,喜獲平安到京,甚慰傾企。乍至都下,人事必多,仍審已謁告歸絳州,何其速也,不亦少勞乎。即日春暄,竊惟氣體清適。某自相別後,令醫工脫去病齒,遂免痛苦。然至今尚未敢放口吃酒,情索然,但覺一歲衰如一歲爾。《集序》已了,只候更了鐫刻,一併納呈。閒居難得人便附書,比此書至京,計已西去,故令人齎轉附至絳,故未及其他。惟向暖保愛,早還,以副瞻思。
【與陳比部〈力〉七通】
△一〈嘉、治平間〉
承有家訃,賢姊有事,竊惟悲痛。老年親戚間,不免時有煩惱,人生常理只如此。時暑,千萬節哀寬中。無由奉慰,來日令兒子至寺中也。五妹且省煩惱,時熱。圖安也。某再拜作坊殿丞良親。二十七日。
△二〈嘉、治平間〉
某啓。承昨日寺中舉掛,時熱,惟希寬中。又知喫食所傷,更須慎護。辱惠茶具,甚精奇,多荷多荷。藏之,他時爲閒居之用爾,今則少暇也。五妹喜安。極熱,未敢相邀,歸家好將息。某再拜作坊國博之右。〈旬休日。〉
△三〈嘉、治平間〉
某辱惠答簡,承臟腑已安和,甚慰。惠茶籠,所作極精至。石屏大是奇物,可珍可珍。但不得中間一片,則不成器,千萬爲早取之。此物他處未嘗見,石屏世故多有,未有若此簡易而工妙也。稍涼,見過閒話。某再拜作坊虞部。
六娘兩日患臟腑,今卻安也。果子自此更不令喫,幸荷幸荷。
△四〈嘉、治平間〉
人至,承惠簡,喜酷暑中與貴眷各安。數日大熱,恰值謝官,人事紛紛,疲朽遂不克支。若非昨夕一雨,少解煩毒,其將奈何。頻勞問念,多感多感。某再拜。
住娘近日頗肯忌口,亦漸向安,謝念及也。
△五〈嘉、治平間〉
多日不相見,天氣陡暖,喜與五妹各安和。惠簡問及牙疼,多感多感。兩日稍可,雖浮動,醫者雲取未得,須候根脫取之省力,恐知恐知。驢肉,多荷多荷。某再拜作坊虞部良親。二十二日。
兩日卻較喫得些物。
△六〈嘉、治平間〉
某啓。承惠蘇家藥,多荷多荷。亦嘗用之,此但治咽喉爾。某所苦者,齒牙熱痛,兩日來漸較,蓋稍節滋味等物,遂可爾。過承憂念。五妹歸家安否?後日祠事畢便歸,當得相見。人還,專此爲謝。某再拜。
只前時兩般藥自好,方待久使也。
△七〈熙寧元年〉
某啓。久不得信,方深企想。送劉司理兵士至,辱書,承公外體候安和,四郎以下諸幼各安,甚慰。但以亡妹忽已周祥,舉家見書信至,重增悲惱爾。某此老幼,幸亦如常。久欲作書,只爲累表乞致政未允,候見去住後,發書奉報爾。今又忽有青州之命,已兩次辭免,欲且乞守亳,蓋去潁近,便於歸計也,未知如何也。知吾親每每多不安,遠宦中有此煩惱,誠難爲情,更宜寬心求安爲善也。亡妹靈柩今冬先送歸晉,最爲上策。向寒,千萬保愛。不宣。某再拜知郡比部良親。九月九日。
【與馬著作七通】
△一〈嘉中〉
《牡丹記》、《荔支譜》,久欲附呈,以候刻跋尾數十字,以是稽遲,不怪不怪。病目固不能書,然君謨不肯爲他人書,而獨爲某書,此朋友間自是一事,不可不記。故勉自書,取笑取笑。
△二〈治平四年〉
某啓。近縣人還,奉狀。新歲布和,善人君子自宜亨福。惟餘齡晚暮,益以病衰。相見未涯,徒積傾向,鄙抱區區,前書粗布。政餘,加愛。某手啓知縣著作足下。十二月十九日。
寄惠花燭、白蕈,多荷多荷。蕈豈非自種邪?甚佳甚佳。泉水未爲爾,必以冰凍,齎致未得也。
△三〈熙寧元年〉
某啓。專人辱書,並以泉水爲貺,豈勝珍荷。兼審新春,履味清安。河夫之役,尚煩神用,然處置得宜,公私俱濟,則所得博矣,亮不以爲勞也。某再乞壽,旦夕必見可否。未間,難爲期約也,當續諮報。尚寒,慎愛。不宣。某手啓知縣著作足下。十九日。
李集已領。泉味皆佳,然大抵東州水甘,直須於鹹水地飲之,然後爲貴爾。
△四〈熙寧元年〉
某啓。病悴之餘,人事疏廢。忽辱惠教,方承臨蒞齊城,經暑公餘清適。誨諭稠重,開發蒙鄙,感愧感愧。咫尺未期會話,欽渴欽渴。某再拜。病目,多書字不得,不罪不罪。
△五〈熙寧三年〉
淮西支郡蕭條,何敢奉屈?然吾儕以道爲樂,亦應不以閒要爲計。某至潁,且少盤桓。俟如蔡,即當發削。若遂所乞,衰拙之幸多矣。塗次,餘未及詳。
△六〈熙寧三年〉
最後一削甚懇,意謂可以免並遂蔡,何幸如之。其餘區區,未可卒布。但不一會見,尤爲恨爾。保愛保愛。
△七〈熙寧三年〉
某啓。官守相望咫尺,未親言話。惠書勤眷,兼以嘉篇,富麗之作,老病無,得以拭目,頓增鄙思也。欣感欣感。高材尚滯一邑,秋冷,多愛。某奉白著作足下。
【與顏直講〈長道〉九通】
△一
某啓。向傳例罷學職,初聞可疑,及辱書,始駭果然。又承有淮陽之命,君子出處不違道而無愧,則所居皆樂,況淮陽近家之便乎?亮不動浩然之氣也。交年,積雪極寒,體況想佳。計行李不久當東,相去逾遠,會見何時?千萬加愛。
△二〈治平四年〉
某啓。向在京師,會吾子來,人事匆匆,不能以從容接高論。及至亳,聞還直學館,出處相失,誠可悵仰。近惟經寒,體況清適。某退守僻州,甚爲優幸。而衰病侵凌,心志昏耗,諒難久竊榮寵也。目疾爲苦,臨紙艱於執筆,鄙懷莫罄。新歲,惟冀加愛。
△三〈熙寧元年〉
某啓。董君來,辱惠音,竊承履況佳適,感慰曷已。學館誠岑寂,然塵事不到,足以專志經籍,則其所得與其所樂,豈不多哉?某今春目疾愈甚,東州民物可樂處多,但自以衰病無爾。董君到,必爲言也。
△四〈熙寧元年〉
某啓。衰病,人事多廢,久不奉書。遞中辱問,承經寒體況清適。學舍久淹,然以道爲樂,必無倦也。某兩目益昏,難久勉強,乞壽已再,旦夕冀得請西歸,近潁爲便爾。相見未涯,鄙誠莫道。
△五〈熙寧二年〉
某以病昏廢學,情理亦多闕。東州一任,寄委勉強,常憂曠敗。請壽,冀未退休間,苟安於藏縮爾。久不聞道義之益,與諸賢者跡日漸疏,但欽渴而已。
△六〈熙寧三年〉
某啓。近辱書,承春寒爲道外無恙,甚慰企仰。竊憶去秋將離青社,曾一奉書,未審得達否?某衰病如昨,幸得閒暇偷安,但苦病目,不能看書,無以度日。《詩》義未能精究,第據所得,聊且成書。正恐眼目有妨,不能卒業,蓋前人如此者多也。今果目視昏花,若不草草了之,幾成後悔。所以未敢多示人者,更欲與二三君講評其可否爾,但未知相見何時也?報筆特艱,莫布萬一。漸暖,加嗇。
△七〈熙寧四年〉
某啓。近辱書,承涉暑講道外康和,甚慰。兼蒙以《鳧繹先生集》爲示,某自少時常得傳誦數篇,每恨不見全編,不意茲時頓飫飢渴,藏家著錄,以傳後世,榮感榮感。某以經春老病在告,近已復尋在亳之請,方治裝以俟命,區區未遑悉布。惟毒熱,加愛。
△八〈熙寧四年〉
某茲者得請歸老,恩出萬幸。惟所苦渴淋,自春發作,經此暑毒尤甚。蓋以累年之疾,勢不易平,然自此安閒,冀漸調養爾。兩目昏甚,艱於執卷,顧難銷晷景。又親朋之會,邈不可期,恐遂不聞道義,默默浸爲庸人爾。殘暑,加愛。
△九〈熙寧四年〉
某啓。近小史許充行,奉書方在道。人自都來,又辱惠問,豈勝感愧。兼承秋暑,爲況多佳。某自蒙恩,許其告老,榮幸感激之懇,前書已粗布。惟乍還裏,人事少勞,而舊苦目、足之疾,得秋增甚。舊書編稿未經一二君商榷,今遂復田畝,會見無期,此爲恨爾。餘粗如宜,幸不多恤。向冷,惟加愛。
【與梁直講一通】
某啓。衰病退藏,自宜屏跡,忽辱惠問,雅眷不忘,其爲感著,未易遽陳。兼喜春和,氣體清裕,董直講來自學舍,具道羣居之詳。今其還也,亦備見郡齋之況,燕譚之際,諒可及之。病目愈毛然,艱於執筆。惟以時加愛。
【與直講都官一通〈熙寧元年〉】
某啓。自離亳,更闕奉問。春氣尚寒,體履清勝。某昨辭青不獲,勉策病軀東來。而東州土俗深厚,歲豐盜訟亦稀,甚爲養拙之幸,而獨苦衰朽老疾日增爾。歸計遷延,更須年歲也。學舍久淹,匪朝必有美命。未間,珍愛。某再拜直講都官足下。正月九日。
【與曾學士一通〈熙寧三年〉】
某啓。近因人還,得附拙記。薦枉書尺,其爲愧荷,可勝道也。兼審秋寒,提按之暇動履清福。某去蔡咫尺,以病足爲梗,少留於此,忽復逾月。匪晚,向官所。壽、蔡相望,時得拜問。旅寓中草率爲謝。
【與王補之一通〈熙寧三年〉】
某啓。近者行舟過界上,特辱惠書,喜承秋冷氣體安和。以至郡道里差遙,不敢曲邀車騎,又失於上問,全乏迎候,豈勝愧恨。某蒙恩得請,郡僻事簡,衰年疲病,苟祿偷安,甚爲幸也。款見未涯,以時自愛。
【與謝景初一通〈皇元年〉】
某拜啓。久不作書,蓋由無便。即日爲政外奉親萬福。某幸且安,郡僻少事。然漸老,懶於爲學,惟喜睡爾。足下爲道方銳,著述必多,此急足回,無惜爲寄。春寒,保重。
【論徐嶠稱弟子帖】
某啓。承惠佳篇,豈勝欽服。昨日見顧,遂當祗詣,曾不爲言。其如清宴佳賓,難復多得。若曰《春秋》爲義,當得徐嶠筆法,何用於“黎”稱弟子?自南朝起此弊事,遂成風俗。其如近日士人,佞佛者少,宜於此時,力與革此弊事,惟有賢者爲之。《禮》曰“君子動而爲世法”,然則舉措其可不慎哉?金氏世以財雄南方,今乃出佳子弟,甚可愛也。雄、漠、瀛、霸、保州粉紙,誰謂不可書?請試察。
【與修史學士三通〈嘉三年〉】
△一
某啓。辱教,開發蒙滯,實寡陋者之幸也。早來寧王憲只爲更名,與郯王嗣直數人,同須再出封國。其他更有易名者,偶不徙封爾。就中此卷錯處多,然舍此更無也。某白。
△二
某啓。前日承惠服屬圖,寡陋蒙益,何勝感愧。欲見當年修《真宗實錄》人官職、姓名、差官及書成年月,告與檢示,不罪相煩。八日,某拜白晉叔學士。
△三
多日不奉見,春暖,康和。中間承見惠臘雪散者,或有,更乞少許。某再拜。
【與黃渭一通】
修啓。多事,不及周謹。鄙文或可刊石,望只依首尾,不須添他語,亦不必平空,及不用官銜。惟書、刻人慾署姓名,無妨。墨本乞三五紙。乍別,保愛。修再拜。
【與李吉州一通】
人至,辱書爲誨,承臨郡之暇體況甚休。鄉郡多幸,得賢侯爲立學舍。蒙索鄙文,竊喜載名廡下,遂不敢辭。筆語粗惡,幸望與伯鎮學士評改而刻石也。冬冷,千萬加愛。
【與人一通】
辱留郡兩日,偶客多,不及款話,惟望慎疾自愛。俗子多是非,難防,勉強接納。小疾不足過疑,卻恐過當服藥,致生疾耳。二者愚慮,恃眷舊敢然,悚惕悚惕。公議難遏,亨復匪遙,他不足道也。區區某又拜。
?
●卷一五三·書簡卷十
【與十四弟〈煥,字大明〉七通】
△一〈皇二年〉
某啓。仕宦多故,久不附書。冬寒,計與諸眷安和。某爲太君年老多病,未能一歸鄉里,親拜墳墓,祖墳更望與照管。餘託鄭齋郎致意。此外保愛。不宣。某書上十四弟秀才,閏月六日。
△二〈皇五年〉
某罪逆深重,不自死滅,禍罰上延太君,以去年三月十七日有事。攀號冤叫,五內分崩,不孝深蒼天!罪逆深蒼天!見在潁州持服。昨者鄭齋郎自鄉中來,得十四弟書,知與骨肉奉親各安。某爲於潁州卜葬,所以未及歸得,只候服闋,南歸相見。書言回陂樹倒,但勿令人斫伐爲幸。諸大小墳域,且望更與掛意照管。年歲間,某歸相見,餘不多言。今因嗣立人回,奉此不具。兄押。書寄十四弟秀才,四月七日。
兗墨、宣筆,表遠信。
△三〈皇五年〉
十四弟秀才。前者嗣立人力回,曾附書及筆墨等,想得達。邇來暑熱,上下各安。某今者扶護太君靈柩歸葬,先遣嗣立歸,凡有可幹事,爲嗣立少心力,吾弟且與同共勾當。相見不遠。秋熱,好將息。不次。某書白十四弟。七月十五日。
△四〈皇五年〉
十四弟。昨自扶護南歸,得相見,庶事頗相牽率。自別,計安,諸侄亦計無恙。某初十日已至家,一行如常。但憂墳塋,惟託勤爲照管。諸已面諭,更不言也。此外教諸侄爲學,各令謹慎爲佳。時寒,好將攝。因人頻附書來,言墳頭子細,是切。不具。兄某書送十四弟。
△五〈皇六年〉
十四弟。別後計與諸眷各安。自離吉水後,未曾得來書。中間景歸,曾有書,必達。八郎近寄信來,回陂門垣及水道並已改了,不知是否?因書言及。今因寒食,遣人力去上墳,望與至少卿墳頭一轉。爲地遠,只附錢去,與買香、紙、酒等澆奠。小叔、西街小大郎諸骨肉,並與申意,前曾附書,更不寫書也。更附錢五佰文、與回陂墳頭張旺,取伊一領狀,封來。仍指揮伊修蓋牆垣,看鎖門戶,千萬千萬。如有事,書中細與言來。春暄,各好將息。不次。兄押書送十四弟。
△六〈至和二年〉
書寄十四弟秀才。久別,計安樂。吳榮來,得書,回陂墳所,必與照管。今因寒食,令人力蕭及去上墳,將錢伍佰省,請與買酒食去澆奠回陂墳,並與覷當垣牆門戶。錢一索與看墳張旺,仍指揮伊覷當樹木,及取領狀一紙來。春暖,好將息。不具。兄押。書白十四弟秀才,二月四日。
△七〈嘉元年〉
人力來,得書,知骨肉並安,深慰深慰。爲今春使契丹,寒食不曾遣得人往墳所。吾弟並與到諸墳,深感深感。修見乞洪州,亦只爲先墳也。未得間,恐吾弟因出入且爲照管。兄押。書送十四弟,四月十五日。
【與十二侄〈通理〉二通〈皇四年。任象州司理。〉】
△一
自南方多事以來,日夕憂汝。得昨日遞中書,知與新婦諸孫等各安,守官無事,頓解遠想。吾此哀苦如常。歐陽氏自江南歸明,累世蒙朝廷官祿,吾今又蒙榮顯,致汝等並列官裳,當思報效。偶此多事,如有差使,盡心向前,不得避事。至於臨難死節,亦是汝榮事,但存心盡公,神明亦自,慎不可思避事也。昨書中言欲買硃砂來,吾不闕此物,汝於官下宜守廉,何得買官下物。吾在官所,除飲食物外,不曾買一物,汝可安此爲戒也。已寒,好將息。不具。吾書送通理十二郎。
△二
承示近文,只如此作得也。但古詩中時復要一聯對屬,尤見工夫。並問當因書言去。昔選人有陳奇者,舉主十六人,仁宗見其未嘗歷選調,特旨不改官,以戒馳騖者。初官,宜少安之。
【與十三侄奉職一通〈皇五年〉】
奉職自赴任,不曾得書,到官下,想安樂。汝孤寒,曾受辛苦,知道官職難得,每事當思愛惜,守廉、守貧、慎行刑,保此寸祿而已。十四郎今卻令回,此子自縣中來,見其衣裝單薄。汝只親兄弟兩人,今食祿,庶事宜均給。更宜戒約,勿令出入,無事令學書識,取些字。從來失教訓,是事不會,男子如此,何以養身?今遣人去知府舍人處,求太君墓誌。若此人將得來,即更不言。若未得來,即汝因事至府中面告,言吾令汝請文字,且與請取,求的便附來。春寒,好將息。不具。吾押送十三奉職。〈正月十四日。〉
十四郎,此中與綿襖子兩領,並裹纏錢三索省。只十七、八程,可到,恐伊別亂破錢也。
【與大寺丞〈發〉十一通】
△一〈治平四年〉
王澤與書,未行間,孫宗古來,得汝書,知與幼小各安,甚寬憂想。惟真所傳神,改了甚善。梅都官者,必已畫了。所是韓、孟,惟真既言自有本,便可畫也。須是四幀,頭面彷彿一般大小,方好看。且傳語催伊早畫了,纔到亳,便去取也。押。付發。
宅圖且勿與看。梅須亦帶接籬,不然帶楮冠子,但取好畫,隱士帽亦好。
△二〈治平四年〉
吾二十五日離潁,二十八日一行平安至亳,初二日上事。臨離潁時,累有書去,約汝於遞中發書,令先至亳。及至此兩日,杳不得一字,何故何故?以此不無憂想,不知爾來汝與諸幼各安樂否?迎孫、婆孫入夏來長進否?婆孫瘡痍較未?不瘦否?此吾日夕所念也。今專遣急腳子去,勾當將來山陵發引、排祭一事,汝宜用心速與問當,早令回報。蓋慮後時難辦也。其餘事,更三兩日黃清去,別有書也。此外夏熱,汝與諸幼各好將息。遞中頻發一書來,不必須候專人也。五月二十九日,至亳後第一書。押。付發。
今令急腳子計會王昌及杜延禧問當進奏官,及轉問北京、定州進奏官,前次仁宗山陵發引時,北京、定州排祭用何儀式?其祭前排列明器、人物等,用多少數目?祭食味數、贈作錢馬數目,並令一一問取今體例來。今別具畫一札子,汝速召王昌、杜延禧令體問,早令此急足回來,要作準備。如杜延禧短使,即令王昌用心勾當,不管誤事。此急腳子回時,買明黃羅一匹附來。
△三〈治平四年〉
初三日遣急腳子發到亳後第一書,爲問山陵致祭事,書必已到。此中兩日內,卻並得遞中來者兩書,知汝與諸幼各安。只是聞得婆孫患臟腑後甚煩惱,蓋孩兒三好兩惡已多時,且須用心調理,及知道奶子亂喫物道不得,但向道候到亳州。
你不得迎子,何不與青黛丸喫?此是汝小時服之得效者。前時王澤附去者豆蔻丸,亦是汝輩患臟腑時得效者,可與婆孫喫。醫人藥中用黃連、甘草者,與兒喫。此中日夕,惟是憂煩二孫過夏不易。且喜汝今夏一成安樂,然更須慎食生冷。吾自蔡河舟中大熱,食生冷不節,所以到潁渴淋復作。潁肉誠不及京師,乍從京師來,誠不好,及食之日久,亦不覺。酒則絕佳於舊日。巨魚鮮美,蝦蟹極多,皆他郡所無。以至水泉、蔬果,皆絕好。諸物皆賤。閒居之樂,莫此若也。吾此只爲一歲計,不候宅成,只候買得材料,便決去躬親蓋造,必更精潔也。此郡閒僻,未去間足以頤養。娘瘦及食少、心頭氣滿與其餘,並如在京時,汝可勿憂。黃清、李德,今並遣回。餘事當續附書。此外夏熱,汝曹各好將息。稍無人便,即於遞中附書,千萬。六月七日,第二書。付發。押。
王昌令買明黃羅一匹、白生羅二匹,已指揮與也。要知要知。
七郎,得書知在京安樂,且與頻照管。
山陵致祭紙錢贈作駝馬等,此中可造。惟是祭前排立人物,此中做不得,須令王昌及早商量定,令人家依數做下,準輩使用,不可誤事也。
箔場近日如何般墮?並出買如何也?向後可セ折欠?此事常宜用心。
王昌處米麥絹錢索足未?今並在何處收附?所云趙請米,又是何米?後信子細說來。出京時舊曆上未請物數,令王昌錄一本來,仍開說後來已請,見今未請。
惟真處畫四本總了,便與附來。
黎直講並彭州劉比部書,並早與附達。見吳省副,再三申意,續有書也。近日羣議如何?《謝上表》到後,莫有云雲否?因的書中略說來,不妨。曾學士書,汝去相看,自送與。
△四〈治平四年〉
十八日,王昌等到,得汝書,並寄來生日信物,依數並領,知汝與諸幼各安。此中上下並如常,汝可勿憂。只是聞得迎孫患痢,甚憂。得王昌來時書中,只言稍減,次日送黃清急腳回書中,並不言增減,以此不能無憂。才得婆孫稍安,又卻大姐患痢,料得煎迫可知。醫人須着照管,且頻與錢,但於房錢內取。及他事少錢使,但於房錢內隨多少取使,不須先來問也,只是分明上歷記數與隨手印押。夏、陸二人,或請一月米,各與五石。昨送香合來,依常年例,各與酒一瓶。侯威亦與一瓶。汝昨寄文字,比舊甚進,可惜中止。已得塗轍,可以力進也。吾此公事絕少,渴已減,但瘦少力,及耳聽漸重,然未甚妨事,皆可勿憂。此後恐人便漸少,但過十日無人便發書,即於遞中附一信來。此外夏熱,各好將息。六月二十三日押。付發。
潁酒二瓶,且可喫。亳酒更不及。團茶新舊三餅。
紙請取一月。九舅作捉箔場,亦須照管。
排祭事,已指揮王昌也。只是祭文,不知用不用?速與問。如用時,覓一個本子寄來,蓋全不知體面也。更是靈駕起時,百官皆服初喪,恐代拜要孝衣,更早擘畫。
韓維龍圖昨因何出?辭潁求襄,何故不得而得?汝問衝卿便知,書中報來。待發書往,汝略要知爾。
《謝上表》到多時,因何不傳?若傳,人言謂何?及今諸事,有何議論?亦問衝卿便知,子細報來。此中如井底。
焦祕校所論如何?且頻與見。彼新自南來,必載柴米來,如無時,速報來。
曾學士處《國史》送來足也未?或未足,早取令足,報來。
△五〈熙寧四年〉
昨晚令此防送兵士將書去。今早果是送汝兵士回,得汝書,知到潁安樂,頓解千萬憂想。自此三五日,因人或縣遞,頻附一信來也。他事若漸有次緒,亦言來。謝大伯花園與漕口莊帳,曾問當未?花園目見如果可買,亦緩爲之,莊難看,勿憑說者,切在子細也。吾今日已在假,餘事續書言去。二月二十三日押。
所云州官來則復謁,思之未便,如ヘ幕、縣宰,須一先謁,常禮不可闕也。寫書了,又思得此助役事,方欲議行,人戶驚搔,見說潁亦如此。旦夕得安撫文移,陝西軍賊撲滅已多,其餘些小潰散,更俟續報。若一成定揲,則過聖節可陳乞爾。恐知恐知。二哥一向不得書,憂損憂損。吾卻且視事,蓋不請假,亦自可下表,在亳時如此也。此中吳寺丞久不安,似虛勞,恐知恐知。
△六〈熙寧四年〉
近送配軍人行,有書去,必到。尋而急足回,得汝書,知在潁安樂,甚慰甚慰。數日無書去,爲等姚都官行,然家中上下安樂,別無事,可勿憂。吾在告已十餘日。二哥自京有書來,言自家求休退,都下別無議論。西事亦不如傳聞,別無警急。但一二相愛者,恐進方惡求退,懼有不如一二相愛者,恐知恐知。候入削了,去報也。韋保屋必已下手也,如前所說,甚好。只是郭天錫不可專委,須自掛心。韋保屋了,汝且謀歸,要去時卻去,此中近故也。州官盡曾看否?且與周旋。《續思穎詩》何爲卻不刻石?問得言來。更數事別有畫一。向熱,好將息。頻附書歸。三月五日押。付大哥。
襄州灑二瓶,不甚好,但少勝潁爾。少喫發風物,酒亦少飲,千萬千萬。科場尚遠,勿甚勞也。
△七〈熙寧四年〉
初六日,姚都官行,令急足隨去,附書並酒,計昨日已到也。前日揚嬰入州,得汝書,並信物等並足,知汝在彼安樂,甚慰。此中內外並如常。吾在假已十七、八日,表並札子寫下數日,廷延未發。今日待發,凌晨忽聞邊事警急,又卻未敢發。然索計蹉跌,身心躁撓,無地自容。蓋悔恨者,去就之計,不能自決。若去秋在潁便陳乞,安有今日之悔?到蔡,又直遲疑至今。是自家做得,今欲歸咎何人。然昨爲黎教授云云,遂陷惑至此。初八日,決已發表,封遞角次。又得黎書,切怪在假,仍戒勿輕發,遂又遲疑。信知是一冤家,冤家邊事未有涯,自家退計,杳未有也。汝書言待蓋草堂並庵,此不急之務,不是汝去時議定且只修房,錢緊急,因何又卻及此?吾此書到,切更勿議蓋也。那取人工、物料、錢物,等候韋保屋修了,更修取此房,錢緊急處,千萬千萬。今此書,只爲言此一事,切聽切聽。此外好將息,頻附書歸。三月十一日押。付發。
謝家園子,前書已言去。莊帳子不要,今卻附去。致莊之說且已,候汝歸,細議也,有說有說。
△八〈熙寧四年〉
劉宗去後,防送人回,得汝書,知汝在彼安樂,甚慰。只是知二十三日方卓立韋家屋子,約須一月方了,不知汝甚時歸得?本望聖節前到家爾。兼漸向熱,宜且歸也。此中上下並安,可勿憂。吾已出廳五六日,本爲西賊驚傳,今得諸處關報,皆雲招捉,潰散無多也。吾之進退,自此以後,自決於心。如事從容,希恩禮,悠悠之談,相誤至此也。劉宗去時,書中事甚詳,此更不多言。文論並詩,頻作甚好,惟愈熟則工矣。青州兩料職租不久來,當盡送去修房錢也。恐知。雲遣郭天錫,日望其來。此外好將息。三月二十五日押。送大哥。
二哥此中亦久不得書,可怪可怪。
△九〈熙寧四年〉
前日兩步闕兵士防送行,有書並掩子,必到。今日蔡州大風微雨,陡寒,思汝數日前盡將綿衣,寄歸,不知彼中陰晴與此同否?憂汝驟寒,都無綿衣,吾與娘憂心不能安,今立走急足送綿衣去。急足到,立便令回,或汝歸時帶來,亦得,未歸先遣回,亦得。餘事,前書已說也。好將息。四月九日押。送大哥。
△十〈熙寧四年〉
近兩步闕押賣藥人去,有書。續又專遣急足送綿衣去,有書。計皆已到。今日郭順來,得汝書,知在彼安樂,甚解憂想。此中老幼各安,可勿過憂。蔡人今歲絕不疾疫,但寒暑不常,昨初九日大風寒,所以專令送綿衣去。及問郭順,乃雲九日潁州大熱,方解憂心。郭順雲修造有次第,汝欲二十頭可歸。然不知何故,更令郭天錫先歸也?累書去問汝歸日,皆不言,娘甚怪。然韋業了,其餘小者可委劉宗,大者必下手未得也。此中亦自有事,要汝歸面議,此書到,千萬且歸。他事,前書已詳。餘好將息。四月十二日晚押。送大哥。
二哥十頭出京,三五日到家,恐知恐知。
△十一〈熙寧四年〉
前日吳廷平來,得汝書,知安樂。近郭天錫來後,便遣兵士、作子等去,望人到,汝便離潁。至今已八九日,並無息耗,不免憂疑。蓋潁、蔡深夏,不免人多不安故也。此中內外甚安。吾十九日已入卻致仕文字,若近例,一削便允,則旦暮間便有命,尤要汝歸。故更遣急足去,如人到,尚未起來,即速且歸。韋業已了,只是屋下生活,可委劉宗。其餘前書已言,候汝歸,商量也。所是準備吾歸潁之計,今更未暇。汝但且歸,此中旦夕專望。路中好將息。四月二十六日午時押。付發。
【與二寺丞〈奕〉一通〈熙寧三年〉】
自聞汝失意,便遣郭順去接汝,次日又遞中附書去。方憂悶次,今日劉玉自京來,得汝八日書,稍知動靜。若至潁,見了大哥便先歸,則今應已在路。得失常事,命有遲速,汝必會得,應不甚勞心。卻是旅中不如意,漸熱難行,故未免憂想。若此書到,尚在潁,則且先歸,爲娘切要見汝,蓋憂汝煩惱也。汝切寬心求安。如過亳州,只約黎、曹二君南臺相見,勿入城,千萬千萬。此外路中好將息。此急腳子如路中逢見,便帶取回,一路使喚。二月二十六日押。付二哥奕。
?
●補遺·詩
◎詩
【天爵詩】
茂哲時皆仰,榮名世所傳。爲仁勤在己,列爵貴在天。舜德行無倦,顏貧樂自全。達尊非以位,生德乃推賢。且異諸侯賜,高居百行先。孟軻思勸善,深旨著遺篇。〈宋刊本《歐陽文忠公集》卷七四後續添。〉
【松柏後凋詩】
歲律方回薄,寒威慘四垂。雪霜當大摯,松柏獨難衰。節在暄涼固,形非氣候移。風雲徒慄冽,柯葉詎離披。玉色炎中見,忠臣濁世知。惠蘭徒茂美,寧比後凋姿!〈宋刊本《歐陽文忠公集》卷七四後續添。〉
【白牡丹】
蟾精雪魄孕雲ぼ,春入香腴一夜開。宿露枝頭藏玉塊,晴風庭面揭銀盃。〈宋《錦繡萬花谷》前集卷七。〉
【芙蓉花二首】
溪邊野芙蓉,花水相媚好。半看池蓮盡,獨伴霜菊槁。
紅芳曉露濃,綠樹秋風冷。共喜巧回春,不妨閒弄影。〈宋陳景沂《全芳備祖》前集卷二四。〉
【詩一首】
人言清禁紫薇郎,草詔紫薇花影傍。山木不知官況味,也隨紅日上東廊。〈《永樂大典》卷九○四。〉
【詩一首】
文出昇平世,禾生大有年。四克今日月,六合古山川。反樸次三五,古文丁一千。王功因各定,大作不相沿。主化佈於下,人心孚自無。上方求士切,公亦立仁先。纔行苟並至,位名尤兩全。末由弓冶手,安比父兄肩。幸及布衣仕。宜希守令先。尺刀元並用,丹白具同研。去吏多甘老,休兵坐力田。干戈包已久,永卜本支延。〈清陸心源輯《敬齋古今黃主拾遺》卷一。〉
【句(苦吟)】
一句坐中得,片心天外來。〈宋阮閱《詩話總龜》前集卷一一引《青瑣集》。〉
【句】
焚香答進士,撤幕待經生。〈同上書卷三○引《古今詩話》。〉
【句(答王君貺)】
最好花常最後開。〈同上書卷四○引《詩史》〉
【句二(詠蚊)】
萬枝黃落風如射,猶自傳聲欲噬人。〈宋袁文《甕牖閒評》卷七。
蚤蝨蚊虻罪一倫,未知蚊子重堪嗔。〈同上。〉
【句(梨花)】
尚記梨花村,依依聞暗香。〈宋陳景沂《全芳備祖》前集卷九。〉
【句(芙蓉花)】
湖上野芙蓉,含思秋脈脈。娟娟如靜女,不肯傍阡陌。詩人杳未來,幽豔冷難宅。〈同上書卷二四。〉
【句(蘇子美挽辭)】
秦邸獄冤誰與辨,高橋客死世通悲。〈宋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五。〉
【句(戲王介甫)】
秋花不落春花落,爲報詩人仔細看。〈宋史正志《史氏菊譜》。〉
【句】
文章自古無憑據,唯願朱衣一點頭。〈宋呂祖謙《詩律武庫》卷四。
【句(造面繭)】
來時擘繭正探官。〈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九。〉
【句(乞富貴)】
奕奕天河光不斷,有人正在長生殿。〈同上書卷二七。〉
【句】
酒粘衫袖重,花壓帽檐偏。〈元《拊掌錄》。〉
【存目詩】
戲寄梅聖俞絕句
◎詞
【漁家傲十二首(之一)】
正月新陽生翠,花苞柳線春猶淺。簾幕千重方半卷,池水泮,東風吹水琉璃軟。漸好憑闌醒醉眼,隴梅暗落芳英斷。初日已知長一線,清宵短,夢魂怎奈珠宮遠。
【漁家傲十二首(之二)】
二月春期看已半,江邊春色青猶短。天氣養花紅日暖,深深院,真珠簾額初飛燕。漸覺銜杯心緒懶,酒侵花臉嬌波慢。一捻閒愁無處遣,牽不斷,遊絲百尺隨風遠。
【漁家傲十二首(之三)】
三月芳菲看欲暮,胭脂淚灑梨花雨。寶馬繡軒南陌路,笙歌舉,踏青鬥草人無數。強欲留春春不住,東皇肯信韶容故。安得此身如柳絮,隨風去,穿簾透幕尋朱戶。
【漁家傲十二首(之四)】
四月芳林何悄悄,綠陰滿地青梅小。南陌採桑何窈窕,爭語笑,亂絲滿腹吳蠶老。宿酒半醒新睡覺,雛鶯相語匆匆曉。惹得此情縈寸抱,休臨眺,樓頭一望皆芳草。
【漁家傲十二首(之五)】
五月薰風才一信,初荷出水清香嫩。乳燕學飛簾額峻,誰借問,東鄰期約嘗佳醞。漏短日長人乍困,裙腰減盡柔肌損。一撮眉尖千疊恨,慵整頓,黃梅雨細多閒悶。
【漁家傲十二首(之六)】
六月炎蒸何太盛,海榴灼灼紅相映。天外奇峯千掌迥,風影定,漢宮圓扇初成詠。珠箔初褰深院靜,絳綃衣窄冰膚瑩。睡起日高堆酒興,厭厭病,宿酲和夢何時醒。
【漁家傲十二首(之七)】
七月芙蓉生翠水,明霞拂臉新妝媚。疑是楚宮歌舞妓,爭寵麗,臨風起舞誇腰細。烏鵲橋邊新雨霽,長河清水冰無地。此夕有人千里外,經年歲,猶嗟不及牽牛會。
【漁家傲十二首(之八)】
八月微涼生枕簟,金盤露洗秋光淡。池上月華開寶鑑,波瀲灩,故人千里應憑檻。蟬樹無情風苒苒,燕歸碧海珠簾掩。沉臂冒霜潘鬢減,愁黯黯,年年此夕多悲感。
【漁家傲十二首(之九)】
九月重陽還又到,東籬菊放金錢小。月下風前愁不少,誰語笑,吳娘搗練腰肢嫋。槁葉半軒慵更掃,憑闌豈是閒臨眺。欲向南雲新雁道,休草草,來時覓取伊消耗。
【漁家傲十二首(之十)】
十月輕寒生晚暮,霜華暗卷樓南樹。十二闌干堪倚處,聊一顧,亂山衰草還家路。悔別情懷多感慕,胡笳不管離心苦。猶喜清宵長數鼓,雙繡戶,夢魂盡遠還須去。
【漁家傲十二首(之十一)】
律應黃鐘寒氣苦,冰生玉水雲如絮。千里鄉關空倚慕,無尺素,雙魚不食南鴻渡。把酒遣愁愁已去,風摧酒力愁還聚。卻憶獸爐追舊處,頭懶舉,爐灰剔盡痕無數。
【漁家傲十二首(之十二)】
臘月年光如激浪,凍雲欲折寒根向。謝女雪詩真絕唱,無比況,長堤柳絮飛來往。便好開尊誇酒量,酒闌莫遣笙歌放,此去青春都一餉,休悵望,瑤林即日堪尋訪。〈以上宋刊本《近體樂府》卷二。〉
【千秋歲二首(之一)】
羅衫滿袖,盡是憶伊淚。殘妝粉,餘香被。手把金尊酒,未飲先如醉。但向道,厭厭成病皆因你。離思迢迢遠,一似長江水。去不斷,來無際。紅箋著意寫,不盡相思意。爲個甚,相思只在心兒裏。
【千秋歲二首(之二)】
畫堂人靜,翡翠簾前月。鸞帷鳳枕虛鋪設。風流難管束,一去音書歇。到而今,高梧冷落西風切。未語先垂淚,滴盡相思血。魂欲斷,情難絕。都來些子事,更與何人說,爲個甚,心頭見底多離別。
【醉蓬萊】
見羞容斂翠,嫩臉勻紅,素腰嫋娜。紅藥闌邊,惱不教伊過。半掩嬌羞,語聲低顫,問道有人知麼。強整羅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更問假如,事還成後,亂了雲鬟,被娘猜破。我且歸家,你而今休呵。更爲娘行,有些針線,誚未曾收羅,卻待更闌,庭花影下,重來則個。
【于飛樂】
寶奩開,美鑑靜,一掬清蟾。新妝臉,旋學花添。蜀紅衫,雙繡蝶,裙縷鶼鶼。尋思前事。小屏風,仍畫江南。怎空教、草解宜男。柔桑密、又過春蠶。正陰晴天氣,更暝色相兼。佳期消息,曲房西、碎月篩簾。
【鼓笛慢】
縷金裙輕紗,透紅瑩玉真堪愛。多情更把,眼兒斜盼,眉兒斂黛。舞態歌闌,困偎香臉,酒紅微帶。便直饒、更有丹青妙手,應難寫、天然態。長恐有時不見,每饒伊、百般嬌呆。眼穿腸斷,如今千種,思量無奈。花謝春歸,夢迴雲散,欲尋難再。暗消魂,但覺鴛衾鳳枕,有餘香在。
【看花回】
曉色初透東窗,醉魂方覺。戀戀繡衾半擁,動萬感脈脈,春思無託。追想少年,何處青樓貪歡樂。當媚景,恨月愁花,算伊全忘鳳幃約。空淚滴、真珠暗落,又被誰,連宵留著。不曉高天甚意,既付與風流,卻恁情薄。細把身心自解,只與猛拚卻。又及至、見來了,怎生教人惡。
【蝶戀花四首(之一)】
幾度蘭房聽禁漏。臂上殘妝,印得香盈袖。酒力融融香汗透,春嬌入眼橫波溜。不見些時眉已皺。水闊山遙,乍向分飛後。大抵有情須感舊,肌膚拚爲伊銷瘦。
【蝶戀花四首(之二)〈詠枕兒〉】
寶琢珊瑚山樣瘦。緩髻輕攏,一朵雲生袖。昨夜佳人初命偶,論情旋旋移相就。幾疊鴛衾紅浪皺。暗覺金釵,磔磔聲相扣。一自楚臺人夢後,淒涼暮雨沾茵繡。
【蝶戀花四首(之三)】
一掬天和金粉膩。蓮子心中,自有深深意。意密蓮深秋正媚。將花寄恨無人會。橋上少年橋下水。小棹歸時,不語牽紅袂。浪濺荷心圓又碎。無端欲伴相思淚。
【蝶戀花四首(之四)】
百種相思千種恨。早是傷春,那更春醪困。薄倖辜人終不憤,何時枕畔分明問。懊惱風流心一寸。強醉偷眠,也即依前悶。此意爲君君不信,淚珠滴盡愁難盡。
【武陵春】
寶幄華燈相見夜,妝臉小桃紅。斗帳香檀翡翠籠,攜手恨匆匆。金泥雙結同心帶,留與記情濃。卻望行雲十二峯。腸斷月斜鍾。〈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一。〉
【梁州令】
紅杏牆頭樹,紫萼香心初吐。新年花發舊時枝。徘徊千繞,獨共東風語。陽臺一夢如雲雨,爲問今何處。離情別恨多少,條條結向垂楊縷。此事難分付,初心本誰先許。竊香解佩雨沉沉,知他而今,記得當初否。誰教薄倖輕相誤,不信道相思苦。如今卻恁空追悔,元來也會憶人去。
【漁家傲五首(之一)】
爲愛蓮房都一柄,雙苞雙蕊雙紅影。雨勢斷來風色定,秋水靜,仙郎綵女臨鸞鏡。妾有容華君不省,花無恩愛猶相併。花卻有情人薄倖,心耿耿,因花又染相思病。
【漁家傲五首(之二)】
昨日採花花欲盡,隔花聞道潮來近。風獵紫荷聲又緊,低難奔,蓮莖刺惹香腮損。一縷豔痕紅隱隱,新霞點破秋蟾暈。羅細挹殘心不穩,羞人問,歸來剩把胭脂襯。
【漁家傲五首(之三)】
一夜越溪秋水滿,荷花開過溪南岸。貪採嫩香星眼慢,疏回眄,郎船不覺來身畔。罷採金英收玉腕,回身急打船頭轉。荷葉又濃波又淺,無方便,教人只得抬嬌面。
【漁家傲五首(之四)】
近日門前溪水漲,郎船幾度偷相訪。船小難開紅斗帳,無計向,合歡影裏空惆悵。願妾身爲紅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願郎爲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
【漁家傲五首(之五)】
妾解清歌並巧笑,郎多才俊兼年少。何事拋兒行遠道,無音耗,江頭又綠王孫草。昔日採花呈窈窕,玉容常笑花枝老。今日採花添懊惱,傷懷抱,玉容不及花枝好。
【一斛珠】
今朝祖宴,可憐明夜孤燈館。酒醒明月空牀滿,翠被重重,不似香肌暖。愁腸恰似沉香篆,千回萬轉縈還斷。夢中若得相尋見,卻願春宵,一夜如年遠。
【惜芳時】
因倚蘭臺翠雲,睡未足、雙眉尚鎖。潛身走向伊行坐,孜孜地、告他梳裹。發妝酒冷重溫過,道要飲、除非伴我。丁香嚼碎偎人睡,猶記恨、夜來些個。〈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二。
【洞仙歌令二首(之一)】
樓前亂草,是離人方寸。倚遍闌干意無盡。羅巾掩,宿粉殘眉香未減,人與天涯共遠。香閨知人否,長是厭厭,擬寫相思寄歸信。未寫了,淚成行早滿香箋,相思字一時滴損。便直饒伊家總無情,也拚了一生,爲伊成病。
【洞仙歌令二首(之二)】
情知須病,奈自家先肯。天甚教伊恁端正。憶年時,蘭棹獨倚春風,相憐處月影花光相映。別來憑誰訴,空寄香箋,擬問前歡甚時更。後約與新期,易失難尋,空腸斷損風流心性。除只把芳尊強開顏,奈酒到愁腸,醉了還醒。
【鵲踏枝】
一曲尊前開畫扇,暫近還遙,不語仍低面。直至情多緣少見,千金不直雙回眄。苦恨行雲容易散,過盡佳期,爭向年芳晚,百種尋思千萬遍,愁腸不似情難斷。
【品令】
漸素景,金風勁,早是淒涼孤冷。那堪聞蛩呤穿金井,喚愁緒難整。懊惱人人薄倖,負雲期雨信。終日望伊來,無憑準,悶損我也不定。
【燕歸梁二首(之一)】
風擺紅藤卷繡簾,寶鑑慵拈。日高梳洗幾時タ,金盆水,弄纖纖。髻雲謾殘花淡,和嬌媚,疲。離情更被宿酲兼,空惹得,病厭厭。
【燕歸梁二首(之二)】
屏裏金爐帳外燈,掩春睡騰騰。綠雲堆枕亂{髟曾},猶依約,那回曾。人生少有,相憐到老,寧不被天憎。而今前事總無憑,空贏得,瘦棱棱。
【聖無憂】
相別重相遇,恬如一夢須臾。尊前今日歡娛事,放盞旋成虛。莫惜斗量珠玉,隨他雪白髭鬚。人間長久身難得,鬥在不如吾。
【錦香囊】
一寸相思無著處,甚夜長難度。燈花前幾轉寒更,桐葉上數聲秋雨。真個此心終難負,況少年情緒,已交共春繭纏綿,終不學鈿箏移柱。
【系裙腰】
水軒檐幕透薰風。銀塘外,柳煙濃。方牀遍展魚鱗簟,碧紗籠。小墀面,對芙蓉。玉人共處雙鴛枕,和嬌困,睡朦朧,起來意懶含羞態。汗香融。系裙腰,映酥胸。
【阮郎歸三首(之一)】
濃香搓粉細腰肢,青螺深畫眉。玉釵撩亂挽人衣,嬌多常睡遲。繡簾角,月痕低,仙郎東路歸。淚紅滿面溼燕脂,蘭房怨別離。
【阮郎歸三首(之二)】
去年今日落花時,依前又見伊。淡勻雙臉淺勻眉,青衫透玉肌。纔會面,便相思,相思無盡期。這回相見好相知,相知已是遲。
【阮郎歸三首(之三)】
玉肌花臉柳腰肢,紅妝淺黛眉。翠鬟斜語聲低,嬌羞雲雨時。伊憐我,我憐伊,心兒與眼兒。繡屏深處說深期,幽情誰得知。
【怨春郎】
爲伊家,終日悶,受盡悽惶誰問。不知不覺上心頭,悄一霎身心頓也沒處頓。惱愁腸,成寸寸,已恁莫把人縈損。奈每每人前道著伊,空把相思淚眼和衣。
【滴滴金】
尊前一把心橫波溜,彼此心兒有。曲屏深幌解香羅,花燈微透。偎人慾語眉先皺,紅玉困春酒。爲問鴛衾這回後,幾時重又。
【卜算子】
極得醉中眠,迤邐翻成病。莫是前生負你來,今世裏、教孤冷。言約全無定,是誰先薄倖。不慣孤眠慣成雙,奈奴子、心腸硬。
【感庭秋】
紅箋封了還重拆,這添追憶。且教伊見我,別來翠減香銷端的。淥波平遠,暮山重疊,算難憑鱗翼。倚危樓極目,無情細草長天色。〈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三。
【滿路花】
銅荷融燭淚,金獸齧扉環。蘭堂春夜疑,惜更殘。落花風雨,向曉作輕寒。金龜朝早,香衾餘暖,嬌由自慵眠。小鬟無事須來喚,呵破點脣檀。回身還、卻背屏山。春禽飛下,簾外日三竿。起來雲鬢亂,不妝紅粉,下階且上鞦韆。
【好女兒令】
眼細眉長,宮樣梳妝。ヒ鞋兒走向花下立著,一身繡出,兩同心字,淺淺金黃。早是肌膚輕渺,抱著了、暖仍香。姿姿媚媚端正好,怎教人別後,從頭仔細,斷得思量。
【南鄉子二首(之一)】
淺淺畫雙眉,取次梳妝也便宜。灑着胭脂紅撲面,須知,更有何人得似伊。寶帳燭殘時,好個溫柔模樣兒。月裏仙郎清似玉,相期,些子精神更與誰。
【南鄉子二首(之二)】
好個人人,深點脣兒淡抹腮。花下相逢、忙走怕人猜,遺下弓弓小繡鞋。戔刂襪重來,半烏雲金鳳釵。行笑行行連抱得,相挨,一向嬌癡不下懷。
【踏莎行二首(之一)】
碧蘚迴廊,綠楊深院,偷期夜入簾猶卷。照人無奈月華明,潛身卻恨花深淺。密約如沉,前歡未便,看看擲盡金壺箭,闌干敲遍不應人,分明簾下聞裁剪。
【踏莎行二首(之二)】
雲母屏低,流蘇帳小,矮牀薄被秋將曉。乍涼天氣未寒時,平明窗外聞啼鳥。困榴花,香添蕙草,佳期須及朱顏好,莫言多病爲多情,此身甘向情中老。
【訴衷情二首(之一)】
歌時眉黛舞時腰,無處不妖嬈。初剪菊、欲登高,天氣怯鮫綃。紫絲障,綠楊橋,路迢迢。酒闌歌罷,一度歸時,一度魂消。
【訴衷情二首(之二)】
離懷酒病兩忡忡,欹枕夢無蹤。可憐有人今夜,膽小怯房空。楊柳綠,杏梢紅,負春風。迢迢別恨,脈脈歸心,付與徵鴻。
【恨春遲】
欲借江梅薦飲,望隴驛音息沉沉。住在柳州東,彼此相思,夢迴雲去難尋。歸燕來時花期浸,淡月墜、將曉還陰。爭奈多情易感,風信無憑,如何消遣初心。
【鹽角兒二首(之一)】
增之太長,減之太短,出羣風格。施朱太赤,施粉太白,傾城顏色。慧多多,嬌的的,天付與教誰憐惜。除非我偎著抱著,更有何人消得。
【鹽角兒二首(之二)】
人生最苦,少年不得,鴛幃相守。西風時節,那堪話別,雙蛾頻皺。暗消魂,重回首,奈心兒裏彼此皆有。後時我兩個相見,管取一雙清瘦。
【憶秦娥】
十五六,脫羅裳,長恁黛眉蹙。紅玉暖,入人懷,春困熟。展香茵,帳前明畫燭。眼波長,斜浸鬢雲綠。看不足,苦殘宵更漏促。
【少年遊】
綠雲雙插金翹,年紀正妖嬈。漢妃束素,小蠻垂柳,都佔洛城腰。錦屏春過衣初減,香雪暖凝消。試問當筵眼波恨,滴滴爲誰嬌。〈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四。〉
【踏莎行慢】
獨自上孤舟,倚危檣目斷。難成暮雨,更朝雲散。涼勁殘葉亂。新月照,澄波淺。今夜裏,厭厭離緒難銷遣。強來就枕,燈殘漏永,合相思眼。分明夢見如花面。依前是舊庭院。新月照,羅幕掛,珠簾卷。漸向曉,脈然睡覺如天遠。
【蕙香囊】
身作琵琶,調全宮羽,佳人自然用意。寶檀槽在雪胸前,倚香臍橫枕瓊臂。組帶金鉤,背垂紅綬,纖指轉弦韻細。顧伊只恁撥梁州,且多時得在懷裏。
【玉樓春五首(之一)】
豔冶風情天與措,清瘦肌膚冰雪妒。百年心事一宵同,愁聽雞聲窗外度。信阻青禽雲雨暮,海月空驚人兩處。強將離恨倚江樓,江水不能流恨去。
【玉樓春五首(之二)】
半幅霜綃親手剪,香染青蛾和淚卷。畫時橫接媚霞長,印處雙沾愁黛淺。當時付我情何限,欲使妝痕長在眼。一回憶著一拈看,便似花前重見面。
【玉樓春五首(之三)】
紅樓昨夜相將飲,月近珠簾花近枕。銀照客酒方酣,玉漏催人街已禁。晚潮去棹浮清浸,古岸平蕪蕭索甚。大都薄宦足離愁,不放雙鴛長恁恁。
【玉樓春五首(之四)】
金雀雙鬟年紀小,學畫蛾眉紅淡掃。盡人言語盡人憐,不解此情惟解笑。穩着舞衣行動俏,走向綺筵呈曲妙。劉郎大有惜花心,只恨尋花來較早。
【玉樓春五首(之五)】
夜來枕上爭閒事,推倒屏山褰繡被。盡人求守不應人,走向碧紗窗下睡。直到起來由自,向道夜來真個醉。大家惡發大家休,畢竟到頭誰不是。〈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五。〉
【定風波】
把酒花前欲問伊,問伊還記那回時。黯淡梨花籠月影,人靜,畫堂東畔藥闌西。及至如今都不認,難問,有情誰道不相思。何事碧窗春睡覺,偷照,粉痕勻卻溼胭脂。
【減字木蘭花二首(之一)】
去年殘臘,曾折梅花相對插。人面而今,空有花開無處尋。天天不遠,把酒拈花重發願。願得和伊,偎雪眠香似舊時。
【減字木蘭花二首(之二)】
年來方寸,十日幽歡千日恨。未會此情,白盡人頭可得平。區區堪比,水趁浮萍風趁水。試望瑤京,芳草隨人上古城。
【迎春樂】
薄紗衫子裙腰匝,步輕輕、小羅ヒ。人前愛把眼兒札。香汗透、胭脂蠟。良夜永、幽期歡則洽。約重會、玉纖頻插。執手臨歸,猶且更待留時霎。
【一落索】
小桃風撼香紅碎,滿簾籠花氣。看花何事卻成愁,悄不會、春風意。窗在梧桐葉底,更黃昏雨細。枕前前事上心來,獨自個、怎生睡。
【夜行船二首(之一)】
閒把鴛衾橫枕,損眉尖、淚痕紅沁。花時良夜不歸來,忍頻聽、漏移清禁。一餉無言都未寢,憶當初、是誰先恁。及至如今,教人成病,風流萬般徒甚。
【夜行船二首(之二)】
輕捧香腮低枕,眼波媚、向人相浸。佯嬌佯醉索如今,這風情、怎教人禁。卻與和衣推未寢,低聲地、告人休恁。月夕花朝,不成虛過,芳年嫁君徒甚。
【望江南二首(之一)】
江南柳,花柳兩相柔。花片落時粘酒盞,柳條低處拂人頭。各自是風流。江南月,如鏡復如鉤。似鏡不侵紅粉面,似鉤不掛畫簾頭。長是照離愁。
【望江南二首(之二)】
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爲絲輕那忍折,鶯嫌枝嫩不勝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閒抱琵琶尋。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
【宴瑤池】
戀眼噥心終未改,向意間長在。都緣爲、顏色殊常,見餘花、盡無心愛。都爲是風流セ,至他人、強來廝壞。從今後、若得相逢,繡幃裏,痛惜嬌態。
【解仙佩】
有個人人牽繫,淚成痕、滴盡羅衣。問海約山盟何時,鎮教人、目斷魂飛。夢裏似偎人睡,肌膚依舊骨香膩。覺來但堆鴛被,想忡忡、那裏爭知。〈以上《醉翁琴趣外篇》卷六。〉
【少年遊】
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魂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能改齋漫錄》卷十七。〉
【桃源憶故人】
碧紗影弄東風曉,一夜海棠開了。枝上數聲啼鳥,妝點愁多少。妒雲恨雨腰支嫋,眉黛不タ重掃。薄倖不來春老,羞帶宜男草。〈《全芳備祖》前集卷七海棠門。〉
【阮郎歸】
雪霜林際見依稀,清香已暗期。前村已遍倚南枝,羣花猶未知。情似舊,賞休遲,看看隴上吹。便從今日賞芳菲,韶華取次歸。〈《花草粹編》卷四。〉
【漁家傲】
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東軒筆錄》卷十。〉
【水調歌頭〈和蘇子美滄浪亭詞〉】
萬頃太湖上,朝暮浸寒光。吳王去後、臺榭千古鎖悲涼。誰信蓬山仙子,天與經綸才器,等閒厭名繮。斂翼下霄漢,雅意在滄浪。晚秋裏,煙寂靜,雨微涼。危亭好景、佳樹修竹繞回塘。不用移舟酌酒,自有青山綠水,掩映似瀟湘。莫問平生意,別有好思量。〈宋刊本及影宋本《近體樂府》卷三。〉
◎序跋
【書醉翁亭記後〈嘉六年〉】
嘉六年閏月二十六日,西齋靜覽,思滁山之勝,絕不可見也。〈宋刊本《歐陽文忠公集》卷七三後續添。〉
【書遁甲立成旁通曆後】
此本得於楊畋。畋,繼業之後也。繼業善用兵,以見昔時名將皆精於所學,非止一夫之勇也。此本尤爲簡要,世罕傳也。
熙寧元年九月六日,東齋閒覽,見餘三十年前自書小字,爲之惘然。其後則僧惠勤爲餘書耳。〈宋刊本〈《歐陽文忠公集》卷七三後續添。〉
【書逍遙子後】
熙寧三年五月九日,病告中校畢。時移太原,未受命。續得民間本,又添《無鬼》以下七篇。世傳《逍遙子》多脫誤,此本讎校雖未精,然比他人家本,最爲佳耳。〈宋刊本《歐陽文忠公集》卷七三後續添。〉
【書杜祁公帖石本後】
祁公真楷有法,筆力精勁,爲世所貴。晚年行草又臻此,書此時,蓋年八十矣。人之於學,其可不勉強哉。餘得公墨跡尤多,是以藏爲家寶,此本亦得於公家。〈宋刊本《歐陽文忠公集》卷七三後續添〉
【書琴阮記後】
同年孫植,雅善琴阮,雲於京師常賣人處賈得之以遺餘,蓋景三年也。迨今三十餘年,而植物故亦二十年矣。偶因發篋□之,悵然書其後。熙寧二年二月九日,山齋記。
餘爲夷陵令時,得琴一張於河南劉幾,蓋常琴也。後做舍人,又得琴一張,乃張越琴也。後做學士,又得琴一張,則雷琴也。官愈高,琴愈貴,而意愈不樂。在夷陵時,青山綠水,日在目前,無復俗累,琴雖不佳,意則蕭然自釋。及做舍人、學士,日奔走於塵土中,聲利擾擾盈前,無復清思,琴雖佳,意則昏雜,何由有樂?乃知在人不在器,若有以自適,無弦可也。
修老年世味益薄,惟做詩學書,尚不爲倦。然精紙良筆,惜不忍用,信哉,愚難及也!士有所好,雖萬金不以爲多,蓋務濟其欲,寧復顧惜耶?老懶常患多事爲勞,偶得閒暇,則又學書,是所好爲累者,不問何事皆然也。餘嘗讀《鬼谷子》,見其馳說諸侯,無所不可,惟無所好者,不可爲也。然則無慾於物,人之至難,苟有至焉,可以禦敵。學書勞力,可以寓心,亦所謂賢與博弈者也。昔人以此垂名後世者,蓋愛其爲人,因以貴之爾。吾家率更以顏、柳,皆節行高出當世,就令書不甚佳,後世猶以爲寶也。〈宋刊本《歐陽文忠公集》卷七三後續添。〉
【太常因革禮序〈治平三年〉】
臣修等聞,昔秦燔滅詩書,而禮樂尤其所惡,故漢興二百餘年,而郊祀之禮聽於方士,乘輿所御不過衤勻服。及至顯宗,然後發憤太息,鑿空耕荒,以有三壅七郊、百官備物、輅車袞冕,以祀天地,養三老五更於學,然後學世有述焉。漢末喪亂,永平遺文復就湮滅,而江左學者猶能言之。蕭梁之時,日不暇給,猶命陸連、賀等五人分治五禮。及至隋文,天下初合,享國日淺,亦能於兵燼之餘收集南北儀注,爲百三十篇。故唐興,得以沿襲,爲貞觀、顯慶、開元之禮。古之君子於戰伐崎嶇之中,猶不忍禮樂之廢,苟有一日之安,則相與戮力講求,其勤如此。宋有天下,承平百年,憲章文物,遠跡三代。而觀書於太常者,獨有《開寶通禮》得爲完書,其餘顛倒脫落,無所考證,至不及漢、唐者,有司失職,學者不講之過也。昔太祖皇帝始命大臣約唐之舊,爲《開寶通禮》,事爲之制,以待將來。其後更歷三朝,隨事損益,與《通禮》異者十常三四。苟新書不立,而恃《通禮》以爲備,則後世將有惑焉。故天聖中,禮官王等論次已行之事,名曰《禮閣新編》,其後賈昌朝等復加編定,名曰《太常新禮》。而《禮閣新編》止於天禧之五年,《太常新禮》止於慶曆之三年,又多遺略,不能兼收博採,以示後世。而二書之外,存於簡牘者尚不可勝數,付之胥史,日以殘脫。故嘉中臣修以爲言,而先帝以屬修與凡禮官,命臣闢、臣洵專領其局。始自建隆以來,訖於嘉,鉅細必載,網羅殆盡。以爲《開寶通禮》者一代之成法,故以《通禮》爲主而記其變,其不變者則有《通禮》存焉。凡變者皆有所沿於《通禮》也,其無所沿者謂之新禮,《通禮》之所有而建隆以來不復舉者謂之廢禮。凡始立廟皆有議論,不可以不特見,謂之廟儀,其餘皆即用《通禮》條目。爲一百篇以聞,賜名曰《太常因革禮》。雖不足以稱先帝考禮修業、傳示無極之意,猶庶幾於守職不廢,以待能者,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提舉編纂臣歐陽修,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兵部侍郎兼侍讀、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臣李柬之,龍圖閣直學士、左諫議大夫兼侍講、崇文院檢討官、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臣呂公著,尚書工部郎中、知制誥、兼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臣宋敏求,尚書屯田員外郎、充集賢殿修撰、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臣周孟陽,尚書度支員外郎、直祕閣兼充史館檢討、同知禮院兼丞事臣呂夏卿,尚書祠部員外郎、充祕閣校理、同知禮院臣李育,祕書丞、充集賢校理、同知禮院臣陳繹,太常博士、禮院編纂臣姚闢,守霸州文安縣主簿、禮院編纂臣蘇洵等謹上。〈《太常因革禮》卷首。〉
【詩圖總序】
周之詩自文王始,成王之際,頌聲興焉,周之盛德之極。文王之詩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爲《周南》、《召南》,其八篇爲《小雅》,六篇爲《大雅》。武王之詩六篇,四篇爲《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風》。成王之詩五十三篇,其十篇爲《小雅》,十二篇爲《大雅》,三十一篇爲《頌》。是爲《詩》之正經。其後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闕;又六世厲王,政益衰,變《雅》始作。厲王死於彘,天下無君,周公、召公行政,謂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厲王之下,太子宜臼遷於洛邑,號東周,周之室益微,而平王之詩貶爲《風》,下同列國。至於桓、莊而詩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攝政,管、蔡作亂,周公及其大夫作詩七篇。周之太史以爲周公詩主道豳國公劉、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謂國變風。而諸侯之詩無正風,其變風自懿王始作。懿王時,《齊風》始變;夷王時,《衛風》始變;次厲王時,《陳風》始變。厲王崩,周召共和,《唐風》始變;次宣王時,《秦風》始變;至平王時,《鄭風》始變;惠王時,《曹風》始變。陳最後,至頃王時猶有靈公之詩,於是止矣。蓋自文至頃凡二十世,王澤竭而詩不作。今鄭之詩次比,考於舊史,先後不同。《周》、《召》、《王》、《豳》皆出於周,《邶》、《》合於衛,檜、魏世家絕,其可考者,七國而已。《陳》、《齊》、《衛》、《晉》、《曹》、《鄭》、《魏》,此變風之先後也。《周》、《召》、《邶》、《》、《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檜》、《曹》,此孔子未刪《詩》之前,季札所聽周樂次第也。《周》、《召》、《邶》、《》、《衛》、《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此今《詩》之次第也。考其得封之先後,爲國之大小,與其詩作之時,皆失其次,說者莫能究焉。其外,魯之《頌》四篇,《商頌》五篇,鄭康成以爲魯得用天子之禮樂,故有《頌》,而《商頌》至孔子之時,存者五篇,而《夏頌》已亡,故錄魯詩以備三《頌》,著爲后王之法。監三代之成功,法莫大於夏矣。康成所作《詩譜圖》,自共和而後始得春秋次序,今其圖亡。今略準鄭遺說,而依其次序推之,以見前儒之得失。今既依鄭爲圖,故風雅、變王與其序所不言,而說者推定世次,皆且從鄭之意,其所失者可指而見焉。司馬遷謂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刪之,存者三百。鄭學之徒皆以遷說之謬,言古詩雖多,不容十分去九。以予考之,遷說然也。何以知之?今書傳所載逸詩,何可數焉?以圖推之,首更十君而取其一篇者,又有二十餘君而取其一君。由是言之,何啻乎三千?詩三百一十一篇,亡者六篇,存者三百五篇雲。〈《皇朝文鑑》卷八六。又見《鄭氏詩譜補亡》卷末,《古今圖書集成》經籍典卷一五七。〉
【詩譜補亡序】
《鄭氏譜序》雲自共和以後得太史《年表》,接於《春秋》而次序乃明。今《詩》諸國惟《衛》、《齊》變風在共和前,餘皆宣王以後。予之舊圖起自諸國得封,而止於詩止之君,旁系於周,以世相當,而詩列右方,依鄭所謂循其上而省其下,及旁行而考之之說也。然有一君之世當週數王者,則考其詩當在某王之世,隨事而列之。如《·柏舟》、《衛·淇澳》皆衛武公之詩。《柏舟》之作乃武公即位之初年,當在宣王之世;《淇澳》美其入相,當在平王之時,則系之平王之世。其詩不可知其早晚,其君又當數世之王,則皆列於最後。如曹共公身歷惠、襄、頃三世之王,其詩四篇,頃王之世之類是也。今既補之,鄭則第取有詩之君,而略其上下,不復次之,而粗述其興滅於後,以見其終始。若周之詩失其世次者多,今爲鄭補譜,且從其說而次之,亦可據以見其失。在予之別論,此不著焉。〈《鄭氏詩譜補亡》卷首。又見《古今圖書集成》經籍典卷一四一,《經義考》卷一○四。〉
【衡陽漁溪王氏譜序〈嘉五年〉】
嘉五年歲在辛丑,七月初吉,予坐六一堂。適長沙之湘東有文學士曰王永賢者來謁,出其譜,屬予序之,且曰:“吾王氏系出琅邪王之後,其族顯於真定,而支衍於江南。票彡花纓、鳴佩玉者,累世不絕,匪直萬莊君已也。”今揭閱厥譜,良非虛也。又曰:“吾宗人家於湘東者不可指數,其初一本也,源流而末益分,於是有期功之屬焉,有緦麻之屬焉,有袒免無服之屬焉。世之薄者於其疏屬,示如途人,繇無譜以稽之也。使有譜焉,等而上之,則出於一本;旁而推之,則分爲羣支,雖百世之遠,而祖考不忘,宗族不散,尊祖敬宗之心將油然興矣。此吾譜所以修也。君其爲我序之。”予惟族譜之作,所以推其本,聯其支,而尊尊親親之道存焉。世之譜其族者,往往有之,然誕者上推古昔以爲博,誇者旁援他族以爲榮,不幾於而文誣其祖乎!今王氏之譜,據其所可知而不失之誣,缺其不可考而不失之誇。推其所之祖自出,有尊尊之義焉;詳其族之所由分,有親親之義焉。其得古人作譜之法,而有合於東晉孫氏之譜矣乎!文學如王君,心津津乎循理,而文浸浸乎躋華,則夫亢宗昭祖而光起後人,蓋有日矣。昔漢名儒系譜以賢傳,唐宰相系表以貴傳,斯譜也,安知不若昔之貴且賢者而並傳與!〈《古今圖書集成》氏族典卷二八○。〉
【南陽集跋】
士之從宦,困於當時而文章顯於後世者多矣。其能不慼慼於窮厄而泰然自以爲樂者,既知有命,又知屈於當時者近,而伸於後世者遠也。餘讀太傅趙公文,至於抑揚馳騁,辯博宏遠,可謂壯矣,豈止其詩清淑粹美之可喜也?公之盛德有後矣。然方其屈於一時,其所以自樂而忘憂者詩也,可以想見其人焉。廬陵歐陽修題。〈《南陽集》卷末附錄。〉
【韓文公別傳後序】
予官琅邪,有以《退之別傳》相視者,予反覆讀之,知大顛蓋非常僧也。及後復得孟簡所答退之之書,則曰若大顛者果常僧耳。而《別傳》乃以爲孟簡所纂,疑二者必有一僞焉。要之,答退之之書,其文俚,而《別傳》則非深達先王之法言者莫能爲也。退之《答孟簡書》蓋在袁州之後,其書尚深訾浮屠,豈易信人者其守易政之言果驗耶?抑實未嘗知《別傳》所載,而爲大顛所屈耶?雖然,《別傳》之言,予意退之復生不能自解免,得不謂天下之至言哉!予嘗患浮屠之盛而嘉退之力能詆之,疑柳子厚之徒又詆退之之學。及觀退之所言,果如子厚不爲過也。噫!浮屠之說流於今而愈盛者,豈其道誠不可改而天卒相之耶?吾所不能測也。廬陵歐陽修題。〈《釋氏資鑑》卷七,續藏經第二編乙第五套第一冊。〉
【題蘇舜欽書後】
子美可哀,吾恨不能爲之言;子美可哀,吾恨不能言。〈《梁溪漫志》卷八。又見《永樂大典》卷三四○一。〉
◎論說
【左氏失之誣論】
石言於宋,神降於莘。外蛇鬥而內蛇傷,新鬼大而故鬼小。〈《東軒筆錄》卷一二。又見《宋朝事實類苑》卷三八。〉
【論蔡君謨書】
蔡君謨獨步當世,此爲至論。君謨行書第一,小楷第二。草書第三。就其所長而求其所短,大字爲小疏也。天資既高,輔以篤學,其獨步當世,宜哉。〈《東坡題跋》卷四。又見《忠惠集》附錄《別紀拾遺》。〉
【論李氏詩】
詩源乎心,貧富愁樂皆系其情。江南李氏宮中詩曰:“簾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微聞簫鼓奏。”與夫“時挑野菜和根煮,亂斫生柴帶葉燒”異矣。〈《類說》卷五六引《古今詩話》。〉
【論屈宋】
屈原《離騷》,讀之使人頭悶,然摘一二句反覆味之,與《風》無異。宋玉比屈原,時有出藍之色。〈《類說》卷五七引《陳輔之詩話》。〉
◎祭祝
【萬壽觀啓建上元祈福道場青詞】
萬物熙春,肇新陽於首歲;三元紀序,標令節於真經。爰即靈場,俾遵祕式,薦雖陳於菲薄,誠已達於精明。伏願穹昊垂休,紫清降監。邦家錫慶,永葉於泰寧;民物遂生,並臻於和樂。〈《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洞霄宮啓建立春祈福道場青詞】
和歷發春,蒼神受職,肇生萬寶,平馭九農。瞻惟嶽靈,分奠坤載,乘熙春之啓序,肆華醮以迎釐。披祈真,潔燻攘癘。庶緣順貺,有庇羣元。〈《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一。〉
【皇后生辰功德疏】
塗山啓夏,邦家必本於閨門;封人祝堯,臣子各伸其忠孝。敢因慶誕,恭演祕函,憑最上之妙因,祈無疆之遐算。皇后陛下伏願降年有永,如月之明。承天而時,行懋著徽柔之德;眉壽無有,害永光熙洽之朝。〈《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真宗忌辰道場疏】
紫極收神,永悼六飛之駕;靈宮追福,式研衆妙之門。恭惟真宗皇帝仁洽九圍,道超千古,奉綠圖於翠水,封玉檢於石閭。脫屣之期,遽遊於仙嶽;遺弓之感,空慕於塵寰。今皇帝明篤孝誠。祗典則,載履徹音之旦,重深濡露之思。是用宣九清之祕文,資三洞之真果。真宗皇帝伏願儲精玉鏡,度品珠臺,永保在天之靈,下綏卜世之福。今皇帝伏願撫國長懋,納民太和,躋聖德於日升,等帝齡於天覆。然後願蔭周羣辟,長扶鞏固之基;樂及含生,盡沐希夷之化。〈《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五。〉
【紫宸殿啓建祈晴道場青詞】
素積適中,積陰爲,眷言淫雨之變,罹此下民之災。載竭精衷,庶孚善應,祓祕楹之靖密,按寶之淵微。永錫順祺,丕冒涵宇。〈《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二。〉
【修前殿告祭祝文】
神遊所格,祕寢有嚴。役事時興,方勤於締葺;後祗安靜,頗懼於震驚。菲薦式陳,明靈昭鑑。〈《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一】
宗廟之禮,是爲典彝。衣冠以遊,實有故事。載嚴寶構,以奉威靈。涓吉月以有初,庶真馭之斯格。〈《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安御容祝文二】
雨水爲災,殿塗增緝。亦既新於叢構,庶來複於真遊。爰揆靈長,冀茲安妥。緬爲茲佑,丕鑑乃成。〈《聖宋名賢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七三。〉
◎書簡
【索碑帖】
昨承見索碑陰題刻,今已勉強。多難衰退,文無次第,不足以道述盛德,多愧多愧!汴渠已淺阻,舟行不通,郡齋甚靜。又得君謨一二餅新茗,恨無知者一啜爾。安撫不久應當到彼,寂不聞其有所爲,恐知之。見許碑文,不知何時可去,請幸留意,恐公旦夕有新命耳。已寒,保重。不宣。修再拜。
碑陰如刻石時,前後勿加題,並官銜並不要。其中亦要題空起,只“明天子”一處空,其餘不要空也。貴稍近古,恐知。〈《寶真齋法書贊》卷一○。〉
【遷居帖】
修啓。公私多故,無由少奉閒燕,惟深企仰。秋寒,喜承體氣清安。敝居安敢爲久計?向以小侄幼孤,一房新來,遂欲遷一寬處。既而賃得旁舍數間,遂且不移,苟度時日。若獲脫去,謹專如教也。人還,聊此,不宣。修再拜通直內翰執事,二十六日。〈《寶真齋法書贊》卷一○。〉
【與修史官帖一】
《本紀》第四、五定本淨本並分付,第六已下如未取得,速取之,恐妨點對,來日局中相見也。修拜白。〈《三希堂法帖》第八冊第二七七五頁。〉
【與修史官帖二】
脫錯多,將定本卷子細對,淨本候來日商量寫。〈《三希堂法帖》第八冊第二七七五頁。〉
【與元珍學士書】
修啓。氣候不常,承動履清安。辱簡誨承問,感愧!修拙疾如故,然請外非爲疾,亦與諸公求罷而從容於進退者異也。諒非遂請不能已,然亦必易遂也。承見諭,敢及之。修頓首元珍學士。子固伸意。〈《三希堂法帖》第八冊第二七七五頁。又見《模古齋石刻》卷下。〉
【思奉帖】
修啓。思奉清論不可得,徒用企想。夏熱,承體氣佳裕。修此者忽有尹命,殊出意外。不惟才非所長,加以他慮不淺,昨已懇辭,庶可得免。〈《模古齋石刻》卷下,光緒初拓本。〉
【與端明侍讀書】
修啓。修以衰病餘生,蒙上恩寬假,哀其懇至,俾遂歸老。自杜門裏巷,與世日疏。惟竊自念幸得早從當世賢者之遊,其於欽向德義,未始少忘於心耳。近張寺丞自洛來,出所惠書,其爲感慰,何可勝言!因得仰訁起居,喜承宴處優閒,履況清福。春候暄和,更冀爲時愛重,以副縉紳所以有望者,非獨田畝垂盡之人區區也。不宣。修再拜端明侍讀留臺執事,三月初二日。〈《宋人法書》第一冊。又見《三希堂法帖》第二七七四頁。〉
【與江禮秀才書】
向示《非國語論》,鄙意素不然之,但未暇爲書爾。乃示,甚善。柳子之學,大率以禮樂爲虛器,以天人爲不相知云云,雖多,皆此類耳。此所謂小人無忌憚者。君正之,大善。至於《時令》、《斷刑》、《貞符》、《四維》之類皆非是,前書論之稍詳。今冗迫,粗陳其略,須見乃盡言。然迂學違世,不敢自是,因君意合,偶復云爾。〈雍正《山西通志》卷二一○。〉
【與人書】
修啓。辱惠仍寄示篆文石樣。鄙辭何以污巨筆?然遂託字法,以傳不朽,豈勝其幸也!時寒,爲政外多愛。人還,聊此。修再拜。十一月七日。〈光緒《費縣誌》卷一四上《金石》。〉
【與某牒】
具位某。豬肉一斤,右伏蒙頒賜,領外無任感激,謹具牒謝。謹牒。年月日。具位某牒。〈《鶴林玉露》丙編卷三。〉
【娶徐啓】
啓。下榻賢孺子,久欽族系之隆;作亭號醉翁,自愧家聲之冷。〈《錦繡萬花谷》後集卷一七。〉
【寓隨啓〈與錢惟演〉】
相公坐於雅俗,鎮以無爲。民豐四輔之年,市思三丸之盜。行郊憩樹,絕無兩造之辭;託乘載賓,惟奉百金之宴。而況西河幕府,最盛於文章;南國蘭臺,莫非乎英俊。豈伊期未跡,首玷初筵。憐稽懶之無能,容禰狂而不辱。獨立不倚,羣言互興。中山之篋雖盈,南海之車終辨。〈《楚紀》卷五五。〉
【與尹師魯書】
到官非庭趨,始覺身是縣令,心嘗怏怏此處。及來荊州,見朱公之孫,乃知朱公已解印去,至京師,復來守峽州。〈《豫章先生文集》卷三○。〉
【與朱叔庠書】
近日還止縣舍,方審復臨舊治。爲乍到,凡事未定,不果遠出界首迎候。〈《豫章先生文集》卷三○。〉
【與曾子固書】
此人文字可驚,世所無有,蓋古之學者有或氣力不足動人。使如此文字不光耀於世,吾徒可恥也。孟、韓文雖高,不必似之也,取其自然耳。〈《元豐類稿》卷一五。〉
【與十三侄奉職帖】
十四郎從縣中來,三班奉職右選卑官,必爲監當於一縣也。〈元黃氵晉《黃文獻公集》卷一四。〉
【與蔡君謨帖一】
瘡愈當治內,猶寇賊後修武備,所以御未來之患。〈韓元吉《南澗甲乙稿》卷一六。〉
【與蔡君謨帖二】
向春遂開七秩,兩目頓昏,書字尤艱。若平生所賴,知此樂。若遂以目廢之,不知餘生何以爲遣。〈《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與蔡君謨帖三】
展旗鳴鼓,東下箭流,何勝快豁之羨。〈《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與蔡君謨帖四】
以宣肇八十、銅綠筆格花石盆各一,龍茶三餅,惠山泉三缶爲餉。〈《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三。〉
【與蔡君謨帖五】
先朝楊、劉風彩,聳動天下,至今使人傾想。
近時蘇、梅,二窮士耳,主張風雅,人士歸之。自二窮士死,文士滿朝,而使斯道寂寞。〈《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七四。〉
?
●附錄一·歐陽修年譜
【真宗景德四年丁未】
是歲,皇考崇國公觀爲綿州軍事推官。六月二十一日寅時,公生。
【大中祥符元年戊申】
【大中祥符二年己酉】
【大中祥符三年庚戌】
是歲,崇公終於泰州軍事判官。公叔父曄,時任隨州推官,因卜居焉。公母夫人鄭氏,年方二十九,攜公往依之,遂家於隨。貧無資,以荻畫地,教公書字。稍長,多誦古人篇章,使學爲詩。
叔父後歷閬州推官、江陵府掌書記,仕至二千石,終都官員外郎。
【大中祥符四年辛亥】
是歲,葬崇公于吉州吉水縣瀧岡。〈其後至和元年,析吉水縣之報恩鎮,置永豐縣,遂隸永豐。〉
【大中祥符五年壬子】
【大中祥符六年癸丑】
【大中祥符七年甲寅】
【大中祥符八年乙卯】
【大中祥符九年丙辰】
公年十歲,在隨。家益貧,借書抄誦。州南大姓李氏子好學,公多遊其家,於故書中得唐韓昌黎文六卷,乞以歸,讀而愛之。爲詩賦,下筆如成人。都官曰:“奇童也,他日必有重名。”
【天禧元年丁巳】
【天禧二年戊午】
【天禧三年己未】
【天禧四年庚申】
【天禧五年辛酉】
【乾興元年壬戌】
二月,仁宗即位。
【仁宗天聖元年癸亥】
是歲,公應舉隨州,試左氏失之誣論。其略雲:石言於晉,神降於莘,內蛇鬥而外蛇傷,新鬼大而故鬼小。人已傳誦。坐賦逸官韻,黜。
【天聖二年甲子】
【天聖三年乙丑】
【天聖四年丙寅】
公年二十,自隨州薦名禮部。
【天聖五年丁卯公年二十一】
是春試禮部,不中。
【天聖六年戊辰公年二十二】
是歲,公攜文謁胥學士偃於漢陽,胥公大奇之,留置門下。冬,攜公泛江,如京師。
【天聖七年己巳公年二十三】
是春,公從胥公在京師。試國子監爲第一,補廣文館生。秋,赴國學解試,又第一。
【天聖八年庚午公年二十四】
正月,試禮部,翰林學士晏公殊知貢舉,公復爲第一。三月,御試崇政殿,公甲科第十四名。五月,授將仕郎,試祕書省校書郎,充西京留守推官。〈(制詞)前鄉貢進士歐陽某:右可特授將仕郎、試祕書省校書郎、充西京留守推官,替仲簡。來年二月滿闕,候見任官月限滿日,即得赴任。敕前鄉貢進士邵景先等:鹹以鄉舉,踐於貢闈。屬親校於藝文,俾各升於科級。特假讎書之秩,式增結綬之榮。郡縣佐僚,各分其任,宜思勖勵,無曠乃官,可依前件。〉
【天聖九年辛未公年二十五】
三月,公至西京。錢文僖公惟演爲留守,幕府多名士。與尹洙師魯、梅堯臣聖俞尤善,日爲古文歌詩,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初,胥公許以女妻公,是歲,親迎於東武。
【明道元年壬申公年二十六】
是春及秋,兩遊嵩嶽。秋,蓋從通判謝絳奉御香告廟也。禮畢,同遊五人,皆見峭壁大書神清之洞。〈詳見《附錄》後謝希深與梅聖俞書。公又嘗行縣,視旱蝗。
【明道二年癸酉公年二十七】
正月,以吏事如京師,因省叔父於漢東。三月,還洛,夫人胥氏卒,時生子未逾月。九月,莊獻劉後、莊懿李後礻付葬定陵,公至鞏縣陪祭。十二月,進階承奉郎。
【景元年甲戌公年二十八】
三月,西京秩滿,歸襄城。五月,如京師,會前留守王文康公曙入樞府,薦召試學士院。閏六月乙酉,授宣德郎、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充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制詞)敕西京留守推官、承奉郎、試祕書省校書郎歐陽某:辭擅菁英,性推醇茂。早登名於仕版,遂從闢於賓筵。懋學逾,參籌有裕。眷吾樞近,嘗以薦論。逮課試之爰來,固辯麗之可獎。宜預屬書之列,仍遷管記之資。往服清階,善持素履。可特授宣德郎、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充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三館祕閣所藏書多脫謬,七月甲辰,詔委官編定,仿開元四部,著爲總目,公預焉。是歲,再娶諫議大夫楊公大雅女。
【景二年乙亥公年二十九】
是歲七月,公同產妹之夫張龜正死於襄城,謁告視之。九月,夫人楊氏卒。
【景三年丙子公年三十】
是歲,天章閣待制、權知開封府范仲淹言事忤宰相,落職,知饒州。公切責司諫高若訥,若訥以其書聞,五月戊戌,降爲峽州夷陵縣令。〈敕鎮南軍節度掌書記、宣德郎、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館閣校勘歐陽某:以藝文,擢參讎校,固當宿業,以荷育材。近者范仲淹樹黨背公,鼓饞疑衆,自幹典憲,爰示降懲。爾託附有私,詆欺罔畏,妄形書牘,移責諫臣。恣陳訕上之言,顯露朋奸之跡,致其奏述,備見狂邪。合嚴科,用警俞俗。尚軫包荒之念,只從貶秩之文。往字吾民,毋重前悔。可降授守峽州夷陵縣令,替劉光裔,今年七月成資闕,散官如故。仍放謝辭。〉公自京師沿汴絕淮,溯江,奉母夫人赴貶所,十月至夷陵。
【景四年丁丑公年三十一】
三月,謁告至許昌,娶薛簡肅公奎女。是夏,叔父都官卒。九月,還夷陵。十二月壬辰,移光化軍乾德縣令。〈敕宣德郎、守峽州夷陵縣令歐陽某:以懿辭決科,以敏智從事。薦承後選,參校祕文,偶弗慎於言階,乃自貽於官譴。遽沿遐牒,亦既逾年,宜遷通邑之良,且寄字人之劇。餘方甄錄,爾尚勉勤。可特授守光化軍乾德縣令,替張宗尹,來年三月成資闕,散官如故。仍放謝辭。〉
【寶元元年戊寅公年三十二】
三月,赴乾德。是歲,胥夫人所生子夭。
【寶元二年己卯公年三十三】
二月,知制誥謝希深絳出守鄧州,梅聖俞將宰襄城,與希深偕行。五月,公謁告往會,留旬日而還。六月甲申,復舊官,權武成軍節度判官廳公事。〈降授宣德郎、守光化軍乾德縣令歐陽某:右可特授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充鎮南軍節度掌書記、權武成軍節度判官廳公事,替節度推官趙咸寧,來年二月滿闕,散官如故。仍放謝辭。敕前降授崇信軍節度掌書記、監郢州酒稅務、朝奉郎、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尹洙等:曏者鹹以儒才,籍於文館。旋坐朋遊之累,自罹降謫之科。載軫淹沉,特推甄敘。或朝閨復秩,分寄於縣章;或府幕參謀,差冠於賓序。往虔予命,彌慎爾爲。可依前件。〉公自乾德奉母夫人,待次於南陽。冬,暫如襄城。
【康定元年庚辰公年三十四】
是春,赴滑州,時范文正公起爲陝西經略招討安撫使,闢公掌書記,辭不就。六月辛亥,召還,復充館閣校勘,仍修《崇文總目》。十月,轉太子中允。〈敕鎮南軍節度掌書記、宣德郎、試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充館閣校勘歐陽某:朕意尚儒雅,博考辭藝,使優遊並進,以光我太平之業,恩亦厚矣。爾往參典校,屬以事譴,會從薦引,復敘官榮,方思扌文拭而庸,寧限知遷之次,宮坊美秩,冊府清途,嘉乃雋才,尚勖來譽。可特授守太子中允,依舊館閣校勘,散官如故。〉癸巳,同修《禮書》。是歲,子發生。
【慶曆元年辛巳公年三十五】
五月庚戌,權同知太常禮院,以見修《崇文總目》辭,許之。八月乙酉,許州對公事回,依舊供職。十一月丙寅,祀南郊,攝太常博士,引終獻。十二月,加騎都尉。〈敕:夫三靈之交,莫盛乎大旅;四海以職,畢奉於嚴。還御端闈,均慶綿寓。矧待時髦之地,素清儒館之遊。宜被徽章,以甄英俊,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館閣校勘歐陽某:雅材毓秀,吉履敦方。副妙簡於石渠,糹由祕文於天祿。列於俊藪,光是珍羣。屬此推恩,遞增勳級。益厲夙秉,庸對寵嘉。可加騎都尉,餘如故〉己丑,《崇文總目》成,改集賢校理。
【慶曆二年壬午公年三十六】
正月丁巳,考試別頭舉人。三月丙辰,御試進士《應天以實不以文》賦,公擬進一首,賜敕書獎諭。四月丙子,復差同知禮院。契丹遣泛使求關南地,宰相呂夷簡薦富弼報聘,人皆危之。公上書引顏真卿使李希烈事,乞留弼,不報。五月,復應詔上書,極陳弊事。八月,請外。九月,通判滑州,十月至。
【慶曆三年癸未公年三十七】
是歲,仁宗廣言路,修政事,人多薦公宜爲臺諫。三月,召還。癸巳,轉太常丞、知諫院。〈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集賢校理、騎都尉歐陽某:右可特授守太常丞、依舊充集賢校理、知諫院事,散官、勳如故。敕:國家廣辟言路,崇設諫垣,擇方嚴之藎臣,登爭諫之清列。責任尤重,眷懷亦深。向非練達民彝,精詳國體,利權不能易所守,貴勢無以搖其心,則安可劭厥清芬、補予闕政?以爾朝奉郎、侍御史、判三司都理分司、輕車都尉、賜緋魚袋周詢等,風猷鯁亮,器範衝深。並繇博古之文,皆擢髦之選。清心蒞局,交負幹才;議事飛章,第揚風采。劍詢朝論,亟簡朕心。宜進官聯,往參諫列。爾其勤乃節行,厲於忠誠。姑務罄諤諤之辭,敷陳而亡撓;豈宜持庸庸之計,畏避以自安。勉膺寵光,式遲明效。可依前件。〉四月,至京。九月戊辰,賜緋衣銀魚。己巳,同詳定國朝勳臣名次。丙戌,同修三朝典故。十月戊申,擢同修起居注。十二月己亥,召試知制誥,公辭。辛丑,有旨不試,直以右正言知制誥,仍供諫職。〈敕:夫出納朕命,裁成典誥,號令風采,布爲法度,所以炳煥皇業,羽儀近著。匪我俊,曷膺是選?宣德郎、守太常丞、充集賢校理、同修起居注、知諫院事、騎都尉、賜緋魚袋歐陽某:高才敏識,照於當世,特立不倚,拔乎其倫,秉心粹中,履道夷坦。學探擊象之表,文窮述作之源。而自抱槧書林,簪筆螭陛,詞皆體達,慮不及私。俾之代言,必能復古。用進七人之列,遂參四禁之嚴,豈惟序升,斷自餘志?其於發揮藻潤之業,坦明深厚之體,皆汝素蘊,不煩訓詞。可特授右正言、知制誥,依舊修起居注、知諫院事,散官、勳、賜如故。〉丁未,同詳定編敕。是月立春,祭西太一宮,爲獻官,循例賜紫章服。
【慶曆四年甲申公年三十八】
三月庚午,兼判登聞檢院。四月乙未,押伴契丹賀生辰人使御筵于都亭驛。己亥,命公使河東,計度廢麟州及盜鑄鐵錢並礬課虧額利害。七月,還京師。八月甲午,保州軍叛。契丹聲言討西夏。癸卯,除公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按察使。〈宣德郎、行右正言、知制誥、騎都尉、賜紫金魚袋歐陽某:右可特授依前行右正言、充龍圖閣直學士、河北諸州水陸節度都轉運按察使,兼西路營田都大制置屯田、本路勸農使,替張р之,散官、勳、賜如故。敕朝奉郎、守尚書禮部郎中、知制誥、知兗州、輕車都尉、賜紫金魚袋梁適等:四方有事,才者當爲國家馳鶩矣。自夏人之不賓於廷,而王師外戍,天下共其勞。夫侍從近列,得無同我此憂者歟?爾等並以才名器略,爲時英俊。凡予所以所以擢爾清切之禁,延閣憲臺,蓋備艱虞以爲用也。三城,西路之津會;中山,北道之吭喉。河朔委輸,事任尤重。靈昌,河上,至於平陽,皆方面之要害,朝廷所屬意處也。各遷近職,於蕃於宣,王室之勤,以慰予望。可依前件。〉九月,《三朝典故》成書,以公嘗預編纂,賜詔獎諭。十一月,南郊恩,進階朝散大夫,封信都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敕:三年而郊,所以答天地,尊祖考,懷柔於百神,福惠於庶,使生生之類罔不滋殖。則吾左右近著,宜乎首被凱澤者矣。以爾河北都轉運按察使、龍圖閣直學士、宣德郎、行右正言、騎都尉、賜紫金魚袋歐陽某:學有師法,言無畏避。輟辭翰於西掖,董賦輿於北道。而能計國用,詳邊謀,レ吏奸,舒民困。才識參用,紳所推。令嚴成,百禮具,有司其申講舊典,導宣明命,峻之階品,增之封邑。以均禧祉,以對勤藎,以永朝家之休。可特授朝散大夫,依前行右正言、充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按察使,特封信都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勳、賜如故。仍放朝謝。〉
【慶曆五年乙酉公年三十九】
是春,真定帥田況移秦州,公權府事者三月。時二府杜正獻、範文正、韓忠獻、富文忠公,以黨論相繼去,公上書辨之。小人素已憾公,會公孤甥張氏犯法,諫官錢明逸因以財產事及公,下開封鞫治。府尹楊日嚴觀望傅會,上命戶部判官蘇安世、入內供奉官王昭明監勘,得無他。八月甲戌,猶落龍圖閣直學士,罷都轉運按察使,降知制誥、知滁州。〈敕:夫賞不遺功,罰不阿近,有邦之彝典也。河北都轉運按察使、龍圖閣直學士、朝散大夫、行右正言、騎都尉、信都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博學通贍,衆所見稱;言事感激,朕嘗寵用。而乃不能淑慎以遠罪辜。知出非己族,而鞠於私門;知女有室歸,而納之羣從。向以訟起晟家之獄,語連張氏之資,券既弗明,辯無所驗。朕以其久參近侍,免致深文,止除延閣之名,還序右垣之次。仍歸漕節,往布郡條。體予寬恩,思釋前吝。可落龍圖閣直學士,特授依前行右正言、知制誥,散官、勳、封賜如故。仍就差知滁州軍州,兼管內勸農使,替趙良規。仍放謝辭。〉十月甲戌,至郡。是歲,子奕生。
【慶曆六年丙戌公年四十】
公在滁,自號醉翁。
【慶曆七年丁亥公年四十一】
十二月,以南郊恩,加上騎都尉,進封開國伯,加食邑三百戶。〈敕:朕禮天事神,以祈生民之佑;尊祖親考,以席鴻基之隆。爰罄齋明,仰膺顧訁是;乃眷近侍,宜均恩典。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誥、騎都尉、信都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詞藻敏麗,風韻俊豪。參列諫垣,蔚有敢言之節;褒升詞禁,茂昭華國之文。委任素煩,安靜攸處。屬修大祀,俾洽蕃休。特疏勳爵之儀,並厚邑封之數。中外之寄,待遇無殊,深體柬求,勉敦素履。可特授依前行右正言、知制誥,加上騎都尉,進封開國伯、食邑三百戶,散官、賜如故。仍放朝謝。〉是歲,子生。
【慶曆八年戊子公年四十二】
閏正月乙卯,轉起居舍人,依舊知制誥,徙知揚州。〈敕:勤求治道,優延近著。粵惟詞禁之彥,久布外邦之政,特推渥洽,蓋示眷懷。朝散大夫、行右正言、知制誥、知滁州、上騎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智慮淹通,文藻敏麗,善談當世之務,旋登近侍之班。向直內閣之嚴,實分北道之寄。爰司方郡,屢易周星,軫予意而良深,俾官儀而敘進。記言動者,良史之筆,授之以清階;督淮海者,廣陵之區,委之以會府。仍司雅誥,尚還法垣。當欽待遇之榮,益務端莊之節。遲聞美績,用對寵靈。可特授行起居舍人、知制誥、知揚州軍州事、兼管內堤堰橋道勸農使,替張奎,散官、勳、封賜如故。仍放謝辭〉二月庚寅,至郡。
【皇元年己丑公年四十三】
正月丙午,移知潁州。二月丙子,至郡,樂西湖之勝,將卜居焉。四月丙戌,轉禮部郎中。〈敕:羣臣有常以善道益吾者,今雖在外,吾不忘也。事任有期,既未得即還左右,且進升其官秩,亦足表待遇之意焉。朝散大夫、行起居舍人、知制誥、知潁州、上騎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頃用文詞登朝,居諫諍之任,屢以謇諤之言陳闕失。朝奉郎、尚書工部員外郎、直龍圖閣、知亳州、上騎都尉、賜紫金魚袋王洙:往由經藝入侍,備顧問之職,嘗以博洽之學資見聞。間緣薄疵,並領外寄。嚴助守藩,久去承明之直;望之懷闕,應有本朝之思。吾嘉才猷,實用矜爾,爰各遷於品秩,俾仍頒於教條。行將召生,毋曰留滯。《詩》曰:“心乎愛矣,遐不謂矣。”其務淑慎,體茲卷懷。修可特授尚書禮部郎中,依前知制誥、知潁州,散官、勳、封賜如故。仍放朝謝。洙可特授尚書刑部員外郎,依前直龍圖閣、知許州軍州,兼管內堤堰橋道勸農事,及管勾開治溝洫河道事,替宋祁,散官、勳、賜如故。仍放謝辭。〉八月辛未,復龍圖閣直學士。〈敕:思文先朝,遊心往籍。因層構之建,設近職之華。所以寵名儒,訪治道。我圖俊舊之望,時惟鯁亮之姿。差進禁聯,胥協公議。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知揚州、騎都尉、岐山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賜紫金魚袋楊察:精明博洽,端粹正方。擢在禁林,復典謨而歸厚;置之憲席,處論議而不阿。朝散大夫、尚書禮部郎中、知制誥、知潁州、上騎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識遠才長,文高行潔。篤於信道,不讀非聖之書;忠於本朝,屢條當世之務。並膺左右之選,歷宣內外之勞。峻節弗渝,公議彌勝。用進祕圖之拜,且光舊物之還。旌乃名臣,敷於茂典。爾身在外,朕心弗忘。嘉亻寧來忠,切懲前事。察可特授依前右諫議大夫,充翰林侍讀學士、兼龍圖閣學士,依舊知揚州,散官、勳、封賜如故。仍放朝謝。修可特授依前尚書禮部郎中、充龍圖閣直學士,依舊知潁州,散官、勳、封賜如故。仍放朝謝。〉是歲,子辯生。
【皇二年庚寅公年四十四】
七月丙戌,改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己酉,至府。十月己未,明堂覃恩,轉吏部郎中,加輕車都尉。〈敕:朕聞王者尊其考,欲以配天。緣考之意,故推而上於祖。朕奉若斯義,乃以季秋之選,肇於太寢。禮備法物,樂和八音。三後上帝,亦既顧饗;六服羣辟,罔不蒙庥。眷言祕近之列,方殿股肱之郡,天地之福,其可不均?以爾樞密直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上騎都尉、京兆郡開國侯、食邑一千戶、賜紫金魚袋田況:懷誠秉彝,博見強志。以爾龍圖閣直學士、朝散大夫、尚書禮部郎中、上騎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議論據古,忠正無私。併爲當世之宗,精究百家之術。施之政事,罔幹譽而從欲;立於朝廷,不阿尊而事貴。風動全蜀,潤流京師。古者因以發爵祿,所以尊廟而貴命,況合宮之事哉?左省瑣闥之嚴,中臺宰屬之重。懋爾述職,推吾新恩。往哉生生,承此褒愛。況可特授給事中,依前充樞密直學士,加輕車都尉,散官、封賜如故。仍放朝謝。修可特授尚書吏部郎中,依前充龍圖閣直學士,加輕車都尉,散官、封賜如故。仍放朝謝。〉是歲,約梅聖俞買田於潁。
【皇三年辛卯公年四十五】
【皇四年壬辰公年四十六】
三月壬戌,丁母夫人憂,歸潁州。四月,起復舊官,公固辭。八月,許之。
【皇五年癸巳公年四十七】
八月,自潁州護母喪歸葬吉州之瀧岡,胥、楊二夫人礻付焉。是冬,復至潁。
【至和元年甲午公年四十八〈三月改元〉】
五月,服闋,除舊官職,赴闕。〈敕:人臣之大節,曰忠與孝。然處之者,或過不及。故先王設禮以爲之制,喪者不呼其門,盡爲子之志也。服除而從政,即爲臣之道也。前龍圖閣直學士、朝散大夫、尚書吏部郎中、輕車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以文章直亮,擢居近侍;以才略器幹,屢更劇任。自罹家艱,歸伏閭里。今祥衤覃甫畢,賁然斯來。文昌清曹,淵圖祕職,皆爾舊秩,往服新命,唯是移孝資忠之義,爾其懋哉。可特授尚書吏部郎中、充龍圖閣學士,散官、勳、封賜如故。〉六月癸巳,朝京師,乞郡,不許。七月甲戌,權判流內銓。會小人詐爲公奏請汰內侍,其徒怨怒,以胡宗堯不當改官事中公。戊子,出知同州。判吏部南曹吳充,爲公辨明,不報。知諫院範鎮一再極言,而參知政事劉沆方提舉修《唐書》,亦乞留公修書。八月丙午,沆拜相。戊申,詔公修《唐書》。九月辛酉,遷翰林學士。〈敕:帝王之制,坦然明白,發號出令,一日萬幾。其代予言,必資才哲。龍圖閣直學士、朝散大夫、尚書吏部郎中、輕車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言忠信,行篤恭,文參典謨,心固金石。頃在諫列,以直誠盡規,彌縫袞闕;遷登禁省,以深詔大冊,振起國風。出按朔垂,罷守列郡。免喪還朝,即蘄外補。朕嘉其難進易退,有賢者之節,又文學舊老,宜居禁中。是用延登玉堂,典司翰墨。僉謀四及,鹹曰得人。當使班、馬之風,弗獨漢邇三代也。可特授依前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學士,散官、勳、封賜如故。壬戌,兼史館修撰。〈敕:古者左史記動,右史記言,得失形於一朝,榮辱見於千載。今而墨筆操牘,總二職之美者,不在吾儒雅之臣乎?翰林學士、朝散大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刊修《唐書》、輕車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學概道真,文得天粹;凜然風節,足爲世範。休有議論,實惟王體。更中外之衆務,在夷險而一心。益知汝賢,擢司內命,豈特屬文章以煩爾,蓋將諮謀慮以弼予。復此兼榮,亦非貳事。夫一家之法,傳信於方來;萬世有辭,垂裕於不朽。尚賴良直,以永休明。往服茂恩,奚假多訓。可特授依前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仍舊翰林學士、刊修《唐書》,散官、勳、封賜如故。〉又差勾當三班院。十月乙巳,朝饗景靈宮天興殿,攝侍中,捧盤取水。十二月庚戌,臘饗孝惠、孝章、淑德、章懷皇后廟,攝太尉行事。
【至和二年乙未公年四十九】
三月,同孫考試諸司寺監人吏。六月己丑,上書論宰相陳執中,已而乞外,改翰林侍讀學士、集賢殿修撰,出知蔡州。侍御史趙、知制誥劉敞上疏留公。七月戊午,復領舊職。八月辛丑,假右諫議大夫充賀契丹國母生辰使,將持送仁宗御容,會虜主殂。癸丑,改充賀登位國信使。十二月庚戌,宿虜界松山。
【嘉元年丙申公年五十】
二月甲辰,使還,進《北使語錄》。閏三月丁亥,判太常寺兼禮儀事。孟夏薦饗,攝太尉行事。五月癸未,知通進銀臺司兼門下封駁事。乙未,免勾當三班院。六月甲子,奉敕祈晴醴泉觀。八月壬戌,知益州。張方平除三司使,甲子,詔公權發遣三司公事,以俟其至,而命李淑代知銀臺司。乙亥,車駕詣景靈宮,朝拜天興殿,充贊導禮儀使,又朝謁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攝太常卿。九月辛卯,大慶殿行恭謝禮,爲贊引太常卿。禮成,加上輕車都尉,進封樂安郡開國侯,加食邑五百戶。〈敕:施厚而報豐,維人之常;誠至而禮簡,事天之宜。朕承先烈之丕基,祗畏勤紹,弗敢荒寧。勞維疚,於昭降康。四海萬靈,莫不底豫。念所以報,必竭其誠。乃即太寢之嚴,躬尚質之享,欽翼虔共,陶匏以薦。合法大神示,格於祖考,明靈降監,休應顯孚。膺受福釐,均自近始。翰林學士、朝散大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判太常寺兼禮儀事、輕車都尉、信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文字復於古雅,正直邁於倫類,辨論堅確,救時爲心。在B2不淄,自信。倚其演潤,故置諸內署;藉其才識,故付之史筆;賴其謀用,故試之大計。沛有餘地,左右咸宜。熙事思成,相儀克允。峻其勳等,增厥賦封,尚體於衷,以孚邦家於休。可特授依前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史館修撰、充翰林學士、加上輕車都尉,進封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五百戶,散官、勳、封賜如故,差遣依舊。〉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驛。
【嘉二年丁酉公年五十一】
正月癸未,權知禮部貢舉,賜御書文儒二字。乙已,磨勘,轉右諫議大夫。〈敕:禁密之重,朝廷所優。率從四歲之常,俾進兩官之次。示異等於流品,表殊恩於邇臣。推意之明,在予則至;顯忠之報,惟汝爲深。授受之間,善美良盡。翰林學士、朝散大夫、尚書吏部郎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判太常寺兼禮儀事、上輕車都尉、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風誼醇篤,謀猷浚明。憂天下之心,物議許其懇到;徇國家之急,朕志知其勇爲。矧夫統體之文,綽有雅健之氣。特立於世,能同於人。姑用歲勞,升爲諫長。未厭紳之望,徒收翰墨之長。亦爲顯承,當益章大。可特授右諫議大夫,依前知制誥、史館修撰、充翰林學士、散官、勳、封賜如故。差遣依舊。仍放朝謝。〉三月癸卯,爲狄青發哀苑中,攝太常卿。六月丙寅,福康公主進封兗國公主,七月壬午,命公攝禮部侍郎,以印授冊使。乙未,兼判尚書禮部。九月己卯,兼判祕閣祕書省。十一月辛巳,權判史館。丙申,權知審刑院,候胡宿回依舊,辛丑免。十二月辛亥,權判三班院。癸亥,權奉安明德、元德、章穆三後御容於啓聖院,車駕行酌獻禮,充禮儀使。是月,被差押伴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驛。
【嘉三年戊戌公年五十二】
正月壬午,上幸興國寺及啓聖院,朝謁太祖、太宗神御殿,攝太常卿。二月癸卯,契丹遣使告其國母哀,差公館伴。三月辛未,兼侍讀學士,以員多,固辭不拜。癸未,充宗正寺同修玉牒官。甲午,同陳旭考試在京百司等人。六月庚戌,加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敕:“京邑翼翼,四方是則,《商頌》之明訓也。朕念夫神皋奧區,大衆所聚,俗有五方之異,吏有百司之繁。貴近豪並,輕犯法禁,迫蹙則已苛細,寬縱則有放紛。尹正之才,不止乎決事無留、當官有守而已。維其明智足以照物,厚重足以鎮浮,先事以銷其萌芽,臨文以破其機械,俾夫下國有以依仿,則庶幾乎古之治矣。翰林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充宗正寺修玉牒官、刊修《唐書》、判太常寺兼禮儀事、兼判尚書禮部、兼判祕閣祕書省、上輕車都尉、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道德仁義,固其深蘊;文學政事,矧乃兼長。老於詞禁之中,未愜紳之望。今詳試以煩劇,命允釐於浩穰,寵以延閣之拜,優以京輔之授。爾其念古訓而用,毋曰時異,稍艱乎施設也。可特授依前右諫議大夫、知制誥、史館修撰、充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兼畿內勸農使,仍舊刊修《唐書》、兼判祕閣祕書省,散官、勳、封賜如故。〉
【嘉四年己亥公年五十三】
二月戊辰,免開封,轉給事中,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敕:漢制,給事中日上朝謁,平尚書奏事。近世所職雖異,而其親近左右,爲最要密,非得端士不以付焉。以爾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刊修《唐書》、兼判祕閣祕書省、上輕車都尉、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性資純良,識用明果。直道自奮,至忠不回。向自禁林,尹正京邑,摧抑權幸,崇獎善良,獄訟簡稀,幾至無事。方此眷賴,以圖靖嘉。而乃屢形奏封,求請便郡。朕惟亮正之益,不可使遠外;而煩劇之任,宜有以均勞。延登瑣闈,以備顧問。爾其祗服,體朕意焉。可特授給事中,依前知制誥、史館修撰、充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提舉在京諸司庫務,仍舊刊修《唐書》、兼判祕閣祕書省,散官、勳、封賜如故。〉是月,充御試進士詳定官,賜御書善經二字。四月丁卯,奏告今冬太廟親行饗之禮。癸酉,孟夏薦饗,並攝太尉行事。丙子,兼充羣牧使。六月甲申,刪定《景廣樂記》。九月丁酉,奉敕祈晴相國寺。十月壬申,車駕朝饗景靈宮;癸酉,太廟,並攝侍中行事。丁丑,加護軍,食實封二百戶。〈敕:王道之最盛者,莫如宗廟;宗廟之至重者,莫如大袷。朕祗率舊禮,親執祀事。神人以和,祖考來格。此皆闢公卿士肅雍顯相之效也。福祉之流,朕安敢專?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朝散大夫、給事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刊修《唐書》、兼判祕閣祕書省、兼充羣牧使、上輕車都尉、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清識宏議,紳之表;醇文懿行,名世之選。此所以增朝廷之光,參瑚璉之器。《詩》不云乎:“左右奉璋,髦士攸宜。”夫熙事休成,惠澤廣被,則賢者宜先矣。敘升書勳之籍,真食加田之賦,於以均七廟之慶,慰萬夫之望,其庶幾乎。可特授依前給事中、知制誥、史館修撰、充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加護軍、食實封二百戶,散官、封賜、差遣如故。〉
【嘉五年庚子公年五十四】
四月丁卯,孟夏薦饗太廟,攝太尉行事。七月戊戌,上新修《唐書》二百五十卷。庚子,推賞,轉禮部侍郎。〈敕:古之爲國者法后王,爲其近於己,制度文物可觀故也。唐有天下且三百年,明君賢臣相與經營扶持之,其盛德顯功、美政善謀固已多矣,而史官非其人,記述失序,使興壞成敗之跡晦而不章。朕甚恨之,故擇廷臣筆削舊書,勒成一家。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朝散大夫、給事中、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刊修《唐書》、兼判祕閣祕書省、兼充羣牧使、護軍、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食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龍圖閣學士、朝請大夫、守尚書吏部侍郎、充集賢殿修撰、知鄭州、上柱國、常山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三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宋祁,創立統紀,裁成大體。朝散大夫、尚書禮部郎中、知制誥、充集賢殿修撰、糾察在京刑獄、兼權判尚書工部、充宗正封修玉牒官、騎都尉、高平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賜紫金魚袋範鎮,朝奉郎、守尚書刑部郎中、知制誥、同勾當三班院、上輕車都尉、賜紫金魚袋王疇,三司度支判官、朝奉郎、太常博士、充集賢校理,編修《唐書》官、上騎都尉、賜緋魚袋宋敏求、罔羅遺逸,厥協異同。凡十有七年,大典乃立,閎富精核,度越諸子矣,皆讎有功。朕將古鑑今,以立時治。爲朕得法,其勞不可忘也,皆遷秩一等,布其書天下,使學者鹹睹焉。修可特授守尚書禮部侍郎,依前知制誥、史館修撰、充翰林學士、散官、差遣、勳、封、食實封、賜如故。祁可特授守尚書右丞,依前集賢殿修撰、充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龍圖閣學士,散官、差遣、勳、封、食實封賜如故。仍放朝謝。鎮可特授尚書吏部郎中、依前知制誥、充集賢殿修撰、散官、差遣、勳、封賜如故。疇可特授守尚書右司郎中,依前知制誥,散官、勳、賜、差遣如故。敏求可特授尚書工部員外郎,依前集賢校理、充三司度支判官,散官、勳、賜如故。〉九月丁亥,兼翰林侍讀學士。〈敕:夫堯舜稱治之至,莫重於稽古,蓋順考前繹以施有政。故其聖功大烈,後世無以逾焉。朕風於既往,求理於當世,留神典冊,用資聰明,務延道德之老,以爲勸講之益,進讀左右,尤任賢碩。翰林學士、兼龍圖閣學士、朝散大夫、守尚書禮部侍郎、知制誥、充史館修撰、判祕閣祕書省、兼充羣牧使、護軍、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食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素履夷直,懷負忠亮,雄詞奧學,高視前哲,讜議精識,推爲國器。方且擢處禁近,以襄大猷,登預經閣,庶幾自輔。夫維善言古,必驗於今,援史傳經,爾其無讓。可特授依前守尚書禮部侍郎、知制誥、史館修撰、充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散官、差遣、勳、封、食實封、賜如故。〉十月庚午,下元節,車駕朝拜景靈宮天興殿,朝謁真宗及章懿太后神御殿,攝侍中。十一月辛丑,拜樞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敕:夫《詩》美吉甫,以有文武。故賢特之士,無施不可。朕惟天下之重,兵本之寄,委於廊廟之臣,責其講畫之用。則待遇之意,付畀之際,敢不慎乎!苟非材英,豈易圖任?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守尚書禮部侍郎、知制誥、充史館修撰、護軍、樂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食實封二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學通古今之宜,性符履道之直,議論明正,懷負高爽。久居禁近之從,屢更中外之事,選所踐試,悉著聲實。今樞之地,籌勝是經,擢貳大猷,適亻寧休績,惟公忠可以成務,惟寅亮可以就功。往其慎哉,無廢朕命。可特授依前守尚書禮部侍郎、充樞密副使,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散官、勳、賜如故。〉甲寅,同修《樞密院時政記》。十二月,被差押伴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驛。
【嘉六年辛丑公年五十五】
三月戊申,侍上幸後苑,賞花華景亭,釣魚涵曦亭,遂宴太清樓。閏八月辛丑,轉戶部侍郎,參知政事,進封開國公,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公辭轉官,許之。〈敕:夫萬務之理,命令之出,謀謨於堂上,風行於天下,使來者可觀而輿言無譏者,非吾二三相輔乎?本兵之所,號爲樞機,佈政之方,實系原柢,更踐大府,參持衡柄,向匪全德,疇副毗倚?樞密副使、朝散大夫、守尚書禮部侍郎、護軍、東安郡開國侯、食邑一千八百戶、食實封四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識鑑明遠,才猷通劭,議論貫前儒之學,文章擅獨步之名。遍歷清華,迭居中外,自居重任,已試異能,忠言不私,直道無屈。是用易地,且俾遷官,讓節逾高,誠心可諒。若夫禮樂未具,制度未立,基業未固,賦用未節,昔人有作,後世奚艱?俾我有宋之治,如三代盛時者,亦惟吾相輔而已。力行王道,今也其時,無謂吾不能行,其同心以濟,勉之哉!可特授依前守尚書禮部侍郎、參知政事,進封開國公,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散官、勳、賜如故。〉九月庚申,同修《中書時政記》。十二月丙戌,臘享太廟,攝太尉行事。
【嘉七年壬寅公年五十六】
正月己酉朔,大慶殿朝賀,攝侍中,承旨宣制。三月乙卯,祈雨南郊,攝太尉行事。辛酉,提舉三館祕閣寫校書籍,同譯經潤文。四月壬午,上《嘉編敕》。七月庚戌,差充明堂鹵簿使。九月戊申,文德殿奏請致齋,攝侍中,奏中嚴外辦。己酉,朝饗景靈宮;庚戌,朝饗太廟,並攝司徒。辛亥,大饗明堂。己未,進階正奉大夫,加柱國,仍賜推忠佐理功臣。〈敕:合宮大饗,明靈居歆,嘏告神釐,蒙所勞矣。一二相事之老,宜均乃休。朝散大夫、守尚書禮部侍郎、參知政事、護軍、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三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文章瑞時,議辯華國,進陪大政,時欲倚平。會資閎儀,贊成孝志,撤俎而命,宜先近班。功號崇階,副之勳等,往膺異數,是惟典常。可特授正奉大夫,依前尚書禮部侍郎、參知政事,加柱國,仍賜推忠佐理功臣,封、食實封、賜如故。〉十二月丙申,上幸龍圖、天章閣,召輔臣至待制、三司副使以上、臺諫官、皇子、宗室、駙馬都尉、管軍,觀三聖御書。又幸寶文閣,親飛白書,分賜羣臣。公得雙幅大書“歲”字,下有御押,加以御寶。王夾題八字雲“嘉御札賜歐陽修”,仍於絹尾書“翰林學士臣王奉聖旨題賜名”。又出御製《觀書詩》一首,令羣臣屬和。〈公和篇在《外集》。〉
遂宴羣玉殿。庚子,再召近臣及三館臣僚赴天章閣,觀三朝瑞物、太宗真宗御集。次赴寶文閣,觀御飛白書,賜公金花箋字。復燕羣玉殿。後數日,公以狀進詩謝。〈狀在《四六集》,詩在《居士集》。〉
按:兩宴皆有賜書,而《實錄》及範蜀公《東齋記事》止載丙申有賜,當時王岐公親奉詔爲序,亦不及庚子再賜。而《實錄》及序又不及館職預召,惟《東齋記事》言之。公記陸子履家藏飛白字,明言羣玉殿所賜,時子履任集賢校理,與《東齋記事》合。但不知是日公得何字?其爲金花箋則無疑。然陳無己《六一堂圖書詩》乃雲黃絹兩大字,又何也?韓忠獻公謝詩云“鸞拂宮綃舞”,胡文恭公亦有《謝御飛白扇子詩》,得非預坐者衆,所賜或不同邪?《實錄》二十三日丙申、二十七日庚子,而岐公序乃作戊申壬子,不應差誤如此,殆傳寫訛耳。
是月,差押伴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驛。
【嘉八年癸卯公年五十七】
二月乙亥,奉敕充沈貴妃冊禮使。〈不及行禮。〉四月壬申,英宗即位。甲戌,奉敕書大行皇帝哀冊諡寶。甲申,覃恩轉戶部侍郎,進階金紫光祿大夫,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仍賜推忠協謀佐理功臣。〈敕:朕受命先帝,付畀大寶。始初踐阼,居士民之上,與二三臣輔講求天下之理,恩意之及,宜先老成。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書禮部侍郎、參知政事、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三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歐陽某,氣清神深,學足以飾經治。推忠佐理功臣、正奉大夫、尚書禮部侍郎、參知政事、柱國、天水郡開國公、食邑二千五百戶、食實封六百戶、賜紫金魚袋趙概,性和識遠,言足以濟成謀。皆杞梓良材,廟堂重器,久弼亮於大本,方倚平於至公。尚書地官,機政所出,往踐厥服,思所以致君堯舜之任,無俾專美於前人,朕所望焉。修可特授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依前參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仍賜推忠協謀佐理功臣,勳、封如故。概可特授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依前參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仍賜推忠協謀佐理功臣,勳、封如故。〉乙酉,奉敕篆受命寶,其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寶”。五月戊辰,爲皇帝祈福於南郊,攝太尉行事。七月戊申,押伴契丹祭弔人使御筵于都亭驛。八月癸巳,奉敕篆大行皇帝諡寶,其文曰“神文聖武明孝皇帝之寶”。十月乙酉,增修太廟成,命告七室。十二月庚午,押伴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驛。
【英宗治平元年甲辰公年五十八】
四月甲午,奉敕祈雨社稷。閏五月戊辰,特轉吏部侍郎。〈敕:先皇帝遺大投艱於朕躬,俾守宗廟,期年於茲。惟是一二政事之臣,輔朕不逮,以底於治。嘉乃勞止,是用疇庸。推忠協謀佐理功臣、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參知政事、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八百戶、食實封八百戶歐陽某:精識照於古今,高明起於日月。文之以禮樂,濟之以公忠,頃在先朝,預聞大政。逮予嗣訓之始,系爾定策之先。屬哀毀之過差,感疾疹之甚戾。醫禱備至,氣體旋康。苟非與在之良,曷見仰成之懿。宜峻天台之秩,庸昭國棟之隆。褒德懋功,於是乎在。爾其夙夜茂勉,左右弼諧,用我王家。爾亦有無窮之聞,豈不休哉。可特授行尚書吏部侍郎,依前參知政事,功臣、散官、勳、封、食實封如故。〉八月辛丑,奉敕祈晴太社。十二月壬子,差押伴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驛。
【治平二年乙巳公年五十九】
是春,上表乞外,不允。四月辛丑,景靈宮奉安仁宗御容,車駕行酌獻之禮,攝侍中。八月,以大雨水,再乞避位,不允。九月辛酉,提舉編纂太常禮書百捲成,詔名《太常因革禮》,賜銀、絹。十一月庚午,車駕朝饗景靈宮。辛未,饗太廟。壬申,祀南郊,攝司空行事。進階光祿大夫,加上柱國、食邑五百戶。〈敕:朕薦鬯清廟,懷祖宗之威神;升煙紫壇,致天地之明察。靈心顧享,熙事休成。監端闈而肆霈中區,奉徽號而推尊父母。眷言賦政之重,宜首均釐之隆。推忠協謀佐理功臣、金紫光祿大夫、行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八百戶、食實封八百戶歐陽某:道合誠明,學窮元本。被遇仁考,攵休禁塗。以經緯之文,施於典冊;以直亮之節,顯於巖廊。薦更四近之聯,深暢萬機之會。邦肇議,朝務益繁。備公袞之華章,承祭除之盛禮。乃順神福,以甄爾勞。進文散之崇階,衍採田之多邑。仍推勳級,庸異弼臣。顧褒嘉而載優,當圖報而毋廢。我有明命,其懋承之。可特授光祿大夫,依前行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加上柱國、食邑五百戶,功臣、封、食實封如故。〉
【治平三年丙午公年六十】
三月三日,賜上巳宴。時初頒《明天曆》,適值丁巳。是月,以言者指濮議爲邪說,力求去,不允。七月癸酉,薦饗太廟,攝太尉行事。十二月癸未,奉敕篆皇帝尊號寶,其文曰“體乾膺歷文武廣孝皇帝之寶”。乙巳,押伴契丹賀正旦人使御筵于都亭驛。
【治平四年丁未公年六十一】
正月丁巳,神宗即位。戊辰,覃恩轉尚書左丞,進階特進,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仍賜推忠協謀同德佐理功臣。〈敕:在昔成王有審訓,以屬於六卿。惟我先帝命沖人,實託於四輔。眷言蒞阼之始,宜首懋官之恩。推忠協謀佐理功臣、光祿大夫、行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三千三百戶、食實封八百戶歐陽某:鯁亮發中,誠明暴外。文蔚典謨之體,學通治亂之原。弼翼兩朝,燮熙萬務。肆朕纂服,載深仰成。爰升肅於臺機,示疇庸於臺佐。衍封增幹,賜號進階。祗式舊章,並推異數。噫,荷祖宗之垂佑,既嗣無疆之休;賴臣鄰而協恭,方求小毖之助。益宣賢業,茂對寵徽。可特授特進、行尚書左丞,依前參知政事,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仍賜推忠協謀同德佐理功臣,勳、封如故。〉二月,第三子登進士第。是月,御史彭思永、蔣之奇以飛語污公。上察其誣,斥之。公力求去。三月壬申,除觀文殿學士,轉刑部尚書、知亳州,改賜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敕:朕惟國之大臣,毗倚於內,猶同體之股肱,凌雲之羽翼,責至重也。至於辭隆自潔,則必徇其雅志而尊顯之,蓋所以均其勞逸也。方朕守文之初,而一德舊老,以病自乞,章數上矣,其可留以佐我而進退之節乎?推忠協謀同德佐理功臣、特進、行尚書左丞、參知政事、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三千八百戶、食實封一千戶歐陽某:學通本原,邦之讜直;名重當世,士林師法。繇樞機之柄任,贊廊廟之全謨。兩受仍幾之託,益堅事上之誠。踐更三朝,出入八載。濡頭瀝懇,守麾是蘄。雖詔批不可,而其請愈確。是用進職書殿,增秩秋官,授符於價藩,分憂於閫寄,褒渥備矣。《書》不云乎:“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勉勤所報,詎假予訓。可特授行刑部尚書、充觀文殿學士、知亳州軍州事、兼管內河堤勸農使及管勾開治溝洫河道事,仍改賜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散官、勳、封、食實封如故。〉閏三月辛巳,宣籤書駐泊公事,陛辭,乞便道過潁少留,許之。五月甲辰,至亳。六月戊申,視事。
【神宗熙寧元年戊申公年六十二】
是歲,連上表乞致仕,不允。八月乙巳,轉兵部尚書,改知青州,充京東東路安撫使。〈敕:朕惟北海,九州之古郡,而東人之都也。近世兩府出入,爲均逸之地,非耆德峻望,不爲倚毗。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刑部尚書、知亳州、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三千八百戶、食實封一千戶歐陽某:以文學自進,以器能自任。早領樞務,旋參大政。奏封屢上,誠請益堅。俾守藩方,已逾歲律。乃進夏官之秩,往臨海岱之區。一道兵農,惠綏是賴。肅予近服,無假訓言。可特授行兵部尚書,依前充觀文殿學士、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功臣、散官、勳、封、食實封如故。仍放謝辭。〉九月丙申,至青。十一月丁亥,郊祀恩,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敕:朕嗣位之初,祗見上帝祖考,九州四海,莫不來祭。惟二三元老,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推恩行爵,必先及之。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三千八百戶、食實封一千戶歐陽某:文章宿望,左右三朝。艱難之時,實賴其力。進退之節,不累於位。股肱近鎮,玉帛勤王。茲朕所以推神休而疏朝寵也。乃眷舊德,奚煩訓辭。可特授依前行兵部尚書、充觀文殿學士、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功臣、散官、勳、封如故。〉是歲,築第於潁。
【熙寧二年己酉公年六十三】
三月,內侍王延慶便道傳宣撫問,仍賜香藥一銀合,又遞賜新校定《前漢書》,以公嘗預刊定也。冬,乞壽州便私計,不允。
【熙寧三年庚戌公年六十四】
四月壬申,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路經略安撫監牧使,兼併、代、澤、潞、麟、府、嵐、石路兵馬都總管〈敕:國家規制裔邊,並建帥領。惟河汾之一道,扌益獯狁之二垂,爰諮袞路之賢,往付並門之。仍遷近府,用壯奧藩。具官某:道德文章,爲時矜式。謀猷忠亮,預政累朝。自獲解於臺司,已再更於郡寄。委遠時柄,爾雖樂於燕安;尊任賢能,朕豈忘於鑑寐?眷言大滷,方擇守臣,俾從表海之邦,就改近胡之鎮。班通四貴,所以褒寵於舊勳;節制諸戎,所以倚成於外閫。惟爾同寅之德,體予注意之隆,亟即新州,毋辭遠略。可特授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兼併、代、澤、潞、麟、府、嵐、石路兵馬都總管,功臣、散官、勳、封如故。〉公堅辭不受。七月辛卯,改知蔡州。九月甲寅,至蔡,是歲更號六一居士。
【熙寧四年辛亥公年六十五】
公在蔡,累章告老。六月甲子,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七月,歸潁。八月,將祀明堂,詔赴闕陪位。公上章乞免,從之。禮成,賜衣帶、器幣、牲餼。〈敕:朕惟左右輔弼之臣,以道德自任者其去就進退,莫不有義與命。而朝廷優寵遇待,不使之早告老以去者,非獨朕之恩典爲然,亦先王之禮意故也。以爾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歐陽某:文章學問,遠足以知先王;德義謀猷,近足以宜當世。陟降祕近,踐揚茲多。向由樞庭,參決大政,乃能熙天之命,克勤王家。均休外藩,年德方茂,而乃安於義命,以禮請去,至於勤懇。雖朕之卷遇有加,亦終不能易爾志。重以先帝顧命,輔朕眇躬,勳勞問望,顧可以無報稱哉?是用度越常典,以榮爾歸,俾進東宮之師,仍兼祕殿之職。尚惟率身善俗,以助成王德,惟良顯哉!可特授太子少師,依前充觀文殿學士致仕,功臣、散官、勳、封、食實封如故。仍放朝謝。〉
【熙寧五年壬子公年六十六】
閏七月庚午,公薨。八月丁亥,贈太子太師。〈敕:大臣還官告老以高秩尊爵歸第,固朝廷所禮異也。矧當參決大政,有兩朝定策援立之勳,德甚盛而弗居,年未至而辭位,遽茲長逝,宜厚追褒。故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太子少師致仕、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歐陽某:以文章革浮靡之風,以道德鎮流競之俗,挺節強毅而不撓,當官明辯而莫奪,三世寵榮,一德端亮。朕方將圖任舊老,疇諮肅。而雅志衝邈,必期退休。未閱數歲章逾十上。在大義難盡其力,茲勤請所以不違,謂其脫去人間之累,當享期頤之壽。天遽殲奪,曾靡遺,覽奏之日,爲之不能臨朝。儲坊六傅,師惟長首,舉以爲贈,用紓予哀。尚其有知,享此嘉命。可特贈太子太師。〉
【熙寧七年八月諡文忠】
△諡議
省司準敕定諡。據本家發到故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太子少師致仕、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贈太子太師歐陽某行狀,依例牒太常禮院擬諡,今準回牒連到議狀,諡曰“文忠”。
宣德郎、守太常丞、充集賢校理、同知太常禮院李清臣。
公歸老於家,以疾不起。將葬,行狀上尚書省,移太常請諡。太常合議曰:公維聖宋賢臣,一世學者之所師法。明於道德,見於文章,究覽六經羣史、諸子百氏,馳騁貫穿,述作千百萬言,以傳先王之遺意。其文卓然,自成一家,比司馬遷、揚雄、韓愈無所不及而有過之者。方天下溺於末習,爲章句聲律之時,聞公之風,一變爲古文,鹹知趨尚根本,使朝廷文明不愧於三代、漢、唐者,太師之功,於教化治道爲最多,如太師真可謂“文”矣。博士李清臣得其議,則閱讀行狀,考按諡法,曰:唐韓愈、李翱、權德輿、孫逖,本朝楊憶,皆諡“文”,太師固宜以“文”諡。吏持衆議白太常官長,官長有曰:“文”則信然,不復易也。然公平生好諫諍,當加“獻”爲“文獻”,無已,則加“忠”爲“文忠”。衆相視曰:其如何?則又合言曰:“忠”亦太師之大節。太師嘗參天下政事,進言仁宗,乞早下詔立皇子,使有明名定分,以安人心。及英宗繼體,今上即皇帝位,兩預定策翊戴,有安社稷功,和裕內外,周旋兩宮閫,迄於英宗之視政。蓋太師天性正直,心誠洞達,明白無所欺隱,不肯曲意順俗,以自求便安。好論列是非,分別賢、不肖,不避人之怨誹狙嫉,忘身履危,以爲朝廷立事。按《諡法》,道德博聞曰“文”,廉方公正曰“忠”,今加“忠”以麗文,宜爲當。衆以狀授清臣,爲諡議。清臣曰:不改於“文”而傅之以“忠”,議者之盡也,清臣其敢不從。遂諡“文忠”。謹議。
朝奉郎、守尚書工部郎中、充祕閣校理、直舍人院、兼同修起居注、權判吏部流內銓、騎都尉、賜緋魚袋錢藻,宣德郎、守尚書刑部員外郎、充集賢校理、兼同修起居注、權同判吏部流內銓、騎都尉、賜緋魚袋竇卞,伏準太常禮院諡議如前。
天下文物繁盛之極,學士大夫競夫鎪刻組繪,日益靡靡,以汩沒於卓詭魁殊之說,而不復知淳古之爲正也。於是時,天下曰是,太師曰非;天下以爲韙,太師以爲陋。學士大夫磨牙淬爪,爭相出力,以致之危害。太師不之顧曰:我道,堯、舜也,我言,孔子、孟軻也,而天下不我從,將焉往?然卒由太師而一歸於醇正。故仁義之言,其華燁然,獨輝灼乎一代之盛,遠出二京之上。嗚呼,微哉!大丈夫束帶立夫人之朝,所以大過人者,大節立焉。不齪齪小節以求曲全,可也。怫衆慮,強君以難,是爲大節。不徇世俗之論,而先識以制夫形,是爲大節。太師當嘉之間,協議建儲正名,挈天下之疑而伸之,萬世因而若維太山而安不危,斯之謂大節。《諡法》:道德博聞曰“文”,廉方公正曰“忠”。生平論訁巽文章,務明堯舜孔孟之教於已壞之後,可謂道德博聞矣。排左右持祿取容之慮,特建萬世無窮之策,而自不以爲功,可謂廉方公正矣。太常易名曰“文忠”,庶乎天下有以知公議之不能泯也。
省司準例于都亭驛集合省官同參詳,皆協令式,請有司準例施行,謹詳定訖,遂具狀中書門下取裁。奉宰臣判準申,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熙寧八年】
九月乙酉,葬開封府新鄭縣旌賢鄉。
【元豐三年】
十二月,以子升朝,遇大禮,贈太尉。〈敕:朕齋明以祀,得歆於神,維顯及幽,並受多祉。奉議郎、輕車都尉、賜緋魚袋歐陽發:父歷任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贈太子太師某,以高文典策,冠絕譽髦;以重德令名,進參機要。踐更事任,奮發猷爲,諒直公忠,簡於朕志。逝日逾遠,賢聲不忘。垂裕後昆,序朝通籍。丁時慶賚,愍錫有加。尚其營魂,應此明命。可特贈太尉。〉
【元豐八年】
十一月,贈太師,追封康國公。
【紹聖三年】
五月,追封兗國公。〈(制詞)敕:宗祖之澤,充塞穹壤,國之故老,褒敘有章。朝請郎、充祕閣校理、輕車都尉、賜緋魚袋歐陽,弟通直郎、飛騎尉辯,故父任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贈太子太師、追封康國公某,名世之才,出應期運。明於輔弼事業,而以風節始終。餘慶嗣人,追命成國,惟不沒,尚克享茲。可特贈太師,追封兗國公。
【崇寧三年】
追封秦國公。
【政和三年】
追封楚國公。〈皆以子遇郊恩。〉
?
●附錄二·先公事蹟〈歐陽發等述〉
先公爲人天性剛勁,而氣度恢廓宏大,中心坦然,未嘗有所屑屑於事。事不輕發,而義有可爲,則雖禍患在前,直往不顧。以此或至困逐,及復振起,終莫能掩。而公亦正身特立,不少屈奪。四五十年之間,氣象偉然蓋天下,而以文章道德爲一世學者宗師。故歷事三聖,嘗被眷倚,遂託以天下安危之計。而公亦以身許國,進退出處,士人以爲輕重。至於接人待物,樂易明白,無有機慮與所疑忌。與人言,抗聲極談,徑直明辨,人人以爲開口可見心腑。至於貴顯,終始如一,不見大官貴人事位貌之體,一切出於誠心直道,無所矜飾,見者莫不愛服。而天資勁正高遠,無纖毫世俗之氣,常人亦自不能與之合也。平生學之所得,以至文章事業,皆明識所及,性所自得,不勞而至,無所勉強。而衆人學之者,終莫能及。其於經術,務明其大本而本於性情,其所發明簡易明白。其論《詩》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爲勸戒,所謂聖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傳而妄自爲之說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盡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又云:“今夫學者知前事之善惡,知詩人之美刺,知聖人之勸戒,是謂知學之本而得其要,其學足矣,又何求焉?”公於經術,去取如此,以至先儒註疏有所不通,務在勇斷不惑。平生所辨明十數事,皆前世人不以爲非,未有說者。如五帝不必皆出於黃帝,春秋趙盾弒君非趙穿,許世子非不嘗藥,武王之十有一年非受命之年數,及力破漢儒災異五行之說。《正統論》破以秦爲僞閏,或以功德,或以國地不相臣屬,則必推一姓以爲主之說。以爲正者正天下之不正,統者統一天下之不一。至於各據地而稱帝,正朔不相加,則爲絕統,惟合天下於一者爲正統。統或絕、或續,而正統之說遂定焉。然亦不苟務立異於諸儒,嘗曰:“先儒於經不能無失,而所得已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詆之不可也。盡其說而理有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非好爲異論也。”其於《詩》、《易》,多所發明。爲《詩本義》,所改正百餘篇,其餘則曰:“毛、鄭之說是矣,復何云乎。”其公心通論如此。
先公四歲而孤,家貧無資,太夫人以荻畫地,教以書字,多誦古人篇章,使學爲詩。及其稍長,而家無書讀,就閭里士人家借而讀之,或因而抄錄,抄錄未畢,而已能誦其書。以至晝夜忘寢食,惟讀書是務。自幼所作詩賦文字,下筆已如成人。兵部府君閱之,謂韓國太夫人曰:“嫂無以家貧子幼爲念,此奇兒也,不惟起家以大吾門,他日必名重當世。”及舉進士時,學者方爲四六,號時文,公已獨步其間。天聖七年,補國子監生。是秋取解,明年南省試,皆爲第一人,由是名重當世。及景中,在西京,與尹公洙偕爲古文。已而有詔,戒天下學者盡爲古文。獨公古文既行,遂擅天下。四十年間,天下以爲模範,一言之出,學者競相傳道,不日之間,流佈遠近,外至夷狄,莫不仰服。後進之士,爭爲門生,求受教誨。當世皆以爲自兩漢後,五六百年,有韓退之;退之之後,又數百年,而公繼出。自李翱、柳宗元之徒,皆不足比。然公之文,備盡衆體,變化開闔,因物命意,各極其工,或過退之。如《醉翁亭記》、《真州東園記》,創意立法,前世未有其體。作《尹公洙志文》,以爲尹公文簡而有法,取其意而爲之,即得其體。《石先生介墓誌》,不多假事蹟,但述其平生志意所存,與其大節氣概,讀之如見其人。作《集古錄敘》,今王丞相以謂讀之可闢瘧鬼。
先公既奉敕撰《唐書·紀·志·表》,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作《本紀》,用《春秋》之法,雖司馬遷、班固皆不及也。其於《唐書·禮樂志》,發明禮樂之本,言前世治出於一,而後世禮樂爲空名。《五行志》不書事應,悉破漢儒災異附會之說。皆出前人之所未至。其於《五代史》,尤所留心,褒貶善惡,爲法精密,發論必以“嗚呼”,曰“此亂世之書也”。其論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亂世而立治法;餘述《本紀》,以治法而正亂君。”此其志也。書成,減舊史之半,而事蹟添數倍,文省而事備,其所辨正前史之失甚多。嘉中,今致政侍郎範公等列言於朝,請取以備正史,公辭以未成。熙寧中,有旨取以進御。〈按《神宗實錄》,熙寧五年八月丁亥,詔潁州令歐陽某家,上某所撰《五代史》。
先公筆札,精勁雄偉,自爲一家,當世士大夫有得數十字,皆藏以爲寶,而未嘗爲人書石。
先公平生以獎進賢材爲己任,一時賢士大夫雖潛晦不爲人知者,知之無不稱譽薦舉,極力而後已。既爲當世宗師,凡後進之士,公嘗所稱者,遂爲名人。時人皆以得公一言爲重,而公推揚誘進不倦,至於有一長者,識與不識皆隨其所長而稱之。至今當世顯貴知名者,公所稱薦爲多。今湖州孫正言覺爲合肥主簿,未與公相識。郡守怒之,欲捃拾以罪。時胡侍講在太學以屬公,公爲作手書與其寮佐,令保全之,遂獲免。福州處士陳烈,素不與公相識。公聞其名,知其行義,屢薦於朝,乞賜召用,朝廷即召烈爲國子監直講。
先公嘗言:平生爲學所得,惟平心無怨惡爲難。故於事未嘗挾私喜怒以爲意,雖仇讎之人,嚐出死力擠陷公者,他日遇之,中心蕩然,無纖芥不足之意。嘗曰:“孔子言以直報怨。夫直者,是之爲是,非之爲非。是非付之至公,則是亦不報也。”
先公初貶滁州,蓋錢明逸輩爲之。自外還朝,遇明逸於京師,屢同飲宴,不以爲嫌。其後公在中書,明逸罷秦州歸,複用爲翰林學士。近日小人蔣之奇妄興大謗,及公移青州,其兄之儀知臨淄縣,爲二司所不喜,力欲壞之,亦以託公。公察其實無他,力保全之。
先公平生文章擅天下,未嘗以矜人,而樂成人之美,不掩其所長。詩筆不下梅聖俞,而嘗推之,自謂不及,然識者或謂過之。初奉敕撰《唐書》,專成《紀》、《志》、《表》,而《列傳》則宋公祁所撰。朝廷恐其體不一,詔公看詳,令刪爲一體。公雖受命,退而曰:“宋公於我爲前輩,且人所見不同,豈可悉如己意?”於是一無所易。書成奏御,舊制惟列官最高者一人,公官高,當書。公曰:“宋公於傳,功深而日久,豈可掩其名,奪其功?”於是《紀》、《志》、《表》書公名,而《列傳》書宋公。宋丞相庠聞之嘆曰:“自古文人好相凌掩,此事前所未有也!”
先公篤於交友,恤人之孤。梅聖俞家素貧。既卒,公醵於諸公,得錢數百千,置義田以恤其家,且乞錄其子增。尹龍圖洙已卒,公乞錄其子構。孫先生復有《尊王發微》十五卷,有旨進內,未畢而卒。公乞令其家錄進,而推恩其子大年。尹構、孫大年、梅增,皆蒙錄用以官。
天聖初,胥公在漢陽,先公時年二十餘,以所爲文謁之。胥公一見奇之曰:“子當有名於天下。”因館於門下,與公偕入京師,及公登第,乃以女妻之。
王文康公知西京,先公爲留守推官。一日,當都廳勘事,有一兵士自役所逃歸。文康曰:“勘兵士何謂未斷?”公曰:“合送本處行遣。”文康曰:“似此,某作官處斷過甚多,推官新作官,不須疑。”公曰:“若相公直斷,雖斬亦可,有司則不敢奉行。”一夜,文康夜召,問:“軍人未斷否?”公曰:“未。”文康曰:“幾至誤事。”明日,遂送所屬處。
先公在河南,以文學負當世之名。前後留守,皆名公好賢,莫不傾身禮接。王文康自西京召歸,謂公曰:“今來有例,合舉館職,當奉舉。”遂用王文康公薦,自西京留守推官召試。
范文正公以言事忤大臣,貶知饒州。先公一日遇司諫高若訥於餘襄公家,若訥非短範公,以爲宜貶。公歸,遂爲書與之辯,且責若訥不能論列。若訥繳進其書,遂坐貶爲夷陵令。既而餘襄公、尹公洙亦連坐被貶。蔡公爲《四賢詩》述其事,天下傳之。
先公既坐範公遠貶,數年,復得滑州職官。會範公復起,經略陝西,闢公掌箋奏,朝廷從之。時天下久無事,一旦西邊用兵,士之負材能者,皆欲因時有所施爲,而範公以天下重名好賢下士,故士之樂從者衆。公獨嘆曰:“吾初論範公事,豈以爲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遂辭不往。其於進退不苟如此,以至致位二府,惟以忠義自得主知,未嘗有所因緣憑藉。
先公在館中,遇西邊用兵,天下多事,詣闕上書,爲三策,以料賊情,及指陳天下利害甚衆。既而有詔,百官許上封章言事。公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陳當時之患。仁宗增諫官爲四員,先公與蔡公襄、餘襄公靖、今致政王尚書素同時遷用。是時陝西用兵已久,京東、西盜賊羣起,內外多事。仁宗既進退大臣,遂欲改更闕失,方急於求治。公遇事感激,知無不言。范文正公、杜正獻公、今司徒韓魏公、富鄭公四人同時登用,公屢請召封訪問,責以所爲。既而仁宗降手詔,出六條以責諸公,各亦有所陳述。公言諸公所陳,宜力主張,勿爲羣言所奪。而王文安公爲三司使,有爲無名詩中之者。公請嚴禁止之,以絕小人流言,搖動朝政之漸,敕出官爵購捕其人。時上欲改更朝政,小人不便,故造作語言動搖,及敕榜出,自此遂絕。是後,上遂下詔勸農桑,興學校,改更庶事之弊。
自范文正公之貶,先公與餘襄公等坐黨人被逐,朋黨之說遂起,久而不能解,一時名士皆被目爲黨人。公在諫院,爲《朋黨論》以獻,羣言遂息,大救當時之弊。時天下久安,上下失於因循,一旦陝西用兵,而羣賊王倫、張海等所在皆起。先公請遣使者按察州縣,朝廷命諸路轉運使皆兼按察。公言轉運使苟非其人,則按察遂爲空名,復條陳按察六事。於是兩府聚議,盡破常例,不次用人。〈後來別因一札子中備言此事。〉其後州縣多所升降,內外百職振舉。及杜待制杞爲京西轉運使,與御史蔡稟同治賊事,公言杞可獨任,無用稟。杞果遂平諸盜,京西無事。
時張溫成方有寵,人莫敢言,因生皇女,染綾羅八千匹。先公上言,乞裁損其恩寵,及其親戚恩澤太頻可以減罷,極陳女寵驕恣以至禍敗之戒。
皇叔燕王薨,議者以國用不足,請待豐年而葬。先公乞減費而葬,以爲不肯薄葬,留之以待侈葬,徒成王之惡名,使四夷聞天子皇叔薨,無錢出葬,遂輕中國。有旨,減節浮費而葬。
澧州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先公上言:“今四海騷然,未見太平之象。”又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太平,皆有道,得道則太平,失道則危亂。今見其失,未見其得,願陛下憂勤萬務,漸期致理。其瑞木,乞不宣示於外。”
慶曆三年,御試進士,以《應天以實不以文》爲賦題。公爲擬試賦一道以進,指陳當世闕失言,言甚切至。
淮南轉運使呂紹寧,到任便進羨餘錢十萬。公乞拒而不受,以彰朝廷均恤外方,防禦刻剝。
前後所上章疏百餘,其間斥去奸邪,抑絕僥倖,以謂任人不可疑,節制不可不一,當推恩信以懷不服,其事往往施行。
先公以諫官除知制誥。故事:知制誥當先試。有旨更不召試,有國以來不試而受者惟楊文公、陳文惠公與公三人。公既典制誥,尤務敦大體。初作《勸農敕》,既出,天下翕然,人人傳誦,王言之體,遠復前古。
陝西兵役之後,河東困弊,糧草闕少。又有言者請廢麟州,或請移於合河津,或請廢五寨。朝廷命先公視其利害,及訪察一路官吏能否,擘劃經久利害,及計置糧草。公爲四議,以較麟州利害,請移兵就食於河濱清塞堡,緩急不失應援,而平時可省饋運,麟州遂不廢。又建言忻、代、岢嵐、火山四州軍,沿邊有禁地棄而不耕,人戶私糴北界斛鬥,入中以爲邊儲,今若耕之,每年可得三二百萬石以實邊,朝廷從之。此兩事,至今大爲河東之利。
自西事後,河東賦斂重而民貧,道路嗟怨。先公奏罷十事,以寬民力。〈文字見《河東奏事》,謂乞罷和糴米、三司銀之類。〉
先公自河東還,會保州兵叛,遂出爲河北都轉運使,別得不下司札子云:“河北宜選有文武材識轉運使二員,密授經略之任,使其熟圖利害,豫爲御備。”
保州既降,總管李昭亮私取叛兵妻女,通判馮博文等亦往往效之。先公發博文罪,置獄推劾,昭亮恐懼,立令送出。
自保州事後,河北兵驕,少不如意即謀結集,處處有之。上下務在姑息。先公屢乞主張將師每事鎮重,以遏士心,河北卒無事。
保州叛兵既降,其脅從者二千餘人,分隸河北諸州。富鄭公爲宣撫使,恐其復生變,欲委諸州同日誅之。方作文書,會先公權知鎮府,遇富公於內黃,富公夜半屏人,密以告公。公曰:“禍莫大於殺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許以不死招之,今已戮之矣。此二千人本以脅從,故得不死,奈何一旦無辜就戮?且無朝旨,若諸郡不肯從命,事既參差,則必生事,是趣其爲亂也。且某至鎮州,必不從命。”富鄭公遂止。
先公在河北,既被朝廷委任之重,悉力經營,凡一路官吏能否,山川地裏,財產所出,兵糧器械,教閱陣法,一一別爲圖籍,盡四路之事如在目前。或問公曰:“公以文章儒學名天下,而治此俗吏之事乎!”公曰:“吏之不職,吾所愧也。系民休慼,其敢忽乎?”奏置御河催綱司,通致糧運,以省入中之數。置都作院於磁、相二州,以省諸州兵器之費。既究見河北利害本末,乃一一條列,遍貽書於執政,將大爲經畫。未盡行,而公罷去。
慶曆初,仁宗既復四諫之職,拔英俊賢能材德之士,並進於朝。公負天下之望而居其職,仁宗寵異之意獨絕衆人,嘗因奏事,論及當世人材,仁宗不覺謂公曰:“如歐陽某,何處得來!”公乃盡心悉力,思所補報,遇事不避,以至犯忤權貴,排擊奸佞,怨怒隨至,常欲大用而未果。是時中外多事,仁宗意以謂艱難之際,非公不足以辦事,故自諫官奉使河東,委以一路之利害。及保州事作,河北轉運使張р之得罪。公自河東還未數月,復出爲河北轉運使,及陛辭之日,仁宗面諭曰:“不久當還,無爲久居計。有事但言來,無以中外爲限。”公對曰:“在京師所言,尚以風聞,或恐失實,況於在外?”仁宗曰:“有所聞,但言來,行與不行則在此。”及至河北,百事振舉,小人忌公,恐大用。而又杜、範、韓、富同時罷黜,小人匯進。公上疏,極言四人忠實可用而無過,辨明小人誣罔之言,請加任用。於是羣小益懼,相與造爲謗辭。及詔獄之起,窮究無狀,仁宗亦悟,止奪職知滁州。
南京素號要會,賓客往來無虛日,一失迎候,則議論蜂起。先公在南京,雖貴臣權要過者,待之如一。由是造爲語言,達於朝廷。時陳丞相升之安撫京東。因令審察是非。陳公陰訪之民間,得俚語,謂公爲照天蠟燭。遠而奏之,上方欲召用,而公丁太夫人憂。
先公初服除,還朝,惟除本官龍圖閣直學士,而無主判。入見日,仁宗惻然,怪公鬢髮之白,問公在外幾年,今年幾何,恩意甚至。公求補外,仁宗曰:“此中見人多矣。爲小官時,則有肯盡言,名位已高,則多顧藉。如卿且未要去。”明日以責大臣,即以公判流內銓。是時小人忌公且進用,僞爲公乞澄汰內臣札子,傳佈中外。內臣人人切齒,判銓六日,楊永德以差船及引見胡宗堯事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議紛紜,論救者衆。上亦開悟。適會劉公沆有札子,乞催宋公祁結絕《唐書》。上曰:“莫不須宋祁否?”劉公曰:“別未有人。”上曰:“歐陽某知同州,臣寮已有文字請留。”劉公曰:“乞自陛下宣諭。”明日朝辭,上殿。上曰:“休去同州,且修《唐書》。”既而曾魯公自翰林學士換侍讀學士、知鄭州,劉公奏歐陽某見未有主判處,乞替曾某會判三班院。上曰:“翰林學士有人未?”劉公曰:“見商量。”上曰:“歐陽某不止一好差遣,亦好一翰林學士,便可替曾某。”遂入翰林,爲史官,判三班院。上嘗面問以唐學士院鈴索故事,將議臨幸,其於眷待之意甚厚。
先公在侍從八年,知無不言,屢建議,多見施行。自初還朝,唐公介與諸公方居言職,所言久之未見聽納。公上疏言人君拒諫之失,請採聽言者。其後上遂用諫官言,進退宰相。
時議者方以河患爲意,陳恭公在相位,欲塞商胡,開橫壟,回大河於故道。先公上疏言其不可。未幾,恭公罷去,新宰相複用李仲昌議,欲開六塔,全回河流。公兩上疏爭之,不聽,河才成而決,濱、棣、德、博數千裏大被其害。仲昌等議者流竄遠方,卒如公議。
至和二年,先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貴臣陳留郡王宗願、惕隱大王宗熙、北宰相蕭知足、尚父中書令晉王蕭孝友來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宗願、宗熙,並契丹皇叔;北宰相,蕃官中最高者,尚父中書令晉王,是太皇太后弟。送伴使耶律元寧言:“自來不曾如此一併差近上親貴大臣押宴。”
嘉初,狄武襄公爲樞密使。。狄自破蠻賊之後,方振威名。而是時仁宗不豫久之,初康復。而狄得士心,京師訛言。先公因水災言武臣典機密,得士心,而訛言可畏,非國之便,請且出之於外,以保全之。未久,狄終以流言不已,罷知陳州。
嘉中,複用賈魏公爲樞密使。先公言其爲人好爲陰謀,陷害良士,小人朋附樂爲其用,前任相位,累害善人,所以聞其再來,望風畏恐,乞早罷還之舊鎮。其命遂止。
先公在翰林,嘗草《春帖子詞》。一日,仁宗因閒行,舉首見御閣帖子,讀而愛之,問何人作,左右以公對。即悉取皇后、夫人諸閣中者閱之,見其篇篇有意,嘆曰:“舉筆不忘規諫,真侍從之臣也!”自是每學士院進入文書,必問何人當直,若公所作,必索文書自覽。〈先公每述仁宗恩遇,多言此事,雲內官梁實爲先公說。《春帖子詞》有云“陽進升君子,險消退小人。聖君南面治,佈政法新春”,至今士大夫盡能誦之。及溫成皇后閣帖子云“聖君念舊憐遺族,常使無權保厥家”。
仁宗嘉中,先公在翰林,富鄭公在中書,胡侍講在太學,包孝肅公爲中丞。士大夫相語曰富公“真宰相”,呼先公字曰“真翰林”,學士胡先生“真先生”,包公“真中丞”,時人謂“四真”。
嘉二年,先公知貢舉。時學者爲文以新奇相尚,文體大壞。〈僻澀如“狼子豹孫,林林逐逐”之語,怪誕如“周公圖,禹操奮鍤,傅說負版築,來築太平之基”之說。〉公深革其弊,一時以怪僻知名在高等者,黜落幾盡。二蘇出於西川,人無知者,一旦拔在高等,榜出,士人紛然,驚怒怨謗。其後,稍稍信服。而五六年間,文格遂變而復古,公之力也。
先公知開封府,承包孝肅公之後。包公以威嚴爲治,名震京師,而公爲治循理,不事風采。或謂公曰:“前政威名震動都下,真得古京兆尹之風采。公未有動人者,奈何?”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長,豈可捨己所長,勉強其所短,以徇俗求譽?但當盡我所爲,不能則止。”既而都下事無不治。
開封府既多近戚寵貴,幹令犯禁,而復求以內降苟免。先公既受命,屢有其事,即上奏論列,乞今後求內降以免罪者更加本罪二等。內臣梁舉直私役官兵,付開封府取勘,既而內降放罪,凡三次內降,公終執而不行。
嘉三年閏十二月,京師大雪,民凍餒而死者十七八。明年上元,有司以常例張燈,先公奏請罷之。
故事,國史皆在史院;近制,皆進入內。自是每日曆成亦入內,而有司惟守空司。先公請錄本付外,遂如公言,今史院之有國史。自公請也。
先公在密院,與今侍中曾魯公,悉力振舉紀綱,革去宿弊,大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戍多少,地裏遠近,更爲圖籍之法,邊防久闕屯守者大加搜補,數月之間,機務浸理。
臺諫官唐公介、王公陶、範公師道、呂公景初,皆以言事被逐。先公言四人剛正敢言,蹤跡有本末,宜早賜牽復,其後四人遂復進用。
先公在侍從,因嘉水災,凡再上疏請選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與諸公協定大議。而英宗力辭宗正之命,堅臥久之。諸公同議,不若遂正皇子之名,奏事仁宗前。顧問之際,公獨進曰:“宗室自來不領職事,今外人忽見有此除授,皆知陛下將以爲子,不若遂正其名。蓋判宗正寺,降誥敕,得以不受。今立爲皇子,只煩陛下命學士作一詔書告天下,事即定矣。”仁宗以爲然,大計遂定。及英宗初年,未親政事,慈聖垂簾。危疑之際,公與諸公往來兩宮,鎮撫內外,而公之危言密議,忠力爲多。以至英宗親御萬機,內外睦然。
先公天性勁正,不顧仇怨,雖以此屢被讒謗,至於貶逐,及居大位,毅然不少顧惜,尤務直道而行,橫身當事,不恤浮議。是時,今司徒韓魏公當國,每諸公聚議,事有未可,公未嘗不力爭,而韓公亦欣然忘懷,以此與公相知益深。或奏事上前,衆議未合,公亦往返折難,無所顧避。嘗一日獨對,英宗面諭公曰:“參政〈英宗於先朝大臣,多不以名呼,而以官稱。〉性直,不避衆怨,每見奏事與二相公有所異同,便相折難,其語更無迴避。亦聞臺諫論事,往往面折其短,若似奏事時語,可知人皆不喜也,宜少戒此。”而公又務抑絕僥倖,有以事幹公者,或不可行,面爲其人分別可否,曰“此事必不可行”。以此人多怨謗,而公安然未嘗少恤,嘗稱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每亦曰:“貧賤常思富貴,必履危機,此古人之所嘆也。惟不思而得,既得不患失之者,其庶幾乎?”及濮園議起,非公所獨專,朝廷亦未有定議。而言者妄以非禮之說,指公爲主議,公亦不與之較。其後小人彭思永、蔣之奇等造爲無根之飛語,欲以危公。自人主而下,朝廷名臣鉅公,天下有識之士,皆知因公亮直不隱,得怨於小人,故上連降手詔,詰問思永、之奇,二人引服誣罔,悉皆貶逐。
自嘉以後,朝廷務惜名器,而進人之路稍狹。先公屢建言,館閣育材之地,宜盛其選,以廣賢路。遂令兩府人各舉五人,其後中選者十人。
嘗因僧官闕人,內臣陳承禮以寶相院僧慶輔爲請,內降從之。舊有著令:僧官必試而補。諸公相與執奏其事,先公進言曰:“補一僧官至爲小事,但內降衝改著令,內臣干撓朝政,不可啓其端。且宦女近習,前世常患難於防制,乞絕之於漸。”英宗即欣然嘉納。
契丹降人韓皋謨者,自言太叔使來,言太叔謀取其國,乞中國出兵爲應。二府會議其事,時有意主之者,將議從之。先公爭曰:“中國待夷狄,宜以信義爲本,奈何欲助其叛亂?使事不成,得以爲辭。”主議者大笑曰:“迂儒迂儒!”公力爭之不已,遂止。既而虜中太叔舉事不成而死。
初樞密使闕人,先公以次當拜。時英宗未親政事,二府密議,不以告公。一日待漏院中,公見二相耳語,知其所爲,問曰:“得非密院闕人,而某當次補乎?”二公曰然。公曰:“此大不可。今天子不親政,而母后垂簾,事之得失,人皆謂吾輩爲之耳。今如此,則是大臣二三人相補置耳,何以鎮服天下?”二公大然公言,遂止。及今致政張太師罷樞密使,英宗複用公,公力辭不拜。
京師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財用之類,皆無總數,中書一有行移,則下有司纂集。先公因暇日,盡以中書所當知者集爲總目。一日上有所問,宰相以總目爲對,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貴人就中書閣子取而閱之。
先公平生連典大郡,務以鎮靜爲本,不求聲譽。治存大體,而施設各有條理,綱目不亂。非盜賊大獄,不過終日。吏人不得留滯爲奸。如揚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多事,公至數日,事十減五六,既久,官宇闃然。嘗曰:“以縱爲寬,以略爲簡,則事弛廢而民受弊。吾所謂寬者不爲苛急,簡者去其繁碎爾。”故所至不見治跡,而民安其不擾。既去,至今追思不已,今滁、揚二州皆有生祠。而公天性仁恕,斷獄常務從寬,嘗雲“漢法惟殺人者死,後世死刑多矣”。故凡死罪非已殺人而法可出入者,皆全活之,曰“此吾先君之志也”。其在河北一議,活二千人之命。及晚年在京東奏寬沙門島刑名,設法減其人數,賴以獲全者甚衆。〈沙門島罪人,寨主舊敢專殺,故數不多而易制。馬默知登州,務全人命,舉察甚嚴,稍優恤罪人。罪人既多而又不畏本寨,漸恣橫難制,京東議者大患之。有司之意,多欲許令依舊一面處置。公以爲朝廷既貸其命,豈可非理殺之,奏請將編敕州名合配沙門島而情稍輕者,只配遠惡州軍,見在島多年情輕者放遠,遂以無事,而人亦獲全。〉
先公初有太原之命,令赴闕朝見。中外之望,皆謂朝廷方虛相位以待公。公六上章,堅辭不拜,而請知蔡州,天下莫不嘆公之高節。
先公在亳,年才六十一,已六上章乞致仕。而上方眷留,未聽。及在蔡,勤請益堅,遂如素志。公既氣貌康強,而年未及禮制,一旦勇退,近古數百年所未嘗有,天下士大夫仰望驚歎。公雖退居於家,士論猶望以爲輕重。
先公平生以直道見忌於羣小,再被貶逐,而未嘗以介意。初在峽州,作至喜亭。及自河北,以小人無名之謗降知滁州,治州泉爲幽谷泉,作亭於琅邪山,自號醉翁。及晚年,又自號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吾老於其間,是爲六一”,自爲傳以刻石。
先公平生於物少所嗜好,雖異物奇玩,不甚愛惜,獨好收蓄古文圖書,集三代以來金石銘刻爲一千卷,以校正史傳百家訛繆之說爲多。藏書一萬卷,雖至晚年,暇日惟讀書,未嘗釋卷。
先公平生著述:《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歸榮集》一卷,《外製集》三卷,《內製集》八卷,《奏議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錄》跋尾十卷,雜著述十九卷,諸子集以爲家書,總目八卷。其遺逸不錄者,尚數百篇,別爲編集而未及成。又奉敕撰《唐書·紀》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在館職日,與同時諸公共撰《崇文總目》、《祖宗故事》。
【朱子考歐陽文忠公事蹟】
餘讀廬陵歐文新本,觀其附錄所載行狀、諡議、二刻、四傳,皆以先後爲次。而此事蹟者獨居其後,豈以公諸子之所爲而不敢以先於韓、吳諸公及一二史臣之作邪?此其用意已精,而爲法亦嚴矣。然綜其實,則事蹟雲者正行狀之底本,而碑誌、四傳所由出也,向使直指先後之次而以冠於《附錄》之篇,則彼數書者皆可見其因革損益之次第矣,是亦豈不可邪。間又從鄉人李氏得書一編,凡十六條,皆記公事,大略與此篇相出入,疑即其初定之草稿。顧其標題,乃謂公所自記,而凡公字皆以丹筆圍之。此則雖未必然,然於此本亦有可相發明者,因略考其異同有無之互見者,具列於左方。
【經術】
李本雲:“公嘗謂世之學者好以新意傳注諸經,而常力詆先儒。先儒於經不能無失,而其所得者固多矣。正其失可也,力詆之不可也。其語在《詩譜後序》。”又謂:“前儒注諸經惟其所得之多,故能獨出諸家,而行於後世。而後之學者各持好勝之心,務欲掩人而揚己,故不止正其所失,雖其是者,一切易以己說,欲盡廢前人而自成一家。於是至於以是爲非,牽強爲說,多所乖繆,則並其書不爲人所取。此學者之大患也。故公作《詩本義》,止百餘篇而已,其餘二百篇無所改易,曰‘毛、鄭之說是也,復何云乎’。又其作《易童子問》,正王弼之失者才數十事耳。其極論《繫辭》非聖人之書,然亦多使學者擇取其是而舍其非可也,便以爲聖人之作不敢取捨而盡信之則不可也。其公心通論常如此。”〈此與定本大旨不異,但書先後詳略有不同者。“繫辭”之說,則疑其諸子不敢力主而復自刪之也。〉
【醉翁亭記】
李本“未有此體”下有“醉翁亭在琅邪山寺側,記成刻石,遠近爭傳,疲於模打。山僧雲寺庫有氈,打碑用盡,至取僧堂臥氈給用。凡商賈來供施者,亦多求其本,僧問作何用,皆雲所過關征以贈監官,可以免稅”,乃屬於“公作《集古錄目序》之上”。〈此條疑以其不急而刪之。〉
【修五代史】
李本“亂世之書也”下有“吾用春秋之法,師其意不襲其文”十三字。又其“事備”下有“議者以謂公不下司馬遷,又謂筆力馳騁相上下而無駁雜之說。至於《本紀》立法精密,則又遷所不及也。亦嘗自謂‘我作《伶官傳》,豈下《滑稽》也’”。〈“議者”以下,疑以不欲凌跨古人而刪之。〉
【平心無怨惡】
李本雲:“公自言學道三十年,所得者平心無怨惡爾。初以範希文事得罪於呂公,坐黨人遠貶三峽,流落累年。比呂公罷相,公始被進擢。及後爲範公作《神道碑》,言西事時呂公擢用希文,盛稱二公之賢能釋私憾而共力於國家。希文子純仁大以爲不然,刻石時輒削去此一節,雲我父至死未嘗解仇。公嘆曰‘我亦得罪於呂丞相者’。惟其言,公所以信於後世也。吾嘗聞範公平生自言無怨惡於一人,兼其與呂公解仇,書見在贅集中。豈有父自言無怨惡於一人,而其子不使解仇於地下乎?父子之性相遠如此,信乎?堯朱善惡異也。公爲潁州時,呂公之子公著爲通判,爲人有賢行而深自晦默,時人未甚知。公後還朝,力薦之,由是漸見擢用。陳恭公執中素不善公,其知陳州時,公自潁移南京,過陳,陳拒而不見。公後還朝作學士,陳爲首相,公遂不造其門。已而,陳出知亳州,尋還使相,換觀文公,當草制。陳自謂必不得好詞,及製出,詞甚美,至雲‘杜門卻掃,善避權勢以遠嫌;處事執心,不爲譭譽而更守’,陳大驚喜曰:‘使與我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實也。’手錄一本,寄其門下客李中師曰:‘吾恨不早識此人!’〈此段疑避呂、範二家子弟因並陳恭公事而去之。竊謂於此尤可以見歐、範之存心與呂、陳之悔過,恐皆不可遺也。〉
【惟稱蘇梅】
李本“自謂不及”下有“二人因此名重天下。公惟嘗因醉戲親客曰:‘《廬山高》他人作不得,惟韓退之作得。《琵琶前引》退之作不得,惟杜子美作得。《後引》子美作不得,惟太白作得。’公詩播人口者甚多,惟此三篇其尤自喜者也”。〈此段恐嫌於誇而去之。〉
【修唐書】
李本此段不同者三:一則首雲“公於修《唐書》最後至局,專修《紀》、《志》而已,《列傳》則宋尚書祁所修也。朝廷以一書出於兩手,體不能一,遂詔修看詳,《列傳》今刪修爲一體”。二則“列官最高者一人”下有“姓名,雲某等奉敕撰而”九字。三則“書宋名”下有“此例皆前所未有,自公爲始也”十一字,乃屬於“宋相聞之”之上。〈此段差詳,疑定本欲刪以從簡耳。〉
【不從範公之闢】
李本大同小異,今不復著。
【議不廢麟州及許耕棄地】
李本大同而文差略,今亦不著。
【不誅保州脅從之兵】
李本首著爲政仁恕之語,大抵與定本別段旨意略同。其末乃雲:“爲河北轉運使時,所活二千餘人。先是保州屯兵閉城叛命,田況、李昭亮等討之不克,卒招降之。既開城,況等推究反者,殺二千餘人,投於八井。又其次二千餘不殺者,分隸河北州軍。諸事已定,而富相出爲宣撫使,懼其復爲患,謀欲密委諸州守將同日悉誅之。計議已定,方作文書,會公奉朝旨權知鎮府,與富公相遇於內黃,夜半屏人,以其事告公。公大以爲不可,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昨保州叛卒,朝廷已降敕榜,許以不死而招之。八井之戮,已不勝其怨,況此二千人者本以脅從,故得不死,奈何一旦無辜就戮!’爭之不能止,因曰:‘今無朝旨,而公以便宜處置,若諸郡有不達事機者以公擅殺,不肯從命,事既參差,則必生事,是欲除患於未萌,而反趣其爲亂也。且某至鎮州,必不從命。’富公不得已,遂止。是時小人譖言已入,富、範勢已難安。既而富公大閱河北之兵,將卒多所升黜。譖者獻言:‘富某擅命專權,自作威福,已收卻河北軍情,北兵不復知有朝廷矣。’於是京師禁軍,亟亦大閱,多所升擢。而富公歸至國門,不得入遂罷樞密,知鄆州。向若遂擅殺二千人,其禍何可測也。然則公之一言,不獨活二千人之命,亦免富公於大禍也。”〈此比定本爲詳,足以盡見事之曲折。又“譖言已入”之下所繫更重,尤不可闕。疑後以不欲形跡當時聽讒之失,而刪去之也。〉
【春帖子】
李本雲:“內臣梁嘗言在內中祗候,見仁宗〈云云〉,末〈云云〉,是歐陽某必索文書自覽,是他人當直則否也。”
【知開封府】
李本末後有:“韓子華謂公,曰外議雲:‘餘材可以更知一個開封府’。”〈似亦嫌太誇而刪之。〉
【連典大郡】
李本曰:“公嘗語人曰:‘治民如治病。彼富醫之至人家也,僕馬鮮明,進退有禮,爲人診脈,按醫書述病證,口辯如傾,聽之可愛,然病兒服藥雲無效,則不如貧醫矣。貧醫無僕馬,舉止生疏,爲人言脈口訥不能應對,病兒服藥雲疾已愈矣,則便是良醫。凡治人者不問吏材能否,施設何如,但民稱便,即是良吏。’故公爲數郡,不見治跡,不求聲譽,以寬簡不擾爲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如揚州、南京、青州,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間,事已十減五六,一兩月後,官府闃然如僧舍。或問公爲政寬簡而事不廢弛者何也?曰:‘以縱爲寬,以略爲簡,則弛廢而民受其弊矣。吾之所謂寬者,不爲苛急爾;所謂簡者,不爲繁碎爾。’識者以爲知言。”〈此比定本語意尤詳備。〉
濮議初不出於公,及臺諫有言,公獨力辨於朝,故議者指公爲主議之人。公未嘗自辨,唯曰:“今人以濮議爲非,使我獨當其罪,則韓、曾二公宜有愧於我。後世以濮議爲是,而獨稱我善,則我宜愧於二公。”公又撰《濮議》四卷,悉記當時論議本末甚詳。又於《五代史記》收晉出帝父敬儒、周世宗父柴守禮事,及李彥詢傳,發明人倫父子之道尤爲詳悉。〈李本有之而此本無,疑公諸子後已不敢力主其父之論而刪之也。〉
蔡州妖尼於惠普託佛言人禍福,朝中士大夫多往問之,所言時有驗,於是翕然共稱爲神尼。公既自少力排釋氏,故獨以爲妖。嘗有一名公,於廣座中稱尼靈異,雲:“嘗有牽二牛過尼前者,指示人曰:二牛前世皆人也,前者是一官人,後者是一醫人。官人嘗失入人死罪,醫人藥誤殺人,故皆罰爲牛。因各呼其前世姓名,二牛皆應。”一座聞之,皆嘆其異。公獨折之曰:“謂尼有靈,能〈此有闕文。〉萬物之最靈,其尤者爲聰明聖智,皆不能自知其前世,而有罪被罰之牛,乃能自知乎?”於是座人皆屈服。〈李本有之。所謂名公者,疑指富公。此本無者,蓋爲賢者諱也。〉
公嘗爲《杜祁公墓誌》,雲“簿書出納,爲之條目甚密,必使吏不得爲奸。及其施於民者,則簡而易行”。公曰“我之爲政亦如此也”。〈李本在《連典大郡》之後,此本無。〉
梅龍圖摯知杭州,作有美堂,最得登臨佳處,公爲之作記。人謂公未嘗至杭,而所記如目覽,坐堂上者使之爲記,未必能如是之詳也。〈李本在《醉翁亭記》之前,此本無〉。
右凡十六條,其十二條定本有之而詳略先後或不同,其四條則定本所無而李本有之。其平心、保州、妖尼三事,尤非小補。蓋公平生學問根源出處,大致言行本末,皆已略見於此而無遺矣。〈平心、保州、唐書三事,亦見於張邦基《墨莊漫錄》,雲得之公孫建世。望之者,則其出於公於叔弼之徒所記。而學道以下,堯朱以上,必是著手書本語無疑矣。但張誤於陳恭公以下別爲一事耳。〉獨晚年守青州時,論執青苗一事,尤足以見其剛毅大節始終一致,不以既老而少衰。而公之諸子乃有所避而不敢書,吳丞相作《行狀》因亦不載,至韓魏公作《墓誌》乃始見。其嘗有乞不收息及罷提舉官之奏,與其辭太原有守拙循常之語,元之爲裕,錄者又不載,志語於附傳。至葉致還朱本之書出,乃反著其不俟報可,擅止散錢,而有特與放罪之詔。又至近歲洪景盧作《四朝史傳》,乃盡見其以是深爲王安石所詆,而遂決歸老之計。蓋此一事,凡更六人之手,而三書闕焉。幸其有肯書者,然猶歷三手,越百餘年,而後首末得以粗備。然則士之制行不苟合於當時,而有待於後世者,豈不難哉!抑公之言曰“後世苟不公,至今無聖賢”。蓋俗情之愛惡雖有短長,而公論之光明終不泯沒,此古之君子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與因並記其語,以補此篇之闕,以爲有志之士必將有感於斯焉。新安朱熹仲晦父書。
【宋史本傳】
〔元〕脫脫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四歲而孤,母鄭守節自誓,親誨之學,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幼敏悟過人,讀書輒成誦。及冠,嶷然有聲。宋興且百年,而文章體裁,猶仍五季餘習,鎪刻駢偶,氵典氵忍弗振,士因陋守舊,論卑氣弱。蘇舜元、舜欽、柳開、穆修輩,鹹有意作而張之,而力不足。修遊隨,得唐韓愈遺稿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苦志探賾,至忘寢食,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舉進士,試南宮第一,擢甲科,調西京推官。始從尹洙遊,爲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堯臣遊,爲歌詩相唱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
入朝,爲館閣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貶,在廷多論救,司諫高若訥獨以爲當黜。修貽書責之,謂其“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若訥上其書,坐貶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城節度判官。仲淹使陝西,闢掌書記,修笑而辭曰:“昔者之舉,豈以爲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久之,覆校勘,進集賢校理。
慶曆三年,知諫院。時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韓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諫官員,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選中。每進見,帝延問執政,諮所宜行。既多所張弛,小人翕翕不便。修慮善人必不勝,數爲帝分別言之。初,范仲淹之貶饒州也,修與尹洙、餘靖皆以直仲淹見逐,目之曰黨人。自是,朋黨之論起。修乃爲《朋黨論》以進,其略曰:“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祿,所貪者財貨,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反相賊害,雖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無朋。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則有朋。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可謂無朋矣,而紂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謂大朋矣,而周用以興。蓋君子之朋,雖多而不厭故也。故爲君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修論事切直,人視之如仇。帝獨獎其敢言,面賜五品服,顧侍臣曰:“如歐陽修者,何處得來?”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誥。故事,必試而後命,帝知修,詔特除之。
奉使河東。自西方用兵,議欲廢麟州以省饋餉。修曰:“麟州天險,不可廢。廢之,則河內郡縣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駐並河內諸堡,緩急得以應援,而平時可省轉輸,於策爲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嵐多禁地廢田,願令民得耕之,不然將爲敵有。”朝廷下其議,久乃行,歲得粟數百萬斛。凡河東賦斂過重民所不堪者,奏罷十數事。
使還,會保州兵亂,以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陛辭,帝曰:“勿爲久留計。有所欲言,言之。”對曰:“臣在諫職得論事,今越職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爲間。”賊平,大將李昭亮、通判馮博文私納婦女,修捕博文繫獄,昭亮懼,立出所納婦。兵之始亂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殺之,脅從二千人分隸諸郡。富弼爲宣撫使,恐後生變,將使同日誅之,與修遇於內黃,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況脅從乎?既非朝命,脫一郡不從,爲變不細。”弼悟而止。
方是時,社衍等相繼以黨議罷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而不聞其有可罷之罪。自古小人讒害忠賢,其說不遠。欲廣陷良善,不過指爲朋黨;欲動搖大臣,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爲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爲一一求瑕,惟指以爲黨,則可一時盡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必須此說,方可傾之。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臣爲朝廷惜之。”於是邪黨益忌修,因其孤甥張氏獄傅致以罪,左遷知制誥、知滁州。居二年,徙揚州、潁州。復學士,留守南京,以母憂去。服除,召判流內銓,時在外十一年矣。帝見其發白,問勞甚至。小人畏修復用,有詐爲修奏乞澄汰內侍爲奸利者。其羣皆怨怒,譖之,出知同州,帝納吳充言而止。遷翰林學士,俾修《唐書》。奉使契丹,其主命貴臣四人押宴,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爾。”
知嘉二年貢舉。時士子尚爲險怪奇澀之文,號太學體,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輒黜。畢事,向之囂薄伺修出,聚噪於馬首,街邏不能制。然場屋之習,從是遂變。
加龍圖閣學士、知開封府。承包拯威嚴之後,簡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師亦治。
旬月,改羣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修在翰林八年,知無不言。河決商胡,北京留守賈昌朝欲開橫壟故道,回河使東流。有李仲昌者,欲導入六塔河,議者莫知所從。修以爲:“河水重濁,理無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決。以近事驗之,決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復,但勢不能久爾。橫壟功大難成,雖成將複決。六塔狹小,而以全河注之,濱、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趨,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縱使入海,此數十年之利也。”宰相陳執中主昌朝,文彥博主仲昌,竟爲河北患。臺諫論執中過惡,而執中猶遷延固位。修上疏,以爲“陛下拒忠言,庇愚相,爲聖德之累”。未幾,執中罷。狄青爲樞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訛言籍籍。修請出之於外,以保其終,遂罷知陳州。修嘗因水災上疏曰:“陛下臨馭三紀,而儲宮未建。昔漢文帝初即位,以羣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國長久,爲漢太宗。唐明宗惡人言儲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亂,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後建立英宗,蓋原於此。
五年,拜樞密副使。六年,參知政事。修在兵府,與曾公亮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戍多少、地裏遠近,更爲圖籍。凡邊防久缺屯戍者,必加搜補。其在政府,與韓琦同心輔政。凡兵民、官吏、財利之要,中書所當知者,集爲總目,遇事不復求之有司。時東宮猶未定,與韓琦等協定大議,語在《琦傳》。英宗以疾未親政,皇太后垂簾,左右交構,幾成嫌隙。韓琦奏事,太后泣語之故,琦以帝疾爲解,太后意稍不釋。修進曰:“太后事仁宗數十年,仁德著於天下。昔溫成之寵,太后處之裕如;今母子之間,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復曰:“仁宗在位久,德澤在人,故一日晏駕,天下奉戴嗣君,無一人敢異同者。今太后一婦人,臣等五六書生耳,非仁宗遺意,天下誰肯聽從。”太后默然,久而之罷。
修平生與人盡言無所隱。及執政,士大夫有所幹請,輒面諭可否,雖臺諫官論事,亦必以是非詰之,以是怨誹益衆。帝將追崇濮王,命有司議,皆謂當稱皇伯,改封大國。修引《喪服記》以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降三年爲期,而不沒父母之名,以見服可降而名不可沒也。若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道。”故中書之議不與衆同。太后出手書,許帝稱親,尊王爲皇,三夫人爲後。帝不敢當。於是御史呂誨等詆修主此議,爭論不已,皆被逐。惟蔣之奇之說合修意,修薦爲御史。衆目爲奸邪,之奇患之,則思所以自解。修婦弟薛宗孺有憾於修,造帷薄不根之謗摧辱之,展轉達於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譴修,訪故宮臣孫思恭,思恭爲辨釋。修杜門,請推治。帝使詰思永、之奇,問所從來?辭窮,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罷爲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明年,遷兵部尚書、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辭不拜,徙蔡州。
修以風節自持,既數被污衊,年六十即連乞謝事,帝輒優詔弗許。及守青州,又以請止散青苗錢,爲安石所詆,故求歸愈切。熙寧四年,以太子少師致仕。五年,卒,贈太子太師,諡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號醉翁,晚更號六一居士。天資剛勁,見義勇爲,雖機阱在前,觸發之不顧。放遂流離,至於再三,志氣自若也。方貶夷陵時,無以自遣,因取舊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於是仰天嘆曰:“以荒遠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爾遇事不敢忽也。學者求見,所與言未嘗及文章,惟談吏事,謂文章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凡歷數郡,不見治跡,不求聲譽,寬簡而不擾,故所至民便之。或問:“爲政寬簡而事不弛廢何也?”曰:“以縱爲寬,以略爲簡,則政事弛廢,而民受其弊。吾所謂寬者,不爲苛急;簡者,不爲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嘗謂曰:“汝父爲吏,常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修聞而服之終身。
爲文天才自然,豐約中度。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獨騖,衆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師尊之。獎引後進,如恐不及,賞識之下,率爲聞人。曾鞏、王安石、蘇洵、洵子軾、轍,布衣屏處,未爲人知。修即遊其聲譽,謂必顯於世。篤於朋友,生則振掖之,死則調護其家。
好古嗜學,凡周、漢以降金石遺文、斷編殘簡,一切掇拾,研稽異同,立說於左,的的可表證,謂之《集古錄》。奉詔修《唐書·紀·志·表》,自撰《五代史記》,法嚴詞約,多取《春秋》遺旨。蘇軾敘其文曰:“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識者以爲知言。
子發,字伯和,少好學,師事安定胡瑗,得古樂鐘律之說,不治科舉文詞,獨探古始立論議。自書契以來,君臣世系,制度文物,旁及天文、地理,靡不悉究。以父恩,補將作監主簿,賜進士出身,累遷殿中丞。卒年四十六。蘇軾哭之,以謂發得文忠公之學,漢伯喈、晉茂先之流也。
中子,字叔弼,廣覽強記,能文辭。年十三時,見修著《鳴蟬賦》,侍側不去。修撫之曰:“兒異日能爲吾此賦否?”因書以遺之。用蔭,爲祕書省正字,登進士乙科,調陳州判官,以親老不仕。修卒,代草遺表,神宗讀而愛之,意修自作也。服除,始爲審官主簿,累遷職方員外郎、知襄州。曾布執政,其婦兄魏泰倚聲勢來居襄,規佔公私田園,強市民貨,郡縣莫敢誰何。至是,指州門東偏官邸廢址爲天荒請之。吏具成牘至,曰:“孰謂州門之東偏而有天荒乎?”卻之。衆共白曰:“泰橫於漢南久,今求地而緩與之且不可,而又可卻邪?”竟持不與。泰怒,譖於布,徙知路州,旋又罷去。元符末,還朝,歷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祕閣知蔡州,蔡地薄賦重,轉運使又爲覆折之令,多取於民,民不堪命。會有詔禁止,而佐吏憚使者,不敢以詔旨從事。曰:“州郡之於民,詔令苟有未便,猶將建請。今天子詔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詔止之,若有憚而不行,何以爲長吏?”命即日行之。未幾,坐黨籍廢。十餘年卒。
論曰:三代而降,薄乎秦、漢,文章雖與時盛衰,而藹如其言,燁如其光,如其音,蓋均有先王之遺烈。涉晉、魏而弊,至唐韓愈氏振起之。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宋歐陽修又振起之。挽百川之頹波,息千古之邪說,使斯文之正氣,可以羽翼大道,扶持人心,此兩人之力也。愈不獲用,修用矣,亦弗克究其所爲,可爲世道惜也哉!
【神宗實錄本傳〈墨本〉】
歐陽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詢之後。詢四世孫琮爲吉州刺史,又八世生萬,爲吉州安福令。其子孫或居安福,或居廬陵。萬之八世孫觀,修父也,徙居永豐。
修四歲而孤,母鄭氏有女節,以荻畫地,教修書字。稍長,從鄰里借書讀,或手抄之,抄未竟而成誦。舉進士,有聲,補西京留守推官。召試學士院,遷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
修爲人質直閎廓,見義敢爲,機阱在前,直行不顧。每放逐困,輒數年,及復振起,終不改其操。范仲淹貶知饒州,論救者衆,諫官高若訥獨不言。修以書責若訥,言其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若訥以聞,謫峽州夷陵令,徙光化軍乾德令,改武成軍節度判官。遷太子中允、館閣校勘,修《崇文總目》、《禮書》。《總目》成,改集賢校理,知太常禮院。數論天下事。陝西用師,上三策以揣敵情,及指陳利害甚衆。詔百官上封事,又上疏言三敝五事,力陳當時之所宜憂者。以貧求補外,得通判滑州。仁宗增諫官員,用天下名士,召修知諫院。是時西師久,京東、西羣盜起,中外騷然。仁宗既進退大臣,欲遂改更諸事,范仲淹、杜衍、韓琦、富弼皆輔政。修屢請召對諮訪,責以所爲。仁宗降手詔,出六條,後遂下詔勸農桑,興學校,多所更革。用修同修起居注,閱月,拜右正言、知制誥。
初,呂夷簡罷相,夏竦爲樞密使,復奪之,代以杜衍,同時進用富弼、韓琦、范仲淹等。石介作《慶曆聖德詩》,言退奸不易,進賢之難,而終篇意在夏竦。竦尤不悅,因與其黨造爲黨論,目仲淹、衍及修爲黨人。修乃上《朋黨論》,其大略言:“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蓋小人所好者利祿,所貪者財貨,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無朋。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故君子有朋也。”又上疏言:“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相繼罷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而不聞其有可罷之罪。自古小人讒害忠賢,其說不遠。欲廣陷良善,不過指爲朋黨;欲動搖大臣,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爲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爲一一求瑕。唯是指以爲朋,則可一時盡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必須此語方可傾之。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臣所以爲陛下惜之也。”爲黨論者,尤惡修異己,又善言其情狀,至使內侍藍元震上疏言:“范仲淹、歐陽修、尹洙、餘靖,前日蔡襄謂之‘四賢’,斥去未幾,復昇天衢。‘四賢’得時,遂引蔡襄以爲同列,下則以國家爵祿爲己私惠,上則朋黨膠漆皆聚本朝。設使逐人私黨,不過十數,同心醜正,已爲五六十人,相依爲重,將紊紀綱。九重至深,萬機至重,何由察知?”賴仁宗終不之信。
修之使河東,以陝西用兵久,河東芻糧不足,言者請廢麟州,或請移治合河津,或請廢五寨。修爲四議以較麟州利害,請移兵就食於濱河清塞堡,緩急不失應援,平時可省饋運,麟州得不廢。又建言忻、代、岢嵐、火山四郡有禁地,棄而不耕,民私糴虜中,以應軍須,今悉耕之,歲可得數百萬石以實邊。又言河東民故貧,軍興以來賦斂尤重,行路嗟怨,條上可罷者數十事,以寬民力。
修自河東還,會保州兵叛,出修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保州平,大將李昭亮私納婦女,通判馮博文等竊效之。修捕博文繫獄,昭亮皇恐,立出之。自保州之變,河北兵驕,小不可意則思亂,人情務在姑息。修乞假將帥權重,以消未萌。保塞之脅從者二千餘人,分隸河北,夏竦爲宣撫使,曰是去禍而遺根也,欲以便宜誅之。修權知成德軍,遇之於內黃,竦夜半屏人以告修。修曰:“禍莫大於殺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許以不死,今戮之矣。此曹本以脅從故得脫,奈何一旦殺無辜二千人?既非朝旨,諸郡且不肯從,緩之則籍籍必生變,是趣之爲亂也。”遂止。河決澶淵,陳執中欲塞商胡,決橫隴故道。修言功大必不可成,徒勞人。執中罷,文彥博複用李仲昌議,欲開六塔河。修言六塔河不能吞伏,且複決,再爭之不得,既而濱、棣、德、博數千裏皆被害。
初,修出河北,仁宗面諭曰:“勿爲久居計。有事言來。”修對曰:“諫官乃得風聞,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職罪也。”仁宗曰:“有事但以聞,勿以中外爲詞。”爲黨論者愈益惡之。修妹適張龜正,龜正無子而死,有龜正前妻之女才四歲,無所歸,以俱來。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張氏後在晟所與奴奸,事下開封府,獄吏附致其言以及修。乃以戶部判官蘇安世、內侍王昭明雜治之,卒無秋毫。乃坐用張氏奩中物買田立歐陽氏券,左遷知制誥、知滁州。久之,遷起居舍人、知揚州,徙潁州。復龍圖閣直學士,知應天府,以母憂去。既免喪,入見,仁宗惻然,怪修發白,問在外幾年,今年幾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內銓。小人恐修復用,僞爲修奏,乞澄汰內侍兩省挾威令爲奸利者。書騰都下,宦者人人切齒,楊永德者陰以言中修,出知同州。外議不平,論救者衆。遂留刊修《唐書》,爲翰林學士,加史館修撰,勾當三班院。改侍讀學士、知蔡州,未行,復爲翰林學士,判太常寺。
修在朝,以獎進天下士爲己任,延譽尉薦,極其力而後已。於經術,治其大旨,不爲章句,不求異於諸儒。景中,與尹洙皆爲古學。已而有詔,戒天下學者爲文使近古,學者盡爲古文,而修之文章遂爲天下宗匠。蜀人蘇洵嘗論修文章“詞令雍容似李翱,切近適當似陸贄”,而修之才亦似過此二人。人至修作《唐書·志》、《五代史》,敘事不愧劉向、班固也。權知貢舉,文士以新奇相尚,文體大壞,修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幾盡,務求平淡典要。士人初怨怒罵譏,中稍信服,已而文格變而復正。
拜右諫議大夫,判尚書禮部,又判祕閣祕書省,加兼侍讀,辭不受。同修玉牒,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承包拯威儀之後,一切循理,不事風采。或以爲言,修曰:“人材性各有短長,實不能捨所長強其所短。”以給事中罷,同提舉諸司庫務,改羣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爲樞密副使,與曾公亮同力振舉紀綱,革去宿弊,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戍幾何,地裏近遠,皆爲圖籍。未幾,參知政事,預定策立英宗爲皇子事,見《韓琦傳》。
英宗初年,未親政事,慈聖光獻太后垂簾。修與二三大臣佐佑兩宮,鎮撫四海,執政聚議事有未可,修未嘗不力爭,臺諫官至政事堂論事,往往面折其短。英宗嘗面稱修曰“性直不避衆怨”。修亦嘗稱誦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自嘉以後,朝廷務惜名器,而進人之路稍狹。修屢建言:“館閣育材之地,人材既難得,而又難知,則當博採而多畜之,時冀一得於其間,則傑然出爲名臣矣,餘亦不失爲佳士也。”遂詔韓琦、曾公亮、趙概及修各舉五人,其後中選者多在清近,朝廷亦稍收其用矣。京師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財用皆無總數,中書一有行移,則下有司考會。修因暇日,盡以中書所當知者集爲總目。上有所問,宰相以總目對,修以奉祠假家居,上遣內侍就中書閣取而閱之。
蔣之奇言修帷箔事,事連其長子婦,修杜門請付有司案治。詔詰問之奇語所從來,之奇言得之彭思永。思永言出於風聞,曖昧無實,嘗戒之奇勿言。天子爲其辭窮,降思永知黃州,之奇監道州酒,遣中使手詔慰安修。修遂稱疾,力解機務,以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年六十矣。乞致仕者六,不從。遷兵部尚書、知青州。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辭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數上,乃爲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卒年六十有六,贈太子太師。太常初諡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請諡文忠,乃用之。
方英宗亮陰,而修以治平元年五月,建議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禮,詔須大祥後議之。二年四月,乃詔禮官與待制以上詳議,而有司以爲宜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尊以高官大國。朝廷以典禮未稱,下尚書省集三省、御史臺官議奏,而皇太后手書以議事詰責執政,於是手詔罷議,令有司博求典故以聞。御史呂誨等彈奏修首開邪議,琦、公亮、概附會不正,請如有司所議。而修論“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並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道”。已而皇太后出手書,濮安懿王及譙國太夫人王氏、襄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可令皇帝稱親,仍尊濮安懿王爲皇,三夫人並稱後。是日手詔,欲遵慈訓稱親,而不敢當追崇之典。誨及範純仁、傅堯俞、趙瞻、趙鼎論列不已。英宗問執政當如何?修對曰:“御史以爲理難並立,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以臣等爲無罪,則取聖旨。”英宗猶豫良久,乃令出御史,而曰“不宜責之太重”。蔣之奇者私論濮園事,與修合,修薦之。時已用王等所薦御史孫昌齡、郭源明、黃照,又特批以之奇爲御史,論者以此短修。修議濮園事雖不葉羣議,觀修結髮立朝,讜直不回,身任衆怨,至於白首,而謗訕不已,卒以不污,年六十,以論政不合,固求去位,可謂有君子之勇。而言者指修既爲執政,行私以專寵祿,亦過矣。
修博極羣書,好學不倦。集三代以來金石刻爲一千卷,校正史氏百家訛謬之說爲多。所著《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內·外製》、《奏議》、《四六集》又四十餘卷。
子:發、奕、、辯。
【重修實錄本傳〈朱本〉】
葉濤
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詢之後。詢裔孫萬爲吉州安福令,其子孫因家焉。至修父觀,始徙居永豐。
修四歲而孤,母鄭氏力教以讀書爲文。及冠,舉進士,翕然有聲。補西京留守推官,召試學士院,遷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時范仲淹以陳時政得失不顧避,忤宰相意,貶知饒州。論救者甚衆,而諫官高若訥獨含胡不言。修以書質責若訥,至以爲“不知人間有羞恥事”。若訥大憤,連其書以聞。坐貶峽州夷陵令,徙光化軍乾德令,改武成軍節度判官,遷太子中允、館閣校勘。預修《崇文總目》,書成,改集賢校理,知太常禮院,出通判滑州。
慶曆初,呂夷簡以老病在相位,主斷既久,天下事積成扌元弊,不思所以振治。而最後元昊盜邊,陝右師老兵頓。天子憂之,未知所出。一日夷簡罷相,夏竦爲樞密使,既除復罷,而更用杜衍。又范仲淹、富弼、韓琦同時擢執政,收攬一時名士,增諫官員,而修首在選中,擢太常丞,知諫院。修極力左右時事,屢請召對執政,責以時所可爲。於是仁宗開天章閣,給二府筆札,令具所以施行條上。其後下詔,勸農桑,興學校,於僥倖多所裁革,修之發明居多。是時執政,皆修素所厚善,而修所言事一意徑行,略不以形跡嫌疑顧避,亦卒無懷利附會之實。天下之士知其立朝有本末,質行正直,頗推許之。於是小人自此側目,而黨人之論作矣。初,石介作《慶曆聖德詩》,言進賢退奸之不易,其指以美杜衍等進而竦見黜也。竦既懷不滿,因與其黨造爲黨論,目仲淹衍及修爲黨人。修乃上《朋黨論》,其大略言:“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如《書》曰‘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無朋矣,而紂用以亡。武王之臣三千人,可謂大朋矣,而周用以興。蓋君子之朋雖多而不厭故也。”俄擢同修起居注,閱月,拜右正言、知制誥。於是爲黨論者,惡修レ語其情狀,至使內侍藍元震密上疏,言“范仲淹、歐陽修、尹洙、餘靖,前日蔡襄謂之‘四賢’,斥去未幾,復還京師,四賢得時,遂引蔡襄以爲同列,以國家爵祿爲私惠,膠固朋黨,苟以報謝當時歌詠之德。今一人私黨止作十數,合五六人門下黨與,已無慮五六十人,使此五六十人遞相提挈,不過三二年,佈滿要路,則誤朝迷國,誰敢有言,挾恨報仇,何施不可。九重至深,萬機至重,何由察知”。然仁宗終不之信也。
會被旨使河東。河東自陝西兵興,芻糧久不繼,言者屢請廢麟州。修請移兵就食濱河諸堡,使緩急不失應援,平時可省饋運,麟州以故不廢。又建言忻、代州、岢嵐、火山軍,故時並邊皆民田,潘美患虜入寇,乃使民內徙,空其地號禁地,自後虜人歲盜耕不已。請益募民賦田入租,歲可得谷數百萬斛給邊,仍計頃出丁爲兵,不者,他日盡爲虜所有矣。朝廷從之。
會保州兵叛,出修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仁宗面諭曰:“勿爲久居計,有事第言之。”修對以:“諫官乃得風聞,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職罪也。”仁宗曰:“事苟宜聞,豈可以中外爲辭耶?”嘗上疏言:“今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相繼罷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而不聞其有可罷之罪。自古小人敗事,其說不遠:欲廣陷良善,不過指爲朋黨,欲動搖大臣,必須誣以專權者,蓋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爲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以一一求瑕,唯是指以爲朋,則可一時盡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方可傾之。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今此四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以爲陛下惜之也。”於是爲黨論者愈益忌之。初,修妹適張龜正,龜正卒,無子而有女。女實前妻所生,甫四歲,以無所歸,其母攜養於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會張氏在晟所與奴奸,事下開封獄,獄吏因附致其言以及修。詔以戶部判官蘇安世、內侍王昭明雜治之,卒無狀。乃坐用張氏奩中物置田立歐陽氏券,左遷知制誥、知滁州。久之,遷起居舍人、知揚州,徙潁州。復龍圖閣直學士、知應天府,以母憂去。既免喪,入見,仁宗惻然,怪修發白,問在外幾年,今年幾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內銓。小人恐修復用,乃僞爲修奏,乞汰內侍挾威令爲奸利者,宦者人人忿怨,楊永德者陰以言中修,出知同州。外議不平,仁宗復悟,留刊修《唐書》,爲翰林學士,加史館修撰,勾當三班院,改侍讀學士、知蔡州。未行,復爲翰林學士,判太常寺。
時文士以磔裂怪僻相尚,文體大壞。及是,修知貢舉,深革其弊,前在高第者盡黜之,務求平淡典要。士人初怨怒罵譏,已而文格卒變。
拜右諫議大夫,判尚書禮部,又判祕閣祕書省。加兼侍讀,辭不受。同修玉牒,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以給事中罷,同提舉諸司庫務,改羣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爲樞密副使。嘗因水災,凡再上疏請立皇子,言甚激切。未幾,參知政事,與韓琦等協定大議,立英宗。已而英宗力辭宗正之命,修進曰:“宗室不領職事,今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將以爲嗣也,則不若遂正其名。且宗正誥敕付閣門,故得不受;若立爲皇子,則止降一詔書,大事定矣,不可辭也。”仁宗以爲然,遂下詔。
及英宗以疾未親政事,慈聖光獻太后垂簾,修與二三大臣主國論,每簾前奏事,或執政聚議,事有未可,修未嘗不抗是非力爭。臺諫官至政事堂論事,事雖非己出,同列未及啓口,而修已直前折其短。以至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祈請,前此執政多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數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誹者益多。英宗嘗面稱修曰:“性直不避衆怨。”修亦嘗稱誦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及上即位,御史蔣之奇言修帷箔事,事連其長子婦吳氏。修杜門,請付有司案治。先是修妻之從弟薛宗孺坐舉官被劾,內冀會赦免,而修乃言不可以臣故徼倖,乞特不原。以故宗孺坐免官,而怨修切齒,因構爲無根之言,苟欲以污辱修。會劉瑾亦素仇家,乃騰其謗,以語中丞彭思永,思永間以語之奇。之奇始以私議濮王事與修合,而修特薦爲御史,時方患衆論指目爲奸邪,及得此,因亟持以自解。於是詔詰語所從來,之奇言得之思永,思永以與瑾同鄉裏,且相習熟,故力抵以爲風聞。天子爲其辭窮,降思永知黃州,之奇監道州酒。遣中使手詔慰安修,修遂稱疾,力乞解機務,以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時修年六十,乃連六表乞致仕,不從。遷兵部尚書、知青州,以擅止散青苗錢詔特放罪,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辭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數上,乃爲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卒年六十六,贈太子太師。太常初諡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請加以‘忠’”,乃諡曰“文忠”。
初,英宗即位,按祖宗故事追贈宗室尊屬,至濮安懿王,中書以本朝未有故事,請付有司詳議。英宗謙恭重其事,詔須大祥後議之。後乃詔禮官與待制以上詳議,而有司以爲王當稱伯,改封大國,朝廷以典禮未正,再下尚書省集議,而皇太后手書以議事詰責執政。於是手詔權罷議,令有司博求典故以聞。御史呂誨等彈奏修首開邪議,琦、公亮、概附會不正,請如有司所議。修論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道。已而皇太后出手書曰:“濮安懿王及譙國太夫人王氏、襄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可令皇帝稱親。仍尊濮安懿王爲皇,三夫人並稱後。”是日手詔,欲遵太后手書稱親,而不敢當追崇之典。誨及範純仁、傅堯俞、趙瞻、趙鼎論列不已。英宗問執政當如何?修對曰:“御史以爲理難並立,若以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無罪,則惟聖旨是聽。”英宗猶豫良久,乃令出御史。其後修著《濮議》,引《喪服記》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報者,齊衰期也。謂之降服,親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爾,喪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爲之屈爾,屈於此以伸於彼也。生莫重於父母,而爲之屈者,以見承大宗者亦重也,此以義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臨之以大義,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於至仁,則不可絕其天性。絕人道而滅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爲也。故聖人制服,爲降三年爲期,而不沒其父母之名,以見服可降而名不可沒也,此以仁存心者也。”又曰:“今議者欲以爲人後之故,使一旦反視父母若未嘗生我者,其絕之已甚矣。使其真絕之歟,是非人情也;迫於義而僞絕之歟,是仁義者教人爲僞者也。”所議大略如此。
國朝接唐、五代末流,文章專以聲病對偶爲工,剽剝故事,雕刻破碎,甚者若俳優之辭。如楊億、劉筠輩,其學博矣,然其文亦不能自拔於流俗,反吹波揚瀾,助其氣勢,一時慕效謂其文爲昆體。時韓愈文,人尚未知讀也,修始年十五六,於鄰家壁角破簏中得本,學之。後獨能擺棄時俗故步,與司馬遷、賈誼、揚雄、劉向、班固、韓愈、柳宗元爭馳逐,侵尋乎其相及矣。是時尹洙與修亦皆以古文倡率學者,然洙材下,人莫之與。至修文一出,天下士皆嚮慕,爲之惟恐不及,一時文字大變從古,庶幾乎西漢之盛者,由修發之。然至論《易》,則以《繫辭》非孔子之言,論《周禮》,則疑非周公所作,是以君子之愛其文者,猶嘆息於斯焉。
修性剛直,處善惡,黑白分明,於當路有權勢者,雖知其設機阱見待,必直前觸發之不顧。其放逐流離至數年者,屢矣,而復振起,志氣故自若也。
修雖以文雄一時,然無忌前好勝之氣,喜推轂賢士而身下之,一時聞人多出其門。嘉間,朝廷進人之路狹,修建言以館閣多蓄人材,後詔韓琦、魯公亮各舉六人,歐陽修、趙概各五人,一時得士爲多。
修集三代以來金石刻爲一千卷,頗是正訛謬。所著《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內·外製》、《奏議》、《四六集》又四十餘卷。
子:發、奕、、辯。
【神宗舊史本傳】
歐陽修字永叔,吉州永豐人。四歲孤,母鄭,教讀書爲文。中進士第,補西京留守推官。召試學士院,遷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時范仲淹以言事忤宰相,貶知饒州,論救者甚衆,而諫官高若訥獨不言。修以書責之,以爲不知恥。若訥怒,連其書以聞。坐貶峽州夷陵令,徙光化軍乾德令,改武成軍節度判官。遷太子中允、館閣校勘,預修《崇文總目》,書成,改集賢校理,知太常禮院,出通判滑州。
慶曆初,呂夷簡老病,在相位,天下事積成扌元弊。元昊盜邊,陝右師老兵頓,天子憂之。一日,夷簡罷相。夏竦爲樞密使,既除復罷。而更用杜衍,又范仲淹、富弼、韓琦同時擢執政,收攬一時名士,增諫官員,修首在選中,擢太常丞、知諫院。修力□時事,屢請責執政以時所可爲者。於是仁宗開天章閣,給二府筆札,令具所以施行條上。其後下詔勸農桑,興學校,抑僥倖,修之發明居多。是時執政,皆修素所厚善,而修所言事一意徑行,不以形跡嫌疑顧避。天下之士知其立朝有本末,質行正直,衆頗推許。小人自此側目,而黨人之論興矣。初,石介作《慶曆聖德詩》,言進賢退奸之難,其指以美杜衍等進而竦見黜也。竦既懷不滿,因與其黨造爲黨論,目仲淹、衍及修爲黨人。修乃上《朋黨論》,其大略言:“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如《書》曰‘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無朋矣,而紂因以亡。武王之臣三千人,可謂大朋矣,而周用以興。蓋君子之朋雖多而不厭故也。”擢同修起居注,閱月,拜右正言、知制誥。於是爲黨論者惡修レ語其情狀,使內侍藍元震密上疏,言“范仲淹、歐陽修、尹洙、餘靖,前日蔡襄謂之‘四賢’,斥去未幾,復還。四人得志,遂引襄爲同列,以爵祿爲私惠,膠固朋黨,轉相汲引,不過三二年,佈滿要路,則誤朝迷國,誰敢有言”。仁宗不聽。
會被旨使河東。自陝西兵興,芻糧久不繼,言者屢請廢麟州。修請移兵就食於濱河諸堡,使緩急不失應援,平時可省饋運,麟州以故不廢。又建言忻、代州、岢嵐、火山軍,故時並邊皆民田,潘美患虜入寇,乃使民內徙,空其地,自後虜人盜耕不已。請益募民賦田入租,歲可得谷數百萬斛給邊,仍計頃出丁爲兵,不者,他日盡爲虜所有矣。從之。
會保州兵叛,出修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仁宗面諭曰:“勿爲久計,有事第言之。”修對以:“諫官乃得風聞,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職罪也。”仁宗曰:“事苟宜聞,豈可以中外爲辭?”嘗上疏言:“今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相繼罷去,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而不聞其有可罷之罪。自古小人敗事,其說不遠。欲廣陷良善,則指爲朋黨;欲動搖大臣,則誣以專權。蓋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爲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一一求瑕,唯是指以爲朋,則可盡逐。至如自古大臣,被主知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方可傾之。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今此四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臣所以爲陛下惜之也。”於是爲黨論者愈益忌之。初,修妹適張龜正,卒,無子而有女。女實前妻所生,甫四歲,以無所歸,其母攜養於外氏,及笄,修以嫁族兄之子晟。會張氏與奴奸,事下開封獄,獄吏因附致其言以及修。詔以戶部判官蘇安世、內侍王昭明雜治之,卒無狀。乃坐用張氏奩中物買田立歐陽氏券,左遷知制誥、知滁州。久之,遷起居舍人、知揚州,徙潁州。復龍圖閣直學士、知應天府,以母憂去。既免喪,入見,修老矣,發白。仁宗惻然,問在外幾年,今年幾何,恩意甚渥,命判流內銓。小人恐修復用,乃僞爲修奏乞汰內侍挾威令爲奸利者,宦者人人忿怨,楊永德者陰以言中修,出知同州。仁宗悟,留刊修《唐書》,爲翰林學士,加史館修撰,勾當三班院,改侍讀學士、知蔡州。未行,復爲翰林學士,判太常寺。時文士以磔裂怪僻相尚,修知貢舉,深革其敝,前在高第者盡黜之,務求平淡典要,舉子皆造言謗之。已而文亦卒變。
拜右諫議大夫,判尚書禮部,又判祕閣祕書省,加兼侍讀,辭不受。同修玉牒,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以給事中罷,同提舉諸司庫務,改羣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爲樞密副使。嘗因水災,凡再上疏請立皇子,言甚激切。未幾,參知政事,與韓琦等協定大議,立英宗。已而英宗力辭宗正之命,修進曰:“宗室不領職事,今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將以爲嗣也,不若遂正其名。且宗正誥敕付閣門,故得不受;若立爲皇子,則止降一詔書,大事定矣,不可辭也。”仁宗以爲然,遂下詔。
及英宗以疾未親政事,慈聖光獻太后垂簾,修與二三大臣主國論,每簾前奏事,或執政聚議,有未可,修未嘗不抗是非力爭。臺諫官至政事堂論事,事雖非己出,同列未及啓口,而修已直折其短。以至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祈請,前此執政多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數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誹者益多。英宗嘗面稱修曰:“性直不避衆怨。”修亦嘗稱誦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及上即位,御史蔣之奇言修帷箔事,連其長子婦吳氏。修杜門,請付有司按治。先是修妻之從弟薛宗孺坐舉官被劾,內冀會赦免,而修乃言不可以臣故僥倖,乞特不原。以故宗孺坐免官,怨修,因構爲無根之言欲以污辱之。會劉瑾亦素仇家,乃騰其謗,以語中丞彭思永,思永以語之奇。之奇始以私議濮王事與修合,而修特薦爲御史,時方患衆論指目爲奸邪,及得此,因亟持以自解。於是詔詰語所從來,之奇言得之思永,以與瑾同鄉,故力抵以爲風聞。上爲其辭窮,降思永知黃州,之奇監道州酒。遣中使手詔慰安修,修遂稱疾,力乞解機務,以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時修年六十,乃連六表乞致仕,不從。遷兵部尚書、知青州。修嘗薦王安石於朝,及安石執政,助神宗有爲,修不悅。常平法下,乃以擅止散青苗錢,詔釋其罪,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三辭不受。徙知蔡州,以老病乞骸骨,章數上,乃爲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卒年六十六,贈太子太師。太常初諡曰“文”,常秩曰“修有定策之功,請加以‘忠’”,乃諡曰“文忠”。
初,英宗即位,追贈宗室尊屬,至濮安懿王,中書以本朝未有故事,請付有司詳議。英宗謙恭重其事,詔須大祥後議之。後乃詔禮官與待制以上詳議,而有司以爲王當稱伯,改封大國,朝廷以典禮未正,再下尚書省集議,而皇太后手書以議事詰責執政。於是手詔權罷議,令有司博求典故以聞。御史呂誨等彈奏修首開邪議,琦、公亮、概附會不正,請如有司議。修論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理。已而皇太后出手書曰:“濮安懿王及譙國太夫人王氏、襄國太夫人韓氏、仙遊縣君任氏,可令皇帝稱親。仍尊濮安懿王爲皇,三夫人並稱後。”是日手詔,欲遵太后手書稱親,而不敢當追崇之典。誨及範純仁、傅堯俞、趙瞻、趙鼎論列不已。英宗問執政當如何?修對曰:“御史以爲理難並立,若以臣等有罪,即留御史;若非罪,則惟聖旨是聽。”英宗乃令出御史。其後修著《濮議》,引《喪服記》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報者,齊衰期也。謂之降服,親不可降,降者,降其外物爾,喪服是也。其必降者,示有所屈也,以其承大宗之重,尊祖而爲之屈爾,屈於此以伸於彼也。生莫重於父母,而爲之屈者,以見承大宗者亦重,此以義制者也。父子之道,天性也。臨之以大義,有可以降其外物,而本之於至仁,則不可絕其天性。絕人道而滅天理,此不仁者之或不爲也。故聖人制服,爲降三年爲期,而不沒其父母之名,以見服可降而名不可沒也。此以仁存心者也。”又曰:“今議者欲以爲人後之故,使一旦反視父母若未嘗生我者,其絕之已甚矣。使其真絕之歟,是非人情也;迫於義而僞絕之歟,是仁義者教人爲僞也。”所議大略如此。
國朝接唐、五代末流,文章專以聲病對偶爲工,剽剝故事,雕刻破碎,甚者若俳優之辭。如楊億、劉筠輩,其學博矣,然其文亦不能自拔於流俗,反吹波揚瀾,助其氣勢,一時慕效謂其文爲昆體。時韓愈文,人尚未知讀也,修始年十五六,於鄰家壁角破簏中得本,學之。後獨能擺棄時俗故步,與劉向、班固、韓愈、柳宗元爭馳逐。是時,尹洙與修亦皆以古文倡率學者,然洙材下,人莫之與。至修文一出,天下士皆嚮慕,爲之唯恐不及,一時文章大變,庶幾乎西漢之盛者,由修發之。然至論《易》,則以《繫辭》非孔子之言,論《周禮》,則疑非周公所作,是以君子之愛其文者,猶嘆息於斯焉。
修性剛直,處善惡,黑白明,遇事直前,不避機阱。其放逐流離者屢矣,而復振起,志氣猶自若也。嘗集三代以來金石刻爲一千卷,頗是正訛謬。所著《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內·外製》、《奏議》、《四六集》又四十餘卷。子:發、奕、、辯。
史臣曰:《法言》變而有《離騷》。自是而降,相望千百年,其間雖有名世者,而馬遷、韓愈莫能過也。宋興承平百年,士生斯時多矣,然接五代雕琢之習,風聲氣俗尚在也。歐陽修奮然躡二子之後,無愧焉。至其以《繫辭》爲非孔子所作,此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浮華者歟!
【四朝國史本傳〈淳熙間進〉】
歐陽修字永叔,吉州永豐人。四歲而孤,母鄭氏親誨之學。及冠,嶷然有聲。宋興且百年,而文章體裁猶仍五季餘習,鎪刻駢偶,氵典氵忍弗振,士因陋守舊,論卑氣弱。蘇舜元、舜欽、柳開、穆修輩,鹹有意作而張之,而力不足。韓愈遺稿於世,學者不復道,修遊隨,得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晝停餐,夜忘寐,苦志探賾,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舉進士,試南宮第一,擢甲科。調西京推官,留守錢惟演器其材,不攖以吏事,修以故益得盡力於學。
入朝,爲館閣校勘。范仲淹以言時事貶,在廷多論救,司諫高若訥獨以爲當黜。修詒書責之,謂“不知世間有羞恥事”。若訥上其書,坐貶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成節度判官。仲淹使陝西,闢掌書記,修笑而辭曰:“昔者之舉,豈以爲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久之,覆校勘,進集賢校理。
慶曆三年,知諫院。時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韓琦、仲淹皆在位,增諫官員,修首在選中。每進見,勸帝延問執政,諮所宜行。既多所張弛,小人翕翕不便。修慮善人必不勝,數爲帝分別言之。又上《朋黨論》,其略以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祿,所貪者財貨,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及見利而爭先,則反相賊害,雖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無朋。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故曰君子有朋。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可謂無朋矣,而紂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謂大朋矣,而周用以興。蓋君子之朋,雖多而不厭故也。
修天性疾惡,論事無所回隱,人視之如仇,而愈奮勵不顧。帝獨獎其敢言,面賜五品服,顧侍臣曰:“如歐陽修者,何處得來?”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誥。故事,必試而後命,詔特除之。
奉使河東。自西方用兵,議者欲廢麟州以省饋餉。修曰:“麟州天險,不可廢。廢之,則河內郡縣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駐並河諸堡,緩急得以應援,而平時可省轉輸,於策爲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嵐多禁地廢田,願令民得耕之,不然將爲虜有。”朝廷下其議,久乃行,歲得粟數百萬斛。
使還,會保州兵亂,以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陛辭,帝曰:“勿爲久留計。有所欲言,言之。”對曰:“臣在諫職,得論事。今越職而言,罪也。”帝曰:“但言之,毋以中外爲間。”賊平,大將李昭亮、通判馮博文私納婦女。修捕博文繫獄,昭亮懼,立出之。兵之始亂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殺之,脅從二千人分隸諸郡。富弼爲宣撫使,恐後生變,將使同日誅之。與修遇於內黃,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況脅從乎?既非朝命,脫一郡不從,爲變不細。”弼悟而止。
杜衍等相繼罷去,修上疏曰:“此四人者,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而不聞其有可罷之罪。小人慾廣陷良善,必指爲朋黨;欲動搖大臣,必誣以專權。蓋善人少過,唯指以爲黨,則可一時盡逐。今四人一旦罷去,臣爲朝廷惜之。”於是邪黨益忌修,因其孤甥張氏獄,傅致以罪,左遷知制誥、知滁州。居二年,徙揚州、潁州。復學士,召判流內銓,時在外十一年矣。帝見其發白,問勞甚至。又有詐爲修奏,乞汰內侍爲奸利者,其羣皆怨怒,譖之,出知同州。帝納吳充言而止。遷翰林學士。於是富弼、韓琦複用,慶曆故臣稍集,士大夫知天子有致治之意,相賀於朝。修乞蔡州去,帝復納劉敞、趙之言而止。奉使契丹,其主命貴臣四人押燕,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爾。”
知嘉二年貢舉,時士子尚爲險怪奇澀之文,號太學體。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輒黜。畢事,向之囂薄者伺修出,聚噪於馬首,街邏不能制。然場屋之習,從是遂變。
加龍圖閣學士、知開封府,承包拯威嚴之後,簡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師亦治。旬月,改羣牧使。在翰林八年,知無不言。河決商胡,北京留守賈昌朝欲開橫壟故道,回河使東。有李仲昌者,欲導入六塔河。議者莫知所從。修以爲:“河水重濁,理無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決。以近事驗之,決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復,但勢不能久耳。橫壟功大難成,雖成,將複決。六塔狹小,而以全河注之,濱、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趨,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縱使入海,此數十年之利也。”宰相陳執中主昌朝,文彥博主仲昌,竟爲河北患。
狄青爲樞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訛言籍籍。修請出之於外,以保其終。
嘉元年水災,修上疏曰:“陛下臨御三紀,而儲宮未建。昔漢文帝初即位,以羣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國長久,爲漢太宗。唐明宗惡人言儲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亂,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後建立英宗,蓋原於此。
五年,拜樞密副使。六年,參知政事。英宗未親政,後太后御簾,大臣奏事,間有未可,修必力抗是非。臺諫官至政事堂,所論或矯異,他執政未及言,已面折其短。朝士建白利害,及凡所求請,必明告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以是怨誹益衆。帝將追崇濮王,命有司訂議,皆謂當稱皇伯,改封大國。修引《喪服記》,以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降三年爲期,而不沒其父母之名,以見服可降而名不可沒也。若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道。”故中書之議不與衆同。太后出手書,許帝稱親,尊王爲皇,三夫人爲後。帝不敢當。於是御史呂誨等六人爭論不已,指修爲主議,皆被逐。惟蔣之奇之說合修意,修薦爲御史。衆目爲奸邪,之奇患之,則思所以自解。修婦弟薛宗孺有憾於修,造帷薄不根之謗摧辱之。展轉達於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譴修,訪於故宮臣孫思恭,思恭爲辨釋。修杜門,請推治。帝使詰思永、之奇,問所從來?辭窮,皆坐黜。修亦罷爲觀文殿學士、知亳州。明年,移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辭不拜,徙蔡州。
修本以風節自持,既數困污衊,才年六十,即連乞謝事。帝輒優詔弗許,及守青,又以擅止散青苗錢,爲王安石所詆,故求歸愈切。熙寧四年,以太子少師致仕。五年薨,年六十六,贈太子太師,諡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號醉翁,晚更號六一居士。天資剛勁,見義勇爲,雖機阱在前,觸發之不顧。放逐流離,至於再三,志氣自若,不悔也。爲文天才自然,豐約中度。其學推韓愈、孟軻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獨騖,衆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師尊之。獎引後進,如恐不及,賞識之下,率爲聞人。曾鞏、王安石、蘇洵、洵子軾、轍,布衣屏處,未爲人知。修即遊其聲譽,謂必顯於世。篤於朋友,生則振掖之,死則調護其家。
好古嗜學,凡周、漢以降金石遺文、斷篇殘簡,一切掇拾,研稽異同,立說於左,的的可表證,謂之《集古錄》。奉詔修《唐書·紀·志·表》,自撰《五代史記》,法嚴詞約,多取《春秋》遺旨,殆與《史》、《漢》相上下。蘇軾敘其文曰:“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識者以爲名言。
中子,字叔弼,廣覽強記,能文詞。年十三時,見修著《鳴蟬賦》,侍於側不去,修撫之曰“兒異時必能爲此”,因書以遺之。用蔭爲祕書省正字,登進士乙科,念父老不肯仕,強之,乃調陳州判官,終不行。修所爲文須人代者,多出其手。修薨,代草遺表,神宗讀而愛之,意修自作也。免喪,始爲審官主簿,官制局檢詳官,太常博士,主客考功員外郎。議者患選人員多,請令二十五歲而試於銓,又守選三年而後仕。進士特奏名者,予之官而不使調選。曰:“是非朝廷所以立議本意也。且所爲議冗官者,欲利士人耳。今加年而使守選,是反害之也。所謂特奏名者非他,儒人老於場屋者也,閔其無成而老,故予之微官,使沾祿而後歸。今乃授之虛名,是終窮之也。”遂得不變。元初,以集賢校理爲著作郎,判登聞鼓院,復徙職方禮部員外郎、知襄州。曾布執政,其婦兄魏泰恃聲勢來居襄,規佔公私田園,強市買,與民爭利,郡縣莫敢誰何。至是,指州門東偏官邸廢址爲天荒而請之。吏具成牘至,曰:“孰謂州門之東偏而有天荒乎?”卻之。衆共白曰:“泰橫於漢南久,今求地而緩與之且不可,而又可卻邪?”竟持不與。泰怒,譖於布,徙知潞州,旋又罷去,奪校理。元符末,還朝,歷吏部、右司二郎中,以直祕閣知蔡州。蔡地薄賦重,轉運使又爲覆折之令,多取於民,民不堪命。會有詔禁止,而佐吏憚使者,不敢以詔旨從事。曰:“州郡之於民,詔令苟有未便,猶將建請。今天子德意深厚,知覆折之病民,手詔止之。若有憚而不行,何以爲長吏?”命即日行之。未幾,坐黨籍廢。十餘年卒,年六十七。
史臣曰:由三代以降,薄乎奏、漢,文章雖與時盛衰,而藹如其言,燁如其光,如其音,蓋均有先王之遺烈。涉晉、魏而弊,至唐韓愈氏乃復起。唐之文,涉五季而弊,至修復起。閼百川之頹波,導之東注,斯文正傳,追步前古,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此兩人足以當之。愈不極於用,修用矣而不極其至。然國朝文風,彬彬至今,修之功,學士大夫相與屍而祝之可也。
●附錄三·祭文
韓忠獻王〈琦〉
維熙寧五年歲次壬子某月某日,具官某謹遣三班奉職隨行指使李,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少師永叔之靈。
惟公之生,粹稟元精。偶聖而出,逢辰以亨。歷事三朝,翼登太平。大名即遂,大功既成。年未及老,深虞滿盈。連章得謝,潁第來寧。神當畀以福祿,天宜錫之壽齡。胡不遺,遽爾摧傾。此冥理莫得致詰,而天下爲之失聲。嗚呼哀哉!
公之文章,獨步當世。子長、退之,偉贍閎肆。曠無擬倫,逮公始繼。自唐之衰,文弱無氣。降及五代,愈極頹敝。唯公振之,坐還醇粹。復古之功,在時莫二。公雖雲亡,其傳益貴。譬如天衢,森佈列緯。海內瞻仰,日高而偉。
公之諫諍,務傾大忠。在慶曆初,職司帝聰。顏有必犯,闕無不縫。正路斯闢,奸萌輒攻。氣勁忘忤,行孤少同。於穆仁廟,誠推至公。孰好孰惡,是焉則從。善得盡納,治隨以隆。人畏清議,知時不容。各礪名節,恬乎處躬。二十年間,由公變風。
公之功業,其大可記。屢殿藩垣,所至懷惠。嘗尹京邑,沛有餘地。早踐西掖,晚當內製。凡厥代言,《典》、《謨》之懿。凡厥出令,風雷其勢。三代炳焉,公辭無愧。樞幄猷爲,臺衡弼貳。撫御四夷,兵戈不試。整齊百度,官師鹹治。服勞一心,定策二帝。中外以安,神人胥慰。不校讒言,懇求去位。
公之進退,遠邁前賢。合既不苟,高惟戒顛。身雖公輔,志則林泉。七十致政,乃先五年。上惜其去,公祈益堅。卒遂其請,始終克全。嗚呼哀哉!
餘早接公,道同氣類。出處雖殊,趣向何異。既忝宰司,日親高誼。可否明白,襟懷坦易。事貴窮理,言無飾僞。或不知公,因罹謗忌。青蠅好點,白璧奚累。嗚呼哀哉!自公還事,心慕神馳。徒憑翰墨,莫挹姿儀。公嘗顧我,惠以新詩。雖亟酬答,奈苦衰疲。欲復爲問,動已逾時。忽承訃音,且駭且悲。哀誠孰訴,肝膽幾墮。公之逝矣,世鮮餘知。不如從公,焉用生爲。遐修薄蘆,奠公一卮。魂兮有靈,其來監茲。尚饗。
【祭文】
王荊文公〈安石〉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況乎天理之冥寞,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質之深厚,智識之高遠,而輔以學術之精微。故形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悽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問乎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嗚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返,感世路之嶇崎。雖屯困躓,竄斥流離,而終不可掩者,以其有公議之是非,既壓復起,遂顯於世。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臨朝之末年,顧念後事,謂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發謀決策,從容指顧,立定大計,謂千載而一時。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處進退,又庶乎英魄靈氣,不隨異物腐散,面長在乎箕山之側與潁水之湄。然天下之無賢不肖,且猶爲涕泣而欷。而況朝士大夫,平昔遊從,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
嗚呼!盛衰興廢之理自古如此,而臨風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復見而其誰與歸!
【祭文】
曾舍人鞏
維公學爲儒宗,材不世出。文章逸發,醇深炳蔚。體備韓、馬,思兼莊、屈。垂光簡編,焯若星日。絕去刀尺,渾然天質。辭窮卷盡,含意未卒。讀者心醒,開蒙愈疾。當代一人,顧無儔匹。諫垣抗議,氣震回。鼓行無前,跋非恤。世僞難勝,孤堅竟窒。紫微玉堂,獨當大筆。二典三謨,生明藏室。頓挫彌厲,誠純志壹。斟酌損益,論思得失。經體慮萌,沃心造膝。帝曰汝賢,引登輔弼。公在廟堂,尊明道術。清淨簡易,仁民愛物。斂不煩苛,令無迫猝。棲置木索,裏安戶逸。櫝斂兵革,天清地謐。日進昌言,從容密勿。開建國本,情忠力悉。卯未之歲,龍駕飆。再拯大艱,垂紳秉笏。乾坤正位,上下有秩。功被社稷,等夷召畢。公在廟堂,總持紀律。一用公直,兩忘猜暱。不挾朋比,不虞訕嫉。獨立不回,其剛仡仡。愛養人材,獎成誘掖。甄拔寒素,振興滯屈。以爲己任,無有廢弗
維公平生,愷悌忠實。內外洞徹,初終若一。年始六十,懇辭冕黻。連章累歲,乃俞所乞。放意丘樊,脫遺羈縶。沉浸圖史,左右琴瑟。志氣浩然,不陋蓬蓽。意謂百齡,重休累吉。還斡鼎軸,贊微計密。雲胡傾殂,遺則弗。聞訃失聲,眥淚橫溢。戇冥不敏,早蒙振衤。言繇公誨,行繇公率。戴德不酬,懷情獨鬱。西望而而車,莫持糹引紼。
維公犖犖,德義訁巽述。爲後世法,終天不沒。託辭敘心,曷能彷彿。嗚呼哀哉!尚饗。
【祭文】
範蜀忠文公〈鎮〉
惟公平生,諒直骨鯁。文章在世,煒煒炳炳。老釋之闢,賁育之猛。拒塞邪說,尊崇元聖。天下四方,學子甫定。邇來此風,勃焉而盛。如醒復醉,如愈再病。粵醒與病,有幸不幸。幸不見排,不幸不正。嗟餘空疏,敢處季孟。公訃之來,淚下縻綆。聞公卜宅,許洛之境。餘居在焉,倘得同井。異時往來,或接光影。薄酒一樽,菲餚數皿。遠不得前,寄此耿耿。
【祭文】
蘇文忠公〈軾〉
嗚呼哀哉!公之生於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國有蓍龜,斯文有傳,學者有師,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爲。譬如大川喬嶽,雖不見其運動,而功利之及於物者,蓋不可以數計而周知。今公之沒也,赤子無所仰庇,朝廷無所稽疑,斯文化爲異端,學者至於用夷,君子以爲無與爲善,而小人沛然自以爲得時。譬如深山大澤,龍亡而虎逝,則變怪雜出,舞鰍鱔而號狐狸。昔公之未用也,天下以爲病;而其既用也,則又以爲遲;及其釋位而去也,莫不冀其複用;至其請老而歸也,莫不悵然失望,而猶庶幾於萬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謂公無復有意於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豈厭世溷濁,潔身而逝乎?將民之無祿,而天莫之遺?昔我先君,懷寶遁世,非公則莫能致。而不肖無狀,因緣出入,受教於門下者,十有六年於茲。聞公之喪,義當匍匐往救,而懷祿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緘詞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蓋上以爲天下慟,而下以哭吾私。嗚呼哀哉!
【祭文】
蘇文定公〈轍〉
維年月日,具官蘇轍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故觀文少師、贈太師九丈之靈。
嗚呼!嘉之初,公在翰林。維時先君,處於西南。世所莫知,隱居之深。作書號公,曰是知予。公應嗟然,我明子心。吾於天下,交遊如林。有如斯文,見所未曾。先君來東,實始識公。傾蓋之歡,故舊莫隆。遍出所爲,嘆息改容。歷告在位,莫此蔽蒙。報國以士,古人之忠。公不妄言,其重鼎鍾。厥聲四馳,靡然向風。嗟維此時,文律頹毀。奇邪譎怪,不可告止。剽剝珠貝,綴飾耳鼻。調和椒姜,毒病脣齒。咀嚼荊棘,斥棄羹。號茲古文,不自愧恥。公爲宗伯,思復正始。狂詞怪論,見者投棄。踽踽元昆,與轍偕來。皆試於庭,羽翼病摧。有鑑在上,無所事媒。馳詞數千,適當公懷。擢之衆中,羣疑相う。公恬不驚,衆惑徐開。滔滔狂瀾,中道而回。匪公之明,化爲詼俳。公德日隆,歷蹈二府。轍方在艱,撫視逾素。納銘幽宅,德逮存故。終喪而還,公以勞去。公年未衰,屢告遲暮。自亳徂青,迄蔡而許。來歸汝陰,嘯傲環堵。轍官在陳,於潁則鄰。拜公門下,笑言歡欣。杯酒相屬,圖史紛紜。辯論不衰,志氣益振。有如斯人,而止斯邪。書來告衰,情懷酸辛。報不及至,兇訃遄臻。
嗚呼!公之於文,雲漢之光。昭回洞達,無有采章。學者所仰,以克向方。知者不惑,昧者不狂。公之在朝,以直自遂。排斥奸回,罔有劇易。後來相承,敢隕故事。雖庸無知,亦或勉勵。此風之行,逾三十年。朝廷尊嚴,庶士多賢。伊誰雲從,公導其先?自公之歸,忽焉變遷。又誰使然,要歸諸天?天之生物,各維其時。朝陽薰風,春夏是宜。凍雨急雪,匪寒不施。時去不返,雖強莫違。矧惟斯人,而不有時。時既往矣,公亦逝矣。老成雲亡,邦國瘁矣。無爲爲善,善者廢矣。時實使然,我誰懟矣。哭公於堂,維其悲矣。嗚呼!尚饗。
【祭兗國夫人文】
蘇文忠公〈軾〉
維元六年歲次辛未九月丙戌朔,從表侄具位蘇軾,謹以清酌餚果之奠,昭告於故太師兗國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靈。
嗚呼!軾自齠齔,以學爲嬉。童子何知,謂公我師。晝誦其文,以夢見之。十有五年,乃克見公。公爲拊掌,歡笑改容。此我輩人,餘子莫羣。我老將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過矣公言。雖知其過,不敢不勉。契闊艱難,見公汝陰。多士方譁,而我獨南。公曰子來,實獲我心。我所謂文,必與道俱。見利而遷,則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無易。公雖雲亡,言如皎日。元之初,起自南遷。叔季在朝,如見公顏。入拜夫人,羅列諸孫。敢以中子,請婚叔氏。夫人曰然,師友之義。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廟門,垂涕失聲。白髮蒼顏,復見潁人。潁人思公,曰此門生。雖無以報,不辱其門。清潁洋洋,東注於淮。我懷先生,豈有涯哉。尚饗。
【行狀】
吳正憲公〈充〉
故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太子少師致仕、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贈太子太師歐陽公行狀。
曾祖郴,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
祖偃,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
父觀,皇任泰州軍事判官,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追封鄭國公。
本貫吉州廬陵,年六十六。
歐陽氏之先,本出於夏禹之苗裔。少康封其庶子於會稽以奉禹祀,歷夏、商、周,以世相傳,至越王勾踐。傳五世至王無疆,爲楚威王所滅。諸子皆受封於楚,而無疆之子蹄封於歐餘山之陽,是爲歐陽亭侯,子孫遂以爲氏。後稍北徙青之千乘,冀之渤海。千乘之顯者曰生,字和伯,以經爲漢博士,所謂歐陽尚書者是也。渤海之顯者曰建,字堅石,所謂“渤海赫赫,歐陽堅石”者是也。詢、通父子顯於唐,自通三世生琮,爲吉州刺史。又八世生萬,爲吉州安福令。後世或居安福,或居廬陵。安福之六世孫,即公曾祖也,生八男。曰儀者,中南唐進士第,父母皆在,鄉里榮之,命其鄉曰儒林,裏曰歐桂,坊曰具慶。曾祖仕南唐,爲武昌令、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性孝友,鄉里稱之,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劉氏,追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少以文學稱,獻所爲文,南唐召試,爲南京街院判官,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李氏,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少孤力學,鹹平中進士及第,天性仁孝,居官決獄主於平恕哀矜,終於泰州軍事判官,累贈金紫光祿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追封鄭國公。妣鄭氏,累封韓國太夫人。皇考之捐館舍,公才四歲,太夫人守節自誓,而教公以讀書爲文。及公成人,太夫人自力衣食,不以家事累公,使專務爲學。及見公之身名皆顯,而夫人壽考康寧,爲善之報,豈虛也哉!
公諱修,字永叔,天聖中進士甲科,補西京留守推官。用王文康公薦,召試,遷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以書責諫官不論事,諫官以聞,謫峽州夷陵縣令,徙光化軍乾德令,改武成軍節度判官。范文正公經略陝西,闢掌書記,辭不就。俄遷太子中允、館閣校勘,方修禮書,命權同知太常禮院,辭不受。預修《崇文總目》,成,改集賢校理,遂知太常禮院。請補外,通判滑州,召以爲太常丞、知諫院,賜緋衣銀魚。未幾,同修起居注。閱月,拜右正言、知制誥,賜三品服。出使河東,還,改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按察使。左遷知制誥、知滁州,改起居舍人、知揚州,徙知潁州。復龍圖閣直學士,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歷尚書禮部、吏部郎中。丁韓國太夫人憂,服除,判吏部流內銓,入翰林爲學士,加史館修撰,勾當三班院。請郡,改侍讀學士、知蔡州,留不行,判太常寺兼禮儀事,權知禮部貢舉,拜右諫議大夫,判尚書禮部,又判祕閣祕書省。加侍讀,辭不受。同修玉牒,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以給事中罷。同提舉在京諸司庫務,改羣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兼侍讀學士。嘉五年,以本官爲樞密副使。明年閏八月,參知政事,兼譯經潤文,歷戶部、吏部二侍郎,皆參大政。進拜左丞,出爲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熙寧初,遷兵部尚書、知青州,京東東路安撫使,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路經略安撫監牧使,兼併、代、澤、潞、麟、府、嵐、石路兵馬都總管,三辭不受,徙知蔡州。熙寧四年六月,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階特進,勳上柱國,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明年閏七月二十三日,薨於汝陰之私第。天子聞之震悼,爲之一日不視垂拱朝。贈太子太師,恤孤治賻,皆從加等。
公爲人剛正,質直閎廓,未嘗屑屑於事。見義敢爲,患害在前,直往不顧,用是數至困逐。及復振起,終不改其操,真豪傑之士哉!居三朝,數十年間,以文章道德爲一世學者宗師。接人待物,誠信樂易,不爲表衤暴,諸生進者,與之抗聲極談,簡直明辨,至於貴顯,終始如一,見者莫不愛服。而天資高遠,常人自不能與之合,公待之一也,有所稱薦,姑取其一善。後或毀公於朝,遇其人或其家厄且困,必力振之,曰:“吾行己,不以喜怒私也。”於經術,務究大本,其所發明簡易明白。其論《詩》曰:“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爲勸戒,所謂聖人之志者,本也。因其失傳而妄自爲之說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不求異於諸儒,嘗曰:“先儒於經不能無失,而所得固多矣。盡其說而理有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非好爲異論也。”其於《詩》、《易》,多所發明。爲《詩本義》,所改正百餘篇,其餘則曰:“毛、鄭之說是矣,復何云乎。”
公幼孤,家貧無資,太夫人以荻畫地,教以字書。稍長,從閭里借書讀,或手抄之,抄未畢而成誦。公之舉進士,學者方爲時文,號四六。公就視之,曰“此不足爲”,然切於養,勉爲之,而人亦不能及。故屢試有司,皆第一,名聲籍甚。及景中,與尹師魯偕爲古學。已而有詔,戒天下學者爲文使近古,學者盡爲古文,獨公古文既行,世以爲模範。自兩漢後,五六百年有韓愈,愈之後,又數百年而公繼出,李翱、皇甫、柳宗元之徒不足多也。蓋公之文備衆體,變化開闔,因物命意,各極其工,其得意處雖退之未能過。筆札精勁,自成一家,當世士大夫有得數十字,皆藏以爲寶。
生平以獎進人材爲己任,一時賢士大夫雖潛晦不爲人知者,必延譽慰薦,極其力而後已。後進之士一爲公所稱,遂爲聞人。篤於朋友,尹師魯、梅聖俞、孫明覆皆貧甚,既卒,公力爲經紀其家,表其孤於朝,悉錄以官。他嘗所與厚者,未嘗遺也。公既書責諫官以申範文正,坐謫夷陵,而尹洙、餘靖亦連貶,蔡君謨爲《四賢詩》,世傳之。及範公之使陝西,闢公偕往,朝廷從之。時天下久無事,一旦西陲用兵,士之負材能者,皆欲因時有所施設,而範公望臨一時,好賢下士,故士之樂從者衆。公獨嘆曰:“吾初論範公事,豈以爲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卒辭焉。
慶曆初,公方登朝,數論天下事,爲策以揣敵情,及指陳利害甚衆。既而有詔,百官上封事,公又上疏言三弊五事,力陳當時之所宜憂者,仁宗增諫官員,首預其選。是時西師久,京東、西盜賊羣起,中外騷然。仁宗既進退大臣,欲遂改更諸事,公感激恩遇,知無不言。時范文正公、杜正獻公、今司徒韓公、司空富公,皆輔政,公屢請召對諮訪,責以所爲。既而仁宗降手詔,出六條,虛心以待。後遂下詔勸農桑,興學校,多所更革,小人不悅。一時知名士,見謂爲黨人矣。公爲《朋黨論》以進,見集中。溫成後方有寵,公言前世女寵之戒,請加裁損。燕王薨,議者以國用不足,請待豐年以葬。公言士大夫家有所待而侈,不如及時薄葬,況天子叔邪,且非所以示四方也。卒從公議。澧州進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字。公言今四海騷然,未見太平之象。又太平之道其意可推,自古帝王致之,皆有道,得道則太平,失道則危亂。今見其失,未見其得,願陛下憂勤萬務,漸期致理,其瑞木請不宣示於外。淮南轉運使呂紹寧到任,進羨餘錢十萬貫,公請拒而不受,以防刻剝。陝西用兵之後,河東困弊,芻糧不足,言者請廢麟州,或請移於合河津,或請廢五塞。公既使河外,爲四議以較麟州利害,請移兵就食於瀕河清塞堡,緩急不失應援,而平時可省饋運,麟州得不廢。又建言忻、代、岢嵐、火山四州軍,沿邊有禁地棄而不耕,人戶私糴北界斛鬥,入中以爲邊儲,今若耕之,每年可得數百萬石以實邊。朝廷從之,大爲河東之利。自西事後,河東賦斂重而民貧,道路嗟怨,公奏罷數十事以寬民力。公自河東還,會保州兵叛,遂出爲河北都轉運使。保州卒既降,大將李昭亮私納婦女,通判馮博文等竊效之。公發其奸,下博文獄,昭亮惶恐,立出之。自保州之變,河北兵驕,小不如意,即謀爲亂。人情務在姑息,公乞假將帥權,事從鎮重以銷未萌,河北卒無事。保塞之脅從者二千餘人,分隸河北,宣撫使恐復生變,欲以便宜悉誅之。公權知成德軍,遇之於內黃,宣撫使夜半屏人以告公。公曰:“禍莫大於殺降。昨保州叛卒,朝廷許以不死,今戮之矣。此曹本以脅從,故得脫,奈何一旦殺無辜二千人?且非朝旨,若諸郡不肯從,緩之必生變,是趣其爲亂也。且某至鎮州,必不從命。”遂止。公在河北,奏置御河催綱司,通糧運,邊州賴之。置都作院於磁、相二州,以繕戎器。
仁宗遇公厚,嘗論及當世人材,目公曰:“如歐陽某者,豈易得哉!”常欲大用而未果。及使河北,陛辭日,上面諭曰:“無爲久居計,有事言來。”公對以:“諫官得風聞。今在外,使事有指,越職,罪也。況不得其實邪?”上曰:“有事第以聞,勿以中外爲辭。”及黨論大起,公極言請加明辨,勢益危。初,公妹適張龜正,龜正無子,有女,非歐出也。妹既嫠,無所歸,以孤女偕來,及笄,以嫁宗人晟。張氏後以他事下獄,小人慾並中公,乃捃張氏資產事窮治。久之,卒無有,猶貶滁上。公丁太夫人憂,既免喪,入見。仁宗惻然,怪公發白,問在外幾年,今年幾何?恩意甚至。命判流內銓,小人恐公且複用,僞爲公奏乞汰內臣疏,傳之中外,宦者人人切齒。內官楊永德陰以言中公,出知同州。而外議不平,論救者衆。上尋開悟,故馮翊之命卒不行。
公在侍從八年,多所益。初,河決澶州,陳恭公爲相,欲塞商胡,開橫壟故道。公言功大恐不可成,徒勞人。未幾,陳罷去,新宰相複用李仲昌議欲開六塔河。公言六塔不能吞伏,且複決,再爭之,不得,既而果然。濱、棣、德、博數千裏,大被其害,仲昌等得罪流貶。至和初,公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貴臣惕隱及北宰相蕭知足等來押宴,曰非常例也,以公名重故爾。其爲外夷所畏如此。公在翰林,仁宗一日乘間見御閣春貼子,讀而愛之,左右曰學士歐陽某之辭也。乃悉取宮中帖閱之,見其篇篇有意,嘆曰:“舉筆不忘規諫,真侍從之臣也。”每學士院進文字,必曰:“何人當直?”至公之筆,必詳覽之,每加歎賞。嘉初,公知貢舉,時舉者爲文以新奇相尚,文體大壞。公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黜之幾盡,務求平澹典要。士人初怨怒罵譏,中稍信服。已而文格遂變而復正者,公之力也。公之尹京,承包孝肅公之後。包以威嚴爲治,公一切循理,不事風采。或以爲言,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長,今舍所長,強其所短,以徇俗求譽,我不能也。”至寵貴犯禁令,有求苟免者,必置於法,雖詔命有所不從,且請加本罪二等。至今行之,由公奏請也。公在樞密,與今侍中曾魯公悉力振舉紀綱,革去宿弊。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遠近,更爲圖籍之法,邊防久闕屯守者,大加搜補。數月之間,機務浸理。嘗因嘉水災,凡再上疏,請選立皇子,以固天下根本,言甚激切。及在政府,遂與諸公協定大議。而先帝力辭宗正之命,公進曰:“宗室不領職事,忽有此除,天下皆知陛下將儲以爲嗣,不若遂正其名。且判宗正寺,誥敕付閣門,得以不受。今立爲皇子,止消一詔書,事定矣。”仁宗以爲然,遂下詔。及先帝初年,未親政事,慈壽垂簾。公與諸公往來兩宮,鎮撫內外,而危言密議,忠力爲多。至先帝親御萬機,內外肅然,每諸公聚議,事有未可,公未嘗不力諍,臺諫官至政事堂論事,往往面折其短。英宗嘗面稱公曰“性直不避衆怨”。嘗稱故相王沂公之言曰:“恩欲歸己,怨使誰當?”且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此古人之所嘆也。惟不思而得,既得而不患失之者,其庶幾乎。”及彭思永、蔣之奇等以飛語污公,公杜門,請付有司治之。上連詔詰問所從來,二人辭窮,悉逐之。上親遣中貴人手詔慰安,公遂稱疾,力辭機務。自嘉以後,朝廷務惜名器,而進人之路稍狹。公屢建言:“館閣育材之地,材既難得而又難知,則當博採而多畜之,時冀一得於其間,則傑然出爲名臣矣,餘亦不失爲佳士也。”遂詔二府各舉五人,其後中選者,往往在清近,朝廷稍收其用矣。京師百司所行兵民官吏財用之類,皆無總數,中書一有行移,則下有司纂集。公因暇日,盡以中書所當知者,集爲總目。上有所問,宰相以總目爲對,公以祀假家居,上遣中貴人就中書閣取而閱之。連典劇郡,以鎮靜爲本,不求赫赫名,舉大體而已。民便安之,滁、揚二州,生爲之立祠。公在亳,年甫六十,表致仕者六,不從。至蔡而請益堅,卒不能奪公志。其勇退如此。
公平生於物少所好,獨好收畜古文圖書,集三代以來金石銘刻爲一千卷,以校正史傳百家訛繆之說爲多。晚年自號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吾老於其間,是爲六一”,自爲傳以刻石。嘗被詔撰《唐書·紀》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其爲紀,一用春秋法。於唐《禮樂志》,明前世禮樂之本出於一,而後世禮樂爲空名。《五行志》不書事應,盡破漢儒災異附會之說。其論著類此。《五代史》辭約而事備,及正前史之失爲多。公之薨,上命學士爲詔,求書於其家,方繕寫進御。嘗著《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歸榮集》一卷,《外製集》三卷,《內製集》八卷,《奏議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錄跋尾》十卷,雜著述十九卷,諸子集以爲家書,總目八卷。其遺逸不錄者尚數百篇,別爲編集而未及成。
公初娶胥氏,翰林學士,贈吏部侍郎偃之女;繼室楊氏,集賢院學士、諫議大夫大雅之女;今夫人薛氏,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贈太尉簡肅公奎之女,累贈仁壽郡夫人。男八人,女三人。長女師,早卒。次發,光祿寺丞。次女,早卒。次奕,光祿寺丞。次,大理評事。次某,早卒。次辯,光祿寺丞。次三男,皆早卒。次女,封樂壽縣君,早卒。孫男四人,曰、曰憲、曰恕、曰,皆以公恩試祕書省校書郎。孫女六人,皆幼。將以熙寧八年九月二十六日,葬公於開封府新鄭縣旌賢鄉之原。謹狀。
熙寧六年七月某日,樞密副使、正奉大夫、行右諫議大夫、上柱國、賜紫金魚袋吳充狀。
【墓誌銘〈並序〉】
宋故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太子少師致仕、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千三百戶、食實封一千二百戶、贈太子太師、文忠歐陽公墓誌銘。
淮南節度觀察處置等使、開府儀同三司、守司徒、檢校太師兼侍中、判相州軍州事、上柱國、魏國公韓琦撰。
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充集賢院學士、史館修撰、權判尚書都省、判祕閣、提舉醴泉觀公事、上護軍、賜紫金魚袋宋敏求書。
翰林侍讀學士、龍圖閣學士、朝散大夫、尚書吏部郎中、知河陽軍州事、兼管內勸農使、上護軍、賜紫金魚袋韓維題蓋。
熙寧五年閏七月二十三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歐陽公,薨於汝陰之私第,年六十六。上聞震怛,不視朝,贈公太子太師,太常諡曰文忠,恤後加賻,不與常比。天下正人節士,知公之亡,罔不駭然相吊,痛失依仰。其孤寺丞君,乃以樞密副使吳公所次功緒,並致治命,以墓銘爲請。竊惟當世能文之士,比比出公門下,不屬於彼而獨以見屬,豈公素諒其愚,謂能直筆,足信後世邪,此其敢辭。
公諱修,字永叔。唐太子率更令詢四世孫琮,嘗爲吉州刺史,又八世孫萬,復爲吉之安福令,子孫因家焉。曾祖諱郴,安福六世孫也,孝悌之行,鄉里師服,仕南唐爲武昌令,累贈太師中書令。曾祖妣劉氏,追封楚國太夫人。祖諱偃,強學善屬文,南唐時獻所爲文十餘萬言,召試,補南京街院判官,累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李氏,追封吳國太夫人。父諱觀,性至孝,力學,鹹平中擢進士第,當官明而尚恕,每決重闢,尤加審慎,苟理有可脫,必平反之,終泰州軍事判官,累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追封鄭國公。自公祖始徙居吉水,後吉水析爲永豐,今爲永豐人。
公自四歲而孤,母韓國太夫人鄭氏守志不奪,家雖貧,力自營贍,教公爲學。公亦天資警絕,經目一覽,則能誦記。爲文,下筆出人意表,及冠,聲聞卓然。天聖中舉進士,凡兩試國子監,一試禮部,皆爲第一。逮崇政試,雖中甲科,人猶以不魁多士爲恨。初補西京留守推官,洛尹文康王公知非常才,歸薦於朝。景初召試,遷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時文正範公權尹京邑,以直道自進,每因奏事,必陳時政得失,大忤宰相意,斥守饒州。諫官不敢言,公貽書責之,坐貶峽州夷陵令。餘安道、尹師魯繼上書直範公,覆被逐。當時天下以“四賢”稱之。俄徙光化軍乾德令,改武成軍節度判官。康定初召還,復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預修《崇文總目》,成,改集賢校理,同知太常禮院。請外補,通判滑州事。
慶曆初,仁宗御天下久,周悉時弊,重以西師未解,思欲整齊衆治,以完太平,登進輔臣,必取人望,收用端鯁,以增諫員。公首被其選,擢太常丞,知諫院事,賜五品服,未幾,同修起居注。公素凜忠義,遭時遇主,自任言責,無所顧忌,橫身正路,風節凜然。時正獻杜公、文正範公、今司空富公皆在二府,公每勸上乘間延見,推誠諮訪。上後開天章閣,屢召諸公詢究治本,長策大議,稍稍施用,紀綱日舉,僥倖頓絕。小人始大不喜,相與巧詆,必期破壞。公常極力左右之。
俄拜右正言、知制誥,賜三品服。大臣有建白請廢麟州,徙其治於合河津,以省饋餉者。命公親往相視,使回奏曰:“麟州天險,正據要害,不可廢。第減其兵駐並河諸堡,有警呼集,數舍之近爾。兵既減,糧自不乏。”詔從之。又奏:“忻、代州、岢嵐、火山軍,並邊民田,始潘美爲帥,患虜時入寇,徙其民以空之,遂號禁地。自景德通好,我雖循舊,而虜人盜耕不已。請募民計頃出丁爲兵,量入租粟以耕之,歲可得數百萬斛,邊用給矣。不然,他日必盡爲虜人所有。”時並帥恥謀不自己,沮撓久之,其後卒如公請。凡賦斂過重民所不堪者,又奏罷十數事,疲俗以安。
四年秋,北虜盛兵雲州,聲言西討。朝廷疑其有謀,議選文武材臣密爲經畫,二府請輟公以往,即以公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公至則區別官吏,使能者盡力。均徙財用,而邊計有餘。奏廣御河漕運,造鎖筏船以絕侵盜。置都作院於磁、相州,一道兵械悉仰給焉。方條列北方利病,欲大爲措置,會文正範公與同時入輔者終爲讒說所勝,相繼罷去,一時進用者皆指之爲黨。公復慨然上書,極言論救。執政與其朋益怒,協力擠之。初,公有妹適張龜正。龜正亡,無子,妹挈前室所生孤女以歸,及笄,公爲選宗人晟以嫁之。會張氏以失行繫獄,言者乘此欲並中公,復捃張氏資產事,遂興詔獄窮治。上爲命內臣監劾,卒辨其誣,猶降授知制誥、知滁州事。執政意不快,摭勘官與監劾內臣細故,皆被責。八年春,就改起居舍人、知揚州事。逾年,徙知潁州事。
皇初,復龍圖閣直學士。二年秋,移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歷尚書禮部、吏部郎中。丁太夫人憂,去職。服除,入見,上怪公鬚髮盡白,惻然存撫,恩意甚厚,命判吏部流內銓。素忌公者恐將大用,乃僞爲公疏,請汰內臣,以激衆怒。有選人胡宗堯者,當引對改官,前任本州嘗以官舟假人,已而經赦去官,止得循資。公與判南曹官,對日取旨,上欣然令改官。宦者楊永德密奏曰:“宗堯,翰林學士宿之子,有司援救之,私也。”遂出公知同州事。物論不平,上亟開悟,留公刊修《唐書》。俄入翰林爲學士,史館修撰,勾當三班院。至和二年夏,請郡,改侍讀學士、知蔡州事,留不行。復除翰林學士,判太常寺兼禮儀事,遷右諫議大夫。
嘉三年夏,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事。前尹孝肅包公以威嚴得名,都下震恐,而公動必循理,不求赫赫之譽。或以“少風采”爲言,公曰:“人材性各有短長,吾之長止於此,惡可勉其所短以徇人邪?”既而京師亦治。四年春,請罷府事,改給事中,充羣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俄兼翰林侍讀學士。五年冬,以本官爲樞密副使。明年秋,參知政事。英宗登極,遷戶部侍郎。治平初,特轉吏部侍郎。今上嗣位,改尚書左丞。
公自處二府,益思報稱,毅然守正,不爲富貴易節。凡大謀議大利害,與同官論辨,或在上前,必區判是否,未嘗少有回屈。文武之士,陳請百端,公常委曲開諭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人多怨誹。至於臺諫官論事有不中理者,往往正色折之,其徒尤切齒,日欲求疵合攻,公自視無他,不恤也。始英廟踐祚,按祖宗舊典,皇族尊屬之亡者皆贈官改封。濮安懿王,英宗所生父也,中書以本朝未有故事,請付有司詳處其當。上謙恭慎重,命過仁廟大祥,下禮院與兩制官同議。如期詔下,衆乃言王當稱伯,改封大國。中書以所生父稱伯,疑無經據。方再下三省議,上遽令權罷,俾有司徐求典故,事久不行。臺官挾憤不已,遂持此斥公爲主議,上章歷詆,必請議定,及以朝廷未嘗議及之事,肆爲誣說,欲惑衆聽,又相率納告身,以示必去。上數敦諭,知不可留,各以本官補外,後來者以風憲不勝爲恥,窺伺愈急。今上即位初,御史蔣之奇者乃造無根之言,欲以污公,中丞彭思永乘虛助之。公退伏私居,力請公辨。上照其誣罔,連詔詰問,二人者辭窮,皆坐貶。公遂懇辭柄任,上不得已,除公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事。
熙寧元年秋,遷兵部尚書,知青州事,充京東東路安撫使。時散青苗錢法初行,衆議皆言不便,朝廷既申告誡,公猶請除去二分之息,令民止納本錢,明不取利。又請先罷提舉管勾官,然後可以責州縣不得抑配,不報。三年夏,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公累上章辭,丐易蔡州,大略以“久疾昏耗,不任重寄”,復曰“時多喜新奇,而臣思守拙;衆方興功利,而臣欲循常”。執政知終不附己,俄詔聽以舊官知蔡州事。公在亳,已六上章請致政,上眷惜之,不允。至蔡逾年,復申前請,志益堅確,上察其誠,命優改官致仕,年方六十有五。天下士大夫聞公勇退,無不驚歎,雲近古所無也。
公天資剛勁,見義敢爲,襟懷洞然,無有城府,常以平心爲難,故未嘗挾私以爲喜怒。獎進人物,樂善不倦,一長之得,力爲稱薦,故賞識之下率爲聞人。惟視奸邪,嫉若仇敵,直前奮擊,不問權貴。後雖陰被讒逐,公以道自處,怡怡如也。平生篤於朋友,如尹師魯、梅聖俞、孫明覆既卒,其家貧甚,公力經營之,使皆得以自給,又表其孤於朝,悉錄以官。自唐室之衰,文體墮而不振,陵夷至於五代,氣益卑弱。國初,柳公仲塗一時大儒,以古道興起之,學者卒不從。景初,公與尹師魯專以古文相尚,而公得之自然,非學所至,超然獨騖,衆莫能及。譬夫天地之妙,造化萬物,動者植者,無細與大,不見痕跡,自極其工。於是文風一變,時人競爲模範。自漢司馬遷沒,幾千年而唐韓愈出,愈之後又數百年,而公始繼之,氣焰相薄,莫較高下,何其盛哉!所治經術,務究大本,嘗以“先儒於經,所得多矣,而不能無失,惟其說或有未通”,公始爲辨正,不過求聖人之意以立異論。嘉初,權知貢舉,時舉者務爲險怪之語,號太學體,公一切黜去,取其平澹造理者,即預奏名。初雖怨ゥ紛紜,而文格終以復古者,公之力也。筆翰遒勁,自成一家,人有得其片幅必寶藏之。歷典大郡,以鎮靜爲本,明不至察,寬不至縱。吏民受賜,既去,追思不已,滁、揚二州皆立生祠。嘗奉使契丹,其主必遣貴臣押宴,出於常例,且謂公曰“以公名重故爾”,其爲外夷致服如此。至和中,陳恭公爲相,欲塞商胡決河,使歸橫壟故道。公言橫壟地已高仰,功大不可爲。未幾,陳罷去,有李仲昌者乃議道商胡水入六塔河。公覆上言六塔素隘狹,不能容大河,若爲之,必潰決,害愈甚。時執政是仲昌議,又不用公言,後六塔堤果壞不成,自博以下數州皆被水患,衆服公先識。在侍從八年,竭誠補益,前後上言百餘事。仁宗嘗曰“如歐陽某者,何處得來”,故其言多所聽納。因嘉水災,凡兩上疏,請選立皇子,以固根本,及在政府,遂與諸公參定大議。方英宗過自謙退,未即承命,事久未決,衆悉危之。公協心開助,忠力爲多。及即位之初,感疾未能聽覽,慈壽預政,事出權宜。公與諸公往來兩宮,鎮安內外,卒復明闢,人無間言。嘗被詔撰《唐書·紀》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又自撰《五代史》七十四卷,《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歸榮集》一卷,《外製集》三卷,《內製集》八卷,《奏議》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錄跋尾》十卷,雜著十九卷。公於物無他玩好,獨好收古文圖書,集三代以來金石銘刻爲一千卷,用以校正傳記訛繆,人得不疑。晚年自號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常置酒一壺,吾老於其間,是爲六一”,因自爲傳以志之。
初娶胥氏,翰林學士偃之女;繼室楊氏,集賢院學士、諫議大夫大雅之女;今夫人薛氏,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簡肅公奎之女,累封仁壽郡夫人。男八人:長髮、次奕,光祿寺丞;次,大理評事;次辯,光祿寺丞;餘皆早卒。女三人,皆早卒。孫男四人:曰、曰憲、曰恕、曰,皆以公恩試祕書省校書郎。孫女六人,皆幼。熙寧八年九月庚申朔二十六日乙酉,諸孤奉公之喪,葬於開封府新鄭縣旌賢鄉之原。銘曰:
噫公之節,其剛烈烈。弼違斥奸,義不可折。噫公之文,天資不羣。光輝古今,左右《典》、《墳》。直道而行,屢以讒蹶。卒寤而知,惟帝之哲。升贊機務,方隅以寧。參議宰政,社稷是經。成此王功,大忠以效。德高毀及,退不吾較。公之來歸,既安且怡。宜報以壽,戾也胡爲?公文在人,公跡中史。茲惟不窮,亙千萬祀。
【神道碑】
蘇文定公
熙寧五年秋七月,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歐陽文忠公薨於汝陰。八年秋九月,諸子奉公之喪,葬於新鄭旌賢鄉。自葬至崇寧五年,凡三十有二年矣。公子以墓隧之碑來請,轍方以罪廢於家,且病不能執筆,辭不獲命,乃曰:“病苟不死,當如君志。”既而病已,謹按歐陽氏自唐率更令之四世孫琮爲吉州刺史,後世因家于吉。曾祖諱郴,南唐武昌令,贈太師中書令。妣劉氏,追封楚國太夫人。祖諱偃,南唐南京街院判官,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妣李氏,追封吳國太夫人。考諱觀,泰州軍事推官,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封鄭國公。妣鄭氏,追封韓國太夫人。公諱修,字永叔,生四歲而孤。韓國守節自誓,親教公讀書,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公敏悟過人,所覽輒能誦。比成人,將舉進士,爲一時偶儷之文,已絕出倫輩。翰林學士胥公時在漢陽,見而奇之曰:“子必有名於世。”館之門下。公從之京師,兩試國子監,一試禮部,皆第一人,遂中甲科,補西京留守推官。始從尹師魯遊,爲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聖俞遊,爲歌詩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
留守王文康公知其賢。還朝薦之。景初,召試,遷鎮南軍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時范文正公知開封府,每進見,輒論時政得夫,宰相惡之,斥守饒州。公見諫官高若訥,若訥詆誚範公,以爲當黜。公爲書責之,坐貶峽州夷陵令。明年,移乾德令,復爲武成軍節度判官。康定初,範公起爲陝西經略招討安撫使,闢公掌書記。公笑曰:“吾論範公,豈以爲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辭不就。召還,覆校勘,遷太子中允,與修《崇文總目》。
慶曆初,遷集賢校理,同知太常禮院。求補外,通判滑州事。時西師未解,契丹初復舊約,京東、西盜賊蜂起,國用不給。仁宗知朝臣不任事,始登進範公及杜正獻公、富文忠公、韓忠獻公,分列二府。增諫員,取敢言士。公首被選,以太常丞知諫院,賜五品服。未幾,修起居注。公每勸上延見諸公,訪以政事。上再出手詔,使諸公條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對賜坐,給紙筆,使具疏於前。諸公惶恐,退而上時所宜先者十數事。於是有詔勸農桑,興學校,革磨勘、任子等弊。中外悚然,而小人不便,相與騰口謗之。公知其必爲害,常爲上分別邪正,勸力行諸公之言。
初,範公之貶饒州,公與尹師魯、餘安道皆以直範公見逐,目之黨人。自是朋黨之論起,久而益熾。公乃爲《朋黨論》以進,言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以同利爲朋,人君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其言懇惻詳盡。其後諸公卒以黨議不得久留於朝。公性疾惡,論事無所迴避,小人視之如仇讎,而公愈奮厲不顧。上獨深知其忠,改右正言、知制誥,賜三品服,仍知諫院。故事:知制誥必試。上知公之文,有旨不試。與近世楊文公、陳文惠公比,逮公三人而已。嘗因奏事論及人物,上目公曰:“如歐陽修,何處得來!”蓋欲大用而未果也。
四年,大臣有言河東芻糧不足,請廢麟州,徙治合河津,或請廢其五寨。命公往視利害,公曰:“麟州天險,不可廢也。麟州廢,則五寨不可守;五寨不守,則府州遂爲孤壘。今五寨存,故虜在二三百里外;若五寨廢,則夾河皆虜巢穴,河內州縣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駐並河清塞堡,緩急不失應副,而平時可省轉輸。”由是麟州得不廢。又言:“忻、代州、岢嵐、火山軍,並邊民田,廢不得耕,號爲禁地。吾雖不耕,而虜常盜耕之。若募民計口出丁爲兵,量入租粟以耕,歲可得數百萬斛。不然,他日且盡爲虜有。”議下,太原帥臣以爲不便,持之,久之乃從。凡河東賦斂過重民所不堪,奏罷者十數事。
自河東還,會保州兵亂,又以公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陛辭,上面諭:“無爲久留計,有所欲言,言之。”公曰:“諫官得風聞言事,外官越職而言,罪也。”上曰:“第以聞,勿以中外爲意。”河北諸軍怙亂驕恣,小不如意,輒脅持州郡。公奏乞優假將帥,以鎮壓士心,軍中乃定。初,保州亂兵皆招以不死,既而悉誅之,脅從二千人亦分隸諸州。富公爲宣撫使,恐後生變,與公相遇於內黃,夜半屏人謀,欲使諸州同日誅之。公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況脅從乎?既非朝命,州郡有一不從,爲變不細。”富公悟,乃止。公奏置御河催綱司,以督糧餉,邊州賴之。又置磁、相州都作院,以繕一路戎器。河北方小治,而二府諸公相繼以黨議罷去,公慨然上書論之,用事者益怒。會公之外甥女張,嫁公族人晟,以失行繫獄。言事者乘此欲並中公,遂起詔獄,窮治張資產。上使中官監劾之,卒辨其誣,猶降官知滁州事。
居二年,徙揚州,又徙潁州。遷禮部郎中,復龍圖閣直學士,留守南京,遷吏部郎中。丁韓國太夫人憂。至和初,服除,入見,鬚髮盡白。上怪之,問勞惻然,恩意甚厚,命判吏部流內銓。小人畏公且大用,僞爲公奏乞澄汰宦官,宦官聞之果怒。會選人胡宗堯當改官,坐嘗以官舟假人,經赦去官,法當循資。公引對取旨,上特令改官。宦官有密奏者曰:“宗堯,翰林學士宿之子,有司宥之,私也。”遂出公知同州。言者多謂公無罪,上悟,留刊修《唐書》。俄入翰林爲學士。自滁州之貶,至是十二年矣,上臨御既久,遍閱天下士,羣臣未有以大稱上意。上思富公、韓公之賢,復召置二府,時慶曆舊人惟二公與公三人,皆在朝廷。士大夫知上有致治之意,翕然相慶。公以學士判三班院。二年,奉使契丹,契丹使其貴臣宗願、宗熙、蕭知足、蕭孝友四人押宴,曰“此非常例,以卿名重故爾”。
嘉初,判太常寺。二年,權知貢舉。是時進士爲文以詭異相高,文體大壞。公患之,所取率以詞義近古爲貴,凡以險怪知名者黜去殆盡。榜出,怨謗紛然,久之乃服。然文章自是變而復古。
三年,加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事,所代包孝肅公以威嚴御下,名震都邑。公簡易循理,不求赫赫之譽,有以包公之政勵公者,公曰:“凡人材,性不一。用其所長,事無不舉;強其所短,勢必不逮。吾亦任吾所長耳。”聞者稱善。四年,求罷,遷給事中、充羣牧使。
《唐書》成,拜禮部侍郎,俄兼翰林侍讀學士。公在翰林凡八年,知無不言,所言多聽。河決商胡,賈魏公留守北京,欲開橫壟故道,回河使東。有李仲昌者,欲道商胡入六塔河。詔兩省臺諫集議,公故奉使河北,知河決根本,以爲河水重濁,理無不淤,淤從下起,下流既淤,上流必決,水性避高,決必趨下。以近事驗之,決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復,但勢不能久,必決於上流耳。橫壟功大難成,雖成必有複決之患。六塔狹小,不能容受大河。以全河注之,濱、隸、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趨,增治堤防,疏其下流,浚之入海,則河無決溢散漫之憂,數十年之利也。陳恭公當國,主橫壟之議。恭公罷去,而宰相復以仲昌之言爲然,行之而敗,河北被害者凡數千裏。
狄武襄公爲樞密使,奮自軍伍,多戰功,軍中服其威名。上不豫,諸軍訛言籍籍。公言:“武臣掌機密而得軍情,不惟於國不便,鮮不以爲身害。請出之外藩,以保其終始。”遂罷知陳州。公嘗因水災上言:“陛下臨御三十餘年,而儲宮未建,此久闕之典也。漢文帝即位,羣臣請立太子,羣臣不自疑而敢請,文帝亦不疑其臣有二心。後唐明宗尤惡人言太子事。然漢文帝立太子之後,享國長久,爲漢太宗。明宗儲嗣不早定,而秦王以窺覬陷於大禍,後唐遂亂。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公言事不擇劇易類如此。
五年,以本官爲樞密副使。明年,爲參知政事。公在兵府,與曾魯公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戍多少、地裏遠近,更爲圖籍,凡邊防久闕屯戍者,必加搜補。其在政府,凡兵民、官吏、財利之要,中書所當知者,集爲總目,遇事不復求之有司。時富公久以母憂去位,公與韓公同心輔政,每議事,心所未可,必力爭,韓公亦開懷不疑。故嘉之政,世多以爲得。
時東宮猶未定,臣僚間有言者,然皆不克行。最後,諫官司馬光、知江州呂誨言之,中書將因二疏以請,幸上有可意,相與力贊之。一日,奏事垂拱,讀二疏,未及有言,上曰:“朕有意久矣,顧未得其人耳,宗室中誰可者?”韓公對曰:“宗室不接外人,臣等無由知之,抑此事非臣下所敢議,當出自聖斷。”上乃稱英宗舊名曰:“宮中嘗養此人,今三十許歲矣,惟此人可耳。”是日,君臣定議於殿上,將退,公奏曰:“此事至大,臣等未敢即行,陛下今夕更思之,來日取旨。”明日,請之崇政,上曰:“決無疑矣。”諸公皆曰:“事當有漸,容臣等議所除官。”時英宗方居濮王憂,遂議起復,除泰州防禦使,判宗正寺。來日復對,上大喜。諸公奏曰:“此事既行,不可中止,乞陛下斷之於心,內批付臣等行之可也。”上曰:“此豈可使婦人知之?中書行之足矣。”時六年十月也。及命下,英宗力辭,上聽候服除。七年二月,英宗既免喪,稱疾不出。至七月,韓公議曰:“宗正之命既出,外人皆知必爲皇子矣。今不若遂正其名,使知愈退而愈進,示朝廷不可回之意。”衆稱善,乃以其累表上之。上曰:“今當如何?”韓公未對,公進曰:“宗室舊不領職事,今有此命,天下皆知陛下意矣。然誥敕付閣門,得以不受。今若以爲皇子,詔書一出,而事定矣。”上以爲然,遂下詔。及宮車晏駕,皇子嗣位,海內泰然,有盤石之固。然後天下皆詠歌仁宗之聖以及諸公之賢,而向之黨議消釋無餘,至於小人亦摩滅不見矣。
英宗即位之初,以疾未親政,慈聖光獻太后臨朝。公與諸公往來二宮,彌縫其間,卒復明闢。樞密使嘗闕人,公當次補,韓公、曾公議將進擬,不以告公。公覺其意,謂二公曰:“今天子諒陰,母后垂簾,而二三大臣自相位置,何以示天下?”二公大服而止。其後張康節公去位。英宗復將用公,公又力辭不拜。公再辭重位,諸公不喻其意而服其難。八年,遷戶部侍郎。治平初,特遷吏部。
神宗即位,遷尚書左丞。公性剛直,平生與人盡言無所隱。及在二府,士大夫有所幹請,輒面諭可否。雖臺諫論事,亦必以是非詰之,以此得怨,而公不恤也。朝廷議加濮王典禮,詔下禮官與從官定議,衆欲改封大國,稱伯父。議未下,臺官意公主此議,遂專以詆公。言者既以不勝補外,而來者持公愈急,御史蔣之奇並以飛語污公。公杜門求辨其事,神宗察其誣,連詔詰問,詞窮,逐去。公益堅求退,上知不可奪,除觀文殿學士,知亳州事。熙寧初,遷兵部尚書,知青州事,充京東東路安撫使。時諸路散青苗錢,公乞令民止納本錢,以示不爲利,罷提舉管勾官,聽民以願請,不報。三年,除檢校太保、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公辭,求知蔡州,從之。公在亳,已六請致仕,比至蔡,逾年,復請。四年,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公年未及謝事,天下益以高公。
公昔守潁上,樂其風土,因卜居焉。及歸而居室未完,處之怡然,不以爲意。公之在滁也,自號醉翁,作亭琅邪山,以醉翁名之。晚年又自號六一居士,曰:“吾《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吾老於其間,是爲六一。”自爲傳刻石,亦名其文曰《居士集》。居潁一年而薨,享年六十有六,贈太子太師,諡文忠。天下學士聞之,皆出涕相吊。後以諸子贈太師,追封兗國公。公之於文,天材有餘,豐約中度,雍容俯仰,不大聲色而義理自勝,短章大論,施無不可。有欲效之,不詭則俗,不淫則陋,終不可及。是以獨步當世,求之古人,亦不可多得。公於六經,長於《易》、《詩》、《春秋》,其所發明多古人所未見。嘗奉詔撰《唐本紀·表·志》,撰《五代史》,二書《本紀》法嚴而詞約,多取《春秋》遺意,其《表》、《傳》、《志》、《考》,與遷、固相上下。凡爲《易童子問》三卷,《詩本義》十四卷,《唐本紀·志》七十五卷,《五代史》七十四卷,《居士集》五十卷,《外集》若干卷,《歸榮集》一卷,《外製集》三卷,《內製集》八卷,《奏議集》十八卷,《四六集》七卷,《集古錄跋尾》十卷,雜著述十九卷。
昔孔子生於衰周而識文武之道,其稱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雖一時諸侯不能用,功業不見於天下,而其文卒不可掩。孔子既沒,諸弟子如子貢、子夏皆以文名於世,數傳之後,子思、孟子、荀卿併爲諸侯師。秦人雖以塗炭遇之,不能廢也。及漢祖以干戈定亂,紛紜未已,而叔孫通、陸賈之徒以《詩》、《書》、《禮》、《樂》彌縫其闕矣。其後賈誼、董仲舒相繼而起,則西漢之文後世莫能彷彿。蓋孔氏之遺烈,其所及者如此。自漢以來,更魏、晉,歷南、北,文弊極矣。雖唐正觀、開元之盛,而文氣衰弱,燕許之流,倔強其間,卒不能振。惟韓退之一變復古,閼其頹波,東注之海,遂復西漢之舊。自退之以來,五代相承,天下不知所以爲文。祖宗之治,禮文法度,追跡漢、唐,而文章之士楊、劉而已。及公之文行於天下,乃復無愧於古。於戲!自孔子至今,千數百年,文章廢而復興,惟得二人焉。夫豈偶然也哉!
公篤於朋友,不以貴賤生死易意。尹師魯、石守道、孫明覆、梅聖俞既沒,皆經理其家,或言之朝廷官其子弟。尤獎進文士,一有所長,必極口稱道,惟恐人不知也。公前後歷七郡守,其政察而不苛,寬而不弛,吏民安之,滁、揚之人至爲立生祠。鄭公嘗有遺訓,戒慎用死刑,韓國以語公,公終身行之,以爲漢法惟殺人者死,今法多雜犯死罪,故死罪非殺人者多所平反,蓋鄭公意也。
公初娶胥氏,即翰林學士偃之女。再娶楊氏,集賢院學士大雅之女。後娶薛氏,資政殿學士簡肅公奎之女,追封岐國太夫人。男八人:發,故承議郎;奕,故光祿寺丞;,朝奉大夫;辯,故承議郎;餘早亡。孫男六人:,故臨邑縣尉;憲,通仕郎;恕,奉議郎;,故宣義郎;願、懋,皆將仕郎。孫女七人,皆適士族。
公之在翰林也,先君文安先生以布衣隱居鄉閭,聞天子複用正人,喜以書遺公。公一見其文,曰:“此孫卿子之書也。”及公考試禮部,亡兄子瞻以進士試稠人中,公與梅聖俞得其程文,以爲異人。是歲,轍亦中下第,公亦以謂不忝其家。先君不幸捐館舍,亡兄與轍皆流落不偶。元初,會於京師,公家以公碑諉子瞻,子瞻許焉,既又至於大故。轍之不敏,以父兄故,不敢復辭。銘曰:
於穆仁宗,有臣文忠。自險而夷,保其初終。惟古君臣,終之實難。匪不用賢,有孽其間。公奮自南,聲被四方。允文且忠,有煒其光。上實開之,下實尼之。三起三僨,誰實使之。僨而復全,惟天子明。史明克忠,乃卒有成。逮歲嘉,君臣一德。左右天造,民用飲食。舜禹相授,不改舊臣。白髮蒼顏,翼然在廷。功成而歸,維公本心。彼其何知,言恐不深。潁水之濱,甲第朱門。新鄭之墟,茂木高墳。野人指之,文忠之遺。忠臣不危,仁祖之思。
?
●附錄四·記神清洞
【遊嵩山寄梅殿丞書〈明道元年九月〉】
謝絳
聖俞足下。近有使者東來,付僕詔書並御祝封香,遣告嵩嶽,太常移文,合用讀祝捧幣二員,府以歐陽永叔、楊子聰分攝。會尹師魯、王幾道至自緱氏,因思早時約聖俞有太室中峯之行,聖俞中春時遂往,僕爲人間事所窘,未遑也。今幸其便,又二三子可以爲山水遊侶,然亟與之議,皆喜見顏色,不戒而赴。
十二日晝漏未盡十刻,出建春門,宿十八里河。翌日,過緱氏,閱遊嵩詩碑,碑甚大字而未鐫。上緱嶺,尋子晉祠。陟に轅道,入登封,出北門,齋於廟中。是夕寢既興,吏白五鼓有司請朝服行事,事已,謁新治宮,拜真宗御容。稍即山麓,至峻極中院,始改冠服,卻車,徒從者不過十數人,輕齎遂行。是時秋清日陰,天未甚寒,晚花幽草,虧蔽巖壁,正當人力清壯之際,加有朋簪談燕之適,升高躡險,氣豪心果。遇盤石,過大樹,必休其上下,酌酒飲茗,傲然者久之。道徑差平,則腰輿以行;嶄陡甚,則芒喬以進。窺玉女窗、搗衣石,石誠異,窗則亡有。迤邐至八仙壇,憩三醉石,遍視墨跡,不復存矣。考乎三君所賦,亦名過其實。午昃,方抵峻極上院,師魯體最溢,最先到,永叔最少最疲。於是浣漱食飲,從容間躋封禪壇,下瞰羣峯,乃向所而望之,謂非插翼不可到者,皆培婁焉,邑居、樓觀、人物之夥,視若蟻壤。世所謂仙人者,僕未知其有無,果有,則人世不得不爲其輕蔑矣。武后封視碑故存,自號大周,當時名賢皆□姓名於碑陰,不虞後代之譏其不典也。碑之空無字處,睹聖俞記樂理國而下四人同遊,刻尤精。僕意古帝王祀天神,紀功德於此,當時尊美甚盛,後之君子不必廢之壞之也。
又尋韓文公所謂石室者,因詣盡東峯頂,既而與諸君議,欲見誦《法華經》汪僧。永叔進以爲不可,且言聖俞往時嘗雲斯人之鄙,恐不足損大雅一顧。僕強諸君往焉,自峻極東南,緣險而徑下三四里。法華者,棲石室中,形貌,土木也;飲食,猿鳥也。叩厥真旨,則軟語善答,神色正。法道諦實,至論多矣,不可具道,所切當雲:“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何由雜;今之人念念在散,亂何由定。師魯、永叔扶道貶異,最爲辯士,不覺心醉色怍,欽嘆忘返,共恨聖俞聞繆而喪真甚矣。是夕,宿頂上,會幾望,天無纖翳,萬里在目,子聰疑去月差近,令人浩然絕世間慮。盤桓三清,露下,直覺冷透骨發,羸體將不堪可。方即舍,張燭,具豐饌醇醴,五人者相與岸幘礻帶,環坐滿引,賦詩談道,間以謔劇,然不知形骸之累、利慾之萌爲何物也。夜分,少就枕以息。
明日,訪歸路,步履無苦,昔鼯鼠窮伎能上而不能下,豈近此乎。午間,至中院,邑大夫來逆,其禮益謹。申刻,出登封西門,道潁陽,宿金店。十六日晨發,據鞍縱望,太室猶在後,雖曲,南西則但見少室。若夫觀少室之美,非由茲路則不能盡,諸邑人謂之冠子山,正得其狀。
自是行七十里,出潁陽北門,訪石堂山紫雲洞,即邢和璞著書之所。山徑極險,捫蘿而上者七八里,上有大洞,蔭數畝,水泉出焉。久爲道士所佔,爨煙燻燎,又塗冥其內,甚瀆靈真之境。已戒邑宰,稍營草屋於側,徙而出之。此間峯勢危絕,大抵相向,如巧者爲之。又峭壁有若四字,雲“神清之洞”,體法雄妙,蓋薛老峯之比,諸君疑古苔蘚自成文,又意造化者筆焉,莫得究其本末,問道士及近居之民,皆曰向無此異,不知也。少留數十刻,會將雨而去。
猶冒夜行二十五里,宿呂氏店。馬上粗若疲厭,則有師魯語怪,永叔、子聰歌俚調,幾道吹洞簫,往往一笑絕倒,豈知道路之短長也。十七日,宿彭婆鎮,遂緣伊流陟香山,上上方,飲於八節灘上。始自峻極中院未及此,凡題名於壁於石於樹間者,蓋十有四處。
大凡出東門極東而南之,自長夏門入,繞崧に一匝四百里,可謂窮極勝覽,切切未滿志者聖俞不與焉。今既還府,恐相次便有塵事侵汩,故急寫此奉報,庶代一夕之談。不宣。絳頓首。
【希深惠書言與師魯永叔子】
聰幾道遊嵩因誦而韻之
梅堯臣
聞君奉宸詔,瑞祝欽靈岫。山水聊得遊,志願庶可就。豈無朋從俱,況此一一秀。方蘄建春陌,十刻殘晝漏。初經緱氏嶺,古柏尚鬱茂。卻過に轅關,巨石相撐鬥。夕齋禮神祠,法袞被藻繡。畢事登山椒,常服更短後。從者十數人,輕齎不爲陋。是時天清陰,力氣勇奔驟。雲巖杳虧蔽,花草藏澗竇。傍林有珍禽,驚聒若避彀。盤石暫憩休,泓泉助吞漱。上窺玉女窗,嶄絕非可構。下玩搗衣砧,金紋透。尹子體雄恢,攀緣逾習狃。歐陽稱壯齡,疲軟屢顛踣。競歡相扶持,芒ハ資踐蹂。八仙存故壇,三醉孰雲謬。鄙哉封祀碑,數子昔鐫鏤。偶志一時事,曷虞來者詬。絕頂瞰諸峯,隘然輕宇宙。遙思謝塵煩,欲知羣鳥獸。韓公傳石室,聞之固已舊。當時興稍衰,不暇苦尋究。東巖暗壑中,釋子持經咒。於今二十年,飲食同猿。君子聆法音,充爾溢膚腠。嘗期躡屐過,吾儕色先愀。遂乖真諦言,茲亦甘自咎。中頂會幾望,涼蟾皓如晝。紛紛坐談謔,草草具觴豆。清露溼巾裳,誰人苦羸瘦。便即忘形骸,胡爲戀纓綬。或疑桂宮近,斯語豈狂瞀。歸來遊少室,Β卒殊引ㄕ。石室迢遞過,探訪仍邂逅。捫蘿上岑邃,仙屋何廣袤。乳水出其間,涓涓自成溜。凡骨此燻蒸,靈真安可覯。霞壁幾千尋,四字侔篆籀。鹹意苔蘚文,誠爲造化授。標之神清洞,民俗未嘗遘。忽覺風雨冥,無能久瞻扣。匆匆遂宵征,勝事皆可復。俚歌縱喧譁,怪說多駁糅。凌晨闕塞陽,追賞顏匪厚。窮極四百里,寧憚疲左右。昨朝書報予,聞甚醉醇酎。所嗟滯遠方,心焉倍如疚。
【又答梅聖俞書】
謝絳
絳白。前自嵩嶺回,即致書左右,本爲與足下不得同此勝事,諸君所共嘆恨。自入山至還府,凡一登臨、一談話、一食飲間,必廣記而備言之,欲使足下覽見本末,與夫方駕連衤藝之不若間,可以助發一笑,勤勤在此爾。及辱報,反謂詫茲行而陋中春之遊,疑足下遽答使者,視前書之未詳也。雖諷閱鄭重,然祕不示外,何則?非諸君本意,恐傳之而惑。方欲道此以幹聰明而未敢也,忽得五百言詩,自始及未誦次遊觀之美,如指諸掌,而又語重韻險,亡有一字近浮靡而涉繆異,則知足下於雅頌爲深。劉賓客有言“人之神妙,其在於詩”,以明詩之難能於文筆百倍矣。今足下以文示人爲略,以詩曉人爲精,吾徒將不足遊其藩,況敢與奧阼也,嘆感嘆感。不宣。絳頓首。〈謝公諱絳,字希深,時任尚書祠部員外郎、直集賢院、通判河南府。〉
◎像贊
【像贊二首(宋·李端叔)】
賢哉文忠,直道大節。知進知退,既明且哲。陸贄議論,韓愈文章,李、杜歌詩,公無不長。當世大儒,邦家之光。
霜空無雲,秋天澄霧。昭然政通,何勞鍾ね。儼然望之,希世一遇。萬拆方春,逢坡益注。
【像贊(宋·晁悅之)】
惟我昭陵,公乃得升。天下無朋,國有魏公。公乃得容,不朋以忠。風波既散,高山獨見。小人是嘆,昔賢在是。寧論闕似,聞其百世。
【像贊(元·歐陽玄)】
文在兩間,與世推移。道之將興,文必先知。八代委靡,韓、歐繼作。讀者瞻之,實啓濂洛。五季巨筆,素王微權。本論拳拳,慶曆七篇。人心既正,士習斯淳。黃河泰華,我公其人。
【題像詩〈並序〉】
乾隆十七年壬申,高宗純皇帝題宋臣歐陽修遺像詩並序:侍郎裘曰修典試江南,道滁州,見醉翁亭故跡。彼有藏歐陽修小像者,攜以來,舉沈德潛爲乞文徵明題辭故事。允其請,書以還之。
是誰三鬣儼圖諸,太守風流憶治滁。題詠名高宋人物,〈像有李端叔、晁悅之題贊。〉操弦韻軼古樵漁。〈謂蘇軾醉翁操。〉
醉翁樂匪山林也,遺像逸真水月如。使節新從釀泉過,依然鄉井下風餘。
寧國府知府臣歐陽衡敬錄
◎文評·清聖祖康熙
【上範司諫書】
情義諄篤,文思安雅。大家中有數文字。
【送徐無黨南歸序】
自待甚重,故立論皆高人一層。
【爲君難論上】
文氣峻決,是極有斷制之作。
【豐樂亭記】
歸美國家太平,以爲豐樂之由。立言有體,而俯仰處更多閒情逸韻。
【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
從四人事蹟顯然處一一引證,更不自立議論,遂爾警切。
【論臺諫官唐介等宜早牽復札子】
於氣度舒徐中見其爽直,論事極中會。
【胡先生墓表】
安定教士之法規條最詳,篇中專舉此事,殆所謂論人必於其大者也。
【瀧岡阡表】
敘述先德,情文深婉,令謦千載如生,可謂仁孝之言。
◎文評·清高宗
【藏珠於淵賦】
此修殿試作也。其雲“上苟賤於所好,下豈求於難得”,已有謇諤氣象。
【紅鸚鵡賦】
修之意,謂物必見用於人,斯爲盡其物之性。<角辛>角不捨,正是貴於凡牛處。莊子犧牛之喻,未盡物理。但物之爲物,非有求於人之用也,轉有似乎君子之實至而名自歸焉者。若夫漓淳雜僞,自炫自媒,以希世用,則曾物之不如,其何以爲萬物之靈乎!
【明用】
朱子謂“用九”、“用六”,歐公之說得之。此文雲“不謂六爻皆常九”,則本陸績“九已在二,初即非九”之義。文體絕似明初制義。蓋制義本宋人經義之變,說經之文理當如是。迨其濫觴,則ゼ華藻,而於理都無所發明,告朔之餼羊亡矣。錄之使讀者知制義之源。
【書梅聖俞稿後】
《書》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則知從律不奸,成文不亂,詩與樂之感通也微矣。作詩鏤心劌目而不得自然之趣,則所謂動盪四氣之和者孑然無存,安能反正始之音乎?徒月煅季煉於詞章,特秋蟲之鳴、朝菌之媚爾。此修所以推聖俞詩爲獨有心得也。東坡《題梅詩後》雲:“驛使前村走馬回,北人初識越人梅。清香莫把酴糜比,只欠溪頭月下杯。”又云:“吾雖後輩,猶及與之周旋,覽其親書詩,如見其抵掌談笑也。”今觀歐、蘇二人書跋,如遇聖俞於高山流水之間矣。
【桑懌傳】
修爲《五代史》,又爲《唐書》紀、書、表。修之史,列在學官矣。顧皆大卷積帙,讀者須累月經年。錄此稗傳,以見其史筆之大略,所謂嘗鼎一臠。
【上範司諫書】
中論陽城處未爲允,已於《爭臣論》書後明之。要之修意欲勸范仲淹直言耳,非正論陽城也。
【上杜中丞書】
主簿非臺諫也。越職言事,孟子所謂位卑而言高罪也,然猶須視其言之當否耳。若朱梁、劉漢,當時欲求其後裔,而介慷慨陳奏,謂不當求。則修所云識見直可任御史無愧允矣,又何論其爲主簿非臺諫也。仁宗非弗諫之主,而中丞不能昌言匡救,爲國家儲有用之才,爲士人振敢言之氣,則以淆於禍福之念,而奪其好惡之正也。此修所以乎杜衍歟?
【答吳充書】
韓、柳而後,人推歐陽在李、孫之上。今三人論文之語具在,若出一口。韓之言曰:“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仁義之人其言藹如。”柳之言曰:“大都文以行爲本,在先誠其中。”與此文所云“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真如一堂兩琴鼓,此而彼應者矣。學文者不以三人者爲歸則奚歸?如以此三人爲準的,則所以用其心者當不在文辭之末矣。
吳充,字仲卿,浦城人。未冠,舉進士,與兄育、京、方,皆高第。修之長子婦,充女也。充,神宗時爲宰相。修性直不避衆怨,爲參知政事,與二三大臣主國論。妻弟薛宗孺坐舉官被劾,內冀因修倖免。修乃言不可以臣故僥倖,以故宗孺免官,怨修切齒,因構爲帷薄無根之談,辭連充女吳氏,苟欲以污辱修,小人乘間抗章劾之。值神宗初即位,幾致大戮,久乃解。修初以孤甥女張氏事被案,及是又被讒蔑,遂力請致仕,以終於汝陰。噫,小人之仇君子,雖忠正如修者,猶忍以鳥獸行誣之,使才識之士噤不敢爲國家任一事,而後得志,其可畏如此!
【與高司諫書】
是歲修甫三十歲,年少激昂慷慨,其事之中節與否,雖未知孔、顏處此當何如,然而凜凜正氣,可薄日月也。時修筮仕才五年,爲京職才一年餘,未熟中朝大官老於事之情態語言大抵如此,千古一轍,於是少所見多所怪,而有是書。至今傳高若訥不復知人間羞恥事也,人固有幸不幸歟。
【與尹師魯第一書】
此修遺書責諫官高若訥,以書聞,遂落館職,責授夷陵令。尹洙同時貶逐,有書問修,而修答之也。較韓愈潮州謝表,柳宗元與蕭亻免等書,可謂不覺前賢畏後生矣。
【答範龍圖辭辟命書】
按史:修爲館閣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貶,在廷多論救,司諫高若訥獨以爲當黜,修貽書責之,若訥上其書,坐貶夷陵令,稍移乾德令,武成節度判官。范仲淹使陝西,闢掌書記,修笑而辭曰:“昔者之舉,豈以爲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此即其辭辟命書。修之自潔其身不苟進取如此。
【與石推官第一書】
按公操即石守道,爲國子直講,爲文指切當時無所諱忌。杜衍、韓琦薦擢太子中允,直集賢院。會呂夷簡罷相,夏竦奪樞密使。章得象、晏殊、賈昌朝、范仲淹、富弼及琦同時執政,歐陽修、餘靖、王素、蔡襄併爲諫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頌吾職,其可已乎!”作《慶曆聖德詩》,有曰:“衆賢之進,如茅斯拔。大奸之去,如距斯脫。”其言大奸,蓋指竦也。竦銜介甚,並欲陷富弼,令婢學介書,僞作介爲弼撰廢立詔草。會介死,竦言介詐死,北走契丹,請發棺以驗,賴杜衍得免斫棺。介蓋狂士,修借八法一端,極盡忠告之誼,以消其好異自喜之心,可謂良友矣。竦令婢子學得介書,豈非以介書絕怪異轉,易以彷彿其跡邪?可爲好異之戒矣!
【答宋鹹書】
六經如日。日或午蔽於雲、夜入於地而不得,謂天壤間有一刻無日也。經雖遭焚被禁、解謬語訛而不得,謂人心中有一時無經也。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堯、舜與人同耳,雖聖遠言湮,而果有得於同天地合萬物之人心,自然有合於數千載以上不傳之遺旨。是故學士大夫,果能身體力行,講明而切究之,有所述說,皆足以俟百世以下之聖人而折衷也。若夫黨同妒異,僻守一家之言,自用師心,樂著井蛙之見,則雖使六經具在,而聖人之微言奧義日誦於口,而不能入於其心矣。況出區區漢儒之補苴罅漏,宋儒之張皇幽渺,絕非周公、孔子之全文,而又奚校焉?
【與刁景純學士書】
修年二十二,謁學士胥偃於漢陽。偃大奇之,留置門下,許以女妻之,攜以如京師。閱二年,而登甲科。其明年,乃親迎。逾二年,而胥氏卒。景三年,修年三十,落職爲峽州夷陵縣令。明年,移乾德縣令。逾一年,爲寶元二年,復舊官,權成德軍節度判官廳公事,乃自乾德奉母待次於南陽。而聞胥偃之卒,作此書與所知刁景純也。
【與樂秀才第一書】
“天在山中,《大畜》。”孔穎達《正義》謂實無此象,假設此義。然孔子曰“象也者,像也”。空言無實之名,何象之有?夫仰而觀天,蒼蒼焉而已矣,御飛龍而至蒼蒼之所,其上之蒼蒼仍若是也,則蒼蒼者不可以語天之實也。惟風雨雲雷之屬爲天所降者,從以究其所降之方,則曰天在焉可也。而山之爲物,能出雲爲風雨,則天之在山中必矣,豈曰實無象哉?莫大於天而山能畜之,上下千萬年,縱橫數萬裏,而心能識之。昔人有問芥子納須彌之義,或答以心如椰子大能讀萬卷書者。是即天在山中之象也。文王曰“不家食吉”。蓋君子之於仕也,行其義也。欲行義,必先集義。萬事萬物莫不有義,誠備集之,而後能行義,則可與治天下國家矣。故“不家食吉”,使於此,未“大畜”焉。而食君之祿,是詩人所刺碩鼠之食苗也。行固如是,言胡不然?行以治一時,言以教萬世一也。孔子曰:“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畜其德,則或出、或處、或默、或語,無所不可,於此未“大畜”焉。而強爲文辭,是《曲禮》所謂“鸚鵡能言,不離飛鳥”也。
【與張秀才第二書】
唐、虞、三代間事不見於六經,四子之論說者,具不可信。信之則其心如鏡之有滓焉,以之照萬事,當滓之處,必不能以明。孟子所謂:“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修此書,不特爲文字者所宜熟讀深思也,與《帝王世次圖序》參觀益明。
【帝王世次圖後序】
修平生於古人書,不輕訾議,至其灼見刺謬,則反覆申明,以詔後世,又不憚縷間。嘗論之馬遷上下千百年以成《史記》,而班固譏其是非頗謬於聖人。迄今考其書,其所褒貶蓋多微辭,所以譏切當世,語南意北,使讀者自得之,未嘗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又何以據其文而譏其謬也?特所編次,多據戰國、秦漢間處士遊談不經之說,雜入孔子論定之六經,使金莫辨,涇渭不分,則其所蔽耳。《公羊傳》曰:“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事隔數世,不能以無訛謬,雖《左氏傳》猶或未免,況其他乎?如《史記》載衛公子、壽爭死,乃據《左傳》、《詩傳》之文,謂衛宣公納之妻生壽及朔,朔與宣姜訴於公,公令之齊,使賊先待於隘而殺之。壽竊其節以先,至爭死,賊並殺之。先儒信之無疑者。乃考其年代,則宣公十八年納之妻,而十九年宣公死。然則所謂壽者、朔者,雖孿生,亦俱未周ㄧ,安得有訴、爭死之事乎?不特《左氏傳》可疑,即二子乘舟之詩,亦不知何爲作也。如是者不可枚舉,聊附記其一端,使後世知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之爲至論也。
【詩譜補亡後序】
修《與宋鹹書》謂“經非一世之書,其傳之謬非一日之失,其刊正補緝亦非一人之所能。使學者各極其所見,而明者擇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雖未能復六經於無失,然聚衆善以補緝之,庶幾不至於大謬,可以俟聖人之復生”。又《與徐無黨書》謂“凡今治經者,莫不患聖人之意不明,而爲諸儒以自出之說汩之也。今於經外又自爲說,則是患沙渾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盡去,則水清而明矣”。合之此序,三者雖若語相牴牾,而實如五味之相和,可見修於六經潛心自得之趣,而亦可爲後世學人治經之法也。
【韻總序】
字學所繫甚小,然韓愈雲“凡爲文,宜略識字”,固亦不得而略也。既有聲形曲直毫釐之別,則必有音響清濁相生之類,五方言語風俗各殊,莫可究詰,然必有統宗會元之處焉。先儒謂聲較色、味、臭,止得其半,蓋三者俱兼陰陽,獨聲止陽數。《記》曰“凡聲陽也”,故至於陰則不能行,理固然矣。然其不能行處,即是無聲。而無聲之所從來,必有有聲者以爲對,其對爲何聲,則反而求之於此,雖無聲而不異有聲也。梵書有華嚴字母,能統萬類之聲而一一區別之,僧鑑聿其精於是者歟!
【送王聖紀赴扶風主簿序】
秦二世時,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相立爲侯王,合從西向,名爲伐秦,不可勝數也。謁者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羣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悅。及閻樂至望夷宮,射及幄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惶擾不鬥。旁有一宦者侍不敢去,二世謂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嗟夫!古先哲王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蒙誦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夫人情莫不好譽而惡毀,古先哲王亦人爾,必欲盡小人怨汝詈汝之聲交至於耳,且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不啻不敢含怒,豈非布衣之所不能堪者哉!凡以位愈高則蔽愈衆且遠,或望風而戰慄,或望風而希旨,以其一喜則萬利集,一怒則萬苦聚,人安得不惟喜之冀而唯怒之懼?於是有可以得喜者無不爲也,有可以得怒者無不避也。是故下愈巧而上愈暗,下愈黨而上愈孤,上孤且暗,則百姓無可告訴,而小人在位愈益得志,社稷危於累卵,若秦二世矣。《易》曰“豐其屋,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兇”,此之謂也。夫秦二世者,與桀、紂比蹤者也。後世人主言及二世事,則曰是安得復見於今也?今觀修所言,乃宋仁宗時事,仁宗之與二世,相去天淵,不可以道里計,而一有懼民幸水旱因緣得免租之見,則畿內之近,民有災而不得聞,遣吏四出,而歸言無災者十七八矣。仁宗雖終不爲二世,而秦時謁者何難復生於景間哉?人主奈何不懼懼之,若何曰謹好惡而己矣!
【送田畫秀才寧親萬州序】
此篇與《豐樂亭記》同義。俯仰百年間,想創業之艱難,識治平之有由,撫安樂之適時,懼危亡之不戒,期全孝於抒忠,畏失義而離道,種種具流露於意言之表。
【送楊序】
古之善言琴者,惟韓退之《聽穎師彈琴》詩,然未免三分琵琶七分箏之誚。若此文與枚乘《七發》中“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一篇,便真有琴聲出於紙上。
【送王陶序】
王陶爲御史,力攻富弼,其人正子貢所惡以不孫爲勇、以訐爲直者歟?修於其筮仕時,爲述大《易》剛德之善以戒之,蓋早有以識其心也。其言“君子之用剛也,有漸而不失其時,又不獨任,必以政、以禮、以說、以和而濟之,誠有得”。夫“天德不爲首”之旨,先聖之微言大義具於此矣。雖然,若王陶者,何足以語!此黨小人,害君子,正是陰柔,非剛也,所爲惡積而不可掩者也。若夫壯趾、壯<九頁>,猶君子也,公私善惡之不同,由其發心之始已如秦、越焉。若王陶者,擬之於《易》,其爲“羸豕孚躅”乎?
【問進士策一】
修言用《周禮》以致亂者王莽、後周。而王安石之亂宋,即在同時,修爲策問已見其端而爲是說耶?抑偶言耶?修知貢舉時,安石之禍未熾也。《周禮》一書,宋儒終不敢直以爲非周公所作。或言王莽時,劉歆僞撰篇章篡入之以媚新室,俾其虐政,若出周公之舊典者,而禮家以爲不可。今觀修文,覈計六官之屬五萬餘人,而無員額者尚不在內,乃欲以千里之地供其祿糈,則實勢所必無矣。顧修所疑,猶爲舉其小而遺其大也。夫聖人之治天下,養人爲大。《書》曰“厚生”,《易》曰“損上益下”,《詩》刺“萇楚”,《春秋》譏“稅畝”,孔子曰“富之”,孟子曰“薄稅斂”,《大學》曰“財聚則民散”,凡六經、四子之書,所以教萬世之帝王、公卿、大夫,至於師長、百執事者,莫此爲先焉。蓋天生貴者所以養賤者也,天生富者所以養貧者也,此天地之性也。聖賢之所以爲聖賢,由欲利民也;經書之所以爲經書,由欲垂利民之典則於萬世也。今觀《周禮》司市、質人、廛人、肆長、泉府、司門、司關、山虞、林衡、川衡、澤虞、跡人、B3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荼、掌蜃之屬,舉市廛門關山林川澤所有鳥獸魚鱉草木玉石一切貨賄之屬,莫不設厲禁而盡徵之。入市有稅,入門有稅,入關有稅,避而不入即沒入之,地所從產又官守而以時入之,甚至民有稱貸又官取其息,不如禁者執而誅罰之。如是,則天之所生,地之所長,人之所養,俱入朝廷,不留一絲毫之遺利以與民矣。雖王莽之虐,恐其力亦不能悉如書中之所載,以盡行其厲民之事也,而謂周公爲之乎?若夫有天地而後有萬物,有萬物而後有男女,有男女而後有夫婦。《中庸》曰“造端乎夫婦”,夫婦誠人道之始也。今《周禮·媒氏》曰“中春之月,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又曰“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如是,則是設之官,立之禁,驅天下女子之未有夫者必奔,而夫死者必嫁也。誠何心哉!其他瑣細不具論,即此二大端,在上者雖有《關雎》、《麟趾》之意,又如之何其可行邪?由此觀之,即使周公果有是書,亦已不傳於後世。孟子不云乎“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豈孟子時已無其籍,而今日猶有全書邪?縱使尚有斷簡殘編之沒於莽穢榛雜中者,非聖人復起,其孰能辨之?然則或謂劉歆媚莽所作者,似亦十得六七也。
【問進士策】
學校之教不逮於古,而取士無長策矣。其上下交相失之故,具見於篇,蓋千古賢君志士之所同慨也。
【泰誓論】
乍讀斯論,一則曰“妄說”,再則曰“妄說”,更三四稱而不止,若言之無文者,繹思之,而後知其用意也。《無逸》曰“文王受命惟中身”,蓋由武王已得天下之後而推本言之耳。周公若曰當文王之中年,已可朝諸侯,有天下,而不改臣節,文王所以爲至德也,文王非不能得天下而必待武王也。孔子亦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後世不察,轉因“受命惟中身一語”,而謂文王有滅商之心,且顯叛商之跡,推其年歲,當在戡黎之時。遂謂其時西伯稱王改元,武王本文王之志以伐商,即位不改元,而於泰誓之十有三年。繆解紛紜,曹操、司馬懿遂有吾其爲周文王之語,經之不明人倫之大患。修既確見其妄辭,而闢之應不遺餘力,故不惜言重辭,復爲斬斬之辭,凡以明人倫云爾。
【本論】
此文切中宋仁宗時政事之失。漢之不復於三代,人每爲文、景嘆,宋之遽衰於神、哲,人亦每爲仁、英惜。蓋國無人焉,孰與爲理!此《雅》詩所以頌美人君,必以賢才衆多爲辭。蓋國家之福,天地之祥,誠莫大乎此也!
【爲君難論上下】
《爲君難論》分著用人、聽言之難,故作上下二篇,實一首也。
【峴山亭記】
修言羊叔子、杜武庫“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遠”,蓋謂二人之意非沾沾詡詡自喜,直自以爲功烈猶卑不足傳後,而恐其磨滅云爾。此修厚待古人處,而所以勖史中輝者已在言外。雖然,亦未可謂羊、杜之意不如修所云也。凡人急功近名,蘄勝於人而取於人,豈必不勝於人而取於人哉?而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掩,往往及身而敗,又安能死而益明、久而愈光?惟實有立於天地而被於萬民,則其存也,常自然不足蒿目焉,而莫副所願。及其亡也,其所立與所被乃耿耿不磨,出於其人平時意料之外。古語云“鼠忘壁,壁不忘鼠”,謂其實有穴在也。善固如此,惡胡不然?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疾沒世而名不稱,則必其未沒之盡其實也明矣。名者,實之賓也。豈曰吾將爲賓乎?豈曰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圖目前之ピ赫,如彼槿榮晝炕而宵聶乎?
【豐樂亭記】
按林希元曰:此篇專歸功於上之功德。第一節稱敘滁之景以爲亭,第二節論滁爲干戈用武之地,第三節論聖宋平定之事,第四節論民生豐樂皆上之功德,第五節論滁人立亭共享豐年之樂,第六節論宣上諭以與民同樂所以名亭。希元於此文,脈絡善爲分疏矣,若修言外之意,顧未及之也。嘗考唐末、五代干戈紛爭,生民荼苦備矣。宋興,削平天下,斬其蓬蒿藜藿而養以雨風。至於仁宗,猶天下之母焉,一以柔道滋培和氣,一時四海宴清,人民歡樂。然而名實亦少混焉,武備亦少弛焉。文恬武嬉,積日閱考以取卿相者,多席祖宗太平餘業幾及百年,百姓長子養孫不見兵革於斯時也,在《易》之《豐》所謂“日中”者也。君子見微而知彰,修所以一則曰“幸其民樂歲之豐成”,再則曰“幸生無事之時”,豈非深危夫斯世斯民之不能長久其幸者哉!至於神宗,“日中則昃”,於是言利之臣進,而天下十室九空,邊疆之釁開,而西北肝腦塗地。迨至金人長驅直入,王業偏安,而滁乃復爲用武之地矣。然則斯文也,有《蟋蟀》風詩之意焉,所以詔天下萬世以居安思危者,旨深哉!
又按《宋史》,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相繼以黨議罷去,修疏救,指斥羣邪。於是其黨益恨,因其孤甥張氏獄傅致其罪,左遷知制誥、知滁州。此文修治滁日所作也,其言溫厚和平,足徵城府中了無他物,君子哉!首言“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蓋其時難始平也。
【醉翁亭記】
蘇軾作《醉翁操》,其序曰:“琅邪幽谷,山水奇麗,泉鳴空澗,若中音會。醉翁喜之,把酒臨聽,輒欣然忘歸。既去十餘年,好奇之士沈遵聞之往遊,以琴寫其聲,曰《醉翁操》,節奏疏宕而音指華暢,知琴者以爲絕倫。然有其聲而無其辭,翁雖爲作歌,而與琴聲不合。又依楚辭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辭以制曲,雖粗合均度,而琴聲爲辭所繩約,非天成也。後三十餘年,翁既捐館舍,而遵亦沒久矣。有廬山玉澗道人崔閒,特妙於琴,恨此曲之無辭,乃譜其聲,而請於東坡居士以補之雲。”其辭曰:“琅然,清圜,誰彈,響空山,無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蕢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醉翁嘯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後,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時而童巔,水有時而回■。思翁無歲年,翁今爲飛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三兩弦。”相傳崔閒按琴而鼓,東坡援筆而書,曲止辭盡,而宮商諧暢,長短恰宜,爲一時勝事。前人每嘆此記爲歐陽絕作,間嘗熟玩其辭,要亦無關理道,而通篇以“也”字斷句,更何足奇?乃前人推重如此者,蓋天機暢則律呂自調,文中亦具有琴焉,故非他作之所可並也。況修之在滁,乃蒙被垢污而遭謫貶,常人之所不能堪,而君子亦不能無動心者,乃其於文蕭然自遠如此,是其深造自得之功發於心聲而不可強者也。
【偃虹堤記】
朝廷欲爲大作以利民生,往往因之有二蠹。一者利蠹不顧民之利病,而惟上意之視,藉以固寵加秩而不問其他。又或賴其金錢出納以爲家肥上,所作無已,則其利亦無已。一者名蠹不考古今之宜,而棄天地之性,釣奇立異,以爲己名。方自謂能爲振古未有之事,而不知古人之所不爲者之必不可以爲。有是二蠹,則朝廷有利民之心,每轉爲病民之事。逮其事之已成,則外黃徐子所爲啜汁者衆,緣藤附蔦,實繁有徒,有一以爲不然,則羣起挫之,指爲撓國。是民不見利而惟被其累,雖愁苦呻吟而終莫徹於上聽,久之而病民者深,遂以病國甚矣。夫三代以下,人才不振,匪特害民之事不可爲,而利民之事亦難爲也。孰能謀之審,慮之熟,不苟一時之譽,思爲利於無窮,如滕子春之爲者乎!范仲淹《岳陽樓記》曰:子京爲巴陵郡,其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然則此所爲偃虹堤者,殆亦其一事歟?士大夫爲百姓立命,爲國立業,本非爲己身家。而然使有一絲毫名利之念淆其間,則源之不清,流千里而猶濁,汲者、飲者並受其禍。《易》曰:“井渫不食,爲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食之不渫,安足福哉?夫所爲渫者,豈止不貪財賄之謂?夫耗帑肥家,似爲最下矣,然計短跡污,人之所惡,易於發露,其害淺。希上旨以釣爵位,稍深矣,而無赫赫名,事不成,則主易悟,猶淺也。若夫假經術以文其奸,取令名以高其勢,若似乎所欲利者國與民,而非有他,雖撥本害枝,而千載而下,論其人猶將疑信參半者,是最大蠹也,王安石是已。安石未相,歐陽修亦嘗薦其可以爲相矣。皋陶曰“在知人”,而禹曰“惟帝其難之”,聖人之言所以爲萬世法鑑哉!
【王彥章畫像記】
《易》曰:“碩果不食。”說者謂剝窮上反下如木,雖本槁枝凋而末有碩果,則落地復生,本枝復肖其舊也。五代之世,君臣之義可謂剝之盡矣。而彥章爲梁純臣,其碩果歟?或曰朱溫者唐之賊也,彥章事梁,復何義之?明曰此,正所爲本槁枝凋之碩果也。木無生理,而果則有生心。且舜、禹既曰孝矣,彥章豈非忠?夫元載之妻,奚害其爲烈婦歟?歐陽修既爲《五代史傳》,又於《畫像記》反覆低徊不置,誠慕乎其忠也。若其慨元昊、契丹之事,而嘆今無其人,所以激勸西帥者切矣。
【伐樹記】
漆以膏自割,雁以不能鳴而見烹,其將焉處?莊子曰:“吾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夫材、不材之間其果可處邪?割漆者曰是尚材也,烹雁者曰是亦不材也,其猶有側足之所乎?君子所欲全者性之云爾,豈曰身之雲哉?性全則身亦全,忠烈之士隕身溝壑,然而全受全歸也。身全而滅其性者,入於禽獸之路矣,身又奚論?抑又聞之《中庸》曰:“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人之性敬敷五典,俾彝倫攸敘,斯盡矣。物之性若之何?其盡曰人則不材者必皆使之材,而後其性盡。物則以材付材,以不材付不材,而後胥盡也。物之生也,所以爲民用耳。杏之實可食,樗之枝可薪,食其實而薪其枝,不至於棄擲而朽蠹,則樗與杏之性各盡也。若夫杏之實儲之以供宗廟賓客之禮,樗之薪析之而爲吉蠲飠奔飠喜之需,質之賤而用之貴,不以供縱慾而暴殄,則樗與杏之性益盡也。若夫鬱結輪于山巔澗ㄛ之間,猿之所號,狸犭生之所居,以此爲不夭斧斤,抑知此正所以爲夭哉。
【議學狀】
讀此文並修所作取士策問,而知後世用人之難也。國家事事須人,而事事難得其人,雖欲躋斯世於唐虞,其誰與爲理?三代學校之盛,根於積德累仁,不特非一王所能致,並非一代之所能致。是以極於成周,而美隆於千古。自東周以來,陵夷衰微,敗壞湮滅,古今事體絕不相同,而欲舉成周之法以求後世天下之人材,猶資章甫以適於越也。《易》曰:“不耕,獲;不,。則利有攸往。”楊萬里別爲義曰:“初九,動之始;六二,動之繼。初耕之,二獲之;初之,二之。天下無不耕而獲、不而者。其曰‘不耕’、‘不’,則耕且皆前人之所已爲也。”是說也,於《易》雖未爲正義,而於此可以取喻焉。若成周者所爲,前人已耕已者也。其在《詩》,所爲或樸之薪,旱麓之榛苦。當文、武已上,其所以“譽髦斯士”者至矣。至於周公,益明選士、造士之制,習射擇士之文。而《卷阿》之詩,謂“藹藹王多吉士”,如鳳凰之鳴於高岡也。斯時也,獲耳耳,非耕且,以待食者也。若夫“周道,鞠爲茂草”,而謂利乃錢,便可取盈於倉箱所獲,安得而非荑稗邪?雖然學校之制,盛莫過於成周,而亦未必無忄僉壬衰莫甚於元世,而亦未嘗無碩士經綸天下者。百司庶務無一時而可以乏人,而能待污萊之田忽嘉穀之生乎?其必別有所以處之者矣。此篇末幅所論,具足爲世法也。
【論茶法奏狀】
狀大臣不達民情,妄建謬議,始終迴護,而庶僚希風順意,不顧百姓疾苦,情事如繪。
【論選皇子疏】
天下大器,帝王大統,付託得人,則三才蒙庥,萬類鹹若,華夏、蠻貊,罔不蕃祉老壽,否則反是。宋仁宗之不輕擇嗣,豈爲一己之私哉!然當日宰執、臺諫、侍從之臣交章敦勸,而歐陽修此文,益復情致纏綿,忠愛悱惻,抑何社稷之臣多也!仁宗崩,年止五十耳。修疏上,正仁宗富於春秋之年,而修言之無忌,仁宗聽之無恨,君臣之間美千古矣,豈非兩人皆止知有宗廟社稷蒼生而不知有己者乎。世以仁宗爲漢文帝、唐太宗後一人而無子,以爲天地之大之憾,然亦何憾擇嗣得英宗,無愧宗廟社稷蒼生,仁宗有子矣。況帝王父天母地而子萬民,有宋三百年,人民孰非仁宗之子哉!
【通進司上皇帝書】
《洪範》“一曰食”而“八曰師”,食尚未預儲,何言師也?通漕、屯田,自是當時要務,通篇不下萬言,總欲豐財足粟以紓西人耳。至論課程之法,課必與商賈共利,方能取少而致多。其辭亦若言利而與言利之臣霄壤者,蓋導利而布之上下,本君人者之責也,爲國家司課程者,不可不知。若其所云不惜其利以誘大商,則立言不可爲訓,又欲盡括大商居積之物官爲賣而還之,則更迂闊紛擾而不可行也。
【論包拯除三司使上書】
世有謂修之賢而上章論拯,蓋與拯不相能者,夏蟲不可語冰也。夫修此疏固爲朝廷杜徼訐傾陷之風,又使嗣後言事者得白其無他而易以拾遺救失,乃其意中所最保護愛惜者拯耳。曾子寢疾革,一聞童子之言謂“華而皖,大夫之簀歟”,則瞿然命易其簀。曾元不肯易,人子之常情也,而曾子斥之爲細人,至謂其愛父不如此童子。曾子之賢幾於聖矣,豈其將死猶好奇釣名至此哉?舉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沒。假使不易,安知不少緩須臾無死。然而曾子不願者,蓋雖一簀之非正,猶捨生取義如此也。今三司使之位,非一簀之細矣;逐人而居之,非士用大夫器物之小過矣。修知愛人以德而已,遑問後世以修與拯爲相能不相能哉。善夫蔡襄之疏也,曰:“朝廷增用諫臣,歐陽修、餘靖、王素一日拜命,三人忠誠剛正,必能盡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爲御之之說。其說不過三,臣請辨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引君當道,論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無所陳列,則土木之人皆可爲矣。二曰好進。前世諫者之難,激於忠憤,遭世昏亂,死猶不辭,何好進之有?近世獎拔太速,但久而弗遷,雖死是官,猶無悔也。三曰彰君過。諫爭之臣,蓋以司過舉耳,人主聽而行之,足以致從諫之譽,何過之能彰。至於巧者亦然,事難言則喑,擇其無忤者,時一發焉,猶或不行,則退而曰吾嘗論某事矣,此之謂好名。默默容容,無所愧恥,躡資累及,以挹顯仕,此之謂好進。君有過失,不救之於未然,傳之天下後世,其事乃不可掩,此之謂彰君過。願陛下察之。”襄於修輩始作諫官之時,諷上久而勿遷,使之死於是官,豈亦與修輩不相能哉?君子之所欲忠者國耳、主耳,其他又何所惜?襄之知修,必不以不遷官爲恨,猶修之知拯,必不以不得三司使爲恨也。正人君子之心胸,類非俗士之所爲歟!
【論乞令百官議事札子】
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顧又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何哉?曰:軍國大事,人人共知而不可祕密者,古先哲王固不特謀及卿士,而且謀及庶人矣。若夫事之未成而定命於幾先,則不特無謀及庶人之理,即在廷卿士,自不得人人與聞,以害其成也。嗟乎!偏聽生奸,獨任成弊。如修所云大臣自無謀慮而杜塞衆見者,固以不能集思廣益而處置多差。然如修所云下百官廷議,隨其所見同異各令署狀者,亦歸於有治人無治法耳。《詩》不云乎“謀夫孔多,事用不集。發言盈廷,誰敢執其咎”?爲人君者傅採其論,則人各欲售其私說,以圖其意中所欲得而不顧其它;棄之不採,則人各緘默取容,以聽大官之臆決而萬口附和。是非卿、尹、旅、牧各得其人,則修之此議亦徒然耳。甚哉!期事之集,必期謀之臧,而期謀之臧,必期才之衆。國無賢才,則國空虛。“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蒿目斯世,不能不讀修此議而三嘆也。
【論美人張氏恩寵宜加裁損札子】
張氏,仁宗美人,卒諡溫成皇后。初,仁宗寵張氏,欲以爲後。太后難之,乃立郭崇之孫爲後,繼而見廢。世儒謂仁宗夫婦間,未免大圭之玷也。然郭後廢而曹後立,史載曹後事跡亦不減女中堯舜,然則其所爲張美人,當亦必有取焉,而非僅以色升歟。歐陽修此疏,讀者必曰仁宗亦蠱於女色,否則必曰歐陽修彰君之過,而使此文傳至於今也。爲此解者,不特不識歐陽修,亦不識仁宗。夫牀笫之愛,而當時文學侍從之臣得直言無忌如此,非聖賢而能致然乎?
【論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札子】
元史臣謂真宗英悟之主,而天書一事,籲可駭怪。及修《遼史》,乃知遼俗尚礻幾而明鬼,故神道設教,假以動敵人之聽,消凱覦而偃兵革耳,然而計亦末矣。仁宗以天書殉葬,賢哉。歐陽修作蜀《王建世家》論,謂自古王者殊祥異瑞並見於五代,而又皆萃於蜀,惑者可以思焉。蓋深以爲非也。及是澧州獻瑞木成文,遂慷慨論列,不顧忌諱。修於真宗之非自欺,而仁宗之必不裕蠱,雖若不相知者,顧其論正而言忠,則可爲後世法也。
【請駕不幸溫成廟札子】
唐太宗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引魏徵同升。徵熟視曰:“臣毛昏不能見。”帝指示之。徵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徵曰:“臣以爲陛下望獻陵,若昭陵,臣固見之矣。”帝泣爲毀觀。歐陽修請駕不幸溫成廟,與徵後先輝映矣。夫《鹹》、《恆》爲後天卦首,古先哲王亦與人同其情,況存亡之際乎。然惟情之無過不及處乃爲禮。禮失則情乖,情乖則民志惑。厚於所當薄,即已薄於所當厚,本亂而末不可得而治。故雖一舉足,一出言,而子孫黎民之能保不能保系焉。以禮制心,然後能垂裕於後昆。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於其君也。然則太宗之不若魏徵,仁宗之不若歐陽修,固若是乎?曰奚其然也。君者,表也;臣者,影也。觀影之直,則知表之正,影與表可曰二哉?況善言者出於口而無窮,善行者備厥萬而猶闕,言易行難,何往不然?獨是臣能言之於君,則匪爲言也,乃其行也。然君能聽而改之,則言者臣之虛言,聽者君之實行矣。千虛不如一實,曷可貶實而崇虛哉?成湯之聖也,曰改過不吝。聖,不聖於無過,而聖於改過。然過之作也,己覺之而己改之,猶未足以雲聖人之大心也。惟人覺之而己改之,則天下之人之心莫非其心,而博厚配地、高明配天矣。是非太宗、仁宗之所可當也。必也舜乎,舜好問而好察邇言。必也孔子乎,孔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舜與孔子固全之,若此二事,乃太宗、仁宗之能得乎?舜與孔子,百之一而榮莫大焉者也!俗士以徵有言即謂太宗不如徵,修有言即謂仁宗不如修,是人我之見不忘,而元首股肱之義由以日喪也。
【論逐路取人札子】
觀修此疏,知東南文字之盛,自宋仁宗時已然,而解額之不能均,亦復與今一轍。顧嘗論之,虞廷之取士也,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周室之取士也,曰或以德進,或以事舉,或以言揚。然則取人以言,固屬一端,即使文風日正,經學日明,而所爲科目出身者,亦止是三代以上言揚之,一未可謂此外必無賢才。況所較者,僅在聲調格律時尚之細,以此而欲重東南而輕西北,誠非帝王馭世之大公矣。特是時移勢易,古今不同,故虞廷之所爲“明試以功”,周室之所爲“德進事舉”者,後世用之益以滋亂。不若科目之法,猶可驅天下,使誦法孔子澤躬於六經,忽不自知其入於義理之域。且其法易以防閒,統百年而計之公者猶得什九,是以不得不專用其法,豈曰經世之士盡出於能文者也。故就文而論,則選額之不可以地均,誠如修之所云。以用人而論,其不得不以地均之者,亦天下之大勢有不能因噎以廢食者。修有試進士策問取士之法,而極論其難,較之此疏,更爲千古確論。
【論刪去九經正義中讖緯札子】
暴秦焚書,六經亡軼。漢儒掇拾遺言,各立門戶,其幸而傳至今日者,固其守先待後之功,而詐僞繁興,亦莫甚於彼時。而於其中敢於誣天蔑聖者,則以讖緯爲甚。讖緯之書,莫知所自起,王莽篤好之,其下遂相與詐造欺矇,以售其私。而莽又明知其欺而樂用之,以愚黔首,而藉以篡漢天下。蓋亂臣賊子之言也,而託諸孔子。然既託諸孔子,則雖以光武之賢,猶不能無惑焉。唐作《九經正義》,猶引用其說。歐陽修疏請削除,見亦偉矣,惜猶未曾抉其底裏痛掃溉之,以解後世惑也。夫讖緯之託諸聖言者,爲其“前知”也,爲其“知天”也。《中庸》曰“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又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疑若似矣。顧差若毫釐,即謬以千里。夫天者,理也。敘則爲典,秩則爲禮,立之爲三綱,行之爲五常。三綱立,五常行,則人無逆天,物極則長,而所爲“生生之謂易”者行乎其間,乾坤於以不毀。三綱頹,五常廢,則人物凋喪,漸消漸毀,以至於無而乾坤息。故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孔子之所爲知天而可以前知者,如是而已。若夫繼周而爲漢,漢帝姓劉,孔子安得知之,而又何用知之哉?孔子葬母,既封矣,雨甚而墓崩,孔子不能前知也。而謂孔子知沙丘崩爲漢元王皇后之祥乎?《國語》有之曰:“吾非瞽史,安知天道?”蓋盲者業專,其藝必精,故能以數測氣,推現至隱。如裨竈、梓慎、京房、焦贛之流,猶古瞽史之遺,見於史氏,代不乏人。然其爲術,所爲文史星曆,近於卜祝之間者,又奚得以六經、《語》、《孟》治天下之大經大法錯處雜陳,而謂聖之所以爲聖在此也哉?況夫王莽時,劉歆輩所造奸言,直是執左道以亂政,又安可令其託於孔子惑世誣民而莫之正耶?漢承七國之後,聖遠道微,言龐事雜,故如所傳斬蛇交龍等事,猶與篝火狐鳴一轍。蕭、曹輩皆未嘗學問,不知正其前失,轉豔稱於後世。後世惑之,王莽遂乘之以移其社稷當塗,典午更用之以滅其子孫,而輾轉相滅。由是訛以傳訛,暴以易暴,五代十六國之交,視弒君篡國爲天之所命,聖之所記,史臣津津稱道之。嗚呼!人心若此,幾何不入於禽獸也!又如晉王嘉《拾遺記》等書,所稱黃帝金支玉葉,武王白魚流烏之類,謂自古帝王受命之符罔不如是。夫刪《書》斷自唐、虞,既有其事,周、孔必述,周孔不述,其誣可知。王嘉輩何能從千載以後而得千載以前之事?其博洽過於周、孔如是也?其爲拾漢、魏之遺,誣帝王以神怪,不待明者而決矣。《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心之所歸,是乃天之符命耳。人者,萬物之靈也,天地之心也,五和之秀氣也。不觀之人而觀之雲物鳥獸,何其榮末而虐本歟!亦異乎聖人之言矣。陋儒不察,遂使讖緯之文述之學校,被之閭閻,雖婦人小子亦同然一辭,其所以爲人心之害者,豈細故哉!
【論議濮安懿王典禮札子】
按史:仁宗以同祖兄濮王元讓子宗實爲皇子,是爲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韓琦等奏請下有司議合行典禮,詔須大祥後議之。二年,乃詔禮官與待制以上議,翰林學士王等謂宜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尊以高官大國。於是中書奏:王等所議,未見詳定濮王當何稱,名與不名。等議宜稱皇伯而不名。中書又奏:《禮》與令:出繼之子於所繼所生皆稱父母。又漢宣、光武,皆稱皇考。今等議稱皇伯,於典禮未有明據,請下尚書省,集三省御史臺議奏。方議,而皇太后手詔詰責執政。於是詔權罷議,令有司博求典故以聞。禮官範鎮等又奏請如王等議。御史呂誨彈歐陽修首建邪議,韓琦、曾公亮、趙概附會不正之罪,固請如王等議。既而內出皇太后手詔,可令皇帝稱親,濮王稱皇,夫人並稱後。英宗即日手詔曰:“稱親之禮,謹遵慈訓;追崇之典,豈易克當?其以塋爲園,即園立廟,俾王子孫奉祠。”翌日,誨等繳敕,家居待罪,英宗命閣門以告還之,誨等力辭臺職。誨等既出,而濮議亦寢。修此疏,當在皇太后詰責執政,而英宗手詔罷議之時也。觀宋諸臣所見雖不同,要非若明臣張璁、桂萼諂上希旨爲進用階梯。顧核諸先王“緣人情以制禮,本天性以立則”之旨,歐陽之議自是至當,而當日英宗處置盡善,亦可爲無遺憾矣。乃後世猶焉,謂稱皇伯之是者,蓋以司馬溫公諸賢並與王同議也。夫君子亦不能無過,有過不害爲君子。然君子之過,亦不可從,一以理爲斷而已。世傳朱子亦以歐陽爲非,謂其疑於兩父,其說曰:“闢若仁宗與濮王俱在世,則爲英宗者,可皆稱爲父子乎?”顧未知朱子實有是說邪,抑門弟子附會之詞也?不可考矣。夫所爲伯、仲、叔、季者,行第之稱。古人伯則曰伯父,叔則曰叔父,無去父而止稱伯、叔者。《曲禮》雲“五官之長,天子同姓,謂之伯父。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謂之叔父”者是也。又如《魯頌》曰“王曰叔父”,《小雅》曰“既有肥牡,以速諸父”,經籍所載,不可備舉,何得謂爲二父乎?伯父、叔父、諸父,本生父同義也,獨於所繼,止謂之父,則亦足以昭重宗之義,合降期之意矣。乃必諱其父之稱而稱皇伯,何其無稽也!人之生父生之,此天也,非人也,其名可以意爲改者哉?或曰:若然,則不得爲人後矣,爲人後者人爲之,豈天爲之邪?曰:固天爲之也。自身而上有父,天也;自父而上有祖,亦天也。由父視之,則有己子與兄弟之子之分;由祖視之,則均之爲孫矣。均之爲孫,則天也,非人矣。宋時諸臣,固亦於此有未能脫然者,又哀仁宗大賢而無子,必欲泯濮王之跡以消其餘憾,而朝堂之上紛呶不已。英宗不欲明其是非,而兩置之,遂成千秋疑案。有宋君臣是者固無非矣,其非者猶是君子之過也。然而延及明嘉靖帝,諸臣遂執宋臣之議,以死爭哭於闕下。帝剛愎少恩,盡收付廷尉,而賢材爲之一空。於是佞人蝨其間,熒惑張,盡變明代祖宗成憲與賢士大夫風尚,而明亦浸衰而浸亡矣。於戲!士君子持論,揆諸天理民彝之衷,少有偏倚,則其毒流於後世。如此,可不慎哉!
【祭尹師魯文】
尹師魯,名洙,少以儒學知名,舉進士。宋世古文,洙與穆修實始振起其衰。自元昊不庭,洙未嘗不在兵間,練習邊事,深曉兵法,以右司諫、知渭州兼領涇原路經略公事。會鄭戩爲陝西四路都總管,遣劉滬、董士廉城水洛,以通秦、渭援兵。洙以爲城砦多則兵勢分,是以前此屢困於賊,今何可又益城?奏罷之時,戩已解四路,而滬等督役如故。洙召之,不至;代之,不受。乃使狄青械滬、士廉下吏。戩論奏不已,卒城水洛。士廉詣闕上書訟洙,詔遣御史劉就鞫,不得他罪。文致之,貶洙監均州酒稅,感疾而卒。修祭文所謂“辨足以窮萬物,而不能當一獄吏”者也。嘗謂明刑所以弼教,而察獄所以平冤。漢承秦弊,古義蕩然,雖相如蕭何,將如周勃,亦輒付系。延至末代,獄吏成風,惟希意指之所向,不揆其情辭而麗以法,轉以法就其情辭,意見既立,雖孔、孟不得爲完人,而蘇、張無所措其舌。矜名節者,恚極而不得辨;達生死者,休焉而不與辨;暗且弱者,吶吶然辨而不能辨;強且明者,喋喋然辨而不聽其辨。所以古人畫地爲牢誓不入,刻木爲吏義不對也。以此承君上之意指,則一獄成而萬事必有受其害者矣;以此承權臣之意指,則萬事隳而宗社亦且受其害矣。賢如宋仁宗,尚使尹洙被文致於獄吏以稱於後世也,可不懼哉!
【祭蘇子美文】
仁宗逐蘇舜欽輩,不使朝士以夸誕標榜相尚,所以維風端習,未爲失也。特宜正王直柔侮慢聖賢之罪,而蘇舜欽輩醉飽之過,則教而不怒。斯才士不至沉淪,而忄僉壬一網打盡之策,亦自不墮其術中矣。
【瀧岡阡表】
朱子謂韓愈《祭十二郎文》後數百年,而本朝復有歐陽文忠公《瀧岡阡表》,其爲朱子所心折如此。然以兩文較之,其情致悱惻,能達所不能達之隱,所謂喜往復善自道者,則果相伯仲。若夫垂諸萬世,使酷吏讀之亦不覺泫然流涕者,歐作固專其美,而韓遜不如。子曰“苟有車,必見其式;苟有衣,必見其敝”,蓋言有其實斯有其文也。愈固不得無之而空言之,歐之勝者實也。如此文者,所當自朝廷至於里巷,莫不謳吟諷誦者歟!夫是之謂羽翼六經。羽翼六經雲者,固不在句訓字詁之徒也。
【太子太師致仕杜祁公墓誌銘】
修與杜衍子書自謂:“文字簡略,止記大節,期於久遠,恐難滿孝子意。”又言:“範公家神刻,爲其子擅自增損,不免更作文字發明,欲後世以家集爲信。”又言:“尹氏子卒請韓太尉別作墓表,以此見朋友、門生、故吏與孝子用心嘗異,修豈負知己者!範、尹二家,亦可爲鑑。”別一書雲:“所記事,皆錄實有稽據,皆大節與人之所難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無巨美,不可不書。於公爲可略者,皆不暇書。”觀修言,作志亦大難矣。凡墓誌、神道,皆國史所據以示後世者也。文如韓、歐其人者不世出,而史則不可以或闕。不可或闕,而又無可信之碑誌以爲據依,則信史不更大難乎!觀修爲杜衍作志,其斤斤自明如此,蓋以時俗不能曉信今傳後之義,徒欲躋其父祖與聖哲比肩,必銘功悉太公、頌德皆仲尼而後快,不知空言無實之名非所榮也。徒使平昔一言一行之善猶可勵俗而興行者,轉因繁言浮詞致晦昧湮亡而莫可問。迨史氏稽集於數十百年之後,濟濟皆太公、仲尼,而考其實,茫然無所得。既總無可信,則必以意爲軒輊,黨其所親而毀其所怒,甚至苞苴請謁行焉。而古今是非之公,不獨泯於當時,而且泯於萬世矣。修之慎重不苟然者,豈爲一己之私哉!
?
●附錄五·居士集序
【門人翰林學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撰)】
夫言有大而非誇,達者信之,衆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子距楊、墨。”蓋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喪,何與於天,而禹之功與天地並,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誇乎。自《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孟子之言行而楊、墨之道廢。天下以爲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歿,有申、商、韓非之學,違道而趣利,殘民以厚主,其說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僥倖一切之功,靡然從之。而世無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權其禍福之輕重,以救其惑,故其學遂行。秦以是喪天下,陵夷至於勝、廣、劉、項之禍,死者十八九,天下蕭然。洪水之患,蓋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復有一孟子,則申、韓爲空言,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楊、墨得志於天下,其禍豈減於申、韓哉!由此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蓋公言黃、老,賈誼、晁錯明申、韓。”錯不足道也,而誼亦爲之,予以是知邪說之移人,雖豪傑之士有不免者,況衆人乎!自漢以來,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子,蓋庶幾焉。愈之後二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子,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說者譁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
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極矣,而斯文終有愧於古。士亦因陋守舊,論卑而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爲高,以救時行道爲賢,以犯顏納說爲忠。長育成就,至嘉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爲多。嗚呼,此豈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歐陽子歿十有餘年,士始爲新學,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實,識者憂之。賴天子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俗一變。考論師友淵源所自,復知誦習歐陽子之書。予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於其子,乃次而論之曰:“歐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此非予言也,天下之言也。”歐陽子諱修,字永叔。既老,自謂六一居士雲。元六年六月十五日敘。〈周必大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先生文粹跋(宋·陳亮)】
右《歐陽文忠公文粹》一百三十篇。公之文根乎仁義而達之政理,蓋所以翼六經而載之萬世者也。雖片言半簡,猶宜存而弗削。顧猶有所去取於其間,毋乃誦公之文而不知其旨,敢於犯是不韙而不疑也。
初天聖、明道之間,太祖、太宗、真宗以深仁厚澤,涵養天下,蓋七十年,百姓能自衣食,以樂生送死,而戴白之老安坐以嬉,童兒幼稚什伯爲羣,相與鼓舞於里巷之間。仁宗恭己無爲於其上,太母制政房闥,而執政大臣實得以參可否,晏然無以異於漢文、景之平時。民生及識五代之亂離者,蓋於是與世相忘久矣。而學士大夫其文猶襲五代之卑陋,中經一二大儒起而麾之,而學者未知所向,是以斯文獨有愧於古。天子慨然下詔書,以古道飭天下之學者,而公之文遂爲一代師法。未幾,而科舉祿利之文,非兩漢不道,於是本朝之盛極矣。公於是時,獨以先王之法度未盡施於今,以爲大缺。其策學者之亂,殷勤切至,問以古今繁簡淺深之宜,與夫周禮之可行與不可行。而一時習見百年之治,若無所事乎此者。使公之志弗克遂伸,而荊國王文公得乘其間而執之。神宗皇帝方銳意於三代之治,荊公以霸者功利之說飾以三代之文,正百官,定職業,修兵民,制國用,興學校,以養天下之才。是皆神宗皇帝聖慮之所及者,嘗試行之,尋察其有管、晏之所不道,改作之意,蓋見於末命,而天下已紛然趨於功利而不可禁。學者又習於當時之所謂經義者,剝裂牽綴,氣以日卑。公之文雖在,而天下不復道矣。此子瞻之所爲深悲而屢嘆也。元間始以末命從事,學者復知誦公之文,未及十年,浸復荊公之舊。迄於宣政之末,而五季之文靡然遂行於世,然其間可勝道哉!
二聖相承又四十餘年,天下之治大略舉矣,而科舉之文猶未還嘉之盛。蓋非獨學者不能上承聖意,而科制已非祖宗之舊,而況上論三代。是以公之文,學者雖私誦習之而未以爲急也。故予姑掇其通於時文者,以與朋友共之。由是而不止,則不獨盡究公之文,而三代、兩漢之書,蓋將自求之而不可御矣。先王之法度,猶將望之,而況於文乎?則其犯是不韙,得罪於世之君子而不辭也。雖然,公之文雍容典雅,紆餘寬平,反覆以達其意,無復毫髮之遺。而其味常深長於言意之外,使人讀之藹然,足以得祖宗致治之盛,其關世教,豈不大哉!
初,呂文靖公、范文正公以議論不合黨與遂分,而公實與焉。其後西師既興,呂公首薦範、富、韓三公以靖天下之難。文正以書自咎,歡然與呂公戮力。而富公獨念之不置。夫左右相仇,非國家之福。而內外相關而不相沮,蓋治道之基也。公與範公之意蓋如此。當是時,雖範忠宣猶有疑於其間,則其用心於聖賢之學,而成祖宗致治之美者,所從來遠矣。退之有言:“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故予論其文,推其心存至公而學本乎先王。庶乎讀是編者,其知所趨矣。乾道癸巳九月朔,陳亮書。〈明嘉靖二十六年郭雲鵬刻本《歐陽先生文粹》〉
【歐陽文忠公集跋(宋·周必大)】
歐陽文忠公集,自汴京、江、浙、閩、蜀,皆有之。前輩嘗言公作文,揭之壁間,朝夕改定。今觀手寫《秋聲賦》凡數本,《劉原父手帖》亦至再三,而用字往往不同,故別本尤多。後世傳錄既廣,又或以意輕改,殆至訛謬不可讀。廬陵所刊,抑又甚焉,卷帙叢脞,略無統紀。私竊病之,久欲訂正,而患寡陋,未能也。會郡人孫謙益老於儒學,刻意斯文,承直郎丁朝佐博覽羣書,尤長考證,於是遍搜舊本,傍採先賢文集,與鄉貢進士曾三異等互加編校,起紹熙辛亥春,迄慶元丙辰夏,成一百五十三卷,別爲附錄五卷,可繕寫模印。惟《居士集》經公決擇,篇目素定,而參校衆本,有增損其辭至百字者,有移易後章爲前章者,皆已附註其下。如《正統論》、《吉州學記》、《瀧岡阡表》,又迥然不同,則收置外集。自餘去取因革,粗有據依,或不必存而存之,各爲之說,列於卷末,以釋後人之惑。第首尾浩博,隨得隨刻,歲月差互,標註牴牾,所不能免。其視舊本,則有間矣。既以補鄉邦之闕,亦使學者據舊鑑新,思公所以增損移易,則雖與公生不同時,殆將如升堂避席,親承指授,或因是稍悟爲文之法,此區區本意也。六月己巳,前進士周必大謹書。〈周必大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文忠公集序(明·李均度)】
文之有集尚矣,求其全者不多見,如韓、柳文雖完,然亦間有訛闕,使人可恨。予幼時讀《歐陽先生文集》,乃蘇本也,中間遺脫,不可一二數,每至訛闕處,未嘗不爲之嘆息。洪武辛亥秋,予忝丞永豐,實先生之舊鄉也。首謁學宮,得蔡侯行素新刊先生文集。予甚嘉之,曰:“侯之德亦至矣。夫當兵燹煨燼之餘,文物凋喪之後,乃能留心斯文,捐俸鋌梓,以廣其傳。”及三四讀,又惜其斷簡訛字,有模糊而不衆辨者。因與蔡侯及俞侯允中、邑庠李實、胡啓復參互考訂,頗知其說,俾斷者續之,訛者正之,闕者補之,計三十餘簡,歷三越月,五十卷僅完。
嗟夫!公之議論正大,變化不測,凜然而秋霜嚴,鬱然而慶雲麗,實與韓、柳比肩,更千古而不磨也。今幸與蔡侯諸君完集是編,非惟有益於後學,歐陽公實嘉賴焉。洪武六年龍集癸丑秋九月鞠節後八日,番陽李均度謹敘。〈明正統間重刻永豐縣學本曾魯考異《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文忠公集後記(明·危素)】
宋歐陽文忠公之文,門人蘇內翰軾既爲之序,氵反、京局、杭官、蘇、衢、吉、建、蜀俱有刻本,子又手寫家集。而孫恕宣和五年校於景陵者,卷帙多寡各異。唯《居士集》五十卷,公所親定,故諸本相同,訛闕亦鮮。至《外集》,則篇次謹略不同,訛闕尤甚,一篇之中,或少一二字,多至數十百字,讀者病之。舊本雖有刊誤一編,遄遄患其疏略。
周丞相必大用諸本較定重刻,比他本爲最勝。然於凡諸繆誤脫漏不可讀者,亦莫從是正,僅疏注疑誤其下而已。迨病亟,始得寫本於李參政光家,周公子綸,屬舊客訂定編入,今每卷所謂恕本是已。然亦徒摭其時有筆誤處,指以爲疵,不復加意精較,甚可惜也。
寫本後歸軍器監簿曾天麟家,紙墨精好,字畫端楷,有唐人風致,皆識以公印章,藏諸曾氏,且四世,兵後獨存。曾氏孫魯避亂新淦山中,始能取他本詳加較勘,而以寫本爲據,篇次卷第,則壹以吉本爲定。其異同詳略,頗仿朱氏《韓文考異》義例。若吉本所闕,而見於他本者,別爲《拾遺》一卷。
龍舒蔡,來知永豐縣,以公鄉邑,首出廩祿倡率好義者,取魯氏所較,刻諸學宮。邑士夏巽屬素識其成。嗚呼!公當國家全盛之時,世運昌明之際,雖然爲一代文宗,上配韓子,若麗天之星,光於下土,何其偉哉!學者不爲文則已,苟欲爲之,要必取法於此,猶梓令規矩準繩也。蔡君之志,憂所之湮墜,補典策之闕遺,而爲此舉。乃若紛紛焉,以□刻爲以苟逭一時之責者,因不可同日而語。永豐之士須能知尊崇其鄉先達於數百年之上,此其好善懿德,何可以不書之焉。末學非敢評公之文以犯僭逾之咎,姑記其後,使有考焉。後學臨川危素書。〈明正統間重刻永豐縣學本曾魯考異《歐陽文忠公集》〉
【新刊歐陽文忠公全集後序(明·彭勖)】
海虞程君由刑部員外郎擢知吉安府事八閱月,適丁仲秋上旬行祀典畢,乃以俸市特牲分祀郡之諸賢,實肇舉也。明旦,諸賢子孫鹹詣謝,乃諗於衆曰:“文忠公之文章可見者,惟《六一居士集》板行四方,全集則未之見,若獲一睹,誠爲至願。”於是胡文穆公子永肅,持其家藏內閣明本以獻。君既得睹之,喜甚,遂捐堂食資購板募工刊置郡庠之藏書閣,期與四方共。且屬教授鄭鋼正其字之訛,請勖言序諸後。
夫文忠公之政事,與宋韓、範、富三公並稱,文章則匹休於唐昌黎伯也,豈末學之所敢評。蓋昌黎伯之文起八代之衰,文忠公則變乎五季習也,故元揭文安公謂其正天下之宗、明先王之道者,爲得其要,勖豈容喙於其間哉。第全集之行將,天下之君子有志於學古者,寧不欣然有感,習以公之文章政事自期待,豈非程君之惠乎!予故不以衰薄辭,摭述其概如此。
君名宗,字源伊。嘗以《詩經》中辛未拘潛榜進士雲。天順辛巳長至日,賜同進士出身、中憲大夫、山東按察副使致仕、郡後學彭勖謹序。〈明天順六年程宗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新刊歐陽文忠公全集序(明·錢溥)】
歐陽文忠公,廬陵人也。廬陵舊有公全集本,既而收上內府,而天下遂不復得是全集久矣。海虞程君宗,自秋官知府事之明年,廣求之而得於胡文穆公家,蓋內出本也。亟命工翻刻於郡橫。適予使交南至廬陵,其郡博鄭鋼,首進而請曰:“使廬陵文獻足徵而使天下復有是集者,太守功也。願一言序其首。”予峻拒之弗獲,至舟不能行,乃撫然有間曰:“士非文章之難也,而以文章救世爲難。商楹既奠,齊轅不返,而荀、韓、黃老之術起,斯道遂亡於秦,鑿於漢,而靡於隋、唐矣。豈復知有七篇仁義之說哉?幸而韓愈氏出,慨然以斯道爲己任,其文章足以革弊而拯弱,嘗曰“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則亦隱然自任其傳矣。後又變而爲五季衰陋之習,雖宋興七十有餘年,而學者亦未易遽復於古。一旦歐陽子出,以文章道德爲宗師。若范仲淹之貶於饒也,一時名士目爲黨人。公在諫院,爲《朋黨論》以獻,羣言遂息,不然,黨錮之禍成矣。嘉學者爭尚怪僻爲奇,文體大壞,公知貢舉,黜險怪而錄雅正。士初喧然騰謗,其後不五六年,文格遂變而復古,不然弊將若何而止哉?世所謂文章必以救世爲難也。
雖然,當是之時,倡而和者,韓有柳宗元,歐陽有蘇氏父子,其他李翱、皇甫、張籍之流,曾鞏、尹洙、張文潛、秦少游之輩,聲振而氣從,金舂而玉應,文非不美也,而較其救世之功,則若列星之有五行,衆山之於五嶽,其功化發育呈露,蓋自有不侔者。宜其崛起於千百載之前,而並耀於千百載之後,而渺焉未有能繼之者,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蓋唯有二公焉。
是集之行,程君嘉惠後學亦至矣。使善學者誦其文而知能以身任國家安危之計,其用舍爲世所重輕,進不知富貴爲樂,而退不忘天下以爲心,然後爲無愧也,夫豈徒以文體變其所習而已。天順六年壬午五月二十四日,翰林侍讀學士、奉直大夫、後學雲間錢溥,謹書於螺川驛。〈明天順六年程宗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先生遺粹跋(明·郭雲鵬)】
鵬計《歐陽文忠公集》總一百三十餘卷,其文瀚漫,既不可以篇數。深味之,尤見純而正,典而雅,鋒採隱伏不外,見有古人遺風,誠爲學者宗匠。傳之者宜盡存而弗削也。龍川陳先生亮,伊何疇拔僅百三十篇,要之其殆有見云爾。若鵬則弗忍舍置,於是會合諸英選既其子孫家藏全集,反覆閱越歲。更取辭根義理事切要務者八十三篇,別匯十卷,竊名“遺粹”附之。又不敢祕以自私,並錄壽梓,俾公文流播蕃衍,得與韓、柳、蘇集齊驅,博雅君子鹹得丕式,是亦庶乎其可矣。然不自量,妄敢取去其文,使之不盡傳於世,則鵬之負罪,豈不重歟!
時工告就,謹以愚志歲月志焉。嘉靖丁未中元日,東吳後學郭雲鵬敬跋。〈明嘉靖二十六年郭雲鵬刻本《歐陽先生遺粹》〉
【歐陽先生遺粹題記(菘耕居士)】
郭氏刻本校讎很精,以宋刊本核之,絕無訛字。故明刊亦足珍也。〈明嘉靖二十六年郭雲鵬刻本《歐陽先生遺粹》〉
【重刊歐陽文忠公全集序(清·吳)】
今寧國太守廬陵歐陽梅龕以政事之暇,手校其二十七世祖宋文忠公全集一百五十三卷、附錄五卷。重刊既成,屬友人吳序之。,固公後七百年治下產也,不敢辭,序曰:宋初文章,承五季餘習,一二有志於古之士思變其風而未能也。公出,以文名天下,天下靡焉從之,於是極一代之盛,先後作者各用其所至成家。綜而論之,三百年中,文之善者,莫有過於公者也。蓋公之爲文,非僅求古於氣體詞句間,觀公之自言得力乎唐韓昌黎氏者,而知公於所謂“文以載道”者深矣。說者徒以公與蘇、王、曾並列宋大家之目,不知三家之文雖工,而蘇不免駁,王不免偏,曾不免狹,求若公之和平中正、昌明博大、可以垂諸數百千年爲師爲法而無弊者以相較,不皆瞠乎後哉!前明歸太僕有光,專奉公文爲矩範,故能卓爾嗣起,莫與埒者。
國朝右文,人材輩出,薄海內外,操翰濡墨,鹹知望廬陵之門徑而俎豆焉,不獨堯峯、望溪諸子心摹手追向往於公也。公集傳世已久,且最盛,然或非精槧,或初本美而傳印模糊有不可辨者,學者病之。梅龕此舉,庶幾人獲善本,家置一編,自是公之文傳於無窮,斯公之道傳於無窮矣,遠述祖德,上裨文治,厥功甚偉,故齋而爲之序。若夫自有公集以來,各本雜出,互爲同異。斯刻據周益公定本,校勘精詳則具見梅龕之記略及凡例,茲不贅雲。嘉慶歲陽三在巳月陽初在丁,舊史氏,全椒吳拜撰。〈歐陽衡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重刊歐陽文忠公全集敘略(清·歐陽衡)】
先文忠公集自《居士集》五十卷自定外,其餘集雕本四出,字句互異。匯爲全書,則自周益公始,總一百五十三卷,附錄五卷,歷代摹刻,悉所依據。我朝《四庫全書》,即以是書著錄。蓋益公同裏後進,考覈之精,遠有端緒,與隨手掇拾者迥殊。故自周本出,而當時綿、韶、衢、吉諸刻俱廢,藏書家莫不珍而護之。顧相沿浸久,簡葉訛脫,點畫差謬,往往而有。自乾隆丙寅歲,族叔祖教諭公諱安世雕板宗祠,閱今又七十年,漫漶黑昧,亦所不免。郡齋稍暇,偕從父叔平先生互相讎勘,訛脫差謬一一釐正。歲序再更,遂草創凡列,重付諸梓。而於原集次第,罔敢竄亂,冀存其真。並恭錄聖祖仁皇帝御批八條,高宗純皇帝御批五十條暨題像詩一章,又欽定《四庫全書》目錄及提要各二條,刊列卷首,以彰先臣異代知遇之盛。衡才識昧,誦述前芬,無能發明萬一。區區鉛槧之役,蓋比於箕裘之末而已。抑《傳》曰:“九變復貫,知言之選。”當宋天聖、景間,文治翕而未張,乃挺生先公,以古文倡導一代,前拓柳、穆,後啓蘇、曾,其盛也如此。今海內人士涵濡教澤垂二百年矣,文愈盛則治癒昌,讀是集者,其能無慨然而興起也乎!嘉慶二十四年歲次己卯仲春月,二十七世孫衡謹敘。〈歐陽衡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重刊歐陽文忠公全集跋(清·歐陽)】
《文忠公集》家刻已歷七十餘年,字多漫漶,且自明迄今,相沿鋟本,脫訛尤甚。家君思得善本手自校讎,人事牽率,弗克如願。從弟衡守寧國,從政之暇,於是書時致意焉,有原刻未載而從別本增入者,有別本較優而於原刻釐正者,有準朱子《韓文考異》之例而注其字句之異同者,有仿《歸震川集》中《周憲副行狀》之例而以小字附錄別本於後者。校刊事竣,郵函至都,適與仲兄傑禮闈報罷,復得少加參訂。再四展讀,喜予弟之克誦先芬,而又竊幸家君數十年未竟之志卒賴以有成也。時嘉慶庚辰四月既望,內閣中書舍人二十七世孫謹識於京邸。〈歐陽衡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文忠公集提要〈《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五三〉】
宋歐陽修撰。修有《詩本義》,已著錄。按《宋史·藝文志》載修所著文集五十卷,別集二十卷,六一集七卷,奏議十八卷,內、外製集十一卷,從諫集八卷。諸集之中,惟《居士集》爲修晚年所自編,其餘皆出後人裒輯,各自流傳。如衢州刻奏議,韶州刻從諫集,浙西刻四六集之類,又有廬陵本、京師舊本、綿州本、宣和吉本、蘇州本、閩本,諸名分合不一。陳振孫《書錄解題》謂修集“遍行海內,而無善本”,蓋以是也。此本爲周必大所編定,自《居士集》至《書簡集》,凡分十種,前有必大所作序。陳振孫以爲益公解相印歸,用諸本編校刊之家塾,其子綸又以所得歐陽氏傳家本歐陽所編次者,屬益公舊客曾三異校正,益完善無遺恨。然必大原序又稱“郡人孫謙益、承直郎丁朝佐,遍搜舊本,與鄉貢進士曾三異等互相編校,起紹熙辛亥,迄慶元庚辰”,據此,則是書非三異獨校,亦非必大自輯,與振孫所言俱不合。檢書中舊存編校人姓名,有題紹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編次、孫謙益校正者,有題紹熙五年十月孫謙益、王伯芻校正者,又有題郡人羅泌校正者,亦無曾三異之名,惟卷末考異中多有云公家定本作某者,似即周綸所得之歐陽氏本。疑此書編次義例本出必大,特意存讓善,故序中不自居其名。而振孫所云綸得歐陽氏本付三異校正者,乃在朝佐等校定之後添入刊行,故序亦未之及歟?其書以諸本參校同異,見於所紀者,曰《文纂》、曰《薛齊誼編年慶曆文粹》、曰《熙寧時文》、曰《文海》、曰《文藪》、曰《京本英辭類稿》、曰《緘啓新範》、曰《仕途必用》、曰《京師名賢簡啓》,皆廣爲搜討,一字一句必加考覈。又有兩本重見而刪其復出者,如《濮王典禮奏》之類;有他本所無而旁採附入者,如《詩解統序》之類;有別本所載而據理不取者,如錢Α等傳之類,其鑑別亦最爲詳允。觀樓鑰《攻鬼集》有《濮議跋》,稱廬陵所刊《文忠集》列於一百二十卷,以後首尾俱同。又第四卷《札子》注云:“是歲十月撰,不曾進呈檢勘。”所云即指此本。以鑰之博洽,而必引以爲據,則其編訂精密,亦概可見矣。〈歐陽衡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先生文粹提要〈《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五三〉】
宋陳亮編。亮有《三國紀年》,已著錄。是編有亮乾道癸巳後敘,謂錄公文凡一百三十篇。案:修著作浩繁,亮所選不及十之一二,似不足盡其所長。然考周必大序,謂《居士集》經公決擇,篇目素定,而參校衆本迥然不同,如《正統論》、《吉州學記》、《瀧岡阡表》皆是也。今以此本校之,與必大之言正合。是書卷首有《原正統論》、《明正統論》、《正統論上》、《正統論下》四篇。《居士集》則但存《正統論》上下二篇,其《正統論上》乃以《原正統論》“學者疑焉”以上十餘行竄入,而論內其可疑之際有四,其不同之說有三,以下半篇多刪易之。其《正統論下》復取《明正統論》“斯立正統矣”以上數行竄入,而論內“昔周厲王之亂”以下亦大半刪易之。其他字句異同,不可枚舉,皆可以資參考,固不妨與原集並存也。〈歐陽衡刻本《歐陽文忠公集》〉
【歐陽文忠公集提要補正(胡玉縉)】
檢書中舊存編校人姓名,有題“紹熙三年十月丁朝佐編次、孫謙益校正”者,有題“紹熙五年十月孫謙益、王伯芻校正”者,又有題“郡人羅泌校正”者,亦無曾三異之名。惟卷末考異中多有云“公家定本作某”者,似即周綸所得之歐陽氏本。
陸氏《儀顧堂集》有跋雲:“《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明正德壬申劉喬刊本,前列孫謙益、丁朝佐、曾三異、胡柯校正銜名,及葛氵等覆校銜名,每卷後有‘熙寧五年秋七月男發等編定’,及‘紹熙二年郡人孫謙益等校正’二行,猶仍宋紹熙本舊式。其書以吉、建、衢、蜀各本異同,附註本文之下,復以未盡者列於每卷之末,間附丁朝佐案語,考證字義,頗爲精核。周益公序稱朝佐‘博覽羣書,尤長考證’,良不虛也。今祠堂刊本於卷末所列一概削去,亦是書之一厄也。”玉縉案:張氏《藏書志》有明天順刊本,每卷末俱有“熙寧五年男發等編定”二行。案:丁氏《藏書志》有正德庚午劉喬本、嘉靖庚申何遷本,每卷末各附考異,卷尾有編定、校正、覆校十二人銜名,有三異名,豈《提要》本佚之耶?三異字無疑,謙益字彥,朝佐字懷忠,伯芻字駒甫,羅泌字長源。陸氏《藏書志》有明天順刊本,每卷末俱有“熙寧五年秋七月男發等編定,紹熙二年三月郡人孫謙益校正”兩條,又有周必大後序,未知於廬陵諸本中爲何本?瞿氏《目錄》有宋刊本《居士集》五十卷,雲“每卷末有熙寧五年秋七月男發等編定,紹熙二年三月郡人孫謙校正”二行,卷一後有白文二行雲“李文敏公家藏公之孫恕宣和癸卯寫本,今以考證異同於後”,其各卷後或有朝佐考正語者,丁朝佐也。據此,則一百五十三卷本,不得每卷有子發字,疑《陸志》誤也。
楊氏《楹書隅錄》有宋本五十卷,引鄒氏《午風堂叢談》雲:“《歐陽文忠集考異》五十卷,臨江曾魯撰。魯字得之,至元十六年舉於鄉。洪武初,召修《元史》,歷官禮部侍郎。此本尚是元刻,藏書家不多見也。”“案卷末有‘時柔兆攝提格,縣人陳斐允文重校僞謬’一行。以得之之時考之,當是洪武十九年丙寅,《叢談》雲‘元刻’,偶未審耳。”據此,則《考異》爲元末明初人曾魯作,今《提要》卷末考異云云,爲曾作抑非曾作,亦殊含混。據五十卷宋刊本,又似已有“考異”,殆曾魯因而廣之歟?
蘇籀《欒城遺言》雲:“歐公碑版,今世第一,集中《怪竹辯》乃甚無謂,非所以示後世。”案:曾三異字無疑,從朱子學,改訂纂修,皆以屬之。匾其讀書堂曰“仰高”,魏了翁爲記。慶元五年《五代史記》刊本,即其校本。
陳澧《東塾集》跋是集雲:“歐陽子掊擊經傳何其勇也。其於《易》,則以爲《繫辭》非聖人之作,又以爲‘十翼’之說不知起於何人?自秦、漢以來大儒君子不論。其於《中庸》,則以爲其說有異於聖人,怠人而中止無用之空言。其於《春秋》三《傳》,則以爲妄意聖人而惑學者,三子之過。至其通論諸經,則以爲自秦之焚書,六經盡矣。至漢而出者,皆其殘脫顛倒,或傳之老師昏耄之說。又以諸經所載鳳凰、玄鳥、河圖、洛書、龜龍、六、鴝鵒、麟暨騶虞,皆爲語怪,啓秦、漢以來諸儒所述之荒虛怪誕。然則如歐陽子之說,六經真可焚矣。〈《四庫總目提要補正》卷四十五〉
【歐陽先生文粹提要補正(胡玉縉)】
宋陳亮編。丁氏《藏書志》有明郭雲鵬校刊本二十卷,雲:“卷數疑雲鵬分編。”又有宋刊巾箱本五卷,雲:“龍川《六一文粹》,《宋史》不著錄。至明時,始見諸家藏目,皆二十卷,似四庫館或僅據郭雲鵬所梓文、遺兩《粹》析而著錄歟?”玉縉案:郭編《遺粹》十卷,《四庫》入存目。〈〔《四庫總目提要補正》卷四十五〉
【歐陽文忠公集五十卷提要〔節錄〕】
王重民
宋歐陽修撰。卷內題:“臨江後學曾魯得之考異。”考《永豐縣志·名宦傳》雲:“蔡,安慶人,吳二年乙巳知永豐。”乙巳爲元至正二十五年,是初刻猶在元季。此本危〔素〕記後及他卷末題“時柔兆攝提格,縣人陳斐允章校勘刊謬”。又考《縣誌·選舉志》,永樂間諸貢有陳斐,北坊人。則其刻書之丙寅,似爲正統十一年,非洪武十九年也。何也?《縣誌》列陳斐於周寧後,寧永樂二十一年舉人;設斐貢於永樂十五年,上距洪武丙寅爲三十一年,下距正統丙寅爲二十九年,則洪武丙寅,斐年尚幼,或竟未降生,恐不能刻書也。《北京圖書館善本書目》題“明洪武刻本”,當以丙寅屬諸洪武矣。然則得之《考異》,撰成於元季,刻於吳年,再刻於正統,此即正統間刻本也。〈《中國善本書提要》集部·別集類〉
【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曾壽)】
庚午冬十月十四夜,同子安適廠過藏園,主人以宋本《六一居士集》示觀。驚爲希世之寶,因作此幅,以志勝緣。〈〔原傅增湘藏衢州本《居士集》〉
【宋衢州刻本居士集跋(朱益藩)】
庚午暮春,藏園燕集。獲觀主人新得宋衢州本《居士集》,楮墨精美,字得北宋歐體,洵人間之瑰寶。同觀者恩施樊增祥、瀘州高樹、膠西柯劭、昭文孫雄、杭邵章、如皋冒廣生、雲陽塗鳳書,囑蓮花朱益藩記之。〈原傅增湘藏衢州本《居士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