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詩詳註
正文
杜詩詳註 清 仇兆鰲
《舊唐書》文苑本傳
劉昫
杜甫,字子美,本襄陽人,後徙河南鞏縣。【朱注】《晉書杜預傳》雲:京兆杜陵人。又《周書杜叔毗傳》雲:其先京兆人,徙居襄陽。《唐書宰相世系表》載襄陽杜氏,出自預少子尹。公自稱預十三葉孫,其爲尹之後明矣。後又自襄陽徙居河南。故公之田園,都在鞏洛。其族望本出杜陵,故詩每稱杜陵野老。《進封西嶽賦表》亦云:“臣本杜陵諸生也。”曾祖依藝,位終鞏令。祖審言,終膳部員外郎,自有傳。父閒,終奉天令。甫天寶初,當作開元末。應進士不第。天寶末,獻《三大禮賦》,玄宗奇之,召試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參軍。十五載,祿山陷京師,肅宗徵兵靈武,甫自京師宵遁,赴河西,謁肅宗於彭原,拜左拾遺。【朱注】公自京師西竄,謁肅宗於鳳翔,《舊史》誤也。房琯布衣時,與甫善。時琯爲宰相,請自帥師討賊,帝許之。是年十月,琯兵敗於陳濤斜。明年春,琯罷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罷免。肅宗怒,貶琯爲刺史,出甫爲華州司功參軍。時關輔亂離,穀食踊貴,甫寓居成州同谷縣,自負薪採棺,兒女餓殍者數人。久之,召補京兆府功曹。【朱注】公不赴京兆功曹,乃武再帥劍南時,史誤。辯詳詩集。上元二年冬,當作廣德二年春。黃門侍郎鄭國公嚴武鎮成都,奏爲節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員外郎,賜絆魚袋。據《新書》在武再帥劍南時表薦者。武與甫世舊,待遇甚隆。甫性褊躁,無器度,恃恩放恣,此句當刪。嘗憑醉登武之牀,瞪視武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雖急暴,不以爲忤。甫於成都浣花裏種竹植樹,結廬枕江,縱酒嘯詠,與田夫野老相狎蕩,無拘檢。嚴武過之,有時不冠,其做誕如此。永泰元年夏,武卒,甫無所依。及郭英義代武鎮成都,英乂武人粗暴,無能刺謁,乃遊東蜀,依高適。既而適卒。【朱注】適自西川入朝,在嚴武再鎮前,拜散騎常侍,乃卒。《舊書》誤也。寶應元年,避徐知道之亂,入梓州,居東川者三年,亦未嘗依高適。辯詳年譜。是歲,崔寧殺英乂,楊子琳玫西川,蜀中大亂。甫以其家避亂荊楚,扁舟下峽,未維舟而江陵亂。【朱注】公居江陵及公安頗久,其時江陵無魯。《舊書》曰“未維舟”及“江陵亂”者,誤也。公嘗往來梓閬間,《新史》雲往來梓夔,亦誤。二史載居夔下峽事,皆不詳。乃泝沿湘流,遊衡山,寓居耒陽。甫嘗遊岳廟,爲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陽聶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還。永泰二年,當作大曆五年。啗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於耒陽。《唐詩紀事》謂公卒於岳陽。時年五十有九。子宗武,流落湖湘而卒。元和中,宗武子嗣業,自耒陽遷甫之柩,歸葬於偃師西北首陽山之前。天寶末詩人,甫與李白齊名,而白自負文格放達,譏甫齷齪,有飯顆山頭之嘲誚。【朱注】唐《本事詩》,太白戲杜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爲從前作詩苦。”蓋譏其拘束也,《西陽雜俎》:衆言李白惟戲杜考功飯顆山頭之句。白有祠亭上宴別社考功詩。按飯顆山頭詩,《太白集》不載。柯古所言,特據流俗傳聞。又子美未嘗爲考功,其誣可不攻而破。劉昫以之入史,謬也。苕溪漁隱亦有辯。元和中,詞人元稹論李杜之優劣曰:“餘讀詩至杜子美云云..特病懶未就爾。”自後屬文者,以稹論爲是。甫有集六十卷。元稹序銘見末卷。
《新唐書》本傳
宋祁
甫字子美,少貧,不自振,客吳、楚、齊、趙間,李邕奇其材,先往見之。舉進士,不中第,困長安。本隼原注,玄宗開元二十五年,甫預京兆薦貢,而考工下之。天寶十三載,玄宗朝獻太清宮,饗廟及郊,甫奏賦三篇。朱氏曰,獻賦在天寶十載,《新吏》誤雲十三載。辯詳詩集。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數上賦頌,因高自稱道,且言:“先臣恕、預以來,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審言以文章顯中宗時。臣賴緒業,自七歲屬辭,且四十年。然衣不蓋體,常寄食於人。竊恐轉死溝壑,伏惟天子哀憐之。若令執先臣故事,拔泥塗之久辱,則臣之述作雖不足鼓吹六經,先鳴諸子,至沉鬱頓挫,隨時敏給,揚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棄之。”會祿山亂,天子入蜀,原注: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於范陽。明年,改元至德。六月,祿山犯長安,車駕幸劍外。七月,即位靈武。甫避走三川。三川縣屬鄜州。肅宗立,自鄜州贏服欲奔行在,爲賊所得。至德二載,亡走鳳翔,上謁,拜左拾遺。與房琯爲布衣交,鄜時敗陳濤斜,又以客董廷蘭罷宰相。甫上疏,言罪細不宜免大臣。帝怒,詔三司推問。宰相張鎬曰:“甫若抵罪,絕言者路。”帝乃解。甫謝,且稱:“琯,宰相子,少自樹立,爲醇儒,有大臣體。時論許琯才堪公輔,陛下果委而相之,觀其深念主憂,義形於色,然性失於簡,酷嗜鼓琴,廷蘭託琯門下,貧疾昏老,依倚爲非。琯愛惜人情,一至玷污。臣嘆其功名未就,志氣挫衄,覬陛下棄細錄大,所以冒死稱述,涉近訐激,違忤聖心。陛下赦臣百死,再賜骸骨,天下之幸,非臣獨蒙。”然帝自是不甚省錄。時所在寇奪,甫家寓鄜彌年,艱窶,孺弱至餓死,朱氏曰:公之孺弱餓死,乃天寶十四載自京兆赴奉先時事。若往鄜迎家,則在至德二載。《新史》蓋誤,當以《奉先詠懷》詩正之。因許甫自往省視。從還京師,出爲華州司功參軍。原注:乾元元年,甫自左拾遺移華州掾。關輔飢,輒棄官去。客秦州,負薪採橡慄自給。流落劍南,乾元二年夏,甫棄官,去華之秦。十月,發秦州。十二月,離同谷,至劍南。結廬成都西郭。召補京兆功曹參軍,不至。會嚴武節度劍南東西川,往依焉。原注:廣德元年,甫補京兆功曹,不赴。明年,鄭國公嚴武復出節度劍南東西兩川。武再帥劍南,表爲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武以世舊,待甫甚善。親詣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嘗登武牀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亦暴猛,外若不爲忤,中銜之。一日,欲殺甫及樣州刺史章彝,集吏於門,武將出,冠鉤於簾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獨殺彝。朱氏曰:此說出《云溪友議》,不可信。辯詳詩集。魯詈曰:以甫詩考之,嚴武來鎮蜀,章彝已交印入覲,史當失之。武卒,崔旰等亂,甫往來梓夔間。大曆中,出瞿塘,下江陵,泝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來陽縣,在衡州之東南。遊嶽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令嘗饋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年五十九。《新書》謂公卒於牛肉白酒,此踵《舊史》之訛,黃伯思已力辯其誣。詳見年譜末條。本集原注云:子美之卒,當在衡湘之間,秋冬之際。元氏墓誌,略見本末。唐史氏惑於劉斧《摭遺》小說之言曰:子美由蜀往耒陽,以詩酒自適。一日,過江上洲中,飲醉,不能復歸,宿酒家。是夕,江水暴漲,子美爲諒湍漂泛,其屍不知落於何處。玄字還南內,思子美,詔求之。聶令乃積空土於江上曰,子美爲白酒牛炙脹飫而死,葬幹此矣。以此聞玄宗。故唐史氏因有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之語。信哉史氏之訛矣。按:此說欲辯牛酒妖死之誣,而反坐以漲水漂溺之慘,與李觀補傳,同出俗子妄撰耳。甫放曠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商不切。少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嘗從白及高適過汴州,酒酣登吹臺,今東京城東角隅繁臺是也。慷慨懷古,人莫測也。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污,爲歌詩,傷時橈弱,情不忘君,人憐其忠雲。
贊曰: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間、沈佺期等,研揣聲音,浮切不差,而號律詩,競相沿襲。逮開元間,稍裁以雅正,然恃華者質反,好麗者壯違,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長。
至甫,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厭餘。殘膏剩馥,沾丐後人多矣。故元稹謂“詩人已來,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昌黎韓愈於文章慎許可,至於歌詩,獨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誠可信雲。
鰲按:《舊書》記事略而論文詳,備載元稹原序,亦失史家裁製之法。《新書》記事稍詳,其論贊一段,簡括道勁,頗類歐史筆意。但二史均有差謬。牛酒飫死之慘,《舊史》既誣於歿後。嚴武欲殺之端,《新史》復謗於生前。皆疑案之當剖者。茲採前人諸說,足以一雪史家沿謬矣。又按:兩史記事,多有舛誤,杜傳尚然,其餘差謬者,亦當據杜詩正之。如上元二年夏,段子璋反,次年公作《去秋行》,知秋日尚未平也。史謂四月討平者,誤矣。寶應元年,嚴武以應召入朝,有寄答杜詩,九月猶在巴山。《通鑑》謂是夏六月,武除西川節度,爲徐知道阻拒,誤矣。大曆元年,杜《贈李文》詩,稱李勉爲汧公。史謂大曆五年,勉自嶺南還京,始封汧公,誤矣。宜乎當時有糾謬之作也。
錢謙益曰:《唐宰相世系表》:杜預四子,錫、躋、耽、尹。襄陽杜氏,出自預少子尹。元稹墓誌:晉當陽侯下,十世而生依藝。甫《祭當陽君文》稱十二葉孫甫。甫爲預之後,未知預四子,誰爲甫之祖。舊譜以甫爲尹之後,此何據也?唐《舊書杜易簡傳》:易簡,襄州襄陽人,周硤州刺史叔毗曾孫。易簡從祖弟審言。易簡、審言,同出叔毗下,獲嘉爲甫高祖,即硤州之子也。《周書杜叔毗傳》:其先京兆杜陵人,徙居襄陽。祖乾光,齊右司徒右長史。父漸,梁邊城太守,此世系之較然可考者。以《世系表》推之,尹下六代爲襲池陽侯洪泰,與乾光爲行。洪泰生二子,祖悅、顒,與漸爲行。顒生三子,景仲、景秀、景恭,與叔毗爲行。叔毗、景恭,皆仕周,其子皆仕隋。叔毗之子爲廉卿,則未知其爲易簡之祖與,審言之祖與?舊譜以叔毗爲顒子,景仲、叔毗並系顒下,紅繆極矣。顏魯公撰《杜濟神道碑》爲徵南十四代孫,甫有《示從孫濟》詩,斯爲合矣。《世系表》濟與位同出景秀下,並徵南十四代。而詩稱從弟位,抑又何與?宋人謂《世系表》承逐家譜牒,多所謬誤耳。按:陸務觀詩注:少陵之後,有徙大埡、大蓬者。戴復古詩中有杜子野,趙孟頫詩中有杜伯玉,楊載所記有杜舉。錢謙益謂今嶽州平江縣杜富,猶藏拾遺敕命。喜文人子孫千年不替也。
杜工部年譜
唐睿宗先天元年壬子即景雲三年。正月改元太極,五月改延和,八月改先天。
甫生。呂汲公《詩譜》雲:墓誌、本傳皆言公年五十九歲,卒於大曆五年庚戌;則當生於是年。蔡興宗、魯訔、黃鶴諸譜同。蔡夢弼曰:按《唐書》本傳及元稹《墓誌》,晉當陽成侯預下,十世而生依藝,以監察御史令於河南府之鞏縣。依藝生審言,審言善詩,官至修文館學士。尚書膳部員外郎。審言生閒,京兆府奉天縣令。閒生甫。
玄宗開元元年癸丑即先天二年也。七月,歸政於帝。十二月,改元。
開元三年乙卯
公《舞劍器行序》雲:開元三年,餘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
黃鶴曰:公七歲能詩,則四歲記事,非不能矣。呂譜疑其年必有誤,非也。
開元六年戊午
公《壯遊》詩云:“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皇。”又《進雕賦表》雲:“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千有餘篇。”開元八年庚申
《壯遊》詩云:“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
開元十四年
丙寅《壯遊》詩云:“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
開元十九年辛未
公年二十,遊吳越。黃曰:公《進三大禮賦表》雲:“浪跡於陛下豐草長林,實自弱冠之年。”則其遊吳越,乃在開元十九年。自是下姑蘇,渡浙江,遊剡溪,久之方歸。朱鶴齡曰:公《哭韋之晉》詩:“悽愴郇瑕邑,差池弱冠年。”又《酬寇侍御》詩:“往別郇瑕地,於今四十年。”郇瑕,晉地也。公弱冠之時,嘗遊晉地。當是遊晉後,方爲吳越之遊也。
開元二十三年乙亥
公自吳越歸,赴京兆貢舉,不第。黃曰,公本傳:“嘗舉進士不第。”故《壯遊》詩云:“歸帆拂天姥,中歲貢舊鄉。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兆堂。”朱按,史:唐初,考功郎掌貢舉。至開元二十四年,考功郎李昂爲舉人詆訶,帝以員外郎望輕,徙禮部,以侍郎主之。則公下考功第,當在二十三年。蓋唐制年年貢士也。《選舉志》:每歲仲冬,州縣館監舉其成者,送之尚書省。《舊史》雲:“天寶初,應進士不第。”非。
開元二十五年丁丑
公遊齊趙。朱曰:按《壯遊》詩:“忤下考功第,獨辭京尹堂。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是下第後,即遊山東之明證。但未詳起於何年,今姑依魯訔、黃鶴諸譜,又按《壯遊》詩,不言遊兗州,而集中頗多兗州所作。蓋兗州與齊州接境,公遊齊州,蓋在兗州趨庭之後也。
開元二十九年辛巳
公年三十,在東都。是年寒食,祭遠祖當陽君於洛之首陽。
天寶元年壬午正月改元。
公在東都。是年,公姑萬年縣君卒於東京仁風裏。六月,還殯河南縣。公作墓誌。
天寶三載甲申五月改年爲載。
公在東都。五月,公祖母範陽太君卒於陳留之私第。八月,歸葬偃師。公作墓誌。錢謙益曰:“是時太白自翰林放歸,客遊梁、宋、齊、魯,相從賦詩,正在天寶三四載間。”朱曰:“按舊譜謂:開元二十五年,公從高適、李白過汴州,登吹臺懷古,以寄李十二白詩證之,其謬信矣。”
天寶四載乙酉
公在齊州。是年,撰《皇甫淑妃神道碑》。夏,陪李北海邕宴歷下亭。錢曰:“高適、李白俱有贈邕詩,當是同時。”白有《魯郡石門別杜二甫》詩,或四五載之秋也。天室五載丙戌
公歸長安。黃曰:《壯遊》詩:“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快意八九年,西歸到咸陽。”則歸京師在天寶四五載間。
天寶六載丁亥
公應詔退下,留長安。元結《諭友》文雲:“天寶六載,詔天下有一藝,詣轂下。李林甫命尚書省試,皆下之。遂賀野無遺賢。”時公與結,皆應詔而退。
天寶七載戊子
公在長安。
天寶八載己丑
公在長安,間至東都,黃曰:公《洛城北謁玄元廟》詩云:“五聖聯龍袞。”唐史加五帝大聖字,在八載閏六月,可證是年公又在東都。
天寶九載庚寅
公在長安
天寶十載辛卯
公年四十,在長安,進《三大禮賦》。玄宗奇之,命待制集賢院。魯訔曰:公奏《三大禮賦》,史、集皆雲十三載。朱按:帝紀:十載行三大禮,十三載未嘗郊。況表雲:“臣生長陛下淳樸之俗,行四十載矣。”故知當在是歲。是年,作《秋述》。
天寶十一載壬辰
公在長安,召試文章,送隸有司,參列選序。黃曰:是年十一月,楊國忠爲右丞相,鮮于仲通爲京兆尹。呂譜:公《上韋左相詩》:“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自玄宗即位,至此爲四十年。
天寶十二載癸巳
公在長安。黃曰:有《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詩。崔、於當是試文之官。天寶十三載甲午公在長安。黃曰:是年進《封西嶽賦》。是年二月,右相兼文部尚書楊國忠守司空,即《封西嶽表》所云元弼司空也。故知進表在是年。天寶十四載乙未授河西尉,不拜,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十一月,往奉先,魯曰:公在率府,其家先在奉先。黃曰:《詩史》渭薊北反書未聞,公已逸身幾甸。非也。若先已竄逸,則改授無容在初興師之時矣。呂、蔡譜俱雲:十一月初,赴奉先,有《詠懷詩》。知非避亂也。
肅宗至德元載丙申即天寶十五載。七月,肅宗即位靈武,改元。
五月,自奉先往白水依舅氏崔少府。六月,又自白水往鄜州。聞肅宗即位,自鄜羸服奔行在,遂陷賊中。
至德二載丁酉
四月,脫賊,謁上鳳翔,拜左拾遺。疏救房琯,上怒,詔三司推問。宰相張鎬救之,獲免。八月,墨制放還鄜州省家。十月,上還西京,公扈從。是年六月一日,有《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又有《同遺補薦岑參狀》。
乾元元年戊戌二月改元,復以載爲年。
任左拾遺,六月出爲華州司功。冬晚,離官,間至東都。是年十月,有《爲華州郭使君進滅殘寇形勢圖狀》,有《試進士策問》五首。
乾元二年己亥
春,自東都回華州。關輔飢。七月,棄官西去,度隴,客秦州,卜西枝村置草堂,未成。十月,往同谷,寓同谷不盈月。十二月,入蜀,至成都。
上元元年庚子閏四月改元
公在成都,卜居浣花溪。是年,營草堂,公詩所云“經營上元始”是也。又云“頻來語燕定新巢”,則三月堂成。鱉按:黃、魯諸譜皆雲:裴冕爲公卜居。考詩題不載此事,恐是臆說,有辯在集內。
上元二年辛丑九月,去年號,止稱元年,以十一月爲歲首,以鬥所建辰爲名。
公年五十,居成都草堂。間至蜀州之新津、青城。朱曰:公赴青城,黃譜編上元元年,魯譜編上元二年,以《寄杜位》詩考之,疑魯是。是年秋作《唐興縣客館記》。
代宗寶應元年壬寅建巳月,代宗即位,改元,復以正月爲歲首,建巳月爲四月。
公居成都草堂。七月,送嚴武還朝,到綿州。未幾,西川兵馬使徐知道反,因入梓州。冬,復歸成都,迎家至梓。十二月,往射洪南之通泉,皆梓屬邑。或雲:《新書》本傳:“遊東蜀依高適。”當在此時,嚴武入朝之後。朱曰:嚴武還朝,適領西川節度,公方攜家往東川,其時並無一詩與之,不得雲依高適也。公在梓州,最善留後章彝。彝爲留後,可知適未嘗兼領東川,而謂之依適,可乎。鱉按:公迎妻子,不見詩題,恐是遣弟往迎。有《弟佔歸草堂》詩“熟知江路近,頻爲草堂回”,可證。是年建巳月,公上嚴武《說旱》。
廣德元年癸卯七月改元。
公在梓州。春,間往漢州。秋,往閬州。冬晚,復回梓州。是歲,召補京兆功曹,不赴。魯、黃譜俱雲:是年春,公嘗暫至綿州,以《惠義寺送辛員外》詩有“直到綿州始分手”之句。朱氏以惠義寺以下諸作皆系逸詩,故不取其說。今當存以待考。朱曰:公補京兆功曹,蔡興宗、趙子櫟、魯訔、黃鶴諸譜,俱編廣德元年,蓋以《別馬巴州》詩注爲據。惟《新唐書》本傳與王原叔集註謂公不赴功曹,在嚴武初鎮成都之時,恐非。辯詳詩集註。是年有《爲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九月,有《祭房相國文》。
廣德二年甲辰
春,復自梓州往閬州。嚴武再鎮蜀,春晚,遂歸成都草堂。六月,武表爲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魚袋。是年上武《東西兩川說》。
永泰元年乙巳正月改元。
正月,辭幕府歸草堂。四月,嚴武卒。五月,遂離蜀南下,自戎州至渝州。六月,至忠州。秋,至雲安,居之。
大曆元年丙午十一月改元。
春,自雲安至夔州,居之,秋,寓西閣。是年有《爲夔府柏都督謝上表》。
大曆二年丁未
公在夔州。春,遷居赤甲。三月,遷瀼西。秋,遷東屯。未幾,復自東屯歸瀼西。
大曆三年戊申
正月,去夔出峽。三月,至江陵。秋,移居公安。冬晚,之嶽州。
大曆四年己酉
正月,自嶽州之潭州。未幾,入衡州。夏,畏熱,復回潭州。鰲按:是年,有《發潭州》及《發白馬潭》詩、乃春日自潭往衡嶽也。又據韋迢《早發湘潭寄杜員外》詩云“湘潭一葉黃”,知秋深覆在潭州矣。觀公《樓上》詩“身事五湖南”、“終是老湘潭”,皆可證。
大曆五年庚戌
公年五十九。春,在潭州。夏四月,避臧玠亂入衡州。欲如郴州依舅氏崔偉,因至耒陽,泊方田驛。秋,舟下荊楚,竟以寓卒,旅殯岳陽。此條朱氏削去舊譜,非是。鶴譜雲:夏如郴。因至耒陽,訪聶令。經方田驛,阻水旬餘,聶致酒肉。而史雲:“令常饋牛炙白酒,大醉,一夕卒。”嘗考謝聶令詩有云:“禮過宰肥羊,愁當置清醥。”其詩題雲“興盡本韻。”又且宿留驛近山亭,若果飫妖死,豈復能爲是長篇,又復遊憩山亭。以詩證之,其誣自可不攻。況元稹作志,在《舊史》前,初無此說。按:是秋舟下洞庭,故有《暮秋將歸秦奉留別親友》詩,又有《洞庭湖詩》雲:“破浪南風正。回檣畏日斜。”言南風畏日,又云回檣,則非四年所作甚明。當是是年自衡州歸襄陽,經洞庭詩也。元微之志雲:扁舟下荊楚,竟以寓卒,旅殯岳陽。其後嗣業啓樞,襄袝事於偃師,途次於荊,拜餘爲志。呂汲公亦云:夏還襄漢,卒於岳陽。魯譜雲:其卒當在衡嶽之間,秋冬之交。但衡在潭之上流,與嶽不相鄰,舟行必經潭,然後至嶽。當雲在潭嶽之間,蔡譜以史爲是,以呂爲非,蓋未之考耳。鰲按:五年冬,有《送李銜》詩云:“與子避地西康州,洞庭相逢十二秋。”西康州即同谷縣。公以乾元二年冬寓同谷,至大曆五年之秋爲十二秋。又有《風疾舟中》詩云:“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公以大曆三年春適湖南,至大曆五年之秋爲三霜。以二詩證之,安得雲是年之夏卒於耒陽乎。舊譜當屬可信,而錢、朱兩譜,偏信《新書》,遂以牛肉白酒,斷送一生,豈不誣枉前賢?夫不信親著之詩章,而信後人之記載,不信子孫之行述,而信史氏之傳聞,其亦昧於權衡審擇矣。
鰲謹按:宋人作少陵年譜。其傳世者,有呂大防、蔡興宗、魯訔、趙子櫟、黃鶴數家。明初則有單復之譜,近日則有錢謙益、朱鶴齡、顧宸諸譜。唯朱氏裁別異同,簡淨明當,可稱定本。但末後一條,關於生死大事,而其時其地,皆未分明。茲仍採舊譜,以正其訛云爾。
庚辰歲重陽月考定
杜詩凡例計二十則
一、杜詩會編自唐刺史樊晃首編杜少陵詩集,行於江右。至宋,王介甫爲鄞令,得未見者二百餘篇。嗣後王原叔取中祕藏本及舊家流傳者,定爲一千四百五篇。黃伯思校本,則有千四百四十七篇。蔡傅卿《草堂詩箋》,取後來增益者,如卞圜、吳若、員安宇、裴煜輩所收,別爲逸詩一卷。今依年次補入,不另置卷末,便省覽也。
二、社詩刊誤坊本多字畫差訛。蔡興宗作《正異》,朱文公謂其未盡,如“風吹滄江樹”,“樹”當是“去”,乃音近而訛。“鼓角滿天東”,“滿”當是“漏”,乃形似而訛。當時欲作考異,未暇及也。近日朱長孺採集宋元諸本,參列各句之下,獨稱詳悉。然猶有遺脫者,如《何氏山林》詩“異花開絕域”,當是“來絕域”,於“開拆”不犯重。《送裴尉》詩“扁舟吾已就”,當是“吾已僦”,於“就此”不相重。如《冬深》詩“花葉隨天意”,當是“惟天意”,於“隨類”不相重。如《送王侍御》“況復傳宗近”,當是“宗匠”,於“近野”不相重。如《諸葛廟》“巫覡醉蛛絲”,當是“綴蛛絲”,於上句“穿畫壁”方稱。《王彭州》詩“東堂早見招”,當是“東牀”,於“河漢”、“夫人”等語相合。如《秋興》詩“白頭今望苦低垂”,與“彩筆昔曾幹氣象”本相工對,刻本誤作“吟望”。《呀鶻行》“強神非復皁雕前”,與“緊腦雄姿迷所向”,字無復出,而刻本誤作“迷復”。又如《遣意》詩“宿雁聚圓沙”,當是“宿鷺”。《草堂即事》詩“宿鷺起圓沙”,當是“宿雁”。鷺雁各有時候,彼此兩誤也。今或依他注改正,或據臆見參定。至於上下錯簡、句語顛倒者,如《古柏行》“君臣已與時際會”二句,當在“雲來”、“月出”之下。如《姜少府設鱠》“偏勸腹腴愧年少”二句,當在“落砧”、“放箸”之下。如《過吳侍御宅》“仲尼甘旅人”二句,當在“閉口”、“嘆息”之下。如《郭代公故宅》“精魄凜如”二句,當在顧步涕落之下。如《夢李白》、《贈蘇渙》、《呈聶耒陽》諸詩,各有顛錯之句,今皆訂正,文義方順。
三、杜詩編年依年編次,方可見其平生履歷,與夫人情之聚散,世事之興衰。今去杜既遠,而史傳所載未詳,致編年互有同異。幸而散見詩中者,或記時,或記地,或記人,彼此參證,歷然可憑。間有渾淪難辯者,姑從舊編,約略相附。若其前後顛錯者,如《投簡鹹華諸子》本屬長安,而誤入成都。《遣愁》詩、《贈虞司馬》本屬成都,而誤入夔州。如《冬深》、《江漢》、《短歌贈王司直》皆出峽後詩,而誤入成都夔州。如《回棹》、《風疾舟中》本大曆五年秋作,而誤入四年。今皆更定,庶見次第耳。
四、杜詩分章古詩先有詩而後有題,朱子作《集傳》,每篇各標詩柄,乃酌小序而爲之。杜詩先有題而後有詩,即不須再標詩柄矣。唯一題而並列三五首,或多至一二十首者,每首各拈大旨,又有題屬託物寓言,亦須提明本意,仿《集傳》例也。
五、杜詩分段《詩經》古注,分章分句。朱子《集傳》亦踵其例。杜詩古律長篇,每段分界處,自有天然起伏,其前後句數,必多寡勻稱,詳略相應。分類千家本,則逐句細斷,文氣不貫。編年千家本則全篇渾列,眉目未清。茲集於長篇既分段落,而結尾則總拈各段句數,以見制格之整嚴,仿《詩傳》某章章幾句例也。
六、內註解意歐公說詩,於本文只添一二字,而語意豁然。朱子注詩,得其遺意,茲於圈內小注,先提總綱,次釋句義,語不欲繁,意不使略,取醒目也。其有諸家註解,或一條一句,有益詩旨者,必標明某氏,不敢沒人之善,攘爲己有耳。
七、外注引古李善注《文選》,引證典故,原委燦然,所證之書,以最先者爲主,而相參者,則附見於後。今圈外所引經史詩賦,各標所自來,而不復載某氏所引,恐冗長繁瑣,致厭觀也,其有一事而引用互異者,則彼此兩見,否則但注已見某卷耳。
八、社詩根據集中古風近體,篇帙弘富。昔人謂五古、七律入聖,五律、七古入神。蓋其體制之精,上自風騷漢魏,下及六朝四傑,各有淵源脈絡也。茲於每體之後,備載名家議論,以見詩法所白來,而作者苦心亦開卷曉然矣。若五七言絕句,用實而不用虛,能重而不能輕,終與太白、少伯分道而驅。
九、杜詩褒貶自元微之作序銘,盛稱其所作,謂自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故王介甫選四家詩,獨以杜居第一。秦少游則推爲孔子大成,鄭尚明則推爲周公製作,黃魯直則推爲詩中之史,羅景綸則推爲詩中之經,楊誠齋則推爲詩中之聖,王元美則推爲詩中之神。諸家無不崇奉師法,宋惟楊大年不服杜,詆爲村夫子,亦其所見者淺。至嘉、隆間,突有王慎中、鄭繼之、郭子章諸人嚴駁杜詩,幾令身無完膚,真少陵蟊賊也。楊用修則抑揚參半,亦非深知少陵者。茲集取其羽翼杜詩,凡與杜爲敵者,概削不存。
十、杜詩僞注分類始於陳浩然,元入遂區爲七十門,割裂可厭。又廣載僞蘇注,古人本無是事,特因杜句而緣飾首尾,假撰事實,前代楊用修,力辯其謬妄。邵國賢、焦弱侯往往誤引。淩氏《五車韻瑞》援作實事。張這可又據《韻瑞》以證杜詩,忽增某史某傳,輾轉附會矣。吳門新刊《庚開府集》亦誤採《韻瑞》,皆僞注之流弊也。今悉薙芟,不使留目。
十一、杜詩謬評蔡夢弼注本,刪去僞注,最爲潔淨。但參入劉須溪評語,不玩上下文神理,而摘取一字一句,恣意標新,往往涉於纖詭,宋潛溪譏其如醉翁囈語,良不誣也。後來鍾譚論詩,亦踵須溪之流訊,全無精實見解,故集中所採甚稀。
十二、歷代注杜宋元以來,注家不下數百。如分類千家注所列姓氏尚百有五十人。其載入注中者,亦止十數家耳。其所未採者,尚有洪邁之《隨筆》,葉夢得之《詩話》,羅大經之《玉露》,王應麟之《困學記聞》,劉克莊、樓鑰之文集。元時全注杜詩者,則有俞浙之《舉隅》,七律則有張性之《演義》,五律則有趙汸之《選注》。明初有單復之《讀杜愚得》,嘉靖間有邵寶之《集註》,張綖之《杜通》、《杜古》及《七律本義》。他若天台謝省之《古律選注》、山東顏廷榘之《七律意箋》、關中王維楨之《杜律頗解》、海寧周甸之《會通杜釋》、閩人邵傅之《五律集解》、楚中劉逴之《類選》、華亭唐汝詢之《詩解》,各有所長。其最有發明者,莫如王嗣奭之《杜臆》。而王道俊之《博議》、鄭侯升之《卮言》、楊德周之《類注》,俱有辯論證據,今備採編中。
十三、近人注杜如錢謙益、朱鶴齡兩家,互有同異。錢於《唐書》年月、釋典道藏參考精詳。朱於經史典故及地裏職官考據分明。其刪汰猥雜,皆有廓清之功。但當解不解者,尚屬闕如。若盧元昌之《杜闡》,徵引時事,間有前人所未言。張遠之《會粹》,搜尋故實,能補舊注所未見。若顧宸之《律注》,窮極苦心,而不無意見穿鑿。吳見思之《論文》,依文衍義,而尚少斷制剪裁。他如新安黃生之《杜說》、中州張溍之《杜解》、蜀人李長祚之《評註》、上海朱瀚之《七律解意》、澤州陳家宰之《律箋》、歙縣洪仲之《律注》、吳江周篆之《新注》、四明全大鏞之《匯解》,各有所長。盧世..之《胥鈔》、申涵光之《說社》、顧炎武、計東、陶開虞、潘鴻、慈水姜氏,別有論著,亦足見生際盛時,好古攻詩者之衆也。
十四、杜賦註解少陵諸賦,廓漢人之堆垛,而氣獨清新,開宋世之空靈,而詞加典茂,亦唐賦中所傑出者。其《三大禮賦》,有東萊、長孺二注。《封西嶽》一賦,朱注尚未詳盡。茲於四賦,多所補輯。若《雕》、《狗》兩賦,則出自新注云。
十五、杜文註釋古人詩文兼勝者,唐惟韓、柳,宋惟歐公、大蘇耳。且以司馬子長之才,有文無詩,知兼美之不易矣。少陵詩名獨擅,而文筆未見採於宋人,則無韻之文,或非其所長。集中所載墓誌,尚帶六朝餘風,惟《祭房相國文》,清真愷惻,卓然名篇。其代爲表狀,皆曉暢時務,而切中機宜。朱氏輯注已明,惟間附評釋而已。
十六、詩文附錄新舊《唐書》本傳,互有詳略,要皆事蹟所關,固當並載。其諸家序文,具述原委,爲歷世所珍重。又唐宋以後題詠詩章,及和杜、集杜諸什,皆當附入。而諸家評斷見於別集凡有補詩學者,並採錄末卷,猶恐掛漏蒙譏,尚俟博採以廣聞見焉耳。
十七、少陵大節賀蘭進明不救唯陽之圍,致一城俱陷。忠如張、許,爲賊所害,進明之罪,上通於天矣。後又密譖房琯,甫上疏力救,遂至貶官。其《出金光門》詩云:“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臨去而尚惓惓,與孟子三宿出晝之意,千載同符。此公生平事君交友立朝大節也。
十八、少陵曠懷太白狂而肆,少陵狂而簡。其在成都,結廬枕江,與田夫野老相狎蕩,便有做睨一切、侮玩不恭之意。初寓長安,得錢沽酒,時招鄭虔,後去夔州,舉四十畝果園贈與知交,毫無顧戀。此與謫仙之千金散盡者,同一磊落襟懷。宜其詩品遇出尋常。
十九、少陵諡法公負挺出之才,濟時之志,拾遺半載,郎官遙受,宦途之偃蹇極矣。迨曠世以還,宋真宗讀江上之詩而深加稱賞,蜀獻王至草堂之地而作文致吊,其風流儒雅,能感發後代之帝王。考元順帝至正二年,嘗追諡文貞,此實褒賢盛事,增韻文壇。公所謂“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者,其亦差不寂寞矣。
二十、少陵逸事杜公精靈,千載不沒。誦《花卿歌》而痊久瘧之人,解《八陣》詩而入眉山之夢。宋時病夫,目不知書者,忽吟子美詩句,見於程叔子之記述。四月十八日遊草堂者,從來不逢陰雨,得於蜀父老之傳聞。又雍熙間,彭城劉景真遊華清宮,夢明皇與子美談詩,尤爲奇怪。錄此以見其氣亙江山,神遊天壤也。
序
臣觀昔之論杜者備矣,其最稱知杜者莫如元稹、韓愈。稹之言曰:“上薄《風》、《騷》,下該沈、宋,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愈之言曰:屈指詩人,工部全美,筆追清風,心奪造化,“天光晴射洞庭秋,寒玉萬頃清光流”。二子之論詩,可謂當矣。然此猶未爲深知杜者。論他人詩,可較諸詞句之工拙,獨至杜詩,不當以詞句求之。蓋其爲詩也,有詩之實焉,有詩之本焉。孟子之論詩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詩有關於世運,非作詩之實乎。孔子之論詩曰:“溫柔敦厚,詩之教也。”又曰:“可以興、觀、羣、怨,邇事父而遠事君。”詩有關於性情倫紀,非作詩之本乎?故宋人之論詩者,稱杜爲詩史,謂得其詩可以論世知人也,明人之論詩者,推杜爲詩聖,謂其立言忠厚,可以垂教萬世也。使舍是二者而談杜,如稹、愈所云,究亦無異於詞人矣。甫當開元全盛時,南遊吳、越,北抵齊、趙,浩然有跨八荒、凌九霄之志。既而遭逢天寶,奔走流離,自華州謝官以後,度隴客秦,結草廬於成都瀼西,扁舟出峽,泛荊渚,過洞庭,涉湘潭。凡登臨遊歷,酬知遣懷之作,有一念不繫屬朝廷,有一時不端痌斯世斯民着乎?讀其詩者,一一以此求之,則知悲歡愉戚,縱筆所至,無在非至情激發,可興可觀,可羣可怨,豈必輾轉附會,而後謂之每飯不忘君哉!若其比物託類,尤非泛然。如宮桃秦樹,則悽愴於金粟堆前也,風花松柏,則感傷於邙山路上也。他如杜鵑之憐南內,螢火之刺中宮,野莧之諷小人,苦竹之美君子,即一鳥獸草木之徽,動皆切於忠孝大義,非他人之爭工字句者所可同日語矣。是故注杜者必反覆沉潛,求其歸宿所在,又從而句櫛字比之,庶幾得作者苦心於千百年之上,恍然如身歷其世,面接其人,而慨乎有餘悲,悄乎有餘思也。臣於是集,矻矻窮年,先挈領提綱,以疏其脈絡,復廣搜博徵,以討其典故。汰舊注之楦釀叢脞,辯新說之穿鑿支離。夫亦據孔孟之論詩者以解杜,而非敢憑臆見爲揣測也。第思顓蒙固陋,繼漏良多,幸逢聖世作人、文教誕興之日,從此益擴貝聞,以補斯編之闕略,是又臣區區之願爾。
時康熙三十二年癸酉歲長至日,翰林院編修臣仇兆鰲謹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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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編修臣仇兆鰲,奏爲恭進《杜詩詳註》事:
本年孟夏之月,伏蒙皇上傳諭,翰林諸臣所著詩古文章,抄錄呈進,以備禦覽。臣伏思俚語蕪詞,本無文理,不足以仰瀆尊嚴,謹錄三載以來所著《杜詩詳註》二十五冊,須呈進者。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伏以尼山六籍,風雅垂經內之詩;杜曲千篇,詠歌作詩中之史。上承三百遺意,發爲萬丈光芒。前代詞人,於斯爲盛;後來作者,未能或先。自《國風》降爲《離騷》,《離騷》降爲漢魏,淵源相接,體制日新。晉宋以還,陶、謝之章特古;齊粱而下,陰、何之句斯工。其餘月露風雲,但知流連光景,雖有唱酬贈答,奚足陶冶性靈!迄乎三唐,專攻詩學,朔貞觀作人之盛,至開、寶右文之時,蔚起人材,挺生李、杜。李豪放而才由天授,杜混茫而性以學成。昔人謂其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千古以來,一人而已。蓋其篤於倫紀,有關君臣父子之經;發乎性情,能合興、觀、羣、怨之旨。《前塞》、《後塞》諸曲,痛書鋒鏑阽危;《三吏》、《三別》數章,慘訴閭閻疾苦。自麻鞋謁帝,而草疏陳言。涕灑青霄,方聽軍前露布;汗趨鐵馬,早瞻陵上雲飛。籌鄴下之師圍,閫專貔虎;看安西之兵過,力搗鯨鯢。李泌歸山,收京而懷商老;汾陽釋甲,赴隴而議築壇。當劍閣初經,已慮英雄據險;及夔江久客,仍憂節鎮爭權。平日欲堯舜其君,非虛語也;書生談軍國之事,如指掌焉。以故敦厚溫柔,託諸變《雅》變《風》之體;沉鬱頓挫,形於曰比曰興之中。宋人得其議論崢嶸,別開堂奧;元世沾其風神秀麗,窺見戶庭。後之解杜諸家,非不各據心力,意本淺也,而鑿之使深;事本近也,而推之使遠。引徵古典,但泝流而忘源;採摭稗官,猶得此而遺彼。從前註解,不下百家;近日疏箋,亦將十種。或分類,或編年,今昔互有同異;於分章,於解句,紛壇尚少指歸。世言不讀萬卷書,不行萬里地,皆不可以讀杜,豈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已自注其詩乎!臣於退食餘閒,從事少陵詩注。本文先釋,依歐氏之解《詩》;故實附詳,仿江都之注《選》。只恐面牆等誚,漫然學步貽譏。茲者,恭遇皇帝陛下聰明天縱,學問海涵,詮釋《五經》《四書》,允矣開來而繼往;發揮《通鑑綱目》,洵哉靜聖而動王。典訓心傳,創垂萬年謨烈;古文手輯,網羅歷代英華。宸翰勒之岱宗,快睹翔鸞翥鳳;詩章光於孔壁,式瞻復旦卿雲。幸際昌時,躬逢盛事,徒忝清班之末,未窺中祕諸書。臣少習遺經,粗通章句,壯遊藝圃,謬握丹黃。青瑣追趨,何有郊壇之三賦;白頭屍素,曾無春殿之七言。蒙諭獻文,只慚末學。伏惟少陵詩集,實堪論世知人,可以見社甫一生愛國忠君之志,可以見唐朝一代育才造士之功,可以見天寶、開元盛而忽衰之故,可以見乾元、大曆亂而復治之機。兼四始六義以相參,知古風近體爲皆合。愚蒙一得,冒達九重。倘邀清燕之鑑觀,以當採風之陳獻,庶前修生色,而新簡垂光矣。謹以所往詩賦二十四卷,並連譜序傳文,繕寫完編,裝潢成帙。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隨進以聞。
康熙三十二年十一月日翰林院編修臣仇兆鰲上表。
前言
杜甫(712——770),字子美,祖籍襄陽(今湖北襄樊),後遷居鞏縣,遂爲河南鞏縣人。杜甫即出生於鞏縣的瑤灣。杜甫的家庭是一個“奉儒守官”的官僚家庭,其十三世祖杜預是西晉名將和著名學者。由於杜預是京兆(長安)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故社甫常自稱“杜陵野老”、“杜陵布衣”。杜甫的祖父杜審言是初唐武則天時期的著名詩人,父杜閒曾爲兗州司馬、奉天縣令。對於這一官宦家世、書香門弟,杜甫感到非常自豪。在《進雕賦表》中,他說:“自先君恕、預以降,奉儒守官,未墜素業。”他又說:“吾祖詩冠世。”(《贈蜀僧閭丘》),又囑咐兒子宗武“詩是吾家事”(《宗武生日》)。所以,杜甫將“奉儒”和寫詩當作自己終生孜孜不倦的事業。
杜甫非常早慧。在他晚年所寫的《壯遊》詩中,他曾追憶說:“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十四五歲,就在文壇上嶄露頭角:“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詩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他勤奮好學,自稱“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這爲他以後的詩歌成就打下了淵博雄厚的基礎。二十歲起,像當時許多著名的詩人所做的那樣,杜甫開始了他的漫遊生活。他先東南遊覽吳越,二十四歲時返回東都洛陽,參加進士科舉,不中。第二年又遊歷齊趙,直到開元二十年(741)纔回到洛陽。天寶三載(744),他在洛陽結識了偉大詩人李白,二人相邀同遊梁宋,同遊的還有另一個著名的詩人高適。後來高適南遊楚地,李、杜二人則北上再遊齊趙,一起登高懷古,尋幽訪勝,飲酒論詩。在《壯遊》詩中,他回憶這一時期的生活說:“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枉。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漫遊的生活豪放而浪漫,李、杜二人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一時期,杜甫寫下了不少詩篇,如名作《望嶽》及《畫鷹》等,表現出青年時期的杜甫對前途和能力的樂觀自信。
天寶五載(746),杜甫來到長安參加科舉,尋求施展抱負的機會,但迎接他的是十分冷漠的現實。這一年,嫉賢妒能、口蜜腹劍的奸相李林甫將所有參加考試的人全部黜落,卻向昏庸的唐玄宗上表稱賀“野無遺賢”。杜甫落第後。困居於長安,不斷地向王公大臣們投詩干謁,希望得到他們的引薦,還向玄宗進獻了《三大禮賦》、《封西嶽賦》等,只爲自己博得了一些虛名,卻並無實際效果。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他寫道:“紈絝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滿腔的憤激信口而出。從天寶四載到天寶十四載(755)十月終於被任命爲右衛率府胄曹參軍這樣一個正八品下階的小官時,杜甫已經在長安困居了十年。這十年之中,詩人的理想一再碰壁,生活也越來越拮据,常過着“賣藥都市,寄食友朋”的生活,甚至“飢臥動即向一旬,敝衣何啻聯百結。”“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幸”(《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的屈辱辛酸使他對下層貧困生活有了深刻的體驗,對黑暗政治有了切身的感受,性格也逐漸由清狂而轉向深沉。他處在當時的政治中心長安,耳聞目睹統治者的荒淫腐朽,對潛藏的社會危機也有所預感。這一時期,他寫下了不少著名的詩篇,如《兵車行》、《麗人行》、《前出塞》、《後出塞》等。而作於天寶十四載(755)冬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一詩,既是對自己十年長安生活的總結,也向我們展示了唐代盛世結束,危機四伏、大亂將至的社會圖景。作爲一個憂國憂民的詩人,他已走向成熟。而他沉鬱蒼涼的詩歌風格和寫實作風也在此時奠定。
天寶十四載十月,杜甫官定後,即離開長安,前往奉先探視家小,迎接他的是“入門聞號咷,幼子餓已卒”的慘狀。到十一月,安史之亂便爆發了。第二年六月,長安被叛軍攻陷,杜甫也帶着一家老小,加入了流亡的難民隊伍。他先由奉先逃到白水,再由白水逃到鄜州。七月,太子李亨在靈武即位,改元至德。杜甫得知後,就把家小安置在鄜州的羌村,隻身到靈武去投奔肅宗,不料中途爲叛軍所俘,押到長安。詩人在長安,目睹叛軍燒殺搶掠的慘景,寫下了《悲陳陶》、《悲青坂》、《哀江頭》以及《春望》、《月夜》等名詩。到至德二年三月,杜甫終於從長安城中逃出,到達肅宗行在鳳翔,“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肅宗爲褒獎他的忠心,授爲左拾遺。職位雖低,卻責任重大。不久,丞相房琯因陳濤斜之敗而被罷職,杜甫上疏營救,言辭激切,得罪肅宗,幾乎定罪。閏八月,他離開鳳翔,到鄜州去看望妻子,寫下了《羌村》三首和著名的長詩《北征》。這一年秋天,唐軍收復兩京,肅宗回到長安,杜甫也自鄜州入京。因疏救房琯之事,第二年六月,杜甫被貶爲華州司功參軍。乾元二年(759)秋天,杜甫回河南舊居探親,沿途目睹江山的殘破和人民的苦難,寫下了名垂千古的《三吏》、《三別》。同年秋天,因朝中宦官李輔國專權,對政治感到失望,加上關輔地區發生大饑荒,杜甫毅然棄官,攜家小前往秦州。十月遷於同谷。一路上,詩人拖兒帶小,飽受顛沛流離之苦,寫下了《秦州雜詩》三十首和《同谷七歌》等詩。但國谷並不易居住。由於無衣無食,一家數口幾乎瀕於絕境。同年十二月,杜甫只得前往成都投靠高適等故友。這個時期,是杜甫生活最爲艱難的時期,詩人飽嘗國破家亡的憂患痛苦,寫下了大量詩篇(現存約249首),對當時災難的社會現實和人民的血淚有着深刻而真實的反映,具有強烈的政治性和憂國憂民的熾熱感情,因此被後人稱爲“詩史”。
肅宗乾元二年(759)年底,杜甫終於來到成都。第二年春天,在一些親友的幫助下,他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畔建築了一座草堂。詩人漂泊多年,至此纔算有了一個安身之所,因此寫了不少描寫村居樂趣的詩,如《客至》等。代宗寶應元年(762),杜甫在成都尹兼御史丞嚴武的資助下擴建了草堂,開闢了田地,帶着幾個孩子種菜種藥,養雞養鵝,儼然像個老農一般。廣德二年(764),嚴武向朝廷舉薦杜甫爲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後人因稱杜甫爲“杜工部”。杜甫入嚴武幕中六個月,因不習慣幕僚生活,又回到草堂。在成都這一段時期,杜甫生活比較安定,但他並沒有忘記貧苦受難的人民,寫下了《枯棕》、《病橘》等詩,對人民的痛苦表示深切的同情。最有名的,則是《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永泰元年(765)四月,嚴武去世,杜甫失去依靠,不得不於五月率家人離開草堂,乘舟東下,九月到雲安,第二年的暮春抵達夔州。在這裏,他受到夔州都督柏茂琳的照顧,暫時住了下來。他感到自己越來越老,就更抓緊時間多寫詩,不到兩年的時間,就寫下了430多首詩。這些詩篇不僅內容十分豐富,而且在藝術上達到了登峯造極的地步,被後世奉爲寺臬,特別是七律詩,如《登高》、《閣夜》等,悲壯蒼涼,沉鬱雄放,千古不朽。
大曆三年(768)正月,杜甫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就想回河南老家。他先從夔州到江陵,卻因河南發生兵亂而受阻。半年後,他改道抵達湖北公安,年底漂泊到了湖南嶽陽。這時,他的健康狀況更差,瘧疾、肺病、風痹、糖尿病等不斷地折磨着他。爲了投靠親友,他不得不再向南行。大曆四年
(770)四月,軍閥臧玠在潭州作亂,兵荒馬亂之中,已經摺回潭州的杜甫只好再往南逃。船行到耒陽,由於江水陡漲,交通不便,杜甫一家人餓了五天五夜,幸虧縣令聶某聞訊後送來牛肉白酒,才免於俄死。船隻無法前進,杜甫只好又折回潭州。就在這一年的冬天,杜甫病死在由潭州到岳陽一條破船上。臨終前,他支撐着身子寫下了《風疾舟中伏枕書懷呈河南親友》這首長達七十二句三百六十字的五言排律,詩中說:“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一直到去世,這位憂患一生的偉大詩人也沒有忘記他多災多難的祖國和受苦受難的人民。
和李白一樣,杜甫的身後十分蕭條淒涼。他的靈柩一直埋在岳陽,直到四十三年後,即唐憲宗元和八年(813),才由他的孫子杜嗣業移葬於河南偃師,埋葬在其祖父杜審言的墓旁。
杜甫是一個偉大的詩人。在思想性方面,他的詩歌具有高度的人民性,“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赴奉先詠懷》)他深切關懷着祖國的命運,甚至不惜自我犧牲。對統治的腐朽和禍國殃民,杜甫也作了無情的諷刺和抨擊。
杜甫異常重視詩歌的藝術性,他對於一首詩的要求非常嚴格,力求做到“毫髮無遺憾。”在敘事詩中,他善於對現實生活作典型的藝術概括,善於寓主觀於客觀。他善於將人物的語言個性化,而且採俗語入詩,又極善於細節描寫,故寫來細膩動人。其抒情詩往往寄情於景,融景入情,情景交融。他的詩歌風格多樣,時代環境的急遽變化,個人生活的窮愁困苦,思想感情的博大深厚,以及表現手法的沉著蘊藉,使他的詩歌形成了雄冠古今的“沉鬱頓挫”的風格,從而被後人尊爲“詩聖”。詩在杜甫的手裏,幾乎無所不能。“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杜甫永遠是後人學習的榜樣!
杜甫的詩集,據《舊唐書》本傳和《新唐書藝文志》的記載,原有六十卷,但早已散佚。北宋寶元二年(1039),王誅取祕府舊藏本和各種不完整的杜集,共八種八十九卷,去其重複,得詩1405首,按年代先後編爲十八卷,又別錄賦筆雜著二十九篇爲二卷,題爲《杜工部集》。以後的各種杜集,皆以此書爲基礎。後來不斷輯得佚詩,到南宋郭知達所編的《杜工部詩集》,已有三十六卷。明清時代,注家蜂起,號爲“千家注杜”,今存者尚有百種以上。最流行的本子有明末王嗣爽的《杜臆》、清初錢謙益的《杜工部集註》、楊倫的《杜詩鏡銓》、浦起龍的《讀杜心解》和仇兆鰲的《杜詩詳註》等。王嗣奭的《杜臆》一反南宋至明代一些杜詩註解者只訓解典故、徵引繁瑣而忽視詩歌主旨內容的做法,努力探索和發掘杜詩中憂國憂民的情懷,在藝術分析方面也頗有見地。錢謙益的《杜工部集註》,對史實考訂甚詳,注引豐富。楊倫的《杜詩鏡銓》簡明扼要,便於初學。浦起龍的《讀杜心解》評詩多獨立見解,足資參考。而仇兆鰲的《杜詩詳註》集前人之大成,徵引繁富,考證精密。清康熙三十三年,仇兆鰲爲翰林院編修時,將此書奏進康熙皇帝。全書凡詩注二十三卷,雜文注二卷,後以逸杜、詠杜、補杜、論杜等爲附編上下二卷。其總目自二十八卷以下尚有集杜、仿杜等條目,有目而無書,似是欲爲續而未成。每詩各分斷落,先詮釋文義,而後徵引典故,列於詩末,便於閱讀欣賞。本書即以仇氏《杜詩詳註》排印而成,刪掉了正文中的異文和注音,改爲簡體橫排,改名爲《杜甫全集》,以饗廣大讀者。
編者一九九六年五月
杜甫全集卷之一
游龍門奉先寺
【黃鶴注】此當是開元二十四年後遊東都時作。【朱鶴齡注】龍門,即伊闕。《元和郡縣誌》:伊闕山,在河南府伊闕縣北四十五里。舊注誤引《禹貢》河東之龍門,今削之。《兩京新記》:煬帝登北邙,觀伊闕,曰:“此龍門也。自古何不建都於此?”《一統志》:闕塞山,在河南府城西南三十里。《左傳》:趙鞅使女寬守闕塞,即此。一名伊闕,俗名龍門山,又名闕口。
已從招提遊①,更宿招提境。陰壑生虛籟②,月林散清影③。天闕象緯逼④,雲臥衣裳冷⑤。欲覺聞晨鐘⑥,令人發深省⑦。
公遊奉先寺,夜宿而作也。中四,寺中夜景。末二,宿寺之情。張綎注:三四,狀風月之佳。五六,見高寒之極。聞鍾發省,乃境曠心清,倏然而有所警悟歟。
①【王洙注】《僧史》:魏太武始光元年,創造伽藍,立招提之名。【朱鶴齡注】《唐會要》:官賜額爲寺,私造者爲招提蘭若。《僧輝記》:招提者,梵言拓鬥提奢,唐言四方僧物,但傳筆者訛拓爲招,去鬥奢留提字,即今十方住持寺院耳。
②沈佺期詩:“陰壑以冰閉”。山北曰陰。謝莊《月賦》:“聲林虛籟。”《莊子齊物》篇有天籟地籟人籟。師氏曰:“風聲爲天籟,水聲爲地籟,笙竽爲人籟。”
③梁昭明太子詩:“月落林餘影。”曹植詩:“明月澄清影。”
④韋述《東都記》:“龍門號雙闕,與大內對峙,若天闕然。”陸倕《石闕銘》:“假天闕於牛頭。”【朱注】《丹陽記》載王茂弘指牛頭山兩峯爲天闕,見《文選注》,禹疏伊水北流,兩山相對,望之若闕,見《水經注》,皆確據也。況此本古體詩,何必拘拘偶對耶?【錢箋】韋應物《龍門遊眺》詩云:“鑿山導伊流,中斷若天闕。”此即杜詩註腳也。晉王子年《拾遺記》:師延精述陰陽,曉明象緯。象緯,星象經緯也。
⑤鮑照詩:“雲臥恣天行。”庾信詩:“山深雲溼衣。”
⑥《列子》:“一覺一寐。”庾信詩:“山寺響晨鐘。”
⑦梅子真書:“願深省臣言。”蜀人師氏曰:釋氏有聲聞、緣覺。如香巖和尚一日掃庵,瓦礫擊竹作聲,忽然大悟。又如道吾聞巫吹角,瞥地大省。此得乎聲聞而有所覺者也。詩言發深省,其亦得於聲聞緣覺者耶。
附考:杜詩各本流傳,多有字句舛訛,昔蔡伯世作《正異》,而未盡其詳。朱子欲作考異,而未果成書。今遇彼此互異處,酌其當者書於本文。參見者分注句下,較《錢箋》、《朱注》,多所辯證矣。如此詩“天闕”,諸家聚訟約有八說:蔡興宗《正異》依古本作“天窺”,有《莊子》“以管窺天”及鮑照詩“天窺苟平圓”可證。楊慎雲:“天窺”“雲臥”乃倒字法,“言窺天則星辰垂地,臥雲則空翠溼衣,見山寺高寒,殊於人境也。蔡修及《庚溪詩話》皆作“天闕”,引韋述《東都記》“龍門若天闕”爲證,言天闕迥而象緯逼近,雲臥山而衣裳涼冷也。朱鶴齡從之。姜氏疑“天闕”既用實地。不應“雲臥”又作虛對,欲改作“天開”,引《天官書》“天開書雲物”爲證,則屬對既工,而聲韻不失。張綎謂“天闕”乃寺門觀,“雲臥”猶言云室。《杜臆》解“天闕”爲帝座,以《宋志》角二星十二度謂之“天闕”也。王介甫改作“天閱”,舊千家本或作“天闊”,或改“天關”,俱未安。據文翔凰《藥溪談》:伊陽之北山,即鳴皋之派,長殆百里,如雲臥然。龍門南直臥雲,故云然耶。
四明王嗣奭《杜臆》曰:人在塵溷中,真性淪隱,若身離塵表,其情趣自別。而又宿於其境,對鳳月則耳目清曠,近星雲則心神悚惕。已上六句,步緊一步,逼到夢將覺而觸於鐘聲,道心之微忽然呈露,猶之剝復交而天心見,勿淺視此深省語也。
盧世濃《紫房餘論》曰:公少遊吳越時,必有著作,今不少概見,斷自龍門奉先始,或其後自裁定,汰去前詩耶?
唐庚《子西文錄》雲:五經已後,有一司馬子長,三百五篇之後,有一杜子美,此天生二人以翼斯文之統也。故作文當學龍門,作詩當學少陵,以二書爲根本,朝夕誦讀,則趨向正而可以進退百家矣。
蘇軾子瞻曰:子美之詩,退之之文,魯公之書,皆集大成者也。學詩當以子美爲師,有規矩法度,故可學。退之於詩,本無解處,以才高而見長耳。淵明不爲詩,自寫其胸中之趣耳。學杜不成,不失爲工。無韓之才與陶之妙,而學其詩,終爲樂天耳。
嚴羽《滄浪詩話》:少陵詩憲章漢魏,而取材子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前輩所謂集大成者也。又曰,詩之法有五:曰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悽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沉著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又曰:李、杜、韓三公詩,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龍吼虎哮,濤翻鯨躍,長槍大劍,君王親征,氣象自別。
望嶽
【鶴注】公《壯遊》詩云:“忤下考功第,放蕩齊趙間”,乃在開元二十四年後,當是其時作。《元和郡縣誌》:泰山一曰岱宗,在兗州乾封縣西北三十里。
岱宗夫如何①,齊魯青未了②。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③。蕩胸生曾雲④,決毗入歸鳥⑤。會當凌絕頂⑥,一覽衆山小⑦。
此望東嶽而作也。詩用四層寫意:首聯遠望之色,次聯近望之勢,三聯細望之景,末聯極望之情。上六實敘,下二虛摹。岱宗如何,意中遙想之詞。自齊至魯,其青未了,言嶽之高遠。拔地而起,神秀之所特鍾。矗天而峙,昏曉於此判割。二語奇峭。王嗣奭《杜臆》雲:“蕩胸”句,狀襟懷之浩蕩。“決毗”句,狀眼界之空闊。公身在嶽麓,而神遊嶽頂,所云“一覽衆山小”者,已冥搜而得之矣,非必再登絕頂也。杜句有上因下因之法。蕩胸由於曾雲之生,上二字因下。決毗而見歸鳥入處,下三字因上。上因下者,倒句也。下因上者,順句也。末即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意。
①《虞書》:“東巡狩,至於岱宗。”《前漢郊祀志》:岱宗,泰山也。鄭昂曰:王者升中告代必於此山,又是山爲五嶽之長,故曰岱宗。
②《史記貨殖傳》:“泰山之陽則魯,其陰則齊。”《子夜歌》:“寒衣尚未了。”
③《莊子》:“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左傳》:“天鍾美於是。”鍾,聚也。孫綽《天台賦序》:“天台者,山嶽之神秀。”《老子》:“大制不割。”割,分也。曹輔佐對:“大人達觀,任化昏曉。”徐增雲:“山後爲陰,日光不到故易昏。山前爲陽,日光先臨故易曉。”【朱注】《封禪記》:泰山東隅有日觀峯,雞鳴時見日出,長三丈。即割昏曉之義。
④張衡《南部賦》:“淯水蕩其胸。”馬融《廣成頌》:“動盪胸臆。”《公羊傳》:“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者,泰山之雲也。”雲氣瀰漫飄蕩,如疊浪層波,對之心胸若搖。庾肩吾詩:“層雲霾峻嶺。”
⑤曹植《冬獵篇》:“張目決毗。”決,開也。毗,目眶也。曹植詩:“歸鳥赴喬林。”
⑥周王褒詩:“絕頂目猶晴。”沈約詩:“絕頂復孤圓。”
⑦《世說》:王珣曰:“若使阡陌條暢,則一覽而盡。”《揚子法言》:“登東嶽者,然後知衆山之峛崺也。”
盧世..曰:公初登東嶽,似稍緊窄,然而曠甚。後望南嶽,似稍錯雜,然而肅甚。固不必登峯造極,而兩嶽真形已落其眼底。及觀《又上後園山腳》雲:“昔我遊山東,憶戲東嶽陽。窮秋立日觀,矯首望八荒。”則是業升岱宗之巔,而流覽無際矣,乃絕不另設專題以鋪張遊概,亦以《望嶽》一首已領其要,故不必再拈也。試思他人千萬語,有加於“齊魯青未了”者乎。
少陵以前題詠泰山者,有謝靈運、李白之詩。謝詩八句,上半古秀,而下卻平淺。李詩六章,中有佳句,而意多重複。此詩遁勁峭刻,可以俯視兩家矣。龍門及此章,格似五律,但句中平仄未諧,蓋古詩之對偶者。而其氣骨崢嶸,體勢雄渾,能直駕齊梁以上。
登兗州城樓
【邵注】兗州,魯所都,漢以封共王餘。《唐書》:兗州,魯郡,屬河南道。【顧宸注】兗州,隋改爲魯郡,唐武德間復曰兗州,天寶元年又改魯郡。此雲兗州,當是開元二十五年,公下第後遊齊趙時所作。鰲按:唐之兗州治瑕丘縣,即今之嵫陽縣也。蔡夢弼曰:公父閒嘗爲兗州司馬,公時省侍,故有“趨庭”句。
東郡趨庭日①,南樓縱目初②。浮雲連海岱③,平野入青徐④。孤嶂秦碑在⑤,荒城魯殿餘⑥。從來多古意⑦,臨眺獨躊躇⑧。
公至兗州省侍而詠南樓也。通首皆登樓所見,“海岱”“青徐”屬遠景,故以“縱目”二字起之。“秦碑”“魯殿”屬近景,故以“臨眺”二字結之。仍在上下四句分截。趙汸雲:三四宏闊,俯仰千里。五六微婉,上下千年。曰“從來”則平昔懷抱可知。曰“獨”則登樓者未必皆知。
①《前漢志》:東郡,秦置,屬兗州。隋孫萬壽詩:“趨庭尊教義。”
②《晉書庾亮傳》:“乘秋夜往,共登南樓。”此借用其字。張鏡《觀象賦》:“爾乃縱目遠覽,傍通四維。”
③古詩:“浮雲蔽白日。”海岱青徐,與兗州接壤。《禹貢》:“海岱惟青州。”
④鮑照詩:“平野起秋塵。”《海賦》:“西薄青徐。”《唐書》:青州北海郡、徐州彭城郡,俱屬河南道。
⑤唐太宗《小山賦》:“寸中孤嶂連還斷。”《秦本紀》:始皇二十八年,東行郡縣,上鄒峯山,刻石頌秦德。
⑥謝玄暉詩:“荒城迥易陰。”徐摛詩:“列楹登魯殿。”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殿本景帝子魯共王所立。”《後漢書注》:殿在兗州曲阜縣城中。
⑦《史記龜策傳》:“所從來久矣。”隋李密詩:“悵然懷古意。”
⑧沈約詩:“臨眺殊復奇。”《莊子》:“聖人躊躇以興事。”薛君曰:“躊躇,躑躅也。”《玉篇》:“猶豫也。”黃生曰:前半登樓之景,後半懷古之情,其驅使名勝古蹟,能作第一種語。此與《岳陽樓》詩,並足凌轢千古。
趙汸曰:公祖審言《登襄陽城》詩云:“旅客三秋至,層城四望開。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冠蓋非新裏,章華只舊臺。習池風景異,歸路滿塵埃。”公此詩實本於其祖。
張綎注:凡詩體欲其宏,而思欲其密。廣大精微,此詩兼之矣。考公作此詩時,年甫十五,而所作已如此,其得之天者,良不偶也。
胡應麟曰:五言律體,肇自齊梁,而極盛於唐。要其大端,亦有二格。陳、杜、沈、宋,典麗精工,王、孟、儲、韋,清空閒遠。此其概也。然右丞贈送諸什,往往闌入高、岑。鹿門、蘇州,雖自成趣,終非大手。太白風華逸宕,特過諸人,而後之學者,才非天仙,多流率易。唯工部諸作,氣象嵬峨,規模宏遠,當其神來境詣,錯綜幻化,不可端倪,千古以還,一人而已。又曰:宏大則“昔聞洞庭水”,富麗則“花隱掖垣暮”,感慨則“東郡趨庭日”,幽野則“林風纖月落”,餞送則“冠冕通南極”,投贈則“斧鉞下青冥”,追憶則“洞房環佩冷”,吊哭則“他鄉復行役”等,皆神化所至,不似人間來者。又曰:作詩不過情景二端,如五言律體,前起後結,中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此通例也。唐初多以首二句言景對起,止結二句言情,雖豐碩,往往失之繁雜,唐晚則第三四句多作一串,雖流動,往往失之輕儇,俱非正體。惟沈、宋、李,王諸子,格調莊嚴,氣象閎麗,最爲可法。第中四句大率言景,不善學者湊砌堆疊,多無足觀。老杜諸篇,雖中聯言景不少,大率以情間之。故習杜者,句語或有枯燥之嫌,而體裁絕無靡冗之病。此初學入門第一義,不可不知。若老手大筆,則情景混融,錯綜惟意,又不可專泥此論。
李夢陽曰: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前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如“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前半闊大,後半工細也。唐法律甚嚴惟杜,變化莫測亦惟杜。
楊士弘曰:律詩破題,或對景興起,或比物起,或引事起,或就題起,要突兀高遠,如狂風捲浪,勢欲滔天,領聯,或寫意,或寫景,或敘事,或引證,此聯要接破題,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頸聯,或寫意,或寫景,或敘事,或引證,與前聯之意,相應相避,引聯要有變化,如疾雷破山,觀者驚愕。結句,或就題結,或開一步,或繳前聯之意,或用事,必放一步作散場,如剡溪之掉,自去自回,言有盡而意無窮。
周珽曰:古雄而渾,律精而微。四傑律詩,多以古脈行之,故才氣雖高,風華未爛。陳、杜、沈、宋起,而吞吐含芳,安詳合度,亭亭整整,喁喁吁吁,覺其句自能言,字自能語,品之所以爲美。漸至開元、天寶,李、杜羣賢迭興,國脈既昌,文運正盛,洋洋乎一朝聲律,頓成盡善。自大曆諸家,以及貞元學者,雖多合作,不無少變。元和以後,風氣漸衰,聲格浸降,要亦世運使然耳。
周弼曰:五言律有四實,謂中四句皆景物而實。開元、大曆多此體,華麗典重之間,有雍容寬厚之態,此其妙也。稍變,然後入於虛,間以情思,故此體當爲衆體之首。昧者則堆積窒塞,寡於意味矣。四虛者,謂中四句皆情思而虛也。不以虛爲虛,以實爲虛,自首至尾,如行雲流水,此其難也。元和以後,用此體者,骨格雖存,氣象頓殊。向後則偏於枯瘠,流於輕餒,不足採矣。又前聯情而虛,後聯景而實。實則氣勢雄健,虛則態度諧婉,輕前重後,酌量適均,無窒塞輕餒之患。若前聯景而實,後聯情而虛,前重後輕,多流於弱。蓋發興盡,則難於繼矣。
題張氏隱居二首
【鶴注】《舊唐書李白傳》雲:少與魯中諸生張叔明等隱於徂徠山,號爲竹溪六逸。又子美《雜述》雲“魯有張叔卿”,意叔明、叔卿止是一人,卿與明有一誤耳。不然,亦兄弟也。是詩張氏隱居,豈其人歟。此當是開元二十四年後,與高、李遊齊、趙時作。
春山無伴獨相求①,伐木丁丁山更幽②。澗道餘寒歷冰雪③,石門斜日到林丘④。不貪夜識金銀氣⑤,遠害朝看麋鹿遊⑥。乘興杳然迷出處⑦,對君疑是泛虛舟⑧。
此首初訪張君而作也。上四言景,下四言情,此大概分段處。若細分之,首句張氏,次句隱居。三四切隱居,言路之僻遠,五六切張氏,言人之廉靜。末二說得賓主兩忘,情與境俱化。上海朱瀚曰:看此詩脈理次第,曰斜日,曰夜,曰朝,曰到,曰出,曰求,曰對,分明如畫。
①庾信詩:“春山百鳥啼。”劉琨詩:“獨生無伴。”《易》:“同氣相求。”
②《詩》:“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小序》:“《伐木》,燕朋友故舊也。”注:“丁丁,伐木聲。”王籍詩:“鳥鳴山更幽。”
③王臺卿詩:“飛樑通澗道。”朱記室詩:“疊夜抱餘寒。”《世說》:“範逵投陶侃宿,於時冰雪積日。”冰雪,猶言凍雪,冰讀去聲。
④【錢箋】《地理志》:臨邑縣有濟水詞,水有石門,以石爲之,故濟水之門也。《春秋》:齊鄭會於石門,鄭車僨濟。即此地。邵注謂在兗州府平陰縣。今按:石門不必確指地名,公《橋陵》詩云“石門霜露白”,亦只泛言。謝靈運詩:“披雲臥石門。”陰鏗詩:“翠柳將斜日。”謝惠連詩:“落雪灑林丘。”
⑤《左傳》:子罕曰:“我以不貪爲寶。”【朱注】《南史》載梁隱士孔祐至行通神,嘗見四明山谷中有錢數百斛,視之如瓦石。樵人競取,入手即成沙礫。金銀氣殆是類耶。《地鏡圖》:凡觀金玉寶劍之氣,皆以辛日雨霽之旦及黃昏夜半伺之,黃金之氣赤黃,千萬斤以上,光大如鏡盤。《史天官書》:“敗軍場,破國之墟,下有積錢,金寶之上,皆有氣,不可不察。”
⑥《晏子春秋》:“可謂能遠害矣。”《史記李斯傳》:“麋鹿遊於朝。”《關中記》:辛孟年七十,與麋鹿同羣,世謂鹿仙。
⑦《世說》:王徽之曰:“我本乘興而行。”《莊子》“窅然難言之矣。”注:“窅然。杳深貌。”沈佺期詩:“此中迷出處。”盧照鄰詩:“桃源迷處所。”
⑧庾信詩:“對君俗人眼。”《莊子》:“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褊心之人不怒。”虛舟,謂空無所繫。唐律多在四句分截,而上下句,自具起承轉闔。如崔顥《行經華陰》詩,上半華陰之景,下半行經有感,“武帝祠前”二句乃承上,“河山北枕”二句乃轉下也。崔署《九日登仙台》詩,上半九日登仙台,下半呈寄劉明府,“三晉雲山”二句乃承上,“關門令尹”二句乃轉下也。杜詩格法,類皆如此。首句“春山”二字一讀,次句“伐木丁丁”四字一讀,下面“澗道餘寒”“石門斜日”皆四字一讀,“不貪”“遠害”“乘興”“對君”皆二字一讀。知得句中有讀,則意義自易明矣。
高棅曰:七言律詩,又五言之變也,在唐以前,沈君攸七言儷句已肇律體,唐初始專此體,沈宋輩精巧相尚。開元初,蘇張之流盛矣。盛唐作者不多,而聲調最遠,品格最高,若崔灝、賈至、王維、岑參,當時各極其妙。至於李頎、高適,當與並驅,未論先後也。少陵七言律法,獨異諸家,而篇什亦盛,如《秋興》諸作,前輩謂其大體渾雄富麗,小家數不可彷彿,誠然。
楊士奇曰:律詩始盛於開元、天寶之際,若渾雄深厚,有行雲流水之勢,冠裳佩玉之風,流出胸次,從容自然,而皆由夫性情之正,不拘於法律,而亦不越乎法律之外。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爲詩之聖者,其杜少陵乎。
胡應麟曰:近體莫難於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若貫珠,言若合璧。其貫珠也,如夜光走盤而不失迴旋曲折之妙。其合璧也,如玉匣有蓋而絕無參差扭捏之痕。綦組錦繡,相鮮以爲色。宮商角徵,互合以成聲。思欲深厚有餘,而不可失之晦。情慾纏綿不迫,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勝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辭不可使勝氣,而氣又不可太揚。莊嚴則清廟明堂,沉着則萬鈞九鼎,高華則朗月繁星,大則泰山喬嶽,圓則流水行雲,變幻則悽風急雨,一篇之中,必數者兼備,乃稱全美。迄唐,高、岑明淨整齊,所乏遠韻。王、李精華秀朗,時覺小疵。學者步高、岑之格調,合王、李之風神,加以工部之雄深變幻,七律能事畢矣。又曰:近體,盛唐至矣,充實輝光,種種備美,所少者曰大曰化耳,故能事必老杜而後極。杜公諸作,正所謂正中有變,變而能化者。今其體調之正,規模之大,人所共知。惟變化二端,勘核未徹。不知變主格、化主境,格易見,境難窺。變則標奇越險,不主故常。化則神動天隨,從心所欲。七言近體諸作,所謂變也,如“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字中化境也。“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隔水奏皇簧”,句中化境也。“昆明池水”、“風急天高”、“老去悲秋”、“霜黃碧梧”,篇中化境也。又曰:大概杜有三難,極盛難繼,首創難工,遘衰難挽。子建以至太白,詩家能事都盡,杜後起,集其大成,一也。排律近體,前人未備,伐山道源,爲百世模,二也。開元既往,大曆系興,砥柱其間,唐以復振,三也。
王世貞曰:王允寧生平所推伏者獨少陵,其所好談以爲獨解者七言律。大要責有照應,有開闔,有關鍵,有頓挫,其意主比主興,其法有正插,有倒插。又曰:七言律,不難於中二聯,難於發端及結句耳。發端,盛唐人無不佳者。結頗有之,然亦無轉入他調及收頓不住之病。篇法,有起有束,有放有斂,有喚有應,大抵一開則一闔,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句法,有直下者,有倒插者,倒插最難,非老杜不能也。字法,有虛有實,有沉有響,虛響易工,沉實難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凌雲臺,材木銖兩悉配,乃可耳。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是法極無跡,人猶能之。至境與天會,未易求也。有俱屬象而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偶對而妙者,皆興詣而神合氣完使之然。
楊士弘曰:七言律難於五言律。七言下字較粗實,五言下字較細嫩。七言若可截作五言,便不成詩,須字字去不得方是。所以句要藏字,字要藏意,如連珠不斷方妙。
陸時雍曰:工部七律,蘊藉最深,有餘地,有餘情,情中有景,景外含情,一詠三諷,味之不盡。周敬曰:少陵七言律,如八音並奏,清濁高下,種種具陳,真有唐獨步也。然其間半入大曆後聲調,實開中晚濫觴之竇。
其二
之子時相見①,邀人晚興留②。霽潭鱣發發③,春草鹿呦呦④。杜酒偏勞勸⑤,張梨不外求⑥。前村山路險⑦,歸醉每無愁⑧。
(此記張氏留飲之興也。曰“時相見”則往來非一度矣。“邀人”句起中四。魚躍鹿鳴,晚時之景。酌酒削梨,留客之具。醉歸忘險,極盡主人之興矣。【顧注】杜酒、張梨,暗用賓主二姓。酒本出於杜,故云偏勞勸。梨自出於張,故云不外求。)
①之子,指張公。《詩》:“彼其之子。”漢成帝時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
②杜審言詩:“聖情留晚興。”
③別本作濟潭,是指濟水言。按:前章雲“林丘”,本章雲“山路”,則知不在濟水傍矣。以霽對春,正切時景。《詩》:“鱣鮪發發。”《齊風碩人》篇《正義》以鱣爲江東黃魚。今按霽潭中恐無此大魚,當依《毛傳》作鯉爲是。發發,盛貌。
④謝靈運詩:“萋萋春草繁。”《詩》,“呦呦鹿鳴”。蘇武詩:“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
⑤《急就篇注》:古者儀狄作酒醪,杜康又作秫酒。魏武帝樂府:“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⑥潘岳《閒居賦》:“張公大谷之梨。”謝靈運詩:“得性非外求。”
⑦沈炯詩:“火炬前村發。”楊炯詩:“山路繞羊腸”。
⑧全大鏞注:《莊子》:“醉者之墜車,得全於酒。”末句暗用其意。公《夔州》詩“醉於馬上往來輕”,是忘優良法。《詩》:“醉言歸。”
張綎曰:前詩但述隱居孤寂以美張氏,未言相留款曲之情,故次詩盡之。可見古人作二首者,不徒然也。鰲按:此兩詩非一時之作,玩首句“時”字末句“每”字,可見。
黃常明“詩話”曰:杜詩多用經語,如“車轔轔,馬蕭蕭”、“鱣發發”、“鹿呦呦”,皆渾然嚴重,如入天陛赤墀,植璧鳴玉,法度森嚴。然後人不敢用者,豈非造語膚淺不類耶。
劉九法曹鄭瑕丘石門宴集
【鶴注】此當是開元二十四年已後作。兗與齊爲鄰,至兗則至齊也。【朱注】《唐書》府州各有法曹參軍事。《海錄碎事》:魏置理曹掾,法曹也。【邵注】《唐志》:瑕丘,山東兗州府治也。石門,山名。在兗州府平陰縣,與瑕丘相鄰境。鄭是官於瑕丘者。
秋水清無底①,蕭然淨客心②。掾曹乘逸興③,鞍馬到荒林④。能吏逢聯壁⑤,華筵直一金⑥。晚來橫吹好⑦,泓下亦龍吟⑧。
(首聯點石門,次聯點劉九,三聯點宴集。橫吹、龍吟,極言開筵張樂之盛,亦應“秋水清”句。)
①潘岳《秋興賦》:“澡秋水之涓涓兮。”盧思道詩:“秋江見底清。”首句翻用之。棗據詩:“深谷下無底。”
②王彪之詩:“散懷山水,蕭然亡羈。”顧宸雲:“公爲客,鄭乃主人。”謝惠連詩:“眷眷浮客心。”
③洙曰:漢制以曹官爲掾,如屋之有掾,言其有所負荷也。《西京雜記》:京兆有古生者爲都掾史,至今稱古掾曹。湛方生《風賦》:“轉濠梁之逸興。”
④阮籍詩:“鞍馬去行遊。”謝靈運詩:“荒林紛沃若。”
⑤《後漢書》:曹騰字季興,桓帝時封費亭侯。種暠劾騰,騰不爲纖介,嘗稱暠能吏。聯壁,兼稱劉鄭。《晉書》:潘岳、夏侯湛,美丰容,行止同輿接茵,人謂之聯壁。《南史》:韋孝寬從荊州刺史源子恭鎮襄城,時獨孤信爲新野郡守,與孝寬情好甚密,政術俱美,荊部吏人號爲聯壁。
⑥楊慎曰:華筵直一金,有典則可,無典則俗。張率《白紵歌》:“列坐華筵紛羽爵。”班彪《王命論》:所願不過一金。《史記平準書》:一金,黃金一斤。《漢食貨志》:黃金一斤直錢萬。《淮南子》:秦以一鎰爲一金,而重一斤,漢以一斤爲一金。
⑦李百藥詩:“晚來風景麗。”《晉書》:橫吹有雙角,張騫自西域傳其法於長安,唯得《摩訶兜勒》一曲,李延年因之更造新聲二十八解。《古今樂錄》:“橫吹,羌樂也。”《樂纂》曰,“橫笛,小篪也。”
⑧江淹《橫吹賦》:“樹嵓■,水泓澄。”《說文》:“泓,水深處。”《晉書》:鼓角橫吹曲,蚩尤氏率魑魅與黃帝戰於涿鹿,帝乃命鼓角爲龍吟以御之。馬融《長笛賦》:“龍吟水中不見己,伐竹吹之聲相似。”
與任城許主簿遊南池
【鶴注】《唐志》:任城爲兗州緊縣。此詩公遊齊趙,乃至兗州時所作。《唐書》:任城,漢縣,隋屬兗州。《一統志》:南池在濟寧城東南隅,今淤塞。
秋水通溝洫①,城隅進小船②。晚涼看洗馬③,森木亂鳴蟬④。菱熟經時雨⑤,蒲荒八月天⑥。晨朝降白露⑦,遙憶舊青氈⑧。
(上四遊池之景,下四悲秋之意。公詩善記節候。此詩“晨朝降白露”,明日白露節也。《秦州》詩“露從今夜白”,今日白露節也。遙憶舊氈,蓋當秋而動鄉思矣。)
①《莊子》:“秋水時至,百川灌河。”《周禮考工記》:“匠人爲溝洫。”廣深四尺謂之溝,廣深八尺謂之洫。
②《詩鄭風》:“俟我於城隅。”庾信詩:“小船行釣鯉”。
③沈佺期詩:“高樹晚涼歸。”左思《魏都賦》:“刷馬江州。”刷,即洗馬也。劉劭《七華》:“漱馬河源。”漱乃飲馬也。左思《蜀都賦》:“彈言鳥於森木。”
④潘岳詩:“鳴蟬厲寒音。”
⑤《武陵記》:“三角四角曰芰,兩角曰菱,其花紫色,晝合宵炕,隨月轉移,猶葵之隨日也”。《呂氏春秋》:“甘露時雨,不私一物。”蔡邕《述行賦》:“遘淫雨之經時。”
⑥蒲有二種。《陳風》:“彼澤之陂,有蒲與荷。”蒲乃水草,其質柔弱,故至中秋而荒殘也。《王風》:“不流束蒲。”乃蒲柳,屬木本,與此不同。《詩》:“八月萑葦。”
⑦夏侯湛詩:“冒晨朝兮入大谷。”《月令》:“孟秋之月,白露降,寒蟬鳴。”
⑧《世說》:王獻之夜臥齋中,有盜入室,獻之語曰:“青氈我家舊物,可特置之。”
對雨書懷走邀許主簿
【鶴注】許即任城許主簿。當是開元二十五年至兗州,與許遊南池時相先後。今詩云“東嶽雲峯起”,則是在兗州甚明。魯訔年譜引公酹文雲:“二十九年,在洛之首陽祭遠祖。”則至兗在二十九年之前。梁權道編在天寶十三載,非。蓋是年公在長安矣。走邀,遣人持詩往邀也。
東嶽雲峯起①,溶溶滿太虛②。震雷翻幕燕③,驟雨落河魚④。座對賢人酒⑤,門聽長者車⑥。相邀愧泥濘⑦,騎馬到階除⑧。
(單復注:上四對雨,五六書懷,七八走邀主簿。)
①“東嶽”二句,即《公羊傳》“泰山之雲,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意。《說苑》:泰山,東嶽也。謝道韞侍:“峨峨東嶽高,秀極衝青天。”庾肩吾詩:“雨足飛春殿,雲峯入夏池。”
②《楚辭》:“雲溶溶兮雨溟溟。”《內經》:“太虛廖廓。”
③《國語》:“震雷出滯。”《左傳》:吳公子札聘於上國,宿於戚,聞孫林父擊鐘,曰:“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上。”嚴有翼曰:幕非巢燕之所,此言其至危。潘岳《西征賦》:“危素卵之累殼,甚立燕之幕巢。”丘希範書:“將軍魚遊鼎沸之中,燕巢飛幕之上。”蓋用此意。邢劭《春宴》詩:“檐喧巢幕燕,池躍戲蓮魚。”謝瞻《九日》詩:“巢幕無留燕,遵渚有來鴻。”卻是誤用其文。杜詩“震雷翻幕燕”,則仍合本意矣。
④《老子》:“驟雨不終日。”《始皇本紀》:“八年,河魚大上。”注:“謂河水溢,魚大上平地。”《杜詩博議》:《汝南先賢傳》:“葛玄書符着水中,大雨淹注。復書符投雨中,須臾落大魚數百頭。”暗使此事。全大鏞注:明萬曆丁酉,楚墩子湖忽龍起,是日雨如傾,魚從雲中散落百里,家家得魚。慈水姜氏曰:“驟雨落河魚”與“細雨魚兒出”照看自明。雨細則魚浮而上淰,雨驟則魚落而潛伏也。
⑤《魏略》:“太祖時禁酒,而人竊飲之,故難言酒,以白酒爲賢人,清酒爲聖人。”
⑥《陳平傳》:平家負郭竊巷,以席爲門,然門外多長者車轍。
⑦《吳都賦》:“流汗霢霂,而中逵泥濘。”
⑧襄陽兒童詩:“時時能騎馬。”《景福殿賦》:“階除連延。”
已上人茅齋
【鶴注】梁氏編在天寶十二載遊山東時作,然舊次與洛兗所作詩先後,當是開元二十九年間。《摩訶般若經》雲:何名上人?佛言:若菩薩一心行阿■菩提,心不散亂,是名上人。胡應麟曰:巳上人歐公作齊己,非也。己與貫休同出晚唐,乃鄭谷輩同時,何緣與杜相值。
巳公茅屋下①,可以賦新詩②。枕簟入林僻③,茶瓜留客遲④。江蓮搖白羽⑤,天棘蔓青絲⑥。空忝許詢輩⑦,難酬支遁詞⑧。
(首聯,領起中四。枕簟茶瓜,茅齋之事,江蓮天棘,茅齋之景,此足以發詩興者。末以許詢自比,以支遁比巳公,蓋賦詩而作謙詞也。搖白羽,狀江蓮之飄動。蔓青絲,狀天棘之蒙茸。)
①《漢許皇后傳》:幸得免離茅屋之下。
②陶潛詩:“乃賦新詩。”
③《荀子》:“枕簟之上。”【朱注】“簟,竹蓆也。自關以西謂之簟,或謂之籧篨。”
④《晉書》:陸納爲吳興太守,謝安詣納,所設唯茶果而已。《神仙傳》:葛玄爲客設生瓜。《杜臆》:遲,謂留客之久。
⑤鮑照詩:“留我一白羽。”注:“白羽,扇也。”【朱注】《華嚴會玄記》:“青松爲塵尾,白蓮爲羽扇。”董斯張雲:白羽如“值其鷺羽”之羽,狀蓮之迎風而舞。舊解作扇,非。
⑥鄭侯升《秕言》曰:《冷齋詩話》以天棘爲楊柳。蔡夢弼注以天棘爲天門冬。羅大經《鶴林玉露》則引佛書雲:終南長老入定,夢天帝賜以青棘之絲,故云“天棘夢青絲”。其說牽合難從。考鄭漁仲《通志》:柳名天棘,南人謂之楊柳。庾信詩:“岸柳被青絲。”亦一證也。楊慎升庵曰:鄭樵之說無據。柳可言絲,只在初春。若茶瓜留客之日,江蓮白羽之辰,必是深夏,柳已老葉陰濃,不可言絲矣。若夫蔓雲者,可言兔絲、王瓜,不可言柳。天棘非柳明矣。按《本草索隱》雲:“天門冬,在東嶽名淫羊藿,在南嶽名百部,在西嶽名管松,在北嶽名顛棘。”顛與天,聲相近而互名也。此解近之。【朱注】杜田《正謬》:夢當作蔓。《抱朴子》及《博物志》皆雲:天門冬一名顛棘,以其刺故也。然不載天棘之名,疑是方言。《本草圖經》:“天門冬生奉高山谷,今處處有之。春生藤蔓,大如釵股,高至丈餘,亦有澀而無刺者,其葉如絲而細散。”以此考之,天棘爲天冬明矣。
⑦《世說》:支遁、許詢,共在會稽王齋,支爲法師,許爲都講。《高僧傳》,支遁講《維摩經》,遁通一義,詢無以厝難。詢設一難,遁亦不能復通。
⑧陸罩詩:“信解愧難酬。”
房兵曹胡馬
【鶴注】房兵曹,未詳何人。以舊次先後,當在開元二十八九年間。【朱注】《唐書》:諸衛府州,各有兵曹參軍事。
胡馬大宛名①,鋒稜瘦骨成②。竹批雙耳峻③,風人四蹄輕④。所向無空闊⑤,真堪託死生⑥。驍騰有如此⑦,萬里可橫行⑧。
黃生曰,上半寫馬之狀,下半贊馬之才,結歸房君,此作者詩法。張耒曰:馬以神氣清勁爲佳,不在多肉。故云“鋒稜瘦骨成”。無空闊,能越澗注坡。託死生,可臨危脫險。下句蒙上,是走馬對法。張綖曰:此四十字中,其種其相,其才其德,無所不備,而形容痛快,凡筆望一字不可得。
①李陵書:“胡馬奔走。”《史記》:“初,天子得烏孫馬,號曰天馬。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馬,宛馬曰天馬。”
②馬援鑄銅馬,奏曰:“臣既備數家骨法。”
③賈思勰《齊民要術》,“馬耳欲小而銳,狀如斬竹筒。”【黃注】“批竹,即《馬經》削筒。批,削也。”【盧注】“太宗敘十驥,耳根尖銳,杉竹難方。”“竹批雙耳峻”本此。《拾遺記》:“曹洪乘白馬,耳中生風,足不踐地。”“風入四蹄輕”本此,《楚辭九懷》:“驥垂兩耳。”
④劉義恭《白馬賦》:“竦身輕足。”沈驄期《驄馬》詩:“四蹄碧玉片,雙眼黃金瞳。”
⑤何晏《韓白論》:“白起爲將,所向無前。”張九齡詩:“轉逢空闊處”。
⑥《孫子》:“死生之地。”《東觀漢記》:吳漢伐蜀,戰敗墮水,緣馬尾得出。《江表傳》:孫權徵合肥,乘駿馬上津橋,橋見徹,丈餘無板。權躍馬超之,得免。《蜀志》:劉先主的盧一躍三丈,過檀溪,免劉表之追。《晉書》:劉牢之馬躍五丈澗。脫慕容垂之逼。此皆能越空闊而託死生者。
⑦《赭白馬賦》:“料武藝,品驍騰。”言驍勇飛騰也。
⑧《莊子》:穆王駕八馬之乘,一日行萬里。楊素詩:“橫行萬里外。”
趙汸曰:前輩言詠物詩戒粘皮着骨。公此詩,前言胡馬骨相之異,後言其驍騰無比,而詞語矯健豪縱,飛行萬里之勢,如在目中,所謂索之於驪黃北牡之外者。區區模寫體貼以爲詠物者,何足語此。
畫鷹
【鶴注】此詩未詳何年何地所作。舊次在與李白同尋範十隱居,則不得雲在天寶十三載矣。梁編非是。
素練風霜起①,蒼鷹畫作殊②。身思狡兔擒③,側目似愁胡④。絛鏇光堪摘⑤,軒楹勢可呼⑥。何當擊凡鳥⑦,毛血灑平蕪⑧。
(次句點題,起下四句。曰.曰側,摹鷹之狀。曰摘、曰呼,繪鷹之神。未又從畫鷹想出真鷹,幾於寫生欲活。每詠一物,必以全副精神入之,故老筆蒼勁中,時見靈氣飛舞。張孝祥曰:首聯倒插,言鷹之威猛,如挾風霜而起也。【朱注】此即《畫馬》詩“縞素漠漠開風沙”意。【趙汸注】未聯兼有疾惡意。)
①素練,畫絹也。沈約《恩倖傳論》:“素練丹魄,至皆兼兩。”《西京雜記》:淮南子自雲字挾風霜。孫楚《鷹賦》:“風霜激厲”。
②《國策》:唐睢謂秦王曰:“要離刺慶忌,蒼鷹擊於殿上。”畫作,謂畫中作勢。丘巨源詩:“畫作景山樹。”
③.當作愯。《漢刑法志》:“愯之以行。”晉灼曰:“.,古竦字”。《抱朴子》:“徒聞振翅竦身,不能凌厲九霄。”孫楚《鷹賦》:“擒狡兔於平原。”免性善狡也。
④傅玄《鷹賦》:“左看若側,右視如傾。“《漢書李廣傳》:“側目而視,號曰蒼鷹。”孫楚《鷹賦》:“深目蛾眉,狀如愁胡。”魏玄《鷹賦》:“立如植木,望似愁胡。”劉雲:“以其碧眼相似也”。
⑤《淮南子》:“絛可以爲繶”。《廣韻》:“絛編絲繩。”王褒《四子講德論》:“走箭飛鏇。”《玉篇》:“鏇,轉軸。”《鷹賦》:“結璇璣之金環。.環,即鏇也。【朱注】“以絛系鷹足,而擊之於鏇也。”摘,解去也。
⑥孫楚《鷹賦》:“麾則應機,招則易呼。”勢可呼,謂呼之使獵。
⑦何當,言何時當擊。《世說》:褚季野問孫盛:“卿國史何當成?”吳均詩:“何當見天子?”朱浮書:“褻之者,以爲園圃之凡鳥,外廄之下乘。”《西都賦》:“風毛雨血,灑野蔽天。”《禮郊特牲》:“毛血,告幽全之物也。”
⑧《幽冥錄》:楚文王獵於雲夢之澤,雲際鳥翱翔飄颺,鷹見之,竦翮而升,矗若飛電,須臾羽墮如雪,血灑如雨,兩翅墮地,廣數十里。江淹賦:“平蕪際海。”平蕪,平原荒草也。
律詩八句,須分起承轉闔。若中間平鋪四語,則堆垛而不靈。此詩三四承上,固也。五六仍是轉下語,欲摘支絛鏇,而呼之使擊,語氣卻緊注末聯,知此可以類推矣。
過宋員外之問舊莊
原注:員外季弟執金吾見知於代,故有下句。《唐書》:來之問,字延清,景龍中遷考功員外郎。公故居在偃師,故過之間舊莊。【朱注】本集:開元二十九年,公築室首陽之下,祭遠祖當陽君。其過之問莊,或在是時。
宋公舊池館①,零落首陽阿②。杜道秖從入③,吟詩許更過④。淹留問耆老⑤,寂寞向山河⑥。更識將軍樹⑦,悲風日暮多⑧。
(上四過宋舊莊,下則對莊而有感也。枉道入莊,題詩志勝,有留連不盡之意,故云“吟詩許更過”。問耆老,訪其子孫家世也。向山河,傷其跡在人亡也。未乃觸物增悲,情見乎詞。)
①【鶴注】宋之問,虢州弘農人。首陽山在河南府,虢與河南爲鄰,故宋有別墅在焉。謝脁《遊後園賦》:“清陰起兮池館涼。”
②曹植詩:“零落歸山丘。”《一統志》:首陽山,在河南偃師縣西北二十五里。陸機《洛陽記》:首陽山,在洛陽東北,去洛二十里。阮籍詩:“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夷齊所隱首陽,別在蒲州。
③魏文帝《與吳質書》:“故使枉道相過。”秖,適也。《詩》:“只攪我心。”《司馬遷傳》:“只取辱耳。”《鄒陽傳》:“只恐怨結而不見德。”
④楊守阯曰:言宋詩尚矣,亦許我更過而題詠乎。須溪謂是尊慕前輩之詞。
⑤魏文帝詩:“何爲淹留寄他方。”漢武帝詔:“詢問耆老。”
⑥司馬長卿《美人賦》:“上宮閒間館,寂寞雲虛。”曹植《王仲宣誄》:“經歷山河。”
⑦《後漢馮異傳》:“諸將並坐論功,異獨屏樹下,軍中呼爲大樹將軍。”庾信《哀江南賦》:“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
⑧古詩:“蕭蕭白楊樹,日暮多悲風。”【鶴注】《舊史》:之問弟之悌,有勇力,開元中自右羽林將軍出爲益州長史、劍南節度使兼採訪使,尋遷太原尹。故云將軍,初不曾爲金吾官。原注疑誤。
趙汸曰:之問與公祖審言及陳子昂、沈佺期四人,爲唐律之祖,實公詩法淵源也。武后時,之問、審言俱爲修文館學士,世交亦厚。然之問爲人實不足道,詩無譏詞,以其契家前輩也。但曰“零落”“寂寞”“悲風”,則感慨系之矣。
夜宴左氏莊
【鶴注】公未得鄉貢之前,遊吳、越,下第之後,遊齊、趙。此詩云:“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則是遊齊趙時作。未詳左氏莊在何郡,舊次在過宋之問舊莊後,則左氏莊亦當在河南。
林風纖月落①,衣露靜琴張②。暗水流花徑③,春星帶草堂④。檢書燒燭短⑤,看劍引杯長。詩罷聞吳詠⑥,扁舟意不忘⑦。
(月落露濃,靜琴始張,入夜方飲也。水暗星低,夜宴之景。檢書看劍,夜宴之事。公弱冠曾遊吳、越,故聞吳詠而追思其處。吳江周篆雲:檢書以考證,看劍而吟哦,此時正賦詩也。未句詩罷,乃倒插法。)
①吳均詩:“林疏風至少。”謝朓詩:“疏蕪散風林。”《杜臆》謂林風與,衣露相偶。鰲按:林風則微,風林則大,只顛倒一字,而輕重不同。古詩:“兩頭纖纖月初生。”張綽詩:“雲表掛纖月。”
②《說苑》:“孺子操彈於後園,露沾其衣。”或以衣爲琴衣,非是。謝朓詩:“靜琴愴復傷。”《詩》:“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③李百藥詩:“暗水急還流。”庾肩吾詩:“向嶺分花徑。”
④梁簡文帝《神山寺碑》:“照影春星。”張伯復《詩話》:“春星帶草堂”,古今傳爲佳句,只一帶字,便點出空中景象。如“玉繩低建章”,低字亦然。帶,拖帶也。《北山移文》:“草堂之靈。”
⑤江淹《傷友人賦》:“共檢兮洛書。”
⑥吳詠,謂詩客作吳音。
⑦《史記》:范蠡乘扁舟,遊五湖。趙汸曰:此詩寄興閒遊,狀景纖悉,寫情濃至,而開闔參錯,不見其冗,乃詩之入妙處。
顧宸曰:一章之中,鼓琴看劍,檢書賦詩,樂事皆具。而林風初月,夜露春星,及暗水花徑,草堂扁舟,時地景物,重疊鋪敘,卻渾然不見痕跡。而其逐聯遞接,八句總如一句,俱衆夜宴二字摹寫盡情。
黃生曰:夜景有月易佳,無月難佳。三四就無月時寫景,語更精切。上句妙在一暗字,覺水聲之入耳。下句妙在一帶字,見星光之遙映。
胡應麟曰:五律仄起高古者,唯杜爲勝。如“嚴警當寒夜,前軍落大星”,“不識南塘路,今知第五橋”,“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吾宗老孫子,質樸古人風”,“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皆雄深渾樸,意味無窮。然律以盛唐,則氣骨有餘,風韻稍乏。唯“風林纖月落,衣露靜琴張”.“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尤爲工絕,此則盛唐所無也。
臨邑舍弟書至苦雨黃河泛溢堤防之患簿領所憂因寄此詩用寬其意
【鶴注】《唐五行志》:開元二十九年秋,河南河北二十四郡水。齊其一也,當是其年作。《唐書》:臨邑,漢縣,屬齊州。【張綖注】此詩諸家皆編在開元二十九年,公是時年甫三十,而詩中有“吾衰同泛梗”之句,是豈其少作耶。徒以唐史此年有伊洛及支川皆溢,河南北二十四郡水,遂爲編附。然黃河水溢,常常有之,豈獨是年哉。集中如此類者甚多,不能遍舉。
二儀積風雨①,百穀漏波濤②。聞道洪河坼③,遙連滄海高④。
(從苦雨泛河敘起。“聞道”二字,據來書所言。排律詩須見段落分明,看此篇逐段還題之法。)
①二儀,天地也。《抱朴子》:“彌綸二儀,升爲雲雨。降成百川。”
②《老子》:“江海能爲百谷王。”《魏志》:“波濤洶湧”。《通鑑》:漢陳忠曰:“淫雨漏河。”漏字本此。
③潘岳詩:“登城望洪河。”注:“洪河,黃河也。”
④《抱朴子》:“滄海之滉漾。”
職司憂悄悄①,郡國訴嗷嗷②。舍弟卑棲邑③,防川領簿曹④,尺書前日至⑤,版築不時操⑥。難假黿鼉力⑦,空瞻烏鵲毛⑧。
(此言堤防之患,簿領所憂。職司,治水之官。郡國,被災之民。領簿曹,穎爲臨邑主簿。操版築,監督治河之事。黿鼉、烏鵲,言不能借此以作橋樑。)
①潘岳詩:“恪居處職司。”《前漢成帝紀》:“御史大夫尹忠,以河決不憂職,自殺。”此反用之。《詩》:“憂心悄悄。”
②《漢文帝紀》:“令郡國無來獻。”曹植詩:“衆人徒嗷嗷。”
③韋孟詩:“修翼無卑棲。”此暗用枳棘非鸞鳳所棲意。
④《國語》:“甚於防川”。《前漢五行志》:“不防川不竇澤。”
⑤《吳越春秋》:采葛婦歌:“吳王歡兮飛尺書。”
⑥洙曰:版築,以版夾土而築也。《齊國策》:田單身操版插。《史記黥布傳》:“項王身負版築,以爲士卒先。”
⑦《竹書紀年》:周穆王大起九師,東至於九江,叱黿鼉以爲梁。
⑧《爾雅翼》:“涉秋七日,鵲首無故皆禿,相傳是日烏鵲爲梁渡織女,故毛皆脫去。”《淮南子》:“烏鵲填河成橋渡織女。”
燕南吹■畝①,濟上沒蓬蒿②。螺蚌滿近郭③,蛟螭乘九皋④。徐關深水府⑤,碣石小秋毫⑥。白屋留孤樹⑦,青天失萬艘⑧。
(此言傍河州郡皆被泛溢。徐關近濟,碣石近燕,深成水府,小若秋毫,皆爲水所淹也。孤樹僅存,萬艘失道,甚言水勢之橫決。【朱注】《新舊史》:開元二十九年七月,伊洛水溢,損居人廬舍,秋稼無遺,壞東都天津橋及東西漕,河南北諸州皆漂沒。此詩黿鼉二句,志橋毀也。燕南、濟上、徐關、碣石,志諸州漂沒也。吹■畝,失萬艘,志害稼並壞漕也。)
①《一統志》:燕南,今順天保安州等地。漢章帝詔:“或起■畝。”漢趙過爲代田,一畝三■。
②濟上,今山東濟南、兗州等地。《莊子》:“翱翔蓬蒿之間。”
③東方朔詩:“螺蚌非有心,深跡在泥沙。”《易傳》:“爲蠃爲蚌。”蠃,與螺通。蕭雲從曰,《莊子天地篇》“子貢瞞然俯慚而不對”,與《漢書佞幸傳》“石顯憂滿不食”,字體聲音微分而義則一。杜詩“多壘滿山谷”,亦作平聲用。
④揚雄《羽獵賦》:“薄索蛟螭。”《詩》:“鶴鳴於九皋。”《詩傳》:“深澤曰皋。”《釋文》:“九皋,九折之皋。”
⑤《左傳》:鞍之戰,齊侯自徐關入。師古曰:“徐關,齊地。”公《送弟穎赴齊州》詩:“徐關東海西。”《海賦》:“爾其水府之內,極深之庭。”
⑥《禹貢》:“夾右碣石。”《山海經注》:蠍石山,在右北平驪城縣海邊。《唐書》:平州石城縣有碣石山。公《昔遊》詩,追遊齊充之作,亦云:“昔與高、李輩,晚登單父臺。寒蕪際碣石,萬里悲風來。”《淮南子》:“秋毫之末,視之可察。”閻若璩曰,王氏《通鑑地理通釋》:碣石有三處。騶虞如燕,昭王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此碣石特宮名耳,在幽州薊縣西三十里,寧臺之東,非山也,秦築長城,起自碣石。此碣石在高麗界中,當名爲左碣石。其在平州南三十餘里者,即古大河入海處,爲《禹貢》之碣石,亦曰右碣石。其說可謂精矣。或疑《史記索隱》引《戰國策》,碣石山在常山九門縣。考九門縣,自西漢五代猶沿,宋開寶六年始省入藁城縣,西北二十五里有九門城,四面皆平地,求一培塿亦不可得,故鄭康成雲:九門無此山。
⑦《漢書吾丘壽王傳》:“有司或由窮巷白屋。”《漢書》:顏師古注:“白屋,茅屋也。”
⑧《莊子》:“絕雲氣,負青天。”湛方窪詩:“青天瑩如鏡。”杜篤《論都賦》:“大船萬艘,轉漕相過。”
吾衰同泛梗①,利涉想蟠桃②。卻倚天涯釣③,猶能掣巨鰲④。
(末乃寄詩以寬其意。【朱注】言我雖泛梗無成,猶思垂釣東海,以施掣鰲之力,水患豈足憂耶。蓋戲爲大言以慰之耳。臨邑近海,故用蟠桃巨鰲事。此詩前起後結,各四句,中間二段各八句,今依朱子《詩傳》例,凡長篇之作,皆分勒章句,使盾目易醒也。)
①吾衰,見《論語》。劉向《說苑》:土偶謂桃梗曰:“子東園之桃也,刻子以爲梗,遇天大雨,水潦並至,必浮子,泛泛乎不知所止。”駱賓王詩:“旅行勞泛梗。”
②《易》:“利涉大川。”《中洲記》:東海有山,名度索山,有大桃樹,屈盤三千里,名曰蟠桃。
③賴倚,作“卻倚”爲是,即“長劍倚天外”之倚。或解作公爲臨邑弟所賴,非。曹植詩:“布日蓋天涯。”
④《列子》:“龍伯之國有大人,一釣而連六鰲。”《海賦》:“崇鳥巨鰲。”
楊慎曰:《文心雕龍聲律》篇雲:異音相從謂之和,同音相應謂之韻。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宋詞元曲,皆於仄韻用和音以叶韻,蓋以平聲爲一類,而上去入三聲附之。如東、凍、董是和,東、中、風是韻也。鰲按:杜詩排律,如“螺蚌滿近郭”滿可讀平聲,如“人頻墜塗炭”塗可讀上聲,“此生任春草”任可讀平,春可讀上,“心微傍魚鳥”傍可讀平,魚可讀上,知杜句失嚴處仍是謹嚴也。
高棅曰:排律之作,其源自顏,謝諸人,古詩之變,首尾排句,聯對精密。梁陳以還,儷句尤切。唐興始專此體,與古詩差別。貞觀初,作者猶未備。永徽以下,王、楊、盧、駱倡之於前,陳、杜、沈、宋繼之於後,蘇頲、二張又從而申之。其文辭之美,篇什之盛,蓋由四海宴安,萬幾多暇、君臣遊豫賡歌而得之者。故其文體精麗,風容色澤,以詞氣相高而止矣。開元后,作者之盛,聲律之備,獨王右丞、李翰林,諸家皆不及。諸家得其一概,少陵獨得其兼善者。如《上韋左相》、《贈哥舒翰》、《謁先主廟》等篇,其出入始終,排比聲韻,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而不可也。
胡應麟曰:陰鏗《安樂宮》詩:“新宮實壯哉,雲裏望樓臺。迢遞翔鵾仰,聯翩賀燕來。重檐寒霧宿,丹井夏蓮開。砌石披新錦,雕樑畫早梅。欲知安樂盛,歌管雜塵埃。”此十句律詩,氣象莊嚴,格調鴻整,平頭上尾,八病減除,切響浮聲,五音並協,實百代近體之祖。考之陳後主、張正見、庾信、江總輩,雖五言八句,時合唐規,皆出此後。則近體之有陰生,猶五言之始蘇、李矣。又曰:讀盛唐排律,延清、摩詰等作,真如入萬花春谷,光景爛熳,令人應接不暇,賞玩忘歸。太白輕爽雄麗,如明堂黼黻,冠蓋輝煌,武庫甲兵,旌旗飛動。少陵變幻閎深,如陟崑崙,泛溟渤,千峯羅列,萬匯汪洋。
益王潢南曰:五言排律,與五言律詩,其句法雖同,篇法實異。律詩描寫情景,止盡於四十字耳,故貴寬閒醞籍之中,又有嚴密湊之妙。若排律,或數十韻,或百餘韻,其篇法豈五言律法可同。故作排律,其要有四:一貴鋪敘得體,先後不亂。二貴隊仗整肅,情景分明。三貴過度明白,不令人沉思回顧。四貴氣象寬大,從容不迫,斯爲得體。其修辭煉句,繁冗混雜,險怪艱深,令人三讀不知,翻不如王言律矣。昔白樂天作小詞,尚令老婢得解,況於律乎哉。
徐用吾曰:排律之體,所貴反覆議論,井井有條,意興迭出,一氣呵成。賦景入事,皆須各當其可,切忌散緩錯亂,屋上架屋,意興索然,則深可厭矣。
假山
【鶴注】此當題曰假山,舊題乃詩之序。序雲天寶初,指元年也。故呂汲公、魯訔俱編此詩在元年。
天寶初,南曹小司寇舅於我太夫人堂下壘土爲山,①一匱盈尺,以代彼朽木,承諸焚香瓷甌,甌甚安矣。旁植慈竹,蓋茲數峯,嶔岑嬋娟②,宛有塵外致。乃不知興之所至,而作是詩。
①《舊唐書》:史部員外郎二員,一人主判南曹。注:以在選曹之南,故曰南曹。【朱注】唐制未聞以司寇判南曹。權德輿《吏部南曹廳壁記》:高宗上元初,請外郎一人顓南曹之任,其後或詔他曹郎權居之。此雲南曹小司寇,當是以秋官權職者。太夫人盧氏,公祖審言繼室,天寶三載五月卒於陳留羣之私第,公作墓誌。
②嶔岑,謂山。嬋娟,謂竹。申涵光曰:序不易解。杜文長至數語,便期期不能達意。如“夔人屋壁”、“平章鄭氏女子”、“公孫大娘”等篇,世人附會以爲古,其實不明。詩小序,莫妙於元次山,杜短語多有佳者。
一匱功盈尺,①三峯意出羣。②望中疑在野,③幽處欲生。④慈竹春陰覆,⑤香爐勢分。⑥惟南將獻壽,⑦佳氣日氤氳。⑧
(詩序錯綜,須看此詩佈置次第。先提土山,次出數峯。在野、生雲,申明塵外之致。慈竹、香爐,傍景點綴。南山獻壽,又就舅氏爲山,歸到太夫人堂下。)
①《書》:“爲山九仞,功虧一匱。”沈約詩:“一匱望成峯。”陸雲《歲暮賦》:“盼盈尺其若遺。”
②諸葛也明《黃陵廟記》:“崔嵬巑屼,列作三峯。”趙曰:《華山記》有云:“其三峯直上,晴霽可觀。”
③《世說》:殷中軍曰:“韓康伯居然是出羣器。”
④潘岳詩:“卉木在野。”
⑤《述異記》:漢章帝三年,子母竹生白虎殿前,羣臣作竹頌。【鶴注】《竹紀》雲:慈竹,吳蜀皆有之,其竹叢生,每年筍出不離叢內。隋候夫人詩:“春陰正無際,獨步意何如。”
⑥劉斌詩:“香爐煙氣多。”曉勢分,謂曉煙分佈。舊注謂從廬山香爐峯分其曉勢,太迂。⑦《詩》:“如南山之壽。”李適詩:“山翠遙添獻壽杯。”
⑧張正見詩:“香浮佳氣裏。”陸雲詩:“靈爽氤氳。”朱異詩:“山澤共氛氳。”
龍門
【鶴注】龍門一山,連跨數郡,此詩蓋指東京而言。天寶元年,公在東京,爲姑萬年縣君制服,又爲墓誌。四載,又爲皇甫妃范陽太君盧氏作墓誌。當是其時作。鰲按:此再至龍門也。故曰“往來時屢改。”其雲佛寺,蓋近驛之寺。元人《龍門記》謂舊有八寺,固不但奉先一寺也。洪覺範指奉先者,未然。
龍門橫野斷①,驛樹出城來②。氣色皇居近③,金銀佛寺開④。往來時改⑤,川陸日悠哉⑥。相閱征途上⑦,生涯盡幾回。⑧
(此詩再游龍而作也。上四寫景,下四感懷。斷山之上,佛寺弘開,洛城之中,皇居壯麗,此登高所見者。時屢改而川陸長存,見前遊已過。閱征途而生涯無幾,嘆後遊難必也。)
①《水經注》:禹疏伊水北流,兩山相對,望之若闕,即所謂橫野斷也。橫野字,見晉劉琨表。
②《杜臆》:驛樹自都城而出,直接龍門,便見繁華氣象。【鄭注】《河南志》:龍門驛,在河南縣十八縣。曾鞏曰:驛樹,驛道兩畔之樹。庾信詩:“半城斜出樹。”
③《唐書》:東都皇城,名曰太微城。宮城,在皇城北,名曰紫微城。都城前值伊闕,後據關邙。何遜詩:“山中氣色滿。”顏延之詩:“皇居體環極。”
④覺範曰:佛地有金色世界、銀色世界。梁元帝《梁安寺碑》:“銀闕金宮,出瀛洲之下。”《抱朴子》:“遊戲佛寺”。韋應物《龍門》詩:“精舍繞層阿,千龕鄰峭壁。”《杜臆》:地誌:龍門石壁,鑿石龕石佛數千,中有極大三龕,魏王爲長孫皇后所造,其偉麗可知,故有金銀之語。
⑤《左傳》:“行李之往來。”
⑥陸機《豫章行》:“川陸殊塗軌。”謝朓詩:“懷古信悠哉。”⑦陸機《嘆逝賦》:“人閱人而成世。”徐陵詩:“征途悉轉旆。”⑧《莊子》:“吾生也有涯。”宋之問詩:“伊闕天泉復幾回。”
李監宅二首
【鶴注】指梁氏編在東都作,當屬天寶初年。【顧注】《聖怪錄》:李令問開元中爲祕書監,好美服珍饌,以奢聞,有炙驢罌鵝之屬,慘毒取味。今詩中有“異味重”之句,豈即令問乎。【朱注】後一首見吳若本逸詩,草堂本人正集。
尚覺王孫貴①,豪家意頗濃②。屏開金孔雀③,褥隱繡芙蓉④。且食雙魚美⑤,誰看異味重⑥。門闌多喜色⑦,女婿近乘龍⑧。
(首章美李監得婿,兼敘席上事。李系宗室,故曰王孫。豪家意濃,領起中四。細分之,孔雀、芙蓉是招婿,雙魚、異味是燕客,未則稱其得佳婿也。)
①《韓信傳》:“吾哀王孫而進食。”《史記索隱》:“秦未多失國,言王孫公子,尊之也。”
②梁武帝詔:“豪家富室。”
③徐彥伯詩:“金縷畫屏開。”《舊唐書》:高祖皇后竇氏,父毅,於門屏畫二孔雀,有求婚,輒與兩箭,潛約中目者許之。高祖後至,兩發各中一目,遂歸於帝。
④王僧孺詩:“以親芙蓉褥,方開合歡被。”崔顥《盧姬篇》:“水精簾箔繡芙蓉”。楊慎《丹鉛錄》雲:《集韻》:縫衣曰隱,今俗雲隱線。杜詩“褥隱繡芙蓉”,字作隱而意同。今按:賈山《至言》:“隱於金錐。”注:“隱,於靳切。”
⑤古詩:“遺我雙鯉魚。”
⑥《左傳》:鄭子公子食指動,以示子家曰:“必嘗異味。”《朱博傳》:“食不重味。”
⑦《續漢志》:伍伯,鈴下侍閣,門闌部署,街裏走卒,皆有程品。庾信詩:“詰旦啓門闌。”《禮記》:“乃有喜色。”
⑧《晉書衛玠傳》:“婦公冰清,女婿玉潤。”《楚國先賢傳》:孫嶲與李元禮俱娶太尉桓焉女,時人謂桓叔元兩女俱乘龍,言得婿如龍也。楚中張希良曰:《神仙拾遺》:“弄玉乘風,蕭史乘龍。”此女婿乘龍之原始也。
王嗣奭曰:起語與五六,俱含諷意。挾貴好華,此是王孫習氣。曰“尚覺”“頗濃”,猶未盡言之也。下文又申之雲美魚可食,只此已足。而乃異味重疊,誰復看此耶。蓋以儉樸之意,箴其奢華耳。食魚句,乃翻《孟子》舍魚取熊掌語。
其二
華館春風起①,高城煙霧開②。雜花分戶映③,嬌燕入簾回④。一見能傾座⑤,虛懷只愛才⑥。鹽車雖絆驥⑦,名是漢庭來⑧。
(次章稱李監好客,從宅景敘入。風起、霧開,春晴曉色。花映、燕回,春時景物。李能傾倒座客,以其有愛才虛懷也。【顧注】驥困鹽車,比官之閒冷。然天馬來自漢庭,終當大用,蓋李爲宗室之臣也。正與前首王孫相應。)
①劉幀詩:“華館寄流波,豁達來風涼。”曹植詩:“春風起兮蕭條。”
②何遜詩:“日夕望高城,眇眇青雲外。”鮑照詩:“徘徊煙霧裏。”
③丘遲書:“雜花生樹,羣鶯亂飛”。魏澹詩:“映戶落殘花。”
④北周王褒詩:“初春麗景駕欲嬌。”梁簡文帝《新燕》詩:“入簾驚釧響。”
⑤吳邁遠詩:“一見願道意。”《司馬相如傳》:“一座盡傾。”
⑥鄒潤甫《爲諸葛穆答晉王命)曰:“雖曰博納,虛懷下開。”《語林》:孔北海居家,賓客日滿其門,愛才樂士,常恐不及。
⑦《戰國策》:“騏驥駕鹽車,上吳坂,遷延負轅而不能進。”《淮南子》:“絆騏驥而求千里”。庾信詩:“絆驥猶千里,垂鵬更九飛。”
⑧《漢書贊》;“賓於漢庭。”《史記傳論》:“垂名漢庭。”漢有鹽鐵使,故曰“漢庭來”,此切李鹽鐵。
魏澹詩:“出簾飛小燕,映戶落殘花。”杜雲:“雜花分戶映,嬌燕入簾回。”句法互換,而意趣更佳,陸放翁雲:“楊花穿戶入,燕子避簾低。”本於杜句,而姿致不減。
贈李白
【朱注】年譜:天寶三載,公在東都。太白以力士之潛,亦放還遊東都。此贈詩當在其時,故有“脫身”“金閨”之句。
二年客東都①,所歷厭機巧②。野人對腥羶③,蔬食常不飽④。豈無青精飯⑤,使我顏色好⑥。苦乏大藥資⑦,山林跡如掃⑧。
(上段自敘,厭都市而羨山林也。機巧,則習俗難居。腥羶,則臭味弗投。青精不如大藥,嘆避世弓陣之無術矣。)
①《唐書》:東都,隋置,武德四年廢。貞觀二年號洛陽宮,顯慶二年詔改東都。
②《莊子》:“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
③潘岳《秋興賦序》:“僕,野人也。”野人,公自謂。《抱朴子》:“爲道者必入山林,欲遠腥羶而即清淨也。”《周禮注》:犬腥羊羶。【張綖注】“草食曰羶,牛羊之屬。水族曰腥,魚鱉之屬。”
④《魏志》:毛玠布衣蔬食。
⑤《三洞珠囊》:王褒,字子登,漢王陵七世孫,服青精■飯,趨步峻峯如飛鳥。陶隱居《登真隱決》。“太極真人青精幹石■飯法,用南燭草木葉,雜莖皮煮,取汁浸米蒸之,令飯作青色,高格曝幹,當三蒸曝,每蒸輒以葉汁搜糾浥浥,日可服二升,勿服血食,填胃補髓,消滅三蟲。”■音信,亦作■。
⑥《參同契》:“薰蒸人五內,顏色悅澤好。”
⑦《梁書》:陶弘景既得神符祕訣,而苦無藥物,帝賜黃金、硃砂、雄黃等物。《丹書》:抱陽山人《大藥證》曰:夫大藥者,須煉砂中汞,能取鉛裏金。黃芽爲根蒂,水火煉功深。
⑧《抱朴子》:作神藥必入名山。郭璞詩;“隱士託山林。”《高士傳》:“先幾掃跡。”王僧孺詩:“沙岸淨如掃。”
李侯金閨彥①,脫身事幽討②。亦有梁宋遊③,方期拾瑤草④。
(下段贈李,欲迭偕隱初志也。梁、宋之遊,近於東都,大藥無資,故思瑤草耳。盧注:天寶三載,詔李白供奉翰林,旋被高力士潛,帝賜金放還。白託鸚鵡以賦曰“落羽辭金殿”,是脫身也。是年,白從高天師授籙,是事幽討也。同時事華蓋君,隱王屋山良岑,梁、宋之遊,必訪此君。杜集有《昔遊》詩可證。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①謝朓詩:“既通金閨籍。”《別賦》:“金閨之諸彥。”注:“金閨,金馬門也。”【錢箋】東方朔、公孫弘待詔金馬門。白供奉翰林,故云。
②《史記高帝紀》:“脫身獨去。”幽討,謂尋討幽隱。
③【錢箋】《唐書李白傳》:白與高適同過汴州,酒酣登吹臺,慷既懷古。杜公在梁宋,亦與白同遊,有《遣懷》、《昔遊》二詩可證。顏延之詩:“塗出梁宋郊。”【趙注】梁謂汴州,宋謂宋州。《杜臆》:東都在今河南府,梁宋在今開封府。
④《山海經》:姑瑤之山,帝女死焉,化爲瑤草,仙家用以合丹藥服餌。江淹《登廬山》詩:“瑤草正翕赩”。李善注云:“玉芝也。”
顧宸曰:公與白相從賦詩,始於天寶三四載間,前此未間相善也。白生於武后聖歷二年,公生於睿宗先天元年,白長公十三歲。公於開元十九年遊剡溪,而白與吳筠同隱剡溪,則在天寶三年,相去十三載,斷未相值也。後公下第遊齊、趙,在開元二十三年。考白譜,時又不在齊、趙。及白因賀知章薦,召入金鑾,則在天寶三載正月,時公在東都葬范陽太君,未嘗晤白於長安也。是載八月,白被放,客遊梁、宋,始見公於東都,遂相從如兄弟耳。觀公後《寄白二十韻》有云:“乞歸優詔許,遇我宿心親。”是知乞歸後始遇也。黃蔡諸注俱謬。
重題鄭氏東亭
原注:在新安界。
【鶴注】《唐書》:新安縣,屬河南府。當是天寶三載在東都作。【朱注】鄭氏無考。鮑欽止雲即駙馬鄭潛曜。
華亭入翠微①,秋日亂清暉②。崩石欹山樹③,清漣曳水衣④。紫鱗衝岸躍⑤,蒼隼護巢歸⑥。向晚尋徵路⑦,殘雲傍馬飛⑧。
(上六,亭前佳景,未言遊罷晚歸也。亭華山翠,映於秋日,故見清暉搖亂。亭枕山,故有崩石。亭瞰水,故有清漣。紫鱗承水,蒼隼承樹。顧宸雲:此詩得力,全在詩腰數實字。着一欹字,如見巉巖參錯。着一曳字,宛然藻荇交橫。曰衝岸,則跳突排湧,惟恐墮岸。曰護巢,則疾飛急赴,唯恐失巢。並魚鳥精神,俱爲寫出,此詩家練字法也。)
①華亭,見《陸機傳》,乃郊外別墅,此借用其字。《爾雅》。“山未及上曰翠微。”疏雲:“山未及頂上,在旁陂陀之處名翠微。”左思《蜀都賦》:“鬱葐蒕以翠微”。注云:“翠微,山氣之輕縹也。”楊慎曰:凡山遠望則翠,近之則翠漸微。孟郊詩:“山明翠微淺。”又詩:“山近漸無青。”可以發詩人及《爾雅》之詮矣。
②《詩》:“秋日烈烈。”謝靈運詩:“山水含清暉。”
③江淹《兔園賦》:“崩石梧岸,崱■藏陰。”曹植詩:“山樹鬱蒼蒼。”
④《詩》:“河水清且漣猗。”注:“水成紋曰漣。”張協詩:“堂上水衣生”。注:“水苔也。”
⑤蜀都賦》:“鮮以紫鱗。”陶弘景書:“夕日欲頹,沉鱗競躍。”
⑥《說苑》:“蒼隼擊於臺上。”《說文》:“隼,鷙鳥。”陸佃雲:“鷂屬。”
⑦陳子昂詩:“徵路人云煙。”⑧隋煬帝詩:“殘雲尚作雷。”
陪李北海宴歷下亭
【鶴注】歷下,在齊州,以有歷山故得名。歷山,即舜耕之山也。李北海即李邕。按:新舊史:邕,廣陵人,開元二十三年爲括州刺史,後歷淄、滑二州刺史,天寶初爲汲郡、北海二太守。五載,奸贓事發,又嘗與劉勣馬,勣下獄,吉溫吏引邕,李林甫素忌邕,因傅以罪,詔祁順之、羅希奭就郡杖殺之,乃六年正月辛巳。此詩當是天寶四年作。梁權道編在天寶十一年者,非是,時邕死已六年矣。【朱注】《舊唐書地理志》:青州,屬河南道,武德四年置青州總管府,天寶無年改爲北海郡,乾元元年復爲青州。於欽《齊乘》:歷下亭,在府城驛邸內歷山臺上,面山背湖,實爲勝絕。
東藩駐皁蓋①,北渚凌清河②。海右此亭古③,濟南名士多④。
(原注:時邑人蹇處士輩在坐。首敘李公至亭。皁蓋,切太守。北渚,切北海。清河。切歷下。海右句,見亭爲勝蹟。濟南句,見宴有嘉賓。)
①趙曰:青州在京師之東,故稱東藩。《上林賦》:“齊列爲東藩。”曹冏《六代論》:“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怕諸侯。”李屬太守,故得稱藩。《後漢書》:太守秩二千石,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皁蓋、朱兩轓。
②陸機詩:“永嘆遵北渚。”凌,歷也。杜氏《通典》:東平、濟南、淄川、北海界,中有水流人海,謂之清河,實菏澤、汶水合流,亦曰濟河。
③江淹《恨賦》:“巡海右以送日。”趙曰:海在東,州在西一,故云海右。
④《舊唐書》:齊州,屬河南道。貞觀七年置齊州都督府,天寶元年改爲臨淄郡,五載改濟南郡。《前漢儒林傳》:濟南伏生傳《尚書》,其時張生、歐陽生、林尊皆傳其學,皆濟南人也。此亦名士多之一證。李尋《災異對》:“博延名士。”
雲山已發興①,玉佩仍當歌③。修竹不受暑③,交流空湧波④。
(次記宴亭景事。此段句腰各用虛字抑揚。【張綖注】修竹既不受暑則交流空自湧波。此十字句法。)
①曹毗文:“招儀鳳於雲山。”鮑照詩:“臨歌不知調,發興誰與歡。”
②王容歌:“寶髻耀明璫,香羅鳴玉佩。”玉佩,指侑酒者。當歌,當筵而歌也。楊慎曰:此是對當之當,非合當之當,與魏武樂府“對酒當歌”不同。
③阮籍詩:“修竹隱山陰。”江淹《竹賦》:“亦中暑而增肅。”
④《東征賦》:“望河濟之交流。”《三齊記》:歷水出歷祠下,衆源競發,與濼水同入鵲山湖。所謂交流也。魏文帝《浮淮賦》:“驚風泛,湧波駭。”
蘊真愜所遇①,落日將如何。貴賤俱物役②,從公難重過③。
末則陪宴而惜別也。蘊真,亭含真趣。物役,各役於事。落日,此席將散。重過,後會無期。此章三段、各四句。)
①謝靈運詩、“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爲傳。”江淹詩:“悠悠蘊真趣。”
②師氏曰:“貴指李,賤自謂”。《杜臆》:“貴賤俱物役,可作醒世名言。”《易》:“貴賤位矣。”任昉《竟陵王行狀》:“牽以物役。”
③《詩》:“從公於邁。”
同李太守登歷下古城員外新亭
原注:時李之芳自尚書郎出齊州,制此亭。
【鶴注】以歷下亭考之,當是天寶四載作。《新舊史》李之芳,開元末爲駕部員外郎。天寶十三載,祿山奏爲范陽司馬。及祿山起逆,自拔歸西京。未嘗爲齊州司馬。【錢箋】李爲齊州司馬,或是史闕也。又云:《水經注》:歷縣故城西南,城南對山一,其水北爲大明湖,西即大明寺,寺北兩面側湖,此水便成淨池,池上有客亭。《齊乘》:池上有亭即清池。今名五龍潭。客亭當爲歷下古亭,故曰“海右此亭古”《水經注》又云:“湖水北流,徑歷城東,又北引水爲流杯池,州僚賓燕,公私多在其上。”疑此即員外新亭之地。曰新亭,所以別於古亭也。同,和詩也。
新亭結構罷①,隱見清湖陰(原注:亭對鵲山湖)②。跡籍臺觀舊③,氣冥海嶽深④。圓荷想自昔⑤,遺諜感至今⑥。
(此記新亭景物。亭南有湖,故水光隱映。【朱注】亭之基跡,憑藉臺觀之舊。亭之氣象,冥接海嶽之遙。此正和邕詩“形制開古蹟”及“泰山”“巨壑”二句意。舊注籍字作圖籍解,冥字作溟濛解,義遂難通。荷種湖中,本當言今。堞在古城,本當言昔。今昔互換,尤見曲折。)
①《晉謝安傳》:“將發新亭”。何晏《景福殿賦》:“其結構則修梁彩制。”
②趙曰:或隱或見,言昏明異候。謝惠連詩:“行雲星隱見。”師氏曰:“清湖,鵲湖。”《地理志》:歷下亭,居鵲湖之北。《一統志》:鶴山湖,在濟南府城北二十里。謝惠連詩:“分袂澄湖陰。”注:“水南曰陰。”
③《列子》:岱輿山上臺觀皆金玉。
④鮑照詩:“平灑周海嶽。”
⑤祖孫登詩:“圓荷承日暉”
⑥【錢箋】古齊歷下城,對歷山之下,韓信渡河破齊歷下之師,即此地。城東有故譚國城,故云“遺堞感至今”。沈佺期詩:“故基乃嶽立,遺堞尚雲屯。”【朱注】堞,雉堞也。
芳宴此時具①,哀絲千古心②。主稱壽尊客③,筵秩宴北林④。不阻蓬篳興⑤,得兼《梁甫吟》⑥。
(此敘登事情事。絲音哀切,能寫千古琴心,見宴逢絕調也。上宴,指設宴。下宴,指宴飲。主,指員外。客,指太守。蓬篳興,公自謂。《梁甫吟》,在歷下也。)
①謝朓詩:“嘉樂具兮,芳宴在斯。”
②《禮記》:“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
③稱,舉觴也。曹植詩:“主稱千金壽。”《曲禮》:“尊客之前。”
④《詩》:“賓之初筵,左右秩秩。”又:“鬱彼北林”。
⑤《記》:“篳門圭窬,蓬戶甕牖。”注:“蓬戶,編蓬爲戶。篳門,以荊竹織門也。”沈約《郊居賦》:“歸閒蓬篳。”
⑥《史記注》:“梁甫,太山下小山。”諸葛武侯《梁甫吟》:“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裏。裏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爲此謀,相國齊晏子。”《西溪叢語》:諸葛亮《梁甫吟》,不知何義。張衡《四愁詩》:“欲往從之梁甫艱。”注:言人君有德則封太山,大山喻人君,梁甫喻小人也。諸葛好爲《梁甫吟》,恐取此意。
此與上章皆用六韻,依初唐排律,詞尚簡要耳。但此篇多平仄不諧,蓋古詩之對耦者,仿六朝體也。
登歷下古城員外孫新亭(附李邕詩)
孫,謂從孫行也。一本無孫字。
吾宗固神秀①,體物寫謀長②。形制開古蹟③,曾冰延樂方④。太山雄地理⑤,巨壑眇雲莊⑥。
(此詠員外新亭。首聯,言結構巧思,切員外。次聯,言落成宴會.切新亭。三聯,言亭臨山水,切歷下。)
①《左傳》:“晉,吾宗也。”謝朓詩:“華宗誕吾秀。”《陳書》:“虎丘者,吳之神秀。”此借用其字。
②孫綽《樽銘》:“大匠體物,妙思人神。”潘岳《西征賦》。“摹寫舊豐。”《書》:“汝不謀長。”
③《漢書酈食其傳》:“示諸侯形制之勢。”張九齡詩:“想像終古蹟。”開古蹟.謂開拓舊基。
④《楚辭》:“層冰峨峨。”曹植詩:“衆賓延樂方。”傅毅《舞賦》:“亢音高歌,爲樂之方。”此言夏時置冰,乃引樂之方也。
⑤《易大傳》:“俯以察干地理。”鮑照詩:“負海橫地理。”《吳越春秋》:“土地裏數。”
⑥江總《鍾銘》:“舟移巨壑。”巨壑,即鵲湖。顏延之詩:“都莊雲動。”馬懷素詩:“仙塔伊雲莊。”此謂遠望莊舍、渺在雲間也。
高興泊煩促①,永懷清典常②。含弘知四大③,出入見三光④。負郭喜粳⑤,安時歌吉祥⑥。
(此登亭而美員外也。泊煩促,言塵思頓國。清典常,言清靜可法。含弘以下,舉亭前景象,以形容德化。四大,三光,見其上下同流。郭外農祥,稱其萬物得所。此章兩段,各六句。)
①殷仲文詩:“能使高興盡。”張華詩:“煩促每有餘。”
②顏延之詩:“永懷交在昔。”《書》:“其爾典常作之師。”典常,指常法。
③《易》:“含弘光大。”《老子》曰:“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④枝乘奏書:“上不絕三光之明”。班固《典引》:“經緯乾坤,出人三光。”《史記索隱》:“三光,日、月、五星。”
⑤《國策》:蘇秦曰:“使我有洛陽負郭田二頃。”左思詩:“陳平無產業,歸來翳負郭。”亭在古城之下,故云負郭。《史記淳于無傳》:“祭以粳稻。”《蜀都賦》:“粳稻漠漠。”
⑥《莊子》:“安時而處順。”又:“吉祥止止。”
北海此詩,拙樸平淺,未見所長,昔人有議之者。少陵特推《六公篇》,必有大過人處,惜其詩今不可見耳。
暫如臨邑至■山湖亭奉懷李員外率爾成興
【盧元昌注】暫如臨邑者,公弟簿領此邑,前以河泛書至,故暫如臨邑。先至湖亭。別李員外之芳,李適往青州,因而奉懷。【鶴注】此當是天寶四載作,在邕五載事發之前。是年公西歸咸陽。臨邑,唐屬齊州,公《和李太守登歷下新亭》詩自注:“亭對鵲湖。”今題雲■山湖,即鵲湖也。按今地誌:齊州治歷城縣,歷城東門外有歷水入鵲山湖。宋曾鞏有《鵲山亭》詩:“濼水飛絹來野岸,鵲山浮黛入晴天。”此亦可證矣。
野亭逼湖水①,歇馬高林間②。鼉吼風奔浪③,魚跳日映山④。暫遊阻詞伯⑤,卻望懷青關⑥。靄靄生雲霧⑦,惟應促駕還⑧。
(上四,湖亭之景。下四,懷李員外。鼉吼乘風,故激波生浪。魚跳水動,故日光映山。此登亭而見湖中之勝也。詞伯,指李員外。李在青關,故阻而懷思。關近臨邑,故望其早還。)
①《後漢書》:“郭伋止野亭”。庾信詩:“野亭高被馬。”曹植詩:“湖水何洶洶。”
②庾信詩:“樹陰逢歇馬。”陶潛詩:“微風洗高林。”
③《草木疏》雲:組形似蜥蠍,四足,長丈餘,首尾皆有鱗甲。《續博物志》:鼉,一名土龍,其聲如鼓。
④《杜臆》:風奔浪,奔字奇妙。魚跳句,偶然觸目,所云率爾成典也。
⑤《論衡》:“文詞之伯。”
⑥【遠注】卻望,退望也。張正見詩:“揚鞭還卻望。”【朱注】青關或雲即徐州穆陵關,未知是否。
⑦吳均詩:“靄靄隱青林。”《楚辭》:“雲霧會兮日冥晦。”
⑧《前漢朱博傳》:“告外趣駕。”注:趣讀曰促。
贈李白
【鶴注】公與白相別,當在天寶四載之秋,故云“秋來相顧尚飄蓬”。李集有魯郡石門別公詩、亦當在秋時。
秋來相顧尚飄蓬①,未就丹砂愧葛洪②。痛飲狂歌空度日③,飛揚跋扈爲誰雄④?
(此詩自嘆失意浪遊,而惜白之興豪不遇也。下二,贈語含諷,見朋友相規之義焉。)
①庾信詩:“秋來南向飛。”又:“離別兩相顧。”曹植詩:“轉蓬離本根,飄飄隨長風。”
②《晉書》:葛洪見天下已亂,欲避地南土,乃參廣州刺史嵇含軍事。含遇害,遂停南土。多年後,以年老,聞交趾出丹砂,求爲勾漏令。帝以洪資高不許,洪曰:“非欲爲榮,似有丹砂。”帝從之。
③後詩“李白斗酒詩百篇”,即痛飲狂歌也。《世說》:王孝伯曰:“但常得無事,痛飲讀《離騷》,可稱名士。”徐幹《中論》:“或被髮而狂歌。”吳均詩:“離離堪度日。”
④【朱注】唐史謂白好縱橫術、喜擊劍,爲任俠。【錢箋】魏顥稱其眸子炯然,哆如餓虎,少任俠,手刃數人。故以飛揚跋扈目之,猶雲“平生飛動意”也。《北史侯景傳》:“專制河內,常有飛揚跋扈之意。”飛揚,浮動之貌。跋扈,強梁之意。【朱注】《西京賦》:“睢盯跋扈。”《梁冀傳》:“此跋扈將軍也。”考《說文》:扈,尾也。跋扈,猶大魚之跳跋其尾也。《選注》及《後漢書注》俱未明。陳子昂詩:“可憐驄馬使,白首爲誰雄。”
此章乃截律詩首尾,蓋上下皆用散體也。下截似對而非對,“痛飲”對“狂歌”,“飛揚”對“跋扈”,此句中自對法也。“空度日”對“爲誰雄”,此兩句又互相對也。語平意側,方見流動之致。
範梈曰:絕句者,截句也,或前對,或後對,或前後皆對,或前後皆不對,總是截律之四句。是雖正變不齊,而首尾佈置,亦由四句爲起承轉合,未嘗不同條而共貫也。
敖英曰:少陵絕句,古意黯然,風格矯然。其用事奇崛樸健,亦與盛唐諸家不同。
楊載曰:絕句之法,要婉曲迴環,刪蕪就簡,句絕而意不絕,多以第三句爲主,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虛接。承接之間,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道相應,一呼一吸,宮商自諧。大抵起承二句固難,不過平直敘起爲佳。從容承之爲是。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於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使順流舟矣。
王世貞曰:七言絕句,盛唐主氣,氣亢而意不盡工。中晚主意,意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優劣也。
胡應麟曰:四言變而《離騷》,《離騷》變而五言,五言變而七言,七言變而律詩,律詩變而絕句,詩之體以代變也。三百篇降而《騷》,《騷》降而漢,漢降而魏,魏降而六朝,六朝降而三唐,詩之格以代降也。風雅之規,典則居要。《離騷》之致,深永爲宗。古詩之妙,專求意象。歌行之暢,必由才氣。近體之攻,務先法律。絕句之構,獨主風神。此結撰之殊塗也。兼衰總挈,集厥大成,詣絕窮微,超乎彼岸,軌筏具存,在人而已。又曰:五七言絕句,蓋五言短古、七言短歌之變也。五言短古,雜見漢魏詩中,不可勝數。唐人絕體,實所從來。七言短歌,始於該下,梁陳以降,作者全然。第四句之中,二韻互葉,轉換既迫,音調未舒。至唐諸子,一變而律呂鏗鏘,句格穩順,語半於近體,而意味深長過之,節促於歌行,而詠歎悠永倍之。遂爲百代不易之體。又曰:絕句之義,迄無定說,謂截近體首尾或中。聯者,恐不足憑。五言絕,起兩京,其時未有五言律。七言絕,起四傑,其時未有七言律也。但六朝短古,概目歌行,至唐方曰絕句。又五言律在七言絕前,故先律後絕耳。又曰:杜陵、太白,七言律絕,獨步詞場。然少陵律多險拗,太白絕間率露,大家故宜有此。若神韻幹雲,絕無煙火,深衷隱厚,妙協蕭韶,李頎、王昌齡,故是千秋絕調。又曰:古人作詩,各成己調,未嘗互相師襲。以太白之才就聲律,即不能爲杜,何至遽減嘉州。以少陵之才攻絕句,即不能爲李,詎謂不若摩詰。彼自有不可磨滅者,無事更屑屑也。又曰:五言絕尚真切,質多勝文。七言絕尚高華,文多勝質。五言絕日萬於兩漢,七言絕起自六朝,源流迥別,體制自殊,至意當含蓄,語務舂容,則二者一律也。又曰:自少陵絕句對結,詩家率以半律譏之。然絕句自有此體,特杜非當行耳。如岑參《凱歌》“丈夫鵲印搖邊月,大將龍旗掣海雲”,“洗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等句,皆雄渾高華,後世鹹所取法,即半律何傷。若杜審言“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則詞竭意盡,雖對猶不對也。又曰:少陵不甚攻絕句,遍閱其集,得二者:“東逾遼水北滹沱,星象風雲喜色和。紫氣關臨天地闊,黃金臺貯俊賢多。”“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白帝高爲三峽鎮,夔州險過百重關。”頗與太白《明皇幸蜀歌》相類。又曰:杜之律,李之絕,皆天授神詣,然杜以律爲絕,如“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等句,本七律壯語,而以爲絕句,則斷錦襲繒類也。李以絕爲律,如“十月吳山曉,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絕境,而以爲律詩,則驕拇移指類也。又曰:杜《少年行》:“馬上誰家白麪郎,臨階下馬坐人牀。不通姓氏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殊有古意。然自是少陵絕句,與樂府無干。惟“錦城絲管”一首,則近於太白。又曰:盛唐長玉言絕,不長七言絕者,孟浩然也。長七言絕,不長五言絕者,高達夫也。五七言各極其工者太白,五七言俱無所解者少陵也。
與李十二白同尋範十隱居
【顧注】天寶三載三月,白自翰林放歸。四載,白在齊州,公與同遊歷下,所云“餘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是也。
李侯有佳句①,往往似陰鏗②。餘亦東蒙客③,憐君如弟兄④。醉眠秋共被⑤,攜手日同行⑥。
(首敘待白交情。共被同行,所謂如弟兄也。)
①《宋書》:謝靈運雲:“每對惠連,輒得佳句。”
②《漢書吳王傳》:往往而有。《南史》:武威陰鏗,字子堅,五歲能誦賦日千言。及長,博涉史傳,尤善五言詩,爲當時所重。
③《論語疏》:“顓臾主祭蒙山。”山在東,故曰東蒙。【鶴注】《唐志》:蒙山在沂州新泰縣。沂與兗州爲鄰,公在兗,故云東蒙客。
④《韓詩外傳》:“使兩國相親如弟兄。”
⑤《世說》:朱百年就孔思遠宿,飲酒醉眠。漢姜肱兄弟,同被而寢。晉祖逖、劉琨情好綢纓,共被同寢。
⑥《詩》:“攜手同行”。
更想幽期處①,還尋北郭生②。入門高興發③,侍立小童清④。落景聞寒杵,屯雲對古城⑥。
(次敘同尋隱居。更想、還尋,敘途中也。人門、侍立,造範居也。落景、屯雲,則留連至晚矣。)
①丁督護詩:“幽期濟河梁。”謝靈運詩:“平生協幽期。”
②《高士傳》:楚聘北郭先生,婦曰:“結駟連騎,所安不過容膝。”遂辭聘。《後漢書》:汝南廖扶,絕志世外,不應辟召,時號北郭先生。【錢箋】太白集《尋魯城北範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詩云:“忽憶範野人,閒園養幽姿。酸棗垂北郭,寒瓜蔓東籬。”此雲“來尋北郭生”,即其人也。【鶴注】範居任城北郭,非兗州北郭。
③《曲禮》:“客人門而左。”殷仲文詩:“能使高興盡。”
④《家語》:“升堂侍立。”《莊子》:黃帝遇牧馬童子,問塗焉。黃帝曰:“異哉小童!”《杜臆》:見小童之清俊,便知主人不俗。
⑤梁元帝《纂要》:“晚照謂之落景。”盧思道詩:“落景照長亭。”
⑥《列子》:“望之若屯雲焉。”袁孝若《諸葛孔明論》:“古城荒毀,難可修復。”
向來吟《橘頌》①,誰與討蓴羹②?不願論簪笏③,悠悠滄海情④。
(末對隱居而思物外之遊也。橘藥,秋時物品。滄海近齊,有神仙在焉。此章前二段各六句,後段四句收。)
①《杜臆》:《橘頌》以受命不遷,行比伯夷。頌雲:“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
②《晉書》:張翰在洛見秋風起,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鱠,曰:“人生貴適志,何能羇宦數千裏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
③江總詩:“暫笏奉周行。”【邵注】“冠簪手笏,貴者之服。④李陵詩:“悠悠清川水。”吾丘壽王論:“東越滄海。”
鄭駙馬宅宴洞中
【朱注】此詩乃天寶四五載歸長安後作。黃鶴以駙馬洞中與鄭氏東亭爲一處,誤矣。【錢箋】《長安志》:連花洞在神禾原鄭駙馬之居,杜詩所謂“主家陰洞”者也。【鶴注】唐史:臨晉公主,皇甫淑妃所生,下嫁鄭潛曜。公所撰《皇甫淑妃碑》:鄭潛曜尚臨晉公主,乃代國長公主之子,官曰光祿卿,爵曰駙馬都尉。又云:甫忝鄭莊之賓客,遊竇主之山林。開元二十三年葬於河南縣。公主戚然謂左右曰:“自我之西,歲陽再紀。乃以詩文見託。”則是碑作於天寶四載矣。
主家陰洞細煙霧①,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濃琥珀薄③,冰漿碗碧瑪瑙寒④。誤疑茅堂過江麓⑤,已入風磴霾雲端⑥。自是秦樓壓鄭谷⑦,時聞雜佩聲珊珊⑧。
(首句切洞,次句切宴,三四承留客,五六承陰洞,俱屬夏時景事。七八駙馬公主並收。細煙霧,狀洞口之幽陰。青琅玕,比竹簟之蒼翠。琥珀杯、瑪瑙碗,言主家器物之瑰麗。若三字連用,易近於俗,將杯碗倒拈在上,而以濃薄碧寒四字互映生姿,得化腐爲新之法。江麓、雲端,其清涼迥出塵境,又見高樓下臨鄭谷,空中雜佩聲聞,恍如置身仙界矣。結語風韻嫣然。朱瀚曰:末句暗用《毛詩》“雜佩以問之”。亦見公主有好賢之意。)
①《漢書東方朔傳》:“董偃出入主家。”注:“公主之家也。”《拾遺記》:“洞穴陰源,下通地脈。”陶開虞曰:主家陰洞四字,若今人爲之,近於諧謔矣。鮑照詩:“重拾煙霧跡。”
②戴暠詩:“揮金留客坐。”江淹《別賦》:“夏簟清兮晝不暮。”《書》:“厥貢惟球琳琅玕。”《本草》蘇業注:琅玕有五色,青者人藥爲勝。《靈異兼圖》載:琅玕青色,生海底,以網掛得之,初出水紅色,久而青黑,擊之有金石之聲,與珊瑚相類。趙曰:詩家多以琅玕比竹。
③朱瀚曰:李德林詩。“壺盛仙客酒,瓶貯帝臺漿”。頷聯本此。《詩》:“爲此春酒。”蕭子範詩:“握中清酒瑪瑙鍾,據邊雜佩琥珀紅。”陳藏器《本草》:“琥珀指出罽賓國。”陶隱居曰:“松脂人地千年,化爲琥珀”。
④陸機樂府:“渴飲堅冰漿。”魏文帝《瑪瑙賦序》)曰:“瑪瑙,玉屬也,出自西域,文理交錯,有似馬腦,因以名之。”楊炫之《洛陽伽藍記》:“元琛酒器,有水晶鉢、瑪瑙琉璃碗、赤玉卮數十枚。”
⑤謝莊詩;“訪德茅堂陰。”服虔曰:“麓,大林也。”
⑥鮑照詩:“既類風門磴,復象天井壁。”風磴,登陟之路,凌風而上也。陸機詩:“飛昇躡雲端。”
⑦《列仙傳》:秦穆公以女弄玉妻蕭史,日於樓上吹蕭作鳳嗚,鳳止其屋,一旦夫妻皆隨鳳去。殷謀詩:“秦樓出佳麗。”《揚子法言》:谷口鄭子真耕於岩石之下,名震京師。鄭樸,字子真,漢成帝時人。
⑧宋玉《神女賦》:“動霧觳以徐步兮,拂墀聲之珊珊。”
律詩中二聯,須用虛實相生,方見變化。此詩,頷聯敘事濃麗,腹聯寫景蕭疏,前實後虛,乃安頓章法也。《毛詩》如《兔置》、《魚麗》等篇,皆隔句用韻。韓昌黎作《張徹墓銘》,上下韻腳仄平迭用,亦效此體,如此詩三五七句末,疊用薄、麓、谷三字,古韻屋陌相通,豈亦效隔句韻耶?但律詩從無此格,他本江麓作江底,中換一音,則薄谷便不礙矣。考公詩多用江渚,底宜作渚。
李天生日:少陵七律百六十首,惟四首疊用仄字,如《江村》詩,連用局、物二字,考他本“多病所須惟藥物”作“幸有故人分祿米”,於局字不疊矣。《江上值水》詩連用興、釣二字。考黃鶴本,“老去詩篇渾漫興”作“老去詩篇渾漫與”,於釣字不疊矣。《秋興》詩連用月、黑二字,考黃鶴本,“織女機絲虛夜月”作“織女機絲虛月夜”,於黑字不疊矣。可見“晚節漸於詩律細”,凡上尾仄聲,原不相犯也。
沈約標律詩八病,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等名,不可不知。若大韻、小韻、正紐、旁紐,尚非所重。所謂平頭者,前句上二字,與後句上二字同聲,如古詩“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今歡同聲,日、樂同聲,是平頭也。又如“朝雲晦初景,丹池晚飛雪”,“飄披聚還散,吹揚凝其威”,四句上二字皆平聲,是平頭也。又如周王褒詩“高箱照雲母,壯馬飾當顱。單衣火浣布,利劍水精珠”,四句疊用四物,而每物各用一虛一實字面,亦平頭也。又如杜摯詩“伊摯爲媵臣,呂望身操竿。夷吾困商販,甯戚對牛嘆。食其處監門,淮陰飢不餐”,疊引古人,皆在句首,是亦平頭也。所謂上尾者,上句尾字與下句尾字,俱用平聲。雖韻異而聲則同,是犯上尾。如古詩“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樓與齊皆平聲,又如“庭陬有若榴,綠葉含丹榮”,榴與榮亦平聲也。又一句尾字與三句尾字連用同聲,是亦上尾。如古詩“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來、思皆平聲。又如“新制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圓似秋月”,素、扇皆去聲,亦犯上尾矣。其在七律,如杜詩“春酒杯濃琥珀薄”與“誤疑茅堂入江麓”,同系人聲。王維詩“新豐樹裏行人度”與“聞道甘泉能獻賦”,去聲同韻,皆犯上尾也。又如杜《秋興》詩“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王母、函關、宮扇、聖顏,俱在句尾,未免疊足,亦犯上尾。若“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牽風翠帶長。龍虎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漫焚香”,前聯拈落、長二字於句尾,後聯移深、漫二字於上面,便不犯同矣。《蔡寬夫詩話》雲:蜂腰鶴膝,蓋出於雙聲之變。若五字首尾皆濁音,中一字獨清,則兩頭大而中間小,即爲蜂腰。若五字首尾皆清音,中一字獨濁,則兩頭細而中間粗,即爲鶴膝矣。今按張衡詩“邂逅承際會”,是以濁夾清,爲蜂腰也。如傅玄詩“徽音冠青雲”,是以清夾濁,爲鶴膝也。舊注以“客從遠方來”、“上言長相思”爲鶴膝,意不分明。所謂大韻者,如微、暉同韻,上句第一字不得與下句第五字相犯。阮籍詩“微風照羅袂,明月耀清暉”,是也。所謂小韻者,如清、明同韻,上句第四字不得與下句第一字相犯。詩云“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是也。所謂正紐者,如溪、起、想三字爲一紐,上句有溪字,下旬再用憩字。庾闡詩“朝濟清溪岸,夕憩玉龍泉”,是正紐也。所謂旁紐者,如長、梁同韻,長上聲爲丈,上句首用文字,下句首用梁字,是亦相犯。詩云“丈夫且安坐,梁塵將欲起”,此旁紐也。在七律如杜詩“遠開山嶽散江湖”,山、散爲正紐。如“丈人才力猶強健”,丈、強爲旁紐矣。此外又有雙聲疊韻之法。《南史》:王元謨問謝莊曰:“何者爲雙聲?何者爲疊韻?”答曰:“互、護爲雙聲,磝、碻爲疊韻。”《學林新編》曰:雙聲者,同音而不同韻。疊韻者,同音而又同韻也。如李羣玉詩“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詰曲、崎嶇,乃雙聲。鈞輈,格磔,乃疊韻也,蔡寬夫曰:如杜詩“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即疊韻也。僧皎然《詩評》曰:沈休文酷裁八病,碎用四聲,故風雅殆盡。後人天機不高,多爲沈法所媚,懵然隨流,溺而不返矣。
冬日有懷李白
【顧宸注】此詩在天寶四載冬作。諸家謂白未官時,誤。鰲按:曾鞏《李白集序》:李白至齊、魯凡兩次,初去雲夢,之齊、魯,居徂來山竹溪而入吳,此在天寶三年前明皇未召見時。後至洛陽,遊梁、宋,復之齊、魯,南遊淮、泗而再入吳,此在天寶三年後翰林既放歸時。杜之懷李,當在四年之冬,此時李復有東吳之遊,後《春日懷李》詩云“江東日暮雲”,當屬五年之春。其《送孔巢父詩》題雲“遊江東兼呈李白”,亦即五年之春也。
寂寞書齋裏①,終朝獨爾思②。更尋嘉樹傳,不忘《角弓》詩③。短褐風霜入④,還丹日月遲⑤。未因乘興去⑥,空有鹿門期⑦。
(上四懷李,下四自敘。【朱注】公不忘太白,猶季武之不忘韓宣,故有嘉樹、《角弓》語。短褐二句,自傷流落蹉跎。空有鹿門期,即前詩“相期拾瑤草”意也。)
①曹植詩:“閒房何寂寞。”王勃詩:“書齋望曉開。”
②《詩》:“終朝采綠。”逸詩:“豈不爾思。”
③庾信詩:“更尋終不見。”《左傳》:晉韓宣子來聘,公享之,韓子賦《角弓》。既享燕於季氏,有嘉樹焉,宣子譽之,武曰:“宿敢不封殖此樹以無忘《角弓》。”遂賦《甘棠》、【傾注】此將一事翻成兩句。
④《杜臆》:短褐二句,言貧難煉藥,即前詩“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也。【朱注】《戰國策》:鄰有短褐。一作裋褐。《史記》:士不得短褐。司馬貞曰:短亦作裋。裋,襦也。《貢禹傳》:裋褐不完。《王命論》:裋褐之褻。裋,皆音豎。魏文帝令:“衣或短褐不完。”唐人兩用之。若少陵“短褐風霜入,還丹日月遲”與“江湖漂短褐,霜雪滿飛蓬”,以屬對言,不當作裋。陸倕詩:“行止避風霜。”
⑤《神仙傳》:藥之上者有九轉還丹。陶潛詩:“日月不肯遲”。
⑥《世說》:戴安道居剡溪,王子猷雪夜命掉,未至遽反,曰:“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張遠注】《舊唐書》:李白天寶初客遊會稽,與吳筠隱於剡下。故有乘興句。
⑦《後漢書》:龐德公攜妻子登鹿門山,採藥不返。
李集有《無祠贈杜補闕》詩:“我覺秋風逸,誰言秋氣悲。山將落日去,水與晴相宜。煙歸碧海少,雁度青天遲。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段成式《酉陽雜俎》謂杜補闕即杜子美,公此詩用李詩遲字以和之。其說非也。公遇李時尚爲布衣,其投拾遺,在至德乾元間。且補闕、拾遺,官銜不同,豈可強作傅會耶。
洪邁《容齋隨筆》雲:李太白、杜子美,在布衣時同遊梁、宋,爲詩酒會心之友。以杜集考之,其稱大白及懷贈之作,凡十四五篇。至於太白與子美詩,略不可見。蓋杜自諫省出爲華州司功,迆邐入蜀,未嘗復至東州也。所謂飯顆山帶頭之嘲,亦好事者所撰耳。
今考:太白集中,有寄少陵二章,一是《魯郡石門送杜》,一是《沙丘城下寄杜》,皆一時刻應之篇,無甚出色,亦可見兩公交情,李疏曠而杜剴切矣。至於天寶之後,間關秦蜀,杜年愈多而詩學愈精,惜太白未之見耳。若使再有贈答,其推服少陵,不知當如何傾倒耶!
春日憶李白
【顧注】天寶五載春,公歸長安,白被放浪遊,再人吳,詩必此時所作。
白也詩無敵①,飄然思不羣②。清新庾開府③,俊逸鮑參軍④。渭北春天樹⑤,江東日暮雲⑥。何時一樽酒⑦,重與細論文⑧?
(上四稱白詩才,下乃春日有懷。才兼庾、鮑,則思不羣而當世無敵矣。杯酒論文,望其竿頭更進也。公居渭北,白在江東,春樹春雲,即景寓情,不言懷而懷在其中。王嗣奭《杜臆》曰:公懷太白,欲與論文也。公與白同行同臥,論文舊矣。然於別後另有悟人。因憶向所與言,猶粗而未精,思重與論之。此公之篤於交誼也。)
①《檀引》:“是爲白也母。”句法本此。《史記項羽紀》:“所向無敵。”
②晉曹毗《黃帝贊》:“飄然跨騰鱗。”《詩品》:“曹思王超逸今古,卓爾不羣。”
③黃生曰:六朝綺靡,庾、鮑獨存氣骨。今按:庾新,主五言。鮑逸,主長句。晉《文士傳》。張翰善屬文,造次立成,辭義清新。任昉《薦士表》:“詞賦清新。”《周書》:庾信留長安,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④《世說》:邊文禮才辯俊逸,孔北海薦於曹公。沈約《任昉墓銘》:“天才俊逸,文雅弘備。”《宋書》:臨海王子瑱在荊州,以鮑照文辭贍逸,爲前軍參軍。
⑤江淹詩:“渭北雨聲過。”陳子昂詩:“郊園春樹平。”
⑥《語林》:王充著《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中郎至江東得之。此指浙江之東,充蓋會稽上虞人也。【朱注】江東,即會稽。太白《懷賀監》詩:“欲向江東去,定將誰舉杯。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蓋亦以會稽爲江東。江淹詩:“日暮碧雲合。”
⑦蘇武詩:“我有一樽酒,欲以贈遠人。”
⑧庾信詩:“論文報潘岳。”
朱鶴齡曰:公與太白之詩,皆學六朝,前詩以李侯佳句比之陰鏗,此又比之庾鮑,蓋舉生平所最慕者以相方也。王荊公謂少陵於太白,僅比以鮑、庾,陰鏗則又下矣。或遂以“細論文”譏其才疏也,此真瞽說。公詩云“頗學陰何苦用心”,又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又云“流傳江鮑體,相顧免無兒。”公之推服諸家甚至,則其推服太白爲何如哉!荊公所云,必是俗子僞託耳。
《遁齋閒覽》雲:王荊公編杜、歐、韓、李四家詩。或問公雲:“子編四詩,以杜爲第一,李爲第四,豈白之才格詞致不逮子美耶?”公曰:“太白歌詩,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於此而已,不知變也。至於子美,則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故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綺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軍之師者,有奮迅馳驟若泛駕之馬者,有淡泊閒靜若山谷隱士者,有風流醞藉若貴介公子者。蓋公詩緒密而思深,觀者苟不能臻其閫奧,未易識其妙處,夫豈淺近者所能窺哉。此子美所以光掩前人,而後來無繼也。元稹謂兼人所獨專,斯言信矣。”楊萬里誠齋田:太白之詩,列子之御風也。少陵之詩,靈均之乘桂舟、駕玉車也。無待者,神於詩者歟?有待而未嘗有待者,聖於詩者歟?徐仲車曰:太白之詩,飢鷹瞥漢。少陵之詩,駿馬絕塵。嚴滄浪曰:少陵之侍法如孫吳,太白之詩法如李廣。孫器之曰:太白如淮安雞犬,遺響白雲,核其歸存,恍無定處。獨少陵如周公製作,後世莫能擬議。楊慎升庵曰:太白詩,仙翁劍客之語。少陵詩,雅士騷人之詞。比之於文,太白則《史記》,少陵則《漢書》也。
王世貞曰: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聖矣。五七言絕,太白神矣,七言歌行,聖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於美之七言絕,皆變體爲之可耳。又曰:十首以前,少陵較難入。百首以後,青蓮較易厭。揚之則高華,抑之則沉實,有色有聲,有氣有骨,有味有態,濃淡淺深,奇正開闔,各極其則,吾不能不服膺少陵。
胡應麟曰:才超一代者李也,體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懸日揭,照耀太虛。杜若地負海涵,包羅萬匯。李唯超出一代,故高華莫並,色相難求。杜唯兼綜一代,故利鈍雜陳,鉅細鹹蓄。又曰:李才高氣逸而調雄,杜體大思精而格渾。超出唐人而不離唐人者,李也。不盡唐調而兼得唐調者,杜也。
送孔巢父謝病舊遊江東兼呈李白
【朱注】此詩乃天寶中在京師作。【唐注】時蔡侯餞別巢父,公在筵上賦此。《唐書》:孔巢父,字弱翁,冀州人,早勤文史,少與韓準、李白、裴政、張叔明、陶酒隱居徂徠山,時號竹溪六逸。【朱注】江東乃浙江以東。《晉書》:謝安被召,歷年不至,遂棲遲東土。王羲之既去官,遍遊東中諸郡。皆謂會稽也,又云:考史,巢父以辭永王璘闢署知名,廣德中始授右衛兵曹參軍。意巢父在天室間嘗遊長安,辭官歸隱,史不及載耳。舊注云:巢父察永王必敗,謝病而歸,公作此送之。大謬。
巢父掉頭不肯住①,東將入海隨煙霧②。詩卷長留天地間③,釣竿欲拂珊瑚樹④。
(此敘巢父往江東。孔之東遊,志在遁世引年,故篇中多言神仙事。)
①《莊子》:鴻蒙拊髀雀躍掉頭曰:“吾弗知。”陶潛詩:“彭祖愛永年,欲留不得住。”
②《吏記秦始皇紀》:“方士徐市等人海求神藥。”江淹詩:“乘鸞向煙霧。”
③【本集註】巢父有《徂徠集》行於世。古詩:“人生天地間。”
④東遊近海,故引珊瑚樹。魏文帝詩:“遙望大海涯,釣竿何珊珊。”《述異記》:鬱林郡有珊瑚市,海客市珊瑚處也。珊瑚碧色,生海底,一樹數枝,枝間無葉,大者高五六尺。《西京雜記》:積草池中有珊瑚樹,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條,是南越王趙佗所獻,號爲烽火樹,至夜光景常欲然。趙曰:珊瑚樹生海底石上,故以拂言之也。
深山大澤龍蛇遠①,春寒野陰風景暮②。蓬萊織女回雲車③,指點虛無是徵路④。
(此寫東遊景事。龍蛇山澤,況其歸隱之跡。春寒野陰,紀其別去之時。蓬萊徵路,言當有同志契合也。)
①《左傳》:“深山大澤,實生龍蛇。”
②《漢成帝紀》:陽朔元年二月,春寒。顏延之詩:“庭昏見野陰。”宋武帝詩:“粵值風景和。”
③蓬萊在東海之中,織女爲吳越分野,故用之。別本作仙人玉女,稍泛。《漢郊祀志》:蓬萊、方丈、瀛洲爲三神山。織女,見二卷《贈張垍》詩注。司馬相如《大人賦》:“排閶闔而入帝宮,載玉女而與之俱歸。”後漢桓君山《仙賦》:“乘凌虛無,洞達幽明,諸物皆見,玉女在傍。”傅玄詩:“云爲車兮風爲馬。”陶隱居《真誥》:“朱關內真,以雲車虛轅相適。”
④《抱朴子》:“莫不指點之。”《史記》:老子所貴道,虛無因應。《大人賦》:“乘虛無而上假。”陳子昂詩:”離亭暗風雨,徵路入雲煙。”
自是君身有仙骨①,世人那得知其故②。惜君只欲苦死留③,富貴何如草頭露④。
(此稱其隱志已決,愛惜而苦留,此世人不知巢父者。富貴如草露,此巢父獨有仙骨也。)
①葛洪《神仙傳劉根傳》:神人曰:“汝有仙骨,故得見吾耳。”又:嚴青居貧,忽有人以一卷素書與青,曰:“汝有仙骨,應得長生。”
②鮑照詩:“旁人那得知。”《詩》:“憯不知其故。”
③苦死留,雖用方言,然亦有所本。《莊子》:“苦死者。”《世說》:羊孚食畢便退,遂苦相留。
④李嶠詩:“富貴榮華能幾時。”《述徵記》:八月一日作五明囊,盛草頭露,洗眼,眼明。《商君傳》:“君之危若朝露。”
蔡侯靜者意有餘①,清夜置酒臨前除②。罷琴惆悵月照席③,幾歲寄我空中書④。南尋禹穴見李白⑤。道甫問訊今何如⑥。
(結出送孔呈李之意。置酒者蔡也;惆悵者公也,寄書道訊者孔也,賓主一齊收拾矣。此章前三段,各四句。末段,六句收。)
①夢弼謂:蔡侯爲人恬靜而意氣有餘。今按:謝靈運詩:“還得靜者便。”公三用之。如《貽阮隱居》詩云“貧知靜者性。”《寄張彪》詩云“靜者心多妙。”師氏以靜爲蔡侯名,誤矣。
②魏文帝詩:“清夜延賓客。”陸機詩:“置酒高堂。”前除,庭前階除也。王勃詩:“傾影赴前除。”
③沈佺期詩:“罷琴明月夜。”楚辭:“惆悵兮而私自憐。”注:“惆悵,悲哀也。”
④陶弘景《左仙公蕭公碑》:有人漂海,隨風吵漭無垠,忽值神島,見人授書一函,題曰:“寄葛公。”令歸吳達之,上雲神仙事。【錢箋】《西溪叢語》:空中書,用史宗事,乃蓬菜仙人也。洪慶善雲“雁足書”,非是。【朱注】《梁高僧傳》:蓬萊道人,寄書小兒至廣陵白兔埭,令其捉杖飄然而往,足下時聞波濤。或雲:有商人海行,見一沙門求寄書史宗。同侶欲看書,書著船不脫,及至白兔埭,書飛起就宗,宗接而將去。宗後憩上虞龍山寺,會稽謝邵、魏邁之等皆師焉。《列子》:“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南史》:褚翔少有孝行,聞空中彈指。
⑤《史記自序》:“上會稽,探禹穴。”周珽注:禹穴有兩處,蜀之石泉,禹生之地,古碑刻有太白書“禹穴”二字。今紹興會稽亦有禹穴,乃窆所也。天寶初白居會稽,故云。南尋句,一作“若逢李白騎鯨魚”。按:騎鯨魚,出《羽獵賦》。欲傳太白醉騎鯨魚,溺死潯陽,皆緣此句而附會之耳。
⑥古詩:“幸可廣問訊。”
王洙曰:一本雲:“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入海隨煙霧。書卷長攜天地間,釣竿欲拂三珠樹。我擬把袂苦留君,富貴何如草頭露。深山大澤龍蛇遠,花繁草青春日暮。仙人玉女回雲車,指點虛無引歸路。若逢李白騎鯨魚,道甫問訊今何如。”按:別本止十二句,語雖簡淨,然少宕逸風神,還依諸家本爲正。
劉勰曰:七言成章,必優柔和平。長短措詞,貴抑揚頓挫。
範梈曰:七言古詩,要鋪敘,要開合,要風度,要迢遞、險怪、雄峻、鏗鏘,忌庸俗軟腐,須是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爲正,又復爲奇,方以爲奇,忽復是正,奇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備此法者,唯李、杜也。開合燦然,音韻錘然,法度森然,學問充然,義論超然。又曰:七言長古,篇法有八:曰分段、過段、突兀、字貫、讚歎、再起、歸題、送尾。分段如五言,過段亦如之。稍有異者,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陡頓便說他事。杜詩大多如此,岑參專尚此法,爲一家數。字貫,前後重三疊四,用兩三字貫串,極精神好誦,岑參所長。讚歎如五言。再起且如一篇三段,說了前事,再提起從頭說去,謂反覆有情,如《魏將軍歌》、《松子障歌》是也。歸題,乃本末一二句,繳上起句,又謂之顧首,如《蜀道難》、《古別離》、《洗兵馬行》是也。送尾,則生一段餘意結末,或反用,或比喻用,如《墜馬歌》曰“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又曰“如何不飲令人哀”。長篇有此,便不迫促,甚有從容意思。
王世貞曰: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惟收爲尤難。如作平調,舒徐綿麗者,結須爲雅詞,勿使不足。奔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令上下脈相顧,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跡,方成篇法。又曰:李杜歌行之妙,冠於盛唐。詠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歔欷欲絕者,子美也。
謝榛曰:七言長古之法,如波濤初作,一層緊一層,拙句不失大體,巧句不害正氣,鋪敘意不可盡,力不可竭,貴有變化之妙。
胡應麟曰:五言古至兩漢,無論中才,即大匠國工,履冰袖手。七言古,苟天才雄贍,而刻意前規,則縱橫排蕩,滔滔莽莽,千言不窮,點筆立就,無不可者。然五古才力不足,可勉而能。七古非才力有餘,斷不至此也。又曰:七言長歌,非博大雄渾,橫逸浩瀚之才,鮮克辦此。蓋歌行不難於師匠,而難於賦授;不難於揮灑,而難於蘊藉;不難於氣概,而難於神情;不難於音節,而難於步驟;不難於胸腹,而難於首尾。學者須尋其本色,即千言鉅什,亦不使有一字離去,乃爲善耳。又曰:七言歌行,垂拱四子,詞極藻豔,然未脫梁陳也。張、李、沈、宋,稍汰浮華,漸趨平實,唐體肇矣,然而未暢也。高、岑、王、李,音節鮮明,情致委折,濃織修短,得衷合度,暢矣,然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大而化矣,能事畢矣。降而錢、劉,神情未遠,氣骨頓衰。元相白傅,起而振之,敷演有餘,步驟不足。昌黎而下,門戶競開,盧金之拙撲,馬異之庸猥,李賀之幽奇,劉叉之狂譎,雖淺深高下,材局懸殊,要皆曲徑旁蹊,無取大雅。張籍、王建,稍爲真淡,體益卑卑。庭筠之流,更事綺繪,漸入詩餘,古意盡矣。又曰:初唐七言古,以才藻勝,盛唐以風神勝,李、杜以氣概勝,而才藻風神稱之,加以變化靈異,遂爲大家。又曰:李、杜歌行,雖沉鬱逸宕不同,然皆才大氣雄,非子建、淵明判不相入者比。又曰:古詩窘于格調,近體束於聲律,唯歌行大小短長,錯綜闔闢,素無定體,故極能發人才思。李、杜之才,不盡於古詩,而盡於歌行。
今夕行
【鶴注】詩言“咸陽客舍一事無”,當是天寶五年,自齊趙西歸至長安時作。
今夕何夕歲雲徂①,更長燭明不可孤②。咸陽客舍一事無③,相與博塞爲歡娛④。馮陵大叫呼五白⑤,袒跣不肯成梟盧⑥。英雄有時亦如此⑦,邂逅豈即非良圖⑧。君莫笑,劉毅從來布衣願,家無儋石輸百萬⑨。
(此詩見少年豪放之意。除夕博戲,呼白而不成梟,因作自解之詞。末引劉毅輸錢,以見英雄得失,不繫乎此也。《庚溪詩話》:澄江朱正民曰:今夕歲徂;值除夜也。更長燭明,夜守歲也。客舍無事而博塞,旅中藉以遣興也,在他時則不暇爲此矣。不可孤,言不負此夕。馮陵,意氣發揚貌。袒跣,袒臂跣足也。《杜臆》:邂逅良圖,謂失意中偶然遭遇,便成良緣,此貧人意想之詞。)
①《詩》:“今夕何夕。”韋孟詩:“歲月其徂,年其逮耈。”
②《楚辭》:“蘭膏明燭,華燈錯些。”
③《三輔黃圖》:秦都咸陽,山水俱在其南,故名咸陽。《唐書》:武德元年,析涇陽始平置咸陽縣,屬京兆府。潘岳議:“客舍灑掃,以待徵旅。”
④《莊子》:“問谷何事,則博塞以遊。”蘇武詩:“歡娛在今夕。”
⑤《左傳》:“馮陵我城郭。”《英雄記公孫瓚傳》:“揚塵大叫,直前衝突。”《招魂》:“成梟而牟,呼五白些。”
⑥《吳越春秋》:“肉袒徒跣。”後漢杜篤《論都賦》:“莫不袒跣稽顙。”
⑦應劭《人物誌》:“草之秀者爲英,獸之特者爲雄。”故人之文武茂異,取名於此。聰明秀出渭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陸機詩:“英雄有屯邅。”
⑧《詩》:“邂逅相遇”。陸機詩:“行矣勉良圖。”
⑨《晉書劉毅傳》:毅於東堂聚樗蒱大擲,一判應至數百萬,餘人並黑犢以還,惟劉裕及毅在後。毅次擲得雉,大喜,繞牀叫謂同坐曰:“非不能盧,不事此耳。”裕惡之,因桵五木久之,曰:“老兄試爲卿答。”既而四子俱黑,一子轉躍未定,裕厲聲喝之,即成盧。又《慕容寶傳》:寶與韓黃、李根等樗蒱,誓之曰:“世雲樗蒱有神,若富貴可期,頻得三盧。”於是三擲盡盧,寶拜而受賜。《前漢蒯通傳》:“守儋石之祿。”《揚雄傳》:“家無儋石之儲。”應劭《漢書注》:齊人名罌爲儋石,受米二斛。《南史》:劉毅家無儋石儲,樗蒱一擲百萬。
附考:王逸《楚辭注》:投六箸,行六棋,故云六博。許慎《說文》:博,局戲,六箸,十二棋也。鮑宏《博經》:用十二棋,六白六黑,所擲投謂之瓊,瓊有五采。潘鴻曰:古大博則六棋,小博則十二棋,故王、許說不同。《說文》:簺,行棋相塞謂之塞。鮑宏《塞經》:塞有四採,塞四乘五是也。至五即格不得行,故謂之格五。《招魂》王逸注:倍勝爲牟,五白,博齒也。言已箸棋,當成牟勝,射張食棋,下逃子窟,故呼五白以助投也。師氏曰:五白,即今之骰子。李白雲:連呼五白行六博。《戰國策》:王不見夫博之用梟耶?欲食則食;欲握則握。補註:正義雲:博頭有刻爲嫋鳥形者,擲得嫋者,合食其子,食者行棋。握,不行也。《晉張重華傳》:謝艾曰:嫋者,邀也。六博得嫋者勝。邵注:梟盧以五木爲採,有梟、盧、雉、犢之形,盧多者爲勝。盧,犬名。《唐國史補》:崔師本好爲古樗蒱,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關,人執六馬,其骰五枚,上黑下白,黑者刻二爲犢,白者刻二爲雉。擲之全黑爲盧,二雉三黑爲雉,二犢三白爲犢,全白爲白。四者,貴採也。開、塞、■、禿、撅、嫋六者,雜採也。貴採得連擲,得打馬,得過關,餘則否。程大昌《演繁露》:盧在樗蒱爲最高之採,梟固爲善齒,而殺梟者又當得雋,則嫋之採品,非盧比也。杜概言梟盧,亦恐未詳。【朱注】不肯成梟盧,正用劉毅事,兼舉六博之嫋者,以樗蒱本博類也。昌黎詩:“六博在一擲,嫋盧叱迴旋。”語與此同。
贈特進汝陽王二十二韻
【鶴注】《舊史》:天寶初,璡終父喪,加特進,九載卒。考寧王憲以開元二十九年十一月薨,天寶三載,璡喪服方終,必其年二月封璡以嗣寧王,並加特進也。公於開元二十四年下考功第,去遊齊趙八九年,其歸長安當在天寶四五載間。《壯遊》詩云:“賞遊實賢王,曳裾置醴地。”正其時也。梁權道編在十一載,非。《唐書》:文散階正二品曰特進。
特進羣公表①,天人夙德升②。霜蹄千里駿③,風翮九霄鵬④。
(首從特進敘起。上二言位以德升,下二言德以位顯。夙德句,領下兩段。)
①《漢官儀》:諸侯功德優盛,朝廷所敬異者,賜位特進,在三公下。《書》:“羣公既皆聽命”。表,表帥也。
②《貌略》:邯鄲淳見曹植才辯,對其所知,嘆爲天人。《後漢齊武王傳》:“名儒宿德,莫不造門。”應璩書:“王肅以宿德顯授。”夙德。早成之德也。
③《莊子》:“馬蹄可以踐霜雪”。《漢書》:武帝謂劉德爲千里駒。
④陸機詩:“苟無凌風翮。”《莊子》:“鵬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支遁詩:“九霄落芳津。”
服禮求毫髮①,惟忠忘寢興②。聖情常有眷③,朝退若無憑④。仙醴來浮蟻⑤,奇毛或賜鷹⑥。清關塵不雜⑦,中使日相乘⑧。
(此言其尊君謙己之德。惟忠,故帝常眷注。服禮,故勢不敢憑。醴、鷹遣使,申言聖眷。門關不雜,正見無憑。)
①《忠經》:“被服禮樂。”鍾繇表:“不差毫髮。”《賈子新書》:十毫曰發,十發曰釐。
②庾信詩:“惟忠復惟孝。”江淹詩:“寢興何時平。”
③孔燾詩:“聖情想區外。”沈約《齊安陸昭王碑文》:“皇情眷眷”。
④按:鄭繼之善夫雲:若無憑,猶漢高失蕭何若失左右手意。此說非也。詩主汝陽,不主明皇,還依王洙作不挾貴爲是。【盧注】如漢吳王濞、梁孝王皆以有所憑而致禍敗,河間獻王、東平王蒼皆以無所憑而得令名。只若無憑三字,可爲千古藩王法矣。
⑤戴暠詩:“安平醞仙酒。”《漢書》:楚元王敬禮申公、穆生,每置灑,嘗爲穆生設醴。《釋名》:“酒有泛齊浮蟻。”曹子建《七啓》:“浮蟻鼎沸,酷烈馨香。”
⑥陶潛詩:“毛色奇可憐。”
⑦《會稽典錄》:“丁寬門無雜賓。”陶潛詩:“戶庭無塵雜。”
⑧《前漢田橫傳》:“中使還報。”《吳志朱然傳》:“中使醫藥口食之物,相望於道。”
晚節嬉遊簡①,平居孝義稱②。自多親棣萼③,誰敢問山陵④。學業醇儒富⑤,辭華哲匠能⑥。筆飛鸞聳立,章罷鳳鶱騰⑦。精理通談笑⑧,忘形向友朋⑨。寸長堪繾綣⑩,一諾豈驕矜(11)。
(此詳述生平善跡,皆夙德所致也。晚節四句,稱其孝友。學業四句,稱其文翰。精理四句,稱其交誼。棣萼承義,山陵承孝,鸞鳳言其書法,初舉筆,後成章也。談笑而有精理,此得之於學問者,寸長、一諾,能好善而無德色矣。)
①張景陽詩:“晚節悲年促。”曹植《銅雀臺賦》:“從明後而嬉遊兮。”
②嵇康詩:“念我平居時。”《高士傳》:漢姜岐,少修孝義,鄉曲歸仁。
③《詩》:“棠棣之華,萼不....。”明皇嘗造華萼相輝之樓,以友愛諸王。此言汝陽能善於兄弟也。漢中王瑀,即汝陽之弟。
④光武沼:“無爲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舊唐書》:寧王薨,諡曰讓皇帝,葬橋陵,號惠陵。璡上表懇辭。【朱注】此所謂不敢問山陵也。吳任臣注:梁竟陵王蕭子良,乞停止山陵,不許。
⑤《南齊杜棲傳》:“學業清標,後來之秀。”《賈山傳》:“所言涉獵書記、不能爲醇儒。”
⑥《齊書》:“盧詢有術學,文辭華美。殷仲文詩:“哲匠感蕭晨。”
⑦吳質《答太子箋》:“摛藻下筆,龍鸞之文奮矣。”張懷瓘《書錄》:許圉師見太宗書曰:“鳳翥鸞回,實古今書聖。”
⑧王僧達詩:“精理亦道心”。《顏氏家訓》:“韓蘭英甚有名篇,又善談笑。”
⑨《莊子》:“養志者忘形”。阮瑀詩:“友朋集光輝”。
⑩沈約《與範述曾書》:“微表寸長。”《左傳》:“繾綣從公。”傅鹹詩:“繾綣情所希。”邵注:“繾綣,反覆固結之意。”
(11)《吏記季布傳》:曹丘生謂布曰:“得黃金百斤,不若得季布一諾。”《魏國策》:公子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庾信《周齊憲王碑》:“不自驕矜,謙光下物。”
已忝歸曹植①,何如對李膺②。招要恩屢至③,崇重力難勝④。披霧初歡夕⑤,高秋爽氣澄⑥。樽罍臨極浦⑦,鳧雁宿張燈⑧。花月窮遊宴⑨,炎天避鬱蒸⑩。硯寒金井水(11)。檐動玉壺冰(12)。
(此感王接遇之厚。以曹植比汝陽,自謙不如王粲輩,故曰已忝。又以杜密自比,見汝陽可方李膺,故云何如。初宴在秋,故見鳧宿燈張。後宴在夏,故見井水壺冰。中間花月之遊,當屬春時,所謂招要崇重也。)
①《魏志》:曹植封陳王,諡曰思。《詩》:“無忝爾所生。”注云:“忝,辱也。”
②《後漢書》:杜密與李膺俱坐黨錮而名行相次,時人亦稱李杜焉。
③謝瞻詩,“輟策共駢筵,並坐相招要。”
④《晉書山濤傳》:“禮秩崇重。”
⑤《世說》:衛瓘見樂廣曰:“見此人若披雲霧而睹青天。”《北史》:李繪儀容端偉,邢晏曰:“若披雲霧,如對珠玉。”
⑥何遜詩:“蕭索高秋暮。”《世說》:王徽之爲桓衝參軍,以手扳拄頰雲:“西山朝來致有爽氣。”
⑦《周禮》:“司尊彝,再獻用兩象尊,皆有罍。”注:罍,所以副貳其尊也。《禮圖》:六彝爲上,受三鬥。六尊爲中,受五斗。六罍爲下,受一斛。《楚辭》:“望涔陽兮極浦。”
⑧《西京雜記》:梁孝王好宮室苑囿之樂,築兔園,園有雁他,池間有鶴洲鳧渚。陸機詩:“飛鳴亂鳧雁。”《漢書外戚傳》:“張燈燭,設幃帷。”
⑨陰鏗詩:“花月分窗進,苔草共階生。”何劭詩:“遊宴綢繆。”《梁書》:建安王愛文學之士,日與遊宴。
⑩顏延之詩,“炎天方埃鬱。”《子夜歌》:“鬱蒸仲暑月。”
(11)《西征記》:太極殿前有金井。
(12)鮑照詩:“清如玉壺冰。”
瓢飲惟三徑①,巖棲在百層②。謬持蠡測海③,況挹酒如澠④。鴻寶寧全祕⑤,丹梯庶可凌⑥。淮王門有客⑦,終不愧孫登⑧。
(末段自敘,喜見知於王也。瓢飲巖棲,言身本隱逸。蠡測海,王德之深。酒如澠,王恩之渥。《杜臆》:公自居淮王門客,而云不愧於孫登,蓋嵇康所遇非時,公所與遊,則賢王而當盛世也。末乃賓主兼收,各見品格。此章上句起,中後十二句者兩段,八句者兩段,章法勻稱。)
①《逸士傳》:許由手捧水飲,人遺一瓢,飲訖掛木上,風吹瀝瀝有聲,由以爲煩,去之。嵇康《高士傳》:蔣詡,社陵人。詡爲兗州,王莽居宰衡,詡移疾歸杜陵,荊棘塞門,舍中三徑,終身不出。
②嵇康書:“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百層,高山也。《西京賦》:“井榦疊而百層。”
③《東方朔傳》:“以管窺天,以蠡測海。”注:“蠡,瓠勺也”。《韻會》:“螺,亦作蠡。”
④《詩》:“不可以挹酒漿”。《左傳》:“有酒如澠。”
⑤《劉向傳》:淮南王有枕中鴻寶苑祕書。《神仙傳》:淮南王安,作內書二十二篇,又中篇八章,言神仙黃白之事,名爲《鴻寶》。《萬畢》三卷,論變化之道,凡十萬言。
⑥【朱注】謝靈運詩:“躧步陵丹梯。”注:“丹梯,升階也。”又詩:“即此陵丹梯。”注:謂山也。二注不同。邵注以丹梯爲山上升仙之路,當從前說。
⑦《神仙傳》“淮南王安,好方術,養士數千人,有八公詣門,皆鬚眉皓白。王薄其老,八公俄變爲童子。
⑧《晉隱逸傳》:孫登居汲郡北山,好讀《易》,撫一弦琴,嵇康從之遊,三年,問其所圖,終不答。將別,乃曰:“子纔多識寡,難免於今之世矣。”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憤》詩曰:“昔慚柳下,今愧孫登。”
王嗣奭《杜臆》雲:用十蒸韻,頗難。此篇二十二韻,收取殆盡,須看其落韻之巧。陵字作凌,可免重複。凌,超越也。
胡應麟曰:杜排律五十百韻者,極意鋪陳,頗傷蕪碎。蓋大篇冗長,不得不爾。惟贈汝陽、哥舒、李白、見素諸作,格調精嚴,體骨勻稱。每讀一篇,無論其人履歷,鹹若指掌,且形神意氣,踊躍毫楮,如周昉寫生,太史序傳,逼奪化工。而杜從容聲律間,尤爲難事,真古今絕詣也。又曰:凡排律起句,極宜冠冕雄渾,不得作小家語。唐人可法者,盧照鄰“地道巴陵北,天山弱水東”,駱賓王“二廷歸望斷,萬里客心愁”,杜審言“六位乾坤動,三徽歷數遷”,沈昉期“閶闔連雲起,巖廊拂霧開”,玄宗“鐘鼓嚴更曙,山河野望通”,張說“禮樂逢明主,韜鈐用老臣”,李白“獨坐清天下,專征四海隅”,高適“雲紀軒皇代,星高太白年”,此類最爲得體。
贈比部蕭郎中十兄
原注:甫從姑之子。
《唐書》:比部屬刑部,郎中、員外各一人。詩云“漂盪”“沉埋”,又云“歸老任乾坤”,此必天寶六載應詔退下後所作。黃氏謂在未獻賦之前,是也。
有美生人傑①,由來積德門②。漢朝丞相系,梁日帝王孫③。蘊藉爲郎久④,魁梧秉哲尊⑤。詞華傾後輩⑥,風雅藹孤鶱⑦。
(此從蕭公敘起。首句推本從姑,三四稱其家世,五六記官職人品,七八記文章才望。)
①《詩》:“有美一人。”《桓玄傳》:劉裕風骨不恆,蓋人傑也。
②《開皇神告錄》曰:隋開皇末,有老翁詣唐高祖,從容置酒,語及時事,曰:“公積德之門,負至貴之表。”
③《唐書世系表》:蕭氏出自姬姓,漢有丞相酇文終侯何。蕭氏定著二房,一曰皇舅房,一曰齊梁房。齊梁房即梁武帝之後。
④《漢書薛廣德傳》:“爲人溫雅有蘊藉。”顏師古注:“蘊,言如醞釀。藉,有所薦藉。”又曰:“道其寬博厚重也。”《漢書》:馮唐白首爲郎。
⑤《周勃傳》:“魁梧奇偉。”《前漢注》:“梧音忤。”《後漢注》:“梧音吾。”今從後音。《書》:“經德秉哲。”《王儉傳》:儉體道秉哲,風字淵贍。
⑥《蔡邕傳》:“後輩被遣。”
⑦鍾嶸雲:文約意廣,取效風雅。《正韻注》:“靄,雲集貌。”靄孤鶱,如鳥之飛鶱雲際也。他本作藹字,誤。藹,多也。【朱注】騫、鶱音義各異。騫,去乾切,馬腹熱。鶱,虛言切,鳥飛貌。
宅相榮煙戚①,兒童惠討論②。見知真自幼③,謀拙愧諸昆④。
(次敘親誼交情,乃上下關鈕。見知,指蕭。謀拙,自謂。諸昆,謂蕭氏兄弟。)
①《晉魏舒傳》:舒少孤,爲外家寧氏所養。寧氏起宅,相宅者雲:“當出貴甥。”舒曰:“當爲外氏成此宅相。”後果爲公。趙曰:蕭系杜家外甥,故比之魏舒。
②潘岳《閒居賦》:“昆弟斑白,兒童稚齒。”潘徽詩:“篇章極討論。”
③任昉《贈王僧孺詩》:“唯子見知,唯餘知子。”
④隋孫萬壽詩:“粵餘非巧宦,少小拙謀身。”洙曰:公與蕭爲姑舅之昆仲。
漂盪雲天闊①,沉埋日月奔②。致君時已晚③,懷古意空存④。中散山陽鍛⑤,愚公野谷村⑥。寧紆長者轍⑦,歸老任乾坤⑧。
(未承謀拙意,自嘆不遇。言漂泊沉淪,無復遭際矣。唯有學中散、愚公,玩世隱身而已。從此歸老舊鄉,不煩蕭之枉駕也。此章前後各八句,中間四句。)
①古詩:“漂盪水無根。”《莊子》:“黃帝得之以遊雲天。”謝靈運詩:“豈若登雲天。”
②《吳越春秋》:伍尚曰:“其遂沉埋,亦吾所喜。”《黃庭經》:“高奔日月吾上道。”
③應璩《與弟書》:“思致君於唐虞。”
④傅亮《修張良廟教》:“抒懷古之情,存不刊之烈。”
⑤《嵇康傳》:康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居山陽,性絕巧而善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每復月居其下以鍛。【朱注】《急就篇注》:凡金鐵之屬,椎打而成器者謂之鍛。
⑥《說苑》:齊桓公逐鹿,入谷中,見一老公,問爲何谷,對曰:“爲愚公之谷,以臣名之。臣故畜牸牛,生子大,賣之而買馬。少年曰:‘牛不能生馬。’遂持駒去。鄰人以臣爲愚,故名愚公谷。”《水經注》:時水又北徑杜山,北有愚公谷。
⑦陶淵明曰:“王公紆轍。”注:“紆轍,猶言在駕。”
⑧《漢書》:邴漢以清行徵爲京兆尹,遂歸老於鄉里。乾、坤,本《易》卦名。孔子《易傳》以此爲天地之稱。
奉寄河南韋尹丈人
原注:甫故廬在偃師,承韋公頻有訪問,故有下句。
【鶴注】《舊唐書韋濟傳》:天寶七載,爲河南尹,遷尚書左丞。《唐地理志》河南府偃師注云:天寶七載,尹韋濟以北坡道迂,自縣東山下開新道,通孝義橋。則詩當作於是年。詩云“章甫尚西東”,又云“江湖漂短褐”,“周流道術空”,可知是時公又去京師而他矣。意在近畿,故云奉寄。是年韋方拜左丞,公又有兩詩贈之。謂之贈,則歸京師後投贈也。
有客傳河尹,逢人問孔融①。青囊仍隱逸②,章甫尚西東③。鼎食分門戶④,詞場繼《國風》⑤。尊榮瞻地絕⑥,疏放憶途窮⑦。
(首段,賓主並敘。上四述存問之語,下四感垂注之情。李膺比韋,孔融自喻。隱逸、西東,傷公之困窮潦倒。鼎食,稱韋家世。詞場,稱韋文翰。尊榮屬韋,瞻者在公,疏放屬公,憶者在韋也。《重遊何氏》詩,先提“將軍有報書”,而接以倒衣二句,即報書語也。此提“逢人問孔融”,而接以青囊二句,即所問意也。)
①《詩》:“有客有客。”《後漢孔融傳》:河南尹李膺,不妄接士,融年十歲,造門與交。
②《晉書郭璞傳》:璞嘗受業於鄭公,得青囊書九卷,遂開洞五行。《抱朴子》:“褒隱逸之士。”
③《記儒行》:孔子居宋,冠章甫之冠。《檀弓》:“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
④《家語》:“子路仕衛,列鼎而食。”夏侯湛《抵疑》:承門戶之業,受過庭之訓。韋氏有大小兩逍遙房,故云分門戶。
⑤《舊唐書》:濟以詞翰聞,制《先德》詩四章,辭致高雅。杜審言詩:“巖谷臥詞場。”《國風》,《毛詩》也。鍾嶸《詩品》:“子建詩原出《國風》,卓爾不羣。”
⑥尊榮二字,出《孟子》。任昉《齊景陵行狀》:“地尊禮絕,親賢莫貳。”
⑦向秀《思舊賦序》:“嵇志遠而疏,呂心曠而放。”阮籍詩:“途窮能無慟。”
濁酒尋陶令①,丹砂訪葛洪②。江湖漂短褐③,霜雪滿飛蓬④。牢落乾坤大⑤,周流道術空⑥。謬慚知薊子⑦,真怯笑揚雄⑧。
(此自敘途窮,以答所問之意。濁酒二句,言隱逸之狀。江湖二句,言東西之跡。牢落、周流,對章甫言,不敢以孔子自方也。慚薊、怯雄,對青囊言,不欲居郭璞,而以子云自命也。知指韋丈,笑指他人。)
①陶潛詩:“濁酒且自陶。”
②葛洪丹砂,見前。
③陶潛詩:“江湖多賤貧。”
④【朱注】霜雪,喻頭白也。張正見詩:“鬢似雪飄蓬。”《詩》:“自伯之東,首如飛蓬。”
⑤司馬相如《上林賦》:“牢落陸離。”郭璞曰:“羣奔走也。”李善雲:猶遼落也。曹植詩:“牢落冥冥。”
⑥《說苑》:孔子周流應聘。《莊子》:“人相忘乎道術。”
⑦《後漢方術傳》:薊子訓有神異之道,既到京師,公卿以下候之者,坐上常數百人。
⑧《揚雄傳》:雄草《太玄》,或嘲雄以玄尚白。雄作《解嘲》曰:“子徒笑我玄之尚白,我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鵲。”【盧注】公《秋述》雲:“揚子云草《玄》寂寞,多爲後輩所褻。”意正相同。
盤錯神明懼①,謳歌德義豐②。屍鄉餘土室③,誰話祝雞翁④。
(末稱頌河尹,仍歸結見問之意。盤錯,言才堪經世。謳歌,言化能及人。屍鄉系公舊
居。誰話雞翁,唯韋獨見問耳。《杜臆》:杜公贈人諸詩,大概前半頌所贈,後截乃自陳。此獨參錯轉接,承頂呼應,脈理極細。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後漢虞詡傳》:詡爲朝歌長,曰:“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別利器。”治政鹹稱神明。神明懼,猶言鬼神畏其精銳。
②陸雲《贈汲郡太守》詩:“之子於行,民固謳歌。”《左傳》:敬奉德義。《淮南子》: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朱注】《唐書》稱濟文雅,能修飾政事,所至以治稱。此詩盤錯二語,乃是實錄。
③《詩正義》:河南偃師縣西二十里,有屍鄉亭。《水經注》:陽渠水,又東流,經漢廣野君酈食其廟南。廟在北山上,成公綏所謂偃師西山,即陸士衡會王輔嗣處也。此山即祝雞翁之故居。《後漢袁閎傳》:閎四周築土於庭,以爲房室。王績詩:“土室映山斜。”【鶴注】土室,謂依土山以爲室,如《宿贊公土室》詩云“土室延白光,松門耿疏影”是也。諸社廬與墓多在河南偃師,故《憑孟倉曹覓土婁舊莊》詩:“平居喪亂後,不列洛陽岑。”則喪亂之前,公屢到矣。自開元二十九年酹遠祖於洛之首陽,及天寶元年爲姑萬年縣君制服作銘,三年爲皇甫妃范陽太君盧氏作志,皆在河南也。所以公歿又歸袝於偃師。
④《列仙傳》:祝雞翁者,洛陽人也,居屍鄉北山下,養雞百,年餘雞至千頭,皆有名字,欲取呼則種別而至。賣雞及子得千餘萬,輒置錢去之。【錢箋】《風俗通》:呼雞朱朱。俗說雞本朱公化爲之,至今呼雞皆朱朱也。《說文解字》:喌喌二口爲讙,州,其聲也,讀若祝,祝者,誘致禽畜和順之意。喌與朱音相似耳。
贈韋左丞丈濟
【鶴注】此詩當是天寶七載冬作。
左轄頻虛位①,今年得舊儒②。相門韋氏在③,經木漢臣須④。時議歸前烈⑤,天倫恨莫俱⑥。鴒原荒宿草⑦,鳳沼接亨衢⑧。
(首從左丞之職,敘出韋公門第。舊儒,指韋濟。相門、前烈,指其祖父。天倫、宿草,記其兄亡。鳳沼,謂拜左丞。)
①趙曰:魏晉以來,左丞得彈奏八座,故傅鹹雲:斯乃皇朝之司直,天台之管轄。《唐六典》:左右丞,掌管轄省事,糾察憲章。《唐書》:天寶中,濟遷尚書左丞,三代併爲省轄,衣冠榮之。盧照鄰詩:“左轄去南臺。”任昉表:“臺階虛位。”
②後漢樊準疏:公卿各舉明經及舊儒子孫。
③《孟嘗君傳》:相門必有相。《漢書》:韋賢兼通《禮》、《尚書》,以《詩》教授,號稱鄒魯大儒,七十餘爲相。少子玄成,復以明經歷位至丞相。鄒魯諺曰:“遺子黃金滿籯,不如一經。”《舊唐書》:韋思謙,武后時同鸞颱風閣三品。子承慶、嗣立。長壽中,嗣立代承慶爲鳳閣舍人。長安三年,承慶代嗣立爲天官侍郎。頃之,又代知政事。及承慶卒,嗣立又代爲黃門侍郎。前後四職相代,又父子三人皆至宰相,有唐以來莫與爲比。
④《史記滑稽傳》: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經術爲郎。”
⑤《幽通賦》:“懿前烈之純淑。”《舊書》:濟制《先德》詩四章,詞致高雅。
⑥《榖梁傳》:“兄弟,天倫也。”何休注:“兄先弟後,天之倫次。”
⑦《詩》:“脊令在原,兄弟急難。”《箋》:“雝渠,水鳥,今在原、失其常處,則飛鳴求其類。”《記》:“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注:“宿草,陳根也,謂期年。”陶潛《悲從弟》詩:“流塵集虛位,宿草旅前庭。”《舊書》:嗣立三子,孚、恆、濟,皆知名。孚累遷至左司員外郎。恆開元初爲碣山令,字文融密薦恆有經濟才,擢拜殿中侍御史,爲隴右道河西黜涉使,出爲陳留太守,未行而卒。【朱注】濟遷左丞時,其兄恆必已先歿,故有“恨莫俱”“荒宿草”之句。
⑧《晉中興書》:荀勖從中書監遷尚書令,有賀之者,曰:“奪我鳳凰池,諸君何賀耶?”謝莊《讓中書表》:“壁門天邃,鳳沼神深。”《易》:“何天之衢亨。”《靈光殿賦》:“何天衢以元亨。”【朱注】《通典》:光宅元年,中書省改曰鳳閣。濟父祖皆官鳳閣,故以接亨衢期之。千家本有公自注:“濟之兄恆亦爲給事中。”此出黃鶴補註,他本無之,其實誤也。
有客雖安命①,衰容豈壯夫②。家人憂几杖③,甲子混泥塗④。不謂矜餘力⑤,還來謁大巫⑥。歲寒仍顧遇⑦,日暮且踟躕⑧。
(次言窮老而受知於韋。應詔退回,命之窮也。衰容漸改,老將至矣。憂几杖,承衰。困泥塗,承命。今猶乘餘力而來謁者,以韋有接遇之情也。因此遂起躊躕盼望之意矣。)
①《詩》:“有客戾止。”《莊子》雲:“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鮑照《園葵賦》:“蕩然任心,樂道安命。”
②謝朓詩:“開鏡眄衰容。”揚子云曰:“雕蟲之技,壯夫不爲。”
③《月令》:“仲秋之月,養衰老,授几杖。”
④《左傳》:絳縣老人曰:“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趙孟謝曰:“使吾子辱在泥塗久矣,武之罪也。”家人、甲子,以卦名配支幹。
⑤梁武帝詩:“不謂當過時。”《隋藝文傳》:“筆有餘力,詞無竭源”。
⑥《吳志注》:張紘見陳琳《武庫賦》,嘆美之,琳答曰:“河北率少文章,易爲雄伯。今足下在彼,所謂小巫見大巫,神氣盡矣。”徐陵詩:“漳川仰大巫”。
⑦歲寒、日暮,寓言窮老,亦時值歲暮而云然耳。高允《答宗欽詩》:“雖曰不敏,請事金蘭。爾其勵之,無忘歲寒。”
⑧《主父偃傳》:日暮途遠,故倒行逆施之。《詩》:“搔首踟躕。”曹植詩:“攪轡正踟躕。”
老驥思千里①,飢鷹待一呼②。君能微感激③,亦足慰榛蕪④。
(一雲折骨效區區。末有望於韋之汲引也。老驥,況己之衰。飢鷹,況已之窮。曰思、曰待,承上踟躕,言韋能感動激發,則己不淪於荊榛蕪草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魏武樂府:“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
②《魏志》:陳登謂呂布曰:“曹公言,待將軍譬如養鷹然,飢則爲用,飽則颺去。”孫楚《鷹賦》:“飢則易呼。”
③《張儀傳》:蘇秦使人微感張儀。趙岐《孟子章指》:“千載聞之,猶有感激”。
④傅亮表:“伊洛棒蕪,津塗久廢。”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按:【黃鶴注】公以天寶六載,應詔赴轂下,爲李林甫見阻,由是退下。侍雲“主上頃見徵”,“青冥卻垂翅”,當是七載所作。篇內皆系陳情語,當在《贈韋左丞丈》詩後。末雲《況懷辭大臣》,明年果又有東都之遊矣。《杜臆》:前詩有頌韋丞語,此篇全屬陳情,題曰贈,似誤,恐當作呈。
紈袴不餓死①,儒冠多誤身②。丈人試靜聽③,賤子請具陳④。
(首用議論總提。《杜臆》:儒冠誤身,乃通篇之主,紈袴句特伴語耳。)
①《漢書》:班伯在綺襦紈袴之間,非其所好也。注:“綺,細綾。紈,素也。並貴戚子弟服。”《漢書》:鄧通相當餓死。
②《酈食其傳》: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溺之。
③《吳越春秋》:伍子胥謂漁父曰:“性命屬天,今屬丈人。”又王弼《易注》:丈人,嚴莊之稱。鮑照書:“靜聽無聞。”
④鮑照樂府:“主人且勿喧,賤子歌一言。”蔡琰《胡笳》:“去住兩情兮難具陳。”
甫昔少年日①,早充觀國賓②。讀書破萬卷③,下筆如有神④。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⑤。李邕求識面⑥,王翰願爲鄰⑦。自謂頗挺出⑧,立登要路津⑨。致君堯舜上⑩,再使風俗淳(11)。
(此敘少年自負,申言儒冠之事。甫昔八句,言學優才敏,足以馳騁古今。自謂四句,欲正君善俗,不但文辭見長也。此乃備陳學問本領,言大而非誇。《杜臆》:公以韋丞爲知己,故通篇作衷語,如“讀書破萬卷”等句,大膽說出,絕無謙遜也。)
①沈約詩:“生平少年日。”【鶴注】《壯遊》詩云“中歲貢舊鄉”,“忤下考功第”,開元二十四年改用禮部侍即主考,公預舉在二十四年之前,故主試屬考功郎。其時年方二十餘歲,宜自謂少年也。
②《易》:“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
③胸羅萬卷,故左右逢源而下筆有神。書破,猶韋編三絕之意,蓋熟讀則卷易磨也。張遠謂識破萬卷之理,另是一解。《梁元帝紀》:兵敗,焚圖書十四萬卷,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北史》:李永和曰:“丈夫擁書萬卷,何暇南面百城。”
④魏文帝《典論》:傅武仲下筆不能自休。孔文舉表:“性與道合,思若有神。”
⑤漢揚雄嘗作《甘泉》等賦,魏曹子建七步成詩,公謂揚雄之賦與己敵體,子建之詩於己相近也。考字書:物料之料從去聲,料度之料從平聲。《左傳》:“臣料虞君。”
⑥《唐書》本傳:甫少貧不自振,客齊、趙間,李邕奇其才,先往見之。《北齊書》:神武自太原來朝,見宋遊道,曰:“嘗聞其名,今日始識其面。”趙曰:公《哀李邕》詩:“伊昔臨淄亭,酒酣託末契。重敘東都別,朝陰改軒砌。”追言洛陽相見事,豈非公與邕先識面於洛陽乎。《新史》蓋誤以再見爲始識面矣。
⑦《唐書文苑傳》:王翰,字子羽,幷州晉陽人,及進士第,張說輔政,召爲祕書正字,終道州司馬。《左傳》:“二三子先卜鄰矣。”陶潛詩:“思與爾爲鄰。”【朱注】邕、翰皆公同時前輩,識面、卜鄰乃當時實事。舊注引杜華母使華與王翰卜鄰,出僞書杜撰。
⑧劉峻《辯命論》:“孔墨之挺生。”《蜀志呂凱傳》:“諸葛丞相英才挺出。”
⑨古詩:“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⑩應璩《與弟書》:“伊尹輟耕,郅惲牧羊,思致君於唐虞,濟斯民於塗炭。”《孟子》:伊尹使是君爲堯舜之君。
(11)《詩序》:“美教化,移風俗。”《何氏語林》:阮孝緒嘆明賓山曰:“是使還淳返樸。”
此意竟蕭條①,行歌非隱淪②。騎驢十三載③,旅食京華春④。朝扣富兒門⑤,暮隨肥馬塵⑥。殘杯與冷炙⑦,到處潛悲辛⑧。主上頃見徵⑨,欲然欲求伸⑩。青冥卻垂翅(11),蹭蹬無縱鱗(12)。
(此慨歷年不遇,申明誤身之故。蕭條八句,前因貢舉不第。見徵四句,後以應詔退下。黃生曰:騎驢六句,極言困厄之狀,略不自諱,隱然見抱負如彼,而厄窮乃如此,俗眼無一知己矣。)
①李陵書:“但聞悲風蕭條之聲。”
②《列子》:“林類年且百歲,拾穗行歌”。桓譚《新論》:“天下神人五:一曰神仙,二曰隱淪。”嵇康詩:“尋山洽隱淪。”【朱注】“言以窮困行歌,非隱淪肥遁之流也。”
③漢靈帝時,執政皆騎驢。《後漢獨行傳》:向栩或騎驢入市,乞丐於人。公兩至長安,初自開元二十三年赴京兆之貢,後以應詔到京,在天寶六載爲十三載也。他本作三十載,斷誤。
④《儀禮》:尊士旅食於門。鄭注作衆食解。魏鍾繇表:“旅食許下。”作旅寓之食解矣。魏文帝《與吳質書》:“旅食南館。”郭璞詩:“京華遊俠窟。”
⑤鮑照侍:“結友多貴門,出入富兒鄰。”
⑥《世說》:司馬德操曰:“坐則華屋,行則肥馬。”
⑦《顏氏家訓》:“殘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猶遭之,況爾曹乎。”
⑧潛悲辛,含悲不忍言也。鮑照《野鶴賦》:“對鐘鼓而悲辛。”
⑨《年譜》:天寶六載,詔天下有一藝詣轂下,李林甫命尚書省皆下之,公應詔退下。《淮南子》:“主上出令。”《漢雜事》:宣帝時,蔣蒲與子方召見徵。
⑩《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
(11)《楚辭》:“據青冥而攄虹。”注:“青冥,雲也。”《後漢馮異傳》:始雖垂翅回谿,終能奮翼澠池。王通《東征賦》:“道之不行兮垂翅東歸。”
(12)《海賦》:“蹭蹬窮波。”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沛乎若巨魚之縱大壑。”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①。每於百僚上②,猥誦佳句新③。竊效貢公喜④,難甘原憲貧⑤。焉能心怏怏⑥,只是走踆踆⑦。今欲東入海⑧,即將西去秦⑨。尚憐終南山⑩,回首清渭濱(11)。常擬報一飯(12),況懷辭大臣。白鷗沒浩蕩(13),萬里誰能馴(14)?
(末段感懷韋丈,而致臨別縫綣之情,甚愧四句,藉韋公爲知己。竊效四句,不得志而思去矣。今欲四句,欲去而不忍徑去。常擬四句,欲留而不能復留也。詩到尾梢,他人幾於力竭,公獨滔滔滾滾,意思不窮,正所謂“篇終接混茫”也。然須玩其轉折層次,不可增減,非汗漫敷陳者比。此章首段四句,中二段各十二句,末段十六句收。)
①趙曰:厚,言其相待之厚,如《世說》範達深愧其厚意。真,言其懷抱之真,如《莊子》雲其爲人也真。
②《書》:“百僚師師。”《史記》:相國位諸侯王百僚之上。
③《前漢朱雲傳》:“嘉猥稱雲。”《後漢孔融傳》:“猥惠書教。”曹植《責躬表》:“猥垂齒召。”注:“猥,曲也。”又解作遝。《範滂傳》:“所劾猥多。”此詩言頻育佳句也。《世說》:孫興公作《天台賦》成,以示範榮期,每至佳句,輒雲:“應是我輩語。”
④《前漢王吉傳》:吉字子陽,與貢禹爲友。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言其取捨同也。劉孝標《廣絕交論》:王陽登則貢公喜。
⑤《仲尼弟子傳》:原憲攝敝衣冠見子貢,子貢恥之。曰:“夫子豈病乎?”憲曰:“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子貢慚而去。
⑥《吳越春秋》:“公子光心氣怏怏,常有愧恨之色。”怏怏,不平貌。
⑦《西京賦》:“大雀踆踆。”注:“踆踆,行走貌。”
⑧《莊子》:“石戶之農,攜子入於海,終身不返。”《易林》:“東入海口。”
⑨裴讓之詩:“申胥欲去秦。”李斯《上始皇書》:“天下之士,退而不西向,裹足不入秦。”
⑩《詩》:“終南何有。”《元和郡縣誌》:終南山,在京兆府萬年縣南五十里。渭水在萬年縣北五十里。
(11)《西征賦》:“北有清渭濁涇。”
(12)《史記範睢傳》:“一飯之恩必償。”《後漢李固傳》:“竊感古人一飯之報。”注:“謂靈輒也。”
(13)《杜臆》:白鷗,承入海來,用海客事,屬在自己說,以東海望秦川,則相去萬里矣。鮑照詩:“翻波揚白鷗。”趙曰:浩蕩,或取流放之貌,如《離騷》“怨靈脩之浩蕩”。或取曠遠之貌,如《楚辭》“志浩蕩而傷懷”,《東坡志林》:子美“白鷗沒浩蕩”,言滅沒於煙波間耳,宋敏求謂鷗不解沒,改作波字,便覺神氣索然。今按《易林》:“鳧遊江海,沒行千里。”此沒字所本。
(14)阮籍詩:“雙翮凌長風,須臾萬里逝”。顏延之《王君詠》:“龍性誰能馴。”馴,馴服也。
範元實《詩眼》曰:山谷謂文章必謹佈置,每見後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後予以此概考古人法度,如子美《贈韋左丞》詩云“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靜聽而具陳之耳。自“甫昔少年日”至“再使風俗淳”,皆言儒冠事業也。自“此意竟蕭條”,至“蹭蹬無縱鱗”,言誤身如此也,則意舉而文已備矣。然必言其所以見韋者,於是有厚愧真知之語,而所以真知者,謂傳誦其詩也。然宰相職在薦賢,不當徒愛人而已,故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果不能薦賢,則去之可也,故將東入海而西去秦。然其去也,必有遲遲不忍之意,故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然後知不可以不別,故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夫如是,可以相忘於江湖之外,雖韋亦不得而見矣,故以“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終焉。此詩前賢錄爲壓卷,其佈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廳堂房舍,各有定處,不可亂也。韓文公《原道》與《書》之《堯典》蓋如此,其他皆謂之變體可也。又曰:詩有一篇命意,有句中命意。如此詩前後佈置,是一篇命意也。至其道不忍決去之意,則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其道欲與韋別之意,則曰“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此句中命意也。蓋如此,然後可謂頓挫高雅矣。
董養性曰:篇中皆陳情告訴之語,而無干望請謁之私,詞氣磊落,傲睨宇宙,可見公雖困躓之中,英鋒俊彩,未嘗少挫也。
王嗣奭曰:此篇本古詩,而頗帶排句,以呈左丞,故體近莊雅耳。通首直抒隱衷,如寫尺牘,而縱橫轉折,感憤悲壯之氣溢於行間,邊緣躊躕,曲盡其妙。
《東皋雜錄》:或問荊公,杜詩何故妙絕古今。公曰:老社固嘗言之:“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嚴羽曰:五言始於李陵,以興在漢,故云古詩。
茅一相曰:獨孤及雲:五言之源,生於《國風》,廣於《離騷》,若於蘇、李,盛於曹、劉。當漢、魏之間,雖已樸散爲器,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揆昔,則有朱弦疏越、太羹遺味之嘆。
徐用吾曰:五言古詩,或引興起,或賦比起,須要用意深遠,託詞溫厚,反覆優遊,雍容不迫,或感古懷今,或懷人傷己,或瀟灑閒適,寫景要雅淡,推人心之至情,摹感慨之微意,悲歡含蓄而不傷,美刺婉曲而不露,要有三百篇遺意。
範梈曰:五言長篇,法有四要,曰分段、過脈、回照、讚歎。先分爲幾段幾節,每節句數多少,要略均齊。首段是敘子,一篇之意皆含在其中。結段要照應起段,且選詩分段,節數耍均,三句則皆三句,四句、六句、八句,則皆不參差。惟工部夔州後詩,間有錯綜,然亦不太長太短也。次要過句,名爲血脈,此處用兩句,一結上,一生下也。回照,謂十步一回頭以照題目,又五步作一消息語以讚歎之,方不甚迫促。長篇怕雜亂,一意爲一段。以上四法,備於《北征》詩,舉一隅之道也。
胡應麟曰:四言簡質,句短而調未舒。七言浮靡,文繁而聲易雜。折繁簡之衷,居文質之要,蓋莫尚於五言。故兩漢以還,文人藝士,平生精力,鹹萃斯道。又曰:統論五言之變,則質漓於魏,體排於晉,調流於宋,格喪於齊。又曰:兩漢之詩,所以冠古絕今,率以得之無意。不唯里巷歌謠,匠心信口,即枚、李、張、蔡,未嘗鍛鍊求合,而神氣工巧,備出天造。又曰:古詩浩繁,作者至衆,雖風格體裁,人以代異,支流原委,譜系具存。炎劉之制,遠紹《國風》;曹魏之聲,近沿枚、李。陳思而下,諸體畢各,門戶漸開。阮籍、左思,尚存其質;陸機、潘岳,首播其華。靈運之詞,淵源潘、陸;明遠之步,馳驟太沖。有唐一代,拾遺草創,實阮前蹤:太白縱橫,亦鮑近矱。少陵才具,無施不可,而憲章漢魏,祖述六朝,所謂風雅之大宗,藝林之正朔也。又曰:古詩軌轍殊多,大要不過二格:有以和平渾厚、悲愴婉麗爲宗者,即前所列諸家。有以高閒曠逸、清遠玄妙爲宗者,六朝則陶,唐則王、孟、常、儲、韋、柳。但其格本一偏,體靡兼備,宜短章不宜鉅什,宜古選不宜歌行,宜五言律不宜七言律。歷考前人遺集,靡不然者。中唯右丞才高,時能旁及,至於本調,反劣諸子。餘雖深造自得,然皆株守一隅,才之所趨,力故難強。又曰:備諸體於建安者,陳王也。集大成於開元者,工部也,青蓮才之逸並駕陳王,氣之雄齊驅工部,可謂撮勝二家。第古風既乏溫淳,律體微乖整慄,故令評者不無軒輊。
王世貞曰:盧、駱、王、楊,號稱四傑,詞旨華靡,固沿陳隋之遺,而骨氣翩翩,意象老境,則超然勝之。陳正字陶洗六朝,鉛華都盡,寄託大阮,微加斷裁,而天韻不及。李、杜光焰千古,人人知之。滄浪並極推尊,而不能致辯。元微之獨重子美,宋人以爲談柄。楊用修爲李左袒,輕俊之士往往耳傳。大約五言選體,太白以氣爲主,以自然爲宗,以俊逸高暢爲貴;子美以意爲主,以獨造爲宗,以奇拔沈雄爲貴。然太白多露語率語,子美多稚語累語,置之陶、謝間,便覺不倫,乃欲使之奪曹氏父子耶。
杜甫全集卷之二
飲中八仙歌
【黃鶴注】蔡興宗《年譜》雲天寶五載,而梁權道編在天寶十三載。按史:汝陽王天寶九載已薨,賀知章天寶三載、李適之天寶五載、蘇晉開元二十二年,並已歿。此詩當是天寶間追憶舊事而賦之,未詳何年。【錢箋】《新書》雲:白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爲酒中八仙人,此因杜詩附會耳。且既雲天寶初供奉,又云與蘇晉同遊,何自相矛盾也?蔡夢弼曰:按範傳正《李白新墓碑》:在長安時,時人以公及賀監、汝陽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爲酒中八仙。公此篇無裴,豈範別有稽耶?
知章騎馬似乘船①,眼花落井水底眠②。
(此極摹賀公狂態。騎馬若船,言醉中自得。眼花落井,言醉後忘軀。吳人善乘舟,故以比乘馬)。
①《舊唐書》:賀知章,會稽永興人,自號四明狂客,又稱祕書外監。醉後屬辭,動成卷軸,文不加點,鹹有可觀。天寶三載,上疏請度爲道士,還鄉里,《越絕書》:“夫越水行而山處,以船爲車,以楫爲馬。”
②【錢箋】眼花落井,如安眠於井底,乃極狀其醉態。胡夏客謂落井水眠,當是賀監實事,或偶然失足所致。吳均《雜句》:“夢中難言見,終成亂眼花。”張華詩:“三雅來何遲,耳熱眼中花。”《抱朴子》:“餘從祖仙公,每大醉,輒入深淵之底,一日許乃出。”此條僞蘇注所引阮咸、王祥事,俱系妄撰,今削去。
汝陽三鬥始朝天①,道逢麴車口流涎②,恨不移封向酒泉③。
(三鬥朝天,醉後入朝也。見麴流涎、欲向酒泉,甚言汝陽之好酒。)
①《舊書》:讓皇帝長子璡封汝陽郡王,與賀知章、褚庭海爲詩酒之交。《抱朴子》:“管輅傾酒三鬥,而清辯綺粲。”
②漢樂府《婦病行》:“道逢親交。”魏文帝《與吳質書》:葡萄釀以爲酒,甘於麴糵,道之已流■嚥唾。■,同涎。陸機詩:“目苦濁鏡口流涎。”
③《三秦記》:酒泉郡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名酒泉。《拾遺記》:羌人姚馥嗜酒,羣輩呼力渴羌,晉武帝擢爲朝歌宰。辭曰:“請辭朝歌之縣,長充養馬爲役,時賜美酒以樂餘年。”帝曰:“朝歌,紂之舊都,地有酒池,使老羌不復呼渴。”對曰:“老羌漸染王化,若歡酒池之役,更爲殷紂之民。”帝大悅,即遷酒泉太守。此條僞蘇注所引北齊王詢及漢郭弘事,亦系妄撰,師氏又造爲舊史拾遺之說,並無根據。
左相日興費萬錢①,飲如長鯨吸百川②,銜杯樂聖稱避賢③。
(費萬錢,言其豪侈。吸百川,狀其縱飲。樂聖避賢,即述適之詩中語。)
①《舊書》:李適之雅好賓友,飲酒一斗不亂,夜則燕賞,晝決公務。天寶元年,代牛仙客爲左丞相,與李林甫爭權不葉。五載,罷知政事,守太子少保。與親知歡會,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爲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七月,貶宜春太守,仰藥而卒。黃希曰:日費萬錢,餉客之用皆出於此是也。師氏謂:唐時酒價每鬥三百錢,以萬錢計之,當飲三石三鬥有餘,誤矣。據本傳,但云一斗不亂耳。《晉書》:“何曾日食萬錢,猶言無下箸處。”
②左思《吳都賦》:“長鯨吞航,修鯢吐浪。”木華《海賦》:“魚則橫海之鯨,突兀孤遊,噏波則洪踧蹜,吹潦則百川倒流。”
③劉伶《酒德頌》:“銜杯漱醪。”《魏志》:醉客謂酒清者爲聖人,濁者爲賢人。《世說》:簡文曰:“請避賢路。”
宗之蕭灑美少年①,舉觴白眼望青天②,皎如玉樹臨風前③。
(宗之蕭灑,丰姿超逸。白眼望天,席前傲岸之狀。玉樹臨風,醉後搖曳之態。)
①《舊書》:崔宗之,日用之子,襲封齊國公。《李白傳》:侍御史崔宗之,謫官金陵,與白詩酒倡和。《北山移文》:“蕭灑出塵之想。”阮藉詩:“朝爲美少年。”
②《列子》:“景公舉觴自罰。”《晉書》:阮籍任情不羈,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列子》:“至人者上闞青天。”
③《甘泉賦》:“翠玉樹之青蔥。”《世說》:毛曾與夏侯玄共坐,時人謂兼葭倚玉樹。
蘇晉長齋繡佛前①,醉中往往愛逃禪。
(持齋而仍好飲,晉非真禪,直逃禪耳。逃禪,猶雲逃墨、逃楊,是逃而出,非逃而入,《杜臆》雲:醉酒而悸其教,故曰逃禪。後人以學佛者爲逃禪,誤矣。)
①《新唐書》:蘇晉,珦之子。數歲知爲文,房穎叔、王紹宗嘆曰:“後來之王粲也。”舉進士,先天中爲中書舍人。玄宗監國,所下制命多晉及賈曾稿定。屢獻說言,天子嘉允。歷戶、吏二部侍郎,終太子庶子。《續晉陽秋》:謝敷崇信釋氏,以長齋供養爲業。徐陵《雙林寺碑》:“絕粒長齋。”《廣弘明集》:宋劉義隆時,靈鷲寺有羣燕共銜繡像委之堂內。據此則繡佛之制久矣。此條師氏謂晉得胡僧所繡彌勒佛事,亦屬僞撰。
李白一斗詩百篇①,長安市上酒家眠②。天子呼來不上船③。自稱臣是酒中仙④。
(斗酒百篇,言白之興豪而才敏。吳論:當時沉香亭之召,正眠酒家,白蓮池之召,扶以登舟,此兩述其事。酒中仙,兼述其語。)
①《新唐書》:李白,興聖皇帝九世孫。天寶初,至長安,往見賀知章。知章見其文曰:“子謫仙人也。”言於玄宗,召見金鑾殿,奏頌一篇。帝賜食,親爲調羹,有詔供奉翰林。白猶與飲徒醉於市,帝坐沉香亭子,欲得白爲樂章。召人,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頮面,稍解,援筆成文,婉麗精切。帝愛其才,數宴見。範傳正《李白新墓碑》:玄宗泛白蓮池,公不在宴。皇歡既洽,召公作序。時公已被酒翰苑中,命高將軍扶以登舟。《史記淳于髡傳》:“臣飲一斗亦醉。”《墨子》:周公朝讀百篇。
②《晉書》:顏延之爲始安郡,與淵明二萬錢,悉送酒家。
③【錢箋】被酒不能上船,故須扶掖登舟,非竟不上船也。舊注以船爲衣領,不上船是披襟見帝,大謬。王浚表:“先臣一日上其船。”
④王績《醉鄉記》:“中國以爲酒仙。”
張旭三杯草聖傳①,脫帽露頂王公前②,揮毫落紙如雲煙③。
(旭書爲人傳頌,故以草聖比之。脫帽露頂,醉時豪放之狀。落紙雲煙,得意疾書之興。)
①《舊書》:吳郡張旭善草書,好酒,每醉後,號呼狂走,索筆揮灑,變化無窮,若有神功。《國史補》:旭飲酒輒草書,揮筆而大叫,以頭搵水墨中而書之,醒後自視,以爲神異。《金壺記》:旭官右率府長史。《漢書》:朱博案上不過三杯。王愔《文章志》:後漢張芝好草書,學崔杜之法,韋仲將謂之草聖。
②《古樂府》:“少年見羅敷,脫帽着帩頭。”《後漢西域傳》:莫不露頂肘行。李頎贈旭詩:“露頂據胡牀,長叫三五聲。”
③高允《徵士頌》:“揮毫頌德。”宗欽《贈高允》詩:“彈毫珠零,落紙錦粲。”潘岳《楊荊州誄》:“翰動若飛,落紙如雲。”高彪詩:“抗志凌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①,高談雄辯驚四筵②。
(談論驚筵,得於醉後,見遂之卓然特異,非沉湎於醉鄉者,此詩參差多寡,句數不齊,但首尾中腰,各用兩句,前後或三或四,間錯成文,極變化而仍有條理。)
①袁郊《甘澤謠》:陶峴,開元中家於崑山,自制三舟,客有前進士孟彥深、進士孟雲卿、布衣焦遂,各置僕妾,共載遊山水。《滑稽傳》:淳于髡曰:“朋友交遊,私情相語,飲不過五六鬥,竟醉矣。”《漢元帝紀》:“卓然可觀。”
②庾信詩:“高譚變白馬,雄辯塞飛狐。”謝瞻詩:“四筵沾芳醴。”此條師氏所引口吃之說,亦屬妄撰。
蔡絛《西清詩話》:此歌眠字、天字再押,前字三押,古未見其體。叔父叔度雲:歌分八篇,人人各異,雖重押韻無害,亦周詩分章之意也。唐汝詢曰:柏梁詩,人各說一句,八仙歌,人各記一章,特變其體耳,重韻何害。
王嗣奭《杜臆》曰:此係創格,前古無所因,後人不能學。描寫八公,各極生平醉趣,而都帶仙氣。或兩句,或三句、四句,如雲在睛空,卷舒自如,亦詩中之仙也。
吳見思曰:此詩一人一段,或短或長,似銘似贊,合之共爲一篇,分之各成一章,誠創格也。
舊刻《分類千家注》多載僞蘇注,大概以杜句爲主,添設首尾,假託古人,初無其事。蔡傅卿編年千家本削去,最快。前輩如邵二泉、焦弱侯,多爲僞注所惑。後來《五車韻瑞》遂引作實事。張邇可《會粹》又本《韻瑞》,且於附會古人處妄添某史,可謂巧於緣飾矣。近日吳門所刻《庾開府文集》亦誤引僞注,沿訛不覺,亟當正之。此篇所引僞蘇注數條,概從芟卻,不使惑人。
《容齋隨筆》曰:此詩樂聖避賢,乃引李適之詩語。別本誤以“避賢”爲“世賢”,絕無意義。“世”字又犯太宗御諱。《秦州雨晴》詩云:“天永秋雲薄,從西萬里風。”謂秋天遼永,風從萬里而來,可謂廣大。而集中作“天水”,此乃秦州郡名。若用入此篇,其思致淺矣。《和李表丈早春作》雲:“力疾坐清曉,來詩悲早春。”正答其意,而集中作來時,殊失所謂和篇本旨。
高都護驄馬行
按:高仙芝平少勃律,在天寶六載。是年,大食諸部七十二國皆降附。八載,入朝,詩云“飄飄遠自流沙至”,又云“長安健兒不敢騎”,正其時也。九載,仙芝討石國,俘其王以獻,則知次年又往邊疆矣。此詩當是天寶八載所作。黃雲七載,梁雲十一載,皆非。《漢書鄭吉傳》:吉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始焉。注:並護南北二道,故謂之都。
安西都護胡青驄①,聲價歘然來向東②。此馬臨陣久無敵③,與人一心成大功④。
(此言驄馬在邊,而有功行陣。)
①《舊唐書》:貞觀十七年,置安西都護府於西州。顯慶三年,移治龜茲國城。于闐以西,波斯以東,十六都護府隸焉。《隋書》:西域吐谷渾有青海,中有小山,至冬冰合,嘗得波斯馬放入海,因生驄馬,日行千里,故時稱青海驄馬。胡青驄,猶《淮南子》所云胡駿馬。古詩:“躑躅青驄馬。”《廣韻》:“驄,馬青白色。”
②《赭白馬賦》:“聲價隆振。”又:“歘聳擢以驚。”注:“歘,忽也。”漢《天馬歌》:“天馬來,歷無草,徑千里,循東道。”
③戴暠詩:“刀環臨陣鳴。”《史記》:項王謂亭長曰:“吾騎此馬五歲,所向無敵。”
④《國語》:“戮力一心。”《大戴禮》:“均馬力,齊馬心。”應德璉《憫驥賦》:“展心力於知己兮。”《史記》:廉頗曰:“我爲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
功成惠養隨所致①,飄飄遠自流沙至②。雄姿未受伏櫪恩③,猛氣猶思戰場利④。
(此言驄馬在廄,而不忘戰伐。)
①《赭白馬賦》:“願終惠養,蔭本枝兮。”
②曹植詩:“飄飄隨長風。”《元和郡縣誌》:居延澤,在張掖縣東北一千六百里,即古流沙。《天馬歌》:“天馬來,從西極,涉流沙。”
③《赭白馬賦》:“弭雄姿以奉引。”《漢書李尋傳》:“馬不伏櫪,不可以趨道。”注:“伏櫪,謂伏槽櫪而秣之。”
④《西征賦》:“何猛氣之咆勃。”《戰國策》:張儀曰:“魏之地勢,固戰場也。”
婉促蹄高如踣鐵①,交河幾蹴曾冰裂②。五花散作雲滿身③,萬里方音汗流血④。
(此言其形相、精力之出羣。上雲流沙,此雲交河,正見來自遠地也。)
①《南都賦》:“馬踠餘足。”《相馬經》:“馬踠欲促,促則健,蹄欲高,高耐險峻。”《齊民要術》:“馬踠欲促而大,其間才容靽,蹄欲得厚二三寸,硬如石。”踣,踏也。【邵注】“踣鐵,言馬蹄之堅。”
②《元和郡縣誌》:貞觀四年,於漢車師前王地置交河縣,取界內交河爲名。交河源出縣北天山,分流城下。《一統志》:今爲西番火州地。【王洙注】唐安西去交河七十里。顧野王詩:“交河冰未堅。”趙曰:東方朔《神異記》曰:北方有層冰萬里,厚百丈。詩言交河有層積之冰,馬幾度蹴踏之而破裂也。舊引顏賦“經玄蹄而雹散,歷素皮而冰裂”,非是。蓋賦謂騎射耳。玄蹄、素皮,皆射帖名,而雹散、冰裂,皆射帖聲,與馬踏冰裂之義無涉。
③《名畫錄》:開元內廄,有飛黃、照夜、浮雲、五花之乘。丹元子《步天歌》:“五個花文王良星。”《李白集註》:“五花,馬毛色也。”又郭若虛雲:五花者,剪鬃爲瓣,或三花,或五花。白樂天詩“馬鬣剪三花”,此另一說。
④《天馬歌》:“經萬里兮歸有德。”《漢書》:李廣利獲汗血馬來。注:大宛舊有天馬種,蹋石汗血,汗從前肩髆小孔中出,如血。趙曰:“汗血之姿,非萬里無以見。”
長安壯兒不敢騎①,走過掣電傾城知②。青絲絡頭爲君老③,何由卻出橫門道④。
(末用感慨作結,即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之意。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鄭氏曰:長安,古雍州地,漢始都此。
②崔豹《古今注》:“秦始皇有七馬,一曰追電。”《隋書》:“長孫晟爲總管,突厥畏之,見其赤馬稱爲閃電。”趙注:“此言馬行如電,舉國皆知耳。”舊引傅玄詩“童女掣電策,童男挽雷車”,非其義。孫楚詩:“傾城遠追送”。注:“傾,猶盡也。”
③古樂府:“青絲纏馬尾,黃金絡馬頭。”
④《漢西域傳》:“百官送至橫門外”。《三輔黃圖》:“長安城北,出西頭第一門,曰橫門,其外有橋,曰橫橋。”程大昌《雍錄》:“自橫門渡渭而西,即是趨西域之路。”【遠注】出橫門道,言欲馳驅於戰場。
張綖曰:凡詩人題詠,必胸次高超,下筆方能卓絕。此詩“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如此狀物,不唯格韻特高,亦見少陵人品。若曹唐《病馬》詩:“一朝千里心猶在,曾敢潛忘秣飼恩。”乃乞兒語也。
王嗣奭曰:“與人一心成大功”,此盛讚馬德,即所謂“其堪託死生”也。下文猛氣思戰場,萬里看流血,壯兒不敢騎,卻出橫門道,節節俱蒙此意,寫得雄駿絕倫,“語不驚人死不休”,洵足空前絕後矣。
胡應麟曰:七言古詩,概曰歌行。餘漫考之,歌之名義,由來遠矣。《南風》、《擊壤》興於三代之前,《易水》、《越人》作於七雄之世,而篇什之盛,無如《騷》之《九歌》,皆七古所始也。漢則《安世》、《房中》、《郊祀》、《鼓吹》,鹹系歌名,並登樂府。或四言,上規風雅,或雜調,下仿《離騷》,名義雖同,體裁則異。孝武以還,樂府大演,《隴西》、《豫章》、《長安》、《京洛》、《東西門行》等,不可勝數,而行之名,於是著焉。較之歌曲,名雖小異,體實大同。至長、短、燕、鞠諸篇,合而一之,不復分別,又總而目之曰相和等歌。則知歌者,曲調之總名,原於上古。行者,歌中之一體,創自漢人,明矣。又曰:今人例以七言長短句爲歌行,漢魏殊不爾也。諸歌行,有三言者,《郊祀歌》、《董逃行》之類;四言者,《安世歌》、《善哉行》之類;五言者,《長歌行》之類;六言者,《上留田》、《妾薄命》之類。純用七字而無雜言,全取平聲而無仄韻,則《柏梁》始之,《燕歌》、《白紵》皆此體。自唐人以七言長短爲歌行,餘皆別類樂府矣。又曰:歌行,兆自《大風》、《垓下》,《四愁》、《燕歌》而後,六代寥寥,至唐大暢。王、楊四子,婉轉流麗,李、杜二家,逸宕縱橫。又曰:闔闢縱橫,變幻超忽,疾雷震電,悽風急雨,歌也。位置森嚴,筋脈聯絡,走月流雲,輕車熟路,行也。太白多近歌,少陵多近行。又曰:李、杜歌行,擴漢、魏而大之,而古質不及。盧、駱歌行衍齊梁而暢之,而富麗有餘。
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
【鶴注】天寶二年三月壬子,親祀玄元廟,改西京玄元廟爲太清宮,東京廟爲太微宮,天下爲紫微宮。據舊史改廟爲宮,已在二年,題曰玄元皇帝廟,仍舊稱也。五聖聯龍袞,是天寶八載閏六月事,題雲《冬日》,當是其冬作。蓋天寶九載,公歸長安,進《三大禮賦》,不在洛陽矣。【朱注】此詩所詠,即太微宮也。作於加諡五聖之後,當在八載之冬。封演《見聞記》:高祖武德三年,晉州人吉善行,於羊角山見白衣老父,呼謂曰:“爲吾語唐天子,吾是老君,即汝祖也,今年無賊,天下太平。”高祖即遣使致祭,立廟其地。《唐書》:高宗乾封元年,幸毫州,詣老君廟,追尊爲玄元皇帝。開元二十九年,制兩京諸州,各置玄元皇帝廟。天寶元年,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書:玄元皇帝降於丹風門之通衙,告錫靈符在尹喜故宅。上遣使就函谷關尹喜臺西,發得之,乃置玄元廟於大寧坊,東都於積善坊臨淄舊邸,親享新廟。
配極玄都閟①,憑高禁篽長②。守桃嚴具禮③,掌節鎮非常④。碧瓦初寒外⑤,金莖一氣旁⑥。山河扶繡戶⑦,日月近雕樑⑧。
(首段,記廟制之尊嚴。趙曰:廟在洛城北,故云配極。洙曰:廟在北邙山,故云憑高。趙曰:尊老君爲聖祖,故謂守祧。符驗以備非常,故得掌節。碧瓦外覆,寒氣先侵矣。金莖旁列,一氣上通矣。山河拱戶,形其雄壯。日月近梁,狀其高華。)
①《史記》:始皇爲極廟,象天極。《索隱》曰:“爲宮廟象天極,故曰極廟。”李嶠詩:“配極光輝遠”。康駢《劇談錄》:東都北邙山,有玄元觀,南有老君廟,臺展高敞,下瞰伊洛。《道藏》:道君處大玄都,坐高蓋天。《雲笈七籤三洞經》:玄都上有九曲峻贈鳳台瓊房玉室,處於九天之上,玉京之陽。張正見詩:“玄都府內駕青牛。”《詩》:“閟宮有洫。”注:“閟,深閉也。”
②王僧孺詩:“憑高且一望。”《羽獵賦》:“禁御所營。”《漢紀注》:“篽者,禁苑之遮衛也。”《後漢紀注》:“折竹以繩懸連之,使人不得往來。”今作籞。
③《周禮》:“守祧,掌守先王先公之廟祧。”注:“遷主所藏曰祧”。《唐書》:老君廟置令丞各一員。《史記》:蕭何曰:“王若欲拜大將,具禮乃可。”此借用字。
④《周禮》:掌節,掌守邦節而辯其用。注:“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史記》:“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亦借用字。
⑤劉陶駼詩:“縹碧以爲瓦”。碧瓦,琉璃瓦也。謝靈運《燕歌行》:“孟冬初寒節氣成”。
⑥《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注:“金莖,銅柱也。”《郊祀志》:“漢武作柏梁、銅柱、承露、仙人掌之屬。【朱注】《曹子建集》:明帝詔有司鑄銅,建承露盤於芳林園,莖長十二丈,大十圍,使植作頌銘,則洛城金莖固有之矣。《莊子》:“通天下一氣耳。”《西征賦》:“化一氣而甄三才。”
⑦陳後主詩:“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舞影賦》:“耀金波兮繡戶。”
⑧檀約《陽春歌》:“白日映雕樑。”
仙李蟠根大①,猗蘭奕葉光②。世家遺舊史③,道德付今王④。
(此推言廟祀之由。唐奉老君爲聖祖,故言很大而葉盛。《史記》不載於世家,故云“遺舊史”。明皇嘗注《道德經》,故云“付今王”。)
①《申仙傳》:老子生而能言,指李樹曰:“以此爲我姓。”《老子內傳》:太上老君,姓李名耳,字伯陽,其母見日精下落如流星,飛入口中,因有娠。七十二歲,於陳渦水李樹下,剖左掖而生。《述異記》:中山有縹李大如拳者,呼爲仙李。又云:瀨鄉老子祠有紅縹李,一李二色。唐太宗《探得李》詩云:“盤根植瀛諸,交於倚天舒。”庾信《老子廟》詩:“盤根佔樹底。”
②《漢武故事》: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於猗蘭殿。先是景帝坐崇芳閣,見赤氣如林,來蔽戶牖,乃改閣爲椅蘭殿。【錢箋】以”倚蘭”對“仙李”,亦以漢武比玄宗也。曹植《王仲宣誄》:“伊昔顯考,奕葉佐時。”注:“奕,不絕之稱。”
③《唐會要》:開元二十三年,敕升老子、莊子爲列傳首,居伯夷之上。《西京賦》:“雅好博古,學乎舊史氏。”
④《史記》:老子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封演《聞見記》:開無二十一年,明皇親注《道德經》,令學者習之。《書》:“今王嗣有令緒。”
畫手看前輩,吳生遠擅場①。森羅移地軸②。妙絕動宮牆②。五聖聯龍袞④,千官列雁行⑤。冕旒俱秀髮⑥,旌篩盡飛揚⑦。
(此記繪畫之精工。移地軸,言山水逼真。動宮牆,言殿宇生色。冕旒承龍袞,從衣及冠也。旌篩承千官,由扈從及儀仗也。)
①原注:廟有吳道子畫《五聖圖》。朱景玄《名畫錄》:吳道玄,字道子,東京陽翟人。明皇知其名,召入內供奉。吳生凡畫人物、佛像、神鬼、禽獸。山水、臺殿、草木,皆冠絕於世,國朝第一。《歷代名畫錄》:吳道子學書不成。因工畫。張懷瓘每雲:“吳生之畫,下筆有神,是張僧繇後身。”官至寧王友。孔融《與曹操書》:“今之年,喜謗前輩。《東京賦》:“秦政利觜長距,終得擅場。”曹植詩:“常得擅此場”。黃山谷雲:“能幹前輩中檀場,不獨爭長時輩也。”
②《肇論》:“萬象森羅。”《海賦》:“地軸挺拔而爭回”。《春秋元命苞》:“地有三千六百軸,互相牽制。”
③《續晉陽秋》:顧愷之尤好丹青,妙絕於時。應琚詩:“侈靡在宮牆。”
④《通鑑》:天寶八載六月,上以符瑞相繼,皆祖宗休烈,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聖皇帝,高宗溢曰天皇大聖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皇帝,睿宗諡曰玄貞大聖皇帝。康駢《劇談錄》:玄元觀壁上有吳道子畫五聖真容及《老子化胡經》事,丹青絕妙,古今無比。《淮南子》:“此五聖者,天下之盛王。”《禮器》:“天子龍袞”。
⑤《荀子》:“天子千官”。《記》:“兄之齒雁行”。
⑥又:“天子之冕,朱綠藻,十有二旒。”沈佺期詩:“朝光映冕旒”。《蜀都賦》:“王褒..曄而秀髮”。
⑦孔德璋詩:“風交旌旆揚。”漢高帝歌:“大風起兮雲飛揚”。
翠柏深留景①,紅梨迥得霜②。風箏吹玉柱③,露井凍銀牀④。
(此兼敘冬日之景。柏耐寒而色留,梨得霜而葉落,吹玉柱,風冽檐前。凍銀牀,冰凝井榦也。)
①《水經注》:“翠柏蔭峯。”謝朓《松賦》:“懷風音而送聲,當月路而留景。”
②庾肩吾詩:“梨紅大谷晚。”
③【郭知達注】風箏,謂掛箏於風際,風至則鳴也。楊慎《丹鉛錄》:古人殿閣檐棱間,有風琴、風箏,皆因風動成音,自葉宮商。或曰風箏,檐鈴也,俗謂呼風馬兒。【朱注】唐人有風箏詩,前說是。李白詩:“兩廊振法鼓,四角吟風箏。”柳惲詩:“秋風吹玉柱。”袁淑《正情賦》:“陳王柱之嗚箏。”
④趙曰:露井,露地之井。古樂府:“桃生露井上。”樂府《淮南王篇》:“後園鑿井銀作牀,金瓶素綏汲寒漿。”庾肩吾詩:“銀牀落井桐。”【朱注】舊以銀牀爲井欄。《名義考》:“銀牀乃轆輪架,非井欄也。”
身退卑周室①,經傳拱漢皇②。穀神如不死③,養拙更何鄉④。
(末乃追論老子,以見瀆祀之不經。身退二句,言人往而道存。穀神二句,言神藏而跡隱。結含諷意。此章起首、中間各八句,前後三段各四句。)
①《老子道德經》:“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列仙傳》:老子生於殷時,爲周柱下史,轉爲守藏史。積八百餘年,後周德衰,乃乘青牛車而去,入大秦。《孔叢子》:“今周室卑微。”
②《高士傳》:“經傳世國。”《老氏聖紀圖》:河上公授漢文帝道德二經旨奧,帝齋戒受之。《神仙傳》:漢孝景讀《老子經》,有所不解,以問河上公,公乃授素書二卷。拱漢皇,謂端拱,而受此書。
③《老子》:“穀神不死,是謂玄牝。”按:穀神,謂身中空竅處有元神也,即丹田之說。故庾信詩云:“虛無養穀神。”舊解谷爲養,則穀神上不當更加養字矣。
④潘岳《閒居賦》:“仰衆妙而絕思,終優遊以養拙。”《莊子》:“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
錢謙益《箋》曰:唐自追祖老子,見像降符,告者不一。玄宗罵信而崇事之,公作此詩以諷諫也。配極四句,言玄元廟用宗廟之禮,爲誣其祖也。碧瓦四句,言宮殿壯麗逾制,爲非禮也。仙李蟠根、猗蘭奕葉,言神堯以下,聖子神孫,仙源積慶,何取乎玄元而追之爲祖乎?“世家遺舊史”,言太史公已不列世家,其在唐世,何譜牒之可據耶?“道德付今王”,言明皇雖尊信其教,然未能深知道德之意。皆微詞也。畫手八句,言畫圖近於兒戲。翠柏四句,敘冬日廟中景象。末四句,總括一篇大旨。老子見周德之衰,則引身去之,今安肯非時而出耶?且言漢文恭儉醇厚,深得五千言之旨,故經傳致垂拱之治,今之崇尚,則異是矣,亦申明“道德付今王”之意也。老子之學,歸本於穀神不死,爲天地根,假令長生駐世,亦當藏名養拙於無何有之鄉,豈其憑人降形,炫耀光景,以博後人之崇奉乎?此詩雖極意諷諫,而鋪張盛麗,語意渾然,所謂“言之無罪,聞之足戒”者也。
張表臣《珊瑚鉤詩話》:陳無已先生語餘曰:“今人愛少陵詩,一句之內,至竊取數字以仿像之,非善學者。學詩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予曰:“如何等是?”曰:“《冬日謁玄元皇帝廟》詩,敘述功德,反覆伸意,事核而理長。《閬中歌》,辭致峭麗,語脈新奇,句清而體好。茲非立格之妙乎?《江漢》詩言,乾坤之大,腐儒無所寄其身。《縛雞行》言雞蟲得失,不如兩忘而寓於道。茲非命意之深乎?《贈希魯》雲“輕身一鳥過”,力在一過字。《徐步》詩云:“花蕊上蜂須”,力在一上字。茲非用字之精乎?學者體其格,高其意,練其字,則自然有合矣,何必規規然仿像之乎。”
汪道昆曰:唐尊老子爲聖祖,故曰盤根,曰奕葉,曰挑,曰節,皆以祖廟事言。詩句清麗奇偉,勢欲飛動,可與吳生畫手,並絕古今。
毛先舒曰:此篇錢氏以爲皆屬諷刺,不知詩人忠厚爲心,況於子姜耶。即如明皇失德致亂,子美於《洞房》、《宿昔》諸作,及《千秋節有感》二首,何等含蓄溫和。況玄元致祭立廟,起於唐高祖,歷世沿記,不始明皇,在洛城廟中,又五聖並列,臣子入謁,宜何如肅將者。且子美后來獻《三大禮賦》,其《朝獻太清宮》,即老子廟也。賦中竭力鋪揚,若先刺後頌,則自相矛盾亦甚矣,子美必不出此也。
故武衛將軍輓詞三首
此詩梁氏編在天寶十四載,是年十一月安祿山已反,而詩中並無傷亂之詞,知其非此時矣。黃氏據《通鑑》“八載冬,冰合”,遂以此證“黃河十月冰。”按“詩意本謂塞外河冰,引證未臺。大抵屬未亂以前之詩,其年數已不可考矣。又按:開元天寶間,府兵罷,折衝停,民間挾兵器者有禁。“王者今無戰”,正指其時,蓋天寶六七載,時在京師作也。自此以後,邊將多尚戰功矣。【鶴注】武衛將軍之名,起於魏許褚。《唐書》:左右武衛大將軍各一員,將軍各一員,掌統領宮禁警衛之法。譙周《法訓》:輓歌出於田橫之門人,挽柩而行,因謂之輓歌。
嚴警當寒夜①,前軍落大星②。壯夫思敢決③,哀詔惜精靈④。王者今無戰⑤,書生已勒銘⑥。封侯意疏闊⑦,編簡爲誰青⑧。
(首章,記初喪情事。上四,言身歿可哀。下四,言功存足述。夜落將星,見其有關氣運。敢決,念生前。精靈,傷死後。無戰,世際承平。勒銘,立碑墓道。意疏闊,褒封絕望。爲誰青,史簡足傳也。《杜臆》:封侯句,無限感慨,與漢文帝惜李廣不遇時者同意。)
①武衛主警衛宮禁,故云嚴警。《魏志》:太后令曰:“馳語大將軍,得先嚴警。”梁武帝詩:“調梭輟寒夜。”
②諸葛武侯《與步騭書》:“僕前軍在五丈原。”《晉陽秋》:“有星赤而芒角,自東北往西南,投於諸葛亮營,俄而亮卒。”
③《揚子》:“壯夫不爲。”
④《吳都賦》:“舜禹精靈,留其山河。”
⑤【盧注】是時罷府兵,停折衛,禁民間挾兵器,故云“今無戰。”淮南王安書:王者之師,有征無戰。”
⑥《晉書蘇峻傳》:少爲書生,有才學。蔡邕《張伯雅祠堂碑》:“假石勒銘。”此謂墓銘也。舊引班固作《燕然山銘》,勒石紀功,未合。
⑦《後漢梁棘傳》:大丈夫生當封侯,死當廟食。賈誼《鵩賦》:“制度疏闊。”王右軍《書論》:“疏闊相間。”
⑧劉歆《責太常書》:“或脫簡,或脫編。”劉孝標書:“青簡尚新。”
其二
舞劍過人絕①,鳴弓射獸能②。銛鋒行愜順③,猛噬失蹻騰④。赤羽千夫膳⑤,黃河十月冰⑥。橫行沙漠外⑦,神速至今稱⑧。
(次章,憶生前忠勇,承上思敢決。鋒利而師行皆順,此劍之雄。中箭而猛獸失威,此弓之捷。操此絕技,率衆渡河,直能橫行沙漠矣。《杜臆》:行愜順,謂所向如意。失蹻騰,謂應弦倒獸。赤羽旗下,幹夫會膳,言孤軍深入,塞外黃河,十月冰凍,見不避苦寒,此正形容其橫行神速。)
①《漢書》:“項莊請以劍舞。”《前漢晁錯傳》:皇太子材智高奇,馭射伎藝,過人絕遠。
②陰鏗詩:“戰士夜嗚弓。”
③《西京賦》:“胸突銛鋒。”
④《西部賦》:“掎僄狡“扼猛噬。”夢弼雲:猛噬,猛虎之齧噬者。盧注謂即飲羽意,猶曹景宗雲“放箭如餓鴟叫澤中”,此欲配合話鋒耳,失之纖巧。蹻騰,壯躍之貌。
⑤《家語》:子路曰:“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注:羽,旗也。按:劉會孟以赤羽爲塞雁,不知十月時雁已南翔矣。錢謙益以赤羽爲箭羽,豈軍行絕漠,能射禽充食乎。千夫,指軍士。《牧誓》:“千夫長,百夫長。”
⑥虞世南詩:“冰壯黃河絕。”按:《錢箋》引《左傳》:“公徒釋甲,執冰而飲。”注云:“冰,櫝丸蓋也。”此說晦曲。
⑦《前漢樊噲傳》:“臣願得十萬衆,橫行匈奴中。”
⑧《晉書》:張賓謂石勒曰:“用兵貴神速,勿後時也。”
後人崇尚杜詩,於煉字、煉句、煉格莫不取法焉。如杜:“銛鋒行愜順,猛噬失睛騰。”上二字用《漢書》作對。王介甫雲:“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借用《漢書》字,而語尤工巧。杜:“洛城一別四千裏,胡騎長驅五六年。”將地裏年數作對。柳子厚雲:“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蘇子瞻雲:“故山西望三千里,往事回思十二年。”亦本杜句,但杜以兩語領全詩,柳、蘇只中間敘述耳。杜《鄭駙馬宅宴》詩,上尾用薄、麓、谷,乃同韻字。唐末章碣詩:“東南路盡吳江畔,正是窮愁暮雨天。鷗鷺不嫌斜雪岸,波濤欺得逆風船。偶逢島寺停帆看,深羨漁翁下釣眠,今古若論英達算,鴟夷高興固無邊。”七律中,隔句用韻,併爲奇格。但杜出之無心,而章卻摹仿有意也。
其三
哀輓青門去①,新阡絳水遙②。路人紛雨泣③,天意颯風飆④。部曲精仍銳⑤,匈奴氣不驕。無由睹雄略⑥,大樹日蕭蕭⑦。
(三章,想死後餘威,承上惜精靈。上四,言歸櫬堪傷。下四,言邊功猶在。)
①哀輓,挽喪車而哀愉也。《三輔黃圖》: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曰霸城門,民見其青色,因名青城門。
②崔融詩:“京兆新阡闢,扶陽甲第開。”《原涉傳》:京兆尹曹氏葬茂陵,謂京兆阡。涉慕之,起父冢,表曰原氏阡。阡,墓表也。《水經注》:絳水,出絳山西北,流注於澮。應劭曰:絳水,出絳縣西南。【邵注】絳州去長安六百里。
③阮瑀詩:“悲聲感路人。”趙曰:諸葛亮亡,人皆野哭。曹植誄:“延首嘆息,雨泣交頤。”
④尚德緩刑書,以應天意。庾仲初《吊賈誼文》:“飆風獨喪。”《爾雅》:“風從下上曰飄。”
⑤《光武紀注》:大將軍營有五部、三校尉,部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晉書劉牢之傳》:領精銳爲前鋒。精仍銳,精力仍然勇銳也。
⑥《通鑑》:燕梁琛謂苻堅曰:“吳王垂雄略冠世,折衝禦侮。”
⑦大樹,暗用馮異事,見首卷。
此詩次章雲“橫行沙漠外”,將軍蓋能立功邊外者。首章則雲“封侯意疏闊”,末章又云“大樹日蕭蕭”,是能有功而不伐者,異於邊將之邀功生事矣。公特表而出之,以致深惜焉。
張希良曰:詩題不紀姓名,按唐喬潭《裴將軍舞劍賦序》:“後元年秋九月,羽林裴公獻戎捷於京師,上御花萼樓,大置酒。酒酣,詔將軍舞劍,爲天下壯觀。”賦雲:“將軍以幽燕勁卒,耀武窮髮。俘海夷,虜山羯,振旅闐闐,獻功魏闕。”後元年,當是明皇之天寶初載,花萼樓亦其明驗,少陵詩中“橫行沙漠外”,“匈奴氣不驕”等語合。將軍,意即裴羽林也。裴名旻,善射,一日斃十一虎,見《唐書李白傳》、《太平廣記》虎部。又與詩之“舞劍過人絕,鳴弓射獸能者合,存以俟考。王維亦有《贈裴將軍》詩云:“腰間寶劍七星文,臂上琱弓百戰勳。見說雲中檎黠滷,始知天上右將軍。”亦與舞劍鳴弓合。又,唐之裴氏,多籍山西,篇中“新阡絳水遙”似亦指裴旻。但《唐書宰相表》裴晏官金吾將軍,與武衛將軍不合,未知是否也?
贈翰林張四學士蟈
【鶴注】天寶十三載,垍貶盧溪郡司馬,旋召還,遷太常卿。題雲贈翰林張學士,則在夫貶司馬前。詩云“此生任春草,垂老獨漂萍”,意是天寶九載自河南歸時作。是時未獻賦,故詩不及之。梁權道編在十四載,非。《舊唐書張說傳》:二子均、垍,皆能文。《唐會要》:玄宗始選朝官有詞藝學識者,入居翰林供奉,別旨制詔書敕,猶或分在集賢。開元二十六年,始以翰林供奉改稱學士,別建學士院,俾專內命。太常少卿張垍、起居舍人劉光謙等,首居之,而集賢所掌,由是罷息。
翰林逼華蓋①,鯨力破滄溟②。天上張公子③,宮中漢客星④。
(首敘翰林張增。逼華蓋,其位高。破滄溟,其勢大。宰相之子,故云公子。垍,尚公主,故比客星。)
①《唐會要》:翰林院在銀臺門內,麟德殿西廂重廊之後,學士院在翰林院之南,別戶東向。《晉天文志》:“大帝上九星曰華蓋,所以蔽覆大帝之座也,蓋下九星曰槓,蓋之柄也。”《蔡邕傳》:“擁華蓋而奉皇極。”洙曰:逼,言密邇帝座。
②《海賦》:“魚則橫海之鯨,突兀孤遊。”《吳都賦》:“徽鯨背中於羣犗。”注:“徽鯨,魚之有力者。趙曰:破,如宗患所云“乘風破浪”之破。謝朓箋:“滄俱未運,波臣自蕩。”
③《漢書》:成帝時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帝每微行出,常與張放俱,稱富平侯家,故曰張公子。
④《蜀志》:《出師表》:宮中府中,皆爲一體。《後漢書》:光武與嚴光共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宗懍《荊楚歲時記》:漢武帝令張騫使大夏,尋河源,乘槎經月,而至一處,見一女織,一丈夭牽牛飲河,織女取支機石與騫而還。庾肩吾《江州》詩“漢使俱爲客,星槎共逐流”,虞茂《賦昆明池織女石》詩“船疑海槎渡,珠似客星來”,徐陵詩“張星舊在天河上,山來張姓本連天”,俱用此事。【張遠注】此乃切張姓而用,舊引嚴光,與此不切。今按:公《贈太常卿張垍》詩“能事聞重譯,嘉謨及遠黎”,蓋嘗奉使於外,故有“宮中漢客星”句耳。《舊唐書》:垍尚寧親公主,玄宗特加恩寵,許于禁中置內宅,侍爲文章。
賦詩拾翠殿①,佐酒望雲亭②。紫浩仍兼綰③,黃麻似六經④。內頒金帶赤⑤,恩與荔枝青⑥。
(次敘才華寵遇。賦詩二句,居禁地也。紫浩二句,優文翰也。內分二句,多恩眷也。)
①魏文帝詩:“賦詩以寫懷。”《兩京新記》:大福殿,在麟德殿北。拾翠殿,在大福殿東南。
②《漢高帝本紀》:上置酒沛宮,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應劭曰:“助行酒。”《長安志》:大福殿、拾翠殿、西內延嘉殿西北有景福臺,臺西有望雲亭。
③【王沫注】紫浩,謂以紫泥封浩。黃麻,謂寫浩詞於黃麻紙上,《隴右記》:武都紫水有泥,其色紫而粘,用貢封璽書,故詔誥有紫泥之美。《西京雜記》:漢以武都紫泥爲璽室,加綠綈其上。
④《唐會要》:中書以黃、白二麻爲綸命重、輕之辯。開元三年十月,始用黃麻紙寫詔。上元三年二月,制敕並用黃麻紙。李肇《翰林志》:故事,中書舍人專掌詔誥。開元間,始置學士,大事直出中禁,不由兩省。凡制用白麻紙,詔用白藤紙,書用黃麻紙。《東都賦》:“按六經而校德。”【鶴注】制誥本集賢學士領之,今翰林學士得分掌,故云兼綰。寫誥詞於黃麻,訓詞謹嚴如六經。薛蒼舒曰:自別置學士院以專掌內命,其後選用益重,而禮遇益親,至號爲內相。凡充其職者無定員,自諸曹尚書,下至校書郎,皆得與選。人院一歲,則遷知制誥班矣。內宴則居宰相之下、一品之上。
⑤《唐書》緋爲四品服,淺緋爲五品服,並金帶,但■數別。
⑥【朱注】《唐書》:貴妃嗜生荔枝,明皇置驛傳送。垍尚主,宅在禁中,得與此賜,所謂“恩與荔枝青”也。《海錄碎事》載,戎州出綠荔枝,肉熟而皮猶綠。曾子固《荔枝狀》雲:江家綠,出福州。又色紅而有青斑者,名虎皮,亦出福州。荔枝青殆即此類乎。舊注引《楊文公談苑》“荔枝金帶”乃是宋制,且與上句復出。李肇《國史補》:張均兄弟俱在翰林,垍以尚主,獨賜珍玩,以誇於均。均曰:“此乃婦翁與女婿,固非天子賜學士也。”
無復隨高鳳①,空餘位聚螢②。此生任春草③,垂老獨漂萍④。儻憶山陽會⑤,悲歌在一聽⑥。
(末乃自敘,結出贈詩意。不能隨鳳高鶱,依然聚螢勵志耳。春草,嘆卑微。漂萍,傷流落。山陽會,望其念舊。聽悲歌,諷其汲引。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六句。)
①《詩》:“鳳凰鳴矣,於彼高岡。”顏延之《秋胡》詩:“椅梧傾高鳳。”
②《晉書》:車胤家貧,不常得油,夏月,以練囊盛數十螢火,照書讀。《顏氏家訓》:“古人勤學,照雪聚螢。”
③梁元帝詩:“既看春草歇。”
④蔡邕《房楨碑》:“享年垂老。”鮑令暉詩:“流漂萍無根。”
⑤《魏氏春秋》:嵇康寓居河內山陽,與王戎、向秀同遊。秀後經康山陽舊居,作《思舊賦》。
⑥《史記項羽紀》:“悲歌慷慨。”《韓非子》:“一聽而公會。”
樂遊園歌
《英華》題作《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歌》。張蜒曰:天寶十載,公獻賦,詔試集賢院,爲宰相所忌,得參列選序,詳詩中“聖朝已知賤士醜”,似當在此歲作。【鶴注】唐以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爲三令節。德宗時,李泌請廢正月晦日,以二月朔爲中和節。《漢書》:神爵三年,起樂遊苑。注:《三輔黃圖》雲:在杜陵西北。《長安志》:樂遊苑,在京兆萬年縣南八里,亦曰樂遊原。洙曰:《西京記》:樂遊園,漢宣帝所立。唐長安中,太平公主於原上置亭遊賞。其地四望寬敞,每三月上已、九月重陽,士女戲就此祓禊登高,幄幕雲布,車馬填塞,虹彩映日,馨香滿路,朝士詞人賦詩,翌日傳於京師。
樂遊古園崒森爽①,煙綿碧草萋萋長②。公子華筵勢最高③,秦川對酒平如掌④。
(首從宴園敘起。木森、草碧,言近景。秦川如掌,言遠景。惟地勢高,故一望皆見。)
①崒,山危峻貌,《子虛賦》:“隆崇嵂崒。”森爽,森疏而爽豁也。
②鮑照詩:“岫遠雲煙綿,谷屈泉靡迄。”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楚辭》:“芳草生兮萋萋。”
③公子,指楊長史。《楚辭》:“思公子兮不敢言。”
④《三秦記》:長安正南秦嶺,嶺根水流爲秦川,一名樊川。周王褒詩:“遙遙秦川水。”曹孟德詩:“對酒當歌。”《長安志》:樂遊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寬敞,京城之內,俯視如掌。沈佺期詩:“秦地平如掌。”
長生木瓢示真率①,更調鞍馬狂歡賞②。青春波浪芙蓉園③,白日雷霆夾城仗④。閶闔晴開詄蕩蕩⑤,曲江翠幕排銀榜⑥。拂水低迴舞袖翻⑦,緣雲清切歌聲上⑧。
(次記園中景事。酌瓢之後,調馬而行,得以盡覽諸勝。芙蓉苑、夾城道、曲江池,此明皇遊幸之處。仗過門開,翠幕銀榜,舞袖歌聲,皆園前所聞見者。)
①《杜臆》:《西京雜記》載:上林苑有長生木,蓋以木爲瓢也。晉稽含有《長生木賦》。《鄴中記》:金華殿後,種雙長生樹,八九月乃生花,花白,子黑,大如橡子,世人謂之長生樹。《世說》:王懷祖直以真率,少許便足對人多多許。
②《抱朴子》:馬不調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跡。謝靈運歌行:“歡賞兮歲易淪。”
③曹植詩:“白日曜青春。”張禮《遊城南記》:芙蓉園,在曲江西南,與杏園皆秦宜春下苑地。園內有池,謂之芙蓉池,唐之南苑也。《兩京新記》:開元二十年,築夾城入芙蓉園,自大明宮夾亙羅城複道,經通化門觀,以達興慶宮,次經春明、延喜門,至曲江芙蓉園。
④《易》:“鼓之以雷霆。”
⑤《楚辭》:“倚閶闔而望予。”《漢禮樂志》:“天門開,款蕩蕩。”《漢書注》:“詄,讀如迭。又舊注:“詄,緩也。”於義不切。如淳雲:“詄蕩蕩,天體清堅之狀。”亦於詄字無涉。一本作泆,猶雲蕩泆也。
⑥潘岳《籍田賦》:“翠幕默以雲布。”《北史》:姚妄張翠幕繡簾,掛金篆銀榜。張正見詩:“銀榜映仙宮。”
⑦潘尼詩:“倉卒低迴。”張正見詩:“舞袖飄金谷,歌聲繞鳳台。”
⑧《魯靈光殿賦》:“緣雲上徵。”《飛燕外傳》:音詞舒閒清切。《西京雜記》:高帝令戚夫人作《出塞》《望歸》之曲,後宮齊唱,聲入雲霄。
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辭不辭①。聖朝亦知賤士醜②,一物但荷皇天慈③。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④
(未乃借酒遣懷。上四嘆年衰,下四慨不遇也。朝已見棄,而天猶見憐,假以一飲之緣,其無聊亦甚矣。此章四句起,下兩段各八句。)
①《列子》:景公舉杯自罰。陳後主詩:“杯深猶恨稀。”
②後漢馮衍《說鄧禹書》:“聖朝享堯舜之榮。”揚子曰:“秦之士也賤。”陸機雲:“玄冕無醜士。”
③一物,指酒,猶陶公雲杯中物。江淹詩:“一物之微,有足悲者。”《楚辭》:“皇天無私阿兮。”
④庾信詩:“蒼茫落餘暉。”朱異詩:“值塞野之蒼茫。”趙注以蒼茫爲荒寂貌。《杜臆》謂蒼茫詠詩,乃勃然得意處,引公詩“蒼茫興有神”爲證。今按:上文語涉悲涼,末作發興語,方見後勁。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鶴注】梁氏編在天寶十三載,不知何據,應在祿山陷京師之前,十載奏賦之後。原注:“時高適、薛據先有作。”《兩京新記》:京城東第一街進昌坊慈恩寺,隋無漏寺故地。西院浮屠六級,高三百尺,永徽三年,沙門玄奘所立。《長安志》:慈恩寺在萬年縣東南八里。
高標跨蒼穹①,烈風無時休②。自非曠士懷③,登茲翻百優④。
(首言塔不易登,領起全意。塔高,故凌風。百憂,憫世亂也。)
①《蜀都賦》:“陽鳥回翼乎高標。”《爾雅》:“穹蒼蒼,天也。”郭璞曰:“天形穹窿,其色蒼蒼。”丹元子《涉天歌》:“昭昭列象布蒼穹。”
②古樂府:“暮秋烈風起。”
③鮑照詩:“安知曠士懷。”
④王粲《登樓賦》:“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此雲翻百憂,蓋翻其語也。《詩》:“逢此百憂。”
方知象教力①,足可追冥搜②。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多③。
(此敘登塔之事。象教,建培者。冥搜,登塔者。穿窟出穴,所謂有冥搜也。【盧注】“磴道屈曲,如穿龍蛇之窟。歷盡盤錯,始出枝撐之幽。)
①王. 《頭陀寺碑》:“正法既沒,象教凌夷。”注:“象教,言爲形象以教人也。”
②孫綽《天台山賦序》:“夫非遠寄冥搜,何肯遙想而存之。”謂此塔真可追攀而冥搜也。
③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枝撐權丫而斜據。”注:“枝撐,交木也。”黃山谷曰:塔下數級皆枝撐洞黑,出上級乃明。
七星在北戶①。河漢聲西流②。羲和鞭白日③,少吳行清秋④。秦山忽破碎⑤,涇渭不可求⑥。俯視但一氣⑦,焉能辨皇州⑧。
(此記登塔之景。上四,仰觀於天,見象緯之逼近。下四,俯視於地,見山川之微渺。總是極摹其高。星河夜景,西流,秋候之象。羲和晝景,鞭日,秋光短促也。忽破碎,謂大小錯雜。不可求,謂清濁難分。皇州莫辨,薄暮陰翳矣。)
①《史記天官書》:“北斗七星,所謂璇璣玉衡以齊七政。”《春秋運鬥樞》:鬥,第一天樞,第二璇,第三璣,第四權,第五衡,第六開陽,第七瑤光。《吳都賦》:“開北戶以向日。”
②古詩:“河漢清且淺。”《廣雅》:“天河謂之天漢,亦曰河漢。”魏文帝詩:“天漢回西流。”
③《楚辭》:“吾令羲和弭節。”王逸注:“羲和,日馭也。”又:“白日昭只。”
④《月令》:“盂秋之月,其帝少吳。”潘尼詩:“朱明送夏,少吳迎秋。”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
⑤【朱注】秦山,指終南諸山。《廣輿記》:藍田有秦嶺,乃南山之脊。若隴西秦山,與此相去甚遠。賈誼《旱雲賦》:“正雲布而雷動兮,相擊衝而破碎。”
⑥《詩》:“涇以渭濁。”鮑照詩:“涇渭不可雜。”【鶴注】涇渭乃關西大川,韋朝宗引渭水入金光門,置漕於西市。
⑦魏文帝詩:“俯視清水波。”《西征賦》:“化一氣而甄三才。”
⑧鮑照詩:”表裏望皇州。”皇州,帝都也。
回首叫虞舜①,蒼梧雲正愁②。惜哉瑤他飲,日晏崑崙丘③。黃鶴去不息,哀鳴何所投④。君看隨陽雁⑤,各有稻粱謀。
(末乃登塔有感,所謂百憂也。回首二句,思古,以虞舜蒼梧比太宗昭陵也。惜哉二句,傷今,以王母瑤池比太真溫泉也。【朱注】末以黃鴿哀嗚自比,而嘆謀生之不若陽雁,此蓋優亂之詞。此章前二段各四句,後二段各八句。)
①王粲詩:“回首望長安。”《杜詩博議》:高祖號神堯皇帝,太宗受內禪,故以虞舜方之。【朱注】《西京新記》載,茲恩寺浮屠前階,立太宗《三藏聖教序》碑。回首叫舜,寓意在大宗。舊謂泛思古聖君者,非也。
②《記》:“舜葬於蒼梧之野。”《山海經》:“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淵,中有九疑山,舜所葬,在長沙零陵界中。《文選注》:《歸藏啓筮》:“有白雲出自蒼梧,入於太梁。”謝眺詩:“雲去蒼梧野。”江總詩:“雲愁數處黑。”
③程嘉燧曰:明皇遊宴驪山,皆貴妃從幸,故以日晏崑崙諷之。魏文帝詩:“惜哉時不遇。”《列子》:穆王升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遂賓於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乃觀日之所入,日行萬里。鮑照詩:“夕飲乎瑤池。”《史記張湯傳》:“日晏,天子忘食。”
④《韓詩外傳》:田饒謂魯哀公曰:“夫黃鵲一舉千里,止君園池,啄君稻粱,君猶貴之,以其從來遠也。故臣將去君,黃鵲舉矣。”晉《黃鴿曲》:“黃鵠參天飛,半道還哀鳴。”沈約詩:“驚麏去不息。”
⑤《禹貢》:“陽鳥攸居。”注:“隨陽之鳥,鴻雁之屬。”
三山老人胡氏曰:此詩譏切天寶時事也。秦山忽破碎,喻人君失道也。涇渭不可求,言清濁不分也。焉能辨皇州,傷天下無綱紀文章,而上都亦然也。虞舜蒼梧,思古聖君而不可得也。瑤池日晏,謂明皇方耽於淫樂而未已也。賢人君子,多去朝廷,故以黃鵠哀鳴比之。小人貪祿戀位,故以陽雁稻粱刺之。錢謙益曰:高標烈風,登茲百憂,岌岌乎有漂搖析崩之懼,正起興也。焉能辨皇州,恐長安不可知,所以回首而叫虞舜。蒼梧雲正愁,猶太白雲“長安不見使人愁”也。唐人多以王母喻貴妃。瑤池日晏,言天下將亂,而宴樂不可以爲常也。
同時諸公登塔,各有題詠。薛據詩已失傳;岑、儲兩作,風秀熨貼,不愧名家;高達夫出之簡淨,品格亦自清堅。少陵則格法嚴整,氣象崢嶸,音節悲壯,而俯仰高深之景,盱衡今古之識,感慨身世之懷,莫不曲盡篇中,真足壓倒羣賢,雄視千古矣。三家結語,未免拘束,致鮮後勁。杜於末幅,另開眼界,獨闢思議,力量百倍於人。
岑參詩云:“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空。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連山若波濤,奔走似朝東。青松夾馳道,宮觀何玲瓏。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濛濛。淨理了可悟,勝因夙所宗。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
儲光羲詩云,“金祠起真宇,直上青雲垂。地靜我亦聞,登之秋清時。蒼蕪宜春苑,片碧昆明池。誰道天漢高,逍遙方在茲。虛形賓大極,攜手行翠微。雷雨傍杳冥,鬼神中躨跜。靈變在倏忽,莫能窮天涯。冠上閶闔開,履下鴻雁飛。宮室低邐迆,羣山小參差。俯仰宇宙空,庶幾了義歸。崱■非大廈,久居亦以危。”
高適詩云:“香界泯羣有,浮圖豈諸相。登臨駭孤高,披拂欣大壯。言是羽翼生,回出虛空上。頓疑身世別,乃覺形神王。宮闕皆戶前,山河盡檐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蒼蒼,五陵鬱相望。盛時慚阮步,末宦知周防。輸效獨無因,斯焉可遊放。”
投簡鹹華兩縣諸子
【鶴雲】梁氏編在上元二年成都作,蓋以“成”爲“成都”,“華”爲“華陽。”《唐志》:成都、華陽兩縣爲附郭,乃次赤。按:詩云長安苦寒,又言南山之豆,東門之瓜,皆長安京兆事。其雲“故舊禮數絕”,又云“棄擲與時異”,當是天寶十年,召試後,送隸有司參選時作。成華當作鹹華,蓋咸陽、華原二縣也。
赤縣官曹擁才傑①,軟裘快馬當冰雪。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②。
(首段,有慨身世。惟少年得志,故老成落魄。自稱杜陵野老,詩作於長安,明矣。赤縣官曹,本謂長安貴人,不指兩縣諸子。蓋投簡諸子者,另有其人也。朱注誤認兩縣爲赤縣,故有畿縣之疑。《正異》不知長安即赤縣,故欲改爲長夜。總錯在侍題“成”、“華”二字耳。)
①《元和郡縣誌》:大唐具有赤、畿、望、緊上、中、下六等之差,京都所治爲赤具,京之旁邑爲畿縣。曹植賦:“在官曹之典列。”沈約詩:“吏部信才傑。”
②《前漢地理志》:杜陵屬長安,古杜伯國,宣帝葬此,因曰杜陵。《長安志》:杜陵,今在奉先城東南二十五里。《後漢李固傳》:霍光憂愧發憤,悔之骨折。
南山豆苗早荒穢①,青門瓜地新凍裂②。鄉里兒童項領成③,朝廷故舊禮數絕④。自然棄擲與時異,況乃疏頑臨事拙⑤。飢臥動即向一旬⑥,敝衣何啻聯百結⑦。君不見空牆日色晚⑧,此老無聲淚垂血⑨。
(此自述飢寒之狀。《杜臆》:鄉里後輩,挾勢驕人,固不足責;乃故舊在朝,而禮數亦絕,尚何望乎?疏懶在性,公之致貧在此,公之立品亦在此。又曰:闒冗尊顯,賢哲棄遺,則時事可知。無聲泣血,傷已而並優世矣。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漢書楊惲傳》:“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爲箕。”
②青門瓜,注別見。傅玄詩:“冬寒地爲裂。”
③鄉里小兒,出陶潛傳。《詩》:“四牡項領。”注“項,大也。四牡者,人所駕。”今但養大其領,不肯爲用。《後漢呂強傳》:“羣邪項領,膏脣拭舌。”注:“自恣也。”
④任昉《哭範僕射》詩:“生平禮數絕。”
⑤稽康書:“匪降自天,實由疏頑。”
⑥飢臥,暗用袁安臥雪事。
⑦王隱《晉書》:董威輦,拾殘繒結爲衣,號曰百結。
⑧張協詩:“青苔依空牆。”
⑨蔡琰《胡笳》:“哭無聲兮氣將咽。”又曰:“十拍悲深兮淚成血。”盧世..曰:投簡中,入鄉里兒童數語,意覺不平。然是一片真氣激出,不能隱忍,不宜隱忍者也。豈許暖曖昧昧假敦厚輩所敢望其邊際,故曰“詩可以怨。”
杜位宅守歲
【鶴注】詩云“四十明朝過”,則是天寶十載爲四十歲。《唐書世系表》:杜位出襄陽房,爲考功郎中、湖州刺史。《困學紀聞》:位,李林甫諸婿也。《年譜》:天寶十載,林甫方在相位,盞簪、列炬,其炙手之徒與?公集有《寄杜位》侍,題下原注:“位京中宅,近西曲江。”
守歲阿戎家①,椒盤已頌花②。盍簪喧櫪馬③,列炬散林鴉④。四十明朝過⑤,飛騰暮景斜⑥。誰能更拘束⑦,爛醉是生涯⑧。
(上四,守歲之事。下四,歲終有感。趙汸雲:椒盤頌花,位宅設宴。喧馬、散鴉,言會同者騎從之盛。又云:公年四十,進《三大禮賦》,明皇命待制集賢院,而未嘗授官。此詩除夕所賦。後四句,感慨豪縱,讀之可想公之爲人。【顧注】公目擊附勢之徒,見位而傴僂俯仰,不勝拘束,故言不能效此拘束之態,惟有爛醉是吾生涯而已。)
①唐太宗有《守歲》詩:“冬盡今宵促,年開明日長。”孟浩然詩:“守歲接清筵。”則知除夜守歲,唐時風俗然也。《通鑑注》:晉宋間,人多呼弟爲阿戎。《宋書》:謝惠連初不爲父所知,族兄靈運曰:“阿戎才悟如此,而何作常兒遇之?”【朱注】《南史》:齊王思遠,小字阿戎,王晏從弟也,明帝廢立,嘗規切晏。及晏拜驃騎,謂思遠兄思微曰:“隆昌之際,阿戎勸吾自裁,若如其言,豈得有今日?”思遠曰:“如阿戎所見,尚未晚也。”詩用阿戎,蓋出此耳。胡嚴曰:阿戎,注家改爲阿咸,不知阿咸乃叔侄事,與兄弟不相當。東坡與子由詩“欲喚阿咸來守歲,林烏櫪馬正喧譁”,亦一時誤用耳,不必據以爲證。
②崔寔《四民月令》:過臘一日,謂之小歲,拜賀君親,進椒酒,從小起。後世率於正月一日,以盤進椒,飲酒則撮置酒中,號椒盤焉。《晉書》:劉臻妻陳氏,元旦獻椒花頌曰:“標美靈葩。爰採爰獻。”
③《易豫》九四爻:“勿疑朋盍簪。”王弼解盍爲合,解答爲速,蓋因古冠有奔,不謂之眷耳。《程傳》則解答爲聚,所以聚髮也。此詩蓋簪對列炬,取朋友聚合之義,直作冠簪說矣,陰鏗詩:“亭嘶背櫪馬。”
④沈佺期侍:“歲炬常燃桂。”炬,燭火也。
⑤《記》:“四十曰強仕。”【顧注】言四十自明朝而過,則是年正四十也。
⑥夏侯湛《抵疑》:今吾子攀其飛騰之勢,掛其羽翼之未。李尤詩:“年歲晚暮日已斜。”
⑦任昉詩:“拘束名教裏。”
⑧《莊子》:“吾生也有涯。”
敬贈鄭諫議十韻
【鶴注】此當是天寶十載奏賦後作,故有求顏闔、厭禰衡之句。梁氏編在十一載爲是。諫議大夫,起於後漢。韋彪疏曰:諫議之職,應用公直之士。是也。《續通典》:武后龍朔二年改爲正諫大夫,開元以來仍復,凡四人,屬門下省。
諫官非不達①,詩義早知名②。破的由來事③,先鋒孰敢爭④。思飄雲物外⑤,律中鬼神驚⑥。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⑦。
(此贊鄭詩才。詩義知名,乃通節之綱。破的,如射之中。先鋒,如戰之勇。雲物外,言思窮高遠。鬼神驚,言巧奪化工。洙曰:曲盡物理,故無遺憾,才氣浩瀚,故有波瀾。)
①首言諫官雖達,其知名實以詩重耳。諫官二字,寫蕭望之疏。唐太宗詔:“每宰相入內,平章大計,必使諫官隨人,與聞政事。”
②《詩序》:“詩有六義。”庾信《枯樹賦》:“海內知名。”
③《世說》:王長史曰:“我往輒破的勝我。”庾翼謂謝尚曰:“卿若破的,當以鼓吹相賞。”《易傳》:“其所由來者漸矣。”謝靈運詩:“由來事不同。”
④《蜀志》:曹公使關羽爲先鋒。《史記張良傳》:“慎毋與楚爭鋒。”
⑤《左傳》:“必書雲物。”
⑥王褒《四子講德論》:“轉運中律。”《詩序》:“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⑦鮑照詩:“毫髮一爲瑕。”《文賦》:“恆遺恨以終篇。”《爾雅》:“大波爲瀾,小波爲淪。”鶴曰:陸機《文賦》:“或沿波而討源,或龍見而鳥瀾。”波瀾二字本此。又詩:“翻覆若波瀾。”曹植《魏武帝誄》:“謀過老成。”毫髮無憾,謂字句斟酌;波瀾老成,謂通篇結構,包大小而言。
野人寧得所①,天意薄浮生②。多病休儒服③,冥搜信客旌④。築居仙縹緲⑤,旅食歲崢嶸⑥。使者求顏闔⑦,諸公厭禰衡⑧。
(此自敘淪落。野人失所,因浮生命薄也。下六,皆失所之狀。不修儒服,而但任客旌,則行蹤難定矣。卜居無地,而旅食多年,則謀生不給矣。求賢有詔,而當事忌才,則抱志莫伸矣。【鶴注】使者二句,指召試不遇言。)
①《說苑》:“苟可而行,謂之野人。”《漢主父偃傳》:“彼人人喜得所。”
②《息夫躬傳》:“民心悅而天意得矣。”《莊子》:“其生也若浮。”
③庾信詩,“茂陵忽多病。”《莊子》:魯少儒,哀公曰:“舉國儒服。”
④冥搜,謂搜尋幽勝。
⑤謝靈運詩:“躡險築幽居。”《海賦》:“羣仙縹緲,餐玉清涯。”
⑥崢嶸,謂年齒日高。《舞鶴賦》:“崢嶸而愁暮。”
⑦《莊子》:魯君聞顏圃,得道之士也,使人以幣先焉。闔對曰:“恐聽誤,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求之,則不得已。
⑧《後漢書》:禰衡氣剛做,好矯時慢物。曹操懷忿,以才名不欲殺之,送劉表。表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卞急,送衡與之,爲所殺。《史記主父僵傳》:上不召,留久,諸公賓客多厭之。
將期一諾重①,歘使寸心傾②,君見途窮哭,宜憂阮步兵③。
(末望諫議之汲引也。期諾於人,而此心先傾,求援急也。途窮之哭,公蓋大聲疾呼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一諾,注見首卷。
②鄭氏曰:歘,暴起也。吳邁遠詩:“寸心從此彈。”沈約《齊太尉王儉碑銘》:“傾方寸以奉國。”
③《阮籍傳》:籍率意命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聞步兵廚人善釀,有貯酒三百斜,乃求爲步兵校尉。
王嗣奭曰:他人贈諫議,必用伏蒲、廷諍等語,公則止贊其詩詞,蓋自李林甫爲相,諫諍路絕,故不作虛辭以諛人,此其立言有法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詩人讚美同志詩篇,多比珠璣壁玉、錦繡花草之類,至杜公,豈肯作此陳腐語那。如《寄岑參》詩云“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夜聽許十誦詩》雲“精微穿溟涬,飛動摧霹靂”,《贈盧琚》詩云“藻翰唯牽率,湖山合動搖”,《贈諫議》詩云“毫髮無遺恨,波瀾獨老成”,《寄李白》詩云“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贈高適》詩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皆驚人語也。視餘子,其神芝之與腐菌哉。
兵車行
《杜臆》:舊注謂明皇用兵吐蕃,民苦行役而作,是也。此當作於天寶中年。《周禮》有兵車之會。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①。耶孃妻子走相送②,塵埃不見咸陽橋②。牽衣頓足攔道哭④,哭聲直上幹雲霄⑤。
(首段,敘送別悲楚之狀,乃紀事;下二段,述征夫苦役之情,乃紀言。轔轔,衆車之聲。蕭蕭,鳴不喧譁。行人,行役之人。)
①《詩》:“有車轔轔。”又:“蕭蕭馬鳴。”又:“行人彭彭。”《搜神記》:李楚賓帶弓箭遊獵。
②古樂府:“不聞耶孃哭子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魏文帝詩:“妻子牽衣袂。”
③《楚辭》:“蒙世俗之塵埃。”【錢箋】塵埃不見,言出師之盛。《元和郡縣誌》:便橋,在咸陽縣西南十里,以與便門相對,因名,漢武帝造。中渭橋,在咸陽縣東南二十里,本名橫橋,秦始皇造。皆架渭水。《一統志》:便橋,唐時名咸陽橋。
④何遜詩:“兒女牽衣位。”《國策》:張儀說秦,頓足徒裼。《酷吏傳》:路溫舒頓足而嘆。
⑤《北山移文》:“幹雲霄而直上。”
道旁過者問行人①,行人但云點行頻②。或從十五北防河③,便至四十西營田④。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⑤。邊庭流血成海水⑥,武皇開邊意未已⑦。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⑧,幹村萬落生荊杞⑨。縱有健婦把鋤犁⑩,禾生隴畝無東西(11)。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12)。
(次提過者行人,設爲問答,而以“君不聞”數語作收應。曰防河、曰營田、曰戍邊,所謂點行頻也。開邊未已,譏當日之窮兵。至於村落蕭條,夫徵婦耕,則民不聊生可知。本言秦兵,而兼及山東,見無地不行役矣。)
①古樂府詞:“觀者盈道旁。”
②師氏曰:點行,漢史謂之更行,以丁籍點照上下,更換差役。
③【錢箋】《舊唐書》:開元十五年十二月,制以吐蕃爲邊害,令隴右道及諸軍團兵五萬六千人,河西及諸軍圍兵四萬人,又徵關中兵萬人,集臨洮,朔方兵萬人集會州,防秋,至冬初無寇而罷。是時,吐蕃侵擾河右,故曰防河也。
④《唐食貨志》:開軍府以捍要衝,因隙地以置營田,有警則以軍若夫千人助役。《杜臆》:營田,乃戍卒備吐蕃者。
⑤《韓非子》:里正與伍老。《海錄碎事》:唐制,凡百戶爲一里,裏置正一人。《二儀實錄》:古以皁羅三尺裹頭,曰頭巾,周武帝裁爲襆頭。鮑氏曰:時老幼俱戰亡,又括鄉里之少小者,故里正爲之裹頭揖甲也。韓駒曰:歸來頭已白,又屯戍邊疆,言役使無已時也。《史記》:中國擾亂,諸秦所徙戍邊者皆復去。
⑥《後漢書》:“臥鼓邊庭。”《史記蔡澤傳》:“流血成川。”《杜臆》:《唐鑑》:天寶六載,帝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非殺數萬人不能克。帝不快。董延光自請取石堡,帝命忠嗣分兵助之,不克。八載,帝使哥舒翰攻拔之,士卒死者數萬,故有“邊城流血”等語。
⑦【錢箋】唐人詩稱明皇多雲武皇,王昌齡“白馬金鞍從武皇’,韋應物“少事武皇帝”,公亦云“武帝旌旗在眼中”也。班固曰:武帝廣開三邊。謝靈運詩:“辭殫意未已。”
⑧《漢書》:漢家自有制度。黃希曰:古所謂山東,即今之河北晉地是也。今所謂山東,古之齊地,青齊是也。閻若豫曰:此謂華山以東,不指泰山之東,亦不指太行之東。秦時,河山以東,強國六,皆山東地。《十道四蕃志》:關以東七道,凡二百一十六州。《杜臆》雲:隋得天下,改郡爲州,唐又改州爲郡,凡一百九十二郡。曰州,仍舊名也,曰二百州,已盡天下矣。閻若璩曰:舊注云,山東者,太行山之東,非也。《通鑑》:秦孝公時,河山以東,強國六。胡三省注云:河自龍門上口,南抵華陰而東流,秦國在河之西。山自鳥鼠同穴,連延爲長安南山,至於太華,秦國在山之西。韓、魏、趙、齊、楚、燕六國,皆在河山以東。又考:賈誼所謂建武關、函谷、臨晉關者,大抵爲備山東諸侯。可見自秦之外,皆謂之山東矣。
⑨《世說》:陸士衡入洛,次河南愜師逆旅。嫗曰:“此東數十里無村落。”阮藉詩:“堂上生荊杞。”【邵注】兵亂地荒,盡生荊棘拘杞。
⑩王彥輔曰:健婦耕,則夫遠征可知。古樂府:“健婦持門戶,亦勝一丈夫。”王粲詩:“不能效沮溺,相隨把鋤犁。”
(11)《史記》:“項羽起隴畝之中。”師氏曰:疆竭不修,故東西莫辨。《史記正義》:“南北爲阡,東西爲陌。”
(12)《杜臆》:秦兵,即關中之兵,正此時點行者。因堅勁耐戰,故驅之尤迫。今驅負來者爲兵,直棄之耳,與犬雞何異。《孔叢子》:秦兵將至。駱賓王詩:“龍庭但苦戰。”《左傳》:“行出犬雞。”
長者雖有問①,役夫敢伸恨②?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③。縣官急索租④,租稅從何出⑤?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⑥。生女猶得嫁比鄰⑦,生男埋沒隨百草⑧。君不見,青海頭⑨,古來自骨無人收⑩。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嗽嗽(11)。
(再提長者役夫,申明問答,而以“君不見”數語作總結。未休戍卒,應上開邊未已。租稅何出,應上村落荊杞。生男四語,因前爺孃妻子送別,而爲此永訣之詞,青海鬼哭,則驅民鋒鎬之禍,至此極矣。此章是一頭兩腳體,下面兩扇各有起結,各換四韻,各十四句,條理秩然,而善於曲折變化,故從來讀者不覺耳。)
①《曲禮》:長者問,不辭讓而對,非禮也。
②《左傳》:“呼役夫。”
③戴暠詩:“召募取關西。”【鶴注】《通鑑》:天寶九載冬十二月,關西遊奕使王難得擊吐蕃,克五城,拔樹敦城。
④《漢食貨志》:縣官當衣租食稅而已。《史記索隱》:謂國家爲縣官者,畿內縣即國都,王者官天下,故曰官也。
⑤《嚴助傳》:租稅之收,足以給乘輿之御。【朱注】名隸征伐,則當免其租稅矣。今以遠戍之身,復督其家之輸賦,豈可得哉。與健婦鋤犁二語相應。
⑥陳琳詩:“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漢衛皇后歌,“生男無喜,生女無怒。”
⑦孔融書:“州里比鄰,知之最早。”《周禮族師》:“五家爲比。”又《遂人》:“五家爲鄰。”
⑧庾信《哀江南賦》:“身名埋沒。”江淹詩:“零落被百草。”
⑨《哥舒翰傳》: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至,攻破之。又築城於龍駒島,以人二千戍之,由是吐蕾不敢近青海。《水經注》:金城郡南有湟水,出塞外,又東南經卑禾羌海,世謂之青海。《舊唐書》:吐谷渾有青海,週迴八九百里。高宗龍朔三年,爲吐著所並。儀鳳中,李敬玄與吐著戰,敗於青海。開元中,王君■、張景順、張忠亮、崔希逸、皇甫維明、王忠嗣,先後破吐蕃,皆在青海西。
⑩梁橫吹曲:“屍喪狹谷中,白骨無人收。”
(11)《左傳》:夏父弗忌曰:“吾見新鬼大,故鬼小。”鮑照詩:“煩冤荒隴側。”後漢陳寵爲大守,洛陽城每陰雨,常有哭聲。晉歌曲:天陰不作雨。漢樂府:“嗚聲何啾啾。”【周注】啾啾,猶言卿卿,嗚咽聲也。
單復曰:此爲明皇用兵吐蕃而作,故託漢武以諷,其辭可哀也。先言人哭,後言鬼哭,中言內郡調弊,民不聊生,此安史之亂所由起也。籲!爲人君而有窮兵黷武之心者,亦當爲之側然興憫,惕然知戒矣。
王道俊《杜詩博議》:王深父雲:時方用兵吐蕃,故託漢武事爲刺,此說是也,黃鶴謂天寶十載,鮮于仲通喪師滬南,制大募兵擊南詔,人莫肯應,楊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前,故有“牽衣頓足”等語。按:明皇季年,窮兵吐蕃,征戍驛騷,內郡幾遍,當時點行愁怨者不獨徵南一役,故公託爲征夫自訴之詞,以譏切之。若雲懼楊國忠貴盛而詭其詞於關西,則尤不然。大白《古風》雲:“渡瀘及五月,將赴雲南徵。怯卒非壯士,南方難遠行。長號別嚴親,日月慘光晶。位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已明刺之矣,太白鬍獨不畏國忠耶?
蔡寬大曰:齊梁以來,文士喜爲樂府詞,往往失其命題本意。《烏生八九子》但詠烏,《雉朝飛》但詠雉,《雞鳴高樹顛》但詠雞,大抵類此。甚有並其題而失之者,如《相府蓮》訛爲《想夫憐》,《楊婆兒》訛爲《楊叛兒》之類是也。雖李太白亦不免此。唯老杜《兵車行》、《悲青權》、《無家別》等篇,皆因時事,自出己意立題,略不更蹈前人陳跡,真豪傑也。
海寧周甸曰:少陵值唐運中衰,其音響節奏,駸駸變《風》、變《雅》,與《騷》同功。唐非無詩,求能仰窺聖作,稗益世教,如少陵者,鮮矣。
胡應磷曰:六朝七言古詩,通章尚用平韻轉聲,七字成句,讀未大暢。至於唐人,韻則平仄互換,句則三五錯綜,而又加以開因,傳以神情,宏以風藻,七言之體,至是大備矣,又曰:少陵不效四言,不仿《離騷》,不用樂府舊題,是此老胸中壁立處。然風騷、樂府遺意,杜往往得之,太白以《百憂》等篇擬風雅,《鳴皋》等作擬《離騷》,俱相去懸遠。樂府奇偉,高出六朝,古質不如兩漢,較輸杜一籌也。又云:樂府則大白擅奇古今,少陵嗣跡風雅,《蜀道難》、《遠別離》等篇,出鬼入神,倘恍莫測;《兵車行》、《新婚別》等作,述情陳事,懇例如見。張王欲以拙勝,所謂差之釐毫;溫李欲以巧勝,所謂謬以千里。
前出塞九首
《杜臆》:《前出塞》雲赴交河,《後出塞》雲赴薊門,明是兩路出關。考唐之交河,在伊川西七百里。當是天寶間,哥舒翰徵吐蕃時事,詩亦當作於此時,非追作也。張蜒注:單復編在開元二十八年,黃鶴以爲乾元時,思天寶間事而作,今依範編在天寶年間。《晉樂志》:《出塞》、《入塞》曲,李廷年造。胡夏客曰:前後出塞詩題,不言出師而言出塞,師出無名,爲國諱也,可爲詩家命題之怯。當時初作九首,單名出塞,及後來再作五首,故加前後字以分別之。舊注見題中前後字,遂疑同時之作,誤矣。
慼慼去故里①,悠悠赴交河②。公家有程期③,亡命嬰禍羅④。君已富土境⑤,開邊一何多⑥。棄絕父母恩⑦,吞聲行負戈⑧。
(首章,敘初發時辭別室家之情。【張綖莊】前四敘事,見在下者之率義,後四敘情,見在上者之不仁。蓋富土開邊,事之可已,棄絕親恩,人之大情,爲人上者亦獨何心哉。《杜臆》:已富而又開邊,乃諷刺語,亦國家安危所繫。此下諸章,皆代爲從軍者之言。)
①《楚辭》:“居慼慼而不可解。”顏延之詩:“去國還故里。”
②《詩》:“悠悠南行。”【鶴注】西川交河郡,在唐隴右道,郡亦有交河縣。自縣二百七十里至北庭都護府城,備吐蕾之處也。
③《司馬遷傳》:赴公家之難。陳琳詩:“官作自有程。”洙曰:程限,期會也。
④《史記,張耳傳》:“張耳常亡命遊外黃。”《漢書》:“竇榮亡命山林。”顏師古注:“命,名也,謂脫其名籍而逃亡也,【盧注】開元中,析衝未停,兵有定籍,不似召募無稽可以逃脫,故曰“亡命嬰禍羅。”嵇康詩:“坎凜趣世務,常恐嬰禍羅。”
⑤陸機《五等諸侯論》:“境土逾溢。”
⑥《漢書嚴助傳》:是時武帝好征伐,四夷開置邊郡。王融《策秀才文》:“選將開邊。”
⑦《說苑》:喪制三年,所以報父母之恩。
⑧鮑照詩:“吞聲躑躅不敢言。”陸機《從軍行》:“朝食不免胃,夕息常負戈。”盧元昌曰:此拈開邊,爲諸章眼目。自開元十五年王君霎啓釁,後張忠亮破吐蕃於渴谷,拔其大莫門城。杜賓客破吐蕃於祁連城下。十七年,張守素破西南蠻,拔昆明及鹽城,王禕破吐蕃於石堡城。十八年,烏承玭破奚、契丹於捺祿山。二十年以後,雖吐蕃又款,至赤嶺之碑僕,釁端又開,與奚、契丹交構不已,此皆開邊之禍也。
其二
出門日已遠①,不受徒旅欺②。骨肉恩豈斷③,男兒死無時④。走馬脫轡頭⑤,手中挑青絲⑥。捷下萬仞岡⑦,俯身試搴旗⑧。
(二章,敘在道時,輕生自奮之語。上四意決,下截氣猛。軍伍習熟,不受欺於徒侶矣。生死無時,不暇計及骨肉矣。脫轡而挑起青絲,下岡而學試搴旗,言時時蹈危地也。《杜臆》:前言棄絕父母恩,此雲骨肉恩豈斷,乃徘徊輾轉之意。)
①左思詩:“出門無通路。”古詩:“相去日已遠。”
②顏延之詩:“改服飭徒旅。”
③《記》:骨肉之親,無絕也。
④陳琳詩:“男兒寧當格鬥死。”死無時,時時可死也。
⑤曹植詩:“走馬長揪間。”樂府《木蘭詩》:“南市買轡頭。”
⑥梁簡文帝詩:“宛轉青絲鞚。”注:“青絲,馬鞚也。”
⑦左思詩:“振衣幹仞岡。”何承天詩:“深谷萬仞。”
⑧曹植詩:“俯身散馬蹄。”李陵書:“斬將搴旗。”瓚雲:“拔取曰搴。”
其三
磨刀嗚咽水①,水赤刃傷手②。欲輕腸斷聲③,心緒亂已久④。丈夫誓許國⑤,憤惋復何有⑥。功名圖麒麟⑦,戰骨當速朽⑧。
(三章,中道傷心,而爲自解之詞。水聲觸耳,不覺心亂而手傷,二句乃申上語。後作意外之想以自寬也。《杜臆》:前四,化用《隴頭歌》,極爐錘之妙。)
①《韓詩外傳》:“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蔡琰《胡笳曲》:“夜聞隴水兮聲嗚咽。”《辛氏三秦記》:隴山頂有泉,清水四注,東望秦川如四五里。俗歌:“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肝腸欲絕。”
②《博物志》:江河水赤,名曰泣血。《老子》:“夫代大匠斫者,鮮有不傷手矣。”
③鮑照詩:“行子心腸斷。”
④孫萬壽詩:“心緒亂如絲。”
⑤戴嵩詩:“丈夫意氣本自然。”孔稚珪詩:“本持許國志,況復武功彰。”
⑥《吳越春秋》:越王夫人歌:“情憤惋兮誰譏。”
⑦《後漢鄧禹傳》:“垂功名於竹帛。”《漢書蘇武傳》:甘露三年,上思股肱之美,圖畫大將軍霍光等一十八人於麒麟閣。張宴曰:武帝獲麒麟時作。
⑧《記》:“死欲速朽。”
其四
送徒既有長①,遠戍亦有身②。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瞋③。路逢相識人④,附書與六親⑤。哀哉兩決絕⑥,不復同苦辛⑦。
(四章,在途驅迫而嘆也。上四,傷一身之見陵。下四,痛六親之不見。遠戍亦有身,此被徒長呵斥,而作自憐語。《杜臆》:初出門則父母難割,在途久則遍想六親,此人情也。哀哉兩語,即書中之意。孤身遠戍,欲同苦辛而不可得,語更慘慼。)
①《史記》:高祖以亭長爲縣送徒驪山。
②陰鏗詩:“遠戍唯聞鼓,寒山但見松。”
③吏,即送徒之長。鮑照詩:“呵辱吏見侵。”《顏氏家訓》:“房文烈未嘗怒瞋。”
④古詩:“道逢鄉里人。”
⑤賈誼策:“以奉六親。”注:“六親,父母兄弟妻子。”《前漢禮樂志》:六親和睦。注: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婭。
⑥陶潛詩:“哀哉亦可傷。”《莊子》:“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卓文君《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⑦曹植詩:“倉卒骨肉情,能不懷苦辛。”
其五
迢迢萬里餘①,領我赴三軍②。軍中異苦樂③,主將寧盡聞④。隔河見胡騎,倏忽數百羣⑤。我始爲奴僕⑥,幾時樹功勳⑦。
(五章,初到軍中而嘆也。上四傷主將之寡恩,下四慨立功之無日。曰幾時樹勳,則麒麟之願難必矣。)
①謝靈運詩:“迢迢萬里帆。”古詩:“相去萬餘里。”
②《左傳》:“作三軍。”
③王粲詩:“從軍有苦樂。”
④《六韜》後漢注:“主將龍韜。”
⑤庾信詩:“嘶馬隔河聞。”《史記》:李敢直貫胡騎。吳均詩:“胡騎欲成羣。”左思詩:“倏忽數百敵。”
⑥《公孫弘傳贊》:“衛青奮於奴僕。”胡夏客曰:封常清始爲高仙芝傔,後代仙芝爲節度使,同開邊拓境。此亦起於奴僕者。
⑦謝靈運詩:“我行詎幾時。”《揚子法言》:“人道交,功勳成。”楊炯詩:”丈夫皆有志,會見立功勳。”《後出塞》雲“重高勳”,即樹功勳意也。錢引《通鑑》“百姓有勳者,免徵役”,不合。
其六
挽弓當挽強①,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②,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立國自有疆③。苟能制侵陵④,豈在多殺傷⑤。
(六章,爲當時黷武而嘆也。【張綖注】章意只在擒王一句,上三句皆引興語,下四句申明不必濫殺之故。上半疊用成語,擒王則衆自降,即所謂“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者。《杜臆》:他人有前四句,必無後四句,兼此八句,方是仁者無敵之師,三代而下,誰復領此。論兵邁古風,此者蓋自道也。)
①《周國策》:“長兵在前,強弩在後。”《蘇秦傳》:“天下強弓勁弩,皆從韓出。”《周勃傳》:“材官引強。”【孟注】“如今挽強司馬。”
②《左傳》:樂伯左射馬而右射人。
③《書》:“不愆於六伐七伐,乃止齊焉”,所謂殺人有限也。馬援立銅柱爲界,所謂列國有疆也。
④《史記》:炎帝欲侵陵諸侯。
⑤又:李陵殺傷萬餘人。黃生曰:前四語,似謠似諺,最是樂府妙境。又曰:戰陣多殺傷,始自秦人,蓋以首級論功,前代無是也。至出塞之舉,則始於漢武帝,當時衛、霍雖屢勝,然士卒大半物故矣。明皇不恤其民,而遠慕秦皇、漢武,此詩託諷良深。
其七
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①。徑危抱寒石②,指落曾冰間③。已去漢月遠④,何時築城還⑤?浮雲暮南征⑥,可望不可攀⑦。
(七章,爲戍邊築城而嘆也。上四,述嚴寒之苦。下四,敘思歸之情。【唐注】哥舒翰嘗築城青海,疑於冬月行師,故爲軍士苦寒之吟。
①《詩》:“驅馬悠悠。”又:“雨雪靠靠。”又:“高山仰止。”
②梁簡文帝賦:“既浪激而沙遊,亦苔生而徑危。”
③《前漢蒯通傳》:“會大寒,士卒墜指者什二三。”王逸《楚辭注》:“北方常寒,其冰重累。”
④張正見《昭君詞》:“霜樓明漢月。”
⑤《史記蒙恬傳》:秦已並天下,使蒙恬將三十萬衆築長城。天寶中,哥舒翰屢築軍城,備吐蕃。
⑥樂府《古八變歌》:“浮雲多暮色。”《楚辭》:“泊吾南征兮。”
⑦孫擺詩:“可望不可尋。”
其八
單于寇我壘①,百里風塵昏②。雄劍四五動③,彼軍爲我奔。虜其名王歸④,繫頸授轅門⑤。潛身備行列⑥,一勝何足論⑦。
(八章,見其有敵愾之勇。上四言臨敵制勝,下欲掃淨邊氛,即擒王意也。劍動寇奔,此軍士之獲勝,乃其意必欲盡空幕南之庭而後快,一勝又何足論乎。此寫猛氣雄心,躍躍欲動。【盧注】潛身備行列,如獨坐樹下之馮異。一勝何足論,如八戰八克之吳漢。)
①《杜臆》:單于,借用漢事。自外侵內曰寇。《說文》:“壘,軍壁也。”
②庾信詩:“風塵千里昏。”
③《烈士傳》:楚王夫人,常納涼而抱鐵柱,心有所感,遂懷孕,後產一鐵。楚王命鎮鋣鑄此爲雙劍,三年乃成劍,一雌一雄。《越絕書》:楚王作鐵劍三枚,晉、鄭聞而求之不得,興師圍楚,三年不解。楚引太阿之劍,登城而麾之,三軍破敗,士卒迷惑,流血千里。【張綖注】開元中,河西將宋青春,每戰運劍大呼,執馘而旋,未嘗中鋒鎬。後獲吐蕃主帥,問之,曰:“常見青龍突陣而來,兵刃所及,如及銅鐵,以爲神助也。”始知劍之異。公“雄劍”二句,兼用此事。魏文帝詩:“一發連四五。”
④【錢箋】開元二十二年,契丹及奚連年爲邊患,張守珪使人誘殺其王屈刺,及其大臣可突幹,傳首東都,梟於天津橋之南。所謂虜其名王也。《漢書》:衛青、霍去病,虜名王貴人以百數。注:“名王,謂有大名以別於諸小王也。”
⑤《史高帝紀》:秦王子嬰,繫頸以組。《周禮》:設車宮轅門。《史記》: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張晏曰:軍行以車爲陣,轅必相向爲門。
⑥《說苑》:楚莊王伐陳,吳救之,左史倚相曰:“吳兵夜至,何不行列鼓出待之?”
⑦《呂氏春秋》:“武王一勝而王天下。”
其九
從軍十年餘①,能無分寸功②。衆人貴苛得③,欲語羞雷同④。中原有鬥爭⑤,況在狄與戎⑥。丈夫四方誌⑦,安可辭固窮⑧。
(九章,爲冒功邀賞者發。上雲貴苟得,見邊將營私之弊,下雲志四方,見軍士報國之忠。十載從戎,何啻一勝?乃有功不伐,窮且益堅,此軍伍而有純臣之節矣。盧注:冒功苟得,凡濫殺無辜,掩敗爲捷及攘奪人功,皆是。當時如高仙芝、崔嘉逸之徒,往往蹈此。若爭功而鬥,則中原且不自安,況能遠征戎狄乎,見志在天下者,不爲一身計也。昔廉頗欲辱藺相如,相如避之,曰:“吾所以爲此者,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意正相同。舊說:中原而有鬥爭,則與外夷無異,況能責及戎狄乎。)
①曹植詩:“從軍度函谷。”又:“君行逾十年。”
②《蘇秦傳》:“無有分寸之功。”
③《荀子》:“名不貴苟得。”《淮南子》:“計功而受賞,不爲苟得。”
④《記》:“毋雷同。”注:“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
⑤《左傳》:“戰於中原。”《呂氏春秋》:“喜怒鬥爭,反爲用矣。”
⑥《記》:“西方曰戎,北方曰狄。”
⑦《左傳》:姜氏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
⑧張協詩:“君子守固窮,在約不爽貞。”張綖曰:李杜二公齊名,李集中多古樂府之作,而杜公絕無樂府,惟此前後《出塞》數首耳。然又別出一格,用古體寫今事,大家機軸,不主故常,昔人稱“詩史”者以此。
黃生曰:六朝好擬古,類無其事,而假設其詞。杜詩詞不虛發,必因事而設。此即修辭立誠之旨,非詩人所及。
周珽曰:前後《出塞》諸作,奴隸黃初諸子而出,如將百萬軍,寶之,惜之,而又能風雨使之,直射潮之力,沒羽之技。
王嗣奭曰:《出塞》九首,是公藉以自抒所蘊,讀其詩,而思親之孝,敵汽之勇,恤士之仁,制勝之略,不尚武,不矜功,不諱窮,豪傑聖賢,兼而有之,詩人乎哉!
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
按《舊書》:高適,字達夫,渤海人,解褐授汴州封丘尉,非其好也,乃去位客遊河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見而異之,表爲左驍衛兵曹,充翰府掌書記,從翰入朝,盛稱之於上前。據此,則適爲書記,在翰未入朝之前,其入朝稱適,亦必在十一載時。蓋適同至京,而公作詩以送之也。若十四載,翰以風疾還京,闔門不與朝請,豈暇薦士君前乎。《通鑑》謂:十三載五月,翰奏前封丘尉高適爲掌書記。此特遙奏授官,恐適未必至京,何緣送贈詩章耶。明與《舊書》、杜詩不合。
崆峒小麥熟①,且願休王師②。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爲③。
(首戒邊將窮兵。天寶之亂,由當時黷武所致,公已先見其兆矣。高爲書記,軍事皆得參謀,故以休兵息民告之。贈哥舒翰詩,先從朝廷發端,寄高書記詩,先從主將發端,起局正大。)
①黃希曰:《寰宇記》:禹跡之內,山名崆峒者三:一在臨洮,一在安定,一在汝州。黃帝問道之所,專指汝州,此當是指臨洮。蓋河西節度治涼州,而洮、涼在唐並隸隴右。古詩:“高田種小麥。”桓帝初童謠:“小麥青青大麥枯。”《通鑑》:積石軍每歲麥熟,吐蕃輒獲之,邊人呼爲吐蕃麥莊。天寶六載,哥舒翰先伏兵於其側,寇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復來。此詩正指其事。《唐志》:崆峒山在岷州,積石軍在廓州,廓去岷不遠。
②《詩》:“王師之所。”
③《江賦》:“竭南極,窮東荒。”詩言不必窮兵於荒外也。
飢鷹未飽肉,側翅隨人飛①。高生跨鞍馬②,有似幽並兒③。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④。
(此原其遠行之故,窮而依人,有似飢鷹,且素負鞍馬之才,豈肯羈身一尉。鮑欽止曰:捶楚,謂鞭撲有罪者。)
①【朱注】《魏志》:陳登喻呂布曰:“登見曹公,言待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否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養鷹,飢則爲用,飽則颺去。’”又《晉載記》:“慕容垂,猶鷹也,飢則附人,飽則高飛。”
②吳質《答東阿王書》:“情踊躍於鞍馬。”
③梁簡文帝詩:“少解孫吳法,家本幽並兒。”師氏曰:幽並二州,其俗習騎射也。《史記張耳傳》:耳是時脫身遊。
④司馬遷《報任少卿書》:“被捶楚受辱。”《後漢陳寵傳》:“宜滌盪煩苛之法,輕薄捶楚,以濟羣生。”《說文》:“捶,以杖擊也。”捶與捶同,皆木名。
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①。答雲一書記②,所愧國士知③。人實不易知④,更須慎其儀⑤。
(此志其初爲書記。設爲問答,本於古詩。不易知,見事人之難,慎其儀,見行己之難,此朋友規箴之義也。)
①程曉詩:“今世褦襶子,觸熱到人家。”《舊唐書》:涼州,屬河西道。武德二年置總管府,天寶元年改武威郡,督涼、甘、肅三州,乾元元年復爲涼州。洙曰:前漢武威郡,故匈奴休屠王地,武帝太初四年開。
②《魏志》:太祖以陳琳、陵瑀爲司空軍謀祭酒,掌書記室。
③《國策》:豫讓曰:“智伯以國士遇我。”庚信詩:“疇昔國士遇,生平知已恩。”
④《範睢傳》:侯贏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
⑤《詩》:“敬慎威儀。”【黃庭堅注】《陶侃傳》:諸參佐當正其衣冠,攝其威儀,何可亂頭養望,自謂曠達耶。
十年出幕府①,自可持旌麾②。此行既特達③,足以慰所思④。男兒功名遂⑤,亦在老大時⑥。
(此冀其將來建樹。高遇哥舒,已在暮年,故有功名老大之語。)
①蔡邕《薦邊文韶表》:“幕府初開,博選清英。”師古曰:幕府者,以軍幕爲義,軍旅無常居止,故以帳幕言之。廉頗、李牧市租皆入幕府,非因衛青始有其號。
②曹植《離思賦》:“欲畢力於旌麾。”師氏曰:唐制,從軍歲久者,得爲大郡,故云十年持旌麾。
③蕭琛詩:“之子兩特達。”
④古詩:“褰裳望所思。”
⑤陸機詩:“男兒多遠志。”《荀子》:“功名綦大。”
⑥古詩:“老大徒傷悲。”
常恨結歡淺①,各在天一涯②。又如參與商③,慘慘中腸悲④。驚風吹鴻鵠⑤,不得相追隨⑥。黃塵翳沙漠⑦,念子何當歸⑧。邊城有餘力⑨,早寄從軍詩⑩。
(末結送別之意。方聚而散,故恨結歡之淺。別難復聚,又有參商之感。驚風二句,已不得往,黃塵二句,高不能來,故囑其寄詩以相慰。從軍詩,仍應記室。此章四句起,十句結,中三段各六句。)
①《左傳》:“願結歡於二三君。”任昉詩:“結歡三十載。生死一交情。”
②古詩:“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③《左傳》:子產以辰爲商星,參爲晉星。蘇武詩:“昔爲鴛與鴦,今爲參與辰。”此本左氏也。鄭司農說星土引《春秋傳》曰:“參爲晉星,商爲大火。”始改左氏本文,而參商並稱。蔡琰《胡笳》:“同天隔越兮如商參。”此又本於鄭氏也。
④《詩》:“或慘慘畏咎。”陸倕詩:“沉思結中腸。”
⑤曹植詩:“驚風飄白日。”《張良傳》:“鴻鵠高飛,一舉千里。”
⑥曹植詩:“飛蓋相追隨。”
⑦又賦:“揚黃塵之冥冥。”《前漢書》:“隔以山谷,壅以沙漠。”
⑧蘇武詩:“念子不得歸。”
⑨《商君傳》:盡遷之於邊城。諸葛穎詩:“玄覽屬睿詞,風雲有餘力。”
⑩王仲宣有《從軍詩》。錢謙益曰:《唐書》:明皇方有事石堡城,裙問王忠嗣以攻取之略,忠嗣奏雲:石堡險固,吐蕃舉國而守之,臣恐所得不如所失。帝因不快。六載,董延光獻策,請下石堡城。詔分兵接應,忠嗣■勉而從。延光過期不免,訴忠嗣緩師,徵入貶官。八載,哥舒翰大舉兵,伐石堡城,拔之,士卒死者數萬,果如忠嗣之言。《通鑑》:翰又遣兵於赤嶺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明皇有事於西戎,垂二十年,用哥舒翰於隴右,始克石堡城,而靡敝中國多矣。此詩以窮荒爲戒,亦以見哥舒翰之謀國不如忠嗣也。
按:捶楚有兩說,一雲尉楚罪人,一雲尉自受楚。《邵氏聞見錄》引杜牧之詩云:“參軍與簿尉,塵土驚劻勷。一語不中治,鞭笞身滿瘡。”此指尉被捶楚也。張綖引韓昌黎詩云:“棲棲法曹掾,何處事卑陬。何況親犴獄,敲榜發奸偷。”則尉固以捶楚爲職矣。友人萬斯同曰:與人贈別,而舉其戮辱賤事,恐不近情。考高適爲封丘尉時,作詩云:“只言小邑無所爲,公門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故杜公送達夫雲“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即用高詩意也,還作捶楚他人爲是。
奉留贈集賢院崔國輔於休烈二學士
【鶴注】此當是天寶十一載作。公獻三賦,明皇奇之,召試文章。崔、於二學士,當是試文之官。公詩云:“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唐詩紀事》:崔國輔,吳郡人,初授許昌令,累遷集賢直學士、禮部員外郎。《唐書》:於休烈,開元初第進士,自祕書省正字,累遷集賢殿學士,轉比部員外郎。《唐六典》:開元十三年,召學士張說等,宴於集仙殿,改名集賢殿,修書所爲集賢殿書院。五品以上爲學士,六品以下爲直學士。
昭代將垂白①,途窮乃叫閽②,氣衝星象表③,詞感帝王尊④。
(首敘獻賦之事。上二說得悲憫,下二說得豪邁。)
①洙曰:昭代猶言明時,指本朝也。《搜神記》:將辭昭代。《前漢杜業傳》注:“垂白老,言白髮下垂也。”鮑照詩:“垂白對講書。”
②阮籍哭窮途。《甘泉賦》:“選巫咸兮叫帝閽。”
③宋之問詩:“氣衝落日紅。”王融策文:“上葉星象,下符川嶽。”
④洙曰:公嘗有詩云“往年文彩動人主”,即所謂”詞感帝王尊”也。【錢箋】《唐六典》:延恩匭,凡懷才抱器希於聞達者投之。公獻《三大禮賦》,進《雕賦》、《封西嶽賦》,皆投延恩匭,故曰叫閽、曰詞感帝王也。
天老書題目①,春官驗討論②。倚風遺鶂路③,隨水到龍門④。竟與蛟螭雜⑤,空聞燕雀喧⑥。青冥猶契闊⑦,凌厲不飛翻⑧。
(次言召試不遇。上四集賢應試,下四送隸有司。天老,謂宰相。春官,謂禮部。遺鷁路,期免退飛。到龍門,意在騰躍。蛟螭雜,龍門難上矣。燕雀喧,鷁路卻回矣。契闊不飛,無復飛騰之志也。)
①《帝王世紀》:黃帝以風后配上臺,天老配中臺,五聖配下臺,謂之三公。張衡詩:“天老教軒皇。”《晉書山濤傳》:甄拔人才,各爲題目。《南史杜之偉傳》:與學士劉陸等抄撰羣書,各爲題目。
②《周禮》:大宗伯爲春官。《杜臆》:驗討論,謂考驗其文詞所自出,故赴試者語必典雅,唐詩可爲後世羽儀者以此。孔安國《書序》:“討論墳典。”隋煬帝《賜劉炫書》:“名理窮研核,英華恣討論。”
③《左傳》:“六鶂退飛過宋都,風也。”昭明太子啓:“鷁路頹風。”
④《三秦記》:龍門,在河東界,每暮春,有黃黑鯉魚自海及諸州爭來赴之,得上者便化爲龍,否則曝腮點額而退。
⑤《南都賦》:“憚虯龍兮怖蛟螭。”
⑥《史記》:陳涉曰:“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何胥詩:“空餘燕雀喧。”
⑦青冥,注見首卷。《詩》:“死生契闊。”注以爲勞苦之意。今雲青冥契闊,乃闊絕之義。
⑧陳琳書:“陵厲清浮,顧盼千里。”《抱朴子》:“徒聞振翅竦身,不能凌厲九霄。”王粲詩:“苟非鴻雕,孰能飛翻。”【朱注】公以詞賦爲人主所知,再降恩澤,止送隸有司,參列選序,故有青冥契闊之嘆。
儒術誠難起①,家聲庶已存②。故山多藥物③,勝概憶桃源④。欲整還鄉旆,長懷禁掖垣⑤。謬稱三賦在⑥,難述二公恩⑦。
(原注:甫獻《三大禮賦》出身,二公嘗謬稱述。末欲東還,而敘留贈之意。上四失意思歸,下四感別知己。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公孫弘傳》:弘習文法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抱朴子》:“起家作臺郎。”難起,謂不能奮起在位。家聲,謂詩名猶足紹祖也。
②《任昉傳》:“四子並無術業,墜其家聲。”公系出襄陽,曾祖依藝始知洛之鞏縣,遂居於此,杜陵乃其宗族所在。夢弼泥鹿門采藥、武陵桃源,遂以故鄉爲襄陽。但移鞏已經四世,襄陽無復田廬可依矣。當從朱注作洛陽故居。其曰憶桃源,欲如秦人之避世耳,不必親至桃源也。
③應瑒詩:“日暮歸故山。”《抱朴子》:“仙人以藥物養身。”
④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林盡水源,使得一山。舍舟從山口入,豁然開朗,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髮垂髫,並恰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自雲: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方輿勝覽》:桃源,在鼎州縣南二十里,旁有秦人洞。唐朗州,即宋鼎州,今爲常德府桃源縣。
⑤《鸚鵡賦》:“眷西顧而長懷。”劉楨詩:“誰謂相雲遠,隔此西掖垣。”師氏曰:禁中有東西兩掖垣,乃禁牆也。
⑥江總詩:“下筆成三賦。”
⑦範弘之箋:“仰尊二公。”
貧交行
【鶴注】此必公獻賦後,久寓京華,故人莫有念之者,故有此作,梁氏編在天寶十一載,是也。
翻手作雲覆手雨①,紛紛輕薄何須數②。君不見管鮑貧時交③,此道今人棄如土④。
(公見交道之薄,而傷今思古也。《杜臆》:作行止此四句,語短而恨長,亦唐人所絕少者。)
①《史記》:陸賈說尉陀曰:“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鮑照詩:“暫交金石心,須臾雲雨隔。”
②《史記》:漢王曰:“天下紛紛。”張華詩:“末世多輕薄。”
③《史記》:管夷吾者,潁上人也,常與鮑叔牙遊。叔知其賢。仲貧困,嘗欺鮑叔,叔終善遇之。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遂進管仲。仲既任政於齊,桓公以霸。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後漢書》:宋弘曰:“貧賤之交不可忘。”
④範雲詩:“思舊昔言有,此道今已微。”《莊子》:“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送韋書記赴安西
【鶴注】安西部護府治所,在龜茲國城內,節度使撫寧西域,考天寶十一載,封常清爲安西副大都護,攝御史中丞,持節充安西四鎮節度、經略、度支、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韋必爲其書記也。公以天寶十載獻三賦,召試文章,待制集賢。詩云“公車留二年”,當是十一年作。《唐書》:元帥節度府有掌書記一人,關預軍中機密。
夫子歘通貴,雲泥相望懸①,白頭無藉在②,朱級有哀憐③。書記赴三捷④,公車留二年⑤,欲浮江海去⑥,此別意茫然⑦。
(雲泥包下四句。白頭無藉,而朱紱見憐,此敘目前。韋赴書記,而已留公車,此敘別後。皆一雲一泥,相去懸絕處。末二,結出惜別意。《杜臆》:書記未是顯官,而作雲泥之嘆,其窮可知。如《投贈哥舒翰》,語極讚頌,望一書記尚不可得也。)
①晉丁彬書:“雲泥異途,邈矣懸隔。”
②《千金翼論》:“老人之性,必恃其老,無有藉在。”趙曰:無藉在,謂無所倚藉,故用對哀憐。申涵光曰:舊解作通籍及無聊意,俱杜撰。蓋言無着籍所在,如今籍貫之籍,身老無家,幸爲朱紱所哀憐耳。
③唐制:御史賜金印朱紱。韋書記必兼官御史,故云。班固箋:“將軍哀憐,賜固手跡。”
④書記,見前。《詩》:“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⑤《東方朔傳》注:公車令,屬衛尉,上書者所詣。
⑥曹冏《六代論》:“浮舟江海。”
⑦謝靈運詩:“此別久無適。”鮑照詩:“茫然荒野中。”
玄都壇歌寄元逸人
【鶴注】道書有玄都,所謂禹封五符,祕以金英之函,檢以玄都之印是也。詩蓋作於天寶十一載。蔡夢弼曰:玄都壇,漢武帝所築,在長安南山子午谷中。《十洲記》:玄都在北海,去岸三十六萬裏,上有太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師氏注】元逸人,隱道士也。【盧注】李白與元丹丘遊,疑即此人。
故人昔隱東蒙峯①,已佩含景蒼精龍②。故人今居子午谷③,獨並陰崖自茅屋④。
(首敘逸人之居。元蓋自山東而遷居秦嶺者,開首敘明。)
①【朱注】公《同太白訪範隱居》詩“餘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此在魯郡作也。《昔遊》詩“東蒙赴舊隱,尚憶同志樂”,正指元逸人言。陸放翁謂東蒙乃終南山峯名,引種明逸詩“登遍終南峯,東蒙最孤秀”爲證,乃喜新之說,未足信也。
②潘鴻曰:《抱朴子》:道術諸經,可以卻惡防身者有數於法,如含景、藏形等,不可勝計。又云:諸大符出於老君,其中有青龍符等術,用之可以得仙。此詩“已佩含景蒼精龍”,即所謂青龍符耳。《初學記》:後漢公孫瑞《劍銘》:從革庚新,含景吐商。《史記索隱》:《文耀鉤》雲:“東宮蒼帝,其精爲龍。”《神仙傳》:壺公雲:“吾嘗佩含景,駕蒼精。”注:“東方蒼龍。”《春秋繁露》:“劍之在左,蒼龍象也。”
③《漢書》:子午道,從杜陵直絕南山,徑漢中。注:子,北方也,午,南方也,言通南北道相當。《秦記》:長安正南,山名秦嶺。谷名子午。
④《西征賦》:“眺華嶽之陰崖。”顏師古《漢書注》:“白屋,茅屋也。”
屋前太古玄都壇①,青石漠漠松風寒②。子規夜啼山竹裂③,王母晝下雲旗翻④。
(中記玄都壇景。青石松風,地幽僻矣。子規夜啼,幾於裂竹,聲悲慘也。王母晝下,有似翻旗,尾動搖也。)
①《列子》:“太古至於今,年數固不可勝紀。”【朱注】《十洲記》:玄洲,在北海,去岸三十六萬裏,上有太玄都,仙伯真公所治。《唐六典》:煬帝改佛寺爲道場,道觀爲玄壇。
②《神仙傳》:王烈之太行山中,見山破石裂數百丈,兩畔皆是青石。《述異記》:利州葭萌縣玉女房,是大石穴,前有數竹莖,下有青石壇,每因風自掃。梁簡文帝詩:“淇水漠漠青苔浮。”劉繪詩:“松風循路急。”張華詩:“巢居知風寒。”
③《禽經》:鸐,巂周,子規也。江介曰子規,蜀右曰杜字。注:甌越間曰怨鳥,夜啼達旦,血漬草木,凡啼必北向。山竹裂,別有三說。劉雲:燒竹爆裂以驚去子規。謝注云:子規啼聲如竹裂。僞蘇注引竇誼居蜀之津源,子規啼而庭竹裂,出於妄撰。黃希謂子規夜啼,而山竹爲之慾裂,得之。【補註】僞蘇注引竇誼遊成都,聞子規聲一事,本屬妄撰。餘闕《峨山記》亦載此事。僞注起於南宋,闕乃元人,恐系誤引。後來《萬姓通譜》亦援爲實事,皆訛以仍訛。
④杜修可曰:王母,鳥名,故對子規。《西陽雜俎》雲:齊郡函山有鳥,足青,嘴赤黃,素翼,絳顙,名王母使者。又,王椿齡雲:其尾五色,長二三丈許,飛則翩翩,正如旗狀。《列仙傳》:穆王與王母會瑤池,雲旗霓裳擁簇,自天而下。《九歌》:“乘迴風兮載雲旗。”張希良曰:《墨莊漫錄》雲:宋宣和間,中官陳彥和言嘗掌禽苑,四方所貢珍禽,不可彈舉。蜀中貢二鳥,狀如燕,色紺翠,尾甚多而長,飛則尾開,嫋嫋如兩旗,名曰王母。
知君此計成長往①,芝草琅玕日應長②。鐵鎖高垂不可攀③,致身福地何蕭爽④。
(末稱其抱道高棲,超於塵俗。芝草琅玕,仙家之食。鐵鎖高垂,仙人之居。福地蕭爽,逍遙自得也。此章三段,名四句。)
①《史記留侯傳》:“誰爲此計者乎?”《北山移文》:“或嘆幽人長往。”
②《漢武內傳》:王母曰:“太上之藥,有黃庭芝草、碧海琅玕。”【邵注】仙人能種玉,故云日應長。
③【舊注】《道藏經》:晉時有戍卒屯於子午谷,入谷之西,澗水窮處,忽見鐵鎖下垂,約有百餘丈,戍卒欲挽引而上,有虎蹲踞焉。《法苑珠林》:終南山大秦嶺竹寺,貞觀初,採蜜人山行聞鐘聲,尋而往至焉,寺旁大竹林,可二頃,其人斷二竹節以盛蜜,尋路至大秦戍,具告防人。戍主利其大竹,遣人覓取,過小竹谷,達於崖下,有鐵鎖長三丈許,防人曳鎖制之在牢,將上,有二虎踞崖頭,向下大呼,其人怖,急返。
④《洞天福地記》:終南山太乙峯,在長安西南五十里左右,四十里內皆福地。阮籍《首陽山賦》:“初蕭爽而揚音。”
盧元昌曰:是時道教盛行,山人王元翼紛紛撰妙寶真符。元逸人修真子午谷中,不求人知,自高人一等矣。申涵光曰:“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二語,大類長吉,見此老無所不有也。
曲江三章章五句
此詩三章,舊注皆雲至德二載公陷賊中時作。按:詩旨乃自嘆失意,初無憂亂之詞,當是天寶十一載獻賦不遇後,有感而作。李肇《國史補》:進士既捷,大燕於曲江亭子,謂之曲江會。曲江大會在關試後,亦謂之開宴。據此,則知公之對景興慨,意固有所爲矣。【鶴注】《寰宇記》:曲江池,漢武帝所造,名爲宜春苑,其水曲折有似廣陵之江,故名。【朱注】曲江,在社陵西北五里。康駢《劇談錄》雲:曲江池,本秦隑州,開元中疏鑿爲勝境。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列,煙水明媚,都人遊賞,盛幹中和、上巳二節。
曲江蕭條秋氣高①,菱荷枯折隨風濤②,遊子空嗟垂二毛③。白石素沙亦相蕩④,哀鴻獨叫求其曹⑤。
(首章自傷不遇,其情悲。在第三句點意,上二屬興,下二屬比。菱荷枯折,引起二毛。沙石相蕩,自比飄流。哀鴻求曹,念及同氣也。)
①宋玉《風賦》:“蕭條衆芳。”《月令》:“以達秋氣。”《楚辭》:“天高而氣清。”
②《洛陽伽藍記》:“葭芙被岸,菱荷覆水。”謝靈運詩:“江闊壯風濤。”
③蘇武詩:“請爲遊子吟。”《左傳》:“不禽二毛。”注:“頭白有二色。”④《詩》:“白石鑿鑿。”江淹詩:“素沙匝廣岸。”
⑤禰衡賦:“哀鴻感類。”劉安《招隱士》:“禽獸駭兮亡其曹。”
其二
即事非今亦非古①,長歌激越捎林莽②,比屋豪華固難數③。吾人甘作心似灰④,弟侄何傷淚如雨⑤。
(次章放歌自遣,其語曠。歌聲激林,足以一抒胸臆,在第二句作截。江上豪華,久已灰心置之,弟侄何必爲我傷心乎。蓋勸之達觀也。《杜臆》:即事吟詩,體雜古今。其五句成章,有似古體,七言成句,又似今體。曰長歌者,連章疊歌也。)
①《列子》:周之尹氏,有老役夫,晝則呻吟即事。陶潛詩:“即事多所欣。”謝靈運詩:“即事怨睽攜。”
②蘇武詩:“長歌正激烈。”《西都賦》:“震聲激越。”宋玉《風賦》:“蹶石伐木,捎殺林莽。”捎,動搖也。木曰林,草曰莽。
③《尚書大傳》:“周民可比屋而封。”庾信詩:“金穴盛豪華。”《前漢息夫躬傳》:“僕遬不足數。”
④《西征賦》:“陋吾人之拘攣。”《莊子》:“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⑤王績詩:“衰宗多弟侄。”古樂府:“孤兒淚下如雨。”
其三
自斷此生休問天①,杜曲幸有桑麻田②,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③。
(三章志在歸隱,其辭激。窮達休問於天,首句陡然截住。因杜曲,故及南山,因南山,故及李廣射虎。一時感慨之情,豪縱之氣,殆有不能自掩者矣。)
①陶潛詩:“聊復得此生。”杜修可曰:《楚辭天問篇序》:天問者,屈子之所作也。何不言問天?天尊不可問。
②杜曲,在長安,俗雲:城南韋杜,雲天尺五。《雍錄》:樊川韋曲東十里,有南杜、北社。杜固謂之南社,杜曲謂之北杜。二曲,名勝之地。東方朔《諫起上林苑疏》:“其地有桑麻竹箭之饒。”《西都賦》:“桑麻鋪棻。”
③甯戚《飯牛歌》:“短布單衣適至骭。”《越絕書》:“匹馬啼嗥。”《文心雕龍》:“車兩馬疋,以並耦爲用,蓋車貳佐乘,馬儷驂服,服乘不只,故名號必雙,名號一定,則雖單爲疋矣。”匹夫、匹婦,亦取配義也。《漢李廣傳》:廣屏居藍田南山中。射獵,見草中石,以爲虎而射之,中石沒羽,視之,石也。廣所居郡,聞有虎,常自射之。詩中“故將”二字,乃乘上之詞。或因《李廣傳》有“故將軍”語,遂指當時武將謝官者,恐不合詩意。
王嗣奭曰:先言鴻求曹,以起次章弟侄之傷,次言心似灰,以起末章南山之隱。三章氣脈相屬,總以九回之苦心,發清商之怨調。此公學三百篇,遺貌而傳神者也。觀命題可見。而自謂非今非古,意可知矣。嘗謂公此詩學三百,《七歌》學《離騷》,《新安吏》諸作學古樂府,俱自開堂奧,不肯優孟古人。
盧世..曰:《曲江》三章,塌翼驚呼,忽邀天際。《國風》之後,又續《國風》。
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
【鶴注】《通鑑》:天寶十二載正月,京兆尹鮮于仲通諷選人,請爲國忠刻頌,立於省門,制仲通撰其詞。則仲通爲京兆尹在十一年十一月國忠爲相後也。詩云:“獻納紆皇眷,中間謁紫宸。”當是公獻賦待詔集賢院後,十一年十二月作也。【錢箋】顏魯公《仲通墓碑》及《離堆記》:天寶九載,充劍南節度副大使,十一載,拜京兆尹。仲通拜京兆,自劍南入。《舊書》雲:爲京兆尹、劍南節度使,誤也。《唐書李叔明傳》:叔明,本姓鮮于氏。兄仲通,字向,天寶末爲京兆尹。《楊國忠傳》:國忠素德仲通,使討雲南,舉軍沒,以白衣領職。未幾,國忠引爲京兆尹。鄭曰:鮮于,複姓。
王國稱多士①,賢良復幾人②?異才應間出③,爽氣必殊倫④。始見張京兆⑤,宜居漢近臣⑥。驊騮開道路⑦,鵰鶚離風塵⑧。
(前三段稱鮮于,後三段公自敘。首從多士形起,稱其才氣傑出。驊騮,喻異才。鵰鶚,喻爽氣。上下四句,自相呼應。)
①《詩》:“思皇多士,生此王國。”
②漢文帝詔:“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
③孔融表:“近日路粹嚴象,亦用異才。”《公孫弘贊》:“異人間出。”
④《世說》:桓宣武素有雄情爽氣。左思詩:“與世亦殊倫。”
⑤《漢書》:膠東相張敞治京兆,略循趙廣漢之跡。元帝即位,待詔鄭明薦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
⑥《國語》:“近臣盡規。”
⑦《穆天子傳》:“左服驊騮而右..耳。”郭璞注:“驊騮,色如華而赤。”《吳志》:孫權書:“自道路開通。”
⑧《高唐賦》:“鵰鶚鷹鷂,飛揚伏竄。”【邵注】雕、鶚,皆鷙鳥之大者,而鶚又大於雕。《王文憲集序》:“脫落風塵。”
侯伯知何算①,文章實致身②。奮飛超等級③,容易失沉淪④。脫略磻溪釣⑤,操持郢匠斤⑥。雲霄今已逼⑦,臺袞更誰親⑧?
(次從侯伯形起,稱其位望特優。當今侯伯雖多,鮮于獨以文章進身,一旦奮飛而起,則向之沉淪頓失矣。磻溪,言遇合之遲,郢匠,言鋒芒之利,二句承“失沉淪。”雲霄,言得近天子,臺袞,言得交宰相,二句承“超等級。”亦上下四句,自爲開闔。顏魯公《墓碑》:仲通年近四十,舉鄉貢進士,五十始擢一第。從官十年而後超登四嶽,可見其晚年始遇。)
①陸機《五等諸侯論》:“侯伯無可亂之符。”何足算,見《論語》。
②《典論》:“文章經國之大業。”晉王導帖:“足下所欲致身處,尚在彀中。”
③吳均詩:“相須無羽翮,何由總奮飛。”《記》:“貴賤之等級。”
④《東方朔傳》,“談何容易。”《抱朴子》:“運屯則沉淪於勿用。”
⑤《恨賦》:“脫略公卿。”《水經注》: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溪中有泉,謂茲泉東南隅石室,大公所居,水次平石,即太公垂釣之所。
⑥《莊子》:“何其無操持與?”又:“郢人堊墁其鼻端若蟬翼,使匠石斷之。匠石運斤成風,盡聖而鼻不傷。”
⑦張昶《華山堂闕銘》:“必雲霄之路,可升而起。”
⑧王褒《尉遲公碑》:“任隆臺袞。”【趙注】上公應天上三臺。三公一命袞。
鳳穴雛皆好①,龍門客又新②。義聲紛感激③,敗績自逡巡④。
(中四,結上以起下。墓碑謂其有子六人,皆有令聞。又謂輕財尚義,果於然諾,此即鳳雛龍門之說也。敗績逡巡,自嘆蹇於遭際。)
①《山海經》:丹穴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雞,五采而文,名曰鳳凰。《北史文苑傳》:“飾羽儀於鳳穴。”《晉書》:陸雲幼時,吳尚書閔鴻見面奇之,曰:“此兒若非龍駒,定是鳳雛。”
②《李膺傳》:膺性簡亢,被容接者,名爲登龍門。
③傅玄詩:“義聲馳雍涼。”趙岐《孟子章旨》:“千載聞之,猶有感激。”
④《左傳》以敵大崩曰敗績。《過秦論》:“逡巡而不敢進。”
途遠欲何向①,天高難重陳②。學詩猶孺子③,鄉賦忝嘉賓④。不得同晁錯⑤,吁嗟後郤詵⑥。計疏疑翰墨⑦,時過憶松筠⑧。
(此追敘應舉下第事,在開元二十三年。途遠天高,進身無階也。猶孺子,公年尚少。忝嘉賓,時登鄉薦。引晁、郤二公,言知遇弗如古人。計疏,不善干謁。時過,欲收晚節也。)
①《主父偃傳》:“日暮途遠。”
②曹植雲:“天高聽遠。”劉琨詩:“棄置勿重陳。”
③《論語》:“學詩乎。”《史記》:“孺子可教矣。”
④鄉賦,謂鄉舉。《詩》:“我有嘉賓。”《小序》:“《鹿鳴》,宴羣臣嘉賓也。”
⑤《晁錯傳》:文帝詔有司舉賢良文學,錯在選中。時對策者百餘人,惟錯爲高第,由是選中大夫。
⑥《詩》:“吁嗟麟兮。”《晉書》:泰始中,舉賢良直言之士,郤詵以對策上第,拜議郎。
⑦《史記範睢傳》:“其於計疏矣。”曹植書:“豈徒以翰墨爲勳績。”
⑧《學記》:時過然後學。任昉《求立館啓》:“竟松筠於歲晚。”
獻納纖皇眷①,中間謁紫宸②。且隨諸彥集③,方覬薄才伸④。破膽遭前政⑤,陰謀獨秉鈞⑥。微生沾忌刻⑦,萬事益酸辛⑧。
(此敘獻賦召試事,在天寶十載。紆皇眷,曲荷主知。謁紫宸,應試殿中。破膽以下,恨李林甫之忌才,只“陰謀”“忌刻”四字,極盡好邪情狀。按《李林甫傳》:天寶六載,帝詔天下通一藝以上者皆詣京師。林甫恐對策者斥言其奸,乃委尚書省覆試,遂無一人及第。公初應詔而見黜,後以召試而仍棄,皆林甫爲之,今林甫已去,故云前政。)
①《兩都賦序》:“言語侍從之臣,朝夕論思,日月獻納。”沈約《齊安陸昭王碑》:“皇情眷眷。”
②阮瑀書:“中間尚淺也。”《唐六典》:紫宸殿,即內朝正殿。
③【錢箋】公獻《三大禮賦》,命待詔於集賢院,所謂“諸彥集”也。江淹《別賦》:“金閨諸彥。”
④《嚴助傳》:“越人綿力薄才。”
⑤《谷永傳》:“臣所以破膽寒心。”《孔叢子》:文諮曰:“不害前政而有成。”
⑥孫綽《喻道論》:“陰謀之人,子孫不昌。”《詩》:“秉國之鈞。”
⑦牛弘詩:“微生逢大造。”庾信賦:“既言多於忌刻。”
⑧謝靈運詩:“萬事俱零落。”阮籍詩:“悽愴懷酸辛。”
交合丹青地①,恩傾雨露辰②。有儒愁餓死③,早晚報平津④。
(末望汲引,乃贈詩本意。仲通與國忠交合,則施恩正易爲力,故託以窮愁之狀,報於平津。此章前後四段各八句,中腰、結尾各四句。)
①《鹽鐵論》:“公卿者神化之丹青。”
②賀凱詩:“恩榮雨露濡。”
③《朱買臣傳》:“終餓死於溝中耳。”
④《韓非子》:“無早晚之失。”《漢公孫弘傳》:元朔中,代薛澤爲丞相,封平津侯,開閣延士。平津,比國忠,舊指京兆。朱注力辯其誤。
錢謙益曰:公《投贈鮮于京兆》詩,與顏魯公《神道碑》,敘次略同。顏碑記節度劍南,拔吐蕃摩彌城,而不載南詔之役;公詩美其文章義激,而不及其武略。古人不輕談人若此。
少陵之投詩京兆,鄰於餓死,昌黎之上書宰相,迫於飢寒,當時不得已而姑爲權宜之計,後世宜諒其苦心,不可以宋儒出處深責唐人也。
白絲行
此詩當是天寶十一二載間,客居京師而作,故末有忍羇旅之說,當依梁氏編次。師氏謂此詩乃譏竇懷貞。鶴雲:懷貞亡於開元元年,公時才兩歲,於年用不合。
繰絲須長不須白①,越羅蜀錦金粟尺②。象牀玉手亂殷紅③,萬草千花動凝碧④。已悲素質隨時染⑤,裂下鳴機色相射⑥。美人細意熨貼平⑦,裁縫滅盡針線跡⑧。
(此見繰絲而託興,正意在篇末。上段,有踵事增華之意。欲成羅錦,用尺量絲,故須長;所織花草,色兼紅碧,故不須白。熨貼裁縫,製爲舞衣也。象牀,指機牀。玉手,指織女。亂殷紅,謂經緯錯綜。動凝碧,謂光彩閃鑠。)
①《記》:“夫人繅三盆手。”【朱注】《廣韻》:繅,繹繭爲絲也,繰同。鮑照詩:“繰絲復鳴機。”
②《唐書》:越州土貢花文寶花等羅。魏文帝詔:“每得蜀錦,殊不相似。”何遜詩:“金粟裹搔頭。”尺以金粟飾之,富貴家之物。
③《國策》:孟嘗君至楚,獻象牀,直千金。江淹賦:“惜玉手之空佇。”《廣韻》:“殷,赤黑色。”《左傳》:“左輪朱殷。”
④王子安《青苔賦》雲:“縈修樹而凝碧。”
⑤王彪之詩:“絲染墨悲嘆,路岐楊感悼。”庚信《連珠》:“白羽素絲,隨其所染。”
⑥謝朓詩:“望望下鳴機。”【朱注】色相射,五色射人也。
⑦《班彪傳》:“細意委曲。”《南史》:何敬容衣裳不整,伏牀熨之。楊慎曰:《王莽傳》有威鬥,即尉鬥也。威與尉音相近,本音畏,轉音鬱。《隋書》:李穆奉尉鬥於楊堅曰:“願公執威柄,以尉安天下。”史炤《通鑑釋文》:尉鬥,火斗,持火以申繒也,俗加火作熨。《說文》尉與熾本一字,從上按下也。又,持火申繒也。今俗言平曰尉帖。杜詩“美人細意熨帖平”是也。又,白樂天詩:“金斗熨波刀剪文。”
⑧曹植樂府:“裁縫紈與素。”
春天衣著爲君舞①,蛺蝶飛來黃鸝語②。落絮遊絲亦有情③,隨風照日宜輕舉④。香汗清塵污顏色⑤,開新合故置何許⑥。君不見才士汲引難⑦,恐懼棄捐忍羇旅⑧。
(下段,有厭故喜新之感。蝶趁舞容,鸝應歌聲,落絮遊絲乘風日而綴衣前,比人情趨附者多。一經塵汗污顏,棄置何所,見繁華忽然零落矣。士故有鑑於此,不輕受汲引而甘忍羇旅,誠恐一旦棄捐,等於敝衣耳。玩末二語,公之不屑隨時俯仰可知。此章兩段,各八句。)
①徐君倩詩:“衣著一時新。”鮑照詩:“催弦急管爲君舞。”
②何遜詩:“黃鸝隱葉飛,蛺蝶縈空戲。”
③庚信詩:“落絮鵝毛下。”徐陵詩:“柳絮飛還聚,遊絲斷復結。”
④庚肩吾詩:“桃紅柳絮白,照日復隨風。”照日宜輕舉,謂絲絮飄颺,與衣之輕舉相宜。《楚辭》:“願輕舉以遠遊。”
⑤六朝詩:“朱顏潤紅粉,香汗沾玉色。”古詩:“空牀委清塵。”邢劭詩:“桃李無顏色。”
⑥衣裳在笥,故有開合。漢豔歌:“乍開乍合。”《世說》:桓衝妻曰:“衣不經新,何由而故。”阮籍詩:“君子在何許。”
⑦嵇康《琴賦》:“歷世才士,併爲之賦。”《劉向傳》: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爲比周。汲引難,難就薦引也,即記難進易之難。
⑧魏甄后《塘上行》:“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左傳》:“羇旅之臣。”《漢書》張晏注:“羇,寄也。旅,客也。”
錢謙益曰:《傅鹹集》載郭泰機詩云:“皦皦白素絲,織爲寒女衣。寒女雖妙巧,不得秉機杼。天寒知運速,況復雁南飛。衣工秉刀尺,棄我忽若遺。人不取諸身,世事焉所希。況復已朝餐,昌由知我飢。”此詩用泰機之詩而反之。泰機以白絲寒女自喻,而致憾於衣工之棄我,以冀鹹之相薦。公詩謂白絲素質,隨時染裂,有香汗清塵之污,有開新合故之置,所以深思汲引之難,恐懼棄捐而忍於羇旅也。
鰲按:詩詠白絲,即墨子悲素絲意也。已悲素質隨時染,當其渲染之初,便是沾污之漸,及其見置時,欲保素質得乎?唯士守貞白,則不隨人榮辱矣。此風人有取於素絲歟。
陪鄭廣文遊伺將軍山林十首
【鶴注】鄭虔膺博士之命,在天寶九載。以詩中第五首考之,是公未定官時遊此,當在十一二載間。《東方朔傳》:竇太主曰:“回輿枉路,臨妾山林。”注:“園中有山,故言山林。”《通志》:少陵原,乃樊川北原,自司馬村起,至何將軍山林而盡,其高三百尺,在杜城之東,韋曲之西,俗呼爲塔陂。
不識南塘路①,今知第五橋②。名園依綠水③,野竹上青霄④。谷口舊相得⑤,濠梁同見招⑥。平生爲幽興⑦,未惜馬蹄遙⑧。
(首章領起,乃未至而遙望之詞。上四,何氏山林。下四,陪鄭同遊。自塘至橋,橋畔有園,園中有竹,層次如畫。谷口,指鄭。濠梁,指何。趙汸曰:何於鄭爲舊交,因而並招及己,但以素有山林幽意,故作此遊,非輕赴人招也,說得曲折微婉。《杜臆》末拈幽興,爲十首之綱。)
①《世說》:祖逖曰:“昨夜復南塘一遊。”此借其字。【朱注】許渾詩云:“背嶺枕南塘。”意亦在韋曲左右。
②《通志》:韋曲之西有華巖寺,寺西北有雁鶩坡,坡西北有第五橋。張禮《遊城南記》:第五橋,在韋曲西,以姓得名。
③《世說》:王子敬自會稽經吳。顧闢疆有名園,先不識主人,徑往其家。魏文帝詩:“菱芡覆綠水。”
④庚肩吾詩:“野竹交臨浦。”梁王訓詩:“石橋通小澗,竹路上青霄。”
⑤谷口,用鄭子真事,注見首卷。
⑥《莊子》:莊子與惠子,同遊壕梁之上。吳論:“園以水勝,故稱濠梁。”陶潛詩:“山澤久見招。”
⑦陳子昂詩:“山深興轉幽。”
⑧《盤中詩》:“何惜馬蹄歸不數。”
趙汸曰:凡一題而賦數首者,須首尾佈置,有起有結,每章各有主意,無繁複不倫之失,乃是家數。觀此十章,乃後五章,可見。
王嗣奭曰:山林與園亭異。依山臨水,連村落,包原隰,涵樵漁,王右丞輞川似之,非止一丘一壑之勝而已。合觀十首,分明一篇遊記,有首有尾,中間或賦景,或寫情,經緯錯綜,曲折變化,用正出奇,不可方物。
吳門顧氏曰:首章言馬蹄,四章言沒馬,八章言走馬,蓋此遊有馬無舟,故舵樓疑越,刺船思郢,乃虛擬舟揖之趣,非實事也。黃生曰:首章敘入何鄭,他人不免費手,此能引古爲喻,語不繁而意已明,何等簡淨。
其二
百頃風潭上①,千章夏木清②。卑枝低結子③,接葉暗巢鶯④。鮮鯽銀絲鱠⑤,香芹碧澗羹⑥。翻疑舵樓底⑦,晚飯越中行⑧。
(二章,志林中景物之勝。首二爲綱,三四承夏木,五六承風潭。末乃觸景而念昔遊。風潭覆以夏木,見其蕭森可愛。【朱注】卑枝接葉二句,古人所謂疊韻詩。食有芹卿,乃初到而留飲,末雲晚飯,蓋至暮而留宿矣。)
①庚信詩:“交柯乍百頃,擢木或千尋。”黃希曰:潭,當是廣濟潭,在萬年縣。祖孫登詩:“風潭如佛鏡,出溜似調琴。”
②《漢書貨殖傳》:“山居千章之萩。”注:“大樹曰章。”陶潛詩:“夏木獨森疏。”
③方氏疑“卑”、“低”二字犯重,然古人亦所不避。太白詩云“玉窗青青下落花”,“下”、“落”兩字不免犯重,但“下”就窗前言,“落”就花片言,亦自有別。《列子》:“鴻鵠高飛,不集卑枝。”孫擢詩:“晚花猶結子。”
④周景式《孝子傳》:“三荊同株,接葉連陰。”
⑤銀絲,鮮鱠之色。碧澗,芹草所生。《洛陽伽藍記》:王肅至魏,飯鯽魚羹。《酉陽雜俎》:南孝廉善斫膾絲,縷輕可飛。
⑥《呂氏春秋》:菜之美者,雲夢之芹。《說文》:“楚葵,水芹也,今水中芹菜。一名水英。”謝靈運詩:“銅陵映碧澗。”
⑦庚信詩:“翻疑承毒水。”南方大船,尾有舵樓。仲長統詩:“微風爲舵。”⑧公年二十時,曾遊吳越。
其三
萬里戎王子①,何年別月支②。異花來絕域③,滋蔓匝清池④,漢使徒空到⑤,神農竟不知。露翻兼雨打,開拆漸離披⑥。
(三章,記林間花卉之奇。首記花名,次記花種。五六承異花,見其可貴。七八承滋蔓,憐其易謝。張騫不攜此種,故曰空到。《本草》弗載其名,故曰不知。《杜臆》開拆,頂露翻。離披,頂雨打。)
①《本草》:日華子云:獨活,一名戎王使者。戎王子,當是其類。《朱子語類》:未知何種。鶴曰:加一“戎”字,言其來自戎中,猶雲戎菽、戎葵。《杜臆》:人競珍之,故猶稱“戎王子。”胡夏客曰:外國王子入居內地,攜有其土異花,何將軍得其種也。此說“戎王子”是借人稱花。
②《漢書注》:月支,西域外國也。《舊唐書》:肅州酒泉郡,漢月氏國地。氏,音支。
③《水經注》:水側生異花。李陵書:“出征絕域。”
④《左傳》:“無使滋蔓。”王儉詩:“蘭生已匝苑。”《子虛賦》:“遊於清池。”
⑤《史記》:漢使至。
⑥宋玉《九辯》:“奄離披此梧揪。”初疑第五句“空”字上不應用“徒”字,後見《許彥周詩話》作“漢使慚空到”,但“慚”字又下得太實。楊升庵雲:古人用字,有不嫌重者,《左傳》:“十年尚猶有餘臭。”“猶”即“尚”也。《書經》:“弗遑暇食。”“遑”即“暇”也。據此,則“徒”“空”不妨連用矣。若實字便不當疊用,太白《懷張子房》詩“我來圯橋上”,卻是言橋,可乎?
其四
旁舍連高竹①,疏籬帶晚花②。碾渦深沒馬③,藤蔓曲藏蛇。詞賦工無益④,山林跡未賒⑤。盡捻書籍賣⑥,來問爾東家⑦。
(四章,羨林傍幽僻之致。上四寫景,下四敘情,上四以整煉爲工,下四以蕭疏見致,俱有章法。沒馬是實事,藏蛇是想像。《杜臆》:公獻賦不售,故欲賣書買宅,乃憤激之詞。此雲晚花,七章言清晨白日,見其次第。)
①《漢書》:高祖適從旁舍來。
②梁簡文帝詩:“晚花欄下照,疏螢簟上飛。”
③《莊子》:“輸碾地。”《西京賦》:“當足見碾,值轂被轢。”此言碾轍底陷處,水漩成渦,偶舉所見以入詩,如“壞道哀湍瀉”亦然。《杜臆》謂園木周圍曲繞,狀如碾槽之渦。
④蕭琛詩:“奕奕工辭賦。”古詩:“虛名復何益。”
⑤未賒,言不遠。《魏志》:蔡邕見王粟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家書籍文章當盡與之。”
⑥捻,指取物也。
⑦《邴原傳》:原遊學詣孫崧,崧曰:“君鄉里鄭君,學者之範模也,君乃舍之,所謂以鄭君爲東家丘也。”原曰,“以鄭君爲東家丘,以僕爲西家愚夫耶。”王筠詩:“微步出東家。”東家,指何氏。
其五
剩水滄江破①,殘山碣石開②。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③。銀甲彈箏用④,金魚換酒來⑤。興移無灑掃⑥,隨意坐莓苔⑦。
(五章,見山林景物,而喜逢豪飲,在四句分截。言此間穿池壘石,特大地中剩水殘山耳,其勢之雄闊,足以破滄江而開碣石。烹筍摘梅,園中佳品。彈箏換酒,將軍豪興。故復移席苔前,以享其用意之殷勤。申涵光曰:起語近纖,五六太板。)
①《唐書》有殘膏剩馥之句。隋煬帝詩:“日落滄江靜。”
②庚信《謝滕王啓》:“蒲桃繞館,始開碣石之池。”
③本是風折筍而綠垂,雨肥梅而紅綻,乃用倒裝句法耳。沈佺期詩:“園槿綻紅豔。”
④古詩:“十五學彈箏,銀甲不曾卸。”以銀甲作指甲,取其有聲。
⑤《晉書》:阮罕爲散騎常侍,常以金貂換酒。《唐車服志》:佩魚始高宗朝,武后改佩魚爲龜。中宗初,罷龜袋,復給魚。楊慎曰:高宗初,用佩魚,以鯉爲李也。武后改用龜,龜屬玄武也。杜詩“金魚換酒來”,此時仍用魚矣。李白《贈賀知章》雲“金龜換酒處”,蓋系往時舊物耳。盧照鄰詩:“金貂有時須換酒。”
⑥《後漢陳蕃傳》:薛勤謂蕃曰:“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
⑦庚信賦:“細草橫階隨意坐。”《天台山賦》:“踐毒苔之滑石。”
王嗣奭曰:通首散漫寫去,無起束呼應,另是一格。亦緣十首自有大起結,此首如中聯也。又曰:銀甲二句,見其好客而貧。何本武人,而風致不減賀季真,尤爲難得。
後人沾丐杜詩,皆成佳句。杜有“春色醉仙桃”句,陳簡齋雲:“暖日薰楊柳,濃陰醉海棠。”杜有“紅綻雨肥梅”句,範石湖雲:“梅肥朝雨細,茶老暮煙寒。”各見脫化之妙。
其六
風磴吹陰雪①,雲門吼瀑泉②。酒醒思臥簟,衣冷欲裝綿。野老來看客③,河魚不取錢④。只疑淳樸處⑤,自有一山川⑥。
(六章,狀山林高寒,而美其淳樸,亦四句分截。風磴而吹陰雪者,乃雲門之吼瀑泉也,以下句解上句。蓋夏本無雪,飛瀑遙濺,乍疑是雪耳。酒醒方思臥簟,而衣冷反欲裝綿,言夏日陰森也。野老看客,饋以河魚,即此見風土淳樸,與他處不同。【洪注】“另有一山川”,暗用桃花源事。)
①鮑照詩:“既類風門磴。”
②孔融詩:“高明躍雲門。”《山海經》:“廬山有瀑布泉。”
③應劭《藝文志注》:“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種,故稱野老。”丘遲詩:“野老時一望。”
④《淮南子》:“河魚不得明目。”晉樂曲:“酤酒不取錢。”
⑤《亢倉子》:“政省則人淳樸。”
⑥陶潛詩:“山川一何曠。”
其七
栜樹寒雲色①,茵蔯春藕香②。脆添生菜美,陰益食單涼③。野鶴清晨出④,山精白日藏⑤。石林蟠水府⑥。百里獨蒼蒼⑦。
(七章,記山林物產,而嘆其景幽,亦四句分截。茵蔯之脆,得生菜而加美。栜樹之陰,展食單而倍涼。次聯分頂,野鶴晨出,言其超曠,山精晝藏,言其深邃。百里之內,獨見蒼蒼,甚言石林之高聳,非謂何林有百里也。此雲晨日,下二章言晚、言夜,次第又相聯絡。)
①棘乃小棗,棘下鋪單,頗無佳致,當是栜樹。《詩正義》:“白色爲栜,赤栜爲桋。”郭璞曰:“赤栜葉細而岐銳,白栜葉員而歧大,木也。”陶潛詩:“寒雲沒西山。”
②《本草》:茵蔯,蒿類,經冬不死,更因舊苗而生,故名。
③趙氏以單爲鋪地之單,乃布單也。邵氏以單爲盛器之章,乃竹筐也。謂方曰笥,圓曰簞。朱氏從前說。鄭望《膳夫錄》:韋僕射巨源,有燒尾宴食單。
④《世說》:“昂昂如野鶴之在雞羣。”秦嘉詩:“清晨當引邁。”
⑤《玄中記》山精,如人,一足,長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晝藏。庚信詩:“山精鏤寶刀。”
⑥石林,叢石如林也。《楚辭》:“焉有石林。”《述異記》:漢沔會流處,岸上有石,銘雲:“下至水府三十一里。”皆傳李斯刻此石。
⑦江淹詩:“山氣亙百里。”梁蕭統詩:“漸見岫蒼蒼。”
王嗣奭曰:公恣意冥搜,觸目成趣,粗亦成精,近不遺遠,隨意命筆,變幻生動如此。
其八
憶過楊柳渚,走馬定昆池①。醉把青荷葉②,狂遺白接■③。刺船思郢客④,解水乞吳兒⑤。坐對秦山晚⑥,江湖興頗隨。
(八章,因水府而旁記遊跡。上四實景,下四虛摹。山林勝遊,留連累日,故柳渚昆池,亦皆經過。折荷脫巾,醉時狂態。刺船解水,走馬而思泛舟也。)
①曹植詩:“走馬長楸道。”《唐書安樂公主傳》:嘗請昆明池爲私沼,不得,乃自鑿定昆池。張禮《遊城南記》:池在韋曲之北。定昆池,既在韋曲之北,楊柳渚亦當在其傍。
②《西陽雜俎》:魏鄭公愨,取大荷葉置硯格上,盛酒三升,以簪刺葉,令與柄通,傳吸之,名碧筒杯。按:池有荷葉,醉中把此爲戲,顧氏以爲飲器之名,非是。漢《招商歌》:“青荷晝偃葉夜舒。”
③《晉山簡傳》:時人歌曰:“時時能騎馬,倒著白接■。”白接■,白巾也。《爾雅注》:“白鷺翅上有長翰,江東取爲接■。”
④王洙曰:郢客善操舟,吳兒善泅水。《莊子》:刺船而去。山濤詩:“刺船蓮花浦,郢客思遨遊。”郢,乃楚之都。
⑤解水,識水性也。謝朓詩:“吳兒未習水,歇笑輕波瀾。”
⑥梁高爽詩:“坐對空寂宇。”秦山,即終南山。諸家以上六句爲追敘舊遊,非也。此遊本在夏時,而把荷解水亦正言夏日事,豈指平時遊歷耶。諸章言鮮鯽香芹,言綠筍紅梅,言生菜食單,言醉把荷葉,知園中留飲非一日矣。此章所憶經過興會,蓋同屬遊園事也。
其九
牀上書連屋①,階前樹拂雲②。將軍不好武③,稚子總能文④。醒酒微風入⑤,聽詩靜夜分⑥。絺衣掛蘿薛⑦,涼月白紛紛⑧。
(九章,宿何園而記其韻事。上四見主人儒雅,下四言夜景清幽。首句屬賦,起不好武。次句屬比,起總能文。【顧注】五六乃倒裝,本言風入而酒醒,夜分猶聽詩也。誦詩者,必何氏子弟。【趙汸注】微風涼月,不作對耦,轉換開闔,意態無窮,此所謂大家數也。)
①《南史蕭恭傳》:“仰眠牀上,看屋樑而著書。”
②《世說》: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謝車騎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
③《顏氏家訓》:漢郎顏駟,自稱好武,更無事蹟。《歸去來辭》:“稚子候門。”
④《前漢賈誼傳》:諸生於是以爲能文。
⑤《風賦》:“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嵇康詩:“微風動袿。”
⑥靜夜分,夜中分,出更漏也。魏文帝詩:“靜夜不能寐。”《周禮》:“以星分夜。”《韓非子》:“夜分而聞鼓新聲者。”
⑦薛荔女蘿,見《楚辭》。岑文本詩:“雕樓網蘿薛。”
⑧王融詩:“壁門涼月舉。”言月穿蘿薜,影著絺衣者紛紛零落也。張正見詩:“紛紛白雪綺窗前。”
劉會孟謂將軍好文,亦見世變,《杜臆》謂此治終亂始之機,皆非也。明皇好大喜功,致將帥開邊啓釁,黷武而殃民。公詩“健兒寧鬥死,壯士恥爲儒”,蓋傷之也。何將軍不好武,正與邀功生事者有別,少陵豈肯譏之耶?宋、明之世,以將不知兵而亡,天寶之時,以將好用兵而亂,事勢不同,未可概論。劉之謬於說詩,往往如此。
其十
幽意忽不愜①,歸期無奈何②。出門流水住③,回首白雲多④。自笑燈前舞,誰憐醉後歌⑤?只應與朋友⑥,風雨亦來過⑦。
(十章總結,乃出門以後情事。首二惜別之情,三四別後之景,五六回憶前事,七八豫訂重遊。幽意不愜,爲迫於歸期耳,兩句起勢突兀。舞曰自笑,歌曰誰憐,無復林中豪興矣,故須再過以慰寂寥。朋好,指鄭廣文。錢謙益曰:八句之內,勢變多端,尺寸之間,移形換步,正所謂“波瀾獨老成”也,杜老不容易放筆如此。)
①江淹詩:“寂寞幽意長。”《世說》:左太沖作《三都賦》,初意思甚不愜。
②宋之問詩:“歸期多年歲。”《莊子》:“爲之奈何。”
③《易》:“出門同人。”庾信詩:“畫水流全住,圖雲色半輕。”
④劉顯詩:“回首望歸途。”左思詩:“白雲停陰岡。”
⑤劉攽曰:古人多歌舞飲酒。張燕公詩云:“醉後歡更好,全勝未醉時。動容皆是舞,出話總成詩。”李白雲:“要須回舞袖,拂盡五松山。醉後涼風起,吹人舞袖環。”今時舞者,必欲曲盡奇妙,又恥效樂工藝,益不復如古人常舞矣。古人重歌詩,自隋以前,南北舊曲頗似古,如《公莫舞》、《丁督護》,亦自簡淡。唐來,是等曲又不復入聽矣。近世樂府爲繁聲,加重疊,謂之纏聲,促數尤甚,固不容一唱三嘆也。
⑥沈約詩:“心從朋好盡。”
⑦《杜臆》:風雨,用《穀風》詩語。盧元昌曰:公自留贈崔子後,還鄉整旆,故山興濃。貧交之嘆,白絲之悲,既有慨乎言之。何將軍於衰馬困頓時,獨有濠梁見招之舉,得非城東種瓜之客,灞陵射虎之人歟?宜公於遊覽之下,記敘特詳也。
麗人行
【鶴注】天寶十二載,楊國忠與貌國夫人鄰居第,往來無期,或並轡入朝,不施障幕,道路爲之掩目。冬,夫人從車駕幸華清宮,會幹國忠第,於是作《麗人行》。此當是十二年春作,蓋國忠於十一年十一月爲右丞相也。
三月三日天氣新①,長安水邊多麗人②。態濃意遠淑且真③,肌理細膩骨肉勻④。繡羅衣裳照莫春⑤,蹙金孔雀銀麒麟⑥。頭上何所有⑦?翠微■葉垂鬢脣⑧。背後何所見⑨?珠壓腰衱穩稱身⑩。
(此詩刺諸楊遊宴曲江之事。首敘遊女之佳麗也。三言丰神之麗,四言體貌之麗,五六言服色之麗,頭背四句,舉上下前後,而通身之華麗俱見。本寫秦、虢冶容,乃概言麗人以概括之,此詩家含蓄得體處。)
①《周禮》: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注:“如今三月三日上已往水上之類。”《晉書禮樂志》:魏以後,但用三日,不復用巳。劉尊詩:“三月三日咄泉水。”趙曰:晉宋諸人侍宴曲水,皆以三月三日爲題。唐開元中,都人遊賞於曲江,莫盛於中和、上已節。王右軍《蘭亭曲水序》:“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②曹植《洛神賦》:“睹一麗人,於巖之畔。”王績《三月三日賦》:“聚三都之麗人。”
③劉緩詩:“日日態還新。”庚信《答趙王啓》:“飄飄意遠。”王粲《神女賦》:“何產氣之淑真。”濃如紅桃裛露,遠如翠竹籠煙,淑如瑞日祥雲,真如澄川朗月,一句中寫出絕世丰神。
④《東京賦》:“擘肌分理。”《楚辭招魂》:“靡顏膩理。”又《大招》:“豐肉微骨。”【周甸注】肌盧腠理,細嫩而膩滑,骨肉勻,肥瘠相宜也。《神女賦》“穠不短,纖不長”,即骨肉勻也。
⑤古詩:“被服羅衣掌。”《南都賦》:“暮春之氣,元巳之辰。”
⑥盧肇《柘枝舞賦》:“靴瑞錦以雲匝,袍蹙金而雁欹。”趙曰:杜牧自謂其詩“蹙金結繡”,知“蹙金”乃唐人常語。【周注】孔雀、奇禽,麒麟,瑞獸,衣上所繡物色。胡夏客曰:唐宣宗嘗語大臣曰:“玄宗時內府錦襖二,飾以金雀,一自御,一與貴妃,今則卿等家有之矣。”此詩所云,蓋楊氏服擬於宮禁也。
⑦辛延年詩:“頭上藍田玉。”
⑧趙曰:翠微■葉,言翡翠微佈於■彩之葉,若作翠爲■葉,則以翠爲■匝之葉也。杜曰:《廣韻》■彩,婦人髻飾花也。鬢脣,鬢邊也。
⑨《晉書阮孚傳》:“以著背後。”
⑩趙曰:腰衱,即今之裙帶,綴珠其上,壓而下垂也。【吳注】《爾雅》:“衱謂之裾。”郭璞雲:“衣後裾也。”穩稱身,不徒以其服美矣。劉緩詩:“襪小稱腰身。”趙曰:此四句即曹植“頭上金雀釵。腰佩紫琅玕”之勢。楊慎謂松江陸深見古本尚有二句:“足下何所著?紅蕖羅襪穿鐙銀。”今按:兩段各十句爲界限,添此反贅。錢雲:考宋刻並無,必楊氏僞託耳。
就中雲幕椒房親①,賜名大國虢與秦②。紫駝之峯出翠釜③,水精之盤行素鱗④。犀箸厭飫久未下⑤,鸞刀縷切空紛綸⑥。黃門飛鞚不動塵⑦,御廚絡繹送八珍⑧。簫管哀吟感鬼神⑨,賓從雜遝實要津⑩。
(次志秦、虢之華侈也。駝峯二句,言味窮水陸。犀箸二句,言飲食暴殄。黃門二句,言寵賜優渥。簫管,言聲樂之盛。賓從,言趨附者多。《杜臆》:態濃八句,極狀姿容服飾之盛,而後接以“就中雲幕”二句,“紫駝”四句,極言餚饌品物之美,而後接以“黃門飛鞚”二句,皆倒插法,唯杜善用之。)
①庚信詩:“就中言不醉。”《西京雜記》;成帝設雲幄、雲帳、雲幕於甘泉紫殿,世謂三雲殿。【周注】雲幕,謂鋪設幕帳如雲霧也。《三輔黃圖》:椒房殿,在未央宮,以椒和泥塗壁。班固《西部賦》:“後宮則掖庭椒房,后妃之室。”《漢官儀》曰:皇后稱椒房,取其蕃實之義也。《詩》雲:“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又,以椒塗宮室,亦取其溫暖,闢除惡氣。
②《舊唐書》:太真姊三人,皆有才貌,並封國夫人,大姊封韓國,三姨封虢國,八姨封秦國。《通鑑》:適崔氏者爲韓國,適裴氏者爲虢國,適柳氏者爲秦國。【鶴注】《明皇雜錄》:上幸華清宮,貴妃姊妹競飾衣服,共會於國忠第,同入禁中,炳煥照燭,觀者如堵。度上已修褉,亦必爾也。
③洙曰:《漢書》:大月氏,本西域國,出一對橐駝。注云:脊上有一封,高也,如封土然。今俗呼爲幫。《西陽雜俎》:衣冠家名食,有將軍曲良翰作駝峯炙,味甚美。王績《遊北山賦》:“拭丹爐而調石髓,裛翠釜而出金精。”
④【周注】《三輔黃圖》:董偃以水精爲盤貯冰,同色。《太平御覽》:《交州雜事》:太康四年,刺史陶璜表送林邑王所獻縹紺水精盤各一枚。王績《籤賦》:“舞靈蛟之素鱗。”
⑤《西陽雜俎》:明皇賜祿山有金平脫、犀頭匙箸。《楚辭》:“時厭飫而不用兮。”《晉書》:何曾日食萬錢,猶曰無下箸處。
⑥《詩》:“執其鸞刀。”《傳》雲:“鸞刀,刀環有鈴,割中節也。”《西征賦》:“饔人縷切,鸞刀若飛。”嵇康詩:“隨波紛綸客。”
⑦《漢百官表》注:禁中黃門,謂閹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錢箋】《明皇雜錄》:虢國夫人出入禁中,常乘紫驄,使小黃門爲御。紫驄之駿健,黃門之端秀,皆冠絕一時。此所謂“黃門飛鞚”也。鮑照詩:“飛鞚越平陸。”《通俗文》:“制馬口曰鞚。”
⑧《王莽傳》:“絡繹道路。”【錢箋】《新書》:帝所得奇珍及貢獻,分賜之,使者相銜於道,五家如一。此所謂“御廚絡繹”也。《周禮膳夫》:“珍用八物。”注:“珍用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搗珍、漬熬、肝、膋也。”
⑨漢武帝《秋風詞》:“蕭鼓鳴兮發棹歌。”曹植《七啓》:“簫管齊鳴。”又詩:“過庭長哀吟。”《詩序》:“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
⑩魏文帝《與吳質書》:“輿輪徐動,賓從無聲。”《劉向傳》:“雜遝衆賢。”古詩:“先據要路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①,當軒下馬入錦茵②。楊花雪落覆白蘋③,青鳥飛去銜紅巾④。炙手可熱勢絕倫⑤,慎莫近前丞相瞋⑥。
(末乃指言國忠,形容其烜赫聲勢也。秦、虢前行,國忠殿後,鞍馬逡巡,見擁護填街,按轡徐行之象。當軒下馬,見意氣洋洋,旁若無人之狀。楊花青鳥,點暮春景物。見唯花鳥相親,遊人不敢仰視也,一時氣焰可畏如此。末句仍用倒插作收。朱注:國忠與虢國爲從兄妹,不避雄狐之刺,故有近前丞相瞋之語,蓋微詞也。此章前二段各十句,後段六句收。)
①曹植詩:“遊馬後來。”鮑照詩:“賓御紛颯沓,鞍馬光照地。”《莊子》:“逡巡而卻告之。”
②王融詩:“當軒卷羅縠。”《古詩爲焦仲卿妻》:“下馬入車中。”錦茵,謂地鋪錦褥。丘遲詩:“舒心謝錦茵。”
③【錢箋】樂府《楊白花歌》曰:“楊花飄蕩落南家。”又曰:“願銜楊花入窠裏。”此句亦寓諷於楊氏。《七命》:“素膚雪落。”《廣雅》:“楊花入水化爲萍。”《爾雅翼》:萍之大者曰蘋,五月有花,白色謂之白蘋。張華詩:“白蘋開素葉。”隋煬帝《江南曲》:“絮飛晴雪暖風時。”此即“楊花落雪”之意。
④趙曰:青鳥應如鸚鵡之類,豢養馴熟,飛銜紅巾,此借用西王母青鳥也。薛道衡詩:“願作王母三青鳥,飛來飛去傳消息。”《漢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於承華殿齋坐中,忽有青鳥從西方來集殿前,有頃,王母至,有二青鳥如烏,夾侍王母旁。梁元帝《詠柳》:“枝邊通粉色,葉裏映紅巾。”【趙注】紅巾,蓋婦人之飾。【黃注】巾,蓋樹間所掛之彩。
⑤崔灝詩:“莫言炙手手可熱。”《兩京新記》:安樂公主,上之季妹也,附會韋氏,熱可炙手,道路懼焉。趙曰:炙手可熱,言勢焰薰灼。【錢箋】《唐語林》:會昌中,語曰“鄭楊段薛,炙手可熱”,蓋唐時長安語如此。桓驎詩:“超等絕倫。”
⑥晉樂府詞:“當年近前面發紅。”《通鑑》:天寶十一載十一月,以楊國忠爲右相,兼文部尚書。《玉臺新詠》引漢桓帝時童謠曰:“撫梁之下有懸鼓,我欲擊之丞相怒。”瞋怒之瞋,從目,音稱人切。《陳餘傳》:瞋目張膽。瞋字從口。音田,盛氣貌,《詩》:“振旅嗔嗔。”二字音義本異,杜卻通用。
【錢箋】樂史《外傳》:十一載,李林甫死,以國忠爲右相。十二載,加國忠司空。扈從之時,每家爲一隊,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相映,如百花煥發。遺鈿墜舄。珠翠燦於路岐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窺其車,香氣數日不絕。駝馬千餘頭匹,以劍南旌節器仗前驅。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忠亂,每入朝謁,國忠與韓、虢聯轡,揮鞭驟馬,以爲諧謔。此詩語極鋪揚,而意含諷刺,故富麗中特有清剛之氣。
周敬曰:鋪敘得體,氣脈條暢,的從古樂府摹出,另成少陵樂府。盧元昌曰:中雲“賜名大國虢與秦”,後雲“慎莫近前丞相嗔”,玩此二語,則當時上下驕淫,瀆倫亂禮,已顯然言下矣。
陸時雍曰:詩,言窮則盡,意褻則醜,韻軟則庳。杜少陵《麗人行》,李太白《楊叛兒》,一以雅道行之,故君子言有則也。又曰:色古而厚,點染處不免墨氣太重。
《隨筆》雲:《詩》三百篇中,其譽婦人者至多,如敘宗姻之貴者,若“齊侯之子,平王之孫”,“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誇服色之盛者,若“副笄六珈”,“如山如河”,“玉之瑱也,象之揥也。”贊容色之美者,若“唐棣之華”,“華如桃李”,“鬒髮如雲”,“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盻兮”,“顏如舜華”,“洵美且都。”語嫁聘之侈者,若“百兩彭彭,八鸞瑲瑲,不顯其光,諸娣從之,祁祁如雲,爛其盈門。”其詞可謂盡善矣。魏晉六朝,流連光景,不可勝述。唐人播之歌詩,固亦極摯,若“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翠微■葉垂鬢脣,珠壓腰衱穩稱身”,“深宮高樓入紫清,金作蛟龍盤繡楹”,“佳人當窗弄白日,弦將手語調鳴箏”,“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樓上樓前盡珠翠,眩轉熒煌照天地”,此皆李、杜、元、白之麗句也。予獨愛朱慶餘《閨意》一絕:“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細味此章,元不談量女之容貌,而其華豔韶好,體態溫柔,風流蘊藉,非第一人不足當也。歐陽公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舍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工”,斯之謂也。張籍酬其篇雲:“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沉吟。齊紈未是人間貴,一曲菱歌直萬金。”其愛之重之可見矣。然比之慶餘殊爲不及。
虢國夫人
詩云:“承恩入朝。”乃虢國得寵時作。依類編入,當附《麗人行》之後,但未定何年耳。【朱注】此詩見草堂逸詩。據《張祜集》,作《集靈臺》二首。又,《萬首唐人絕句》作張祜。《三體詩》、《唐詩品彙》亦作張祜。集靈臺與紫微殿相近。今按:祜乃中唐人,去天寶已久,若作追憶虢國之詞,亦當微帶亂後事,詩意全不及之,還是譏諷現在,應屬少陵作也。《唐后妃傳》:楊貴妃三姊:長韓國,三虢國,八秦國,並承恩入宮掖。《通鑑》:至德二載,貴妃縊死於佛堂,虢國夫人及其子裴徽,走至陳倉,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
虢國夫人承主恩①,平明上馬入金門②。卻嫌脂粉涴顏色③,淡掃蛾眉朝至尊④。
(乍讀此詩,語似稱揚,及細玩其旨,卻譏刺微婉。曰虢國,濫封號也。曰承恩,寵女謁也。曰平明上馬,不避人目也。曰淡掃蛾眉,妖姿取媚也。曰入門朝尊,出入無度也。當時濁亂宮闈如此,已兆陳倉之禍矣。一旦紅顏委地,白骨誰憐,徒足貽臭千古焉耳。)
①王褒《講德論》:“主恩滿溢。”
②《史記張良傳》:“平明與我會此。”《搜神記》:“上馬赴前程。”《前漢書》:歷金門,上玉堂。
③《後漢陳著傳》:“脂油粉黛。”《廣韻》:“涴,泥着物也。”《楚國策》:“顏色變作。”
④《楊妃外傳》:妃有姊三人,皆豐碩修整,工於謔浪,每入宮中,移晷方出。貌國不施妝粉,自炫美豔,常素面朝天。掃,畫眉也。《詩》:“螓首蛾眉。”蛾之眉曲而細,美人之眉似之。《過秦論》:“履至尊而制六合。”
九日曲江
當是天寶十二載作。蓋十三年九日有寄岑參詩,十四年九日有楊奉先詩,此詩蓋在前也。時公年四十有二,故云百年已半。
綴席榮萸好①,浮舟菌萏衰②。百年秋已半③,九日意兼悲。江水清源曲④,荊門此路疑⑤。晚來高興盡⑥,搖盪菊花期⑦。
(《杜臆》:此章即老去悲秋之意。上四,拈九日,所感在身老,故有兼悲之嘆。下四,拈曲江,所傷在落魄,故有搖盪之嗟。通首將一景一情,兩截重敘,虛實相間格,杜集頻用之。此詩乍看似乎直致,須抑揚說來,方見曲折生動,言茱萸雖好,而菡萏已衰,不覺悲秋悲老,兼集意中也。且江上此遊,彷彿荊門勝會,而搖盪花期者,猶是去秋故吾,浮沉身世,又可悲已。)
①《荊楚歲時記》:“茱萸,一名藙,九月九日熟,味辛色赤,拆其房插頭,可辟惡氣。”曹植詩:“茱萸自有芳。”
②《爾雅》:“荷,芙蕖,其華菡萏。”洙曰:蓮,莖爲茄,葉爲荷,花爲菡萏,蓮根爲藕。劉楨詩:“菡萏溢金塘。”
③張正見詩:“百齡倏忽半。”
④屈原《遠遊》:“軼迅風於清源兮。”
⑤《九域志》:江陵府龍山上有孟嘉落帽臺,其地在荊門東。宋之問詩:“邪溪此路通。”
⑥李百藥詩:“晚來風景麗。”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
⑦《上林賦》:“與波搖盪。”《荊楚歲時記》:“九日爲菊花會,故云菊花期。”《續齊諧記》:費長房謂桓景曰:“九月九日汝家有厄,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係臂,登高飲菊花酒,則此禍可除。”
杜甫全集卷之三
奉陪鄭駙馬韋曲二首
《杜臆》:韋曲,在京城三十里,貴家園亭、侯王別墅,多在於此,乃行樂之勝地。然此遊必在天寶之季,祿山未亂之先,故花蕃盛如此,編者誤置在乾元初耳。【錢箋】《雍錄》:呂圖,韋曲在明德門外,韋后家在此,蓋皇子陂之西也。杜曲,在啓夏門外,西向即少陵原,所謂“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者。《通志》:韋曲在樊川,唐韋安石之別業。
韋曲花無賴①,家家惱殺人。綠樽須盡日②,白髮好禁春③。石角鉤衣破④,藤梢刺眼新。何時佔叢竹⑤,頭戴小烏巾⑥。
(首章,對韋曲春景而動歸隱之懷。上四,惜花之情反言以志勝。下四,尋幽之意託言以寄慨。時蓋獻賦不遇,有感而發歟?【趙汸注】起用俗語,豪縱跌宕。《杜臆》:此詩全是反言以形容其佳勝。曰無賴,正見其有趣;曰惱殺人,正見其愛殺人;曰好禁春,正是無奈春何;曰鉤衣刺眼,本可憎而轉覺可喜。說得抑揚頓挫,極生動之致。)
①《漢高帝紀》:“始大人常以臣亡賴。”注:“江淮之間,謂小兒多詐狡獪爲亡賴。”
②沈約詩:“憂來命綠樽。”揚雄《河東賦》:“盡日盛酒。”
③趙注謂白髮禁春,老不流蕩也。然禁春須用樽酒,意中實不能禁矣。朱注云:禁,是禁當之禁。
④《仇池記》:石角外向。
⑤佔,據也。齊顧則心詩:“蕭蕭叢竹映”。
⑥《南史》:劉巖隱逸不仕,常著緇衣小烏巾。陸時雍日:起處數語,意經幾折,花本可愛,而反若惱人者,以少年之意氣猶存,而老去之愁懷莫展,不覺對酒傷情耳。按此詩所云,若以二語括之,即“劍南春色渾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再以一語該之,即是“勝絕警身老”。大旨只在“白髮禁春”四字。
其二
野寺垂楊裏①,春畦亂水間②。美花多映竹,好鳥不歸山③。城郭終何事,風塵豈駐顏④。誰能與公子,薄暮欲俱還⑤。
(次章,記韋曲諸勝,有超然世外之意。上四寫景,羨村居幽事。下四敘情,慨城市塵緣。公久住長安而未得一官,故曰:“城郭終何事,風塵豈駐顏。”趙氏以爲拾遺時所作,誤矣。公子,指駙馬輩。俱還,反照陪遊。)
①《三輔黃圖》:長楊宮中有垂楊數畝。
②鮑照詩:“春畦及耘藝。”又詩:“懸裝亂水區。”
③謝朓詩:“好鳥葉間鳴。”曹植詩,“朝雲不歸山。”《杜臆》:“好鳥不歸山”,言鳥猶知戀,引起下截意。
④陸機詩:“京洛多風塵。”《神仙傳》:淮南王初見八公曰:“先生年老,似無駐顏之術。”
⑤《淮南子》:“薄暮而求之。”注:“薄,迫也。”
王嗣奭曰:大抵高人貴介,所好不無濃淡暄寂之殊,如陶學士以取雪烹茶爲清事,而党太尉以銷金帳下淺斟低唱爲樂事,然不知其爲伐性之斧斤也。“風塵豈駐顏”,所以箴之者至矣。
重過何氏五首
【鶴曰】前雲“千章夏木清”,初遊在夏,此雲“春風啜茗時”,重遊在春矣。前屬天寶十二載,則此當是天寶十三載。詩又云“何日沾微祿”,乃是未授官時也,若十四載,則已授河西尉,又改率府胄曹矣。
問訊東橋竹①,將軍有報書②。倒衣還命駕③,高枕乃吾廬④。花妥駕捎蝶⑤,溪喧獺趁魚⑥。重來休沐地⑦,真作野人居⑧。
(此章爲重過而作,又是總起。上四,重過之由,下四,重過之景。【洪仲注】去夏之筍,隔年成竹,故云問竹。倒衣命駕,望公朝至。高枕吾廬,要公夜宿。《杜臆》將二句作報書中語,是也。舊雲公視何園爲吾廬,幾於冒認己有矣。花妥溪喧,林中見聞,二句倒裝,本言鶯捎蝶而花墮,獺趁魚而溪喧耳。黃生曰:野人居,承休沐地,皆就將軍言。與長孫正隱詩“歌鐘雖戚里,林藪是山家”同意。舊以野人居屬公自言者,非。按:後章有“耽野趣”之句,知黃說不易矣。曰還、曰重,俱點重遊。)
①《古詩爲焦仲卿妻》:“幸可廣問訊”。【顧注】東橋,即第五橋。問訊雲竹,此暗翻“看竹何須問主人”事。
②陳琳樂府:“報書往邊地。”
③《詩》:“東方未明,顛倒衣裳。”司馬相如《美人賦》:“命駕而東。”《晉書》:呂安與嵇康友,每一相思,千里命駕。
④《國策》:“未得高枕而臥也。”陶潛詩:“吾亦愛吾廬。”
⑤黃希曰:《曲禮正義》雲:妥,下也。蘇氏雲:關中人謂落爲妥。三山老人曰:花妥,即花墮也。捎,取也,掠也。
⑥《月令》:“獺祭魚。”
⑦《漢書張安世傳》:休沐未嘗出。漢制:內臣,五日一出休沐。注:“言休息沐浴也。”
⑧庾信《小園賦》:“名爲野人之家。盧元昌曰:天寶間,五家競開第舍,一堂之費,動逾千萬,至且撤韋氏宅爲虢國居,又於親仁坊起祿山第,莫不窮極壯麗。公子將軍,特表曰野人居,取其儉樸以風世也。
其二
山雨樽仍在①,沙沉榻未移。犬迎曾宿客,鴉護落巢兒。雲薄翠微寺②,天清皇子陂③。向來幽興極,步屧向東籬④。
(次章,備寫重來景事。樽榻依然,言主人能置酒而留賓。犬迎客,去年習見也,鴉護兒,今春乳子也,四句皆重遊意。寺前雲薄,陂上天清,方喜雨後初晴,故幽興勃然,遂向東籬而覽勝。末句起下平臺之遊。雨中對酒,故言樽在。塵封榻上,故云沙沉。落巢,謂新雛生落巢中。或雲鴉兒落地,或雲新巢落成,俱非。此章幽興,與前遊首章相應。)
①王融詩:“潺湲石溜瀉,綿蠻山雨聞。”
②尹式詩:“雲薄鱗逾細。”【朱注】《唐書》:長安縣南五十里太和谷有太和宮,武德八年置,貞觀十年廢,二十一年復置,曰翠微宮,籠山爲苑,元和中以爲寺。《長安志》:翠微宮,在萬年縣外終南山之上。公詩已雲翠微寺,恐非元和間所改也。
③晉曹毗詩:“天清月暉澄。”《水經注》:潏水,上承皇子陂於樊川,其地即杜之樊鄉也。《十道志》:秦葬皇子,起冢陂北原上,故名皇子肢,隋改承安,唐復舊。《杜臆》:《名勝志》:杜曲在西安府之東,子美舊居。韋曲在城南,韋曲之東,有鄭莊,即鄭虔所居,西有塔坡,何將軍之山林也。皇子陂,在韋曲之西。以皇對翠,乃借對法,岑參《早朝》詩“紫陌”“皇州”作對,亦此法也。
④《宋書》:袁粲爲丹陽尹,嘗步屧白楊郊野間。《說文》:“屧,履中薦也。”陶潛詩:“採菊東籬下。”
此章後四句,顧宸謂翠寺、皇陂,公幽興所注,故過東籬而往遊於此。其說非也。若果遊其地,不應輕點陂寺,況翠寺在南,皇陂在西,又不當向東籬而迂道。周篆謂翠寺、皇陂,前遊之幽興已極,故過東籬而別尋佳勝。此說亦非。若果屬前遊,何不於前十章敘入?且昆池、柳渚,俱經旁記,何獨遺此勝地耶?原來翠寺、皇陂,只言遙望之景,詩意主在雲薄天清,晴光可愛,以逗起末句耳。按顧注:此章雲“向來幽興極”,是追憶從前,下章雲“自今幽興熟”,是預期後日,兩章系相照應。《杜臆》疑“幽”“興”疊見,欲改作“遊興極”,反失作者之旨。
其三
落日平臺上①,春風啜茗時②。石欄斜點筆,桐葉坐題詩③。翡翠鳴衣桁④,蜻蜓立釣絲⑤。自今幽興熟⑥,來往亦無期⑦。
(三章,敘平臺之遊。平臺記地,春風記時。點筆題詩,平臺之趣寫得蕭散。翡翠晴蜒,春時之景寫得工細。六句皆今日幽興。來往無期,欲常覽此勝也。曰極,曰熟,又點重遊。)
①張率詩:“平臺寒月色,池水愴風威。”
②趙汸疑後遊在夏,因改“春風”作“薰風”,今依鶴注,直是春遊。
③趙雲:置硯於石欄,而題詩於桐葉。《杜臆》:硯在石欄而身坐檯上,故須斜點筆。筆點,以筆濡墨也。
④《說文》:“翡,赤羽雀。”“翠,青羽雀。”張正見詩:“竹竿鳴翡翠”。《韻會》:“桁,竹竿也。”顧雲:曬衣之桁。古樂府:“還視桁上無懸衣。”
⑤《楚國策》:蜻蜒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詩》:“其釣維何,維絲伊緍。”
⑥陳子昂詩:“山深興轉幽。”
⑦陶潛詩:“披草共來往。”始而雨,既而晴,漸至日落,盡一日之興矣,故下章不復言遊,而惟稱美將軍。佈置次第俱秩然有條。
其四
頗怪朝參懶①,應耽野趣長②。雨拋金鎖甲③,苔臥綠沉槍④。手自移蒲柳⑤,家才足稻粱。看君用幽意,白日到羲皇⑥。
(四章,美將軍逸興。將軍懶於朝參考,因耽野趣之長也。拋甲臥槍,見朝參之懶。移柳足粱,見野趣之長。末引淵明事,以方其高致。拋甲於雨,臥槍於苔,即前遊“不好武”意。《杜臆》:自移,見不耽驕貴。才足,見甘於淡泊。白日羲皇,言可神遊千古,不須高臥也,乃翻用陶語。此章幽意,與前遊末章相應。)
①王右軍帖:“吾怪足下朝參少晚。”
②謝惠連詩:“蕭疏野趣生。”
③薛蒼舒曰:車頻《秦書》:符堅使熊邈造金銀細鎧,金爲線以縲之。今謂甲之精細者爲鎖子甲,言相銜之密也。《唐六典》:甲之制十有三,今明光、光要、細鱗、山文、鳥鎚、鎖子,皆鐵甲也。崔顥詩:“錯落金鎖甲。”
④《武庫賦》:“綠沉之槍。”《西溪叢話》:綠沉,以調綠漆之,其色深沉,如漆調雌黃之類。楊慎《丹鉛錄》:《鄴中記》:石虎造象牙桃枝扇,或綠沉色,或紫紺色。王羲之《筆經》雲:有人以綠沉漆管見遺。虞世南詩:“綠沉明月弦。”劉劭《趙都賦》:“弩有黃間綠沉。”梁簡文詩:“吳戈夏服箭,驥馬綠沉弓。”楊巨源詩:“吟詩白羽扇,校獵綠沉槍。”皆謂以綠沉色爲漆,飾槍柄耳。【朱注】吳曾《漫錄》:古樂府“綠沉明月弦”,此弓亦號綠沉也。《宋元嘉起居注》:廣州刺史韋朗作綠沉屏風。《六典》:鼓吹工人之服,亦有綠沉。此以綠沉飾器服也。《南史》:任彥升卒,武帝方食西苑綠沉瓜。皮日休《新竹》詩:“一架三百本,綠沉森冥冥。”皆言其色也。
⑤《爾雅疏》:“楊,一名蒲柳,生澤中,可爲箭笴。”
⑥《陶潛傳》:“夏日虛間,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
其五
到此應常宿,相留可判年①。蹉跎暮容色②,悵望好林泉③。何日沾微祿④,歸山買薄田⑤。斯遊恐不遂,把酒意茫然⑥。
(此首敘臨別之意,又是總結。上四深羨林泉之勝,下則欲謀歸老於此地也。考是年公方四十,而云“暮容色”者,蹉跎不遇,因有慨於暮景耳。【盧注】時雖參列選序,而尚未定官,故嘆微祿難沾。)
①【舊注】《禮記注》雲:判,半也。【朱注】古音多四聲互用,唐人猶知此法,如“判”字本去聲,亦讀乎聲。《吳越春秋》“一士判死兮而當百夫”,王筠《行路難》“含情蓄怨判不死”,是也。音義與“■”同。杜詩“■”字多作“判”。此詩“可判年”,猶雲可■卻一年耳。又孫勔《唐韻》,■字收入二十三阮:《玉篇》,■一音伴。則■字正可從仄聲葉,非半年之解。
②《世說》:周處曰:“年旦蹉跎,終無所成。”《顏氏家訓》:“憔悴容色。”
③謝朓詩:“悵望一途阻。”《北史》:韋敻淡子榮利,所居之宅,枕帶林泉,時對琴書,蕭然自遠。
④《後漢獨行傳》:趙苞謂母曰:“爲子無狀,欲以微祿奉養。”
⑤《世說》:深公答支遁曰:“未聞巢由買山而隱。”《隋書》:王通教授河汾間,曰:“通有先人之敝廬,足以蔽風雨,薄田足以具檀粥。”
⑥初雲樽在,末雲把酒,見始終好客。周弘讓詩:“把酒念浮生。”
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
此詩年月難考,大抵在天寶間未亂時作。【鶴注】丈八溝,天寶元年,韋堅所通漕渠。《舊史》:大曆元年九月,京兆尹奏開漕渠入苑,闊八尺,深一丈。渠成,上御安福門以觀之。豈素有是渠,其後又開歟?《通志》:下杜城西,有第五橋、丈八溝。
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①。竹深留客處,荷淨納涼時②。公子調冰水③,佳人雪藕絲④。片雲頭上黑⑤,應是雨催詩⑥。
(此章爲同遊記勝也。首聯泛舟入溝,次聯納涼之景,三聯公子攜妓,結聊晚際遇雨。輕遲深淨四字,詩眼甚工。胡夏客曰:公子作詩,催之亦未必速就,“應是雨催詩”,調笑中卻有含蓄。)
①何承天《鼓吹曲》:“輕風起紅塵。”
②梁簡文帝詩:“荷淨月應來。”徐陵詩:“納涼高樹下。”
③應瑒詩:“公子愛賓客。”庾信詩:“開冰帶井水。”
④曹植詩:“南國有佳人。”《家語》:“黍以雪桃。”注:“雪,拭也。”朱超道詩:“摘除蓮上葉,拖出藕中絲。”
⑤梁簡文帝詩:“可憐片雲生,暫重還復輕。”
⑥趙曰:東坡詩“颯颯催詩白雨來”,句本於杜。
其二
雨來沾席上①,風急打船頭②。越女紅裙溼③,燕姬翠黛愁④。纜侵堤柳系⑤,幔捲浪花浮⑥。歸路翻蕭颯⑦,陂塘五月秋⑧。
(承上章,傷風雨驟至也。雨來風急,領起全意。三四就席上言,五六就船頭言。陂塘蕭颯,五月成秋,以見樂不可極,萬事皆然。《杜臆》:妓兼南北,見諸公子各尚豪華。【趙汸莊】北人不慣乘舟,故遇風雨而愁。)
①朱超詩:“浮樑帶雨來。”《記》:“儒有席上之珍。”
②沈君攸詩:“風急細流翻。”《風俗通》:船頭謂之舢,尾謂之艫。庾信詩:“五兩開船頭。”
③《吳越春秋》:“右抱越女。”陳後主詩:“轉態結紅裙。”
④武陵王紀詩:“燕姬奏妙舞。”《後漢書》:明帝宮人,拂青黛蛾眉。庾信詩:“眉心濃黛直點。”
⑤纜以維舟,幔以蔽日。侵,迫近也。庾信詩:“幰拂緣堤柳。”
⑥梁元帝詩:“朝浮兮浪華。”柳■詩:“浹疊浪花生。”
⑦陶潛詩:“行行循歸路。”《楚辭》:“風颯颯兮木蕭蕭。”陳後主詩:“寒氣尚蕭颯。”
⑧應璩《與從弟書》:“逍遙陂塘之上。”《記》:仲夏行秋令,是即五月秋也。【黃生注】結應納涼意,五字亦警。王
嗣奭曰:二首相爲首尾,以雲雨爲過脈,而歸路蕭颯,與放船好相照,故下“翻”字。杜公賦詩,有二首、三首,以至數首,其氣脈大都聯絡照應。偶發於此。
醉時歌
原注:贈廣文館博士鄭虔。
《舊唐書》:天寶九載,國子監置廣文館。《唐語林》:天寶中,國學增置廣文館,以領詞藻之士。鄭虔久被貶謫,是歲始還京師參選,除廣文館博士。【鶴注】《舊書》:天寶十二載秋,令出太倉米。詩言“日祟太倉五升米”,正其時也,當是十三載春作。《杜臆》:此詩多自道苦情,故以醉歌命題。
諸公袞袞登臺省①,廣文先生官獨冷②。甲第紛紛厭粱肉③,廣文先生飯不足④。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過屈宋⑤。德尊一代常坎軻⑥,名垂萬古知何用⑦。
(首嘆鄭公抱負不遇。)
①《前漢韓安國傳》:諸公莫不稱。《晉書》:王濟雲:“張華說漢史,袞袞可聽。”師氏曰:唐制,御史臺其屬有三院:一曰臺院,,二曰殿院,三曰察院,掌糾正百官之罪惡。省有三:一曰中書省,二曰尚書省,三曰門下省。臺省,清要之職。謝混詩:“總轡出臺省。”
②《舊書》:天寶九載七月,國子監置廣文館。《新書鄭虔傳》:明皇愛虔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置廣文館,以虔爲博士。在官貧約,甚淡如也。王彥輔曰:《北齊書》:王晞曰:“非不愛作熱官,但處之爛熟耳。”黃希曰:世以宗正卿爲冷卿,是亦冷官之意。
③漢高祖詔:列侯居邑,皆賜大第室。注:有甲乙次第,故曰第。張衡《西京賦》:“北闕甲第,當道直啓。”《孟嘗君傳》:“今君僕妾余余梁肉,而士不厭糟糠。”
④後漢鄭太有田四百頃,而食常不足。
⑤《文心雕龍》:“屈宋逸步,莫之能追。”
⑥桓玄書:“一代大事。”《楚辭七諫》:“年既過半百兮,愁坎軻而留滯。”王逸雲:“坎軻,不遇也。”古詩:“坎軻長苦辛。”張綖注:坎軻,車失利貌。坎,一作轗,車不平也。軻,車折軸也。”
⑦《史記伍子胥贊》:“名垂後世。”李密詩:“萬古傳名諡。”
杜陵野客人更嗤①,被褐短窄鬢如絲②。日祟太倉五升米③,時赴鄭老同襟期⑥。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⑤。忘形到爾汝⑥,痛飲真吾師⑦。
(此敘同飲情事。時赴,公過鄭也。相覓,公要鄭也。痛飲吾師,正見襟懷相契。)
①《漢書》,元康元年,以杜東原上爲初陵,更名杜縣爲杜陵。
②《老子》:“被褐懷玉。”盧照鄰詩:“安知倦遊客,兩鬢漸如絲。”
③《舊唐書》:天寶十二載八月,京城霖雨,米貴,出太倉米十萬石,減價糶與貧人。《顏氏家訓》:齊吏部侍郎房文烈,霖雨絕糧,遣婢糶米。
④北齊高澄書:“繾綣襟期,綢繆素分。”
⑤《滑稽傳》:王先生懷錢沽酒。《括異志》:道士張酒酒,得錢即沽酒。陶詩:“逝將不復疑。”
⑥郭象《莊子序》:“有忘形自得之懷。”《文士傳》:禰衡有逸才,與孔融爲爾汝交,時衡年二十,融年已四十。
⑦《世說》:王孝伯雲:“但常得無事,痛飲讀《離騷》,可稱名士。”《齊書》:李元忠曰:“阮步兵吾師也,孔少府豈欺我哉!”
清夜沉沉動春酌①,燈前細雨檐花落②。但覺高歌有鬼神③,焉知餓死填溝壑④。相如逸才親滌器⑤,子去識字終投閣⑥。
(此痛飲以盡歡,承上杜陵一段。春夜燈前,飲之候。高歌動神,飲之興。相如、子云,借古人以解慰也。)
①曹植詩:“清夜遊西園。”何遜詩:“沉沉夜看流。”應璩書:“酌彼春酒。”
②燈前,承夜。檐花,承春。庾信《燭賦》:“燈前桁衣疑不亮。”梁簡文詩:“細雨階前入。”江淹詩“共取落檐花”,劉邈詩“檐花初照月”,公詩“白花檐外朵”,皆實指檐前之花。《杜臆》雲:檐水落,而燈光映之,如落銀花,此另一說。
③石崇《思歸引》:“高歌凌雲兮樂餘年。”《列子》:“動天地,感鬼神。”師氏曰:言歌聲幽怨也。
④《前漢朱買臣傳》:妻慧怒曰:“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左思詩:“當其未遇時,憂在填溝壑。”
⑤《漢書》:司馬相如今文君當壚,身着犢鼻褌,滌器於市中。《魏志》:曹丕八歲能屬文,有逸才。
⑥《揚雄傳》:雄校書天祿閣上,治獄使者來收雄。雄從閣上自投下,幾死。莽間其故,乃劉棻嘗從雄學作奇字,雄不知情,詔勿問。京師爲之語日:“惟寂寞,自投閣。”
先生早賦歸去來①,石田茅屋荒蒼苔②。儒術於我何有哉③,孔丘盜蹠俱塵埃④。不須聞此意慘愴⑤,生前相遇且銜杯⑥。
(此痛飲以遣意,應上廣文一段。鄭欲歸去,以坎軻之故。孔蹠塵埃,見名垂無用。相遇銜杯,欲其及時行樂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二段各六句,劃然四段,賓主配講到底,格律整齊。)
①《陶潛傳》:“爲彭澤宰,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辭》。”
②《史記》:子胥曰:“譬猶石田,無所用之。”《韓非子》:“不食於茅屋之下。”《淮南子》:“窮谷之污,生以蒼苔。”
③《漢書蕭望之傳》:“宣帝不甚從儒木。”《莊子》:帝力於我何有哉。”
④孔、蹠對舉,見《莊子》。俞文豹曰:孔子,萬世之師,敢名呼而儕之盜蹠,有傷名教。李白、韓愈詩,皆直書聖諱,均失言也。《左傳》:哀公誄孔子,稱曰尼父。庾信《傷心賦》:“一朝風燭,萬古塵埃。”
⑤聞此指上塵埃句。陸機詩:“慘愴恆鮮歡。”
⑥《晉書》:張翰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劉伶傳》:“銜杯漱醪。”此詩次聯失粘。
王嗣奭日,此篇總屬不平之鳴,無可奈何之詞,非真謂垂名無用,非真謂儒術可廢,亦非真欲孔、蹠齊觀,又非真欲同尋醉鄉也。公詠懷詩云“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絕。”即可移作此詩之解。
盧世濃曰:《醉時歌》純是天縱,不知其然而然,允矣高歌有鬼神也。按聖人至誠無息,與天合德,其浩然之正氣,必不隨死俱泯,豈可雲聖狂同盡乎?詩云“孔蹠俱塵埃”,此襲蒙莊之放言,以泄醉後之牢騷耳,其詞未可以爲訓也。歐陽公作《顏蹠》詩,說生前死後,胸懷品格,懸隔霄壤,方是有功名教之文。
城西陂泛舟
此與後章,當是同時先後之作。
青蛾皓齒在樓船①,橫笛短簫悲遠天②。春風自信牙檣動③,遲日徐看錦纜牽④。魚吹細浪搖歌扇⑤,燕蹴飛花落舞筵⑥。不有小舟能蕩槳⑦,百壺那送酒如泉⑧。
(此泛陂而志聲妓之盛也。三四承樓船,五六承青蛾,歌舞奏而酒興酣,故須百壺迭進,下四自相聯絡。朱瀚曰:樓船鼓吹,響傳空際,故曰悲遠天。牙檣錦纜,舟極華矣,春風遲,又若助以韶光。歌扇舞筵,宴胥樂矣,吹浪蹴花,又倍增其景色。中二聯寫得工麗絕倫。張性《演義》:動曰自信,牽日徐看,見中流容與之象。)
①宋南平王《白紵曲》:“佳人舞袖曜青娥。”宋玉《笛賦》:“摛朱脣,耀皓齒。”《秋風辭》:“泛樓船兮濟汾河。”
②江總詩:“橫笛短簫吹復咽。”《朱鷺曲》:“度曲清且悲。”宋樂府《戰城南》:“東鄰歌管入青天。”謝朓詩:“巉巖帶遠天。”
③信,任也,任其自動也,如“冥搜信客旌”,鞍馬信清秋”,皆如是解。《哀江南賦》:“鐵軸牙檣。”檣,帆柱也。
④《詩》:“春日遲遲。”庾信詩:“錦纜回砂磧。”又,張正見詩:“金堤分錦纜。”顏廷榘《意箋》:象牙作帆檣,此樂府之侈詞;錦彩爲舟纜,此甘寧之侈事,皆屬借形語。
⑤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出於《列子》。魚吹、燕蹴,暗用其意。唐太宗詩:“船移分細浪。”陰鏗詩:“鶯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歌扇,歌者以扇障面也。搖,指水中扇影。
⑥梁簡文帝《箏賦》:“玩飛花之度窗。”陳後主詩:“上舞復依筵。”
⑦樓船容與,故須小舟送酒。晉歌詞:“一船使兩槳。”
⑧《詩》:“清酒百壺。”《前漢地理志》有酒泉郡。注:俗傳城內有金泉之味如酒。裴秀詩:“有肉如丘,有酒如泉。”
張性曰:中間摹情寫景,豔而不淫,所謂麗以則者也。
顧宸曰:天寶間,景物盛麗,士女遊觀,極盡飲燕歌舞之樂。此詠泛舟實事,不是譏刺明皇,亦非空爲豔曲。
盛唐七律,尚有寬而未嚴處。此詩“橫笛短簫悲遠天”,次聯宜用仄承,下雲“春風自信牙檣動”,仍用平接矣。如太白《登鳳凰臺》詩,上四句亦平仄未諧,此才人之不縛於律者。在中晚則聲調謹嚴,無此疏放處,但氣體稍平,卻不能如此雄壯典麗耳。
渼陂行
【鶴注】此天寶十三載,未授官時作。渼陂,因水味美,故配水以爲名。【朱注】《長安志》,渼陂,在鄠縣西五里,出終南山諸谷,合胡公泉爲陂。《說文》:渼陂,在京兆渼縣,其週一十四里,北流入滎水。《杜臆》:胡松《遊記》雲誤陂上爲紫閣峯,峯下陂水澄湛,環抱山麓,方廣可數里,中有芙蕖、鳧雁之屬。【錢箋】《通志》:元末,遊兵決水取魚,陂涸爲田。【邵注】澤障曰陂。
岑參兄弟皆好奇①,攜我遠來遊渼陂②。天地黤慘忽異色③,波濤萬頃堆琉璃④。
(此遙望渼陂,在未開舟時。【邵注】黤慘,天色昏黑。琉璃,湧波清徹也。)
①繁欽《與魏文帝箋》:“竊惟聖體,兼愛好奇。”
②陸機詩,“友朋自遠來。”
③王粲《登樓賦》:“天慘慘而無色。”
④江總詩:“丹水波濤泛。”《世說》:郭林宗曰:“叔度汪汪若萬頃之波。”梁簡文帝詩:“雲開瑪瑙葉,水淨琉璃波。”
琉璃汗漫泛舟入①,事殊興極憂思集②。鼉作鯨吞不復知③,惡風白浪何嗟及④。
(此放舟入陂,陡遇風波險阻也。)
①《淮南子》:“徒倚於汗漫之宇。”張衡賦:“布濩汗漫。”《國語》:秦泛舟於河。
②王粲詩:“憂思壯難任。”
③《說文》:“鼉,水蟲,似蜥蜴而長大。”《吳都賦》:“長鯨吞航。”
④《西京雜記》:昔人有遊東海者,即而風惡。何遜詩:“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詩》:“何嗟及矣。”
主人錦帆相爲開①,舟子喜甚無氛埃②。鳧鷖散亂棹謳發③,絲管凋嗽空翠來④。
(此泛舟佳景,時已風恬浪靜矣。棹謳齊發,故鳧鷖驚飛,此倒裝句也。絲管方鳴,值雲淨天空,言晴霽景象。)
①陰鏗詩:“平湖錦帆張。”
②《詩》:“招招舟子。”《楚辭》:“氛埃闢而清涼。”
③《詩》:“鳧鷖在涇。”《詩注》:“毛萇曰:鳧鷖水鳥。鷖,鳧屬。”《蒼頡解詁》:“鷖,鷗也。”。《列子》:“始驚駭散亂矣。”何遜詩:“中川聞棹謳。”
④《前漢志》:絲曰弦,竹曰管。鮑照詩:“絲管感暮情。”《記》:“小者至於燕雀,猶有啁噍之頃焉。”注:“噍與瞅同。”陳後主詩:“歇霧含空翠。”
沉竿續縵深莫測①,菱葉荷花淨如拭②。宛在中流渤澥清③,下歸無極終南黑④。
(此從水邊泛入中央。澥渤清,言水色空曠。下無極,言山峯倒映。)
①縵,絲絃也,王粲《遊海賦》:“其深不測。”
②古樂府《採蓮曲》:“泛舟採菱葉。”《詩》:“隰有荷華。”謝朓詩:“澄江淨如練。”【山谷注】《雜記》:“雍人拭羊。”注:“拭,淨也。”
③《詩》:“宛在水中央。”漢武帝曲:“橫中流兮揚素波。”相如《子虛賦》:“俘渤澥。”應勁注:“渤澥,海之別枝也。”
④謝朓詩:“漢廣流無極。”《詩》:“終南何有。”毛萇曰:“終南,周之名山。”《雍錄》:渼陂源出終南山。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裊窕衝融間①。船舷瞑戛雲際寺②,水面月出藍田關③。
(此從中流移近南岸。裊窕,山影動搖。衝融,水波平定。日色將暝,船歷寺前。藍田月出,光照水中。此記黃昏之景也。)
①《海賦》:“衝融滉■。”
②郭璞《江賦》:“詠採菱以扣舷。”《廣韻》:“舷,船邊也。”謝靈運詩:“瞑還雲際宿。”《長安志》:雲際山大定寺,在鄠縣東南六十里。《正韻》:“戛,鑠也”。此謂船舷經過之聲。
③《詩》:“月出皎兮。”藍田關,在藍田縣東南六十八里,即秦嶢關也。《雍錄》:嶢關,在渼陂東南。
此時驪龍亦吐珠①,馮夷擊鼓羣龍趨②。湘妃漢女出歌舞③,金支翠旗光有無④。
(此寫月下見聞之狀。燈火遙映,如驪龍吐珠。音樂遠聞,如馮夷擊鼓。晚舟移棹,如羣龍爭趨。美人在舟,依稀湘妃漢女。服飾鮮麗,彷彿金支翠旗。張綖謂“月出而樂作,光若神遊異境”,是也。)
①《莊子》:“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驪龍頷下。能得珠者,必遭其睡。”
②《海賦》:“冰夷倚浪以傲睨。”注:“冰夷,水仙人也。”郭璞雲:“冰夷,馮夷也。”《楚辭》:“令海若,舞馮夷。”《洛神賦》:“馮夷擊鼓,女媧清歌。”《搜神記》:馮夷,潼鄉堤旨人,以八月上衷日渡河死,上帝署爲河伯。《易》:“見羣龍無首。”張衡《西京賦》:“萬騎龍趨。”
③《列女傳》:舜崩蒼梧,二妃死於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列仙傳》:鄭交甫遊漢江,見二女解佩與之。《洛神賦》:“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後漢劉盆子傳》:“共擊鼓歌舞。”
④《前漢志》:《房中歌》:“金支秀華。”注:“樂上衆飾,有流翅羽葆,以黃爲支,其首敷散,若草木之秀華也。”夏侯湛《禊賦》:“擢翠旗,垂繁纓。”《子虛賦》:”覽於有無。”
咫尺但愁雷雨至①,蒼茫不曉神靈意②。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③。
(末乃觸景生情,有哀樂無常之感。見雷雨變幻,因知自少至老,俱當如是觀,此推開作結。吳論:哀,頂鯨鼉雷雨等句。樂,頂錦帆絲管等句。此章七段,各四句分截。)
①《左傳》:“天威不違顏咫尺。”《易》:“雷雨之動滿盈。”
②沈約詩:“出漲海之蒼茫。”《九歌》:“東風飄兮神靈雨。”
③漢武帝《秋風辭》:“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奈老何。”《列子》:“哀樂不能移。”
張綖曰:好奇二句,乃全篇之眼。岑生人奇,渼陂景奇,故詩語亦奇,驪龍四句,設想更奇。初學若以實理泥之,幾於難解,熟讀《楚辭》,方知寓言佳處。
朱鶴齡曰:始而天地變色,風浪堪憂,既而開霽放舟,衝融裊窕,終而仙靈冥接,雷雨蒼茫,只一遊陂時,情景迭變已如此。況自少壯至老,哀樂之感,何可勝窮,此孔子所以嘆逝水,莊生所以悲藏舟也。
盧世濃曰:此歌變眩百怪,乍陰乍陽,讀至收卷數語,肅肅恍恍,蕭蕭悠悠,屈大夫《九歌》耶?漢武皇《秋風》耶?
此篇第六段,託假象以寫真景,本於漢《豔歌》,其辭雲:“今日樂上樂,相從步雲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鯉魚。青龍前鋪席,白虎持榼壺。南鬥工鼓瑟,北斗吹笙竽。姮娥垂明璫,織女奉瑛琚,蒼霞揚東謳.清風流西歈。垂露成帷幄,奔星扶輪輿。”少陵蓋善於摹古矣。
渼陂西南臺
此臺,前遊所未至者,故重遊而記其勝。
高臺面蒼陂①,六月風日冷②。兼葭離披去③,天水相與永④。懷新目似擊⑤,接要心已領⑥。仿像識鮫人⑦,空濛辨魚艇⑧。錯磨終南翠⑨,顛倒白閣影⑩。崷崒增光輝(11),乘陵惜俄頃(12)。
(首敘登臺望陂之景。臺高水闊,故覺風日生涼。臺曠無翳,故見天水相連。《社臆》:冷者,風也,而兼言日;永者,水也,而兼言天。下語之妙,真筆端有畫。目擊心領,束上起下。鮫人意擬,故曰仿像。魚艇遙瞻,故曰空濛。水漾山光,故曰錯磨。山影水面,故曰顛倒。似此山水交輝,但惜俄頃登臨耳。)
①謝惠連詩:“高臺驟登踐。”
②《西京雜記》:“每好風日,幡旄光彩。”
③《詩》:“兼葭蒼蒼。”鶴曰:萑之未秀者曰兼,葦之未秀者曰葭,至秋成,謂之萑葦。離披,見二卷。
④【張遠注】天水相永,即秋水共長天一色意。王粲《海賦》:“天與水際”
⑤《莊子》:仲尼曰:“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
⑥《魏志》:武帝纂兵書,曰《接要》。
⑦《海賦》:“仿像其色。”《搜神記》:南海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紡,時從水中出,寄人家賣綃。
⑧謝朓詩:“空濛如薄霧。”趙曰:言若無而空,若有而濛濛也。唐趙冬曦詩:“漁艇散灣曲。”【邵注】“小而長曰艇。”
⑨束皙《補亡詩》:“粲粲門子;如磨如錯。”潘岳《關中記》:其山一名中南,言在天之中都之南。
⑩《詩》:“顛之倒之。”《通志》:紫閣、白閣、黃閣三峯,具在圭峯東。紫閣,旭日射之,爛然而紫。白閣陰森,積雪不融。黃閣不知所謂。三峯不甚遠。
(11)《西京賦》:“嵒峻崷崒。”鄭曰:“崷崒,山峻貌。”曹植《登臺賦》:“齊日用之光輝。”
(12)《風賦》:“乘陵高城,入於深宮。”《江賦》:“倏忽數百,千里俄頃。”
勞生愧嚴鄭①,外物慕張邴②。世復輕驊騮③,吾甘雜■■④。知歸俗所忌⑤,取適事莫並。身退豈待官⑥,老來苦便靜⑦。況資菱芡足⑧,庶結茅茨迎⑨。從此具扁舟⑩,彌年逐清景(11)。
(此有棲身物外之思。“身退豈待官”,結上勞生六句。“老來苦便靜”,起下菱芡四句。杜詩每段各有關鍵如此。末句清景,包括上段所云。此章兩段,各十二句,上段蕭疏,下段沉鬱。)
①《莊子》:“大塊勞我以生。”嵇康《幽憤》詩:“仰慕嚴鄭,樂道閒居。”《漢書》:谷口有鄭子真,蜀有嚴君平,皆修身自保。《三輔決錄》:子真,名樸;君平,名遵。
②《莊子》:“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傅亮詩:“張邴結晨軌。”【邵注】張、邴,俱漢人。張仲蔚,所居蓬蒿沒人。邴曼容,免官養志自修。
③驊騮不遇知己,甘與蛙■雜居。蛙■,即水遷所聞者。驊騮,良馬,周穆王八駿之一。《傳》雲:驊騮、騄耳,日馳三萬。
④《周禮》:蟈氏,掌去蛙邑。《國語》:蛙邑之與同渚。《說文》:■,即蛙。邑,大於■者,即青蛙也。
⑤任昉《爲王儉集序》:“窮崖而返,盈量知歸。”《史秦紀》:秦俗多忌。
⑥《老子》:“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⑦便靜二字,本謝詩,而反用之。謝以便靜爲安閒,此以便靜爲闃寂,故覺其苦,而欲行樂陂間也。
⑧《周禮》:“加籩之實,菱芡慄脯。”《說文》:“菱,楚謂之芰,秦謂之薢茩。”《武陵記》:三角四角曰芰、兩角曰菱。芡,雞頭也。《方言》:“雨楚謂之雞頭。”
⑨《羅含別傳》:廨宇喧擾,乃立茅茨之室。
⑩朱超道詩:“扁舟已入浪。”
(11)蔡邕《王子喬碑》:“歷載彌年,莫之能紀。”曹植詩;“明月澄清景。”
朱鶴齡曰:此詩俱本謝康樂。“懷新目似擊”,即謝詩“懷新道轉回”也。“乘陵惜俄頃”,即謝詩“恆克俄頃用”也。“外物慕張邴”,即謝詩“外物徒龍蠖”,又詩“偶與張邴合,久欲還東山”也。“知歸俗可忽”,即謝詩“適已物可忽”也。“取適事莫並”,即謝《山居賦》“隨時取適”,又詩“萬事難並歡”也。”身退豈待官”,即謝詩“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也。“老來苦便靜”,即謝詩“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也。公雲“熟精《文選》理”,真不誣耳。
與鄂縣源大少府宴渼陂
得寒字。梁氏編在天寶十四載,此亦無據。今依類入西陂詩內。【鶴注】鄠縣,即夏之有扈國。《唐書》:鄠縣,屬京兆府。【錢箋】時岑參同遊,得“人”字,雲:“載酒入天色,水涼難醉人。”公蓋與參頻遊渼肢也。
應爲西陂好①,金錢罄一餐②。飯抄雲子白③,瓜嚼水精寒④。無計回船下⑤,空愁避酒難。主人情爛慢⑥,持答翠琅玕⑦。
(上四敘宴陂品物,下則感少府而答之以詩也。《杜臆》:罄錢設粲,酒餚必盛,獨言飯瓜,稱其尤異者耳。方回雲:無計回船,有投轄意。)
①西陂,即渼陂。
②《前漢淮南王安傳》:多予金錢。又《梁孝王傳》:爲帝一餐。
③北人稱匕爲抄,乃抄轉也。【錢箋】《漢武內傳》:太上之藥,有風實、雲子、玉津、金漿。葛洪《丹經》:雲子,碎雲母也。【朱注】雲子,以擬飯之白耳。升庵《韻藻》引山稻名雲子,直以雲子爲稻名,不知何本。次公指爲菰米,則前人已駁其謬矣。公詩“嘗稻雪翻匙”,可以互證。陸放翁雲:“雲子翻匙新稻飯,天吳拆繡舊衣糯。”此本引杜,而兼能注杜。
④《廣雅》:“水晶,石英也。”《山海經》:水玉,即水晶。《本草》:信州武昌有水晶。
⑤梁簡文帝詩:“那得久回船。”
⑥班彪《海賦》:“煥爛熳以成章。”《上林賦》:“爛熳遠遷。”
⑦張衡《四愁詩》:“美人贈我青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曹植詩:“腰佩翠琅玕。”翠琅玕,比主人之情重,故持詩以答之。邵雲:以詩比美玉,非也。
贈田九判官梁丘
澤州陳家宰廷敬曰:考《王思禮傳》,天寶十三載,吐谷渾蘇毗王款塞,明皇詔翰應接。舊注以此當降王款朝,是也。其謂翰報命而入朝,此意料之詞,不見確據。考帝紀及翰傳,天寶十三年,無翰入朝事。是年,翰遘風疾,因入京,廢疾於家。田蓋以使事入奏,當在翰未疾之先,非隨翰入朝也。公所投翰詩,當是一時作,或即因田而投贈於翰也。《舊唐書》:哥舒翰討祿山,以田梁丘爲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於邵《田司馬梁丘傳》:司馬,京兆茂陵人,哥舒翰兼統五原,雅知其才,得之甚喜,表清勝府別將,改永平府果毅,長松府折衝。潼關失守,詔御史中丞郭英乂,專制隴右,未及下車,表渭州隴西縣令。
崆峒使節上青霄①,河隴降王款聖朝②。宛馬總肥秦首蒲③,將軍只數漢嫖姚④。陳留阮瑀誰爭長⑤,京兆田郎早見招⑥。麾下賴君才並美⑦,獨能無意向漁樵⑧。
(上四,敘哥舒受降之事。下四,美田九薦賢之功。使節西往,而降王入款,見翰能威名遠眼也。馬肥苜宿,承降王。將數嫖姚,承使節。阮瑀,指高適,適本封丘尉,與陳留相近,他章雲“好在阮元瑜”可證。高之入幕,必由田君所薦,故云“早見招”,而幕下賴之。留意漁樵,公仍望其汲引也。)
①《周禮》:地官,掌邦國之使節。《蜀都賦》:“幹青霄而秀出。”【陳注】上青霄,謂崆峒地高,非指朝寧之地。
②河隴,謂河西隴右。《西征賦》:“作降王於路左。”《漢宣帝紀》:“款塞來享。”應劭注:“款,叩也,皆叩塞門來服從也。”《唐書哥舒翰傳》:天寶十二載秋,翰領河西節度,擊吐蕃,悉收九曲部落。《王思禮傳》:十三載,有吐谷渾蘇毗王款塞,詔翰至磨環川應接之。【吳注】梁武帝《淨業賦》:“郢州克定,江州降款。”
③朱瀚曰:苜蓿從草頭,嫖姚從女傍,又皆疊韻,亦屬對法。《漢書》:大宛馬嗜苜蓿,上遣使者持千金請宛馬,採苜蓿種之離官。【陳注】《新書百官志》:駕部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傳驛、廄牧之事。凡驛馬,給地四頃,蒔以苜蓿。降王款朝,驛傳騷然,故云“宛馬總肥春苜蓿。”
④《漢書》:霍去病再從大將出塞,爲嫖姚校尉。荀悅《漢記》:嫖姚作票鷂,鳥名,因以名官,取其輕捷也。《杜臆》:嫖姚,讀平聲,有服虔可據。六朝人嘗用之,不始於杜。
⑤《魏志》:陳留阮瑀,字元瑜,太祖闢爲軍謀祭酒,管記室。《左傳》:“膝侯與薛侯來朝,爭長。”
⑥《三輔決錄》:田風爲郎,容儀端正,入奏事,靈帝目送之,因題柱曰:“堂堂乎張,京兆田郎。”左思詩:“馮公豈不偉,自首不見招。”
⑦《漢高帝紀》:攻破函谷關,遂至戲下。顏注:“戲,大將之旗。”戲與麾同。
⑧何孫《贈範雲》詩:“高門盛遊侶,誰肯進漁樵。”
投贈哥舒開府翰二十韻
按《唐書》:翰三入朝,一在天寶六載,一在十一載,後以廢疾還京,當在十三載之末。據本傳,於還京之後再提十四載祿山反,則知歸京在去年冬矣。其加河西節度使,封西平郡王,乃十三載事。詩言茅土山河,即是年所作以寄贈者。《舊唐書》:翰,突騎施首領哥舒部落之後,因以爲氏。《新書》:翰加開府儀同三司,在天寶十一載。
今代麒麟閣①,何人第一功②?君王自神武③,駕馭必英雄④。
(首從朝廷任將說起,立言有體。)
①漢武帝獲麟,作麟閣以畫功臣。漢宣帝甘露三年,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大將軍霍光等十二人於麒麟閣。
②《史記》:漢王定天下,論功行封,羣臣爭功,歲餘不決。關內侯鄂君進曰:“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蕭何第一,曹參次之。”
③《漢刑法志》:高祖躬神武之才,總攬英雄。
④《吳志張昭傳》:夫人君者,謂能駕馭英雄,驅使羣賢。
開府當朝傑①,論兵邁古風②。先鋒百戰在③,略地兩隅空④。青海無傳箭⑤,天山早掛弓⑥。廉頗仍走敵⑦,魏絳己和戎⑧。
(此記隴右戰功。先鋒百戰,初在王倕部下,又爲王忠嗣將校也。略地兩隅,起下天山青海。背引廉、魏者,言戰與和俱善也。)
①唐制開府儀同三司,從一品官。《通典》:漢文帝元年,用宋昌爲衛將軍,位亞三司。《東觀漢記》:章帝建初三年,使車騎將軍馬防班同三司。《晉書庚袞傳》:陳準曰:“君若當朝,則社稷之臣。”《舊唐書》:翰好讀《左氏春秋傳》及《漢書》,通大義。
②《吳越春秋》:子胥與吳王論兵,七薦孫子。《馬援傳》:帝常言:“伏波論兵,與我意合。”幹寶《晉紀》:皇太子有醇古之風。《世說》:阮裕曰:“志大宇宙,勇邁終古。”
③《魏志》:太祖使張遼爲先鋒。《孫子》:“百戰百勝。”
④《左傳》:“吾將略地焉。”《漢書蒯通傳》:毋戰而略地。舊注指突厥、吐蕃爲兩隅,固非。《錢箋》以河西、隴右當之,亦非。河西事自在下段。
⑤【錢箋】《舊唐書》雲:翰初事河西節度使王倕,倕攻新城,使翰經略,三軍無不震懾。後節度使王忠嗣補爲衙將,爲大斗軍副使,討吐蕃於新城,遷右衛郎將。吐蕃寇邊,翰拒之於苦拔海,其衆三行,後山差池而下。翰持半段槍,當其鋒,擊之,三行皆敗,無不推靡,由是知名。《舊書》:天寶六載,翰代王忠嗣爲隴右節度使,築神威軍於青海上,吐蕃至,攻破之。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吐蕃屏跡。趙曰:外寇起兵,則傳箭爲號,無傳箭,息兵也。或曰:守城之法,更夜傳箭,以守其睡。今按:公《贈張垍》詩“靈虯傳夕箭”,則箭即更籌也。
⑥【錢箋】《寰宇記》:天山,在交河縣北一百二十里,一名祁連山,又名白山。又名天山軍,唐開元中置,在伊州城內。《唐地理志》並隸河西道。《吐蕃傳》:吐蕃陷石堡城,爲神武軍。本傳:以朔方、河東羣牧十萬衆,委翰總統,攻石堡城。翰使麾下將高秀巖、張守瑜進攻,不旬日而拔之。阮籍詩:“彎弓掛扶桑。”
⑦《克記》:廉頗,趙良將,破齊攻魏,封爲信平君。
⑧《左傳》:晉魏絳說悼公,和戎有五利。公悅,使絳盟諸戎,賜之女樂二八,歌鐘一肆。【錢箋】翰年已老,素有風疾,故以廉頗爲比。《新書》:十二載,賜翰音樂田園。與魏絛賜樂事相類。
每惜河湟棄①,新兼節制通②。智謀垂睿想③,出入冠諸公④。日月低秦樹⑤,乾坤繞漢宮⑥。胡人愁逐北⑦,宛馬又從東⑧。
(此記河西恢復事。新兼節制,進封涼國公,加河西節度使也。趙曰:翰收復河西,故爲帝所繫想。出建節而入歸朝,獨冠於諸公。日月句,喻帝業之光昌。乾坤句,比皇輿之廣大。逐北從東,言其威名遠服。)
①【朱注】《舊書吐蕃傳》:湟水出蒙谷,抵龍泉,與河合,河之上流由洪濟梁西南行二千里,世舉謂西戎地曰河湟。《郡國志》:湟水,出青海東亂山中,東南流至蘭州,西南入黃河。《新書》:睿宗時,楊矩爲鄯州都督,奏請九曲地爲公主湯沐。九曲水甘草良,宜畜牧,近與唐接,自是易入寇。【朱注】十二載,翰進封涼國公,加河西節度使,攻破吐蕃洪濟、大漠門等城,悉收九曲地,以其地置洮陽郡,築神策、宛秀二軍。
②《荀子》:“桓文之節制,不足當湯武之仁義。”
③【趙注】舊解“睿想”句,引王忠嗣被罪,詔翰入朝,帝虛心待之爲證。此在復河湟以前,不合。《史記》:藺相如,勇士,有智謀。隋徐儀詩:“夜灤留睿想。”
④丘遲《讓光祿大夫表》:“飛翠鳴玉,出入禁闈。”
⑤曹植《七啓》:“同量乾坤,等曜日月。”
⑥陳後主詩:“圖形漢宮裏。”
⑦《南部新書》:哥舒翰爲安西節度使,控地數千裏;甚著威令。西鄙人歌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吐蕃總殺盡,更築兩重壕。”《田單傳》:齊人追亡逐北。
⑧漢伐大宛,得天馬,乃作歌曰:“天馬來,歷無草,經千里,循東道。”
受命邊沙遠①,歸來御席同②。軒墀曾寵鶴③,敗獵舊非熊④。茅土加名數⑤,山河誓始終⑥。策行遺戰伐⑦,契合動昭融⑧。勳業青冥上⑨,交親氣概中⑩。
(此記入朝封王事。邊沙,言遠鎮。御席,謂賜宴。寵鶴,指祿山、思順。非熊,專稱哥舒也。茅土河山,謂封王食邑。攘邊策行,無事於戰伐。君臣契合,獨見其昭明。勳業承上,交親起下。)
①《儀禮》:使者受命於朝。【錢箋】《舊書》:翰與安祿山、安思順,併爲節度使。祿山在范陽,思順、翰分控隴朔,故曰“受命邊沙遠。”翰素與二人不協,上命結爲兄弟。十一載冬,並來朝。使高力士於京城東駙馬崔惠童山池宴會,賜熱洛河以和解之,故曰“歸來御席同”也。寵鶴、非熊,即御席之人分別言之,言祿山、思順,軒墀之鶴耳,豈如翰爲田獵之非熊乎。以衛懿公託諷玄宗,譏其不能屏祿山、思順而專任翰也。
②沈佺期詩:“御席瑤觥落。”
③《左傳》:“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庾信《新樂表》:“軒墀弘敞。”《邵氏聞見錄》,鶴乘軒,指軒車言,非軒墀之軒。或以爲疑。朱注云:《韻會》:檐宇之末曰軒,取車象也。借用無害。張表臣《珊瑚鉤詩話》:若改墀字爲車,則無弊矣。墀,乃傳寫之訛。
④《史記齊世家》:文王將獵,卜曰:“所獲非龍、非彲、非虎、非羆,乃霸王之輔。”果遇太公於渭陽,載與俱歸。【朱注】《爾雅翼》:熊之雌者爲羆。則熊、羆可互用。
⑤《書傳》:王者建諸侯,各割其方色土與之,使立社,煮以黃土,苴以白茅,茅取其潔,黃土取王者覆四方。李陵書:“當茅土之薦。”《漢書高帝紀》:“民前或相保聚山澤,不書名數。”顏師古注:“名數,謂戶籍。”
⑥又,高祖封功臣,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舊書》:天寶十二載九月,隴右節度使涼國公哥舒翰,進封西平郡王,食實封五百戶。
⑦《孔從子》:處戰伐之世。
⑧沈佺期詩:“風雲神契合。”《詩》:“昭明有融。”注:“融,長也。天既光大汝成王以昭明之道,甚有長也。”或以昭融指君,與上睿想犯重。或以昭融指天,與下青冥犯重。詩意言翰以戰功得君,自覺駿偉光明,無他詭道也。動,乃發動之動。
⑨杜篤《吳漢誄》:“勳業既崇。”
⑩鮑照詩:“交親篤離愛。”【錢箋】翰家富於財,倜儻任俠,好然諾,縱蒱好酒,其氣概可知。
未爲珠履客①,已見白頭翁②。壯節初題柱③,生涯獨轉蓬④。幾年春草歇⑤,今日暮途窮⑥。軍事留孫楚⑦,行間識呂蒙⑧。防身一長劍⑨,將欲倚崆峒⑩。
(末段自敘,結出投贈之意。未爲二句,嘆身老不遇。題柱,憶初志。轉蓬以下,傷暮景。孫楚、呂蒙,謂幕府英才。倚劍崆峒,欲參翰軍謀也。此章四句起,前二段各八句,後二段各十句。)
①《史記》: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
②《田千秋傳》:千秋訟太子冤曰:“臣夢白頭翁老臣言。”
③《後漢戴就傳》:薛安奇其壯節。《成都記》:司馬相如初西去,題昇仙橋柱曰:“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後果乘傳至其處。
④曹操詩:“田中有轉蓬,隨風遠飄揚。”
⑤梁元帝詩:“既看春草歇,還見雁南飛。”
⑥主父偃曰:“日暮途遠。”嵇康書曰:“若道盡途窮則已耳。”
⑦【錢箋】翰奏嚴挺之子武爲節度判官,河東呂諲爲度支判官,前封丘尉高適爲掌書記。又,蕭聽亦爲翰掌書記,皆委之軍事。翰爲其部將論功,隴右十將皆加封,若王思禮爲翰押衙,魯靈爲別將,郭英乂亦策名河隴間。又是年奏安邑曲環爲別將,皆拔之行間。《晉書》:孫楚爲石苞參軍,楚負其才氣,頗侮易苞。初至,長揖曰:“天子命我參卿軍事。”
⑧《吳志》:吳使都尉趙諮使魏,對曰:“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前漢吳王濞傳》:周丘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間。”
⑨《抱朴子》:卻惡防身者有數千法,如含景、藏形等,不可勝計。含景,劍也。宋玉《大言賦》:“長劍耿耿倚天外。”
⑩《舊書》:隴右道眠州溢樂縣有崆峒山,山在縣西二十里。
王嗣奭曰:是時李林甫、陳希烈當國,忌才斥士,無路可通,翰獨能甄用才俊,不得已而欲依以進身耳。但稱頌之詞,不無過當。其攻伐吐蕃,明是殺人邀功,逢君之惡,乃王忠嗣所不肯爲者,《兵車行》所以作也。此極稱之,豈衷語哉。
顧宸曰:公投贈排律,推崇如此,後來潼關一戰,竟至喪師失地,不幾昧於知人乎?然觀翰固守潼關,不輕出戰,賊勢窮蹙,已幾敗亡。當崔乾祐贏兵誘戰時,翰上奏曰:“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爲逆,是必贏師以誘我,若往,正墮計中。況殘虐失衆,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一戰擒也。”此與李、郭北取范陽,覆其巢穴,潼關大兵,惟應固守之計,正相吻合。惜國忠懼禍,遣使趨戰,其慟哭而出,已預知必敗矣。厥後,慶緒推刃,竟如內變之說,則翰固能知兵料敵者。假使固守之策得行,與張、許、李、郭相爲犄角,賊指日可滅。此即周亞夫堅壁以困吳楚之勝算也。此詩稱美,未爲太過矣。
胡應麟曰:排律,沈、宋二氏,藻瞻精工,太白、右丞,明秀高爽,然皆不過十韻,且體在繩墨之中,調非畦逕之外。惟杜陵大篇鉅什,雄偉神奇,如《謁先主廟》、《贈哥舒》等作,闔闢馳驟,如飛龍行雲,鱗鬣爪甲,自中矩度。又如淮陰用兵,百萬掌握,變化無方,雖時有險撲,無害大家。近選者僅取“沱水臨中坐”,以爲他皆不及,塗聽耳食,哀哉!
寄高三十五書記
此詩,黃鶴以爲十三載所寄,姑從之。適既然爲書記,而又被朱紱,應在十二載之後也。
嘆息高生老①,新詩日又多②。美名人不及③,佳句法如何④。主將收才子⑤,崆峒足凱歌⑥。聞君已朱紱⑦,且得慰蹉跎⑧。
(上四,稱適詩才,下喜其爲書記也。才子凱歌,仍應能詩,老年知遇,差慰蹉跎耳。)
①虞炎詩:“思君一嘆息。”《舊唐書》:適年過五十,始留意篇什,數年之間,體格漸變,以氣質自高,每吟一篇,爲好事者傳誦。
②張華詩:“良朋始新詩。”《檀弓》:“又多乎哉。”
③《荀子》:“知好士之爲美名也。”
④《世說》:孫興公作《天台賦》,成,以示範榮期,每至佳句,皆輒雲:“應是我輩語。”
⑤《六韜》後漢注:主將龍韜,偏裨虎韜。趙曰:主將指哥舒翰。虞通之詩:“才子傾洛陽。”
⑥《周禮》:樂師,凡軍大捷,教凱歌。《司馬法》曰:“得意則愷樂,所以示喜也。”
⑦陸機詩:“聞君在京城。”《易》:“朱紱方來。”《韋賢傳》:“黼衣朱紱。”師古曰:“朱裳畫爲亞文也。”亞,古弗字,故因謂之紱。鶴曰:明皇嘉適陳潼關敗亡之勢,至成都,賜緋,除諫議大夫。此在至德二載。詩云“聞君已朱紱”。豈前此已服緋耶?
⑧阮籍詩:“白日忽蹉跎。”
高達夫五十始作詩,爲少陵所推;蘇老泉三十始讀書,爲廬陵所許。羅景綸謂“功深力到,學無早晚。”是也。然杜、歐二公,負當世盛名,而能虛懷樂善,獎勵人才如此,真足爲千古則矣。
詩有六義,三百篇爲詩法之祖,嗣後作者繼起,文以代新,而諸體各出,莫不有法存焉。徐楨卿曰:刺美風化,緩而不迫,謂之風;採掘事物,搞華布體,謂之賦;推明政治,莊語得失,謂之雅;形容盛德,揚厲休功,謂之頌,幽憂憤悱,寓之比興,謂之騷;感觸事物,託於文章,謂之辭;程事較功,考實定名,謂之銘;援古刺今,箴戒得失,謂之箴;猗迂抑揚,永言謂之歌;非鼓非鍾,徒歌謂之謠;步驟馳騁,斐然成章,謂之行;品秩先後,敘而推之,謂之引;聲音雜比,高下短長,謂之曲;吁嗟慨嘆,悲憂深思,謂之吟;吟詠情性,總而言志,謂之詩;蘇、李而上,高簡古澹,謂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謂之律。此詩之衆體也。今按:各體中皆有法度,長篇則有段落勻稱之法,連章則有次第分明之法,首尾有照應之法,全局有開闔之法,逐層有承頂之法。且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謹嚴於法,而又能神明變化於法,方稱宗工巨匠。此雲“佳句法如何”,蓋欲與之互證心得耳。
送張十二參軍赴蜀州因呈楊五侍御
【鶴注】楊侍御使蜀,而張參軍往依之,故作此詩。以舊次考之,恐在十三載作。《唐書》:都督諸州,俱有參軍事,掌出使贊導。蜀州唐安郡屬劍南道,垂拱二年,析益州置。
好去張公子①,通家別恨添②。兩行秦樹直③,萬點蜀山尖④。御史新驄馬⑤,參軍舊紫髯⑥。皇華吾善處⑦,於汝定無嫌⑧。
(上四送張赴蜀,下四呈楊侍御,乃兩截還題格。【黃生注】楊必爲蜀中諸道使,而張參其軍,此四十字薦書也。五六用事頗熟,以新舊二字點化之。“好去”作慰詞,與“無嫌”相照。《杜臆》:秦樹,言所經之途。蜀山,言所至之境。)
①呂祖謙曰:凡詩人於張姓者,稱爲張公子,蓋因漢成帝時童謠曰:“張公子,時相見。”故公贈張垍曰“天上張公子”,社牧贈張祜亦曰“誰人得似張公子”。
②《世說》:孔融十歲見李膺,門下不爲通,融曰:“我是公通家子弟。”膺問何親,曰:“先君孔子,與老君有師資之道。”
③《唐會要》:開元二十八年正月,令兩京道路並種果樹。庾信碑文:“寒關樹直。”
④陳子昂《送友序》:“蜀山有云,巴水可涉。”江淹《江上之山賦》:“嶢嶷河尖出。”
⑤《後漢書》:桓典拜侍御史,常乘驄馬,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
⑥《晉書》:郗超爲桓溫參軍,超有髯,府中號曰“髯參軍”。《獻帝春秋》:張遼問吳降人:“有紫髯將軍是誰?”曰:“是孫會稽。”
⑦皇華,指楊。《詩序》:皇華,勞使臣之詩。《陳平傳》: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
⑧《詩》:“於汝信宿。”
贈陳二補闕
【鶴注】此當是天寶十三載,長安作。【朱注】《唐六典》:垂拱中,置左右補闕各一員,天授初,左右各加三員。
世儒多淚沒①,夫子獨聲名②。獻納開東觀③,君王問長卿④。皁雕寒始急⑤,天馬老能行⑥。自到青冥裏⑦,休看白髮生⑧
(上四頌語,下四勉辭。獻納之官,君王顧問,正其聲名顯赫處。皁雕,喻搏擊不避;天馬,喻老健不衰。蓋既置身青冥,不當以頭白自嫌也。【顧注】陳必老儒宿學,故以夫子稱之,未言白髮可見。【單復注】此詩首尾俱對,律度整嚴。)
①揚雄曰:“世儒懷庸庸之知。”董京《答孫楚》詩:“周道■兮頌聲沒,夏政衰兮五常淚。”
②曹植詩:“追舉逐聲名。”
③《兩都賦序》:“侍從之臣,朝夕論思,日月獻納。”謝朓詩:“獻納雲臺表。”《後漢書》:永光十三年,帝幸東觀,覽書林,閱篇籍,博選藝術之士,以充其官。華嶠《謝祕書監表》:“馬融博通,三入東觀。”
④《齊國策》:“君王無羞亟問。”《漢書》: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狗監楊得意侍上,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上驚,召問相如。
⑤《埤雅》:鷹,似雕而大,黑色,俗呼皁雕。《唐書》:王志愔。除左臺御史,時人呼爲“皁雕”,言其顧瞻人吏,如皁雕之視燕雀也。劉貢父曰:杜詩“皁雕寒始急”,白樂天詩“千呼萬喚始出來”,皆讀去聲。事之始終,音上聲。有所宿留今始然者,音去聲。
⑥天馬,大宛善馬也,漢有《天馬歌》。《管子》:“老馬之智可用也。”
⑦《楚辭》:“據青冥而攄虹兮。”言青雲杳冥也。
⑧左思《白髮賦》:“星星白髮,生於鬢垂。”
病後過王倚飲贈歌
【鶴注】梁氏編在至德二年,觀詩云“但使殘年飽喫飯”,略不及喪亂之意。據公《秋述》雲:“秋,杜子臥病長安,旅況多雨,當時車馬之客,今雨不來。”又云:“四十無位。”當是天寶十三年,與“素知賤子甘貧賤,酷見凍餒不足恥”之句合耳。【朱注】詩有長安金城語,必京師作也。
鱗角鳳觜世莫辨,煎膠續絃奇自見①。尚看王生抱此懷②,在於甫也何由羨③。
(從王倚交情,冒起全意。王生爲人,如麟角鳳觜,世莫能知,於其敦篤交情,乃見特異,如煎膠續絃,始驗其奇也。何由羨,言不能及其高懷。)
①【盧注】此以煎膠喻交情,即所謂膠漆雖堅,不如雷與陳也。《十洲記》,鳳麟洲,在西海中央,洲上專多鳳麟,數百合羣,仙家煮鳳喙及麟角,臺煎作膠,名爲集弦膠,或雲連金泥。此膠能屬連弓弩斷絃,折劍亦以膠連之。
②潘岳詩:“王生和鼎實。”
③《詩》:“無然歆羨。”
且過王生慰疇昔①,素知賤子甘貧賤。酷見凍餒不足恥②,多病沉年苦無健③。王生怪我顏色惡④,答雲伏枕艱難遍⑤。瘧癘三秋孰可忍⑥,寒熱百日相交戰⑦。頭白眼暗坐有胝⑧,肉黃皮皺命如線⑨。
(此病後過王,而敘問答之詞。上四,於初過時,自揣貧病之態。下六,於相見時,備述多病之狀。)
①慰疇昔,慰己宿願也。《記檀弓》:“疇昔之夜。”注:“疇,發語辭。”
②酷見,猶雲慘逢。《世說》:“陶侃家酷貧。”《左傳》:“三老凍餒。”
③庾信詩:“茂陵忽多病。”沉年,終年也。
④顏色惡,謂病容枯槁。《世說》:“郭璞意色甚惡。”
⑤魏文帝《燕歌行》“耿耿伏枕不能眠。”《詩》:“遇人之艱難矣。”
⑥《周禮》:“疾醫皆有癘疾。”又云:“秋時有瘧寒疾。”《內經注》:時疫忽行,受其虐厲,故瘧從虐,病從厲。《詩》:“如三秋兮。”
⑦《內經》:“陽維爲病苦寒熱。”又云:“陰陽上下交爭。”王獻之書:“端坐將百日。”王粲《神女賦》:“心交戰而貞勝。”
⑧《廣韻》:“胝,皮厚也。”
⑨經又云:三陽爲病,發寒熱,其傳爲索澤,即張仲景所謂脫皮膚甲錯也。命如線,言性命幾絕。《越絕書》:“中國不絕如線。”
惟生哀我未平復①,爲我力致美餚膳②。遣人向市賒香粳③,喚婦出房親自饌④。長安冬殖酸且綠⑤,金城土酥淨如練⑥。兼求畜豪且割鮮⑦,密沽斗酒諧終宴⑧。故人情義晚準似⑨,令我手中輕欲旋⑩。
(此王生留飲而記款待之情。乍見而怪,久視而哀,見疾痛相關。手足輕旋,享美膳而沉痾頓去也。)
①《韋玄成傳》:“嘉氣日興,疾病平復。”
②漢古歌:“東廚具餚膳,椎牛烹豬羊。”
③《南都賦》:“滍皋香秔。”
④《顏氏家訓》:“婦主中饋。”
⑤《周禮》:七葅。注:“全物若■爲葅,細切爲虀。”崔寔《四民月令》:九月作葵葅,其歲溫,即待十月,【邵注】“葅,醃菜也。”
⑥《唐書》:金城縣,屬京兆府。至德二載,改名興平。《長安志》:京兆府歲貢興平酥、咸陽梨,不列方物。趙曰:土酥者,土產之酥。夢弼曰:酥,牛羊乳所爲,色白如練也。謝朓詩,“澄江淨如練。”
⑦《山海經》:豪彘,狀如豚而白毛。畜豪,即豪獵。《西京賦》:“割鮮野食。”
⑧楊惲書:“斗酒自勞。”曹植詩:“終宴不知疲。”
⑨任昉詩:“猶我故人情。”《世說》:“情義隨篤。”
⑩【朱注】:旋,謂手足旋轉。《唐書》:安祿山作胡旋舞,其捷如風。
老馬爲駒信不虛①,當時得意況深眷②。但使殘年飽喫飯③,只願無事長相見④。
(未感王生交誼,應前煎膠續絃。老馬二句,申上情義誰似,言衆皆輕己,況能深眷乎。但使二句,申上手腳輕旋,言此後健飯,庶得常見也。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二段各十句。)
①《詩》:“老馬反爲駒,不顧其後。”按:老馬爲駒,兩說不同。《詩箋》雲:此喻幽王見老成之人,反侮慢之,視如幼稚,不自顧念年老人之遇己,亦將然也。《朱子集傳》雲:但知讒害人以取爵位,而不知其不勝任,如老馬憊矣,而反自以爲駒,不顧其後將有不勝任之患也。此詩若主前說,乃時輩輕侮之喻,正與情義誰似相關。若主後說,乃老年力疾之喻,又與手足輕旋相合。前說,錢謙益用之,後說,劉會孟用之。朱注則主前說,而駁後說。
②《杜臆》:近世人情,當時得意,過則忘之,況肯如王生之深眷乎。一說:平時意氣相得,況今日又深加眷注,此王生情義之過人也。前說,“當”字讀去聲;後說,“當”字讀平聲。謝安《與支遁書》:“得意之事,殆爲都盡。”
③《南史》:陳暄書:“寂寥當世,朽病殘年。”
④《左傳》:張趯曰:“子其無事矣。”
杜詩長篇起局,或比或賦,多是攝起全篇。此章麟角二句,舊注謂比王生抱負奇才,必用世乃見,於篇中不相關涉。唯盧元昌之說,獨得其旨。蓋公過王倚時,本尫贏病軀,及與之談情愫,留歡宴,不覺手足輕旋,沉痾爲之頓起,真有似乎煎膠續絃者。通篇脈絡照應,確不可移。此章贈王倚,後有《贈姜七少府》詩,皆用方言諺語,蓋王、姜二子,本非詩流,故就世俗常談,發出懇至真情,令其曉然易見。文章淺深,隨人而施,此其所以有益也。
送裴二虯尉永嘉
【鶴注】天寶十一載,公獻《三大禮賦》,委官試文,但送有司參選。其《贈集賢學士》詩云“故山多藥物,勝概憶桃源”,蓋有南遊之志矣,與此詩扁舟之說相合。梁氏編在十三載,或相近。又曰:裴虯,大曆四年爲道州刺史。公有《暮秋枉裴道州手札》詩:“憶子初尉永嘉去。”考《世系表》,虯終於諫儀大夫,乃洗馬裴之後。蔡曰:虯,字深原。韓愈《裴覆墓志》:父虯,有氣略,敢諫淨,官諫議大夫,有寵代宗朝,屢辭不拜。卒,贈工部尚書。《唐書》:永嘉縣,屬溫州。
0孤嶼亭何處①,天涯水氣中②。故人官就此,絕境興誰同③。隱吏逢梅福④,遊山憶謝公民扁舟吾已僦③,把釣待秋風。
(尉本微員,無事功可見,故就永嘉山水寫出登臨韻事。隱吏承官,切縣尉。遊山承興,切永嘉。未乃不忘故交,兼有失志遠遊之意。)
①《寰字記》:孤嶼,在溫州南四里永嘉江中,嶼有二峯。謝靈運《登江中孤嶼》詩云:“孤嶼媚中川。”後人建亭其上。
②梁簡文帝詩:“獲陰連水氣。”
③陶潛《桃花源記序》:“來此絕境,不復出焉。”
④《漢書》:梅福,九江人,補南昌尉。王莽專政,一朝棄妻子去,隱於會稽,至今傳以爲仙。《汝南先賢傳》稱鄭欽爲吏隱。
⑤《宋書》:謝靈運出爲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肆意遨遊。
⑥僦,僱舟也。《前漢食貨志》:“天下職輸,或不賞其僦費。”《淮南子》:有僦車。
黃生曰:上半送裴,下半自敘。東道有知交,遊蹤有前哲,故起扁舟之興,與第四相應。風把釣,句法倒裝耳。杜詩傳刻,有音近而訛者,如“異花來絕域”,誤作“開絕域”,遂與開拆犯重。有形近而訛者,如“扁舟吾已僦”,誤作“吾已就”,遂與就此犯重。又如“巫覡綴蛛絲”,誤“綴”爲“醉”,亦音近而訛。“況復傳宗匠”,誤“匠”爲“近”,亦形近而訛也。
贈獻納使起居田舍人澄
【鶴注】蔡興宗謂獻《封西嶽賦》在天寶十三載冬。玩詩未二句,當是其年未進賦時所投贈。《演義》:獻納使,掌封匭,起居舍人,掌起居注,因必起居而兼獻納也。【朱注】因以起居舍人知匭事,獻納使其兼官耳。舊注謂中書舍人知臣,此制始於寶應元年,誤矣。《唐書》:垂拱二年,置匭,以受四方之書,以諫議大夫補闕抬遺一人,充使知匭事。天寶九載,以匭聲近鬼,改爲獻納使。《唐志》:每仗下議政事,起居郎一人執事記錄於前,史官隨之。後復置起居舍人,分侍左右,秉筆隨丞相後。
獻納司存雨露邊①,地分清切任才賢②。舍人退食收封事③,宮女開函捧御筵④。曉漏追趨青瑣閥⑤,晴窗點檢白雲篇⑥。揚雄更有《河東賦》⑦,唯待吹噓送上天⑧。
(獻納舍人,上四並提,下四分頂。獻納本在外,而曰“司存雨露邊”,以獻納屬於舍人也,“清切”承“雨露”。舍人本在內,而曰“退食收封事”,以舍人兼管獻納也,“開函”承“封事”。追趨禁闥,點檢雲篇,申明舍人之事。《河東》有賦,吹噓上呈,申明獻納之職。雙提分頂,局法整齊。玩結語,知公久懷獻賦之意矣。朱注以白雲篇屬獻納,頗混。)
①沈約《恩幸論》:“階闥之任,各有司存。”《詩注》:“雨露者,天所潤萬物,喻王者恩澤也。”
②韓王嘉詩:“地分丹鷲嶺。”劉楨詩:“拘限清切禁。”地分,分處其地也。清切,清要切近也。袁淑詩:“八方湊才賢。”
③《詩》:“退食自公。”《後漢書》:冬夏至,八能士書版言事,封以皁囊。《唐書》:內官有掌書三人,掌傳宣啓奏。
④唐制:便殿奏事,宮女開匭函,以所投封事奏御。社審言詩,“帝子王臣捧御筵。”
⑤又詩:“風清曉漏聞。”範雲詩:“攝官青瑣闊。”《漢書注》:青瑣,刻爲連瑣文,以青塗之。《宮闕簿》:青瑣門,在南宮。
⑥漢武帝《秋風詞》:“秋風起兮白雲飛。”薛夢符引此,以證白雲篇。周穆王《白雲謠》:“乘彼白雲,至於帝鄉。”張綖引此,以比清切地。據《新史》,舍人,本紀言之職,惟編詔書。“檢點白雲篇”,指所編詔書是也。《演義》以檢點屬獻納司,所謂白雲篇者,草茅之言,必檢點而後收之,此以在下詩文爲白雲篇。朱注引陶淵明《和郭主簿》詩:“遙遙望白雲,懷古意何深。”故郎士元《馮翊西樓》詩有“陶令好文常對酒,相招一和白雲篇”,言在野文章,舍人皆得上達,故下接以賦待吹噓。張希良曰:舊指白雲篇爲隱逸之書,非也。宋之間《登總持莊嚴二字》詩:”帝歌雲梢白,御酒菊花黃。”張說《扈從》詩:“獻納纖天札,飄飄飛白雲。”白雲本漢武《秋風辭》,謂御製也。舍人職王言,故有點檢白雲之贈。《初學記》梁沈約、張正見,隋孔範,皆有詠白雲詩。沈是《和王中書益》,與杜之《贈舍人》者合,或引《王母歌》、陶弘景《送司馬承禎》,皆誤。
⑦《揚雄傳》:“上陟西嶽,以望八荒,跡殷周之墟,思唐虞之風。”雄上《河東賦》以獻。公詩“賦料揚雄敵”,蓋素以子云自方也。
⑧姜宸英曰:《後漢鄭泰傳》:孔公緒,清談高論,噓枯吹生。注:“枯者噓之使生,生者吹之使枯。”又《淮南子》:“嘔之而生,吹之而死。”二字義正相反。今竿牘家動雲吹噓,其誤已久。《抱朴子》:“二至之氣,吹噓不能增。”《北史》:盧思道剪拂吹噓,長其光價。咦信詩:“疇昔濫吹噓。”則諸公並沿襲之矣。漢樂歌,“飛龍秋遊上天。”朱瀚曰:未句似巫覡燒紙錢狀,殊堪捧腹。黃鶴曰:天室九載正月庚戌,羣臣請封西嶽,從之。三月,西嶽廟災。時久旱,制:停封西嶽。故十三載公又奏賦以請。未幾,兵戈四起,卒不果行。
崔駙馬山亭宴集
【鶴注】梁氏編在天寶十四載。是年祿山反狀已明,七月,遣善將獻馬,此時上下皆憂,公豈容“終日困香醪”?或是十三秋作。玄宗女晉國公主下嫁崔惠童,咸宜公主下嫁崔嵩,此駙馬乃惠童。惠童京城東有山池。
蕭史幽棲地①,林間踏鳳毛②。袱流何處入③,亂石閉門高④。客醉揮金碗⑤,詩成得繡袍⑥。清秋多宴會⑦,終日困香醪⑧。
(上四山亭之景,下四宴集之事。蕭史,比崔駙馬。風毛,謂林間遺蹟。時公主蓋已逝世矣。流泉洄曲,石勢獲岑,此正寫其幽勝。賓主豪興,則於下截寫出。)
①鮑照詩:“蕭史愛長年。”詳見首卷。江總詩:“獨於幽棲地。”張希良曰:楊誠齋《雜記》:蕭史。宣王之史官,弄玉之婿。按:自宣王至秦穆公,當襄王之世,更幽、平、桓、莊、僖、惠六王,年且一百七十六,襄王嗣立。蕭史非有延年之術,何以婿弄玉耶?誠齋之說甚怪。附識於此。今按:蕭史,乃史官,非人名也。所謂弄玉婿者,恐是蕭氏後人,世爲史官者。若指宣王時之蕭史,豈有年氏三甲之人,可爲穆公婿乎?誠齋之說,亦當存疑。
②風毛,見首卷。
③何遜詩:“袱流自洄糾。”洑,洄流也。
④諸葛武侯《黃陵廟記》:“亂石排空,驚濤拍岸。”
⑤宋之問詩:“客醉山月靜。”《禮記》:執玉爵者勿揮。注:“不可振去餘瀝,恐失墜也。”《孔氏志怪》:漢盧充家西有崔少府墓,充與崔女爲幽婚,生子,臨別贈以金碗並詩,雲:“何以贈餘親,金碗可頤兒。”此切崔而用之,並見公主已故。
⑥《唐會要》:天授二年,內出繡袍,賜新除都督刺史,比刺繡作山形,繞山勒迴文。又延載元年,內出繡袍,賜文武從官三品以上,宰相飾以鳳池。尚書飾以對雁,舒襟皆各爲迴文。《舊唐書》,則天幸洛陽龍門,令從官賦詩,先成者以錦袍賜之。
⑦《晉書山簡傳》:“燕會之日。”⑧庾信詩:“香醪酌美酒,枯蚌藉蘭餚。”《易》:“困於酒食。”
示從孫濟
【鶴注】詩言“權門多噂沓,且復尋諸孫”,則濟所居在長安矣,當是天寶十三載作。【朱注】《唐書宰相世系表》,公爲徵南十三代,濟爲徵南十四代。今詩云“諸孫”,則公與濟當隔二代,非侄行矣。恐表未可據。又《錢箋》引顏真卿《神道碑》:濟爲徵南十四代孫,東川節度使,兼京兆尹,亦與表合。當以公詩爲正。濟,字應物。
平明跨驢出①,未知適誰門。權門多噂沓②,且復尋諸孫。
(從訪濟敘起,潦倒中仍存氣骨。陶詩:“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此詩起語本之。)
①《楚辭》:“平明發兮蒼梧。”
②《前漢息夫躬傳》:交遊貴戚,趨走權門。”《詩》:“噂沓背憎。”《箋》:“噂噂沓沓,相對語,背則相憎逐。”
諸孫貧無事①,宅舍如荒村②。堂前自生竹③,堂後自生萱①。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蕃⑤。
此見宅舍之景,而傷本支零落,賦而比也。
①《何氏語林》:王泰,年數歲時,祖母集諸孫侄,散棗慄於牀。
②隋李密詩:“荒村葵蕾深。”
③劉峻詩:“修竹堂陰植。”
④《詩》:“焉得蘐草,言樹之背。”注:“萱草,令人忘忱。背,北堂也。”《疏》:“房堂所居之地,總謂之堂。”
⑤《左傳》:“其生不蕃。”
淘米少汲水①,汲多井水渾。劉葵莫放手②,放手傷葵根③。
(此見朝饔之事,諷其加意根源,比而興也。趙次公雲:族之有宗,猶水之有源,葵之有根也。水有源,勿渾之而已;葵有根,匆傷之而已;族有宗,則勿疏遠之而已。)
①《易正義》:“汲水以至井上。”
②鮑照詩:“腰鐮刈葵藿。”《後漢》:永平詔:“殘吏放手。”
③《吳越春秋》:“食其實者,不傷其枝;飲其水者,不濁其流。”古詩:“採葵莫傷根,傷根葵不生;結交莫羞貧,羞貧交不成。”
阿翁懶惰久①,覺兒行步奔②。所來爲宗族③,亦不爲盤饗④。小人利口實⑤,薄俗難具論⑥。勿受外嫌猜⑦,同姓古所敦⑧。
(未述過訪之意,勖其敦厚同姓。詳玩詩詞,似爲濟有嫌疑而發。行步奔,承上淘米汲水。利口實,起下外人猜嫌。文氣在四句分截。此章起首、中間,各四句,前段六句,未段八句。)
①《世說》:張憑對其祖曰:“阿翁詎宜以子戲父?”陶潛詩:“懶惰故無匹。”
②《世說》:王右軍曰:“恆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盧注】謂公欲警覺兒輩,故奔走而來。此說未合。公本跨驢而出,非步行而至者。行步,當就濟言。《神仙傳》:王烈行步如飛。
③《坊記》:“聚其宗族,以教民睦也。”
④《左傳》:“乃饋盤飧,置壁焉。”【邵注】“盤,盛飯器。飧,水澆飯也。”
⑤按:口實有二義,若承上盤飧,是口腹貪饕,當以《頤卦》“自求口實”爲證。若照下外嫌,是口舌讒間,當據《尚書》“以臺爲口實”作證。宜從後說爲確。
⑥徐衆《三國評》:“情義足以勵薄俗。”
⑦【邵注】外嫌猜,外人嫌疑而生猜忌。鮑照詩:“不受外嫌猜。”
⑧《孔叢子》:“同姓爲宗,合族爲屬。”曹植《求通親親表》:“骨肉之恩,爽而不離,親親之義,實在敦固。”此“敦”字所本。
盧元昌曰:大曆七年,元載黨徐浩。屬杜濟以知驛奏優,貶杭州刺史。據此,濟交必多比匪,宜此詩有權門噂沓,小人利口等語,蓋公之先見也。
《隨筆》雲:杜詩每用“受”、“覺”二字。其用受字雲:“修竹不受暑”、“勿受外嫌猜”、“莫受二毛侵”、“背面受和風”、“監河受貸粟”、“輕燕受風斜”、“能事不受相促迫”、“野航恰受兩三人”、“一雙白魚不受釣”、“雄姿未受伏櫪恩”。其用黨字雲:“已覺糟牀注”、“更覺松竹幽”、“日覺死生忙”、“最覺潤龍麟”、“喜覺都城動”、“更覺老隨人”、“覺兒行步奔”、“尚覺王孫貴”、“含悽覺汝賢”、“詩成覺有神”、“已覺披衣慣”、“城池未覺喧”、“無人覺來往”、“直覺巫山暮”、“重覺在天邊”、“深覺負平生”、“秋黨追隨盡”、“追隨不覺晚”、“已覺良宵永”、“已覺氣與嵩華敵”、“未覺千金滿高價”、“梅花欲開不自覺”、“自得隋珠覺夜明”、“更覺良工心獨苦”、“始覺屏障生光輝”、“吏情更覺滄州遠”、“習池未覺流風盡”,用之雖多,然每字命意不同,又雜千五百篇中,讀之唯見其新工也。
九日寄岑參
此當是天寶十三載九月作。《通考》:岑參,南陽人,天寶三載進士,解褐爲衛率兵曹參軍。
出門復入門,雨腳但如舊①。所向泥活活②,思君令人瘦③。沉吟坐西軒④,飲食錯昏晝。寸步曲江頭⑤,難爲一相就⑥。
(首敘沮雨思岑。出門,欲訪岑也。坐軒,不能往矣。錯昏晝,陰雨晦蒙。曲江頭,岑參所在。)
①《齊民要術》:種麻,截雨腳即種者,地溼麻生瘦。
②《詩》:“北流活活。”謝靈運詩:“活活夕流駛。”趙曰:“活活,泥水深多,行有聲也。”
③古詩:“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④謝靈運詩:“沉吟爲爾感。”晉劉妙容歌:“西軒琴復清。”
⑤盧照鄰詩:“寸步千里兮不相聞。”
⑥鮑照《行路難》:“且願得志數相就。”
吁嗟乎蒼生①,稼穡不可救②。安得誅雲師③,疇能補天漏④。大明韜日月⑤,曠野號禽獸⑥。君子強逶迤⑦,小人困馳驟⑧。
(次寫淫雨之害。呼蒼生,憂天漏,極悲天憫人之詞。趙曰:晝夜常雨,故日月韜晦,飛走路窮,故禽獸哀號。君子有車馬,亦強透迤而已。小人徒步,故困於馳驟也。)
①《詩》:“吁嗟乎騶虞。”《尚書》:“海隅蒼生。”
②又:“稼稿作甘。”
③張衡《思玄賦》:“雲師■以交雜兮。”洙曰:雲師,名屏翳。《廣雅》:“雲師謂之豐隆。”
④《列子》:“女蝸氏煉五色石補天。”《梁益州記》:雅州西北有大漏天,小漏天。
⑤《禮器》:“大明生於東。”《廣雅》:“日曰大明。”
⑥《詩》:“匪兕匪虎,率彼曠野。”《楚辭》:“鳥魯鳴以號羣兮。”
⑦江淹詩:“君子未獲宴,小人亦自營。”《登樓賦》:“路透迄而修迥兮。”
⑧《莊子》:“馳之驟之。”《韓非子》:“馳驟周旋。”
維南有崇山①,恐與川浸溜②。是節東籬菊③,紛披爲誰秀④。岑生多新詩,性亦嗜醇酎⑤。采采黃金花⑥,何由滿衣袖⑦。
(末傷九日時景。高山幾沒,故籬菊空披。岑生興在詩酒,不能一採黃花,此又代爲悵怏,正應上思君意。此章三段,各八句。)
①惟南二句,當連下籬菊,蓋用陶詩也。《西都賦》:“崇山隱天。”《一統志》:崇山,屬灃州。
②《周禮注》:“水流而趨海者曰川,深積而成淵者曰浸。”《前漢枚乘傳》:“泰山之溜穿石。”今按:溜,水流漂急也。
③梁簡文帝《九日》詩:“是節協陽數。”陶潛《九日》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④中山王《文木賦》:“華葉分披。”庚信賦:“紛披草樹。”
⑤《西京雜記》:正月旦造酒,八月成,名曰九醞,一名醇酎。張載《酒賦》:“中山夏啓,醇酎秋髮。”鄒陽《酒賦》:“凝醷醇酎,千日一醒。”
⑥《詩》:“采采卷耳。”左貴嬪《菊頌》:“春茂翠葉,秋耀金花。”張翰《雜詩》:“黃花似散金。”
⑦江淹詩:“風至衣袖冷。”張綖曰:此詩憂國家危亂將至,而氣象愁慘,《鄴》之“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意正相似。
今按《通鑑》:天寶十二載,秋八月,關中大飢,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國忠使御史推之。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詩中蒼生稼穡一段,確有所指。雲師,惡宰相之失職。天漏,譏人君之闕德。韜日月,國忠矇蔽也。號禽獸,祿山恣橫也。君子小人,貴賤俱不得所也。
嘆庭前甘菊花
【鶴注】此當是天寶十三載,在長安時作,蓋獻《西嶽賦》之後。
庭前甘菊移時晚①,青蕊重陽不堪摘②。明日蕭條醉盡醒③,殘花爛慢開何益④?籬邊野外多衆芳⑤,採擷細瑣升中堂⑥。念茲空長大枝葉⑦,結根失所纏風霜⑧。
(此詩借庭菊以寄慨,甘菊喻君子。衆芳喻小人,傷君子晚猶不遇,而小人雜進在位也,《杜臆》:菊有甘苦二種,甘者可入藥,苦者似菊而非,其名曰薏。所云衆芳細瑣者,薏之屬也。移時晚。言移植後時。根失所,謂失其故處。)
①鮑令暉詩:“庭前華紫蘭。”晉《清商曲》:“甘菊吐黃花。”《枯樹賦》:“九畹稱根。”
②魏文帝書:“九爲陽數,日月並應,名曰重陽。”梁元帝詩:“時蔽摘花人。”
③陶潛詩:“風聲自蕭條。”《楚辭》:“衆人皆醉我獨醒。”
④庾信詩:“殘花爛慢舒。”
⑤《世說》:顏延之於籬邊,聞張演與客語。《爾雅》:“野外謂之林。”《楚辭》:“哀衆芳之蕪穢。”
⑥謝脁詩:“遇君時採擷。”《抱朴子》:“臭鼠之細瑣。”劉楨詩:“萬舞在中堂。”
⑦《書扒》:“念茲在茲。”古詩:“枝葉日夜寒。”
⑧陸機詩:“結根奧且堅。”繁欽詩:“惠草生山北,託身失所依。”《南史》:劉俁詩:“城上草,植根非不高,所恨風霜早。”
承沈八丈東美除膳部員外郎阻雨未遂馳賀奉寄此詩
【鶴注】此是天寶十三載作。蓋是年九月,淫雨不止,詩云清秋霖潦,正其時也。題首承字,乃謙己尊人之詞,後承聞故相房公詩題,亦然。《唐書》:膳部,屬禮部,郎中、員外各一人。《太平廣記》:《紀聞》:唐沈東美爲員外郎,太子詹事佳期之子。【朱注】《唐書》:佺期以起居郎兼修文館直學士,與公祖審言同事武后,故詩中有利日史”、“通家”等語,而比東美爲諸父。又律體盛於佺期,故云“詩律羣公問”也。舊說沈丈俱作沈既濟之胄,大謬。既濟,德宗時人,《唐書》可考。
今日西京掾①,多除南省郎②。(原注:府掾四人,同日拜郎。)通家惟沈氏③,謁帝似馮唐④。詩律羣公問⑤,儒門舊史長⑥。清秋便寓直⑦,列宿頓輝光⑧。
(首敘沈除員外。掾多除郎,四人同拜也。沈爲世交,故云通家。晚得郎官,故比馮唐。詩律二句,稱其家學。清秋二句,新授員外也。)
①黃希曰:掾,謂京兆府掾,如司錄、功曹、倉曹、戶曹、兵曹、法曹、士曹之類。《唐志》並正七品。府掾拜郎。蓋自七品而升六品也。又曰:西京掾,明掾起於漢西京也。兩漢有決曹掾、賦曹掾,又張湯以兒寬爲奏讞掾。
②【錢箋】《國史補》:舊說吏部爲省眼,禮部爲南省。杜氏《通典》:時謂尚書省爲南省,門下中書爲北省。
③通家,見本卷。
④曹植詩:“謁帝承明廬。”《漢書》:馮唐年九十餘爲郎。
⑤《後漢鍾皓傳》:以詩律教授同郡陳寔。本謂詩與律法,此詩則指詩之律體。希曰:《宋之問傳》:魂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之問、佺期,又加靡麗。又,沈約亦修宋史。
⑥顏延之詩:“國尚師位,家崇儒門。”張衡《西京賦》:“雅好博古,學乎舊史氏。”
⑦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潘岳《秋興賦序》:“餘以太尉掾,兼虎賁中郎將,寓直於散騎之省。”寓,寄也。
⑧《後漢書》: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史記正義》:郎位十五星,在太微中,帝座東北。杜佑曰:近代皆以郎官上應列宿,爲尚書郎故事。按:天文有武賁、郎位等星,皆在太微帝座後,爲翊衛之象,應劭、楊秉所言三署郎是也。世人謂之尚書郎,則誤矣。其失蓋自梁陶藻《職官要錄》,以漢三署郎故事,通爲尚書郎,循名失實,疑誤後代。曹植詩:“列宿正參差。焦竑曰:星宿之宿,《韻略》音秀,誤也。宿是日月五星之次舍,以止宿爲義。《陰符經》:“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又古語:“知星宿,衣不覆。”亦作入聲讀。曹植《登臺賦》:“齊日月之輝光。”
未暇申安慰①,含情空激揚②。司存何所比,膳部默悽傷。(原注:甫大父昔任此官。)貧賤人事略③,經過霖潦妨④。禮同諸父長⑤,恩豈布衣忘⑥。
(次言阻雨失賀。安慰,謂往賀之詞。司存二句,承前南省,自念其祖也。霖潦,爲淫雨所阻。禮同二句,應前通家,自述交情也。)
①《續漢書》:趙岐爲太僕,持節安慰天下。《古詩焦仲卿妻》:“時時爲安慰。”
②王粲詩:“含情慾待誰。”激揚,喜躍之意。江淹《恨賦》:“神氣激揚。”
③蔡中郎碑:“帝曰休哉,命公三事,乃耀柔嘉,式是百司。”事字葉讀時。陶潛詩:“野外罕人事。”
④蕭賁詩:“經過狹斜裏。”曹攄詩:“霖潦淹庭除。”
⑤《詩》:“以速諸父。”
⑥《漢書盧綰傳》:“待客如布衣交。”諸父,謂沈。布衣,自謂。
天路牽騏驥①,雲臺引棟樑②。徒懷貢公喜③,颯颯鬢毛蒼④。
(未乃頌沈而自慨。天路雲臺,沈仕於朝。騏驥棟樑,言能致遠而任重。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枚乘傳》:“天路隔無期。”曹植表:“騏驥長鳴,伯樂昭其能。”
②《淮南子》:“雲臺之高高。”注:“臺高際於雲,故曰云臺。”《南史》:袁粲見王儉曰:“栝柏豫章雖小,已有棟樑器矣。”
③貢公喜,見首卷。
④柳惲詩:“颯颯似霜葉。”謝朓詩:“寧傷蓬鬢颯。”
苦雨奉寄隴西公兼呈王徵士
【鶴注】此亦天寶十三載秋作。原注:“隴西公,即漢中王瑀。”徵士,瑯琊王徹。《舊唐書》:瑀,讓皇帝第六子,早有才望,偉儀表,初封隴西郡公。天寶十五載,從玄宗幸蜀,至漢中,因封漢中王。《左傳》:秋無苦雨。
今秋乃淫雨①,仲月來寒風②。羣木水光下③,萬家雲氣中④。所思礙行潦⑤,九里信不通⑥。悄悄素滻路⑦,迢迢天漢東⑧。願騰六尺馬⑨,背若孤征鴻⑩。劃見公子面(11),超然歡笑同(12)。
(此秋苦淫雨而思隴西公也。羣木二句,雨中遠景。悄悄二句,阻水難行。曰騰馬,欲陸行以見隴西也。)
①《爾雅》:“久雨謂之淫雨。”
②陶潛詩:“寒風拂枯樹。”
③《南史齊武帝紀》:“青翠扶疏,有殊羣木。”鮑照詩:“水光溢兮松霧動。”
④《秦國策》:“效萬家之都。”《高唐賦》:“其上獨有云氣。”水漲,故映木。積雨,故云多。
⑤阮籍詩:“登高眺所思。”《詩》:“洞酌彼行潦。”《疏》雲:“行,道也。潦,雨水也。”
⑥趙曰:九里,指隴西所居。謝惠連詩:“九里樂同潤。”
⑦《詩》:“憂心悄悄。”悄悄,憂貌。《長安志》:滻水,在萬年縣東北,流四十里入渭。潘岳《西征賦》:“玄灞素滻。”
⑧陸機詩:“迢迢造天庭。”迢迢,遠貌。趙曰:天漢,乃中渭橋之所。《三輔黃圖》:“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是也。《西征賦》:“儀景星於天漢。”
⑨《周禮》:馬八尺以上爲龍,七尺以上爲騋,六尺爲馬。
⑩劉孝綽詩:“持此連樹枝,暫作背飛鴻。”曹植詩:“孤鴻飛南遊。”此言身跨馬背,若飛鴻孤征也。趙曰:鴻羣飛,猶詳緩。孤飛,則逐伴而急疾。
(11)《隋書》:文帝謂李德林曰:“昨宵恨夜長,不得早見公面。”曹植詩:“翩翩我公子。”李宗室,故稱公子。
(12)王筠詩:“超然獨長往。”曹植詩:“歡笑盡娛。”
奮飛既胡越①,侷促傷樊籠②。一飯四五起③,憑軒心力窮④。嘉蔬沒溷濁⑤,時菊碎棒叢⑥。鷹隼亦屈猛⑦,烏鳶何所蒙⑧。式瞻北鄰居⑨,取適南巷翁⑩。掛席釣川漲(11),焉知清興終(12)。
(此不見隴兩而思王徵士也。奮飛四句,承上起下。嘉蔬四句,雨中近景。曰掛席,欲水行以見徵士也。此章上下二段,各十二句。)
①《詩》:“不能奮飛。”趙曰:相隔如胡越,猶王粲所云“胡越異區”也。
②仲長統《述志》詩:“人事可遣,何爲侷促。”《莊子》:“澤雉不蘄,畜乎樊中。”注:“樊,所以籠雉也。”齊高帝賦:“傷樊籠之或累。”
③古史:周公一飯三吐哺。劉楨詩:“起坐失次第,一日三四遷。”《吳志》:潘浚謂孫權曰:“樊佃昔嘗爲州人設饌,比至日中,十餘自起。”
④江淹詩:“憑軒詠堯老。”《胡廣傳》:“心力克壯。”
⑤【朱注】《記》:稻曰嘉蔬。郭璞《江賦》:“挺自然之嘉蔬。”又,公《園官送菜詩並序》,皆以嘉蔬爲菜,義可兼用耳。溷濁,泥水也,郭璞《風賦》:“駭溷濁,揚腐餘。”
⑥潘岳詩:“時菊耀巖阿。”
⑦《春秋感精符》:“季秋霜始降,鷹隼擊。”張華《鷦鷯賦》:“蒼鷹鷙而受緤,屈猛志以服養。”
⑧《吳越春秋》歌:“仰飛鳥兮烏鳶。”晉劉頌疏:“不識所蒙更生之恩。”
⑨《世說》:“不如式瞻儀型。”式,用也。潘尼詩:“爪牙司北鄰。”
⑩謝靈運《山居賦》:“隨時取適。”瞻北鄰,則南翁爲之適意。【盧注】《逼側行》雲“我居巷南子巷北”,故知公爲南巷翁也。
(11)《海賦》:“揚微綃,掛帆席。”謝靈運詩:“掛席拾海月。”
(12)王勃詩:“清興殊未闌。”未謂同遊漲水,則興無終盡。
秋雨嘆三首
【盧注】《唐書》:天寶十三載秋,霖雨害稼,六旬不止,帝憂之。楊國忠取禾之善者以獻,曰:“雨雖多,不害稼。”公有感而作是詩。
雨中百草秋爛死①,階下決明顏色鮮②,著葉滿枝翠羽蓋③,開花無數黃金錢④。涼風蕭蕭吹汝急⑤,恐汝後時難獨立。堂上書生空白頭⑥,臨風三嗅馨香泣⑦。
(首章,嘆久雨害物。上四喜決明耐雨,下則憂其孤立而摧風山,賦中有比。申涵光曰:涼風吹汝二句,說君子處亂世甚危。)
①庾信詩:“爛草變初螢。”
②《本草圖經》:決明子,夏初生苗,葉似苜蓿而大,七月開黃化結角,其子作穗,似青綠豆而銳。杜定功曰:《神農本草》:決明子,生龍門川澤間,與石決明同,皆主明目,故有決明之號。宋人史鑄《百菊集譜》雲:注杜者,以爲《本草》決明子。此物乃七月作花,開如白扁豆,葉極稀疏,焉得有翠羽蓋與黃金錢耶?彼蓋不知甘菊一名石決,爲其明目去翳,與石決明同功,故吳楚間呼爲石決,子美所嘆,正指此花。注家乃認爲決明子,疏矣。
③《說苑》:鄂君乘青翰之舟,張翠羽之蓋。
④楊方詩:“黃花如沓金,白花如散銀。”
⑤《月令》:“孟秋之月,涼風至。”荊卿歌:“風蕭蕭兮易水寒。”《詩》:“籜兮籜兮,風其吹汝。”
⑥《南史》:宋江湛之謂沈慶之曰:“與白面書生輩謀之,事何由濟。”
⑦《論語》:“三嗅而作。”宋子侯詩:“安得久馨香。”
其二
闌風伏雨秋紛紛①,四海八荒同一雲②。去馬來牛不復辨③,濁烴清渭何當分④。禾頭生耳黍穗黑⑤,農夫田父無消息⑥。城中鬥米換衾裯⑦,相許寧論兩相直⑧。
(次章,嘆久雨害人,上四皆積雨之象,下慨傷稼而阻飢也。吳論:闌風伏雨,無日不雨,四海八荒,無處不雨,田野城中,則又無人不受其患矣。【盧注】換米不計直,療飢急,救寒暖也。)
①趙子櫟曰:闌珊之風,沉伏之雨,言其風雨之不已也。闌,如謝靈運“闌暑”之闌;伏,如《左傳》“夏無伏陰”之伏。舊引《楚辭》“光風泛崇蘭”,以“伏”爲三伏,非是。【朱注】謝靈運詩“述職期闌暑”,又張協《苦雨》詩“階下伏泉湧”,用字皆出《文選》。闌風、伏雨,大抵是風過雨來之狀,秋深時,往往有之。胡仔謂“長雨”如“長物”之長,亦未安。荊公本作“仗雨”,當即伏字之訛耳。
②《淮南子》:八埏之外曰八荒。《詩》:“上天同雲。”
③《左傳》:“風馬牛不相及。”《疏》雲:“馬逐上風而去,牛逐下風而來。”《莊子》:“秋水時至,百川灌河、兩涘渚涯之間;不辨牛馬。”
④《西征賦》:“其北則有清渭濁涇。”《關中記》:涇水入渭,合流三百里,清濁不相雜。
⑤《朝野金載》:俚諺曰:“春雨甲子,赤地千里,夏雨甲子,乘船入市。秋雨甲子,禾頭生耳。”朱注:禾生耳,謂牙櫱絭卷,如耳之形。
⑥潘岳《秋興賦》:“談話不過農夫田父之客。”蔡琰詩:“迎問其消息。”
⑦《詩》:“抱衾與裯。”裯,單被也。
⑧【盧注】是秋,帝令出太倉粟,減價祟與貧入。但上雖減價,而下不論直,蓋沾實惠者少矣。
其三
長安布衣誰比數①,反鎖衡門守環堵②。老夫不出長蓬蒿③,稚子無憂走風雨④。雨聲颼颼催早寒⑤,胡雁翅溼高飛難⑥。秋來未曾見白日⑦,泥污后土何時幹⑧。
(末章,自嘆久雨之困。上四言雨中寥落,下則觸景而增愁也。農夫田父,概指長安之人。老夫稚子,自述旅居情事。日者君象,土者臣象,日暗土污,君臣俱失其道矣。)
①《前漢鄒陽傳》:“布衣窮居之士。”司馬遷《答任安書》:“刑餘之人,無所比數。”
②杜篤《論都賦》:“俱關門之反拒。”庾信詩:“驚妻倒閉門。”即所謂反鎖也。《詩》:“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注:“橫木爲門。”《記》:“儒有環堵之室。”注:“環,周圍也,方丈爲堵。”
③《詩》:“老夫灌灌。”《莊子庚桑》篇:“鑿垣牆而植蓬蒿。”趙岐《三輔決錄注》:張仲蔚隱身不仕,所居蓬蒿沒人。
④《歸去來辭》:“稚子候門。”
⑤盧僎詩:“風雨暗颼颼。”顏延之詩:“秋至恆早寒。”
⑥鮑照詩:“胡雁已矯翼。”庾信詩:“雁溼斷行來。”古詩:“奮翅起高飛。”
⑦魏文帝《秋霖賦》:“悲白日之不暘。”
⑧《九辯》:“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幹。”
此感秋雨而賦詩,三章各有諷刺。房琯上言水災,國忠使御史按之,故曰“恐汝後時難獨立”。國忠惡言災異,而四方匿不以聞,故曰“農夫田父無消息”。帝以國事付宰相,而國忠每事務爲矇蔽,故曰“秋來未嘗見白日”。語雖微婉,而寓意深切,非泛然作也。
奉贈太常張卿垍二十韻
張垍爲太常卿,在天寶十三載。當是其年作。【朱注】《舊書》天寶十三載三月,張均由憲部尚書貶建安太守,還爲大理卿。不言均嘗爲太常卿也。此詩乃是與垍。考《舊書均傳》雲:九載,遷刑部尚書,自以才名當爲宰輔。楊國忠用事,罷陳希烈,引韋見素代之,仍以均爲大理卿,均大失望。《垍傳》雲:十三載,盡逐張垍兄弟,仍以均爲建安太守,垍爲盧溪司馬,歲中召還,再遷爲太常卿。《新書》:均還,授大理卿,垍授太常卿。與《舊書》合。《通鑑》亦云:至德元載五月,太常卿張垍,薦虢王巨有勇略。此詩是贈垍甚明。舊本作均,乃刀筆之訛耳。《前漢百官表》:奉常,秦官,掌宗廟禮儀,有丞。景帝中六年,更名太常。
方丈三韓外①,崑崙萬國西②。建標天地闊③,詣絕古今迷。氣得神仙迥④,恩承雨露低⑤。相門清議衆⑥,儒術大名齊⑦。
(先引古託諷。言方丈崑崙,其東西異標,在天地遼闊之鄉,欲往指絕域,乃古今共迷之處。張垍於寶仙洞中,求得真符,其感神仙而膺主眷,豈若前世之渺茫乎。又繼之曰:宰相之門,實清議所屬,儒術相繼,宜父子齊名,豈可求仙以結主知乎。言外隱含譏刺。)
①張遠注:《通鑑》:天寶九載十月,太白山人王元翼,言見玄元皇帝,雲寶仙洞有妙寶真符。命刑部尚書張均等往求,得之。此必與垍同行也。《史記秦紀》: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州,仙人居之。於是遣徐市入海求仙人。《十洲記》:方丈洲,在東海中央,東西南北岸,相去正等。方丈,方五千裏。《魏志》:韓在帶方之南,東西以海爲限,南與倭接,方可四千裏。有三種,一曰馬韓,二曰辰韓,三曰弁韓。辰韓者,古之辰國也。馬韓在西。
②周穆王升崑崙,出《列子》。《水經》:崑崙墟,在西北,去嵩五萬裏。《易》:“先王以建萬國。”
③《天台山賦》:“赤城霞起而建標。”
④《晉書嵇康傳》:“神仙稟之自然。”
⑤《詩蓼蕭》注:“雨露者,天所潤萬物,喻王者恩澤。”
⑥相門,見《贈韋左丞》詩。垍,乃說之子,故曰相門。晉傅玄《士風論》:“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於上,清議行於下。”清議,即月旦評意。
⑦《史記》:“招致儒術之士。”《孔叢子》:“莫不服先生之大名也。”
軒冕羅天闕①,琳瑯識介珪②,伶官詩必誦③,夔樂典猶稽④。健筆凌鸚鵡⑤,銛鋒瑩鷿鵜⑥。友于皆挺拔⑦,公望各端倪⑧。通籍逾青瑣⑨,亨衢照紫泥⑩。靈虯傳夕箭(11),歸馬散霜蹄(12)。能事聞重譯(13),嘉謨及遠黎(14)。弼諧方一展(15),班序更何躋(16)。
(此稱美張卿。軒冕多人,而介圭特重,言清卿之貴。伶官誦詩,而樂律待稽,言太常之職。筆能作賦,而詞鋒如劍,兄弟挺出,而公卿可期,此言文章品望。身居青瑣,而文映紫泥,漏深傳箭,而騎馬出朝,此言出入恩寵。製作遙傳,而謀猷及遠,弼諧得展,而班次莫加,此言勳名爵位。)
①《七命》:“軒冕蕩蕩。”《左傳》:“服冕乘軒。”袁豸詩:“連吹入天闕。”
②《楚辭》:“璆鏘鳴兮琳琅。”《世說》:有人見王太尉諸公還,諸人曰:“今日之行,觸目見琳琅珠玉。”琳琅,佩玉之飾,言於琳琅中識介圭也。《詩》:“錫爾介圭。”《箋》:“介圭,長尺有二寸。”
③洙曰:邶詩《簡兮序》:“仕於伶官。”注:“伶氏,世掌樂官,故後世號樂官爲伶官。”《漢禮樂志》:誦六詩,習六舞。
④《書》:“夔,命女典樂,教胄子。”
⑤庾信《宇文順集序》:“章表健筆,一付陳琳。”《後漢書》:禰衡在黃祖座,作《鸚鵡賦》,筆不停綴,文不加點。
⑥《西京賦》:“胸突銛鋒。”《爾雅注》:“鷿鵜,似鳧而小。”膏中瑩刀劍。戴嵩詩:“劍瑩鷿鵜膏。”
⑦黃徹《■溪詩話》:《書》言;“惟孝友于兄弟。”《後漢史弼傳》:“陛下信於友于,不忍恩絕。”而淵明詩遂雲:“再喜見友于。”《詩》言:“貽厥孫謀。”《南史》:到溉之孫蓋,從宋武帝登北固樓,賦詩,帝稱爲才子。後溉和上詩,上輒手詔戲之曰:“得無貽厥之力乎?”而王儉碑文又云:“貽厥之寄,允屬時望。”杜詩“友于皆挺拔”,昌黎詩“誰謂貽厥無基址”,二事正可作對。《文心雕龍》:“景純《仙篇》,挺拔而爲俊矣。”
⑧《晉虞■傳》:孔愉,有公才而無公望;丁潭,有公望而無公才。《南史謝舉傳》:“人倫儀表,久著公望。”《莊子》:“終始反覆,不知端倪。”端,緒也。倪,畔也。
⑨《漢文帝紀》:令從官給事官司馬中者,得爲大父母父母兄弟通籍。應劭曰:“籍者,爲二尺竹牒,記其年紀、名安、物色,懸之宮門,按驗相應,乃得入也。”應劭曰:“黃門侍郎,每日暮向青瑣門拜,謂之夕郎。”【錢箋】均、增供奉翰林院,故曰逾青瑣。
⑩《易》:“何天之衢亨。”紫泥,注見二卷,此言掌綸翰之事也。
(11)陸倕《新漏刻銘》:“靈虯承注,陰蟲吐噏。銅史司刻,金徒抱箭。”
(12)《莊子》:“馬蹄可以踐霜雪。”曹植詩:“俯身散馬蹄。”蘇伯玉妻詩:“何惜馬蹄歸不數。”
(13)袁淑詩:“畢能事之效。”《漢西域傳》:越裳重譯,獻白雉。師古曰:“譯,謂傳言也。道路絕遠,風俗殆隔,故累譯而後乃通。【朱注】時垍自貶所召還,故有“重譯”“遠黎”之句。
(14)《揚子法言》:“忠言嘉謨。”沈佺期詩:“宸慈恤遠黎。”
(15)《書》:“謨明弼諧。”
(16)【朱注】班序,謂班爵之序。更何躋,言莫有躋其上者。《左傳》:“朝以正班爵之義,帥長幼之序。”
適越空顛躓①,遊梁竟慘悽②。謬知終畫虎③,微分是醯雞④。萍泛無休日⑤,桃陰想舊蹊⑥。吹噓人所羨⑦,騰躍事仍睽⑧。碧海真難涉⑨,青雲不可梯⑩。顧深慚鍛鍊(11),才小辱提攜(12)。檻束哀猿叫,(13),枝驚夜鵲棲(14)。幾時陪羽獵(15),應指釣璜溪(16)。
(末乃自敘淪落也。適越遊梁,浪遊之跡。知同畫虎,謂召試不遇。分等醯雞,謂抱道不行。萍蹤無託,而回想舊居,以張公吹噓之後,騰躍終沮也。從此碧海無涯,青雲難上矣,雖蒙顧遇提攜,亦自愧才疏未煉耳。哀猿驚鵲,困窮莫訴,陪獵釣溪,終望張之見引也。此章八句起,下兩段各十六句。)
①【趙注】公初落魄時,嘗適越矣,傳所謂客吳越是也。公又嘗遊梁矣,《贈李白》詩所謂“亦有梁宋遊”是也。《莊子》:宋人章甫而適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抱朴子》:“闇於自量者,忘中道之顛躓。”
②《史記》:相如因病兔,客遊梁。《楚辭》:“心閔憐之慘悽兮。”
③《馬援傳》:“畫虎不成,反類狗也。”
④《莊子》:孔子見老聃,出,語顏回曰:“丘之道,其猶醯雞乎?”注:“甕中蠛蠓也。”
⑤謝靈運詩:“蘋萍泛沉深。”古詩:“泛泛江漢萍,漂盪水無根。”
⑥《李廣傳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⑦吹噓,見前。
⑧《莊子》:“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睽,乖離也。
⑨《十洲記》:東海之東,復有碧海,水不鹽苦,正作碧色。
⑩謝靈運詩:“共登青雲梯。”注:“仙者因雲而升,謂之雲梯。”
(11)顧,眷顧也。張協《七命》:“楚之陽劍,歐治所營,乃鍛乃煉,萬闢千灌。”注:“鍛鍊,刻苦成材之義。”
(12)《曲禮》:“長者與之提攜。”【朱注】垍必嘗薦公而不達,故有吹噓、提攜等句。
(13)《淮南子》:“置猿檻中,非不巧捷,無所肆其能。”
(14)魏武樂府:“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15)《揚雄傳》:雄上《河東賦》。其年十二月羽獵,雄從,因作《羽獵賦》以諷。
(16)《尚書大傳》:文王至磻溪,見呂望,拜之,答曰,“望釣得玉璜,刻曰:姬受命,呂佐檢。”
上韋左相二十韻
見素初入相,在天寶十三載之秋,詩云“四十春”,蓋天寶十四載初春作。且壽域、洪鈞、廟堂、風俗等句,絕不及憂亂之詞。後爲左相,在至德二載,題中“左相”二字,黃鶴謂是後來追書,是也。《舊書職官志》:開元元年十二月,改尚書左右僕射爲左右丞相。天寶元年二月,侍中改爲左相,中書令改爲右相,至德三載復舊。《玄宗紀》:天寶十三載秋八月,文部侍郎韋見素爲武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代陳希烈。
鳳歷軒轅紀①,龍飛四十春②。八荒開壽域③,一氣轉洪鈞④。
(從朝寧昇平敘起。歲正紀曆,已四十餘春。御世久,故八荒同壽。春和至,故一氣鉤陶。張綖謂歲初所作,是也。)
①《左傳》:郯子曰:“我高祖少皡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於鳥,爲鳥師而鳥名。鳳皇氏,歷正也。”注:少皡,黃帝子,鳳鳥知天時,故以名歷正之官。《史記注》:黃帝居軒轅之丘,因以爲號。北齊《享廟歌》:“龍圖革命,鳳歷歸昌。”
②後漢李固疏:“陛下撥亂龍飛,初登大位。”時玄宗在位四十二年,曰四十春,舉成數也。
③八荒,注見前。《前漢王吉傳》:“驅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
④一氣,見二卷。張華詩:“洪鈞陶萬類。”
霖雨思賢佐①,丹青憶舊臣②。應圖求駿馬③,驚代得騏驎④。沙汰江河濁⑤,調和鼎鼐新⑥。韋賢初相漢⑦,範叔已歸秦⑧。盛業今如此⑨,傳經固絕倫⑩。豫樟深出地(11),滄海闊無津(12)。
(此敘其入相之事。帝思良佐,而韋以舊臣登用,駿馬騏驎,比其充勝大任也。沙汰,舊相已罷。調和,新參初拜。盛業,承範。傳經,承韋。深出地,謂學有根柢。闊無津,謂度之汪洋。)
①《唐書》:時雨潦六旬,上嫌宰相非人。楊國忠舉見素入白,帝以相王府屬,有舊恩,遂用之。所謂思賢佐、憶舊臣也。原注:“以老臣爲相公之先人,誤矣。”《書說命》:“若大旱,用汝作霖雨。”《黃瓊傳》:“賢佐爲力。”
②《鹽鐵論》:“公卿者神,化之丹青。”《前漢張安世傳》:朝無舊臣,白用安世。《疏廣傳》:“聖主所以惠養老臣。”
③曹植《獻文帝馬錶》:“臣於先帝世,得大宛紫闢馬一匹,形法應圖。”《秦國策》:呂不韋說陽泉君曰:“君之駿馬盈外廄。”
④《梅福傳》:“欲以三代之法,取當世之士,猶以伯樂之圖,求騏驎於市。”
⑤《蜀志》:周毖爲吏部尚書,與許靖共議進退天下之士,沙汰穢濁,顯拔幽滯。《法言》:“江河以滌之。”時左相陳希烈以太子太師罷政事,故曰“沙汰江河濁”。
⑥《莊子》:“陰陽調和。”《漢官儀》:三公助鼎和味。《楚國策》:“夕調乎鼎鼐。”
⑦《漢韋賢傳》:本始三年,代蔡義爲丞相,封扶陽侯。
⑧《史記》:範睢,字叔,王稽載入秦,昭王拜爲客卿,封應侯。姜震英曰:象韋與範同出,故用範叔作對。【錢箋】謂望見素去楊國忠,一如範叔之去穰侯,此曲說也。
⑨盧僎詩:“盛業繼前修。”
⑩韋賢兼通禮、尚書,少子玄成復以明經仕至丞相,故鄒魯諺曰:“遺子黃金滿籯,不如一經。”《匡衡傳》:材智有餘,經學絕倫。
(11)《高士傳》:“豫章之木,生於高山。”《史記注》:豫章,二木名,生七年乃可分別。
(12)《抱朴子》:“滄海之滉漾。”
北斗司喉舌①,東方領搢紳②。持衡留藻鑑③,聽履上星辰④。獨步才超古⑤,餘波德照鄰⑥。聰明過管輅⑦,尺牘倒陳遵⑧。豈是池中物⑨,由來席上珍⑩。廟堂知至理(11),風俗盡還淳(12)。
(此記其平時品望。向爲尚書,故云北斗。又兼兵部,故云東方。持衡,吏部典選也。聽履,尚書登殿也。獨步,謂才藝出人。照鄰,謂韋杜世交。過管,謂精於天文。倒陳,謂工於書翰。下言乘時居位,能正君而善俗。)
①《後漢。李固傳》:“北斗爲天之喉舌,尚書亦爲陛下喉舌。”
②《書康王之誥》: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顧命》注:司馬第四,畢公領之。《郊祀志》:“搢紳者弗道。”【顏注】縉,本作搢,插笏於大帶與革之間耳,非插於大帶也。或作薦縉者,亦謂薦笏於紳帶之間耳。時見素以兵部尚書爲相,率百官,故曰“東方領搢紳”也。
③《晉書》:太康四年,制曰藻鏡銓衡。《唐書》:天寶五載,見素爲吏部侍郎,銓敘平允,人士稱之。
④《漢鄭崇傳》:哀帝時,爲尚書僕射,每見曳革履。上笑曰:“我識鄭尚書履聲。”天子像帝座,故云上星辰。
⑤魏文帝《與吳質書》:“王仲宣獨步於漢南。”
⑥《書》:“餘波入於流沙。”《左傳》:“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論語》:“德必有鄰。”傅亮《修張良廟教》:“道亞黃中,照鄰庶幾。”
⑦《魏志》:管輅喜仰視星辰,能明天文地理變化之數,人號神童。又自言天與我才明。【錢箋】《唐書》:肅宗改元至德,十月,有星犯昂,見素言於肅宗曰:“祿山將死矣。”帝曰:”日月可知乎?”見素曰:“福應在德,禍應在刑,昂金忌火,行當火位,昂之昏中,乃其時也。明年正月丙寅,祿山其殪乎。”帝曰:“賊何等死?”見素曰:“五行,子者視妻所生,昂死以丙申。金,木之妃也。木,火之母也。丙火爲金,子申亦金也,二金本同末異,還以相剋。賊殆爲子與首亂者更相屠戮乎。”已而皆驗。
⑧《前漢陳遵傳》:善書,與人尺牘,主者藏弆以爲榮。倒,壓倒也。
⑨《吳周瑜傳》、《晉劉元海傳》並雲:“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
⑩《記儒行》: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
(11)《前漢書贊》:“議事於廟堂之上。”《列子》:“均天下之至理。”
(12)東方朔論:美風俗。《何氏語林》:阮孝緒嘆明賓山曰:“此言足使還淳返樸,激薄停澆矣。”
才傑俱登用①,愚蒙但隱淪②。長卿多病久③,子夏索居頻④。回首驅流俗⑤,生涯似衆人。巫咸不可問⑥,鄒魯莫容身⑦。感激時將晚,蒼茫興有神⑧。爲公歌此曲⑨,涕淚在衣巾⑩。
(未乃自敘困窮,而有望於韋相也。登用承上,隱淪起下。多病索居,寥落已甚,且驅逐生涯,資身無策,至此則天意難問,而吾道莫容矣,故不禁感懷賦詩,而聲淚交流。此條一步敲緊一步,乃陳情之最悲切者。張綖曰:公雖時邁,爭於求進,然必吾道契合者,然後望其汲引,故獨與韋公歌此曲。此章四句起,下三段各十二句。)
①沈約詩:“吏部信才傑。”《書》:“疇諮若時登庸。”注:“庸,用也。”
②《楊惲傳》:“足下哀其愚蒙。”
③《西京雜記》:相如素有消渴疾。
④《檀弓》:子夏曰:“吾離羣而索居,久矣。”
⑤王粲詩:“回首望長安。”《晉書》:謝尚脫略細故,不爲流俗之事。
⑥《列子》:鄭有神巫自齊來,曰季咸,知人生死、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
⑦《莊子》:孔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厄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
⑧《杜臆》:“蒼茫興有神”,起下“歌此曲”,而此曲即所上韋相詩。蒼茫,意興勃發之貌。
⑨庾信詩:“君能歌此曲。”
⑩曹植詩:“歔欷涕沾巾。”巾,以拭淚者。
沙苑行
【盧注】唐有四十八監以牧馬,設苑總監。天寶十三載,以安祿山知總事,公作《沙苑行》以諷之。《水經注》:洛水東經沙阜北,俗名沙苑。《元和郡縣誌》:沙苑,在同州馮翊縣南十二里,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其處宜六畜,置沙苑監。《寰宇記》:沙苑,古城在朝邑縣南十七里。
君不見,左輔自沙如白水①,繚以周牆百餘里②。龍媒昔是渥窪生③,汗血今稱獻於此④。苑中騋牝三千匹⑤,豐草青青寒不死⑥。食之豪健西域無,每歲攻駒冠邊鄙⑦。
(首敘苑中水草,見良馬所由產。)
①夢弼曰:《漢書》: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謂之三輔。同州,漢屬馮翊郡,故曰左輔。又曰:白沙,即沙苑也。同州西北有白水縣,以水白故名,其境東南,谷多白土,自沙苑至白水,有百餘里。鶴曰:西魏文帝大統三年,周太祖爲相國,與高歡戰於沙苑,以其戰處宜六畜,因置沙苑。
②《西都賦》:“西郊則有上囿禁苑,繚以周牆,四百餘里。”
③《漢禮樂志》:“天馬徠,龍之媒。”《武帝紀》:元鼎四年秋,馬生渥窪水中,作《寶鼎》、《天馬》之歌。
④《神異經》:西域大宛馬,日行千里,至日中汗血。
⑤《詩》:“騋牝三千。”《說文》:“馬七尺爲騋。”馬匹,見前短衣匹馬注。又據《風俗通》,或雲馬夜行,目明,照前四丈,故曰一匹。或雲《春秋》左氏說,諸侯相贈,乘馬束帛,帛爲匹,與馬相匹耳。又布帛四丈爲匹。《六書正■》雲,馬影四丈,亦借用爲匹。三說紛紛,不如《文心雕龍》爲當。
⑥《詩》:“茀厥豐草。”古詩:“青青河畔草。”
⑦攻駒,注別見。《左傳》:“邊鄙不聳。”
王有虎臣司苑門①,入門天廄皆雲屯②。驌驦一骨獨當御③,春秋二時歸至尊④。內外馬數將盈億⑤,伏櫪在坰空大存⑥。逸羣絕足信殊傑⑦,倜儻權奇難具論⑧。
(次從廄中多馬,形驌驦之特異。)
①《詩》:“矯矯虎臣。”《西都賦》:“控飛廉,入苑門。”
②《劉表傳》:“雲屯冀馬。”
③《左傳》:“唐成公如楚,有兩驌驦焉。”馬融疏:“肅霜,雁也,其羽如練,高首修頸,馬似之,故名。”江淹詩序:“楚謠、漢風,既非一骨。”《相馬經》:“良馬可以筋骨相也。”《西京賦》:“奉命當御。”
④趙曰:虎臣所掌之馬雖多,其中唯驌驦一種,骨相堪充御用,故每年春秋兩次進之,蔡邕《獨斷》:“天子至尊。”
⑤【朱注】《唐書》:尚乘局,掌內外閒廄之馬,總十二閒,凡外牧歲進良馬,印以三花飛鳳之字。鶴曰:王毛仲,初監馬二十四萬,後至四十三萬。此雲“盈憶”,概舉大數也。
⑥魏武詩:“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詩》:“駉駉牝馬,在坰之野。”趙曰:空大存,言櫪中坰外,其數空存,不如苑馬之神駿也。
⑦曹毗《馳馬射賦》:“何逸羣之奇駿。”魏文帝《與孫權馬書》:“中國雖饒馬,其知名絕足,亦時有之耳。”
⑧《漢禮樂志》:“志倜儻,精權奇。”倜儻,卓異也。
累累塠阜藏奔突①,往往坡陀縱超越②。角壯翻騰麋鹿遊③,浮深簸盪黿鼉窟④。
(此極狀在苑飛揚之態。夢弼曰:塠阜,苑中山塢,可以藏馬之奔突。坡陀,苑中沙汀,可以縱馬之超越。角壯猛而翻騰,能與麋鹿同遊。浮深淵而簸盪,直探黿鼉之窟。)
①《前漢石顯傳》:“印何累累。”潘岳《懷舊賦》:“墳累累以接隴。”《頭陀寺碑》:“溝池湘漢,堆阜衡霍。”梁武帝詩:“黃落散堆阜。”《西京賦》:“窮虎奔突。”
②《前漢吳王傳》:“往往而有。”相如《子虛賦》:“罷池坡陀,下屬江河。”又《哀二世賦》:“登坡陀之長坂。”《匡謬正俗》:“坡陀者,猶言靡迤。”盧思道詩:“寥廓鸞山右,超越鳳洲西。”
③《蒲白馬賦》:“紛馳迥場,角壯永埒。”桓譚《新論任均篇》:“龍蛇有翻騰之質,故能乘雲依霧。”曇瑗詩:“麋鹿自騰倚。”《南都賦》:“馬鹿超而龍驤。”
④《海賦》:“戲廣浮深。”《河東賦》:“簸丘蕩巒。”《後漢書》:龐德公曰:“鴻雁巢於高林,暮而得所棲;黿鼉穴於深淵,夕而得所宿。”
泉出巨魚長比人①,丹砂作尾黃金鱗。豈知異物同精氣②,雖未成龍亦有神③。
(末段借魚形馬,與上龍媒相應。《杜臆》:泉出巨魚,感龍精氣,亦成神物,而馬之簸盪其中者可知已。趙次公曰:龍或魚所化,或馬所爲,故異物而同精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二段各四句。)
①【朱注】公《留花門》詩云“沙苑監清渭,泉香草豐潔”,則泉即沙苑之泉也。《前漢眭弘傳》:“海效鉅魚。”京房《易傳》:“海出巨魚,邪人進,賢人疏。”
②賈誼《鵩鳥賦》:“化爲異物。”《易》:“精氣爲物。”
③《西京賦》:“海鱗變而成龍。”王嗣爽曰:此詩首言沙苑之寬闊,繼言養馬之繁盛,而苑中塠阜可藏奔突,陂陁可縱超越,此皆紀實事。至角壯以下,變幻神奇,不可方物矣。
盧元昌曰:自祿山知總監事,選健馬堪戰者驅歸范陽,得以助其叛勢。篇中曰“王有虎臣司苑門”,以見不須祿山也。曰“春秋二時歸至尊”,以見非祿山所得私畜也。篇末巨魚,正指祿山。是時尾大已見,巨魚雖不成龍,而砂尾金鱗,似有神彩,患豬龍之僭擬真龍也。《靈湫》詩云:“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虯。”兩篇結語,皆有寓意。
橋陵詩三十韻因呈縣內諸官
【鶴注】詩云“廨宇客秋螢”,又云“荒歲見女瘦”,當是天寶十三載,物價暴貴,人多乏食時,往見諸官而作。又篇內不言祿山之事,知非十四載所作矣。師氏曰:天子之陵曰山陵,取高大之意。《舊唐書》:開元四年十月,葬睿宗於橋陵。奉先縣,本同州蒲城縣,以管橋陵,改屬京兆府,仍改爲奉先。開元十七年,制官員同赤縣。《新書》:橋陵,在奉先縣西北三十里豐山。
先帝昔晏駕①,茲山朝百靈②。崇岡擁象設③,沃野開天庭④。即事壯重險⑤,論功超五丁⑥。坡陀因厚地⑦,卻略羅峻屏⑧。
(前四段,歷敘橋陵始末。首記山陵之闊大也。百靈,言諸神拱護。象設,石馬之類。天庭,壇宇之高。即事,起陵之事。五丁,開鑿之功。陂陀,言山勢迢遞。卻略,狀山背後擁。)
①《蕭望之傳》:“先帝聖德。”《漢書》:“宮車晏駕。”注:“王者初崩,臣子之心猶謂宮車晚出。”
②宋之問詩:“茲山棲靈異。”《東都賦》:“禮神祗,懷百靈。”
③《嵇康賦》:“記峻嶽之崇岡。”《招魂》:“象設居室,靜安閒些。”注:“象,法也,言爲君造設屋宇,法象舊廬。”
④《國策》:蘇秦說惠王曰:“秦地沃野千里。”揚雄《甘泉賦》:“開天庭兮回羣神。”
⑤陶潛詩:“即事多所欣。”《易》:“習坎,重險也。”《天台賦》:“履重險而逾阪。”
⑥《史記甘茂傳》:樂羊返而論功。《華陽國志》:蜀有五丁力士,能移山舉萬鈞,每一王死,輒爲立大石,長三丈,重千鈞,爲墓誌。
⑦坡陀,注見上章。《東京賦》:“豈徒跼高天蹐厚地而已哉。”
⑧古樂府:“卻略再拜跪。”
雲闕虛冉冉①,松風肅泠泠②。石門霜露白③,玉殿毒苔青④。宮女晚知曙⑤,祠官朝見星⑥。空梁簇畫戟⑦,陰井敲銅瓶⑧。
(此記寢殿,而及守陵之事。雲闕凌虛,言高大也。松風肅然,言陰寒也。石門冷,故霜露常凝。玉殿空,故莓苔常綠。祠官早入,故梁間簇戟。宮女奉盥,故銅瓶汲井。)
①《漢祭祀志》:“雲氣成宮闕。”陶潛詩:“冉冉星氣流。”
②顏延之詩:“松風遵路急。”《離騷》:“下泠泠而來風。”
③《山海經》:積石之山,其下有石門。此石門指墓門言。《記》:“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悽愴之心。”
④曹植詩:“歡坐玉殿。”孫綽賦:“踐莓苔之滑石。”
⑤後漢郎■疏:“簡出宮女。”
⑥《前漢郊禮志》:祠官各以歲時祠如故。江斅《讓婚表》:“夕不見晚魄,朝不見曙星。”謝靈運詩:“曉聞夕飈急,晚見朝日暾。”此詩“晚知曙”、“朝見星”所自出。
⑦薛道衡詩:“空梁落燕泥。”
⑧庾丹詩:“銅瓶素絲綆。”
中使日相繼①,惟王心不寧②,豈徒恤備享③,尚謂求無形④。孝理敦國政⑤,神凝推道經⑥。瑞芝產廟柱⑦,好鳥鳴巖扃⑧。
(此記聖孝,而及感應之符。遣使守陵,而君心未安,盡不徒備享爲儀,直欲視於無形矣。敦國政,開元致治也,推道經,御注《老子》也。瑞芝好鳥,言陵上禎祥。)
①【朱注】《舊書》:天寶十載正月,太廟置內官,供灑掃諸陵廟。《晉武帝紀》:“中使相繼,奉問起居。”
②《詩》:“王心載寧。”
③《記》:“備物之享。”《唐六典》:凡朔望、元正、冬至、寒食,皆修享於諸陵,若橋陵則日獻羞焉。
④《曲禮》:“視於無形,聽於無聲。”
⑤沈炯《陳情表》:“刑于四海,弘此孝理。”《孟子》:“行乎國政。”
⑥《莊子》:“其神凝。”《舊書》:天寶十四載,頒《御注老子道德經》並《義疏》於天下。
⑦《杜詩博議》:《舊唐書》:天寶七載三月,大同殿柱產玉芝,八載六月,又產玉芝。此雲產廟柱,蓋橋陵亦有之也。
⑧曹植詩:“好鳥鳴高枝。”宋之問詩:“待月詠巖肩。”
高嶽前嵂崒①,洪河左瀅瀠②。金城蓄峻趾③,沙苑交回汀④。永與奧區固⑤,川原紛眇冥⑥。居然赤縣立⑦,臺榭爭苕亭⑧。
(此記山川形勝,而並敘改縣之由。拱嶽帶河,抱城環苑,見此陵爲王氣所鍾。永與二句,申言地脈之悠長。居然二句,稱其規模之弘遠。嵂崒,聳峙貌。瀅瀠,迴旋貌。眇冥,謂川流插伏。岧亭,謂臺形高秀。下四,乃隔句對法。)
①高嶽,指華山。《詩》:“崧高維嶽。”《子虛賦》:“隆崇嵂崒崔。”
②《西都賦》:“帶以洪河涇渭之川。”《水經注》:“河水又南經蒲城東。”闞駰曰:蒲城在西北。《江賦》:“漩澴濴..。”
③【錢箋】《寰宇記》:秦孝公元年築長城,簡公二年塹洛,故云自鄭濱洛,今沙苑長城是也。《三秦記》雲:在蒲城東五十里,秦築長城,即是塹洛也。賈誼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指長城也。舊注引京兆始平之金城,非是。《魏都賦》:“藐藐標危,亭亭峻趾。”注:“趾,基也。”
④沙苑,注見前。陳子昂詩:“祓宴坐回汀。”
⑤《西都賦》,“防禦之阻,則天地之奧區焉。”
⑥曇暖詩:“川原多舊跡。”
⑦張翰詩;“能否居然別。”
⑧《韓詩外傳》:“臺榭不如丘山。”江淹詩,“岧亭南樓期。”
官屬果稱是①,聲華真可聽②。王劉美竹潤③,裴李春蘭馨④。鄭氏才振古⑤,啖侯筆不停⑥。遣詞必中律⑦,利物常發硎⑧。綺繡相展轉⑨,琳琅愈青熒⑩。側聞魯恭化(11),秉德崔瑗銘(12)。太史候鳧影(13),王喬隨鶴翎(14)。
(此讚美縣內諸公。王劉六人,皆稱職而有聲者。遣詞四句,稱其文章。側聞四句,敘其政事。)
①漢宜帝詔:二千石各察官屬。此指縣內諸官。稱是,稱職也。《梁孝王傳》:“他財物稱是。”
②劉峻書:“聲華無寂。”
③《吳志》:虞翻以所注《易》示孔融,答書曰:“延陵之知樂,吾子之治《易》,乃知江南之美者,非徒會稽之竹箭。”
④《楚辭》:“春蘭兮秋菊。”阮籍詩:“二子贈嘉詩,馥如幽蘭馨。”
⑤吳陸景書:“高風振古。”
⑥【朱注】啖侯,疑即啖助。《唐書》:啖助,安叔佐,趙州人,淹該經術,善爲《春秋》之三家短長,號集傳。《鸚鵡賦序》:“筆不停綴。”
⑦《文賦序》:“夫其放言遣詞,良多變矣。”王褒《四子講德論》:“轉運中律。”
⑧《莊子》:“刀刃若新發於硎。”
⑨《淮南子》:“養之以芻豢,衣之以綺繡。”《詩》:“輾轉反側。”
⑩《抱朴子》:“琳琅墜於筆端。”《西都賦》:“琳珉青熒。”顏師古注:“色青而有光熒也。”
(11)司馬遷書:“側聞長者之風。”《後漢書》:魯恭爲中牟令,專以德化爲理,不任刑罰。
(12)《楚辭》:“秉德無私。”漢文帝詔:“秉德以陪朕。”《後漢書》:崔瑗舉茂才,爲汲令,作座右銘。
(13)鳧影,見《九日楊奉先》詩。
(14)《列仙傳》:王子養,周靈王太子晉也,七月七日,乘白鶴於緱氏山頭,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
朝儀限霄漢①,客思回林坰②。轗軻辭下杜③,飄颻凌濁涇④。諸生舊短褐⑤,旅泛一浮⑥。荒歲兒女瘦⑦,暮途涕泗零⑧。主人念老馬⑨,廨署容秋螢⑩。流寓理豈愜(11),窮愁醉不醒(12)。何當擺俗累(13),浩蕩乘滄溟(14)。
(未敘客況淒涼也。公未受官,故有朝儀二句。來自長安,故有下杜二句。諸生四句,飄零窮老之感。主人四句,秋日旅居之事。末乃不得志而思遁跡矣。此章前四段各八句,後二段各十四句。)
①《漢書》:叔孫通起朝儀。謝靈運詩:“結念屬霄漢。”
②宋武帝詩:“客思空已繁。”謝靈運詩:“相送越林坰。”
③《長安志》:下杜城,在長安縣南一十五里,其城週三裏。《漢宣帝紀》:“尤樂杜鄠之間,率常在下杜。”應劭曰:“下杜城,故杜陵之下,聚落也。”
④曹植詩:“羅衣何飄颻。”鶴曰:涇水本濁,而後人襲舛,多以爲涇清。《詩》雲“涇以渭濁”,猶謂涇以渭而見其濁也。涇水在長安之北,公自杜陵往奉先,故渡此水。
⑤任昉表:“臣本自諸生,家承素業。”
⑥傅玄歌:“浮萍本無根,非水將何依。”
⑦荒歲,謂天寶十三載,秋霖,關中大飢。陶潛詩:“固爲兒女憂。”
⑧漢主父偃曰:“日暮途遠。”《詩》:“涕泗滂沱。”《說文》:“自鼻曰涕,自目曰泗。”
⑨主人,指奉先令。《韓詩外傳》:田子方出,見老馬於道,喟然嘆曰:“少盡其力,老棄其身,仁者不爲也。”束帛贖之。
⑩左思《吳都賦》:“廨署棋佈。”江淹《畫扇賦》:“秋螢兮初飛。”
(11)謝靈運《擬王粲詩序》:“家本秦川貴公子,遭亂流寓,自傷情多也。”謝靈運詩:“意愜理無違。”
(12)《史記》:“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
(13)凌敬詩:“心灰俗累忘。”
(14)《楚辭》:“志浩蕩而傷懷。”謝朓《箋》:“滄溟未運,波臣自蕩。”注:“滄溟,海也。”
胡夏客曰:此詩前半篇但詠橋陵,略不及諸官,後但味諸官,略不及橋陵,結則陵與官皆不及,但自作感慨。此少陵自成章法也。
王洙《談錄》雲:唐鄭顥自言夢爲詩十許韻,有云“石門霜露白,玉殿燕苔青”,意甚惡之。後遇宣宗山陵,因復緝成。此杜公《橋陵》詩也,顥以爲園陵之祥,不亦可鄙乎。
送蔡希魯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
(原注:時哥舒入奏,勒蔡子先歸。)
【朱注】《通鑑》:天寶十四載春,哥舒入朝,道得風疾,遂留京師。故蔡都尉先歸而公送。若十一載入朝,乃在冬日,與春城赴上都不合。夢弼之說,非是。《唐書》:諸府折衝都尉各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每歲季冬,折衝都尉率五校之屬,以教其軍陣戰鬥之法。
蔡子勇成癖,彎弓西射胡①。健兒寧鬥死②,壯士恥爲儒。官是先鋒得③,才緣挑戰須④。身輕一鳥過⑤,槍急萬人呼⑥。
(從蔡敘起,言其志雄氣猛。寧鬥死,時方右武,恥爲儒,世漸輕文。一鳥過,見其勢疾。萬人呼,畏其鋒銳。)
①《韓詩外傳》:“彎弓而射之。”漢桓帝時童謠:“丈夫何在西擊胡。”
②陳琳樂府:“邊城多健兒。”曹植詩:“名在壯士籍。”希曰:健兒、壯士,乃軍士之名。天寶十四載十一月,於京師召募十萬衆,號曰文武健兒。陳琳樂府:“男兒寧當格鬥死。”
③先鋒,注見二卷。
④《漢書項羽傳》:“願與王挑戰。”注:“挑戰,擿嬈敵求戰也。”
⑤韋鼎詩:“一鳥忽相驚。”張景陽詩:“忽如鳥過目。”
⑥開元十二年四月敕,四軍槍矟,有緋綠紅碧之辨。《玄宗實錄》:吐蕃寇邊,翰用半段槍,當其鋒,擊之。《項羽傳》:“學萬人敵。”杜牧詩:“射鵰都尉萬人敵,黑弰將軍一鳥輕。”本此。
雲幕隨開府①,春城赴上都②。馬頭金匼匝③,駝背錦模糊④。咫尺雪山路⑤,歸飛青海隅⑥。上公猶寵錫⑦,突將且前驅⑧。
(次敘送蔡,記其入朝歸隴。開府上公,俱指哥舒翰。寵錫;謂翰尚留。前驅,謂蔡獨往。)
①王洙曰:軍中以幕爲府。《西京雜記》:成帝設雲幕於甘泉。
②沈約詩:“春城麗白日。”鶴曰:古時,國都通稱上都,至寶應元年,方以京兆府爲上都。班固《西都賦》:“作我上都。”
③古詩:“驄馬金絡頭。”《西京雜記》:羊勝《屏賦》:“屏風鞈匝,蔽我君王。”鮑照詩;“雕屏匼匝組帳紆。”江淹《江上之山賦》:“鼉黿兮匼匝。”《韻會》:“匼匝,周繞貌。”此言金絡馬頭,其狀密匝也。
④《唐書》:哥舒翰在隴右,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駝,日馳五百里。趙曰:駝背蒙以錦帕,故云模糊。匼匝、模糊,皆方言。
⑤【錢箋】《寰宇記》:姑臧南山,一名雪山,山無冬夏積雪,屬武威郡。又番和縣南山,一名天山,一名雪山,山闊千餘里,其高稱是。《元和郡國志》:雪山,在瓜州晉昌縣南六十里,積雪夏不消,南連吐谷渾界。
⑥《詩》:“歸飛提提。”青海,注見本卷。
⑦《翟方進傳》:春秋之義,尊上公謂之宰。《晉書職官志》:太傅太保,皆爲上公。《易傳》:“在師中吉,承天寵也。”
⑧《後出師表》:“突將無前。”鶴曰:突將,猶驍將、飛將,謂能馳突,亦突騎之義。《詩》:“爲王前驅。”
漢使黃河遠①,涼州白麥枯②。因君問消息,好在阮元瑜③。
(末致寄高之意。河遠麥枯,邊地秋寒也。高適在此,故欲問其消息。漢使指蔡,元瑜指高。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荊楚歲時記》:漢武帝令張騫使大夏,尋河源。《穆天子傳》:黃河自積石西南流,又東回入塞敦煌、酒泉、張掖郡南,與跳河合。今按:唐隴右道,即漢之隴西、張掖、酒泉等郡,黃河之流,經於其地矣。漢水雖出隴西,不應一句中用兩水,故當從漢使爲是。
②《唐志》:涼州爲武威郡。夢弼曰:《隴西記》:諸州深秋採白麥釀酒。【錢箋】陳藏器《本草》:“河渭以西,白麥面涼,以其春種,關二時之氣也。”顧炎武曰:杜氏《通典》:涼州貢白小麥十石。
③【朱注】好在,乃存問之辭。《通鑑》:高力士宣上皇誥曰:“諸將士各好在。”白居易詩:“好在李使君。”《魏志王粲傳》:阮瑀,字元瑜,少受學於蔡邕,太祖以爲司空軍謀祭酒、記室,軍國書檄,多陳琳、阮瑀所作。
歐公《詩話》:陳舍人從易,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送蔡都尉》詩“身輕一鳥”,其下脫一字。陳公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下,莫能定。後得一善本,乃是“過”字,陳歎服,以爲雖一字,諸君亦不能到也。
醉歌行原注:別從侄勤落第歸。
勤,郭本作勸。【鶴注】據史:十三載秋八月,上御勤政樓,試四科制舉人。前此十二載秋七月,詔天下舉人,不得鄉貢,須補國子學生,然後貢舉。詩云“春光淡蕩秦東亭”,當是天寶十四載春,在長安作。
陸機二十作《文賦》①,汝更少年能綴文②。總角草書又神速③,世上兒子徒紛紛④。驊騮作駒已汗血⑤,鷙鳥舉翮連青雲⑥。詞源倒流三峽水⑦,筆陣獨掃千人軍⑧。
(先贊勤才美。上二稱文章,次二稱書法。驊駒鷙翮,言少負奇氣。倒三峽,謂文勢浩瀚。掃千軍,謂草字縱橫。)
①臧榮緒《晉書》:陸機少襲父兵爲牙門將軍,年二十而吳滅。退臨舊裏,與弟雲勤學。機妙解情理,心識文體,故作《文賦。》
②《漢書贊》:自孔子之後,綴文之士衆矣。
③《詩》:“總角■兮。”《三十國春秋》:封秀,總角知名。後漢張芝好草書,見二卷。趙曰:草書以遲爲功,所謂“匆匆不及草書”是也,以速爲神,所謂“一筆變化書”是也。
④《莊子》:“兒子動不知所爲。”鮑照詩:“紛紛徒滿目。”
⑤驊騮,周穆王八駿之一。駒,小馬。汗血,見二卷。
⑥孔融《薦禰衡表》:“得凡鳥百,不如得鷙鳥一。”《楚辭》:“冠青雲之崔嵬。”
⑦《隋藝文傳》:“筆有餘力,詞無竭源。”《海賦》:“吹澇則百川倒流。”梁元帝《檄侯景》:“按劍而叱,江水爲之倒流。”《益州記》:明月峽、巫山峽、廣濟峽,謂之三峽。
⑧《法書》: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圖》:“紙者陣也,筆者刀稍也,墨者鍪甲也,硯者城池也,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
只今年才十六七,射策君門期第一①。舊穿楊葉真自知②,暫蹷霜蹄未爲失③。偶然擢秀非難取④,會是排風有毛質⑤。汝身已見唾成珠⑥,汝伯何由發如漆⑦。
(次慰勤下第。上是敘平日,此乃敘其臨試。穿楊,言命中之技。蹶蹄,應驊騮,惜其不遇也。擢秀,言識拔有時。排風,應鷙鳥,望其終達也。唾成珠,矢口成章。發如漆,青年莫返矣。)
①姜宸英曰:西漢歲課士,有對策、射策。顏師古注:“射策者,爲難問疑義,書之於策,量其大小,署爲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顯,有欲射者,取而擇之,以知優劣。對策者,顯問以經義,令各對之,而觀其文詞定高下也。”按:董仲舒以對策爲江都相,蕭望之以射策甲科爲郎,是矣。後漢劉淑,五府闢不就,帝令輿詣京師,不得已而對策第一。射策之射,音石,見《文心雕龍》,注詳二十五卷。
②《戰國策》:楚有養由基者,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
③《聖主得賢臣頌》:“過都越國,蹷如歷塊。”霜蹄,見前。
④《晉書文苑傳》:“擢秀士林。”
⑤鮑照《與妹書》:“浴雨排風,吹澇弄翮。”《舞鶴賦》:“煙交霧凝,若無毛質。”
⑥《莊子》:“子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趙壹詩:“咳唾自成珠。”
⑦《陳書》:張麗華,髮長七尺,鬢黑如漆,光澤可鑑。
春光潭沱秦東亭①,渚蒲牙白水荇青②。風吹客衣日杲杲③,樹攪離思花冥冥④。酒盡沙頭雙玉瓶⑤,衆賓皆醉我獨醒⑥。乃知貧賤別更苦,吞聲躑躅涕淚零⑦。
(末敘別時景事,情溢言表。東亭餞別,蒲荇方新,客衣離思,勤將去矣。皆醉獨醒,公不忍別也。此章三段,各八句。)
①富嘉謨《明水篇》:“陽春二月朝始嗽,春光潭沱度於門。”《江賦》:“隨風猗萎,與波潭沱。”何氏曰:潭沱,即淡蕩也。《選注》:潭沱,逐波動貌。今從何說。何氏曰:秦東亭,京城門外送別,多於此處。
②梁簡文帝詩:“諸蒲變新節。”《詩》:“參差荇菜。”
③庾信賦:“山月沒,客衣單。”《詩》:“杲杲日出。”
④陳子高詩:“花片攪春心。”《楚辭》:“深林沓以冥冥。”《注》:“冥冥,草木茂盛也。”潘岳詩:“何以敘離思。”
⑤庾信《春賦》:“沙頭渡水人。”
⑥《晉書徐逸傳》:”衆賓沉湎引滿。”屈原《漁父篇》:“衆人皆醉我獨醒。”
⑦鮑照詩:“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古詩:“泣涕零如雨。”何氏曰:在鼻曰涕,在眼曰淚。吞聲,聲哽咽也。躑躅,行不進貌。
陪李金吾花下飲
【鶴注】詩云“醉歸應犯夜,可怕執金吾”,當在長安作。李金吾,李嗣業也,時嗣業爲左金吾大將軍。祿山反,兩京陷,上在靈武詔嗣業赴行在。以時論之,知金吾力嗣業。此天寶十四春作。
勝地初相引①,徐行得自娛②。見輕吹鳥毳③,隨意數花須④。細草偏稱坐⑤,香醪懶再沽⑥。醉歸應犯夜⑦,可怕執金吾⑧。
(上四,花下之遊。五六,花下之飲。末乃醉後謔詞。始則陪李同行,故曰相引。既則從容獨覽,故曰自娛。口吹輕揚之鳥毳,意數吐萼之花須,細寫閒中玩物之趣,所謂自娛也。稱坐,謂與坐相宜。懶沽,謂醉不須沽。)
①江總詩:“名山極歷覽,勝地殊留連。”《世說》:王衛軍雲:“酒正引人著勝地。”
②《列子》:“徐行而云。”《莊子》:“鼓琴足以自娛。”
③毳,鳥細毛也。《韓詩外傳》:“背上之毛,腹下之毳。”張九齡詩:“檐風落鳥毳,窗葉掛蟲絲。”
④須,花心須也。潘岳《安石榴賦》:“細的點乎細須。”
⑤鮑照詩:“北園有細草。”【趙注】偏稱,言偏宜。公詩常用“偏”字,如偏勸、偏醒、偏秣。
⑥香醪,注別見。《詩》:“無酒酤我。”
⑦《前漢書》:陳孟公日醉歸。《世說》:王安期作東海郡吏,錄一犯夜人來。
⑧韋述《西京記》:京城街衢,有金吾曉瞑傳呼,以禁夜行,唯正月十五夜,敕許金吾馳禁,前後各一日。《前漢百官志》:漢武帝更中衛尉名爲執金吾。顏師古注:“金吾,鳥名也。主闢不祥。天子出行,職主先導,以備非常,故執此鳥之象,因以名官。”《後漢志》應劭注:執金吾以御非常,吾,猶御也。徐陵詩云“非但執金吾”,孔奧詩云“無勝執金吾”,皆用在結句,此詩句法似之,若作“李金吾”,反直致矣。
張表臣《珊瑚鉤詩話》:王臨川詩云:“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此與杜詩“見經吹鳥毳,隨意數花須”,今意何異?予詩云:“雲移鳥滅沒,風霽蝶飛翻。”此與東坡“飛鴻羣往,白鳥孤沒”,作語何異?茲可與智者道,不可與愚者說也。
官定後戲贈
(原注:時免河西尉,爲右衛率府兵曹。)
【鶴注】十三載冬,公《進西嶽賦表》雲“長安一匹夫”,則其時尚未得官也。其改衛率府參軍,乃在十四載。《夔府書懷》詩所云“昔罷河西尉,初興薊北師”是也。《杜臆》,戲贈,公自贈也。晚唐人自貽、自贈等題本此。
不作河西尉,淒涼爲折腰①。老夫怕趨走②,率府且逍遙③。耽酒須微祿④,狂歌託聖朝⑤。故山歸興盡⑥,回首向風飆⑦。
(公辭尉而就率府,蓋取逍遙自在,得以飲酒狂歌耳,然亦不得已而爲此,故有回首故山之慨。按:趙注云:方官未定時,公《贈崔學士》詩云“故山多藥物”,“欲整還鄉旆”。今官已定,無復歸山之興,唯有臨風回首耳。)
①庾信詩:“淒涼多怨情。”《晉書》:陶潛爲彭澤令,郡遣督郵至。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爲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兒。”即解印,賦《歸去來詞》。
②《列子》:“趨走作役,無不爲也。”
③《詩》:“於焉逍遙。”
④《晉書》:阮咸耽酒浮虛。
⑤徐幹《中論》:“或披髮而狂歌。”
⑥應醪詩:“日暮歸故山。”
⑦班彪《北征賦》:“風飆發以飄颻。”
去矣行
鮑欽止曰:天寶十四載,公在率府,因欲辭職,作《去矣行》。劉琨詩:“去矣若浮雲。”
君不見韝上鷹①,一飽即飛掣②。焉能作堂上燕③,銜泥附炎熱④。野人曠蕩無靦顏⑤,豈可久在王侯間。未試囊中餐玉法⑥,明朝且入藍田山⑦。
(此詩欲去官而作也。上四屬比,下四屬賦。寧爲鷹之颺,不爲燕之附,以野性曠蕩,下屑靦顏侯門也。餐王藍田,蓋將託之以遁世矣。《杜臆》:曠蕩無靦顏,具見浩然之氣。)
①《東方朔傳》:“董君綠幘傅韝。”韋昭曰:“韝,形如射韝,以縛左右手。”鮑照詩:“昔如韝上鷹,今似檻中猿。”《史記滑稽傳注》:“韝,捍臂也。”
②胡夏客曰:韝鷹飽飛,此或一時偶激之言。但公《送高適》詩云“飢鷹未飽肉,側翅隨人飛”,又云“老驥思千里,飢鷹待一呼”,自喻喻人皆用此。
③古詩:“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室。”又,“翩翩堂前燕。”
④班婕妤歌:“涼飈奪炎熱。”
⑤陸機《嘆逝賦》:“雖蒙曠蕩,臣獨何顏。”沈約奏彈:“明目靦顏,曾無愧畏。”
⑥洙曰:《周禮天官》:王府:王齊,則供食玉。注:玉,是陽精之純者,食之以御水氣。鄭司農雲,王齊,當食王屑。《後魏書》:李預居長安,羨古人餐王之法,乃採訪藍田,掘得若環壁雜器者,大小百餘,皆光潤可玩。預乃椎七十枚爲屑,食之。
⑦《長安志》:藍田山,在長安縣東南三十里,一名覆車山,其山產玉,亦名玉山。《三秦記》:玉之美者曰球,其次曰藍。又地出美玉故名。
夜聽許十一誦詩愛而有作
【鶴注】當是天寶十四載長安作。又曰:許十一,當是居五臺學佛。
許生五臺賓①,業白出石壁②。餘亦師集可③,身猶縛禪寂①。何階子方便⑤,謬引爲匹敵⑥。離索晚相逢⑦,包蒙欣有擊⑧。
(首敘許精禪理。【錢箋】曰賓,則暫住也。曰出,則出遊也。得非許生遊歷,亦如鸞公之少住台山,後移石壁者歟?許業已白,而己猶縛於禪,今何所階梯,得子方便之門,而謬引我匹敵乎。包蒙有擊,待其啓發也。)
①《水經注》:五臺山,五巒巍然,故謂之五臺。此山名爲紫府,仙人居之,其北臺之山,即文殊師利常鎮毒龍之所。
②《寶積經》:若純黑業,得純黑報,若純白業,得純白報。【朱注】《翻譯名義集》:十使十惡,此屬於罪,名爲黑業。五戒十善,四禪四定,此屬於善,名爲白業。《續高僧傳》,曇鸞,雁門人,家近五臺山,年未志學,便往出家。大通中,遊江南,還魏,移住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今號騖公巖。
③《舊唐書》:達磨傳慧可,慧可嘗斷其左臂以求法。慧可傳璨,璨傳道信,道信傳弘忍。
④【朱注】《維摩經》:“一心禪寂,攝諸亂意。
⑤應璩詩:“良遇不可值,伸眉路何階。”經又云:“有方便,慧解;無方便,慧縛。”
⑥《左傳》:賓媚人曰:“若以匹敵。”
⑦離羣索居,見《禮記》子夏語。
⑧《易蒙卦》:“九二包蒙”,“上九擊蒙。”
誦詩渾遊衍①,四座皆辟易②。應手看捶鉤③,清心聽鳴鏑④。精微穿溟涬⑤,飛動摧霹靂⑥。陶謝不枝梧⑦,《風》《騷》共推激⑧。
(次言聽許誦詩。許生自誦其詩,渾渾然流出。遊衍,從容貌。辟易,驚避貌。捶鉤,喻功之純熟。鳴鏑,喻機之迅捷。穿溟涬,謂思通造化。摧霹靂,謂勢壓雷霆。下凌陶謝,上繼風騷,言其才大而氣古。枝梧,猶雲抵當。推激,謂推尊而激揚之。)
①《詩》:“及爾遊衍。”遊衍,優遊寬衍也。
②孔融詩:“高談滿四座。”《項羽傳》:“人馬俱驚,辟易數里。”注:“分張而易其處。”
③《莊子》:“輪扁斫輪,得之於心,應之於手。”又曰,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朱注】司馬雲:拈捶鉤之輕重,不失豪芒。或雲:江東三魏之間,人皆謂鍛爲捶。
④諸葛武侯表:“清心寡慾。”《史記》:“冒頓作鳴鏑。”注:“髐箭也。”
⑤吳邁遠詩:“精微貫穹旻。”《淮南子》:“四海溟涬。”《帝系譜》:“天地初起,溟涬濛鴻。”舊注引《莊子》“大同乎涬溟”,非。杜公不肯倒用也。
⑥沈佺期《祭李侍郎文》:“思含飛動。”《公羊傳注》:“雷疾而甚者爲震。”震與霆,皆謂霹靂也。
⑦鍾嶸《詩品》:“陶潛詩,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謝靈運詩,其源出於陳思,雜有景陽之體。”《項羽傳》:“諸將讋懾,莫敢枝梧。”注:“小柱爲枝,大柱爲梧。”
⑧湘東王書:“既殊比興,正背風騷。”《謝靈運傳》:“自漢至魏,文體三變,莫不同祖風騷。”
紫燕自超詣①,翠駮誰剪剔②。君意人莫知,人間夜寥闃③。
(末讚許生,歸結夜聽之意。自超詣,獨能超出也。誰剪剔,無待改削也。詩意之妙如此。使不遇知己,幾於清夜寂寥,公蓋自託爲知音也。騰逸曰超,遠造曰詣。剪謂薙其鬃,剔謂刷其毛。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西京雜記》:文帝自代來,有良馬九匹,其一曰紫燕騮。《赭白馬賦》:“紫燕駢衡。”《唐六典》:《昭陵六馬贊》:“紫燕超躍。”司馬相如《封禪文》:“招翠黃。”即紫黃也。揚雄《河東賦》顏注:“翠龍,穆天子所乘馬也。”此雲翠駁,即翠黃,翠龍之意。《爾雅翼》:六駮,如馬,白身黑尾,一角,鋸牙虎爪,其音如鼓,喜食虎豹。蓋駮毛物既可觀,又似馬,故馬之色相類者以駮名之。《子虛賦》:楚王乃駕馴駁之駟。徐鉉曰:晉侯乘駁,乳虎見之而服。則象駁之文,理或然也。《世說》:諸葛厷所談,便已超詣。
②《莊子》:“燒之剔之。”
③蕭子範《直坊賦》:“何坊境之寥闃。”王嗣奭曰:公自謂“語不驚人死不休”,又云“沉鬱頓挫,隨時捷給,揚枚可企”。平日自負如此,定應俯視一切。今聽許詩,實心推服,不啻口出。其稱他人詩,類此尚多。生平好善懷賢,誠求樂取,從來詞人所少。蓋休休大臣之度也,詩人乎哉!
戲簡鄭廣文虔兼呈蘇司業源明
【鶴注】《唐史》:蘇源明以太子諭德。出爲東平太守。時濟陽太守李陵,請增領二縣,詔河南採訪使與五太守議,不能決,卒廢濟陽。志雲:天寶十三載廢,召源明爲國子司業。祿山陷京師,源明不受僞署。肅宗復兩京,擢考功郎。則爲司業在祿山未亂之前。今詩題雲“蘇司業”,當是十四載作。
廣文到官舍①,繫馬堂階下②。醉則騎馬歸③,頗遭官長罵④。才名三十年⑤,坐客寒無氈⑥。賴有蘇司業,時時乞酒錢⑦。
(四句轉韻。上戲簡鄭,摹其狂態。下兼呈蘇,美其交情。)
①《晉書》:杜預擅飾城門官舍。
②劉琨《扶風歌》:“繫馬高堂下。”
③襄陽兒童歌:“時時能騎馬。”
④《道德經》:“聖人用之以爲官長。”《魏志夏侯尚傳》:“衆職之屬,各有官長。”
⑤《禰衡傳》:“荊州士大夫,先服其才名。”
⑥《孔融傳》:“坐上客長滿。”《晉書》:吳隱之,爲度支尚書,以竹篷爲屏風,坐無氈席。
⑦陶潛詩:“鄰曲時時來。”《朱買臣傳》:“吏卒更乞匄之。”顏師古曰:“乞,讀作氣,與也。”《廣韻》:“乞,與人也”。四明林時對曰:古文用字,隨義定音,如上下之“下”。乃上聲,而禮賢下士之“下”,則去聲也。杜詩“廣文到官舍,繫馬堂階下”,又“朝來少試華軒下,未覺千金滿高價”,是借上聲爲去聲矣。王維詩“公子爲贏停駟馬,執轡愈恭意愈下”,是借去聲爲上聲矣。此類頗多,不可無辯。
夏日李公見訪
【鶴注】詩云村塢城南,則是在長安城南作矣。別本作李家令,考《宗室世系表》,唯蔡王房有炎爲太子家令,又讓皇帝房平亦爲太子家令。然平去讓皇五世,不與公同時,疑是李炎。當屬天寶末年作。
遠林暑氣薄①,公子過我遊②。貧居類村塢②,僻近城南樓④。傍舍頗淳樸⑤,所須亦易求。隔屋喚西家⑥,借問有酒不⑦?牆頭過濁醪⑧,展席俯長流⑨。
(首聯點題。貧居以下,承遠林。此敘所居景事,而兼述留飲之情。申涵光曰:“隔屋喚西家”,“牆頭過濁醪”,畫出村家情事宛然,語不嫌質。)
①沈約詩:“遠林響咆獸。”閔鴻《羽扇賦》:“暑氣雲消。”
②應瑒詩,“公子敬愛客。”
③陶潛詩:“貧居乏人工。”庾信詩:“依稀映村塢。”
④城南,即公所居城南韋社也。
⑤王粲《七釋》:“渾沌淳樸。”
⑥《邴原傳》,“以僕爲西家愚夫耶?”
⑦曹植詩:“借向誰家子。”《詩》:“有酒湑我。”陶潛詩:“當復如此不?”
⑧稀康書:“濁醪一杯。”
⑨趙曰:杜陵之樊鄉,有樊川,而潏水則自樊川西北流,經下杜城,詩云“展席俯長流”,豈其居當此地耶。盧諶詩:“平陸引長流。”
清風左右至①,客意已驚秋②。巢多衆鳥鬥③,葉密鳴蟬稠④。苦遭此物聒⑤,孰謂吾廬幽⑥。水花晚色靜⑦,庶足充淹留⑧。預恐樽中盡⑨,更起爲君謀。
(“清風”以下,承暑氣薄。此敘夏時景物,而並及勸飲之意。《杜臆》:此物聒,承蟬鳥,反言以見其幽。晚色靜,又作轉語,文有頓挫之致。此章兩段,各十句。清風左右至,方喜涼氣披襟,忽而鳥鬥蟬鳴,又覺繁聲聒耳。及看水花晚色,則喧不礙靜,幽意仍存。即見前景物,寫得曲折生動如斯。知善佈置者,隨處皆詩料也。)
①《詩》:“穆如清風。”江淹詩:“晨飆自遠至,左右芙蓉披。”
②江總詩:”絲傳園客意。”江淹詩,“春意秋方驚。”
③陶潛詩,“衆鳥相與飛。”
④孫綽詩:“湛露灑庭林,密葉辭榮條。”潘岳詩:“嗚蟬厲寒音。”
⑤湯僧濟詩:“此物今空傳。”郭璞《江賦》:“千類萬聲,自相喧聒。”
⑥陶潛詩:“吾亦愛吾廬。”
⑦何遜詩:“水花披未落。”《古今注》:“芙蓉,名荷華,一名水花。”《杜臆》:水花言靜,猶《詩》言靜女,形容有致。謝朓詩:“瑤池暖晚色。”
⑧《楚辭》:“賽淹留而無成。”
⑨陶詩:“樽中酒不燥。”
黃徹《■溪詩話》:杜詩有用一字,凡數十處不易者,如“展席俯長流”、“做睨俯峭壁”、“俯視但一氣”、“俯視萬家邑”、“牧藜俯沙渚”、“此邦俯要衝”、“四顧俯層巔”、“材歸俯身盡”、“旄頭俯澗瀍”、“層臺俯風渚”、“城上俯江郊”、“開宴俯高柳”、“遊日俯大江”、“匯檻俯鴛鴦”、“緣江路熟俯青郊”。其餘一字屢用,若此類甚多。
杜甫全集卷之四
天育驃圖歌
【鶴注】此當是天寶末年作。洙曰:天育,馬廄名。據《唐志》,總十二門者爲二廄,一曰祥麟,一曰鳳苑。其後但增八坊八監,亦無以天育爲廄者,當是雲天子所育之馬而已。今按:驃,疾走也。驃騎猶雲飛騎。東方朔有《答驃騎難》。漢有驃騎將軍之號。又唐貞觀間,骨利於所貢馬十疋尤駿,太宗各爲制名,其六曰飛霞驃。
吾聞天子之馬走千里①,今之畫圖無乃是②。是何意態雄且傑③,鬃尾蕭梢朔風起④。毛爲綠縹兩耳黃⑤,眼有紫焰雙瞳方⑥。矯矯龍性含變化⑦,卓立天骨森開張⑧。
(前記畫中之馬。首提天子之馬,此圖爲天育設也。鬃尾以下,皆寫其意態之雄傑。)
①《穆天子傳》:天子之馬,走千里,勝猛獸。天馬子,見《西域傳》。
②《莊子》:齊景公好馬,命使善畫者圖之訪似者,期年不得。
③《慕容庾傳》:“雄傑有大度。”
④鬃,馬鬣也,劉恢詩:“絡首纏鬃尾,養以甘露芻。”顏延年《赭白馬賦》:“垂梢植髮。”蕭梢,鬣尾搖動之貌,雖遇朔風而能豎起也。陳師道曰:馬之良者不怕寒,嘶風踏雪,愈有精神。夏侯湛《笳賦》:“胡馬懷夫朔風。”
⑤《尚書中候》:“龍馬,赤文綠色。”鄭玄曰,“赤文而綠蛇也。”《說文》:縹,青白色。”《穆天子傳注》:魏時鮮卑獻千里馬,白色,兩耳黃。名曰黃耳。賈誼賦:“驥垂兩耳。”
⑥《相馬經》:“眼欲得高,眶欲得端,光睛欲得如懸鈴紫焰。”《赭白馬賦》:“雙瞳夾鏡,兩顴協月。”
⑦《詩》:“四牡矯矯。”介之推《龍蛇歌》:“有龍矯矯。”《五君詠》:“龍性誰能馴。”劉琬《龍賦》:“變化屈伸。”
⑧蔡邕《庾侯碑》:“英風發於天骨。”《袁宏傳》:“天骨秀朗。”開張二字,見《出師表》。馬援《銅馬相法》:“膝本欲起,肘腋欲開。”
伊昔太僕張景順①,監牧攻駒閱清峻②。遂令大奴字天育③,別養驥子憐神駿④。當時四十萬匹馬,張公嘆其材盡下。故獨寫真傳世人⑤,見之座右久更新⑥。
(次敘畫馬之由,再提太僕監牧,蓋圖起於張公也。【朱注】簡閱唯取清峻,惡凡馬之多肉耳。字於天育者,羣馬也。別養驥子者,驃騎也。四十萬,指羣馬。獨寫真,指驃騎。)
①楊子云箴:“伊昔唐虞。”趙曰:《唐兵志》:監牧之制,其官領以太僕。今公詩所謂太僕張景順,乃開元時人。舊莊作張刀歲,是貞觀時人,誤。又曰:張說《隴右監牧頌德碑序》:開元元年,牧馬二十四萬匹,十三年乃有四十三萬匹。上顧謂太僕少卿監牧使張景順曰:“吾馬繁育,君之力也。”對曰:“帝之力也,仲之令也,臣何力之有。”
②《周禮夏官》:庾人,掌教駣攻駒。注:“攻駒,騬其蹄齧者閒之。二歲曰駒,三歲曰駣。”《魏志》:常林節操清峻。
③《前漢昌邑王傳》:“使大奴以衣車載女子。”注:“大奴,奴之尤長大者也。”胡震亨曰:大奴,張景順之牧馬奴耳。趙注指王毛仲。毛仲父坐事,雖嘗沒爲官奴,然是時正以霍國公領內外閒廄,景順乃其屬也。豈得稱爲大奴,令之守天育乎?《杜詩博議》:郄昂《馬坊頌碑》雲:唐初,得馬於赤岸澤,令張萬歲傍隴右馴字之。作字天育,亦通。《列子》:“字孕常時。”
④《唐六典》:諸牧監,掌羣牧孳課之事,凡馬有左右監以別其粗良,細馬之監稱左,粗馬之監稱有。據此則別養驥子,乃另爲一處,與字天育不爲重複矣。梁元帝《答齊國驤馬書》:“價匹龍媒,聲齊驥子。”《世說》:支遁好養馬,或問之,曰,“貧道重其神駿。”
⑤梁簡文《詠美人看畫詩》:“可憐俱是畫,誰能辨寫真。”
⑥後漢崔瑗有《座右銘》。
年多物化空形影①,嗚呼健步無由騁③。如今豈無驊騮與驊騮③,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④。
(末乃撫圖興嘆,蓋傷知馬者難逢,而自慨不遇也。曰多年物化,知作詩去開元間遠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莊子》:“其死也物化。”盲植詩:“形影忽不見。”
②樂府《巾舞歌》:“健步哺,誰當吾。”
③《瑞應圖》:“騕褭神馬,與飛兔同,明君有德則至。”應劭曰:“赤喙黑身,一日行萬里。”《水經注》:桃林多野馬,造父於此得驊騮。王洙曰,魯國黃伯仁《尤馬頌》:“逾騕褭之體勢,逸飛兔之高蹤,兼驥騄之美質,逮驊騮之足雙。”
④歐陽氏曰:王良善御,伯樂善相馬。王良,趙簡子時人。天文有王良墾,蓋因人以取名耳。《史》:伯樂,名孫陽,嘗過虞阪,見駕鹽車馬,曰:“此良馬也。”取而試之,果然。又有鬻馬者,三日不售,伯樂去而視之,回而睨之,明目其價三倍。《後漢書》章懷太子注:伯樂,秦穆公時人,善相馬。趙曰:韓退之文,“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意本於杜。
驄馬行
原注,“太常梁卿敕賜馬也。李鄧公愛而有之,命甫制詩。”黃鶴編在天寶十四載。
鄧公馬癖人共知①,初得花驄大宛種②。夙昔傳聞思一見③,牽來左右神皆竦,雄姿逸態何崷崒④。顧影驕嘶自矜寵⑤,隅目青熒夾鏡懸⑥,肉鬃碨礧連錢動⑦。
(此言質相之不凡,就初見時寫驄馬。盧注:顧影驕嘶,其逸態也。夾鏡連錢,其雄姿也。)
①《晉書》:王濟解相馬,又甚愛之,杜預常稱濟有馬癖。
②唐太宗常所乘馬,有名玉花驄者,《明皇雜錄》:上所乘馬,有玉花驄、照夜白。《漢西域傳》:大宛國多善馬,嶠山上有馬不可得,因取五色牝馬置其下,與集生駒,號夭馬子。
③古詩:“夙昔夢見之。”《南史蕭摩訶傳》曰,“千聞不如一見。”
④顏延年賦:“弭雄姿以奉引。”梁景王《七要》,“逸態之赤免,駿足之驪龍。”崷崒,聳然出羣也。《西都賦》:“巖峻崷崒。”
⑤束皙賦:“退顧影以自憐。”《相馬經》:“有盼影而視者。”陳何處士詩:“別處馬新驕。”吳均詩:“天曙馬爭嘶。”
⑥《西京賦》:“猛毅髤髵,隅目高匡。”注:“隅目,目有角也。”《西都賦》:“琳珉青熒。”青熒,言色青而有光熒也。顏延年賦:“雙瞳夾鏡。”
⑦《舊唐書》:開元二十九年三月,滑州刺史李邕獻馬,肉鬃麟臆。杜田《補遺》:東坡雲:予在岐下,見秦州進一馬,鬃如牛項下垂胡,側立傾倒,毛生肉端。蕃人云:此肉鬃馬也,乃知《驄馬行》“肉鬃麟臆”,當作鬃。夢弼曰:碨礧,謂肉鬃突起。連錢,謂馬文點綴。《海賦》:“碨磊山壟。”何遜詩:“碨礧衝波白。”《爾雅注》:“馬色有深淺,斑駁如魚鱗,今連錢驄也。”《北史陽休之傳》:“有觸藩之羝羊,乘連錢之驄馬。”梁武帝詩:“金絡飾連錢。”
朝來少試華軒下①,未覺千金滿高價②,赤汗微生白雪毛③,銀鞍卻覆香羅帕④。卿家舊賜公取之⑤,天廄真龍此其亞⑥。晝洗須騰涇渭深,夕趨可刷幽並夜⑦。
(此言才力之特殊,就初試時寫驄馬。流朱汗而被銀鞍,此見其高價。晝涇渭而夜幽並,此見其真龍。)
①陶潛詩:“華軒盈道路。”軒,軒車也。
②《韓子》:馬似鹿者直千金。《西域傳》:武帝遣使持於金請大宛善馬,未滿價,言不止千金。《國語》:“一旦而馬價十倍。”
③《東觀漢記》:武帝歌:“天馬沾赤汗。今親見其然。”《相鶴經》:“茸毛生色雪白。”
④周弘正詩:“銀鞍耀紫韁。”玉容歌:“香羅鳴佩。”
⑤卿家,指梁氏。無廄,言御賜。
⑥《周禮》:凡馬八尺以上爲龍。《莊子》:葉公非好真龍也。
⑦《赭白馬賦》:“旦刷幽燕,晝秣荊越。”張說《隴右監牧頌》:“朝刷閬風,夕洗天泉。”
吾聞良驥老始成①,此馬數年人更驚②。豈有四蹄疾於烏③,不與八駿俱先鳴④。時俗造次那得致⑤,雲霧晦冥方降精⑥。近聞下詔喧都邑⑦,肯使騏驎地上行⑧。
(末言奇材當得大用,乃借馬以頌李。老更驚,大器晚成。八駿鳴,可充君馭。雲霧降,其生不偶。詔都邑,見知於朝也。此章三段,各八句轉韻。)
①應瑒《憫驥賦》:“憫良驥之不遇兮。”曹孟德詩:“老驥伏櫪。”
②《晉書》:慕容皝有駿馬,四十九歲而俊逸不虧,皝曰:“此馬見異先朝。”
③《金石錄》:唐太宗有白蹄馬,純黑,四蹄俱白。
④《穆天子傳》:八駿,曰赤驥、盜驪、白義、逾輪、山子、渠黃、驊騮、騄耳。何承天詩,“賈勇尚先鳴。”
⑤曹植詩:“時俗多所拘。”造次,見《論語》。
⑥《楚辭》:“雲霧會兮日冥晦。”班彪《王命論》:“震電晦瞑,有龍蛇之怪。”杜修可曰:《瑞應圖》:龍馬者河水之精。《春秋考異郵》:地生用精爲馬,月數十二,故馬十二月生。
⑦《前漢田叔傳》:漢下詔。潘岳詩:“總總都邑人。”
⑧【朱注】《戰國策》:世無騏驎騄駬,王之駟已備矣。鮑彪注:字書不載騏驎。《玉篇》雲:“騏鑉,馬黑脊。”亦不言良馬。《爾雅翼》:“麒麟善走,故良馬亦名爲騏驎。”《易》:“牝馬地類,行地無疆。”
魏將軍歌
【朱注】此詩言魏將軍先立功西陲,後統禁軍宿衛,絕不及喪亂事,蓋祿山未反時作也。草堂本編在天寶末年,今從之。
將軍昔著從事衫①,鐵馬馳突重兩銜②。被堅執銳略西極③,崑崙月窟東嶄巖④。
(首敘其立功西陲。從事衫,初爲幕府官職也。兩重銜,戰馬欲其牢固也。吳子良曰:將軍略地至西方之極,回視崑崙月窟,反在東矣。)
①從事衫乃戎衣。姜氏《杜箋》:魏孝肅詔百司悉依舊章,不得以務衫從事,即從事衫也。
②《說文》:“驪馬,深黑色。”“鐵馬,赤黑色。”先儒雲:取其馬色如鐵,亦取其堅壯如鐵。《魏書》:曹公列鐵騎五千爲十重障。孔椎珪詩:“漢家嫖姚將,馳突匈奴庭。”《說文》:“銜,馬口勒也。”
③《戰國策》:“吾被堅執銳。”《漢書注》:“被堅,謂甲冑。執銳,謂利兵。”《爾雅》:“西至於邠國,謂之西極。”《列子》:“西極之國。”
④郭璞《崑崙贊》:“崑崙月精,水之靈府。”《長楊賦》:“西壓月■。”服虔曰:“■,音窟,月所出也。”《上林賦》:“嶄巖參差。”嶄巖,山石高峻貌。
君門羽林萬猛士①,惡若哮虎子所監②。五年起家列霜戟③,一日過海收風帆④。
(次記其歸領禁軍。五年起家,驟躋顯貴也。一日過海,歸自青海也。)
①《漢天文志》:北宮玄武虛危,其南有衆星,曰羽林天軍,玉者象之。應劭《漢紀注》:“林,喻林木。羽,若羽翼。”洙曰:漢有羽林軍,蓋禁旅也。漢高帝《大風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②《越絕書》:吳王許勾踐行成,子胥大怒,目若夜光,聲若哮虎。《詩》:“闞如虓虎。”言其勇也。監,領也。
③《魏其傳》: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虞世南詩:“焰焰霜戟動,耿耿劍虹浮。”【邵注】官階三品,然後門列■截。
④陸雲詩:“安得風帆,深濯髴滅。”
平生流輩徒蠢蠢①,長安少年氣欲盡。魏侯骨聳精爽緊②,華嶽峯尖見秋隼③。
(此言其英氣過人。氣欲盡,讓其富貴功名也。華峯,比其骨聳。秋隼,比其精爽。)
①沈約奏彈:“玷辱流輩,莫斯爲甚。”《左傳》:“今王室實蠢蠢焉。”注:“蠢蠢,動貌。”
②又:樂祁曰:“心之精爽,是謂魂魄。”子產曰:“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
③《峋嶁山碑》:“華嶽太衡。”《春秋感精符》:“季秋霜始降,鷹隼擊。”
星纏寶校金盤陀①,夜騎天駟超天河②。欃槍熒惑不敢動③,翠蕤雲旓相蕩摩④。
(此言其威能弭患。星纏,喻馬飾。天駟,喻御廄。天河,喻御河。欃槍熒惑,比戎寇。翠蕤雲旓.言儀仗。此皆狀其宿衛軍容也。)
①【錢箋】《赭白馬賦》:“具服金組,兼飾丹雘,寶鉸星纏,鏤章霞布。”注:以金組丹雘,飾其裝具,如星霞之布,蓋馬裝也。”《東京賦》:“龍輈華■,金鋄鏤錫,方乞左纛,鉤膺玉環。”蔡邕曰:“金鋄者,馬冠也,高廣各五寸,上如玉華形,在馬髦前。鏤,雕飾也,當顱刻金爲之。《詩》:“鉤膺鏤錫。”所謂寶鉸,比其具也,第尊卑之制殊耳。錽,音晚。《杜詩博議》:舊注引鮑照詩“金銅飾盤陀,日照光蹀躞”而未詳其義。《唐書食貨志》雲:先是諸爐鑄錢寙薄,熔破錢及佛像,謂之盤陀。語頗相合。蓋雕飾鞍勒,以銅雜金爲之。故有日照星纏之麗,而熔破錢及像像者,取其金銅相和,亦名盤陀也。
②《史天官書》:漢中四星曰天駟,旁一星曰王良,旁八星絕漢曰天漢。
③《河東賦》:“乘翠龍而超河兮。”《漢天文志》:欃槍,妖星。熒惑,火星。
④《子虛賦》:“錯翡翠之葳蕤。”《西京賦》:“棲鳴鳶,曳雲旓。”呂東萊注:”翠蕤雲旓,皆旗也。旓,旌旗旒也。相蕩摩,舒閒也。”
吾爲子起歌都護①,酒闌插劍肝膽露②,鉤陳蒼蒼玄武暮③。萬歲千秋奉明主④,臨江節士安足數⑤。
(末稱其忠也可以大用。趙曰:當酒闌拔劍之時,以鉤陳則蒼蒼,以玄武則暮。萬歲千秋,言宜長爲天子宿衛,非特臨江王節士而已。此章前四段各四句,後段五句收。)
①《宋書樂志》:《丁都護歌》者,彭城內史徐逵之爲魯軌所殺,高祖使督護丁旿收殯之。逵之妻,高祖長女也,呼旿至閣下,自問殮送之事,每問輒呼丁都護,其聲哀切,後人因廣其曲焉。宋武帝《丁都護歌》:“督護北征去,前鋒無不平。”
②《漢書注》:酒闌,言希也,謂飲酒者半罷半在謂之闌。《漢書》:郎■疏:“披露肝膽,書不擇言。”
③洙曰:《晉書》:鉤陳六星,在紫宮中。故天子殿前亦有鉤陳,所以法天也。王安石曰:《三輔舊事》:未央宮北有玄武闕。舊本作風玄武,誤。以武字爲韻,卻無義理。《漢書》:北宮玄武虛危,其南有衆星曰羽林天軍。鉤陳玄武,因天上有羽林星而類及之。
④古樂府《上之回》:“千秋萬歲樂無極。”《大戴禮》:“可謂明主之道與。”
⑤《漢藝文志》有《臨江王》及《愁思節士歌》詩四篇。宋陸厥《臨江王節士歌》:“節士慷慨,髮上衝冠,彎弓持若木,長劍竦雲端。”【朱注】《漢書》:景帝廢太子爲臨江王,後坐侵廟堧爲宮,徵在入自,時人悲之,故爲作歌。《愁思節士》無考,本是二人,累言之故曰及,陸厥合之爲一,甚誤。庾信《哀江南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又因此而相沿耳。
此歌前用八句轉韻,中間各四句轉,末則三句兩句疊韻。蓋歌中音調,取其繁聲促節也。
白水明府舅宅喜雨得過字
按:公往來於白水奉先,在天寶十四載,是冬又探家於奉先,次年之夏,則攜家赴白水矣。【邵注】白水,在今陝西西安府。公舅是崔十九翁。吾舅政如此,古人誰復過。
碧山晴又溼①,白水雨偏多②。精禱既不昧③,歡娛將謂何?湯年旱頗甚④,今日醉絃歌⑤。
(首聯頌明府。三四,雨中之景。下四,喜雨之意。精禱致雨,此即政比古人處。)
①何遜詩:“遊豫碧山隅。”
②潘岳《懷縣》詩:“白水過庭激。”
③漢明帝詔:“煩勞羣司,積精禱求。”《老子》:“其下不昧。”
④《殷本紀》:“湯時大旱,禱於桑林。”曹植《喜霽賦》:“湯感旱於殷時。”
⑤謝靈運詩:“絃歌愧言子。”
九日楊奉先會白水崔明府
【鶴注】此當是天寶十四載作。《橋陵詩呈縣內諸公》有云:“王劉美竹潤。”王與楊同韻,當有一誤。時公在奉先,蓋楊設席而會崔也。《長安志》:奉先縣西南至京兆府二百四十里。《唐書》:白水縣,屬左馮翊同州。《前漢循吏傳》:議曹王生謂龔遂曰:“明府且止,願有所白。”明府本謂太守,唐直屬縣令矣。
今日潘懷縣①,同時陸浚儀②。坐開桑落酒,來把菊花枝③。天宇清霜淨④,公堂宿霧披⑤。晚酣留客舞,鳧舄共差池⑥。
(此以潘陸稱楊崔也。桑酒菊枝,九日之事。霜淨霧披,九日之景。晚酣留飲,而醉舞差池,其愛客之情至矣。本是楊主崔賓,故潘比楊,陸比崔,坐屬楊,來屬崔。霜露一聯,雖雲即景,亦見二君之外肅清而中洞達。)
①《晉書潘岳傳》:嶽棲遲十年,出爲河陽令,轉懷令。
②《陸雲傳》:雲以公府掾爲太子舍人,出補浚儀令。
③《月令廣義》:晉宣帝時,羌人獻桑落酒,九日以賜百官飲。《水經注》:河東郡民劉白墮,採挹河流,醞成芳酎,熟於桑落之辰,故名。《世說》:陶潛九日無酒,宅邊摘菊盈把,望見白衣人至,乃王弘送酒,便飲醉而歸。庾信《蒲州乞酒》詩:“蒲城桑落酒,灞岸菊花枝。”又云:“忽逢桑葉落,正值菊花開。”
④陶潛詩:“昭昭天宇闊。”湛方生《弔鶴文》:“負清霜而夜鳴。”
⑤《詩》:“躋彼公堂。”陶詩:“朝霞開宿霧。”《世說》:衛瓘見樂廣曰:“若披雲霧而睹青天。”
⑥《後漢書》:王喬爲葉令,入朝數,帝令太史候望,言有雙鳧飛來,乃舉網張之,但得雙舄。詔上方診視,則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詩》:“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朱注】《舊書玄宗紀》:天寶十四載,冬十月,上幸華清宮。十一月丙寅,祿山反。公赴奉先時,玄宗正在華清宮,所以詩中言驪山事特詳。十一月九日,祿山反書至長安,玄宗猶來信,故詩中但言歡娛聚斂,亂在旦夕,而不及祿山反狀。【錢箋】《長安志》:蒲城縣,秦名重泉,後魏白水,又改蒲城。開元四年,建睿宗橋陵,改爲奉先縣,隸京兆府。十七年,升爲赤縣。《志》又云:奉先縣西南王至京兆府二百四十里。
杜陵有布衣①,老大意轉拙②。許身一何愚③,竊比稷與契④。居然成濩落⑤,白首甘契闊⑥。蓋棺事則已⑦,此志常覬豁⑧。
(前三段,從詠懷敘起。此自述生平大志。公不欲隨世立功,而必期聖賢事業。所謂意拙音,在比稷契也。甘契闊,安於意拙。常覬豁,冀成稷契。《杜臆》:人多疑自許稷契之語,不知稷契無他奇,惟此己溺己飢之念而已,伊得之而納溝爲恥,孔得之而立達與共,聖賢皆同此心。篇中優民活國等語,已和盤托出。東坡引“舜舉十六相”、“秦時用商鞅”詩爲證,何舍近而求遠耶。)
①《漢地理志》杜陵注:古杜伯國,漢宣帝葬此,因曰杜陵,在長安南五十里。《杜臆》:長安城東有霸陵,文帝所葬,霸南五里即樂遊原,宣帝築以爲陵,曰杜陵。杜陵東南十餘里,又有一陵差小,許後所葬,謂之少陵。其東即杜曲,陵西即子美舊宅,自稱少陵野老以此。布衣、老大,注別見。
②《書》:“作僞心勞日拙。”
③《史記聶政傳》:“身未敢以許人。”古詩《陌上桑》:“使君一何愚。”
④竊比,見《論語》。《上林賦》:“家家自以爲稷契。”
⑤庾信詩:“居然未肯歸。”《莊子》:“瓠落無所容。”司馬注云:“瓠,布濩。落,零落。”張綖注:“濩落,廓落也。”
⑥嵇含賦序:“白首無聞。”《詩》:“死生契闊。”注:“契闊,勤苦也。”傅毅詩:“契闊夙夜,庶不懈忒。”
⑦《韓詩外傳》:孔子曰:“學而不已,闔棺乃定。”《宋書》:劉毅曰:“大丈夫蓋棺事乃定矣。”
⑧潘岳詩:“此志難具紀。”荀悅《漢論》:“衆庶覬其名跡。”覬,希幸也。庾信詩,“有情何可豁。”
窮年憂黎元①,嘆息腸內熱②。取笑同學翁③,浩歌彌激烈④。非無江海志⑤,蕭灑送日月⑥。生逢堯舜君⑦,不忍便永訣⑧。當今廊廟具⑨,構廈豈雲缺⑩?葵藿傾太陽(11),物性固難奪(12)。
(此志在得君濟民。欲爲稷契,則當下救黎元,而上輔堯舜,此通節大旨。江海之士遺世,公則切於慕君而不忍忘;廊廟之臣尸位,公則根於至性而不敢欺。此作兩形,以解同學之疑。浩歌激烈,正言詠懷之故。明皇初政,幾侔貞觀,迨晚年失德,而遂生亂階。曰“生逢堯舜君”,望其改悟自新,復爲令主,惓惓忠愛之誠,與孟子望齊王同意。)
①謝靈運詩:“窮年迫憂患。”《谷永傳》:“天下黎元,鹹安家樂業。”
②《莊子》:“我其內熱與。”
③陸機詩:“無以肉食資,取笑葵與藿。”《列女傳》:孟宗同學共處。
④《楚辭》:“浩歌怳兮激烈。”
⑤《莊子》:“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輕天地細萬物而獨往者也。”
⑥宗炳詩:“志氣洞蕭灑。”
⑦《南史》:武帝謂蜀士李膺曰:“今李膺何如昔李膺。”對曰:“今勝昔。”問其故,對曰;“昔事桓靈之主,今逢堯舜之君。”薛孝通聯句:既逢堯舜君,願上萬年壽。”
⑧《別賦》:“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⑨《叔孫通傳贊》:“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
⑩潘尼詩:“廣夏構衆材。”
(11)葵藿,自比致君之念。曹植表:“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爲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
(12)《韓詩外傳》:“不害物性。”
顧惟螻蟻輩①,但自求其穴。胡爲慕大鯨②,輒擬偃溟渤③?以茲悟生理④,獨恥事幹謁⑤。兀兀遂至今,忍爲塵埃沒⑥。終愧巢與由⑦,未能易其節。沉飲聊自遣⑧,放歌破愁絕⑨。
(此自傷抱志莫伸,既不能出圖堯舜,又不得退作巢由,亦空負稷契初願矣。居廊廟者,如螻蟻擬鯨,公深恥而不屑幹。遊江海者,若巢由隱身,公雖愧而不肯易。仍用雙關,以申上文之意。放歌破愁,欲藉詠懷以遣意。作長篇古詩,佈勢須要寬展。此一條,各四句轉意,撫時慨己,或比或興,迭開迭闔,備極排蕩頓挫之妙。)
①顧,念也。《屍子》:“螻蟻之穴,無不滿焉。”
②《海賦》:“其色則橫海之鯨,突扤孤遊,戛巖■,偃高濤。”
③鮑照詩:“穿池類溟渤。”
④嵇康《養生論》:“悟生理之易失。”
⑤兀兀,即契闊之意。
⑥《班固傳》:“令塵埃之中,永無荊山汩羅之恨。”
⑦《高士傳》:巢父,堯時人也,山居,以樹爲巢而寢其上,故號曰巢父。許由,槐里人也,堯讓天下於由,不受而逃,由告巢父,巢父曰:“何不隱汝形,藏汝光,非吾友也。”擊其膺而下之。阮簿詩:“巢由抗高節。”
⑧顏延之《五君詠》:“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
⑨古樂府有《放歌行》。公詩“愁破崖寺古”,又“愁破是今朝”,又“益破旅愁凝”。《杜臆》作破愁爲是,若雲類愁絕,語反稚矣。
歲暮百草零①,疾風高岡裂②。天衢陰崢嶸③,客子中夜發④。霜嚴衣帶斷⑤,指直不能結⑥。凌晨過驪山⑦,御榻在嵽嵲⑧。
中四段,自京赴奉先,記中途所見之事。此則過驪山而有慨也。歲暮陰風,將涉仲冬矣。夜發晨過,去京止六十里也。
①《詩》:“歲聿云暮。”《楚辭》:“百草育而不長。”
②《長門賦》:“天飄飄而疾風。”《詩》:“於彼高岡。”
③《西京賦》:“思於天衢。”《三都賦》:“南北崢嶸。”公詩常用崢嶸:“旅食歲崢嶸”,年高也;“崢嶸赤雲西”,雲高也;“天衢陰崢嶸”,陰盛也。
④《史記範睢傳》:“謁君再毋與客子俱來乎?”鮑照詩:“行子中夜飯。”發,啓行也。
⑤古詩:“嚴霜切我肌。”又詩:“衣帶日已緩。”
⑥《左傳》:“衣有結。”
⑦梁簡文帝詩:“凌晨光景麗。”《寰宇記》:“驪山,在昭應縣東南二里,即藍田山也。《雍錄》:溫泉在驪山。秦漢隋唐皆常遊幸,惟玄宗特侈。蓋即山建立百司庶府,各有寓止,於十月往,至歲盡乃還宮。又緣楊妃之故,其奢蕩益著,大抵宮殿包裹驪山,而繚牆周遍其外,觀風樓下,又有夾城可通禁中。
⑧北齊趙彥深位位司徒,每引見,或升御榻。《西京賦》:“託喬基於山岡,直嵽霓以高居。”霓,讀魚列切。《集韻》:嵲,亦作..,通作霓。嵽嵲,山高貌。
蚩尤塞寒空①,蹴踏崖谷滑②。瑤池氣鬱律③,羽林相摩戛④。君臣留歡娛⑤,樂動殷膠葛⑥。賜浴皆長纓⑦,與宴非短褐⑧。
(此記驪山遊幸之跡。上四,見不恤苦寒,下四,譏恣情荒樂。塞寒空,旌旗蔽天也。崖谷滑,冰雪在地也。鬱律,溫泉氣升。摩戛,衛士衆多。君臣歡娛,不恤國事。賜浴與宴,從官邀寵也。)
①《韓子》:黃帝駕象車,異方並轂,蚩尤居前。《皇覽》:蚩尤冢,在東邵壽張縣闞鄉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氣出,如匹練帛,民名爲蚩尤旗。【錢箋】此正十一月初,借蚩尤以喻兵象也。唐太宗詩:“寒空碧霧凝。”宗詩:“寒空碧霧凝。”
②《頭陀寺碑》:“崖谷共清,風泉相渙。”張平子《南都賦》:“蹴踏咸陽。”
③瑤池,注見二卷。《江賦》:“氣滃渤以霧杳,時鬱律其如煙。”
④《唐會要》:垂拱元年,置羽林軍。
⑤江淹詩:“太平多歡娛。”
⑥《上林賦》:“張樂乎膠葛之寓。”注:“膠葛,廣大貌。”郭璞注:“曠然深貌也。”《南都賦》:“其山則崆嶢嶱嵑。”注:“山石高峻貌。”曾曰:“膠轕,亂貌。”楊雄《解難》:“撠膠葛,騰九閎。”顏師古莊:“膠葛,上清之氣也。”
⑦《明皇雜錄》:上嘗於華清宮中,置長湯數十,賜從臣浴。《津陽門詩注》:宮內除供奉兩湯外,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御,其修廣與諸湯不侔。江淹詩:“長纓皆俊人。”
⑧短褐,注見一卷。
彤庭所分帛①,本自寒女出②。鞭撻其夫家③,聚斂貢城闕④。聖人筐篚恩⑤,實願邦國活⑥。臣如忽至理⑦,君豈棄此物⑧。多士盈朝廷⑨,仁者宜戰慄⑩。
(此譏當時賜予之濫。上四敘事,下六託諷。筐篚賜予,欲其活國,今諸臣皆翫忽不知,則此物豈虛擲者乎。戰慄,當思報稱也。羅大經曰:此段所云,即“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之意,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矣。)
①《西京賦》:“玉階彤庭。”宋之問詩:“賜金分帛奉恩輝。”
②郭泰機詩:“皎皎白素絲,織爲寒女衣。”
③魏收檄文:“鞭撻疲民。”《周禮》:載師之職,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以時徵其賦。
④《大學》:“不畜聚斂之臣。”《詩》:“在城闕兮。”京師有闕,得稱城闕。
⑤《通鑑注》:唐人稱天子皆曰聖人。《詩序》:“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
⑥《周禮》:以佐王均邦國。孫楚《與孫皓書》:“愛民活國,道家所尚。”
⑦王康琚詩:“矯性失至理。”此不敢斥言君,故託臣以諷。
⑧古詩:“此物何足貴。”
⑨李長祥雲:多士無人心矣。仁者能無戰慄乎。《詩》:“濟濟多士。”
⑩漢遠帝詔:“夙夜戰慄。”
況聞內金盤①,盡在衛霍室②。中常有神仙③,煙霧蒙玉質④。暖客貂鼠裘⑤,悲管逐清瑟⑥。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⑦。朱門酒肉臭⑧,路有凍死骨⑨。榮枯咫尺異⑩,惆悵難再述(11)。
(此刺當時後戚之奢。前八敘事,後四託諷。【朱注】衛霍皆漢內戚,以比楊國忠。神仙玉質,指貴妃諸姨。勳戚奢侈而不念民窮,其致亂蓋有由矣。分帛、金盤二條,即指驪山宴賞。《杜臆》則概指平日,謂天寶八年帝引百官觀左藏,以國用豐衍,賞賜貴妃之家,無有限極。十載,帝爲祿山起第,窮極壯麗,既成,幄帟器皿充牣其中,雖禁中不及。祿山生日,帝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故彤庭分帛、衛霍金盤、朱門酒肉等語,皆道其實,真詩史也。)
①內金盤,尚方器用。辛延年詩:“金盤鱠鯉魚。”
②曹植《與吳質書》:“衛霍不足侔也。”
③劉楨詩:“萬舞在中堂。”又:“意氣凌神仙。”
④【朱注】“江淹詩:“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煙霧。指堂上香菸。《楚辭》:“金相玉質。”
⑤洙曰:鮮卑有貂鼠子,皮毛柔軟。《趙國策》:李兌送蘇子黑貂之裘。
⑥潘岳詩:“蕭管清且悲。”徐伯彥《淮亭吟》:“倚清瑟兮橫涼琴。”
⑦洙曰:橙出稷縣者勝,蜀中有給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香。
⑧郭璞詩:“朱門何足榮。”王粲詩:“酒肉逾川坻。”黃山谷曰:《孫子新書》:楚莊攻宋,廚有臭肉,尊有敗酒,而三軍有飢色。《魏志袁術傳》:後宮數百,皆服綺觳,餘粱肉,而士卒凍餒,江淮間盡空。
⑨《西京雜記》:元封二年大寒,雪深五尺,三輔人民凍死者十有二三。曹植詩,“榮枯立可須。”
⑩徐幹詩:“雖路在咫尺。”
(11)魏明帝詩:“惆悵自憐。”
北轅就涇渭①,官渡又改轍②。羣水從西下③,極目高崪兀④。疑是崆峒來⑤,恐觸天柱折⑥。河梁幸未拆⑦,枝撐聲窸窣⑧。行李相攀援⑨,川廣不可越⑩。
(下三段,至奉先而傷己憂人,仍是詠懷本意。此憶途次倉皇情狀。上六言水勢,下四言行人。羣水西來,其洶湧如此,猶車河梁未拆耳。攀援爭渡,爲川廣不能飛越也。【朱注】祿山反書至,帝雖未信,一時人情恇擾,議斷河橋,爲奔竄地,所以行李攀援而急渡也,觀“河梁幸未拆”句可見。自京赴奉先,從萬年縣渡滻水,東至昭應縣,去京六十里。又從昭應渡涇渭,北至奉先縣,去京二百四十里。驪山,在昭應東南二里,溫泉出焉。又涇渭二水,交會於昭應之北,故云:“北轅就涇渭。”其官渡改轍,在唐時亦遷徙無常,大抵在昭應之間,爲奉先便道耳。【錢箋】謂官渡在萬年東南二十五里,不免倒說。朱注則指涇陽縣涇水之渡,路又隔遠。至舊注引《魏志》官渡,不切。唐之萬年,即今咸寧。唐之昭應,即今臨潼。唐之奉先,即今蒲城。)
①《後漢馬融傳》:“北轅反旆。”
②梁簡文帝《罷雍州恩教》:“植柳官渡,尚或依然。”《長安志》:涇陽縣有涇水渡九,正直西京之北。曹植詩:“改轍登高岡。”
③羣水或作羣冰,非。此時正冬,冰凌未解也。【朱注】涇渭諸水,皆從隴西而下,故疑來自崆峒。
④梁元帝《玄覽賦》:“試極目乎千里。
⑤地誌:涇水發源安定郡開頭山,即崆峒山。
⑥《水經注》:張華敘東方朔《神異經》曰:“崑崙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列子》:共工氏怒而觸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今按:山陽縣有天柱山,屬長安境內。《杜臆》:天柱折,乃隱語,憂國家將覆也。
⑦江總詩:“秦川心斷絕,何悟是河梁。”
⑧枝撐,注見《慈恩寺塔》詩。枝撐,河梁交柱。窸窣,橋動有聲也。李賀《神弦曲》:“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飆風。”窸窣,蓋唐人方言也。
⑨《西溪叢語》:唐李濟翁《資暇錄》雲:古使字作李。《左傳》所言行李,乃是行使,後人誤爲李字。《傳》曰:“行李之往來,供其睏乏。”杜預注,“李,使人也。”又曰:“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君。”注:“行李,行人也。”又曰:“行理之命,無月不至。”注:“行理,使人通聘問者。”或言李,或言理,皆謂行使也。但文其詞則謂之行李,亦作理耳,知非改古文爲李也。濟翁不言李出何書。劉孝威《結客少年場》詩:“少年李六郡,遨遊遍五都。”李字作使音,亦一證也。袁山松《山川記》:“行者攀援,牽蘿帶索。”
⑩鮑照詩:“川廣每多懼。”
老妻寄異縣①,十口隔風雪②。誰能久不顧③?庶往共飢渴④。入門聞號咷⑤,幼子餓已卒⑥。吾寧舍一哀⑦,里巷亦嗚咽⑧。所愧爲人父⑨,無食致夭折⑩。豈知秋禾登(11),貧窶有倉卒(12)。
(此述家人困窮境況。上四在途而嘆,下八至家而悲。《杜臆》:敘父子夫婦之情,極其悲慘。寄跡他鄉,故秋禾呈登,而無救於貧。)
①《吳越春秋》:越王令壯者無娶老妻。古樂府:“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異縣,指奉先。
②古詩:“前日風雪中。”
③《詩》:“不顧其後。”
④張望詩:“六時疲飢渴。”
⑤孔融詩:“入門望愛子。”《易》:“先號咷而後笑。”
⑥《禮記》:幼子常視毋誑。
⑦又:孔子之衛,通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遇於一哀而出涕。
⑧蔡琰詩:“行路亦嗚咽。”
⑨《大學》:爲人父。
⑩庾信《傷心賦》:“至於繼體,多從天折。”《左傳》:子產曰:“札瘥夭昏。”是夭爲少死也。《漢書五行志》:父喪子曰折。
(11)《月令》:“孟秋之月,農乃登谷。”
(12)《詩》:“終窶且貧。”曹植詩:“倉卒骨肉情。”倉卒,謂夭折。
生常免租稅①,名不隸征伐②。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③。默思失業徒④,因念遠戍卒⑤。憂端齊終南⑥,澒洞不可掇⑦。
(末以憫亂作結,身世之患深矣。天寶季年,邊帥窮兵,故民苦租稅征伐。公在事外,尚且酸辛,況窮民之失業遠戍者乎?念及此,而憂積如山,不能掇去,又回應憂黎元意。此章分十段,八句者四段,十二句者四段,十句者兩段,錯綜而自見整齊。)
①漢文帝詔:“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
②漢光武詔:“將兵征伐。”張悛《置守冢人表》:“今爲平民。”
③劉向《九嘆》:“風騷屑以搖木兮。”騷屑,紛擾之貌。
④《谷永傳》:“百姓失業流散。”
⑤《過秦論》:陳涉以戍卒散亂之衆數百。
⑥謝靈運詩:“顧己識憂端。”
⑦《淮南子》:“未有天地,鴻濛澒洞。”許慎注:“澒,讀作項。”周伯溫曰:氣澒洞未分之貌。獨孤及《觀海》詩,“澒洞吞百穀,周流無四垠。”則澒洞,乃水勢洶湧之貌。此承憂端來,是憂思煩懣之意。【趙注】謂比世亂者,未然。曹操樂府:“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胡夏客曰:詩凡五百字,而篇中敘發京師,過驪山,就涇渭,抵奉先,不過數十字耳。餘皆議論感慨成文,此最得變雅之法而成章者也。又曰:《赴奉先詠懷》,全篇議論,雜以敘事。《北征》則全篇敘事,雜以議論。蓋曰詠懷,自應以議論爲主;曰北征,自應以敘事爲主也。
《庚溪詩話》:士人程文,窮日力作一論,不限聲律,不拘詩句,尚罕得反覆折難,使其理判然者。觀《赴奉先詠懷》五百言,乃聲律中老杜一篇心跡論也。自“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其心術祈向,自是稷契等人。“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與飢渴由己者何異。然嘗爲不知者所病,故曰:“取笑同學翁。”世不我知而所守不變,故曰:“浩歌彌激烈。”又云“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言非不知隱遁爲高,亦非以國無其人也,特廢義亂倫有所不忍。“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幹謁”,言志大術疏,未始阿附以借勢也。爲下士所笑,而浩歌自若,皇皇慕君,而雅志棲遁,既不合時,而又不少低屈,皆設疑互答,屢致意焉,非巨刃有餘孰能之乎?中間鋪敘間關酸辛,宜不勝其慼慼,而“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所謂憂在天下,而不爲一己失得也。禹稷顏子,不害爲同道,少陵之跡江湖而心稷契,豈爲過哉。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其窮也,未嘗無志於國與民。其達也,未嘗不抗其易退之節。蚤謀先定,出處一致矣。是詩先後周復,正合乎此,昔人目《元和賀雨》詩爲諫書,餘特目此詩爲心跡論也。
《■溪詩話》:《孟子》七篇,論君與民者居半,其餘欲得君,蓋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胡爲將暮年,憂世心力弱。”《宿花石戍》雲:“誰能扣君門,下令減徵賦。”《寄柏學士》雲:“幾時高議排金門,各使蒼生有環堵。”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而志在“大庇天下寒士”,其仁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東坡先生問老杜何如人。或言似司馬遷,但能名其詩爾。愚謂老杜似孟子,蓋原其心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高自稱許,有乃祖之風。上書明皇雲:“臣之述作,沉鬱頓挫,揚雄、枚皋可跂及。”《壯遊》詩,則自比於崔、魏、班、揚。又云:“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贈韋左丞》則曰:“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甫以詩雄於時,自比諸人,誠未爲過,至“竊比稷與契”,則過矣。唐史氏稱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耶?至雲:“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廷爭守禦牀。”其忠藎固自可嘉也。
盧世..曰:《赴奉先》及《北征》,肝腸如火,涕淚橫流,讀此而不感動者,其人必不忠。
今按:《北征》詩尚帶率語,如“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將真情實事,信筆寫來。黃徹謂:如轉石於千仞之山,勢也。學者尤之過甚,亦未窺其遠大者耳。若此詩悲愁激切,而語皆雅飭,更無疵句可議矣。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
《草堂詩箋》編在自京赴奉先之後,以詩中有“蒲城風雨”句也。《英華》注:奉先尉劉單宅作。山水障,畫山水於屏障也。
堂上不合生楓樹①,怪底江山起煙霧②。聞君掃卻赤縣圖③,乘興遣畫滄州趣④。
(首敘屏障山水。乍見而怪,甚言作勢之異。赤縣圖,別是一幅。滄洲趣,指屏中山水。楊誠齋曰:詩有驚人句,如《山水障》雲:“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是也。)
①《禮記》:“堂上不趨。”《楚辭》:“湛湛江水兮上有楓。”
②唐方言底字作何字解。《顏氏家訓》、師古《匡謬》雲:何物爲底。此本言何等物,其後遂省何言,直雲等物耳。謝靈運詩:“江山共開曠。”鮑照詩:“徘徊煙霧裏。”
③掃,謂揮灑筆下也。【錢箋】劉爲奉先尉,寫其邑之山水,故曰赤縣圖。《史記》:鄒衍謂中國名赤縣神州。趙曰:京邑屬縣,有赤有畿,其浩穰者爲赤。
④謝朓詩:“復協滄州趣。”
畫師亦無數①,好手不可遇②。對此融心神③,知君重毫素④。豈但祁嶽與鄭虔⑤,筆跡遠過楊契丹⑥。
(此贊其筆意超絕。)
①薛道衡詩:“不蒙女史進,更失畫師情。”
②《庾肩吾傳》:張士簡之賦,周升逸之辯,亦成佳手,難可復遇。
③左思詩:“聊可瑩心神。”
④毫素,揮毫於素絹也。《五君詠》:“深心託毫素。”
⑤李嗣真《畫錄》:空有其名,不見蹤跡二十五人,祁嶽在李國恆之下。《唐書》:鄭虔善圖山水,嘗自寫其詩並畫以獻。帝大署其尾曰:三絕。
⑥宋羊欣《論書》:“筆跡精熟。”沙門彥瓊《後畫錄》:“隋參軍楊契丹,六法頗該,殊豐骨氣,山東體制,允屬斯人。”
得非玄圃裂①?無乃瀟湘翻②?悄然坐我天姥下③,耳邊已似聞清猿④。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⑤。元氣淋漓障猶溼⑥,真宰上訴天應泣⑦。
(此形容山水之神奇。玄圃、瀟湘,舉遠景以相擬,言其跡侔仙界。風雨、蒲城,舉近景以相擬,言其巧奪化工。)
①《穆天子傳》:乃爲銘跡於玄圃之上,以詔後世。
②圖經:湘水自陽海發源,至零陵北而營水會之,二水合流,謂之瀟湘。瀟者,水清深之名。王徵君詩:“窈靄瀟湘空。”杜詩用虛字亦有所本。《何氏語林》:袁粲曰:“豈得非名賢。”《左傳》雲:“無乃不可乎?”
③《吳越郡國志》:天姥山與括蒼相連。春月,樵者聞蕭鼓笳吹之聲聒耳。《寰宇記》:天姥山,在剡縣南八十里。謝靈運詩:“暝投剡中山,明登天姥岑。”即此。【錢箋】公《壯遊》詩“歸帆拂天姥”,蓋舊遊之地,故云:“悄然坐我天姥下。”
④張說詩:“清猿坐見傷。”
⑤《寰宇記》:蒲城縣,本漢重泉縣,開元中改爲奉先。
⑥揚雄《上林賦》:“大者含元氣,纖者入無倫。”《楚辭》:“劍淋漓而縱橫。”
⑦《老子》:“有真宰以制萬物。”《五行志》:中和三年,浙西天鳴,聲如轉磨,是謂天泣。趙曰:錢希白《洞微志》:無雲而雨謂之天泣。昔倉頡作字,天雨粟,鬼夜哭。此暗用其意。
野亭春還雜花遠①,漁翁暝踏孤舟立②。滄浪水深青溟闊③,欹岸側島秋毫末④。不見湘妃鼓瑟時⑤。至今斑竹臨江活⑥。
(此備寫山水中景物。亭花、岸島,屬山。漁舟、滄溟,屬水。湘竹臨江,又兼映山水。上二段,應前滄洲趣。)
①庾信詩:“野亭高被馬。”春還,謂春氣回還。丘希範書:“雜花生樹。”
②傅玄詩:“渭濱漁釣翁。”陶潛詩:“渺渺孤舟逝。”
③滄浪,在楚。青溟指海。
④《慎子》:“離朱之明,察秋毫之末。”
⑤古詩嘗用不見,猶雲豈不見。《楚辭》:“使湘靈鼓瑟兮。”《博物志》:舜崩於蒼梧,二妃啼,以淚揮竹,竹盡斑。
⑥張載詩:“臨江釣春魚。”
劉侯天機精①,愛畫入骨髓②。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大兒聰明到③,能添老樹巔崖裏。小兒心孔開④,貌得山僧及童子⑤。
(此因少府而並及其子,應前畫師一段。)
①何遜詩:“劉侯務屬書。”《文賦》:“方天機之峻利。”
②《漢書鄒陽傳》:“厚德長君,入於骨髓。”
③《禰衡傳》:“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
④《魏略》:孫權書:“心開目明。”
⑤貌,描繪工肖也。庾信詩:“山僧或見尋。”《左傳》:“童子何知。”
若耶溪,雲門寺①,吾獨胡爲在泥滓②,青鞋布襪從此始。
(此見畫而思託身世外,應前天姥兩句。此章起結四句,中間八句者兩段,六句者兩段。)
①《水經注》:若耶溪水,上承嶕峴麻溪,溪下孤潭週數畝,甚清深。有孤石臨潭,垂崖俯視,猿狖驚心,寒木被潭,森沉駭觀。溪水至清,照衆山倒影,窺之如畫。又云:山陰縣南有玉笥、竹林、雲門、天柱精舍,並疏山創基,架林裁宇,割潤延流,盡泉石之好。胡夏客曰:“若耶溪長數十里,凡有六寺,皆以雲門冠之。王十朋曰:《南史》:何胤以會稽多靈異,往遊焉,居若耶山雲門寺。
②《西征賦》:“奮迅泥滓。”
赤城謝省曰:此詩一篇之中,微則竹樹花草,變則煙霧風雨,仙境則滄洲玄圃,州邑則赤縣蒲城,山則天姥,水則瀟湘,人則漁翁釋子,物則猿猱舟船,妙則鬼神,怪則湘靈,無所不備。而縱橫出沒,幾莫測其端倪。
王嗣奭曰:畫有六法,氣韻生動第一,骨法用筆次之。杜以畫法爲詩法,通篇字字跳躍,天機盎然,此其氣韻也。如“堂上不合生楓樹”,突然而起,已而忽入滿城風雨,已而忽入兩兒揮灑,飛騰頓挫,不知所自來,此其骨法也。至末因貌得山僧,忽轉到若耶雲門,青鞋布襪,閹然而止。總得畫法經營之妙,而篇中最得畫家三昧,尤在“元氣淋漓障猶溼”一語。試一想像,此畫至今在目,詩中有畫,信然。
黃生曰:此篇寫畫與讚賞,分作數層說,反覆濃至。
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
安祿山反,在天寶十四載十一月,此詩當是其年十月作。此時反信未至,而逆跡已萌,觀篇中蝦蟆長虯可見,依梁編爲是。同,和也。靈湫,水池名。《杜臆》:題主湯東之靈湫,非詠湯泉也。故篇中詳敘湫之改移,與龍之靈怪,而湯泉只陰火數語,以引起靈湫。
東山氣濛鴻①,宮殿居上頭②。君來必十月③,樹羽臨九州④,陰火煮玉泉⑤,噴薄漲巖幽⑥。有時浴赤日⑦,光抱空中樓⑧。
(首敘駕幸驪山。陰火以下,志湯泉勝景。祭龍有期,故來必十月。山勢最高,故下臨九州。陰火,言泉之溫。噴薄,言泉之湧。天子所浴,故比之赤日也。)
①東山即驪山。《述徵記》:長安東則驪山,西則白虎源。《淮南子》:未有天地之時,濛鴻澒洞,莫知其門,【趙注】氣濛鴻,山形如蒙雲霧也。
②《唐書》:驪山宮,貞觀十八年置,咸亨二年始名溫泉宮,天寶十載改曰華清宮。治湯井爲池,環山列宮室。《後漢順帝紀》:修飾宮殿。古樂府:“夫婿居上頭。”
③《長安志》:開元后,帝每歲十月幸溫湯,歲盡而歸。
④《詩》“設業設虡,崇牙樹羽。”樹羽,立羽藻蓋也。《禹貢》:“九州攸同。”
⑤《海賦》:“陽冰不治,陰火潛然。”《博物志》:凡水源有硫黃,其泉則溫,故云:陰火若煮。楊慎曰:《易》:“澤中有火。”《素問》:“澤有陽焰。”注:“陽焰,如火煙騰騰而起於水面者是也。”蓋澤有陽焰,乃山氣通澤,山有陰靄,乃澤氣通山。唐顧況《使新羅》詩“陰火螟潛澆”是也。陸機詩:“玉泉湧微瀾。”
⑥《吳都賦》:“噴薄沸騰。”
⑦《山海經》:“出於暘谷,浴於咸池。”黃希曰:開元十四年十二月乙巳,日色赤如赭。何遜詩:“赤日下城闉。”
⑧陶潛詩:“蕩蕩空中景。”《長安志》:驪山有觀風樓、羯鼓樓。
閬風入轍跡①,曠原延冥搜②。沸天萬乘動③,觀水百丈湫④。幽靈斯可怪,王命官屬休⑤。初聞龍用壯⑥,擘石摧林丘⑦。中夜窟宅改⑧,移因風雨秋⑨。倒懸瑤池影⑩,屈注滄江流(11)。味如甘露漿(12),揮弄滑且柔(13)。
(此記駐蹕靈湫。初聞以下,志湫龍神異,及湫水之潔清。閬風曠原,借諷荒遊。屈萬乘之尊,而往祀靈湫,事近矯誣,故曰可怪。倒影,謂宮殿下映。屈注,謂衆水奔赴。)
①《大人賦》:“登閬風而遙集。”《十洲記》:崑崙三角,其一角正北曰閬風巔,其一角正西名曰玄武堂,其一角正東名曰崑崙宮。顏延之詩:周御窮轍跡。”趙曰:周穆王欲車轍馬跡遍天下。
②《穆天子傳》:自羣玉之山以西,至於西王母之邦,三千里。自西王母之邦,北至於曠原之野,飛鳥之所解羽,千有九百里。宗周至於大曠原,萬四千裏。冥搜,見慈恩寺詩。
③《東征賦》:“旌旗拂天。”《蕪城賦》:“歌吹沸天。”萬乘動則轟然有聲,當作沸天。趙岐《孟子注》:兵車萬乘,謂天子也。
④《孟子》:“觀水有術。”《長安志》:泠水,一曰零水,在臨潼縣東三十五里,亦曰百丈水。趙曰:《水經注》:泠水南出浮胏山,浮胏山,乃驪山之麓也。沈約詩:“百丈注懸淙。”揚雄《蜀都賦》:“火井龍湫。”
⑤《杜臆》:官屬休,謂休沐以致祭。《漢書鄭當時傳》:其推轂士乃官屬丞吏。《穆天子傳》:天子以寒之故,命王屬休。
⑥初聞,追敘昔聞也。《易大壯》:“小人用壯。”
⑦謝惠連詩:“落雪灑林丘。”
⑧曹植詩:“中夜指星辰。”《江賦》:“瑰奇之所窟宅。”
⑨【錢箋】《長安志》:湯泉水,在漢陰盤故城東門外,去昭應十五里。貞觀中,乘輿將自東門入,時水暴漲平岸,見物狀如豬,當土門臥,命有司致祭,其物起向北,因失所在。開元八年冬,乘輿自南入,至半城,黑風從東北角起,倏忽滿城,從官相失。上策馬逾城,下至渭川,去氣稍解,悵然還宮。時翰林學士王翰作《答客問》上之。詞曰:“龍躍湯泉雲漸回,龍飛香殿氣還來。龍潛龍見雲皆應,天道常然何問哉。”《劇談錄》:鹹通九年春,華陰縣南十餘里,一夕風雨暴作,有龍移湫,自遠而至。先是厓壠高來,無貯水之所。此夕迥從數丈小山,自東西直亙南北。峯巒草樹,一無所傷,碧波回塘,湛若疏鑿。
⑩《天台賦》:“或倒影於重溟。”廬山道人《遊石門詩序》:“流光回照,則衆山倒影。”瑤池,見慈恩寺詩。
(11)《水經注》:屈而北注。謝朓詩:“回瞰滄江流。”
(12)《晉五行志》:《御路楊歌》:“汝非皇太子,那得甘露漿。”
(13)《江賦》:“揮弄灑珠。”《內則》:“甘旨柔滑。”
翠旗澹偃蹇①,雲車紛少留②。簫鼓盪四溟③,異香泱漭浮④。鮫人獻微綃⑤,曾祝沉豪牛⑥。百祥奔盛明⑦,古先莫能儔⑧。坡陀金蝦蟆,出見蓋有由⑨。至尊顧之笑⑩,王母不遣收(11)。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虯(12)。
(此記親祀靈湫。百祥以下,借蝦蟆咎徵,而患長虯之不測。吳論:翠旗雲車,羽衛遲留也。簫鼓異香,貢綃深牛,祀典豐潔也。夢弼曰:楊國忠言祿山必反,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祿山聞命即至,見上於華清宮。此祿山謁見之由,故曰:“坡陀金蝦蟆,出見蓋有由。”上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之不聽。雖國忠欲收祿山,貴妃必不肯,故曰:“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續遣歸范陽,祿山遂反。豈非“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虯”乎?【朱注】虛無底,即湫水也。歸虛無而化黃虯,言祿山之勢已成,猶豬龍而僣擬真龍也。其憂亂之意,情見乎詞矣。)
①《上林賦》:“建翠華之旗。”注:“翠羽爲旗上藻也。”《長門賦》:“澹偃蹇而待曙兮。”李奇注:“澹,猶動也。”又《七發》:“旌旗偃蹇。”《廣雅》:“偃蹇,夭矯也。”
②《楚辭》:“乘迴風兮載雲車。”《北征賦》:“曾不得乎少留。”
③顏延之詩:“笳鼓震溟州。”張協詩:“雨足灑四溟。”
④梁武帝《懺序》:“宮內聞異香馥郁。”《上林賦》:“過乎泱漭之野。”
⑤任昉《述異記》:鮫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鮫綃紗,泉先潛織,一名龍紗,其價百餘金,以爲服,入水不濡。《吳都賦》:“泉室潛織而卷綃。”注云:“鮫人織輕綃於泉室以賣之。”夢弼曰:獻綃以爲幣,沉牛以爲牲也。
⑥《穆天子傳》:天子大朝於燕然之山,奉壁南面,曾祝佐之,祝沉牛馬豕羊。注:“曾,猶重也。祝,謂祝史。”《漢書郊祀志》:祝謂言祭祝之讚詞者。《穆天子傳》:文山之人歸遺,乃獻良馬十四駟,天子與之豪馬、豪牛、厖狗、豪羊,以三十祭文山。注:“豪,猶髭也。”
⑦《書》:“作善降之百祥。”揚雄《解嘲》:“遭盛明之世。”
⑧《吳都賦》:“古先帝代。”
⑨坡陀,注見三卷。《埤雅》:“蝦蟆一名蟾蜍,或作詹諸。”張衡《靈憲》:“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嫦娥竊之奔月,是爲蟾蜍。”陸倕《漏刻銘》:“靈虯承注,陰蟲吐噏。”李翰曰:“陰蟲,蝦蟆也。”潘鴻曰:按《五行志》:神龍中,渭水有蝦蟆,大如鼎,里人聚觀,數日而失。此韋后時事。“坡陀金蝦蟆”,蓋其類也。祿山濁亂宮闈,故有此應,可與翟泉鵝出,同類並觀,故曰:“出見蓋有由。”又載蝦蟆色如金,或雲:驪山上有古碑載之。蔡曰:《西陽雜俎》:長慶中,有人見月光屬於林中,如疋布,尋視之,見一金背蝦蟆,疑自月中者。《北史源師傳》:真龍出見。陸機詩:“於今知有由。”
⑩《過秦論》:“履至尊而制六合。”《詩》:“顧我則笑。”
(11)【錢箋】唐人多以王母比貴妃。劉禹錫詩:“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王建詩:“武皇自送西王母,新換霓裳月色裾。”公詩亦云:“惜哉瑤池飲。”又曰:“落日留王母。”《詩》:“此宜無罪,汝反收之。”注:“收,拘也。”此詩收字所本。
(12)《玉篇》:“蚪,無角龍,俗作虯。”《祿山事蹟》:帝嘗夜宴祿山,祿山醉臥,化作一豬而龍頭,左右遽言之。帝曰:“渠豬龍耳,無能爲也。”天寶十四載,玄宗遣中使齎璽書召祿山曰:“與卿修得一湯沐,故令召卿,至十月朕於華清宮待卿。”十一月,祿山起兵反。
飄飄青瑣郎①,文采珊瑚鉤②。浩歌《淥水》曲③,清絕聽者愁④。
(末贊郭詩,結出相和之意。聽歌生愁,有感時事也。此章八句起,四句收,中二段各十四句。)
①【邵注】飄飄,俊逸貌。崔駰詩:“飄飄神舉逞所欲。”《宮闕簿》:“青瑣門在南宮。”《漢舊儀》:給事黃門侍郎,每日暮,向青瑣門拜,謂之夕郎。
②曹植《與吳質書》:“得所來訊,文彩委曲。”【趙注】珊瑚鉤,出《纂異記》載嵩嶽嫁女事雲:周穆王把酒請王母歌,以珊瑚鉤擊杯而歌。師氏曰:珊瑚鉤,言文章之可貴。【吳注】舊引蕭詮詩“珠簾半上珊瑚鉤”,與文彩二字不貫。《纂典》記相如見枚叔文,稱曰:“如珊瑚之鉤,璠璵之器,非世間尋常可見。”若公《八哀》詩《贈祕書監李公邕》“豐屋珊瑚鉤”,則可引蕭詮詩句矣。
③《楚辭》:“臨風恍兮浩歌。”《淮南子》:“手會《淥水》之趨。”馬融《長笛賦》:“取度於《白雪》、《淥水》。”注云:“二曲名。”嵇康《琴賦》:“初涉《淥水》,中奏清徵。”《洛陽伽藍記》:魏高陽王雍,有姬修容,能爲《淥水歌》。【遠注】“此用《淥水》,亦暗貼靈湫,如岑參《和雪後早朝》詩,用“仙郎歌白雪’,亦然。”
④陸雲《與兄書》:“昔日讀《楚辭》,意大不愛,頃日視之,實自清絕。”
盧元昌曰:十月,譏非時。浴日,諷褻尊。閬風廣漠,刺荒遊。改移窟宅,志變異。獻幣沉牛,明矯誣。蝦蟆出,指祿山也。至尊笑,寵蝦蟆也。王母不收,縱蝦蟆也。考月中有金蝦蟆,乃蝕月者。月爲陰精,貴妃似之。祿山通宵禁中,是爲蝦蟆蝕月。玄宗以蝦蟆忽之,竟爲長虯難制。靈湫一篇,其曲突之諷歟。
王嗣奭曰:祿山當如陰蟲伏處,今一旦憑藉寵靈,窺竊神器,妄自意爲天矯飛天之物,豈非蝦蟆而黃虯,上下失位者乎?蓋始終以蝦蟆事爲比也。
後出塞五首
鮑欽止曰:天寶十四載三月壬午,安祿山及奚契丹戰於潢水,敗之。故有《後出塞五首》,爲出兵赴漁陽也。今按末章,是說祿山舉兵犯順後事,當是天寶十四載冬作。
男兒生世間①,及壯當封侯②。戰伐有功業③,焉能守舊丘④。召募赴薊門⑤。軍動不可留⑥。千金裝馬鞭⑦,百金裝刀頭⑧。閭里送我行⑨,親戚擁道周⑩。斑白居上列(11),酒酣進庶羞(12)。少年別有贈(13),含笑看吳鉤(14)。
(首章,記應募之事。上八,從軍者喜於立功。下六,送別者壯其行色。《杜臆》:召赴薊門者,祿山也,勢已盛而逆未露,且以重賞要士,故壯士喜功者,樂於從之。其裝飾之盛,餞送之勤,與前出塞大不同矣。老者慈愛,唯贈飲食;少年英銳,故贈吳鉤。含笑者,受而會意也。)
①魏文帝樂府:“男兒居世,各當努力。”李陵詩:“人生一世間。”
②《論語》:“及其壯也。”後漢班超嘗投筆嘆曰:“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封侯。”
③《史記龜策傳》:“可以戰伐攻擊。”又《鄒陽傳》:“功業復就於天下。”
④鮑照詩:“去鄉三十載,復得還舊丘。”《廣雅》:“丘,居也。”
⑤《吳志孫策傳》:“召募得數百人。”《一統志》:古薊門關,在今順天府薊州。《水經注》:武王封堯後於薊,城內西南隅有薊丘,因名薊門。
⑥《後漢光武紀》:“時不可留。”
⑦《西京雜記》:武帝時,身毒國獻連環羈,皆以白玉作之。瑪瑙石爲勒,白光琉璃爲鞍。鞍在暗室中,常照十餘丈,如晝日。自是長安始盛飾鞍馬,竟皆雕鏤,或一馬之飾,直百金。樂府《木蘭詩》:“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又:“西市買馬鞭,南市買轡頭。”
⑧《史記陸賈傳》:“寶劍值百金。”古絕句:“何當大刀頭。”
⑨《國策》:監門閭里。《大司徒》:五家爲比,五比爲閭。《遂人》:五家爲鄰,五鄰爲裏,閭里皆二十五家,鄉謂之閭,遂謂之裏。二十五家共有巷,巷首有門。陶潛詩:“慷慨送我行。”
⑩《史記穰苴傳》:莊賈謝曰:“不佞大夫親戚送之,故留。”《詩》:“有杕之杜,生子道周。”毛萇曰:“周,曲也。”
(11)《古樂府》:“斑白居上頭。”
(12)《韓非子》:“酒酣,靈公起。”《儀禮》:上大夫,庶羞二十品。
(13)《史記季布傳》:少年藉其名以行。《通鑑》:王猛謂慕容垂曰:“今當遠別,何以贈我?”垂解佩刀贈之。
(14)《世說》:王公含笑看之。《吳越春秋》:闔閭命於國中作金鉤,令曰:“能爲善鉤者賞百金。”有人殺其二子,以血釁金成二鉤,獻之。王曰:“何以異於衆鈞乎?”鉤師呼二子名:“吳鴻、扈稽,我在此,王不知汝之神也。”聲絕於口,兩鉤俱飛,着父之胸。吳王大驚,賞之百金。《吳都賦》:“吳鉤趙棘,純鉤湛盧。”
其二
朝進東門營①,暮上河陽橋②。落日照大旗③,馬鳴風蕭蕭④。平沙列萬幕⑤,部伍各見招⑥。中天懸明月⑦令嚴夜寂寥⑧。悲笳數聲動⑨,壯士慘不驕⑩。借問大將誰(11),恐是霍嫖姚(12)。
(章記在途之事。上六薄暮景事,下六夜中情景。上言軍容之整肅,下言軍令之森嚴。【張綖注】將似霍嫖姚,蓋武皇開邊,而去病勤遠,故託言之。《杜臆》:前篇言唾手封侯,何等氣魄,至此慘不驕矣,束于軍法故也。)
①【錢箋】阮籍詩:“步出上東門。”《寰宇記》:上東門,洛陽東面門也,後又改爲東陽門。《通鑑注》:上東門之地,唐爲鎮。
②【盧注】祿山反范陽,封常清議斷河陽橋,則知前此募兵赴軍前,必由河陽橋去。《春秋》:天王狩於河陽。鄭曰:河陽,洛邑也。《通典》:河陽縣,古孟津,後亦曰富平津,跨河有浮橋,即杜預所建。《元和郡縣誌》:河陽浮橋,駕黃河爲之,以船爲腳,竹■亙之。《一統志》:河陽橋,在閿鄉縣西門外河水濱。王粲詩:“朝發鄴都橋,暮濟白馬津。”
③謝惠連詩:“落日隱櫩楹。”《漢書》顏注:“麾,大將之旗。”
④《詩》:“蕭蕭馬鳴。”荊軻歌:“風蕭蕭兮易水寒。”《杜臆》:《毛詩》蕭蕭,原非馬鳴聲,此加一風字,更爲爽豁。
⑤範雲詩:“平沙斷還續。”《漢書注》:幕府者,以軍幕爲義,軍旅無常居止,故以帳幕言之。
⑥《史記李廣傳》:廣行無部伍行陣。趙曰:士卒多則將各有一幕,故一部伍之人,各相招認以居幕也。
⑦梁武帝《邊秋詩》:“秋月出中天。”相如《長門賦》:“懸明月以自照兮。”
⑧《楚辭》:“■■兮收潦而水清。”朱子注:“■■與寂寥同。”
⑨《樂書》:胡笳似觱篥而無孔。王融詩:“夜夜聞悲笳。”杜摯《笳賦序》:“笳者,李伯陽入西戎所作也。”
⑩王褒碑文:“壯士志驕,時觀投石。”
(11)《漢高帝紀》:王問“魏大將誰也?”《唐書》:祿山入朝,奉封稱旨,進驃騎大將軍。
(12)《史記》:霍去病善騎射,爲剽姚校尉。顏注:“票姚,勁疾之貌。”胡仔曰:《漢書》嫖姚,服虔音飄颻,師古音嫖,頻妙切;姚,羊召切。荀悅《漢紀》又作票颻,杜詩每作平聲用,蓋取服音耳。【朱注】梁蕭子顯《日出東南隅行》押霄字韻,而云:“漢馬三萬匹,夫婿仕飄姚。”周庾信《畫屏風》詩押飄字韻,末雲:“寒衣須及早,將寄霍嫖姚。”則二字作平聲用,在公前已然矣。
許彥周曰:詩有力量,如弓之鬥力,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極處,分寸不可強,若《出塞》曲雲:“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又《八哀》詩:“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虯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其三
古人重守邊①,今人重高勳②。豈知英雄主,出師亙長雲③。六合已一家④,四夷且孤軍⑤。遂使貔虎士⑥,奮身勇所聞⑦。拔劍擊大荒⑧,日收胡馬羣⑨。誓開玄冥北⑩,持以奉吾君(11)。
(三章,譏邊將生事也。各四句轉意。當時朝廷好大,以致邊將邀功,曰豈知、曰遂使,正見上行下效也。未言闢士奉君,蓋逢君之惡,禍及生民矣。《杜臆》:“今人重高勳”,此效尤霍嫖姚者,其奮身賈勇,蓋聞主上意旨而起也。)
①《史記》:蒙恬曰:“臣將三十萬衆以守邊。”
②《後漢二十八將論》:“寇、鄧之高勳,耿、賈之鴻烈。”
③《左傳》:“出師於東門之外。”鮑照《蕪城賦》:“崪若斷岸,矗似長雲。”
④《過秦論》:“以六合爲家。”《記》:“聖人耐以天下爲一家。”
⑤《漢書》:“春秋有道,守在四夷。”唐太宗《問答》:“昔光武以孤軍,當王莽百萬之衆。”
⑥《書》:“桓桓,如虎如貔。”貔,豹屬,出貉國,一名執夷。
⑦《史記》:李陵長思奮不顧身,以殉國家之急。
⑧《叔孫通傳》:“羣臣拔劍擊柱。”《吳都賦》:“出乎大荒之中。”
⑨《安祿山事蹟》:祿山包藏禍心,畜單于護真大馬習戰鬥者數萬匹,已八九年矣。《漢書》:“胡馬不窺於長城。”
⑩《楚辭》:“歷玄冥以邪徵。”《淮南子》:“北方,水也,其帝顓頊,其佐玄冥。”
(11)《左傳》:“我亦能事吾君。”
其四
獻凱日繼踵①,兩蕃靜無虞②。漁陽豪俠地③,擊鼓吹笙竽④。雲帆轉遼海⑤,稉稻來東吳⑥。越羅與楚練⑦,照耀輿臺軀⑧。主將位益崇⑨,氣驕凌上都⑩。邊人不敢議(11),議者死路衢(12)。
(四章,刺將驕欲叛也。在八句一斷。當邊庭無警,恣意歡娛,濫賞以給軍心,而嚴刑以箝衆口,祿山叛逆之勢成矣。《杜臆》:“獻凱日繼踵”承上奉吾君來。氣凌上都,明有無君之心,特帝未之知耳。)
①《周禮》:大司樂,王師大捷,則令奏凱樂。劉庭芝詩:“獻凱歸京師。”《史記範睢傳》:“繼踵取卿相。”
②【朱注】《舊唐書》:奚與契丹兩國,常遞爲表裏,號曰兩蕃。據《新書安祿山傳》:天寶四載,奚契丹殺公主以叛祿山。八月,祿山紿契丹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斬其首,獻馘闕下。《通鑑》:十三載,祿山奏擊破奚契丹,擄其王李日越。十四載,奏破奚契丹。此所謂靜無虞也。《詩》:“無貳無虞。”
③《漢書地理志》:漁陽郡,秦置,屬幽州。朱叔元書:奈何以區區漁陽,結怨天子。《前漢萬君章傳》:“街裏各有豪俠。”
④左太沖詩,“北里擊鐘鼓,南里吹笙竽。”
⑤《廣成頌》:“張雲帆,施蜺疇。”遼東,南臨渤海,故曰遼海。桓溫表:“管寧之默遼海。”【朱注】海運,當始於隋大業中。《北史來護兒傳》:遼東之役,護兒率樓船指滄海,入自浿水,時護兒從江都進兵,則當出成山大洋,轉登萊,向遼海也。唐太宗屢討高麗,舟師皆出萊州,其餽運當從隋故道。駱賓王《討武墨檄》雲:“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蓋隋唐時,於揚州置倉,以備海運餽東北邊。祿山鎮范陽,蕃漢士馬,居天下之半,江淮輓輸,千里不絕。所云“雲帆轉遼海”者,自遼西轉餽北平也。
⑥左思《蜀都賦》:“稉稻莫莫。”又詩:“志若無東吳。”
⑦《唐書》:越州土貢花文寶花等羅。《左傳》:楚使鄧廖帥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侵吳。注:組甲,漆甲爲組文。被練,練袍。沈約詩:“朱光浮楚練。”
⑧又詩:“綠幘文照耀。”《左傳》: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
⑨《唐書》:天寶十三載,祿山奏前後立功將士,請超三資告身。於是超授將軍五百餘人,中郎將三千餘人。所謂照曜輿臺也。《唐書》:天寶七載,祿山賜鐵券,封柳城郡公。九載,進爵東平郡王。所謂主將益崇也。
⑩凌上都,指長安。《西都賦》:“作我上都。”
(11)《祿山事蹟》:祿山自歸范陽,逆節漸露,使者至,稱疾不迎,成備而見之,無復臣禮。或言祿山反者,帝必縛送之,道路相目,無敢言者。
(12)曹植詩:“豺狼當路衢。”《爾雅》:“一達爲道路,四達爲衢。”
黃生曰:前二章,諷明皇黷武無厭,後二章,諷明皇養虎貽患,皆借征戍之辭以達之。剴切悲痛,深得風人之旨。
其五
我本良家子①,出師亦多門②。將驕益愁思③,身貴不足論。躍馬二十年④,恐孤明主恩⑤。坐見幽州騎⑥,長驅河洛昏⑦。中夜間道歸⑧,故里但空村⑨。惡名幸脫免⑩,窮老無兒孫(11)。
末章,褒軍士之不從逆者。此在六句分截。良家子,則頗知忠義矣,故不圖身貴,唯恐負國。至於逃籍而歸,妻孥被戮,真能不孤主恩矣。《杜臆》:末章與首章相關,前之冀封侯者,志在立功,此之脫惡名者,志在立節。當時附賊者衆,而獨有此一人在其間,此綱常所以不墜,公特表而出之,以爲萬世訓。《東坡志林》曰:將校有此一人,而不知其姓名,可恨也。
①《李廣傳》:“廣以良家子從軍。”薛道衡詩:“我本良家子。”
②《王莽傳》:“自古出師之盛,未嘗有也。”
③《左傳》:“晉政多門。”《史記》:宋義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秦嘉詩:“愁思難爲數。”
④《蔡澤傳》:“躍馬疾驅,四十三年足矣。”
⑤李陵書:“陵雖孤恩,漢亦負德。”江淹詩:“青紫明主恩。”
⑥陳子昂詩:“坐見秦兵壘。”唐范陽,屬幽州。《祿山事蹟》:祿山起兵反,馬步相兼十萬,鼓行而西。
⑦陳琳書:“長驅山河,朝至暮捷。”《唐書》:天室十四載,安祿山陷河北諸郡,十二月陷東京。河南洛陽,即東都之地。《南都賦》:“據彼河洛。”
⑧《藺相如傳》:“使人奉璧間道而馳歸。”注:“間,空也,投空隙而行也。”
⑨鮑照詩:“去國還故里。”沈炯詩:“空村餘古木。”
⑩《史記商君傳論》:“卒受惡名於秦。”《前漢馮參傳》:“今被惡名而死。”
(11)《漢書遊俠傳》:樓護曰:“呂公以故舊窮老,託身於我。”梁人《折楊柳歌》:“阿婆不嫁女,那得兒孫抱。”
張綖曰:《左傳》:兵猶火也,不戢自焚。前四章,著明皇黷武不戢,過寵邊將,啓其驕恣輕上之心,末章,直著祿山之叛,以見明皇自焚之禍也。
又曰:《前出塞》言哥舒翰西征之役,其辭悲。《後出塞》言安祿山北伐之師,其辭樂。悲則猶有苦兵畏亂之思,樂則至於喜亂而佳兵矣。祿山將叛,濫賞士卒,人趨於利,上破國而下覆宗,不祥莫大焉。
錢謙益曰:《前出塞》爲徵秦隴之兵,赴交河而作。《後出塞》爲徵東都之兵,赴薊門而作。朱鶴齡曰:前是哥舒貪功於吐蕃,後是祿山構禍於契丹。劉後村克莊曰:前後《出塞》十四篇,筆力高古,可與《古詩十九首》並傳。黃生曰:兩蕃雖靜,祿山繼反,但備陳其事,而諷刺自見,雖不及十九首之婉篤,要皆自成氣候,不受去取也。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
【鶴注】此詩是天寶十五載正月初旬作。是時方討祿山,故云“惡聞戰鼓悲。”若京歸已陷,身在城中,不應詩中無一語及之,豈能快意於酒,復簡薛華乎。薛華同在座中,此乃醉後記敘席上情事而簡之。《杜臆》:古人重名諱,端、復、薛華、李白,詩中直稱其名,此今人所無者。【朱注】《舊唐書》:楊綰諡文正,比部郎中蘇端持兩端。卞圜曰:端,時白衣。《唐科名記》:端,來春始及第,獨孤及《燕集詩序》:右金吾倉曹薛華,會某某於署之公堂。薛復,未詳。
文章有神交有道①,端復得之名譽早②。愛客滿堂盡豪傑③,開筵上日思芳草④。安得健步移遠梅⑤,亂插繁花向晴昊。首敘端復筵宴。
上三該主賓,下三點時景。有神有道,言兩人契合非偶。
①孔融《薦禰衡表》:“思若有神。”
②《孔叢子》:孔子高,天下之高士也,取友以行,交遊以道。《蜀志》:許靖,夙有名譽。
③曹植詩:“公子敬愛客。”《前漢書》:陳孟公,每大飲,賓客滿堂。
④《晉書》:車胤,善於賞會,耐安遊集之日,輒開筵待之。《書》:“正月上日。”注:“上日,朔日也。”《楚辭》:“何所獨無芳草兮。”
⑤樂府《巾舞歌》“健兵哺,誰當吾。”
千里猶殘舊冰雪①,百壺且試開懷抱②。垂老惡聞戰鼓悲③,急觴爲緩憂心搗④。少年努力縱談笑⑤,看我形容已枯槁③。
次則當筵有感。春帶餘寒,固當借酒舒懷。生逢世亂,又當藉酒寬憂。少易成老,不如縱酒歡笑。作三層寫意。
①殘,餘也。王粲詩:“冰雪截肌膚。”
②《詩》:“清酒百壺。”《九章》:“懷質抱情,獨無匹兮。”此懷抱二字所本。古詩:“臨風送懷抱。”
③蔡邕《房楨碑》:“享年垂老。”庾信詩:“雷轅驚戰鼓。”
④謝靈運詩:“急觴蕩幽默。”《詩》:“我心憂傷,叔焉如搗。”
⑤古樂府:“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漢書》:趙李諸侍中,皆談笑大噱。
⑥《屈原傳》:“形容枯槁。”
座中薛華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①。近來海內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②。何劉沈謝力未工③,才兼鮑照愁絕倒④。
此乃臻簡薛華。計東曰:長句,謂七言歌行,太白所最擅場者。太白長句,其源出於鮑照,故言何劉沈謝,但能五言,於七言則力有未工,必若鮑照七言樂府,如《行路難》之類,方爲絕妙耳。公嘗以“俊逸鮑參軍”稱太白詩,正稱其長句也。
①《抱朴子》:“風格端嚴。”《顏氏家訓》:“體度風格,去今實遠。”
②山東李白,有辯在後。
③《梁晉》:何遜文章與劉孝綽,並見重於世,世謂之何劉。世祖著編論之雲:“詩多而能者沈約,少而能者謝朓、何遜。”《何氏語林》:永明末,盛爲文章,吳興沈休文、陳郡謝玄暉、瑯邪王元長,以氣類相推轂。
④《宋書》:鮑照文辭贍逸,嘗爲古樂府,文甚遒麗。愁絕倒,詩有愁爲不及也。《世說》:“衛玠談道,平子絕倒。”
諸生頗盡新知樂①,萬事終傷不自保②。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盃③。如■之酒常快意④,亦知窮愁安在哉。忽憶雨時秋井塌⑤,古人白骨生青苔⑥,如何不飲令心哀。
末結醉歌之意。新知樂,謂主賓相得。不自保,謂亂離可憂。氣酣四句,承新知樂,忽憶三句,承不自保。此處憂樂,與前悲笑相應。遠注:白骨青苔,人生不免,亦可以自遣矣。此章前三段,各六句,末段九句收。
①《漢書翟方進傳》:努力爲諸生學問。《東觀漢記》:相者謂班超曰:“祭酒,布衣諸生耳。”《楚辭》:“樂莫樂於新相知。”
②《書》:“萬事隳哉。”阮籍詩:“一身不自保。”
③見風吹水動,便想添杯作酒,總是欲多飲以寬懷耳。梁武帝詩:“碧玉捧金盃。”
④《左傳》:“有酒如澠。”《前漢欒布傳》:“富貴不能快意,非賢也。”
⑤張綖雲:井是貴者之墓,猶今言金井也,楚人皆謂楚王墳爲井上。塌,傾頹也。
⑥鮑照《輓歌》:“枯髏依青苔。”杜詩格局整嚴,脈絡流貫,不特律體爲然,即歌行佈置,各有條理。如此篇首提端復,是主,再提薛華,是賓,又拈少年諸生,則兼及一時座客。其雲悲笑憂樂,腰尾又互相照應,熟此可悟作法矣。
楊慎曰:此詩本是東山李白,俗本改作山東。樂史序《李白集》雲:白客遊天下,以聲妓自隨,效謝安石風流,自號東山,時人遂以東山李白稱之。子美詩句,正因其自號而稱之耳。流俗不知而妄改,近世作《一統志》,遂以李白入山東人物,而反引杜詩爲證,兒子郢書燕說矣。
錢謙益曰:按《舊書》:白,山東人,父爲任城尉,因家焉。錢易《南部新書》亦同。元徽之作《杜工部墓誌》亦云:山東人李白。蓋白隱於徂徠,時人皆以山東人稱之,故杜詩亦曰山東李白。曾鞏以舊史爲誤,非也。近時楊慎,據李陽冰、魏顥序,欲以爲東山李白。陽冰雲:歌詠之際,屢稱東山,顥雲:跡類謝康樂,世號爲李東山,此亦偶然題目,豈可援據爲稱謂乎?楊好奇曲說,不足取也。
李東陽《麓堂詩話》:唐士大夫,舉世爲詩,而傳者可數,其不能者弗論,雖能者亦未必盡傳,高適、嚴武、韋迢、郭受之詩,附諸杜集皆有可觀。子美所稱與,殆非溢美。惟高詩在選者,略見於世,餘則來之見也。至蘇薛乃謂其文章有神,薛華與李白並稱,而無一字可傳,豈非有幸不幸耶?
晦日尋崔戢李封
【盧注】此詩諸家編入乾元元年春,公方在諫垣,此時兩京復,祿山亡,詩中不得作長鯨吞、地軸翻等語,範氏編至德二載春,此時身陷賊中,豈能爲令節之飲?且朝官降賊,豈得以公侯目之?斷是天寶十五載,與《蘇端薛復筵》爲一時作。是年正月,祿山遣其將寇潼關。【鶴注】唐以正月晦日爲令節,至德宗貞元五年正月,敕自今以後以二月一日爲中和節,代晦日。
朝光入甕牖①,屍寢驚敝裘②。起行視天宇③,春氣漸和柔④。興來不暇懶,今晨梳我頭⑤。出門無所待⑥,徒步覺自由⑦。
(首敘晦日出遊。)
①何遜詩:“窗戶映朝光。”《記儒行》:“蓽門圭竇,蓬戶甕牖。”
②屍寢,反用《論語》“寢不屍”。驚敝裘,朝光入而驚起也。
③陶潛詩:“昭昭天宇闊。”
④阮籍詩:“春氣感我心。”王羲之《蘭亭集詩》:“欣茲莫春,和氣載柔。”
⑤嵇康書:“性復疏懶,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遠注】興來二句反用此語。庾信詩:“梳頭百遍撩。”
⑥陸機詩:“出門無通路。”夢弼曰:無所待,謂不待車從也。”
⑦《淮南子》:“布衣徒步之人。”《焦仲卿詩》:“汝豈得自由。”
杖藜復恣意①,免值公與侯。晚定崔李交②,會心真罕儔③。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喜結仁裏歡④,況因令節求⑤。
此往尋崔李二家。公侯皆非知己,故有免值之嘆。
①《莊子》:“原憲華冠而縰履,杖藜而應門。”魏文帝樂府:“何不恣意遨遊,從君所喜。”
②《易傳》:“定其交而後求。”
③《世說》:簡文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
④《思玄賦》:“匪仁裏其焉宅。”
⑤令節求,因晦日而邀留也。
李生園欲荒,舊竹頗修修①。引客看掃除②。隨時成獻酬③。崔侯初筵色④,已畏空樽愁⑤。未知天下士⑥,至性有此不⑦?
此見兩人好客之誼。
①庾信詩:“舊竹侵行徑。”漢古詩:“樹木何修修。”
②《後漢陳蕃傳》:同郡薛勤曰:“何不灑掃以待賓客?”
③《詩》:“獻酬交錯。”
④又:“賓之初筵。”
⑤張璠《漢記》:孔融拜大中大夫,每嘆曰:“坐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
⑥《史記》:新垣衍謂魯仲連曰:“今日知先生爲天下之士也。”
⑦嵇康書:“阮嗣宗至性過人。”崔本爲客,卻畏酒空,略形跡而見真性矣。
草芽既青出①,蜂聲亦暖遊②。思見農器陳③,何當甲兵休④?上古葛天民⑤,不貽黃屋憂⑥。至今阮籍等,熟醉爲身謀⑦。
此對春而慨時事。【朱注】上古之世,黃屋無憂。今何時乎?而阮籍之流,止沉飲以謀身。嘆己與崔李輩,無能爲天子分憂也。
①沈約詩:“塞草發青芽。”
②《杜臆》:蜂以暖遊,帶聲字更趣。
③《家語》:鑄劍戟以爲農器。
④《國策》:張儀說楚曰:“秦下甲兵據宜陽。”
⑤《帝王世紀》:大庭氏至葛天氏,皆號炎帝。陶潛《五柳先生傳》:“葛天氏之民與?”
⑥《漢書》李斐音義:“黃屋,車上蓋,天子之儀,以黃繒爲裏。”黃希曰:漢制,副車黃屋作左纛,亦如金根之制,行則從後。
⑦《阮籍傳》:“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爲常。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罪,以酣醉獲免。”虞世南詩:“非是爲身謀。”
威風高其翔①,長鯨吞九州②。地軸爲之翻③,百川皆亂流④。當歌欲一放⑤,淚下恐莫收。濁醪有妙理⑥,庶用慰沉浮⑦。
此傷亂而借酒遣憂也。威鳳高翔,以致長鯨吞噬,蓋賢人去而盜賊熾,如張九齡之罷相是也。地翻川亂,應上甲兵。濁醪用慰,應上熟醉。《杜臆》:末段紆迴吞吐,有無窮之悲。此章五段,段各八句。
①《漢孝景紀》:“南郡獲白虎威風爲寶。”晉灼曰:“鳳之有威儀者也。”
②梁湘東王書:“淮海長鯨,雖雲授首;襄陽短狐,未全革面。”
③《海賦》:“又似地軸挺拔而爭回。”
④《詩》:“百川沸騰。”
⑤曹操詩:“對酒當歌。”
⑥嵇康書:“濁醪一杯。”江淹詩:“精靈歸妙理。”
⑦《遊俠傳》:“放意自恣,浮沉俗間。”
白水崔少府十九翁高齋三十韻
【鶴注】天寶十五載夏,公自奉先來依舅氏崔十九,故首曰:“客從南縣來”、“況當朱炎赫。”【錢箋。】“《元和郡縣誌》:白水,漢衙縣地,春秋秦晉戰於彭衙是也。後魏置白水郡,南臨白水,因以爲名,唐屬同州。
客從南縣來①,浩蕩無與適②。旅食白日長,況當朱炎赫③。
(首敘來蹤,兼記時候。《杜臆》:公方避亂,故有浩旅食之語。)
①古詩:“客從遠方來。”【錢箋】《寰宇記》:蒲城縣,本漢重泉縣地。後魏分白水縣置南白水縣,以在白水之南爲名,廢帝三年改爲蒲城。開元中,改爲奉先。公從奉先來,循其舊名,故曰南。黃希曰:白水在同州西北一百二十里,同州又在京兆東北二百五十里。
②謝朓詩:“浩蕩別親知。”
③梁元帝《纂要》:“夏曰朱夏、炎夏。”
高齋坐林杪①,信宿遊衍闃②。清晨陪躋攀③,做睨俯峭壁④。崇岡相枕帶⑤,曠野回咫尺⑥。始知賢主人⑦,贈此遣愁寂。
(此敘高齋遠景。時公寄寓高齋,故得朝夕覽勝,曰贈此遣愁,喜託居也。)
①魏收詩:“瀉溜高齋響,添池曲岸平。”
②《詩》:“於汝信宿。”《左傳》:“再宿曰信。”《詩》:“及爾遊衍。”《易》:“闃其無人。”
③宗炳詩:“清晨陟阻崖。”
④《江賦》:“馮夷倚浪以傲睨。”《水經注》:“險峭壁立。”陳後主詩:“峭壁聳春風。”
⑤傅亮詩:“總旆崇岡。”《北史》:韋敻所居之宅,枕帶林泉。
⑥古歌:“率彼曠野。”徐幹詩:“雖路在咫尺。”
⑦古辭:“賴得賢主人,覽取爲吾組。”
危階根青冥,曾冰生浙瀝①。上有無心雲②,下有欲落石③。泉聲聞復息④,動靜隨所激。烏呼藏其身,有似懼彈射⑤。
此摹高齋近景。上四記所見,下四記所聞。青冥,言樹色。層冰,比樹陰。泉聲寫得幽細,烏呼說得慘悽。
①《雲賦》:“霰淅瀝而先集。”
②《歸去來辭》:“雲無心以出岫。”
③張載《敘行賦》:“岌..隗其欲落。”《水經注》:吳山,崩巒傾仄,山頂相捍,望之恆有落勢。
④宋之問詩:“石上泉聲帶雨秋。”
⑤《漢宣帝紀》:“毋得春夏摘巢探卵,彈射飛鳥。”
吏隱適情性①,茲焉其窟宅②。白水見舅氏③,諸翁乃仙伯④。杖藜長松下⑤,作尉窮谷僻⑥。爲我炊雕胡⑦,逍遙展良覿⑧。
(此述舅氏款待之情。崔翁作尉,諸舅在焉,避亂相逢,故喜良覿。)
①《汝南先賢傳》:鄭欽吏隱於蟻陂之陽。沈約詩:“情性猶未充。”
②天台賦:“靈仙之所窟宅。”
③洙曰:《左傳》:晉文公謂子犯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此借用其語。
④《集仙傳大茅君傳》:有紫陽左公,太極仙伯。又:神仙王知遠謂弟子曰:“吾漸遊洞府,仙曹除吾爲少室仙伯。”【朱注】梅福爲南昌尉,人傳以爲仙,崔是白水尉,故以仙伯稱之。
⑤杖藜,注見前。宗炳詩:“長松列竦肅。”
⑥《左傳》:“深山窮谷,固陰冱寒。”
⑦宋玉《風賦》:“主人之女,爲臣炊雕胡之飯。”
⑧《晉書》:袁粲獨步園林,杖策逍遙。謝靈運詩:“引領冀良覿。”
坐久風頗怒①,晚來山更碧。相對十丈蛟,歘翻盤渦坼②。何得空裏雷③,殷殷尋地脈④。煙氛靄崷崒,魍魎森慘慼⑤。崑崙崆峒巔⑥,回首如不隔⑦。
(此述山中變幻之狀。風狂永激,故蛟坼盤渦。雷動煙迷,故魍魎慘慼。《杜臆》:謂寫景而兼影時事,語含比賦,是也。雲峯矗峙,如崑崙崆峒,回首恍見焉。)
①《莊子》:“萬竅怒號。”
②《海賦》:“盤渦谷轉。”
③《詩》:“殷其雷。”《長門賦》:“雷隱隱而響起。”
④《華山志》:嶽東北有云臺峯,其山兩峯崢嶸,四面懸絕,上冠景雲,下通地脈,巍然獨秀。
⑤《左傳》:“魑魅魍魎。”注:“魍魎,川澤之神也。”《淮南子》:“狀如三歲小兒,赤黑色,赤目,長耳,美髮。”
⑥【朱注】崑崙崆峒,在白水西北。
⑦相如《封禪文》:“回首面內。”
前軒頹反照①,巉絕華嶽赤②。兵氣漲林巒③,川光雜鋒鏑④。知是相公軍⑤,鐵烏雲霧積⑥。玉觴淡無味⑦,胡羯豈強敵⑧。長歌激屋樑⑨,淚下流衽席⑩。
(此望華山而慨時事。華嶽屯兵,哥舒守關也。玉觴無味,天子旰食也。但專閫有人,則祿山不足敵矣。又恐勝負難測,故有淚下衽席之語。)
①陶潛詩:“擁褐曝前軒。”《爾雅》:“落光反照於東,謂之反景。”
②丘遲詩:“詭怪石異象,巉絕峯殊狀。”【朱注】華嶽在白水東南,故見於前軒。
③江總詩:“長城兵氣寒。”《北山移文》:“望林巒而有失。”【朱注】時哥舒翰統兵二十萬守潼關,潼關屬華州,與白水近,故見兵氣之盛如此。
④陸機《五等諸侯論》:“鋒鏑流於絳闕。”
⑤謝靈運詩:“相公實勤王。”顧炎武曰: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稱之曰相公,若封王則稱相王。魏王粲《從軍行》:“相公徵關右,赫怒震天威。”《羽獵賦》:“相公乃乘輕軒,駕四駱。”相公二字似始見此。《唐書》:祿山反,以哥舒翰爲太子先鋒、兵馬元帥。明年正月,進位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⑥陸機論:“義兵雲合。”又《辯亡論》:“熊羆之士霧集。”
⑦黃香《天子頌》:“獻萬年之玉觴。”傅毅《舞賦》:“溢金罍而列玉觴。”《內景經》:“淡然無味天人糧。”
⑧後梁主祚令:“胡羯氏羌,鹹懷竊璽。”《唐書》:顏杲卿罵祿山曰:“汝本營州牧羊羯奴。”《賈誼傳》:“與強敵爲鄰。”
⑨蘇武詩:“長歌正激烈。”《列子》:韓娥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樑。宋玉《神女賦》:“日朝出,照屋樑。”
⑩謝朓箋:“如其簪履或存,衽席無恙。”注:“衽席,單席也。”
人生半哀樂①,天地有順逆②。慨彼萬國夫,休明備徵狄③。猛將紛填委④,廟謀蓄長策⑤。東郊何時開⑥,帶甲且未釋⑦。
(此冀將相協謀以靖亂。向日丁夫,備以征伐,今逆賊犯關,宿將猶可禦寇,然必廟謀得宜,始能恢復東京。曰填委,見當兼倚李、郭。曰長策,惟恐國忠失計也。)
①孔稚珪歌:“人只分,哀樂半。”
②《國策》:張儀說秦,以逆攻順者亡。《後漢書》:竇融上書,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
③《左傳》:王孫滿曰:“德之休明。”《孟子》:南面而徵北狄怨。
④李陵書:“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劉楨詩:“職事相填委。”
⑤《後漢光武贊》:“明明廟謀,糾糾雄斷。”《過秦論》:始皇振長策而御宇內。《漢書注》:長策,以乘馬爲喻也。策,所以撾馬。郭欽《徙戎疏》:“先王荒服之制,萬世之長策也。”
⑥《書序》:“淮夷、徐戎並興,東郊不開。”
⑦《戰國策》:“帶甲百萬。”
欲告清宴罷①,難拒幽明迫②。三嘆酒食傍③,何由似平昔?
(末結少府席上,有倉卒彷徨之意。瞑色向幽,故清宴告罷。不曰晝夜而曰幽明,亦愁慘中語。宴終三嘆,飲不盡興也。此章起結各四句,中間八句者四段,十句者兩段。)
①陳子昂詩:“清宴奉良籌。”
②鮑照詩;“一爲天地別,豈直限幽明。”
③《左傳》:魏子曰:“惟食忘憂,吾子置食之間,三嘆何也?”
盧元昌曰:高齋旅食時,哥舒正守潼關,李、郭皆請固關而守,國忠恐翰圖己,促之出戰。將相不和,潼關危矣。詩云:“知是相公軍,鐵馬雲霧積。”謂守關猶足恃也。“猛將紛填委,廟謀畜長策。”謂當將相協和也。“東郊何時開,帶甲且未釋。”謂宜枕戈衽甲,勿懈於防也。終曰:“三嘆酒食傍,何由似平昔?”知閫任不專,廟謀失策,潼關必潰也。
三川觀水漲二十韻
【黃鶴注】公天寶十五載夏,自奉先之同州白水,賦《高齋》詩,已是五月。又自白水之鄜州,道出華原,乃赴靈武所經也。同州在華原東百八十里,華原北至坊州百八十里,坊北至鄜百四十五里。豈非公自白水西北至華原,又自華原北至坊,復自坊北至鄜乎?是年史不書大水,而詩言水患爲甚,可以補史之闕。《舊唐書》:三川縣,屬鄜州,以華池水、黑水及洛水三川同會得名也。《元和郡縣誌》:三川縣,本漢狄道縣地,開皇三年,屬鄜州。
我經華原來①,不復見平陸②。北上惟土山③。連天走窮谷④。火雲出無時⑤,飛電常在目⑥。
(首敘山行景事,此水漲之由。連天,連日也。)
①《長安志》:華原縣,本漢祋祤縣地,隋開皇六年,改泥陽爲華原縣。貞觀十七年,屬雍州。大足元年,隸京兆府。
②盧湛詩:“平陸漲長流。”
③《元和郡縣誌》:“土門山,在華原縣東南四里。
④鍾繇表:“深山窮谷。”
⑤盧思道《納涼賦》:“火雲赫而四舉。”
⑥何遜詩:“密雲窮浦暗,飛電遠洲明。”宋之問詩:“故園長在目。”
自多窮岫雨①,行潦相豗蹙②。蓊■川氣黃③,羣流會空曲④。清晨望高浪⑤,忽謂陰崖踣⑥。恐泥竄蛟龍⑦,登危聚麋鹿⑧。枯查卷拔樹⑨,礧磈共充塞⑩。聲吹鬼神下(11),勢閱人代速(12)。不有萬穴歸(13),何以尊四瀆(14)。
(此記山水之漲。水流山內,故川氣帶黃。浪浸山根,故陰崖如踣。蛟龍恐泥、麋鹿登高,畏水故也。枯槎浮水,與拔樹俱卷。礧磈沙石,忽填塞水口,極言其簸盪也。水聲衝激,如泣鬼神,水勢變遷,忽移人世,惟有奔歸四瀆,可以一泄下流耳。二句起下。)
①《魏都賦》:“窮岫泄雲。”鮑照詩:“窮岫閟長靈。”
②《左傳》:“潢污行潦之水。”豗,水相擊。蹙,水相迫。
③蓊■,水氣蓊鬱而■匝也,《海賦》:“磊匒■而相豗。”注云:“匒■,重疊也。”潘岳詩:“川氣冒山嶺,驚湍激巖阿。”
④《抱朴子》:“南溟浩瀁,實須羣流之赴。”《陶弘景傳》:句容之句曲,山中週迴一百五十里,空曲寥曠。
⑤郭璞詩:“高浪駕蓬萊。”
⑥《西征賦》:“眺華嶽之陰崖。”
⑦【朱注】《廣韻》:泥,滯也,陷也。《論語》:“致遠恐泥。”此借用其字。
⑧《江賦》:“狐玃登危而雍容。”
⑨夢弼曰:查與槎同,水中浮木。庾信詩:“臥樹擁槎來。”魏文帝《怨歌行》:“拔樹偃秋稼,天威不可幹。”
⑩何遜詩:“磈礧衝波白。”礧磈,沙石也。《漢書劉寵傳》:“充塞道路。”
(11)《莊子》:“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燀赫千里。”
(12)梁武帝詔:“人代徂遷。”陸機《嘆逝賦》:“人閱人而爲世。”
(13)《海賦》:“江河既道,萬穴俱流。”
(14)《封禪書》:四瀆者,江河淮濟也。
及觀泉源漲①,反懼江海覆②。漂沙圻岸去③,漱壑松柏禿④。乘陵破山門⑤,迴斡裂地軸⑥。交洛赴洪河⑦,及關豈信宿⑧。應沉數州沒⑨,如聽萬室哭⑩。穢濁殊未清(11),風濤怒猶蓄(12)。何時通舟車(13)?陰氣不黲黷(14)。
(此記川水之漲。江海覆,有似倒流也。漂沙,言其突衝。漱壑,言其橫撼。破山,言其高湧。裂地,言其深入。赴河及關,言其勢急。數州沉沒,言其害大。穢濁四句,憂水漲未平,亦以起下。)
①《水經注》:“泉源沸湧,浩氣雲浮。”
②應璩詩:“汪海倘不逆。”
③《海賦》:“漂沙礜石。”謝靈運詩:“圻岸屢崩奔。”《玉篇》:“圻與垠同,岸也,界也。”《水經注》:垠岸重沙。
④《江賦》:“漱壑生浦。”歐陽建詩:“松柏隆冬瘁。”
⑤《風賦》:“乘凌高城。”朱雲:山門,即土門山。
⑥謝惠連詩:“傾河易迴斡。”《淮南子》:地有三千六百軸,名山大川,孔穴相連。《海賦》:“似地軸挺拔而爭回。”
⑦《舊唐書》:洛交縣,屬鄜州洛水之交,故名。《寰宇記》:洛交水在縣南一里。潘岳詩:“登城望洪河。”洪河,黃河也。
⑧【朱注】及關,謂潼關也。關在華山之東。杜氏《通典》:潼關本名衝關,言河流所衝也。劉峻詩:“空軫及關嘆。”《詩》:“於汝信宿。”
⑨【朱注】洛水發源鄜州白於山,合漆沮水,至同州朝邑縣入河,其勢最大而疾,故有數州沉沒之懼焉。
⑩《鄒陽傳》:“萬室不相救。”
(11)蔡邕《琴歌》:“滌穢濁兮存正靈。”荀悅《赦論》:“盪滌穢流。”
(12)顏延之詩:“春江壯風濤。”《江賦》:“乃鼓怒而作濤。”
(13)陶潛詩:“舟車靡從。”
(14)蔡琰《悲憤詩》:“陰氣凝兮雪夏零。”陸機《高祖功臣贊》:“芒芒宇宙,上..下黷。”鄭曰:“黲黷,垢黑也。”
浮生有蕩汩①,吾道正羈束②。人寰難容身③,石壁滑側足④。雲雷屯不已⑤,艱險路更跼⑥。
(此傷避亂而遭水患也。蕩汩承上。羈束難容,後逼兵戈,側足路艱,前沮水澇也。)
①《莊子》:“其生也若浮。”《南都賦》:“漻淚淢汩。”《上林賦》:“..弗宓汩。”注皆音聿。《北征》詩作蕩潏,義可通用。
②《楚辭》:“邅吾道兮洞庭。”魏彥深《鷹賦》:“運橫羅以羈束。”
③鮑照《舞鶴賦》:“歸人寰之喧卑。”《淮南子》:“聖人不遇其世,僅足以容身。”
④江淹詩:“洞林帶晨霞,石壁映初晰。”《東觀漢紀》:馬援曰:“隗囂側足無新立。”
⑤《易》:“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⑥顏延之詩:“首路跼險艱。”魏徵詩:“豈不憚艱險。”《詩》:“不敢不跼。”
普天無川梁①,欲濟願水縮②。因悲中林士③,未脫衆魚腹④。舉頭向蒼天⑤,安得騎鴻鵠⑥?
(未復有舉世淪胥之慨。流離奔走中,欲濟無由,因嘆林居之士,不免爲魚,此即飢溺一體之心也。前《赴奉先》詩云:“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亦是此意。此章前後三段各六句,中間二段各十四句。)
①《詩》:“普天之下。”鮑照詩:“川梁日以廣。”
②曹植詩:“欲濟河無樑。”《後魏書》:爾朱兆襲京邑,人夢河神爲縮水脈,及兆至,有行人言水淺處導焉。遂策馬涉渡,直叩宮門。梁簡文《箏賦》:“望交河之水縮。”
③王康琚詩:“今雖盛明世,能無中林士。”
④《詩》:“衆維魚矣。”《太玄賦》:“屈子慕清,葬魚腹兮。”
⑤蔡琰曲:“舉頭仰望兮空雲煙。”《詩》:“悠悠蒼天。”
⑥陸機詩:“思駕歸鴻羽。”
盧元昌曰:時祿山作亂,神州有板蕩之象。篇中雲“聲吹鬼神下”,陰長陽消也。“勢閱人代速”,世事滄桑也。“何以尊四瀆”,無復朝宗也。“反懼江海覆”,中原陸沉也。雲雷屯不已”,建侯不寧也。“普天無川梁”,拯挽無人也。語意顯然。
王嗣奭曰:此詩之佳,在摹寫刻深,如聲吹勢閱二句,無人能道,然終與唐人分道而馳。比之畫馬,他人皆畫肉,而公則畫骨,此其超出唐人者,肉易識,骨不易識也。
月夜
【鶴注】天寶十五載八月,公自鄜州赴行在,爲賊所得,時身在長安,家在鄜州,故作此詩。
今夜鄜州月①,閨中只獨看②。遙憐小兒女③,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溼④,清輝玉臂寒⑤,何時倚虛幌⑥,雙照淚痕幹⑦?
(公對月而懷室人也。前說今夜月,爲獨看寫意。未說來時月,以雙照慰心。《杜臆》:公本思家,偏想家人思已,已進一層。至念及兒女不能思,又進一層。鬟溼臂寒,看月之久也,月愈好而苦愈增,語麗情悲。末又想到聚首時,對月舒愁之狀,詞旨婉切,見此老鍾情之至。)
①《唐書》:鄜州交洛郡,屬關內道。
②《楚辭》:“閨中既以邃遠兮。”
③鮑照詩:“兒女皆嬰孩。”
④楊慎謂:雨未嘗有香,而無微之詩云:“雨香雲淡覺微和。”雲未嘗有香,而盧象詩云:“雲氣香流水。”今按:霧本無香,香從鬟中膏沐生耳。如薛能詩“和花香雪九重城”,則以香雪借形柳花也。梁章隱《詠素馨花》詩:“細花穿弱縷,盤向綠雲鬟。”
⑤阮籍詩:“明月耀清暉。”
⑥江淹詩:“煉藥照虛幌。”幌,帷也。
⑦隋宮詩:“淚痕猶尚在。”
劉後村《詩話》:故人陳伯霆讀《北征》詩,戲雲:子美善謔,如“粉黛忽解包”、“狼籍畫眉闊”,雖妻女亦不恕。餘雲:公知其一耳。如《月夜》詩云:“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則閨中之髮膚,雲濃玉潔可見。又云:“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幹。”其篤於伉儷如此。
哀王孫
按:明皇西狩,在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二日。肅宗即位,改元至德,在七月甲子。是月丁卯,祿山使人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等。己巳,又殺王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詩云“已經百日竄荊棘”,蓋在九月間也。詩必此時所作。《史記淮陰侯傳》:漂母曰:“吾哀王孫而進食。”《舊唐書》:十五載六月九日,潼關不守。十二日凌晨,上自延秋門出。親王妃主王孫以下,多從之不及。《唐鑑》:楊國忠首倡幸蜀之策,帝然之。甲午既夕,命陳玄禮整比六軍,選廄馬九百餘,外人皆莫知也。乙未黎明,帝獨與貴妃姊妹、王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妃主王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通鑑》:是日百官猶有入朝者,至宮門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門既啓,則宮人亂出,中外擾攘,王公士民,四出逃竄。
長安城頭頭白烏①,夜飛延秋門上呼②。又向人家啄大屋③,屋底達官走避胡④。
(此見王孫顛沛而作也。首段憶禍亂之徵。趙曰:頭白烏,不祥之物,初號門上,故明皇出延秋門。又啄大屋,故朝官一時逃散。)
①班固詩:“就逮長安城。”《漢五行志》:成帝時,童謠曰:“城上烏,尾畢通。”《通俗文》:白頭烏,謂之鶷■。楊慎曰:《三國典略》:侯景篡位,令飾朱雀門,其日有白頭烏萬計,集於門樓。童謠曰:“白頭烏,拂朱雀,還與吳。”此蓋用其事,以侯景比祿山也。
②《雍錄》:玄宗幸蜀,自苑西門出。在唐爲苑之延秋門,在漢爲都城直門也。既出,即由便橋渡渭,自咸陽望馬嵬而西。
③《漢高帝紀》:道路人家。《史記孟軻傳》:高門大屋,尊寵之。
④《記》:“公之喪,諸達官之長杖。”注:受命於君者,名達於上,謂之達官。
金鞭折斷九馬死①,骨肉不得同馳驅②。腰下寶玦青珊瑚③,可憐王孫泣路隅④。問之不肯道姓名⑤,但道困苦乞爲奴⑥。已經百日竄荊棘⑦,身上無有完肌膚⑧。高帝子孫盡隆準⑨,龍種自與常人殊⑩。豺狼在邑龍在野(11),王孫善保千金軀(12)。
(次段敘事,記當時避亂匿身之跡。金鞭四句,言上皇急於出奔,致委王孫而去。問之四句,備寫痛苦之詞,並狼狽之狀。高帝四句,恐其相貌特殊,而爲賊所得,曰慎保軀,危之也。)
①沈炯詩:“陳王裝瑙勒,晉後鑄金鞭。”又詩:“來道躍金鞭。”《西京雜記》:文帝自代來,有良馬九匹,曰浮雲、曰赤電、曰絕羣、曰逸驃、曰紫燕騮、曰綠螭驄、曰龍子、曰驎駒、曰絕塵,號爲九逸。
②《伍子胥傳》:“疏骨肉之親。”《詩》:“載馳載驅。”
③《漢書陳平傳》:船人疑其亡將,腰下當有寶器金玉。《西京雜記》:飛燕女弟昭儀,遺飛燕珊瑚玦、瑪瑙..。
④阮籍詩:“楊朱泣路歧。”張衡《西京賦》:“屍僵路隅。”
⑤《東觀漢記》:第五倫變易姓名。
⑥《史記李斯傳》:困苦之地。於令升《晉紀論》:劉淵、王彌之亂,將相侯王,交頭受戮,乞爲奴僕而猶不獲。《南史》:宜城王遣典籤柯令孫殺建安王子真,子真走入牀下,叩頭乞爲奴,不許而死。
⑦《左傳》:“被苫蓋,蒙荊棘。”
⑧司馬遷書:“其次毀肌膚,斷支體受辱。”
⑨《漢高祖記》:“帝隆準龍顏。”李斐曰:“準,鼻也。”文穎曰:“高帝感龍而生,故其顏貌似龍顏,長頸高鼻。”《後漢書》:光武皇帝,高祖九世之孫也,隆準日角。
⑩《漢書外戚傳》:高帝召幸,薄姬曰:“昨夢蒼龍據吾胸。”帝曰:“貴徵也,遂爲汝成之。”生文帝。《隋書》:房陵王勇生子儼,雲走興女昭訓所生也。文帝聞之曰:“此乃皇太孫,何乃生不得地。”定興奏曰:“天上龍種,所以因雲而出。”《史記扁鵲傳》: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
(11)《後漢張綱傳》:“豺狼當道,安問狐狸。”《易》:“龍戰於野。”《光武紀》:“四七之際龍鬥野。”又讖曰:“四炎雲集龍鬥野。”豺狼指祿山,龍指玄宗。
(12)陶潛詩:“客養千金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①,且爲王孫立斯須②。昨夜東風吹血腥③,東來橐駝滿舊都④。朔方健兒好身手⑤,昔何勇銳今何愚⑥。竊聞天子已傳位⑦,聖德北服南單于⑧。花門剺面請雪恥⑨,慎勿出口他人狙⑩。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11)。
(末段敘言,陳國家亂極將治之機。且立斯須,欲屏跡而密語也。昨夜四句,祿山猖獗,而恨哥舒之失計。竊聞四句,太子龍興,而喜回紇之助。末二,又反覆以致其丁寧,曰慎勿疏,戒之也。此章四句起,下兩段各十二句,一頭兩腳,局法整嚴。)
①嵇康詩:“楊氏嘆交衢。”注:交衢謂路相交錯,要衝之所。
②李陵詩:“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
③鮑照詩:“昨夜宿南陵。”《爾雅》:“東風曰穀風。”《山海經》:禹殺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樹五穀。
④《史思明傳》:祿山陷兩京,以橐駝運御府珍寶於范陽,不知紀極。顏師古曰:橐,言能負囊橐而馱物也。《史記》:其奇畜則橐駝。長安時爲祿山所陷,故曰舊都。班彪《北征賦》:“紛吾去此舊都。”
⑤時哥舒翰將河隴朔方兵及蕃兵共二十萬拒賊,敗績於潼關。《唐六典》:開元二十五年,敕天下諸軍,置兵防健兒於諸色徵行人內。《唐書》:天寶十四載,京師召募十萬,號天武健兒。《顏氏家訓》:“頃世亂離,衣冠之士,雖無身手,或聚徒衆,違棄素業,徼倖成功。”
⑥《六韜》:“將不勇,則三軍不銳。”《陌上桑》:“使君一何愚。”
⑦傳位肅宗,即位靈武也。
⑧【盧注】明皇臨行,諭太子曰:“西北諸胡,我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所謂聖德北服單于也。《光武紀》: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爲南單于。建武二十五年,南單于遣使詣闕貢獻,奉藩稱臣。《後漢李固傳》:“四海欣然,歸服聖德。”《劇秦美新論》:“北懷單于,廣德也。”
⑨《唐書》:甘州有花門山堡,東北千里,至回鶻衙帳。剺面,謂披其麪皮,示誠捆也。《後漢書》:耿秉卒,匈奴舉國號哭,或至梨面流血。梨,即剺割也。《舊唐書》:肅宗即位九月,南幸彭原,遣使與回紇和親。二載二月,其首領入朝。回紇姓葉羅葛氏。樂毅書:“先王報怨雪恥。”
⑩《蘇秦傳》:“願君慎勿出於口。”《史記留侯傳》:秦皇東遊,良與客狙。《索隱》:“狙,伺伏也。狙之伺物,必伏而候之。”
(11)《西部賦》:“北眺五陵。”洙曰:漢高帝葬長陵,惠帝葬安陵,景帝葬陽陵,武帝葬茂陵,昭帝葬平陵,謂之五陵。【唐注】此借漢以比唐也。《唐紀》:高祖葬獻陵,太宗葬昭陵,高宗葬乾陵,中宗葬定陵,睿宗葬橋陵,是爲五陵。佳氣,言有興隆之象。《光武紀》:蘇伯阿爲王莽使,至南陽,遙望春陵郭,唶曰:“氣佳哉,鬱鬱蔥蔥然。”
錢謙益曰:至德元載九月,孫孝哲害霍國長公主、永王妃及駙馬楊馹等八十人,害皇孫二十餘人,並刳其心,以祭安慶宗。王侯將相扈從入蜀者,子孫兄弟,雖在嬰孩之中,皆不免於刑戮。當時降逆之臣,必有爲賊耳目,搜捕皇孫妃主以獻者,故曰“王孫善保千金軀”,又曰“哀哉皇孫慎勿疏”,危之,復戒之也。宋靖康之難,羣臣爲金人搜索趙氏,遂無遺種。此詩如出一轍。明皇平韋后之難,身致太平,開元之際,幾於貞觀盛時,及天寶末,不唯生民塗炭,而妻子亦且不免。讀《江頭》、《王孫》二詩,至今猶慘然在目,孟子云:“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即一人之身,而治亂興亡之故昭然矣。
悲陳陶
《唐書》:至德元載十月,房琯自請討賊,分軍爲三:楊希文將南軍,自宜壽入;劉哲將中軍,自武功入;李光進將北軍,自奉天入;琯自將中軍,爲前鋒。辛丑,中軍北軍遇賊於陳濤斜,接戰,敗績。癸卯,琯自以南軍戰,又敗。《通鑑注》:陳陶斜在咸陽縣東。斜者山澤之名,故又曰陳陶澤。
孟冬十郡良家子①,血作陳陶澤中野曠天清無戰聲②,四萬義軍同日死③。羣胡歸來雪洗箭④,仍唱夷歌飲都市⑤。都人回面向北啼⑥,日夜更望官軍至⑦。
(一雲前後官軍苦如此。陳濤,傷主帥之輕敵也。賊勢方張,而驅民猝鬥,致四萬義軍,沒於一戰,所謂將不知兵,以卒與敵也。幸而唐德在人,傾都系望,此國祚終賴之以恢復歟。曰野無戰聲,見不戰而自潰也。)
①《漢書趙充國傳》: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
②謝靈運詩:“野曠沙岸靜。”皇娥歌:“天清地曠浩茫茫。”《國語》:夜聞戰鼓之聲。”
③《晉書桓玄傳》:“義軍乘風縱火,盡銳爭先。”同日死,乃十月二十一日辛丑也。《唐書》:時琯效古法用車戰,賊順風縱火焚之,人畜大亂,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劉琨表:“羣胡數萬,周匝四山。”
④雪洗,雪拭也。趙注謂洗箭上之血。《杜臆》謂用血水以洗箭,不如依舊本作雪洗箭,語較平順。
⑤《蜀都賦》:“夷歌成章。”桓譚《新論》:“布之都市。”
⑥《西都賦》:“都人士女。”《鄒陽傳》:“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大茅君書:“一切向北。”《通鑑》:祿山聞向日百姓乘亂,多盜庫物,既得長安,命大索三日,並其私財盡掠之。民間騷然,益思唐室。相傳太子北收兵,來取長安,日夜望之。或時相驚曰:“太子大軍至矣。”則皆走,市裏爲空。賊望見北方塵起,輒驚欲走。
⑦《漢高帝紀》:“日夜望將軍到,豈敢反耶。”《晉,安帝紀》:東土遭亂,企望官軍之至。
盧元昌曰:當時乘輿未定,大兵未集,倉卒舉事,原非勝算。至德二載春,上曰:“大衆已集,庸調已至,當乘兵鋒,搗其腹心。”李泌尚以兩京未可取,當先取范陽。琯於此時,遂欲恢復兩京,亦志大慮疏矣。
葛常之《詩話》:《陳陶》詩,志房琯之敗也。張無盡《孤憤吟》雲:“房琯未相日,所談皆皋夔。一朝陳陶下,覆沒十萬師。中原已紛潰,老杜尚嗟諮。”蓋爲琯罷相時杜上疏力救而發也。
悲青坂
【鶴注】此《唐紀》所謂癸卯又以南軍戰,敗績。南軍,楊希文所將,乃十月二十三日也。史雲:琯敗陳陶,殘卒數千不能軍。帝使衷夷散,復圖進取。青坂,東門駐軍之地也。【錢箋】陳濤斜,在咸陽。房琯師次便橋。便橋,在咸陽縣西南十里。青板去陳陶、便橋當不遠。
我軍青坂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①。黃頭奚兒日向西②,數騎彎弓敢馳突③。山雪河冰晚蕭瑟④。青是烽煙白是骨。焉得附書與我軍⑤,忍待明年莫倉卒⑥。
(青坂,傷中官之促戰也。大敗之餘,正宜練兵休息,自中使促師,隔朝再戰,而白骨委於荒郊,則喪師辱國之罪,有分其責者矣。公深識兵機,而欲堅待明年,其後香積寺之捷,果在至德二載。曰數騎馳突,見彼壯而我怯也。)
①《莊子》:“天寒既至。”古樂府:“飲馬長城窟。”【錢箋】太白山,在武功縣去長安二百里。琯先分三軍,劉哲將中軍,自武功入,故曰飲馬太白窟。
②《唐書》:室韋,東方之北邊黃頭奚部也,奚亦東夷種。東北契丹,西突厥,南白狼河,北霫。《安祿山事蹟》:祿山反,發同羅、奚、契丹、室韋、曳落河之衆,號父子軍。
③《漢書》:士力能彎弓,盡爲甲騎。馳突,見本卷前。
④庾信詩:“蕭瑟風聲慘。”
⑤陳琳書:“我軍過之,若駭鯨之觸細網。”時公陷賊中,故欲附書我軍。
⑥忍待,堅忍以待也。陳琳書:“中材處之,殆難倉卒。”王浚《自理書》:“兵人定見,不可倉卒。”
朱鶴齡曰:考史:琯欲持重有所伺,中人邢延恩等促戰,倉皇遂及於敗。詩云“忍待明年莫倉卒”,即琯持重意也。噫!陳陶之敗,與潼關之敗,其失皆以中人促戰,不當專爲琯罪也,故子美深悲之。
避地
【顧注】當是至德元載冬作,蓋避地白水鄜州間,竄歸鳳翔時也。
此詩見趙次公本,但注云至德二載丁酉作,非也。今從顧氏。
避地歲時晚①,竄身筋骨勞②。詩書遂牆壁③,奴僕且旌旄④。行在僅聞信⑤,此生隨所遭⑥。神堯舊天下⑦,會見出腥臊⑧。
(上四避亂傷時,下思遭逢新主而光復舊物也。能寫出皇皇奔赴之情,汲汲匡時之志。)
①張協《七命》:“違世陸沉,避地獨竄。”
②劉楨詩,“竄身清漳濱。”王充《論衡》:“筋骨之力。”
③陶潛詩:“詩書塞座外。”《漢獻帝紀》:帝還洛陽,百官披荊棘,倚牆壁間。
④《前漢書贊》:衛青奮於奴僕。司馬相如《報蜀守臣書》:旌旄所指。舊注謂:至德二載五月,朝廷自清渠之敗,以官爵收散卒,凡應幕入官者,皆衣金紫,所謂奴僕旌旄也。今按:此詩作於元年之冬,尚未見此事。【盧注云】公陷賊時,方冀朝廷將士反正不暇,豈得以奴僕旌旄輒爲譏彈,當是指賊黨,如田乾真、蔡希德、崔乾祐之徒,各擁旌旄耳。
⑤天子所至曰行在,指肅宗也。
⑥陶詩:“聊復得此生。”
⑦唐高祖禪位太宗,故稱神堯皇帝。
⑧《焦氏易林》:“污臭腥臊。”《禮記》:犬曰腥,羊曰臊,此指祿山也。
對雪
至德元載十月,房琯大敗於陳陶斜,詩正爲是而作。鮑照詩:“對雪滿空枝。”洪仲雲:若今人命題,對雪下,必雲懷某事。今人詩味之短,以鑄題長;古人詩味之長,以鑄題短也。
戰哭多新鬼①,愁吟獨老翁②。亂雲低薄暮③,急雪舞迴風④。瓢棄樽無綠⑤,爐存火似紅。數州消息斷⑥,愁坐正書空⑦。
(此詩中間詠雪,而前後俱嘆時事,正是有感而賦雪耳。亂雲急雪,對雪之景。樽空火冷,對雪之況。前曰愁吟,傷官軍之新敗。未雲愁坐,傷賊勢之方張。【生注】他詩前景後情,此獨外虛中實,變格也。瑯琅陶之敗,殷浩山桑之敗,皆以宿望僨軍,故用書空事。)
①《後漢書》:陳寵爲太守,洛陽城每陰雨常有哭聲。寵聞而疑其故,使吏按問,還言:世亂時,此地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寵盡收葬之,自是器聲遂絕。新鬼,用《左傳》。
②魏文帝書:“已成老翁。”
③王筠詩:“連山卷亂雲。”曹操詩:“薄暮無棲宿。”
④隋煬帝《江南曲》:“湖上雪,風急墮還多。”沈佺期《玩雪》詩,“颯沓舞迴風。”
⑤沈約詩:“憂來命綠樽。”
⑥數州,指近賊之境。
⑦《世說》:殷浩坐廢,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四字。
元日寄韋氏妹
【鶴注】詩云“京華舊國移”,謂肅宗行宮在靈武也,此是至德二載元日所作。韋氏妹,妹嫁韋氏也,即同谷詩所云“有妹有妹在鍾離”者。
近聞韋氏妹,迎在漢鍾離①。郎伯殊方鎮②,京華舊國移③。秦城回北斗④,郢樹發南枝⑤。不見朝正使⑥,啼痕滿面垂。
(此公在亂而思妹也。鍾離無恙,京國已非,有世事滄桑之感。秦城,公所居。郢樹,妹所在。鬥回枝發,此元日春景。朝使路梗,傷音信莫通也。郎伯作鎮,蓋仕於鍾離,故慨朝正使而並及之。)
①《漢書地理志》:鍾離縣,屬九江郡。【邵注】今爲鳳陽府臨淮縣。
②《子夜歌》:“故使儂見郎。”《詩》:“自伯之東。”婦人稱其夫曰郎、曰伯。《西都賦》:“殊方異類。”
③郭璞詩:“京華遊俠窟。”《莊子》:“舊國舊都,望之悵然。”
④李爽詩:“城形類北斗。”回北斗,即斗柄東而天下皆春意。
⑤希曰:《楚辭哀郢》:“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注:“顧望楚都,見其大道長樹,悲而太息。”此郢樹所自來也。按:鍾離,春秋時屬楚地,故云郢樹。古詩:“越鳥巢南枝。”
⑥《左傳》:諸侯朝正於王,王宴樂之,爲之賦《湛露》。《唐會要》:天寶六載,敕中書門下省,自今以後,諸道應賀正使,並取元日,隨京官例,序立便見。
春望
【鶴注】此當是至德二載三月,陷賊營時所作。三月者,指季春三月。趙氏謂:祿山反於天寶十四載之十一月,至次年正月爲三月。失於不考耳。顧宸雲:十五年正月,明皇在長安,六月始幸蜀,安得謂之破。是時公移家在奉先,五月方入鄜州,道路未嘗隔絕,安得雲“家書抵萬金”?當從鶴說爲正。
國破山河在①,城春草木深②。感時花濺淚③,恨別鳥驚心④。烽火連三月⑤,家書抵萬金⑥。白頭搔更短⑦,渾欲不勝簪⑧。
(此憂亂傷春而作也。上四,春望之景,睹物傷懷。下四,春望之情,遭亂思家。趙汸曰:烽火句,應感時,家書句,應恨別,但下句又因上句而生。發白更短,愁亂思家所致。)
①《齊國策》:王蠋曰:“國破君亡,吾不能存。”庾信詩:“山河不復論。”
②《呂氏春秋》:“春氣至,則草木生。”
③《楚辭》:“餘感時兮悽愴。”《拾遺記》:漢獻帝爲李傕所敗,後以淚濺帝衣。
④秦嘉詩:“一別懷萬恨。”聞人蒨詩:“林有驚心鳥,園多奪目花。”
⑤《燕國策》:習騎射,謹烽火。《史記》:項羽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王勃詩:“物色連三月。”
⑥魏文帝書:“價越黃金。”
⑦古樂府:“白頭不相離。”《詩》:“搔首踟躕。”
⑧鮑照詩:“白髮零落不勝簪。”
司馬溫公曰:古人爲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近世唯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春望》詩“國破山河在”,明無餘物矣;“城春草木深”,明無人跡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
得舍弟消息二首
【鶴注】詩云“兩京三十口”,又云“烽舉新酣戰”,當是天寶十五年作。
近有平陰信①,遙憐舍弟存。側身千里道②,寄食一家村③。烽舉新酣戰④,啼垂舊血痕。不知臨老日,招得幾時魂⑤。
(首章,初得消息,憐弟而復自傷也。【趙汸注】次句,有吾以汝爲死矣之意。側身,言避寇不敢正行。一家村,指平陰荒僻之鄉。二句正述所傳之信。【趙注】酣戰曰新,見殺伐未休。血痕曰舊,見亂離已久。招得幾時魂,恐死期將至,不復相會也。)
①《春秋》:昭二十三年,晉師在平陰。《史記》:陳平降漢,王使參乘,監諸將南渡平陰津至洛陽。平陰,乃古津濟處也。《唐書》:平陰縣,隋屬濟州,天寶十三載州廢,縣屬鄆州。
②《楚辭》:“欲側身而無所。”孫楚詩:“餞我千里道。”
③《史記》:韓信寄食於漂母。《戰國策》:馮諼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寄食門下。江淹書:“俯首求衣,斂眉寄食。”
④《喻巴蜀文》:“烽舉燧燔。”《淮南子》:魯陽公與韓戰,戰酣,日暮,援戈而麾之。《韓非子》:酣戰之時。
⑤《楚辭》有《招魂》篇。
其二
汝懦歸無計,吾衰往未期。浪傳烏鵲喜①,深負鶺鴒詩②。生理何顏面③,憂端且幾時④。兩京三十口⑤,雖在命如絲⑥。
(次章,敘兄弟遠離,而嘆資生無計也。弟不能歸,空傳烏鵲之喜。公不能往,深負鶺鴒之詩。見雖有消息,而彼此懸隔也。何顏面,窮困而慚。且幾時,銷憂無日。家口危如絲髮,不但兄弟兩人難保矣。)
①《兩京雜記》:乾鵲噪而行人至。《隨筆》雲:北人以烏聲爲喜,鵲聲爲非。南人聞鵲噪則喜,聞烏聲則唾而逐之,至於弦弩挾彈,擊使遠去。《北齊書》:奚永落與張子信對坐,有鵲鬥於庭樹間,子信曰:“鵲言不善,當有口舌事。今夜有喚,必不得往。”子信去後,高儼使召之,且雲敕喚,永落詐稱墮馬,遂免於難。白樂天在江州,《答元郎中楊員外喜烏見寄》曰:“南宮鴛鴦地,何忽烏來止。故人錦帳郎,聞烏笑相視。疑烏報消息,望我歸鄉里。我歸應待烏頭白,慚愧元郎誤歡喜。”然則鵲言固不善,而烏亦能報喜也。
②《詩》:“鵲鎢在原,兄弟急難。”
③陸機詩:“生理各萬端。”
④柳惲詩:“獨枕悵憂端。”謝靈運詩:“兩京愧佳麗。”
⑤【張遠注】兩京,公在西京,弟在東京也。三十口,合公與弟家屬而言,公《赴奉先》詩“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止言十口,可明徵矣。
⑥《後漢劉茂傳》:孫福爲賊所圍,命如絲髮。
憶幼子
【鶴注】此至德二載春,公在長安作。公幼子宗武,小名驥子。
驥子春猶隔①,鶯歌暖正繁②。別離驚節換③,聰慧與誰論④。澗水空山道⑤,柴門老樹村⑥。憶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軒⑦。
(此章,情景間敘。鶯歌節換,言景。子隔誰論,言情。澗水柴門,家在鄜州之景。愁睡晴軒,長安思子之情。春猶隔,自去夏離家,至春猶隔也。【趙汸注】本是聽鶯歌而憶幼子,起用倒敘法,即所云“恨別鳥驚心”也。)
①《北史》:裴宣明二子景鸞、景鴻,並有逸才,河東呼景鸞爲驥子,景鴻爲龍文。
②【黃生注】鶯歌,暗比學語之兒。樂府古詞:“花笑鶯歌詠。”盧照鄰詩:“鶯啼知歲隔。”
③蘇武詩:“良友遠別離。”鮑照詩:“何言淹留節回換。”
④諸葛武侯《與兄瑾書》:“瞻今八歲,聰慧可愛。”
⑤《尚書》孔安國傳:通道所經,有澗水壞道。魏徵詩:“空山啼夜猿。”
⑥曹植詩:“柴門何蕭條。”《抱朴子》:“午日稱仙人者,老樹也。”
⑦樁康《與山濤書》:“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生注】俯字善畫炙背之態。何遜詩:“晴軒連瑞氣。”
一百五日夜對月
此至德二載,寒食時,公在長安作也。《杜臆》:詩題不雲寒食對月,而云一百五日,蓋公以去年冬至,棄妻出門,今計其日,見離家已久也。《荊楚歲時記》:“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注:據歷,合在清明前二日。
無家對寒食①,有淚如金波②。斫卻月中桂③,清光應更多④。仳離放紅蕊⑤,想像顰青蛾⑥。牛女漫愁思⑦,秋期猶渡河⑧。
(此章對月思家而作。【黃生注】前半,寫思家之意,然無家二字,已暗埋五六。後半,寫家人之情,然牛女二字,又彼此雙綰。此詩,人驚其出語之奇,不知其佈局之整。又曰:仳離照無家,放蕊照寒食,顰蛾照有淚,牛女又照青蛾,即月下所見者。斫桂光多,欲藉此以豁愁懷。牛女渡河,豫言聚首有期。是年克復西京,果在深秋之候。)
①《詩》:“樂子之無家。”《丹鉛錄》:季春火將王,又已屬火,故禁火而使寒食,俗傳爲子推而然,非也。又見《周禮司烜氏》。
②月映波中,如金光閃爍,故云金波。此借波字說淚。漢《郊祀歌》:“月穆穆以金波。”
③申涵光曰:“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似俗傳汪神童詩。虞喜《安無論》:俗傳月中仙人桂樹,今視其初生,仙人之足,漸已成形,桂樹後生。《西陽雜俎》: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樹創隨合,人姓吳,名剛,西河人,學仙有過,謫令伐樹。《何氏語林》:徐稚年七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使月中無物,當極明耶?”
④梁簡文帝詩:“明月吐清光。”
⑤《詩》:“有女仳離,啜其泣矣。”仳離,別離也。仳離二字略讀,言當此仳離而紅蕊自放也。對蕊顰眉,猶雲“感時花濺淚”。朱注卻以蕊指月桂,蛾指嫦娥,不切。陸機詩:“軟顏收紅蕊。”
⑥《楚辭》:“思故舊以想像。”顰,蹙眉也。公詩“燭滅眉顰”可證。張伯英《與朱寬書》:“西施心疼,捧心顰眉。”《詩》:“臻首蛾眉。”注:“蠶蛾之眉,細而長曲。”宋南平王詩:“佳人舉袖耀青蛾。”
⑦《世說》:牛、女二星,隔河而居,每七夕則渡河而會。《齊諧記》:桂陽城武丁,有仙道,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弟問:“何事渡河?”曰:“織女暫詣牽牛。”秦嘉詩:“愁思難爲數。”
⑧《詩》:“秋以爲期。”
《夢溪筆談》:此詩次聯,不拘對偶,疑非律體。然起二句,明系對舉,謂之偷春格,如梅花偷春色而先開也。
羅大經曰:太白詩:“劃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子美詩:“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二公所以爲詩人冠冕者,胸襟闊大故也,此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
楊誠齋雲:東坡詩:“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亦此類也。此詩一二對起,三四散承,用偷春格也,初唐人常有之。盧照鄰《關山月》詩:“塞垣通碣石,滷障逐祁連。相思在萬里,明月正孤懸。影移金軸北,光斷玉門前。寄言閨中婦,時看鴻雁天。”宋之問《晚泊湘江》詩:“五嶺棲遲地,三湘憔悴顏。況復秋雨霽,表裏見衡山。路逐鵩南轉,心依雁北還。惟餘望鄉淚,更染竹成斑。”宋詩上四言景,下四言情,兼參雙扇格矣。杜詩又云:“入河蟾不沒,搗藥免長生。”月桂、蟾兔,前注各有徵引。
《隨筆》雲:《西陽雜俎天咫篇》載月星神異數事,其命名之義,取《國語》楚靈王曰“是知天咫,安知民則”之說。其記月中蟾桂,引釋氏書,言須彌山南面有閻扶樹,月過樹,影入月中。或言月中蟾桂,地影也。空處,水影也。坡公《鑑空閣》詩:“月明本自明,無心孰爲境。桂空如水鑑,寫此山河影。我觀大瀛海,巨浸與天永。九州居其間,無異蛇盤鏡。空水兩無質,相照但耿耿。妄雲桂兔蟆,俗說皆可屏。”正用此說。
遣興
此亦陷賊時所作。
驥子好男兒①,前年學語時②。問知人客姓③,誦得老夫詩。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④。鹿門攜不遂⑤,雁足系難期⑥。天地軍麾滿⑦,山河戰角悲⑧。儻歸免相失,見日敢辭遲。
(此詩遙憶幼子也。上四憶從前,中四嘆現在,末四思將來。知客、誦詩,承學語業。鹿門句,傷妻子相隔。雁足句,慨音信不通。《杜臆》:世亂二句,愛隔情深。儻歸一結,語寬心急。)
①《晉書張後傳》:“老物不足惜,慮困我好兒耳。”
②陶潛詩:“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
③《國語》:宜爲人客。
④洙曰:嵇叔夜母凡鞠育有慈無威。
⑤《後漢書》:龐德公攜妻子登鹿門山,採藥不返,《襄陽記》:鹿門山舊名蘇嶺山,習鬱立神祠于山,刻二石鹿夾道口,俗因以名廟,併名其山。
⑥《蘇武傳》:漢使者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知武所在。
⑦《漢高帝紀》:“諸侯罷戲下。”顏師古注:“戲謂軍之旌麾。”杜審言詩:“軍麾動洛城。”
⑧《晉書》:蚩尤氏帥師魑魅,與黃帝戰於涿鹿,帝乃命吹角爲龍吟以御之。
塞蘆子
此詩屬至德間陷賊中作。塞,屯兵以塞此關也,【錢箋】《元和郡縣誌》:塞門鎮,在延州延昌縣西北三十里。鎮本在夏州寧朔縣界,開元二年,移就蘆子關南金鎮所安置。蘆子關屬夏州,北去鎮一十八里。
五城何迢迢①,迢迢隔河水。邊兵盡東征②,城內空荊杞③。思明割懷衛④,秀巖西未已。回略大荒來⑤,崤函蓋虛爾⑥。
(此詩爲籌邊而作也。首言撤兵東征,邊方單弱,恐寇來西突,不由近關也。)
①五城,指定遠、豐安及三受降城。庾信詩:“五城鄰北極。”五城,在黃河之北,故曰隔河水。
②《漢書》:陳豨監趙代邊兵。《通鑑》:祿山反,邊兵精銳,皆徵發入援,謂之行營。留兵殘弱,匈奴蠶食之。《詩》:“周公東征,四國是皇。”
③阮籍詩:“堂上生荊杞。”
④《唐書》:史思明,胡人也,本名窣於,玄宗改爲思明。高秀巖,本哥舒翰將,降賊爲僞河東節度使。【錢箋】至德二載,思明自博陵寇太原,舍河北而西,故曰“割懷衛”。秀巖自大同與思明合兵,故曰西未已。二賊欲取太原,將長驅朔方、河隴也。【朱注】懷州河內郡,衛州汲郡,俱屬河北道。
⑤《山海經》:大荒之中,有大荒山,日月所入,是謂大荒之野。
⑥《過秦論》:“孝公據崤函之固。”《漢書注》:崤山,今陝縣二崤是也。函谷,今桃林縣南洪溜澗是也。師氏曰:虛,言其無備禦。《杜臆》:雍州山從西北來,地勢西高東下,故關中視中原其勢俯,視羌戎其勢仰,函關之險,特對中原而言,若賊從蘆關來,則函關不足恃矣,故云:“回略大荒來,函關蓋虛耳。”
延州秦北戶①,關防猶可倚。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岐有薛大夫②,旁制山賊起。近聞昆戎徒③,爲退三百里。
(此言延州要地,亟宜防守,所幸景仙犄角,得遏敵衝也。)
①《舊唐書》:延州中都督府,屬關內道,在京師東北六百三十一里。扶風,即古岐周地。
②《通鑑》:至德元載七月,以陳倉令薛景仙爲扶風太守防禦使,賊遣兵寇扶風,景仙擊卻之,京畿豪傑往往殺賊官吏,遙應官軍。賊兵所及者,南不出武關,北不過雲陽,西不過武功。江淮奏請之蜀之靈武者,皆自襄陽取上津路抵扶風,道路無壅,皆景仙之力也。
③《前漢楊惲傳》:“昆戎舊壤。”昆夷犬戎,比近境賊徒。
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誰能叫帝閽①,胡行速如鬼②。
(此結防寇本意,欲緊扼蘆關之險也。兩寇,指思明,秀巖。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揚雄《甘泉賦》:“選巫咸兮叫帝閽。”
②《左傳》:“其行速,遇險而不整。”《詩》:“如鬼如蜮。”
朱鶴齡曰:《唐書方鎮表》:朔方節度,領定遠、豐安二軍及東中西三受降城,五城當以此爲據。張說爲朔方節度大使,往巡五城,措置兵馬。元戴請城原州雲,北帶靈武五城,爲之羽翼,皆即此詩所指也。《地理志》載夏州朔方縣,有烏延、宥州、臨塞、陰河、陶子等城,在蘆子關北,乃長慶四年節度使李祐築,鮑欽止引之以證此詩,誤矣。《夢溪筆談》以宋時延州五城爲杜詩五城,尤誤。又曰,“此詩首以五城爲言,蓋憂朔方之無備也。高、史二寇合力攻太原,克太原才渡河而西,即延州界,北出即朔方五城。朔方節度治靈州。靈距延才六百里爾。靈武爲興復根本,公恐二寇乘虛入之,故欲以萬人守蘆關,牽制二寇使不得北。塞字作壅塞解。時太原幾不守,幸祿山死,思明走歸范陽,勢甚岌岌,公故深以爲慮也。“誰能叫帝閽”即《悲青坂》所云“焉得附書與我軍”也。此本陷賊時詩、諸本多誤解,故次在收京之後。
王嗣奭曰,此篇直作籌時條議,剴切敷陳,灼見情勢,真可運籌決勝,若徒以詩詞目之,則猶文人之見也。
哀江頭
【鶴注】此至德二載春日,公陷賊中作。長安朱雀街東,有流水屈曲,謂之曲江。此地在秦爲宜春苑,在漢爲樂遊園。開元疏鑿,遂爲勝境,其南有紫雲樓、笑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江側菰蒲蔥翠,柳陰四合,碧波紅蕖,依映可愛。黃生曰:詩意本哀貴妃,不敢斥言,故借江頭行幸處標爲題目耳。
少陵野老吞聲哭①,春日潛行曲江曲②。江頭宮殿鎖千門③,細柳新蒲爲誰綠④。
(此見曲江蕭條而作也。首段有故宮離黍之感。曰吞聲、曰潛行,恐賊知也。曰鎖門、曰誰綠,無人跡矣。)
①【錢箋】程大昌《雍錄》:少陵原,在長安縣西南四十里。宣帝陵在杜陵縣,許後葬杜陵南園。師古曰:即今所謂小陵者也,去杜陵十八里。【朱注】他書俱作少陵,杜甫家在焉,故自稱杜陵老,亦曰少陵也。《恨賦》:“莫不飲恨而吞聲。”
②《韓非子》:張孟談曰:“臣試潛行而出。”
③隋煬帝詩:“三月三日向江頭。”《後漢順帝紀》:修飾宮殿。王筠詩:“千門皆閉夜何央。”
④枚乘賦:“吁嗟細柳。”謝靈運詩:“新蒲含紫茸。”
憶昔霓旌下南苑①,苑中萬物生顏色②。昭陽殿裏第一人③,同輦隨君侍君側④。輦前才人帶弓箭⑤,白馬嚼齧黃金勒⑥。翻身向天仰射雲⑦,一笑正墜雙飛翼⑧。
(此憶貴妃遊苑事,極言盛時之樂。苑中生色,佳麗多也。昭陽第一,寵特專也。同輦侍君,受之篤也。射禽供笑,宮人獻媚也。)
①《高唐賦》:“蜺爲旌,翠爲蓋。”《兩都賦》:“虹旃霓旌。”《雍錄》:曲江在都城東南,其南即芙蓉苑,故名南苑。
②宋之問詩:“苑中落花掃還合。”古樂府:“萬物生光輝。”陸機詩:“灼灼美顏色。”
③《漢書》:飛燕立爲皇后,寵少衰。女弟絕幸,爲昭儀,居昭陽殿。唐注:李白詩:“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亦指楊妃也。
④《漢書》:成帝遊於後庭,欲與班婕好同輦。《莊子》:“謦欬吾君之側。”一句中曰同,曰隨,曰侍,似乎重複。楊慎曰:古人文辭有不厭鄭重者。《詩》雲:“昭明有融,高朗令終。”《易》曰:“明辨晰也。”《左傳》曰:“遠哉遙遙。”宋玉賦:“旦爲朝雲。”古樂府:“暮不夜歸。”邯鄲淳碑:“丘墓起墳。”《後漢書》:“食不充糧。”在今人則以爲復矣。
⑤《舊唐書百官志》:內官,才人七人,正四品。曹植《七啓》:“亦將有才人妙妓。”《搜神記》:李楚賓帶弓箭遊獵。
⑥何遜詩:“柘彈隋珠丸,白馬黃金勒。”《明皇雜錄》:上幸華清宮,貴妃姊妹各購名馬,以黃金爲銜勒,阮籍《亢父賦》:“被害嚼齧。”
⑦曹植詩:“翻身上京。”《謝氏詩源》:更贏善射,能仰射入雲中,以一囊系箭頭而射,名曰鎖雲。《杜臆》:上雲仰射,則一箭不待言矣。
⑧一笑,指貴妃。下文明眸皓齒,就笑容言。宋玉《好色賦》:“嫣然一笑。”潘岳《射雉賦》:“昔賈氏之如皋,始解顏於一箭。”《隋書》:長孫晟射鵰,一發雙貫。潘尼詩:“舉戈落雙飛。”張九齡詩:“欲寄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①?血污遊魂歸不得②。清渭東流劍閣深③,去住彼此無消息④。人生有情淚沾臆⑤,江草江花豈終極⑥。黃昏胡騎塵滿城⑦,欲往城南望城北⑧。
(此慨馬嵬西狩事,深致亂後之悲。妃子游魂,明皇幸劍,死別生離極矣。江草江花,觸目增愁,城南城北,心亂目迷也。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曹植《洛神賦》:“丹脣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
②吳均詩:“血污秦王衣。”《易》:“遊魂爲變。”《唐后妃傳》:安祿山反,以誅國忠爲名。及西幸,過馬嵬,陳玄禮等以天下計誅國忠。已死,軍不解,帝遣力士問故,曰:“禍本尚在。”帝不得已,與妃訣,引而去,縊路祠下。《唐國史補》:玄宗幸蜀,至馬嵬驛,縊貴妃於佛堂梨樹之前。《太真外傳》:妃死,瘞於西郭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時年三十八歲。【錢箋】帝由便橋渡渭,自咸陽望馬嵬而西,由武功入大散關、河也、劍閣,以達成都。
③《西證賦》:北有清渭濁徑,《山海經注》:渭水出隴西首陽縣烏鼠同穴山。左思《蜀都賦》:“緣以劍閣。”注:“劍閣,谷名,自蜀通漢中道。”
④蔡琰《笳曲》:“去住兩情兮難具陳。”虞羲詩:“君去無消息。”
⑤陶潛詩:“人生似幻化。”謝朓詩:“有情知望鄉。”樂府:“拾得楊花淚沾臆。”
⑥江頭花草豈終極乎,蓋望長安之興復也。梁簡文帝詩,“江花玉面而兩相似。”曹植詩:”天地無終極。”
⑦《淮南子》:“薄於虞泉,是謂黃昏。”《前漢周勃傳》:“擊胡騎平城下。”
⑧原注:“甫家居城南。”【朱注】陸游《筆記》:“欲往城南忘城北”,言迷惑避死,不能記其南北也。荊公集句兩篇,皆作望城北,蓋傳本偶異耳。北人謂向爲望,欲往城南乃向北,亦不能記南北之意。曹植《吁嗟篇》:“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古樂府:“戰城南,死郭北。”
王嗣奭曰:曲江頭,乃帝與貴妃平日遊幸之所,故有宮殿。公追溯亂根,自貴妃始,故此詩直述其寵幸宴遊,而終之以血污遊魂,深刺之以爲後鑑也。“清渭東流劍閣深”,唐注謂託諷玄、肅二宗。朱注闢之雲:肅宗由彭原至靈武,與渭水無涉。朱又云:渭水,杜公陷賊所見。劍閣,玄宗適蜀所經。去住彼此,言身在長安,不知蜀道消息也。今按:此說亦非,上文方言馬嵬賜死事,不應下句突接長安。考馬嵬驛,在京兆府興平縣,渭水自隴西而來,經過興平,蓋楊妃藁葬渭濱,上皇巡行劍閣,是去住西東,兩無消息也。唯單復注,合於此旨。
蘇轍曰:杜陷賊詩,有《哀江頭》詩,予愛其詞氣,若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禱人之遺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所以望老扯之藩垣而不及也。
潘氏《杜詩博議》雲:趙次公注引蘇黃門,嘗謂其侄在進雲:《哀江頭》即《長恨歌》也。《長恨歌》費數百言而後成,杜言太真被寵,只“昭陽殿裏第一人”足矣。言從幸,只“白馬嚼齧黃金勒”足矣。言馬嵬之死,只“血污遊魂歸不得”足矣。按黃門此論,上言詩法繁簡不同耳,但《長恨歌》本因《長恨傳》而作,公安得預知其事而爲之興哀。《北征》詩“不聞殷夏衰,中自誅褒妲”,公方以貴妃之死,卜國家中興,豈應於此詩爲天長地久之恨乎?
《迂叟詩話》:唐曲江,開元天寶間旁有殿宇,安史亂後,其地盡廢。文宗覽杜甫詩云:“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綠。”因建紫雲樓、落霞亭,歲時賜宴,又詔百司於兩岸建亭館焉。
黃生曰:此詩半露半含,若悲若諷。天寶之亂,實楊氏之禍階,杜公身事明皇,既不可直陳,又不敢曲諱,如此用筆,淺深極爲合宜。又曰:善述事者,但舉一事,而衆端可以包括,使人自得其於言外,若纖悉備記,文愈繁而味愈短矣。《長恨歌》今古膾炙,而《衷江頭》無稱焉,雅音之不諧俗耳如此。
大雲寺贊公房四首
此詩黃鶴編在至德二載陷賊時,以詩中有泥污人、塵沙黃、國多狗等語也。其連章次序,今依朱卒,先後秩然,他本不免顛錯。《長安志》:大雲經寺,在京城朱雀街南,懷遠坊之東南隅,本名光明寺。武后初幸此寺,沙門宣政進大雲經,經中有女主之符,因改名焉。令天下諸州置大雲經寺。鍾惺曰:詩有一片幽潤靈妙之氣,浮動筆端,拂拂撩人,此排律化境也,不宜列在古詩。
心在水精域①,衣沾春雨時②。洞門盡徐步③,深院果幽期④。到扉開復閉,撞鐘齋及茲⑤。醍醐長髮性⑥,飲食過扶衰⑦。把臂有多日⑧,開懷無愧辭⑨。黃鸝度結構⑩,紫鴿下罘罳(11)。愚意會所適,花邊行自遲。湯休起我病(12),微笑索題詩(13)。
(此初過寺中而記其勝概。到扉六句,敘事言情。黃鸝六句,敘景言情。水精域,地清也。春雨時,氣和也。扉開復閉,正值齋時,醍醐二句蒙此。吳論:開懷享此,絕無愧詞,以對方外人,不用世法語也。黃鸝紫鴿,深院春禽。《杜臆》:意適行遲,詩興動矣。微笑索題,知己會心也。)
①江總《大莊嚴寺碑》:“影徹琉璃之道,光遍水精之域。”
②《管子》:“五政順時,春雨乃來。”
③《漢書董賢傳》:“重殿洞門。”注:“言門門相當也。”《雜寶積經》:寂靜徐步。
④沈佺期詩:“自憐深院得迴翔。”謝靈運《撰徵賦》:“果歸期於願言。”又詩:“平生協幽期。”果,果如所期也。
⑤《記》:善待問者如撞鐘。僧家設齋,每撞鐘而會食。
⑥潘鴻曰:《涅誄》譬雲:從熟酥出醍醐,譬般若波羅蜜出大涅槃。《唐本草》:醍醐,酥之精液。洙曰:釋經,言聞正法,如食醍醐然。潘鴻曰:《止觀輔行》雲:見是慧性發,必依觀,禪是定性發,必依止。此發、性二字所本。
⑦《前漢食貨志》:“扶衰養疾,百禮之會,非酒不行。”
⑧《絕交論》:“把臂之英。”
⑨潘岳誄:“苟莫開懷,於何不至。”《左傳》:“祝史昭信於鬼神,無愧辭。”宋登樂府歌:“禮無爽物,信靡愧辭。”
⑩何晏《景福殿賦》:“其結構則修梁彩制。”
(11)王褒《善行寺碑》:“四禪災起,鴿影傳輝。”潘曰:紫鴿暗用釋氏鴿入佛影,心不驚怖之語。《雍錄》:罘罳,鏤木爲之。其中疏通,或爲方空,或爲連瑣,其狀扶疏,故曰罘罳。又有網戶者,刻爲連文,遞相綴屬,其形如網。後世遂有直織絲網,張之檐窗,以護禽雀。又詳見十六卷。
(12)《南史》:沙門惠休,善屬文,孝武帝命還俗,本姓湯,位至揚州從事。詩借湯休,以比贊公。《七發》:“太子能強起有聽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杜臆》:病謂詩癖,此另一說。
(13)《傳燈錄》:釋迦拈起一花,迦葉微笑,遂授以正法眼藏。《洛陽伽藍記》:題詩花圃。
其二
細軟青絲履①,光明白氎巾②。深藏供老宿③,取用及吾身。自顧轉無趣,交情何尚新④。道林纔不世⑤,惠遠德過人。雨瀉暮檐竹,風吹春井芹。天陰對圖畫⑥,最覺潤龍鱗⑦。
(此留齋之後,而記其贈物。自顧四句,感贊公交情。雨瀉四句,詠薄暮雨景。老宿,謂高憎。無趣,遭亂失意也。道林、惠遠,借比贊公。龍鱗指壁上圖畫。吳論以圖畫喻山,龍鱗喻松,非是。)
①隋煬帝《設齋願疏》:“色香細軟,遍滿十方。”《爾雅》:“綸似綸。”注:“綸,糾青絲也,音關。”張華雲:“綸草如宛轉繩。”
②《涅槃經》:遇佛光明。《後漢書注》:《外國傳》曰:諸薄國女子,織作白氎花布。《南史八高昌國有草,其實如繭,繭中絲如細礦,名曰白氎子,國人織以爲布,甚軟白,交市用焉。《大藏一覽》:後漢明帝遣將士往西域迎佛法,至月氏國,遇二梵僧帶白氎,畫釋迦像。沫曰:以白氎布爲手中。王昌齡詩:“手中花氎淨。”姜氏曰:白氎子,即棉子也。唐時未入中國,元朝始傳其種。細軟、光明,用釋氏語,雙關法也。
③《傳燈錄》:老宿有語,生疏處常令熟熱,熟熱處放令生疏。
④孫綽詩:“交情遠市約。”
⑤《高憎傳》:支遁,字道林,本姓關氏,陳留人,聰明秀徹,每至講肆,善標宗會,一代名流皆著塵外之呷。慧遠,本姓賈氏,雁門樓煩人,性度弘偉,風鑑朗拔,居廬阜三十餘年,化兼道俗。《風俗通》:汝南應融曰:“祝休伯不世英才,當爲國家幹輔。”
⑥張彥遠《名畫記》:大雲寺東浮圖,有三寶塔,馮楞伽畫車馬並帳幕人物,已剝落。東壁北壁鄭法輪畫,西壁田僧亮畫,外邊四壁楊契丹畫。
⑦《畫斷》:吳道子嘗畫殿內五龍,鱗甲飛動,每欲大雨,即生雲霧。庾信詩:“龍來隨畫壁。”
其三
燈影照無睡①,心清聞妙香②。夜深殿突兀③,風動金琅璫④。天黑閉春院,地清棲暗芳。玉繩迥斷絕⑤,鐵鳳森翱翔⑥。梵放時出寺,鍾殘仍殷牀。明朝在沃野,苦見塵沙黃⑦。
(此記夜間見聞之景。上六,自初寢至夜深。下六,自夜起而將曉。【遠注】此首以聞見二字作骨。燈影,見也。妙香,聞也。殿突兀,見也。金琅璫,聞也。天黑二句,聞見俱寂也。玉繩二句,仰而見也。梵放二句,側而聞也。有此見聞之清淨,因以慨沃野之塵沙矣。五更將曉,故玉繩隱跡,而鐵鳳露形。)
①崔融詩:“九陌連燈影,千門照月華。”《維摩經》:“譬如一燈燃,千百燈冥者皆明。”
②杜修可曰:《維摩經》:有國名衆香,佛號香積,其界皆以香作樓閣。其國如來,無文字說,但以衆香令諸天人得入律行。菩薩各坐香樹下,聞斯妙香,即獲一切,得藏三昧。希曰:《增一經》:有妙香三種,謂多聞香、戒香、施香。此三香逆風順風無不聞之,最勝無等,吳均詩:“空香清人心。”
③《海賦》:“突兀孤遊。”
④《漢西域傳》注:“琅璫,長鎖也。今殿塔皆有之,一曰殿角懸鈴,其聲琅璫。”希曰:琅璫二字,見《漢書王莽傳、西域傳》,皆以爲長鎖。後漢囚司徒崔烈以琅璫鎖。此詩所用,當指鈴鐸。蘇子瞻“風動琅璫月向低”,洪龜父“琅璫鳴佛屋”,皆本此詩。
⑤《春秋元命苞》:“玉衡南兩星爲玉繩,張融《海賦》:“連瑤光而交彩,接玉繩以通華。”
⑥《西京賦》:“鳳騫翥於甍標,感溯風而欲翔。”薛綜注謂作鐵鳳凰,令張兩翼,舉頭敷尾以函屋上,當棟中央,下有轉樞,常向風如將飛者。《詩》:“將翱將翔。”
⑦崔融詩:“北風捲塵沙。”
黃生曰:夜景無月最難寫,惟杜能入妙。“夜深殿突兀”。摹寫逼真,亦在暗中,始覺其然耳。此下句句是暗中景象。
其四
童兒汲井華①,慣捷瓶上手②。沾灑不濡地,掃除似無帚③。明霞爛複閣④,弄霧奉高矚⑤。側塞被徑花⑥,飄颻委墀柳。艱難世事迫,隱遁佳期後⑦。晤語契深心⑧,那能總鉗口⑨?奉辭還杖策⑩,暫別終回首。泱泱泥污人(11)■■國多狗(12)。既未免羈絆(13),時來憩奔走。近公如白雪,執熱煩何有(14)?
(此記早晨惜別之意。童兒四句,朝起之事。明霞四句,曉時之景。艱難六句,言賓主相投,欲別不忍。泱泱六句,言世亂難容,還期後會。)
①汲井以供灑掃。《易》:“汲井幾至。”《本草》:平旦第一汲爲井華水。
②金俊明曰:不濡地,似無帚,言灑掃之輕且潔耳。
③《周禮》:凡寢中之事掃除。
④陸機詩:“蔚若明霞爛。”薛夢符曰:《廣韻》:“復,重也。”古詩:“阿閣三重階。”【錢箋】《長安志》:大雲寺當中寶閣崇百尺,時人謂之七寶。王勃詩:“複閣重樓向浦開。”
⑤梁元帝詩:“能令雲霧搴。”《選注》:“搴,開也。”
⑥側塞,花多貌。《招魂》:“皋蘭被徑兮斯路漸。”
⑦郭璞詩:“山川隱遁棲。”佳期後,謂遁跡已遲。謝靈運詩:“佳期緬無像。”
⑧《詩》:“可以晤語。”宋武帝詩:“深心屬悲弦。”
⑨那鉗口,每談及時事也。賈誼《過秦論》:“鉗口而不言。”《潛夫論》:“此智士所以鉗口結舌括囊共默者也。”
⑩北魏楊街之《洛陽伽藍記》:青州刺史臨去奉辭。陸機詩:“杖策將遠尋。”
(11)《詩》:“維水泱泱。”注:“深廣貌。”
(12)《九辯》:“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錢箋】馮已蒼曰:“聽,疑謹切,笑貌。”《上林賦》:“無是公聽然而笑。”與此意義殊遠。夢弼曰:■,魚斤切,字當作狺,犬吠聲也。《左傳》:“國狗之瘈,無不噬也。”顧炎武曰:《韓非子外儲說》:夫國亦有狗。有道之士陳其術,而欲以明萬乘之主,大臣爲猛狗迎而■之。鮑昂曰:是時賊將張通儒,收錄衣冠,污以僞命,不從者殺之,故云泥污人、國多狗。
(13)《晉載記》:“馬能千里,不免羈絆。”
(14)【遠注】公詩用執熱,俱作熱不可解,言一對贊公,則心地自涼,覺煩囂盡釋矣。
雨過蘇端
【原注】“端置酒。”此至德二載春,陷賊中詩,未雲:“妻孥隔軍壘。”可見。【鶴注】《舊書》:至德二載三月癸亥大雨,至甲戌方止。《新書楊綰傳》謂端,..人也。論綰醜險不實,貶巴州員外司馬。
雞鳴風雨交,①久旱雨亦好。杖黎入春泥,無食起我早。
(首言冒雨訪蘇。久旱得雨,何雲亦好,此照下句而言。蓋訪友須晴,但旱後得雨,雖雨亦好也。“無食起我早”,猶陶詩言“飢來驅我去”。)
①師氏注:《雞鳴》,思君子之詩,故寓言乘雨訪友。《詩》:“風雨如晦,雞嗚不已。”風雨交,謂交作。
諸家憶所歷①,一飯跡便掃②。蘇侯得數過,歡喜每傾倒③。也復可憐人④,呼兒具梨棗⑤。濁醪必在眼⑥,盡醉攄懷抱。
(次記蘇君款待之情。《杜臆》:一飯掃跡,世情類然,蘇獨數過傾倒,意良厚矣。又且呼兒具果,延賓取醉,非食而弗愛敬者比。此即年稱“文章有神交有道”也。)
①《抱朴子》:諸家不急之書。
②《高士傳》:“先幾掃跡,虛室依然。”跡便掃,絕足不再往也。
③《世說》:庾公謂孫公曰:“衛君長雖不及卿諸人,傾倒處亦不近。”
④庾信詩:“也復何足言。”可憐人,言蘇之情誼令人可憐,非謂蘇侯憐公。
⑤《世說》:孔君平詣梁國楊氏,呼兒出爲設果。《淮南子》:“梨桔棗慄,不同味而皆調於口。”
⑥《恨賦》:“濁醪夕引。”
紅稠屋角花①,碧秀牆隅草②。親賓縱談謔,喧鬧慰衰老③。況蒙需澤垂④,糧粒或自保⑤。妻季隔軍壘⑥,撥棄不擬道⑦。
(義從去聲,讀從上聲。未述雨後遣懷之意。花草增妍,糧粒有望。流離窮困中,作對景舒愁語,亦無可如何而安之耳。此章四句起,下兩段各八句。)
①《北史》:斜律金不識文字,初名敦,苦其難署,改名爲金。神武指屋角,令識之。
②傅玄詩:“湍深激牆隅。”
③《月令》:“養衰老,授几杖。”
④陸機《雲賦》:“甘澤滂霈。”
⑤顏延之《陶徽士誄》:“織絇緯蕭,以充糧粒之費。”
⑥《詩》:“樂爾妻孥。”時寄家鄜州,故云隔軍壘。
⑦趙曰:陶潛詩:“撥置自莫念。”末句本此。
喜晴
【鶴注】以前篇“雨過蘇端”考之,當是至德二載三月甲戌,雨止之後作。今按:前篇雲“久旱雨亦好”,此篇雲“既雨晴亦佳”,兩章爲同時作明矣。
皇天久不雨①,既雨晴亦佳②。出郭眺西郊③,肅肅春增華④。青熒陵肢麥⑤,窈窕桃李花⑥。春夏各有實⑦,我飢豈無涯⑧。
(首言雨後初晴,麥果有望,以見晴之可喜。)
①魏文帝《愁霖賦》:“仰皇天而太息。”《易》:“密雲不雨,自我西郊。”
②又:“既雨既處。”
③《記》:“四郊多壘。”
④陶潛詩:“肅肅其風。”肅肅,整齊貌。春華,春光華美也。
⑤《西部賦》:“琳珉青熒。”《莊子》:“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王肅《詩注》:“善心曰窈,善容曰窕。”此借形花意也。
⑥曹植詩:“容華若桃李。”
⑦實謂谷實、果實,有實則可以充飢矣。
⑧《莊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干戈雖橫放①,慘澹鬥龍蛇②。甘澤不猶愈③,且耕今未賒。丈夫則帶甲④,婦女終在家。力雖及黍稷⑤,得種菜與麻。
(次言亂時得雨,耕種可資,尤見晴之可喜。干戈龍蛇,指祿山之亂。猶愈,言猶勝旱乾。未賒,言耕鋤未遲。夫徵婦種,遭亂而農事多荒也。)
①《左傳》:“日尋干戈,以相征討。”
②《世說》:“今先集其慘澹。”《漢五行志》:“皇極之不建,厥罰恆陰,時則有龍蛇之孽。”
③陸機《雲賦》:“甘澤霶霈。”《荊楚歲時記》:“夏必有三時雨,田家謂之甘澤。”
④《國策》:“帶甲百萬。”
⑤《詩》:“黍稷翼翼。”
千載商山芝①,往者東門瓜②。其人骨已朽③,此道誰疵暇④?英賢遇轗軻⑤,遠引蟋泥沙⑥。顧慚昧所適⑦,回首白日斜⑧。漢陰有鹿門⑨,滄海有靈查⑩。焉能學衆口(11),咄咄空諮嗟(12)!
(末乃自敘已懷,傷亂而欲遠遁也。前引商山東門,思古人之高蹈,英賢二句,乃結上。後引鹿門海磋,愧避世之已遲,顧慚二句,乃起下。雖疊用四事,而意非重複,欲決意遠去,故不作空嗟。此章前兩段各八句,後段十二句收。)
①《高士傳》:四皓避秦入商雒山,作歌曰:“曄曄紫芝,可以療飢。”
②《蕭何傳》:邵平故秦東陵侯,秦破爲布衣,貧,種瓜長安城東,甚美,世謂東陵瓜。
③《史記》:老聃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已朽矣。”
④《左傳》:“不汝疵瑕。”【朱注】《龜策傳》:“黃金有疵,白玉有瑕。”
⑤《楚辭》:“轗軻不遇。”
⑥孔融《與曹操書》:“高翔遠引。”《揚子法言》:“龍蟠於泥,蚖其肆矣。”郭璞《江賦》:“混淪乎泥沙。”
⑦陶潛詩:“顧慚華髩,負影隻立。”顧,念也。
⑧張駿詩:“感此白日傾。”晉苕華詩:“日斜思鼓缶。”
⑨盛弘之《荊州記》:龐德公居漢之陰,司馬德操居洲之陽,望衡對字,歡情自接。希曰:鹿門在漢水之陰,地屬襄陽,非指漢陰郡。漢陰郡乃金州也。
⑩海上查,出《博物志》,見十七卷《秋興》詩注。
(11)甄皇后詩:“衆口鑠黃金。”
(12)咄咄,用殷浩事,見本卷。《通鑑注》:咄咄,諮嗟語也。《阮籍傳》:諮嗟良久。
杜甫全集卷之五
送率府程錄事還鄉
原注:程攜酒饌相就取別。
鶴注謂乾元元年,在諫省作,據詩云“內愧突不黔”,則非爲拾遺時矣,當是天寶十五年春作。《唐六典》:太子左右衛率府有錄事參軍。
鄙夫行衰謝①,抱病昏忘集②。常時往還人,記一不識十。程侯晚相遇③,與語才傑立④。薰然耳目開⑤,頗覺聰明入。
(首言衰病遇程,精神頓豁。《杜臆》:公非真昏忘,待尋常不經意人,則如是耳。)
①《東都賦》:“鄙夫寡識。”
②《前漢彭宣傳》:數伏疾病昏亂遺忘。《南史劉顯傳》:沈約曰:“老夫昏忘,聊記數事,不可至十。”
③《家語》:孔子遇程子於途,傾蓋而與之語終日。
④才傑立,才氣卓立也。沈佺期詩:“彼美稱才傑。”《徐稚傳》:“角立傑出。”
⑤薰乃薰炙之意。《韓詩外傳》:齊桓公得管仲、隰朋,曰:“吾得二子也,吾目加明,吾耳加聰。”
千載得鮑叔①,末契有所及②。意鍾老柏青,義動修蛇蟄③。若人可數見,慰我垂白泣④。告別無淹暑⑤,百憂復相襲。
(此敘交誼相投。下二,惜別之意。意鍾青柏,言交情長久。義動蟄蛇,言豪氣激發,此正可方鮑叔處。)
①《史記》: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
②陸機《嘆逝賦》:“託未契於後生。”
③《淮南子》:“封稀修蛇。”《易》:“龍蛇之蟄,以存身也。”
④《前漢杜欽傳》:紀陽侯書,誠哀老姊垂白。注:自發下垂也。鮑照詩:“垂白對講書。”
⑤陸機詩序:“悼心告別。”
內愧突不黔①,庶羞以賙給②。素絲挈長魚③,碧酒隨玉粒④。途窮見交態⑤,世梗悲路澀⑥。東風吹春冰,泱湃后土溼⑦。
(敘周恤之情。下二,臨別時景。)
①《揚子》:“墨突不黔。”
②曹植詩:“樂飲過三爵,緩帶傾庶羞。”
③漢人《爲焦仲卿妻》詩:“宛轉素絲繩。”
④社修可曰:《酒譜》:安期先生與神女會於圜丘,酣玄碧之酒。《戰國策》:“粒米如玉。”沈約詩:玉粒晨炊,華燭夜炳。
⑤《翟方進傳》:“一貴一賤,乃見交態。”
⑥潘尼詩,“世故尚未夷,崤函方路澀。”
⑦謝朓詩:“晨光復泱漭。”
念君惜羽翻,既飽更思戢。莫作翻雲鶻,聞呼向禽急①。
(未則送別丁寧,囑其歸而斂才也。【朱注】上雲“與語才傑立”,錄事必負才敢爲者,然世難方殷,當思斂戢,故又以向禽之鶻戒之。此章前三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盧注】鶻聞人呼,則向禽而擊。
鄭駙馬池臺喜遇鄭廣文同飲
此詩當作於至德二載之春,是年正月,安慶緒殺祿山,故詩中有燃臍句,想此時賊黨稍縱降官,鄭得回京也。黃鶴疑公與虔皆被拘東都,因飲駙馬池臺。按:公在長安,未嘗至東都,恐長安別有鄭駙馬池臺,不必指河南新安之池臺。又,是年九月,克復西京,十二月,詔定從僞者之罪,虔貶台州司戶。若乾元二年春,公在諫省,不應與之同飲流連矣。【盧注】題曰廣文,稱舊官,表其志也。
不謂生戎馬①,何知共酒杯。燃臍郿塢敗②,握節漢臣回③。白髮千莖雪,丹心一寸灰④。
(首敘廣文回京。平時不謂遭亂,遇亂何知復聚,喜處含悲,二語攝起全意。燃臍握節,幸其脫賊而來。白髮丹心,明其憂在君國也。)
①《道德經》:“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②《後漢書》:董卓築塢於郿,高厚七丈,號萬歲城。及呂布殺卓,屍卓於市。天時始熱,卓素充肥,脂流於地,守屍吏燃火置卓臍中,光明達曙。《唐書》:至德二載正月,嚴莊與祿山子慶緒,謀殺祿山,使帳下李豬兒以大刀研其腹,腸潰於牀而死,事與卓類。當時虔陷賊中,僞授水部,詐稱風緩以密章達靈武,蓋雖身在賊庭,而志存王室,故以蘇武比之。
③晁以道家有宋子京手書少陵詩一卷,“握節漢臣回”乃是“禿節”。考《本傳》雲:蘇武仗漢節牧羊,臥起持旄,節盡落,留十九年而還。楊升庵引《張衡傳》蘇武以禿節效貞爲證。今按:禿節雖本《張衡傳》,然握節字卻有三據。《左傳》:襄公之難,公子邛握節以死。《晉書王機傳》:機入廣州,郭訥衆皆散,乃握節避機,機就訥求節,訥嘆曰:“昔蘇武不失其節,前史以爲美談。”祖孫登詩:“握節暮看羊。”公詩蓋兼用之。且蘇武在外多年,故節旄禿落,鄭陷賊止一年,自當從握節也。
④宋之問詩:“鬢髮俄成素,丹心已作灰。”傅玄詩:“丹心爲寸傷。”
別離經死地①,披寫忽登臺②。重對秦蕭發,俱過阮宅來③。留連春夜舞④,淚落強徘徊⑤。
(一雲:醉連春苑夜,舞淚落徘徊。此記同飲心事。次句,點池臺。三四,駙馬叔侄。未乃悲歡離合,一時交集之情,仍與章首相應,此章兩段,各六句。)
①《韓信傳》:“陷之死地而後生。”
②桓玄書:“忝任在遠,是以披寫事實。”
③《晉書》:阮籍與兄子鹹居道南,諸阮居道北。
④《齊書謝朓傳》:“留連晤對。”
⑤《古詩爲焦仲卿妻》:“淚落便如寫。”《楚辭》:“周徘徊以漢渚。”
自京竄至鳳翔喜達行在所
從《英華》諸本,無上六字。【朱注】《舊書》:至德二載,肅宗自彭原幸鳳翔時,改扶風爲鳳翔郡。按舊注:公自京竄至鳳翔,在至德二年夏四月。《漢書武帝紀》:徵詣行在所。蔡邕《獨斷》曰:天子以四海爲家,謂所居爲行在所。【顏注】當是行所在所也。
西憶岐陽信①,無人遂卻回②。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③。茂樹行相引④,連山望忽開⑤。所親驚老瘦⑥,辛苦賊中來⑦。
(首章自京赴鳳翔。眼穿落日,承西憶。心着寒灰,承無人。依樹傍山,間道奔竄之跡。辛苦賊中,親知驚問之詞。)
①岐陽即鳳翔,在長安之西,故云西憶。《輿地廣記》:岐陽縣,漢美陽縣地,《詩》所謂“居岐之陽”即此,唐省入扶風縣,爲岐陽鎮。
②卻回,謂退回之人。
③《莊子》:“心可如死灰乎?”鮑照詩:“寒灰滅更燃。”黃生曰:岐陽信,望官軍之再舉,唯眼穿心死,因始爲脫身之計也。
④劉向《新序》:“晝遊乎茂樹。”
⑤蓮峯,舊注指華州蓮花峯。朱注云:公自金光門出,西歸鳳翔,不應走華陰道,當依趙次公作連山爲是。謝眺詩:“遙樹匝清陰,連山周遠淨。”
⑥《漢書注》:所親,素所親任也。曹植詩:“果得心所親。”
⑦李陵書:“不顧流離辛苦。”
其二
愁思胡茄夕①,淒涼漢苑春②。生還今日事③,間道暫時人④。司隸章初睹⑤,南陽氣已新⑥。喜心翻倒極⑦,嗚咽淚沾巾⑧。
(下二章,喜達行在所。此承上賊中來,故接以“愁思胡前夕”。今日生還,得睹中興氣象。間道暫免,尚覺嗚咽傷心。三四分領,下段說出喜極而悲。苑中花木之地,春尚淒涼,以胡騎蹂躪其中也。暫時人,謂生死懸於頃刻。)
①秦嘉詩:“愁思難爲數。”蔡琰詩:“胡笳動兮邊馬鳴。”
②沈約詩:“淒涼霜野。”《三輔黃圖》:漢有三十六苑。《通鑑》:祿山使安忠順將兵屯苑中,以鎮關中。
③《後漢書》:班昭上書,乞超生還,復見闕庭。
④又:“班超從間道至疏勒。”注:“間道,伺其間隙之道而行。”
⑤《光武紀》:更始以帝行司隸校尉,置官屬,作文移,一如舊章。傅亮《進宋元帝詔》:“東京父老,重睹司隸之章。”
⑥《光武紀》:望氣者蘇伯阿爲王莽使,至南陽,遙望見春陵郭,唶曰:“氣佳哉!鬱鬱蔥蔥。”
⑦翻倒,翻喜爲悲也。《木蘭詩》:“喜極成悲傷。”
⑧蔡琰詩:“行路亦嗚咽。”曹植《哀詞》:“淚流射而沾巾。”《世說》:桓玄以手巾掩淚。
其三
死去憑誰報①,歸來始自憐②。猶瞻太白雪②,喜遇武功天④。影靜千官裏⑤,心蘇七校前⑥。今朝漢社稷⑦,新數中興年⑧。
(此承上“暫時人”,故接以“死去憑誰報”。瞻雪遇天,幸依行在矣。千官七校,親睹朝班矣。新數中興,從此治安矣。皆寫出破愁爲喜。【趙訪注】脫一生於萬死,在道時猶不覺,及歸乃自憐耳,起語悲痛。奔波初定,故曰影靜。精神頓爽,有似心蘇。官指文臣,校乃武衛。)
①陶潛詩:“死去何所道。”報,報信也。
②陶詩:“歸來夜未央。”【顧注】前曰生還,此曰歸來,總以君之所在爲歸耳。魏文帝詩:“私自憐兮孤棲。”
③《地圖記》:太白山甚高,上常積雪,無草木。《辛氏三秦記》:太白山,在武功縣南,去長安三百里。《錄異記》:金星之精,墜於終南,號爲太白。其精化爲白石,狀如美玉,常有紫氣覆之。《唐書》:鳳翔府郿縣有太白山。
④《長安志》:京兆武功縣,以武功山得名。《三秦記》:“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曰武功天,至此得見天日也。
⑤《荀子》:古者天子千官。《漢書嚴助傳》:“奉千官之供。”
⑥蘇,甦醒也。《漢書》:京師有南北軍屯,至武帝平百越,內增七校。注: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凡八校尉。胡騎不常置,故言七校。
⑦《詩》:“以永今朝。”
⑧《東皋雜錄》:毛公《詩序》:“《烝民》,任賢使能,使周室中興焉。”陸德明《釋文》讀去聲。故云“新數中興年”,又“百年垂死中興時”。
黃生曰:公若潛身晦跡,可徐待王師之至,必履危蹈險,歸命朝廷,以素負匡時報主之志,不欲碌碌浮沉也。趙汸注:題曰“喜達行在所”,而詩多追說脫身歸順,間關跋涉之情狀,所謂痛定思痛,愈於在痛時也。今按:首章曰心死,次章曰喜心,未章曰心蘇,脈絡自相照應。首章見親知,次章至行在,未章對朝官,次第又有淺深。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漢中判官
此是至德二載,初赴行在時作。肅宗在鳳翔,兩京未恢復,故有頓兵岐梁、二京未收之句,公尚未拜拾遺,故云:“我無匡復資。”《唐書》:漢中郡,屬山南道,本梁州漢川郡。天寶元年改漢中郡,興元元年升爲興元府。
威弧不能弦①,自爾無寧歲②。川穀血橫流③,豺狼沸相噬④。
(首嘆天寶致亂之由。明皇不能早除祿山,以致禍亂連年,故云:“威弧不能弦,自爾無寧歲”。)
①《易》:“弦木爲弧,剡木爲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揚雄《河東賦》:“彏天狼之威弧。”【錢箋】《天官書》:西宮七宿觜星,東有大星曰狼,狼下四星曰弧,弧屬矢,擬射於狼,弧不直狼,則盜賊起,所謂不能弦也,下故有“豺狼沸相噬”之句。
②《國語》:“自子之行,晉無寧歲。”
③《法言》:“原野厭人之肉,川穀流人之血。”《孟子》:“洪水橫流。”
④後漢張綱曰:“豺狼當道。”
天子從北來,長驅振調敝①。頓兵歧梁下②,卻跨沙漠裔③。二京陷未收④。四極我得制⑤。蕭索漢水清⑥,緬通淮湖稅⑦。
(此言肅宗興復之勢。靈武在鳳翔之北,故曰北來。岐、梁二山,在鳳翔境內,王師在焉。沙漠裔,回絕方許助兵也。四極制,四方猶奉唐朔也。漢水連接淮湖,當時貢賦,得以不絕矣。二句切漢中)
①陳琳書:“長驅山河,朝至暮捷。”《漢書酷吏傳》“吏民益凋敝。”
②諸葛武侯《遣陳震往吳論》:“頓兵相持。”杜篤《論都賦》:“衍陳於岐梁。”
③李陵詩:“經萬里兮度沙漠。”中國之有外夷,猶衣之有裔也。
④《晉書儒林傳》:二京繼踵以淪胥。
⑤《爾雅》:“東至於泰遠,西至於邠國,南至於濮鈆,北至於祝慄,謂之四極。”《漢禮樂志》:“四極爰輳。”師古曰:“四方極遠之處也。”
⑥阮籍詩:“蕭索人所悲。”《漢書注》:“索,盡也。”漢水在漢中。
⑦緬,遠也。《西都賦》:“東郊則有通溝大漕,潰渭洞河,泛舟山東,控引淮胡。”《通鑑》:至德元載十月,第五琦請以江淮租庸,市輕貨,泝江漢而上,至洋州,令漢中王璃陸運至扶風以助軍,上從之。
使者紛星散①,王綱尚旒綴②。南伯從事賢③,君行立談際④。坐知七曜歷⑤,手畫三軍勢⑥。冰雪淨聰明⑦,雷霆走精銳⑧。
(此言侍御才堪經世。使者星散、經營邊事也。王綱旒綴,人心繫屬也。南伯,指漢中王瑀。從事,指府中幕僚。立談,起下四句。聰明,承七曜。精銳,承三軍。此稱其智勇過人。《杜臆》:冰雪雷霆一聯,篇中警語,言明而且斷,方能濟世也。)
①古詩:“星使日夜馳。”《春秋運鬥樞》:“璇璣星散。”
②曹冏《六代論》:“王綱弛而復張。”《詩》:“爲下國綴旒。”注:“綴,結也。旒,旗之垂者,言天子爲諸侯所繫屬,如旗之旒,爲硫所綴也。”《公羊傳》:“君若綴旒然。”劉垠《勸進書》:“國家之危,有若綴旒。”
③《通鑑》:至德元載七月,玄宗以隴西公瑀爲漢中王、梁少都督、山南西道採訪防禦使。
④《史記》:虞卿立談而取卿相。
⑤《唐藝文志》:吳伯善《陳七曜歷》五卷。《何承天集》有《既往七曜歷》,每記其得失。《通志》:日、月、歲星、熒惑、填星、太白、辰星也。《北史》:劉焯博學洽聞,如《九章算術》、《周髀七曜書》,莫不覆其本根,窮其祕要。
⑥《李德林集》:“口授兵書,手畫行陣。”《漢書》:張幹秋擊烏桓還,霍光問戰鬥方略、山川形勢,千秋口對兵事,畫地成圖,無所忘失。
⑦江總詩,“淨心抱冰雪。”
⑧《左傳》:“畏之如雷霆。”晉劉弘表:“奮揚雷霆,折衝萬里。”《通鑑》。劉牢之爲參軍,領精銳爲前鋒。
幕府輟諫官,朝廷無此例。至尊方籲食①,仗爾布嘉惠②。補闕暮徵入③,柱史晨徵憩④。正當艱難時⑤,實藉長久計。
(此言朝廷倚侍御以爲重。諫官作判,此乃破例用人,正以邊防警急,故暮入晨徵耳。有久長計,則可以布嘉惠矣。)
①《左傳》:伍奢曰:“楚君大夫其籲食乎。”注:“籲,晏也。”
②賈誼賦,“恭承嘉惠兮。”
③【張綖注】補闕,諫官也。蕭望之願在朝補闕。
④鶴曰:御史在殿柱之間,亦謂之柱下中,秦改爲侍御史。張蒼自秦時爲御史,主柱下方書,即其任也。《通典》:侍御史於周爲柱下史,一名柱後史。徵憩,徵行不遑少憩也。
⑤《詩》,“天步艱難。”
迴風吹獨樹①,白日照執袂。慟哭蒼煙根,山門萬重閉②。居人莽牢落③,遊子方迢遞④。徘徊悲生離⑤,侷促老一世⑥。
(此敘送別情景。獨樹,比居者。執袂,送行者。蒼煙暮凝,山門夕閉,說得臨別淒涼。居人,公自謂。遊子,指侍御。生離,頂遊子。侷促,頂居人。)
①古詩:“迴風動地。”何遜詩:“天邊看獨樹。”
②隋蕭子隆詩:“山門一已絕。”
③《詩》:“巷無居人。”《上林賦》:“牢落陸離。”牢落,寥落也。
④魏文帝詩:“遊子戀所生。”何遜詩:“迢遞封畿外。”
⑤前漢《天馬歌》:“神裴回,若流放。”此徘徊所出。吳邁遠詩:“生離不可聞。”
⑥《前漢灌夫傳》:“今日廷論,侷促效轅下駒。”劉楨詩:“天地無期竟,民生甚侷促。”
陶唐歌遺民①,後漢更列帝②。我無匡復資③,聊欲從此逝④。
(未以自敘作結。唐柞中興,故比之後漢列帝。公未授官,故自言遺民欲逝。此章首尾各四句,中四段各八句。)
①《左傳》:季札請觀周樂,爲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
②後漢自光武以下凡十二帝。
③殷仲文表:“匡復社稷,大弘善類。”
④《漢書》:高帝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矣。”阮籍詩:“吾將從此逝。”逝,謂隱去也。胡夏客曰:公《送樊侍御》、《送從弟亞》、《送韋評事》三詩,感慨悲壯,使人懦氣亦奮,宜其躬遇中興,此聲音之通乎時命者也。
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防禦判官
【鶴注】此至德二載作,故詩中有行在鳳翔等句。鮑曰:舊注以爲韋宙。宙乃宣宗時人,誤矣。《舊唐書》:成州同谷郡,屬山南西道,秦置隴西郡。天寶元年,改爲同谷郡。乾元元年,復爲成州。《通鑑》:天寶十四載冬,安祿山反,郡當賊衝者始置防禦使。
昔沒賊中時,潛與予同遊①。今歸行在所,王事有去留②。
(從交情聚散敘起。去,指韋留自謂。)
①《莊子》:“莊子與惠子同遊濠梁之上。”
②《詩》:“王事靡盬。”顧歡詩:“達生任去留。”
逼側兵馬間①,主憂急良籌②。子雖軀幹小③,老氣橫九州④。挺身艱難際⑤,張自視寇讎⑥。朝廷壯其節,特詔令參謀⑦。
(此言評事忠勇,故朝廷命判邊方。)
①《西京賦》:“駢闐逼側。”《後漢馮異傳》:“夜勒兵馬。”
②《範睢傳》:“主憂臣辱。”
③《晉載記》:劉曜討陳安於隴城,安死,人歌曰:“隴上健兒有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
④《北山移文》:“霜氣橫秋。”
⑤《杜臆》:挺身張目句,讀之令人髮指。《谷永傳》:“挺身晨夜,與羣小爲隨。”顏注:“挺,引也。”
⑥曹植《冬獵篇》:“張目決皆。”杜修可曰:視寇讎,借用孟子語。
⑦壯其節,令參謀,皆就朝廷言。奉詔二字,當作特詔,語氣方順,且與下文受辭不犯重。
鑾輿駐鳳翔①,同谷爲咽喉②。西扼弱水道③,南鎮袍罕陬④。此邦承平日⑤,剽劫吏所羞。況乃胡未滅,控帶莽悠悠⑥
(此言同谷重地,故控馭必須得人。)
①《西都賦》:“乘鑾輿。”《晉書》劉暾表:“人想鑾輿之聲。”
②三國楊洪曰:漢中,益州咽喉。
③《禹貢》:“弱水既西。”《寰宇記》:弱水自甘州刪丹縣界,流入張掖縣北。
④《漢書》:金城郡有枹罕縣。《唐書》:河州治枹罕縣。《唐志》:安昌郡,本枹罕郡,又有枹罕縣,在隴右道,與弱水同道。
⑤《詩》:“此邦之人。”《漢食貨志》:“時據承平之世。”
⑥周崔猷書:“控帶京洛。”
府中韋使君①,道足示懷柔②。令侄才俊茂③,二美又何求?
(此言幕府同事之賢。韋使君,蓋指防禦使,必評事之叔也。)
①《前出師表》:“宮中府中,俱爲一體。”府中,幕府之中也。《前漢王.傳》:“使君顓生殺之柄。”顏師古注:“爲使者故謂之使君。”
②《漢書段會宗傳》:“總領百蠻,懷柔殊俗。”
③揚雄《蜀都賦》:“宗生族攢,俊茂豐美。”
受詞太白腳①,走馬仇池頭②。古色沙土裂③,積陰雲雪稠④。羌父豪豬靴⑤,羌兒青兕裘⑥。吹角向月窟⑦,蒼山施篩愁⑧。鳥驚出死樹⑨,龍怒拔老揪⑩。古來無人境(11),今代橫戈矛(12)。
(此言同谷淒涼之景。上六記風土,下六記屯兵。旌旆愁,謂帶愁慘之容。鳥驚龍怒,兵馬震動故也。)
①太白,注見前。
②曹植詩:“走馬長楸間。”《舊唐書》:成州上祿縣,白馬羌所處,州南八十里有仇池山。《辛氏三秦記》:仇池山上廣百頃,地平如砥。其南北有山路,東西絕壁萬切,上有數萬家。一人守道,萬夫莫向。山勢自然有樓櫓卻敵之狀。東西二門,盤道可七里,上多岡阜泉源。
③《前漢書音義》:“沙土曰漠,即今磧也。”
④陸機《苦寒行》:“凝冰結重澗,積雪披長巒。陰雲興巖側,悲風鳴樹端。”
⑤《長楊賦》:“搤熊羆,拖豪豬。”《山海經》:“豪彘,狀如豚而白毛。”注:“能以脊上豪射物,江東呼爲豪豬。”
⑥宋玉《招魂》:“君王親發兮憚青兕。”《說文》:“兕如野牛,青色,皮厚,可爲鎧。”
⑦吹角,注見《遣興詩》。月窟,西極之地。《長楊賦》:“西壓月崛。”
⑧揚雄《蜀都賦》:“蒼山隱天。”
⑨後漢唐羌疏:“鳥驚風發。”何遜詩:“百年積死樹。”趙曰:吳平爲句章州,門前忽生一侏青桐樹,上有歌謠之聲,平惡而斫之。平隨軍三年,死樹欻自還立於故根上,樹頭空中歌曰:“死樹今更青,吳平尋當歸。”
⑩《水經注》:龍怒當時大雨。洙曰:湫水在涇州界,興雲雨土俗亢旱,每於此求之,相傳雲龍之所居,天下山川限曲有之。
(11)《天台賦》:“卒踐無人之境。”
(12)《詩》:“修我戈矛。”
傷哉文儒士①,憤激馳林丘②。中原正格鬥③,後會何緣由④。百年賦命定⑤,豈料沉與浮⑥。且復戀良友,握手步道周⑦。論兵遠壑靜⑧,亦可縱冥搜。題詩得秀句⑨,札翰時相投⑩。
(未敘臨別繾緒之情。上八送韋,下四望韋。文士馳林,公未受職也,故云浮沉難料。吳論:論兵既定,使遠壑清靜,亦可冥搜得句,投寄相慰也。此章,起首中腰皆四句,前二段各八句,後二段各十二句。)
①《論衡》:“上書白記者,文儒也。”《晉儒林傳》:“迄於考武,蔚爲文儒。”
②謝安詩:“寄傲林丘。”
③《漢書武五子傳》:“主人遂格鬥死。”注:“相抱而殺之曰格。”
④《孔叢子》:“後會何期。”
⑤王粲《傷夭賦》:“惟皇天之賦命。”《抱朴子》:“賦命宜均。”
⑥浮沉,謂此後遭際難知。司馬遷書:“從俗浮沉,與時俯仰。”
⑦《詩》:“有杕之杜,生於道周。”師氏曰:道,邊也。
⑧《吳越春秋》:孫子一旦與吳王論兵。江淹詩:“夙齡愛遠壑。”
⑨鍾嶸《詩品》:“奇章秀句,往往遒警。”
⑩劉楨詩:“投翰長嘆息。”
述懷
【鶴注】此當是至德二載夏,拜拾遺後作。王彥輔曰:阮籍有《述懷》詩。
去年潼關破①,妻於隔絕久②。今夏草木長③,脫身得西走。麻鞋見天子④,衣袖見兩肘⑤。進行慜生還,親故傷老醜⑥。涕淚受拾遺⑦,流離主恩厚⑧。柴門雖得去⑨,未忍即開口⑩。
(此受職行在,而回念室家也。《杜臆》:草木叢長,故可潛身西走,揮涕受官,以流離而感主恩也,故不忍開口言歸。)
①杜氏《通典》:潼關,本名衝關,言河流所衝也。
②《洛陽伽藍記》:土風隔絕。
③陶潛詩:“孟夏草木長。”
④王睿《炙轂子》:夏商以草爲屩。左氏曰:扉,屨也。至周以麻爲,謂之麻鞋,貴賤通著。《顏氏家訓》:“麻鞋一屋。”
⑤《莊子》:原憲捉襟而肘見。
⑥魏文帝《與吳質書》:“親故多離。”阮籍詩:“夕暮成老醜。”
⑦蔡琰《笳曲》:“涕淚交垂。”《通典》:武后置左右拾遺二人,掌拱奉諷諫。公本傳:至德二年,亡走鳳翔,謁上,拜左拾遺。【錢箋】甫拜拾遺。在至德二載五月十六日,命中書侍郎張鎬齎符告諭。今湖廣嶽州平江縣裔孫杜富家,尚藏此敕。敕用黃紙,高廣皆可四尺,字大二寸許,年月有御寶,寶方五寸許。
⑧《詩》:“流離之子。”王褒《講德論》:“主恩滿溢。”
⑨陶潛詩:“長吟掩柴門。”
⑩《南史》:鄭灼夢與皇侃遇於途,侃謂曰:“鄭郎開口。”
寄書問三川①,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②。山中漏茅屋③,誰復依戶牖④。摧頹蒼松根⑤,地冷骨未朽⑥。幾人全性命⑦,盡室豈相偶⑧。嶔岑猛虎場⑨,鬱結回我首⑩。
(此寄書至家,恐其遭亂難保也。【朱注】《通鑑》:祿山初反,自京畿、廊坊至於岐隴皆附之。時所在寇奪,故以家之罹禍爲憂。破屋誰依,室無人矣。摧頹骨冷,死者久矣。居民稀少,故猛虎縱橫。)
①魏文帝詩:“寄書浮雲往不還。”舊注:“三川在鄜州南,公之家寓焉。”
②《淮南子》:“賦斂無度,殺戮不止。”《漢獻帝紀》:董卓悉燒長安宮廟、官府,,二百里內室屋蕩盡,無復雞犬。
③庾信《小園賦》:“穿漏茅茨。”
④鮑照詩:“開軒當戶牖。”
⑤曹植詩:“何意念摧頹。”
⑥江淹《去故鄉賦》:“寧歸骨幹松柏。”
⑦《出師表》:“苟全性命於亂世。”
⑧《左傳》:“盡室以行。”
⑨陸厥詩:“嶔岑鬱上幹。”
⑩《楚辭》:“獨鬱結其誰語。”
自寄一封書①,今已十月後②。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③。漢運初中興,生平老耽酒④。沉思歡會處⑤,恐作窮獨叟。
(末傷家信杳然,又恐存亡莫必也。書斷則疑,書來則畏,正恐家室盡亡,將來歡會之處,反成窮獨之人耳。此章前二段各十二句,末段八句收。)
①《越世家》:陶朱公爲一封書,遺故所善莊生。
②趙次公曰:十月,謂自去年寄書已經十月,非指孟冬之十月。公往問家室,在閏八月初吉,此詩尚在閏月之前。
③謝靈運詩:“寸心若不亮。”
④《晉書》:阮咸耽酒浮虛。
⑤曹植詩:“歡會難再遇。”
申涵光曰:“麻鞋見天子,衣初露兩肘”,一時君臣草草,狼籍在目。“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非身經喪亂,不知此語之真。此等詩,無一語空閒,只平平說去,有聲有淚,真三百篇嫡派,人疑杜古鋪敘太實,不知其淋漓慷慨耳。
得家書
【鶴注】此是至德二載秋,在鳳翔作。
去憑遊客寄①,來爲附家書。今日知消息,他鄉且舊居②。熊兒幸無恙③,驥子最憐渠。臨老羇孤極,傷時會合疏③。
(此喜得家書,猶傷父子相隔也。)
①顏延之詩:“易爲久遊客。”
②《杜臆》:家在他鄉之舊居,幸無轉徒也。他鄉,指鄜州。古樂府:“他鄉各異縣。”陶潛詩:“相將還舊居。”
③舊注:“驥子、熊兒,二子小字。”胡夏客曰:驥,當是宗文。熊,當是宗武。李陵《答蘇武書》:“足下胤子無恙。”《風俗通》:噬蟲曰恙,古者人多露宿,爲恙所齧,故早相見必相勞問曰:無恙乎?
④《月賦》:“羇孤遞進。”
⑤曹植詩:“會合何時諧。”
二毛趨帳殿①,一命侍鸞輿②。北闕妖氛滿③,西郊白露初④。涼風新過雁⑤,秋雨欲生魚。農事空山裏⑥,眷言終荷鋤⑦。
(此感時撫事,意在聚首山中也。趨帳殿,時爲拾遺矣。此章二段,各八句。)
①《左傳》:“不禽二毛。”注:“鬢毛斑白二色也。”庾肩吾《曲水詩》:“回川入帳殿。”《唐六典》:尚舍奉御,凡大駕行幸,預設三部帳幕,皆烏氈爲表,朱綾爲覆,下有紫帷方座,金銅行牀,覆以簾,其外置排城以爲蔽捍。
②《王制》:小國之卿與下大夫,一命。鸞輿,注見前。
③《漢高帝紀》:蕭何治未央宮,立東闕北闕。注:未央殿雖南向,而上書奏事、謁見之徒,皆詣北闕。魏文帝書:“用給左右以除妖氛。”時安慶緒方熾也。
④《五經通義》:立秋禮西郊。《續漢書》:立秋迎氣西郊。
⑤《月令》:“孟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又:“仲秋行春令,則秋雨不降。”又:“季秋之月,鴻雁來賓。”
⑥《管子》:“視其耕芸,計其農事。”陶弘景詩:“空山霜滿高煙平。”
⑦陸機詩:“眷言懷桑梓。”陶潛詩:“帶月荷鋤歸。”
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
【鶴注】此是至德二載,公既爲拾遺時作。故詩云:“奪我同官良。”涼州武威郡,唐屬隴右,乃河西節度所治。
驄馬新鑿蹄①,銀鞍被來好②。繡衣黃白郎③,騎向交河道④。問君適萬里⑤,取別何草草⑥。
(首敘侍御赴武威。)
①《漢書》:桓典爲御史,常乘驄馬,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周禮》:頒馬攻特。注:牡馬蹄齧,不可乘用,故因夏乘馬而攻鑿其蹄。
②祖孫登詩:“飛塵暗金勒,落淚灑銀鞍。”
③《漢書》:武帝遣直指使者,衣繡衣,杖斧,分部逐捕羣盜。【朱注】或曰:黃白,即漢書銀黃。顏師古注:銀,銀印也。黃,金印也。北齊樂曲:“懷黃綰白,鵷鷺成行。”
④交河,注見二卷。
⑤應瑒詩:“遠適萬里道,歸來未有由。”
⑥《詩》:“勞人草草。”
天子憂涼州,嚴程到須早①。去秋羣胡反,不得無電掃②。此行收遺曠③,風俗方再造④。
(此申奉命急赴之故。)
①宋之問詩:“嚴程無休隙。”
②《後漢皇甫嵩傳》:“旬月之間,神兵電掃。”
③收是平定安集之意。顏延之詩:“留滯感遺民。”
④宋武帝詔:“弘濟朕躬,再造王室。”
族父領元戎①,名聲國中老②。奪我同官良③,飄颻按城堡④。使我不能餐⑤,令我惡懷抱⑥。
(此述同僚繾綣之情。奪我同官,蓋杜鴻漸題爲判官也。)
①父之從祖昆弟爲族父。《唐書》:至德二載五月,以武部侍郎杜鴻漸爲河西節度使。《詩》:“元戎十乘,以先啓行。”謝朓《恩教》:“任總侯怕,受鉞元戎。”洙曰:元戎,元帥也。
②《荀子》:“彼貴我名聲。”《記》:“有虞氏養國老於上庫。”
③《左傳》:“同官爲僚。”
④《通鑑注》:武威郡治姑臧,舊城匈奴所築,張氏據河西,又增築四城廂,並舊城爲五,又二城未知誰所築。
⑤蔡琰《悲憤詩》:“飢當食兮不能餐。”
⑥孫楚詩:“惆悵盈懷抱。”
若人才思闊,溟漲浸絕島①。樽前失詩流②,塞上得國寶③。皇天悲送遠,雲雨白浩浩④。
(此敘憐才借別之意。)
①沈約詩:“溟漲無端倪。”
②楊修書:“古詩之流。”
③《左傳》:“親仁善鄰,國之寶也。”《北史文苑傳》:“江漢英靈,燕趙奇俊,並該天網之中,俱爲大國之寶。”
④鮑照詩:“暫交金石心,須臾雲雨隔。”
東郊尚烽火①,朝野色枯槁②。西極柱亦傾③,如何正穹昊④。
(末傷邊境未寧,望其力爲匡救。此章前四段各六句,後段四句收。)
①《書》:“保釐東郊,烽火,見四卷。”
②《楚辭》:“形枯槁而獨留。”
③《列子》“常怒流於西極。”又:“折天柱。”
④傅昭詩:“皇猷屬穹昊。”
朱鶴齡曰:去秋羣胡反,趙次公、黃希諸注,皆指吐蕃,非也。《唐書》:至德元載,吐蕃陷威戎等諸軍,入屯石堡,此在右河鄯等州,而河西涼州未嘗陷。《通鑑》:至德二載,河西兵馬使蓋庭倫,與武威九姓商胡安門物等,殺節度使周泌,聚衆六萬,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賦據其五,二城堅守。度支判官崔稱與中使劉日新,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此雲羣胡反,正指其事。曰去秋者,討平在正月,而發難則在去秋,是時武威雖復,而餘亂尚有未戢者,故欲早到涼州,安黎甿而按城堡也。
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
【鶴注】此至德二載夏,在鳳翔作。是時京師未復,故云“宗廟尚成灰”。《舊唐書》:杜亞,字次公,自雲京兆人。少涉學,善言物理及歷代成敗事。肅宗在靈武,上書論時政,擢校書郎。其年杜鴻漸節度河西,闢爲從事,累授評事御史,終東都留守。貞觀元年,分隴坻以西爲隴右道,景雲二年,自黃河以西,分爲河西道。
南風作秋聲①,殺氣薄炎熾②。盛夏鷹隼擊③,時危異人至④。
(起處感時託興,時危異人至,乃一篇之主。惟南風先作秋聲,故鷹隼當夏而擊,此殺氣之見於造物者。)
①南風,夏風也。《薰風歌》:“南風之薰兮。”庾信詩:“南風多死聲。”周弘讓《立秋》詩:“木葉動秋聲。”
②《月令》:“仲秋之月,殺氣浸盛。”薄,迫也。《易》:“雷風相薄。”《射雉賦》:“時暑忽隆熾。”
③王充《論衡》:“盛夏之時,太陽用事。”《記》:“立秋之日,鷹乃擊。”漢孫寶爲京兆尹,敕曰:“今鷹隼始擊,當從天氣。”
④鮑照詩:“時危見臣節,世亂識忠良。”《辯亡論》:“異人輻輳。”
令弟草中來①,蒼然請論事②。詔書引上殿③,奮舌動天意。兵法五十家④,爾腹爲筐笥⑤。應對如轉丸⑥,疏通略文字⑦。經綸皆新語⑧,足以正神器⑨。
(此言亞之才辯,足動天聽,所謂異人也。《杜臆》:略文字而皆新意。知其談兵非徒讀父書者比。胡夏客曰:考亞本傳,知此段所言,皆其實錄。)
①漢應亨詩:“濟濟四令弟。”
②謝朓詩:“平楚正蒼然。”《吳越春秋》:諸大夫論事。
③《蕭何傳》:“帶劍履上殿。”
④《霍去病傳》:天子常欲教之孫吳兵法。《漢書藝文志》:兵權謀十三家,兵形勢十一家,陰陽十六家,兵技巧十三家,凡兵書五十三家,七百九十篇。
⑤《後漢邊韶傳》:“邊爲姓,韶爲字,腹便便,五經笥。”魏文帝詩:“緘藏筐笥裏。”
⑥《莊子》:“蜣螂之智,在於轉丸。”《梅福傳》:高祖從諫如轉圜。
⑦《記》:“疏通知遠,書教也。”《世說》:山簡疏通高素。
⑧《易》:“君子以經綸。”《陸賈傳》: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奏之,帝稱善,號曰《新語》。
⑨《老子》:“天下神器,不可爲也。”《漢書注》:神器,政令也。
宗廟尚爲灰①,君臣俱下淚。崆峒地無軸②,青海天軒輊③。西極最瘡痍④,連山暗烽燧⑤。
(此言世亂倥傯,須人以濟,所謂時危也。)
①《唐書》:祿山陷京師,九廟皆爲所焚。曹冏《六代論》:“宗廟焚爲灰燼。”
②鶴曰:崆峒、青海,皆河西節度統之。《唐書》:瀚海軍西七百里,有青海軍,本青海鎮,天寶中爲軍,隸北庭都護府。
③《詩》:“如輊如軒。”注:“車後頓曰輊,前頓曰軒。”《後漢馬援傳》:“居前不能令人輊,居後不能令人軒。”
④《上林賦》:“左蒼梧,右西極。”《季布傳》:“瘡痍未瘳。”
⑤梁武帝詩:“連山去無限。”《漢書音義》:“晝則燔燧,夜則舉烽。”
帝曰大布衣①,藉卿佐元帥②。坐看清流沙③,所以子奉使④。歸當再前席⑤,適遠非歷試⑥,須存武威郡,爲畫長久利⑦。
(此言命亞西行,以救武威,蓋時危而用異人也。神京未復,邊陲多故,此正英雄見才之時。帝曰數句,述天語丁寧,如古詔誥體。【朱注】武威郡,地勢西北斜出,隔斷羌戎,乃控扼要地。河西有事,則隴右朔方皆擾,是時有九姓商胡之叛,故曰:“須存武威郡,爲畫長久利。”)
①《左傳》:“衛文公衣大布之衣。”
②《晉書王衷傳》:責在元帥。布衣,謂杜亞。元帥,謂杜鴻漸。
③《書》:“被於流沙。”
④《蘇武傳》:“丁年奉使。”
⑤《賈誼傳》:“文帝思誼,徵之,至入見,上方受釐宣室。上因感鬼神而問,誼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
⑥《書序》:“歷試諸艱。”
⑦孔融書:“文武並用,成久長之計。”
孤峯石戴驛①,快馬金纏轡②。黃羊飫不羶③,蘆酒多還醉。踊躍常人情④,慘澹苦士志⑤。安邊敵何有⑥,反正計始遂⑦。
(此送別而勉其立功。上四言西土景物,下四言濟時籌略。《杜臆》:踊躍慘澹數語,深致規諷之意。【綖注】安邊,應上佐元帥。反正,應上正神器。)
①王僧達書:“介於孤峯絕頂者,積數十載。”《爾雅》:“石戴土,謂之崔嵬。土戴石,謂之砠。”石戴驛,謂驛路在石巖之上。
②古樂府:“健兒須快馬。”
③【錢箋】莊綽《雞肋編》:關右塞上有黃羊,無角,色同麝鹿,人取其皮爲衾褥。土人造噆酒,以蘆管吸於瓶中,杜詩黃羊、蘆酒,蓋謂此也。蔡曰:大觀三年,郭隨出使,虜舉黃豐、蘆酒,問外使時立愛。立愛雲:黃羊野物,可獵取,食之不羶。蘆酒,縻谷醞成,可醱醅,取不酵也,但力微,飲多則醉。子美之言信驗。楊慎曰:蘆酒以蘆爲筒,吸而飲之,今之咂酒也,又名釣藤酒,此見《溪蠻叢笑》。【朱注】蔡肇本蘆作虜,引高適“虜酒千鐘不醉人”,當而存之。羶,羊臭也。
④《詩》:“踊躍用兵。”
⑤《世說》:道壹道人曰:“先集其慘澹。”
⑥《趙充國傳》:全師保勝,安邊之策。
⑦《漢高祖紀》:帝起微細,撥亂世反之正。
吾聞駕鼓車①,不合用騏驥②。龍吟回其頭,夾輔待所致③。
(末以歸朝大用望之。《博議》:騏驥駕鼓車,比亞不當爲判官。龍馬長吟,回首京闕,思成夾輔之功,喻亞雖在河西,乃心不忘朝廷也。舊解都憒憒。【綖注】末二句,應上歸再前席意。《杜臆》:夜結皆用比興,英矯不凡。起結各四句,中段十句又六句,後二段各八句。)
①【盧注】亞於大曆年間爲諫議大夫,使魏州宣慰,繼又爲江西觀察使,足見其能。《後漢書》:建武十二年,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詔以馬駕鼓車。《南史》:王融謂宋弁曰:“若千里馬斯至,聖上當駕鼓車。”
②《楚辭》:“乘騏驥以馳騁兮。
③《左傳》:“夾輔周室。”
盧世..曰:送三判官詩,絕有關係,別出機杼。於威弧振敝,制極收京,布嘉惠,藉長計,清流沙,存武威,反覆諄託,即憤激林丘,論兵遠壑,穆然有無窮之思,與尋常贈送迥別。故特表而出之。要三判官,定自可人。於樊曰:“冰雪淨聰明,雷霆走精銳。”於亞曰:“奮舌動天意,疏通略文字。”於韋曰:“老氣橫九州,張目視寇讎。”夫所冀安邊反正,舍若人誰屬乎?
申涵光曰:“疏通略文字”,便是英雄本色,若兩腳書廚,濟得甚事?
送靈州李判官
黃鶴及朱、顧諸家,俱編在乾元二年。玩詩中羯胡血戰等語,及近賀中興一句,當是安史正猖獗,靈武初即位時,蓋至德二載,在鳳翔時所作。當從《杜臆》。《唐書地理志》:靈州,靈武郡。夏州,朔方郡。
羯胡腥四海,回首一茫茫①。血戰乾坤赤,氛迷日月黃。將軍專策略②,幕府盛才良。近賀中興主,神兵動朔方。
(上四記當時之亂,下望其乘時建功也。血戰氛迷,正言四海腥羶。策略稱其主將,才良美李判官。兵動朔方,蓋將大舉興復也。按《唐書》:祿山反,以郭子儀爲靈武太守,充朔方軍節度使。陳濤斜之敗,帝惟倚朔方軍爲根本。此章言“專策略”,又言“動朔方”,當指郭子儀。黃鶴謂王思禮,恐誤。)
①古詩:“四顧何茫茫。”
②《後漢袁紹傳》:“參諮策略。”曹植《徵蜀論》:“以謨謀爲劍戟,以策略爲旌旂。”
③張協《七命》:“希代之神兵。”北齊裴讓之詩:“皇威奮武略,上將總神兵。”
奉送郭中丞兼太僕卿充隴右節度使三十韻
【鶴注】《舊史》言:至德初,英又遷隴右節度使,兼御史中丞,不言兼太僕卿。《新史》言:祿山亂,拜秦州都督、隴右採訪使,至德二載,加隴右節度使,不言兼御史中丞與太僕卿。此題曰:送郭中丞兼太僕卿充隴右節度使,可補二史之闕。當是至德二載秋八月作。
詔發山西將①,秋屯隴右兵②。淒涼餘部曲③,燀赫舊家聲④。鵰鶚乘時去,驊騮顧主鳴。艱難須上策⑤,容易即前程⑥。斜日當軒蓋⑦,高風捲旆旌⑧。松悲天水冷⑨,沙亂雪山清⑩。和虜猶懷惠(11),防邊詎敢驚。古來於異域(12),鎮靜示專征(13)。
(首敘郭鎮隴右,上下八句分截。詔發二句,扼題。淒涼二句,言將門宿望。鵰鶚四句,言郭公忠勇。斜日四句,記秋隴時景,與前程相應。和虜四句,語屯兵方略,與上策相應。【朱注】吐蕃和好,久懷舊恩,故防邊之法,不在驚擾,自古御戎,惟於鎮靜之中,默寓專征之意。)
①【錢箋】《趙充國傳贊》:秦漢以來,山東出相,山西出將。天水、隴西、安定、北地皆爲山西。英乂瓜州長樂人,故曰山西將。
②《唐六典》:隴右道,古雍、梁二州之境,東接秦川,西逾流沙,南連蜀及吐蕃,北界沙漠。
③鮑照《東武吟》:“將軍既即世,部曲亦空存。”
④【朱注】《舊唐書》:英乂,知運之季子,知運爲鄯州都督、隴右諸軍節度大使,自居西陲,甚爲蠻夷所憚,開元九年卒于軍。至德初,肅宗興師朔野,英乂繼其父節度隴右,故有部曲家聲之句。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李陵既生降,頹其家聲。”
⑤《詩》:“天步艱難。”漢賈讓《治河奏議》:“今行上策。”
⑥《前漢書》:楊惲曰:“事何容易。”《搜神記》:上馬赴前程。
⑦範雲詩:“軒蓋照虛落。”
⑧曹植詩:“高風吹我軀。”師氏注:“高風,八月風也。”詩:“悠悠旆旌。”
⑨《唐書》:天寶元年,改秦州爲在水郡。洙曰:天水郡,漢武元鼎三年置。
⑩《後漢明帝紀》:祁連山即天山,一名雪山,今名析羅漢山,在伊州北。
(11)【錢箋】吐蕃使來請討賊,既而侵廓岷等州,又請和。《左傳》:魏絳和戎。
(12)蔡琰《茄曲》:“異域殊風。”
(13)《晉書謝安傳》:每鎮以和靜。桓溫《薦譙秀表》:“足以鎮靜頹風。”《古史》:紂賜西伯弓矢,得專征代。陳子良詩:“受賑事專征。”
燕薊奔封豕①,周秦觸駭鯨②。中原何..黷③,遺孽尚縱橫④。箭入昭陽殿⑤,前吹細柳營⑥。內人紅袖泣⑦,王子白衣行⑧。哀極妖星動⑨,園陵殺氣平⑩。空餘金碗出(11),無復繐帷輕(12)。毀廟天飛雨(13),焚宮火徹明(14)。罘罳朝共落(15),棆桷夜同傾(16)。
(此傷祿山之亂,亦在八句分截。燕薊,謂陷河北。周秦,謂破兩都。遺孽,指安慶緒。箭入四句,賊至而奔散也。宸極四句,言驚擾陵寢。毀廟四句,言燒焚宮廟。賊將安忠順等入長安,未嘗有發園陵焚宮殿事。當時燒左藏大盈者,亂民也,其公卿墳墓,亦必有乘亂髮掘者,故此詩概及之。)
①《左傳》:“吳爲封象長蛇,薦食上國。”洙曰:豕善突,故喻祿山。
②陳琳檄:“若駭鯨之觸網。”言其易決也。
③《英華辯證》:庾信《哀江南賦》:“茫茫慘黷。”杜詩:“中原何慘黷。”據陸機《漢功臣贊》“上慘下黷”,並當作..。
④《史記》:“羣盜縱橫。”
⑤昭陽殿,見《哀江頭》注。
⑥《括地誌》:細柳倉,在雍州威陽縣西南二十里,周亞夫屯兵處。
⑦崔令欽《教坊記》:唐妓女入宜春院,謂之內人。《子夜四時歌》:“羅裳迮紅袖,玉釵明月璫。”
⑧【遠注】白衣行,改微服也。秦王苻堅黜賈雍,以白衣領職可見。
⑨《虞翻別傳》:“仰瞻宸極。”徐孝穆書:“齊聖廣淵,體自宸極。”《漢天文志》:襖星不出五年,其下有軍。杜審言詩:“雲淨妖星落。”
(10)《光武紀》:赤眉發掘園陵。注:“園謂山墳。”謝朓詩:“殺氣盛涼飄。”
(11)金碗,用《搜神記》盧充幽婚事。沈炯表:“甲帳珠簾,一朝零落;茂陵玉碗,早出人間。”
(12)《鄴宮故事》:魏武遺令,西陵施六尺牀,張繐帷。《說文》:“繐,細疏布也。”
(13)《舊唐書》:東都太廟九室神主,共二十六座。祿山取太廟爲軍營,神主棄街巷。
(14)《史記》:項羽入咸陽,燒其宮室,火三月不滅。
(15)【錢箋】唐蘇鶚《演義》雲:罘罳,織絲爲之,輕疏浮虛,象羅網交文之狀,蓋宮殿檐戶之間。杜詩:“罘罳朝共落。”鶚說是也。
(16)《爾雅注》:“棆,木名,楩屬,似豫章。”《說文》:“屋椽,周謂之榱,魯謂之桷。”《左傳注》:“桷。椽也。”
三月師逾整,羣胡勢就烹。瘡痍親接戰①,勇決冠垂成②。妙譽期元宰③,殊恩且列卿④。幾時回節鉞⑤,戮力掃橇槍⑥。
(此望郭回京,與上段相承。言破賊之勢,指日可成,今暫住隴右,終當歸殲巨寇也。【盧注】至德二載,肅宗至鳳翔、隴右、河西、安西、西域兵皆會。時王思禮軍武功,王難得軍西原,郭英義軍東原。是“三月師逾整,羣兇勢就烹”也。安守忠寇武功,英義戰不利,流矢貫頤而走,是“瘡瘦親接戰,勇決冠垂成”也。)
①梁簡文帝詩:“潛師夜接戰。”
②庾信《平鄴表》:“天策勇決。”
③《北山移文》:“馳妙譽於浙右。”元宰,上相也。《晉書王導傳》:“實賴元宰,固懷匪石之心。”
④潘岳《馬沂督誄》:“明明天子,旌以殊恩。”【朱注】《唐志》:御史中丞二人,正四品下。太僕寺卿一人,從三品。中丞兼卿,所以爲加恩。楊惲《報孫會宗書》:“位在列卿。”
⑤《晉書》,漢魏故事,遣將出徵,符節郎授節鉞於明堂。
⑥《商書》:“聿求元聖,與之戮力。”《爾雅》:“彗星爲欃槍。”謝瞻詩:“鴻門銷薄蝕,垓下隕欃槍。”注:“亦謂之孛,言其形字豐似掃彗。”
圭竇三千士①,雲梯七十城②。恥非齊說客③,只似魯諸生④。通籍微班忝⑤,周行獨坐榮⑥。隨肩趨漏刻⑦,短髮寄簪纓⑧。徑欲依劉表⑨,還疑厭禰衡⑩。漸衰那此別(11),忍淚獨含情(12)。
(此送郭而敘交情也。圭竇諸生,不如下齊說客,此自謙之詞。公除拾遺,故曰微班。郭爲中丞,故曰獨坐。隨肩短髮,嘆年老得官。《社臆》:觀劉表、稱衡語,則郭亦非可依者,後果鎮蜀而爲崔籲所殺。)
①《記》:“儒有革門圭竇。”注:“門旁窬穿牆爲竇,如圭。”《家語》:“遠方弟子之進,蓋三千焉。”
②《墨子》:莊王令公輸作雲梯以攻宋。《漢書》:酈食其說田廣罷歷下守備,馮軾下齊七十餘城。【朱注】時賊尚據長安,故用下城事。
③《後漢書》:光武答馬援曰:“非刺客,乃說客也。”
④《前漢書》:叔孫通曰:“臣願徵魯諸生,共起朝儀。”
⑤通籍,注見六卷。微班,下位也。
⑥《詩箋》:周行,周之列位也。梁武帝詔:“方當置諸周行,飾以青紫。”《後漢書》:宣秉拜御史中丞,光武特詔,御史中丞與司隸校尉尚書令,並專席而坐,京師號三獨坐。
⑦《記》:五年以長,則肩隨之。
⑧《左傳》:“其發短而心甚長。”陳後主詩:“進退簪纓移。”
⑨《魏志》:王粲,字仲宣,山陽人。獻帝西遷,粲從至長安。以西京擾亂,乃之荊州,依劉表。
⑩禰衡,見二卷。
(11)庾信詩:“故人傷此別。”
(12)王粲詩:“含情慾待誰。”
廢邑狐狸語,空村虎豹爭①。人頻墜塗炭②,公豈忘精誠③。元帥調新律④,前軍壓舊京⑤。安邊仍扈從⑥,莫作後功名⑦。
(終以恢復之事望諸郭卿,與第三段相應。狐狸虎豹,指當時附賊爲盜者。元帥,指廣平王。前軍,指李嗣業。扈從,應上回節鉞。功名。應上掃欃槍。此章前二段各十六句,三五段各八句,第四段十二句。)
①沈炯詩:“空村餘拱木,廢邑有頹城。”傅玄《放歌行》:“但見狐狸跡,虎豹自成羣。”
②《商書》:“民墜塗炭。”《史記龜筴傳》:塗,葉讀杜。“周流天下,還復其所。上至蒼天,下薄泥塗。”
③前漢鄒陽書:“精誠變天地。”
④後漢陶謙書:“謹同心腹,委之元帥。”《易》:“師出以律。”庾信賦:“玉律調鍾。”《左傳》:趙衰舉郤縠爲元帥。
⑤前將軍,見《漢李廣傳》。《唐書》:李嗣業至鳳翔,上謁,肅宗喜曰:“卿至,賢於數萬衆。”以爲前軍,收長安。陶潛詩:“生平去舊京。”
⑥《晁錯傳》:安邊境,立功名。《司馬相如傳》:“扈從橫行,出於四校之中。”
⑦鄒君倩《遺公孫弘書》:“勉作功名,以俟嘉譽。”【遠注】後功名,即《孟子》後名實之意。
王嗣奭曰:此詩本送郭之隴右,而語意輕外重內,其於隴右,但以懷惠鎮靜勗之。未幾,吐蕃果遣使來,並請討賊,蓋有先見矣。至於中原慘黷,餘孽縱橫,亶亶而談、有人臣所不忍言者,正以激感中丞,使知急也。後雲:“幾時回節鉞。”又云:“安邊仍扈從。”蓋深以討賊大事,望之英乂矣。
《隨筆》雲:唐人歌詩,其於先世及當時事,直辭詠寄,略無避隱。至宮禁嬖暱,非外間所應知者,皆反覆極言,而在當時亦不以爲罪。如白樂天《長恨歌》、諷諫諸章,無微之《連昌宮辭》,始末皆爲明皇而發。杜子美尤多、如《兵軍行》、前後《出塞》、《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哀王孫》、《哀江頭》、《麗人行》、《公孫舞劍器行》:終篇皆是。其他波及者,如“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是時妃嬪戮,連爲糞土叢”,“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毀廟天飛雨,焚宮火徹明”,“御氣雲樓敞,含風彩仗高”,“仙人張內樂,王母獻宮桃”,“固無牽白馬,幾至著青衣”,“奪馬悲公主,登車泣貴嬪”,“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鬥雞初賜錦,舞馬更登牀”,“殿瓦鴛鴦拆,宮簾翡翠虛”,七言如“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爲忙”,“天子不在咸陽宮,得不哀痛塵再蒙”,如此之類,不能悉書。
送楊六判官使西蕃
【鶴注】此當是至德二年秋作。詩云“帝京氛祲滿”,時京師尚未收復也。【朱注】《舊唐書》:至德元載,吐蕃遣使和親,願助國討賊。二載三月,吐蕃遣使和親,遣給事中南巨川報命。詩云“慎爾參籌畫”,楊蓋贊巨川以行。
送遠秋風落,西征海氣寒①。帝京氛祲滿②,人世別離難③。
(首敘送楊出使。秋風記時,西征記地,氛祲感世事,別離念交情。)
①潘岳賦:“潘子憑軾西征。”海,謂青海。梁元帝詩:“海氣旦如樓。”
②王僧達詩:“遠山斂氛祲。”
③《楚辭》:“予既不難夫離別。”
絕域遙懷怒①,和親願結歡②。敕書憐贊普③,兵甲望長安④。宣命前程急,惟良待士寬⑤。子云清自守③,今日起爲官。
(此敘奉使之故。絕域二句,謂吐蕃請討祿山。敕書二句,謂朝廷望其助兵。宣命惟良,指巨川爲正使。子云起官,指楊六爲幕判。)
①李陵書:“剄身絕域之表。”《左傳》:“使君懷怒,以及敝邑。”
②《漢書婁敬傳》:使敬往結和親之約。
③《唐書》:吐蕃俗謂疆雄曰贊,丈夫曰普,故號君長曰贊普,其妻曰末蒙。
④《秦國策》:武安君曰:“繕治兵甲。”
⑤《周書》:“惟良折獄。”《杜詩博議》:《漢書》宣帝曰:“與我共理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此詩用惟良本此,亦友于貽厥之類。李嘉佑《送五叔守歙州》詩“新安江自綠,明主重惟良”可證。時楊判官必膺郡守推薦,銜命入蕃,故曰“惟良待士寬”也。
⑥【朱注】《漢書》言子云系出揚侯,其字不從木。按晉羊舌氏食邑於揚,曰揚食我,後分其田爲三縣,曰平陽楊氏,則揚與楊同出一姓,故楊修有吾家子云之語。或疑此送楊判官,不合用子云事,蓋失考耳。《揚雄傳》:雄三世不徙官,有以自守,泊如也。
垂淚方投筆①,傷時即據鞍②。儒衣山鳥怪③,漢節野童看④。邊酒排金碗,夷歌捧玉盤⑤。草肥蕃馬健,雪重拂廬幹⑥。
(此敘西行景事。上四言中途,下四言至蕃。《杜臆》:垂淚傷時,有關臣誼。草肥雪幹,善摹邊景。)
①《班超傳》:超爲官傭書久。勞苦,投筆嘆曰:“丈夫當立功異域,安能久事筆硯乎?”
②《馬援傳》:援請討五溪蠻,據鞍顧盼,以示可用。
③《杜臆》:“儒衣山鳥怪”,與“壯士恥爲儒”同一感慨。《漢律曆志》:古之大夫,儒衣。庾信詩:“山鳥一羣驚。”
④蘇武杖漢節,注見本卷。
⑤《蜀都賦》:“夷歌成章。”梁簡文帝詩:“玉盤餘自嘗。”
⑥《唐書》:吐蕃贊普聯桑帳以居,號大拂廬,容數百人,部人處小拂廬。
慎爾參籌畫①,從茲正羽翰②。歸來權可取,九萬一朝摶③。
(末勉其成功歸國。【朱注】借兵非美事,又恐其屈節外藩,故以慎謀畫,正羽翰戒之,欲其伸中國之威,不辱君命也。權位可取,言不終於判官。張注謂借兵之舉,權且取之,乃曲說也。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晉紀總論》:“籌畫軍國。”
②何遜時:“無因生羽翰,千里暫排空。”
③《莊子》:“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羅大經曰:葉石林雲:杜工部詩,對偶至嚴,而《送揚六判官》雲“子云清自守,今日起爲官”,獨不相對。竊意今日字,當是令尹字,傳寫之訛耳。餘謂不然,此聯之工,正爲假雲對日,兩句一意,乃詩家活法。若作令尹字,則索然無神,夫人能道之矣。且送楊姓人,故用子云爲切題,豈應又泛然用一令尹耶?如“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篇”之句,亦是假以第對兒。
按:元、白、劉賓客輩《汝洛唱和集九日送人》“清秋方落帽,子夏正離羣”,假對之工,本於杜句。
哭長孫侍御
【朱注】此詩或刻杜誦,載高仲武《中興間氣集》,今載子美集中。《文苑辯證》兩存其說。【鶴注】公有《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詩,稱其爲詩流,與此合意,豈其未到官而死耶,當是至德二載作。今按:此詩不及亂離中語,恐非長孫九侍御也。周置御史,掌邦國都鄙及萬民之治命,以贊家宰。漢因置十五員,唐四人。
道爲詩書重①,名因賦頌雄②。禮闈曾擢桂③,憲府屢乘驄④。流水生涯盡⑤,浮雲世事空⑥。惟餘舊臺柏⑦,蕭瑟九原中⑧。
(上四生前履歷,下四死後哀輓。)
①謝靈運詩:“事爲名教用,道以神理超。”起用謝意。阮籍詩:“信道守詩書。”
②《前漢書》:司馬相如蔚爲辭宗,賦頌之首。
③《任昉集》:“出入禮闈,朝夕舊館。”注:“禮闈,尚書省也。”顧注:唐初考功試進士。開元末,徙禮部以春官侍郎主之。晉郤詵對武帝雲:“臣舉賢良對策,爲天下第一,猶桂林一枝。”
④御史所居之署,漢謂之御史府,亦謂憲臺。唐龍朔中,爲東宮憲府。漢桓典名驄馬御史。
⑤劉楨詩:“逝者如流水。”
⑥《晉書》:阮籍遺落世事。
⑦庾肩吾詩:“韓城想舊臺。”《漢朱博傳》:御史府中,列柏樹,常有野烏數千棲宿其上。
⑧《登樓賦》:“風蕭瑟而並興。”《記》:趙文子與叔譽,觀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何作也,吾誰與歸。”
奉贈嚴八閣老
【鶴注】考《舊史》:嚴武遷給事中,在收長安之前,此詩在至德二載作,是年公亦爲拾遺。蔡曰:《國史補》:宰相相呼爲堂老,兩省相呼爲閣老。《通鑑》:王涯謂給事中鄭肅、韓佽曰:“二閣老不用封敕。”此唐人稱給事中爲閣老也。至德初,武以房琯薦,累遷給事中。
扈聖登黃閣①,明公獨妙年②。蚊龍得雲雨③,鵰鶚在秋天④。客禮容疏放⑤,官曹可接聯⑥。新詩句句好⑦,應任老夫傳⑧。
(上四頌嚴,稱其遇主乘時。下四敘情,喜其同官相契。【顧注】武父挺之,與公友善,故稱武爲妙年,而自稱老夫。《困學紀聞》:給事中,屬門下省。開元曰黃門省,故曰黃閣。左拾遺亦東省之屬,故曰“官曹可接聯”。近世用此詩爲宰輔事,誤。)
①扈,後從也。《世說》:王弘之曰:“風馬不接,無緣扈從。”黃曰:唐門下省,其長曰侍中,與中書令參總,而顓判省事,即宰相也。給事中,掌分判省事,故得同登黃閣。【朱注】《說文》閣與閤異。閣,夾室也,以板爲之,亦樓觀通名。閤,門旁小戶也。漢公孫弘開東閤以延賢人,蓋避當門,而東向開一小門引賓客,以別於官屬也。漢三公黃閣。注:“不敢洞開朱門,以別於人主,故黃其閤。又唐門下省以黃塗門,謂黃閤。此詩閣字,與《待嚴大夫》詩“生理止憑黃罔老,皆當作閤,杜公誤作閤字,訛字相沿耳。
②《後漢祭遵傳》:明公常欲衆軍整齊。曹植《求自試表》:“終軍以妙年使越。”【鶴注】《舊唐書》:武累遷給事中,既取長安,爲京兆尹,兼御史中丞,時年三十二。其爲給事才三十一,故曰妙年。
③《吳志》:周瑜上疏曰:“劉備以梟雄之姿,得關張爲之輔,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北史》:魏慕容紹宗曰:“高公雄才蓋世,復使握大兵於外,闢如借蚊龍以雲雨,將不可制矣。”
④《唐書》:韋思謙爲御史大夫,見王公未嘗屈禮,曰:“耳目之官,固當特立,鵰鶚鷹鸇,豈衆禽之偶。”《淮南子》:“秋風下霜,鷹鵰搏鷙。”《揮塵錄》:“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天”一聯,已見《晉書》載記,昔人不以蹈襲爲非。
⑤《記郊特牲》:“天子無客禮。”漢景帝詔:“其以客禮待之。”疏放出向秀《思舊賦序》。
⑥曹植賦:“在官曹之典列。”梁元帝《玄覽賦》:“高門接連。”
⑦陶詩:“登高賦新詩。”劉君白《答憎巖書》:“何嘗不句句破的。”
⑧任,託也。傳,傳頌也。
月
此當是至德二載七月作,故云“秋期近”。是時官軍尚在扶風,至閏八月二十三日,始命郭子儀收長安。國西營,指扶風軍士。扶風,在長安西北也。
天上秋期近①,人間月影清②。入河贍不沒③,搗藥兔長生④。只益丹心苦⑤,能添自發明⑥。干戈知滿地,休照國西營⑦。
(上四月中之景,下四月下之懷。蟾兔,承月影來,緊注下半截意,言月色常明如此,恐照已照人,各惹愁恨耳。三四借蟾兔點染,不必另生議論。)
①高昂詩:“天上人間無可比。”《詩》:“秋以爲期。”
②梁簡文帝詩:“月影出遲遲。”
③庾肩吾《望月》詩:“渡河光不沒。”
④張衡《靈憲序》:”嫦娥託身於月,是爲蟾蜍。”《說文》:“蟾蜍,蝦蟆也。”傅玄《擬夭問》:“月中何有?白兔搗藥。”
⑤又詩:“丹心爲寸傷。”
⑥吳質箋:“白髮生鬢,所慮日深。”
⑦戴暠詩:“西園偏照人。
黃生曰:此詩詠月,全首作嗔怪之詞,實與《一百五夜對月》同一奇恣,特此首精深渾雅,故讀者不見其奇耳。
王嗣奭曰:杜詩凡單詠一物,必有所比,此詩爲肅宗而作。天運初回,新君登極,將有太平之望,秋期近而月影清也。然嬖倖已爲熒惑,貴妃方敗,復有良梯,入河而蟾不沒也。國忠既亡,又有輔國,搗藥之兔長生也。所以心愈苦,而發增白耳。
張綖曰:蟾兔以比近習小人。入河不沒,不離君側也。搗藥長生,潛竊國柄也。丹心益苦,無路以告也。自發添明,憂思致老也。故結言休照軍營,恐愈觸其憂耳。當時寇勢侵逼如此,而近習猶然用事,何時得見清平耶。
留別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闕
得雲字。一作兩院遺補諸公,得聞字。
【朱注】時賈至爲中書舍人。嚴武爲給事中。兩院謂拾遺補闕也,作遺補是。此是至德二載八月,往鄜州省家時作。《新唐書》:公家寓鄜彌年,艱窶,詔許公自往視。
田園須暫往①,戎馬惜離羣②。去遠留詩別,愁多任酒醺③。一秋常苦雨④,今日始無雲⑤。山路時吹角⑥,那堪處處聞⑦。
(上四留別之情,下四歸途之景。【顧注】五六紀天時之可往,作途中自慰語。七八紀時事之難往,作途中自悲語。)
①蕭愨詩:“田園聊復歸。”庾信詩:“暫往春園傍。”
②《記》:子夏曰:“吾離羣而索居,亦已久矣。”
③庾詩:“酒醺人半醉。”
④《月令》:“苦雨數來。”
⑤陶潛詩:“日暮始無雲。”
⑥王勃詩:“葉齊山路狹。”
⑦何遜詩:“處處皆城市。
晚行口號
此公往鄜省家,在道時作。梁簡文帝有《和衛尉新渝侯巡城口號》,張說有《十五夜御前口號》,口號不始於杜公。
三川不可到①,歸路晚山稠②。落雁浮寒水③,飢烏集戍樓④。市朝今日異⑤,喪亂幾時休⑥。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⑦。
(上四晚行之景,下四晚行有感。落雁飢烏,寫中路淒涼之狀,亦見喪敗之餘,行人少而戍卒稀。【盧注】讀此二句,有春燕巢於林木之感。)
①【邵注】三川在鄜邯州南六里。顏延之詩:“日夕望三川。”汸注:不可到,徒步行緩也。
②蔡琰詩:“雲山萬重兮歸路遐。”
③《國策》:更贏虛發而落雁。江總詩:“落雁不勝彈。”陸機詩:“寒水入雲煙。”
④張正見詩:“飢烏落箭鋒。”庾信詩:“戍樓鳴夕鼓,山寺響晨鐘。”
⑤陸機詩:“市朝忽遷易。”
⑥《詩》:“喪亂既平。”
⑦《古詩爲焦仲卿妻》:“且暫還家去。”
顧炎武曰:考《江總傳》,梁太清三年,臺城陷,總年三十一。自此流離於外十四五年,至陳天嘉四年還朝,總年四十五。所謂“還家尚黑頭”也。子美遭亂崎嶇,略與總同,自傷其年已老,故發此嘆耳。傳又云:開皇十四年,卒於江都,時年七十六。既無還家之文,而禎明三年爲陳亡之歲,總年已七十一,頭安得黑乎?且子美詩云:“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又云:“管寧紗帽淨,江令錦袍鮮。”亦已亟稱之矣。劉須溪謂着一梁字,不勝其愧,此謬說也。
獨酌成詩
此公往鄜州,在途獨酌而作。沈炯有《獨酌謠》。江總詩:“獨酌一尊酒。”《南史》:顏延之獨酌郊野,當其爲適,旁若無人。
燈花何太喜①,酒綠正相親。醉裏從爲客②,詩成覺有神。兵戈猶在眼③,儒術豈謀身④。苦被微官縛⑤,低頭愧野人⑥。
(上四敘旅夜情事,題意已完。下則有感身世,而嘆一官之拘束。《杜臆》:遇酒而燈花爲兆,酒之難得可知。任從爲客,酒解客愁。詩覺有神,喜動詩興也。二句暗承。陶嘆折腰,杜愧低頭,皆不肯屈節於仕途者。)
①《西京雜記》:“目瞤得酒食,燈花得錢財。”
②朱超詩:“若言爲容易。”
③《吳越春秋》:欲興兵戈,以誅暴楚。
④《前漢蕭望之傳》:宣帝不甚從儒術。
⑤潘岳詩:“豈敢陋微官。”
⑥《後漢梁鴻傳》:妻曰:“今何爲默默,無乃欲低頭就之乎?”愧野人,愧不如彼之自適也。
趙汸曰:東坡詩:“夢裏似曾遷海外,醉中不覺到江南。”又云:“卻舉酒杯疑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皆出於此。古人凡送別遣懷之作,只寫景言情,而作詩本意,已在其中。若於篇中明說作詩,近於自注,終覺非體。如《大雅卷阿》篇,乃召康公和成王之詩,首雲:“來游來歌,以矢其音。”末雲:“矢詩不多,維以遂歌。”此係一時唱和之作,故首尾提出賦詩之意。又《嵩高》篇,乃尹吉送申伯之詩,末雲:“吉甫作誦,其計孔碩。其風肆好,以贈申伯。”但於章尾結出贈詩之意,收束有情。《杜集》如《留別嚴賈》詩,於第三句雲:“去遠留詩別。”如此詩於第四句雲:“詩成覺有神。”又如《遊修覺寺》詩,於第三句雲:“詩應有神助。”突於半腰中,插入作詩,題意已盡,而語氣亦傷,後面重敘,便脈絡不貫矣。此皆少陵不拘古法處,未可爲訓也。
徒步歸行
原注:贈李特進,自鳳翔赴鄜州,途經邠州作。
【鶴注】李特進,當是李嗣業。《本傳》:京兆高陵人,因隨高仙芝平少勃律,加特進。祿山反,肅宗追之至鳳翔,上謁,嗣業忠毅憂國,不計居產,有宛馬千疋。《杜臆》:近侍之臣,徒步而歸,以見軍事倥傯之狀,命題有感。
明公壯年值時危①,經濟實藉英雄姿②。國之社稷今若是③,武定禍亂非公誰④。
(敘李公戡亂之才。)
①《吳志》:孫堅謂張溫曰:“明公親率天兵,威震天下。”
②《魏志》:曹操曰:“天下英雄,唯孤與使君。”
③《忠經》:“苟利社稷,不顧其身。”④《通鑑》:魏賀拔軌謂宇文泰曰:“文足經國,武能定亂。”《國語》:輿人誦:“喪田不愆,禍亂其興。”
鳳翔千官且飽飯,衣馬不復能輕肥①。青袍朝士最困者②,白頭拾遺徒步歸③。
(此自敘徒步之由。公往行在,麻鞋謁帝,有青袍而無朝服。《舊書》:至德二載二月,議大舉收復,盡括公私馬以助軍,故惟徒步而行。)
①範雲詩:“衣馬悉輕肥。”
②孔融書:“朝士最重儒術。”
③《史》:“白頭如新。”《燕國策》:“匹夫徒步之士。”
人生交契無老少,論心何必先同調①。妻子山中哭向天,須公櫪上追風驃②。
(末言白行須馬之意。無老少,見忘年之交。何同調,見忘形之交。【魯訔注】時李特進守邠州,公便道經邠,作詩贈李,就借乘馬也。此章三段,各四句。)
①《說苑》:“論交合友。”謝靈運詩:“誰謂古今殊,異代可同調。”
②櫪,馬槽也。《古今注》:“秦始皇七馬,一曰追風。”《洛陽伽藍記》:後魏河間王琛,遣使至踉斯國,得千里馬,號曰追風。《廣韻》:“馬黃白色曰驃。”
九成宮
【張遠注】此途中所見,記事之作,下首同。《唐書》:九成宮在鳳翔麟遊縣西五里,本隋仁壽官。貞觀間修之以避暑,因更名焉。宮周垣千八百步,並置禁苑及府庫官寺等,太宗、高宗嘗臨幸。《舊書》:九成宮總監一人,副監一人,丞簿錄事各一人。魏徵《九成宮醴泉銘序》:“九成宮,隋之仁壽宮也。冠山抗殿,絕壑爲池,跨水架楹,分巖竦闕,高閣周建,長廊四起,棟宇膠葛,臺榭參差。仰視則迢遰百尋,下臨則崢嶸千仞。珠璧交映,金碧相輝,照灼雲霞,蔽虧日用。觀其移山回澗,窮泰極侈,以人從欲,良足深尤。”
蒼山入百里①,崖斷如杵臼②。曾宮憑風回③,岌嶪土襄口④。
(從九成宮敘起。山高官敞,此遙望之勢。)
①謝朓詩:“眇眇蒼山色。”
②《蕪城賦》:“萃若斷崖。”《水經注》:“猶傳杵臼之跡。”楊敬之《華山賦》:“坳者似池,窪者似臼。”
③相如《哀二世賦》:“坌入層宮之嵯峨。”谷口迴風,見其可以避暑。
④《西京賦》:“狀崔峨以岌嶪。”岌嶪,高峻貌。《風賦》:“風起於地,浸淫於溪谷,盛怒於土囊之口。”注:“土囊,谷口也。”
立神扶棟樑①,鑿翠開戶牖②。其陽產靈芝③,其陰宿牛鬥④。紛披長松倒⑤,揭■怪石走⑥。哀猿啼一聲⑦,客淚迸林藪⑧。
(此記故宮景物。上四言殿宇軒豁,下四言古蹟蒼涼。)
①《魯靈光殿賦》:“神靈扶其棟宇。”
②《老子》:“鑿室以爲戶牖。”
③《西都賦》:“其陽則崇山隱天,幽林穹谷;其陰則冠以九嵕,陪以甘泉。”酈炎詩:“靈芝生河洲。”
④孫逖詩:“紗窗宿鬥牛。”
⑤庾信賦:“紛披草樹。”《墨子》:“荊有長松文梓。”
⑥《魯靈光殿賦》:“飛陛揭■,緣雲上徵。”揭■,嶄巖貌。《書禹貢》:“厥貢松怪石。”
⑦江總詩:“哀猿數處愁。”古樂府:“猿鳴三聲淚沾裳。”
⑧劉珊詩:“邊聲隕客淚。”蔡邕《薦皇甫規表》:“藏器林藪之中。”
荒哉隋家帝①,制此今頹朽。向使國不亡②,焉爲巨唐有③。雖無新增修,尚置官居守④。巡非瑤水遠⑤,跡是雕牆後⑥。
(此段敘事,言宮歷兩朝,有殷鑑不遠之意。)
①《通鑑》:隋開皇十三年二月,詔營仁壽宮幹歧山之北,夷山堙谷以立宮殿,崇臺累榭,宛轉相屬,役使嚴急,丁夫多死。
②《史記》:向使秦緩其刑罰。
③《海賦》:“昔在帝嬀巨唐之世。”
④置官,見題下注。
⑤王融《曲水》詩:“穆滿八駿,如舞瑤水之陰。”
⑥《書》:“甘酒嗜音,峻宇雕牆。”
我行屬時危,仰望嗟嘆久①。天王守太白②,駐馬更搔首③。
(末段敘情。對故宮而念新君,含無限興亡之感。《杜臆》:天王守太白,蓬萊且不能居,況九成遺蹟乎?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前漢,郊祀志》:“百姓仰望。”《記》:“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
②時肅宗在鳳翔,故云天王守。《春秋》:“天王狩於河陽。”《唐書》:“鳳翔郿縣有太白山。”
③溫子昇詩:“駐馬詣當壚。”《詩》:“搔首踟躕。”
玉華宮
《舊唐書》:貞觀二十一年七月,作玉華宮,詔玉華宮制度,務從菲薄,更令卑陋。二十二年詔曰:“即澗疏隍,憑巖建宇,土無文繪,木不雕鏤,矯鋪首以荊扉,變綺窗於甕牖。”《地理志》:貞觀二十年置玉華宮,在坊州宜君縣北七里風凰谷。永徽二年,廢爲玉華寺。《寰宇記》:廢玉華宮,在坊州宜君縣西四十里,貞觀十七年置。正殿覆瓦,餘皆葺茅。當時以爲清涼勝於九成宮。
溪回松風長①,蒼鼠竄古瓦。不知何王殿②,遺構絕壁下③。陰房鬼火青④,壞道哀湍瀉⑤。萬籟真笙竽⑥,秋色正蕭灑⑦。
(首記舊宮淒涼。松風屬聞,蒼鼠屬見,鬼火屬見,哀湍屬聞,萬籟屬聞,秋色屬見。)
①《七發》:“依絕區兮臨口溪。”梅聖俞曰:玉華宮前有溪,曰釀..溪。劉孝綽詩:“松風吹繐帳。”
②【朱注】玉華宮作於貞觀年間,去公時僅百載,而云“不知何王殿”者,何也?按《高僧傳》載,玄奘嘗於此譯經,意久廢爲寺,與九成之置官居守者不同,故人皆不知爲何王之殿耳,非公真昧其跡也。
③謝靈運詩:“晨策尋絕壁。”
④陸機《登臺賦》:“步陰房而夏涼。”《淮南子》:“人血爲磷。”《楚辭》:“鬼火兮熒熒。”
⑤《尚書傳》:“傅氏之巖,在虞虢界,有澗水壞道。”《說文》:“湍,急瀨也。”
⑥張正見詩:“聊因萬籟響。”《莊子》:“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墨子》:“彈琴瑟,吹笙竽。”
⑦周王褒詩:“秋色照孤城。”無名釋詩:“瀟灑出樊籠。”
美人爲黃土①,況乃粉黛假②。當時侍金輿③,故物獨石馬④。憂來藉草坐⑤,浩歌淚盈把⑥。冉冉征途間⑦,誰是長年者⑧。
(此撫遺蹟而增慨也。即觀美人物化,孰是長年住世者,乃冉冉征途間乎,所以有感而嘆息耳。上章以傷亂作結,本章以憂老作結。此章二段,各八句。)
①江淹詩:“美人歸重泉。”王褒《僮約文》:“早歸黃土陌。”
②《列子》:“鄭衛之處,粉白黛黑。”樂府:“粉黛不加飾。”邵二泉注:粉黛假,謂殉葬木偶人也。
③《恨賦》:“喪金輿及玉乘。”
④古詩:“所遇無故物。”《西京雜記》:張丞相墓前有石馬。趙曰:當時必有隨輦美人,歿葬宮旁,故及之。梅聖俞曰:玉華宮近有晉苻堅墓。
⑤魂文帝詩:“憂來無方,人莫知之。”《說苑》:齊景公坐地,晏子獨搴草而坐。謝惠連詩:“藉草繞回壑。”
⑥《楚辭》:“臨風恍兮浩歌。”王微詩:“傾筐未盈把。”
⑦賈誼《惜逝賦》:“壽冉冉而日衰兮。”注:“冉冉,漸也。”徐陵詩:“征途愁轉旆。”
⑧《兩都賦》:“神仙長年。”《天台賦》:“嗟人生之短期,孰長年之能執。”
洪邁《容齋隨筆》雲:張文潛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謁之。凡三日,見其吟哦老杜《玉華宮》詩不絕口。大圭請其故。曰:“此間乃風雅鼓吹,未易爲子言。”大圭曰:“先生所賦,何必減此。”曰:“平生極力摹寫,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語也。”遂誦其《離黃州》詩曰:“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山回地勢卷,天豁江面寫。中流望赤壁,石腳插水下。昏昏煙霧嶺,歷歷漁樵舍。居夷實三載,鄰里通假借。別之豈無情,老淚爲一灑。篙工起鳴舷,輕櫓健於馬。聊爲過江宿,寂寂樊山夜。”此其音響節奏,因似之矣。
羌村三首
此亦還鄜州時,道中作。夢弼曰:《鄜州圖經》:州治洛交縣。羌村,洛交村墟也。
崢嶸赤雲西①,日腳下平地②。柴門鳥雀噪③,歸客千里至④。
(此旅人初至家而喜也。《杜臆》:荒村晚景,摹寫如畫。)
①謝朓詩:“崢嶸瞰平陸。”郭璞曰:“崢嶸,高峻也。”《漢書五行志》:“赤雲起而蔽日。”
②陳後主詩:“日腳沉雲外。”鮑照詩:“瀉水置平地。”
③曹植詩:“柴門何蕭條。”
④陸賈《新語》:“乾鵲噪而行人至。”謝靈運詩:“歸客逐海隅。”
妻孥怪我在①,驚定還拭滑②。世亂遭飄蕩③,生還偶然遂④。鄰人滿牆頭⑤,感嘆亦歔欷⑥。夜闌更秉燭⑦,相對如夢寐⑧。
(此記悲歡交集之狀。家人乍見而駭,鄰人遙望而憐,道出情事逼真。後二章,俱發端於此。亂後忽歸,猝然怪驚,有疑鬼疑人之意。偶然遂,死方倖免。如夢寐,生恐未真。司空曙詩:“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是用杜句。陳後山詩:“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是翻杜語。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我在,如《論語》“子在”之在。
②梁簡文帝詩:“試淚空搖手。”
③鮑照詩:“世亂識忠良。”古詩:“飄蕩水無根。”
④蔡琰曲:“喜得生還兮適聖君。”《列子》:範氏之黨,以爲偶然。
⑤劉孝孫詩:“鄰人思舊情。”
⑥《楚辭》:“曾歔欷餘鬱邑。”注:“歔欷,哀泣之聲。”
⑦蔡琰曲:“更深夜闌兮夢汝來斯。”樂府:“晝短苦夜長,不如秉燭遊。”陸放翁雲:“夜深宜睡而復秉燭,見久客喜歸之意。”冷齋讀平聲,謂更換執燭,未然。
⑧《列子》:“一里老幼,垂涕相對。”沈約詩:“神交疲夢寐。”
王嗣奭曰:前有《述懷》、《得家書》二詩,公與家人,已知兩存矣。此雲“妻孥怪我在”,“生還偶然遂”,何也?蓋此時盜賊方橫,乘與未回,人人不保,直至兩相面,而後知尚存,此亂世實情也。
王慎中曰:三首俱佳,而第一首尤絕,一字一句,鏤出肺腸,才人莫知措手,而婉轉周至,躍然目前,又若尋常人所欲道者。真《國風》之義,黃初之旨,而結體終始,乃杜本色耳。
申涵光曰:杜詩“鄰人滿牆頭”,與“羣雞正亂叫”,摹寫村落田家,情事如見。今人謂苦無詩料者,只是才弱膽小,觀此等詩,何者非料耶?
其二
晚歲迫偷生①,還家少歡趣②。嬌兒不離膝③,畏我復卻去。憶昔好追涼④,故繞池邊樹。蕭蕭北風勁⑤,撫事煎百慮⑥。
(此章敘還家後事,承上妻孥來。急於回家,而仍少歡趣者,一爲父子久疏,一爲生計艱難也。不離膝,乍見而喜,復卻去,久視而畏,此寫幼子情狀最肖。好追涼,去夏方暑。北風勁,今秋向冬矣。撫事百慮,傷禦寒無具。【遠注】下四句,即《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之意。)
①隋孫萬壽詩:“晚歲出函谷,方春度京口。”軍壘暫歸,故云偷生。《吳志》:秦旦曰:“孰與偷生苟活?”
②何遜詩:“幽居乏歡趣。”
③《前溪歌》:“寧斷嬌兒乳。”《孝經》:“親生之膝下。”
④《仲長統傳》:濯清水,追涼風。李德林詩:“山水暫追涼。”
⑤《詩》:“北風其涼。”
⑥江淹詩:“伏枕懷百慮。”
賴知禾黍收①,已覺糟牀注②。如今足斟酌③,且用慰遲暮④。
(末乃對酒自慰,方幸家人完聚也。慰遲暮,回應晚歲偷生,撫事百慮。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①《麥秀歌》:“禾黍油油兮。”趙曰:黍秫所以造酒。
②魯訔曰:酒牀,即酒醡也。
③《淮南子》:“聖人之道,其猶中衢而致樽耶?至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
④《離騷》:“恐美人之遲暮。”
其三
羣雞正亂叫①,客至雞鬥爭。驅雞上樹木②,始聞叩柴荊③。父老四五人④,問我久遠行⑤。手中各有攜,傾榼濁復清⑥。
(此章記鄰里之情,承上鄰人來。客至雞啼,見荒舍寂寥之景。清濁遞斟,各領村家酒味也。首章客至,公自謂;此章客至,指父老。)
①應瑒詩:“二部分曹伍,羣雞煥以陳。”
②《申鑑》:“睹孺子之驅雞,而見御民之術。”漢樂府:“雞鳴高樹巔。”
③謝靈運詩:“挈裝返柴荊。”
④《漢高帝紀》:“與父老約。”漢樂府:“兄弟四五人。”
⑤古樂府:“遠行不如歸。”
⑥《左傳》:“行人執榼承飲,造於子重。”《酒德頌》:“挈榼提壺。”榼,酒榼。《魏志》:徐邈曰:“酒清者爲聖人,濁者爲賢人。”
莫辭酒味薄①,黍地無人耕。兵革既未息②,兒童盡東征③。請爲父老歌,艱難愧深情④。歌罷仰天嘆⑤,四座涕縱橫⑥。
(再敘飲中問答,皆亂後悲傷之意。莫辭四句,代述父老之語。請爲二句,致謝父老之詞。歌罷而嘆,公傷亂也。聽歌而涕,父老酸心也。《杜臆》:兒當兵革,故莫耕而酒薄,此正艱難處,乃能用情如是,故感而有愧。金氏曰:艱難愧深情,即所歌之詞。此章上下各八句。)
①《莊子》:“魯酒薄而趙酒厚。”《說苑》:“器薄則亟毀,酒薄則亟酸。”
②《過秦論》:“兵革不休。”
③潘岳《閒居賦》:“兒童稚齒。”東征,討安祿山也。
④《詩》:“遇人之艱難矣。”陶淵明《九日閒居》:“緬焉起深情。”
⑤《韓非子》:造父終日不食,仰天而嘆。
⑥孔融詩:“高談滿四座。”《長門賦》:“涕流離而縱橫。”
杜詩每章各有起承轉闔,其一題數章者,互爲起承轉闔。此詩首章是總起。次章,上四句爲承,中四句爲轉,下四句爲闔。三章,上八句爲承,中四句爲轉,下四句爲闔。此詩法之可類推者。
北征
公遭祿山之亂,自行在往鄜州,鄜州在鳳翔東北,故以《北征》命題。【鶴注】此詩述在路及到家之事,當在羌村後,至德二載九月作,故云:“菊垂今秋花。”班彪作《北征賦》:“用以爲題。”
皇帝二載秋①,閏八月初吉②。杜子將北征③,蒼茫問家室④。
(首段從北征問家敘起。)
①《春秋繁露》:德侔天地者,稱皇帝。蔡邕《獨斷》:“秦承週末,自以爲德兼三王,功包五帝,故並以爲號,漢因之而不改。
②《詩》:“二月初吉。”初吉,朔日也。
③《楚辭》:“駕玄螭兮北征。”
④陰鏗詩:“蒼茫歲欲晚。”蒼茫,急遽之意。《詩》:“宜其家室。”
維時遭艱虞①,朝野少暇日②。顧慚恩私被③,詔許歸蓬蓽④。拜辭詣闕下⑤,怵惕久未出⑥。雖乏諫諍姿⑦,恐君有遺失⑧。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⑨。東胡反未已⑩,臣甫憤所切(11)。揮涕戀行在(12),道途猶恍惚(13)。乾坤含瘡痍(14),憂虞何時畢。
(次述辭朝戀主之情,上八,欲去不忍,憂在君德。下八,既行猶思,憂在世事。)
①王洙曰:時房琯得罪,甫上言:琯罪細不宜免。帝怒,詔三司推問。甫謝,因稱琯宰相子,少自樹立,有大臣體。帝不省錄,詔放甫歸鄜州。庾信《哀江南賦》:“逮永嘉之艱虞。”
②張協詩:“朝野多歡娛。”王粲《登樓賦》:“聊暇日以銷憂。”夢弼曰:少暇日,謂軍興之際,公私不遑安處。
③顧慚,自顧慚愧也。裴松之《三國志注表》:“顧慚二物。”曹植詩:“不得顧恩私。”
④傅鹹詩:“發身蓬蓽廬。”
⑤《晉史論》:陳王就國,則拜辭隕涕。班彪詩:“上書詣闕下。”
⑥曹植詩:“皇恩過隆,只承怵惕。”
⑦《孔叢子》:“犯顏諫諍,公正無私。”
⑧公爲拾遺,故恐君有遺失。《前漢張安世傳》:“無所遺失。”
⑨《文心雕龍》:“經緯區宇,彌綸彝憲。”傅亮表:“密勿軍國,心力俱盡。”密,祕也。勿,黽勉也。
⑩東胡,指安慶緒。
(11)鍾惺曰:臣甫,用章奏字面,如對君語。《家語》:敬姜曰:“無揮涕。”
(12)行在,見《竄鳳翔》詩。
(13)《法言》:“人心恍惚。”
(14)《漢書》:“瘡痍者未起。”《說文》:“痍,傷也,金瘡也。”
(15)《易》:“悔吝者,憂虞之象也。”
靡靡逾阡陌①,人煙眇蕭瑟②。所遇多被傷③,呻吟更流血④。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⑤。前登寒山重⑥,屢得飲馬窟⑦。邠郊入地底⑧,涇水中蕩潏。猛虎立我前⑩,蒼崖吼時裂。菊垂今秋花,石帶古車轍(11)。青雲動高興(12),幽事亦可悅(13)。山果多瑣細(14),羅生雜橡慄(15)。或紅如丹砂(16),或黑如點漆(17)。雨露之所儒(18),甘苦齊結實(19)。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坡陀望鄜畤(20),巖谷互出沒(21)。我行已水濱(22),我僕猶木末(23)。鴟鳥鳴黃桑(24),野鼠拱亂穴(25)。夜深經戰場(26),寒月照白骨(27)。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28)。遂令半秦民(29),殘害爲異物(30)。
(此歷敘征途所見之景。既逾越阡陌,復回顧鳳翔,自此而過邠郊、望鄜畤家鄉漸近矣。大約菊垂以下,皆邠土風物,此屬佳景。坡陀以下,乃鄜州風物,此屬慘景。【周甸注】途中所歷,有可傷者,有可畏者,有可喜者,有可痛者。【申涵光】丹砂數句,混然元化。我行二句,儼若畫圖。)
①《詩》:“行邁靡靡。”王粲詩:“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四望無煙火,但見陌與阡。”《漢書注》:“南北曰阡,東西曰陌。”
②曹植詩:“千里無人煙。”眇,少也。陶潛詩:“蕭瑟室宇中。”
③被傷,戰士之帶傷者。
④《列子》:“周之尹氏,有老役夫,晝則呻吟即事。”呻吟,聲引氣也。《國策》:“流血成川。”元年十月,房琯有陳陶、青坂之敗。二年,郭子儀復有清渠之敗。故云:“呻吟更流血。”
⑤《家語》:“旌旗繽紛。”沈約詩:“雲華乍明滅。”
⑥陰鏗詩:“寒山但見松。”重,重疊也。
⑦古樂府:“飲馬長城窟。”
⑧《唐書》:邠州新平郡,屬關內道。杜篤《論都賦》:“瘞后土,禮邠郊。”胡夏客曰:入地底,暗用陶復陶穴事,其俗尚窟居也。《甘泉賦》:“窺地底而上回。”
⑨《括地誌》:涇水發源涇州,東南流邠州界,至高陵入渭。《九域志》:潏距涇才百五十里。《海賦》:“蕩潏島濱。”蕩潏,水流貌。陳子昂詩:“雲海方蕩潏。”
⑩陸機詩:“猛虎憑林嘯。”又:“狐獸更我前。”
(11)《左傳》:“周穆王周行天下,將必有車轍馬跡焉。”
(12)阮籍詩:“託志青雲上。”殷仲文詩:“能使高興盡。”
(13)鍾惺曰,幽事六句,當奔走愁絕時,偏有閒心清眼,看景入微。
(14)支遁詩:“芳泉代甘醴,山果兼時珍。”
(15)《高唐賦》:“芳草羅生。”
(16)晉摯虞流離鄠杜間,拾橡慄而食。《廣韻》:“橡,櫪實也。”《本草》:“其實似慄實而小。”左思《蜀都賦》:“丹砂赩熾出其坂。”
(17)《世說》:王右軍見杜弘治,嘆曰:“面如凝脂,眼如點漆。”
(18)《淮南子》:“雨露所濡,化生萬物。”
(19)又:“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景福殿賦》:“結實秋商,敷華青春。”
(20)【綖注】鄜畤,即鄜州,公家所在,畤地高而遠先見也。《漢郊祀志》:鄜秦文公夢黃蛇自天而下,止於鄜衍,作鄜畤,用三牲郊祀白帝。
(21)薛道衡侍:“鸞旗歷巖谷。”劉繪詩:“出沒萬重山。”
(22)《詩》:“我行其野。”《左傳》:“君其問諸水濱。”《杜臆》:公先至水濱,望家切,而行步速也。
(23)《詩》:“我僕痡矣。”《楚辭》:“摹芙蓉兮木末。”
(24)《詩》:“鴟鴞鴟鴞。”注,“鴟梟,鵂鶹,惡鳥。”《爾雅》:“茅鴟,怪鴟。”郭璞注:“茅鴟,今鳩似鷹。怪鴟,即鵂鶹,一名角鴟,鳴即雨,晝無見,夜即飛。”《詩》:“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25)《漢書蘇武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說文》:“江東大鼠,能人立,以前兩腳拱頭跳舞。”
(26)蘇武詩:“行役在戰場。”
(27)張華詩:“平臺寒月色。”王粲詩:“白骨蔽平原。”
(28)《哥舒翰傳》:翰率兵出關,次靈寶縣之西原,爲賊所乘,自相踐躪,墜黃河死者數萬人。庾信《哀江南賦》:“百萬義師,一朝卷甲。”散何卒,倉卒散失也。
(29)長安舊爲秦地,故曰秦民。《史記白起傳》:“天下不樂爲秦民之日久矣。”
(30)《何承天集》:“徒以殘害剝辱。”《鵩賦》:“化爲異物兮,又奚足悲。”
況我墮胡塵①,及歸盡華髮②。經年至茅屋③,妻子衣百結④。慟哭松聲回⑤,悲泉共幽咽⑥。平生所嬌兒⑦,顏色白勝雪⑧。見那背面啼⑨,垢膩腳不襪⑩。牀前兩小女,補綴才過膝(11)。海圖拆波濤(12),舊繡移曲折(13)。天吳及紫鳳(14),顛倒在裋褐(15)。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16)。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粉黛亦解苞(17),衾禂稍羅列(18)。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19)。學母無不爲,曉妝隨手抹(20)。移時施朱鉛(21),狼籍畫眉闊(22)。生還對童稚(23),似欲忘飢渴(24)。問事競挽須,誰能即瞋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25)。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26)。
(此備寫歸家悲喜之狀。裋褐以上,乍見而悲,極夫妻兒女至情。老夫以下,悲過而喜,盡室家曲折之狀。在賊四句,繳上以起下,所憂在君國矣。)
①《晉劉聰載記論》:“昔幽後不綱,胡塵暗於戲水。”
②劉向《新序》:“士亦華髮墜顛而後可用。”
③何遜詩:“洛陽城東西,卻作經年別。”
④子夏衣若懸鶉百結。王隱《晉書》:董威輦拾殘繒,輒結爲衣,號曰百結。
⑤阮籍車駕所窮,慟哭而返。宋玉《高唐賦》:“虛聞松聲。”
⑥陶潛詩:“驟驥感悲泉。”古歌:“隴頭流水,鳴聲幽咽。”
⑦陶詩:“嬌兒索父啼。”
⑧《杜臆》:白勝雪,乃飢色。
⑨《韻府》:俗人謂父曰耶,亦作■。
⑩《南史》:陰子春,身服垢污,腳數年一洗。沈佺期詩:“窮囚多垢膩。”《說文》:“襪,足衣也。自三代有之,謂之角襪。”
(11)《記內則》:“衣裳綻裂紉,箴請補綴。”
(12)《杜臆》:海圖四句,乃故家窮狀。《淮南子》:“起波濤。”
(13)王褒《講德論》:“曲折不失節。”
(14)【趙注】天吳,海圖所畫之物。紫鳳,舊繡所刺之物。剪舊物以補豎衣,故拆移而顛倒也。木華《海賦》:“天吳乍見而彷彿。”《山海經》:“朝陽之谷有神曰天吳,是爲水伯,虎身人面,八首、八足、八尾,背青黃色。”又:“丹穴之山,有鸞鷟,鳳之屬也。五色而多紫。”
(15)《詩》:“顛倒衣裳。”《方言》:“關西謂裋褐短者爲裋褐。”《漢書注》:“裋,謂僮豎所著之襦。褐,毛布也。”《始皇紀》:“寒者利裋褐。”
(16)淮南王安書:“夏月暑時,嘔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
(17)古詩,“面以粉黛似空青。”
(18)《詩》:“抱衾與裯。”《箋》:“衾,被也,即寢衣。裯,牀帳也。”揚雄賦:“駢羅列布,鱗以雜沓兮。”
(19)《左傳》:晉贏氏曰:“寡君使婢子侍執巾櫛,以固子也。”注:“櫛,梳比總名。”
(20)沈佺期詩:“斜光映曉妝。”
(21)朱鉛,即丹粉也。宋玉《好色賦》:“臣東家之子,着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
(22)《史記淳于髠傳》:“杯盤狼籍。”《七命》:“瀾漫狼籍。”狼所臥處,草皆披靡,曰狼籍。《前漢書》:張敞爲婦畫眉。漢《城中謠》:“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錢箋】劉績《靠雪錄》雲:唐時婦女畫眉尚闊,《北征》雲“狼籍畫眉闊”,張籍《倡女詞》有“輕鬢叢梳闊掃眉”之句,蓋當時所尚如此。
(23)雷次宗書:“吾童椎之年,已懷遠略。”
(24)《詩》:“苟無飢渴。”
(25)陶詩:“父老雜亂言。”《左傳》:“聒而與之語,過期。”
(26)陸機詩:“生理各萬端。”
至尊尚蒙塵①,幾日休練卒②。仰觀天色改③,坐覺妖氛豁④。陰風西北來⑤,慘澹隨回紇⑥。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⑦。送兵五千人⑧,驅馬一萬匹⑨。此輩少爲貴⑩,四方服勇決(11)。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12)。聖心頗虛佇(13),時議氣欲奪(14)。
(此憂借兵回紇之害。妖氛豁,天意回矣。回紇助,人心順矣。此興復大機也。但借兵外夷,終爲國患,故云“少爲貴”。虛佇,帝望回紇。氣奪,羣議沮喪。趙次公曰:不用外兵,而有官軍,此即當時之議。前二段,分應北征問家。後三段,申恐君遺失之故。)
①《左傳》:臧文仲曰:“天子蒙塵於外,敢不奔問官守。”《漢書注》:“天子在外曰蒙塵。”
②《吳越春秋》:“揀士練卒。”
③陶潛詩:“遠眺同天色。”
④魏文帝書:“用給左右,以除妖氛。”
⑤顏延子詩:“陰風振涼野。”
⑥《唐書回鶻傳》:回紇,其先匈奴。元魏時號高車部,或曰敕勒,訛爲鐵勒。隋曰回紇,亦曰韋紇。至德元載九月,回紇遣其太子葉護,率兵四千,助國討賊。肅宗宴賜甚厚,命廣平王見葉護,約爲兄弟。葉護大喜,稱王爲兄。趙曰:隨回鶻,當以回紇爲正。憲宗元和四年,始請易號回鶻,言捷鷙猶鶻然。《後漢郎顗傳》:“助順元氣。”
⑦孔德璋詩:“漢家嫖姚將,馳突匈奴庭。”馳突,馳驟衝突也。
⑧《晉趙王倫傳》:從兵五千人。
⑨《詩》:“驅馬悠悠。《國策》:張儀曰:“車千乘,騎萬匹。”
⑩《晉石勒傳》:“令我與此輩共事。”《記》:“禮有以少爲貴者。”
(11)司馬遷書:“勇之決也。”《回紇傳》:其人驍強,初無酋長,逐水草轉徙,善騎射,喜盜鈔。
(12)《淮南子》:“破敵陷陣,莫能壅御。”庾信詩:“箭飛如疾羽。”隋煬帝取桃竹白羽箭。賜佛羅酋長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
(13)《大戴禮》:“聖心備矣。”《世說》:桓溫悵然失望,向之虛佇,一時都盡。
(14)《後漢許劭傳》:劭與從兄靖不睦,時議以此少之。王粲《羽獵賦》:“魂亡氣奪。”《魏志》:“吳人奪氣。”
伊洛指掌收①,西京不足拔。官軍請深入②,蓄銳可俱發③。此舉開青徐④,旋瞻略恆碣⑤。昊天積霜露⑥,正氣有肅殺⑦。禍轉亡胡歲⑧,勢成擒胡月⑨。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⑩。
(此陳專用官軍之利。是時名將統兵,奇正兼出,可以收兩京、定河北,而擒安史,此爲制勝萬全之策。【朱注】當時李泌之議,欲令建寧並塞北出,與光弼犄角,以取范陽,所見正與公同。【綖注】公以乞師回紇爲非計,故云:“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又謂官軍直可乘勝長驅,故云:“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唯此議不行,回紇果爲唐患,而河北迄非唐有,其雲:“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蓋爲此也,公嘗自比稷契,其經綸概見於此矣。昊天六句,仍以天意決其必勝也。)
①陸機詩:“伊洛有岐路。”《抱朴子》:“八極之外,如在指掌。”
②《出師表》:“深入不毛。”
③蓄,養也。銳,鋒利也。
④杜預疏:“此舉十有八九利”青、徐,《禹貢》二州名,在山東。
⑤恆山、碣石,在東北。《書》:“太行恆山,至於碣石。”
⑥《詩》:“昊天曰明。”《記》:“霜露既降。”
⑦《春秋演孔圖》:“正氣爲帝。”漢《郊祀歌》:“西顥沆蕩,秋氣肅殺。”
⑧《翼奉傳》:“轉禍爲福。”
⑨《西陽雜俎》:祿山死,太白蝕月。
⑩崔駰《達旨》:“皇綱雲緒,帝紀乃設。”宋明帝即位詔:“皇綱絕而復鈕。”
憶昨狼狽初①,事與佔光別②。奸臣竟葅醢③,同惡隨蕩析④。不聞夏殷衰⑤,中自誅妹妲。周漢獲薄興,宣光果明哲⑥。桓桓陳將軍⑦,仗鉞奮忠烈⑧。微爾人盡非⑨,於今國猶活⑩。
(此借鑑楊妃,隱憂張良娣也。許彥昭曰:禍亂既作,惟賞罰當,則能再振,否則不可支矣。陳元禮首議誅國忠太真,無此舉,雖有李郭,不能奏匡夏之功,故以活國許之。欲致興復,當先去女戎。)
①《魏志》:曹操曰:“淯水之難,吾猶狼狽。”《西陽雜俎》:狽,兩足絕短,每行駕兩狼,失之則不能行。
②《吳都賦》:“古先帝代。”
③奸臣,謂楊國忠。同惡,謂虢國夫人輩。陸機《辯亡論》:“奸臣竊命。”《漢書》:“韓彭葅醢。”
④《書》:“同惡相濟。”又:“今我民用蕩析離居。”
⑤從夏殷爲是,下有周漢也。妹喜、妲已,桀紂所嬖,舊作褒妲,疑誤。
⑥《書》:“明哲實作則。”周宣、漢光皆中興主。《舊唐書》:上至馬嵬驛,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以從。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命吐蕃使者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謀反。”遂殺之,以槍揭其首。上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令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
⑦《詩》:“桓桓於徵。”注:“桓桓,武勇貌。”
⑧《書》:“左仗黃鉞。”《後漢書》:“海內忠烈張元節。”
⑨微爾,即微管仲之意。
⑩孫楚《與孫皓書》:“愛民活國,道家所尚。”
淒涼大同殿①,寂寞白獸闥②。都人望翠華③,佳氣向金闕④。園陵固有神⑤,掃灑數不缺⑥。煌煌太宗業⑦,樹立甚宏達⑧。
(終以太宗事業,望中興之主。當時舊國思君,陵寢無恙,其光復在指顧間矣。此章大旨,以前二節爲提綱。首節北征問家,乃身上事,伏第三、四段。次節恐君遺失,乃意中事,伏五、六、七段。公身爲諫官,外恐軍政之遺失,內恐宮闈之遺失,凡辭朝時,意中所欲言者,皆罄露於斯。此其脈理之照應也。若通篇構局。四句起,八句結,中間三十六句者兩段,十六句者兩段,後面十二句者兩段,此又部伍之整嚴也。)
①庾信詩:“淒涼多怨情。”《長安志》:南內,興慶官勤政樓之北,曰大同門,其內大同殿。天寶七載,大同殿柱產玉芝,有神光照殿。
②庾信《小園賦》:“寂寞人外。”《三輔黃圖》:未央宮,有白虎殿。唐避太祖諱,改爲獸。白獸闥,即白獸門也。
③《上林賦》:“建翠華之旗。”注:“以翠羽爲旗上藻也。”
④佳氣,注見前。《神異經》:東北大荒中,有金闕,高百丈。蔡曰:金闕,謂以金飾闕門。
⑤後漢郎顗疏:“園陵至重,聖神攸憑。”
⑥張悛《爲諸孫置守冢人表》:“掃除塋壟。”《舊書》:天寶十載正月,太廟置內官,灑掃諸陵廟。
⑦《淮南王歌》:“煌煌上天。”
⑧傅毅詩:“靡所樹立。”陸機《高祖功臣贊》:“曲逆宏達。”
羅大經曰:唐人每以李、杜並稱,至宋朝諸公,始知推尊少陵。東坡雲:古今詩人多矣,而惟杜子美爲首,豈非以其飢寒流落,一飯未嘗忘君與?又云:《北征》詩識君臣大體,忠義之氣,與秋色爭高,可貴也。
範梈曰:孫莘老嘗謂老杜《北征》詩勝退之《南山》詩,王平甫以爲《南山》勝《北征》,終不能相服。時山谷尚少,乃曰: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若書一代之事,與《國風》、《雅》、《頌》,相爲表裏,則《北征》不可無,而《南山》雖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論遂定。
王嗣奭曰:昌黎《南山》,韻賦爲詩,少陵《北征》,韻記爲詩,體不相蒙。《南山》琢鏤湊砌,詰屈奇怪,創體傑出,不可無一,不可有二,不易學,亦不必學,總不脫文人習氣。《北征》固是雅調,古來詞人多用之,如韓之《赴江陵寄三學士》等作,庶可與之雁行也。又曰:其篇法幻妙,若有照應,若無照應,若有穿插,若無穿插,不可捉摸。
李長祥曰:杜詩每有起得極厚,而無頭重之嫌;收得極詳,而無尾大之跡。《北征》中間,歷言室家情緒,乃本題正意,故不見腹脹之病。
葉夢得曰:長篇最難,晉、魏以前,無過十韻者,蓋古人以意逆志,初不以敘事傾倒爲工。至杜子美《北征》、《述懷》諸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記傳,此古今絕唱也。
胡應麟曰:杜之《北征》、《述懷》,皆長篇敘事,然高者尚有漢人遺意,平者遂爲元、白濫觴。李《送魏萬》等篇,自是齊、梁,但才力加雄,辭藻增富耳。
唐汝詢曰:杜五言古,體情莫妙於《三別》,嘆事莫核於《三吏》,自訴莫苦於“紈袴”,經濟莫備於《北征》。《夢李白》、《寫懷》見其高,《望嶽》、《慈恩寺》取其壯。他若《留花門》、前後《出塞》、《玉華》、《九成》諸作,胸中羅宇宙,無所不有,斯見其大。
鍾惺曰:讀少陵《奉先詠懷》、《北征》等篇,知五言古長篇不易作。當於潦倒淋漓、忽正忽反、若整若亂、時斷時續處,得其篇法之妙。
魏泰道輔曰:唐人詠馬嵬之事尚矣,世所稱者,劉禹錫雲:“官軍誅佞幸,天子會妖姬。”白樂天雲:“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此乃官軍背叛,逼迫明皇,不得已而誅貴妃也,頗失事君之禮。老杜《北征》詩曰:“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蓋言明皇畏天悔禍,賜妃子以死,無預官軍也。
行次昭陵
【朱注】昭陵在醴泉,近涇陽,直京師之北。《草堂詩箋》序於《北征》詩後,良是。蓋省家鄜州,道經此也。黃鶴編在天寶五載,謂西歸應詔時作,大謬。今按:題雲“行次”,是便道經行,而次於陵前,當從朱說爲正。《唐書》:京兆府醴泉縣有九嵕山,太宗昭陵在西北六十里。
舊俗疲庸主①,羣雄問獨夫②。讖歸龍鳳質③,威定虎狼都④。
(首敘太宗戡亂之功。庸主,指六朝諸君。羣雄,指李密、竇建德輩。獨夫,指隋煬帝。龍鳳質,真主出也。虎狼都,關中入也。疲,凋敝。問,問罪。讖,符讖。威,兵威也。)
①《國語》:“卒歷代之舊俗。”《史記範睢傳》:“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
②《世說》:喬玄謂曹公曰:“天下方亂,羣雄虎爭。”李百藥《皇德頌》:定羣雄之逐鹿,拯方割之爲魚。”《書》曰:“獨夫紂。”【朱注】《隋書》:楊玄感謂遊元曰:“獨夫肆虐,陷身絕域,此天亡之時也。”
③《舊唐書》:太宗方四歲,有書生見之曰:“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年將二十,必能濟世安民。”
④隋都關中,即秦舊地。【張綖注】太宗得天下根本,在先據關中。《蘇秦傳》:“秦,虎狼之國也。”顧炎武《日知錄》:以虎狼爲秦分野,蓋據《天官書》,西宮參爲白虎,東一星曰狼。《秦本紀贊》:據狼弧,蹈參伐,此另一說。
天屬尊《堯典》①,神功協《禹謨》②。風雲隨絕足③,日月繼高衢④。文物多師古⑤,朝廷半老儒⑥。直詞寧戳辱⑦,賢路不崎嶇⑧。
(此記貞觀致治之盛。《堯典》,《尚書》篇名,高祖諡神堯,禪位太宗,故曰“尊《堯典》”。《禹謨》言九功惟敘,太宗樂名九功舞,故曰“協《禹謨》”。【朱注】李靖、房、杜諸公,乘風雲之會,依日月之光。師古,如制雅樂,定律令,議封建之類。老儒,如用虞世南諸學士。直辭,如納王珪、魏徵之諫。賢路,如召馬周、劉子翼皆是。許顗彥周曰:“文物多師古”四句,見太宗智勇英特,武定天下,而能如此,最盛德也。)
①《莊子》:“彼以利合,此以天屬。”洙曰:天屬,父子也。
②魏收詩:“導水逼神功。”
③《後漢書》論中興二十八將:“鹹能感會風雲,奮其智勇。”魏文帝《與孫權書》:“中國雖饒馬,其知名絕足,亦時有之。”
④《登樓賦》:“唯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沈約《齊安陸照王碑》:“氣蘊風雲,身負日月。”
⑤《左傳》:臧哀伯曰:“文物以紀之。”《書說命》:“事不師古,以克永世,非說攸聞。”
⑥賈山《至言》:“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宋宗炳論:“柱下翁,直是知禮老儒。”
⑦《說苑》:晏子曰:“明君在上,下有直詞。”《後漢鄧後紀論》:“建光之後,遂乃名賢戳辱,便孽黨進。”
⑧《前漢劉向傳》:“通賢者之路。”潘岳詩:“在疚妨賢路。”《南都賦》:“下蒙籠而崎嶇。”《廣雅》:“崎嶇,傾側也。”
往者災猶降①,蒼生喘未蘇②。指麾安率土③,盪滌扶洪爐④。
(此再敘當時仁政,以補上文所未備。自隋末大水,餓殍滿野,至貞觀初年,連遭水旱,是往者之天災猶降,而民困尚未蘇也。太宗則勤恤以安民,修省以迴天,如吞蝗而畿輔不災,肆赦而所在皆雨,遂能安率土,撫洪爐矣。一說:此從天寶之亂,追想太宗,當祿山陷就,是隋末災殃再降於今,以致生民重困,故想太宗神靈,指麾而盪滌之。今按:前說文意平順,本於張南湖、王右仲。後說語氣陡健,本於唐仲言、朱長孺。茲以前條爲主。)
①【錢箋】班固《東都賦》:“往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天人致誅,六合相滅,秦項之災,猶不克半,上帝懷而降監,乃致命乎聖皇,紹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盪滌。”班賦序建武克命之事,幾二百言,此詩概括以二十言。《左傳》:“孤實不德,天降之災。”
②《書》:“至於海隅蒼生。”喘,氣疾也。蘇,息緩也。
③《漢書》:陳平對漢王曰:“去兩短,集兩長,天下指揮即定矣。”《詩》:“率土之濱。”
④歐陽公曰:“盪滌撫洪爐”,謂陶成天下如洪爐。《漢紀》:陳琳曰:“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
壯士悲陵邑①,幽人拜鼎湖②。玉衣晨自舉③,鐵馬汗常趨④。松柏瞻虛殿⑤,塵沙立瞑途⑥。寂寥開國日⑦,流恨滿山隅⑧。
(未乃行次昭陵而有感也。壯士,指守陵者。幽人,公謁陵也。玉衣鐵馬,見靈爽猶存。松柏塵沙,嘆景色荒涼。傷今思昔,故對山隅而流恨耳。此章起首中腰各四句,前後二段各八句。)
①《韓信傳》:“何爲斬壯士。”《西都賦》:“三選七遷,充奉陵邑。”
②《易》:“幽人貞吉。”《漢郊祀志》:黃帝鑄鼎荊山下。鼎成,有龍垂鬍髯下迎。帝騎龍上天,後人名其地爲鼎湖。
③《列子》:“日日獻玉衣,旦旦進玉食。”《漢儀注》:以王爲衣,如鎧狀,連綴之,以黃金爲縷。《漢武故事》:高皇廟中,御衣自篋中出,舞於殿上。《王莽傳》:杜陵便殿乘輿虎文衣廢藏在室匣者出,自樹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莽惡之。
④陸倕《石闕銘》:“欽馬千羣,宋旗萬里。”庾信碑銘,“碑枕金龜,松橫石馬。”《西京雜記》:陳縞見張丞相墓前石馬。按:玉衣既用漢事,則鐵馬亦當援引古典。考《南史》:蕭猷爲益州刺史,遇齊苟兒反,衆十萬攻城。猷兵糧俱盡,遙禱楚王廟神,請救。是日有田老,逢一騎汗鐵從東方來,俄有數百騎如風,一騎過飲,田老問爲誰,曰:“吳興楚王,來救臨汝侯。”此時廟中侍衛土偶,皆泥溼如汗。是月猷大破苟兒。鐵馬汁趨,疑用此事。【錢箋】《唐會要》:高宗欲闡揚先帝徽烈,乃刻石爲常所乘破敵馬六匹於昭陵闕下。《安祿山事蹟》:潼關之戰,我軍既敗,賊將崔乾祐領白旗,引左右馳突。又見黃旗軍數百隊,官軍潛謂是賊,不敢逼。須臾,見與乾祐鬥,黃旗軍不勝,退而又戰者不一,俄不知所在。後昭陵奏,是日靈宮前石人馬汗流。李義山《復京》詩:“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馬來。”韋莊《再幸梁洋》詩:“興慶玉龍寒自躍,昭陵石馬夜空嘶。”皆記此事。顧炎武曰:昭陵六馬至今見存,皆琢石爲屏,刻石馬於其上,其文凸起,非全馬也。
⑤《詩》:“松柏丸丸。”《春秋含文嘉》:“天子墳高三仞,樹則松。諸侯半之,樹則柏。”【錢箋】《唐會要》開元十七年,玄宗謁昭陵,彷彿見太宗立於神遊殿及寢宮,聞室中謦咳之音。何思澄詩:“虛殿簾帷靜。”
⑥薛道衡詩:“塵沙塞下暗。”陶弘景詩:“暝途載誰賞。”
⑦《楚辭》:“聲嗷嗷以寂寥兮。”《易》:“大君有命,開國承家。”
⑧沈約詩:“流恨滿青松。”鮑照詩:“高墳累累滿山隅。”
黃生曰:此章分兩段,前六韻言太宗創業垂統之事,後六韻言目前天下未安,因有太宗不作之恨耳。又曰:昭陵武功文德,只六韻述盡,可謂鉅筆如槓。《堯典》、《禹謨》之句,敘繼統事,尤見大力斡旋。又曰:唐仲言云:明皇任楊、李亂政,故有災猶降、喘未蘇之嘆,因思曏者之安撫而不可得,是以向山隅而流恨。舊作隋末之亂者非。按:此說甚是。蓋從文物四句讀下,便見今日之朝廷,事事與之相反。開元之治,媲美貞觀者,今已掃地。有志之士,皆爲當路沮抑而不得進,安得不望昭陵而興悲乎?後來杜牧亦有“樂遊原上望昭陵”之句,蓋昭陵之時,士無不遇之嘆也。又曰:錢牧齋引《祿山事蹟》,有黃旂助戰、石馬汗流事,謂此詩作於收京之後。災猶降,指天寶之亂,指麾盪滌,頌收復之功,若天寶初,安得先舉昭陵石馬事耶?蓋《英華》本鐵字作石故也。予謂玉衣二句,蓋援古事爲形容之語耳。以鐵爲石,恐後人轉因昭陵有此事,從而改之。不然,祿山之亂,率土翻覆,九廟震驚,何詩中略無一語敘及,恐蹂躪之慘、恢復之功,以往者四語當之,亦不其似,而寂寥二語作結,亦不相應也。
此詩中段,向有三說,以災降爲隋末旱災,仍降唐初者,張南湖說也。以災降爲韋后亂宮,明皇廓清者,錢牧齋說也。以災降爲祿山倡亂,如隋末兵戈者,朱長孺說也。黃白山謂指天寶季年祿山未亂之先,此說得之,故附於五卷之末。下段“鐵馬汗長超”,用楚王廟事,聞之友人費遴勗者。及閱《南史》,確爲可憑。
重經昭陵
此必鄜州省家之後,復至長安時作。
草昧英雄起①,謳歌歷數歸②。風塵三尺劍③,社稷一戎衣④。翼亮貞文德⑤,丕承戢武威⑥。聖圖天廣大⑦,宗祀日光輝⑧。
(先敘太宗生前。【綖注】首聯,言應運而興,天人系屬,乃一篇之柱。風塵一聯,應草昧句。翼亮一聯,應謳歌句。聖圖廣大,言創業之弘,尺劍戎衣之成功也。宗祀光輝,言垂統之遠,文德武威之餘蔭也。何景明曰:用經史人詩,絕不見斧鑿痕,使他人道之,未免拙滯。)
①《易》:“天造草昧。”注:“草而不齊,昧而不明。”此言隋末之亂。應劭《人物誌》:“草之秀者爲英,獸之特者爲雄。”《太宗紀》:上問侍臣:“帝王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曰:“草昧之初,羣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
②梁武帝詔:“謳歌攸奉,萬有樂推。”《書》:“天之歷數在汝躬。”劉琨表:“天命未改,歷數有歸。”
③古詩中用風塵有二義,如《前漢終軍傳》“邊境時有風塵之警”,即杜詩“風塵三尺劍”也。如陸機詩“京洛多風塵”,即杜詩“風塵爲客日”也。一是戰鬥之風塵,一是行旅之風塵,《漢高帝紀》:“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
④《左傳》:“社稷有主。”《風俗通》:“社者,土地之主,土地廣博,不可遍祀,故封土以爲社而祀之。稷者,五穀之長,五穀衆多,不可遍祭,故立稷而祭之。”《書》:“一戎衣,天下大定。”庾信詩:“終封三尺劍,長卷一戎衣。”
⑤《抱朴子》:“儒雅而乏治略者,非翼亮之才。”石崇《大雅吟》:“啓土萬里,志在翼亮。”《書》:“誕敷文德。”
⑥又,“丕承哉,武王烈。”隋煬帝詩:“前驅振武威。”
⑦蘇頲《應制》詩:“聖圖恢宇縣。”蔡邕《陳太丘廟碑》:“光明配乎日月,廣大資乎天地。”
⑧《孝經》:“宗祀文五於明堂,以配上帝。”《前漢兒寬傳》:“癸亥宗祀,日宣重光,光輝充塞,天文粲然。”
陵寢盤空曲①,熊羆守翠微②。再窺松柏路③,還有五雲飛④。
(此記重謁昭陵。【張遠注】末句,即“五陵佳氣無時無。”之意。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①古詩:“陵寢暮煙青。”《漢書注》:陵,山陵,寢,寢廟也。《後漢祭祀志》:漢諸陵皆有園寢,起居衣服,象生之具。《唐會要》:昭陵因九嵕層峯,鑿山南面,深七十五丈爲玄宮,傍巖架樑爲棧道,懸絕百仞,繞回二百三十步,始達玄宮門,頂上亦起遊殿。《陶弘景傳》:句容之句曲山,中週迴一百五十里,空曲寥曠。宋之問詩:“檐端接空曲。”
②《書》:“則亦有熊羆之士。”《爾雅》:“山未及上曰翠微。”
③【唐注】因重經,故云再窺。古詩:“松柏夾廣路。”
④京房《易飛候》:“宣太后陵前後數有光,又有五采雲在松下,如車蓋。”
鍾惺曰:陵廟之作,典古悲涼。說功業無竹帛氣,說神靈無松杉氣。
彭衙行
【單復注】公避賊艱難之際,得孫宰顧遇,事後感荷而作。黃希曰:公避寇,在天寶十五載,此雲“別來歲月周”,知詩是至德二載追憶避賊時事,非謂歸鄜州如此也。【錢箋】《元和郡縣誌》:同州白水縣,漢彭衙縣地,春秋秦晉戰於彭衙,是也,《寰宇記》:彭衙故城,在白水縣東北六十里。
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①。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
(首記避亂彭衙。)
①北走南走,見《漢書》。古樂府《陌上桑》:“不見天路險艱。”
盡室久徒步①,逢人多厚顏②。參差谷鳥吟③,不見遊子還。癡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④,反側聲愈嗔⑤。小兒強解事⑥,故索苦李餐⑦。
(此敘攜家遠行,兒女顛連之苦。)
①《左傳》:“盡室以行。”
②《書》:“顏厚有忸怩。”
③鍾會《孔雀賦》:“華羽參差。”宋之問詩:“谷鳥囀尚澀。”鳥鳴無人,一路荒涼之景。
④古詩:“手中掩口啼。”
⑤《詩》:“輾轉反側。”
⑥《唐書》:劉仁軌稱解事僕射。
⑦庾信詩:“苦李無人摘。”《晉書》:王戎與羣兒戲於道側,見李樹多實,等輩竟趨之,戎獨不往。或問其故,戎曰:“樹在道邊而多子,必苦李也。”取之信然。
一旬半雷雨①,泥濘相攀牽②。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有時經契闊③,竟日數里間。野果充猴糧④,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⑤。
(此敘雨後行蹇,困頓流離之狀。)
①徐幹詩:“所經未一旬。”《易》:“雷雨之動,滿盈。”
②荀濟詩:“誰肯相攀牽。”
③經契闊,謂連朝勤苦,詳見六卷。
④左思詩:“秋菊兼餱糧。”
⑤宋之問詩:“暮投入煙宿。”《杜臆》:“暮宿天邊煙”。逃難之人,望煙而宿,莫定其居也。
小留同家窪,欲出蘆子關。故人有孫宰①,高義薄曾雲②。延客已曛黑③,張燈啓重門④。暖湯濯我足⑤,剪紙招我魂⑥。
(此記孫宰晉接之情。據詩意,孫宰當在同家窪,遇孫之後,因寄妻子於鄜州,遂欲從蘆子關以達靈武。【朱注】鄜州在白水縣北,延州在鄜州西北,蘆關又在延州北。時公欲北詣靈武,故道出蘆關也。)
①【遠注】黃希以孫宰爲三宰。或曰人名也。玩詩意,人名爲近。
②沈約詩:“高義薄雲天。”薄,迫也。王粲詩:“哀鳴入層雲。”
③謝靈運詩:“朝遊窮曛黑。”
④《漢書外戚傳》:“張燈燭,設幃帳。”《易》:“重門擊析。”
⑤古歌:“可以濯我足。”
⑥夢弼曰:剪紙作旐,以招其魂,不必果有此事,只是多方安慰耳。《韓詩外傳》:三月上巳,於溱、洧兩水之上,執蘭招魂續魄,祓除不祥。
從此出妻孥,相視涕蘭幹①。衆雛爛熳睡②,喚起沾盤飧③。誓將與夫子④,永結爲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
(備志孫宰周恤之誼。出妻孥,出見宰也。衆雛,指兒女。爛熳,熟睡貌。《杜臆》:“誓將與夫子,永結爲弟昆”,乃代述孫宰語,所謂露心肝於艱難之際者。必如此說,下面文氣方順。舊解俱雲夫子指孫宰,誤矣。)
①息夫躬《絕命詞》:“涕泗流兮萑蘭。”瓚曰:“萑蘭,涕泗闌干也。”【王洙注】闌干,淚墮衆多貌。【趙注】《談藪》:王元景使劉孝綽送之,泣下闌干。
②《鸚鵡賦》:“憫衆雛之無知。”《莊子》:“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申涵光曰:爛漫二字,寫稚子睡態入神。
③《左傳》:“盤飧加壁。”注:“飧,水澆飯也。”
④陶潛詩:“誓將不復疑。”
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①。別來歲月周,胡羯仍構患②。何當有翅翎,飛去墮爾前。
(末結別後追思之意。《杜臆》:公念孫宰肝隔,時往來於中,故追寫逃難之苦愈真,則感勒周旋之德愈重。此章四句起,六句結。前二段各十句,後二段各八句。)
①潘岳《西征賦》:“高祖之興也,聰明神武,豁達大度。”王粲詩:“喟然傷心肝。”
②《梁書》:何敬容曰:“西晉祖尚玄虛,使中原淪於胡羯。”王粲詩:“豺虎方構患。”
黃希曰:仍構患,謂史思明等,引兵共十萬,寇太原,安慶緒使尹子奇及同羅夷兵十萬,趨睢陽。
此詩用韻,參錯不一,經朱注考訂,知各本古韻也。至於分析段落,諸家頗混,今鉤清眉目,庶朗然易見耳。
蕭山毛奇齡《韻學指要》曰:古韻無明注,惟宋吳棫、鄭庠、各有古韻通轉註本,惜當時但行棫說,而不行庫說,致韻學大晦。考鄭氏《古音辯》分古韻六部,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韻,皆協陽音。支、微、齊、佳灰五韻,皆協支音。真、文、元、寒、刪、先六韻,皆協先音。魚、虞、歌、麻四韻,皆協虞音。蕭、餚、豪、尤四韻,皆協尤音。侵、覃、鹽、鹹四韻,皆協覃音。其書出吳氏《韻補》後,按之古音,已得十之九。所略不足者,魚、虞、歌、麻、與蕭、餚、豪、尤,尚分兩部耳。按毛氏此書,實足破沈韻之拘隘,閱少陵《彭衙行》合六韻於一篇,唐人尚知古韻也。
喜聞官軍已臨賊境二十韻
【鶴注】考《唐史》至德二載八月丁卯,廣平王俶爲天下兵馬元帥,郭子儀副之,此詩當作於九月。
胡騎潛京縣①,官軍擁賊壕。鼎魚猶假息②,穴蟻欲何逃③。
(首言軍臨賊境,勢在必克。)
①《木蘭詩》:“但見胡騎鳴啾啾。”梁元帝詩:“擁旄去京縣。”《唐書》:至德二載閏八月,賊寇鳳翔。崔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等,率衆捍賊,乘勝攻中渭橋,追擊至苑門,賊大軍屯武功,燒營而去。九月丁亥,廣平王將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衆十五萬,發鳳翔。壬寅,至長安城西,與賊將安守忠等戰於香積寺之北、灃水之東,賊大敗,斬首六萬。賊帥張通儒棄京城,走陝郡。癸卯,大軍入京師。甲辰,捷書至鳳翔。
②《南史》:丘遲《與陳伯之書》:“將軍魚遊於沸鼎之中。”《後漢謝夷吾傳》:“遊魂假息,非刑所加。”
③《異苑》:晉太元中,桓謙見有人皆長寸餘,悉被鎧持槊,乘具裝馬,從埳中出,緣幾登竈。蔣山道士來應子,令作沸湯,澆所入處,因掘之,有斛許大蟻,死在穴中。《史記》:鄭桓公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
帳殿羅玄冕①,轅門照白袍②。秦山當警蹕③,漢苑入旌旄。路失羊腸險④,雲橫雉尾高⑤。五原空壁壘⑥,八水散風濤⑦。今日看天意⑧,遊魂貸爾曹⑨。乞降那更得⑩,尚詐莫徒勞(11)。
(此言鑾輿漸逼長安。玄冕,公卿服。白袍,回紇衣。秦山漢苑,京師在望矣。路失險,言中途無阻。雉尾高,言儀仗甚整。空壁散濤,謂賊從將滅,乞降無及矣。)
①庾肩吾《曲水聯句》:“回川入帳殿。”《舊唐書》:武德令侍臣服有袞冕、毳冕、毳冕、繡冕、玄冕。
②《周禮》:“以車轅爲門。”《趙國策》:張孟談,遇智過轅門之外。胡夏客曰:《留花門》詩云“百里見積雪”,知回紇軍皆白衣也。《梁書》:陳慶之所統之兵,悉着白袍,所向披靡。
③《前漢書》:出稱警,入稱蹕。
④《漢志》:上黨壺關縣有羊腸坂。《漢氏春秋》:太行羊腸,其山盤行如羊腸。魏武《苦寒行》:“羊腸險詰曲,車輪爲之摧。”
⑤《唐書》:天子舉動必以扇,大駕鹵簿,有雉尾障扇、小團雉尾扇、方雉尾扇、小雉尾扇之屬。
⑥《長安志》:長安、萬年二縣之上,有畢原、白鹿原、少陵原、高陽原、細柳原,謂之五原。漢單于款五原塞。曹植賦:“步壁壘之常制。”
⑦《關中記》:涇、渭、滻、灞、澇、滈、灃、潏,爲關內八水。
⑧前漢王嘉曰:“民心悅而天意得。”
⑨《世說》:苻堅遊魂近境。
⑩《靈帝紀》:赤眉遣劉恭乞降。
(11)【朱注】賊急則乞降,緩則尚詐,今皆無用矣。
元帥歸龍種①,司空握豹韜②。前軍蘇武節③,左將呂虔刀④。兵氣回飛鳥⑤,威聲沒巨鰲⑥。戈鋋開雪色⑦,弓矢向秋毫⑧。天步艱方盡⑨,時和運更遭⑩。誰雲遺毒螫(11),已是沃腥臊(12)。
(此言諸將協力征討。元帥,謂廣平王。司徒,謂郭子儀。前軍,謂李嗣業。左將,謂僕固懷恩。兵氣二句,言軍勢之振。戈鋋二句,言軍器之利。毒螫腥臊,指賊黨。)
①《唐書》:二載九月以廣平王俶爲天下兵馬元帥,郭子儀副之。先是子儀進位司空。晉劉琨表:“晉文以郤縠爲元帥,而定霸功。”
②《小學紺珠》:“文、武、龍、虎、豹、犬,爲六韜。”《後漢書注》:“霸典文論,文師武論,龍韜主將,虎韜偏裨,豹韜校尉,犬韜司馬。”
③《唐書》:李嗣業統前軍,陳於香積寺北,收長安。胡夏客曰:嗣業所將,皆蕃夷四鎮,故以蘇武之典屬國爲比。《晉書》:蘇峻平,王導令取故節。陶侃曰:“蘇武節似不如是。”
④《通鑑》:香積之戰,賊伏精騎,欲擊官軍,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就擊之,剪滅殆盡。《晉書》:徐州刺史呂虔,檄王祥爲司馬。初虔有佩刀,工相之以爲必三公可服,虔乃與祥。
⑤《鄒陽傳》:“上覆飛鳥,下不見伏兔。”
⑥《文心雕龍》:“震雷始於曜電,出師先乎威聲。”《列子》:“巨鰲戴山。”趙曰:巨鰲,屭贔之物。
⑦《東都賦》:“戈鋋彗雲。”鋋,小矛也。
⑧《詩》:“弓矢斯張。”向秋毫,言雖微必中。《慎子》:“離朱之明,察秋毫之末。”
⑨《詩》:“天步艱難。”
⑩《左傳》:“時和年豐。”《文選》:“遭遇嘉運。”
(11)《西京賦》:“蕩亡秦之毒螫。”
(12)腥臊,別見。沃,以盪滌其穢也。
睿想丹墀近①,神行羽衛牢②,花門騰絕漠③,拓羯渡臨洮④。此輩感恩至⑤,羸俘何足操。鋒先衣染血,騎突劍吹毛⑥。喜覺都城動⑦,悲憐子女號。家家賣釵釧.只待獻香醪⑧。
(末言遠人同助,益知舊都旋復矣。睿想,指肅宗。神行,謂六軍。花門,指回紇。拓羯,指安西。彼既感恩思奮,則殘俘不足執矣。鋒先騎突,見其勇決,悲喜兼至,預想人情如是耳。此章四句起,下三段各十二句。)
①《漢書元后傳》注:尚書省中,以丹漆塗地,曰丹墀。《西京賦》:“青瑣丹墀。”
②溫子升詩:“神行揚翠旗,天臨肅清警。”江淹詩:“羽衛蕩流景。”
③孔稚珪詩:“橫行絕漠表。”
④胡夏客曰:《封常清傳》:祿山先鋒至東京,使驍騎與羯逆戰,時常清以北庭都護入朝,命討祿山,故有拓羯之兵,此詩所云,蓋指北庭之歸義者。《唐西域傳》:安西者,即康居小君長罽王故地,募勇健者爲拓羯,猶中國言戰士也。《唐書》:洮州臨洮郡,屬隴右道。
⑤《通鑑》:是年二月,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諸國兵,至涼鄯。
⑥《晁錯傳》:“輕車突騎。”師古曰:“言驍銳可用衝敵人也。”【舊注】《吳越春秋》:干將之劍,能決吹毛游塵。考本書無此語。
⑦谷永《與段會宗書》:“優遊都城,而取卿相。”
⑧《董卓傳》:“呂布殺卓,長安士女賣其珠玉衣裝,市酒肉相慶者,填滿街肆。”
顧炎武曰:《南史庾杲之傳》:杲之嘗兼主客郎,對魏使。魏使問杲之曰:“百姓那得家家題名帖賣宅?”答曰:“朝廷既欲掃蕩京雒,克復神州,所以家家賣宅耳。”
王嗣奭曰:此詩二十韻,字字犀利,句句雄壯,真是筆掃千軍者。中間如“今日看天意”、“此輩感恩至”兩聯,排律中不用駢耦,更覺精神頓起。而鋒先騎突,句法倒裝,尤爲警露。
收京三首
此當是至德二載十月在鄜州時作。詩云:“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此明是在家聞詔。按肅宗於至德元年七月十三日甲子,即位靈武,制書大赦。二年十月十九日,帝還京。十月二十八日壬申,御丹鳳樓,下制。前後兩次聞詔,故云又下也。是時公尚在鄜州,其至京,當在十一月,年譜謂十月扈從還京,與詩不合,當以公詩爲正。至於上皇回京,十二月甲寅之赦,又在其後,舊注錯引。
仙仗離丹極①,妖星帶玉除②。須爲下殿走③,不可好樓居④。暫屈汾陽駕⑤,聊飛燕將書⑥。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⑦。
(首章,從陷京說至收京,在四句分截。仙仗,指上皇,妖星,指祿山。須爲下殿,謂宮闕忽離。不可樓居,見奉仙無益。此追敘往事。駕曰暫屈,言上皇將回。書曰聊飛,言河北易定。末喜更新氣象也。)
①《郴陽仙傳》:蘇躭被命昇仙,辭母曰:“仙仗臨門,不得終養。”《唐書儀衛志》:凡朝會之仗五:一曰供奉仗,二曰親仗,三曰勳仗,四曰翊仗,五曰散手仗,皆帶刀捉仗,立於東西廊下。【邵注】天子有太極殿,以丹掩泥,塗殿上地,故庭曰丹墀。
②妖星,凡二十一星。《晉載記》:劉曜曰:“昨夜妖星犯月。”《安祿山事蹟》:祿山生夜,赤光旁照,羣獸四鳴,望氣者見妖星芒熾,落其穹廬。帶玉除,即“春星帶草堂”意。曹植詩:“凝霜依玉除。”
③《梁武帝紀》:諺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乃跌足下殿以禳之。
④《漢武帝紀》:公孫卿曰:“仙人好樓居。”於是令長安作飛廉、桂館,甘泉作益壽、延壽觀。
⑤《莊子》: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杜臆》:汾陽句,暗藏喪天下在內。
⑥《史記》:燕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讒之,燕將懼誅,不敢歸。田單攻之,歲餘不下。仲連乃爲書約之矢,射城中,遺燕將。燕將見書,泣而自殺。庚信詩:“願得魯連飛一箭,持寄思歸燕將書。”
⑦《王制》: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羊祜傳》:祜外揚王化,內經廟略。庾肩吾詩:“方憑七廟略,更雪五陵冤。”趙曰:兵謀謂之廟略,蓋計劃於七廟中也。
按:燕將書,《錢箋》引哥舒翰至洛陽,祿山令以書招李光弼等,此卻是燕將飛書。盧注以諸將答翰書,切責其不死爲證,此合於飛書燕將。但俱屬去年事,於收京不切。朱注云:自香積寺北之捷,王師振威,賊徒膽落,嚴莊來降,思明納款,河北事勢,折簡可定,故用仲連射書事。此說當從。
朱鶴齡曰:玄宗晚節怠荒,深居九重,政由妃子,以致播遷之禍。公不忍顯言,而寓意於仙人之樓居,因貴妃嘗爲女道士,故舉此況之。《連昌宮辭》:“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干立。”此一的證。
其二
生意甘衰白①,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②,又下聖明朝③。羽翼懷商老④,文思憶帝堯⑤。叨逢罪己日,灑涕望青霄⑥。
(次章,在鄜而喜收京,亦四句分截。言自甘衰白,寥落天涯,忽聞詔書再下,喜何如矣。此時懷商老而李泌已去,憶帝堯而上皇初歸,有關於朝事君德者非小。只恐罪己之日,又增闕失,是以望青霄而灑涕耳。趙汸雲:甘字、正字、忽字、又字,呼應起伏,有出自望外意。)
①周王褒詩:“寂寥灰心盡,摧殘生意餘。”趙汸雲:生意,似指恩澤言。嵇康《養生論》:“積損成衰,從衰得白,從白得老。”注:“白,謂白髮。”
②《漢西域傳》:武帝棄輪臺,下哀痛之詔。《舊唐書》:是年十月,肅宗還京。十一月壬申朔,御丹鳳樓,下制曰:“早承聖訓,常讀禮經,義切奉先,恐不負荷。”十二月戊午朔,又御丹鳳門,下制大赦。
③《晁錯傳》:“施利後世,名稱聖明。”
④《張良傳》:四人者隱商雒山,從太子。上召戚夫人指示曰:“彼羽翼已成,難動矣。”
⑤《書序》:“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
⑥《左傳》:“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馬融疏:“伏讀詔書,深惟禹湯罪己之義。”《搜神記》:“灑涕而別。”
朱鶴齡曰:羽翼,指廣平王而言。肅宗前以良娣、輔國之譖,賜建寧王死。至是廣平初立大功,又爲良娣所忌,潛構流言,雖李泌力爲調護,而時已還山。公恐復有建寧之禍,故不能無思於商老也。又云:肅宗之失,不在靈武即位之舉,而在還京以後,失於定省,使良娣、輔國得媒孽其間,以致劫遷西內,子道不終。是年十二月,上皇還居興慶宮,父子之間,猜疑未見,而公於此若深有見於其微者,曰“憶帝堯”,欲其罵於晨昏之戀也。沾灑青宵,其所以望肅宗者,豈不深且厚耶。
其三
汗馬收宮闕①,春城鏟賊壕②。賞應歌《杕杜》③,歸及薦櫻桃④。雜虜橫戈數⑤,功臣甲第高⑥。萬方頻送喜⑦,無乃聖躬勞⑧。
(三章,收京而憂事後,亦四句分截。宮闕已收,賊壕可鏟,賞功薦廟,即在來春時也。但恐回絕恃功邀賞,諸將僭奢無度,故又爲之慮曰:今京師收復,此萬方送喜之時,無乃聖躬焦勞之漸乎。公蓋憂滷橫臣驕,將成蹂躪跋扈之勢,厥後邊方猾夏,藩鎮專權,果如所慮,惜當時不能見及此耳。)
①《晉世家》:“矢石之難,汗馬之勞。”班婕妤《搗素賦》:“登薄軀於宮闕兮。”
②謝朓詩:“春城覆白日。”庾信《枯樹賦》:“平鱗鏟甲。”鏟,削平也。
③《詩序》:“《杕杜》,勞遠役也。”
④《月令》:“仲夏之月,天子乃羞以含桃,先薦寢廟。”注:“含桃,櫻桃。”
⑤郭欽疏:“漸徙內郡雜虜於邊地。”庾肩吾詩:“橫戈念北奔。”
⑥《漢高帝紀》:“吾於天下賢士功臣,可謂無負矣。”楊炯碑:“甲第何高。”甲第,謂甲乙之第,言第一等第宅也。《長安志》天寶中,京師堂寢,已極宏麗,而第宅未甚逾制。安史之後,大臣宿將,競崇棟宇,無有界限,人謂之木妖。
⑦《易林》:“謳歌送喜。”
⑧孔融疏:“身爲聖躬,國爲神器。”【黃生注】從五六讀下,則結尾二句,乃反辭致諷,見公慮事之深,愛君之切。按末句,舊有兩說。師氏曰:此聖主之勳勞,人臣不宜奪天工以爲己力。此說歸功主上,其意是矣,但於無乃二字,下得太輕。朱雲:聖躬勞,即“大夫夙退,無使君勞”之意。此說作喜幸之詞,但於上文橫戈甲第,不見關合耳。
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賦之故闕爲面別情見於詩
《通鑑》:至德二載十二月,陷賊官,六等定罪,三等者流貶。虔在次三等,故止貶台州。此當是其時作。
鄭公樗散鬢成絲①,酒後常稱老畫師②。萬里傷心嚴譴日③,百年垂死中興時④。蒼惶已就長途往⑤,邂逅無端出餞遲⑥。便與先生應永訣⑦,九重泉路盡交期⑧。
(上四,鄭貶台州,傷其臨老罹罪。下則闕爲面別,而寄詩言情。《杜臆》:首記其狀,次記其言,兩句已爲虔撰一小影。觀《八哀》詩,鄭多才藝而畫更精,曰老畫師,此其自知語,亦其自慨語。萬里傷心,正爲嚴譴之故。百年垂死,乃在中興之時。嚴譴、中興四字,含無限痛楚。結聯情見乎詞,鄭果卒於台州。)
①樗樹散木,見《莊子》,言材不合世用也。
②《漢書》:“酒後耳熱。”薛道衡詩:“不蒙女史進,更失畫師情。”趙次公曰:鄭虔好書,善畫山水,玄宗稱爲三絕。虔水部郎中,因稱風疾,求攝市令,潛以密章達靈武。賊平,與王維等並囚宣陽裏,以善畫,崔圓使繪齋壁,虔即祈解於圓,卒免死,貶台州司戶參軍。
③孔融詩:“俯仰內傷心。”漢襄楷疏:“不見採察,而嚴被譴讓。”宋之問詩:“逐臣北地承嚴譴。”
④荀悅《漢紀》:“張禹不吐直言,佞於垂死。”又贊:“光武中興之後。”
⑤《北山移文》:“蒼黃反覆。”崔駰箋:“萬里長途。”
⑥《詩》:“邂逅相遇。”《管子》:“始乎無端。”《詩》:“出宿於幹,飲餞於言。”
⑦潘岳《夏侯湛誄》:“存亡永訣。”
⑧釋智愷詩:“泉路方幽噎,寒隴向悽清。”梁昭明太子詩:“還信三洲曲,誰念九重泉。”
盧世濃曰,虔之貶,既傷其垂老陷賊,又闕於臨行面別,故篇中徬徨特至。如中二聯,清空一氣,萬轉千回,純是淚點,都無墨痕。詩至此,直可使暑日霜飛,午時鬼泣,在七言律中尤難。術徑作永訣之詞,詩到真處,不嫌其直,不妨於盡也。
顧宸曰:供奉之從永王璘,司戶之污祿山僞命,皆文人敗名事,使硜硜自好者處此,割席絕交,不知作幾許雨雲反覆矣。少陵當二公貶謫時,深悲極痛,至欲與同生死,古人不以成敗論人,不以急難負友,其交誼真可泣鬼神。李陵降虜,子長上前申辯,甘受蠶室之辱而不悔,《與任少卿書》猶刺刺爲分疏,亦與少陵同一肝膽。人知龍門之史、拾遺之詩,千秋獨步,不知皆從至性絕人處,激昂慷慨、悲憤淋漓而出也。
臘日
此至德二年十二月,還長安時作。《小學紺珠》:五行始於祖,終於臘,唐土德,戊祖辰臘。趙大綱《測旨》:唐以大寒後辰日爲臘。
臘日常年暖尚遙①,今年臘日凍全消。侵陵雪色還萱草②,漏泄春光有柳條③。縱酒欲謀良夜醉④,歸家初散紫宸朝⑤。口脂面藥隨恩澤⑥,翠管銀罌下九宵⑦。
(此詩臘日喜霑恩賜而作也。上四言景,下四記事。【張綖注】大寒之後,必有陽春;大亂之後,必有至治。臘日而暖,此寒極而春,亂極將治之象,公故喜而賦焉。朱瀚曰:雪色承凍,春光承暖,侵凌承全消,漏泄承尚遙。【顧注】臘祭自應會飲,況當恩澤下頒之日,下四用倒插,乃歸重感恩意。若先將口脂、翠管作聯,散朝、縱酒作結,便覺板實少致。)
①朱瀚曰:庾子山詩:“常年臘月半,已覺梅花闌。不信今春晚,俱來雪裏看。”沈休文詩:“山光浮水至,春色犯寒來。”前半本此。
②《史記》:炎帝欲侵陵諸侯。《詩》:“焉得萱草。”
③《魏武紀》:“檄必恐漏泄。”梁元帝詩:“徒望春光新。”
④《陳書》:太傅平秦王歸彥,縱酒爲樂,經宿不知。
⑤《長安志》:宣政殿北曰紫宸門,內有紫宸殿,即內衙之正殿。
⑥朱瀚曰:口脂面藥,以禦寒凍。《景龍文館記》:帝於苑中,召近臣賜臘,晚自北門入於內殿,賜食,加口脂臘脂。《西陽雜俎》:臘日賜口脂臘脂,盛以碧鏤牙筒。《太平御覽》:《盧公家範》,臘日上澡豆及頭膏面脂口脂。《前漢郊祀志》:亦施恩澤。
⑦【張注】翠管銀罌,指所盛之器。惠遠侍:“孰是騰九霄,不奮沖天翻。”
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
此乾元元年春,在諫省作。《唐書》:賈曾,景雲中擢中書舍人,開元中復拜中書舍人。子至,字幼鄰,從玄宗幸蜀,拜起居舍人知制誥。帝傳位,至當撰冊,既進藁,帝曰:“昔先天誥命,乃父所爲,今茲命冊,又爾爲之,可謂繼美矣。”至頓首流涕。歷中書舍人。《舊唐書》:東內大明宮,在禁苑之東南,本永安宮。貞觀八年置,九年改大明宮,龍朔二年號蓬萊宮,咸亨元年改含元宮,尋復大明宮。正殿曰含元殿,天后改大明殿。《雍錄》:唐都城有三大內:太極宮在西,故名西內;大明宮在東,故名東內;別有興慶宮,號南內也。三內更迭受朝,而大明最數。
五夜漏聲催曉箭①,九重春色醉仙桃②。旌旗日暖龍蛇動③,宮殿風微燕雀高④。朝罷香菸攜滿袖⑤,詩成珠玉在揮毫⑥。欲知世掌絲綸美⑦,池上於今有鳳毛⑧。
(詩在四句分截,上詠早朝景,下和賈舍人。《演義》:初聯,早朝之候;次聯,大明宮景;三聯,言退朝作詩,稱賈至之才;結聯,言父子繼美,切舍人之事。上詩比諸公所作,格法尤爲謹嚴。【朱注】春色之穠,桃紅如醉,以在禁中,故曰仙桃,非用王母事也。【顧注】賈詩言鳳池,公即用鳳毛,貼賈氏父子,不可移贈他人,結語獨勝。)
①衛宏《漢舊儀》:晝漏盡,夜漏起,省中黃門持五夜。五夜者,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陸倕《新刻漏銘》:六日無辯,五夜不分。【邵注】夜以五爲節,起於甲,止於戊,又謂之五更,漏箭即更籌。《緗素雜記》:《梁武本紀》:帝燃燭惻光,常至戊夜。杜詩五漏聲,正謂戊夜耳。殷夔《刻漏法》曰:鑄金爲司晨,具衣冠,以左手抱箭,右手指刻,以別天時早晚。吳思元詩:“愁逐漏聲長。”
②《楚辭》:“君之門以九重。”陰鏗詩:“上林春色滿。”唐時殿庭多植桃柳,故岑詩言柳拂旌旗,杜詩言春色仙桃,皆面前真景。張性謂天顏有喜,如醉仙桃,誤矣。《西陽雜俎》:仙桃出郴州蘇耽仙壇。庾肩吾詩:“御梨寒更紫,仙桃秋轉紅。”
③燕雀配龍蛇,以實對虛。《周禮》:“析羽爲旌,交龍爲旂,熊虎爲旗,龜蛇爲旐。”《釋名》:“旂,倚也。畫作兩龍,相依倚也。”《楚辭》:“仰觀刻桷,畫龍蛇些。”
④《淮南子》:“大廈成而燕雀賀。”
⑤庾信詩:“香菸龍口出。”《唐書儀衛志》:凡朝日,殿上設黼■、躡席、燻爐、香案。何遜詩:“還飄袖裏香。”
⑥曹植《與楊修書》:“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抱荊山之玉。”梁簡文帝《答新渝侯書》:“風雲吐於行間,珠玉生於字裏。”《文選》:“摛文揮月毫。”
⑦《記》:“王言如絲,其出如綸。”《左傳》:“世濟其美。”唐人律格,多於五六作轉語,結到七八句。杜《和早朝》詩,善於布格。《唐書》載玄宗曰:“兩朝盛典,出卿家父子,可謂繼美矣。”七句意本此。
⑧晉王劭,風姿似其父導。桓溫曰:“大奴固自有鳳毛。”《宋書》:謝鳳子超宗,有文詞,作《殷淑妃誄》,帝大嗟賞,謂謝莊曰:“超宗殊有鳳毛。”
朱瀚曰:作詩須知賓主,前半撮略賓意,後半重發主意,始見精神。王、岑賓太詳,主太略,岑掉尾猶有力,王則迂緩不振矣,必如此詩,方見格律。
黃生曰:王元美嫌此詩後半意竭,不知自作詩與和人詩,體固不同。唐賢和詩,必見出和意。王、岑二首,結並歸美於賈,少陵後半特全注之,此正公律格深老處,可反以此爲病哉。且王結美掌綸,岑結美倡詠,惟杜兼及之,又顯其世職,寫意周到,更非二子所及。又曰:合觀四作,賈首倡,殊平平,三和俱有奪席之意。就三詩論之,杜老氣無前,王、岑秀色可攬,一則三春穠李,一則千尺喬松,結語用事,天然湊泊,故當推爲擅場。
按:前人評此詩,謂其起語高華,三壯麗,四悠揚,無可議矣。頗嫌五六氣弱而語俗,得結尾振救,便覺全體生動也。
蘇軾曰:七言之偉麗者,子美雲:“旌旂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爾後寂寞無聞。歐陽永叔雲:“蒼波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閒。”又:“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可以並驅爭先矣。小生亦云:“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又:“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亦庶幾焉爾。
今按,米南宮《浙江潮》詩:“天排雲陣千軍吼,地擁銀山萬馬奔。”陸放翁詩:“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又:“雲埋廢苑呼鷹處,雪暗荒郊射虎天。”又云:“江聲不盡英雄恨,天意無私草木秋。”皆雄偉激壯,可參唐人佳句。
早朝大明宮呈兩省僚友附賈至詩
銀燭朝天紫陌長①,禁城春色曉蒼蒼②。千條弱柳垂青瑣③,百囀流鶯繞建章④。劍佩聲隨玉墀步⑤,衣冠身惹御爐香⑥。共沐恩波鳳池裏⑦,朝朝染翰侍君王⑧。
(上四早朝大明宮,下四呈兩省僚友。曰銀燭、曰春曉、曰弱柳、曰流鶯,皆早朝景物,曰紫陌、曰禁城、曰青瑣、曰建章,皆宮殿層次。劍佩、衣冠,兩省朝容。鳳池、染翰,同僚職事也。)
①顧野王《舞影賦》:“列銀燭兮蘭房。”楊慎《詩話》:《穆天子傳》:“天子之寶,璿珠燭銀。”郭璞曰:“銀有精光如燭也。”唐人詩用銀燭字,本此。殷仲文詩:“紫陌結朱輪。”
②顏延之詩:“朝駕守禁城。”《莊子》:“天之蒼蒼,其正色耶?”
③蕭子顯詩:“楊柳千條共一色。”祖孫登詩:“弱柳垂江翠。”《前漢書元后傳》:曲陽侯根,驕奢僭上,赤墀青瑣。顏師古曰:“青瑣者,刻爲連瑣文而青塗也。”
④劉孝綽《百舌》詩:“百囀似羣吟。”沈約詩:“流鶯復滿枝。”《三輔黃圖》:武帝太初元年,柏梁殿災,於是作建章宮,度爲千門萬戶。
⑤《史記》:高祖令蕭何帶劍履上殿。鮑照詩:“虛容遺劍佩。”《禮記》:“行則鳴佩玉。”漢武帝《落葉哀蟬曲》:“玉墀兮生塵。”
⑥《史記留侯世家》:“衣冠甚偉。”
⑦丘遲詩:“肅穆恩波被。”《晉書荀勗傳》:勗久在中書,專管機事,及失之,甚罔罔悵悵。或有賀之者,昂曰:“奪我鳳凰池,諸君賀我耶。”
⑧宋玉《高唐賦》:“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潘岳《秋興賦序》:“染翰操紙。”吳筠詩:“年年月月對君王。”
楊仲弘曰:榮遇詩,如賈至諸公《早朝》篇,氣格雄深,句意嚴整,宮商迭奏,音韻鏗鏘,真麟遊靈囿,鳳鳴朝陽也,熟之可洗寒儉。
周敬曰:氣度冠冕,音調琳琅,起句軒昂,即唐人有數。結渾融莊雅,作尋常煞語者,少窺其妙。中聯亦佳,不必吹毛求疵也。田子藝雲:“紫陌、禁城、青瑣、建章、玉墀、鳳池,太重,身字不雅,不如王、岑遠甚。”亦太深文矣。
黃家鼎曰:《早朝》詩,帶不得山林氣。如此格律,真是錦明霞燦,電爍雷鳴。
七律中,有平仄未諧,而句中自調者,賈幼鄰詩:“劍佩聲隨玉墀步。”玉墀二字,仄平互換。杜少陵詩:“西望瑤池降王母。”降王二字,亦仄平互調,此偶用變通之法耳。
和前附王維詩
絳幘雞人報曉籌①,尚衣方進翠雲裘②。九天閶闔開宮殿③,萬國衣冠拜冕旒④。日色才臨仙掌動⑤,香菸欲傍袞龍浮⑥。朝罷須裁五色詔⑦,佩聲歸向鳳池頭⑧。
(上六早朝景事,末二美賈舍人。)
①蔡邕《獨斷》:“幘者,古之卑賤執事不冠者之所服也。董仲舒上書,執事者皆赤幘。”《漢官儀》:宮中輿臺,並不得畜雞,夜漏未明三刻雞鳴,衛士候於朱雀門外,著絳幘雞唱。《三體詩注》:“絳幘者,朱冠以象雞。”《周禮》:“雞入夜嘑旦以嘂百官。”注:“夜漏未盡,雞鳴時也。”
②《唐書百官志》:尚衣,掌供冕服。宋玉《諷賦》:“主人之女,披翠雲之裘。”
③《呂氏春秋》:“天有九野:中央曰鈞天,東方曰蒼天,東北曰變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顥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東南曰陽天。”《大人賦》:“排閶闔而入帝宮。”韋昭注:“閶闔,天門也。”
④《左傳》:“禹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記》:“天子之冕,朱綠藻,十有二旒。”
⑤邢子才詩:“天高日色淺。”《廟記》:神明臺,武帝造,上有承露盤,有銅仙人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雲表之露,以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道。
⑥陳公讓詩:“香菸百和吐。”《記》:“天子龍袞。”注:“畫龍於袞衣也。”
⑦《史記袁盎傳》:“絳侯朝罷趨出。”《事始》:石季龍置戲馬觀,上安詔書,用五色紙,銜於木鳳口而頒行。
⑧潘岳《西征賦》:“想珮聲之遺響。”《文選注》:“鳳池,中書省也。”
顧璘曰:氣象闊大,音律雄渾,句法典重,用事新清,無所不備。未全美者,以用衣服字面太多耳。陸時雍曰:七律,摩詰與少陵爭馳。杜好虛摹,吞吐含情,神行象外。王用實寫,神色冥會,意妙言前。二者誰可軒輊。
胡應麟曰:右丞《早朝》詩,五用宮室字。《出塞》詩,兩用馬字。《郴州》詩,六用地名字,雖其詩神骨冷然,絕出煙火,要不免冗雜。高、岑即無此等,而氣韻自遠。兼斯二美,獨見杜陵。然百七十首中,利鈍雜陳,正變互出,後來讀者亦須知分別也。此詩閶闔宮殿,衣冠冕旒,句中字面複見,杜詩有云,“閶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卻無此病矣。
和前附岑參詩
雞鳴紫陌曙光寒①,鶯囀皇州春色闌②。金闕曉鍾開萬戶③,玉階仙仗擁千官④。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旂露未乾。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⑤。
(上六早朝,末二和賈。)
①《詩》:“女曰雞鳴。”劉孝綽詩:“紆餘出紫陌。”盧思道詩:“旌門曙光轉。”
②梁元帝詩:“新鶯隱葉囀。”鮑照詩:“表裏望皇州。”注:“皇州,帝都也。”
③梁武帝詩:“珠珮婐■戲金闕。”孔德紹詩:“臨風聽曉鍾。”千門萬戶,見前。
④《西都賦》:“玉階彤庭。”《唐書儀衛志》:每月以四十六人立內廊閣外,號曰內仗。
⑤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注:“《下里》《巴人》,下曲名也。《陽春》《白雪》,高曲名也。”
楊萬里曰:七言褒頌功德,如賈至諸公唱和大明宮,乃爲典重。和其詩者惟此最佳。
胡應麟曰:八句皆精工整密,字字天成,比王似勝。然令上官昭容坐昆明殿,窮歲月較之,未易墜其一也。
周敬曰:皇紫假對。星露二字,實詩眼,通篇心靈脈融語秀,作廊廟古衣冠法物,令人對之,魂肅神斂,不特《早朝》諸什,此爲首唱,即舉唐七律,取爲壓卷何讓。
周珽曰:或謂《早朝》詩,用寒、闌、幹、難險韻,似屬吹毛。諸家取唐七言律壓卷者,或推崔司勳《黃鶴樓》,或推沈詹事《獨不見》,或推杜工部“玉樹彫傷”、“昆明池水”、“老去悲秋”、“風急天高”等篇。然音響重薄,氣格高下,俱前有確論。珽謂冠冕莊麗,無如嘉州《早朝》。淡雅幽寂,莫過右丞《積雨》。澹齋翁以二詩得廊廟山林之神髓,欲取以壓卷,真足空古準今。質之諸家,亦必以爲然也。
杜甫全集卷之六
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
《唐會要》:“宣政殿,在含元殿後,即正衙殿也。”《唐六典》:“在宣政門內,殿東有東門上閣門。殿西有西上閣門。東上閣門,門下省在焉。西上閣門,中書省在焉”。公時爲左拾遺,屬門下,故出左掖。《漢書注》:“掖門在兩旁,若人之臂掖。”
天門日射黃金牓①,春殿晴曛赤羽旗②。宮草霏霏承委佩③,爐煙細細駐遊絲④。雲近蓬萊常五色⑤,雪殘鳷鵲亦多時⑥。侍臣緩步歸青瑣⑦,退食從容出每遲⑧。
(上四詠宣政殿,景之自外而內者。下四退朝出掖,時之自早而晚也。日光射牓,在殿外。晴氣薰旗,在殿前。草承委佩,在殿下。煙駐遊絲,在殿中。雲氣雪殘,此又遙瞻殿上者,亦見在朝之久。歸青瑣,退朝回院也。出每遲,出掖還邸也。【顧注】日射膀,則金益黃。晴曛旗,則羽更赤。身俯則佩下委,故草相承。無風則煙不動,故如絲駐。此詩後半失粘。)
①【盧注】天門,天子之門,《楚辭》:“廣開兮天門。”《神異經》:“西方有宮,白石爲牆,門以金牓而銀鏤,題曰天地少女之宮。”梁元帝詩:“金牓燭神光。”【邵注】“牓,門扁也。”
②隋煬帝《江南曲》:“春殿晚,仙豔奉杯盤。”《家語》:子路曰:“由願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陸機詩:“羽旗棲瓊鑾。”【舊注】“旗畫赤羽鳥,所謂朱雀也。”
③《西京賦》:“芳草甘木。”《楚辭》:“芳霏霏兮滿堂。”《記》:“主佩倚則臣佩垂,主佩垂則臣佩委。”
④蕭放詩:“金鳳起爐煙。”晉羊球《登西樓賦》:“畫棟浮細細之輕雲。”沈約詩:“遊絲映空轉。”
⑤《唐會要》:“貞觀間營永安宮,後改爲蓬萊宮。咸亨初,改爲含元殿,又改爲大明宮。”《董仲舒傳》:“雲五色而爲慶。”
⑥杜詩用殘字,多作餘字解。《上林賦》:“過鳷鵲,望露寒。”注:“皆觀名,在雲陽甘泉宮外。”
⑦曹植詩:“侍臣省文奏。”《列子》:“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青瑣,謂省門。
⑧《詩》:“自公退食。”《天台賦》:“任緩步之從容。”
紫宸殿退朝口號
《唐六典》:紫宸殿,即內朝正殿也。《雍錄》:含元之北爲宣政,宣政之北爲紫宸。楊慎曰:唐之朝制,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杜詩所謂“春旗簇仗齊”是也。紫宸,便殿也,謂之閣,朔望不御前殿而御紫宸;謂之入閣,杜詩所謂“還家初散紫宸朝”是也。歐陽公去唐不遠,入閣之制已未明,問於劉貢父而後知之。然其大略,不過如此。【錢箋】《五代史李琪傳》:唐故事,天子日御前殿見羣臣,曰常參。朔望薦食諸陵寢,御便殿見羣臣,曰入閣。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謂之閣。其不御前殿而御宸也,乃自正衙喚仗,由閣門而入,百官候朝於衙者,因隨之以入見,故謂之入閣。【顧注】口號,言隨口號吟。
戶外昭容紫袖垂①,雙瞻御座引朝儀②。香飄合殿春風轉③,花覆千官淑景移④。晝漏稀聞高閣報⑤,天顏有喜近臣知⑥。宮中每出歸東省⑦,會送夔龍集鳳池⑧。
(【張綖注】此內殿也,故所詠皆宮中之景。上六詠紫宸;末二言退朝。【顧注】袖垂爲傴僂,雙瞻爲分行,瞻御座爲內向,引朝儀爲卻行。此寫昭容導駕之制甚詳。【吳論】香隨風轉,言殿字之寬。花下影移,言奏對之久。禁庭深邃,故晝漏罕聞,待高閣之報。單復謂晝漏在退朝後者,非是。諫官侍班,故天顏有喜,而近臣先知。張性謂拾遺不見天顏者,非是。《雍錄》:政事堂在東省,屬門下。至中宗時,裴炎以中書令執政事筆,故徒政事堂於中書省,則常在右省也。公爲拾遺時,政事堂已在中書,其自宮中退朝而歸東省者,以本省言也。會送夔龍於鳳池者,又自東省而集幹西省,就政事堂見宰相也。【綖注】夔、龍,舜二臣名。龍在納言,實中書之始。晉人以中書比天上鳳凰,故唐人遂用鳳池稱中書省。)
①《莊子》:“戶外之屨滿矣。”唐制:昭容正二品,系九嬪。《西陽雜俎》:“今閣門有宮人垂帛引百僚,或雲自則天,或言因後魏。據《開元禮疏》曰:晉康獻褚後臨朝不坐,則宮人傳百僚拜。周隋相沿,國家因之不改。”《唐會要》:“天祐二年,只令小黃門祗候引從,富人不得擅出內,蓋昭宗時始罷也。”
②《漢書》:馮婕好曰:“妾恐熊至御座。”《周禮地官》:“司士正朝儀之位,辯其貴賤之等。”《史記》:“叔孫通起朝儀。”
③庚肩吾詩:“合殿生光彩。”蕭子云詩:“春風蕩羅帳。”
④《荀子》:“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謝朓賦:“嗟斯靈之淑景。”
⑤【顧注】古刻漏,晝有朝、禺、中、晡、夕,夜有甲、乙、丙、丁,戊。《長安志》:“含元殿,東南有翔鸞閣,西南有棲鳳閣。”【黃生注】高閣在禁中,宮女司漏,遞相傳報。《秋興賦》:“高閣連雲。”
⑥采葛婦歌:“羣臣拜舞天顏舒。”《記》:“今日安,世子乃有喜色。”唐制:諫官隨宰相而入,得近御前,公爲拾遺,故稱近臣。《國語》:“近臣盡規。”
⑦《國策》:“宮中虛無人。”
⑧上官儀表:“接武夔龍,夔羽鵷鷺。”範彥龍詩:“遙望鳳凰池。”
王嗣奭曰:宣政殿,在含元殿北,乃前殿也。紫宸殿爲日御,古之燕朝也。故二詩所詠,氣象大小,莊媟稍異。
黃生曰:此詩首尾並具典故,疑惜此二事託諷也。宮人引駕,雖屬舊制,然大廷臨御,萬國觀瞻,豈容此輩接跡。而時主因循不改,於朝儀爲已褻矣。至如宰相雖尊,實與羣臣比肩而事主,退朝會送,此何禮手。此詩所以志諷,人但取其濃麗工整,不知具文見意,《春秋》之法在焉。徒雲詩史,淺之乎窺公矣。
春宿左省
【鶴注】公爲左拾遺,屬門下省,在東,故曰左省,亦曰左掖。
花隱掖垣暮①,啾啾棲鳥過②。星臨萬戶動③,月傍九霄多④。不寢聽金鑰⑤,因風想玉珂⑥。明朝有封事⑦,數問夜如何⑧。
(上四宿省之景,下四宿省之情。花隱、鳥棲,日已暮矣。星臨、月近,夜而宿矣。聽鑰、想珂,宿而起矣。問夜未央,起而待旦矣。自暮至夜,自夜至朝,敘述詳明,而忠勤爲國之意,即在其中。《杜臆》:有風則鈴鋒皆鳴,故因而想及玉珂,在省中不得聞珂聲也。)
①劉楨詩:“隔此西掖垣。”掖垣,禁牆也。
②古樂府:“鳳凰鳴啾啾。”何遜詩:“日夕棲鳥喧。”
③【生注】“春星帶草堂”,在月落之後。“星臨萬戶動”,在月出之前。《漢書》:武帝起建章宮,有千門萬戶。
④庾闡詩:“翔虯凌九霄。”以九霄對萬戶,指九重之地言。【訪注】比廊廟之上。
⑤【生注】本言不寐,用寢字方響。《黃庭經》:“玉匙金鑰常堅完。”
⑥楊方詩:“因風吐徽音。”張華詩:“乘馬鳴玉珂。”夢弼曰:《本草》:珂,貝類,可爲馬飾。是也。蔡又引《舊書輿服志》:五品以上,有珂傘。凡車之制,三品以上,珂九子;四品,七子;五品,三子;六品以下,去幰及珂。師氏因以爲導者所鳴之珂,其說不同。阮籍詩:“置此明朝事。”
⑦《光武紀》:“詔百僚俱上封事,無有隱諱。”《漢儀》:“密奏,皁囊封版,故曰封事。”《唐書》:“補闕、拾遺,掌供奉諷諫,大事廷諍,小則上封事。”《晉傅玄傳》:“每有奏劾。竦踊不寐,坐而待旦,於是貴遊懾伏,臺閣生風。”
⑧陰鏗詩:“愁人數問更。”《詩》:“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鏘鏘。”此詩下半截,全用其意。
趙汸曰:唐人五言,工在一字,謂之句眼。如此二詩,三四動字、多字,五六溼字、低字之類,乃眼之在句底者。《何將軍山林》詩:“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鶯。”低與暗乃眼之在第三字者。“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拋與臥乃眼之在第二字者。“剩水滄江破,殘山碣石開”,“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皆一句中具二字眼,剩、破、殘、開、垂、折、綻、肥是也。山谷雲:拾遺句中有眼,篇篇有之。推此可見。
楊仲弘曰:詩要煉字,字者眼也。如杜詩“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煉中間一字。“地訴江帆隱,天清木葉聞”,煉末後一字。“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煉第二字。非煉歸、入字,則是學堂對耦矣。又如“瞑色赴春愁,無人覺來往”,非煉覺、赴字,便是俗詩,有何意味耶?
胡應麟曰:杜詩五律,結句之妙者,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無由睹雄略,大樹日蕭蕭”,語皆矯健振勁,絕非錚錚細響也。
晚出左掖
公朝寧諸詩,皆乾元元年春作,後並同。
晝刻傳呼淺①,春旗簇仗齊②。退朝花底散③,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溼,宮雲去殿低。避人焚諫草④,騎馬欲雞棲⑤。
(首二朝班之景,三四退朝歸院,五六院中之景,七八出院歸舍。晝刻記日,春旗記時,中四皆言春景。唐時殿廷,多植花柳,故初退朝班,從花底而分散,各歸院舍,至柳邊而遮迷。樓在城上,故雪融而溼。殿高逼雲,故去殿若低。及焚草而出,時值雞棲,見日已晚矣。鍾惺雲:避人句,是大臣之體。數問句,是諫臣之心。《杜臆》:杜詩妙在氣象,此於退食時,能寫出委蛇氣象。)
①陸倕《新刻漏銘》:“衛宏載傳呼之節。”《五經摺疑》曰:“春秋分,晝夜各五十刻。”誅曰:《刻漏銘注》:衛宏著《漢儀》,使夜漏起,宮衛傳呼以爲備。趙曰:傳呼淺,謂傳呼在晝不若夜之遠也。
②庚信賦:“楊柳共春旗一色。”
③《雍錄》:“宣政殿下有東西兩省,別有中書門下外省,又在承天門外。兩省官亦分左右,各爲廨舍。”杜詩曰散、曰歸,東西分班而出,各歸其廨也。《文昌雜錄》:“唐殿庭多種花柳,本朝唯樹槐楸。”
④劉須溪曰:焚諫草,不欲人知也。避人而焚,並掩其跡矣。《晉羊祜傳》:“嘉謀讜議,皆焚其草,故世莫聞。”
⑤《詩》:“雞棲於塒,日之夕矣。”故用雞棲以點晚出。顧炎武引後漢朱震爲州從事,三府語曰:“車如雞棲馬如狗,疾惡如風朱伯厚。”言車小也。此說本於吳若注,《錢箋》已駁其非是。
《陳輔之詩話》:“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此“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之意。“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即所謂“嘉謀嘉猷,入告爾後,於外曰:斯謀所猷,惟我後之德”也。
黃生曰:二詩皆於結語見身分,若泛敘朝省,雖工亦何益哉。
題省中壁
掖垣竹埤梧十尋①,洞門對霤常陰陰②。落花遊絲白日靜③,鳴鳩乳燕青春深④。腐儒衰晚謬通籍⑤,退食遲迴違寸心⑥。袞職曾無一字補⑦,許身愧比雙南金⑧。
(上四省中之景,下乃自述其懷。【顧注】垣覆梧桐,門皆對雷,宜其氣象陰森。【張綖注】白日靜,慨素餐也。青春深,惜時邁也。二句景中有情,故下接雲“謬通籍”、“違寸心”。公年四十六始拜拾遺,時已晚矣,乃遲迴一官,未盡言責,徒違素心耳。職無補而身有愧,乃題於院壁以自警。)
①【蔡夢弼注】掖乃省中左右掖。垣、埤皆牆也,高曰坦,低曰埤。【舊注】垣之竹、埤之梧,皆長十丈。無此句法。或引《南越志》:“宋昌縣有棘竹長十丈。”於長安何涉?【顧注】公《送賈閣老》詩“四掖梧桐樹,空留一院陰”,則知十尋止言梧,非言竹矣。澤州陳冢宰廷敬曰:埤字解者各異,今更有說埤與卑同,此言竹卑梧高也。《晉語》:“松柏不生埤。”《荀子》:“埤污庸俗。”《漢書劉向傳》:“增埤爲高。”《五行志》:“寒埤擁下。”《子虛賦》:“其埤溼則生藏莫兼葭。”《射雉賦》:“如■如軒,不高不埤。”皆可互證。【張綖注】竹埤謂掖垣之上,以竹編爲儲胥,若城埤然。朱注引王褒《山家》詩“衆林積爲籟,圍竹茂成埤”,此是竹埤二字所本。當從此說。東方朔《諫起上林苑疏》謂其地有桑麻竹箭之饒,則長安舊有竹矣。
②杜定功曰:對霤作對雪,此傳寫之誤耳。左思《吳都賦》:“玉堂對霤,石室相距。”是詩有落花遊絲、鳴鳩乳燕,此時不宜有雪。《禮記注》:堂前有承霤。《說文》:“霤,屋水流也。”僞蘇注引山谷雲:唐省中青壁畫雪。此不足信。《漢董賢傳》:“重殿洞門。”注:“洞門,謂門門相當。”謝朓詩:“紫殿肅陰陰。”
③梁簡文帝詩:“落花隨燕入,遊絲帶蝶驚。”《楚辭》:“青春受謝,白日昭只。”
④《夏小正》:“季春之月,鳴鳩拂其羽。”鮑照詩:“乳燕逐草蟲。”
⑤《史記》:高帝曰:“爲天下安用腐儒。”注:“腐者,敗壞無堪任也。”《漢書》:“詔令從官給事宮中者得爲大父母、父母兄弟通籍。”應劭曰:“籍者,爲二尺竹牒,記其年紀名字物色,懸之宮門,案省相應,然後乃得入也。”孟康曰:“通籍,謂禁門之中,皆有名籍,不禁出入。”
⑥《後漢東海王傳》:“光武遲迴者數歲。”謝朓詩:“孰爲勞寸心。”
⑦《詩》:“袞職有闕,唯仲山甫補之。”範寧《穀梁傳序》:“一字之褒。”
⑧《史記):聶政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
唐汝詢曰:君不能納諫臣,無以效忠,雖抱南金亦無所用。張載《擬四愁》詩:“美人贈我綠綺琴,何以報之雙南金。”【生注】本詩序:“衡以天下漸敝,鬱郁不得志,思以道德報君,而懼阻讒邪。”結語暗包序意。《韓非子》:“荊南麗水中生金。”
杜公夔州七律有間用拗體者,王右仲謂皆失意遣懷之作,今觀《題壁》一章,亦用此體,在將去諫院之前,知王說良是。王世懋雲:七律之有物體,即詩中之變《風》變《雅》也。說正相合。
葉夢得《石林詩話》:禪宗論雲間有三種語:其一爲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爲截斷衆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爲函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間可伺。其淺深以是爲序。予嘗戲爲學子言,老杜詩亦有此三種語,但先後不同。如“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當爲函蓋乾坤句。“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當爲隨波逐浪句。“百年地僻柴遠,五月江深草閣寒”,當爲截斷衆流句。若有解此,當與同參。
送賈閣老出汝州
據此詩,賈出汝州在乾元元年之春。考《肅宗本紀》:九節度師潰,刺史賈至奔於襄鄧,在次年三月,與此詩前後相合。本傳以爲出蒲州,史氏誤書耳。《舊唐書》;舍人年深者,謂之閣老。《唐志》:汝州臨汝郡,屬河南道,本伊州,貞觀八年更名。汝州,今屬河南南陽府。
西掖梧桐樹①,空留一院陰。艱難歸故里②,去住損春心③。宮殿青門隔④,雲山紫邏深⑤。人生五馬貴⑥,莫受二毛侵⑦。
(上四賈出汝州,下言別後交情。掖梧空留,賈已出院矣,艱難,言中途跋涉。去住,謂彼此蹤跡,青門隔,去者不見長安。紫邏深,住者不見汝州也。【張遠注】人生得爲刺史,亦不賤矣,莫以一麾出守,感憤而生二毛,此作慰詞。)
①《初學記》:“中書省在右,因謂中書爲右曹,又稱西掖。”《杜臆》:“起語從召公甘棠脫來,起得俊拔。”《詩》:“於彼梧桐。”
②《楚辭》:“懷恨兮艱難。”《淮南王篇》:“還故鄉,入故里。”黃曰:賈至,河南洛陽人,汝州與河南爲鄰,故曰故里。
③《楚辭》:“目極千里兮傷春心。”
④《後漢順帝紀》:“修飾宮殿。”《前漢書注》:“霸城門,民間所謂青門也。”
⑤蔡琰《胡笳》:“雲山萬重兮歸路遐。”《九域志》:“汝州梁縣有紫邏山。”
⑥《潘子真詩話》:《禮》:天子六馬,左右驂。三公九卿駟馬。右騑。漢制:九卿則中二千石亦右驂。太守駟馬而已,其有加秩中二千石,乃右驂。故以五馬爲太守美稱。《漢官儀》:太守四馬,行部加一馬,故稱五馬。宋人《五色線集》:北齊柳元伯,五子同時領郡,時五馬參差於庭,故時人呼太守爲五馬。
⑦二毛,注見五卷。
錢謙益曰:賈至本傳不載出守之故,杜有《別賈嚴二閣老》及《寄嶽州兩閣老》詩,知其爲房琯黨也與。武尚未貶,而先出至者,以普安郡制置天下之詔,至實當制,故先去之也。嶽州之謫,亦本子此。公詩有艱難、去住之句,情見乎辭矣。
黃生曰:起語醇深雅健,興體之妙,無出其右,三唐之絕唱也。又曰:起處用《卷阿》詩意,而無其跡。
送翰林張司馬南海勒碑
【鶴注】《唐志》:翰林無司馬。玄宗置翰林院,延文章之士,下至藝能伎術之流,皆待詔於此。今曰勒碑,或是鐫工之精者。姜氏曰:《新唐書呂向傳》:“向進左補闕,帝自爲文,勒石西嶽,詔向爲鐫勒使。”此雖權設,亦以士人爲之。鶴謂或待詔鐫刻之流,若是雜流,公不須作詩推重矣。《唐書》:“廣州南海郡,屬嶺南道。”
冠冕通南極①,文章落上臺②。詔從三殿去③,碑到百蠻開④。野館穠花發⑤,春帆細雨來⑥。不知滄海使,天遣幾時回⑦。
(上四張赴南海,下四送張之意。上寫氣象巍峨,下摹情景婉至。冠冕,指翰林。文章,指碑詞。三殿去,承上臺。百蠻開,承南極。詔是遣官之命,開是勒文於石。穠花細雨,去時春景。滄海使回,來日程期。《杜臆》:出使本有程限,但滄海易阻風濤,須俟天時之順。天遣二字,非公不能下。)
①《風俗通》:“黃帝始制冠冕,垂衣裳。”王融詩:“跡殊冠冕客。”《江賦》:“竭南極,窮東荒。”【原注】“相國制文。”
②魏文帝雲:“文章經國之大業。”《晉天文志》:“三臺六星,西近文昌二星早上臺,爲司命。次二星中臺,爲司中。東二星曰下臺,爲司祿。”
③《兩京新記》:“大明宮有麟德殿,在仙居殿西北。”此殿三面,故以三殿爲名。白樂天詩“三殿角頭宵直入”,是也。
④《詩》:“因時百蠻。”《漢書陳湯傳》:“威振百蠻,武暢四海。”《記》:南方曰蠻。
⑤謝惠連詩:“飲餞野亭館。”《詩》:“何彼穠矣,棠棣之華。”毛萇曰:“穠,猶戎戎也。”
⑥《拾遺記》:魏文帝迎薛靈芸行者歌:“清風細雨雜香來。”
⑦【黃生注】結語暗用張騫事,既同姓,又出使,且往海上,用事精切,舊無注及者。
此詩,前四說得莊重,下半自須出之風秀。先有譏“野館濃花發”,謂似題酒館。“春帆細雨來”,謂似贈賈客。此後人臥以俗見談詩,未許妄評作者。
王嗣奭曰;野館穠花,極堪玩賞。春帆細雨,又覺淒涼。長途情景,在處有之,妙在描寫深細。
曲江陪鄭八丈南史飲
雀啄江頭黃柳花①,鵁鶄鸂鶒滿晴沙②。自知白髮非春事③。且盡芳搏戀物華④。近侍即今難浪跡⑤,此身那得更無家⑥。丈人才力猶強健⑦,豈傍青門學種瓜⑧。
(首二敘景,三四陪鄭,五六自敘,七八勉鄭。春事物華,即指江頭花鳥。白髮自憐,清樽聊遣,公蓋對境而興闌矣。官居近侍,既難浮沉浪跡,回念此身,更無家計可資。見尸位不可,去官不能,進退兩難也。鄭丈必有歸隱之語。故稱其才力猶強,不當學邵平之種瓜。《杜臆》:此詩起最有力,一氣轉下。勢若連環,若他人必用力實聯矣。朱注“那得更無家”,即“笑爲妻子累”意,時已有去官之志。二句仍屬慨嘆語。)
①【顧注】柳始生嫩蕊,其色黃,故曰黃柳。未葉而先花,故雀啄之。
②《通鑑》:玄宗初年,遣宦者詣江南,取鵁鶄、鸂鶒等置苑中。申涵光曰,兩句三用鳥名,頓挫有致。
③陶潛詩:“白髮被兩鬢。”王勃詩:“春事一朝歸。”歐陽公詩:“青春固非老者事。”本杜。
④《晉隱逸傳》:“劉、畢芳樽之友。”陽縉詩:“青門小苑物華新。”吳注:梁柳惲詩:“離念已鬱陶,物華復如此。”
⑤許善心詩:“夕拜參近侍,朝恩濫弘獎。”戴逵《棲林賦》:“浪跡穎濱,棲景箕岑。”
⑥《詩》:“樂子之無家。”
⑦王充《論衡》:“才力不相如。”陸雲書:“永曜素自強健。”
⑧《三輔黃圖》:“長安霸城門,其色青,故曰青門。秦東陵侯邵平隱居於此,種瓜五色。”
曲江二首
【張綖注】二詩以仕不得志,有感於暮春而作。
一片花飛減卻春①,風飄萬點正愁人②。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脣③。江上小堂巢翡翠④,苑邊高家臥麒麟⑤。細推物理須行樂⑥,何用浮名絆此身⑦。
(首章,有及時行樂之意。上四曲江景事,下四曲江感懷。一片花飛,至於萬點欲盡,此觸目之堪愁者,故思借酒以遣之。且見堂空無主,任飛鳥之棲巢;家廢不修,致石麟之僵臥。物理變遷如此,尤須借花酒以行樂,何必戀戀幹浮名哉。公殆將解職而有慨歟?)
①《社臆》:飛一片而春色減,語奇而意深。欲盡、傷多一聯,句法亦新奇。何遜詩:“花飛落枕前。”
②《楚辭》:“羌愈思兮愁人。”
③傷多,傷於酒也。
④梁元帝詩:“燕姬戲小堂。”庾信詩:“裴翠本微物,知愛巢高堂。”
⑤苑,指芙蓉苑,在曲江西南。《漢書外戚傳》:“丁姬冢高。”張說詩:“鄴傍高冢多貴臣。”《西京雜記》:五柞宮西青梧觀前,有三梧桐樹,足下有石麒麟二枚,雲是始皇墓物。庾信碑文:“刺史賈逵之碑,既生金粟;將軍衛青之墓,方留石麟。”
⑥《淮南子》:“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楊惲書:“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⑦謝靈運詩:“拙訥謝浮名。”《杜臆》:名乃名位之名,官居拾遺而不能盡職,特浮名耳。落句乃慨嘆無聊語,申氏謂似村學究聲口,過矣。
其二
朝回日日典春衣①,每日江頭盡醉歸②。酒債尋常行處有③,人生七十古來稀④。穿花峽蝶深深見⑤,點水蜻蜒款款飛⑥。傳語風光共流轉⑦,暫時相賞莫相違⑧。
(次章,乃乘春玩物之意。上四曲江酒興,下四曲江春景。典衣醉酒,官貧而興豪。酒債多有,故至典衣。七十者稀,故須盡醉。二句分應。花蝶水蜒,景物堪戀,並欲暫借風光,以助一時之玩賞。蓋風光和暢則可賞,一遭陰雨則相違矣。共字,對花蝶等言。)
①朝回典衣,貧也。典現在春衣,貧甚矣,且日日典衣,貧益甚矣。北齊斛斯豐樂歌:“日日飲酒醉。”王融詩:“思淚點春衣。”
②《詩》:“醉言歸。”
③孔融詩:“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舊注:孫權之叔濟,嗜酒不治產業,嘗曰:“尋常行坐處,欠人酒債,欲質此縕袍償之。”考《吳志》初無此事。《韓非子》:“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鎰,盜蹠不搏。”《淮南子》:“尋常之谿,灌千頃之澤。”《賈誼傳》:“彼尋常之汙瀆兮。”皆與數目相對。【鶴注】應劭曰:八尺曰尋,倍尋曰常,故對七十。然《江南逢李龜年》詩“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又未嘗拘以數對矣。
④【遠注】人生百歲,七十者稀,本古諺語。
⑤梁簡文詩:“花留蚊蝶粉,竹翳蜻蜒珠。”《新序》:“獨不見夫青蛉乎,六足四翼,蜚翔乎天地之間。”【顧注】點水,乃生子也。【邵注】“深深”摹其翩翻隱見,“款款”狀其上下往來。《莊子》:“其息深深。”
⑥《楚辭》:“寧悃悃款款。”司馬遷雲:“效其款款之愚。”《後漢書》“款段”馬注:“款,緩也。”《韻略》:“款,徐也。”
⑦《史記》:“庶人傳語。”王洙謂是傳語同舍郎,言風光難得而易失,欲其暫時相賞也。此另一說。陰鏗詩:“風光今旦動。”王洙引馮少憐《春日》詩:“傳語春光道,先歸何處邊。”今無考。
⑧費昶詩,“紅顏本暫時。”春花欲謝,急須行樂,而行樂須尋醉鄉,但恐現在風光瞥眼易過,故又作留春之詞。此兩首中相承相應之意也。即就演義,作寄語於風光,從無情中看出有情,自見生趣。
葉夢得曰:“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亦無以見其精微。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所以不礙氣格超勝。使晚唐人爲之,便涉“魚躍練川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矣。
王嗣奭曰:初不滿此詩,國方多事,身爲諫官,豈人臣行樂之時?然讀其沉醉聊自遣一語,恍然悟此二詩,蓋憂憤而託之行樂者。公雖授一官,而志不得展,直浮名耳,何用以引絆身哉。不如典衣沽酒,日遊酒鄉,以送此有限之年。時已暮春,至六月遂出爲華州掾,其詩云“移官豈至尊”,知此時已有譖之者。二詩乃憂讒畏譏之作也。
公祖必簡詩“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此即水蔣牽風二句所自出也。又詩“寄語洛城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此即傳語春光二句所自出也。公嘗雲“詩是吾家事”,又云“法自儒家有”,信乎祖孫繼起,詩學乃家學也。
曲江對酒
苑外江頭坐不歸①,水精宮殿轉靠微②。桃花細逐梨花落③,(蔡雲:老杜墨跡初作欲共楊花語,自以淡筆改三字。)黃鳥時兼白鳥飛④。縱飲久判人共棄⑤,懶朝真與世相違⑥。吏情更覺滄洲遠⑦,老在徒傷未拂衣⑧。
(朱瀚曰:前半曲江,以江頭二字提起。後半對酒,以縱飲二字提起。久坐不歸,尋春玩物也。遙望苑中,則宮殿霏徽。流覽江上,則花落鳥飛。此皆坐時聽見者。日縱飲,懶朝參,見入世不能。滄洲遠,未拂衣,又見出世不能。公蓋不得已而匏繫一官歟?)
①《漢書田叔傳》:“魯王好獵,相常暴坐苑外。”
②《魏志》:“大秦國城中有五宮,相去各五十里,宮皆以水精爲柱。”《述異記》:“闔閭構水精宮。”【生注】借言宮殿近水也。霏微,春光掩映之貌。沈約詩:“霏微不能注。”
③桃花楊花,開不同時,當依梨花爲是。桃對楊,黃對白,謂之自對體。樂府《讀曲歌》:“桃花落已盡。”蕭子顯詩:“洛陽梨花落如雪。”古詞:“楊花飄蕩落南家。”
④《詩》:“黃鳥于飛。”又:“白鳥翯翯。”
⑤《方言》:“楚人凡揮棄物謂之判。”俗作■。
⑥《莊子》:“與世違而心不與之懼,是陸沉者也。”黃生曰:懶朝,疑即漢之移病。
⑦謝朓詩:“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
⑧樂府《長歌行》:“老大徒傷悲。”《後漢楊彪傳》:曹操收彪下獄,孔融聞之,往見操曰:“公橫殺無辜,孔融魯國男子,明日便當拂衣而去。”謝靈運詩:“拂衣五湖裏。”《南史王僧虔傳》:“我立身有素,豈能曲意此輩,彼如見惡,當拂衣去耳。”
黃生曰:前半即景,後半述懷;起雲坐不歸,已暗與後半爲針線。花落鳥飛,宦途升沉之喻也,又暗與五六爲針線。
《丹鉛錄》:梅聖俞“南隴鳥過北隴叫,高田水入低田流”,黃山谷“野水自添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來”,李若水“近村得雨遠村同,上圳波流下圳通”,其句法皆自杜來。
曲江對雨
城上春雲覆苑牆①,江亭晚色靜年芳②。林花著雨燕支溼③,水荇牽風翠帶長④。龍武新軍深駐輦⑤,芙蓉別殿漫焚香⑥。何時詔此金錢會⑦,暫醉佳人錦瑟傍⑧。
(上四曲江雨景,下四對雨興感。年芳晚靜,雨際寂寥也。林花、水荇,乃雨中所見者。駐輦、焚香,乃雨中所思者,未二因遊幸難逢,而嘆金錢勝會亦不可復見矣。)
①魏文忠詩:“別殿春雲上。”
②江亭,曲江之亭。謝朓詩:“瑤池暖晚色。”年有四時,以春爲芳。沈約詩:“麗日屬上已,年芳俱在斯。”
③吳均詩:“林花臺復分。《古今注》:“燕支,葉似薊,花似蒲公,出西方,土人以染,名燕支。中國謂之紅藍,以染粉,爲面色。”梁簡文帝詩:“胭脂逐臉生。”
④《詩注》:“荇,接餘也。根生水底,莖如釵股,上青下白,葉紫赤,圓徑寸餘,浮在水面。”公祖審言詩:“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梁簡文帝詩:“翠帶留餘結。”王洙曰:荇,水草,相連生,故如翠帶。
⑤《新唐書》:龍武軍,皆用功臣子弟,制若宿衛兵,《雍錄》:左右龍虎軍,即太宗時飛騎,衣五色袍,乘六閒駁馬,虎皮■。唐諱虎,故曰龍武,言其才質服飾有似龍虎也。《唐書兵志》:高宗龍朔二年,置左右羽林軍,玄宗改爲左右龍武軍。肅宗至德二載,置左右神武軍,賜名天騎。此即新軍也。《漢書注》:“駕人以行曰輦。”
⑥《唐書地理志》:興慶宮,在皇城東南,謂之南內,築夾城人芙蓉園。按芙蓉園與曲江相接,駕常遊幸其中。芙蓉、曲江各有殿,故曰別殿。《哀江頭》詩“宮殿鎖千門”是也。顏延之《曲水詩序》:“離宮設衛,別殿周徼。”【顧注】“漫焚香,謂空焚香以待。”
⑦《漢紀注》:“諸賜黃金者皆與之金,不言黃者,一金與萬錢。”【顧注】《舊唐書》:開元元年九月,宴王公百寮於承天門,令左右於樓下撒金錢,許中書以上五品官及諸司三品以上官爭拾之。《劇談錄》:“開元中,上巳節賜宴臣僚,會於曲江山亭,恩賜教坊聲樂,唯宰相三使北省官與翰林學士登焉。”
⑧舊注:曲江賜宴時,賜太常教坊樂,故有佳人。《周禮樂器圖》:雅瑟二十三絃,頌瑟二十五絃。節以寶玉者曰寶瑟,繪文如錦曰錦瑟。
朱瀚曰:上半寫雨景之荒涼,長安新經喪亂也。下半傷南內之寂寥,向曾受知上皇也。林花著雨,見苑中車馬闃然。水荇牽風,見江上彩舟絕跡。此所謂靜年芳也。上皇用萬騎軍平韋氏,改爲龍武軍。親近宿衛。今曰深駐輦,則不自監閱矣。又常從夾城達笑蓉園,登興慶南樓,置酒眺望。今曰漫焚香,則無復遊幸矣。於掉尾拈一詔字,露出思君本意,含無限低徊傷感。
黃生曰:公感玄宗知遇,詩中每每見意。五六指南內之事,蓋隱之也。敘時事處,不露痕跡。憶上皇處,不犯忌諱。本詩人之忠厚,法宣聖之徽辭,豈古今抽黃媲白之士所敢望哉。《錢箋》獨得其旨。
雨景則寂寥,詩語偏濃麗,俯視中晚以此。王彥輔曰:此詩題於院壁,溼字爲蝸蜒所蝕。蘇長公、黃山谷、秦少游偕僧佛印,因見缺宇,各拈一字補之。蘇雲潤,黃雲老,秦雲嫩,佛印雲落。覓集驗之,乃溼字也,出於自然。而四人遂分生老病苦之說。詩言志,信矣。
奉答岑參補闕見贈
參初試大理評事,攝監察御史。【趙汸注】杜公爲拾遺,薦參識度清遠,議論雅正,時輩所仰,宜充近侍。當是薦後除補闕官也。
窈窕清禁闥①,罷朝歸不同。君隨丞相後,我往日華東。冉冉柳枝碧②,娟娟花蕊紅③。故人得佳句,獨贈白頭翁。
(岑詩有聯步、分曹之語,前四就其意而答之。岑又有白髮落花之語,後四反其意而答之。古人答詩,但和意而不和韻。【朱注】參爲補闕,屬中書,居右署。公爲拾遺,屬門下,居左署。《雍錄》:《唐六典》:宣政殿前有兩廡,兩廡各有門。其東曰日華,日華之東則門下省也,居殿廡之左,故曰左省。西廊有門曰月華,月華之西即中書省也。凡兩省官,系銜以左右者,皆分屬焉。“罷朝歸不同”,言分東西班各歸本省也。“君隨丞相後”,宰相罷朝,由月華門出而入中書,凡西省官亦隨丞相出西也。若左省官,仍自東出,故云:“我往日華東”也。)
①《詩正義》解“窈窕”雲:“所居之宮,形狀窈窕,幽深而閒靜也。”班婕好《自悼賦》:“應門閉兮禁闥肩。”
②謝朓詩:“新葉初冉冉。”
③鮑照詩:“娟娟似蛾眉。”
寄左省杜拾遺附岑參詩
聯步趨丹陛①,分曹限紫微②。曉隨天仗入③,暮惹御香歸④。白髮悲花落⑤,青雲羨鳥飛⑥。聖朝無闕事⑦,自覺諫書稀⑧。
(上四敘同朝情事,下則喜而兼諷也。岑爲補闕,屬中書省,居右署。杜爲拾遺,屬門下省,居左署,故曰“分曹限紫微”。白髮自謂,青雲指杜。諫書稀少,豈果朝無闕事乎,諷語得體。)
①《記》:“連步以上。”杜預表:“珥筆丹陛。”
②沈佺期詩:“分曹直禮闈。”《晉書天文志》:紫微,天帝之座。《初學記》:唐改中書省曰紫微省。《花木譜》:紫蔽花,俗名怕癢。唐省中植此,取其花久也。微當作薇。
③《唐書儀衛志》:朝會之仗有五,皆帶刀捉仗,列於東西廊下。沈佺期詩:“九日陪天仗,三秋幸禁林。”崔融詩:“天仗分旄節,朝容間羽衣。”
④何遜詩:“晴軒連瑞氣,同惹御香芬。”
⑤陶潛詩:“白髮被雨鬢。”江淹詩:“花落豈留英。”
⑥《解嘲》:“當途者升青雲。”陸機詩:“仰瞻凌霄鳥,羨爾歸飛翼。”
⑦《漢書師丹傳》:“詿誤聖朝。”《詩》:“袞職有闕。”
⑧《漢書儒林傳》:王式爲昌邑王師,王廢,式繫獄。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亡諫書?”
奉贈王中允維
此當是乾元元年作。《舊唐書》;天寶未,維歷官給事中,扈從不及,爲賊所得,服藥取痢,詐稱瘖病。祿山素憐之,遣人迎至洛陽,拘於普施寺,迫以僞署。賊平,陷賊官六等定罪,維以《凝碧》詩聞於行在,肅宗特宥之,責授太子中允。
中允聲名久①,如今契闊深②。共傳收庚信③,不比得陳琳④。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窮愁應有作⑤,試誦《白頭吟》⑥。
(維負才名,而身遭困苦,故深惜之。共傳二句,辯陷賊之事。一病二句,原戴主之心。皆申明契闊也。維經患難,必多悲憤之作,故復索詩以見其苦情。維初系洛陽,而肅宗複用,與庚信之奔竄江陵,元帝收用者相似。維作《凝碧》詩,能不忘故主,與陳琳之爲紹草檄,後事魏武者不同。一病,指詐瘖事。三年,自天寶未至乾元初也。《杜臆》:此詩直是王維辯冤疏。)
①曹植詩:“追舉逐聲名。”
②《詩》:“死生契闊。”《毛傳》解“契闊”爲勤苦,詩意本之。韋弘嗣《博奕論》:“勞神苦體,契闊勤思。”正從古注。
③《梁書》:侯景之亂,簡文帝使廈信營於朱雀航。景至,信以衆奔江陵。元帝承製除信御史中丞。
④《魏志》:陳琳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太祖謂曰:“卿昔爲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而已,何乃上及父祖耶?”琳謝罪,太祖愛其才,不之責。
⑤《史記》:“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
⑥《西京雜記》:相如將聘茂陵女子爲妾,文君作《白頭吟》以良絕,相如乃止。卓文君《白頭吟》:“悽悽自悽悽,嫁女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按,文君願一心不二,故藉此喻維。
黃生曰:三四用古人影掠,故敘事無痕。凡詩,寫景易而敘事難。敘事直致而拖沓,緣無少陵萬卷書、如神筆耳。
送許八拾遺歸江寧覲省甫昔時嘗客遊此縣於許生處乞瓦棺寺維摩圖樣志諸篇末
此當是乾元元年春作。【錢箋】《岑參集》有《送許子擢第歸江寧拜親》詩,在天寶元年告賜靈符、上加尊號之日。此雲許八拾遺,蓋擢第後十餘年官拾遺,又得省覲也。《唐書》:升州江寧郡,屬江南東道。公開元末嘗遊此。夢弼曰:瓦棺寺,即薦福寺。【朱注】《瓦官寺碑文》:寺本晉武帝時建,以陶官故地在秦淮北,故名瓦官。訛作棺耳。《六朝事蹟》載有僧好誦《法華經》,葬以瓦棺,青蓮生其舌根,因名。則好異者之說也。
詔許辭中禁①,慈顏赴北堂②。聖朝新孝理③,祖席倍輝光④。內帛擎偏重,宮衣著更香。
(從送許敘起。奉詔省親,開首提明。同僚餞別,朝廷恩賜,皆所以榮其親也。次句,本言爲慈顏而赴北堂,但出語稍拙。樊作“慈顏拜北堂”,句意稍明。別作“天語辭中禁,家榮到北堂”,語亦未安。當雲“有詔辭中禁,承慈赴北堂”。)
①《後漢薛包傳》,“有詔賜告歸也。”沈佺期詩:“中禁有光輝。”
②梁簡文帝詩:“紫幄承慈。”《閒居賦》:“壽觴舉,慈顏和。”《記》:“婦洗在北堂。”《詩》:“焉得援草。言樹之背。”注:“背,北堂也。北堂,母氏也。”
③去年十一月,迎上皇至京。是年正月,又加上皇尊號,故云“新孝理。”祖席光輝,時當錫類也。後漢班昭疏:“陛下以至孝理天下。”
④沈佺期詩:“天下開祖席,朝寀候徵麾。”祖席,飲餞也。
淮陰清夜驛①,京口渡江航②,竹引趨庭曙③,山添扇枕涼④。十年過父老⑤,幾日賽城隍⑥。
(次言歸家之事。淮陰、京口,江寧近境。庭曙、枕涼,晨省昏定也。下言睦鄰之誼,報神之禮。他本作“春隔雞人晝,秋期燕子涼”,是言春啓行而秋至家,不如前說切省覲而兼包時景。其雲賜書壽酒,語亦繁重,亦不如十年幾日之輕逸也。)
①《唐書》:楚州淮陰郡,屬江南東道。
②《郡縣誌》:建安十四年,孫權自吳治丹徒,號曰京城。十六年遷都建業,於此爲京口鎮。姜宸英曰:《唐書齊浣傳》:潤州北距瓜步沙尾,紆匯六十里,舟多敗溺。浣徙漕路,由京口埭治伊婁渠以達楊子,歲無覆舟。此開元二十二年事。送許在天寶後,故得雲“京口渡江航。”又曰“京口渡自晉宋間已有之,至齊始定渡京口。”隋孫萬壽詩:“方春渡京口。”
③從竹裏趨庭,似竹引其曙。在山間扇枕,覺山助其涼。王臺卿詩:“竹引帶山風。”趨庭、用孔鯉事。
④《東觀漢記》:黃香性至孝,夏月則扇枕。
⑤《後漢書》:班彪幼與從兄嗣伯共遊大學,家有賜書。庾信賦,“門有通德,家承賜書。”
⑥古樂府:“前有一樽酒,主人行壽。今日合來者,皆令富且貴、欲令主人三萬歲。”顧炎武曰:“《北齊書》:“慕容嚴鎮郢州,城中有神祠,號城隍神,儼率衆禱之。’此城隍始見史傳者。”《史記封禪書》:“冬賽禱祀。”《索隱》曰:“賽,謂報神福。”
看畫曾飢渴①,追蹤恨森茫②。虎頭金粟影③,神妙獨難忘④。
(末及維摩圖樣,不忘江寧舊跡也。此章前二段各六句,後段四句收。)
①《詩》:“載飢載渴。”
②《江賦》:“狀滔天以淼茫。”
③《唐瓦棺寺維摩詰畫像碑》:“瓦棺寺變相,乃晉虎頭將軍顧愷之所畫。”蔡夢弼曰:張彥遠《歷代名畫記》:顧愷之,字長康,小字虎頭,晉陵無錫人,多才氣,尤工丹青,傳寫形像,莫不妙絕。曾於瓦棺殿畫維摩詰,畫訖,光耀月餘。【錢箋】《京師寺記》雲:興寧中,瓦棺寺初置,僧衆設會,請朝賢鳴剎注錢。其時莫有過十萬者,長康直打剎注錢百萬。後寺衆請勾疏,長康曰:“宜備一壁。”遂閉戶絕往來一月餘,畫維摩詰一軀。工畢,將點眸子,乃謂寺僧曰:“第一日觀者,請施十萬。第二日可五萬,第三日可任例責施。”及開戶,光照一寺,施者填咽。俄而得百萬錢。吳曾《漫錄》:顧愷之爲虎頭將軍,非小字也。【朱注】晉職官無虎頭將軍,本傳亦載此語,《漫錄》未知何據。【蔡注】《發跡經》:淨名大士,是往古金粟如來。《阿含經》曰:金沙地下,便是金粟如來。今雲金粟影,即維摩圖也。
④孔臧《楊柳賦》:“固神妙之不如。”
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
不見旻公三十年①,封書寄與淚潺湲②。舊來好事今能否③,老去新詩誰與傳④?棋局動隨幽澗竹⑤,袈裟憶上泛湖船⑥。問君話我爲官在⑦,頭白昏昏只醉眠。
(前六懷旻上人,末二自敘近況。舊事尚能,新詩孰傳,是思其現在。棋局隨澗,袈裟泛湖,是憶其從前。四句包盡三十年來前後情景。末則因許寄旻,囑以書中未盡之意。【鶴注】公進《大禮賦表》雲:“浪跡於陛下豐草長林,實自弱冠之年。”其客遊吳越在開元十九年,公方二十歲,至乾元元年,相距止二十七年。曰三十年者,亦約略之詞。【朱瀚注】旻居幽澗,公攜棋局以相隨。公在湖船,旻著袈裟而同泛。此敘交誼之親切。)
①《詩》:“自我不見。”陶潛詩:“一去三十年。”
②《齊國策》:齊王封書謝孟嘗君。《楚辭》:“橫流涕兮潺湲。”
③《周禮天官》:“內小臣,後有好事於四方,則使往。有好令於卿大夫,則亦如之。”好讀本音。《揚雄傳》:“好事者載酒餚從遊。”好讀去聲。
④陶潛詩:“乃賦新詩。”誰傳,謂誰傳於我。
⑤曹植《王仲宣誄》:“棋局逞巧,博弈惟賢。”《江賦》:“幽澗積岨。”
⑥《法苑珠林》:袈裟爲福田之服。《華嚴經》:著袈裟者,舍離三毒也。《陀羅尼經》袈裟者,秦言染衣也。
⑦《杜臆》作問君,謂旻公問而許話也,此見因許之意。
黃生曰:旻善吟善弈,而喜與文士遊,其好事可知,七是旻喜杜之得官,八是杜答旻以潦倒。舊作聞言,亦通。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
黃鶴載在乾元元年,蓋詩言玄都道士,乃長安人也。又云:時危慘淡,知安史尚未平也。若至德元年,身陷賊中,何心題詠。若在二年,則冬日至京,亦恐不暇及此。
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①。握髮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
(首敘李師見訪。握髮呼兒,急於迎客。手提新畫,索公題句也。)
①《長安志》:崇業坊玄都觀,隋開皇二年,自長安故徙通道觀於此,改名玄都,與善慶寺相比。《唐會要》:京城朱雀街,有玄都觀。《說苑》:周公一沐三握髮。
障子松林靜杳冥①,憑軒忽若無丹青②。陰崖卻承霜雪幹③,偃蓋反走虯龍形④。
(次記畫松神妙。無丹青,言不異真松。崖在松下,故云卻承。松勢逆盤,故云反走。卻,俯也。)
①《楚辭》:“深林杳以冥冥。”
②《續晉陽秋》:戴逵善圖畫,窮巧丹青。
③馬融《長笛賦》:“生於終南之陰崖。”
④《抱朴子》:“天陵偃蓋之松。”又曰:“松樹三千歲者,其皮中有聚脂,狀如龍形。”
老夫生平好奇古,對此興與精靈聚①。已知仙客意相親②,更覺良工心獨苦③。
(此與李師賞畫也。霜雪、虯龍,此即奇古。精靈指畫,仙客指李,良工指畫者。)
①江淹詩:“精靈歸妙理。”
②蕭若靜詩;“已數逢仙客。”
③傅亮《感物賦》:“嘉美手於良工。”
松下丈人巾屢同,偶坐似是商山翁①。悵望聊歌紫芝曲②,時危滲澹來悲風③。
(此對畫而有感也。因松下老人,忽動商山之興,蓋世亂而思高隱也。慘淡悲風,畫景亦若增愁矣。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偶坐,並坐也。顏延之詩:“獨靜闕偶坐。”《晉書袁喬傳》:此又似是之非。
②四皓歌:“曄曄紫芝,可以療飢。”
③應璩書:“悲風起於閨闥。”
得舍弟消息
此當是乾元元年季春作,詩言“春庭暮”可見。蔡琰詩:“迎問其消息。”
風吹紫荊樹①,色與春庭暮②。花落辭故枝③,風回返無處。骨肉恩書重,漂泊難相遇④。猶有淚成河⑤,經天覆東注⑥。
(此章對景言情,上比下賦,有古詩遺意。荊花吹落,喻兄弟分張。風回不返,喻漂泊難遇。公在西京,弟在河南,故云淚東注。恩書二字,點題。)
①周景式《孝子傳》:古有兄弟欲分異,出門見三荊同株,枝葉連陰,嘆曰:“木猶欣聚,況我而殊哉。”《續齊諧記》:田廣、田真、田慶兄弟三人,欲分財。其夜庭前三荊便枯,兄弟嘆之,卻合,樹還榮茂。
②蕭懿詩:“春庭聊縱望。”
③宋子侯詩:“花落何飄颺。”謝朓詩:“新筍雜故枝。”
④劉繪詩:“漂泊終難測。”
⑤《世說》:“顧長康哭桓宣武,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
⑥陸機詩:“逝矣經天日。”何遜詩:“復如東注水,未有西歸日。”天河春夜向東,故曰經天東注。
劉會孟曰:苦心怨調,使人悽然鮮終之痛,憯於脊今死喪之喻。
送李校書二十六韻
【鶴注】此是乾元元年春在諫省作。【朱注】《唐書宗室世系表》:舟字公受,虔州刺曳、隴西縣男。父岑,水部郎中、眉州刺史。《舊書》:梁崇義逆命,命金部員外李舟諭旨以安。柳宗元《石表先友記》:李舟,隴州人,有文學俊辯,高志氣,以尚書郎使危疑反側者再,不辱命。被讒妒,出爲刺史,廢痼卒。杜詩凡題中紀韻者,皆系排律。此篇乃五古,不當紀韻,疑屬刊誤。
代北有豪鷹①,生子毛盡赤②。渥窪騏驥兒③,尤異是虎脊④。李舟名父子⑤,清峻流輩伯⑥。人間好少年,不必須白皙⑦。十五富文史⑧,十八足賓客。十九授校書,二十聲輝赫⑨。衆中每一見,使我潛動魄⑩。自恐二男兒,辛勤養無益(11)。
(首敘校書才望出衆,從父說到其子。【盧注】李舟於德宗朝奉使詣劉文喜,陳以禍福,帳下殺文喜以降。又奉使詣梁崇義,諭旨安之,勸崇義入朝,言頗切直。觀公此詩,知少年時便已傑出矣。二男,公子宗文、宗武也。)
①《國策》;代三十六縣。《漢書》:雁門、代郡,皆晉地也。今爲代州。
②魏彥深《鷹賦》:“白如散花,赤如點血。”
③《史記》:田光謂燕太子丹曰:“臣聞騏驥壯盛之時,一日千里。”
④《天馬歌》:“虎脊兩,化若鬼。”
⑤《漢蕭育傳》:王鳳以育名父子,除爲功曹。言育爲名父之子也。
⑥《魏志常林傳》:林節操清峻。沈約奏彈:“玷辱流輩。”
⑦《陌上桑》:“爲人潔白皙。”
⑧蕭琛詩:“文中更區分。”古樂府:“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此四語所本。又後漢人《爲焦仲卿妻詩》:“十三能織綺,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亦四語疊敘。
⑨《洛陽伽藍記》:“炎光輝赫,獨絕世表。”
⑩鍾嶸《詩品》:“陸機所擬十四首,驚心動魄。”
(11)《抱朴子》:“懷損命之辛勤。”
乾元元年春①,萬姓始安宅②。舟也衣綵衣③,告我欲遠適。倚門固有望④,斂衽就行役⑤。南登吟《白華》⑥,已見楚山碧⑦。藹藹咸陽都⑧,冠蓋日雲積⑨。何時太夫人,堂上會親戚。汝翁草明光⑩,天子正前席(11)。歸期豈爛漫(12),別意終感激(13)。
(此送別而記其孝思,從母說及其父。舟父向爲眉州刺史,天寶之亂必寓家於此,故其母倚門而望。楚山,母在之處。咸陽,迎母還京。豈爛漫,歸時不遠。終感激,不忍離父也。)
①《肅宗紀》:乾元元年二月丁未,大赦,免陷賊諸州三歲稅,天下非租庸,無輒役使。
②《詩》:“其究安宅。”
③《列士傳》:老萊子行年七十,作嬰兒娛親,著五采■爛衣。《困學紀聞》:曹植《靈芝篇》:“伯瑜年七十,綵衣以娛親。慈母笞不痛,欷欷淚沾巾。”今人但知老萊子,而不知伯瑜耳。
④《後漢書》:薛包事母孝,出入有時,至期,母必倚門望之,包必至矣。略與王孫賈同。
⑤《魏都賦》:“斂衽魏闕。”出行皆謂之行役,如公還成都,自雲“他鄉復行役”,不必奉使者稱行役也。《詩》:“予季行役。”
⑥劉庭芝詩:“南登漢月孤。”《詩序》:“《白華》,孝子之潔白也。”束皙《補亡詩》:“白華朱萼,被於幽薄。粲粲門子,如磨如錯。終晨三省,匪惰其格。”
⑦《史記秦紀》:楚自漢中,南有巴黔,惠文王十三年攻楚漢中,取地六百里,置漢中郡。據此,則蜀漢本屬楚地,故云“楚山碧”。宋武帝詩:“楚山帶舊苑。”
⑧左思詩:“藹藹東都門,羣公餞二疏。”咸陽,乃長安所都。
⑨《孝文帝紀》:“冠蓋相望,結轍於道。”《漢書》:列侯妻,稱夫人。列侯子復爲列侯,稱太夫人。
⑩《三秦記》:未央宮漸臺西,有桂宮,內有明光殿,皆金玉珠璣爲簾箔,金■玉階,晝夜光明。《漢官儀》:尚書直宿建禮門,奏事光明殿下,下筆爲詔策,出言爲誥令。
(11)《賈誼傳》:上從宣室至夜半,文帝前席。
(12)《莊子》:“性命爛漫矣。”《琴賦》:“留連漫爛。”
(13)孫萬壽詩:“別意悽無已。”
顧我蓬屋資①,謬通金閨籍。小來習性懶②,晚節慵轉劇③。每愁悔吝作④,如覺天地窄⑤。羨君齒髮新⑥,行己能夕惕⑦。臨歧意頗切⑧,對酒不能喫⑨。
(此臨別而自傷衰老。通籍,時爲拾遺也。悔吝,抗疏蒙譴也。前雲意感激,指李言。此雲意頗切,公自言。)
①顧,念也。《抱朴子》:“竄繩樞之蓬屋。”
②梁吳均詩:“小來重意氣。”《書》:“習與性成。”
③慵,懶也。劇,甚也。
④《易大傳》:“悔吝者,憂虞之象也。”
⑤天地窄,猶《詩》言高厚跼蹐。
⑥繆襲詩:“齒髮行當墮。”
⑦《論語》:“行己有恥。”《易》:“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
⑧陰鏗詩:“臨岐憫聖情。”
⑨李陵《別蘇武》詩:“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
回身視綠野①,慘澹如荒澤②。老雁春忍飢,哀號待枯麥③。時哉高飛燕④。絢練新羽翮⑤。長雲溼褒斜⑥,漢水饒巨石⑦。無令軒車遲⑧,衰疾悲宿昔⑨。
(此惜別而兼敘情景。回身,李去而回顧也。長安亂後,故野如荒澤。雁飢,自嘆其貧。燕飛,李行之壯。褒斜,漢中所經之地。末二,囑其早還以慰己也。此章,前二段各十六句,後二段各十句。)
①蕭子範詩:“回身隱日扇。”謝靈運詩:“春晚綠野秀。”
②《世說》:道壹道人曰:“先集其慘澹。”八澤、八荒,見《淮南子》。
③《詩》:“鴻雁于飛,集於中澤。”“鴻雁于飛,哀鳴嗷嗷。”漢桓帝時童謠:“大麥青青小麥枯。”
④《詩》:“有鳥高飛。”
⑤《赭白馬賦》:“別輩超羣,絢練敻絕。”注:“絢練,疾也。”何遜詩:“相顧無羽翮,何由總奮飛。”
⑥《蕪城賦》:“晬若斷岸,矗似長雲。”《後漢順帝紀》:罷子午道,通褒斜路。注:褒斜,漢中谷名。南谷曰褒,北谷曰斜,首尾七百里。漢水亦在漢中。何仲默《三秦志》:自秦入蜀,有三谷:西南曰褒谷。南曰駱谷,從洋入。東南曰斜谷,從郿入。其所從皆殊。
⑦興元府爲漢中郡。漢水出嘉州。《江賦》:“巨石硉矹以前卻。”
⑧古詩:“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
⑨張華詩:“衰疾近殆辱。”徐於詩:“宿昔當離別。”
王嗣奭曰:此明是一篇送人序,韻而爲詩,語皆工煉。而氣獨流暢。
黃常明《詩話》:數物以個,謂食爲喫,字近鄙俗,獨杜屢用。如“峽口驚猿聞一個”,“兩個黃鸝鳴翠柳”,“卻繞井欄添個個”。又如“樓頭喫酒樓下臥”,“但使殘年飽喫飯”,“梅實許同朱老喫”,《送李校書》雲“臨歧意頗切,對酒不能喫。”蓋篇中大概奇特,不妨映帶也。
逼側行贈畢四曜
【鶴注】此當是乾元元年春在諫院作,故詩中有朝天語。因章首逼側二字以爲題,非以逼側貫全詩也。《上林賦》:“逼側沁瀄。”司馬彪曰:“逼側,相逼也。”一作《■■行》:詩中亦作“■■”。
逼側何逼側①,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憐鄰里間②,十日不一見顏色③。
(首嘆比鄰不得相見。)
①逼側,謂所居密邇。
②《周禮》:遂人五家爲鄰,五鄰爲裏。
③江淹《古別離》詩:“願一見顏色,不異瓊樹枝。”
自從官馬送還官①,行路難行澀如棘②。我貧無乘非無足,昔者相過今不得。不是愛微軀③,非關足無力④。徒步翻愁官長怒⑤,此心炯炯君應識⑥。
(此言以無馬之故,不能見畢。炯炯應識,言欲見之心,畢當知我也。)
①至德二載二月,上幸鳳翔,議大舉收復兩京,盡括公私馬以助軍。給事中李廙雲無馬,大夫崔光遠劾之,貶廙江華太守。
②古樂府有《行路難》。《語林》:王安期東渡江,道路梗澀。
③梁簡文帝詩:“微軀多接幸。”
④樂府古詞:“含情出戶腳無力。”杜句用虛字亦有所本。宋之問詩:“非關憐翠幕,不是厭朱櫻。”
⑤【遠注】徒步句,即大夫不可徒行意。《魏志》:夏侯玄議:衆職之屬,各有官長。
⑥潘岳《寡婦賦》:“目炯炯面不寢。”
曉來急雨春風顛①,睡美不聞鐘鼓傳。東家蹇驢許借我②,泥滑不敢騎朝天。已令請急會通籍③,男兒性命絕可憐④。
(此言以請告在籍,不敢見畢。性命可憐,乃告籍之故,恐泥滑跌傷也。)
①遠注:公喜用顛字,如“狂風大放顛”及“急雨春風顛”之類。
②《楚辭》:“騰駕罷牛,驂蹇驢兮。”
③請急,請假。通籍,注籍也。《謝靈運傳》:“既無表聞,又不請急。”黃庭堅曰:書記所稱取急、請急,皆謂假也。車武子早急出詣子敬,盡急而還,是也。【錢箋】晉令給假者五日一急,一歲中以六十日爲限。《元熹起居注》雲:請急跨月,有違憲制。唐令:諸京官請假,職三品以上給三日,五品以上給十日。
④吳均《從軍行》:“男兒亦可憐。”
焉能終日心拳拳①,憶君誦詩神凜然。辛夷始花亦已落②,況我與子非壯年。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③。速宜相就飲一斗④。恰有三百青銅錢⑤。
(末欲邀畢過飲,以慰願見之思。心拳拳,言安能終日懸想乎,起下就飲之意。此章,起首四句,腰間六句,前後兩段各八句。)
①王景與《與許靖書》:“拳拳飢渴,誠無已也。”
②《韓詩辯證》雲:“辛夷花,江南地暖,正月開。北地寒,二月開。初發如筆,北人呼爲木筆。其花最早,南人呼爲迎春。”
③《淮南子》:“真人馳於方外。”《史記酈食其傳》:“吾高陽酒徒也。”
④鮑照《行路難》:“且願得志數相就,牀頭恆有沽酒錢。”
⑤【遠注】唐人以現錢爲青錢。按張鷟文如萬選青錢,則又非現之謂矣。
黃生曰:杜五言力追漢魏,可謂毫髮無憾,波瀾老成矣。七言間有頹然自放,工拙互陳,宋儒自以才識所及,專取此種爲詩派,終覺入眼塵氣。
王嗣奭曰:信筆寫意,俗語皆詩,他人所不能到。蓋真情實事,不嫌其俗也。
趙次公曰:真宗問近臣,唐酒價幾何,衆莫能對,丁謂奏曰:“每鬥三百文。”帝問何以知之,丁引此詩以對,帝大喜曰:“子美真可謂一代之史。”
黃鶴曰:按《唐食貨志》,唐初無酒禁。乾元二年,京師酒貴,肅宗以稟食方缺,乃禁京城酤酒。建中三年,置肆釀酒,解收直三千。貞元二年,鬥錢百五十。真宗問唐時酒價,丁晉公引此詩以對,丁蓋知詩而未知史也。
《杜臆》:北齊盧思道嘗雲:長安酒錢,鬥價三百。此詩酒價苦貴,乃實語。三百青錢,不過襲用成語耳。舊注不引盧說而引丁說,何也?又有引李白“金陵美酒鬥十千”之句,疑李杜同時,酒價頓異,豈知李亦襲用曹子建詩成語也。酒有美惡,錢有貴賤,豈可爲準。
贈畢四曜
【鶴注】乾元二年,公在秦州,有《賀畢曜除監察御史》詩。今雲宦卑,是尚未遷官時作,當在乾元元年。
才大今詩伯,家貧苦宦卑。飢寒奴僕賤①,顏狀老翁爲②。同調嗟誰惜③,論文笑自知。流傳江鮑體④,相顧免無兒⑤。
(三四承次句,言貧而且老。五六承首句,言詩乏知音。末喜有子以傳家學,所以慰之也。)
①申涵光曰:奴僕賤主,奴僕自賤,與奴僕爲人所賤,三說俱通。②王延壽《王孫賦》:“顏狀似乎老翁。”③洙曰:謝靈運詩:異代可同調。此言已與畢才調相同也。④鍾嶸《詩品》:“江文通詩,總雜善於摹擬,筋力於王微,成就於謝朓。”“鮑參軍詩,其源出於二張,善制形狀寫物之詞。”《杜臆》:江、鮑有詩傳後,必定無兒,故有下句。⑤《唐書》:中宗曰:“蘇瑰有子,李嶠無兒。”舊注引“蘇瑰有子,李嶠無兒”,此係唐中宗語,未必用本朝事。吳注引隋末語“楊素無幾,蘇夔有子”,亦尚太近。按:《晉書鄧攸傳》:“皇天無知,伯道無兒。”斯蓋用之。
題鄭十八著作丈故居
《杜臆》:玩詩意,是憶其故居而題之。舊本丈下疑脫故居二字。此詩乃鄭虔既往台州後作,在乾元元年季春。
台州地闊海冥冥①,雲水長和島嶼青②。亂後故人雙別淚③,春深逐客一浮萍④。酒酣懶舞誰相拽⑤,詩罷能吟不復聽。第五橋東流恨水,皇陂岸北結愁亭⑥。(此敘別後淒涼之況。亂後故人,聚而合倏散,逐客浮萍,杳不可知。二語悲楚欲絕。酒酣詩罷,憶同飲之興,即《醉時歌》所云“沽酒不復疑”、“高歌有鬼神”也。橋東岸北,憶同遊之地,即《何氏山林》詩所云“今知第五橋”、“天清皇子陂”也。朱瀚曰:懶舞誰拽,恨水、愁亭,語近腐俗。)
①蔡琰《胡笳》:“天高地闊兮見汝無期。”②《吳都賦》:“島嶼綿邈。”③庾信詩:“別淚轉無從。”④《史記李斯傳》:“請一切逐客。”曹植詩:“浮萍寄清水,隨風東西流。”⑤《呂氏春秋》:“召客者酒酣。”《世說》:謝尚起舞,神意自若。⑥《杜臆》:鄭莊與橋陂相近,舊注以爲會別之地,非也。
賈生對鵩傷王傅①,蘇武看羊陷賊庭②。可念此翁懷直道③,也沾新國用輕刑④。禰衡實恐遭江夏⑤,方朔虛傳是歲星⑥,窮巷悄然車馬絕⑦,案頭於死讀書螢⑧。(傷鄭遠竄,而故居闃寂也。賈生比前曾謫官,蘇武比後不附賊。直道輕刑,惜其苦心蒙譴。遭江夏,恐卒貶所也。虛歲星,上不見知也。窮巷悄然,人跡杳而聲音歇矣。賈生、禰衡,句首疊用四古人,類四平頭。末言“乾死讀書螢”,出語不韻。劉長卿詩云:“窮巷無人鳥雀閒,空庭新雨莓苔綠。”結語何等韻致。此章似七排,上下各八句。)
①《賈誼傳》:誼爲長沙王傅三年,有鵩飛入誼舍,止於坐隅。鵩似鴞,不祥鳥也。誼傷謫居,長沙卑溼,爲賦以自廣。夢弼曰:鄭虔初有告其私撰國史,坐謫十年。
②《漢書蘇武傳》:匈奴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羝乳乃得歸。
晉孝愍帝詔:“晏駕賊庭。”③【朱注】《漢書》公、翁通用。周弘讓詩:“平生懷直道。”④【錢箋】是時陷賊官以六等定罪,虔在次三等之數,貶台州司戶,故
曰用輕刑。《周禮》:刑新國,用輕典。
⑤後漢禰衡有才辯,而氣尚剛傲,好矯時慢物,後爲江夏太守黃祖所殺。⑥《漢武帝內傳》:西王母使者至,朔死。使者曰:“朔是木帝精,爲歲星,下游人中以觀天下,非陛下臣也。”《東方朔別傳》:朔卒後,武帝問太皇公曰:“爾知東方朔乎?”對曰:“不知。”“公何所能?”曰:“頗善星曆。”帝問諸星具在否,曰:“具在。獨不見歲星十八年,今復見耳。”帝嘆曰:“東方朔在朕旁十八年,而不知是歲星哉。”
⑦陶潛詩:“窮巷隔深轍。”窮巷,鄭故居。【錢箋】《長安志》:韓莊在韋曲之東,鄭莊又在其東南,鄭十八虔之居也。《通志》:鄭莊
即鄭虔郊居。李商隱有《過鄭虔舊隱》詩。⑧《晉書》:車胤貧不得油,夏月囊螢讀書。
瘦馬行
此是乾元元年謫官華州後,追述其事。按:黃鶴以爲至德二載爲房琯罷相而作,則詩中所謂去年者,指至德元載也。蔡興宗以爲乾元元年公自傷貶官而作,則詩中所謂去年者,指至德二載也。今考至德元載,陳陶、青坂王師盡喪,區區病馬又何足雲。及二載收復長安,人情安堵,故道旁瘠馬亦足感傷。況詩云“去年奔波逐餘寇”,明是追言二載事,當從蔡說。
東郊瘦馬使我傷①,骨骼硉兀如堵牆②。絆之慾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驤
③。細看六印帶官字④,衆道三軍遺路旁⑤。皮幹剝落雜泥滓⑥,毛暗蕭條連雪霜⑦。(此記瘦馬憔悴之狀。東郊,指長安之東,即至德二年冬追賊之處。瘦馬猶帶官印,嘆其昔用而今棄也。)①傅玄《乘輿馬賦》:“下廄有的顱馬,委棄莫視,瘦瘁骨立,劉備撫而取之。”②《江賦》:“巨石硉兀以前卻。”《記》:“觀者如堵牆。”③《西京賦》:“仍奮翅而騰驤。”《成公綏傳》:“良馬騰驤。”④《唐六典》:諸牧監,凡在牧之馬,皆印。印右髆以小官字,右髀以
年辰,尾側以監名,皆依左右廂。若形容端正,擬送尚乘,不用監名,二歲始春,則量其力,又以飛字印印其左髀髆,細馬次馬以龍形印印其項左。送尚乘者,尾側依左右閒印以三花。其餘雜馬送尚乘者,以風字印印左髆。官馬賜人者,以賜字印。配諸軍及充傳送驛者,以出字印。並印左右頰也。
⑤古樂府:“黃金絡馬頭,觀者滿路旁。”⑥《漢五行志》:剝落萬物。《抱朴子》:“守污泥滓。”⑦李實曰:凡馬病,毛頭生塵,故曰毛暗。去歲奔波逐餘寇①,驊騮不慣不得將②。士卒多騎內廄馬③,惆悵恐是病乘黃④。當時歷塊誤一蹶⑤,委棄非汝能周防。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⑥。天寒遠放雁爲伴,日暮不收烏啄瘡。誰家且養願終惠⑦,更試明年春草長。(此敘瘦馬悲楚之情。以內廄乘黃,而至遠放不收,又嘆其昔貴而今賤也。公疏救房琯,至於一跌不起,故曰歷塊誤一蹶、非汝能周防。落職之後,從此不復見君,故曰見人若哀訴、失主無晶光。身經廢棄,欲展後效而不可得,故曰誰家願終惠、更試春草長。寓意顯然。詩作於乾元元年之春,而云明年春草長,從去年說至今春,爲明年矣。此追敘語也。此章兩段各八句,每段四句轉意。)
①梁武帝《孝思賦》:“奔波兼行。”②【遠注】不慣不將,未調習者不得用,故用內廄馬耳。③《唐六典》:諸閒廄上細馬,若欲調習,惟得廄內乘騎,不得輒出。④《山海經》:白民之國有乘黃,其狀如狐,背上有兩角,乘之壽二千歲。注:即飛黃也。《唐六典》:乘黃署令一人。王洙曰:乘黃,古之神馬,亦名飛黃。背有角,日行萬里。《淮南子》:“天下有道,飛黃伏皁。”一雲:神黃,獸名,龍翼馬身,黃帝乘而登仙。
⑤王褒頌:“過都越國,蹶如歷塊。”
⑥鮑照《行路難》:“今日見我顏色好,眼花錯莫與先異。”範靜妻沈氏詩:“風彌葉落未離索,神往形返情錯莫。”錯莫,猶雲落寞。⑦《赭白馬賦》:“願終惠養,蔭本支兮。”
義鶻行
【鶴注】當是乾元元年在長安作。詩云“近經潏水湄”可見。王彥輔曰:此感禽鳥能見義而動也。【周甸注】《埤雅》:舊言鶻有義性,有擒有縱。李邕《鶻賦》所謂“營全鳩以自暖,乃詰朝而見釋”者也。
陰崖二蒼鷹①,養子黑柏顛。白蛇登其巢②,吞噬恣朝餐③。(此惡物之殘害者。)
①李陵詩:“熠熠似蒼鷹。”魏彥深賦:“千日成蒼。”②杜篤《論都賦》:“斬白蛇,屯黑雲。”③《楚辭》:“屑瓊以朝餐。”雄飛遠求食①,雌者鳴辛酸②。力強不可制,黃口無半存③。其父從西歸④,翻身入長煙⑤。斯須領健鶻,痛憤寄所宣⑥。(鷹能訴冤於鶻,其事甚奇。雌鳴雄憤,寫兩鷹情狀如生。)
①《爾雅翼》:“鷹鳥之擊者,雄大雌小,一名爽鳩。”
②嵇康詩:“臨文情辛酸。”③《家語》:孔子見羅者,所羅皆黃口小雀。④鶻稱父子,語亦有本。《吳都賦》:猿父哀吟,■子長嘯。譚元春雲:其父二字,語帶滑稽。《詩》:“誰將西歸。”⑤曹植詩:“翻身上京。”梁高允生詩:“飄飄乘長煙。”⑥寄所宣,謂痛憤之心寄於宣訴之語。陶潛詩:“弱毫多所宣。”鬥上捩孤影①,噭哮來九天②。修鱗脫遠枝③,巨顙拆老拳④。高空得蹭蹬
⑤,短草辭蜿蜒⑥。折尾能一掉⑦,飽腸皆已穿。(鶻能爲鷹報仇,其事更奇,鶻一奮擊,蛇遂伏辜,見其義勇特絕。鬥上,陡然飛上也。捩影,張翅迴旋也。噭哮,厲聲長鳴也,修鱗,蛇身。巨顙,蛇首。老拳,鶻翼下勁骨。蹭蹬,困頓貌。蜿蜒,卷舒貌。)①《史記封禪書》:“成山斗入海。”《蜀志譙周傳》:險阻斗絕。庾信詩:“山樑乍鬥回。”按:舊解北斗之上,大謬。陶潛詩:“揮杯勸孤影。”
②《楚辭》:“指九天以爲正兮。”注:“九天,中央八方也。”
③晉東海越王檄文:“激浪之心未遂,遽骨修鱗。”④【周注】鶻拳堅處,大如彈丸,鳩鴿中其拳,隨空中墮,即側身自下承之,捷於鷹隼。《晉載記》:石勒引李陽臂笑曰:“孤往日厭卿老拳,卿亦飽孤毒手。”
⑤《海賦》:“蹭蹬窮波。”
⑥張衡《七辯》:“螭虹蜿蜒。”⑦吳論:折尾穿腸,即公詩“君看皮寢處,無復睛閃爍”意。《江賦》:“揚髻掉尾。”生雖滅衆雛①,死亦垂千年。物情有報復②,快意貴目前③。茲實鷙鳥最④,
急難心炯然⑤。功成失所往⑥,用舍何其賢。(鶻能報復輒去,益見其奇。蛇死垂鑑,此目前快意之舉。鶻之有功有居,其義俠尤出尋常矣。)
①《鸚鵡賦》:“憫衆雛之無知。”
②江淹詩:“物情棄疵賤。”何承天《安邊論》:“報復之役,將遂無已。”③《晉書》:周顗曰:“人生幾何,但當快意。”王右軍帖:“足下當爲遠慮,不可計目前。”
④鄒陽書:“鷙鳥累百,不如一鶚。”⑤《詩》:“兄弟急難。”⑥《道德經》:“功成身退。”近經潏水湄①,此事樵夫傳。飄蕭覺素髮②,凜欲衝儒冠③。人生許與分④,只在顧盼間⑤。聊爲《義鶻行》,用激壯士肝⑥。(末記所聞,以激人心。此章四句起,下四段各八句。)
①《漢書音義》:潏水在長安杜陵,自南山皇子陂西北流,經昆明池入
渭。
②潘岳賦:“班鬢彪以承弁,素髮颯以垂領。”③《史記》:藺相如髮上衝冠。又《酈食其傳》:“諸客冠儒冠來者。”④《任昉集》:“弘長風流,許與氣類。”分謂分誼。⑤曹植詩:“顧盼遺光彩。”⑥《漫叟詩話》:肝主怒,故云“永激壯士肝。”《漢高帝紀》:壯士行何畏。
吳山民曰:子美平生,要借奇事以警世,故每每說得精透如此。詩說老鶻仁慈義勇,所以感動人情,而其慷慨激昂,正欲使毒心人斂威奪魄。
王嗣奭曰:此明是太史公一篇義俠傳,筆力相敵,而敘鳥尤難。鬥上一段,摹神寫照,千載猶生。“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賢”,分明是仲連逃賞。“人生許與分,只在顧盼間”,又分明是季札掛劍。藉端發議,時露作者品格性情。
畫鶻行
此詩年月未詳,姑從舊編附在乾元之初。玩章末雲“我今亦何傷,顧步獨紆鬱”,豈公在朝時不得志而云然耶?
高堂見生鶻①,颯爽動秋骨。初驚無拘攣②,何得立突兀。乃知畫師妙,巧刮造化窟③。寫此神俊姿,充君眼中物。(從生鶻突起,轉到畫鶻,頓挫生姿。此鶻無絛鏇拘攣,何以兀立不去乎?及細觀之,方知畫師巧奪化工也。)
①《楚辭招魂》:“翡帷翠幬,飾高堂些。”
②潘岳《西征賦》:“陋吾人之拘攣。”③《列子》:造化者,其巧妙而功深。趙曰:李賀雲“筆補造化天無功”,蓋出於此。
烏鵲滿樛枝①,軒然恐其出②。側腦看青霄,寧爲衆禽沒。長翮如刀劍,人寰可超越③。乾坤空崢嶸④,粉墨且蕭瑟⑤。(此寫畫鶻神妙,酷似生鶻,抑揚盡致。烏鵲恐其出擊,疑於真鶻矣,乃仰天而不肯沒去,則畫鶻也。長翮可任超越,又疑真鶻矣。乃墨痕似帶蕭瑟,亦畫鶻也。語意層層跌宕。)
①《詩》:“南有樛木。”《傳》:“木下曲曰樛。”②【遠注】烏鵲二句,與《畫角鷹》詩“梁間燕鵲休驚怕”相同。③《舞鶴賦》:“歸人寰之喧卑。”盧思道詩:“寥廓鸞山右,超越鳳
城西。”④【遠注】乾坤句,即“天空任鳥飛”意。崢嶸,高曠也。⑤《漢書》:黃瓊疏:“朱紫共色,粉墨雜糅。”
緬思雲沙際①,自有煙霧質②。吾今意何傷,顧步獨紆鬱③。(末又借生鶻寄慨。鶻能騰舉雲沙,已則顧步而不能奮飛,未免鬱郁傷情耳。【遠注】因畫鶻而思真鶻,亦猶詠畫馬而思真馬,意若自負,還以自悲。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陳子昂詩:“緬想出松遊。”緬,思貌。劉希夷詩:“雲沙撲地起。”②《舞鶴賦》:“煙交霧凝,若無毛質。”③顧步,行步自顧也。紆鬱,紆迴鬱結也。《西京雜記》:路喬如《鶴賦》:“宛修頸而顧步。”阮德如詩:“顧步懷想像。”《楚辭》:“憂紆兮鬱郁。”陸士衡詩:“紆鬱遊子情。”
端午日賜衣
此乾元元年五月在拾遺時作。五月建午,故曰端午。端,正也。
宮衣亦有名①,端午被恩榮②。細葛含風軟③,香羅疊雪輕④。自天題處溼
⑤,當暑著來清⑥。意內稱長短⑦,終身荷聖情。(首二敘題。葛羅,承宮衣。自天,承有名。當暑,承端午。荷聖情,承被恩榮。《杜臆》:亦有名,見出於望外,時公將謝官矣。鍾惺曰:此詩是近臣謝表,語風趣而典。)①【邵注】宮衣,宮人所制之衣。
②賀凱詩:“恩榮雨露濡。”③【邵注】含風形其軟,疊雪形其輕。《漢高帝紀》顏注:“絺,細葛也。”④《吳越春秋》《采葛歌》:“弱於羅兮輕霏霏。”謝莊詩:“疊雪翻瓊藻。”【生注】細葛二句,每句三層,溼言其新,清言其涼。
⑤孔稚絺表:“斷自天筆。”⑥《論語》:“當暑袗絺綌。”⑦稱長短,言恰好稱意。杜詩第七句中第三字有不拘平仄者。如“多疊滿山谷”、“意內稱長短”是也。洪仲欲讀作平聲,謂長短合意,若經稱量者,如《枚乘傳》所云石稱丈量。
酬孟雲卿
【鶴注】當是乾元元年六月出爲華州司功將行時作。《唐詩紀事》:孟雲卿,河南人,與杜工部、元次山善。
樂極傷頭白,更長愛燭紅①。相逢難袞袞②,告別莫匆匆③。但恐天河落④,寧辭酒盞空。明朝牽世務⑤,揮淚各西東⑥。(此詩乃席上惜別語。五六應首聯,是夜飲之情。七八應次聯,是別離之感。上下自相照應。公詩常有此格。)
①隋王胄詩:“更深夜轉長。”燭紅,燭光也。②【舊注】張華讀書,袞袞可聽。袞袞,繼續貌。③匆匆,急遽貌。《語林》:宋江夏王鋒,置酒告別。何遜詩:“匆匆昨不定。”④《白帖》:“天津、絳河、明河,俱謂天河。”張正見詩:“耿耿天河曙。”
⑤陸機詩:“曷爲牽世務,中心若有違。”⑥又:“揮淚嘆流離。”
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鶴注】此詩當作於乾元元年六月。胡夏客曰:至德二載,公拜左拾遺,即疏救房琯。時琯罷相,猶在朝,故公仍爲拾遺。至乾元元年五月,琯貶,六月,公即出爲華州司功參軍矣,師氏曰,是時賀蘭進明譖琯於帝,並及甫,故被逐。《長安志》:唐京師外郭城西面三門,北曰開遠門,中曰金光門,西出趨昆明池,南曰延平門。《唐書》:華州華陰縣,屬關內道,在京師東一百八十里。
此道昔歸順①,西郊胡正繁②。至今猶破膽③,應有未招魂④。近侍歸京邑
⑤,移官豈至尊⑥。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⑦。(此公再出國門而有感也。上四憶往時奔竄,下四傷今日左遷。撫今思昔,無非惓惓忠愛之心,而留別親故意,亦在言表。《杜臆》:“近侍歸京邑”,去拾遺而赴華州也。華陰爲京師傍縣,故云京邑。舊雲侍從還京者,非是。趙汸雲:公雖遭讒黜,而終不忘君,則所謂悲往事、日衰老者,豈爲一身計耶。)①此道,指金光門之路。《史記項羽紀》:“從此道至吾軍。”【遠注】歸順,肅宗在鳳翔而公歸之也。《晉書蘇峻傳》:歸順之後,志在立功。②《易》:“自我西郊。”胡,指祿山之兵。③《北魏書》:李穆曰:“高歡破膽矣。”【吳注】後漢李雲曰:“關東破膽。”古辭《上之回》:“公孫既授首,羣逆破膽鹹震怖。”④《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入修門些。”
⑤沈約《安陸昭王碑》:“還居近侍。”蔡邕爲《袁逢碑》:“乃尹京邑。”⑥《王制》:“不貳事,不移官。”孔融表:“天子至尊。”
⑦師氏曰:駐馬回望,蓋戀君忍去也。魏文帝《臨渦賦序》:“駐馬書鞭。”千門萬戶,見前。顧宸曰:公疏救房琯,詔三司推問,以張鎬力救,敕放就列。至次年,與房琯、嚴武俱貶,坐琯黨也。此公事君交友、生平出處之大節。曰“移官豈至尊”,不敢歸怨於君也。當時讒毀,不言自見。又以無才自解,更見深厚。王維詩云:“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與此詩同意,而老杜尤爲渾成。此詩有介子從龍之感,而詞意歸於厚,所謂詩可以怨也。
寄高三十五詹事
【鶴注】據新舊史《高適傳》雲:至德二載,適除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使。永王璘敗,李輔國數短於上前,左授太子少詹事。此詩云“兵戈久索居”,則是爲詹事已久,當是乾元元年作。又曰:太子詹事正四品上。詹事,秦官,掌皇太子宮。詹事掌東宮三寺、十率府之政令,少詹爲之貳。
安穩高詹事①,兵戈久索居②。時來知宦達③,歲晚莫情疏④。天上多鴻雁
⑤,池中足鯉魚⑥。相看過半百⑦,不寄一行書⑧。(首聯從寄候敘起。下則望高之答書也。宦達以將來言,高從師節度左遷也。年過半百,應歲晚。雁魚不寄,應情疏。)①《參同契序》:“各相乘負,安穩長生。”《世說》:顧長康箋:“行人安穩,布帆無恙。”②《吳越春秋》:“欲興兵戈以誅暴楚。”《記》:“子夏離羣而索居。”
③陶潛詩:“時來苟冥會。”《晉書荀勖傳》:“亦當宦達人間。”④鮑照詩:“沉吟芳歲晚。”《記》:“君子不以色親人,情疏貌親。”⑤《蘇武傳》:漢宣帝遣使求武等,匈奴詭言武已死。後漢使復至,常惠教使者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謝漢使曰:“武等真在此。”雁書本屬託辭也。《元史》:郝經使南宋,留七年不遣,經題詩系帛於雁足雲:“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經將還之歲,汴民射雁金明池,得詩以聞。此雁書實事在後世也。
⑥楊慎曰:古樂府:“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據此,古人尺素結爲鯉魚形,即緘也。非如今人用蠟。《選》詩“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即此事也。下雲烹魚得書,亦譬況之言耳。五臣及劉履謂古人多於魚腹寄書,引陳涉罩魚倡禍爲證,何異癡人說夢耶?⑦《楚辭七諫》“年既過半百兮。”【吳注】梁武帝詔:“負■君臨,百年將半。”
⑧何遜詩:“欲寄一行書,何解三秋意。”
贈高式顏
此詩黃鶴編在天寶十五載,單復編在夔州侍內。今按詩云“削跡共艱虞”,當是乾元初出爲華州司功時。其相逢應在華州、東都之間。【錢箋】高適有《宋中送族姪式顏》詩云:“惜君才未遇,愛君才若此。世上五百年,吾家一千里。”
昔別是何處①,相逢皆老夫②。故人還寂寞③,削跡共艱虞④。自失論文友
⑤,空知賣酒壚⑥。平生飛動意⑦,見爾不能無。(上四傷彼此淪落,下四感知交聚散,通首俱屬言情。起句本言離別之久,而語意卻深婉有致,故人,指式顏。削跡,兼言己。失友,適在揚州。西壚,追憶前事。見式而意仍飛動,文酒之興勃然也。)①吳均詩:“昔別曾何道。”《楚辭》:“伯強何處。”②《詩》:“老夫灌灌。”③古詩:“故人從茲去。”西漢謠:“惟寂寞,自投閣。”④《莊子》:孔子伐樹幹宋、削跡於衛。李密《招徐鴻客書》:“代屬艱虞。”
⑤庚信詩:“論文報潘岳。”⑥【朱注】公《遣懷》詩:“昔與高李輩,論文入酒壚。”今適不在,故慨及之。《世說》:晉王戎過黃公坤,謂後車客曰:“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飲於此壚,自嵇阮既雲亡以來,便爲時所羈縱。令視此雖近,邈若山河。”裴榮作《語林》載《王公酒壚下賦》,甚有才情。
⑦蘇武詩:“敘此平生親。”沈佺期《祭李侍御文》,“思含飛動,才冠卿雲。”申涵光曰:“昔別是何處,相逢皆老夫”,誦之如聞其聲。“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語意本此,而真撲自然不逮矣。
題鄭縣亭子
【鶴注】當是乾元元年赴華州時作。陸游《筆記》:華之鄭縣有西溪,唐昭宗避兵,嘗幸之。其地在官道旁七八十步,澄深可愛。亭曰西溪亭,即鄭縣亭子。【黃注】玩七句,知此詩即題竹者。
鄭縣亭子澗之濱①,戶牖憑高發興新②。雲斷嶽蓮臨大路③,天晴宮柳暗長春④。巢邊野雀羣欺燕⑤,花底山蜂遠趁人。更欲題詩滿青竹⑥,晚來幽獨恐傷神⑦。(【黃生注】上半登亭發興,乃敘景。下半臨去傷神,乃感懷。三四承上,五六起下。鄭縣亭子,入律頗拗,得次句,方見生動。中四言景,先遠後近,先賦後比。雲斷夭晴,兩字一讀。雀欺蜂趁,喻衆謗交侵,而一身孤立。故自傷幽獨耳。)
①《唐書》:華州倚郭爲鄭縣。《杜臆》:周時鄭桓公封於此。
②鮑照詩:“發興誰與歡。”③嶽蓮,西嶽蓮花峯也。《華山記》:山頂有池,生千葉蓮化,因名。【朱注】晉檀道濟伐後秦,至潼關。秦遣姚鸞屯大路,絕道濟糧道。《通鑑注》:自澠池西入關,有兩路。南路由回谿阪,自漢以前皆由之。曹公惡路險,更開北路,遂以北路爲大路。④《魏都賦》:“西闢延秋,東啓長春。”《唐書》:同州朝邑縣有長春宮。《寰宇記》:周宇文護所築。《舊書》:高祖起義,大軍濟河,舍於長春宮。梁簡文詩:“霧暗窗前柳。”
⑤漢樂府《猛虎行》:“野雀安無巢。”⑥滿青竹,刻詩於竹上。⑦《楚辭》:“幽獨處乎山中。”《別賦》:“感寂寞而傷神。”
望嶽
此往華州時中途所歷者。嶽,西嶽華山也。《唐書》:華州華陰
縣有華山。
西嶽峻嶒竦處尊①,諸峯羅立似兒孫。安得仙人九節杖②,拄到玉女洗頭盆
③。車箱入谷無歸路④,箭栝通天有一門⑤。稍待秋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⑥。(【黃注】上四寫望一意,五六承上起下,末欲遂其登嶽之興也。又曰:五六乃形容語。路徑險仄,車不能回,狹而且長,有似箭筈。不必泥於地名。【綖注】高山多仙蹟,故欲尋問真源,與三四相應。)①是山四方高五千仞,傍連少華山。何遜詩:“懸崖抱奇崛,絕壁駕峻嶒。”②《劉根外傳》:漢武登少室,見一女子以九節杖仰指日,閉左目,東方朔曰:“此食日精者。”《真誥》:楊羲夢蓬萊仙翁,拄赤九節杖而視白龍。
③《集仙錄》:明星玉女,居華山,服玉漿,白日昇天,祠前有五石白,號玉女洗頭盆。其水碧綠澄徹,雨不加溢,旱不減耗。祠有玉女馬一匹。
④《寰字記》:車箱谷,一名車水渦,在華陰縣西南二十五里,深不可測。祈雨者以石投之,中有一鳥飛出,應時獲雨。
⑤【朱注】舊注引箭筈峯。姚寬雲:箭筈嶺自在岐山。按地誌諸書,並不雲華山有箭栝。《韓非子》:秦昭王令工施鉤梯而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爲博箭,長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王與天神博於此。《水經注》:自下廟歷列柏南行十一里,東回三里,至中祠。又西南出五里,至南祠。從北南入谷七里,又屆一祠。出一里至天井,井才容人行,迂迴頓曲而上,可高六丈餘。山上有微涓細水,流入井中。上者皆所由涉,更無別路。出井望空視,明如在室窺窗矣。此與通天一門語甚合。所云列柏,豈即箭柏耶?《初學記》事類亦以蓮峯對柏箭,則箭括乃柏字之訛。李攀龍《華山記》:“自昭王施鉤梯處,西南上三里許,得一峽如栝,曰天門。”豈後人因杜詩附會乎。《仇池記》:石角外向如雉蝶,唯一門可通。
⑥陳子昂詩:“高尋白雲逸。”《洞天記》:華山,名太極總仙之天,即少吳爲白帝,治西嶽。梁劉孝儀詩:“降道訪真源。”黃生曰:“玉女洗頭盆”五字本俗,先用仙人九節杖引起,能化俗爲妍,而句法更覺森挺,真有擲米丹砂之巧。
早秋苦熱堆案相仍
此乾元元年初秋在華州時作。何遜詩有《苦熱行》。《絕交書》:“人間多事,堆案盈几。”
七月六日苦炎蒸①,對食暫餐還不能②。常愁夜來皆是蠍③,況乃秋後轉多蠅④。束帶發狂欲大叫⑤,簿書何急來相仍⑥。南望青松架短壑⑦,安得赤腳踏層冰⑧。(上四早秋苦熱,五六堆案相仍,未欲棄官避暑。《杜臆》:公以天子侍臣,因直言左遷,且負重名,長官自宜破格相視。公以六月到州,至七月六日而急以簿書,是以常椽畜之,殊失大體,故借早秋之熱,蠅蠍之苦,以發鬱伊愁悶之懷,於簿書何急,微露意焉。趙大綱曰:北多戎馬,故思南適。松壑不足,又思踏冰。此嘆苦熱,亦見狂態也。)
①庾信詩:“五月炎蒸氣。”②蔡琰《笳曲》:“飢當食兮不能餐。”③《杜臆》:皆是蠍,謂已皆是蠍,又加以多蠅,此極狀其苦。【趙注】謁,螫蟲,中原有之,南方所無。【邵注】蠍,全蠍,陰夜毒人。《通鑑》:“蜹蟻蜂蠆,皆能害人。”蠆即蠍也。《西陽雜俎》:蠍,前謂之螫,後謂之蠆。【顧注】韓退之詩:“照壁喜見蠍。”退之謫官回家,故以爲喜。少陵貶官他適,故以爲愁。物亦系乎人情哉。
④《詩》:“營營青蠅,止於棘。”《詩傳》:“青蠅,比小人也。”
⑤陶潛詩:“束帶候雞鳴。”《老子》:“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神仙傳》:劉根狀若發狂。趙大綱曰,昌黎雲:“人各有能不能,抑而行之,必發狂疾。”即此詩意也。⑥《唐書》:切於簿書期會。
⑦張衡《四愁詩》:“側身南望涕沾襟。”潘尼詩:“青松蔭修嶺。”江淹詩:“風散松架險。”注:“松橫生曰架。”⑧《楚辭》:“層冰峨峨。”
王嗣奭曰:州牧姓郭,公初至,即代爲《試進士策問》與進《滅殘寇狀》,不過挾長官而委以筆札之役,非重其才也。公厚於情誼,雖邂逅一飯,必賦詩以致感佩之私,傅垂名後世。郭與周旋幾一載,公無隻字及之,其人可知矣。
朱瀚曰:此必贗作也。命題既蠢,而全詩亦無一句可取,縱雲發狂大叫時戲作俳諧,恐萬不至此,風雅果安在乎。
觀安西兵這赴關中待命二首
【鶴注】此當是乾元元年秋在華州時作。又曰:至德元載安西節度更名鎮西,此曰安西。循舊稱也。《通鑑》:乾元元年六月,李嗣業爲懷州刺史,充鎮西北庭行營節度使。八月,同郭子儀等將步騎二十萬討安慶緒。長安謂之關中,西以隴西關爲限,東以函谷關爲界。
四鎮富精銳①,摧鋒皆絕倫②。還聞獻士卒,足以靜風塵。老馬夜知道③,蒼鷹飢著人④。臨危經久戰⑤,用急始如神⑥。(首章見安西兵過,而歸美李公,在四句分截。四鎮之兵,皆嗣業所統。曰獻,志在報國也。曰靜,力能掃賊也。老馬,喻主將之慣戰。蒼鷹,喻軍士之敢入。臨危久戰,見其用兵奇勇。)
①《舊唐書》:龜茲、畋沙、疏勒、焉音四鎮都督府,皆安西部護所統。長壽二年,收復四鎮,於前龜茲國置安西都護府。至德後,河西、隴右戍兵皆徵集,收復西京。潘岳詩:“皇赫斯怒,愛整精銳。”
②《秦本紀》:三百摧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吳越春秋》:摧鋒爭先。【吳注】劉峻《出塞》詩:“陷敵縱金鼓,摧鋒揚旆旌。”③《韓非子》:齊桓公伐孤竹還,迷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
④飢鷹著人,注見二卷。⑤晉劉弘表:“孝篤著於臨危。”⑥《魏志》:荀或謂曹操曰:“公用兵如神。”《唐史》:嗣業討小勃律,執一旗,引陌刀,緣險先登,力戰,大破之。及收西京時,官軍幾敗,嗣業執長刀陷陣,賊遂潰。公故以臨危久戰稱之。
其二
奇兵不在衆①,萬馬救中原。談笑無河北②,心肝奉至尊③。孤雲隨殺氣④,飛鳥避轅門⑤。竟日留歡樂,城池未覺喧。(次章稱李公忠勇,而志其紀律,亦四句分截,奇兵制敵,此其智勇。撥肝奉主,此其忠義。雲隨殺氣,見兵威振肅。鳥避轅門,見號令森嚴。末言師行有紀,民情安堵。《杜臆》:乾元二年,九節度之兵六十萬潰於相州。“奇兵不在衆”一語,公之預識兵機如此。【顧注】河北一帶,久已陷沒,可以談笑而取之,由其能披瀝忠肝而奉至尊故也。)
①《史記》:“奇兵入燒回中。”《通鑑》:晉安帝時,沈田子曰:“兵貴用奇,不必在衆。”
②左思詩:“吾慕魯仲連,談笑卻秦軍。”《唐書》:河北道,領孟、懷、魏、博、相、衛、貝、澶等二十九州。時安慶緒據相、衛。③嵇康詩:“感激切心肝。”④陶潛侍:“孤雲獨無依”。蔡琰《胡笳》:“殺氣朝朝衝塞門。”⑤《管子》:“有飛鳥之舉,故能不險山河矣。”《趙國策》:張孟談遇智果於轅門之外。
葛常之《韻語陽秋》:杜詩“談笑無河北,心肝奉至尊”,蓋用太沖《詠史》詩“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也。東坡詩云“似闖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意本於杜。王維雲“虜騎千重只似無”句,則拙矣。
九日藍田崔氏莊
【鶴注】此是乾元元年爲華州司功時,至藍田而作。華至藍田八
十里。舊編在至德元年。是時身陷賊中,不能遠至藍田。且兩宮
奔竄,四海驚擾,豈有興來盡歡之理乎?
老去悲秋強自寬①,興來今日盡君歡②。羞將短髮還吹帽③,笑倩傍人爲正冠④。藍水遠從千澗落⑤,玉山高並兩峯寒⑥。明年此會知誰健⑦。醉把茱萸仔細看⑧。(上四九日飲莊,五六莊前之景,七八九日之感。趙大綱曰:“羞將短髮,未免老去傷情。笑倩傍人,仍見興來雅緻。二句分承,卻取孟嘉事而翻用之。千澗匯流,兩峯遙峙,此壯觀之足以發興者。但思山水無恙,而人事難知,故又細看茱萸,仍與老去悲秋相應。朱瀚曰:通篇不離悲秋嘆老,盡歡至醉特寄託耳。公曾授率府參軍,用孟嘉事恰好。)
①陸機詩:“但恨老去年遒。”《楚辭九辯》:“悲哉秋之爲氣也。”《列子》:孔子見榮啓期鼓琴而歌,曰:“善乎能自寬也。”②《晉書》:王徽之夜雪訪戴安道,曰:“本乘興而來。”又:徽之至吳中,徑造竹下,留坐盡歡而去。《漢書》:李陵爲蘇武置酒設樂,武曰:“清畢今日之歡。”宋龔芥隱得王仲言本,此詩次句作“今朝醉裏爲君歡”。今按首二乃對起,若依龔說,語近於俗。
③陳後主詩:“羞將別後面。”漢樂府《長歌行》:“發短耳何長。”王隱《晉書》:孟嘉爲桓溫參軍,九日遊龍山,參僚畢集,時風至,吹嘉帽墮落,溫命孫盛爲文嘲之。《魏志》:曹植善屬文,太祖嘗視其文,謂曰:“汝倩人耶?”④古樂府:“但恐傍人聞。”《淮南子》:“坐而正冠,起而更衣。”⑤《三秦記》:藍田有水,方三十里,其水北流,出玉石,合溪谷之水,爲藍水。鮑照詩:“千澗無別源。”
⑥晏氏曰:武德三年,嘗析藍田置玉山縣,貞觀三年省。則王山在藍田也。《華山志》:嶽東北有雲臺山,兩峯崢嶸,四面懸絕,上冠景雲,下通地脈。【朱注】兩峯,指雲臺山。舊雲華山、秦山者,非。《漢書注》:並字作傍字解。⑦《左傳》:“在此會也。”
⑧《西京雜記》:漢武官人賈佩蘭,九日佩茱萸,飲菊花酒,令人長壽。看茱萸,明是傷老。顧注謂手把茱萸、眼看山水,非是。《北史源思禮傳》:“爲政當舉大綱,何必太仔細也?”黃生曰:亦暗反九日事,皆善推新。
楊萬里曰:唐七言律,句句字字皆奇。如杜《九日》詩,絕少。首聯對起,方說悲忽說歡,頃刻變化。領聯,將一事翻騰作二句。嘉以落帽爲風流,此以不落爲風流,最得翻案妙法。入至頸聯,筆力多衰,復能雄傑挺拔,喚起一篇精神。結聯,意味深長,悠然無窮矣。陳後山雲:領聯文雅曠達,不減昔人。故謂詩非力學可致,正須胸中度世耳。
崔氏東山草堂
【顧注】王維晚年,得宋之間藍田別墅,在張通儒囚禁之後。肅宗還京,維爲太子中允,復拜給事中。此當是乾元元年作。【邵注】東山即藍田山,又名玉山,在長安藍田縣東南,《杜臆》:王維輞川莊在藍田,必與崔莊東西相近。草堂在東山,可稱東莊,則輞川固可稱爲西莊矣。
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①。有時自發鍾磐響②,落日更見漁樵人
③。盤剝白鴉谷口慄④,飯煮青泥坊底芹⑤。何爲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此借崔氏草堂以諷王給事也。首句記草堂,次句記秋候。三四堂外聞見之景,仍含靜意。五六堂中食物之佳,仍含秋意。末慨西莊。以見仕者之不如隱也。朱瀚曰:草堂之靜,延秋氣之爽,故曰相鮮新。次聯,即“衡門之下,可以棲遲”也。三聯,即“泌之洋洋,可以樂飢”也。【朱鶴齡注】公《贈王維》詩:“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維之再仕,必非得意,故以柴門空鎖,諷其歸老藍田歟。)①梁釋惠令詩:“泬寥秋氣爽。”【綖注】杜牧詩“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即秋氣相鮮之意。郭璞詩:“容色更相鮮。”②《蜀都賦》:“庭和鍾磐,堂撫琴瑟。”江淹詩:“石室有幽響。”王維《輞川》詩有云“谷口疏鍾動,漁樵稍欲稀”,則知鍾磐漁樵,即藍田山中景物。
③《宋武帝紀》:“樵漁山澤。”孔魚詩:“蘭澤侶漁樵。”【朱注】白鴉谷、青泥坊,皆地名。
④《長安志》:白鴉谷,在藍田縣東南二十里,其地宜慄。又:青泥城,在藍田縣南七里。《水經注》:泥水歷曉柳城南,魏置青泥軍於城內,俗亦謂之青泥城。考《晉中興書》:桓溫伐符健,遣京兆太守薛珍擊青芹城,破之。即其處。
⑤【邵注】飯煮芹,雜米爲飯也。《記》:坊以畜水,亦以障水。《說文》:防,即堤也。
張綖注:維《輞川別業》詩云:“積雨空林煙火遲,蒸梨炊黍怕東菑。漠漠水田飛白鴛,陰陰夏木轉黃鷗。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此即給事詠西莊者。前六句之意,蓋亦識此趣矣。末乃謂海鷗何事相疑,尚似機心未忘,無怪乎公之怪嘆給事也。
王嗣奭曰:藍田詩悲壯,東山詩則渾成,不煩繩削,自有蕭散之致,各見其妙。然前詩人猶可學,此詩人不能到。
遣興三首
此當是乾元元年罷諫官後作。我今日夜憂,諸弟各異方。不知死與生,何況道路長。避寇一分散①,飢寒永相望。豈無柴門歸,欲出畏虎狼②。仰看雲中雁③,禽鳥亦有行。(首章,思兄弟也。因彼此各天,歸途中梗,而嘆不如雁行之同羣。三章,各在上四句分截。)
①《莊子》,屠羊說畏難而避寇。②《史記》:秦,虎狼之國也。
③謝靈運詩:“嗷嗷雲中雁。”其二
蓬生非無根①,漂盪隨高風②。天寒落萬里,不復歸本叢。客子念故宅
③,三年門巷空④。悵望但烽火⑤,戎車滿關東⑥。生涯能幾何,常在羈旅中⑦。(次章,念故居也。飄蓬遠去,如遊子行蹤,蓋不勝羇旅寂寥之悲矣。)①《說苑》:“秋蓬惡其本根,美其枝葉,秋風一起,根本拔矣。”
②曹植詩:“轉蓬離本根,飄颻隨長風。何意迴飆舉,吹我入雲中。高高上無極,天路安可窮。顧此遊客子,捐軀遠從戎。”又詩:“高風吹我軀”③《水經注》:祠即故宅也。
④梁戴暠詩:“門巷無車轍。”⑤謝朓詩:“悵望心已極。”⑥《詩》:“戎車既飭。”劉向《新序》:陳勝奮臂於關東。⑦《韓非子》:羇旅僑上,重帑在外。其三
昔在洛陽時①,親友相追攀②。送客東郊道③,邀遊宿南山④。煙塵阻長河
⑤,樹羽成皋間⑥。回首載酒地⑦,豈無一日還。丈夫貴壯健⑧,慘慼非朱顏⑨。(三章,懷舊交也。往日邀遊之地,今成戎馬之場,雖或還鄉有日,但恨不如少年時耳。)①張協詩:“昔在西京時。”②王粲詩:“朋友相追攀。”③曹植詩:“鬥雞東郊道。”④《詩》:“以邀以遊。”曹植詩:“長驅上南山。”黃希謂東郊指洛陽之東,則南山當指伊闕山,蓋在東都之南也。
⑤孫楚書:煙塵俱起,震天駭地。長河,即黃河也。應瑒詩:“浩浩長河水。”⑥《詩》:“崇牙樹羽。”羽,旗也。陸機《洛陽記》:“洛陽四關,東有成皋關,在汜水縣東南二里。”時王師討安慶緒於河北。⑦《陶潛傳》:“親朋好事,或載酒餚而往。”
⑧《史記匈奴傳》:“貴壯建,賤老弱。”
⑨陸機《冢墓賦》:“鮮塗慘慼。”王康琚詩:“凝霜凋朱顏。”
獨立
此詩託物興感,有憂讒畏譏之意,必乾元元年在華州時作。
空外一鷙鳥①,河間雙白鷗②。飄颻搏擊便③,容易往來遊④。草露亦多溼
⑤,蛛絲仍未收⑥。夭機近人事⑦,獨立萬端憂⑧。(上六獨立所觸之景,未二獨立所感之情。【趙汸注】鷙鳥,比小人之媢嫉者。白鷗,比君子之幽放者。三四分承首二。鷙鳥方恣行傳擊,白鷗可輕易往來乎,危之也。且夜露已經沾惹,而蛛絲猶張密綱,重傷之也。上是顯行排擊者,下是潛爲佈置者。蟲鳥天機,同於人事,是以對此而萬憂並集也。【顧注】公詩“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即次聯之意。劉須溪雲:此必有幽人受禍,而羅織仍未已者,如李白、鄭虔輩是也。)①空外,虛空之外。宋之問詩:“空外有飛煙”,《淮南子》:“鷙鳥不雙。”②陸厥詩:“河間柳已把。”何遜詩,“可憐雙白鷗,朝夕水上游。”③曹植詩:“飄颻隨長風。”《翟方進傳》:“搏擊豪強。”④《東方朔傳》:“談何容易。”謝靈運詩:“往來無蹤跡。”⑤宋之問詩:“草露溼人衣。”⑥王僧孺詩:“泣望蜘蛛絲。”⑦《淮南子》:“內有以通乎天機。”阮籍詩:“人事多盈衝。”⑧陸士衡詩:“世道多故萬端,憂慮紛錯交顏。”
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敵人二首
此乾元二年十一月在華州作。【顧注】公以至德二載十月扈從還
京。此詩作於乾元元年之至日,而回思去歲也。《通典》:唐人
謂門下、中書爲北省,亦謂門下爲左省,或通謂之兩省。
去歲茲晨捧御牀①,五更三點入鵷行②。欲知趨走傷心地③,正想氤氫滿眼香④。無路從容陪語笑⑤,有時顛倒著衣裳⑥。何人卻憶窮愁日⑦,日日愁隨一線長⑧。(此公爲華司功,逢至日而有感也。上四憶去年,下四慨今日。御牀,至日視朝也。鵷行,同省敵人也。滿眼、陪笑,同列朝班。趨走、顛倒,參謁郡主。五句應四,六句應三。中二聯,互爲迴環。愁隨日長,因謫官而傷嘆也。曰欲知,曰何人,皆封同朝諸公言。《杜臆》:得意之人,未必憶及窮愁,故曰錯憶。今按:錯憶語帶尖酸,不如卻憶爲含蓄也。)
①陶潛詩:“去歲家萬里。”蘇味道詩:“茲晨對兩闈。”《後漢陰後紀》:“從席前伏御牀。”《世說》:王丞相披撥傳詔,直至御牀前。《決疑要注》:殿堂之上,惟天子居牀,其餘皆席。捧,仰承也。【鶴注】公祖審言詩:“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臣捧御筵。”②《顏氏家訓》:漢魏以來,謂爲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爲節。《說文》:“鴛鷺立有行列,故以喻朝班。”北齊樂曲:“鴛鷺成行。”
③按:公《官定後》詩“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遙”,是以河西尉爲趨走也,可證“趨走傷心”爲司功事矣。近注謂趨走殿陛者,非。《列子》:“趨走作役。”孔融詩:“俯仰內傷心。”④王逸《楚辭注》:“氤氳,盛貌。”⑤《後漢馬武傳》:帝與功臣諸侯,燕語從容。《詩》:“笑語卒獲。”⑥又:“東方未明,顛倒衣裳。”⑦《演義》以冬至陽長陰消,謂之愁盡日,此說無據。按《虞卿傳》:“非窮悉不能著書。”此窮愁二字所本。公《夔州》詩云:“年年至日長爲客,忽忽窮愁泥殺人。”以此證之,則《演義》斷誤。
⑧《歲時記》:魏晉間宮中以紅線量日影,冬至後日影添長一線。《唐雜錄》:唐宮中以女工揆日之長短,比常日增線之工。
前代王道思、郭青螺諸家,狠駁杜詩疵句。近年朱瀚又力辯杜之真贗,以此題第一首爲贗作雲:凡一題再賦者,必具次第,又須照應。去歲茲辰,全犯去年今日。捧御牀在前,入鵷行在後,豈不顛倒。五更三點語近俗,視“五夜漏聲催曉箭”,相去多少。第三突出,無來路。第四惡甚,五六冗腐,七八句字攪亂,皆非少陵本色。
其二
憶昨逍遙供奉班①,去年今日侍龍顏②。麒麟不動爐煙上③,孔雀徐開扇影還④。玉幾由來天北極⑤,朱衣只在殿中間⑥。孤城此日腸堪斷,愁對寒雲雪滿山⑦。(次章,想至日早朝,而嘆山城寥落也。在四句分截。身方跼蹐,
故想去歲逍遙。爐煙、扇影,班次所見之儀。玉幾、朱衣,侍殿所對之人。孤城、雲雪,氣象慘悽,無復朝賀時景色矣。趙大綱曰:玩“由來”“只在”四字,有許多悵望意。天上之玉幾猶是也,欲侍龍顏得乎。殿中之朱衣猶在也。欲與朝班得乎,語意緊注下文。)
①沈佺期詩:“憶昨經過處。”唐拾遺掌供奉諷諫。②《漢書》:高祖隆準而龍顏。③【瀚注】麒麟,即香爐。孔雀,即羽扇。一事分兩層,煉句細潤。【朱注】宰臣兩省官,對班於香案前,百官班於殿庭。扇合,皇帝升御座,內謁者承旨喚仗。《晉禮儀》:大朝會,即填宮,皆以金鍍九尺麒麟香爐。《唐儀衛志》:朝日,殿上設黼■、躡席、燻爐、香案。
④初升御座則合扇,既升則羽扇兩開,而影環左右矣。《唐六典》:尚輦局,掌輿輦傘扇。大朝會,則孔雀扇一百五十有六,分居左右。舊翟羽扇,開元初改爲繡孔雀。⑤《西京雜記》:天子玉幾,冬則加錦其上,謂之綈幾。
⑥《唐儀衛志》:朝日,御史大夫領屬官至殿西廡,從官朱衣傳呼,促百官就班。《唐會要》:開元二十五年,李適之奏:冬至大禮,朝參並六品清官,服朱衣,以下通服袴褶。
⑦惠連《雪賦》:先言寒風愁雲,後及霰密雪,此雲雪所本。陶潛詩:“向夕長風起,寒雲沒西山。”鮑照《舞鶴賦》:“雪滿羣山。”
路逢襄陽楊少府入城戲呈楊四
員外綰原注:甫赴華州日,許寄員外茯苓。
此詩當是乾元元年作。鶴曰:《舊書楊綰傳》:綰,字公權,華陰人。肅宗即位,自賊中冒難赴行注在,除起居舍人、知制浩,歷司勳員外郎、職方郎中。
寄語楊員外①,山寒少茯苓②。歸來稍暄暖③,當爲斸青冥④。翻動龍蛇窟,
⑤,封題鳥獸形⑥。兼將老藤杖,扶汝醉初醒。(全首皆屬寄語,以律詩代短札,質而有文。暄暖,取菩之候。青冥,松林之色。龍窟,結根之深。鳥獸,成形之異。藤杖,亦華州所產者。楊必嗜酒,故結用戲辭。)①鮑照詩:“寄語後生子。”②又:“山寒野風急。”③《易》:“日以暄之。”《記》:“暖之以日月。”此暄暖二字所本。《唐書》:華詐上輔,土貢茯苓、茯神。【朱注】《圖經本草》:生大松下,二月、八月採,陰乾。
④《說文》:“斸,斫也。”郭璞《爾雅注》:鋤屬。師氏曰:以刀刺地也。《抱朴子》謂:地產茯苓,上有清靈之氣。近日吳沅雲:偃蓋老松,下有茯苓,天色晴霽時,松下有青氣一股,斜注地邊,掘之可得茯苓。此即斸青冥之說也。張衡《南都賦》:“青冥芋眠。”公《苦竹》詩:“青冥亦自守。”又《高楠》詩:”捕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故知青冥爲樹色。
⑤《海賦》:“翻動成雷。”《拾遺記》:崿谷陰生之樹,其木有龍蛇百獸之形。傅玄《桃賦》:“根龍蛇而云結兮。”王勃《山亭序》:“徵石髓於龍蛇之窟。”據王洙則雲:華山乃神仙所居。今按:龍蛇對烏魯爲工。《天台賦》:“靈仙之所窟宅。”
⑥班婕妤《搗素賦》:“書既封而重題。”《世說》:桓玄發廚取之,封題如初。《史記龜策傳》:“茯苓在菟絲之下,狀如飛鳥形。”陶隱居《本草》:“茯苓皮黑而皺,內堅白,形如烏獸龜鱉者良。”黃生曰:此亦往東都時作。八句一氣敘來,酷似途次乍逢,立寄口信之
語。黃徹《■溪詩話》曰:杜詩“當爲斸青冥”、“藥許鄰人斸”,王臨川
雲“肯顧北山如慧約,輿公新崦斸莓苔”,韓退之雲“詩翁燃伴斸荒棘”,
柳子厚雲“戒徒斸雲根”,雖一字之法,亦有所本。
冬末以事之東都溯城東遇孟雲卿復歸劉顥宅宿宴飲散因爲醉歌
【鶴注】當是乾元元年冬自華州遊東都作。明年春方歸華。夢弼曰:湖城縣地有鼎湖,即黃帝鑄鼎之處。《唐書》:湖城縣,屬虢州,漢湖縣,後改湖城。《唐詩紀事》:孟雲卿,河南人,與杜子美、元次山最善。元次山《送孟校書往南海》雲:雲卿與次山同州里,以詞學相友,少次山六七歲。
疾風吹塵暗河縣①。行子隔手不相見②。湖城城東一開眼,駐馬偶識雲卿面。向非劉穎爲地主③,懶回鞭轡成高宴。(首敘湖城遇孟,復返於劉。公飲畢而去,又拉孟而回,忘乎賓主形跡。下二,反言以見劉之賢。)
①《水經注》:河水又北徑湖縣東,故曰河縣。②《霍去病傳》:“大風起,砂礫擊面,雨軍不相見。”鮑照詩:“行子心腸斷。”
③《左傳》:“地主致餼。”劉侯歡我攜客來,置酒張燈促華撰。且將款曲終今夕①,休語艱難尚酣戰②。照室紅爐簇曙花③,縈窗素月垂秋練④。(此敘顥宅留飲,記其情景。款曲二句,兼述劉侯勸客詞意之殷勤。)
①秦嘉詩:“念當久離別,因念敘款曲。”②《淮南子》:魯陽公與韓戰,戰酣,日暮,援戈而麾之,日爲之返三舍。③《宋武本紀》:神光照室盡明。早花簇發,其色鮮麗,故比紅爐。
④沈約《郊居賦》:“或縈窗而窺牖。”《月賦》:“素月流天。”謝莊詩:“秋月明如練。”束皙《餅賦》:“弱似春綿,白若秋練。”天開地裂長安陌①,寒盡春生洛陽殿②。豈知驅車復同軌③,可惜刻漏隨更箭④。人生會合不可常,庭樹雞鳴淚如霰⑤。(末喜亂後逢孟,不忍別離也。天開地裂,傷長安昔陷。寒盡春主,比洛陽今復。驅車,中途得遇。同軌,王路已平。更箭,夜深。雞鳴,天瞎矣。此章蘭段,各六句。)
①京房《易佔》:“天開陽不足,地裂陰有餘,智兵起下害上之象。”《唐史》:是年九月,九節度兵伐安慶緒於鄴。夢弼曰:長安有九衢三陌。②謝惠連詩:“春生鳷鵲樓。”③阮籍詩:“驅車出門去。”班固賦:“仰天路而同軌。”④陸倕《刻漏銘》:“銅史司刻,金徒抱箭。”⑤張衡《古別離》:“雞鳴庭樹枝,客子振衣起。別淚落如線,相顧不能止。”盧世..《紫房餘論》雲:子美已起身出城矣,於疾風暗塵中,忽見雲卿,喜也意外,遂攜手復造。當是時,劉侯歡甚,張燈促饌,從殘局中翻出新興,賓主友朋相視而笑。此段光景,至今使人迴環,詩欲不佳得乎。
閣鄉姜七少府設繪戲贈長歌
【鶴注】此乾元元年冬自華州至東都作,故有東歸貪路之語。【邵注】唐制:縣主簿之下,設尉一人,專主水火盜賊之事,即少府也。【錢箋】《元和郡縣誌》本漢湖縣地,開皇十六年,移湖城縣於今所,改名閿鄉縣,屬陝州。唐屬虢州。閿,古宴字。《說文》:從門受聲。趙傁曰:公背冬涉春,行渡潼關,東至洛陽。閿鄉,初出潼關道也。按:潘岳《西征賦》:“發閿鄉而警策,溯黃卷以濟潼。”此即公往來道也。夢弼曰:《唐志》:閿鄉縣,屬陝州,潼關在其邑。閿音文,又音民,字正作閺。後漢建安中,改作閿。
姜侯設繪當嚴冬①,昨日今日皆天風②。河凍味魚不易得③,鑿冰恐侵河伯宮④。(首言冬鱠難得。)
①邵注:牛羊與魚之腥,幹曰脯,溼曰膾。鱠即今之魚生、肉生。鮑照詩:“幸值嚴冬薄。②蔡邕詩:“枯桑知天風。③胡夏客曰:北方河凍未漁不易得,此南方人所未知也。《水經注》:鞏縣北有山臨城,謂之崯■丘。其下有穴,謂之鞏穴。言潛通浦北達於河。直穴有諸,謂之鮪渚。成公綏《大河賦》:“鱣鯉王鮪莫來遊。”《周禮》:春薦鮪。然非時及他處則無。又潘淳《詩話》,韓玉汝雲:河中府三面是黃河,惟有味魚,似鯽而肥短,味亦美。杜詩味魚謂此。朱注:《本草》有鮇魚,出黃河口。④《詩》:“二之日鑿冰沖沖。”《抱朴子》:馮夷渡河死,天帝署爲河伯。
饔人受魚鮫人手①,洗魚磨刀魚眼紅②。無聲細下飛碎雪③,有骨已剁觜春蔥④。落砧何曾白紙溼⑤,放箸未覺金盤空⑥。偏勸腹腴愧年少⑦,軟炊香飯緣老翁⑧。(此記鱠精而味美。饔人,治庖者。鮫人,捕魚者。冬日魚鮮,其眼多紅。飛碎雪,比其色白。諸春蔥,形其質脆。紙何溼,言其幹潔。盤未空,言有留餘。砧,幾砧也。放,停箸也。《杜臆》:設鱠之時,特留腹腴一臠,以享尊客。公傷已之老,故愧於年少。香飯合席共餐,老人則宜於軟,似乎獨緣老翁者。)
①《周禮天官》有內饔外饔。《西征賦》:“饔人細切,鸞刀若飛。”
《述異記》:南海有鮫人室,水居如魚。②《楚辭》:“貫魚眼與珠璣。”③《七啓》:“累如疊縠,散若飛雪。輕隨風飛,刀不轉切。”④《廣韻》:“剁,剉也。”《杜臆》:觜春蔥,啄鱠如蔥之脆。觜音
追,啄也。胡夏客作觜。觜,肉也。言去骨留肉而雜以春蔥。《內則》:“鱠,春用蔥,夏用芥。”鱠在嚴冬,而云春蔥,用成語耳。⑤【邵注】凡作鱠,以灰去血水,用紙以隔之。《齊民要術》:“切鱠不得洗,洗則鱠溼。”
⑥辛延年詩:“金盤鱠鯉魚。”
⑦黃希曰:《記》:羞魚冬右腴。說者謂冬時陽氣在魚腹,故腴。⑧炊香飯,即《記》“五十異糧”之意。《維摩經》:“香積如來以一鉢香飯,恆飽衆生。”庾信詩:“石髓香如飯。”新歡便飽姜侯德①,清筋異味情屢極②。東歸貪路自覺難③,欲別上馬身無力。可憐爲人好心事,於我見子真顏色④。不恨我衰子貴時⑤,悵望且爲今相憶。(末敘贈姜之意。上四,感姜情重而欲別不忍。下四,服姜意真而別後相思。姜蓋初見而款留者,故云新歡。《杜臆》:貪路本宜急往,今反覺難行,而上馬無力者,以不忍相別故也。此有戲意。爲人好心事,以俗語入詩,乃對姜少府言耳。心在中而色見於外,曰於我真,見其鍾情而非泛愛。他時我衰子貴,不足爲恨,但回憶今日之交歡難再,終不能不悵望耳。此極感恩之語。玩此詩拈韻,知古人東冬通用也。此章首段四句,下兩段各八句。)
①《詩》:“既飽以德。”
②北魏童謠:“黃花勢欲落,清觴滿杯酌。”異味,見前。③鮑照詩:“東歸難付度。”潘岳《客舍議》:“行者貪路。”④魏甄后詩:“想見君顏色。”⑤《世說》:喬玄謂曹公:“吾老矣,不見君富貴,當以子孫相累。”
戲贈閿鄉秦少府短歌
與上首同時之作。【朱注】少公即少府。《國史補》:張旭爲常熟尉,有老父過狀,判去不數日復至,乃怒責之。老父曰:“實非論事,睹少公筆跡奇妙,貴爲篋笥之珍耳。”可證唐人稱尉爲少公也。《太白集》有《秋日餞陽曲王贊公賈少公赴上都序》。
去年行宮當太白①,朝回君是同舍客②。同心不減骨肉親③,每語見許文章伯④。今日時清兩京道,相逢苦覺人情好⑤。昨夜邀歡樂更無,多才依舊能潦倒⑥。(四句轉韻。上憶往日交情,下喜中途歡聚。樂更無,謂更無如此之樂。秦抱才而爲下吏,故曰依舊潦倒。《杜臆》:未句有戲意。)
①【邵注】天子在外之居曰行宮。②《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遊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③《易》:“二人同心。”④《吳志注》:張紘見陳琳《武庫賦》,嘆美之。琳答曰:“河北率少
文章,易爲雄伯。”王充《論衡》:文詞之伯。孫逖詩:“海內文章伯。”
⑤苦覺好,乃當時方言。⑥多才多藝,出《尚書金滕》。《語林》:張華謂陸機曰:“人之爲文,患其才少,而子患纔多。”嵇康書:“知吾潦倒不切事情。”《抱朴子》:“潦倒疏緩,而致廢弛。”此乃波頹瀾倒之意。據《北史崔瞻傳》,魏天保以後,重吏事,謂容止蘊藉者爲潦倒,而瞻終不改焉。【錢箋】從後說。
李鄠縣丈人胡馬行
【鶴注】此乾元元年冬往東都時作。觀洛陽再清句可見。【朱
注】鄂縣屬長安。丈人駿馬名胡騮,前年避賊過金牛①。回鞭卻走見天子,朝飲漢水暮靈州②。(首言馬行迅捷。從亂禽顛沛說起,便有奇氣。過金牛,扈從明皇也。見天子,趨謁肅宗也。卻走,退走也。)
①揚雄《蜀土記》:秦欲伐蜀而無路,遣人告蜀王曰:秦有金牛,其糞成金,使蜀迎之。蜀王使五丁力士開山,路通,秦遂伐蜀,取其國,因號其國曰金牛。《舊唐書》:梁州金牛縣,漢葭萌地。武德三年,分綿谷縣置,屬褒州,後州廢,屬梁州。《元和郡縣誌》:漢水出嶓冢山,在金牛縣東二十八里。②《舊唐書》:靈州大部督府,屬關內道,天寶元年改爲靈武郡。乾元元年,復爲靈州。天寶十五載七月,肅宗即位靈武,故回鞭見之。
自矜胡騾奇絕代,乘出千人萬人愛。一聞說盡急難才,轉益愁向駕駘輩①。(此見其濟難之功。【趙注】急難才,如劉備的顱躍過檀溪以免劉表之追,劉牢之馬跳五丈澗,以脫慕容之逼。此處指避胡一事言。愁向駕胎,自嘆所乘者皆疲馬也。)
①《楚辭》:“策駕駘而取路。”
頭上銳耳批秋竹①,腳下高蹄削寒玉②。始知神龍別有種③,不比俗馬空多肉④。(此寫其神駿之姿。耳銳蹄堅,筋勝於肉,此良馬之相也。)
①黃柏仁《龍馬頌》:“耳如剡筒,目象明星。”《齊民要術》:“耳欲小而銳如削筒。”太宗《十驥頌》:“耳根纖細,杉竹難方。”②《相馬經》:相馬之法。先三羸五駑。大蹄緩耳,一駑也。高蹄,注見二卷。削寒玉,言其堅可以削玉也。③《北史隋揚帝紀》:置馬牧於青海渚中,以求龍種。④《齊民要術》:望之大,就之小,筋馬也。望之小,就之大,肉馬也。
洛陽大道時再清①,累日喜得俱東行。鳳臆龍鬐未易識②,側身注目長風生。(末言同行見馬,結歸李丈。鳳臆龍鬐,一時未易測識,但見側身注目,足下風生,果是絕塵之驥矣。《杜臆》:馬不易識,以況相士之難。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吳越春秋》:“山川重秀,天地再清。”
②《晉載記》:苻堅時,大宛獻千里駒,皆汗血,朱鬛五色,鳳膺麟
身。顧雲《韓幹馬障歌》:“麟鬐鳳臆直相似。”
觀兵
此乃乾元元年冬在東都觀兵也。是年九月,命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淮西魯靈、鎮西北庭李嗣業等七節度,將步騎二十萬討安慶緒。李光弼、王思禮助之,號九節度。十一月圍鄴城,次年正月嗣業卒于軍中。三月,史思明救鄴,官軍大敗。《通鑑》:至德二載二月,安西北庭及拔汗那、大食諸國兵至涼鄯。
北庭送壯士①,貔虎數尤多②。精銳舊無敵,邊隅今若何③。妖氛擁白馬④。元帥待琱戈⑤。莫守鄴城下,斬鯨遼海波⑥。(上四觀北庭之兵,下四畫攘邊之策。【顧注】北庭,謂鎮西北庭節度使李嗣業,時統四鎮之兵,故貔虎尤多。郭子儀前爲副元帥,收復東京。今望朝廷以元帥授子儀,故曰“待琱戈”。其時頓兵鄴城,兵無統制,蓋早知其有覆軍之患矣。鄴城即相州,遼海與范陽相近,即思明巢穴。公詩“司徒急爲下幽燕”,與此詩同意。)
①《後漢袁安傳》:“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唐書地理志》:北庭大都護府,長安二年置,屬隴右道。
②梁武帝《淨業賦》:“壯士貌虎,器甲精銳。”③【朱注】邊隅,謂鄴城。凡臨敵境即爲邊,如《新婚別》“守邊赴河陽”是也。《晉書》:史臣曰:“舒元出■邊隅,欽其明德。”
④曹植《魏德論》:“神戈退指,則妖氛順制。”白馬,用侯景事,比安史諸寇也。⑤《國語》:穆公橫琱戈,出見使者。《漢書》:古鼎銘:“賜爾鸞琱黼黻琱戈。”注:“琱戈,鏤刻之戈。”
⑥孫綽賦:“斬鯨鯢於滄波。”桓溫表:“管寧之黜遼海。”遼東南臨渤海,故曰遼海。朱鶴齡曰:是時李光弼與諸將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動,此欲以精銳掩吾不各也。請與朔方兵同逼思明於魏州,彼懲嘉山之敗,必不敢輕出。曠日引久,則鄴城必拔矣。魚朝恩不可而止。《安祿山事蹟》雲:汾陽以諸將謀議不協,乃與季光琛同謀灌城。公詩“斬鯨遼海波”,正與光弼意合,言當直搗幽燕,傾思明之巢穴,不當老師鄴城之下也。
憶弟二首原注:時歸在河南陸渾莊。
《唐書》:陸渾縣,屬河南府。又伊闕縣有陸渾山。【顧注】公乾元元年六月,自左拾遺出爲華州司功。冬晚,間至東都。時安慶緒棄東都而走,河南已復,故公得暫往洛陽故居。此詩乃二年春作也。
喪亂聞吾弟,飢寒傍濟州①。人稀書不到,兵在見何由②。憶昨狂催走③,無時病去憂,即今千種恨,惟共水東流④。(公至東都而憶弟也。上四,嘆亂後分離。下四,傷亂初奔散,輾轉相憶,故憂結而成恨。憶昨二句,乃十字句法。謂自昔奔走以來,憂弟而病,無能解去也。洛陽在西,濟州在東,故愁恨與水而俱東。)
①《後漢書》:飢寒道路。《唐書》:“濟州,屬河南道,天寶十三載
廢濟州,以所管五縣入鄆州。【邵注】濟州,,即今山東濟寧州。②《漢書韓信傳》:然則何由。③《易林》:“狂走蹶足。”《楚辭》:“狂顧南行。”王逸注:“狂,
猶遽也。”④《呂氏春秋》:“水泉東流,日夜不休。”
其二
且喜河南定,不問鄴城圍。百戰今誰在①,三年望汝歸。故園花自發②,春日鳥還飛。斷絕人煙久③,東西消息稀。(此申上章所憶之意。上四,望弟歸鄉,承前“兵在見何由”。下四,望弟音書,承前“人稀書不到”。洛陽初定,故轉憂爲喜。花鳥空存,則喜處仍憂矣。鄴城之戰,關於河北存亡,曰不同者,以初見家鄉爲幸,故不暇計及耳。花發鳥飛,即濺淚傷心意。)
①梁戴暠詩:“將軍一百戰。”②何遜詩:“獨守故園秋。”③曹植詩。“千里無人煙。”葛常之《韻語陽秋》:老杜寄身於干戈騷屑之中,感時對物,則悲傷系之,如“感時花濺淚”是也。故其作詩,多用“自”字。《田父泥飲》雲:“步覆隨春風,村村自花柳。”《遣懷》雲:“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憶弟》雲:“故園花自發,春日鳥還飛。”《日暮》雲:“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滕王亭子》雲:“古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宿白沙驛》雲:“萬象皆春氣,孤槎自客星。”古人對景言情,各有悲喜,而自不能累無情之物也。
得舍弟消息
此與前二首蓋先後同時之作。
亂後誰歸得,他鄉勝故鄉①。直爲心厄苦②,久念與存亡③。汝書猶在壁④,汝妾已辭房。舊犬知愁恨,垂頭傍我牀⑤。(此敘始終憶弟之情。未得消息,直欲同與存亡,患弟身難保也。既得消息,又欲藉犬傳書,恨已情莫達也。《杜臆》:他鄉亂而故鄉尤甚,故曰“他鄉勝故鄉”,總是苦語。存亡乃厄苦之故,上句因下。辭房即書中之語,下句因上。汝書、汝妾並提,律中帶古,此杜公縱筆。)
①古詩:“他鄉各異縣。”《楚辭》:“去故鄉而就遠兮。”②《前秦錄》:慕容衝逼長安,苻堅登城責之。衝曰:“既厄奴苦,欲取爾相代。”
③蔡琰詩:“存亡永乖隔。”④潘岳詩:“遺掛猶在壁。”【顧注】陸機有駿犬,名曰黃耳。機在洛,久無家問,笑語犬曰:“汝能齎書取消息否?”犬尋路至家,得報還洛。公時在洛,故用陸事。⑤《世說》: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詩豳風》:“入我牀下。”
不歸
天寶十四載冬,祿山陷河北諸郡,公之從弟必死於十五載。至乾元二年,爲三年,是春,公在東都作。顏延之《秋胡》詩:“生爲久別離,死爲長不歸。”
河間尚戰伐①,汝骨在空城。從弟人皆有②,終身恨不平③。數金憐俊邁④,總角愛聰明⑤。面上三年土⑥,春風草又生⑦。(通首俱是敘事言情,獨於結尾寫景收題。各兩句轉意。喪亂之感,死生之戚,生前之念,身後之悲,備盡一詩之中,語意悽切。)
①《唐書》:瀛州河間郡,屬河北道。孫綽《庾亮碑》:“戰伐之謀,仁所恥聞。”
②皆有,用《論語》“人皆有兄弟。”③《楚辭》:“失時而志不平。”④蔡夢弼曰:數金,謂幼時識數錢也,公偶然憶此一事,憐而愛之。胡夏客曰:數金,用河間奼女數錢語,以應河間。蕭子顯詩:“瞑數河間錢。”申涵光謂數金當是數齡,卻與總角意重。《世說》:袁耽俊邁多能。《北周書》:庾信幼而俊邁,聰明絕倫。⑤《詩》:“總角卯兮。”注:“總角,聚兩髦也。”《晉書謝安傳》:“及總角,神識沉敏。”
⑥面上,墳土之上。⑦《記》:“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
贈衛八處士
【鶴注】處士,隱者之號,以有處士星,故名。唐有隱逸衛大經,居蒲州。衛八亦稱處士,或其旅子。蒲至華止一百四十里,恐是乾元二年春在華州時至其家作。山嶽,指華嶽言。【朱注】衛處士,未詳。師氏引《唐史拾遺》作衛賓,乃僞書杜撰,今削之。東方朔《設難》:“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魁然無徒,廓然獨居。”
人生不相見①,動如參與商②。今夕復何夕③,共此燈燭光④。(一雲共宿此燈光。首敘今昔聚散之情。)①《史記》:“人生一世間。”《滑稽傳》:淳于髠曰:“朋友交遊,久不相見。”
②陸機詩:“形影參商乖,音息曠不達。”③《詩》:“今夕何夕,見此邂逅。”④《漢書外戚傳》:“張燈燭,設幃帳。”《史記甘茂傳》:貧人女曰:“子之燭光幸有餘。”
少壯能幾時①,鬢髮各已蒼②。訪舊半爲鬼③,驚呼熱中腸④。焉知二十載
⑤,重上君子堂⑥。昔別君未婚,男女忽成行⑦。怡然敬父執⑧,問我來何方⑨。(次言別後老少之狀。)①《秋風辭》:“少壯幾時老奈何。”
②陶潛詩:“鬢髮各已白。”③魏文帝《與吳質書》:“親故姓名,半爲鬼錄。”④近世胡儼曰:嘗於內閣見子美親書此詩,字甚怪偉,“驚呼熱中腸”作“鳴呼熱中腸”。《列子》:內熱生病。魏文帝詩:“斷絕我中腸。”⑤江淹詩:“去鄉二十載。”⑥王粲詩:“高會君子堂。”⑦王沉賦:“九賓穆以成行。”⑧《記》:“見父之執。”注:“父子執,同志之友也。”⑨吳筠詩:“問我來何遲。”問答未及已①,驅兒羅酒漿②。夜雨剪春韭③,新炊間黃粱④。主稱會面難
⑤,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嶽⑥,世事兩茫茫⑦。(來感處士款情,因而惜別也。《漫叟詩話》雲:“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若他人說到此,下須更有數句。此便接雲“問答未及已,驅兒羅酒漿”,直有杯土障黃流氣象。此章,首段四句,下二段各十句。)①陶潛《桃花源詩序》:“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邀還家,設酒殺雞作食。”【遠注】此段純及其意。②《詩》:“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③《南史》:文惠太子問周顒菜食味,顒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蔡邕《獨斷》:“春薦韭卵。”
④胡夏客曰:北人炊飯雜米菽,故用間字。【錢箋】《招魂》:“稻粢穱麥,挐黃粱些。”注:“挐,糅也,謂飯用稻粢穱麥,糅以黃粱,和而柔濡也。”間即挐字之意。今按:別作聞,是鼻聞黃粱之氣,五字皆平聲,不若從間字。⑤曹植詩:“主稱千金壽,客奉萬年酬。”古詩:“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⑥《吳都賦》:“夤緣山嶽岊。”⑦《晉書》:阮籍遺落世事。古詩:“四顧何茫茫。”
周甸注:前曰人生,後曰世事,前曰如參商,後曰隔山嶽,總見人生聚散不常,別易會難耳。
洗兵行
【鶴注】當是乾元二年仲春作。按相州兵潰在三月王申,乃初三日,其作詩時,兵尚未敗也。原注:“收京後作。”【朱注】公《華州試進士策問》雲:“山東之諸將雲合,淇上之捷書日至。”詩蓋作於其時也。
中興諸將收山東①,捷書夜報清晝同②。河廣傳聞一葦過③,胡危命在破竹中④。只殘鄴城不日得⑤,獨任朔方無限功⑥。京師皆騎汗血馬⑦,回紇餧肉蒲蕩宮⑧。已喜皇威清海岱⑨,常思仙仗過崆峒⑩。三年笛裏關山月(11),萬國兵前草木風(12)。(此聞河北捷音,而料王師之必克。鄴城之師軍無統制,故欲獨任子儀,以收戰功。又恐肅宗還京,漸生逸豫,故欲其念起事艱難,而思將士之勤苦。下四句,有規諷意。《杜臆》:軍士從徵,已經三載,曰三年笛裏,悲之也。會兵鄴城,如風捲葉,曰萬國兵前,喜之也。)
①《後漢明帝紀》:“先帝受命中興。”《東觀漢記》:“上會諸將。”【趙注】山東,河北也,安祿山反,先陷河北諸郡。至二京已收,慶緒奔於河北。
②《梁武帝集》:“奇謀間出,捷書日至。”《續博物志》:露布,捷
書之別名,以帛書揭竿。夜與晝同,見捷音可信。③《詩》:“誰謂河廣?一葦杭之。”④《杜預傳》:“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
⑤只殘,但餘也。《通鑑》:乾元元年十月,郭子儀自杏園渡河,東至獲嘉,破安太清。太清走保衛州,子儀進圍之,遣使告捷。魯靈自陽武濟,季光琛、崔光遠自酸棗濟,與李嗣業皆會子儀於衛州,慶緒悉舉鄴中之衆七萬來救,子儀復大破之,獲其弟慶和,殺之,遂拔衛州。《舊唐書》:相州,屬河北道。武德元年,以魏郡置相州。天寶元年,改爲鄴郡。乾元二年,改爲鄴城。《通鑑》:慶緒走,子儀等追之至鄴。許叔冀、董秦、王思禮及河東兵馬使薛兼訓,皆引後繼至。慶緒收餘兵,拒戰於愁思岡,又敗慶緒。慶緒乃入城固守,子儀等圍之。⑥《邠志》:邠州始鎮靈州,謂之朔方軍。《舊唐書》:祿山反,以郭子儀爲靈武太守,充朔方節度使。自陳濤斜之敗,帝惟倚朔方軍爲根本。
⑦《公羊傳》:“京師者,天子之居也。京,大也。師,衆也。天子之居,必以衆大稱之。”漢章帝詔:宛馬,血從前髆上小孔中出。武帝《天馬歌》“沾赤汗”,今親見其然。
⑧《漢張耳傳》:“如以肉餧虎,何益?”《匈奴傳》:元帝元壽二年,單于來朝,舍之上林苑蒲蕩宮。《通鑑》:是年八月,回紇遣其臣骨啜特勒及帝德將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上命朔方左武鋒使僕固懷恩領之。汗血馬、葡萄宮,當指此事。
⑨《魏志》:陳琳曰:“將軍總皇威,握兵要。”《西征賦》:“耀皇威而講武事。”《禹貢》,“海岱惟青州。”海岱與燕薊接壤。
⑩沈約詩,“遊扮舉仙仗。”《括地誌》:笄頭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涼縣西百里。【朱注】肅宗自馬嵬,經彭原、平涼至靈武,合兵
興復,道必由崆峒。及南迴也,亦自原州入,則崆峒乃鑾輿往來之地。
(11)《樂府解題》:“《關山月》,傷離別也。”周王褒詩:“無復漢地關山月,惟有漠北冀城雲。”(12)《晉載記》:苻堅與苻融登城而望王師,見部陣齊整,將士精銳,又北望八公山,草木皆類人形,風聲鶴唳,疑以爲兵。成王功大心轉小①,郭相謀深古來少②。司徒清鑑懸明鏡③,尚書氣與秋天沓④。二三豪俊爲時出⑤,整頓乾坤濟時了⑥。東走無復憶鱸魚⑦,南飛覺有安巢鳥⑧。青春復隨冠冕入⑨,紫禁正耐煙花繞⑩。鶴駕通宵風輦備(11),雞鳴問寢龍樓曉(12),(此言命將得人,而喜玉業之方興。成王,廣平王俶也。郭相,子儀也。司徒,李光弼也。尚書,王思禮也。東走句,見士慶彈冠。南飛句,見民蒙安宅。青春、紫禁,朝儀如故。鶴駕、雞鳴,帝修子職也。)
①《唐書》:至德二載十二月,廣平王俶進爵楚王。乾元元年二月,徙封成王。劉晝《慎言篇》:楚莊王功立而心懼,晉文公戰勝而絕憂,非憎榮而惡勝,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
②《魏志賈詡傳》:“策謀深長。”③《抱朴子》:“運清鑑於玄漠之域。”又《隋書》:薛道衡每稱高構有清鑑。《世說》:何點嘗目陸慧曉心如明鏡。④《鹽鐵論》:“義高於秋天。”公《哀思禮》詩“爽氣春淅瀝”,與尚書氣爽語合。⑤《鶡冠》:“德萬人者謂之俊,德千人者謂之豪。”《史記》:沛公時時問邑中豪俊。⑥《史記》:蒯通曰:“今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易》:“乾坤定矣。”晉武帝《告上帝文》:“撥亂濟時。”⑦《史記酈生傳》:“齊王引兵東走。”《世說》:張翰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蓴羹鱸魚,遂命駕東歸。
⑧魏武帝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古詩:“越鳥巢南枝。”⑨《楚辭》:“青春受謝。”《風俗通》:黃帝始制冠冕。⑩天子之宮紫微,故謂宮中謂紫禁。謝莊哀誄:“收華紫禁。”王融詩:“煙花雜如霧。”(11)赤城謝省曰:鶴駕,東宮所乘。鳳輦,天子所御。言鶴駕通宵,備鳳輦以迎上皇;雞鳴報曉,趨龍樓以伸問寢也。《漢宮闕疏》:白鶴宮,太子所居。《藝文類聚》:太子晉乘白鶴仙去,故後世稱太子之駕曰鶴駕,禁曰鶴禁。《通典》:隋太子左右監門率,唐垂拱中改爲鶴禁衛。《唐書儀衛志》,輦有七,一曰大鳳輦。隋煬帝詩:“翠霞承鳳輦。”(12)《文王世子》:雞初鳴,至於寢門外,問內豎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漢書》:成帝爲太子,初居桂宮,嘗急召太子,出龍樓門,不敢絕馳道。張晏曰:門樓上有銅龍,若白鶴飛廉之爲名也。《雍錄》:桂官南面有龍樓門。《博議》:史:肅宗即位,下制曰:“覆宗廟於函錐,迎上皇於巴蜀,導鸞輿而反正,朝寢門以問安,朕願畢矣。”公詩正用詔中語。
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①。汝等豈知蒙帝力②,時來不得誇身強
③。關中既留蕭丞相④,幕下複用張子房⑤。張公一生江海客⑥,身長九尺鬚眉蒼⑦。徵起適遇風雲會⑧,扶顛始知籌策良⑨。青袍白馬更何有⑩,後漢今周喜再昌。(此嘆扈從者濫恩,望宰相得人以致太平。《杜臆》:當時封爵太濫,甚至以官賞功給空名告身,凡應募者,一切皆金紫,公故傷之。其稱張鎬有扶顛籌策語,人或疑之。考史,至德二年四月,罷房琯而相鎬,至次年二月,因論史思明不可假威權,又論許叔冀臨難必變,上不喜。且不事中要,故罷相。已而思明果反,叔冀果降賊,其料事之審如此。至兩京收復,俱在鎬相時,孰非宰相之功耶?夢弼注:青袍白馬,言思明、慶緒可平。後漢今周,以漢光、周宣比肅宗也。)①《漢書傳贊》:“攀龍附鳳,並乘天衢。雲起龍驤。化爲侯王。”《吳志魯肅傳》:“是烈士攀龍附鳳,馳騖之秋。”②《晉書苟勳傳》:“汝等亦當宦達人間。”《前漢張耳傳》:“秋毫皆帝力也。”
③陶潛詩:“時來苟冥合。”④《漢書》:蕭何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軍。《史記蕭何傳》:漢王引兵東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使給軍食。【朱注】蕭丞相未知何指。蔡夢弼謂杜鴻漸。考《唐書》,肅宗按軍平涼,鴻漸建朔方興復之謀,且錄軍資器械儲廥上之。肅宗喜曰,“靈武,吾之關中,卿乃吾蕭何也。”舊注云,“京師既平,以蕭華留守,故比之蕭何。”《錢箋》雲:房琯自蜀奉冊留相肅宗,故比之蕭相。兩說互異,當從朱注爲正。
⑤《戰國策》:“樂羊坐於幕下。”《漢高帝紀》:運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朱注】張子房謂張鎬。至德二載五月,琯罷相,以鎬代之。
⑥《舊唐書》:張鎬風儀魁岸,廓落有大志,好談王伯大略,自褐衣拜左拾遺。玄宗幸蜀,徒步扈從,玄宗遣赴行在,至鳳翔,奏議多有弘益,拜諫儀大夫。尋代房琯力相,《隱逸傳》:“放情江海。”《說苑》:孔子猶江海也。
⑦《後漢文苑傳》:趙壹身長九尺、美須豪眉。⑧《雲臺二十八將論》:“鹹能感會風雲。”王粲詩:“遭遇風雲會,託身鸞鳳間。”
⑨徐陵詩:“力弱不扶顛。”《老子》:“善計不用籌策。”⑩《南史侯景傳》:先是大同中童謠曰,”青絲白馬壽陽來。”景渦陽之敗,求錦,朝廷給以青布,悉用爲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馬,青絲爲轡,欲以應謠。庾子山《哀江南賦》:“桀黠構扇,憑陵畿甸。青袍如草,白馬如練。”
寸地尺天皆入貢①,奇祥異瑞爭來送②。不知何國致白環③,複道諸山得銀
甕④。隱士休歌紫芝曲⑤,詞人解撰清河頌⑥。田家望望惜雨幹⑦,布穀處
處催春種⑧。淇上健兒歸莫懶⑨,城南思婦愁多夢⑩。安得壯士挽天河(11),
淨洗甲兵長不用(12)。(末記禎符迭見,欲及時收功,以慰民心也。【張遠
注】前六,頌其已然。後六,禱其將然。此章四段,各十二句。)①【鶴注】寸地尺天,用《黃庭經》寸田尺宅語。顏延之詩:“亙地稱
皇、罄天作主。”②班固《典引》:“窮祥極瑞者,皆來坰牧。”③《竹書紀年》:帝舜九年,西王母來朝,獻白環玉玦。④《瑞應圖》:“王者宴不及醉,刑罰中,則銀甕出焉。”《孝經援神
契》:“神靈滋液,有銀甕,不汲自滿。”
⑤《莊子》:“古之所謂隱士者。”【錢箋】肅宗即位,泌謁見於靈武,調護玄、肅父子之間,爲張良娣、李輔國所惡。及上皇東行有日,泌求去不已,乃聽歸衡山。公以四皓擬泌,蓋惜其有羽翼之功而飄然隱去也。紫芝,見本卷。
⑥《昭明文選序》:“詞人才子。”【趙注】是歲七月,嵐州合關河黃河三十里清如冰,蓋收京之祥,此實事也。《南史》:宋元嘉中,河濟俱清,當時以爲瑞。鮑照作《河清頌》,其序甚工。
⑦楊惲《報孫會宗書》:“田家作苦。”按史:乾元二年春旱,故有田家望雨之句。王僧孺詩:“思君不得見,望望獨長嗟。”⑧《爾雅》:“鳲鳩鴶鵴。”注:“今之布穀也。江東人呼爲獲谷。”《禽經》:“鳴鳩、戴勝,布穀也。農事方起,此鳥飛於桑間,雲五穀可布種也。”鍾憲詩:“處處春雲生。”《吳越春秋》:“計磶曰:“春種八谷。”
⑨【朱注】淇水,在衛地衛州,與相州相鄰。淇上健兒,指圍鄴之兵。城南,謂長安城南。《詩》:“送我乎淇之上矣。”古樂府:“健兒須快馬。”《杜臆》:健兒莫懶,速其成功也。思婦愁夢,從《東山》詩“婦嘆於室”來,以思家之至情動之也。
⑩曹植詩:“借問女何居,乃在城南端。”王徽詩:“思婦臨高臺。”(11)李尤歌:“安得壯士翻日車。”(12)《六韜》:武王問太公:“雨輜重至軫,何也?”曰:“洗甲兵也。”《說苑》:武王伐紂,風霽而乘以大雨。散宜生曰:“此非妖與?”王曰:“非也,天洗兵也。”朱鶴齡曰:中興大業,全在將相得人。前曰“獨任朔方無限功”,中曰“幕下複用張子房”,此是一詩眼目。使當時能專任子儀,終用張鎬,則洗兵不用,旦夕可期,而惜乎肅宗非其人也。王荊公選杜工部詩,以此詩壓卷,其大指不過如此。若玄、肅父子之間,公爾時不應遂加譏切也。
沈壽民曰:兩京克復,上皇還宮,臣子爾時當若何歡忭。乃逆探移仗之舉,遽出誹刺之詞,子美胸中不應峭刻若此。王嗣奭曰:此詩四轉韻,一韻十二句,句兼排律,自成一體。而筆力矯健,詞氣老蒼,喜躍之意,浮動筆墨間。唐汝詢曰:《洗兵馬》一篇,有典有則,雄渾闊大,足稱唐雅。識者詳味,當不在《老將行》下。
蔡絛曰:“作詩者陶冶物情,體會光景,必貴乎自得。蓋格有高下,纔有分限,不可強致也。譬之秦武陽,氣蓋全燕,見春王則戰慄失色。淮南王安,好爲神仙,褐帝猶輕其舉止。此豈由素習哉?予謂少陵、太白,當險阻艱難,流離困躓,意欲卑而語未嘗不高。至於羅隱、貫休輩,得意偏霸,誇雄逞奇,語欲高而意未嘗不卑。乃知天稟自然,有不能易也。
吳江潘耒曰:《洗兵馬》一詩,乃初聞恢復之報,不勝欣喜而作,寧有暗含譏刺之理?上皇初歸,肅宗束失子道,豈得預探後事以責之?詩人以忠
厚爲本,少陵一飯不忘君,即貶謫後,終其身無一言怨懟,而錢氏乃謂其立朝之時,即多隱刺之語,何浮薄至是。噫!此其所以爲牧齋歟?又曰:天子之孝,在乎安國家、保宗社。明皇既失天下,肅宗起兵朔方,收復兩京,再造唐室,其孝亦大矣。晚節牽於婦寺,省覲闊疏,子道誠有未盡。若謂其猜忌上皇,並忌其父之臣,有意剪鋤,則深文矣,移宮倉卒,上皇不樂,容或有之。幾爲兵鬼之言,出自《力士傳》稗官片語,乃據以實肅宗之罪,至比之商臣、楊廣,論人當若是耶?房琯雖負重名,而鮮實效,喪師辱國,門客受賕,罷相亦不爲過。子美論救,固是爲國惜賢,雖蒙推問,旋即放免。逾年乃謫官,不知坐何事。今言其坐琯黨,亦臆度之辭耳。子美大節,在自撥賊中歸行在,不在救房琯也。錢氏直欲以此爲杜一生氣節,欲推高杜,則極贊房,因極贊房,遂痛貶帝。明末黨人,多依傍一二大老,脫失路,輒言坐某人故牽連貶謫,怨誹其君,無所不至,此自門戶習氣。杜公心事,如青天白日,安有是哉!以此推之,牧齋而秉史筆,三百年人物,枉抑必多。絳雲一炬,有自來矣。
杜甫全集卷之七
新安吏原注:收京後作。雖收兩京,賊猶充斥。
按:此下六詩,多言相州師潰事,乃乾元二年自東都回華州時,經歷道途,有感而作。錢氏以爲自華州之東都時,誤矣。師氏曰:從《新安吏》以下至《無家別》,蓋紀當時鄴師之敗,朝廷調兵益急,雖秦之謫戍,無以加也。《唐書》:新安,隋縣。貞觀二年,屬河南府。《九域志》:縣有兩鄉。黃生曰:諸篇自制詩題,有千古自命意。六朝人擬樂府,無實事而撰浮詞,皆妄語不情。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①。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②。府帖昨夜下③,
次選中男行④。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⑤。(從點兵後,記一時問答之詞。
客行,公自謂。《杜臆》:借問二句,公問詞。府帖二句,吏答詞。中男二
句,公嘆詞。)①《通鑑》:北魏高歡,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樂府《木蘭詩》:“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②《杜臆》:更無丁,言豈無餘丁可遣乎?夜帖早行,守城急也。③【朱注】《隋書》:追東宮兵帖,上臺宿衛。《通鑑注》:兵帖,軍籍。【盧注】相州之役,正丁戰死,因及次丁。考之《周禮》,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以其餘爲羨。惟田與追胥竭作大故致餘子。守王城,大故也。④《太宗紀》:上遣使點兵,並點中男,魏徵固執以爲不可,顧炎武曰:《通鑑》:建中元年,楊炎作兩稅,人無丁中,以貧富爲差。按唐制:人有丁、中、黃、小之分。注云,天寶三載,令民十八以上爲中男,二十三以上成丁。杜詩“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即此也。
⑤唐之東都,即周之王城,今爲河南府。肥男有母送①,瘦男獨伶愕②。白水暮東流③,青山猶哭聲④。莫自使眼枯
⑤,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⑥。(此於臨行時作悲憫之語。白水流,比行者。青山哭,指居者。《杜臆》:就中男內,看他或瘦或肥,有母無母,及同行送行之人,一齊俱哭,而以哭聲二字括之,何等筆力,下不言朝廷而言天地,諱之也。)①肥男瘦男,閒後漢趙孝語,詳見八卷。②古樂府《猛虎行》:“少年惶且怖,伶俜到他鄉”。潘岳《寡婦賦》:“少伶俜而偏孤”。③劉楨詩:“泛泛東流水”。④阮籍詩:“北望青山阿”。⑤眼枯,淚竭也。《韓非子》:卞和哭於楚山之下,泣盡而繼之以血。⑥《晉書》郭文曰:“情由憶生。不憶故無情。”我軍取相州,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①。就糧近故壘②,練
卒依舊京③。掘壕不到水④,牧馬役亦輕。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⑤,僕射如父兄⑥。(此爲送行者作寬慰之語。前軍潰敗,後軍繼行,恐人心惶懼,曰就糧,見有食也。曰練卒,非臨陣也。曰掘壕、牧馬,見役無險也。且師順則可制勝,撫養則能優恤,俱說得愷至動情。《杜臆》:此不言軍敗而云歸軍,亦諱之也。子儀時已進中書令,而仍稱舊官,蓋功著於僕射,而御士素寬,此就其易曉者以安之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十二句收。)
①《春秋運鬥樞》:“璇樞星散”。《通鑑》:九節度圍鄴城,自冬涉春。慶緒食盡,克在朝夕。而諸軍既無統帥,城久不下,上下解體。思明自魏州引兵趨鄴,每營選精騎五百,日於城下抄掠,諸軍樵採甚艱,乏食思潰。三月,戰於安陽河北,大風晝晦,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築南北兩城而守之。
②【盧注】時子儀尚有軍糧六七萬石,故曰就糧。魏明帝詩:“飲觀故壘處”。③《吳越春秋》:“揀練士卒。”舊京,謂東都。陶潛詩:“平生去舊京”。
④壕,城下池也。⑤《易》:“泣血漣如。”⑥《漢書百官表》:僕射,秦官,自侍中、尚書,博士郎皆有。古者重武官,有射以督課之。應劭曰:僕,主也。《通典》:唐左右二僕射,本副尚書令,自尚書令廢,僕射爲宰相。開元元年,改爲左右丞相,從二品。天寶元年,復舊。《淮南子兵略》:“上視下如子,則下視上如父。上視下如弟,則下視上如兄。”王應麟曰:《毛詩》:“雖則如毀,父母孔邇。”此雲“僕射如父兄”,意正近之。
張綖曰:凡公此等詩,不專是刺。蓋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則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則慰之哀之。若《兵奉行》、前後《出塞》之類,皆刺也,此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夫《新安吏》之類,則慰也。《石壕吏》之類,則哀也。此不得已而用之者也。然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則所以慰衰之者,是亦刺也。
陸時雍曰,少陵五古,材力作用,本之漢魏居多。第出手稍鈍,苦雕細琢,降爲唐音。夫一往而至者,情也。必然必不然者,意也。意死而情活,意跡而情神,意近而情遠,意僞而情真,情意之分,古今所由判矣。少陵精矣、刻矣、高矣、卓矣,然而未齊千古人者.以意勝也。假令以《古詩十九首》與少陵作,便是首首皆意。假令以《新安》、《石壕》諸什與古人作,便首首皆有神往神來,不知而自至之妙。
潼關吏
此因相州大敗,故修潼關以備寇。《雍錄》:潼關在華州華陰縣東北,關西一里有潼水,因以爲名。【錢箋】前哥舒翰軍敗,引騎絕河還營至潼津,收散卒,即關西之潼水也。按:潼關在秦函各關之西。
士卒何草草①,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②,小城萬丈餘。(此敘修築潼關。鐵不如,言其堅。萬丈餘,言其高。小城跨山,故尤見其高也。起二句,拈皓韻。此下,魚、虞兼用。)
①《詩》:“勞人草草。”注:“草草,勞苦貌。”②《世說》:若湯池鐵城,無可攻之勢。
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要我下馬行①,爲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②,飛鳥不能逾。(此記關勢之險。修關一句,公問詞。連雲以下,吏答詞。)①《史記項羽紀》:“令騎皆下馬步行。”
②庾信詩:“愁氣連雲。”戰格,即戰柵,所以捍敵者。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丈人視要處,窄狹容單車①。艱難奮長戟②,萬古用一夫③。(此言關險可守。容單車,彼不能攻。用一夫,此足以拒。)①《韓信傳》:“車不得方軌,不得成列。”所謂單車也。李陵書:“單
車之使。”②《漢書》:厲長戟勁駑之械。③《蜀都賦》:“一夫守隘,萬夫莫向。”
哀哉桃林戰①,百萬化爲魚②。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③。(末乃答吏之詞,見守關貴乎得人也。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六句。)
①《三秦記》:桃林塞,在長安東四百里。《元和郡縣誌》:桃林塞,自靈寶縣以西至潼關皆是。閻若璩曰:《通典》:潼關,即左氏桃林塞,若秦之函谷關。其地在漢弘農郡弘農縣,即今陝西靈寶縣界。武帝元鼎三年,徙於新安縣界。獻帝時,曹操破馬超於潼關,乃移置者。舊胃唐始於其地立關,非也。
②《光武紀》:赤眉在河東,但決水灌之,百萬之衆可使爲魚。③《哥舒翰傳》:翰率兵出關,次靈寶縣之西原,爲賊所乘,自相踐蹂,墜黃河死者數萬人。
盧元昌曰:祿山初反,哥舒翰守潼關,相持半載餘,賊兵衝突襄、鄧間,卒不敢窺關,則守之明效也。時李、郭亦力持此議,祿山苦之,謂嚴莊曰:“今守潼關,乒不能進。”是守關而賊可坐困。向使國忠之奏不行,中使之命不促,堅壁固守,長安可保無恙。此詩眼目,在“胡來但自守”一句,其雲“修關還各胡”,是嘆焦頭爛額後,爲曲突徙薪計也。
王嗣奭《杜臆》曰:潼關之敗,由楊國忠促戰所致,罪不在哥舒,當時只少一死耳,公特借翰以戒後人,非專歸獄於哥舒也。
閻若璩曰:《錢箋》引程大昌雲:《西征賦》“溯黃卷以濟潼”,至唐始於其地立關。餘讀此失笑,彼獨不記《後出師表》“殆死潼關”語乎?《通典》華陰縣注云:縣有潼關,即左氏桃林塞,若秦之函谷關,在漢弘農郡弘農縣,即今陝郡靈寶縣界。漢武帝元鼎三年徙於新安縣界。至後漢獻帝初平元年,董卓脅帝西幸,入函谷關。自此以前,其關並在新安。其後二十一年,爲建安十六年,曹公破馬超於潼關,乃中間徙於今所耳。國之巨防,不爲細事,史官闕載,斯亦失之。此條前注刪節太略,今仍錄原文。
石壕吏
王應麟曰:石壕,蓋陝州陝縣之石壕鎮也。地誌雲:石壕鎮,本崤縣,後魂置。貞觀十四年改名硤石縣。《一統志》:石壕,在今陝州城東七十里。【錢箋】卞圜曰:石壕,陝東戍,其地在新安西。石壕,即石崤也。按:崤在弘農澠池西北,貞觀八年,移崤縣於安陽城,在砍城西四十里。謂石壕即石崤,誤矣。夢弼雲:石壕,在邠州宜祿縣。尤爲無稽,且非自東都往來道也。
暮投石壕村①,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②,老婦出看門③。(蘇潤公本作出看門,叶音民。一作門看。海鹽劉氏本作門首。首敘徵役驅迫之苦。)
①此詩各四句轉韻。村人與門葉,古人真韻。白樂天《北村》詩:“晨遊紫峯閣,暮宿山下村。村老見予喜,爲予開一樽。”村葉七倫切,樽葉蹤倫切。《國風》:“出自北門,憂心殷殷。”荀卿《賦篇》:“往來惛憊,通於大神。出入其極,莫知其門。”門俱葉眉貧切。劉氏作出門首,是村與人葉,走與首葉也。以下文例之,不宜兩句換韻。舊本作出門看,與人字相葉,人讀如延切,本劉向《列女頌》。看讀丘虔切,本吳邁遠《長相思》詩。依此,則人看可葉,而村字未合,與下文亦不相符。謝靈運詩:“暝投剡中宿。”②陶潛詩:“區區諸老翁。”《戰國策》:曾子之母,投杼逾牆而走。③又:“老婦必唾其面。”王羲之帖:“但思今婦必門首有出。”樂府《東門行》:“投劍出門去。”看門,守門也。吏呼一何怒①,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②,三男鄴城戍③。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④。存者且偷生⑤,死者長已矣⑥。(二段,備述老婦訴吏之詞,公蓋宿於其家也。三男以下,言行者之慘。)
①梁昭明太子疏:“吏一呼門,動爲民蠹。”《孫子》:“吏怒者,倦也。”②《陌上桑》:“羅敷前致詞。”③《舊書》:武德元年,以魏郡置相州。天寶元年,改爲鄴郡。乾元元
年,復爲相州。二年,又爲鄴城。
④新戰死,指鄴城之敗。《史記平原君傳》:李同戰死。⑤李陵書:“陵豈偷生之士?”⑥蔡琰曲:“死當埋骨兮長已矣。”室中更無人①,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②。老嫗力雖衰③,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①,猶得備晨炊⑤。(室中以下,言居者之苦。新安吏,驅民守東都。石壕吏,驅民守河陽也。)
①賈充詩:“室中是阿誰。”《易》:“闃其無人。”②《吏記》:李同曰:“邯鄲之民,褐衣不完。”③又《高帝紀》:“有一老嫗夜哭。”《說文》:“嫗,母也。”④《唐書》:河陽縣,屬孟州,今改爲孟縣。按《春秋》“天王狩於河陽”,即此地。周武王會諸侯於孟津,亦即其地。子儀兵既潰,用都
虞侯張用濟策,守河陽。七月,李光弼代。⑤《史記》:亭長妻晨炊葫食。
夜久語聲絕①,如聞泣幽咽②。天明登前途③,獨與老翁別。(末結老翁潛歸之狀。婦隨吏訴官,故其媳泣聲。吏驅婦夜去、故其夫曉回。前途別,乃公與之別,非婦與翁別電。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梁簡文《燭賦》:“夜久唯煩鋏。”②古歌:“嗚聲幽咽。”③《史記李廣傳》:“至天明自便。”陶潛詩,“歸子念前途。”陸時雍曰:其事何長,其言何簡。吏呼二語,便當數十言。文章家所云要會,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
王嗣奭曰:夜促夜去,何其急也。此婦倉卒之際,既脫其夫,仍免其身,具此智謀膽略,真可謂女中丈夫。而公詩詳述之,已洞知其意中曲折矣。又云:前後六詩,一韻到底,俱用沈韻。惟此章換韻,且用古韻。
按:古者有兄弟,始遣一人從軍。今驅盡壯丁,及於老弱。詩云三男戍,二男死,孫方乳,媳無裙,翁逾牆,婦夜在,一家之中,父子、兄弟、祖孫、姑媳,慘酷至此,民不聊生極矣。當時唐祚亦發發乎哉。
新婚別
真德秀曰:先王之政,新有婚者,期不役政。此待所怨,盡其常分,而能不忘禮義。《詩》:“宴爾新婚。”【黃生注】此下三題相似,獨新婚之婦,起難設辭,故特用比興發端。
兔絲附蓬麻①,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②,不如棄路傍③。(“杜臆》:
通篇作新人語,起用比意,逼真古樂府,是《三百篇》興體。)①《爾雅》:“唐、蒙、女蘿、兔絲。”釋曰:唐也,蒙也,女蘿也,兔絲也,一物而四名。【朱注】按諸家《本草》,兔絲並無女蘿之名,惟松蘿一名女蘿。陸璣《詩疏》:兔絲,蔓生草上,黃赤如金。松蘿,蔓延松上,生枝正青。陸佃《埤雅》:“在木爲女蘿,在草爲兔絲。”可證二者同類而有別。古詩:“與君爲新婚,兔絲附女蘿。”李善注:古今方俗名草不同,然是異草,故曰附。此解甚明。《荀子》:“蓬生麻中,不扶而直。”②《史記》:秦楚娶婦嫁女,長爲兄弟之國。《詩》:“征夫遑止。”
③劉公幹詩:“從者盈路傍。”結髮爲妻子①,席不暖君牀②。暮婚晨告別③,無乃太匆忙④。君行雖不遠
⑤,守邊赴河陽⑥。妾身未分明⑦,何以拜姑嫜⑧。(此敘初婚惜別,語意含差。)①蘇武詩:“結髮爲夫婦,恩愛兩不疑。”李善注:“結髮,始成人也,謂男年二十,女年十五,取棄冠之義也。”顧炎武《日知錄》曰:“俗稱妻爲妻子,此不典之言,然亦有所自。《韓非子》:鄭縣人卜子,使其妻爲袴,曰象吾故袴。妻子因毀新令如故袴,杜詩本此。”②《文子》:“孔無席暖。”《世說》:武王式商容之閭,席不暇暖。③《白虎通》:“昏時行禮,故曰婚。”陸機詩序:“悼心告別。”
④張華詩:“無乃違其情。”⑤沈約詩:“知君行之未極。”《詩》:“征夫不遠。”⑥《史記》:蒙恬曰:“臣將三十萬衆以守邊。”⑦謝朓詩:“況乃妾身輕。”《獨曲歌》:“分明不可得。”⑧《漢書廣川王傳》:“背尊章,嫖以忽。”師古曰:“尊章,謂舅姑也。”章與嫜通。陳琳詩:“善事新姑嫜。”夢弼曰:婦人嫁三日,告廟上墳,謂之成婚。婚禮既明,然後稱姑嫜。今嫁未成婚而別,故曰未分明云云。陸時雍曰:妾身二句,建安中亦無此深至語。
父母養我時①,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②,雞狗亦得③將。君今生死地④,
沉痛迫中腸⑤。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③。(此憶前後情事,詞旨慘切。)①《詩》:“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②又:“乃生女子。”《禮運》:“男有分,女有歸。”《榖梁傳》:“婦人之義,謂嫁曰歸。”③《史記》:“雞狗之聲相聞。”《淮南子》:“令雞司晨,令狗守夜。”按:嫁時將雞狗以往,欲爲室家久長計也。古樂府有《鳳將雛》。《漢
書注》:顏師古曰:“將,謂領帥其羣。”④《杜臆》:“君今生死地”,妙有餘思。或作“往死地”,語便直致。《孫子》:“生死之地。”
⑤謝靈運詩:“沉痛結中腸。”⑥《史記範睢傳》:“形勢不能有也。”《洛陽伽藍記》:“色雜蒼黃。”《北山移文》:“蒼黃反覆。”
勿爲新婚念,努力事戎行①。婦人在軍中②,兵氣恐不揚③。自嗟貧家女④,久致羅襦裳⑤。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⑥。(上二段,夫婦分離,愁緒萬端,此發乎人情者也。此一段,既勉其夫,且復自勵,乃止乎禮義者也。)
①蘇武詩:“努力愛春華。”《左傳》:“下臣不幸,屬當戎行。”②《李陵傳》:“我士氣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搜得,皆斬之。”③《後漢方術傳》:“京師當有兵氣。”④《史記》:“貧人女與富人女會績。”⑤《周禮》:羅氏,蠟則作羅襦。注:“襦,細密之羅,當作繻。”《滑
稽傳》:“羅襦襟解,微聞薌澤。”《說文》:“襦,短衣也。”
⑥何遜詩:“輕扇掩紅妝。””《杜臆》:洗紅妝,加對君二字,可涕。仰視百鳥飛①,大小必雙翔②。人事多錯遷③,與君永相望④。(末用比意收,終望夫婦之相聚也。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三段各八句。)①陸機詩:“百烏互相和。”②《左傳》:施氏婦曰:“鳥魯猶不失儷。”③《關尹子》:“人事錯錯然。”宋玉《風賦》:“迴穴錯迕。”注:“錯雜交迕也。”④蔡琰《笳曲》:“我與兒兮各一方,日東月西兮徒相望。”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設爲問答,此《三吏》、《三別》諸篇所自來也。而《新婚》一章敘室家離別之情,及夫婦始終之分,全祖樂府遺意,而沉痛更爲過之。
此詩,君字凡七見。君妻君牀,聚之暫也。君行君往,別之速也。隨君。情之切也。對君,意之傷也。與君永望,志之貞且堅也。頻頻呼君,幾於一聲一淚。
盧元昌曰:嗚呼!亂不廢禮,禮必順情,先王之制也。況民生有欲,莫大於婚。既棄其禮,又怫其情,至於暮婚晨別,是何等時事。《東山》零雨篇雲:“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先王曲體人情如此。詠公此詩,益念範氏人道使民之說。
王嗣奭曰:此代爲婦人語,而揣摩以發其隱情,暮婚晨告別,是詩柄。篇中有極細心語,如“妾身未分明”二句,“婦人在軍中”二句,是也,有極大綱常語,如“勿爲新婚念”二句“羅襦不復施”二句,是也。真《三百篇》嫡裔。
羅大經曰:《國風》“豈無膏沐,誰適爲容”,蓋古之婦人,夫不在家,則不爲容飾,此遠嫌防徽之意也。杜詩“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尤爲悲矣。《國風》之後,唯杜陵不可及者,此類是也。
黃生曰:《新安吏》以下述當時征戍之苦,其源出於變《風》、變《雅》,而植體於蘇、李、曹、劉之間。
垂老別
蔡邕《房楨碑》:“享年垂老。”
四郊未寧靜①,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②,焉用身獨完。(通篇皆作者人語,首爲垂老從戎而嘆也。)①《記》:“四郊多壘。”注:四郊者,王城之外,四面近郊五十里,遠郊百里。《吳志》:顧雍討除寇賊,郡界寧靜。②《詩》:“子孫千億。”
投杖出門去①,同行爲辛酸②。幸有牙齒存③,所悲骨髓幹④。男兒既介冑
⑤,長揖別上官③。(此敘出門時慷慨前往之狀,乃答同行者。)①《記》:“子夏投其杖而拜。”阮籍詩:“驅車出門去。”②《詩》:”攜手同行。”阮詩:“悽愴懷辛酸。”③魏文帝詩:“狂顧動牙齒。”④《史記》: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⑤陳琳詩:“男兒寧當格鬥死。”介冑長揖,猶帶倔強意氣。《漢周亞夫傳》: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又《酈食其傳》:長揖不拜。⑥嵇康書:揖拜上官。老妻臥路啼①,歲暮衣裳單②。孰知是死別③,且復傷其寒④。此去必不歸
⑤,還聞勸加餐⑥。(此敘臨別時夫婦繾綣之情,乃對其妻者。夫傷妻寒,妻勸夫餐,皆永訣之詞。)①《吳越春秋》:越王令壯者無娶老妻。
②張協詩:“歲暮懷百憂。”沈約詩:“惟見恩義重,豈覺衣裳單。”③《焦仲卿妻》詩:“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④《史記範睢傳》:須賈曰:“範叔一寒如此哉。”⑤又《吳起傳》:“其母死,起終不歸。”⑥古樂府:“棄捐不復道,努力加餐飯。”土門壁甚堅①,杏園度亦難②。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寬。人生有離合③,豈擇衰老端。憶昔少壯日④,遲迴竟長嘆⑤。(此慰妻而兼爲自解之詞。上四,言此行不至死亡。下四,言離合莫非走數。【盧注】鄴城之役,賊爲主,我爲客。土門杏園之守,我爲主,賊爲客也。勞逸不同,故曰勢異。【遠注】離合之端豈因衰老而免,特身非少壯,不覺遲迴耳。)
①《唐書》:鎮州獲鹿縣有土門關,即舊井陘關。《元和郡縣誌》:恆州有井陘縣井陘口,今名土門口,在獲鹿縣西南十里,即太行八陘之第五陘也。《安祿山傳》:李光弼出土門,救常山郡。
②《九域志》:衛州汲縣有杏園鎮。《舊唐書》:郭子儀自杏園渡河圍衛州。【朱注】時子儀、光弼相繼守河陽,土門、杏園皆在河北,故須嚴備。舊注謬極。
③《楚辭》:“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可爲。”④《列子》: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
⑤鮑照詩:“臨路獨遲迴。”注:張銑曰:“遲迴,不行貌。”蘇武詩:“握手一長嘆。”萬國盡征戍①,烽火被岡巒②。積屍草木腥③,流血川原丹④。何鄉爲樂土
⑤,安敢尚盤桓⑥。棄絕蓬室居⑦,塌然摧肺肝⑧。(此傷亂而激爲奮身之語。言與其遭亂而死,不如討賊而亡,毅然有敵愾勤王之義。前雲遲迴長嘆,尚以年邁自憐,此雲安敢盤桓,不復以身家爲念矣。此章四句起,前二段各六句,後二段各八句。)①《孝經》:“得萬國之歡心。”陳後主詩:“關山征戍何時極。”②《史李牧傳》:“謹烽火,多間諜。”《蜀都賦》:“岡巒糾紛。”③《漢書梅福傳》:“積屍暴骨。”④《史記》:白起北坑馬服,流血成川,沸聲若雷。張華《遊獵篇》:“流
血丹中原。”釋洪偃詩:“川原多舊跡。”
⑤曹植詩:“門有萬里客,問是何鄉人。”⑥《詩》:“適彼樂土。”《易》:“盤桓利居貞。”注:“盤桓,難進之貌。”⑦《列子》:北宮子庇其蓬室,若廣廈之陰。曹植詩:“顧念蓬室士。”
⑧尹伯奇《履霜操》:“孤息別離兮摧肺肝。”《曹植詩》:“哀哉傷肺肝。”盧元昌曰:《周禮》,鄉大夫之職,辨其所任者,其老者皆舍。勾踐伐吳,有父母耆老無昆弟者,皆遣歸。魏公子無忌救趙,亦令獨子無兄弟者,皆歸養。子孫亡盡,老者從戎,如《垂老別》者,亦可傷矣。
胡夏客曰:《新安》、《石壕》、《新婚》、《垂老》諸詩,述軍興之調發,寫民情之怨哀,詳矣,然作者之意,又不止此。國家不幸多事,猶幸有繕兵中興之主,上能用其民,下能應其命,至殺身棄家不顧,以成一時恢復之功,故娓娓言之。義合風雅,不爲誹謗耳。若勢極危亡,一人束手,四海離心,則不可道已。
無家別
《詩》:“樂子之無家。”【黃生注】詩言內顧,無妻也;言永痛,無母也。母亡妻去,曲盡無家之慘。
寂寞天寶後①,園廬但蒿藜②。我裏百餘家,世亂各東西③。存者無消息④,死者爲塵泥。賤子因陣敗⑤,歸來尋舊蹊。(通章代爲徵之語。首言亂後歸鄉,景情並敘。)
①謝朓詩:“寂寞市朝變。”②《前漢郊祀志》:“嘉禾不生,蓬蒿藜旁茂焉。”③謝朓箋:“歧路東西,或以嗚悒。”④薛道衡詩:“一去無消息。”⑤鮑照詩:“賤子歌一言。”敗歸,謂鄴城之敗。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①。但對狐與狸②,豎毛怒我啼。四鄰何所有③,一二老寡妻④。宿鳥戀本枝⑤,安辭且窮棲。方春獨荷鋤⑥。日暮還灌畦⑦。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⑧。(此段敘事,言歸而無家也。上六,說故里荒涼之狀。下六,說暫歸旋役之苦。日瘦,謂日色無光,氣象慘悽)。
①《前漢劉向傳》:“寒日青無光。”《楚辭》:“霜露慘悽而交下。”
②《本章》:“狐形似狸而黃,善能爲魅。”
③《記》:“修其班制,以與四鄰交。”
④《漢書元后傳》:“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潘岳《關中記》:
“夫行妻寡。”
⑤洙曰:人情之戀故鄉,猶鳥之戀本枝,雖窮棲且安辭矣。《獨曲歌》:“宿鳥縱橫飛。”⑥江淹詩:“雖有荷鋤倦。”⑦顏延之《陶徽士誄》:“灌畦鬻蔬,爲供魚菽之祭。”《說文》:“田五十畝爲畦。”⑧《記》:“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說文》:“鼓,騎鼓也。”鼙,與鞞同。
雖從本州役①,內顧無所攜②。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蕩盡③,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④。生我不得力⑤,終身兩酸嘶⑥。人生無家別,何以爲蒸黎⑦。(此段敘情,言無家又別也。上六,傷隻身之莫依。下六,痛親亡之不見。上章結出報國之忠,此章結出思親之孝,俱有關於大倫。杜詩有數句疊用開闔者,如雲從役本州,幸之也。內無所攜,傷之也。隻身近行,非比遠去,又以本州爲幸矣。家鄉既盡,遠近齊等,即在本州亦傷矣。語意輾轉悲痛。無所攜,無與離別者。終轉迷,言往無定所。兩酸嘶,謂母子飲恨。爲蒸黎,不得比於人數也。此章八句起,後兩段各十二句。)
①盧諶詩:“豈謂鄉曲譽,謬充本州役。”②左思詩:“內顧無斗儲。”宋袁淑議:“勢必攜離。”③謝靈運詩:“家鄉皆掃盡。”
④自天寶十四載至乾元元年,亂經五年矣。《爾雅》:“水注川曰溪,注溪曰谷,注谷曰溝。”⑤《詩》,“生我劬勞。”
⑥陸厥詩:“酸嘶度揚越。”⑦《詩》:“天生蒸民。”毛萇曰:“蒸,衆也。”裴秀詩:“穆穆我後,矜茲蒸黎。”朱子《詩傳》:“黎,黑也,猶秦言黔首。”
盧元昌曰:先王以六族安萬民,使民有室家之樂。今新安無丁,石壕遣嫗,新婚有怨曠之夫婦,垂老痛陣亡之子孫,至戰敗逃歸者,又復不免。河北生靈,幾於靡有孑遺矣。唐之危而不亡者,賴太宗德澤在人,而思明自殞於蕭牆耳。
唐人作詩,多言遣戍從軍之苦,而宋元以下無聞焉。蓋唐用府兵,兵即取之於民,故有別離室家,遠罹鋒鏑,及親朋送行,歷歷悲慘之情。宋明之師,或用召募,或用屯軍,出征臨戰,皆其身所習熟,而分所當爲者,故詩人亦不復爲哀苦之吟矣。
王嗣奭曰:上數幸詩,非親見不能作,他人雖親見亦不能作。公往來東都,目擊成詩,若有神使之,遂下千年之淚。又曰:《新安》,憫中男也,其詞如慈母保赤。《石壕》作者婦語,《新婚》作新歸語,《垂老》、《無家》,其苦自知而不能自達,一一刻畫宛然,同工異曲;隨物賦形,真造化手也。
夏日嘆
此乾元二年夏在華州作。《舊唐書》:乾元二年四月癸亥,以久旱徙市,零祭祈雨。《通鑑》:時天下饑饉,九節度圍鄴城,諸軍乏食,人思自潰。與詩中“上蒼久無雷”及流冗、豺虎等語正合。
夏日出東北①,陵天經中街。朱光徹厚地②,鬱蒸何由開③。(此詩憂旱而作也,首敘夏日炎威。)
①《杜臆》:夏至日出寅入戌。寅,東北方也。中街,亭午也。【錢箋】《漢天文志》: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黃道,一曰光道。北至東井,去北極近。南至牽牛,去北極遠。東至角,西至婁,去極中。夏至至於東井,北近極,故暑短。冬至至於牽牛,遠極,故暑長。日,陽也。陽用事則日進而北,晝進而長,陽勝,故爲溫暑。陰甩事則日退而南,晝退而短,陰勝,故爲涼寒也。又曰:日冬則南,夏則北,日之所行爲中道,月五星皆隨之。【朱注】中街,即中道也。《天官書》有街南、街北。街南,畢主之。街北,昂主之。
②《楚辭》:“陽杲杲其朱光。”翰曰:朱光,日也。《詩》:“謂地蓋厚。”③《楚辭》:“處涼臺而有鬱蒸之煩。”
上蒼久無雷,無乃號令乖①。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黃埃②。飛鳥苦熱死③,池魚涸其泥④。(此有感時政,而嘆久旱爲災。雷比政令,雨比恩澤,魚鳥言萬物皆枯。)
①《後漢郎f傳》:《易傳》曰:“當雷不雷,陽德弱也。”雷者號令,其德生養。②《抱朴子》:“良田之晚播,愈於卒歲之荒蕪。”
③鮑照《苦熱行》:“身熱頭且痛,鳥墜魂來歸。”④《淮南子》:宋君亡其主,池中魚爲之殫。佳灰二韻用泥字,見應瑒《建章臺》詩。
萬人尚流冗①,舉目惟蒿萊②。至今大河北,化作虎與豺③。浩蕩想幽薊④,王師安在哉。(此又慨時事,而嘆兵民交困。亂後凶荒,民將爲盜,主師戍,艱於饋餉矣。)
①《漢書》:“谷永疏:流散冗食,餧死於道。”成帝詔:“水旱爲災,關東流冗者衆。”
②何遜詩:“舉目想煎熬。”阮瑜詩:“出擴望故鄉,但見蒿與萊。”③《江表傳》:郭典爲鉅鹿太守,時人語曰:“郭君圍塹,董將不許。幾令狐狸,化爲豺虎。”④《唐書》:幽州范陽郡,薊州漁陽郡,俱屬河北道。
對食不能餐①,我心殊不諧。眇然貞觀初②,難與數子偕③。(未乃傷今思古,嘆朝無賢相也。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二段各六句。)
①《詩》:“使我不能餐兮。”
②《揚雄傳》:“眇然以思唐虞之風。”師氏曰:太宗貞觀時,任房、杜、王、魏諸臣,諫行言聽,號令無乖,膏澤流佈,鬥米三錢,行旅不齎糧。今欲與數子偕不可得矣。
③嵇康詩:“良時■數子。”盧元昌曰:李輔國專掌禁兵,事無大小,制敕皆其所爲。詩云“號令乖”,指此。宰相李峴言輔國專權亂政,輔國忌而罷之。若李揆執子弟禮於輔國,呼爲五父。呂諲、第五琦,率皆碌庸臣。此所以思貞觀諸賢也。
夏夜嘆
與上篇同時之作。
永日不可暮①,炎蒸毒我腸②。安得萬里風③,飄颻吹我裳。(日暮思風,引起夜景。)①《書》:“日永星火。”劉公幹詩:“永日行遊戲。”
②庾信詩:“五月炎蒸氣。”洙曰:毒我腸,熱自中起也。相如《琴歌》:“室邇人遐毒我腸。”③陸士衡歌:“長風萬里舉。”昊天出華月①,茂林延疏光②。仲夏苦夜短③。開軒納微涼④。虛明見纖毫
⑤,羽蟲亦飛揚⑥。物情無鉅細⑦,自適固其常⑧。(此夜涼之景。物情各適,起下文徵人。)①《詩》:“昊天曰明。”江淹詩:“華月照芳池。”②《蘭亭記》:“茂林修竹。”
③謝靈運詩:“不怨秋夕長,恆苦熱夜短。”④阮籍詩:“開軒臨四野。”“⑤陶潛詩:“夜景湛虛明。”《拾遺記》:“小則入於纖毫之中。”⑥《詩》“熠耀宵行。”注:“宵行,羽蟲也。”阮籍詩:“羽翼自飛揚。”⑦《淮南子》:“鉅細或殊,情理同致。”⑧《莊子》:非自適其適。”
念彼荷戈士①,窮年守邊疆②。何由一洗濯,執熱互相望③。竟夕擊刁斗④,喧聲連萬方。青紫雖被體⑤,不如早還鄉。(此夜熱之感。荷戈守邊,指相州之衆。)
①《詩》:“何戈與祋。”何、荷通。②《江賦》:“尋風波以窮年。”
③鍾惺曰:考亭解執熱作執持之執,今人以水濯手,豈便能執持熱物乎?蓋熱曰執熱,猶雲熱不可解。此古文用字奧處。濯即洗濯之濯,浴可解熱也。杜詩屢用執熱字,皆作實用,是一證據。④《李廣傳》: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陣擊刁斗,至天明自便。《漢書注》:以銅作鐎,受一斗,晝炊飲食,夜擊持行,名曰刁斗。
⑤《前漢夏侯勝傳》:“經術既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通鑑》:至德二年,郭子儀敗於清渠,復以官爵收散卒。由是應募入軍者,一切衣金紫。
北城悲笳發①,鸛鶴號且翔②。況復煩促倦③,激烈思時康④。(末乃夜觸所聞,而傷嘆世事也。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北城,指華州。崔融詩:“夜夜聞悲笳。”②《詩》:“鸛鳴於垤。”③張華詩,“煩促每有餘。”
④蘇武詩:“長歌正激烈。”沈君攸詩:“行樂爲時康。”王嗣奭曰:二嘆俱以旱熱起興,而所以嘆,在河北之賊未平,蓋憫旱憂時之作也。
立秋後題
此乾元二年立秋次日所作。【鶴注】《唐書》本傳:甫爲華州司功,屬關輔飢,棄官客秦州。此詩蓋欲棄官時作。
日月不相饒①,節序昨夜隔②。玄蟬無停號,秋燕已如客。平生獨往願③,惆悵年半百④。罷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前四秋後之景,後四所題之意。【盧注】秋燕公自喻,言將去華,如燕離巢,故云如客。【鶴注】是年公四十八,今雲半百,舉成數而言也。)
①鮑照詩:“日月流邁不相饒。”②江淹詩:“悽悽節序高。”③《莊子》:“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輕天地、細萬物而獨往也。”④《歸去來辭》:“既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王嗣奭曰:張綖謂公詩“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又詩“往與惠詢輩,中年滄洲期”,皆生平獨往之願也。餘謂此詩,乃公轉念以後一味有高蹈志矣。
貽阮隱居名昉
此乾元二年,自華州之秦,秋冬間作。【生注】唐詩人有此高士,賴公詩以傳。
陳留風俗衰①,人物世不數。塞上得阮主②,迥繼先父祖。(首敘阮氏家世。【鶴注】陳留乃汴州,塞上謂秦隴。阮昉居塞上,陳留其祖父所出也。)
①《晉書》:阮籍,陳留尉氏人。父瑀,魏丞相椽。子渾,侄鹹,鹹子瞻,瞻弟孚,鹹從子修,孚族弟放,放弟裕,皆知名當世,推爲人物第一。《世說》:王平子嘗經陳留郡界,語太守曰:“舊名此邦有風俗。”《新唐書藝文志》有《陳留風俗傳》三卷。
②【朱注】《古今注》:塞者,所以壅塞夷狄也。公秦州、夔州詩,每用塞上字,蓋秦界羌夷,夔界五溪蠻,二州皆有關隘之設。
貧知靜者性,白益毛髮古①。車馬入鄰家,蓬蒿翳環堵②。(此言其安貧自
得。)①【黃注】貧知二句,見古心古貌。②《高士傳》:張仲蔚所居,蓬蒿沒人。《韓詩外傳》:原憲居環堵之
室,茨以蒿萊。
清時近道要①,識子用心苦。尋我草徑微②,寨裳踏寒雨③。(此言其好學多情。)
①傅鹹詩:“人之好我,贈我清詩。”【蔡注】唐人多綺麗,惟昉詩有理趣。紫微王夫人詩:“道要既已足,可以解人憂。”【吳注】蔡邕銘:“精微周密,包括道要。”②隋元行恭詩:“草深斜徑沒。”③《詩》:“褰裳涉溱。”鮑照《與妹書》:“吾自發寒雨。”更議居遠村,避喧甘猛虎①。足明箕潁客②,榮貴如糞土③。(未見隱居有避世高風。《杜臆》:蓬蒿環堵,而先以車馬鄰家。議居遠村,而繼以甘近猛虎。靜者性如是,方是真隱。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沈約詩:“避世非避喧。”《晉書》:郭文少愛山水,歷華陰之崖。時猛獸爲暴,文獨宿十餘年,卒無患害。②謝靈運《擬徐幹詩序》:“幹少無宦情,有箕潁之志。”箕山、潁水,許由、巢父隱處。③《晉語》雲:玉帛酒食,猶糞土也。【黃注】喧指車馬,本陶詩。
遣興三首
此乾元二年秋在秦州作。詩中言馬邑州、鄴中事、秋雨足,知其
爲此時也。
下馬古戰場①,四顧但茫然②。風悲浮雲去③,黃葉墜我前④。朽骨穴螻蟻
⑤,又爲蔓草纏⑥。故老行嘆息⑦,今人尚開邊⑧。漢虜互勝負⑨,封疆不常全⑩。安得廉頗將(11),三軍同晏眠。(此經戰場,而議邊將之要功者。上六敘景,下六論事。風悲二句,仰而見者。朽骨二句,俯而見者。廉頗安邊而不生事,嘆天寶諸將之不然也。)①《史記張儀傳》:“梁之地勢,固戰場也。”蘇武詩:“行役在戰場。”
②古詩,“四顧何茫茫。”③秦嘉詩:“浮雲起高山,悲風激深谷。”④吳均詩:“仲冬黃葉下。”⑤劉向《新序》:文王得朽骨以喻其意。陸機《輓歌》:“豐肌饗螻蛾。”⑥《恨賦》:“蔓草縈骨,拱木斂魂。”⑦《西征賦》:“訊諸故老。”⑧《漢書嚴助傳》:武帝開置邊郡。⑨鮑照詩,“漢虜方未和。”《莊子》:“一勝一負,兵家常事。”陶潛詩:“似若無勝負。”⑩《孟子》:“域民不以封疆之界。”
(11)《史記》:“廉頗者,趙之良將也。”其二
高秋登寒山,南望馬邑州①。降虜東擊胡②,壯健盡不留。穹廬莽牢落③,上有行雲愁④。老弱哭道路⑤,願聞甲兵休。鄴中事反覆⑥,死人積如丘。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⑦。(次章望馬邑,諷諸將之敗軍也。上八嘆降夷東征;下四傷鄴城師潰。【朱注】降虜,謂秦隴間屬夷,調發討賊者。舊注指回紇,非。黃希曰:諸將不指李、郭,如封朔方大將軍孫守亮等九人爲異姓王,李商臣等十三人爲同姓王,是也。)
①鶴曰:舊注謂馬邑州屬代州,蓋引《前漢志》,而《唐志》代州雁門郡,卻不言。按《唐地理志》,羈縻州內有馬邑州,屬隸秦州,開元十七年置,在秦成二州山谷間。寶應元年,徒於成之鹽井故城。此詩作於乾元二年,則在秦成間。【朱注】故城隸秦州都督府。何遜詩:“追兵赴馬邑。”②《前漢書》贊:“日磾出於降虜。”③《漢書匈奴傳》:同穹廬臥。顏注:“穹廬,遊帳也,其形穹隆,故曰穹廬。”《東觀漢記》:第五倫自度仕宦牢落。
④邢子才詩:“愁雲聚復開。”⑤《史記匈奴傳》:“貴壯健,賤老弱。”《賈捐之傳》:“女子乘亭障,孤兒號道路。”
⑥《陰符經》:“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⑦《詩》:“載馳載驅。”
申涵光曰:杜詩“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高適亦云“豈無安邊策,諸將已承恩”,皆言恩寵太過,將驕不可用也。
其三
豐年孰雲遲①,甘澤不在早②。耕田秋雨足③,禾黍已映道④。春苗九月交,顏色同日老⑤。勸汝衡門士⑥,勿悲尚枯槁⑦。時來展才力⑧,先後無醜好
⑨。但訝鹿皮翁⑩,忘機對芝草(11)。(三章睹秋成,感賢士之晚遇也。上六句,興起下意。秋禾晚登,猶士之晚遇,遲速何足計乎。今既不能遇,當如鹿皮翁之遁世矣。《杜臆》:《遣興》本意在此章。)①曹植詩:“良田無晚歲,膏澤多豐年。”②《荊楚歲時記》:“六月必有三時雨,田家以爲甘澤。”陸機賦:“甘澤霶霈。”③《擊壤歌》:“耕田而食。”
④古詩:“禾黍油油兮。”⑤同日老,即日至皆熟意。⑥《詩》:“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注:“橫木爲門,貧者之居也。”⑦《莊子》:枯槁之士宿名。⑧《魏志》:太祖才力過人。⑨《列子》:“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銷滅。”⑩《列仙傳》:鹿皮翁,淄川人也,少爲府小吏,舉手成器。岑山上有神泉,人不能到。小吏白府君,請木工斧斤三十人,作轉輪懸閣。數十日,梯道成,上巔作祠屋,留止其旁。食芝草,飲神泉,七十餘年。淄水來山下,呼宗族家室,令上山半。水出,盡漂一郡,沒者萬計。小吏辭遣宗族下山,著鹿皮衣,去覆上閣,後百餘年,下,賣藥齊市。
(11)《高士傳》:葉幹忘機。胡夏客曰:杜公古詩近體,在長安時才力未爲造極。秦州以後,古詩則卓練精深。夔州以後,又縱情雜亂,不及前矣。律詩則老而愈細,四韻固多佳篇,長律尤盡其妙。
留花門
此當是乾元二年秋適秦州後作。《杜臆》:題曰留花門,言不當留也。《唐地理志》:甘州刪丹縣,北渡張掖河,西北行,出合黎山峽口,傍河東北行千里,有寧寇軍。軍東北有居延海。又北三百里,有花門堡。又東北千里,至回紇衙帳。《舊書》:肅宗還西京,葉護辭歸,奏曰:“回紇戰兵留在沙苑,今且歸靈夏取馬,更爲陛下收范陽餘孽。”
花門天驕子①,飽肉氣勇決②。高秋馬肥健③,挾矢射漢月④。(首敘花門氣習,見其強梁可畏。)
①驕子,見《前漢書外國傳》。②又云:“鹹食畜肉,衣其皮革。”司馬遷書:“恥辱者,勇之決也。”③《漢書》:趙充國曰:“秋高馬肥,變必起矣。”顏注:“秋馬肥健,恐其爲寇也。”④《詩》:“即挾我矢。”《漢書》:邊外舉事,常隨月盛壯以攻戰,月虧則退兵。徐陵詩:“天雲如地陣,漢月常胡秋。”
自古以爲患,詩人厭薄伐①。修德使其來②,羈縻固不絕③。胡爲傾國至,出入暗金闕④。中原有驅除⑤,隱忍用此物⑥。(此言御邊有方,不宜借兵召侮,曰隱忍,明知其有害,不得已而用之也。)
①王褒《四子講德論》:“詩人所歌,自古患之如此。”《詩》:“薄伐獫狁。”②《國語》:“先王之制戎翟,荒服者有不王,則修德。”③《漢書》傳贊:“其慕義而貢獻,則接之禮讓,羈縻不絕。”應劭曰:
“馬曰羈,牛曰縻,言四夷如牛馬之受羈縻也。”
④樂府曲:“戲金闕,遊紫庭。”⑤《漢書王莽傳贊》:“聖人之驅除云爾。”注:“言王莽驅逐蠲除,以待聖人也。”
⑥司馬遷書:“所以隱忍苟活。”公主歌黃鵠①,君王指白日②。連雲屯左輔③,百里見積雪④。長戟鳥休飛
⑤,哀笳曙幽咽⑥。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⑦。(此言締婚之舉,適足騷擾畿輔。)①《公羊傳》:“天子至尊,嫁女不自主婚,使同姓主之,故曰公主。”《漢西域傳》:元封中,以江東王建女細君爲公主,妻烏孫昆莫。昆莫年老,言語不通,公主悲愁作歌曰:“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爲黃鵠兮歸故鄉。”天子聞而憐之。《文苑辯證》:鄭愔《送金城公主適西蕃》詩:貴主想黃鶴。陸德明雲:鵠又作鶴。鵠、鶴可通用。《舊唐書》:乾元元年七月,上以幼女寧國公主妻回紇可汗,送至咸陽磁門驛。公主辭訣曰:“國家事重,死且無恨。”
②《國語》:“與君王哉。”《詩》:“謂予不信,有如皎日。”注:“言指白日以爲盟約也。”
③《劉表傳》:“雲屯冀馬。”潘岳《秋興賦》詩:“高閣連雲。”左輔,謂沙苑。《三輔黃圖》:左輔都尉,治高陵。
④樓鑰曰:讀者謂積雪止言其多,上句言云屯足矣,何必復贅此語。惟知回紇之俗,衣冠皆白,然後少陵之意渙然。【朱注】《舊唐書》:郭子儀收西京時,遇賊新店,軍卻。回紇望見,逾山西嶺上,曳白旗,趨擊之,賊大敗。按此則回紇旗幟用白。百里積雪,當謂此耳。陸機詩:“仰憑積雪巖。”《杜臆》:連雲積雪,顛倒作對,亦一句法。⑤《史記樗裏子傳》:“長戟居前,強弩在後。”
⑥庾信詩:“哀笳關塞曲。”古歌:“鳴聲幽咽。”⑦東漢童謠:“桑無附枝、麥有兩歧。”沙苑臨清渭①,泉香草豐潔②。渡河不用船③,千騎常撇烈④。胡塵逾太行
⑤,雜種抵京室⑥。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⑦。(末言養馬苑中,不能剿賊而反以妨民。乘馬以渡,故不用船。撇烈,擺躍之狀。逾太行,抵京室,思明覆至東都也。此章四句起,下三段各八句。)①黃希曰:沙苑,在同州馮翊縣南十七里。《唐志》:同州雖不言渭水,而同與華鄰。華陰有漕渠自苑西引渭水,可見其下臨清渭。②《周禮》:“水泉必香。”③《桃葉歌》:“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古樂府:“欲渡河無船。”④《上林賦》:“轉騰撇冽。”孟康曰:“撇冽,相撇也。”《漢皋詩
話》:“撇捩,疾貌。”《大食刀歌》“鬼物撇捩辭坑壕”,字意皆同。任昉箋:“胡塵罕嘗夕起。”⑤《述徵記》:太行山,首始河內,自河內至幽州,凡有八陘
⑥丘遲書:“無取雜種。”《舊唐書》:安祿山,本名乾犖山,營州柳城雜種。史思明,本名窣於,營州寧夷州突厥雜種也。《安祿山事蹟》:乾元二年正月,思明於魏州自立爲燕王,引兵救相州,官軍敗績。九月,思明又收大梁,陷洛陽。潘岳詩:“引領望京室。”⑦曹植詩:“原野何蕭條。”王粲《登樓賦》:“風蕭瑟而並興。”唐汝詢曰:肅宗以回紇兵收京,久留不遣。子美憂其爲害而作。是詩公主、君王二語,說得可憐可羞。田家、原野二語,說得亦憂亦憤。範梈曰:此中國何如時也。讀“胡爲傾國至”數語,可以鑑《春秋》書會戎盟戎之義矣。謂子美爲詩史,豈不信哉。
按:回紇留兵沙苑,在至德二年十月。寧國下降,在乾元元年七月。回紇復遣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在元年八月。郭子儀拔衛州,圍鄴城,在元年十月。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在二年三月。史思明覆取大梁,陷洛陽,在二年九月。此詩述屯兵沙苑及公主下嫁之事,當屬元年之秋。其雲逾太行,抵京室,又當屬二年秋未矣。此必回紇敗歸,思明猖獗之後,追記前事耳。言回紇千騎之撇烈如此,而太行煙塵之侵逼又如彼,然則花門之留,亦何救於原野蕭瑟乎。蓋甚言借兵之無益也。或雲:逾太行而至京邑,即指回紇新來驍騎。按回紇若取道太行,路程反紆,說亦未確。
胡應麟曰:陳思王古詩獨擅,然諸體各有師承。惟陶之五言,開千古平淡之宗;杜之樂府,掃六代沿洄之習。真謂自啓堂奧,別創門戶。然終不以彼易此者,陶之意調雖新,源流匪遠;杜之篇目雖變,風格靡超。故知三正
迭興,未若一中相授也。
佳人
【鶴注】此當是乾元二年在秦州作。司馬相如《長門賦》:“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娛。”此爲陳王后見廢而作,詩題正取之。
絕代有佳人①,幽居在空谷②。自雲良家子③,零落依草木④。關中昔喪亂
⑤,兄弟遭殺戳⑥。官高何足論⑦,不得收骨肉⑧。(首言佳人遭亂,致零落失依。自雲二字,並貫下段官高,應良家子。)①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唐人避太宗諱,故改世爲代。黃石公《素書》:“得機而動,則能成絕代之功。”②《論衡》:“幽居靜處,恬澹自守。”《詩》:“皎皎白駒,在彼空谷。”③《史記外戚世家》:竇姬以良家子入宮侍太后。④《楚辭》:“惟草木之零落兮。”注:“草曰零,木曰落。”⑤《漢書高帝紀》:懷王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顏注:自函
谷關以西,總名關中。《魏志衛f傳》:關中膏腴之地,頃遭荒亂。《詩》:“天降喪亂。”《唐書》:天寶十五載六月己亥,祿山陷京師。
⑥《詩》:“遠父母兄弟。”《莊子》:“無救戮之刑。”⑦《抱朴子》:官高者其責重。⑧《史記鄒陽傳》:意合則胡越爲昆弟,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
世情惡衰歇①,萬事隨轉燭②。夫婿輕薄兒③,新人美如玉④。合昏尚知時
⑤,鴛鴦不獨宿⑥。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⑦。(次言兄弟既喪,因見棄於夫。上四慨世傷心,下四託物興感。新人疊言,即《衛風》“宴爾新婚,如兄如弟”,“宴爾新婚,不我屑以”之意。)①《纏子》:董無心曰:“無心,鄙人也,不識世情。”②《莊子》:“萬事銷亡。”庾肩吾詩:“聊持轉風燭,暫映廣陵琴。”
③樂府《陌上桑》:“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後漢宗室傳》:光武曰:“孝孫素謹善,當是長安輕薄兒誤之耳。”孝孫,順陽侯嘉字也。沈約詩:“長安輕薄兒。”④古詩:“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詩》:“彼其之子,美如玉。”古詩:“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⑤陸倕《刻漏銘》:“蓂莢朝開,合昏暮卷。”周處《風土記》:“合昏,槿也,華晨舒而昏合。”《本草》:“合歡,即夜合也,人家多植庭除間,一名合昏。”⑥《古今注》:“鴛鴦,鳧類,雌雄未嘗相離。”江總詩:“池上鴛鴦不獨宿。”
⑦王僧孺詩:“新人含笑近,故人含淚隱。”陶潛詩:“市朝棲舊人。”在山泉水清①,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②,牽蘿補茅屋③。摘花不插發④,採柏動盈掬⑤。天寒翠袖薄⑥,日暮倚修竹⑦。(末言婦雖見棄,終能貞節自操。上四,應幽居在空谷。下四,應零落依草末。此段賦中有比。山泉,
比守潔不污。採柏,比貞心不改。補茅屋,室之陋也。不插發,容之悴也。翠袖倚竹,寂寞無聊也。此章三段,各八句。)①《詩》:“相彼泉水,載清載濁。”此謂守貞清而改節濁也。或以新人舊人爲清濁,或以前華後憔爲清濁,或以在家棄外爲清濁,皆未當。②《漢書遊俠傳》:陳孟公過寡婦家留宿,爲侍婢扶臥。《東方朔傳》:董偃與母,以賣珠爲市。
③牽蘿補屋,甚言居不庇身,猶《楚辭》“制麥荷以爲衣,集芙蓉以爲裳。”或疑蘿不能蔽風雨,太泥。一說藤蘿蔓屋,其空缺處牽蘿補之,使青翠滿屋,即“對門藤蓋瓦”之意,乃山居幽致。此說亦能。梁昭明詩:“牽蘿下石磴,攀桂陟松梁。”《韓非子》:“不食於茅屋之下。”④僧湯濟詩:“摘花還自插。”⑤古詩:“馬啖柏葉,人啖柏脂。不可長飽,聊可遏飢。”《詩》:“終朝采綠,不盈一掬。”毛萇曰:“兩手爲掬。”⑥古樂府:“海水知天寒。”王粲詩:“日暮愁我心。”⑦枚乘《兔園賦》:“修竹檀欒夾池水。”薛綜曰:“修,長也。”按:天寶亂後,當是實有是人,故形容曲盡其情。舊謂託棄婦以比逐臣,傷新進猖狂,老成凋謝而作,恐懸空撰意,不能淋漓愷至如此。楊億詩:“獨自憑闌干,衣襟生暮寒”,本杜天寒早袖句,而低昂自見,彼何以不服杜耶。
夢李白二首
梁權道依舊次編在乾元二年秦州詩中。【盧注】考白年譜,乾元元年,流夜郎。二年,半道承恩放還。白《寄王明府》詩云:“去年左遷夜郎道,今年敕放巫山陽。”其自巫山下漢陽,過江夏而復遊潯陽等處,蓋在二年。公客秦州,正其時也。觀詩中關塞江南等字,可見。曾鞏《李白集序》:白臥廬山,永王璘迫致之。璘敗,白坐系潯陽獄,得釋。乾元元年,終以污璘事長流夜郎。
死別已吞聲①,生別常惻惻②。江南瘴癘地③,逐客無消息④。(首敘致夢之由。瘴地而無消息,恐死生難定,故心常惻惻。)①《焦仲卿妻》詩:“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後漢宦者傳》:“羣公卿士,杜口吞聲。”
②蘇武詩:“淚爲生別滋。”歐陽建詩:“惻惻心中酸。”③【趙注】潯陽,今之江州也,屬江南東路。孫萬壽詩:“江南瘴癘地,從來多逐臣。”《魏都賦》:“封疆瘴癘。”《廣州記》:夏謂青草瘴,秋謂黃茅癘。
④李斯書:“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爲過矣。”虞羹詩:“君去無消息。”故人入我夢①,明我長相憶②。君今在羅網③,何以有羽翼④。(君今二句,舊在關寒黑之下,今從黃生本移在此處,於兩段語氣方順。)恐非平生魂⑤,路遠不可測⑥。(此述夢中相接之情,白系潯陽,故云羅網。恐非平生,疑其死於獄也。郝敬曰:讀此段,幹載之下,恍若夢中,真傳神之筆。)
①魏文帝詩:“眼中無故人。”楊素詩:“入夢訪幽人。”②古樂府:“下有長相憶。”③《說苑》:孔子曰:“君子慎所從,不得其人,則有羅網之患。”④蔡琰《笳曲》:“焉得羽翼兮將汝歸。”⑤任昉詩:“還敘平生意。”⑥古詩:“路遠莫致之。”沈約詩:“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魂來楓林青①,魂返關塞黑。落月滿屋樑②,猶疑照顏色③。水深波浪闊④,無使蛟龍得⑤。(未記覺後相思之意。楓林,白所在。關塞,公所居。水深浪闊,又恐死於溺也。楊慎曰:夢中見之而覺其猶在,即所謂“夢中魂魄猶言是,覺後精神尚未回”也。此章次序,當依黃氏更定,分明一頭兩腳體,與下篇同格。)
①《楚辭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②伏知道詩:“落月與雲齊。”宋玉《神女賦》:“其始來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樑。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③魏甄后詩:“想見君顏色。”④傅玄詩:“山高水深路無由。”虞茂詩:“三山波浪高。”⑤《淮南子》:“蛟龍水居。”吳均《續齊諧記》:漢建武中,長沙人歐回,見一人自稱三閭大夫曰:“吾嘗見祭甚盛,然爲蛟龍所居。”
此拈“逐客無消息”,故有路遠之憂,水深之慮。次章拈“情親見君意”故寫侷促之情,憔悴之態。皆章法照應也。
按太白本傳:白喜縱橫術擊劍,爲任俠,杜公向贈詩云“飛揚跋扈爲誰雄”,蓋恐其負才任氣,至於債事也。後來永王璘起兵,迫致不能自脫,觀其作《東巡歌》雲“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又云“二帝巡遊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又云“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尚以勤王望永王,意中實未嘗忘朝廷也。及璘敗而白遂繫獄,殆所遭時勢之不幸耳。少陵倦倦繫念,亦曲諒其苦心,而深爲之悲痛耳。
胡應麟曰:“明日照高樓,想見餘光輝”,李陵逸詩也。子建“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全用此語,而不用其意,遂爲建安絕唱。少陵“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正用其意而少變其句,亦爲唐句崢嶸。今學者第知曹杜二句之妙,而不知其出於漢也。
其二
浮雲終日行①,遊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②,情親見君意③。(首從頻夢敘起。情意皆屬李,情就夢時言,意就平日言。)
①太白詩:“浮雲遊子意。”此章起首即用其語。古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②傅玄詩:“夢君結同心。”③鮑照詩:“惆悵情意親。”《世說》:潘岳答樂廣曰:“要須得君意。”告歸常侷促①,苦道來不易②。江湖多風波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自首④,若負平生志⑤。(此代述夢中心事,曲盡倉皇悲憤情狀。告歸四句,夢聞其言。出門二句,夢見其形。上章以平生魂起下,此章以平生志起下。)
①《前漢直不疑傳》:同舍有告歸。仲長統詩:“何爲侷促。”
②晉僧張奴歌:“樂所少人住,苦道若翻囊。”③《賈誼傳》:“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湖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④《詩》:“搔首踟躕。”潘岳詩:“白首同所歸。”
⑤謝惠連詩:“生平無志意。”冠蓋滿京華①,斯入獨惟悴②。孰雲網恢恢③,將老身反累④。千秋萬歲名
⑤,寂寞身後事⑥。(此傷其遭遇坎軻,深致不平之意。身累名傳,其屈伸亦足相慰。但惻惻交情說到痛心酸鼻,不是信將來,還是悼目前也。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六句。)①《魏國策》:“冠蓋相望。”郭璞詩:“京華遊俠窟。”
②嵇康詩:“何時見斯人。”《楚辭》:“顏色惟悴。”③《道德經》:“天網恢恢。”④蔡邕古歌:“不獲已,人將老。”⑤阮籍詩:“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⑥《莊子》:“寂寞無爲。”《晉書文苑傳》:張翰任心自適,不求當世。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爲身後名耶?”答曰:“使
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庾信詩:“眼前一杯酒,誰論身後名。”
此因頻夢而作,故詩語更進一層。前雲明我憶,是白知公:此雲見君意,是公知白。前雲波浪蛟龍,是公爲白憂;此雲江湖舟楫,是白又自爲慮。前章說夢處,多涉疑詞;此處說夢處,宛如目擊。形愈疏而情愈篤,千古交情,惟此爲至。然非公至性,不能有此至情。非公至文,亦不能寫此至性。
陸時雍曰:是魂是人,是夢是真,都覺恍惚無定。親情苦意,無不備極矣。
吳山民曰:子美《天末懷李白》詩,其尾聯雲:“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淚羅。”今上篇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此又云,“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疑是時必有妄傳太白墮水死者,故子美云云。後世遂有沉江騎鯨之說,蓋因公詩附會耳。太白卒於當塗李陽冰家,彝於謝家青山,二史可考,安有沉江事乎。
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戶
【鶴注】至德二載,虔貶台州司戶,公有詩送行。明年,又有春深逐客一詩。此詩又在其後,當是乾元二年秦華間作。末雲:“相望無所成,乾坤莽回互”,蓋在棄官以後耶。
天台隔三江①,風浪無晨暮。鄭公縱得歸,老病不識路②。(鄭貶台州,痛其歸期無日。)
①天台,山名,今在臺州府。三江,長江、浙江、曹娥江也。舊引《爾雅注》岷江、浙江、松江、非適臺之路。②《後漢書》:太原閡仲叔,客居安邑,老病家貧。沈約詩:“夢中不識路。”
昔如水上鷗①,今爲置中兔②。性命由他人③,悲辛但狂顧④。山鬼獨一腳
⑤,蝮蛇長如樹⑥。呼號傍孤城⑦,歲月誰與度⑧。(此遙憶天台景事,前四,恐爲人所嫉。後四,恐爲物所傷。)①鮑照詩:“昔如韝上鷹,今如檻中猿。”何遜詩:“可憐雙白鷗,朝夕水上浮。”②《詩》:“肅肅兔置。”③《吳越春秋》:子胥謂漁父曰:“性命由天,今屬丈人。”④《楚辭》:“狂顧南行。”⑤《楚辭九歌》有《山鬼》篇。《述異記》:山鬼,嶺南所在有之,
獨足反踵。⑥《嚴助傳》:越地林中多蝮蛇猛獸。《山海經》:蝮蛇色如緩紋,大者百餘斤,一名反鼻蛇。⑦《前漢遊俠傳》:陳孟公晝夜呼號。任昉啓:“孤城窮守。”
⑧誰與度,獨居無侶也。從來御魑魅①,多爲才名誤②。夫子嵇阮流③,更被時俗惡④。海隅微小吏
⑤,眼暗發垂素⑥。鳩杖近青袍⑦,非供折腰具⑧。(此又敘滴臺始末。上四,嘆其負才招忌。下四,憐其屈身一官。)①《左傳》:“投諸四裔,以御魑魅。”②《江淹傳》:“幼稟器譽,夙耀才名。”③《世說》:周顗曰:“何敢近舍明公,遠希嵇阮。”《晉書》:嵇康
至汲郡山中,見孫登。康臨去,登曰:“君性烈而才儁,其能免乎?”後鍾會譖康欲助毋丘儉,文帝遂害之。
④嵇康書:阮嗣宗爲禮法之士所繩,故疾之爲仇。⑤束皙《玄居釋》:“偶鄭老於海隅。”又知《醉時歌》用鄭老所本。⑥《秋興賦》:“素髮颯以垂領。⑦《後漢禮儀志》:漢,民年七十者授玉杖,以鳩鳥爲飾,欲老人如鳩不噎也。《隋書禮儀志》:都下及外州人,年七十以上,賜鳩仗黃帽。
⑧折腰,見下《遣興》詩注。
平生一杯酒①,見我故人遇。相望無所成,乾坤莽回互②。(末結懷想之情。故人杯酒,前事難尋,相望無成,今皆寥落,乾坤莽莽中,何時得重聚首耶。仍應老病難歸意。此章前後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沈約詩:“平生少年日,分手易前期。勿言一樽酒,明日難重持。”②《海賦》:“乖蠻隔夷,回互萬里。”王嗣奭曰:此詩,想像鄭公孤危之狀,如親見,亦如身歷。說到離別之傷,死生之痛,從肺腑交情流露出來,幾於一字一淚。
遣興五首
鶴注編在乾元二年秦州作。
蟄龍三冬臥①,老鶴萬里心②。昔時賢俊人③,未遇猶視今④。嵇康不得死
⑤,孔明有知音⑥。又如攏抵松⑦,用舍在所尋。大哉霜雪幹⑧,歲久爲枯林。(此詩見賢者在世,貴逢知己。後四章,皆發端於此。在六句分截。上言抱志欲伸,今古皆然。下言遭遇不同,榮辱遂異。用此意作起結,章法甚古。叔夜、孔明,不宜專承臥龍,亦不當分頂龍鶴。起語乃託興,蓋自傷不得志而發歟?)①《易》:“龍蛇之蟄,以存身也。”②【黃生注】老鶴,指嵇康。《世說》:人言嵇延祖如野鶴之在雞羣,
王戎曰:“君未見其父耳。”《舞鶴賦》:“結長悲於萬里。”③《後漢周燮傳》:“開東閣,延賢俊。”④《京房傳》:“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也。”⑤《晉書》:鍾會以;日憾言於文帝曰:“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
無憂天下,顧以康爲慮耳。”因語康欲助毋丘儉,殺之。⑥《蜀志》:諸葛亮躬耕攏畝。徐庶言於先言曰:“孔明,臥龍也,將軍宜在駕過之。”先王遂詣亮。陶潛詩:“知音苟不存。”
⑦蔡豈《漢津賦》:“上控隴坻,下接江湖。”⑧王績《詠松》詩:“何時畏斧斤,幾度經霜雪。”其二
昔者龐德公①,未曾入州府。襄陽耆舊間②,處士節獨苦③。豈無濟時策,終竟畏羅署。林茂鳥有歸,水深魚知聚④。舉家隱鹿門,劉表焉得取。(此言不能如孔明之救時,則當如龐公之高隱,上四敘述其事,下六推見其心。《杜臆》:“豈無濟時策”,公自寓也。)
①《後漢書》:龐德公居峴山南,未嘗入城府,荊州刺史劉表就候之,謂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龐公笑曰:“鴻鵠巢於高林,暮而得所棲。黿鼉穴於深淵,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棲而已。”因釋耕隴上。表嘆息而去。後遂攜妻子,登鹿門山,採藥不返。
②晉習鑿齒撰《襄陽耆舊記》。③鮑照詩:“投心障苦節,隱跡避榮年。”④《淮南子》:“水深則魚聚,木茂而鳥樂。”曹植《離思賦》:“水重深而魚悅,林修茂而鳥喜。”
其三
陶潛避俗翁①,未必能達道②。觀其著詩集,頗亦恨枯槁③。達生豈是足④,默識蓋不早⑤。有子賢與愚,何其掛懷抱⑥。(彭澤高節,可追鹿門。詩若有微詞者,蓋借陶集而翻其意,故爲曠達以自遣耳,初非譏刺先賢也。)
①《晉書》:陶潛,字元亮,博學善屬文,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以親老家貧,爲鎮軍建威參軍事,謂親朋曰:“聊欲絃歌,以爲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爲彭澤令。在縣,公田悉種秫谷,妻子固請,五十畝種秔。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爲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兒耶。”義熙三年,解印去縣,乃賦《歸去來辭》。
②《墨子》:“未必達吾道。”
③陶有《飲酒》詩:“顏淵故爲仁,長飢至於老。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④《莊子》:“達生之情者傀。”注:“傀,大也。”謝靈運詩:“萬事難並歡,達生幸可託。”
⑤孔融《薦禰衡表》:“弘羊潛計,安世默識。”⑥陶有《責子》詩:“白髮垂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又《命子》詩云:“夙興夜寐,願爾斯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黃庭堅曰:子美困於山川,爲不知者詬病,以爲拙於生事,又往往譏議宗文、宗武失學,故寄之淵明以解嘲耳。詩名曰《遣興》,可解也。
其四
賀公雅吳語①,在位常清狂②。上疏乞骸骨③,黃冠歸故鄉④。爽氣不可致
⑤,斯人今則亡⑥。山陰一茅字⑦,江海日清涼⑧。(賀孟二公,皆當時人物。論古而並及此者,以故交零落,併爲遣興之詞也。吳語清狂,寫其語言意態。乞身歸裏,記其出處大節。鑑湖一曲,茅字在焉,撫遺蹟而仰流風也。上四生前,下四歿後。)①《舊唐書》:賀知章爲禮部侍郎,取捨非允,門蔭子弟,喧訴盈庭。於是以梯登牆,首出決事,時人鹹嗤之。晚年尤加縱誕,自號四明狂客,又稱祕書外監。天室三載,因病恍榴,乃上疏請度爲道士,求還鄉里,仍捨本鄉宅爲觀。上許之。《世說》:劉真長見王丞相,出,人問云何,答曰:“未見他異,唯聞作吳語耳。”
②《漢書昌邑王賀傳》:“賀清狂不慧。”左思《魏都賦》:“僕黨
清狂。”③《史記》:范增願請骸骨歸。④《記郊特牲》:野夫黃冠。劉刪詩:“名山本鬱盤,道士貴黃冠。”
吳注:隋李播仕隋,棄官爲道士,號黃冠子,即淳風之父。⑤《世說》:王徽之以手板拄頰雲:“西山朝來,致有爽氣耳。”⑥《論語》:“今也則亡。”
⑦山陰,越州也,在會稽山北,故名。⑧《古今樂錄》:莊周引聲歌:“巖巖之石,幽而清涼。”山陰西有浙江,東有曹娥江,兩江近海,隨潮出入,故有江海淒涼之句。
其五
吾憐孟浩然①,裋褐即長夜②。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③。清江空舊魚④,春雨餘甘蔗⑤。每望東南雲,令人幾悲吒⑥。(高、岑、王、孟,並馳聲天寶間。孟獨布衣終身,早年謝世,乃處士之最可悲者。清江以下,望襄陽而感嘆。空、餘二字,見物在人亡。《杜臆》:浩然之窮,公亦似之,憐孟正以自憐也。)
①孟浩然初名浩,後以字行。《舊書》:浩然隱鹿門山,以詩自適,年四十,遊京師,應進士不第,還襄陽卒。②《南史》:範蔚宗在獄中題扇曰:“即長夜之悠悠。”
③鶴注:“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乃孟詩也,公就舉其詩以稱之。夢弼曰:鮑謂明遠,謝謂三謝,乃靈運、惠連、玄暉也。《溫子升傳》:王暉業嘗雲:“江左文人,宋有顏延之、謝靈運,梁有沈約、任昉,我子升足以凌顏、轢謝、含任、吐沈。”④《襄陽耆舊傳》:漢水中鯿魚甚美,即槎頭鯿。浩然詩:“試垂竹竿釣,果見槎頭鯿。”
⑤王士源《浩然集序》:“灌園藝圃以全高。”張載詩:“江南郡蔗,醴液豐沛。三巴黃甘,瓜州素奈。”則襄陽舊有蔗也。⑥郭璞詩:“撫心獨悲籲。”吒,怒也。夢弼曰:“襄陽在秦州東南。公寓秦州,故望東南之雲而悲詫。
遣興二首
此詩,黃鶴編在乾元二年秦州詩內,今姑仍之。
天用莫如龍①,有時系扶桑②。頓轡海徒湧③,神人身更長④。性命苟不存
⑤,英雄徒自強。吞聲勿複道⑥,真宰意茫茫⑦。(【朱注】此詩深警安史之徒也,龍乃君象,人臣而欲竊據天位,勢必不行,故曰頓轡。扶桑在東海,比安史之地。神人更長,謂朝有名將。性命不存,言積惡自斃。臨歿吞聲,不敢復言天意渺茫,見報應之不爽也。《杜臆》謂未二乃十字成句。)①《史記平準書》:“天用莫如龍,地用莫如馬,人用莫如龜。”
②劉向《九嘆》:“維六龍幹扶桑。”《十洲記》:扶桑在碧海中,樹長數千丈,一千餘圍,兩兩同根,更相依倚,故曰扶桑。《淮南子》:“日登於扶桑之上,是謂胐明。”“愛止羲和,愛息六螭,是謂懸車。”注:“六螭,即六龍也。”日乘車,駕以六龍,羲和御之。③曹植《與吳質書》:“思抑六龍之首,頓羲和之轡。”④《神異經》:西北海外有人焉,長二千里,兩腳中間相去千里,腹圍一千五百里。曹操樂府:“飄颻八極,與神人俱。”⑤《東觀漢記》:仲長統曰:“永保性命之期。”陶詩:“知音苟不存。”
⑥後漢張矣書:“匈奴若非其罪,何肯吞聲。”《恨賦》:“莫不飲恨而吞聲。”⑦《老子》:“真宰足以制萬物。”《莊子》:“若有真宰存焉,而不得其朕也。”陸機《嘆逝賦》:“何是天之茫茫。”
其二
地用莫如馬,無良復誰記①。此日千里鳴,追風可君意②。君看渥窪種③,態與駕駘異④。不雜蹄齧間⑤,逍遙有能事⑥。(此章冀朝廷專用李、郭也。【朱注】渥窪之種,遇異駕胎,所謂追風可君意者,當時惟郭子儀,李光弼足以語此。肅宗不能專任,公詩蓋以諷之,馬比汗馬之臣。罵駱蹄齧,此其無良者,如哥舒翰、僕固懷恩輩是也。千里渥窪,有馴良之德者,如李、郭之赤心報國,百戰不疲是也。曰不雜,欲朝廷分別而用之。曰逍遙,謂其從容制勝,能立大功也。)
①舊注以無良爲世無王良,非也。謝瞻詩:“麥步愧無良。”②陽緒詩:“躡影追風本絕羣。”③《漢書》:馬生渥窪水中。④《楚辭》:“策駕駘而取路。”⑤《周禮夏官》:廋人,掌教駣攻駒。騬其蹄齧者閒之。⑥《詩》:“河上乎逍遙。”
遣興五首
此詩,梁權道編在乾元二年秦州詩內,今姑仍之。
朔風飄胡雁①,慘澹帶砂礫。長林何蕭蕭②,秋草萎更碧③。北里富薰天,高樓夜吹笛④。焉知南鄰客,九月猶絺綌⑤。(此章嘆富家宴樂之盛。上四深秋之景,下四炎涼之況。南鄰客,公自謂。)
①鮑照詩:“北風驅雁帶雨霜。”又:“胡雁已矯翼。”又:“疾風衝塞起,沙礫自飄揚。”首二句本此。②江道詩:“長林悲素秋。”《楚辭》:“風颯颯兮木蕭蕭。”③古詩:“秋草萎已綠。”左思詩:“南鄰擊鐘磐,北里吹笙竽。”陸機詩:“高樓一何峻。”④向秀《思舊賦》:“鄰人有吹笛者。⑤《詩》:“九月授衣。”《隋書》:袁充少時,冬初尚衣葛,客戲之曰:“絺兮綌兮,悽其以風。”充曰:“惟絺惟綌,服之無斁。”公詩“花時甘縕袍”,此雲“九月猶絺綌”,見貧人衣服失寒暑之宜。
其二
長陵銳頭兒①,出獵待明發②。騂弓金爪鏑③,白馬蹴微雪。未知所馳逐④,但見暮光滅⑤。歸來懸兩狼⑥,門戶有旌節⑦。(此章嘆少年射獵之事。上四早獵之景,下四夜歸之興。前曰“長陵銳頭兒”,後曰“門戶有旌節”,蓋指勳戚豪勢之家,乃追憶長安事也。)
①漢高祖葬長陵,在長安四十里。《春秋後語》:平原君曰:“澠池之會,臣觀武安君小頭而銳,瞳子黑白分明,瞻視不常,難與爭鋒,惟廉頗足以當之。”②《蘇武傳》:“單于出獵。”《詩》:“明發不寐。”明發,曉光初發也。
③又:“騂騂角弓。”注:“騂騂,調利也。”金爪鎬,言箭鏃之鎬如金爪然。④《史記》:博戲馳逐。
⑤梁簡文帝詩:“絲條轉暮光。”⑥《詩》:“並驅從兩狼兮。”⑦《周禮秋官》:小行人,道路用族節。《唐書百官志》:節度使賜雙旌雙節,行則建節,樹六纛。《車服志》:大將出,賜旌以專賞,節以專殺。旌以絳帛五丈,粉畫虎,有銅龍一,首纏緋幡,紫縑爲袋,油囊爲表。節垂畫木盤三,相去數寸,隅垂尺麻,餘與旌同。
其三
漆有用而割①,膏以明自煎②。蘭摧白露下③,桂折秋風前。府中羅日尹④,沙道尚依然⑤。赫赫蕭京兆⑥,今爲時所憐⑦。(此章慨趨炎附勢之徒。借物託興,言盛衰倏忽,凡事皆然,如蕭京兆可鑑矣。【盧注】府中指丞相府,
蕭靈黨於林甫,爲其所網羅,故曰羅舊尹。)①《莊子》: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②《漢書》:龔勝卒,有一老父相吊,哭甚哀。既而曰:“嗟乎!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消,龔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也。”③《世說》:“寧爲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④古詩《陌上桑》:“冉冉府中趨。”⑤《唐國史補》:凡宰相禮絕班行,府縣載沙填路,自私第至於城東街,號曰沙路。⑥《詩》:“赫赫師尹。”⑦《漢書》:成帝時童謠:“故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
錢謙益曰:舊注皆以蕭京兆爲蕭至忠。按至忠未嘗官京兆,若以蕭望之喻至忠,則望之爲左馮劉,非京兆也。天寶八載,京兆尹蕭靈坐贓,左遷汝陰太守。史稱京兆尹蕭靈、御史中丞宋靈,皆林甫所親善。國忠皆誣奏遣逐,林甫不能救,則所謂蕭京兆者,蓋靈也。《通鑑》:蕭靈爲河南尹,嘗坐事西臺,遣吉溫往按之。溫後爲萬年縣丞,未幾,靈拜京兆尹。高力士權移將相,炅親附之,溫尤與之善,遂相結爲膠漆。其事詳《舊書吉溫傳》中。唐京兆尹多宰相私人,相與附麗,若靈與鮮于仲通,皆是。
【朱注】夢弼引於竟《大唐傳》,天寶三年,因蕭京兆靈奏,於要路築甬道,載沙實之,屬於朝堂。此詩蕭京兆,承上沙道言之,其爲靈發無疑。
其四
猛虎憑其威①,往往遭急縛②,雷吼徒咆哮③,枝撐已在腳④。忽看皮寢處
⑤,無復晴閃爍。人有甚於斯,足以勸元惡⑥。(此章戒當時憑威肆虐者。上六,借虎作比,所謂強梁者不得其死也。未點正意。【錢箋】此詩蓋指吉溫之流。溫嘗雲:“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故藉以爲喻。)①《史記》:不避猛虎之害。②《後漢呂布傳》:曹操縛呂布,布曰,“縛太急。”操曰:“縛虎不得不急。”
③瘦信詩:“六國始咆哮。”咆哮,虎聲,其吼如雷。④枝撐,木柱,縛虎於此也。《魯靈光殿賦》:“枝撐權芽而斜據。”⑤《左傳》:“譬如禽獸,臣食其肉,而寢處其皮矣。”⑥《杜臆》:勸元惡,勸之使反於善也。《書》:“元惡大憝。”《唐書吉溫傳》:李林甫久當國,溫與羅希奭鍛獄,相勉以眶,號羅鉗吉網。公卿見者莫敢偶語。後貶端溪尉,俄遣使殺溫。
其五
朝逢富家葬,前後皆輝光①。共指親戚大②,緦麻百夫行③。送者各有死,不須羨其強。君看束縛去④,亦得歸山岡⑤。(【吳注】末章言富貴貧賤,同歸於盡,以終前四章之義。公見富家之葬,送者極盛,因嘆送者亦各有死,又何足羨乎。彼桐棺葦索,亦得束縛而歸土,何必欣戚於其間哉。王
十朋指馬鬼驛傍貴妃埋身者,恐未然。)
①輝光,指送葬儀衛之盛。②陶潛詩:“親戚或餘悲。”③《記》:“四世而緦麻,服之窮也。”《詩》:“百夫之特。”④梁吳均《齊諧記》:桓玄誅死,芒繩束縛其屍,沉諸江中。【舊注】孫峻殺諸葛恪,以葦蓆裹身,復束其腰,投石子岡。⑤阮籍詩:“丘墓蔽山岡。”唐汝詢曰:《遣興》詩,章法簡淨,屬詞平直,不露才情,有建安風骨。《雜詩》六首之遺韻也。譬之宮室,《三吏》、《三別》、前後《出塞》,堂殿之壯者也,《遣興》各五首,曲室之精者也。
秦州雜詩二十首
乾元二年秋至秦州後作。《唐書》:秦州,在京師西七百八十里,今屬陝西鞏昌府。《衰字記》:秦州,本秦隴西郡,漢武帝分隴西置天水郡。王莽未,院囂據其地。後漢更天水爲漢陽郡。《地道記》雲:漢陽有大坂,名曰隴坻,亦曰隴山。是也。魏初,中分隴右爲秦州。唐武德二年,仍置秦州。天寶元年,改天水郡。乾元元年,復爲秦州。《陶淵明集》有《雜詩》題。
滿目悲生事①,因人作遠遊②。遲迴度隴怯③,浩蕩及關愁④。水落魚龍夜
⑤,山空鳥鼠秋⑥。西征問烽火⑦,心折此淹留⑧。(首章,說初至秦事。首聯,赴秦之由。次聯,入秦之難。三聯,到秦風景。末聯,客秦心事。大段在西句分截。【顧注】關輔大飢,生事艱難,故依人遠遊,非謂因房琯而致此遠遊,公必不以一謫怨及故人。吳論:度隴而怯,山之長電。及關而愁,地之闊也。魚龍川,鳥鼠谷,秦州地名,水落山空,秋日淒涼之況。問烽火,憂吐蕃也。秦在長安之西,故云西征。趙注謂公更欲西遊者,非是。心折淹留,意不欲久客於秦矣。)①鮑照詩:“紛紛悲滿目。”《北史》:馮偉不治生事。②《平原君傳》:“公等碌碌,因人成事。”郭璞詩:“迅足羨遠遊。”③鮑照詩:“臨路獨遲迴。”《三秦記》:隴坂九回,不知高几裏,欲上者七日乃得越。陳後主詩:“笳吟度隴咽,笛囀出關鳴。”④謝朓詩:“浩蕩別親知。”趙至《與嵇茂齊書》:李叟入秦,及關而嘆。劉峻詩:“空軫及關嘆。”《唐書》:安戎關,在隴山。⑤祖孫登詩:“岸高知水落。”《水經注》:汧水,出汧縣西山,世謂之小隴山。其水東北流,歷澗注以成淵,潭漲不測,出五色魚,俗以爲龍而莫敢採捕,因謂魚龍水,亦通謂之魚龍川。黃希曰:《舊書》:太宗貞觀四年十月,幸隴州。十三日,校獵於魚龍川。即此地。《西溪叢語》:魚龍本水名。又《水經》言魚龍以秋日爲夜,一句中合用兩事。⑥陳後主詩:“天迥浮雲細,山空明月深。”《水經》:渭谷亭南鳥鼠山,《禹貢》所謂渭出鳥鼠者也。《爾雅》:“鳥鼠同穴,其烏爲鵌,其鳥爲鼵。”注:“鼵,如人家鼠而尾短。鵌,似鵌而小,黃黑色。穴入地三四尺,鼠在內,鳥在外。今在隴西首陽縣鳥鼠同穴山中。”岑參詩:“魚龍川北磐溪雨,鳥鼠山西洮水雲。”正與公同。⑦《西征賦》:“潘子憑軾西征,自京徂秦。”張協詩:“烽火列邊亭。”⑧《別賦》:“心折骨驚。”《楚辭》:“攀桂枝兮聊淹留。”
其二
秦州城北寺①,勝蹟隗囂宮②。苔蘚山門古③,丹青野殿空④。月明垂葉露
⑤,雲逐度溪風⑥。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二章,詠城北寺也。上四記敘古蹟,下四對景傷情。山門古,言舊寺猶存。野殿空,見故宮久沒。古字、空字,眼在句尾。露方垂葉,月照則明。雲之度溪,隨風而逐。明字、
逐字,眼在腰中。步月看雲,有感異地羈孤。五六,便含愁字意。)①《元和郡縣誌》:秦州伏羌縣,本秦冀縣也。後漢隗囂據隴西天水郡,稱西伯,都此。寺即其故基。《杜臆》:地誌:州東北山上有崇寧寺,乃隗囂故居。
②梁王冏詩:“美景多勝蹟。”《方輿勝覽》:雕窠谷,在秦州麥積山之北,舊有隗囂避暑宮。張正見樂府:“遠入隗囂宮,傍侵酒泉路。”③裴子野《華林園賦》:“草石苔蘚,駁牢叢撮。”宋竟陵王子良詩:“山門一已絕。”④傅亮《修張良廟教》:“改構棟字,修飾丹青。”⑤張率詩:“秋風蕭條露葉垂。”⑥陰鏗詩:“山逐下溪風。”⑦《後漢志》:隴西郡首陽山,渭水所出。【趙注】渭水,在秦州。寺枕秦山,下接渭水,東流於長安。
其三
州圖領同谷①,驛道出流沙②。降虜兼千帳③,居人有萬家④。馬驕朱汗落
⑤,胡舞白題斜⑥。年少臨桃子⑦,西來亦自誇。(三章,詠降戎也。州領同谷,驛出流沙,見爲吐蕃往來之衝。今降戎多而居民少,勢可危矣。馬驕、胡舞,申降虜之強。年少、亦誇,恐居人之弱。【趙訪注】千少於萬,日兼幹帳,則降人多矣。萬多於千,曰有萬家,則居民少矣。末以邊郡單弱而嘆之。【顧注】亦自誇,乃諷詞。舊注謂臨洮人足以守禦者,非是。)①《唐書》:秦州都督府,督領天水、隴西、同谷三郡。州圖,秦州之圖志。驛道,秦州西出吐蕃之道,②《夏書》: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唐六典》:隴右道,東接秦州,西邊流沙。流沙在沙州以北,連延數千裏。
③班固《漢書贊》:“日磾出於降虜。”夢弼曰:唐吐蕃貴人,處於大氈帳。④杜預《水災疏》:“漢氏居人衆多。”《秦國策》:張儀說楚,效萬家之都。⑤庾信《俠客行》:“汗溼馬全驕。”又《馬射賦》雲:“選朱汗之馬。”傅玄《乘馬賦》:“流汗如珠。”⑥《語林》:邯鄲淳初詣臨菑侯曹植,大喜,延入坐,侯遂科頭拍袒胡舞。《北齊魏收傳》:收既輕疾,好聲樂,善胡舞。《漢灌嬰傳》:“斬胡白題將一人。”薛夢符曰:“題者,額也,其俗以白塗堊其額,因得名。舞則首偏,故曰白題斜。白題,如黑齒、雕題之類。”【朱注】按服虔《漢書注》:“白題,胡名也。《西域傳》:白題國王姓支,名史稽毅,其先匈奴之別種也。”備考。《杜臆》:《代醉編》雲:李叔元在京,戎騎入城,有胡人風吹氈笠墮地。後騎雲:“落下白題。”乃知是氈笠之名。
⑦臨洮,在秦州西。秦漢曰隴西,唐曰臨洮。【鶴注】臨洮人勇勁,可以備戎。如大曆二年李抱玉使右軍都將軍臨洮李晟擊吐蕃,將千人,至臨洮,屠定秦堡。亦一證也。
其四
鼓角緣邊郡①,川原欲夜時②。秋聽殷地發③,風散入雲悲④。抱葉寒蟬靜
⑤。歸山獨鳥遲⑥。萬方聲一概⑦,吾道竟何之⑧。(四章,詠鼓角也。邊郡而聞鼓角,又當秋天欲夜之時,何等悽傈。殷地、人云,承鼓角。蟬靜、鳥遲,承夜時。末因邊郡而及萬方,則所慨於身世者深矣。殷地發,鼓聲震動。入雲悲,角吹淒涼。)①《後漢公孫瓚傳》:“梯衝舞吾樓上,鼓角鳴於地中。”又《隗囂傳》:“緣邊之郡,江海之瀕。”【遠注】緣邊,謂沿邊之郡。
②釋洪偃詩:“川原多舊跡。”③《詩》:“殷其雷。”④梁元帝詩:“風散水文長。”⑤曹植《愁思賦》:“鳴蟬抱木兮雁南飛。”張孟陽詩:“寒蟬無餘音。”⑥何遜詩:“獨鳥赴行植。”⑦《九歌》:“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⑧孔子云:“吾道非耶?”洙曰:時方以武事爲急,吾道將何所施乎。《莊子》:“茫乎何之。”其五
西使宜天馬①,由來萬匹強②。浮雲連陣沒③,秋草遍山長④。聞說真龍種
⑤,仍殘老驌驦⑥。哀鳴思戰鬥⑦,迥立向蒼蒼⑧。(五章,借天馬以喻意。良馬陣沒,秋草徒長,傷鄴城軍潰。今者龍種在軍,而驌驦空老,其哀鳴向天者,何不用之以收後效耶。此蓋爲郭子儀而發與。【朱注】《通鑑》:是年春三月,九節度之師潰於鄴城,戰馬萬匹,惟存三千。此詩“浮雲連陣沒”,正其事也。秦州乃出西域之道,故感天馬事而賦之。【盧注】時趙王適爲元帥,比之龍種。郭子儀召還京師,是空老驌驦也。)①《博物志》:西使佩以自隨。《漢書》:張騫使西域,初,天子卜曰:“神馬當從西北來。”騫還,得烏孫天馬。
②謝靈運詩:“由來事不同。”《秦國策》:車千乘,馬萬匹。強,多也。③《西京雜記》:文帝自代還,有良馬九匹,一曰浮雲。《赭白馬賦》:“躡浮雲。”梁元帝詩:“溪雲連陣合。”
④隋孔德紹詩:“秋草思邊馬。”⑤《北史隋煬帝紀》:置馬牧於青海渚中,以求龍種。⑥殘,餘也。《左傳》:唐成公如楚,有兩驌驦馬。亦作肅爽。⑦毋丘儉詩:“哀鳴有所思。”《左傳》:“怒有戰鬥。”⑧蒼蒼,比君。蔡琰《前曲》:“泣血仰頭兮訴蒼蒼。”蔡夢弼以南使爲沙苑別名,未知何據。考沙苑畜馬,多至三四十萬,何止萬匹。且當時祿山驅健馬以歸范陽,非至此始陣沒也。張遠改作西使,誠爲有見。【朱注】或曰《寰字記》:秦州清水縣有馬池,水源出嶓冢山。《開山圖》雲:隴西神馬山有淵池,龍馬所生。《水經注》:馬池水出上邽西南六十里,謂之龍淵水。公蓋指此爲賦,次公謂以老驌驦自比,則鑿矣。
其六
城上胡笳奏①,山邊漢節歸②,防河赴滄海③,奉詔發金微④。士苦形骸黑
⑤,林疏鳥獸稀⑥,那堪往來戍⑦,恨解鄴城圍⑧。(六章,詠防河戍卒也。使節歸來,蓋爲防守河北,而發金微之兵。今見軍士遠涉,適當林木風凋,尚堪此往來征戍乎。所恨鄴城圍解,以致復有遣戍之役也。此亦在驛道所見者。)①李陵《答蘇武書》:“胡笳互動,牧馬悲鳴。”②劉刪詩:“山邊歌落日。”江總詩:“辛苦持漢節。”③《通鑑》:至德二載,以李銑爲防河招討使。【朱注】唐河北道滄、景等州,皆古渤海郡地。黃河於此入海。漢《滿歌》:“昔蹈滄海。”
④徐陵詩:“奉詔戍皋蘭。”《後漢書》:竇憲遣左校尉耿夔出居延塞,圍北單于於金微山。《唐地誌》:羈魔州有金微都督府,隸安北都護府。⑤《吳越春秋》:“人疲士苦。”陶潛詩:“形骸久已化。”
⑥吳均詩:“林疏風至少。”庾肩吾詩:“林長鳥更稀。”張華詩:“燎獵野獸稀。”⑦杜審言詩:“那堪盡此夜。”⑧庾信詩:“今年不解圍。”顧宸曰:安史之亂,大敗者有三:哥舒翰潼關之輕出,以楊國忠懼禍,玄宗信讒,遣使趣戰而敗。房琯陳濤斜之車戰,以肅宗入賀蘭進明之謗,中使邢延恩等促戰而敗。鄴城九節度之大潰,以中使魚朝恩統兵,軍無主帥,久而致敗。少陵“恨解鄴城圍”一語,實有慨於唐之興亡成敗與。
其七
莽莽萬重山①,孤城石谷間②。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③。屬國歸何晚④,樓蘭斬未還⑤。煙塵一長望⑥,衰颯正摧顏。(七章,詠使臣未還也。山多,故無風而云常出塞。城迥,故不夜而月先臨關。二句寫出陰雲慘淡、月色淒涼景象。下則有感於時事也。往屬國者未歸,豈爲欲斬樓蘭乎。故西望而憂形於色耳。)
①《說苑》:“蒼蒼莽莽。”劉繪詩:“出沒萬重山。”
②《漢耿恭傳》:耿恭以單兵固守孤城。《趙國策》:“況山谷之便
乎?”
③隋李巨仁詩:“無風波自動,不夜月恆明。”無風、不夜,二字一讀。《邵氏聞見錄》:無風塞,不夜城,西夏有其地。王韶經略西邊,親至其處。趙次公雲,秦州有無風塞、不夜城,乃後人因杜詩而爲之名耳。④《漢書》:蘇武出使歸,拜爲典屬國。
⑤又:傅介子持節至樓蘭,斬其王,持首還,詔封爲義陽侯。唐解謂:五六指李之芳出使吐蕃,留而未還。按:之芳出使在大曆間,不在乾元時。
⑥蔡琰曲:“煙塵蔽野兮。”範雲詩:“長望竟何極。”梁昭明太子詩:“爾登陸兮一長望。”其八
聞道尋源使①,從天此路回②。牽牛去幾許③,宛馬至今來④。一望幽燕隔,何時郡國開⑤。東征健兒盡⑥,羌笛暮吹哀⑦。(八章,借漢使以慨時事。上四思古,下四傷今。去幾許,去今已遠。幽燕隔,河北仍陷。健兒盡,郵城方潰也。【趙汸注】因秦州爲西域驛道,嘆漢以一使窮河源,且通大宛,如此其易。今以天下之力,不能戡定幽燕,至令壯士幾盡,一何難耶。是可哀也。)
①宗懍《歲時記》:漢武帝令張春尋河源,乘槎而去。②《淮南子》:“若從地出,若從天下。”漢《天馬歌》:“殷勤此路臚所來。”
③乘槎至牽牛諸,出《博物志》。詳見十七卷。古詩:“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④宛馬,注別見。⑤《賈誼傳》:“乘傳而行郡國。”⑥《詩》:“周公東征。”⑦《唐書》:天室十四載冬,以安祿山反,京師募兵十萬,號天武健兒。賀徹詩:“羌笛含流咽。”
其九
今日明人眼,臨池好驛亭①。叢篁低地碧②,高柳半天青③。稠疊多幽事④,喧呼閱使星⑤。老夫如有此,不異在郊坰⑥。(九章,詠秦州驛亭也。叢篁、高柳,此寫驛亭好景。惜乎稠疊幽致,徒供使客往來,若使旅人得此,雖處喧地而不異郊居,蓋深羨此亭之幽勝矣。《杜臆》:時吐蕃爲患,遣使欲與通好,故有使官經閱,下言“使官向河源”,皆指此事。此章結語,尚嫌直率。)
①岑敬之詩:“色映臨池竹。”郵亭,見《前漢薛宜傳》顏注:“郵,行書之舍,如今之驛。”據此則驛亭之名,起於唐時也。②宋之間詩:“叢篁夾路迷。”《釋名》:“地者,底也,其體底下。”③張正見詩:“高柳橫遙塞。”庾信詩:“玄圃半天高。”④謝靈運詩:“巖峭領稠疊。”⑤劉孝成詩:“喧呼驚裏閈。”《後漢李郃傳》,和帝遣使者二人到益部,郃曰:“有二使星人蜀分野。”《晉天文志》:流星,天使也。⑥《爾雅》:邑外爲郊,郊外爲野,野外爲林,林外爲坰。《抱朴子》:“射勇於郊坰。”
其十
雲氣接崑崙①,涔涔塞雨繁②。羌童看渭水③,使客向河源④。煙火軍中幕
⑤,牛羊嶺上村⑥。所居秋草靜,正閉小蓬門⑦。(十章,詠秦州雨景也。雲氣瀰漫,故雨勢淫溢。羌童二句,雨中之事。煙火二句,雨中之景。秋日閉門,自傷雨後岑寂也。)①《黃河賦》:“雲氣浩漫,遠接崑崙。”《括地誌》:崑崙山,在肅州酒泉縣西南八十里。杜佑曰:長慶中,劉元鼎爲盟會使,言河之上流由洪濟西行二千里,水益狹,冬春可涉,夏秋乃勝舟,其南三百里,三山中高四下,曰歷山,直大羊同國,古所謂崑崙者也。夷曰悶歷黎心,東距長安五千裏。河源其間,流澄緩下,稍合衆流,色赤,行益遠,他水並注則濁。河源東北直莫賀延磧尾,隱測其地,蓋在劍南之西。
②潘尼《苦雨賦》:“聽長霤之涔涔。”③【邵注】渭水在秦州,其源出臨桃,故羌童得以觀也。④《唐書》:鄯州鄯城縣,有河源軍,屬隴右道。謝朓詩:“弭節赴河源。”
⑤江淹詩:“歸人望煙火。”⑥《詩》:“牛羊下括。”⑦謝莊《懷園引》:“青苔無名路,宿草塞蓬門。”十一
蕭蕭古塞冷①,漠漠秋雲低②。黃鴿翅垂雨③,蒼鷹飢啄泥④。薊門誰自北
⑤,漢將獨徵西⑥。不意書生耳⑦,臨衰厭鼓鞞⑧。(十一章,對雨而傷寇亂也。上四寫景,下四感時。鵠垂翅,傷奮飛無路。鷹啄泥,慨一飽難期。且燕薊爲梗,誰成北伐之功;吐蕃在邊,尚遣徵西之將。故聽鼓鞞而心厭耳。)①荊卿歌:“風蕭蕭兮易水寒。”②張纘《秋雨賦》:“油雲興而漠漠。”庾信詩:“秋雲低晚氣。”③古詩:“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④李陵詩:“熠熠似蒼鷹。”⑤劉峻詩:“薊門秋氣清。”⑥虞羲詩:“擁旄爲漢將。”曹植詩:“出自薊北門。”自北二字本此。後漢岑彭爲徵西將軍。徵西二字本此。⑦《南史》:沈慶之曰:“今欲伐國,而與白面書生謀,事何由濟。”楊炯詩:“寧爲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⑧裴子野詩:“方聽鼓鼙聲。”十二
山頭南郭寺①,水號北流泉②。老樹空庭得③,清渠一邑傳④。秋花危石底
⑤,晚景臥鍾邊⑥。俯仰悲身世⑦,溪風爲颯然⑧。(十二章,詠秦州南郭寺也。言寺兼山水之勝。庭得老樹而生色,承寺。邑藉清渠之傳注,承水。花掩危石,影落臥鍾,以況己之窮老,故下有俯仰身世之感。)①茅山父老歌:“各在一山頭。”②《秦州記》:天水縣界有水一派,北流入長道縣界。《詩》:“滮池北流。”
③鮑照詩:“空庭慚樹萱。”④據《九域志》,縣名清水,是邑以清水渠而傳名。據《秦州記》,一派北流,是清渠傳注一邑也。後說意本須溪。《水經注》:清水導源東北隴山,徑清水縣,故城東與秦水合,東南注渭縣。張華詩:“抱杖臨清渠。”⑤王僧孺詩:“曉露拂秋花。”江總詩:“危石聳前洲。”⑥【邵注】晚景,向晚之影。庾信詩:“悽清臨晚景。”臥鍾,廢鍾之僕臥者。⑦《蘭亭序》:“俯仰之間,已爲陳跡。”鮑照詩:“身世兩相棄。”⑧《前漢書》:神君至,其風颯然。
楊德周曰:《秦州》詩,滿肚憂憤悱惻,都非文人伎倆,即“歸山獨鳥遲”、“老樹空庭得”二語,亦令人閣筆。
十三
傳道東柯谷①,深藏數十家②。對門藤蓋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③。船人近相報④,但恐失桃花。(十三章,遊東柯谷也。【趙汸注】起用傳道二字,則此下景物,皆是未至谷中,而先述所聞。東柯佳勝如此,故囑舟人相近即報,惟恐失卻桃源也。
①【錢箋】《通志》:東柯谷在秦州東南五千裏,杜甫有祠於此。宋慄亭令王知彰記雲:工部棄官寓東柯谷侄佐之居。趙傻曰:《天水圖經》載秦州隴城縣,有杜工部故居,及其侄佐草堂,在東柯谷之南,麥積山瑞應寺上。【趙注】年譜謂公七月客秦州,卜置草堂未成。十月往同谷縣,十二月入蜀。今以此三詩考之,良是。圖經是因暫寓而言之耳。《杜臆》:觀後《發秦州》詩,公亦曾暫寓慄亭,不但東柯也。
②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深藏巖穴。”③杜田曰:毛文錫《茶譜》:宣州宣城縣有塢如山,其東爲朝日所燭,號曰陽坡。阮籍詩:“昔日東陵瓜,今在青門外。五色曜朝日,子母相鉤帶。”可見種瓜宜於陽地。④《新序》:“船人固桑進對。”
十四
萬古仇池穴①,潛通小有天②。神魚今不見③,福地語真傳④。近接西南境
⑤,長懷十九泉⑥。何時一茅屋,送老白雲邊⑦。(十四章,詠仇池穴也。池穴通天,見其靈異。神魚、福地據所聞而稱述之。名泉近接而曰長懷,總屬遙想之詞。送老雲邊,公將有終焉之志矣。觀末章讀記憶仇池,則前六句皆是引記中語。)①《水經注》:仇池絕壁,峭峙孤險,登高望之,形若覆壺,其高二十餘里,羊腸蟠道,三十六回。上有平田百頃,煮土成鹽,因以百頃爲號。山上豐水泉,所謂清泉湧沸,潤氣上流者也。舊志:仇池山上有田百頃,泉九十九眼,此雲十九泉,乃詩家省字之法。鮑曰:《唐志》:成州同谷縣有仇池,與秦城接壤。《一統志》:仇池山,屬鞏昌成縣。
②《水經注》:地道潛通。《太平御覽》:《名山記》:玉屋山有洞,
週迴萬里,名曰小有清虛之天。③【舊注】世傳仇池穴出神魚,食之者仙。曹植詩:“河伯獻神魚。”④【薛注】道書有三十六沿天,七十二福地。
⑤西南,即秦城也。⑥《上林賦》:“悠遠長懷。”⑦梁簡文帝詩:“棲神紫臺上,縱意白雲邊。”十五
未暇泛滄海,悠悠兵馬間①。塞門風落木②,客舍雨連山③。阮籍行多興④,龐公隱不還。東柯遂疏懶,休鑷鬢毛斑⑤。(十五章,在秦而羨東柯也。上四客居之況,下四避地之思。阮籍、龐公,藉以自方。無心出仕,故鬢斑不須鑷矣。)
①《詩》:“驅馬悠悠。”秦州常有吐蕃之警,故云兵馬間。《後漢馮異傳》:“夜勒兵馬,申令軍中。”
②岑之敬詩:“寒門交度葉。”顏延之詩:“側聞風落木。”③潘岳議:“客舍灑掃,以待徵旅。”④蔡夢弼曰:阮籍縱情物外,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龐德公攜妻子登鹿門,採藥不返。⑤左思《白髮賦》:“星星白髮,生於鬢垂。將拔將鑷,好爵是縻。”《南史》:鬱林王年五歲,戲高帝傍,帝令左右鑷白髮,問王:“我是誰耶?”答曰“太翁。”帝笑曰:“豈有爲人作曾祖而拔白髮乎?”即擲鏡鑷。十六
東柯好崖谷①,不與衆峯羣②。落日邀雙鳥,晴天卷片雲③。野人矜絕險,水竹會平分④。採藥吾將老⑤。兒童未遣聞。(十六章,欲卜居東谷也。上四東柯之景,下四卜居之意。歸皆雙鳥,晴帶片雲,見與衆峯獨異。邀字、卷字,乃句眼。野人勿矜險絕,水竹會須平分,羨其可避世也。一雲險處行吟,以觀水竹之佳勝。)
①《頭陀寺碑》:“崖谷共清,風泉相渙。”【邵注】山穴曰岫,山邊曰崖,崖之高者曰巖,上秀者曰峯,泉出流川曰谷,山之空坎幽隱者亦曰谷。
②沈佺期詩:“不與衆山羣。”王褒詩:“連巖異衆峯。”③江淹《赤虹賦》:“碧雲卷半。”又盧照鄰詩:“風捲去來雲。”申涵光曰:卷片雲,可想晴空景色。吳季海作養雲,便腐。《錢箋》引山澤多藏育,無謂。④前章言“映竹水穿沙”,即水竹平分之意。《杜臆》:半水半竹爲平分。何遜詩:“卉木會平分。”⑤採藥二句,即晚唐詩“山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所本。《左傳》:“使營菟裘,吾將老焉。”
十七
邊秋陰易夕,不復辨晨光①。檐雨亂淋幔,山雲低度牆②。鸕鷀窺淺井③,蚯蚓上深堂④。車馬何蕭索⑤,門前百草長。(十七章,詠山居苦雨也。曰夕、曰晨,見曉夜皆雨。中四,寫雨中景物。亂淋則驟,低度則濃。窺井,求食。上堂,避溼也。車馬蕭索,益增旅中愁悶矣。《杜臆》:有幔、有牆、有井、有堂,此見即次後詩也。)
①《歸去來辭》:“接晨光之熹微。”②《淮南子》:“山雲蒸,柱礎潤。”③《本草衍義》:陶隱居雲:鸕鷀,水鳥,不卵生,口吐其雛,今人謂
之水老鴉。④《古今注》:“蚯蚓,一名蜿壇,善長吟於地中,江湖謂之歌女。”⑤【趙注】張仲蔚所居,蓬蒿滿門,寂無車馬。
十八
地僻秋將盡,山高客未歸。塞雲多斷續①,邊日少光輝②。警急烽常報③。傳聞檄屢飛④。西戎外甥國⑤,何得迕天威⑥。(十八章,客秦而憂吐蕃也。上四記邊秋苦景,下四言邊警可危。吐蕃外甥之國,何得迕犯天威,蓋反言以見和親之無益。客未歸,乃自嘆流離。)
①陸機詩:“塞雲起飛沙。”陳後主詩:“浮雲斷還續。”②蔡琰曲:“愁爲子兮日無光輝。”③曹植樂府:“邊城多警急。”《賈誼傳》:“斥候望烽燧。”文穎曰:“邊方備寇,作高土櫓,櫓上作桔槔頭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火然,舉之以相告,曰烽。”④《公羊傳》:“所傳聞又異詞。”《說文》:“檄,以木簡爲書,長二尺,以徵軍也。”《魏武奏事》曰:若有急則插以雞羽,謂之羽檄。《唐書》:景龍四年,以金城公文下嫁吐蕃。乾元元年,肅宗以勸女寧國公主下降回紇。
⑤《吐蕃傳》:開元十年,贊普請和,上表曰:“外甥是先皇帝舊宿親,千歲萬歲,外甥終不敢先違盟誓。”顧炎武《日知錄》:《冊府元龜》載吐蕃書,皆自稱外甥,稱上爲皇帝舅。開元二十一年,從公主言,樹碑於赤嶺,維大唐開元二十一年,歲次壬申,舅甥修其舊好,同爲一家。
⑥《左傳》:齊侯曰,“天威不違顏咫尺。”
十九
鳳林戈未息①,魚海路常難②。候火雲峯峻③,懸軍幕井榦④。風連西極動
⑤,月過北庭寒⑥。故老思飛將⑦,何時議築壇⑧。(十九章,憂亂而思良將也。時邊境未寧,故尚須遠戍。風連欲動,謂吐蕃西竟。月過加寒,謂北庭無將。此借秋景以慨時事。又是年子儀召還,故望築壇而任飛將。【黃注】候火承戈,懸軍承路。【舊注】風連二句,寫邊秋景色。今依盧注另爲之解,於末句思飛將意,卻有關合。)
①《水經》:河水又東歷鳳林北。《秦州記》:枹罕原北名鳳林川。《舊唐書》:鳳林縣,屬河州,本漢白石縣地,屬金城郡。《一統志》:鳳林關,在今臨桃府蘭州。
②《唐書》:天寶元年,河西節度使王倕克吐蕃魚海。又《李國臣傳》:以折衝從收魚海三載。
③謝靈運詩:“平明望雲峯。”雲峯,喻候火之熾而高也。④《蜀志》:鄭度說劉璋曰:“左將軍懸軍襲我,國無輜重。”又:鄧艾伐蜀,懸軍深入。《周禮》:挈壺氏,掌挈壺以令軍井。《易》:“井收勿幕。”注:“井口曰收,勿遮幕之。”【盧注】凡軍旅所在,必資井泉。漢時耿恭整衣拜井,水泉湧出。曰幕井榦,水竭可知。
⑤《上林賦》:“左蒼梧,右西極。”《楚辭》:“餘夕至乎西極。”
⑥《班彪傳》:南匈奴掩破北庭。【盧注】李嗣業初爲北庭節度,乾元二年,同圍鄴城,正月卒于軍中。【朱注】是年七月,郭子儀以魚朝恩之譖,罷閒京師。
⑦故老,自謂。後漢胡廣疏:“諮之於故老。”前漢李廣爲右北平太守,號曰漢之飛將軍。劉峻詩:“飛將出長城。”⑧《高帝紀》:漢王齋戒設壇場,拜韓信爲大將軍。
二十
唐堯真自聖①,野老復何知②。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③。藏書聞禹穴④,讀記憶仇池⑤。爲報鴛行舊⑥,鷦鷯在一枝⑦。(末章,慨世不見用而羇棲異地也。自聖,見說言不能入。何知,見朝政不忍聞。故欲挈妻子而偕隱。禹穴在蜀中,仇池在同谷,時未有定居,故兩地皆欲借棲。十月,公往同谷。季冬,遂赴成都。未章蓋已自計行蹤矣。)
①《封禪文》:“君莫盛於唐堯。”《書大傳》:堯以唐侯升爲天子。《周書》:“僕臣諛,厥後且聖。”此譏肅宗也。②《列子》:“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欽不治歟?問之在朝,在
朝不知。問之在野,在野不知。”此暗用其意。③《陳情表》:“無應門五尺之童。”④《莊子》:子路曰:“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吳越春秋》:
禹登委宛之山,發石,得金簡玉字之書。山中有一穴,深不見底,謂之禹穴。《杜臆》:舊注引《吳越春秋》以證大禹藏書之所。但吳越所記,乃在會稽;而公所聞,乃蜀之石紐,禹生處也。知公適秦之初,已有入蜀之意。
⑤蕭愨詩:“讀記知州所,觀圖見嶽形。”《仇池記》雲:仇池百頃,週迴九千四十步,東西二門。上則岡阜低昂,泉流交灌。公之倦倦於仇池者,蓋爲是也。《英雄記》:許靖過仇池,樹下有碑,靖駐馬,一覽無遺。⑥鴛行侶,指同朝舊友。古詩:“廁跡鴛鷺行。”⑦《莊子》:“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詩疏》:“桃蟲,今鷦鷯,微小黃雀也。”左思詩:“巢林棲一枝。”
劉克莊曰:唐人遊邊之作,數十篇中間有三數篇,一篇間有一二聯可採。
若此二十篇,山川城郭之異,土地風氣所宜,開卷一覽,盡在是矣。網山《送蘄帥》雲“杜陵詩卷是圖經”,信然。以入秦起,以去秦終,中皆言客秦景事。
月夜億舍弟
【鶴注】詩云“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當是乾元二年秦州作。是年九月,史思明陷東京及齊、汝、鄭、滑四州,宜戍鼓之未休。二弟,一在許,一在齊,皆在河南,故憶之。
戍鼓斷人行①,邊秋一雁聲②。露從今夜白③,月是故鄉明④。有弟皆分散
⑤,無家問死生⑥。寄書長不達⑦,況乃未休兵⑧。(上四月夜之景,下四憶弟之情。故鄉句,對月思家,乃上下關紐。《杜臆》:聞雁聲而思弟,乃感物傷心。今夜白,又逢白露節候也。故鄉明,猶是故鄉月色也。公攜家至秦,而云無家者,弟兄離散,東都無家也。【周注】傷心折腸之語,令人讀不能終篇。)①庾信詩:“戍樓鳴夕鼓。”劉孝綽詩:“隔山聞戍鼓。”《漢書》:赤眉燒長安宮室,城中無人行。②張正見詩:“對月想邊秋。”又:“終無一雁帶書飛。”③《月令》:“仲秋之月白露降。”薛道衡詩:“今夜寒車出。”④蘇武詩:“故鄉夢中近。”⑤《左傳》:“寡人有弟,不能和協,而使餬其口於四方。”陶潛詩:“分散逐風轉。”⑥《詩》:“樂子之無家。”又:“死生契闊。”
⑦魏文帝詩:“寄書浮雲往不還。”陸機詩:“音書長不達。”⑧《史記》:莫如按甲休兵。王彥輔曰:子美善用故事及常語,多顛倒用之,語峻而體健,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之類是也。
天末懷李白
按:趙子櫟曰:白於至德二載坐永王璘事而謫夜郎,公在秦州懷
之而作。是也。邵寶謂白已死,公在夔州作,蓋誤認冤魂爲白魂
耳。
涼風起天末①,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②,江湖秋水多③。文章憎命達④,魑魅喜人過⑤。應共冤魂語⑥,投詩贈淚羅⑦。(風起天末,感秋託興。鴻雁,想其音信。江湖,慮其風波。四句對景懷人。下則因其放逐,而重爲悲憫之詞,蓋文章不遇,魑魅見侵,夜郎一竄,幾與汨羅同冤。說到流離生死,千里關情,真堪聲淚交下,此懷人之最慘怛者。文人多遭困躓,似憎命達。山鬼擇人而食,故喜人過,冤魂,指屈原。投詩,謂李白。)
①《西京雜記》:趙飛燕《歸風送遠操》:“涼風起兮天隕霜,懷君子
兮渺難望。”《周書時訓》:立秋之日,涼風至。天末,天之窮處。
陸機詩:“遊子渺天末,還期不可尋。”
②石崇《思歸引》:“秋風厲兮鴻雁徵。”徐孝嗣詩:“行雲傳響,歸鴻寄書。”③曹植詩:“之子在萬里,江湖迥且深。”④【黃注】憎命達,猶雲詩能窮人。喜人過,即《招魂》中甘人意。⑤《左傳》:“魑魅魍魎,莫能逢旃。”【錢箋】白流夜郎,乃魑魅之地。《招魂》雲“以其骨爲醢”,“吞人以益其心”,正此類也。
⑥後漢審配書:“冤魂痛於幽冥。”【吳注】潘岳《馬汧督誄》:“死而有靈,庶慰冤魂。”⑦《楚辭》:“二八接武,投詩賦只。”《水經注》:湘水又北,淚水注之。淚水東出豫章艾縣恆山西,經羅縣北,謂之羅水。汨水又西爲屈潭,即羅淵也,屈原懷沙,自沉於此。《一統志》:汨羅,在長沙湘陰縣北。
葉夢得曰:杜禱《寄高詹事》雲:“天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鴻、雁,二物也。鯉者,魚之一種,疑不可以對鴻雁。然《懷李白》雲:“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以鴻雁對江湖,爲正對矣。《得舍弟消息》雲:“浪傳烏鵲喜,深負鶺鴒詩。”烏、鵲,二物,疑不可以對鶺鴒,然《偶題》雲:“音書恨烏鵲,號怒怪熊羆。”以烏鵲對熊羆,爲正對矣。《寄李白》雲:“幾年遭鵩鳥,獨泣向麒麟。”鵩鳥乃鳥之名鵩者,疑不可以對麒麟。然《哭韋之晉》雲:“鵩烏長沙諱,犀牛蜀郡憐。”以鵩鳥對犀牛,爲正對矣。《寄賈嚴兩閣老》雲:“貔虎嫺金甲,麒麟受玉鞭。”以貔虎對麒麟,爲正對矣。子美豈不知對屬之偏正邪,蓋其縱橫出入,無不合耳。
宿贊公房原注:贊,京師大雲寺主,謫此安置。
【鶴注】詩云隴月向人,又言菊荒蓮倒,當是乾元二年晚秋在秦州作。
杖錫何來此①,秋風已颯然②。雨荒深院菊③,霜倒半池蓮④。放逐寧違性
⑤。虛空不離禪⑥。相逢成夜宿,隴月向人圓⑦。(從謫遷敘起。菊荒雨後,蓮倒霜前,此僧房秋景,承次句。身雖放逐,心本空虛,此稱美贊公,承首句。隴月團圓,是傷異地相逢,結處點還宿字。【趙汸注】起作問詞,嘆方外之人亦被遷謫也。)①【邵注】仗錫,禪家以錫爲杖也。經雲:又名智杖,又名德杖。釋氏稱遊行僧爲飛錫,安住憎爲掛錫。晉廬山道人《遊石門詩序》:因詠山水,遂杖錫而遊。
②《風賦》:“楚襄王遊於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而至。”
③陸放翁詩:“霜凋兩岸柳,水浸一天星。”意本杜句。④庾信詩:“閣影入池蓮。”齊王儉詩:“萍開欲半池。”⑤《賈誼傳》:“被讒放逐。”⑥《楞嚴經》:“虛空寂然。”【朱注】釋經以禪宗爲空門。⑦何遜詩:“山鶯空曙響,隴月自秋暉。”《華嚴經》:如來於此四天下中,或名圓滿月。一說此暗用釋氏“月印萬川,處處皆圓”意。趙汸曰:杜公與房琯爲布衣交。及房琯罷相,公上疏爭之,亦幾獲罪,由此齟齬流落。贊亦房相之客,時被謫秦州,公故與之款曲如此。
《隨筆》雲:予少年時,記作一聯:“雨深荒病菊,江冷落愁楓。”後以其太險,改爲“雨深人病菊,江冷客愁楓”,比前句微有蘊藉。蓋取崔信明“楓落吳江冷”,老杜“雨荒深院菊”,“南菊再逢人臥病”,嚴武“江頭赤葉楓愁客”,合而用之也。
赤谷西崦人家
地理志:秦州有崦嵫山,在赤谷之西,故曰西崦。曹操與劉先主
戰於此谷,川水爲之丹,因號赤谷。《一統志》:赤谷在秦州西
南七十里,中有赤谷川。崦嵫山,在秦州西五十里。
躋險不自安①,出郊已清目。溪回日氣暖,徑轉山田熟②。鳥雀依茅茨③,藩籬帶松菊④。如行武陵暮,欲問桃源宿。(此宿赤谷山家。而題詩以志其勝也。通首寫遠近幽景,如一幅《桃花源記》。【綎注】三四說西崦,五六說人家。武陵暮,說西崦。桃源宿,說人家。)
①謝靈運詩:“躋險築幽居。”②江淹詩:“還望岨山田。”③謝靈運詩:“空庭來鳥雀。”《墨子》:“茅茨不剪。”④《歸去來辭》:“松菊猶存。”張綖曰:公棄官之秦州,留宿赤谷西崦人家,而有此作。又公詩云“晨發赤谷亭,險艱方自茲。深山苦多風,落日童稚飢。悄然村墟迥,煙火何由追”,亦言其地僻而人稀耳。當斯境也,忽得茅茨松菊人家一宿,豈不猶武陵之桃源耶?“鳥雀依茅茨,藩籬帶松菊”,說山家景物甚幽。“貧知靜者性,白益毛髮古”,說隱居品格特高。
西枝村尋置草堂地夜宿贊公土室二首
【鶴注】公乾元二年七月自華至秦,意欲居此,故尋置草堂地。西枝村,在秦近郭,有巖竇之勝,杉漆之利,贊公嘗稱之。公以關輔飢,棄之同谷,當是其年秋晚冬初作,故詩有天寒日短之句。
出郭眄細岑①,披榛得微路②。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屢渡③。贊公湯休徒④,好靜心跡素⑤。昨枉霞上作⑥,盛論巖中趣⑦。(此章,往西村尋地而作。首段,過訪贊公,欲問西枝之勝也。《杜臆》:公欲得幽僻無人之境,故望細岑、涉流水以求之。溪止一水,以左右往來,故須屢渡。)
①劉曰:眄,斜視也。宋之問詩:“細岑互攢倚。”②趙至書:“步澤求蹊,披榛覓路。”郭璞《流寓賦》:“修焦丘之微路。”③王褒《四子講德論》:“曲折不失節。”④【洙注】惠休上人,姓湯。⑤謝靈運詩:“心跡雙寂寞。”晏曰:素,謂質素也。⑥霞上作,謂身伴雲霞而作書相寄。夢弼謂才思挺出雲霞之外。此另一說。江淹詩:“鑠鑠霞上景,懵懵雲外山。”劉繪詩:“灼爍在雲間,氤氳出霞上。”張正見詩:“凌雲霞上起。”⑦【朱注】《後漢書》:“旌車之招,相望於巖中。”
怡然共攜手①,恣意同遠步②。捫蘿澀先登③,陟..眩反顧④。要求陽岡暖
⑤,苦涉陰嶺沍。惆悵老大藤,沉吟屈蟠樹⑥。(次言共遊村中,欲卜草堂之地也。澀先登,山高足倦。眩反顧,深入路迷。求陽、涉陰,自北至南。老藤蟠樹,景狀奇古,故徘徊憩息於其下。)①《詩》:“攜手同行。”②《西京賦》:“恣意所幸。”
③範雲詩:“捫蘿正憶我,折桂方思君。”《說苑》:“二子先登。”④《詩》:“陟則在..。”⑤顏延之詩:“陽岡團精氣,陰谷泄煙寒。”師氏曰:山南向陽,故暖。山北背陰,故寒沍。⑥郭璞詩:“沉吟立夕陽。”虞世南《琵琶賦》:“屈蟠犀嶺。”卜居意未展,杖策回且暮①。層巔餘落日②,草蔓己多露③。(末乃未得佳地,而回宿於土室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左思詩:“杖策招隱士。”②謝靈運詩:“築觀基層巔。”③盧子諒詩:“凝露沾蔓草。”其二
天寒鳥已歸①,月出山更靜。土室延白光②,松門耿疏影③。躋攀倦日短④,語樂寄夜永⑤。明燃林中薪⑥,暗汲石底井。(此章,宿贊公土室而作。首段,敘暮夜景事。《杜臆》:起四句,可以入畫。公足力已倦,而猶永夜晤語,興趣自不可及。燃薪代燭,汲井烹茶,此山居清況。)
①鮑照詩:“天寒幽鳥歸。”②【吳注】後漢袁閎,黨事作,母老不能遠遁,乃築土室,潛居十八年。③謝靈運詩:“牽葉入松門。”④【趙注】天寒在冬,故日短夜永。《書》:“日短星昂。”⑤《天台賦》:“恣語樂以終日。”江淹詩:“夜永起懷思。”⑥《晉書》:畢諴夜燃薪讀書。大師京國舊①,德業天機秉②。從來支許遊③,興趣江湖遇。數奇謫關塞④,道廣存箕潁⑤。何知戎馬間⑥,復接塵事屏⑦。(此志贊公高風,並及離合之感。塵事屏,言與屏跡塵事之人相接也。)
①王粲誄:“表揚京國。”②《晉書文立傳》:“雅有德業。”③【洙注】支遁字道林,講《維摩經》。遁爲法師,許詢爲都講。④《史記》:李廣數奇。孟康曰:“奇,只不耦也。”範筠詩:“數奇不可偶,性直誰能紆。”
⑤後漢許劭曰:“太丘道廣,廣則難周。謝靈運雲:“徐幹有箕穎之心。”⑥《國語》:範文子立於戎馬之前。⑦陶潛詩:“閒居三十載,遂與塵事冥。”幽尋豈一路,遠色有諸嶺。晨光稍膝朧①,更越西南頂。(末欲來朝尋勝,以遂草堂之願。此與上章同格。)
①《景福殿賦》:“晨光內照。”支遁詩:“膝隴望幽人。”
寄贊上人
【鶴注】此當是乾元二年秦州作。《摩訶般若經》:何名上人?佛言:若菩薩一心行阿耨菩提,心不散亂,是名上人。《增一經》雲:處世有過能改者爲上人。
一昨陪錫杖①,卜鄰南山幽②。年侵腰腳衰,未便陰崖秋③。重岡北面起,竟日陽光留④。茅屋買兼土⑤,斯焉心所求。(此承上章,亦與贊公商卜居也。上雲“更越西南頂”,故此章遂提西南兩段。首段欲卜居南山。
《杜臆》:卜居先卜鄰,公之惓惓於西枝村,爲贊公在耳。未便陰崖秋,猶前詩“苦涉陰領沍。”竟日陽光留,猶前詩“要求陽岡暖。”)
①希曰:梵雲阿若羅,此雲錫仗。②《左傳》:“唯鄰是卜。”③鮑照詩:“陰崖積夏雪,陽穀散秋雲。”④《易林》:“火盛陽光。”⑤【遠注】屋兼買土,謂欲得山中帶土之地,可居亦可耕也。舊作兼買其地,豈有買屋無地者。
近聞西枝西,有谷杉泰稠。亭午頗和暖①,石田又足收②。當期塞雨於,宿昔齒疾瘳。徘徊虎穴上③,面勢龍泓頭④。(次言欲卜居西谷。杉漆石田,見物產可資。但亭午暫暖,不如竟日留光耳。【盧注】西枝西曰有谷,定指同谷。近聞,必指同谷邑宰書。公至同谷界詩“邑有賢主人”,“來書語絕妙”,此可相證。《同谷七歌》中“南有龍兮在山湫”,後《發同谷縣》詩“停驂龍潭雲,回首虎崖石”,詩云虎穴、龍泓,指此無疑。)
①《天台賦》:“羲和亭午。”《太平御覽》:日初出曰旭、曰晰、曰晞,在午曰亭午,在未曰昳。②《左傳》:吳將伐齊,子胥曰:“夫得志於齊,猶獲石田也,無所用
之。”③《陝西通志》:虎穴在成縣城西。④《考工記》:“審曲面勢以飭五材。”注:“察五材曲直、方面形勢
之宜。”龍泓,一在飛龍峽,一在天井山,《方輿勝覽》:飛龍峽,在仇池山下,白馬氏楊飛龍據仇池,故名。其東杜甫避亂居此,有詩云雲。
柴荊具茶茗①,徑路通林丘②。與子成二老③,來往亦風流④。(末計定居後情事,仍歸結卜鄰意。此亦與上章同格。)
①謝靈運詩:“促裝返柴荊。”《世說》:此爲茶爲茗,覺有異色。《神農食經》: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早收曰茶,晚收曰茗。②謝安詩:“寄傲林丘。”③二老,本《孟子》。④《晉書樂廣傳》:“天下言風流者,以王樂爲稱首。”王嗣奭曰:此章乃真實商量,本尺牘而韻以爲詩耳。虎穴、龍泓,其地
幽勝。徑通林丘,與贊公近,今志書所載,有杜公故宅,豈於此曾暫住耶。
太平寺泉眼
【鶴注】太平寺在秦州。詩云“北風起寒文”,當是乾元二年秋冬之交作。
招提憑高岡①,疏散連草莽②。出泉枯柳根③,汲引歲月古④。(首從寺泉敘起。)
①招提,佛寺名,詳見一卷。②宋武帝教:“或疏散山林,不關進達。”《景帝紀》:“廣薦草莽。”草稠曰薦,深曰莽。③《易蒙》:“山下出泉。”④《江賦》:“汲引沮漳。”
石間見海眼①,天畔索水府②。廣深丈尺間,宴息敢輕侮。青白二小蛇③,幽姿可時睹④。如絲氣或上,爛慢爲雲雨⑤。(此形容泉眼之神異。海眼、水府,見其穴小而泉多。只此丈尺之間,人不敢忽者,以中有神物,故能興雲致雨也。)
①《成都記》:距石筍二三尺,每夏月大雨,陷作土穴,泓水湛然。以繩系石投其下,愈投而愈無窮。凡三五日,忽然不見,故曰海眼。此寺泉從石中而出,亦如海眼也。
②天畔,言其高。《楚辭》:“鑿山楹以爲室,下披衣於水府。”《南征賦》:“曾潭水府。”③《水經注》:漢水又東合洛谷,其地有神蛇戍,左右山溪多五色蛇,性馴良不爲毒。殆即此類。【朱注】二蛇乃龍類。
④謝靈運詩:“潛虯媚幽姿。”⑤沈約詩:“爛漫蜃雲舒。”山頭到山下,鑿並不盡土①”。取供十方僧②,香美勝牛乳③。北風起寒文,弱藻舒翠縷。明涵客衣淨④,細蕩林影趣。(此記其味美而色清。山不盡土,則井水難得,故此泉特爲可貴。寒文翠縷,水中實景。涵衣蕩影,水上虛景。)
①《莊子》:“鑿井而飲。”②《楞嚴經》:“如一井空,空生一井。十方虛空,亦復如是。”《法華經》:“十方佛土中,唯有一乘法。”
③《維摩經》:阿難白佛言:”憶念昔時,世尊身小有疾,當用牛乳。”乳泉,泉之白而甘者。【張注】《高僧傳》:訶羅竭者多衍頭陀,晉武帝元康元年,西入婁至山石室坐禪,去水遠,乃以左腳碾室西石壁,蹈沒指,即拔足,水從中出,清香軟美,四時不竭。
④庾信詩:“山月沒,客衣單。”何當宅下流,餘潤通藥圃。三春溼黃精①,一食生毛羽②。(此羨山泉而仍動卜居之興也。《杜臆》:唯乳泉香美,故引潤黃精而一服可仙。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博物志》:太陽之草名黃精,餌之長生。《本草》:黃精,陽草,
久服輕身延年。②《拾遺記》:昭王夢有人衣服皆毛羽,因名羽人。
東樓
《通志》:東樓跨府城上,形制尚古。【鶴注】詩云驛使,蓋使吐蕃者經此,當是乾元二年秦州作。
萬里流沙道①,西行過此門②。但添新戰骨,不返舊徵魂。樓角凌風迥,城陰帶水昏。傳聲看驛使③,送節向河源④。(此詠秦州東樓也。上四痛已往將士,下四憐現在使臣。樓當驛道,故徵西者皆過此門。戰骨、徵魂,言其有去無還。樓角、城陰,寫出高寒陰慘景色。故驛使至此,不禁觸目傷心。)
①【鶴注】流沙在西之極,吐蕃所居之城,中國往吐蕃者道出於此。老子西涉流沙不返。
②漢晉有徵西將軍。公詩有“漢將獨徵西”,即此徵西也。徵西起下戰骨、徵魂,但徵字未免重出。③“傳聲看驛使”,聞驛使傳呼之聲而往看也。④趙曰:時遣使和好吐蕃,故用張蹇尋河源事。
雨晴
【王洙注】一作秋聲。【鶴注】當是乾元二年秦州作。《杜臆》:詩云塞柳,乃邊上之柳,知此詩作於秦州矣。【顧注】樓上,即東樓,與前首同時。
天外秋雲薄①,從西萬里風。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塞柳行疏翠,山梨結小紅。胡笳樓上發,一雁入高空②。(此喜邊塞初晴也。上四雨後新晴,下四晴時景物。上是一氣說,下是四散說。西風起,則秋氣晴。不妨農,可收穫也。柳疏梨結,深秋物候。或翠或紅,雨後色新。末二,當分合看。前遇晴而倍響,雁因晴而向空,此分說也。雁在塞外,習聽胡笳,今忽聞笳發,而翔入空中,此合說也。)
①晉鼓吹曲:“流光溢天外。”②梁簡文帝詩:“一雁聲嘶何處歸。”
寓目
【鶴注】詩云關雲、塞水、羌女、胡兒,當是乾元二年在秦州作。《左傳》:“得臣與寓目焉。”梁元帝《答張纘文》:“寓目寫心,因事而作。”
一縣葡萄熟①,秋山苜蓿多②。關雲常帶雨,塞水不成河③。羌女輕烽燧④,胡兒掣駱駝③。自傷遲暮眼,喪亂飽經過③。(寓目,動邊愁也。上六,皆目中所見者。末點眼字以醒題。首聯,物產之異。次聯,地氣之殊。三聯,人性之悍。漸說到邊塞可憂處。故有喪亂經過之慨,謂不堪再逢亂離也。)
①《史記大宛傳》:“宛左右以葡萄爲酒,富人藏至萬餘石,久者數十歲不敗。俗嗜酒。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之高官別館。”《永徽圖經》:蒲萄生隴西、五原、敦煌山谷,今處處有之,其實有紫白二種。
②《西京雜記》:樂遊苑多苜蓿,一名懷風。
③塞外地高四下,荒涼無阻,故不成河。④《史記》:周幽王爲烽燧大鼓。《正義》曰:“晝日爲烽以望火煙,夜舉燧以望火光。”
⑤掣,牽挽也。駱駝立,掣而後伏,伏而後興。《外國圖》:大秦國人長一丈五尺,好騎駱駝。⑥陶潛詩:“脫有經過便。”朱鶴齡曰:此詩當與“州圖領同谷”一首參看。關塞無阻,羌胡雜居,乃世變之深可慮者,公故感而嘆之。未幾,秦隴果爲吐蕃所陷。楊德周曰:“關雲常帶雨,塞水不成河”,“谷暗非關雨,楓丹不爲霜”,皆字字可思。
山寺
【鶴注】此詩乾元二年在秦州作。
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麝香眠石竹①,鸚鵡啄金桃②。亂水通人過③。懸崖置屋牢④。上方重閣晚⑤,百里見秋毫。(山寺,記勝遊也。首二總提。石竹、金桃,此山園之物。麝香自眠,鸚鵡皆啄,可見殘僧之少矣。牢屋、重閣,乃野寺之房。涉水登崖,上方遠見,又知細路之高矣。此詩分承互應,脈理精密如此。趙汸雲:鸚鵡二句,本狀寺之荒蕪,以秦隴所產禽獸花木言之,語反精麗。《圖經》:閣道鶯旋,上下千餘丈者,即“山園細路高”也。其山下水,縱橫可涉音,即“亂水通人過”也。又《玉堂閒話》雲:麥積山,梯空架險而上,其間千房萬室,懸空躡虛。即“懸崖置屋牢”也。又云:高檻可以眺望,虛窗可以來風。即“百里見纖毫”也。殘僧少,言餘僧無幾也。殘與少有別。)
①嵇康《養生論》:“麝食柏而香。”《本草》:麝香形似麝,常食柏葉得香。《西陽雜俎》:衛公雲:蜀中石竹有碧花。②禰衡《鸚鵡賦》:“命虞人於隴坻。”知鸚鵡爲隴右所產者。《唐西域傳》:康者,一曰薩未鞬,亦曰颯末建。貞觀時歲入貢金桃、銀桃,詔令植苑中。【鶴注】崇仁饒焯景仲與餘言:嘗見武林有金桃,色如杏,七八月熟。因知《東都事略》所記外國進金桃、銀桃種,即此也。③《爾雅釋水》:“正絕流曰亂。”《詩》:“涉渭爲亂。”鮑照詩:“懸裝亂水區。”陶潛《桃花源序》:“舍船往口入,初極狹,才通人。”
④何遜詩:“懸崖抱奇崛。”⑤【邵注】上方謂僧之方丈,在山頂也。《維摩詰經》:“升於上方。”《漢書翼奉傳》:“上方之情樂也。”孟康注:“上方,謂北與東也。陽氣所萌生,故曰上方。”崔湜詩:“升攀重閣迥。”
即事
【鶴注】詩云“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謂寧國公主乾元二年八月丙辰自回紇歸,當是其年作。謝靈運詩:“即事怨睽攜。”陶潛詩:“即事多所欣。”
聞道花門破,和親事卻非①。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秋思拋雲髻②,腰支剩寶衣③。羣兇猶索戰④,回首意多違。(此詩諷時事也。“和親事即非”,謂一事而三失具焉。初與回紇結婚,本欲借兵以平北寇,孰知滏水潰軍,花門同破,此一失也。且可汗既死,公主剺面而歸,拋髻剩衣,忍恥含羞之狀見矣,此二失也。是時思明濟河索戰,而回紇之好已絕,與和親本意始終違悖,此三失也。公詩云:“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老成謀國之言,真如燭照而數計矣。)
①《舊唐書》:乾元二年三月,回紇從郭子儀戰於相州城下,不利,奔西京。四月,可汗死,其牙官都督等,欲以寧國公主殉葬,公主以中國禮拒之,然猶依本國法,督面大哭,竟以無子得歸。八月,詔百官於鳴風門外迎之。《新書》:寧國公主,先嫁鄭巽,又嫁薛康衡。乾元元年,降回紇毗伽闕可汗。二年八月歸朝。【朱注】是年九月,史思明分兵四道濟河,孿光弼棄東都,守河陽。羣兇句正指其事、《漢書》:高帝使婁敬和親。《漢書贊》:“和親無益,己然之明驗也。”
②繁欽有《秋思賦》:曹植詩,“紅顏韚韚,雲髻峨峨。”③庾肩吾詩;“非關能結束,本是細腰支。”《六韜》:武王伐紂,蒙寶衣投火而死。陸倕《石闕銘》:“棄彼寶衣。”④傅玄《正都賦》:將以威天下而御羣兇。”
遣懷
【鶴注】詩云:寒城、塞日,皆指秦州而言。是乾元二年作。趙汸曰:時客秦州,欲於東柯谷西枝村尋置草堂而未遂。未託意無棲鴉,所遣之懷在地。【顧注】愁眼二字,便見所懷,八句皆言愁中景物,聊借詩以排遣之耳。
愁眼看霜露①,寒城菊自花②。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③。水靜樓陰直④,山昏塞日斜⑤。夜來歸鳥盡⑥,啼殺後棲鴉。(此邊塞淒涼,觸景傷懷,而借詩以遣之。句句是詠景,句句是言情,說到酸心滲骨處,讀之令人慾涕。【趙汸注】天風句,下因上。客淚句,上因下。水靜句,下因上。山昏句,上因下。【顧注】結聯即“上林無限樹,不借一枝棲”之意,蓋嘆卜居無地也。)
①《記》:“霜露既降。”
②謝朓詩:“寒城一以眺。”③劉楨詩:“輕葉隨風轉。”此雲“天風隨斷柳。”劉刪詩:“邊聲隕客淚。”此雲“客淚墮清笳”,皆用古人語而句法倒裝耳。蔡邕詩:“枯桑知天風。”謝朓詩:“淫淫客淚垂。”又:“寥戾清前轉。”④《莊子》:“水靜則明。”梁元帝詩:“水靜瀉樓船。”
⑤孔德紹詩:“山昏五里霧。”張正見詩:“昏昏塞日沉。”⑥潘岳《楊仲武誄》:“歸鳥頡頏。”趙汸曰:天地間景物,非有所厚薄於人,惟人當適意時,則情與景會,而景物之美,若爲我設。一有不嫌,則景物與我漠不相干。故公詩多用一“自”字,如“寒城菊自花”、“故園花自發”、“風月自清夜”之類甚多。
天河
【鶴注】此當是乾元二年七月在秦州作,故有“伴月落邊城”之句。王柏曰:天河,從北極分爲兩頭,至於南極,隨天而轉入地下過,水之氣也。《廣雅》:雲漢、星漢、河漢、銀河、絳河、天津、漢津,皆天河名。
常時任顯晦①,秋至轉分明②。縱被微雲掩③,終能永夜清④。含星動雙闕
⑤,伴月落邊城⑥。牛女年年渡⑦,何曾風浪生⑧。(此客秦而詠天河也。秋至分明,提醒天河。三四,見其夜夜分明。五六,見其處處分明。七八,見其歲歲分明。此直詠天河,而寓意在言外。篇中微雲掩、風浪生,似爲小人讒妒而發。雙闕,指京師。邊城,指秦州。)①《陶潛傳贊》:“顯晦殊途。”
②沈約詩:“秋至愍衰草。”劉泓詩:“的的最分明。”③《世說》:謝景重曰:“意謂不如微雲點綴。”④鮑照《蒿里行》:“馳波催永夜。”⑤《周禮注》:象魏,宮門雙闕。古詩:“雙闕百餘尺。”⑥《國策》:樓櫓不施而邊城降。周王褒啓:“邊城無草。”⑦吳均《續齊諧記》:桂陽城武丁,有仙道,忽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諸仙悉還宮,吾已被召。”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答曰:“織女暫詣牽牛。”明日失武丁。杜審言詩:“年年今夜盡。”⑧《南齊書》:沈攸之攻郢城,夜常風浪。
張綖曰:首二,見君子之節,因時而顯。三四,言小人掩蔽,無損其光。五句,近而有耀,誠則形也。六句,在遠彌彰,德不孤也。末聯,謂從容靜俟,則風波自息矣。洪仲曰:《天河》、《初月》二詩,皆暗寫題意,不露題字。
初月
詩有古塞、關山之語,當是乾元二年在秦州作。
光細弦初上①,影斜輪未安②。微升古塞外③,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④,關山空自寒⑤。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⑥。(此在秦而詠初月也。光細影斜,初月之狀。乍升旋隱,初月之時。下四,皆承月隱說。河漢關山,言遠景。庭露菊花,言近景。總是夜色朦朧之象。【洪仲注】光影,就明處言。弦輪,就暗處言。河漢色明,見月影忽沉。關山自寒,見月光全沒。末點暗字,總見無月可窺矣。【張遠注】此詩句句有一初字意,細玩自見。)
①《左傳注》:“月本無光,待日照而光生,半則爲弦,全乃成望。”
周王褒詩:“上弦如半壁。”
②庾信詩:“桂滿獨輪斜。”李隅賦:“波水蕩而月輪斜。”③王褒啓:“塞外饒沙。”④古詩:“河漢清且淺。”樂府:“陵霜不改色。”⑤王褒詩:“關山夜月明。”⑥或曰:《毛詩》:“零露..兮。”《說文》:“..,徒官切,露多貌。”“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疑是..字。【朱注】《韻會》:團或作專。《周禮》“其民專而長”,是也。..,《集韻》或作專,通作專,以古多混用。謝靈運詩:“火雲團朝露。”謝朓詩:“猶沾餘露團。”謝惠連詩:“團團滿葉露。”江淹詩:“檐前露已團。”庾信詩:“惟有團階露,承睫苦沾衣。”薛道衡詩:“高秋白露團。”舊本俱作團。《記》:季秋之月,菊有黃華。”《山谷詩話》:王原叔說:此詩爲肅宗而作。今按此詩,若依舊說,亦當上下分截。上四隱諷時事,下四自嘆羈棲。光細,見德有虧。影斜,見心不正。升古塞,初即位於靈武也。隱暮雲,旋受蔽於輔國、良梯也。河漢不改,謂山河如故。關山自寒,謂隴外淒涼。露暗花團,傷遠人不蒙先被也。
搗衣
【鶴注】是時安史未息,又各吐番當屬乾元二年作。謝靈運有《搗衣》詩題。
亦知戍不返①,秋至拭清砧②。已近苦寒月③,況經長別心④。寧辭搗衣倦
⑤,一寄塞垣深⑥。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⑦。(搗衣,代戍婦言情也。戍不返,搗衣之故。拭清砧,搗衣之事,三四承首句,五六承次句。七承五六,仍應拭清砧。八承三四,仍應戍不返。分之則各有條緒,合之則一氣貫通,此杜律所以獨至也。【遠往】王灣《搗衣》詩“風響傳聞不列君”,即此詩末句意,但蘊藉不如耳。)①《詩傳》:“戍,屯兵以守也。”
②江淹詩:“秋至搗羅紈。”《玉篇》:“砧,搗石也。”《劉希夷詩》:“盼青砧兮悵盤桓。”③《趙充國傳》:土地苦寒,漢馬不耐冬。
④鮑照詩:“長別遠無雙。”宋武帝詩:“江山起別心。”⑤謝脁詩:“南鄰搗衣急。”《丹鉛錄》:《字林》:直春曰搗。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舂米然。今易作臥杵,對坐搗之,取其便也。⑥蔡邕疏:“秦築長城,漢築塞垣。所以別內外、置殊俗。”注,“塞垣,長城山。”⑦宋之問詩:“空外有飛煙。”《通雅》:空外,猶單外也。《漢書張禹傳》:請鄧太后還宮,以爲久處單外。朱子《詩經集傳》多順文解義,詞簡意明。唐汝詢解唐詩,亦用此法,但恐敷衍多而斷制少耳。今注杜詩,間用順解,欲使語意貫穿融洽。此章趙汸注云:“此因聞砧而託爲搗衣戍婦之詞曰:我亦知夫之遠戍,不得遽歸,方秋至而拂拭衣砧者,蓋以苦寒之月近、長別之情悲,亦安得辭搗衣之勞,而不一寄塞垣之遠。是以竭我閨中之力,而不自惜也。今夕空外之音,君其聽之否耶?音字,含一詩之意。”唐仲言極稱斯注。今標此以發順解之例。
歸燕
【鶴注】舊編在乾元二年秦州詩內,下四章並同。魏文帝詩,“歸燕翩兮徘徊。”
不獨避霜雪①,其如儔侶稀②。四時無失序③,八月自知歸④。春色豈相訪
⑤,衆雛還識機⑥,故巢儻未毀⑦,會傍主人飛⑧。(歸燕,傷羈旅也。上四詠燕歸,下四詠燕來,方去而冀其復來,乃詩人忠厚之意。春色二句,作望燕之詞。故巢二句,代燕作答詞。《杜臆》:末乃自寓己意,雖棄官而去,非果於忘世也。)①鮑照《雙燕》詩:“豈但避霜雪,當儆野人機。”②嵇康詩:“邕邕和鳴,顧盼儔侶。”③《杜臆》:四時二句,具見身分,隱然有時止時行意。《易》:“與四時合其序。”傅鹹《燕賦》:“信進止之有序。”④《月令》:二月,玄鳥至。八月,玄鳥歸。
⑤陰鏗詩:“上林春色滿。”⑥《鸚鵡賦》:“憫衆雛之無知。”又:“才聰明以識機。”⑦《晉書》:《朔馬謠》:“燕雀何徘徊,意欲還故巢。”陶潛詩:“先巢故尚在,相將還舊居。”
⑧漢樂府《長歌行》:“來到主人門。”盧元昌曰:嘗讀《穀風》,棄婦始曰“無逝我梁,無發我笱”,何其厚也。至曰“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又嘆其次絕之甚。公曰“故巢倘未毀,會傍主人飛”,明知故巢已毀,猶拳拳冀主人匆棄,身雖棄官,必還戀主也。
促織
黃希曰:《爾雅》釋:蟋蟀,一名蛬,今促織也。陸璣疏雲:似蝗而小,正黑有光澤,一名蛬,一名蜻蛚,楚人謂之王孫,豳人謂之趨織。里語雲“趨織鳴,懶婦驚”,是也。《古今注》:促織,一名梭機、莎雞,一名絡緯。
促織甚微細①,哀音何動人②。草根吟不穩③,牀下意相親④。久客得無淚
⑤,故妻難及晨⑥。悲絲與急管⑦,感激異天真⑧。(促織,感客思也。哀音動人,領起通章。草根牀下,皆其哀音。久客、故妻,此其動人者。末言蟲鳴出自天真,故其感人獨至。絲管屬借形。)①班固《典引》:“不遺微細。”②阮籍詩:“鶗鴂發哀音。”③沈約詩:“草根積霜露。”《王褒傳》:“蟋蟀秋吟。”④《詩》:“十月蟋蟀入我牀下。”⑤《鸚鵡賦》:“逐臣爲之屢嘆,棄妻爲之歔欷。”鮑照詩:“棄妻望掩淚,逐臣對撫心。”此五六所本。《後漢書》:“溫序曰:“久客思鄉里。”湯惠休《秋風詞》:“蟋蟀夜鳴斷人腸,長夜思君心飛揚。”⑥【顧注】故妻,指棄婦、孀婦言。《朱買臣傳》:故妻與夫家見買臣飢寒,呼飯之。陸機詩:“欲鳴當及晨。”
⑦宋武帝詩:“深心屬悲弦。”鮑照詩:“催弦急管爲君舞。”蔡邕《琴賦》:“感激絃歌,一低一昂。”⑧《琴操》:伏羲作琴,修身理性,返其天真。
詩到結尾,借物相形,抑彼而伸此,謂之尊題格。如詠促織而末引絲管,詠孤雁而末引野鴉是也。
螢火
《爾雅》:螢火,一名即炤。崔豹《古今注》:螢火,一名暉夜,一名景天,一名磷,一名丹良,一名丹鳥,一名夜光,一名宵燭。《呂氏本草》:螢火,一名夜照,一名熠耀,一名救火,一名據火,一名挾火。
幸因腐草出①,敢近太陽飛②。未足臨書卷③,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小④,帶雨傍林微⑤。十月清霜重⑥,飄零何處歸⑦。(螢火,刺閹人也。首言種之賤,次言性之陰。三四近看,見其多暗而少明。五六遠看,見其潛形而匿跡。末言時過將銷,此輩直置身無地矣。鶴注謂指李輔國輩,以宦者近君而撓政也。今按腐草喻腐刑之人,太陽乃人君之象,比義顯然。)
①《月令》:“腐草化爲螢。”《爾雅》釋:“腐草得暑溼之氣爲螢。”②《說文》:“日,實也,太陽之精。”沈旋《螢》詩:“陽升反奪照。”又云:“當朝陽於戢景兮。”
③臨書卷,用車胤囊螢讀書事。④傅嘉運《螢》詩:“夜風吹不滅。”張正見詩:“隔幔似重鉤。”⑤沈旋《螢》詩:“雨墜弗虧光。”⑥湛方生《弔鶴文》:“負清霜而夜鳴。”⑦謝惠連《雪賦》:“從風飄零。”朱超詩:“此夜逆風何處歸。”
蒹葭
《詩》:“蒹葭蒼蒼。”《爾雅》釋:“葭,一名葦,即蘆也。茅之未成者一名蒹,似萑而細,高數尺。
摧折不自守①,秋風吹若何。暫時花戴雪,幾處葉沉波②。體弱春苗早③,叢長夜露多。江湖後搖落④,亦恐歲蹉跎⑤。(蒹葭,傷賢人之失志者。暫時花發,葉已沉波,申上秋風摧折。春苗、夜露,朔其前。江湖搖落,要其後也。北方風氣早寒,故蒹葭望秋先零。南方地氣多暖,故在江湖者後落。秋風摧折如彼,而遠託江湖者,亦復蹉跎於歲晚乎。末二句,隱然有自傷意。【顧注】此詠秋日蒹葭,而兼及四時。苗早言春,露多言夏,後落義涉冬矣。)
①中山王《文木賦》:“華葉分披,枝條摧折。”②《杜臆》:“以戴對沉,高下相稱。載以字近而訛,帶以音近而訛。③陸倕詩:“休弱思自強。”④《楚辭》:“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⑤阮籍詩:“願爲三春遊,朝陽忽蹉跎。”
苦竹
《齊民要術》:竹之醜者有四,曰青苦、白苦、紫苦、黃苦。《語
林》:張薦隱居頤志,家有苦竹數十頃。
青冥亦自守①,軟弱強扶持②。味苦夏蟲避③,叢卑春鳥疑④。軒墀曾不重⑤,剪伐欲無辭⑥。幸近幽人屋,霜根結在茲⑦。(苦竹,嘉君子之避世者。一二表其清操,三四傷其見棄,五六見廊廟非分,七八言林麓堪依。“軟弱強扶持”,包許多上心謹畏、堅忍寧耐意。《杜臆》:節苦,則人不能親。地卑,則人不相信。剪代無辭,何等謙厚。結根在茲,欲全晚節也。幽人屋,亦自寓,有欲與偕隱之志。)
①鮑照詩:“青冥搖煙樹。”②劉琨詩:“諮餘軟弱,弗克負荷。”周王褒詩:“軟弱自芬芳。”③《莊子》:夏蟲不可語冰。④劉孝綽詩:“復值懷春鳥。”⑤庾信《新樂表》:“軒螺弘敞。”軒墀乃富貴家廳事。⑥《詩》:“勿剪勿伐。”⑦古詩:“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王嗣奭曰:前章“不自守”,言遭時之窮。此章“亦自守”,見保身之哲。讀二詩,知公去就之間善於審處也。
鍾惺曰:少陵如《苦竹》、《蒹葭》、《胡馬》《病馬》《鸂鶒》、《孤雁》、《促織》、《螢火》、《歸燕》、《歸雁》、《鸚鵡》、《白小》、《猿》、《雞》、《鹿》諸詩,於諸物有讚羨者,有悲憫者,有痛惜者,有懷思者,有慰藉者,有嗔怪者,有嘲笑者,有勸戒者,有計議者,有用我語詰問者,有代彼語對答者,蠢者靈,細者巨,恆者奇,嘿者辯,詠物至此,神佛聖賢帝王豪傑具此,難着手矣。
杜甫全集卷之八
除架
架,瓜架也。此亦秦州秋深作。
束薪已零落①,瓠葉轉蕭疏②。幸結白花了,寧辭青蔓除③。秋蟲聲不去,暮雀意何如④。寒事今牢落⑤,人生亦有初⑥。(此見除架而有感也。上四記事,下四寓言。花開瓤結,除蔓何辭,有功成身退之義。秋蟲猶在,暮雀已離,有倏忽聚散之悲。寒事已落,人生亦然,有始盛終衰之慨。)
①束薪,所以構架者。《詩》:“不流束薪。”曹子建詩:“零落歸山丘。”②《詩》:“甘瓠纍之。”《杜臆》:“瓠與瓜有別,瓜乃總名,瓠是開白花者。謝惠連詩:“蕭疏野趣生。”③《黃臺瓜詞》:“摘絕抱蔓歸。”
④江總詩:“虛檐靜暮雀。”⑤陸倕詩:“江關寒事早。”蔡邕《瞽師賦》:“時牢落以失次。”⑥《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截用含蓄。唐人工於寫景,杜詩工子摹意。“寧辭青蔓除”,能代物揣分,“豈敢惜調殘”,能代物安命,不獨《麂》《燕》詩善訴哀情也。
廢畦
依舊次在秦州詩內。
秋蔬擁霜露①,豈敢惜凋殘②,暮景數枝葉③,天風吹汝寒。綠沾泥滓盡,香與歲時闌。生意春如昨④,悲君白玉盤⑤。(此對廢畦而志慨也。六句一氣說下。蔬經霜露而調,但存殘葉數枝耳,況又寒風吹落,勢必綠盡香闌矣。回思春意如昨,不復登君之玉盤,所以可悲。末二,追說從前,意帶寓言。黃生謂此詩首尾俱代秋蔬寫意,蔬蓋不自惜而轉爲人悲矣。此又一說。或曰:《毛詩》“風其吹汝”,指籜言,故蔬可稱汝。王子猷雲“何可一日無此君”,指竹言,故蔬可稱君。按:一詩中稱汝、稱君,名號迭換,恐亦未安。據公詩“登君白玉堂”,乃指君王。)
①沈約詩:“草根積霜露。”②劉琨詩序:“親友調殘。”③“數枝”二字略讀,與“吹汝”相對。④何遜詩:“念別猶如昨。”⑤唐制:立春,以白玉盤盛細生菜,頒賜羣臣。古詩:“委身玉盤中,歷年冀見食。”黃生曰:此蔬即生菜,杜詩“春盤生菜”可證。生菜即韭菜,歐陽公《歸田錄》可證。又云風霜曰纏,日月曰夾,霜露曰擁,常字新用,出人意外。
嗣夷曰:糞田爲擁,霜露擁蔬,即殺氣亦屬天恩,調殘豈敢自惜。哀而不怨,有順命意。
夕烽
秦州詩。言西征烽火,言鼓角邊郡,言城上胡笳,言候火懸軍,皆憂吐蕃之亂。此望西方夕烽也。
夕烽來不近,每日報平安①。塞上傳光小②,雲邊落點殘③。照秦通警急④,過隴自艱難⑤。(一雲:焰銷仍再滅,煙迥不勝寒。)聞道蓬萊殿,千門立馬看。(一雲:恐照蓬萊殿,城中幾道看。此秦州而望夕烽也。平安、警急四字,爲一詩之眼。上四,喜邊方無事。下四,憂邊警猝來。凡平安火,止用一炬,故傳光少而落點殘。若警急之報,則炬多光熾,便當照秦過隴矣。蓬萊立馬,西看烽煙也。隴山在長安之西,秦州在隴山之西,吐蕃又在秦州之西,詩云“來不近”,起於塞外也,自塞上而秦隴,自秦隴而蓬萊,皆從西說向東,層次甚清。)
①【朱注】《唐六典》:凡烽侯所置,大率相去三十里,其放烽有一炬、二炬、三炬、四炬者,隨賊多少而爲差焉,近畿封二百七十所。按唐鎮戍,每日初夜放煙一矩,謂之平安火。《祿山事蹟》:潼關失守,是夕平安火不至,帝懼焉。
②蔡琰曲:“塞上黃蒿兮,枝枯葉幹。”③鮑照詩:“雲邊不可尋。”④《漢書》:備邊防警急。曹植詩:“邊城多警急。”⑤《杜臆》:失報有罪,誤報有罪,故曰過隴艱難。
秋笛
公在秦州,與吐蕃爲鄰,故時聞羌笛。一雲吹笛。
清商欲盡奏①,奏苦血沾衣②。他日傷心極③,徵人白骨歸④。相逢恐恨過,故作發聲微⑤。不見秋雲動⑥,悲風稍稍飛⑦。(此塞上聞笛,有感徵人而發也。奏苦、聲徽四字,乃上下眠目。奏苦,謂商音悽慘,動人哀思,故想到徵人白骨,不禁傷心而泣血也。聲微,謂笛韻悠揚,不起愁怨。秋雲動而風稍飛,摹寫微聲所感之象如此。《杜臆》:起似尾後餘意,而用作起句,語突而意倍慘。商音屬秋,主於肅殺。秋雲悲風,對秋景而形容之也。)
①《二禮圖》:琴本五絃,曰宮、商、角、徵、羽。文王增二,曰少宮、
少商。商弦最清而獨悲。宋玉《笛賦》:“吹清商,發流徵。”
②蔡琰詩:“長笛聲奏若。”徐淑詩:“淚下兮沾衣。”③《杜臆》:他日,指昔日。應瑒詩:“感物傷心。”④魏文帝詩:“徵人伐金鼓。”晉劉琨表:“白骨橫野。”⑤《搜神記》:發聲而泣。⑥不見,猶雲獨不見。《韓非子》:師曠奏清徵,有玄雲從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風至。庾信詩:“秋雲低晚氣。”⑦甄后詩:“邊地多悲風。”魏文帝樂府:“稍稍日零落。”
日暮
【鶴注】詩云羌胡,當是乾元二年在秦州作。
日暮風亦起,城頭烏尾訛①。黃雲高未動②,白水已揚波③。羌婦語還笑④,胡兒行且歌。將軍別換馬⑤,夜出擁雕戈⑥。(此詠邊城日暮也。上四日暮之景,下四日暮之事。《杜臆》:日落風起,雲屯波撼,此虜將入寇之象,故羌婦笑而胡兒歌,羌胡,蓋降夷也。邊將擁戈夜出,其惶急可知矣。)
①《後漢五行志》:桓帝時,童謠曰:“城上烏,尾畢逋。”《詩傳》:訛,動也。②《春秋運鬥樞》:黃雲四合,女訛驚邦。《淮南子》:“上爲黃雲,下爲黃埃。”
③劉楨詩:”方塘含白水。”《楚辭》:“衝風起兮水揚波。”④《社臆》:前《寓目》詩云“羌女輕烽燧”,此當作“語還笑”無疑。若作“哭”,於下句“歌”字不符。⑤《淮南子》:“將軍不敢騎白馬。”注:“恐爲見者所識也。”⑥《晉語》:韓簡挑戰,穆公橫雕戈,出見使者。
野望
【鶴注】詩云遠水孤城,當是乾元二年在秦州作。陰鏗詩:“王
城野望通。”
清秋望不極①,迢遞起層陰②。遠水兼天淨③,孤城隱霧深④。葉稀風更落
⑤,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⑥,昏鴉已滿林⑦。(此邊秋野望而作也。通首俱望中所見者。水空天淨,一望清曠;城隱霧中,再望迷離;枝枯葉脫,三望蕭疏;山高日落,四望沉冥。又見此時日暮鳥還,昏鴉滿樹,而鶴歸何晚耶?孤飛寡侶,良可嘆矣。望不極,不能極遠也,緊照下句說,非一望無極之謂。詩以迢遞層陰作眼,中四皆層陰中所望者。顧注作一明一晦說,甚確。但末二不當仍分明晦,蓋日落鳥歸而致慨乃羇棲自況之意。【趙汸注】遠水孤城,先遠後近,葉稀山迥,先近後遠。唐汝詢曰:杜公下字,善於用虛,如《晚出左掖》篇融溼、去低,此篇兼淨、隱深,俱沉細可想。)①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梁武帝詩:“長洲望不極。”②謝瞻詩:“迢遞封畿外。”注:“遠貌。”《水經注》:“迢遞相望。”陸仲詩:“層巒起層陰。”③薛道衡詩:“遠水舟如葉。”④楊素詩:“孤城絕四鄰。”⑤庾成師詩:“已見秋葉稀。”⑥何遜詩:“獨鶴凌空逝。”班婕好《搗素賦》:“哀離鶴之歸晚。”⑦何遜詩:“昏鴉接翅飛。”舊以鶴喻君子,鴉喻小人,於詩意不合。
空囊
【鶴注】詩言“翠柏苦猶食,晨霞高可餐”,正史所謂在秦州拾
橡慄以自給者,當是乾元二年作。
翠柏苦猶食①,明霞高可餐②。世人共鹵莽③,吾道屬艱難④。不暴井晨凍
⑤,無衣牀夜寒⑥。囊空恐羞澀⑦,留得一錢看⑧。(空囊,見安貧之意。首二,作感慨無聊語。三四,空囊之故。五六,空囊之狀。末作諧戲語以自解。柏苦,猶堪食乎?霞高,尚可餐乎?即《詩》“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意。吳論:世人貴苟得,多鹵莽而獲。吾道守困窮,故值此艱難也。五六,正寫艱難意。《杜臆》:看,乃看守之看。)①《水經注》:翠柏蔭峯。《列仙傳》:赤松子好食柏實,齒落更生。又仙人偓佺,食松柏之實。
②《楚辭》:“漱正陽而餐朝霞。”注:陵陽子明經雲:“春食朝霞者,日始出赤氣也。”相如《大人賦》:“呼吸坑瀣餐朝霞。”隋煬帝《江南曲》:“明苞天外剪明霞。”
③《西京雜記》:世人皆以爲然。《莊子》:爲政焉弗鹵莽。”楊慎曰:不治其剛滷,不芟其草莽,是謂鹵莽之耕。④《史記》:孔子曰:“吾道非耶。”《江總集》:“百王既季,運屬艱難。”
⑤應璩《與曹長思書》:“樵蘇不爨。”井晨凍,隔宿之冰在井欄也。若井泉在地,雖嚴冬不凍。梁簡文帝啓:“寒井猶冰。”⑥夜臥無衣,則無衾可知矣。何遜詩:“故鄉千餘里,茲夕寒無衣。”隋煬帝詩:“風聲悽夜寒。”⑦《史記》:“如錐之處囊中。”梁武帝《書評》:羊欣書,似婢作夫人,舉止羞澀。⑧《史記司馬相如傳》:不分一錢。趙壹詩:“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
病馬
【鶴注】詩云“天寒關塞深”,當是乾元二年在秦州作。
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①。塵中老盡力②,歲晚病傷心③。毛骨豈殊衆④,馴良猶至今⑤。物微意不淺⑥,感動一沉吟⑦。(病馬,見愛物之心。上四致病之由,下四病後傷感。塵中句,承乘久。歲晚句,承天寒。毛骨不殊,物亦微矣。馴良猶在,意不淺也。感動沉吟,結下截而並結通章。或以傷心屬馬,非也。盡其力者由人,則見病傷心者亦當屬人。或以意不淺指人,亦非也。惟馬有戀人之意,故人對之而不勝感動。)
①孫萬壽詩:“天寒關路長。”庚信詩:“久弊風塵俗,殊勞關塞衣。”②《說苑》:田子方出,見老馬於野,問御者曰:“此何馬也?”對曰:“故公家畜也,罷而不能爲用,故出放之田。”子方曰:“少盡其力,而老棄其身,仁者之所不爲也。”命束帛贖之。
③《越國語》:“今歲晚矣。”應瑒詩:“感物傷心。”
④《杜臆》:毛骨二句,乃不稱力而稱德之意。《相馬經》:毛束皮,皮束筋,筋束肉,肉束骨,五者兼備,天下之馬也。後魏盧元明《鼠賦》:“毛骨莫充於玩賞。”
⑤《淮南子》:馬先馴而後求良。《水經注》:性馴良而易附。
⑥王粲詩:“雖物微而命輕⑦曹植詩:“乖人易感動。”《竇武傳》:故且沉吟。申涵光曰:杜公每遇廢棄之物,便說得性情相關,如《病馬》《除架》是也。
蕃劍
鶴注依梁氏編在乾元二年,以詩有風塵未息句,時史思明猶在也。
致此自僻遠①,又非珠玉裝②。如何有奇怪③,每夜吐光芒④。虎氣必騰上
⑤,龍身寧久藏⑥。風塵苦未息⑦,持汝奉明王⑧。(蕃劍,不忘用世也。上二敘劍,三四作問辭,五六作答語。末言神奇之物,可以救時,乃開拓一意。龍虎騰躍,所以光怪莫掩。【顧注】劍可靖亂,惜時無知者,豐城獄底,秦州旅次,同一感慨。)①《秦國策》:夫秦國僻遠。
②《西京雜記》:高帝斬白蛇劍,劍上有七採珠、九華玉。魏文帝書:“僕有劍一枚,明珠標首,藍玉飾靶。”曹植《七啓》:“步光之劍,華藻繁褥,綴以驪龍之珠,錯以荊山之玉。”
③《漢書》:公孫玃曰:“非有奇怪,以難待也。”《魯靈光殿賦》:“雜物奇怪。”
④張正見詩:“學劍動星芒。”《漢書音義》:“星光曰芒。”劉孝儀《上東宮啓》:“劍匿光芒。壁碎符采。”⑤《吳越春秋》:闔閭死,葬以扁諸之劍,金精上揚,爲白虎據其上,號曰虎丘。
⑥雷次宗《豫章記》:吳未亡,恆有紫氣見牛鬥間。張華問雷孔章,孔章言寶物之精,在豫章豐城。遂以孔章爲豐城令。至縣,掘獄得二劍,其夕牛鬥氣不復見。孔章乃留其一,匣而進之。後,華遇害,此劍飛入襄城水中。孔章臨亡,戒其子恆以劍自隨。後,其子爲建安從事,經淺瀨,劍忽於腰間躍出,見二龍相隨逝焉。《拾遺記》:顓頂有騰空劍,在匣中常如龍虎吟。又殷芸《小說》載《世說》雲:王子喬墓,在京茂陵園,亂時有人盜發之,惟有一劍懸在空中。欲取之,劍便作龍鳴虎吼,俄而飛上天。⑦《東觀漢記》:祭彤爲遼東太守,野無風塵。⑧《記》:“明王不作,天下孰能宗予。”駱賓王詩:“持此報明君。”
王嗣奭曰:此詩似爲以貌取人者發,故言不煩裝飾,而有奇自見。即戡亂濟時,亦非若人不可。以結語深致意焉。律詩起句,五字皆仄聲,此及下章,乃間用古句耳。
銅瓶
【鶴注】此當與蕃劍同時之作。銅瓶,汲水器。
亂後碧井廢,時清瑤殿深①。銅瓶未失水②,百丈有哀音③。側想美人意④,應悲寒甃沉⑤。蛟龍半缺落⑥,猶得折黃金⑦。(銅瓶,有感興廢也。首二另提,中四應時清,末二應亂後。當時有從故宮廢井中拾得銅瓶者,故從亂後追思其盛。此瓶未經失水,則系以長綆,而轆轤有聲。及其沉沒水中,想汲井宮人,應對寒甃而傷悲矣。今者瓶上蚊龍,半已脫落,猶足准折黃金,蓋以舊宮古物,人知珍重之也。哀音,連百丈言,不指滴瀝之聲。寒甃沉,謂銅瓶沉溺,不指井穴深沉。黃生曰:瓶涉美人之手,今乃落於民間,世事豈復堪言。此詩感物傷時,可當沉鬱頓挫四字。突起一句,隨手撇開,至結尾方挽合,乃古文遙呼徐應之法。)
①張九齡詩:“爾實在時清。”《漢禮樂志》:朓瑤堂。《顏注》:“以瑤飾堂。”瑤殿,即此義也。②庾信詩:“銅瓶素絲綆。”董威輦詩:“忽焉失水。”③《杜臆》:蜀中牽船竹綆曰百丈,此藉以名汲水之綆。鮑照詩:“百丈不及泉。”陸機詩:“哀音附靈波。”
④又詩:“側想瑤與瓊。”⑤《易》:“井甃無咎。”《風俗通》:“甃,聚磚修井也。”⑥戴延之《西征記》:太極殿有金井欄、金博山、金轆轤,蛟龍負山於井上。師尹曰:蛟①,瓶上刻鑄者。⑦楊慎雲:折,當也。唐汝詢曰:唐人詩有先後可參證者,張籍《楚妃怨》:“梧桐落葉黃金井,橫架轆轤牽素綆。美人初起天未明,手拂銀瓶秋水冷。”讀籍詩,杜義自明。
《隨筆》雲:此篇蓋見故宮井內汲者得銅瓶而作。首句便說廢井,則下文反覆敘述爲難,而曲折宛轉如是。全在時清瑤殿句,追想宮中情景,便覺如許生動,他人畢一生摹寫,不能到也。
今按:中四句,言瑤殿之內宮人汲水也。應悲寒甃沉,承百丈有哀音。惟井水深沉,故須長綆下汲,而美人生悲。悲字,形容其手柔力怯耳。若雲悲銅瓶之沉沒,文氣太促。此瓶失水,應補在蛟龍缺落之上,乃詩家藏針暗渡之法。按:洪仲雲:杜五律詩,凡二句開者,七必闔,於此可證矣。
送遠
【鶴注】此當是乾元二年去秦州時所作。詩云“帶甲滿天地”,乃指史思明之亂。又云“歲月晚”“霜雪清”,見其爲冬日也。《秦州》詩云“孤城山谷間”,此雲“鞍馬去孤城”,故知爲秦州作矣。
帶甲滿天地①,胡爲君遠行②。親朋盡一哭③,鞍馬去孤城④。草木歲月晚
⑤,關河霜雪清⑥。別離已昨日⑦,因見古人情⑧。(此章乃既行後,作詩以寄贈者。上四,昨日送行之事。下四,今朝憶別之情。甲兵滿世,胡爲遠行,憐而問之也。親朋皆哭,生離而有死別之憂。五六,寫出既去後,中途憔悴之苦。因思《古別離》有“送君如昨日”者,知今古有同悲也。)①《戰國策》:“帶甲百萬。”
②古詩:“忽如遠行客。”③《謝安傳》:“親朋畢集。”④阮籍詩:“鞍馬去遠遊。”《吳志》:呂蒙曰:“郝子太保孤城之守。”⑤《楚辭》:“草木搖落而變衰。”古詩:“歲月忽已晚。”⑥《後漢鄧禹傳》:“關河響動。”陶潛詩:“關河不可逾。”應瑒詩:“遠行蒙霜雪。”
⑦《楚辭》:“悲莫悲兮生別離。”江淹《古別離》:“黃雲蔽千里,遊子何時還。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團。不借惠草晚,所悲道里寒。”《杜臆》:昨日,猶雲前日。
⑧石崇《思歸引序》:“倘古人之情,有同於今。”任昉詩:“猶我故人情。”黃生曰:平時別離,已足悲傷,況逢世亂,倍增慘愴。起二語,寫得萬難分手,接聯更作一幅關河送別圖,頓覺班馬悲鳴,風雲變色,使人設身其地,亦自慘然銷魂矣。又曰:題是《送遠》,即《古別離》而變其名耳,因借江淹詩作案,所謂古人情者,即《古別離》之情也。
洪仲曰:杜七律謂“古往今來皆涕淚”,足與結語相參證。
單復《杜律》刻本,末句刊作“因見敵人情”,亦有意義。蓋此詩上四,已盡送遠之意,下則代遠行者作回答之詞,言當此歲暮天寒,關河慘淡如此,當亦回首親朋曰:別離已成昨日,因想見敵人哭別之情也。
送人從軍
【鶴注】弱水、陽關,皆屬隴右道,當是乾元二年秦州作。原注:
“時有吐蕃之役。”王粲詩:“從軍有苦樂。”
弱水應無地①,陽關已近天②。今君度砂磧③,累月斷人煙④。好武寧論命
⑤,封侯不計年⑥。馬寒防失道⑦,雪沒錦鞍韉⑧。(上四,極言遠行之苦。五六,代述其意。七八,作丁寧語。寫景敘情,惻怛入人。弱水、陽關,唐備吐蕃之所,沙磧又在其外。寧論命,死生不顧也。不計年,遲速勿較也。黃生曰:無地,謂地盡處。近天,謂天邊頭。此行不但封侯難冀,亦且裹革可虞。但以馬寒雪盛爲詞,極慘澹事,偏作濃麗語,此風人善於立言。)①《禹貢》:導弱水至於合黎。《唐志》:合黎山,在甘州張掖縣。《寰宇記》:弱水,東自刪丹縣界,流入張掖縣北二十三里。【錢箋】刪丹,漢舊縣,屬張掖郡。王.《頭陀寺碑》:“飛閣透迤,下臨無地。”
②《元和郡縣誌》:陽關,在沙州壽昌縣西六里,以居玉門之甫,故曰陽關,本漢置也,謂之南道,西趨鄯善、莎車。玉門故關,在縣西北百八十里,謂之北道,西趨車師前庭及疏勒。此西域之門戶也。孟康曰:二關皆在敦煌西界。《漢西域傳》:扼以玉門、陽關。岑參詩:“走馬西來欲到天。”即近天之意。
③【鶴注】沙磺,謂流沙、磧石,自是兩地名,《禹貢》:導弱水餘波入於流沙。《楚辭》:“西方之害,流沙千里。”注:“言西方之地,厥土不毛,流沙滑滑,晝夜流行。”西州礌石磧,北庭都護府有小磧。【錢箋】《北邊備對》:趙信降匈奴,武帝必欲越漠徵之。言沙積廣漠,望之漠漠然也。漢以後史家變稱爲磧,磧者,沙積也。
④曹植詩:“千里無人煙。”⑤《漢書》:顏駟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⑥《後書》:班超投筆嘆曰:“大丈夫當立功異域,以取封侯。”亦暗用李廣數奇不遇事。或雲:軍中有功即封,不必計定年數。⑦《韓非子》:齊桓公伐孤竹還,走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⑧《晉張方傳》:割流蘇武帳,以爲馬帴。或作韉,馬鞍具也。梁簡
文詩:“寶馬錦鞍韉。”
示侄佐原注:佐草堂在東柯谷。
【鶴注】詩云“多病秋風落”,當是乾元二年九月作,蓋十月公已入同谷矣。《杜臆》:秦州詩中,極言東柯之勝,此詩原注謂佐在東柯谷,豈此時公暫寓慄亭耶?但相去不遠,故後詩有“人到鳥應棲”之句。《世系表》:佐,是襄陽房殿中侍御史..之子。《舊唐書》:杜佐終大理正。
多病秋風落①,君來慰眼前②。自聞茅屋趣③,只想竹林眠④。滿谷山雲起
⑤,侵籬澗水懸⑥。嗣宗諸子侄⑦,早覺仲容賢⑧。(此喜佐來,而作詩以嘉之。首尾敘情,中四摹景。《杜臆》:山雲澗水,即所聞茅屋趣也,因此想竹林之眠,猶二阮之把臂入林耳。)①師氏注:七月秋風起,八月風高,九月風落。②謝靈運詩:“浮歡昧眼前。”③潘岳《秋興賦》:“偃息不過茅屋茂林之下。”④《嵇康傳》:康與阮籍、阮咸、山濤、向秀、王戎、劉伶,特相友善,號竹林七賢。何遜詩:“空想竹林遊。”
⑤陳後主詩:“山雲遙似帶。”⑥【顧注】澗水自高流下,故曰懸。⑦《世說》:“謝太傅謂子侄。”⑧《晉書》:阮咸,字仲容,籍之侄。
佐還山後寄三首
還山,還東柯谷也。
山晚黃雲合①,歸時恐路迷。澗寒人慾到,林黑鳥應棲。野客茅茨小②,田家樹木低③。舊諳疏懶叔④,須汝故相攜。(首章,贈佐還山。一四寫暮景,下四念山居。《杜臆》:佐所居,以山雲澗水爲勝,故三詩兩及之。須汝相攜,欲與偕隱也。)
①塞雲多黃,故公詩云“黃雲高未動”,又云“山晚黃雲合。”梁簡文帝詩:“洗兵逢驟雨,送陣出黃雲。”②陶潛詩:“茅茨已就治。”③應璩詩:“田家無所有,酌醴焚枯魚。”④嵇康《絕文書》:“性復疏懶。”其二
白露黃粱熟①,分張素有期②。已應春得細③,頗覺寄來遲。味豈同金菊④,香宜配綠葵⑤。老人他日愛,正想滑流匙。(次章,望佐寄米也。八句皆敘事,上半嫌其寄遲,下乃促其速致。《杜臆》:素有期,謂粱熟則分餉,舊有此例。菊、葵,皆秋時物產,故以相比。他日,言平時。米精則飯滑。)
①《月令》:季秋之月,白露降,農乃登谷,是黃粱熟於秋候也。樂府:
“石上慊慊舂黃粱。”蘇恭《本草》:黃粱,出蜀漢商浙間,香美勝
於諸粱,人謂竹根黃。
②鍾會檄:“分張守備。”後魏高允《徵士頌》:“在者數子,仍復分張。”《北史》:蠕蠕阿那瓌言:“老母在彼,萬里分張。”《高僧傳》:道安爲朱序所拘,乃分張徒衆。王羲之帖:“秋當解褐,行復分張。”庚信《傷心賦》:“兄弟則五郡分張,父子則三州離散。”李白詩:“不忍雲間兩分張。”【朱注】分張,分別之時。③淮南子:“量粟而春。”【吳注】古樂府:“石上慊慊春黃粱。”④《本章》:菊,一名金芷。《月令》:“孟秋之月,菊有黃華。”⑤《詩》:“七月烹葵及菽。”《閒居賦》:“綠葵含露。”【錢箋】《顏氏家訓》:蔡郎者諱純,遂專呼蓴爲露葵。承聖中,有士人聘齊,主客郎李恕問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蓴,水鄉所出,今食者綠葵耳。”
其三
幾道泉澆圃①,交橫落幔坡②。藏蕤秋葉少③,隱映野雲多④。隔沼連香斐
⑤,通林帶女蘿⑥。甚聞霜薤白⑦,重惠意如何。(三章,索佐寄薤也。流泉注坡,藉以灌蔬,故菜葉映雲而增綠。且芰蘿之間,雜栽霜薤,故又索其重寄也。芰連各沼,蘿帶一林,二句點圃中景物,然只輕帶以起霜薤,詩當會意解,方見融貫。重惠,承黃粱說。)
①《杜臆》:澆圃之泉,即前侵籬之水。舊說謂泉水交橫而落坡,其坡上青翠如幔。汪瑗、顧宸皆雲:泉澆圃,幔落坡,乃平對之詞。設幔於坡,以防鳥雀,是爲瓜果而設者,交橫乃坡上慢影,此另一說。庾信詩:“滴瀝泉澆路。”
②《舞鶴賦》:“浮影交橫。”江總詩:“曲澗停騁響,交枝落幔陰。”
③葳蕤,有兩解:一作盛貌,一作衰貌。王粲詩:“吳天降豐澤,百卉挺葳蕤。”鮑照詩:“葳蕤被園藿。”司馬相如《封禪書》:“紛綸葳蕤。”注:“葳蕤,委頓也。”王融詩:“秋葉少欣榮。”
④盧思道詩:“可憐疏復密,隱映當窗人。”⑤《武陵記》:兩角曰菱,三角四角曰芰,通謂之水慄。⑥範雲詩:“通林鳥聲嬌。”《詩》:“蔦與女蘿,施於松柏。”舊注:“女蘿,松蘿也。”⑦《閒居賦》:“白薤負霜。”《唐本草》:薤是韭類,有赤白二種,白者補而美。《圖經本草》:薤,春秋分蒔,至冬葉枯。
從人覓小朋孫許寄
此詩梁氏編在大曆二年夔州詩內,黃鶴謂詩有南州路句,當在西北所作,屬在秦州詩內。《廣志》:猴,一名王孫,一名胡孫。
人說南州路①,山猿樹樹懸②。舉家聞若咳③,爲寄小如拳④。預哂愁胡面
⑤,初調見馬鞭⑥。許求聰慧者,重稚捧應癲⑦。(四句分截,上是從人覓,下是許見寄。詩寫胡孫,於其形聲情狀,亦頗詳悉,但意義短淺,恐屬率爾之作,故邵寶疑其可刪。)①【顧注】兩粵爲南州路。江淹詩:“南州饒奇怪。”
②庾僧淵詩:“猿掛入檐枝。”掛,即懸樹。③《山谷別集》:“駭,當作咳。禺屬猿猴,喜怒飲食常作咳。”今按:咳,丘蓋切。喀,乞格切。皆欬聲也。《新序》:袁族目歐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蔣之翹曰:猿與沐猴相類,其性仁,不貪食,多羣,雄音黑,雌者黃,雄者喜啼。王孫,猴也,狀似愁胡,兩手足如人,其聲嗝嗝若咳,其性躁,見物輒鬥,好殘毀器物。
④《崇安志》:武夷山多獼猴,其小者僅如拳。
⑤愁胡,注見首卷。⑥《齊民要術》:“常系獼猴於馬坊,令馬不畏,辟惡,消百病。”舊注:胡孫能警馬。畜馬者,夜則令胡孫警馬背。【張遠注】庾信《五張寺碑》:“身雖繫馬,心避騰猿。”注引《維摩經》:“難化之人,譬如象馬,■悷不調,加諸苦毒,乃可調伏。”釋曰:“馬有五種:第一,見鞭影即調伏;第二,得鞭乃伏。”
⑦《急就篇注》:顛,一作癲。
吳曾《漫錄》雲:題是胡孫,而詩以山猿爲詞,何也?猴雖猿屬,性大不同,觀柳州《僧王孫文》可見。韓子蒼有《小胡孫》詩云:“直疑少陵覓,未解柳州僧。”
秋日阮隱居致薤三十束
原注:隱居名昉,秦州人。
隱者柴門內,畦蔬繞舍秋。盈筐承露薤①,不待致書求②。束比青芻色③,圓齊玉箸頭④。衰年關鬲冷,味暖並無憂⑤。(【張遠注】前四隱居臻薤,五六言其形色,七八言其氣味。)
①《詩》:“不盈傾筐。”
②前從侄佐索薤,此不索而自致也。③《詩》:“生芻一束,其人如玉。”④【顧注】玉箸頭,言薤根之白。劉孝威詩:“誰憐雙玉箸。”⑤《本草》:陶隱居曰:薤性溫補,仙方及服食家皆須之。
秦州見敕目薛三璩授司議郎畢四曜除監察與二子有故遠喜遷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韻
【鶴注】詩云“秋風動關塞”,當是乾元二年秋作。敕目,除官目次也。又曰:司議郎,貞觀十八年方置,以比給事中。監察御史十五人,掌分察百僚,巡按州縣。武德初方置,貞觀二十二年加二人。《唐書》:東宮官屬,有司議郎四人,掌侍從規諫、駁正啓奏,並錄東宮記注。《舊書酷吏傳》:肅宗時,裴升、畢曜同爲御史,皆酷毒,尋流黔中。
《大雅》何寥闊①,斯人尚典型②。交期餘潦倒③,材力爾精靈④。二子聲同日,諸生困一經⑤。文章開突奧⑥,遷擢潤朝廷。舊好何由展⑦,新詩更憶聽⑧。別來頭並白⑨,相見眼終青⑩。(首段,賓主並提。大雅四句,推兩公爲文章之伯。二子四句,承上“才力爾精靈”,身困而喜彼陛擢也。舊好四句,承上“交期餘潦倒”,身衰而望其垂注也)。
①《西部賦》:“大雅宏達,於茲爲羣。”
②嵇康詩:“何時見斯人。”《詩》:“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③《絕交書》:“足下舊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④傅毅《舞賦》:“繹精靈之所束。”⑤併除官,故云同日。公罷職,故比諸生。褚少孫《年表》:“豈可同日而語之哉!”《後漢班超傳》:“布衣諸生耳。”江淹詩:“豎儒困一經。”⑥《荀子》:“奧窔之間,枕簞之上。”穾奧,深邃之意。《爾雅》:“室西南隅謂奧,室東南隅謂突。”
⑦孔融詩:“當收舊好。”⑧張華詩:“良朋貽新詩。”⑨古詩:“相看俱白頭。”⑩阮籍見佳客,則爲青眼。伊昔貧皆甚,同憂歲不寧。棲遑分半菽①,浩蕩逐流萍②。俗態猶猜忌③,妖氛忽沓冥④。獨慚投漢閣⑤,俱議哭秦庭⑥。還蜀只無補⑦,囚梁亦固扃
⑧。華夷相混合⑨,宇宙一羶腥。(此申彼此舊交,及遭逢亂離之故。半菽,頂“貧皆甚。”流萍,頂“歲不寧。”猜忌,指李林甫。妖氛,指安祿山。投閣,身陷賊中。哭秦,乞師回紇。還蜀,不得扈從上皇也。囚梁,朝官被系洛陽也。渾合、羶腥,陷長安,擾中原也)。①《漢書,項羽傳》:“歲飢人貧,卒食半菽。”注:“士卒食蔬菜,以菽雜半之。”《廣絕交論》:“莫肯費其半菽。”
②宋何偃詩:“流萍依清源。”③沈佺期詩:“俗態豈恆堅。”④妖氛,注見五卷。《漢書景十三王傳》:“雲蒸列布,杳冥晝昏。”⑤《揚雄傳》:王莽誅甄豐,連及揚雄。時雄校書天祿閣上,治獄使者來,雄恐不能自免,乃從閣上投下,幾死。
⑥《左傳》:吳入郢,聲包胥如秦乞師,立依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水不入口,七日,秦師乃出。⑦《蜀志》:黃權降魏,魏主問之,對曰:“臣降吳不可,還蜀無路,
是以歸命。”⑧《漢書》:梁孝王下鄒陽獄,陽從獄中上書,王立出之。⑨《晉書》:劉琨《勸進書》:“華夷之情允協。”
帝力收三統①,天威總四溟②。舊都俄望幸③,清廟肅惟馨④。雜種雖高壘
⑤,長驅甚建領③。焚香淑景殿⑦,漲水望雲亭⑧。法駕初還日⑨,羣公若會星⑩。宮臣仍點染(11),柱史正零丁(12),(此記肅宗收京,及二子遷官之事。收三統,歷數在唐。總四溟,令行海內。乾元元年一月,帝還西京,是舊都望幸也。乾元二年四月,朝享太廟,是清廟惟馨也。雜種,謂慶緒、思明之徒。長驅,謂既復東京,又圍相州也。焚香,待帝回宮。漲水,俟帝遊宴。朝廷初復,官署缺材,寥寥如會星也。宮臣,謂薛授司議。柱史,謂畢除監察。)①《莊子》:“帝力於我何有哉!”《漢藝文志》:“聖王必正歷數,
以定三統。”趙曰:周得天統,商得地統,夏得人統。②《書》:“誕將天威。”陰鏗詩:“四溟飛旦雨。”③《楚辭》:“顧念兮舊都。”相如《封禪文》:“太山樑父,設壇望
幸。”蔡邕《獨斷》:“天子車駕所至,臣民以爲僥倖。故曰幸。”④《詩》:“於穆清廟,肅邕顯相。”《書》:“黍稷非馨,明德惟馨。”⑤《漢書》:“羌胡雜種,類不一也。”《史記韓信傳》:李左車曰:
“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
⑥樂毅書,“長驅至國。”《漢高帝紀》:“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若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⑦《長安志》:西內安仁殿後,有彩絲院,院西有淑景殿。
⑧夢弼曰:望雲亭,亦在西內。⑨徐陵詩:“橫橋象天漢,法駕應坤圖。”⑩《詩》:“會弁如星。”《箋》:“會,謂弁之縫中,飾以玉,狀似星也。”
(11)《晉書鄭默傳》:宮臣皆受命天朝,不得同之藩國。後漢崔緩草書體,或■點染,狀似連珠。(12)《史記》:老子爲柱下史。樂府《滿歌行》:“零丁茶毒,愁懣難支。”官忝趨棲鳳①,朝回嘆聚螢②。喚人看騕褭③,不嫁惜娉婷④。掘獄知埋劍
⑤,提刀見發硎⑥。侏儒應共飽⑦,漁父忌偏醒⑧。旅泊窮清渭⑨,長吟望濁涇⑩。(此自述索居之況。棲鳳,拾遺入朝。聚螢,邸舍荒涼。喚人二句,一開一闔,雖望人顧盼,而自惜廉隅,此借良馬佳人爲喻也。埋獄,傷沉淪已久。發硎,幸見用方新。共飽,譏衆人素餐。獨醒,慨直言見斥。清渭,羇跡秦州。濁涇,回念長安也。)①康駢《劇談錄》:含元殿左右,立棲鳳、翔鸞兩閣,龍尾道出於閣前。②《漢靈帝紀》:夜步逐流螢,還至洛陽。③《子虛賦》:“罥騕褭,射封豕。”郭璞曰:“騕褭,神馬,日行千
裏。”
④《前漢蒯通傳》:隱居不嫁,未嘗卑節下意以求仕也。古樂府《烏夜啼》:“歌舞諸年少,娉婷無種則。”辛延年詩:“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
⑤豐城埋劍,注見本卷。⑥《莊子》:“提刀而立,如新發於硎。”⑦《東方朔傳》:“侏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⑧《楚辭漁父篇》:原曰:“衆人皆醉吾獨醒。”漁父曰:“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
⑨梁元帝詩:“旅泊依村樹。”《西征賦》:“北有清渭濁涇。”⑩應瑒詩:“永思長吟。”羽書還似急①,烽火未全停。師老資殘寇②,戎生及近埛。忠臣詞憤激③,烈士涕飄零④。上將盈邊鄙⑤,無勳溢鼎銘⑥。仰思調玉燭⑦,誰定握青萍
⑧。(此又嘆鄴城之潰。羽書仍急,烽火未停,邊報絡繹也。師老,頓兵已久。戎生,思明覆熾。憤激涕零,爲宦宮監兵,王師喪敗也。上將元勳,見功臣可仗。欲調玉燭,青萍誰屬,言當專任李、郭,以致太平。)①陸賈《楚漢春秋》:黥布反,羽書至。②《左傳》:“楚師驟勝而驕,其師老矣。”③應璩詩:“忠臣不違命。”張華詩:“壯士懷憤激。”④曹操詩:“烈士暮年,壯心不已。”⑤《史記高帝紀》:“以宋義爲上將。”《吳越春秋》:“犯吳之邊鄙。”
⑥梁簡文帝詩:“護羌擁漢節,校尉立元勳。”陳琳詩:“建功不及時,鐘鼎何所銘。”⑦《爾雅》:“四時調,謂之玉燭。”注:“道光照也。”束皙詩:“玉燭陽明,顯猷翼翼。”
⑧陳琳《答曹植箋》:“君侯秉青萍干將之器。”注:“劍名也。”隴俗輕鸚鵡①,原情類鶺鴒②。秋風動關塞③,高臥想儀形④。(末段,自感遠遊,而有懷二子也。輕鸚鵡,不爲世重。類鶺鴒,望切故交。秋風記時,儀形思友也。此章前三段各十二句,中二段各十句,末段四句收)。
①《鸚鵡賦》:“命虞人於隴抵,閉以雕寵,剪其羽翅。”
②《詩》:“鶺鴒在原,兄弟急難。”《鄭箋》:“鶺鴒水鳥,而在高原,失其常處,則飛鳴求其類。”原情,在原之情,或引梁武帝書“原情察咎”,非也。
③關塞,注別見。④《世說》:東海王曰:“閒習禮度,不如式瞻儀形。”楊慎曰:杜詩“不嫁惜娉婷”,此句有妙理。陳後山衍之雲:“當年不嫁惜娉婷,敷粉施朱學後生。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深得其解矣。蓋士不可輕於從仕,猶女不可輕於許人。著眼未分明,相知之不深也。古人有相知之深,一出而成功者,伊尹、孔明是也。有相知未深,不出以全名者,嚴光、蘇雲卿是也。有相知不深,一出而身名俱敗者,劉歆、荀或是也。
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原注:“時患瘧病。”
《唐書》:彭州濛陽郡,屬劍南道,垂拱二年,析益州置。虢州弘農郡,屬河南道,義寧元年析隋弘農郡置。【洙注】彭州,今成都府彭縣。虢州,今河南府盧氏縣。【朱注】新舊兩史皆雲:高先刺蜀,後刺彭。唯黃鶴作先彭而後蜀。今按此詩云“秋來興長”,又云“隴草洮雲”,明是乾元二年秋在秦州作。最後公在潭州《追酬高蜀州人日詩序》雲:“往居在成都時,高任蜀州刺史。”則知高刺蜀州在後矣,今以兩詩互證,二史之誤顯然。【鶴注】史雲:乾元二年五月,貶李帆爲蜀州刺史。柳芳《歷》亦云:適乾元初刺彭,上元初牧蜀。房琯作《蜀州先主廟碑》載,州將高適建,其末雲“公頃自彭遷蜀”,皆與杜詩合。史誤其先後耳。【錢箋】適《謝上彭州刺史表》雲:“始拜宮允,今列藩條,以今月七日,到所部上訖。”則適自詹事,即出刺彭,鶴注是也。高集有《春酒歌》雲:“前年持節將楚兵,去年留司在東京。今年復拜二千石,盛夏五月西南行。彭門劍門蜀山裏。”則適之刺彭,在乾元元年,歲月皆可考。《岑參集佐郡思舊遊詩序》雲:己亥春三月,參自補闕轉起居舍人,夏四月,署虢州長史。則岑之黜官,正乾元二年之夏,公詩作於是秋也。
故人何寂寞①,今我獨淒涼②。者去才雖盡③,秋來興甚長④。物情尤可見
⑤,詞客未能忘。海內知名士⑥,雲端各異方⑦。(首領全局。敵人何嘗寂寞乎,今我獨見淒涼耳,二句賓主並提。才盡而興猶長,欲遣淒涼也。詞客而處遠方,念及故人也。六句分承上文。)①張載《敘行賦》:“嗟寂寞而愁予。”②庾信詩:“淒涼多怨情。”③陸機詩:“但爲老去年遒。”《南史》:江淹晚節,才思微退,時人謂,525之才盡。④潘岳有《秋興賦》。⑤物情可見,謂聚散不常。鮑照詩:“物情乖喜歇。”⑥魚氏《典略》:陳宮,少與海內知名之士皆相連結。庾信《枯樹賦》:“殷仲文風流儒雅,海內知名。”⑦比二公於雲端,則知其不寂寞矣。枚乘樂府:“美人在雲端。”曹植詩:“離別各異方。”高岑殊緩步①,沈鮑得同行②。意愜關飛動③,篇終接混茫④。舉天悲富駱
⑤,近代借盧王⑥。似爾官仍貴,前賢命可傷⑦。諸侯非棄擲⑧,半刺已翱翔⑨。詩好幾時見,書成無信將⑩。(此應“故人何寂寞。”上四,言二子詩才,可追往古詞人。次四,言二子境遇,猶勝近世詩人。諸侯,點使君。半刺,點長史。詩好二句,惜遠別也。用意愜當,則機神飛動,此詩思之妙。篇勢將終,而元氣混茫,此詩力之厚。二句極推高岑,實少陵自道也)。①湛方生《遊園詠》:“任緩步以升降。”此言才若高岑,縱舒自如也。
②沈鮑,謂沈約、鮑照。《詩》:“攜手同行。”③《文心雕龍》:“延壽《靈光》,含飛動之勢。”④《莊子繕性》篇:“古之人在混茫之中。”⑤《唐書》:富嘉謨,武功人,舉進士。文章本經術,人爭慕之。中興初,官監察御史卒。又:駱賓王,義烏人,七歲能賦詩。武后時,除臨海丞,棄官去。徐敬業舉兵,署爲府屬,後亡命不知所之。
⑥又:盧照鄰,范陽人,爲鄧王典籤,王重其文,待以相如。調新都尉,病,去官,自沉穎水死。又:王勃,龍門人,六歲善文辭。補虢州參軍,除名,渡海溺水,悸而卒。鮑照詩:“回首眷前賢。”⑦言四子有才無命,今爾官既達,益嘆前賢可傷矣。⑧曹冏《六代論》: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杜氏《通典》:武德元年,罷郡置州,改太守爲刺史,即古諸候。⑨庾亮《答郭豫書》別駕:舊與刺史別乘,其任居刺史之半,安可任非其人。【錢箋】《職原》雲:別駕、長史、司馬,通謂之上佐。周必大雲:郡丞,秦官,惟掌兵馬。自漢迄唐,其名不常,曰別駕,曰司馬,曰治中,曰長史,雖均號上佐,其實從事之長耳。岑爲長史,而曰“半刺已翱翔”,賈爲司馬,而曰“治中實棄捐”,蓋並可以互稱。《楚辭》:“與道翱翔。”⑩司馬相如《諭巴蜀檄》:“故遣信使,曉諭百姓。”本言誠信之使。釋寶月詩:“有信即寄書,無信長相憶。”此以信爲使也。姜氏考注:晉宋以還,將信之人即稱爲信。又《鮑永傳》引《東觀漢記》:遣信人馳至長安。男兒行處是①,客子鬥身強②。羇旅推賢聖③,沉綿抵咎殃④。三年猶瘧疾,一鬼不銷亡⑤。隔日搜脂髓⑥,增寒抱雪霜。徒然潛隙地⑦,有靦屢鮮妝⑧。(下兩段,應“今我獨淒涼。”此言多病而淒涼也。行處是,起羇旅。鬥身強,起沉綿。隔日增寒,言瘧作。潛地鮮妝,避瘧鬼也。)
①陸機詩:“男兒多遠志。”②阮瑀詩:“客子易爲戚。”《易林》:“鬥身戰天。”③《左傳》:“羇旅之臣。”王弼《易注》:“仲尼爲旅人,即推賢聖意。”古詩:“賢聖莫能度。”
④沈約《蕭愐碑》:“因遇沉痾,綿留氣序。”《後漢張升傳》:“偃蹇反俗,立致咎殃。”⑤《後漢禮儀志》注:《流舊儀》:顓頊氏有三子,生而亡去,爲疫鬼,一居江水爲瘧鬼。沈約詩:“一謝永銷亡。”⑥《素問》:“瘧者,陰與陽爭,不得出,是以間日而作。”又曰:“瘧者之寒,湯火不能溫也。”⑦《記》:“想見於隙地,曰會。”⑧《詩》:“爲鬼爲蜮,有靦面目。”《任昉集》:“惟此人斯,有靦
面目。”
何太龍鍾極①,於今出處妨②。無錢居帝裏③,盡室在邊疆④。劉表雖遺恨
⑤,龐公至死藏。心微傍魚鳥⑥,肉瘦怯豺狼。隴草蕭蕭白⑦,洮雲片片黃⑧。(此言遠客而淒涼也。龍鍾,嘆衰老。出處,傷不遇。帝裏,指長安。
邊疆,謂東谷。劉表二句,言不輕附人。魚鳥,喜相親。豺狼,恐見噬。草白雲黃,及邊塞蕭條之象)。
①王褒書:“援筆攬紙,龍鍾橫集。”《青箱雜記》:古語有二聲合爲一字者,如“不可”爲“叵”“而已”爲“耳”,蓋起於西域二合之音。龍鍾切爲癃,潦倒切爲老,謂人之癃老,以龍鍾、潦倒目之,音義取此。【錢箋】龍鍾。《演義》謂不昌熾,不翹舉,如■鬖、拉搭之類。按:《荀子議兵篇》:“觸之者角摧隴種,東寵而退耳。”注:“隴種,遺失貌,如隴之種物然,或曰即鍾也。”《新序》作隴鍾而退。龍鍾似即隴種,語轉而然耳。薛蒼舒注:《廣韻》:“龍鍾,竹名,世言龍鍾,謂年老如竹之枝葉,搖曳不自矜持。”此說杜撰不經。後人《記事珠》等書,據爲故實,可笑也。李濟翁《資暇錄》解龍鍾字,尤支離。庾信《竹杖賦》:“每與龍鍾之族,幽翳沉沉。”注:“龍鍾,竹名。”亦屬相沿之說。今按《洞冥記》:“陽關之外花牛津,時得異石,長十丈,高三丈,立於望仙宮,因名龍鍾石。”龍鍾三說不同。如《洞冥記》,是老人身重如石,難移動也。張希良曰:龍鍾二字,有作者憊解者,有作蹭蹬解者,有作下淚解者。王褒書雲:“授筆攬紙,龍鍾橫集。”常建詩云:“雙袖龍鍾淚不幹。”李端詩云:“龍鍾相見誰能免。”則下淚之狀也。元載入關別妻詩云:“年來誰不似龍鍾,雖在侯門不見容。”蘇頲詩云:“龍鍾踏澗泥。”《品彙》注:“龍鍾,行不動貌。”《述異記》有龍鍾石。皆蹭蹬之狀也。杜詩云,“何太龍鍾極。”高適詩云:“龍鍾還忝二千石。”則老憊之狀也。今人謂老人之不潔者曰癃松,正龍鍾之訛。張九齡《答子昂贈竹簪》詩云:“遺我龍鍾節。”龍鍾本是龍種,別爲一義耳。②張載詩:“出處雖殊途。”③《神仙傳》:李仲甫賣筆落遼東市,無錢亦與筆。《晉書王導傳》:建康,古之金陵,舊爲帝裏。④《左傳》:“盡室而行。”又:“搖盪我邊疆。”
⑤劉表、龐公,注見本卷前。陽縉詩:“遺恨沒秦宮。”⑥《絕交書》:遊山水,觀魚鳥,心甚樂之。《離騷》:“乘白黿兮逐文魚,與汝遊兮河之渚。”魚,葉偶許切。
⑦古詩:“蕭蕭白楊樹。”⑧何處士詩:“香雲片片生。”彭門劍閣外①,虢略鼎湖旁②。荊玉簪頭冷③,巴箋染翰光④。烏麻蒸續曬
⑤,丹橘露應嘗⑥。豈異神仙宅⑦,俱兼山水鄉⑧。竹齋燒藥竈⑨,花嶼讀書牀⑩。更得清新否(11),遙知對屬忙(12)。(此應“雲端各異方。”彭門虢略,敘明兩州。荊玉、烏麻,承“虢。”巴箋、丹橘,承“彭。”四句分記物產之佳。唯神仙宅,故可燒藥,唯山水鄉,故有花嶼。四句合記景地之勝。清新二句,照上詩好。對屬忙,身系官職也)。①《水經注》:李冰爲蜀守,見氏道縣有天彭山,兩山相對,其形如闕,謂之天彭門,亦曰天彭闕。
②《左傳》:“東盡虢略。”《後漢郡國志》:陸渾西有虢略地。《唐書》:虢州,先曰鼎州,以鼎湖名。《寰宇記》:荊山,在鼎湖縣南,出美玉,即黃帝鑄鼎之所。
③簪頭,簪於頭也。④《紙譜》:蜀箋紙,盡用蔡倫法,有玉版、貢餘、經屑、表光之名。《秋興賦》:“染翰操紙。”⑤《本草》:胡麻生中原山谷。陶隱居曰:胡麻當九蒸九曝,熬搗充餌,以烏者爲良。
⑥謝莊詩:“橘露靡兮蕙煙輕。”《蜀都賦》:“戶有橘柚之園。”⑦《天台賦》:“神仙之窟宅。”⑧崔融詩:“由來山水鄉。”⑨《南越志》:長沙瀏陽縣王喬山,有合丹竈。⑩庾信詩:“書卷滿牀頭。”(11)蕭揚州《迸士表》:“詞賦清新。”(12)《新唐書》: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舊官寧改漢①,淳俗本歸唐②。濟世宜公等③,安貧亦士常④。蚩尤終戮辱
⑤,胡羯漫猖狂⑥。會待妖氛靜⑦,論文暫裹糧⑧。(賓主總收,又應“詞客未能忘。”寧改漢,刺史依然漢官也。本歸唐,虢州本屬堯封也。位可濟世,則不寂寞矣。自安貧賤,甘受淒涼矣。蚩尤,指祿山。胡羯,指思明。裹糧論文,願與諸人聚首也。此章首尾各八句,三四兩段各十句,二五兩段各十二句。)①陳樂昌公主詩:“新官對舊官。”《漢百官表》:武帝元封五年,置部刺史十三人,掌奉詔條察諸州。②《詩傳》:“成王封叔虞於唐,後改號晉。其俗憂深思遠,有堯之遺風。”③《晉書杜預傳》:“禹稷之功,期於濟世。”《史記高帝紀》:“公等皆去。”
④漢《金鄉長侯成碑》:“安貧樂道,忽於時榮。”《列子》:“貧者,士之常也。”《世說》:殷仲堪曰:“貧者,士之常,焉得登高枝而捐其本。”⑤《史記》:黃帝殺蚩尤於涿鹿之野。
⑥前涼王祚令:“胡羯氏羌,鹹懷竊璽。”《莊子》:“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⑦魏文帝書:“用給左右,以除妖氛。”⑧《左傳》:“裹糧坐甲。”劉琨詩:“裹糧攜弱,匍匐星奔。”凡排律,多在首聯扼題,若作長排,必在首段總挈。如此篇,用四語標眼,而後用四段分應。下篇用兩語提綱,而後用兩扇對承。細心體玩,方見杜詩脈絡之精密。
寄嶽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
【鶴注】詩云“隴外翻投跡”,當是乾元二年秦州作。《唐書地理志》:嶽州巴陵郡,屬江南西道。巴州清化郡,屬山南西道。《賈至傳》:坐小法,貶嶽州司馬。《嚴武傳》:坐房琯事,貶巴州刺史。《新書肅宗紀》:九節度使潰,汝州刺史賈至奔於襄鄧,王道俊《博議》謂至貶嶽州,實因棄汝之故。吳縝《唐書糾謬》有辯甚明。【朱注】本傳謂坐小法,史文未詳耳。朱又云:《房琯傳》:武貶巴州刺史,在乾元元年六月。《舊書》卻雲貶綿州。按巴州嚴武《光福寺楠木歌碑》題雲:衛尉少卿兼御史嚴武。夫在巴州既有碑可證,則舊史言綿州者,非矣。且《武傳》既言貶綿州,而《房琯傳》又載乾元元年六月詔曰:武可巴州刺史。何其疏也。黃鶴雲武自巴遷綿,亦無據。
衡嶽啼猿裏①,巴州鳥道邊②。故人俱不利,謫宦兩悠然。開闢乾坤正③,榮枯雨露偏④。長沙才子遠⑤,釣瀨客星懸⑥。(首段,總挈大旨。衡嶽、巴州,敘地;敵人、謫宦,記事;長沙、釣瀨,切姓。【盧注】開闢、榮枯二句,乃全篇關鍵。此承謫宦而言。當乾坤反正之日,人各霑恩,特以質有榮枯,故受此雨露者偏異耳。語本微婉,舊注直雲嘆不得蒙恩而見謫,未免語涉忽上矣)。
①謝靈運詩:“噭噭夜猿啼。”《宜都山川記》:峽中猿鳴至清,諸山谷傳其響,泠泠不絕。②《南中志》:鳥道四百里。以其險絕,特上有飛鳥之道耳。③《春秋元命苞》:“天地開闢。”④【朱注】讀太白《巴陵贈賈舍人》詩“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
長沙”,方悟此詩“榮枯雨露遍”之旨。曹植詩:“榮枯立可異。”⑤《漢書》:賈誼以大中大夫,謫長沙王太傅。《西征賦》“賈生洛陽之才子”⑥《後漢書》:嚴光,耕富春山中,後人名其釣處爲嚴陵瀨。又曰:光武與嚴光共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
憶昨趨行殿①,殷憂捧御筵②。討胡愁李廣③,奉使待張騫④。無復雲臺仗
⑤,虛修水戰船⑥。蒼茫城七十⑦,流落劍三千⑧。畫角吹秦晉⑨,旄頭俯澗⑩。小儒輕董卓(11),有識笑苻堅(12)。浪作禽填海(13),那將血射天(14)。萬方思助順(15),一鼓氣無前(16)。陰散陳倉北(17),晴曛太白巔(18)。亂麻屍積衛(19),破竹勢臨燕(20)。法駕還雙闕(21),王師下八川(22)。此時沾奉引(23),佳氣拂周旋(24)。貔虎開金甲(25),麒麟受玉鞭(26)。侍臣諳入仗,廄馬解登仙(27)。花動朱樓雪(28),城凝碧樹煙(29)。衣冠心慘愴(30),故老淚潺湲(31)。哭廟悲風急(32),朝正霽景鮮(33)。月分梁漢米(34),春給水衡錢(35)。內蕊繁於纈(36),宮莎軟勝綿(37)。恩榮同拜手,出入最隨肩(38)。晚著華堂醉(39),寒重繡被眠(40)。轡齊兼秉燭(41),書枉滿懷箋(42)。(此言天寶之末,目擊亂離,收京以後,同爲近侍,所謂“開闢乾坤
正”也。趨行殿,詣鳳翔也。捧御筵,謁肅宗也。愁李廣,哥舒敗績。待張騫,徵兵回紇。無臺仗,明皇出奔。虛戰船,西京失守。城七十,河北皆陷。劍三千,軍士潰散。吹秦晉,鼓角震於西方。俯澗瀍,昂星下照東都。董卓、苻堅,指安史。填海射天,惡其不自量而敢於犯上也。此上言安史之亂。助順無前,言衆心所向,陳倉、太白,鑾輿漸近長安。陰散晴薰,太平先有氣象矣。屍積衛,慶緒方敗。勢臨燕,范陽可取。還雙厥,天子回京。下八川,關中盡復。此上言還京之事。奉引,公爲扈從。佳氣,喜見舊都。貔虎,指武將。麒麟,指御馬。入仗,朝儀復備。登仙,舞馬仍歸。花雪城煙,初春景色。衣冠指臣,故老指民。天子哭廟,悲往事也。百官朝正,慶維新也。此上言回京後景事。分米給錢,朝官之俸。內蕊宮莎,禁庭之物。拜手隨肩,併爲近臣。晚醉寒眠,與共晨夕。轡齊書在,往來交密也。此上言同朝時情事)。
①《前漢書》應劭注:舊典,天子行幸所止,必先遣靜室,令先按行,
清靜殿中。王洙曰:天子行幸所止,曰行殿。
②杜審言詩:“帝子王臣捧御筵。”③《李廣傳》:廣擊匈奴,胡騎得廣,置兩馬間,絡而盛之。此與祿山生擒哥舒相似。
④張騫使西域,注別見。⑤《哀江南賦》:“非無北闕之兵,猶有云臺之仗。”⑥《西京雜記》:武帝作昆明池以習水戰,中有戈船、樓船數百艘。《秋興》詩:“武帝旌旗在眼中。”借漢言唐,知明皇亦有水戰船矣。
⑦庾信詩:“蒼茫風聲慘。”《杜臆》:城七十,借用燕破齊七十餘城事。祿山擁燕地,其所陷河北二十餘郡,多屬齊地。⑧阮瑀詩:“流落恆苦心。”《越絕書》:闔閭葬虎丘,有扁諸之劍三千。《莊子》:趙文王喜劍,劍客來者三千餘人。⑨陳周弘讓詩:“風高噴畫角,雲上舞飛梯。”⑩《前漢書》:“昴爲旄頭,妖星也。”澗瀍二水,在東都。《水經注》:澗水,出新安縣南白石山,東南入於洛。瀍水,出河南谷城縣北山,東過偃師縣,入於洛。
(11)《漢書》:夏侯勝章句小儒。《袁紹傳》:董卓按劍叱紹曰:“豎子敢然!”紹勃然曰:“天下健者。豈憔董公!”橫刀長揖徑出,懸節於上東門.而奔冀州。《鄭太傳》:袁本初,公卿子弟,生長京師。(12)幹寶《晉記》:“有識尤之。”王洙曰:苻堅違衆伐晉,遂至破敗。撫畜鮮卑,苻融諫之,不聽,後爲鮮卑所敗。《東晉紀》:慕容衝攻秦王堅,堅出奔五將山。後秦王姚萇,遣人縊堅於新平佛寺。(13)《山海經》:赤帝女溺死東海,化爲鳥,名精衛,取西山木石填海。(14)《商本紀》:“帝乙無道,爲偶人,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爲行。天神不勝,乃僇辱之,爲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史記》:宋王偃,盛血以革囊,懸而射之,命曰射天。(15)《書》:“諮爾萬方有衆。”魏崔琰曰:“民望助順。”(16)《左傳》:“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17)《唐書》:鳳翔府寶雞縣,本陳倉,至德二載更名。(18)鳳翔郿縣有太白山。(19)《史記》:“死人如亂麻。”《何氏語林》:祖元珍曰:“悲彭城
屍積石樑亭。”乾元元年,郭子儀引兵濟河,東至獲嘉,破安太清。太清走保衛州,子儀進圍之。慶緒悉舉鄴中之衆七萬,救衛州。子儀僞退,賊逐之,至疊垣之下,伏兵起,射之,賊還走。子儀復引兵逐之,慶緒大敗。
(20)《晉書杜預傳》:“今兵威已震,勢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21)《史記》:奉天子法駕,迎於代邸。張正見詩,“雙闕並凌虛。”(22)《詩》:“王師之所。”《關中記》:“關內八水。”《上林賦》:“八川分流。”(23)《漢郊祀志》:“禮月之夕,奉引復迷。”韋昭曰:“奉引,前導引車。”(24)《漢光武紀》:“氣佳哉,鬱鬱蔥蔥。”《玉藻》:“周旋中規。”(25)《詩》:“如虎如貔。”蔡琰詩:“金甲耀日光。”(26)《杜陽雜編》:代宗嘗幸興慶宮,於複壁間得寶匣,匣中獲玉鞭,鞭末有文曰“軟玉鞭”,即天寶中異國所獻。光可鑑物,節文端妍。屈之則頭尾相就,舒之則勁直如繩。雖以斧質鍛斫,終不傷缺。(27)《齊職儀》:乘黃,獸名,龍翼馬身,黃帝乘之而仙,後因以名廄。王隱《晉書》:宣帝內廄馬,一日風靜天霽,有羽鶴飛至廄,化爲青衣童子,騎二大馬,乘空而去。【錢箋】上皇教舞馬百匹,銜杯上壽。祿山克長安,皆運載詣洛陽。收京後,當復舊也。夏侯湛《東方朔畫贊》:“棄俗登仙。”(28)馮衍《顯志賦》:“伏朱樓而四望。”(29)江淹詩:“碧樹露阡阡,生煙紛漠漠。”(30)漢樂府:“臣吏衣冠。”陸機詩:“慘槍恆鮮歡。”(31)《西征賦》:“訊諸故老。”《孔叢子》:孔子《丘陵歌》:“惟以永嘆,涕霣潺湲。”(32)《記》:“有焚先人之廟,則哭三日。”《舊唐書》:太廟爲賊所焚。子儀復京師,權移神主於大內長安殿。上皇還,謁廟請罪。肅宗素服,向廟哭三日。應璩書:“悲風起於閨門。”(33)《新書》:乾元元年正月戊寅朔,上皇御宣政殿,授皇帝受命傳國寶。(34)王洙曰:梁漢間所出儲米,月分廩給也。謝承《後漢書》:章帝分梁漢儲米給民。(35)《漢書》:本始二年春,以水衡錢爲平陵徒民起第宅。應劭曰:“水衡與少府,皆天子私藏。”徐陵詩:“金督水衡錢。”(36)內蕊、宮莎,乃大內所種花草。從亂後見之,故喜溢於詞。纈綿,特藉以比況耳。盧註解作宮衣之花草,非是。《說文》:“纈,結也,系綵繒爲文也。”杜牧之詩:“花塢團宮纈。”韓退之詩:“碎纈滿紅杏。”俱屬借形語。(37)《漢書》顏注:“莎,即青莎草。”《爾雅翼》:“莎,莖葉似三棱,根周匝多毛,名香附子。”《拾遺記》:方丈山有莎蘿草,細如髮,一莖百尋,柔軟香滑。束皙《餅賦》:“弱似春綿,白若秋練。”(38)恩榮,承月分二句。出入,承內蕊二句。謝靈運詩:“何以報恩榮。”《書》:“拜手稽首。”《記》:“五年以長,則肩隨之。”
(39)陸雲詩:“思樂華堂,雲構崇臺。公王有酒,薄言饗之。”(40)《後漢書》:藥崧家貧,爲郎,獨直臺,無被,枕杫。帝聞而嘉之,詔給帷被皁被。(41)古詩:“何不秉燭遊。”(42)【趙注】書任,言在禁掖時往來尺書也。每覺升元輔①,深期列大賢。秉鈞方咫尺②,鎩翮再聯翩③。禁掖朋從改④,微班性命全⑤。青蒲甘受戮⑥,白髮竟誰憐⑦?弟子貧原憲⑧,諸生老伏虔
⑨。師資謙未達⑩,鄉黨敬何先(11)?舊好腸堪斷(12),新愁眼欲穿(13)。翠幹危棧竹(14),紅膩小湖蓮。賈筆論孤憤(15),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衆人傳。貝錦無停織(16),朱絲有斷絃(17)。浦鷗防碎首(18),霜鶻不空拳(19)。地僻昏炎瘴(20)。山稠隘石泉(21)。且將棋度日(22),應用酒爲年。典郡終微眇(23),治中實棄捐(24)。安排求傲吏(25),比興展歸田(26)。去去才難得(27),蒼蒼理又玄(28)。古人稱逝矣(29),吾道卜終焉(30)。隴外翻投跡(31),漁陽復控弦(32)。笑爲妻子累(33),甘與歲時遷。親故行稀少(34),兵戈動接連(35)。他鄉饒夢寐(36),失侶自迍邅(37)。(此言方登仕籍,旋被謫遷,在嚴、賈不免憂讒畏譏,在己則又衰頹羇旅,所謂“榮枯雨露偏”也。元輔,言相位。大賢,指嚴賈。勢可秉鉤,而連翩放逐,此敘兩公外除。朋從承上,性命起下。青蒲受戮,疏救房琯。白髮誰憐,孑身寥落也。公以原憲、服虔自處,而後輩嫌其貧老,因言師資雖不敢居,鄉黨獨不當先敬乎。此上,自敘失官窮老。舊好新愁,故人遠去。巴棧嶽蓮,兩州時景。賈筆嚴時,兩公才思。意苦莫傳,恐被指摘也。下四,申明此意。無停織,曲爲羅織。有斷絃,易遭傷毀。浦鷗,喻二公之受侮。霜鶻,比讒人之肆毒。地僻指嶽,山稠指巴。至此而藉棋酒,亦無聊甚矣。典郡,指州刺史。治中,指州司馬。安心而受外吏,託興而念歸田,則一官不足戀矣。此上,敘嚴賈遠謫。去去,惜二公之才。蒼蒼,嘆二公之遇。稱逝,當見幾而作。卜終,言無意用世。隴外,公所居。漁陽,思明地。憂控弦,故覺妻子爲累。遠投跡,故與歲月俱遷。親故二句,又申控弦。他鄉二句,又申投跡。失侶,憶二公也。此上,自敘客況淒涼)。①成公綏詩:“尹爲媵臣,遂作元輔。”②《詩》:“秉國之鈞。”③《淮南子》:“飛鳥鎩羽。”許慎注,“鎩,殘羽。”江孝嗣詩:“驅馬一連翩。”
④禁掖,禁庭有左右掖門也。張華詩:“朋從自遠至。”⑤《出師表》:“苟全性命於亂世。”⑥《漢書》:元帝欲易太子,史丹直入臥內,伏青蒲上泣諫。服虔曰:“青緣,蒲席也。”
⑦左思詩:“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⑧原憲,注見本卷。《莊子》:“天地豈私貧我哉。”此貧字活用。《趙充國傳》:“充國請行,上老之。”此老字活用。楊誠齋謂實字而虛用,是也。⑨《後漢儒林傳》:服虔,字子慎,少入太學受業,有雅才,著《春秋左氏傳解》行於世。顧炎武曰:古文經史,皆是寫本,久客四方,未必能攜。一時用事之誤,自所不免。詩云“諸生老伏虔”,本用濟
南伏生事,伏生,名勝,非虔。後漢有服虔,非伏也。⑩《老子》:“善人,不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此所謂師資。《世說》:孔融見李膺曰:“先君與老君有師資之道。”
(11)《孟子》:“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敬何先,即《壯遊》詩“坐深鄉黨敬”之意。
(12)《左傳》:“未繼舊好。”鮑照詩:“待子心腸斷。”(13)隋王眘詩:“新愁還復多。”(14)棧,用竹編。竹枯乾,則棧道危矣。(15)《漢書》:“賈君房下筆,言語妙天下。”賈筆本此。【趙注】南史有三筆、六詩。《杜臆》引《老學庵筆記》雲:賈筆,謂賈之文。南朝詞人謂文爲筆,故《沈約傳》雲:“玄暉善爲詩,彥升工於筆,約兼有之。”梁簡文論文章之弊曰:“詩既若此,筆又如之。”《任昉傳》又有沈詩、任筆語。故杜以“賈筆”對“嚴詩。”而杜牧亦云:“杜詩韓筆愁來讀,似情麻姑癢處搔。”亦襲南朝語。餘謂賈筆句,借用長沙痛哭流涕語。至嚴詩句,則借嚴助事。按:助傳雲:作賦頌十數篇。賦、頌,皆詩之流也。《漢書司馬遷傳》:“韓非囚秦,《說難》、《孤憤》。”(16)《詩》:“萋兮斐兮,成是貝錦。”《箋》雲:“喻讒人集己過,以成於罪,猶女工之集采色,以成錦文。”(17)鮑照詩:“直如朱絲繩。”(18)曹植書:“不能摧身碎首,以答厚德。”《抱朴子》:“息禽所發憤而碎首。”(19)又:“空拳入石。”《易林》:“空拳握手。”(20)隋王胄詩:“五嶺常炎鬱,百越多山瘴。”炎瘴,屬嶽州。石泉,屬巴州。(21)唐茂州有石泉縣,今四川龍安府屬縣。《北山移文》:“石泉咽而下悵。”(22)何遜詩:“離離堪度日。”(23)《後漢黃香傳》:“典郡從政,固非所堪。”又張酺疏:“剖符典郡,班政千里。”(24)《晉職官志》:州置別駕、治中、從事。杜氏《通典》:治中,舊州職也,隋時州廢,遂爲郡官。開皇三年,改治中爲司馬,唐武德初,復爲治中,高宗即位,改諸州治中併爲司馬。【錢箋】《梁書》:陸閒爲揚州治中,辭職,高祖聽與府司馬換廨居之。甄皇后樂府:“莫用賢豪故,捐棄素所愛。”(25)《莊子》:“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安排,安受造物之推排也。杜定功曰:莊子嘗爲漆園吏,楚威王聘之,欲以爲丞相。謂使者曰:“亟去,無污我。”故曰傲吏。郭璞詩:“漆園有做吏。”(26)詩有六義,三曰比,四曰興。張衡《歸田賦》注:順帝時,閹宦用事,衡欲歸田裏,作《歸田賦》。(27)蘇武詩:“去去從此辭。”《論語》:“才難。”(28)《莊子》:“天之蒼蒼,其正色耶?”《老子》:“玄之又玄。”(29)《漢書》:楚元王敬禮穆生,常爲設醴,及王戊即位,忘設醴,穆
生退曰:“可以逝矣。”遂謝病去。
(30)《史記》:西狩見麟,仲尼曰:“吾道窮矣。”《國語》:子犯知文公之安齊,而有終焉之志也。《王羲之傳》:初渡浙江,便有終焉之志。江總《修心賦》:“卜居山陰卻陽裏,貽厥子孫,有終焉之心。”(31)《莊子》:“多物將往,投跡者衆。”揚雄《解嘲》:“擬足而投跡。”(32)漁陽,即范陽。時史思明覆反。《嚴安傳》:“鍛甲摩劍,矯箭控弦。”(33)《修心賦》:“庶忘累於妻子。”(34)陸機《嘆逝賦》:“追計平生同時親故。”(35)左思《蜀都賦》:“桑梓接連。”(36)謝靈運詩:“夢寐仁歸舟。”(37)《易》:“屯如邅如。”左思詩:“英雄多迍邅。”多病加淹泊,長吟阻靜便①。如公盡雄俊②,志在必騰騫③。(一雲:“公如盡憂患,何事有陶甄。”樊雲:如公盡雄俊,何事負陶甄。末用賓主並收,自嘆而望人也。加淹泊,留滯他鄉。阻靜便,意不自適。雄俊騰騫,言二公之纔不能終抑。其後賈果爲散騎常侍,嚴亦爲劍南節度使。此章,八句起,四句結,中兩大段各四十四句)。
①靜便,注見首卷。②曹植《七啓》:“雄俊之徒,交黨結倫。”③騫崩之騫,音褰,馬腹病也,在先韻。春騰之騫,音軒,烏飛舉也,在元韻。孫愐謂騫字不可入先韻。【朱注】考《漢書》“斬將事旗”,注云:“搴,取也。”《韻會》:“搴,古通作騫。”杜詩用“騰騫”,蓋以騫取爲義。今按《考工記》:“梓人爲筍■,小體騫腹。”注:“身小,而腹縮可以騫舉也。”亦作掀舉之義,及考宋鄭庫《古韻》,則真、文、元、寒、刪、先,六韻皆協先音,即作騰騫,亦自合也。前章寄高岑,語無悲憫,以彭州、虢州,乃除授也,故曰“諸侯非棄擲,半刺已翱翔。”此章寄嚴賈,詞多感概,以巴州、嶽州,乃貶謫也,故曰“典郡終微眇,治中實棄捐。”同一官職,而詞語不同,意各有爲耳。後段歸田,以目前境界言。騰騫,以將來遇合言。上下自不相背。
羅大經曰:楊子幼以“南山種豆”之句殺其身,此詩禍之始也。至於“空梁落燕泥”,並“庭草無人隨意綠”句,非有所譏刺,徒以雕所工巧,爲暴君所忌嫉,至賈奇禍,則詩真可畏哉。少陵《寄賈至嚴武》詩云:“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衆人傳。貝錦元停織,朱絲有斷絃。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蓋深戒之也。劉禹錫種桃之句,不過感嘆之詞耳,非甚有所譏刺,然亦不免於遷謫矣。
楊德周《讀杜漫語》曰:“世情只益睡”,是閱世語。“吾生亦有涯”,是達生語。“男兒行處是,客子鬥身強”,是真閱歷語。“物情尤可見,詞客未能忘”,是真聲氣語。“侏儒應共飽,漁父忌偏醒”,“心徽傍魚鳥,肉瘦怯豺狼”,必身經憂患,才曉讀斯語。“定知深意苦,莫使衆人傳。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絃”,必身罹讒謗,才曉讀斯語。
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韻
《唐詩紀事》:彪,蓋潁洛閒靜者,天寶末,將母避亂,嘗有《北遊酬孟雲卿》詩曰:“善道居貧賤,潔服蒙塵埃。慈母憂疢疾,室家念棲哀。”又有《神仙》詩曰:“長老思養壽,後生笑寂寞。五穀無長年,四氣乃靈藥。”讀二詩,公詩始明。詩云“三違潁水春”,自至德二載至乾元二年,凡三春也,當在是年來秦州作。獨臥嵩陽客①,三違潁水春②。艱難隨老母③,慘澹向時人④。謝氏尋山屐
⑤,陶公漉酒巾⑥。羣兇彌宇宙,此物在風塵⑦。歷下辭姜被⑧,關西得孟鄰⑨。早通交契密,晚接道流新⑩。(首言山人奉母入關,往時得以相遇。嵩潁,本山人所居,其艱難慘澹而來,總爲母依人耳。風塵之際,猶帶履巾,避亂而不忘逸興也。歷下早通,記初交之地。關西晚接,記再遇之緣。《杜臆》:山人以道術名,而公極稱其孝,有關世教不淺)。①《述徵記》:嵩山,東曰太室,西曰少室,相去十七里,嵩其總名。《括地誌》:在洛州陽城縣西北。【張遠注】彭祖雲:“上士異牀,下士異被。服藥百裹,不如獨臥。”
②《水經》:潁水出潁川陽城縣西北少室山,東南入於淮。③《史記管仲傳》:“知我有老母也。”④《淮南子》:“今之時人。”⑤《謝靈運傳》:“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嘗著木屐,上山則去前齒,
下山則去後齒。”⑥《陶潛傳》:“郡將候潛,逢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
⑦此物,頂屐與巾。古詩:“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答賓戲》:“彼皆躡風塵之會,履顛沛之勢。”⑧《海內先賢傳》:姜肱事繼母,年少,肱兄弟同被而寢,不入室以慰母心。⑨《列女傳》:孟子之母,凡三徙而舍學宮之傍。⑩《北山移文》:“覈元元於道流。”
靜者心多妙,先生藝絕倫①。草書何太古,詩興不無神。曹植休前輩②,張芝更後身③。數篇吟可老,一字賣堪貧④。將恐曾防寇⑤,深潛託所親。寧聞倚門夕⑥,盡力潔餐晨⑦。(此言山人才具出人,故得伸其孝養。心靜,故有妙悟,此藝能之本。曹植數篇,承詩興。張芝一字,承草書,將恐深潛,避亂之計,夕膳晨餐。奉養之勤)。
①《前漢匡衡傳》:“經學絕倫。”
②自東漢至建安,詩盛於七子,而以子建爲稱首。《詩品》謂其“骨氣奇高,辭采華茂,粲溢今古,卓爾不羣,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音樂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據此可見其壓倒前輩矣。③晉羊欣論書:”弘農張芝,高尚不仕,善草書,精勁絕倫,人謂之草聖。”殷芸《小說》後漢張衡死日,蔡邕始懷孕。二人才貌甚相類,人云邕是張衡後身。④又羊欣《書論》:師宜官,書大字,方一丈,小字,方寸千言。或空,至酒家,先書其壁,觀者雲集,酒因大售。俟其飲足,削書而退。⑤《詩》:“將恐將懼。”
⑥《齊國策》:王孫賈母曰:“汝曉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後漢薛包,事母至孝,出入必有時。至期,母倚門望之,包必至矣。
⑦束皙《補亡詩》:“馨爾夕膳,潔爾晨餐。”疏懶爲名誤,驅馳喪我真①。索居尤寂寞,相遇益愁辛②。流轉依邊檄,逢迎念席珍③。時來故舊少④,亂後別離頻。(此敘當時遇而復別之事。相遇,即指關西。流轉以下,公赴秦州也。“逢迎念席珍”,慨窮途無珍重之者)。①《詩》:“無敢馳驅。”《莊子》,“今者吾喪我。”
②嵇康詩:“鐘鼓或愁辛。”③漢章帝詔:“遣吏逢迎。”《漢書注》:“迎之於道,隨所到而逢之,故曰逢迎。《記》:“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④故舊,見《論語》。世祖修高廟①,文公賞從臣②。商山猶入楚③,渭水不離秦。存想青龍祕④,騎行白鹿馴⑤。耕巖非谷口⑥,結草即河濱⑦。肘後符應驗⑧,囊中藥未陳
⑨。旅懷殊不愜,良覿吵無因⑩。自古皆悲恨(11),浮生有屈伸(12)。(此言山人得還故居,惜己不復相見耳。修廟、賞臣,京師初復。商山、渭水,山川如舊。青龍、白鹿,道法之高。谷口、河濱,山人所在,肘後、囊中,精於方術。良覿無因,不勝傷心矣。浮生屈伸,又復自解也。屈伸以聚散言)。①【錢箋】至德二載十二月,蜀郡、靈武元隊功臣。皆加封爵。次年四月,九廟成,備法駕,自長安迎神主入新廟。皆借漢晉爲喻,以括焚燬收復。《後漢書》:光武建武二年正月,立高廟於洛陽,四時袷祀。高帝爲太祖,一歲五祀。
②《左傳》:“晉侯賞從亡者。”
③【朱注】商山二句,與《謁先主廟》詩“錦江元過楚,劍閣復通秦”同意,言肅宗反正,天下復歸於唐也,或曰此用四皓、大公事,以擬山人。舊注以源水爲桃花源,與秦地無涉。且兩句俱使避秦事,終未穩愜,斷以渭水爲正。【邵寶注】商山、渭水,言各念其鄉。張志在河南,公志在長安也。此與上下文亦未合。《十道志》:商洛山,在商縣東南九十里,亦名楚山。王維詩:“商山包楚鄧。”
④《天隱子》:存我之神,想我之身,閉目即見自己之目,收心即見自己之心,則存想之術也。《四象論》:青龍,東方甲乙木。潛藏變化,故言龍。《雲笈七籤》:《老君存思圖》:凡行道時所存清旦思,青雲之氣匝滿齋室,青龍獅子備守前後。
⑤《神仙傳》:衛叔卿嘗乘駕白鹿見漢武,帝將臣之,叔卿不言而去。
《三輔決錄》:辛繕隱居弘農華陰,所居旁有白鹿,甚馴,不畏人。⑥《揚子法言》:谷口鄭子真,耕於岩石之下。⑦《神仙傳》:河上公,不知其姓氏。漢文帝時,公結草爲庵於河濱,
讀《老子》。文帝駕往詣之。《高士傳》:焦先見魏受禪,常結草爲廬於河之湄,獨止其中。⑧《晉葛洪傳》:洪著《金匱藥方》一百卷、《肘後要急方》四卷。《神仙傳》:張道陵弟子趙升,七試皆過,乃授《肘後丹經》。
⑨《後漢方術志》:王和平,性好道木,孫巨少事之。會和平病歿,邕葬之東陶。有書百餘卷、藥數囊,悉以送之。後人言其尸解,邕恨不取其方藥寶書。
⑩謝靈運詩:“引領冀良覿。”(11)陶潛詩:“自古有行役。”(12)《莊子》:“其生也若浮。”劉晝《通塞》:“命有否泰,運有屈伸。”此邦今尚武①,何處且依仁②。鼓角凌天籟③,關山倚月輪④。官壕羅鎮磧
⑤,賊火近洮岷⑥。蕭瑟論兵地,蒼茫鬥將辰。大軍多處所,餘孽尚紛綸⑦。高興知籠鳥⑧,斯文起獲麟⑨。窮秋正搖落⑩,回首望松筠(11)。(此自敘棲泊他鄉,思山人而寄意也。此邦,指秦州。鼓角四句,憂吐蕃之侵。蕭索四句,憂思明之亂。【朱注】困如籠鳥,不忘高興。窮如獲鱗,可起斯文。皆自況也。搖落,邊秋之狀。松筠,山人之廬。此章前二段各十二句,後二段各十四句,中段八句相間)。①《詩》:“此邦之人。”晉戴邈疏:“平世尚文,遭亂尚武。”②《論語》古注:仁者功施於入,故可倚。陶弘景《茅山曲林館銘》:“縈泉繞鏡,尚德依仁。”楊師道詩:“依仁遂可窺。”皆用古注。
③王褒詩:“地中鳴鼓角。”《莊子》:“天籟則衆竅是已。”④倚月輪,仰月而望鄉關也。薛道衡詩:“京洛重新年,復屬月輪圓。”⑤《唐書》:隴右道北庭都護府,有神仙鎮,又有大漠、小磧。趙曰:“四鎮皆置官場,收賦斂以供軍須。⑥《唐書》:洮岷二州,皆屬隴右道,《魏志》:鄧艾見高山大澤,輒指畫軍營處所。⑦《後漢書贊》:“身殘餘孽。”相如《封禪書》:“紛綸威蕤。”⑧《秋興賦序》:“猶池魚籠鳥,有江湖山藪之思。”⑨《春秋序》:“絕筆於獲麟之句。”杜預《左傳序》:“麟出非其時,
虛其應而失其歸,此聖人所以爲感也。”絕筆於獲麟之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爲終。
⑩徐陵詩:“窮秋邊馬肥。”《楚辭》:“草木搖落而變衰。”(11)洙曰:松筠有歲寒之操。詳見二卷。葛常之《韻語陽秋》曰:杜詩以後二句續前二句處甚多。如《喜弟到》詩云:“待爾嗔烏鵲,拋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晴》詩云:“啼烏爭引子,鳴鶴不歸林。下食遭泥去,高飛恨久陰。”《江閣》詩云:“滑憶雕菰飯,香聞錦帶羹。溜匙兼暖腹,誰欲致懷罌。”《寄張山人》詩云:“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如此之類多矣。此格起於謝靈運《廬陵王之墓下》詩,雲:“延州協心許,楚老暗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李大白亦時有此格:“毛遂不墮井,曾參寧殺人。虛言誤公子,投抒惑慈親”,是也。
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鶴注】至德元年,永王璘軍敗丹陽,白奔宿松,坐系潯陽獄。二載,以宋若思將兵赴河南,過污陽,驗治罪薄,遂釋其囚,闢爲參謀,時白年五十七矣。乾元元年,終以污磷事長流夜郎。詩云“五嶺炎蒸地”,則是在長流之後。從舊編在乾元二年秦州作。楊慎曰:漢夜郎縣,屬牂牁郡,唐屬珍州。牂牁郡,本且蘭國,在今播州界。珍州,在今施州歌羅寨。夜郎,在桐梓驛西二十里,有夜城,尚存古碑,字已漫滅。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①。筆落驚風雨②,詩成位鬼神③。聲名從此大④,
淚沒一朝伸。文彩承殊渥⑤,流傳必絕倫。龍舟移棹晚⑥,獸錦奪袍新⑦。
(首敘太白詩才,能傾動於朝寧,上六,見推賀監也。下四,受知明皇也。
驚風雨,稱其敏捷。泣鬼神,稱其神妙。殊渥,指供奉翰林。流傳,指清平
三調。龍舟,謂白蓮池之召。獸錦,時蓋有宮袍之賜也)。①《賀知章傳》:知章自號四明狂客。李白《憶賀監詩序》:“太子賓客賀公,於紫極宮一見,呼餘爲謫仙人。”《錢箋》引裴敬《墓碑》:或曰太白之精下降,故字太白。賀監號爲滴仙,不其然乎。李陽冰《草堂集序》:“驚姜之夕,長庚入夢,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世稱太白之精,得之矣。《抱朴子》:“謫仙志聞此,莫不悵然含悲。”孟■《本事詩》:白自蜀至京師,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請所爲文,白出《蜀道難》示之,稱歎數四,號爲謫仙人。解金貂換酒,與傾盡醉,自是聲譽光赫。
②太白《贈劉都使》詩:“吐言貴珠玉,落筆迴風霜。”③蒼頡作字,鬼神夜哭。範傳正《新墓碑》:賀知章吟公《烏棲曲》雲:“此詩可以泣鬼神矣。”④李陵書:“聲名冠於圖籍。”阮籍詩:“豈若雄傑士,功名從此大。”⑤司馬遷書:“文彩不表於後世。”張紋賦:“其文彩也,如霜地而金莖,紫葉而紅榮。”《唐書》:知章言白於玄宗,召見金鑾殿,奏頌一篇,賜食,帝爲調羹,召供奉翰林。樂史《別集序》:上命李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供奉李白。白宿醒未解,援筆賦之,立進《清平調》三章。範傳正《墓碑》:玄宗泛白蓮池,皇歡既洽,召公作序。時公已被酒翰苑中,命高將軍扶以登舟。⑥魏明帝詩,“龍舟泛洪波,雄旗蔽白日。”⑦劉邈《秋閨》詩:“燈前量獸錦。”《舊書》:武后令從臣賦詩,東方虯先成,賜以錦袍。宋之間繼進詩,尤工,於是奪袍賜之。白日來深殿①,青雲滿後塵②。乞歸優詔許③,遇我宿心親④。未負幽棲志
⑤,兼全寵辱身⑥。劇談憐野逸⑦,嗜酒見天真⑧。醉舞梁園夜⑨,行歌泗水春⑩。(此敘白辭歸後,兩相交契之情。深殿句,起乞歸。後塵句,起宿心。託幽棲而全寵辱,此乞歸之故。對野逸而見天真,此宿心之投。梁園泗水,乃洛陽齊魯間同遊之勝事也)。①葛洪書:“仰青雲,睹白日。”
②《史記伯夷傳》:“閭巷之人,欲砒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聲施於後世哉。”此以聖賢著書者爲青雲。揚雄《解嘲》:“當塗者升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此以得位乘時者爲青雲。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羅網孰能施。”郭璞詩:“尋我青雲友,永與時人絕。”此以超俗離塵者爲青雲。杜詩“青雲滿後塵”,指文士之追隨者。崔駰曰:“幸得備下館,充後塵。”梁簡文帝詩:“清笳去後塵。”
③《唐書》:白爲高力士所譖,自知不爲親近所容,懇求還山,帝賜金放還。《晉書鄭衝傳》:“優詔不許。”④《通雅》:宿心,即夙心。任昉表:“宿心素志。”嵇康詩:“內負宿心,分恧良朋。”
⑤蕭子云詩:“我館幽棲郭。”又:“偏悅幽棲人。”⑥王右軍謂阮光祿曰:“此君近不驚寵辱,雖古之沉冥,何以過此。”⑦《漢書》:揚雄口吃,不能劇談。劉峻《廣絕交論》:“騁黃馬之劇談。”⑧《陶潛傳》:淵明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其詩曰:“子云性嗜酒,家貧不能有。”戴逵《閒遊贊》:“莫不有以保其太和,肆其天真。”野逸,公自謂。天真,謂太白。
⑨《西京雜記》:梁孝王好宮室苑圃,築兔園。《一統志》:梁園,一名兔園,在歸德府城東。⑩《家語》:孔子行歌幹泗水之上。《唐書》:泗水縣,屬兗州。
才高心不展①,道屈善無鄰。處士稱衡俊②,諸生原憲貧③。稻粱求未足④,薏苡謗何頻⑤,五嶺炎蒸地⑥,三危放逐臣⑦。幾年遭鵩鳥⑧,獨位向麒麟
⑨。(此傷其高臥廬山而見污永王也。才若稱衡,貧同原憲,竟以僞命蒙謗,乃所遭之不幸。夜郎在南荒,故以五嶺、三危比之。遭鵬,慮身危。泣麟,嘆道窮矣。)①《文心雕龍》:“謝靈運才高辭盛,富豔難蹤。”
②孔融《薦稱衡表》:“竊見處士平原稱衡,字正平,年二十四,淑質貞亮,英才卓躒。”③《家語》:原憲曰:“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④《廣絕交論》:“分鴻騖之稻粱。”⑤《馬援傳》:援徵交趾,載薏苡種還,人謗之,以爲明珠大貝。陳子
昂詩:“薏苡謗誰明。”
⑥裴淵《廣州記》:大庾、始安、臨駕、桂陽、揭陽,爲五嶺。王胄詩:“五嶺常炎鬱。”庾信詩:“五月炎蒸氣。”⑦《山海經》:三危之山,廣圓百里,在鳥鼠山西,與岷山相接。《括地誌》:三危山,在沙州敦煌縣東南二十里,山有三峯,故曰三危。《孟子》:“殺三苗於三危。”夜郎,唐之曲州,即今雲南曲靖軍。陸機詩:“逐臣尚何有。”
⑧賈誼爲長沙王傅,有鵩集於舍隅,遂作《鵩鳥賦》。⑨《春秋》:“西狩獲麟。”《公羊傳》:孔子反袂拭面,涕沾袍曰:“吾道窮矣。”蘇武元還漢①,黃公豈事秦②。楚筵辭醴日③,梁獄上書辰④。已用當
時法,誰將此議陳?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濱。莫怪恩波隔⑤,乘搓與問律
③,(此痛其抱在莫伸,而流落潯江也。蘇武、黃公,言心本無他。辭醴,謂不受僞官。上書,謂力辯己冤,惜當時無與昭雪者。今老病秋江,而恩波終隔,故欲上問於蒼天耳。曰江濱,蓋赦後還潯陽也,非指初時繫獄潯陽。新史謂夜郎還而系潯陽,與白之自敘不合。此章四段,各十句)。①蘇武在匈奴十九年而還。②黃公,四皓之一,避秦入商山。③穆生辭醴,注見本卷。④漢鄒陽見怒於梁王,下獄,遂從獄中上書。太白《書懷》詩“半夜水軍來,尋陽滿旌旃。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辭官不受爵,翻滴夜郎天”,與此詩相發明。⑤丘遲時:“肅穆恩波被。”⑥宋之問詩:“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搓一問津。”王嗣奭曰:此詩分明爲李白作傳,其生平履歷備矣。白才高而狂,人或疑其乏保身之哲,公故爲之剖白,如“未負幽棲志,兼全寵辱身”,及楚筵辭醴,梁獄上書數句,皆刻意辯明,與《贈王維》詩“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相同,總不欲使才人含冤千載耳。盧世..謂是天壤間維持公道,保護元氣文字。
錢謙益曰:魯訔、黃鶴敘杜詩年譜,並雲:開元二十五年後,客遊齊趙,從李白、高適過汴州,登吹臺,而引《壯遊》、《昔遊》、《遣懷》三詩爲證,皆非也。以《杜集》考之,《寄李十二》詩云:“乞歸優詔許,遇我夙心親。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則李之遇杜,在天寶三年乞歸之後,然後同爲泗水之遊也。《東都贈李》詩云:“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遊,方期拾瑤草。”李陽冰《草堂集序》雲:“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遂就從祖陳留採訪大使彥允,請北海高天師,授道笨於齊州紫極宮。”此所謂“脫身事幽討”也。曾鞏《序》雲:“白,蜀郡人,初隱氓山,出居湖漢之間。南遊江淮,至楚,留雲夢者三年。去之齊魯,居詛株山竹溪。入吳,至長安,明皇召見,以爲翰林供奉。頃之,不合去,北抵趙魏燕晉,西涉邠岐,歷商於,至洛陽。遊梁最久。復之齊魯,南遊淮泗,再入吳,轉涉金陵,上秋浦,抵潯陽。”其記白遊梁宋齊魯,在罷翰林之後,並與杜詩合。《魯城北同尋範十隱居》詩:“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亦李去官後作之。《遣懷》詩:“往與高李輩,論文入酒壚。”《昔遊》詩:“往者與高李,晚登單父臺。”《壯遊》則雲:“放蕩齊趙間,袈馬頗清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丘旁。蘇侯據鞍喜,忽如摧葛疆。”在齊趙,則雲蘇侯。在梁宋,則雲高李。其朋遊固區以別矣。蘇侯注云:監門胄曹蘇預,即源明也。開元中,源明客居徐褒。天寶初,舉進士,詩獨舉蘇侯,知杜之遊齊趙在開元時,而高李不與也。以《李集》考之,《書情》則曰:“一朝去京闕,十載遊梁園。”《梁園吟》則曰:“我浮黃雲去京闕,掛席欲進波連山。天長水闊難遠涉,訪古始及平臺間。”此去官遊梁宋之證,與杜禱合也。《單父東樓送族弟沈之秦》則去:“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爲近臣。屈平憔悴滯江潭,亭伯流離放遼海。”《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則雲:“醉別復兒日,登臨遍池臺。何言石門路,重有金■開。”此知李遊單父後,於魯郡石門與杜別也。單父至袞州,二百七十里,蓋公輩遊梁宋後,復至魯郡,始言別也。以《高
集》考之,《東征賦》曰:“歲在甲申,秋窮季月。高子游梁既入,方適楚以超忽。望君門之悠哉,微先容以效拙。姑不隱而不仕,宜其沉淪而播越。”甲申,爲天寶三載,蓋適解封丘尉之後,仍遊梁宋,亦即李去翰林之年也。《登子賤琴堂賦詩序》雲:“甲申歲,適登子賤琴堂。”即杜詩所謂“晚登單父臺”也。以其時考之,天寶三載,杜在東都,四載,在齊州。斯其與高李遊之日乎?李杜二公,先後遊跡如此。年譜紕謬,不可不正。段柯古《西陽雜俎》載《堯詞別杜補闕》之詩,以爲別甫,則宋人已知其謬矣。
所思原注:得台州司戶虔消息。
鄭昂謂:虔貶在至德二載十二月,其往臺在乾元元年。單復編此詩在乾元二年,今姑仍之。趙曰:古樂府題雲《有所思》,故公倚以爲題。
鄭老身仍竄①,台州信始傳。爲農山澗曲②,臥病海雲邊。世已疏儒素③,人猶乞酒錢④。徒勞望牛鬥⑤,無計斸龍泉⑥。(此詩懷鄭虔而作也,在四句分截。爲農臥病,即來信中所言者。疏儒素,爲世所棄。乞酒錢,爲時所憐。【張遠注】台州,乃牛鬥分野,鄭貶其地,如寶劍之埋土,苦無計以出之耳。)
①束皙《玄居釋》:“偶鄭老於海隅。”②陶潛詩:“山澗清且淺。”③《續晉陽秋》:孔安國少而孤貧,能善樹節,以儒素見稱。④公《贈鄭虔》詩:“賴有蘇司業,時時乞酒錢。”蘇源明在長安,蓋遠寄錢與鄭虔。郝敬曰:乞,分給之也。⑤望牛鬥,注見本卷前。⑥《越絕書》:楚王使歐冶子爲鐵劍三枚,一曰龍淵,一名太阿,一曰工市。斸,掘取也。
別贊上人
【鶴注】公以關輔飢,乃赴成州,遂以乾元二年十月去秦州。當是其時作。
百川日東流①,客去亦不息。我生苦飄蕩②,何時有終極③。(從去秦敘起,借川流以興客遊。)①《家語》:“東流之水,不息流行。”謝朓詩:“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②古詩:“飄蕩水無根。”③曹植詩:“相思無終極。”贊公釋門老,放逐來上國①。還爲世塵嬰②,頗帶憔悴色③。楊枝晨在手④,豆子雨已熟⑤。是身如浮雲⑥,安可限南北⑦。(此慨贊公竄跡到秦。來上國,來自京國也。楊枝豆子,言時日易度,浮雲南北,言隨寓而安。)①《左傳》:“薦食上國。”
②陸機詩:“世網嬰我身。”又詩:“予亦嬰塵網。”③《楚辭》:“顏色憔悴。”④《涅槃經》:諸大比丘等,於晨朝日初出,離常住處,嚼楊枝,遇佛光明,疾速漱口澡手。《華嚴淨行品》:手執楊枝,當願衆生皆得
妙法,究竟清淨。楊德周曰:《釋典》:手把青楊枝,遍灑甘露水。⑤《華嚴疏鈔》:譬如春月,下諸豆子,得暖氣色,尋便出土。⑥《維摩經》: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⑦《魏志》:文帝曰:“固天之所以限南北也。”
異縣逢舊友①,初欣寫胸臆②。天長關塞寒③,歲慕飢凍逼④。野風吹征衣
⑤,欲別向曛黑⑥。馬嘶思故櫪⑦,歸鳥盡斂翼⑧。(此敘一時別離之情。天長二句,去秦之故。野風二句,初冬時景。馬嘶二句,撫物而傷心也。)①古詩:“他鄉各異縣。”②劉孝綽詩:“懷情滿胸臆。”③天長,謂冬至以後,天日漸長也。④《神仙傳》:壺公施與市中貧乏飢冰者。⑤江淹詩:“寥戾野風急。”⑥任昉詩,“平明至曛黑。”⑦庾信詩:“馬嘶山谷響。”曹操詩:“老驥伏櫪。”⑧劉琨詩:“歸鳥爲我旋。”桓元《鳳賦》:“集昆峯而斂翼。”古來聚散地①,宿昔長荊棘②。相看俱衰年,出處各努力③。(末乃臨別交勉之詞。聚散之場,忽成荊棘,見蹤跡無常。各努力,贊善於處,公難於出也。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謝靈運詩:“聚散成分離。”②徐幹詩:“宿昔當別離。”《韓非子》:“堂下生藿藜,門外長荊棘。”③《易》:“或出或處。”李陵詩:“努力崇明德。”
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
《方輿勝覽》以兩當爲侍御家居之地。朱注以兩當爲侍御貶謫之所。二說不同。今玩詩題及篇中故鄉句,當從地誌爲正。《杜臆》雲:時侍御尚在長沙,公過其空宅,思及往事而賦此。是也。【鶴注】《九域志》:秦州,西南至成州二百六十里。兩當縣,在鳳州城西。鳳州,亦西至成州二百七十里。殆是公自秦西至同谷時,道經兩當,故作此侍。蓋乾元二年十月也。《圖經》雲:古老相傳,嘉陵江與朱沮水相會於縣界,故名兩當。又云:東京、西蜀,至此各三十程,故名兩當。宋趙抃自成都被召還朝,宿廣鄉驛,有詩云:“被召趨都景物疏,兩當中夜宿中途。”注引《圖經》雲:東京、西蜀,至此道里均焉。驛在縣中。《舊唐書》:鳳州兩當縣,漢故道縣地,晉改兩當,取水名。《水經注》:兩當水,出陳倉縣之大散嶺,西南流入故道川,謂之故道水。【錢箋】吳十侍御,名鬱,見後成都詩。
寒城朝煙淡①,山谷落葉赤②。陰風千里來③,吹汝江上宅④。(首記江上宅。《杜臆》:此因主人不在,故寫其宅舍淒涼之況。朝煙淡,日將午矣。落葉赤,歲將晚矣。陰風吹宅,天氣漸寒矣)。
①謝朓詩:“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②《蕭望之傳》:“充滿山谷。”③顏延之詩:“陰風振涼野。”④謝脁詩:“蕭條江上來。”鶴曰:鳳州有嘉穀,即嘉陵江所出。【朱注】兩當縣,枕嘉陵江上。鵾雞號枉渚①,日色傍阡陌②。借問持斧翁③,幾年長沙客④?哀哀失木狖
⑤,矯矯避弓翮⑥。亦知故鄉樂,未敢思宿昔。(次記侍御謫官之地。鵾雞,楚鳥。枉渚、長沙,皆楚地。失木避弓,比其竄跡流離。吳在長沙,亦知歸鄉爲樂,但往事則不敢追憶矣。故鄉,指兩當。宿昔,起下文)。①《楚辭》“鵾雞啁哳而悲鳴。”注:“鵾雞,似鶴,黃白色。”夏侯湛《江上泛歌》:“桂林蓊鬱兮,鵾雞揚音。”陸雲詩:“通波激枉渚。”《楚辭》:“朝發在渚,夕宿辰陽。”《太平御覽》載《湘州記》雲:枉山,在郡東十七里,谿口有小灣,謂之枉渚。
②何遜詩:“日色花中亂。”《漢書成帝紀》:出入阡陌。③申函光曰:稱御史爲持斧翁,亦新。《漢書王折傳》:繡衣御史暴勝之,使持斧逐捕盜賊。④趙曰:長沙,即潭州,賈誼謫此地。⑤《淮南子》:猿狖失木而擒於狐狸,非其處也。《異物志》:狖,猿類,露鼻,尾長四五尺。
⑥庾肩吾詩:“騰猿疑矯箭,驚雁避虛弓。”劉刪詩:“矯翩避虞機。”昔在鳳翔都①,共通金閨籍②。天子猶蒙塵,東郊暗長敦③。兵家忌間諜④,此輩常接跡⑤。臺中領舉劾⑥,君必慎剖析⑦。(此記其在朝直節。當鳳翔
用兵時,間諜事起,良民受誣,吳居言路,故力爲理冤也。【趙注】詳味詩意,吳之滴遷,爲辯論良民,以此取忤朝貴耳)。①《唐書》:鳳翔府扶鳳郡,屬關內道,本歧州。至德元載,更郡名鳳翔。二載,號西京。上元元年,改爲西都。
②謝朓詩:“既通金閨籍。”③《書》:“東郊不開。”《晁錯傳》:“勁弩長戟,射疏及遠。”④《史》:李牧爲雁門將,謹烽火,多爲間諜。⑤晉裴頠表:至於此輩,皆爲過當。⑥《漢書》:翟方進累遷丞相司直,舉劾,旬歲間免兩司隸,朝廷憚之。⑦《西京賦》:“剖析毫釐。”不忍殺無辜①,所以分白黑②。上官權許與③,失意見遷斥④。朝廷非不知,閉口休嘆息⑤。仲尼甘旅人⑥,向子識損益⑦。(此記其伸枉見黜。上官面與而不能救,朝廷心知而不及問,則遷斥之後,又何須嘆息乎?亦如古人之安於義命而已。上官朝廷,語本對舉起,從樊晃所定爲當)。
①《書呂刑》:“殺戮無辜。”②《劉向傳》:賢不肖渾淆,白黑不分。③《後漢任延傳》:帝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繆襲樂府:“許
與其成,撫其民。”
④失意,謂怫上官之意。謝靈運詩:“遭物悼遷斥。”⑤荀悅《漢論》:“閉口而獲誹謗,況敢直言乎。”⑥王弼《易傳》:“仲尼旅人,則國可知矣。”⑦《後漢書》:向長,字子平,讀《易》至《損》、《益》卦,喟然嘆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未知死何如生耳。”
餘時忝淨臣①,丹陛實咫尺②。相看受狼狽③,至死難塞責④。行邁心多違,出門無與適⑤。於公負明義⑥,惆悵頭更白。(此悔當時不能疏救也。公方營救房琯,惴惴不安,故侍御之斥,力不能爲耳,與他人緘默取容者不同。但身爲諫官,而坐視其貶,終有負於明義,所以痛自刻責耳。此章四句起,下四段各八句)。
①《孝經》:天子有諍臣七人。②《左傳》:“天威不違顏咫尺。”
③狼狽,見《北征》詩。④《前漢張湯傳》:“位致三公,無以塞責。”⑤《詩》:“行邁靡靡,中心搖搖。”沈約詩:“江海事多違。”行邁出門,自敘流離。心違無適,爲吳悵怏也。
⑥曹植《禹妻贊》:“矯達明義。”《晉史論》:乖爭子之明義。王嗣奭曰:吳之盛德,託之名筆,千載猶生。身苟無瑕,何必與釁蝣較是非哉。末段作自訟語,非但痛其冤,亦以重其人也。
申涵光曰:“餘時忝諍臣,丹陛實咫尺。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真情實語,聲淚俱下。王摩詰雲:“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兩公心事,如青天白日,他人便多回護矣。
發秦州原注: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縣紀行。
【鶴注】《九域志》:秦州,西南至成州二百六十五里。同谷,其附邑也。崔德符曰:詩題兩紀行:發秦州至鳳凰臺,發同谷縣至成都。二十四首皆以紀行爲先後,無復差舛。
我衰更懶拙,生事不自謀①。無食問樂土②,無衣思南州③。(首敘啓行大
意。)①《北史》:馮偉不治生事。②《莊子》:“吾無糧,故無食。”師氏曰:同谷不經殘破,故云樂土。
《詩》:“樂土樂土,愛得我所。”
③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地誌:同谷,蜀北秦南,故曰南州。《楚辭》:“嘉南州之炎德。”漢源十月交①,天氣如涼秋。草木未黃落②,況聞山水幽。慄亭名更嘉③,下有良田疇④。充腸多薯蕷⑤,崖蜜亦易求⑥。密竹復冬筍⑦,清他可方舟
⑧。雖傷旅寓遠,庶遂平生遊。(此言同谷之當居。上四,記風景之暖,應上“無衣思南州。”中四,記物產之美,應上“無食同樂土。”冬筍,承物產。清池,承風景。公《秦州》詩,眷眷於東柯之勝,及《寄侄佐》詩,又歎羨其所居山水,然實未嘗往居焉。讀此章,知赴同谷時,蓋寓於慄亭也。)①《杜臆》:成縣之東河,源出秦州南,又有南河,源出青渠堡南,俱入龍峽,注幹嘉陵江。嘉陵水,即漢水。此詩漢源,當在龍峽。鮑注以 0漢源爲縣名,非也。《唐書》:漢源縣屬成州。地誌:漢有二源,東源出武都氏道,西源出隴西西縣之嶓冢山,南入廣漢。此名漢源,蓋西漢也。《詩》:“十月之交。”
②《月令》:“季秋之月,草木黃落。”③《九域志》:慄事,在成州東五十里,去秦州一百九十五里。《杜臆》:慄亭,乃魏時縣名。志雲:即漢源別名也。
④曹植詩:“良田無晚歲。”《孟子》:“易其田疇。”⑤梁元帝書:“適口充腸,無素弗獲。”《本草》:薯蕷,俗名山藥,補虛勞,充五臟,注:蜀道者尤良。陶隱居曰:薯蕷處處有之,掘取食之以充糧。《山海經》作藉輿,音與薯蕷同。⑥《圖經本草》:石蜜,即崖蜜,其蜂黑色,似■,作房於巖崖高峻處或石窟中。以長竿刺令蜜出取之,多者至三四石,味■,色綠,入藥勝於他蜜。黃希曰:崖蜜,成州多產,故貢蠟燭。李義山詩:“紅壁寂寥崖蜜盡,碧簾迢遞霧巢空。”唐人大抵稱蜜爲崖蜜。
⑦謝靈運詩:“密竹使徑迷。”⑧曹植詩:“清池激長流。”《西都賦》:“方舟並騖。”注:“方,並也。”此邦俯要衝①,實恐人事稠。應接非本性②,登臨未銷憂③。谿谷無異石④,塞田始微收⑤。豈復慰老夫,惘然難久留⑥。(此言秦州之當去。人事稠雜,則非風景之幽矣。塞田薄收,則無物產之饒矣)。
①《漢靈帝紀》:傅燮曰:“涼州,天上要衝,國家藩衛。”
②《世說》:王子敬曰:“山川之美,使人應接不暇。”
③張纘啓:“歸瞰戶矚,不異登臨。”《登樓賦》:“聊暇日以銷憂。”④宋玉《風賦》:“浸淫谿谷。”⑤谿谷皆石,則難耕。塞田帶沙,故薄收。⑥李陵詩:“行人難久留。”日色隱孤戍①,烏啼滿城頭②。中宵驅車去③,飲馬寒塘流④。磊落星月高
⑤,蒼茫雲霧浮⑥。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⑦。(此敘臨發情景。日暮孤征,戴星侵霧,不勝中途寥落之感矣。《杜臆》:此詩難於作結。“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亦近亦遠,收得恰好,與“飄蕩雲天闊”同意。胡夏客曰:行役著此結語,何等氣象。此章,起段四句,次段十二句,下兩段各八句。)①庾信詩:“野戍孤煙起。”②王筠詩:“棲烏城上喧。”③古詩:“驅車策駑馬。”④又:“飲馬長城窟。”何遜詩:“露溼寒塘草。”⑤古詩:“兩頭纖纖月初生,磊磊落落向曙墾。”⑥庾信詩:“蒼茫雲貌愁。”⑦《家語》:孔子曰:“吾道其南矣。”漢王褒《九懷》:“彌遠路兮悠悠。”
錢謙益曰:《寰宇記》:同谷縣有慄亭鎮,鹹通中,刺史趙鴻刻石同谷曰:工部題慄亭十韻,不復見。鴻詩曰:“杜甫慄亭詩,詩人多在口。悠悠二甲子,題記今何有?”王嗣奭曰,無食二句,此公卜居本意,然時無地主,衣食從何得之?所以東柯、同谷,終非駐足之所也。
韓子蒼曰,子美《秦州紀行》諸詩,筆力變化,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學者宜常諷誦之。《朱文公語錄卜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曠逸不可當,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分明如畫,乃其少作也。張級曰:二公之論不同。大抵此詩變化精細,皆兼有之。但公時年四十八,故云“我衰更懶拙”,未可謂之少作。
赤谷
《一統志》:赤谷,在鞏昌府秦州西南七里,中有赤谷川。蔡夢弼曰:秦州隴城縣有大隴山,亦曰隴首,其坂九回。公前《赤谷西崦》詩云“臍險不自安”,此詩又云“險艱方自茲”,蓋是登大隴,歷九回坂也。
天寒霜雪繁①,遊子有所之②。豈但歲月暮③,重來未有期④。(首段,述景敘情,語甚悽惋。)①《莊子》:“天寒既至,霜雪既降。”
②李陵詩:“遊子暮何之。”《史記》:優孟謂孫叔敖曰:“若無遠有所之。.③古詩:“歲月忽已晚。”④蘇武詩:“相見未有期。”晨發赤谷亭①,險艱方自茲②。亂石無改轍③,我車已載脂④。山深苦多風
⑤,落日童稚飢⑥。悄然村墟迥⑦,煙火何由追⑧。(此記赤谷險峻,及中道飢寒之狀。)①任昉詩:“晨發富春諸。”②顏延之詩:“首路踞險艱。”任昉詩:“湍險方自茲。”③諸葛武侯《黃陵廟記》:“亂石排空。”曹植詩:“中塗絕無軌,改轍登高岡。”④《詩》:“我車既攻。”又:“載脂載舝,還車言邁。”⑤《史記》:“山深而獸往之。”魏文帝《苦哉行》:“谿谷多風。”
⑥雷次宗書:“童稚之年。”⑦庚信賦:“搖落小村墟。”⑧王粲詩:“四望無煙火。”貧病轉零落①,故鄉不可思②。常恐死道路③,永爲高人嗤④。(末傷窮途生死,語尤悲慘。《杜臆》:故鄉猶亂,永無歸期,“不可思”三字甚悲。此章首尾各四句,中間八句。)
①謝靈運《陶徵士誄》:“少而貧病。”靈運詩:“萬事俱零落。”②古詩:“綿綿思故鄉。”③《論語》:“予死於道路乎?”④《杜臆》:高人,指龐公輩。陶潛詩:“永爲世笑嗤。”陸時雍曰:老杜《發秦川》諸詩,首首可誦。凡好高好奇,便與物情相遠,人到歷練既深,事理物情入手,知向高奇者一無所用。梅鼎祚曰:首四語,悽婉具足。其歷敘窮途處,過於慟哭,結語雖直,亦是實情。
鐵堂峽
《方輿勝覽》:鐵堂山,在天水縣東五里,峽有石筍,青翠長者至丈餘,小者可以爲礪。《通志》:硤有鐵堂莊,四山環抱面,有孤冢。【邵注】在秦州東南七十里。
山風吹遊子,縹緲乘險絕①。狹形藏堂隍②,壁色立精鐵③。(首敘鐵堂形
勢。王立之曰:山臺如堂隍,狹藏於中間。石之色黑,如積鐵然。)①《海賦》:“神仙縹緲餐玉清。”縹緲,衣裳飛揚貌。②【朱注】《說文》:山峭夾水曰峽。韻書不與硤通。然周立硤州,以居三峽之口因名,則二字殆可通也。《西京雜記》:文帝爲太子立思賢苑,以招賓客。苑中有堂隍六所。《漢書胡廣傳》:“列坐堂皇上。”注:“室無四壁曰皇。”江總詩:“石路接堂皇。”劉孝威詩:“堂皇更隱映。”③《吳越春秋》:干將作劍,採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韓非子》:明主推積鐵之累,而察一市之恩。按本句五字皆入聲,讀不順口,作精鐵爲是。
徑摩穹蒼蟠①,石與厚地裂②。修纖無垠竹③,嵌空太始雪④。威遲哀壑底
⑤,徒旅慘不悅⑥。水寒長冰橫⑦,我馬骨正折⑧。(此記高下諸景。上四,狀其峭削幽秀,此仰視所見。下四,狀其深峻陰寒,此俯視所見。皆所謂乘絕險也。修纖,細長貌。無垠,遍地皆竹也。嵌空,玲瓏貌。太始,從古積雪也。威遲,猶言回遠,從澗橫度,故見冰橫。徒旅馬骨,即《詩》“我僕痛矣”,“我馬店矣”之意。)①棗據詩:“高巖暨穹蒼。”②《詩》:“謂地蓋厚。”《江賦》:“豃如地裂。”③劉楨《魯都賦》:“竹則填彼山垠。”張華詩:“化達無垠。”④沈佺期詩:“宛轉復嵌空。”《列子》:“太始者,形之始也。”⑤《文選注》:《韓詩》:“周道威夷。”薛君曰:“威夷,險也。”又作威遲。潘岳詩:“峻板路威遲。”顏延之詩:“隱閔徒御悲,威遲良馬煩。”殷仲文詩:“哀壑叩虛牝。”
⑥謝靈運詩:“徒旅苦奔峭。”⑦庾信詩:“中流覺水寒。”徐陵詩:“長冰塹不流。”《哀江南賦》:“冰橫似岸。”⑧陳琳樂府:“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生涯抵弧矢①,盜賊殊未滅。飄蓬逾三年②,回首肝肺熱③。(末結憂亂之
情。當此流離奔走,未有息機,故回想行蹤而煩熱也。末句應遊子。此詩與
上章同格。)①【趙注】抵,當也。抵弧矢,謂當用兵之時。亦作逢抵之抵。《易傳》:“弧矢之利,以威天下。”②《商子》:“飛蓬遇飄風而行千里,乘風之勢也。”
③蔡琰詩:“煢煢對孤影,怛吒糜肝肺。”
黃生曰:諸詩大抵寫蜀道之艱難,及行役之辛苦。看每章結語,各有出場,無一相重處。今按:入蜀諸章,用仄韻居多,蓋逢險峭之境,寫愁苦之詞,自不能爲平緩之調也。
鹽井
【鶴注】《唐食貨志》:唐有鹽井六百四十,成州、嶲州井各一。【錢箋】《元和郡縣誌》:鹽井,在成州長道縣東三十里,水與岸齊,鹽極甘美,食之破氣。鹽官故城,在縣東三十里,在嶓冢西四十里,相承營煮,味與海鹽同。《蜀都賦》:“家有鹽泉之井。”
滷中草木白①,青者官鹽煙。官作既有程②,煮鹽煙在川③。(首記煮鹽之事。)①《漢宣帝紀》:“困於蓮勺滷中。”《說文》:“滷,鹽地也,東方謂之斥,西方謂之滷。”【遠注】草木白,滷氣浸漬,草木調枯也。
②陳琳詩:“官作自有程。”③《前漢書》:吳王東煮海爲鹽。汲井歲搰搰①,出車日連連②。自公斗三百③,轉致斛六千①。君子慎止足
⑤,小人苦喧闐。我何良嘆嗟⑥,物理固自然⑦。(此嘆公私取利者衆也。初則汲井以煎,既則車載而出。搰搰,用力貌。連連,衆多貌。自公,謂官價。轉致,謂商販。鬥錢三百,石至六千,倍獲其息也。君子,譏自公。小人,指轉致。物情爭利,不足嗟嘆,亦慨時之語。此章,前四句,後八句。黃希曰:《唐志》:天寶、至德間,鹽每鬥十錢。乾元元年,第五琦爲諸州榷鹽鐵使,初變法。劉晏代之,法益密。貞元四年,江淮鬥增二百,爲錢二百一十,後復增六十。河中兩池鹽,鬥三百六十。豪賈射利,官收不能半。以此例之,蜀中鹽價,從可推矣。)①《莊子》:子貢見漢陰丈人灌井,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②《詩》:“出車彭彭。”又:“執訊連連。”
③又:“退食自公。”④《玉篇注》:“十鬥爲斛。”《續漢書》:虞詡爲武部太守,始到郡,石直八千。⑤《說苑》:孔子曰:“君子慎所從。”張協詩:“達人知止足。”
⑥何遜詩:“臨觴獨嘆嗟。”⑦《抱朴子》:較物理之善否。蜀有鹽井,其水鹹下上淡。土人取巨竹,盡通中節,惟下梢留節,傍鑿小孔,用牛皮掩孔口,皮連繩索。下竹之後,牽索轉皮,則鹹水入筒,仍掩其孔,汲起傾瀉,不雜淡水。又有火井,空穴深邃,投草引火,則煙氣騰鬱,埋鍋其上,藉以熬鹽。此事甚奇,因附記焉。
寒峽
《宋書氏胡傳》:安西參軍魯尚期,追楊難當,出寒峽。鶴曰:秦成之間,大抵多峽,自秦至成之界,垂二百里,又七十里至成。
行邁日悄悄①,山谷勢多端②。雲門轉絕岸③,積阻霾天寒④。寒硤不可度,我實衣裳單⑤。況當仲冬交⑥,訴沿增波瀾⑦。(首記峽中勢險而氣寒。雲門乍轉,卻逢絕岸,積阻之處,又霾天寒,此所謂勢多端也。單衣仲冬,衝寒而度峽,旅人之困如此。曰仲冬交,蓋在十一月初矣。)
①《詩》:“行邁靡靡。”【黃注】“遠行曰邁。”又:“憂心悄悄。”
②趙充國策:“況山谷之便乎。”《漢書》:“上知方朔多端。”③《蜀都賦》:“指渠口以爲雲門。”魯曰:雲門,亦秦地名。木華《海賦》:“絕岸萬丈。”
④射朓詩:“九河亙積阻。”《爾雅》:“風而雨土爲霾。”古樂府:“海水知天寒。”⑤沈約詩:“豈覺衣裳單。”⑥《月令》:“仲冬之月冰益壯,地始坼。”⑦逆流而上曰泝,從流而下曰沿。何遜詩:“泝水復沿流。”應瑒《靈河賦》:“泝沿蔽水,帆柱如林。”謝靈運詩:“傾耳聆波瀾。”野人尋煙語①,行子傍水餐②。此生免荷殳③,未敢辭路難④。(末嘆峽行之艱苦。尋煙傍水,皆荒山闃寂之象。路難猶勝荷殳,此自解語,實自傷語。此章,前八句,後四句。)
①鮑照詩:“當警野人機。”②又:“行子夜中飯。”③《詩》:“彼候入兮,何戈與祋。”注:“祋,殳也。”又:“伯也執殳,爲王前驅。”《周禮》:殳以積竹入觚,長丈二尺,建於兵車,旅賁以先驅。④古樂府有《行路難》。陳繼儒曰:此與《鐵堂》《青陽》二篇,幽奧古遠,多象外異想,悲風泣雨,入蜀人不堪多讀。黃生曰:積阻之氣,至於霾天,著此一句,寒峽方顯。末二,即“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意,亦無聊中故作此語耳。
法鏡寺
法鏡寺,舊注無考。【鶴曰】意尚在秦州。
身危適他州①,勉強終勞苦。神傷山行深②,愁破崖寺古。(首敘路經法鏡。傷神之際,見崖寺蒼古,故愁懷頓破。)
①東方朔詩:“才盡身危。”②荀粲妻亡,不哭而神傷。《史記》:夏禹山行乘檋。嬋娟碧蘚淨①,蕭摵寒籜聚②。回回山根水③,冉冉松上雨④。泄雲蒙清晨
⑤,初日翳復吐⑥。朱甍半光炯⑦,戶牖粲可數⑧。(中申破愁之意。婢娟,謂蘚色明潤。蕭摵,謂籜葉飄零。此摹冬景。山繞回泉,松含宿雨,皆寺前佳勝。雲泄乍蒙,似晴而雨,日翳仍吐,似雨而晴,此摹曉景。朱棟半呈,戶牖可指,乃寺中氣象。《杜臆》雲:此段描景入神。)①《楚辭》:“女嬃之蟬娟兮。”沈約詩:“嬋娟入綺窗。”【朱注】碧鮮,斷是苔蘚之蘚。公《哀蘇源明》詩云“垢衣生碧蘚。”舊本訛作鮮,注家遂引《吳都賦》“檀奕婢娟,玉潤碧鮮”,以爲四字皆言竹,恐無此句法。今按:王勃《聖泉宴詩序》:“紫苔蒼蘚。”李白詩:“廚竈無青煙,刀機生綠蘚。”
②張協詩:“草撼撼以疏葉,木蕭蕭以零踐。”《詩》:“籜兮籜兮,風其吹汝。”③漢饒歌《巫山高》:“回回臨水遠。”劉公幹詩:“回回自昏亂。”④古詩:“冉冉孤生竹。”曹植詩:“柔條紛冉冉。”⑤《魏都賦》:“窮岫泄雲,日月恆翳。”顏延之詩:“泄雲已漫漫,夕雨亦悽悽。”洩與泄同,猶出也。
⑥何遜詩:“早霞麗初日。”⑦沈佺期詩:“紅日照朱甍。”【朱注】甍,棟也,所以承瓦。江淹《神女賦》:“日炯炯而舒光。”⑧沈炯《幽庭賦》:“築山川於戶牖。”拄策忘前期①,出蘿已亭午②。冥冥子規叫③,微徑不敢取④。(未有留連不盡之意。晨朝登眺,至午始出藤蘿,及聞子規聲慘,不敢取徑搜奇,遂去寺面前邁矣。此章,起結四句,中間八句。)
①前期,謂前路程期。沈約詩:“分手易前期。”②《天台賦》:“羲和亭午。”③黃希曰:子規,春鳥,仲冬聲聞,地氣之暖使然也。④《後漢隗囂傳》:“微徑南通。”王嗣奭曰:公於極窮苦中,一見勝地,不顧程期,能於境遇外,別具一副胸襟,冥搜而構奇。
鍾惺雲:老杜蜀中詩,非唯山川陰霽,雲日朝昏,寫得刻骨。即細草敗葉,破屋垝垣,皆具性情。千載之下,身歷如見。
青陽峽
【邵注】青陽峽,在秦州之南,詩云“南行道彌惡”可見。
塞外苦厭山①,南行道彌惡②。岡巒相經亙③,雲水氣參錯④。(首從峽行敘起。經亙,山疊難行。參錯,水迷難度。所謂道彌惡也。)
①吳均詩:“塞外何紛紛。”②《詩》:“我獨南行。”③盧諶詩:“岡巒挺茂樹。”④謝靈運詩:“泝流觸驚急,臨圻阻參錯。”林迥硤角來,天窄壁面削。磎西五里石,奮怒向我落①,仰看日車側②,俯恐坤軸弱。魑魅嘯有風③,霜霰浩漠漠④。(此記青陽峽景。硤角,從旁橫射者。壁面,當前劈峙者。奮怒,崩石危險也。礙日車,石勢聳欹。陷地軸,石形重大。魑魅嘯,石傍陰慘。霜霰多,石上凝寒也。)
①《水經注》:吳山,三峯霞舉,疊秀雲天,崩巖傾仄,山頂相捍,望之恆有落勢。
②《杜臆》:“仰看日車側”,即“愁畏舊車翻”意。《魯靈光殿賦》:“仰看天庭。”《莊子》:“若乘日之車,遊襄城之野。”漢李尤歌:“安得力士翻日車。”
③《天台賦》:“始經魑魅之塗。”鮑照《燕城賦》:“木魅山鬼,野鼠城孤。風嗥雨嘯,昏見晨趨。”
④陶潛《桃花源記》:“常恐霜霰至。”昨憶逾隴坂①,高秋視吳嶽②。東笑蓮華卑,北知崆峒薄③。超然侔壯觀④,已謂殷寥廓⑤。突兀猶趁人⑥,及茲嘆冥漠⑦。(此自隴坂說到青陽,乃借衆山以形其突兀。隴坂之上,西見吳嶽,東壓蓮峯,北掩崆峒,已極宇宙大觀。若欲侔此壯觀,意謂寥廓之地隱伏難見矣。今到青陽,其突兀之狀猶若逐人而來,始嘆冥漠之境不可窮盡也。舊注以壯觀指青峽,突兀指巨石,未合詩意,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秦州記》:隴坂九折,不知幾里。張衡《四愁詩》:“欲往從之隴坂長。”
②《杜臆》:高秋天朗,故見諸山。宋子侯詩:“高秋八九月。”《漢地理志》:吳山,在汧縣西,古文以爲岍山,《國語》謂之西吳,秦都咸陽以爲西嶽。《周禮》:雍州,其鎮曰嶽山。注:吳嶽也。《舊唐書禮儀志》:肅宗至德二年春,在鳳翔,改汧陽郡吳山爲西嶽。
③蓮華峯,在華山。崆峒山,在岷州。④班彪《王命論》:“超然遠覽。”《西都賦》:“盛娛遊之壯觀。”⑤左思詩:“壁立何寥廓。”⑥庾闡《涉江賦》:“洪濤突兀而橫峙。”⑦顏延之詩:“衣冠終冥漠。”江盈科《雪濤詩評》曰:少陵秦州以後詩,突兄宏肆,迥異昔作。非有
意換格,蜀中山水,自是挺特奇崛,獨能象景傳神,使人讀之,山川歷落,居然在眼。所謂春蠶結繭,隨物肖形,乃爲真詩人,真手筆也。
龍門鎮
《水經注》:洛溪水,北發洛谷,南徑威武戍,又西南與龍門水合。水出西北龍門谷,東流與橫水會,又南徑龍門戍東。【朱注】洛谷,一作駱,在成縣西。《一統志》:龍門鎮,在鞏昌府成縣東,後改府城鎮。
細泉兼輕冰①,沮洳棧道溼②。不辭辛苦行③,迫此短景急④。(此往龍門之路,言行遲而日促。迫屬行程,急屬日影。)
①庾信詩:“山深足細泉。”②《詩》:“彼汾沮洳。”《傳》:“沮洳,水浸處下溼之地。”《元和郡縣誌》:褒斜道,一名石牛道,張良令燒絕棧道,即此。
③曹植詩:“能不懷辛苦。”④庾信詩:“短景負餘暉。”《舞鶴賦》:“急景凋年。”【吳注】舊引《舞鶴賦》“急景調年”,似將景急二字相連。按庾信詩“短景負餘暉”,則短景微讀。公詩“歲暮陰陽催短景”,又其較著矣。石門雲雪隘①,古鎮峯巒集。旌竿暮慘澹②,風水白刃澀③。胡馬屯成皋④,防虞此何及。嗟爾遠戍人⑤,山寒夜中泣。(此見龍門景事,而嘆戍卒之苦。石門古鎮,有險可憑,亦何必屯兵戍守乎?譏之也。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蜀都賦》:“岨以石門。”注:“在漢中之西,褒中之北,蜀之險隘。”《水經注》:褒水,西北出衙嶺山,東南經大石門,歷故棧道下,又東南歷小石門。
②崔湜詩:“霜氣下旌竿。”③陶潛詩:“風水互乖違。”《秦國策》:“白刃在前。”④趙曰:成皋,乃鞏洛之地。⑤陰鏗詩:“遠戍唯聞鼓。”《唐書》:乾元二年九月,史思明陷東京及齊、汝、鄭、滑四州。黃淳耀曰:時東京爲史思明所據。秦成間密邇關輔,故龍門鎮兵有石門之守。然旌竿慘淡,白刃鈍澀,既無以壯我軍容,況此地又與成皋遠不相及,而防戍於此,則亦徒勞吾民而已。使之山寒夜泣,亦何爲哉。
石龕
龕,苦含切,石塔也。《阿育王傳》:山龕石室。沈佺期詩:“危
峯石作龕。”
熊署咆我東,虎豹號我西①。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②。天寒昏無日,山遠道路迷③。驅車石龕下④,仲冬見虹霓⑤。(【綖注】上嘆行路之艱,是傷已。俯視物類,仰觀天氣,備寫悽慘陰森之象。魏武帝《苦寒行》:“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此句意所本。劉琨《扶風歌》:“麋鹿遊我前,猿猴戲我側。”此句法所本。《楚辭九思》:“將升兮高山,上有兮猿猴;將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左見兮鳴鵙,右睹兮呼梟。”此東西前後疊句所本。)
①《楚辭招隱》:“虎豹鬥兮熊署咆。”
②陳藏器《本章》:狨,生山南山谷中,似猴而大,毛長,黃赤色,人將其皮作鞍褥。《埤雅》:“狨,猿狖之屬,輕捷善緣木,生川峽深山中。”又云:“尾作金色,俗謂金線狨,中矢毒即自齒斷其尾以擲之。”③謝靈運詩:“山遠行不近。”④古詩,“驅車策駑馬。”沈炯詩:“山龕擬夜禪。”地誌,龍門石壁,鑿爲龕,石佛數千,則知石龕乃人工所爲者。⑤《月令》:孟冬之月,虹藏不見,仲冬見之,紀異也,亦地暖使然。《爾雅注》:“雙出色鮮盛者爲雄,曰虹;暗者爲雌,曰蜺。”
伐竹者誰子①,悲歌上雲梯②。爲官採美箭③,五歲供梁齊。苦雲直竿盡④,無以應提攜⑤。奈何漁陽騎,颯颯驚蒸黎⑥。(【綖注】下嘆徵求之苦,是憫人。山採箭竿,幾幹警竹無餘,民力之殫可知。梁齊,謂河北官軍。漁陽,謂思明餘孽。五歲,自天寶十四載至乾元二年也。此章兩段,俱八句。)
①雷次宗《豫章記》:“伐竹爲筏。”阮籍詩:“所憐者誰子。”②《史記項羽傳》:“悲歌慷慨。”《墨子》:公輸班爲雲梯。郭璞《遊仙詩》:“靈谿可潛盤,何事登雲梯。”③《一統志》:箭竿山,在漢中府漢陰縣東北一百八十里,山產箭竹。《爾雅》:“東南之美者,有會稽之竹箭。”此借用之。④《考工記》:“荊之幹。”與竿同。《呂氏春秋》:“齒羽箭幹。”
⑤謝靈運詩:“提攜弄齊瑟。”⑥《楚辭》:“風颯颯兮木蕭蕭。”相如《封禪書》:“覺寤蒸黎。”楊慎曰:起得奇壯突兀,末段深爲時慮。
陸時雍曰:此詩氣局最寬,語致最簡。
申涵光曰:起勢奇崛,若安放在中間,亦常語耳。
積草嶺
原注:同谷界。
連峯積長陰①,白日遞隱見②。颼颼林響交③,慘慘石狀變④。山分積草嶺,路異鳴水縣⑤。旅泊吾道窮⑥,衰年歲時倦⑦。(首記積草之景,兼敘跋涉之艱。山疊多陰,故日光隱見。颼颼慘慘,皆形容積陰也。蔡夢弼曰:從此嶺分路,東則同谷,西則鳴水。)
①江淹詩:“連峯竟無已。”②梁簡文帝詩:“日斜光隱見。”③《水經注》:“風颼颼而飀飀。”④陶潛詩:“慘慘寒日。”⑤《舊唐書》:鳴水縣屬興州,本漢沮縣地,隋爲鳴水縣。⑥梁元帝詩:“旅泊依村樹。”⑦《史記》:仲尼曰:“吾道窮矣。”簡文詩:“羽檄歲時聞。”卜居尚百里①,休駕投諸彥②。邑有佳主人,情如已會面③。來書語絕妙,遠客驚深眷④。食蕨不願餘⑤,茅茨眼中見⑥。(下言路近同谷,得有依託也。諸彥,投宿之家。主人,同谷之宰。蕨薇,山中之食。茅茨,山中之居。【張綖注】公欲居西枝者,以贊公有盛論之作;欲居同谷者,以主人有深眷之書也。此與上章同格。)
①屈原有《卜居》篇。②謝靈運《擬鄴中詩序》:“二三諸彥。”③《後漢書》:範冉謂王矣曰:“今子遠適千里,會面無期。”④鮑照詩:“遠客厭辛苦。”⑤《史記》:伯夷、叔齊,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索隱》注:“薇,蕨也。”左思《詠史詩》:“飲河期腹滿,貴足不願餘。”⑥《莊子》:“茅茨不剪。”《晉書》:豫章太守見範宣茅茨不完,欲爲改宅,宣固辭之。《南史》:袁粲曰:“但恨眼中不見人。”
泥功山
《杜臆》:成州有八景,泥功山、鳳凰臺,居其二。公詩止言其濘,不言其勝,何耶?《唐書》:貞元五年,於同谷之西境泥公山,權置行成州。《方輿勝覽》:在同谷郡西二十里。
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①。泥濘非一時,版築勞人功。(先記泥功山。泥濘之處,功須版築,此泥功所由名也。)
①《元和郡縣誌》:青泥嶺,在興州長舉縣西北五十三里接溪山東,懸崖萬仞,上多雲雨,行者屢逢泥淖,故號爲青泥嶺。《一統志》:在漢中府略陽縣西北。
不畏道途遠,乃將淚沒同。白馬爲鐵驪①,小兒成老翁②。哀猿透卻墜③,死鹿力所窮④,寄語北來人,後來莫匆匆⑤。(後敘中途淪沒之患。淚沒同,同歸濡溺也,起下四句。白馬小兒,爲泥所污。哀猿死鹿,爲泥所陷。未以窮途之困,預戒行人。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月令》:孟冬之月,乘玄輅,駕鐵驪。《爾雅》:“馬純黑曰驪。”
②葛洪《神仙傳》:太玄女,須臾之間或化爲老翁,或爲小兒。③李孝貞詩:“風靜夜猿哀。”④《詩》:“野有死鹿。”《左傳》:“鹿死不擇陰,鋌而走險,急何能擇。”
⑤龐德公《於忽操》:“前行險既以覆兮,後逐逐其猶來。”盧照鄰詩:“傳語後來者,斯路誠獨難。”
鳳凰臺原注:山峻,人不至高頂。
【張綖注】秦地有鳳凰臺,本因西伯,後人謬傳弄玉吹蕭之說。《水經注》:鳳溪水,上承蜀水於廣業郡,南徑鳳溪,中有二石雙高,其形若闕,漢世有鳳凰棲其上,故謂之風凰臺。北去郡三里,567水出臺下。《方輿勝覽》:鳳凰臺,在同谷東南十里,山腰有瀑布,名迸璣泉。天寶間,哥舒翰有題刻。
亭亨鳳凰臺①,北對西康州②。西伯今寂寞③,風聲亦悠悠④。山峻路絕蹤,石林氣高浮⑤。安得萬丈梯⑥,爲君上上頭。(首詠鳳凰臺,傷鳳去臺空也。【盧注】當時李泌久歸衡山,春宮左右無人調護,公欲效綺裏之功而不可得,故曰:“安得萬丈梯,爲君上上頭”。)
①《魏都賦》:“亭亭峻址。”②《唐書》:武德初,以同谷置西康州,貞觀中廢。謂之西康者,別於
嶺南之康州也。③《商紀》:紂賜昌得專征伐,爲西伯。④《圖經》:岐山,一名天柱山。文王時,鳳鳴岐山,亦呼爲鳳凰堆。
⑤謝靈運詩:“石林豈爲艱。”⑥孫綽《天台賦》:“臨萬丈之絕冥。”恐有無母雛,飢寒日啾啾①。我能剖心血②,飲啄慰孤愁③。心以當竹實,炯然無外求。血以當醴泉④,豈徒比清流⑤。(此託鳳雛以寓意。【盧注】肅宗聽張良娣之譖,既去建寧王倓,又欲動搖廣平王俶。俶母吳氏,生子而亡,故云無母雛。披心瀝血,欲獻忠肝以保護之耳。)
①樂府《隴西行》:“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②《拾遺記》:二人剖心瀝血,以代墨焉。③何遜詩:“誓將收飲啄。”④《詩疏》:“鳳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阮籍詩:“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岡。”
⑤路喬如《鶴賦》:“飲清流而不舉。”所重王者瑞,敢辭微命休①。坐看彩融長,舉意八極周②。自天銜瑞圖③,飛下十二樓④。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⑤。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深衷正爲此,羣盜何淹留。(此申明急於求雛之意,欲藉此以致太平也。曰王者、曰瑞圖,皆興王之兆;曰至尊、曰鴻猷,則明說中興事業矣。深衰在此,應上心血。羣盜何留,安史自滅矣。此章前兩段各八句,未段十二句收。)
①《鸚鵡賦》:“託輕鄙之微命。”
②王褒頌:“周流八極。”③《春秋元命苞》:黃帝遊玄扈洛水之上,鳳凰銜圖置帝前,帝再拜受圖。班固《白雉詩》:“啓靈篇兮披瑞圖。”【張注】《琴操》:紂爲無道,諸侯皆歸文王。其後有鳳凰銜書於郊,文王乃作操。
④《漢郊祀志》:方士言:黃帝時,爲五城十二樓,以候神人於執期。《十洲記》:崑崙,積金爲天墉城,城上安金臺五所,玉樓十二所。
鮑照《煌煌京洛行》:“鳳樓十二重,四戶八綺窗。”
⑤劉敬叔《異苑》:晉隆安中,鳳凰集劉穆之庭,韋藪謂曰:“子必協贊鴻猷。”解杜者,詩中本無寓言,而必欲傅會時事,失於穿鑿;詩中本有寓意,而必欲抹殺微詞,謂之矯在。澤州陳家宰謂皆好勝之過,良是。此章託諷顯然,蓋借景以寓意,於盧注獨有取焉。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
《杜臆》:同谷縣,唐屬成州,元以同谷縣省入,明則改州爲縣。考今志,成縣有杜甫故居,注引虎穴龍澄詩爲證,其居當在西枝村之西,然公詩卻未雲居西枝也。《舊唐書》:成州治同谷縣,武德元年置成州,貞觀二年,以廢康州之同谷縣來屬。《九域志》:秦州,西南至成州二百六十五里。
有客有客字子美①,白頭亂髮垂過耳②。歲拾橡慄隨狙公③,天寒日暮山谷裏。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鼓皮肉死④。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爲我從天來⑤。(此章從自敘說起。垂老之年,寒山寄跡,無食無衣,幾於身不自保,所以感而發嘆也。悲風天來,若助旅人之愁矣。首二領意,中四敘事,未二感慨悲歌。七首同格。)
①《詩》:“有客有客,亦白其馬。”洙曰:以寓居,故自稱有客。②《易林》:“亂髮如蓬,憂常在中。”漢樂府《長歌行》:“發短耳何長。”
③《唐書》:甫客秦州,負薪採橡慄自給。今在同谷亦然。《莊子》:“晝拾橡慄,暮棲木上。”《後漢李恂傳》:時歲荒,徒居新安關,下拾橡慄以自資。《廣韻》:“橡,櫟實也。”《莊子》:狙公賦芋,曰:“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芋,即橡子也。狙,猿屬。狙公,畜狙之人也。
④《說文》:“皴,皮細起也。”《梁武帝紀》:“執筆觸寒,手爲皴裂。”
⑤李陵詩:“遠望悲風至。”蔡琰《胡笳十八拍》結語曰:“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憤怨兮無人知。”曰:“兩拍張弦兮,弦欲絕,志摧心折兮自悲嗟。”曰:“傷今感昔分三拍鹹,銜悲畜恨兮何時平。”曰:“尋思涉歷兮多艱阻,四拍成分益悽楚。”曰:“攢眉向月兮撫雅琴,五拍冷冷兮意彌深。”曰:“追思往日兮行李難,六拍悲兮欲罷彈。”曰:“草盡水竭兮羊馬皆徙,七拍流恨兮惡居子此。”七歌結語,皆本笳曲。
其二
長鑱長鑱白木柄①,我生托子以爲命②。黃獨無苗山雪盛③,短衣數挽不掩腔④。此時與子空歸來⑤,男呻女吟四壁靜。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閭里爲我色惆悵⑥。(上章自嘆凍餒,此並痛及妻孥也。命託長鑱,一語慘絕。橡慄已空,又掘黃獨,直是資生無計。雪滿山,故無苗可尋。風吹衣,故挽以掩膝。男女呻吟,飢寒並迫也。前曰悲風,天助之哀。此曰閭里,則人爲之憫矣。前後章,以有客對弟妹,敘骨肉之情也。中間獨將長鑱配言,蓋託此爲命,不啻一家至親。)
①《說文》:“鑱,銳也,吳人云犁鐵。”《玉篇》:“鑱,鏨也。”
②呼鑱爲子,猶《毛詩》呼籜爲汝。黃庭堅曰,《嵩記》:牛山多杏,
自中國喪亂,百姓資此以爲命。
③又曰:黃獨,狀如芋子,肉白皮黃,蔓延生,葉似蘿摩,梁漢人蒸食之,江東謂之上芋。陳藏器《本草》:黃獨,遇霜雪,枯無苗,蓋蹲鴟之類。蔡夢弼引別注云:黃獨,歲飢土人掘以充糧,根惟一顆而色黃,故謂之黃獨。其說是也。按:公詩有別有黃精者,如《太平寺》雲:“三春溼黃精,一食生羽毛。”《丈人山》雲:“掃除白髮黃精在,君看他時冰雪容。”皆託爲引年而發,若此歌則專爲救飢而言,當主黃獨爲是。④《史記》:叔孫通變其服,服短衣。甯戚《叩角歌》:“短布單衣不及骭。”曹植詩:“挽衣對我泣。”脛,足骨也。⑤《莊子》:“呻吟裘氏地。”呻吟既息,四壁悄然,寫得悽絕。《司馬相如傳》:“家居徒四壁立。”何遜詩:“宵長壁立靜。”⑥《周禮天官》:聽閭里以圖版。《楚辭》:“餘惆悵而自憐。”
其三
有弟在遠方①,三人各瘦何人強②?生別展轉不相見③,胡塵暗天道路長④。東飛駕鵝後■鶬⑤,安得送我置汝傍。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⑥。(此章嘆兄弟各天也。生別展轉,自東都而長安,又自秦隴而同谷。胡塵暗天,申言生別之故。弟在東方,因欲東飛而去也。始念生離,終恐死別,故有收骨之語。《杜臆》:鴐鵝雁屬,以比兄弟。而惡鳥在後,安得送我在汝傍乎。何處收骨,此承輾轉來。)①趙曰:公四弟,曰穎、曰觀、曰豐、曰佔。穎、觀、豐各在他郡,惟佔從公入蜀,後有《舍弟佔歸草堂》詩。《左傳》:“寡人有弟,不能和協,而使糊其口於四方。”②《後漢書》:趙孝,其弟禮,爲賊所得,將食之。孝自縛詣賊曰:“禮餓贏瘦,不若孝肥炮。”賊感其意,俱舍之。梁元帝《與武陵王書》:“兄肥弟瘦,無復相見之期。”
③古樂府:“他鄉各異縣,展轉不可見。”④宋文帝詩:“不見南雲陰,但見胡塵起。”《詩》:“道阻且長。”⑤《子虛賦》:“弋白鵠,連鴐鵝。”《廣志》:“鴐鵝,野鵝也。”陶隱居雲:野鵝大於雁,似人家蒼鵝,謂之鴐鵝。《揚雄傳》“豈鴐鵝之能捷。”《楚辭大招》:“鵾鴻羣晨,雜■鶬只。”《埤雅》:“■,性貪惡,狀如鶴而大,長頸赤目,善與人鬥,好啗蛇。”《詩》:“有■在梁。”毛萇曰:“■,禿■。”楊恆曰:鶬有二種:《列子》“連雙鶬於青雲之上”,相如賦“雙鶬下,玄鶴加”,《物類相感志》“玄鶬,長足,羣飛,天將霜必先鳴”,此蓋鶴類,以其色蒼,故曰鶬,此一種也;若《江賦》所云“奇鶬九頭”,孔子引《河上之歌》曰“鶬兮鴰兮,逆毛衰兮,一身九尾長兮”,此則妖鳥,別爲一種。
⑥《左傳》:崤有二陵,予收爾骨焉。
其四
有妹有妹在鍾離①。良人早歿諸孤癡②。長淮浪高蛟龍怒③,十年不見來何
時。扁舟欲往箭滿眼④,沓沓南國多旌旗⑤。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爲我啼清晝⑥。(此章嘆兄妹異地也。嫠婦客居,孤兒難倚。十年,妹不能來。扁舟,公不得往。蛟龍,防路之險。旌旗,患時之危。猿啼清晝,不特天人感動,即物情亦若分憂矣。)
①《吳越春秋》:壽夢元年,魯成公會於鍾離。《舊唐書》:濠州,屬
淮南道,天寶元年,改鍾離郡,乾元元年,復爲濠州。《新唐書地
理志》:濠州鍾離郡有鍾離縣,春秋時爲鍾離子國。按:公詩有“近
聞韋氏妹,遠在漢鍾離”,即指此處。
②《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注:“夫也。”曹植《平原懿主
誄》:“憐爾早歿。”《左傳》:“以是藐諸孤。”
③《書》:“導淮自桐柏。”何遜詩:“初宿長淮上。”
④劉孝綽詩:“扁舟去平樂。”⑤古詩,“杳杳即長暮。”顏延之詩:“旌旗晝夜懸。”⑥張九齡詩:“林猿莫夜聽。”《長笛賦》:“猨蜼晝吟。”【朱注】蔡絛雲:崇寧間,有貢士自同谷來,籠一禽,大如雀,色正青,善鳴,曰:此竹林鳥也。林時對曰:考《海錄》,有“竹林靜,啼青筍”之句,竹林與青筍並用,似屬鳥名。《演繁露》:詩人假象爲辭,因竹之號風若啼,故謂之啼耳。按:二說皆穿鑿難信。猿多夜啼,今啼清晝,極言其悲也。其五
四山多風溪水急①,寒雨颯颯枯樹溼②。黃蒿古城雲不開③,白狐跳梁黃孤立④。我生何爲在窮谷⑤,中夜起坐萬感集⑥。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⑦。(此章詠同谷冬景也,此歌忽然變調,寫得山昏水惡,雨驟風狂,荒城晝冥,野狐羣嘯,頓覺空谷孤危,而萬感交迫,招魂不來。魂驚欲散也。收骨於死後,招魂於生前,見存亡總不能自必矣。招魂句,有兩說。《杜臆》謂:魂離形體,不能招來,使之同歸故鄉。此順解也。胡夏客謂:身在他鄉,而魂歸故鄉,反若招之不來者。此倒句也。依後說,翻古出新,語尤奇警。)
①孔稚珪詩:“胡騎四山合。”②鮑照《與妹書》:“吾自發寒雨。”柳惲詩:“颯颯避霜葉。”庾信有《枯樹賦》。③蔡琰《胡笳》:“塞上黃蒿兮枝枯葉幹。”④《呂氏春秋》:禹行塗山,有白狐九尾造焉。陶隱居《本草》:狐,形似狸而黃。《莊子》:“獨不見狸狌乎?東西跳梁,不避高下。”
⑤謝惠連詩:“窮谷是處。”⑥阮籍詩:“中夜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謝靈運詩:“千念集日夜,萬感盈朝昏。”⑦《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反故居些!”【朱注】古人招魂之禮,不專施於死者。公詩如“剪紙招我魂”,“老魂招不得”,“南方實有未招魂”,與此詩“魂招不來歸故鄉”,皆招生時之魂也。本王逸《楚辭注》。
其六
南有龍兮在山湫①,古木巃嵸枝相樛②。木葉黃落龍正蟄③,蝮蛇東來水上游④。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⑤。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爲我回春姿⑥。(此章詠同谷龍湫也。古木巃嵸,樹覆湫潭,神龍蟄伏,而蝮蛇肆行,此陽微陰勝之象。拔劍且休,誅之不勝誅也。溪壑回春,蓋望陽長陰消,回造化於指日,其所慨於身世者,大矣。《易傳》以潛龍比君子,蔡琰謂暴猛如虺蛇,此君子小人之別也。時在仲冬,而曰春回者,天氣晴和有似春意耳。)
①《杜詩博議》:同谷萬丈潭有龍,此藉以起興。湫,龍潭也。揚雄《蜀
都賦》:“火井龍湫。”
②江總詩:“古木斷懸蘿。”劉安《招隱士》:“山氣巃嵸兮石嵯峨。巃嵸,楂枒貌。謝朓詩:“樛枝聳復低。”樛,枝曲下垂貌。③《記》:“季秋之月,草木黃落。”《易》:“龍蛇之蟄。”④《楚辭》:“蝮蛇榛榛。”《淮南子》:“蝮蛇不可使安足。”《抱
朴子》:“蝮蛇中人至急,一日不治,則殺人。但以刀割瘡肉投地,其肉沸如火炙,須臾焦盡,人得活也。”⑤《漢書》:高帝夜徑澤中,有大蛇當道,拔劍斬之。隋煬帝《鳳艒歌》:“意欲持鉤往撩取,恐是蛟龍還復休。”
⑥張載詩:“谿壑無人跡。”《列子》:師文及秋而叩角弦,溫風徐回。沈佺期詩:”何遽青春姿。”吳見思曰:前五歌,意俱竭,此則不得不遲。遲則從容婉轉,谿壑亦若回春。窮而必變,天之道也。
王道俊《博議》:前後六章,皆自敘流離之感,不應此章獨譏時事。此蓋詠同谷萬丈潭之龍也。龍蟄而蝮蛇來遊,或自傷龍蛇之混,初無指切。古人詩文,取喻於龍者不一,未嘗專指爲九五之象。郭知達引蘇注云:此詩南有龍,喻明皇在南內,東坡必無是言。
其七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①,三年飢走荒山道②。長安卿相多少年③,富貴應須致身早。山中儒生舊相識④,但話宿昔傷懷抱⑤。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⑥。(此章仍以自嘆作結,蓋窮老流離之感深矣。卿相少年,反照首句。山中話昔,回應次句。皇天日速,嘆不能挽暮景之衰頹也。首尾兩章,俱結到天,蓋窮則呼天之意耳。三年走山,謂自至德二載至乾元二年,奔鳳翔,貶華州,客秦隴,遷同谷也。【趙注】未句又變新意,自一至七,歌聲既終,而日色暮矣。)
①李陵書:“男兒生已不成名。”《隨筆》雲:長安卿相未必盡屬少年,杜說亦不盡然。漢貢禹壯年仕不遇,棄官而歸。至元帝初乃召用,由諫大夫遷光祿,奏言犬馬之齒八十一,凡一子,年十二。則禹入朝時八十,其生子時固已七十歲矣,竟再遷至御史大夫,列於三公。朱暉在章帝朝,自臨淮太守屏居,後召拜僕射,復爲太守,上疏乞留中,詔許之。因議事不合,自繫獄,不肯復署。議曰:行年八十,得在機
密,當以死報。遂閉口不復言。帝意解,遷爲尚書令。至和帝時,復諫徵匈奴,計其年當九十矣,其忠正非禹比也。
②陶潛詩:“鬱郁荒山裏。”③師氏曰:肅宗中興,所用皆後生晚進,元勳舊德如郭子儀,尚見齟齬,他可知已。④《漢書》:丙吉薦儒生王仲翁。鮑照詩:“南國有儒生。”《左傳》:季札聘於鄭,見子產如舊相識。吳均詩:“依然舊相識。
⑤阮籍詩:“宿昔同衣裳。”古詩:“臨風送懷抱。”⑥《楚辭》:“皇天平分四時兮。”江淹詩:“青春速天機,素秋馳白日。”
王嗣奭曰:《積草嶺》詩云“邑有佳主人”,豈指同谷令耶?歌內甚有不足主人意,如託鑱而爲命,如閻裏惆悵,主人何獨不爲意也。又如“黃蒿古城雲不開”,見城中無一相知,故但言“山中儒生舊相識”,然亦隱隱及之,終屬厚道。
朱子曰:杜陵此歌七章,豪宕奇崛,至其卒章,嘆老嗟卑,則志亦陋矣,人可以不聞道哉。
今按:長安卿相二句,據師氏之說,是嘆當時棄老成而用新進,初非羨慕朝官也。此詩固當善會。
孫季昭《示兒編》雲:歐陽公傷五季之離亂,故作《五代史》,於序論每以“嗚呼”冠其首。杜公傷唐末之離亂,故作詩史,於歌行每以“嗚呼”結其篇末。前此詩人,用“嗚呼”二字寓於歌詩者稀,公獨有傷今思古之意焉。
胡應麟曰:杜《七歌》亦仿張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和平婉麗。漢唐短歌,各爲絕倡,所謂異曲同工。
王嗣奭曰:《七歌》創作,願不仿《離騷》,而哀實過之。讀《離騷》未必墮淚,而讀此不能終篇,則以節短而聲促也。
陸時雍曰:《同谷七歌》,稍近騷意,第出語粗放,其粗放處,正是自得也。
董益曰:李廌《師友記聞》謂太白《遠別離》、《蜀道難》,與子美《寓居同谷七歌》,風騷極致,不在屈宋之下。愚謂一歌結句“悲風爲我從天來”,七歌雲“仰視皇天白日速”,其聲慨然,其氣浩然,殆又非宋玉、太白輩所及。
申涵光曰:《同谷七歌》,頓挫淋漓,有一唱三嘆之致,從《胡笳十八拍》及《四愁詩》得來,是集中得意之作。
宋元詞人多仿同谷歌體,唯文丞相居先,今附錄於後:“有妻有妻出糟糠,自少結髮不下堂。亂離中道逢虎狼,鳳飛翩翩失其凰。將雛一二去何方,豈料國破家亦亡。不忍舍君羅襦裳,天長地久終茫茫,牛女夜夜遙相望。嗚呼一歌兮歌正長,悲風北來起徬徨。有妹有妹家流離,良人去後攜諸兒。北風吹沙塞草悽,窮猿慘淡將安歸?去年哭母南海湄,三男一女同歔欷。惟汝不在割我肌,汝家零落母不知,母知豈有瞑目時。嗚呼再歌兮歌孔悲,鶺鴒在原我何爲。有女有女婉清揚,大者學帖臨鐘王,小者讀字聲琅琅。朔風吹衣白日黃,一雙白璧委道旁。雁兒啄啄秋無樑,隨母北首誰人將?嗚呼三歌兮歌愈傷,非爲兒女淚淋浪。有子有子風骨殊,釋氏抱送徐卿雛,四月八日
摩尼珠。榴花犀錢落繡襦,蘭湯百沸香似酥,歘隨飛電飄泥塗。汝兄十三騎鯨魚,汝今知在三歲無。嗚呼四歌兮歌以籲,燈前老我明月孤。有妾有妾今何如?大者手將玉蟾蜍,次者親抱汗血駒。晨妝靚服臨西湖,英英雁落飄璚琚,風花飛墜鳥嗚呼,金莖坑瀣浮污渠。天摧地裂龍鳳殂,美人塵土何代無。嗚呼五歌兮歌鬱紆,爲爾逆風立斯須。我生我生何不辰?孤根不識桃李春。天寒日短重愁人,北風隨我鐵馬塵。初憐骨肉鍾奇禍,而今骨肉相憐我。當在北兮嬰我懷,我死誰當收我骸?人生百年何醜好,黃粱得喪俱草草。嗚呼六歌兮匆複道,出門一笑天地老。”少陵當天寶亂後,間關入蜀,流離瑣尾而作七歌,其詞悽以楚。文山當南宋訖籙,縶身赴燕,家國破亡而作六歌,其詞哀以迫。少陵猶是英雄落魄之常,文山所處,則糜軀湛族而終無可濟也,不更大可痛乎!
萬丈潭原注:同谷縣作。
《方輿勝覽》:萬丈潭,在同谷縣東南七里,俗傳有龍自潭飛出。夢弼曰:同谷有鳳凰潭,一名萬丈潭,蓋兩山危立,其下泓澄萬丈。《杜臆》:同谷有龍峽,峽傍有潭,其深莫測,曰萬丈潭。
青溪含冥寞①,神物有顯晦②。龍依積水蟠③,窟壓萬丈內④。(領起全局。《杜臆》:青溪與神物,合而成其神異,起語大有力量。龍承神物,窟承青溪。)
①《世說》:謝益壽曰:“青溪之曲,復何窮盡。”庾信詩:“冥寞爾
遊岱。”②《易》:“天生神物。”③《荀子》:“積水成淵,蛟龍生焉。”
④潘岳《梅賦》:“懸水萬丈。”跼踢步凌垠堮①,側身下煙靄。前臨洪濤寬②,卻立蒼石大。山危一徑盡,岸絕兩壁對。削成根虛無③,倒影垂澹濧④。(下兩條,申言青溪含冥漠。此自山上而及潭中也。曰跼、曰側、曰前、曰卻、歷盡高下前後矣。一徑,路之狹。兩壁,巖之峭。削成,壁深入。倒影,山下照。)
①《淮南子》:“出於無垠堮之門。”許慎注:“垠堮,端崖也。”
②《洛陽伽藍記》:洛水《永橋銘》:“前臨少室,卻負太行。”此“前”“卻”二字所本。《杜臆》:前臨洪濤,指嘉陵江,蓋同谷之東河南河,俱入龍峽而注於嘉陵江也。東河源出秦州南,南河源出清渠堡南。《海賦》:“洪濤瀾汗,萬里無際。”
③《山海經》:太華之山,削成而四方。相如《子虛賦》:“乘虛無。”
④《漢郊祀志》:“登遐倒影。”晉廬山道人《遊石門詩序》:“流光回照,則衆山倒影。”鄭曰:澹瀩,猶澹沲也。《集韻》作■,水帶沙往來貌。《廣韻》:“濧,清也,濡也。”【吳注】《天台賦序》:“或倒影於重溟。”
黑知灣澴底①,清見光炯碎。孤雲到來深②,飛鳥不在外③。高蘿成帷幄④,寒木壘旌篩⑤。遠川曲通流,嵌竇潛泄瀨。(此自潭中而及四傍也。黑,言淵底。清,言波面。雲鳥,形容潭之深廣。蘿結若帷,木搖如旆,曲通來水,潛泄去流,此潭外周圍之景。《杜臆》:孤雲二句,形容虛明空洞,無底無邊之神妙。胡夏客曰:上句人猶能作,下句造語更奇)。
①《玉篇》:“澴,聚流也。”
②陶潛詩:“孤雲獨無依。”③阮籍詩:“飛鳥鳴相過。”④陸機詩:“輕條象雲構,密葉成翠幄。”⑤康協《終南行》:“楓丹杉碧,壘旌立旆。”造幽無人境①,發興自我輩②。告歸遺恨多,將老斯遊最。閉藏修鱗蟄③,出入巨石礙④。何當炎天過⑤,快意風雲會。(末嘆遊潭之勝,回應神物有
顯晦。《杜臆》:幽造發興,此地靈人傑,遭遇之奇,可一而不可再者,故此遊足敵窮途遺恨。【朱注】方冬龍蟄,未能劈石而出,還思暑天過此,觀其騰躍於風雲之會耳。此章,首段四句起,下三段各八句。)
①《天台賦》:“卒踐無人之境。”
②《世說》:範榮期雲:“應是我輩語。”
③《淮南子》:“冬萬物閉藏。”
④《水經注》:“巨石臨危。”徐陵詩:“石礙波前響。”
⑤顏延之詩:“炎天方埃鬱。”周珽曰:通篇摩寫山水,極其幽隱奇怪,令人不覺興逸心怡。
楊德周曰:山水間詩,最忌庸腐答應,試看杜公《青陽峽》《萬丈潭》《飛仙閣》《龍門閣》諸篇,幽靈危險,直令氣浮者沉,心淺者深,刻劃之中,元氣渾淪,窈冥之內,光怪迸發。初學更宜於此緞煉揣摩,庶能自拔泥滓。
崑山王履曰:昌黎《南山》詩,二百四句,鋪敘詳,文采贍,議者謂其似《上林》《子虛》賦,才力小者不能到。然竊觀“東西兩際海,鉅細難悉究。西南雄太白,突直莫間簉。藩都酬德運,分宅佔丁戊。逍遙越坤位,詆訐陷乾竇。昆明大池北,去覿偶晴晝。前尋徑杜墅,坌蔽畢原陋。初從藍田入,顧盼勞頸脰”等十餘句,凡大山皆可當,不獨終南也。況又每有梗韻生意,使文辭牽綴,而義理不得通暢,恐非終南本色耳。文章縱不宜規規傳神寫照,亦豈宜泛然駕虛立空。駕虛立空以誇其多,雖多亦奚以爲?少陵則不然,其自秦入蜀詩二十餘篇,皆攬實事實景以入乎華藻之中,是故高出人表,而不失乎文章之所以然。
杜甫全集卷之九
發同谷縣原注: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隴右赴成都紀行。
公居同谷,不逾月,即赴成都。
賢有不黔突①,聖有不暖席。況我飢愚人,焉能尚安宅②?始來茲山中,休駕喜地僻。奈何迫物累③,一歲四行役。(此嘆行蹤無定也。上四,以古人自解。下四,以勞生自慨。地僻,謂同谷境幽。物累,爲妻子所牽。趙曰:春自東都回華,秋自華州客秦,冬自秦赴同谷,又自同谷赴劍南,故曰四行役。)
①《淮南子》:“墨子無黔突,孔子無暖席。”②《詩》:“其究安宅。”③《莊子》:“無物累,無鬼責。”《淮南子》:“全性保真,不以物
累形。”
忡忡去絕境①,杳杳更遠適②。停驂龍潭雲③,回首虎崖石④。臨歧別數子
⑤,握手淚再滴⑥。交情無舊深⑦,窮老多慘慼。(此記臨發躊躇也。龍潭虎崖,同谷之景不忍舍。交情慘慼,同谷之人不忍別。)①《詩》:“憂心忡忡”。陶潛《桃花源記》:“來此絕境,不復出焉。”②《莊子》:“杳杳冥冥。”《後漢書》:範丹謂王矣曰:“今子遠適
千里。”
③謝靈運詩:“停驂我悵望。”夢弼曰:龍潭,即《七歌》雲“南有龍兮在山湫”是也。《杜臆》:龍潭,即萬丈潭。地誌:有虎穴在成州西。《寄贊上人》詩云“徘徊虎穴上”,豈即其處耶?④《宋書》:拓跋齊聞苻達兵起,遁走,達追擊斬之。因據白崖,分平諸戍。《通鑑注》:佔葭萌地。
⑤劉琨詩:“相與數子游。”⑥江淹詩:“罇酒送徵人,握手淚如霰”。⑦孫綽詩:“交情遠朝市。”陶潛詩:“相知何必舊。”無舊深,不必舊交深契也。平生懶拙意,偶值棲遁跡①。去住與願違②,仰慚林間翮③。(此嘆奔走非其本願。偶逢棲遁,願本欲住,今又舍之而去,是去住願違,不能如林鳥之自適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郭璞詩:“山林隱遁棲。”②嵇康書:“事與願違。”③陶潛詩:“遲遲出林翮。”
木皮嶺
《方輿勝覽》:木皮嶺,在同谷縣東二十里,河池縣西十里。杜甫發同谷,取路慄亭,南入郡界,歷當房村,度木皮嶺,由白水峽入蜀,即此。黃巢之亂,王鋒置關於此,以遮秦隴,路極險阻。《一統志》:木皮嶺,在鞏昌府徽州西十里。
首路慄亭西①,尚想鳳凰村②。季冬攜童稚③,辛苦赴蜀門④。南登木皮嶺,艱險不易論。汗流被我體⑤,祁寒爲之暄⑥。(自成赴蜀,述冬行勞苦。陟嶺艱險,承辛苦。祁寒汗流,承季冬。)
①《漢書》:“北首燕路。”注:“首,謂趣向。”顏延之詩:“首路踢艱險。”②【朱注】鳳凰村,當與鳳凰臺相近,在同谷。《杜臆》:地誌:鳳凰山,在徽州城西一里,即杜詩鳳凰村。
③雷次宗書:“童稚之年。”④劉伯倫詩:“從役知辛苦。”魯曰:蜀門,即劍門也。《劍閣銘》:“惟蜀之門,作固作鎮。”⑤《漢書》:“汗流洽背。”⑥《書》:“冬祁寒。”
遠岫爭輔佐①,千巖自崩奔②。始知五嶽外③,別有他山尊④。仰幹塞大明
⑤,俯入裂厚坤⑥。(此記嶺前遠景,一仰一俯,就山勢言。)①王籍詩:“陰霞生遠岫。”《淮南子》,“輔佐有能。”②《雪賦》:“瞻山則千巖俱白。”謝靈運詩:“圻岸屢崩奔。”③《記》:“五嶽視三公。”《物理論》:鎮之以五嶽:泰山東嶽,華山西嶽,霍山南嶽,恆山北嶽,嵩山中嶽。④《詩》:“他山之石。”張昶《華山碑》,“山莫尊於嶽。”⑤《記》:“大明生於東。”《廣雅》:“日名輝靈,一名大明。”⑥《易》:“坤厚載物。”
再聞虎豹鬥①,屢跼風水昏②。高有廢閣道,摧折如斷轅。下有冬青林③。石上走長根。(此記嶺中近景,一高一下,就物狀言。)
①劉安《招隱士》:“虎豹鬥兮熊羆咆。”②劉孝綽詩:“風水互乖違。”③王洙曰:冬青,今之楩柟也。陳藏器《本草》,冬青木,肌白有文,其葉堪染緋,冬月青翠。西崖特秀髮,煥若靈芝繁。潤聚金碧氣①,清無沙土痕。憶觀崑崙圖②,目擊玄圃存③。對此欲何適④?默傷垂者魂。(此兼寫西崖之景。曰煥、曰潤、曰清,皆形容秀髮。崑崙、玄圃,借仙境以稱其絕勝。欲留不得,所以傷神。此章首尾各八句,中二段各六句。)
①劉孝威詩:“玄圃棲金碧。”②《楚辭天問》:“崑崙縣圃。”《神仙傳》:崑崙,一名玄圃,一
名積石瑤房,一曰閬風室,一曰華蓋,一曰天柱。③《莊子》:“目擊而道存。”④《禮記》:孔子曰:“吾舍魯何適矣。”
白沙渡
《方輿勝覽》:白沙渡,水回渡,俱屬劍州。畏途隨長江①,渡口下絕岸②。差池上舟楫,杳窕入雲漢③。(此記渡口登舟。畏途,指陸行。長江,乃嘉陵江,即西漢水,故比之雲漢。)
①《莊子》:“夫畏途者,日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
②《江賦》:“絕岸萬丈。”
③孫綽《天台賦》:“幽邃窈窕。”湛方生《廬山詩序》:“窈窕衝深,常含霞而貯氣。”《詩》:“倬彼雲漢,昭回於天。”注:“雲漢,天河也。”天寒荒野外①,日暮中流半。我馬向北嘶②,山猿飲相喚。水清石礧礧③,沙白灘漫漫④。迥然洗愁辛,多病一疏散⑤。(此記舟中之景。鼓棹中流,日已暮矣。馬鳴猿嘯,此記所聞。水石沙灘,此記所見。對境爽心,故覺愁洗而病散。)
①鮑照詩:“茫茫荒野中。”②《詩》:“我馬瘏矣。”古詩:“胡馬嘶北風。”③《楚辭》:“石礧礧兮葛蔓蔓。”④沈約詩:“歸海水漫漫。”⑤謝靈運詩:“未若長疏散。”高壁抵嶔■①,洪濤越凌亂②。臨風獨回首,攬轡復三嘆③。(此舍舟而陸行。抵嶔玈,到山頂也。越凌亂,逾急流也。回首三嘆,幸脫風波之患也。始則馬嘶舟內,即復攬轡前行矣。此章,首尾各四句,中段八句。)
①《魯靈光殿賦》:“嶔玈離樓。”
②曹植詩:“泛舟越洪濤。”謝惠連詩:“清波時凌亂。”③《後漢書》:範滂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左傳》:“置食三嘆。”
水會渡
鶴曰:渡名,水會即前所謂合鳳溪也。
山行有常程①,中夜尚未安②。微月沒已久③,崖傾路何難④。大江動我前⑤,洶若溟渤寬⑥。篙師暗理楫⑦,歌笑輕波瀾⑧。(此從山行說向水渡。崖傾,在未渡以前。江動,在登舟之際。)
①《史記夏禹紀》:“山行乘檋。”
②阮籍詩,“中夜不能寐。”③傅玄詩:“微月出西方。”④丘遲詩:“崖傾嶼難傍。”⑤謝朓詩:“大江流日夜。”《寰宇記》:嘉陵江,去興州長舉縣南十里。《水經注》:漢水又南入嘉陵道,而爲嘉陵水。⑥鮑照詩:“穿池類溟渤。”⑦《吳都賦》:“篙工楫師,選自閩禺。”劉孝綽詩:“榜人夜理楫。”⑧王融詩:“所知共歌笑。”劉楨詩:“從爾浮波瀾。”霜濃木石滑①,風急手足寒②。入舟已千憂③,陟..仍萬盤④。回眺積水外
⑤,始知衆星幹⑥。遠遊令人瘦⑦,衰疾慚加餐⑧。(此又從渡水說到登岸。霜濃風急,冬夜所經。水外星幹,岸上回視也。曹孟德《碣石觀海》詩:“星漢粲爛,若出其裏。”此俯視水中之星。杜詩:“回眺積水外,始知衆星幹。”此仰觀水外之星。又陸放翁詩:“水浸一天星”,與“水外衆星幹”參看更明。此章兩段,各八句。)①沈佺期詩:“霜濃候雁哀。”江淹文:“汨木石於深嶼。”②吳均詩:“風急雁毛斷。”③謝靈運詩:“入舟陽已微。”④《詩》:“陟則在..。”陸機詩:“仰陟高山盤。”⑤夏侯湛《春可樂賦》:“登夷岡以回眺。”溫子升碑:“大地淪於積水。”⑥古詩:“仰觀衆星列。”⑦曹植詩:“遠遊欲何之。”⑧謝靈運詩:“衰疾當在斯。”古詩:“努力加餐飯。”周明輔曰:少陵入蜀紀行諸作,雄奇崛壯,蓋其辛苦中得之益工耳。
飛仙閣
《方輿勝覽》:飛泉嶺,在興州東三十里,相傳徐佐卿化鶴跧泊之地,故名飛仙。上有閣道百餘間,即入蜀路。《通志》:棧道在褒斜谷中。飛仙閣,即今武曲關,北棧閣五十三間,總名連雲棧。【朱注】飛仙閣,在今漢中府略陽縣東南四十里,或雲即三國時馬鳴閣,魏武所謂“漢中之咽喉。”《華陽國志》:諸葛亮相蜀,鑿石駕空爲飛樑閣道。《水經注》:大劍戍,至小劍三十里,連山絕險,飛閣相通,謂之閣道。
土門山行窄①,微徑緣秋毫②。棧雲闌干峻③,梯石結構牢。萬壑欹疏林④,積陰帶奔濤⑤。寒日外澹泊⑥,長風中怒號⑦。(此記閣道形勢及所見景物。土門之上,山窗徑微,故閣道從此而起。高棧連雲,外設闌干,壘石成梯,堅於結構,言閣之險而固也。萬壑二句,此閣上所俯視者。寒日二句,此閣上所周曆者。林樹斜倚,故曰敬。奔流遠注,故曰帶。【朱注】幽深,則日不及照,故外淡泊。空大,則風從內出,故中怒號。)
①土門,見前《垂老別》注。②《慎子》:“離婁之明,察秋毫之末。”③《梁州圖經》:棧道連空,極天下之至險。興利州至三泉縣,橋閣共一萬九千三百八十間,護險編欄共四萬七千一百三十四間。魏武“善哉行》:“月沒參橫,北斗闌干。”
④顧凱之曰:“萬壑爭流。”孫綽詩:“疏林積涼風。”⑤《淮南子》:“積陰之氣爲水。”虞茂詩:“長瀾疑浴日,連島類奔濤。”
⑥陶潛詩:“慘慘寒日。”《莊子》:“淡與泊相遭。”⑦吳筠詩:“長風倒危葉。”《莊子》:“大塊噫氣,其名爲風,作則萬竅怒號。”歇鞍在地底①,始覺所歷高。往來雜坐臥②,人馬同疲勞③。浮生有定分④,飢飽豈可逃。嘆息謂妻子⑤,我何隨汝曹⑥。(此敘度閣後情事。《杜臆》:解鞍坐臥,人馬俱疲,蓋險與遠俱有之。末四,備嘗困頓,無可如何,而爲自寬自謔之詞。此章兩段,各八句。)
①《思玄賦》:“追慌忽於地底兮。”
②劉孝綽詩:“坐臥猶懷想。”③魏文帝詩:“人馬同時飢。”《後漢書》:張步曰:“今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④《莊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歐陽建詩:“窮達有定分。”【吳注】《南史》:顧愷之雲:“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命弟子作《定命論》。
⑤潘岳詩:“撫襟長嘆息。”⑥後漢張矣《誡兄子書》:“汝曹薄祜。”蜀道山水奇絕,若作尋常登臨覽勝語,亦猶人耳,少陵搜奇抉奧,峭刻
生新,各首自闢境界,後來天台方正學入蜀,對景閣筆,自嘆無子美之才,何況他人乎。
五盤
《一統志》:七盤嶺,在保寧府廣元縣北一百七十里,一名五盤嶺。魯訔曰:棧道盤曲有五重。
五盤雖雲險,山色佳有餘①。仰凌棧道細②,俯映江木疏。(首記五盤嶺。棧在上,江在下,嶺在中間,故曰仰凌俯映。)
①陶潛詩:“山氣日夕佳。”②《史記》:“棧道千里,通於蜀漢。”地僻無網署①,水清反多魚②。好鳥不妄飛③,野人半巢居④。喜見淳樸俗
⑤,坦然心神舒⑥。(次記盤中風景。魚安於水,鳥不避人,即此見淳樸之俗。)①《莊子》:“網罟之事多,而魚亂於淵。”
②東方朔《答客難》:“水至清則無魚。”此反用之。《詩》:“潛有多魚。”③曹植詩:“好鳥鳴高枝。”④有巢氏,《始學篇》:上古皆穴處,有聖人教之巢居。《博物志》:南越巢居,北朔穴處。⑤《亢倉子》:“政省一,則人淳樸。”
⑥王羲之詩:“蕭然心神王。”東郊尚格鬥①,巨猾何時除②?故鄉有弟妹③,流落隨丘墟④。成都萬事好
⑤,豈若歸吾廬⑥。(末慨故鄉亂離也。方對景神舒,而忽動鄉關之思,以思明未平,歸家無日也。時弟在濟州,妹在鍾離。此章四句起,下兩段各六句。)①《書序》:“淮夷並興,東郊不開。”《漢書》:主人翁,格鬥死。②《西征賦》:“望漸臺而扼腕,梟巨猾而餘怒。”③《列子》:“弟妹之所不見。”
④阮籍詩:“流落恆苦心。”《吳越春秋》:“城郭丘墟,殿前荊棘。”⑤《漢杜欽傳》:“萬事是非,何足備焉。”⑥古詩:“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陶潛詩:“衆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
龍門閣
《元和郡縣誌》:龍門山,在利州綿谷縣東北八十二里。《方輿勝覽》:他閣道雖險,然山在腰,亦微有徑,可以增置閣道。惟此閣石壁鬥立,虛鑿石竅,架木其上,比他處極險。【錢箋】《寰宇志》:一名蔥嶺山。《梁州記》雲:蔥嶺有石穴,高數十丈,其狀如門,俗號龍門。《一統志》:在保寧府廣元縣嘉陵江上。
清江下龍門①,絕壁無尺土②。長風駕高浪③,浩浩自太古④。危途中縈盤,仰望垂線縷。滑石欹誰鑿⑤?浮樑嫋相拄⑥。(此記江勢之險及閣道之危。下龍門,江在龍門之下也。俯臨風浪,愈見山行可畏。縈盤,言閣委曲。線縷,言閣細微。滑石傾欹,誰鑿其孔?浮樑嫋空,下有柱往。此言制閣之奇巧。)
①《水經》雲:水色清照十丈,故名清江。魯訔曰:地理志:施州清江郡。②《世說》:桓公入峽,絕壁天懸,騰波速急。李陵書:“無尺土之封。”
③陸機詩:“長風萬里舉。”郭璞詩:“高浪駕蓬萊。”④應瑒詩:“浩浩長河水。”《三墳》:“太古之人皆壽。”⑤孫綽《天台賦》:“踐毒苔之滑石。”⑥沈約詩:“浮樑經度跨回漪。”《水經注》:棧道,俗謂千梁無柱,諸葛孔明與兄瑾書曰:“其閣梁,一頭入山腹,其一頭立柱於水中,水大而急,不得安柱。”後孔明卒五丈原,魏延先退而焚之,即是道也。自後按修舊路者,悉無覆水中柱。徑涉者,浮樑振動,無不搖心眩目。目眩隕雜花①,頭風吹過雨②。百年不敢料③,一墜那得取!飽聞經瞿塘④,足見度大庾。終身歷艱險⑤,恐懼從此數⑥。(此因度閣之難,而發爲驚歎也。【朱注】花隕而且爲之眩,視不及審也;雨吹而頭爲之風,迫不能避也。正形容閣道險絕。次公注雜花過雨,作比喻者,非。《杜臆》:瞿唐、大庾之險,未曾親歷,今涉此危途,則恐懼當從此數起也。上文目眩頭風,正是恐懼之狀。此章,上下各八句。)
①《秦國策》:秦王目眩良久。②《魏志》:曹操讀陳琳檄草,頭風自愈。
③司馬懿曰:“不能料死。”吳注:潘岳詩:“人生天地間,百年孰能料。”④瞿唐峽,在夔州。大庾嶺,在虔州。⑤《左傳》:“艱難險阻,備嘗之矣。”⑥《詩》:“將恐將懼。”
石櫃閣
《方輿勝覽》:石欄橋,在綿谷縣北一里,自城北至大安軍界管
橋,欄閣共一萬五千三百一十六間,其著名者爲石櫃閣、龍門閣。
季冬日已長,山晚半天赤。蜀道多早花①,江間饒奇石②。石櫃曾波上,臨虛蕩高壁③。清暉回羣鷗④,暝色帶遠客⑤。(此段敘景。上四蜀道時景,下四閣道幕景。日初長,故晚猶赤。地氣暖,故早放花。
水光上映,則高壁影蕩,日落鷗還,則暝色侵客矣。《杜臆》:“清暉回羣鷗”已奇,“暝色帶遠客”更雋。)
①何遜詩:“村梅落早花。”②《水經注》:盛弘之謂:空泠峽有五六峯,參差互出,有奇石。《楚辭》:“谿谷嶄巖兮水曾波。”
③郭璞《江賦》:“迅蜼臨虛以騁巧。”《水經注》:“高壁緬然,與霄漢連接。”④謝靈運詩:“山水含清暉。”⑤又:“林壑斂暝色。”孫綽詩:“遠客興長謠。”羈棲負幽意,感嘆向絕跡①。信甘孱懦嬰,不獨凍餒迫②。優遊謝康樂③,放浪陶彭澤④。吾衰未自由⑤,謝爾性所適⑥。(此段述懷。羈棲絕跡,有負幽意,實以身弱,不能搜奇,非但迫於飢寒也。吾衰句,承孱懦。謝爾句,承陶謝。此章,亦上下八句。)
①陳子昂詩:“感嘆情何一。”王康琚詩:“絕跡窮山裏。”②陶潛詩,“凍餒固纏已。”③《詩》:“優哉遊哉。”杜修可曰:謝玄封康樂公,孫靈運襲其封,與何長瑜等以文章賞會,共爲山澤之遊。詩家稱康樂乃靈運,非玄也。④《蘭亭記》:“放浪形骸之外。”陶潛爲彭澤令,注見前。⑤《古詩爲焦仲卿妻》:“汝豈得自由。”【黃生注】陶謝二公,適性
于山水,此皆能自由者。
⑥謝,猶言讓也。古詩有五字皆平者,曹植詩“悲鳴夫何爲”,杜詩“清暉回羣鷗”是也。有五字皆仄者,應瑒詩“遠適萬里道”,杜詩“窟壓萬丈內”是也。有七言皆平者,崔魯詩“梨花梅花參差開。”有七言皆仄者,杜詩“有客有客字子美。”但在古詩,可不拘耳。
桔柏渡
《舊唐書》:玄宗幸蜀,次利州益昌縣,渡吉柏江,有雙魚夾舟而躍,議者以爲龍。《方輿勝覽》:桔柏渡,在利州昭化縣。胡夏客曰:五代唐莊宗伐蜀,王衍兵屯利州,逆戰三泉,敗,衍懼,斷吉柏江浮橋,即其地也。
青冥寒江渡①,駕竹爲長橋②。竿溼煙漠漠③,江永鳳蕭蕭④。連笮動嫋娜
⑤,征衣颯飄颻⑥。急流鴇鷁散⑦,絕岸黿鼉驕⑧。(此渡橋之景。竿溼承次句,江永承首句。鴇鷁黿鼉,橋下所見之物,或以鴇鷁爲船,黿鼉指橋者,非。蓋渡用竹橋,則無石樑可知矣。)①《楚辭》:“據青冥而擄虹。”青冥,高遠之貌。何遜詩:“寒江復寂寞。”
②又:“水影漾長橋。”③謝脁詩:“生煙紛漠漠。”④《詩》:“江之永矣。”荊軻歌:“風蕭蕭兮易水寒。”⑤《梁益記》:笮橋,連竹索爲之,亦名繩橋。洙曰:前漢邛、笮之君。鶴曰:成都之笮橋,即此類。《古詩焦仲卿妻》:“婀娜隨風轉。”
⑥戴暠詩:“衣風飄颻起。”⑦曹植詩:“淮泗馳急流。”《西都賦》:“■鷂鴇鷁。”注:“鴇,似雁,無後趾。”鷁,水鳥。⑧《淮南子》:“積水重泉,黿鼉之所便。”
西轅自茲異,東逝不可要①。高通荊門路②,闊會滄海潮③。孤光隱顧盼④,遊子悵寂寥⑤。無以洗心胸⑥,前登但山椒⑦。(此對景言情。身向西行,水從東注,其赴荊海者,不能要之暫停矣。且欲臨流顧盼,挹水洗心,亦不可得,此所以悵然而出行也。《杜臆》謂八句作一氣說,見少陵胸襟闊大。此章,亦上下八句。)
①繁欽詩:“流泉東逝。”②高闊,指水勢言。【舊注】桔柏渡,乃文州、嘉陵二江合流處,東下入渝,合達荊州。③東海潮汐,隨月爲消長。④孤光,孤影也。【吳注】沈約詩:“單泛逐孤光。”曹植詩:“顧盼遺光彩。”⑤庾信詩:“寂寥人事屏。”⑥《易》:“聖人以此洗心。”江淹詩:“無以滌心胸。”⑦王十朋曰:漢武帝《李夫人賦》:“釋馬山椒。”謝惠連詩:“悲猿響山椒。”謝莊《月賦》:“菊散芳于山椒。”謝靈運詩:“稅駕登山椒。”《廣雅》:“土高四墮曰椒。”
劍門
《舊唐書》:劍州劍門縣界大劍山,即梁山也,其北三十里有小劍山。大劍山有閣道三十里。《一統志》:大劍山,在保寧府劍州北二十五里,蜀所恃爲外戶。其山峭壁中斷,兩崖相嶔,如門之闢,如劍之植,故又名劍門山。張孟陽《劍閣銘》:“惟蜀之門,作固作鎮,是曰劍閣,壁立千伊。”
惟天有設險①,劍門天下壯②。連山抱西南③,石角皆北向④。兩崖崇墉倚
⑤,刻畫城郭狀⑥。一夫怒臨關⑦。百萬未可傍。(此言劍門勢險,可以守國。《杜臆》:山抱西南,而石角北向,亦見地形內屬,彼併吞割據者,皆違天矣。崇墉,象其壁立。城郭,象其長亙。未可傍,人不敢近也。)①《易坎卦》:“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
②相如《封禪書》:“天下之壯觀。”③《荊州記》,峽長七百里,兩岸連山,略無絕處。④王洙曰:劍門山石北向,如拜伏狀。《仇池記》:“石角外向。”⑤張協《玄武館賦》:“崇墉四匝。”⑥江淹賦:“刻畫崷崒兮,山雲而碧峯。”《水經注》雲:“連山絕險,飛閣湧衢。”可想墉城之勢矣。⑦《劍閣銘》:“一人荷戟,萬夫趦趄。”陳琳《與魏文帝書》:“一夫揮戟,萬人不得進。”珠玉走中原①,(往見舊人手卷,此句之上,有“川嶽儲精英,天府興寶藏”二句,方接以珠玉云云。)岷峨氣悽愴②。三皇五帝前③,雞犬各相放④。后王尚柔遠⑤,職貢道已喪⑥。(下二條,對劍門而衡論古今。此段記其財賦,恐蜀人困於誅求也。民苦須索,故愁怨結而山含悽愴。雞犬放,中國未通。尚職貢,珠玉是徵矣。道喪,謂失柔遠本意。按:珠玉句,突接似乎陡健,但細玩文氣,當先言蜀產之奇,而後言悽愴之故。下文先言三皇五帝,而後言職貢道喪。上下四句,各一開一闔說,方見抑揚頓挫之致。)
①《抱朴子》:“儲八石之精英。”《記》:“寶藏興焉。”揚雄《蜀都賦》:“於近則有瑕英、蘭芝、玉石、江珠。”《淮南子》: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錢神論》:“無足而走。”
②【趙注】岷山,在成都之西,即青城山。峨山,在成都西南,即峨嵋山。《書》:“岷山導江。”《江賦》:“峨嵋爲泉陽之揭。”王粲詩:“悽愴令吾悲。”
③《莊子》:“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白虎通》:“三皇,謂伏羲、神農、燧人也。五帝,謂黃帝、顓頊、帝■、帝堯、帝舜也。”
④潘岳《西征賦》:“渾雞犬而亂放。”⑤《書》:“柔遠能邇。”⑥《東觀漢記》:“百蠻職貢。”《周禮》:制其職,各以其所能;制其貢,各以其所有。
至今英雄人①,高視見霸王②。併吞與割據③,極力不相讓。吾將罪真宰④,
意欲鏟疊嶂⑤。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⑥。(末段言其形勝,恐蜀人罹於戰爭也。併吞者王,如漢光武是也。割據者霸,如公孫述是也。從古多因疊嶂憑險,恐此復有其事,故臨風而生悵。首條形容劍門,題意已盡,下面又另開議論,自三皇至今,包舉數千年治亂興亡,真絕大經濟文字。此詩與《鹿頭山》,皆同時之作。下章三段各八句,此章格局亦宜相似,中段止六句,斷屬脫漏無疑。)
①《王命論》:“英雄陳力。”
②劉孝綽詩:“高視獨辭雄。”《齊國策》:能致其主霸王。③《漢書》:主父偃書:“秦蠶食天下,併吞戰國。”陸機《辯亡論》:“遂割據山川,跨制荊吳,而與天下爭衡矣。”④《莊子》:“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⑤《海賦》:“鏟臨崖之阜陸。”王筠詩:“開窗延疊嶂。”
⑥江淹詩:“臨風默含情。”胡夏客曰:《劍門》詩因《劍閣銘》而成,但銘詞出以莊嚴,此詩尤加雄肆。用古而能勝於古人,方稱作家。
按公《登慈恩寺塔》詩:“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知天寶之將亂也。《悲青坂》詩:“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知收京在次年也。《收京》詩:“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知回紇生釁,藩鎮跋扈也。《秦州》詩:“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知吐蕃寇邊,不能安枕也。此詩云:“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知蜀必有事,而深憂遠慮也。未幾、段子璋、徐知道、崔肝、楊子琳輩果據險爲亂。公之料事多中如此,可見其經世之才矣。
鹿頭山
《唐書》:漢州德陽縣有鹿頭關,關在鹿頭山上,南距成都百五十里,高崇文擒劉闢於此。《全蜀總志》:鹿頭山,在德陽縣治北三十餘里。
鹿頭何亭亭①,是日慰飢渴②。連山西南斷,集體見千里豁③。遊子出京華
④,劍門不可越。及茲險阻盡⑤,始喜原野闊⑥。(此初至蜀地而喜。首句點題。俯見千里,乃山上遙望者,中後兩段,俱承此。主洙曰:自秦入蜀,川嶺重複,極爲險阻,及下鹿頭關,東望成都,沃野千里,蔥鬱之氣,乃若煙霞靄然。)①《寰宇記》:古老雲:昔有張鹿頭居此,因以爲名。《西都賦》:“狀迢迢以亭亭。”
②應璩詩:“以副飢渴懷。”③《蜀志諸葛亮傳》:“益州險塞,沃野千里。”江總詩:“山豁自疏快。”④郭璞詩:“京華遊俠窟。”⑤《左傳》:“逾越險阻。”⑥《淮南子》:“周視原野。”殊方昔三分①,霸氣曾間發。天下今一家②,雲端失雙闕③。悠然想揚馬④,繼起名肆兀⑤。有文令入傷,何處埋爾骨⑥!(此思蜀中古蹟。先主霸業,揚、馬文章,皆垂名千載者。失雙闕,無復當時宮殿矣。何處埋,不見往日遺蹤矣。)
①裴秀《九州圖論》:“絕域殊方之迥。”《蜀志》:“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②《記》:“聖人能以天下爲一家。”
③古詩《善哉行》:“遊戲雲端。”《蜀都賦》:“華闕雙邈,重門洞開。”孫綽《天台賦》:“雙闕雲諫以夾路。”④何遜墓誌:“竟收揚馬。”《華陽國志》:“司馬相如耀文上京,揚子云齊聖廣淵,斯蓋華岷之靈標,江漢之精華也。”⑤繼起,謂揚繼馬後。硉兀,危石也。⑥蔡琰《笳曲》:“死當埋骨兮長已矣。”紆餘脂膏地①,慘澹豪俠窟②。仗鉞非老臣③,宣風豈專達④。冀公柱石姿
⑤,論道邦國活⑥。斯人亦何幸,公鎮逾歲月。(此幸撫蜀得人也。蜀本膏腴豪俠之場,自經喪亂,不免元氣日虧,必得老臣仗鉞,方能播宣風教,專達朝廷。裴冕以宿望而鎮此邦,可爲生民厚庇矣。此章三段,各八句。)①《上林賦》:“紆餘逶迤。”高曰:紆餘,廣遠貌。《蜀都賦》:“內函要害於膏腴。”《華陽國志》:蜀人稱郫繁曰膏腴,綿洛爲浸沃。
②又曰:秦克六國,輒徙其豪俠於蜀,家有鹽銅之利,人擅山川之材,簫鼓歌吹,擊鐘肆懸,富侔公室,豪過田文。王褒詩:“豪俠競交遊。”③《吳志》:孫堅曰:“古之名將,仗鉞臨衆。”《漢書》:疏廣曰:“聖主惠養老臣。”
④《後漢隗囂傳》:“威命四布,宣風中嶽。”《周禮》:“大事則從其長,小事則專達。”《杜臆》:中宗時,蕭至忠爲專達中丞,謂事得專達於天子,不受人節制。
⑤《舊唐書》:至德二載十二月,右僕射裴冕封冀國公,乾元二年六月,拜成都尹,充劍南西川節度使。據詩云:“公鎮逾歲月”,則裴冕拜成都尹當在是年六月之前,恐《舊書》有誤。許靖《與曹操書》:“扶危持傾,爲國柱石。”晉嚴纘疏:“宜得柱石之士如周昌者。”
⑥《書》:“論道經邦。”
李長祥曰:自秦州至此,山川之奇險已盡,詩之奇險亦盡,乃發爲和平之音,使讀者至此,別一世界。情移於境,不可強也。
成都府
《漢書地理志》:蜀郡有成都縣,唐爲成都府。《舊唐書》:成都府,在京師西南二千三百七十九里,去東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
翳翳桑榆日①,照我征衣裳②。我行山川異③,忽在天一方④。但逢新人民
⑤,未卜見故鄉⑥。大江東流去⑦,遊子日月長⑧。(初見成都人物,而嘆遊子不歸也。此以江水東流,興己之棲泊。)①《歸去來辭》:“景翳翳以將入。”翳翳,朦朧之貌。《淮南子》:日西垂景在樹端,謂之桑榆。《後漢馮異傳》:“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②古詩:“照我羅衣幃。”③潘岳詩:“山川邈離異。”④蘇武詩:“良友遠離別,各在天一方。”⑤曹植詩:“但睹新少年。”⑥“晏子春秋》:“未卜其夜。”漢《傷歌行》:“思念故鄉,鬱郁累累。”⑦謝朓詩:“大江流日夜。”《博物志》:“水潦東流。”⑧漢人《變歌》:“愴愴遊子懷。”陸機《短歌》:“來日苦短,去日苦長。”曾城填華屋①,季冬樹木蒼②。喧然名都會③,吹蕭間笙簧④。信美無與適
⑤,側身望川梁⑥。鳥雀夜各歸⑦,中原杳茫茫⑧。(又聞成都歌吹,而嘆中原遙隔也。此以鳥雀歸巢,興己之無家。劉會孟曰:“遊子日月長”,“中原沓茫茫”,悲涼憤怨,讀之黯然。【張遠注】公初至成都,而輒動鄉關之思,所謂“成都萬事好,不如歸吾廬”也。)①陸機詩:“朝遊遊層城。”注:“層,重也。”曹植詩:“嘉賓填城闕。”注:“填,滿也。”《國策》:蘇秦見趙王於華屋之下。注:“華,高麗也。”②阮瑀詩:“季冬乃來歸。”漢古歌:“樹木何修修。”③《鹽鐵論》:皆爲天下之名都。《釋名》:都者,國君所居,人所都會也。【錢箋】《蜀都賦》:“金城石郭,兼市中區。”既麗且崇,實號成都。漢武帝元鼎二年,立成都十八門。
④樂府詩:“玉女坐吹簫。”《詩》:“吹笙鼓簧。”⑤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無與適,意不自適也。⑥《楚辭》:“欲側身而無所。”劉鑠詩:“河廣川無樑。”
⑦謝靈運詩:“空庭來鳥雀。”⑧《詩》:“中原有菽。”王羲之詩:“茫茫原疇。”初月出不高①,衆星尚爭光②,自古有羈旅③,我何苦哀傷④。(此心傷羇旅,而聊爲自寬之詞。薄暮方至,故云桑榆。既而黃昏,故云鳥歸。久之,星出月升,蓋在下弦之候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子夜歌》:“碧樓冥初月。”
②古詩:“衆星何歷歷。”《史記屈原傳》:“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淮南子》:“日出星不見,不能與之爭光也。”③陶潛詩:“自古有行役。”《左傳》:“羇旅之臣,幸若獲宥。”④阮籍詩:“揮涕懷哀傷。”楊德周曰:此詩寄意合情,悲壯激烈,政復有俯仰六合之想。
朱鶴齡曰:此詩語意,多本阮公《詠懷》。“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即阮之“灼灼西頹日,餘光照我衣”也;“側身望川梁”,即阮之“登高望九州”也;“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即阮之“飛鳥相隨翔,曠野莽茫茫”也;“自古有羇旅,我何苦哀傷”,又翻阮之“羇旅無儔匹,俯仰懷哀傷”以自廣也。“初月出不高,衆星尚爭光”,則本子建《贈塗幹》詩“圓景光未滿,衆星粲以繁。”公雲:“熟精《文選》理。”於此益信。【杜田注】桑榆,喻明皇在西內;初月,喻肅宗;衆星,喻史思明之徒。此最爲曲說。王伯厚《困學紀聞》亦引之,吾所不解。
李長祥曰:前後《出塞》、《石壕》、《新安》、《新婚》、《垂老》、《無家》等作,與山水諸作,少陵五言古詩之大者。《出塞》等作,猶有三百篇、漢魏之在其前。山水諸作,則前後當無復作者矣。“語不驚人死不休”,少陵之作詩也。“篇終接混茫”,則其詩之氣候也。“死不休”,用力處;“接混茫”,神化處。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又曰:少陵詩,得蜀山水吐氣;蜀山水,得少陵詩吐氣。
周珽曰:少陵入蜀諸篇,絕脂粉以堅其骨,賤丰神以實其髓,破繩格以活其肢,首首摛幽擷奧,出鬼入神,詩運之變,至此極盛矣。
酬高使君相贈
【鶴注】公初到成都,寓居浣花溪寺。時高適爲彭州刺史,以詩
寄贈,而公酬以此詩也。
古寺僧牢落①,空房客寓居②。故人供祿米③,鄰舍與園蔬④。雙樹容聽法
⑤,三車肯載書⑥。草《玄》吾豈敢⑦,賦或似相如。(此詩逐聯分答,與高詩句句相應。空房客居,見無詩書可討。鄰友供給,見非取資僧飯。但容聽法,則不能設難。未肯載書,亦何處翻經乎。未則謝草《玄》而居作賦,言詞人不敢擬經也。)①《洛陽伽藍記》:“凡有古寺名僧德衆。”《上林賦》:“牢落陸離。”
②秦嘉詩:“獨坐空房中。”《成都記》:草堂寺,在府西七里,寺極宏麗。僧復空居其中,與社員外居處逼近。趙清獻《玉壘記》:公寓,沙門復空所居。③《杜臆》:敵人,當指裴冕。《公孫弘傳》:敵人賓客仰衣食,奉祿皆給之。《晉書山濤傳》:“祿賜俸秩,散之親故。”
④後漢陳忠疏:“鄰舍比裏。”顏延之《陶徵士誄》:“伊好之洽,接閻鄰舍。”湛方生詩:“茹彼園蔬,飲此春酒。”⑤《翻譯名義集》:娑羅樹,東西南北四方各雙,故曰雙樹。方面悉皆一榮一枯。《涅槃經》:世尊在雙樹間演法。
⑥舊注:《法華經》:長者以牛車、羊車、鹿車立門外,引諸子出離火宅。王勃《釋迦成道記》:“牛羊鹿之三車出宅。”注:“《法華》三車,喻也,羊車喻聲聞乘,鹿車喻緣覺乘,牛車喻菩薩乘,俱以載運爲義。前二乘方便設施,唯大白牛乘,是實引重致遠,不遺一物。”【錢箋】《唐慈恩窺基傳》雲:基師,姓尉遲氏,鄂國公其諸父也。奘師因緣相扣,欲度爲弟子,基曰:“聽我三事,方誓出家。”奘許之。行至太原,以三車自隨,前乘經論箱袠,中乘自御,後乘妓女食饌。道中,文殊菩薩化爲老人,河之而止。此詩正用慈恩事也。言如容我雙樹聽法,亦許我如慈恩三車自隨,但我只辦用以載書耳。落句謂文字習氣未盡,故下有草《玄》作賦之言。舊注指《法華》三車,不切詩意。⑦《漢書揚雄傳贊》:“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本傳:孝成時,有薦雄文似相如者,召雄待詔承明之庭。
贈杜二拾遺附高適詩
傳道招提客,詩書自討論①。佛香時入院,僧飯屢過門。聽法還應難,尋經剩欲翻②。草玄今已畢,此後更何言?(公初居浣花溪寺,故云招提客。佛香、僧飯、聽法、尋經,想寺中景事。草玄之外,更有何言,謂別有著作也。)
①孔安國《書序》:“討論墳典。”《高僧傳》:支遁講《維摩經》,遁通一義,許詢無以措難,詢設一難,遁亦不復能通。②庚信詩:“經文漢語翻。”《廬山記》:謝靈運即遠公寺翻《涅槃經》,名其臺曰翻經臺。翻者,委曲敷衍之意,非翻譯也。
卜居
《楚辭》有《卜居》,公藉以爲題。按:【顧注】乾元二年十二月,公至成都。明年,上元元年,卜成都西郭浣花溪以居。公《題草堂》詩云“經營上元始”,是也。黃鶴、鮑欽止皆雲:劍南節度使裴冕,爲公卜成都草堂以居之。此說無據。裴若爲公結廬,則詩題當特標裴冀公,而詩中亦不當以“主人卜林塘”一句輕敘矣。如王判官遺草堂貨,公必載之。又如嚴鄭公攜酒饌來,亦必亟稱之。何況爲公卜居耶?其說不足信矣。
浣花溪水水西頭①,主人爲卜林塘幽②。已知出郭少塵事③,更有澄江銷客愁④。無數晴蜓齊上下⑤,一雙鸂鶒對沉浮⑥。東行萬里堪乘興⑦,須向山陰入小舟⑧。(首二,卜居草堂。中敘景物,申上林塘幽。末喜此溪直通吳會,可乘興而至山陰也。主人,公自謂。爲卜者,爲此而卜居也。此從浣花溪敘入,即可稱花溪主人,後《歸成都》詩云“錦裏逢迎有主人”,亦可稱錦裏主人矣。顏廷榘曰:出郭遠俗,澄江散懷,此幽居自得之趣。蜻蜓上下,鸂鶒沉浮,此幽居物情之適。)
①《寰宇記》:浣花溪,在成都西郭外,屬犀浦縣,一名百花潭。趙曰:公之居,在浣花溪水西岸江流曲處。《世說》:士衡住西頭。
②班固作《東都賦》,自稱爲主人,劉孝標作《廣絕交論》,亦自稱爲主人,此可互證。王勃詩:“林塘風月賞。”③陶潛詩:“遂與塵事冥。”④謝朓詩:“澄江淨如練。”劉孺聯句:“詎使客愁輕。”⑤【顧注】曰齊、曰對,善狀物情。張孟陽《濛汜池賦》:“珍魚產而無數。”謝朓詩:“蜻蜓草路飛。”枚乘《柳賦》:“既上下而好音,亦黃衣而絳足。”
⑥庾信詩:“白鶴一雙來。”謝惠連賦:“覽水禽之萬類,信奠麗乎鸂鶒。”《景福殿賦》:“沉浮翱翔,樂我皇道。”⑦《華陽國志》:蜀使費禕聘吳,孔明送之。禕嘆曰:“萬里之行,始於此矣。”趙曰:萬里橋,在浣花之東,故以此起興耳。⑧《世說》:王子猷居山陰,雪夜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溪,即乘輕船就之。既造門,不前便返。人問其故,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黃生注】此故爲放言以豁其胸次,非真欲遠行也。其暗用孔明、子猷語,融會入妙。
公《壯遊》詩云“鑑湖五月涼”,蓋深羨山陰風景之美。今見浣溪幽勝,彷彿似之,故思乘興東遊,此快意語,非愁嘆語。諸說紛紛,總於詩意不合。張綖謂東向山陰,意在訪鄭虔也。按公崎嶇入蜀,方構草堂,豈能捨妻子而遠尋故人?其說迂矣。周珽謂欲東歸洛陽,須從山北陰處上船而去。按成都無山,不當以溪畔爲山陰,其說鑿矣。顧宸謂公欲萬里而至山陰,則冕之爲人可知。此似作憾冕之詞。按公至成都,在乾元二年十二月。次年三月,以李若幽爲成都尹,時公方卜居,而裴亦將去矣,焉得有不足之詞?其說亦無據也。
王十五司馬弟出郭相訪遺營草堂貲
【鶴注】此當是上元元年,初營草堂時作。
客裏何遷次①,江邊正寂寥②。肯來尋一老③,愁破是今朝④。憂我營茅棟
⑤,攜錢過野橋。他鄉唯表弟,還往莫辭勞⑥。(上四,敘出郭見訪,下則謝其遺貲草堂也。)①【邵注】遷次,遷居次舍也。《左傳》:楚子期伐吳,廢日共積,一日遷次。陳樂昌公主詩:“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②《楚辭》:“聲嗷嗷以寂寥兮。”③《詩》:“惠然肯來。”又:“不憗遺一老。”
④又:“以永今朝。”⑤古詩:“茅棟嘯愁鳶。”⑥《抱朴子》:“出不辭勞,入不數功。”陶開虞曰:子美草堂有四:其一在西枝村,未成,一在浣花,一在瀼西,一在東屯。初營成都草堂,有裴、嚴二中丞,高使君爲之主;有徐卿,蕭、何、韋三明府爲之圃;有王錄事、王十五司馬爲之營修。大官遣騎,親朋展力,客居正復不寂寥也。
蕭八明府實處覓桃栽
【黃鶴注】數首俱上元元年初營草堂時作。覓桃、覓竹、覓榿、覓松、覓果,皆營草堂時漸次栽種者。從朱本,因類附之。桃栽二字連用,猶俗雲桃秧,乃小桃之可栽者。榿栽、松栽亦然。竹不言栽者,移竹兼用根竿也。
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爲送浣花村①。河陽縣裏雖無數②,濯錦江邊未滿園。(初春乞栽,及時易種,故欲致桃之早。河陽,貼明府。此截律詩上四句。)
①《齊民要術》:凡種樹,正月爲上時,二月爲下時。②《白帖》:潘岳爲河陽令,遍樹桃李。庾信《枯樹賦》:“若非金谷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
王嗣奭曰:公無日不思鄉,而種榿、裁松,若爲久住之計,其襟情可想。然“浣花一草堂,遂爲千古宅”,豈偶然哉?諸章皆以詩代札,乃公戲筆。
從韋二明府續處覓綿竹
蔡曰:綿竹,產漢州綿竹縣之紫巖山。《地誌》:漢綿竹縣,以其地宜竹故名。【朱注】楊子云有《綿竹頌》,此蜀產也,故覓之。黃鶴雲:綿竹,即《竹譜》之■■竹,其皮似繡者。楊慎又引梅宛陵《綿竹》詩云:“雖作湘竹文,還非楚筠質。本與凡草俱,偶近君子室。”原注云:此草也,似竹而斑。”亦與杜詩不合。
華軒藹藹他年到①,綿竹亭亭出縣高②。江上舍前無此物,幸分蒼翠拂波濤③。(出縣之梢,映波加翠,故欲分竹江干。華軒,指韋署。此截律詩下四句。)
①王微詩:“長想憑華軒。”鮑令暉詩:“藹藹垂門桐。”②陶潛詩:“亭亭復一紀。”③謝朓詩:“蒼翠望寒山。”
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
時何邕爲利州綿谷尉。
草堂塹西無樹林①,非子誰復見幽心②。飽聞榿木三年大③,與致溪邊十畝陰④。(堂西夕照,得木成陰,故欲致榿之多。子指何邕,時解指榿木者,非。亦截上四句。)
①晁錯書:“高城深塹。”《廣韻》:“塹,繞城水也。”②江淹詩:“蘅杜緩幽心。”③宋祁《益部方物記》:榿木蜀所宜,民家蒔之,不三年可爲薪,疾種亟取,里人利之。蔡夢弼曰:《蜀中記》:玉壘以東多榿木,易成而可薪,美陰而不害。然餘嘗歷考韻書,無榿字,詢之蜀人,相傳以爲丘宜切。後見《王荊公集》中有《薛秀才》詩云:“濯錦江邊木有榿,小園封殖佇華滋。地偏倖免桓魋伐,歲晚聊同庾信移。”則知欹音爲是也。④《詩》:“十畝之間兮。”
憑韋少府班覓松樹子栽
【鶴注】後有《涪江泛舟送韋班》詩,韋當是涪江尉。《晉書許孜傳》:有鹿犯其松栽。
落落出羣非櫸柳①,青青不朽豈楊梅②。欲存老蓋千年意③,爲覓霜根數寸栽④。(不露一鬆字,卻句句切松,較之他章,獨有蘊藉。此截中四句。)①《天台賦》:“蔭落落之長松。”
②何敬宗詩:“青青陵上松。”《子虛賦》:“梬棗楊梅。”張揖曰:楊梅,似穀子而有核,其味酢,出江南。今按:楊梅經冬不凋,故比青松之不朽。若作楊樹、梅樹,其葉先落,不可雲青青矣。③《西陽雜俎》:松千歲方頂平偃蓋。
④王僧達詩:“孤蓬卷霜根。”吳筠詩:“松生數寸時,遂爲草所沒。未見籠雲心,誰知負霜骨。”
又於韋處乞大邑瓷碗
《唐書》:大邑縣,屬邛州,咸亨二年,析益州之晉原置。【錢箋】《元和郡縣誌》:邛州大邑縣,本漢江源縣地,鹹通二年,割晉原縣之西界置。
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①。君家白碗勝霜雪,急送茅齋也可憐。(上二瓷碗,下二乞韋。此截首尾四句。吳門金氏曰:一瓷碗至微,卻用三四寫意:初稱其質,次想其聲,又羨其色。先說得珍重可愛,因望其急送茅齋。只尋常器皿,經此點染,便成韻事矣。)
①徐陵賦:“哀玉發於新聲。”
詣徐卿覓果栽
公有《徐卿二子歌》。
草堂少花今欲栽,不問綠李與黃梅①。石筍街中卻歸去,果園坊裏爲求來②。(上二覓果,下二詣徐。石筍街,公歸路。果園坊,徐住所。亦截上四句。)①《西京雜記》:初修上林苑,羣臣遠方各獻各果。李十五種,內有綠李。②《西都賦》:“竹林果園。”
堂成
依黃鶴編在上元元年。
背郭堂成蔭白茅①,緣江路熟俯青郊②。榿林礙日吟風葉③,籠竹和煙滴露梢④。暫止飛鳥將數子⑤,頻來語燕定新巢⑥。旁人錯比揚雄宅⑦,懶惰無心作《解嘲》⑧。(詩家因事立題,便須就題命意。此拈堂成爲題,則賦堂之外,不得旁及矣。起聯,言堂之規制面勢。中四,記竹木之佳,禽鳥之適,則堂成後景物備矣。末借揚雄自況,以終所賦之意。一起一結,自相照應,此通篇章法也。背郭成堂,緣江熟路,四字本相對,將堂成路熟倒轉,則上半句變化矣。林礙目,葉吟風,竹和煙,露滴梢,六字本相對,將風葉露梢倒轉,則下半句變化矣。)
①《詩》:“白茅菅兮。”《漢書注》:白屋,謂以白茅覆屋。
②謝朓詩:“結軫青郊路。”榿木,注見前章。③庾肩吾詩:“疏林不礙日,涸浦暫通潮。”王勃詩:“野花常捧露,山葉自吟風。”④黃山谷曰:籠竹,蜀人名大竹雲。蔡氏曰:蜀有竹名籠籦。【朱注】竹有數種,節間客八九寸者曰籠竹,一尺者曰苦竹,弱梢垂地者曰釣絲竹。⑤古樂府:“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間。”《通鑑晉安帝紀》:魏王珪,畋於白登山,見熊將數子。顏師古曰:“將,率領也。”⑥唐太宗詩:“新巢封古樹。”⑦左思詩:“寂寂揚雄宅,門無卿相輿。”《寰宇記》:子云宅,在華陽縣少城西南角,一名草玄堂。陶潛詩:“懶惰故無匹。”⑧《揚雄傳》: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雄方草《太玄》,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號曰《解嘲》。
王嗣奭曰:此章與《卜居》相發,前詩寫溪前外景,此詩寫堂前內景;前景是天然自有者,此景則人工所致者,乃《卜居》、《堂成》之別也。
羅大經曰:詩莫尚乎興。興者,因物感觸,言在於此,而意在於彼,非若比賦之直言其事也。故興多兼比賦,比賦不兼興,古詩皆然。今以杜陵詩言之,《發潭州》雲:“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蓋因飛花語燕,傷人情之薄,言運客留人,止有燕與花耳。此賦也,亦興也。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則賦而非興矣。《堂成》雲:“暫止飛鳥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蓋因鳥飛燕語,而喜己之攜雛卜居,其樂與之相似。此比也,亦興也。若“鴻雁影來聯峽內,脊令飛急到沙頭”,則比而非興也。
蜀相
此公初至成都時作。先主建安二十六年即帝位,冊亮爲丞相,錄尚書事。《方輿勝覽》:廟在府西北二里。武侯初亡,百姓遇節朔,各私祭於道中。李雄稱王,始爲廟於少城內。桓溫平蜀,夷少城,獨存孔明廟。
丞相祠堂何處尋①?錦官城外柏森森②。映階碧草自春色③,隔葉黃鸝空好音④。三顧頻繁天下計⑤,兩朝開濟老臣心⑥。出師未捷身先死⑦,長使英雄淚滿襟⑧。(上四祠堂之景,下四丞相之事。首聯,自爲問答,記祠堂所在。草自春色,鳥空好音,此寫祠廟荒涼,而感物思人之意,即在言外。天下計,見匡時雄略。老臣心,見報國苦衷。有此兩句之沉摯悲壯,結作痛心酸鼻語,方有精神。宋宗忠簡公臨歿時誦此二語,千載英雄有同感也。)
①直書丞相,尊正統名臣也。朱子《綱目》大書丞相亮出師,先後同旨。題稱蜀相,仍舊稱耳。《寰宇記》:諸葛武侯祠,在先主廟西,府城西有故宅。王逸《楚辭注》:“公卿祠堂。”②《華陽國志》:成都西城,故錦官城也。錦江,織錦濯其中則鮮明,他江則不好,故命曰錦官。孫季昭曰:成都呼爲錦官城,以江山明麗,錯雜如錦也。【趙注】或以其地有錦官,如銅官、鹽官之類。此更見官字取義。嘗觀範至能參政作詩,每官爲一集,所著《錦官集》,蓋鎮成都時作,乃親見成都爲錦官城,故取以名之耳。【顧注】《儒林公議》曰:成都先主廟側,有諸葛武侯祠,祠前有大柏,系孔明手植,圍數丈,唐相段文昌有詩刻存焉。唐末漸枯,歷王建、孟知祥二僞國不復生,然亦不敢伐。皇宋乾德五年丁卯夏五月,枯柯再生。餘於皇祐初守成都,又八十年矣,新技聳雲,枯乾存者若老龍之形,正所謂柏森森也。潘岳《懷舊賦》:“柏森森以攢植。”
③江淹詩:“幽冀生碧草。”謝朓詩:“春色滿皇州。”④陸璣《詩疏》:“黃鳥,黃鵬留也,或謂之黃慄留,幽州人謂之黃鶯,一名倉庚,一名商庚,一名鵹黃,一名楚雀,齊人謂之摶黍。”何遜詩:“黃鵬隱葉飛。”《詩》:“■睆黃鳥,載好其音。”何遜《行孫氏陵》詩:“山鶯空樹響,壟月自秋暉。”空字、自字,不勝寥落之感,此詩即用其意。⑤《出師表》:“三顧臣於草廬之中。”頻繁,言頻數繁多也。陸雲詩:“黃鉞授徵,錫命頻繁。”庚亮《辭中書令表》:“頻煩省闥,出總六軍。”《韓非子》:“周公旦假爲天子七年,非爲天下計也,爲其職也。”
⑥兩朝,指先主、後主。《杜臆》謂欲復高光舊業,似遠。《賈誼傳》:“搴兩朝之器。”【朱瀚注】開濟,謂章武開基,建興濟美。《諡法》:“開物濟務。”《司馬瑋傳》:“性開濟好施。”又《桓宣傳》:“開濟篤素。”趙充國曰:“無逾於老臣矣。”⑦《諸葛亮傳》:“亮悉大衆,由斜谷出,據武功五丈原,與司馬懿對於渭南,相持百餘日,疾卒于軍。⑧《蜀志》:“天下英雄,喁喁有望。”王筠詩:“淚滿橫波目。”
周甸曰:薛逢《籌筆驛》詩:“出師表上留遺恨,猶自千年激壯夫。”羅隱《武侯祠》詩:“時來天地雖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籲!漢運告終,天嗇其壽,使不能盡展其才,以光復大業。讀二三君子之詩,未嘗不流涕嘆息也。
楊慎曰:正德戊寅,於武侯祠見壁間有詩云:“劍江春水綠澐澐,五丈原頭日又暖。舊業未能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南陽祠宇空秋草,西蜀關山隔暮雲。正統不慚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此詩始終皆武侯事,雖子美或未過之,惜不知其姓氏耳。
今按:杜詩先祠廟而後弔古,此詩先弔古而後祠廟。其雲春水,指當時出師之時;又云秋草,乃後人謁祠之日。結用“萬古”、“三分”,亦本杜詠懷諸葛詩。但杜是以虛對實,此則以實對虛,尤爲斟酌耳。此詩升庵闕其姓名,後閱《七修類稿》,載戴天錫集句,知是元人吳漳作也。
梅雨
【鶴注】詩云“茅茨疏易溼”,當是上元元年,草堂初成時作。周處《風土記》:夏至前雨,名黃梅雨。《埤雅》:江湘二浙,四五月間,梅欲黃落,則水潤土溽,柱礎皆汗,蒸鬱成雨,謂之梅雨,沾衣敗污。故自江以南,三月雨謂之迎梅,四月雨謂之送梅,然則蜀亦不異江南也。
南京犀浦道①,四月熟黃梅②。湛湛長江去③,冥冥細雨來④。茅茨疏易溼
⑤,雲霧密難開⑥。竟日蚊龍喜⑦,盤渦與岸回⑧。(此詠蜀中梅雨也。犀浦記地,黃梅記時,長江承浦,細雨承梅。茅茨二句,見細雨濛濛之象。蛟龍二句,見長江洶洶之勢。)①《唐書》:玄宗幸蜀還,至德二載,改成都府,置尹視二京,號曰南京。黃希曰:蜀都有石犀,李冰以壓水怪。犀浦之名或本此。犀浦縣,屬浦縣,屬成都府,垂拱二年,析成都縣置。
②薛道衡詩:“細雨應黃梅。”隋煬帝《江都》詩:“梅黃雨細麥秋橫,楓樹蕭蕭江水平。”③《楚辭》:“湛湛江水兮上有楓。”
④又:“雷填填兮雨冥冥。”梁元帝詩:“從風疑細雨。”⑤《莊子》:“茅茨不剪。”⑥何遜詩:“雲霧江邊起。”⑦庾信詩:“竟日坐春臺。”漢《瓠子歌》:“蛟龍騁放兮遠遊。”⑧郭璞《江賦》:“盤渦谷轉,凌濤山頹。”師氏曰:水盤聚而回洑者,與岸迴旋也。《庚溪詩話》:江南五月梅熟時霖雨,謂之黃梅雨。然少陵詩曰:“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是蜀中梅雨,乃在四月也。及讀柳子厚詩云:“梅熟迎時雨,蒼茫值曉春。”此子厚在嶺外詩,是南粵梅雨,又在春矣。蓋時候所至,早晚不同耶?今按《風土記》所載,則迎梅送梅之雨,春夏自別也。
爲農
詩云“圓荷”、“細麥”,當是上元元年季春時作。《管子》:
農之子恆爲農。
錦裏煙塵外①,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卜宅從茲老,爲農去國賒②。遠慚勾漏令③,不得問丹砂。(《杜臆》:此喜避地得所而作也。首句煙塵外,爲一詩之骨,自安史倡亂,遍地兵戈,江村獨在煙塵之外。如圓荷細麥,舉目所見,景物可嘉,故將卜宅爲農,有終焉之志。煙塵不到,便同仙隱,乃以不得丹砂爲慚,戲詞也。)
①錦裏,錦城之地。煙塵,烽火之警。蔡琰《胡笳曲》:“煙塵蔽野兮。”②顏延年詩:“去國還故里。”③《九域志》:容州有古勾漏縣城。《一統志》:勾漏山,在今安南,古勾漏縣在其下。勾漏令,用晉葛洪事。
《呂氏童蒙訓》曰:潘邠老雲: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字、失字,是響字也。五言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字、落字,是響字也。所謂響者,致力處也。竊以爲字字當活,活則字字自響。
有客
鶴注編在上元元年草堂作,下首同。舊以此章爲《賓至》,下章爲《有客》,詩題互錯。按此詩云“有客過茅宇”,當依草堂本,彼此改正。《詩》:“有客有客。”
患氣經時久①,臨江卜宅新②。喧卑方避俗③,疏快頗宜人④。有客過茅宇
⑤,呼兒正葛巾⑥。自鋤稀菜甲⑦,小摘爲情親⑧。(此章見相親之意。上四卜居景況,下言客來情事。【趙訪注】菜經自鋤,其甲尚稀,未免小摘者,爲情親故也。十字中,有數曲折。)①王右軍《重熙帖》:“患氣懸情。”師氏曰:公嘗有肺疾。②《哀江南賦》:“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左傳》:“非宅是卜,惟鄰是卜。”
③古詩:“喧卑厭俗居。”④江總詩:“山豁自疏快。”宜人,見《毛詩》。⑤王勃詩:“野客思茅宇,山人愛竹林。”⑥《語林》:“梁國楊氏子,九歲甚聰慧。”孔君平詣其家,呼兒出,爲設果。庾信詩:“葛巾久乖角,菊徑簡經過。”⑦《說文》:“草木初生曰甲。”
⑧謝靈運《永嘉記》:“百卉正發時,聊以小摘供日。”謝莊詩:“惆悵憶情親。”趙汸曰:此詩自一句順說至八句,不事對偶,而未嘗無對偶;不用故實,而自可爲故實。散淡率真之態,偶爾成章,而厭世避喧,少求易足之意,自在言外,所以爲不可及也。
王嗣奭曰:公於情親之人,當病氣已久,猶必正巾以接之,安有不冠而見嚴武者?此可作辯證之一證也。
陸時雍《詩鏡》雲:宋人尊杜爲詩中之聖,字型句矱,莫敢輕擬,如“自鋤稀菜甲,小摘爲情親”,特小小結作語。“不知西閣意,肯別定留人”,意更淺淺,而一時何推贊之甚耶?
賓至
【盧注】有客者,偶然有之也。賓至者,有爲而至也。題相似而微不同。《左傳》:“賓至如歸。”
幽棲地僻經過少①,老病人扶再拜難②。豈有文章驚海內③,漫勞車馬駐江干④。竟日淹留佳客坐⑤,百年粗糲腐儒餐⑥。不嫌野外無供給⑦,乘興還來看藥欄⑧。(此章見相款之情。上四賓至,下四留賓。直敘情事而不及於景,此七律獨創之體,不拘唐人成格矣。僻居老病,不意人來。客以文章之契,跋涉江干,意亦誠矣。公先爲謙己之語,而復盡款洽之情。讀此詩,見豪放中有殷勤氣象。【顧注】此詩,詞人聲價、高士性情,種種具見。【生注】竟日淹留,乃傾蓋如故之根。此詩五六失粘。)
①何遜詩:“幽棲多暇豫。”謝督原詩:“願言屢經過。”②宋宗炳有疾還江陵,曰:“老病俱至,名山恐難遍觀。”古詩《隴西行》:“卻略再拜跪。”③庾信《枯樹賦》:“殷仲文海內知名。”④漫勞,徒勞也。範雲詩:“江干雲氣浮。”幹,水涯也。⑤《世說》:“談宴竟日。”陸機詩:“淹留終不見。”沈約詩:“佳客信龍鐮。”
⑥百年,猶言終身。《廣韻》:“一斛粟春,約六鬥米爲糲。”《韓國策》:嚴遂曰:“特以爲丈人粗糲之費。”《後漢》:魏霸爲鉅鹿太守,常服粗糲,不食魚肉之味。《漢書》:高祖以隨何爲腐儒。⑦《張耳傳》:“女家厚供給耳。”
⑧庾肩吾詩:“向嶺分花徑,隨階轉藥欄。”【錢箋】藥欄,花葯之欄檻也。李濟翁《資暇集》謂藥即欄也,引《漢書)池籞爲說。不知籞音御,與藥音異。朱瀚曰:一主一賓,對仗成篇,而錯綜照應,極結構之法。起語鄭重,次聯謙謹,腹聯真率,結語殷勤。如聆其謦效,如見其儀型。較之香山諸作,真覺高曾規矩,肅肅雝雝也。
羅大經曰:近時趙紫芝詩云:“一瓶茶外無祗待,同上西樓看晚山。”世以爲佳,然杜少陵雲:“莫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即此意也。杜子野詩云:“尋常一樣窗前月,纔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爲佳,然唐人詩云:“世間何處無風月,纔到僧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未道,信矣其難矣。紫芝又有詩云:“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世尤以爲佳,然餘讀《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皆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云:“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有僧嘲其蹈襲雲:“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此雖戲言,理實如此。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爲己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而同者。蓋自開闢以至於今,只是如此風花雪月,只是如此人情物態。
南宋洪容齋,自福判滿秩歸,葉晦叔贈以二詩。其首章起聯雲:“一門伯仲知誰似?四海文章正數君。”不拈韻而對起,仿此詩“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也。次章雲:“此地相從驚歲晚,登臨況是客歸時。”不
拈韻而散起,仿後詩“苦憶荊州醉司馬,謫官樽酒定常開”也。前注所引,存一遺一,今補錄於此。
狂夫
鶴注編在上元元年。【盧注】此詩因草堂而興感,詩成之後,用末句狂夫爲題。《詩》:“狂夫瞿瞿。”
萬里橋西一草堂①,百花潭水即滄浪②。風含翠篠娟娟淨③,雨裛紅蕖冉冉香④。厚祿故人書斷絕⑤,恆飢稚子色淒涼。欲填溝壑惟疏放⑥,自笑狂夫老更狂。(上四,言草堂之景,聊堪自適。下因客況艱難,而託爲笑傲之詞。竹篠在堂,迎風則愈呈其疏秀。荷蕖在潭,沾雨則更吐其芬芳。娟娟,美好貌。冉冉,漸至貌。【朱瀚注】以故人享厚祿而盡並斷絕,致幼子受恆飢而色帶淒涼,每句三層,語最沉痛。然身瀕溝壑,而唯自笑疏狂,終不怨恨故人,可見公之曠懷矣。《杜臆》:故人必有所指,但謂裴冕則非。堂既成後。冕方去蜀也。)
①《華陽國志》:少城西南兩江有七橋,南渡流曰萬里橋,在成都縣南八里,即諸葛亮送費禕處,因以爲名。【顧注】《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簡文帝《草堂傳》曰:汝南周顒,昔經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懷,乃於鍾嶺雷次宗學館立寺,因名草堂,所謂草堂之靈也。公卜居浣花裏,近草堂寺,因以命名耳。陸游《筆記》: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遨頭,宴於杜子美草堂滄浪亭,傾城皆出。自開歲宴遊,至是日止。蜀人云:雖戴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有雨。
②《夏書》:皤冢導漾,東流爲漢,又東爲滄浪之水。《一統志》:在襄陽府均州。《選》詩:“垂影釣滄浪。”
③謝靈運詩:“綠篠媚清漣。”鮑照詩:“娟娟似蛾眉。”④梁簡文帝詩:“紅蕖間青瑣,紫蔓溼丹楹。”《選》詩:“柔條紛冉冉。”⑤《淮南子》:“無大功而有厚祿。”王浚表:“人道斷絕。”⑥《國策》:“顧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向秀《思舊賦》:“嵇康志遠
而疏,呂安心曠而放。”公詩每用疏放,本此。
錢謙益曰:《本傳》雲:於成都浣花裏,種竹植樹,結廬枕江。《卜居》詩:“浣花流水水西頭。”《狂夫》詩:“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堂成》雲:“北郭堂成蔭白茅。”《西郊》詩:“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懷錦水居止》詩:“萬里橋南宅,百花潭北莊。”然則草堂,背成都郭,在西郊碧雞坊外,萬里橋南,百花潭北,浣花水西,歷歷可考。陸放翁雲:少陵有二草堂,一在萬里橋西,一在浣花,皆見於詩中。放翁在蜀久,無容有誤,然少陵在成都實無二草堂也。
羅大經《鶴林玉露》雲:風含雨浥一聯,上句風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風,謂之互體。楊誠齋詩:“綠光風動麥,白碎日翻池。”風日互映,亦本於此。但杜本無心,楊則有意矣。
楊升庵謂:詩中疊字最難下,唯少陵用之獨工。今按:七律中有用之句首者,如“娟娟戲蝶過閒幔,片片輕鷗下急湍”,“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是也。有用之句尾者,如“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
鷺晚悠悠”,“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悽悽”,是也。有用之上腰者,“宮草霏霏承委佩,爐煙細細駐遊絲”,“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雲石熒熒高葉晚,風江颯颯亂帆秋”,山本蒼蒼落日曛,竹竿嫋嫋細泉分”,是也。有用之下腰者,如“穿花峽蝶深深見,點水蜻蜒款款飛”,“風含翠篠娟娟淨,雨裹紅蕖冉冉香”,“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碧窗宿霧濛濛溼,朱拱浮雲細細輕”,是也。聲諧義恰,句句帶仙靈之氣,真不可及矣。
田舍
【鶴注】此當是上元元年初夏作,觀“櫸柳”,“楷杷”可見。《世說》:王大將軍舊有田舍名。
田舍清江曲①,柴門古道旁。草深迷市井②,地僻懶衣裳。楊柳枝枝弱③,枇杷對對香④。鸕鷀西日照⑤,曬翅滿漁梁⑥。(上四敘村居荒僻,下言景物之幽閒。)
①《晉書陶潛傳》:惟至田舍及廬山遊觀而已。《楚辭》:“隱岷山以清江。”
②元行恭詩:“草深斜徑成。”《風俗通》:“古音二十五畝爲一井,因爲市交易,故稱市井。”③【錢箋】《本草衍義》:櫸木皮,今人呼爲櫸柳。然葉謂柳非柳,謂槐非槐。吳曾《漫錄》:今本作櫸柳,非也。枇杷一物,櫸柳則二物矣。對對亦勝樹樹。
④《上林賦》:“盧橘夏熟。”注:“即枇杷也。”左思《蜀都賦》,“其園則有林檎枇杷。”李善注:“枇杷冬華黃實,本出蜀中。”
⑤晉樂歌:“君非鸕鷀鳥。”洙曰:鸕鷀,水鳥,蜀人以之捕魚。⑥《詩疏》:“敝敗之苟,在於魚梁。”趙曰:陶侃母責其爲漁梁吏而寄鮓。
《學林新編》曰:此詩以櫸柳對枇杷,或謂櫸柳者,柳之一種,其名爲櫸《學林新編》曰:此詩以櫸柳對枇杷,或謂櫸柳者,柳之一種,其名爲櫸柳,非雙聲字也。枇杷乃雙聲字,相對未工。予謂詩題曰“田舍”,則當在田舍時偶然見此二物,舉以成對耳。如《覓松苗子》詩云:“落落出羣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楊梅乃梅之一種,以此相配,乃正對也。
江村
【鶴注】此當是上元元年夏作。謝朓詩:“暖暖江村見。”清江一曲抱村流①,長夏江村事事幽②。自去自來樑上燕③,相親相近水中鷗④。老妻畫紙爲棋局⑤,稚子敲針作釣鉤⑥。但有故人供祿米⑦,微軀此外更何求⑧?(江村幽事,起中四句。梁燕屬村,水鷗屬江,棋局屬村,釣鉤屬江,所謂事事幽也。未則江村自適,有與世無求之意。燕鷗二句,見物我忘機。妻子二句,見老少各得。蓋多年匍匐,至此始得少休也。)
①【周注】清江,指浣花溪。王臺卿詩:“清江窮廣深。”《世說》周
顗曰:“吾若萬里長江,何能不千里一曲。”
②沈佺期詩:“坐看長夏晚。”陶潛詩:“事事在中都。”③吳筠詩:“一燕海上來,一燕高梁息。”④何遜詩:“可憐雙白鷗,朝夕水上游。”⑤晉李秀《四維賦序》:“四維戲者,衛尉摯侯所造也,畫紙爲局,截木爲棋。”⑥東方朔《七諫》:“以直針而釣兮,又何魚之能得。”惟直針不可以釣,故敲針鉤也。漢樂府《烏生曲》:“釣鉤尚得鯉魚口。”⑦分祿米,亦指裴冕。此暗用公孫弘給俸祿於故人事。張華賦:“行藥物以爲娛”局字、物字、疊用人聲,當從《英華》爲是。且祿米分給,包得妻子在內。⑧謝靈運《山居賦》:“奉微軀以宴息。”陸雲《逸民賦》:“淡浩然其何求。”申涵光曰:此詩起二語,尚是少陵本色,其餘便以《千家詩》聲口。選《千家詩》者,於茫茫杜集中,特簡此首出來,亦是奇事。
王介甫《悼鄞江隱士王致》詩云:“老妻稻下收遺棅,稚子松間拾墮樵。”二語本此。杜能說出旅居閒適之情,王能說出高人隱逸之致,句同意異,各見工妙。
黃生曰:杜律不難於老健,而難於輕鬆。此詩見蕭灑流逸之致。
江漲
【鶴注】詩云“江漲柴門外”,當是上元元年在草堂作。郭璞《江賦》:“濟江津而起漲。”注:“漲,水大貌。”
江漲柴門外①,兒童報急流②。下牀高數尺③,倚杖沒中洲④。細動迎風燕,輕搖逐浪鷗。漁人索小楫⑤,容易拔船頭⑥。(上四江漲,下寫漲時景物。方下牀而水高數尺,及倚杖而水沒中洲,是急漲之勢。迎風之燕,貼近水面,水微動而燕不驚。逐浪之鷗,浮泛水中,水輕搖而鷗自適。此見江流平滿,波浪不興。“容易拔船頭”,亦見江水寬而漁人樂。《杜臆》:動曰細,搖曰輕,因鷗燕之得趣,亦若水使之然。此於無情中看出有情。)
①曹植詩:“柴門何蕭條。”②鮑照詩:“急流騰飛沫。”③古詩:“媒人下牀去。”庾信詩:“雪花深數尺。”④鮑照詩:“倚杖牧雞豚。”《楚辭》:“蹇誰留兮中洲。”⑤陶潛《桃花源記》:“漁人甚異之。”⑥庾信詩:“五兩開船頭。”
野老
【鶴注】當是上元元年秋作。考乾元二年九月,東京及濟、汝、鄭、滑四州皆陷賊。上元元年六月,田神功破思明之兵於鄭州,然東京諸郡尚未收復。故詩云“城闕秋生畫角哀。”詩成後,拈首二字爲題。
野老籬邊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漁人網集澄潭下①,估客船隨返照來②。長路關心悲劍閣③,片云何事傍琴臺④。王師未報收東郡⑤,城闕秋生畫角哀⑥。(此在草堂而感時也。上四寫景,下四言情。江岸回曲,其柴門不正設者,爲逐江面而開也。漁網客舟,即臨江所見者。劍閣琴臺皆無佳趣,正爲東郡未平,而角吹聲哀也。黃生曰:前幅摹晚景,真是詩中有畫。後幅說旅情,幾於淚痕溼紙矣。漁人網、估客船,三字略讀,宋人詩多用此法。長路關心,既傷入蜀,片云何事,又嫌留蜀。下句作比喻語。洪仲曰:秋生則角聲更哀,生字屬秋,不屬角。)
①《莊子》:漁人入海,利在水也。虞鶱詩:“澄潭寫度鳥。”【邵注】潭,即百花潭。
②《世說》:謝尚船行,清風朗月,聞江渚間估客船上有詠詩聲。梁元帝《纂要》:日西落,光返照於東,謂之返景。【顧注】日暮急於泊船,故隨返照而來。康孟詩:“返照若華池。”
③古詩:“長路漫浩浩。”鮑照詩:“萬曲不關心。”《水經注》:小劍去大劍三十里,連山絕險,飛閣湧衢,故謂之劍閣。④梁簡文帝詩:“可憐片雲生。”郭璞詩:“何事登雲梯。”《玉壘記》:相如琴臺,在浣花溪北。⑤《詩》:“王師之所。”【朱注】東郡,概指京東諸郡,非專指滑州靈昌郡也。⑥【原注】“至德二年,陞成都爲南京,故得稱城闕。”曹植詩:“廣瞻戀城闕。”《易林》:“秋風生哀。”梁簡文詩:“城高短蕭發,林空畫角悲。”
(鉛筆註釋 Administrator2003-11-21 11:59:40空白)雲山
【鶴注】詩言“望鄉臺”,當是上元元年成都作。是年羌、渾、党項寇涇隴,史思明入東都,故有“京洛”、“音書”之語。夢弼曰:此詩懷京洛而作,然京洛不可見,所見者雲山而已,故首句因雲山起興,遂以雲山命題。蔡琰《茄曲》:“雲山萬重兮歸路遐。”
京洛雲山外①,音書靜不來②。神交作賦客③,力盡望鄉臺④。衰疾江邊臥
⑤,親朋日暮回⑥。白鷗元水宿⑦,何事有餘哀⑧。(此對雲山而懷故鄉也。首二遙憶兩京,次二託跡成都。下乃漂泊無聊,而作自解之語。舊以作賦句承京洛,因班固作《兩都賦》、張衡作《兩京賦》故也。其說似迂。《杜臆》謂作賦客指相如,傷時無同調而心切思鄉耳。按:作賦用蜀人,望鄉用蜀地,此說較穩。【黃生注】故鄉不見,而異地羇孤,客子哀號宜矣。彼鷗本水宿之鳥,亦何事而作江上哀聲乎?末乃觸物寄慨。)①謝朓詩:“誰能久京洛。”②吳筠詩:“萬里斷音書。”③晉山濤與阮籍爲神交,言不涉形跡也。《南史》:劉評,字彥度。阮孝緒博學隱居,不交當世。評一造之,即願以神交。《漢書揚雄傳》: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盧照鄰《詠琴臺》詩:“雲疑作賦客,月似聽琴人。”④《寰宇記》:《益州記》雲:昇仙亭夾路有二臺,一名望鄉臺。《成都記》:望鄉臺,隋蜀王秀所築。
⑤張華詩:“衰疾近殆辱。”⑥梁《昭明太子集》:“宿昔親朋。”⑦謝靈運詩:“水宿淹晨暮。”⑧曹植詩:“悲嘆有餘哀。”
遣興
梁權道編在成都詩內。題曰遣興,借詩以自遣也。
干戈猶未定①,弟妹各何之②?拭淚沾襟血③,梳頭滿面絲④。地卑荒野大
⑤,天遠暮江遲⑥。衰疾那能久⑦,應無見汝期(此章,憶弟妹而作也。上四傷手足睽離,下四嘆行蹤流落。地平,故見野寬。天曠,故覺暮遲。此寫蜀中春景。)①《左傳》:子產曰:“日尋干戈,以相征討。”②《列子》:“弟妹之所不見。”③《莊子》:“涕泣沾襟。”
④晉《子夜歌》:“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⑤《易大傳》:“天尊地卑。”鮑照詩:“茫然荒野中。”⑥隋煬帝詩:“暮江平不動。”⑦鮑照詩:“屏跡勤耕稼,衰疾倚芝藥。”
遣愁
此詩當入在成都詩內,蓋與《雲山》、《遣興》諸詩先後同時之作。舊編在夔州者,非是。
養拙蓬爲戶①,茫茫何所開②。江通神女館,地隔望鄉臺③。漸惜容顏老,無由弟妹來。兵戈與人事,回首一悲哀④。(通首皆言愁緒,欲借詩以遣之。江可通而地猶隔,嘆不能往夔也。兵戈阻則弟妹難來,人事蹇則容顏易老,故不勝悲哀。回首,對開戶而言。)
①潘岳《閒居賦》:“終優遊以養拙。”《尚書大傳》:子夏曰:“深山之中作壤室,編蓬戶。”②庾信詩:“原野正茫茫。”③《水經注》:丹山西即巫山,宋玉所謂帝女居之,名曰瑤姬,爲之立廟,號朝雲祠。《方輿勝覽》:神女廟,在巫山縣治西北二百五十步,有陽雲臺。
④《淮南子》:“悲哀抱於情。”
此詩將前後諸篇參看,方知爲成都所作。“江通神女館”,即所謂“獨立見江船”也。“地隔望鄉臺”,即所謂“力盡望鄉臺”也。“漸惜容顏老”,即所謂“梳頭滿面絲”也。“無由弟妹來”,即所謂“弟妹各何之”也。舊編屬夔州者,斷誤。若身在夔州,不必雲:“江通神女館”矣,且久思出峽,何反追言“地隔望鄉臺”耶?
杜鵑行
此詩蔡氏編在夔州詩內,但夔州別有杜鵑詩,不應重出。今按:詩中有“蜀人聞之”之語,蓋初至成都時,泛詠杜鵑也。其雲,“昔日蜀天子”一章,應是託物寓言,有感朝事而作。今正其先後次序。《英華》刻作司空曙。注云:又見杜甫集。蓋兩存未決也。《華陽國志》:魚鳧王后,有王曰杜宇,教民務農,一號杜主。七國稱王,杜宇稱帝,號曰望帝,更名蒲卑。會有水災,其相開明,決玉壘山以除水患,帝遂禪位於開明,升西山隱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子鵑鳥鳴也。《成都記》:望帝死,其魂化爲鳥,名曰杜鵑,亦曰子規。又記:杜宇亦曰杜主,自天而降,稱望帝,好稼稿,教人務農,治郫城,亦曰望帝。至今蜀人將農者,必先祀杜主。時荊人鼈靈死,其屍泝流而上,至文山下復生,見望帝,望帝因以爲相。
古時杜宇稱望帝,魂作杜鵑何微細。跳枝竄葉樹木中,搶佯瞥捩雌隨雄①。毛衣慘黑貌憔悴②,衆鳥安肯相尊崇③?隳形不敢棲華屋④,短翮惟願巢深叢。(此章詠杜宇,以破從來望帝之說也。首段,記其形細微而狀凋悴。【邵注】搶佯飛掠,有似猖狂。瞥捩,目斜視而旋折也。黲黑,淺黑色。深叢,竹木叢生處。)
①夏侯湛《飛鳥賦》:“舒修頸以儴佯。”《上林賦》:“轉騰撇烈。一作撇捩。”②朱超詩:“寄語故林無數鳥,會入羣裏比毛衣。”《易林》:“毛羽憔悴。”③陶潛詩:“衆鳥欣有託。”隋帝詔:“尊崇聖教。”④謝靈運詩:“華屋非蓬居。”穿皮啄朽觜欲禿,苦飢始得食一蟲①。誰言養雛不自哺②,此語亦足爲愚蒙
③。聲音咽咽如有謂,號啼略與嬰兒同④。口乾垂血轉迫促,似欲上訴於蒼穹。(此憐其求食勞而啼聲慘。)①漢《盤中詩》:“空倉雀苦飢。”《淮南子》:齊莊公出獵,有一蟲舉足。②雛不自哺,注見十卷。③前漢楊惲書:“足下哀其愚蒙。”④《韓非子》:“嬰兒相與戲也。”蜀人聞之皆起立,至今相效傳微風①,乃知變化不可窮。豈思昔日居深宮②,嬪嬙左右如花紅。(末嘆世俗之傳訛。蜀人起立將敬,至今傳爲風俗,謂望帝之魂,變化不可窮話也。乃今之對花哀鳴者,豈猶思深宮妃嬪之樂耶?其亦終迷不悟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五句收。)
①《書》:“惟斆學半。”《前漢賈誼傳》:“遺風餘俗,尚猶未改。”②《長門賦》:“步從容於深宮。”
題壁上韋偃畫馬歌
黃鶴編在上元元年成都詩內,與下首《戲題韋偃歌》乃先後同時作。朱景玄《畫斷》:韋偃,京兆人,寓居於蜀。常以越筆點簇鞍馬,千變萬態,或騰或倚,或齕或飲,或驚或止,或走或起,或翹或跂。其小者,或頭一點,或尾一抹,巧妙精奇。韓幹之匹也。【朱注】張彥遠《畫記》草偃作鶠。黃長睿《東觀餘論》雲:少陵詩韋偃當作鵬,傳寫誤耳。今存其說以待考。
韋侯別我有所適,知我憐渠畫無敵。戲拈禿筆掃驊騮,歘見駭驎出東壁①。一匹齕草一匹嘶②,坐看千里當霜蹄③。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韋偃畫馬在草堂壁上,乃臨行留蹟也。公愛其神駿,而欲得此以同生死,其所感於身世者深矣。)
①顏延之《白馬賦》:“歘聲躍以鴻驚。”《漢書梅福傳》:欲以三代之法,取當世之士,猶以伯樂之圖,求騏驎於市。②【盧注】顏淵望吳門馬,見一匹練。一匹,本此。③《後漢書馬援傳》:昔有騏驎,一日千里。《莊子》:“馬蹄可以
踐霜雪,齕草飲水。”
洪邁《容齋隨筆》雲:江山登臨之美,泉石賞玩之勝,世間佳境也,觀者必曰如畫。至於丹青之妙,好事君子嗟嘆之不足者,則人以逼真目之。如老杜“人間又見真乘黃”,“時危安得真致此”,“悄然坐我天姥下”,“斯須九重真龍出”,“憑軒忽若無丹青”,“高堂見生鶻”,“直訝松杉冷”,“兼疑菱荇香”之句是也。以真爲假,以假爲真,均之爲妄境耳。人生萬事如是,何特此耶?
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
梁氏編在上元元年成都詩內。張彥遠《名畫記》:王宰,蜀中人,多畫蜀山,玲瓏嵌空,巉巉嵯巧峭。
十日畫一水①,五日畫一石②。能事不受相促迫③,王宰始肯留真跡④。壯哉崑崙方壺圖⑤,掛君高堂之素壁⑥。(首贊王宰圖畫。吳門金氏曰:不受促迫,方得從容盡其能事,此見王宰品格,亦見主人知音。《杜臆》:崑崙方壺,舉極西極東以狀其遠景,非真畫此兩山也。下文日本、銀河亦即此意。)
①庾肩吾詩:“畫水即生苔。”②《水經注》:石崖山上有畫石山。③《後漢書》:鄭興上疏,臣下促迫。④梁武帝《論書法》:“真跡雖少,可得而推。”⑤《文中子》:“壯哉山河之固。”崑崙,注別見。《拾遺記》:三壺,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壺,則方丈;二曰蓬壺,則蓬萊也;三曰瀛壺,則瀛州也,形如壺器,上廣,中狹,下方。
⑥漢樂府《相逢行》:“挾瑟上高堂。”掛素壁,所謂留真跡也。湛方生《七歡》:“素壁流光。”巴陵洞庭日本東了①,赤岸水與銀河通②,中有云氣隨飛龍③。舟人漁子入浦漵④,山木盡亞洪濤風⑤。(此記圖中山水。崑崙、方壺,山既自西而東,故巴陵、日本,水亦自西而東。且其水勢浩瀚,銀漢通而云龍起,又見風濤激盪,漁舟避而山木搖,真可謂壯觀矣。)
①《江賦》:“爰有包山洞庭,巴陵地道。”《山海經注》:長沙巴陵縣西有洞庭陂,潛伏通江。《唐書外國傳》:日本國者,倭國之別種也,以其日在國邊,故名日本。
②赤岸、銀河,言水天一色。《七發》:“凌赤岸,篲扶桑。”《吳越春秋》:“西逾赤岸。”曹植表:“南至赤岸。”《江賦》:“鼓洪濤於赤岸。”《南兗州記》:瓜步山東五里有赤岸山,南臨江中。山謙之《南徐州記》曰:京江,《禹貢》北江也。春秋分朔,輒有大濤至江乘,北激赤岸,尤更迅猛。李善《文選注》謂赤岸在廣陵興縣。桑欽《水經》雲新安縣南白石山,名廣陽山,水名赤岸水。③《莊子》:姑射山有神人,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④木華《海賦》:“舟人漁子,徂南極東。”謝靈運詩:“映泫歸浦漵。”⑤湛方生詩:“山木兮摧披。”《說文》:“亞,次也。”《廣韻》:“亞,就也,相依也。”【朱注】風勢湧濤,山木盡爲之低亞。公詩“花亞欲移竹”及“花蕊亞枝紅”,皆與此同義。楊慎曰:亞枝,臨水低枝也。孟郊詩:“南浦桃花亞水紅,水邊柳絮揚春風。”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①。焉得幷州快剪刀②,剪取吳松半江水
③。(末將看畫作結,蓋玩賞不忍釋也。《杜臆》:王畫神妙,只咫尺萬里盡之。前面許多景象皆包在一句中。又曰:此詩通篇設想,俱有戲意,而收語尤戲之甚,故云戲題。公少遊吳越,故對畫而思及松江。黃鶴謂上元元年,
劉展陷潤、升、蘇三州,故託意於吳松。其說太鑿。此章上二段各四韻,末
段四句收。)
①《世說》,袁彥伯曰:“江山遼落,居然有萬里之勢。”
②【朱注】李賀詩“欲剪湘中一尺天,吳娥莫道吳刀澀”,本此。
③趙曰:吳松,言吳地之松江也。《吳郡志》:松江,在郡南四十五里,《禹貢》三江之一。錢謙益曰:朱景玄《唐朝名畫錄》:王宰家於西蜀。貞元中,韋令公以客禮待之。畫山水樹石,出於象外。景玄曾於故席夔舍人廳事,見一國障,臨江雙樹,一鬆一柏,古藤縈繞,上盤於空,下著於水,千枝萬葉,交植屈曲,分佈不雜。或枯或榮,或蔓或亞,或直或倚,葉疊千重,枝分八面。達士所珍,凡目難辯。又於興善寺見畫四時屏風,若移造化風候雲物八節四時於一座之內,妙之至極也。故山水松石,並可碑於妙上品。蔡絛《西清詩話》雲:梁蕭文矣能書善畫,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內,便覺萬里爲遙。老杜《題山水圖》雲:“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乍讀似非用事。如“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用介冑之士不拜。“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用軍中豈有女子乎。皆用事而隱其語。
戲爲韋偃雙松圖歌
《名畫記》:韋鑑子鶠工山水、高僧、奇士、老松、異石,筆力勁健,風格高舉。人知鶠善馬,不知松石更佳。
天下幾人畫古松①?畢宏已老韋偃少②。絕筆長風起纖末③,滿堂動色嗟神妙④。(首贊韋偃畫松。《杜臆》:起二句語氣平緩,忽接以絕筆長風二句,何等筆力!)
①隋煬帝詩,“古松惟一樹。”②封演《聞見記》:畢宏,天寶中御史,善畫古松。後見張璪,於是閣筆。張彥遠《名畫記》:大曆二年,畢宏爲給事中,畫松石於左省廳壁,好事者皆詩詠之。改京兆少尹爲左庶子。樹石擅名於代,樹木改步變古,自宏始也。③杜預《春秋左傳序》:“絕筆於獲麟。”絕筆,畫成而閣筆也。張載詩:“徘徊向長風。”《長笛賦》:“其應清風也,纖末奮梢。”④謝莊《月賦》:“滿堂變容。”《吳都賦》:“斯實神妙之響象。”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回高枝①。白摧朽骨龍虎死②,黑入太陰雷雨垂
③。(次摹古松之狀。【朱注】皮裂,故幹之剝蝕如龍虎骨朽。枝回,故葉之陰森如雷雨下垂。【張綖注】白摧,言畫之枯淡處。黑入,言畫之濃潤處。《杜臆》:寫雙松止四句耳,而冥思玄構,幽致深情,更無剩義。)①屈鐵,枝曲而黑也。《神仙傳》:薊子訓,手足交胸上,不可得伸,狀如屈鐵。謝惠連賦:“散漫交錯,氖氫蕭索。”②《韓非子》:朽骨爛肉,施於土地。③《史記索隱》:極南爲太陽,極北爲太陰。
松根胡僧憩寂寞,龐眉皓首無往著①,偏袒右肩露雙腳②,葉裏松子僧前落
③。(又記松下僧人。《杜臆》:入老僧一段,突兀瀟灑,窅冥靈超,更有神氣。)①《漢書》:武帝過郎署,見顏駟龐眉皓髮。李陵書:“皓首而歸。”《楞嚴經》:名無住行,名無著行。②《金剛經》:偏袒右肩,右膝着地。【朱注】《長水經疏》:袒,肉袒也。西方俗儀:見王者必肉袒,示非敢有犯。佛教亦隨此用,然此以表將荷大法之重擔耳。
③松子,見夔州詩注。韋侯韋侯數相見,我有一匹好東絹①,重之不減錦繡段②。已令拂拭光凌亂,請公放筆爲直幹③。(此索韋畫松也。《杜臆》:韋之畫松,以屈曲見奇,直便難工。匹絹幅長,汝能放筆爲直幹乎?戲之也。此章四段,四轉韻,前各四句,末段五句。)
①吳曾《漫錄》:東絹,關東絹也。庾肩吾《答武陵王資絹啓》:關東之妙,潛織陋其卷綃。【朱注】《唐志》:東川陵州,土貢鵝溪絹。黃希曰:《三國志》:李衡,州里有千樹木奴,不責汝衣食,歲止一匹絹,亦可用矣。坡集詩注:鵝溪,在梓州鹽亭縣。出絹甚良,時人
謂之鵝溪絹,即東絹也。②《四愁詩》:“美人贈我錦繡段。”謝脁詩:“雲錦相凌亂。”
③放筆,縱筆也。丘遲詩:“直幹無曲枝。”《唐詩紀事》載湯文圭《九華雨吟》“雷劈老松疑虎怒,雨衝陰洞覺龍腥”,與杜詩“白摧配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造句奇峭,足以相當。
北鄰
【鶴注】此指草堂之鄰,當是上元元年作。又云:公詩多以縣令爲明府,此北鄰蓋王明府與。潘尼詩:“爪牙司北鄰。”
明府豈辭滿①,藏身方告勞②。青錢買野竹③,白幘岸江皋④。愛酒晉山簡
⑤,能詩何水曹⑥。時來訪老疾,步屧到蓬蒿⑦。(上四美明府高致,下則喜其興豪而多情也。不爲辭滿而爲藏身,見其志在隱遁。野竹江皋,寫其閒適,亦見鄰居相近。山簡、水曹,人名官職,借對自巧。)①錢箋:《前漢書》:韓延壽爲東郡太守,門卒謂之明府。《後漢張湛傳注》:郡守所居曰明府。府者,尊高之稱。《賓退錄》:明府,漢人以稱太守,唐人以稱縣令。縣令,漢人謂之明庭。謝靈運詩:“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②《杜臆》:藏身而方告勞,亦見在官不憚勞矣。《詩》:“黽勉從事,不敢告勞。”
③鶴雲:青錢,銅錢也。趙雲:蜀人謂見錢爲青錢。今按:《漫興》詩:“點池荷葉疊青錢”,可見青系錢色。庚肩吾詩:“野竹交臨浦。”④《後漢書》:光武岸幘,以見馬援。舊雲:岸幘,露額也,如水之露岸。《晉書》:謝奕爲桓溫司馬,岸幘嘯詠。應劭《漢官》雲:幘,古者卑賤執事不冠者之所服也。蔡邕《獨斷》:漢元帝額有壯發,不欲使人見,始進幘服之。羣臣皆隨焉,尚無巾。王莽頭禿,因施中,故里語曰:“王莽禿,幘施屋。”漢有綠幘、紫幘、黑幘、赤幘。元帝微行,從者皆白衣幘。《楚辭》:“朝騁騖於江皋。”
⑤《晉書》:山簡,濤之子,永喜三年,假節鎮襄陽,惟酒是耽。
⑥《梁書》:何遜,字仲言,八歲能賦詩,爲名流所稱。天監中,起家奉朝請,遷建安王水曹,行參軍,兼記室,又爲安西安成王參軍事,兼尚書水部郎。
⑦屧,即履也。或雲履薦。《高士傳》:張仲蔚,平陵人,常居窮素,室中蓬蒿沒人。蓬蒿,公草堂地也。
南鄰
顧宸曰:南鄰,朱山人也,後有《過朱山人水亭》詩。左思詩:“南鄰擊鐘罄。”
錦裏先生烏角巾①,園收芋慄不全貧②。慣看賓客兒童喜③,得食階除鳥雀馴④。秋水才深四五尺⑤,野航恰受兩三人⑥。白沙翠竹江村暮⑦,相送柴門月色新⑧。(上四造山人之居,下則喜其同舟送別也。【黃生注】烏角巾與錦裏相映帶,起語逸緻。角巾,隱士之冠。芋慄,野人之食。兒童喜,接人之厚。鳥雀馴,待物之仁。詩善煉格,前段敘事,數層括以四語。後段寫景,一意拓爲半篇。兒童、鳥雀,用倒裝法。秋水、野航,用流對法。)
①《華陽國志》:西城,故錦官城也。錦江,濯其中則鮮明,故命曰錦裏。《南史》劉巖隱逸不仕,常著緇衣小烏巾。《通鑑》:範謂王浚曰:“君平吳之日,當角巾歸第。”
②宋之問詩:“慄芋秋新熟。”《杜臆》:芋慄止於一物,作芋慄,可該園中所產。③陸瑜詩:“姮娥婺女慣相看。”《公孫弘傳》:“賓客故人。”《後漢郭汲傳》:有兒童數百迎之,曰:“聞使君到,喜,故來迎。”④《景福殿賦》:“階除連延。”謝靈運詩:“空庭來鳥雀。”⑤《莊子》:“秋水時至。”《水經注》:大者長四五尺。”⑥【錢箋】山谷雲:航,方舟也,當以艇爲正,音平聲。“方言,雲:
小舟也。楊慎雲:古樂府:“沿江引百丈,一濡多一艇。上水郎擔蒿,何時至江陵。”杜詩正用此音也。按《方言》雲:舟自關而西謂之船,自關而東或謂之舟,或謂之航。又云:小艒艚,謂之艇。《釋名》雲:二百斛以上謂之艇。魯直之改,用修之證,皆臆說也。《蕭何世家》:多者兩三人。
⑦《湘中記》:白沙如霜雪。梁昭明太子《扇賦》:“折翠竹之枝。”
⑧吳筠詩:“相送出江潯。”申涵光曰:“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語疏落而不酸。今人作七律,全無生氣,而矯之者又單弱無體裁,讀杜諸律,可悟不整爲整之妙。
顧宸曰:周折《名義考》雲:“園收芋慄未全貧”,與《山衣》詩“呼兒登山收橡慄”同意。芧栗,即,橡慄,乃爍木子也。《莊子。徐無鬼》:先生居山食芧栗。此一說也。王洙雲:成都風俗曰:“大飢不飢,蜀有蹲鷗。”《史記》:卓氏曰:“岷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注云:大芋也,揚雄《蜀都賦》言“閒蹲鴟之沃野”,又言“傣慄皺發”,則芋慄明爲兩物。據公他詩云““我戀岷下芋”,又云“嘗果皺開”,亦可證。芋慄,皆成都所產矣。且芧栗野生,不待園中收種,而芧栗充飢,乃貧餒之甚者,豈可雲“未全貧”乎?後《過南鄰朱山人》詩云“殘樽席更移”,其家非藉芧栗以充飢者,還作芧栗爲當。
過南鄰朱山入水亭
蔡氏編在廣德二年復歸成都時。今附在南鄰之後,以類相從也。絕句雲:“梅熟許同朱老喫。”疑即此山人。
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①。幽花欹滿樹,細水曲通池。歸客村非遠,殘樽席更移。看君多道氣②,從此數追隨。(首聯敘事,過南鄰也。次聯寫景,見水亭也。下四言情,山人留飲也。朱瀚曰:前詩云兒童喜於看客,隱不絕俗也。鳥雀食於階除,貧能推恩也。“看君多道氣”,此可互證。)
①身行竹裏,故人不知。②徐陵《天台山館碑》:“蕭然仙才,卓矣道氣。”羅大經曰:自昔閒居野處者,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與往還。淵明《移居》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爲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李太白《尋魯域北範居士》詩云:“忽憶範野人,閒園養幽姿。”又云:“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近作十日嘆,遠爲千歲期。風流自簸盪,謔浪偏相宜。”想範野人者,蓋亦可人之流也。少陵在錦裏,亦與朱山人往還,兩見於詩章,既稱爲“錦裏先生”,又稱爲“多道氣”而“數追隨”,山人固亦非常流矣。
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絕
【朱注】公《追酬高蜀州人日》詩考之,上元二年,高已刺蜀,此雲彭州牧,必元年作也。時公年將五十,而詩云“百年已過半”,猶乾元二年立秋後題,年止四十八,亦曰“惆悵年半百。”《九域志》雲:彭州至成都九十二里。
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飢寒。爲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①?(此詩自敘窮老,
而望高公之相恤也。秋至,收穫之時,宜免於飢寒,而茲不然,故曰轉。)①《詩》“兄弟急難”,葉“況也永嘆”,俱讀平聲。
奉簡高三十五使君
高由彭州刺蜀州,公時在蜀。《年譜》雲:上元元年,間常至蜀州之青城新津,是也。
當代論才子,如公復幾人?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①。行色秋將晚,交情老更親。天涯喜相見②,披豁對吾真③。(上四,稱高之才調。下四,述高之交情。驊騮致遠,鷹隼高騫,喻才人得位,可以大行其志。晚秋行色,引起下句。披豁,即開心見誠之意。)
①《舊唐書》:“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
②蔡琰曲:“我將行兮向天涯。”③曹植《髑髏說》:“是反吾真也。”
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
原注:“王時牧蜀。”
【鶴注】此必公暫如新津,與裴同至寺中,故有此作,當在上元元年。蜀州至成都才百里,故可唱和也。《唐世系表》:裴迪,出洗,馬房裴天恩之後。《地理志》:新津縣屬蜀州。《九域志》:縣在蜀州東南七十里。夢弼曰:王侍郎,王維弟縉也。【錢箋】考《縉傳》,未嘗牧蜀,注家因裴迪而附會也。《杜詩博議》:《王維傳》有緒爲蜀州刺史,遷散騎常侍一節,與《縉傳》不合。吳縝《糾謬》謂縉未嘗歷蜀州及常侍,爲說甚辯。今考《舊書》,縉爲鳳翔尹,先加工部侍郎,後除常侍。縝雲並未嘗爲常侍,似失考。而由蜀州遷常侍,則斷乎不可信。
何恨倚山木①,吟詩秋葉黃②。蟬聲集古寺③,鳥影度寒塘④。風物悲遊子
⑤,登臨憶侍郎⑥。老夫貪佛日⑦,隨意宿僧房⑧。(首句陡然而起。言我亦何所愁恨,而倚木吟詩乎?正以草木黃落之時,蟬聲鳥影,秋景堪傷,而風物登臨,故人足念也。且己之棲宿寺中,漂流更可嘆耳。此詩句句含恨意,必裴詩原有恨字,而和之如此。趙單二注,將上六句作述裴語,說得全無意義矣。遊子,指裴)①陳子昂詩:“平生亦何恨。”公《別賀蘭銛》詩:“君今抱何恨。”②何遜詩:“幾逢秋葉黃。”③隋王胄詩:“風度蟬聲遠,雲開雁路長。”④何遜詩:“露溼寒塘草。”⑤殷仲文詩:“風物自淒涼。”⑥陰鏗《開善寺》詩:“登臨情不極,蕭散趣無窮。”⑦江總《寺碑》:“佛日初照,慈雲不偏。”《隋李士廉傳》:“或問三教優劣,士謙曰: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蔡注】古詩:貪佛不如貪僧。《金光明經》:“佛日大悲,減一切闇。”又云:“佛日輝耀,放於光明。⑧《大寶積經》:衆僧隨意所樂,爲造經行之處。
【張遠注】《淮南子》:趙王遷流於房陵,思故鄉,爲作山木之歌,聞之者莫不隕涕。《白虎通》亦載此事。按此詩首句,突然而起,初時未詳所出,解尚含糊,及得逾可此說,頓釋所疑。言趙王流竄房陵而作山木之歌,宜其怨恨。今羇旅蜀中,亦何所恨而倚木吟詩乎?此引古語以逗起下文。
贈蜀僧閭丘師兄
【鶴注】此當是上元元年秋作。【原注】“太原博士均之孫。”《舊唐書》:陳子昂後,成都人閭丘均,亦以文章著稱。景龍中,爲安樂公主所薦,起家拜太常博士。公主誅,均坐貶循州司倉卒。有集六卷。
大師銅梁秀①,籍籍名家孫②。鳴呼先博士,炳靈精氣奔③。(首敘閭丘世
系。)①《晉高僧傳》:惠亮,大師小師。銅梁秀,鐘山川秀氣也。《唐書》:合州石鏡縣有銅梁山,又有銅梁縣。《十道志》:銅梁山,在涪江南七里。左思《蜀都賦》:“外負銅梁於宕渠。”
②籍籍,聲名之盛也。《前漢江都易王傳》:口語籍籍。《後漢方術傳》:“餘亦班班名家焉。”③《蜀都賦》:“近則江漢炳靈,世載其英。”齊顧歡詩:“精氣因天行。”
惟昔武皇后,臨軒御乾坤①。多士盡儒冠②,墨客藹雲屯③。當時上紫殿④,不獨卿相尊⑤。世傳閭丘筆⑥,峻極逾崑崙⑦。風藏丹霄暮⑧,龍去白水渾
⑨。青熒雪嶺東⑩,碑碣舊制存(11)。斯文散都邑(12),高價越璵璠(13),晚看作者意(14),妙絕與誰論(15)?(此追敘博士文章。上八,稱其望重生前。下八,稱其名垂身後。)①《漢書史丹傳》:天子自臨軒檻。②《詩》:“濟濟多士。”《史記酈食其傳》:諸客冠儒冠來者。③《長楊賦序》:“籍翰林爲主人,子墨爲客卿以風。”《詩》:“藹
藹王多吉士。”《列子》:“望之若屯雲。”④《三輔黃圖》:武帝於甘泉宮起紫殿,雕文刻鏤,以玉飾之。謝朓詩:“紫殿肅陰陰。”
⑤“不獨卿相尊”,言墨客亦膺主眷。⑥【錢箋】六朝人以有韻者爲詩,無韻者爲筆。《庾肩吾傳》“謝朓、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皆可證。閭丘筆,言其文章峻極而高,若字勢何可言高乎?《唐詩紀事》謂審言以詩,閭丘以字,同侍武后。蓋指筆爲字,誤矣。
⑦成公綏賦:“潛崑崙之峻極兮。”⑧鳳藏龍去,比閭丘之歿。晉東海越王檄文:“申陸機、陸雲之在,穴碎雙龍,巢傾兩鳳。”北魏段承根《贈李寶》詩:“鳳戢昆丘,龍藏玄漠。”周庾信《齊憲王碑》:“鳳沉丹穴,龍亡黑陂。”又三鳳、八龍,古人以比賢士,原不專指人君也。《山海經》:丹穴之山有鳥,狀如鶴,五色而文,名曰風。⑨《東京賦》:“龍飛白水。”
⑩班固《西部賦》:“琳珉青熒。”此詩言碑文之光耀。雪嶺,在維州南三百六十里。(11)《高僧傳》:弘忍沒於高宗上元二年十月。開元中,太子文學閭丘均爲塔碑焉。杜田曰:東蜀牛頭山下,有閭丘均撰《瑞聖寺磨崖碑》,
嚴政書。寺今改爲天寧羅漢禪院。
(12)宗懍詩:“接裏開都邑。”(13)蔡邕《薦邊讓書》:“章瑰瑋之高價,昭知人之絕明也。”曹植詩:“亮懷璠璵美。”(14)《杜臆》:“晚看作者意”,言識定於暮年也。漢高帝敕:“太子時方省書,乃使人知作者之意。”(15)陸厥《答內兄希叔》詩:“書記既翩翩,賦歌能妙絕。”吾祖詩冠古①,同年蒙主恩②。豫章夾日月③,歲久空深根④。(此敘世交,自嘆繼起衰徽。)
①傅亮《宋公策文》:“愛發初跡,則奇謀冠古。”②庾肩吾《書品》:“施吳鄴下後生,同年拔萃。”王褒《四子講德論》:“主恩滿溢。”《杜審言傳》:武后朝,授著作郎,遷膳部員外郎。【朱注】史稱均拜太常在中宗景龍間。據公詩則武后時已擢用。③《上林賦》:“楩柍豫章。”《正義》曰:豫,今之枕木;章,今之樟木。二木生至七年乃可分。夾日月,言其高大。④《老子》:“深根固蒂。”
小子思疏闊①,豈能達詞門?窮秋一揮淚②,相遇即諸昆。我住錦官城③,兄居祇樹園④。地近慰旅愁,往來當丘樊⑤。天涯歇滯雨,粳稻臥不翻⑥。漂然薄遊倦⑦,始與道侶敦⑧。景晏步修廊⑨,而無車馬喧⑩。夜闌接軟語
(11),落月如金盆(12)。(此述旅次相逢。上八,敘事記地,下八,敘景言情。《杜臆》:公詩善用借景,如“落月如金盆”與“隴月向人圓”,皆據一時所見之景,而傾蓋歡洽之意自見。)①傅毅詩:“伊餘小子。”②何遜詩:“凜凜窮秋暮。”陸機詩:“揮淚嘆流離。”③即諸昆,通家世交如弟兄也。④《金剛經注》:須達長者施園,祇陀太子施樹,爲佛說法之處,故後人名爲祇園,亦曰給孤園。
⑤湛茂之詩:“衰廢歸丘樊。”⑥《蜀都賦》:“稷稻漠漠。”⑦周舍詩:“薄遊久已倦。”⑧《世說》:愍度道人始欲過江,與一傖道人爲侶。曹植詩:“親交義在敦。”⑨《西京雜記》:“重閣修廊,行之移晷。”
⑩陶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11)《法華經》:如來能種種分別,巧說諸法,言詞柔軟,悅可衆心。《華嚴經》:菩薩摩訶薩有十種語,一者柔軟語,能使一切衆生得安穩。《維摩經》:“所言誠諦,常以軟語,眷屬不離,善和爭訟。”(12)《洛陽伽藍記》:“旭日始升,則金盤晃朗。”漠漠世界黑①,驅驅爭奪繁。惟有摩尼珠②,可照濁水源。(結出贈閭丘意,言其空明之體,可滌塵凡也。此章首尾中腰各四句,前後兩段各十六句。)
①陸機詩:“街術紛漠漠。”《瓔珞經》:“無量世界,盡觀衆生。”
黑,即黑業也。
②《翻譯名義集》:“摩尼或曰逾摩,正雲未尼,即珠之總名也。”《圓
覺經》:“譬如清淨摩尼寶珠,映於五色,隨方各見。”《宣室志》:
馮翊嚴生,家漢南峴山,得一珠,如彈丸。胡人曰:“此西國清水珠,
至濁水泠然洞徹矣。”
今人作五古長篇,多任意揮灑,不知段落勻稱之法。杜詩局陣佈置,章法森然,如此篇,首尾中腰各四句提束,前後兩段俱十六句鋪敘,有毫髮不容增減者。然此法起於魏人繁欽《定情》詩“我出東門遊”八句作起,“中情既款款”八句作結。前面“何以致拳拳”兩句一轉者十段,後面“與我期何所”六句一轉者四段。後四段,本張平子《四愁詩》,其前十段則韓昌黎《南山》詩所自出也。古詩各有淵源如此。
《捫蝨新話》:陶淵明詩:“採菊東離下,悠然見南山。”採菊之際,無意于山,而景與意會,此淵明得意處也。老杜亦曰:“夜闌接軟語,落月如金盆。”予愛其意度閒雅,不減淵明,而語句雄健過之,每詠此二詩,便覺當時情景盡在目前。而二公寫之筆端,殆若天成,茲爲可貴。
泛溪
浣花溪也。此當是上元元年秋作。
落景下高堂①,進舟泛回溪②。誰謂築居小③?未盡喬木西④。遠郊信荒僻
⑤,秋色有餘悽⑥。練練峯上雪⑦,纖纖雲表霓⑧。(此溪上遠見之景。《杜臆》:自卜居浣花至此,始溯溪西遊。誰謂築居之地果小乎,特未盡覽喬木以西耳。今一望遠郊,秋色在目,對雪見霓,斯亦奇矣。)①越王貞詩:“參差落景遒。”宋子侯詩:“挾瑟上高堂。”②謝靈運詩:“對嶺臨回溪。”③又:“躡險築幽居。”④《詩》:“遷於喬木。”⑤《周禮》:任遠郊之地。⑥宋王微《詠賦》:“秋色陰兮白露商。”⑦吳均詩:“練練波中白。”⑧劉孝綽詩:“秋月始纖纖。”束晳《讀書賦》:“抗志雲表。”童戲左右岸,署戈畢提攜①。翻倒荷芰亂,指揮徑路迷。得魚已割鱗②,採藕不洗泥。人情逐鮮美,物賤事已暌③。(此溪上近見之事。彼兒童戲逐者,攜署得魚,翻荷採藕,本取鮮美。今乃傷鱗帶泥,則是賤其物而乖事理矣。)
①罟以取魚,弋以取鳥。畢字作盡字解,不作掩禽之畢。舊引《莊子》“畢弋綱罟”,易誤。《詩》:“弋鳧與雁。”②《莊子》:“得魚而忘筌。”③《晉史論》:事暌其趣。
吾村藹暝姿,異舍雞亦棲。蕭條欲何適,出處庶可齊①。衣上見新月②,霜中登故畦。濁醪自初熟③,東城多鼓鼙④。(末敘泛溪回舟也。日瞑返掉,猶之身老息機,故曰出處可齊。夜酌新醪,而忽聽鼓鼙,則歸溪亦非安枕之地矣,此章三段,各八句。)
①陸機詩:“出處鮮爲諧。”②張正見詩:“新月半輪空。”③嵇康書:“濁醒一杯。”陶潛詩:“漉我新熟酒。”④【朱注】成都城,在草堂之東,故曰東城,舊指東都者非。《記》:“君子聽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
出郭
從舊次,編在上元元年成都詩內。草堂在郭外,從城中復歸草堂,故有“還與舊烏啼”之句。舊說謂自青城還成都,新說謂從成都往青城者,皆非。前詩云“已右出郭少塵事”可證。古詩:“出郭門直視。”
霜露晚悽悽①,高天逐望低②。遠煙鹽井上③,斜景雪峯西④。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⑤。江城今夜客⑥,還與舊烏啼⑦。(此出成都郭外而作也。上四,郭外晚眺之景。下四,郭外夜宿之情。《杜臆》:故國兵馬既未可歸,他鄉鼓鼙又未可去,故還與舊烏作伴。故國,指東都。他鄉,指成都。時思明未滅,故蜀常備兵。前詩云:“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可以互證。)
①《記》:“霜露既降。”
②“高天逐望低”,因霜露之氣所掩也。薛道衡詩:“高天澄遠色,秋氣入蟬聲。”③蜀有火井煮鹽者,初以柴火引發,後火起井中,連日不斷。遠煙,即煮鹽之煙也。《蜀都賦》:“家有鹽泉之井。”劉注:蜀都臨邛,江陽、漢安縣皆有鹽井。④《元和郡縣誌》:雪山,在松州嘉城縣東,春夏積雪,《圖經》:雪山,在維州保寧縣西,南連乳州白狗峽。
⑤鼙,騎上鼓也。⑥張九齡詩:“江城何寂寞,秋樹亦蕭森。”凡城郭臨江者皆謂之江城,此詩江城指錦江城。如《歲暮》詩言江城,《玩月》詩言江城,皆屬梓州,以有射洪江也。客,公自謂。⑦唐劉垍詩:“無勞拂長袖,直待夜烏啼。”
恨別
據詩中“長驅五六年”之說,當是上元元年在成都作。【顧注】公於乾元二年春,自東都回華州,客秦州,寓同谷,至成都,奔走四千裏,自天寶十四載安史倡亂,至乾元之未上元之初,爲五六年。
洛城一別四千裏,胡騎長驅五六年①。草木變衰行劍外②,兵戈阻絕老江邊
③。思家步月清宵立④,憶弟看雲白日眠⑤。聞道河陽近乘勝⑥,司徒急爲破幽燕⑦。(首二領起恨別。四千裏,言其遠。五六年,言其久。行劍外,承四千裏。老江邊,承五六年。思家憶弟,傷洛城阻亂。乘勝破燕,望胡騎早平。劍外,劍門之外。江邊,錦江之邊。宵立晝眠,憂而反常也。)①《漢書周勃傳》:“擊胡騎平城下。”曹植詩:“長驅陷匈奴。”②《九辯》:“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③《魏志田疇傳》:“道路阻絕,寇虜縱橫。”
④薛道衡詩:“空庭聊步月,閒坐獨臨風。”潘尼《桑樹賦》:“含溢露於清宵。”⑤王楙《野客叢談》:梁瑄不歸,弟璟每望東南白雲,慘然久之。⑥【朱注】《李光弼傳》:乾元二年冬十月,光弼悉軍赴河陽,大破賊衆。上元元年,進圍懷州。《通鑑》:上元元年三月,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夏四月,又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此河陽乘勝之事也。傅毅樂府:“乘勝席捲遂南征。”
⑦至德二載,加李光弼檢校司徒。顧宸曰:破幽燕之策,當時見及者不過數人。清河李萼告顏真卿,請分兵開崞口,討汲、鄴以北,至於幽陵。時哥舒翰守漁關,郭子儀、李光弼上言,請引兵直取范陽,覆其巢穴。此漁關未破前事也。又:李泌對肅宗,請令光弼自太原出井陘,子儀自馮翊入河東。來春,命建寧爲范陽節度大使,並塞北出,與光弼南北犄角,以取范陽,破其巢穴。此祿山未死時事也。及祿山死,河東平,泌勸上如前策,遣安西及西域之衆,並塞西北,自歸檀南取范陽,永絕根本。此長安未復時事也。萼與李、郭之策不行,是以有靈武之奔。泌之策不行,是以有九節度之潰。至上元元年,光弼乘河陽之勝,遂平懷州。此時長安已復,慶緒已死,直搗幽燕,萬萬不容更緩,故下一“急”字,蓋深惜前三策之不早用耳。
散愁二首
此詩乃初入蜀時作,當在上元元年,光弼破安太清、史思明之後,故云“百萬傳深入。”若上元二年,玉思禮已死,不得致望於尚書矣。晉武帝詔:“思所以散愁養氣。”
久客宜旋旆①,興王未息戈②。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百萬傳深入③,衰區望匪他④。司徒下燕趙,收取舊山河。(首章,以北伐之功望諸李光弼也。因久客而思靖亂,從有愁處說到散愁。三四,承首句,言作客淒涼。五六,承次句,欲河北息兵。望匪他,注下司徒。)
①潘岳《永逝文》:“回首兮旋旆。”②謝瞻詩:“拿來扶興王。”③陳琳《設難》:“合百萬師若運諸掌者,義也。”《出師表》:“深入不毛。”④《後漢書》:自致寰區之外。盧諶詩:“綢繆委心,自同匪他。”
其二
聞道幷州鎮①,尚書訓士齊②。幾時通薊北③?當日報關西④。戀闕丹心破
⑤,沾衣皓首啼⑥。老魂招不得,歸路恐長迷。(次章,以討賊之事兼望王思禮也。因世亂而念歸途,本欲散愁,愁仍未散。薊平報捷,則息戈可望;心破淚沾,恐久客莫歸。又與前章相應。)①《唐書》:太原府,本幷州,開元十一年爲府,天寶元年曰北京。
②《舊書肅宗紀》:乾元二年七月,以兵部尚書、潞泌節度使、霍國公王思禮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思禮本傳,光弼徙河陽,思禮代爲河東節度,用法嚴整,人不敢犯。
③王褒詩:“桑生薊北寒。”④《杜臆》:關西謂京師,地在潼關函谷之西也。舊注謬。⑤《西征賦》:猶犬馬之戀主,竊託慕於闕庭。⑥李陵書:“皓首而歸。”王嗣奭曰:題雲“散愁”,故前章總起,後章總結,皆說自己心事。中間將司徒、尚書,聯絡上下。兩章只如一章,此幾章法之妙。
朱鶴齡曰:史:鄴城之潰,惟思札與光弼軍獨完,尋破思明別將於潞城東,乃當時名將也。故以收薊北、報關西望之。又云:諸將中,獨屬望王、李者,公意思明在東都,范陽必空虛可圖,欲光弼乘河陽之捷,長驅燕趙,傾其根本。思禮以潞澤之兵會之,即前詩“斬鯨遼海波”意也。以“散愁”命題,深旨可見。
建都十二韻
【趙次公注】此詩上元元年九月後作也。【朱注】詩云“窮冬客劍閣,隨事有田園”,其爲成都草堂作甚明。鮑欽止編在寶應元年冬,是年雖復建南都,時公往來梓州,未嘗定居,安得有田園之句?趙注得之。《通鑑》:至德二載,以蜀郡爲南京,鳳翔爲西京,西京爲中京。上元元年九月,改置南都於荊州,以荊州爲江陵府。二年九月罷鳳翔西都及江陵南都之號,寶應元年建卯月復建。《唐書》:上元初,以呂諲爲荊州刺史。諲請以荊州置南部,帝從之。於是荊州號江陵府,以諲爲尹。
蒼生未蘇息①,胡馬半乾坤②。議在雲臺上③,誰扶黃屋尊④?(從時事說起,慨朝議之失計。)
①王右軍《與謝安書》:“小得蘇息,備安其業。”②《東都賦》:“俯仰乎乾坤。”③《東觀漢記》:桓譚拜議郎,詔令議雲臺。江淹《獄中書》:“高議雲臺之上。”④《漢書注》:黃屋,天子之車。
建都分魏闕①,下詔闢荊門②。恐失東人望③,其如西極存。時危當雪恥④,計大豈輕論⑤?雖倚三階正⑥,終愁萬國翻⑦。(此論建都興廢,而陳時勢之緩急。言分置宮殿,新闢都會,雖欲慰東人之望,其如西極嚴然存,不當建彼而廢此也。且此時不急圖雪恥,而輕論建都,恐治亂尚未可定耳。東人,指呂諲建都之議,西極,指上皇幸蜀之地。)
①班固《東都賦》:“建都河洛。”《周禮》:“懸治象之法於象魏。”注:“象魏,宮門雙闕。”《南史何胤傳》:闕,謂之象魏。象者,法也。魏者,當塗而高大也。②《袁紹傳》:下詔之日。《唐書》:荊州有荊門縣,以荊門山名。《寰宇記》:荊門之地,乃荊襄要津。③《詩》:“東人之子,職勞不來。”東人,指荊門以東言。朱穆奏記:
“紀綱少弛,頗失人望。”④《史記》:秦穆公謂三將曰:“子其悉雪恥。”⑤《後漢馮異傳》:季文誠能亟定大計。⑥《東方朔傳》:“願陳泰階六符。”注,“泰階,天之三階也。上階
爲天子,中階爲諸侯公卿大夫,下階爲士庶人。三階平等,是爲太平。”⑦《易》:“先王以建萬國。”
牽據恨不死①,漏網辱殊恩②。永負漢庭哭③,遙憐湘水魂④。窮冬客江劍,隨事有田園⑤。風斷青蒲節⑥,霜埋翠竹根⑦。(此傷削跡流離,不得參預朝事。牽據,爲救房琯。漏網,謂謫司功。漢庭、湘水,欲效賈、屈而未能。雖有客舍田園,而對此風蒲、霜竹,不免衰老摧殘矣。【錢箋】公之移官,以疏救房琯,而琯之得罪,以建議分鎮也,故牽連及之。申涵光曰:人亦有一時感激,事過輒悔者。公以不死爲恨,真諫臣也。)
①《魏志》:文帝欲徒十萬戶實河南,辛毗諫,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②《漢刑法志》:“網漏吞舟之魚。”袁紹書:“殊恩厚德,臣既叨之。”③《賈誼傳》:“可爲痛哭者一。”
④屈原見讒,沉於湘水。⑤王褒詩:“生年隨事闌。”《杜臆》:隨事,猶雲隨便有之。《歸去來辭》:“田園將蕪。”⑥庾信詩:“蒲低猶抱節。”⑦梁昭明太子《扇賦》:“折翠竹之枝。”衣冠空穰穰①,關輔久昏昏②。願枉長安日③,光輝照北原④。(此諷當時君相之謀國者。衣冠二句,概刺朝臣,應上議在雲臺二句。願枉二句,隱諷肅宗,應上蒼生未蘇二句。【朱注】衣冠雖多,未救關輔之難。今中原淪陷,天子當回陽光以照之,奈何汲汲建都之舉耶?此詩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史記貨殖傳》:“天下穰穰,皆爲利往。”
②關中三輔,謂扶風、馮翊、京兆。江淹詩:“飭驂去關輔。”陰鏗詩:“昏昏隴日沉。”昏昏,言日,故下接以長安日。③《世說》:晉明帝數歲,元帝問日與長安孰遠?答曰:“日遠。”明日重問之,答曰:“日近。”
④曹植《登臺賦》:“齊日月之光輝。”庾肩吾詩:“駐日逐戈鋒。”按:夢弼雲:北原,河北之地,時史思明據東京及河北懷衛等州是也。《錢箋》引《西都賦》“北朓五原”及庾信詩“北原風雨散”、岑參詩“五陵北原上”,於詩意不合。當時房琯分建之策與呂諲建都之請,前後事勢回不相同。初安史首亂時,陷中原,破兩京,剪宗室,逼乘輿,唐室孤危極矣,故分建子弟之議,足使賊子膽寒。其後,長安既復,兵勢復張,惟河北未平,故須專意北向,以除禍本。若建都荊門,虛張國勢,迂疏甚矣。且東南本無事,而勞民動衆,恐度生意外之虞,此作詩本意也。《錢箋》附會兩事,致詩意反晦,今辯正之。
村夜
【鶴注】詩云多難,蓋指安史也。當是上元元年浣花作。是年十一月,史思明遣田承嗣將兵徇淮西,王同芝將兵徇陳,許敬江將兵徇兗鄆,薛鄂將兵徇曹州。若在二年,則段子璋反,李矣奔成都,不應詩皆不及而及安史也。
風色蕭蕭暮①,江頭人不行。村春雨外急②,鄰火夜深明③。胡羯何多難④,樵漁寄此生⑤。中原有兄弟,萬里正含情⑥。(上四,村夜之景。下四,村夜感懷。着急,暮所聞。火明,夜所見。趙雲:此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杜臆》:身得所安,而思家更甚,故曰“正含情。”)
①吳邁遠詩“春城起風色。”②《周禮》有春人。③梁簡文帝詩:“甘泉烽火夜深明。”④《詩》:“未堪家多難。”⑤《南史》:宋武帝時見二小龍附翼,漁樵山澤,同侶或亦睹焉。劉孝威詩:“散步懷漁樵。”孔魚和詩:“水鄉訪松石,蘭澤侶漁樵。”
⑥王粲詩:“含情慾待誰。”
寄楊五桂州譚原注:因州參軍段子之任。
【鶴注】桂州,屬嶺南道中都督府。當是上元元年成都作。五嶺皆炎熱①,宜人獨桂林②。梅花萬里外③,雪片一冬深。聞此寬相憶,爲邦復好音④。江邊送孫楚⑤,遠附白頭吟。(上四,桂州之景。下四,寄楊之情。梅時有雪,可銷炎瘴,故曰宜人。寬相憶,因瘴少。復好音,見政異。孫楚,比段。白頭吟,懷楊。《杜臆》:通篇氣勢流走,字句空靈,詩之不縛於律者。)
①五嶺,始安、越城、臨賀、大庾、臘嶺是也。始安嶺,在今廣西桂林府城西,越城嶺在桂林府興安縣北,臨賀嶺在平樂府賀縣境內,大庾即梅嶺,在廣東南雄府城北,臘嶺在廣東韶州府乳源縣西。班婕好詩:“涼飆奪炎熱。”②《山海經》:桂林有八樹,在番禹東。注:八樹成林,言其大也。鶴曰:桂林雖居嶺外,然治古始安,隸荊州之零陵,非鬱林州之桂林。故白樂天雲“桂林無瘴氣”,茲所以宜人也。嶺南無雪,獨桂林有之。范成大雲:靈州興安之間,兩山蹲踞,中容一馬,謂之嚴關。朔雪至關輒止,大盛則度關至桂州城下,不復南矣。北城舊有樓曰雪觀,所以誇南州也。
③《南康記》:大庾嶺多梅而先發,亦曰梅嶺。《白帖》: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開。《廣志》:梅嶺,本因梅鋗得名,今竟作梅花之梅矣,聊從同。
④《詩》:“懷之好音。”
⑤孫楚爲石苞參軍。
西郊
【鶴注】題曰西郊,從西郊赴草堂也。此當是上元元年冬作。
《易》:“自我西郊。”
時出碧雞坊①,西郊向草堂②。市橋官柳細③,江路野梅香④。傍架齊書帙
⑤,看題檢藥囊⑥。無人覺來往⑦,疏懶意何長⑧。(上四,西郊途次之景。下四,草堂幽寂之況。此詩大段,兩截分界,然逐層敘述,卻是逐句順下,八句一氣。齊,謂整書使齊。題,謂藥上標題。《杜臆》:此喜地僻,得以遂其疏懶也。)①《梁益記》:成都之坊,百有二十,第四曰碧雞坊。《輿地紀勝》:漢宣帝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遣諫議大夫王褒持節蘸祭而致之。其文曰:“持節使者王褒,敬移南崖金精神馬,縹緲碧雞,處南之荒,深溪回谷,非土之鄉,歸來歸來,漢德無疆。”今北門石馬巷中有金馬祠。碧雞坊,在城之西南。
②《成都記》:草堂在府西七里。
③《華陽國志》:成都西南石牛門外曰市橋,下石犀所潛淵也。李膺《益州記》:衝星橋,市橋也,在今成都縣西南四里。漢舊州市在橋南,因以爲名。延岑渡市橋挑戰,即此。《陶侃傳》:都尉夏施,盜官柳種之己門。
④隋王由禮詩:“早梅香野徑。”⑤潘岳《楊仲武誄》:“披帙散書,”屢睹遺文。”帙,書衣也。⑥《世說》:謝安看題,便各使國坐遍。《史記刺客傳》:“夏無且以藥囊提荊軻。”
⑦趙次公曰:荊公定爲“無人覺來往”,甚善。徐悱妻詩:“惟當夜枕知,過此無人覺。”梁簡文帝詩:“會是無人覺,何用早梅妝。”⑧嵇康《絕交書》:“性復疏懶。”王安石曰:老杜之“無人覺來往”,下得覺字大好:“瞑色赴春愁”,
下得赴字大好。若下見字、起字,即是小兒言語。足見吟詩要一字兩字工夫。無人覺,謂不見人跡來往。黃注泥上出郊向堂,謂人不知己之來往,其
說太曲。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此公往蜀州時,朱氏編在上元元年冬。《唐書》:蜀州唐安郡,屬劍南道,垂拱二年,析益州置。黃鶴曰:《九域志》:蜀州東至成都才百里,宜公與裴頻有和寄。陳陰鏗詩:“梁花畫早梅。”東閣官梅動詩興①,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②。幸不折來傷歲暮③,若爲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髮④,朝夕催人自白頭⑤。(上四答裴詩意,下四對時感懷。裴有早梅之詠,故以何遜梅詩相比。相憶句,和詩題憶寄。送客句,和詩題送客。玩第三聯語氣,必裴詩有不及折贈之句,故答雲幸不折來,免傷歲暮。若使一看,益動鄉愁矣。既而又自嘆曰:此間江梅漸發,亦覺催人頭自。蓋當衰老之年,觸處皆足傷情也。)
①東閣,指東亭。官梅,官種之梅,猶言官柳。胡震亨曰:何遜墓誌:“東閣一開,競收楊馬。”杜甫東閣本此。志載《墨莊漫錄》。②陸凱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何所有,聊贈一枝春。”此曰逢春,是照早梅,梁簡文帝詩:“逢春始發花。”③晉雜曲:“折梅寄江北。”④何遜詩:“江邊雲霧起。”陳蘇子卿詩:“中庭一樹梅,寒多蕊未開。”楊慎雲:梅花放皆下垂,故云垂垂。吳防《雪梅賦》:“帶冷雪之垂垂。”⑤梅開歲暮,似催白頭。黃生曰:此詩直而實曲,樸而實秀,其暗映早梅,婉折如意,往復盡情,筆力橫絕千古。兩自字,有自己、自然之別。楊德周曰:“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必如此,方不墮詠物劫。王元美以爲古今詠梅第一。
朱鶴齡曰:何遜《揚州早梅》詩云:“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露發,映雪凝寒開。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臺。朝灑長門泣,夕驅臨邛杯。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遜時爲廣陵王記室,首雲免園,則以梁孝王園比之也。卻月觀、凌鳳台,應是園中臺觀名。《南史》:徐湛之出爲南兗州刺史,更起風亭、月觀、吹臺、琴室。遜,梁人,在徐湛之後。
錢謙益曰:遜本傳:天監中,遷中尉,建安王水曹行參軍,兼記室。王愛文學之士,日與遊宴。建安王者,南平元襄王偉初封也。天監六年,遷使持節都督揚南徐二州諸軍事、方軍將軍、揚州剌史。七年,以疾表解州。則遜爲建安王記室,正在揚州,故云“何遜在揚州”也。考《寰宇記》,鳳亭、月觀、吹臺、琴室,並在宮城東角池側,當即遜詩所詠耳。僞蘇注云:何遜爲揚州法曹,詠廨舍梅花。《一統志》亦載之。本傳無爲法曹事,但有《早梅》詩,見《藝文類聚》及《初學記》。今本《何記室集》作《揚州法曹梅花盛開》詩,乃後人未辨蘇注之僞,遂取爲題耳。
張希良曰:何遜《早梅》詩:“枝橫卻月觀,影動凌風臺。”月觀、風臺在建業,不在廣陵。《寰宇記》所載分明。沈約《郊居賦》“風臺承翼,
月榭重楣”,當亦指此。若徐湛之所建之風亭、月觀、吹臺、琴室,自在廣陵,不當認爲一處。考廣陵之名揚州自隋始,遜爲建安王記室參軍,本在建業之揚州。閻若璩曰:今之揚州,在東漢爲廣陵郡,屬徐州,兩晉猶然。隋開皇九年,方於此置揚州總管府,故煬帝《泛龍舟》曲雲:“借問揚州在何處?淮南江北海西頭。”前此揚州俱治建業,今江寧府是也。晉劉牧之謂揚州根本所繫,不可假人,皆指建業言耳。
暮登四安寺鐘樓寄裴十迪
此當是上元二年往蜀州時作。《蜀志》:新津縣甫二里有四安寺,
神秀祥師所建。
暮倚高樓對雪峯①,僧來不語自鳴鐘。孤城返照紅將斂②,近市浮煙翠且重
③。多病獨愁常閴寂,故人相見未從容④。知君苦思緣詩瘦,太向交遊萬事慵。(首聯鐘樓,次聯暮景,下四寄裴。【顧注】僧來不語,寫出彼此落落,漫不相顧之狀。惟旅中寂寞,故愈想敵人耳。趙大綱曰:裴之貌瘦,雖由耽詩所致,然於故舊交情亦太疏矣。蓋裴在蜀州,但寄詩而未嘗一過,故公諷之如此。)①楊德周曰:縣有修覺山,其上爲寶華山,以峯頂多雪,又名雪峯。②張正見詩:“秋色照孤城。”③王融詩:“迅節瀹浮煙。”④謝朓箋:“從容讌語。”
寄贈王十將軍承俊
據詩意,則王將軍在成都。詩題雲寄贈,必上元二年在青城作。將軍膽氣雄①,臂懸兩角弓②。纏結青驄馬③,出入錦城中。時危未授鉞④,勢屈難爲功。賓客滿堂上⑤,何人高義同⑥。(上四,稱將軍之雄壯,下則惜其不當大任,而徒懷高義也。此似齊梁律詩,故上四未諧平仄。)
①《光武紀》:諸將既經屢捷,膽氣益壯。魏文帝詩:“猛將懷暴怒,
膽氣正縱橫。”
②左右二臂各懸一弓,故云兩角弓。《詩》:“騂騂角弓。”③纏結,馬之裝飾。④摯虞《新禮儀》:漢魏故事,遣將出徵,符節郎授鉞於朝堂。趙曰:未授鉞,未爲大將也。⑤《信陵君傳》:“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
⑥王融詩:“高義幸知遊。”楊慎曰:五言律詩,起句最難。六朝人稱謝脁工子發端,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雄壓千古矣。唐人多以對偶起,雖森嚴而乏高古。宋周伯弜選《唐三體詩》,取起句之工者二:“酒渴愛江清,餘酣漱晚江”,又“江天清更愁,風柳入江樓”是也。語誠工而氣衰颯。餘愛蘇頲“北風吹早雁,日日渡河飛”,張柬之“淮南有小山,贏女隱其間”,杜子美“將軍膽氣雄,臂懸兩角弓”,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雖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可法者。
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
朱氏亦編在二年。
力疾坐清曉①,來詩悲早春②。轉添愁伴客,更覺老隨人③。紅入桃花嫩,青是柳葉新。望鄉應未巳,四海尚風塵④。(此據李詩而翻其意,全是自寫己懷。下四,乃申明上戳。《杜臆》:言來詩但悲早春,我則有轉添而更甚者。愁伴客,老隨身,麾之不去,尤可悲也。且早春何必悲,當此桃嫩柳青,其景色亦正佳耳。但以四海猶亂,望鄉未歸,此我之所以聞詩而愈悲也。)
①力疾,扶病強起也。《魏志》:司馬懿奏:“臣輒力疾將兵。”《晉書》:習鑿齒力疾著論一篇。②劉琨詩序:“適足以彰來詩之益美耳。”陳子良詩:“故落早春中。”③客人二字,俱就自己言。④《漢書》:野無風塵之警。“柳青桃復紅”,起於謝尚,襲用便成常語。梁簡文詩云:“水照柳初碧,煙含桃半紅。”乃借煙水以形其紅碧。杜雲:“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用歸入二字寫出景色之新嫩。皆是化腐爲新之法。
題新津北橋樓得郊字
新津,乃蜀州屬縣,朱氏編在上元二年。《杜臆》:此蓋新津令
設宴於樓上也。
望極春城上①,開筵近鳥巢②。白花檐外朵,青柳檻前梢。池水觀爲政③,廚煙覺遠庖④。西川供客眼,惟有此江郊⑤。(通首皆樓上所見者,望極二字,直貫至末。春城、鳥巢,屬外景;花檐、柳檻,屬內景;池水、廚煙,又屬席前之景。末則嘆美江郊也。《杜臆》:設宴者乃邑令,故以池水比其官清。廚煙遠庖,又稱其有好生之仁。江郊供客眼,必田野闢而稻梁肥也。)
①吳邁遠詩:“春城起風色。”②梁簡帝詩:“開筵命羽觴。”何遜詩:“檐外鶯啼罷。”③庾信詩:“池水朝含墨。”《世說》:漢陽任棠,有奇節,隱居教授。龐仲達爲太守,到,先候之。棠不交言,但以水一盂置戶屏前。仲達思其微意,良久,曰:“水者,欲吾清也。”在職以惠政得民。④《列子》:“庖廚之下,不絕煙火。”《玉藻》:“君子遠庖廚。”
⑤鮑照詩:“江郊靄微明。”
遊修覺寺
朱氏編在上元二年。《蜀總志》:修覺山,在新津縣治東南五里,山有修覺寺、絕勝亭。
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①。詩應有神助②,吾得及春遊③。徑石相縈帶④,川雲自去留⑤。禪枝宿衆鳥⑥,漂轉暮歸愁。(此初遊修覺寺而作也。上下兩截,遙相照應。首聯,景之自外而內者,就一遠一近說;次聯,記入寺之事;三聯,景之自內而外者,就一靜一動說;末聯,記宿寺之情。詩有神助,非自誇能詩,是雲勝境能發詩興耳。川雲自去留,寫得流行無礙,語涉禪機。宿衆烏,即陶詩衆鳥皆有託意。用禪枝二字,便於遊寺有關切。)
①陳後主詩:“雲色入山扉。”②《南史》:謝靈運嘗於永嘉西堂,吟詩不就,忽夢見族弟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之句,雲此語有神助。
③張駿詩:“春遊誠可樂。”④梁武帝詩:“面勢周大地,縈帶極長川。”⑤顧況詩:“達生任去留。”⑥庾信《安昌寺碑》:“禪枝四靜,慧窟三明。”此詩“徑石相縈帶,川雲自去留”,乃摹寺前之景,說得蒲灑自如。陸放翁詩“泉石相縈帶,雲煙互吐吞”,此寫湖上之景,說得變見無常。一則參會禪機,一則曠觀物態,意各有指,雖脫胎而卻非蹈襲。
後遊
【鶴注】當是一春兩遊,故云:“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寺憶曾遊處,橋憐再渡時。江山如有待①,花柳更無私②。野潤煙光薄③,沙暄日色遲④。客愁全爲減,舍此復何之⑤?(此重遊修覺寺而作也。在四句分截。江山花柳,足上曾遊;煙光日色,起下減愁。末聯與前章互應,蓋思家則生愁,睹景則銷愁也。如有待,依然待人;更無私,常得賞玩也。野潤之處,煙光微薄,是早景;沙暄之候,日色遲留,是晝景。)
①庾信詩:“暫有江山趣。”②何遜詩:“復看花柳枝。”③梁元帝詩:“燈光入綺帷。”④何遜詩:“日色花中亂。”⑤《通鑑》:三秦父老,聞劉裕將還,詣門流涕,訴曰:“舍此欲何之乎?”
趙汸曰:杜詩有兩等句,皆嘗自言之。其一曰:“新詩改罷自長吟。”凡集中抑揚開創,與造化爭衡子一字間者,皆是。其二曰:“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如此章“有待”、“無私”之類是也。蓋與造化相流通矣。
絕句漫興九首
公經營草堂,在上元之始,此詩云“手種桃李”,又云“熟知茅
齋”,應是二年春作。《杜臆》:興之所到,率然而成,故云《漫
興》,亦竹枝、樂府之變體也。九首逐章相承,各有次第。
眼見客愁愁不醒①,無賴春色到遼亭②。即遣花開深造次③,便教鶯語太丁寧④。(此因旅況無聊而發爲惱春之詞。《杜臆》:客愁二字,乃九首之綱。衆眼共見客愁,春色突然而至,無賴甚矣。即遣便教,所謂無賴也。深造次,過於忙迫。太丁寧,厭其繁數。人當適意時,春光亦若有情;人當失意時,春色亦成無賴,猶所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也。)
①《楞嚴經》:同將眼見。
②《西京雜記》:“新豐多無賴。”按:無賴本屬人,杜詩藉以指物,
前雲“花無賴”,此雲“無賴春色”是也。
③《抱朴子》:“造次之接。”
④孫綽詩:“鶯語吟修竹。”皇甫謐詩:“三命丁寧。”其二
手種桃李非無主①,野老牆低還是家。恰似春風相欺得②,夜來吹折數枝花。(此章借春風以寄其牢騷,承首章花開。桃李有主,且近家園,而春風忽然吹折,似乎造物亦欺人者。惜桃李,正自惜羇孤也。)
①陶潛詩:“桃李羅堂前。”②陸放翁雲:白樂天用相字,多作入聲,如“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是也。此詩亦當從入聲讀。王元之在商州,嘗賦詩云:“兩株桃杏映籬斜,裝點商州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其子嘉祐謂後二句頗與杜語相似,欲請易之。元之欣然更爲詩曰:“本與樂天爲後進,敢期杜甫是前身。”卒不復易。
其三
熟知茅齋絕低小①,江上燕子故來頻。銜泥點污琴書內②,更接飛蟲打著人。(此章借燕子以寓其感慨,承首章鶯語。鶯去燕來,春已半矣。污琴書,撲衣袂,即禽鳥亦若欺人者。《杜臆》:遠客孤居,一時遭遇,多有不可人意者,故兩章皆帶寓言。)
①熟知,就燕言。徐陵詩:“茅齋本自空。”②古詩:“銜泥入君室。”梁虞和《論書》:“以手捉書,大點污。”陶潛詩:“委懷在琴書。”其四
二月已破三月來①,漸老逢春能幾回②?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③。(此章言春不暫留,有及時行樂之意。《杜臆》:是達生語,亦是遣愁語。此下三章,皆暮春景物。)①破,殘也。沈佺期詩:“別離頻破月。”②《世說》:張翰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其五
腸斷江春欲盡頭①,杖藜徐步立芳洲②。顛狂柳絮隨風舞③,輕薄桃花逐水流④。(此見春光欲盡,有傲睨萬物之意。顛狂輕薄,是借人比物,亦是託物諷人,蓋年老興闌,不耐春事也。此並下二章,聲調俱諧,不用拗體。)
①鮑照詩:“行子心腸斷。”陳後主詩:“春江時一望。”②《莊子》:“原憲杖藜而應門。”曇瑗詩:“徐步寡逢迎。”《楚辭》:“搴芳洲之杜若。”③《世說》:謝道韞《詠雪》詩:“不如柳絮因風起。”④《西京雜記》:茂陵輕薄者化之。
許彥周曰:世間花卉,無逾蓮花者,蓋諸花皆藉暄風暖日,獨蓮花得意於水月,其香清涼,雖荷葉無花,亦自香也。梁江從簡爲《採荷調》雲:“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此語嘲何敬從,而波及蓮荷矣。春時濃麗,無過桃柳。桃之夭夭,楊柳依依,詩人言之矣。老杜雲:“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不知緣誰而波及桃花與楊柳矣。
其六
懶慢無堪不出村①,呼兒日在掩柴門②。蒼苔濁酒林中靜③,碧水春風野外昏④。(此是酌酒留春,有物外逍遙之意。無堪,無可人意者。林中靜,聊以自適。野外昏,聽其自擾。)
①嵇康書:“懶與慢相成。”庾信《代閻將軍表》:“臣實無堪。”嵇康書:“有不堪者七。”②《吳志》:吳王責孫綝曰:“築第南橋,不復朝見,此爲自在,無所復畏。”
③謝脁詩:“蒼苔依砌上。”④梁房篆詩:“前溪碧水流。”《爾雅》:“野外爲林。”其七
糝徑楊花鋪白氈①,點溪荷葉疊青錢②。筍根雉子無人見③,沙上鳧雛傍母眠。(此借景物以自娛,乃將夏之候也。糝字、鋪字、點字、疊字,皆句中眼。《夔州歌》用鶴子、鳧雛,與此詩用雉子、鳧雛同義。)
①《神仙傳》:茅君大宴會,皆有青嫌帳幄,下鋪重白氈。《唐書》:
天寶中,童謠雲:“燕燕飛上天,天上女兒鋪白氈。”
②《洞冥記》:連錢荇,荇如錢文。
③趙曰:雉,性好伏,其子身小,在筍旁難見。俗本訛作稚子,遂起紛紛之說。漢饒歌有《雉子斑》。《西京雜記》:太液池中,鳧雛雁子,
佈滿充積。故以雉子、鳧雛作對。宋何承天樂府:“雉子游原澤,幼懷耿介心。”今按:舊作稚子,或以爲筍名,或以爲竹留,或以爲鼠名,或以爲食筍之竹豚,鼠形而大,或以爲公子宗文字稚子,皆謬說。
楊慎曰:絕句詩:一句一義,如杜詩此章,本於古詩《四時詠》。王維詩:“柳條拂地不忍折,松幹梢雲從更長。藤花欲暗藏猱子,柏葉初齊養麝香。”歐陽公詩:“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散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亦是此體。
其八
舍西柔桑葉可拈①,江畔細麥復纖纖②。人生幾何春已夏③,不放香醪如蜜甜④。(此與四章相應,前是逢春而飲,此則遇夏而飲。桑青麥秀,言初夏農桑之樂。)
①《詩》:“愛求柔桑。”
②纖纖,麥穗也。③《左傳》:“俟河之清,人壽幾何。”④《杜臆》:“香醪,指郫筒酒。”傅玄《酒賦》:“味蜜甜而膽苦也。”其九
隔戶楊柳弱嫋嫋①,恰似十五女兒腰②。誰謂朝來不作意③,狂風挽斷最長條④。(此與二章相應,折花斷柳,皆嘆所遭之不幸。自春入夏,所詠花木禽鳥,俱隨時託興者,獨柳色夏青,而仍經摧折,故感慨終焉。)
①鮑照詩:“翾翾翩燕弄風,嫋嫋柳垂腰。”②《琅琊王歌》:“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樑柱。三日三摩挲,劇於十五女。”庾信詩:“上林柳腰細。”
③朝來作意,謂柳葉鮮翠。④晉樂歌:“日和狂風扇。”庾信詩:“河邊弱柳百丈枝,別有長條踠地垂。”李東陽《麓堂詩話》:少陵《漫興》諸絕句,有古竹枝詞意,跌宕奇古,超出詩人蹊徑。韓退之亦有之。
申涵光曰:絕句,以渾圓一氣,言外悠然爲正,王龍標其當行也。太白亦有失之輕者,然超軼絕塵,千古獨步。惟杜詩別是一種,能重而不能輕,有鄙俚者,有板澀者,有散漫潦倒者,雖老放不可一世,終是別派,不可效也。李空同處處摹之,可謂學古之過。“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語尚輕便。“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似今小說演義中語。“糝徑楊花鋪白氈”,則俚甚矣。
客至原注:喜崔明府相過。
【邵氏注】公母崔氏。明府,其舅氏也。此是草堂既成後春景。黃鶴編在上元二年。【張綖注】前有《賓至》詩,而此雲客至,前有敬之之意,此有親之之意。客至二字,見於《世說》。
舍南舍北皆春水①,但見羣鷗日日來。花徑不曾緣客掃②,蓬門今始爲君開
③。盤飧市遠無兼味④,樽酒家貧只舊醅⑤。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⑥。(黃生曰:上四,客至,有空谷足音之喜。下四,留客,見村家真率之情。前借鷗鳥引端,後將鄰翁陪結,一時賓主忘機,亦可見矣。盤飧、樽酒,略讀。市遠,指南市津頭。鄰翁,即南鄰北鄰也。)①【錢箋】楊慎引韋述《開元譜》,謂倡優之人,居於社南社北,杜詩正用此,後人改社作舍。按:舍南、舍北,公所居也。若社南、社北,倡優之居,安得取以自況乎?引據舛誤,一至於此。朱瀚曰:首句用“在水一方”詩意,次句用海翁狎鷗故事。
②庾信詩:“花徑日相攜。”謝朓詩:“安得掃蓬徑,銷此愁與疾。”③丘巨源詩:“蓬門長自寂。”④飧,熟食也。醅,酒之未漉者。《左傳》:“盤飧加壁。”潘岳作《夏侯湛誄》:“重珍兼味。”⑤《易》:“樽酒簋貳。”《莊子》:顏淵曰:“回之家貧,不飲酒,不茹葷。”⑥《抱朴子》:“奇士碩儒,或隔籬而不接。”
遣意二首
詩云“春水生”,又云“更移橙”,當是草堂成後逢春而作,蓋上元二年也。
囀枝黃鳥近①,泛渚白鷗輕。一徑野花落②,孤村春水生。衰年催釀黍③,細雨更移橙④。漸喜交遊絕⑤,幽居不用名。(首章,敘草堂春日之景,藉以遣意。近,從囀字聽來;輕,從泛字看出。野花落,承囀枝;春水生,承泛渚。此皆天然佳句。釀黍移橙,乃閒居適情之事。謝交忘名,有澹然世外之思。末聯,不唯笑倒結客少年,亦且喚醒虛聲處士矣。申涵光曰:一徑、孤村二句,高岑秀句也。)
①《詩》:“交交黃鳥。”
②江總詩:“野花不識採。”③《春秋緯》:凡黍爲酒陽,據陰乃能動,故以麥釀黍爲酒。按《語林》:王無功有四十六頃在河渚間,自課種黍春秋釀酒。
④王洙曰:橙,香橙也。相如《上林賦》:“黃甘橙揍。”《華陽國志》:蜀有給客橙葵。⑤《歸去來辭》:“喜息交以絕遊。”
其二
檐影微微落①,津流脈脈斜②。野船明細火③,宿鷺起圓沙④。雲掩* 初弦月⑤,香傳小樹花。鄰人有美酒⑥,椎子夜能賒。(次章,敘草堂春夜之景,皆堪遣意。首聯,將夜之景;次聯,入夜之景;三聯,久夜之景。末點夜字,上文皆有關束。因影落,故見流斜;因船火,故見鷺起;月爲雲掩,故花香暗傳。六句語平而意穿。《杜臆》:雁當作鷺,蓋因“建子月”詩句同而兩誤也。春來則雁北向,白露降則鷺飛去,其兩誤無疑。)
①何遜詩:“徘徊檐影斜。”沈約詩:”積翠遠微微。”②古侍:“脈脈不得語。”③【吳注】庾信詩:“細火落空槐。”④吳論:起沙、聚沙,須分別。火照鷺驚,故此詩云起沙;寒雁羣宿,故後侍雲聚沙。皆當參定。⑤庾肩吾詩:“初弦值早秋。”⑥曹植詩:“美酒鬥十千。”
杜甫全集 2
杜甫全集卷之十
漫成二首
黃鶴從舊編在上元二年。《杜臆》:二詩格調疏散,非經營結構而成,故云漫成。
野日荒荒白①,春流泯泯清②。渚蒲隨地有③,村徑逐門成。只作披衣慣..
④,常從漉酒生⑤。眼邊無俗物⑥,多病也身輕。(首章,對景怡情,有超然避俗之想。【洪注】荒荒,不甚白。泯泯,不甚清。蒲隨地,生意可觀,徑逐門,往來自如。披衣習慣,言疏放已久,漉酒爲生,見醉鄉可樂。眼無俗物,得以獨適己性矣。)①江淹詩:“野日燒中昏。”《莊子》:“日月之光,益以荒矣。②何遜詩:“共見春流。”【朱注】張有《復古編》雲:湣,古活字。泯泯,是活活之誤。不知泯泯、活活,意象各不侔。③梁昭明太子詩:“渚蒲變新節。”④披衣,出《莊子》。⑤漉酒,本陶潛。據陶詩云:“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已時。”此兼舉之,蓋欲與淵明同調,不屑與俗客爲伍也。⑥《世說》:嵇、阮、山濤,竹林酣飲。王戎後往,阮曰:“俗物已復來敗人意。”申涵光曰:杜詩善用疊字,如“野日荒荒白”、“宿鷺娟娟淨”、“江市戎戎暗”、“山雷淰淰寒”之類,皆非意想所及。
其二
江皋已仲春①,花下復清晨。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②。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頻。近識峨嵋老③,(【原注】東山隱者。)知餘懶是真.. ④。(次章隨時適興,申前章未盡之意。前章上四句,說花溪外景。此章上四句,說草堂內景。前章披衣漉酒,樂在身閒。此章讀書對酒,樂在心得。末雲“懶是真”;總不欲與俗物爲緣。)。
①《楚辭》:“秣餘馬兮江皋。”師氏口:皋,緩也。江岸土性緩,故曰江皋。
②劉琨詩:“回頭已百萬。”看鳥、錯應,寫出應接不暇之意。朱子《或問》引爲心不在焉之證,亦斷章取義耳。③《水經注》:《益州記》雲:峨嵋山,在南安縣界,去成都南千里。然秋日清澄,望見兩山相峙,如峨眉焉。《列仙傳》:“陸通者,楚狂接輿也,好養生,遊諸名山,在蜀峨嵋山上,世世見之。
④庾信詩:“知餘是執珪。”讀書難於字過,老年眼鈍也。對酒不覺頻傾,借酒怡情也。舊注謂難識之字,任其讀過,不復考索。視讀破萬卷者,竟作粗心涉獵之人,豈不枉屈少陵。胡夏客又謂經眼之字,難於輕過,正是從容探討、善讀書處,然於本章大意,亦不相符。
春夜喜雨
黃鶴編在上元二年春,在成都作。
好雨知時節①,當春乃發生②。隨風潛入夜③,潤物細無聲④。野徑雲俱黑⑤,江船火獨明⑥。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⑥。(潛入、細潤,正狀好雨發生。雲黑、火明,雨中夜景。紅溼、花重,雨後曉景。應時而雨,如知時節者。雨驟風狂,亦足損物。曰潛、曰細,寫得脈脈綿綿,於造化發生之機,最爲密切。三四屬聞,五六屬見。)
①申涵光曰:“好雨知時節”,此《毛詩》所謂靈雨也。周王褒詩:“時節無春冬。”②《抱朴子》:藏華於當春。《莊子》:“春氣發而百草生。”③《易》:“隨風巽。”《鹽鐵論》:周公太平之時,旬而一雨,雨必
以夜。④《吳志》:臧均曰:“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細無聲,即《鹽鐵論》所謂雨不破塊也。
⑤沈約詩:“野徑既盤紆。”⑥何遜詩;“澄江照遠火。”⑦梁簡文帝詩:“漬花枝覺重。”言經雨紅溼,花枝若重也。《杜臆》:“重字無人能下。”
春水
同上年。江淹《別賦》:“春水綠波。”
三月桃花浪①,江流復舊痕②。朝來沒沙尾③,碧色動柴門④。接縷垂芳餌⑤,連筒灌小園⑥。已添無數鳥⑦,爭浴故相喧。(《英華》作:不知無數鳥,何意更相喧。上四春江水漲,下四春江景事。水深則線短,故釣須接縷。水高則近岸,故車可連筒。鳥浴聲喧,得水爲樂也。)
①《漢溝洫志》:來春桃花水盛。注:《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華。蓋桃方華時,既有雨水,川穀冰泮,衆流猥集,波瀾盛長,故謂之桃花水。桃花水又見《杜欽傳》。趙曰:《韓詩》於“溱與洧,方渙渙兮”注云:“謂三月桃花水下時也。”
②王粲詩:“率彼江流,爰逝靡期。”③曹毗賦:“飛鷺下乎沙尾。”④《別賦》:“春草碧色。”⑤《黃石公記》:“芳餌之下,必有懸魚。”⑥李實曰:川中水車如紡車,以細竹爲之,車骨之末,縛以竹筒,旋轉與物同春之意。分明是沂水春風氣象。⑦朱超《獨棲鳥》詩:“寄語故林無數鳥,會入羣裏比毛衣。”
江亭
從舊次,編在上元二年。
坦腹江亭暖①,長吟野望時②。水流心不競③,雲在意俱遲④。寂寂春將晚⑤欣欣物自私⑥。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草堂本雲:江東猶苦戰,回首(,) 一頻眉)⑦。(上四江亭之景,下乃對景感懷。水流不滯,心亦從此無競。閒雲自在,意亦與之俱遲。二句有淡然物外、優遊觀化意。春暮之時,物各得所,獨羇旅無歸,故裁詩以排悶。末句應上長吟。)
①坦腹,借用王羲之東牀坦腹字。②應瑒詩:“永思長吟。”陰鏗詩:“王城野望通。”③《易》:“水流而不盈。”《左傳》:“心則不競。”④西王母《白雲謠》:“白雲在天,山陵自出。”⑤何遜詩:“少汀暮寂寂。”⑥《歸去來辭》:“木欣欣以向榮。”⑦黃生謂結語宜從草堂本。當此春光和煦,物各得所,思及人猶苦戰,不禁傷心蹙額矣。今按:此時惟河北未平耳,江東卻無所指。張九成子韶曰:陶淵明雲:“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杜子美雲:“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若淵明與子美相易其語,則識者必謂子美不及淵明矣。觀雲無心,鳥倦飛,則可知其本意。至於水流而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則與物初無間斷,氣更混淪,難輕議也。王嗣奭曰:中四,居然有道之言。公性稟高明,當閒適時,道機目露,故寫得通透如此。覺雲淡風輕,無此深趣。按此章雲“欣欣物自私”,有物各得所之意。前詩云“花柳更無私”,有與物同春之意。分明是沂水春風氣象。
早起
依舊次在上元二年。《內經》:早臥早起。
春來常早起,幽事頗相關。帖石防隤岸①,開林出遠山②。一丘藏曲折③緩步有躋攀④。童僕來城市,瓶中得酒還。(惟幽事關心,故春常早起。次(,) 聯,幽事之在外者。三聯,幽事之在內者。童僕攜酒,可以遂此幽興矣。吳論:江岸將聵,故貼石以防之。遠山蒙翳,故林以出之。)。
①隤,下墜也。②隋煬帝詩:“雲散遠山空。”③一丘,指草堂。班固書:“嚴子棲遲一丘之中,不易其樂。”張纘啓:“至於一丘一壑,自謂出處無辨。”王褒《四子講德論》:“曲折不失節。”④《戰國策》“緩步以當車。”
方虛谷曰:杜此等詩,乃晚唐之祖。千鍛百鍊,似此者極多。尾句別換意,亦晚唐所必然者。
落日
此及下章,大抵皆上寶間作,姑依蔡氏附在上元二年之春。黃鶴編在寶應元年,亦無確據。
落日在簾鉤①,溪邊春事幽。芳菲緣岸圃②,樵爨倚灘舟③。啅雀爭枝墜..
④,飛蟲滿院遊。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愁⑤。(此詠春日暮景。春事幽,領起中四。芳菲、樵爨,溪前幽事。啅雀、飛蟲,堂前幽事。皆承落日言。【趙汸注】首句天然晚景,得句在此,故以命題。《社臆》:公見此幽事,情與景會,不自知其樂之所自,而歸功於酒曰:是誰造汝,一酌而千憂俱散乎?然亦由胸無宿物,故能對景忘憂耳。)。①庾信詩:“簾鉤銀蒜條。”②《楚辭》:“芳菲滿堂。”庾信詩:“園苑足芳菲。”③《史記》:樵蘇後爨。趙曰:樵爨之舟,倚灘而泊。④【張遠注】北齊張子信,善風角。奚永落與子信坐,鵲鳴庭樹,鬥而墜,子信曰:“有口舌事,雖敕喚亦不可往。”是夜瑯琊王五使召,辭之,詰朝難作。
⑤東方朔曰:“積憂者得酒而解。”謝茂秦曰:五律首句用韻,宜突然而起,如“落日在簾鉤”是也。
趙汸曰:唐詩“鬥雀翻檐散,驚蟬出樹飛”,宋梅聖俞詩“懸蟲低覆上,鬥雀墮還飛”,俱本此詩。
可惜
花飛有底急,老去願春遲。可惜歡娛地,都非少壯時。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此意陶潛解,吾生後汝期。(年老逢春,上四自惜。寄情詩酒,下四自遣。起二,已領全意,言花有何事而急飛去乎,我衰老之人,願春色少留也。《杜臆》:三四正發願春遲,到此歡娛之地,惜非少壯之時,不復能有爲矣。今惟借詩酒以寬心遣興,此意惟陶潛能解,而恨予生之晚也。蓋陶雖隱約於柴桑、慄裏間,觀其美三良之殉主,羨荊軻之報仇,慕田疇之節義,知其非忘世者,但不逢時耳。公亦有志濟世,而厄於窮愁,故託之以自況歟?通首逐句流對,似古詩,即是律體,清灑逸宕。)
申涵光曰:“可惜歡娛地,都非少壯時,”是“歡娛恨白頭”註腳。下雲:“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語近淺率矣。如《定官後》詩:“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遙。”詞亦近俚。此皆開長慶一派,非盛唐氣象也。
獨酌
黃鶴編在上元二年作。周王褒詩:“獨酌止輕瓢。”
步屧深林晚①,開樽獨酌遲。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薄劣慚真隱②幽偏得自怡③。本無軒冕意④,不是做當時。(上四獨酌之景,下四獨酌之情。(,) 步林向晚,獨酌從容,故得詳玩物情。此時逸興自娛,可以忘情榮祿矣。行,行列也。或作倒蟻,便與仰蜂同意。下四句,輾轉說來,有自憐自慰意。言才劣見棄,非同真隱,但對此幽勝,聊以自怡耳。才薄劣,故無軒冕之志。非真隱,又何敢笑傲當時乎?)。
①《淮南子》:“深林叢薄。”
②謝靈運詩:“彼美丘園道,喟然傷薄劣。”《南史》:何尚之致仕方山,著《退居賦》以明所守。後還攝職,袁淑錄古隱士有蹤無名者,爲《真隱傳》以嗤焉。③陶弘景詩:“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④《莊子》:“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謝脁詩:“志狹輕軒冕。”
徐步
黃鶴從舊次在上元二年春作。曇瑗詩:“徐步寡逢迎。”
整履步青蕪①,荒庭日欲晡②。芹泥隨燕觜,蕊粉上蜂須③。把酒從衣溼,吟詩信杖扶。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④。(上四徐步景物,下四徐步情事。此庭內徐步也。燕銜泥而至,蜂採蕊而回,皆在日晡以後。步而把酒,故至傾衣。步而吟詩,故猶攜杖。才見忌,承詩。醉如愚,承酒。曰從、曰信,猶雲憑他、任他。)
①《杜臆》:公閒暇疏懶,臥時多而行時少,故須整履而起。
②張協詩:“荒庭寂以閒。”《列子》:“日至於悲谷,是謂晡時。”③《埤雅》雲:“蜂蝶醜,皆以須嗅。”須,蓋其鼻也,故杜詩云:“花蕊上蜂須。”④《論語》:“不違如愚。”
懶真子曰:古人吟詩,絕不草草,至於命題,各有深意。老杜《獨酌》詩云:“步屧深林晚,開樽獨酌遲。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徐步》詩云:“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芹泥隨燕觜,花蕊上蜂須。”且獨酌,則無獻酬也。徐步,則非奔走也。以故蜂蟻之類,細微之物,皆能見之。若與客對談,或急趨而過,則何暇致詳至是。嘗以此問諸舅氏,舅氏曰:《東山》之詩,蓋嘗言之:“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燿宵行。”此物尋常亦有之,但人獨居閒處時,乃見得親切耳。杜詩之原出於此。
寒食
黃鶴從舊編在上元二年,浣花溪作。《歲時記》:去冬至一百五日,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據歷在清明前二日。
寒食江村路,風花高下飛①。汀煙輕冉冉②,竹日淨暉暉③。田父要皆去..
④,鄰家問不違⑤。地偏相識盡,雞犬亦忘歸⑥。(上四,寒食所見之景。下四,寒食所接之人。招要則赴,饋問不辭,人情既相親狎,至於雞犬忘歸,物性亦與之相忘矣。)①江總詩:“風花拂舞衣。”②陶潛詩:“冉冉星氣流。”③何遜詩:“暉暉視落日。”④陶詩:“田父有好懷。”⑤劉向《新序》:“出訟鄰家,未爲通計。”《詩》:“雜佩以問之。”注:“問,遣也。”⑥《漢書》:高帝作新豐,一如豐沛道路人家,雞犬放之,皆識其家。【遠注】江村止八九家,故盡相識。
石鏡
《石鏡》:《琴臺》二詩,黃鶴編在上元二年成都內。【顧注】公詩有云:“石鏡通幽魄,琴臺點絳脣。”乃後來夏遊者。《華陽國志》:武都有一丈夫,化爲女子,美而豔,蓋山精也。蜀王納爲妃,無幾物故。蜀王遣五丁之武都,擔土作家,蓋地數畝,高七丈,上有石鏡表其門,今成都北角武擔是也。后王悲悼,作《臾邪》之歌、《龍歸》之曲。《寰宇記》:冢上有一石,厚五寸,徑五尺,瑩徹,號曰石鏡。楊德周曰:《路史》:開明妃墓,今武擔山也,有二石闕。武陵王蕭紀掘之,得玉石棺,棺中美女,顏色如生,體如冰,掩之而寺其上,鏡週三丈五尺。
蜀王將此鏡,送死置空山①。冥寞憐香骨②,提攜近玉顏③。衆妃無復嘆,千騎亦虛還。獨有傷心石,埋輪月字間④。(上四敘石鏡之由,下則睹鏡而生感也。當時留石表墓,爲憐香骨,故攜鏡以對玉顏。及送葬之後,衆妃既去,千騎亦歸,獨有山留片石,長映月光而已。傷心石,謂哀思寄於此石。歡,謂送葬哀聲。他注謂衆妃妒寵,美人亡而無復嘆恨。語意太曲。)
①《易林》:“悲哀哭泣,送死離鄉。”
②謝惠連《祭古冢文》:“號爲冥寞君。”張華詩:“死聞俠骨香。”③《神女賦》:“苞溫潤之玉顏。”④輪,指圓鏡。後漢張綱埋輪都亭,此借用其字。江總詩:“月字照方疏。”宋之問詩:“賓至星槎落,仙來月宇空。”兩詩,譏古人之好色也。一則死後猶憐,一則病中尚愛。當時眷戀若此,豈知美人黃土,鏡前無色,臺畔無聲,則癡情皆屬幻相矣。
琴臺
《寰宇記》:《益部耆舊傳》:相如宅在州西笮橋北百許步,有琴臺在焉。《成都記》:琴臺院,以相如琴臺得名,而非其舊。舊臺,在城外浣花溪之海安寺南,今爲金花寺。元魏伐蜀,下營於此,掘塹得大甕二十餘口,蓋所以響琴也。隋蜀王秀更增五臺,並舊爲六。茂陵多病後,尚愛卓文君.. ①。酒肆人間世②,琴臺日暮雲③。野花留寶靨④,蔓草見羅裙⑤。歸鳳求凰意,寥寥不復聞⑥。(上四溯琴臺遺事,下則登臺而弔古也。病後猶愛,言鍾情獨至。酒肆二句,寫茂陵生前之事,是昔日琴臺。野花二句,想文君歿後之容,是今日琴臺。歸鳳求凰,乃當時琴心所託,末故用此作結。)
①《史記》:司馬相如,蜀郡成都人,字長卿,以貲爲郎,因病免歸,而家貧。時卓王孫有女新寡,好音,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夜亡奔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相如自滌於市中。又曰:相如常有消渴病,既病免,家居茂陵。庾信詩:“茂陵忽多病。”
②《漢書》韋昭注:“壚,酒肆也。”《莊子內篇》有《人間世》。
③江淹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④江總詩:“野花不識採。”《說文》:“靨,頰輔也。”趙曰:寶靨,花鈿也。《酉陽雜俎》:近代妝尚靨如射月,曰黃星靨。靨鈿之名,蓋自孫和鄧夫人始。【朱注】唐時婦女多貼花鈿於面,謂之靨飾。李賀詩“花合靨硃紅”是也。⑤《詩》:“野有蔓草。”班婕妤《搗素賦》:“曳羅裙之綺靡。”江總妻《賦庭草》詩:“雨過草芊芊,連雲鎖南陌。門前君試看,似妾羅裙色。”
⑥左思詩:“寥寥空宇內。”按趙汸注云:玩人世於酒肆之中,思暮雲於琴臺之上,狀其不羈而多情,此說得之。他家謂酒肆徒傳人世,琴臺空映暮雲,與下截混同,故不必從。
黃生曰:作此題者,有二種語。輕薄之士,慕其風流。道學之儒,譏其淫佚。慕者徒騁豔詞,譏者動多腐句,均去風雅遠矣。此詩低徊想像,若美之不容口者,其實譏世俗之好德不如好色耳。清辭麗句,攀屈宋而軼齊梁,豈後世文士老儒所能望其後塵哉。
《玉臺新詠》:相如《琴歌》曰:“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日登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愁我腸,何緣交頸爲鴛鴦。”又歌曰:“凰兮凰兮從我棲,得託孳尾永爲妃。交情通體心相怡,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羽俱起翻高飛,無感我心使予悲。”
春水生二絕
【鶴注】此當是上元二年春作。詩云“小灘渾欲平”,則在浣花溪矣。
二月六夜春水生①,門前小灘渾欲平。鸕鷀鸂鸂莫漫喜②,吾與汝曹俱眼
明。(此章見春水而喜。趙曰:玩末二句意,公可謂與物委蛇,而同其波矣。)①《吳志孫權傳》:“春水方生。”②《淮賦》:“鸂鸂尋邪而逐害。”
其二
一夜水高二尺強,數日不可更禁當。南市津頭有船賣,無錢即買系籬旁。(此章見水至而憂。強,多也。禁當,禁止也。無錢買船,誠恐水沒草堂耳。)
羅大經曰:少陵詩有全篇用常俗語而不害其爲超脫,如此章是也。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此當是上元二年作。吳論:江上值水勢如海,公見此奇景,偶無奇句,故不能長吟,聊爲短述耳。題意在下三字,故通篇皆作自謙之詞。詩云“春來花鳥”,又言“新添水檻”,蓋草堂成後,又逢春水也。
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①。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②。新添水檻供垂釣③,故著浮槎替入舟④。焉得思如陶謝手⑤,令渠述作與同遊⑥。(此一時拙於詩思而作也。少年刻意求工,老則
詩境漸熟,但隨意付與,不須對花鳥而苦吟愁恩矣。檻外浮槎,代作釣舟,此水勢之盛也。才非陶謝,無此述作,聊爲短述而已。《杜臆》:玩末二句,公蓋以陶謝詩爲驚人語也,此惟深於詩者知之。)
①雖死不休,甚言求工。②【趙注】將愁字屬花鳥說,蓋詩人形容刻露,花鳥亦應愁怕,猶崔日用詩“朝來花鳥若有情”也。【錢箋】春來花明鳥語,酌景成詩,莫須苦索,愁句不工也。若指花鳥莫須愁,豈知花鳥得佳詠,則光彩生色,正須深喜,何反深愁耶?
③《說文》:“檻,櫳也。”軒窗之下,爲檽曰欄,以板曰檻。
④槎,木桴也。楊師道詩:“臥柳礙浮槎。”渾,皆也。漫,徒也。替,代也。⑤陶謝,謂淵明、惠連。⑥《抱朴子》:徒疲勞於述作。《呂氏童蒙訓》曰:陸士衡《文賦》:“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論也、文章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竦動世人。如杜子美及唐人諸詩,無不如此。但晉宋間人,專致力於此,故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杜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所謂驚人語,即警策也。
朱瀚曰:少陵對錦江水而袖手,青蓮對黃鶴樓而閣筆,其警悟後學不淺。然玩頷聯,亦有漸老漸熟之意。故字用借對法。
今按:作詩機神偶有敏鈍,忽然機到,則曰“詩應有神助”;忽然機澀,則曰“老去詩篇渾漫與。”若雲公自五十後,年衰才盡,何以又曰“晚節漸於詩律細”乎?今考夔詩,如《秋興》八首、《諸將》五首、《詠懷古蹟》諸作,皆極精彩,未可謂皆率意漫與也。
黃鶴本及趙次公注皆作“漫與。”《韻府羣玉》引此詩,亦作“漫與。”王介甫詩:“粉墨空多真漫與。”蘇子瞻詩:“袖手焚筆硯,清篇真漫與。”皆可相證。諸家因前題《漫興》九首,遂並此亦作“漫興。”按上聯有句字,次聯又用興字,不宜疊見去聲。
水檻遣心二首
【邵注】草堂水亭之檻,言憑檻眺望以遣心也。
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①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②。(此章詠雨後晚景,情在景中。(,) 中四,皆水檻前所眺望者。未聯,遙應郭村,以見郊居之清曠。八句排對,各含遣心。)。
①梁簡文帝詩:“細雨階前入。”②黃希曰:成都戶十六萬九百五十,此雲“城中十萬戶”,雖未必及其數,亦誇其盛耳。葉石林曰:詩語忌過巧,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之妙。如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細雨着水面爲漚,魚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勝。惟微風乃受以爲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句。
其二
蜀天常夜雨①,江檻已朝晴。葉潤林塘密②,衣幹枕蓆清③。不堪祇老病,何得尚浮名。淺把涓涓酒④,深憑送此生⑤。(次章,說初晴曉景,下四言情。葉潤承雨,衣幹頂晴。老病忘名,酒送餘生,此對景而遣懷也。)。
①蜀中雅州,常多陰雨,號曰漏天。②王勃詩:“林塘花月下,別是一番春。”③陶潛詩:“夜中枕蓆冷。”④《杜臆》曰:淺把,見無奢願也。⑤【遠注】公詩喜用送字,如送老、送此生之類,然亦有本。謝脁詩“遠近送春日”,沈約詩“送日隱高閣”,亦曾用之矣。
江漲
梁氏編在上元二年。《杜臆》:時必蜀中有兵亂,感江漲而起興,故有末句。
江發蠻夷漲①,山添雨雪流②。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③。魚鱉爲人得..
④,蛟龍不自謀⑤。輕帆好去便,吾道付滄洲⑥。(雨降雪融,江漲之由。地轉天浮,江漲之勢。魚龍失所,江漲所驅。輕帆浮海,江漲有感也。次聯句意警拔,全在吹蹴兩字,下得奇雋。近岸,故爲人得。窟移,故不自謀。)。①洙曰:蜀水之源,皆出夷地。②鶴曰:蜀山高而陰,經年雪不消,今惟水勢之盛,衝之而流也。③《海賦》:“似地軸拔挺而爭回。”又:“浮天無岸。”地轉、天浮四字,本此。郭璞詩:“高浪賀蓬萊。”④《新序》:“魚鱉之居也,厭深而之淺,故得。⑤《史記孔子世家》:“蛟龍不合陰陽。”
⑥滄洲,神仙境也。何遜詩:獨宿下滄洲。
朝雨
當是上元二年秋作。
涼氣曉蕭蕭①,江雲亂眼飄②。風鳶藏近渚,雨燕集深條。黃綺終辭漢③巢由不見堯④。草堂樽酒在,幸得過清朝⑤。(上四朝雨之景,下四對雨感懷。(,) 涼氣、江雲,雨勢驟來。鳶藏、燕集,禽鳥避雨也。又以古人自況,蓋將託草堂於世外歟。)
①庾肩吾詩:“北園涼氣高。”②庾信詩:“驚花亂眼飄。”又:“雲光偏亂眼。”③四皓避秦,入商洛山,漢高帝召之不至。夏黃公、綺裏季,四皓之二人也。庾闡《閒居賦》:“黃綺結其雲樓。”④《漢書》:王莽以安車迎薛方,方辭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逸士傳》:巢父聞許由之爲堯所讓也,曰:“汝何不隱汝形,藏汝光?”由悵然不自得,乃過清冷之水,洗其耳。
⑤陶潛詩:“清朝起南颼。”
晚晴
【杜臆】朝雨而晚晴,乃同日所作。何遜詩,“褰裳對晚晴。”
村晚驚風度①,庭幽過雨沾②。夕陽薰細草③,江色映疏簾④。書亂誰能帙,杯乾自可添。時聞有餘論⑤,未怪老夫潛。(薰草映簾,晚晴之景。整書酌酒,晚晴之事。未有與俗相安之意。言時聞蜀人之論,未嘗怪此一潛夫也。本傳謂公在成都,與田夫野老相狎蕩。蓋能親厚於人而人共悅之,故有後二句。【洪注】老夫潛,只是說老潛夫,特倒拈以協韻耳。舊注因後漢王符有《潛夫論》,遂將論字屬自己,其說難通。)
①曹植詩:“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②陸瓊詩:“庭幽花似雪。”③《詩》:“度其夕陽。”《別賦》:“陌上草薰。”鮑照詩:“北園有細草。”④【黃生注】江色映簾,夕陽返照故也。梁元帝詩:“疏簾度晚光。”⑤《子虛賦》:“願聞先生之餘論。”孔融書:“乃使餘論遠聞。”《宋
書江夏王傳》:“如聞外論,不以爲非。”
高柟
從舊次在上元二年。《爾雅》:梅柟。注:似杏實酸,俗作楠。鶴曰:公有《柟樹爲風雨所拔歌》雲:“倚天柟樹草堂前。”此雲:“接葉制茅亭。”歌雲:“浦上童童一蓋青。”此雲:“江邊一蓋青。”故知即此柟樹也。
柟樹色冥冥,江邊一蓋青。近根開藥圃①,接葉制茅亭。落景陰猶合②微風韻可聽③。尋常絕醉困④,臥此片時醒。(中四皆屬敘景。但近根接葉,(,) 連上柟樹,落景微風,起下醉臥,仍在上下四句分截。)。
①開,懇土也。②謝脁詩:“落影皎晚陰。”③蕭子範詩:“試逐微風遠。”④醉困,即酒困也。
惡樹
黃鶴編在上元二年。
獨繞虛齋徑,常持小斧柯①。幽陰成頗雜,惡木剪還多②。枸杞因吾有③,雞棲奈汝何④。方知不材者,生長漫婆娑⑤。(上四厭惡木難除,下嘆其徒生無益。“惡木剪還多”起下四句,言枸杞延年,若因吾而有者,雞棲賤樹,奈何其復叢耶。可見不材漫生,物類亦有然者。)
①古銘:“豪末不斬,將尋斧柯。”②何遜詩:“惡木寧無干。”③道書:千年枸杞,其形似犬,故以枸名。《高隱外書》:“朱孺子居大若巖,食枸杞根,身輕。④【朱注】《急就篇注》:皁樹,一名雞棲。《魏志》:劉放、孫資,久典樞要。夏侯獻、曹肇心不平。殿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此亦久矣,其能復幾。”《莊子》:此木以不材得終天年。
⑤《詩》注:婆娑,舞貌。《世說》:殷仲文與衆在聽,視槐良久,嘆曰:“此樹婆娑,無復生意。”
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
鶴曰:詩云“東望少城花滿煙”,當是在浣花溪作。舊編在寶應元年,朱本編在上元二年。
江上被花腦不徹①,無處告訴只顛狂②。走覓南鄰愛酒伴,(【原注】斛斯融,吾酒徒。)經旬出飲獨空牀。(首章乃尋花獨步之由。《杜臆》:顛狂二字,乃七絕之綱。不逢酒伴,故獨步花前耳。)。
①徹,盡也。②《晉陽秋》:謝尚收涕告訴。其二
稠花亂蕊裹江濱①,行步欹危實怕春②。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③。(【遠注】此初至江邊而作。行步欹危,老年之狀。詩酒堪使,不須慮死也。前二自悲,後二自慰。《杜臆》:前雲花腦,此雲怕春,皆用反語。詩酒曰驅使。白頭曰料理,出語皆奇。)
①《淮南子》:“包裹於天地之間。”此裹字所本。趙曰:裹江濱,兩岸俱有花也。司空圖詩“千英萬萼裹枝紅”,即此意。王粲詩:“率彼江濱。”
②【錢箋】白樂天詩“方愁須惡春”,即怕春之意。
③《世說》:韓康伯母聞二吳哭母哀,語子曰:“汝若爲選官,當先料理此人。”又:王子猷作桓車騎參軍,桓謂王曰:“卿在府久,比當相料理。”
其三
江深竹靜兩三家,多事紅花映白花①。報答春光知有處②,應須美酒送生涯③。(吳論:此過臨江數家而作。兩三家,家之少。紅白花,花之繁。曰多事,亦有惱花意。酒送餘生,不孤春色,便是報答處。)
①多事,就花開言。遠注謂種花者多事,非。李白詩:“桃花能紅李能白。”②梁元帝詩:“徒望春光新。”③曹植詩:“美酒鬥十千。”其四
東望少城花滿煙①,百花高樓更可憐。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吳論:此回望城中而作。少城居密,故煙氣蒙花。招飲無人,所以望樓興嘆。《杜臆》:變煙花爲花滿煙,化腐爲新。)。
①左思《蜀都賦》:“亞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舍,賈商之淵。”注:少城,小城也,在城西,市在其中。《元和郡縣誌》,少城,在成都縣西南一里。黃生以百花樓爲少城酒樓,希謂在百花潭上,未合。其五
黃師塔前江水東①,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②?(吳論:此至黃師塔前而作。春時懶倦,故倚風少憩。師亡無主,則深淺紅花,亦任人自賞而已。【朱注】疊用愛的字,言愛深紅乎,抑愛淺紅乎?有令人應接不暇意。)。
①陸游《老學庵筆記》:餘以事至犀浦,過鬆林甚茂,問馭卒,此何處?答曰:“師塔也。”蜀人呼僧爲師,葬所爲塔,乃悟少陵“黃師塔前”之句。②庾信詩:“深紅蓮子豔。”朱超道詩:“蘭心帶淺紅。”其六
黃四孃家花滿蹊,幹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①,自在嬌鶯恰恰啼②。(吳論:此至黃四孃家而作。師塔、黃家,歿存雖異,但看春光易度,同歸零落耳,故復有花盡老催之感。此三章聯絡意也。)。
①梁元帝詩:“戲蝶時飄粉,風花乍落香。”②古樂府:“澤雉飲啄常自在。”陳後主詩:“嬌鶯含響偶。”駱賓王詩:“分念嬌鶯一種啼。”其七
不是愛花即欲死,只恐花盡老相催。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蕊商量細細開。(【遠注】末章總結,乃惜花之詞。愛花欲死,少年之情。花盡老催,暮年之感。繁枝易落,過時者將謝。嫩蕊細開,方來者有待。亦寓蜚老惜少之意。鍾惺雲:前二語,即惱花怕春意。商量細開,不欲其一往而盡也。遠注:每首尋花,章法各能變化。)
進艇
【鶴注】詩云:“南京久客”,當是上元二年作。
南京久客耕南畝①,北望傷神坐北窗②。晝引老妻乘小艇③,晴看稚子浴清江④。俱飛蛺蝶元相逐⑤,並蒂芙蓉本自雙⑥。茗飲蔗漿攜所有⑦,瓷罌無謝玉爲缸⑧。(此公卜居後,乘舟以遣興也。中四,喜妻子相聚,賦而兼比。末則隨寓而安,聊以自慰耳。南京,謂成都。北望,指長安。花蝶,舟中所見者。茗漿,舟中所攜者。相逐比子,並蒂比妻。《杜臆》:讀起語,知非真快心之作,所謂“駕言出遊,以寫我憂”者。公艱難入蜀,得攜妻子,此不幸中之幸也,故形之於詠歌。)。
①明皇幸蜀,號成都爲南京置尹,比兩都。《易林》:“久客無林。”《詩》:“俶載南畝。”②庾信詩:“薊門還北望。”《別賦》:“造手分而銜涕,感寂寞而傷神。”《陶潛傳》:“高臥北窗。”③《淮南子》:“越舲蜀艇。”庾信詩:“小艇釣蓮溪。船小而長者爲艇。”④《牟子》:“深不絕涓流,稚子浴其淵。”
⑤梁武帝詩:“飛飛雙蛺蝶,低低兩差池。”⑥《初學記》:宋有天淵池、華林池,池有雙蓮同幹,芙蓉異花並蒂。⑦《爾雅》:“荷,芙蕖。”注:“別名芙蓉,江東呼爲荷。”《洛陽伽藍記》:北魏侍中楊元慎曰:“菰稗爲飯,茗飲作漿。”《招魂》:“濡鱉炮羔,有柘漿些。”注:“柘謂蔗也。取諸蔗之汁,以爲漿飲。”
⑧鄒陽《酒賦》:“醪釀既成,綠瓷既啓。”瓷不讓玉,言貴賤齊視也。《抱朴子》:“日月無謝於精明。”鮑照詩:“無謝堯爲君,何用知柏皇。”無謝,皆作不讓解。
葛常之曰:《北征》詩云:“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是時方脫身於萬死一生,以得見妻兒爲幸。至秦州,則有“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之句,已非北征時矣。及成都卜居後,《江村》詩云:“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進艇》詩云:“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其優遊愉悅之情,見於嬉戲之際,則又異於客秦時矣。
申涵光曰:“南京久客耕南畝,北望傷神坐北窗。”南北字疊用對映,杜詩每戲爲之。如“舊日重陽日,傳杯不放杯”、“桃花細逐楊花落”、“即從巴峽穿巫峽”之類,後人效之,易入惡道。
一室
一室即草堂,此當是上元二年作。若在元年,方構草堂,豈遂欲舍蜀而去荊蠻乎。舊編非是。後漢陳蕃曰:“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一室他鄉遠,空林暮景懸①。正愁聞塞笛,獨立見江船。巴蜀來多病②荊蠻去幾年③。應同王粲宅,留井峴山前④。(公在蜀而懷楚也。正愁二句,(,) 承上暮景,亦起下意。聞笛而愁,以留蜀多病故也。獨立見船,適荊將在何年乎?襄陽本公祖居,故欲留跡其地。舊注謂留井於蜀者非。峴山遺井,在荊不在蜀也。【遠注】巴蜀來、荊蠻去,各三字一讀。)
①張載詩:“鳴鶴聒空林。”②《秦國策》:“西有巴蜀。”【洙注】《成都記》:其西即隴之南首,故曰隴蜀。以與巴接,復曰巴蜀。
③荊蠻,楚地。《詩》:“蠢爾變荊。”王粲《七哀詩》:“遠身適荊蠻。”④《襄沔記》:王粲宅,在襄陽縣西二十里峴山坡下,宅前有井,人呼爲仲宣井。
趙汸曰:此詩三四,景在情中,客寓無聊之感也。句法與“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同。如“捲簾黃葉落,鎖印之規啼”,又其苗裔也。但此猶出聞
見二字,爲稍異耳。
所思
【鶴注】編在上元二年。蔡夢弼曰:崔漪,蓋自吏部而謫荊州司馬也。《唐書杜鴻漸傳》:祿山亂,肅宗至平涼,鴻漸與節度判官崔漪定議興復。謝脁詩:“開襟望所思。”
苦憶荊州醉司馬(【原注】崔吏部漪),謫官樽酒定常開.. ①。九江日落醒何處②?一柱觀頭眠幾回③。可憐懷抱向人盡④,欲問平安無使來⑤。故憑錦水將雙淚⑥,好過瞿唐灩澦堆⑦。(上四懷崔司馬,下傷音書闊絕也。苦憶二字,直貫通章。《杜臆》:官雖謫、酒常開,便見司馬胸次。或醒或眠,顛狂落拓,真得酒中趣者,此爲醉司馬傳神,而相憶已在其中。五六,彼此互言,更見兩情遙企。在已則有懷欲罄,在彼則信使莫通,此所以苦憶淚零,而欲憑江水以達之也。此詩備寫苦衷,語語足泣鬼神。朱瀚曰:九江、一柱,荊州謫居之地。【顧注】懷抱,懷崔之意。向人,逢人問訊也。舊以懷抱屬崔者非。)。
①《易》:“樽酒簋貳。”
②《禹貢》:“九江孔殷。”《蔡傳》:九江,即今之洞庭也。沅水、漸水、元水、辰水、敘水、西水、灃水、資水、湘水,皆合於洞庭,是名九江。
楊德周曰:此九江斷主《蔡傳》,若當陽之九江,乃揚州境,與一柱觀不合矣。
③《渚宮故事》:宋臨川王義慶鎮江陵,於羅公洲立觀,甚大而惟一柱。《一統志》:在松滋縣東丘家湖中。劉孝綽詩:“經過一柱觀,出入三休臺。”
④古詩:“臨風關懷抱。”⑤古樂府:“問客平安不。”⑥《烏鳶歌》:“淚泫泫兮雙懸。”⑦《荊州記》:“灩澦如象,瞿塘莫下。灩澦如象,瞿唐莫上。”瞿唐峽,在夔州,峽口有灩澦石。
王嗣奭曰:此詩觀頭借對日落,五六接上失嚴,此不縛於律,所謂不繩削而自合也。不知者以爲隤然自放矣。
洪邁《容齋隨筆》雲:七言律,大抵多引韻起,若以側句入,尤峻,如杜“幽棲地僻經過少”是也。然猶是對偶。若以散句起,又佳;如“苦憶荊州醉司馬”是也。葉晦叔昔贈予詩:“此地相從驚歲晚,登臨況是客歸時。卻將襟抱向誰可,正爾艱難惟子知。情到中年工作惡,別於生處易爲悲。梅花盡落清江上,黯淡西風凍雨垂。”正用此體。
聞斛斯六官未歸
舊次在上元二年,成都作。斛斯複姓,名融,公所謂南鄰愛酒伴者。
故人南郡去①,去索作碑錢,本賣文爲活②,翻令室倒懸③。荊扉深蔓草..
④,土銼冷疏煙⑤。老罷休無賴⑥,歸來省醉眠⑦。(此爲斛斯耽酒而諷之也。賣文得金,李北海亦嘗爲之,若索錢則不雅矣。得錢即飲,飲醉即眠,少年有此,亦近無賴。況老尋醉鄉,不顧其家,故囑其早歸,以爲善後之計。朋友相規之義也。)①鶴曰:南郡。江陵府也。《吳志》:南郡,在荊州南。②王隱若歌:“前度相逢正賣文。”③《左傳》:“室如懸罄。”④《詩》:“野有蔓草。”⑤《御覽》:《說文》雲:“銼,鍑也。”《纂文》雲:“鍑,音副,
釜大者曰鍑。《困學記聞》:土銼,乃黔蜀人語。黃鶴雲:銼。瓦鍋也。陶潛詩:“窺竈不見煙。”
⑥老罷,言老則百事皆罷矣。《南史蔡興宗傳》:大尉沈慶之曰:“加老罷私門,兵力頓闕。”無賴,無所倚賴而爲不肖也,詳見三卷。⑦《晉書阮籍傳》:“籍方據案醉眠。”
赴青城縣出成都寄陶王二少尹
【朱注】依草堂蔡本,編在上元二年。此蓋出郭後寄二尹者。《唐書》:青城縣,屬蜀州,因山爲名。《全蜀統志》:青城廢縣,在灌縣南四十里。《元和郡縣誌》:青城縣,垂拱二年改爲蜀州。開元十八年,仍爲青城。今按:《唐書》,青城乃蜀州之屬邑。據《元和志》,青城與蜀州,是一地而兩名也。杜詩既有青城,又有《寄高蜀州》詩,當如《唐書》之說。【鶴注】青城乃蜀州外邑,在成都之西。《唐書》:京兆、河南等府,有少尹二人,掌貳府州之事。時成都稱南京,故置少尹。
老被樊籠役①,貧嗟出入勞。客情投異縣②,詩態憶吾曹。東郭滄江合③,西山白雪高。文章差底病④,回首興滔滔⑤。(首聯,往青城之故。異縣,指青城。吾曹,指二尹。五六,申投異縣。七八,申憶吾曹。鳥在樊籠,不能奮飛,嘆己之羈旅跼蹐也。樊籠與出入相關。別本作妻孥笑,語稍直率。下截大意,言江出跋涉如此,則文章何救於貧乎。惟回首故人,詩興猶覺滔滔耳。【趙次公注】差,病除也。言雖有文章,差得何病乎,正與章首相應。【朱注云】差是差錯之差,病如聲病之病,言文章之不利,差在何病乎。回首二子,興自滔滔,蓋以侍道自信之詞。二說不同,今從趙注。)
①陶潛詩:“久在樊籠裏。”②蔡邕詩:“他鄉各異縣。”《晉書》:王衍曰:“吾曹雖不如古人。”③《括地誌》:李冰穿郫江,撿江來自西北,合於郡之東南,今有合江亭。洙曰:蜀城之東,二水合流而南下,土人謂之合水、西山近接維松,上有積雪,經夏不銷。《寰宇志》:傍便山,在縣西與青城山連接。溪谷深邃,夏積冰雪。
④《世說》:殷曰:“我病自當差,正憂汝患耳。”《匡謬正俗》:
俗謂何物爲底。此本言何等物,其後遂省何,但直雲等物耳。底音丁兒反。⑤《淮南子》:“日滔滔以自新。”
野望因過常少仙
草堂本編在上元二年青城詩內。洪容齋《隨筆》:杜詩《過常少仙》,蜀本注云:應是言縣尉也。縣尉謂之少府。昔梅福爲尉,有神仙之稱。少仙者,猶今俗呼爲仙尉。【朱注】詩末幽人,指常少仙也。黃鶴雲:少仙,當是常徵君。公後有《寄常徵君》詩:“徵君晚節傍風塵。”
野橋齊渡馬①,秋望轉悠哉。竹覆青城合②,江從灌口來。入村樵徑引,嘗果慄皺開③。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回④。(上四野望之景,下四過常情事。青城、灌口,野望所見。入村,訪常也。嘗果,留公也。日盡未遣,見其欸洽多情。方雲:野外之橋,可連騎青少,齊渡馬三字,寫景特佳。《杜臆》:少府稱幽人,知非在任者。)
①沈佺期詩:“野橋疑望日。”②鶴曰:“蜀州青城縣有青城山,州內又有灌口。《元和郡縣誌》:灌口山,在彭州導江縣西北二十六里,蜀州東北至彭州一百二十里,漢文翁穿湔江灌溉,故以灌口名。洙曰:秦守李冰疏鑿離堆,以灌蜀土,因得名。范成大《吳船錄》:將至青城,當再渡繩橋,橋長百二十丈,分爲五架,橋之廣,十二繩排連之。《元和郡縣誌》:大江經青城縣北,去縣二里。③宋祁《益部方物贊》:“天師慄,生青城山中,他處無有,似慄,味美,以獨房爲貴,久食已風攣。”《西溪叢語》:《集韻》:“皺,側尤切,革文蹙也。”《漢上題襟》:周繇詩:“聞慄弋之紫皺。”貫休雲:“新蟬避慄皺。又云:“慄不和皺落。”即慄蓬也。蔡曰:皺當作皴,皮裂也。④《易》:“利幽人之貞。”
丈人山
《御覽》:《玉匱經》雲:黃帝遍歷五嶽,封青城山爲五嶽丈人,一名赤城,一名青城都,一名天國山,爲第五大洞寶仙九室之天。對郡西北,在岷山南。連嶠掩映,互相連接,靈仙所宅,神異甚多。《寰宇記》:山在青城縣西北三十二里。
自爲青城客,不唾青城地①。爲愛丈人山②,丹梯近幽意③。(首記登山覽勝)。
①魏文帝《雜詩》:“千里不唾井,況乃昔所奉。”《智度論》:若入寺時,當歌唄讚嘆,不唾僧地。②《青城山記》:寧封先生,棲於北巖之上,黃帝築壇,拜爲五嶽丈人,晉代置觀。
③謝脁《敬亭山》詩:“即此凌凡梯。”注:“丹梯,山也。”丈人祠西佳氣濃①,緣雲擬住最高峯②。掃除白髮黃精在③,君看他時冰雪容④。(此欲託跡幽棲也。【遠往】山屬仙境。故以遊仙之意作結。此章五七言各半,蓋唐人七古,長短參用,如李頎《送劉昱》詩,亦然。)。
①陶潛詩:“山氣日夕佳。”②《魯靈光殿賦》:“飛陛揭櫱,緣雲上徵。”謝靈運詩:“迢遞瞰高峯。”
③釋寶月詩:“倩人爲我除白髮。”敬元子詩:“我欲將黃精,流丹在眼前。”④《莊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
寄杜位
【朱注】位爲李林甫婿。天寶十一載十一月,林甫卒。位之貶官,必在十二載。自十二載癸巳至上元二年辛丑,爲九年。詩舉成數,故云:十年流也。【邵注】公有《送柏別駕赴江陵》詩題,知位以行軍司馬,移在江陵矣。《一統志》:玉壘在灌縣西北二十九里。灌縣,乃唐之導江、青城二縣地。蓋其山自導江而接青城界也。詩云“玉壘題書心緒亂”,又知在青城所作。草堂本與青城諸詩同編入上元二年,得之。
近聞寬法離新州①,想見懷婦尚百憂②。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干戈況復塵隨眼,鬢髮還應雪滿頭。玉壘題書心緒亂③,何時更得曲江遊④。(此爲杜位移州而作也。離新州,敘事。尚百憂,推心。逐客二句,承新州,言流竄之久。干戈二句,承百憂,言離亂堪傷。未述寄詩之意,猶恐後會難必也。【顧注】同是貶竄,於鄭虔曰嚴譴,於杜位曰寬法,以見輕重失宜,此老杜《春秋》之筆。澤州陳冢宰曰:鄭初貶官,故用嚴譴。位離貶所,故用寬法。非欲以此翻兩人罪案也。位從新州移江陵,尚未還家,故云歸懷。時有史朝義、段子璋之亂,故曰塵隨眼。
①《唐書》:新州新昌郡,屬嶺南道,至京師五千五十二里。
②《詩》:“豈不懷歸。”又:“離此百憂。”
③《蜀都賦》:“包玉壘而爲宇。”【劉注】玉壘,山名,湔水出焉,在成都西北。左峴曰:玉壘有二,一在威州,一在灌縣,此指灌縣之玉壘。孫萬壽詩:“心緒亂如絲。”
④原注:“位京中宅,近西曲江。”顧宸曰:是一紙家書,率直攄寫,不待致飾。曰近聞、曰想見、曰雖皆、曰已是、曰況復、曰還應、曰何時更得,只此數虛字中,情文歷亂,俱寫出心亂之故。骨肉真情,溢於言表矣。
盧世曰:字字排空,卻字字遮實,妙不可名狀。
送裴五赴東川
【鶴注】此當是上元二年在成都作,時史朝義未平,故云“何日通燕塞。”東川,屬蜀潼川。
故人亦流落①,高義動乾坤。何日通燕塞,相看老蜀門②。東行應暫別,北望苦銷魂③。凜凜悲秋意④,非君誰與論。(從在蜀說向東川,四句分截。【顧注】裴必負匡時之志者,故以“高義動乾坤”稱之。何日得通燕塞乎,無使同老蜀門也。東行承蜀,北望承燕。【張遠注】悲秋之意,非君莫可與論,今復從此而去,蓋重傷之也。)。
①宋孔欣詩:“流落尚風波。”②《孔叢子》:“羇旅之臣,慕君之高義。”③張衡詩:“側身北望淚沾巾。”《別賦》:“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④《楚辭》:“竊獨悲此凜秋。”
送韓十四江東省覲
鶴從舊次,編在上元二年成都詩內。江淮、吳會,皆稱江東。
兵戈不見老萊衣①,嘆息人間萬事非。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②。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③。此別應須各努力④,故鄉猶恐未同歸⑤。(此送別韓君而作也。上四,江東省覲,有喪亂之感。下四,蜀江送別,有故鄉之思。【張綖注】韓蓋公同鄉人,必其父母避亂江東而往省之,玩次聯及結可見。亂後不能養親。則萬事之失所可知矣。骨肉飄零,彼此同憾,正嘆兵戈之害,黃牛白馬,山峽所經,兼寫冬日之景。各努力,謂俱訪天倫。未同歸,謂猶阻兵革。朱瀚曰:灘聲、樹影二句,在韓是一片歸思,在杜是一片離情。氣韻淋漓,滿紙獄溼。《杜臆》:故鄉,指洛陽。)。
①蔡琰《胡茄》:“兩國交歡兮罷兵戈。”《列女傳》:老萊子老奉二親,行年七十,身着五色斑斕之衣,作嬰兒戲於親側,欲親之喜。②束哲《補亡詩》:“眷戀庭闈,心不遑安。”注:“庭闈,親之所居。”③《水經》:江水又東徑黃牛山。注:下有灘,名曰黃牛灘。南岸重嶺疊起,最外高崖間,有石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成就分明。行者謠曰:“朝發黃牛,墓宿黃牛。”言水路紆深,回望如一矣。《一統志》:黃牛山,在夷陵州西九十里。白馬,在崇慶州東北十里。朱雲:唐蜀州,今爲崇慶州,他注引《九域志》江陵白馬洲者,非,薛道衡詩:“征途非白馬,水勢類黃牛。”亦以白馬、黃牛作對。王勃詩:“堰絕灘聲隱,峯交樹影深。”亦連用作對。梁元帝詩:“灘聲下濺石。”陳後主詩:“樹影帶江沉。”
④魏文帝樂府:“男女居世,各當努力。”⑤蘇武詩:“遊子戀故鄉。”謝榛曰:凡七言八句,起承轉合,具有四聲,歌則揚之抑之,靡不盡其妙。如此詩首聯,以平聲揚之也。次聯,以上聲抑之也。三聯,以去聲揚之也。四聯以入聲抑之也。平仄以成句,抑揚以合調,揚多抑少財調勻,抑多揚少則調促。
柟樹爲風雨所拔嘆
【朱注】考草堂本,此與《茅屋歌》俱編入上元二年成都詩內,今從之。黃鶴據史永泰元年三月,大風拔木,謂此詩作於其時,太泥。
倚江柟樹草堂前,古老相傳二百年①。誅茅卜居總爲此②,五月彷彿聞寒蟬③。(堂依柟樹,此卜居之由。五月寒蟬,是詠樹,不是詠蟬。樹高則響細,陰多則氣涼,故彷彿如聽寒蟬。涵光曰:首二,似七律起語。)
①鮑照詩:“哀哀古老容。”②《哀江南賦》:“誅茅宋玉之宅。”《楚辭》:“《卜居》者,屈之所作也。”③《長門賦》:“時彷彿以物類兮。”江逌詩:“寒蟬向夕號。”
東南飄風動地至①,江翻石走流雲氣②。斡排雷雨猶力爭,根斷泉源豈天意。(風雲雷雨,一時並作,乃樹所由拔也。《社臆》:天意二字宜玩,恐草堂終非吾有也,蓋以柟樹卜之。)。
①《詩》:“飄風自南。”吳注:古詩:“迴風動地起。”
②《莊子》:“雲氣不待族而雨。”
滄波老樹性所愛①,浦上童童一青蓋。野客頻留懼雪霜,行人不過聽竽籟②。(追敘未拔之先,佳景堪玩。樹映江波,尤爲可愛。且垂蔭足避霜雪,迎風如聽竽籟,故客行至此,頻留而不過。)
①劉刪詩:“孤石滄波里。”②陶潛詩:“事勝感行人。”《高唐賦》:“纖條悲鳴,聲似竽籟。”虎倒龍顛委榛棘①,淚痕血點垂胸臆②。我有新詩何處吟③?草堂自此無顏色。(柟樹既拔,倍增旅況淒涼矣。正與首段誅茅卜居相應。虎倒、龍顛,言僕踣之狀,即《病柏》詩“偃蹙龍虎姿”意。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王粲詩:“城郭生榛棘。”②梁簡文帝詩:“淚痕未燥詎終朝。”吳質書:“憤積於胸臆。”③陶潛詩:“貽爾新詩。”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①,卷我屋上三重茅②。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
梢③。下者飄轉沉塘坳④。(此記風狂而屋破也。)。①《楚辭》:“秋高而氣清。”《莊子》:“萬竅怒號。”②《楚辭》:“鳥次兮屋上。”
③李善《選注》:罥,結也。④塘坳,水塘作坳垤形也。《莊子》:“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南村羣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爲盜賊①。公然抱茅入竹去,脣焦口燥呼不得②。歸來倚杖自嘆息。(此嘆惡少陵侮之狀。)。
①玉勃詩:“對面即飛花。”《後漢祭彤傳》:“盜賊公行。”②《淮南子》:“脣焦肝沸,有今無儲。”古樂府:“來日大難,口燥喉幹。”此蓋參用之也。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裏裂。牀頭屋漏無干處①,雨腳如麻未斷絕②。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溼何由徹③。(此傷夜雨侵迫之苦。在第三句換韻。)。
①庾信詩:“書卷滿牀頭。”《新序》:“原憲蓬戶甕牖,上漏下溼。”②《齊民要術》:方言:“種麻截雨腳。”③秦嘉詩:“長夜不能眠。”徹,乃徹曉,即達旦意。安得廣廈千萬間①,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②。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③,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末從安居推及人情,大有民胞物與之意。此亦兩韻轉換。此章,前後三段各五句,中段八句。)。
①《列子》:北宮子庇其蓬室,若廣廈之蔭。②《嚴助傳》:天下之安,猶太山而四維之也。③【朱注】突兀見此屋,即廣廈千萬間也。白樂天詩:“安得布裘長萬
丈,與君都蓋洛陽城。”即祖此意。
石筍行
趙注謂詩作於上元元年。今按此下三首,詞格相同,恐俱是上元二年所作。【鶴注】《通鑑》:上元元年七月,李輔國矯稱上語,迎上皇於西內。此詩云“好矇蔽”、“媚至尊”,其事隱而彰。終雲:“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蓋恨去輔國輩之不速也。《華陽國志》:蜀五丁力土,能移山,舉萬鈞,每王薨,輒立大石,長三丈,重千鈞,爲墓誌,今石筍是也,號曰筍裏。杜田曰:石筍,在西門外,二株雙蹲,一南一北。北筍長一丈六尺,圍九尺五寸。南筍長一丈三尺,圍一丈三尺,南筍蓋公孫述時折,故長不逮北筍。
君不見益州城西門①,陌上石筍雙高蹲②。古來相傳是海眼,苔蘚蝕盡波濤痕。雨多往往得瑟瑟③,此事恍惚難明論④。恐是昔時卿相冢,立石爲表今仍存。(《石筍行》,諷奸臣之壅蔽也。首段,斥世俗之傳訛。世以石筍爲海眼,遂雲雨後有珠,此語恍惚,不足憑也。墓前石表,乃公之獨斷。)
①《水經注》:《地裏風俗記》:漢武帝元朔二年,改梁州曰益州,以新啓犍爲、牂牁、巂州之疆壤益廣,故稱益雲。
②《成都記》:“距石筍二三尺,每夏六月大雨,往往陷作土穴,泓水湛然。以竹測之,深不可及。以繩系石而投其下,愈投而愈無窮。凡三五日,忽然不見。嘉祐春,牛車碾地,所陷,亦測而不能達。父老甚異,故有海眼之說。又《風俗記》:蜀人曰:“我州之西,有石筍焉,天地之堆,以鎮海眼,動則洪濤大濫。”
③《博雅》:瑟瑟,碧珠也。”《杜陽雜編》:有瑟瑟幕,其色輕明虛薄,無與比。《成都記》:石筍之地,雨過必有小珠,或青黃如粟,亦有細孔,可以貫絲。
④高彪詩:“恍惚中有物,希微無端形。”惜哉俗態好矇蔽,亦如小臣媚至尊。政化錯迕失大體,坐看傾危受厚恩。嗟爾石筍擅虛名,後來未識猶駿奔①。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 ②。(此惡其惑人而當去。俗好神奇,造爲不經之說,以矇蔽人聽,猶小臣蠱惑君心,以致政舛國危,此痛言附會之誤人也。擲去此石,使根底立見,則人心不疑矣。此破前恍惚矇蔽之意。此章二段,各八句。)
①張衡《溫泉賦》:“殊方跋涉,駿奔來臻。”②《莊子》:“此之謂本根。”趙彥材曰:上元元年,李輔國離間兩宮,擅權矇蔽,故賦石筍以譏之。
盧元昌曰:輔國本飛龍廄小兒,官判元帥,朝廷呼尚父,如石筍擅虛名,忘本根也。決事銀臺,關白承旨,可謂乖進失政體矣。宰相率子弟禮,節度皆門下士,可謂後生皆駿奔矣。與張良娣表裏禁中,共媚至尊,直侍帷幄,專事蒙敝也。自靈武給事銀膺,疊膺寵秩,其受厚恩,適足搖動東宮,傾危社稷耳。
石犀行
【鶴注】李冰作石犀以厭水滅。上元二年秋八月,灌口損戶口,故作是詩,然意亦有所寓也。《華陽國志》:李冰作石犀五頭以厭水精,穿石犀溪於江南,命曰犀牛裏。後轉置犀牛二頭,一在府中市橋門,一在淵中。陸游《筆記》:石犀,在李太守廟內東階下,亦粗似一犀,正如陝之鐵牛。一足不備,以他石續之,氣象甚古。《全蜀總志》:李冰五石犀,在成都府城南三十五里。今一在府治西南聖壽寺佛殿前,寺有龍淵,以此鎮之。一在府城中衛金花橋,即古市橋也。
君不見秦時蜀太守①,刻石立作五犀牛。自古雖有厭勝法②,天生江水向東流③。蜀人矜誇一千載,泛溢不近張儀樓④。今日灌口損戶口⑤,此事或恐爲神羞⑥。(《石犀行》,諷廟堂無匡救之人也。首段,譏厭勝之謬。江水東流,非關厭勝、目系灌口沖決,則知神不能爲力矣。蜀人向誇此犀,盡誕妄耳。)
①《華陽國志》:秦孝文王以李冰爲蜀郡太守。
②《漢高帝紀》注:蕭何立未央宮以厭勝之術,《郭璞傳贊》:“雖稽象或通,而厭勝難恃。”
③《莫愁歌》:“河中之水向東流。”
④《華陽國志》:張儀築成都城,屢頹不立,忽有大龜周行旋走,巫言依龜行處築之,遂得堅立。城西南樓,百有餘尺,名張儀樓,臨山瞰江。《成都志》:李冰爲蜀郡守,化爲牛形,入水戮蛟,故冬春設鬥牛之戲。祠南數千家,邊江,低圮雖甚,秋潦亦不移。
⑤李膺《益州記》:清水路西七里灌口,古所謂天彭關。《元和郡縣誌》:灌口山,在彭州導江縣西北二十六里,文翁穿湔江灌溉,故以灌口名山。《舊書》:上元二年七月,霖雨,至八月方止。灌口損戶口或是此時。⑥《書》:“無作神羞。”范成大《吳船錄》:崇德廟,在永康軍城西門外山上,秦太守李冰父子廟食處也。
修築堤防出衆力①,高擁木石當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②,詭怪何得參人謀③。嗟爾五犀不經濟④,缺訛只與長川逝⑤。但見元氣常調和⑥,自免洪濤恣凋瘵⑦。安得壯士提天綱⑧。再平水土犀奔茫。(此欲扶正道以杜神怪。築堤乃正道,厭勝乃詭怪。朝有良相以調元氣,自然水不爲災。彼缺訛之物,非關經濟,何不提去以滅其跡乎。修築在官,而調和在朝,此推本之論也。此章亦八句分段。)
①《月令》:“季秋之月,完堤防,謹壅塞,以備水潦。”
②《左傳》:“作法於涼,其弊猶貪。”《通鑑》:光武信用讖文,桓譚諫曰:“觀先王之所記述,鹹以仁義正道爲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
③丘遲詩:“詭怪石異象。”《易》:“人謀鬼謀,百姓與能。”④朱注:《蜀王本紀》、《華陽國志》、《水經注》、《成都記》,皆雲李冰作犀牛五頭,後來止二犀可見,其三頭已不存,所謂“缺訛只與長川逝。”缺,損其數。訛,易其處也。⑤祖孫登詩:“長川照落日。”⑥《論衡》:“天稟元氣,人受元精。”
⑦《海賦》:“昔在帝嬀、巨唐之代,天綱浡潏,力調爲瘵。洪濤瀾汗,萬里無際。”
⑧沈約詩:“安得壯士駐奔羲。”《後漢陳蕃傳》:“志清天綱。”《杜臆》:壯士,謂才相。天綱,謂國柄。《舜典》:“諮禹,汝平水土。”
乾元元年九月,置道場於三殿,以宮人爲佛菩薩,北門武士爲金剛神王,召大臣膜拜圍繞。當時黷禮不經甚矣,故有厭勝詭怪等語。且自李峴貶斥,朝無正人,故有調和元氣之說。此詩寓言,亦確有所指矣。
杜鵑行
李輔國劫遷上皇,乃上元元年七月事。此詩借物傷感,當屬上元二年作。鶴曰:觀其詩意,乃感明皇失位而作。
君不見昔日蜀天子,化爲杜鵑似老烏①。寄巢生子不自啄②,羣鳥至今爲哺雛。(《杜鵑行》,傷舊主之孤危也,起含寓意。蜀天子,化杜鵑,憐之也。寄子代哺,蜀帝之分猶存焉。)。
①《華陽風俗錄》:杜鵑大如鵲而羽烏。
②《傅物志》:杜鵑生子,寄之他巢,羣鳥爲飼之。
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羇孤①,業工竄伏深樹裏②,四月五月偏號呼③。其聲哀痛口流血④,所訴何事常區區⑤。爾豈摧殘始發憤⑥,羞帶羽翮傷形愚⑦。(此憫其形聲之哀慘。君臣舊禮,承哺雛。伏樹號呼,自傷孤立也。哀聲流血,承號呼。含憤包羞,備言失所也。《杜臆》:傷形愚,哀其有情而不能自達。)
①曹植詩:“倉卒骨肉情。”陶潛《祭妹文》:“遺孤滿眼。”謝莊《月賦》:“羇孤遞進。”②曹植《白鶴賦》:“恆竄伏以窮棲。”阮瑀詩:“深樹猶沾裳。”③《呂氏春秋》:“號呼而走之。”④《風俗錄》:杜鵑聲哀而吻有血。⑤辛延年詩:“一心抱區區。”⑥《西京賦》:“樸叢爲之摧殘。”⑦毋丘儉詩:“但當養羽翮。”蒼天變化誰料得,萬事反覆何所無。萬事反覆何所無,豈憶當殿羣臣趨。(末致感慨悲痛之意。當殿羣趨,遙應蜀天子。此章,中間八句,首尾各四句。【朱注】鮑照《行路難》:“愁思忽而至,跨馬出國門。舉頭四顧望,但見松柏荊棘鬱蹲蹲。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鳴不息,羽毛惟悴似人髠。飛走樹間逐蟲蟻,豈憶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變化非常理,中心惻愴不能言。”此詩意所本也。)
洪邁《隨筆》雲:明皇爲輔國劫遷西內,肅宗不復定省,子美作《杜鵑行》以傷之。
黃鶴曰:上元元年七月,李輔國遷上皇,高力士及舊宮人皆不得留,尋置如仙媛于歸州,出玉真公主居玉真觀。上皇不懌,成疾。詩曰:“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羇孤。”蓋謂此也。
盧元昌曰:蜀天子,雖指望帝,實言明皇幸蜀也。禪位以後,身等寄巢矣。劫遷之時,輔國執鞚,將士拜呼,雖存君臣舊禮,而如仙、玉真一時並斥,滿眼骨肉俱散矣。移居西內,父子睽離,羇孤深樹也。罷元禮,流力士,徹衛兵,此摧殘羽翮也。上皇不茹葷,致辟穀成疾,即哀痛發憤也。當殿羣趨,至此不復可見矣。此詩託諷顯然。鶴注援事證詩,確乎有據。張綖疑“羞帶羽翮傷形愚”句,謂非所以喻君父,亦太泥矣。蓋託物寓言,正在隱躍離合間,所謂言之者無罪也。
或疑劫遷西內,宮禁祕密,子美遠遊西蜀,何從遽知之?曰:蜀有節鎮,國家大事,豈有不知者。故曰朝廷問府主。其以杜鵑比君,本緣望帝而寓言,非擅喻禽鳥也。
逢唐興劉主簿弟
【鶴注】唐莫州、台州、道州、遂州四州,皆有唐興。此雲“劍外官人冷”,是指遂州。自天寶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已改爲蓬溪,而公於上元二年爲邑宰王潛作《唐興縣客館記》及此詩題,俱雲唐興,乃因舊名耳,當是上元二年作。
分手開元末①,連年絕尺書②。江山且相見③,戎馬未安居④。劍外官人冷⑤,關中驛騎疏⑥。輕舟下吳會⑦,主簿意何如⑧。(上四,敘知交離合之情,下則自嘆羇旅飄零也。暫逢而又值戎馬,含無限悲傷。官冷則無可憑藉,騎疏則遙隔音書,所以有輕舟東下之慨。)
①何遜詩:“分手清江上。”裴子野詩:“連年被甲兵。”②古詩:“中有尺素書。”③《莊子》:道遠而險,又有江山。④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深踐戎馬之地。”⑤沈佺期詩:“劍外懸銷骨。”《左傳》:“官人肅給。”《杜詩博議》:官人,乃隋唐間語。《北史梁彥光傳》:初齊亡後,人情險詖,妄起風謠,訴訟官人,千變萬變。《舊唐書高祖紀》:高祖即位,官人百姓,賜爵一級。《武宗紀》:中書奏赴選官人,多京債到任填還,致其貪求。則官人者,乃州縣令佐之稱也。《項羽傳》:關中阻山河四塞。注:東函谷,南武關,西散關,關蕭關。⑥崔湜詩:“邊書驛騎歸。”⑦阮籍詩:“乘流泛輕舟。”魏文帝詩:”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指吳門、會稽也。⑧《陳書》:高祖謂蔡凝曰:”卿意何如?”未問主簿之意,謂我何如也。
敬簡王明府
【鶴注】上元二年,公嘗爲唐興縣宰王潛作《客館記》,當即其人。此殆因詩而簡之。詩云“鷹秋怕苦籠”,必是年秋作。
葉縣郎官宰①,周南太史公②。神仙才有數③,流落意無窮④。驥病思偏秣⑤,鷹秋怕苦籠⑥。看君用高義⑦,恥與萬人同。(此章賓主疊敘,致簡之意在未聯。葉縣仙才,稱明府。周南流落,公自謂。病驥、飢鷹,嘆窮途流落。秣芻、脫籠,望高義一援也。大抵慷慨仗義者,見漠視交情之人,深以爲恥。恥,從高義推出。)
①《後漢書》:湖陽公主爲子求郎。明帝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②《司馬遷傳》: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張晏曰:自陝以東,皆周南之地。③《後漢方術傳》:王喬爲葉令,有神術。即古仙人王子喬也。《漢武內傳》:西王母曰:“形慢神穢,雖當語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
④阮瑀詩:“流落恆苦心。”⑤恩偏秣,猶言偏思秣,乃倒字法。夏侯湛《獵兔賦》:“息徒門圃,秣驥華田。”⑥秋鷹思系,故怕在籠。⑦王融詩:“高義幸知遊。”
重簡王明府
【鶴注】詩云“冬來只薄寒”,當是上元二年冬作。
甲子西南異①,冬來只薄寒。江云何夜盡,蜀雨幾時幹②。行李須相問③窮愁豈有寬④。君聽鴻雁響,恐致稻梁難。(此章重簡以望王,猶前章驥病(,) 思秣之意。冬而云雨,蜀候異也。王令問我行李,豈有寬解窮愁之法乎。鴻雁哀鳴,各求稻梁,君聽其音,得無憐謀食之艱難耶。)。
①甲子,謂歲序。晉程曉詩,“龍集甲子,四時成歲。”②《楚辭》:“泥污后土兮何時幹。”③行李,注見四卷。④司馬遷曰:“非窮愁不能著書。”葛常之曰:子美避亂秦蜀,衣食不足,不免求給於人。如《贈高彭州》、《客夜》、《狂夫》、《簡王明府》、《簡韋十》諸篇,亦見其艱窘中有望於朋友故舊也。然當時能賙之者幾人哉。
百憂集行
【鶴往】詩云“只今倏忽已五十”,當是上元二年辛丑作。公生於壬子,至是年恰五十。又云:公於乾元二年十二月至成都,是時裴冕爲尹。上元元年三月,以京兆尹李若幽尹成都,若幽後賜名國楨。二年三月,以崔光遠尹成都,與高適共討段子璋。時花驚定大掠東蜀,天子怒,以高適代光遠。是年十一月,光遠卒。十二月,除嚴武成都尹。則適代光遠在成都,才一二月耳。意止是攝尹也。公素與適善,豈強供笑語者。主人當指光遠。史雲光遠無學任氣,宜與公不相合也。王筠《行路難》:“百憂俱集斷人腸。”憶年十五心尚孩①,健如黃犢走復來②。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幹回③。(首敘少年得意之狀)。
①《左傳》:魯昭公年十九而猶有童心。
②甯戚《飯牛歌》:“黃犢上坂且休息。”③《晉書》:王澄見樹上鵲巢,便脫衣上樹。即今倏忽已五十①,坐臥只多少行立②。強將笑語供主人③,悲見生涯百憂集。(此嘆身老拙於逢世。笑語供主人,說窮途作客之態最苦。)
①蔡琰《胡笳》:“人生倏忽號,如白駒之過隙。”②劉孝綽詩:“坐臥猶懷想。”③《詩》:“燕笑語兮。”入門依舊四壁空①,老妻睹我顏色同②。痴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③。(此嘆貧窶不能顧家。索飯啼門東,說飢不擇食之情最慘,此章三韻,分三段。)
①《司馬相如傳》:“家徒四壁立。”
②顏色同,各帶憂色也。③《漫叟詩話》:《記》:“庖廚之門在東。”故曰啼門東,非強趁韻也。
徐卿二子歌
【鶴注】舊編在上元二年,時徐知道爲西川兵馬使。徐卿或即其人,猶荊南兵馬使太常趙卿之類也。
君不見徐卿二子生絕奇,感應吉夢相追隨①。孔子釋氏親抱送,並是天上麒麟兒②。(首敘生子奇兆。相追隨,連有吉夢山。孔子釋氏,正述其夢。)
①《詩》:“吉夢維何?維熊維罷。”
②《陳書》:徐陵母臧氏。常夢五色雲,化爲鳳,集左肩上,已而誕陵焉。年數歲,家人攜候寶誌上人,寶誌摩其頂曰:“天上石麒麟也。”【補註】麒麟兒,雙承孔釋,故云並是。舊引徐陵事,得一遺一。張邇可引《闕里故事》,兼舉方全。【張注】《拾遺記》:孔子生之先,有麟吐玉書於闕里雲:“水精之子,系衰周而素王。”母徵在以繡紱系麟角。此證恰好相符。
大兒九齡色清徹①,秋水爲神玉爲骨。小兒五歲氣食牛②,滿堂賓客皆回頭③。(此記生相之奇)。
①《禰衡傳》:“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揚子》:“吾家之童,九歲而與我玄文。”
②《屍子》:“虎豹之駒,雖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氣。”
③謝莊《月賦》:“滿堂賓客,回遑如失。”吾知徐公百不憂,積善袞袞生公侯①。丈夫生兒有如此二雛者,異時名位豈肯卑微休②。(末乃歸美徐卿也。此章畫然三段,第七八句,本與五六相應,卻另一轉韻,直連至末。杜詩歌行,有韻換而意不換者,如中四句是也。有意換而韻不換者,如末四句是也。)
①《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庾信詩:“謂言君積善,還得嗣前賢。”袞袞,多貌。《左傳》:“公侯子孫,必復其始。”
②曹植《釋愁文》:“眩惑名位。”王充《論衡》:”位雖卑微,行苟離俗,必與之友。”申涵光曰:此等題,雖老杜亦不能佳。今人刻詩集,生子祝壽,套數滿紙,豈不可厭。
戲作花卿歌
【鶴注】此當是上元二年作。【盧注】公爲此歌,本稱述花卿,題曰戲作,有諷意焉。《舊唐書肅宗紀》: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襲東川節度使李負於綿州,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爲黃龍府,置百官。五月,成都尹崔光遠率將花驚定攻拔綿州,斬子璋。《高適傳》:西川牙將花驚定,恃勇,既誅子璋,大掠東蜀。天子怒光遠不能戢軍,乃罷之
成都猛將有花卿①,學語小兒知姓名②。用如快鶻風火生③,見賊惟多身始輕。綿州副使著柘黃④,我卿掃除即日平⑤。(此言勇猛剽悍,所以平賊有功。)。
①《抱朴子》:“猛將難御,而可以折衝拓境。”
②《南史》:齊桓康王,隨武帝起兵,摧堅陷陣,膂力絕人。所過村邑,恣行暴害,江南人畏之,以其名怖小兒。
③《世說》:曹景宗謂所親曰:“昔在鄉里,騎快馬如龍,拓弓弦作霹靂聲,箭如餓鴟叫平澤中,逐麞數肋射之,覺耳後風生,鼻頭火出,此樂使人忘死。”
④【朱注】子璋,《新書》作節度兵馬使,《舊書》、《通鑑》作梓州刺史,此詩又云綿州副使,蓋以梓州刺史領副使時,據綿州反,遂稱綿州副使耳。《唐書》:綿州巴西郡,屬劍南東道,本金山郡。天寶元年更名。
《唐六典》:諸軍各置節度使一人,五千人以上置副使一人。又:隋文帝著柘黃袍、中帶聽朝。
⑤漢陳蕃曰:“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子璋髑髏血模糊①,手提擲還崔大夫②。李侯重有此節度③,人道我卿絕世無④。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東都⑤。(此見平賊之後,不當留蜀滋亂。梓州作亂者,段子璋也。綿州奔竄者,李矣也。成都舉兵者,崔光遠也。斬段授崔而安李者,花驚定也。一事而三善備,故曰絕世無。此詩兩韻分截。前段庚陽通協,本於古韻。)
①曹植《髑髏說》:“顧見髑髏,塊然獨居。”②王洙曰:崔大夫,謂光遠。手提擲還,謂歸功於主將。③【朱注】李矣初出奔成都,後夏鎮東川,故曰“重有此節度”。④晉《白石郎曲》:“郎豔獨,絕世無。”⑤上元二年,史思明方據東都。據《崔光遠傳》,花驚定將士肆其剽掠,婦女有金銀釧者,多斷腕以取之,蜀人之受毒甚矣。詩云“何不喚取守東都”,此馭將之善術也。蓋以東都之命見召,則驚定既不疑懼,而蜀中可免其患。且東方諸鎮屯聚,花卿必不敢專行跋扈。朱注謂刺其一將之雄,不能掃除大寇,此語優覺未盡。”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寫得壯氣勃勃。明人沈明臣詩:“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可與此詩,並樹旗鼓。
《唐詩紀事》:有病瘧者,子美曰:吾詩可以療之。“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其人誦之,未愈。曰:更誦吾詩:“子璋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誦之,果愈。
謝皋羽《花卿冢行》雲:“溼雲模糊秋草空,雨青沙白丹陵東。莓苔陰陰草茸茸,雲是花卿古來冢。花卿舊事人所知,花卿古冢知者誰?精靈未歸白日西,廟鴉啄肉枝上啼,綿州柘黃魂正飛。”按:杜詩以柘黃爲衣色,謝詩以柘黃爲樹色,意各有所指。
黃山谷詩話:花卿冢,在丹陵縣之東館鎮,至今有英氣,血食其鄉。
贈花卿
單復編在上元二年成都詩內。舊注:公有《戲作花卿歌》,此花卿即驚定也。【朱注】唐曲《水調歌》後六疊入破第二,即此詩,見郭茂倩《樂府詩集》。
錦城絲管日紛紛①,半入江風半入雲②。此曲只應天上有③,人間能得幾回聞④?(江風,言音之清。入雲,言聲之高。天上,形容歌舞之妙。《杜臆》:胡元瑞因李羣玉有贈歌妓相同,因以花卿爲歌妓。竊謂此詩非歌妓所能當,其爲花驚定無疑。其人恃功驕恣,故語含譏刺。能得幾回聞,言其必不能久也。)。
①漢靈帝歌:“清絲流管歌玉鳧。”曹植詩:“齊謳楚舞紛紛。”②梁元帝詩:“江風當夏清。”曹植《七啓》:“長裾隨風、悲歌入雲。”③古詩:“誰能爲此曲。”《宣室志》:玄宗夢仙子十輩御雲而下,列於庭,各執樂器而奏之,其度曲清越,殆非人世也。及樂闋,有一仙子前曰:“此神仙紫雲之曲也。”樂府《隴西行》:“天上何所有。”④《列子》:“耳目所觀聽,皆非人間之有。”
焦竑曰:花卿恃功驕恣,杜公譏之,而含蓄不露,有風人言之無罪,聞者足戒之旨。公之絕句百餘首,此爲之冠。
楊慎曰:花卿在蜀,頗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諷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詩人之旨。當時錦城妓女,獨以此詩入歌,亦有見哉。
此詩,風華流麗,頓挫抑揚,雖太白、少伯,無以過之。其首句點題,而下作承轉,乃絕句正法也。李白《蘇臺覽古》雲:“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亦首句點題也。有在次句點題者,如杜常《華清宮》雲:“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是也。有在三句點題者,如儲光羲《寄孫山人》雲:“新林二月孤舟還,水滿清江花滿山。借問故園隱君子,時時來往住人間。”是也。有在四句點題者,如韓愈《楚昭王廟》雲:”丘墳滿目衣冠盡,城闕連雲草樹荒。猶有國人懷舊德,一間茅屋祭昭王。”是也。有一句二句點題者,如李白《秋下荊門》雲:“霜落荊門江樹空,布帆無恙掛秋風。此行不爲鱸魚鱠,自愛名山入剡中。”是也。有一句三句點題者,如李白《與史欽聽黃鶴樓吹笛》雲:“一爲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是也。有一句四句點題者,如皇甫冉《送魏十六還蘇州》雲:“秋夜沉沉此送君,陰蟲切切不堪聞。歸舟明日毗陵道,回首姑蘇是白雲。”是也。有二句三句點題者,如常建《三日尋李九莊》雲:“雨歇楊林東渡頭,永和三日蕩輕舟。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門前溪水流。”是也。有二句四句點題者,如孟浩然《濟江問舟子》雲:“潮落江平未有風,輕舟共濟與君同。時時引領望天末,何處青山是越中。”是也。有三句四句點題者,如王維《送元二使安西》雲:“渭城朝雨浥輕塵,客會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是也。又有兩扇立格,對起分承者,如少陵《存歿口號》雲:“席謙不見近彈棋,畢曜仍傳舊小詩。玉局他年無限事,白楊今日幾人悲。”是也。
少年行二首
【鶴注】此上元二年夏在成都作。
莫笑田家老瓦盆①,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②,共醉終同臥竹根③。(首章,有達觀齊物意,乃曉悟少年之詞。【盧注】瓦盆與金玉雖異,若論盛酒而飲,及其醉時,則彼此共臥於竹根,又何貴賤之別乎?)①《後漢逢萌傳》:“首戴瓦盆。”《阮籍傳》:“不復用杯觴斟酌,以大盆盛酒。”
②《吳越春秋》:玉杯銀樽。
③公詩“只想竹林眠”,即臥竹根之意。又詩“鳥下竹根行”,亦概言竹傍也。按:杜田《補遺》:《酒譜》雲:老杜“共醉終同臥竹根”,蓋以竹根爲飲器也。庾信《謝趙王賜酒》詩:“野爐然樹葉,山杯捧竹根。”趙次公曰:臥竹根,謂同醉臥竹根之傍,《選》詩“徘徊孤竹根”可證。若如杜田說,飲器豈可謂之臥乎。《漢高帝紀》:“時飲醉臥。”羅大經曰:瓦盆金玉,同博一醉,尚何分別之有。由是推之,蹇驢布韉,與駿馬金鞍,同一遊也。松牀筦席,與繡幃玉枕,同一寢也。知此,則貧富貴賤,皆可以一視矣。
其二
巢燕引雛渾去盡,江花結子也無多。黃衫年少來宜數①,不見堂前東逝波。(次章有及時行樂意,乃鼓舞少年之詞。春光已去,時不可返,故宜頻數來遊。)
①《北史麥鐵杖傳》:將度遼,呼其三子曰:“阿奴當備淺色黃衫,我得被殺,爾當富貴。”《唐書禮樂志》:樂工少年姿秀者十數人,衣黃衫、文玉帶,立左右,每千秋節舞於勤政樓下。
贈虞十五司馬
【鶴注】梁氏編在大曆三年,時公年是五十七歲矣。當如《暮歸》詩“年過半百不稱意”,不應雲“百年嗟已半。”當是上元寶應間在成都作,故云:“沙岸風吹葉,雲江月上軒。”若在公安,則公未嘗舍舟,不應有此語也。
遠師虞祕監①,今喜識玄孫。形象丹青逼,家聲器宇存。淒涼憐筆勢②,浩蕩問詞源③。爽氣金天豁④,清談玉露繁⑤。佇鳴南嶽鳳⑥,欲化北溟鯤⑦。(上敘虞氏淵源。【盧注】師祕監,師其書法也。公九齡作大字,平日能書可知。形象逼丹青,以孫比祖。家聲存器宇,自祖及孫也。筆勢、詞源,追懷祕監。爽氣以下,稱美司馬。金天、玉露,借秋景爲喻。南鳳、北鯤,言能變化飛騰。)
①《唐書》:虞世南,餘姚人。太宗踐阼,遷太子右庶子。固辭,改爲祕書監,封永興縣子。世南歿,太宗敕圖其像於凌煙閣。《唐書》:時稱世南五絕,四曰文詞,五曰書翰。
②王僧虔《論書》:“崔瑗筆勢甚快,而結字小疏。”③浩蕩,曠遠也。《隋文學傳》:“筆有餘力,詞無竭源。”④張衡《思玄賦》:“顧金天而嘆息兮。”⑤周祗箴:“清談輟響。”江淹賦:“玉露暖天。”董仲舒有《繁露篇》。⑥劉楨詩:“鳳凰集南嶽,徘徊孤竹根。”⑦《莊子》:北海有魚,名曰鯤,化爲大鵬。交態知浮俗,儒流不異門①。過逢連客位②,日夜倒芳樽③。沙岸風吹葉..
④,雲江月上軒⑤。百年嗟已半,四座敢辭喧⑥。書籍終相與,青山隔故園.. ⑦。(下敘彼此交情。儒門不異,虞杜皆舊家。“過逢連客位”,虞爲主人也。岸風、江月,乃成都晚景。“四座敢辭喧”,同飲興豪也。贈書於故園,言兩人相期北歸。或特過,或偶逢,皆與諸客連位而飲,正見司馬好客,與俗交有別。《杜臆》謂虞杜作客而飲他人者,非是。此章兩段,各十句。)。①《前漢藝文志》:“儒家者流。”顏延之詩:“家崇儒門。”
②沈約詩:“客位紫苔生。”③《晉史論》:“劉、畢芳樽之交。”④鮑照詩:“野曠沙岸靜。”⑤《別賦》:“月上軒而飛光。”⑥古樂府:“四座樂且康。”⑦《魏志》:蔡邕聞王粲在門,倒屣迎之。謂座客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
病柏
此下四章,梁權道及黃鶴俱編在上元二年之秋,今並依舊次。
有柏生崇岡①,童童狀車蓋②。偃蹇龍虎姿③,主當風雲會。神明依正直..
④,故老多再拜⑤。豈知千年根,中路顏色壞⑥。(病柏,傷直節之見摧者,此從盛時敘起。崇岡,勢尊嚴。車蓋,狀聳翠。龍虎,幹奇古。風雲,氣陰森。神依樹,故人致敬。根內撥,故色外枯。)①《琴賦》:“惟椅梧之所生兮,託峻嶽之崇岡。”
②《蜀志》:“先主舍東南角籬上有桑樹,高五丈,遙望見童童如小車蓋。”③司馬相如《大人賦》:“綢繆偃蹇。”注:“偃蹇,夭矯也。”《後漢耿純傳》:純說李軼曰:“大王以龍虎之姿,遭風雲之會。”
④《左傳》:“史囂曰:“神,聰明正直而一者也。”《莊子》:“松柏其生也正。”⑤《宋書》:魯郡孔子廟柏,舊有二十四株,其二株先折倒,土人崇敬。江夏王義恭悉遣伐取,父老莫不嘆息。⑥《長楊賦》:“中路而後馳。”
出非不得地,蟠據亦高大。歲寒忽無憑①,日夜柯葉改②。丹鳳領九雛③哀鳴翔其外。鴟鴞志意滿④,養子穿穴內。(此形容衰時之柏,得地盤據,(,) 承千年根。歲寒改柯,承顏色壞。鳳去鴟巢,則神人失所憑依矣。忽無憑,翻《論語》歲寒後調。柯葉改,翻《禮記》不改柯易葉。)
①歐陽建詩:“松柏隆冬瘁,然後知歲寒。”古詩:“枝葉日夜零。”②《記》:“如松柏之有心,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③《樂府》:“鳳凰鳴啾啾,一母將九雛。”④《記》:“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後漢北海靖王傳》:“志意衰惰。”
客從何鄉來,仁立久籲怪①。靜求元精理②,浩蕩難倚賴③。(未以感慨之意作結。觀盛衰倏異,知造化爲難憑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詩》:“佇立以泣。”孔安國《尚書傳》:”籲,疑怪之詞。”
②《後漢書》:元精所生,王之佐臣。《論衡》:“天稟元氣,人受元精。”
③浩蕩,猶言渺茫。王嗣奭曰:此章有託而發。“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一木之微,崇重至此。丹鳳、鴟鴞,喻正人摧折,則善類傷心,而小人快意。結語尤悲,如範滂語子云:“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意正相似。師氏謂此詩爲郭英又而作。英乂鎮成都,爲人端直,蜀人重之。永泰元年,崔旰反,英乂爲韓澄所殺。諸孤哀苦莫訴,故有鳳雛哀鳴之句。崔旰竊據成都,故有鴟鴞穿穴之句。蓋隱其詞以託諷也。今按崔郭事在去成都後,時地未合。
黃生曰:此喻宗社欹傾之時,君子廢斥在外,無從匡救,而宵小根據於內,恣爲奸私,此真天理之不可問者。
病橘
【鶴注】《唐十道志》:蜀有橘柚之園。
羣橘少生意①,雖多亦奚爲,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②。剖之盡蠹蝕,採掇爽所宜③。紛然不適口④,豈只存其皮。蕭蕭半死葉⑤,未忍別故枝。玄冬霜雪積⑥,況乃迴風吹⑦。(病橘,傷貢獻之勞民也。首敘橘病堪憐。少生意,故其實酸澀而蠹,其葉半死易調。《杜臆》:“未忍別故枝”,偏於無知之物寫得有情。)
①《晉書殷仲文傳》:“無復生意。”
②《爾雅注》:棠,今之杜梨。陸曰:其子有赤白美惡,白色爲甘棠,赤色者澀而醉。
③《詩》:“薄言採之。”“薄言掇之。”
④《莊子》:“柦梨橘柚,皆可於口。”梁元帝書:“適口充腸,無索弗獲。”
⑤《七發》:“其根半生半死。”
⑥劉楨詩:“自夏涉玄冬。”⑦庾信詩:“迴風好送師。”嘗聞蓬萊殿,羅列瀟湘姿①。此物歲不稔②,玉食失光輝③。冠盜尚憑陵..
④,當君減膳時⑤。汝病是天意⑥,吾愁罪有司。憶昔南海使⑦,奔騰獻荔支。百馬死山谷⑧,到今耆舊悲⑨。(此借橘以慨時事。病橘不供,適當減膳之時,疑是天意使然。但恐責有司而疲民力,故引獻荔事爲證。節節推開,意多風折。此章兩段,各十二句。)①鮑照詩:“橘生瀟湘側。”《山海經》:洞庭之山,其木多橘。《唐書》:潭州有橘洲。《太真外傳》: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十枝種於蓬萊宮,天寶十載秋,結實,於是宣命賜及宰臣。
②古詩:“此物何須用。”【朱注】橘結實,一年多必一年少,故曰歲不稔。《國語》:“不稔於歲。”③《尚書》:“惟闢玉食。”《漢陳鹹傳》:“泰侈玉食。”注:“玉食,美食如玉也。”④《左傳》:“憑陵我城郭。”⑤《漢書》:國有大災,則減膳撤樂,示自責也。
⑥又《息夫躬傳》:“民心悅而大意得矣。”⑦《後漢和帝紀》:南海獻龍眼荔支,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騰險阻,死者繼路。唐羌爲臨武長,上書言狀,和帝罷致之。《唐國史補》:貴妃生於蜀,好食荔支。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每歲飛馳以進。《唐書》:楊貴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騎傳送。走數千裏,其味未變,已至於京師。杜修可曰:唐所貢乃涪州荔支,由子午道而往,非南海也。此特借漢事以譏之。
⑧魏明帝詩:“百馬齊轡。”⑨曹植詩:“但見耆舊老,不睹新少年。”
枯棕
鶴曰:上元二年,蜀有段子璋之變,故詩云“傷時苦軍乏。”《廣志》:棕一名栟櫚,狀如蒲葵,有葉無枝。陳藏器《本草》:其皮作繩,入水千年不爛。
蜀門多棕櫚①,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剝甚②,雖衆亦易朽。徒布如雲葉③,青青歲寒後④。交橫集斧斤⑤,凋喪先蒲柳⑥。(枯棕,傷民困於重斂也。首敘棕枯之故。棕本耐寒,但爲斧斤所剝,故先蒲柳而凋零耳。)。
①《南都賦》:“其木則栟櫚,結根竦本,垂條婢媛。”
②陳琳檄:“割剝元元。”③盧湛雲:“葉不雲布,華不星燭。”④《抱朴子》:“揚青於歲寒之後。”⑤韓安國《幾賦》:“荷斧斤,援葛虆。”⑥《北史》:韋世康與子書曰:“耄雖未及,壯年已謝,霜早楸梧,風走蒲柳。”《世說》:顧悅之發早白,帝問其故,對曰:“松柏之姿,經霜猶茂;蒲柳之質,望秋先零。”《說文》:“楊柳即蒲。”
傷時苦軍乏①,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生成復何有。有同桔棕木,使我沉嘆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此見枯棕而念生民。軍興賦重,剝民等於剝棕,此嗟嘆本意。江漢,指巴蜀,生成,謂物。生死,比人。)
①《齊高帝紀》:時軍容寡闕,乃編棕皮爲馬具。
啾啾黃雀啄①。側見寒蓬走②。念爾形影幹③,摧殘沒藜莠④。(一結語多感慨。雀啄棕毛,飄如蓬走,究竟形銷影滅,埋沒藜莠耳。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吳越春秋》:螳螂捕蟬,不知黃雀之在其後。
②何遜詩:“嚴野散寒蓬。”③李密《陳情表》:“形影相弔。”④《前漢郊祀志》:嘉禾不生,而蓬蒿藜莠茂焉。盧元昌曰:公《爲王閬州進論》一表,其中雲:敕天下徵收赦文,減省軍用外,諸色雜賦名目,損之又損,劍南諸州,困而復振矣。《枯棕》一章,即是此意。
詩中詠物之作,有就本題作結者,如此章是也。有借客意作結者,如《病橘》、《枯柟》是也。可悟詩家擒縱之法。
枯柟
楩柟枯崢嶸①,鄉黨皆莫記。不知幾百歲,慘慘無生意②。(枯柟、傷大材之見棄也。首敘老於孤立。)
①《蜀都賦》:“楩楠幽藹於谷底。”《子虛賦》:“刻削崢嶸。”
②陶潛詩:“慘慘寒日”上枝摩蒼天①,下根蟠厚地。巨圍雷霆拆,萬孔蟲蟻萃。凍雨落流膠②衝風奪佳氣③。白鵠遂不來④,天雞爲愁思⑤。(此言其憔悴失所。枝根雖具,(,) 生意久亡,故造物日侵,而蟲鳥見傷。)
①魏文帝詩:“修於摩蒼天。”②《楚辭》:“使凍雨兮灑塵。”《爾雅注》:“江東呼夏月暴雨爲凍雨。”庾信詩:“枯楓乍落膠。”【朱注】流膠,樹中膠液流出也。③《楚辭》:“衝風起兮水揚波。”注:“衝風,隧風也。”宋江夏王鋒《修柏賦》:“衝風不能摧其枝。”
④吳邁遠詩:“可憐雙白鵠。”⑤謝靈運詩:“天雞弄和風。”《爾雅》:“翰,一名天雞,赤羽之鳥也。”注:《逸周書》:“文翰,若彩雞,成王時蜀人獻之。”按《汲冢周書王會篇》雲:“蜀人以文鶾。”文鶾者,若翬雉。猶含棟樑具①,無復霄漢志②。良工古昔少③,識者出涕淚④。種榆水中央⑤,成長何容易。截承金露盤⑥,嫋嫋不自畏。(未用比喻作結,慨用舍之失宜。棟樑,傷大才莫用。種榆,比力小任重。此章,首段四句,下兩段各八句。)
①《王命論》:“楶梲之材,不荷棟樑之任。”
②仲長統《樂志論》:“可以凌霄漢,出宇宙之外矣。”③《東都賦》:“眇古昔而論功。”④蔡琰《笳曲》:“涕淚交垂。”⑤《詩》:“東門之枌。”毛氏注:“枌,白榆也。”《爾雅釋》:“榆之皮色白者,名枌。”《齊民要術》:“榆性軟弱,久無不曲例,非佳好之木。”《詩》:“宛在水中央。”
⑥《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擢雙立之金莖。”
葉石林曰:此詩“猶含棟樑具,無復霄漢志”,當是爲房次律而作。自漢魏以來,詩人用意深遠,不失古風,惟此公爲然,不特語言之工也。
黃生曰:《病橘》一章,賦也。《病柏》、《枯柟》二章,比也。三詩皆得漢魏之髓,不在皮毛上論。
不見原注:近無李白消息。
【鶴注】詩云:“世人皆欲殺”,當是白流夜郎之後,蓋上元二年也。梁氏編在寶應元年梓州作,不知是年,白己卒矣。曾鞏序:乾元元年,長流夜郎,遂泛洞庭,上峽江,至巫山,以赦得釋。憩岳陽、江夏,久之,復如浸陽,過金陵,徘徊於歷陽、宣城二郡間。其族人陽冰爲當塗令,白過之,以病卒,年六十有四。是時寶應元年也。《詩》:“愛而不見。”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①。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②,飄零酒一杯③。匡山讀書處④,頭白好歸來⑤。(此懷李白而作也。敏捷千篇,見纔可憐。飄零縱酒,見狂可哀。歸老匡山,蓋憫其放逐而望其生還,始終是哀憐意。)。
①箕子被髮佯狂,白之縱酒豪放,亦不得已而然。②《漢書儒林傳》:魯榮廣,高材敏捷。劉向《新序》:“聰明敏捷,人之美材。”③《雪賦》:“從風飄零。”薛道衡詩:“陶然寄一杯。”
④太白,蜀人,而公亦在蜀,故云歸來。《丹鉛錄》謂指彰明縣南之匡山,若以爲匡廬,太白非九江人,何得言歸來乎?⑤《楚辭》:“王孫兮歸來。”
顧宸曰:公與白同遊齊魯,在天寶四載。白有《魯郡石門別杜》詩,自此以後,公屢形懷憶,竟不得再見。冬日春日之懷及夢白二首,白在夜郎,公在秦州。此雲“不見李生久”,白在浪遊,公在成都。公與白最稱交好,考其相從歲月,僅在遊齊魯時。前乎此,後乎此,俱未相見也。
附考:洪容齋《三筆》曰:杜詩:“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說者以爲即廬山也。吳曾《能改齋漫錄》辯誤一卷,正辯是事。引杜田《杜詩補遺》雲:範傳正《李白新墓碑》雲:白本宗室子,厥先避仇客蜀,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彰明,綿州之屬邑,有大小匡山,白讀書於大匡山,有讀書堂尚存。其宅在清廉鄉,後廢爲僧房,稱隴西院,蓋以太白得名。院有太白像,吳君以是證杜句,知匡山在蜀,非廬山也。予按當塗所刊《太白集》,其首載《新墓碑》,宣歙池等州觀察使範傳正撰,凡千五百餘字,但云:“自國朝以來,編於屬籍。神龍初,潛還廣漢,因僑爲郡人。”初無補遺所紀七十餘言,豈非好事者僞爲此書,如《開元遺事》之類,以附會杜詩耶?歐陽
《輿地廣記》雲,彰明有李白碑,白生於此縣。蓋亦傳說之誤,當以範碑
爲正。
【朱注】杜田之說,本於楊天惠《彰明逸事》。《杜臆》:太白系出隴西,後遂誤傳爲隴西成紀人。所云清廉鄉,亦必青蓮之訛。
黃鶴曰:李集有《望廬山五老》詩云:“九江秀色可攬結,吾將此地巢雲松。”又《望廬山瀑布》雲:“而我遊名山,對之心益閒。且諧宿所好,永願辭人間。”又《南康軍圖經》雲:白性喜名山,飄然有物外志,以廬阜水石佳處,遂往遊焉。至五老峯,愛其險峭奇勝,曰:“天下之壯觀也。卜築於此,吾將老焉。”今峯下有書堂舊基,白後北歸,猶不忍去,乃指廬山曰:“與君再會,不敢寒盟,丹崖綠壑,神其鑑之。”又白《送侄嵩遊廬山
序》,“慚未歸於名山。”然則匡山斷指潯陽匡廬山。
今按:《全蜀總志》:龍安府江油縣,有大匡山,在縣治西三十里,山勢高聳,狀如匡字。唐李白讀書處。豈修志者,亦因《彰明逸事》而附會歟?又考《水經注》:遠法師《廬山志》曰:殷周之際,匡俗先生遊此山,時人謂其所止爲神仙之廬,因以名山。然則廬山亦稱匡山,蓋以姓得名耶?
草堂即事
詩云“建子月”,是上元二年十一月在草堂作。
荒村建子月①,獨樹老夫家②。雪裏江船渡③,風前竹徑斜④。寒魚依密藻⑤,宿雁聚圓沙⑥。蜀酒禁愁得,無錢何處賒。(首敘冬日草堂,中四寫景,末二述情,合之皆所謂即事也。荒村、獨樹,淒涼之況。建子、老夫,用假對法。寒魚、宿雁,兼自喻窮冬族泊,故落句有賒酒銷愁之慨。)。
①《杜臆》:《春秋》變古則書。詩云“建子月”,蓋史法也。《肅宗紀》:上元二年九月,詔去上元號,稱元年,以十一月爲歲首,建子月王午朔,上受朝賀,如正旦儀。馬融曰:周正建子,爲天統。”
②陶潛詩:“獨樹衆乃奇。”③庾信詩:“俱來雪裏看。”④劉憲詩:“風前雪裏覓芳菲。”梁元帝詩:“竹徑露初圓。”⑤庾信詩:“寒魚抱凍沉。”薛昉詩:“細藻欲藏魚。”⑥駱賓王詩:“宿雁下廬洲。”《杜臆》,宿鷺,當作宿雁。冬寒但有雁耳,鷺畏露,白露降,便飛去矣。《物類志》:人養鷺於池塘,馴若家禽。每至白露,即飛騰而去。
徐少尹見過
【鶴注】此當是上元二年冬作。又曰:少尹與行軍自不同。西都、東都、北都、鳳翔、成都、河中、江陵、興元、興德,府尹各一人,少尹二人,初不言以少尹爲行軍長史,但云:永徽中,改尹爲長史。又云:天下兵馬元帥府,有行軍長史、行軍司馬。今題雲“少尹”,而詩云“行軍”,徐當是成都尹兼節制兵馬,以時亂,故少尹兼稱行軍也。
晚景孤村僻,行軍數騎來。交新徒有喜,禮厚愧無才,賞靜憐雲竹①忘歸步月臺②。何當看花蕊,欲發照江梅。(上四敘事,見自謙意。下四敘(,) 景,見喜客意。晚景,謂日暮之時。尹何時當再來乎,梅將發而照江矣,期之也。)
①張正見詩:“翠竹梢雲而結叢。”②謝靈運詩:“遊目倦忘歸。”梁武帝《秋笛曲》:”繞虹梁,流月臺。”
範二員外邈吳十侍御鬱特枉駕闕展待聊寄此作
【鶴注】當是上元二年浣花時作。過江上宅時鬱尚謫楚中,是年蓋放還矣。
暫往比鄰去①,空聞二妙歸②。幽棲誠簡略,衰白已光輝。野外貧家遠③村中好客稀。論文或不愧,重肯款柴扉④。(簡略,承比鄰句,闕展待也。(,) 光輝,承二妙句,特枉駕也。下四,困失款而冀其重來。)
①曹植詩:”萬里猶比鄰。”②《晉書》:尚書令衛瓘與尚書郎索靖,俱善草書,時人號爲一臺二妙。③陶潛詩:”野外罕人事。”④範雲詩:“還聞稚子說,有客款柴扉。”趙汸曰:前後詩中,每以無俗物、絕交遊、門徑榛塞爲喜,獨於範吳之來,闕於展待,委曲盡情如此,則平日稱懶者果真懶乎。
王嗣奭曰:公素以文自負,如“文章千古事”,則內信幹心。“斯文憂患餘,”則竊比於聖。故亦不輕與人論文。“重與細論文”,則須李白;“佳句法如何,”則詢高適。二人皆高品也。如吳侍御辯釋無辜,寧拂上官而甘遷斥者,乃公心契,論文不愧,豈泛言者哉。
羅大經《鶴林玉露》曰:範員外、吳侍御,訪少陵於草堂,杜偶出,不及接見,因謝之以詩。陳後山在京師,張文潛、晁無咎爲館職,聯騎過之,後山偶出蕭寺,二君題壁而去。後山亦謝之以詩云:“白社雙林去,高軒二妙來。排門衝鳥雀,揮壁帶塵埃。不憚升堂費,深愁載酒回。功名付公等,歸路在蓬萊。”杜陳一時之事相類。二詩蘊藉風流,未易優劣。
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
鶴注編在上元二年冬成都作。是時高適刺蜀,以攝尹事至成都也。考《舊書高適傳》:崔光遠不能攝軍,天子罷之,以適代爲成都尹、西川節度。然此詩不曰高尹,而仍謂高使君。且是年十一月,光遠卒,十二月旋以嚴武爲成都尹,則適實未嘗代光遠也。及嚴武於寶應元年召歸後,卻不聞成都別除尹。史雲:代宗即位,吐蕃陷松、維、保諸州,節度使高適不能救,以嚴武代還。必寶應元年七月至廣德元年十二月,乃適尹成都也。但此時,公無一詩與高,蓋適爲尹時,公同在東川,及嚴武再鎮蜀,方歸草堂也。王掄終於彭州刺史,後有《哭王彭州掄》詩。
老夫臥穩朝慵起,白屋寒多暖始開①。江鸛巧當幽徑浴②,鄰雞還過短牆來。繡衣屢許攜家醞③,皁蓋能忘折野梅④。戲假霜威促山簡⑤,須成一醉習池回⑥。(上四,草堂闃寂之景,下欲王攜酒邀高同至也。鸛浴、雞飛,晴暖景象,即開門所見者。繡衣、霜威,指王。皁蓋、山簡,指高。習池,借比草堂。堂有野梅,故以折梅招之。)
①《抱朴子》:公旦執贄於白屋。白屋,白茅覆屋也。
②鸛,水鳥,形似鶴。庾信詩:“幽徑忽春臨。”③洙曰:漢侍御有繡衣直指,出討奸猾,治大獄。④《續漢志》:二千石,皁蓋朱雨幡。陸凱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⑤趙曰:霜威,御史有風霜之任也。崔篆《御史箴》:“今鷹隼始擊,以成嚴霜之威。”諸葛穎詩:“葉落霜威重。”⑥《晉書》:習氏,荊上豪族,有佳園池。山簡每山嬉遊,多之池上,名之曰高陽池。
朱瀚雲:作詩代書,促侍御踐約,並邀高來同飲,真率如話,而矩度謹嚴,仍有惜墨如金之意。
今按:鄰雞過牆,語近淺易。繡衣、皁蓋,又近拙鈍。恐非少陵匠意之作也。【補註】詩家用短牆,不避俗字,但有工拙之不同。杜公此句,語率而近俚,元仇仁近雲:“桃柳參差出短牆,小樓突兀看湖光。”自覺風趣嫣然。
王竟攜酒高亦同過共用寒字
臥病荒郊遠①,通行小徑難②。故人能領客,攜酒重相看。自愧無鮭菜③空煩卸馬鞍,移樽勸山簡,頭白恐風寒④。(亦從草堂敘起。王果攜酒而至,(,) 喜之也。勸高醉飲禦寒,戲之也。【原注】“高每雲:汝年幾小,且不必小於我,故此句戲之。”)
①謝靈運詩:“臥病同淮陽。”②《前漢書》:陳恢見沛公曰:“足不通行無所累。”③《集韻》:“鮭,吳人魚菜總稱。”《齊書》:庾杲之清貧自業,食唯有韭、葅、瀹韭、生韭雜菜。任昉戲之曰:“誰謂庾郎貧,食鮭嘗有二十七種。”二十七,言三九也。
④顏延之詩:“嚴駕越風寒。”
陪李七司馬皁江上觀造竹橋即日成往來之人免冬寒入水聊題短作簡李公
【鶴注】此當上元二年冬在蜀州作。《元和郡縣誌》:江,一名皁江,
經蜀州唐興縣東三里。任慥《渠堰志》:九■口堰,其源出於皁江,至郫之
柵頭,別流爲溫江口。曰九口者,實兩江之匯也。晏公《類要》;江,
一名皁裏水,今在新津。,音躬。
伐竹爲橋結構同①,褰裳不涉往來通②。天寒白鶴歸華表③,日落青龍見水中④。顧我老非題柱客⑤,知君纔是濟川功⑥。合歡卻笑千年事⑦,驅石何時到海東⑧。(上四觀竹橋,下四簡李公。結構同,等於木橋。往來通,駕竹而渡。鶴歸華表,柱可棲鶴。龍見水中,橋影若龍也。題柱客,公自謙。濟川功,頌司馬。趙次公曰:合歡,橋落成而聚客歡飲。笑者,笑前人之勞而無成。)
①雷次宗《豫章記》:“伐竹爲筏。”《魯靈光殿賦》:“觀其結構。”②《詩》:“褰裳涉洧。”“褰裳涉溱。”任昉詩:“江湖忽往來。”③劉叔敬《異苑》:晉太康二年冬,大雪,南州人見二白鶴語於橋下曰:“今茲寒不減堯崩年也。”於是飛去。白鶴事當主《異苑》,奮引丁令威化鶴歸集城門華表柱者,誤。此華表,指橋柱。李義山詩“灞水橋邊倚華表,”亦可證。又梁昭明太子啓:“虹入漢而藏形,鶴臨橋而送語。”④《朝野僉載》:趙州石橋甚工,望之如初月出雲,長虹飲澗。天后時,默啜欲南過橋,馬跪地不進,但見青龍臥橋上,奮迅而怒,賊乃遁去。今按:青龍,用費長房竹杖事,切竹橋也。《楚辭》:“麾蚊龍以津樑。知橋可稱龍。”
⑤顧,念也。《華陽國志》:蜀城北八十里,有昇仙橋、送客觀。司馬相如初入長安,題其柱曰:“大丈夫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⑥《說命》:“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⑦《樂記》:“酒食者,所以合歡也。”《淮南詮言》:“今有美酒
合歡以相饗,卑禮婉辭以接之。”⑧《齊地記》:秦始皇作石橋,欲過海觀日出處,有神人能驅石下海,石去不速,神輒鞭之,石皆流血。
觀作橋成月夜舟中有述還呈李司馬
草堂本有此題。諸本通上章,爲二首。連日觀橋,舟皆設酒,觀詩中屢字可見。
把燭橋成夜①,回舟客坐時。天高雲去盡,江迥月來遲。衰謝多扶病,招邀屢有期。異方成此興,樂罷不無悲。(上章題橋成,此章述己意。把燭橋成,言刻日完功。雲去月來,記舟前夜景。悲有三意,衰年多病,而又在異方,故悲不自勝。)。
①《梁武帝紀》:“把燭看事。”
李司馬橋成承高使君自成都回
王洙曰:時高適守蜀州而攝成都,故題雲自成都回。《九域志》:蜀州東至成都一百里,故詩云:“橋東待使君。”又知是詩在蜀州作。【錢箋】唐制節度使闕,以行軍司馬攝知軍事,未聞以刺史也。
向來江上手紛紛,三日功成事出羣。已傳童子騎青竹①,總擬橋東待使君。(上二司馬橋成,下二使君回蜀。手紛紛,經營者衆也。)①《後漢書》:郭弼爲幷州牧,始至,行部到河西美稷,有童兒數百,騎竹馬迎之曰,”聞使君到,喜,故來迎。”
入奏行贈西山檢察使竇侍御
黃鶴編在寶應元年。夢弼曰:時吐蕃分三道入寇,欲取成都爲東府,竇公以御史出檢校諸州軍儲器械。得以便宜入奏,公作是詩以贈之。鶴曰:考新舊史、《會要》,無檢察使,唯有巡察、觀察、按察之名。然《歐陽詹集》有《送韋檢察》詩,又似史失書。
【朱注】《會要》有西山運糧使、檢校戶部員外郎。詩云:“運糧繩橋壯士喜。”疑即此官,竇蓋以侍御出耳。又曰:詩云:“八州刺史思一戰,三城守邊卻可圖。”是西山未沒吐蕃時作。
竇侍御,驥之子、鳳之雛①。年未三十忠義俱②,骨鯁絕代無③。炯如一段清冰出萬壑,置在迎風露寒之玉壺④。蔗漿歸廚金碗凍⑤,洗滌煩熱足以寧君軀。政用疏通合典則⑥,戚聯豪貴耽文儒⑦。(此敘竇之履歷。首四,記其美質忠心。清冰四句。喻其廉操清望。政用二句,稱其法古崇儒。《杜臆》:起段,如雷轟電閃,風雨驟至,長短錯綜,似無條理,而所注意,在“骨鯁絕代無”、”足以寧君軀”,至襯語則極形容其清冷,蓋必清心冷麪入,方能直言時事,足以制強寇而釋主憂。玉壺、清冰,金碗、蔗漿,欲滌君王之煩熱。竇行蓋在夏時,故借喻及此。竇侍御爲一句,驥子、鳳雛爲一句。)
①《北齊書》:裴景鸞、景鴻,並有逸才。河東呼景鸞爲驥子。景鴻爲龍文。《蜀志》:龐統,德公之從子。德公謂統爲鳳雛。《晉書》:陸雲幼時,吳尚書閔鴻奇之曰:“此兒若非龍駒,當是鳳雛。”
②《華陽國志》:漢施表忠義。
③《荀子》:“君有忠臣,謂之骨鯁。”
④鮑照詩:“清如玉壺冰。”《西京賦》:“既新作於迎風,增露寒與儲胥。”注:“皆館名。”《漢書》:武帝元封二年,因秦林光宮,復增通天、迎風、儲胥、露寒。趙曰:露寒,舊本作寒露,蓋傳寫之誤。公《槐葉冷淘》詩:“萬里露寒殿,開冰清玉壺。”則用字初未嘗倒。⑤《前漢禮樂志》:《景星歌》:“秦尊柘漿析朝醒。”注:“取柘
漿汁以爲飲,可解酲也。”⑥《禮經解》:“疏通知遠,書教也。”《書》:“有典有則。”⑦《後漢輿服志》:進賢冠,文儒者之服。
兵革未息人未蘇①,天子亦念西南隅②。吐蕃憑陵氣頗粗,竇氏檢察應時須。運糧繩橋壯士喜③,斬木火井窮猿呼④。八州刺史思一戰⑤,三城守邊卻可圖⑥。此行入奏計未小,密奉聖旨恩宜殊⑦。(此送侍御入覲。西山密邇吐蕃,竇公檢察其地,運糧斬木,則軍儲足而運道通,故乘此可議戰守。今回京入奏,必能上合帝心也。【盧注】檢校責在輪糧,糧足始可戰守,故公上嚴武《兩川說》雲:頃者三城失守,非兵之過也,糧不足也。)
①陸機《思歸賦》:“兵革未息,宿願有違。”②《初學記》:自劍閣西南爲益州。③【錢箋】《元和郡縣誌》:繩橋,在茂州汶川縣西北,架大江水,蔑笮四條,以葛藤緯絡,布板其上,雖從風搖動,而牢固有餘,夷人驅牛馬去來無懼。今按其橋以竹爲索,闊六尺,長十丈。《輿地紀勝》:繩橋,在維州保寧縣東十五里,辮竹爲繩,其上施木板,長三十丈,通蕃漢路。
④斬木於火井之地,言除道以通運,無木可依,故猿呼。鶴曰:《寰宇記》:水涸時,以火投井中,即焰出,移時方滅,令在蓬州。此詩指蓬州火井言。《蜀都賦注》:火井欲出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須臾焰出通天,以竹筒盛之,接其光而無炭。取井火還,煮井水一斛,得四五斗鹽。家火煮之,不過二三鬥鹽耳。《晉書》:李充爲記室參軍,家貧,求補外。楚裒問之。曰,“窮猿投林,何暇擇木。”⑤《舊書地理志》:劍南節度使,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團結營及松、維、恭、蓬、雅、黎、姚、悉八州兵馬。公《東西兩川說》:八州素歸心於其世襲刺史。【朱注】《高適傳》:自邛關黎雅以抵南蠻,由茂而西,經羌中平戎等城,界吐蕃瀕邊諸城,皆仰給劍南。
⑥《唐書》:彭州有羊灌、田朋、笮繩橋、三守捉城,又有七盤、安遠、龍溪三城,皆界茂州汶山。朱又云:公《西山》詩有“繩橋戰勝遲”之句,則此三城,乃三城捉手也。【蔡注】指姚、維、松三州,非。
⑦晉羣臣《立廟奏》:“聖旨弘深,遠跡上世。”繡衣春當霄漢立①,彩服日向庭闈趨②。省郎京尹必俯拾③,江花未落還成都④。(此言侍御省親。霄漢立,得近君。庭闈趨,得侍親。省郎京尹、冀其增秩。江花未落,仲夏去而初秋回也。)
①繡衣,御史之服。漢有繡衣直指使。②老萊子彩眼以娛親。庭闈,注見本卷。③《前漢書》:夏侯勝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取青紫如俯地拾芥耳。”
④江花,指荷。後《到村》詩“蛟龍引子過,荷董逐花低”可證。江花未落還成都,肯訪浣花老翁無?爲君酤酒滿眼酤①。與奴白飯馬青芻②。(此望侍御還蜀。【錢箋】酤酒相賀,而又下及奴馬,燕喜之至也,《杜臆》未段承上,須有疊句,而通篇一韻到底,每用疊韻。妙協音節,極起伏頓挫之妙。此章前二段各十句,後二段各四句。①滿眼酤,謂滿前皆酒酤也,即公詩“濁醪必在眼”意。舊注謂蜀人以竹筒沽酒,酒滿筒眼,似近於俚。上酤字,賈酒也。《小雅》:“無酒酤我。”下酤字,一宿酒也。《商頌》:“既載清酤。”《世說》:鮑照答顏延之曰:“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②林時對曰:傅玄《盤中》詩:“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菽。”此詩結句所祖。王建詩云:“人客少能留我屋,客有新漿馬有粟。”句法與杜相合。朱鶴齡曰:是時吐蕃窺西山三城,西川八州刺史合兵御之,故竇侍御以戰守機宜入奏朝廷。《錢箋》引東川梓、遂、果閬等八州者,全無交涉。
申涵光曰:《入奏行》是集中變體。長短縱橫,太白所長,正爾不必效之,失其故步。
得廣州張判官叔卿書使還以詩代意
詩云蜀城,當是在成都時作。黃鶴編在梓州,誤。【朱注】張叔卿,魯人,見公《雜述》及《舊唐書李白傳》。
鄉關胡騎滿①,宇宙蜀城偏。忽得炎州信②,遙從月峽傳③。雲深驃騎幕..
④,夜隔孝廉船⑤。卻寄雙愁眼,相思淚點懸⑥。(上四得叔卿書,下四以詩代意。《杜臆》:胡騎滿,言居蜀之故。炎州來信,從月峽遙傳。正見蜀城之偏也。雲深夜隔,總傷其遠闊。驃騎幕,判官所居。孝廉船,因張憑同姓而借用之。公所寄者詩,而云卻寄雙眼,出語甚奇,蓋寫詩時,淚點沾紙,則淚眼與詩同去矣,此十字句法。)。①隋孫萬壽詩:“鄉關不再見,悵望窮此晨。”②《楚辭》:“嘉南州之炎德。”③《十道志》:渝州有明月峽,三峽之始。④《漢書》:元狩二年,霍去病爲驃騎將軍。⑤《世說》:張憑嘗謁丹陽尹劉惔,惔留宿,明日乃還船。須臾,惔遣傳教覓張孝廉船,召與同載,時人榮之。⑥《吳越春秋》:王夫人歌:“淚泫泫兮雙懸。”
魏十四侍御就敝廬相別
【鶴注】詩云“江邊問草堂”,當是寶應元年在草堂時作。
有客騎驄馬①,江邊問草堂。遠尋留藥價②,惜別倒文場③。入幕旌旗動..
④,歸軒錦繡香⑤。時應念衰疾,書疏及滄浪⑥。(上四侍御就別,下四送別侍御。倒文場,意氣傾倒於文場。若作到字,與問草堂重複矣。行幕軒車,魏之行色。滄浪,即指浣溪,所謂“百花潭北即滄浪”也。)①驄馬,用漢桓典事。②《高士傳》:韓康常遊名山,採藥賣於長安市中,口不二價。③《杜預傳贊》:“元凱文場,號爲武庫。”④《東都賦》:“施旗拂天。”⑤劉繪詩:“交錯錦繡陳。”⑥王羲之帖:“不得君家書疏。”晉那呵灘侍:”書疏數知聞,莫令信使斷。”
贈別何邕
【鶴注】寶應元年,公送嚴武至綿州,其別何邕,當在此時。詩云“綿谷元通漢”,何蓋爲綿谷尉也。又云“傳語故鄉春”,何蓋京兆入而赴長安也。邕即前所云何十一少府耶?
生死論交地①,何由見一人。悲君隨燕雀②,薄宦走風塵③。綿谷元通漢..
④,沱江不向秦⑤。五陵花滿眼⑥,傳語故鄉春。(上四送別何邕,下四別後情緒。生死交情,既難多得,何又隨燕雀而走風塵,更覺孤寂矣。綿谷通漢,邕可至京。沱江背秦,己猶滯蜀也。長安不見,而欲傳語春光,公思鄉之意切矣。悲君二字貫下,此十字爲句。)①《翟方進傳》:“一死一生,乃見交情。”②《公孫弘傳贊》:“以鴻漸之翼,困於燕雀。”
③任昉表:“薄宦東朝。”④《唐書》:綿谷縣,屬利州,利與劍爲鄰,劍州至綿,不遠三百里。《禹貢》注:漢出爲潛。《史記正義》:潛水,出利州綿谷縣東龍門山大石穴下。【朱注】綿谷,即蜀漢之漢壽,今保寧府廣元縣是。“綿谷元通漢”,謂綿谷潛水,本上合於沔陽之漢水也。漢中北直長安,故云。
⑤《漢書地理志》:沱水,在蜀郡郫縣西,東入大江。其一在汶江縣西南,東入江。郭璞《爾雅注》:沱水,自蜀郡都安縣湔山,與江別而更流。金履祥曰:江至永康軍導江縣,諸源既盛,遂分爲沱,東至眉州彭山縣,複合於江。【朱注】沱江,《蜀志》謂一在灌縣,一在新繁。灌縣之沱,一名郫江,即郭注所云別江於湔山者。《溝洫志》謂李冰所穿,恐亦因禹故跡而疏之耳。
⑥五陵,見《秋興》詩注。
絕句
趙次公謂江邊踏青,乃成都事,蓋因前詩有“草見踏青心”句也。按:是年西山有吐蕃之警,故云旌旗、鼓角。依趙氏編在寶應元年春成都詩內。
江邊踏青罷①,回首見旌旗。風起春城暮,高樓鼓角悲。(此春日傷亂之作。旌旗,日所見。鼓角,夕所聞。)
①杜氏《壺中贅錄》:蜀中風俗,舊以二月二日爲踏青節。佔公範《饋餉儀》:三月三日上踏青鞋。隋煬帝詩:“踏青鬥草事青春。”李綽《歲時記》:上已賜宴曲江,都人於江頭禊飲,踐踏青草,曰踏青。劉禹錫《竹枝詞》:“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宮外踏青來。”高棅曰:五言絕句,作自古也。漢魏樂府古詞,則有《白頭吟》、《出塞曲》、《桃葉歌》、《歡問歌》、《長干曲》、《團扇郎》等篇。下及六代,述作慚繁。唐初工之者衆,四傑尤多,宋之問、韋承慶之流,相與繼出,可謂盛矣。開元后,獨李白、王維,尤勝諸人。次則崔國輔、孟浩然,可以並駕。若儲光羲、王昌齡、裴迪、崔顥、高適等數篇,辭簡而意長,與前數公,實相羽翼。中唐雖聲律稍變,而作者接跡之盛,過於天寶。元和以後,不可得矣。
嚴羽曰:絕句難於律詩,五言絕句難於七言。
周敬曰:五言絕難於七言絕者,以語短而氣苦於促,字少而意忌於露,格似拙而辭易流於俗也。衆唐人一樣,宋人又是一樣,當以摩詰、青蓮爲法。
茅一相曰:絕句固難,五言尤難,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腹亦不可少,妙在愈小而愈大,愈促而愈緩。
顧璘曰:五言絕句,以調古爲上,以情真爲得體。
贈別鄭煉赴襄陽
【鶴注】此寶應元年在浣花溪作,故云“柴門老病身。”其年,史朝義陷營州,羌、渾、奴刺陷梁州,且河東、河中軍皆亂,故首言“戎馬交馳際。”
戎馬交馳際①,柴門老病身。把君詩過日②,念此別驚神③。地闊峨眉晚..
④,天高峴首春⑤。爲於耆舊內⑥,試覓姓龐人⑦。(上四惜鄭之別,下四贈赴襄陽。《杜臆》:當戎馬交馳之際,有此柴門老病之身,無可銷愁,惟把君詩以過日耳。今又遠去,能不念此別而驚神乎?自茲一別,我在峨眉,君在峴首,地闊天高,何由會面,所以驚神也。倘耆舊中有如龐德公,覓以相報,吾亦將與之偕隱襄陽矣。把君詩、念此別,各三字另讀。臨別躊躕,故日色將晚。歸覽景物,適春意已生。晚春二字,俱不空下。【生注】地闊天高,即水遠山長意,變詞以避熟。闊貼眉、高貼首,各見匠心。公詩:“狼籍畫眉闊。”)。①吳質書:“羽檄交馳。”②《陳書》:隋文帝使後主節飲,既而曰:“任其性,不爾,何以過日。”③庾信詩:“眷然惟此別。”④蔡琰《笳曲》:“山高地闊兮,見汝無期。”⑤《記》:“天高地下。”陳後主《歸魂賦》:“映峴首之沉碑。”《元和郡縣誌》:峴山,在襄陽縣東南九里,東臨漢水,古今大路。⑥《襄陽耆舊傳》,晉習鑿齒作。
⑦龐德公隱鹿門山,在襄陽。
重贈鄭煉絕句
與上章先後同時作。
鄭子將行罷使臣①,囊無一物獻尊親②。江山路遠羇離日,裘馬誰爲感激人。(上章敘惜別之情,此章憐其清況也。師氏曰:鄭煉出爲使臣,其罷歸也,囊無一物,廉潔如此。彼乘肥衣輕之人,誰感動激發而周旋之耶。)。
①《楚辭》:“歷吉日兮吾將行。”《詩小序》:“《皇皇者華》,君遣使臣也。”
②《後漢範式傳》:式謂元伯曰:“後二年,當拜尊親,見孺子焉。”
江頭五詠
【鶴注】江頭,即前江畔獨步尋花處。五詩據所見入詠,皆有寓意。
舊次編在寶應元年。
丁香
《圖經本草》:丁香,木類桂,高丈餘。葉似櫟,凌冬不凋。花圓細,黃色。《齊民要術》:雞舌香,世以其似丁子,故一名丁子香,即今丁香是也。《日華子》雲:丁香,治口氣,所以郎官含之。《碎錄》:丁香,一名百結。子出枝葉上,如釘,長三四分。有粗大如山茱萸者,名母丁香。
丁香體柔弱,亂結枝猶墊①。細葉帶浮毛,疏花披素豔。深栽小齋後,庶使幽人佔。晚墮蘭麝中②,休懷粉身念。(【盧注】比喻柔弱者當知自守。丁香體弱而枝墜,其花葉植於小齋,止堪與幽人作緣。若使墜入蘭麝,將粉身而不保矣。身名隳於晚節,大概如此。)
①【朱注】陳藏器雲:丁香,擊之則順理而解爲兩。李義山詩:“本是丁香樹,春條結始生。”其合則爲結也。《說文》:“墊,下也。”凡物之下墮,皆可雲墊。
②《石崇傳》:婢妾數十人,皆蘊蘭麝,被羅縠。《抱朴子》:“耳疲乎鄭衙,鼻乎蘭麝。”
麗春
《圖經本草》:麗春草,一名仙女蒿。《格物論》:麗春,一雲長春花。
百草競春華,麗春應最勝。少須顏色好①,多漫枝條剩②。紛紛桃李姿,處處總能移。如何此貴重,卻怕有人知。(【盧注】此比人以知希者爲貴。花少則顏色鮮好,花多則枝頭餘剩,此麗春之勝也。彼桃李凡姿,隨移隨活,獨麗春性異,移之即槁,卻似怕人知者,所以可貴也。少字、多字略讀,句意自明。須,應須也。漫,徒然也。)
①顧雲:《羣芳譜》:“麗春,罌粟別種也。”根苗一類而數色鹹具,此其顏色之好也。②陶潛詩:“枝條始欲茂。”《北史賈思伯傳》:客曰:“公合貴重,寧能不驕。”梔子
《圖經本草》:梔子,南方及西蜀州郡皆有之。木高七、八尺,二、三月生白花,花皆六出,甚芬香。夏秋結實,如訶子狀,生青熱黃,中仁深紅。
梔子比衆木,人間誠未多①。於身色有用,與道氣相和②。紅取風霜實,青看雨露柯。無情移得汝,貴在映江波③。(【遠注】此有孤芳自賞之意。此章全屬自寓。人間未多,種特異矣。色有用比才堪濟時。氣相和,比性不
戾俗。青紅點景,自嘆歷經霜露。色映江波,故鍾情在此。舍汝之外,別無可移情矣。)。
①【顧注】《西陽雜俎》:諸花少六出者,惟梔子花六出,此正衆木中未有也。陶貞白雲:梔子,剪花六出,剖房七道,其花甚香,即西域薝蔔花也。《名山志》:樓石山,多梔子,色可染帛,即所云“色有用”也。其性極冷,即所云“氣傷和”也。其實經霜則紅,即所云“紅取風霜實”也。葉似兔耳,厚而深綠,春榮秋瘁,即所云“青看雨露柯”也。
②【趙注】《本草》稱:梔子治五內邪氣、胃中熱氣,其能理氣明矣。此頌梔子之功也,作“氣相和”亦是。
③謝脁《牆北梔子樹》詩:“有美當階樹,霜露未能移。還思照綠水,君家無曲池。”末二句本此。黃鶴雲:公自喻飽經風霜,而獨見遺於物外也。鶒
陳藏器《本草》:鶒,水鳥。形小如鴨,毛有五采。
故使籠寬織①,須知動損毛。看雲猶悵望,失水任呼號②。六翮曾經剪③孤飛卒未高④。且無鷹隼慮,留滯莫辭勞。(【盧注】此章意在安於義命。(,) 鳥在籠中,不免悵望呼號。上四,憐之也。剪融難飛,留此可免搏擊。下四,
慰之也。竹籠寬織者,恐其損羽毛也,下句申明上旬。【遠注】鶒本水鳥
而受樊籠,故有看雲失水之狀。)
①謝惠連《鶒賦》:“宛羈畜於樊籠。”②《前漢遊俠傳》:“晝夜呼號。”③【顧注】凡鳥之勁羽,止於六片。《韓詩外傳》:“鴻飛千里,特六翮耳。”
④陶潛詩:“望雲慚高鳥。”花鴨
花鴨無泥滓①,階前每緩行。羽毛知獨立②,黑白太分明③。不覺羣心妒,休牽衆眼驚。稻梁沾汝在,作意莫先鳴④。(【盧注】此章即漁父獨醒之意。獨立、分明,是花鴨之皭然自異處。然惟獨立,故羣心皭。惟分明,故衆眼驚。且既沾足稻梁,又何須先鳴以取忌乎。上四,作稱羨之詞。下四,作警戒之詞。“羽毛知獨立”,謂羣羽之中,知其獨立。羣心、衆眼,指諸鴨言。花鴨當食必嗚,但戒其毋先耳。鶴雲:公自喻以直言受妒,出居於外,雖有一飽之適,猶以先鳴爲戒。)。
①《抱朴子》:“虛談則口吐冰霜,行己則守污泥滓。”
②《鸚鵡賦》:“雖同族於羽毛,固殊智而異心。”朱超詩:“獨立不成羣。”
③《漢書薛宣傳》:黑白分明。《會稽典錄》:張溫死,諸葛武侯曰:“其人於清濁太明,善惡太分。”
④《屍子》:“戰如鬥雞,勝者先鳴。”
顧宸曰:丁香,立晚節也。麗春,守堅操也。梔子,適幽性也。鶒,
遣留滯也。花鴨,戒多言也。此雖詠物,實自詠耳。
野望
【鶴注】此當是寶應元年成都作。
西山白雪三城戍①,南浦清江萬里橋②。海內風塵諸弟隔③,天涯涕淚一身遙④。惟將遲暮供多病⑤。未有涓埃答聖朝⑥。跨馬出郊時極目⑦,不堪人事日蕭條⑧。(此因野望而寄慨也。上四,野望感懷,思家之念。下四,野望撫時,憂國之情。臨橋而望三城,近慮吐蕃。天涯而望海內,遠愁河北也。五六屬自慨。末句,乃慨世。出郊極目,點醒本題。朱瀚曰:國步多艱,皆由人事所致,結句感慨深長。)。
①【唐氏注】西山,在成都府西,一名雪嶺。三城戍,即松、維、堡三城。《唐志》注:唐興有羊灌、田朋、笮繩橋三城。《困學紀聞》:《唐地理志》:彭州導江縣,有三奇戍。《韋皋傳》:大將陳垍等,出三奇西南。《備邊錄》:所謂三奇營也。【錢箋】西山三城,界於吐蕃,爲蜀邊要害,屢見杜詩,正不必作三奇也。
②謝脁詩:“悵望南浦時。”《楚辭》:“隱玫山以清江。”《一統志》:萬里橋,在成都府中和門外。③《漢終軍傳》:“邊境時有風塵之警。”《漢宗室傳》:王睦悉推財物與諸弟。
④古詩:“各在天一涯。”蔡琰《胡笳》:“涕淚交垂。”孔融:“安能苦一身。”⑤《楚辭》:“恐美人之遲暮。”《史記》:留侯性多病。⑥《漢書》:使者謂龔勝曰,“聖朝未嘗忘君。”
⑦鮑照詩:“跨馬出北門。”《世說》,王東亭嘗春月乘馬出郊,時彥同遊者,連鑣俱進。王景興書:“想亦極目而迥望。”⑧嵇康詩:“何爲人事間,自令心不夷。”《楚辭》:“山蕭條而無獸。”朱鶴齡曰:按史:是時分劍南爲兩節度,而西山三城列戍,百姓疲於調役,高適嘗上疏論之,不納。公詩當爲此作,故有人事蕭條之嘆。
畏人
詩成後,拈畏人二字爲題,非專詠畏人也。蔡氏編在寶應元年。曹植詩:“客子常畏人。”
早花隨處發,春鳥異方啼。萬里清江上①,三年落日低②。畏人成小築,褊性合幽棲。門徑從榛草,無心待馬蹄。(此詩嘆羇旅寂寥也。上四言景,有故鄉故國之思。下四敘情,有避世避人之意。《杜臆》:離家萬里,寄跡三年,身世孤危,所以畏人而幽棲也。胡夏客曰:萬里二語,十字只如一句。)
①孔稚珪詩:“孤征越清江。”②三年,舊作三峯,謂登萬里橋而望三峯,此說非也。成都無山,安有三峯?【趙注】公自乾元二年入成都,至寶應元年春,爲三年矣。
屏跡三首
依蔡氏、梁氏,編在寶應元年。按:詩中景物,乃是春夏之候。黃鶴因詩有“年荒酒價乏”句,遂引永泰元年京師鬥米千錢爲證。又引廣德二年,定京城上下酤戶,以收月稅爲證。顧氏謂史書所記,乃長安事,不涉成都。黃氏次在永泰元年者,非是,鮑照詩:“屏跡勤躬稼。”
衰年甘屏跡,幽事供高臥。鳥下竹根行①,龜開萍葉過②。年荒酒價乏,日並園蔬課③。獨酌甘泉歌,歌長擊樽破④。(首章,言屏跡景事,在四句分截。鳥下竹根,龜開萍葉,偶然所見,皆屬幽事。日並賣蔬課錢,以充沽酒之價,然猶苦不繼,故止酌飲甘泉耳。顧雲:酌而歌,歌而長,長而至於擊樽,擊搏而至於破,公之狂態俱見,無聊之態亦見矣。)
①《選》詩:“徘徊孤竹根。”
②薛道衡詩:“勝龜蓮葉開。”③《記》:“儒有並日而食。”庾信詩:“拂雪就園蔬。”④趙曰:擊空樽,暗使王大將軍酒後擊缺唾壺事。秦始皇作驪山陵,諸民怨之,作《甘泉》之歌。此詩則言酌甘泉而歌也。此以屏跡領起,自屬首章,他本編在未者,非。顧雲:此首雖屬古體,而無一句失拈,無一字失對,自是仄韻之律。
其二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①。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時時急,漁舟個個輕。杖藜從白首②,心跡喜雙清③。(次章,申言屏跡之志。下六分應一二。拙者心靜,故能存道。幽居身暇,故近物情。桑麻、燕雀,動植對言。村鼓、漁舟,耕漁對言。皆物情之相近者。對此而心跡兩清,吾道得以常存矣。【趙訪注】雨露、生成,句中自對,語意深厚老成,識得生物氣象。《杜臆》:半生成,謂生音已成,成者又生,半字最佳。心跡二字,乃三首之眼。公在草堂,地僻可以屏跡,而性懶亦宜於屏跡也。)。
①江淹詩:“物情葉疵賤。”②《莊子》:“原憲杖藜而應門。”③謝靈運詩:“心跡雙寂寞。”楊守阯曰:心跡雙清,言無塵俗氣也。羅大經曰:杜詩:“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陳後山詩:“輟耕扶日月,起廢極吹虛。”或疑虛實不類,不知生爲造,成爲化,吹爲陰,噓爲陽,氣勢力量,與雨露日月,正相配也。
其三
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竹光團野色①,舍影漾江流。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②。(三章,又申用拙、幽居意。下六分應次句。【洪仲注】首聯乃一問一答。《社臆》:無營,根用拙;地幽,根幽居。竹光二句,申地幽,以補幽居佳景。失學四句,申無營,以發用拙
餘意。洪注謂末聯以放達寓悲涼,是也。不然,百年常醉,懶不梳頭,成何人品乎?上有“年荒乏酒價”句,則知“百年渾得醉”,尚屬期望之詞。)。
①謝脁詩:“月陰洞野色。”②《絕交書》: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
少年行
鶴依舊編在寶應元年。
馬上誰家白麪郎①,臨階下馬坐人牀②。不通姓氏粗豪甚③,指點銀瓶索酒嘗④。(此摹少年意氣,色色逼真。下馬坐牀,指瓶索酒,有旁若無人之狀,其寫生之妙,尤在“不通姓氏”一句。)
①《南史》:童謠雲:不見馬上郎,但見黃塵起。《楚辭》:“厭白玉之面兮,懷琬琰以爲心。”
②牀,胡牀也。③《南史》:袁粲率爾步往,亦不通主人。《吳志孫皎傳》:孫權曰:“卿與甘興霸飲,因酒發作侵陵。此人雖粗豪,有不如人意時,然其較略,大丈夫也。”
④《南史》:顏延之好騎馬,遨遊里巷,遇知舊,輒據鞍索酒。
胡夏客曰:此蓋貴介子弟,恃其家世,而恣情放蕩者。既非才流,又非俠士,徒供少陵詩料,留千古一噱耳。
此說少年意志神情,躍躍欲動。王維詩云:“新豐美酒鬥十千,咸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爲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吳象之雲:“承恩借獵小平津,使氣常遊中貴人。一擲千金渾是膽,家無四壁不知貧。”皆善於寫生者。
即事
黃鶴依舊次,編在寶應元年。【盧注】“此爲舞妓作。”
百寶裝腰帶,真珠絡臂韝①。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②。(百寶真珠,舞者之飾。花近眼,比笑容可掬。錦纏頭,舞畢而贈彩也。)①《淳于髠傳》:“帣鞴鞠”《通鑑注》:“鞴,臂捍也。”《漢書馬後傳》:“蒼頭衣綠鞴。”注:“臂衣以縛左右手,於事便也。”
②《通鑑注》:舊俗賞歌舞人以錦彩,置之頭上,謂之錦纏頭。
寄題杜二錦江野亭附嚴武詩
漫向江頭把釣竿①,懶眠沙草愛風湍②。莫倚善題《鸚鵡賦》.. ③,何須不著鵕冠④。腹中書籍幽時曬⑤,時後醫方靜處看⑥。興發會能馳駿馬⑦,終當直到使君灘⑧。(上二,題杜公草堂。三四,諷其耽詩而不仕。五六,憐其好學而多病。未致欲過草堂之意。《杜臆》:以結語爲招公往見,蓋泥在使君二字耳。此詩爲寄題草堂而作,自應關合草堂。堂在江干,故借用使君灘耳。此詩第三句失嚴。)
①漫,徒也。②《說文》:“湍,急瀨也。”謝景運詩:“枕底失風湍。”③《鸚鵡賦》,以禰衡之才比少陵,非刺其恃才傲物。舊注誤解。曹操送稱衡於江夏太守黃祖,祖長子射爲章陵太守,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衡攬筆而作,詞采甚麗。
④《漢書》:孝惠時,郎侍中皆冠鵕。《音義》:“鵕,鳥名,以其羽飾冠。”《南越志》:鵕,山雞也,其色鮮明,醜採炫耀。
⑤《世說》:郝隆七月七日,日中仰臥,人問其故,曰:“我曬腹中書
也。”⑥《葛洪傳》:洪抄《金匱藥方》一百卷,《肘後急要方》四卷。⑦《世說》:山簡爲荊州刺史,時人爲之歌曰:“復能乘駿馬。”
⑧盛弘之《荊州記》:魚復縣界,有羊腸虎臂灘,楊亮爲益州,至此舟覆,至今名爲使君灘。《九域志》:使君灘,在萬州。沈佺期《過巫峽》詩:“使君灘上草,神女廟前雲。”亦指此。洪容齋《續筆》:《新唐書嚴武傳》雲:房琯以故宰相爲巡內刺史,武慢倨不爲禮。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李白《蜀道難》,爲房、杜危之也。甫傳雲:甫嘗醉登武牀,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銜之。一日,欲殺甫,冠鉤於簾者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舊史》但云:甫性褊躁,嘗憑醉登武牀,斥其父名,武不以爲忤。初無慾殺之說,蓋唐小說所載,而《新書》信以爲然。按太白《蜀道難》,本譏章仇兼瓊,前人嘗論之矣。子美集中詩,凡爲武者幾三十篇。《送還朝》曰:“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喜再鎮》曰:“得歸茅屋赴成都,真爲文翁再剖符。”此猶武在時語。至《哭歸櫬》雲:“一哀三峽暮,遺後見君情。”《八哀》詩云:“空餘老賓客,身上愧簪纓。”若果有欲殺之怨。不應眷眷如此。好事者但以武詩有“莫倚善題《鸚鵝賦》”之句,故用證前說,引黃祖殺禰衡爲喻,是殆癡人面前,不得說夢也。武肯以黃祖自比乎?
奉酬嚴公寄題野亭之作
【鶴注】此當是寶應元年作。
拾遺曾奏數行書①,懶性從來水竹居。奉引濫騎沙苑馬②,幽棲真釣錦江魚。謝安不倦登臨費③,阮籍焉知禮法疏④。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無徑欲教鋤⑤。(上四,答嚴詩前四句。下四,答嚴詩後四句。嚴曰“何須不着鵕冠”,蓋勸之仕也。公答曰“拾遺奏書,奉引騎馬”,見斥官之後,無復此興矣。嚴曰“漫把釣竿,懶眠沙草”,謂不當隱也。公答曰“懶性從來,幽棲真釣”,見託跡此堂,習而安之矣。嚴曰“興發”,公答曰“登臨不倦。”嚴曰“馳馬”,公答曰“枉沐旌麾”,皆喜之也。禮法疏,先致謙詞。徑欲鋤,急待其至矣。在嚴詩固款曲而殷勤,在公詩亦和平而委婉。解者指嚴爲語多刺譏,指公爲始終傲岸,兩失作者之意。孔毅父《續世說》:武過草堂,公有時不冠,故嚴詩云:“何須不着鵕冠。”而公答曰:“阮籍焉知禮法疏。”以解嘲也。《杜臆》:此因後人誤讀杜句,遂有不冠之誣,而欲殺之誣,亦從此起矣。)
①【遠注】拾遺貶官,從此水竹居矣。
②【趙注】拾遺掌供奉,則騎馬以奉引。《後漢劉聖公傳》:李松奉引馬驚。唐於沙苑置坊監,養馬。
③《謝安傳》:安於東山營墅,樓館林竹甚盛,子侄往來遊集,餚膳亦屢費百金。
④《阮籍傳》:籍性疏懶,禮法之士,疾之如仇。
⑤《卜居》:“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
杜甫全集卷之十一
嚴中丞枉駕見過
盧氏編在奉酬嚴公之後,今從之。趙曰:公自注雲:“嚴自東川除西川,敕令都節制。”則是未合爲一道時,故稱爲中丞,當是寶應元年權令兩川都節制時作。若廣德二年,武再尹成都時,公已人幕府,不應有張翰、管寧之語。【盧注】至德二載,上皇還京,分劍南東、西兩川,各置節度,是兩川始分也。寶應元年,嚴武爲東川節度,更除西川,權攝東川,此詩所謂川臺東西也。是年,公《說旱》雲:請管內東西,各遣一使。其時尚分而未合,故各遣耳。六月,嚴武被召還朝,西川節度高適代之,東川節度虛懸。
以章彝爲留後。至廣德二年正月,東西兩川始臺爲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爲節度。趙注應爲可據。
元戎小隊出郊坰①,問柳尋花到野亭。川合東西瞻使節,地分南北任流萍②。扁舟不獨如張翰③,皁帽還應似管寧④。寂寞江天雲霧裏⑤,何人道有少微星⑥。(上四敘嚴公見過,下四感見過之意。兩川使節,承元戎。南北流萍,承野亭。張翰、管寧,比流萍之跡。江天星隱,喜使節之過。下截仍屬分承,而末用反結,意更深長。《杜臆》:翰棄官而寧避世,故有不獨、應兼之別。少微星,公自比。)
①《詩》:“元戎十乘。”注:“元,大也,謂戎車也。”【生注】小隊簡於騎從,足見其風趣。【邵注】野外謂郊,郊外謂林,林外謂坰
②公自長安至蜀,乃自北而南。鄭玄《戒子書》:“黃巾爲害,萍浮南北,復歸邦鄉。”③《晉書》:張翰,字季鷹。賀循入洛,經吳閶門,於船中彈琴。翰就循言談,相欽悅曰:“吾亦有事北京。”便同載而去。④《魏志》:管寧,字幼安。徽命不就,居海上。常着皁帽、布襦袴、布裙,隨時單復。
⑤謝莊詩:“霧罷江天分。”⑥少微星,見《史記天官書》。《隋志》:少微四星,在太微西,士大夫之位也。一名處士星,明黃則處士舉。庚信《哀江南賦》:“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階庭空谷,門巷蒲輪。”
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
柔言索物曰泥,飲,謂強留使飲,即詩所云“欲起時被肘”也。《杜臆》:美中丞,指田父之言,非公美之也。鶴曰:此當是寶應元年春社作。詩云“拾遺能住否”,是未爲參謀時也。若在廣德二年,當奏爲參謀矣。又曰:《舊史嚴武傳》:既改長安,以武爲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以史思明阻兵,不之官,出爲綿州刺史,兼劍南東西節度使,兼御史中丞。東川節度治梓州。上皇詔合西川爲一道,拜成都尹,兼御史大夫。今曰嚴中丞,則是未爲大夫時所作。集中有與嚴中丞、嚴大夫、嚴侍御,嚴鄭公諸題,先後可辨也。
步屧隨春風①,村村自花柳②。田翁逼社日③,邀我嘗春酒④。(記田父邀飲之由。)
①王禹偁曰:“屧,草履也。”《宋書》:袁粲爲丹陽尹,嘗步履白楊郊野,遇士大夫,便呼與酣飲。②何遜聯句:“復看花柳枝。”③《月令》:“擇元日,命民社。”鄭注:“祀社以祈農祥。”元日,謂近春分前後戊日。元,吉也。
④《詩》:“爲此春酒,以介眉壽。”
酒酣誇新尹,畜眼未見有。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飛騎籍.. ①
長番歲時久②。前日放營農③,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則已④,誓不舉家走。(此(,) 田父頌美嚴公,敘事而兼述言。放農救親,上以仁逮下。差科不避,下以義報上也。)
①曹植《白馬篇》:“名編壯士籍。”《唐書兵志》:擇材勇者爲番頭,習弩射。又有羽林軍飛騎,亦習弩。②【遠注】舊兵一萬五千,分爲六番,以次更代。今曰長番,長在籍,無更代也。
③放營農,放回務農也。④雜色差科,在長番之外者。今年大作社①,拾遺能住否?叫婦開大瓶,盆中爲吾取。感此氣揚揚②,須知風化首③。語多雖雜亂④,說尹終在口。(此田父款留公飲,述言而兼敘事。感其意氣之慇,而推本風化之自,仍歸美於新尹也。)
①《左傳》:子產爲火故大爲社,祓禳於四方。
②《晏嬰傳》:意氣揚揚,甚自得也。
③後漢劉愷議: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師,職在辯章百姓,宣美風化。王洙曰:郡守、縣令,風化之首。④陶潛詩:“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朝來偶然出,自卯將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鄰叟。高聲索果慄,欲起時被時①。指揮過無禮,未覺村野醜②。月出遮我留,仍嗔問升斗③。(此詳敘泥飲始末,見田父真率情貺。《杜臆》:公詩“田父邀皆去”,此章可證。其寫出村人口角,樸野氣象,儼然如畫。【張遠注】“久客惜人情”,言客久而人情之厚,更爲可惜。此章起段四句,中間八句,次末二段各十句。)
①《史記》:魏桓子肘韓康子於車上。
②王洙曰:田父舉止無度,不可責以禮法。③黃希曰:晉陸納謂桓溫曰:“明公近雲飲酒三升,納正可三升,今有一斗,以備杯酌餘瀝。”盧元昌曰:蜀自上皇還京後,分劍南爲兩節度,百姓罷於調遣。西山三城,又列戍焉,蜀民籍爲軍者,無寧歲矣。上元三年,段子璋反,將士大掠。蜀民既苦寇,又苦兵。讀公《枯棕》等詩曰:“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生成亦何有。”蜀民長番不已,差科不息,安得營農而作社乎。嚴武鎮蜀,兩川兼攝,蜀民始稍甦息。公是年《說旱》雲:“自中丞下車,軍郡之政,罷弊之俗,已下手開濟矣。”合之此詩,嚴吏治精能,蜀民休息,大略可見。又本傳載公住浣花裏,好與田畯野老相狎蕩。此詩既曰“邀我嘗春酒”,再曰“拾遺能住否”,又曰“盆中爲吾取”,“欲起時被時。”狎蕩之態,又可想見矣。
劉會孟曰:杜詩:“問事竟挽須,誰能即嗔喝。”“欲起時被肘,仍嗔問升斗。”此等語,並聲音笑貌,彷佛盡之。
郝敬仲輿曰:此詩情景意象,妙解人神。口所不能傳者,宛轉筆端,如虛谷答響,字字停勻。野老留客,與田家樸直之致,無不生活。昔人稱其爲詩史,正使班馬記事,未必如此親切。千百世下,讀者無不絕倒。
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
【鶴注】史謂上元二年建丑月,以武爲成都尹。而此詩作於寶應元年之春。
汲黯匡君切①,廉頗出將頻②。直詞纔不世③,雄略動如神④。政簡移風速⑤,詩清立意新⑥。(從中丞敘起。汲黯匡君,嚴昔爲諫官。廉頗出將,今再爲節度。直詞,故能匡君。雄略,故堪出將。節鎮本系府尹,故其政簡。武將而具文才,故其詩清。)
①《漢書》:漢黯,字長孺。武帝召爲大中大夫,數切諫。
②《史記》:廉頗者,趙之良將也。伐齊,大破之,取晉陽。拜爲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
③《漢書杜周傳》:朱傅,忠信勇猛,材略不世出。
④孫權曰:“公瑾雄略過人。”⑤《史記》:太公至國修政,因其俗,簡其禮。《漢王章傳贊》:韓廷壽厲善,所居移風。⑥《呂氏童蒙訓》:“詩清立意新”,此是作詩用力處,蓋不可循習陳言,只規摹舊作也。《南史》:徐陵多變舊體,有新意。
層城臨暇景,絕域望餘春。旂尾蛟龍會①,樓頭燕雀馴。地平江動蜀②,天闊樹浮秦。(此西城晚眺。暇景餘春,城西晚景。旗尾樓頭,城上近景。地平天闊,城外遠景。《杜臆》:地平天闊一聯,乃詩家著神處。【黃生注】動字,寫洶湧之狀。浮字,寫縹緲之意。蛟龍、燕雀,虛實借對,與《早朝》詩龍蛇、燕省相同。)
①《爾雅》:“有鈴曰旅。”注:“懸鈴於竿頭,畫蛟龍於旒。”
②《書》:“地平天成。”
帝念深分閫①,軍須遠算緡②。花羅封蛺蝶,瑞錦送麒麟③。辭第輸高義..
④,難圖憶古人⑤。徵南多興緒⑥,事業暗相親。(此敘主眷而望立功也。分閫二句,見朝廷所倚。封羅二句,見恩賜特隆。辭第,言不須身家。觀圖,言留心邊事。徵南事業,欲其安攘以報國。此章前二段各六句,末段八句收。)①《書》:“帝其念哉。”《前漢馮唐傳》:古者命將,跪而推轂曰:“閫以外,將軍制之。”
②《通鑑》:石虎制:徵士五人,出車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疋,民至鬻子以供軍須。《漢書》:元狩四年,初算緡錢。李斐曰:緡,絲也。以貫錢,一貫千錢,出稅二十。【遠注】遠算緡,謂不事科斂也。
③蛺蝶、麒麟,羅錦所繡者,承上帝念來,故知爲所賜之物。舊注謂嚴公以此入貢,非也。《宋書》:王方慶遷廣州都督,議者謂治廣未有如方慶者,號第一,詔賜瑞錦雜彩,以著善政。《唐書》:代宗詔曰:“所織盤龍、對鳳、麒麟、獅子等錦綺,並宜禁。”④《霍去病傳》:上爲治第,令視之。對曰:“匈奴未滅,何以家爲。”
⑤晉裴秀《禹貢九州地域圖序》:文皇帝乃命有司,撰吳蜀地圖。蜀土既定,六軍所經地域遠近,山川險易,徵路迂直,校驗圖記,罔有或差。此所謂憶古人也。【朱注】公有《同嚴公詠蜀道畫圖》詩,又《八哀》詩云:
“堂上指畫圖。”所謂“觀圖憶古人”者,蓋實事也。舊引雲臺畫圖事,不切。【吳注】《張延壽傳》:千秋口對兵事,畫地成圖。
③杜徵南,系公始祖,故用以贈嚴。胡應麟曰:杜詩用事,門目甚多,姑舉人名一類。如“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正用者也。“聰明過管輅,尺牘倒陳遵”,反用者也。“謝氏登山屐,陶公漉酒巾”,明用者也。“伏柱聞周史,乘搓似漢臣”,暗用者也。“舉天悲富駱,近代惜盧王”,並用者也。“高嶺殊緩步,沈鮑得同行”,單用者也。“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分用者也。“共傳收度信,不比得陳琳”,串用者也。至“對棋陪謝傳,把劍覓徐君”,“侍臣雙宋玉,戰策兩穰苴”,“飄零神女雨,斷續楚王風”,“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鍛鍊精奇,含蓄深遠,迥出前代矣。
杜詩佳句,如“地卑荒野大,天遠暮江遲”,與“地闊峨眉晚,天高峴首春”,工力相敵。若“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更足函蓋乾坤。王介甫“地蟠三楚大,天入五湖低”,雄渾何減少陵。
中丞嚴公雨中垂寄見憶一絕奉答二絕
【鶴注】此寶應元年建已月得雨時作。
雨映行宮辱贈詩①,元戎肯赴野人期。江邊老病雖無力,強擬晴天理釣絲②,(首章,從雨中說起,據來詩而答之。晴理釣絲,畜魚待赴也。)
①《通鑑》:玄宗離蜀,以所居行宮爲道士觀。《杜詩博議》:《舊書崔寧傳》:初天寶中,鮮于仲通常建一使院,甚華麗。玄宗幸蜀,常居之,因爲道觀,寫帝御容,置之正室。郭英又奏請舊院爲軍營,乃移去御容自居之。朱雲:此即玄宗行宮,當在成都城內,有謂近萬里橋者,非也。謝瞻詩:“楊鑾戾行宮。”
②《詩》:“其釣維何,維絲伊緡。”
其二
何日雨晴雲出溪,白沙青石洗無泥。只須伐竹開荒徑,倚杖穿花聽馬嘶。(次章,承晴天說入,望嚴公枉過也。路不沮泥,見馬蹄可至。)
謝嚴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一瓶
黃鶴編在寶應元年。
山瓶乳酒下青雲①,氣味濃香幸見分。鳴鞭走送憐漁父②,洗盞開嘗對馬軍②。(此爲送酒而致申謝,漁父,公自謂。馬軍,即走送者。【原注】“軍州謂驅使騎爲馬軍。”)
①楊慎曰:《孝經緯》:“酒者,乳也。”張率《對酒》濤:“如花良可貴,似乳更堪珍。”此詩乳酒本之。②謝靈運詩:“鳴鞭適大阿。”憐漁父,用《楚詞》人醉我醒意。③【盧注】末句暗用羊枯飲陸抗酒事。
戲爲三絕句
【鶴注】此是寶應元年作,蓋筍生無數,必是斷手寶應之歲也。
揪樹馨香倚釣磯①,斬新花蕊未應飛②。不如醉裏風吹盡,何忍醒時雨打稀。(此詠楸花也。一見花開,旋憂花落,有《莊子》方生方死意。【盧注】宋無名氏《鷓鴿天》詞:“不如飲待奴先睡,圖得不知郎去時。”語意藍本於此。)
①《爾雅》:“椅梓。”郭璞注:“即楸也。”陸璣《詩疏》:“楸之疏理白色而生子者爲梓。”《本草圖經》:“梓木似桐而葉小花紫。”
②《傳燈錄》:洛浦在夾山做典座三年,喫百頓棒。後來大悟,曰:“斬新日月,特地乾坤。”
其二
門外鸕鷀去不來,沙頭忽見眼相猜①。目今已後知人意,一日須來一百回。(此詠鸕鷀也。物本異類,視若同羣,有《列子》海翁狎鷗意。)
①周弘正《鬥雞》詩:“少壯摧雄敵,眄視生猜忌。”此猜字所本。其三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①,客至從嗔不出迎。(此詠春筍也。杜門謝人,護筍成竹,有聖人對時育物意。《杜臆》:種竹家,初番出者壯大,養以成竹。後出漸小,則取食之。胡夏客曰:因王子猷看竹不問主,遂翻爲主不迎客,用意亦巧。看,看守也。從嗔,任其嗔怒也。)
①【趙注】上番,乃川語。《猗覺寮雜記》:杜詩:“會須上番看成竹。”元詩:“飛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俱用上番字,則上番不獨爲竹也。韓退之《筍》詩:“且嘆高無數,庸知上幾番。”又作平聲押。【朱注】斬新、上番,皆唐人方言。獨孤及待:“舊日霜毛一番新。”亦讀去聲。楊慎《丹鉛錄》番作筤引《易》蒼筤竹爲證。筤,去聲。
楊慎曰:楸樹三絕句,格調既高,風致又韻,真可一空唐人。
戲爲六絕句
此爲後生譏誚前賢而作,語多跌宕諷刺,故云戲也。姑衣梁氏編在上元二年。
庾信文章老更成①,凌雲健筆意縱橫②。今人嗤點流傳賦③,不覺前賢畏後生④。(首章,推美庾信也。開府文章,老愈成格,其筆勢則凌雲超俗,其才思則縱橫出奇。後人取其流傳之賦,嗤笑而指點之,豈知前賢自有品格,未見其當畏後生也。當時庾信詩賦,與徐陵並稱,蓋齊梁間特出者。前賢,指庾公。後生,指嗤點者。)
①王洙曰:庾信字子山,有盛才。文章綺麗,爲世人所尚,謂之庾體。②《漢書》:相如奏《大人賦》:飄飄有凌雲氣。庾信《宇文順集序》:“章表健筆,一付陳琳。”《南史範蔚宗傳》:“諸序論筆勢縱橫,真天下奇作。”
③幹寶《晉紀論》:蓋共嗤點以爲灰塵,而相詬病矣。《顏氏家訓》:先儒尚得臨文從意,何況書寫流傳耶?《庾信傳贊》:揚子云有言,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詞賦之罪人也。④陸機《豪士賦》:仰邈前賢。後生,見《論語》。楊慎曰:庾信之詩,爲梁之冠絕,啓唐之先鞭。史評其詩曰綺豔,杜子美稱之曰清新,又曰老成。綺豔、清新,人皆知之,而其老成,獨子美能發其妙。予嘗合而衍之曰:綺多傷質,豔多無骨,清易近薄,新易近尖。子山之詩,綺而有質,豔而有骨,清而不薄,新而不尖,所以爲老成也。若元人之詩,非不綺豔,非不清新,而乏老成。宋人詩則強作者成態度,而綺豔、清新,概未之有。若子山者,可謂兼之矣。不然,則子美何以服之如此。
其二
楊王盧駱當時體①,輕薄爲文哂未休②。爾曹身與名俱滅③,不廢江河萬古流④。(此表章楊王四子也。四公之文,當時傑出,今乃輕薄其爲文而哂笑之。豈知爾輩不久銷亡,前人則萬古長垂,如江河不廢乎。洙曰:楊炯、王勃、盧照鄰、駱賓王,以文詞齊名武后初,海內呼爲四傑。《盧注》謂後生自爲輕薄之文,而反譏哂前輩。今從《杜臆》。《容齋續筆》:身名俱滅,以責輕薄子。萬古不廢,謂四子之文。)
①《玉泉子》:王、楊、盧、駱有文名,人議其疵,曰:楊好用古人姓名,謂之點鬼簿。駱好用數目作對,謂之算博士。
②《顏氏家訓》:“自古文人,多陷輕薄。”
③《世說》:殷仲堪語子弟曰:“爾曹其存之。”
④《史記》:“日月以明,江河以流。”
其三
縱使盧王操翰墨①,劣於漢魏近風騷②。龍文虎脊皆君馭③,歷塊過都見爾曹④。(承上章,言縱使盧王操筆,不如漢魏近古,但似此龍文虎脊,皆
足供王者之用。若爾曹薄劣之材,試之長途,當自蹶耳,奈何輕議古人耶。縱使二字,緊注下句。劣於二字,另讀。漢魏近風騷,連讀。此本《盧注》。漢魏本於《離騷》,《離騷》本於《國風》,此先後原委也。《錢箋》謂劣於漢魏而近於風騷,誤矣。龍文虎脊,比四子才具過人。歷塊過都,比今人未諳此道。龍虎之駿,皆見重於漢庭,故曰君馭。《杜臆》指後生爲君,非是。下文另有爾曹在也。)
①魏文帝《典論》:“寄身於翰墨。”②《宋書謝靈運傳論》:“自漢至魏,文體三變,莫不同祖風騷。《續晉陽秋》:自司馬相如、王褒、揚雄諸賢,代尚詩賦,皆體則風騷。③《漢西域傳贊》:蒲捎、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於黃門。《天馬歌》:“虎脊兩,化若鬼。”注:“馬毛血如虎脊者有兩也。”
①王褒頌:“過都越國,蹶若歷塊。”其四
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羣雄①。或看翡翠蘭苕上②,未掣鯨魚碧海中③。(此兼承上三章,才如庾楊數公,應難跨出其上,今人亦誰是出羣者。據其小巧適觀,如戲翡翠於蘭苕,豈能鉅力驚人,若掣鯨魚於碧海乎?【錢箋】翡翠蘭苕,指當時研揣聲病、尋章摘句之徒。鯨魚碧海,則所謂渾涵汪洋,千匯萬壯,兼古人而有之者也。論至於是,非李杜誰足以當之。)
①《世說》:殷中軍道韓太常曰:“康伯少自標置,居然是出羣器。”
②郭璞詩:“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蘭苕,蘭秀也。③木華《海賦》:“魚則橫海之鯨。”《拾遺記》:鯤魚千尺如鯨,常飛往南海。《十洲記》:扶桑東萬里,有碧海水,不鹹苦,正作碧色。其五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爲鄰①。竊攀屈宋宜方駕②,恐與齊梁作後塵③。(此戒其好高而驚遠也。言今人愛慕古人,取其清詞麗句,而必與爲鄰,我亦豈敢薄之。但恐志大才庸,揣其意,竊思仰攀屈宋,論其文,終作齊梁後塵耳。知古人未易摹仿,則知數公未可蔑視矣。《社臆》:不薄二字,另讀。今人愛古人,連讀。清詞麗句,緊承愛古人。今人,指後生輕薄者。古人,指屈原、宋玉輩。庾信四傑,乃齊梁嫡派也。《錢箋》以庾、盧數公當今人,與首章所稱今人者不合矣。)
①陳琳《答東阿王箋):“清詞妙句,焱絕煥炳。”《宋謝靈運傳》:“清詞麗句,時發乎篇。”《文心雕龍》:“五言流調,清麗居宗。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又曰:“麗句與深乎並流。”又曰:“相如好師範屈宋。”②劉孝標《廣絕交論》:“遒文麗藻,方駕曹王。”③崔駰曰:“幸得充下館,敘後塵。”其六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①。別裁僞體親風雅②,轉益多師是汝
師③。(未勉其虛心以取益也。《杜臆》:今人才力,未及前賢,以其遞相祖述,愈趨愈下,無能爲之先者。必也別裁其僞體,而上親於風雅,始知淵源所自,前賢皆可爲師,是轉益多師,而汝師即在是矣。又云:此亦公之自道也。公詩祖述三百,而旁搜諸家以集其成。如楚騷、漢魏詩、樂府鐃歌,齊梁以來,甚多仿效,而公獨無之。然讀其詩,皆三百之嫡派。古人之雁行也,其所師可知矣。如孔子識大識小無不學,而賢不賢者皆師矣。不如是,何以謂之集大成哉。別裁,謂區別而裁去之。【錢箋】遞相祖述,謂沿流而失源。又云:風騷有真風騷,漢魏有真漢魏,等而下之,至於齊梁初唐,莫不有真面目焉。舍是則皆僞體也。能區裁僞體,則近於風雅矣。)
①《謝靈運傳論》:“王褒、劉向、揚、班、崔、蔡之徒,異軌同奔,遞相師祖。”《顏氏家訓》:“傳相祖述,尋問莫知源由。”
②鍾嶸《詩品》:“洋洋乎會於風雅。”③陶潛詩:“在昔餘多師。”錢謙益曰:詩以論文,而題雲“戲爲六絕”,蓋寓言以自況也。韓退之詩:“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然則當公之世,羣兒謗傷,亦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發其意。嗤點輕薄,皆指並時之人。一則曰爾曹,再則曰爾曹,正退之所謂羣兒也。末又呼之曰汝,即所謂爾曹也。衷其身名俱滅,故諄諄然呼而寤之。
少陵絕句,多縱橫跌宕,能以議論攄其胸臆。氣格才情,迥異常調,不徒以風韻姿致見長矣。
野人送朱櫻
此當是上元寶應間成都作。
西蜀櫻桃也自紅,野人相贈滿筠寵①。數回細寫愁仍破②,萬顆勻圓訝許同③。憶昨賜沾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宮④。金盤玉箸無消息⑤,此日嘗新任轉蓬⑥。(此見蜀櫻而憶朝賜也。上四記事,下四感懷。首句也字,預照賜櫻,見今昔相似也。朱瀚曰:紅言其熟,起細寫仍破。滿言其多,起萬顆許同。愁、訝,極言其珍惜。門下省,在宣政殿東,用左拾遺所隸。大明宮,在禁苑之東,即會朝所經之地。無消息,長安遙隔。任轉蓬,蜀地漂流也。結語回應首句。此詩作於肅宗晏駕之後,故云“金盤玉箸無消息。”張遠誤指爲代宗避吐蕃時。按:代宗幸陝,在廣德元年冬月,與四月櫻桃不合。)
①筠籠,竹器也。②《曲禮》:“器之溉者不寫,其餘皆寫。”注:“謂傳之器中。”③訝許,言驚訝如許。庾信詩:“訝許能含笑。”④唐李綽《歲時記》:“四月一日,內園薦櫻桃寢廟,薦訖,班賜各有差。”⑤【顧注】漢明帝宴羣巨大官,進櫻桃,盛以赤瑛盤,月下視之同色,皆笑雲空盤。此即金盤意。梁簡文帝詩:“已麗金釵瓜,仍美玉盤橘。”
⑤曹植詩:”吁嗟此轉蓬,居世何獨然。”範溫《潛溪詩眼》雲:老杜《櫻桃》詩上四句,如禪家所謂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者,直書自前所見,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但他人艱難,不能發耳。下四句,其感興皆出於自然,故終篇語皆道麗。韓退之有《謝賜櫻桃》詩,蓋學杜作,然搜求事蹟,排比對偶,其言出於勉強,所以相去遠甚。
胡應麟曰:退之《謝櫻桃》詩,五六句頗與摩詰相似,然王詩渾然,終勝退之。
鍾惺曰:王詩典而致,在三四句尤見本事。
唐汝詢曰:“五六對偶工。用事妥,別生議論作結,亦是巧思。
王維詩:“芙蓉闕下會千官,紫禁朱櫻出上蘭。纔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啣殘。歸鞍竟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飽食不須愁內熱,太官還有蔗漿寒。”
韓愈詩:“漢家舊種明光殿,炎帝還書本草經。豈似滿朝承雨露,共看傳賜出青冥。香隨翠籠擎偏重,色照銀盤寫未停。食罷自知無補報,空然慚汗仰皇扃。”
嚴公仲夏在駕草堂兼攜酒饌得寒字。
【黃鶴注】此寶應元年,嚴武未赴召時作也。《舊史》:元年四月十八日丁卯,肅宗崩於長生殿。是月二十八日己已,代宗即位。史雲代宗即位召武者,非即位之日也。武至秋始還朝,故五月猶過草堂。
竹裏行廚洗玉盤①,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②,自識將軍禮數寬③。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④。看弄漁舟移白日.. ⑤,老農何有罄交歡⑥。(上四,記嚴公交情。下四,述草堂景事。首句攜饌,次句枉駕,此敘事也。三四跌宕其辭,以見用意之殷勤。五切草堂,六切仲夏,此敘景也。末作自謙之語,與起處賓主相應,此虛實相間格。)
①何遜詩:“竹裏見螢飛。”庾信詩:“行廚半路待。”《神仙傳》:麻姑降蔡經家,坐定各進行廚,皆金盤、玉杯。②《莊子》:顏闔守陋閭,魯君之使者至。闔對曰:“恐聽者謬,而貽使者罪。”楊慎曰:使者徵求,乃徵聘之義。《漢書宦者傳》:凡詔書所徵求。《世說》:郭淮作關中都督,使者徵攝甚急。
③任昉詩:“生平禮數絕。”《廉頗傳》:“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生注】此暗用《漢書》大將軍有揖客事。④又云:仲夏得寒字,殊難押。意中必先成此句,次以上句湊之。三聯失粘,想亦由此耳。⑤《西京賦》:“白日未及移晷。”
⑥老農,見《論語》,公自謂也。單復雲:嚴公何有於老農,而盡歡若是,於交歡二字未合。《家語》:曾子曰:“君子之狎,足以交歡。其莊,足以成禮。”王嗣奭曰:使者徵求,向無明注,餘謂此時嚴必有表薦之意,故云然。使者猶言使君,謂中丞也。公自卜居浣花,有長往之志,而嚴公堅欲其仕,參觀唱酬諸詩可見。今再枉駕,必爲徵之入幕而來。故詩謂非關征求之急,實見禮數之寬。不然,豈一野人而敢屈中丞之駕哉。
黃生曰:“極喧鬧事,寫得極幽適,非止筆妙,亦由襟曠。
劉逴曰:律詩自有定體,不可失粘。然盛唐諸家,出奇變化,往往不縛於律,非但杜詩爲然。如李頎《題璿公山池》,前二聯俱失粘。如崔顥《黃鶴樓》,前三聯俱失粘。如李白《別中都明府》與《鳳凰臺》,頜聯失粘。如王維《積雨輞川莊》、高適《送李寀少府》,頸聯失粘。如王維《和溫泉寓目》、岑參《送李司馬歸扶風》,後二聯失粘。如王維、賈至《早朝》、起結俱失粘。如杜審言《春日京中有懷》、王維《訪呂逸人》,四聯俱失粘。如李白《題東溪隱居》、工維《酌酒與裴迪》、岑參《送嚴河南》,雖失粘,而不害爲好詩。後學竭力避之,則拘。有心必效之,亦過矣。
劉氏作失粘,謂上下二句平仄不相粘合。陶開虞作失嚴,謂聲調平仄,失其謹嚴也。
嚴公廳宴同詠蜀道畫圖得空字
鶴注:此寶應元年成都作。
日臨公館靜①,畫滿地圖雄②。劍閣星橋北③,松州雪嶺東④。華夷山不斷⑤,吳蜀水相通⑥。興與煙霞會,清樽幸不空⑦。(首句,嚴公廳。次句,蜀道圖。中四,圖畫之景,煙霞亦圖中所見者。乘興而酌,末點宴字。劍閣在星橋之北,松州則雪嶺居東。山自西南而來,水從東方而去。全蜀地形,如在指掌。)
①《記》:“公館復,私館不復。”②《史記蘇秦傳》:“以天下之地圖案之。”③《華陽國志》:李冰沿水造橋,上應七宿。世祖謂吳漢曰:“安軍宜
在七星連橋間。”④《唐書》:松州交川郡,屬劍南道,取界內甘松嶺爲名。《元和郡
縣誌》:雪山,在松州嘉城縣東八十里,即西山也。⑤《西征賦》:“華夷士女,駢田逼側。”⑥《魏志》:陳羣疏:“吳蜀未滅。”
⑦張璠《漢紀》:孔融拜大中大夫,每嘆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古樂府:“清樽發朱顏,四座樂且康。”當時四傑之詩,盛傳於世,杜亦每用其句法。如盧照鄰:“地道巴陵北,天山弱水東。”駱賓王:“紫塞流沙北,黃圖灞水東。”此“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所自來也。又駱詩:“百年三萬日,一別幾千秋。”則“百年雙白鬢,一別五秋螢”所自出也。
戲贈友二首
此寶應元年四月成都作。觀兩章首句可見。
元年建巳月①,郎有焦校書②。自誇足膂力,能騎生馬駒。一朝被馬踏,脣裂板齒無。壯心不肯已③,欲得東擒胡。(墮馬傷齒,志爲好勇者之戒。末二,諷之也。)
①《肅宗紀》:上元二年,以十一月建子爲歲首月。至建已月,帝寢疾,詔皇太子監國,改元年爲寶應元年,復以正月爲歲首。公詩作於未改元之時,故仍前稱爲建已月。
②《唐書》:崇文館有校書郎二人。
③魏武樂府:“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其二
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①。馬驚折左臂,骨折面如墨②。駑駘漫深泥,何不避雨色。勸君休嘆恨,未必不爲福③。(馬陷損臂,志爲冒險者之戒。末二,慰之也。)
①《唐書》:東宮官,司直一人。又大理寺司直六人。
②面深墨,出《孟子》。③《淮南子》:塞上翁,馬亡入邊,入皆吊之。曰:“何知非福?”居數月,其子引邊駿馬而歸,人皆賀之。曰:“何知非禍?”及家富馬良,其子好騎,墮而折髀,人又吊之。曰:“何知非福?”居一年,邊人大入,丁壯戰死者十九,其子獨以跛故,父子得相保。
胡夏客曰:“焦校書、王司直,一爲乘生駒而墮,一爲乘駑駘而墮,天下事之難料如此。公於此有深感焉,非僅戲筆而已也。
大雨
【鶴注】此寶應元年在成都作。是年公上嚴武《說旱》雲:蜀自十月不雨,抵建卯非雩之時,奈久旱何。此詩:“西蜀冬不雪,春農爲嗷嗷。”正是期時。又云“朱夏雲鬱陶”,蓋入夏方雨地。
西蜀冬不雪,春農尚嗷嗷①。上天回哀眷②,朱夏雲鬱陶③。執熱乃沸鼎,
纖絺成縕袍④。風雷颯萬里,霈澤施蓬蒿。(首敘久旱而雨。)①《搜神記》:“萬物焦枯,百姓嗷嗷。”②《詩》:“上天同雲。”
③江逌詩:“茂草思朱夏。”趙曰:鬱陶,出《尚書》,蓋陶窯之氣鬱結,此形容夏雲也。④《秋興賦》:“屏輕絺,釋纖絺。”注:“纖絺,細葛也。”縕袍,見《論語》。
敢辭茅葦漏,已喜黍豆高。三日無行人,二江聲怒號①。流惡邑里清②,矧茲遠江皋。荒庭步鸛鶴,隱几望波濤③。(此志雨後之景。)
①《蜀都賦》:“帶二江之雙流。”《水經注》:成都縣有二江,雙流郡下,故揚子云《蜀都賦》曰:“兩江珥其前。”《宋史》:初李冰開二渠,一由永康過新繁入成都,謂之外江;一由永康過郫入成都,謂之內江。”
②《左傳》:“有汾澮以流其惡。”趙曰:大雨所蕩,流出穢惡也。《晁錯傳》:“邑里相救。”③《演繁露》:幾與案自是兩物。幾,坐具也,曲木附身以自捧也。
沉痾聚藥餌①,頓忘所進勞。則知潤物功②,可以貸不毛③。陰色靜壠畝..
④,勸耕自官曹。四鄰耒耜出⑤,何必吾家操。(此記喜雨之情。向以肺病聚藥,今雨涼神爽,不煩進飲之勞,因知造化潤物,施及不毛者,各有生意也。勸耕、操耒,結出同慶甘霖意。此章三段,各八句。)①沈約《蕭愐碑》:“因遇沉痾,綿留氣序。”謝靈運詩:“藥餌情所止,衰疾忽在斯。”②江淹詩:“則知耳目驚。”句法本此。③貸,施也。《左傳》:竭其粟而貸之。《出師表》:“深入不毛之地。”遠注:“不毛,草木不生也。”④《趙國策》:席隴畝而蔭庇桑。⑤《老子》:“猶兮若畏四鄰。”《易》:“斷木爲耜,揉木爲耒。”
溪漲
黃鶴編在寶應元年成都詩內。
當時浣花橋①,溪水才尺餘。白石明可把②,水中有行車③。(此阻於溪水,不得歸寓而作也。首敘平時溪水。)
①萬里橋,近浣花溪。②《豔歌行》:“水清石自見。”③《華陽風俗錄》:浣花亭,在州之西南,江流至清,其淺可涉,故中有行車。
秋夏忽泛溢,豈惟入吾廬。蛟龍亦狼狽①,況是鱉與魚。茲晨已半落,歸路跬步疏②。馬嘶未敢動,前有深填淤③。(此記漲後景事。【遠往】蛟龍二句,即前詩“魚鱉爲人得,蛟龍不自謀”意。跬步疏,人跡稀也。深填淤,馬行滯也。)
①趙曰:狼、狽,二獸名,半其體相附,苟失其一,則無據矣。故倉皇失據者,謂之狼狽。
②《荀子》:“不積跬步,無以致千里。”注:“一足曰跬,兩足曰步。”
③《漢溝洫志》:“有填淤反壤之害。”注:“填淤,謂壅泥也。”
黃希曰:《溝洫志》:淤,音於庶反,此作平聲用。
青青屋東麻,散亂牀上書。不知遠山雨,夜來複何如。我遊都市間,晚憩必村墟①。乃知久行客,終日思其居②。(此遙望村居而有感也。若山雨夜至,則更阻歸途矣。因思曏者朝遊夕返,行客思居,不能自己,今如咫尺睽隔何。《杜臆》雲:末四隻說平日歸家,而沮雨恩家,自見於言外,更有蘊藉。一說:久客思家,概言旅人之情,意卻稍寬。此章四句起,下二段俱八句。)
①村墟,即指草堂。庾信詩:“搖落小村墟。”②《詩》:“職思其居。”
大麥行
【鶴注】此當是寶應元年成都作。
大麥乾枯小麥黃①,婦女行泣夫走藏。東至集壁西梁洋②,問誰腰鐮胡與羌③。豈無蜀兵三千人,簿領辛苦江山長④。安得如鳥有羽翅,託身白雲歸故鄉⑤。(《大麥行》,憂邊寇而作也。腰鐮刈麥,出自胡羌,徒齎盜糧耳。蜀兵三千,鞭長不及,故思東歸以避之。)
①蔡曰:《漢書》:桓帝時童謠曰:“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每句中函問答之辭。公詩句法,蓋原於此。②《舊唐書》:梁州都督,督梁、洋、集、壁四州,屬山南西道。集州,析梁州之難江、巴州之府陽、長池、白石置。壁州,析巴州之始寧置。洋州,析梁州之西鄉、黃金、興勢置。《一統志》:今爲保寧、漢中二府地。
③鮑照詩:“腰鐮刈葵藿。”④梁簡文帝書:“簿領殷湊。”《李德林集》:“軍國多務,朝夕填委,薄領紛壇,羽書交錯。⑤西王母謠:“乘彼白雲,至於帝鄉。”《史記項羽傳》:“富貴不歸故鄉。”朱鶴齡曰:《舊書肅宗紀》:寶應元年建辰月,党項、奴剌寇梁州,觀察使李勉棄城走。《新書党項傳》:上元二年,党項羌與渾、奴剌連和,寇鳳州。明年,又攻梁州,進寇奉天。此詩戎與羌,正指奴剌、党項也。大麥枯、小麥黃,亦是夏初事。又按《代宗紀》:寶應元年,吐蕃陷秦、成、渭等州。成州與集、壁梁、洋接壤,疑吐蕃是年入寇,亦在春夏之交,吏不詳書,故無考耳。又云:蜀兵三千,應是蜀乓調發,策應山南者。師氏古造爲杜鴻漸遏賊之說。考鴻漸鎮蜀,在永泰元年,其時爲亂者非羌戎也。舊注妄撰故實,後人多爲所誤,故正之。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鶴注】此寶應元年夏在成都作。
鼎湖瞻望遠①,象闕憲章新②。四海猶多難,中原憶舊臣③。(此敘嚴公人朝之由。鼎湖,肅宗晏駕。象闕,代宗即位。多難,朝義未平。憶舊臣,言詔書特召,而中原共憶也。)
①《前漢郊祀志》: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龍有垂鬍鬚下迎,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黃圖》:鼎湖宮,在湖城縣界。晉灼曰:在藍田。二聖山陵,召武爲橋道使,故云鼎湖。《詩》:“瞻望弗及。”
②《南史何胤傳》:闕謂之象魏。象者,法也。魏者,當塗而高大也。陸倕《石闕銘》:“象闕之制,其來已遠。”《記》:“憲章文武。”
③謝靈運詩:“中原昔喪亂。”《後漢孔融傳》:“聖上哀矜舊臣。”與時安反側①,自昔有經綸②。感激張天步③,從容靜塞塵。南圖回羽翮..
④,北極捧星辰⑤。漏鼓還思晝,宮鶯罷囀春⑥。(此記平日之功,及歸朝之事。經綸能安反側,指靈武扈從時。張天步,謂復京。靜塞塵,謂鎮蜀。回羽翮,自蜀而還。捧星辰,舊京在望。漏鼓思晝,侍朝之久。宮鶯罷囀,夏時人覲。)①《光武紀》:“令反側子自安。”②《易》:“君子以經綸。”
③劉琨詩:“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詩》:“天步艱難。”④《莊子》:“夫鵬九萬里而圖南。”⑤北極句,用《論語》北辰星拱意。⑥沈佺期詩:“宮鶯囀不疏。”空留玉帳術①,愁殺錦城人。閣道通丹地②,江潭隱白蘋③。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公若登臺輔④;臨危莫愛身。(結出送別情緒。兵威尚在,留玉帳也。都尹遠去,愁蜀人矣。丹地,嚴將赴朝。江潭,公尚在蜀。此生二句,見江潭不堪久居。臺輔二句,見丹地宜思報稱。數句賓主兼收。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抱朴子外篇》:兵在太乙玉帳之中,不可攻也。《唐藝文志》兵家有《玉帳經》一卷。張淏《雲谷雜記》:按顏之推《觀我生賦》:“守金城之湯池,轉絳宮之玉帳。”又袁卓《遁甲專征賦》:“或倚直使之遊宮,或居貴神之玉帳。”蓋玉帳乃兵家厭勝之方位,主將於其方置軍帳,堅不可犯,如玉帳然。其法出黃帝遁甲,玉帳以月建前三位取之。如月建寅,則已爲玉帳也。李太白《司馬將軍歌》:“身居玉帳臨河魁。”戌爲河魁,則玉帳在戌也。
②張正見《豔歌》:“執乾趨丹地。”《漢官儀》:省中皆胡粉塗壁,以丹塗地,謂之丹墀。③謝脁詩:“江潭復爲客。”④《後漢張奮傳》:累世臺輔。盧世濃曰:此詩十韻,氣象規模,與題雅稱。末復囑之曰:”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法言忠告,今人肅然。夫奉送府主,誰敢作此語,亦誰
肯作此語,子美真古人也。
酬別杜二附嚴武詩
此當是在綿州途中作。蓋杜公送行至此,而酬詩以答也。
獨逢堯典日,再睹漢官儀①。未效風霜勁②,空慚雨露私。(首段自敘入朝。堯典,指受終之日。漢官,指朝會之儀。此答鼎湖二句。不能靖亂,故云未效。獨蒙召見,故曰空慚。此答多難二句。)
①《光武紀》:“不意今日,復睹漢官威儀。”
②唐太宗詩:“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夜鍾清萬戶,曙漏指千旗。並向殊庭謁①,俱承別館追②。斗城憐舊路,涪水惜歸期③。峯材還相伴,江雲更對誰④。(中志臨別情景。鐘聲、旗影,夜起早行也。殊庭、別館,中途止宿之所。並謁俱追,謂遠送者。斗城涪水,綿州經過之地。舊路歸期,謂還京也。峯樹江雲,言身去而境寂矣。此答南圖回翩四句。)
①《史記武帝紀》:“冀至殊庭焉。”
②《上林賦》:“離官別館,彌山跨谷。”
③沈佺期詩:“移住斗城隈。”【錢箋】《元和郡縣誌》:渦水在譙縣西四十八里。魏文帝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非二公送別之地。詩云:“斗城憐舊路。”按《元和志》:綿州城,治漢涪縣,去成都三百五十里,依山作州,東據天池,西臨涪水,形如北斗,臥龍伏焉。則斗城指綿州之城,非謂長安也。所臨之水,應在綿州,無容遠指渦水。渦水斷是涪水傳寫之誤耳。④宋之問詩:“江雲欲變霞。”試回滄海棹①,莫妒敬亭詩②。只是書應寄,無忘酒共持。但令心事在,未肯鬢毛衰。最悵巴山裏,清猿惱夢思③,(末敘別後情事。試回二句,勸杜留蜀,答“此生那老蜀”意。寄書二句,乃別後望杜之情。但令二句,自述己志,答“臨危莫愛身”意。最悵二句,乃別時悽慘之狀。杜公嘗有“吾道在滄洲”之句,故以回棹留之。謝脁放情山水。有《遊敬亭山》詩,今且隨意行樂,勿以不至敬亭爲妒也,此與上章同格。)
①滄海棹,用乘桴浮海意。②《圖經》:敬亭山,在宣城縣北十里。③李嶠詩:“高鳥行應盡,清猿坐見傷。”
送嚴待郎到綿州同登杜使君江樓宴得心字
黃鶴曰:嚴武時赴召,未爲黃門侍郎。其再以黃門侍郎尹成都,又薨於官,此雲嚴侍郎,似誤。或後來所題也。【朱注】據《通鑑》:寶應元年六月王戌,以兵部侍郎嚴武爲西川節度使。今據公詩,蓋以侍郎召也。又《新書》於封鄭國公時,雲遷黃門侍郎。《舊書》於罷兼御史大夫時,雲改兼吏部侍郎,尋遷黃門侍郎。皆不云爲兵部。與《通鑑》不合。【錢箋】《方輿勝覽》:樓枕綿州城之東隅,上有唐時《江亭記》,觀杜詩,則古之江流在南山下。夢弼曰:武赴召時,送之於巴西。黃生曰:從水路至綿州,故云重船。其《奉濟驛重送》,則舍舟登陸,故分手於此。
野興每難盡①,江樓延賞心②。歸朝送使節,落景惜登臨③。(首段敘題。上二江樓宴,下二送嚴公。)
①杜審言詩:“野興城中發。”②延賞心,謂引人心賞。謝靈運侍:”賞心不可忘。”③謝脁詩:“落景皎晚陰。”稍稍煙集渚,微微風動襟。重船依淺瀨,輕鳥度曾陰。檻峻背幽谷①窗虛交茂林。燈光散遠近,月彩靜高深②,(此記登臨晚景。煙集樓外、風(,) 動樓中、船依樓下、鳥度樓上,四句,薄暮之景。谷遮檻後、林壅窗前、日暝燈起、更深月出,四句,初夜之景。【生注】“燈光散遠近”,與“城擁朝來客”,見幕府駐節,傾城奔奉之狀。)
①《詩》:“出自幽谷。”
②《漢書》:古文《月彩篇》,三日爲胐。師古注:“月彩,說月之光彩,其書則亡。”
城擁朝來客,天橫醉後參①,窮途衰謝意,苦調短長吟②。此會共能幾,諸孫賢至今。不勞朱戶閉,自待白河沉③。(此述宴時情事。客指嚴公,騎從多,故見其擁。參星在蜀,江樓高,故見其橫。窮途二句,自嘆流落。此會二句,稱美杜君。未言宴畢而天將曙矣。篇中敘次,自暮至曉,歷歷分明。此格亦同上章。)
①《春秋元命苞》:“參伐流爲益州。”古樂府:“月沒參橫,北斗闌干。”
《史淳于髡傳》:“飲可八斗,而醉二參。”
②樂府有《長歌行》、《短歌行》。【遠注】杜使君,於公爲孫行。朱戶閉,暗用閉門投轄事。③白河,天河也。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年次同前。郭知達本注:驛在綿州三十里。
遠送從此別①,青山空復情②。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列郡謳歌惜③,三朝出入榮。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黃生曰:上半敘送別,已覺聲嘶喉哽。下半說到別後情事,彼此懸絕,真欲放聲大哭。送別詩至此,使人不忍再讀。青山空復傷情,悵別易生悲也。三四言後會無期,而往事難再。語用倒挽,方見曲折。若提昨夜句在前,便直而少致矣。列郡,指東、西兩川。謳歌,蜀人思慕也。三朝,指明、肅、代宗。出入,迭爲將相也。方虛谷雲:首句極酸楚,結尤仿惶無依。)
①《詩》:“遠送於野。”
②謝脁詩:“嬋娟空復情。”③漢朱浮書:“列郡幾城。”
送梓州李使君之任
原注:故陳拾遺,射洪人也。篇未有云。
【鶴注】李梓州赴任,在寶應元年之夏,故詩云:“火雲揮汗日,出驛醒心泉。”爾時公在綿州也。廣德元年,有《陪李梓州泛江》、《陪李梓州使君登惠義寺》詩,乃次年事。《唐書》:梓州梓潼郡,屬劍南道。乾元後,蜀分東、西川,梓州恆爲東川節度使治所。按:梓州,今四川潼川州是也,地在綿州之南。
籍甚黃丞相①,能名自穎川。近看除刺史②,還喜得吾賢。(首以循良望使君。)
①《陸賈傳》:“聲名籍甚。”孟康注:“狼籍之甚。”古樂府《雁門太守行》:“夙夜勤勞,治有能名。”《漢書》:黃霸拜穎川太守,鹹稱神明,後徵入爲丞相。
②《漢景帝紀》注:凡言除者,除舊官、拜新官也。
五馬何時到①,雙魚會早傳②。老思筇竹杖③,冬要錦衾眠④。(此想別後交情。)
①古《陌上羅敷行》:“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躊。②古樂府:“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③《蜀都賦》:“筇杖傳節於大夏之邑。”顧凱之《竹譜》:“筇竹,高節實中,狀若人,剖爲杖,出南廣邛都懸。”《竹記》雲:“邛州多生竹,俗謂之扶老竹。以杖對眠。”猶《禮》言杖鄉、杖國,作活字用,不必改作筇杖拄。
④《詩》:“錦衾爛兮。”蜀中有錦,故公及之。古詩:“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
不作臨歧恨①,惟聽舉最先②。火雲揮汗日③,山驛醒心泉。(此敘送別情景。)
①陰鏗詩:“背飛傷客念,臨岐憫聖情。”②《京房傳》:“化行縣中,舉最當遷。”注:“以課最被舉。”③盧思道詩:“火雲赫而四舉。”《史記》:臨淄揮汗如雨。遇害陳公殞①,於今蜀道憐。君行射洪縣②,爲我一潸然⑤。(未囑其留心着舊也。《杜臆》:送人赴梓州,遂想到彼中名賢,真好賢如渴者。爲我潸然,造語尤奇。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王逸《九思》:“愍貞良兮遇害。”《舊唐書》:子昂父在鄉,爲縣令段簡所辱。子昂聞之,遽還鄉里。簡乃因事收繫獄中,憂憤而卒。②《唐書》:射洪縣,屬梓州。《九域志》:在梓州東南六十里。
③申涵光曰:陶詩“路若經商山,爲我少躊躕”,此句意所本。《詩》:“潸焉出涕。”
觀打魚歌
【鶴注】此寶應元年至綿州作。
綿州江水之東津①,魴魚色勝銀②。漁人漾舟沉大網,截江一擁數百
鱗。衆魚常才盡卻棄,赤鯉騰出如有神③。潛龍無聲老蛟怒④,迴風颯颯吹沙塵。(此敘打魚事。魴魚味美,故漁人取之。衆魚、赤鯉、潛龍、老蛟,俱屬伴說。龍潛,知幾之神。蛟怒,惡傷其類也。)
①綿州,屬川西道。《水經注》:綿水西出綿竹縣,又與湔水合,亦謂之郫江,又言是涪水。②《爾雅注》:江東呼魴魚爲鯿,一名。陸璣《疏》:魴魚廣而薄,
肌肥甜而少肉,細鱗之美者也。《詩》:“魴魚赬尾。”又“鱣鮪發發。”《釋文》:“魚著網,尾發發然。”《韓詩外傳》發作。晉《白紵舞歌》:“質如輕雲色如銀。”
③鮑照詩:“池中赤鯉庖所捐。”陶弘景《本草》:鯉爲魚中之主,形可愛,又能神變,乃至飛越山湖。《玉海》:景龍二年,明皇至襄垣,漳水有赤鯉騰躍。《西陽雜俎》:國朝律:取得鯉魚即宜放,不得喫,號赤鯉公。④《易》:“潛龍勿用。”《楚辭》:“風颯颯兮木蕭蕭。”
饔子左右揮霜刀①,鱠飛金盤白雪高②。徐州禿尾不足憶③,漢陰槎頭遠遁逃④。魴魚肥美知第一,既飽觀娛亦蕭瑟。君不見朝來割素鬐⑤,咫尺波濤永相失。(此復記魚鱠。鱠飛,言其薄。金盤,言其華。白雪高,言其潔且多。一句中含數義。禿尾槎,亦屬伴說。遠遁逃,聽其遁去也。【盧注】一飽之後,仍歸蕭瑟,亦何苦殘生。且此魚一經剖割,永與波濤相失,漁人能不見之而傷心乎。鍾雲:數語可當一篇戒殺文。此章兩段,各八句。)
①《西征賦》:“饔人縷切,鸞刀若飛。”
②辛延年詩:“金盤鱠鯉魚。”張協《七命》:“素膚雪落。”【張遠注】《大業拾遺錄》:松江獻鱸鱠,肉白如雪,不腥。所謂金虀玉鱠,東南之佳味也。③【錢箋】《詩義疏》:似魴而大頭,魚之不美者,故里語曰:“買魚得,不如啖茹。”徐川謂之鰱,或謂之鱅。徐州禿尾,殆指此也。
④《襄陽耆舊傳》:漢水中出鯿魚,肥美,常禁人採捕,遂以槎斷水,因謂之槎頭縮項鯿。張敬兒爲刺史,齊高帝取此魚,敬兒作書進曰,“奉槎頭縮項編一千八百頭。”峴潭有云:“試垂竹竿約,果得槎頭玉。”孫炎《釋爾雅》:“積柴木水中養魚曰槮。”襄陽俗謂魚槮謂槎頭,言所積柴木槎槮然也。
⑤《西征賦》:“華魴躍鱗,素揚鬐。”注:“鬐,脊也。”
又觀打魚
依舊次與前歌同編。黃生曰:詩中主人,必綿州杜使君。因詩語風切,故題諱其人。
蒼江漁子清晨集①,設網提綱取魚急。能者操舟疾若風②,撐突波濤挺叉入③。小魚脫漏不可記④,半死半生猶戢戢⑤。大魚傷損皆垂頭,屈強泥沙有時立⑥。(此再至東津,觀取魚也。從竭澤而漁處,寫出慘酷可憐之狀,具見愛物仁心。鍾雲:“設網提綱萬魚急”,急字盡情,令人有斷罟之意。《杜臆》:操舟若風二句,儼然畫景。)
①劉孝綽詩,“色子服冰紈。”②《列子》:津人操舟若神。③《西征賦》:“垂餌出入,挺叉來往。”注:“叉,取魚叉也。”④《蜀志》:武陽小魚大如針,一斤千頭,蜀人以爲醬。
⑤《七發》:“其根半生半死。”
⑥《陸賈傳》:“屈強如此。”注:“屈,梗戾也。”劉峻《金華山棲
志》:“魚潛淵下,窟穴泥沙。”
東津觀魚已再來①,主人罷鱠還傾杯。日暮蛟龍改窟穴,山根鱣鮪隨雲雷②。干戈格鬥尚未已,鳳凰麒麟安在哉③?吾徒胡爲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④。(此觀魚而有感也。大魚小魚,既遭急捕,故蛟龍鱠鮪,亦避殺機。且當此兵戈之後,麟鳳潛蹤,奈何暴殄以損天和哉?蓋深痛之耳。鶴曰:干戈未已,蓋指吐蕃、朝義之亂尚未息也。【朱注】即《家語》“覆巢破卵,則鳳凰不翔。剖胎刳孕,則麒麟不至”意。《杜臆》:作詩本意,全在後四句。蓋盈城盈野,見者傷心,而暴珍天物,俱可悲痛,一視同仁,初無二理。此與上章同格。)
①《左傳》:“公觀魚於棠。”
②庾信詩:“山根一片雨。”《爾雅注》:“鱣,大魚,似而鼻短,口在頷下,甲無鱗,肉黃,大者長二、三丈,江東呼爲黃魚。”《詩注》:“鱣,大鯉。”《疏》:“鮪魚,形似鱣而青黑,頭小而尖,似鐵兜鍪,口亦在頷下,大者爲黃鮪,小者爲鱣鮪,肉白。”張衡賦:“王鮪岫居。”
舊注,“鮪岫居而能變化,故有山根、雲雷之句。”
③《援神契》:“德至鳥獸,則鳳凰翔。”《春秋繁露》:“恩及蟲魚,則麒麟至。”
④《書》:“暴殄天物。”
黃生曰:二詩,體物既精,命意復遠。前詩寓感,此詩寓規。前詩爲富貴人下砭,此詩爲貪饞人示警也。
越王樓歌
【鶴注】此當是寶應元年初至綿州時作。《綿州圖經》:越王臺,在州城外西北。有臺高百尺,上有樓,下瞰州城。唐高宗顯慶中,太宗子越王貞爲綿州刺史作。鶴曰:舊、新史:越王貞,太宗第八子,嘗始封漢王。漢與綿爲鄰。【朱注】本傳不載刺綿州,蓋史略之耳。
綿州州府何磊落①,顯慶年中越王作。孤城西北起高樓②,碧瓦朱甍照城郭③。樓下長江百丈清④,山頭落日半輪明⑤。君王舊跡今人賞⑥,轉見千秋萬古情⑦。(此詩上下轉韻,上半詠越王樓,下則登樓而弔古也。越王刺綿州,故先作府而後建樓。《杜臆》:照映城郭,此樓助州府之氣象。長江落日,山水又增高樓之景色。真屬奇觀勝覽。然前王不能長享此樓,而留爲今人玩賞,則知千秋萬古,其情盡然。即所云“萬歲更相送”者。)
①州府,府之州治也。《世說》:州府文武勸郭淮舉兵。郭璞《江賦》:“衡霍磊落以連鎮。”
②《吳志》:呂蒙曰:“孤城之守。”古詩云:“西北有高樓。”
③《神仙傳》:“碧瓦鱗差。”沈佺期詩:“紅日照朱甍。”《選注》:
“甍,屋檐也。”鮑照詩:“城郭宿寒煙。”
④石崇詩:“登城隅兮臨長江。”沈約詩:“百丈注懸淙。”⑤曰落日明,知樓是面西。庾信詩:“日落山頭晡。”江總詩:“兔月半輪明。”⑥漢明帝詔:“復其舊跡。”⑦劉庭芝《公子行》:“千秋萬古北邙塵。”此章體格,仿王子安《滕王閣》,而風致稍遜。衛萬《吳宮怨》,亦本《滕王閣》,而姿韻自勝。今附錄參觀:“滕王高閣臨江渚,珮玉鳴鑾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朱簾暮卷西山雨。閒雲淡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君不見,吳王宮閣臨江起,不卷珠簾見江水。曉氣晴來雙闕間,潮聲夜落千門裏。勾踐城中非舊春,姑蘇臺下起黃塵。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末二句與李白相同,不知孰爲先後也。
海棕行
【鶴注】棕在綿州,乃寶應元年至綿州時作。棕,子冬切。趙曰:《海棠記》載李贊皇雲:花木以海名者,悉從海上來。宋祁《益部方物贊》:海棕,大抵棕類,然不皮而幹葉叢於杪,至秋乃實,似楝子。今城中有四株,理致幹堅,風雨不能撼。劉恂《嶺表錄》:廣中有一種波斯棗木,無旁枝,直聳三四丈,至顛四向,共生十餘枝,葉如棕櫚,彼士人呼爲海棕木。三五年一著子,類北方青棗,但少爾。舶商亦有攜至中國者,色類沙糖,味極甘。陶九成《輟耕錄》:成都有金果樹,頂上葉如棕櫚,皮如龍鱗,實如棗而大,番人名爲苦魯麻棗,一名萬年棗。李時珍曰:雖有棗名,別是一物,南番諸國多有之,即杜甫所賦海棕也。鶴曰:唐子西《遊治平院》詩:”江邊勝事略尋遍,不見海棕高入雲。”注云:”即老杜所謂東津者。”據此,則館與棕,皆在涪江之東津也。
左綿公館清江濆①,海棕一株高入雲。龍鱗犀甲相錯落,蒼棱白皮十抱文②。自是衆木亂紛紛③,海棕焉知身出羣。移栽北辰不可得④,時有西域胡僧識⑤。(上四,詠海棕,下乃撫棕有感。一株入雲,遠望也。鱗甲蒼白,近視也。惜乎混跡羣木,無從自見其奇,孰有移之以植禁苑乎?然抱此異質,終當遇識者之鑑賞矣。《杜臆》:公抱經濟而不得識,自負自嘆,非詠海棕也。)
①《蜀都賦》:“於東則左綿巴東,百濮所充。”舊注:“綿州,涪水所經。涪居其右,綿居其左,故曰左綿。”
②龍鱗粗,犀甲細,蒼棱白皮,其文理似之。揚雄《甘泉賦》:“嵌巖巖其龍鱗。”《考工記》:“犀甲七屬。”③王融《古意》:“木葉亂紛紛。”④《杜臆》:移栽北辰,從“天上種白榆”脫來。⑤漢武帝穿昆明池,池底皆黑灰,問東方朔。朔曰:“不知,可問西域胡僧法蘭。”法蘭,蓋博物者也。
姜楚公畫角鷹歌
【鶴注】此寶應元年至綿州時作。姜皎以誅竇懷貞功,進殿中監、楚國公。其子慶初,亦襲封楚國公。《名畫記》:姜皎,上邽人,善畫鷹鳥。玄宗即位,累官至太常卿,封楚國公。《埤雅》:“鷹鷂頂有角毛微起,通謂之角鷹。”胡夏客曰,曾見角鷹,頭上有羽直豎如角。楚公畫鷹鷹戴角,殺氣森森到幽朔①。觀者貪愁掣臂飛②,畫師不是無心學。此鷹寫真在左綿,卻嗟真骨遂虛傳。梁間燕雀休驚怕③,亦未傳空上九天④。(上四,贊畫之神妙。下四,借鷹以寄慨。鷹生漠北,故云幽朔。貪愁有二義,貪其能飛,又愁其飛去。後之畫師,不是無心學,但不能學耳。人見畫鷹神似,反覺真鷹少色。究竟畫中假影,豈能騰空直上?世人奈何好畫鷹,而不好真鷹乎?感慨無限,)
①《記》:“仲秋之月,殺氣浸盛。師氏曰:《書》:宅朔方,曰幽都。幽,陰也。朔,北也。
②掣臂飛,謂掣臂韝而欲飛去。③《戰國策》:“燕雀處堂。”④《楚辭》:“指九天以爲正。”王嗣奭曰:形容佳畫,止於奪真,而窮工極變。如“高堂幾生鶻,颯爽動秋骨”,奇矣,“卻嗟真骨遂虛傳”更奇。
東津送韋諷攝閬州錄事
梁權道編在寶應元年。【鶴注】東津在綿州江水之東津。
聞說江山好,憐君吏隱兼。寵行舟遠泛,惜別酒頻添。推薦非承乏①操持必去嫌。他時如按縣,不得慢陶潛②。(上四送韋諷,下四攝閬州。吏(,) 而兼隱,得領江山佳勝矣。非承乏,以賢攝官山。必去嫌,以廉盡職也。【顧注】末句囑其毋慢屬員。)
①《左傳》:“攝官承乏。”
②《晉書陶潛傳》:潛爲彭澤令,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解印去縣,乃賦《歸去來》。《白帖》:錄事參軍,即古郡督郵之職。
光祿坂行
蔡夢弼曰:光祿坂,在梓州銅山縣。【鶴注】此是寶應元年在梓州作。考《崔寧傳》雲:寶應初,蜀亂,道路不通,與此詩相合。
山行落日下絕壁①,南望千山萬山赤。樹枝有鳥亂鳴時,瞑色無人獨歸客。馬驚不憂深谷墜②,草動只怕長弓射③。安得更似開元中④,道路即今多擁隔。(光祿坂,傷亂離奔走也。前四,坂上暮景。後四,度坂情事。馬驚草動,中途恐懼之狀。因擁隔而念開元,乃傷今思昔也。《杜臆》:五六,憂盜而不憂墜馬,可謂巧於形容,是真情實景。)
①謝靈運詩:“晨策尋絕壁。”②馬驚,見《國策》。③《南史》:宋明帝以王景文外戚貴盛,張永屢經軍旅,疑其將來難信,乃自爲謠言曰:“一士不可親,弓長射殺人。”④《玄宗本紀》:開元間,海內富安,行者雖萬里,不持寸刃。
苦戰行
【鶴注】上元二年,段子璋反,陷遂州、綿州。遂在涪江之南,今詩云:“去年江南討狂賊。”當是寶應元年作。駱賓王詩:”龍庭但苦戰。”
苦戰身死馬將軍,自雲伏波之子孫①。干戈未定失壯士,使我嘆恨傷精魂②。去年南行討狂賊,臨江把臂難再得。別時孤雲今不飛③,時獨看雲淚橫臆。(《苦戰行》,爲將領死事而作也。上四,痛其陣沒。下四,憶其生前。)
①《後漢馬援傳》:援擊交趾女子徵側、徵貳,璽書拜援伏波將軍。
②阮瑀詩:“身盡氣力索,精魂靡所回。”③江淹詩:“孤雲出北山。”盧元昌曰:黃鶴以馬將軍爲馬巴州。考公《奉別馬巴州》詩原注:“甫除京兆功曹。”此在廣德間,與子璋反時無涉。
去秋行
【鶴注】當是寶應元年作,與上首宜合看。
去秋涪江木落時①,臂槍走馬誰家兒。到今不知白骨處,部曲有去皆無歸。遂州城中漢節在②,遂州城外巴人稀。戰場冤魂每夜哭,空令野營猛士悲③。(《去秋行》,爲戰士喪敗而作也。來自涪水,故白骨無歸。沒於遂州,故冤魂夜哭。)
①《元和郡縣誌》:涪江水西自郪縣界流入,在射洪縣東一百步有梓潼水,與涪江合流。按:涪江,在今重慶府合州。
②鮑欽止曰:段子璋反,遂州刺史嗣虢王巨修屬郡禮出迎之,被殺。故曰“遂州城中漢節在”,蓋傷之也。《唐書》:遂州遂寧郡,屬劍南東道所領。按:遂州,今爲遂寧縣,屬潼川州。潼川,即唐之東川也。漢節,暗用蘇武節。③漢高帝《大風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朱鶴齡曰:段子璋以上元二年四月反,五月伏誅。而此詩云“去秋涪江木落時”,則非子璋反時事。鮑注既未可據,黃鶴以前詩爲馬將軍會討子璋而死,其說亦豈足深信耶。次公謂其事在廣德元年之秋,亦無所證明。大抵杜詩無考者,皆當闕疑,不必強爲之說。
今按:唐史出於傳聞,未可盡信。杜詩出於目擊,不必致疑。史謂子璋平於五月,而詩云:“去秋涪江木落時。”蓋至秋末而寇始削平也。且子璋反東川,陷遂州,地與詩合。其時月不符者,必屬史傳之誤。此時舍子璋之外,別無叛東川者,黃鮑二注,恐未可盡非也。
廣州段功曹到得楊五長史譚書功曹卻歸聊寄此詩
鮑曰:前有《寄楊五桂州》詩,楊蓋自桂而徙廣也。【鶴注】《寰字記》、《方輿記》皆雲:梓州有銅梁山,當是寶應元年在梓州得書而作。《唐書》:京尹及諸都督府,兼有功曹參軍。廣州爲中都督府,故置。
衛青開幕府①,楊僕將樓船②。漢節梅花外,春城海水邊。銅梁書遠及③,珠浦使將旋④。貧病他鄉老⑤,煩君萬里傳。(此答楊長史而作也。未帶託段之意。【黃生注】楊爲長史,乃幕府之職。首句切官,次句切姓。梅嶺之外,南海之邊,楊駐軍於此也。銅梁,公所在。珠浦,段所往。採與地佳名,以助詩色。《杜臆》:本說書及銅梁,特倒言之耳。既貧且病,而又在他鄉,公之近狀,五字盡之。)
①《東觀漢記》:衛青大克匈奴,武帝拜大將軍於幕中,因號幕府。庾信碑文:“方衛青之張幕,冊重元勳。”
②《漢南越傳》:主爵都尉楊僕爲樓船將軍,出豫章,下橫浦。
③《寰字記》:銅梁山有二,屬合州、梓州。《益州耆舊傳》:楚襄王滅巴子,封庶子於濮江之南,曰銅梁侯。《十道志》:銅梁,在涪江之南。
④《唐書》:廉州有合浦縣,出珠。《方與記》:合浦水,去浦八十里,有潿州,其地產珠。後漢孟嘗爲合浦太守,郡不產谷實而海出珠。
⑤謝脁詩:“敢忘恤貧病。”
送段功曹歸廣州
黃鶴編在寶應元年成都詩內,以詩有寄錦官城句也。今按:功曹相會於梓州,故云:“銅梁書遠及。”梓州僻遠,惟成都爲都會之地,便於寄書,故以錦官城囑之。錦官收書,公有弟在草堂也。自廣至蜀,程途數千餘里,豈能兩歲之間,功曹連作往返耶。當從蔡編,列在梓州內。
南海春天外,功曹幾月程。峽雲籠樹小,湖日盪船明①。交趾丹砂重②,韶州白葛輕③。幸君因旅客④,時寄錦官城。(上四,段歸廣州。下四,望其寄贈。南海,所歸之地。春天,啓行之時。峽雲、湖日,經過之景。丹砂、白葛。廣州所產者,藉以延年而卻暑也。《杜臆》:送行在春,而數月之程,不能春到。故云春天外。三峽山高,故云籠樹而小。洞庭湖闊,故日盪船而明。胡夏客曰:砂重葛輕,遊客是物相索,自古然矣。)
①出峽以後,必經洞庭而後至廣。舊指蜀中東湖、西湖,未然。②交趾國,近嶺南。③《唐書》:韶州始興郡,屬嶺南道。④杜審言詩:“旅客三秋至。”申涵光曰:此詩上六句,句尾皆拈單字,亦犯疊足之病。
題玄武禪師屋壁
【鶴注】此當是寶應元年梓州作。《唐書》:玄武縣,屬梓州,本隸益州,武德三年來屬。【錢箋】《九州要記》:玄武山,一名宜君山。《華陽國志》:一名三嵎山,在玄武縣東二里,其山六屈三起。《方輿勝覽》:大雄山,在中江,有玄武廟,杜詩“玄武禪師屋”在此。楊德周曰:《王勃集》:“玄武山有聖泉,浸淫歷數百千年。乘巖泌湧,接澄分流,下瞰長江,沙堤石岸,鹹古人遺蹟。茲乃青苹綠芰,紫苔蒼鮮,遂使江湖思遠,寤寐寄託。既而崇巒左披,石壑前縈,丹壑萬尋,碧潭千頃,松風唱響,竹露垂空,瀟瀟乎人間之難遇也。”
何年顧虎頭①,滿壁畫滄洲。赤日石林氣②,青天江海流。錫飛常近鶴③,杯渡不驚鷗④。似得廬山路,真隨惠遠遊⑤。(上四記畫壁,下四贊禪師。石林、江海,就畫中形容山水,足上滄洲意。錫飛、杯渡,從山水想見人物,起下惠遠意。中間四句,雖皆言景而意各有屬。“錫飛常近鶴”,全用《高僧傳》事。“杯渡不驚鷗”,參用《傳燈錄》及《列子》海鷗事。本不相蒙。大概壁畫上,山前有鶴,水際有鷗,因此想出錫飛、杯渡,以點綴之,此詩家無中生有之法。不然,強用驚鷗,爲襯韻矣。)
①【生注】起語本借形,說得突然驚怪。杜修可曰:顧愷之,小字虎頭,晉陵無錫人,多才氣,尤工丹青,傳寫形勢,莫不絕妙。曾於瓦棺寺北殿畫維摩詰,畫訖,光耀月餘。
②《楚辭》:“上有石林。”
③《天台賦》:“應真飛錫以躡虛。”注:應真,得道人,執錫杖行於虛空,故曰飛也。《高僧傳》:舒州潛山最奇絕,而山麓尤勝。志公與白鶴道人慾之,同白武帝。帝俾各以物識其地,得者居之。道人以鶴,志公以錫。已而鶴先飛去,至麓將止,忽聞空中錫飛聲,志公之錫,遂卓于山麓。道人不懌,然以前言不可食,遂各於所識築室焉。
④【舊注】劉宋時杯渡者,不知姓名,常乘木杯渡水,上宿一家,有金像,求之弗得。因竊以去。主人追之至孟津,浮木杯渡河,無假風棹,輕疾如飛。庾信《麥積崖佛龕銘》:“飛錫遙來,度杯遠至。”
⑤惠遠住廬山,一時名人如劉遺民、雷次宗輩,並棄世遺榮,依遠遊止。沈氏曰:陶淵明與惠遠遊,從結白蓮社,公蓋以陶自比也。黃生曰:此詩一邊贊畫,一邊贊禪師,凡題有主人,必須照顧,此唐人不易之法也。又曰:三四本極奇極險語,人多作尋常看過,以奇在立意,而句法渾融故耳。
胡應麟曰:“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錫飛常近鶴,杯渡不驚鷗。”杜用事入化處。然不作用事看,則古廟之荒涼,畫壁之飛動,亦更無人可着語。此杜老千古絕技,未易追也。
悲秋
【鶴注】此當是寶應元年秋在梓州未迎家時作。是時史朝義與吐蕃未平,而蜀又有徐知道之亂,故云:“羣盜尚縱橫。”又云:“家遠傳書日。”《楚辭》:“悲哉!秋之爲氣也。”
涼風動萬里,羣盜尚縱橫①。家遠傳書日,秋來爲客情。愁窺高鳥過②老逐衆人行。始欲投三峽,何由見兩京③。(首句,悲秋之景。次句,悲秋(,) 之意。三承羣盜,思家而悲。四承涼風,作客而悲,下截,皆承客情說。【黃生注】三四,與“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同意。此則其初寄者。後半亦屬書中語,時蜀有徐知道之亂,思下峽而不果,後乃攜家赴梓州耳。)
①《秦紀》:“羣盜鼠竊狗偷。”漢武帝書:“盜賊縱橫。”
②高鳥句,引興下句。陶潛詩:“望雲慚高鳥。”③謝靈運詩:“兩京愧佳麗。”
客夜
【鶴注】寶應元年秋,自綿至梓,時家在成都。秋晚,方迎家再至梓。因秋夜而賦此。
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①,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②。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③。老妻書數紙④,應悉未歸情。(此秋夜有感而作也。上四,客夜之景。下四,客夜之情。《杜臆》:何曾不肯四字,愁懷畢露,所謂愁人知夜長也。五六,正寫作客未歸之故。【趙汸注】惟夜久,見月殘。惟夜靜,聞江遠。【洪仲注】高枕對入簾,謂江聲高於枕上,此以實字作活字用。今按夔州詩:“高峯寒上日,疊嶺宿霾雲。”寒字亦同此例。衣食仗友生,舊謂依東蜀高適者,非。嚴武入朝後,適移鎮西川,公已攜家入梓矣。在梓州時,最善章彝,仗友或指此耶。)
①庾信《小園賦》:“異秋天而可悲。”陶潛詩:“晨雞不肯鳴。”②吳曾《漫錄》:張說《深渡驛》詩:“洞房懸月影,高枕聽江流。”此用其意。何遜詩:“簾中看月影。”杜審言詩:“江聲連驟雨。”③《詩》:“不求友生。”
④沈佺期詩:“裁縫憶老妻。”書,乃寄妻之書。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少陵《客夜》詩:“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
又《泛江》詩:“山豁何時斷,江平不肯流。”不肯二字,含蓄甚佳。與淵明所云“日月不肯遲,四時相催逼”同意。
客亭
此與前章,乃同時所作。
秋窗猶曙色,落木更高風。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聖朝無棄物①,衰病已成翁。多少殘生事,飄零任轉蓬。(此從夜說至旦。上四,客亭之景。下四,客亭之情。《杜臆》:曙色、高風,即諺語日高風也。三四,寫客途曉景如畫。【顧注】孟浩然詩:“不才明主棄,多病敵人疏。”此雲:“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語相似,而意更含蓄。老病餘生,尚有多少事在,即昌黎所謂奔走於衣食也。)
①《老子》:“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物。”
楊慎曰:謝靈運詩“曉聞夕飈急”,夜風達旦也。“晚見朝日暾”,倒景反照也。二語甚有變互,乍讀似乎費解。杜詩:“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言風從夕起也。又云:“秋窗猶曙色,落木更高風。”言至曉猶風也。孟郊詩云:“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高峯駐夕景,深谷夜光明。”言落日回照也。此皆從謝詩翻出。
劉攽貢父曰:人多取佳句爲句圖,特小巧美麗可喜,皆指詠風景,影似百物者耳,不得見雄才遠思之人也。梅聖俞愛嚴維詩曰:“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固美矣。細較之,夕陽遲,則系花,春水漫,何須柳耶?工部詩云:“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此可無瑕纇,又曰:“蕭條九州內,人少豺虎多。人少慎莫投,多虎信所過。飢有易子食,獸猶畏虞羅。”此等句,其含蓄深遠。不可模仿。
九日登梓州城
【鶴注】寶應元年及廣德元年,公皆在梓州。據後詩云:“去年登高郪縣北。”知此詩乃寶應元年所作。《一統志》,唐梓州,領縣五,又分置遂州,改靜戎軍。天寶初,改梓州爲梓潼郡。至德中,置東川節度使,屬劍南道,治梓州。綿州在其直北,今爲潼川州。
伊昔黃花酒①,如今白髮翁。追歡筋力異,望遠歲時同。弟妹悲歌裏②乾坤醉眼中③。兵戈與關塞,此日意無窮。(上四,九日登城。下四,遠望(,) 有感。黃花言景,白髮敘情,筋力承發、歲時承花。悲歌,家不忍言。醉眼,國不忍見。兵戈阻於關塞,此家國所以兩愁也。【朱注】兵戈關塞,是時徐知道兵守劍閣。)
①江淹詩:“伊昔值世亂。”②《史記》:“悲歌慷慨。”③庾信詩:“花鬟醉眼纈。”隋場帝詩:“醉眼暗相看。”
九日奉寄嚴大夫
趙曰:嚴武歸朝,以御史中丞進爲大夫。【邵注】時嚴武還朝,尚在蜀棧道中。【錢箋】寶應元年四月,代宗即位,召武入朝。是年,徐知道反,武阻兵,九月尚未出巴。《通鑑》載:六月,以武爲西川節度使,徐知道守要害拒武。誤矣。當以此詩正之。
九日應愁思,經時冒險艱①。不眠持漢節②,何路出巴山③。小驛香醪嫩,重巖細菊斑④。遙知簇鞍馬,回首白雲間⑤。(此梓州寄候嚴公也。上四,九日時事,代嚴寫憂。下四,九日時景,謂嚴見憶。不眠句,承愁思。何路句,承險艱。小驛、重巖,即巴西之地。回道則駐馬,而騎從皆停,故云“簇鞍馬。”《杜臆》:通篇不說憶嚴,只寫其客行之景,與恩己之情,正是深於憶者。)
①《陌上桑》:“不知天路險艱。”
②陶潛詩:“不眠知夕永。”江淹詩:“辛苦持漢節。”師古曰:節以毛爲之,上下相重,取象竹節,將命者持之以爲信。③《地理志》:大巴山,在保寧府南江。大巴之險,過於連雲棧,下通漢中。
④張正見詩:“重巖標虎據。”沈佺期詩:“園花瑇瑁斑。”⑤【顧注】停雲思友,故曰“白雲間。”
巴嶺答杜二見憶附嚴武詩
臥向巴山落月時,兩鄉千里夢相思①。可但步兵偏愛酒②。也知光祿最能詩③。江頭赤葉楓愁客④,籬外黃花菊對誰⑤。跋馬望君非一度⑥,冷猿秋雁不勝悲⑦。(此嚴武在巴山而答詩也。梓在東,巴在西,故曰兩鄉。三四言情,稱杜逸興。五六言景,憐杜寂寥。未則遙望生悲,應上相思意。江頭,梓州流寓。離外,草堂舊居。愁客、對誰,下兩字另讀。)
①謝脁詩:“何況隔兩鄉。”《晉書》:嵇康與昌安友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謝脁詩:“歸夢相思夕。”②《晉書》:阮籍聞步兵廚營善釀,有貯酒三百斛,求爲步兵校尉。③《宋書顏延之傳》:世祖踐祚,以爲金紫光祿大夫,領湘東王師。④《爾雅翼》:“楓似白楊,甚高大,葉圓而岐,霜後丹色可愛。”⑤《南史郭世通傳》:“採筍置籬外。”庾肩吾詩:“籬下黃花菊。”
蔡邕《月令章句》:“黃花者,土氣之所成也。”《續晉陽秋》:陶潛嘗九日無酒,出菊花叢中,摘盈把,坐其側。
⑥跋,草行也。⑦梁元帝詩,“寒夜猿聲徹。”《爾雅翼》:“猿雄者善啼,啼數聲,則衆猿叫嘯騰擲,如相和焉。其音悽入肝脾,韻音含宮商故也。”《淮南鴻烈》:“仲秋,鴻雁來。季秋,候雁來。”集中所載嚴武酬答諸詩,皆逐句相答。杜雲“何路出巴山”,故有“臥向巴山”句。杜雲“九日應愁思”,故有“千里夢思”句。杜雲“小驛香醪嫩”,故有愛酒、能詩句。杜雲“重巖細菊斑”,故有赤葉、黃花句。杜雲簇馬回首,故有跋馬望君句。此可作唱和法也。
王嗣奭曰:讀二詩,見兩公交情,形骸不隔,可知欲殺之誣。
秋盡
【張汸注】寶應元年七月,嚴武召還,公送至綿州。未幾,蜀有徐知道之亂,因入梓州。《杜臆》:此詩在來迎家之前,其迎妻子,不見於詩,不知果在何時。且九日有《寄嚴大夫》詩,去秋盡無幾,何得復有迎妻子之日耶?東行未回,謂到梓未還成都也。秋盡東行且未回,茅齋寄在少城隈.. ①。籬邊老卻陶潛菊②,江上徒逢袁紹杯③。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④。不辭萬里長爲客,懷抱何時好一開。(此秋盡思家而作。上四,秋日景事。下則感時而自嘆也。梓屬東川,齋在成都。籬邊菊,指草堂之花。江上杯、蓋李梓州爲主也。看西日,家室遠離。阻北人,寇兵斷閣。此客愁所以未解。三承二,四承一,七八承五六,此見章法之連絡。)
①徐陵詩:“茅齋本自空。”【邵注】少城,在城都大城之西,張儀所築。洪容齋雲:益州刺史,治大城。蜀郡太守,治少城。《西都賦》:“商洛緣其隈。”《說文》:“隈,水回也。”②《世說》:顏延之於籬邊,聞張演與客語。陶潛菊,見前《九日登梓州城》詩注。
③謝脁詩:“蕭條江上來。”楊慎曰:《鄭玄傳》:袁紹總兵冀州,遣使要玄大會賓客。玄最後至,乃延升上坐。身長八尺,飲酒一斛,秀眉明目,容儀溫偉。舊指河朔之飲,非是。④朱瀚曰:客行向東,故居轉西。梓州北望,正直劍門。全大鏞曰:《草堂》詩云“羣小起異圖”,又云“北斷劍閣隅”,此劍門猶阻之證也。
戲題寄上漢中王三首
原注:時王在梓州,斷酒不飲,篇中戲述。
此寶應元年往梓州時作。《舊書》:瑀,讓皇帝第六子,早有才望,偉儀表,封隴西郡公。從明皇幸蜀,至漢中,封漢中王。仍加銀青光祿大夫,漢中郡太守。《新書》本傳:肅宗詔收羣臣馬助戰,瑀與魏少遊持不可。帝怒,貶蓬州長史。鶴曰:據此詩云“不能隨皁蓋”,又《奉漢中王手札》詩云“剖符來蜀道”,皆是太守事。且少遊以衛尉卿貶渠州長史,而瑀以親王,不應亦貶長吏。當是刺史,而《新史》誤爲長史耳。漢中,即今興元府。瑀乃汝陽王瑀之弟。西漢親王子.. ①,成都老客星②。百年雙白鬢③,一別五秋螢..
④。忍斷杯中物⑤,只看座右銘⑥。不能隨皁蓋⑦,自醉逐流萍。(首章,因王斷飲而諷之,後四乃戲詞。各當衰白之年,而久別方聚,正可惜酒談心。今王復斷酒看銘,將不得與之同飲矣,唯有旅中獨醉而已。首聯,賓主分提。次聯,賓主合敘。後四,賓主對收。)①蔡邕《獨斷》:漢制:皇帝子封王,其實諸侯也。漢天子稱皇帝,故以王號加之,總名諸侯王。封德彝曰:流所封惟帝子,若親昆弟。其屬遠,非大功不立。②嚴光與光武同宿,史佔客星犯帝座,公自喻也。③公年方逾五十,漢中王當亦在五十之時,合兩人計之,故曰:“百年雙白鬢。”④鶴曰:公自乾元元年出華州時,與王別,至寶應元年爲五年。駱賓王《輓歌》:“百年三萬日,一別幾千秋。”⑤陶潛詩:“且進杯中物。”僞蘇注引吳衎事,乃妄撰者。⑥後漢崔瑗,銘其座右,舉所當戒謹者以自警。⑦漢二千石,朱旛皁蓋。其二
策杖時能出①,王門異昔遊。已知嗟不起,未許醉相留。蜀酒濃無敵②江魚美可求③,終思一酪酊,淨掃雁池頭④。(此勸王無忘燕好,下四屬戲詞。(,) 策杖而出,己興猶存。王門異昔,不復燕客也。嗟不起,述王自嘆之詞。未許留,惜王斷酒之禁。蜀酒、江魚,儘堪適口,何不淨掃池頭,以博一醉,乃冀王款留也。不起,用《七發》語。醉留,用陳孟公事。酩酊,用山簡事。雁池,用梁孝王事。)
①慈水姜氏曰:杖策者,策杖而行。蕭琛少時見王儉,著虎皮靴,策桃枝杖,直造王儉坐。則古人於杖,雖少年皆用之矣。曹植詩:“策杖從我遊。”②《水經注》:巴鄉村人善釀,俗稱巴鄉出美酒。
③又:嘉魚出於丙穴。④《西京雜記》:梁孝王築兔園,有雁池,池間有鶴洲鳧渚。王病不起,舊注引《謝安傳》語。安寢疾,曰:“吾昔夢雞,今歲在酉,吾殆不起乎。”但謝公所云“不起”,乃病亡之兆,豈可引比漢中乎?盧元昌曰:不起者,謂王病酒不能起,本枚乘《七發》篇中連用起字:於音,曰:
“太子能強起聽之乎?”於味,曰:“太子能強起嘗之乎?”於馬,曰:“太子能強起乘之乎?”太子連曰:“予病未能。”此以楚太子比漢中王也。《博議》又引《殷浩傳》深源不起,謂王嗟杜公不復起用。細玩三章,只是諷王斷酒,並無自述潦倒意,恐亦未合。
其三
羣盜無歸路,衰顏會遠方。尚憐詩警策①,猶記酒顛狂。魯衛彌尊重②,徐陳略喪亡③。空餘枚叟在④,應念早升堂⑤。(此望王親厚故交,三四亦戲詞。羣盜,蜀有徐知道,兩京有党項羌,東都有史朝義。無歸路,公不能歸鄉。會遠方,遇王於梓州。王既憐愛詩才,亦須記憶酒興,意蓋索飲也。魯衛,比王兄弟俱貴。徐陳,比王賓客已衰。枚叟,公自謂,舊已登堂,今不當謝絕也。三首俱帶索飲意,故曰戲題。)
①陸機《文賦》:“立片言以居要,爲一篇之警策。”②傅亮《封諸皇弟皇子奏》:“地均魯衛,德兼庸賢。”【錢箋】開元十四年十一月,明皇幸寧憲王宅,與諸皇宴,探韻賦詩曰:“魯衛情尤重,親賢尚轉多。”瑀爲寧憲王之子,故用其語。《中庸》:“尊其位,重其祿。”吳注:“梁元帝書:情深魯衛,書信恆通。”③徐陳,謂徐幹、陳琳也。魏文帝《與吳質書》:“昔年疾疫,親故多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④《雪賦》:“召鄒生,延枚叟。”《漢書》枚乘爲弘農都尉。去官遊梁,梁客皆善屬詞賦,乘尤高。⑤《詩品》:“公幹升堂,思王入室。”
玩月呈漢中王
依蔡氏編在寶應元年梓州詩內。
夜深露氣情,江月滿江城。浮客轉危坐①,歸舟應獨行。關山同一照②,烏鵲自多驚③。欲得淮王術④,風吹暈已生⑤。(此詩自敘呈王,皆於玩月中寫出。露清、月滿,夜景殊勝,乃浮客轉爲危坐者,爲別王而獨行耳。關山同照,王亦遠謫也。烏鵲多驚,自嘆羇孤也。二句,詠月下情景。既而風吹暈生,月光微靄,故欲得淮王術以破之。此句屬謔詞。【黃生注】五六,即“萬象皆春氣,孤槎自客星”意。)
①謝惠連詩:“眷眷浮客心。”《後漢書》:茅容避雨樹下,危坐愈恭。②《記》雲:日月無私照。崔日用詩:“萬里照關山。”此同照所本。楊用修作一點,引東坡《洞仙歌》雲:“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用其語也。《赤壁賦》雲:“山高月小。”用其意也。此說涉於新巧。
③曹孟德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④《淮南子》:“畫蘆灰而月暈闕。”【許慎注】“有軍士相圍守則月暈,以蘆灰環月,闕其一面,則月暈亦闕於上。”庾肩吾詩:“圓隨漢東蚌,暈逐淮王灰。”《廣韻》:“暈,日月旁氣。月暈則多風。”
⑤王褒《關山月》:“天寒光轉白,風多暈欲生。”
從事行贈嚴二別駕
一雲《嚴別駕相逢歌》。鶴曰:魯師二注及梁氏編次,皆以爲永泰元年梓州避亂時作。考崔旰之亂,在是年閏十月,公已次雲安矣。當是寶應元年,避徐知道人梓州時作,故詩云:“成都亂罷氣蕭索,浣花草堂亦何有。”若在永泰元年,則決意下忠渝矣,豈復十步一首回於草堂乎。諸本題下並注云:“時方經崔旰之亂。”此皆注家妄添,而後人不察,以爲公自注耳。我行入東川①,十步一回首。成都亂罷氣蕭索②,浣花草堂亦何有。(從東川回想草堂,恐遭亂焚燬也。)
①《元和郡縣誌》:梓州,今爲東川節度使治所。
②《通鑑》:寶應元年秋七月,劍南兵馬使徐知道反。八月,知道爲其將李忠厚所殺,於是劍南悉平。何遜詩:“蕭索高秋暮。”
梓中豪俊大者誰①,本州從事知名久②。把臂開樽飲我酒,酒酣擊劍蛟龍吼,烏帽拂塵青騾粟③,紫衣將炙緋衣走④。(此記別駕待客之情。蛟龍吼,指舞劍言,用《晉書》劍躍延津,化爲二龍事。烏帽則拂其塵,青騾則飼以粟。紫衣者進肉,緋衣者奔走,皆席中實事。)
①《史記》:山東豪俊。
②師氏曰:梓州,屬東川。嚴二爲梓州別駕,如今之通判,乃梓州人爲本州從事。鶴曰:於定國條州大小爲設吏員,治中、別駕,諸郡從事,秩六百石。又《續通典》雲:唐以堂吏朱儉爲華州別駕,給事郎蕭佼駁曰:別駕,古爲冶中從事,與刺史別乘。則別駕稱從事,其來尚矣。盧諶詩:“豈謂鄉曲譽,謬充本州役。”③晉《白紵歌》:“袍以光軀中拂塵。”【朱注】趙雲:青螺粟,帽之紋也。此說非是。蓋即公詩“與奴白飯馬青芻”意,當依卞氏本作青騾。④炙,膾炙也。銅盤燒蠟光吐日①,夜如何其初促膝②。黃昏始扣主人門③,誰謂俄頃膠在漆④。萬事盡付形骸外⑤,百年未見歡娛畢。神傾意豁真佳士⑥,久客多優今愈疾。(此敘夜來豪飲之興。膠投漆中,喻賓主相得。此時萬事俱忘,百年不計,但領此一番傾倒開豁,不覺久病頓廖矣。)
①古詩:“請說銅爐器,崔嵬象南山。”上枝似松柏,下根據銅盤。銅盤,燭臺也。②《詩》:“夜如何其?夜未央。”梁朱異歌:“促膝兮道故,久要兮不忘。”③《淮南子》:“日薄於虞泉,是謂黃昏。”古詩:“來到主人門。
④劉孝成詩:“循江俄頃回。”《後漢書》:陳重與雷義爲友,鄉里語曰:“膠漆自謂堅,不如雷與陳。”⑤《莊子》:“索我於形骸之外。”⑥《晉書司馬承傳》:王敦曰:“大王雅素佳士。”
高視乾坤又可愁,一體交態同悠悠①。垂老遇君未恨晚②,似君須向古人求③。(未感嘆別駕交誼。《杜臆》:高視二句,起伏頓挫,言乾坤之大,而交態同屬悠悠,唯嚴君意氣,能不愧於古人耳。此章,首尾各四句,第三
段六句,第四段八句。)①《翟方進傳》:“一貴一賤,乃見交態。”②《漢書武安侯傳》:灌夫與魏其,相得歡甚無厭,恨相知晚也。③《魏志》:劉先主曰:“若元龍文武膽志,當求之於古耳。”《世說》:
晉武帝問王戎曰:“夷甫當世誰比?”戎雲:“未見其比,當從古人中求耳。”
贈韋贊善別
黃鶴、單復俱編在室應元年梓州詩內。《唐志》:東宮官左贊善大夫五人,掌傳令,諷過失,贊禮儀。
扶病送君發,自憐猶不歸。只應盡客淚,復作掩荊扉。江漢故人少,音書從此稀。往還二十載,歲晚寸心違。(上四,送別之意。下四,別後之懷。通首皆屬敘情。寸心違,不得遂聚首之樂也。《杜臆》:此詩語多婉轉,無限感傷,真堪一字一淚。)
寄高適
按:代宗即位,在寶應元年四月,此時公在成都,高在蜀州,不得雲乾坤隔遠。自嚴武還京,高適代尹成都,公則自綿入梓,故有隔遠之語。此詩寄適,當在是年之秋,舊編俱未當。
楚隔乾坤遠,難招病客魂①。詩名惟我共,世事與誰論。北闕更新主,南星落故園②。定知相見日,爛漫倒芳樽③。(此在梓州,而寄詩於適也。一二,從高說至己。三四,從己說向高。此敘出相隔苦衷。新主初立,則故園可歸,從此相見傾樽,得以談詩論事,此豫道還京之樂也。)
①《杜臆》:《招魂》乃宋玉所賦,玉本楚人,故起句用之。適本傳:五十工詩,好事者輒傳佈,又具王霸大略,慷慨善談論。三四正道其實。
②以南星對北闕,是借喻語。公與適將自南而回,故曰落故園。公詩“南極一星朝北斗”,意正相似。按:《史記天官書》:東井之西,曲星曰鉞,鉞北北河,鉞南南河。《正義》曰:鉞乃秦之分野,南河三星,北河三星,分夾東井南北,置而爲戒。南星不見,則南道不通,北亦如之。此雲“南星落故園”,是南星見,而南北道通矣。且於長安分野,亦有取義。③爛漫,醉貌。此詩諸家聚訟,多疑贗本。顧注疑高適還京在廣德二年,不得稱新主。不知送高還朝,別有一詩,此則喜代宗初立而作,不必牽合同時。朱注疑成都爲蜀地,不得言楚。考七國時,蜀本屬楚,前《送李校書》詩亦云“已見楚山碧”,則高在成都,亦何不可言楚乎?《杜臆》疑適家滄州,不得言故園。按:公本杜陵人,故以長安爲故園,原未嘗專指適也。諸說紛紛,今並正之。
野望
【鶴注】此詩寶應元年十一月在射洪縣作。程氏曰:射洪縣,在梓州東六十里。
金華山北涪水西①,仲冬風日始悽悽。山連越雋蟠三蜀②,水散巴渝下五溪③。獨鶴不知何事舞④,飢烏似欲向人啼⑤。射洪春酒寒仍綠⑥,極目傷神誰爲攜⑦?(此在射洪而野望也。山北水西,野望之地。仲冬風日,野望之時。次聯遠望,承上山水。三聯近望,起下傷神。仍在上下四句分截。山發南荒,水通楚界,數千裏脈絡,包在二句。曰連、曰蟠,山形長而曲也。曰散、曰下,水勢分而合也。獨鶴有似羇棲,故見舞而訝。飢鳥有感旅食,故聞啼而憐。觸目傷情,因思攜酒銷愁耳。【顧注】酒暖則綠,射洪寒輕,故冬酒仍綠,應上始悽悽。極目二字,明點望字。)
①金華山,在射洪縣北,縣又在涪水之西。《方輿勝覽》:金華山,在梓州射洪縣。《一統志》:在潼川州射洪縣北二里。【錢箋】《元和郡縣誌》:涪江水,西自郪縣界流入,在射洪縣東一百步,縣有梓潼水與涪江合流。《衰字記》:涪江,自涪城縣東南,臺中江東流入射洪縣。屈曲二十里,北通遂州。②《漢書》:越雋郡,本益州西南外夷,武帝初開置。《唐書》:雋州越雋郡,屬劍南道。《御覽》:《永昌郡傳》雲:越雋郡,在建寧西北千七百里,自建寧高山相連,至川中平地,東西南北,八百餘里。《一統志》:今爲四川行都司。常璩《蜀志》:秦置蜀郡,漢高祖置廣漢郡,武帝又分置犍爲郡,後人謂之三蜀。三蜀:蜀郡、漢郡,健爲郡也。
③《寰宇記》:巴州北水,一名巴嶺水,一名渝州水,一名宕渠水。渝州,今隸巴縣。《三巴記》雲:閬白二水,東南流,曲折三四如巴字,故稱
三巴。《水經注》:武陵有五溪,謂雄溪、溪、力溪、溪、西溪也。辰
溪其一焉。夾溪悉是蠻左右所居,故謂五溪蠻也。郭棐《酉陽正俎》雲:五溪皆槃瓠子孫所居,其後爲巴。春秋時楚子滅巴,巴子兄弟五人,流入五溪,各爲一溪之長。秦昭王伐楚,取其地,因謂之五溪蠻。《寰宇記》:黔州涪陵水,西北注涪州,入蜀江。黔州,今辰州地,即五溪水也。涪水至渝州,與岷江合,至忠涪以下,五溪水來入焉。此雲下五溪,蓋約略大勢言之。
④謝脁詩:“獨鶴方朝唳,飢鼯此夜啼。”⑤張正見詩:“飢烏落箭鋒。”⑥《元和郡縣誌》:潼水與涪江合,流急如箭,奔射涪江口,蜀人謂水口爲洪,因名射洪。《豳風》“十月獲稻,”而云“爲此春酒”,蓋冬釀而春成也。此詩“春酒寒仍綠”,亦言冬酒。
⑦極目、傷神,四字對舉,據成都《野望》詩,甲出郊極目。從朱本爲是。
冬到金華山觀因得故拾遺陳公學堂遺蹟
鶴曰:寶應元年秋,公自梓歸成都迎家,再至梓州。十一月,往射洪,乃是時作。廣德元年,雖亦在梓,而冬已往閬州矣。《輿地紀勝》:陳拾遺書堂,在射洪縣北金華山。大曆中,東川節度使李叔明,爲立施德碑於金華山讀書堂,今在玉京觀之後。地誌:金華山,上拂雲霄,上瞰涪江。有玉京觀在本山上。東晉陳勳學道山中,白日仙去。梁天監中建觀。《唐書》: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常讀書於金華山。
涪右衆山內①,金華紫崔嵬②。上有蔚藍天,垂光抱瓊臺③。(首記金華山觀。上二,山之高。下二,觀之麗。)
①黃希曰:《水經》雲:涪水東南合射江,故梓州雲涪右。【朱往】涪右,在涪江之右也。 謝靈運詩:“衆山亦當空。”②《爾雅》:“石戴土謂之崔嵬。”《詩》:“陟彼崔嵬。”
③吳論:山色上映,若天光下垂而回抱于丹臺。瓊,赤玉也,與上紫字相應。師氏曰:蔚藍,乃洞天之名,金華山有觀。故云。杜田曰:《度人經》:三十二天,三十二帝。諸天皆有隱名,第一太黃皇曾天,鬱玉明。,音藍。蔚藍,即鬱也。趙曰:蔚藍,謂茂蔚之藍,天之青色如此。若如社說,
鬱作蔚、作藍,豈有兩字俱改易之理,今詩人言水曰挼藍水,則天之青曰蔚藍。陸放翁曰:蔚藍,乃隱語天名,非可以義理解也。杜詩用之,猶未有害。韓子蒼乃雲:“水色天光共蔚藍。”直謂天水之色俱如藍耳,恐又因仕而失之者也。《天台賦》:瓊臺中天而懸居。《金根經》:天闕上有瓊樓玉臺,主衆仙出入之所也。《太平經》:太空瓊臺,洞門列真之殿,金華之內,侍女衆真之所處。
系舟接絕壑①,杖策窮縈迴②。四顧俯層巔③,淡然川穀開。雪嶺日色死,霜鴻有餘哀。焚香玉女跪④,霧裏仙人來。(此記登山瞻眺,乃觀中冬景。從水而來,故系舟。陟山之上,故杖策。層巔川穀,遍覽山水也。玉女,謂燒香者。仙人,謂訪道者。)
①駱賓王詩:“薄煙橫絕壑。”②陸士衡詩:“杖策將遠尋。”應瑒《馳射賦》:“爾乃縈迴盤厲。”③謝靈運詩:“築臺基層巔。”④曹植詩:“仙人翔其隅,玉女戲其阿。”陳公讀書堂,石柱仄青苔①。悲風爲我起,激烈傷雄才②。(此嘆學堂遺蹟也。柱仄苔青,見其荒涼。臨風激烈,弔古精深矣。此章中間八句,前後各四句。)
①江淹詩:“青苔日夜黃。”②古詩:“長歌正激烈。”
陳拾遺故宅
楊德周曰:陳拾遺故宅,在射洪縣東武山下,去縣北里許。本集雲:子昂四世祖陳方慶,好道,隱於此。有唐朝道觀址,而真諦寺在其左。《碑目》雲:陳拾遺故宅,有趙彥昭、郭元振題壁。錢謙益曰:《舊書》:陳子昂家世豪富,子昂獨苦節讀書。爲《感遇》詩三十首,王適見而驚曰:“此子必爲天下文宗矣。”高宗崩,詣闕上書,自稱梓州射洪縣草莽愚臣子昂。則天召見,拜麟臺正字,再轉右抬遺。
拾遺平昔居,大屋尚修椽①。悠揚荒山日,慘澹故園煙②。(首記拾遺故宅。)
①《易林》:“大屋之下,朝多君子。”
②何遜詩:“獨守故園扉。”位下曷足傷①,所貴者聖賢。有才繼騷雅②,哲匠不比肩③。公生揚馬後..
④,名與日月懸⑤。(此贊其才名過人。上追騷雅,下踵揚馬,六朝不足道矣。)①子昂爲麟臺正字,其位卑下。②趙曰:江左之詩,至子昂而初變,蓋本乎《離騷》、二《雅》也。③殷仲文詩:“哲匠感蕭辰。”④盧藏用《子昂別傳》:經史百家,罔不該覽,尤善屬文,雅有相如、子云風骨。按:揚馬皆蜀人,故比之陳公。⑤《易》:“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同遊英俊人,多秉輔佐權①。彥昭超玉價,郭震起通泉。到今素壁滑②,灑翰銀鉤連③。(此志其交遊遺蹟。公見壁上題筆,因知趙郭同遊。胡震亨曰:趙有美玉,故比彥昭。郭爲縣尉,起自通泉也。)
①【鶴注】彥昭與元振,同業太學,故宜同遊。《唐書》:先天二年,元振以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與彥昭相同。故云“多秉輔佐權”也。
②湛方生雲:素壁流光。③索靖《草書狀》:“婉若銀鈞,飄若驚鴻。”盛事會一時,此堂豈千年。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①。(未從故宅感慨,言盛事已往,堂字終湮,但詩留忠義,自足傳之不朽耳。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二段各六句。)
①皎然曰:子昂《感遇》,其源出於阮公《詠懷》。【朱注】《感遇》詩多感嘆武后革命,時寓旨神仙,故公以忠義稱之。王嗣奭曰:拾遺《感遇》詩,著名已久。然閱其本傳及集中所上書疏,多侃侃忠直語。此詩前提聖賢,後結忠義,蓋能立忠義,乃是聖賢之徒,而終古不朽矣。公特闡其幽,見其文章有本領也。
謁文公上方
黃鶴編在寶應元年梓州內。《維摩經》:汝往上方界,分度四十二恆河沙佛土。《前漢翼奉傳》雲:上方之情樂也。
野寺隱喬木,山僧高下居。石門日色異,絳氣橫扶疏①。窈窕入風磴②長蘿紛卷舒。庭前猛虎臥③,遂得文公廬。(首記上方景象。野寺二句,遙(,) 望寺前。石門二句,近至山門。風磴二句,入寺之路。庭前二句,直造寺中矣。高下居,僧房層疊。絳氣橫,日映霞光。風磴,石梯凌風。卷舒,風動藤蘿也。猛虎臥庭,比其法力神通。)
①江淹詩:“絳氣下縈薄。”注:“絳氣,赤霞氣也。”《洞蕭賦》:“標敷紛以扶疏。”
②《歸去來辭》:“既窈窕以尋壑。”
③《史記》:“不避猛虎之害。”《高僧傳》:惠永住廬山西林寺,屋
中常有一虎,人或畏之,輒驅出令上山。人去後,還復馴伏。又潭州善覺禪師,以二虎爲侍者。
俯視萬家邑,煙塵對階除①。吾師雨花外②,不下十年餘③。長者自布金..
④,禪龕只宴如⑤。大珠脫玷翳⑥,白月當空虛⑦。(此贊文公道法。登堂俯視,煙塵即在目前,文公說法之外,久不下接塵世矣。施金者至,而禪心不動,外忘物也。中無所翳,而虛明常在,定生慧也。)①《杜臆》:俯視二句,便知上方所由名。《國策》:韓康子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王粲《登樓賦》:“循階除而下降兮。”
②《續高僧傳》:法雲講《法華經》,忽感天花,狀如飛雪,滿空而下,延於堂內,升空不墜。又勝光寺道宗講大論,大雨衆花,旋繞講堂,飛流戶內。
③一說以不下爲不減十年,恐於上文外字、本句餘字,俱未安耳。④《西域記》:昔善施長者,拯乏濟貧,哀孤惜老,時號給孤獨。願建精舍,請佛降臨,惟太子逝多園地爽塏,具以情告。太子戲言金遍乃賣。善施即出藏金,隨言布地,建立精舍。
⑤陳何處士詩:“禪龕八想淨,義窟四塵輕。”《廣韻》:“龕,塔下室。”嵇康詩:“與世無營,神氣晏如。”⑥《唐書》:天竺國王屍羅逸多,獻火珠、鬱金、菩提樹。洙曰:佛書有牟尼珠及水月之說,言其性之圓明也。⑦《楞嚴經》:白月則光,黑月則暗,《法苑珠林》:西方,一同分爲黑白,初月一日至十五日名爲白月。十六日已去至於月盡,名爲黑月。
甫也南北人①,蕪蔓少耘鋤。久遭詩酒污②,何事忝簪裾③。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④。願聞第一義⑤,迴向心地初⑥。金篦刮眼膜⑦,價重百車渠.. ⑧。無生有汲引⑨,茲理儻吹噓⑩。(末敘來謁之意。上六作悔語,下六作悟語。詩酒爲障,簪裾系情,則此中蕪蔓矣。既知貴賤同歸於盡,須向心地用功。刮膜,去外來之蔽。汲引,開本性之覺。詠僧家詩,全用釋典,乃杜公獨步處。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十二句收。)
①《檀弓》:“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
②王勃詩:“詩酒間長筵。”③孔魚詩:“吾子盛簪裾。”④鮑照詩:“同盡無貴賤。”《李斯傳》:“國爲丘墟。”⑤《楞嚴經》:“所說自然成第一義。《涅槃經》:出世人所知,名第一義諦,世人所知,名爲世諦。《廣弘明集》:昭明太子答問二諦:一真諦,曰第一義諦。二俗諦,亦曰世諦。
⑥《華嚴經》:菩薩摩訶薩,有址種迴向。《華嚴論》:有心地法門。【錢箋】佛說心地者,以心有能生可依止義喻之。如地佛菩薩,發心修行,最重初心。如《華嚴》雲:初發心時,便成正覺是也。故曰心地初。舊引《楞嚴》初地,不切。
⑦《涅槃經》:如盲目人爲治目,造詣良醫,是時良醫即以金篦決其眼膜。⑧《法華經》:或有行施金銀、珊瑚、珍珠、車渠、瑪瑙。《廣雅》:“車渠,石之次玉。”《廣志》:車渠,出大秦及西域諸國。⑨《楞嚴經》:是人即獲無生法忍。《疏》雲:真如實相,名無生法,無漏真智爲忍。江總《棲霞寺碑》:“汲引之常。⑩《老子》:“噓之吹之。”
《東坡志林》雲:子美詩:“知名未足稱,侷促商山芝。”又“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迴向心地初。”知子美詩外,別有事在也。
王嗣奭曰:“王候與螻蟻,同盡隨丘墟”,不過襲莊、列語。“願聞第一義,迴向心地初”,亦禪門恆談。東坡以此四句,許公得道,此窺公之淺者。餘讀公詩,見道語未易屈指,而公亦不自知也。非以學佛得之。平生飢餓、窮愁,無所不有,天若有意煅煉之,而動心思性,天機自露。如鐵以百鍊成鋼,所存者鐵之筋也,千古不磨矣。《西銘》雲:“富貴福澤以厚生,生無不死。貧賤憂戚以玉成,成者不壞。”君子不以此易彼也。
宋張表臣曰:予讀“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功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嘆其含蓄如此。及雲“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藏”,“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天”,則又駭其奮迅也。“草深迷市井,地僻懶衣裳”,“經心石鏡月,到面雪山風”,愛其清曠如此。及雲“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君隨丞相後,我住日華東”,則又怪其華豔也。“久客得無淚,故妻難及晨”,“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嗟其窮愁如此。及雲“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笑時花近靨,舞罷錦纏頭”,則又疑其侈麗也。至讀“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則又見其發揚而蹈厲矣。“五聖聯龍袞,千官列雁行”,“聖圖天廣大,宗祀日光輝”,則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則又知其許國而愛君也。“對食不能餐,我心殊未諧”,“人生無家別,何以爲蒸黎”,則知其傷時而憂民也。“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斯則隱惡揚善,而《春秋》之義耳。“巡非瑤水遠,跡是雕牆後”,“天王守太白,仁立更搔首”,斯則憂深思遠,乃詩人之旨耳。至於“上有鬱藍天,垂光抱瓊臺”,“風帆倚翠蓋,暮把東王衣”,乃神仙之致耶?“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願聞第一義,迴向心地初”,乃佛來之義耶?嗚呼!有能窺其一二者,便可名家,況深造而具體者乎。此予所以稚齒服膺,華顛未至也。
奉贈射洪孿四丈明甫
黃氏編在寶應元年梓州詩內。又注:後魏置射洪縣,唐屬梓州,縣東有射江,縣在梓州東南六十里。
丈人屋上烏,人好烏亦好①。人生意氣豁,不在相逢早②。(此敘李交誼。)
①劉向《說苑》:太史謂武王曰:“愛其人,兼屋上之烏。憎其人者,惡其儲胥。”《孔叢子》亦云:“愛屋及烏。”②《北史李延壽序傳》載閻信謂其祖李曉之言曰:“古人相知,未必在早。”
南京亂初定①,所向色枯槁②。遊子無根株③,茅齋付秋草。東征下月峽..
④,掛席窮海島⑤。萬里須十金⑥,妻孥未相保。(此自敘行蹤。上四,嘆成都亂後,草堂不可復居。下四,傷出峽無資,室家未有歸處。《杜臆》:十金不可得,而至妻孥莫保,窮途之困可知。)①南京,注見十卷。亂定,徐知道已平。②枯槁,謂景色蕭條。《楚辭》:“形容枯槁。”③謝脁詩:“根株久離別。”④李膺《益州記》:廣陽州東七里,水南有遮要三槌石谷,東二里至明月峽,峽首南岸,壁高四十丈,其壁有圓孔,形若滿月,因以爲名。《十道志》:渝州有明月峽,三峽之始。《寰宇記》明月峽,在渝州巴縣東八十里。⑤《海賦》:“維長綃,掛帆席。”⑥《揚雄傳》:家產不過十金。舊注:古者一兩金,直十千。今曰十金,則爲百千。
蒼茫風塵際,蹭蹬騏驎老。志士懷感傷,心胸已傾倒。(未仍稱其意氣。騏驎自喻,志士謂李。此章,中段八句,首尾各四句。)
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
【鶴注】此是寶應元年十一月南之通泉時作。
將老憂貧窶①,筋力豈能及②。征途乃侵星③,得使諸病入。(從早行敘起,有貧病交侵之感。)
①蔡邕《古歌》:“不獲已,人將老。”《詩》:”終窶且貧。”《詩傳》:“窶者,貧不能爲禮也。”②沈慶之詩:“朽老筋力盡。”③鮑照詩,“侵星赴早路。”鄙人寡道氣①,在困無獨立②。俶裝逐徒旅③,達曙凌險澀④。寒日出霧遲,清江轉山急⑤。僕伕行不進⑥,駑馬若維縶⑦。(此紀早行景事。窮難自立,逐隊依人,此早行之故。日濛霧,承達曙。江流急,承凌險。僕倦、馬疲,言征途況瘁。在困無獨立,說出飢餒依人,英雄氣短,真是無可如何耳。《杜臆》:寒日、清江二句,寫途間早景入妙。)
①徐陵《夭台山館碑》:“蕭然道氣,卓矣仙才。”②庾雲:“處衆人中,居然獨立。”③《思玄賦》:“簡元辰而俶裝。”《注》:“俶,始也。”顏延之詩:“改服飾徒旅。”
④潘尼詩:“世故尚未夷,崤函方險澀。”⑤宋襲芥隱《筆記》:陰鏗詩:“野日燒中昏,山路入江窮。”此寒日、清江二句所本。黃希曰:清江指射洪水。唐曰:江爲山所激也。
⑥《楚辭》:“僕伕悲餘馬懷兮。”
⑦《列子》:“駑馬棱車,可得而乘也。”潘尼詩:“翔鳳嬰籠檻,騏
驥見維縶。”
汀洲稍疏散①,風景開怏慢。空慰所尚懷②,終非曩遊集。衰顏偶一破,勝事難屢挹③。茫然阮籍途④,更灑楊朱泣⑤。(此述途中情緒。霧釋路平,乃見疏散風景,此處差堪慰懷,惜非曩時遊興耳。且衰顏暫破,前往恐無勝境,窮途之哭,岐路之悲,終不免矣。仍應年老困窮意。此章四句起,後兩段各八句。)
①《楚辭》:“搴汀洲兮杜若。”
②所尚懷,謂意所好尚。③《梁景陵王傳》:“善立勝事。”④阮籍途窮,注別見。⑤《淮南子》:楊朱見岐路而泣之,謂其可以南,可以北。申涵光曰:少時謀生頗易,然正爾負氣,豈屑及此。至老方憂,已無可奈何矣。起語悵然。“鄙人寡道氣,在困無獨立。”他人不肯自言,然正是高處。
通泉驛南去通泉縣十五里山水作
此自射洪之通泉而作也。魯訔曰:《地理志》:通泉縣,在梓州東南百三十里,去縣十五里有佳山水,俗號沈家坑,公至此眺覽山水而作。《舊唐書》:通泉,漢廣漢縣地,隋縣也。《寰宇記》:通泉山,在縣西北二十里,東臨涪江,絕壁二十餘丈,水從山頂湧出,下注涪江。《新書》:大曆二年屬遂州一月。按:唐通泉縣,今併入射洪縣。
溪行衣自溼①,亭午氣始散②。冬溫蚊蚋集③,人遠鳧鴨亂。登頓生曾陰..
④,敬傾出高岸⑤。(此記山行之跡。曉行沾霧,至午方收。蚊蚋集,見地暖。鳧鴨亂,見境幽。登頓、欹傾,來路崎驅也。)①劉孝威詩:“溪行暗難開。”庾信詩:“山深雲溼衣。”②《天台賦》:“羲和亭午,遊氣高褰。”③劉伶詩:“蚊蚋歸豐草。”④登頓,登而且頓。謝靈運詩:“山行窮登頓。”江淹詩:“曾陰萬里生。”⑤《詩》:“高岸爲谷。”
驛樓衰柳側①,縣郭輕煙畔②。一川何綺麗③,盡日窮壯觀。山色遠寂寞,江光夕滋漫。(此記驛前之景。從驛望郭,通泉已近也。川自山而注江,故見其騎麗。遠寂寞,遙望悠然。夕滋漫,晚照增輝。)
①謝脁詩:“衰柳尚沉沉。”②何遜詩:“輕煙淡柳色。”③劉楨詩:“綺麗不可忘。”傷時愧孔父①,去國同王粲②。我生苦飄零,所歷有嗟嘆。(未敘己情,見山水不足以舒憂也。此章,前二段各六句,末段四句收。)
①杜修可曰:孔子嘆鳳、泣麟,皆傷時之意。②趙次公曰:漢獻帝西遷,王粲之荊州依劉表。其《七哀》詩云:“西京亂無象,豺虎方構患。復棄中國去,遠身適荊蠻。”
過郭代公故宅
【鶴注】郭公,魏州貴鄉人,宅在京師宣陽裏。今雲故宅,當是尉通泉時所居。此自射洪之通泉時作。【錢箋】張說撰行狀雲:公少倜儻廓落,有大志。十六人太學,與薛稷、趙彥昭同業。十八擢進士第,其年判入高等。請外官,授梓州通泉尉。落拓不拘小節,常鑄錢,掠良人財以濟四方,海內同聲合氣,有至千萬者。則天聞其名,驛徵引見,語至夜,甚奇之。問蜀川之跡,對而不隱。令錄舊文,乃上《古劍歌》,則天覽而佳之,令寫數十本,遍賜學士。先天二年,知政事。太平公主、竇懷貞潛結兇黨,謀廢皇帝。睿宗猶豫不決,諸相皆阿諛順旨,惟公廷爭不受詔。乃舉兵誅懷貞等,宮城大亂,睿宗步肅章門觀變,諸相皆竄外省,公獨登奉天門樓躬恃。睿宗聞東官兵至,將欲投於樓下,公親扶聖躬,敦勸乃止。及上即位,宿中書十四日,獨知政事。下詔封代國公。
豪俊初未遇①,其跡或脫略②。代公尉通泉③,放意何自若④。及夫登袞冕⑤,直氣森噴薄⑥。磊落見異人⑦,豈伊常情度(徒角切。此言其才品不凡。疏於作尉而長於立朝,正見大受不可小知。)
①漢武帝制策:“廣延天下之豪俊。”②江淹賦:“脫略公卿,跌宕文史。”③《唐書郭元振傳》:郭震,字元振,以字顯。授通泉尉、任俠使氣,撥去小節。
④陶潛詩:“放意樂餘年。”⑤《通典注》:三公八命,復加一命,則服袞龍。《周禮》:諸公自袞冕而下,如王之服。《唐書》:先天二年,元振以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⑥《吳都賦》:“噴薄沸騰。”
⑦崔瑗《張衡碑文》:“磊落煥炳,與神合契。”定策神龍後①,宮中翕清廓。俄頃辯尊親,指揮存顧託②。羣公有慚色,王室無削弱③,迥出名臣上,丹青照臺閣④。(此言其功在社稷。趙次公曰:代公定策,在睿宗先天二年,去中宗神龍改元,凡八年。今詩云:“定策神龍後。”蓋太平擅寵,始中宗朝,則禍胎在神龍而下也。俄頃二句,謂太平既誅,則尊位有歸,親傳不失,所以成睿宗付託之意。)
①《前漢宣帝紀》:論定策功,益封霍光等。
②任昉表:“寄深同氣,遂荷顧託。”③《通鑑晉紀》:司馬國璠曰:“劉裕削弱王室。”④《唐會要》:元振配饗玄宗廟。《古詩爲焦仲卿妻》:“仕宦於臺閣。”我行得遺蹟①,池館皆疏鑿②。壯公臨事斷③,顧步涕橫落④。精魄凜如在⑤,所歷終蕭索⑥。高詠寶劍篇⑦,神交付冥漠⑧。(此經過故宅,以弔古意收。吳論:前作先故宅而後拾遺,此作先代公而後故宅,各見作法。此章三段備八句。)
①楊泉《五湖賦》:“有大禹之遺蹟。”②謝脁《後園賦》:“清陰起兮池館涼。”《江賦》:“夏後疏鑿。”
③《禮記》:師乙曰:“臨事而屢斷,勇也。”
④陸機詩:“顧步鹹可歡。”⑤曹植表:“精魄飛散。”⑥庾信詩:“蕭索無真氣。”⑦王儉《褚淵碑》:“仰南風之高詠。”⑧潘岳《夏侯湛諱》:“心照神交,唯我與子。”謝惠連《祭古冢文》:“號爲冥漢君。”“俄頃辯尊親”,推其決幾之明。“壯公臨事斷”,服其應變之敏。二語能寫出英雄手段。荀或之失身,誤於不能辯。陳竇之僨事,失於不能斷。杜詩論人,必具特識,推此可見。
元振《寶劍歌》:“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良工鍛鍊凡幾年,鑄作寶劍名龍泉。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諮嗟嘆奇絕。瑠璃玉匣吐蓮花,錯鏤金環生明月。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相逢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綠龜鱗。非直結交遊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飄淪古獄邊。雖復沉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
觀薛稷少保書畫壁
【鶴注】此亦在通泉作。王洙曰:稷,字嗣通,收之從子,好古博雅。貞觀、永徽間,虞世南、褚遂良以書顓家,後莫能繼。外祖魏徵家,多藏虞褚舊跡,稷銳精模仿,結體遒麗,遂以書名天下,畫又絕品。睿宗在藩,留意文學,嘗喜之。及即位,遷黃門侍郎,歷太子少保。會竇懷貞以附太平公主伏誅,稷坐知謀,賜死萬年獄。
少保有古風,得之《陝郊篇》。借哉功名忤,但見書畫傳。我遊梓州東,遺蹟涪水邊,畫藏青蓮界①,書入金榜懸。(首將詩篇引起書畫。古風,謂詩體。《陝郊篇》,稷所作。)
①《翻譯名義集》:優鉢羅,此雲青蓮花。
仰看垂露姿①,不崩亦不騫②。鬱郁三大字③,蛟龍岌相纏④。又揮西方變⑤,發地扶屋椽⑥。慘澹壁飛動,到今色未填。(此記書畫遺蹟。垂露四句,言書。西方四句,言畫。)
①王愔《文字志》:“懸針,小篆體也。”垂露書,如懸針而勢不遒勁,阿那如濃露之垂,故名。”
②《詩》:“不騫不崩。”注:“騫,虧也。”
③《輿地紀勝》:薛稷書慧普寺三字,徑三已許,在通泉縣慶善寺聚古
堂。趙曰:稷書慧普寺三字,乃真書,傍有贔質纏捧,此其蛟龍岌相纏也。稷所畫西方變相則亡。④《法書要錄》:至於蛟龍駭獸,奔騰拿攫之勢,心手隨變,不知所如,是謂達節。
⑤西方變,言所畫西方諸佛變相。《西陽雜俎》:唐人謂畫亦曰變。⑥沈約詩:“發地多奇嶺,幹雲非一狀。”遠注:“發地扶屋椽”,謂西方之像,起自地面,直至屋椽。此行疊壯觀①,郭薛俱才賢②。不知百載後,誰復來通泉。(從題外推開作結。郭薛題留,皆成壯觀矣,將來誰復到此,而繼其韻事乎?語含自負意。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兩都賦》:“娛遊之壯觀。”
②蔡曰:《趙彥昭傳》雲:與郭元振、薛稷善。《元振傳》雲:與薛稷、趙彥昭同遊太學。蓋郭與薛舊爲同舍,後又會於通泉也。稷有《秋日還京陝西十里作》:“驅車越陝郊,北顧臨大河。此行見鄉邑,秋風水增波。西望咸陽途,日暮憂思多。傅巖既紆鬱,首山亦嵯峨。操築無昔老,采薇有遺歌。客遊節向換,人生知幾何。”
通泉縣署壁後薛少保畫鶴
【錢箋】《名畫記》:稷尤善花鳥人物雜畫,畫鶴知名,屏風六扇鶴樣,自稷始也。《名畫錄》:今祕書省有稷畫鶴,時號一絕。又蜀郡亦有鶴並佛像菩薩等傳於世,並稱神品。《封氏聞見錄》:今尚書省考功員外郎廳,有稷畫鶴,宋之問爲贊。東京尚書坊岐王宅,亦有稷畫鶴,皆稱絕品。
薛公十一鶴,皆寫青田真①。畫色久欲盡,蒼然猶出塵②。(首提薛公畫鶴。)
①《晉永嘉郡記》:沐溪野,去青田九里,此中有雙白鶴,年年生子,長大便去,只餘父母一雙在耳,精白可愛,多雲神仙所養。梁元帝《鴛鴦賦》:“青山之鶴,晝夜俱飛。”
②《北山移文》:“瀟灑出塵之想。”《北史》:劉歊矯然出生,如雲中白鶴。
低昂各有意①,磊落如長人。佳此志氣遠,豈惟粉墨新②。萬里不以力,羣遊森會神③。威遲白鳳態④,非是倉鶊鄰⑤。(此詳寫畫筆神妙。低昂二句,摹其形體。萬里二句,想其精神。低昂,飛伏之致。磊落,英奇之狀。勢可萬里,正見志氣之遠。森然會神,不在粉墨之跡矣。白鳳、倉鶊,乃借外象以相形。)
①摯虞《..賦》:“一低一昂,乍浮乍沒。”②黃瓊疏:“朱紫共色,粉墨雜糅。”③崔豹《古今注》:.. “《雉朝飛操》:雌雄羣遊于山阿。”王褒頌:“聚精會神,相得益彰。”④顏延之詩:“威遲良馬煩。”揚雄《甘泉賦》:“吐白鳳。”《禽經》:“白鳳謂之鷫。”⑤《詩》:“有鳴倉庚。”《爾雅疏》:“黃鸝留,一名倉庚,一名商庚。”
高堂未傾覆,常得慰嘉賓①。曝露牆壁外②,終嗟風雨頻。赤霄有真骨③恥飲污池津④。冥冥任所往⑤,脫略誰能馴⑥。(此從畫壁生慨。壁經風雨,(,) 在畫鶴終當滅跡。然看赤霄冥舉,即真鶴有時遁形。凡物皆當嗾觀矣。朱雲:本詠畫鶴,以真鶴結之,猶之詠畫鷹而及真鷹,詠畫鶻而及真鶻,詠畫馬而及真馬也。公詩格往往如是。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詩》:“我有嘉賓。”
②暴露,晝則暴日,夜則露溼也。《左傳》:其暴露之,則恐燥溼之下時。③《七命》:“掛歸翮於赤霄之表。”《詩品》:“真骨凌霜。”
④江淹賦:“夕飲玉池津。”⑤洙曰:有遺支遁鶴者,遁曰:“爾沖天之物,寧爲耳目之玩。”遂放之,任所往。⑥顏延之詩:“龍性誰能馴。”
陪王侍御宴通泉東山野亭
【鶴注】此寶應元年十一月往通泉時作。《全蜀總志》:野亭,在射洪縣治東北,杜詩“亭景臨山水”,即此地。
江水東流去,清樽日復斜①。異方同宴賞②,何處是京華。亭景臨山水③村煙對浦沙④。狂歌遇形勝⑤,得醉即爲家。(上四,寫景言情,乃感傷語。(,) 下四,逐句分應,作自解語。亭臨山水,承江流。煙對浦沙,承日斜。遇此形勝,則異地相忘。醉即爲家,故舊京莫問耳。)
①謝脁詩:“春夜別清樽,江潭復爲客。嘆息東流水。何如故鄉陌。”北齊盧詢詩:“別人心已怨,愁空日復斜。”②曹植詩:“離別各異方。”③劉孝威詩:“爲貪止山水。”④鮑照詩:“漠漠村煙起。”李百藥詩:“前階枕浦沙。”⑤徐幹《中論》:“被髮而狂歌。”徐悱詩:“表裏窮形勝。”
陪王侍御同登東山最高頂宴姚通泉晚攜酒泛江
《一統志》:東山在潼川州東四里,隔涪江,層巖修阜,勢若長城,杜甫有詩。
姚公美政誰與儔①,不減昔時陳太丘②。邑中上客有柱史③,多暇日陪驄馬遊④。(首敘設宴之由。東山之宴,侍御爲主,而曰姚日陪遊者,蓋前此已迭爲賓主矣。)
①豫章王嶷箋:“庾亮以來,荊州無復此美政。”②《後漢書》:陳寔補聞喜長,再遷,除太丘長,修德清靜,百姓以安。《地理志》:太丘屬沛國。③《曲禮》:“上客起。”《史記》:老子爲柱下史。
④吳論:“多暇方遊,見不以耽酒而廢政。”《夏侯湛傳》:政清務閒,優遊多暇。桓典爲驄馬御史,注別見。東山高頂羅珍羞①,下顧城郭銷我憂②。清江白日落欲盡③,復攜美人登彩舟。笛聲憤怨哀中流④,妙舞透迤夜未休⑤。燈前往往大魚出⑥,聽曲低昂如有求⑦。(自登山而泛江,曲盡主人豪興。一韻分爲兩段,故一句五句,連拈韻腳。)
①張衡《酒賦》:“錯時膳之珍饈。”《南都賦》:“珍羞琅玕。”②王粲《登樓賦》:“聊假日以銷憂。”③何遜詩:“分手清江上。”《楚辭》:“白日晼晚其將入。”④美人,官妓也。漢武帝《秋風詞》:“懷佳人兮不能忘,橫中流兮揚素波。”梁簡文帝詩:“澄江騖彩舟。”《漢書敘傳》:“戰士憤怨。”⑤梁武陵王紀詩:“燕姬奏妙舞。”《楚辭》:“載雲旗之逶迤。”注:“逶迤,長貌。”⑥庾信《對燭賦》:“燈前桁衣疑不亮。”曹植詩:“大魚若曲陵。”《荀子》:“昔者瓠巴鼓瑟,而游魚出聽。”⑦蔡邕《彈琴賦》:“感激絃歌,一低一昂。”《記》:“如有求而弗得。”三更風起寒浪湧①,取樂喧呼覺船重②。滿空星河光破碎③,四座賓客色不動④。請公臨深莫相違⑤,回船罷酒上馬歸⑥。人生歡會豈有極⑦,無使霜露沾人衣⑧。(從樂極悲生,結出規諷之意。船重,浪湧不行。破碎,星河影蕩。色不動,斂容知懼。莫相違,毋忘警戒也。請公,指在座賓主。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晉樂府《子夜變歌》:“三更開門去。”《晉書》:謝安嘗泛海,風起浪湧,諸人皆懼,安吟嘯自若。②張衡《西京賦》:“取樂今日,遑恤我後。”《尉繚子》:“焉有喧呼酖酒以敗善類乎?”③沈約詩:“惟星河猶可識。賈誼《旱雲賦》:“相擊衝而破碎。”④古詩:“四座且莫喧。”《史記信陵君傳》:“賓客皆驚。”⑤《記》:“孝子不登高,不臨深。”⑥王浚書:“回船過軍。”《留侯世家》:上起去罷酒。《史記廉頗
傳》:披甲上馬。
⑦曹植詩:“觀會難再遇。”《秋風詞》:“歡樂極兮哀情多。”⑧魏文帝樂府:“溪谷多悲風,霜露沾人衣。”謝莊《月賦》:“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
漁陽
此當是寶應元年冬晚在梓州作。趙傁曰:公在梓州,聞雍王授鉞,作此詩以諷諸將也。
漁陽突騎猶精銳①,赫赫雍王都節制②。猛將翻然恐後時③,本朝不入非高計。祿山北築雄武城④,舊防敗走歸其營。系書請問燕耆舊⑤,今日何須十萬兵。(上四,諷賊黨之歸順。下四,慰燕人之向化。官軍精銳,節制得人,彼河北諸將,翻然而來,猶恐後時,若不入本朝,真失計矣。又爲慰論燕人之詞曰:當時祿山猖獗,尚築壘以防退走,今王師破竹,思明旦夕奔竄,諸耆老當亦知之否耶。)
①《後漢書》:吳漢亡命在漁陽,說太守彭寵曰:“漁陽突騎,天下所聞也。”《晁錯傳》:“輕車突騎。”師古注:“言其驍銳,可用衝突敵陳也。”
②《詩》:“赫赫厥靈。”《唐書》:寶應元年九月,魯王適改封雍王。冬十月,以雍王爲天下兵馬元帥,統河北、朔方及諸道行營、回紇等兵十餘萬,進討史朝義,會軍於陝州。王,即德宗也。《荀子》:“桓文之節制。”
③猛將,指河北降將,時薛嵩以四州來降,張忠志以五州來降。④《舊書》:祿山反時,築壘范陽北,號雄武城,峙兵聚糧。⑤系書,用魯仲連約矢射聊城事。
花底
【鶴注】花柳兩章,當是廣德元年春梓州作,宜在《遣憂》之前。
紫萼扶千蕊①,黃鬚照萬花。忽疑行暮雨,何事入朝霞②。恐是潘安縣③堪留衛玠車④。深知好顏色,莫作委泥沙。(此詩詠花,有妍華易謝之感。(,) 上四句,對花驚喜,下則意在惜花也。紫萼包乎蕊外,黃鬚映自花中,花之內外俱麗矣。行暮雨,見花潤。入朝霞,見花鮮。潘安縣,見花多。留衛玠,見花美。莫委泥沙,不忍睹其零落耳。此詠梅花也,在下章點明。《晚出左掖》詩亦言花底,乃指桃花,有春色醉仙桃可證。)
①【顧注】萼,花蒂也。蕊,須頭之點也,花須多是黃色。
②周弘正詩:“帶啼疑暮雨,含笑似朝霞。”③晉潘安仁爲河陽令,具皆樹花。④衛玠,風神秀異,乘羊車入市,見者以爲玉人。
柳邊
只道梅花發,那知柳亦新。枝枝總到地,葉葉自開春①。紫燕時翻翼,黃鸝不露身②。漢南應老盡③,霸上遠愁人④。(【顧注】此詩詠柳,有時光迅速之感。首二,初春之柳。枝嫩葉青,正見其新。五六,暮春之柳。漢南、灞上,借柳寄慨。枝動,故翻燕。葉密,故藏鸝。漢南之柳,應且老盡,自況淹留。灞上之柳,遠亦愁人,遙憶長安也。【顧注】兩句用柳事,調穩而味長。)
①古詩:“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②苕溪漁隱句雲:“話盡春愁雙紫燕,喚回午夢一黃鸝。”用燕鸝而語更逸。
③《枯樹賦》:“昔年移柳、依依漢南。”
④《三輔黃圖》:“霸橋在長安東,漢人送客至此,手摺柳贈別,名曰銷
魂橋。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此廣德元年春在梓州作。《唐書》:寶應元年冬十月,僕固懷恩等屢破史朝義兵,進克東京,其將薛嵩以相、衛等州降,張志忠以恆、趙等州降。次年春正月,朝義走至廣陽自縊,其將田承嗣以莫州降,李懷仙以幽州降。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首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①,便下襄陽向洛陽②。(原注:“餘田園在東京。”上四,聞收復而喜。下思急還故鄉也。初聞而涕,痛憶亂離。破愁而喜,歸家有日也。縱酒,承狂喜。還鄉,承妻子。未乃還鄉所經之路。【顧注】忽傳二字,驚喜欲絕。愁何在,不復愁矣。漫卷者,拋書而起也。【黃生注】此通首敘事之體。劍外見地,青春見時。曰作伴者,風和景明,能助行色也。)
①【舊注】巴縣有巴峽,巫山縣有巫峽,襄陽屬楚,洛陽屬河南。
②【顧注】公先世爲襄陽人,祖依藝,爲鞏令,徙河南。父閒,爲奉天令,徙杜陵,而田園尚在洛陽。
顧宸曰:杜詩之妙,有以命意勝者,有以篇法勝者,有以俚質勝者,有以倉卒造狀勝者。此詩之忽傳、初聞,卻看、漫卷、即從、便下,於倉卒間寫出欲歌欲哭之狀,使人千載如見。王嗣奭日:此詩句句有喜躍意,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絕無妝點,愈樸愈真,他人決不能道。朱瀚曰:涕淚,爲收河北。狂喜,爲收河南。此通章關鍵也。而河北則先點後發,河南則先發後點。詳略頓挫,筆如游龍。又地名凡六見,主賓虛實,累累如貫珠。真善於將多者。
黃生曰:杜詩強半言愁,其言喜者,惟《寄弟》數首及此作而已。言愁者,使人對之慾哭。言喜者,使人對之慾笑。蓋能以其性情達之紙墨,而後人之性情,類爲之感動故也。使舍此而徒討論其格調,剽擬其字句,抑末矣。
遠遊
此詩乃廣德元年春作。寶應元年,史朝義戰敗,北渡河,帥衛兵來戰,又敗走,所謂胡騎走也。
賤子何人記,迷方著處家①。竹風連野色,江沫擁春沙②。種藥扶衰病,吟詩解嘆嗟。似聞胡騎走,失喜問京華③。(首聯,遠遊之跡。三四,言景。五六,遠遊之事。末二,言情。何人記,言舊交已疏。着處家,謂行蹤無定。風竹江沙,自況飄搖流蕩。即景寓情,善於變化。傳言未確,故云似聞。不覺失喜,猶雲失聲失笑。【顧注】着一失字,從前之揣摩憂慮,當日之驚疑踊躍,種種如畫。)
①鮑照詩:“南國有儒生,迷方獨淪誤。”《杜臆》:迷方,本《論語》遊必有方意。②沫,流水之浡。《莊子》:“流沫四十里。”③宋之問詩:“失喜先臨鏡。”
春日梓州登樓二首
黃鶴編在廣德元年春在梓州時作。詩云“隨春入故園”,”戰場今始定”,蓋是年春史朝義初滅也。
行路難如此①,登樓望欲迷②。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羈棲。江水流城郭,春風人鼓鼙。雙雙新燕子,依舊已銜泥③。(此間登樓而興羈旅之感。首聯,情景並提。次聯,承行路。下四,承登樓。《杜臆》:行路之難不一,故用如此二字該之,起語無限悲涼。衰年流落,此身卻無少壯,而浪跡但有羈棲,兩句各倒轉一字,便語新而聲協矣。水流城下,登樓所見。風送鼓聲,登樓所聞。新燕巢摟,而旅人無定,對景傷情,語意雙關。數句中,有梓、有春、有樓,寫景言情,相融入化。)
①古樂府題有《行路難》。②王粲有《登樓賦》。③古詩:“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室。”杜律首句,有語似承上,卻是突起者。如“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颯然”,“故人亦流落,高義動乾坤”,“行路難如此,登樓望欲迷”,既飄忽,又陡健,此皆化境語也。
其二
天畔登樓眼,隨春入故園。戰場今始定①,移柳更能存②。厭蜀交遊冷,思吳勝事繁。應須理舟楫,長嘯下荊門③。(次章,登樓而動去蜀之懷。上四,遙望故園。下四,追思吳會。蓋恐北歸未能,轉作東遊之想也。《杜臆》:心之所至,目亦隨之,故登樓一望,而天畔之眼,遙入故園。朝義既平,戰場定矣。洛陽園柳,能復存乎?公少遊吳越,故思勝事,自蜀江至吳,必取道荊門也。)
①蘇武詩:“行役在戰場。”②《哀江南賦》:“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③袁山松《宜都山川記》:南崖有山,名荊門,北岸有山,名虎牙,二山相對有象門然。趙汸曰;五言近體,句中用一壺字斡旋,詩家以爲難。若一句中用兩虛字,抑揚見意,惟老杜能之,而陳後山妙得其法。
有感五首
【鶴注】此廣德元年逐時有感而作,非止成於一時。【盧注】五章乃收京後追述當年時事。蓋痛其前,又勉其後也。
將帥蒙恩澤①,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②,何以報皇天③。白骨新交戰..
④,雲臺舊拓邊⑤。乘搓斷消息,無處覓張騫⑥。(首章,嘆節鎮不能禦寇。當時將帥負恩,不知盡心報國,以致邊土爭戰,而敕使不歸。後四句,乃戰和兩意。勞聖主,承兵戈。報皇天,承恩澤。新戰之地,即舊拓之邊,傷今思昔也。時李之芳使吐蕃,被留經年,故用張騫乘搓爲喻。)①《前漢黃霸傳》:“左右之官,皆將帥也。”又“數下恩澤。”
②吳質書:“念蒙聖主恩。”③皇天,比君。《楚辭》:“皇天無私阿兮。”《北史》:高琳爲後周名將,周文帝宴羣公,仍賦詩。琳詩曰:“寄言竇車騎,多謝霍將軍。保以報天子,沙漠淨妖氛。”何以報天句,本此。④魏許昌碑表:“白骨既交於曠野。”溫子升《爲高敖曹謝表》:“羣龍交戰。”⑤【錢箋】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開元中,置朔方等處節度使以統之。祿山反後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盡取河西、隴右之地,自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皆爲左衽矣。曰云臺,思開國功臣也。《通鑑》:漢武帝曰:“輪臺西於車師千餘里。”杜佑曰:輪臺,渠犁地,今在交河北庭界中,其地相連。溫子升《答齊神武敕》:“開拓邊境,爲國立功。”
⑥《漢張騫傳》:騫以郎應募使月氏,經匈奴,匈奴留騫十餘載,後亡歸漢。【朱注】張騫窮河源,無乘搓之說。張華《博物志》:海上有人,每年八月,乘槎到天河,未嘗指言張騫。宗懍《歲時記》乃雲:武帝令張騫尋河源,乘槎而去。趙蔡俱疑懍爲訛。或雲:張騫乘槎,出《東方朔內傳》,今此書失傳。庾肩吾《奉使江州》詩:”漢使俱爲客,星槎共逐流。”正用此事也。
洪容齋《續筆》雲:前輩謂少陵當流離顛沛之際,一飯不忘君,故詩有云:“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天子亦應厭奔走,諸公固合思昇平。”皆是心也。
其二
幽薊餘蛇豕①,乾坤尚虎狼②。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③。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④。大君先息戰⑤,歸馬華山陽⑥。(此章,嘆鎮將之擁兵。上二分提,三四承首句,五六承次句,末二總結。蛇豕,指河北降將。虎狼,指吐蕃羌夷。諸侯不修職貢,致煩朝使諭旨,近在內地,尚有隱憂,況青海越裳,能勤遠略乎。蓋由人君急於息戰,以致國威不振也。)
①《左傳》:“吳爲封豕長蛇,薦食上國。”
②賈山《至言》:“秦以熊羆之力,虎狼之心。”
③《董仲舒傳》:使者冠蓋相望。
④【朱注】天寶後,南詔叛唐歸吐蕃,屢爲邊患。此詩青海指吐蕃,越裳指南詔也。《南史》:林邑國,本漢日南郡象林縣,古越裳界也。杜氏《通典》:交阯之南有越裳國,周公居攝六年,越裳重譯而獻白雉。
⑤《易師》上爻:“大君有命。”宋之問詩:”漢皇未息戰。”
⑥《書武成篇》:“歸馬於華山之陽。”
此詩末二句,向有三說。舊注謂:戒當時生事外夷者,其說迂而不切。觀吐蕃入寇,郭子儀僅以二千騎從事,亦何暇生事乎?《杜臆》謂:推原禍本,因玄宗大開邊釁,致貽患至今,若早能息戰歸馬,焉有此禍乎?玩詩語意,亦不相合。《錢箋》謂:息戰歸馬,惜代宗不復能用兵,而婉其辭以譏之。此說近是。但此時民苦兵革,亦豈可勸之用兵乎。愚按廣德元年,史朝義既誅,河北諸將皆降。僕固懷恩奏留降將,分帥河北。唐世藩鎮之禍,實自此始。詩言息戰歸馬,蓋欲收鎮兵以實關內。時子儀在京,可爲統領。一以銷北顧之憂,一以備西侵之患。此最當時大計,唯此計不行,而後有吐蕃之陷京。懷恩之犯闕,不勝紛紛多事矣。考大曆八年,子儀入對,謂河南等鎮,殫屈稟給,未始蒐擇,請追赴關中,勒步隊,示金鼓,則攻必破,守必全,久長之策也。公之熟籌時事,正與汾陽意同。
其三
洛下舟車入①,天中貢賦均②。日聞紅粟腐③,寒待翠華春④。莫取金湯固⑤,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⑥,盜賊本王臣⑦。(此章,嘆都洛之非計。上四述時議,下四諷時事。議者謂帝幸東都,其地舟車鹹集,貢賦道均,且傳倉多積粟,春待駕臨,此特進言者之侈談耳。豈知國家欲固金湯而新宇宙,實不繫乎此。若能行儉德以愛人,則盜賊本吾王臣耳,何必爲此遷都之役耶?【單復注】盜賊本王臣,即“撫我則後,虐我則仇”之謂也。【顧注】是年天興聖節,諸道節度使獻金飾器用、珍玩駿馬,其值緡錢二十四萬。常袞上言請卻之,不聽。代宗漸有奢侈之志,故以儉德規之。)
①《世說》:晉元帝問洛下消息。
②《史記》:成王使召公復營洛邑,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焉。”
③《漢食貨志》:“太倉之粟,陳陳相因,腐敗而不可食。”
④《上林賦》:“建翠華之旗。”
⑤賈誼曰:金城湯池,帝王萬世之業。⑥《書》:“慎乃儉德。”⑦《詩》:“莫非王臣。”楊德周曰:“盜賊本王臣”,駕馭撫綏,俱在其中。
錢謙益曰:自吐蕃入寇,車駕東幸,程元振勸帝都洛陽以避蕃亂。郭子儀附章論奏,其略曰:“東周之地,久陷賊中,宮室焚燒,十不存一。矧其土地狹隘,才數百里間,東有成皋,南有二室,險不足恃,適爲戰場。明明天子,躬儉節用,苟能抑豎刁、易牙之權,任蘧瑗、史.之直,則黎元自理,寇盜自息。”公此意,正概括汾陽論奏大意。
朱鶴齡曰:唐江淮之粟,皆輸洛陽,轉運京師。時劉晏主漕,疏浚汴渠,故言洛下舟車無阻,貢賦大集,當急布春和。散儲粟以贍窮民。
王道俊《博議》曰:《傷春》詩有“近傳王在雒”及“滄海欲東巡”之句,則此詩爲傳聞代宗將幸東都而作也。史稱喪亂以來,汴水湮廢,漕運自江漢抵梁洋,迂險勞費。廣德二年三月,以劉晏爲河南江淮轉運使。時兵火之後,中外艱食。晏乃疏汴水,歲運米數十萬石以給關中。公之意,唐建東都,本備巡幸。今汴洛之間,貢賦道均,且漕渠已通,倉粟不乏,只待翠華之臨耳。勿謂洛陽陿阨,無金湯可守。乘此時而赫然東巡,號令天下,則宇宙長新矣。蓋能行恭儉之德,則率土皆臣,盜賊豈足慮哉。王導論遷都雲:“能弘衛文大帛之冠,無往不可。若不績其麻,則樂土爲墟。”公意正此意也。
按:已上兩說不同,今主錢氏,有子儀籌策可據也。
其四
丹桂風霜急①,青梧日夜凋②。由來強幹地③,未有不臣朝④。授鉞親賢往⑤,卑宮制詔遙⑥。終依古封建,豈獨聽簫韶⑦。(此章,諷朝廷建宗藩以懾叛臣。上二,即景託興,引起強幹。下文,親賢封建,即申明此意。桂,比王室。梧,比宗藩。曰急、曰調,見其侵陵削弱矣。惟國家本幹強固,則節鎮自然臣服。昔上皇在蜀,一命親賢往鎮,而制詔遂至遙傳,此當時已行之成驗也。今若依古封建之制,可以坐銷亂萌,何待聽簫韶而始見太來哉。【黃生注】卑宮,承前儉德來。)
①《漢五行志》:成帝時童謠:“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注:桂,赤色,漢家象。張正見詩:“丹桂有藂香。”
②鮑照詩:“青梧葉方稀。”③後漢丁恭議:“古者封建諸侯不過百里,強幹弱枝,所以爲治也。”④宋意疏:“春秋之義,諸父昆弟,無所不臣。”《六韜》:“凡國有難,君召將,授以斧鉞。”⑤《左傳》:“分茅列土,親賢並建。”注:“親賢,同姓也。”晉武帝詔:益州素號難治,宜以重鎮親賢撫之。按:天寶十五載七月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馬元帥,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使,南取長安、洛陽,此即親賢授鉞之制詔也。時上皇初幸蜀中,行宮草創,故曰卑宮。【錢箋】上皇分封諸王,如禹之與子,故以卑宮言之。《壯遊》詩云“禹功亦命子”,此其證也。
⑥《魏都賦》:“察卑宮於夏禹。”劉勰曰:“古者王言,同稱爲命,秦並天下,改命曰制、令曰詔。”肅宗乾元二年,以趙王係爲兵馬元帥。詔曰:靖難平兇,必資於金革。總戎授律,實仗於親賢。寶應元年,代宗即位,以雍王適爲元帥。詔曰:“國之大事,兵馬爲先。朝有舊章,親賢是屬。”此肅、代兩朝,授鉞親賢,相沿爲定製矣。
⑦《虞書》:“簫韶九成。”
錢謙益曰:天寶十五載七月,房琯建分鎮討賊之議,上皇詔曰:“令元子北略朔方,命諸王分守重鎮。”詔下,遠近相慶,鹹思效忠於興復。祿山撫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肅宗即位,雖用諸子統師,然皆不出京師,遙
制而已。宗支削弱,藩鎮不臣。公追嘆朝廷不甩琯議,失強幹弱支之義也。
盧元昌曰:公是年,爲閬州《進論巴蜀安危表》一則曰:原陛下度長計大,速以親賢出鎮。再則曰:必以親賢委之節鉞,此古維城磐石之義。終曰:臣特望以親賢爲總戎者,意在根固流長,國家萬代之利。與引詩相表裏。
其五
胡滅人還亂①,兵殘將自疑②。登壇名絕假③,報主爾何遲。領郡輒無色..
④,之官皆有詞⑤。願聞哀痛詔⑥,端拱問瘡痍⑦。(此章,慨當時重節鎮而輕郡守。上四,責諸將之跋扈。下四,傷州郡之誅求。寇滅而人還亂者,由兵少而將自疑也。在諸將實封爵土,絕非假攝者比,何以不思報主,而反懷貳心耶。且節鎮權重,則征斂日繁,郡守不得自主,故領郡常無氣色,而之官每有怨詞。代宗端拱方新,可不下哀痛之詔,以恤窮民乎。知恤民疾苦,則當重司牧之任,以免節鎮之牽制也。)①《杜臆》:僕固懷恩恐賊平寵衰,奏留薛嵩等分帥河北,此“兵殘將自疑”也。田承嗣舉管內戶口壯者,皆籍爲兵,又選驍騎萬人自衛,謂之牙兵,此“胡滅人還亂”也。
②殘,乃殘少之殘,非殘害之殘。《後漢公孫述傳》:光武下詔曰:“勿以來歙、岑彭受害自疑。”③【邵注】漢高帝築壇,拜韓信爲大將。【顧注】廣德元年,諸道節度使並加實封,所謂名絕假也。《漢書韓信傳》:信使人言曰:“齊邊楚不爲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帝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爲真王耳,何以假爲。”【趙注】名絕假,言真拜之,非特假節而已。
④宋玉《神女賦》:“比之無色。”⑤《漢書》:蕭望之便道之官。《左傳》:“我有詞也。”⑥【盧注】哀痛詔,即是年柳伉疏中“天下其許朕自新”之意。邵注:漢武帝末年,下哀痛之詔以自悔過。
⑦隋煬帝詩:“端拱朝萬國。”《季布傳》:“創痍未瘳。”創、瘡同。錢謙益曰:李肇《國史補》:開元以前,有事於外,則命吏臣,否則止。自置八節度、十採訪,始有坐而爲使。其後名號益廣,大抵生於置兵,盛於專利,普於銜命。於是爲使則重,爲官則輕。故天寶末,佩印有至四十者。大曆中,請俸有至千貫者。宦官內外,悉屬之使。舊爲權臣所管,州縣所理,今屬中人者有之。此詩云“登壇名絕假”,謂諸將兼官太多,所謂坐而爲使也。“領郡輒無色”,州郡皆權臣所管,不能自達,故曰無色也。“之官皆有詞”,所謂爲使則重,爲官則輕也。《送陵州路使君》詩云:“王室比多難,高官皆武臣。”與此正相發明。東坡謂唐郡縣多不得人,由重內輕外者,此天寶以前事。以言乎廣德之時,則迂矣。
王嗣奭《杜臆》曰:詩人尚風,其弊也,煙雲花草,湊砌成篇,核其歸存,恍無定處。杜詩宗雅頌,比興少而賦多。如此五首,皆賦也,即用比興,意有所主,總歸於賦。故情景不一,而變化無窮,一時感觸,而千載長新。又曰:讀此五詩,皆救時之碩畫,報主之赤心,自許稷契,真非虛語。耳食者謂公志大才疏,良可悲矣。
黃生曰:七律之《諸將》,責人臣也。五律之《有感》,諷人君也。然
此雖諷人君,未嘗不責其臣,以強圉國事,敗壞至此,皆人臣之罪也。公平日諄諄論社稷憂時事者,大指盡此五首。又曰:此五首,在公生平爲大抱負,即全集之大本領,從來讀杜詩者,並未拈出。又曰:末首,通結數章之意,而歸本於主德。所謂君仁莫不仁,君正莫不正,而惟務格君之心者,具於此見之。讀此五章,猶以詩人目少陵者,非惟不知人,兼亦不知言矣。
春日戲題惱郝使君兄
【鶴注】寶應元年十一月,公至通泉時,郝招飲,出二姬以侑樽。次年春,公在梓州,因作此詩以戲之。此廣德元年作。
使君意氣凌青霄①,憶昨歡娛常見招。細馬時鳴金騕褭②,佳人屢出董嬌饒③。(此追敘通泉之宴。郝常見招,即其意氣。馬乃佳人所乘者,故下文有再騁之句。)
①《北山移文》:“幹青霄而直上。”
②《唐書》:凡馬有左右監,以別其粗良。細馬稱左,粗馬稱右。黃希曰:馬謂之金騕褭,因漢武帝鑄金爲麟趾褭蹄。詩人遂用之。盧照鄰詩:“漢家金騕褭。”
③《玉臺新詠》:宋子侯曾有《董嬌饒》詩。
東流江水西飛燕①,可惜春光不相見②。願攜王趙兩紅顏,再騁肌膚如素練③。(此望郝攜妓而來。自通回梓,郝在東,公在西、故借水流燕飛以起興。不相見,指佳人而言。王趙,乃使君家妓。)
①江水,即射洪江。古樂府:“東飛伯勞西飛燕,黃姑織女時相見。”②沈約詩:“遙裔發海鴻,連翩出檐燕。春秋更去來,叄差不相見。”③又《恩倖傳論》:“素練丹魄,至皆兼兩。”通泉百里近梓州①,請公一來開我愁。舞處重看花滿面②,樽前還有錦纏頭③。(末再致盼望之詞。百里攜妓,勢所不能,亦空想花容而已,故曰戲、曰惱也。此章三段,各四句。)
①《九域志》:通泉在梓州東南百三十里,茲雲百里,舉成數言耳。
②《酉陽雜俎》:今婦人面飾用花子,起自昭容上官氏所制。以掩點跡。
③杜田曰:唐明皇宴於清元小殿,自打羯鼓。曲終,戲謂八姨曰:“樂籍今日有幸約供奉夫人,請一纏頭。”王誅曰:唐王元寶富而無學識,嘗會賓客。親友謂之曰:“昨日必多佳談。”元寶視屋良久,曰:“但費錦纏頭耳。”
杜甫全集之十二
題郪原郭三十二明府茅屋壁
【顧往】此廣德元年從梓州往閬州時作。《唐志》:梓州治郪縣。《一統志》:廢郪縣,在潼川州治東,明併入州。州西一百里有漢廢郪縣故城。【盧注】茅屋壁,便見廉吏梗概。
江頭且系船。爲爾獨相憐。雲散灌壇雨①,春青彭澤田②。頻驚適小國③一擬問高天④。別後巴東路,逢人問幾賢⑤。(首聯臨別之情,次聯郪縣之景,(,) 下皆憐郭之意。明府大才小試,天意雖曰難知,但有遺愛在民,人情應共稱述,問天問人,乃互應之詞。)
①《搜神記》:文王以太公爲灌壇令,期年,風不鳴條。文王夢一婦人甚麗,當道而哭,問其故,曰:“我泰山之女,嫁爲西海婦,欲歸,灌壇令當道有德,廢吾行。吾行,必有大風疾雨。”文王覺,召太公問之,果有疾風暴雨從太公邑外過。文王乃拜太公爲大司馬。
②《陶潛傳》:潛爲彭澤令,公田悉令種秫,曰:“令吾嘗醉於酒足矣。”妻子因請種秫,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秫。此引灌壇、彭澤,乃借比縣令。
③《左傳》:楚文王戒申侯毋適小國。
④屈原有《天問》。⑤問幾賢,問如郭之賢者幾人乎。
奉送崔都水翁下峽
【鶴注】廣德元年在梓州作。崔爲都水使,與公爲甥舅,故稱曰翁。下峽,將歸洛陽也。舊注謂歸長安,反紆途矣。公詩“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此可證也。《唐書》:都水監使者二人,正五品上,總河渠諸津監署。
無數涪江筏,鳴橈總髮時①。別離終不久,宗族忍相遺。白狗黃牛峽②,朝雲暮雨祠③。所過憑問訊,到日自題詩④。(上四敘送崔,下四記下峽。筏多橈響,從行者衆。別離不久,公亦將出峽,以親族在京,不忍遺棄故也。峽畔祠前,皆崔翁經過之地。《杜臆》:經過之處,有相知者在,先憑翁問訊,待將來到日,我自題詩以贈也。)
①胡夏客曰:出峽之舟,多以竹木之筏附於兩旁,至今猶然。【邵注】編竹爲桴,大者曰筏。橈,短棹也。②《十道志》:白狗峽,在歸州,兩崖如削,白石隱起,其狀如狗。黃牛峽,在夷陵州,石色如人牽牛之狀,人黑牛黃。
③宋玉《高唐賦》:“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此即巫山神女祠也。④【顧注】將來欲憑此以問安信,何不按日題詩留存手跡乎。【盧注云】張籍《送遠曲》:“願君到處自題名,他日知君從此去。”即末二句意。按:二說太曲,還從《杜臆》爲當。
郪城西原送孿判官兄武判官弟赴成都府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春作。
憑高送所親,久坐惜芳辰①。遠水非無浪②,他山自有春③。野花隨處發,官柳著行新。天際傷愁別④,離筵何太頻⑤。(此章惜芳辰三字,見戀別之情。水浪可憂,而山春又可樂,花柳可娛,而離筵又可悵,皆就芳辰上寫出悲歡交集之意,於惜別情景,倍覺悲傷矣。李、武稱兄弟,故曰所親。兩人俱往蜀,故云太頻。)
①梁元帝《纂要》:“春辰曰芳辰。”②隨煬帝詩:“遠水翻如岸。”③《詩》:“他山之石。”④鮑照《遊思賦》:“陽精滅兮天際紅。”⑤宋之問詩:“離筵多故情。”
涪江泛舟送韋班歸京
【鶴注】涪江在梓州涪城縣,引當是廣德元年春在梓州作。
追餞同舟日,傷春一水間①。飄零爲客久,衰老羨君還。花雜重重樹②,雲輕處處山。天涯故人少,更益鬢毛斑。(上四泛舟送別,下四對景傷情。花樹雲山,歸途春色。天涯應爲客,故人應君還,鬢斑應衰老,比上截更進一步,愈覺可傷。)
①古詩:“相望一水間。”②隋煬帝詩:“遠意更重重。”趙曰“花遠不如花雜,蓋重重便有遠意,不宜疊用也。
泛舟送魏十八倉曹還京因寄岑中允參範郎中季明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在梓州作。是年岑參自貌州長史歸,爲太子中允。《唐書》:諸衛府各有倉曹參軍。杜確:岑參出爲虢州長史,改太子中允,兼殿中侍御史,充關西節度判官。範季明無考。
遲日深江水①,輕舟送別筵。帝鄉愁緒外②,春色淚痕邊③。見酒須相憶,將詩莫浪傳④。若逢岑與範,爲報各衰年⑤。(上四,送魂還京,有感時事。下四,臨別丁寧,兼寄岑範也,鶴曰:玄肅二宗,是年三月葬,故有“帝鄉愁緒”、“春色淚痕”之句。公詩多傷時語,故囑其莫浪傳以取忌。)
①《詩》:春日遲遲。”
②古歌:“乘彼白雲,至於帝鄉。”梁簡文帝詩:“此時愁緒密。”③又:“淚痕未燥詎終朝。”④《朝野僉載》:咸亨中謠曰:“莫浪傳,阿婆瞋。”
⑤各衰年,以已之衰年報岑範也。
送路六侍御入朝
黃鶴編在廣德元年春梓州詩內。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更爲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
①。不分桃花紅似錦②,生憎柳絮白於綿③。劍南春色還無賴④,觸忤愁人到酒邊。(上四送別之情,下四臨別之景。追已往,念將來,傷現在,寫出會難別易,數語含無限悲傷。【張綖注】花柳,春色可愛者,忽然可惱,以其觸忤愁人,直到酒邊也。)①張華詩:“詞端究未竟,忽唱分途始。前悲尚未弭,後感方復起。”此前四語所本。《孔叢子》雲:“彼有戀戀之心,未知後會何期。”②不分,不能分辨也。徐摛詩:“恆教羅袖拂,不分秋風吹。”張正見詩:“不分梅花落,還同橫笛吹。”又《衰桃賦》:“爾乃萬株成錦,千林似翼。”《寰宇記》:桃花溪,在郪縣三十里,南流入射洪縣。③盧照鄰詩:“生憎帳額繡孤鸞。”駱賓王詩:“生憎燕子千般語。”祖孫登《詠柳》:“飛綿亂上空。”④唐貞觀元年,分天下爲十道,九曰劍南道。無賴,言其狼籍。朱瀚曰:始而相親,繼而相隔,忽而相逢,俄而相別,此一定步驟也。能翻覆照應,便覺神彩飛動。及細按之,後會無期,應消息茫然。忽漫相逢,應童稚情親。無賴,即花錦、絮綿。觸忤,即不分、生憎。脈理之精密如此。
涪城縣香積寺官閣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春作。涪城在梓州西北五十五里。《杜臆》:涪城縣,今入潼川州。《寰宇記》:香積山,在涪城縣東南三里,北枕涪江,寺當在其上。長安亦有香積寺,題故加涪城縣以別之。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迥添愁①。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小院迴廊春寂寂②,浴鳧飛鷺晚悠悠③。諸天合在藤蘿外④,昏黑應須到上頭⑤。(迥閣臨江,故易生愁。中四,皆登閣所見之景,雲細、木稠在山前,小院迴廊在閣內,浴鳧飛鷺在江中,日晚到寺,得以盡覽其勝矣。作三層看,便明。山下有江,山腰有閣,山上則有寺也。輕風散雲則漸細,落日映楓則更稠,此從一淡一濃對說。寂寂,境地之幽。悠悠,物性之閒。)
①瘐信詩:“春江下白帝。”《世說》:“淵注渟著,納而不流。”不流者,江深水靜也。添愁者,山高難上也。庾信《枯樹賦》:“頓山腰而半折。”②梁簡文帝《善覺寺碑》:“迴廊遙迓。”③《淮南子》:“鳧浴猿躩。”北齊蕭愨詩:“飛鷺復驚翬。”④佛書有三界諸天,自欲界以上皆曰諸天。陳注:自四天王天,至非有想天、非無想天,皆諸天也。此指山頂殿像言。⑤古樂府:“夫婿居上頭。”
泛江送客
【鶴注】此是廣德元年暫遊左綿時作。東津在綿州,《打魚歌》雲“綿州江水之東津”是也。【錢箋】《輿地紀勝》:東津在郪縣東四里,渡涪江水。
二月頻送客,東津江欲平。煙花山際重①,舟楫浪前輕。淚逐勸杯下②愁連吹笛生③。離筵不隔日④,那得易爲情。(上四泛江送客,下四臨別傷情,(,) 春水生,故江平。煙花承二月,舟楫承東津。重輕二字,眼在句底。把杯聞笛,適足增悲,離筵故也。不隔日,應上頻送。)
①王融詩:“煙花雜如霧。”“煙花山際重”,重乃濃厚之意。黃生雲:重即平聲深字,言望去非一重也。②隋尹式詩:“淚逐斷絃揮。”③王洙曰:馬融去京逾年,有洛客逆旅吹苗,暫聞之甚悲感。④離筵,祖席也。
雙燕
當是廣德元年春在閬州作。銜泥入堂,此春日事。曰應曰且,乃計其將來也。鶴曰:觀末句,公有意於出峽,未聞嚴武鎮蜀之信也。
旅食驚雙燕①,銜泥入北堂②。應同避燥溼,且復過炎涼③。養子風塵際..
④,來時道路長⑤。今秋天地在,吾亦離殊方⑥。(此詩託燕自喻,於首尾露意。旅食而驚雙燕者,爲身將去而燕反來也。隨地羇棲,聊避燥溼也。交遊漸冷,歷過炎涼也。攜家梓閬,養子風塵也。長安赴蜀,來時道路也。句句說燕,卻句句自慨,皆與旅食二字相關。顧雲:世經亂離,而天地仍在,猶雲天空任鳥飛。)①【顧注】春燕以其匹至,故《詩》曰“燕燕于飛。”古詩:“昔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室。”
②鮑照詩:“出入南關裏,經過北堂睡。”③避燥溼,燕不露巢。過炎涼,自夏徂秋。《左傳》:子罕曰:”吾儕小人,皆有闔廬。以避寒暑燥溼。”劉虯書:“炎涼始茂,動靜惟安。”④古樂府《蛺蝶行》:“蛺蝶之遨戲東園,奈何率逢三月養子燕,接我苜蓿間。”⑤吳均《燕》詩:“問餘來何遲,山川幾紆直。”所謂“來時道路長”也。⑥從春敘起,從秋收結。
百舌
此亦同時所作。時程元振已貶斥,公初春猶未知,故借百舌以寄慨。王十朋曰:百舌者,反舌也,能反覆其舌,隨百鳥之音,春囀夏止。《禮記》:小暑至,反舌無聲。《朝野僉載》:百舌,食蚯蚓,正月蚓出而來,十月蚓藏而往。
百舌來何處?重重只報春。知音兼衆語,整翮豈多身。花密藏難見,枝高聽轉新。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①。(此詩借鳥託諷,在末二露意。起句便有怪駭意,重重報春,厭其聒耳。中四,見利口百出,不在多人,且匿形難見,而聳聽易投。過時發口,慮及讒人,結語大有關係。)
①《汲冢周書》:“芒種之日,螳螂生。又五日,鵑始鳴。又五日,反舌無聲。螳螂不生,是謂陰息。鵑始不鳴,令好壅逼。反舌有聲,佞人在側。”黃山谷雲:予讀《周書月令》,乃解老杜”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之句。《張儀傳》:陳軫曰:“輪可發口言乎?”《公羊傳》:晉趙鞅除君側之惡。《楚辭》:“讒人高張。”
上牛頭寺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在梓州作。【錢箋】《寰宇記》:牛頭山,在梓州郪縣西南二里,高一里,形似牛頭,四面孤絕,俯臨州郭,下有長樂寺。樓閣煙花,爲一方勝概。《九州記》:葛仙翁嘗遊此山。
青山意不盡,袞袞上牛頭。無復能拘礙①,真成浪出遊②。花濃春寺靜,竹細野池幽。何處啼鶯切③,移時獨未休。(首章,初上寺而賦也。上四登山,喜心目之曠。下四入寺,詠景物之佳。山意不盡,謂巒嶂層疊。袞袞,連步登陟貌。無拘礙,觸景蕭灑。浪出遊,恣情覽勝。花竹之下,寺靜池幽,反覺鶯啼太切,真是巧於形容。)
①《虞詡傳》:“勿令有所拘礙。”何遜詩:“吾人少拘礙,得性便遊逸。”
②梁簡文詩:“真成恨不已。③【錢箋】《圖經》雲:“山上無禽鳥棲集。”而杜詩有鶯啼之句,則《圖經》誤也。
望牛頭寺
《杜臆》:題必有誤,望字當在寺下。地誌:州南七里有鶴林寺。而牛頭山在州西南二里,正與相望。
牛頭見鶴林①,梯徑繞幽深。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傳燈無白日②,布地有黃金③。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④。(次章,既上寺而有望也。上四望中之景,下四望中之意。《杜臆》:牛頭山高,故望見鶴林。下三句,乃鶴林寺景,其寺必有名僧傳佛心印,而長者於此布金。故公欲從之求第一義也。幽深,謂路徑曲折。春色,日所見。天河,夜所見。無白日,燈常在。有黃金,殿至華。回看不住,欲此心空虛無着。)
①《涅槃後分》:“佛入涅槃已,東西二雙合爲一樹,南北二雙亦合爲一,皆垂覆如來,其樹慘然變白。”經雲樹色如鶴之白,故名鶴林。王融《法門頌啓》:“鶴林雙樹,顯究竟以開氓。”
②《釋迦成道記》:“一燈滅而一燈續。”注:”燈有照暗除昏之義,故淨名有無盡燈。”王洙曰:釋家以燈喻法,謂能破暗也。六祖相傳一法,故云傳燈。釋書有《傳燈錄》。趙曰:此言長明燈也,借傳燈言之。
③江總賦:“成黃金之勝地。”【邵注】給孤長者以黃金側布易國王太子只園。【朱注】《彌陀經》:極樂國土有七寶蓮池,池底以金沙布地。④《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衆香偈》:”轉不住心,退無因果。”
登牛頭山亭子
與前詩亦同時作。
路出雙林外①,亭窺萬井中。江城孤照日,山谷遠含風,兵革身將老,關河信不通②。猶殘數行淚,忍對百花叢。(此章,乃登山亭而作也。上四敘景,下四感懷,八句皆整對。憑高遙望,故城照日而見其孤,谷含風而覺其遠。世亂無家,止餘數行之淚,忍對此百花叢中乎,傷心甚矣。)
①【朱注】《傅大士傳》:“大士舍宅於松下建寺,因以樹名雙林。”徐陵《東陽雙林寺傅大士碑》:“大士燻禪所憩,獨在高巖。愛挺嘉木,是名檮樹。擢本相對,似雙槐於俠門;合幹成陰,類雙桐於空井。”
②庾信《哀江南賦》:“提挈妻子,關河累年。”【趙汸注】吐蕃猶盛,故關河未通。張易之詩:“鳥吟千戶竹,蝶舞百花叢。”
上兜率寺
【鶴注】寺在梓州,當是廣德元年作。洙曰:佛書有兜率天宮,故以名寺。《釋迦成道記注》:梵雲兜率陀,或雲睹史陀,此雲知足,即欲界第四天也。【錢箋】《圖經》:兜率寺在梓州郪縣南二里,《寰宇記》:前瞰郡城,拱揖如畫。侯圭《東山觀音寺記》雲:梓州浮圖大小十二,慧義居其北,兜率當其南,牛頭據其西,觀音距其東。《方輿勝覽》雲:兜率寺在南山,一名長壽寺,隋開皇中建,即蘇軾詩所稱“牛頭與兜率,雲木鬱堆壠”者。其林泉糾合之勢,山川表裏之形,抽紫巖而四絕,疊丹崖而萬變。連溪拒石,所以控引太虛;蒸雲駕雨,所以蕩洩元氣。此見王勃寺浮圖碑。
兜率知名寺,真如會法堂①。江山有巴蜀②,棟宇自齊梁③。庾信哀雖久..
④,周顒好不忘⑤。白牛車遠近⑥,且欲上慈航⑦。(此章初上兜率寺而作也,上四言景,下四言情。兜率知名之寺,乃真如會法之堂,見其爲禪宗也。江山兼有巴蜀,寫其形勝。棟宇起自齊梁,推其古蹟。庾信哀時,周顒好佛,皆屬自喻。未言安得駕彼牛車,以藉慈航之一渡乎。)①《圓覺經略疏》:“圓覺自性,本無僞妄變易,即是真如。真謂真實,顯非虛妄。如謂如常,表無變易。”梁簡文帝詩:“當須耳應漏,然後會真如。”江總《入龍丘巖精舍》詩:“法堂猶集雁。”
②【趙注】江山有巴蜀,猶羊叔子登峴山雲“自有宇宙,即有此山”之義。王勃詩:“江山蜀道賒。”
③向秀《思舊賦》:“棟宇存而不毀。”【朱注】王勃《郪縣兜率寺碑》:“兜率寺者,隋開皇中之所建也。”此雲自齊梁,疑未詳考。④《北史》:庾信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
⑤蔡曰:何顒見《後漢書黨錮傳》,與詩義不類,或疑是周顒。周顒奉佛有隱操。朱注云:按蔡注本葉少蘊《避暑錄》。《南史》:周顒音詞辯麗,長於佛理,於鐘山西立精舍,休沐則歸之。清貧寡欲,終日長蔬,雖有妻子,獨處山舍。公嶽麓道林二寺詩用此,亦作何顒,蓋周何字相近而訛耳。胡遁叟曰:史稱周顒與何澈皆精信佛法,周娶妻,何食肉,各有其累。公蓋誤憶其姓用之耶。《文選》李善注引梁簡文帝《草堂傳》曰:周顒昔經在蜀,以蜀草堂林壑可懷,乃於鍾嶺雷次宗學館立寺,因名草堂,亦號山茨。⑥《法華經》:“有大白牛,肥重多力,形體殊好,以駕寶車。”車遠近,謂遠近俱可到。
⑦清涼禪師《般若經序》:“般若者,苦海之慈航,昏衢之巨燭。”梁昭明太子詩:“慧海渡慈航。”葉夢得曰:詩人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唯變化開闔,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跡捕詰。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其遠近數千裏,上下數百年,盡在有、自兩字間,而吞吐山川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於言外也。
望兜率寺
《杜臆》:此亦指寺前望見者。
樹密當山徑,江深隔寺門。靠靠雲氣動①,閃閃浪花翻②。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③。時應清盥罷,隨喜給孤園④。(次章,既上寺而又望也。上四詠寺前之景,下四有超世之思。雲氣,承樹密。浪花,承江深。到此禪林妙境,不復知天之大,而唯見佛爲尊矣,因欲盥手而行,隨處覽勝也。)
①《九章》:“雲霏霏而承宇。”
②江逌賦:“寒光閃閃而翻漢。”③朱長孺雲:言佛之尊於天也。闞澤雲:孔老二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佛之設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故佛號人天師。④沈約《懺悔文》:“隨喜贊悅。”給孤園,注別見。儒者敬天,佛氏信心。惟敬天,故時時戒懼慎獨,求無忝於所生。惟信心,故乍見圓覺妙明,視一切皆空幻,充其說,殆流於無忌憚而不自知也。此詩云“不復知天大,空餘見佛尊”,非推尊釋道之大,正言其所見之小耳。
甘園
黃鶴編在廣德元年春作,蓋梓州舊有甘園,非瀼西甘園也。【朱注】《益州方物贊》:柑,生果、渠、嘉等州,結實埒於江南,味差薄。李實曰:柑園在粹州城南十里,今猶名柑子鋪,柑廢。《唐書》:劍南眉、簡、資等州,歲貢柑。
春日清江岸,千甘二頃園。青雲羞葉密,白雪避花繁①。結子隨邊使②開籠近至尊③。後於桃李熟,終得獻金門④。(此詠春日甘園,故從葉花說起。(,) 結子上貢,在秋來成熟時。末二,言外感慨,見大器晚成,不求早達也。)
①雲羞雪避,此句中着眼處,然各有所本。江淹《蓮花賦》:“青悟羞烈,沉水慚馥。”此羞字所本。王績《春日》詩:“雪避南軒梅,風催北庭柳。”此避字所本也。②【顧注】蜀爲遐方,故稱邊使。③《社臆》:橘非筒盛,當是筐字。
④揚雄《解嘲》:“歷金門,上玉堂。”
陪李梓州王閬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義寺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春作。《唐書》:閬州,屬山南西道。《舊書》屬劍南道。遂州,後周所置,唐因之,即今潼川州之遂寧縣,唐時與梓州爲鄰。果州南充郡,屬山南西道,武德四年析隆州置。蔡曰:地誌:惠義寺長平山,在梓州郪縣北。
春日無人境,虛空不住天①。鶯花隨世界②,樓閣倚山巔③,遲暮身何得,登臨意惘然。誰能解金印④,滯灑共安禪⑤。(一雲:三車將五馬,若個合安禪。上四詠寺,下四感懷。無人境,言其幽。不住天,言其曠。鶯花,春時景物。樓閣,寺中形勢。遲暮二句,自傷入道已晚。誰能二句,並勸四公解脫。《杜臆》:公以作客之窮,真有學佛之想,故後詩屢及之。)
①《楞嚴經》:“虛空寂然。”杜修可曰:取佛書不住相意,謂天運無常以成四時。
②唐孫逖詩:“邊地鶯花少,年來未覺新。”《瓔珞經》:“無量世界,盡觀衆生。”【張注】丘遲書:“雜花生樹,羣鶯亂飛。”後人合之曰鶯花。③周王褒詩:“建章樓閣迥。”④《晉書》:周顒曰:“取金印如斗大。”⑤無名氏詩:“高揖謝時俗,瀟灑出樊籠。”《法華經偈》:“安禪合掌。”江總詩:“石室乃安禪。”
數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爲豔曲二首贈李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春作。
上客回空騎,佳人滿近船。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①。玉袖凌風並②,金壺隱浪偏③。競將明媚色④,偷眼豔陽天⑤。(首章從李公說到女樂,形容一時聲妓之盛,所謂豔曲也。舫上佳人,有歌者,有舞者,有迎風並立者,有提壺引水者,此分寫佳人景態也。又見彼此凝眸,媚眼交映於春光,此合寫佳人情致也。【黃生注】首句上客,不應於本章,而應於下章結處,乃通二首爲章法。凌風承野曠,引浪承江清。競將二字,見女樂滿船。)
①謝靈運詩:“野曠沙岸靜。”②梁簡文帝詩:“風吹玉袖香。”何遜詩:“驚弦雪袖遲。”玉、雪皆言袖色之白耳。若以玉飾袖,豈能凌風乎?③鮑照詩:“金壺啓夕淪。”隱浪偏,舊注謂浪映金壺之半偏,於上下文不合。黃生從趙本作引浪爲是。④隋煬帝《江南曲》:“宿霧洗開明媚眼。”⑤鮑照詩:“當避豔陽年。”【邵注】佳人偷眼春光,以爭妍媚也。王嗣奭曰:玉袖金壺,疑其有誤,蓋詩詠佳人,不應參入金壺,上有舞衣,不應複用玉袖。今定玉袖爲玉燕,金壺爲金鳧。燕凌風者,學其舞也,鳧隱浪者,避其歌也,亦戲詞也。梁簡文帝詩:“玉燕貼青驪。”《拾遺記》載師曠時有白燕來巢。明皇有金鳧燈。何遜詩:“銀海終無浪,金堯會不飛。”皆可證。
《復齋漫錄》:古今詩人詠婦人者,多以歌舞爲稱。梁元帝《妓應令》詩:“歌清隨澗響,舞影向池生。”劉孝綽《看妓》詩:“燕姬奏妙舞,鄭女愛清歌。”北齊蕭放《冬夜對妓》詩:“歌還團扇後,舞出妓行前。”弘執恭《觀妓》詩:“合舞俱迴雪,分歌共落塵。”陳陰鏗《侯司空宅詠妓》詩,“鶯啼歌扇後,花落舞衫前。”陳劉刪亦云:“山邊歌落日,池上舞前溪。”庾信《趙王看妓》詩:“綠珠歌扇薄,飛燕舞衫長。”江總《看妓》詩:“並歌時轉黛,息舞暫分香。”隋盧思道《夜聞鄰妓》詩:“怨歌聲易斷,妙舞態難雙。”陳元操《春園聽妓》詩:“紅樹搖歌扇,綠珠飄舞衣。”釋法宣《觀妓》詩:“舞袖風前舉,歌聲扇後驕。”王勣《味妓》詩:“早時歌扇薄,今日舞衫長。”劉希夷《春日閨人》詩:“池月憐歌扇,山雲愛舞衣。”以歌對舞者七,以歌扇對舞衣者亦七,雖相緣以起,然詳味之,自有工拙也。杜取以爲豔曲雲:“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又陳子良詩:“明月臨歌扇,行雲接舞衣。”李義府詩:“鏤月成歌扇,裁雲作舞衣。”儲光羲詩:“竹吹留歌扇,蓮香入舞衣。”
洪容齋曰:唐人好以歌扇對舞衣。
其二
白日移歌袖①,青霄近笛牀②。翠眉縈度曲③,雲鬢儼成行④。立馬千山暮,回舟一水香。使君自有婦⑤,莫學野鴛鴦⑥。(次章從女樂說到李公。白日承豔陽來,前後自相聯絡。移白日,酣歌終日也。近青霄,聲徹雲霄也。
索回度曲,前歌將盡也。儼立成行,後歌將繼也。立馬,即空騎之候迎者。回舟,即女樂之滿舫者。未聯雖涉戲詞,而卻含規諷。黃生曰:李梓州耽於女樂,公故撰爲豔曲,雖曰戲之,而實所以規之。曲終雅奏,其詞麗以則,本詩人作賦之義。此豈《玉臺》、《香奩》諸體淫而近褻者所可同日語哉。)
①曹植《七啓》:“爲歡未渫,白日西傾。”②《蜀都賦》:“幹青霄而秀出。”齊《南郊樂歌》:“紫芬靄青霄。”【顧宸注】此言響遏行雲,覺青霄若與笛牀相近。《釋名》:“牀,裝也,凡所以裝載者皆謂之牀,如糟牀、食牀、鼓牀、筆牀,皆此義。”《樹萱錄》雲:南朝呼筆管爲牀。笛牀當即其類。
③宋玉《好色賦》:“眉如翠羽。”《漢元帝紀》:“帝自度曲。”瓚雲:“歌終更授其次,謂之度曲。”古詩:“度曲翠眉低。”《西京賦》:”度曲未終,雲起雪飛。”張衡《舞賦》:“度終複合,次授二八。”④沈約詩:“麗色倘未歇,聊承雲鬢垂。”薛道衡詩:“佳麗成行。”⑤《羅敷行》:“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⑥古樂府歌:“湖中百種鳥,半雌半是雄。鴛鴦逐野鶴,恐畏不成雙。”【盧注】鴛鴦本有定耦,若野鴛,則亂羣矣。唐人《五日觀妓》詩:“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誰道五絲能續命,卻令今日死君家。”此縱情徇欲,少年無賴之談,豈可列於風雅中乎?杜公《陪李梓州泛江》詠諸舫女樂雲:“翠眉縈度曲,雲鬢儼成行。。”結語則雲:“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姚通泉《攜酒泛江》詠彩舟美人云:“笛聲憤怨哀中流,妙舞逶迤夜未休。”結語則雲:“人生歡會豈有極,無使霜露沾人衣。”觀此二詩,能發乎情,止乎禮義,樂而有節,可以見公之所養矣。”
送何侍御歸朝原注:李梓州泛舟筵上作。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春作。
舟楫諸侯餞①,車輿使者歸②。山花相映發③,水鳥自孤飛④。春日垂霜鬢,天隅把繡衣⑤。故人從此去⑥,寥落寸心違。(上四送別之景,下四悵別之情。舟楫水餞,車輿陸行,諸侯指李,使者指何。山花映發,起下繡衣故人,見侍御歸朝之樂。水鳥孤飛,起下霜鬢寸心,見異方作客之窮。興中有比,杜詩善用此法。)
①《易》:“舟楫之利。”《漢書王嘉傳》:“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
②《淮南子》:“車輿極於雕琢。”
③庾信詩:“山花焰火然。”《世說》:王子敬曰:“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④《詩義疏》:“鷺,水鳥也。”
⑤洙曰:漢御史繡衣持斧。⑥沈佺期詩:“故人從此去。”
江亭送眉州辛別駕升之得蕪字
【鶴注】公有《江亭王閬州筵餞蕭遂州》詩,則江亭在閬州.此當是廣德二年春在閬州作。
柳影含雲幕①,江波近酒壺。異方驚會面②,終宴惜征途③。沙晚低風蝶..
④,天晴喜浴鳧⑤。別離傷老大⑥,意緒日荒蕪⑦。(首聯,餞別之事。次聯,惜別之情。三聯,臨別之景。末聯,憶別之懷。柳影江波之處,設幕置酒,故屬敘事。下面風蝶浴鳧,全寫時景,意非重複。《杜臆》:宴終即別,故云“終宴惜征途。”語淺而有味。五六低喜二字,虛字實用。①雲幕,幕高如雲也。②《後漢書》:範丹曰:“遠適千里,會面無期。”③曹植詩:“終宴不知疲。”④《古今注》:“蛺蝶,一名野蛾,一名風蝶。”⑤《淮南子》:“鳧浴蝯躩。”⑥古詩:“老大徒傷悲。”⑦江總詩:“遊人意緒多。”【邵注】荒蕪,撩亂也。
行次鹽亭縣聊題四韻奉簡嚴遂州蓬州兩使君諮議諸昆季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自梓州至鹽亭時作。公是年春夏客梓州,鹽亭縣在梓州東九十里,遂州與梓州爲鄰,蓬州則鄰於閬州,而閬與梓又爲鄰也。《杜臆》:遂州、蓬州同姓,而務以官地爲號。
【顧注】《舊唐書》:嚴震,字遐聞,梓州鹽亭人,至德乾元間屢出家財以助軍需,授州長史、王府諮議參軍。嚴武移西川,署爲押衙。德宗朝累官至同平章事、檢校尚書左僕射。礪,震之宗人也,累官至山南西道節度使。《寰宇記》:嚴震及弟礪墓在負戴山下,去縣西一里。據此則諮議諸昆季,蓋嚴震及礪也。其嚴遂州、蓬州二使君名,不可考矣。【錢箋】《寰宇記》:鹽亭縣,因井爲名。負戴山在縣西一里,高二里,自劍門南來,過劍州入當縣,龍盤虎踞,起伏四百餘里,至此卻蹲。山有飛龍泉,噴下南流入梓潼江,水色清冷,其昧甘美,時以爲瓊漿水,即此詩所云春水泠泠也。
馬首見鹽亭,高山擁縣青。云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全蜀多名士①嚴家聚德星②。長歌意無極,好爲老夫聽。(上四鹽亭之景,下四簡嚴昆弟。(,) 首二乃遠望,次二乃近見,五六言地靈而人傑。【顧注】題止四韻,而曰長歌,反覆長吟,意思無窮也。)
①《蜀都賦》:“近則江漢炳靈,世載其英。蔚若相如,皭若君平,王褒曄而秀髮,揚雄含章而挺生。”“全蜀多名士”,本此。
②《異苑》:陳仲弓與諸子侄造荀季和父子,於時德星聚,太史奏五百里內有賢人聚。
倚杖原注:鹽亭縣作。
詩成後拈倚杖二字爲題,非詠倚杖也。鮑照詩:“倚杖牧雞豚。”看花雖郭內①,倚杖即溪邊。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狎鷗輕白浪②,歸雁喜青天③。物色兼生意④,淒涼憶去年。(《杜臆》:閱前詩,知縣中有山有溪,故有郭內溪邊之句。早休市,見俗樸。春聚船,見民稠。狎鷗、歸雁,俱物色而兼生意者。鹽亭屬梓州,蓋去年避亂於此也。市承郭,船承溪。鷗雁承春,物色生意又承鷗雁,逐層接下甚明。近注將生意物色,分頂中二聯者,未確。
①首句用一雖字,自當作郭內。②任昉詩:“聊訪狎鷗渚。”③何敬祖詩:“歸雁和鳴。”④何遜詩:“華池物色曛。”王褒詩:“摧殘生意餘。”
惠義寺送王少尹赴成都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春梓州作。
苒苒谷中寺①,娟娟林表峯。闌干上處遠,結構坐來重。騎馬行春徑,衣冠起暮鍾②。雲門青寂寂,此別惜相從。(上四登寺,寫景敘事。下四送王,即景言情。《杜臆》:苒苒,狀寺之幽蔚。娟娟,狀山之高秀。外設闌干,中有石級,所謂結構也,前《飛仙閣》詩“棧雲闌干峻,梯石結構牢”可證。上處見其遙遠,坐來見其重疊,山路之高峻可知。餞別之後,少尹騎馬而行,僧人衣冠而起暮鍾矣。山門闃寂,惜不與之偕行也。)
①《杜臆》:志書:寺在北山,名長平山。楊炯《惠義寺銘》:“長平山兮建重閣,山穹窿兮下磅礴。”可知寺高路遠。
②申涵光曰:寺僧見貴客至,故衣冠鳴鐘。劉雲解不得何也。
惠義寺園送辛員外
【鶴注】此亦廣德元年作。【朱注】以下二首,俱見卞圜、吳若、黃鶴本。櫻桃結子在春,而熟於四月,今雲垂實,蓋在春末矣。朱櫻此日垂朱實
①,郭外誰家負郭田。萬里相逢貪握手,高才仰望足離筵。(此章從寺前時景,寫出餞別傷情。足。盡也,言仰望無窮之意,盡於離筵頃刻之間。)①《永徽圖經》:櫻桃洛中者勝,深紅色曰朱櫻,明黃色曰蠟櫻。
又送
【鶴注】魯訔年譜雲:公送辛員外暫至綿,詩云“直到綿州始分首”,則魯說爲是。
雙峯寂寂對春臺,萬竹青青照客杯①。細草留連侵坐軟,殘花悵望近人開。同舟昨日何由得,並馬今朝未擬回。直到綿州始分首,江邊樹裏共誰來。(此章從離筵之景,重敘送別之情,在四句分截。雙峯遠景,萬竹近景。細草殘花,觸景生愁矣。綿州同往,江上獨來,說得情緒難堪。趙大綱曰:留連就草言,悵望就花言。歐公詩“野花向客開如笑。芳草留人意自閒”,亦同此意。然唯人留連,故見草亦留連,唯人悵望,故見花亦悵望耳。
①寂寂對青青,是借對。王維詩,“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人。”王勃詩:“他席他鄉送客杯。”朱瀚曰:此詩,一二死句,三四無脈,五六枯拙,七八不韻,故知其爲贗作也。
今按:臺上酌酒,而花草傷情,四句亦自聯絡。唯下四請,生意索然,疑非少陵手筆耳。
巴西驛亭觀江漲呈塞十五使君二首
寶應元年夏,公送嚴武至綿州。廣德元年春,公在梓州,有《惠義寺送辛員外》詩,中雲“細草殘花”,蓋春候也。末雲”直到綿州”,蓋重至綿州矣。此詩未章言春暮,正其時也。今依黃鶴編在廣德元年春綿州作。黃謂年譜脫漏,是也。【朱注】《唐書地誌》:綿州巴西郡,治巴西縣。又劉璋分三巴,巴郡閬中縣,巴西郡治焉。唐先天二年,改隆州巴西郡爲閬州,治閬中郡,蓋綿閬皆稱巴西也。又杜安簡地誌雲:巴郡則巴渝集壁,巴東則夔忠,巴西收綿閬,此詩巴西驛亭,當如舊注附綿州詩內。楊德周曰:《綿州地誌》:巴字水在綿州治西四里,涪水自北經城西,析而爲二,安水自東迤邐繞城東南,匯於芙溪。每江漲,登山望之,點畫天然,甚肖也。芙蓉溪,即杜東津觀打魚處。
宿雨南江漲①,波濤亂遠峯②,孤亭凌噴薄③,萬井逼春容④。霄漢愁高鳥⑤,泥沙困老龍⑥。天邊同客舍,攜我豁心胸⑦。(此章,喜江漲之景,記與竇同觀,在六句分截。波濤高湧,而水映遠峯。有似搖亂。孤亭,指驛亭。萬井,謂巴郡。噴薄,侵蝕之勢。春容,衝激之聲。水漲而闊,故鳥愁。水漲而蕩,故龍困。天邊,指綿州。同舍,指竇使君。按首章曰“天邊同客舍”,末章曰“同是一浮萍”,竇使君蓋寄跡於綿州者。黃鶴疑爲綿州刺史繼杜使君之任者,誤矣。《杜臆》因“關心小剡縣”句,謂竇必官於剡,亦鑿矣。
①崔湜詩,“宿雨清龍界。”黃希曰:南江,蓋岷江也。岷江出茂州,而茂與綿爲鄰。②謝靈運詩:“遠峯隱半規。”《海賦》:“峌孤亭。”③《吳都賦》:“噴薄沸騰。”④《漢刑法志》一同百里,提封萬井。《學記》:“待其從容。”注:“從,讀如春,謂擊也。”擊鐘者每一春爲一容,然後盡其聲,此借言水勢
衝擊之狀。⑤《史記韓信傳》:“高鳥盡,良弓藏。”⑥《江賦》:“或混淪乎泥沙。”
⑦江淹詩:“無以滌心胸。”公詠江漲詩,前後三見。初雲“細動迎風燕,輕搖濯浪鷗”,此狀江流平滿之景。繼雲“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此狀江水洶湧之勢。兩者工力悉敵。其雲“魚鱉爲人得,蛟龍不自謀”,語稍近直,不如”霄漢愁高鳥,泥沙困老龍”,尤爲警拔。
其二
轉驚波作惡①,即恐岸隨流。賴有杯中物②,還同海上鷗③。關心小剡縣..
④,傍眼見揚州⑤。爲接情人飲⑥,朝來減片愁。(次章畏江漲之勢,記與竇同飲,在四句分截。波惡岸流,江漲未平,此眼前實景。杯酒海鷗,忘其淪溺矣。剡縣揚州,比擬江漲,此意中客景。對飲銷愁,感在使君也。①《史記始皇紀》:水波惡。
②陶潛詩:“且進杯中物。”
③《杜臆》:同海鷗,乃謔詞。《列子》:海上人好鷗鳥,其父欲取之,明日之海上,鷗鳥舞而不下。
④鮑照詩:“萬曲不關心。”《九域志》:越州東南二百八十里有剡縣。《一統志》:今紹興府嵊縣。⑤揚州,大江所經。《禹貢》:“淮海惟揚州。”【張遠注】公少遊吳越,久不能忘,一見水勢之大,遂疑旦夕可達,故曰關心,曰傍眼。⑥鮑照詩:“留酌待情人。”情人,指竇。
又呈竇使君
《杜臆》謂此詩與前二章,乃同時作。觀首句向晚二字,可見。【錢箋】前詩第二首及此章見員安宇所收。
向晚波微綠,連空岸卻青①。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漂泊猶杯酒,踟躕此驛亭②。相看萬里外,同是一浮萍。(此詩在驛亭志別,又與竇同慨。首聯敘景,次聯敘情,下四逐聯相承。波綠岸青,水平雨止矣。日晚春盡,故皆雲暮。愁來醉倦,故不能醒。杯酒驛亭,此春日愁醉之由,萬里浮萍,此飄泊躊躕之感。波微綠對岸卻青,不必作腳青解。【趙汸注】詩用兼與,以一字而貫兩事。《杜臆》:對江漲言,故云同一浮萍。)
①江淹《別賦》:“春水綠波。”《杜臆》:綠波曠闊,似連青天爲岸腳,寫景亦奇。②李白詩:“驛亭三楊樹。”鄢陵劉逴曰:子美五言律,多創立法度,迥異諸人,變化無窮,誠可師資,但有膾炙羣口,實非當效者。如“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羇棲”,“客病留因藥,春深買爲花”,“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俱屬刻削。如“枉道祗從入,吟詩許更過”“風送蛟龍雨,天長驃騎營”,屬用意深晦。如“暖
老須燕玉,充飢憶楚萍”,屬用事過僻。如“野花留寶,蔓草見羅裙”,
則屬纖巧。“委波金不定,照席綺逾依”,則屬瑣碎。“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則屬細小。“不爨井晨凍,無衣牀夜寒”,則屬猥苦。“賜書夸父老,壽酒賽城隍”,則屬俚俗。“鹿門攜不遂,雁足系難期”,則屬歇後。“不知西閣意,肯別定留人”,則屬補綴。“待爾嗔烏鵲,拋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又“羣盜哀王粲,中年召賈生。登樓初有作,前席竟爲榮,宅入先賢傳,才高處士名。異時懷二子,春日獨含情”,皆以下續上,交股相承,剛屬繁複。如《悶》詩句句見悶,則屬謎語。惟“子能渠細石,吾亦沼清泉”,以實字作眼,固所當效。而後聯“柴荊即有焉”,卻涉草率語。大概詩出杜口,人即羣然尊信,無暇別擇,其亦不善學杜矣。
陪王漢州留杜綿州泛房公西湖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春至漢州時作,故云“春池賞不稀。”西湖在漢州,即所云城西池也。又曰:《九域志》:成都北至綿,不滿二百里,蓋漢在成都綿州之間。《舊書房琯傳》:上元元年四月,以禮部尚書出爲晉州刺史,八月改漢州刺吏。寶應二年四月,拜特進刑部尚書。【錢箋】《方輿勝覽》:房公湖,又名西湖。按壁記,房相上元初牧此邦,其時始鑿湖,有詩存焉。朱雲:此詩與下詩,俱及房公赴召,則廣德元年春公嘗至漢州矣。舊譜不書,略也。今按《唐書》謂召琯在寶應二年之夏,是即廣德元年也。其雲夏召,恐誤,據此詩,春末蓋已赴召矣。
舊相恩追後,春池賞不稀。闕庭分未到①,舟楫有光輝。豉化蓴絲熟②刀鳴鱠縷飛③。使君雙皁蓋,灘淺正相依④。(三頂恩追,嘆不與房相偕往。(,) 四頂池賞,喜得與王杜同遊。苑絲鱠縷,房湖所產。雙蓋相依,陪宴已久也。三四對法錯綜,亦律中帶古。)
①闕庭來到,就自己言,故用分字。曹植《責躬表》:“自分黃耈,永無執圭之望。”又云:“僻處西館,未奉闕庭。”《光武紀》:封隆曰:“臣得生到闕庭。”②《說文》:“豉,配鹽幽菽也。”《世說》:陸機詣王武子,武子前有羊酪,問:“吳中何以敵此?”機曰:“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師氏曰:《本草》:蓴生水中,三月至八月莖細如釵股,通名爲絲蓴。
③《西征賦》:“饔人縷切,鸞刀若飛。”
④雙蓋在岸上,泛舟在池中,水滿灘淺,故舟與蓋相依。此詩舊有兩說:一指房公應召時,則恩追乃恩命追赴,所謂分未到者,房在中途也。一指房公既歿後,則恩追乃恩賜追贈,所謂分未到者,房卒中途也。今按房琯見召,屬廣德元年事,其卒在夏。此時房復起用,故泛湖而有喜詞,觀下章雲“爲報鵝隨王右軍”,以琯在途次故也。若二年之春,公不復至漢州,焉得復有西湖之泛乎。
或將上四句金主房湖說者,曰恩追,曰未到,曰光輝,爲知己之感,故三致意焉。但此詩本爲王杜泛湖而作,不應多敘房事也。
得房公池鵝
此亦在漢州作。
房相西池鵝一羣,眠沙泛浦白於雲。鳳凰池上應回首,爲報籠隨王右軍..
①。(《杜臆》:池中養鵝,而題雲得鵝,必有取而餉之者,因戲言房公在鳳池,休得回顧此鵝,爲我報雲,右軍已籠而去矣。房向在中書,故用鳳凰池。公素善書法,故自比王右軍,公詩云“七齡作大字”,可見。)①《法書要錄》:王羲之性好鵝,山陰曇村有道士養好者十餘,王往求市易。道士言府君若能自屈書《道德經》各兩章,便合羣以奉。羲之住半日,爲寫畢,籠鵝而歸。
答楊梓州
單復編在漢州詩內。據前有李梓州,後有章梓州,此又有楊梓州,一歲而有三梓州,何更代之速耶。
悶到房公池水頭,坐逢楊子鎮東州。卻向青溪不相見,回船應載阿戎遊..
①。(遇楊而未盡遊池之興,故作詩以答之,此只如一首短札耳。)①阿戎指梓州之侄。《晉書》:阮籍謂王渾曰:“與卿語,不如與阿戎談。”阿戎,渾子戎也。
舟前小鵝兒原注:漢州城西北角官池作。官池,即房公湖。
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①。引頸嗔船逼②,無行亂眼多。翅開遭宿雨,力小困滄波。客散層城暮,狐狸奈若何。(上二對酒觀鵝。嗔船亂眼,切舟前。翅開力小,切小鵝。末二,深致愛惜之意。舊本俱作新鵝,朱氏獨作鵝黃,不協歌韻。盧注謂諷董廷蘭輩,非也,公於房相,從無譏刺語。
①《方輿勝覽》:鵝黃乃漢州酒名,蜀中無能及者。盧照鄰詩:“鵝黃粉白車中出。”裴慶餘詩:“滿額鵝黃金縷衣。”皆言淡黃色也。杜詩則言酒色。東坡詩:”小舟浮鴨綠,大杓瀉鵝黃。”陸放翁詩:“兩川名醞避鵝黃。”此皆用公語耳。
②【希注】鵝一名舒雁,王羲之愛其宛頸,宛頸而宿,鵝之常性,今雲引頸,則鵝嗔怒時也。
③庾信詩,“雲光偏亂眼。”杜詩有用俗字而反趣者,始鵝兒、雁兒,本諺語也,一經韻手點染,便成佳句。如“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雁兒爭水馬,燕子逐檣烏”是也。
官池春雁二首
鶴曰:官池,即城西池。
自古稻粱多不足①,至今鸂鶒亂爲羣。且休悵望看春水,更恐歸飛隔暮雲②。(此詩寓意於春雁也。上二嘆其失所,下二惜其未歸。看春水,時不能留。隔暮雲,遠不能達。《杜臆》:首章比逆旅無依,最苦在“亂爲羣”三字。
①《廣絕交論》:“分雁騖之稻粱。”
②《詩》:“歸飛提提。”
其二
青春易盡急還鄉①,紫塞寧論尚有霜②。翅在雲天終不遠,力微矰繳絕須防③。(承前章歸飛說來。上二歸思之急,下二歸路之難。終不遠,慰之也。絕須防,危之也。《社臆》:下章比欲歸無資,最苦在“力微”二字。
①又曰:雁歸在初春,若春盡則無霜矣。首句欲盡,當作易盡。孫楚《雁賦》:“背青春而北息。”②【邵注】紫塞在太原府雁門關下,北地寒,故尚有霜。《蕪城賦》:“北走紫塞雁門。”蕭子範詩:“遊雁犯霜飛。”
③翅在、力微,各兩字另讀。母丘儉詩:“飛騰衝雲天,奮迅協光熙。”《兩都賦》:“撫鴻置,御矰繳。”
投簡梓州幕府兼簡韋十郎官
黃鶴編在漢州詩內
幕下郎官安隱無?從來不奉一行書①。固知貧病人須棄,能使韋郎跡也疏。(上二諷幕府諸公,下二諷韋十郎官。)
①黃希曰:唐多以朝士入州幕,故云幕下郎官。不奉書,不接來書也。王凝之《王氏女帖》:“說汝勉難安隱,深慰懸心。”【朱注】《說文》:“隱,安也。”又與穩通。《通鑑》:玄宗遣中使至范陽,祿山踞牀不拜,曰:“聖人安隱。”注:隱讀曰穩。又唐帖多寫穩爲隱,作隱正得之。《杜臆》:無字出韻,或六魚、七虞兼用耶。
漢川王大錄事宅作
【朱注】此見郭知達本,他刻皆不載。按:成都無漢川之名,當是廣德元年漢州作。《魏志張魯傳》:魯據漢中,功曹閻圃曰:“漢川之民,戶出十萬,財富土沃。”則漢川即漢中也。朱氏謂公有《詰王錄事許修草堂貲》詩,疑即其人,非也。按此詩言才名叔,蓋公尊行也,後詩直雲“爲嗔王錄事”,知其別爲一人矣。
南溪老病客①,相見下肩輿。近發看烏帽②,催蓴煮白魚。宅中平岸水③,身外滿牀書④。憶爾才名叔⑤,含悽意有餘⑥。(首聯自敘,下六敘王,三四見其老而好客,五六見其宅之清雅。)
①公《送韋司直歸成都》詩:“爲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知南溪即浣花溪。《晉史》:王獻之乘平肩輿,徑入顧闢疆園。②社詩“白益毛髮古”,是明說白頭,“近發看烏帽”,是暗藏白頭,同一事而句法善化。③陰鏗詩:“岸水帶斜暉。”④庾信詩:“書卷滿牀頭。”⑤《江表傳》:諸葛恪少有才名,發藻岐嶷,辯論應機。⑥異鄉相遇,故曰含棲。謝靈運詩:“含悽泛廣川。”《滹南遺老詩話》:世所傳新添杜詩四十餘篇,吾舅周君卿嘗辯之雲:惟《瞿唐懷古》、《呀鶻行》、《惜別行》爲杜無疑,自餘皆非真本,蓋後人依仿而作。
朱鶴齡曰:新添詩固多贗者,然滹南之說,恐亦未然。如《別嚴二郎》、《客舊館》、《呈路十九》、《遣憂》、《巴山》、《愁坐》、《陪鄭公秋晚》、《放船》、《避地》等詩,皆非子美不能作。
短歌行送祁錄事歸合州困寄蘇使君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春梓州作。公梓州詩有“應須理舟楫”及“長嘯下荊門”之句也。《唐六典》:煬帝罷州置郡,有東西曹掾及主簿。皇朝省主簿,置錄事參軍,開元初改司錄參軍事三人。《唐書》:合州涪陵郡,屬劍南東道。【朱注】祁錄事乃合州錄事。故詩稱蘇使君爲賢府主。魯訔作邛州錄事,誤也。古樂府題有《短歌行》。
前者途中一相見,人事經年記君面。①。後生相勸何寂寥,君有長才不貧賤②。君今起舵春江流③,餘亦沙邊具小舟。幸爲達書賢府主,江花未盡會江樓④。(上四稱祁錄事,下四送歸寄蘇。相勸後生,何憂寂寥,具此長才,終當顯達矣。二句慰詞。賢府主,指蘇使君。花期相訂,公亦將往合州也。
①申涵光曰:此老固記一不記十者,得令經年記面,亦非易事。王洙曰:古者有半面之交。②《史記陳平傳》:“豈有美好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
③起舵,所以行舟。④《方輿勝覽》:江樓在合州州治之前,釣魚山、學士山、巫山橫其前,下臨漢水。
送韋郎司直歸成都
鶴曰:此是廣德元年春在梓州作。若廣德二年暮春,公已歸成都。即仲春在閬亦當聞嚴武之信,何雲“爲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耶?
竄身來蜀地①,同病得韋郎②。天下兵戈滿,江邊歲月長。別筵花欲暮,春日鬢俱蒼。爲問南溪竹③,抽梢合過牆。(【原注】“餘草堂在成都西郭。”上四留蜀之感,下四送韋成都。)
①劉楨詩:“竄身清江濱。”②《吳越春秋》:子胥曰:“子不聞河上歌乎,同病相憐,同憂相救。”③南溪即浣花溪。宋之問詩:“綠縟南溪樹。”《隨筆》雲:陶淵明詩:“我屋南山下,今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王摩詰詩:“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杜公《送韋郎歸成都》雲:“爲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又《寄草堂》雲:“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古今詩人,懷想故居,表之篇詠,必以松竹梅菊爲比興,皆見文人雅緻。
寄題江外草堂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作。李泰伯曰:公在梓州,懷思草堂而作是詩。
我生性放誕①,雅欲逃自然②。嗜酒愛風竹,卜居必林泉。(憶前此卜居。申涵光曰:“嗜酒愛風竹”,可想名士風流。①《文士傳》:阮籍放誕,有傲世情,不樂仕宦。
②雅,常也。高彪詩:“滌盪去穢累,飄逸任自然。”遭亂到蜀江,臥痾遣所便①。誅茅初一畝②,廣地方連延③。經營上元始..
④,斷手寶應年⑤。敢謀土木麗⑥,自覺面勢堅⑦。亭臺隨高下,敞豁當清川。惟有會心侶⑧,數能同釣船。(此追敘草堂始末。上四構堂之由,中四營堂之事,下四堂景之勝。【遠注】肅宗乾元二年十二月、公至成都。上元元年,乃建草堂之始,又二年爲寶應元年,乃成草堂之日。《杜臆》:“臺亭隨高下,敞豁當清川”,結構殊不草草。①釋慧淨詩:“臥痾苦留滯,闢戶望遙天。”②屈原《卜居》:“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記儒行》:“儒有一畝之宮。”③《選》賦:“階除連延。”④《詩》:“經之營之。”⑤《淳化帖》:唐高宗敕:使至,知元堂已成,不知諸作總得斷手。⑥《後漢書》:梁冀起第宅,殫盡土木。⑦《考工記》:“審曲面勢。”
⑧古樂府《短歌行》:“不羨一囊錢,惟重心襟會。”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①。蚊龍無定窟,黃鵠摩蒼天②。古來賢達士③,寧受外物牽④。顧惟魯鈍姿⑤,豈識悔吝先⑥。偶攜老妻去,慘澹凌風煙。事蹟無固必⑦,幽貞貴雙全⑧。(此述去草堂之故。各四句轉意。言避亂播遷。如蛟龍黃鵠之縱遊,惜前此不能先幾遠會,覺有愧於古人,但欲身名兩全,不得不攜家他適耳。干戈,指徐知道之亂。風煙,謂冒寒而行。幽貞,謂隱居守正。
①《書》:“酣歌於室。”
②古樂府:“黃鵠摩天極高飛。”③晉羊祜登峴山曰:“由來達賢勝士,登此眺望。”④沈約詩:“所累非外物。”⑤顧,念也。惟,思也。《南史劉峻傳》:“少年魯鈍。”⑥《繫辭》:“憂悔吝者存乎介。”介即幾先也。⑦固必,見《論語》。⑧《易》:“利幽人之貞。”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①。霜骨不堪長②,永爲鄰里憐。(此回憶故園
景物也。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十二句。)①《詩》:“野有蔓草。”②《杜臆》:松曰霜骨,松苗曰霜根,立言清峭。
士大夫能視物我一體,則無自私自利之懷。少陵傷茅屋之破,則思廣廈萬間,以庇寒士,念草堂則曰“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詠四松則曰“敢爲故林主,黎庶猶未康”,觸處皆仁心發露,稷契之徒也。
陪章留後侍御宴南樓得風字
【鶴注】寶應元年及廣德元年之春,守梓州者乃李使君也。是年之夏,守梓州者乃章侍御也。此當是廣德元年夏作。
絕域長夏晚①,茲樓清宴同②。朝廷燒棧北③,鼓角漏天東④。(此登樓而有感世亂。朝廷在燒棧之北,嘆長安未平。鼓角在漏天之東,恐梓州多事。)
①漢武詔:“茂才異等,可爲將相使絕域者。”②江總詩:“清宴留神賞。”③《漢書》:張良說高祖燒絕棧道。④《寰宇記》:邛都縣漏天,秋夏長雨,僰道有大漏天、小漏天。趙曰:漏天在雅州。鶴曰:廣德元年,吐蕃陷隴右諸州,詔焚大散關。是時史朝義已誅,東都無事,鼓角不至於滿天,當依舊注作漏天。雅州屬西川,而梓州爲東川故也。【朱注】《通鑑》上元二年二月,奴刺、党項寇寶雞,燒大震關。廣德元年秋七月,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故有燒棧二句。
屢食將軍第①,仍騎御史驄。本無丹竈術②,那免白頭翁。(此陪宴而自傷年老。曰屢、曰仍,見宴非一次。將軍第,切留後。御史驄,切侍御。)
①《左傳》:“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梁冀傳》:“大將軍西第成。”
②《南越志》:長沙郡瀏陽縣有王喬山,山有合丹竈。江淹《別賦》:“守丹竈而不顧,鏈金鼎而方堅。”
寇盜狂歌外,形骸痛飲中。野雲低度水。檐雨細隨風。(此記歡宴情景。寇盜付狂歇之外,亂且莫愁。形骸寄痛飲之中,老可暫忘。二句雙挽上文。低雲、細雨,此樓前所見之景。)
出號江城黑①,題詩蠟炬紅。此身醒復醉,不擬哭途窮。(此記宴畢情事。《杜臆》:一面出令,一面吟詩,有孟德橫槊賦詩之風。窮途免哭,身託醉鄉也。此章四段,各四句。)
①【朱注】《通鑑》;玄宗誅韋后,逮夜,葛福順、李仙鳧皆至,請號而行。
注:凡用兵下營及攻襲,就主帥取號以備緩急相應。
臺上
此與上章同時之作,初宴南樓,後移臺上也。
改席臺能迥①,留門月復光②。雲霄遺暑溼,山谷進風涼。老去一杯足,誰憐屢舞長③。何須把官燭④,似惱鬢毛蒼。(此臺上夜飲而作也。上四風月之佳,下四衰老之感。近雲納風,臺上高曠也。酒杯樂舞,席間供設也。把燭句,又與月光相應,此只隨意說來,而脈理清析如此。
①謝脁詩:“臺迥月難中。”②蕭琮詩:“重門月已映。”即所謂“留門月復光”也。舊雲留住城門者,非是。主將燕客不待留門,且言留城門而月復光,豈有此句法乎。③薛道衡詩:“陶然寄一杯。”老去二句,即所謂“老畏歌聲繼,愁隨舞曲長”也。《詩》:“屢舞傞傞。”④謝承《後漢書》:巴祗爲揚州刺史,與客坐閣下,不燃官燭。
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得開字
黃鶴依舊次,編在廣德元年夏作。【顧注】王判官,本黔陽人,而宦於蜀者,時奉母歸養,故作詩以送之。《唐書》:黔州黔中郡,屬江南西道,本三國吳黔陽郡,周爲黔州,貞觀四年,置都督府。王應麟雲:黔中,漢改爲武陵郡,今鼎、灃、浱、沅、黔州之地。《一統志》:今爲辰州府地。
大家東征逐子回①,風生洲渚綿帆開。青青竹筍迎船出②,日日江魚入饌來③。離別不堪無限意,艱危深仗濟時才④。黔陽信使應稀少⑤,莫怪頻頻勸酒杯。(上四王歸養,下四送還黔,大家同回,提明扶侍。風生洲渚,還舟之景。竹筍江魚,舟中供母。臨別而嘆時危,以其才堪濟蜀也。頻勸酒杯,欲別不忍之意。)
①【朱注】曹大家《東征賦》:“維永初之有七兮,餘隨子乎東征。”逐子,即隨子義也。【顧注】婦人三從,其一從子。逐即從義。楊用修因古樂府有一母將九雛,欲改逐爲將。將子,領子也。澤州陳冢宰注:依賦直當作隨子。
②《楚國先賢傳》:孟宗最孝,母好食筍,冬月無之,宗入林中哀號,筍爲之生。庾信《春賦》:“新芽竹筍。”
③《東觀漢記》:姜詩與婦傭作養母,母好飲江水,嗜魚鱠,俄而湧泉舍側,味如江水,每旦出雙鯉魚。【錢箋】韓子蒼作白白。吳曾《漫錄》作日日。據傳言每旦,當以日日爲是。按:日日對青青,乃借對法。前詩雙峯寂寂對萬竹青青,亦不拘於青白作配也。
④薛道衡詩:“幸逢爲善樂,須降濟時才。”⑤吳祗詩:“玉關信使斷。”楊慎曰:杜詩“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用孟宗、姜詩事。韋蘇州《送人省觀》詩云:“沃野收紅稻,長江釣白魚。”又云:“洞庭摘朱果,松江獻白鱗。”然杜不如韋句之雅。青青自好,白白近俗,有似童謠“白白一羣鵝”之句矣。
朱瀚曰:首句逐字無出,次句可入元人院本,三四竟是吳歌,而用事亦俗。五句無聊之極,六句上文不接,但剿襲“安危須仗出羣材”句耳。七八淺易,又似酒肆主人聲口。
喜雨
據原注有“浙右多盜賊”句,朱注謂《舊唐書》寶應元年八月,台州人袁晁反,陷浙東州郡。廣德元年四月,李光弼討之。此詩末自注語,正指袁晁也。是時公在梓閬間,故有“巴人困軍須”之句。諸本編次皆失之。鮑照有《喜雨》詩題。
春旱天地昏,日色赤如血①。農事都已休,兵戎況騷屑②。(歲旱兵興,兩意並提。)
①趙次公曰:晉光熙元年五月王辰,日光四散,赤如血流,照地皆赤。②吳均詩:“仲秋黃葉下,長風正騷屑。”騷屑,不安貌。巴人困軍須①,慟哭厚土熱。滄江夜來雨②,真宰罪一雪。谷根小蘇息,診氣終不滅③。何由見寧歲④,解我憂思結。(此憫巴人之困窮。前四喜久旱得雨,後四憂兵戈未息,分應起段。旱災爲虐,此造化之罪愆也,惟一雨足以洗雪之。公詩:“吾將罪真宰。”)
①黃希曰:巴人,謂三巴之人。②滄江,即梓州之江,黃鶴指爲夔江,非是。任昉《遊桐廬》詩:“滄江路窮此。”知滄江可概用。③《莊子》:“陰陽之氣有診。”④《國語》:“自子之行,晉無寧歲。”
崢嶸羣山雲,交會未斷絕①。安得鞭雷公②,滂沱洗吳越③。(原注:“時浙右多盜賊。”從蜀中想到吳越,以感時意收結。此章,中段八句,起結各四句。)
①《周禮》:“陰陽之所交,風雨之所會。”曹操詩,”不可斷絕。”
②《初學記》:《易傳》曰:“雷聲曰雷公。”
③《詩》:“月離於畢,俾滂沱矣。”
孫季照曰:杜詩結語,每用安得二字,皆切望之詞。“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此雲“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吳越”,皆是一片濟世苦心。
述古三首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代宗即位後作,時公在梓州。趙次公曰:述古者,引古事以諷今也。
赤驥頓長纓①,非無萬里姿②。悲鳴淚至地③,爲問馭者誰④。鳳凰從東來⑤,何意復高飛。竹花不結實⑥,念子忍朝飢⑦。古來君臣合,可以物理推..
⑧。賢人識定分⑨,進退固其宜⑩。(此傷賢士不遇也。【趙次公注】肅宗初立,任用李泌、張鎬、房琯諸賢,其後或罷或斥或歸隱,君臣之分不終,故言驥非善馭則頓纓,鳳無竹實則飛去,君臣遇合其難如此,賢者可不明於進退之義乎。)①《穆天子傳》:“右驂赤驥而左白義。”長纓,馬鞅也。陸機詩:“長纓麗且鮮。”
②王褒頌:“周流八極,萬里一息。”③李陵書:“牧馬悲鳴。”《後漢楊震傳》:“俯仰悲鳴,淚下沾地。”④爲問,爲此而問也。《戰國策》:“驥服鹽車上太行,漉汗灑地,中阪遷延,負轅而不能上。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⑤《楚辭》:“鳳凰高飛而不下。”《韓詩外傳》:黃帝即位,鳳凰蔽日而至,止帝東園,集帝梧桐,食帝竹實。
⑥範雲詩:“竹花何莫莫。”李敗《該聞集》雲:“舊稱竹實爲鸞鳳所食,今近道竹間,時見花開如棗,結實如麥,江淮號爲竹米,乃荒年之兆,其竹即死,信非鸞鳳之食。近餘干人言彼有竹實,大如雞子,竹葉層層包裹,味甘勝蜜,食之令人心肺清泠,生深竹茂林處,乃知鸞鳳所食,必非常物也。”⑦《詩》:“惄如調饑。”《韓詩》作朝飢。薛君章句:“朝飢最難忍。”⑧《淮南子》:“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
⑨歐陽建詩:“窮達有定分。”⑩《表記》:“事君難進而易退,則位有序。”市人日中集①,於利競錐刀②。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③。農人望歲稔..
④,相率除蓬蒿。所務谷爲本,邪贏無乃勞⑤。舜舉十六相⑥。身尊道何高。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⑦。(此諷當時理財者。市爭利,農藝谷,此本末之辯。舜舉賢致治,知本計也。秦苛法斂民,但趨末耳。謀國者奈何不知鑑哉。上兩段亦屬引端,正意在結末。【朱注】是時第五琦、劉晏,皆以宰相領度支鹽鐵使,榷稅四出,利悉錐刀,故言爲治之道,在乎敦本而抑末。【盧注】寶應間,元載代劉晏,專判財利,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逋負者,計其大數,籍其所有,謂之白著。故曰商鞅不專指劉晏、第五琦也。)①《韓信傳》:“驅市人而戰之。”《易》:“日中爲市。”②《左傳》:“錐刀之末,將盡爭之。”江淹書:“寧當爭尺寸之末,競錐刀之利哉。”③《莊子》:“膏火自煎也。”阮籍詩:“膏火自煎熬。”汲汲營利,猶膏火相煎,故下雲“邪贏無乃勞。”
④謝脁詩:“解顏勸農人。”⑤《西京賦》:“何必昏於作勞,邪贏優而足恃。”薛綜注:“昏,勉
也。邪,僞也。優,饒也。”⑥《左傳》:“天下同心,戴舜以爲天子,以其舉十六相故也。”十六相,指八元八愷。⑦《史記》:商鞅,衛之庶公子,相秦,封商君,天資刻薄少恩,變秦法令,密如牛毛,宗室貴戚多怨望者,後滅商鞅之家。
其二
漢光得天下,祚永固有開①。豈惟高祖聖,功自蕭曹來②。經綸中興業,何代無長才。吾慕寇鄧勳,濟時信良哉。耿賈亦宗臣,羽翼共徘徊.. ③。休運終四百④,圖畫在雲臺⑤。(此念中興諸將也。論光武中興,而推本高祖人才,恩太宗創業名臣也。其引寇、鄧、耿、賈,比肅宗恢復諸將,但昔則圖畫雲臺,生享爵祿,而沒垂令名,今則功臣疑忌,忠如李、郭,尚憂讒畏譏,故借漢事以諷唐。《社臆》:高祖創業,蕭何養民以致賢,曹參有攻城略地之功。及光武中興,有寇鄧以當蕭何,而耿賈以戰功羽翼之,猶之曹參也。此見文武並用之意。
①《記》:“國之將興,有開必先。”②《丙吉傳》:“高祖開基,蕭曹爲冠。”《漢書》:蕭何、曹參,起
刀筆吏,爲一代宗臣。③《史記留侯傳》:“羽翼已成。”④《後漢獻帝贊》:“終我四百,永作虞賓。”⑤《東觀漢記》:顯宗追感前世功臣,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
陪章留後惠義寺餞嘉州崔都督赴州
【鶴注】惠義寺在梓州,此當是廣德元年夏梓州作。章留後即章彝。
杜氏《通典》:節度使若朝覲,則置留後,擇其人以任之。《唐書》:嘉州眉山郡屬劍南東道。《舊書》:乾元元年劍南節度使盧元裕,請升嘉州爲中都督,尋罷。
中軍待上客①,令肅事有恆。前驅入寶地②,祖帳飄金繩③。(首段敘餞送之事。中軍指章,上客指崔。令嚴事定,就設席言。寶地金繩,切惠義寺。)
①《左傳》:晉以郤縠將中軍。孔融謂李膺爲登龍之上客。
②王洙曰:縣令負弩前驅。《詩》:“爲王前驅。”沈佺期詩:“長歌入寶地。”③《漢疏廣傳》:“設祖道供賬東都門外。”《觀經》:“下有金剛七寶金幢,擎琉璃地,琉璃地上以黃金繩雜廁間錯,以七寶界。”《法華經》:“國名離垢,琉璃爲地,有八交道,黃金爲繩。”
南陌既留歡①,茲山亦深登。清聞樹杪磬,遠謁雲端僧②。回策匪新岸,所攀仍舊藤③。耳激洞門飆,目存寒谷冰。(此山上游覽之景。上四登山,言境之高。下四下山,言氣之涼。)
①【張遠注】南陌乃寺前設祖處。
②鮑照詩:“雲端楚山見。”③《杜臆》:公登惠義寺,見於詩者兩次矣,故云匪新、仍舊。《世說》:回策如縈。
出塵閟軌躅①,畢景遺炎蒸②。永願坐長夏,將衰棲大乘③。羇旅惜宴會..
④,艱難懷友朋。勞生共幾何,離恨兼相仍⑤。(此寺前惜別之情。言此地清幽,可以銷暑,無如席中客散,倍增悵恨耳。閟軌躅,無車轍人蹤也。畢景,謂盡一日之影。此章四句起,下兩段各八句。①《班固傳》:“伏周孔之軌躅。”孔魚詩:“金門朱軌躅。”
②鮑照詩:“侵星赴早路,畢景逐前儔。”庾信詩:“五月炎蒸氣。”③《傳燈錄》:“若頓悟自心即佛,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李顒《大乘賦序》:“大乘者,如來之道場也。故緣覺聲聞,謂之小乘。”
④申涵光曰:羇旅惜宴會,一是惜情,一是惜物,非久客不知。⑤吳均詩:“故人寧知此,離恨煎人腸。”鮑照詩:“何慚宿昔意,猜恨坐相仍。”
送竇九歸成都
竇九恐是成都竇少尹之子,故用問絹事,時蓋以省觀歸成都耶。
文章亦不盡,竇子才縱橫①。非爾更苦節,何人符大名②。讀書雲閣觀③問絹錦官城④。我有浣花竹,題詩須一行。(上四稱竇才名,下則送歸成都,(,) 有文章才略,而又砥節立石,見其人品不凡。《杜臆》:起得突兀,轉亦頓挫,似尺水興波。苦節二字,他本因聲律不諧,改作持節,黃鶴泥此,遂以竇九爲檢察竇侍御,誤矣。)
①《通鑑》:梁武帝謂沈約才智縱橫。
②王韶之《贈潘綜吳逵》詩:“固此苦節,易彼大名。”③束皙《讀書賦》:“被紈素而讀書。”應瑒《釋賓》:“子猶不能騰雲閣,攀天衢。”雲閣觀,當在成都,乃平日讀書處。④《魏志》:胡質爲荊州刺史,子威自京師往省,自驅驢,不止傳舍,留十餘日告歸,父賜縑一疋,威跪問曰:“大人清貧,何以得此?”質曰:“此吾俸餘,聊助汝糧耳。”
章梓州水亭原注:時漢中王兼道士席謙在會,同用荷字韻。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秋作。《吳郡志》:席謙,郡人,梓州肅明觀道士,善棋,公絕句“席謙不見近彈棋”是也。沈佺期詩:“回借水亭幽。”
城晚通雲霧,亭深到芰荷。吏人橋外少①,秋水席邊多。近屬淮王至②高門薊子過③。荊州愛山簡④,吾醉亦長歌。(上四水亭景物,下四同席交情。(,) 【趙汸注】首見亭在城傍,次見亭臨水上。吏人少,略去儀從。秋水多,前臨清曠。《杜臆》:後半並列賓主四人,卻流利不板。亦長歌,如荊人之歌山簡。)
①漢章帝詔:“吏人同聲,謂之不煩。”②《世說》:梁王、趙王,國之近屬,貴重當時。《淮南王安傳》:武帝以安屬爲諸父,辯博善爲文辭,甚尊重之。③《莊於》:“高門懸簿,無不走也。”《神仙傳》:薊子訓至京師,諸貴人各絕客灑掃,凡二十三家,並時各有一子訓到其家。明朝至朝,相問,二十三人所見皆同,唯所言話隨主人意答乃不同也。其神變若此。④晉山簡鎮襄陽,每出遊習家池,有兒童歌,詳見他卷。
章梓州橘亭餞成都竇少尹得涼字
【鶴注】此是廣德元年秋作。是年九月,公至閬州。
秋日野亭千橘香,玉杯錦席高雲涼。主人送客何所作,行酒賦詩殊未央..
①。衰老應爲難離別,賢聲此去有輝光。預傳籍籍新京兆②,青史無勞數趙張.. ③。(橘亭之餞,公屬陪賓,故上四稱梓州厚情,下截祝少尹新政,唯第五句帶自序。【盧注】東川絕域,刺史每多豪舉,如李梓州有玉袖金壺之豔,章梓州有玉杯錦席之華,亦足見天隅斗絕,戎馬不交,作宦者得優遊朊仕,此高崇文謂川中乃宰相迴翔之地也。)①漢武帝賦:“惜蕃華之未央。”央,盡也。②《唐書》:至德二載,改成都府,置尹,視二京,故以京兆比之。③《漢藝文志》:《青史子》五十七篇。古人以竹爲簡,寫書,殺其青,故曰青史。《漢書》:趙廣漢、張敞相繼爲京兆尹,吏民語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隨章留後新亭會送諸君
【鶴注】新亭在梓州,當是廣德元年作。
新亭有高會①,行子得良時②。日動映江幕,風鳴排檻旗。絕葷終不改,勸酒欲無辭。已墜峴山淚③,因題零雨詩。(上四新亭會送,是景。下四惜別諸君,是情。座客必有絕葷者,故詩中及之。顧注謂指漢中王者,或然。且諸客中當有仕梓而去者,故用峴山碑以志去思。舊注謂送客至襄陽者,太泥。)
①晉樂曲:“新亭送客渚。”《史記》:宋義置酒高會。《楚辭》:“吉日兮辰良。”②《晉書》:羊祜嘗登峴山置酒。祜沒,襄陽百姓建碑其上,見者莫不流涕,杜預因名爲墜淚碑。
③孫楚《陸陽候送別》詩:“晨風飄歧路,零雨被秋草。”
客舊館
依舊編廣德元年梓州詩內。年譜謂秋往閬州,冬晚復回梓州。據此詩,則是初秋別梓,秋盡復回也。周弘正詩:“依然歸舊館。”
陳跡隨人事①,初秋別此亭。重來梨葉赤,依舊竹林青。風幔何時卷,寒砧昨夜聲。無由出江漢,愁緒日冥冥。(上四舊館秋景,下四觸物傷情。隨人事,謂跡隨事往。《杜臆》:風幔,是昔有今無者。寒砧,是昔無今有者。聲字出韻,若作聽字,對卷字亦穩。杜詩五律,無失韻者。
①《蘭亭記》:“俯仰之間,已爲陳跡。”
前投幕府詩,本用魚韻,而起借七虞無字,謂之孤雁入羣格。此題客舊館,本用青韻,而後借八庚聲字,謂之孤雁出羣格。又有雙入雙出,謂之進退格,如前二聯用東韻,後二聯用冬韻,前二聯用寒韻,後二聯用刪韻是也。
戲作寄上漢中王二首原注:王新誕明珠。
【黃鶴注】當是廣德元年秋在梓州作。
雲裏不聞雙雁過①,掌中貪看一珠新②。秋風嫋嫋吹江漢③,只在他鄉何處人。(首章憐己之飄泊。雁書不至,豈爲貪看新珠之故乎。抑知秋風江上,流落他鄉者,爲何處人那。第二句屬戲詞。雁足系書,從來襲用。且古詩云“寄我雙鯉魚”,此稱雙雁,亦有所本。【蔡注】以雙雁比汝陽王璡之亡,取兄弟雁行之義也。考汝陽卒於天寶九載,年歲隔遠,情事不符。)
①範雲詩:“寄書雲問雁,爲我西北飛。”②《三輔決錄》:孔融見韋元將、仲將,與其父書曰:“不意雙珠,生於老蚌。”傅玄詩:“昔君視我,如掌中珠。”江淹《傷愛子賦》:“痛掌珠之愛子。”庾信《傷心賦》:“掌中珠碎。”
③《九歌》:“嫋嫋兮秋風。”【邵寶注】江水出茂州岷山,東流自夔州至荊州,與漢水合。漢水出漢中府沔縣嶓冢山,東流至襄陽,又南流至荊州,與江水合。
其二
謝安舟楫風還起①,梁苑池臺雪欲飛②。杳杳東山攜妓去③,泠泠修竹待王歸④。(次章憐王之遠謫。謝安舟楫,王在蓬州。梁苑池臺,京有舊第。風起雪飛,深秋景候也。東山,承謝安。修竹,承梁苑。後二句,屬戲詞。
①《謝安傳》:安嘗與孫綽等泛海,風起浪湧,諸人並懼,安吟嘯自若,舟人猶去不止,風轉急,安徐曰:“如此,將無歸耶?”舟人承言即回,衆鹹服其雅量。
②《漢書》:梁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爲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晉灼曰:“或說平臺在城中東北角,亦或言兔園在平臺側。”如淳曰:“今城東二十里有臺,寬廣而不甚高,俗謂之平臺。”謝惠連《雪賦》:“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遊於兔園。俄而微霰零,密雪下。”
③《謝安傳》:安居東山,每遊賞,必以妓女從。
④《史記正義》:《西京雜記》:梁孝王苑中,奇果佳樹,瑰禽異獸,靡不畢備,世人言梁王竹園也。枚乘《兔園賦》:“修竹檀欒夾池水。”
棕拂子
【鶴注】詩云“家貧臥炎蒸”,當是廣德元年夏秋間作。梁氏編在寶應元年梓州內,是年乃九月至梓州,於詩語不合。黃希曰:比丘患草蟲,佛聽作拂子。
棕拂且薄陋①,豈知身效能②。不堪代白羽③,有足除蒼蠅④。熒熒金錯刀,濯濯朱絲繩⑤。非獨顏色好,亦由顧盼稱⑥。(此言物當適用,人情皆知顧惜。拂足驅蠅,此其效能於人身者。【朱注】錯刀絲繩,皆棕拂之飾。)
①《前漢鄒陽傳》:“竊自薄陋。”
②潘岳《射雉賦》:“恩長鳴以效能。”③《蜀志》:諸葛亮以白羽扇指揮軍事。④《詩》:“蒼蠅之聲。”《西陽雜俎》:西域有黑獅子棒,集賢校理張希復有獅子尾拂,夏月蠅納不敢集其上。
⑤施青臣《繼古叢編》:金錯刀,一名而二物,錢一也,刀二也。《漢食貨志》:王莽更造大錢,又造錯刀,以金錯其文曰,一刀直五千。張衡《四愁詩》:“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雙瓊瑤。”此言錢也。《續漢書輿服志》:佩刀乘輿,通身雕錯,諸侯黃金錯。《東觀漢記》:“賜鄧通金錯刀。”此言刀也。今按:杜詩“金錯囊徒罄,銀壺酒易賒”,韓昌黎詩“聞道松醪賤,何須吝錯刀”,皆指錢言。杜詩“熒熒金錯刀,濯濯朱絲繩”,孟襄陽詩“美人聘金錯,雙手膾紅鱗”,此皆指刀言。杜詩“金錯旌竿雪滿霜”,此以金錯於旌竿也。漢秦嘉妻以金錯碗奉其夫,此以金錯於碗上也。古人於器物多以黃金錯之。鮑照詩:“直如朱絲繩。”熒熒,光明貌。濯濯,鮮潔貌。漢秦嘉詩:“熒熒華燭。”司馬相如頌:“濯濯之麟。”⑥嵇康詩:“顧盼生姿。”吾老抱疾病,家貧臥炎蒸。咂膚倦撲滅①,賴爾甘服膺②。物微世競棄,義在誰肯徵。三歲清秋至,未敢闕緘縢③。(此言功在平時,事後不忍輕棄。拂久效能,情義猶在,但過時則忘,誰肯徵收乎。公之三歲緘藏,有不棄蓄簪之意。此詩借物寓言,君子不遺舊交,義正如此。【朱注】班婕好《團扇》詩:“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筐笥中,恩情中道絕。”末二句,從班詩翻出。此章上下各八句。)
①咂膚指蠅咂,與噆同,契也。《抱朴子》:“蚊嗜膚則坐不得安。”《書》:“其猶可撲滅。”②服膺,持拂於胸前也。東方朔《答客難》:“服膺而不可釋。”③《莊子》:“惟恐緘縢扃鑰之不固。”
送陵州路使君之任
【鶴注】此廣德元年秋在梓州作。時河北已平,故云“幽燕通使者。”【朱注】《唐書》:陵州仁壽郡,屬劍南東道,本隆山郡,天寶元年更名。
王室比多難①,高官皆武臣②。幽燕通使者,嶽牧用詞人③。(從時事敘起。時平復用詞人,故路君得膺此任。)
①孔融《喻邳原書》:“王室多難。”②【朱注】按史,是時諸州久屯軍旅,多以武將兼領刺史,法度廢弛,人甚弊之。故有“高官皆武臣”之嘆。《說苑》:高官大位。唐山夫人歌:詔撫成師,武臣承德。
③唐虞時有四嶽十二牧。國待賢良急①,君當拔擢新②。佩刀成氣象③,行蓋出風塵。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衆寮宜潔白,萬役但平均。(此勉使君初政,呂虔佩刀,刺史之事。皁蓋行縣,太守之職。路殆郡守,故兩用之。亂後民貧,當潔身以率屬,平役以愛民。
①《公孫弘傳》:上方興功業,屢舉賢良。
②《陸雲傳》:不以駑闇,特蒙拔擢。
③《晉書》:呂虔爲刺史,有佩刀,相者以爲必三公可服,虔乃贈別駕王祥曰:“卿有公輔之望,故相與也。”《穆天子傳》:天子答西王母曰:“和治諸夏,萬民平均。”
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秋天正搖落,回首大江濱①。(此述送行之情。霄漢泥塗,彼此懸隔矣,回首江濱,望其見憶也。此章,中段八句,起結各四句。
①王粲詩:“率彼江濱。”朱鶴齡曰:高適在蜀,《請合東西川疏》雲:“嘉陵比爲夷獠所陷,今雖小定,瘡痍未平。”可證陵州先經寇亂矣,惜二史不載其事。此詩潔己平役,蓋以文臣救亂之道告之耳。
送元二適江左
黃鶴編在廣德元年,今姑仍之。【朱注】《王右丞集》有《送元二適安西》詩,疑即此人。舊注以元二爲元結,錢箋辯其謬誤。考本傳,結未嘗至蜀,亦未嘗適江左也。
亂後今相見,秋深復遠行。風塵爲客日,江海送君情。晉室丹陽尹①,公孫白帝城②。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③。(原注:“元嘗應孫吳科舉。”上四送別傷情,下則囑其前途慎密也。風塵承亂後。江海承遠行,二句有無窮之悲。自白帝而丹陽,乃江左經過處,此與“白狗黃牛峽,朝雲暮雨祠”,同是起下語。時藩鎮多跋扈觀望者,故戎其毋詼兵以賈禍。【趙汸注】亂離之際,作客送客,倍難爲情。)
①胡孝轅曰:丹陽尹,不必指定晉何人。南渡初,如溫嶠、劉隗尹京,多在王敦俶擾際,而子陽負劍稱白帝,大似肅代朝節鎮分據景象,用此二語先之,正爲論兵語脈也。朱注云:《宋書》:漢元封二年,立丹陽郡,治今宣城之宛陵縣。晉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陽爲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陽移治建業。元帝太興元年,改爲尹,領縣八。梁元帝《丹陽尹傳序》:自二京板蕩,五馬南渡,因乃上燭天文,下應地理,即變淮海爲神州,亦即丹陽爲京尹。劉謙《三晉記》,蘇峻召祖約爲逆,約遣許柳以衆會峻,克京師,拜丹陽尹,後以罪誅。【吳注】肅宗時,節鎮跋扈,大有蘇峻俶擾石頭、子陽負險稱帝氣象。先伏此二句,正爲“莫論兵”張本。②《元和郡縣誌》:白帝城,與赤甲山相接,初公孫述至魚復,有白龍出井中,因號魚復爲白帝城。
③【邵注】取次,猶言即次之處。【黃生注】此當時方言,猶從容之意。今按:當是次第之意。北齊樂歌:日日飲酒醉,國計無取次。白居易詩:“老愛尋思事,慵多取次眠。”又:“遇客踟躕立,尋花取次行。”又“閒停茶碗從容語,醉把花枝取次吟。”《史記》:孫子臏腳而論兵法。
九日
【鶴注】此廣德元年在梓州作。
去年登高郪縣北,今日重在涪江濱①。苦遭白髮不相放②,羞見黃花無數新③。世亂鬱郁久爲客,路難悠悠常傍人。酒闌卻憶十年事,腸斷驪山清路塵④。(公在梓州,自嘆兩度重九也。上四九日情事,下四旅中感懷。白髮、黃花,本屬常景,只添數虛字,語意便新。世亂而久爲客,愈增鬱郁。路難而長傍人,倍覺悠悠。兩句中,含多少悲傷。酒闌以後,忽憶驪山往事,蓋嘆明皇荒遊無度,以致世亂路難也。末作推原禍本,方有關係,若徒說追思盛事,詩義反淺矣。)
①鶴曰:梓州治郪縣。《水經》:涪江水東南合射江,射江在梓州。【顧注】涪江在郪縣西二百里,自涪城縣東南流入縣界。②不相放,謂不饒人。③《月令》:“季秋之月,菊有黃華。”④《杜臆》:天寶十四年冬,公自京師歸奉先,路經驪山,玄宗方幸華清宮,安祿山反,然後還京,至此十年矣,所以憶之而腸斷也。清路塵,輦出而清道也。《滑稽傳》:“日暮酒闌,臺尊促席。”
對雨
【顧注】此廣德元年秋作。時公從梓州將往閬州也。七月,吐蕃盡取河隴,邊備正嚴,故云“雪嶺防秋急。”北齊劉逖有《對雨》詩題。
莽莽天涯雨,江邊獨立時。不愁巴道路,恐溼漢族旗①。雪嶺防秋急②,繩橋戰勝遲③。西戎甥舅禮④,未敢背恩私⑤。(上四雨景,下四感時。雨時獨立,憂思並起,故不愁身經梓閬,巴路崎嶇,但恐徵人逢雨,旗溼難行耳。因思雪嶺繩橋,乃禦寇之地,今防秋方急,而戰勝無期,事勢大可慮矣。或者吐蕃念甥舅之禮,不忍揹我國恩乎,然虜情終未可測也。五六句,上四字連讀,下一字另讀。)
①《杜臆》:雨溼則行遲,故以爲恐,須溪改爲失,非是,未有大軍過而防旌旗之迷失者。今按:宋僧惠崇詩“劍戟明山雪,旌旗溼海雲”,正用杜溼旌旗語也。
②鶴曰:《九域志》:雪嶺距威州二百六十里,威即維州。《高適傳》:適出西山,三城置戍,論東西兩川當合爲一,即雪嶺也。師氏曰:邊人秋高馬肥常入寇,故云防秋。③鶴曰:《唐志注》:唐興有羊灌田、朋笮、繩橋三守捉城。繩橋蓋三城之一,非指岷江竹橋也。按:繩橋兩岸立巨木,系竹繩爲橋,駕空而渡。④趙曰:中宗景龍二年,以金城公主妻贊普,故望其篤甥舅之禮。【盧注】郭子儀嘗言吐蕃無道,不顧甥舅之禮。結句蓋反用之。《左傳》:夫齊,甥舅之國也。⑤鮑照詩:“結主遠恩私。”
薄暮
【顧注】廣德元年秋在閬州作。是年九月,至閬州。周舍詩:“況茲薄暮情。”薄,迫也。
江水長流地,山雲薄暮時。寒花隱亂草①,宿鳥探深枝。故國見何日,高秋心苦悲。人生不再好,鬢髮自成絲。(上四暮景,下四暮情。此詩縱橫看來,意無不合。晚花隱色,喻己之混跡。夕鳥歸林,方己之避亂。此雖寫景,而兼屬寓言。故國生悲,仍與流水相應。白頭興嘆,又與暮雲相關。脈理之精細如此。
①張正見詩:“霜雁排空斷,寒花映日紅。”
閬州奉送二十四舅使自京赴任青城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作。【顧注】此舅氏使蜀還京,隨有青城之命也。《杜臆》:閬州今爲保寧府,附郭有閬中縣。青城縣屬成都。
聞道王喬舄①,名因太史傳。如何碧雞使②,把詔紫微天③。秦嶺愁回首..
④,涪江醉泛船⑤。青城漫污雜⑥,吾舅意悽然。(上四惜舅氏外授,下四送舅氏赴任。王喬因太史而傳,見外吏有藉於朝臣,今以王朝之使,詔除縣令,是京官反爲外吏矣。如何二字,訝而惜之也。秦嶺不堪回首,涪江且醉客船,自此至青城,見彼污雜之俗,舅氏得不悽然乎。)①後漢王喬爲葉令,每朔望來朝,雙鳧先至。帝令太史伺之,得朝舄二。②《前漢王褒傳》: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宣帝使褒往祀焉。公舅必先使於蜀也。③《杜臆》:青城爲第五大洞寶仙九室之天,故云紫微天。一說:紫微殿名,開元四年召縣令策於廷,二十四年宴新除縣令於朝堂。因知除授縣令,得把詔紫微也。
④鶴曰:《唐志》:秦川有秦嶺縣,貞觀二年省。⑤又曰:涪江雖出合州,而《水經》則雲涪江水東南合射江,則梓閬皆可通言。⑥閩中陳氏曰:污言風俗,雜言居民。
王閬州筵奉酬十一舅惜別之作
【鶴注】此是廣德元年九月至閬州作。時吐蕃、党項與僕固懷恩之亂方殷,故有羣盜如毛之句。【邵寶注】公母崔氏,十一舅乃是崔氏。《九域志》:閬州西至梓州二百二十里。
萬壑樹聲滿①,千崖秋氣高②。浮舟出郡郭③,別酒寄江濤④。(此記王閬州筵。《杜臆》:起語筆力雄壯,而別景已覺悽然。陳師道曰:世稱杜牧之”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老杜雲“千崖秋氣高”,才用一句而語益工。)
①《世說》:顧愷之曰:“千巖競秀,萬壑爭流。”江總詩:“樹聲非有意。”
②梁簡文帝詩:“千崖共隱天。”宋玉賦:悲哉秋之爲氣也,天高而水清。③魏文帝詩:“浮舟橫大江。”④吳均詩:“離歌玉弦絕,別酒金卮空。”良會不復久①,此生何太勞②。窮愁但有骨③,羣盜尚如毛④。吾舅惜分手⑤,使君寒贈袍⑥。沙頭暮黃鶴,失侶亦哀號⑦。(此敘惜別之情。良會二句,傷舅。窮愁二句,自慨。舅有分手之詩,王有寒袍之贈,兩感其意也。孤鶴哀號,比別後淒涼之況。【黃生注】起語激厲,結調悲惋,首尾自相稱。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洛神賦》:“悼良會之永絕。”
②《莊子》:“大塊勞我以生。”《史記》:“形太勞則敝。”
③但有骨,猶雲貧到骨。《家語》:子路靜思不食,以至骨立。④賈誼《新書》:反者如蝟毛而起。⑤謝瞻詩:“分手東城闉。”⑥贈袍是贈己,不是贈舅,若贈舅氏,不煩公代謝矣。《史記》:範睢見須賈,賈曰:“範叔一寒至此!”乃取一綈袍以賜之。⑦孔德紹詩:“華亭失侶鶴。”《長門賦》:“白鶴噭以哀號。”
閬州東樓筵奉送十一舅往青城
【盧注】時二十四舅赴任青城,十一舅與之同往也。前是奉酬之作,此是奉送之作。《一統志》:東樓,在保寧府治南嘉陵江上,唐杜甫有詩。
曾城有高樓①,制古丹雘存②。迢迢百餘尺③,豁達開四門④。雖有車馬
客⑤,而無人世喧。遊目俯大江⑥,列筵慰別魂⑦。(首記東樓別筵。)①《淮南子》:崑崙之山,有層城九重。古詩,“西北有高樓。”②《書》:“惟其塗丹雘。”丹,硃色。雘,采色。各塗以膠漆也。③《西京賦》:“迢迢以亭亭。”古詩:“雙闕百餘尺。”④《景福殿賦》:“開南端之豁達。”《書》:“闢四門。”
⑤陶潛詩:“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⑥《儀禮注》:遊目,所視廣也。⑦謝靈運詩:“得以慰別魂。”是時秋冬交,節往顏色昏①。天寒鳥獸伏,霜露在草根②。今我送舅氏③萬感集清樽④。豈伊山川間⑤,回首盜賊繁。(此敘臨別情景。冬時物皆休息,(,) 而已獨浪跡他鄉,所以增感。山川二句,傷長安亂離也。)
①顏色昏,謂黯淡無光。《雪賦》:“歲將暮,時既昏。”②沈約詩:“草根積霜露。”③《詩》:“我送舅氏,至於渭陽。”④謝靈運詩:“萬感盈朝昏。”⑤《穆天子傳》:王母歌曰:“道里悠遠,山川間之。”高賢意不暇,王命久崩奔①。臨風欲慟哭②,聲出已復吞。(末又兼懷青城舅氏。前奉命而任青城者,實以賢勞之故,今舅氏復往,益覺孤危矣,故傷心而欲哭。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謝靈運詩:“坼岸屢崩奔。”山下墮曰崩,水急流曰奔。此比行役之匆遽。②李陵《答蘇武書》:“臨風懷想,能不依依。”《晉書》:阮籍車轍所窮。每慟哭而返。
放船
按鶴注:此廣德元年秋閬州作。蓋蒼溪屬閬州,橘熟在秋候也。《杜臆》:《地誌》:蒼溪於閬中爲上游,臨嘉陵江,今有放船亭,因杜詩得名。
送客蒼溪縣①,山寒雨不開。直愁騎馬滑,故作放舟回。青惜峯巒過,黃知橘柚來②。江流大自在,坐穩興悠哉③。(上四放船之由,下四放船景事。見青而惜峯過,望黃而知橘來,皆舟行迅速之象。青是雨後色,黃是秋深色。【趙汸注】青字黃字略讀,乃上一字,下四字格。)
①《寰宇志》:閬州蒼溪縣,因縣界蒼溪谷爲名。嘉陵江在縣東一里,東南流。《九域志》:在閬州西北四十里。
②樓鑰曰:嘗與蜀黃文叔裳食花椑,因問蜀中有此乎?曰:“此物甚多,正出閬州。杜詩所云‘黃知橘柚來’,誤矣。曾親到蒼溪縣,順流而下,兩岸黃色照耀,直似橘柚,其實乃此椑也。問之土人云:工部既誤,有好事者欲爲解嘲,於其處大種橘柚,終非土宜,無一活者。椑音悲。諸葛武侯《黃陵廟記》:“峯巒如畫。”劉楨詩:“橘柚生南國。”③《夏統別傳》:統在船曝所市藥,穩坐不搖。
葛常之曰:五律,於對聯中作一意,詩家謂之十字格。如《放船》詩“直愁騎馬滑,故作放舟回”,《對雨》詩“不愁巴道路,恐溼漢旌旗”,《江月》詩“天邊長作客,老去一沾巾”是也。
王嗣奭曰:此聯卻是流水對,公別有十字句法,如《子規》詩“渺渺春風見,蕭蕭夜色悽”,是也。吳子良《偶談》:錢起詩“山來指樵火,峯去惜花林”,不如此詩“青惜峯巒過,黃知橘柚來。”
薄遊
【鶴注】《唐志》:閬州、綿州,皆爲巴西郡。公廣德元年曾至兩郡,但至綿乃是春晚,至閬乃是秋晚,詩言病葉寒花,當是閬州作。周舍詩:“薄遊久已倦。”
漸浙風生砌①,團團日隱牆②。遙空秋雁滅③,半嶺暮雲長④。病葉多先墜,寒花只暫香。巴城添淚眼⑤,今夕復清光。(上四敘景,薄遊所見。下四言情,薄遊所感。風聲日影,屬近景。空雁嶺雲,屬遠景。病葉,寓言憔悴。寒花,自況淒涼。觸景增悲,故淚添此夕耳。五六,賦中帶比,故屬下截。七八用倒裝句,本是對清光而墮淚。
①謝惠連詩:“漸漸振條風。”浙漸,風聲細也。②班婕好詩:“團團似明月。”何遜詩:“團團日隱洲。”③杜審言詩:“迸水落遙空。”宋之問詩:“還鄉秋雁飛。”楊慎《丹鉛錄》:衢州爛柯橋斷碑詩,有句雲“薄煙冪遠郊,遙峯沒歸翼。”蓋六朝人語。杜詩“遙空秋雁滅”本此,唐詩“帆帶夕陽千里沒”亦本此。④李百藥詩:“雲凝愁半嶺。”⑤庾信詩:“雙雙淚眼生。”閬州屬巴郡地,故曰巴城。
嚴氏溪放歌
此依朱氏,編在廣德元年秋閬州作。【朱注】《華陽國志》:閬中有三狐、五馬、蒲、趙、任、黃、嚴爲大姓。《唐書李叔明傳》:閬州嚴氏子疏稱,叔明少孤,養於外族,遂冒其姓。可證嚴氏溪在閬州,溪蓋以其族名也。
天下兵馬未盡銷,豈免溝壑常漂漂。劍南歲月不可度①,邊頭公卿仍獨驕。費心姑息是一役②,肥肉大酒徒相要③。嗚呼古人已糞土④,獨覺志士甘漁樵。(此自傷旅況,嘆時無知己也。邊鎮驕蹇凌物,即有時小惠姑息,其所費心,不過相要一役而已。酒肉之外,豈有愛敬真情乎?因嘆古之好士者不可復作,志士獨向漁樵而遁跡耳。此句起下。邊頭公卿,恐指章彝。鮑氏指郭英乂。趙注謂郭在成都,非邊頭也。
①洙曰:成都在劍嶺之南。②楊慎曰:《記》: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注:姑,且也。息,休也。此說殊晦。《屍子》:“紂棄黎老之言,而用姑息之政。”注:“姑,婦女也。息,小兒也。”《杜臆》:是一役,言徒以此一役了事耳。舊注誤謂以一役夫待人。《左傳》:陰飴甥曰:“一役也,秦可以霸。”③《韓非子》:厚酒肥肉,甘口而病形。《呂氏春秋》:肥肉厚酒,務以相強,命曰爛腸之食。④《晉語》:“玉帛酒食,猶糞土也。”
況我飄蓬無定所,終日忍羇旅。秋宿霜溪素月高,喜得與子長夜語。
東遊西還力實倦,從此將身更何許①。知子松根長茯苓②,遲暮有意來同煮。(此過嚴氏溪,欲與之偕隱也。漂流無定之時,喜得溪邊景色,且當此筋力已衰之候,不如託此以養生矣。【朱注】閬州在梓州之東,此言東遊閬州,又西還梓州也。趙次公謂西還成都迎家音,誤引去年事耳。此章兩段,各八句分韻。
①更何許,言此身更往何所乎。時解謂將身更許何人者,未然。晉童謠:天子在何許。②《本草》:茯苓,千歲松脂也,作丸散服,能斷谷不飢。
警急原注:高公適領西川節度。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十月閬州作。是年十二月,吐蕃陷松、維州。蔡夢弼曰:考史,代宗即位,吐蕃陷隴右,漸逼京師。適練兵於蜀,臨吐蕃南境以牽制之。師出無功,尋失松、維等州,此詩乃松州未陷時作。《漢書》:備邊防警急。
才名舊楚將①,妙略擁兵機②。玉壘雖傳檄③,松州會解圍④。和親知計拙⑤,公主漫無歸⑥。青海今誰得,西戎實飽飛⑦。(題曰警急,畏邊警之日急也,上四望高適,下四憂吐蕃。高公才略,自足控制邊疆,但恐和親失計於前,青海失守於後,一時驟難攘斥耳。
①《魏志賈詡傳》:臨菑侯甚有才名。【朱注】至德二年,永王璘反,適因陳江東利害,永王必敗,肅宗奇其對,以適爲揚州左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使,故云舊楚將。
②李乂詩:“河塞有兵機。”③玉壘山有二,此指威州之玉壘。【趙注】吐蕃入寇,故檄書傳聞。④【鶴注】此雲會解圍,時松州尚未陷也。⑤黃希曰:當時以金城公主下嫁吐蕃,而卒不免其入寇,所以爲計拙。⑥漫,徒然也。趙曰:青海復爲吐蕃所得,如飽鷹之不可縶紲矣。⑦天寶中,哥舒翰曾築城於青海。四明楊守陳曰:此下三章,皆爲高適作,譏其不能御虜也。首冠以才名楚將,妙略兵機,而下皆敗北之事,則機略概可見矣。
王命
《詩》:“王命南仲。”
漢北豺狼滿,巴西道路難。血埋諸將甲①,骨斷使臣鞍②。牢落新燒棧③蒼茫舊築壇④。深懷喻蜀意⑤,慟哭望王官。(題曰王命,望王朝之命將也。(,) 上六敘時事,下二想安邊。西戎入寇,和戰無功,故諸將之血埋入於甲中,使臣之骨幾斷於鞍上,今棧閣已燒,而始用舊人,亦已晚矣。此時安得詔書諭蜀以退寇兵乎,敵人皆慟哭而望王官之至也。趙曰:漢與巴相連,蓋吐蕃入寇之地,漢北爲褒斜,巴西則綿漢也。鶴曰:渭北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與吐蕃戰於盩厔,兵爲賊所擒,所謂“血埋諸將甲”也。趙曰:廣德元年,使李之芳、崔倫往聘吐蕃,留而不遣,所謂“骨斷使臣鞍”也。【朱注】上元二年二月,奴刺、党項寇寶雞,燒大散關,所謂“牢落新燒棧”也。廣德元年十月,吐蕃帥吐谷渾、党項、氐、羌二千餘萬衆度渭,命郭子儀御之,子儀得二千騎而行,所謂“蒼茫舊築壇”也。【朱注】王官當指嚴武,吐蕃圍松州,高適不能制,故蜀人思得武以代之。
①《史高帝紀》:諸將過此者多。
②陳子昂詩:“當盡使臣能。”③《漢書》:張良說漢王燒絕棧道。④漢高帝築壇在漢中,注見七卷。⑤《司馬相如傳》:唐蒙通夜郎,徵巴蜀吏卒,用軍興法誅其渠帥,巴蜀大驚恐,上使相如責蒙等,因喻告巴蜀人以非上意。
征夫
《詩》:“騂騂征夫。”十室幾人在,千山空自多。路衢唯見哭,城市不聞歌。漂梗無安地.. ①
銜枚有荷戈②。官軍未通蜀,吾道竟如何。(題曰征夫,傷徵人之喪敗也。(,) 上四哀陣亡者多,下四嘆援師不至。千山空多,言有險莫守,銜枚荷戈,望官軍來救。吾道如何,自慨進退失據矣。【盧注】官軍未通蜀,仍望嚴武也。)
①漂梗,注見一卷。②《周禮》:“軍旅令銜枚,禁無囂。”《漢書高帝紀》:“章邯夜銜枚擊項梁定陶。”顏師古注:“枚狀如箸,橫銜之,結紐而繞項以止言語也。”《詩》:“荷戈與祋。”
西山三首
【鶴注】此廣德元年,松州被圍時作。【盧注】《圖經》雲:岷山巉絕崛立,捍阻羌夷,全蜀依爲巨屏。
夷界荒山頂,蕃州積雪邊①。築城依白帝②,轉粟上青天③。蜀將分旗鼓,羌兵助鎧鋌④。西南背和好,殺氣日相纏⑤。(此章記西山時事。首聯言地之逼,次聯言守之難,三聯言戰之急,未聯言戰之急,末聯言戰之故。荒山頂,望可見。雪嶺邊,近易侵也。依白帝,擬其高。上青天,狀其險。蜀將,會討之師。羌兵,服屬之夷。背和尚殺,故須同仇以敵愾。《杜臆》:築城、轉粟,見謀國者之失算。高適諫之不聽,則有分其過者矣。)
①【錢箋】《元和郡縣誌》:岷山,即汶山,南去青城山百里,天色晴明,望見成都。山頂停雪,常深百丈,夏月融泮,江川爲之洪溢,即隴之南首也。李宗諤《圖經》:維州,南界江城,岷山連嶺而西,不知其極,北望高山,積雪如玉,東望成都若井底,一面孤峯,三面臨江,是西蜀控吐蕃之要衝。
②黃希曰:白帝,西方之帝也,舊引夔州白帝城,非是。③《漢韓安國傳》:“轉粟輓輸。”李白《蜀道難》: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高適《請減三城戍兵疏》:“平戎以西數城,邈若窮山之巔,蹊隧險絕,運糧於束馬之路,坐甲於無人之鄉。”
④公《東西兩川說》:仍使羌兵各系其部落。鎧,頭盔。鋋,小矛。⑤蔡琰《笳曲》:殺氣朝朝衝塞門。其二
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煙塵侵火井,雨雪閉松州①。風動將軍幕,天寒使者裘②。漫山賊營壘,回首得無憂。(次章記松州之圍。上四敘寇邊之事,下四嘆安邊無策。戍卒防秋,而犯邊者屢至。侵火井,彼深入矣。閉松州,此被圍矣。行軍遣使,和戰兩疲,賊壘漫山,長驅莫遏也。
①鶴曰:《唐志》:火井在邛州,有火井縣。《九域志》雲:有火井在蓬州。蓬與果、巴州爲鄰,而邛與雅州爲鄰,雅去羈縻羅巖州不滿三百里,此當指邛而言。松、維二州,唐屬西川,自廣德元年後吐蕃復置行州,以首領爲刺史司馬矣。②蔡邕樂府:“海水知天寒。”其三
子弟猶深入①,關城未解圍。蠶崖鐵馬瘦,灌口米船稀②。辯士安邊策③,元戎決勝威④。今朝烏鵲喜⑤,欲報凱歌歸⑥。(三章,憂松州將陷也。上四言時勢之危,下四望和戰有成。鐵馬瘦,米船稀,見兵疲糧盡矣。軍幕、使裘,戰和無益,而猶雲辯士、元戎者,蓋思兩者之中,得一以濟,庶可卻敵而凱旋耳。
①公《東西兩川說》:兼差堪戰子弟向二萬人,足以備邊守險。②《寰宇記》:蠶崖關在導江縣西北四十七里。《寰宇記》:灌口鎮在
導江縣西六十里。《方輿勝覽》:淳熙五年,胡元質奏曰:唐之季年,吐蕃入寇,必入黎文。南詔入寇,必入沈黎。吐蕃、南詔合入寇,必出灌口。沈、黎兩州去成都尚千里,關隘阻足以限隔。惟灌口一路,去成都止百里,又皆平陸,朝發夕至。威、茂兩州即灌口之蔽障。希曰:《唐志》:彭州導江縣有蠶崖關。《寰宇記》:灌口山,在西嶺有天彭關。又云:有灌口鎮在彭州九隴縣,然則蠶崖、灌口蓋在彭州也。庾信賦:“陶侃空爭米船,顧榮虛搖羽扇。”
③《莊子》:“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範睢傳》:範睢、蔡澤,世所謂一切辯士。《趙充國傳》:“全師保勝,安邊之策。”
④《詩》:“元戎十乘,以先啓行。”《史記》:“決勝千里之外。”
⑤《西京雜記》:烏鵲噪而行人至。
⑥凱歌,見前《贈高適》詩注。公抱憂國之懷,籌時之略,而又洊逢亂離,故在梓閬間有感於朝事邊防,凡見諸詩歌者,多悲涼激壯之語。而各篇精神煥發,氣骨風神,並臻其極。此五律之入聖者,熟復長吟,方知爲千古絕唱也。
與嚴二郎奉禮別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在閬州作。《唐書》:太常寺奉禮郎二人,掌君臣班位,以奉朝會祭祀之禮,詳詩語,時嚴蓋入京師赴職。
別君誰暖眼,將老病纏身。出涕同斜日①,臨風看去塵②。(此送別之意。
誰暖眼,言冷眼者多。斜日,頂老。去塵,頂別。①《易》:“出涕沱若。”②《楚辭》:“臨風兮浩歌。”
商歌還入夜①,巴俗自爲鄰,尚愧微軀在,遙聞盛禮新②。山東羣盜散,闕下受降頻③。諸將歸應盡,題書報旅人④。(此別後情事。商歌巴俗,自傷寥落。遙聞盛禮,喜嚴爲奉禮也。盜息兵歸,正獻俘告廟、禮官從事之時,故囑其一報太平。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淮南子》:甯戚飯牛車下,擊牛角而疾商歌。此詩正用飯牛夜半語。
②劉孝綽啓:“參陪盛禮,莫匪國華。”任昉表:“不得臨列闕庭,共觀盛禮。”③黃鶴曰,是時薛嵩以四州降,田承嗣以魏州降,故云受降頻。事在寶應元年冬,廣德元年春。《漢書》:武帝使公孫驁築塞外受降城。④班婕好《搗素賦》:“書既封而重題。”
贈裴南部原注:聞袁判官自來,欲有按問。
【鶴注】此廣德元年公至閬時所贈。《唐書》:南部縣屬閬州。
塵滿萊蕪甑①。堂橫單父琴②。人皆知飲水③,公輩不偷金④。(此言裴君以清節受誣。《杜臆》:人皆知管下句,此十字洛也。)①《後漢書》:範丹,字史雲,爲萊蕪長,清貧。人歌曰:“甑中生塵
範史雲,釜中生魚範萊蕪。”②《呂氏春秋》:子賤爲單父宰,彈琴不下堂而治。③《晉書》:鄧攸爲吳郡守,載米之官,俸祿無所受,飲吳水而已。④
《漢書》:直不疑爲郎,其同舍有告歸者,持同舍郎金去。金主意不疑,不疑買金償之。後告歸者來而歸金,金主大慚。
梁獄書應上①,秦臺鏡欲臨②。獨醒時所嫉③,羣小謗能深④。即出黃沙在⑤,何須白髮侵⑥。使君傳舊德⑦,已見直繩心⑧。(此望袁君以直道伸枉也。秦鏡獨明,故嫉謗得剖,而冤獄可出。使君,指袁判官。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漢書》:鄒陽從梁孝王遊,羊勝者讒毀之,下吏,陽從獄中上書,王出之。時裴必有訴理之詞也。《西京雜記》:高祖入咸陽宮,周行府庫,有方鏡,廣四尺,高五尺九寸,表裏洞明,入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掩心而來,即見腸胃五臟。又女子有邪心,則膽張心動。
③《楚辭》:“衆人皆醉我獨醒。”④《詩》:“慍於羣小。”
⑤黃沙,獄名。《魏志高柔傳》注:《晉諸公贊》曰:柔次子光,少習家業,明練法理,晉武帝世爲黃沙御史,與中丞同。駱賓王《在獄書懷》詩:“青陸芳春動,黃沙旅思催。”⑥張載詩:“憂來令發白。”⑦陳琳檄:“舊德名臣,多在載籍。”⑧晉書:李胤遷御史中丞,恭恪直繩,百官憚之。
巴山
【鶴注】此是廣德元年十一月公在閬州作。閬居巴子之國,故曰巴山。
巴山遇中使,雲自陝城來①。盜賊還奔突,乘輿恐未回。天寒邵伯樹,地闊望仙台②。狼狽風塵裏,羣臣安在哉③。(此章,在巴山而慨朝事也。上四憂在君上,下四責及人臣。盜賊二句,述中使之言。【顧注】甘棠樹、望仙台,俱屬陝州近境,時天子在陝,故有天寒地闊之感。吐蕃入寇,徵兵不應,官吏奔散。曰羣臣安在,譏文官不能扈從,武將不能禦敵也。
①《唐書》:陝州陝縣有陝城宮。《水經》:河水又西徑陝縣故城南。注:昔周召分伯,以此城爲東西之別。《括地誌》:邵伯廟在洛州壽安縣西北五里,有棠在九曲城東阜上。《九域志》:邵伯甘棠樹在陝州府署西南隅。
②《三輔黃圖》:望仙台,漢武帝所建,在華州華陰縣。《長安志》:望仙台,在鄠縣西三十里。狼狽,注見前。
③阮籍詩:“梁王安在哉。”
早花
《杜臆》:此與前篇及一時之作。
西京安穩未①?不見一人來。臘日巴江曲,山花已自開。盈盈當雪杏②,豔豔待春梅。直苦風塵暗,誰憂客鬢催。(此嘆臘盡花開,而亂猶未平也。首聯傷時,次聯感物,五六承次聯,七八承首聯。不見人來,無確耗也。《杜臆》:早花有二意。一是因聞報之遲,而傷花開之早。一是見花開之早,而感年華之易邁。但憂亂爲重,不暇憂老耳。此詩上四散行,下四整對,亦藏春格也。)
①【鶴注】《長安志》:天寶六年曰西京,至德二年曰中京,上元二年復曰西京。按紀:上元二年曰上都,志誤也。此雲西京者,循舊名也。《漢書》:武帝曰:“君除吏盡未?”此詩未字所本。
②古詩:“盈盈樓上女。”
發閬中
【鶴注】廣德元年九月,公自梓入閬,冬末復歸梓,明年初春又至閬。詩云“別家三月”,當是元年冬晚歸梓州時作。《舊唐書》:閬水迂曲,經郡三面,故曰閬中。
前有毒蛇後猛虎①,溪行盡日無村塢。江風蕭蕭雲拂地,山木慘慘天欲雨。女病妻憂歸意急,秋花錦石誰能數②。別家三月一書來,避地何時免愁苦。(此自閬州回梓而作也。上四閬中景物,下四發閬情事。蛇虎爲患,無村可避,且當此雲迷雨暗,愈增中途悽愴矣。女病妻憂,即於家書中見之。)
①劉向《新序》:“前有大蛇如堤。”②庾肩吾詩:“錦石鎮浮橋。”
江陵望幸
謂江陵人望車駕之臨幸也。【朱注】《唐書》:上元初,呂諲建請荊州置南都,於是更號江陵府,以諲爲尹,置永平軍萬人,以遏吳蜀之衝。廣德元年冬,乘輿幸陝,以衛伯玉在於略,可當重寄,乃拜江陵尹,充荊南節度觀察等使。詩所云“甲兵分聖旨,居守付宗臣”也。時公在巴閬,傳聞代宗欲巡幸江陵,故有此作,《封禪文》:“太山樑父,設壇望幸。”
雄都元壯麗①,望幸歘威神②。地利西通蜀③,天文北照秦④。風煙含越鳥⑤,舟楫控吳人⑥。未枉周王駕⑦,終期漢武巡⑧。甲兵分聖旨.. ⑨。居守付宗臣⑩。早發雲臺仗(11),恩波起涸鱗(12)。(首句江陵,次句望幸,中四詠江陵形勢,下六寫望幸情事。作短章排律,多在首聯扼題,此定式也。西蜀、北秦、南越、東吳,江陵四至之地。甲兵分自聖旨,以衛伯玉統兵往鎮也。居守付之宗臣,時郭子儀留守西京也。發雲臺,天子將巡。起涸鱗,窮民待澤。)
①《史記》:蕭何曰:“天子以四海爲家,非壯麗無以重威。”
②顏延之詩:“望幸傾五州。”《甘泉賦》:“象泰壹之威神。”《魯靈光殿賦》:“景福兮帝室之威神。”注:“威神,言尊嚴也。”③《孟子》:“天時不如地利。”
④謝靈運詩:“列宿炳天文。”秦分野佔狼弧。狼弧與南極老人星相近,是天星在南,而北照秦野也。⑤謝脁詩:“風煙有鳥路。”古詩:“越鳥巢南枝。”⑥《易》:“舟楫之利,以濟不通。”⑦《左傳》:子革曰:“昔周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
⑧《漢書》:武帝南巡,至於盛唐。韋昭曰:“在南郡。”
⑨《詩》:“修我甲兵。”《前漢陳湯傳》:“承聖旨,倚神靈。”
⑩《左傳》:“君行則居守。”《史記留侯世家》:“羣臣居守。”
《漢書蕭何傳》:“爲一代之宗臣。”
(11)庾信《哀江南賦》:“非無北闕之心,猶有云臺之仗。”(12)丘遲詩:“肅穆恩波被。”涸鱗,本《莊子》涸轍子鮒。駱賓王詩:“涸鱗去轍還遊海。”葛常之曰:近時論詩,皆謂對偶不切則失之粗,太切則失之俗。如江西詩社所作,慮失之俗也。老杜《江陵》詩云“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州》詩云“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豎子》詩云“柦梨且綴碧,梅杏半傳黃”,如此之類,可謂對偶太切矣,又何俗乎。如雲“雜蕊紅相對,他時錦不如”,“磨滅餘篇翰,平生一釣舟”之類,雖對不求太切,而未嘗失格律也。學詩者當審此。
愁坐
單復編在廣德元年梓州詩內。詩云“終日憂奔走”,時蓋往來梓閬間也。鮑照詩“空愁坐相誤。”沈佺期詩:“愁坐饒蟣蝨。”
高齋常見野①,愁坐更臨門。十月山寒重,孤城水氣昏。葭萌氐種迥②左擔犬戎屯③。終日憂奔走,歸期未敢論(上四敘景,愁坐所見。下四感事,(,) 愁坐所思。葭萌、左擔,與梓州相近。氐種,指羌人。犬戎,指吐蕃。恐其內外相結爲亂,故憂奔走也。)
①高齋,乃齋之通名。公詩屢言高齋,有指他人言者,如“高齋坐林杪”,是說白水崔少府之齋。有就自己言者,如“高齋常見野”,是說梓州所寓之齋。後夔州詩,高齋凡三見,亦同此例。②《華陽國志》:蜀王封其弟葭萌於漢中,號曰苴侯,因命其地曰葭萌。《唐書》:葭萌縣,屬利州。楊慎曰:《太平御覽》引李充《蜀記》雲:蜀山自綿谷葭萌,道徑險窄,北來擔負者不容易肩,謂之左擔道。《益州記》:陰平縣有左擔道,其路至險,自北來者擔在左肩,不得度右肩也。陰平在今之文縣。任豫《益州記》:江油左擔道,乃鄧艾懸車束馬之處。
遣憂
【盧注】廣德元年,吐蕃入寇,邊將告急,程元振皆不以聞。十月深入,上方治兵,吐蕃已度便橋。上出幸陝州,吐蕃入京師,焚燒一空。公聞而心傷,故曰遣憂。吳曾《漫錄》:唐顧陶大中丙子歲編《唐詩類選》載此詩,世所傳杜集皆無之。
亂離知又甚①,消息苦難真。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②。紛紛乘白馬③攘攘著黃巾④。隋氏留宮室,焚燒何太頻。(亂離一句,直攝通章。祿山之(,) 後,再陷吐蕃,故云又甚。代宗出奔,未知復國,故云難真。受諫二句,推致亂之由。白馬四句,傷世亂之極。《杜臆》:若早能受諫,則無今日之亂,至臨危而憶古入,亦已晚矣。【盧注】舊以受諫句指柳伉一疏,此在長安既陷之後。按是年四月,郭子儀數爲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早爲之備,上狃於和好而不納。至還京,勞子儀曰:“用卿不早,亦已晚矣。”代宗之勞子儀,猶明皇之思九齡也。公不忍明言,故託之古人。白馬,指侯景。黃巾,指張角。是時高暉以城降吐蕃,王獻忠脅豐王珙以迎吐蕃,呂太一乘機作亂,故云紛紛攘攘。末二亦借隋形唐,蓋諱言也。)
①《詩》:“亂離瘼矣。”
②孫楚《牽府君碑》:“臨危運奇。”【錢箋】《劇談錄》:明皇幸蜀,妃子既死,一日登高山望秦川,謂高力士曰:“吾取張九齡言,不至於此。”遣使祭之,吹笛爲曲,號《謫仙怨》。③《史記》:漢王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侯景傳》:大同中童謠曰:“青絲白馬壽陽來。”④《史貨殖傳》:“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後漢靈帝時,鉅鹿人張角,自稱天公,其部帥有三十六萬人,皆著黃巾,同日反叛。
冬狩行原注:時梓州刺史章彝兼侍御史留後東川。
【鶴注】當是廣德元年冬梓州作。是年十月,代宗幸陝,故云“天子不在咸陽宮。”夢弼曰:時章彝大閱東川,公詩諷其多殺,兼勉其攘外寇以安王室也。
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①,校獵亦似觀成功②。夜發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圍步驟同③。(首敘冬狩軍容。觀成功,謂兵馬雄壯,似凱旋奏功。步驟同,謂進止齊習,無先後參差。)
①【鶴注】《舊書地理志》:劍南東川節度使,治梓州,管梓、綿、普、陵、遂、合、瀘、渝等州。又考《會要》,上元二年二月,分爲兩川。廣德二年正月,複合爲一道。則知廣德元年冬宜有東川節度也。
②《漢成帝紀》:行幸長楊宮,從胡客大校獵。如淳曰:《周禮》:“校人掌王田獵之馬,故曰校獵。”師古曰:“校,謂以木自相貫穿爲闌校耳。校獵者,大爲闌校以遮禽獸而獵取也。”《上林賦》:“天子校獵。”注云:“五校兵出獵。”【蔡注】“校獵,謂獵有所獲,校其多寡以賞功也。”
③《記》:“天子不合圍。”鄧粲《晉紀》:“王湛率然驅騁,步驟不異於王濟。”
禽獸已斃十七八①,殺聲落日回蒼穹②。幕前生致九青兕③,馲駝峞垂
玄熊④。東西南北百里間⑤,彷彿蹴踏寒山空⑥。有鳥名鸜鵒⑦,力不能高飛逐走蓬。肉味不足登鼎俎⑧,胡爲見羈虞羅中⑨。(次詳校獵之事。禽獸四句,言殺獲之多,舉大以該小。東西六句,言追逐之廣,舉小以該大。《杜臆》:百里空山,已無剩語,忽入鸜鵒,法奇而意足。)
①《西京賦》:“僵禽斃獸,爛若磧礫。”白日未及移暑,已獮其十七八。
②金氏曰:回蒼穹,暗用魯陽揮戈返日。③《楚辭》:“君王親發兮憚青兕。”郭璞曰:“一角,青色,重千斤。”④【朱注】“馲駝,即駱駝。峞,高貌。《魯靈光殿賦》:“玄熊蚺以齗齗。”⑤《上林賦》:“東西南北,馳騖往來。”⑥《南都賦》:“蹴踏咸陽。”⑦《詩》:“有鳥高飛,亦傅於天。”《左傳》:“有鸜鵒來巢。”童謠曰:“鸜鵒鸜鵒,往來歌哭。”《禽經》:鴝鵒,剔舌而語。
⑧《鷦鷯賦》:“肉不登於俎味。”
⑨《周禮》:山虞,掌山林之政令,若大田獵,則萊山田之野,植虞旗
於其中,致禽而珥焉。又:羅氏掌羅烏鳥,仲春羅春鳥,獻鳩以養國老。陳子昂詩:“虞羅忽見尋。”
春蒐冬狩侯得用①,使君五馬一馬驄②。況今攝行大將權③,號令頗有前賢風④。(此美章留後。【朱注】唐刺史,即古諸侯職也。【趙注】《周禮》:巡狩本天子事,而諸侯得行之,故曰侯得用。吳論:五馬,切刺史。一馬驄,切侍御。攝大將,切留後。號令嚴明,所以校獵可觀。)
①《左傳》:臧僖伯曰:“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武事。,,《列子》:“天地無全功,萬物無全用。”用與功葉。
②【朱注】《潘子真詩話》:禮,天子六馬,左右驂。三公九卿駟馬,左驂。漢制,九卿二千石右驂,太守駟馬而已,其加秩中二千石乃右驂,故太守以五馬稱之。《遁齋閒覽》及《學林》雲:漢時朝臣出使爲太守,增一馬,故爲五馬。或曰《毛詩》:“良馬五之”,以爲州長建旟,後遂作太守事。程大昌曰:鄭玄注《詩》以州長比方漢州,大小絕遠,周之州乃統隸於縣,比漢太守秩殊不侔,未足爲據。按古樂府有“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蜘躕”。則太守五馬,必起於漢。但其說不一。次公雲:出應劭《漢官儀》,今亦無從考證。若類書所稱王羲之守永嘉,庭列五馬,此乃無稽之言,不可引爲故實。
③《史記孔子世家》:攝行相事。
④《書》:“發號施令。”
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施旗紅①。喜君士卒甚整肅,爲我回轡擒西戎②。草中狐兔盡何益③,天子不在咸陽宮。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此以慨時作結,言當勤王敵愾,不宜校獵騁雄也。鶴曰:老翁公自謂。西戎,指吐蕃。自天寶十四年至此,已經九年,雲十年者,舉成數也。【朱注】明皇前幸蜀,代宗今幸陝,故云再蒙塵。王洙曰:代宗在陝,詔徵天下兵,時程元振用事,無一人應召者,故章末感激言之。此章,首腰各四句,前段十句,有五字句,後段十句,有二字句。
①【鶴注】天寶九載五月,諸衛與諸節度所用緋色旗旙,並改爲赤,故《諸將》詩云“曾閃朱旗北斗殷。”
②《史記》:申侯與犬戎攻殺幽王於驪山之下。《唐書》:廣德元年十月,吐蕃陷邠州及奉天,車駕幸陝州,又三日,吐蕃陷京師。
③桓譚《新論》:狐兔穴其中。申涵光曰:“草中狐兔盡何益二句,即賈生“不獵猛敵而獵禽獸”意。胡夏客曰:《冬狩行》因校獵之盛,思外清西戎,內匡王室,視他題他篇之憂國者,尤爲切貼矣。
王嗣奭曰:此詩規諷不淺,前雲“亦似觀成功”,繼雲”頗有前賢風”,俱致不滿之意,此公竟爲嚴武所殺,得非有罪可指乎羅大經曰:篇末引幽王,蓋幽王以褒姒致犬戎之禍,明皇以妃子致祿山之變,正相似也。今無妃子孽矣,而鑾輿乃再蒙塵,何哉?此必胎變稔禍,有出於女寵之外者,不可不哀痛而悔艾也。
山寺原注:章留後同遊,得開字。
依朱注編在廣德元年之冬。
野寺根石壁,諸龕遍崔嵬。前佛不復辨,百身一莓苔。雖有古殿存,世尊亦塵埃①。如聞龍象泣②,足令信者哀。(首述山寺荒殘之象。前佛,露石龕者。世尊,坐殿中者。)
①黃希曰:諸經皆以佛爲世尊。②《維摩經》:菩薩勢力,譬如龍象蹴踏,非驢所堪。《翻譯名義集》:水行中龍力最大,陸行中象力最大。杜修可曰:《傳燈錄》雲:龍象乃鱗毛類中最巨者,故經稱僧之出類者曰龍象,非指佛象也。
③【遠注】信者,指佞佛之徒。
使君騎紫馬,捧擁從西來。樹羽靜千里①,臨江久徘徊。山僧衣藍縷②,告訴棟樑摧③。公爲顧賓從④,咄嗟檀施開⑤。(此記入寺施捨。大官豪侈之狀,僧家乞憐之態,摹寫逼真。)
①《詩》:“崇牙樹羽。”
②周弘正詩:“山僧盡凋散。”《高僧傳》:“帶索藍縷。”《字林》:“南楚人貧衣被敝醜,謂之藍縷。”
③《晉陽秋》:謝尚收涕告訴。
④《魏氏春秋》:鍾會乘肥衣輕,賓從如雲。
⑤《石崇傳》:爲客作豆粥,咄嗟立辦。晉孫楚詩:人命皆有極,咄嗟
不可保。《文選注》:《大品經》:不施不慳,是名檀波羅蜜。《大乘論》:“檀越者,檀施也,謂此人行檀能越貧窮海故。”薛夢符曰:佛書:信施檀越。王簡棲《頭陀寺碑》:日行不捨之檀,施諸羣有。黃希曰:佛書注:梵語檀波羅蜜,華言佈施,此合華梵之語而云檀施。
吾知多羅樹①,卻倚蓮華臺②。諸天必歡喜③。鬼物無嫌猜。以茲撫士卒,孰曰非周才④。窮子失淨處⑤,高人憂禍胎⑥。(此借修寺託諷。發願佈施,意在祈祐神天,若移此奉佛之心,以撫卹軍士,豈非弘濟才乎。蓋窮子多行穢不淨,高見者宜防禍於未萌,窮子指士卒。朱注謂諷章不修臣節,如窮子離淨處而甘糞穢,將來自蹈禍機,如子璋、知道之破滅也。恐無此當席罵主之理。)
①《西陽雜俎》:貝多,出摩伽陀國,樹長六七丈,經冬不凋。此樹有三等,一多羅婆力叉貝多,二多梨婆力叉貝多,三部闍婆力叉貝多。多羅多梨並書其葉。部闍一色,取其皮書之。貝多,漢翻爲葉。婆力叉漢翻爲樹。西域經書用此三種皮葉,若能寶護,亦得五六百年。《翻譯名義集》:“貝多形如此方棕櫚,極高,長八九十尺,花如黃米子。”《嵩山記》:嵩高寺中,忽有思惟樹,即貝多也,一年三花。
②《文殊傳》:世尊之座高七尺,名七寶蓮花臺。《大智度論》:“人中蓮華,大不過尺。漫陀耆尼池及阿那婆達多池中蓮華,大如車蓋。天上寶蓮華,復大於此。如此蓮華臺,嚴淨香妙可坐。”
③佛書有三界諸天,自欲界以上皆曰諸天。《金剛經》:“聞佛所說皆大歡喜。”
④王康琚詩:“周纔信衆人,偏智任諸己。”【補註】舊本,“窮子”二句,在“撫士卒”之下。黃白山將上下互調,獨有體貼。蓋“窮子”原就佛徒言,“以茲撫士卒”,方推到章留後,語微婉而有致。若將“窮子失淨”接在士卒下,譏諷章氏,恐太切直。前注指“窮子”爲士卒,終覺未當。⑤《法華經》:“譬如有人,年既幼稚,舍父逃逝,長大復加困窮。父求不得,窮子傭賃,遇到父舍,受僱除糞,污穢不淨。其父宣言,爾是我子,今我財物,皆是子有。窮子聞言,即大歡喜。”王融啓:“閉三乘於窮子,發二諦於四蒙。”
⑥駱賓王詩:“高人儻有訪。”《枚乘傳》:“福生有基,禍生有胎。”歲晏風破肉①,荒林寒可回②。思量入道苦③,自曬同嬰孩④。(此自慨而含諷意。上文檀施撫卒,告章之意已完,此下頗難措語,茲將己意伴結,諷諭在離即之間。言當此寒盡春來之候,方欲如嬰孩之自適,豈能與山僧輩爲此入道之艱苦乎。此章前三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唐吳少微侍:“歲晏風落山。”②謝靈運詩:“荒林紛沃若。”③《金剛經》:“虛空可思量否。”《洛陽伽藍記》:靈覺寺寶明,嘗作隴西太守,棄官入道。④《老子》:“若嬰兒之未孩。”郭璞詩:“奇齡邁五龍,千歲方嬰孩。”《漢武內傳》:延陵陽形有嬰孩之貌,仙宮以青真小童爲號。
朱鶴齡曰:章彝事,二史無考,但附見《嚴武傳》雲,武再鎮劍南,杖殺之。公在東川,與往來最數,然《桃竹杖》、《冬狩行》語皆含刺,他詩又以指揮能事、訓練強兵稱之。大抵彝之爲人,將略似優,乃心不在王室。是冬天子在陝,彝從容校獵,未必無擁兵觀望、坐制一方之意。公窺其微而不敢誦言,因遊寺以諷諭之。世尊塵埃,咄嗟檀施,豈天子蒙塵,獨能宴然罔聞乎。“以茲撫士卒,孰曰非周才”,欲其用此道以治兵敵愾,無但廣求福田也。而其詞意含蓄,此公之善於忠告乎。
桃竹杖引贈章留後
黃鶴編在廣德元年冬作。《爾雅》釋:草竹四寸有節曰桃枝。《書顧命》:“敷重篾席。”疏:“即桃枝竹。”戴凱之《竹譜》:桃枝皮赤,編之滑勁可爲席。揚雄《蜀都賦》:筇節桃枝。木華《海賦》:“桃枝篔簹。”左思《蜀都賦》:“靈壽桃枝。”注:“桃枝,竹屬,出墊江縣,可以爲杖。”《元和郡縣誌》:合州銅梁山出桃枝竹。東坡《跋桃竹杖引後》:桃竹,葉如棕,身如竹,密節而實中,犀理瘦骨,蓋天成拄杖也,出巴渝間。郭璞有《桃杖贊》;子美有《桃竹歌》。《杜臆》:桃竹即棕竹,川東至今有之。
江心磻石生桃竹,蒼波噴浸尺度足①。斬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②?梓潼使君開一束③,滿堂賓客皆嘆息。(首言竹杖之美,贈自章公。生磻石,則質堅。浸蒼波,則體潤。尺度足,長短適宜。如紫玉,光澤可玩。)
①《北史楊津傳》:受絹依公尺度。
②《列仙傳》:江妃二女,出遊漢江湄,逢鄭交甫,解佩與之。王逸《楚辭注》:“馮夷,水仙人也。”《江賦》:“馮夷倚浪以傲睨,江妃含嚬而綿眇。”
③【鶴注】梓州,爲梓潼郡,以東倚梓林、西枕潼水也。
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爪甲鏗有聲①。老夫復欲東南征,乘濤鼓枻白帝城②。路幽必爲鬼神奪,拔劍或與蚊龍爭。(此喜得竹杖而深加愛護。鏗有聲,明其堅勁。東南征,將適吳楚也。拔劍衛杖,用澹臺子羽拔劍碎璧事。)
①【張遠往】《隱逸傳》:郭休有一拄杖,色如朱染,叩之有聲,遇夜則光照十步,持之登高涉險,未嘗失足。
②《楚辭》:“漁父鼓枻而去。”注:“鼓枻,鼓舷鳴也。”
重爲告曰: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見水踊躍學變化爲龍①,使我不得爾之扶持②,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峯③。噫,風塵澒洞兮豺虎咬人④,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此見竹杖靈奇,恐其變化而去,故復爲丁寧祝告之詞。吳論:重告者,重複其語以結上文,猶《楚辭》“亂曰”之類。風塵,言亂離。豺虎,比寇盜。見扶衰避患,皆藉此杖。結語感慨,意特奇縱。此章,各六句分段,前兩段各一韻,後一段兼兩韻。
①《神仙傳》:壺公遣費長房歸,以一竹杖與之曰:“騎此當還家中矣。”長房騎杖,忽然如眠,便到家,以竹杖投葛陂中,視之乃青龍耳。楊德周曰:此兼用豐城之劍躍出延津,幾於風雨晦冥,天地澒洞,異哉!
②《內則》:出入則或先或後,而敬扶持之。
③《博物志》:君山,洞庭湖山也,帝之二女居之,曰湘夫人。《水經注》:君山有石穴,潛通吳之包山,郭景純所謂巴陵地道者也。是山湘君之所遊處,故曰君山。
④《前漢食貨志》:罷夫贏老:易子而其骨。《六書正》:俗作
咬,非。咬音五考切,咬音居餚切。
朱鶴齡曰:此詩蓋借竹杖規諷章留後也。既以踊躍爲龍戒之,又以忽失雙杖危之,其微旨可見。
鍾惺曰:此詩調奇、法奇、語奇,而無撒潑之病,氣奧故也。
王嗣奭曰:公自雲“老去詩篇渾漫與”,是真話。廣德以來之作,俱漫成者,故其得夫相參,失之或淺率無味,得之則出神入化。此等詩,俱非苦心極力所能到也。
黃生曰:一竹杖耳,說得如此珍貴,便增其詩多少斤兩。
又曰:前是對主人語,後是對杖語,故作一轉,用“重爲告曰”字,蓋詩之變調,而其源出於騷賦者也。後段亦非告杖,暗諷朋友之不可倚仗者耳,細味語氣自見。
宋之問騷體詩有《嵩山天門歌》:“登天門兮坐盤石之磷,前兮
未半,下漠漠兮無垠。紛窈窕兮巖倚披以鵬翅,洞膠葛兮峯稜層以龍鱗。松移岫轉,左變而右易;風生雲起,出鬼而入神。吾亦不知其靈怪如此,願遊杳冥兮見羽人。重曰:天門兮穹崇,回合兮攢菆。松萬接兮拄日,石千尋兮倚空。晚陰兮足風,夕陽兮赩紅。試一望兮奪魄,況衆妙之無窮。”此杜詩《桃竹杖引》所自出,然杜之靈奇,卻勝於宋之雋麗矣。
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留後兼幕府諸公
【鶴注】此當是廣德元年十一月,代宗未還京時作。故云“重見衣冠走,黃屋今安否”。
我來入蜀門,歲月亦已久①。豈惟長兒童,自覺成老醜②。常恐性坦率,失身爲杯酒③。近辭痛飲徒,折節萬夫後④。(此憶在蜀情事。《杜臆》:觀失身折節等語,公亦殊有戒心。其告別以此,但不明言耳。)
①古詩:“歲月忽已晚。”②阮籍詩:“朝爲美少年,夕暮成老醜。”③古詩:“失意杯酒間。”此暗用灌夫罵坐事。④《漢書》:郭解年長,更折節爲儉。《易》:“萬夫之望。”昔如縱壑魚①,今如喪家狗②。既無遊方戀③,行止復何有。相逢半新故,取別隨薄厚。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此敘去蜀情事。《杜臆》:“相逢半新故,取別隨薄厚”,各有餽贐,可爲行資,故湖舟落其手也。)
①王褒頌:“沛乎若巨魚縱大壑。”②夏侯湛贊:“若失水之魚,喪家之狗。”《史記》:“孔子累累然若喪家之狗。”③《論語》:“遊必有方。”《元和郡縣誌》:巴丘湖,又名青草湖,在巴陵縣南,周圍二百六十五里,俗名,即古云夢澤。
眷眷章梓州,開筵俯高柳。樓前出騎馬,帳下羅賓友。健兒簸紅旗,此樂幾難朽。日車隱崑崙①,鳥雀噪戶牖。(此記章公餞別景事。日晏鳥歸,而飲筵未散,正見章之眷戀交情。)
①《莊子徐無鬼》:“若乘日之車。”
波濤未足畏,三峽徒雷吼①。所憂盜賊多,重見衣冠走②。中原消息斷,黃屋今安否?終作適荊蠻③。安排用莊叟④。(此敘臨別躊躕之意。波濤不畏,起荊蠻二句。盜賊可憂,起中原二句。時長安經亂,既不能北還,惟有南適吳楚而已。
①《七發》:“混混沌沌,聲如雷吼。”
②祿山、吐蕃兩陷京師,故曰重見衣冠奔走。③王粲詩:“復棄中國去,遠身適荊蠻。”④《莊子》:“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隨雲拜東皇①,掛席上南鬥②。有使即寄書,無使長回首③。(此寫別後繾綣之懷。東皇,楚神祠。南鬥,吳分野。長回首,常望諸公寄書也。此章前四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結。
①《楚辭》有《東皇太乙》章。《文選注》:“太乙,天之尊神,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曰東皇。”
②謝靈運詩,“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春秋說題辭》:“南鬥吳地。”《舊書天文志》:南鬥在雲漢之流,當淮海之間,爲吳分。③釋寶月詩:“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
王嗣奭曰:章留後所爲多不法,而待杜特厚。公詩屢諫不悛,想託詞避去,乃保身之哲,不欲以數取疏也。不然,有此地主,不必去蜀,又何以別去而終不去蜀耶?後章將入朝,公寄詩云“江漢垂綸”,剛公客閬州,去梓不遠。
申涵沅曰:“常恐性坦率,失身爲杯酒”,半生疏放,晚乃謹飭如是。飽更患難,遂得老成,方是豪傑歸落處,一味使酒罵坐,禰正平爲可鑑已。
舍弟佔舊草堂檢校聊示此詩
【鶴注】此廣德元年冬避亂梓閬時作。陶開虞曰:有四弟,穎、觀、豐各在他鄉,唯佔從公入蜀。
久客應吾道①,相隨獨爾來。孰知江路近②,頻爲草堂回。鵝鴨宜長數③,柴荊莫浪開④。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⑤。(前四佔歸草堂,下四囑其檢校也。天下莫容,吾道應作旅人矣。《杜臆》:草堂無人,安得鵝鴨,想有代爲看守者。臘月非種竹時,乘弟暫歸,故囑其栽補耳。鍾雲:家務瑣屑,有一片友愛在內,故只見其真,不見其俚。)
①《家語》:孔子曰:“吾道非耶?”
②【朱注】《說文》:孰,食飪也。古文惟有孰字,後人加火以別生熟之熟。《漢書》孰計皆作孰。
③《魯連子》:“鵝鴨有餘食。”《西京雜記》:曹元理,善算術,嘗從其友陳廣漢,羊豕鵝鴨,皆道其數。
④謝靈運詩:“促裝返柴荊。”柴荊,門也。⑤秦曰嘉平,漢曰臘。取獵,取禽獸以祭也。葉夢得雲:臘月種竹,無一竿活者。若五六月栽,烈日無害,亦不必拘定五月十三日爲竹醉可移也。年譜謂寶應秋末,公回成都迎妻子。遍考詩中,絕無一語記及,知公未嘗回成都矣,此詩云“熟知江路近,頻爲草堂回”,想迎家赴梓,必弟佔代任其事也。
黃生曰:杜善煉字。竹稀而曰影薄,樹多而曰陰雜,皆能涉筆成趣。
歲暮
【鶴注】詩云“邊隅還用兵。煙塵犯雪嶺”,當指廣德元年吐蕃陷松、維、保三州,雪嶺近維州也。梁權道編在上元元年成都詩內,考唐史及《通鑑》,是年與二年及寶應元年,雪嶺無警。又考寶應元年十二月,吐蕃寇秦、成、渭三州,皆無關於雪嶺。謝靈運有《歲暮》詩題。
歲暮遠爲客①,邊隅還用兵②。煙塵犯雪嶺③,鼓角動江城④。天地日流血⑤,朝廷誰請纓⑥。濟時敢愛死⑦,寂寞壯心驚⑧。(此詩憂亂而作也。上四歲暮之景,下四歲暮之情。煙塵鼓角,蒙上用兵。當此流血不已,請纓無人,安忍惜死不救哉。故雖寂寞之中,而壯心忽覺驚起,可見公濟時之念,至老猶存也。)
①崔湜詩:“歲盡仍爲客。”②《晉史論》:舒元出蒞邊隅,欽其明德。《孔叢子》:“用兵於敵。”③蔡琰《笳曲》:“煙塵蔽野兮。”④江城,梓州江城也。⑤王粲書:“殭屍流血,聞之哽咽。”⑥《終軍傳》:“請受長纓,必羈南粵王,置之闕下。”⑦《晉慕容廆傳》:張華曰:“君至長,必爲命世之器,匡難濟時者也。”
⑧魏武歌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送李卿曄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初春作。時代宗已還京,而巴西尚未聞也。《唐書李峴傳》:肅宗詔刑部侍郎李曄鞫謝夷甫事,忤旨,貶嶺南。《世系表》:曄,太鄭王房淮安忠公琇之子,終刑部侍郎。
王子思歸日①,長安已亂兵。沾衣問行在②,走馬向承明③。暮景巴蜀僻,春風江漢清④。晉山雖自棄⑤,魏闕尚含情⑥。(上四送李還京,下乃自敘己意。亂兵,指吐蕃。問行在而向承明,急於覲君也。垂暮巴西,自憐地僻,傷春江上,唯待時清,蓋身雖廢棄而心猶戀闕也。)
①李爲宗室,故稱王子。《古今樂錄》:楚之王子質於秦,思歸作歌:“洞庭兮木秋,涔陽兮草衰。去千乘之家國,作咸陽之布衣。”《哀江南賦》:“咸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②何遜詩“極目淚沾衣”,明用淚字。周弘正詩“行住兩沾衣”,暗藏淚字。杜句沾衣,多用暗藏。③《前漢嚴助傳》:“君厭承明之廬。”張晏曰:“承明廬在石渠閣外,直宿所止曰廬。”考《黃圖》,未央宮有承明殿,著述之所也。④《杜臆》:閬州舊名巴西,而嘉陵在閬,亦名漢江。《寰宇記》:一曰西漢水,亦曰閬江。
⑤蔡曰:《地理志》:閬州有晉安縣,本晉城,公與李俱在閬,故云晉山。今按:晉山本就閬言,而兼用介之推入綿上山中事,趙次公曰:《宣室志》載庶史,有道士尹者,隱晉山,北門從事嚴緩敬事之。蔡氏又曰:王子晉學仙,隱於猴山,是曰晉山。⑥《呂氏春秋》:中山公子牟謂詹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在魏闕之下。”朱鶴齡曰:公嘗扈從肅宗,故自比之推。曰自棄者,不敢以華州之貶,懟其君上也。《壯遊》詩“子推避賞從”,亦此意。
《博議》雲:晉山自棄,即《出金光門》詩“移官豈至尊”意也。古人流離放逐,不忘主恩,故公於賈嚴之貶,則曰“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於己之貶,則曰“晉山雖自棄,魏闕尚含情。”其溫柔敦厚之意,言外可想。若以肅宗不甚省錄,故往往自況之推,失之遠矣。
釋悶
黃鶴編在廣德二年,蓋天寶十四載至此爲十年也。《杜臆》:此篇是杜集中七言排律。
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復臨鹹京。失道非關出襄野①,揚鞭忽是過湖城②。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天子亦應慶奔走,羣公固合思昇平③。但恐誅求不改轍,聞道嬖孽能全生④。江邊老翁錯料事⑤,眼暗不見風塵清。(上八亂極思治之機,下四憂時慮患之意。
《杜臆》:此爲代宗不誅程元振而作。吐蕃入寇,逼乘輿,毒生民,禍皆起於程元振。所望一時君臣,翻然悔悟。當柳伉疏入,但削官放歸,此詩所以有劈孽全生之嘆也。豈知嬖孽不除,則兵不得解。兵不能解,則誅求仍不得息。其事之舛謬,真出於意料之外矣。然則風塵亦何由清,而太平將何時見乎。通篇一氣轉下,皆作怪嘆之詞。)
①【天台謝省注】代宗避寇奔走,非如黃帝迷道,卻似明帝微行。《莊子》:黃帝將見大隗於具茨之山,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
②《世說》:王大將軍頓軍姑熟,明帝著戎服,乘巴賨馬,齎一金鞭,陰察軍形勢。敦晝寢,夢日繞城,忽驚覺曰:“營中有黃鬚鮮卑奴來,何不縛取。”命騎追之,不及。【朱注】按《晉書明帝紀》,微行至於湖,陰察敦營壘而出。《王敦傳》帝至蕪湖,察敦營壘於湖,即蕪湖也。地誌:晉太康中,分丹陽置於湖縣,即今當塗縣地。又蕪湖縣有王敦城,此詩所云湖城也。自唐以來,皆破句讀,故樂府有《湖陰曲》,張文潛始正之,雲於湖爲句。
③《孝經鉤命訣》:明王用孝昇平致。又《梅福傳》:昇平可致。
④《唐韋》:代宗在陝,削程元振官爵,歸田裏,廣德二年春正月,以私入京師,配流溱州,復令於江陵府安置。苟悅《申鑑》:“省闥清淨,劈孽不生。”
⑤江邊,指嘉陵江也。
贈別駕蘭銛
詩云“國步初反正”、“遠赴湘吳春”,蓋在廣德二年春代宗回京後作。
黃雀飽野粟,羣飛動荊棒。今君抱何恨,寂寞向時人。老驥倦驤首①蒼鷹愁易馴。高賢世未識,固合嬰飢貧②。(此嘆賀蘭之困窮。士之寂寞,(,) 由於世未識賢。其甘守飢貧,寧爲驥倦鷹馴,不爲雀飽羣飛,此可見其志節矣。黃雀,比趨勢附利者。驥鷹,比抱纔不遇者。)
①王僧孺詩:“日中驅上駟,驤首通京苑。”②嬰,縈繞也。國步初反正①,乾坤尚風塵。悲歌鬢髮白,遠赴湘吳春。我戀氓下芋②,君思千里蓴③。生離與死別④,自古鼻酸辛⑤。(此敘送行之意。反正,代宗還京。風塵,吐著未靖。悲歌遠赴,皆指銛言。岷下,公滯蜀。思藥,鑽往吳。彼此離別,故至傷心也。他注以湘吳爲公欲往吳楚者,誤。黃鶴謂銛欲東下,是也。此章二段,各八句。
①《漢書高帝紀》:撥亂世反之正。
②《翟方進傳》:童謠雲:“飯我豆食羹芋魁。”《貨殖傳》:“岷山之下,沃野千里,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注:“蹲鴟:芋也。”
③《世說》:陸機詣王武子,武子前置數斜羊酪,問機吳中何以敵此。機曰:“千里蓴羹,但未下鹽鼓耳。”《一統志》:千里湖溧陽縣東南一十五里,至今產美蓴,俗呼千里蓴。【朱注】賀蘭,當是吳人而遊蜀者,故有君思千里之句。
④《楚辭》:“悲莫悲兮生別離。”
⑤《高唐賦》:“孤子寡婦,寒心酸鼻。”
杜甫全集卷之十三
閬山歌
黃鶴編在廣德二年閬州詩內,下首同時作。《社臆》:閬州即今閬中縣,屬保寧府附郭者。
閬州城東靈山白①,閬州城北玉臺碧②。鬆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那知根無鬼神會③,已覺氣與嵩華敵④。中原格鬥且未歸,應結茅齋著青壁⑤。(此詠閬山之勝。上六敘景,下二述情。靈山玉臺,近閬山名。雲在山上,石在山下,浮字寫不盡之態,動字摹欲落之勢。石根下盤,乃鬼神所護,雲氣上際,與嵩華並高,結廬其下,聊堪避亂矣。胡夏客曰:此歌似拗體律詩。)
①《唐書》:閬州閬中縣有靈山。【錢箋】《寰宇記》:靈山,一名仙穴山,在閬中縣東北十里。輿地圖雲:靈山峯多雜樹,昔蜀王鱉靈登此,因名靈山。山東南隅有玉女搗練石。
②《輿地紀勝》:玉臺山在閬州城北七里。
③《杜臆》:地誌:閬中山四合於郡,多仙聖遊跡,則鬼神之會可知。
④嵩山,中嶽。華山,西嶽。⑤徐悱詩:“竹徑蒙籠巧,茅齋結構新。”《晉書宋纖傳》:馬岌銘詩於西壁,丹崖百丈,青壁萬尋。
閬水歌
《杜臆》:江源出陝西鳳縣嘉陵谷,經廣元、昭化過劍州,至保寧府,其曰閬水、巴水、渝水、漢水、皆此江之異名。
嘉陵江色何所似①?石黛碧玉相因依②。正憐日破浪花出③,更復春從沙際歸④。巴童蕩槳欹側過⑤,水雞銜魚來去飛⑥。閬中勝事可腸斷,閬州城南天下稀⑦。(此詠閬水之勝,亦在六句分別景情。水兼黛碧,清綠可愛也。日出閬中,照水加麗,春回沙際,映水倍妍。槳欹側,江流急也。鳥來去,江波靜也。腸可斷,中原未歸。天下稀,勝地堪玩。【張汸注】公當遠離之時,而不失山水之樂,亦足見其處困而亨矣。《杜臆》:閬中勝事,總結上文,而贊雲可腸斷,猶贊韋曲之花,而曰惱殺人也。)
①《寰宇記》:嘉陵水,一名西漢水,又名閬中水。【錢箋】《水經注》:漢水又南徑閬中縣東,閬水出閬陽縣,而東徑其縣南,又東注漢水。《周地圖》雲:水源出秦州嘉陵,因名嘉陵,經閬中,即閬中水,亦曰閬江,又曰渝水。樓鑰曰:嘉陵江,至閬州西北,折而南趨,橫流而東,復折而北,州城三面皆水,故亦謂之閬中,地勢平闊,江流舒緩,城南正當佳處,對面即錦屏山。
②《說文》:“碧,石之青美者。”阮籍詩:“寒鳥相因依,日出正照水。”
③劉孝威詩:“揚帆乘浪花。”④費昶詩:“春隨楊柳歸。”⑤沈約詩:“巴童暗理瑟。”⑥【朱注】嘗聞一蜀士雲,水雞,其狀如雄雞而短尾,好宿水田中,今川人呼爲水雞翁。⑦《方輿勝覽》:錦屏山,在城南三里。馮忠恕記雲:閬之爲郡,當梁、洋、梓、益之衝,有五城十二樓之勝概。師氏曰:城南屏山,錯繡如錦屏,號爲天下第一,故曰天下稀。
江亭王閬州筵餞蕭遂州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春閬州作。【邵注】閬州,今四川保寧府。遂州,今四川潼川州遂寧縣。
離亭非舊國①,春色是他鄉。老畏歌聲繼②,愁隨舞曲長。二天開寵餞③,五馬爛生光④。川路風煙接⑤,俱宜下鳳凰⑥。(上四陪宴情景,下四餞別頌言。離亭記地,春色記時。對歌舞而愁畏,身在他鄉故也。二天指王,五馬指蕭。閬遂俱屬川中,故風煙相接。下鳳凰,言化能感物。畏繼愁長,老年不耐久坐,即公詩“老去一杯足,誰憐屢舞長”也。《杜臆》渭歌既畏其斷,舞又愁其長,總因漂泊他鄉,寫出侘傺無聊之狀,其語稍曲。)
①離亭,離別此亭也。【盧注】長安東都門外有祖道離亭,今餞於閬州,則非故國矣。陰鏗詩:“泊處空餘鳥,離亭已散人。”《莊子》:“舊國舊都,望之悵然。”②《樂記》:“善歌者使繼其聲。”③《後漢書》:蘇章遷冀州刺史,有敵人爲清河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獨有二天。”
④古《陌上羅敷行》:“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⑤謝脁詩:“風煙有鳥路,江漢無限梁。”⑥《漢書》:黃霸爲穎川太守,是時鳳凰神雀數集郡國,穎川尤多。賈誼賦,“鳳凰翔於千仞兮,覽德輝而下之。”
陪王使君晦日泛江就黃家亭子二首
【鶴注】當是廣德二年正月晦日閬川作。王使君、閬州守。
山豁何時斷①,江平不肯流。稍知花改岸,始驗鳥隨舟。結束多紅粉②歡娛恨白頭。非君愛人客③,晦日更添愁。(此章陪使君泛江。上四江上之(,) 景,下四席中情事。山開豁,故江面平。見花已改岸,始覺鳥亦隨舟,其不流處仍流也。末點晦日,反掉作結。)
①《杜臆》:地誌:閬中有蟠龍山,在城東三里,狀如蟠龍。貞觀中,望氣者言,西南千里外有王氣,令人入蜀,次閬,果見山氣鬱蔥,鑿破山脈,水流如血,今號鋸山。咸亨中,徙閬中縣於此,即今鋸山關。山豁當指此。江總詩:“山豁自疏快。”
②結束,衣裳裝束也。《漢武內傳》:“緩此結束。”古詩:“娥娥紅粉妝。”③洪仲雲:公詩“問知人客姓”,王建詩“人客少能留我屋”,人客字,蓋當日方言。《唐志》:德宗時李泌請廢正月晦日,以二月朔爲中和節,則是前此以晦日爲節也。楊慎曰:“江平不肯流”,意求工而語似拙,不若李羣玉樂府雲“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又不若巴渝竹枝詞雲“大河水長漫悠悠,小河水長似箭流。”詞愈俗愈工,意愈淺愈深。今按杜詩《晚登瀼上堂》雲“春氣晚更生,江流靜猶湧”,是即“江平不肯流”之轉註也,豈可輕下軒輊語耶。
其二
有徑金沙軟①,無人碧草芳②。野畦連蛺蝶③,江檻俯鴛鴦。日晚煙花亂,風生錦繡香。不須吹急管,衰老易悲傷④。(此章就黃家亭子。上四亭前之景,下乃對景傷情。沙草,入亭之路。風吹花氣,故衣錦生香。兩句分合看。錦繡謂舞衣,急管謂歌吹,《杜臆》:結語申“歡娛恨白頭”意。)
①《蜀都賦》:“金沙銀礫。”注:永昌有水出金,如糠,在沙中。《一統志》:保寧府劍州、廣元、江油、巴縣出麩金。
②《別賦》:“春草碧色。”
③裴子野詩:“棲葉如連蝶。”④《史記貨殖傳》:陶朱公年衰老而聽子孫。
泛江
單復編在廣德二年春閬州詩內。《杜臆》:江即嘉陵江。
方舟不用楫①,極目總無波②。長日容杯酒,深江淨綺羅③。亂離還奏樂..
④,飄泊且聽歌⑤。故國流清渭,如今花正多。(此詩,樂中有悲。上四敘景,下四感懷。《杜臆》:江澄無波,綺羅映水,可想淨字之妙。方氏雲:以奏樂聽歌照之,知其爲妓女之衣也。或雲映花如綺羅,或雲水紋似綺羅,皆非。公泛江而想清渭,蓋因收京而起故鄉之思。)①《爾雅》:“方舟,並舟也。”謝脁詩:“方舟泛春渚。”晉樂曲:“渡江不用楫。”②《楚辭》:“目極千里兮傷春心。”
③謝脁詩:“澄江淨如練。”④《詩》:“亂離瘼矣。”⑤謝靈運《鄴中詩序》:“應瑒頗有飄泊之嘆。”
收京
《唐書》:廣德元年十月,郭子儀復京師,車駕至自陝州。按公在梓州,至次年而始聞其信,此當是廣德二年春作。
複道收京邑①,兼聞殺犬戎。衣冠卻扈從②,車駕已還宮。克復誠如此,安危在數公③。莫令回首地④,慟哭起悲風⑤。(上四收京而喜,下乃事後之憂。兩次收京,故云複道。子儀力戰能殺吐蕃也。《杜臆》:衣冠自然扈從,用一卻字,有不滿諸巨意。平日諂諛依阿,有變則奔亡坐視,及至收京,卻來扈從,而車駕則已還宮矣,此輩何益成敗之數耶。克復之功,全在數公,朝廷當信任以圖久安,無使京華之地。再哭亂離也。未幾,僕固懷恩引回紇、吐番入寇,京師震駭,公之先見明矣。)
①陸機詩:“從子京邑。”②《世說》:王弘之曰:“風馬不接,無緣扈從。”③安危,猶荀子言安國之危。數公,謂郭子儀、馬璘等。④回首,回望長安也。⑤魏文帝賦:“悲風肅其夜起。”
巴西聞收京闕送班司馬入京二首
收京在去年十月,詩作於廣德二年之春,故云“劍外春天遠。”綿州屬巴西郡,是年公在閬州,閬州亦稱巴西郡,詳見《巴西驛亭》注。舊本下章另有《送司馬入京》題,單復依黃鶴併合爲一題,今從之。【錢箋】此詩及《瞿唐懷古》、《狂歌行》、《惜別行送劉僕射》、《呀鶻行》五首,乃蘇州太守裴煜如晦所收。鶴曰:唐制,上中下州俱有司馬。
聞道收宗廟,鳴鑾自陝歸。傾都看黃屋①,正殿引朱衣②。劍外春天遠,巴西敕使稀。念君經世亂,匹馬向王畿。(此章從收京說到送班,在四句分截。乘輿還京,君臣如故,公猶遐方寄跡,而班獨匹馬歸朝,故臨別傷心。)
①黃屋,車上之蓋。②朱衣,侍從之臣。鄭繼之善夫曰:詩之妙處,正在不必寫到真,說到盡,而其欲寫欲說者自宛然可想,斯得風人之義。杜詩每有失之太真太盡者,如此詩末二句,則有不真不盡之興矣,餘可類推。
其二
羣盜至今日,先朝吞從臣。嘆君能戀主,久客羨歸秦。黃閣長司諫,丹墀有故人。向來論社稷,爲話涕沾中。(送班已具上章,故此詩多述己意。【黃生注】首聯各開,中聯承次句,尾聯應首句,乃知社稷流涕,全是寇盜頻仍,主憂臣辱心事。如此大開大合,惟古文有之。公蓋以文法入詩律者。又曰:先朝、今日,羣盜、從臣,對字不對句,謂之參差對。七八,囑其傳語故人,見在野尚切傾葵,在朝宜勤補袞,乃使至尊獨憂社稷,豈不深可流涕。此詩何減昌黎《諍臣論》、歐公《司諫書》。今按:首聯乃串說,以羣盜之故,而流離至今,昔曾爲先朝從臣也。)
黃生曰:全首虛運,格本不貴,其奇乃在章法句法。緣情事極其鬱結,故章句極其頓挫,語雖鍛鍊,而不見其痕。
城上
【顧注】此是廣德二年春自梓州往閬州時作。代宗還京在元年十二月。
草滿巴西綠,城空白日長①。風吹花片片②,春動水茫茫③。八駿隨天子..
④,羣臣從武皇⑤。遙聞出巡狩,早晚遍遐荒⑥。(上四,城上所望之景。下四,城上所感之懷。時松維初陷,人皆避亂,故曰城空。所見者惟花吹水動,則景物亦覺悽然矣。末借周漢巡遊,以比代宗幸陝。《杜臆》:此詩敘景言情,真堪痛哭,詩之不愧風人者也。【黃生注】五六即遙聞之事,此用倒插。師氏曰:不敢斥言出奔,故云巡狩,與《春秋》“天王狩於河陽”同一書法。)①賀力牧詩:“城空餘堞鳥。”②庾信《枯樹賦》:“片片真花”③《海賦》:“茫茫積流。”④王嘉《拾遺記》:周穆王巡行天下,馭八龍之駿,名曰絕地、翻羽、奔宵、超影、逾輝、超光、騰霧、挾翼。穆王神智遠謀,使跡轂遍於四海。⑤趙次公曰:漢武帝初幸汾陰,至洛陽,侵尋於泰山,其所巡幸,周萬八千里。⑥成公綏《大河賦》:“經朔狄之遐荒。”
傷春五首原注:巴閬僻遠,傷春罷始知春前已收宮闕。
【鶴注】廣德二年春,公在閬中,故云“巴山春色靜。”巴閬僻遠,聞京師事常後時,故二年春方知去冬幸陝之事,因以發其感憤之意,遂名曰《傷春》。《楚辭招魂》:“目極千里兮傷春心。”故以爲題。
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①。西京疲百戰②,北闕任羣兇③。關塞三千里..
④,煙花一萬重⑤。蒙塵清路急⑥,御宿且誰供⑦。殷復前王道⑧,周遷舊國容.. ⑨。蓬萊足雲氣⑩,應合總從龍(11)。(首章,記吐蕃陷京也。上八敘寇至出奔,下四望代宗復國。憂亂傷春,開首提明。百戰,謂長安屢陷。羣兇,謂高暉、王獻忠輩。關塞,指閬州,煙花,指長安。清路急,不暇除道也。御宿,天子駐蹕之地。殷夏、周遷,乃借古形今。【趙注】總從龍,言羣臣皆當扈駕。)①梁元帝詩:“徒望春光滿。”②王粲詩:“西京亂無象。”《孫子》:“百戰百勝。”③《史記武帝紀》:懸於北闕矣。《東都賦》:“羣兇靡餘。”《通鑑》:廣德元年冬十月,吐蕃陷京畿,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與吐蕃戰於盩厔,爲寇所擒。又涇州刺史高暉、射生將王獻忠等迎吐蕃入長安,立邠王守禮孫承宏爲帝,故曰“疲百戰”、“任羣兇”也。
④盧諶表:“立國之道,在於慎關塞。”⑤宋之問詩:“煙花撫客愁。”⑥張衡《羽獵賦》:“蚩尤先驅,雨師清路。”⑦《漢書注》:御宿苑在長安城南。羞宿聲相近,故或雲御羞,或雲御宿,羞者珍羞所出,宿者止宿之義。《通鑑》:吐蕾度渭橋,上倉卒幸陝州,官吏六軍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飢餒,乃幸魚朝恩營。
⑧《說苑》:武丁飭身修行,復先王之政。《史記》:平王東遷於洛邑,避戎寇。
⑨周公前營洛邑,故曰舊國。⑩《前漢高帝紀》:季所居,上常有云氣。(11)《易》:“雲從龍。”其二
鶯入新年語①,花開滿故枝。天清風捲慢,草碧水連池。牢落官軍遠②,蕭條萬事危。鬢毛元自白,淚點向來垂。不是無兄弟,其如有別離。巴山春色靜③,北望轉逶迤④。(二章,所憂在家國也。上四春日之景,下八傷春之意。巴地春光,依然無恙,但恨長安被兵,而援軍不赴,則萬事俱危矣。鬢白淚垂,當此更甚,且想兄弟別離,能無北望傷神乎。)
①陳後主詩:“促柱點脣鶯欲語。”②王文考《王孫賦》“背牢落之峻壑。”③巴山春靜,傷長安之擾攘也。④透迤,迢遠貌。《楚辭》:“載雲旗之透迤。”其三
日月還相鬥①,星辰屢合圍②。不成誅執法③,焉得變危機④。大角纏兵氣⑤,鉤陳出帝畿⑥。煙塵昏御道⑦,耆舊把天衣⑧。行在諸軍闕,來朝大將稀。賢多隱屠釣,王肯載同歸⑨。(三章,以天變做君心也。上八,言誅佞。後四,言用賢。君能去佞親賢,則將士皆思效力,而天心亦從此悔禍矣。代宗不能斬程元振以謝天下,有一李泌久廢而不復用,公故愷切言之。《杜臆》:上用日月星辰,下用大角鉤陳,俱借天文以寫災變。插入執法,使人知爲熒惑星,又知其爲程元振,可謂微而顯矣。【盧注】當時柳伉上疏,欲斬元振首,馳告天下,帝以保護功,止流濱州,故曰“不成誅執法。”吳論:大角屬帝座,而繞兵氣,則京師陷矣。鉤陳屬行宮,而照帝畿,則乘輿奔矣。昏御道,行急塵起。把天衣,牽衣留駕也。【朱注】《唐書》:代宗幸陝,諸鎮畏程元振讒構,莫至,朝廷所恃者惟郭子儀一人。載同歸,用文王后車載呂望事。)
①《晉天文志》:數日俱出若鬥,天下起兵大戰。元帝太興四年二月癸亥,日鬥。
②《漢天文志》:高祖七年,月暈,圍參畢七重,是歲上至平城,爲單于所圍。
③《史天官書》:南宮:西將,東相。南四星,執法。中,端門。《晉天文志》:左執法,廷尉之象。右執法,御史大夫之象。《星經》:執法四星,主刑獄之人,又爲刑政之官,助宣王命,內常侍官也。《社詩博議》:《漢志》:哀帝元壽元年十一月,歲星入太微,逆行於右執法,佔曰:“大臣有憂,執法者誅,若有罪。”二年十月,高安侯董賢免歸自殺。此詩執法二句,暗引是事,以董賢況程元振也。【趙注】熒惑星,一名執法。謂元振熒惑人主,當誅之以謝天下。其說殊支離。
④陸機《豪士賦》:“衆心日陊,危機將發。”⑤胡夏客曰:劉向雲:秦項之滅,星孛大角,故藉以言西京之亂。《史天官書》:大角者,天王帝廷,其兩旁各有二星,曰攝提。《魏都賦》:“兵纏紫微。”顧炎武曰:《後漢董卓傳贊》:“矢延王輅,兵纏魏象。”⑥《西都賦》:“周以鉤陳之位。”注:“鉤陳,王者法之,主行宮也。”顧炎武曰:紫微有鉤陳之宿,主鬥訟兵陣。出《水經注》。班固《兩都賦》:“三成帝畿。”
⑦虞世南詩:“油雲陰御道。”⑧顧炎武曰:《南齊輿服志》:袞衣,漢世出陳留襄邑所織,宋末用繡及織成。齊建武中,乃彩畫爲之,加飾金銀薄畤,亦謂爲天衣。梁庾肩吾詩:“天衣初拂石,豆火欲然薪。”陳後主詩:“風氣動天衣。”⑨《信陵君傳》:侯生曰:“屠者朱亥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韓詩外傳》:太公望屠牛朝歌,釣於磻溪。曹植疏:“呂尚之處屠釣,至陋也,及其見知於周文。”《韓詩》又云:《詩》天高聽卑,皇肯照微。
其四
再有朝廷亂①,難知消息真。近傳王在洛,複道使歸秦。奪馬悲公主②,登車泣貴嬪③。蕭關迷北上④,滄海欲東巡⑤。敢料安危體,猶多老大臣。豈無嵇紹血⑥,沾灑屬車塵⑦。(四章,傷乘輿遠出也。消息未真,起下六句。在洛、歸秦,此出奔後消息。奪馬、登車,此出宮時消息。北上、東巡,並
秦洛消息未定矣。但國有老臣,尚足以死衛君。末蓋屬望郭子儀也。近聞六句,託古傷今。在洛,用獻帝還洛事。歸秦,用張儀歸秦事。奪馬,用高歡事。泣嬪,用晉哀事。蕭關,用漢武事。東巡,用始皇事。敢料安危,痛不忍言也。《杜臆》:任事有老大之臣,則臨危有死節之士,作兩層說。)
①再亂,謂祿山之後,復有吐蕃。②《通鑑》:魏高歡自晉陽出滏口,道逢北鄉長公主自洛陽來,有馬三百匹,盡奪而易之。③《世說》:諸葛令女既寡,誓不復重出,無有登車理。幹寶《晉紀》:後嬪妃主,虜辱於戎卒。《晉書》:成帝咸和三年五月,蘇峻逼遷天子於石頭城,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
④《漢武帝紀》:元封四年,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遂北出蕭關。如淳曰:蕭關在安定朝那縣。《一統志》:在平涼府鎮原縣西北。⑤《史記》:秦始皇即帝位,三年,東巡郡縣,祠鄒峯山。又曰: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⑥《晉書》:惠帝北征,王師敗績於蕩陰。稽紹以身捍衛,兵交御輦,紹遂被害,血濺帝服。
⑦相如《諫獵書》:“犯屬車之清塵。”其五
聞說初東幸,孤兒卻走多①。難分太倉粟②,競棄魯陽戈③。胡虜登前殿,王公出御河④。得無中夜舞⑤,誰憶《大風歌》.. ⑥。春色生烽燧⑦,幽人泣薜蘿⑧。君臣重修德,猶足見時和⑨。(五章,傷軍士散亡也。聞說六句,歷記所聞時事。當此之時,英雄恩奮,豈無中夜起舞者,惜朝廷信讒,不念大風猛士耳。幽人當春而泣,公念不忘君也。終以修德望諸君臣,此乃收人心、挽國脈之本。《杜臆》:得無二句,隱然傷其有臣無君,故下有君臣修德之語。)
①《漢紀注》:取從軍死事者之子養羽林,官教以五兵,號羽林孤兒。
②《漢書》:“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
③《淮南子》“魯陽公與韓遘,戰酣,日暮,援戈而麾之,日返三舍。《杜臆》:魯陽戈,麾日之戈也。此聊嘆衛士飽粟,不能操戈御虜,而反爲出奔之轍。
④《晉載紀劉曜傳》:王彌、呼延晏入南宮,升太極前殿,縱兵大掠,悉收宮人珍寶,於是曜害王公百官已下三萬餘人於洛水北。又《懷帝紀》:劉曜、王彌入京師,帝開華林園門,出河陰藕池,欲幸長安,爲曜等所追及。所謂“登前殿”、“出御河”也。
⑤《晉書》:祖逖與劉琨共被而寢,中夜聞雞鳴,因起舞曰:“此非惡聲也。”
⑥《漢書》:高帝置酒沛宮,自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⑦烽燧,見七卷。⑧謝靈運詩:“薛蘿若在眼。”⑨《左傳》:“時和年豐。”
朱鶴齡曰:代宗致亂,因信任非人,老臣不用,故曰“賢多隱屠釣”,曰“猶多老大臣”,曰“誰憶《大風歌》”,篇中每三致意焉。盧世曰:排律原爲酬贈設,乃環絡先朝,切劘當世,紆迴鄭重,就排場中,而封事出焉。本領體裁,絕世獨立。《有感》五首,以五律記時事。《傷春》五首,以五排記時事。纏綿悱惻,發於忠君愛國之誠,當與《洞房》八首並傳。
“得無中夜舞,誰憶《大風歌》”,奮然有勤王敵愾之志。太白卻雲“但歌大風雲飛揚,安用猛士守四方”,無端作翻案語,成何議論。李杜優劣,亦可見其一斑矣。
暮寒
【鶴莊】當是廣德二年春在閬州作。閬與梓、利、巴、劍、果州爲鄰,時吐蕃新陷松、維、保,故戍鼓未靜。
霧隱平郊樹,風含廣岸波①。沉沉春色靜②,慘慘暮寒多③。戍鼓猶長擊,林鶯遂不歌。忽思高宴會④,朱袖拂雲和⑤。(上四暮寒春景,下四暮寒有感。霧隱寫暮,風含寫寒,二句遠景。沉沉承霧,慘慘承風,二句近景。鳥避兵氣,故春鶯不歌。未從亂離中追想歡娛盛事也。)
①江淹詩:“素沙匝廣岸。”廣岸,遠岸也。②謝莊詩:“青浦正沉沉。”③王粲《登樓賦》:“天慘慘而無色。”④《漢書》:“置酒高會。”古詩:“今日良宴會。”⑤《周禮大司樂》:“奏雲和之琴瑟。”注:“雲和,地名,產良材,中琴瑟。”
遊子
【鶴注】廣德二年春,公在閬中,欲下峽而不遂。故曰“吳門興杳然。”蘇武詩:“請爲遊子吟。”
巴蜀愁誰語,吳門興杳然。九江春草外,三峽暮帆前。厭就成都卜①休爲吏部眠②。蓬萊如可到③,衰白問羣仙①。(意將去蜀遊吳也。三四敘景,(,) 言赴吳所經。五六敘情,見巴蜀難留。未將決意長往矣。【顧注】首聊即前詩“厭蜀交遊冷,思吳勝事繁”意。巴蜀愁,吳門興,上三字邊讀。《杜臆》:啓行不待躊躕,故厭就問卜。而愁懷非酒可解,故休學醉眠。無論吳門,倘蓬萊可到,亦當長往以求卻老之方。蓋自悲其年老也。)
①《高士傳》:嚴君平賣卜成都市中,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益州記》:雁橋東有嚴君平卜處,土臺高數丈。
②《晉書》:畢卓爲吏部郎,比舍郎釀熟,卓因醉夜至其甕間盜飲之,爲掌酒者所縛,明旦視之乃畢吏部也。
③《哀江南賦》:“舟楫路遙,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飄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前漢郊祀志》:蓬萊、方丈、瀛洲,有三神山者,在渤海中,去人不遠,未至望之如雲,及到三神山,山反居水下,風引船而去,終莫能至。《世說》:蓬萊有羣仙及不死之藥。
④嵇康《養生論》:“因衰得白。”
滕王亭子二首
【邵寶注】公於廣德二年自梓州往閬州,來遊此亭。鶴曰:二史:滕王元嬰自壽州刺史移隆州刺史,後隆州避玄宗諱改爲閬州。亭在玉臺觀內,王嘗遊憩於此。夢弼曰:王在閬州,有亭有閣。【錢箋】《方輿勝覽》:滕王以隆州衙宇卑陋,遂修飾弘大之,擬於宮苑,謂之隆苑,後改曰閬苑。滕王亭,即元嬰所建。
君王臺榭枕巴山①,萬丈丹梯尚可攀②。春日鶯啼修竹裏③,仙家犬吠白雲間④。清江錦石傷心麗,嫩蕊濃花滿目斑。人到於今歌出牧⑤,來遊此地不知還。(此章賦滕王亭子,對景而懷古也。臺榭當春,故聽鶯啼竹裏。丹梯極峻,故想犬吠雲間。江石麗而傷心,撫遺蹟也。花蕊斑然滿目,逢春色也。來不知還,就滕王出牧時言之,譏其佚遊無度也。舊以來遊指後人,《杜臆》不從。)
①《楚語》:“先王之爲臺榭也。”
②《杜臆》:地誌:閬中多仙聖遊集之跡,城東有天目山,乃葛洪修煉之所,有文山,張道陵授徒符籙處,萬丈丹梯謂此。【邵注】今四川保寧府巴縣南龕,上有丹梯書院。謝靈運詩:“躧步臨丹梯。”
③楊慎曰:修竹用梁孝王事,犬吠雲中用淮南王事,人皆知之。嘗怪修竹無鶯啼字,後見孫綽《蘭亭詩》“啼鶯吟修竹,遊鱗戲瀾濤”,乃知杜老用此,讀書不多,未可輕議古人。④《十洲記》:瀛洲在東海中,洲上多仙家,風俗似吳人,山川如中國。《神仙傳》:八公與淮南王安,白日昇天,臨去時餘藥器置在中庭,雞犬舐啄之,盡得昇天,故雞鳴天上,犬吠雲中。按《漢書》:淮南王安,以不法受誅,無昇天事,乃八公之徒造爲此說,以掩其罪也。
⑤民到於今,見《論語》。沈約詩:“建麾作牧,明德攸在。”《詩》:“來游來歌。”新舊《唐書》並雲:元嬰爲金州刺史,驕佚失度。太宗初喪,則飲宴歌舞,狎暱廝養。巡省部內則借狗求置,所過爲害。及遷洪州都督,復以貪聞。高宗給麻二車,助爲錢緡。小說又載其召屬宦妻於宮中而淫之。楊用修雲:其惡如此,而詩稱“民到於今歌出牧”,未足爲詩史。今按末二句一氣讀下,正刺其荒遊,非頌其遺澤也。
其二
寂寞春山路,君王不復行。古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①。鳥雀荒村暮。雲霞過客情②。尚思歌吹入③,千騎擁霓旌④。(此再寫弔古之意,情與景相因。文氣在四句分截,上言王不可見。而但存此亭。下言得見此亭,則滕王猶可想像也。【黃生注】鳥雀如聞歌吹,雲霞恍見霓旌,即李遠“弦管變成山鳥哢,綺羅留作野花開”意,分作兩聯,以映帶見之。【趙汸注】此詩傷今懷古,曲盡變態。)
①《高唐賦》:“虛聞松聲。”
②謝脁詩:“雲霞成異色。”鮑照詩:“忽見過客問何我。”雲霞去而
不留,如遊人過客。
③謝脁詩:”高響飄歌吹。”④《梁孝王傳》:“賜天子旌旗,千乘萬騎。”《西都賦》:“虹旃霓旌。”
葉夢得曰:此詩“粉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若不用“猶”、“自”兩字,則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獨雍容閒肆,出於自然,略不見用力處。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摹仿用之,偃蹇狹陋,盡成死法。
黃生曰:前六句淒涼已甚,若再以衰颯語結,意興索然。七八,忽用麗句,翻身作結,力大思深,奇變不測。
玉臺觀二首原注:膝王造。
此與上二章蓋同時所作。【錢箋】《方輿勝覽》:玉臺觀在閬州城北七里,唐滕王嘗遊,有亭及墓。趙曰:觀在高處,其中有臺,號曰玉臺。
中天積翠玉臺遙①,上帝高居絳節朝②。遂有馮夷來擊鼓③,始知嬴女善吹蕭④。江光隱見黿鼉窟⑤,石勢參差烏鵲橋⑥。更肯紅顏生羽翼⑦,便應黃髮者漁樵⑧。(此章詠臺觀,見其爲仙靈異境。首狀臺之迥,次記觀中神。三四承絳節朝,乃觀中之景。五六承玉臺遙,乃觀外之景。末二言情,欲昇仙而恐未得也。因觀有帝像,故想出絳節來朝。因仙官朝帝,並想出馮夷嬴女。盧注以蕭鼓爲享帝音樂,馮夷嬴女作借形之詞,另是一解。【黃生注】五六言外景,而以竈窟貼馮夷,鵲橋貼嬴女,卻是暗承。曰遂有,曰始知,曰隱見,曰參差,曰更肯,曰便應,語意圓活,多在空際形容。《杜臆》:末謂若生羽翼,便老漁樵,知公未肯忘世也。)
①《列子》:西極化人見周穆王爲改築宮室,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名曰中天之臺。《天台賦》:瓊臺中天而懸居。《漢郊祀歌》:“遊閶闔,觀玉臺。”應劭曰:“玉臺,上帝之所居。”顏延之詩:“積翠亦蔥芋。”注:“松柏重布曰積翠。”
②《詩》:“蕩蕩上帝。”《七啓》:“眇天際而高居。”梁邵陵王《祀魯山神文》:“絳節陳竽,滿堂繁會。”
③《抱朴子釋鬼篇》:“馮夷,華陰人,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水死,天帝署爲河伯。”《洛神賦》:“馮夷擊鼓,女媧清歌。”
④嬴女吹蕭,用秦穆公女弄玉事。範雲《遊仙》詩:“命駕瑤池隈、過息嬴女臺。”⑤梁簡文帝詩:“日光斜隱見。”《海賦》:“或屑沒於黿鼉之穴。”⑥《高唐賦》:“巖嶇參差。”謝靈運《撰徵賦》:“石參差,山盤曲。”《淮南子》:“烏鵲填河成橋而渡織女。”
⑦顏之推詩:“紅顏恃容色,青春矜盛年。”徐淑詩:“恨無兮羽翼。”紅顏,童顏也。羽翼,衝舉也。⑧《書》:“詢茲黃髮。”何遜詩:“餘念返漁樵。”
黃生曰:此詩首尾皆對,能化排偶之痕,而其寫景靈活,寓意深長,觸事必見本懷,故雖閒題雜詠,不爲徒作也。
《隨筆》雲:中天之臺有二:一見於《列子》,周穆王改築宮室,以居西極化人,五府爲虛,而臺始成。一見於《新序》,魏王將起中天台,許綰負操鍤請見曰:“欲起七千五百里之高臺,其址須方八千里,盡王之地不足以爲臺。”王默然而罷。今按:此乃未成之事,故原注但引《列子》爲證。
其二
浩劫因王造①,平臺訪古遊②。彩雲蕭史駐③,文字魯恭留④。宮闕通羣帝⑤,乾坤到十洲⑥。人傳有笙鶴,時過北山頭⑦。(此再詠臺觀,兼敘滕王遺蹟。觀有圖畫仙像,故云“蕭史駐。”亦有滕王題詠,故云“魯恭留。”殿宇高敞,疑“通羣帝。”江波遙映,如“到十洲。”似此異境,應爲仙蹟
所憑矣。【唐注】因前詩有秦女,此詩有蕭吏,遂疑指滕王公主遺蹟,不爲無見,但事不可考矣。)
①《度人經》:惟有元始浩劫之家,部制我界。《廣異記》:儒謂之世,釋謂之劫,道謂之塵。李仙君歌:浩劫天地齊。【朱注】浩劫,無窮之劫,猶言累世也。《廣韻》:“浩劫,宮殿大階級也。”杜田雲:俗謂塔級爲劫,故嶽麓行曰“塔劫宮牆壯麗敵。”
②《漢書》:梁孝王大治宮室,爲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
③王融詩:“巫山彩雲合。”《列仙傳》:蕭史善吹蕭,秦穆公以女妻之。④世說蒼頡造文字。《漢書》:魯恭王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聞鐘磬琴瑟之聲,於壁中得古文《尚書》、《論語》。⑤劉琨詩:“顧瞻望宮闕。”道書:天有羣帝,而大帝最尊。羣帝,五方之帝也。《山海經》:大荒之中有黃木赤枝,羣帝取藥。⑥曹植《七啓》:“同量乾坤。”《十洲記》:四方巨海之中,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長洲、充洲、鳳麟洲、聚窟洲、流洲、生洲。⑦《神仙傳》: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間,道士浮丘公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乘白鶴駐緱氏山頂,舉手謝時人而去。《茅君內傳》:父老歌曰:“三神乘白鶴,各在一山頭。”
奉寄章十侍御原注:時初罷梓州刺史、東川留後,將赴朝廷。
《舊唐書嚴武傳》:武再鎮蜀,恣行猛政,梓州刺史章彝初爲武判官,及是小不副意,赴成都,杖殺之。【鶴注】考二史,皆雲嚴武殺梓州刺史章彝,此詩云“朝覲從容問幽仄”,意必彝將入朝,而武杖殺之也。此當是廣德二年作。
淮海維揚一俊人①,金章紫緩照青春②。指揮能事迴天地③,訓練強兵動鬼神④。湘西不得歸關羽⑤,河內猶宜借寇恂⑥。朝覲從容問幽仄⑦,勿雲江漢有垂綸⑧。(上四稱美章公,下則惜別而有感也。淮揚。章所出。青春,記別時。能事,言吏才。強兵,言將略。此皆俊人之實也。關不當歸朝,承強兵。寇還宜借留,承能事。章必素有薦引之意,故結語反言以諷之。迴天地,見造化在手。動鬼神,言妙算出奇。江漢垂綸,隱然以磻溪釣叟自命也。)
①《禹貢》:“淮海維揚州。”江淹詩:“朱紱鹹髦士,長纓皆俊人。”顧雲:才智過人曰俊。
②《漢公卿表》:三公徹侯,並金印紫緩。《舊書輿服志》:二品三品,並服紫緩三彩。《晉書》:張華進開府儀同三司、侍中、中書,金章紫緩。【邵注】紫緩,以紫絲絛系印,乃刺吏之職。
③《漢書》:蕭何曰,“天下指揮定矣。”《後漢皇甫嵩傳》:閻忠說嵩曰:“將軍指揮足以振天地,叱吒可以興雷電。”【邵注】指示曰指,手使曰揮。《抱朴子》:“思洞幽玄,才兼能事。”
④諸葛孔明《劾廖立表》:“兵衆簡練。”又《兵戒篇》:“強兵以衛國。”《魏志》:太祖因事設奇,詭敵制勝,變化如神。《淮南子》:“大兵無創,與鬼神通。”⑤《蜀志》,先主收江南諸郡,拜關羽爲襄陽太守、蕩寇將軍,駐江北。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荊州事。陸機《辨亡論》:漢主報關羽之敗,收湘西之地,而陸公亦挫之西陵。注:湘西荊州。不得歸,言不當使之歸朝,舊雲比章不能復鎮東川,非是。
⑥《後漢書》:光武收河內,拜寇恂爲太守,後移潁川,又移汝南。潁川盜賊羣起,恂從駕南征,百姓請復借寇君一年,乃留恂。澤州陳廷敬注:借寇恂者,潁川也,詩何以言河內。蓋河內、潁川,皆寇舊治,詩意謂潁川盜起,固宜借之,河內無盜,猶宜借之。時段子璋已平,故云然,非誤用河內也。舊注謂章彝會討段子璋之亂,未見所據。
⑦春見曰朝,秋見曰覲。《宋書恩幸論》:“明揚幽側,惟纔是與。”⑧孫綽詩:“垂綸在林野。”
南池
廣德元年秋冬,公在閬州。二年春,亦在閬州。詩云“春時顏色好”,應是二年春作。詩中芰荷粳稻,蓋追溯舊年事耳。《杜臆》:《漢地理志》:閬中有彭道將池,東西二里,南北約五里,即南池也,在城南十里。《後漢書》:巴郡閬中縣南有彭池。【錢箋】《益州記》:南池在閬中縣東南八里。《方輿勝覽》:南池在高祖廟旁,東西四里,南北八里。《一統志》:南池自漢以來,堰大斗之水灌田,里人賴之。唐時堰壞,遂成陸田。
崢嶸巴閬間①,所向盡山谷。安知有蒼池,萬頃浸坤軸。(首敘南池形勢。山谷而有巨浸,此南池特爲曠觀也。)
①《華陽國志》:巴子都江州,後理閬中,秦爲巴郡池。《十道志》:果、閬、合三州,同是漢巴郡之地。
呀然閬城南①,枕帶巴江腹②。菱荷入異縣,粳稻共比屋③。皇天不無意,美利戒止足④。高田失西成⑤,此物頗豐熟。清源多衆魚⑥,遠岸富喬木。獨嘆楓香林⑦,春時好顏色。(此記南池景物。閬南、巴腹,志南池所在,應上巴閬間。高田失獲,而此稻獨豐,彼絀此贏,即天意也。下有游魚,上有林木,皆佳景之可玩者。)
①《西都賦》:“呀周池而成淵。”《字林》:“呀,大空貌。”星曰:呀,張口貌。
②《水經注》:“枕帶雙流。”《三巴記》:閬白二水東南流,自漢中至始寧城下,入涪陵,曲折三回,有如巴字,曰巴江,經峻峽中,謂之巴峽。
③《字林》:“粳,稻不粘者。”《尚書大傳》:“周人可比屋而封。”
④《易》:“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傅亮表:“止足之分,臣所宜守。”
⑤《書》:“平秩西成。”
⑥《詩》,“衆維魚矣。”
⑦《楚辭注》:“楓似白楊,有脂而香,霜後葉丹可愛。”《爾雅翼》:“楓脂甚香,謂之楓香脂,一名白膠香。”
南有漢王祠①,終朝走巫祝。歌舞散靈衣②,荒哉舊風俗。高皇亦明主③,魂魄猶正直④。不應空陂上,縹緲親酒肉⑤。淫祀自古昔⑥,非惟一川瀆。干戈浩茫茫,地僻傷極目⑦。(此記南池廟祀。黷祀不經,正神豈享,然習俗尚鬼,則己之極目感傷者,不止此一處矣。)
①【朱注】項羽立高祖爲漢中王,漢中鄰閬,故池南有漢王祠,在今保寧府城南。
②《楚辭》:“靈衣兮披披。”
③陳琳檄:“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④《史記》:高帝置酒沛宮,曰:“萬歲之後,吾魂魄猶思沛。”⑤《海賦》:“神仙縹緲。”⑥《曲禮》:“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⑦《楚辭》:“目極千里傷春心。”平生江海興,遭亂身侷促①。駐馬問漁舟②,躊躕慰羈束③。(末以遊池
作結。中間二段摹景敘事,各發議論,乃公詩所特長。此章起結各四句,中二段各十二句。)
①謝脁詩:“江海思無窮。《漢書》:侷促如轅下駒。②漁舟,亦池中所見者。③魏彥深《鷹賦》:“運橫羅以羈束。”古人屋職二韻多通用。《易傳》:“噬嗑,食也。賁,無色也。兌見而異伏也。隨無故,蠱則飭也。”又《士冠禮》:“今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維祺,介爾景福。”皆系通用。此詩亦用古韻也。
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
【鶴注】公寶應元年至廣德二年三月,遊綿、梓、閬。其在梓、閬,屢欲出峽,以嚴武再鎮成都,遂不果行。此詩當在廣德二年春作。胡三省曰:劍州治普安,漢之梓潼縣也。《唐書》:劍州普安郡,屬劍南道。【邵注】劍州在閬州北,即今保寧府。
使君高義驅今古①,寥落三年坐劍州②。但見文翁能化俗③,焉知李廣未封侯④。路經灩澦雙蓬鬢⑤,天入滄浪一釣舟⑥。戎馬相逢更何日⑦,春風回首仲宣樓⑧。(上四寄李劍州,下四將赴荊南。能化蜀,承劍州。此引太守事。未封侯,承流落。此用同姓人。灩澦、滄浪,自夔適荊之地。雙鬢傷老,一舟言貧。江樓回首,到荊而思蜀交,仍與高義相關。)
①【邵注】唐制,刺史行部,糾察郡縣,與繡衣同,稱使君,《後漢郭伋傳》:聞使君到,喜,故來迎。《史記》:秦王遺平原君書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黃生注:驅今古,今與古並驅也。
②鶴曰:詩云“寥落三年”,唐刺史蓋以三年爲任也。陶潛詩:“寥落將賒遲。”③《漢循吏傳》:文翁爲蜀郡守,修起學宮於成都市中,吏民大化,蜀地學於京師者比齊魯焉。《西溪叢語》:張崇文《歷代小志》雲:文翁,名黨,字仲翁,景帝時爲蜀郡太守。今《漢書》不載其名。
④《史記李廣傳》:廣嘗與望氣者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廣未嘗不在,然無尺寸功以得封邑,豈吾相不當侯耶?”周王褒詩:“將軍百戰未封侯。”
⑤灩澦堆,在瞿塘峽口。鮑照詩:“蓬鬢衰顏不復妝。”⑥《禹貢》:“嶓家導漾,東流爲漢,又東爲滄浪之水。”楊德周曰:武當縣有川曰滄浪,即《禹貢》漢水東流爲滄浪之水者。魏文帝詩:“上慚滄浪之天。”劉孝綽詩:“釣舟畫彩鷁。”
⑦《老子》:“戎馬生於郊。”
⑧王粲詩:“回首望長安。”《荊州記》:當陽縣城樓,仲宣登之作賦。申涵光曰:“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王李七子,全學此等句法。
奉寄別馬巴州原注:時甫除京兆功曹,在東川。
《杜律演義》:此必作於廣德元年以後,蓋不赴功曹之補,將東遊荊楚,而寄別巴州也。今按:本傳謂召補功曹,不至,在上元二年。王洙因之而誤。蔡興宗年譜,編此詩在廣德元年,亦尚未確。廣德二年《奉待嚴大夫》詩云:“欲辭巴激啼鶯合,遠下荊門去鷁催。”此詩云:“扁舟繫纜沙邊久”,“獨把釣竿終遠去。”兩詩互證,知同爲二年所作矣。《杜臆》謂時欲適楚,以嚴武將至,故不果行。此說得之。
勳業終歸馬伏波①,功曹非復漢蕭何②。扁舟繫纜沙邊久③,南國浮雲水上多④。獨把漁竿終遠去,難隨鳥翼一相過。知君未愛春湖色⑤,興在驪駒白玉珂⑥。(此章以出處殊途,記臨別心事。上二賓主並提,中四敘將別之情,末二陳寄馬之意。不赴功曹,故思乘舟南下。欲成勳業,應想驪駒玉珂。賓主自相照應。)
①《後漢書》:馬援封伏波將軍,此因同姓而比之。
②杜修可曰:劉貢父謂曹參爲功曹,蕭何未嘗爲功曹。王定國引《高帝紀》:蕭何爲沛主吏。孟康注:主吏,功曹也。二說皆非。《吳志》:孫策謂虞翻曰:“孤有徵討事,來得還府,卿復以功曹爲吾蕭何,守會稽耳。”杜公蓋用此語。③謝靈運詩:“繫纜臨江樓。”④時公將出峽,南國應指荊楚,後《赴蜀山行》詩以南國對西川可見。⑤春湖,指洞庭湖。宋之問詩:“春湖。繞芳甸。”⑥沈約詩:“高門列騶駕,廣路從驪駒。”洙曰:《驪駒》詩,見《大戴禮》:“驪駒在門,僕伕具存。驪駒在路,什夫整駕。”此言巴州興在朝覲見君。驪駒玉珂,乃早朝騎馬之事。玉珂,注見六卷《宿左省》詩。按杜詩七律凡首句無韻者多對起,如“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是也。亦有無韻而散起者,如“使君高義驅今古,流落三年坐劍州”是也。其首句用韻者多散起,如“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是也。亦有用韻而對起者,如“勳業終歸馬伏波,功曹非復漢蕭何”是也。大家變化,無所不宜,在後人當知起法之正變也。
奉待嚴大夫
【朱注】此詩。舊譜及諸家注並雲廣德二年作。據《通鑑》,是年正月嚴武得劍南之命也。黃鶴編在寶應元年,蓋疑廣德二年武已封鄭國公,不得但稱大夫,且遷黃門侍郎時,已罷兼御史大夫矣。按寶應元年春,公未嘗去草堂,何以有“欲辭巴徼”、“遠下荊門”之語,仍從舊編爲是。唐人凡稱節度使皆曰大夫,正不必以封鄭公爲疑。【錢箋】廣德二年正月,武以黃門侍郎拜成都尹充劍南節度使,此雲大夫,蓋再鎮時兼官也,以後稱鄭公。《杜詩博議》:《舊書地誌》合劍南東西川爲一道,在廣德元年,《唐會要》雲二年正月八日。此武受命在元年冬之一證也。《杜臆》:公本欲辭巴下荊,聞嚴公將至,故留以待之。
殊方又喜故人來①,重鎮還須濟世才。常怪偏裨終日待②,不知旌節隔年回③。欲辭巴徼啼鶯合④,遠下荊門去鷁催⑤。身老時危思會面⑥,一生襟抱向誰開。(上四喜嚴公再鎮,下述奉待之意。故人來,喜在一己。濟世才,喜在全蜀。偏裨待而旌節回,喜在三軍。數語重疊敘出。啼鶯合,仲春時也。去鷁催,停舟久也。身老則思敵人,時危則望濟世,仍與首聯相應。)
①《列子》:“殊方偏國。”
②《漢書馮奉世傳》:韓昌爲偏裨,到隴西。《後漢袁紹傳》:“偏裨列校,勤不見紀。”
③《唐職官志》:天寶中,緣邊御戎之地,置八節度使,受命之日,賜之旌節。時武爲劍南節度使也。《周禮》:“道路用旌節。”注:“析羽爲旌,以彰其節。”終日待而隔年方回,怪其回之遲也。武入朝在寶應元年秋,其回成都在廣德二年春,除前後相見時,中間止隔一年耳。唐凌敬詩:“已復長望隔年人。”
④巴徼,巴在邊徼也。⑤《子虛賦》:“浮文鷁。”趙曰:船首畫鷁,以驚水怪。《淮南子》:“龍舟首。”《方言注》:“鷁,鳥名。今江東貴人船前作青雀,是其像。”
⑥古詩:“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渡江
【鶴注】此廣德二年春自閬州歸成都時作。
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①。舟楫欹斜疾,魚龍偃臥高。渚花張素錦,汀草亂青袍②。戲問垂綸客③,悠悠見汝曹。(上四江波之險,下四江岸之景。江風急,故舟楫欹斜而迅疾。江濤湧,故魚龍偃臥而高浮。二句分頂風濤。錦花青草,舟中所見。垂釣悠悠,羨其從容自適也。)
①二月風濤,嫌其太早也。②古詩:“青袍似青草。”③《世說》:王弘之性好釣魚,上虞江有一處名三石頭,弘之常垂綸於此。
楊慎曰:謝宣遠詩“離會雖相雜”,杜詩“忽漫相逢是別筵”之句實祖之。顏延年詩“春江壯風濤”,杜詩“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之句實衍之。故其諭兒詩曰:“熟精《文選》理。”
自閬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三首
【鶴注】此廣德二年春自閬州回成都時作。《杜臆》:詩題雲卻赴蜀,有不欲赴而仍赴之意。首章言“不成向南國,復作遊西川”,即卻字意也。
汩汩避羣盜①,悠悠經十年②。不成向南國,復作遊西川。物役水虛照③,魂傷山寂然④。我生無倚著⑤,盡室畏途邊⑥。(題曰“領妻子赴蜀”,故首章結出盡室畏途。上四記自閬赴蜀,下四寫山行慘淡,着眼在一畏字。公自天寶十五年避亂,至廣德二年,已經十載,欲往楚而仍遊蜀,此行出於意外。山水本堪玩賞,乃形役神傷,故覺水空照映,而山亦寂寥耳。)
①謝靈運詩:“汩汩莫與娛。”②王粲詩:“悠悠世路。”③謝瞻詩:“獨夜無物役。”晉釋道開《大涅槃經序》:“乘虛照以御物。”
④《易》:“寂然不動。”
⑤【洙注】無倚著,不得地着安土也。
⑥《左傳》:“盡室以行。”《莊子》:“畏途者,日殺一人,則父子
兄弟相戒。”
楊德周曰:杜詩“落月動沙虛”、“物役水虛照”、“沙虛岸只摧”、“寒江動碧虛”、“窗虛交茂林”、“朝光切太虛”,用“虛”字無一不妙。“日出寒山外”、“君聽空外音”、“晨鐘雲外溼”、“賞妍又分外”、“孤雲倒來深,飛鳥不在外”、“回眺積水外,始知衆星幹”、“寒日外澹泊,長風中怒號”,用“外”字無一不妙。
其二
長林偃風色①,回覆意猶迷②。衫裛翠微潤③,馬銜青草嘶④。棧懸斜避石⑤,橋斷卻尋溪。何日干戈盡,飄飄愧老妻。(次章領妻。上六山行之景,末二傷亂之懷,着眼在一愧字。疾風偃林,行人怯阻,故將回而意猶迷。山氣溼衣,曉行也。馬飢銜草,日晡矣。斜行避石,登陟崎嶇,卻步尋溪,水邊曲折。干戈未盡,應前羣盜。)
①江逌詩:“長林悲素秋。”何遜詩:“風色極天淨。”②漢《天馬歌》:“回覆此都。”③《蜀都賦》:“鬱葐蒕而翠微。”言山色之輕縹。④張正見詩:“馬倦時銜草,人疲屢看城。”⑤《說文》:“棧,棚也。”又閣也。閬至成都無棧道,只言架木爲路耳。
其三
行色遞隱見①,人煙時有無②。僕伕穿竹語,稚子入雲呼。轉石驚魑魅.. ③,抨弓落狖鼯④。真供一笑樂⑤,似欲慰窮途。(末章領子。三四申行色句,五六申人煙句,末作自解之詞,着眼在一慰字。林巒回覆,故行色遞隱遞見。
山谷荒涼,故人煙乍有乍無。僕伕稚子,時而前後錯行,則高語大呼,以防失隊,時而相顧並行,則轉石抨弓,以爲戲樂,描情繪景,真堪入畫。轉石,足翻石也。抨弓,手彈弓也。公始而畏,既而愧,終而復慰者,破涕爲笑,亦付之無可如何耳。)
①《莊子》:孔子見盜蹠,遇柳下惠於東門,曰:“車馬有行色。”
②江總詩:“石瀨乍深淺,煙崖遞有無。”③《淮南子》:“轉員石於萬丈之壑。”張衡《西京賦》:“轉石成雷。”《天台賦》:“始經魑魅之途。”④《博物志》:“更贏能射,虛發而下鳥。”抨弓,即虛發也。《三都賦》:“狖鼯猓然,騰逴飛超。”洙注:狖,猿屬。鼯,鼠也。⑤《射雉賦》:“始解顏於一笑。”
別房太尉墓
【顧注】廣德二年,公在閬州,將赴成都作。《舊書》:房琯,字次律,玄宗幸蜀,拜爲相。因陳濤斜之敗,肅宗乾元元年六月貶爲晉州刺史。上元元年四月改禮部尚書,尋出爲晉州刺史。寶應二年四月拜特進、刑部尚書。在路遇疾,廣德元年八月卒於閬州僧舍,年六十七,贈太尉。【朱注】《新書》謂卒於寶應二年,蓋是年七月改元廣德也。
他鄉復行役①,駐馬別孤墳②。近淚無干土③,低空有斷雲④。對棋陪謝傅⑤,把劍覓徐君⑥。惟見林花落⑦,鶯啼送客聞⑧。(上四墳前哀悼,下四臨別留連。行役,將適成都。淚沾土溼,多哀痛也。斷雲孤飛,帶愁慘也。【顧注】對棋,平昔相與之情。把劍,死後不忘之誼。結聊以聞見二字,參錯成韻。本謂別時不見有送客之人,送客者惟有落花啼鳥耳。考琯長子乘,自少兩目盲,孽子孺復尚幼,故去世未久,塜間寂寞如此。)
①古樂府:“他鄉各異縣。”《詩》:“嗟予子行役。”②殷謀詩:“陌頭能駐馬。”孔融詩:“孤墳在西北。”③曹植表:“墳土未乾,而身名並滅。”④野曠天低,故曰低空。【朱注】低空斷雲,即所云哭友白雲長也。朱超詩:“孤生若斷雲。”⑤《謝安傳》:謝玄等破符堅,有檄書至,安方對客圍棋,了無喜色。安薨,贈太傅。【遠注】謝傅與侄玄對棋,時羊曇在側,曰:“以墅乞汝。”謝傅死,曇不由西州路。【錢箋】琯爲宰相,聽董庭蘭彈琴,以招物議。李德裕《遊房太尉西池詩注》:“房公以好琴聞於海內。”此詩以謝傅圍棋爲比,蓋爲房公解嘲。劉禹錫《和德裕房公舊竹亭聞琴》雲:“尚有竹間露,永無棋下塵。”圍棋無損於謝傅,則聽琴何損於太尉乎。語出迴護,而不失大體,可謂微婉矣。
⑥《說苑》:吳季札聘晉過徐,心知徐君愛其寶劍,及還,徐君已歿,遂解劍系其冢樹而去。《焦氏易林》:“把劍向門。”公《祭房相文》:“撫墳日落,脫劍秋高。”
⑦隋煬帝詩:“飄灑林花落。”⑧何遜詩:“欄外鶯啼罷。”《滑稽傳》:“主人留髡而送客。”錢謙益曰:《國史補》:宰相自張曲江之後,稱房太尉、李梁公爲重德。又云:開元以後,不以姓而可稱者,燕公曲江、太尉魯公;不以名而可稱者,宋開府、陸宣公、王右丞、房太尉。《困學紀聞》:司空圖《房太尉》詩曰:“物望傾心久,兇渠破膽頻。”注謂祿山初見分鎮詔書,撫膺嘆曰:“吾不得天下矣。”琯建議,遣諸王爲都統節度,而賀蘭進明讒於肅宗,晉以琅琊立江左,宋以康王建中興。以表聖之言觀之,琯可謂善謀矣。
《西陽雜俎》雲:邢和璞居嵩潁間,房琯問邢終身事,邢言降魄之處,非館非寺,病起於魚餐,而休於龜茲板。其後房琯舍閬州紫極宮,見有治龜茲板者,始憶邢之言。有頃,刺史具魚鱠邀房,房始悟邢說之皆驗也。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
【鶴注】此廣德二年春,自閬州歸成都中途所作。《唐書嚴武傳》:寶應元年自成都召還,拜京兆尹,明年爲二聖山陵橋道使,封鄭國公,遷黃門侍郎。廣德二年,復節度劍南。【朱注】《舊書》雲:武再尹成都,節度劍南,破吐蕃,加檢校吏部尚書,封鄭國公,與《新書》不合。以此詩題證之,《新書》爲是。
得歸茅屋赴成都①,直爲文翁再剖符②。但使閭閻還揖讓③,敢論松竹久荒蕪④。魚知丙穴由來美⑤,酒憶郫筒不用酤⑥。五馬舊曾諳小徑⑦,幾回書札待潛夫⑧。(首章,重赴成都之故,八句皆敘事。欲歸草堂者,爲嚴公再鎮也。揖讓,承次句。松竹,承首句。五六思成都品物之佳,七八想嚴公交情之厚,首尾賓主互說。玩末句,知嚴入蜀時便有書見招矣。)
①《杜臆》:成都尹本刺史,故比之文翁。自嚴公去後,成都遭亂,故有“還揖讓”語。
②直爲,特爲也。《漢文帝紀》:初與太守爲銅虎符、竹使符。陸雲《贈鄱陽使君》詩:“謁帝東堂,剖符南征。”③《史記》:李斯以閭閻入事。孔子曰:揖讓而天下化者,禮樂之謂也。
④松竹,舊栽草堂,公向有《覓綿竹》、《覓松樹子》詩。戴逵《閒遊贊》:“寄心松竹,取樂魚鳥。”《歸去來辭》:“三徑就荒。”又:田園將蕪。”⑤《蜀都賦》:嘉魚出於丙穴。劉淵林曰:丙穴,在漢中沔陽縣北,有魚穴二所。《益部方物贊》:丙穴,在興州,魚出石穴中,雅州亦有之,蜀人甚珍其味。黃鶴曰:丙穴固在漢中,然地誌載邛州大邑縣有嘉魚穴,萬州梁山縣柏枝山有丙穴,方數丈,出嘉魚。又達州明通縣井峽中,穴凡十,皆產嘉魚。此詩公赴成都作,意是指邛州丙穴。蓋成都西南至邛州,才百五十里耳。
⑥《成都記》:成都府西五十里,因水標名曰郫縣,以竹筒盛美酒,號爲郫筒。《華陽風俗錄》:郫縣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節,傾春釀於筒,苞以藕絲,蔽以蕉葉,信宿香達於林外,然後斷之以獻,俗號郫筒酒。《一統志》:相傳山濤治郫,用筠管釀酴醿作酒,兼旬方開,香聞百步,今其法不傳。
⑦漢制,太守駟馬,朝臣出使爲太守,增一馬,故爲五馬。武昔攜酒饌至草堂,故云“五馬舊曾諳小徑。”⑧古詩:“遺我一書札。”後漢王符著書,號《潛夫論》。其二
處處清江帶白蘋,故園猶得見殘春①。雪山斥候無兵馬②,錦裏逢迎有主人③。休怪兒童延俗客④,不教鵝鴨惱比鄰⑤。習池未覺風流盡,況復荊州賞更新⑥。(次章,想春歸景事。上四草堂安居之樂,歸美嚴公。下四草堂睦俗之情,預待嚴公也。無兵馬,嚴能靖寇。有主人,公返舊居。習池,自比草堂。荊州,借比嚴公。次末二聯,賓主對舉。每句首字,七用仄聲,未見變化。)
①虞炎詩:“方掩故園扉。”柳惲詩:“汀洲採白蘋。”②朱瀚曰:是秋,嚴武果大破吐蕃,拔其城,雪山句若操左券,見公之知人料事。《賈誼傳》:“斥候望烽燧。”③趙次公曰:景物明煥,錯雜如錦,故曰錦裏。《戰國策》:燕太子逢迎卻行。曹植詩:“主人寂無爲。”④晉孫暑爲兒童,未嘗被呵怒。⑤《周禮》:“五家爲比,又五家爲鄰。”⑥《南史》:袁粲見江斆,嘆曰:“風流不墜,正在江郎。”醉習家池,在荊土。山簡以徵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故可稱荊州。
其三
竹寒沙碧浣花溪①,橘刺藤梢咫尺迷②。過客徑須愁出入,居人不自解東西③。書籤藥裹封蛛網④,野店山橋送馬蹄⑤。肯藉荒庭春草色⑥,先一飲醉如泥⑦。(三章,寫故園荒蕪之狀。上四花溪,下四草堂。竹映水,故見沙碧。咫尺迷,起下二句。蛛網久封,馬蹄空送,堂中闃無人跡矣。【張綖注】舊庭雖荒,而春草方深,翻可藉以一醉。肯藉二字,作問嚴之詞。【顧注】此想草堂荒涼景象,堪與《東山》詩“伊威在室,蠨蛸在戶”並讀。)
①《梁益記》:溪水出湔江,居人多造彩箋,故號浣花溪。
②《橘頌》:“曾枝剡棘,圓果摶兮。”
③朱瀚曰:謝靈運詩“來人忘新術,去子惑故蹊”,即過客二句意。《逢萌傳》:萌隱琅琊勞山,詔徵之,託以老耄迷路東西,不知方面所在。④《漢外戚傳》:武發篋,中有藥裹二枚。張協詩:“蜘蛛網四壁。”
⑤梁簡文帝詩:“臥石藤爲纜,山橋樹作梁。”⑥張協詩:“荒庭寂以閒。”《世說》:“過江諸人,每至暇日,輒出新亭,藉草飲宴。”⑦《後漢周澤傳》:一歲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齋。注:《漢官儀》此下雲“一日不齋醉如泥。”蔡雲:稗官小說:南海有蟲無骨,名曰泥,在水中則活,失水則醉,如一塊泥然。《杜臆》:此曲說也,本言人醉後,其狀頹倒如爛泥耳。
其四
常苦沙崩損藥欄①,也從江檻落風湍②。新松恨不高千尺③,惡竹應須斬萬竿④。生理只憑黃閣老,衰顏欲付紫金丹⑤。三年奔走空皮骨⑥,信有人間行路難⑦。(四章,言故園雖蕪,而嚴公可依。上四敘景,下四敘情。藥欄、江檻,昔所結構者。新松、惡竹,昔所栽者。謀生駐顏,俱藉嚴公,庶從前奔走艱難,得以休息耳。五六自傷貧老,作望嚴之詞,嚴蓋雅好服食,故着金丹句。邵注三年奔走,謂往來梓、閬之間。)
①蕭詩:“沙崩聞韻鼓。”②劉逴曰:設江檻以減殺風湍,則沙岸不至崩頹矣。③吳均《詠松》詩:“何當數千尺,爲君覆明月。”④《史記貨殖傳》:竹竿萬個。⑤生理二句,語涉陳腐。陸機詩:“生理各萬端。”蔡雲:《國史補》:
“兩省相呼爲閣老。”武在至德間爲給事中,時公爲左拾遺,正聯兩省也。《抱朴子》:金丹燒之愈久,變化愈妙,令人不老不死。《參同契》:“色轉更爲紫,赫然成還丹。”《雲度七籤》:合丹法,火至七十日,藥成,五色飛華,紫雲亂映,名曰紫金,其蓋上紫霜,名曰神丹。古樂府歌行:“定取金丹作幾服,能令華表得千年。”
⑥《南史》:杜棲以父病,旬日之間,便皮骨自支。
⑦古樂府有《行路難》。其五
錦官城西生事微,烏皮幾在還思歸①。昔去爲憂亂兵入②,今來已恐鄰人非③。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④。共說總戎雲鳥陣⑤,不妨遊子芰荷衣⑥。(末章總結,敘草堂前後情事。上四憂歸計之艱難,下四喜知交之可託。貧無生事,則難歸。老藉憑几,則欲歸。亂後人非,則歸亦淒涼。懷古息機,則歸堪避地。生事句,承前生理。幾在句,承前衰顏。鄰人句,承前比鄰。息機句,承前奔走。各有脈絡。《杜臆》:有嚴公將略,則遊子可保無恙,豫知嚴公必能安蜀矣。)
①《高士傳》:晉宋明不仕,杜門注黃老,孫登惠烏恙皮裹幾。謝脁《詠烏皮隱几》詩:“蟠木生附枝,刻削豈無施。曲躬奉微用,聊承終宴疲。”【遠注】公《寄劉峽州》詩“憑几烏皮綻”,公蓋素所愛者,故思之不置。
②亂兵,指徐知道之叛。《世說》:亂兵相剝掠。③《孔叢子》:鄰人聞其兇兇也。④陳子昂詩:“懷古正躊躕。”又:“未息漢陰機。”按《楞嚴經》雲:“息機歸寂然。”⑤《魏志》:詔大將軍親總六戎。希曰:唐人以節度爲總戎。李觀《邠寧節度享軍記》:“仗鉞總戎。”《握奇經》:八陣,天、地、風、云爲四正,飛龍、翼虎、鳥翔、蛇蟠爲四奇。梁簡文帝《七勵》:“回雲鳥之密陣。”杜田曰:太公六韜,以車騎分爲鳥雲之陣,取雲散而鳥飛,變化無窮也。
⑥遊子,公自謂。不妨,無礙也。《離騷》:“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王嗣奭曰:五作,意俱條暢,辭極穩稱,都是真情真語,詩應如是。
今按:杜律如《秋興》八首,《諸將》、《古蹟》諸首,雖疊章聯絡,而語無重複,故其氣骨丰神,俊邁不羣。若《寄嚴公》五首,意思頗嫌重出,蓋赴草堂只是一事,寄嚴公只是一人,縷縷情緒,終覺言之繁絮耳。但就其各章鋪敘,自有層次。首章言嚴公書札,次章言荊州賞新,三章言荒庭飲醉,四章以生理衰顏訴之,五章以生事息機告之。說得迢遞淺深,條理井然,而前以剖符起,後以總戎結,文治武功,均望嚴公,又實喜溢於詞氣間矣。
春歸
據鶴注,此下諸詩,皆廣德二年季春歸成都時作。
苔徑臨江竹,茅檐覆地花①。別來頻甲子②,歸到忽春華③。倚杖看孤石..
④,傾壺就淺沙⑤。遠鷗浮水靜,輕燕受風斜⑥。(此春歸景物。花竹之間,春華如故,是堂前近景。沙石之外,鷗燕悠然,是溪前遠景。下一靜字,使遠、浮二字有神。下一斜字,使輕、受二字有致。每句三字爲眼。)①陶潛詩:“縷茅檐下。”②甲子,用《左傳》絳縣老人語。公自寶應元年夏離草堂,至此蓋十二甲子矣。③蘇武詩:“努力愛春華。”④《晉春秋》:謝安所居,有石一株,常倚杖相對。劉刪詩:孤石滄波里。
⑤陶潛詩:“杯盡壺自傾。”唐太宗詩:“傾壺待曙光。”⑥何遜詩:“輕燕受風花。”世路雖多梗①,吾生亦有涯。此身醒復醉②,乘興即爲家③。(此歸後感懷。生涯無幾,故聊託醉鄉,乘興爲家,則路梗且付不問,此有隨寓而安之意。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①古樂府:“世路險巇。”②醒復醉,翻用《楚辭》。③王子猷乘興而行,見《世說》。《螢雪叢說》:老杜詩,酷愛下“受”字。如“修竹不受暑”、“輕燕受風斜”、“吹面受和風”、“野航恰受兩三人”,自得之妙,不一而足。東坡尤愛“輕燕受風斜”句,以爲燕迎風低飛,乍前乍後,卻非“受”字不能形容。
楊德周曰:“微風燕子斜”,正與此句同看,詠之不盡,味之有餘。
黃生曰:輕燕句,宋人所極稱。上句之工秀,人未見賞。鷗去人遠,故久浮不動也。
歸來
《杜臆》:《歸來》與《春歸》題有別,乃作客失意而歸,如馮煖彈鋏歸來之意。
客裏有所適①,歸來知路難。開門野鼠走,散帙壁魚乾②。洗杓斟新醞,低頭拭小盤③。憑誰給櫱④,細酌老江干⑤。(《杜臆》:此詩首尾照應,中間次第。初到開門,既而散帙,既而斟醞,既而拭盤,此其次第也。唯客裏往來,苦行路艱難,故恩耽櫱以送老江干,此其照應也。小盤以盛下酒之物,低頭而拭,塵垢多,須細視也。若作小冠,於上下不倫矣。)
①有所適,指往梓閬。②謝脁詩:“陵澗尋我屋,散帙問所知。”《爾雅》:“蟫,白魚。”注:“衣書中蟲,一名蛃魚。”③舊注引庾信賦“檐直倚而妨帽”,又引《漢書》杜欽、杜鄴並字子夏,欽爲小冠子夏,鄴爲大冠子夏,此認本文爲“低頭著小冠”耳。《易林》:“低頭竊視。”④《書》:“若作酒醴,爾惟麴櫱。”
⑤庾信《答王司空飲酒》詩,“開君一壺酒,細酌對春風。”
草堂
【錢箋】寶應元年夏,嚴武入朝,七月劍南四川兵馬使徐知道反,八月伏誅。公攜家避亂往杆州。廣德二年春,武鎮劍甫,公復還成都草堂。
昔我去草堂,蠻夷塞成都①。今我歸草堂,成都適無虞②。(以成都治亂,爲草堂去來,四句領起全意。【盧注】知道非蠻夷,乃糾集蠻夷爲亂耳。)
①《詩》:“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書》:“蠻夷猾夏。”
②又:“四方無虞。”請陳初亂時,反覆乃須臾。大將赴朝廷,羣小起異圖①。中宵斬白馬②,盟歃氣已粗③。西取邛南兵④,北斷劍閣隅⑤。布衣數十人,亦擁專城居⑥。其勢不兩大⑦,始聞蕃漢殊。西卒卻倒戈⑧,賊臣互相誅。焉知時腋禍⑨,自及梟獍徒⑩。(下兩段,申明昔去草堂二句。此段言知道作亂,勢橫而自敗。【錢箋】大將赴朝,羣小異圖,謂嚴武內召,知道遂反。西取鄧南,以連聲勢,北斷劍閣,以絕援師,此賊謀也。布衣,乃從逆者。專城,僞爲刺史者。蕃兵,近蜀羌夷。漢兵,知道軍士。西卒,即部將李忠厚也。【朱注】知道統領漢兵,脅誘羌夷共反,而賊徒爭長,羌兵不附,李忠厚因而殺之,所謂勢不兩大,番將殊情,倒戈而相誅也。)
①《詩》:“慍於羣小。”
②《蘇秦傳》: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白馬而盟。
③《榖梁傳》:齊桓公衣裳之會十一,未嘗有歃血之盟。
④【盧注】公《上嚴武兩川說》雲:“脫南蠻侵掠,邛雅子弟不能獨制。”邛南兵,即邛雅子弟也。
⑤【錢箋】斷劍閣,知道以兵守要害也。
⑥樂府《羅敷行》:“四十專城居。”⑦《左傳》:“物莫能兩大。”《漢書》:兩大不相事。⑧《書》:“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⑨《戰國策》:趙報魏,滅智伯,禍起肘腋。⑩《前漢郊祀志》:梟,鳥名,食母。破鏡,獸名,食父。黃帝欲絕其類,使百吏祠皆用之。孫萬壽詩:“牛鬥盛妖氛,梟獍已成羣。”《左傳》:“無庸,將自及也。”
義士皆痛憤①,紀綱亂相逾②。一國實三公③,萬人欲爲魚④。唱和作威福⑤,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杻械⑥,背後吹笙竽。談笑行殺戮⑦,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⑧,風雨聞號呼。鬼妾與鬼馬,色悲充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籲。(此段言賊徒乘亂,好殺而殘民。義士,當時倡議討亂者。三公,與李忠厚同輩者。借名誅逆,殃及平民,故曰孰辨無辜。濫殺非命,含冤者多,故曰風雨號呼。前亂未寧,後患加甚,故曰又足驚籲。【朱注】忠厚既殺知道,縱兵殘害無辜,如往時花敬定之事,故又備述其事而驚歎之。前曰賊臣,曰梟獍,誅以大惡也。此曰綱紀,曰法令,驚以大義也。)
①《史記》:太公曰:“此義士也。”
②《詩序》:“紀綱亂矣。”
③《左傳》:“一國三公,吾誰適從。”④《史項羽紀》:“今人方爲刀俎,吾爲魚肉。”《後漢光武紀》:決水灌之,百萬之衆皆可使爲魚。⑤《詩》:“唱予和汝。”《書》:“臣無有作威作福。”梁武帝《淨
業賦》:“威福自由,生殺在口。”⑥《爾雅》:“杻謂之桎,械謂之梏。”⑦《隋書》:楊素爲將,臨敵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至百人,流血盈前,
談笑自若。⑧《左傳》:“至於用鉞。”趙曰,已殺其主而奪之,故謂之鬼妾鬼馬,如匈奴以亡者之妻爲鬼妻也。《杜臆》:色悲,兼妾馬言。
賤子且奔走,三年望東吳。弧矢暗江海①,難爲遊五湖②。不忍竟舍此③,復來榛蕪④。入門四松在,步履萬竹疏。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⑤。鄰里喜我歸,沽酒攜胡蘆⑥。大官喜我來⑦,遣騎問所須。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⑧。(此一段,申上今歸草堂二句。上八,言不能東遊,仍還西蜀。下八,言久別乍歸,一時共喜。公去成都,往來梓閬間,凡三年。)
①《易》:“弧矢之利。”
②《史記正義》:五湖者,菱湖、遊湖、莫湖、貢湖、胥湖,皆大湖東岸五灣。虞翻曰:太湖,東通松江,南通杻霅溪,西通荊溪,北通滆溪,東南通韭溪,凡五道,別謂之五湖。
③《記》:“吾舍此何適矣。”..
④,除草也。⑤《宋書》:袁粲爲丹陽尹,常步履白楊郊野問。《杜臆》:四松,公所鍾愛者,故後有特詠《四松》詩。公去草堂,有託之看守者,故舊犬無恙。
⑥《世說》:陸士衡初入洛,詣劉道真,劉性嗜酒,禮畢初無他言,惟問:“東吳有長柄壺盧,卿得種來否?”【朱注】胡盧以貯酒。胡古與壺通。庾信詩,“壺盧一酒樽。”
⑦大官,謂嚴武。《左傳》:大官大邑。⑧城郭,指居人言。《魏志》:蔡邕才學顯著,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朱注】劉後村《詩話》:子美《草堂》“大官喜我來”四韻,其體蓋用《木蘭詩》“爺孃聞我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①。飄飄風塵際,何地置老夫?於時見疣贅②骨髓幸未枯③。飲啄愧殘生④,食薇不敢餘⑤。(此既歸之後,慨嘆身世也。(,) 世亂未休,託身無地,得草堂以養餘年,此外更無他望矣。《杜臆》:贅疣承腐儒,言士既無用於世,則一飲一啄,已愧此殘生,而薇蕨有餘矣。此章,四句起,八句結,中三段各十六句。)①《黥布傳》:“治天下安用腐儒爲。”
②疣,瘤也。《莊子》:“駢拇疣贅。”又:“彼以生爲附贅懸疣。”③仲長統《昌言》:“熬天下之脂膏,斫生人之骨髓。”④何承天詩:“飲啄雖勤苦。”⑤古詩:“食蕨不願餘。”
四松
【鶴注】此廣德二年復舊成都作。
四松初移時,大抵三尺強。別來忽三歲,離立如人長①。會看根不拔②,莫計枝凋傷。幽色幸秀髮③,疏柯亦昂藏④。(此見舊松無恙,喜之也。)
①《記》:“離坐離立。”注:“兩相麗之謂離。”
②曹冏《六代論》:“深根固蒂,不拔之道。”③李德林詩:“鎖門皆秀髮。”④孔椎珪《祭張長史文》:“昂藏風領。”所插小藩籬①,本亦有堤防②。終然撥損③,得恡千葉黃④。敢爲故林主⑤,黎庶猶未康⑥。避賊今始歸,春草滿空堂⑦。(此見藩破堂蕪,傷之也。籬間植樹,自籬經觸損,故樹亦層於黃落。當此黎民未安,豈私戀故園乎,特以昔避亂而今復歸耳。)
①賈誼《過秦論》:“曾無藩籬之艱。”②《漢刑法志》:“堤防陵遲。”③謝惠連《祭古塚文》:“以物撥之。”注:“南人以觸撥爲。”④蕭愨詩:“渠開千葉影。”庾信詩:“葉黃悽序變。”⑤陸機詩:“徘徊守故林。”⑥漢元帝詔:“黎庶康寧。”⑦《長門賦》:“悵獨託於空堂。”覽物嘆衰謝①,及茲慰淒涼。清風爲我起②,灑面若微霜③。足爲送老資,聊待偃蓋張④。我生無根蒂⑤,配爾亦茫茫。(此撫松寄興,喜而兼傷。身當衰謝之年,藉茲松間遊息,將來亦堪娛老,但恐行蹤無定,不能常對此松耳。)
①《淮南子》:“覽物之博。”
②《世說》:劉尹雲:“此想長松下,當有清風耳。”
③陸機詩:“秋風夕灑面。”阮籍詩:“素風發微霜。”④《玉策記》:千歲松如偃蓋。《抱朴子》:天陵偃蓋之松,大谷倒生之柏,皆與天齊其長,與地等其久也。
⑤陶潛詩:“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有情且賦詩,事蹟可兩忘①。勿矜千載後,慘澹蟠穹蒼②。(此以詠松作結,命意更覺高超。言我身不能常伴此松,惟有賦詩寄情,聊以遣興耳。至於千載摩蒼,亦何容預爲矜羨乎?寓意於物,而弗留意於物,可見公之曠懷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第三段亦當八句分截,喜而兼悲也。末四句,以詠松收題。)
①《王澄別傳》:澄後事跡不逮。
②慘澹,蕭森之狀。蟠穹蒼,松蓋參天也。《詩》:“以念穹蒼。”申涵光曰:送老資,欲藉松作棺。無根蒂,恐年不及待,所謂嘆衰謝也。
譚元春曰:前雲“會看根不拔,莫計枝凋傷”,後雲“我生無根柢,配爾亦茫茫”,映帶處有無限深情。中雲“敢爲故林主,黎庶猶未廉”,此等
蘊藉,定是杜公獨步。
題桃樹
張性《演義》:此作於廣德二年再至草堂之時。公自春末歸來,花期已過,故舒花待之來歲。末雲車書一家,是時北寇平,蜀亂息,而吐蕃退矣。朱注不解此意,謂追憶未亂以前故園桃柳者,失考。
小徑升堂舊不斜①,五株桃樹亦從遮②。高秋總饋貧人實③,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戶每宜通乳燕④,兒童莫信打慈鴉⑤。寡妻羣盜非今日⑥,天下車書已一家⑦。(桃在草堂,故堂樹並提。舊不斜,堂無恙。亦從遮,樹益高也。樹間花實,堂前鴉燕,就現前景物,寫出一番仁民愛物之意。未從草堂中想見亂而復治之象,有多少慶幸在。燕生子,鴉哺母,故皆護惜之。莫信,莫任其傷殘。非今日,今無離亂也。)
①庾信賦:“入欹斜之小徑。”②鮑照樂府:“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③梁簡文帝詩:“高秋度函谷。”漢明帝詔:“賦與貧人。”《韓詩外傳》:“夫春樹桃李,秋得食其實也。”王筠侍:“穠華春發彩,結實下成蹊。”④古詩:“風檐入雙燕。”鮑照詩:“乳燕逐草蟲。”⑤古樂府有《莫打鴉》。《拾遺記》:俗謂烏白臆者爲慈烏。《異苑》:東陽顏烏至孝,故慈烏來萃。⑥丁壯喪亡,寡妻因羣盜所致。漢章帝詔:老母寡妻,設虛祭,飲泣淚。⑦梁武帝詔:“疆埸多阻,車書未一。”《前漢叔孫通傳》:“天下爲一家。”黃生曰:此詩思深意遠,憂樂無方,寓民胞物與之懷於吟花看鳥之際,其材力雖不可強而能,其性情固可感而發。不得其性情,而膚求之字句,宜杜詩之難讀也。
杜詩有文不接而意接者,半寫題中景,半寫題外意,如《白帝城》詩“雲出門”四句,本詠雨中景象,“歸馬逸”四句,卻寫亂後情事。此詩上六賦草堂景物,下二則慨嘆世事,斷中有續,讀者固當善會。
水檻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初回草堂時作。
蒼江多風飄,雲雨晝夜飛,茅軒駕巨浪,焉得不低垂①。遊子久在外,門戶無人持②。高岸尚爲谷③,何傷浮柱欹④。(此言草堂既壞,水檻亦欹。駕浪,軒臨江上也。低垂,風雨飄零也。浮柱,即指水檻。)
①庾信《枯樹賦》:“或低垂於霜露。”②古樂府:“健婦持門戶,亦勝一丈夫。”③《詩》:“高岸爲谷,深谷爲陵。”④何傷,何妨也。《西京賦》:“跨遊極於浮柱。”注:“三輔名梁爲極,作遊梁置浮柱上。”扶顛有勸誡①,恐貽識者嗤。既殊大廈傾,可以一木支②。臨川視萬里,何必欄檻爲。人生感故物,慷慨有餘悲③。(此言欲修此檻,不忘舊物也。視修檻若扶顛,人或笑以爲迂,但一木可支,此事亦易爲力耳。臨川得以遠眺,則此檻亦可不修,然故物堪憐,何忍坐視其剝落乎。此章,上下各八句。)
①扶顛,見《論語》。《抱朴子》:“時遊觀於勸戒。”②《文中子》:大廈之傾,非一木所支。③《韓詩外傳》:孔子出遊少原之野,有婦人哭甚哀,問之,婦人曰:“向刈薪,亡吾蓍簪,是以哀。非傷亡簪,不忘故也。”
破船
【鶴注】此是廣德二年再歸成都作。
平生江海心,宿昔具扁舟。豈惟清溪上,日傍柴門遊①。(備舟將以遠行,此憶往時。【趙注】公志在江海,豈泛清溪、傍柴門而遊乎。)
①《杜臆》:江湖與魏闕對,是心在高隱者。江海與丘園對,是心在遠遊者。《隱逸傳》:放情江海。
蒼皇避亂兵,緬邈懷舊丘①。鄰人亦已非,野竹獨修修。船舷不重扣②,埋沒已經秋。仰看西飛翼③,下愧東逝流④。(舟破不能東遊,此記初歸。亂兵,指徐知道。舊丘,指草堂。【顧注】南鄰則朱山人,北鄰則王明府,又斛斯校書亦草堂南鄰。時斛斯融已歿,此“鄰人非”之一證也。船已沉沒,故不復扣舷。看西翼,身猶滯蜀。愧東流,不能出峽。)
①緬邈,遠貌。謝靈運詩:“緬邈區中緣。”鮑照詩:“復得還舊丘。”②《晉書》:夏統以足扣船,而歌吳曲。《江賦》:“詠採菱以扣舷。”注:“舷,船脣也。”
③王均詩:“請寄西飛翼。”④繁欽詩:“流泉東逝。”故者或可掘①,新者亦易求。所悲數奔竄,白屋難久留②。(末言船破不修之故。掘故求新,言船非難辦,特以奔走之下,屋無定居,何暇營舟乎。此章,中間八句,首尾各四句。)
①船去頭尾者,江南謂之掘頭船。《幽明錄》:陽羨小吏吳龕,乘掘頭船過溪。②《漢書注》:白屋,謂庶人以白茅覆屋者。
王嗣奭曰:新添水檻,晝乘小艇,公詩也。公初以此二者爲草堂樂事,避亂而歸,二物俱壞矣。水檻可惜,則引高岸爲谷以解之。扁舟可惜,則引鄰人亦非以解之。識見比前,較進一等矣。
奉寄高常侍
鶴曰:《舊史》:代宗即位,吐蕃陷京畿,適練兵臨吐蕃以牽制之,師出無功,而松維等州爲賊兵所陷,以嚴武代還。據此,則適爲成都尹在寶應元年夏武歸朝之後,而適代還乃在廣德二年三月也。史又云:適代還,用爲刑部侍郎,轉散騎常侍,永泰元年正月卒。《唐書百官志》:門下省左散騎常侍二人,掌規諷過失,侍從顧問。
汶上相逢年頗多①,飛騰無那敵人何②。總戎楚蜀應全未③,方駕曹劉不啻過④。今日朝廷須汲黯⑤,中原將帥憶廉頗⑥。天涯春色催遲暮⑦,別淚遙添錦水波⑧。(此爲高適入朝,寄詩以贈之也。上四稱常侍才略,是從前事。下四惜常侍還京,是目前事。三四言才兼文武,五六言望重朝野。汶上相逢,蓋開元間相遇於齊魯也。總戎楚蜀,淮南、西川兩爲節度也。方駕曹劉,子建、公幹可與匹休也。負氣敢言,故朝須汲黯。舊將召還,敵人憶廉頗。別淚遙添,闕於面送也。無那,無如適者。應全未,未盡其長。不啻過,遠過古人。天涯遲暮,遙應汶上年多。)
①《漢書》:汶水,出泰山郡萊蕪縣原山,入泲,汶上在齊南魯北。
②《楚辭》:“吾令鳳凰飛騰兮。”顧炎武曰:六朝人多書奈爲那。《三國志注》:文欽與郭淮書曰:“所向全勝,要那後無繼何。”《宋書劉敬宣傳》:牢之曰:“平玄之後,令我那驃騎何。”唐人詩多以無奈爲無那。
③薛道衡詩:“朝端去總戎。”④《絕交論》:“遒文麗藻,方駕曹王。”鍾嶸《詩評》:“曹劉殆文章之聖。”《秦誓》:“不啻若自其口出。”⑤《漢書汲黯傳》:黯好直諫,守節死義。
⑥孔臧《格虎賦》:帥將士於中原。《史記廉頗傳》:趙王思復得廉頗,王使使者視廉頗。⑦《楚辭》:“恐美人之遲暮。”
⑧潘徽詩:“離情慾寄烏,別淚不因猿。”王嗣奭曰:高杜交契最久,故贈詩不作諛詞。總戎句,不諱其短。方駕句,獨稱其長。下文但云中原相憶,則西蜀之喪師失地,亦見於言外矣。
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
【鶴注】此是廣德二年春歸成都時作。按:朱注因元次山序文有王契姓名,遂以王契爲京兆人,奉使來蜀。今玩詩詞,公去蜀時,與王相別,及歸蜀時,又與王相遇,黃鶴以王契爲蜀人者,得之。元結所云者當另是一人。【遠注】王侍御,當是罷官而居於蜀者,故詩有“客即掛冠至”、“幸各對松筠”等句。
往往雖相見①,飄飄愧此身②。不關輕級冕③,但是避風塵。一別星橋夜..
④,三移斗柄春⑤。敗亡非赤壁⑥,奔走爲黃巾⑦。(此敘前後聚散之故。言昔見侍御,以避亂而來。後別侍御,以避亂而去。公棄華州司功,非輕冕紱,實避兵戈耳。自寶應元年至此已三年,時徐知道爲部下所殺,與赤壁戰敗者不同。公奔走流離,如避黃巾之亂也。)①《漢書吳王傳》:往往而有。董仲舒策:“王道往往而絕也。”
②崔駰詩:“飄飄神舉逞所欲。”③《淮南子》:“飾紱冕之服。”④《漢書》:秦李冰造七星橋,上應七星。光武謂吳漢曰:“安軍宜在七星橋。”張正見詩:“星橋轉夜流。”
⑤《公羊傳注》:鬥指東曰春。隋煬帝詩:“更移斗柄轉。”
⑥《荊州記》:蒲圻縣沿江一百里南岸名赤壁,昔周瑜破曹操處。《方
輿勝覽》:赤壁在蒲圻縣西百二十里,北岸烏林,與赤壁相對。
⑦後漢鉅鹿人張角,所部有三十六萬,皆着黃巾,同日反叛。子去何瀟灑①,餘藏異隱淪。書成無過雁②,衣故有懸鶉③。恐懼行裝數..
④,伶俜臥疾頻⑤。曉鶯工迸淚⑥,秋月解傷神⑦。(此自敘別後之事。子去,謂侍御往京。餘藏,謂避亂他適。書成句,承子去。衣故句,承餘藏。行裝數,往來梓閬。臥病頻,舊有肺病。此時曉鶯聒耳,巧於動淚,秋月淒涼,知我傷心。工字解字,乃句眼。)①《北山移文》:“瀟灑出塵之想。”《世說》:謝車騎見王文叔曰:“瀟灑相遇。”
②陸厥詩:“雁過南無書。”③《世說》:“衣不經新,何由而故?”《荀子》:“子夏家貧,衣若懸鶉。”【朱注】《說文》:“鶉,駰屬,其羽斑而散。貧士衣象之。”
④“恐懼行裝數”,干戈之地,非避馬則拏舟也。⑤伶俜,失所之貌。古《猛虎行》:“伶俜到他鄉。”謝靈運詩:“臥疾豐暇裕。”⑥駱賓王詩:“迸淚下雙流。”⑦韋黯詩:“別後倍傷神。”陳師道曰:蘇公居穎,春夜對月,王夫人曰:“春月可喜,秋月使人愁耳。”公遂作詞曰:“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老杜雲:“秋月解傷神。”語簡而益工。會面嗟黧黑①,含悽話苦辛②。接輿還入楚③,王粲不歸秦④。錦裏殘丹竈⑤,花溪得釣綸⑥。消中只自惜⑦,晚起索誰親⑧。(此自敘初歸之事。會面,見成都人也。入楚,喻回蜀。歸秦,憶長安。丹竈、釣綸,舊時遺物。
自惜、誰親,起下侍御。《後漢書》:範丹別王奐曰:“今子遠適千里,會面無期。”)
①《屈原傳》:面色黧黑。
②古詩:“坎軻長苦辛。”③《列仙傳》:接輿,名陸通,楚人也。④謝靈運詩序:王粲,家本奏川貴公子孫,遭亂流寓,詩曰:“整裝辭秦川,秣馬赴楚壤。”⑤《南越志》:長沙郡瀏陽縣東有王喬山,山有合丹竈。《別賦》:“守丹竈而不顧。”周弘正詩:“丹竈起殘煙。”
⑥《詩》:“其釣維何,維絲伊緡。”注:“緡,綸也。”
⑦《後漢李通傳》:素有消疾。《素問》:“多食數溲曰消中,即消
渴也。”⑧《絕交書》:“臥喜晚起。”索,求也。
伏柱聞周史①,乘槎有漢臣②。鵷鴻不易狎③,龍虎未宜馴④。客則掛冠至⑤,交非傾蓋新⑥。由來意氣合⑦,直取性情真⑧。(此侍御還蜀,而重敘交情。柱史、乘槎,王曾出使。鴛鴻二句,言其不合於時。掛冠至,承上二。非傾蓋,起下二。意合、情真,言故交忘形也。)
①王康琚詩:“老聃伏柱史。”②乘槎,見十七卷。③鴛小鴻大,兩物不倫,當作鵷鴻。《莊子》:“鵷雛發於南海,飛於北海。”此與鴻飛冥冥、舉翅摩天者正相類,若鴛鴦,人得取而狎之矣。東坡詩:“聞道鵷鴻滿臺閣,網羅應不到沙鷗。”乃用杜鵷鴻也。《隋書》:齊驅騏驥,比翼鵷鴻。④趙至《與從兄書》:“龍睇大野,虎嘯六合,猛氣紛壇,雄心四據。”《五君詠》:“龍性誰能馴。”⑤《後漢逢萌傳》:王莽居攝,萌解冠掛東都門而去。⑥《鄒陽傳》:“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注:“傾蓋,言交蓋駐車也。”
⑦司馬遷《報任安書》:“意氣殷勤。”⑧《莊子》:“性情不離。”浪跡同生死①,無心恥賤貧②。偶然存蔗芋③,幸各對松筠④。粗飯依他日,窮愁怪此辰。女長裁褐穩,男大卷書勻⑤。(此王過草堂而面述已懷。浪跡以來,生死直可同觀,則貧賤更非所恥矣。蔗芋留客,同看松筠,雖粗飯亦何傷乎。但窮愁難釋者,以男女未成婚嫁耳。《杜臆》:此段曲折敘懷,具見性情之真,而客不見嫌,又見意氣之合矣。)
①戴逵《棲林賦》:“浪跡潁湄,棲景箕岑。”②何遜詩:“坎猶賤貧。”③《蜀都賦》:“瓜疇芋區,甘蔗辛姜。”④王融詩:“松筠俱以貞。”⑤顧炎武曰:《張融傳》:與從叔永書雲:“世業清貧,民生多待。榛慄棗修,女贄既長;束帛禽鳥,男禮已大。”漰口江如練①,蠶崖雪似銀②。名園當翠.. ③,野棹沒青蘋④。屢喜王侯
宅⑤,時邀江海人⑥。追隨不覺晚⑦,款曲動彌旬⑧。但使芝蘭秀⑨,何須棟宇
鄰⑩。山陽無俗物(11),鄭驛正留賓(12)。(此公過導江,而侍御留飲。提堋口、蠶崖,王蓋導江人也。遊園,鼓棹,宅內邀賓,其窮日經旬,真契若芝蘭矣,何必比屋爲鄰乎。《杜臆》:山陽、鄭驛,謂其不濫交而又愛客。)
①《水經注》:李冰于都安縣堰江作堋,堋有左右口,謂之湔,堋江入郫江檢江以行舟。《寰宇記》:導江縣有都安堰。蜀人謂堰爲堋。謝眺詩:“澄江靜如練。”
②《寰宇記》:蠶崖,在導江縣西北四十七里。
③《世說》:顧闢疆有名園。
④左峴曰:堋口水急,不可通舟,野棹乃泊於小溪者。《風賦》:“風起於青蘋之末。”⑤王侯多第宅,本出古詩,此句王侯卻指王姓,言猶李雲李侯,程雲程侯,不然侍御不得擬王侯也。⑥江海人,公自謂。謝靈運詩:“本是江海人。”⑦曹丕詩:“冠佩相追隨。”⑧任昉詩:“勞君款曲問,冒此殷勤酬。”何遜詩:“彌旬苦凌亂。”⑨《家語》:“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⑩陶潛詩,“歡心孔洽,棟宇惟鄰。”(11)向秀與嵇康爲竹林之遊,作《恩舊賦》雲:“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俗物,見九卷。(12)《漢書》:鄭當時,字莊,常置驛馬於長安諸郊,請謝賓客,夜以繼日。出入並鞍馬①,光輝參席珍②。重遊先主廟,更歷少城闉③。石鏡通幽魄,琴臺隱絳脣④。送終惟糞土⑤,結愛獨荊榛⑥。置酒高林下⑦,觀棋積水濱。區區甘累趼⑧,稍稍息勞筋⑨。(此同返成都,與侍御覽勝。並馬,同行。參席,同飲也。《杜臆》:灌縣去成都止六十里,故歸而重遊。先主廟在城南,少城闉乃西門,從西郭而入,則石鏡琴臺皆古蹟也。鏡埋糞土,臺長荊榛,見死者不復生,行樂當及時矣。棋酒相隨,必侍御所攜者。甘累趼,公自謂。息勞筋,指侍御。)
①鮑照詩:“鞍馬光照地。”②《儒行》:儒有席上之珍。③少城,即張儀城。李膺記:在大城之西,故曰少城。《說文》:“闉,城內重門也。”陸系侍,“別唸限城闉。”④揚雄《蜀都賦》:“眺朱顏,離絳脣。”《蕪城賦》:“蕙心紈質,玉貌絳脣。”⑤漢明帝詔:“百姓送終之制。”《王昭君辭》:“昔爲匣中玉,今爲糞上英。”⑥王筠詩:“結愛久相離。”潘岳詩:“荊棘成榛。”⑦鮑照詩:“長霧匝高林。”⑧《莊子》:“百舍重趼。”又任昉箋:“累繭救宋。”⑨《孟子》:“勞其筋骨。”網聚粘圓鯽,絲繁煮細蓴①。長歌敲柳癭②,小睡憑藤輪③。農月須知課..
④,田家敢忘勤⑤。浮生難去食⑥,良會惜清晨⑦。(此言再飲草堂,惜農務
方迫,不能久留耳。《杜臆》:草堂臨江傍溪,江有圓鯽,溪有細蓴,柳癭藤輪,堂中之器。時當農月恩爲謀食汁,公以力耕自任矣。)
①【朱注】《本草》:鯽魚合蓴作羹食良。又陸雲曰:“千里蓴羹。”
②申涵光曰:“長歌敲柳癭”,借用擊唾壺事,語新。【朱注】“癭,頸瘤也。柳癭,可爲樽。”洙曰:柳癭,木之節目如疣。曹植詩:“我有柳癭瓢。”③蔡氏以藤輪爲車輪。鮑照詩:“花蔓引藤輪。”今按:王洙曰:藤輪,蒲團也,以藤爲之。此說爲正。若車輪,豈可憑倚以睡乎。④《後漢岑彭傳》:“每於農月,親度頃田。”⑤《前漢楊惲傳》:“田家作苦。”
⑥去食,見《論語》。⑦秦嘉詩:“清晨當引邁。”列國兵戈暗,今王德教淳①。要聞除猰貐②,休作畫麒麟③。洗眼看輕薄..
④,虛懷任屈伸⑤。莫令膠漆地⑥,萬古重雷陳⑦。(此有感身世,而以古道交情望諸侍御也。除猰貐,勉其立功。休畫麟,戒其尸位。看輕薄,深慨世情。任屈伸,安於窮達。有侍御交誼,則雷陳不得專美於前矣。此章,八句者七段,十二句者兩段。)①董仲舒策:“任德教而不任刑。”②【朱注】猰貐,《山海經》作窫窳,蛇身人面。《爾雅》:“猰貐,類貙虎,磨牙食人,迅走。”《淮南子》:堯之時,猰貐爲民害。③《朝野金載》:楊炯每目朝官爲麒麟楦,言如弄假麒麟,刻畫頭角,修飾皮毛,覆之驢上,巡場而走,及脫皮,還是驢耳。舊注引圖形麟閣事,與此無涉。
④隋煬帝詩:“宿霧洗開明媚眼。”張華詩:“末世多輕薄。”⑤《易》:“屈伸相感而利生焉。”⑥古詩:“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⑦後漢陳重與雷義同爲舉闢,更相推讓,鄉里爲之語曰:“膠漆自爲堅,不如雷與陳。”張溍曰:排律似此卷舒收放,一一如意,具有仙氣。按:此詩八十句,有八句一斷者,有十二句一斷者。大抵語意皆自四句推之,而四句之中,上下二句,又自相呼應,此杜詩五排及五古章法也。諸家強分段落,割裂未妥。
登樓
【鶴注】當是廣德二年春初歸成都之作。吐蕃去冬陷京師,郭子儀復京師乘興反正,故曰“朝廷終下改”,王洙謂崔旰起兵西山者非。王粲有《登樓賦》。
花近高樓傷客心①,萬方多難此登臨②。錦江春色來天地③,玉壘浮雲變古今④。北極朝廷終不改⑤,西山寇盜莫相侵⑥。可憐後主還祠廟⑦,日暮聊爲《梁父吟》.. ⑧。(上四登樓所見之景,賦而興也。下四登樓所感之懷,賦而比也。以天地春來,起朝廷不改,以古今雲變,起寇盜相侵,所謂興也。時郭子儀初復京師,而吐蕃又新陷三州,故有北極西山句,所謂賦也。代宗任用程元振、魚朝恩,猶後主之信黃皓,故借祠託諷,所謂比也。《梁父吟》,思得諸葛以濟世耳。傷心之故,由於多難。而多難之事,於後半發明之。其辭微婉而其意深切矣。)
①古詩:“西北有高樓。”陸機詩:“春芳傷客心。”②《書》:“嗟爾萬方有衆。”《詩》:“王事多難。”劉孝綽詩:“況在登臨地。”
③錦江,別見。梁簡文帝詩:“春色映空來。”④《杜臆》:玉壘山在灌縣西,唐貞觀間設關於其下,乃葉蕃往來之衝。盧思道《蜀國弦》:雲浮玉壘夕,日映錦城朝。《楚辭》:“憐浮雲之相樣。”左恩詩:“荒塗橫古今。
⑤《爾雅》:“北極謂之北辰。”【遠注】終不改,所謂廟貌依然、鍾簴無恙也。
⑥【顧注】廣德元年十月,吐蕃陷京師,立廣武郡王承宏爲帝。郭子儀收京,乘興反正。是年十二月,吐蕃又陷松、維、保三州,高適不能救。西山近於維州。
⑦吳曾《漫錄》:蜀先主廟,在成都錦官門外,西挾即武侯祠,東挾即後主祠。蔣堂帥蜀,以禪不能保有土字,始去之。所謂“後主還祠廟”者,書所見以志慨也。⑧朱瀚曰:《蜀志》:亮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本傳不載吟詞,樂府所載,言二桃殺三士,其義殊鄙,何取而好吟之。且躬耕南陽而其辭則雲“步出齊城門,遙望蕩陰裏”,於事不合。又云力排南山、文絕地紀,語氣浮誕,豈武侯所屑道。嘗考樂府解,曾子耕太山之下,天雨雪,旬日不得歸思其父母而作《梁父歌》,本《琴操》也。武侯早孤力耕,爲《梁甫吟》,意實本此。又陸機、沈約皆有作。一則雲豐水零露,一則雲秋色寒光,嘆時暮而失志,正與雨雪思歸有合,益徵三士之說爲不經矣。今按:舊注以《梁父吟》爲欲去朝中讒佞,黃生謂即指登樓所詠之作,此另一說也。王嗣奭曰,首聊寫登臨所見,意極憤懣而詞猶未露,此詩家急來緩受之法。錦江玉壘二句,俯視弘闊,氣籠宇宙,人競賞之,而佳不在是,止作過脈語耳。北極朝廷,如錦江春色,萬古常新,而西山寇盜,如玉壘浮雲,倏起倏滅。結語忽入後主,深思多難之故,無從發泄,而借後主以泄之。又及《梁甫吟》,傷當國無諸葛也,而自傷不用亦在其中。不然。登樓對花,何反作傷心之嘆哉。
朱瀚曰:俯視江流,仰觀山色,矯首而北,矯首而西,切登樓情事。又矯首以望荒祠,因念及臥龍一段忠勤,有功於後主,傷今無是人,以致三朝鼎沸,寇盜頻仍,遂傍撞徙倚,至於日暮,猶爲《梁父吟》,而不忍下樓,其自負亦可見矣。
申涵光曰:北極、西山二語,可抵一篇《王命論》。
葉夢得《石林詩話》: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爲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賀裴晉公破蔡州回》詩“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雲“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語遠而體大也。
寄邛州崔錄事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歸草堂時作。【邵注】邛州,即今四川嘉定府邛縣。
邛州崔錄事,聞在果園坊①。久待無消息,終朝有底忙。應愁江樹遠.. ②怯見野亭荒③。浩蕩風塵際,誰知酒熟香。(《杜臆》:崔與公必素狎,故(,) 憾其不至,而半謔半嘲如此。應愁、怯見,俱用倒跌語。束句譏其奔走風塵,而不知酒熟之香,誠俗物也。)
①果園坊,在成都。②江樹、野亭,即草堂。謝脁詩:“江樹雲中青。”③謝惠連詩:“飲餞野亭館。”
王錄事許修草堂貲不到聊小詰
梁氏編在廣德二年。
爲瞋王錄事①,不寄草堂貲。昨屬愁春雨②,能忘欲漏時。(此以短章代手札。嗔錄事,乃戲詞。下二句作詰詞,謂既愁我雨,豈遂忘我漏乎。)
①方氏《通雅》:“嗔,音田,盛氣也。”《五經文字》雲:振旅嗔嗔。至唐尚如此,今俗則爲嗔嫌字矣。按:少陵用嗔字,多作瞋怒之瞋,如“慎莫近前丞相瞋”,亦然。瞋,音稱人切。②屬,適也。
歸雁
此自梓州還成都時作。
東來千里客,亂定幾年歸。腸斷江城雁,高高正北飛①。(此是託物以寓意。東來客,赴成都。幾年歸,念長安。見江雁北飛,故鄉思彌切耳。)
①謝靈運詩:“高高入雲霓。”
絕句二首
【鶴注】當是廣德二年成都作。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於,沙暖睡鴛鴦。(此章言春景可樂。摹寫春景,極其工秀,而出語渾成,妙入化工矣。麗字、香字,眼在句底。融字、暖字,眼在句腰。)
楊慎謂絕句者,一句一絕,起於《四時詠》“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峯,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是也。今按:此詩一章而四時皆備。又吳筠詩云:“山際見來煙,竹中窺落日,鳥向檐上飛,雲從窗裏出。”是一時而四景皆列。杜詩“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四句似之。王半山詩:“日淨山如染,風暄草欲薰,梅殘數點雪,麥漲一溪雲。”又從此詩脫胎耳。
羅大經《鶴林玉露》雲:杜詩“遲日江山麗”四句,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異。餘曰:不。上二句,見兩間無非生意。下二句,見萬物奠不適情。於此而涵泳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呼。大抵古人好詩,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如何用,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又“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盡有可玩索處。大抵看詩,要胸次玲瓏活絡。
此詩皆對語,似律詩中幅,何以見起承轉闔?曰:江山麗而花草生香,從氣化說向物情,此即一起一承也。下從花草說到飛禽,便是轉折處,而鴛燕卻與江山相應,此又是收闔法也。範元實《詩眼》曾細辨之。
其二
江碧鳥逾白①,山青花欲燃②。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③。(次章言春過可憂。【周甸注】江山花鳥,著眼易過,身在他鄉,歸去無期,所觸皆成愁思矣。前首全屬詠景,此則對景言情。前是截五律中四,此是截五律下四。)
①謝脁詩“黃鳥度青枝”,不如杜句“江碧鳥逾白”,尤爲醒豁。②何遜詩:“天暮遠山青。”梁元帝詩:“林間花欲然。”庾信詩:“山花焰欲燃。”③陸機詩:“我行無歸年。”五言絕句,始於漢魏樂府,六朝漸繁,而唐人尤盛。大約散起散結者,一氣流注,自成首尾,此正法也。若四句皆對,似律詩中聯,則不見首尾呼應之妙。必如王勃《贈李十四》詩:“亂竹開三徑,飛花滿四鄰。從來揚子宅,別有尚玄人。”王之渙《登鸛雀樓》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錢起《江行》詩:“兵火有餘燼,貧村才數家。無人爭曉渡,殘月下寒沙。”令狐楚《從軍》詩:“胡風千里驚,漢月五更明。縱有還家夢,猶聞出塞聲。”已上數詩,皆語對而意流,四句自成起訖,真佳作也。若少陵《武侯廟》詩:“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猶聞辭後主,不復臥南陽。”其氣象雄偉,詞旨剴切,則又高出諸公矣。莫謂“遲日”一首,但似學堂對句也。至對起散結者,如盧俟《南樓望》詩:“去國三巴
遠,登樓萬里春。傷心江上客,不是故鄉人。”李白《獨坐敬亭山》詩:“衆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柳宗元《江雪》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又有散起對結者,如駱賓王《易水送別》詩,“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宋之問《別杜審言》詩:“臥病人事絕,嗟君萬里行。河橋不相送,江樹遠含情。”孟浩然《宿建德江》詩,“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照人。”杜詩如:“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此即雙起單結體也。如:“江上亦秋色,火雲終不移。巫山猶錦樹,南國且黃鸝。”此即單起雙結體也,又有四句似對非對,而特見高古者,如裴迪《孟城坳》詩:“結廬古城下,時登古城上。古城非疇昔,今人自來往。”太上隱者《答人》詩:“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則又脫盡蹊徑矣。杜詩如,“萬國尚戎馬,故園今若何。昔歸相識少,早已戰場多。”此散對渾成之作也。
寄司馬山人十二韻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歸成都時作。
關內昔分袂①,天邊今轉蓬②。驅馳不可說③,談笑偶然同④。(首敘聚散交情。關內,指長安。天邊,指成都。)
①謝惠連詩:“分袂澄湖陰。”②曹植詩:“轉蓬離本根。”③《七發》:“驅馳當世。”④古詩:“談笑未及竟。”道術曾留意①,先生早擊蒙②。家家迎薊子③,處處識壺公。長嘯峨嵋北..
④,潛行玉壘東⑤。有時騎猛虎⑥,虛室使仙童⑦。(此敘山人行跡。上四憶在京時,下四記在蜀時。留意,公自謂。擊蒙,欲受教也。薊子二句,比山人道高。騎虎二句,稱山人法大。)①《史記日者傳》:觀大夫類有道術者。《述異傳》:荀環好道術,潛棲卻粒。②《易蒙卦》上九爻:“擊蒙。”
③薊子訓,注見一卷及十二卷。④《後漢方術傳》:費長房爲市吏,有賣藥老翁懸一壺於肆,市罷輒跳入壺中。長房異之,因往再拜,同入此壺。⑤《江賦》:“峨嵋爲泉陽之揭,玉壘作東別之標。”曾曰:峨嵋山在嘉州,玉壘山在茂州。⑥《洞冥記》:東方朔出遇蒼虎息於道旁,朔便騎虎而還,扞捶過痛,虎齧之,腳傷。《列仙傳》:葛仙公,能乘虎使鬼。⑦《莊子》:“虛室生白。”《雲笈七籤》:守元丹十八年,詣上清宮,受書佩符,役使玉童玉女各十八人。蘇彥詩:“仙童唱清道。”
發少何勞白,顏衰肯更紅①。望雲悲轗軻②,畢景羨衝融③。喪亂形仍役..
④,淒涼信不通。懸旌要路口⑤,倚劍短亭中⑥。(此自敘情事。上四衰老之嘆,下四飄流之感。望雲霄,則悲已淪落。當暮景,則羨彼沖和。杜修可曰:懸旌倚劍,屯戍之兵尚在也,此承喪亂言。)①宋人詩話:白樂天雲“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雲“兒童誤喜朱顏在,過後方知是酒紅”,鄭谷雲“衰鬢霜供白,愁顏酒惜紅”,陳後山雲“發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皆脫化於杜。②陶潛詩:“望雲慚飛鳥。”【吳注】《北史》:元樹奔南,每見嵩山白雲,未嘗不引領欷歔。③鮑照詩:“畢景逐前儔。”《南史》:殷臻,幼有名行,每造袁粲、褚彥回之席,輒清言畢景。《海賦》:“衝融滉漾。”④《歸去來辭》:“既自以身爲形役。”⑤《史記蘇秦傳》:心搖搖如懸旌,而無所終薄。《漢陳湯
傳》:“懸旌萬里之外。”
⑥宋玉《大言》:“長劍倚天外。”《六帖》: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
永作殊方客,殘生一老翁。相哀骨可換①,亦遣馭清風②。(此望山人指授也。上文賓主分列,此處主賓合收,章法秩然。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漢武內傳》:一年易氣,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脈,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發,九年易形。
②《莊子》:“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黃河二首
鮑欽止曰:此爲吐蕃入寇而作。舊注謂祿山河北事,非也。黃鶴依此編在廣德二年。
黃河北岸海西軍①,椎鼓鳴鐘天下聞。鐵馬長鳴不知數,胡人高鼻動成羣②。(此嘆當時戍兵其衆,不能制吐蕃之橫行。鐵馬,指胡騎。)
①【朱注】河水經自於闐、疏勒而東,徑金城允吾縣北。酈道元雲:王莽之西海也,莽納西零之獻以爲西海郡,治此城。闞駰曰:縣西有卑禾羌海,世謂之青海,唐時其城陷於吐蕃,故此雲海西軍。或引史寶應元年回紇可汗屯河北,雍王率僚屬往見之以證此詩,不知回紇地直朔方,不得雲海西軍也。鮑欽止注指吐蕃入寇。仍以此說爲正。
②《晉中興書》:冉閔殺石鑑及諸番,於時高鼻多須者無不濫死。李陵《報蘇武書》:“吟嘯成羣,聽之不覺淚下。”
其二
黃河南岸是吾蜀,欲須供給家無粟。願驅衆庶戴君王,混一車書棄金玉..
①。(此嘆蜀人迫於軍餉,故願太平以紓民困。指塞外之黃河,故云南岸是。唐運道之黃河在於中州。《杜詩博議》:唐運道俱仰黃河,獨蜀僻在西南,河漕不通,西山三城糧運屢絕,故有供給無粟之嘆。此亦爲吐蕃入寇而作。)①【趙注】棄金玉,言毋奢侈,如傳言不寶金玉之義。
揚旗原注:二年夏六月,成都尹嚴公置酒公堂,觀騎士,試新旗幟。
【鶴注】當是廣德二年夏在幕府中作。吐著陷松、維、保三州,在去年十二月。《後漢陳蕃傳》:揚旗曜武。
江風颯長夏①,府中有餘清。我公會賓客,肅肅有異聲②。初筵閱軍裝③羅列照廣庭④。庭空六馬人⑤,駊駊揚旗旌⑥。(首敘嚴公會客觀旗。異聲,(,) 謂治軍有名。)
①沈佺期詩:“坐看長夏晚。”②陶潛詩:“肅肅其風。”③《詩》:“賓之初筵。”④古詩:“羅列自成行。”何敬祖詩:“廣庭發暉素。”⑤《書》:“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節度使何以有六馬,前《冬狩行》雲“使君五馬一馬驄”,亦是一證。按《毛詩》:“良馬六之。”則大夫亦可言六馬矣。《韓非子》:夫獵者託車輿之安,用六馬之足。
⑥《說文》:“駊駊,馬搖頭也。”《甘泉賦》:“崇丘陵之駊駊兮。”
回回偃飛蓋①,熠熠迸流星②。來衝風飆急,去擘山嶽傾。材歸俯身盡③,妙取略地平④,虹蜺就掌握⑤,舒捲隨人輕⑥。(此備寫揚旗之狀。吳論:其迴轉處如飛蓋偃仰,其飄忽處如流星迸落,其乍來也如風馳之急,其倏倒也如山勢之傾。言其奇妙則馬上俯身,而旗尾略地;言其輕捷如虹蜺在握,而舒捲隨人。)
①劉楨詩:“回回目昏亂。”曹植詩:“飛蓋相追隨。”②張華詩:“熠熠宵流。”《羽獵賦》:“曳彗星之飛旗。”石苞書:“旌旗流星。”③曹植詩:“俯身散馬蹄。”④《漢書》:“無戰而略地。”傅玄《西都賦》:“奏新聲,理祕舞。飆迴風,轉流採。”《記》:“總幹而山立。”⑤《羽獵賦》:“虹蜺爲繯。”注:“繯,旗上系也。”掌握,見下章。
⑥江總《陳宣帝哀策文》:“曳蛇旗之舒捲。”三州陷犬戎①,但見西嶺青。公來練猛士②,欲奪天邊城。此堂不易升③,庸蜀日已寧④。吾徒且加餐⑤,休適蠻與荊⑥。(未望嚴公恢境安民。鶴曰:練士奪城謂欲攻吐善,是年九月.武果敗之。“此堂不易升”,言任大責重也。庸蜀日寧,則克勝此任矣。此章三段,各八句。)
①柳芳《唐歷》:廣德元年,運糧絕,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周語》:“穆王將徵犬戎。”②《大風歌》:“安得猛土兮守四方。”
③相如《琴歌》:“何悟今夕兮升斯堂。”④《牧誓》:“及庸蜀羌夔。”《十道志》:夔州,古庸國。又《公孫述傳》:王岑殺王莽庸部牧,以應宗成。注:王莽改益州爲庸部。
⑤古詩:“上言加餐飯。”⑥王粲《七哀》詩:“復棄中國去,遠身適荊蠻。”
絕句六首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復歸草堂時作。
日出籬東水,雲生舍北泥。竹高鳴翡翠,沙僻舞鵾雞①。(首章,積雨初晴之景。惟積雨,故日照水,雲映泥。惟初晴,故翡翠鳴,鵾雞舞。日出雲生,微讀。)
①《爾雅翼》:鵾雞似鶴,黃白色,長頸赤喙。公孫乘《月賦》:“昆雞舞於蘭渚。”
其二
藹藹花蕊亂,飛飛蜂蝶多。幽棲身懶動,客至欲如何。(次章,幽居自適之情。花蕊蜂蝶,乘春而動。閒中玩物,故客至懶迎。《杜臆》:身懶如此,客將何求於我乎。蓋閱盡世情,而有息交之意矣。)
其三
鑿井交棕葉①,開渠斷竹根。扁舟輕嫋纜,小徑曲通村。(三章,見井渠而起詠。井在棕下,故葉交加。渠在竹旁,故根斷截。此屬內景,下二則外景也。《杜臆》:有井有渠,草堂所需略具,蓋爲久居計矣。)
①【吳若本注】交棕,作井綆也。趙曰:蜀有鹽井,雨露之水落其中則壞,新鑿井時即交棕葉以覆之。按:二說皆非,汲埂用棕毛,不用棕葉。此井在村中,於鹽井無涉。《莊子》:“鑿井而飲。”
其四
急雨捎溪足,斜暉轉樹腰。隔巢黃鳥並①,翻藻白魚跳②。(四章,倏雨倏晴之景。捎溪足,雨勢掠過也。轉樹腰,日影橫穿也。鳥並承樹,魚跳承溪。)
①《詩》:“交交黃鳥。”
②古史:白魚入舟。其五
舍下筍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絲冉冉,江白草纖纖。(五章,草堂春日之景。筍穿壁,藤刺檐,此近景。絲冉冉,草纖纖,此遠景。《杜臆》:此詩具見幽致。)
其六
江動月移石,溪虛雲傍花。鳥棲知故道,帆過宿誰家。(六章,江溪春夜之景。江動月翻,恍如移石而去。溪虛雲度,隱然傍花而迷。寫景俱在空際。鳥歸溪畔,帆迅江流,二句分承,而意則有感,見客帆之不如棲鳥也。)
王嗣奭曰:公奔竄既久,初歸草堂,凡目之所見,景之所觸,情之所感,皆掇拾成詩,猶之漫興也。
絕句四首
此依朱本與前詩連編,舊在永泰元年者非。是年四月,嚴武方卒,公行出蜀矣。
堂西長筍別開門,塹北行椒卻背村①。梅熟許同朱老喫,松高擬對阮生論。(首章,詠園中夏景。別開門,恐踏筍也。卻背村,爲塹隔也。朱老、阮生,俱成都人。黃希曰:朱老,當是南鄰朱山人。阮生,豈指阮隱居耶。阮居秦州,故云擬對。)
①行椒,椒之成行者。《懷舊賦》:“列列行椒。”其二
欲作魚梁雲覆湍,因驚四月雨聲寒。青溪先有蛟龍窟,竹石如山不敢安..
①。(次章,爲魚梁而賦也。趙曰:作魚梁,須劈竹沉石,橫截中流,以爲聚魚之區。因溪有蛟龍,時興雲雨,公故不敢冒險以取利。)①漢武帝《瓠子歌》:“隤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萬福來。”其三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①。(三章,詠溪前諸景。此皆指現前所見,而近遠兼舉。)①范成大《吳船錄》:蜀人入吳者,皆從合江亭登舟,其西則萬里橋。杜詩“門泊東吳萬里船”,此橋正爲吳人設。其四
藥條藥甲潤青青,色過棕亭入草亭,苗滿空山慚取譽,根居隙地怯成形..
①。(四章,爲藥圃而賦也。種藥在兩亭之間,故青色疊映。彼苗長荒山者,不能遍識其名。此隙地所栽者,又恐日淺未及成形耳。《杜臆》:公常多病,所至必種藥,故有“種藥扶衰病”之句。有條有甲,見種藥多品。)①吳論:成形,如人蔘成人形,茯苓成禽獸形之類。楊慎曰:絕句四句皆對,少陵“兩個黃鸝鳴翠柳”是也。然不相連屬,即是律中四句耳。唐絕萬首,如韋蘇州“踏閣攀林恨不同,楚雲滄海思無窮。數家砧杵秋山下,一郡荊榛寒雨中”,又劉長卿“寂寂孤鶯啼杏園,寥寥一犬吠桃源。落花芳草無尋處,萬壑千峯獨閉門”,二首絕妙。蓋字句雖對,而意則一貫也。其餘如李嶠《送司馬承禎還山》雲:“蓬閣桃源兩地分,人間海上不相聞。一朝琴裏悲黃鶴,何日山頭望白雲。”又柳中庸《徵人怨》雲:“歲歲金河復玉關,朝朝馬策與刀鐶。三春白雪歸青冢,萬里黃河繞黑山。”又周樸《邊塞曲》雲:“一隊風來一隊沙,有人行處沒人家。黃河幾曲冰先合,紫塞三春不見花。”斯亦其次也。
升庵所引,此一體也。唐人諸法畢備,皆當參考,以取衆家之長。凡絕句散起散結者,乃截律詩首尾,如李白《春夜洛城聞笛》雲“誰家玉笛暗飛
聲,散入春風花滿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張繼《楓橋夜泊》雲“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是也。有對起對結者,乃截律詩中四句,如張仲素《漢苑行》雲“回雁高飛太液池,新花低發上林枝。年先到處皆堪賞,春色人間總未知”,王烈《塞上曲》雲“紅顏歲歲老金微,砂磧年年臥鐵衣。白草城中春不入,黃花戍上雁長飛。”有似對非對者,如張祐《胡渭州》雲“享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鄉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張敬忠《邊詞》雲“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楊未掛絲。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發時”,是也。有散起對結者,乃截律詩上四句,如李白《上皇西巡歌》雲“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李華《春行寄興》雲“宜陽城下草萋萋,澗水東流復向西。芳草無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鳥空啼。”有對起散結者,乃截律詩下四句,如李白《東魯門泛舟》雲“日落沙明天倒開,波搖石動水縈迴。輕舟泛月尋溪轉,疑是山陰雪後來”,雍陶《韋處士郊居》雲“滿庭詩景飄紅葉,繞砌琴聲滴暗泉。門外晚晴秋色老,萬條寒玉一溪煙”,是也。有金首聲律謹嚴不爽一字者,如白居易《竹枝詞》雲“瞿塘峽口冷煙低,白帝城頭月向西。唱到竹枝聲咽處,寒猿晴鳥一時啼”,賈島《渡桑乾》雲“客合併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井州是故鄉。”有平仄不諧而近於七古者,如李白《山中問答》雲“問餘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韋應物《滁州西澗》雲“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有平仄未諧而並拈仄韻者,如君山老父閒吟雲“湘中老人讀黃老,手援紫藟坐碧草。春至不知湖水深,日暮忘卻巴陵道”,李洞《繡嶺宮》雲“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鶴髮翁,猶唱開元太平曲。”有首句不拈韻腳,而以仄對平者,如王維《九日憶兄弟》雲“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戲題盤石》雲“可憐盤石臨泉水,復有垂楊拂酒杯。若道春風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來。”
寄孿十四員外布十二韻原注:新除司議郎兼萬州別駕,雖尚伏枕,已聞理裝。
黃鶴編在廣德二年成都詩內,以後段小徑摘蔬證之,良是。《杜臆》:員外,必布之原官。《唐書》:萬州南浦郡,屬山南東道。
名參漢望苑①,職述景題輿②。巫峽將之郡,荊門好附書。遠行無自苦,內熱比何如③。正是炎天闊,那堪野館疏。黃牛平駕浪④,畫鷁上凌虛。試待盤渦歇,方期解纜初⑤。(此從李敘起,戒其毋觸暑冒險而行。望苑切司議,題輿切別駕,李經巫峽,輿荊門接壤矣。內熱,李方伏枕。野館,李寓之所。駕浪凌虛,言水勢可畏,故囑其從容而解纜。)
①《漢書》:戾太子冠,武帝爲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唐制:司議郎,東宮官屬,故用之。
②謝承《後漢書》:周景爲豫州刺吏,闢陳蕃爲別駕,不就。景題別駕輿曰“陳仲舉座也”,不更闢。蕃惶恐,起視職。職述,謂能效古人之職。③《莊子》:“我其內熱輿。”
④郭璞詩:“高浪駕蓬萊。”⑤江淹詩:“解纜候前侶。”悶能過小徑,自爲摘嘉蔬①。渚柳元幽僻,村花不掃除。宿陰繁素奈②,過雨亂紅蕖③。寂寂夏先晚,冷冷風有餘④。江清心可瑩⑤,竹冷發堪梳。直作移巾幾,秋帆發敝廬⑥。(此邀李過廬,欲俟秋涼水落而後之官也。花、柳、蕖、奈皆園中品物。晚際迎風,瑩心梳髮,可蘇內熱內病矣。移巾幾,攜裝而來。秋帆發,解纜而行。此章兩段,各十二句。)
①陶潛詩:“願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②左思賦:“朱櫻春熟,素奈夏成。”③梁簡文帝詩:“紅蕖間素瑣。”④列子云:“御風而行,泠然善也。”⑤左思侍:“聊可瑩心神。”⑥《左傳》:張趯謂太叔曰:“自子之歸也,小人掃除先人敝廬。”黃鶴謂是成都所作。考公詩“小徑升堂舊不斜”,又詩“自鋤新菜甲,小摘爲情親”,皆屬草堂內事。若江陵以後,日在舟中,安得有花柳素柰、紅蕖冷竹諸佳勝乎。朱氏從草堂本編入大曆四年之夏,蓋疑荊門在萬州之下,公在成都,無由至此附書。又以“畫鷁上凌虛”謂是泝流而上,以至萬州。今按:巫峽漸近荊門,故公欲附書到荊,其雲駕浪凌虛,不過形容水漲船高,非謂逆流而上也,還依舊編爲是。
軍中醉歌寄沈八劉叟
單復編在廣德二年之夏,時在嚴武幕中也。【顧注】《文苑英華》載暢當作。黃伯愚編爲少陵詩。黃山谷在蜀道見古石刻有唐人詩,以老杜“酒渴愛清江”爲韻。
酒渴愛江清①,餘酣漱晚汀。軟沙欹坐穩,冷石醉眠醒。野膳隨行帳②,華音發從伶③。數杯君不見④,都已遣沉冥⑤。(此詩不樂居幕府而作也。上四言草堂醉後,有倘佯自得之興。下四言軍中陪宴,非豪飲暢意之時。沈劉蓋草堂同飲者,故寄詩以見意。《杜臆》以章爲倒敘,從既醉已後,溯軍中初飲之事。但飲只數杯,何至酒渴而漱,坐眠方醒乎,首尾不相合矣。又盧注謂座中不見兩君,故數杯便覺沉冥,此說亦非,軍中設宴,原非幽人同席,何必以不見爲悵耶。此須依《杜臆》作十字句,言數杯之後,君不見我沉冥乎。)
①《世說》:劉伶病酒,渴甚。
②庾信詩:“野膳唯藜藿。”③華音,謂奏中華之音,見與巴渝之調不同。④庾信詩:“數杯還已醉。”⑤《揚子法言》:“蜀莊沉冥。”李軌注,“沉冥,猶玄寂,泯然無跡之貌。”《世說》:王右軍曰:“古之沉冥,何以過此。”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黃鶴編在廣德二年成都詩內。《吳都賦》:“丹青圖其像。”
將軍魏武之子孫①,於今爲庶爲清門②。英雄割據雖已矣③,文采風流今尚存④。學書初學衛夫人⑤,但恨無過王右軍⑥。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⑦。(首敘曹霸家世及書畫能事。英雄割據,謂魏武霸業。文采風流,似孟德父子。《杜臆》:其舍書而工畫,同能不如獨勝也。丹青二句,言其用力精而志不分。)
①《魏志》: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姓曹名操,漢曹參之後。
②《左傳》:“三後之姓,於今爲庶。”明皇未年,霸得罪,削籍爲庶人。
③《人物誌》:獸之特者爲雄,草之秀者爲英。《漢書序傳》:割據山河,保此懷民。申涵光曰:公於照烈、武侯,皆極推尊,此於魏武,只以割據已矣一語輕述,便見正閏低昂。
④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文采不彰於後世。”《後漢樊英傳》:“世之所謂名士者,其風流可知矣。”⑤【錢箋】張懷瓘《書斷》:衛夫人,名鑠,字茂猗,廷尉展之女弟,恆之從女,汝陰太守李矩之妻也。隸書尤善,規矩鍾公,右軍少嘗師之。永和五年卒。子充爲中書郎,亦工書。
⑥《書史會要》:王曠,導從弟,與衛世爲中表,故得蔡邕書法於衛夫人,授子羲之。《晉書》:王羲之,字逸少,起家祕書郎,後爲右軍將軍。《書斷》:篆、籀、八分、隸書、章草、飛白、行書、草書,通謂之八體,惟王右軍兼工。
⑦江淹詩:“富貴如浮雲。”公詩用“當暑”、“去食”、“老將至”、“如浮雲”,此善用經語者。開元之中常引見①,承恩數上南薰殿②。凌煙切臣少顏色③,將軍下筆開生面④。良相頭上進賢冠⑤,猛將腰間大羽箭⑥。褒公鄂公毛髮動⑦,英姿颯爽猶酣戰⑧。(此記其善於寫真。少顏色,舊跡將滅。開生面,新像重摹也。【黃注】於功臣但言褒鄂,舉二公以見其餘,想畫此尤生動耳。)
①《漢書》王商傳》:“引見白虎殿。”
②徐陵詩:“承恩預下席。”南薰殿,取古歌“南風之薰兮。”《長安志》:南內興慶宮內正殿曰興慶殿,前有瀛洲門,內有南薰殿,北有龍池。③《唐書》:貞觀十七年二月,圖功臣於凌煙閣。《兩京記》:太極宮中有凌煙閣,在凝陰殿南,功臣閣在凌煙閣南。《五代會要》:凌煙閣,在西內三清殿側,畫像皆北向,閣有隔,隔內北面寫功高宰輔,南面寫功高侯王,隔外次第圖畫功臣題贊。
④《漢書賈捐之傳》:“君房下筆,語言妙天下。”《左傳》:狄人歸先軫之元而面如生。《南史王琳傳》:“迴腸疾首,切猶生之面。”《通鑑》:魏文侯謂李克曰:“家貧思賢妻,國亂思良相。”
⑤《後漢輿服志》:進賢冠,古緇布冠也,文儒者之服。《唐書》:百官朝服,皆進賢冠。《舊書》:武德中制有爵弁、遠遊、進賢、武弁、獬豸諸冠。
⑥李陵書:“猛將如雲,謀臣如雨。”《西陽雜俎》:太宗好用四羽大笴長箭,嘗一抉射洞門闔。⑦《舊書》:凌煙功臣李靖等二十四人,開府儀同三司、鄂國公尉遲敬德第七,故輔國大將軍、揚州都督、褒國忠壯公段志元第十。《淮南子》:“疾風拔木,而不能拔毛髮。”
⑧《後漢馬援傳論》:“英姿茂績,委而不用。”《韓非子》:“楚師酣戰之時。”
先帝御馬玉花騁,畫工如山貌不同①。是日牽來赤墀下②,迥立閶闔生長風③。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④。須臾九重真龍出⑤,一洗萬古凡馬空⑥。(此記其畫馬神駿。生長風,御馬飛動。真龍出,畫馬工肖也。《杜臆》:迥立生風,已奪天馬之神,而慘澹經營,又撰出良工心苦。)
①《詩》:“如山如河。”楊慎曰:《莊子》:“人貌而天。”《史記.郭解贊》:“人貌榮名。”沈約詩:“如嬌如怨貌不同。”
②《劉孝標運命篇》:“時在赤墀之下。”
③《淮南子》:“排閶闔。”《文選注》:“紫微宮門,名曰閶闔。”陸機詩:“長風萬里舉。”
④《文賦》:“意司契而爲匠。”《歷代畫品》:畫有六法,五曰經營位置。古樂府:“不知理何事,淺立經營中。”
⑤《淮南子》:“須臾之間,俯人之頸。”《楚辭》:“君之門以九重。”注:“天子有九門,謂關門、遠郊門、近郊門、城門、皋門、雉門、應門、庫門、路門也。”王充《論衡》:楚葉公好龍,牆壁盂樽皆畫龍,真龍聞而下之。
⑤《抱朴子》:凡馬野鷹,本實一類。
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①,圉人太僕皆惆悵②。弟子韓幹早入室③,亦能畫馬窮殊相④。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⑤。(此申言畫馬貴重,名手無能及者。榻上畫馬,庭前御馬,彼此交映,故云“屹相向。”《杜臆》:於立曰迥,於相向曰屹,便見馬骨之奇。又得韓幹一轉,然後意足而氣完。幹能入室窮殊相,亦非凡手,特借賓形主,故語帶抑揚耳。)
①相如《難蜀父老文》:“奉至尊之休德。”劉琨詩:“含笑酒罏前。”②申涵光曰:“圉人太僕皆惆悵”,訝其畫之似真耳,非妒其賜金也。《周禮》:圉人,掌養馬芻牧之事,以役目師。《漢書百官表》:太僕,秦官,掌輿馬。【朱注】太僕,馬官。圉人,廝養也。秦嘉詩:“臨路懷惆悵。”③【錢箋】《名畫記》:韓幹,大梁人,王右丞見其畫,推獎之。官至太府寺丞,善寫貌人物,尤工鞍馬。初師曹霸,後獨自擅,杜甫贈霸畫馬歌云云,徒以幹馬肥大,遂有畫肉之悄。古人畫八駿圖,皆螭頸龍體,矢激電馳,非馬之狀也。玄宗好大馬,西域大宛歲有獻者,命幹悉圖其駿,則有玉花驄、照夜白等。時岐、薛、申、寧王廄中皆有善馬,幹並圖之,遂爲古今獨步。《揚子法言》:如孔子之門用賦也,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
④【張遠注】《赭白馬賦》:“殊相逸發。”⑤《漢書地理志》:造父善馭習馬,得驊騮綠耳之乘,幸於穆王。陸
機詩:“舊齒皆凋喪。”將軍畫善蓋有神,偶逢佳士亦寫真①。即今漂泊干戈際②,屢貌尋常行路
人③。途窮反遭俗眼白④,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 ⑤,終日坎纏
其身⑥。(此又言隨地寫真,慨將軍之不遇。不寫佳士而寫常人,已落魄矣,況遭俗眼之白,窮益甚矣。故結語含無限感傷。《杜臆》:盛名之下,坎纏身,此亦借曹以自鳴其不平,讀公《莫相疑行》可見。此章五段,分五韻,各八句。)
①薛蒼舒曰:顧愷之善丹青,每畫人成,或數年不點目睛,人問其故,答曰:“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梁簡文《詠美人看畫》詩:“可憐俱是畫,誰能辨寫真。”《顏氏家訓》:“武烈太子偏能寫真。”②《史記五帝紀》:軒轅乃習用於戈,以徵不享。
③蘇武詩:“四海皆兄弟,誰爲行路人。”④顏延之《詠阮步兵》詩:“物故不可論,窮途能無慟。”阮籍能作青白眼。⑤《黃瓊傳》:“盛名之下,其實難副。”⑥《楚辭》:“志坎而不違。”
中涵光曰:“將軍魏武之子孫”,起得蒼莽大家。“玉花卻在御塌上”,此與“堂上不合生楓樹”同一落想。“榻上庭前屹相向”,出語更奇,與上“牽來赤墀”句相應。此章首尾振盪,句句作意,是古今題畫第一手。
洪容齋《五筆》雲:韓公人物畫記,其敘馬處,凡馬之事二十有七,爲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謂其敘事該而不煩,故仿之而作羅漢記。坡公賦韓幹十四馬,誦之蓋不待見畫也。詩之與記,其體雖異,其佈置鋪寫則同。老杜《觀曹將軍畫馬圖引》視東坡似不及,至於《丹青引》“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不妨獨步也。杜又有《畫馬贊》雲“韓幹畫馬,毫端有神,驊騮老大,騕褭清新”,及“四蹄雷電,一百天地”,“瞻彼駿骨,實惟龍媒”之句。坡公《九馬贊》言薛紹彭家藏曹將軍《九馬圖》,子美所爲作詩者也。其辭雲:“牧者萬歲,繪者惟霸,甫爲作頌,偉哉九馬。”讀此詩文數篇,直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氣橫出,可謂妙絕動宮牆矣。
楊慎曰:馬之爲物最神駿,故古之詩人畫工,皆借之以寄其情。若杜少陵、蘇東坡諸詩,極其形容,殆無餘巧。餘又愛坡公作《九馬贊》雲“姚宋廟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龍,以馭羣英”,何其雄偉也。
葛常之曰:杜詩“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元微之《去杭州》詩亦云“房杜王魏之子孫,雖及百代爲清門”,知子美詩爲當時誦法如此。
許彥周曰:“讀老杜《丹青引》“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觀吳道子畫壁》詩“筆所未到勢已吞”,二公之詩,足以當之。
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歌
【鶴注】詩云“金粟堆”、“龍媒去”,當是葬明皇后作,必廣德二年公再到成都時也。韋諷爲閬州錄事,諷之居在成都。《名畫記》:曹霸,魏曹髦之後,髦書稱於後代,霸在開元中已得名,天寶末每詔寫御馬及功臣,官至左武衛將軍。【朱注】曹將軍《九馬圖》,後藏長安薛紹彭家,蘇子瞻有贊。《明皇雜錄》:陳義、曹霸等,善繪畫,時稱神妙。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①。將軍得名三十載,人間又見真乘黃②。(首敘曹將軍,借江都王作陪。《杜臆》:江都王后,曹霸齊名,是唐朝百五十年間第二手也。贊畫之妙,至於奪真,此雲真乘黃,妙無可加,七字直括全篇矣。)
①孔臧《柳賦》:“固神妙之不如。”《名畫記》:江都王緒,霍王元軌之子,太宗皇帝猶子也,多才藝,善書畫,鞍馬擅名。②《竹書紀年》:帝舜元年,出乘黃之馬。《瑞應圖》:王者輿服有度,則出乘黃。董逌畫跋:乘黃,狀如狐,背有角。霸所畫馬來嘗如此,特論其神駿耳。
曾貌先帝照夜白①,龍池十日飛霹靂②。內府殷紅瑪瑙盤③,婕妤傳詔才人索④。盤賜將軍拜舞歸⑤,輕紈細綺相追飛⑥。貴戚權門得筆跡⑦,始覺屏障生光輝⑧。(此見畫之貴重,意在題前。飛霹靂,言畫之靈奇,能感動神物,若隨風雨而至也。《杜臆》:賜盤詔索,正索其貌照夜白也。下言紈綺追飛,乃權戚求畫者,此亦用倒插法。)
①《明皇雜錄》:上所乘馬有玉花驄、照夜白。畫監曹霸人馬圖,紅衣美髯奚官牽玉面騂,綠衣閹官牽照夜白。
②《長安志》:龍池,在南內南薰殿北、躍龍門南,本是平地,垂拱後因雨水流潦成小池,後又引龍首支渠分溉之,日以滋廣,彌亙數頃深至數丈,常有云氣,或見黃龍出其中,謂之龍池。《雍錄》:明皇爲諸王時故宅,在京城東南角隆慶坊,宅有井,井溢成池。《公羊傳》:“急雷爲霹靂。”注:“雷疾而甚者爲震,震與霆皆謂之霹靂。”
③《史記淮陰侯傳》:糧食竭於內府。《唐書裴行儉傳》:平都支遮匐,獲瑪瑙盤,廣二尺,文彩燦然。
④《唐百官志》:內官有婕妤九人,正三品。才人七人,正四品。《漢書外戚傳》:武帝制婕妤。顏師古注:婕,言接幸於上。妤,美稱也。婕音接,妤音餘。
⑤《吳越春秋》:采葛婦作詩曰:“羣臣拜舞天顏舒。”
⑥劉鑠詩:“坐見輕紈緇。”⑦《漢息夫躬傳》:“躬交遊貴戚,趨權門爲名。”陸機表:“事蹤筆跡,皆可推校。”
⑧古樂府:“萬物生光輝。”昔日太宗拳毛.. ①,近時郭家獅子花②。今之新圖有二馬,復令識者久嘆嗟。此皆戰騎一敵萬③,縞素漠漠開風沙④。其餘七匹亦殊絕,迥若寒空雜霞雪⑤。霜蹄蹴踏長楸間⑥,馬官廝養森成列⑦。(此記九馬之圖,正寫本題。
《杜臆》:拳毛,獅子花,特借名馬以形容新圖之神駿,非謂摩狀二物也。
縞素,指畫絹。開風沙,言勢可萬里。雜霞雪,言色兼赤白。長楸、廝養,畫中所列者。二馬七馬,用錯綜敘法。)
①【錢箋】《長安志》:太宗六駿,刻石於昭陵北闕之下。五曰拳毛,平劉黑闥時所乘,有石真容自拔箭處,嘗中九箭也。《金石錄》:太宗六馬,其一曰拳花,黃馬黑喙。
②《杜陽雜編》:代宗自陝還命,以御馬九花虯並紫玉鞭轡賜郭子儀。九花虯,即范陽節度使李懷仙所貢,額高九寸,拳毛如麟。亦有獅子驄,皆其類。
③《六韜》:以車與騎戰,一車當幾騎。
④《史記留侯世家》:“縞素爲質。”
⑤唐太宗詩:“寒空碧霧輕。”⑥《莊子》:“馬蹄可以踐霜雪。”《南部賦》:“蹴踏咸陽。”曹植詩:“走馬長楸間。”注:“古人種楸於道,故曰長楸。”⑦《漢書路溫舒傳》:“願給廝養。”韋昭曰:“析薪爲廝,炊烹爲養。”《左傳》:“不鼓不成列。”
可憐九馬爭神駿①,顧視清高氣深穩②。借問苦心愛者誰③,後有韋諷前支遁。(《杜臆》:遁讀上聲,與穩相葉。此敘韋錄事,又借支遁作陪。視清高,言昂首。氣深穩,言德良。)
①《世說》:支道林嘗養數匹馬,或言道人畜馬不韻,支曰:“貧道重其神駿耳。”
②《高士傳》:鄭樸修道靜默,世服其清高。
③古詩:“晨風懷苦心。”憶昔巡幸新豐宮①,翠華拂天來向東②。騰驤磊落三萬匹③,皆與此圖筋骨同④。自從獻寶朝河宗⑤,無復射蛟江水中⑥。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裏⑦龍媒去盡鳥呼風⑧。(此從先帝感慨,意在題外。《杜臆》:就馬之盛衰,(,) 想國之盛衰,不勝其痛,而與畫馬相關在“筋骨同”一句。翠華向東,謂帝東遊。河神朝獻,謂帝西幸。江不射蛟,時已晏駕也。此章,四句者兩段,八句者兩段,十句者一段,凡八轉韻。)
①《唐書》:京兆府昭應縣,本新豐,有宮在驪山下。天寶二年分新豐、萬年,置會昌縣。七載,省新豐,改會昌爲昭應,治溫泉宮之西北。又:王毛仲從帝東封,取牧馬數萬疋,每色爲一隊,相間若錦繡。
②《南都賦》:“望翠華之葳蕤。”《東都賦》:“旌旗拂天。”
③《西京賦》:“乃奮翅而騰驤。”注:“騰,超也。驤,馳也。”《閒居賦》:“磊落蔓衍乎其側。”注:“磊落,衆多貌。”蕭子顯詩:“漢馬三萬匹。”
④《列子》:伯樂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
⑤《穆天子傳》:天子西征至陽紆之山,河伯馮夷之所都居,是惟河宗氏,天子沉璧禮焉。河伯乃與天子披圖視典,用觀天子之寶器,曰天子之寶。《玉海》引《水經注》雲:玉果、璿璣、燭、銀、金膏等物,皆河圖所載,河伯所獻,穆王視圖,乃導以西邁矣。【舊注】周穆王自此歸而上升,蓋以比玄宗之升遐也。【趙次公注】朝河宗者,謂河宗朝而獻寶也。
⑥《漢武帝紀》:元封五年,自潯陽浮江,親射蛟江中,獲之。
⑦《舊唐書》:明皇嘗至睿宗橋陵,見金粟山岡有龍盤虎踞之勢,謂侍臣曰:“吾千秋萬歲後,葬此。”暨升遐,羣臣遵先旨葬焉。《新書》:明皇泰陵,在奉先縣東北二十里金粟山,廣德元年三月葬泰陵。
⑧《漢禮樂志》:天馬來,龍之媒。《楚辭》:“尊野莽以呼風。”
陸時雍曰:詠畫者多詠真,詠真易而詠畫難。畫中見真,真中帶畫,尤難。此詩亦可稱畫筆矣。“可憐九馬”二句,妙得神趣。胡夏客曰:此歌先言其寵遇,篇中則追述巡幸,俯仰感慨,照應有情,而沉著可味。張溍曰:杜詩詠一物,必及時事,故能淋漓頓挫。今人不過就事填寫,宜其興致索然耳。
送韋諷上閬州錄事參軍
【鶴注】詩云“十載供軍食”,當是廣德二年歸成都後作。諷居成都,故前篇雲韋諷宅觀畫。張溍曰:此詩可當一則致治寶訓。
國步猶艱難①,兵革未衰息②。萬方哀嗷嗷③,十載供軍食④。庶官務割剝⑤,不暇憂反側⑥。誅求何多門⑦,賢者貴爲德⑧。(晉作賢俊愧爲力。首從時事敘起,見民困於軍需。《杜臆》:庶官割剝,而不暇憂反側,亦迫於上供耳。然惟誅求之多,故賢者貴於爲德,猶邵堯夫所云賢者當盡力之時,此句起下文。)
①《詩》:“國步斯頻。又:“天步艱難。”
②賈誼《過秦論》:“兵革不休。”③《詩》:“哀鳴嗷嗷。”④自天寶十四載至廣德二年爲十載。⑤《書》:“無曠庶官。”《魏志》:州牧縣宰,割剝自利,人不聊生。⑥《後漢書》:光武曰:“令反側子自安耳。”⑦《左傳》:“誅求無時。”又:“晉政多門。”⑧《漢書韓信傳》:“公小人,爲德不卒。”韋生富春秋①,洞澈有清識。操持綱紀地②,喜見朱絲直③。當令豪奪吏..
④,自此無顏色⑤。必若救瘡痍⑥,先應去蝥賊⑦(此稱諷之清節,必能除貪救民。《杜臆》:激濁揚清,錄事之職,故可制豪奪之吏。欲救窮民,先去蝥賊,皆切時中窾之語。)①《史記李斯傳》:趙高說二世:“陛下富春秋。”《樂恢傳》注:年少,春秋尚多,故稱富。②《白帖》:“錄事參軍謂之綱紀掾。”希曰:喬琳歷四州刺史,嘗謂錄事參軍任紹業曰,“子綱紀一郡,能劾刺史乎?”
③鮑照《白頭吟》:“直如朱絲繩。”④《管子》:凡輕重散斂,以時平準,故大賈富家不得豪奪吾人。⑤匈奴歌:“使我婦女無顏色。”⑥《史記劉敬傳》:“天下之民,瘡痍者未起。”⑦《詩》:“去其螟螣,及其蝥賊。”注:“食根曰蝥,食節曰賊。”
揮淚臨大江,高天意悽惻①。行行樹佳政②,慰我深相憶。(此臨別而作勸勉之詞。《杜臆》:揮淚二句,非恤民之極,必無此言。【綖注】生民不安,以庶官不得其人也。庶官匪人,以監司不舉其職也。公以此告諷,望其逐去貪吏,此即所謂佳政也。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高天,指秋時。《楚辭》:“天高而氣清。”②曹植書:“足下在彼,自有佳政。”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在成都作。蓋來瑱之誅,在廣德元年也。《杜臆》:官銜太子舍人,題加太子於張之上,謹慎如此。《北堂書鈔》:《異物志》:大秦國以野繭絲織成氍,以羣獸五色毛雜之,爲鳥魯人物草木雲氣,千奇萬變,唯意所作。《廣志》:氍,白毛織之,近出南海,織毛褥色。織成褥段,殆此類。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①。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鯨②。透迤羅水族③,瑣細不足名。客雲充君褥④,承君終宴榮⑤。空堂魑魅走⑥,高枕形神清⑦。(首感舍人贈遺。中四稱美織成,下四述舍人語。爲坐褥,則當宴增榮。爲臥褥,則魑魅驚走。甚言其貴重。)
①古侍:“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廣雅》:“天竺出細織成。”②胡夏客曰:劉禹錫詩“華茵織鬥鯨”,知唐時錦樣多織鯨也。《江賦》:“揚鬐掉尾。”③謝脁詩:“透迤帶淥水。”鮑照詩:“晨光被水族。”④充,供也。承,奉也。⑤曹植詩:“終宴不知疲。”⑥《哀江南賦》:“奔魑走魅。”⑦《抱朴子》:“恬愉靜素,形神相忘。”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今我一賤老,裋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①,寢處禍所嬰②。(此言分不宜受。《杜臆》:定尊卑,承混柴荊。禍所嬰,承懼不祥。此一小物,而天道王制,發出許大議論。【黃注】此必禁物,故有服飾及珠宮句。)
①《楚辭》:“紫貝闕兮珠宮。”趙曰:珠宮,指言龍宮。
②《左傳》:“譬之如禽獸,吾寢處之矣。”
嘆息當路子①,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②,衣馬自肥輕③。李鼎死岐陽..
④,實以驕貴盈。來瑱賜自盡⑤,氣豪直阻兵⑥。皆聞黃金多⑦,坐見悔吝生⑧。(此言奢侈當戒。當時藩鎮僭侈無度,逆天道而犯王制,殃及其身,足爲明鑑矣。)①當路,見《孟子》。②《張敞傳》:“海內之命,斷於掌握。”③衣馬輕肥,出《論語》。④《舊唐書》:上元二年,以羽林大將軍李鼎爲鳳翔尹、興鳳隴等州節度使。二年二月,党項羌寇寶雞,入大散關,陷鳳州,鼎邀擊之。六月,以鼎爲鄯州刺吏、隴右節度使。【朱注】李鼎之死,史鑑俱不載,此雲死岐陽,蓋未至隴右也。
⑤《舊書》:寶應元年,來瑱爲山南東道節度使,裴茙表瑱倔強難制,帝潛令茙圖之。六月,瑱擒茙於申口,入朝謝罪。廣德元年正月,貶播州尉,翼日,賜死幹鄠縣。《薛道衡傳》:衡致美先朝,帝曰:“此《魚藻》之義也。”後令自盡。
⑥《左傳》:“州籲阻兵安忍。”
⑦《國策》:蘇季子位高多金。
⑧庾僧淵詩:“悔吝生有情。”奈何田舍翁①,受此厚貺情。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②。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③。(未見安貧守分之節。還客則和平,心安而理得也。對客若有愧,貧家恐不稱也。【張綖注】開緘卷還,首尾遙應。此章前三段各十句,末段六句收。)
①《宋武帝紀》:帝大修宮室,袁凱盛稱高祖儉素,帝曰:“田舍翁
得此已過矣。”②《前漢嚴安傳》:“心既和平,其性恬安。”③《莊子》:“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食,藜羹不糝。”
錢謙益曰:史稱武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窮極奢靡,賞賜無度,公在武幕下,作此諷諭,至舉李鼎、來瑱以深戒之,朋友責善之道也。不然,辭一織成之遺,而侈談殺身自盡之禍,不病而呻,豈詩人之意乎。
憶昔二首
《杜臆》:此是既爲工部郎後,追論往事也。故以《憶昔》爲題,乃廣德二年嚴武幕中作。吐蕃陷京,在去年之冬。
憶昔先皇巡朔方①,千乘萬騎入咸陽②。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③。鄴城反覆不足怪④,關中小兒壞紀綱⑤。張後不樂上爲忙⑥,至令今上猶撥亂⑦,勞心焦思補四方⑧。(此傷肅宗之失德。當時起靈武,復西京,率回紇兵討安慶緒,其才足以有爲,乃任李輔國,寵張良娣,禍及父子,而身亦不免焉。故中興之業,尚待繼世也。後不樂,狀其驕恣。上爲忙,狀其跼蹐。此分明寫出懼內意。王洙曰:撥亂,內平張後之難。補四方,外能經營河北也。)
①《晉書鄭衝傳》:翼亮先皇。至德元載,肅宗即位於靈武,下制曰:“朕治兵朔方,須安兆姓之心,勉順羣臣之請。”趙曰:朔方乃靈武鄰郡。
②漢靈帝末童謠:“侯非侯,王非王,幹乘萬騎上北邙。”③《秦本紀》:西北斥逐匈奴,自渝中並河以東屬之陰山。徐廣曰:陰山在五原北。《通典》:陰山,唐安北都護府也。驕子,回紇。東胡,安慶緒也。回紇助討賊,收復西京,慶緒奔河北,保鄴郡。驕子,出《漢書》。大宛國有汗血馬。《史記》:燕北有東胡、山戎。
④史思明既降復叛,救慶緒於鄴城,故曰反覆。⑤關中小兒,指李輔國。《舊書宦官傳》:李輔國,閒廄馬家小兒,少爲閹,貌陋,粗知書計,爲僕事高力士。《通鑑注》:凡廄牧、五坊、禁苑給使者,皆渭之小兒。晉泰始謠:“賈裴王,亂紀綱。”⑥《舊書後妃傳》:張後寵遇專房,與輔國持權禁中,干預政事。帝頗不悅,無如之何。
⑦傅玄樂府:“撥亂反正從天心。”⑧《史記夏本紀》:禹傷父鯀功不成,乃勞心焦思。我昔近侍叨奉引①,出兵整肅不可當②。爲留猛士守未央③,致使岐雍防西羌④。犬戎直來坐御牀⑤,百官跣足隨天王⑥。願見北地傅介子⑦,老儒不用尚書郎⑧。(此傷代宗不能振起也。帝初爲元帥,出兵整肅,及程元振用事,使郭子儀束手留京,吐蕃入寇,而車駕蒙塵,一時御邊無策,故慨然思傅介子焉。老儒句,自嘆不能靖亂而尸位也。此章,上段九句,下段八句。)
①時公爲拾遺,故曰近侍。唐制,拾遺掌供奉。②《新書》:代宗爲太子,時從狩靈武,拜天下兵馬元帥。山濤啓事:“可以整肅朝廷,裁製時政。”陳琳檄文:“天下不可當。”
③猛士守未央,此翻《大風歌》語,感慨甚深。《唐書》:寶應元年八月,子儀自河南入朝,程元振數譖之,子儀請解副元帥、節度使,留京師。明年十月,吐善大入寇。《括地誌》:漢未央宮,在長安故城中,近西南隅。④岐雍,唐鳳翔關內地。《舊書吐蕃傳》:乾元後數年,鳳翔之西,邠州之北,盡爲蕃戎境。⑤《南史侯景傳》:齊文宣夢獼猴坐御牀,乃煮景妻子於鑊。又大同中,太醫令朱耽夢犬羊各一在御座,既而景登正殿焉。⑥《梁武帝紀》:諺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乃跣足下殿
以禳之。【吳注】漢末昇平謠:桓公入石頭,陛下徒跣足。⑦《漢書》:傅介子,北地人也,持節使樓蘭,斬其王,歸之北闕。
⑧尚書郎,公自謂。《木蘭行》:“欲與木蘭賞,不用尚書郎。”蘇軾《東坡志林》雲:“關中小兒壞紀綱”,謂李輔國也。“張後不樂上爲忙”,謂肅宗張皇后也。“爲留猛士守未央”,謂郭子儀專兵柄、入宿衛也。
錢謙益曰:《憶昔》之首章,刺代宗也。肅宗朝之禍亂,成於張後、輔國。
代宗在東朝,已身履其難。少屬亂離,長於軍旅,即位以來,勞心焦思,禍猶未艾,亦可以少悟矣。乃覆信任程元振,解郭子儀兵柄,以召匈奴之禍,此不亦童昏之尤乎。公不敢斥言,而以“憶昔”爲詞,其意婉而切矣。
其二
憶昔開元全盛日①,小邑猶藏萬家室②。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③。九州道路無豺虎④,遠行不勞吉日出⑤。齊紈魯縞車班班⑥,男耕女桑不相失⑦。宮中聖人奏雲門⑧,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 ⑨,叔孫禮樂蕭何律⑩。(此追思開元盛事。當時既庶而富,盜息民安,刑政平,風俗厚,制禮作樂,幾於貞觀之治,惜明皇昧持盈之戒,遂至極盛而衰耳,《杜臆》:“百餘年間”二句,尤爲有識,蓋法度之存亡,關乎國家之理亂,先敘此二語,而隨用“豈聞”二字轉下,如快馬驀澗,何等筆力。)
①《蕪城賦》:“當昔全盛之日。”洙曰:開元間承平日久,四郊無虞,居人滿野,桑麻如織,雞犬之音相聞。時開遠門外西行,亙地萬餘里,路不拾遺,行者不齎糧,丁壯之人不識兵器。
②謝靈運詩:“小邑居易貧。”漢文帝詔:“萬家之縣。”③《管子》:“倉廩實則知禮節。”蔡邕《月令章句》:“谷藏曰倉,米藏曰廩。”
④王融詩:“澄清九州牧,道路無豺虎。”⑤《楚辭》:“歷吉日兮吾將行。”⑥《漢地理志》:齊俗靡侈,織作冰紈綺繡純麗之物。師古曰:“冰謂布帛之細,色鮮潔如冰也。紈,素也。”《韓安國傳》:“強弩之末,力不能入魯縞。”《韻會》:“縞,繒精白才,曲阜之俗善作之,尤爲輕細,故曰魯縞。”《後漢書》:桓帝時京師童謠曰:“車班班,入河間,河間奼女工數錢。”車班班,言商賈不絕於道。
⑦《吳越春秋》:“一男不耕,有受其飢。一女不桑,有受其寒。”⑧《周禮大司樂》:“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晉楊方詩:“情至斷金石,膠漆未爲堅。”
⑨《前漢京房傳》:“其說長於災變。”
⑩漢叔孫通制禮儀。《劉子文武篇》:漢祖海內大定,召鄒魯儒生而制禮儀,修六代之樂。《通鑑》:開元二十年九月,新禮成,號曰《開元通禮》。《唐會要》:開元二十九年八月,太常奏所定雅樂。《漢刑法志》:蕭何攈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唐刑法志》:《開元前格》、《開元后格》,皆當時格式律令也。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①,宗廟新除狐兔穴②。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小臣魯鈍無所能③,朝廷記識蒙祿秩④。周宣中興望我皇⑤,灑淚江漢身衰疾⑥。(此痛亂離而思興復也。自開元至此,洊經兵革,民不聊生。絹萬錢,無復齊紈魯縞矣。田流血,無復室家倉廩矣。東洛燒焚,西京狐兔,道路盡爲豺狼,宮中不奏雲門矣。亂後景象,真有不忍言者。孤臣灑淚,仍以中興事業望諸代宗耳。蒙祿秩,時爲員外郎。此章,上段十二句,下段十句。)
①《通鑑》:漢獻帝和平元年三月,董卓燒洛陽宮廟、官府、居家。
②顏之推詩:“狐兔穴宗廟。”宗廟毀則狐兔穴除矣。③劉楨詩:“小臣信魯鈍。”④《月令》:“收祿秩之不當。”⑤周宣王承厲王之亂,復修文武成康之業,周道復興。⑥張華詩:“衰疾近殆辱。”古今極盛之世,不能數見,自漢文景、唐貞觀後,惟開元盛時,稱民熙物阜。考柳芳《唐歷》,開元二十八年,天下雄富,京師米價斛不盈二百,絹亦如之。東由汴宋,西曆岐鳳,夾路列店,陳酒饌待客,行人萬里,不持寸刃。嗚呼,可謂盛矣!明皇當豐亨豫大時,忽盈虛消息之理,致開元變爲天寶,流禍兩朝,而亂猶未已。此章於理亂興亡之故,反覆痛陳,蓋亟望代宗撥亂反治,復見開元之盛焉。
杜甫全集卷之十四寄董卿嘉榮十韻
【黃鶴注】當是廣德二年秋作。
聞道君牙帳①,防秋近赤霄。下臨千仞雪②,卻背五繩橋③。(首記董卿防秋之地。近赤霄,言其高。千仞雪,言其寒。五繩橋,言其險。)
①君牙帳,謂董君之牙帳。吳注引邢君牙,謬矣。王洙曰:兵家書:牙旗,將軍之旗,立於元帥帳前,故謂之牙旗。曹植詩:“高牙乃建。”《南部新書》:近代通謂府庭爲公衙,即古之公朝也。字本作牙。《詩》曰:“祈父,予王之爪牙。”祈父,司馬,掌武備,象獸以爪牙爲衛,故軍前大旗謂之牙旗。出師而有建牙禡牙之事。軍中聽號令,必至牙旗之下,與府朝無異。近俗尚武,是以通呼公府門爲牙門,字訛變轉爲衙。《東京賦》注:竿上以象牙飾之,後人遂以牙爲衙。鶴曰:《唐志》:佛堂一百八十里,至勃令驛鴻臚館,至贊普牙帳。②高適謂三城邈在窮山之顛,其高可知。雪山,注見前。謝靈運詩:“連峯競千仞。”③《元和郡縣誌》:繩橋,在茂州西北,架大江上。今按:繩橋以篾索五條,布板其上,架空而度。山在橋外,故卻轉與橋相背。
海內久戎服①,京師今晏朝②。犬羊曾爛漫③,宮闕尚蕭條④。猛將宜嘗膽⑤,龍泉必在腰⑥。黃圖遭污辱⑦,月窟可焚燒⑧。會取干戈利,無令斥候驕⑨。居然雙捕虜⑩,自是一嫖姚(11)。(中敘吐蕃之亂,勉其敵愾也。亂後事冗,故日晏退朝。嘗膽腰劍,欲報污辱。月窟在西,吐蕃巢穴也。兵利寇退,則斥候不驕。捕虜、嫖姚,以古名將望之。)
①《家語》:子路戎服見孔子。
②《漢明帝論》:“日晏坐朝,幽在必達。”
③應劭曰:“犬羊爲羣。”④班婕妤賦:“登薄軀於宮闕兮。”孫子荊書:“蕭條非復漢有。”⑤李陵書:“猛將如雲。”《吳越春秋》:采葛婦歌:“嘗膽不苦甘如飴。”⑥《越絕書》:取鐵英作鐵劍三枚,一曰龍淵。風胡子曰:“欲知龍淵,觀其狀如登高山、臨深淵。”詩避唐諱,改稱龍泉。⑦《哀江南賦》:“擁狼望於黃圖。”駱賓王詩:“紫塞流沙北,黃圖灞水東。”《唐藝文志》有《三輔黃圖》一卷。【張溍注】黃圖,猶今之黃冊。後漢魯恭疏:污辱善人。
⑧《長楊賦》:“西壓月窟。”⑨《西域傳》:斥候百人,五分之,擊刁斗自衛。
⑩張翰詩:“能否居然別。”《後漢馬武傳》:建武四年,武與虎牙將軍蓋延等討劉永,拜捕虜將軍。(11)嫖姚,注別見。落日思輕騎,高天憶射鵰①。雲臺畫形像,皆爲掃氛妖。(末結寄懷之意,重爲激勵也。落日、高天,秋時景。輕騎、射鵰,軍中事。雲臺諸將,以掃寇著名,董卿當自勉矣。此章,首尾各四句,中間十二句。)
①《北齊書》:斛律光嘗射一大鳥,正中其頭,形如車輪,旋轉而下,乃雕也。邢子高嘆曰:“此射鵰手。”時號爲落雕都督。
立秋雨院中有作
廣德二年秋在嚴武幕中作。院中,節度使府署。
山雲行絕塞,大火復西流①。飛雨動華屋,蕭蕭樑棟秋②。窮途愧知己,暮齒借前籌③。已費清晨謁,那成長者謀④。(敘立秋逢雨,在院有感也。借籌,時爲參軍。長者,指嚴公,言不能成就其謀也。此及下段,皆一景一情疊敘,上下相應。)
①《詩》:“七月流火。”注:“大火,心星也,七月則此星西流。”《左傳》:“火猶西流,司歷過也。”
②謝靈運詩:“華屋非蓬居。”謝脁詩:“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詩》:“風雨蕭蕭。”③《留侯世家》:“臣請借前箸爲大王籌之。”
④好謀而成,子爲長者慮,句中兩用《語》、《孟》。解衣開北戶,高枕對南樓。樹溼風涼進,江喧水氣浮。禮寬心有適,節爽病微瘳。主將歸調鼎①,吾還訪舊丘②。(撫院中雨景,思及草堂也。北戶、南樓,幕府宮室,樹溼、江喧,雨時景象。訪舊丘,復尋花溪也。此章,上下各八句。)
①《漢官儀》:“三臺助鼎調味。”牛弘《食舉歌》:“鹽梅既濟鼎鉉調。”
②還舊丘,黃生謂隨武回京。按:《破船》詩云“緬邈懷舊丘”,本指草堂,此可相證。
奉和嚴鄭公軍城早秋
【鶴注】當是廣德二年秋七月在幕府作。
秋風嫋嫋動高旌①,玉帳分弓射虜營②。已收滴博雲間戍③,欲奪蓬婆雪外城④。(此詩稱嚴公將略。上二早秋軍城,下二頌其戰功。)
①《九歌》:“嫋嫋兮秋風。”
②趙曰:玉帳,謂大將軍之帳。詳十一卷。③《困學紀聞》:的博嶺在維州。《韋皋傳》:出西山靈關,破峨和通鶴定廉城,逾的博嶺,遂圍維州,搏雞棲,攻下羊溪等三城,取劍山屯,焚之。
④鶴曰:蓬婆,乃吐蕃城名。《元和郡縣誌》:柘州城,四面險阻,易於固守,有安戎江、蓬婆水,在州南三十里。大雪山,一名蓬婆山,在柘縣西北一百里。胡夏客曰:《唐書吐蕃傳》:開元二十六年,劍南節度使玉昱攻安戎城,於城左右築兩城,以爲攻拒之所,頓兵蓬婆嶺下,運資糧守之。吐蕃來攻安成,官軍大敗,兩城並陷,將士數萬及軍糧甲仗俱沒。此雲“欲奪蓬婆雪外城”,望其爲中夏雪恥也。黃生曰:詩中用地名,必取其佳者,方能助色。如鳳林、魚海、烏蠻、白帝、魚龍、鳥鼠是也。滴博、蓬婆,地名本粗硬,用雲間、雪外字以調適之,讀來便覺風秀,運用之妙如此。
軍城早秋附嚴武詩
昨夜秋風入漢關①,朔雲邊雪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②,莫遣沙場匹馬還③。(此詩見嚴武雄心。上二邊秋之景,下二軍城之事。催飛將,謂風雪促行。張溍曰:嚴詩豪健無匹,宜其以風雅重公,可謂同調矣。)
①唐民謠:“將士長歌入漢關。”《漢書》:匈奴號李廣爲飛將。②沈佺期詩:“薄命由驕虜。”③《公羊傳》:“匹馬隻輪無返者。”《嚴武傳》:廣德二年九月,破吐蕃七萬餘衆,拔當狗城,遂收鹽川城。《通鑑》:武以崔旰爲漢州刺史,使將兵擊吐蕃於西山,連拔其城,攘地數百里。
院中晚晴懷西郭茅舍即浣花草堂
【鶴注】當是廣德二年秋作。
幕府秋風日夜清,澹雲疏雨過高城。葉心朱實看時落①,階面青苔老更生②。復有樓臺銜暮景③,不勞鐘鼓報新晴④。浣花溪裏花饒笑⑤,肯信吾兼吏隱名⑥。(此不樂居幕府而作也。上四雨後秋色,五六院中晚晴,七八西郭茅舍。朱實落,承秋鳳。青苔生,承疏雨。晚影西照,鐘鼓聲高,皆晴佔也。溪菊正開,若笑人勞攘者,彼亦肯信我吏隱之志否耶。《杜臆》:玩末二句,直欲乞休,而其詞含蓄近謔,溫柔敦厚之意可見。)
①劉琨詩:“朱實損勁風。”朱瀚曰:落其實,見《左傳》。②江淹詩:“青苔日夜黃。”③蕭懿詩:“樓臺自相隱。”④【舊注】俗以鐘鼓聲亮爲晴之佔,故曰報新睛。徐悱妻劉氏《百舌》詩:“庭樹且新晴。”⑤唐太宗詩:“笑樹花分色。”舊以饒笑爲多笑,或解作免笑,引公詩“日月不相饒”爲證。⑥《汝南先賢傳》:鄭欽吏隱於蟻陂之陽。楊德周曰:晉山濤,吏非吏,隱非隱。公在幕府爲吏,歸草堂爲隱,兼有其名也。
盧世曰:此詩舉束縛蹉跎,無可奈何意,一痕不露,只輕輕結語云:“浣花溪裏花饒笑,肯信吾兼吏隱名。”既悲老趨幕府,爲溪花所笑,將欲駕言吏隱,又恐爲溪花所疑。幾多心事,俱聽命於花,深乎深乎!
宿府
【鶴注】此廣德二年在幕府作。
清秋幕府井梧寒①,獨宿江城蠟炬殘②。永夜角聲悲自語③,中天月色好誰看④。風塵荏苒音書絕⑤,關塞蕭條行路難⑥。已忍伶俜十年事⑦,強移棲息一枝安⑧。(此秋夜宿府而有感也。上四敘景,下四言情。首句點府,次句點宿。角聲慘慄,悲哉自語,月色分明,好與誰看,此獨宿淒涼之況也。鄉書闊絕,歸路艱難,流落多年,借棲幕府,此獨宿傷感之意也。玩“強移”二字,蓋不得已而暫依幕下耳。按《杜臆》,悲自語,好誰看,下三字邊讀。悲字、好字,作活字用。測旨將角聲悲、月色好連讀於下兩字,未妥。朱瀚曰:一枝應井梧,棲息應獨宿,格意精妍。)
①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漢書》:李廣幕府省文書。庾肩吾詩:②《詩》:“敦彼獨宿。”③王延詩:“霏雲承永夜。”胡夏客曰:角本列宿,故借角聲對月色,殊巧。庾信詩:“地迥角聲長。”④梁武帝詩:“秋月出中天。”何遜詩:“月色臨窗樹。”⑤《詩》:“荏苒柔木。”【邵注】荏苒,侵尋也。張華詩:“荏苒日月。”庾信詩:“音書兩俱絕。”
⑥關塞,注別見。曹植詩:“中野何蕭條。”蔡琰《笳曲》:“關山修阻兮行路難。”⑦古《猛虎行》:“伶俜到他鄉。”《易》:“十年乃字。”邵寶雲:自祿山初反,至此爲十年。顧注謂自乾元初棄官至廣德二年爲七年,其雲十年者,舉成數言耳。兩說不同,今從前說。⑧宋武帝教:“棲息閶閻,懷寶待耀。”左思詩:“巢林棲一枝。”
到村
此乞假而暫到村也。舊注謂是廣德二年秋作,明年正月遂辭幕歸村矣。
碧澗雖多雨①,秋沙先少泥。蛟龍引子過②,荷芰逐花低。(此到村秋景。澗經雨洗,則泥去沙存矣。雨多水寬,故蛟龍引子而過。泥少根脫,故荷芰逐花而低。下二分承。《杜臆》謂荷芰低垂,如蛟龍經過所致。以上句形容下句,此另一說。)
①謝靈運詩:“銅陵映碧澗。”②《西京雜記》:瓠子河決,有蛟龍從九子,自決中逆上入河,噴沫流波數十里。
老去參戎幕①,歸來散馬蹄②。稻粱須就列③,榛草即相迷。蓄積思江漢..
④,疏頑惑町畦⑤。暫酬知己分⑥,還入故林棲⑦。(此到村敘懷。老參戎幕,苦於拘束。歸散馬蹄,喜得遊行也。下文皆商度歸來之事。欲謀稻粱,須身就農列,惜田間榛草日已荒迷耳。思出江漢,則蜀難久留,但舊畦仍在,未免惑志耳。所以願辭戎幕而歸棲故園也。末聯仍應上二句。此章,上四句,下八句。)①沈佺期詩:“戎幕生光輝。”②曹植詩:“俯身散馬蹄。”③《東征賦》:“且從衆而就列兮。”④蓄積思江漢,即所謂“江漢思歸客。”《司馬遷傳》:“其素所蓄積也。”⑤王浚《自理表》:“而以頑疏,舉措失宜。”嵇康侍:“匪降自天,實由疏頑。”謝靈運詩:“去子惑故蹊。”《莊子》:“彼且爲無町畦,亦與之爲無町畦。”町畦,田畔之界也。⑥分,謂分誼。《魏志》:臧洪書:“分爲篤友。”又:“杖策攜背,虧交友之分。”⑦王融詩:“人情舊鄉客,鳥棲思故林。”
村雨
【鶴注】當是廣德二年在草堂作。
雨聲傳兩夜①,寒事颯高秋②。攬帶看朱紱③,開箱睹黑裘④。世情只益睡⑤,盜賊敢忘憂。松菊新沾洗⑥,茅齋慰遠遊⑦。(首聯記村雨,次聯承寒事,下乃感懷自遣。禦寒則思衣,看朱紱,君恩未報;睹黑裘,失意未歸。今幕僚不合,世情付之一睡。而軍謀既豫,盜賊每以分憂。唯此松菊茅齊,差慰客遊耳,仍照村雨作結。)
①何遜詩:“蕭蕭江雨聲。”②陸倕詩:“江關寒事早。”③員外服緋,故云朱紱。④黑裘,用蘇秦事。⑤《纏子》:“不識世情。”⑥《歸去來辭》:“松菊猶存。”⑦遠遊,指在蜀。
獨坐
詩云“朱紱負平生”,當是廣德二年秋爲參軍時所作,即所謂“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意。黃鶴編在江陵詩內,非是。李陵書:“獨會愁苦。”
悲秋回白首,倚杖背孤城。江斂洲諸出①,天虛風物清②。滄溟恨衰謝③朱紱負平生。仰羨黃昏鳥,投林羽翮輕④。(上四獨坐秋景,下四獨坐感懷。(,) 《楚辭》”收潦而水清”,此“江斂洲渚出”所自來。“天高而氣清”,此“天虛風物清”所自出。投林羽翮輕,即“還入故林棲”意。)
①謝靈運詩:“蕭條洲渚際。”②《國語》:“風物以聽之。”③滄溟,指江村。《文選》:“浩浩滄溟。”④何遜詩:“相顧無羽翮,何由總奮飛。”
倦夜
顧陶《類編》作《倦秋夜》。【張遠注】竟夕不寐,故曰倦夜。趙次公曰:此詩無情無緒,是比興,非專詠夜景也。黃生曰:七八句是作詩本意,亦是作者本色。《杜臆》:此詩亦必到村後作。
竹涼侵臥內①,野月滿庭隅,重露成涓滴②,稀星乍有無。暗飛螢自照③,水宿鳥相呼④。萬事干戈裏,空悲清夜徂⑤。(上四夜中景,下四景中情。竹迎風,故涼。月當空,故滿。此初夜之景。露凝竹而成涓滴,星近月而乍有無,此深夜之景。月落以後,暗螢自照,竹林之外,宿鳥相呼,此夜盡之景。萬事干戈,此終宵所思者。初秋夜短,故嘆其易徂。暗飛螢,水宿鳥,上三字連讀。自照,有感孤棲。相呼,心傷無侶。【黃注】前幅刻畫夜景,無字不工。結處點明,章法緊峭。)
①《史記信陵君傳》:“出入臥內。”
②《孫綽子》:“時雨沾乎地中,涓滴可潤。”
③王符《潛夫論》:“螢飛耀自照。”傅鹹《螢火賦》:“期自照於陋形。”④謝靈運詩:“水宿淹晨暮。”杜修可曰:陸鳥曰棲,水鳥曰宿。又曰:凡鳥朝鳴曰嘲,夜鳴曰。林鳥以朝嘲,水鳥以夜。《春秋繁露》:水鳥,
夜半水生,感其生氣,益相呼而鳴。⑤《長門賦》:“徂清夜於洞房。”
《王直方詩話》:東坡雲:司空表聖自論其詩,以爲得味外味。“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云:“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幢高。”吾嘗獨遊五老峯,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儉有僧態。若子美“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才力富健,去表聖之流遠矣。
慈水姜氏曰:朱文公謂“暗飛螢自照”,語自是巧,不如韋蘇州“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此景爲可想,卻說得自在了。據此,可見詩家身分,當作三層看,蘇與司空尚是就詩論詩,晦翁則於詩外別有見解矣。
陪鄭公秋晚北池臨眺
鶴注編在廣德二年秋成都作。公在幕中,故云“參軍乏。”
北池雲水闊,華館闢秋風①。獨鶴元依渚②,衰荷且映空③。(首敘秋池景物)。
①劉楨詩:“華館寄流波,豁達來風涼。”②謝靈運詩:“獨鶴方朝唳。”③蕭愨詩:“池清似映空。”採菱寒刺上,踏藕野泥中。素楫分曹往①,金盤小徑通。萋萋露草碧②片片晚旗紅③。杯酒沾津吏④,衣裳與釣翁。(此記臨眺景事。素楫、金盤,(,) 採取菱藕以獻也。分杯、授衣,席前頒惠於人也。《杜臆》:素楫、杯酒兩聯,寫出大官遊宴氣象。)
①《招魂》:“分曹並進。”
②謝靈運詩:“萋萋春草生。”③庾信詩:“片片紅顏落。”④《列女傳》:趙簡子擊楚與津吏期,津吏醉臥不能度。異方初豔菊,故里亦高桐。搖落關山思,淹留戰伐功。嚴城殊未掩①清宴已知終。何補參軍乏②,歡娛到薄躬③。(末敘陪燕情景。異方淹留,身(,) 在成都。故里關山,心想長安,嚴城以下,記陪宴也。戰功稱嚴。末聯自謙。《杜臆》:菊開花而吐豔,桐脫葉而枝高,豔高二字,死字活用。嚴城未掩,清宴知終,樂而有節,非縱逸遊而忘敵愾者。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徐悱詩:“嚴城不可越。”②參軍,用孫子荊爲石苞參軍事。③徐勉《戒子書》:“薄躬遭逢,遂至今日。”黃鶴曰:公在嚴武幕中,自《遣悶有作奉呈》後,如《詠竹》、《泛舟》、《觀岷山畫圖》至《北池臨眺》,皆分韻賦詩,其情分稠密如此,而史謂嚴武中頗銜之,不知何所本而云。
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
【鶴注】此廣德二年秋作。
白水魚竿客,清秋鶴髮翁①。胡爲來幕下,只合在舟中②。(首段敘情,言致悶之由,蓋不樂居幕府而欲遂其幽閒也。幕下、舟中,領下二段。申涵光曰:胡爲二句,語似太率。)
①《後漢趙典傳贊》:“大儀鶴髮。”注:“白髮也。”庾信賦:“予老矣,鶴髮雞皮。”
②在舟,與漁樵爲侶也。黃卷真如律①,青袍也自公②。老妻憂坐痺③,幼女問頭風。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④。禮甘衰力就,義忝上官通。疇昔論詩早,光輝仗鉞雄⑤。寬容存性拙⑥,剪拂念途窮⑦。露裛思藤架,煙霏想桂叢.. ⑧。信然龜觸網⑨,直作鳥窺籠⑩。(此述幕中勞瘁之態。露藤、煙桂,欲息草堂而不得也。如律、自公,言爲官守所拘。坐痹、頭風,恐致多病。欹倒,頹憊已甚。異同,意見不侔。衰力如此,而甘就列者,以義與嚴公通好也。論詩四句,俱就武言。寬容剪拂,厚故交也。觸網、窺籠,言不得遂己優遊之性。)
①《唐會要》:天寶四載十一月,敕御史依舊置黃卷,書闕失,每歲委知雜御史長官比類能否,送中書門下,改轉日褒貶。光武詔:“敢拘執論如律。”《儒林傳》:“他如律。”
②《唐志》:尚書員外郎,從六品上。上元元年制,五品服淺緋,六品服深綠。【朱注】公時已賜緋,而云青袍者,以在幕府故耳。舊注謂青袍九品服,誤矣。昔在朝班,則自公退食。今青袍從事,亦自公而退矣。
③漢安帝贊:即位痿痺。痺,腳冷溼病也。④《漢食貨志》: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分曹。《世說》:桓玄北伐,人間頗有異同之論。⑤《吳志》:孫堅曰:“古之名將,仗鉞臨衆。”⑥《世說》:謝之寬容,愈表於貌。⑦《廣絕交論》:“剪拂使其長鳴。”
⑧淮南小山:“桂樹叢生兮山之幽。”⑨《史龜策傳》:龜使抵網,而遭漁者得之。⑩《齊書》:劉善明謂沈攸之曰:“此已籠之鳥耳。”《秋興賦》:“池魚籠鳥,有江湖山藪之思。”【吳注】《鶡冠子》:籠中之鳥,空窺不出。
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①。竹皮寒舊翠,椒實雨新紅②。浪簸船應坼,杯乾甕即空。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束縛酬知己③,蹉跎效小忠④。周防期稍稍⑤,太簡遂忽忽⑥。曉入朱扉啓⑦,昏歸畫角終⑧。不成尋別業⑨,未敢息微躬⑩。(此述草堂景物之勝。曉入昏歸,趨走幕府之不暇也。西嶺、南江,此遠景。竹翠、椒紅,此近景。船應坼,不暇修。甕即空,不暇釀。生野徑,聽人行。任樵童,憑人採矣。今束縛而酬知已者,亦以蹉跎日久,欲效小忠耳。雖涉世亦念周防,而生性終傷太簡。晨夕之間,往來幕下,安能偃息茅堂乎。申涵光曰:束縛二句,感恩語,說得悲酸。)
①【錢箋】南江,即二江也。《舊書》雲,結廬枕江。《元和郡縣誌》:
大江,一名汶江,一名流江,經成都縣南七里,李冰穿二江,成都中皆可行
舟於浣花裏。
②《詩》:“椒聊之實。”
③《說苑》:鮑叔奉酒而起曰:“祝在君無忘其出而在莒也,使管仲無忘其束縛而從魯也。”
④《世說》:周處曰:“年以蹉跎,終無所成。”《楚辭》:“陳誠兮效忠。”《京房傳》:“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
⑤杜預《左傳序》雲:包周身之防。⑥太簡,出《論語》。⑦徐伯陽詩:“丹城壁日啓朱扉。”⑧張正見詩:“風前噴畫角。”⑨石崇《思歸引》:“肥遁於河陽別業。”⑩沈約詩:“遇可淹留處,便欲息微躬。”烏鵲愁銀漢,駕駘怕錦幪①。會希全物色②,時放倚梧桐③。(末結呈嚴本意,見出幕可以遣悶矣。愁銀漢,無填河之力。怕錦幪,乏致遠之才。惟望全其物色,庶得逍遙自適耳。《杜臆》:物色,謂幸全體面。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十六句。)
①《七諫》:“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以取路。”
②何遜詩:“華池物色新。”③《莊子》:“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周必大《益公詩話》:韓退之上張僕射書雲:“使院故事,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輒不許出,抑而行之,必發狂疾。”乃知唐藩鎮之屬,皆晨入昏歸,亦自少暇。知牛僧孺待杜牧,固不以常禮也。
王嗣奭曰:觀公此詩,知非縱情傲誕矣。即幕僚不合,止雲“分曹失異同”,而平地傾欹,且又自分其過,可以覘公所養矣。
黃生曰:公與嚴武始終睽合之故,具見此一詩。蓋公在蜀,兩依嚴武,其於公故舊之情,不可謂不厚。及居幕中,未免以禮數相拘,又爲同輩所譖,此公所以不堪其束縛,往往寄之篇詠也。
送舍弟穎赴齊州三首
鶴曰:此廣德二年秋成都作。
岷嶺南蠻北,徐關東海西①。此行何日到,送汝萬行啼。絕域惟高枕,清風獨杖藜。時危暫相見,衰白意都迷②。(首章,敘惜別之情。上四送弟赴齊,下四自嘆寥落。岷嶺、徐關,言道里悠長。高枕、杖藜,言形影相弔。《杜臆》:岷嶺在南蠻之北,徐關在東海之西,行非計日可到,故淚亦無時不流。又云:時則危,見則暫,身則衰白,恐再晤難期也。結語極悲。)
①南蠻,南詔蠻。徐關,在齊地。《左傳》:“鞍之戰,齊侯自徐關入。”②《列子》:穆王意迷心荒。其二
風塵暗不開,汝去幾時來。兄弟分離苦,形容老病催。江通一柱觀,日落望鄉臺①。客意長東北,齊州安在哉。(次章,兼敘別後之思。此亦四句分截。風塵二句,承上時危。兄弟二句,承上衰白。一柱觀,經過之路。望鄉臺,遙想齊州。安在二字,寫穎意中旁皇奔赴之情,從上句連讀。)
①一柱觀、望鄉臺,注見成都詩內。其三
諸姑今海畔①,兩弟亦山東②。去傍干戈覓,來看道路通。短衣防戰地③匹馬逐秋風。莫作俱流落,長瞻碣石鴻④。(末章,冀其去而復來。穎赴齊(,) 州,故並想諸姑兩弟。去傍干戈,冒險可慮。來看道路,後會難期。五六承去,七八承來。碣石在山東,鴻雁比兄弟。)
①公《范陽盧氏墓誌》:“審言之女,薛氏所出者,適魏上瑜、裴榮期、盧正均,皆前卒。盧氏所出者,一適京兆王佑,一適會稽賀。”②兩弟,謂豐與觀。③《國策》:趙武靈王,好戎服,士皆短衣。《前漢黥布傳》:“自戰其地。”④《淮南子》:“遇歸雁於碣石。”
嚴鄭公階下新松
【鶴注】此廣德二年秋作。
弱質豈自負,移根方爾瞻。細聲侵玉帳①,疏翠近珠簾。未見紫煙集②虛蒙清露沾。何當一百丈,欹蓋擁高檐③。(全首詠松,俱屬寓意。一二新(,) 松,三四階下,五六新松,七八階下。《杜臆》:松、竹二首,各於結語微露本意,自負不淺。)
①玉帳,本兵家壓勝方位,此言松聲侵於臥榻耳。因在軍中,故云玉帳。詳見前。②梁武帝詩:“瑤臺含碧霧,羅幕生紫煙。”紫煙,蓋指紫禁而言。③梁簡文帝《相宮寺碑銘》:“高檐三丈,連閣四周。”
嚴鄭公宅同詠竹
【鶴注】此廣德二年秋作。
綠竹半含籜①,新梢纔出牆。色侵書帙晚,陰過酒樽涼。雨洗娟娟淨,風吹細細香。但令無剪伐②,會見拂雲長。(新梢二字,全詩之眼。色侵陰過,靜時景也。雨洗風吹,動時景也。未則欲加保護,言外託諷。)
①沈約詩:“弱草半抽黃。”首句意本此。謝靈運詩:“初篁包綠籜。”②《詩》:“勿剪勿伐。”楊慎曰:竹亦有香,人罕知之。杜詩“雨洗涓涓淨,風吹細細香”,李賀詩“竹香滿幽寂,粉節塗生翠”,皆善於體物。
晚秋陪嚴鄭公摩訶池泛舟得溪字
【鶴注】此廣德二年秋作。《元和郡縣誌》:摩訶池在州城西。《通鑑注》:《成都記》雲:摩何池在張儀子城內,隋蜀王秀取土築廣子城,因爲池。有一僧見之曰:“摩訶宮毗羅。”蓋胡僧謂摩訶爲大宮,毗羅爲龍,謂此池廣大有龍,因名摩訶池。或曰蕭摩訶所開,非也。池今在成都縣東南十二里。
湍駛風醒酒①,船回霧起堤。高城秋自落,雜樹晚相迷②。坐觸鴛鴦起,巢傾翡翠低③。莫須驚白鷺,爲伴宿青溪。(首聯泛舟,次聯晚秋,五六池上所見,七八池上所感。湍,急流也。駛,迅疾貌。秋自落,承風。晚相迷,承霧。船行近鳥,故見或起或低。鷺伴青溪,不欲久居幕府矣。《杜臆》:“湍駛風醒酒”、“高城秋自落”,出語皆奇。)
①謝靈運詩:“浩浩夕流駛。”吳注:《風賦》:“清清冷冷,愈病析醒。”②謝脁詩:“芊眠起雜樹。”③巢傾,謂樹巢下垂。《隨筆》雲:杜詩用自字、相字、共字、獨字、誰字,皆以實字爲對。如“徑石相縈帶,川雲自去留”,“山花相映發,水鳥自孤飛”,“高城秋自落,雜樹晚相迷”,“百鳥各相命,孤雲無自心”,“勝地初相引,徐行得自娛”,“雲裏相呼疾,沙邊自宿稀”,“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猿掛時相學,鷗行炯自如”,“自吟詩送老,相功酒開顏”,“俱飛蛺蝶元相逐,並蒂笑蓉本自雙”,“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梅花欲開不自覺,棣萼一別永相望”,此以自字對相字也。“自須開竹徑,誰道避雲蘿”,“自笑燈前舞,誰憐醉後歌”,“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哀歌時自惜,醉舞爲誰醒”,“離別人誰在,經過老自休”,“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此以自字對誰字也。“野人時獨往,雲木曉相參”,“正月鶯相見,非時鳥共聞”,“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縱飲久判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此月此時人共得,一談一笑俗相看”,此以共字、獨字對相字也。
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沲江畫圖十韻得忘字
【鶴注】此廣德二年作。《杜臆》:題加奉觀,致敬嚴公至此,安得有登牀笑傲之失乎。
沱水臨中座①,岷山到北堂②。白波吹粉壁③,青嶂插雕樑④。直訝松杉冷,兼疑菱荇香⑤。雪雲虛點綴⑥,沙草得微茫⑦。(此並提江山,敘出廳事畫圖。白波、青嶂、松杉、菱荇、雪雲、沙草,句句山水對言,下節亦然。)
①《寰字記》:沱水在成都府新繁縣。《蜀都賦》:”金罍中坐。”
②《書》:“岷山導江,東別爲沱。”《唐地誌》:茂州汶山縣,有岷山。鮑照詩:“忽過北堂陲。”
③《莊子》:“白波若山。”張正見詩:“粉壁麗椒塗。”
④沈約詩:“峻嶒起青嶂。”陰鏗詩:“雕樑畫早梅。”⑤劉歆《甘泉賦》:“芙蓉菡萏,菱荇蘋蘩。”⑥《西京雜記》:“雪雲曰同雲。”《晉書謝韶傳》:夜月明淨,王道子嘆以爲佳,謝重曰:“不如微雲點綴。”
⑦孔稚珪詩:“沙草不常青。”陳子昂詩:“高丘正微茫。”嶺雁隨毫末①,川蜺飲練光②。靠紅洲蕊亂③,拂黛石蘿長④。谷暗非關雨⑤,楓丹不爲霜⑥。秋城玄圃外⑦,景物洞庭旁⑧。(此分頂山水,曲盡畫中景物。寫出或遠或近,或高或下,或虛或實,或大或小,無不形容刻畫。毫末,謂畫筆。練光,謂畫絹。非關雨,墨氣也。不爲霜,硃色也。)
①晉江逌詩:“鳴雁薄雲嶺。”《道德經》:“合抱之木,生於毫末。”②隋王胄詩:“殘虹低飲澗。”③謝脁詩:“發萼初攢紫,餘採尚霏紅。”④沈佺期詩:“拂黛隨時廣。”江淹詩:“石蘿日上尋。”⑤宋之問詩:“谷暗千旗出。”沈佺期待:“暗谷疑風雨。”⑥謝靈運詩:“晚霜楓葉丹。”⑦江總詩:“秋城韻晚笛。”《淮南子》:崑崙玄圃,唯絕通天。”《楚辭》:“朝發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玄圃。”⑧王臺卿詩:“景物共依遲。”《楚辭》:“洞庭波兮木葉落。”繪事功殊絕①,幽襟興激昂②。從來謝太傅,丘壑道難忘③。(末乃觀畫而頌嚴公。因畫圖中江山,而想見謝公丘壑,比意貼切。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繪事,出《論語》。《考工記》:“凡績畫之事後素功。”楊修書:“聖賢卓犖,固所以殊絕凡庸也。”②王勃詩:“桂宇幽襟積。”揚雄《解嘲》:“激昂萬乘之主。”③《晉書》:謝安放情丘壑,雖受朝寄,東山之志,始末不渝。楊萬里曰:杜集排律多矣,獨此瓊枝寸寸是玉,栴檀片片皆香。然排律僅可止此,至五十韻百韻,則非古矣。
王嗣奭曰:此詩是唐人詠畫格調,而遣詞工緻,娓娓不窮,他人無復措手處。末拈限韻,亦自穩稱。
胡夏客曰:起聯莊重,接聯精警,收語穩足,此最入格之篇。
按:昔人論此詩,爲宋人詠畫之祖。但其分寫山水,亦有所本。謝靈運《過始寧墅》詩,中十句雲:“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雲抱幽石,綠篠媚清漣。葺字臨回江,築觀基層顛。”此亦一山一水對言,然杜用以詠畫,更較詳細精工耳。
楊廷秀曰:老杜“沱水臨中座,岷山赴北堂”,此以畫爲真也。曾吉父雲“斷崖韋偃樹,小雨郭熙山”,此以真爲畫也。
過故斛斯校書莊二首原注:老儒艱難,病於庸蜀,嘆其歿後,方授一官。
《英華》注:斛斯名融。【鶴注】斜斯,即斜斯六,乃草堂之鄰,公所謂酒伴者。此當是廣德二年作。
此老已雲歿,鄰人嗟未休。竟無宣室召①,徒有茂陵求②。妻子寄他食③,園林非昔遊④。空餘繐帷在⑤,浙漸野風秋⑥。(首章痛校書身亡,而慨山莊之闃寂。在四句分截。鄰人尚嗟,則平日爲人可知。宣室召,生前不遇。茂陵求,歿後授官。【黃注】玩妻子寄食句,知此莊特空舍。鄰人,蓋代守園林者。)
①《漢書》:賈誼自長沙徵見,文帝方受釐宣室,問以鬼神之本。蘇林曰:宣室,未央前正室。
②《司馬相如傳》:家居茂陵,病甚,武帝使所忠往求其書,至則相如已死,問其妻,得遺札,書言封禪事。
③《左傳》:“民食於他。”
④陶潛詩:“靜念園林好。”⑤繐,細布而疏者,以繐爲靈帳也。陸機《吊魏武文》:“悼繐帳之冥漠。”⑥謝惠連詩:“浙漸振條風。”江淹詩:“寥戾野風急。”其二
燕入非傍舍①,鷗歸只故池②。斷橋無復板,臥柳自生枝③。遂有山陽作..
④,多慚鮑叔知⑤。素交零落盡⑥,白首淚雙垂。(次章對舊莊荒涼,而傷故交之凋謝。亦四句分截。上半觸景傷人,步步諮嗟,處處悲感。山陽作,應前園林。慚鮑叔,應前妻子。素交盡而老淚垂,哀人亦復自哀矣。)①《漢書高帝紀》:上從旁舍來。
②謝靈運詩:“故池不更穿。”③《漢五行志》:上林苑中大柳樹仆地,一朝起立,生枝葉。庾信詩:“春柳臥生枝。”④【黃注】遂字有意,見相去一年而斛斯遂亡也。《晉書》:向秀經嵇康山陽舊居,作《思舊賦》。⑤《史記》: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③劉孝標《絕交論》:“斯賢達之素交,歷萬古而一遇。”謝脁詩:“零落悲友朋。”黃生曰:二詩借古敘事處,見筆之老;寫景寓情處,見筆之靈。二種筆法俱難到,況兼之乎。
懷舊
蘇源明卒於廣德二年,此詩追憶舊交也。黃鶴編在永泰元年。源明舊爲司業,後爲祕書少監。《新史》雲:雅善杜甫。故詩言情親也。原注:公前名預,避御諱,改名源明。
地下蘇司業①,情親獨有君②。那因喪亂後,便有死生分。老罷知明鏡,歸來望白雲。自從失辭伯,不復更論文③。(上四悼蘇之亡,下四自傷失侶。對鏡而知身老,望雲而想敵人,說得身世悽然。杜詩有用字犯重者,“漢使徒空到”,徒下不當用空字,“不復更論文”,復下不當用更字。)
①傅玄《輓歌》:“地下無滿期。”②鮑照詩:“惆悵憶情親。”③【顧注】望白雲,用淵明《停雲》思友意。鍾子期死,伯牙不復鼓琴,末句之意亦然。《論衡》:“文詞之伯。”
哭台州鄭司戶蘇少監
【鶴注】蘇鄭同是廣德二年卒,詳見《八哀詩》注。故舊誰憐我,平生鄭與蘇。存亡不重見,喪亂獨前途。(總敘生死交情。次句點鄭蘇,語似稍率。故人不復見者,因遭亂而分離也。)
豪俊何人在,文章掃地無①。羈遊萬里闊,兇問一年俱②。白首中原上,清秋大海隅。夜臺當北斗③,泉路窅東吳④。得罪台州去,時危棄碩儒⑤。移官蓬閣後,谷貴歿潛夫⑥。流慟嗟何及⑦,銜冤有是夫⑧。(此傷其死後,承“存亡不重見”一句。“兇問一年俱”,謂鄭蘇先後繼亡。遠注:北斗、蓬閣,承中原,指蘇。東吳、台州,承海隅,指鄭。胡夏客曰:此雲“移官蓬閣後,谷貴歿潛夫”,《八哀詩》詠蘇源明雲“長安米萬錢,調喪盡餘喘”,則蘇死果以飢歟?)
①任昉策文:“衣冠禮樂,掃地無餘。”②《魏志》:蜀黃權軍敗降魏,蜀先主兇問至,羣臣鹹賀,唯權獨否。《陸雲傳》:“兇問卒至,痛心摧剝。”
③阮瑀詩:“冥冥九泉室,漫漫長夜臺。”④釋智愷詩:“泉路方幽噎,寒隴向悽清。”左思詩:“志若無東吳。”⑤《抱朴子》:“洽聞之碩儒。”⑥鶴注:廣德二年,鬥米千錢。故云谷貴。王符著《潛夫論》。⑦《傷心賦》:“對玄經而流慟。”《詩》:“何嗟及矣。”⑧唐韋嗣立論刑法:“四海銜冤。”“有是夫”,用經語作對。道消詩發興①,心息酒爲徒②。許與才雖薄,追隨跡未拘。班揚名甚盛,嵇阮逸相須③會取君臣合,寧詮品命殊。賢良不必展,廊廟偶然趨④。勝決風塵際⑤,功安造化爐⑥。從容詢舊學⑦,慘澹閟《陰符》。(此憶其生前,承“故舊誰憐我”二句。許與承詩,追隨承酒,二句自謂。班揚承詩,嵇阮承酒,二句鄭蘇。會取四句,言天寶之際,鄭蘇俱仕而未久,勝決四句,言肅宗復國,蘇爲少監,鄭遭貶斥也。詮,論也。品命殊,位卑也。詢舊學,蘇昔爲太子諭德,後又除祕書少監也。閟《陰符》,鄭常著《天寶軍防錄》,坐私撰國史謫官。其談兵之書,祕不能出也,《杜臆》:公前詩云:“痛飲聊自遣,放歌破愁絕。”此雲:“道消詩發興,心起酒爲徒。”皆道本色,高人所益於詩酒如此。)
①《易》言君子道憂。《劉向傳》言君子道消。
②《酈食其傳》:“吾高陽酒徒也。”
③班固、揚雄作賦擅名,嵇康、阮籍嗜酒彈琴。④潘岳詩:“器非廊廟姿。”⑤《漢書》:“決勝千里之外。”⑥《莊子》:“以天地爲大爐,造化爲大冶。”⑦《說命》:“臺小子,舊學於甘盤。”⑧《戰國策》:蘇秦遊說六國,不遇而返,乃夜發書得《太公陰符》之謀而頌之。《唐書》兵書類有《周書陰符》九卷。
擺落嫌疑久①,哀傷志力輸②。俗依綿谷異,客對雪山孤。童稚思諸子,
交朋列友于。情乖清酒送③,望絕撫墳呼④。瘧病餐巴水,瘡痍老蜀都。飄零迷哭處,天地日榛蕪⑤。(此身經喪亂,而遙哭鄭蘇也。上四,謂棄官以來,漂流異地。中四,嘆知交別久,歿失哀奠。下四,見身衰友故,人世荒涼也。擺落、哀傷,舊注仍指鄭蘇。按:此皆自述之詞。公向遭貶斥,本涉嫌疑,今則擺落己久,特志力日虧,爲可傷耳。昔在童稚時,便思諸子才名,鄭蘇年蓋少長也。列友于,即異姓篤天倫意。綿雪巴蜀,遍歷東西二川。哭處榛蕪,仍應存亡喪亂。此章四句起,中二段各十四句,末段十二句收。)
①陶潛詩:“擺落悠悠談。”《記》:“禮所以決嫌疑、定猶豫。”②阮籍詩:“揮涕懷哀傷。”③清酒送,謂生前闕於餞送。清酒二字,見《毛詩》。邇可欲改作漬酒,但平仄未諧。張注引《徐稚傳》:人家有喪,以綿絮漬酒暴幹,以裹炙雞,用水漬綿使有酒氣,白茅爲藉,以雞置前,酹酒畢而去。④謝靈運詩:“撫墳徒自傷。”⑤榛蕪,言道路梗塞。盧世曰:此詩泣下最多,緣兩公與子美莫逆故也。“豪俊人誰在,文章掃地無。羈遊萬里闊,兇問一年俱。”二十字,抵一篇大祭文。結雲:“飄零迷哭處,天地日榛蕪。”蒼蒼茫茫,有何地置老夫之意。想詩成時,熱淚一湧而出,不復論行點矣,是以謂之哭也。
《苕溪漁隱叢話》:律詩有扇對格,第一與第三句對,第二與第四句對。此詩“得罪台州去”四句是也。東坡《和鬱孤臺》詩“邂逅陪車馬,尋芳謝脁洲。淒涼望鄉國,得句仲宣樓”,亦用此格。
別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
鶴曰:此廣德二年作。《舊書賈至傳》:寶應二年爲尚書右丞,廣德二年轉禮部侍郎。又云:廣德二年九月,尚書左丞楊綰知東京選,禮部侍郎賈至知東京舉,兩都會舉選,自至始。【張遠注】時唐十五必往東都赴舉,公故寄詩爲之先容也。
九載一相見①,百年能幾何②。復爲萬里別③,送子山之阿④。白鶴久同林⑤,潛魚本同河⑥。未知棲集期⑦,衰老強高歌⑧。歌罷兩悽惻⑨,六龍忽蹉跎⑩。相視發皓白(11),況難駐羲和(12)。(首敘惜別之情。上四另提,感聚散不常。中四承萬里復別,傷之也。下四承百年幾何、勉之也。)
①九載一見,自乾元二年至廣德二年也。潘岳《懷舊賦》:“今九載而來歸。”②古詩:“百年能幾何,會少別離多。”③梁元帝詩:“寧爲萬里別。”④李陵《錄別》詩:“送子淇水陽。”《楚辭》:“若有人兮山之阿。”《爾雅》:“大陵曰阿。”⑤《相鶴經》:“鶴千六百年,形定而色白。”《詩》:“有鶴在林。”陸機詩:“出自幽谷,及爾同林。”
⑥曹植詩:“潛魚躍清波。”⑦謝靈運詩:“棲集建薄質。”⑧鮑照詩:“零落就衰老。”宋玉《舞賦》:“抗音高歌。”⑨張正見詩:“歌罷詠新詩。”潘岳《寡婦賦》:“心摧傷以悽惻。”⑩《楚辭》:“維六龍於扶桑。”阮籍詩:“白日忽蹉跎。”(11)《左傳》:公子宋與子家相視而笑。《留侯世家》:四人鬚眉皓白。(12)阮籍詩:“願攬羲和轡。”胡星墜燕地①,漢將仍橫戈②。蕭條四海內,人少豺虎多③。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過④。飢有易子食⑤,獸猶畏虞羅⑥。子負經濟才,天門鬱嵯峨⑦。飄飄適東周⑧,來往若崩波⑨。(次記行路之難。唐往東都,故敘亂後荒涼。胡星,指史朝義。漢將,指僕固懷恩。人少,死於兵賦。虎多,餘寇未平。畏虞羅,民飢捕獸也。天門,謂君門。東周,謂洛陽。唐孟莊曰:子負經濟四語,敘其淪落,爲賈先容地。)
①《史記天官書》:“昂曰旄頭,胡星也。”江淹書:“飛霜擊於燕地。”《唐書》:廣德元年正月,史朝義縊死於幽州醫巫閭祠下,傳首京師。又云:廣德元年九月,懷恩拒命於汾州,其子瑒進攻榆次,未幾爲帳下所殺。懷恩遂渡河,北走靈武。張正見詩:“胡兵屯薊北,漢將起山西。”
②《呂氏春秋》:“行人燭兔胄橫戈而進。”
③張載詩:“盜賊如豺虎。”④信所過,謂經過方信。⑤《左傳》:“易子而食,析骸而爨。”⑥《禮記》:有虞人、有大羅氏,掌田獵之事者。⑦趙曰:《漢官儀》:泰山東上七十里,至天門。潘岳詩:“崇芒鬱嵯峨。”《楚辭注》:“嵯峨,高貌。”
⑧孔融詩:“飄颻安所依。”《戰國策注》:西周王城,今河南。東周成周,今洛陽。《史記索隱》:西周,河南也。東周,鞏也。⑨鮑照詩:“客行惜日月,崩波不可留。”南宮吾故人①,白馬金盤陀②。雄筆映千古,見賢心靡他③。念子善師事..
④,歲寒守舊柯⑤。爲我謝賈公⑥,病肺臥江沱⑦。(未結寄賈之意。惟賈能好賢,故唐宜善事。歲寒守柯,勉其始終勿變。此章,前二段各十二句,末段八句收。)①杜田《正謬》:漢建尚書百官府曰南宮,蓋取象《天官書》南宮朱鳥,猶唐以中書省爲紫微,尚書省爲文昌之類。《後漢書》:鄭弘爲尚書令,前後所陳,補益王政者,著之南宮以爲故事。考禮部之名,起於江左,而南宮自漢有之。蓋南宮猶言南省,舊注專謂禮部,非也。鶴曰:《唐職林》雲:舊說禮部郎中掌省中文翰,謂之南宮舍人,故定功謂南宮猶南省。《史項羽紀》:“若非吾故人乎?”②【夢弼注】賈逵爲禮部侍郎,常乘白馬,故於賈至亦云。金盤陀,馬
鞍也。注見三卷。③《詩》:“之死矢靡他。”④《史記》:韓信得廣武君,師事之。又《南史》:孔休源人倫儀表,
當師事之。
⑤潘岳詩:“不見山下松,隆冬不易故。不見澗底柏,歲寒守一度。”⑥《史記》:伍子胥曰:“爲我謝申包胥。”⑦臥江沱,公自謂。《詩》:“江有沱。”毛萇曰:“沱,江之別者。”
初冬
【鶴注】此廣德二年冬在幕府時作。
垂老戎衣窄①,歸休寒色深②。漁舟上急水,獵火著高林③。日有習池醉,愁來《梁父吟》.. ④。干戈未偃息,出處遂何心⑤。(此暫歸草堂而作也。首聯雙提。三四承次句,言歸溪冬景。五六承首句,言在幕情事。末句出處二字,總綰。【黃注】白首老人,戎衣趨府,寫出堪發人笑,亦見自慚之意。漁獵亦常事,拈急字、高字,便有意致。干戈未息,是年十月,武攻吐蕃鹽川城。遂何心,出處兩未遂也。)
①蔡邕《房楨碑》:“享年垂老。”【黃注】幕官以戎服從事,當用兵之際也。又云朝士兼戎服,知在朝亦間用之。隋蘇子卿詩:“鋒劍但須利,戎衣不畏窄。”②【張溍注】歸休,謂歸溪休沐。③《村臆》:著,火炎起也,猶俗雲火著。鮑照詩,“長霧高林。”
④習池醉、《梁父吟》,注見十三卷。⑤陸機詩:“出處鮮爲諧。”
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永圖三首
李固當是蜀人,其弟曾爲司馬,能寫山水圖。公至固家,固掛其圖於壁,而請公題之也。黃鶴編在廣德二年。
簡易高人意①,匡牀竹火爐②。寒天留遠客,碧海掛新圖。雖對連山好,貪看絕島孤。羣仙不愁思③,冉冉下蓬壺。(首章,觀李氏山水圖。上四敘事,下四詠畫。高人指李,遠客自謂。掛碧海之新圖,此倒裝句。連山中有絕島,即蓬壺也。《杜臆》:自己有愁,忽想到羣仙之不愁,真得味外之味。)
①《劉向傳》:“向爲人簡易,無威儀,廉靜樂道,不交接世俗。”
②《莊子》:麗姬與晉公同匡牀而食芻豢。匡牀,安牀也。張衡《同聲歌》,“思爲莞蒻席,在下蔽匡牀。”
③徐陵詩:“紺席下羣仙。”其二
方丈渾連水,天台總映雲①。人間長見畫,老去恨空聞②。范蠡舟偏小③,王喬鶴不羣④。此生隨萬物⑤,何處出塵氛。(次章,概言山水人物。見山水恨不能親至其地,見人物又嘆不能離俗而去。上下兩段,各用一景一情,謂之虛實相間格。趙次公曰:圖必兼畫舟鶴,故引范蠡、王喬爲證。《杜臆》,隨物與出塵,此仙凡之別也。)
①《天台賦》:“涉海則有方丈、蓬萊,登陸則有四明、天台。”
②陸機《董逃行》:“但爲老去年遒。”③范蠡乘扁舟,泛五湖。④《天台賦》:“王喬控鶴以沖天。”⑤王洙曰:隨萬物,即莊子所謂與物轉徙也。其三
高浪垂翻屋①,崩崖欲壓牀。野橋分子細②,沙岸繞微茫。紅浸珊瑚短,青懸薛荔長。浮查並坐得③,仙老暫相將④。(末章,詳敘山水景物。高浪、崩崖,言山水絕險。橋在水上,岸在山下。珊瑚浸水而紅,薛荔懸山而青,俱分配山水。《杜臆》:起勢突兀雄偉。中四,皆就細微處形容畫家妙品。末睹仙查而望其接引,與前二章結語相同,而出之變幻不拘。)
①郭璞詩:“高浪駕蓬萊。”②子細,出《源思禮傳》,見六卷。③《拾遺記》:堯時有巨查浮於西海,其上有光若星月,常繞四海,十二年一週,名貫月查,又名掛星查。羽人棲息其上。謝惠連詩:“並坐相招邀。”
④梁簡文帝詩:“相將渡江口。”攜注:“相將,相攜也。”
至後
【鶴注】此當是廣德二年冬在嚴武幕中作。
冬至至後日初長①,遠在劍南思洛陽。青袍白馬有何意②,金谷銅駝非故鄉③。梅花欲開不自覺,棣萼一別永相望④。愁極本憑詩遣興,詩成吟詠轉淒涼⑤。(在劍思洛,領起三四,下乃至後景情。青袍白馬,劍南幕府也,金谷銅駝,洛陽遭亂矣。因梅花而念棣萼,總是觸物傷懷。此詩青袍白馬,與《洗兵行》所引《侯景傳》不同。朱注以公詩“青袍也自公”、“歸來散馬蹄”爲證,皆指幕府言。曰“有何意”,言志不得自展也。舊注以青袍白馬比安史,則“有何意”三字,卻說不去矣。)
①《周禮》:冬至日在牽牛,影長一丈三尺。
②庾信《哀江南賦》:“青袍如草,白馬如練。”東漢《張湛傳》:帝見湛,輒言白馬生且又諫矣。③【邵注】金谷園、銅駝陌,皆洛陽勝地。石崇《金谷詩序》:“餘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水經注》:金谷水,出河南太白原,東南流,歷金谷,謂之金谷水,經石崇故居。陸機《洛陽記》:漢鑄銅駝二枚,在宮南四會道頭,夾路相對。華延雋《洛陽記》:兩銅駝在官之南街,東西相向,高九尺,洛陽謂之銅駝陌。蔡琰《笳曲》:“故鄉隔兮音塵絕。”
④《詩》:“棠棣之華,萼不韡韡。”棣萼,以比兄弟也。
⑤嵇康《琴賦》:“吟詠以適志。”朱瀚曰:此詩疑贗作。復點至字,累墜。日初長,剩語。有何意,可發一笑。金谷銅駝,正是故鄉,但可雲風景非昔耳。不自覺,冗率。竟以棣萼爲兄弟,亦是俚習。七八如村務火酒,薄劣異常。
寄賀蘭銛
前有詩贈別,此別後再寄也。當是廣德二年冬未所作。
朝野歡娛後①,乾坤震盪中②。相隨萬里日,總作白頭翁③。歲晚仍分袂..
④,江邊更轉蓬。勿雲俱異域⑤,飲啄幾回同⑥。(上四,亂後相逢之感。下四,遠方惜別之情。從歡娛說至震盪,公與銛初交於盛時,而再逢於亂日也。萬里白頭,暫遇途中,分袂轉蓬,又忽散去矣。《杜臆》:今且勿以俱在異域爲悲,只此飲啄之緣,尚能幾回同事乎。語極悽慘。)①張協詩:“昔在西京時,朝野多歡娛。”②張華詩:“天地相震盪,回薄不知窮。”③曹丕書:“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④謝惠連詩:“分袂澄湖陰。”⑤朱穆詩:“與子異域。”⑥何承天樂府:“飲啄雖勤苦。”
送王侍御往東川放生池祖席
【朱注】此詩見王原叔本。蔡氏編在多州詩內。今按:成都詩有王侍御鬱及王侍御契,此或即其人歟。詩云衰疾江邊臥,應指草堂言。放生池亦當在成都。邵注謂在蓬溪縣龍多山,誤矣。蔡曰:梓州爲東川。唐肅宗詔:天下臨池帶郭處,置放生池,凡八十一所。顏真卿爲碑。行者有祖道之祭,祭畢飲於其側,謂之祖席。
東川詩友合,此贈怯輕爲。況復傳宗匠①,空然惜別離。梅花交近野,草色向平池。儻憶江邊臥,歸期願早知。(上四送王侍御,五六池邊春景,末乃預訂歸期。東川乃詩友會合之地,故欲贈詩而怯於輕爲。況侍御能詩,共傳宗匠,徒然作惜別常語,亦何爲乎。當茲冬盡春來之際,惟願早歸,以尉衰疾,此今日送行之意也。)
①諸本皆作傳宗近,意不可解。張遠指放生池,以佛家有南北宗也。此說牽強。邵注作傳蹤,謂音信相通,此亦無據。按近字犯重,恐是匠字,乃字形相似而訛耳。公《八哀詩》雲:“宗匠集精選。”宗匠二字,本袁宏書。初欲改近爲匠,尚無確據,偶閱《詩紀》載晉時仙識“匠不足慮憂遠危”,馮惟訥雲,“匠疑作近。”今按:彼是誤近爲匠,此則誤匠爲近,可以互證。
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內諸公
鶴曰,當是永泰元年春自幕府歸浣花溪作。公詩題凡記日者皆涉節候,此指立春日也,故云臘味、春聲。
野外堂依竹,籬邊水向城。蟻浮仍臘味①,鷗泛已春聲。藥許鄰人斸,書從稚子擎。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首聯溪前景趣,次聯新正物侯,三聯歸溪之事,末聯簡院之懷。【顧注】臘味,酒造於臘月也。春聲,鷗泛春水而有聲也。【鶴注】種藥本以濟世,故許人斸。藏書本以教兒,故任子擎。老趨幕府,不得遂其立朝素志,故云深負。)
①庾信詩:“浮蟻對春開。”王嗣奭曰:公有“分曹失異同”之句,似與諸公不合而歸。此詩毫無芥蒂,足佔所養。其言溪上之樂,如鳥脫籠中,自是衷語也。
敝廬遣興奉寄嚴公
當是永泰元年春自幕府回草堂時作,故云幕府瞻暇日。
野水平橋路,春沙映竹村。風輕粉蝶喜,花暖蜜蜂喧。把酒宜深酌,題詩好細論。(此敝廬遣興。《杜臆》:開首寫景,有逌然自得之趣。下文“宜”字“好”字,正蒙此。)府中瞻暇日,江上憶詞源。跡喬朝廷舊,情依節制尊。還思長者轍,恐避席爲門①。(此奉寄嚴公。暇日、詞源,想及嚴公。朝舊、情依,自敘故交。末望重過草廬,仍致繾綣之意。寶應元年,嚴至浣花溪也。此章,上下各六句。)
①《陳平傳》:“家貧以席爲門,然門外多長者車轍。”
營屋
【鶴注】當是永泰元年正月,歸溪上時營屋而作也。自上元元年營草堂,始植竹,至是已六載矣。
我有陰江竹,能令朱夏寒①。陰通積水內,高入浮雲端。(首敘屋前之竹,陰森高大。)
①傅毅賦:“踐朱夏之炎赫,搖輕箑而致涼。甚疑鬼物憑,不顧剪伐殘。東偏若面勢①,戶牖永可安。愛惜已六載,茲晨去千竿。蕭蕭見白日,洶洶開奔湍②。(次言伐竹除翳,將以營屋。竹蔽日疑憑鬼物,施剪伐,則通戶牖矣。見日、開湍,此面勢所睹者。)
①【鮮于注】若,順也。
②曹植詩:“巖析苦崩缺,湖水何洶洶。”度堂匪華麗①,養拙異考槃②。草茅雖剃葺,衰疾方少寬。洗然順所適③此足代加餐。寂無斤斧響,庶遂憩息歡。(此記營屋可以棲身也。堂在近郭,(,) 故異於考槃。洗然四句,伸明寬病之故。剃,刈草也。葺,覆茅也。代,猶當也。此章,四句起,下兩段各八句。)①《考工記》:“室中度以兒,堂上度以筵。”②《詩》:“考槃在澗,碩人之寬。”考,成也。槃,樂也。③《潘岳傳》:“吾子洗然,恬澹自逸。”
除草原注:去蕁草也。蕁音潛,山韭。
詩云藩籬、松竹,當是草堂詩。依朱氏編在永泰元年成都詩內。《益部方物贊》:燖麻,自劍以南,處處有之,或觸其葉,如蜂螫人,以溺灌之即解。莖有刺,葉或青或紫,善治風腫。考杜詩,當作蕁。李實曰:蕁葉如燖麻,川人名曰蕁麻,毛刺蠚人,亦曰蠚麻。蠚音謔,又音釋,毒螫也。
草有害於人,曾何生阻修①。其毒甚蜂蠆②,其多彌道周③。清晨步前林..
④,江色未散憂。芒刺在我眼⑤,焉能待高秋。(此言毒草之害。【綖注】此草遍於道周,比惡人充滿當路也。)①《詩》:“道阻且修。”②《左傳》:臧文仲曰:“蜂蠆有毒,而況國乎。”③《詩》:“生於道周。
④張載詩:“蕭瑟掃前林。”⑤《霍光傳》:光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霜露一沾凝,蕙葉亦難留①。荷鋤先童稚②,日入仍討求。轉致水中央③,豈無雙釣舟④。頑根易滋蔓⑤,敢使依舊丘。(此欲亟除其根。趙曰:待霜至而後除,則蕙葉與蕁草美惡無辨矣。故去之不可不早。先童稚,身率先也。【綖注】此喻屏去小人,有不與同中國意。)
①陰鏗詩:“蕙葉斂欲瞑。”②陶潛詩:“荷鋤稚子倦。”③《詩》:“宛在水中央。”④晏殊曰:《周禮》:剃人,掌殺草。有水火之化,以釣舟載而置之,此水化也。⑤《左傳》:“無使滋蔓。”
自茲藩籬曠,更覺松竹幽①。芟夷不可闕②,疾惡信如讎③。(末點寓言本意。師氏曰:小人既去,則君子道長,如惡草芟而松竹清也。【張綖注】柳子厚作《捕蛇者說》,至篇末方說出苛政猛於虎一句,襲用此格也。此章,前兩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庾信詩:“松竹且悲吟。”②《左傳》:“爲國家者,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植,則善者信矣。”③《後漢書》:疾惡如風朱伯厚。
申涵光曰:“芒刺在我眼,焉能待高秋”,豐裁凜然,除奸當如鷙鳥擊物,少遲則生變矣。調停之說,誤身誤國,所云“霜雪一沾凝,蕙草亦難留”也。“頑根易滋蔓,敢使依舊丘”,去惡務盡,三致意焉。少陵一生,目睹小人之害,故痛恨如此,末只一語點破,正意多則反淺。
春日江村五首
【鶴注】此當是永泰元年春歸溪後作。公自乾元二年冬入蜀,至此已經六年矣。江村,即浣花溪,前有“長夏江村事事幽”之句。
農務村村急①,春流岸岸深②。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③。茅屋還堪賦..
④,桃源自可尋。艱難昧生理,飄泊到如今。(首章,敘春日江村,有躬耕自給之意。《杜臆》:公《贈王侍御》詩,談及農月田家,蓋欲耕田以爲生理,故見農務春流而起興。萬里眼,蜀江所見。百年心,春事又逢。賦茅屋,草堂託居。尋桃源,花溪覽勝。漂泊到今,故願爲老農以資生計也。)①陶潛詩:“農務各自歸。”②江奐詩:“春流豈難越。”岸岸深,可以溉田也。明人莊定山詩:“千家小聚村村瞑,萬里河流岸岸同。”句本於杜,但同字較深字覺少遜耳。③鮑照詩:“爭先萬里途,各事百年身。”④陶詩:“茅屋八九間。”其二
迢遞來三蜀①,蹉跎有六年。客身逢故舊,發興自林泉②。過懶從衣結③,頻遊任履穿④。藩籬頗無限,恣意向江天⑤。(次章,歸蜀而依嚴武。上四承飄泊來,下截仍抱江村。故交復鎮,便堪發興,且未講到幕府事。下兩章,方層次敘出。《杜臆》:衣結履穿,茅堂自適。恣意江天,不異桃源矣。)
①左思《蜀都賦》:“三蜀之豪,時來時往。”注:“三蜀,謂蜀郡、廣漢郡、犍爲郡也。”②鮑照詩:“發興誰與歡。”③王隱《晉書》:董威輦,不知何許人,忽見洛陽,止宿白社中,拾得殘碎繒,輒結爲衣,號曰百結衣。④《莊子》:“原憲衣弊履穿。”《滑稽傳》:齊人東郭先生,貧困飢寒,履有上無下,行雪中,着地處皆足跡。
⑤謝莊詩:“霧罷江天分。”一本作買江天,句意未穩,黃生主向字。其三
種竹交加翠①,栽桃爛熳紅。經心石鏡月②,到面雪山風。赤管隨王命.. ③,銀章付老翁④。豈知牙齒落⑤,名玷薦賢中⑥。(三章,言薦授郎官之事。上四,承江天,寫村前近遠之景。下四,承發興,敘老年錫命之緣。)
①《高唐賦》:“交加累積,重疊增益。”劉孝綽詩:“堂皇更隱暎,松灌雜兼加。”
②《世說》:“爲是塵務經心。”
③《漢官儀》:尚書令僕丞郎,月給赤管大筆一雙,椽題曰北宮著作。
④《漢百官表》:凡吏秩比二千石以上,皆銀印青綬。師氏曰:《漢舊儀》雲:銀印,背龜紐,其文曰章,刻曰某官之章。【顧注】唐時無賜印者,公時已賜緋,因其有隨身魚袋而言耳。
⑤東方朔《答客難》:“脣腐齒落,服膺而不釋。”《陳平傳》:“吾
聞薦賢蒙上賞,非魏無知無以至此。”
③甫本傳:嚴武表爲參謀,檢較工部員外郎。其四
扶病垂朱紱①,歸休步紫苔②。郊扉存晚計③,幕府愧羣材。燕外晴絲卷,鷗邊水葉開④。鄰家送魚鱉⑤,問我數能來⑥。(四章,言辭還幕僚之故。上四承薦賢來,下四又應江村。郊扉頂歸休,幕府頂扶病。燕外以下,言景物堪娛而人情相習,所謂歸休晚計也。公不耐拘束而辭幕職,曰扶病,託詞也。曰愧羣材,謙詞也。)
①《前漢韋賢傳》:“黼衣朱紱。”洙曰:紱,古蔽膝也,象冕服,以韋爲之。
②漢武帝詔:“思得歸休。”沈約詩:“客位紫苔生。”③顏延之詩:“側同幽人居,郊扉晝常掩。”《杜臆》:存晚計,言將終老於此。④阮籍詩:“浴鷗開水葉,戲蝶避風絲。”⑤《新序》:“出訟鄰家。”《記》:“水潦降,不獻魚鱉。”⑥問而數來,不特饋物,又致殷勤也。
其五
羣盜哀王粲①,中年召賈生②。登樓初有作。前席竟爲榮。宅入先賢傳③,才高處士名④。異時懷二子⑤,春日復含情⑥。(末章,借古人以自況,是江村感懷。三四分頂王賈,乃生前事。五六合承王賈,乃身後事。末句有竊比前人意。公避亂蜀中,作詩言志,甚有類於王粲;而老授郎官,未蒙見召,嘆不得爲賈生。至於卜宅花溪,留名後世,則自信古今同調矣。王賈各有舊宅,各負才名,故兩句當合承。曰處士名者,謂才名高出於處士,非指二子爲處士,結點春日仍與首章遙應。)
①哀王粲,動王粲之哀也。首句倒裝。王粲《七哀詩》:“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注:“豺虎,喻羣盜也。”王粲避亂客荊州,思歸,作《登樓賦》。②潘岳《夏侯湛誄》:“中年隕卒。”《前漢書》:賈誼,洛陽人,文帝召爲博士,時年二十餘,後爲長沙王太傅。歲餘,帝思誼,徵之,坐宣室,問鬼神之事,至夜半,文帝前席。③【錢箋】郡國志:長沙寺南有賈誼宅。殷芸《小說》:湘州南寺東有賈誼宅,井小而深,上斂下大,狀似壺,即誼所穿。《沔襄記》:王粲宅在襄陽,井臺尚存。古書有《汝南先賢傳》、《楚國先賢傳》。
④【朱注】《西征賦》:賈誼洛陽之才子。《魏志》:蔡邕見王粲,謂坐客曰:“此王公孫有異才。”《史記》:孫叔敖,楚之處士也。⑤《漢食貨志》:異時算軺車。《司馬相如傳》:“異時嘗通爲郡縣矣。”顏注:“異時,猶言往時。”
⑥王粲詩:“含情慾待誰。”趙汸曰:此五詩,首尾開闔,始終相承,皆有意義,所謂憂中有樂,而
樂中有憂者也。王嗣奭曰:五首如一篇文字,前四首一氣連環不斷,至末章總髮心事作結。
長吟
【朱注】此係逸詩,收在卞圜本者,亦見吳若、黃鶴本。按:杜斿雲:此詩“已撥形骸累,真爲爛慢深”,乃初辭幕府之作。樓鑰謂“束縛酬知己”,形骸之累已極,到此始得爛熳長吟耳。今編在永泰元年之春。應瑒詩:“永思長吟。”
江渚翻鷗戲,官橋帶柳陰。花飛競渡日①,草見踏青心②。已撥形骸累,真爲爛漫深。賦詩新句穩,不覺自長吟。(上四春郊佳景,下乃對景抬情。“翻”字“帶”字,句中着眼。競渡在江渚,踏青在柳陰,皆一水一岸對言。撥形骸,謂身世兩忘。爛漫深,謂恣情遊玩。【顧注】公詩云“晚節漸子詩律細”,非細不能穩也。可見“語不驚人死不休”尚帶少年意氣。胡夏客曰:詩句已穩,猶自長吟,比他人草草成篇,輒高歌鳴得意者,相去懸絕。)
①《抱朴子》:屈原沒淚羅之日,人並命舟楫以迎之,至今以爲竟渡。或以水車,謂之飛鳧,亦曰水馬,一州士庶,悉觀臨之。”《荊楚歲時記》:屈原以五日死於汨羅,人以舟拯之,競渡是其遺俗。”唐人以中和節爲戲。
②踏青心,有兩說,一雲足踏青草之心,一雲人有踏青之心。前說爲近。竇氏《壺中贅錄》:“蜀中風俗,舊以二月二日爲踏青節。”踏青,又見《舊唐書代宗紀》。隋煬帝《望江南》曲:“踏青鬥草事青春。”
春遠
【鶴注】此是永泰元年春在浣花溪作。顧注】春遠,猶言春深也。
肅肅花絮晚①,菲菲紅素輕。日長惟鳥雀,春遠獨柴荊。數有關中亂,何曾劍外清②。故鄉歸不得,地入亞夫營③。(上四暮春之景,下四春日感懷。吳論:肅肅,落聲。菲菲,落貌。【黃注】紅素乃地下花絮。【顧注】惟鳥雀,見過客之稀。獨柴扉,見村居之僻。關中數亂,謂吐蕃、党項入寇。劍外未清,謂吐蕃近在西山。故鄉尚有軍營,則欲歸不得矣。)
①花絮,指桃柳。②《唐書》:廣德二年十月,僕固懷恩誘吐蕃、回紇入寇。十一月,吐蕃遁去。永泰元年二月,党項寇富平。【鶴注】富平,屬京兆府。③【顧注】周亞夫營,在昆明池南,今桃市是也。時郭子儀屯兵涇原,爲吐蕃請盟之故。
黃生曰:寫有景之景,詩人類能之。寫無景之景,惟杜獨擅場。此詩上半,當想其虛中取意之妙。
絕句三首
單氏編在永泰元年成都詩內。鮑氏曰:謝克莊任伯雲,此詩得於慎文肅家故書中,猶是吳越錢氏時人所傳,格律高妙,其爲少陵無疑。《詩說雋永》謂晁氏得吳越人寫本壯詩,如“日出東籬水”六首,乃九章。其一雲“漫道春來好”云云。今按:前六首當另爲一處,不必併合。
聞道巴山裏,春船正好行。都將百年興,一望九江城①。(首章,欲往荊楚而作。)
①《杜臆》:九江在洞庭。詳見九江落日注。
其二
水檻溫江口①,茅堂石筍西②。移船先主廟,洗藥浣花溪。(次章,見成都形勝,而仍事遊覽也。)
①地誌:溫江,在成都西五十里。②石筍街,在成都西門外。其三
謾道春來好,狂風太放顛。吹花隨水去,翻卻釣魚船。(末章,見春江風急,嘆不得遠行也。《杜臆》:三首一氣轉下。)
三韻三篇
【鶴注】此當是永泰元年作。時代宗信任元載、魚朝恩,而士之變節者,爭出其門。二人在廣德、永泰間,其權特盛。詳玩末章,其意顯然矣。
高馬勿捶面,長魚無損鱗。辱馬馬毛焦①,困魚魚有神②。君看磊落士,不肯易其身。(此見士有不可奪之志,比而兼賦。申涵光曰:三韻三篇,甚古悍。)
①毛焦,猶《詩》言“我馬玄黃。”《正義》曰:“馬病變色也。”②雷雨大作,鯉魚空中飛去,是其神也。其二
蕩蕩萬斛船①,影若揚白虹。起檣必椎牛②,掛席集衆功③。自非風動天..
④,莫置大水中。(此見大才不可以小用,全屬比體。)①《顏氏家訓》:“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氈帳;及來河北,不信有二萬斛船。”
②趙曰:椎牛所以享衆。古歌:“椎牛煮豬羊。”③謝靈運詩:“掛席拾海月。”④鮑照《舞鶴賦》:“箕風動天。”其三
烈士惡多門①,小人自同調②。名利苟可取,殺身傍權要③。何當官曹清,爾輩堪一笑。(此爲當時趨炎附勢者發,語多諷刺。)
①《左傳》:“晉政多門。”
②謝靈運詩:“異代可同調。③《世說》雲:王緒、王國寶相爲脣齒,上下權要。
天邊行
詩成後,拈首二字爲題。【鶴注】此是永泰元年成都作。自天寶十四載至此,已恰十載。《唐五行志》:永泰元年三月辛亥,大風拔木。
天邊老人歸未得①,日暮東臨大江哭。隴右河源不種田,胡騎羌兵入巴蜀②。洪濤滔天風拔木,前飛禿鶖後鴻鵠③。九度附書向洛陽,十年骨肉無消息④。(此詩爲久客思鄉而作也。隴右二句,天邊憂亂。洪濤四句,欲歸未得。皆申明臨江哭泣之故。)
①何遜詩:“天邊看遠樹。”②趙曰:廣德元年,吐蕃陷隴右,而河源不種矣。十二月陷松、維、保三州,則入於巴蜀矣。班固《兩京賦》:“西蕩河源。”鶴曰:胡騎,指吐蕃。羌兵,指党項羌、渾、奴刺之類。③王誅曰:洪濤滔夭,言民罹昏墊。禿鶖鴻鵠,欲與偕飛而不能也。《書》:“浩浩滔天。”《史記》:項羽圍漢王,大風拔術。④【鶴注】骨肉,指弟在東都。
莫相疑行
詩成後,拈末三字爲題。黃氏編在永泰元年。舊說指嚴武,鶴斥其非,謂公與郭英又不合,去成都而作,英又帥蜀時,年方三十餘也。單注云:此與後詩,必有爲而作,今不知其所指。
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①,牙齒欲落真可惜。憶獻三賦蓬萊宮,自怪一日聲烜赫。集賢學士如堵牆②,觀我落筆中書堂。往時文采動人主,此日飢寒趨路旁。晚將末契託年少③,當面輸心背面笑④。寄謝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此詩爲少年輕薄而作也。上六,暮景而追往事。下六,途窮而慨世情。申涵光曰:起句,說得突兀悲槍。自怪句,從失意中忽作驚人語。“當面輸心背面笑”,視天下朋友皆膠膝,人情風俗可想見矣。【盧注】輸心文采,竊笑飢寒,此輩好惡無常,老翁漠然不與之爭,彼亦何用相疑哉。末二句,蓋開誠以示之也。)
①李陵書:“男兒無所成名。”②王洙曰:開元十三年,改集仙殿爲集賢殿,麗正殿書院爲集賢殿書院,院內五品以上爲學士六品以上爲直學士。《記》: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觀者如堵牆。李華《中書政事堂記》:武德以來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高宗光宅元年,裴炎自侍中除中書令,執宰相筆,乃遷政事堂於中書省。本傳:甫獻《三大禮賦》,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③陸機《嘆逝賦》:“託末契於後生。”④《抱朴子》:“不面從而背憎。”黃生曰:公以白頭趨幕,不免爲同列少年所侮,故一則雲:“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一則雲:“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貴和書有篇。”合二作觀之,顯是幕中所賦,從未經人拈出。
胡夏客雲:“往時文彩動人主,此日飢寒趨路旁”,雖懷抱如斯,亦品地有失。凡詩,必說憂君憂國,太迂,但言愁飢愁寒,太卑。杜公不免有此二病。今按:公之憂君國根於至性,愁飢寒出於真情,若欲避此而泛言景物,反非本來面目。宣子之說,夫爲少陵知音。
赤霄行
詩成後,拈中間赤霄爲題。鶴曰:此與《莫相疑行》同是永泰元年作。
孔雀未知牛有角,渴飲寒泉逢觗觸。赤霄玄圃須往來,翠尾金花不辭辱..
①。江中淘河嚇飛燕②,銜泥卻落羞華屋③。皇孫猶曾蓮勺困④,衛莊見貶傷其足⑤。老翁慎莫怪少年,葛亮《貴和》書有篇.. ⑥。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⑦。(此詩,亦慨嘆世情之意。孔雀、飛燕,借鳥自喻。皇孫、鮑莊,引古自方。末見自負者大,故犯而不校。依兩韻分兩段。孔雀被觸,一事四句。飛燕見嚇,一事兩句。皇孫、鮑莊,一事一句。文法錯綜入古。《杜臆》:名垂萬年,寧紀細故,此申明不爭好惡之意。申涵光曰:《赤霄行》胸中有一段說不出之苦,故篇中皆作借形語。)①《博物志》:孔雀尾多變色,或紅或黃,如雲霞無定,人採其尾,有金翠,始生三年尚小,五年而後成,初春乃生,四月後凋與花蕊俱榮衰。《嶺南異物志》:交趾郡入網捕孔雀,採其金翠尾,裝爲扇拂,或全株生截其尾爲方物,雲生取則金翠之色不減。晉左九嬪《孔雀賦》:擢翠尾之修莖。金花,尾上之色。《易》:“寒泉之食。”《文子》:“兕牛之動以觗觸。”《楚辭》:“載赤霄而凌太清。”玄圃,在崑崙山上。
②《爾雅》:“鵜、鴮鸅。”注:“今之鵜鶘也。好羣飛,入水食魚,故名鴮鸅,俗呼爲淘河。”《莊子》:“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注:“嚇,怒而拒物聲。”趙曰:燕從江上來,淘河疑其銜魚,故嚇之。③古詩:“生存華屋處。”
④《漢宣帝紀》:帝初爲皇曾孫,喜遊俠,常困於蓮勺滷中。如淳曰:“爲人所困辱也。蓮勺縣,有鹽池,縱廣十餘里,鄉人名爲滷中。蓮音輦。”【錢箋】《元和郡縣誌》:下邦縣東二十三里,有蓮勺故城。
⑤《左傳》:齊國子相靈公以會,高鮑處守。及還,盂子訴之曰:“高鮑將不納君。”秋刖鮑牽而逐高無咎。仲尼曰:“鮑莊子之智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注:“葵傾葉向日,以蔽其根。”
⑥《諸葛亮傳》:陳壽所上《諸葛亮集》目錄,凡二十四篇,《貴和》第十⑦《漢文帝紀》:“捐細故。”注:“小事也。”阮籍《詠懷》:“細故何足慮,高度跨一世。”
聞高常侍亡
《唐書》:廣德元年,適召還爲刑部侍郎,轉左散騎常侍。永泰元年正月卒,贈禮部尚書。【鶴注】詩云“蜀使忽傳亡”,當是永泰元年成都作。原注謂忠州所作,非。不應正月已卒,六月始聞也。
歸朝不相見,蜀使忽傳亡①。虛歷金華省②,何殊地下郎③。致君丹檻折,哭友白雲長④。獨步詩名在⑤,只令故舊傷。(此詩將生前死後,逐句配說。其歸朝、歷省,乃爲常侍時事,若折檻、詩名,則概論生平才節也。上下界限,仍見分明。不相見,不得面別也。虛歷二句,言生雖未展,死實不亡。唐史稱適負氣敢言,權貴側目,當至德時,陳江東利害,繼又抗疏陳西山三城戍,故云“致君丹檻折。”)
①庾信詩:“蜀使何時回。”②王洙曰:《後漢班固傳》:王鳳薦班伯,召見宴暱,誦說有法,拜爲中常侍。時上方向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論語》於金華殿中,詔伯受焉。《漢宮闕記》:金華殿,在未央宮白虎殿右,祕府圖書皆在焉,故王思遠《遜侍中表》雲:奏事金華之上,進議玉臺之下。③王隱《晉書》:蘇韶仕中牟令卒,韶伯父承第九子節,夜夢見韶,言顏回、卜商,今現在爲修文郎,修文郎。凡八人,鬼之聖者項梁成,賢者吳季子。④丹檻,用朱雲上書事。白雲,用陶潛《停雲》思友意。⑤曹植詩:“仲宣獨步於漢南。”
去蜀
題曰去蜀,是臨去成都而作也。公自乾元二年季冬來蜀。至永泰元年,首尾凡七年,其實止六年耳。所謂五載客蜀者,上元元年、上元二年、寶應元年、廣德二年、永泰元年也。二年居梓者,專指廣德元年也。此詩作於永泰元年夏,將往戎渝之時。黃鶴編在廣德二年閬州詩內,恐未然。今從蔡氏編次。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遊①。萬事已黃髮②殘生隨白鷗③。安危大臣在④,不必淚長流。(上四去蜀之故,下四去蜀有感。(,) 關塞阻,難返長安。瀟湘遊,將往荊楚也。萬事,憶從前。殘生,思後日。大臣,指郭子儀。【黃注】國家安危,自有大臣負荷,杞憂徒抱,何補於事,唯有拭淚長辭,扁舟下峽而已。此反言以自釋之辭也。)
①古詩:“瀟湘逢故人。”②《書》:“尚酞詢茲黃髮。”③鮑照詩:“翻波揚白鷗。”④《昌氏春秋》:先王之所以治亂安危也。注:亂者治之,危者安之。
喜雨
【鶴注】史:永泰元年,自春不雨,四月己巳乃雨,詩云巢燕、林花,皆四月間事。鮑照有《喜雨》詩題。
南國旱無雨①,今朝江出雲②。入空才漠漠,灑迥已紛紛。巢燕高飛盡,林花潤色分。晚來聲不絕,應得夜深聞。(上四初雨之景,下四雨後之景。漠漠,雲密貌。紛紛,雨多貌。燕啄泥,故飛。花經雨,故潤。入夜仍聞,喜其汪濊也。)
①趙次公曰:南國,荊楚也。②《禮記》:“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北齊劉逖《對雨》詩云:“重輸宵犯畢,行雨旦浮空。細落疑含霧,斜飛覺帶風。溼槐仍足綠,沾桃更上紅。無由似玄豹,縱意上山中。”此摹寫雨景入細,杜詩工力,正相敵也。
宿青溪驛奉懷張員外十五兄之緒
【鶴注】當是永泰元年,去成都經嘉州下忠渝時所作。《輿地紀勝》:青溪驛,在嘉州鍵爲縣。《高力士外傳》:李輔國弄權,但經推按,不死則流,黔中道尤多。員外則張謂、張之緒、李宣。【朱注】輔國死於室應元年十月,之緒復官當在輔國敗後。
漾舟千山內①,日入泊枉渚②。我生本飄飄,今覆在何許。石根青楓林,猿鳥聚儔侶③。月明遊子靜,畏虎不得語。(此宿溪情景。漾舟千山,自蜀赴嘉也。日入泊渚,宿於驛前矣。猿鳥有羣,而遊子獨宿,此屬興體。《杜臆》:“月明遊子靜”,五字悽絕。)
①謝靈運詩:“漾舟陶嘉月。”②《莊子》:“日入而息。”《楚辭》:”朝發枉渚兮夕宿辰陽。”③王融詩:“猿鳥時斷續。”陸厥詩:“鳧鵠嘯儔侶。”中夜懷友朋,乾坤此深阻,浩蕩前後聞,佳期赴荊楚①。(此懷張員外。時張在荊楚,公將往與相會,故云前後間。黃生曰:此詩在杜集,已爲輕秀之作,較諸唐賢,猶見氣骨。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①《楚辭》:“志浩蕩而傷懷。”又:“與佳期兮夕張。”
狂歌行贈四兄
此當是永泰夏去成都之嘉戎時作,觀詩言嘉州可見。喜兄弟相見,故興至而狂歌。胡夏客曰:公之諸弟,見於詩者不一。此所贈四兄,又其諸從也。
與兄行年校一歲①,賢者是兄愚者弟。兄將富貴等浮雲②,弟竊功名好權勢。(首敘兩人性情之異。等浮雲,見其賢。好權勢,見己愚。)①《莊子》:“蓬伯玉行年六十而化。”
②富貴等浮雲,用《論語》。長安秋雨十日泥,我曹鞴馬聽晨雞①。公卿朱門未開鎖,我曹已到肩相齊。吾兄睡穩方舒膝②,不襪不中踏曉日。男啼女哭莫我知,身上須繒腹中實③。(此追敘長安往事。上四,承好權勢。下四,承等浮雲。)
①《說文》:“鞴,車韃也。一曰:駕於馬口鞴。”②《魏志臧洪傳》:“年爲吾兄,分爲篤友。”③《老子》:“實其腹。”
今年思我來嘉州,嘉州酒重花繞樓。樓頭喫酒樓下臥,長歌短詠迭相酬。四時八節還拘禮①,女拜弟妻男拜弟。幅巾鞶帶不掛身②,頭月旨足垢何曾洗..
③。(此又記嘉州近事。詩酒唱酬,見其豪放。男女禮拜,喜其殷勤。脫巾蒙垢,摹其狂態。)①庾信詩:“三春冠蓋聚,八節管絃遊。”②《後漢鮑永傳》:“但幅巾詣河內。”注:“不著冠,但幅巾束首也。”《通典》:漢末王公名士,以幅中爲雅,是以袁紹、崔豹之徒,雖爲將帥,皆著幅巾。《易》:“或錫之鞶帶。”《說文》:“鞶,大帶也。”
③《內則》:“足垢,燂湯請洗。”《南吏》:陰子春身脂垢污,腳數年一洗,言每洗則失財敗事。
吾兄吾兄巢許倫,一生喜怒長任真①。日斜枕肘寢已熟,啾啾卿卿爲何人②。(末以贈兄之意作結。率性任真,此可追比巢許處。枕肘熟睡,則付人事於罔聞矣。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晉書》:王導能任真推分,澹如也。②《廣韻》:“啾唧,小聲也。”枚乘賦:“鎗鍠啾唧,蕭條寂寥。”《楚辭》:“鳴玉鸞之啾啾。”古《捉溺歌》:“窗中女子聲唧唧。”
王嗣奭曰:此詩所謂不繩削而自合者。狀四兄,真有王民皞皞,不識不知氣象。奔走風塵者,對之汗顏,雖脂垢不洗,自然清淨過人。
黃生曰:杜五古力追漢魏,可謂毫髮無憾,波瀾老成矣。至七古間有頹然自放,工拙互陳者,宋人自以其才力所及,專取此種爲詩派,如《逼仄行》及此篇,入眼頗覺塵氣,,總爲前人嚼爛耳。
宴戎州楊使君東樓
【鶴注】《唐志》:戎州,本犍爲郡,與嘉州皆犍爲地。公以永泰元年五月去成都之嘉戎。詩云“輕紅擘荔枝”,當是其年六月作。黃山谷在戎州有食荔枝詩云“六月連山柘枝紅”,可知荔枝熟於六月也。《元和郡縣誌》:戎州,古僰國。《全蜀總志》:東樓在敘州府治東北,唐建。
勝絕驚身老,情忘發興奇。座從歌妓密①,樂任主人爲。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荔枝②。樓高欲愁思,橫笛未休吹。(突說驚奇,見喜出望外。中四,宴中景事,承發興奇。末二,樓上有感,應驚身老。勝宴而自驚身老,惜非少壯也。忘老而發興特奇,忽逢樂事也。兩句輾轉說來,意思沉著。坐從妓密,寫出年少癡心。樂任主爲,曲盡妖姬媚態。山谷雲:拈酒孽枝,此主人使歌妓爲樂也。笛聲無解於愁思,蓋衰年漂泊之感,終有不能忘情者矣。)
①潘尼《琉璃碗賦》:“榮密坐之曲宴。”重碧,酒色。輕紅,荔色。《社臆》引《藝海泂酌》雲:敘州官醞名重碧。戎州,即敘州。曹植《七啓》:“蒼梧縹清。”注:“縹,深碧色。”趙曰:二千石設筵,豈有酤酒者,當從歐公作拈爲正。元微之《元日》詩:“羞看稚子無拈酒。”白樂天《歲假》詩:“歲酒先拈辭不得。”則拈酒乃唐人語也。蕭子顯詩:“濃黛輕紅點在色。”②《寰宇記》:戎州僰道縣有荔枝園。郡國志:僰僮之富,多以荔枝爲業。《唐書》:戎州土貢荔枝煎。白居易《荔枝圖序》: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蜀都賦》:“傍挺龍眼,側生荔枝。”趙曰:荔枝雖有數種,而膜皆帶粉紅。黃山谷《在戎州》詩:“試傾一杯重碧色,快剝千顆輕紅肌。”皆用此詩語。
盧元昌曰:公詩中慣用爲字作韻腳。如《贈畢曜》曰“顏狀老翁爲”,此爲字下得苦。《孟冬》詩曰“方冬變所爲”,此爲字下得微。《遂王侍御》曰:“此贈怯輕爲”,此爲字下得逸。《偶題》曰“餘波綺麗爲”,此爲字下得雅。《復至東屯》曰“一學楚人爲”,此爲字下得傲。《和少府書齋》曰“書齋聞爾爲”,此爲字下得蘊藉。此曰“樂任主人爲”,此爲字下得跌宕。
渝州候嚴六侍御不到先下峽
鶴曰:永泰元年,公去成都,經嘉戎,至此作。《元和郡縣誌》:渝州,古之巴國也。開皇元年改爲渝州,以渝水爲名。峽,明月峽也,在巴縣東八十里。《社臆》:渝州,即今重慶府。《寰宇記》:渝州其地東至魚復。西連僰道,北接漢中,南極牂牁。
聞道乘驄發,沙邊待至今,不知雲雨散①,虛費短長吟②。山帶烏蠻闊③,江連自帝深④。船經一柱觀⑤,留眼共登臨。(上四,候嚴未到,五六,渝州之勝。七八,下峽以待也。本言泊船相待耳,卻雲“留眼共登臨”,句法婉而多風。【顧注】杜詩一字一句皆有來歷,如“盡室畏途邊,”“盡室”出《左傳》,“畏途”出《莊子》。此詩云雨散、長短吟,俱本古詩。)
①王粲詩:“風流雲散,一別如雨。”江總《別袁昌》詩:“不言云雨散,更似東西流。”②古詩有《長短吟》。③《唐書南蠻傳》:南詔,本哀牢夷後,烏蠻別種也,居永昌姚州之間。《梁益記》:巂州巂山,其地接諸蠻部,有烏蠻白蠻。④《全蜀總志》:白帝城,在夔州府治東五里,下即西陵峽口,大江漰騰澎湃,楚蜀咽喉。
⑤一柱觀,在荊州。劉孝綽詩:“經過一柱觀,出入三休臺。”
撥悶
黃鶴雲:永泰元年在忠州作。【邵注】是年五月,離成都,下戎渝,六月至忠州。《杜臆》:題曰《撥悶》,因心有所悶,爲此謔浪以自寬。《演義》謂欲飲酒撥悶,非也,別本作《贈嚴二別駕》者,誤。
聞道雲安麴米春①,才傾一盞即醺人。乘舟取醉非難事,下峽銷愁定幾巡②。長年三老遙憐汝,捩舵開頭捷有神③。已辦青錢防僱直④,當令美味入吾脣⑤。(上四欲往雲安,五六頂乘舟下峽,七八承取醉銷愁。【顧注】一盞即醺,故取醉非難,但欲銷愁定須酌幾巡也。【蔡注】峽中以篙師爲長年,舵工爲三老。【邵注】三老,捩舵者。長年,開頭者。《杜臆》:汝指麴米春,言舟子亦憐酒而捷往也。)
①《舊唐書》:雲安縣,屬夔州,本漢巴郡朐縣地。【邵注】雲安,即今雲陽縣。《東坡志林》:退之詩:“百年未滿不得死,且可勤買拋青春。”《國史補》:酒有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春,子美亦云“聞道雲安麴米春”,裴鉶《傳奇》記裴航事亦有松醪春,乃知唐人名酒多以春也。白樂天詩:“青旗沽酒趁梨花。”自注:“杭俗梨花開時酒熟,號梨花春。”
②《東方朔傳》:“銷愁者莫若酒。”
③庾信詩:“五兩開船頭。”④【黃生注】趙氏以不準折一色見錢爲青錢,此倒訓矣。青銅質美,故一色行使,其鎈惡者用必准折,故價直以青錢爲率也。《杜臆》:僱,謂舟費。直,謂酒資。
⑤《史記秦紀》:酒未及濡脣。
申涵光曰:雲安米與《七月三日》並《乞胡孫》等篇皆戲筆耳,拘儒執爲指摘之端,偏嗜者又附會而巧護之,皆非也。
黃生曰:全篇只說一事,略無景語襯綴,殊少開闔之致。
宴忠州使君侄宅
【鶴注】永泰元年至忠州,逢杜使君而作。【顧注】忠州,古巴地,貞觀八年改臨州爲忠州。地誌以巴蔓子及嚴顏皆忠烈,故名。
出守吾家侄①,殊方此日歡②。自須遊阮舍③,不是怕湖灘④。樂助長歌逸⑤,杯饒旅思寬。昔曾如意舞⑥,牽率強爲看⑦。(上四過使君宅,下四歡宴之情。出守,爲刺史。阮舍,比姪居。湖灘,近忠州。【顧注】長歌、旅思,皆公自言。宴時作樂,適助長歌逸興。而酒杯饒足,故覺旅思稍寬。王戎,王導之侄,常以鐵如意起舞,言使君昔爲如意之舞,故今日仍牽引而相看也。)
①顏延之詩,“一麾乃出守。”②《吳越春秋》:“分州殊方。”③《晉書》:阮咸與叔父籍,爲竹林之遊。鹹與籍居道南、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貧。④《峽程記》:四百五十灘、有清水、重峯、湖灘、漢灘。《一統志》:湖灘,在夔州府萬縣西六十里,其水甚險,春夏水泛,江面如湖。
⑤陸機詩:“長歌赴促節,哀響逐高徽。”⑥庾信詩:“山簡倒接,王戎如意舞。”周王褒詩:“未能扶畢卓,猶足舞王戎。”⑦《左傳》:“牽率老夫。”謝瞻《答靈運》侍:“牽率酬嘉藻。”
禹廟
【錢箋】《方輿勝覽》:禹祠在忠州臨江縣,南過岷江二里。【鶴注】夔州,本巴東郡,而忠乃析巴東之臨江置。又渝州有巴縣。此詩當是永泰元年秋在渝忠間作。
禹廟空山裏①,秋風落日斜②。荒庭垂橘抽③,古屋畫龍蛇④。雲氣噓青壁⑤,江聲走白沙⑥。早知乘四載⑦,疏鑿控三巴⑧。(首二秋至禹廟,三四廟中之景,五六廟外之景,末乃因禹廟而遡禹功。孫莘老曰:貢橘柚,放龍蛇,皆禹事,公見此而有感也。【黃注】壁間噓雲氣,沙上走江聲,二句倒裝,能寫出山水之險峻,故下接以疏鑿三巴之語。禹乘四載以治水,向時早已知之,今親至三巴,而見其疏鑿遺蹟也。疏主江言,鑿主山言,控則引水而往。【黃注】秋風記時,三巴記地。胡夏客曰:只一水涯古廟耳,寫得如許雄壯。)
①陶弘景詩:“空山霜滿高煙平。”②古詩:“秋風蕭蕭愁殺人。”③張協詩:“荒庭寂以閒。”④《招魂》:“仰觀刻桷,畫龍蛇些。”⑤《莊子》:“乘雲氣,御飛龍,”,陸倕詩:“網戶圖雲氣。”《宋書》:馬岌銘詩於石壁曰:“丹崖百丈,青壁千尋。”⑥《子虛賦》:“鉅石白沙。”
⑦庾信詩:“早知覓不見。”《書傳》:“四載,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輴,山乘樏。”庾信詩:“玉山乘四載。”⑧《江賦》:“巴東之峽,夏後疏鑿。”班固《兩都賦》:“控引淮湖。”譙周《巴記》:“劉璋分巴,以永寧爲巴東郡,墊江爲巴郡、閬中爲巴西郡,是爲三巴。”
此賦忠州禹廟也,移動他處不得,只此四十字中,風景形勝,廟貌功德,無所不包。其局法謹嚴,而氣象弘壯,讀之意味無窮。宋延清《禹廟》詩用五排揚厲,而語帶寬浮。秦少游《禹廟》詩用七律鋪張,而詞少精警。故曰:他詩雖大而小,杜詩雖小而大。
題忠州龍興寺所居院壁
【鶴注】公永泰元年至忠州,寓居於寺,故作此詩。《杜臆》:忠州使君,乃公之侄,其薄情至此,詩題不著其名,而止題院壁,猶見忠厚之意。
忠州三峽內①,井邑聚雲根②。小市常爭米,孤城早閉門③。空看過客淚,莫覓主人恩④。淹泊仍愁虎,深居賴獨園⑤。(上四忠州之景,下四有感而嘆。峽內、雲根,言其僻隘。爭米、閉門,則極荒涼矣。使君必失於周旋,故有客淚主恩之慨。邑近山,故愁虎。居獨園,在寺院也。)
①《蜀都賦》:“經三峽之崢嶸。”注:巴東永安縣,有高山對峙,相去可二十丈左右,崖甚高,人謂之峽江。趙曰:三峽,以明月峽爲首,巴峽、巫峽之類爲中,東突峽爲盡,忠州在渝州之上,所謂三峽內也。
②黃希曰:《唐志》:忠州,本臨州,州有五縣,而戶止六千七百,則井邑蕭條可知。陸雲詩:“井邑自相循。”張協詩:“雲根臨八極。”注:“五嶽之雲觸石出者,雲之根也。”③庾信詩:“山城早掩扉。”④鮑照詩:“既荷人主恩。”⑤《金剛經》有隻樹給孤獨園。黃生曰:舊嫌五六語意太露,今覺不然,從三四讀下,則此州之荒涼已極,安能爲客壯行色乎?故知二語乃苦詞,非怨詞也。
哭嚴僕射歸櫬
【鶴注】當在渝忠時作。《通典》:唐左右僕射,本副尚書令,自尚書令廢,僕射爲宰相。開元元年改爲左右丞相,天寶元年復舊。《嚴武傳》:永泰元年四月薨,年四十,贈尚書左僕射。
素幔隨流水,歸舟返舊京①。老親如宿昔②,部曲異平生③。風送蛟龍匣..
④,天長驃騎營⑤。一哀三峽暮⑥,遺後見君情⑦。(上四敘歸櫬,下四哀僕射。武本華陰人,故返於舊京。老親猶在,而部下人稀,此歸路之可哀者。風送舟行,而軍營長寂,此去後之可哀者。至想到平日交情。尤足傷心酸鼻所以一哀而日暮也。)①陶潛詩:“平生去舊京。”②《國史補》:武卒,母哭且曰:“吾今而後,吾知免爲官婢矣。”③《漢書李廣傳》:“行無部曲行陣。”④《褚少孫集》:“風雨以送之,流水以行之。”【錢箋】《西京雜記》:漢帝及諸王送死,皆珠糯玉匣,匣形如鎧甲,連以金縷,皆縷爲蛟龍鸞鳳龜麟之象,世謂爲蛟龍玉匣。【朱注】《霍光傳》:賜壁珠璣玉衣梓宮。則人臣亦可稱蛟龍匣也。任昉《求立太宰碑表》雲:“珠襦玉匣,遽飾幽泉。”公哀李光弼詩亦云“零落蛟龍匣”,雨字斷爲匣字無疑。
⑤《老子》:天長地久。驃騎營,朱注引霍去病爲是。舊注引晉齊王攸遷驃騎將軍,當時罷營,兵士數千戀攸恩德不忍去,以比軍士思嚴如天長地久。按:上文有“部曲異生平”句,此說不合。
⑥《曾子問》:盡一哀,反位。
⑦黃生注:凡曰遺音、遺蹟、遺風、遺愛,皆留遺之遺,遺後亦猶是也。劉後村《詩話》:故人感知己之遇,季布奏事彭越頭下,臧洪、盧諶皆不以主公成敗而二其心。叔季所謂賓客,方翕翕熱時則趨附恐後,及時異事改,則掉臂而去,至有射羿者。世傳嚴武欲殺子美,殆未必然。觀“老親如宿昔,部曲異平生”之句,極其悽愴,至置武於《八哀詩》中,忠厚藹然,異於“幕府少年今白髮”之作矣。李義山過舊府有寄諸掾詩云:“莫憑無鬼論,終負扎孤心。”猶有門生故吏之情,可以矯薄俗。
旅夜書懷
【鶴注】當是永泰元年去成都,舟下渝忠時作。
細草微風岸①,危檣獨夜舟②。星垂平野闊③,月湧大江流④。名豈文章著⑤,官應老病休⑥。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⑦。(上四旅夜,下四書懷。微風岸邊,夜舟獨系,兩句串說。岸上星垂,舟前月湧,兩句分承。五屬自謙,六乃自解,末則對鷗而自傷飄泊也。【顧注】名實因文章而著,官不爲老病而休,故用豈應二字,反言以見意,所云書懷也。一沙鷗,仍應上獨字。)
①王融詩:“翻階沒細草。”宋玉《舞賦》:“順微風。”②陰鏗詩:“度鳥息危檣。”王粲詩:“獨夜不能寐。”③《易》:“天垂象。”當作星垂。吳均詩:“遠送出平野。”④謝脁詩:“大江日夜流。”⑤《揚雄傳贊》:雄好古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⑥《漢書》:韋賢以老病,乞骸骨罷歸。⑦按:“天地一沙鷗”,“乾坤一草亭”,一字上加間字,句義自明。黃生曰:太白詩“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句法與此略同。然彼止說得江山,此則野闊星垂,江流月湧,自是四事也。又曰:此詩與客亭作,工力悉敵,但意同語異耳。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此不敢怨君,引分自安之語。“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此無所歸咎,撫躬自怪之語。
史氏曰:詩要健字撐拄,活字斡旋,如“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葉新”,“弟子貧原憲,諸生老服虔”,“入”與“歸”字,“貧”與“老”字,乃撐拄也。“生理何顏面,憂端且幾時”,“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何”與“且”字,“豈”與“應”字,乃斡旋也。撐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車之有軸。作文亦然,詩以字,文以句。
放船
【鶴注】當是永泰元年自忠渝下雲安時作。
收帆下急水,卷幔逐回灘①。江市戎戎暗②,山雲淰淰寒③。荒林無徑入,獨鳥怪人看④。已泊城樓底,何曾夜色闌⑤。(上四放船暮景,下四泊船暮景。帆以御風,幔以蔽日,曰收曰卷,日將晚矣。市暗、雲寒,行舟所見。荒林、獨鳥,停舟所見。無徑入,林已昏也。怪人看,鳥將宿矣。自放而泊,夜色未闌,正見行舟之速。)
①庾肩吾詩:“離舟卷幔城。”②《詩》:“何彼穠矣。”注:“穠,猶戎戎。”張衡《冢賦》:“乃樹靈木,戎戎繁霜。”【黃注】戎戎,市中晚煙之盛也。
③董斯張曰:《禮運》:“龍以爲畜,故魚鮪不淰。”注:“羣隊驚散貌。”淰淰者,狀雲物散而不定。孔氏曰:讀淰爲閃者,淰從水,閃從門中人,言水中之形狀忽有忽無,如人在門,或見或不見也。④何遜詩:“獨鳥赴行楂。”⑤闌,盡也。胡應麟曰:詩用疊字最難。疊字中最譬語,對屬尤不易工。如“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下句稍遜。不若“山市戎戎暗,江雲淰淰寒”,銖兩既敵,而駢偶天成。昔人有以“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爲的對者,彼特常格常語耳。
雲安九日鄭十八攜酒陪諸公宴
【鶴注】永泰元年八月,僕固懷恩及吐蕃、回統等人寇,故詩云“萬國皆戎馬。”【遠注】鄭十八,名賁,雲安人。
寒花開已盡①,菊蕊獨盈枝②。舊摘人頻異,輕香酒暫隨。地偏初衣挾③,山擁更登危④。萬國皆戎馬,酣歌淚欲垂⑤。(上四九日,自傷飄蕩。下四雲安,慨世亂離。人指諸公,曰頻異,憶去年也。鄭方攜酒,曰暫隨,念將來也。初衣夾,見地氣之暖。更登危,見山城之高。)
①張正見詩:“霜雁排空斷,寒花映日鮮。”②沈佺期詩:“魏文頒菊蕊,漢武賜萸囊。”③陶潛詩:“心遠地自偏。”《說文》:“,無絮衣。”《秋興賦》:“藉莞蒻,御衣。”④《風俗通》:“九日登高,以禳災厄。”《記》:“孝子不登危。”⑤《商書》:“酣歌於室。”
答鄭十七郎一絕
【鶴注】鄭十七、鄭十八,兄弟也。
雨後過畦潤,花殘步履遲。把文驚小陸,好客見當時①。(此訪鄭後,鄭贈詩而公答之也。上二敘景,下二言情。)
①小陸,陸雲也,比鄭十八。當時,鄭莊也,比鄭十七。
別常徵君
【顧注】永泰元年,自秋徂冬,公在雲安,故云“臥病一秋強。”強,多也。
兒扶猶杖策,臥病一秋強。白髮少新洗,寒衣寬總長。故人憂見及,此別及淚相望①。各逐萍流轉,來書細作行。(上四自敘病態,下四送別常君。扶而猶杖,病已憊也。發少矣,新加梳洗。衣寬矣,下垂而長。此備寫老病之狀。故人憂及己病,彼此傷心,而相對淚下,故曰:“淚相望。”張遠謂憂病甚於惜別,故淚可相忘,稍曲。白髮少,寒衣寬,此上三字下二字句法。)
①謝靈運詩:“此別久無適。”【黃注】見及,恐大命之見及也。
長江二首
【鶴注】瞿塘峽,在夔州東一里。雲安在州西百三十里。永泰元年,公在雲安。雲安與萬州爲鄰,使君一灘佔兩境。時崔旰叛蜀,故有“朝宗人共挹”、“萬國奉君心”之句。
衆水會涪萬①,瞿塘爭一門②。朝宗人共挹③,盜賊爾誰尊④。孤石隱如馬⑤,高蘿垂飲猿⑥。歸心異波浪,何事即飛翻,(首章,睹長江而慨身世也。上四借水以感時事,下四觸景而動歸恩。衆水會集而爭赴一門,其迅急可知。自此東流赴海,水有朝宗之義。今盜賊據險爲亂,爾不尊朝廷而將誰尊耶?石如馬,險可畏。猿垂飲,物可憎。寫景中亦含歸意。江水飛翻,阻人歸路,而歸心終不可阻,亦何用飛翻爲哉。【黃注】此八句整對格,亦虛實相問格。)
①《舊書》:涪州涪陵郡,武德元年以渝州之涪陵鎮置。萬州南浦郡,武德二年析信州置。俱屬山南東道。
②《寰宇記》:瞿塘在夔州東一里,古西陵峽也。連崖千丈,崩流電激。《方輿勝覽》:瞿塘峽,乃三峽之門,兩崖對峙,中貫一江,望之如門焉。
③《詩》:“沔彼流水,朝宗於海。”《詩》:“挹彼注茲。”【黃注】共捐,猶言共飲其德。
④以一門應衆水,以誰尊應朝宗,皆用斜對法。《杜臆》雲:朝宗者,人所共取,今盜賊不知此義,準是尊爾者,見逆理之必亡也。二句解作正對。以下章奉君例之,則誰尊當主君說。⑤李膺《益州記》:灩履堆,夏月漲沒數十丈,其狀如馬,舟人不敢進。又曰猶豫,言舟子取途,不決水脈,故猶豫也。《水經注》:江中有孤石爲淫豫石,冬出水二十餘丈,夏則沒,亦有裁出矣。樂府,“淫豫大如馬,瞿唐不可下。”《寰宇記》:灩澦堆,周圍二十丈,在州西南二百步,蜀江中心,瞿唐峽口。⑥《水經注》:瞿唐峽多猿,猿不生北岸,非惟一處,或取之放着北山中,初不聞聲。吳均書:“企水之猿,百臂相接。”謝靈運《遊名山志》:“觀掛猿下飲,百丈相連。”
其二
浩浩終不息,乃知東極臨①。衆流歸海意②,萬國奉君心③。色借瀟湘闊,聲驅灩澦沉。未辭添霧雨④,接上過衣襟⑤。(次章,申明上章之意。上四,言朝宗至海,見世當戴君。下四,言歸心阻雨,嘆已難出峽。江漲波闊,似預借瀟湘之色。水奔聲急,如欲驅灩澦使沉。此狀水勢之壯悍。一說:瀟湘之闊,其色皆藉資於此,以瀟湘乃江水下流也。《杜詩博議》:江流之大,不辭霧雨。雨接江流而上,過人衣襟之間,所謂波浪兼天者如此。)
①東極,指東海。《史記》:“周覽東極。”②《西都賦》:“衆流之限。”《尚書大傳》:“小水大水,東流歸海。”③古史:執玉帛者萬國。④《鄒陽傳》:“浮雲出遊,霧雨鹹集。”⑤《列仙傳》:王子晉遊伊洛問,道士浮丘公接上嵩山。單復疑未句有訛字。今按:接上二字,恐當作接壤,言水浸岸上也。壤與上,蓋聲相近而
訛耳。
王嗣奭曰:詩以長江命題,乃寫其朝宗之性,以警盜賊之背主者。兩章同意,但有遠近源流之別。前章言瞿唐以上之水,後章言瞿唐以下之水。
《通鑑》:永泰元年夏,嚴武卒,行軍司馬杜濟等共請郭英義,爲節度使,漢州刺史崔旰請大將王崇俊爲節度使。會朝廷已除英乂,英乂殺崇俊。召時還成都,旰不至,英乂將兵攻之,大敗而還。英乂奔簡州,普州刺史韓澄殺英乂,時邛、滬、劍三州牙將各舉兵討旰,蜀中大亂。
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自閬州啓殯歸彝東都有作二首
聞上加承字,尊故相也。【鶴注】琯卒於廣德元年,權窿閬州。二年春,公有詩別其墓。今雲“孤魂久客間”,則此詩作於永泰元年,是時公在雲安,故云“遠聞”,又云“風塵終不解”,其年吐蕃、回紇寇邊也。
遠聞房太尉①,歸葬陸渾山②。一德興王后③,孤魂久客間④。孔明多故事⑤,安石竟崇班⑥。他日嘉陵淚,仍沾楚水還⑦。(首章,哀思故相,欲候哭於夔江也。一德而多故事,言生前相業。孤魂而竟崇班,言歿後贈典。嘉陵淚,初哭於閬州。楚水還,再逢於夔州。【黃生注】孔明、安石,皆身歷兩朝者,比房相獨切。公田園在東都,常有歸志,今哭公於此地,空有淚逐櫬還而已。還字,仍挽歸葬。)
①趙曰:舊本作太守,非。善本作太尉,蓋琯適漢州刺史,召拜刑部尚書,道病卒,贈太尉,不應呼之爲太守也。②宋之問詩:“歸葬出三條。”《唐書》:琯,河南人,宰相房融之子,少好學,與東平呂向借隱陸渾山十年。鄭曰:《十道志》:陸渾山在洛陽。誅曰:昔辛有適伊川,見被髮而祭者,言此地當夷,後爲陸渾之戎所有,山因而得名。③【錢箋】房琯建分鎮之議,定興復之功,故以一德興王許之。司空圖《房太尉漢中》詩云:“物望傾心久,兇渠破膽頻。”注謂祿山初見分鎮詔書,嘆曰:“我不得天下矣,非琯無能畫此計者。”《書》:“鹹有一德。”宋之問詩:“業重興王際。”
④孔融詩,“孤魂遊窮暮。”《後漢書》:溫序爲隗囂所殺,喪到洛陽,賜城旁地爲冢,長子壽夢序曰:“久客恩鄉里。”壽即上書,請骸骨歸葬。
⑤《蜀志》:陳壽與荀最等,定故蜀丞相諸葛亮故事二十四篇以進。
⑥《謝安傳》:安薨時年六十六,帝三日臨於朝堂,賜東園祕器朝服,
贈太傅,溢曰文靖。及葬,加殊禮,依大司馬桓溫故事。《王獻之傳》:謝安薨,贈禮有異同之議,獻之與徐逸共明安之忠勳,遂加殊禮。
⑦鶴曰:嘉陵江,在果州。果與梓、間爲鄰。楚水,夔已下之江也。江淹賦:“楚水而吳江。”其二
丹施飛飛日①,初傳發問州②。風塵終不解,江漢忽同流。劍動親身匣,書歸故國樓③。盡哀知有處④,爲客恐長休。(次章,傷心歸櫬,欲終哭於東都也。間州起殯,應前嘉陵江。故國歸葬,應前陸渾山。三四,時危而憶老臣。五六,物在而悼人亡。公思盡哀葬所,又恐客死不還,蓋痛房而兼自痛矣。)
①丹旐,銘旌也。王褒《送葬》詩:“丹旐書空位。”《寡婦賦》:“飛旐翩以啓路。”虞世基詩:“飛飛未得棲。”②閬州有漢水,即嘉陵江。房公之櫬,自西漢而下夔江,故云江漢同流。③【吳注】親身匣,舊引《左傳》“不識屬闢”,疏雲:屬,次大棺。闢,親身棺也。匣即蚊龍玉匣。未確。按劍動匣中,直指劍匣,非謂棺也。謝惠連詩:“裁爲親身服,着以俱寢興。”親身二字亦可相證,何必引《左
傳》疏文乎?【黃生注】劍動,言靈爽所憑。書歸,言手澤所存。④《史記孔子世家》:“各復盡哀。”《淮南子》:“喪者所以盡哀。”
劉克莊曰:子美與房館善,其爲哀輓,方之孔明、謝安。投贈哥舒翰詩,盛有稱許,比之廉頗、魏絳。然《陳濤斜》、《潼關》二詩,直筆不少恕,或疑與素論相反。愚謂翰未敗,非事前所知。琯雖敗,猶不失爲名相。及二人各敗,又宜筆不恕,所以爲詩史也,何相反之有。
將曉二首
【鶴注】此當是永泰元年冬雲安作。
石城除擊析①,鐵鎖欲開關。鼓角愁荒塞,星河落曙山。巴人常小梗②,蜀使動無還。垂老孤帆色③,飄飄犯百蠻④。(此詩,曉發雲安而作。上四將曉景事,下四將曉心緒。析方靜而鼓角又鳴,門將啓而星河已沒,此曉時聞見者。巴蜀不安,以致孤帆早發,所謂“干戈連解纜”也。)
①《水經》:江水徑臨江縣南,左徑石城南。《巴漢志》:朐縣山有大小石城,漢胸,唐雲安也。《易》:“重門擊柝。”
②黃鶴曰:“巴人常小梗”,謂上元間劍南東川節度兵馬使段子璋反,伏誅;寶應初劍南西川兵馬使徐知道反,伏誅;明年劍南西山兵馬使崔旰反,殺成都節度使郭英乂。③【黃生注】帆色,即行色。
④夔爲楚地,本屬蠻方。《唐書》:諸蠻羈縻州九十二,隸戎州都督府。其二
軍吏回官燭①,舟人自楚歌②,寒沙索薄霧,落月去清波。壯惜身名晚,衰慚應接多,歸朝日簪飭,筋力定如何③。(此章,敘景言情,亦四句分截。上四,乃發船時所聞見者。下截仍嘆垂老意。壯字、衰字,微讀,言追恩壯年,惜身名已晚,今當衰老,慚應接徒多。縱使歸朝,正恐筋力難堪耳。前章寫岸上之景,此章寫舟前之景。前章嘆留滯南方,此章欲還歸北闕也。)
①官燭,官府之燭。黃庭堅曰:巴抵爲揚州刺史,與客坐暗中,不燃官燭。②《史記項羽紀》:“聞軍中四面皆楚歌。”
③沈慶之詩:“朽老筋力盡,徒步歸南國。”
懷錦水居止二首
【鶴注】當是永泰元年在雲安作。陶潛詩:“居止次城邑。”
軍旅西征僻,風塵戰伐多①。猶聞蜀父老②,不忘舜漚歌③。天險終難立..
④,柴門豈重過,朝朝巫峽水,遠逗錦江波。(首章,避亂而去錦水也。在四句分截。西征僻,王師未到。戰伐多,共討崔旰。舜謳歌,玄宗曾幸蜀也。兵禮如是,故夭險難以立身,而草堂不復經過矣。惟看巫峽之水,遙連錦水而已,逗,引也。《杜臆》:天險,即所謂“西蜀地形天下險”,曰“終難立”,已知蜀亂難平矣。)①《唐書》:永泰元年冬十月,劍南節度使郭英乂爲兵馬使崔旰所殺,邛州牙將柏茂琳,滬州牙將楊子琳、劍州牙將李昌夔等,共起兵討之。②《漢書》:相如著書,假蜀父老爲辭。
③舜謳歌,出《孟子》。④天險,劍門也。《易》:“天險不可升也。”其二
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層軒皆面水①,老樹飽經霜。雪嶺界天白②錦城曛日黃,惜哉形勝地③,回首一茫茫。(次章,懷恩錦水勝境也。亦四(,) 句分段。首二居止所在,三四近景,五六遠景,此即形勝也。回首句,應前“豈重過”,仍結到懷字。《杜臆》:萬里橋六句,乃草堂記也。公之神情鍾此,故百世而後,復爲所有。)
①宋玉《招魂》:“高堂邃宇檻層軒。”②史萬歲詩:“界天自嶺勝金湯。”③《劍閣銘》:“形勝之地,匪親勿居。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公作草堂,經營上元之始,斷手寶應之年,有此草堂者始終只得四載,而其間往梓、閬三年,公詩所謂“三年奔走空皮骨”也。永泰元年四月,嚴武卒,是秋,公寓菱州雲安縣,則居草堂僅閱歲而已。其起居寢處之興,不足以償其經營往來之勞,可謂一世之羈人也。然自唐至今已數百載,而草堂之名,與其山川草木,皆因公詩以爲不朽之傳,蓋公之不幸,而山川草木之幸也。
青絲
朱氏編在永泰元年。鶴曰:此詩言僕固懷恩之亂也。【錢箋】廣德二年二月,懷恩謀取太原,其子場進圍榆次。十月,懷恩與回紇、吐蕃進逼奉天。永泰元年九月,又誘回紇、吐蕃、吐谷渾、党項、奴刺俱入寇。是時懷恩承吐蕃入犯之後,阻兵犯順,故曰“粗豪且逐風塵起”也。上初遣裴遵慶詣懷恩,諷令入朝,又下詔稱其勳勞,許以但當詣闕,更勿有疑,而懷恩皆不從,故曰“不如面縛歸金闕,萬一皇恩下玉墀”也。
青絲白馬誰家子①,粗豪且逐風塵起。不聞漢主放妃嬪②,近靜潼關掃蜂蟻③。殿前兵馬破汝時④,十月即爲虀粉期⑤。不如面縛歸金闕,萬一皇恩下玉墀⑥。(此侍諷僕固懷恩也。首以侯景之亂,比其犯順。放妃嬪,頌主德也。靜潼關,揚國威也。下則料其敗亡,而勸之歸正。【朱注】永泰元年九月,懷恩死於鳴沙,虀粉之言驗矣。)
①《南史侯景傳》:大同中,童謠曰:“青絲白馬壽陽來。”
②《前漢書》:文帝十二年,出惠帝后宮美人,令得嫁。又,文帝遺詔,歸夫人以下至少使。又,成、哀、平帝皆出宮人騰妾。【朱注】《舊唐書》永泰元年二月,內出宮女千人,品官六百人,守洛陽宮,此與肅宗收京即放宮女三千,皆盛德事,故借漢主爲言。不聞,謂豈不聞乎。《錢箋》據董逌跋崇徽公主手痕碑,懷恩入回紇,沒其家入後宮。大曆四年,以其女爲崇徽公主,嫁吐善。不聞放妃嬪,疑指此事。
③《唐書》:吐蕃陷長安,徑州刺史高暉爲鄉導。吐蕃遁。帥三百驍騎東走。潼關守將李日越擒而殺之。蔡琰《胡茄》:“聚如蜂蟻。”
④殿前兵馬,謂神策軍也。兵志雲:廣德元年,代宗幸陝,魚朝恩舉神策軍迎扈、後以軍歸禁中,自將之。永泰元年,又以禪策軍屯苑中,自是寖盛,分爲左右廂,勢居北軍右,數出征伐有功。⑤《莊子》:“使宋王而寤,子爲虀粉矣。”⑥《史記》:“微子造軍門,肉袒面縛。”注:“面縛者,縛手於背,面向前也。”金闕玉墀,注見五卷。曹植《責躬詩》:“皇恩過隆。”
三絕句
【朱注】此詩梁權道編在廣德二年,魯訔編在上元二年,黃鶴編在大曆三月。按首章渝、開殺刺史,事雖無考,而以後二章證之,此乃永泰元年事也。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殺刺史①。羣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此三章,雜記蜀中之亂。首章,傷兩州之被寇也,食人留妻子,就虎狼言,以見盜之尤劇。)①《唐書》:開州盛山郡,屬山甫西道,本萬州郡,天寶元年更名。
錢謙益曰:渝州殺刺史,鮑欽止謂段子瘴。子瘴反粹州,襲綿陷劍,於渝無與也。開州殺刺史,鮑謂因徐知道之反。知道反成都,去開州又遠甚。師古注:吳璘殺渝州刺史劉卞,杜鴻漸討平之。翟封殺開州刺史蕭崇之,楊子琳討平之。黃鶴雲:事在大曆元年與三年,考杜鴻漸傳,無討平吳璘事。大曆三年,楊子琳攻成都,爲崔寧妾任氏所敗,何從討平開州。天寶亂後,蜀中山賊塞路,渝、開之事,史不及書,而杜詩載之。師古妄人,用杜詩而曲爲之說,並吳璘等姓名,皆師古僞撰以欺人耳。注杜者之可恨如此。
其二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①。自說二女齧臂時②,回頭卻向秦雲哭③。(次章,記難民之罹禍也:入蜀諸家,蓋當時避羌渾而至蜀者。《杜臆》:殘,餘也。二女齧臂,恐不兩全,故棄之而走。)
①【朱注】《唐書》:興道有駱谷路,南口曰儻谷,北口曰駱谷。《元和郡縣誌》:儻谷,一名駱谷。駱谷在興道縣北三十里。按:駱谷在長安西南,駱谷關在京兆府盩厔縣西南一百二十里。武德七年,開駱穀道以通粱州,在今關外九里,貞觀四年移於今所。駱穀道,漢魏舊道也,南通蜀漢,《寰宇記》:自鄠縣界西南,經盩厔縣,又西南入駱谷,出駱谷,入洋州興勢縣界。
②《史記》:吳起出衛國門,與母訣,齧臂而盟。《世說》:趙飛燕妹弟少貧微,及飛燕見召,與女弟齧臂而別。
③劉孝威詩:“秦雲猶變色。”其三
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略與羌渾同①。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末章,嘆禁軍之暴橫也。漢水在巴西,禁兵蓋曾至蜀而肆虐者。)
①羌渾,党項羌、吐谷渾也。《唐書》:党項,古析支地,東距松州,北鄰吐谷渾。吐谷渾,注見前。朱鶴齡曰;代宗任用中人,依禁軍以平亂,而不知其縱暴乃如此,詩故深刺之也。師古注:時天子命陸瓘,以三千神策軍,彈壓蜀亂。遍考史鑑俱無此事。凡師氏所引《唐史拾遺》,皆出僞撰,嚴滄浪嘗辯之。如公詩“自
平中官呂太一”,事載正史,師乃雲《唐史拾遺》有呂寧爲太一宮使,即此推之,他可知矣。又曰:唐本紀:永泰元年九月,僕固壞恩誘党項羌、渾、奴刺寇同州,及鳳翔盩厔。末章雲“縱暴略與羌渾同”,則知其時爲寇者,乃羌渾也。次章雲“惟殘一人出駱谷”,駱谷關在盩厔西南,又知二十一家因避羌渾而入蜀也。雖寶應元年党項、奴刺嘗寇梁洋間,然爾時禁軍尚未盛,兵志謂在廣德元年代宗幸陝以後。以詩中殿前兵馬句觀之,是作於寶應之後矣。
遣憤
【鶴注】此當是永泰元年作。郭子儀與回紇再盟以破吐蕃,正在此年。
聞道花門將,論功未盡歸①。自從收帝裏,誰復總戎機②。蜂蠆終懷毒③雷霆可震威④。莫令鞭血地,再溼漢臣衣⑤。(此爲回紇驕橫,作詩以遣憤也。(,) 回紇方矜功邀賞,而總戎又不得其人,此皆時事之可憤者。今朝廷之上,宜思養毒貽患,急震威以制防之。毋令其再恃軍功辱及廷臣也。)
①【李注】《通鑑》:永泰元年十月,郭子儀使白元帥光精騎與回紇將藥葛羅,追吐蕃於靈臺西原,大破之,又破之於涇州東,於是回紇都祿督等二百餘人入見,前後贈賚繒帛十萬正,府藏空竭,所謂“論功未盡歸”也。
②王猛辭表:“總督戎機,出納帝命。”【李注】吐蕃敗去,京師解嚴。時魚朝恩統神策軍,勢寖盛。“誰復總戎機”,蓋諷中人典兵,而任子儀之不專也。③《左傳》:“君無謂邾小,蜂蠆有毒,況國乎?”《通俗文》:“長尾爲蛋,短尾爲蠍。”
④《漢賈山傳》:“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
⑤《左傳》:齊侯誅屢於徒人費,弗得,鞭之見血。于慎行曰:初,
雍王見回紇可汗於黃河北,責雍王不於帳前舞蹈。車鼻遂引藥子昂、李進、韋少華、魏琚,各榜捶一百,少華、瑤一宿而死。漢臣鞭血,正記此事。【張注】公追憶回屹助討朝義時,其肆毒如此。今助討吐蕃,毋再溼漢臣衣可也。觀一再字,可見舊注引《漢書》禁中非刑人鞭血之地,於此無涉。
王嗣奭曰:子儀說花門同逐吐蕃,而論功猶未歸去,則其觖望可知。子儀身系天下安危,而有事相之,無事棄置,所以外夷輕視中國,公甚惜之,故云“自從收帝裏,誰復總戎機。”回紇毒如蜂蠆,若元戎得人,可震以雷霆之威矣。
黃生曰:題雲《遣憤》,憤人主蔽於近幸,不任元戎,而使花門得行其肆橫也。總戎,指郭子儀。蜂蠆,指程元振輩。望代宗一震雷霆,以去讒佞耳。按:此說稍異,不如《杜臆》。
十二月一日三首
【鶴注】永泰元年秋,公至雲安,是冬在雲安作。明年春晚,遷居夔州。
今朝臘月春意動,雲安縣前江可憐。一聲何處送書雁①,百丈誰家上瀨船②。未將梅蕊驚愁眼③,要取椒花媚遠大④。明光起草人所羨⑤,肺病幾時朝日邊⑥。(此詩厭居雲安而作。首記時,次記地。三四縣前景,承次句。五六臘後事,承首句。末因春近而念朝正也。聞雁聲,想家書。見瀨船,思出峽。方在臘,故梅蕊未吐。春將至,故椒花欲頌。遠天,指雲安。媚,言其可愛。)
①張正見詩:“終無一雁帶書回。”②晉樂府:“沿江引百丈,一濡多一艇。”《南史朱超石傳》:宋武北伐,超石前鋒入河,軍人緣河南岸,牽百丈。【朱注】《演繁露》雲:杜詩多用百丈,問之蜀人,雲:水峻,岸石又多廉棱,若用索牽,遇石輒斷,故劈竹爲大辮,用麻繩連貫以爲牽具,是名百丈。陸游《入蜀記》:上峽惟用爐及百丈,不用張帆。百丈,以巨竹四破爲之,大如人臂。《吳都賦》:“直衝濤而上瀨。”瀨,急灘也。③江總詩:“玩竹春前筍,驚花雪後梅。”驚眼本此。④晉劉榛妻元日獻《椒花頌》。楊慎謂當作楸花,未然。古樂府:“入門各自媚。”即此媚字。朱翰引“媚於天子”,太迂。⑤漢王商借明光殿起草作制誥。趙大綱謂公詩“翰林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即“明光起草人所羨”也。據《石硯》詩蔡注引《漢官儀》,尚書郎主作文章起草,乃自敘郎官事也。⑤晉明帝雲:“只聞人自長安來,不聞人自日邊來”故後人遂指長安爲日邊。其二
寒輕市上山煙碧①,日滿樓前江霧黃②。負鹽出井此溪女③,打鼓發船何郡郎④。新亭舉目風景切⑤,茂陵著書消渴長⑥。春花不愁不爛慢,楚客惟聽掉相將⑦。(次章,承雲安。上四雲安景事,下四雲安情緒。煙碧、霧黃,冬暖之色。此溪女,嫌其俗陋。何郡郎,怪其冒險。中原未平,故有新亭風景之傷。肺病留蜀,故有茂陵消渴之慨。春花,應春動。聽棹,思出峽也。)
①何遜詩:“山煙涵樹色。”②鮑照詩:“濛昧江上霧。”③《馬嶺謠》:三牛對馬嶺,不出貴人出鹽井。【遠注】雲安人家有鹽井,其俗以女當門戶,皆販鹽自給。《唐書》:夔州奉節縣,有永安井鹽官,又,雲安、大昌皆有鹽官。
④又云:峽中多曲,江有峭石,兩舟相觸,急不及避,故發船多打鼓,聽前船鼓聲既遠,後船方發,恐相值觸損也。《何氏語林》:王敦嘗坐武昌約臺,聞行船打鼓,嗟稱其能。⑤《王導傳》:中州士人避亂江左,每至暇日,邀飲新亭,週中坐嘆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山之異。”《通鑑注》:新亭去江寧縣十里,近臨江諸。切,乃悽切之切。
⑥茂陵著書,用司馬相如事,注別見。【顧往】菱爲南楚,故自稱楚客。鮑照詩:“楚客心悠哉。”⑦《儀禮注》:相將,彼此相扶助。陶潛詩:“相將還舊居。”《杜臆》:發必同行。故曰相將,猶俗雲船幫。
其三
即看燕子入山扉①,豈有黃鵬歷翠微②,短短桃花臨水岸③,輕輕柳絮點人衣。春來準擬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④。他日一杯難強進⑤,重嗟筋力故山違⑥。(末章,承春意。上四擬春日之景,下四寫春日之情。【朱注】詩作於十二月一日,而云燕鸝桃柳者,蓋逆道其事,即所謂他日也。親知稀見,欲開懷而不得。故山終違,欲強飲而不能。意有兩層,故曰重嗟。朱瀚謂一嗟筋力,一嗟故山,非是。筋力,即上文老去耳。即看,即可見也。豈有,豈不有也。他日,指來春。故山,指長安。瀚曰:故山、山扉,首尾相應。)
①陳後主詩:“雲色入山扉。”②何遜詩:“黃鸝隱葉飛。”翠微,山腰春色。③【黃注】短短,字老而趣。如小小則嫩,矮矮則俗,灼灼則太文,皆替此二字不得。
④王羲之《與謝萬書》:“欲與親知,時共歡宴。”《史記》:趙高曰:“羣臣莫得見其面。”⑤薛道衡詩:“陶然寄一杯。”⑤李嶠詩:“重嗟歡賞地,翻召別離優。”陶弘景《授陸敬遊文》:“筋力盡於登築。”謝靈運詩:“故山日已遠。”杜詩凡數章承接,必有相連章法。首章結出還京,次章結出下峽,三章又恐終老峽中,皆其佈置次第也。盧世曰:末章尤空奇變化,其虛實實虛、有無無有之間,妙極歷亂。而懷人嘆老,抱映盤紆,此老杜七律之神境。
又雪
【鶴注】當是永泰元年冬作。題曰《又雪》,前面應有雪詩一章,疑脫漏矣。
南雪不到地①,青崖沾未消②。微微向日薄③,脈脈去人遙④。冬熱鴛鴦病,峽深豺虎驕⑤。愁邊有江水,焉得北之朝。(此公厭居雲安,而託冬雪以寫意也。上四言景,下四感懷。雪不到地,氣暖故也。沾崖之雪,向日旋消,人每不見,故脈脈而遙。《杜臆》:文禽偏病,猛獸偏驕,見地惡不可久居,安得乘此江水而北返長安乎?)
①《風土記》:“南方無雪。”
②江淹詩:“雞鳴丹壁上,猿嘯青崖間。”③陶潛詩:“閒雨紛微微。④吳均詩:“脈脈留南浦。”⑤《杜臆》:峽深有虎負嵎之勢。陶淵明《詠雪》詩:“悽悽歲暮風,翳翳經日雪。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摹寫最工。上四彷彿似之,皆狀物佳句。
雨
【鶴注】《舊史》:大曆元年正月丁巳朔。則初八日爲甲子。史又云:是春旱,至六月庚子始雨。與唐諺合。
冥冥甲子雨,已度立春時①。輕箑煩相向,纖絺恐自疑②。煙添纔有色,風引更如絲③。直覺巫山暮④,兼催宋玉悲。(詩爲甲子逢雨而作。首聯記異。三四承立春時,怪其乍暖。五六承雨冥冥,形其細微。巫山暮,雨後昏翳也。宋玉悲,客況淒涼也。)
①《楚辭》:“雷填填兮雨冥冥。”《朝野金載》:“春雨甲子,赤地千里。”
②《秋興賦》:“於時乃屏輕箑,釋纖絺。”注:箑,扇也。纖絺,細葛。”洙曰:扇可相向,則葛疑其可著矣。
③張協詩:“騰雲似湧煙,密雨如散絲。”④《高唐賦》:“妾在巫山之陽,暮爲行雨。”王嗣奭曰:先雨而度立春,是冬甲子雨也。諺雲:“冬雨甲子,飛雪千里。”南方地暖,故不雪而雨。舊引“春雨甲子”,誤。又諺雲:“雨前如毛不肯雨,雨後如毛不肯晴。”冬雨度春,而風引如絲,乃雨之可厭者。白日晦冥,如巫山已暮,疑神女之行雨也。宋玉《悲秋賦》雲:“憀慄兮若在遠行。”又云:“坎檁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故“兼催宋玉悲。”注謂雨過如秋,與輕箑、纖絺戾戾。
南楚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春在雲安作。【顧注】雲安在楚之西南,故曰南楚。宋玉《笛賦》:“絕鄭之遺,離甫楚兮。”《方言》:南楚之人。
南楚青春異,暄寒早早分。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正月蜂相見,非時鳥共聞。杖藜妨躍馬,不是故離羣①。(上六寫春暄之景,下二敘客楚之情。《杜臆》:他處初春,必有餘寒,惟南楚交春即暄,故云“早早分。”春暄佳勝如此,而不及與人遊賞,正恐杖藜緩行,有妨少年躍馬者耳,非是故意離羣也。)
①黃注:五六見物皆樂羣,與七八反照。《記》:子夏離羣而索居。“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此與“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同一閒曠心境,但此處似出之太易耳。
水閣朝霽奉簡雲安嚴明府
嚴明府,雲安縣令也。時公居嚴之水閣,故作詩以贈之。【鶴注】當是大曆元年春在雲安作。
東城抱春岑,江閣鄰石面。崔鬼晨雲白,朝旭射芳甸①。雨檻臥花叢②,風牀展書卷。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③。呼婢取酒壺④,續兒誦《文選》.. ⑤。晚交嚴明府,矧此數相見。(首二,水閣形勢。崔嵬四句,朝霽之景。鉤簾四句,朝霽之事。末點簡嚴之意。城抱山,閣後也。石爲鄰,閣傍也。晨雲朝旭,在閣外。臣花展書,在閣中。鷺起鶯囀,在閣外。呼酒課兒,在閣中。句句切水閣,卻句句貼朝霽,此皆現前景事,不煩雕琢者。《杜臆》:水閣即前江樓,情異而其景遂別。)
①芳甸,春野芳菲也。謝脁詩:“雜英滿芳甸。”②沈約詩:“雨檻雲欄。”③《風俗通》:祝恬道得溫病,應融躬自御之,手爲丸藥。沈約詩:“流鶯復滿枝。”
④申涵光曰:“呼婢取酒壺”,不似詩語。⑤子誦《文選》,斷不能接,公爲口續之。黃生曰:此詩全首風致,蓋即景寫心之作也。
張綖曰:杜詩無所不具,後人各國其姿之所近而祖之,皆足以名家。雨檻、風牀一聯,秦淮海以婉麗得之,而有“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之句。鉤簾、丸藥一聯,王荊公以工刻得之,而有“青山捫蝨坐,黃鳥挾書眠”之句。又淮海雲:“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亦仿杜句而微涉於纖矣。
葉石林《詩話》:蔡天啓雲:荊公每稱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以爲用意高妙,五字模楷。他日公作詩得“青山捫蝨坐,黃鳥挾書眠”,自謂不減杜語。求之集中,不見其全篇,或但得此聯,未嘗成章耶。
杜鵑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春在雲安作。故云“雲安有杜鵑。”洙曰:《華陽風俗錄》:杜鵑,其大如鵲而羽鳥,聲哀而吻有血,人云春至則鳴,聞其初聲者,有離別之苦,惟田家候其鳴則興農事。
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①,雲安有社鵑。(首記蜀中杜鵑之有無,西川、雲安,起下二段。《杜臆》:起用四社鵑,或有或無,皆就身之所歷,而自紀所聞。鵑鳴有時,西川雲安,當真嗚,則聞之而謂之有。東川、涪萬,當其不鳴,則不聞而謂之無。故初拜於錦城,而云安則身病不能拜。通篇起結照應如此。乃拘泥者見其疊用杜鵑,以爲題下注。注應止分有無二項,不應有無參錯。若以比刺史忠逆,則雲安非州,無刺史也,且嚴武亦卒矣。故誼伯、東城之說皆非也。老社變體最多,如《三絕句》疊用兩刺史,唐人有此體乎?)
①黃希曰:《白頭吟》:郭東亦有樵,郭西亦有樵。此侍起法,或本此。吳曾《漫錄》:樂府《江南詞》:“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子美正用此格。古韻西與北葉,北音悲。趙曰:連用四杜鵑,正《詩》“有酒醑我,無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之勢。豈是題下注耶?我昔遊錦城,結廬錦水邊①。有竹一頃餘,喬木上參天②。杜鵑暮春至,哀哀叫其間。我見常再拜,重是古帝魂③。(此承“西川有杜鵑”,自述往時致敬之意。)
①陶潛詩:“結廬在人境。”②何胥詩:“古木上參天。”③鮑照《行路難》:“中有一鳥名杜鵑,雲是古時蜀帝魂。”生子百鳥巢,百鳥不敢嗔。仍爲其子,禮若奉至尊①。鴻雁及羔羊,有禮太古前。行飛與跪乳,識序如知恩②。(此言鳥尊杜鵑,乃承上起下之詞。奉若至尊物性所稟,猶羔雁知禮,從古皆然也。行飛識序,雁有兄弟之禮。跪乳知恩,羊有母子之禮。)
①世說杜鵑養子於百鳥巢,百鳥共養其子而不敢犯。②《春秋繁露》:“雁有行列,羔飲其母必跪,類知禮者,故以爲蟄。”羊祜《雁賦》:“鳴則相和,行則接武,前不絕貫,後不越序。”
聖賢古法則①,付與後世傳。君看禽鳥情,猶解事杜鵑。今忽暮春間,值我病經年。身病不能拜,淚下如迸泉②。(此承“雲安有杜鵑”。又敘病中哀憐之意。君臣之禮,世傳已久,即禽烏之微,猶知尊事。今病不能拜,惟有泣下悲傷而已,與前段“我見常再拜”相應。申涵光曰:開首四語,起得奇樸。其雲拜杜鵑,奇;不能拜而位,更奇。此章四句起,下三段各八句。)
①《淮南子》:“設儀立度,可爲法則。”
②劉琨詩:“據鞍長嘆息,淚下如迸泉。”趙次公曰:此詩譏世之不修臣節者,曾禽鳥之不若耳,大意與《杜鵑行》
相表裏。又曰:世有《杜鵑辯》,乃仙井李新元應之作,鬻書者編入《東坡外集》詩話中。其說雲:蓋譏當時刺史也。嚴武在蜀,雖橫斂刻薄,而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其不虔王命,擅軍旅、絕貢賦以自固,如杜克遜在梓州,是東川無杜鵑耳。涪、萬、雲安,刺史微不可考。凡尊君者爲有,懷貳者爲無,不在乎杜鵑真有無也。其說穿鑿。
錢謙益曰:社克遜事,新舊兩書俱無之。嚴武鎮蜀之後,節制東川者,李奐、張獻誠也。其以梓州反者,段子璋也。梓州刺史見杜集者,有李梓州、楊梓州,未聞有杜也。既曰譏當時之刺史,不應以嚴武並列也。逆節之臣,前有段子璋,後有崔旰、楊子琳,不當舍之而刺涪、萬之刺史微不可考者也。杜免遜既不見史傳,則亦後人僞撰耳。其文義舛錯鄙倍,必非東坡之言。
子規
此亦云安春作,乃水閣所聞子規也。《杜臆》:一說子規非杜鵑。乃叫不如歸去者。
峽裏雲安縣,江樓翼瓦齊①。兩邊山木合②,終日子規啼。眇眇春風見③蕭蕭夜色悽④。客愁那聽此,故作傍人低。(此聽子規而動客愁也。峽中有(,) 縣,縣前有江,江上有樓,樓邊擁以山木,而子規終日啼號。當此春風之際,嚴如夜色淒涼,客愁何堪聽此,況故作低聲以近人乎。八句一氣滾下。夜色即就日間言,此《社臆》之說也。吵吵,指子規。蕭蕭,指山木。申涵光曰:“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爽豁如彈丸脫手,此太白雋語也。)
①夢粥曰:翼瓦謂檐宇飛揚,如鳥之張翼。②廈信詩:“清梵兩邊來。”③鮑照詩:“眇眇負霜鶴。”④夏侯湛《秋夕賦》:“木蕭蕭以被風。”《西湖志》載:宋孝宗時有蜀士新選縣令,帝問以蜀中風景,令對雲:“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帝大稱賞。次日,宰相召問所對之語何從得來,答雲:“夢中所記。”宰相雲:“子當過去。倘再召,恐無以復應。”數日後,帝果宣召,而令已出國矣。《嘉蓮燕語》載:元時李果字明之,其祖貧時夜讀書,有一女子從室西地中出,與果祖坐談,甚美,少頃漸以身親,果祖屹然不動。將告去,果祖問曰:“汝是何神何鬼耶?”女子取筆書於几上曰:“許身愧比雙南。”遂復入地中。已而閱子美詩,始悟其爲金也,掘之得金一笥。果從張元素學醫術,世稱東垣先生。姚江黃梨洲先生文集記其高伯祖少雷,當天順間,其兄久遊不歸,十餘年乏消息,遍尋南方不得。一日禱子南嶽廟中,祈神託夢,嶽帝雲:“沉綿盜賊際,狼狽江漢行。”醒而不解其意。翼日,遇一士人,告以夢語,解雲:“此杜少陵《和元道州》詩也,汝兄應在道州之地。”訪至州中,果逢於街衢。以此三事觀之,知杜詩流行天地間,非特騷人墨客誦法少陵,即鬼神靈爽亦識杜句矣。
客居
《唐書》:大曆元年二月,以杜鴻漸爲東西川副元帥。詩云“已聞動行軒”,蓋三月初作。《杜臆》謂此詩作於雲安,是也。又謂前江後山,即前所云江樓水閣,印合自確。黃鶴編在夔州,與客堂爲一處,誤矣。
客居所居堂①,前江後山根,下塹萬尋岸,蒼濤鬱飛翻。蔥青衆木梢,邪豎雜石痕②。子規晝夜啼,壯士斂精魂③。峽開四千裏④,水合數百源⑤人虎相半居,相傷終兩存⑥。(此記客居情景。岸下翻濤,承前江。木梢、(,) 石痕,承後山。四句,江山近景。峽開千里、水合百源二句,江山遠景。子規夜啼,已動歸思,況人虎雜居。更難久處矣。《杜臆》:濤翻色白,今雲蒼濤,以岸高掩映故也。所處地高、故見木梢雜石之痕,或斜或豎。)
①客居,旅舍也。下居字,指居處。《後漢楊震傳》:“常客居於湖。”沈約詩:“林薄沓蔥青。”②又:“傾壁復邪豎。”③《恨賦》:“拱木斂魂。”阮籍《詠懷》詩:”精魂自漂淪。”④【錢箋】《荊州記》雲:巫峽首尾一百六十里,舊雲自三峽取蜀,數千裏恆是一山,此好大之言也。惟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梁簡文《蜀道難》詩:峽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公所謂“峽開四千裏”,蓋統論江山之大勢,非專指峽山也。
⑤宋肇《三峽堂記》:峽江,綿跨西南諸夷,合牂牁、越巂、夜郎、烏蠻之水,縈紆曲折,掀騰洶湧,鹹歸納於峽口,實衆水之會也。⑥申涵光曰:人虎兩存,此大道理,他人數語說不出。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西南失大將,商旅自星奔①。今又降元戎,已聞動行軒。舟子候利涉②,亦憑節制尊。(此記蜀中時事。大將,謂郭英乂。元戎,謂杜鴻漸。麻鹽不通,商旅避兵也。節制可憑,望其平蜀也。)
①【錢箋】永泰元年閏十月,郭英義爲崔籲所殺,蜀中大亂。大曆元年二月,以社鴻漸爲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夢弼曰:蜀出麻,吳出鹽。《廣絕交論》:“莫不望影星奔。”
②《詩》:“招招舟子。”《易》:“利涉大川。”
我在路中央①,生理不得論。臥愁病腳廢②,徐步視小園。短畦帶碧草,悵望思王孫③。鳳隨其凰去,籬雀暮喧繁。覽物想故國,十年別荒村。日暮歸幾翼,北林空自昏。(此感客居而思故鄉。雲安在荊蜀之間,故曰路中央。趙曰:見碧草則思王孫,見雀喧則思鳳舉,皆因小園感興。短畦四句,從小園追想故國也。祿山陷京,屠戮宗室,故曰“悵望思王孫。”楊妃歿後,上皇亦亡。故曰“鳳隨其凰去。”下雲“覽物想故國”,傷亂後不能北歸也。又按《楚詞注》:屈原,楚同姓,故稱王孫。司馬相如有歸風求凰之詠。此詩悵望王孫,應指屈原。鳳隨凰去,應指相如。此說不如前。舊注則雲:王孫指嚴武。鳳去雀喧,比君子亡而小人競。此說大泛。)
①《詩》:“宛在水中央。”
②《世說》:陶淵明有腳疾。
③劉安《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江淹《別賦》:
“春草碧色。”
安得覆八溟,爲君洗乾坤。稷契易爲力,犬戎何足吞。儒生老無成①臣子憂四藩②。篋中有舊筆,情至時復援③。(末嘆時事而傷身老。言安得覆(,) 八溟之水,一洗乾坤污雜乎。朝廷苟用稷契,外寇何難掃除。今年老無成,而猶憂及邊境,唯有賦詩寄慨而已。《杜臆》:公嘗自比稷契,此亦自負語。此章,八句兩段,十二句兩段。)
①趙歧《孟子注》:“秦滅經籍,坑戮儒生。”②宋樂歌:“訐謨定命,辰告四藩。”③曹植詩:“援筆從此辭。”
石硯原注:平侍御者。
黃鶴依梁氏編在雲安詩內,以詩有奉使三峽句也。
平公今詩伯,秀髮吾所羨①。奉使三峽中,長嘯得石硯②。(首敘得硯之由。)
①《蜀都賦》:王褒暐曄而秀髮。”
②《蜀志》:諸葛孔明客荊州,抱膝長嘯。
巨璞禹鑿餘,異狀君獨見。其滑乃波濤,其光或雷電。聯坳各盡墨,多水遞隱見。揮灑容數人,十手可對面①。(此記石硯之美。其滑澤光潔,能發墨而濡毫。【朱注】聯坳,硯穴相併。多水,硯潤出水也。)
①何遜詩:“對面何由即。”比公頭上冠,貞質未爲賤。當公賦佳句,況得終清宴①。公含起草姿,不遠明光殿②。致於丹青地③,知汝隨顧眄。(從硯結到平公。以冠比硯,語近率。賦詩染翰,是一事。宴閒臨書,又一事。明光起草,切侍御。《杜臆》:起草之時,汝能隨入顧眄,而盡所欲言。汝,指硯言。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八句。)
①《前漢諸葛豐傳》:“願賜清宴。”謂清閒之時。
②【朱注】《三秦記》:未央宮漸臺西,有桂宮,內有明光殿,皆金玉珠璣爲簾箔,金玉階,晝夜光明。按《黃圖》:漢有兩明光宮、一在長樂宮,後成都侯王商惜以避暑之所。一在甘泉宮,武帝以燕趙美人充之。若明光殿,自在桂宮,三者原不相於。杜詩“不遠明光殿”、東坡“先入明光宮”,注家都混爲一,程大昌、玉楙皆有辯。夢弼曰:起草,知制誥也。《漢官儀》:尚書郎,主作文章起草。
③丹青地,謂丹墀青瑣之間。
贈鄭十八賁
黃鶴編在大曆元年雲安詩內。趙曰:鄭蓋雲安縣令,故有“異味煩縣尹”之句。
溫溫士君子①,令我懷抱盡。靈芝冠衆芳,安得闕親近。(總領全意。溫溫句屬賦,靈芝句屬比,下二蒙上。)
①《詩》:“溫溫恭人。”《後漢李通傳》:光武初以通士君子相慕也。
遭亂意不歸,竄身跡非隱①。細人尚姑息②,吾子色愈謹。高懷見物理③,識者安肯哂。卑飛欲何待④,捷徑應未忍⑤。示我百篇文⑥,詩家一標準⑦。(此敘鄭才德,申明“溫溫士君子。”遭亂竄身,直指鄭言。鄭蓋避亂之蜀,曾爲小吏者。尚姑息,人見憐也。色愈謹,能守正也。高懷可服有識位,卑不由捷徑,此其德器過人處。詩篇可法,則才華又復出衆矣。舊說以遭亂二句,屬公自敘。公身雖在蜀,而心實思歸,觀前後諸詩可見,豈可雲“遭亂意不歸”乎?)
①趙曰:山濤吏非吏,隱非隱。②《檀弓》:“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③荀濟詩:“高懷不可忘。”④《孫武子》:“鷙鳥將擊,卑飛斂翼。”⑤張衡《應間》:“捷徑邪至,吾不忍以投步。”⑥《尚書序》:“典漠訓誥之文凡百篇。”⑦孫綽《丞相碑》:“道德之標準。”羇離交屈宋,牢落值顏閔①。水陸迷畏途②,藥餌駐修軫③。古人日已遠,青史字不泯④。步趾詠唐虞⑤,追隨飯葵堇⑥。數杯資好事⑦,異味煩縣尹⑧。(此記鄭交情,申明“安得闕親近。”屈宋,承詩文二句。顏閔,承高懷二句。公當羇離牢落,以得遇鄭責爲幸也。身歷畏途,故飲藥停車,因而披史共討,相隨同食,或酌杯酒,或嘗異味,皆往來情誼之密也。)
①《後漢李固傳》:“通遊夏之藝、顏閔之仁。”
②《左思賦》:“水陸所湊,兼六合而交會焉。”
③駐修軫,謂暫輟行蹤,正對上迷途說,朱氏解作藥餌駐年者非。江逌賦:“駐修輪於平原。”④趙曰:青史者,殺青竹簡之史也。⑤《左傳》:“今君親步玉趾。”劉楨詩:“步趾慰吾身。”③《圖經本草》:“葵,處處有之,苗葉作菜茹甚甘。”《爾雅》:“齧、苦堇。”注:“今堇葵也。葉似柳,子如米,溝食之滑。”《唐本草》:“堇菜,野生,花紫色。”鮑照詩:“蓼蟲避葵堇。”
⑦《揚雄傳贊》:家素貧,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餚從遊學。
⑧《後漢書》:太原閔仲叔,徵博士不到,客居安邑,老病家貧,不能得肉,日買豬肝一片。安邑令聞之,敕吏常給。仲叔曰:“豈可以口腹累安邑令。”遂去。
心雖在朝謁①,力與願矛盾②。抱病排金門③,衰容豈爲敏④。(末用自敘作結。欲抱病赴朝,而衰年不敏,所謂力與願違也。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十句。)
①【吳注】杜佑《通典》:諸給事,日上朝謁。
②《屍子》:楚人有鬻矛與盾者曰:“吾盾之堅,莫能陷也。”又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應。
③黃希曰:排字,本《樊噲傳》所謂排闥。《解嘲》:“歷金門,上玉堂。”④鮑照詩:“衰容不還稚。”《左傳》:“魯人以爲敏。”
別蔡十四著作
【鶴注】至德二載,公在鳳翔,至大曆元年爲十春。詩云“主人薨城府,扶櫬歸鹹秦”,主人謂郭英義。蔡至成都,值郭已死,遂扶櫬以歸。公與蔡相逢於巴道,當在雲安也。著作郎,官名。
賈生慟哭後,寥落無其人。安知蔡夫子,高義邁等倫。獻書謁皇帝,志已清風塵。流涕灑丹極,萬乘爲酸辛。天地則瘡痍,朝廷多正臣①。異才復間出,周道日惟新。(敘蔡平時忠義。獻書流涕,同於賈生慟哭。異才間出,見其高義絕倫。)
①《楚辭》:“正臣端其操行兮。”
使蜀見知己,別顏始一伸。主人蓬城府.. 1,扶棕歸鹹秦。巴道此相逢,會我病江濱。憶念鳳翔都,聚散俄十春。(此記雲安重遇之由。公初遇蔡於鳳翔,及其使蜀,再晤於成都,今扶櫬而歸,又逢於夔江,總前後計之,則十春矣。)
①【朱注】《舊史》:英乂奔簡州,普州刺史韓澄斬其首送崔籲,英義必殯於成都,此雲“薨城府”,隱之也。
我衰不足道,但願子意陳。稍令社稷安,自契魚水親①。我雖消渴甚,敢忘帝力勤②。尚思未朽骨,復睹耕桑民③,(此望其入告以恤民。【朱注】蔡以使事之成都,值有崔旰之亂,公欲其以兵食匱乏歸奏天子,計安蜀人,故有“但願子意陳”及“玄甲聚不散”之語。)
①《蜀志》:先主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北魏節閔帝詩:“君臣體魚水,書軌一華戎。”
②《莊子》:“帝力於我何有哉!”
③《吳越春秋》:“一男不耕,有受其飢。一女不桑,有受其寒。”
積水駕三峽①,浮龍倚長津②。揚齡洪濤間③,仗子濟物身④。鞍馬下秦塞,王城通北辰⑤。玄甲聚不散⑥,兵久食恐貧。窮谷無粟帛,使者來相因⑦。若馮南轅吏⑧,書札到天垠⑨。(未敘送別之意。上六記途次,下六望寄書。蔡之出峽還京,先從水行,其陸路則由王城而入關也。玄甲,會討崔旰之兵。使者,京師索餉之官。後詩“兵戈猶擁蜀,賦斂強輸秦”可證。夔在長安之南,故北來者爲南轅。楊德周曰:玄甲四句,觸目傷心,感悵泫然。此詩首尾各十二句,中二段各八句。)
①宋武帝詩:“積水溺雲根。”②《晉書》:王浚造戰船,時謠曰:“不畏岸上虎,只畏水中龍。”郭璞詩:“高浪駕蓬萊,浮龍倚長津。”【吳注】龍即舟也。晉謠語及郭璞詩,皆指舟爲龍。
③《楚辭注》:“舲,船有窗牖者。”隋牛弘詩:“揚舲泛急流。”④【遠注】仗子句,即“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揖”意。
⑤王城,在河南。⑥《漢書霍去病傳》:發屬國玄甲軍。洙曰:班固《燕山銘》:“玄甲曜日。”注:“玄甲,鐵甲也。”《唐書》:崔旰反,柏茂林等舉兵討之。
大曆元年三月,出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與旰戰於梓州,大敗。⑦《漢書》:陳陳相因。⑧《左傳》:“令尹南轅返旆。”
⑨古詩:“遺我一書札。”窮谷、天垠,俱指羹州。《爾雅》:“九天之際曰九垠。”
寄常徵君
首句言春,末句言云安,知是大曆元年春雲安作。其雲入夏,又云熱新,乃當春而預道夏時也。遠注:漢魏以來,起隱士謂之徵君。《後漢韓康傳》:亭長以韓徵君當至,方修道橋。鶴曰:徵君去秋曾訪公雲安,今在開州,寄以此詩。
白水青山空復春,徵君晚節傍風塵①。楚妃堂上色殊衆②,海鶴階前鳴向人③。萬事糾紛猶絕粒④,一官羈絆實藏身③。開州入夏知涼冷⑥,不似雲安毒熱新。(此詩,傷徵君之晚出。上四惜詞,五六解詞,七八慰詞。山水空度春光,以其晚節猶逐風塵也。楚妃,比朝貴之得寵。海鶴,比處士之依人。今事叢猶然乏食,知官卑但以藏身耳。【黃注】藏身,猶雲史隱。七句,見地見時。)
①《世說》:願景怡不就徵,晚節服食,不與世通。
②【澤州陳冢宰注】楚妃,猶言宋子、齊姜、燕姬、越女,喻仕途中名位相軋,炫才嫉妒者,舊引樊姬以比徵君之德,非也。陸機詩:“楚妃且勿嘆,齊娥且莫謳。”馬元熙侍:“掩抑歌張女,悽清奏楚妃。”應場《鸚鵡賦》:“表衆豔之殊色。”
③《西京雜記》:海鶴江鷗。湛方生《弔鶴文》:“忽聞階前有孤鶴鳴。”
④《莊子》:“通其一,萬事畢。”《賈誼傳》:“糾錯相紛。”《司馬相如傳》:“交錯糾紛。”《後漢書》:範丹爲萊蕪長,遁居梁沛之間,所止單陋,有時絕粒,窮居自若。
⑤《莊子》:“知效一官。”《晉載記》:“馬能千里,不免羈絆。”《宋書》:劉瑀曰:“駭驟罹於羈絆。”【遠注】藏身,即東方朔避世金馬門意。《莊子》: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
⑥《九域志》:開州,東至夔州雲安縣龍目驛,二百九十里。
盧世濃曰:此詩字字沉痛,說者類雲諷刺,因錯會“晚節傍風塵”一語,遂致通篇皆錯。夫傍風塵,猶奔走道路耳,入少壯蹇躓,猶冀前途,至老年道路,則無復之矣,此最是傷心處。海鶴鳴向人,豈雞鶩流哉。萬事糾紛,猶然絕粒,一官羈絆,實以藏身,此等艱辛,向誰人道,全是自苦自訴,並以憐及徵君,想寄詩時不知淚下幾行矣。
寄岑嘉州原注:州據蜀江外。
詩云“泊船秋夜經春草”,蓋公自去年秋至雲安,大曆元年春尚在其地也。杜確《岑參集序》:參自庫部正郎出爲嘉州,杜鴻漸表爲職方郎中兼侍御史,列於幕府,無幾,使罷,寓居於蜀。漢武帝通西南夷,立犍爲郡。成帝永初六年,得古磬,改嘉定。後周改爲嘉州。唐初,嘉定郡領縣八。乾元初,仍爲嘉州。嘉州在成都東南,去成都爲近,去夔州爲遠。
不見故人十年餘,不道故人無素書①。願逢顏色關塞遠,豈意出守江城居②。(思遇岑於嘉州也。)
①張衡詩:“長跪讀素書。”②江城,指嘉州。外江三峽且相接①,斗酒新詩終自疏②。謝脁每篇堪諷誦③,馮唐已老聽吹噓。(此敘岑之近況也。謝比岑,馮自方。)
①【邵注】《一統志》:一渠由永康過新安,入成都府,謂之外江。一渠由永康過郫縣,入成都府,謂之內江。縣西五里自洛口分支,經漢州,謂之中江。三江皆與嘉州岷江相接。
②《前漢楊揮傳》:斗酒自勞。
③《南史》:梁昭明太子遍讀五經,通諷誦。
泊船秋夜經春草①,伏枕青楓限玉除。眼前所寄選何物,贈子云安雙鯉魚。(此寄詩以達情也。雙魚,應素書。此章三段,各四句。)
①公湖南詩有“青草續爲名”、“輟悼青楓浦”,俱指地名。此處只泛言,如雲“春草萋已碧”、“青楓遠自愁”,皆泛言也。
杜甫全集卷之十五
移居夔州作
【黃鶴注】此大曆元年春晚作。《唐書》:夔州雲安屬山南東道。《寰宇記》:夔州雲安縣,上水去夔州奉節縣二百四十三里。
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春知催柳別,江與放船清①。農事聞人說,山光見鳥情②。禹功饒斷石③,且就土微平。④。(首二記行蹤。三四承雲安,言臨去時景。五六承白帝,言遷後景事。未言移屠之故。春知別意,江與清波,此從無情處看出有情。農事方興,春已暮矣。鳥悅山光,春氣暖也。多斷石,謂雲安以下,土徽平,見夔州可居。《杜臆》:“農事聞人說”,便有爲農意,後果有西督耕之舉。)
①張溍注:因灞橋贈別故事,遂用春柳催別,但“春知”、“江與”二語,後人用之,易涉於纖。宋之問詩:春遲柳暗催。②常建詩:“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爲殷璠首推,不知出於少陵也。
《杜臆》:見鳥情,屬人。悅鳥性,屬鳥。
③《左傳》:“見河洛者,思禹功。”《水經注》:廣谿峽,乃三峽之
首,蓋自夏禹疏鑿以通江者。
④王洙注:沿峽皆因開鑿而成,故少平土,惟夔州稍平耳。黃庭堅曰:好作奇語,自是文章一病。但當以理爲主,理得而辭順,文章自然出羣拔萃。觀子美到夔州後詩,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朱子語錄》:人多說子美夔州詩好,此不可曉。夔州卻說得鄭重煩絮,不如前此有一節詩好。今人只見魯直說好,便都說好,矮人看場耳。
陶開虞曰:杜五律有偶然失檢者,如《移居》詩云:“春知催柳別”、“農事聞人說”,別、說同韻。與王摩詰“新豐樹裏行人度”、“聞道甘泉能獻賦”,度、賦同韻,皆犯上尾,學者不可不知。
船下夔州郭宿雨溼不得上岸別王十二判官
【鶴注】大曆元年春晚,自雲安遷居菱夔時作。郭宿,宿於雲安郭外,王判官蓋在雲安也。
依沙宿舸船①,石獺月娟娟②。風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③。晨鐘雲岸溼..
④,勝地石堂煙⑤。柔櫓輕鷗外⑥,含悽覺汝賢⑦。(上四,宿郭遇雨,夜中之景。五六,岸溼難上,早起之景。未因不得面別,而留侍致王。【張遠注】宿船見月,忽而風起雨懸,直至鐘響煙生,從薄暮至平明景象,歷歷清出。晨鐘、勝地,略讀。風起句,下因上。江鳴句,上因下。《杜臆》:柔櫓相送,輕鷗伴行,櫓鷗之外,但覺汝賢此感判官之厚,亦愴人情之薄。)①《方言》:“江湖凡大船曰舸。”②《爾雅》:“水流沙石上曰瀨。”《楚辭》:“石瀨兮淺淺。”鮑照《玩月》詩:“娟娟似蛾眉。”
③雨落江鳴,勢如懸瀑,寫景刻畫。蔡邕《霖雨賦》:“懸長雨之霖霖。”④瘦信詩:“山寺響晨鐘。”雲外,方弘靜定爲雲磴。王嗣夷《杜臆》定爲雲徑。今依晉本作雲岸,與題相合。薛道衡詩:“石溼澆雲濃。”⑤江總侍:“名山極歷覽,勝地殊流連。”趙曰:石堂,夔州佳處。煙是晨景,作偏字者少理會。⑥古詩:“柔櫓鳴深江。”⑦謝脁詩:“含悽泛廣川。”或以汝賢指鷗鳥,於別王之意不合。
漫成一首
【鶴注】此是雲安發船下夔州時作。
江月去人只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①。沙頭宿鷺聯拳靜②,船尾跳魚撥刺鳴③。(四句,皆舟中夜景,各就一遠一近說。江月,謂江中。月影風燈,謂風檣掛燈。宿鷺靜,岸邊所見。跳魚鳴,水中所聞。聯拳,羣聚貌。撥刺,跳躍聲。)
①梁劉瑗詩:“月光移數尺,方知夜已深。”②謝莊《玩月》詩:“水鷺足聯拳。”③謝靈運賦:“魚水深而撥刺。”【錢箋】吳曾《漫錄》:張衡《思玄賦》:“彎飛弧之撥刺。”注:“撥刺,張弓聲。”太白侍:“雙鰓呀呷鰭鬣張,跋刺銀盤欲飛去。”意與社同,而以撥爲跋。
客堂
《杜臆》謂客堂與客居不同,系之大曆元年夔州詩內。
憶昨離少城,而今異楚蜀①。舍舟復深山,盲窕一林麓。(首敘行蹤,此客堂所由居也。《杜臆》:客堂非前客居。客居前江後山,此雲深山、林麓,見別是一所,當是移夔後作,故云“舍舟復深山”,與《遷居》詩“且就土微平”合。而棲泊雲安,乃追述往事。其雲舊疾載來,言舟至夔州也。)
①成都爲蜀,夔州爲楚。棲泊雲安縣,消中內相毒。舊疾甘載來①,衰年得無足。死爲殊方鬼,頭白免短促。老馬終望雲②,南雁意在北。別家長兒女,欲起慚筋力。(此敘客堂旋況。客居老病,縱死亦非夭折,但思鄉念切,無異老馬南雁耳。長兒女,作客已久。慚筋力,欲歸弗能矣。疾而曰甘,衰而曰足,蓋以不死爲幸也。)
①《風俗通》:司徒祝恬道得溫病,友人謝著不通,因載病而去。
②古詩,“代馬思朔雲。”客堂序節改①,具物對羈束②。石暄蕨芽紫③,渚秀蘆筍綠①。巴鶯紛未稀,徼麥早向熟。悠悠日動江,漠漠春辭木。(此感客堂時景。節換物新,領下六句。【朱注】鶯未稀而麥向熟,正春去夏來之時。次公雲鶯當作稼,未然。)
①後漢延篤書:“昧爽櫛梳,坐於客堂。”李義府詩:“節序催難駐。”②崔融詩:“具物昔未改。”羈束,旅困也。③陸璣《詩疏》:“蕨,山菜,初生似蒜,莖紫墨色,可食如葵。”謝靈運詩:“野蕨漸紫苞。”④《爾雅注》:“葭,一名蘆菼,一名薍。薍,或謂之荻。”郭雲:“今江東人呼蘆筍爲虇。”
臺郎選才俊①,自顧亦已極。前輩聲名人,埋沒何所得。居然縛章級②,受性本幽獨。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③。事業只濁醪,營葺但草屋。(此憶成都往事。郎官本取才俊,得此爲極榮矣。彼前輩聲名,埋沒不少,今何幸身綰章服乎,無如性喜幽獨,不耐供職而謝官耳。平生四句,即幽獨之興。《杜臆》:種竹、茸屋,亦追敘前事,非謂此客堂也。)
①【朱注】《漢官儀》:尚書郎,初從三署郎選,詣尚書檯試。每一郎闕,則試五人,先試牋奏,初入臺稱郎中,滿歲稱侍郎.孔融《薦禰衡表》:路粹、嚴象以異才擢拜臺郎。杜氏《通典》:龍朔二年,改尚書省爲中颱,後復爲尚書省,亦謂之省臺。
②章紱,謂所眼緋魚。③《晉書》:王子猷所居必種竹,自雲不可一日無此君。申涵光曰:公之種竹,出自高人性情,非效子猷也。
上公有記者①,累奏資薄祿。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②。修文廟算正,..
③獻可天衢直④。尚想趨朝廷,毫髮稗社稷,形骸今若是,進退委行色。(未
思歸朝以報主也。自嚴公奏授一官,常以主憂爲念,惜乎身遠而職曠耳。今廟堂正直,欲還京以圖稗益,其如形骸衰罷何。進退兩難,徒委之行色而已。修文指君,獻可指臣。《杜臆》:《客居》傷世亂,《客堂》傷己病。“形骸今若是”,與“舊病甘載來”,首尾相應。此章,起四句,中八句,前後三段各十句。)
①嚴武曾封鄭國公,故曰上公。記,謂記念舊交。②《後漢許後傳》:“曠職屍官。”③《杜篤傳》:“修文則財衍,行武則士要。”《孫武子》:“兵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④《左傳》:晏子曰:“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成其否。”曹植詩:“閶闔開天衢。”
引水
【鶴注】大曆元年至夔州作。魯訔曰:夔俗無井,以竹引山泉而飲,蟠窟山腹間,有至數百丈者。
月峽瞿唐雲作頂①,亂石崢嶸俗無井②。雲安沽水奴僕悲,魚復移居心力省③。白帝城西萬竹蟠,接筒引水喉不幹。人生流滯生理難,鬥水何直百憂寬④。(此爲夔俗引水而作也。夔州取泉,勝於雲安沽水,但旅況艱難,一水未足以解憂耳。上下兩韻分截。)
①《寰宇記》:三峽謂巫峽、巴峽、明月峽,惟明月峽在利州綿谷縣界。又云:明月峽,在渝州巴縣東八十里。《華陽國志》:巴郡江州縣有明月峽。即此。《水經注》:江水又東徑廣溪峽,峽中有瞿唐、黃龕二灘,夏水回覆,泝沿所忌。雲作頂,言地高接雲。
②鶴曰:夔與雲安有鹽井,而罕有鑿井汲泉者。《酉陽雜俎》:雲安井,自大江訴別派凡三十里。近井十五里,澄清如鏡,舟揖無虞。近江十五里,皆灘石險惡,難於沿泝。天師翟乾祐於漢城山上結壇考召,追命羣龍,諭以灘波之險,使皆平之。一夕之間,風雷震擊,十四里盡爲平潭,惟一灘仍舊,龍亦不至。乾祐復嚴勅神吏追之,又三日,一女子至曰:“某所以不來者,欲助天師廣濟物之功耳。雲安之貧民,自江口負財貨至近井潭,以給衣食者衆矣。今若輕舟利涉,平江無虞,即貧民無傭負之所,絕衣食之路。餘寧險灘波以贍傭負,不能利舟揖以安富商也。”乾枯善其言,使諸龍皆復其故,風雷頃刻,而長灘如舊。③誅曰:《漢地理志):魚復,屬巴郡,古庸國。《左傳》:文十六年,魚人逐楚師。是也。《水經注》:江水又東逕魚復縣故城南,故魚國也。魚復,即唐奉節縣,屬夔州。白帝城,在夔州府治東五里。④《莊子》:“期斗升水之活。”盧照鄰侍:“賴此百憂寬。”何直,言當不得寬憂也。
示獠奴阿段
【鶴注】前有《引水》詩,此亦同時所作。獠奴,公之隸人,以夔州撩種爲家懂耳。《困學紀聞》:《北史》:獠者,南蠻別種,無名字,以長幼次第呼之。丈夫稱阿暮、阿段,婦人稱阿夷、阿等之類,皆語之次第稱謂也。
山木蒼蒼落日曛,竹竿嫋嫋細泉分①。郡人入夜爭餘瀝②。豎子尋源獨不聞。病渴三更回白首,傳聲一注溼青雲③。曾驚陶侃胡奴異,怪爾常穿虎豹羣④。(此爲獠童引泉而作也。上四引泉之事,下則泉至而言。
【生注】爭瀝不聞,而尋源則往,視世之狃小利而忽遠圖、避獨勞而諉公事者,其賢遠矣,故詩特表之。溍注:傳聲一注,狀其從高下注也。)
①《詩》:“籊籊竹竿。”
②停於髠曰:“持酒於前,時賜餘瀝。”③溫子升詩:“傳聲遞響何淒涼。”張九齡《望瀑布》詩:“灑流溼行雲。”此詩“溼青雲”本之。④西王母吟:“虎豹爲羣,烏雀與處。”顧炎武曰:子美久客四方,未必盡攜經史,一時用事不免有誤。陶侃胡奴,蓋謂士行有胡奴,可比阿段。胡奴乃侃子範小字,非奴也。或曰,當作陶峴胡奴。事見《甘澤謠》。
澤州陳冢宰廷敬曰:陶侃奴,見僞蘇注及劉敬叔《異苑》,薛夢符己辨其妄謬。然其事卒不知所出。舊有臆解:陶侃或是陶峴。峴,彭澤之孫,浮游江湖,與孟彥深、盂雲卿、焦遂共載,人號水仙。有崑崙奴名摩訶,善泅水,後峴投劍西塞江水,命奴取,久之,奴支體磔裂,浮於水上。峴流涕回櫂,賦詩自敘,不復遊江湖。峴既公同時人,其友又公之友,異享新聞故公用之耳。陶奴入水,卒死蛟龍,公奴入山,宜防虎豹,事相類。侃、峴音相近。但峴事僻,人因改作侃也。公嘗以時人姓名入詩,如李白、雲卿之類,又傳寫訛謬,如周顒作何顒之類。此說或亦可存。
上白帝城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初至夔州時作。王彥輔曰:周魚復國,秦置巴郡,漢公孫述僭僞,更曰白帝城,唐改夔州。《十道志》:述稱白帝,以據西方,色尚白也。《荊國圖經》:白帝城,西臨大江,東南高二百丈,西北高一千丈。《水經注》:白帝山城,週迴二百八十步,北緣馬嶺,接赤岬山,其間平處,南北相去八十五丈,東西七十丈。又東傍滾溪,即以爲隍。西南臨大江,瞰之眩目。唯馬嶺小差透迤,猶斬山爲路,羊腸數轉,然後得上。《全蜀總志》:白帝城在夔州府治東五里,下即西陵峽口,大江漰騰澎湃,信楚蜀咽喉。劉禹錫《夔州刺史廳壁記》:夔初城於瀼西,後周大總管龍門王述登白帝,嘆曰:“此奇勢可居。”遂移府於今治所,隋初楊素以越公領大總管,又張大之。
城峻隨天壁①,樓高望女牆②。江流思夏後③,風至憶襄王④。老去聞悲角,人扶報夕陽⑤。公孫初恃險,躍馬意何長⑥。(上四登質懷古,下四登城感時。隨天壁,依山建城也。臨牆遙望,起下二句。楊德周曰:提出夏禹、楚襄,便足壓倒公孫子陽,引出公孫躍馬,又足折倒崔旰之徒。妙在不直貶公孫,而議刺見於言外,尤爲微婉。黃生曰:老去、人扶,寫題中上字,正見作者登臨憑弔之概。若無五六,則題意不完,而詩人胸次眼光,俱不出矣。詩有悲角句,故知公孫當指崔旰也。《杜臆》:意何長,言雖負雄心而不能久據。)
①天壁,謂壁高插天。宋之問詩:“崖口衆山斷,嵌岑聳天壁。”②《釋名》:“城上垣謂之女牆,言其卑小比之於城,如女子之於大夫。”《古今注》:“女牆,城上小牆,亦名睥睨。”
③郭璞《江賦》:“巴東之峽,夏後疏鑿。”《左傳》:“見河洛者思禹功。”④《風賦》:“楚襄王遊於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而至,王乃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
⑤《詩》:“度其夕陽。”
⑥《後漢書》公孫述,字子陽,更始時起兵討宗成、王岑之亂,破之,
遂有蜀土,僭立爲帝,都成都,色尚白,改成都郭外舊倉爲白帝倉,築城於魚復,號曰白帝城。述立十二年,爲光武所滅。《蜀都賦》:“臨谷爲塞,因山爲障,一人守隘,萬夫莫向。”所謂恃險也。又云:“公孫躍馬而稱帝。”
上白帝城二首
黃鶴編在大曆元年,蓋再登白帝城而作也,故云“一上一回新”。
江城含變態①,一上一回新②。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取醉他鄉客③,相逢故國人④。兵戈猶擁蜀⑤,賦斂強輸秦⑥。不是煩形勝⑦,深愁畏損神。(首章,詠白帝城。上四敘景,下八感懷,雨意含春,所謂變態一新也。公流落風塵,方與故鄉人飲酒登眺,忽見輸餉赴京者,不覺觸目生愁,因嘆雲我非厭煩此間形勝,特以愁來之故,怕損神而卻步耳。公之關心民瘼如斯。《杜臆》:“英雄餘事業”,謂此世界英雄餘有事業可爲,惜以衰邁久混風塵耳,亦因形勝而作此語。兵戈,蜀有崔旰之亂。賦斂,京師經吐蕃故也。)
①《楚辭》:“觀南人之變態。”
②何遜詩:“一上一惆悵。”③唐高瑾詩:“相看會取醉,寧知還路賒。”④瘦信詩:“誰言舊國人,到在他鄉別。”⑤《吳越春秋》:欲興兵戈以誅暴楚。”⑤劉向《新序》晉文公曰:“孤多賦斂,重刑罰。”⑦《劍閣銘》:“形勝之地,非親勿舉。”盧世曰:此詩起四句,見天地之心,知雨蝪之性,窮新舊之變,領山水之神,俱能朗朗寫出。餘謂登高而開道眼者此也。
《唐子西文錄》,少陵秦中記行詩,如“江間饒奇石”,未爲極勝,到“暝色帶遠客”,則不可及已。《上白帝城》詩云“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蓋絕唱也。予惠州詩亦云“雨在時時黑,春歸處處青”,又云“片雲明外暗,斜日雨邊晴。山轉秋光曲,川長瞑色橫”,皆閒中所得句也。
其二
白帝空詞廟①,孤雲自往來。江山城宛轉②,棟宇客徘徊。勇略今何在③,當年亦壯哉。後人將酒肉。虛殿日塵埃。谷鳥鳴還過,林花落又開。多慚病無力,騎馬入青苔。(次章詠白帝廟。上八廟中弔古,下四撫景自傷。公於先主、武侯說得英爽赫奕,千載如生。此雲“勇略今何在,當年亦壯哉”,嘆其隨死而俱泯也。《杜臆》:病無力,何足爲慚,亦對勇壯而云然耳。)
①《方興勝覽》:白帝廟,在奉節縣東八里舊城內。
②鮑照詩:“宛轉燭回梁。”③《馬援傳》:“才明勇略,非人敵也。”
陪諸公上白帝城頭宴越公堂之作
鶴注編在大曆元年春晚作。原注:“越公,楊素也,有堂在城上,畫像尚存。”李貽孫《夔州都督府記》:白帝城東南鬥上二百七十步,得白帝廟。又有越公堂,在廟南而少西,隨越公素所建,奇構隆敞,內無撐柱,夐視中脊,邈不可度,五逾甲子,無土木之隙,見其人之瑰傑也。【朱注】詩言柱穿、棧缺,而記雲“無土木之隙”,疑記語未足信。
此堂存古制,城上俯江郊①。落構垂雲雨,荒階蔓草茅。柱穿蜂溜蜜,棧缺燕添巢②。(上詠越公堂景。落構,屋檐頹落。垂雲雨,言其高。蔓草茅,言其荒。蜂溜蜜,春氣融。燕添巢,新入堂也。)
①鮑照詩:“江郊靄微明。”②朱注:“閣木曰棧。坐接春杯氣,心傷豔蕊梢。英靈如過隙①,宴衎願投膠②。莫問東流水,生涯未即拋。(下詠陪宴情事。豔蕊易謝,起英靈過隙。宴衎投膠,當及春歡飲。生涯未拋,不能捨夔州而東下也。此章,上下各六句。)
①《莊子》:“人生天地間,若白駒之過隙。”
②《詩》:“嘉賓式燕以衎。”古樂府:“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白帝城最高樓
【鶴注】此亦大曆元年作,題曰最高樓,則非前所賦白帝城樓與白帝樓也。
城尖徑厭施篩愁,獨立縹緲之飛樓①。峽坼雲霾龍虎臥②,江清日抱黿鼉遊。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③。杖藜嘆世者誰子④?泣血迸空回白頭⑤。(首寫樓高,次聯近景,三聯遠景,皆獨立所想見者。未乃感慨當世。尖,城角也。徑,步道也。旌旆亦愁,言其高而且險也。韓廷延雲:雲霾坼峽,山水盤拏,有似龍虎之臥。日抱清江,灘石波盪,恍如黿鼉之遊。與“江光隱見黿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同一句法,皆登高臨深,極形容疑似之狀耳。【朱注】峽之高,可望扶桑西向。江之遠,可接弱水東來。與“朱崖著毫髮,碧海吹衣裳”同義。)
①《海賦》“神仙縹緲。”
②咦信詩:“暗石疑藏虎,磐根似臥龍。”③曹植詩:“東觀扶桑曜,西臨弱水流。”是正言東西也。此詩”扶桑西枝”,是就東言西;“弱水東影”,是就西言東。《山海經》:大荒之中,喝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禹貢》:“弱水既西。”《淮南子》:“弱水自窮石。”注:“窮石,在張掖北,其水弱不能出羽。”④阮籍詩:“所憐者誰子。”⑤丁儀《寡婦賦》:“涕流迸以琳琅。”字書:迸,散走也。王嗣奭曰:此詩真作驚人語,是緣憂世之心發之,以自消其壘塊。嘆世二字,爲一章之綱。泣血迸空,起於嘆世。以送空寫高樓,落想尤奇。
黃生曰:城尖徑仄,與花近高樓,寓慨一也。花近高樓,以傷心而直陳其事。城尖徑仄,以泣血而微凡其辭。直陳其事,不失和平溫厚之音。微見其辭,翻成激楚悲壯之響。若以本集較之,花近高樓,正聲第一。城尖徑仄,變聲第一。又曰:拗律本歌行變體,故次句得用之字。“鄭縣亭子澗之濱”亦然。
東自扶桑,西及弱水,所包世界甚闊,故下有嘆世句。
武侯廟
【鶴注】此指夔州之廟,故云“空山草木長”,當是大曆元年作。張震《武侯祠堂記》:唐夔州治白帝,武侯廟在西郊。張溍曰:此處兩絕句,足盡武侯一生心事。
遺廟丹青落①,空山草木長②。猶聞辭後主③,不復臥南陽④。(上二詠廟,下二武侯。【朱注】此詩後二語,人無解者。武侯爲昭烈驅馳,未見其忠,惟當後主昏庸,而盡瘁出師,不復有歸臥南陽之意,此則雲霄萬古者耳。曰猶聞者,空山精爽,如或聞之也。)
①王逸《魯靈光殿賦》:“託之丹青。”②陶潛侍:“孟夏草木長。”③《蜀志》:“後主建興五年,亮率諸軍北駐漢中,臨發上表。④又:徐庶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蜀志注》:《漢晉春秋》雲:亮家於南陽之鄧縣,在襄陽城西二十里,號曰隆中。《荊州圖副》雲:鄧城舊縣西南一里,隔沔有諸葛亮宅,是漢昭烈三顧處。一曰:南陽是襄陽墟名,非南陽郡也。
八陣圖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初至夔州時作。《寰宇記》:八陣圖,在奉節縣西南七里。《荊州圖副》雲:永安宮南一里,港下平磧上,有孔明八陣圖,聚細石爲之。各高五尺,廣十圍,歷然棋佈,縱橫相當,中間相去九尺,正中開南北巷,悉廣五尺,凡六十四聚。或爲人散亂,及爲夏水所沒,冬時水退,復依然如故。
功蓋三分國①,名成八陣圖②,江流石不轉③。遺恨失吞吳④。(江流石不轉,此陣圖之垂名千載者。所恨吞吳失計,以致三分功業,中遭跌挫耳。下二句,用分應。《東坡志林》:嘗夢子美謂僕:“世人多誤會吾《八陣圖》詩,以爲先主武侯欲與關公報仇,故恨不能滅吳,非也。吾意本謂吳蜀脣齒之國,不當相圖。晉之能取蜀者,以蜀有吞吳之志,以此爲恨耳。”【朱注】史:昭烈敗秭歸,諸葛亮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就使東行,必不傾危。”觀此,則徵吳非孔明意也。子美此詩,正謂孔明不能止徵吳之舉,致秭歸挫辱,爲生平遺恨。東坡之說殊非。劉建曰:孔明以蓋世奇才,製爲江上陣圖,至今不磨。使先主能用其陣法,何至連營七百里,敗績於虢亭哉!欲吞吳而不知陣法,是則當時之遺恨也。今按下句有四說:以不能滅吳爲恨,此舊說也。以先主之徵吳爲恨,此東坡說也。不能制主上東行,而自以爲恨,此《杜臆》、朱注說也。以不能用陣法,而致吞吳失師,此劉氏之說也。)
①《蒯通傳》:“功蓋天下者不賞。”《出師表》:“今天下三分,益州罷弊。”
②樂毅書:“早知之士,名成而不毀。”【舊注】“陣勢八:天、地、風、雲、飛龍、翔鳥、虎翼、蛇盤也。”湛方生侍:“盼江流兮洋洋。”
③《詩》:“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④《後漢王常傳》:“死無遺恨。”《蜀志》:郤正《釋譏》:“吞
嚼八區。”吳見思論雲:末句作“遺恨在吞吳”,文意自明,舊作“失吞吳”,似費解。
附考:《東坡志林》:諸葛造八陣圖於魚復平沙之上,壘石爲八行,相去二丈。桓溫徵譙縱,見之曰:“此常山蛇勢也。”文武皆莫識。吾常過之,自山上俯視百餘丈,凡八行,爲六十四蕝,蕝正圓,不見凹凸處,如日中蓋影,及就視,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劉禹錫《嘉話錄》:夔州西市,俯臨江沙,下有諸葛亮八陣圖,聚石分佈,宛然猶存。峽水大時,三蜀雪消之際,澒湧滉漾,大木十圍,枯槎百丈,隨波而下。及乎水落川平,萬物皆失故態,諸葛小石之堆,標聚行列依然,如是者近六百年,迨今不動。
《成都圖經》:武侯八陣有三:在夔者六十有四,方陣法也。在彌牟鎮者,二十有八,當頭陣法也。在棋盤市者,二百五十有六,下營陣法也。
永嘉薛氏雲,武侯之國,可見者三,一在沔陽之高平舊壘,一在廣都之八陣鄉,一在魚復永安宮南江灘水上。在高平者,自酈道元已言傾褫難識。在廣都者,隆土爲基,魁以江石,四門二首,六十四魁,八人成行,兩陣俱立,陣週四百七十二步,其魁百有二十。在魚復者,因江爲勢,積石憑流,
前蔽壁門,後依卻月,縱橫皆八,魁間二丈,偃月內面,九六鱗差。廣都舊無聞焉,惟見於李膺《益州記》。其言魁行皆八,財舉其半。趙抃《成都記》稱看老之說雲:爲江石兵數魁,應六十四卦,則知兩陣二首之意,以體乾坤門戶,法象之所由生也。然其陣居平地,束於門壁,營陣之法具,而奇正之道蘊。魚復陣於江路,因水成形,七八以爲經。九六以爲緯,體方於八陣,形圓於卻月。壁門可以觀營陣之勢,卻月可以識奇正之變。故雖長江東注,夏流湍駛。轟雷奔馬,不足以擬其勢;回山卷石,不足以言其怒。峨峨八陣,實激其衝,歷年千數,未嘗回撓。故桓溫以爲常山之蛇,杜甫偉其江流而不轉也。
王昱曰:陣勢八:二革二金爲天,三革三全爲地,二革三金爲風,三革二金爲雲,四革三金爲龍,三革四金爲虎,四革五金爲鳥,五革四金爲蛇。
曉望白帝城鹽山
鶴注謂大曆元年春作,蓋以二年之春公已遷居赤甲矣。《杜臆》:詩題當作“白帝城曉望鹽山”。《水經注》:廣谿峽,乃三峽之首,其間三十里,頹巖倚木。山上有神淵,淵北有白鹽崖,高可千餘丈,俯臨神淵,土人見其高白,故因名之。《方輿勝覽》:白鹽山,在州城東十七里。
徐步攜斑杖①,看山仰白頭。翠深開斷壁,紅遠結飛樓②。日出清江望③,暄和散旅愁④。春城見松雪⑤,始擬進歸舟⑥。(上四曉望之景,下四望中之興。壁切山,樓切城,皆仰頭所見者。斷壁開處。見其深翠。飛樓結處,見其遠紅。此用倒裝法。《杜臆》:城中見日初出,從清江而望此山,兼以日氣暄和,真足散旅人之愁。旅人以即次爲安,謂其堪卜居也。春城焉得有雪,亦謂鹽山似之。見此佳景而始擬進舟,有不忍忽然之意。後《入宅》詩云“斷崖當白鹽”,又《移東屯》雲“白鹽危嶠北”,公蓋眷眷此山矣。此詩上四句整對,下四句散行,與《早花》詩同屬變化之格。)
①斑杖,斑竹杖也。梁溉到有《贈任新安斑竹杖》詩。②隋煬帝詩,“飛樓倚觀軒若驚。”③《杜臆》:地誌:白鹽山有夷溪,夷水出焉,水色清照十丈,名爲清江。
④申涵光曰:”暄和散旅愁”,是客中情事,此與“陽和不散窮愁恨”各有妙理。⑤顏延之詩:”山明見松雪。”⑥歸舟本擬出峽,今盼望鹽山而特進舟也。謝脁詩:”天際識歸舟。”
灩澦堆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作,時崔旰未寧,故云干戈解纜。《寰宇記》:灩澦堆,在夔州之西,蜀江中心。夏水漲,半沒,冬水淺,出二十餘丈。
巨石水中央①,江寒出水長。沉牛答雲雨②,如馬戒舟航③。天意存傾覆..
④,神功接混茫⑤。干戈連解纜⑥,行止憶垂堂⑦。(上六詠堆,下二敘懷。舟人過此,必沉牛以祭者,蓋見堆溺如馬,而有戒心耳。此皆天意所在,欲使行舟者知所傾覆,故造物神功,特留此石以接於混茫水中也。連解纜,自成都雲安而下至夔州。《杜臆》:行則憂險,止則憂亂,皆有垂堂之慮。)①《高唐賦》:“巨石溺溺之瀺灂兮。”
②公詩云“起牆必椎牛”,可證沉牛爲爲行舟而設。《子虛賦》:”沉牛塵糜。”注:“沉牛,水牛也。”此借用其字,但義亦相通。水牛所以稱沉牛者,以其喜入水也。公《靈湫》詩:“曾祝沉豪牛。”《祭法》:“山林川穀丘陵,能出雲雨見怪物者,皆曰神。”《水經注》:廣溪峽中翟塘灘,上有神廟,至靈驗,商旅上下,饗薦不輟。③世說:“灩澦如象,瞿唐莫上。灩澦如馬,瞿唐莫下。”峽人以此爲水候。《淮南子》:“託於舟航之上。”④後漢鄧昧疏:“追觀前世傾覆之誡。”⑤魏收詩:”導水逼神功。”《春秋繁露》:“水則源泉,混混茫茫,晝夜不竭。”⑥何遜詩:“解纜及朝風。”⑦謝惠連詩:“如何阻行止。”《袁盎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黃生曰:此詩,天道神靈,人事物理,貫穿爛熟,又說得玲瓏宛轉,自非腹笥與手筆兼具者,不能道隻字。俯視三唐,獨步千古,誠非偶然。
李祥長曰:少陵夔蜀山水詩:在劍閣以前皆五古,在瞿唐以後多五律,各盡山水之奇,每讀一句,令人如目見山水,而又得山水之所以然,總由源本深厚,窺見廣大意,無有窮極耳。
老病
【鶴注】詩云“老病巫山裏”,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蓋是年春晚,方自雲安遷夔州。
老病巫山裏①,稽留楚客中②。藥殘他日裹,花發去年叢。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合分雙賜筆③,猶作一飄蓬。(老病、稽留,意用雙提。藥殘句,承老病。花發句,承稽留。夜雨逆風,難於出峽,故有飄蓬之嘆。往日藥裹,今用之已殘。去年叢枝,當春而花發。舊注謂公兩經花放者,非。公自去年秋,方至雲安也。合,猶當也。)
①《後漢書》:太原閔仲叔,家居安邑,老病家貧。
②《焦氏易林》:“行者稽留。”
③賜筆,見十四卷赤管注。沈拴期詩:“惠移雙賜筆,恩降五時衣。”《隨筆》雲:白樂天詩:“巫山暮足沾花雨,隴水春多逆浪風。”此全用杜句,但變五字爲七言耳。按:杜雲“曉看紅溼處”,又云“湖日盪船明”。陸放翁詩則雲:“猩紅帶露海棠溼,鴨綠平堤湖水明。”用溼明二字於句尾,先冠猩紅鴨綠於句頭,以己意熔鍊前人語,愈增壯麗。
近聞
《唐書》:永泰元年十月,郭子儀與回絕定約,共擊退吐著,時僕固名臣及党項帥皆來降。大曆元年二月,命楊濟修好吐蕃。吐著遣首領論泣陵來朝,此詩蓋記其事。
近聞犬戎遠遁逃①,牧馬不敢侵臨洮②。渭水透迄白日靜,隴山蕭瑟秋雲高。崆峒五原亦無事,北庭數有關中使③。似聞贊普更求親④,舅甥和好應難棄⑤。(此詩,記吐著之修好也。渭水、隴山,內地清靜。崆峒、五原,邊外宴寧。北庭使至吐著通和也。【鶴注】《通鑑》與新舊史皆雲:永泰元年三月庚戌,吐著請和。詔宰臣元載、杜鴻漸與吐蕃使,同盟於唐興寺。而不載請和之辭,意是復來求親,而史失之。)
①《漢書》:匈奴聞漢兵大出,老弱奔走,驅畜產遠遁逃。
②賈誼《過秦論》:“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鶴注】臨洮,唐郡名,而岷州亦有臨洮,皆屬隴右。《舊史》:寶應元年十二月,吐蕃陷臨洮。③《通鑑》:廣德元年十二月,入大震關,盡取隴右之地,京兆有渭南縣。《唐志》:隴山,在渭州西南。隴山有六盤關,西北五里有吐著會盟壇。崆峒,佔原州、蝸州。五原,謂鹽州也。《唐書》:鹽州五原郡,屬關內道。《元和郡縣誌》:五原者,龍游原、乞地千原、青嶺原、岢嵐貞原、橫槽原。【朱注】地誌:崆峒有三,此與五原並舉,當指在平涼者言之。五原,今榆林地,直長安西北,與靈州接壤。先是僕固懷恩自靈州合吐蕃、回紇入寇,今吐著敗走,故崆峒、五原皆無事也。《通鑑》:北庭節度,統瀚海、夭山、伊吾三軍,屯伊西二州境。
④薛夢符曰,《吐著傳》:其俗謂強雄者曰贊,丈夫曰普,故號君長曰贊普。⑤《唐書》:貞觀十五年,文成公主下降吐蕃。景龍二年,金城公主復降吐蕃。開元二年,贊普乞和親,上書言許與通聘,即日舅甥如初。
負薪行
【鶴注】此及下章,當是大曆元年,初至夔州時,見其習俗而作。《史滑稽傳》:負薪而食。
夔州處女發半華①,四十五十無夫家,更遭喪亂嫁不售②,一生抱恨長諮嗟。(此傷夔女之哲期不嫁者。《杜臆》:喪亂嫁不售,蓋男子陣亡,無娶者。)
①《白帖》:處女,室子也。
②《類苑》:無鹽女,姓鍾離,名春,貌醜嫁不售。
土風坐男使女立①,男應門戶女出入②。十有八九負薪歸,賣薪得錢應供給。至老雙鬟只垂頸,野花山葉銀釵並③。筋力登危集市門④。死生射利兼鹽井⑤。(此備敘夔女之苦。《杜臆》:登危採薪,集市賣錢,以供給一家,且不顧死生,而兼負鹽井,其勞苦極矣。然野花山葉,比於銀釵,則當之者以爲固然而忘其苦矣,此尤可悲也。)
①陸機詩,“土鳳清且嘉。”②傅玄《豫章行》:“男兒當門戶,墮地自生神。”古詩:“鍵婦持門戶,亦勝一丈夫。”③《吳越春秋》:“鬻薪之女。”陸游《入蜀記》:“峽中負物賣,率多婦人,未嫁者爲同心髻,高二尺,插銀釵至六隻,後插象牙梳如手大。”④《抱朴子》:“登危涉險。”
⑤《蜀都賦》:“乘時射利,財豐鉅萬。”
面妝首飾雜啼痕,地褊衣寒困石根。若道巫山女粗醜,何得北有昭君村..
①。(此見其形容困悴而爲憫惜之辭。【鶴注】《負薪行》言夔州之女,故以昭君村結之。依詩三韻,分爲三段。)①【錢箋】《寰字記》:歸州興山縣,有王昭君宅,即此邑人也,故曰昭君之縣。村連巫峽,香溪在邑界,即昭君所遊。《方輿勝覽》:歸州東北四十里,有昭君村。《琴操》雲:昭君死塞外,鄉人思之,爲之立廟。廟有大柏,又有搗練石在廟惻溪中,今香溪也。廟屬巫山縣。
最能行
《杜臆》:劉須溪以最能爲水手之稱,良是。
峽中丈夫絕輕死,少在公門多在水①。富豪有錢駕大舸②,貧窮取給行艓子③。(此譏夔人之冒險趨利者。少公門,不爲胥吏。多在水,唯習行舟。)
①《東觀漢記》:吳漢勤勤,不離公門。《文選注》:“公門,職事之門也。”
②《方言》:“南楚江湖湘,凡船大者謂之舸。”
③【朱注】杜田《補遺》:艓,小舟名,言輕如葉也。《切韻》、《玉篇》並不載。按王智深《宋記》:司空劉休範舉兵,潛作艦艓。戴暠《釣竿》詩:“蕖花裝小艓。”公用字所本。
小兒學問止《論語》.. ①,大兒結束隨商旅。欹帆側舵入波濤,撇漩捎濆無險阻②。朝發白帝暮江陵③。頃來目擊信有徵。瞿唐漫天虎鬚怒④,歸州長年行最能⑤。(此備言在水能事。欹帆二句,言操舟習熟。朝辭二句,言行舟神速。歷瞿唐虎鬚而無恙,故以最能見稱。《杜臆》:小兒、大兒,不作兩人說,言其自幼而長也。)
①《通鑑隋紀》:蔡王智積有五男,止教讀《論語》,不令交通賓客。【吳注】《顏氏家訓》: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爲人師。
②《江賦》:“漩澴滎瀯,渨濆瀑。”李善曰:“皆波浪迴旋噴湧而起之貌。”舊注:撇,拂也,與撆同。捎,搖也。於漩則撇。於濆則捎。王周《峽船具詩序》:峽中湍浚激石忽發者,謂之演。沲洑而漩者,謂之腦。李實曰:今川語,漩、濆皆去聲,撇猶過,捎者用梢撥之而度。左峴曰:蜀諺雲:濆起如屋,漩下而井,蓋濆高湧而中虛,旋急轉而深沒。濆可避,漩不可避。行舟者遇漩則撇開,遇濆則捎過也。
③盛弘之《荊州記》:“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問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杜臆》:朝發白帝,暮到江陵。此本質信。④《水經注》:江水又經虎鬚灘,灘水廣大,夏斷行旅,又東逕羊腸虎臂灘。《金蜀總志》:虎鬚潭,在夔州府治西。⑤《宋景文筆記》:蜀人謂舵師爲長年三老。《入蜀記》:“長年三老,梢工是也。”
此鄉之人器量窄①,誤競南風疏北客②。若道士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③。(此因人情澆薄,而致激厲之語。【鶴注】《最能行》傷夔州之男,故以屈原宅結之。此亦用三韻,次段卻兼兩韻。)
①《水經注》:袁山松曰:“歸鄉山秀水清,故山槁異。地險流絕,故其性亦隘。”
②《左傳》:“南風不競。”地主恃強,故疏慢北客。
③《水經注》:秭歸縣,故歸鄉縣,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爲屋基,今其地曰樂平裏。宅之東北六十里有女嬃廟,搗衣石猶存。
王嗣奭曰:二詩,爲夔州風俗惡薄而發,末引昭君、屈原,又爲夔人解
嘲,筆端遊戲如此。
寄韋有夏郎中
黃鶴編在大曆元年夔州詩內。潘淳曰:顏魯公《東方朔碑》陰有朝城主簿韋有夏,殆斯人耶?省郎憂病士,書信有柴胡。飲子頻通汗.. ①,懷君想報珠②。親知天畔少③,藥餌峽中無④。歸揖生衣臥,春鷗洗翅呼。猶聞上急水,早作取平塗。萬里皇華使⑤,爲僚記腐儒⑥。(上四謝令來書,中四臥峽思歸,下則待韋於夔州也。王洙曰:蜀本產藥,峽俗信禱祠而不服藥;故藥味常少。《杜臆》:揖生水衣,而猶臥波,乃春鷗洗翅,音欲呼我去矣。兩句自爲照應。急水,謂峽江。平塗,謂夔州。皇華指韋,腐儒自謂,爲僚,同爲省郎也。)
①古人稱湯藥爲飲子。孫真人有甘露飲子,此詩指柴胡飲子也。柴胡性能發汗。②王融詩:“懷君首如疾。”《四愁詩》:“何以報之明月珠。”③謝脁詩:“浩蕩別親知。”④師氏曰:夔峽間多險阻,唯州中稍平。公詩云:“林中才有地,峽外更無天。”⑤《詩》:“皇皇者華。”注:“君遣使臣也。”⑥《左傳》:“同官爲僚。”
師氏注:仇池翁雲:沈佺期《回波詞》:“姓名雖蒙齒錄,袍笏未服牙緋。”少陵以仗子對懷君,亦齒錄、牙緋之比也。又《古今詩話》雲:古之文章,自應律度,未嘗以音韻爲主。自沈約增崇韻學之後,詩家體制漸多,始有理對、假對、雙聲疊韻之類。如“自朱邪之狼狽,致赤子之流離”,赤對朱,邪對子,狼狽、流離乃獸名對鳥名也。
峽中覽物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在夔州作。邢劭詩:覽物惜時形。
曾爲椽吏趨三輔①,憶在渲關詩興多②。巫峽忽如瞻華嶽,蜀江猶似見黃河。舟中得病移裳枕,洞口經春長薛蘿③。形勝有餘風土惡④,幾時回首一高歌。(此公在峽而思鄉也。上四追憶華州,下四峽中有感。向貶司功,而詩興偏多,以華嶽、黃河足引壯思也。今峽江相似,而臥病經春,無復前此興會矣。蓋此間形勝雖佳,風土殊惡,幾時得回首北歸,仍動長歌之興乎?題曰“覽物”,指山水言。舟中承江,洞口承峽。形勝在此,風土亦在此。移裳枕,舍舟登岸也。)
①趙曰:公曾爲華州司功,故曰椽吏。三輔,京兆、扶風、馮詡也。華屬扶風。②希曰:潼關在華陰縣,即桃林之塞,華嶽在其地,黃河亦經華而東。③庚信《枯樹賦》:“橫洞口而傾臥。”謝靈運詩:“相見山阿人,薛蘿若在眼。”【陳允錫注】洞口,五溪之口。④風,謂其俗雜夷。上,謂其地多瘴。後漢唐羌疏:南州土惡。杜詩:“巫峽忽如瞻華嶽,蜀江猶似見黃河。”此在峽而憶華州也。白樂天《九江春望》詩云“煙豈異終南色,盆草寧殊渭北春”,蘇子瞻《橫翠閣》詩云“已見西湖懷濯錦,更看橫翠憶峨嵋”,其句意皆本子少陵。
朱瀚曰:初聯語平。巫峽、華嶽,首尾癡肥,忽如、猶似,襯筆庸滑。瞻、見二字,不免合掌。第五似病呈,移字亦晦。洞口指何地,未明。七八句,亦近庸率。斷非少陵真筆。
杜詩:“巫峽忽如瞻華嶽,蜀江猶似見黃河。”元範德機雲:“黃河東去從天下,華嶽西來拔地高。”覺杜平板而範流動矣。杜詩:“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宋朱淑真雲:“水光激浪高翻雪,風力吹沙遠漲煙。”其峭拔驚奇,亦堪步趨少陵矣。
憶鄭南
梁氏編在大曆元年。【朱注】舊《憶鄭南砒》。玭,浦眠切,珠名。【吳若注】玭,疑作玼,音砒,玉色鮮潔也。按:鄭南,華州鄭縣之南,詳詩意只是憶鄭南寺;日遊耳。趙雲:師民瞻削去玭字,草堂本作《憶鄭南》。
鄭南伏毒寺①,庸灑到江心。石影銜珠閣,泉聲帶玉琴②。風杉曾曙倚,雲嬌憶春臨③。萬里蒼茫外,龍蛇只自深。(上四憶寺中之景,下傷舊遊難得也。寺在江中,故氣象瀟灑。珠閣,閣有珠簾。玉琴,泉響若琴。【遠注】峽水蒼茫,徒力龍蛇深窟,不似鄭南江心之滯灑,此句回應。)
①蔡曰:伏毒寺,在華州鄭縣。《劉禹錫別集》雲:舅氏牧華州,前後由華覲謁,陪登伏毒寺,曾題詩於梁雲:“曾作關中客,頻經伏毒巖。晴煙沙蒼樹,曉日渭川帆。”②陸機詩:“飛泉漱鳴玉。”江淹《去故鄉賦》:“撫玉琴兮何親。”③雲嬌,注見本卷。
贈崔十三評事公輔
單復編在大曆元年,今姑仍之。題雲“評事”,而篇中言羽林,言入幕,崔蓋先爲評事,繼膺幕僚,後以元戎之薦,補羽林軍職也。【張遠注】評事爲公諸舅之子,題下疑脫弟字。
飄飄西極馬,來自渥窪池①。颯飁寒山桂②,低徊風雨枝。我聞龍正直,道屈爾何爲。且有元戎命,悲歌識者知(從崔敘起。馬來漫窪,比崔之才俊。桂摧風雨,比崔之困抑。龍屈當伸,而元戎見知。言崔之遭遇,三用比喻,意各不同。《杜臆》:元戎不記其名,蓋薦崔使教練羽林者。悲歌,謂崔有憂世之心。)
①《漢禮樂志》:“天馬來,從西極。”漢郊祠歌:“馬生渥窪水中。”
②《唐韻》:“颯飁,大風也。”謝靈運《入華子崗》詩:“南州實炎德,桂木凌寒山。”
官聯辭冗長①,行路徙欹危。脫劍主人贈②,去帆春色隨。陰沉鐵鳳闕③教練羽林兒④。(此送崔還朝。辭冗長,離散職。徙敬危,將出峽。贈在元(,) 戎,去指評事。鳳閥,謂宮殿。羽林,乃衛士。【朱注】評事掌出使推按,不爲冗官。此雲“官聯辭冗長”,下雲“教練羽林兒”,蓋崔自外僚徵入朝,爲羽林幕職。評事恐是兼官,或先曾以評事貶斥者。)
①《申屠嘉傳》:“冗官居其中。”師古曰:“冗,散輩也。”《文賦》:“固無取乎冗長。”鄭曰:“長,直亮切。”
②《吳越春秋》:伍子胥解劍贈漁父。
③《文心雕龍》:天高氣清,陰沉之氣遠。”《漢書》:建章宮,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西都賦注》:“圓闕上作鐵鳳凰,令張兩翼,舉頭敷尾。”陸倕《石闕銘》:“銅雀鐵鳳之工。”
④《漢宣帝紀》:“羽林滅兒。”注:“天有羽林星,林喻若林木之盛,羽有羽翼鷙擊之意,故以名武官焉。”《百官表》:取從軍死事者之子養羽林,官教以五兵,號曰羽林孤兒。
天子朝侵早,雲臺仗數移。分軍應供給,百姓日支離。黠吏因封己①公才或守雌②。(此則有慨時事。《杜臆》:朝侵早,世亂多事。仗數移,(,) 乘輿括遷。供給,謂軍需之急。支離,謂民力已罷。封己,有害於民者。守雌,無益於民者。二語說盡官曹之弊。公才,泛言在位者,不指崔君。)
①《國語》:叔向曰:“引黨以封己。”注:封,厚也。《晉書》:孔愉有公才而無公望。
②《老子》:“知其雄,守其雌。”
燕王買駿骨①,渭老得熊署②。活國名公在③,拜壇羣寇疑④。冰壺動瑤碧⑤,野水失蛟螭。(此謂元戎得以靖亂。駿骨、熊羆,言主帥能用崔。名公,即指元戎。羣寇驚疑,則國多全活矣。冰壺句,言將令肅清。野水句,言餘孽銷除。)
①《戰國策》:涓人爲君求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返以報,君大怒。渭人曰:“死馬且買之,況生馬乎?”不三年,千里馬至者三。
②渭老熊署,注見三卷。③《南史》:王廣之子珍國,爲南樵太守,高帝手敕雲:“愛人活國,甚副吾意。”
④拜壇,用漢高拜韓信事。⑤【遠注】冰壺,即冰雪靜聰明意。鮑照詩:“清如玉壺冰。”入幕諸彥集①,渴賢高選宜②。竅騰坐可致③,九萬起於斯④。復進出矛戟⑤,昭然開鼎彝⑥。(此謂崔公能顯功業。《杜臆》:崔蓋先入幕而後被薦引也。騫騰二句,比其名位之遠大。復進,再陞遷也,矛戟謂專閫,鼎彝謂勒功,此又望其將來也。)
①鮑照《別賦》:“舍金閨之諸彥。”②《孔叢子》:子思對魯穆公曰:“君若飢渴待賢,納用其謀。”《潘岳傳》:“楊駿輔政,高選吏佐。”③《孟子》:“可坐而致也。”④《莊子》:“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⑤《世說》:見鍾士季如觀武庫,但睹矛戟。
⑥任昉序:“功銘鼎彝。”會看之子貴,嘆及老夫衰。豈但江曾決①,還思霧一披②。暗塵生古鏡③拂匣照西施。舅氏多人物④,無慚困翮垂。(未贈別而致稱羨之意。昔聽崔(,) 談論,如懸河之注。今想其丰采,如披雲見天。其先屈而後伸,又如拭塵照面矣。舅氏之門,多材如此,亦何慚困抑乎,末蓋幸之也。此亦三用比喻,與起處相應。此章,首尾各八句,中四段各六句。)
①《莊子》:“決西江之水而活汝。”
②《世說》:“衛瓘見樂廣曰:“若披雲霧睹青天。”
③鮑照詩:“明鏡塵匣中。”④《杜臆》:舊注皆以崔爲公舅氏,今詩中稱崔爲之子,自稱爲老夫,其非甥舅可知。後有《毒熱簡崔評事十六弟》詩,亦自稱老夫,而稱崔爲內弟。又知二評事皆公中表,以生於舅家,故云“舅氏多人物”耳。
奉寄李十五祕書文嶷二首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夏在夔州作。
避暑雲安縣①,秋風早下來。暫留魚復浦,同過楚王臺②。猿鳥千崖窄,江湖萬里開。竹枝歌未好③,畫柯莫遲迴④。(此章,望李至夔,乃寄詩本意。李往雲安,公在魚復,約其下來留浦,同過臺而出峽也。千崖窄,指峽中。萬里開,望荊門。【朱注】莫遲迴,促其早至而出峽。)
①張正見詩:“林光稱避暑。”②《寰字記》:奉節縣北三十里,有赤田城,舊魚復縣故基也。楚宮,在巫山縣西二百步陽臺古城內,即襄王所遊之地,陽雲臺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長江。
③【朱注】舊注:竹枝歌,巴渝之遺音,惟峽人善唱。劉禹錫《竹伎詞序》:建平裏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雜舞,以曲多爲賢,音中黃鐘之羽,其卒章激訐如吳聲。何字度《談資》:竹枝歌,悽惋悲怨,蘇長公雲有楚人哀屈吊賈之遺聲焉。《鶴林玉露》載宋時三峽猶能歌之,今則亡矣。
④徐陵詩:“畫閘圖仙獸。”其二
行李千金贈①,衣冠八尺身②。飛騰知有策③,意度不無神④。班秩兼通貴⑤,公侯出異人⑥。玄成負文彩⑦,世業豈沉淪。(次章,稱美李公,致期望之意。上四,言氣概不羣,而才品出衆,所謂異人也。祕書朝官,故云通貴,凝乃宗室,故云公侯。玄成世業,謂其能致相位而光先業。觀未二句,知凝之父,蓋嘗顯達於朝者。)
①《左傳》:“行李之往來。”注云:“行李,使人也。”《杜臆》:千金贈,見交遊之廣。《前漢書陸賈傳》:尉忙賜賈囊中裝,直千金。
②《郭泰傳》:身長八尺,容貌魁偉。
③飛騰,猶韓文言飛黃騰踏之意。《楚辭》:“吾令鳳凰飛騰兮。”④意度,謂意思度量。《語林》:諸葛子瑜有容貌恩度,一時服其雅量。或雲:“意度不無神”,言料事如神。《韓非子》:“前識者無緣而忘意度。”後說度音鋒。⑤唐制:祕書郎,從六品上,故曰通貴。⑥《左傳》:公侯之子,必復其始。⑦《漢書》:韋玄成,韋賢之少子,爲相七年,守正持重不及於父,而文彩過之。
雷
此記旱雷也。鶴編在大曆元年。《舊史》:是年春旱,至六月庚子始雨。
大旱山嶽焦①,密雲復無雨②,南方瘴癘地,罹此農事苦③。封內必舞零..
④,峽中喧擊鼓⑤。真龍竟寂寞⑥,上梗空僂俯⑦。吁嗟公私病⑧,稅斂缺不補.. ⑨。故老仰面啼,瘡痍向誰數⑩。從歲旱農憂敘起。此條封內四句,祈雨之事,承大旱無雨。吁嗟四句,憂旱之情,承南方農苦。①《莊子》: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②《易》:“密雲不雨,自我西郊。”③《晉武帝詔》:“農夫苦其業。”④《周禮司巫》:國大旱則率巫而舞零。⑤《神農求雨書》:“祈雨,不雨則暴巫,暴巫而不雨,則積薪擊鼓而
焚山。”⑥《莊子》:葉公非好真龍也。許慎《淮南子注》:湯遭大旱,作上龍以象雲從龍。
⑦魏文侯曰:吾所學者土梗耳。《田子方篇》:猶土人也,遭雨則壞。《左傳》:“一命而樓,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僂俯,言鞠躬求神。⑧《詩》:“雨我公田,遂及我私。”⑨《孟子》:“薄稅斂。”⑩《季布傳》:“瘡痍未疹。”
暴肚或前聞①,鞭石非稽古②。請先愜甲兵③,處分聽人主④。萬邦但各業,一物體盡取。水旱其數然⑤,堯湯免親睹⑥。上天爍金石⑦,羣盜亂豺虎,二者存一端,蔥陽不猶愈⑧。(此感傷時事,上六言救旱之道,下六乃慰農之意。暴胚鞭石,非所以弭災,若方鎮能息兵薄斂,庶足上格天心。【朱注】水旱之數,堯湯不免,今亢陽雖酷,不猶愈於盜賊乎?)
①《左傳》:僖二十一年夏旱,公欲焚巫尪,臧文仲曰:“非旱備也。”注:尪者,瘠病之人,其面上向,俗謂天哀其病,恐雨入其鼻,故爲之旱,所以公欲焚之。《記》:歲旱,穆公召縣子而問曰:”天久下雨,吾欲暴尪而奚若?”曰:“天則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與。”《記》:何居乎?我未之前聞。
②【遠注】巫字,疑石字誤。《初學雜記》:宜都郡二大石,鞭陽石則
晴,鞭陰石則雨。庾信詩:“鞭石未成雨。”《記》:古人與稽。③《難蜀父老文》:“以偃甲兵於此。”④《晉書》:謝安謂桓衝曰:“朝廷處分已定。”
⑤苟悅《漢紀》:“堯湯水旱者,天數也。⑥《史記》:“堯之時,用鯀治水,九年而水不息。《說苑》:湯之時,大旱七年,雒圻川竭。詩家有省字法,《毛詩》“不顯惟德”,是雲豈不顯,此詩免親睹,是言不免親睹。
⑦《招魂》:“十日代出,流金爍石。”⑧《左傳》:“春無意陽,夏無伏陰。”
昨宵殷其雷①,風過齊萬腎②。復吹藐翳散,虛覺神靈聚③。氣暍腸胃融
④,汗溼衣裳污,吾衰尤計拙,失望築場圃⑤。(此正寫旱雷景事。上四,仍應大旱二句。下四,仍應南方二句。鳳散霾翳而不雨,故虛覺神靈之聚。此章,前二段各十二句,後段八句收。)①《詩》:“殷其雷,在南山之陽。”②《史記》:“孫腹萬弩齊發。”③《九歌》:“東風飄兮神靈雨。”
④喝,暑熱也。融,謂腹瀉。劉向《新序》:扁鵲曰:“君之疾在腸胃。”⑤《詩》:“九月築場圃。”注:“春夏爲圃,秋冬爲場。”
火
鶴注編在大曆元年秋夔州作。【原注】“楚俗,大旱則焚山擊鼓,有合神農書。”
楚山經月火①,大旱則斯舉。舊俗燒蚊龍,驚惶致雷雨②。(此先敘舉火之由。)
①《杜臆》:《名勝志》引《水經注》雲:廣溪峽,乃三峽之首,其間三十里,頹巖倚木,厥勢殆交,北岸山上有神淵,淵北有白鹽崖,高可千餘丈,俯臨神淵。天旱,燃火岸上,推其灰燼下穢神淵,則降雨。又常璩以縣有山澤水神,旱時鳴鼓請雨,必應嘉澤。《蜀都賦》:所謂應鳴鼓而興雨也。題下注雲:楚俗,大旱則焚山擊鼓”,乃兼引之。此皆流俗之談,而公以熒侮闢之。宋武帝詩:“楚山帶舊苑。”
②《易》:“雷雨作解。”
爆嵌魑魅泣,崩凍嵐陰驢①。羅落沸百泓②,根源皆太古③。青林一灰燼,雲氣無處所④。(此言日中之火,焰徹于山林。)
①《韻會》:嵌巖,山險貌。潘尼《火賦》:“山陵爲之崩弛,川澤爲之湧沸。”此崩凍二句所本。【邵注】嵐,山氣。陰,山背也。《西京賦》:“漸臺立於中央,赫昈昈以弘敞。”李善引《埤蒼》曰:“昈,赤文也。”【朱注】積凍之地,爲火所崩迫,故嵐陰皆有赤光。
②《莊子胠篋》:“削格羅落置罡之智多,則獸亂於澤矣。”【邵注】火焚山木,周圍隕落,故訊水盡爲沸騰。
③《三墳》:“太古之人皆壽。”
④《高唐賦》:“風止雨弄,雲無處所。”
入夜殊赫然,新秋照牛女①。風吹巨焰作,河漢騰煙柱②。勢欲焚崑崙③,光彌焮洲諸④。(此言夜間之火,猛熾於上下。)
①【鶴注】《舊書》:大曆元年,三月不雨,至於六月。詩云“新秋照牛女”,殆是山南入秋猶未雨也。
②【朱注】河掉,蔡氏作河漢之掉,此解未安。《正異》作河漢爲是,或本作河淡,乃漢字之訛耳。煙柱,果有所出否,恐是煙拄,謂煙氣直拄河漢也。宋吳恩純聯句“無風煙焰直”,可證此句之意。③《書》:“火炎昆岡,玉石俱焚。”
④《左傳》:“行火所掀。”焮,火氣所炙。
腥至焦長蛇,聲吼纏猛虎①。神物已高飛,不見石與土②。(此言蚊龍避火而去,不能爲雨也。)
①【盧注】聞腥氣,知長蛇已焦。聽吼聲,知猛虎受纏。
②【朱注】絞龍高飛,土石不礙。《貴耳集》:古傳龍不見石,人不見風,魚不見水。
爾寧要謗蒜,憑此近熒侮①。薄關長吏憂,甚昧至精主②。遠遷誰撲滅③。將恐及環堵④。流汗臥江亭,更深氣如縷⑤。(末言燃火無救於旱,徒增炎熱
耳。爾寧二句,責夔民之誣妄。薄關二句,譏有司之失職。遠遷四句,自嘆旅中畏火。【朱注】言爾等焚山之舉,豈欲謗讟蛟龍而熒侮之乎?此固舊俗不經,實因長吏薄於憂民,不知以精誠爲主,盡祈救之道耳。《杜臆》:甚昧至精主,責在主之者,此句乃通篇緊要語。此章,四句者兩段,六句者兩段,末段八句收。)
①張溍注:燒龍致雨,有似謗毀要神,且其事近於熒惑狎侮,不足信也。《左傳》:“民無謗讟。”②【盧注】薄與甚相對,言其關憂者亦薄乎云爾,如《毛詩》“薄污”“薄言”一例。【蔡夢粥注】薄讀怕各切,謂迫近郊關,未合。③《上林賦》:“爛熳遠遷。”《書》:“若火之燎於原,不可向邇,其猶可撲滅。”④《詩》:“將恐將懼。”《記》:“環堵之室。”
⑤陳後主詩:“更深難道留。”
熱三首
【鶴注】大曆元年夔州作。詩云“十年可解甲”,自天寶十四載至此爲十年也。
雷霆空霹靂①,雲雨竟虛無②。炎赫衣流汗③,低垂氣不蘇④。乞爲寒水玉⑤,願作冷秋菰⑥。何似兒童歲,風涼出舞零⑦。(此詩爲夔州苦熱而作。上四記酷熱,下四思解熱也。)
①《易》:“鼓之以雷霆。”《繁露》:王者言不從則,金不從革,秋多霹靂。霹靂者,金氣也。
②《國策》:宮中虛無人。
③傅毅賦:“踐朱夏之炎赫。”司馬相如《喻巴蜀檄》:“流汗相屬。”④相如《美人賦》:“黼帳低垂。”⑤《山海經》:堂庭之山多水玉。《子虛賦》:“水玉磊阿。”郭噗曰:“水玉,水精也。”⑥《杜臆》:水玉,恐是瓜之別名,故對秋菰,《園人送瓜》詩“浮沉寒水玉”,可證。菰,蒲也,成於深秋,故性冷。
⑦仲長統《樂志賦》:“風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黃生曰:詩中說冷易佳,說熱難工。如“炎赫衣流汗,低垂氣不蘇”,又“林熱鳥開口”,又“氣喝腸胄融”,如此句法,在杜公亦不免褦襶矣。
其二
瘴雲終不滅①,滬水復西來②。閉戶人高臥③,歸林鳥卻回④。峽中都是火,江上只空雷。想見陰宮雪⑤,風門颯沓開⑥。(次章,欲尋涼而不可得也。瘴雲、滬水,地氣之熱。峽火。江雷,天氣之熱。)
①師氏曰:瘴雲,炎瘴之雲。②《水經注》:瀘峯最高秀,水之左右,馬步之徑才通,而時有瘴氣,三四月經之必死。《益州記》:滬水兩峯有殺氣,暑月不可行,故武侯以五月渡滬爲艱。《後漢書注》:滬水一名若水,出族牛徼外,經朱提至僰道入江,在今夔州。
③程曉詩:“閉戶闢暑臥,出入不相過。”④卻回,鳥不安林,卻轉回翔也。⑤繁欽《暑賦》:“雖託陰宮,罔所避旃。”張孝祥曰:“宮中暑月,積雪爲山,取其陰涼。”⑥《廣絕交論》:”颯沓鱗萃。”
其三
朱李沉不冷①,彫胡炊屢新②。將衰骨盡病,被暍味空頻③。歘翕炎蒸景,飄颻徵戌人④。十年可解甲⑤,爲爾一沾巾。(三章,熱不能耐而慨及征夫也。上四自嘆,下四傷人。)
①魏文帝書:“沉甘瓜於清泉,浸朱李於寒冰。”
②楊慎雲:《說文》:“彫苽,一名蔣。”《西京雜記》及古詩多作彫胡,《內則》注作雕胡,亦作安胡。宋玉賦:“炊雕胡之飯。”枚乘《七發》:“安胡之飯。”《爾雅》:“齧雕蓬。”孫炎雲:“米茭也,米可作飯,古人以爲五飯之一。”《杜臆》:天熱飯餿,故每食新炊。③味頻空,雖有佳味,頻頻空置也。④庾信詩:“誰憐征戍客,今夜在交河。”⑤可解者,傷其未解也,揚雄《《解嘲》:“解甲投戈。”詩家用古人成句,有歇上歇下語。如張載詩“淚下沾衣襟”,周弘正則雲“行住西沾衣”,曹植詩“歐欷涕沾巾”,杜詩則雲“爲爾一沾巾”,此是歇上語。又如用“詒厥”而去“孫謀”,用“友于”而去“兄弟”,此是歇下語。
夔州歌十絕句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夏作。
中巴之東巴東山①,江水開闢流其間②。白帝高爲三峽鎮③,瞿唐險過百牢關④。(首章,志夔州形勝,與下兩章相連。白帝、瞿唐,分承山水,見其爲蜀中險要。)
①《水經》:劉璋分三巴,有中巴,有西巴,有東巴。《唐志》:夔州爲巴東郡,在中巴之東。《水經注》:章武二年,改白帝爲永安,巴東郡治也。
②《尚書考靈耀》:天地開闢,曜滿舒光。楊炯詩:“自古天地闢,流爲峽中水。”
③《周禮職方氏》:五嶽皆雲山鎮。三峽鎮本此。
④《唐書》:漢中郡西縣西南有百牢關。《衰字記》:隋開皇中所置,以入蜀路險,號曰百牢。【錢箋】百牢關,孔明所建,故基在今興元西縣,兩壁山相對,六十里不斷,漢江水流其間,乃入金牛益昌路也。
其二
白帝夔州各異城①,蜀江楚峽混殊名。英雄割據非天意,霸王併吞在物情②。(次章,承前白帝三峽。上二辯古蹟,下二論往事。【朱注】古白帝城在夔州城東,故曰“各異城”。瞿唐峽,舊名西陵峽,與荊州西陵峽相亂,故曰“混殊名”。英雄割據,謂公孫述、劉焉輩。霸王併吞,如漢高以已蜀收中國。窈據者逆天,得民者致王,見在德不在險也。)
①陸游《入蜀記》:唐故夔州,與白帝城相連。②《吳越春秋》:闔閭曰:“寡人慾強國霸王,何由而可?”江淹詩:“物情棄疵賤。”
其三
羣雄競起問前朝①,王者無外見今朝②。比訝漁陽結怨恨③,元聽舜日舊簫韶④。(三章,承前英雄霸王。割據則竟起,併吞則無外,此見古今異勢。漁陽北叛,而舜樂南來,言蜀中無恙也。羣雄,指前代據蜀者,不指安史陷京。舜日,指明皇入蜀時,不指代宗復國。)
①《世說》:喬玄曰:“羣雄虎爭。”
②《公羊傳》:“王者無外。”
③比,近也。訝,駭也。朱浮《責彭寵書》:“奈何以區區漁陽,結怨天子?”④沈約詩:“舜日堯年歡無極。”《書》:“簫韶九成。”其四
赤甲白鹽俱刺天①,閻閻績繞接山巔②。楓林橘樹丹青合③,複道重樓錦繡懸④。(四章,記赤甲白鹽也。刺天,言山勢之高。接巔,言居人之密。
丹青,謂楓橘異色。錦繡,謂樓閣相映。盧雲:見夔州既庶且富也。吳論:此下七章,散詠夔州景物。)
①《南都賦》:“森而刺天。”《水經注》:“孤峯刺天。”
②江淹詩:“繚繞華山陰。”《藉田賦》:“若茂松之倚山顛。”③《西京雜記》:終南山有樹,葉一青一赤,望之斑駁,長安謂之丹青樹。④《叔孫通傳》:孝惠乃作複道。何遜詩:“重樓霧中出。”相如《答盛擥書》:“列錦繡以爲質。”
其五
滾東瀼西一萬家①,江北江甫春冬花②。背飛鶴子遺瓊蕊③,相趁鳧雛入蔣牙④。(五章,記瀼東瀼西也。一萬家。人煙盛。春冬花,地氣暖。遺蕊入蔣,形容花章之多。瀼水直流,故地界東西。江水橫流,故地分南北。瀼與江,有小大之別。吳論:鶴子、鳧雛,季夏之景。)
①《水經注》:白帝山城,東望瀼溪,即以爲隍。《入蜀記》:夔人謂山澗之流通江者曰瀼,居人分其左右,渭之瀼東瀼西。
②王勃詩:“江南江北互相望。”③擬李陵《別詩》:“雙鳧相背飛。”《海賦》:“鶴子淋滲。”王粲《白鶴賦》“食靈嶽之瓊蕊”,陸機《擬古》“上山採瓊蕊”,皆言花之白也。《楚辭》“屑瓊蕊以爲糧”,乃言玉英耳。④字書:趁,逐也。《海賦》:“鳧雛離。”《蜀都賦》:“攢蔣叢蒲。”注:“蔣,菰名也。”杜詩“瀼東瀼西一萬家,江北江南春冬花”,詠村居景物,而語涉物體。白玉蟾詩云“山後山前鳩喚婦,會南會北竹生孫”,則調逸而意更新矣。
其六
東屯稻畦一百頃①,北有澗水通青苗②。晴浴狎鷗分處處③,雨隨神女下朝朝④。(六章,記東屯之勝。屯可種稻,溉以流泉,民受其利矣。多鷗常雨,言澗水之不竭也。)
①《困學紀聞》:東屯乃公孫述留屯之所,距白帝城五里。東屯之田可百頃,稻米爲蜀第一。
②又東屯有青苗陂。《一統志》:青苗陂,在瞿唐東,蓄水溉田,民得其利。③孫綽詩:“物我俱忘懷,可以狎鷗鳥。”④《高唐賦》:楚先王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其七
蜀麻吳鹽自古通①,萬斛之舟行若風。長年三老長歌裏,白晝攤錢高浪中②。(七章,記水次之便。商賈販貨而竟趨,舟人忘險而爭利,市舶輻輳,
真西南一大都會也。《江鄰幾雜誌》作“白馬灘前高浪中”,是蒙上句連說。若作“白晝攤錢”,則長歌者舟子,攤錢者賈客也)
①常璩《蜀志》:“桑漆麻紵之饒。”左思《吳都賦》:“煮海爲鹽。”②《梁冀傳》:“能意錢之戲。”注:“何承天《纂文》曰詭億,一曰射意,一曰射數。”【黃注】即今之猜枚射覆之類。若攤錢,則以錢攤撥於地,今謂之跌博,與意錢不同。曾季狸《艇齋詩話》:“攤錢,即攤賭也。”
其八
憶昔咸陽都市合,山水之圖張賣時①。巫峽曾經寶屏見②,楚宮猶對碧峯疑③。(八章,記楚王宮也。咸陽所見者畫圖,夔州所對者真境。但楚宮難覓,終成疑似,即真境亦同幻相矣。公詩“舟人指點到今疑”即同此意。)
①張賣,張圖以賣於市也。②《西京雜記》:武帝爲寶屏風,設於桂宮。③江淹詩:“刻畫崷崒兮,山雲而碧峯。唐人七絕,多從首句拈韻,如李太白、王龍標諸作盡然。杜詩有對起而不用韻者,如“落落出羣非櫸柳,青青不朽豈楊梅”,是也。有散起而不用韻者,“憶昔咸陽都市合,山水之圖張賣時”,是也。唐詩如盧照鄰“日觀仙雲隨鳳輦,天門瑞雪照龍衣”,亦是對起無韻。劉長卿“天書遠召滄浪客,幾度臨岐病未能”,又是散起無韻。楊用修謂劉詩起句尤奇。
其九
武侯祠堂不可忘①,中有松柏參天長。干戈滿地客愁破②,雲日如火炎天涼③。(九章,記武侯祠也。武侯忠義,千古難忘,見非英雄割據,及楚宮高唐可比。松柏陰森,堪散愁而納涼,亦對樹懷人之意。)
①薛道衡《老氏碑》:“考其故跡,營建祠堂。”②干戈滿地,崔旰未平也。③謝靈運詩:“雲日相照媚。”孔融詩:“赫赫炎天路。”其十
閬風玄圃與蓬壺,中有高唐天下無①。借問夔州壓何處,峽門江腹擁城隅。(十章,記高唐觀也。古稱仙界,西有閬風玄圃,東有海上蓬壺,而高唐神觀,地在中間,此天下絕境也。今夔州高壓,而峽江外擁,庶高唐遺蹟,遙望可見矣。)
①《吳船錄》:陽臺高唐觀,在來鶴峯上。又《漢書注》:高唐,在雲夢華容縣。兩說不同,詩謂高唐在夔州也。
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
大火運金氣①,荊揚不知秋。林下有塌翼②,水中無行舟③。千室但掃地..
④,閉關人事休⑤。(首記菱州秋熱。火盛金微,尚無秋意,故人物皆困於暑。)①《詩》:“七月流火。”注:“火,大火,心星也。”《月令》:“孟秋之月,盛德在金。”
②趙曰:“塌翼,謂熱不能飛。陳琳檄:“垂頭塌翼。”③梁簡文帝詩:“落葉灑行舟。”④掃地,欲臥地求涼也。⑤《易》:“先王以至日閉關。”老夫轉不樂,旅次兼百憂①。蝮蛇暮偃蹇②,空牀難暗投③。炎宵惡明燭..
④,況乃懷舊丘⑤。(自敘不堪毒熱。畏蛇須燭,對燭增煩,不如舊丘之安適。)①《易》:“旅即次。”②《楚辭》宋玉《大招》:“南有炎火千里,蝮蛇蜒只。”《大人賦》:“掉指橋以偃蹇。”張揖曰:“偃蹇,委曲貌。”
③沈約詩:“空牀寄杯酒。”鄒陽書:“暗投之於路。”④《法言》:“正服明燭。”⑤鮑照詩:“去鄉三十載,復得還舊丘。”此舊丘指洛陽。開襟仰內弟①,執熱露白頭。束帶負芒刺②,接居成阻修③。何當清霜飛,會子臨江樓。載聞大《易》義.. ④,諷詠詩家流⑤。(此述念崔之意。畏熱不能過訪,欲俟之秋深。“接居成阻修”,即所謂寸步難相就也。)
①王粲《登樓賦》:“向北風而開襟。”《白帖》:舅之子爲內兄弟。陸厥有《答內兄顧希叔》詩。②陶潛詩,“束帶候鷄鳴。”《霍光傳》:“如芒刺在背。”③向秀《思舊賦序》:“居止接近。”張載詩:“欲往從之路阻修。”④《魏都賦》:“覽大《易》與《春秋》。”《齊書》:陸澄讀《易》三年,不能解其義。⑤《顏氏家訓》:“諷詠詞賦。”楊修曰:今之頌賦,古詩之流。
蘊藉異時輩①,檢身非苟求②。皇皇使臣體③,信是德業優。楚材擇杞梓..
④,漢苑歸驊騮⑤。短章達我心⑥,理爲識者籌⑦。(末述簡崔之意,評事賢而奉使,故贈詩以談心。楚材,喻崔使夔。漢苑,喻崔回京。此章,前二段各六句,後二段各八句。)①束皙《讀書賦》:“優遊蘊藉。”《晉書周傳》:“時輩親狎,莫能褻也。”
②《商書》:“檢身如不及。”
③《詩》:“皇皇者華。”序:“皇華,勞使臣也。”《唐書》:評事,
掌出使推按。④《左傳》:“晉卿不如楚,其大夫則賢,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雖楚有材,晉實用之。”
⑤驊騮歸漢,暗用武帝得天馬。⑥孔融書:“附此短章,聊申我心素。”⑦識者,指崔。
信行遠修水筒原注:弓泉筒。
【鶴注】以《課伐木序》證之,當是大曆元年在夔州作。師氏曰:姓譜有姓信者,公《伐木》詩序有隸人信行。
汝姓不茹葷①,清淨僕伕內②。秉心識本源③,於事少凝滯④。(首敘信行爲人。《杜臆》:清淨而心識本源,恭謹而事少凝滯,士人有此,亦佳士矣。公以此觀僮僕,何等深心。)
①《莊子》:顏子不飲酒,不茹葷。
②《漢書揚雄傳》:“常清淨,作符命。”《詩》:“召彼僕伕。”
③又:“秉心塞淵。”《史記》:秦碑:本原事蹟。④《屈原傳》:“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晉陽秋》:劉輿事無凝滯。
雲端水筒訴,林表山石碎①。觸熱藉子修,通流與廚會②。往來四十里,荒險崖谷大。(此記修筒之事。石碎,故筒拆。冒險遠修,用力勤矣。)
①鮑照詩:“雲端楚山見,林表吳岫微。”②《淮南子》:“江淮通流。”日曛驚未餐,貌赤愧相對。浮瓜供老病,裂餅嘗所愛①。於斯答恭謹②足以殊殿最③。(此憫信行之勞。驚而且愧,公之仁心懇至也。裂餅分嘗,(,) 公之一體待物也。)
①《杜臆》:嘗所愛,謂分嘗所愛之餅。【盧注】後周《王羆傳》:乃裂薄餅緣。舊引何曾餅裂十字文,不合。
②《前漢蕭何傳》:年老素恭謹。又《萬石君傳》:“恭謹無與比。”
③《漢書注》:“上功曰最,下功曰殿。”
詎要方士符①,何假將軍佩②。行諸直如筆③,用意崎嶇外④。(未因得水而贊其能。引泉如是,亦何須符佩之奇乎。即此直性之人,意無崎嶇,遂能力任勤勞,而通流遠注矣。此章,首尾各四句,中二段各六句。)
①《史記秦本紀》:方士欲煉以求奇藥。《神仙傳》:葛玄取一符投水中,能使逆流而上。又《汝南先賢傳》:葛玄與吳大帝坐樓上,見作請雨土人,即書符著廟社中,須臾大雨淹注,平地水尺餘。何去曰:《真誥》有制虎豹符、方士符,蓋用此。《示獠奴阿段》詩云“怪爾常穿虎豹羣”,此可證也。
②【朱注】《古今注》:曲蓋,太公所作,武王伐紂,大風折蓋,太公因折蓋之形而爲曲蓋焉。戰國嘗以賜將軍。此言信行觸熱入山,不假張蓋也。【錢箋】趙次公引《東觀漢記》:李貳師將軍拔佩刀刺山而泉飛出。但無蓋字。高麗刻本草堂詩作佩,較蓋字爲穩。【黃生注】後漢耿恭居圍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乃整衣拜井,井泉奔出。社用此字蓋當作拜,乃聲近而訛也。
③行諸,猶雲行乎,呼其名也。袁淑詩:“信行直如弦。”隸人取名本此。定功曰:後魏古弼,太武嘉其直而有用,賜名曰弼。以其頭尖,時人呼爲筆公。《晉書》:周處爲中丞,正繩直筆。
④《吳越春秋》:民去崎嶇,歸於中國。《前漢陸賈傳》:“崎嶇山海間。”
申涵光曰:“日曛驚未餐,貌赤愧相對”,體恤下情如是,真仁者之用心。陶公雲“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兩賢一轍。
催宗文樹雞柵
【鶴注】詩云“山腰宅”,即前客堂也,當是大曆元年作。
吾衰怯行邁①,旅次展崩迫②。愈風傳烏雞③,秋卵方漫喫④。自春生成者,隨母向百翮。驅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⑤。踏藉盤案翻,。終日憎赤幀⑥。(首明樹柵之由。【趙注】春卵可抱育,故秋卵方充食也。百翮,連母五十頭。驅趁,謂驅去仍來,雖制之亦不能禁。此處舊本顛錯,《社臆》謂當再整。今上下互調,語意便明。)
①《詩》:“行邁靡靡。”
②展崩迫,言迫促少休。任昉表:“無任崩迫之情。”③《本草》:烏雌雞,治風溼痲痹。④張衡《南都賦》:“春卵夏筍。”⑤庾信《枯樹賦》:“頓山腰而半折。”⑥幹寶《搜神記》:安陽城南有亭,一書生明術數,入亭宿,夜半有赤幘者來,或問曰:“向赤幘者誰?”答曰:“西舍老雄雞也。”課奴殺青竹①,塞蹊使之隔②。牆東有隙地③,可以樹高柵④。織籠曹其內,令入不得擲。稀間苦突過⑤。觜距還污席⑥。(此記樹柵之事。樹柵織籠,奴僕之責。課督之者,則宗文也。曹,羣處也。擲,拋走也。稀間,柵間有稀隙,則雞可突出,而席仍沾污矣。)
①殺青竹,洙曰,楚人以火炙竹去其汗,令耐久也。②《月令》:“塞徯徑。”③《漢書逸民傳》:避世牆東王君公。《左傳》:“宋鄭之間,有隙地焉。”④《梁書》:樹木爲柵。⑤《上林賦》:“捷垂條,掉希間。”
⑥張華《鶴鷯賦》:“鵰鶡介其觜距。”避熱時來歸,問兒所爲跡。我寬螻蟻遭,彼免狐貉厄①。應宜各長幼,自此均勍敵②。籠柵念有修,近身見損益③。明明領處分④,一一當剖析⑤。(此面命宗文之語。我寬四句,宗文答詞。籠柵四句,公復申囑。有柵,則雞不啄蟻。有籠,則狐不噬雞。且各領長幼,均敵不爭,所以區分諸籠者,又悉矣。損益,查籠柵之不齊。剖析,別雞羣之異黨。)
①《齊民要術》:“雞棲宜椓地爲籠,內著棧,安穩易肥,又免狐狸之患。”
《詩》:“取彼狐貉。”
②《左傳》:“勍敵之人,隘而不利。”
③《易》:“近取諸身。”《法言》:“應時而造者,損益可知也。”
④傅鹹樂府:“明明總天機。”《晉書》:謝安謂桓衝曰:“朝廷處分已定矣。”⑤《韓非子》:“——而聽之。”《魏志》:管公明剖析玄旨。
不昧風雨晨①,亂離減憂感。其流則凡鳥②,其氣心匪石③。倚賴窮歲晏
④,撥煩及冰釋⑤。未似屍鄉翁⑥,拘留蓋阡陌⑦。(此豫計柵成後事。平時聽雞減憂,藉以自寬。歲終賴雞充用,兼慰宗文也。末二,作自曬語。不昧,謂鳴不失期。匪石,言司晨有信。撥煩,無喧呼煩惱也。拘留,應怯行邁。阡陌,應牆東地。黃生曰:詩本瑣細,結見大家數。此章,十句者兩段,八句者兩段。)①《詩》:“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小序:“言亂世則思君子。”
②凡鳥,謂家禽。朱浮書:褻之者以爲園圃之凡鳥,外廄之下乘。③《詩》:“我心匪石,不可轉也。”④窮歲晏,謂貧窮歲暮。⑤《後漢胡廣傳》:才略深茂,堪能撥煩。《莊子》:“渙若冰將釋。”⑥《列仙傳》:祝雞翁,居屍鄉北山下,養雞百餘年,雞至千頭,皆立名字,欲引呼名,皆依呼而至。後升吳山,莫知所在。⑦《楚辭序》:“拘留不遣。”
盧元昌曰:“雞柵本一瑣事,杜公說來,便見仁至義盡之意。念其生成,春卵不食,仁也。人禽有別,驅諸柵籠,義也。螻蟻可全,狐狸亦免,義中之仁。長幼不混,勍敵亦均,仁中之義。於課柵一事,直抉至理如許,可謂善勖其子矣。
貽華陽柳少府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在夔州作。《唐書》:華陽縣屬成都府,貞觀十七年析成都縣置。
繫馬喬木間,問人野寺門。柳侯披衣笑①,見我顏色溫。並坐石堂下,俛視大江奔。火雲洗月露②,絕壁上朝暾③。(敘曉訪少府。少府寓居寺中,故繫馬問之。月下之露,洗出火雲。朝起之暾,上於絕壁。此言夏時早景,句法倒裝。)
①陶潛詩:“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②火雲,朝霞也。盧思道《納涼賦》:“火雲赫而四舉。”謝瞻詩:“月露皓已盈。”東坡詩:“火雲勢方壯”,未受月露洗。”本此。③謝靈運詩:“晨策尋絕壁。”《楚辭》:“暾將出兮東方。”注:“日始出東方,其容嗽暾然盛也。”謝靈運詩:“晚見朝日暾。”自非曉相訪,觸熱生病根①。南方六七月,出入異中原。老少多暍死②,汗逾水漿翻③。俊才得之子④,筋力不辭煩。(此言曉訪之故。不耐觸熱,固須早行,況少府才俊,尤宜亟候也。)
①晉程曉詩:“可憐褦襶子,觸熱到人家。”②《漢紀》:元封四年夏,大旱,民多喝死。喝,傷暑也。③《世說》:魏文帝問鍾毓面何以汗,對曰:“兢兢皇皇,汗出如漿。”④《後漢馬融傳》:“美辭貌有俊才。”《詩》:“彼其之子。”指揮當世事,語及戎馬存。涕淚濺衣裳,悲風排帝閽①。鬱陶抱長策②義仗知者論。吾衰臥江漢,但愧識璵璠③。文章一小技④,於道未爲尊。起予(,) 幸斑白⑤,因是托子孫⑥。(此敘少府肝膽議論。有少府長策,足以匡濟當時,則己之文章末技,何關大道乎,故有起予之嘆。且服其意氣過人,並欲以子孫託之。)
①張衡賦:“叫帝閽使闢。”②《書》:“鬱陶乎予心。”《過秦論》:“振長策而御宇內。”③《家語》:“美哉璵璠,遠而望之矣若也。”④柳必推贊公之詩文,故自謙雲,文章特小技耳。他日又云:“文章千古事”,方是實語。《後漢楊賜傳》:造作賦說,以蟲篆小伎,見寵於時。揚雄曰:“雕蟲小技,壯夫不爲。”⑤起予,出《論語》。斑白,出《孟子》。⑥《世說》:曹公少時見橋玄,玄謂曰:“吾老矣,當以子孫相累。”俱客古信州①,結廬依毀垣②。相去四五里,徑微山葉繁。時危挹佳士,況免軍旅喧③。醉從趙女舞,歌鼓秦人盆④。子壯顧我傷⑤,我歡兼淚痕⑥。餘生如過鳥⑦,故里今空村。(此自敘客夔景況。成都有崔旰之亂,而夔州免於軍旅,故得以歌舞歡宴。但思餘生無幾,而故里難尋、故不覺相對淚下耳。《杜臆》:“我歡兼淚痕”,此真情苦語。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二段各十二句。)
①【朱注】夔州本梁信州,隋爲巴東郡,武德元年改信州,二年又改夔
州。《新書》:避皇外祖獨孤信諱,改夔州。
②陶潛詩:“結廬在人境。”③《吳越春秋》:越王曰:“寡人冀得免於軍旅之憂。”④李斯書:“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拊髀而歌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楊惲書:“家本秦也,能爲秦聲,婦趙女,雅善鼓瑟,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歌烏烏。”《莊子》:“鼓盆而歌。”⑤《詩》:“顧我則笑。”
⑥梁簡文帝詩,“淚痕未燥詎終朝。”⑦張載詩:“人生苦海內,忽如鳥過目。”
七月三日亭午已後校熱退晚加小涼穩睡有詩因論壯年樂事戲呈元二十一曹長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初至夔州作,故云“衰年旅炎方”。史言是年春旱,至六月始雨,觀詩云“徂暑終衰歇”則知夔州六月尚無雨也。七月三日,蓋立秋之日,凡公詩記日者,皆指節候言。
今茲商用事①,餘熱亦已未②。衰年旅炎方,生意從此活③。亭午減汗流..
④,比鄰耐人聒⑤。晚風爽烏匼⑥,筋力蘇摧折⑦。(從初秋敘起。五六,言亭午熱退,承餘熱句。七八,言晚加小涼,承生意句。)①《孟子》:“今茲未能。”《同令》:“孟秋之月,其音商,律中夷則。”《前漢五行志》:“尊卦用事。”
②已未,已盡也。③《莊子》:“待決西江之水而活汝。”④《天台山賦》:“羲和亭午。”⑤比鄰,見二卷。⑥薛夢符曰:“烏匼,烏巾也。趙曰:今有匼頂巾之語。【吳若本注】魏武擬古皮弁,裁嫌帛以爲幍,以色別貴賤。晉咸和中制,尚書八座丞郎、門下三省,皆白幍。二宮直官鳥紗幍,作帢,音恰,苦協切。字書無匼字。【朱注】《博物志》:魏武作白帢。《禮部韻略》:“帢,帽也,亦作匼,士服,狀如弁,缺四角。至匼字古人多用之,如鮑照詩“銀屏匼匝”,公詩“馬頭金匼匝”,《唐書》楊再思阿匼取容,盧杞諂諛阿匼,皆不以言巾。洪駒父謂烏匼不舒貌,此臆說耳。⑦吳均詩:“不爲君所惜,摧折尚何言。”閉目逾十旬①,大江不止渴。退藏恨雨師②,健步聞旱越③。園蔬抱金玉..
④,無以供採掇⑤。密雲雖聚散⑥。徂暑終衰歇⑦。(此申言旱虐難堪,承上餘熱來。退藏,雨師下來。健步,旱越疾行。抱金玉,貴如金玉也。終衰歇,終夏無雨也。)①謝靈運詩:“我勞盈十旬。”②《易》:“退藏於密。”《大人賦》:“誅風伯,刑雨師。”③《山海經》:黃帝攻蚩尤於冀州之野,蚩尤請鳳伯雨師縱大風雨,帝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殺蚩尤。魃不得上,所居不雨。《神異經》:南方有人,長二三尺,裸身而目在頂上,走行如風,名曰鼮,俗曰旱越,所見之國大旱,赤地千里。
④庾信詩:“拂雲就園蔬。”《洛陽伽藍記》:玉蕊金莖。⑤《詩》:“薄言採之,薄言掇之。”⑥《易》:“密雲不雨。”⑦《詩》:“六月徂暑。”前聖昚焚巫①,武王親救暍②。陰陽相主客③,時序遞迴斡④。灑落惟清秋⑤,昏霾一空闊。蕭蕭紫塞雁⑥,南向欲行列。(此預道秋涼節候,承上晚風來。陰陽進退,時序迭有轉移,古人不焚巫而惟救暍,正有見於此耳。今秋雁南飛,喜時候之不爽矣。)
①臧文仲當時有聖人之名,故云前聖。其諫止焚巫事,見前。②《帝王世紀》:武王自孟津還,及於周,見暍人,王自左擁而右扇之。③古諺:“越阡度陌,互爲主客。”④謝惠連《七夕》詩:“傾河易迴斡。”⑤潘岳賦:“庭樹摵以灑落。”⑥《古今注》:“秦築長城,土色皆紫。”歘思紅顏日①,霜露凍階闥。胡馬挾雕弓②,鳴弦不虛發③。長鈚逐狡兔..
④,突羽當滿月⑤。惆悵《白頭吟》.. ⑥,蕭條遊俠窟⑦。(此追論壯年樂事,亦從秋景想出。上六思昔,下二傷今。【盧注】此即《壯遊》詩中“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呼鷹皁櫪林,逐獸雲雪岡”事也。)①庾信詩:“紅顏無復多。”②《子虛賦》:“左烏號之雕弓。”③《上林賦》:“弦不虛發。”④《廣韻》:“鈚,箭也。”《通俗文》:“骨鏃曰,鐵鏃曰鏑,鳴箭曰骹,霍葉曰鈚,皆古制。”
⑤趙曰:突羽,其羽奔突而疾也。劉孝威賦:“彎弓滿月之勢。”⑥《楚辭》:“惆悵兮私自憐。”卓文君有《白頭吟》。⑦郭璞詩:“京華遊俠窟。”臨軒望山閣,縹緲安可越。高人煉丹砂,未念將朽骨。少壯跡頗疏①,歡樂曾倏忽②。杖藜風塵際③,老醜難剪拂④。吾子得神仙,本是池中物⑤。賤夫美一睡⑥,煩促嬰詞筆⑦。(此結出呈元之意。上四稱元,中四自敘,下四賓主並收。《杜臆》:曹長喜燒煉,故末以此戲之,謂其雖得仙術,未能羽化,猶是池中物。而已之善睡,不減於仙遊。方雲修真者戒睡,故云戲呈。此章,前四段各八句,末段十二句收。)
①跡頗疏,言蹤跡疏放。向秀《思舊賦序》:“嵇意遠而疏。”②蔡琰《笳曲》:“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又:“人生倏忽兮,如白駒之過隙。”③《莊子》:“原憲杖藜而應門。”
④劉孝標《絕交論》:“剪拂使長鳴。”⑤《吳志》:周瑜曰:“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⑥《續仙傳》:夏侯隱登山渡水,亦閉目美睡,人同行,聞其鼾聲而不蹉跌,人稱睡仙。
⑦張華詩:“煩促每有餘。”
牽牛織女
【鶴注】當是公初至夔時,因所見而賦之。依梁氏編在大曆元年。
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①。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②。神光竟難候③此事終蒙朧④。颯然精靈合⑤,何必秋遂逢(首言牛女會合,出於俗傳之妄。(,) 朱注:牛女會合,自漢人已有其說。吳均《齊諧》又譔桂陽成武丁事以實之,世俗多爲所惑,公故力闢其誣。)
①《齊諧記》:桂陽成武丁,有仙道,忽謂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吾向已被召。”弟曰:“何事織女渡河?”曰:“暫詣牽牛。”《爾雅》:“河鼓謂之牽牛。”《晉志》:織女二星,在天紀東端,天女也,主果蓏絲帛珍寶。陸機詩:“牽牛西北迴,織女東南顧。”
②周處《風土記》:“七月七日夜,灑掃於庭,露施几筵,設酒脯時果,散香粉於筵上,以祀河鼓織女,言此二星辰當會。少年守夜者鹹懷私願,或雲見天漢中奕奕正白氣,有光暖五色,以此爲徵,便拜而乞願。”③《漢武帝紀》:祭后土,神光三燭。
④支遁詩:朦朧望幽人。宋玉《風賦》:“有風颯然而至。”⑤夏侯湛《東方朔像贊》:“精靈永職。”亭亭新妝立①,龍駕具層空②。世人亦爲爾,祈請走兒童。稱家隨豐儉③,白屋達公宮④。膳夫翊堂殿⑤,鳴玉悽房攏⑥。曝衣遍天下⑦,曳月揚微風⑧。蛛絲小人態,曲綴瓜果中⑨。初筵裛重露⑩,日出甘所終(此見七夕祈請,乃世俗之好事。新妝龍駕,想望織女也。稱家句,言貧富皆然。白屋句,言朝野皆然。膳夫鳴玉,言貴賤皆然。曝衣瓜果,引證七夕事。裛露照日,謂終夜虔祀。)
①《杜臆》:亭亭二句,指織女,乃俗論如此。《世說》:亭亭玉立。庾信《七夕賦》:“嫌朝妝之半故,憐晚拭之全新。”
②謝脁《七夕賦》:“回龍駕之容裔。”③《記》:“稱家之有無。”④《說苑》:窮巷白屋。白屋,茅屋也。【綖注】明皇貴妃七夕長生殿有感牛女事,知當時宮中有此俗矣。《左傳》:有守於公宮。⑤《西京賦》:“膳夫馳騎。”注:“宰夫也。”《嵇康傳》:鳴玉殿省。
⑥庾信《七夕賦》:“此時並舍房櫳,共往庭中。”悽房櫳,言室內一空。⑦《西京雜記》:太液池西有漢武曝衣樓,七夕出後衣曝於樓上。崔寔《四民月令》:七月七夕,曝經書及衣裳。
⑧謝莊賦:“曳雲表之素月。”李德林詩:“微風動羅帶。”⑨《荊楚歲時記》:“七夕,人家婦女結綵樓,穿七孔針,陳瓜果於庭中以乞巧。有蟢子網於瓜上者,則以爲得巧。”⑩《詩》:“賓之初筵。”陶潛詩:“裛露掇其英。”
(11)《莊子》:“日出而作。”嗟汝未嫁女,秉心鬱忡忡①。防身動如律②,竭力機杼中③。雖無舅姑事
④,敢昧織作功。明明君臣契,咫尺或未容。義無棄禮法⑤,恩始夫婦恭⑥。小大有佳期⑦,戒之在至公⑧。方圓苟齟齬⑨,丈夫多英雄⑩。(此因織女而及夫婦,見人情不可苟合。女子待嫁,未免憂心忡忡,但以禮律身,唯勤事織作而已。蓋夫婦之道,通於君臣,臣一失節,則君將不容矣。婦一失身,則夫將見絕矣。故知大而仕進,小而婚配,皆當出於至公也。牛女渡河,說既荒唐,舊俗乞巧,顯涉私情,故以夫婦人倫之道諷諭世人。君臣句,特比語耳。此章,八句起,後兩段各十四句。)①《詩》:“憂心忡忡。”
②陳琳檄文:“如律令。”李善注:“文書下如律令,言當履繩墨,動不失律令也。”③古詩:“扎扎弄機杼。”④《記》:“逮事舅姑。”無舅姑,未嫁夫也。⑤劉伶《酒德頌》:“陳設禮法。”⑥《內則》:“禮始於謹夫婦。”⑦《楚辭》:“與佳期兮夕張。”⑧《論語》:“戒之在色。”⑨《九辯》:“圓鑿而方柄兮,吾固知其齟齬而難入。”⑩孔融書:“盛孝章,實丈夫之雄也。”張綖曰:《易》言物不可以苟合,故借牛女無私會之事,以興男女無苟合之道。又因男女無苟合之道,以比君臣無苟合之義。蓋合必以禮者,女之佳期。進必以正者,士之佳期。如或不在至公,恐英雄丈夫,必不以不令之女而爲婦。剛明正大之主,又豈以不令之士而爲臣哉。是詩,觸類旁通,高古嚴正,可見古作詩者之意。
羅大經曰:朱文公嘗病《女戒》鄙淺,欲別集古語成一書。立篇目,曰正靜,曰卑弱,曰孝愛,曰和睦,曰儉質,曰寬惠,曰講學。且言如杜詩云“嗟汝未嫁女,秉心鬱忡忡。防身動如律,竭力機杼中”,凡此等句,便可入正靜。他皆仿此。嘗以書屬劉靜春先生子澄纂輯,迄不能成,公蓋欲以配小學書也。
洪邁《容齋隨筆》曰:《洞微志》載蘇德哥爲徐肇祀其先人曰:當夜半鬼宿渡之後。翟公巽作《祭儀》十卷雲:或祭於昏,或祭於旦,皆非是。當以鬼宿渡河爲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瞻以俟之。予按天上經星,終古不動,鬼宿隨天西行,春昏見於南,夏晨見於東,秋夜半見於東,冬昏見於東。安有所謂渡河及常在中夜之理。織於昏晨,與鬼宿正相反,其理則同。杜詩云“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梁劉孝儀詩云“欲待黃昏至,含嬌淺渡河”。唐人七夕詩皆有此說,此自是牽俗遣詞之過。故杜老又有詩云“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竟難候,此事終蒙朧”,蓋自洞曉其實非也。
雨
此言旱後得雨,當在“行雲遞崇高”之前,且雲“白谷變氣候”,知爲夔州作也。舊編前後互錯。
峽雲行清曉,煙霧相徘徊①。風吹蒼江樹②,雨灑石壁來。(此章喜旱後得雨,即下章所云“前雨傷卒暴”也。雲霧先興,風雨並作,此曉時驟雨之勢。)
①《漢書》:《天馬歌》:“神徘徊,若留放。”
②此乃古詩,作樹字本合,言風先吹樹而繼以雨來也。《朱文公語錄》:杜詩最多誤字,如“風吹蒼江樹,雨灑石壁來”,樹字無意思,當作去,正對來字。又如蜀有漏天,以其西極陰盛常雨,如天之漏也。故云“鼓角漏天東”、後人不曉其義,遂改漏爲滿,似此類極多,董斯張曰:峽中波浪險絕,長風吹江,濤驚沫濺,勢如暴雨之澍。《洞蕭賦》:聲蓋蓋而澍淵。李善雲:“澍,古注通。”淒涼生餘寒,殷殷兼出雷。白谷變氣候①,朱炎安在哉②。高鳥溼不下,居人門未開③。(此寫雨中之景。雨久則寒生,兼雷則雨大,故暑氣乍銷,而人鳥俱寂。)
①【邵注】白谷,巫山之谷,曆法有二十四氣,七十二候。謝靈運詩:“旦昏變氣候。”
②《景福殿賦》:“開建陽則朱炎豔。”
③鮑照詩:“居人掩闥臥。”楚宮久已滅,幽珮爲誰哀①。侍臣書王夢,賦有冠古才②。冥冥翠龍駕③多自巫山臺④。(此歸功行雨之神。楚襄久沒,神女更爲誰哀乎?彼巫山行(,) 雨,特才人託夢以諷成賦耳。今之乘龍灑雨者,豈真陽臺神力耶。此章四句起,下二段各六句。)
①《神女賦》:“搖珮飾,鳴玉駕。”
②《陸機傳贊》:“言論慷慨,冠乎終古。”
③《河東賦》:“乘翠龍而超河兮。”師古曰:“翠龍,穆天子所乘馬。”
④胡夏客曰:多當讀章移切。《論語》:“多見其不知量也。”古音如是。今按:多乃大都之意、恐不必解作祗。同是詠雨,此章說得奇而空。下章說得正而實。
朱子改“樹”爲“去”,言風吹蒼江而去,雨灑石壁而來,去來指風雨。董氏改爲“蒼江謝”,卻是說風吹而江澍矣,豈可雲雨灑而壁來乎?猶覺未安。
雨
黃鶴編在雲安作。今按:雲安有《喜雨》詩,言巢燕林花,當是夏時得雨。此雲亢陽秋熱,知非雲安矣。且詩又云我圃蒼翠,雲安匆匆,焉得有圃,其爲夔州作無疑。《杜臆》因詩有郊扉、我圃,疑爲瀼西所作。今按:《客堂》詩言深山林麓,《雞柵》詩言山腰阡陌,何嘗非郊圃。還依朱本入在大曆元年。
行雲遞崇高①,飛雨靄而至②。潺潺石間溜③,汩汩松上駛④。亢陽乘秋熱⑤,百穀皆已棄⑥。皇天德澤降⑦,熔卷有生意⑧。(此章言積雨之象,即下文所云“今雨喜容易”也。上四雨景,下四雨澤。溜在山上,故隔松傳響。潺潺,聲大而遠。汩汩,聲細而近。)
①宋玉《高唐賦》:“朝爲行雲。”②謝脁詩:“朔風吹飛雨。”③魏文帝詩:“谷水潺潺,落葉翩翩。”謝惠連詩:“響出山溜碧。”④《海賦》:“浤浤汩汩。”水聲也。靈運詩:“活活夕流駛。”⑤《洪範五行傳》:“君將亢陽之節、故旱災應也。”⑥《易》:“百穀草木麗乎土。”⑦古詩:“皇天佈德澤,萬物生光輝。”⑧應璩書:“頃者炎旱日更甚,砂礫銷爍,草木燋卷。”王褒詩:”摧殘生意餘。”前雨傷卒暴①,今雨喜容易。不可無雷霆,間作鼓增氣②。佳聲達中宵,所望時一致③。清霜九月天④。彷彿見滯穗⑤。(次言久雨須雷,庶秋晴有獲。上四望雷,下四得雷。)
①《前漢師丹傳》:卒暴無漸。
②《左傳》:“一鼓作氣。”《三國序贊》:“懦夫增氣。”
③《易》:“一致而百慮。”
④湛方生《弔鶴文》:“負清霜而夜鳴。”⑤《長門賦》:“時彷彿以物類兮。”《詩》:“彼有遺秉,此有滯穗。”郊扉及我私①,我圃日蒼翠②。恨無抱甕力③,庶減臨江費。(末乃感頌雨德,圃蔬沾潤,則汲水省費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後段四句收。)
①《詩》:“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②謝脁詩:“蒼翠望寒山。”③《莊子》:子貢至漢陰,見一丈人方爲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
雨二首
此亦夔州所作,首章雲巢居,雲層臺,次章雲倚天石,雲長江白,皆系峽中景象。
青山澹無姿①,白露誰能數②。片片水上雲,蕭蕭沙中雨。(此章對雨而念行人也。首言中之景。雲氣蒙,故山常澹。雨溼多,故露難辨。片片,秋雲之狀。蕭蕭,秋雨之聲。)
①江淹詩:“青山澹無姿。”②【邵注】誰能數,暗用佛書雨露皆有頭數之義。殊俗狀巢居①,層臺俯風渚。佳客適萬里②,沉思情延佇③。掛帆遠色外,驚浪滿吳楚④。久陰蛟螭出⑤。寇盜復幾許⑥。(下乃對雨之懷。佳客萬里,乃層臺所遙望者。掛帆以下,又沉思所計慮者。《杜臆》:佳客必有所指。此章,上四句,下八句。)
①《博物志》:南越巢居,北朔穴處。元稹《通州》詩:平地才應一頃餘,閣欄都大似巢居。自注:巴人都在山陂架木爲居,自號閣攔頭。
②曹植詩:“之子在萬里。”陸機詩:“沉思鍾萬里。”③《離騷》:”結幽蘭而延佇。”④《海賦》:“驚浪雷奔。”⑤蛟,龍屬,無角,似蛇,細頸,頸上有白嬰,四腳。嬰,逆鱗也。螭,似蛟,無角,如龍而黃。⑥古詩:“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其二
空山中宵陰,微冷先枕蓆①。迴風起清曙②,萬象萋已碧③。落落出岫雲..
④,渾渾倚天石。日假何道行⑤,雨含長江白。(次章,對雨而傷戍卒也。首記峽中秋雨,寫陰慘之狀。上四,見自宵及旦。下四,言云濃雨晦。)①陶潛詩:“夜中枕蓆冷。”②迴風,旋轉之風。古詩:“迴風動地起。”③《孝經鉤命訣》:“萬象鹹載。”④岫,山穴也。陶潛辭:“雲無心而出岫。”⑤日行有黃道赤道。連槁荊州船,有士荷戈戟。南防草鎮慘,沾溼赴遠役。羣盜下闢山①總戎備強敵②。水深雲光廓③,鳴櫓各有適。(次記雨中徵戌,寫愁苦之情。(,) 《杜臆》:草鎮,地名,想即黃草峽,前詩云“黃草峽西船不歸”,可證。蓋峽酉有亂,總戎調荊兵以防之,故船中軍士荷戈冒險而赴遠役。羣盜,指小寇言,時又有下闢山者,而總戎止備強敵,不暇及之,故鳴櫓各有所適,峽中不能安枕可知已。)
①《唐地誌》:渝州有壁山縣。《宋史》:闢山縣,隸重慶府。疑即此地。
②《吳越春秋》:“強敵之兵日駭。”
③漢昭帝詩:“雲光開曙月低河。”漁艇息悠悠,夷歌負樵客①。留滯一老翁,書時記朝夕。(未見漁樵自得,而嘆己之留滯也。首段敘時景,次段述時事,所謂書時也,而朝夕所見,皆記於此矣。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蜀都賦》:“陪以白狼,夷歌成章。”李嶠詩:“荒阡下樵客,野猿驚山鳥。”
王嗣奭曰:公《憂旱》詩云:“上天鑠金石,羣盜亂豺虎。”今雖得雨而復憂盜,前章憂吳楚之盜,故恐遠客難行。此章憂峽中之盜,故憐士卒勞役耳。
江上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顧注】詩言江上倚樓,此夔州西閣所作也。
江上日多雨①,蕭蕭荊楚秋②。高風下木葉③,永夜攬貂裘④。勳業頻看鏡⑤,行藏獨倚樓⑥。時危思報主,衰謝不能休。(上四敘景,旅客悲秋之況。下四言情,舊臣憂國之懷。夜不眠以至曙,故對鏡倚樓,看容色而計行藏。但以報主心切,雖衰年未肯自倭,此公之篤於忠愛也。【黃生注】“勳業者尚無成,故須看鏡。行藏抑鬱誰語,故獨倚樓。)
①鮑照詩:“江上氣早寒。”②《春秋正義》:荊楚,一木二名,故以爲國號,亦得二名。莊公之世,經皆書荊。僖之元年,乃書楚人伐鄭,蓋始改爲楚也。《晉書羅含傳》:可謂荊楚之秋。
③江逌詩:“高風吹節變。”《楚辭》:“洞庭波兮木葉下。”④謝靈運《羅浮山賦》:“發潛夢於永夜。”⑤杜篤《吳漢誄》:“勳業既崇。”庾信詩:”匣中取明鏡,披圖自照看。”⑥江淹詩:“豎儒守一經,未足識行藏。”陳師道後山曰:真宗嘗觀子美詩“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謂甫之詩皆不逮此。
黃生曰:此詩後半所云,是本懷,是正說。其餘自嗤自怪,自寬自釋,皆即此意,而反覆變化以出之。詩以言志,才以杼辭。志,不變者也。辭,百變者也。纔不能變,則其志亦不足觀矣。此非志之罪也,才之罪也。於此嘆杜公之才之足以副其志也。
雨睛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
雨時山不改,晴罷峽如新①。天路看殊俗②,秋江思殺人。有猿揮淚盡,無犬附書頻。故國愁眉外③,長歌欲損神④。(上四雨晴有感,下申思鄉之意。雨時總是此山,及晴罷而峽洗如新,喜初晴矣。晴則可以出峽,而猶然留滯,故不勝愁思。殊俗,指夔州,淚盡篆此。秋思,念家鄉,無書蒙此。故國,指洛陽。愁眉外,心愁而眼不能見也。凡引古典,須用翻新。猿聲沾淚,黃犬附書,情已悲矣。此說猿多而淚零已盡,無犬而頻覓附書,語倍悽慘。上句用《水經注》漁者歌,下句用陸機入洛事,注皆別見。)
①蕭子顯詩:“雨罷葉增綠。”山峭夾水曰峽。②天路,猶雲天邊,即指夔州。枚乘詩:“天路隔無期。”《詩序》:“國異政,家殊俗。”③釋亡名詩:“愁眉獨向隅。”④陸機詩:“長歌赴促節。”按羅景綸雲:“雨晴山不改,晴罷峽如新”,言或雨或晴,山體本無改變,唯既雨初晴,則山際精神,乃煥然如新。此說似未當。若上句出晴字,則下句便復。據公詩“久雨巫山暗,新晴錦繡文”,即此詩註腳。知雨晴兩句,乃分說也。
雨不絕
梁權道依舊次,編在大曆元年夔州詩內,以詩有“行雲莫自溼仙衣”句也。《演義》:先之以鳴雨,繼之以微雨,故題雲《雨不絕》。
鳴雨既過漸細微①,映空搖如絲飛②。階前短草泥不亂,院裏長條風乍
稀③。舞石旋應將乳子④,行雲莫自溼仙衣⑤。眼邊江舸何匆促,未待安流逆浪歸⑥。(上六雨中景物,末二雨際行舟。風狂雨急,故鳴而有聲,既過則細若飛絲矣。草不沾污,見雨之微。風雖乍稀,雨仍未止也。舞燕將子,記暮春雨。行雲溼衣,切巫山雨。江舸逆浪,譏夔人冒險以趨利。)
①王褒詩:“空林鳴暮雨。”應瑒詩:“乃肯顧細微。”②梁簡文詩:“春色映空來。”《吳都賦》:“與風。”古詩:“密雨如散絲。”沈約《雨》詩:“非煙復非雲,如絲復如霧。”③【朱注】“增韻》:室有垣牆者爲院。黃鶴謂是嚴武幕中,非也。庾信詩:“河邊楊柳百尺枝,別有長條踠地垂。”④【黃生注】石燕乳子,神女溼衣,此嚴羽所謂趣不關理者。羅含《湘中記》:石燕在零陵具,遇風雨則飛舞如燕,止則爲石。《水經注》:鷰山有石,紺色,狀燕,其石或大或小,及雷風相薄,小者隨大者而飛,如相將乳子之狀。將,領也。古樂府:“一母將九雛。”
⑤《演義》:莫自溼,勸神女莫久行雨,而自溼其衣也。何胥詩:“拂鏡下仙衣。”
⑥《南史》:庾子輿奉父喪歸,至瞿唐大灘,秋水猶壯,子輿撫心長叫,其夜水忽減退,安流而下。《楚辭》:“使江水兮安流。”樂府:“逆浪故相邀,菱舟不怕搖。”
律體以首尾爲起闔,三四承上,五六轉下,此一定章法也。若在六句分截,則上重下輕,不見轉折生動之趣,詩之可議在此。
朱瀚曰:題便可怪,搖如絲,只是申上細微。泥不亂,語近於率。風乍稀,節外生枝。舞石加乳子,未免冗贅。神女自溼衣,何須過慮。眼邊襯字,匆促拙字,安流逆浪,反覆重言,亦少意味。此當系贗作也,須辨之。
晚晴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秋分作。何遜詩:褰裳對晚晴。
返照斜初徹,浮雲薄未歸。江虹明遠飲①,峽雨落餘飛。鳧雁終高去②熊羆覺自肥。秋分客尚在,竹露夕微微③。(上四晚晴之景,下四晚晴有感。(,) 夕照映虹,有似下垂而飲,承上返照。雨後雲過,尚帶餘點飄飛,承上浮雲。鳥魯逢秋而自得,興己之久客未歸。)
①張正見詩:“鏡如臨風月,流如飲澗虹。”前漢燕王旦時,有大虹下於宮中,飲井水竭。按:虹見則雨晴矣。②《杜臆》:鳧不高飛,字恐有誤。
③陶潛侍:“閒雨紛微微。”黃生曰:上半寫景,並精絕,晚晴之景如畫。三四倒裝句,各上三字一讀。五喻高蹈之士,六喻貪庸之人,公於兩者均無所處,所以途窮作客,留滯秋江也。
雨
黃鶴編在大曆元年夔州詩內。《杜臆》謂舟中所作,蓋因趙注以風扉爲舟扉耳。
萬木雲深隱,連山雨未開。風扉掩不定,水鳥過仍回。鮫館如鳴杼①樵舟豈伐枚②。清涼破炎毒③,衰意欲登臺。(上六雨中之景,下二雨後之情。(,) 雲深而萬木隱藏者,以雨氣連山而不開也。風扉不定,水鳥仍回,風雨並至也。雨落空江,聲如鳴杼,樵人阻雨,不能伐枚,江邊雨驟也。盧注:登陽臺而襲快風,衰意欲藉以少舒。胡夏客曰:風扉一聯,意在言外,比興無窮,非僅摹景而已。)①《文選》:鮫人織綃於泉室。②《江賦》:“鮫人構館於懸流。”《詩》:“伐其條枚。”注:“枝曰條,幹曰枚。”
③古豔歌:“夏節純和天清涼。”黃生曰:杜詩吟風之句,如“風靡掩不定”、“風幔不依樓”、“風簾自上鉤”、“寒聲風動簾”、“風連西極動”、“風前竹逕斜”,皆畫風手也。
奉漢中王手札
【鶴注】漢中王貶蓬州刺史,今出峽將歸京,作書報公,而公復之以詩。舊編在永泰元年,今依朱氏入在大曆元年夔州。《杜臆》題上加奉字,以天潢尊之,其謹嚴如是。
國有乾坤大,王今叔父尊①。剖符來蜀道②,歸蓋取荊門③。峽險通舟峻,江長注海奔④。主人留上客⑤,避暑得名園。(首段敘王行蹤。王時罷郡歸朝,取道夷陵,而暫留歸州也。【張遠注】主人,指歸州守。上客,即漢中王。胡夏客曰:上四,起局莊嚴。通舟注海,作去筆。留客避暑,作留筆。)
①【溍注】首句,謂王所封之國甚大也。《書大傳》:周公曰:“吾今王之叔父也。”王,讓皇帝之子,代宗之叔父。
②曹植詩:“剖符授玉,王爵是加。”③夷陵有荊門山,其狀如闕然。④《吳越春秋》:“決江導河,東注於海。”⑤梁元帝詩:“光時留上客。”前後緘書報,分明撰玉恩①。天雲浮絕壁,風竹在華軒。已覺良宵永,何看駭浪翻②。入期朱邸雪③,朝傍紫微垣④。(此想歸途景事。饌玉,蓋與緘書同贈者。絕壁、華軒,即名園佳景。良宵堪適,不必觸浪前行。朱邸,指王第。紫微,指帝宮。避暑在夏,宵永屬秋,還京正當冬雪,敘次詳明。)
①戴暠詩:“饌玉待鳴鐘。”②蘇彥詩:“洪濤奔逸勢,駭浪駕丘山。”③謝脁箋:“朱邸方開。”又詩:“黃旗映朱邸。”《玉海》:《漢書注》:郡國朝宿之舍在京師者,率名邸。諸侯朱戶,故曰朱邸。④《晉志》:紫微大帝之座,天子之所居也。
枚乘文章老①,河間禮樂存②。悲秋宋玉宅③,失路武陵源④。淹泊俱崖口⑤,東西異石根⑥。夷音迷咫尺⑦,鬼物倚朝昏⑧。(此記峽中景況。枚乘自擬,河間比王。悲宋玉,王在歸州。失武陵,公未之楚。俱崖口,兩地多山。異石根,彼此分手矣。夷音、鬼物,壓蠻俗之醜惡,自傷獨居夔州也。)
①趙曰:梁孝王時,枚乘在諸文士之間年最高。②《漢書》:景帝子河間獻王德,學舉六藝,被服儒術,武帝時來朝,獻禮樂,對三雍宮。
③宋玉宅,在歸州。《哀江南賦》:“誅茅宋玉之宅。”④武陵源,用桃花源迷路事。⑤宋之問詩:“崖口衆山斷。”⑥歸州,在夔州之東。石根,山足也。庾信詩:“橫琴坐石根。”⑦夷音,指楚語。⑧《蕪城賦》:“木魅山鬼,昏見晨趨。”《洞冥記》:明莖草,照見鬼物之形。宋之問詩:“山鬼泣朝昏。”
犬馬誠爲戀①,狐狸不足論②。從容草奏罷③,宿昔奉清樽④。(末致臨岐繾綣之情。犬馬,自方。狐狸,指當時竊位者。王於草奏之餘,應念宿昔
交歡,囑其去後不忘也。此章,前三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曹植表:“不勝犬馬戀主之情。”②《張綱傳》:“豺狼當道,安問狐狸。”③《前漢京房傳》:爲淮陽王作求朝奏草。沈佺期詩:“顧我叨郎署,慚無草奏工。”
④古詩:“宿昔夢見之。”古歌:“清樽發朱顏。”
返照
《杜臆》謂詩作於西閣,閣臨白帝城西,故見返照。《演義》:詩成後,偶舉二字爲題,非專詠返照也。後有五律一首,是全寫返照。
楚王宮北正黃昏①,白帝城西過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②,歸雲擁樹失山村③。衰年病肺惟高枕④,絕塞愁時早閉門⑤。不可久留豺虎亂⑥,南方實有未招魂⑦。(上四,雨後晚晴之景。下四,衰病亂離之感。雨痕初過,故日照江而石壁之影搖動。黃昏乍瞑,故云擁樹而山村之路遮迷。此時方欲高枕閉門,乃思及豺虎爲亂,則茲地不堪久留矣。但恐驚散之旅魂,未必能招之北歸耳。愁時指亂,招魂自謂。)
①【顧注】楚王宮,在巫山縣西北。祖孫登詩:“飄楚王宮。”《楚辭》:“黃昏以爲期。”
②吳均詩:“九莖日返照。”江淹詩:“緬映石壁素。”③傅毅《七激》:“仰歸雲,恕朔風。”庾信詩:“山村落獵圍。”④《史張儀傳》:“大王高枕而臥。”⑤晉封禪奏:“人望絕塞。”胡夏客曰:愁時而在絕塞,無可奈何,唯早閉門耳。《漢嚴助傳》:“邊境之民。爲之早閉晏開。”⑥《楚辭》:“山中不可以久留。”張載詩:“盜賊如豺虎。”【鶴注】公屢以強鎮比豺虎,是時楊子琳攻崔旰未已,公知子琳將變,故曰不可以久留。三年,子琳果殺夔州別駕張忠,據其城。
⑦【盧注】招魂者,禮之所謂復也。宋玉哀其師無罪放逐,恐其魂魄離散,故作《招魂》。《招魂》曰:“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
黃生曰:前半寫景,可作詩中圖畫。後半言情,能溼紙上淚痕。視白帝城中詩,較勝一籌,以起屬正聲,後半氣力雄厚故也。又曰:年老多病,感時思歸,集中不出此四意。而橫說豎說,反說正說,無不曲盡其情。此詩四項俱見,至結語云雲,尤足悽神戛魄。
晴二首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初到夔州時作。
久雨巫山暗,新晴錦繡文①。碧知湖外草②,紅見海東雲。竟日鶯相和,摩霄鶴數羣。野花幹更落,風處急紛紛。(此爲久雨初晴而作也。三四新晴遠景,下四新晴近景。錦繡文,晴光映于山色。碧字、紅字,另讀,與“青惜峯嵐過,黃知橘柚來”句法相同。鶯和、鶴羣,自慨羈孤。花落紛紛,嘆已飄零也。)
①劉繪《琵琶峽》:詩:“照爛虹蜺集,交錯錦繡陳。”②湖外,謂洞庭湖之外。其二
啼烏爭引子,鳴鶴不歸林①。下食遭泥去,高飛恨久陰。雨聲衝塞盡,日氣射江深。回首周南客②,驅馳魏闕心③。(次章,對晴景而感懷。啼烏下食,鳴鶴高飛,見物情厭雨而喜晴。雨聲、日氣,點明題意。末傷羇旅不歸也。衝塞射江,與魏闕相照。)
①《易》:“鳴鶴在陰。”
②《史記》:太史公留滯周南。公藉以自喻。太史公,乃司馬談。周南,在今西安府涇陽縣。
③《呂氏春秋》:中山公子謂詹子曰:“身在江湖之上,心居魏闕之下。”
雨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作。【洙注】詩云“絞龍鬥”、“於戈盛”,是張獻誠、楊子琳、柏茂林並起兵討崔旰時也。
始賀天休雨,還嗟地出雷①。驟看浮峽過,密作渡江來。牛馬行無色②蚊龍鬥不開③。干戈盛陰氣④,未必自陽臺。(乍晴復雷,雨將作矣。中四,(,) 狀其雨至而勢大。末言此關人事所召,非由地氣使然,詩蓋有感而作也。盧注:行無色,從雨密來。鬥不開,從雨驟來。上句喻凋殘未起,下句喻戰爭不休。)
①《易》:“雷出地奮豫。”
②《莊子》:“秋水時至,兩涘渚涯之間,不辨牛馬。”
③漢武帝歌:“蛟龍騁兮放遠遊。”龍鬥野,出《漢書》。④阮籍詩:“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
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
【鶴注】此及後二篇,同是大曆元年作。《杜臆》:楊本殿中監,題雲“殿中楊監”,尊殿也。草書雲圖,豈如右軍《筆陣圖》耶?《唐書》:殿中省監一人,掌天子服御之事。南齊有內外殿中監。
斯人已雲亡①,草聖祕難得。及茲煩見示,滿目一悽惻②。(楊示旭書,起處總提。斯人指張,及茲指楊。)
①《詩》:“人之雲亡。”
②陸機詩:“感物悽惻。”悲風生微綃①,萬里起古色,鏘鏘鳴玉動②,落落羣松直③。連山蟠其間..
④,溟漲與筆力⑤。(此敘其書法之神妙。微綃之上,如風生萬里,以筆有古意也。玉動狀其疾徐,松直狀其蒼勁,連山狀其起伏,俱漲狀其浩瀚。)①潘岳詩:“凱風揚微綃。”②謝脁詩:“鏘鏘玉鑾動。”③《天台賦》:“蔭落落之長松。”④《法書要錄》:索靖章草書,若雪嶺孤松,冰河危石。蕭思話行草,如連岡盡望,勢不斷絕。
⑤溟漲,謂溟渤漲水。謝靈運詩:“溟漲無端倪。”《南史》:王僧虔論書雲:“張芝、索靖、韋誕、鍾會、二衛,並得名前代,無以辨其優劣,惟見筆力驚異耳。”有練實先書,臨池真盡墨①。俊拔爲之主②,暮年思轉極。未知張王后,誰並百代則③。(此贊其書學之精深)。
①衛恆《書勢》:弘農張伯英,凡家之衣帛,必先書而後染練之。臨池學書,池水盡黑,韋仲將謂之草聖。②《杜臆》:“俊拔爲之主”,自是筆訣,在草書尤難。③《王羲之傳》:“我書,我鍾繇當抗行,比張芝草猶雁行。”
嗚呼東吳精①,逸氣感清識②。楊公拂篋笥③,舒捲忘寢食④。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⑤。(末結楊公之賞鑑。草書逸氣,足動楊之清識,故常卷舒把玩,而又念其揮毫落筆時。旭醉後善書,不獨酒德可觀,公詩“張旭三杯草聖傳”,可證。此章,四句起,下三段各六句。)
①東吳精,享東吳之精氣。本傳:旭,東吳蘇州人。《杜臆》雲:李頎贈張顛詩“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知旭原有此號也。②魏文帝書:“公幹有逸氣。”《晉書》:衛瓘忠允清識,有文武之才。③班婕好詩:“捐棄篋笥中。”④鮑照詩:“朝日下卷舒。”⑤劉伶有《酒德頌》。
楊監又出畫鷹十二扇
【鶴注】題雲“又出”,則是同時所作。
近時馮紹正,能畫鷙鳥樣①。明公出此圖,無乃傳其狀。殊姿各獨立②,清絕心有向。疾禁千里馬③,氣敵萬人將④。(首記畫鷹之神俊。《杜臆》:此詩蓋因才志不展,而發興於鷹揚者。公賦鷹馬,必有會心語,此則“清絕心有向”是也。前草書,是張旭真跡。此鷹圖,乃臨摹馮畫。獨立,靜出羣。有向,動欲飛。千里馬,比其健。萬人將,喻其雄。禁,當也。)
①【朱注】謝赫《畫評》:畫有傳移摹寫,爲六法之一。張彥遠雲:顧愷之有摹搨妙法。古時好搨畫,十得七八。亦有御府搨本,謂之宮搨。十二扇,蓋搨馮監畫本也。《歷代名畫記》:馮紹正,開元八年爲戶部侍郎,善畫鷹鶻雞雉,盡其形態,嘴眼腳爪毛彩俱妙。曾於禁中畫五龍堂,有降雲蓄雨之感。
②《河圖說徵示》:鳥一足曰獨立。
③洙曰:漢文帝時有獻千里馬。④《史記》:項羽學萬人敵。《宋武帝紀》:魯爽累世將家,驍猛善戰,號萬人敵。
憶昔驪山宮,冬移含元仗①。天寒大羽獵②,此物神俱王③。當時無凡材..
④,百中皆用壯⑤。粉墨形似間⑥,識者一惆悵。(此見鷹而慨往事。紹正乃開元間人,故想出驪山校獵之盛,不覺對畫而惆悵也。)①黃希曰,《舊書》:東內曰大明宮,正殿曰含元毆。驪山在昭應縣,故幸驪山則移含元之仗。洙曰:玄宗太平時,常以冬十月幸驪山溫泉宮較羽獵,《津陽門詩注》:申王有高麗赤鷹,歧王有北山黃鶻,逸氣奇姿,特異他等。上每校獵,必置於駕前,目爲決勝兒。②揚雄有《羽獵賦》。③《莊子》:擇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神雖王,不善也。《世說》:庾文康雲:“見子嵩在其中,常自神王。”
④又:桓溫曰:“萬石撓弱凡才。”⑤《史記》:養由基善射,百發百中。用壯,出《易大壯》卦。⑥《顏氏家訓》:皆須粉墨,不可濫也。
干戈少暇日,真骨老崖嶂①。爲君除狡兔②,會是翻鞴上③。(末借真鷹寄慨。遊獵不暇,鷹老空山矣,然其力能搏兔,雖老猶可用也。寫一畫鷹,而世之治亂,身之用舍,俱在其中,真是變化百出。此章,前二段各八句、末段四句收。)
①鍾峯《詩品》:“真骨凌霜,高風跨俗。”②孫楚《鷹賦》:“擒狡兔於平原。”【鶴注】狡兔,指崔旰輩。③隋煬帝《鷹》詩:“雖蒙鞴上榮,無復凌雲志。”
送殿中楊監赴蜀見相公
【鶴注】大曆元年二月,杜鴻漸以黃門侍郎平章事帥蜀,明年六月入朝。此詩當是元年秋作,相公指鴻漸。
去水絕還波①,泄雲無定姿②。人生在世間,聚散亦暫時。離別重相逢,偶然豈足期。送子清秋暮,風物長年悲③。(首段送別楊監。上二興下聚散,別離二句承聚,送子二句承散。)
①古詩:“長江無回波。”②泄雲,雲之飄散者。鮑照詩:“泄雲去不極,馳波往不窮。”③殷仲文詩:“風物自淒涼。”《淮南子》:“木葉落,長年悲。”豪俊貴勳業,邦家頻出師。相公鎮梁益①,軍事無孑遺②。解榻再見今③用才復擇誰④。(此言楊當受知於杜相。國家出師之日,正豪俊見才之時也。)(,) ①《初學記》:劍南道,《禹貢》梁州之域,自劍閣西南方爲益州。②《出師表》:“曉暢軍事。”《詩》:“靡有子遺。”③《後漢徐稚傳》:陳著爲太守,惟稚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④《左傳》:“雖楚有材,晉實用之。”
況子已高位①,爲郡得固辭②。難拒供給費,慎哀漁奪私③。干戈未甚息,綱紀正所持④。(此言楊當愛民以盡職。於供億之中,能絕侵漁,此正操綱紀而恤下情也。)
①《唐志》:殿中監,從三品,則其位已高。
②得固辭,言不得固辭也。《書禹謨》:“稽首固辭。”③《景固辭》:漁奪百姓,侵牟萬民。④又:二千石官長,紀綱人倫。泛舟巨石橫①,登陸草露滋②。山門日易夕③,當念居者思④。(末致丁寧之意。言水陸之艱難,此居者代爲行人思也。今我日夕還山,客當念此而致戒於前途矣。此章,八句起,四句結,中二段各六句。)
①《子虛賦》:“內隱鉅石白沙。”
②宋之問詩:“草露溼人衣。”③隋蕭子隆詩:“山門一已絕。”④《左傳》:不有居者。
贈李十五丈別
【鶴注】李十五丈,即文凝祕書也。前寄李祕書詩云“衣冠八尺身”,又云“玄成負文彩”,此詩云“不聞八尺軀”,又云“玄成美價存”,故知爲文凝也。前詩在大曆元年夏作,此乃其秋作也。
峽人鳥獸居①,其室附層巔②。下臨不測江③,中有萬里船。多病紛倚薄..
④,少留改歲年。絕域誰慰懷,開顏喜名賢⑤。(此敘在夔景事。《杜臆》:前寄李詩云:“猿鳥千崖窄,江湖萬里開。”上四乃其註疏也。見萬里船,則恩出峽。名賢慰懷,喜對李丈也。)①《魏都賦》:“蠻陬夷落,度道而通者,鳥魯之氓。”【吳注】鳥獸居,即巢居穴處。
②謝靈運詩:“築觀基層巔。”③漢武都太守李翕《西峽頌》:“下有不測之谿。”④謝靈運詩:“拙疾相倚薄。”倚薄,猶言交迫。⑤又:“開顏披心胸。”荀悅《漢紀序》:“殊德名賢。”孤陋忝末親①,等級敢比肩。人生意氣合②,相與襟袂連③。一日兩遣僕,三日一共筵。揚論展寸心④,壯筆過飛泉⑤。玄成美價存,子山舊業傳⑥。不聞八尺軀⑦,常受衆目憐。(此述李丈交誼,並其才品。李與公,必同輩親戚,故云末親、比肩。遣僕、共筵,李待公厚也。展寸心,其議爽快。過飛泉,其詩敏捷。玄成、子山皆父子顯達,以比李之家世通貴。)
①《學記》:“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
②蔡邕《陳留太守碑》:“意氣精朗。”③潘岳賦:“躡踵側肩,掎裳連袂。”④鮑照賦:“撫寸心而未改。”⑤曹植《王仲宣誄》:“文若春華,思若湧泉。”⑥《周書》:庾信,字子山。父肩吾,爲梁太子中庶,掌管記室。東海徐摛,爲左衛率。摛子陵及信,併爲抄撰學士。父子在東宮,既有盛才,文並綺麗,故世號爲徐庾體焉。
⑦陳壽《諸葛亮表》:“身長八尺,容貌甚偉。”且爲辛苦行,蓋被生事牽。北迴白帝棹,南入黔陽天①。汧公制方隅②,迥出諸侯先。封內如太古③,時危獨蕭然。清高金掌露④,正直朱絲絃⑤。昔在堯四嶽⑥,今之黃潁川。(此述李行之故,兼美汧公。封內,言其治化。金露,比其清操。朱弦,比其直節。【朱注】《舊書》:勉坦率淡素,好古尚奇,清廉簡易,爲宗臣之表。清高數語,乃其實錄。)
①《一統志》:重慶府彭水縣,自三國至唐,皆名黔陽縣。【舊注】汧公,李勉也,宗室鄭惠王孫。【鶴注】《舊史》大曆七年,勉拜工部尚書及滑毫節度,不言封汧國。《新史》謂自嶺南節度召歸,進工部尚書,封汧國公。勉以大曆四年入嶺南,歸在五年公歿之後,今此詩已雲汧公,蓋《新史》誤也。【黃生注】時李勉爲梁州都督、山南西道觀察使,李往訪之,由蜀入黔,爲自北而南也。
②《盧思道集》:“外靜方隅,內康庶績。”
③《管子》:四封之內。
④金莖露,見二卷。⑤《後漢黨錮傳》:“直如弦,死道邊。”⑥洙曰:四嶽,分掌四方之諸侯。漢黃霸爲潁川太守,有治狀。於邁恨不同①,所思無由宣。山深水增波,解榻秋露懸。客遊雖雲久,主要月再圓。晨集風渚亭,醉操雲嶠篇②。丈夫貴知己,歡罷念歸旋。(此送別李丈,而望其再晤也。不同,不得同行。所思,指汧公言。上言三日共筵,李丈蓋嘗設榻以待公,今則解榻而懸諸秋露之傍矣。客遊久,言李丈行蹤。月再圓,訂別後重逢。【朱注】李往汧公,必有留連詩酒之興,然爲歡易盡,不可久遊而忘返也。此章,八句起,十句結,中二段各十二句。)
①《詩》:“從公於邁。”
②王融詩:“結賞自雲嶠,移燕乃方壺。”此遊仙詩也。黃生曰:此詩北迴、南入二句,杜田謂李丈訪勉於梁州,是也。黃鶴謂由黔南以人豫章,故下有“解榻秋露懸”句,是就用陳蕃事,其固已甚。夫由蜀入豫章,一水之便,反迂道以入黔陽,何爲者耶?如“解榻再見今”,前以之贈楊監矣,豈必泥子江西乎?《錢箋》偏信鶴說,反以杜田爲誤,彼蓋依據史文耳。史載勉爲梁州都督,在肅宗初年,及寶應元年,党項、奴剌寇梁州,勉棄郡走,後歷河南尹,徙江西觀察使。大曆二年來朝,拜京兆尹。錢氏誤認訪勉在江西,故於北迴、南入,程途不合。且此詩已稱汧公,而《新書》記封爵在大曆十年,錢氏既知其謬矣。則本傳所載前後歷官之歲,又安可盡信乎?據詩言“南入黔陽天”,知大曆初年勉尚在梁州也。如此類,正當援詩以正史,不當據史以釋詩矣。
種萵苣並序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秋作。【朱注】萵苣,公藉以自喻,序有“晚得微祿”句,詞旨甚明。
既雨已秋,堂下理小畦,隔種一兩席許萵苣,向二旬矣,而苣不甲拆,獨野莧青青。傷時君子,或晚得微祿,轗軻不進,因作此詩。(《本草》:萵苣花子並同白苣,江東人謂之萵筍。莧有赤白二種,或謂細莧,俗謂野莧。)
陰陽一錯亂,驕蹇不復理①,枯旱於其中②,炎方慘如燬③。植物半蹉跎..
④,嘉生將已矣⑤。(從夏旱敘起。陰陽錯亂而致旱,亦有感時事也。不復理,謂不循常理。)①蔡邕詩:“苦熱氣驕賽。”【邵注】驕,謂日色驕亢。蹇,謂雨水蹇澀。②司馬相如《難蜀父老文》:“若枯旱之望雨。”③《詩》:“王室如燬。”④《周禮地官大司徒》:以土會之法,辨五地之物,其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各有植物。⑤《史記》:“神降之嘉生。”注:“嘉,谷也。”
雲雷欻奔命①,師伯集所使②。指揮赤白日,澒洞青光起。雨聲先以風,散足盡西靡③,(此秋雨大作之象。奔命,奉上帝之命。所使,爲造化所使。指揮,日色藏影。澒洞,雲氣鬱蒸。【舊注】西靡,言雨散而斜向西也。)
①《左傳》:子重子反,一歲七奔命。
②揚雄《河東賦》:“叱風伯於南北兮,呵雨師於東西。”③謝脁詩:“森森散雨足。”宋玉《笛賦》:“白日西靡。”山泉落滄江①,霹靂猶在耳。終朝紆颯沓②,信宿罷滯灑。堂下可以畦,呼童對經始。(此雨後治畦之事。猶霹靂,雷久矣。纖颯沓,風緩矣。罷瀟灑,雨止矣。對經始,兩童相對而治畦也。)
①《易》:“山下出泉。”
②應瑒《西狩賦》:“颯沓鳳翔。”苣兮蔬之常,隨事蓺其子。破塊數席間①,荷鋤功易止②。兩旬不甲拆,空惜埋泥滓。(此見嘉蔬之難植。子,下種也。破壞。鋤土也。)
①《鹽鐵論》:周公之時,風不鳴其條,雨不破塊。
②陶潛詩:“帶月荷鋤歸。”③《易》:“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野莧迷汝來,宗生實於此①。此輩豈無秋,亦蒙寒露委②。翻然出地速,滋蔓戶庭毀③。(此賤種之易繁。不知汝從何來,叢生於此,憎之也。一當秋露寒涼,不久委落,危之也。戶庭毀,謂遮塞路逕。)
①《吳都賦》:“宗生高岡,族茂幽草。”揚雄《蜀都賦》:“其竹則宗生簇攢,俊茂豐美。”
②鮑照詩:“歸華先委露。”③《左傳》:“無使滋蔓。”《易》:“不出戶庭。”因知邪幹正①,掩抑至沒齒②。賢良雖得祿,守道不封己③。擁塞敗芝蘭,衆多盛荊杞。(此拈出本意,着眼在邪幹正三字。君子守道潔己,其芳澤可以被人。小人必欲摧抑終身,如荊杞之敗芝蘭也。“掩抑至沒齒”,此公痛心疾首語。苣莧,是比義。芝蘭荊杞,又是比中之比。)
①幹,侵害也。②吳均詩:“掩抑摧藏張女彈。”③謝靈運詩:“守道自不攜。”《國語》:叔向曰:“引黨以封己。”李康《運命論》:“封己養高,勢動人主。中園陷蕭艾①,老圃永爲恥②。登於白玉盤③,藉以如霞綺④。莧也無所施,胡顏入筐篚⑤。(仍以喻意作結,見邪終不能勝正也。蕭艾陷苣,老圃傷心,豈知久屈終伸,玉盤霞綺之上,登苣而不用莧,君子之可貴猶是矣。此章七段,各六句分截。)
①《世說》:“寧爲蘭摧玉折,不爲蕭敷艾榮。”《詩》注:“蕭,蒿也。”
②老圃,見《論語》。③《漢官儀》:封禪壇有白玉盤。徐擒《詠橘》詩:“愧以無雕飾,徒然登玉盤。”
④藉綺,盤下承之以綺。謝脁詩:“餘霞散成綺。”⑤曹植表:“忍垢苟全,則犯詩人胡顏之譏。”高元之《荼甘錄》曰:自古工詩者,未嘗無興也。睹物有總則有興。今之作詩,以興近乎訕也,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矣。杜《萵苣》詩云:“兩旬不甲拆,空惜埋泥滓。野莧迷汝來,宗生實於此。”皆興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至高適《題處士園》雲:“耕地桑柘間,地肥萊常熟。爲問葵藿資,何如廟堂肉。”則近乎訕矣。作詩者知興之與訕異,始可與言詩矣。
白帝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秋作。【張遠注】此在白帝城而作,非專詠白帝也。
白帝城中雲出門①,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峽雷霆鬥,翠木蒼藤日月昏②。戎馬不如歸馬逸③,千家今有百家存④。哀哀寡婦誅求盡⑤,慟哭秋原何處村⑥。(此章爲夔州民困而作也。上四峽中雨景,下四雨後感懷。江流助以雨勢,故聲若雷霆之鬥。樹木蔽以陰雲,故昏霾日月之光。此陰慘之象也。戎馬之後,百家僅存。戶口銷於兵賦,故寡婦遍哭於秋村。此爲崔旰之亂而發歟?《杜臆》:前敘雨景,便興下亂象。戎馬,指作亂者。不如歸馬逸,笑其勞而無益。)
①《莊子》:“望之若屯雲。”
②馬融《廣成頌》:“闇昧不睹日月之光,聾昏不聞雷霆之震。”王逸《楚辭注》:“雲興而日月閽。”③《國語》:範文子立於戎馬之前。《書》:“歸馬於華山之陽。”
④晁錯書:“調立城邑,無下千家。”《文心雕龍》:“百家飆駭。”⑤《楚辭》:“聲哀哀而懷高丘兮。”賈捐之對:“老母寡婦,飲泣巷哭。”⑥《左傳》:“誅求無藝。”陳後主詩:“四野秋原暗。”
杜詩起語,有歌行似律詩者,如“倚江柟樹草堂前,古老相傳二百年”是也。有律體似歌行者,如“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是也。然起四句一氣滾出,律中帶古何礙。唯五六掉字成句,詞調乃稍平耳。
黃草
【朱注】觀首二句,乃夔州作無疑。黃鶴疑松州被圍,謂廣德二年事,因以秦中驛使爲李之芳使吐蕃,蜀道兵戈爲徐知道據劍閣,全解俱謬。今以舊編正之。單復編在大曆元年之秋。
黃草峽西船不歸,赤甲山下人行稀①。秦中驛使無消息②,蜀道兵戈有是非③。萬里秋風吹錦水④,誰家別淚溼羅衣⑤。莫愁劍閣終堪據,聞道松州已被圍。(此章爲蜀中兵亂而作也。上四刺崔旰,下四憂吐蕃。船不歸,水阻也。行人稀,陸梗也。無消息,未聞朝命區處。有是非,郭崔互有曲直。錦江別淚,憶舊交之遭亂者。松州被圍,則全蜀安危所繫,故所憂不獨在劍閣也。)
①黃草峽,在涪州上流四十里。赤岬山,在夔州府東北七里。《通鑑》:大曆四年,涪州守捉使王守仙伏兵黃草峽。胡三省曰:黃草峽在涪州之西。《益州記》:涪州黃葛峽有相思崖,今名黃草峽。山草多黃,故名。《水經注》:赤岬山,公孫述所造,因山據勢,週迴七里一百四十步,東高二百丈,西北高一千丈,南連基白帝,山甚高大,不生樹木,其石悉赤。土人云:如人袒胛,故謂之赤甲山。②王粲爲劉表書:“河山阻限,狼虎當路。雖遣驛使,或至或否。”③《吳越春秋》:“欲興兵戈,以誅暴楚。”《莊子》:“無成心而有是非。”
④萬里橋,在成都。庾信詩:”錦水照簪裾。”⑤又:“別淚損橫波。”何遜詩:“復恐溼羅衣。”朱鶴齡曰:考唐史,杜鴻漸至蜀,崔旰與楊子琳、柏茂林等各授刺史防禦,而不正崔旰專殺主將之罪,故有兵戈是非之語。蓋言崔亂成都,柏、楊討之,其是非不可無辨也。然旰本建功西山,郭英乂通其妾媵,激之生變,其罪有不專在旰者。未幾釋甲,隨鴻漸入朝,而吐蕃則歲歲爲蜀患,故末語又不憂劍閣而憂松州也。松州先爲吐蕃所陷,此雲已被圍,必中間嚴武又收復之。
白鹽山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秋作。
卓立羣峯外,蟠根積水邊①。他皆任厚地②,爾獨近高天③。白牓千家邑..
④,清秋萬估船。詞人取佳句,刻畫竟誰傳⑤。(上四寫山勢之孤高,中二記人民之聚集,未則自信詩句足傳也。《杜臆》:山高者基必大。此山草立羣峯之表,乃蟠根於積水之邊,望若懸空,是不任地而近天矣,豈非夔府一奇觀哉!且繞山而上,千家成邑,積水之中,萬估船來,又蜀中都會也。曏者春望此山,雖有斷壁紅樓之句,今秋親歷其地,苦心刻畫,而始得此山真面目,但恐詞人取句,未必能傳耳。此詩細玩,始知描寫之工。後來選者不及,論文笑自知,信矣。)①【錢箋】《荊州記》:白鹽崖下有黃龍灘,水最急,沿訴所忌,故曰“積水邊”也。
②謝莊《月賦》:“任地班形。”③《東京賦》:“豈徒跼高夭,蹐厚地而已哉。”④白牓,指門上扁額。《杜臆》:地誌載赤甲山有孤城,即魚復縣,鹽山不言有邑,此特言其有似千家之邑耳。⑤江淹詩:“刻畫崒兮,山雲而碧峯。”黃希曰:“《世說》:”周雲:刻畫無鹽。”此因山名白鹽,故有末句。
謁先主廟
【鶴注】成都有先主廟,夔州亦有之。先主伐吳,步歸魚復,崩於永安宮,所以有廟。永安宮在豐溪之側,即詩中青溪也。搖落乃秋候,當是大曆元年秋作。《方輿勝覽》:廟在奉節縣東六里。
慘澹風雲會①,乘時各有人②。力侔分社稷③,志屈偃經綸④。復漢留長策⑤,中原仗老臣⑥。雜耕心未已⑦,歐血事酸辛⑧。霸氣西南歇⑨,雄圖歷數屯⑩。錦江元過楚,劍閣復通秦。(首敘先主始末,當時創業未半,委之武侯。及武侯既歿,而漢祚遂亡矣。各有人,孫曹角立也。力侔,謂三國鼎峙。志屈,謂徵吳未遂。仗老臣以復漢,即先主臨終時所謂“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定大事”也。雜耕渭南,歐血軍中,此《出師表》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也。霸氣二句,言天命去而漢祚終。【舊注】錦江、劍閣,蜀地也。過楚、通秦,傷其不久而合於晉。《杜臆》:蜀漢不興,以霸氣歇、歷數屯,天限之也。不然,蜀都雖小,其東達楚,可以取吳,其北通秦,可以取魏,何患不能混一哉。按:此說多一轉折,不如前說爲當。)
①《世說》:道壹道人曰:“風霜固所不論,乃先集其慘澹。”陸機詩:“靄靄風雲會。”《雲臺二十八將論》:”鹹能感會風雲,奮其知勇。”
②《吳越春秋》:“湯武乘四時之利而制夏殷。陸抗疏:“德均則衆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
③《左傳》:“杜稷有主。”
④《易》:“君子以經綸。”
⑤《出師表》:“北定中原,興復漢室。”晉郭欽疏:“萬世之長策也。”
⑥《吳越春秋》:“先王之老臣也。”
⑦《蜀志》:“亮與司馬懿對於渭南,每患糧不繼,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百姓安堵,軍無私焉。”鍾會檄文:“勞役未已。”未然、已然二字拆開,與酸辛爲借對。
⑧《魏志》:“亮糧盡勢窮,憂恚嘔血,一夕燒營遁走,入穀道,發病卒。”裴松之曰:“亮在渭濱,魏人躡跡,勝負之形,未可測量,而云嘔血,蓋因孔明亡而自誇大也。夫以孔明之略,豈爲仲達嘔血乎?劉琨喪師,與元帝箋亦云:亮軍敗嘔血。此則引虛記以爲言也。”阮籍詩:“舉翼更酸辛。”
⑨《吳越春秋》:范蠡曰:“霸王之氣,見於地戶。”
⑩謝脁詩:“雄圖悵若茲。”《書》:“天之歷數在爾躬。”舊俗存祠廟①,空山立鬼神②。虛檐交③,鳥道枯木半龍鱗④。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⑤。閭閻兒女換⑥,歌舞歲時新⑦。(此寫廟中景事。交鳥道,廟之高。半龍鱗,木之古。竹送二句,見歲時屢度。閭閻二句,見廟祀常存。盧世曰:此見人心思漢,歷數百年如一日也。)
①《國語》:“卒歷代之舊俗。”《後漢成安侯傳》:帝爲起祠廟。
②立,謂設立神像。作泣鬼神者,未安。③江總詩:“虛檐靜暮雀。”《南中八志》:鳥道四百里。④庾信詩:“自能枯木潤。”《子虛賦》:“照爛龍鱗。”《抱朴子》:“松樹其皮中有脂,狀如龍形。”⑤《杜臆》:清溪之月從竹梢露出,故云“竹送”。玉座之苔與春色頻
呈,故云“苔移”。玉座,神牀也。謝脁詩:“玉座猶寂寞。”
⑥《東都賦》:“閭閻且千。”【黃注】兒女,即歌舞者。
⑦《左傳》:“歌舞不倦。”竺僧度詩,“倏忽歲時過。”
絕域歸舟遠①,荒城繫馬頻②。如何對搖落③,況乃久風塵④。孰與關張並⑤,功臨耿鄧親⑥。應天才不小⑦,得士契無鄰⑧。遲暮堪帷幄⑨,飄零且釣婚⑩。向來憂國淚(11),寂寞灑衣巾(12)。(此謁廟而有感也。周甸注:當此風塵搖落中,孰與關張並列,而功侔耿鄧乎?必有真主應天之才,方成君臣契合之機。今年齒遲暮,豈堪更參帷幄,只作磻溪釣叟已耳。但優國念深,不禁淚灑衣巾也。《杜臆》:後八句,一是言有君則有臣,一是嘆有臣而無君,此思古傷今之語。此詩中八句,乃敘題;前後各十二句,全以議論成章,他人無此深厚力量。)
①李陵書:“出征絕域。”謝脁詩:“天際識歸舟。”②又:“荒城迥易陰。”劉琨詩:“繫馬長松下。”③《楚辭》:“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④周王褒詩:“久戍風塵色。”⑤《蜀志》:關羽字雲長,張飛字翼德,先主與二人寢則同牀,恩若兄弟。《陳書》:蕭摩訶仕陳,屢從吳明徹北伐,謂其材不減關張。⑥《後漢書》:耿弇,字伯昭,從光武,拜建威大將軍,後封好畤侯。鄧禹,字仲華,光武安集河北,拜前將軍。後定河東,拜爲司徒,封高密侯。⑦《蜀志》:譙周等上言,聖王應際而生,與神合契,願大王應天順民。
⑧武侯本傳:先主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所謂“得士契無鄰”也。《史記》: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無鄰,無與比鄰也。⑨《楚辭》:“恐美人之遲暮。”【黃生注】帷幄,用子房事。釣緡,用太公事。《高帝紀》:“運籌帷幄之中,吾不如子房。”
⑩庾信賦:“將軍一去,大樹飄零。”《詩》:“其釣維何,維絲伊緍。”《抱朴子》:施釣緍於修木之末。緡,一作罠,引《文選注》鹿網爲證,非也。公在江邊,故云釣緡。(11)《前漢蓋寬饒傳》:“進有憂國之心。”(12)《楚辭》:“寂寞而絕端。”沈約詩:“寧假灑衣巾。”善作詩者,必構全局。全局既定,則議論得展,而意義層出矣。此篇,若無起段之激昂悲壯,則開端少力量。若無後段之感慨淋漓,則收結少精神。能以弔古之情,寫用世之志,足今千年上下,英雄墮淚,烈士撫膺,不獨記敘廟貌處,見其古色斑瀾,哀音悽愴也。
孔明與伊呂相伯仲,舊說以關張相比並,非也。一雲:孔明豈與關張相併,直與耿鄧相親。亦非也。詩本言先主而突贊武候,語氣不符。據《杜臆》,公不以將材自居,而欲爲中興名佐,是也。《錢箋》亦云:孰與四句,屬公自敘語。公當流落風塵之中,而追懷應天得士之遇,故有此言耳。
胡應麟曰:“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經綸”,歐、蘇得之而爲論宗。“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程、邵得之而爲理窟。”魯衛彌尊重,徐陳略喪亡”,魯直得之而爲沉深。“白屋留孤樹,青天失萬艘”,無已得之而爲勁瘦。“煙花山際重,舟楫浪前輕”,聖俞得之而爲閒澹。“江城孤照日,山谷遠含風”,去非得之而爲渾雄。凡唐末宋元人,不皆學杜,其體則杜集鹹
備。元微之謂自詩人來未有如子美者,乃不易之論。至輕俊學流,時相詆駁,累亦坐斯,然益足見其大也。
附記:昭烈帝廟祀千秋,而曹魏後世無聞,可見公道之在人心也。又考漢魏陵墓,亦存毀各異,此天道之不爽者。《津逮祕書》載惠陵一事,有蜀盜潛入隧道,見帝與關張共聚一堂,令盜飲酒一碗,賜玉帶一圍,其人戰懼而出,所飲之酒乃漆漿也,所與之帶乃白蛇也。此見千古英靈,長存天壤矣。近年甲寅乙卯之際,河北漳水中,有十五歲童子,夏浴於河。腰斬屍浮。其家驚異,使強壯負力者,仍入水中,又斷足股而死。士人羣怒,因截河上下流,車涸其水,見一鐵輪旋轉如飛,輪角掛以利刃。土人去其刃,碎其輪,見輪旁有石槨,用巨木撞破之,槨中銅弩齊發,射傷數人。其內仍有石壁,土人用板扉蔽身,橫撞而碎壁,內有兩石榻,男左女右,對臥其上,衣冠面貌,宛若生存,視其碑石,知爲魏武帝之墓。衆人惡其生前篡國,死後殺人,遂拽出其屍,粉碎骸骨。先是一月、有營卒於夢中幾一五十餘歲丈夫,自稱漢丞相雲:“將來子當爲我保護舊居。”及將發之前一夕,又現夢雲:“明朝難作,我室中金寶任汝攜取,慎勿毀我身體。”及期,衆怒難解,此卒亦分其所藏故物。時湖南逆藩稱亂,遣河北兵會討。此卒爲把總官,竟傷於炮火。但能戮力從軍,捐軀報國,勝於曹氏遠矣。噫!疑冢七十,散佈於太行河北,而真擴究爲後人發掘,前以機械陷人,究以機械自滅,天網不漏,可爲奸雄永鑑矣。此時安陽邑令,乃莆田林進士,有刻文以紀真事。
古柏行
【鶴注】此大曆元年至夔州作。趙次公曰:成都先主廟,武侯祠堂附焉。夔州先主廟、武侯廟各別。此詩云“孔明廟前有老柏”,蓋指夔州柏也,中雲“憶昔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閟宮”,追言成都廟中柏也。公《夔州十絕》雲“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參天長”,此可證也。蔡夢弼曰:成都先主廟西院,即武侯祠,有武侯手植古柏,公《蜀相》詩云“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此又一證也。田況《古柏記》:自唐季調瘁,歷王孟二國,蠹槁尤甚。然以祠中樹,無敢伐者。宋乾德丁卯歲仲夏,枯柯復生,日益敷茂,觀者嘆聳,以爲榮枯之變,應時治亂,目三分迄今,八百餘年矣。明季,蜀經張獻忠之亂,成都老柏,今不夏存。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
①。雲來氣接巫峽長②,月出寒通雪山白③。君臣已與時際會④,樹木猶爲人愛惜⑤。(首詠夔州柏,而以君臣際會結之。銅比干之青,石比根之堅。霜皮溜雨,色蒼白而潤澤也。四十圍,二千尺,形容柏之高大也。氣接巫峽,寒通雪山,正從高大處想見其聳峙陰森氣象耳。君臣際會,即起下先主武侯。巫峽在東而近,雪山在西而遠。)①【朱注】四十圍、二千尺,皆假象爲詞,非有故實。《夢溪筆談》譏其太細長,《細素雜記》以古制圍三徑一駁之,次公注又引南鄉故城社柏大四十圍,皆爲鄙說。考《水經注》,社柏本雲三十圍,亦與此不合。任昉《述異記》:盧氏縣有盧君冢,冢傍柏二株根,勁如銅石。劉越石《扶風歌》:“上枝拂青雲,中心十數圍。”江淹《竹賦》:“黛色參天。”何光遠《鑑戒錄》曰:沈存中《筆談》:杜《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長乎?餘謂四十圍若以古制論之,當有百二十尺,即徑四十尺矣,安得雲七尺也。武侯廟柏,當從古制爲定,則徑四十尺,其長二千尺又宜矣,豈得以太細長疑之。今按:古柏雖極高大,亦不能至二百丈,只是極形容之辭,如《秦州》詩“高柳半天青”,柳豈能高至半天乎?
②蕭懿詩:“雲來覺山近。”《宜都山川記》:“巴東三峽巫峽長。”③《詩》:“月出皎兮。”④張衡《同聲歌》:“邂逅承際會。”⑤《左傳》:“思其人猶愛其樹,況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憶昨路繞錦亭東①,先主武侯同閟宮②。崔嵬枝幹郊原古③,窈窕丹青戶牖空④。落落盤踞雖得地⑤,冥冥孤高多烈風⑥。扶持自是神明力⑦,正直元因造化功⑧。(此詠成都柏,而以神力化功結之。郊原古,有古致也。戶牖空,虛無人也。此柏下雖得地,而上受風侵,至今長存無恙者,蓋以神明呵護,爲造化鍾靈耳。)
①廟在錦城之西,不當言城東,當以亭東爲正。【朱注】嚴武有《寄題社二錦江野亭》詩,故曰錦亭。②【錢箋】《寰宇記》:先主廟在成都府西八里,惠陵東七十步。武侯祠在先主廟西。《成都記》:先主廟西院即武侯廟,廟前有雙大柏,古峭可愛,人云諸葛手植。陸游《跋古柏圖》:餘在成都,屢至昭烈惠陵,此柏在
陵旁廟中,忠武侯室之南,所云“先主武侯同閟宮”者,與此略無小異。《詩》:“閟宮有恤。”
③蕭子範詩:“郊原共超。”④《詩正義》:所居之宮形狀。窈窕,幽深而閒靜也。《魯靈光殿賦》:“旋室娟以窈窕。”《司馬相如傳》:“丹青赭堊。”鮑照詩:“開軒當戶牖。”
⑤杜篤《首陽山賦》:“長松落落。”《西京雜記》:中山王《文木賦》:“或如龍盤虎踞。”沈約《高松賦》:“鬱彼高松,棲根得地。”⑥陸機《豪士賦序》:“欲隕之葉,無所借烈風。”⑦《天台山賦》:“實神明之所扶持。”⑧《莊子》:“受命於地,惟松柏獨也正。”《左傳》:內史過曰:“神聰明正直而壹者也。”王羲之詩:“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均。”
大廈如傾要樑棟①,萬牛回首丘山重②。不露文章世已驚③,未辭剪伐誰能送④。苦心豈免容螻蟻⑤,香葉終經宿鸞鳳⑥。志士幽人莫怨嗟⑦,古來材大難爲用⑧。(此從詠柏寄慨,而以材大難用結之。濟世大任,必須大材。間世大材,須是大用。能用則爲宗臣名世,不用則爲志士幽人,此末段託喻大意。大廈四句,伏下材大難用。容螻蟻,傷其赤心已盡。宿鸞鳳,喜其餘芳可挹。賦中皆有比義。此章,三韻分三段,每段自爲起結。)
①《文中子》:“大廈之傾,非一木所支。”《晉書》:袁粲見王儉而嘆曰:“宰相之材也。栝柏豫章雖小,已有棟樑之器。”
②杜預《水災疏》:“所留好種萬頭。”此萬牛所本。鮑照詩:“丘山不可勝。”③《文木賦》:“既剝既刊,見其文章。”《楚辭》:“青黃雜糅,文章爛兮。”④《詩》:“蔽芾甘棠,勿剪勿伐。”
⑤郭璞《蚍蟻賦》:“屬莫賤於螻蟻。”⑥謝承《後漢書》:“方儲遭母憂,種松柏,鸞棲其上。”《焦氏易林》:“枝葉盛茂,鸞鳳以庇。”⑦何遜詩:“臨川何怨嗟。”⑧《杜臆》:才大難爲用,出王充《論衡》,即孔子道大莫容意。邵注引《莊子》樗樹大而無用,不切。
黃常明曰:“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先器識後文藝,與浮華炫露者自異也。“大廈如傾要樑棟,萬牛回首丘山重”,此賢者難進而易退,非其招不往也。
王嗣奭曰:公生平極贊孔明,蓋竊比之意。孔明才大而不盡其用,公嘗自比稷契,而人莫之用,故篇終結出材大難用,此作詩本旨發興於古柏者。不然,廟樹豈真樑棟之需哉。
範元實曰:詩有形似之語,若詩人賦“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是也。有激昂之語,若詩人興“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是也。古人形似之語,如鏡取形,燈取影。激昂之語,孟子所謂“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者。今遊武侯廟,然後知《古柏》詩所謂“柯如青銅根如石”,信然,決不可改,此乃形似之語。“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
寒通雪山白”,此乃激昂之語。不如此,則不見柏之高大也。文章固多端,然警策處往往在此兩體。
《夢溪筆談》曰:樂天《長恨歌》雲:“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峨嵋在嘉州,與幸蜀路全無涉。子美武侯廟《柏》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徑七尺,無乃太細長耶!此皆文章之病也。
少陵題先主武侯詩,特具論世知人之識,從古詩家所僅見者。宋儒王十朋《梅溪集》有祭文二首,短句拈韻,堪與少陵相爲羽翼。其《謁昭烈廟》雲:“嗚呼!東都之季,盜窺神器。分鼎者三,帝乃劉氏。有高皇度,有光武氣。有王佐臣,無中原地。以區區蜀,抗大國二。天壓漢德,壯圖弗遂。功雖少貶,四海歸義。永安故宮,遺蹟可記。君臣有廟,英雄墮淚。歲月浸遠,棟宇莫治。來守是邦,過而興喟。一新廟貌,薄薦殽胾。傍觀八陣,細讀三志。我雖有酒,不祀曹魏。”又《謁武侯廟》雲:“丞相忠武,蜀之伊呂。高臥南陽,悲吟《梁甫》。草廬之中,三顧先主。將漢是興,非劉昌與。君臣魚水,蛟龍雲雨。才十曹丕,志小寰宇。假令無死,師一再舉。吳魏可吞,禮樂可許。寧使英雄,墮淚今古。將略非長,庸史之語。受命天子,來帥茲土,夢觀八陣,果至夔府。廟貌僅存,風流可睹。旁有關張,一龍一虎。安得斯人,以消外侮?”
杜甫全集卷之十六
諸將五首
公自永泰元年夏去蜀至雲安,次年春,自雲安至夔州。據末章雲“巫峽清秋”,當是大曆元年秋在夔州作。其前二章乃追論去年事也。
漢朝陵墓對南山①,胡虜幹秋尚入關②。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③。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④。多少材官守涇渭⑤,將軍且莫破愁顏⑥。(首章爲吐蕃內侵,責諸將不能禦寇。上四嘆往事,下四慮將來。【顧注】陵墓對南山,見其近在內地,而吐蕃入關發冢,其禍烈矣。不忍斥言,故借漢爲比。廣德元年,柳伉上疏,謂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闕,焚陵寢,即其事也。此於祿山無涉。【張遠注】帝王曰陵,公卿曰墓。玉魚,應陵;金碗,應墓。【錢箋】昨日早時,言變亂倏忽。愁汗馬,指吐蕃入寇。閃朱旗,謂焚宮煙焰。蒙,是覆地,對出字爲工。汗馬赤血,對朱旗自稱。【顧注】末句緊接上二,言前日之愁現在目中,豈可玩寇而遽破愁顏乎?兩愁字,丁寧致戒,不嫌重複。【盧注】永泰元年九月,郭子儀請遣諸道節度,各出兵屯要害。諸將猶擊毯爲樂。故有末句。)
①王浚表:“傾亂漢朝。”《長安志》:終南山,連亙藍田諸縣,西漢諸陵及大臣墓多與之相對。②晁錯書:漢興以來,胡虜數入邊地。③後漢赤眉發掘諸陵,取其寶貨,此西京事。董卓使呂布發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寶,此東京事。詩言“陵墓對南山”,指西京也。黃生曰:三四,敘陵墓發掘之慘。本惡境而出以雅語,若張載《七哀》詩“便房啓幽戶,珠押離玉體”,便覺出言直致矣。《兩京新記》:宣政門內,曰宣政殿。初成,每見數十騎馳突出,高宗使巫祝劉明奴問其所由。鬼曰:“我漢楚王戊太子,死葬於此。”奴曰:“《漢書》,戊與七國反,誅死無後,焉得葬此?”鬼曰:“我當時入朝,以道遠不從坐,後病死,天子於此葬我。《漢書》自遺誤耳。”明奴因宣詔,欲爲改葬。鬼曰:“出入誠不安,改葬幸甚。天子斂我玉魚一雙,今猶未朽,勿見奪也。”明奴以事奏聞。及發掘,玉魚宛然,棺柩略盡。《漢武帝故事》:鄴縣有一人,於市貨玉杯,吏疑其御物,欲捕之,因忽不見。縣送其器,推問,乃茂陵中物也。霍光自呼吏問之,說市人形貌如先帝。【朱注】《南史》:沈炯,爲魏所虜。嘗獨行,經漢武通天台,爲表奏之。其略曰:“甲帳珠簾,一朝零落;茂陵玉碗,遂出人間。”即此事也。《搜神記》:盧充家西有崔少府墓。充一日入一府舍,見少府。少府以小女與充爲婚。三日,崔曰:“君可歸,女生男,當以相還。”居四年,三月三日,臨水戲,忽見崔氏抱兒還充,又與金碗,並贈詩。充取兒、碗及侍,女忽不見。充詣市賣碗,崔女姨母曰:“昔吾妹之女,未嫁而亡,贈一金碗着棺中。”《杜詩博議》:戴叔倫《贈徐山人》詩:“漢陵帝子黃金碗,晉代仙人白玉棺。”可見玉魚、金碗,皆用西京故事,實與漢朝陵墓相應,但漢後稗史自《西京雜記》、《風俗通》、《拾遺記》諸書外,傳者絕少,無從考據耳。盧充幽婚,恐尚非的證。胡應麟曰:早時金碗出人間,說者謂用“茂陵玉碗遂出人間”語,以上有玉魚字,遂易
作金碗。或謂盧充幽婚,自有金碗事,杜不應竄易原文。然單主盧充,又落汗漫。二說迄今分拏。不知杜蓋以金碗字入玉碗語,一句中事詞串用,兩無痕跡,如《伯夷傳》雜取經子,鎔液成文。正此老爐錘妙處,而注家並失之。淮陰侯雲:“此自兵法,顧諸君不省耳。”餘於注杜者亦云。
④按:趙次公曰:閃朱旗於北斗城中,閒暇自若。此以閒對逼,似爲工稱。但汗馬西戎四字,既屬連用,則朱旗斗城不應湊用。朱注指爲旗上鬥星,則殷字正與閃字相應。周必大曰:《漢書》有朱旗絳天,此雲朱旗北斗殷,見鬥亦赤矣。殷,紅色也,修書時避唐宣宗諱,故改作閒耳。考《左傳》:“三辰旗旅。”疏雲:“畫北斗七星。”《漢書》:“招搖靈旗,九夷賓將。”注:“畫招搖於旗,以征伐。招搖,北斗第七星也。”《東觀漢紀》:段熲徵還京師,鼓吹曲蓋朱旗騎馬,殷天蔽日。《左傳》:左輪朱殷。張希良曰:注家以少陵父名閒,因改閒爲殷,非也。上雲“西戎逼”,下雲“北斗閒”,二字反對,言戎馬之急如此,而我軍旗幟高並北斗者,悠揚閃爍,如此閒暇,則其逗留玩寇可知矣。當從趙次公之說。且閒字從木,同字從月,義同而點畫各別,何嫌名之可諱乎?又如“娟娟戲蝶過閒幔”,正與急湍相反對,若改作開幔,意致索然。⑤《杜臆》:《唐志》:李林甫請停上下魚書,自是徒有兵額官吏,而戎器、駝馬、鍋幕、糗糧俱爲矣。時府人目番上宿衛者曰侍官,而六軍宿衛皆市人矣。今吐蕃爲寇,當拒之於疆場,而第守涇渭,已在畿輔之內,況材官不知其多少,大抵皆侍官輩耳。《通鑑》:永泰元年九月,回紇、吐蕃合兵圍涇陽,及暮,二虜退屯北原。《越絕書》:多少爲備。《前漢書》:“材官蹶張。”注:“材官,武技之臣。”又,“發巴蜀材官。”應劭曰:“材官,有材力者。”王勃詩:“賴此釋愁顏。”
⑥宋之問詩:“破顏看鵲喜。”其二
韓公本意築三城①,擬絕天驕拔漢旌②。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③。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④。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⑤?(次章,爲回紇入境,責諸將不能分憂。在四句分截。築城本以御戎,豈料國家多難,反借之以平寇亂。如至德二載,香積新店之捷,以回紀復兩京。永泰元年,涇陽輕騎之盟,以回紇退吐蕃。子儀前後用兵,皆藉其助討之力。所謂“盡煩回紇馬”、“遠救朔方兵”也。曰“豈謂”,見事出意外;曰“翻然”,見彼有悔心。當時潼關破後,廣平出師。是秋,合關河清,此真主龍興之象也。今雜虜侵境,憂在至尊,諸將何不思奮身報國,以致昇平乎?四句,作抑揚詰問語,其意自明。按《冊府元龜》:高祖師次龍門縣,代水清。趙次公雲:至德二年七月,嵐州合關河清三十里。此龍起晉水清之一證也。詩蓋以祖宗之起兵晉陽,比廣平之興復京師,廣平王即代宗,故下文接以至尊。《博議》解胡來句,謂回紇自西北而來,不由潼關。果如其說,何不雲蕭關、散關乎?其解龍起句,謂太宗龍興晉陽,請兵突厥。卻輾轉牽合,文氣不順矣。)
①《世說》:山濤與諸尚書言孫吳用兵本意。
②《舊唐書張仁願傳》:景龍二年,拜左衛大將軍,同中書門下三品,封韓國公。神龍三年,仁願於河北築三受降城。先是朔方與突厥以河爲界,
河北岸有拂雲祠,突厥每入寇,必禱祠,候冰合而入。時默啜西擊娑葛,仁願乘虛奪漠南之北,築三城,首尾相應。以拂雲祠爲中城,東西相去各四百里,皆據津濟,遙相接應。北拓三百餘里,於中頭朝那山北置烽燧一千八百所。自是突厥不得度山放牧,朔方無復侵掠。《新書》:中城南直朔方,西城南直靈武,東城南直榆林。《史記淮陰侯傳》:“馳入趙壁,拔趙旗,立漢赤幟。”按:天驕拔漢族,五字連讀。言回紇本欲拔去漢旌,自三城既築,則絕其拔族之路矣。
③《蜀志呂凱傳》:翻然改圖。
④一行《幷州起義堂頌》:我高祖龍躍晉水,鳳翔太原。⑤《梅福傳》:昇平可致。其三
洛陽宮殿化爲烽①,休道秦關百二重②。滄海未全歸禹貢③,薊門何處盡堯封④。朝廷袞職誰爭補⑤?天下軍儲不自供⑥。稍喜臨邊王相國⑦,肯銷金甲事春農。(此章爲亂後民困,責諸將不行屯田。在四句分截。洛陽潼關,憶安史陷京。滄海薊門,傷河北餘孽。【顧注】袞職誰補,言相皆出將。儲不自供,言兵弗知農。王相國,此相而出將者。事春農,則兵亦知農矣。稍喜有二義,諸鎮不知屯種,而縉獨舉行之,是爲稍喜。縉素黨附元載,此事在所節取,亦足稍喜也。當時李抱真爲潞澤節度使,籍民,免其租稅,給弓矢,使農隙習武。既不廢朝廷廩給,而府庫亦充實。郭子儀以河中乏食,自耕百畝,將士效之,皆不勸而耕。此即軍儲之能自供者。詩但舉王縉而不及李、郭,時縉爲河南副元帥,特就河北諸帥而較論之耳。玩臨邊二字可見。)
①《後漢董卓傳》:李放火燒宮殿官府,居人悉盡。曹植詩“洛陽何寂寞,宮殿盡饒焚”,正指此也。《通鑑》: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安祿山陷東京。十五載六月,破潼關。
②《漢紀》:“秦得百二焉。”注:“秦地險固,二萬人足當諸侯百萬人。”
③滄海,指《禹貢》青州之域。《十洲記》:滄海,在北海中,水皆蒼色,神仙謂之滄海。庾信詩:“薊門還北望。”④【朱注】盡堯封,如《王制》“北不盡恆山,南不盡衡山”之盡。俗本作覓,非。《吏記》:周封堯後於薊,故曰堯封。王胄詩:“比屋降堯封。”⑤【朱注】此用袞職,與《毛詩》不同。《後漢法真傳》:“臣願聖朝,就加袞職。”注:“袞職,三公也。”
⑥焦竑曰:唐府乓之制,寓農於兵,軍糧皆所自給。今府兵法壞,而兵餉多取之餉,故云“軍儲不自供”。《西都賦》:儲不改供。漢樂府:“蒼梧多腐粟,無益諸軍儲。”⑦《舊唐書》:廣德二年,王縉拜同平章事,其年八月,代李光弼都統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節度行營事,兼領東京留守,歲餘,遷河南副元帥,請減軍資錢四十萬貫,修東都殿宇。謝脁啓:“臨邊三事,既謝張溫。”
⑧蔡文姬詩:“金甲耀日光。”漢元帝詔:“方春農桑興。”其四
回首扶桑銅柱標①,冥冥氛祲未全銷②。越裳翡翠無消息③,南海明珠久寂寥④。殊錫曾爲大司馬⑤,總戎皆插侍中貂⑥。炎風朔雪天王地⑦,只在忠臣翊聖朝⑧。(此章爲貢賦不修,責諸將不能懷遠。在四句分截。嶺南未靖,貢獻久稀,由諸將膺異寵,擁高官,而不盡撫綏之道,故思忠臣恤民,以輔翼朝廷。【黃生注】前三首道兩京之事,皆翹首北顧,此則道南中之事,故以回首發端。【顧注】嶺南自明皇南詔之敗,繼以中原多故,其地未平。越裳國,在交趾南。南海郡,即廣州府。炎風朔雪,以極南極北之地言。《杜臆》:殊錫而爲大司馬,則兵權在握,總戎而兼侍中銜,則事無中制,何以不能收復舊疆耶。)
①《十洲記》:扶桑,在碧海之卯地,一面萬里。《南史》:林邑國,漢日南郡象林縣,古越裳界也。北接九真郡南界。水步道二百餘里有西屠夷,亦稱王。馬援所植兩銅柱,表漢界處也。《新唐書》:環王,本林邑,其南浦有五銅柱山,形若倚蓋,西重巖,東涯海。明皇令特進何履光以兵定南詔,復立馬援銅柱,乃還。宋之問詩:“銅柱海南標。”
②王僧達詩:“遠山斂氛祲。”③《周外紀》:成王六年,交趾南有越裳氏,重譯來朝,獻白雉。《唐書志》:驩州日南郡有越裳縣。《周書》:成王時,蒼梧獻翡翠。《說文》:“翡,赤雀。”“翠,青雀也。”虞羲詩:“君去無消息。”
④《後漢書》:南海郡,武帝時置。《唐志》:嶺南道有南海縣。《漢西域傳贊》:孝武之世,睹犀布玳瑁,則建朱崖七郡。自是之後,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於後官。《嶺表錄異》:廉州有大池,謂之珠池,每年刺史修貢。《子虛賦》:“寂寥無聲。”
⑤傅亮《進宋元帝詔》:“敬授殊錫,光啓疆宇。”⑥《唐書》:門下省,侍中二人,正二品,掌出納帝命,相禮儀。與左右常侍、中書令,並金蟑珥貂。⑦《管子》:南至委火炎風之野。張正見賦:“朔雪映夜舟。”《記》:臨諸侯曰天王。【邵注】天王,用《春秋》例,大一統也。
⑧陸機《豪士賦》:“忠臣所爲慷慨。”《左傳》:叔向語宣子曰:“文公之霸也,翼戴天子。”後漢馮衍書:“聖朝享堯舜之榮。”錢謙益曰:此深戒朝廷不當使中官爲將也。楊思勖討安南五溪,殘酷好殺,故越裳不貢。呂太一收珠南海,阻兵作亂,故南海不靖。李輔國以中官拜大司馬,所謂殊錫也。魚朝恩以中官爲觀軍容使,所謂總戎也。澤州陳冢宰力辯其非。其一謂安南五溪之變,在思勖未至之先,有本傳可證,不當以越裳不貢責之思勖。其一謂呂太一既平後,曾收珠千餘日,有杜詩可證,不當以南海久寂責之太一。其一謂漢武帝置大司馬,爲武官極品。唐之兵部尚書不可稱大司馬,唐兵部尚書乃正三品。輔國進封司空,兼中書今,進封博陸郡王,三品之官,何足異乎?若唐之諸帥,其下各有行軍司馬及軍司馬,所謂大司馬者,應指副元帥、都統節度使、都督府,都護府等官,專征伐之柄者言。且安南常設大都護以掌統諸番,此亦可證,所謂殊錫,大約非常寵錫,爲朝廷親信重臣耳。其一謂總戎之名,節度使皆可稱,如杜詩,“總戎楚蜀”以贈高適,“聞道總戎”以贈嚴武,何必觀軍容使始雲總戎耶?《唐百官志》:門下省,侍中二人,正二品。左散騎,常侍二人,正三品。注云:左散騎與侍中爲左貂,右散騎與中書令爲右貂。考馬燧、渾瑊,皆拜侍中,
初非中人也。《百官志》中人有內侍省監、內常侍諸稱,而無侍中。《宦者傳》諸宦官有封爲王公,進爲中書今者,亦無侍中。今以魚朝恩當之,誤矣。所謂“總戎皆插侍中貂”,當指節度使而帶宰相之銜者。
其五
錦江春色逐人來①,巫峽清秋萬壑哀②。正憶往時嚴僕射③,共迎中使望鄉臺④。主恩前後三持節⑤,軍令分明數舉杯⑥。西蜀地形天下險⑦,安危須仗出羣材⑧。(此章爲鎮蜀失人,而思嚴武之將略。通首逐句遞下,此流水格也。細玩文氣,望鄉臺與錦江相應,出羣材與軍令相應。仍於四句作截。大曆元年,公自雲安下夔州。其雲錦江春色者,從上流而言,正想到臺前迎使也,觸景生哀,傷及嚴公。僕射,乃卒後贈官。迎使,是幕僚同事。三持節,言朝廷倚重。數舉杯,言軍中整暇。地險易亂,故須異才出鎮,惜乎繼起無人耳。《舊唐書》:武初以御史中丞出爲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使,再拜成都尹,仍爲劍南節度使。所謂先後三持節也。【顧注】只軍令分明一句,便見折衝樽俎中,具有多少韜略。頻數舉杯,如《嚴公廳宴》及《晚秋摩訶池》之類是也。或因《八哀》詩有“憂國只細傾”句,遂雲但數次舉杯,失其旨矣。細傾,言飲不至醉耳,非謂停止宴會也。設三鎮蜀中,只幾次舉酒,反覺倉皇窘迫,不似雅歌投壺氣象。西蜀地險,外則吐蕃見侵,內則奸雄窮據也。安危須仗,所謂“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也。)
①陰鏗詩:“上林春色滿。”②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又:“哀壑叩虛牝。”③《後漢王常傳》:光武曰:“每念往時共更艱厄,何日忘之。”僕射,秦官名。《漢官儀注》:師古曰:射,本如字讀。古重射,每官必有主射課督之,故名。今射音夜,泥。
④《漢書田橫傳》:中使還報。又《宦者傳》凡詔所徵求,皆令西園騶密約敕,號曰中使。《文選注》:天子私使曰中使。《成都記》:望鄉臺,與昇仙橋相去一里,管華陽縣。
⑤王褒《四子講德論》:“皇澤豐沛,主恩滿溢。”《漢書馮奉世傳》:“輒持節將兵追擊。”⑥《管子》:“作內政而寄軍令。”諸葛孔明《劾廖立表》:“部伍分明。”周明帝詩:“舉杯延故老。”⑦《李斯傳》:“西蜀丹青不爲採。”陳琳書:“漢中地形。實有險固。”
⑧鎮蜀得人,安則可以銷萌,危則可以戡亂。不必引《荀子》“安國之危”解。《世說》:殷中軍曰:“韓康伯居然是出羣器。”錢謙益曰:是時,崔旰、柏茂林等交攻,杜鴻漸唯事姑息,奏以節度讓旰、茂林等各爲本州刺史。上不得已,從之。鴻漸以三川副元帥兼節度,主恩尤重,然軍令分明,有愧嚴武多矣。故感今思昔,必如嚴武出羣之才,斯可當安危重寄,而慨鴻漸之非其人也。又曰:鴻漸入蜀,以軍政委崔旰,日與僚屬縱酒高會,追思嚴武之軍令,實暗議鴻漸之日飲不事事,有負主恩耳。
舊解謂此詩“春”“秋”,就永泰元年說,非也。是秋,公在雲安,不
當雲巫峽,且前章雲“南海明珠久寂寥”,亦不在永泰間也。按公詩有云:“自平中官呂太一,收珠南海千餘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復恐征戍干戈密。”太一之叛,在廣德元年十一月,隨即削平。自廣德二年、永泰元年至大曆元年秋,中經閏月,約計千餘日矣。彼雲近供稀,猶此言久寂寥也。想南海既平而復梗,又在是年深秋,彼此互證,斷知其作於大曆元年秋日矣。
郝敬曰:此以詩當紀傳,議論時事,非吟風弄月,登眺遊覽,可任興漫作也。必有子美憂時之真心,又有其識學筆力,及能斟酌裁補,合度如律。其各首縱橫開合,宛是一章奏議、一篇訓誥,與三百篇並存可也。又曰:五首,慷慨蘊籍,反覆唱嘆,憂君愛國,綢繆之意,殷勤篤至。至末及蜀事,深屬意於嚴武,蓋己嘗與共事,而勳業未竟,特致惋惜,亦有感於國士之遇耳。
陸詩雍曰:《諸將》數首,皆以議論行詩。
黃生曰:《有感》五首與《諸將》相爲表裏,大旨在於忠君報國,休兵恤民,安邊而弭亂。其老謀碩畫,款款披陳,純是至誠血性語。
王嗣奭曰:五章結語,皆含蓄可思。西戎見逼,諸將之罪,第雲“且莫破愁顏”。社稷方優,諸將之罪,第雲“何以答昇平”。屯田不舉、此當事者失策,第稱王相國以相形。廣南未靖,此撫綏者失宜,第舉忠臣翊聖以相勸。崔旰之亂,杜鴻漸不能會討,獨稱嚴武出羣,以見繼起者之失人。皆得詩人溫柔敦厚之旨,故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可以戒。
澤州陳冢宰廷敬曰:五首,合而觀之,漢朝陵墓、韓公三城、洛陽宮殿、扶桑銅柱、錦江春色,皆從地名敘起。分而觀之,一二章言吐蕃、回紇,其事封,其詩章句法亦相似:三四章言河北、廣南,其事封,其詩章句法又相似;末則收到蜀中,另爲一體。杜詩無論其他,即如此類,亦可想見當日爐錘之法,所謂“晚節漸於詩律細”也。與《秋興》詩並觀,愈見。
八哀詩
【鶴注】八詩非一時所作,如李光弼詩“灑淚巴東峽”,嚴武詩“悵望龍驤塋”,則二詩在夔州作無疑。如李邕詩“君臣尚論兵,將帥接燕薊”,則是史朝義未平,正經營河北之日,當在廣德之前,蓋自寶應、廣德至大曆初,有此作也。今按:詩序所云,乃一時追思之作。觀哀鄭虔詩云“秋色餘魍魎”,當是大曆元年之秋。其雲:“君臣尚論兵,將帥接燕薊。”因此時吐蕃未靖,河北降將陽奉陰違,故有此語,非爲史朝義而發也。葛常之曰,曹子建、王仲宣、張孟陽,有《七哀》詩,釋者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也。子建之哀,在於獨棲而恩婦;仲宣之哀,在於棄子之婦人;張孟陽之哀,在於已毀之園寢:是皆一哀而七者具也。老杜之《八哀》,則所哀者八人也。
傷時盜賊未息,興起王公、李公,嘆舊懷賢,終於張相國。八公前後存歿,遂不銓次焉。(《杜臆》:此八公傳也,而以韻記之,乃公創格。蓋法《詩》之《頌》,而詩史非虛稱矣。王、李名將,因盜賊未息,故興起二公,此爲國家哀耳。繼以嚴武、汝陽、李、蘇、鄭,皆素交,則嘆舊。九齡名相,則懷賢。序簡而該,亦非後人所及。【朱注】詩序末句,言不以存歿之前後爲次第也。陶詩序:詞無銓次。)
贈司空王公思禮
八章之中,題首言贈者四,乃稱死後贈官也。【盧注】哀司空者,哀其功名未就,而天促之也。《唐書》:王思禮,高麗人。
司空出東夷①,童稚刷勁翮②。追隨幽薊兒,穎銳物不隔③。(首敘少年奮起之跡。勁翮,比其勇力。潁銳,比其英鋒。)
①《唐書》:思禮父虔威,爲朔方軍將,忠禮少習戎旅,入居營州。
②蔡邕《袁滿來碑》:“雖則童稚,令聞芬芳。”劉楨詩:“勁翮正敷張。”③脫穎而出,用毛遂語。任昉表:“不隔微物。”服事哥舒翰①,意無流沙磧。未甚拔行間②,犬戎大充斥③。短小精悍姿..
④,屹然強寇敵⑤。貫穿百萬衆⑥,出入由咫尺。馬鞍懸將首⑦,甲外控鳴鏑⑧。洗劍青海水⑨,刻銘天山石⑩。九曲非外蕃(11),其王轉深壁(12)。飛兔不近駕.. (13),騖鳥資遠擊(14)。(此記隴右立功之事。【遠注】意無沙磧,猶雲談笑無河北。貫穿,謂連絡部伍。出入,謂衝突賊營。懸將首,能戰勝。控鳴鏑,能御虜,所謂“屹然強寇敵”也。自此九曲盡復,則其地非外蕃,而其王已遁跡矣。飛兔二句,言足以長驅遠馭。流沙磧石、青海天山,皆在西極之地。)①《周禮》:大司徒頒職事十有二,曰服事。鄭司農注:服事,爲公家服事也。《唐書》:思禮從王忠嗣,至河西,與哥舒翰同籍麾下。及翰爲隴右節度使,思禮與中郎將周泌爲翰押衙。
②《衛青傳》:“臣幸得待罪行間。”③《周語》:穆王將徵犬戎。《左傳》:敝邑以政刑不修,寇盜充斥。④《前漢書》:嚴延年爲人短小精悍。⑤《靈光殿賦》:“屹然特立。”《辯亡論》:“強寇敗績。”⑥《後漢隗囂傳》:百萬之衆方至。
⑦夢弼曰:馬鞍懸將首,暗用彭寵事。蔡琰詩:“馬鞍懸其頭。”⑧【鮮于注】甲外,軍陣之外,即遊騎掠軍,離什伍者。曹植詩:“攬弓捷鳴鏑。”【邵注】鳴鏑,髐箭也。
⑨青海,即西海。⑩伊州、西州,並有天山。刻銘,猶竇憲勒功燕然之意。《哥舒翰傳》:翰築神威軍青海上,吐蕃攻破之,更築於龍駒島。由是吐蕃不敢近青海。(11)唐景龍四年,贊普請昏。唐以左衛大將軍楊矩送金城公主使吐蕃。因請河西九曲之地爲公主湯沐邑,矩奏與之。吐蕃既得九曲,自是復叛。《舊唐書》:天寶十二載,翰徵九曲。思禮後期,欲引斬之,續命使釋之。思禮徐言曰:“斬則斬,卻喚作何物?”諸將以是壯之。十二載,翰進封涼國公,加河西節度使,攻破吐蕃洪濟、大漠門等城,悉收九曲,以其地置洮陽郡,築神策、宛秀二軍。(12)《枚乘傳》:“深壁高壘。”(13)《呂氏春秋》:“飛兔、騕,古之駿馬。”《瑞應圖》:飛兔,神馬,行三萬裏,明君有德則至。(14)《易通卦驗》:“秋分鷙鳥擊。”張率詩:“雖憂鷙鳥擊,長懷沸鼎虞。”
曉達兵家流①,飽聞《春秋》癖.. ②。胸襟日沉靜,肅肅自有適③。(此乃重敘將略,爲下文張本。王公才識意度如此,則知潼關之敗,非其僨軍,而武功之師,由其底定也。
①《漢藝文志》:兵家者,蓋出於古司馬之職,王官之武備也。
②《晉書》:杜預爲徵南將軍,有《春秋左傳》癖。
③《杜臆》:胸襟沉靜二句,夫子所云懼而好謀,可於氣象得之。劉伶論:”聞此消胸襟。”常景侍:“嚴君性沉靜,立志明霜雪。”《詩》:“肅肅在廟。”《莊子》:“是適人之適,而非自適之適也。”
潼關初潰散①,萬乘猶辟易②。偏裨無所施③,元帥見手格④。太子入朔方,至尊狩梁益⑤。胡馬纏伊洛⑥,中原氣甚逆⑦。肅宗登寶位⑧,塞望勢敦迫⑨。公時徒步至⑩,請罪將厚責。際會清河公,間道傳玉冊(11)。天王拜跪畢(12),讜論果冰釋.. (13)。(此記潼關敗績之事。辟易,言出奔。偏裨,謂思禮。元帥,謂哥舒。梁益,謂蜀中。伊洛,謂河南。至尊,即明皇。太子,即肅宗。當時靈武即位,迫於羣臣勸進,故勉從以塞衆望。上皇傳位於太子,房琯奉冊至靈武。受命以後,因納讜言,故思禮得釋放也。)
①《唐書》:哥舒翰守潼關,思禮充元帥府馬軍都將。翰軍既敗,至潼關收散卒,復守關。賊將崔乾祐進攻之,於是火拔歸仁等紿翰出關,執以降賊。
②《項羽傳》:“人馬辟易。”謂闢開而移易其處。
③《漢馮奉世傳》:大將軍出,必有偏裨。
④張華《凱歌》:元帥統方夏。《東方朔傳》:手格熊羆。⑤《春秋》:天王狩於河陽。粱、益二州,即西蜀地。⑥《後漢史論》:兵纏魏闕。⑦《樂記》:逆氣成象。⑧《易》:“聖人之大寶曰位。”⑨王褒《四子講德論》:不足以塞厚望,應明旨。羊祜表:“何以塞天下之望。”《世說》:昔安石在東山,縉紳敦迫。⑩範蔚宗論:“或起徒步,而仕執珪。”(11)《唐書》:翰敗潼關,思禮走行在,肅宗責不堅守,將斬之。會房琯自蜀奉上皇冊命至,諫以爲可收後效,遂見赦。【錢箋】新舊二書記思禮纛下被釋在靈武,與公詩合。而《通鑑》載思禮自潼關至,在次馬嵬驛之前。又云,即授河西隴右節度使,令赴鎮,恐當有誤。清河,乃房姓郡名。玉冊,冊立肅宗之詔。《山海經》:黃帝取密山之玉策,而投之鐘山之陽。《穆天子傳》:天子於是得玉策枝斯之英。(12)《記》:“天子曰天王。”古詩:“伸腰再拜跪。”(13)《前漢書》:成帝曰:“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左傳序》:“渙然冰釋。”翠華卷飛雪①,熊虎亙阡陌②。屯兵鳳凰山③,帳殿涇渭闢④。金城賊咽喉,詔鎮雄所搤⑤。禁暴靖無雙⑥,爽氣春浙瀝⑦。巷有從公歌⑧,野多青青麥⑨。(此憶其守武功而興復也。帝自靈武至鳳翔,自鳳翔臨涇渭,已漸逼京都矣。翠華,天子之旗。時在二月,故有飛雪。熊虎,將士之旗。統率六
軍,故亙阡陌。詔鎮,謂奉詔以鎮武功。所搤,扼敵衝也。無雙,言勇略特
出。浙瀝,言軍令肅清。王師至,故巷有歌。寇不侵,故野多麥。)①《上林賦》:“建翠華之旂。”②《周禮春官》:司常,熊虎爲旗,寫隼爲旟
③圖經:岐山,一名天柱山。文王時,鳳鳴岐山,人亦呼爲鳳凰堆,在鳳翔府。④帳殿,天子所在以帳爲殿,詳二卷。⑤金城縣,屬京兆府,至德二年,改爲興平。時思禮爲關內節度使,鎮此。黃鶴以爲河西之金城,誤矣。《唐書》,思禮除關內節度,使守武功。賊將安守忠來戰,思禮退守扶風。賊分兵略太和關,去鳳翔五十里,上命郭子儀擊之而退。《馬援傳》:搤其咽喉。⑥漢武帝詔:“禁暴止邪,養育羣生。”《史記》:蕭何曰:“如信,國士無雙。”⑦《世說》:桓宣武素有雄情爽氣。《王彬別傳》:爽氣出儕類。謝惠連賦:“霰浙瀝而先集。”⑧《詩》:“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⑨後漢成帝時童謠:“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莊子》:“青青之麥,生於陵陂。”及夫哭廟後,復領太原役①。恐懼祿位高②,悵望王土窄③。不得見清時..
④,鳴呼就窀穸⑤。永系五湖舟⑥,悲甚田橫客⑦。千秋汾晉間⑧,事與雲水白.. ⑨。(此惜其守太原而身沒也。肅宗哭廟,在至德二年。思禮復鎮,在乾元二年。其卒軍中,在上元二年。祿位高,難報稱。王土窄,未恢復。二句推原其心。窀穸已歸,公方系舟,不得赴哭,故作歌以悲,甚於田橫之客。舊注引范蠡乘舟泛五湖,謂思禮有功成身退之志,非也。洙曰:思禮兩鎮太原,撫御功深,故想見千秋之後,當與雲水長留。)①《舊唐書》:長安平,思禮先入清宮,遷兵部尚書,封霍國公。光弼
徙河陽,代爲太原尹、北京留守、河東節度使,尋加司空。②《前漢刑法志》:製爲祿位,以勸其從。③《詩》:“莫非王土。”
④曹植詩:“清時難屢得。”⑤《左傳》:“惟是春秋窀穸之事。”注:“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舊唐書》:上元二年四月,以疾薨。輟朝一日,贈太尉,諡武烈。
⑥《史記》:范蠡乘扁舟,浮於五湖。⑦《古今注》:薤露、蒿里,並喪歌也。田橫自殺,門人傷之,爲作悲歌。
⑧汾水,出太原晉陽山上。⑨徐彥伯詩楚山雲水白。昔觀文苑傳①,豈述廉頗績。嗟嗟鄧大夫②,士卒終倒乾③。(將客意作結,嘆繼起無人也。將略不須文藝,故廉頗制勝,而景山喪身。此章首尾中腰各四句,前兩段各十六句,後兩段各十句。)
①《後漢書》有《文苑傳》。
②《楚辭》:“增歔欷之嗟嗟兮。”《唐書》:思禮薨,管崇嗣代爲太原尹。數月,召鄧景山代崇嗣,景山以文吏見稱,至太原檢覆軍吏隱沒者,軍衆憤怨,遂殺景山。
③《韓非子》:聚士卒,養從徒。《左傳》:趙宣子舍於翳桑,見靈輒餓,食之,既而與公介,倒乾以御公徒而免之。
故司徒李公光弼
【盧注】哀司徒者,哀其匡復大功,受謗未明而沒也。《唐書》:光弼,營州人。【朱注】司徒已封王,贈太保。止稱司徒者,其功名著於司徒時,蓋從時人所稱耳。
司徒天寶末,北收晉陽甲①。胡騎攻吾城,愁寂意不愜。人安若泰山②,薊北斷右脅③。朔方氣乃蘇,黎首見帝業④。(首記守太原之事。當時安史稱亂,祿山從河北而向潼關,思明從山右以瞰秦隴。自光弼西扼賊衝,故朔方無虞,而肅宗得起業靈武。此至德元年事也。城,指太原。意不愜,賊失意也。)
①《舊唐書》:太原,漢晉陽縣,天授元年置北都,兼都督府。《公羊傳》: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君側之惡人也。
②《枚乘傳》:“安於太山,易於反掌。”
③《國語》:斷趙之右臂。《西域傳》:開玉門關,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朱注】太原在幽薊之西,故曰右脅。
④《舊書》:郭子儀爲朔方節度,薦光弼爲雲中太守,充河東節度副使。潼關失守,授戶部尚書,兼太原尹、北京留守。至德二年,史思明等四僞帥率衆十餘萬攻太原,拒守五十餘日,伺其怠,出擊,大破之,斬首七萬餘級。加校檢司徒,尋遷司空。《漢高帝紀》:五年而成帝業。
二宮泣西郊①,九廟起頹壓②。未散河陽卒,思明僞臣妾。復自碣石來,火焚乾坤獵③。高視笑祿山④,公又大獻捷⑤。(次記破思明之功。兩京克復,思明僞降,既而賊勢復熾,公又獻俘奏捷,此至德二年事也。二宮泣,玄、肅還京。河陽卒,子儀舊營。碣石來,思明再叛。乾坤獵,如縱火大獵。笑祿山,思明自矜其勇。)
①沈約《安陸昭王碑》:“二宮升降,令績斯俟。”西郊,自蜀至京之郊。②周制:后稷爲太祖,廟百世不遷,左爲文世室,右爲武世室,居三昭三穆之上,共爲九廟。《史記》:勾踐身稱爲臣,妻稱爲妾。③《詩叔于田》章:“叔在藪,火烈具舉。”前漢長沙定王以獵縱火坐罪。此火獵所自出也。
④《盧思道集》:“抵掌揚眉,高視闊步。”
⑤《左傳》:“凡諸侯有四夷之事,則獻捷於王。”又:“擊之必大捷
焉。”《唐書》:思明來援慶緒,光弼拒戰尤力。思明即僞位,縱兵河南,光弼代子儀爲朔方節度、天下兵馬副元帥,與思明戰中潭西,大破之。又收懷州,擒安太清,獻俘太廟。
異王冊崇勳①,小敵信所怯②。擁兵鎮汴河③,千里初妥貼④。青蠅紛營營⑤,風雨秋一葉。內省未入朝,死淚終映睫⑥。(此傷其封王未久,憂讒以卒也。光弼出鎮臨淮,在肅宗之末;其封臨淮郡王,在代宗初年,越二歲,而竟憂憤隕身矣。怯小敵,雖指北邙之敗,亦見其勇於大敵也。青蠅,指中官之讒。秋一葉,李薨在七月也。當日畏禍,不敢入朝,內省慚恨,故臨死而淚猶在睫。)
①《漢書》贊:功臣異姓而王者八國。《舊書》:寶應元年五月,光弼進封臨淮郡王。杜篤誄吳漢:“勳業既崇。”
②《光武紀》:劉將軍生平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
③《通鑑》:上元二年五月,復以光弼爲河南副元帥,統八道行營節度,出鎮臨淮。
④王逸《楚辭序》:“事不妥貼。”張遜《上隋文帝表》:“幅員暫寧,千里妥貼。”⑤《詩》:“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
⑥唐書》:北邙之敗,魚朝恩羞其策謬,深忌光弼,程元振尤嫉之。及來瑱爲元振讒死,光弼愈恐。吐蕃寇京師,代宗詔入援,光弼畏禍,遷延不敢行。廣德二年七月,薨于徐州,年五十七,贈太保,諡武穆。【朱注】《譚賓錄》:光弼懼朝恩之害,不敢入朝。田神功等不受其制,愧恥成疾,薨。《淮南子》:“一葉落而知秋。”王浚表:“內省漸懼。”張率詩,“獨向長夜淚承睫。”桓譚《新論》:孟嘗君喟然嘆息,淚下承睫。大屋去高棟①,長城掃遺堞②。平生白羽扇③,零落蛟龍匣④。雅望與英姿⑤,悽愴槐裏接⑥。三軍晦光彩⑦,烈士痛稠疊⑧。(此志其身歿之後,人心追悼也。去棟掃堞,朝無倚毗。槐裏相接,死猶近君。烈士增痛,同懷忠憤也。初,光弼至河陽,壁壘旌旗,精彩皆變,今則光彩已晦矣。當時朔方軍士,樂郭之寬,畏李之嚴,今則稠疊悲痛矣。此皆實事也。)
①去高棟,即樑木其壞意。《史記孟軻傳》:高門大屋。朱超詩:“高棟響行雷。”②《宋書》:檀道濟被收,脫幘投地曰:“壞汝萬里長城。”沈佺期詩:“遺堞尚雲屯,堞城上箭垛。”
③裴啓《語林》:諸葛武侯以白羽扇指麾三軍。《杜臆》:羽扇零落,惜不盡其用也。④《西京雜記》,漢帝及諸王送死,皆珠襦玉匣,匣形爲鎧甲,連以金縷,皆鏤爲蛟龍、鷙鳳,龜麟之象,世謂蛟龍玉匣。【朱注】《霍光傳》:賜壁珠璣玉衣,梓宮。則人巨亦可稱蛟龍匣也。
⑤《世說》:崔琰代操見匈奴使。曰,“魏主何如?”使曰,“魏王雅望非常,然牀頭捉刀人乃英雄也。”《後漢二十八將論》:“英姿茂績,委而不用。”
⑥曹植詩,“悽愴內傷心。”《長安志》:槐裏故城,即犬戎城,在興平縣東南一十里。【錢箋】《神道碑》:窆公於富平縣先塋之東,銘曰:渭水川上,檀山路旁。檀山,在縣西北四十里,本非槐裏,昔漢武帝葬槐裏之茂陵。衛青、霍去病墓,去茂陵不三里。光弼葬在馮翊,猶衛霍之接近槐裏,故曰“惻愴槐裏接”。朱注云:《舊書》本傳:光弼葬於三原,詔百官袒送延平門外。碑又云:窆於富平縣考三原,與富平接壤,在京師東北。槐裏,則《漢志》屬右扶風,非光弼葬地也。《唐書》:高祖獻陵在三原,中宗定陵在富平,故以槐裏比之。舊注直雲光弼葬槐裏,則失實矣。⑦《西京雜記》:開匣拔鞘,光彩射人。曹植詩:“光彩曄若神。”
⑧曹操樂府:“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直筆在史臣①,將來洗筐篋②。吾思哭孤冢,南紀阻歸楫。扶顛永蕭條③,
未濟失利涉④。疲茶竟何人⑤?灑淚巴東峽⑥。(末爲司徒表心,而深致哀思也。李公扶帝業,奏大捷,此功烈之昭著天壤者。若其死淚承睫,而烈士痛心,將來直筆史臣必能爲之洗雪。特恨身滯峽中,不能臨冢悲哭,爲可嘆耳。此章五段,各八句分截。)
①《晉紀總論》:長虞數直筆而不能糾。庾信詩:“唯當一史臣。”
②《史記甘茂傳》: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杜臆》:筐篋,似用樂羊謗書盈篋事。《賈誼傳》:“俗吏所務,在於刀筆筐篋。”
③漢章帝《賜東平王書》:可以持危扶顛。④《易》:“故受之以未濟終焉。”又:“利涉大川。”⑤《莊子》:“茶然疲役而不知所歸。”⑥曹植詩:“灑淚滿禕抱。”劉克莊曰:此詩“平生白羽扇,零落蛟龍匣”,語極悲壯。又云:“青蠅紛營營,風雨秋一葉。內省未入朝,死淚終映睫。”其形容臨淮憂讒畏議,不敢入朝之意,獨見分曉。今按:當時李、郭,功存社稷,而被讒中官。子儀聞命即赴,不顧其身,終以至誠感物;光弼怵於禍患,畏縮不行,競至悔恨而亡。詩云“直筆在史臣”,此微顯闡幽,欲爲純臣表心也,一語有關大節。《唐書》本傳:史官力爲暴白。皆公詩有以發之矣。
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
【盧注】哀僕射者,哀其功名未盡展而卒也。《新書》:武,字季鷹,華州華陰人,挺之之子。
鄭公瑚璉器①,華嶽金天晶②。昔在童子日,已聞老成名③。嶷然大賢后,復見秀骨清④。開口取將相⑤,小心事友生⑥。閱書百氏盡⑦,落筆四座驚⑧。歷職匪父任⑨,嫉邪嘗力爭⑩。(首敘生質才品。上六,言令器夙成。七八,言意度過人。九十,言文學出衆。匪父任,見不藉門蔭。嘗力爭,能不負言責。)
①任昉序:希世之儁民,瑚璉之弘器。②《後漢楊賜傳》:華嶽所挺,九德純備。《思玄賦》:“顧金天而嘆息,吾欲往乎西嬉。”玄宗先天二年,封華嶽神爲金天王。華嶽,即西安府太華山,上有少吳金天氏,後世以爲西方司秋之神。【邵注】此言其鐘山嶽之精秀。《說文》:“晶,精光也。”
③蔡琰《與周俊書》:吳平聖王之老成,明時之儁乂。④《詩注》:“岐嶷,峻茂之狀。”《晉書江統傳》:嶷然稀言江應元。大賢,指嚴挺之。【趙注】《新史》挺之傳:姿質軒秀。《舊史》武傳雲:神氣儁爽,故有“復見秀骨”之句。周穎文《祭梁鴻文》:“秀骨風霜。”
⑤《史記魏公子傳》:公子誠一開口。劉向疏:據將相之位。⑥《杜臆》:觀“小心事友生”句,知武無慾殺公事。《霍光傳》:“小心謹慎。”《詩》:“矧伊人兮,不求友生。”
⑦魏文帝《與吳質書》:“妙思六經,逍遙百氏。”⑧孔融詩:“高談滿四座。”⑨《後漢陳蕃傳》:前後歷職,無他異能。《前漢汲黯傳》以父任爲太子洗馬。孟康注:大臣任舉其子弟。《舊書》:武弱冠以門蔭策名,哥舒翰奏充判官,遷殿中侍御史。
⑩漢趙壹著《嫉邪賦》。《後漢公孫述傳》不可力爭。漢儀尚整肅①,胡騎忽縱橫②。飛傳自河隴③,逢人問公卿。不知萬乘出,雪涕風悲鳴④。受辭劍閣道,謁帝蕭關城⑤。寂寞雲臺仗⑥,飄颻沙塞旌⑦。江山少使者⑧,笳鼓凝皇情⑨。(此記扈從兩宮之事。河隴無恙,故見飛傳而同信。明皇幸蜀,故追乘輿而悲涕。受辭,承命上皇。謁帝,趨赴靈武。寂寞江山,劍閣音阻。塞旌茄鼓,蕭關起事也。)
①《新書》:武從玄宗入蜀,擢諫議大夫。至德初,赴肅宗行在,房琯薦爲給事中。《光武紀》: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
②《漢書》:盜賊縱橫。
③盧照鄰詩:“拂曙驅飛傳。”飛傳,急遞也。河隴,河西、隴右也。④《通鑑》:天寶十五載秋七月,太子至平涼,杜鴻漸、魏少遊等迎至靈武,謀發河隴勁騎,南向以定中原。雪涕,謂拭淚。《列子》:景公雪涕而顧晏子。《吳越春秋》:長吟悲鳴。
⑤《前漢終軍傳》:受辭造命。【邵注】劍閣,在今四川保寧府。蕭關城,在今陝西平涼府鎮原縣。顏延之詩:“謁帝蒼山蹊。”
⑥張載《敘行賦》:“嗟寂寞而愁予。”庾信《哀江南賦》:”猶有云
臺之仗。”《魏志注》:《魏氏春秋》:帝下雲臺鎧仗授兵。
⑦曹植詩:“飄颻周八極。”丘遲《與陳伯之書》:“倔強沙塞之間。”⑧陶潛詩:“形跡滯江山。”⑨《世說》:桓玄西下,笳鼓並作。顏延之詩:“皇情愛眷眷。”又:“途窮凝聖情。”楊慎曰:《詩》“膚如凝脂”,顏延之詩“空城凝寒雲”,俱音去聲。
壯士血相視①,忠臣氣不平②。密論貞觀體,揮發岐陽徵③。感激動四極..
④,聯翩收二京。⑤西郊牛酒再⑥,原廟丹青明⑦。(此述其協贊恢復。血相視,戰傷者衆。氣不平,敵愾者多。論貞觀,治仿太宗。發岐陽,師出鳳翔。感激,人戮力。聯翩,頻奏捷。牛酒,迎官軍。丹青,修祖廟也。)①《吳越春秋》:椒丘.曰:“此天下壯士。”《別賦》:“刎血相視。”②《忠經》:君德聖明,忠臣以榮。《孫寶傳》:心內不平。③《易》:“六爻發揮。”④《荀子》:施及四極。⑤《曹植詩》:“聯翩歷五山。”唐太宗詔:“二京之盛,其來自昔。”⑥《易》:“自我西郊。”《韓信傳》:廣武君曰:“當今之計,不如
按甲休兵。百里之內,牛酒日至,壺漿塞陌。”⑦《漢書》:“叔孫通請立原廟。”注:“原,重也。先有廟,今更立之。”《晉陽秋》:武帝改營太廟,填以丹青,綴以珠玉。
匡汲俄寵辱①,衛霍竟哀榮②。四登會府地③,三掌華陽兵④。京兆空柳色⑤,尚書無履聲⑥。羣烏自朝夕⑦,白馬休橫行⑧。(此敘其歷任始終。俄寵辱,除罷不常。竟哀榮,存歿可慨。四登府,屢居京尹。三掌兵,頻授節度。空柳色,京尹身殂。無履聲,尚書跡沓。烏自朝夕,中丞虛位。白馬休行,諫淨不聞矣。【朱注】武初爲京兆少尹,再爲京兆尹,兩鎮劍南,皆兼成都尹,故曰“四登會府地”。初以御史中丞出爲東川節度使,後又兩充劍南節度使,故曰“三掌華陽兵”。)
①《新書》:已收長安,武拜京兆少尹。坐琯事,貶巴州刺史。久之,遷東川節度使。上皇合劍南爲一道,擢武成都尹、劍南節度使。還京,拜京兆尹,爲二聖山陵橋道使,封鄭國公,遷黃門侍郎。與元載厚相結,求宰相不遂,復節度劍南,破吐蕃七萬衆於當狗城,遂收鹽川,加檢校吏部尚書。《匡衡傳》:建昭三年,代韋玄成爲丞相,封樂安侯。後有司奏衡專地盜土,竟坐免。《汲黯傳》:召爲中大夫,以數切諫不得久留內,爲東海太守。《老子》:“寵辱苦驚。”
②《衛青傳》: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青爲大將軍。後尚平陽公主,與主合葬,起冢象廬山雲。《霍去病傳》:以功封驃騎將軍,秩與大將軍等。元狩六年薨,上悼之,發屬國玄甲軍,陳自長安至茂陵,爲冢,象祁連山。傅亮表:“榮哀既備,寵靈已忝。”
③《通鑑注》:唐時巡屬諸州,以節度使爲大府,亦謂之會府。
④《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
⑤《漢張敞傳》:敞爲京兆尹時,罷朝會,走馬章臺街。唐人詩有“章臺柳”。
⑥漢哀帝時,尚書鄭崇,常曳革履諫淨。帝曰:“我識鄭尚書履。”
⑦《朱博傳》:御史府中列柏樹,常有野烏數千棲集其上,晨去暮來,號曰朝夕烏。
⑧後漢張湛爲光祿大夫,常乘白馬。光武每有異政,輒曰:“白馬生且復諫矣。”《上林賦》:“扈從橫行。”按:朱注引侯景乘白馬渡江爲證,謂蜀中寇息也。但下文自有“四郊失壁壘”句,不應預侵。諸葛蜀人愛①,文翁儒化成②。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③。記室得何遜..
④,韜鈐延子荊⑤。四郊失壁壘⑥,虛館開逢迎⑦。堂上指圖畫⑧,軍中吹玉笙.. ⑨。豈無成都酒⑩,憂國只細傾(11)。時觀錦水釣(12),問俗終相併(13)。(此因治蜀有功,而追憶生前也。諸葛文翁,見功德在人。雪山輕重,言身系安危。何遜、孫楚,比參謀之士。失壁壘,邊境肅清。開逢迎,賢士交集。指圖畫,險要熟知。吹玉笙,軍政暇裕。酒只細傾,志在經國。觀釣問俗,留心民瘼也。)①《蜀志諸葛亮傳》:“梁益之民,諮述亮者,雖《甘棠》之詠召公、鄭人之歌子產,未足爲過也。”
②文翁,注見前。③公三鎮蜀中,故有去來之語。④《梁書》:何遜爲建安王記室,王愛文學之士,日與遊宴。⑤張說詩:“禮樂逢明主,韜鈐用老臣。”注:太公兵法有《玄女六韜》及《玉鈐篇》。《晉書》:孫楚,字子荊,參石苞驃騎軍事。⑥《記》:“四郊多壘,卿大夫之辱。”隨何說黥布:“深溝壁壘。”⑦《漢獻帝紀》:公孫度虛館候邴原。漢章帝詔:遣吏逢迎。
⑧公有《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沲江畫圖》詩。⑨劉孝威詩:“浮丘侍玉笙。”⑩蕭子顯詩:“朝酤成都酒,瞑數河間錢。”(11)《劉向傳》:周堪,信有憂國之心。細傾,與豪飲相反。(12)觀釣,謂武過草堂,公酬詩云:“幽棲真釣錦江魚。”(13)《吳志》:陟璆使漢,入國而問俗。意待犬戎滅,人藏紅粟盈。①以茲報主願,庶獲裨世程。②炯炯一心在③,沉沉二豎嬰④。顏回竟短折,賈誼徒忠貞⑤。飛旐出江漢⑥,孤舟轉荊衡⑦。虛橫馬融笛⑧,悵望龍驤塋⑨。空餘老賓客,身上愧簪纓⑩。(此爲籌邊未竟,而痛傷死後也。蜀近吐蕃,民苦饋餉,故滅戎盈粟,爲當時大經畫。惜其早世,而心未遂耳。喪返華陰,路經江、漢、荊、衡也。虛笛,知音已亡。望塋,孤墳遠隔,老賓客,向爲幕僚。愧簪纓,感其薦撥。此章前兩段各十二句,中兩段各八句,後兩段各十四句。)
①《前漢賈捐之傳》:“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
②《賈誼傳》:“可以爲萬世法程。”
③《寡婦賦》:“目炯炯而不寐。”《商書》:“永肩一心。”
④庾信詩:“幽翳沉沉。”《左傳》:晉侯獳病,求醫於秦,秦伯使醫緩爲之。未至,公夢疾爲二豎子,曰:“彼良醫也,懼傷我焉,逃之。”其一曰:“居盲之上,膏之下,若我何?”醫至,曰:“疾不可爲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不可爲也。”晉孫和《薦範粲表》:久嬰疾病。皇甫謐疏:久嬰篤疾。陸機詩:世網嬰吾身。《正字通》:
嬰,系也,縈也。
⑤顏淵三十二歲,賈誼三十三歲,故舉以相方。《記》:短折曰不祿。《左傳》:荀息曰:“繼之以忠貞。”《唐書》:永泰元年四月,武卒,時年四十,贈尚書左僕射。⑥潘岳《寡婦賦》:“飛旐翩以啓路。”注:“旐,喪車之旌。⑦庾信《竹杖賦》:“是乃江漢英靈,荊衡杞梓。”⑧漢馬融精旐術數,性好音律,尤耽於笛,及卒,客有吊者,詣靈橫笛。⑨《晉王浚傳》:武帝因謠言,拜浚爲龍驤將軍,伐吳。太康六年卒,葬柏谷山。大營塋域,葬垣週四十五里。
⑩謝脁詩:“憮然愧簪纓。”考嚴武生平所爲多不法,其在蜀中,用度無藝,峻掊亟斂,閭里爲之一空。唯破吐蕃,收鹽川,爲當時第一功。禱雲公來雪山童,公去雪山輕,誠實錄也。至比之爲諸葛、文翁,不免譽浮其實。噫,唐世人物,如嚴武者何可勝數,而後人至今傳述,公之有功於武多矣。
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璡
《杜臆》:汝陽被寵善終,本無可哀,直以下交情厚,傷舊而賦也。【鶴注】汝陽王薨,在天室九載。
汝陽讓帝子①,眉宇真天人②。虯髯似太宗③,色映塞外春④。往者開元中、主恩視遇頻。出入獨非時⑤,禮異見羣臣。愛其謹潔極⑥,倍此骨肉親⑦。(此敘品貌不羣,及平時恩遇。《杜臆》:贊王用“謹潔極”三字,最得要領。)
①《唐書》:讓皇帝憲,本名成器,睿宗立爲皇太子,以玄宗有討平韋氏功,懇讓儲位,封寧王,薨,諡讓皇帝。
②《七發》:“陽氣見於眉宇之間。”《魏略》:邯鄲淳見曹植才辯,對其所知,嘆爲天人。
③《西陽雜俎》:太宗虯髯,常戲張弓掛矢。
④武陵王紀詩:“塞外無春色。”此翻用其語,乃極狀器宇之溫和也。⑤《楚元王傳》:出入臥內,傳語言。非時,即常常而見之意。⑥謹潔,言能謹身潔已。⑦《記》:骨肉之親,無絕也。《羯鼓錄》:汝陽秀出藩邸,玄宗特鍾愛焉。又以其聰悟敏慧,妙達音旨,每出遊幸,頃刻不捨。
從容聽朝後①,或在風雪晨②。忽思格猛獸③,苑囿騰清塵④。羽旗動若一⑤,萬馬肅駪駪⑥。詔王來射雁⑦,拜命已挺身⑧。(下三段,記當時射獵之事。此言明皇詔獵也。吳論:動若一,行列整。肅駪駪,號令嚴。)
①《書》:“從容以和。”《淮南子》:“古者天子聽朝,公卿正諫。”
②江淹詩:“幸及風雪霽。”③《漢書武五子傳》:厲王膂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獸。又,江都王力格猛獸。④《淮南子》:“射沼濱之高鳥,逐苑囿之走獸。”相如《諫獵書》:“犯屬車之清塵。”
⑤洙曰:《三禮圖》:全羽爲旞,析羽爲旌,所謂汪旄於旗竿首也。《高唐賦》:“駕駟馬,建羽旗。”
⑥《詩》:“駪駪征夫。”《詩注》:“駪駪,衆多疾行之貌。”
⑦《蘇武傳》:天子射上林中,得雁。
⑧《左傳》:拜命之辱。”《前漢劉屈氂傳》:屈氂挺身逃。挺身,
奮身而起也。
箭出飛鞚內①,上又回翠麟②。翻然紫塞翮③,下佛明月輪④,從人雖獲多⑤,天笑不爲新⑥。王每中一物,手自與金銀。(此言汝陽陪獵也。出飛鞚,王飛馬以射。回翠麟,帝回馬而視。紫塞之雁,應手而落,故下拂弓傍。)
①鮑照詩:“飛鞚越平陸。”鞚,馬勒也。②翠麟,良馬也。揚雄《河東賦》:“乘翠龍而超河兮,陟西嶽之嶢崤。”③崔豹《古今注》:秦所築長城,土色皆紫,故云紫塞。《蕪城賦》:“紫塞雁門。”④庾信詩:“明月動弓梢。”
⑤《長楊賦序》: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令從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
⑥隋辛德源詩:“雲銜天笑明。”袖中諫獵書①,扣馬久上陳②。竟無銜橛虞③,聖聰矧多仁。官免供給費,水有在藻鱗④。匪惟帝老大,皆是王忠勤⑤。(此言王能諫獵也。聖聰,謂聽諫。多仁,謂民得休而物不傷。此皆王之忠勤所格,非帝老而倦遊也。趙曰:水有藻鱗,非特不獵,抑且不漁矣。謹潔,以行己言。忠勤,以事君言。)
①江淹詩:“袖中有短書。”②《通鑑》:秦王苻堅如鄴,獵於西山,旬餘忘返,伶人王洛叩馬而諫。③相如《諫獵書》:“清道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注:“橛,車之鉤心也。馬銜或斷,鉤心或出,則致傾敗以傷人。”④《詩》:“魚在在藻,有頒其首。王在在鎬,豈樂飲酒。”《小序》曰:.. “《魚藻》,刺幽王也,言萬物失其性,王居鎬京,將不能以自樂,故君子思古之武王焉。”
⑤《後漢劉翊傳》:“詔書嘉其忠勤。”
晚年務置醴①,門引申白賓②。道大容無能③,永懷侍芳茵④。好學尚貞烈⑤,義形必沾巾⑥。揮翰綺繡揚⑦,篇什若有神⑧。(此記其虛懷善學。上文專言射獵事,故此又概舉其生平。置醴,接今人。義形,慕古人。揮翰,工書法。篇什,長詩作也。)
①《漢書》:楚元王敬禮申公等,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爲設醴。
②張正見詩:“鄒嚴恆接武,申白日相趨。”【朱注】《舊唐書》:璡與賀知章、褚廷誨等善,爲詩酒之交。③道大,出《老子》。《呂氏春秋》:無智無能。④晉傅亮表:“感舊永懷。”崔日知詩:“窗前窺石鏡,河畔蹈芳茵。”⑤《世說》:羊忱性甚貞烈。⑥《公羊傳》:仇牧義形於色。曹植詩:“歔欷涕沾巾。”⑦沈佺期詩:“揮翰初難擬。”《北史文苑傳序》:“雅言麗則之奇,綺合繡聯之美。”⑧鍾嶸《詩品》:“於時篇什,理過其辭。”孔融《薦禰衡表》:“升堂睹奧,思若有神。”川廣不可泝①,墓久狐免鄰②。宛彼漢中郡③,文雅見天倫④。何以慰我悲,泛舟俱遠津⑤。溫溫昔風味⑥,少壯已書紳⑦。舊遊易磨滅⑧,衰謝增酸辛。(未因汝陽而及漢中,乃撫今恩昔之感。俱遠津,公在夔州,漢中在歸州也。昔風味,憶從前。易磨滅,慮將來。此章首尾各十句,中間皆八句分段。)
①鮑照詩:“川廣每多懼。”②桓譚《新論》: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曰:“臣竊悲千秋萬歲後,墳墓生荊棘,狐兔穴其中,樵兒牧豎躑躅而歌其上。”③漢中王瑀,汝陽王弟也。公昔與漢中王會於梓州。④曹植詩:“文雅縱橫飛。”《榖梁傳》:“兄弟,天倫也。”⑤幹寶《晉論》:“泛舟三峽。”
⑥《詩》:”溫溫恭人。”晉劉遺民書:“企懷風味,鏡心象跡。”
⑦江淹詩:感贈遠書紳。⑧何承天詩:“願言桑梓思舊遊。”司馬遷書:“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紀。”前贈汝陽王,本排律也,故敘次莊嚴。此哀汝陽王,乃古詩也,故紀述錯綜。前拈夙德升爲全詩之綱,於奇毛賜鷹,只一語輕點;此拈謹潔極爲通篇之眼,將詔王射雁,用三段詳敘。如《史記淮陰侯傳》多入蒯通語,《司馬相如傳》備載文君事,皆以旁出見奇,方是善於寫生者。
贈祕書監江夏李公邕
【盧注】哀祕書者,哀其文章氣節,遭讒而死,爲可傷也。《唐書文苑傳》:李邕,廣陵江都人,少知名,在長安,李嶠、張廷珪並薦邑詞高行貞,堪爲諫淨官。張滑曰:李、蘇、鄭三人,皆書並薦邕詞高行貞,堪爲諫諍官。張溍曰:李、蘇、鄭三人,皆書地。
長嘯宇宙間①,高才日陵替②。古人不可見,前輩復誰繼③?(首嘆才人凋謝。古人,概言。前輩,指李。)
①左思詩:“長嘯激清風。”②劉峻《辯命論》:“高才而無貴仕。”《左傳》:“上陵下替。”《抱朴子》:“陵替之端,所以多有。”③孔融書:“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憶昔李公存,詞林有根柢①。聲華當健筆②,灑落富清制③。風流散金石..
④,追琢山嶽銳⑤。情窮造化理⑥,學貫天人際⑦。(憶昔一提,至竟掩宣尼袂,痛其抱纔不遇也。此敘李公文字。根柢,謂學有本源。健筆足副聲名,言書法,起下金石二句。製作恆多灑落,言文章,起下造化二句。散,謂刊佈。追琢,謂鐫勒。窮造化,所見者精。貫天人,所包者大。)①陸倕《感知己賦》:“學窮書府,文究辭林。”《漢書鄒陽傳》:“蟠木根柢。”②劉峻書:“聲華無寂。”庾信《字文順集序》:“章表健筆。”③郭象《莊子序》:“灑落之功未加。”④《晉書樂廣傳》:“天下言風流者,以王樂爲首稱。”《呂氏春秋》:“功績銘乎金石。”《秦始皇紀》:刻於金石,以爲表經。《詩》:“追琢其章,金玉其相。”
⑤山嶽銳,狀碑勢之巍峨。酈炎詩:“功名重山嶽。”⑥《莊子》:“造化之所始。”⑦《司馬遷傳》:“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干謁走其門,碑版照四裔①。各滿深望還②,森然起凡例③。蕭蕭白楊路..
④,洞徹寶珠惠⑤。龍宮塔廟湧⑥,浩劫浮雲衛⑦。宗儒俎豆事⑧,故吏去思計.. ⑨。眄睞已皆虛⑩,跋涉曾不泥(11)。向來映當時(12),豈獨勸後世。(此述其聲價之重。干謁滿望,言有求必應。森然起例,謂碑文體制。白楊,墓道碑也。龍宮,寺觀碑也。宗儒,學宮碑也。故吏,遺愛碑也。眄睞皆虛,前之看碑者已往;跋涉不泥,後之摩碑者復至,故下接雲“映當時”而“勸後世”。若以眄睞跋涉爲索文之人,於上干謁句爲重複矣。趙曰:泉路昏暗,得邕之文,如明珠洞徹,故以爲惠。塔廟之文,神靈呵護,雖亙經浩劫,而浮雲常衛。)①謝靈運詩:“圖牒復磨滅,碑版誰傳聞。”碑乃石碑,版是金版。《東都賦》:“瞰四裔而抗稜。”②《史記》:陳餘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
③杜預《左傳序》:發凡以言例。④古詩:“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⑤《宣室志》:馮翊嚴生,家漢南峴山,得一珠,如彈丸。胡人曰:“此西國清水珠,至濁水,泠然洞徹矣。”《說苑》:寶珠不飾。
⑥仙傳:昆明池龍宮,有仙方三十六首。徐陵寺碑:“朝驚鷲嶺,夜動龍宮。”《金剛經》:“如佛塔廟。”《洛陽伽藍記》:永熙三年,永寧寺浮圖爲火所燒,有人從東萊來,雲:見浮圖於海中,光明照耀,儼然如新。此言塔廟如龍宮也。⑦《度人經》:惟有元始浩劫之家,部制我界,統成玄都也。浩劫,無窮之劫。⑧《史記》: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劉向傳》:仲舒學爲儒宗。《論語》:“俎豆之事。”⑨《霍光傳》:“問所親故吏。”《何武傳》:“生前無赫赫名,去後常令人思。”
⑩古詩:“眄睞以適意。”(11)《詩》:“大夫跋涉。”(12)沈約《謝靈運傳論》:“標能擅美,獨映當時。”豐屋珊瑚鉤①,麒麟織成罽②。紫騮隨劍幾③,義取無虛歲④。分宅脫驂間⑤,感激懷未濟⑥。衆歸賙給美⑦,擺落多藏穢⑧。(此述其好施之情。珊鉤麟罽、騮馬劍幾,皆富家饋以求文者。人多感激,而心如未濟,見其急於爲人。衆美賙給,而志厭多藏,見其胸懷高曠。)
①《易》:“豐其屋,天際翔也。”《晉書》:“今之百姓,竟豐其屋。”蕭詮詩:“珠簾半上珊瑚鈞。”
②《天中記》:漢武帝時,日本國貢麒麟錦,金花眩人眼目。《漢書注》:罽,織毛若今毼及氍毹之類。以織成罽,對珊瑚鈞。織成,乃
獨步四十年①,風聽九皋唳②。嗚呼江夏姿③,竟掩宣尼袂④。(此傷其遭逢不偶。獨步,名振文壇。風聽,聲徹帝庭。宣尼掩袂,道窮可憫矣。此句結前起後。)
①曹植詩:“仲宣獨步於漢南。”②《詩》:“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唐書》:玄宗東封回,邕獻詞賦,稱旨,後因上計偕,中使臨索其文。故以九皋鶴唳比之。③《漢書》:“天下無雙,江夏黃童。”《世系表》:後漢會稽太守高陽侯,徙居江夏,遂爲江夏李氏。其後元哲徒居廣陵,元哲主善,善生邕。故題曰“江夏李公”,詩又云“江夏姿”也。
④《公羊傳》:西狩獲麟,孔子反袂拭面,涕泣沾袍。劉琨詩:“宣尼悲獲麟。”
往者武后朝,引用多寵嬖①。否臧太常議②,面折二張勢③。衰俗凜生風..
④,排蕩秋旻霽⑤。忠貞負冤恨⑥,宮闕深旒綴⑦。(往者再提,至“易力何深嚌”,痛其直節受枉也。此記其立朝風節。【周注】當時振頹俗、霽天顏,其忠貞若此。而爲小人所陷,亦以天子深居九重,耳目易於壅蔽耳。)①《左傳》:“齊侯好內,多內寵、內嬖。”
②《西京賦》:“彈射臧否。”《搜神記》:“乞陛下聖造,親試否臧。”《舊書韋巨源傳》:太常博士李處直,議巨源諡曰昭。邕再駁之,文士推重。
③《史記》:絳侯謂王陵:“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唐書》:邕拜左拾遺。中丞宋璟劾張昌宗兄弟反狀,武后不應。邕在階下大言曰:“璟所陳,社稷大計,陛下當聽。”後色解,即可璟奏。
④《淮南子》:“衰世之俗,以其智巧詐僞。”《趙廣漢傳》:“見事風生,無所迴避。”《傅玄傳》:“玄除郎中,貴遊懾服,臺閣生風。”
⑤【邵注】秋旻霧,美其皎潔也。《爾雅》:“秋日旻天。”
⑥《左傳》:荀息曰,“臣竭其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
⑦《前漢五行志》:君若綴旒,不得舉手。應劭曰:旒,旌旗之旄,隨風動搖也。或曰:旒黈所以蔽耳目,言朝廷之聰明蔽塞。
放逐早聯翩①,低垂困炎病②。日斜鵩鳥入③,魂斷蒼梧帝④。榮枯走不暇⑤,星駕無安稅⑥。幾分漢庭竹⑦,夙擁文侯篲⑧。終悲洛陽獄⑨,事近小臣斃⑩。禍階初負謗(11),易力何深嚌(12)。(此記其被謫致死。聯翩,屢謫貶。炎厲,瘴熱地。邕貶多在南方,故用長沙蒼梧事。趙曰:榮枯無常,故奔走不暇,而無稅駕之處。【盧注】歷任迭爲刺史,故云幾分竹。所在必親賢士,故云夙擁篲。【周甸注】邕名位不爲卑賤,而其死也,竟與小臣無異,旦其禍起負謗,非有實事,擠之亦易爲力,何必深噬至此乎。)
①《史記》:屈原放逐,著《離騷》。
②司馬相如賦:“黼帳低垂。”宋之問詩:“自可乘炎病。”③《鵩鳥賦》:“庚子日斜,鵩集予舍。”④宋之問詩:“百越去魂斷。”吳均詩:“依依望九疑,欲謁蒼梧帝。”⑤《魏都賦》:“英辯榮枯。”⑥《詩》:“星言夙駕。”《史記,李斯傳》:“吾未知所稅駕也。”注:“稅駕,猶言解駕。”《唐書》:邕累貶雷州司戶、崖州舍城丞,又貶欽州遵化尉。⑦《漢書》:文帝三年,初與郡守爲銅虎符、竹使符。字文逌《庾信集序》:“寄深分竹。”
⑧阮籍奏記:子夏處西河之上,而文侯擁篲。《舊唐書》:邕爲陳州刺史,歷括、淄、滑三州刺史,天寶初,爲汲郡北海太守。上計京師,皆以邕重義愛士,古信陵之流。⑨《後漢蔡邕傳》:邕上書自陳下洛陽獄,詔減死一等,與家屬鉗髠,徙朔方。⑩《左傳》:“與犬,犬斃;與小臣,小臣亦斃。”
(11)《周語》:“其無乃階禍乎。”《賈誼傳》:“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12)《前漢書》:“摧枯朽者易爲力。”宋玉《小言賦》:“會九族而同嚌。”伊昔臨淄亭①,酒酣託末契②。重敘東都別,朝陰改軒砌③。(伊昔三提,至“鯤鵬噴迢遞”,追溯交情始末也。此言其投契甚久。公與邕初遇於東都,所云“李邕求識面”也。再遇於臨淄亭,有《陪宴歷下亭》詩。公爲後輩,故云未契。久敘闊恩,故日陰改移也。)
①謝靈運詩:“伊昔家臨淄。”臨淄亭,在今山東濟南府。②左思詩:“酒酣氣益震。”《尚書孔傳》:“樂酒曰酣。”陸機《嘆
逝賦》:“託末契於後生。”
③潘岳《楊仲武誄》:“日仄景西,望子朝陰。”《廣雅》:“砌,也。”《西都賦》:“玄墀扣砌。”,音啓。扣,音口。
論文到崔蘇①,指盡流水逝②。近伏盈川雄,未甘特進麗③。是非張相國..
④,相扼一危脆⑤。爭名古豈然⑥,關鍵欻不閉⑦。例及吾家詩,曠懷掃氛翳⑧。慷慨嗣真作⑨,諮嗟玉山桂⑩。鐘律儼高懸(11),鯤鯨噴迢.. (12)。(此記其評論詩文。論文以下,慨論當世之文;例及以下,專論一家之詩。崔、蘇、楊、李,同時丈名最著。屈指而到崔、蘇,凡已逝者皆如流水矣。於楊炯則服其雄,於李嬌則嫌其麗,此篤論也。獨於張相國,不無是非之隙,遂至相扼而幾危,亦由邕之不能忘名而善閉耳。例及,因類而及也。曠懷一句,此邕通論審言之詩。諮嗟三句,又特美所和嗣真一作。【趙注】山桂,比詞之秀拔。鐘律、比聲之和雅。鯤鯨,比勢之強壯。)①【錢箋】崔蘇,崔融、蘇味道也。《唐書》:融爲方華婉,當時未有輩者。味道,九歲能屬詞,與李嶠俱以文翰顯。《朝野僉載》:李嶠、崔融、蘇味道、杜審言,爲文章四友,世號崔、李、蘇、杜,故公詩稱之。
②指盡,屈指數盡也。劉楨詩,“逝者如流水。”③《唐書楊炯傳》:炯爲梓州司法參軍,遷盈川令卒。《李嶠傳》:神龍三年,封趙國公,加特進,同中書門下三品。嶠富才思,前與王勃、楊盈川接,中與崔融、蘇味道齊名。張說雲:楊盈川文如懸河注水,酌之不竭。李嶠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
④《莊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張說傳》:玄宗誅蕭至忠,召說爲中書令,封燕國公。東封還,爲尚書左丞相。《舊書》:邕素輕張說,說甚惡之。
⑤《史記》:“兩賢豈相扼哉。”梁簡文書:“危脆之質,有險蜉蚍。”庾信《崔說碑》,“百齡危脆。”⑥《國策》:張儀曰:“爭名者於朝。”魏文帝《典論》:“文人相輕,自古而然。”⑦《老子》:“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注:“橫木爲關,豎木爲楗。”石崇《思歸引》:“欻復見牽羈。”
⑧鮑照詩:“安知曠士懷。”⑨《漢高帝紀》:“慷慨傷懷。”【朱注】公祖審言集,有《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詩,非指歷下倡和之作。千家本載公自注雲“甫有和李太守詩”,此僞託者,善本俱無。
⑩《世說》:範宣看畢諮嗟。《普書》:郄詵對武帝曰:“臣舉賢良對策,爲天下第一,猶桂林一技,崑山片王。”
(11)《史記》:鐘律調自上古。顧野王《虎丘山亭序》:“成文暢於鐘律。”《景福殿賦》:“華鍾杌其高懸。”(12)王嘉《拾遺記》:“鯤魚千尺如鯨。”《吳都賦》:“曠瞻迢遞。”注:“迢遞,遠貌。”坡陀青州血①,蕪沒汶陽瘞②。哀贈競蕭條③,恩波延揭厲④。子孫存如線⑤,舊客舟凝滯⑥。君臣尚論兵⑦,將帥接燕薊⑧。朗詠六公篇⑨,憂來豁矇蔽⑩。(未傷其身後荒涼,撫時而增嘆也。血漬青州,骨藁汶陽,其哀贈恩
典,尚待將來之揭厲。今子孫微弱,舊交遠遊,亦誰爲謀其昭雪乎?最可傷者,國有外侮,而朝無直臣,今日之痛李公,猶李公之惜六公也。結語無任悲愴。揭厲,謂高揭而揚厲。論兵、以吐蕃屢侵。將帥,指河北降將。通論此章,是五段文字。細分之,則四句者三段,八句者三段,十四句者兩段,十句十二句者各一段,十段之中,多寡仍相遙應。)
①司馬相如《哀二世賦》:“登陂陀之長坂。”②任昉墓銘:“蕪沒鄭鄉,寂寥楊冢。”《唐書》:武德二年,北海郡置汶陽縣。《舊書》:天寶五載,左驍衛兵曹參軍柳勣有罪下獄,邕嘗遺勣馬,吉溫使引邕嘗以休咎相語,陰賂遺。宰相李林甫素忌邕,因傳以罪。詔刑部員外郎祁順之、監察御史羅希奭就郡杖殺之,年七十。客葬於此。③《唐書》:代宗時,贈邕祕書監。
④丘遲詩:“肅穆恩波被。”《劇秦美新論》:“侯衛厲揭。”周甸引《詩》深厲淺揭以解揭厲,未合,今從朱注。⑤《越絕書》:“中國不絕如線。”
⑥舊客,公自謂。《左傳調》:禁舊客,勿出於富。”《別賦》:“舟凝於水濱。”⑦《吳越春秋》:孫子與吳王論兵。
⑧《後漢吳漢傳》:往來燕薊之間。
⑨《天台賦》:“朗詠長川。”原注:“公有張、桓等五王洎狄相《六公》詩。”【朱注】五王:張柬之、桓彥範、敬暉、崔玄、袁恕己。狄相,則仁杰也。趙明誠《金石錄》:唐《六公詩》,李邕撰,胡履靈書。初讀《八哀》詩,恨不見其詩。晚得石本,其文詞高古,真一代佳作也。六公者,五王各爲一章,狄丞相別爲一章。【錢箋】董逌《書跋》:李北海《六公詠》,今《太和集》中雖有詩而無其姓名。予見荊州《六公詠》石刻,文既不刓,詩尤奇偉,豪氣激發,如見斷鰲立極,時宜老杜有云。序言邕爲荊州,今新舊書皆不書。
⑩《抱朴子》:訓誨所以移矇蔽。
王嗣奭曰:李才名甚盛,而其死甚慘,公痛之極,故云“竟掩宣尼袂”,又云“魂斷蒼梧帝”,又曰“事近小臣斃”,末又曰“坡陀青州血”,不覺言之復也。葉石林以爲累句,論詩則是,而非所以論子美。其起語豪宕,亦兼自寓。
各章以序事成文,部署森嚴,純似班史。唯此章,感慨激昂,排蕩變化,直追龍門之筆。細按其前後段落,又未嘗不脈絡整齊也。
郝敬曰:李江夏之文藻,鄭司戶之博綜,必有少陵之雋能曲盡其妙。
故祕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
【盧注】哀祕書者,哀其忠孝文章,始終遇蹇,爲可惜也。《唐書》:蘇源明,京兆武功人。
武功少也孤①,徒步客徐兗。讀書東嶽中,十載考墳典②。時下萊蕪郭③,忍飢浮雲巘④。負米晚爲身⑤,每食臉必泫⑥。夜字照薪⑦,垢衣生碧蘚.. ⑧。庶以勤苦志⑨,報茲劬勞願⑩。(此敘其少而好學。忍飢垢衣,貧能苦志。臉必泫,傷親歿。報劬勞,念親恩,俱應少孤。)
①《唐書》:源明,初名預,少孤,寓居徐、兗。
②孔安國《書序》:“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又曰:“孔子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③《舊書》:萊蕪,漢縣,後廢。長安四年,於廢贏縣置萊蕪縣,屬兗州。
④薛君章句雲:“朝飢最難忍。”《詩》:“陸則在。”,山頂也。⑤《家語》:子路爲親負米百里之外。⑥《楚辭》:“橫垂涕兮泫流。”
⑦侯瑾,家貧傭賃,暮輒燒柴薪以讀。又,《晉中興書》:範汪,家貧好學,燃薪寫書,既畢,誦讀亦竟。⑧碧蘚,猶今人言衣服徴斑。⑨《韓詩外傳》:子路曰:“不能勤苦,焉得行此。”⑩《詩》:“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學蔚醇儒姿①,文包舊史善②。灑落辭幽人③,歸來潛京輦④。射君東堂策⑤,宗匠集精選⑥。制可題未乾⑦,乙科已大闡⑧。文章日自負⑨,掾吏亦累踐。晨趨閶闔內⑩,足踏宿昔趼(11)。(此敘其壯而出仕。蔚醇儒,其學不雜。包舊史,其文甚博。京輦,輦轂之下。東堂,試策之地。宗匠,指衡文者。掾吏屢踐,自卑官屢遷也。足蹈昔趼,依然徒步而入也。)
①《易》:“其文蔚也。”蔚,文深貌。《漢書》:賈山涉獵書記,不能爲醇儒。
②杜預《左傳序》:“舊史遺文,略不盡舉。”③《易》:“幽人貞吉。”④袁紹書:“公族子弟,生長京輦。”吳薛瑩詩:“遷入京輦,遂升樞機。”⑤山謙之《丹陽記》:太極殿,周路寢也。東西堂,魏制,周小寢也。《晉書》:摯虞舉賢良、方正直言,會東堂策問。⑥袁宏《三國名臣贊序》:“莫不宗匠陶鈞。”惠遠詩:“時無悟宗匠,誰將握玄契。”⑦蔡邕《獨斷》:“羣臣有所奏請,尚書令奏下之,有制詔,天子答之曰:可。”⑧《儒林傳》:房鳳,字子元,以射策乙科,爲太史掌故。《唐書》:諸進士試時務策五條,帖一大經。經策全得,爲甲第;策得四、帖過四以上,爲乙第。
⑨又云:源明工文詞,有名天寶間。及進士第,更試集賢院,累遷太子諭德。⑩《大人賦》:“排閶闔而入帝宮。”韋昭注:“閶闔,天門也。”天上有閶闔殿,故人間帝殿亦名閶闔。(11)《莊子》:“百舍重趼。”《增韻》:“足胝曰趼。”
一麾出守還①,黃屋朔風捲。不暇陪八駿②,虜庭悲所遣③。平生滿樽酒,斷此朋知展④。憂憤病二秋,有恨石可轉⑤。肅宗復社稷,得無順逆辨⑥。范曄顧其兒⑦,李斯憶黃犬⑧。祕書茂松色⑨,再扈祠壇.. ⑩。(此敘其陷賊不污。黃屋風捲,上皇幸蜀矣,源明失於陪從,致爲賊驅遣而悲憤也。朋知斷,故情不展。石可轉,見心不變。吳論:肅宗復位,順逆既辨,一時受僞命者悉加刑戮,如范曄有顧兒之痛,李斯含黃犬之悲,而祕書獨寒松不改,得與郊祀盛典。)
①顏延之《詠阮咸》詩:“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②《唐書》:源明出爲東平太守,召遠爲國子司業。祿山陷京師,以病不受僞署。八駿,用周穆王巡遊事。
③陳琳檄文:“並集虜庭。”④謝靈運詩:“再與朋知辭。”⑤《詩》:“我心匪石,不可轉也。”⑥《三都賦序》:“既以著逆順,且以爲鑑戒。”⑦《宋書》:范曄臨刑,其子靄取地土及果皮擲曄,曄問曰:”汝嗔我耶?”靄曰:“今日何緣嗔!但父子同死,不能不悲。”
⑧《史記》:二世具李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
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⑨《世說》:張伯威,歲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
⑩《唐書》:肅宗復兩京,擢源明考功郎中、知制誥,後爲祕書少監,
卒。扈祠,扈從祠祭也。《書》:“爲三壇同。”
前後百卷文①,枕藉皆禁臠②。篆刻揚雄流③,溟漲本末淺④。青熒芙蓉劍⑤,犀兕豈獨剸⑥。反爲後輩褻⑦,予實苦懷緬⑧。煌煌齋房芝⑨,事絕萬手搴。垂之俟來者,正始徵勸勉⑩。不要懸黃金(11),胡爲投乳贙(12)?(此敘其文才直節,禁臠,比文之豐美。才大如揚雄,雖溟猶爲淺末。鋒利如寶劍,雖犀兕亦可剸截。有文如此,而人乃褻視,公所以懷思而嘆息也。當時齋房瀆祀,蘇能苦口力諍,於萬手欲搴者,竟阻絕而不行,足爲將來勸勉矣。且其意不欲求取金印,何爲觸犯忌諱,如投乳贙乎?此皆發於忠愛之誠耳。)
①《唐書》:源明又有前集三十卷。
②隋辛德源,少有重名,累官考功郎中。劉逖薦之曰:“枕藉六經,漁獵百氏。”《謝混傳》:元帝始鎮建業,每得二豚,以爲珍膳,項下一臠尤美,輒以薦帝,呼爲禁臠。③《法言》:或問吾子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爲。”
④謝靈運詩:“溟漲無端倪。”《後漢書》:範升以爲左氏淺末,不宜立。曹植《責躬表》:“詞旨淺末,不足採覽。”此“末淺”二字所出,若作“未淺”,則海深何待言乎?
⑤《羽獵賦》:“炫耀青熒。”青熒,劍有光澤貌。《越絕書寶劍篇》:“揚其華如芙蓉始出。”盧照鄰詩:“相邀俠客芙蓉劍。”
⑥李尤《劍銘》:“陸剸犀兕,水截鯨鯢。”⑦《蔡邕傳》:“後輩被遣。”⑧《文選注》:緬,思貌。⑨《漢書》:武帝大興祠祀,元封中,齋房生芝而作歌。《通鑑》:乾元二年六月,上從玉璵請,立太乙壇於南郊之東,自漢武帝祠太乙,至唐復祠之。《舊唐書肅宗紀》:上元二年七月,延英殿御座樑上生玉芝,一莖三花,上制玉靈芝詩。
⑩《唐書》本傳:肅宗時,禁中禱祀窮日夜,中官用事,給養繁靡。源明數陳政治得失。及思明陷洛陽,帝將親征,上疏極諫,帝嘉其切直。子夏《詩序》: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晉書衛玠傳》:不意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李陵書:“來相勸勉。”
(11)《晉書周顗傳》:取金印如斗大,系肘。
(12)《爾雅》:贙有力。注:出西海大秦國,有養者,似狗,多力獷惡。《炙轂子》載《贙銘》曰:爰有獷獸,厥形似犬,飢則馴服,飽則反眼,出於西海,名之曰畎。
結交三十載①,吾與誰遊衍②?滎陽復冥寞,罪罟已橫罹③。嗚呼子逝日,始泰則終蹇④。長安米萬錢⑤,凋喪盡餘喘。戰伐何當解,歸帆阻清沔⑥。尚纏漳水疾⑦,永負蒿里餞⑧。(未嘆蘇公身歿,不及哀奠也。滎陽罹罪而亡,武功凶年而卒,則遊衍無人矣。始泰,遭遇中興。終蹇,身歿荒歲。戰伐,吐蕃未靖。清沔,歸路所經。胡夏客曰:武功少孤忍飢,爲官又以飢終,讀此不禁三嘆。此章,前後三段各十二句,中間二段各十四句。)
①任昉詩:“結歡三十載。”②《詩》:“及爾遊衍。”《新史》:源明雅善鄭虔、杜甫。③《詩》:“罪罟不收。”橫罹,橫罹法網也。劉孝威詩:“菱芒乍罥絲。”李善《選注》:“罥,結也。”
④泰蹇,用《易》卦名。⑤《漢高帝紀》:“關中大飢,米斛萬錢。”《舊書》:廣德二年,自秋及冬,鬥米千文,一斛則萬錢矣。蘇、鄭皆卒於是年,故他詩曰:“谷貴歿潛夫。”又曰:“兇問一年俱。”
⑥《山海經注》:漢水至江夏安陸縣入江,即沔水。
⑦劉楨詩:“餘嬰沉痼疾,竄身清漳濱。”⑧《杜臆》:蒿里餞,謂致奠也。《古今注》:蒿里,喪歌也。人死,精魂歸於蒿里,使挽者歌以送之。蒿里,山名。【邵注】田橫死,門人作輓歌二章,今分爲二:薤露歌送王公大人蒿里歌,送士大夫庶人之喪。
《八哀》詩,苦心力索,未免人勝於天。就諸章而論,前五篇精悍蒼古,後三首卻繁密不疏,尚須分別而觀。
故著作郎貶台州司戶滎陽鄭公虔
【盧注】哀滎陽者,哀其生不逢時,至被污貶死,爲可悼也。鄭虔,滎陽人。
鶏居至魯門,不識鐘鼓饗①。孔翠望赤霄②,愁思雕籠養③。滎陽冠衆儒,早聞名公賞④。地崇士大夫⑤,況乃氣精爽⑥。(首言其人品孤高,而兼得名位。上四比,下四賦。)
①《莊子》: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觸之於廟,奏九韶以爲樂,具太牢以爲膳,鳥乃眩視悲憂,三日而死。江淹《擬古詩》:“咸池饗爰居,鐘鼓或愁辛。”
②張華《鷦鷯賦序》:“孔雀翡翠,或陵赤霄之際,或託絕垠之外,然皆負矰嬰繳,羽毛入貢。”③禰衡《鸚鵡賦》:“閉以雕籠,剪其翅羽。”④原注:“往者,公在疾,蘇公頲位尊望重,素未相識,早愛才名,躬自撫問,臨以忘年之契,遠邇嘉之。”《後漢張奮傳》:“衆儒不達,議多駁異。”《蜀志注》:鍾會,名公之子。⑤地崇,指著作郎。《後漢來歙傳》:士大夫皆信重之。⑥《前漢五行志》:“心之精爽,是謂魂魄。”天然生知資①,學立遊夏上②。神農或闕漏,黃石愧師長③。藥纂西極名..
④,兵流指諸掌⑤。貫穿無遺恨⑥,蒼蕞何技癢⑦。(此記其長於著述。生知多學,領下兩段。神農,起藥纂。黃石,起兵流。貫穿,謂聞見博。蒼蕞,謂雜撰多。)①陳琳書:“此乃天然異稟,非鑽仰者所庶幾也。”庾肩吾《書品》:鍾,天然第一。生知,見《禮記》。②《後漢李固傳》,“通遊夏之藝,顏閔之仁。”
③神農著《本草》,黃石公授張良兵法,此言虔所著之書,古人不逮也。《楚辭橋頌》:“年歲雖少,可師長兮。”
④《上林賦》:“左蒼梧,右西極。”
⑤《顏氏家訓》:“吾見世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唐書》:
虔學長於地理,山川險易,方隅物產,兵戈衆寡,無不詳審。嘗爲《天寶軍防錄》,言典事該。諸儒服其善著書。⑥《司馬遷傳贊》:“貫穿經傳,馳騁古今。”《文賦》:“恆遺恨以終篇。”
⑦原注:“公著《薈蕞》等諸書之外,又撰《胡本草》七卷。”高元之《茶甘錄》:薈,草多貌。蕞,小也。虔自謂:“著書雖多,皆碎小之事。”唐史目其書爲“會稡”,亦承襲之誤。《爾雅序》:會稡,稡音最,聚也。薈蕞與會稡,二說不同。趙次公雲:當以公詩爲正。《射雉賦》:“徒心煩而技懩。”徐愛注,“有技藝欲逞,曰技懩。”圭臬星經奧①,蟲篆丹青廣②。子云窺未遍③,方朔諧太枉④。神翰顧不一,體變鍾兼兩⑤。文傳天下口,大字猶在榜⑥。昔獻書畫圖,新詩亦俱往。滄洲動玉陛,寡鶴誤一響⑦。三絕自御題⑧,四方尤所仰。(此稱其才藝絕人。
圭臬,善地理。星經,識天文。蟲篆,工書法。丹青,能繪畫。【朱注】虔之學識,過於子云之博覽;虔之談論,勝於方朔之詼諧。顧野王,奇字皆通,有虔而顧不止一矣。鍾爵、鍾會,父子善書,有虔而鍾可兼兩矣。文傳二句,見名重當時。獻書以下,見才動人主。)
①陸倕《石闕銘》:“陳圭置臬。”【趙注】圭以測日景,臬以度廣狹也。天官家,有甘石二氏星經。②魚豢《魏略》:“邯鄲淳善《蒼》、《雅》蟲篆。”傅鹹賦:”圖像于丹青。”③《揚雄傳》:雄少好學博覽,無所不見。④《東方朔贊》:“詼達多端,應諧似優。”《陳書顧野王傳》:”
蟲篆奇字,無所不能。”太枉,太迂曲也。⑤《宋書謝靈運傳》:“體變曹王。”《金壺記》:鍾繇,工三色書,
草隸八分最優。兼兩,本《易繫辭傳》。⑥《南史》:劉穆之謂宋武帝曰:“公但縱筆爲大字。”⑦《三輔黃圖》:玉堂殿,階陛皆玉爲之。【朱注】玉陛之上,展其滄
州圖畫,而寡鶴誤爲發響,形容繪事之逼真也。張協詩:“寡鶴空悲鳴。”
⑧《唐書》:虔善圖山水,嘗自寫其詩並畫以獻,帝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絕。”《宋書》:謝瞻作喜弄詩,靈運寫之,混詠之。王弘在坐,以爲三絕。呂總雲:虔書如風送雲收,霞催月上。
嗜酒益疏放①,彈琴視天壤②。形骸實土木③,親近惟几杖。未曾寄官曹..
④,突兀倚書幌。晚就芸香閣⑤,胡塵昏坱莽⑥。反覆歸聖朝,點染無滌盪⑦。老懞台州掾,遐泛浙江槳。履穿四明雪⑧,飢拾楢溪橡⑨。(此敘其平生履歷。疏放二句,動時之興。土木二句,靜中之致。未寄官曹,初設廣文館也;晚就芸閣,後爲著作郎也。突兀,端坐之貌。坱莽,空曠之地。虔本心歸王室,但二受僞命,無從洗滌,是以有台州之貶。履穿拾橡。貧困不能自給矣。)①《晉書阮籍傳》:“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癡太尉。”《世說》:袁尹疏放好酒。②《杜臆》:“彈琴視天壤”,寫得疏放有神。壺子曰:吾示之以天壤,
見吾善者,機也。《國策》:魯仲連曰:“名與天壤俱敝。”③《嵇康傳》:“土木形骸,不自藻飾。”④《唐語林》雲:“玄宗置廣文館,以虔爲博士。虔聞命,不知廣文曹
司何在,訴宰相,宰相曰:“上增國學,置廣文館以居賢者,令後世言廣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虔乃就職。錢謙益曰:據廣文館於國子監增置,故云不知曹司何在。《新書》雲:“久之,雨壞廡舍,有司不夏修完,寓治國子館,自是遂廢。”非實錄也。
⑤《陳子昂集》:祖斂仁,檢校祕書郎,持三筆,終入芸香閣。《魏略》
“芸香,闢紙蠹,故藏書稱芸臺。⑥《上林賦》:“過於坱莽之野。”⑦《顏氏家訓》:武烈太子,坐上賓客,隨宜點染,即成數人。《抱朴
子》:“外物棄智,滌盪機變。”
⑧謝靈運《山居賦》注:天台四明相接連。四明,方石四面,自然開窗。《天台賦》:“濟楢溪而直進。顧愷之《啓蒙記》注曰:“之天台山,去天不遠,路經楢溪,水深險清泠,前有平橋,路徑不盈尺,長數十丈,下臨絕
澗,唯忘其身然後能濟。”《寰宇記》:楢溪,在臨海縣東三十五里。四明在今寧波府,楢溪在今台州府,俱屬浙東路。《莊子》: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考《史記》:東郭先生貧困,履行雪中,有上無下,足盡踏地,人皆笑之。
⑨《莊子》:“古者晝拾橡慄,暮棲木上,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又《徐無鬼》:“居山林,食芋粟。”芋慄,即橡慄也。《唐書》:虔遷著作郎。安祿山反,劫百官置東都,僞授虔水部郎中,因稱風緩,求攝市令,潛以密章達靈武。賊平,免死,貶台州司戶參軍事。後數年卒。
空聞紫芝歌①,不見杏壇丈②。天長眺東南③,秋色餘魍魎④。別離慘至今,班白徒懷曩⑤。(此憶台州之別。紫芝歌,埋跡深山。杏壇丈,久離博士。東南魍魎,俱指台州。懷曩起下。)
①紫芝歌,用四皓事。②《慶子》:“孔子游乎緇帷之林,坐杏壇之上。”《記》:“席間函丈。”③《老子》:“天長地久。”
④宋王微《詠賦》:“秋色陰兮白露商。”《天台賦》:“始經魍魎之塗。”⑤斑白,見《孟子》。盧諶詩:“借曰如昨,忽焉疇曩。”春深秦山秀,葉墜清渭朗。劇談王侯門①,野稅林下鞅②。操紙終夕酣,時物集遐想③。(此憶長安之事。劇談二句,言隨決宴遊。操紙二句,言醉後吟詠。)
①《揚雄傳》:“口吃不能劇談。”
②鮑照詩:“無由稅歸鞅。”邵注:稅,止也。鞅,馬頸組。③《易》:“惟其時物也。”袁宏《三國名臣序贊》:“遐想管樂,遠明風流。”
詞場竟疏闊,平昔濫推獎。百年見存歿①,牢落吾安放②。蕭條阮咸在③,出處同世網④。他日訪江樓⑤,含悽述飄蕩⑥。(此結出歿後哀思。疏闊,承台州,公不見鄭也。推獎,承長安,鄭嘗獎公也。百年存歿,又總承二句。鄭審在江陵,哀死而因念生,與前哀汝陽王同意。【張遠注】此即昌黎所云思元賓而不見,見元賓之所友者而如見賓也。此章,起結三段各八句,中二段各十四句,後二段各六句。)
①顏延之詩:“存歿竟何人。”②蔡邕《瞽師賦》:“時牢落以失次。”《檀弓》:“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③原注:“著作與今祕監鄭君審,篇翰齊價,謫江陵,故有阮咸江樓之句。”黃鶴曰:審,當與虔爲兄弟,故比之阮咸,如杜位乃公從弟,而云阿咸也。④張協詩:“出處雖殊途。”陸機詩:“世網嬰吾身。”⑤《世說》:桓玄登江陵城南樓,雲:“我今欲爲王孝伯作誄。”⑥謝靈運詩:”含悽泛廣川。”鮑泉詩:“飄蕩逐風回。”
劉克莊曰:《八哀》詩中,如鄭、蘇二首,非無可說,但每篇多蕪辭累句,或爲韻所拘,殊欠條鬯,不如《飲中八仙》之警策,蓋《八仙歌》,每人只三四句,《八哀》詩,或累押二三十韻,以此知繁不如簡,雖大手筆亦然。今按:《飲歌》只說一事,《八哀》則概列平生,未可以概論。盧德水雲:《八哀》詩,未免傷煩傷泛,中有數鬥光潔語,堪與日月並垂者,自不爲浮雲所掩,大概詩家之元氣在焉,杜詩之體統存焉,不可遺,亦不容選也。
故右僕射相國曲江張公九齡
【盧注】哀相國者,哀其志存王室,明皇始終不能信用,爲可惜也。九齡,韶州曲江人。
相國生南紀①,金璞無留礦②。仙鶴下人間,獨立霜毛整③。矯然江海思..
④,復與雲路永⑤。寂寞想土階⑥,未遑等箕穎⑦。(首稱其品格不凡。金無留礦,比才堪用世。鶴下人間,比生質超羣。既而飛騰雲路,則想致君唐虞,而不遑等於高隱矣。)①《漢書百官表》:相國、丞相,皆秦官,高帝初,置一丞相,十一年,更名相國。《唐書》:自上洛南逾江漢,攜武當荊山,至於衡陽,乃東循嶺徼,達東甌,至閩中,是謂南紀。【舊注】“江漢之南皆謂之南紀。”紀,綱紀也,謂經帶包絡之也。
②郭璞賦:“其下則金礦丹礫。”《說文》:“礦,銅鐵璞石也。”《唐紀》:太宗謂魏徵曰:“金在礦,何足貴耶?冶鍛而爲器,人乃寶之。”九齡幼聰敏,善屬文,年十三,以書幹廣州刺史王方慶,大嗟賞之曰:“此子必能致遠。”可見其不留於礦也。③鮑照《舞鶴賦》:“偉胎化之仙禽。”又:“疊霜毛而弄影。”宋之問詩:“粉壁圖仙鶴。”《錢箋》雲:《九齡家傳》:九齡母夢九鶴自天而下,飛集於庭,遂生九齡。④《北史》:劉歊,矯然出塵,如雲中白鶴。鮑照詩:“空守江海思。”
⑤江總《徐陵墓誌》:“鬱轉雲路。”⑥《司馬遷傳》:墨者亦上堯舜,言其堂高三尺,土階三等。⑦《抱朴子》:堯舜在上,箕潁有巢棲之客。上君白玉堂,倚君金華省①。碣石歲崢嶸②,天池日蛙黽③。退食吟大庭..
④,何心記榛梗⑤。骨驚畏曩哲,鬒變負人境⑥。雖蒙換蟬冠⑦,右地恧多幸⑧。敢忘二疏歸⑨,痛迫蘇耽井⑩。紫綬映暮年,(11)荊州謝所領(12)。庚公興不淺(13),黃霸鎮每靜(14)。(此敘其仕進履歷。玉堂金華,切近於君。碣石崢嶸,祿山勢張也。天池蛙黽,林甫恣讒也。退食二句,承蛙黽,言不計私忿;骨驚二句,承碣石,言憂在國事。換蟬冠。爲尚書右丞相。恧多幸,言罷政雖慚,而遠害猶幸也。二疏,比其歸養;蘇耽,比其奪情。紫綬,出爲荊州長史。庚亮、黃霸,稱其在任政績。)①江淹《金燈草賦》:“植君玉臺,生君椒室。”徐彥伯詩:“巢君碧梧樹,舞君青瑣闈。”君字,皆指君王。【錢箋】《黃圖》:未央宮有金華殿、大玉堂殿。《漢書》:鄭寬中、張禹,朝夕入說《尚書》、《論語》於金華殿中。《黃圖》:玉堂殿,有十二門。《唐書》:九齡擢進士第,拜校書郎,歷中書舍人、祕書少監、集賢院學士、中書侍郎,此由玉堂金華省出入也。②碣石,范陽地。崢嶸,高大貌。祿山所據。【錢箋】祿山在范陽偏裨入奏,九齡見之曰:“亂幽州者,必此胡雛也。”③天池,見《莊子》。東方朔《七諫》:“蛙黽遊乎華池。”注:“喻讒佞弄口也。”《爾雅》:黽,形似青蛙而腹大,其鳴甚壯。④《詩》:“退食自公。”上古有大庭氏,公詩《大庭終返樸》。或引
《韓非子》:“議於大庭而後言”,作庭宇解者,非。
⑤郭璞《遊仙詩》:戢翼棲榛梗。榛,小慄,條如荊。梗,病也。《本事詩》:曲江與李林甫同列,林甫疾之若仇。曲江爲《海燕》詩以致意,曰:“無心與物竟,鷹隼莫相猜。”亦終退斥。⑥《別賦》:“心折骨驚。”《通鑑》:安祿山討奚契丹,敗績,張守珪奏請斬之,執送京師。上惜其才,赦之。張九齡曰:“失律喪師,不可不誅,且其貌有反相,不殺必爲後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此詩“畏曩哲”指夷甫,“負人境”,恐爲後患也。謝脁詩:“誰能鬒不變。”陶潛詩:“結廬在人境。”
⑦《舊唐書》:侍中中書令,加貂蟬佩紫綬。《漢官儀》:武帝大冠加金璫,附蟬爲文,貂尾爲飾,謂之貂蟬。《本傳》:開元二十二年,九齡爲中書令,二十四年,遷尚書右丞相,罷政事。所謂“換蟬冠”也。
⑧沈約詩:“長驅入右地。”《明皇雜錄》:張九齡、裴耀卿,詔爲左右僕射,罷參知政事。林甫怒曰:“猶爲左右丞相耶?”二人趣就本班。林甫目送之,公卿不覺股慄。《左傳》:羊舌氏曰:“民之多幸。”⑨《漢書》:疏廣爲太子太傅,兄子受爲少傅,俱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篤老,皆許之。
⑩《神仙傳》:蘇耽,郴縣人,少孤,養母至孝,忽辭母雲:“受性應仙,當違供養。”母曰:“汝去,使我如何存活?”曰:“明年天下疫疾,庭中井水、檐邊橘樹,可以代養。”至時,病者食橘葉、飲井水而愈。《唐書》:九齡遷工部侍郎,乞歸養,詔不許。及母喪解職,毀不勝哀,有紫芝產坐側,白鳩、白雀巢家樹。是歲,奪哀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固辭,不許。
(11)【朱注】唐制:大都督府長史,從三品,應紫綬。荊州爲上都督,故時服紫綬也。中山王《文木賦》:青緺紫綬。
(12)九齡嘗薦周子諒爲御史,子諒劾奏牛仙客,語援識書。帝怒,杖於朝堂,流瀼州道死。九齡坐舉非其人,貶荊州長史。長史之上有都督,是其統領。(13)《晉書》:庾亮鎮武昌,諸佐吏乘月共登南樓,俄而亮至,諸人將起避之,亮徐曰:“諸君且住,老子於此,興復不淺。”(14)《曹參傳》:嚴延年之治動,黃次公之治靜。《晉書謝安傳》:“每鎮以和靜。”
賓客引調同,諷詠在務屏①。詩罷地有餘②,篇終語清省③。一陽發陰管..
④,淑氣含公鼎⑤。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⑥。散帙起翠螭⑦,倚薄巫廬並.. ⑧。綺麗玄暉擁,箋誄任昉騁⑨。自我一家則,未闕隻字警⑩。千秋滄海南,名系朱鳥影(11)。(此敘其詩才文學。延客詠詩,見風流韻事。地有餘,力厚也。語清省,詞爽也。【趙注】一陽發管,謂其詩可聽,如黃鐘之律。淑氣含鼎,謂其詩可味,如太羹之和。君子二句,惜其抱濟世之才,退而用心於文章也。起翠螭,言文瀾激盪。並巫廬,言才氣高褰。玄暉、任昉,謂詩文兼擅其勝。【趙注】韶州,在滄海之濱。朱鳥,即南方之宿。當時謂九齡爲滄海遺珠,則才名久著南方矣。)①《舊書》:孟浩然還襄陽,九齡時鎮荊州,署爲從事,與之倡和。又云:九齡雖以直道黜,不慼慼嬰望,惟文史自娛,朝廷許其勝流。【錢箋】
中書舍人姚子顏,狀其行曰:“公以風雅之道,興寄爲主,一句一詠,莫非興寄。”《顏氏家訓》:“諷詠辭賦。”謝脁詩:“民淳紛務屏。”
②陳沈炯詩:“丁翼陳詩罷。”《莊子》:“其遊刃必有餘地。”③《文心雕龍》:“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④庾信《玉律表》:“節移陰管,無勞河內之灰;氣動陽鍾,不待金門之竹”⑤陸機詩:“蕙草饒淑氣。”陳子昂詩:“如何負公鼎。”⑥《西都賦序》:“大漢之文章,炳焉與三代同風。”⑦潘岳誄文:“披帙散書,屢睹遺文。”《楚辭》:“乘玉輿兮駟蒼螭。”《廣雅》:“龍無角曰螭。”
⑧《江賦》:“巫廬嵬崛而比嶠。”
⑨《詩品》:“小謝工爲綺麗歌謠,風人第一。”《南史》:謝玄暉善
爲詩,任彥升工於筆。⑩《史記自序》:以拾遺補闕,成一家之言。陸機謝表:“片言隻字,不關其間。”又《文賦》:“一篇之警策。”(11)《天官書》:“南宮朱鳥。”《索隱》曰:“南宮赤帝,其精爲朱鳥也。”
歸老守故林①,戀闕悄延頸②。波濤良史筆③,蕪絕大庾嶺④。向時禮數隔⑤,製作難上請⑥。再讀徐孺碑⑦,猶思理煙艇。(此敘其家居存歿,而終之以哀弔。趙曰:張公有良史之筆,惜乎其人歿,而蕪絕於嶺外。向時禮數隔絕,己之製作,不能面質於生前,今讀其徐孺之碑,猶思理艇而往,瞻拜於墓前焉。此章,首尾各八句,中二段各十六句。)
①《漢書》:邴漢,以清行徵爲京兆尹,遂歸老於鄉里。王粲詩:“飛鳥翔故林。”
②崔湜詩:“丹心恆戀闕。”《西征賦》:“猶犬馬之戀主,竊託慕於闕庭。”《蕭望之傳》:“天下之士,延頸企踵。”③班固《答賓戲》:“馳辯如波濤。”《左傳》:董狐,古之良史也。沈約《郊居賦》:不載於良史之筆。【朱注】《舊書》:九齡遷中書令,嘗監修國史。《唐會要》雲:六典,開元二十八年,九齡所上。④《恨賦》:“終蕪絕於異域。”《新書》:韶州始興,有大庾嶺新路,開元十七年,詔張九齡開。【鶴注】《南康記》:漢兵擊呂嘉,衆潰,有神將戍是嶺,以其姓庾,因謂之大庾。又以其上多梅而先發,亦曰梅嶺。
⑤《唐書》:九齡封始與縣伯,請還展墓,病卒,年六十八,諡文獻。公於曲江無交,故有向時禮隔之語。或雲九齡謝官後,朝廷禮隔,製作不得上陳。非也。張公歿後,尚賜諡遣祭,何雲禮數隔耶?任昉《哭範僕射》詩:“平生禮數絕。”
⑥《漢禮樂志》:“稍稍製作。”
⑦《後漢書》: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人,稱南州高士。【錢箋】九齡《徐徵君碣》:有唐開元十五年,忝牧茲邦,風流是仰。在懸榻之後,想見其人;有表墓之儀,豈孤此地。
曲江見祿山有反相,欲因失律誅之,明皇不聽,至幸蜀以後,追思其言,遣使祭贈。此事乃一生大節,關於國家治亂興亡,篇中尚略而未詳,其歷敘
官階,詳記文翰,頗失輕重之體,劉須溪嘗議及之。楊升庵因補作一篇雲:“相國生南紀,蔚爲曲江彥。山接韶音峯,秀鍾重華甸。風雅既葳蕤,聲名鬱蔥倩。登庸伊呂科,敷奏姚宋羨。珠澤隨侯雙,玉林郄詵片。九重集神仙,咫尺生顧盼。陸謝擅緣情,沈範採餘絢。九遷帝獨奇,三臺師錫薦。補袞綴宗彝,用藥必瞑眩。防乎貴未然,介焉斷豈見。狐媚蕩主心,狼子紆皇眷。金鏡倏垢塵,玉奴驚睲。萋斐偃月堂,棄捐秋風扇。鼉動漁陽,虻飛太極箭。朱鸞奔鹹京,青騾乘蜀傳。棧閣雨淋鈴,宛洛飈回縣。蜚雁愁仰霄,昆蹄怯升。噬臍漫天泣,迴腸嶺南奠。精已箕尾騎,魂猶螭頭戀。絕線國步危,規瑱忠言踐。青史篆崢嶸、翠珉藤镺蔓。誰珍徐孺碑,彫蟲但黃絹。”按:此詩格整辭茂,力摹少陵。玉奴,楊妃小名。睲,目晴大也。東坡詩:“潞州別駕眼如電。”次公注:明皇初爲此官,據此,則“睲”當指明皇,驚者不欲令帝見此書也。雖傳謂九齡進《金鏡錄》,爲貴妃所毀。睲,音性。
,音限。镺,音襖。左思《吳都賦》:卉木镺蔓。
劉克莊後村曰:村公《八哀》詩,崔德符謂可以表裏《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惟葉石林謂長篇最難,晉魏以前無過十韻,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敘事傾倒爲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固不易之論,至於石林之評累句爲長篇者,亦不可不知。
郝敬仲輿曰:《八哀》詩雄富,是傳紀文字之用韻者。文史爲詩,自子美始。
夔府書懷四十韻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秋作。
昔罷河西尉,初興薊北師①。不才名位晚,敢恨省郎遲②?扈聖崆峒日,端居灩澦時③。萍流仍汲引④,樗散尚恩慈⑤。遂阻雲臺宿⑥,常懷《湛露》詩⑦。翠華森遠矣⑧,白首颯悽其⑨。拙被林泉滯⑩,生逢《酒賦》欺(11)。文園終寂寞(12),漢閣自磷緇(13)。病隔君臣議,慚紆德澤私(14)。揚鑣驚主辱(15),拔劍撥年衰(16)。(首敘遭遇偃蹇,乃書懷之故。上四,爲通節之綱。身受郎官,須驚主辱。名位已晚,故撥年衰。扈聖端居,又作一提。萍流六句,爲郎而思扈聖也。拙被六句,辭官而居灩澦也。主辱年衰,承上起下。天寶十四年,公授河西尉,不拜。值祿山叛,扈從肅宗於鳳翔,未幾入蜀,以嚴武薦,除工部員外郎。又辭幕府,至夔州。首尾凡十二年。公未嘗至崆峒,而云扈聖崆峒者,以肅宗自平涼而至,崆峒在其地也。汲引,指嚴武。恩慈,謂朝命。宿雲臺、宴湛露、望翠華,皆想爲拾遺事。《杜臆》:放跡林泉,而云酒賦所欺,此公省愆語也。病臥文園,慚居漢閣,以蜀中馬、揚自方。《杜臆》:揚鑣拔劍,憤激悲壯之情,形於詞色矣。朱注:主辱,謂車駕幸陝。)
①鮑照詩:“出自薊北門。”②《吳越春秋》:“札雖不才。”《晁錯傳》:“名位不失施於後世。”蔡質《漢儀》:尚書郎入直臺中。
③牛弘詩:“端居留眷想。”④《海賦》:“蘋流而浮轉。”《劉向傳》:“轉相汲引。”⑤樗樹散木,出《莊子》。蕭淵明書:“被此恩慈。”⑥雲臺仗,見《八哀》詩。⑦《詩序》:“《湛露》,天子燕諸侯也。”⑧《南都賦》:“望翠華之葳蕤。”⑨謝靈運詩:“懷賢亦悽其。”⑩《北史》:韋夐淡於榮利,所居之宅,枕帶林泉。(11)《西京雜記》:梁孝王集諸遊士於兔園,鄒陽作《酒賦》。(12)《漢書》:司馬相如拜爲文園令,後病兔,家居茂陵。(13)揚雄校書漢閣,此特借比西閣。磷緇,猶雲磨礪。慚紆德澤,自愧退居,枉沐君恩耳。或解磷緇爲名玷朝班,不合。謝靈運詩:“磷緇謝清曠。”(14)《忠經》:“沐浴德澤。”(15)《舞鶴賦》:“龍驤橫舉,揚鑣飛沫。”善曰:“鑣,馬勒旁鐵。”《史記》:主辱則臣死。(16)《僅書叔孫通傳》:拔劍擊柱。撥,奮起也。《淮南子》:年衰志憫。
社稷經綸地,風雲際會期①。血流紛在眼②,涕灑亂交頤③。四瀆樓船泛..
④,中原鼓角悲⑤。賊壕連白翟⑥,戰瓦落丹墀⑦。先帝嚴靈寢⑧,宗臣切受遺.. ⑨。恆山猶突騎⑩,遼海競張旗(11)。田父嗟膠漆(12),行人避蒺藜(13)。總戎存大體(14),降將飾卑詞(15)。楚貢何年絕(16),堯封舊俗疑(17)。長
籲翻北寇(18),一望卷西夷(19)。(此憶長安時事、承上“揚鑣驚主辱”。上八句,先敘肅宗之亂。先帝以下,詳記代宗之亂。總戎二句,乃追原病根。社稷風雲,靈武起事。血流數語,安史猖獗。自肅宗晏駕,子儀受遺,代宗當有一翻振刷,乃亂離如故,則以總戎失策,誤信降將之卑詞耳。在楚薊,則鎮將不恭。在西北,則外夷交訌,皆因總戎失策所致。四瀆中原,言遍地皆兵。白翠丹墀,言京輔旋破。【朱注】恆山、遼海,皆河北地。《杜臆》:猶突騎,如故也,竟張旗,轉甚也。呂祖謙曰:膠漆所以爲弓,誅求之多,則田父嘆焉。鐵蒺藜所以御馬,所在布地,故行人避之。【朱注】《通鑑》:史朝義死,賊將田承嗣、薛嵩等降,副元帥僕固懷恩,恐賊平寵衰,奏留承嗣等,分帥河北,自爲黨援,由是諸鎮桀(20),遂不可制。公詩。“總戎存大體,降將飾卑詞,”正紀其事。曰“存大體”,爲朝廷隱也。【郭知達注】總戎,元帥也,代宗討史朝義,以雍王適爲天下兵馬元帥。楚貢,如嶺南小梗。堯封,謂燕薊疑貳。北寇,指回紇。西夷,指吐著,廣德元年,相繼入寇。《杜臆》:昔順今逆,故曰翻。傾國而來,故曰卷。)
①經綸風雲,注別見。②《書》:“血流漂杵。”③《東方朔傳》:“俯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頤。”④《記》:“四瀆視諸侯。”四水獨流,江、淮、河、濟也。漢有樓船將軍。⑤鼓角,別見。⑥《漢匈奴傳》:晉文公攘戎狄,居西河、圁洛之間,號曰赤翟、白翟。注:圁洛,今上郡寧川地。【朱注】《史記索隱》:故西河郡有白部胡,唐鄜、延二州,即春秋白翟地。祿山反,京畿、鄜坊皆附之,故云“連白翟”。⑦《光武紀》:大破莽兵於昆陽城西,會大雷風,屋瓦皆飛。《前漢梅福傳》:“登文屏之陛,涉赤墀之塗。”注:“以丹掩泥,塗殿上也。”
⑧梁宗廟登歌:“神宮肅肅,靈寢微微。”⑨《唐書》:寶應元年建卯月,上不豫,召子儀入臥內曰:“河東之事,一以委卿。”所謂“切受遺”也。《公孫弘傳》:受遺,則霍光、金日。⑩《周禮》:幷州,其鎮曰恆山。《晁錯傳》:“輕車突騎。”師古曰:“言其驍銳,可衝突敵也。”(11)《公孫瓚傳》:通遼海。《叔孫通傳》:設兵張旗職。
(12)潘岳《籍田賦》:“邑老田父。”《孫武子》:“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13)柳惲詩:“寂寞行人稀。”《六韜》:“狹路微徑,張鐵蒺藜。”《晁錯傳》:“具藺石,布渠答。”蘇林曰:“渠答,鐵蒺藜也。”(14)《魏志》:詔大將軍親總六戎。薛道衡詩:“朝端去總戎。”漢明帝詔,“明於國家之大體。”(15)《淮南子》:約身卑辭,以求救於諸侯。(16)《左傳》:管仲責楚曰:“爾貢包茅不入。”(17)《史記周紀》:封堯之後於薊。《詩序》:“懷其舊俗者也。”
(18)鮑照詩:“邊城屢翻覆。”此“翻”字所本。《語林》:王導曰:“北寇遊魂伺我隙。”(19)陳後主詩:“春江聊一望。”《過秦論》:“席捲天下。”此“卷”字所本。《難蜀父老文》:“接之以西夷。”
不必陪玄圃①,超然待具茨②。兇兵鑄農器③,講殿癖書帷④。廟算高難測⑤,天憂實在茲⑥。形容真潦倒⑦,答效莫支持⑧。(此陳救時籌策,承上“拔劍撥年衰”。鑄農器,望息兵端。辟書帷,望開言路。二句皆當時急務。自廟算無聞,恐前亂未靖而後患復生矣。此段乃上下文關捩處。【朱注】代宗嘗幸陝州,故用周穆黃帝事,言當此多事之秋,我豈必陪車駕於玄圃乎?但望求賢問道,如黃帝之下訪具茨,則兇兵可銷,講殿可御,治平不難致矣。孰知廟算不然,杞人憂天,實在於此,惜衰老無補,爲足嘆耳。次公解,都支離。)
①玄圃,周穆王西遊事。陸機《豪士賦》:“超然自引,高揖而熙。”②《莊子》:黃帝將見大隗於具茨之山,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遇牧馬童子問塗焉。《唐書》:許州陽翟縣有具茨山。
③《老子》:“兵者兇器。”《家語》:“鑄劍戟以爲農器。”
④《東方朔傳》:“文帝集上書囊爲殿帷。”岑文本詩:“書帷通竹徑。”《杜詩博議》:《通鑑》:永泰元年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於資聖、西明兩寺,講《仁王經》。甲辰,吐蕃十萬衆至奉天,京城戒嚴。丙午,罷百高座講。十月己未,夏講經於資聖寺,時羌人外江,藩鎮內叛,而帝與宰相元載等俱好佛,怠於政事。“講殿辟書帷”,蓋以諷也。
⑤《孫子》:兵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
⑥天憂,用《列子》杞人憂天崩事。⑦嵇康書:“潦倒粗疏。”⑧《魯靈光殿賦》:“支持以保漢室。”使者分王命①,羣公各典司②。恐乖均賦斂③,不似問瘡痍④。萬里煩供給⑤,孤城最怨思⑥。綠林寧小患?雲夢欲難追⑦。即事須嘗膽⑧,蒼生可察眉⑨。議堂猶集鳳⑩,貞觀是元龜(11)。處處喧飛檄(12),家家急競錐(13)。蕭車安不定(14),蜀使下何之(15)?(此傷夔州民困,承上“天憂實在茲”。使者八句,嘆兇兵未息,而軍賦日煩。“孤城最怨思”,見民窮可慮。即事八句,嘆講帷不開,而舊章難復。“貞觀是元龜”,乃起敝之方。使者,索餉之官。典司,牧民之吏。瘡痍,蜀有崔旰之亂也。綠林、雲夢,民將爲盜矣。嘗膽,痛懲前失。察眉,深悉民情。【朱注】朝議多人,奈何不法貞觀之治?致盜賊羣起,誅求益急,雖蕭車撫之,猶恐不定,彼蜀使頻下,又何爲乎?)
①《吳越春秋》:王命見符。
②《東都賦》:“各有典司。”
③劉安《諫出乓書》:“緩刑罰,薄賦斂。”④《史記季布傳》:“創痍未瘳。”⑤《魏志衛傳》:若有歸民,以供給之。⑥謝承《後漢書》:“狄恭以甲兵守孤城於絕域。”《淮南子》:“悲則感怨思之氣。”⑦張詠曰:綠林、雲夢,言荊楚將亂。《後漢劉玄傳》:諸亡命共攻離鄉聚,藏於綠林中。注:綠林山,在荊州當陽縣東北。【盧注】《左傳》:楚昭王涉睢濟江,入雲中,盜攻之。注:雲中,雲夢澤中也。時代宗幸陝,猶昭王出國,故引往事爲鑑。欲難追,追悔無及矣。錢箋泥舊注僞遊雲夢之
說,遂雲來瑱爲襄陽節度使,入朝賜死,而藩鎮皆貳,所謂雲夢欲難追也。
按:此段本言朝廷遣使擾民耳,於來瑱無預。
⑧《吳越春秋》:越王欲報吳怨,懸膽於戶,出入嘗之。
⑨《列子》:晉有郄雍者,能視盜,察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杜臆》:察眉,恐其蹙額也。
⑩梅福書:廟堂之議,非草茅所當言。《後漢書》:鄧隲等並奉朝請,有大議,詣朝堂,與公卿參謀。賀循詩:“集風動春枝。”(11)《書》:“今我即命於元龜。”劉琨《勸進表》:“前事之不忘,後代之元龜也。”元龜,大龜,卜龜以大者爲靈。【張遠注】《褚遂良傳》:太宗曰:“朕行有三監。前代成敗爲元龜。”
(12)何遜詩:“處處皆城市。”左思詩:“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13)《魏志》:王粲曰:“家家欲爲帝王。”江淹書:“競刀錐之利。”(14)《前漢蕭育傳》:南郡江中多盜賊,拜育爲太守。上以育耆舊名臣,乃以三公使車,載育入殿中受策。注:使車,三公奉使之車。
(15)司馬相如爲郎使蜀,諭巴蜀父老。釣瀨疏墳籍,耕巖進弈棋①。地蒸餘破扇,冬暖更纖絺②。豺遘哀登楚③,麟傷泣象尼④。衣冠迷適越⑤,藻繪憶遊睢。⑥賞月延秋桂⑦,傾陽逐露葵⑧。大庭終反樸⑨京觀且殭屍⑩。高枕虛眠晝,哀歌欲和誰(11)?南宮載勳業(12)凡百慎交綏(13)(,) 。(【朱注】末敘客夔情景,而以除亂立功,望之在位者。(,) 釣瀨八句,久客無聊之況,應上“形容真潦倒”。賞月八句,深期濟世之人,應上“答效莫支持”。前曰“總戎存大體”,惜其遺患於諸鎮;此曰“凡百慎交綏”,冀其敵愾於外夷。耕釣資身,蒸暖隨地。哀粲,傷世亂。泣尼,悲道窮。適越遊睢,復想東行也。延桂對景,逐葵念君,因思大庭之治,以銷京觀。奈杖忱夔江,惟哀歌獨嘆而已。南宮事業,望之當事大臣,勿謂交綏而退可也。當時吐蕃陷京,諸將袖手生觀,故有交綏之嘆。此章,前兩段各二十句,後兩段各十六句,中間八句,作上下過峽。)
①釣瀨,用嚴子陵事。耕巖,用鄭子真事。《南史劉穆之傳》:“尋覽篇章,校定墳籍。”《西京雜記》:社陵杜夫子,善弈棋,爲天下第一。②《秋興賦》:“屏輕箑,釋纖絺。”
③王粲《七哀》詩:“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登楚,指粲登荊州城樓作賦。④麟傷,用西狩獲麟。《孔子世家》:叔梁紇,禱尼丘,生孔子。孔子生而首上圩頂,故名丘,字仲尼。趙曰:傳記又載,孔子之首象尼山。⑤《莊子》:”宋人資章甫而適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
⑥陳琳《爲曹洪與魏文帝書》:遊睢渙者,學藻繢之彩。《陳留風俗傳》:襄邑縣南有睢水、渙水,睢渙之水出文章,故有黼黻藻錦、日月華蟲,以奉天子宗廟御服焉。公少時,常遊吳、越、梁、宋。⑦李德林詩:“月桂近將攀。”沈約詩,“秋風生桂枝。”⑧曹植表:“若葵藿之傾太陽。”又《七啓》:“霜蓄露葵。”⑨大庭,古至德之世,注見前。《淮南子》:“已雕已琢,還返於樸。”⑩《左傳》:“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鯨鯢而封之,以爲大戮,於是乎有京觀。”注:“積屍封土其上,謂之京觀。”《前漢伍被傳》:“殭屍滿野,流血千里。”
(11)左思詩:“哀歌和漸離。”《杜臆》欲和誰,言欲和者誰人乎?(12)《後漢書》:永平中,圖畫中興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13)《詩》:“凡百君子。”應瑒詩:“凡百警爾位。”《左傳》:“晉人秦人,出戰交綏。”注:古名退軍爲綏。李衛公曰:綏,六轡總也,謂軍不戰。但交綏而退,猶雲交馬而還。
杜詩長篇,鑄格整嚴,如金科玉律,用思精細,若蠶絲牛毛。此章分枝分節,相生相應之法,必寧心靜氣,從容玩味,方有端緒可尋。但止流目泛觀,涉獵大概,亦何由窺見作者深意哉?
往在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作。
往在西京日①,胡來滿彤宮②。中宵焚九廟③,雲漢爲之紅④。解瓦飛十里⑤,繐帷紛曾空⑥。疚心惜木主⑦,一一灰悲風⑧。合昏排鐵騎⑨,清曉散錦幪⑩。賊臣表逆節(11),相賀以成功。是時妃嬪戮,連爲糞土叢(12)。當寧陷玉座(13),白間剝畫蟲(14)。不知二聖處(15),私泣百歲翁(16)。(此詩歷敘三朝治亂也。首紀天寶末,祿山陷京之事。上八,毀及宗廟。次八,傷及宮禁。下二,言玄肅出奔,父老悲涕也。賊徒肆行逆節,則上表祿山以稱賀,如下文殺妃主、毀御座是也。)
①張協詩:“昔在西京時。”②《書》:“王徂彤宮,攸居。”③古制天子七廟,王莽增爲九廟。《舊唐書》:中宗已祔太廟,開元四年,出置別廟。至十年,置九廟,而中宗神主復祔太廟。④《詩》:“倬彼雲漢,昭回於天。”
⑤漢徐樂上書:“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屋瓦皆飛,出《光武紀》,詳見上章。⑥謝脁詩:“繐帷飄井榦。”此言廟中神帷也。《詩》:“憂心孔疚。”⑦《史記》:武王伐紂,載木主而行。《舊唐書》:天寶末,兩都傾陷,神主亡失。肅宗既復舊物,建主作廟於上都。其東都神主,大曆中始於人間得之。
⑧《孔叢子》:衛出公曰:“寡人之任臣無大小,一一自觀察之。”曹植詩:“悲風來入懷。”
⑨合昏,本是草名,至夜則合。陸倕銘:“合昏夜卷,蓂莢朝開。”此處借用作黃昏。沈佺期詩:“合昏玄菟郡,中夜白登圍。”《魏志注》:曹公列鐵騎五千,爲十里障。⑩《江賦》:“霧祲於清旭。”,音隸,視也。《廣韻》:“驢子曰。”【錢箋】祿山陷兩京,以橐駞運御府珍寶於范陽。故曰“散錦”。【郭知達本注】徐陵詩,“金鞍覆錦。”幪,鞍帕也,公詩屢用錦幪,以幪爲正。
(11)《魏志》:張超曰:“王師將危,賊臣未梟。”《國語》:逆節萌生。
(12)《幸蜀記》:天寶十五年七月,祿山令張通儒,害霍國公主、永王妃、侯莫陳氏、駙馬楊胐等八十餘人,又害皇孫、郡縣主、諸妃等三十六人。幹寶《晉紀》:後嬪妃主,虜辱於戎卒。《王昭君辭》:“昔爲匣中玉,今爲糞上英。”
(13)《記》:“天子當寧而立。”謝脁詩:“玉座猶寂寞。”
(14)【師氏注】白間,黼衣也,畫蟲畫雉以飾之。《景福殿賦》:“皎皎白間,離離列錢。”李善曰:“白間,青瑣之側以白塗之,今猶謂之白間。”《吳越春秋》:“蟲鏤之刻畫。”
(15)又:一一聖兩君。(16)《世說》:殷仲堪曰:“百歲老翁攀枯枝。”
車駕既雲還①,楹桷歘穹崇②。故老復涕泗③,祠官樹椅桐④。宏壯不如初⑤,已見帝力雄⑥。前春禮郊廟⑦,祀事親聖躬⑧。微軀忝近臣⑨,景從陪羣公⑩。登階捧玉冊(11),峨冕聆金鐘(12)。侍祠恧先路(13),掖垣邇灌龍(14)。天子惟孝孫,五雲起九重(15)。鏡奩換粉黛(16),翠羽猶蔥朧(17)。(次記至德初,肅宗收京之事。上八,記新廟之祭,微軀六句,記陪祀之事。天子四句,乃陪祀所見景物。此敘廟祀特詳者,萃渙莫大於享帝立廟也。車駕初還,故父老流涕。楹桷重新,故廟樹椅桐。唐史:肅宗還京,在至德二年十月。其親享九廟及祀圜丘,在乾元元年四月。鶴注謂前春,疑誤。玉冊,冊文也。峨冕,法服也。金鐘,駕至鳴鐘也。恧先路,慚列輦輅之傍。邇濯龍,密邇宮禁之地。孝孫,指肅宗。五雲,謂瑞氣。鏡奩,後廟神御之物。翠羽,廟中神御之飾。)
①《光武紀》:車駕入洛陽。
②《左傳》:“丹楹刻桷。”《長門賦》:“鬱並起而穹崇。”
③《詩》:“涕泗滂沱。”
④《史記武帝紀》:令祠宮領之,如其方。《詩》:“樹之榛慄,椅桐梓漆。”
⑤《西征賦》:“豁爽塏以弘壯。”
⑥《莊子》:“帝力於我何有哉?”
⑦《前漢禮樂志》:“薦之郊廟,則鬼神享。”
⑧《詩》:“祀事孔明。”
⑨曹植《敘愁賦》:“委微軀於帝室。”⑩《東都賦》:“天官景從。”(11)玉冊,注別見。(12)張華詩:“軒冕峨峨,冠蓋習習。”《韓詩外傳》:“古者,天子左右五鍾。將出,則撞黃鐘之鐘,右五鍾皆應。入,則撞蕤賓之鐘,左五鍾皆應。”(13)《漢.禮樂志》:百官侍祠者數百人。《封禪文》:“羣臣恧焉。”《爾雅》:“恧,小慚也。”南齊何從事聯句“芸黃先露早”,與此先露不合,此當是先路之訛。《記郊特牲》:大路繁纓一就,先路三就。注:大路,祭天車。先路,祭廟車。《東京賦》:“奉引既畢,先略乃發。”則先略爲君車矣。又,公詩有“起草鳴先路”句。《楚辭》:“來吾道兮先路。”《舞鶴賦》:“翔翥先路。”則先路乃前導也。王洙謂齋廊未備,猶恧沾露。朱注謂新進侍祠,先蒙恩露。張注謂春日侍祠,因勸先人雨露之感。語皆迂曲。
(14)劉楨詩:“隔此西掖垣。”【杜田注】《後漢桓帝紀》:祠老子於濯龍宮。《馬後紀》:“帝幸濯龍中。”《續漢志》:“濯龍園,名濯龍宮。”《百官志》有濯龍監一人。《東京賦》:“濯龍芳林,九穀八溪。”薛綜注:“《洛陽圖經》曰:濯龍,池名。”《赭白馬賦》:“處以濯龍之奧。”注:“濯龍,內廄名。”《盧植集》:“詔給濯龍廄馬三百匹。諸書稱濯龍不同,大抵以宮得名,而置監園廄,皆因之也。”(15)《詩》:“工祝致告,徂齎孝孫。”沈約《宋書》:慶雲五色者,太平之應。董仲舒《雨雹對》:“雲五色而爲慶,三色而爲矞。”《楚辭》:“天子之門以九重。”
(16)《後漢陰後紀》:帝率百官上後陵,從席前,伏御牀,視太后
鏡奩中物,感動悲泣,令易脂澤妝具。樂府:“粉黛不假飾。”
(17)曹植賦:“或拾翠羽。”郭璞《江賦》:“溍薈蔥朧。”注:“青盛貌。”前者厭羯胡,後來遭犬戎。俎豆腐羶肉,罘罳行角弓①。安得自西極,申命空山東②?盡驅詣闕下③,士庶塞關中。(此記廣德初,吐蕃陷京之事。【洙注】前者,指祿山。後來,指吐蕃。【夢弼注】俎豆句,謂污漫祭器。罘罳句、謂狼籍官廟。【盧注】時藩鎮不能赴援,故言安得自西徂東,布昭王命,使主將率民入關,以敵愾乎?《杜臆》:安得二字,直貫下節,乃臣子期望之詞。西極,指京師之西,與山東相對,或指吐蕃者,非。)
①薛蒼舒曰:《漢文帝紀》:七年夏六月,未央宮東闕罘罳災。崔豹《古今注》:“罘罳,屏也。罘者,復也;罳者,思也。臣朝君至屏外,復思所奏之事於其下。”顏師古注:“罘罳,謂連闕曲閣也,以覆重刻垣墉之處,其形如罘罳然,一曰屏也。”又《禮記疏》:“屏,天子之廟飾也。”鄭注:“屏,謂之樹,今浮思也。”唐蘇鶚《演義》稱:罘罳,織絲爲之,輕疏浮虛,象羅網交文之狀,蓋宮殿檐戶之間也。段成式《西陽雜俎》稱:上林間,多呼殿榱桷護雀網爲罘罳。餘謂二說皆通,以罘罳爲網,則結繩爲之,施於宮殿檐楹之間,如蘇鶚之說,是也。以罘罳爲屏,則刻木爲之,施於城隅門闕之上,如成式之言,是也。然就二說之中,段氏之說爲長。《韓安國傳》注:師古曰:以木曰弧,以角曰弓。②《易》:“重巽以申命。”
③曹植詩:“盤桓北闕下。”主將曉逆順①,元元歸始終②。一朝自罪己③,萬里車書通④。鋒鏑供鋤犁⑤,征戍聽所從⑥。冗官各復業⑦,土著還力農⑧。君臣節儉足⑨,朝野歡呼同⑩。中興似國初(11),繼體如太宗(12)。端拱納諫諍(13),和風日衝融(14)。赤墀櫻桃枝(15),隱映銀絲籠(16)。千春薦靈寢(17),永永垂無窮(18)(此論永泰後代宗還京之事。主將四句,言靖亂之由。鋒鏑四句,言初治之象。君臣六句、望其力致太平。赤墀四句,願其無忘孝享。《通鑑》:廣德元年十月,郭子儀使王延昌撫諭諸將,皆大喜聽命。所謂“主將曉順逆”也。【鶴注】永泰元年正月,下制,勞還罪己之念。所謂“一朝自罪已”也。《杜臆》:主將脅民,向來叛服不常,當令其改心易慮,而喫緊在罪己一語,此轉亂爲治之機也。鋒鏑二句,言復府兵之制,則兵農可以合一。藩鎮多表授官僚,朝廷雖設官而無事,故欲冗官之復業。各鎮選丁壯爲兵民,皆棄本業而好亂,故欲土著者力農。聽言納諫,又罪己後,改過自新之法。櫻桃薦寢,與上禮郊廟相應,皆迴鑾後最急之事,故反覆言之。)
①《黃石公素書》:主將之法。
②《魏志》:傅巽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漢文帝紀》:“以全天下元元之民。【顏注】“元元,善意也。”
③馬融疏:“陛下深惟禹湯罪己之義。”④《漢光武紀》:車書共道。⑤鋒鏑,刀鋒、箭鏑也。《晉史論》:“鋒鏑如雲。”曹植詩:“相隨把鋤犁。”⑥顏延之詩:“憔悴征戍勤。”
⑦《申屠嘉傳》:“冗官居其中。”師古曰:“冗,散輩也、如今之散官。”
⑧《食貨志》:“安民之道,土著爲本。”《淮南子》:“稷闢土墾草,以爲百姓力農。”
⑨《漢宣帝紀》:“躬行節儉。”
⑩張載詩:“朝野多歡娛。”(11)漢明帝詔:“先帝受命中興。”(12)章帝詔:“繼體守文。”(13)梁簡文書:“履璇璣而端拱。”漢文帝詔:“益建官師爲諫諍。”(14)顏延之詩:“昧旦濡和風。”《海賦》:“衝融滉漾。”(15)丹墀,注見上章。《月令》:“仲夏之月,羞以含桃,先薦寢廟。”注:櫻桃也。(16)丘巨源詩:“隱映含歌人。”《陌上桑》:“青絲爲籠系。”(17)謝脁《酬德賦》:“度千春之可並。”靈寢,注見上章。(18)漢景帝詔:“袒宗之功德,施於萬世,永永無窮。”京都不再火①,徑渭開愁容②。歸號故松柏③,老去苦飄蓬④。(末以思鄉之意作結。《杜臆》:涇渭,乃吐蕃入寇之路。《諸將》詩云:“多少村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故必吐蕃遠去,而愁容始開。【盧注】往在西京,既遭喪亂,老去飄蓬,終遠長安。首尾無限悲酸。此詩前後三段,各十八句。中八句作腰,末四句作結。)
①左思詩:“羽檄飛京都。”②鮑照詩:“發藻慰愁容。”③古詩:“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④劉孝綽詩:“遊子倦飄蓬。”盧元昌曰:此章歷敘肅、代兩朝,經祿山、吐蕃之亂,以見幸蜀之轍,不鑑於前,奔陝之駕,相尋於後。故於肅宗收復處,略其治具,於代宗收復處,詳陳保安圖治之道,正見肅宗不能自振,沿至代宗,再有吐蕃之禍。乃代宗收京後,又不思省躬罪己,節儉裕民,聽言納諫,且冗官失職,兵不歸農,朝政之闕失多矣。政治無具,禍亂相因,未幾,德宗又有奉天之幸,內寇外夷,竟與唐相終始矣。至篇中血脈,以孝治爲重,故詳言宗廟廢興之由,於肅宗曰“天子唯孝孫”,於代宗曰“繼體如太宗”,因以“歸號故松柏”,自述己意終焉。
昔遊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詩云楚山,夔屬楚地也。
昔者與高李(【原注】高適、李白),晚登單父臺.. ①。寒蕪際碣石②,萬里風雲來。桑柘葉如雨③,飛藿去徘徊④。清霜大澤凍⑤,禽獸有餘哀⑥。(首敘昔日東遊之事。公遇高李於齊兗,在天寶四載。寒蕪二句,秋日遠景;桑柘四句,秋日近景。此皆登臺所見者。)
①《舊唐書》:單父,古邑,貞觀十七年屬宋州。考《寰宇記》,子賤琴臺,在縣北一里高三丈。
②顏廷之詩:“寢興日已寒,白露生庭蕪。”此寒蕪二字所本。《齊地記》:渤海東有碣石。③謝脁詩:“切切陰風暮,桑柘起寒煙。”④阮籍詩:“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廣韻》:“藿,大豆葉。又,草名。”⑤湛方主《弔鶴文》:“負清霜而夜鳴。”⑥陸機詩:“願言有餘哀。”是時倉虞實①,洞達寰區開②。猛士思滅胡,將帥望三臺③。君王無所惜,駕馭英雄材。(此記當時寵任邊將,因東遊而並盡之。將望三臺,祿山恃功。君無所惜,明皇濫賞也。)
①《風俗通》:漢文帝即位十餘年,百姓足,倉廩實。
②《東都賦》:“平夷洞達,萬方輻湊。”《後漢逸民傳論》:“自致寰區之外。”寰區開,言道路無梗。
③夢弼曰:望三臺,祿山領范陽節度,求平章事也。《帝王世紀》:黃帝以風后配上臺,天老配中臺,五聖配下臺。《史記天官書》:“魁下六星,兩兩相比者,名曰三臺。”孟康注:“泰階,三臺也,臺星凡六。”幽燕盛用武①,供給亦勞哉②。吳門轉粟帛,泛海陵蓬萊③。肉食三十萬..
④,獵射起黃埃⑤。(上言將之雄,此見軍之盛,皆寓諷刺於稱揚。泛海輸粟,則民日疲。射獵練軍,則兵日橫。欲不亂得乎?)①江淹詩:“幽燕非我國。”《晉書司馬承傳》:用武之國也。②《漢郊祀志》:“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③吳門,即蘇州。蓬萊,在山東。《魏志》:“獻帝策命:穡人昏作,粟帛滯積。”《鄒陽傳》:“轉輸流粟,千里不絕。”《海賦》:“泛海凌山。”《博議》雲:唐運江淮租稅,以給幽燕,此天寶間海運也。④《左傳》:“肉食者鄙。”
⑤賈山《至言》:“日日獵射,擊兔伐孤。”《蕪城賦》:“直視千里外,惟見起黃埃。”隔河憶長眺①,青歲已摧頹②。不及少年日,無復故人杯。賦詩獨流涕,亂世想賢才。有能市駿骨,莫恨少龍媒③。(此撫舊交而有感也。登臺故人,不可復見矣。欲須賢共濟,當以駿骨引龍媒,乃自負之語。)
①潘岳《西征賦》:“奏策罟以長眺。”
②青歲,猶雲青年。陳子昂《春臺引》:“遲美人兮不見,恐青歲之遂遒。”③駿骨、龍媒,注皆別見。商山議得失,蜀主脫嫌猜。呂尚封國邑,傅說已鹽梅①。景晏楚山深,水鶴去低迴②。龐公任本性③,攜子臥蒼苔④,(此援古人以寄慨也。前人勳業,本可追蹤,但遭際非時,亦止爲龐公之遁世而已。結意無限悲涼。此章,前後三段各八句,中間二段各六句。)
①盧元昌謂:商山四句,因高李而並憶中興往事。“商山議得失”,指李泌周旋太子事。“蜀主脫嫌猜”,指泌易表章請上皇還京。“呂尚封國邑”,指靈武功臣叨封爵邑者。“傅說已鹽梅”,指扈從大臣晉階宰相者。引證亦似有據,但於駿骨、龍媒,意不上接續耳。【朱注】《漢書》:上欲使太子將兵擊黥布,四人說建成侯呂澤,夜見呂氏,止其行。故云“議得失”。《蜀志》:先主與亮情好日密,關張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史記》:太公封於營丘。《說命》:“若作和羹,爾唯鹽梅。”②《史記孔子世家》:“低迴留之不能去。③《淮南子》:“松柏有本性。”
④陳琳詩:“窮谷之污,生以蒼苔。”公夔州後詩,間有傷於繁絮者,此則長短適中,濃淡合節,整散兼行,而摹情寫景,已覺興會淋漓,此五古之最可法者。
壯遊
鶴曰:當是大曆元年秋作。詩云殊方,指夔州也。上章,“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臺”,故拈昔遊爲題,此章,“往者十四五,出遊翰墨場”,當拈往遊爲題。若作壯年之遊,何以首尾兼及老少事耶?壯字疑誤。
往者十四五①,出遊翰墨場②。斯文崔魏(【原注】崔鄭州尚,魏豫州啓心)徒③,以我似班揚④。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皇⑤。九齡書大字⑥,有作成一囊⑦。性豪業嗜酒,嫉惡懷剛腸⑧。脫落小時輩⑨,結交皆老蒼⑩。飲酣視八極(11),俗物多茫茫(12)。(先敘少年之遊。公生而穎異,豪邁不羈,於自敘見之。)
①阮籍詩:“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詩書。”②古詩:“粲粲翰墨場。”③《唐科名記》:崔尚,擢久視二年進士。《會要》:神龍三年,才膺管樂科,魏啓心及第。
④班揚,謂班固、揚雄。王僧達《祭顏光祿文》:“文蔽班揚。”⑤《南史》:鄭灼夢遇皇侃,侃曰:“鄭郎開口。”侃因吐灼口中,自後義理益進。⑥又:劉穆之謂宋武帝曰:“公但縱筆爲大字。”⑦趙壹詩:“不如一囊錢。”⑧《絕交書》:“剛腸疾惡,輕肆出言。”⑨《語林》:周尚,崇尚老莊,脫落名教。孔融《薦禰衡表》:“脫略公卿,跌宕文史。”《晉書周傳》:時輩親狎,莫能褻也。
⑩樂毅書:“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陸機《嘆逝》詩:“雅發成老蒼。”(11)《列子》:揮斥八極。
(12)俗物,見九卷。東下姑蘇臺①,已具浮海航。到今有遺恨②,不得窮扶桑③。王謝風流遠..
④,闔閭丘墓荒⑤。劍池石壁仄⑥,長洲芰荷香⑦。嗟峨閻門北⑧,清廟映回塘.. ⑨。每趨吳太伯,撫事淚浪浪⑩。蒸魚聞匕首(11),除道曬要章(12)。枕戈憶勾踐(13),渡浙想秦皇(14)。越女天下白(15),鑑湖五月涼(15)。剡溪蘊秀異(16),欲罷不能忘(17)。(此敘吳越之遊。要章以上,吳門古蹟,枕戈以下,越中勝境。)①《越絕書》:闔閭起姑蘇臺,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見三百里。②《後漢王常傳》:至死無遺恨。③《山海經》:大荒之中喝谷,上有扶桑。
④王戎、謝安輩,乃東晉名族。【張注】庾信文:“風流則王昉、謝脁。”⑤《越絕書》:闔閭冢在吳縣閶門外,葬以盤郢魚腸之劍。葬三日,白虎踞其上,號曰虎丘。《吳越春秋》:遂保丘墓。⑥《一統志》:虎丘山,一句海湧峯,上有劍池、千人石、生公說法臺。劍池,在虎丘,池上有石壁,高數丈。⑦《吳越春秋》:走犬長洲。《吳郡圖經》:長洲苑,在縣西南七十里。《字林》:楚名菱曰芰。《國語》“屈到嗜芰”,是也。《爾雅》釋:河
東人呼荷爲芙蓉,北方人便以藕爲荷。
⑧張載侍:“嵯峨似荊巫。”《吳越春秋》:闔閭欲西破楚,楚在西北,故立閶門以通天氣,複名破楚門。陸機《吳越行》:“閶門何峨峨,飛閣跨通波。”⑨《詩》:“於穆清廟。”《吳郡志》:太伯廟,東漢永興二年,太守糜豹建於閶門外。《史記注》:太伯冢,在吳縣北梅里聚,去城十里,其廟在閶門外,正與冢相近。舊注指孫皓父和之廟,謬甚。《越絕書》:洋中塘,去縣二十六里。謝脁哀文:“回塘寂其已暮兮。”
⑩《杜臆》:泰伯讓而世好爭,故撫往事而墮淚。傅季友表:“撫事永念。”《楚辭》:“沾餘襟之浪浪。”
(11)《刺客傳》:吳公子光具酒請王僚,使專諸置匕首魚腹中,進之以刺王僚。僚死,光自立,是爲闔閭。
(12)《朱買臣傳》:會稽聞太守至,發民除道。入吳界,見其故妻,妻夫治道,買臣呼到太守舍,置園中給食之。要章,謂太宗章印。《西京雜記》:朱買臣爲會稽太守,懷章綬,還至舍亭。崔湜詩:“郡邪忽腰章。”
(13)【朱注】枕戈待旦,此劉琨語,乃借用之。前秦玉永檄文:“枕戈待旦,志雪大恥。”鶴曰:《九域志》:蘇州、會稽,俱有勾踐廟。(14)《秦本紀》:始皇浮江下,觀藉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塘,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
(15)宋之問詩:“越女顏如花。”李白《越女》詩:“玉面邪溪女,青蛾紅粉妝。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16)任昉《述異記》:鏡湖,世傳軒轅氏鑄鏡,湖因得名,今軒轅磨鏡石尚存,石畔常潔,不生蔓草。《會稽記》:漢順帝永和間,立鏡湖,在會稽、山陰兩縣界。(17)《九域志》:越州東南二百八十里有剡縣,具有剡溪。《一統志》:剡溪,在嵊縣縣治南。《古今注》:蓮,花之最秀異者。
(18)陳琳詩:“載歡載笑,欲罷不能。”歸帆拂天姥①,中歲貢舊鄉。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牆②。忤下考功第③,獨辭京尹堂④。放蕩齊趙間⑤,裘馬頗清狂⑥。春歌叢臺上⑦,冬獵青丘旁⑧。
呼鷹皁櫪林,逐獸雲雪岡⑨。射飛曾縱鞚⑩,引臂落(11)。蘇侯(【原
注】監門胄曹蘇預)據鞍喜(12),忽如攜葛疆(13)。(此敘齊趙之遊。歸帆,自吳越而返河南。放蕩,自長安而往齊趙。鄉貢上京,在開元二十三年,時公年二十四矣,故云中歲。舊鄉,指河南,公居河南鞏縣也。氣摩壘,欲相敵。目短牆,欲俯視。)
①謝靈運詩:“瞑投剡溪宿,明登天姥岑。”《吳越郡國志》:天姥峯,與括蒼山相連。白居易《沃州山記》:東南山水,越爲首,剡爲面,沃州天姥爲眉目。②屈原、賈誼、曹植、劉楨,漢魏才人。《漢書》贊:賈山自下劘上。《左傳》:“致師者,御靡旌摩壘而還。”《杜臆》:短牆,猶雲及肩之牆。③試不中式者曰下第。《唐書》:每歲仲冬,州縣館監舉其成者,送之尚書省。舉選不由館學者,謂之鄉貢,皆懷牒自列於州縣。既至省,由戶部集閱,而關於考功員外郎試之。《唐摭言》:俊秀登科,比皆考功主之。開元二十四年,廷議省郎位輕,不足以臨多士,乃詔禮部侍郎專之。
④張衡《西京賦》:“封畿千里,統以京尹。”《漢書》:內史,周官,武帝更名京兆尹。《高士傳》:劉伶肆意放蕩,以宇宙爲狹。⑤《新書》:甫客遊吳、越、齊、趙間,舉進士不第。⑥《魏都賦》:“僕黨清狂。”⑦《漢高後傳》:“趙王宮叢臺災。”顏師古曰:“連聚非一,故名
叢臺,本六國時趙王故臺,在邯鄲城中。”⑧《子虛賦》:“秋田乎青丘。”《寰宇記》:青丘,在青州千乘縣,齊景公田於此。
⑨夢弼曰:皁櫪林、雲雪岡,皆齊地。《列子》:孔子曰:“爭魚者濡,逐獸者趨。”⑩《北史》:侯景好乘小馬,彈射飛鳥。縱鞚,放轡疾馳也。(11)《南都賦》:仰落雙。(12)《後漢書》:馬援據鞍顧盼,以示可用。(13)《晉山簡傳》:舉鞭問葛強,何如幷州兒。
快意八九年①,西歸到咸陽②。許與必詞伯③,賞遊實賢王。曳裾置醴地..
④,奏賦入明光⑤。天子廢食召,羣公會軒裳⑥。脫身無所愛⑦,痛飲信行藏⑧。黑貂寧免敝⑨,斑鬢兀稱觴⑩。杜曲晚耆舊,四郊多白楊。坐深鄉黨敬,日覺死生忙(11)。朱門任傾奪,赤族迭罹殃(12)。國馬竭粟豆(13),官雞輸稻粱(14)。舉隅見煩費(15),引古惜興亡(16)。(此敘長安之遊,公遊齊趙,在開元二十五年,其再赴鹹京,在天寶五載,時相去九年矣。詞伯,指岑參、鄭虔輩。賢王置醴,指汝陽王璡也。公獻《三大禮賦》在天室十載,帝奇之,使待詔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此見天子羣公時也。脫身,言不與仕籍。信行藏,謂得失任之於命,黑貂六句,自嘆窮老。朱門六句,有慨朝事。傾奪罹殃,如林甫之誅逐貴臣,國忠之構陷王璡是也。夢弼曰:舞馬衣文采,飼以豆粟。五坊有鬥雞,民輸稻粱以供養,此皆明皇侈心自恣也。舉此一隅,則當時煩費可知,故嘗引古傷今,而有興亡之慮焉。)①曹植《與吳質書》:“貴且快意。”建安初荊州童謠:“八九年間始欲衰。”②《詩》:“誰將西歸。”
③任昉《王儉集序》:“弘獎風流,許與氣類,”《論衡》:“文詞之伯。”④《鄒陽傳》:“何王之門,不可曳裾。”楚元王敬穆生,置醴以代酒。
⑤漢太初四年,起明光殿。⑥陶潛詩:“駁役無停息,軒裳逝東崖。”⑦《史記項羽紀》:“脫身獨騎。”⑧《世說》:王孝伯曰:“但得常無事,痛飲讀《離騷》。”《西征賦》:“孔隨時以行藏。”
⑨蘇季子黑貂裘敝,注別見。⑩《秋興賦》:“斑髩彪以承弁。”《杜臆》:斑鬢稱觴,知古人亦慶壽矣。張正見詩:“稱觴溢綺筵。”
(11)杜曲,公故里,耆舊漸已喪亡,則己之坐居上列者,日覺生死路迫矣。從外視內,位上者坐深。陳師道詩“坐下漸多人”,不知杜句蘊藉。耆舊名臣,見《漢蕭育傳》。
(12)《解嘲》:“客欲朱丹其轂,不知一跌赤吾之族。”王績詩:“朱門雖足悅,赤族亦可傷。”嵇康詩:“權智相傾奪。”《北征賦》:“我獨罹此百殃。”
(13)《考工記》:“國馬之輈。”注:“國馬,謂種馬。”
(14)江淹《翡翠賦》:“雞騖以稻粱致憂。”(15)《三都賦序》:“聊舉其一隅。”《趙充國傳》:轉運煩費。(16)《新序》:叔孫通稱說引古。《書》:“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道罔不亡。”
河朔風塵起①,岷山行幸長②。兩宮各警蹕③,萬里遙相望。崆峒殺氣黑..
④,少海旌旗黃⑤。禹功亦命子⑥,涿鹿親戎行⑦。翠華擁吳嶽⑧,貙虎啖豺狼.. ⑨。爪牙一不中⑩,胡兵更陸梁(11)。大軍載草草(12),凋瘵滿膏盲(13)。備員竊補袞(14),憂憤心飛揚。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15),廷淨守禦牀(16)。君辱敢愛死(17),赫怒幸無傷(18)。聖哲體仁恕(19),字縣復小康(20)。哭廟灰燼中(21),鼻酸朝未央(22)。(此敘奔赴鳳翔,及扈從還京事。河朔,謂祿山起兵。岷山,謂明皇幸蜀。兩宮相望,玄肅父子異地也。【朱注】崆峒在西,少海在東,言東西皆用兵也。舊注以太子屬少海星,指廣平俶爲元帥,恐非。命子,上皇禪位。戎行,肅宗親征。翠華,天子葆羽。螭虎,靈武諸將。【盧注】一不中,指陳濤斜之敗。載草草,指清溝之潰。凋瘵,民力困疲也。備員以下,自述拾遺始末。公疏救房琯,帝怒不測,賴張鎬營解,故云“赫怒幸無傷”。哭廟,痛國遭亂。酸鼻,畏己罹罪。)①河朔,河北地。《周書》:“我卜河朔黎水。”《前漢終軍傳》:“邊境時有風塵之警。”②《家語》:“江始於岷山。”《三輔黃圖》:漢修飾長楊宮,以備行幸。
③揚雄《酒賦》:出入兩宮。《史三王傳》:“出稱警,入稱蹕。”注:“警,戒肅也。蹕,止行人也。”④古詩:“微陰盛殺氣。”⑤《淮南子》:九州之外有八殯,東方曰太渚,曰少海。《唐書東夷傳》:流鬼,直黑水東北,少海之北,三面皆阻海。旌旗黃,僭用天子旗幟也。
⑥《左傳》:“劉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遠矣。”命子,即傳子也。⑦《帝王世紀》: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詩》:“以啓戎行。”
⑧張衡《西京賦》:“吳嶽爲之陀堵。”《正異》:吳嶽在扶風。卞圜雲:在隴州。⑨《史記》:周武王誓衆曰:“如虎如羆,如豺如螭。”後漢杜篤《論都賦》:“虓怒之旅,如虎如螭。”何晏《刀銘》:“用造斯器,螭虎是斬。”此螭虎二字所自出。杜預《左傳注》以螭爲山神獸也。今按:蛟螭固不能食豺豹狼,即螭魅亦豈能吞噬猛獸?據《列子》,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豺貙虎爲前驅。陸佃曰,虎五指爲貙。當作貙虎爲是。
⑩《詩》:“祈父,予王之爪牙。”陳琳檄:“鷹犬之才,爪牙可任。”
(11)陳子昂詩:”胡兵屯塞下。”《甘泉賦》:“飛蒙茸而走陸梁。”《西京賦》:“怪獸陸梁。”
(12)《詩》:“勞人草草。”
(13)凋瘵,注別見。膏肓,注見《八哀》詩。(14)《秦本紀》: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15)流書史丹傳》:元帝欲易太子,丹聞上獨寢,直入臥內,伏青蒲上泣諫。應劭曰:以青規地曰青蒲,非皇后不得至此。服虔曰:以青緣蒲席也。孟康曰,以蒲青爲席,用蔽地也。(16)洙曰:王陵面折廷淨。《晉書》:衛瓘託辭坐帝牀前。(17)《國語》:“主辱臣死。”《檀弓》:“申生不敢愛其死。”(18)《西京賦》:“武士赫怒。”《孟子》:無傷也。(19)《左傳》:“並建聖哲。”《王命論》:“寬明而仁恕。”(20)秦之罘山石銘:宇縣之中,承順聖意。《詩》:“迄可小康。”(21)曹冏《六代論》:“宗廟俱爲灰燼。”(22)《後漢公孫述傳》:光武曰:“聞之可爲酸鼻。”漢有未央宮。小臣議論絕①,老病客殊方。鬱郁苦不展,羽翮困低昂②。秋風動哀壑,碧蕙捐微芳③。之推避賞從,④漁父濯滄浪⑤。榮華敵勳業⑥,歲暮有嚴霜⑦。吾觀鴟夷子⑧,才格出尋常⑨。羣凶逆未定⑩,側佇英俊翔(11)。(此敘貶官以後,久客巴蜀之故。議論絕,不復獻言矣,老客殊方,領起全段。鬱郁二句,客居之況。秋風二句,客居之景。之推以下,傷己而兼以慨世,乃客居之感。託身世外,等於之推、漁父,彼瞥眼榮華,何足羨乎?必得范蠡其人,始可救亂而濟時也。盧注謂鴟夷子乃思李泌,時泌歸衡山,猶范蠡之適五湖。此篇短長夾行,起十四句,即以二十句間之。次十六句,即以二十二句間之。後二十六句,又以十四句收之。參錯之中,自成部署。)
①枚乘《柳賦》:“小臣莫效於鴻毛。”②毋丘儉詩:“但當養羽翮。”宋子侯詩:“花葉正低昂。”③陸機詩:“江籬生幽淆,微芳不足宣。淑氣與時隕,餘芳隨風捐。”④介之推,注別見。⑤《屈原傳》:漁父鼓枻而去,歌曰“滄浪之水”云云。《杜臆》:榮華勝於勳業,鮮能令終,如嚴霜之殺草。
⑥班固《答賓戲》:“朝爲榮華,夕爲憔悴。”潘岳誄文:“名器雖光,勳業未融。”⑦蘇武詩:“晨起踐嚴霜。”⑧《貨殖傳》:范蠡適齊,爲鴟夷子皮。師古曰:“言若盛酒之鴟夷,多所容受,而可卷懷。”
⑨才格,謂才能品格。⑩孔融上書:“王師電掣,羣兇破殄。”(11)前漢王褒頌,“開寬裕之路,以延天下之英俊。”劉克莊曰:此詩押五十六韻,在五言古風中,尤多悲壯語,雖荊卿乏歌,雍門之琴,高漸離之築,音調節奏不如是之跌宕豪放也。
王嗣奭曰:此乃公自爲傳,其行徑大都似李太白。然李一味豪放。公卻豪中有細。又云:觀其吳越齊越之遊,壯歲詩文,遺逸多矣,豈晚歲詩律轉細,自棄前魚耶。
篇中揚字浪字,韻腳重拈,但字同義異,不妨互見,若字異義同,卻不
可用矣。杜集中,敘天寶亂離事凡十數見,而語無重複,其才思能善於變化。
遣懷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作,蓋李白以寶應元年卒,高適以永泰元年卒,詩云“存歿再嗚呼”,又云“系舟臥荊巫”,故知其爲大曆初夔州作也。
昔我遊宋中,惟梁孝王都①。名今陳留亞②,劇則貝魏俱③。邑中九萬家,高棟照通衢④。舟車半天下,主客多歡娛⑤。白刃仇不義,黃金傾有無.. ⑥。殺人紅塵裏⑦,報答在斯須。(自敘梁宋之遊。上四,都會之雄壯。中四,人物之殷盛。下四,風俗之任俠。《杜臆》:名,與劇對,名謂名邦,劇乃煩劇。邑中以下見其名,白刃以下見其劇。趙曰:主則土著人,客則寄遊者。)
①《漢書》:梁孝王城睢陽,北界太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多大縣。《唐書》:宋州睢陽郡,屬河南道,本梁郡,天寶元年更名。《前漢功臣表》:大臣名都。
②《史酈生傳》: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唐書》:汴州陳留郡,屬河南道。
③《史文帝紀》:以齊劇郡。《唐書》:貝州清河郡、魏州武陽郡,俱屬河北道。貝州,今東昌府恩縣。魏州,今大名府地。
④《東征賦》:“尊通衢之大道。”
⑤古詩:“度阡越陌,互爲主客。”⑥《漢書》:“郭解,河內人也,陰賊感概,以軀藉友報仇。劇孟,洛陽人也,以俠顯,及死,家無十金之財。白刃、黃金二句,暗用二人事,於梁宋相合也。《後漢魏朗傳》:“白日操刃,報讎於縣中。”
⑦《東都賦》:“紅塵四合。”
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①。兩公壯藻思,得我色敷腴②。氣酣登吹臺③懷古視平蕪④。芒碭雲一去⑤,雁騖空相呼。(此敘高李同遊之興。三人相得,(,) 成千古文章知己。芒碭雲去,漢高遺蹟難尋也。《杜臆》雲:此可見其曠懷。)
①《世說》:王浚衝,經黃公酒壚,顧謂後車客曰:“吾昔與嵇阮,共酣飲於此壚。”
②古樂府:“好婦出迎客,顏色正敷腴。”敷腴,喜悅之色。③《唐書本傳》:甫從高適、李白過汴州,登吹臺,慷慨懷古,人莫惻也。《水經注》:《陳留風俗傳》曰:縣有蒼頷師曠城,上有列仙之吹臺,梁王增築以爲吹臺,城隍夷滅,略存故址,其臺方一百許步。楊慎曰:吹臺,即繁臺,本師曠吹臺,梁孝王增築。班史稱平臺,唐稱吹臺,又因謝惠連嘗爲《雪賦》,又名雪臺。“《東都賦》:慨長思而懷古。”
④江淹詩:“青滿平地蕪。”又:“平蕪帶天。”⑤《漢書》:高祖隱於瓦碭山,所居上常有云氣。應劭曰:“芒,屬沛國。碭,屬梁國。”
先帝正好武①,寰海未凋枯②。猛將收西域③,長戟破林胡④。百萬攻一城,獻捷不雲輸⑤。組練去如泥⑥,尺土負百夫⑦。(此敘明皇開邊之事。收西域,如王忠嗣、哥舒翰輩。破林胡,如安祿山、張守珪輩。趙曰:攻取豈無勝負,唯獻捷而掩敗,故不雲輸。驅百萬之衆以攻一城,是一尺之土,不足償百夫之命矣,故曰“負百夫”。)
①《通鑑玄宗紀》:宋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竟生心徼倖。
②江淹詩:“竊值寰海闢,仄見圭緯昌。”虞茂詩:“原澤潤凋枯。”③《抱朴子》:“猛將難御。”《前漢鄭吉傳》:卒伍從軍,數出西域。
④又《晁錯傳》:“勁腎長戟,射疏及遠。”《通鑑注》:契丹,即戰國林胡地也,《唐會要》:開元二十六年,張守珪大破契丹林胡,遣使獻捷。⑤《唐韻》:“俗謂負爲輸。”⑥《左傳》:“組甲三百,被練三百。”注:“組甲,漆甲成組文。被
練、練袍。皆精兵也。”
⑦諸葛武侯《新書》:“此百夫之將。”拓境功未已①,元和辭大罏②。亂離朋友盡,合沓歲月徂③。吾衰將焉託?存歿再嗚呼。蕭條益堪愧,獨在天一隅④。乘黃已去矣⑤,凡馬徒區區⑥。不復見顏鮑⑦,系舟臥荊巫⑧。臨餐吐更食,常恐違撫孤⑨。(末敘亂離死生,而深痛高李之亡。上六,嘆亂後朋亡。下八,以衰老自危。辭大罏,元氣損傷。再嗚呼,高李俱逝。乘黃,比二子。凡馬,公自喻。末恐客死於夔,不見兩家子孫也。此章,首段十二句,中間各八句,末段十四句。)
①庾信碑文:“天子拓境,百越來庭。”②元和,即太和。郭璞《江賦》:“稟元氣之靈和。”《莊子》:“以天地爲大罏,以造化爲大冶。”揚雄《解難》:“陶冶大罏。”③《洞簫賦》:“薄索合沓。”合沓,相繼貌。
④古詩:“各在天一隅。”⑤洙曰:乘黃,駿馬也。鶴曰:《詩正義》雲:黃騂曰黃,謂黃而騂色。⑥《抱朴子》:“凡馬野鷹,本實一類。”古詩:“一心抱區區。”⑦顏延之、鮑照,以比高、李詩才。⑧張載詩:“西瞻岷山嶺,嵯峨似荊巫。”自巫山而下,爲荊州也。⑨何胥《哭陳昭》詩:“撫孤空對此,零淚欲何言。”
奉漢中王手札報韋侍御蕭尊師亡
鶴注編在大曆元年。
秋日蕭韋逝,淮王報峽中。少年疑柱史,多術怪仙公。不但時人惜,只應吾道窮①。(此聞報而深痛韋蕭。柱下史得長年,侍御以少年而亡,故疑之。蕭史乘鶴異仙,尊師以多術而卒,故怪之。兩引古人,一切官,一切姓,存亡關於吾道,見其人足重也。)
①《公羊傳》:西狩獲麟,孔於曰:“吾道窮矣。”
一哀侵疾病,相識自兒童。處處鄰家笛①,飄飄客子蓬②。強吟《懷舊賦》..
③,已作白頭翁④。(此悼友而自作衰老,哀之切,爲交久也。鄰家笛,觸耳生悲。客子蓬,憐己流落。白頭懷舊,恐將繼蕭韋而逝也。《杜臆》:“一哀侵疾病,相見自兒童”,信筆寫去,不對之對,惟社有之。此章,上下各六句。)①向秀《思舊賦》,爲嵇康、呂安而作,其序曰:於時日薄虞淵,寒冰悽然,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追想曩昔遊宴之好,感音而嘆,故作賦雲。②曹植詩:“轉蓬離本根,飄飄隨長風。類此遊客子,捐軀遠從戎。”③潘岳《懷舊賦》,爲楊暨、楊潭而作。④魏文帝曰: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
存歿口號二首
【鶴注】據鄭虔死於廣德二年,則梁氏編在大曆元年爲是。
席謙不見近彈棋①,畢耀仍傳舊小詩②。玉局他年無限事③,白楊今日幾人悲④?(【原注】“道士席謙,吳人,善彈棋。畢耀,善爲小詩。”此謂席存而畢歿也。近不見,言人存地隔。舊仍傳,言詩在人亡。席尚存,故望其玉局降仙。畢已歿,故傷其白楊拱墓。兩句分頂,下章亦然,畢曜僅傳小詩,而前此稱爲“才大今詩伯”,《杜臆》譏其不相蒙,良是。大約贈人之詞,不無過譽,歿後乃用直筆耳。)
①《西京雜記》:劉向作彈棋以獻。《梁冀傳》:冀善彈棋、格五。注:《藝經》:舊彈棋兩人對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當,下呼上更相彈也,其局以石爲之。《古今詩話》:彈棋有譜一卷,唐賢所爲,其局方五尺,中心高如蓋,其顛爲小壺,四角微起。李義山詩:“莫近彈棋局,中心最不平。”謂其中尊也。白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謂持角長斜,一發過半局,譜中具有此法。柳子厚亦用二十四棋者,即此戲也,今人罕爲之矣。
②乾元間,畢曜除監察御史,未幾以酷毒流貶黔中,其歿當在此時。姜宸英曰:《酷吏敬羽傳》:羽與毛若虛、裴異、畢曜同時,皆暴忍,時稱毛、敬、裴、畢。未幾,昇、曜流黔中。曜,正肅宗時人。又《喬琳傳》:曜曾爲郭子儀書記。③黃希曰:張道陵修道既成,老子降於成都,地湧出一玉局,高丈餘,老君升座授道畢,老君已回,玉局消散。④古詩:“蕭蕭白楊樹,松柏夾廣路。”陶潛《輓歌》:“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吳論據“不見”、“仍傳”四字,遂雲席歿、畢存。今按:《梓州》詩云“高門薊子過”,是與席相見時;此雲“不見近彈棋”,公獨往夔州矣。向在長安,贈畢曜詩云“流傳江鮑體”,是平日作詩;此雲“仍傳舊小詩”,是死後詩傳也。若雲畢尚存,則當雲新詩,不當雲舊矣。或據《搜神記》“南谷山中,,有白玉棋局”,引以證彈棋,非也。若依此,則下句白楊,何獨不承小詩乎?又盧注引《隋書》白楊何妥,以證畢曜未亡,使事隱僻。“蕭蕭自楊樹”,自當以古詩爲據耳。
其二
鄭公粉繪隨長夜①,曹霸丹青已白頭②。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間不解重驊騮。(原注:“高士榮陽鄭虔,善畫山水。曹霸,善畫馬。”此謂鄭歿而曹存也。鄭虔既亡,世更無山水之奇。曹霸雖存,人誰識驊騮之價乎?一傷之,一惜之也。或雲:得虔之圖,幾今天下山水無色。得霸之馬,能使人間驊騮減價。乃極贊其筆墨之神妙,亦通。又一說:何曾有,謂世不收藏。不解重,謂人弗珍惜。意義似淺。)
①《抱朴子》:粉繪表形著圖。李陵詩:“嚴父辭長夜,慈母去中堂。”
②左思《吳都賦》:“丹青圖其珍珠。”
《容齋續筆》:子美存歿絕句,每篇一存一歿,蓋席謙、曹霸存,畢曜、鄭虔歿也。魯直《荊江亭即事二首》,其一雲:“閉門覓句陳無已,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溫飽味,西風吹淚古藤州。”乃用此體,時少遊歿,而無已存也。
錢塘瞿佑《歸田詩話》雲:山谷此詩,喻二人才思遲速之異也。後山詩,如“壞牆得雨蝸成字,古屋無人燕作家”,寥落之狀可想。淮海詩,如“翡翠側身窺綠酒,蜻蜒偷眼避紅妝”,豔冶之情可見。二人他作,亦多類此。後山爲祕書正字,宿齋宮,驟寒,或送綿半臂,卻之不服,竟感疾而終。淮海謫藤州,以玉盂汲水,笑視而卒。二人於臨終,屯泰不同又如此,信乎各有造物也。
杜甫全集卷之十七
贈李八祕書別三十韻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七月作。
往時中補右,扈蹕上元初①。反氣凌行在,妖星下直廬②。六龍瞻漢殿③,萬騎略姚墟④。玄朔迴天步⑤,神都憶帝車⑥。一戎才汗馬⑦,百姓免爲魚⑧。通籍蟠螭印⑨,差肩列鳳輿⑩。事殊迎代邸,喜異賞朱虛(11)。(首憶祕書扈從之事。反氣四句,上皇西巡。玄朔四句,肅宗興復;通籍以下,祕書侍從也。【錢箋】肅宗初,公拜左拾遺,此雲中補右者,必李祕書於是時官右補闕也。中者,右補闕屬中書省。唐制:左右補闕拾遺,掌供奉諷諫、扈從乘輿。扈蹕上元初,謂扈駕於主上建元之初,非如《寄草堂》詩所云“經營上元始”也。當時駕次馬嵬,帝自陳倉而赴蜀,路經漢中,太子自彭原之朔方即位靈武。所謂“萬騎略姚墟”者,指上皇也;“玄朔迴天步”者,指肅宗也。通籍,李得出入行宮。差肩,謂隨朝士而趨輦後。肅宗以恢復入京,非由繼統嗣位,故與代邸迎立者有殊。夢弼曰:祕書宗室,故比朱虛。未能優擢,故云賞異。)
①洙曰:扈,扈從也。蹕,鳴曄也。天子出,鳴蹕以清道。②庾信賦:“遭東南之反氣。”行在、妖星,注皆見前。陸機詩:“厭直承明廬。”③六龍,天子之駕。《易》:“時乘六龍以御天。”嵇康詩:“乘雲駕六龍。”梁宣帝詩:“漢殿珊瑚支。”④蔡邕《獨斷》:“大駕備千乘萬騎。”《帝王世紀》:瞽瞍之妻握登,生舜於姚墟,故得姓姚氏。《漢書注》:《世本》:嬀虛,在漢中郡西城縣。《世紀》:安原,謂之嬀虛,或謂之姚墟。⑤趙景真書:“植橘柚於玄朔。”朔方玄武之位,故稱玄朔。《詩》:“天步艱難”。⑥鮑照詩:“明輝鑠神都。”《史天官書》:“鬥爲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方。”
⑦《書》:“一戎衣”。《公孫弘傳》:臣愚駑,無汗馬之勞。
⑧《左傳》:劉子曰:“微禹,吾其爲魚乎。”《光武紀》:赤眉在河東,但決水灌之,可使爲魚。
⑨《前漢魏相傳》:通籍長信宮。《元帝紀》:宗室有屬籍者。蔡邕《獨斷》:“璽者,印也。印者,信也。”天子璽以玉螭虎紐。《西京雜記》,燈高七尺五寸,作蟠螭。
⑩王僧孺書:抗首接膝,履足差肩。鳳輿,見《洗兵行》。(11)《漢書》:文帝自代邸來,即位,益封朱虛侯劉章二千戶,黃金一千斤。
寇盜方歸順①,乾坤欲宴如②。不才同補袞③,奉詔許牽裾④。鴛鷺叨雲閣⑤,騏驎滯石渠⑥。文園多病後⑦,中散舊交疏⑧。飄泊哀相見,平生意有餘。風煙巫峽遠,臺榭楚宮虛⑨。觸目非論故⑩,新文尚起予(11)。(此記前後聚散之跡。上六,往日同朝,下八,夔州重晤。補袞牽裾,諫官之職。叨
雲閣,公授拾遺。滯石渠,李遷祕書。多病交疏,指棄官以後。飄泊二句,喜逢敵人。風煙二句,客夔景物。非論故,道故者無人。尚起予,知音有祕書也。)
①歸順,注別見。②《漢書諸侯王表》:四海宴如。③《詩》:“袞職有闕,仲山甫補之。”④袁紹書:“奉詔之日。”《魏志》:魏文帝欲徙冀州民十萬戶實河南,辛毗引帝裾而諫。⑤古詩:“廁跡鴛鷺行。”潘岳賦:“高閣連雲。”⑥《三輔故事》:天祿閣、石渠閣,並在未央宮大殿北,以藏祕書。⑦司馬相如爲文園令。⑧嵇康爲中散大夫,作《絕交書》。⑨《楚語》:“先王之爲臺榭也。”⑩《世說》:觸目皆琳瑯珠玉。(11)劉孺詩:“言贈賦新文”。《論語》:起予者商也。【朱注】《韻會》予本無餘音。《匡謬正俗》曰:《曲禮》“予一人”,鄭康成注:餘、予,古今字。因鄭此說.近代學者遂皆讀予爲餘。此詩亦用平聲,蓋從後人讀耳。清秋凋碧柳①,別浦落紅蕖②。消息多旗幟③,經過嘆里閭④。戰連脣齒國⑤,軍急羽毛書⑥。幕府籌頻問,山家藥正鋤⑦。(此祕書參幕府事。巫峽、楚宮,上記相見之地;柳凋、蕖落,此記相別之時。並興起亂離凋敝之象。【朱注】戰連、軍急,謂崔旰與楊柏及張獻誠相攻。【原注】“山劍元帥相公,初屈幕府參籌畫,相公朝謁,今赴後期也。”又云:“祕書比臥青城山中。”
①梁簡文帝詩:“水照柳初碧,煙含桃半紅。”②謝莊詩:“凌別浦兮值泉躍”。簡文詩:“紅蕖間青鎖,紫露溼丹楹。”③《漢高紀》:“益張旗幟于山上。”④古詩:“思還故里閭。”⑤《左傳》:宮之奇曰:“輔車相依,脣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乎。”⑥《魏武帝奏事》:“若有急,則插羽於檄,謂之羽檄。”⑦陳子昂詩:“追宴入山家。”臺星入朝謁①,使節有吹噓②。西蜀災長弭③,南翁憤始攄④。對敭抏士卒⑤,乾沒費倉儲⑥。勢藉兵須用⑦,功無禮忽諸⑧。御鞍金騕褭⑨,宮硯玉蟾蜍⑩。拜舞銀鉤合(11),恩波錦帕舒(12)。(此祕書入朝後事。【朱注】臺星、使節,皆謂杜鴻漸。祕書蓋因鴻漸表薦入朝,其奏對君前,當以師老財匱爲言。蓋全蜀之勢,今方藉兵,不得不用,而諸將冒功無禮,如所謂抏士卒、費倉儲者,其可忽之而不問乎?是時崔旰雖歸朝,而楊子琳未釋甲,蜀中所在聚兵,軍儲耗蠹,故因祕書赴幕而及之。言外亦暗規鴻漸也。又云:祕書將承恩賜馬,有錦帕之舒,且入直侍書,見銀鉤之落也。次公指杜相公,於上下語勢不接。【遠注】銀鉤,承宮硯。錦帕,承御鞍。拜舞之後,落筆如銀鉤。洙雲:詔書也。)
①臺星,注見十六卷。
②《周禮地官》:掌邦國之使節。③《周禮》:彌災兵。彌,即弭也。後漢寇榮疏:以寧風旱,以弭災兵。
④舊注:南翁,南楚老人,如《項羽傳》所稱南公,古人公翁二字通用也。蔡邕《瞽師賦》:“撫長笛以攄憤兮。”⑤《書畢命》:“對揚文武之光命。”《陸機集》:“對揚帝祉。”【朱注】《上林賦》:“抏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善日:“抏,損也,音玩。”吳曾《漫錄》:“抏,挫也,吾官切。”《平準書》:“百姓抏弊以巧法。”《索隱》曰:“《三蒼》:抏音五官切,抏者,耗也。”取此音以釋此詩,於義甚當。王褒《講德論》:“驚邊扤士。恐亦是抏士。”
⑥《張湯傳》:“始爲小吏乾沒。”《正義》謂無潤及之,而取他人也。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爲乾,失利爲沒。”《三國志傅嘏傳》:“豈敢寄命洪流,以徼乾沒?”裴松之注:“有所徼射,不計乾燥之與沉沒而爲之也。”
⑦《周策》:“藉兵乞食於西周。”《趙充國傳》:“遣使至匈奴藉兵。”⑧《左傳》:“見無禮於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焉。”《何氏語林》:
王僧虔日:“忘兄之胤,不宜忽諸。”⑨《淮南子》“待騕褭飛兔而駕之,則世莫乘車。”⑩《西京雜記》:廣川王發晉靈公冢,得玉蟾蜍一枚,大如拳,光潤如
新玉,取以盛水滴硯。(11)《吳越春秋》:羣臣拜舞天顏舒。王僧虔《論書》:索靖名其字書曰銀鉤蠆尾。(12)《西京雜記》:“覆以錦帕。”
此行非不濟①,良友昔相於②。去棹依顏色③,沿流想疾徐④。沉綿疲井臼⑤,倚薄似樵漁。乞米煩佳客⑥,鈔詩聽小胥⑦。杜陵斜晚照⑧,潏水帶寒淤⑨。莫話清溪發⑩,蕭蕭白映梳。(此自敘而致送別之情。祕書此行,非不足以濟時,特良友相闊,覺臨去依想耳。沉綿四句,自述客夔近況。杜陵四句,囑其相答故人。莫話者,自慚衰老也。此章,前二段各十四句,後二段各十二句,中間八句相間。)
①《周語》:“動無不濟”②《易林》:“患解尤除,良友相於。”
③梁簡文詩:“悽悽隱去棹。”④隋孔德紹詩:“沿流渡楫易,逆浪取花難。”梁簡文詩:“豈若茲川麗,清流疾且徐。”⑤顏延之《陶徵士誄》:“井臼弗任,藜菽不給。”⑥沈約詩:“佳客信龍鑣。”⑦小胥,見《周禮春官》。⑧梁蕭鈞詩:“平川收晚照。”⑨【洙注】潏水,公故居。【盧注】杜牧《期遊樊川》詩:“杜村連潏水。”鮑照詩:“照照寒洲爽。”《方言》:水中可居者曰洲,三輔謂之淤。⑩《杜臆》:清溪發,語奇。
黃生曰:時諸將連兵討崔旰,勝負未決,杜鴻漸以節度使讓旰,而使諸將各罷兵。公蓋深憤此事,故於詩中吐露之曰:“西蜀災長弭,南翁憤始攄。”
雖爲稱頌之詞,其實災未必弭,憤未常攄也。曰:“對騕褭士卒,乾沒費倉儲。”言蜀中軍實耗損,入告朝廷,善爲區處,使緩急有備,此大臣行邊善後之策也。如是,則西蜀災長弭矣。曰:“勢藉兵須用,功無禮忽諸。”此用季文子誅無禮於君之言。如旰殺主將而叛,此豈有禮於君者?今反就加節使,是功及無禮矣。夫旰罪當誅,勢必藉兵,今乃與諸將同拜朝命,功罪不明,於文子之言,無乃忽諸。必殺崔旰,憤始攄矣。公於《贈李》詩中,寓詞告杜,蓋深諷其處事之草草也。
中夜
【顧注】詩有江山危樓,亦夔州西閣所作,當在大曆元年。司馬紹詩:“中夜不能寐。”
中夜江山靜①,危樓望北辰②。長爲萬里客,有愧百年身③。故國風雲氣..
④,高堂戰伐塵⑤。胡雛負恩澤⑥,嗟爾太平人⑦。(此客夔而傷亂離也。在四句分截。望北辰,思長安也。萬里一身,危樓所感。故國高堂,北望之意。風雲氣,變易無常。戰伐塵,屢經殘破。負恩澤.追恨祿山。蓋自天寶初,而禍綿不息,致不能爲太平之人也。)①何遜詩,“暫有江山趣。”②陰鏗詩,“接路上危樓。”庾信詩:“高榮據北辰。”③鮑照詩:“爭先萬里途,各事百年身。”④顏延之詩,“故國多喬木,空城凝塞雲。”《史記》:風雲,天之客氣者也。⑤夢弼以高堂爲杜陵屋廬。今按:曹植詩:乃爲高會,宴此高堂,沈約詩:“青鳥去復還,高堂雲不歇。”劉孝綽詩:“長門隔青夜,高堂夢容色。”此皆概言華屋。或因前詩有“高堂天下無”之句,遂指爲夔州地名,誤矣。⑥《晉載記》:石勒,上黨武鄉羯人,年十四,隨邑人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王衍見而異之,顧謂左右曰:“曏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奇志。”《唐書》:張九齡見祿山入奏,氣驕蹇;曰:“亂幽州者,此胡雛也。”舊注誤以吐蕃爲胡雛。《前漢郊祀志》:亦施恩澤。
⑦《書》:“嗟爾萬方有衆。”《路溫舒傳》:“囹圄空虛,天下太平。”
垂白
【鶴注】此亦夔州西閣作,故云江喧樓迥。詩成後,拈垂白二字爲題,非專詠垂白也。《漢書杜周傳》:“老姊垂白。”注,“白髮下垂也。”
垂白馮唐老①,清秋宋玉悲。江喧長少睡,樓迥獨移時②。多難身何補,無家病不辭。甘從千日醉,未許《七哀》詩.. ③。(此章乃老去悲秋之意,下六,申言其悲。少睡移時,憂在國家也。醉千日,付之不知。未七哀,傷心更多矣。《杜臆》:公年老爲郎,有似馮唐。當秋而悲,復如宋玉。少睡無聊,故起立移時。多難身何補、作憤語,無家病不辭,作苦語。【趙注】公妻孥在蜀,而云無家,蓋以故鄉爲家也。)
①《漢書》:馮唐以孝著,爲郎中署長,文帝輦過唐曰:“父老何自爲郎?”
②庾信詩:“高花出迥樓。”③《魏都賦》:“醇酎中山,沈湎千日。”《搜神記》:狄希,中山人,能造千日酒,飲之,一醉千日。《七哀》詩,見十六卷。
中宵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在西閣作。中夜,指長夜言,中宵,尚在黃昏以後。陶潛詩:“中宵佇遙念。”
西閣百尋餘①,中宵步綺疏②。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擇木知幽鳥,潛波想巨魚③。親朋滿天地④,兵甲少來書⑤。(中宵獨步,領起通章。星月屬賦,中宵所見。魚鳥屬比,中宵所感。未傷孤身飄泊,不如物情之自適也。飛星過水而白,下半因上。落月動於沙虛,上半因下。一就迅疾中取象,一從恍惚中描神。【黃生注】五六,即“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意,此係夜景,故以知想字面鉤畫之。言外則以物之得所,形人之失所,而人之失所,由親朋不相存濟也。)
①閣在山上,故高至百尋。《西京賦》:“巨獸百尋。”②《梁冀傳》:“窗牖皆有綺疏。”注:“綺疏,鏤爲綺文也。”陸機詩:“振風薄綺疏。”
③過字、動字,白字、虛字,知字、想字,皆句中眼。《天文志》:“星自上而降曰流,自下而升曰飛。”庾信詩:“沙虛馬跡深。”《左傳》:“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郭璞詩:“潛波渙鱗起。”王褒頌:“沛乎若巨魚之縱大壑。”④《晉書謝安傳》:“親朋畢集。”⑤《韓國策》:“繕治兵甲,以益其強。”
不寐
此亦西閣所作。《詩》:“寤言不寐,如有隱憂。”
瞿唐夜水黑,城內改更籌①。翳翳月沉霧②,輝輝星近樓③。氣衰甘少寐,心弱恨容愁。多壘滿山谷④,桃源何處求。(首聯,不寐所聞。次聯,不寐所見。三聯,不寐之狀。未聯,不寐之由。月沉在轉更之後,星近又在月落之餘,愁來更加少寐,多壘故起愁心,通章寫景言情,逐層追緊。顧注:氣衰少寐,理勢自然,故曰甘。心弱容愁,時事使然,故曰恨。《杜臆》:心力本弱而愁緒太多,當他不過,是可恨也。滿山多壘,嘆寄身無處矣。)
①更籌,見前。②《歸去來辭》:“景翳翳以將入。”③虞騫詩:“暉暉光稍沒”。④《曲禮》:“四郊多壘。”《蕭望之傳》:“羣盜並起,充滿山谷。”【鶴注】此指崔旰之亂未平。
送十五弟侍御使蜀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作,詩云“豺狼鬥”,蓋指崔旰輩相攻也。
喜弟文章進①,添餘別興牽。數杯巫峽酒,百丈內江船②。未息豺狠鬥,空催犬馬年③。歸朝多便道④,搏擊望秋天⑤。(上四送別,五六慨身世,七八望侍御。【顧注】公恨不能身討豺狼,囑弟歸朝而彈擊之。)
①《北史》:盧愷作露布,帝讀大悅,曰:“愷文章大進”
②《輿地廣記》:涪州內江,即黔江也。《益州記》:內江至關頭灘,灘長百步,懸崖倒水,舟楫莫通。【朱注】《通鑑》:朱齡石伐蜀,衆軍從外水取成都,藏僖從中水取廣漢,老弱乘高艦,從內水向黃虎。史炤《釋文》:巴郡正對二水口,右則涪內水,左則蜀外水。內水自渝上合州至綿州,外水自渝上戎瀘至蜀。楊慎謂外水即岷江,內水即涪江,中水即沱江。
③陶氏敘侃《臨終表》曰:“猶冀犬馬之齒,尚可少延。”④《蕭望之傳》:“便道之官。”⑤《舊唐書》:桓彥範舉楊嶠爲御史,不樂搏擊之任。師氏曰:御史搏擊奸回,如秋鷹之搏擊鳥獸。
江月
【鶴注】此大曆元年夔州西閣作。《杜臆》:詠江中月影也。何遜詩:“江月初三五。”
江月光於水,高樓思殺人①。天邊長作客②,老去一沾巾③。玉露溥清影..
④,銀河沒半輪⑤。誰家挑錦字⑥?燭滅翠眉顰⑦。(此章,對月傷懷。上四,羈人之感,屬自敘。下四,離婦之情,推開說。江月漾光於水上,高樓一望,頓覺身寂影孤,真堪思殺。蓋天邊久客,至老不還,恐遠死他鄉也。因想清影之下,玉露濃溥,半輪之傍,天河掩沒,月色明皎如此,此時繡字空閨者,燭殘挑罷,得無對之而顰眉乎?當與上沾巾者,同一愁思也。)①曹植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庾肩吾詩:“樓上徘徊月,窗中愁思人。”②何遜詩:“天邊看遠樹”。③曹植詩:“歔欷涕沾巾。”④李嶠詩:“色帶銀河滿,光含玉露開。”《詩》:“零露溥兮”。注:“溥,露多貌。”曹植詩:“明月澄清影”。⑤張正見詩:“明月半輪空。”⑥《晉列女傳》:竇滔妻蘇蕙,字若蘭,織錦爲《迴文璇璣圖》詩贈滔,宛轉循環讀之,詞甚悽惋,凡三百四十字。挑錦字,挑錦線以刺字,欲寄征夫也。
⑦張九齡詩:“滅燭憐光滿。”梁元帝詩,“翠眉暫斂千重結。”黃生曰:結在章法,是推開一步,在比興正是透深一層。蓋即男女之情,以喻君臣之義,則前半所云“思殺人”、“一沾巾”者,皆有着落矣。公之攀屈宋而親風雅,實在於此,此豈玉臺、香奩輩所能效顰哉?
月圓
此亦西閣所作。謝靈運詩,“放舟候月圓。”
孤月當樓滿①,寒江動夜扉②。委波金不定③,照席綺逾依④。未缺空山靜⑤,高懸列宿稀⑥。故園松桂發⑦,萬里共清輝⑧。(此章,月下思鄉。上六景,下二情。滿言月圓,動言月影。委波,申動扉。照席,申當樓。未缺高懸,申月圓之狀。未想故園秋景也。《杜臆》:江月倒影,水搖而閣上之扉爲動,大是畫意。月注波中,金光搖而不定;月臨席上,綺文依而愈妍。將金波、綺席拆開顛倒,趙汸謂詩家用古語之法。)
①梁武帝詩:“慅慅孤月帷。”②何遜詩:“寒江復寂寥。”庾肩吾詩:“高樓開夜扉。”③《月賦》:“委照而吳業昌。”郊祀歌:“月穆穆以金波。”④《六韜》:“紂時以綺爲席。”鄒陽《酒賦》:“綃綺爲席。”⑤《釋名》:“月缺也,滿則缺也。”陶弘景詩:“空山霜滿高煙平。”⑥《淮南子》:“高懸大鏡。”《月賦》:“列宿掩縟,長河韜映。”⑦何遜詩:“獨守故園秋。”《杜臆》:松桂發,猶言松菊猶存。張正見詩:“松桂此真風。”⑧傅玄詩:“皎皎濯清輝。”《月賦》:“隔千里兮共明月。結聯本之。”胡應麟曰:杜有太巧類初唐者,如“委波金不定。照席綺逾依”,有太纖近晚唐者,如“雨深荒院菊,霜倒半池蓮”。
胡夏客曰:未缺句,不如摩詰“空山月色深”。高懸句,本孟德“月明星稀”來。今按:三四出勝於對,五六對勝於出。
夜
詩云“南菊再逢”,是合雲安夔州爲兩秋,故知屬大曆元年西閣作。又云“新月猶懸”,蓋元年九月初矣。
露下天高秋水清①,空山獨夜旅魂驚②。疏燈自照孤帆宿③,新月猶懸雙杵鳴④。南菊再逢人臥病,北書不至雁無情⑤。步檐倚仗看牛鬥⑥,銀漢遙應接鳳城⑦。(此秋夜思家而作也。上四言景,下四言情。天高水清,正可出峽,而山閣孤棲,忽覺旅魂驚起。帆宿水中,杵鳴山上,兩句分承。燈散幾處,故曰疏。杵皆對敲,故曰雙。自南而望北,故見銀漢遙接於鳳城。【黃生注】詩以次句作骨,帆宿、杵鳴,獨夜見聞。疏燈、新月,二字另讀。懸,指月,本《易》“懸象著明”,非謂杵聲空懸也。)
①江淹《別賦》:“露下地而騰文。”《楚辭》:“悲哉秋之爲氣也,泬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寞兮收潦而水清。”②王粲《七哀》:“獨夜不成寐。”崔融詩:“旅魂驚塞北,歸望斷河西。”③《長門賦》:“懸明月以自照兮。”朱超道詩:“孤帆漸逼天。”
④楊慎曰:《字林》:“直春曰搗。”古人搗衣,兩女子對立,執一杵,如舂米然。今易作臥杵,對坐搗之,取其便也。嘗見六朝入畫搗衣圖,其制如此。謝惠連詩:“楹長杵聲哀。”⑤陸厥詩:“雁返無南書。”⑥楊慎曰:《楚辭大招》:“曲屋步櫩。”注:“曲屋,周閣也。”“步櫩,長砌也。”相如賦:“步櫩周流,長途中宿。”櫩,即古檐字。陸陲《鐘山寺》詩:“步檐時中宿,飛階或上徵。沈氏滿願詩:“步檐隨新月,挑燈惜落花。”杜蓋襲用之。顧注:古者,六尺曰步,今之廊檐,大率廣六尺。”⑦【邵注】牛鬥二星,在銀漢邊。《河圖括地象》:“河精,上爲天漢,亦曰銀漢。”戴暠詩:“黑龍過飲渭,丹鳳俯臨城。”趙曰:秦穆公女吹簫,鳳降其城,因號丹鳳城。其後,言京城曰鳳城。
黃生曰:此與“玉露凋傷”不相上下。一二五六,工力悉敵。三四寫景,雖遜彼之高壯;七八含情,此處卻較深厚也。
此與雲安、夔州諸詩相合。露下天高,即“玉露凋傷楓樹林”也;獨夜魂驚,即“聽猿實下三聲淚”也;孤帆宿,即“孤舟一系故園心”也;雙杵鳴,即“白帝城高急暮砧”也;菊再逢,即“叢菊兩開他日淚”也;雁無情,即“一聲何處送書雁”也;看牛鬥,即“每依北斗望京華”也。詩中詞意,大概相同。竊意此詩在先,故《秋興》得以詳敘耳。
範德機曰:善詩者,就景中寫意。不善詩者,去意中尋景。如杜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拌鳴,”“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即景物之中,含蓄多少愁恨意,若說出,便短淺矣。然亦有就意中言景,而意思深遠者,如“苦遭白髮不相放,羞見黃花無數新”,亦自雋永有致。
草閣
朱氏編在大曆元年。《杜臆》:公在夔別構草閣,故云“草閣柴扉星散居”,而“沙上草閣”詩又可證。
草閣臨無地①,柴扉永不關②。魚龍回夜水,星月動秋山。久露晴初溼,高雲薄未還。泛舟慚小婦③,飄泊損紅顏④。(首聯提草閣,三四草閣夜景,下則對景而感飄泊也。閣臨水,故下無地。唯無地,故扉不關。回夜水,秋蟄伏也。動秋山,光閃爍也。露久下而方溼,晴則易幹也。雲高舉而未還,薄則易散也。公以旅泊損顏,敵對舟婦而懷慚。末句用倒裝法。《杜臆》:雲薄未還,借景寓意。)
①《頭陀寺碑》:“飛閣逶迤,下臨無地。”
②範彥龍侍:“有客款柴扉。”《歸去來辭》:“門雖設而常關。”③古樂府《相逢行》:“小婦無所爲。”【邵氏注】蜀中多是婦人刺船。④沈約詩:“共矜紅顏日,俱忘白髮年。”
宿江邊閣
黃鶴編在大曆元年。《杜臆》:江邊閣,即草閣,故云“高齊次水門”,若西閣,其名不易矣。
暝色延山徑①,高齋次水門②。薄雲巖際宿③,孤月浪中翻④。鸛鶴追飛靜⑤,豺狼得食喧⑥。不眠憂戰伐⑦,無力正乾坤。(延暝色,將宿之時。次水門,西閣之地。上二點題,中四分承山水。雲過山頭,停巖似宿。月浮水面,浪動若翻。此初夜之景。鸛鶴飛靜,水邊所見。豺狼喧食,山上所聞。此夜深之景。憂亂縈懷,故竟夕不寐。“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何仲言詩,尚在實處摹景。此用前人成句,只換轉一二字間,便覺點睛欲飛。鶴注謂鸛鶴喻軍士,豺狼喻盜賊,起下戰伐,時蜀有崔旰之亂。此詩,八句皆對。)
①謝靈運詩:“林壑斂暝色。”《孟子》:山徑之蹊間。②《襄沔記》:城內有高齋,梁昭明造《文選》處。簡文爲晉安王時,引劉孝威等放此綜覈詩集,因號爲高齋。次,乃次舍之次。《易》:“旅即次”。《漢循吏傳》:召信臣開通溝洫,起水門。梁簡文帝詩:“寒潮浸水門。”《杜臆》:《名勝志》載關耆孫《瞿塘關行記》,則高齋即在關上,耆孫與客飲此,誦少陵薄雲孤月詩,嘆此老具眼。夔江山粗惡,唯少陵所紀處獨異。
③庾信詩:“雲宿鳳凰門。”④梁簡文帝詩:“夕波照孤月。”⑤《左傳》:鄭偏願爲鸛,其御原爲鵝。《抱朴子》:穆王南征,一軍盡化,君子爲猿爲鶴,小人爲蟲爲沙。⑥《秦國策》:“譬如豺狼之逐羣羊。”《後漢張綱傳》:“豺狼當道”⑦《楚辭》:“夜不眠以至曙。”《孔叢子》:處戰伐之世,務收英雄。
吹笛
【鶴注】梁權道編在大曆元年。按詩云“胡騎中宵堪北走,”當指吐蕃而言。《通鑑》:永泰元年,吐蕃與回紇入寇,子儀免冑釋甲,投槍而進,回紇酋長皆下馬羅拜,再成和約。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即此事也。
吹笛秋山風月清①,誰家巧作斷腸聲②?風飄律呂相和切,月傍關山幾處明③?胡騎中宵堪北走④,武陵一曲想南征⑤。故園楊柳今搖落⑥,何得愁中卻盡生。(此聞笛而有感也。上四摹景,下四寫情。細疏之,三四分頂風月清,五六引證斷腸聲,未乃鄉關之思,從笛聲感觸者。顏廷榘曰:律呂之調,於風前聞之,覺相和之切。關山之曲,於月下奏之,似幾處皆明。此聲之巧而感之深也。五本借笳喻笛,故北走曰堪。六用笛中實事,故南征曰想。趙大綱曰:笛曲有《折楊柳》,故翻其意而結之,謂故園楊柳,至秋搖落,今何得復生而可折乎?蓋設爲怪嘆之辭,以深致思鄉之感,此則公之斷腸者也。陸時雍曰:結出故國關情,千條萬緒,用巧而不見,乃爲大家。)
①江總詩:“秋城韻晚笛,危樹引清風。”瀚曰:首句本此。向秀《思舊賦》:“鄰人有善吹笛者。”江淹詩:“金映秋山。”《南史褚彥回傳》:“初秋涼夕,風月甚美。”②曹植詩:“借問誰家子。”顏箋:“誰家,羨其善吹也。”張正見詩:“還聽嗚咽水,並切斷腸聲。”③【唐注】風月分作一聯,從《龍池篇》得來。《漢歷律志》:“律呂和矣。”《長笛賦》:“律呂既和。”切,謂其音悽切。樂府橫吹曲有《關山月》,《解題》雲:《關山月》,傷離別也。周王褒詩:“關山夜月明。”
④《晉劉隗傳》,劉疇避亂塢壁,賈胡百數欲害之,疇援笳而吹之,爲《出塞》《入塞》之聲,以動其遊客之思,於是羣胡垂泣而去。《世說》,劉琨爲幷州刺史,胡騎圍之數重。琨夕乘月登樓清嘯,賊聞之,悽然長嘆,中夜奏胡笳,賊皆流涕,人有懷土之思,向晚又吹之,賊並棄圍奔走。周弘讓《長笛吐清氣》詩:“胡騎爭北歸,偏知別鄉苦。”楊慎曰:字書:疾趨曰走,上聲。驅之走曰走,去聲。北走關山,疾走之走也,如《漢書》“北走邯鄲道”之走。胡騎北走,驅而走之也,如《漢書》“季布北走胡”之走。兩音不同。
⑤《古今注》:“《武溪深》,乃馬援南征之所作也。援門生愛寄生,善吹笛作歌以和之,名曰《武溪深》。”《武溪深》詞:“嗟哉武溪一何深,飛鳥不敢度,走獸不敢臨,嗟哉武溪多毒淫。”顏廷榘曰:武陵曲,即《武溪深》。梁簡文帝詩:“但歌聊一曲。”
⑥故園,指杜陵。《宋書》:晉太康末,京洛爲折楊柳之歌,有兵革辛苦之詞。《演繁露》:笛亦有《落梅》、《楊柳》二曲,今其詞亡不可考矣。《舊唐書樂志》:梁樂府《胡吹歌》雲:“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此歌詞元出北國之橫笛。顏箋:笛有《關山月》、《武溪深》、《折楊柳》及《胡笳聲》,皆清商曲也。郭浚曰:此詩句句悽遠,詠物絕調。蔣一梅曰:絕大手筆,聲律極細,然有對意不對詞,對詞不對意者。
西閣雨望
此下五章,皆屬大曆元年。
樓雨沾雲幔,山寒著水城。徑添沙面出,湍減石稜生①。菊蕊悽疏放,松林駐遠情②。滂沱朱檻溼③,萬慮倚檐楹④。(首二,西閣雨涼。中四,皆閣中望景。三四言水,五六言山,未則對雨而寄慨也。汲徑添長,而出於沙面。湍水減殺,而石稜微露。此時秋水方落,細雨甚微,故不至漲沙而激湍也。湍減石稜生,即《冬深》詩“寒水各依痕”也。陸放翁詩“水退出新灘”,亦本於此。菊逢雨打,其疏放也悽然。雨罩松青,見遠情之遙駐。二句俱寫雨景。遠情指松,蓋蒼翠可愛處,宛然具有情致。駐,停駐也。)
①《晉史》:劉惔稱桓溫眼如紫石稜
②丁督護詩:“深心屬悲弦,深情逐流吹。”謝脁詩:”洞房凝遠情”。③《詩》:“月離於畢,俾滂沱矣。”④劉孝先詩:“萬慮坐相攢。”梁元帝詩:“佳氣滿欄楹”
西閣三度期大昌嚴明府同宿不到
《唐書》:大昌縣屬夔州。
問子能來宿,今疑索故要①。匣琴虛夜夜,手板自朝朝②。金吼霜鍾徹.. ③,花催蠟炬銷④。早鳧江檻底,雙影謾飄颻⑤。(上四訝明府失期,下則望其到閣也。言我曾問子,巳許來宿,今豈索我之故要而弗至耶?匣琴夜夜,欲待嚴至而彈。手板朝朝,明府別有迎謁矣。兩句見三度意。鍾起蠟殘,候客將曉。鳧舄飄飄,冀其早至。《杜臆》:嚴爲明府,故末用王喬事。)
①《南齊高逸傳》:褚伯玉居瀑布山三十餘年,隔絕人物,王僧達爲吳郡,苦禮致之,伯玉不得已,停郡信宿而退。僧達答丘珍孫書曰:“褚先生從白雲遊矣,近故要其來此,冀慰日夜。”《韻會》:故與固,古字通用。
②《晉輿服志》:八座執笏,其餘卿士但執手板。《海錄》:今名刺也。【顧注】王子猷爲桓溫參軍,以手板拄頰。《晉書》:王坦之倒執手板流汗。宋野史:歐陽公與僚屬宴遊,錢思公以寇萊公事諷之,永叔取手板起立。然則守令對上官必以手板,嚴必羈身縣令,故有此語。蔡琰《胡笳》:“殺氣朝朝衝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梁元帝詩:“塵鏡朝朝掩,寒衾夜夜空。”
③《山海經》:“豐山有九鍾焉,是知霜鳴。”注:“霜降則鐘鳴,故言知也。”宋之問詩:“禁靜鍾初徹”。
④梁元帝詩:“蠟燭凝花影。”簡文帝《燭》詩:”綠炬懷翠,朱蠟含丹。”⑤沈佺期詩:“雙影未嘗來。”
西閣二首
巫山小搖落,碧色見松林。百鳥各相命①,孤雲無自心②。層軒俯江壁③要路亦高深④。朱紱猶紗帽⑤,新詩近玉琴⑥。功名不早立,衰疾謝知音。(,) 哀世非王粲,終然學楚吟⑦。(首章、久留西閣而嘆也。上四閣前之景,中四閣居之況,下乃所感之情。《杜臆》:小搖落,秋盡日也,公有《九月三十日》詩可證。鳥各鳴羣,而孤雲飄泊,言外有自悲意。衆木皆凋,故覺松林獨碧。憑軒俯視,故見徑路高深。猶紗帽,雖仕猶隱。近玉琴,聲清而悲也。不早立,前事已往。謝知音,後時無望矣。王粲適荊而賦《七哀》,公之哀世者不止此,故曰非王粲,即所謂“未許《七哀》詩”也。莊舄仕楚而作越聲,猶公在夔而動鄉思,故曰學楚吟,即所謂“吟同楚執珪”①庾信詩:“春山百鳥啼。”夢弼曰:《周書時訓》:始鳴。《通封驗》雲:,伯勞也,鳴者相命。
②陶潛詩:“孤雲獨無依。”又《歸去來辭》:“雲無心而出岫。”③繁欽《暑賦》:“翕翕盛熱,蒸我層軒。”④古詩:“先據要路津。”謝脁詩,“曠望極高深。”⑤【朱注】《唐書》:隋貴臣多服烏紗帽,後漸廢,貴賤通服折上巾,在唐時以爲隱居之服。
⑥一說近玉琴,言日事於詩,帷與琴相伴耳,非聲中律呂之謂。江淹《畫扇賦》:“玉琴兮珠徽。”⑦昭明太子詩:“終然類管窺。”《史記》:越人莊舄仕楚,爲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舄今富貴矣,亦思越不?”使人往聽之,猶越聲也。王粲《登樓賦》:“莊舄顯而越吟。”
其二
懶心似江水,日夜向滄洲①。不道含香賤②,其如鑷白休③。經過調碧柳,蕭瑟倚朱樓④。畢娶何時竟⑤?消中得自由⑥。豪華看古往⑦,服食寄冥搜⑧。詩盡人間興,兼須入海求。(次章,有不欲留閣之意。起句,託景言情,嘆衰白休官,不如身赴滄洲也。今但憑樓對柳,亦何爲者?俟男婚已畢,消病可痊,行當長往耳。且看豪華易過,何如服食引年,入海求仙乎?仍結到欲往滄洲意。此各四句分截。公嘗雲:“到今有餘恨,不得窮扶桑。”又云:“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羣仙。”其語諄諄,似欲爲長生之學者,然實不得志於時,而託言遁世耳,猶孔子乘桴浮海之嘆歟。)
①《呂氏春秋》:“水泉東流,日夜不休。”《神異經》:東海滄浪之洲。
②《漢官儀》:尚書郎,握蘭含雞舌香奏事。
③鑷白,用齊高祖事,注見七卷。④《楚辭》:“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馮衍賦:“伏朱樓而四望。”⑤《後漢書》:向子平男女嫁娶畢,敕斷家事,弗複相關。⑥消渴,有上中下三症,故曰消中。⑦庾信詩,“金穴盛豪華”⑧古詩:“服食求神仙。”
⑨《史記》:燕人宋無忌,羨門子高之徒,稱有仙道形解銷化之術,齊威宣、燕昭王皆信之,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州。
西閣夜
恍惚寒江暮①,透迤白霧昏。山虛風落石②,樓靜月侵門。擊柝可憐子③無衣何處村④。時危關百慮⑤,盜賊爾猶存。(上四夜景,下四感時。首聯,(,) 初夜景色,就江上言。次聯,夜中聞見,就山上言。擊柝無衣,皆離亂所致,故有盜賊之慨。【黃注】夕陽漸隱,故曰恍惚。白霧橫拖,故曰透迤。有一“虛”字,方見“落”字之妙。有一“靜”字,方見“侵”字之妙。《杜臆》:“爾猶存”,爾字新異,是深憾語,亦是喚醒語。)
①《老子》:“恍兮惚兮。”
②梁元帝詩:“山虛和鐃管。”賀若弼詩:“更鼓臥聞風落石。”③《易》:“重門擊柝。④《詩》:“無衣無褐。”⑤鮑照詩:“時危見臣節。”《易》:“一致而百慮。”
月
梁氏編在大曆二年,今按詩云“殘夜水明樓”,當是元年西閣作。
四更山吐月①,殘夜水明樓。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鉤②。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③。斟酌姮娥寡④,天寒奈九秋⑤。(上四詠將盡之月,下則對月自憐也。四更山吐月,乃二十四五之夜。月照水而光映於樓,故曰水明樓。月魄留痕,如匣邊露鏡,此承吐月。彎月掛檐,如鉤上風簾,此承明樓。月色臨頭,恐兔疑白髮。月影隨身,如蟾戀裘暖。從月色下,寫出衰老淒涼之況。姮娥獨處而耐秋,亦同於己之孤寂矣。【黃生注】對鏡則見發,臨風則增寒,五六句亦用分承。寡婦孤臣,情況如一,故藉以自比。)
①庾信詩:“四更天欲曙。”吳均詩:“疏岑時吐月。”②鮑照《擬古》:“明鏡塵匣中,寶琴生網絲。”庾信《鏡》詩:“玉匣聊開鏡,輕灰暫拭塵。”枚乘《月賦》“隱圓巖而似鉤。”《西溪叢語》:沈雲卿《月》詩:“臺前疑掛鏡,簾外自懸鉤。”塵匣二句本此。又詩:“既能明似鏡,何用曲如鉤。”③《後漢天文志》注載《靈憲》之言曰:“月陰精之宗,積而成獸,象兔蛤。”劉孝綽詩:“攢柯半玉蟾,叢葉映金兔。”《趙典傳》:“大儀鶴髮。”庾信《竹杖賦》:“鶴髮雞皮。”
④蘇武書:“子留斟酌。”斟酌,代爲思忖也。庾肩吾詩:“姮娥隨月落。”楊慎曰:月中嫦娥,說始於《淮南》及張衡《靈憲》,其實因常儀佔月而誤也。古者,羲和佔日,常儀佔月,皆官名,見於《呂氏春秋》。《左傳》有常儀靡,即常儀氏之後,俗訛爲嫦娥,以儀娥音同耳。《周禮注》儀娥二字,古皆音俄。《易小象》“失其義也”,葉“信如何也。”《詩》“樂且有儀”,葉“在彼中阿”。《太玄》“各遵其儀”,葉“不偏不頗”。漢碑蓼莪皆作蓼儀,則嫦娥爲常儀之誤無疑。⑤阮籍詩:如何似九秋。梁元帝《纂要》:九秋,以九十日言之。黃生曰:此詩寫景精切,布格整密,運意又極玲瓏,東坡但以“殘夜水明樓”五字,稱爲絕唱,其比興之深遠,從來未經人道也。又曰:疊用鏡鉤、蟾兔、姮娥,他人且入目生厭矣,一經公筆,顧反耐思,由其命意深而出語秀也。
宗武生日
梁氏編在夔州詩內,得之。黃鶴因首句“何時見”,遂疑寶應元年。公在梓州,宗武在成都,其實首句不如是解也。至德二載,公陷賊中,有詩云“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此時宗武約計五歲矣。其後,自乾元二年至蜀,及永泰元年去蜀,中歷八年,宗武約十四歲左右矣。此詩都邑、乃指成都,其雲“自從都邑語,已伴老夫名”,則知作此詩,又在成都之後矣。
小了何時見?高秋此日生①。自從都邑語②,已伴老夫名。詩是吾家事③,人傳世上情。熟精《文選》理.. ④,休覓綵衣輕⑤。(此以家學勳宗武。小子何時見其生乎?此日正其墮地時也,起作問答之詞。都邑語,成都之人誇語也。公祖審言善詩,世情因而傳述,故當精《文選》以紹家學,何必爲采衣娛親乎?此乃面命之語,非遙寄宗武也。)
①宋子侯詩:“高秋八九月。”②《大戴禮》:百里而有都邑。③《顏氏家訓》:“吾家風教,素爲整密。”④《呂氏春秋》:“精而熟之,鬼將告之。”梁昭明太子蕭統在東宮有書三萬卷,集古人文詞詩賦爲《文選》三十卷。⑤《列女傳》:老萊子養二親,行年七十,着五色彩衣,戲於親側。
凋擦筵初秩①,欹斜坐不成②。流霞分片片③,涓滴就徐傾④。(此敘生日情事。宗武侍庭,故有筵秩。凋瘵欹斜,自述老病。流霞涓滴,思得仙將以起疾也。此章,上八句,下四句。)
①《海賦》:“爲凋爲瘵。”《詩》:“賓之初筵,左右秩秩。”
②庾信《小園賊》:“行欹斜兮得路。”③《抱朴子》:項曼都,自言到天上,遇紫府仙人,以流霞一杯,飲之輒不飢渴。庾信詩:“片片紅顏落。”
④鮑照詩:“銅溪晝森沉,亂竇夜涓滴。”
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
【鶴注】詩云“十年朝夕淚”,自天寶十五載避亂與諸弟相別,至大曆元年,爲十年,當是其時作。
亂後嗟吾在,羈棲見汝難。草黃騏驥病①,沙晚鶺鴒寒。楚設關城險②吳吞水府寬③。十年朝夕淚,衣袖不曾幹。(此章,兄弟別離,而致相思之(,) 意。草黃句,承亂後,自憐貧老。沙晚句,承羇棲,傷弟飄零。關城險,己不能往。水府寬,弟不可知。故久別悲哀而涕淚常流也。【顧注】詩云十年,而題曰三四載,蓋相別者十年,無消息者三四載耳。夔峽最險,如設關城。三江震澤,水府甚寬。)
①孔融論:“馬之駿者,名曰騏驥。”②《枚乘傳》:深壁高壘,副以關城。《史記》:蜀伐楚,楚爲扞關以距之。《後漢郡國志》:巴郡魚復縣,有扞關。③《海賦》:“爾其水府之內,極深之庭。”
其二
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①。風塵淹別日,江漢失清秋②。影著啼猿樹③魂飄結蜃樓④。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次章,念弟遠離,而致欲訪之(,) 意。首聯,弟在江左。次聯,身在夔州。五六,客夔而想江左。七八,去夔而尋江左也。【邵注】定越州,言不在杭州,定在越州。風塵,指兵戈。《杜臆》:失清秋,謂淹別之久,又蹉過一秋矣。【趙汸注】盡字正應定字,惟傳聞莫定,故須盡歷雲水以求之。【顧注】古人望白雲而思親,公於手足之誼亦然。)
①《唐書》:杭州餘杭郡,越州會稽郡,俱屬江南西道。【邵注】杭州,即今浙江省治。越州,今爲紹興府,在杭州東二百里。
②何遜詩:“悽清江漢秋。”③盧照鄰《巫山高》詩:“莫辨啼猿樹。”④《史天官書》:“海旁蜃氣象樓臺,廣野氣成宮闕。”陳藏器《本草》:車螯,是大蛤,一名蜃,能吐氣爲樓臺,海中春夏間,依約島漵,常有此氣。
聽楊氏歌
鶴注從舊次編在大曆元年。詩云“江城帶素月”,知在夔州城中也。
佳人絕代歌①,獨立發皓齒②。滿堂慘不樂③,響下清虛裏。(失敘楊氏歌聲。慘不樂,引人悽切也。響下清虛,猶雲響遏行雲。)
①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代而獨立。”②《楚詞》:“朱脣皓齒。”阮籍詩:“時俗薄朱顏,誰爲發皓齒。”③《漢刑法志》:滿堂飲酒,一人向隅而悲泣,則一堂爲之不樂。庾信《象戲賦》:“仰衝氣於清虛。”
江城帶素月①,況乃清夜起②。老夫悲暮年③,壯士淚如水④。玉杯久寂寞⑤,金管迷宮徽⑥。勿雲聽者疲⑦,愚智心盡死⑧。(次從聽者心上,摹寫歌聲獨絕。【盧注】老壯智愚,即滿堂中人聽若疲而心欲死,所謂慘不樂也。素月清夜,聞聲更覺慘悽。玉杯停飲,金管失諧,言聽者恍惚神移矣。)
①謝莊《月賦》:“素月流天。”②曹植詩:“中夜起長嘆。”③魏武樂府:“烈士暮年。”④《史記》:荊軻爲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⑤《韓非子》:箕子曰:“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陸機《文賦》:“扣寂寞以求音。”
⑥沈約詩:“金管玉柱響洞房。”嵇康《琴賦》:“角羽俱起,宮徵相證。”⑦江淹詩:“淵魚猶伏浦,聽者未雲疲。”⑧田子方曰:“哀莫哀於心死,而人死次之。”古來傑出士,豈特一知己①?吾聞昔秦青②,傾側天下耳③。(推開作結,以見世有知音也。前以佳人起,後以傑士收,感慨無限。【盧注】虞仲翔雲:“得一知己,可以不恨。”此蓋翻其語也。此章,起結各四句,中段八句實寫。)
①《司馬遷傳》:“士爲知己者死,女爲悅己者容。”
②《列子》: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遂辭歸。青餞之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
③李陵詩:“側耳遠聽。”
秋風二首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作。蓋以廣德、永泰間,吐蕃與黨項羌、渾、奴刺入寇,故詩言“戰自青羌連白蠻”。
秋風浙浙吹巫山①,上牢下牢修水關②。吳檣楚舵牽百丈,暖向成都寒未還③。要路何日罷長乾④?戰自青羌連白蠻⑤。中巴不得消息好⑥,瞑傳戌鼓長雲間⑦。(此對秋風而傷世亂也。在下四句分截。修關在秋候,故託秋風以起興。吳檣楚舵,由水關而向成都,秋寒未還,阻於羌蠻之亂也。中巴信急而戌鼓聲聞,巫山非安處之地矣。)
①謝惠連詩:“漸漸振條風。”②舊注:“上牢巫峽,下牢夷陵。”《十道志》:三峽口地曰峽州。上牢下牢,楚蜀分珍。《月令》:“涼風至,完堤防。”③成都乃上水,故用百丈以牽舟,若神都,則是下水矣。《唐志》:光宅元年,號東都曰神都。
④《晁錯傳》:“勁弩長戟,射疏及遠。”
⑤《後出師表》:“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水經注》:青衣縣,故青衣羌國也,縣有蒙山,青衣水所發。考唐時,嘉州本梁青州,州有青衣水。《唐會要》:東謝蠻,在黔州之西數百里,北至白蠻。《唐書南蠻傳》:弄棟蠻,白蠻種也。其部本居弄棟縣鄙地,後散居磨些江側。
⑥《方輿勝覽》:《華陽國志》雲:劉璋爲益州牧,以墊江以上爲巴郡,江州至臨江爲永寧郡,朐至魚復爲固陵郡,巴遂分矣。巴州居其中,爲中巴。
⑦雲間,言鼓聲之高。其二
秋風浙浙吹我衣①,東流之外西日微②。天清小城搗練急,石古細路行人稀③。不知明月爲誰好?早晚孤帆他夜歸。會將白髮倚庭樹④,故園池臺今是非。(此對秋風而動歸思也。亦四句分截。上章末句,已涉瞑時,故此章皆說暮景。《杜臆》:水東流,日西墮,雖即景起詠,亦嘆年華逝波,桑榆景迫,搗練急,備征衣。行人稀,蜀道梗也。月夜孤帆,方以歸鄉爲樂,故園是非,又以殘毀爲憂。)
①蔡琰詩:“悲風春夏起,翩翩吹我衣。”②《吳都賦》:“將轉西日而再中。”③張正見詩:“煙崖恿古石。”謝脁詩:“徘徊東陌上,月出行人稀。”④《杜臆》:老倚庭樹,若淵明之眄庭柯而撫孤松。胡夏客曰:《秋風》第二首,似物體律詩。
九日諸人集於林
此詩,梁權道編在大曆元年,與《九日》五首不同時。按五首雲獨酌,此題雲諸人集,知爲兩歲重九矣。鶴曰:詩云“九日明朝是”,則此題應雲“諸人約九日集於林”。今按:集乃公會,是他人相約,而公先作詩以告之,蓋因老年難於旱出,故預道其意也。若公爲主人,不應以難早出緩客至之期。又,末語“漫看年少樂”句,亦非要客之詞。《世說》:謝安顧謂諸人曰:“今日可謂彥會,時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難常。”
九日明朝是,相要舊俗非①。老翁難早出,賢客幸知歸。舊採黃花剩,新梳白髮微②。漫看年少樂,忍淚已沾衣。(上四,故鄉之思,是對集林言。下四,衰老之感,是對諸人言。九日之期,明朝猶是,而相邀之地,舊俗已非,蓋有懷於樊川故里也。歸,謂歸集林中。採花多,前有餘興。梳髮稀,今苦力衰矣。漫看二句,乃預言來日事。)
①或雲,九日登高起於費長房以此日避災,乃舊俗之非。或雲,九日之會當不速而至,必待相邀方集,此舊俗之非。後兩說與題相反,今主王洙之說。②新梳句,暗照孟嘉事。
秋興八首
黃鶴、單復俱編在大曆元年,詩云“叢菊兩開”,蓋自永泰元年秋至雲安,大曆元年秋在夔州,是兩見菊開也。【錢箋】潘岳有《秋興賦》,遂以名篇。吳論:秋興者,遇秋而遣興也,敵八首寫秋字意少,興字意多。
玉露調傷楓樹林①,巫山巫峽氣蕭森②。江間波浪兼天湧③,塞上風雲接地陰④。叢菊兩開他日淚⑤,孤舟一系故園心⑥。寒衣處處催刀尺⑦,白帝城高急暮砧⑧。(首章,對秋而傷羈旅也。上四因秋託興,下四觸景傷情。【錢箋】首章,秋興之發端也。江間塞上,狀其悲壯。叢菊孤舟,寫其悽緊。末二句結上生下,故即以夔府孤城次之。工維楨曰:江間承峽,塞上承山,菊開山際,舟系江中,四句錯綜相應。【顧注】波浪在地而曰兼天,風雲在天而曰接地,極言陰晦蕭森之狀。【錢箋】叢菊兩開,即公《客舍》詩“南菊再逢人病臥”。孤舟一系,即公《九日》詩“系舟身萬里”。【朱注】公至夔已經二秋,時艤舟以俟出峽,故再見菊開,仍隕他日之淚,而孤舟乍系,輒動故園之心。他日,言往時。故園,指樊川。《杜臆》:叢菊孤舟,目所見。刀尺暮砧,耳所聞。【顧注】催刀尺,制新衣。急暮砧,搗舊衣。曰催曰急,見禦寒者有備,客子無衣。可勝悽絕。【錢箋】以節則抄秋,以地則高城,以時則薄暮,刀尺苦寒,急砧促別,末句標舉興會,略有五重,所謂嵯峨蕭瑟,真不可言。範梈曰:作詩實字多則健,虛字多則弱,如此詩“叢菊”“孤舟”一聯,語亦何嘗不健。)
①李密《感秋》詩:“金風蕩佳節,玉露凋晚林。”沈約詩:“暮節易調傷。”阮籍詩:“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②梁元帝詩:“巫山巫峽長。”《水經注》:江水歷峽,東徑新崩灘,其下十餘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峽所無,乃當抗峯岷峨,偕嶺衡疑,其間首尾一百六十里,謂之巫峽,蓋因山爲名也。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張協詩:“荒楚鬱蕭森。”③虞炎詩:“三山波浪高。”《莊子》:“道兼於天。”④【陳澤州注】塞上,即指夔州,《夔府書懷》詩“絕塞烏蠻北”,《白帝城樓》詩“城高絕塞樓”可證。蔡琰《胡笳》:“塞上黃蒿兮,枝枯葉幹。”庾信詩:“秋氣風雲高。”漢武帝《論淮南王書》:“際天接地。”
⑤張協詩:“輕露棲叢菊。”⑥陶潛辭:“或命巾車,或棹孤舟。”虞炎詩:“方掩故園扉。”⑦《子夜歌》:“寒衣尚未了。”王臺卿詩:“處處動春心。”《古詩爲焦仲卿妻》:“左手持刀尺。”
⑧庾信詩,“秋砧調急節。”王嗣奭曰:《秋興》八章,以第一起興,而後章俱發隱衷,或起下、或承上、或互發、或遙應,總是一篇文字。又云:首章發興四句,便影時事,見喪亂凋殘景象。後四句、乃其悲秋心事。此一首便包括後七首。而故園心。乃畫龍點睛處。至四章故國思,讀者當另着眼,易家爲國,其意甚遠。後面四章,又包括於其中。如人主之荒淫,盛衰倚伏,景物之繁華,人情之佚豫,皆能召亂。平居思之,已非一日,今漂泊於此,止有頭白低垂而已。此中情事,不忍明言,不能盡言,人當自得於言外也。
黃生曰:杜公七律當以《秋興》爲裘領,乃公一生心神結聚之所作也。八首之中,難爲軒輕,長安一幸,乃文章之過渡。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①,每依北斗望京華②。聽猿實下三聲淚③,奉使虛隨八月搓④。畫省香爐違伏枕⑤,山樓粉堞隱悲笳⑥。請看石上藤蘿月⑦,已映洲前蘆荻花⑧。(二章,言夔州暮景。依鬥在初夜之時,看月在夜深之候,此上下層次也。亦在四句分截。京華不可見,徒聽猿聲而悵隨搓,曷勝悽楚,以故伏枕聞笳,臥不能寐,起視月色於洲前耳。【陳澤州注】杜詩“白帝夔州各異城”,白帝在東,夔府在西。【錢箋】依鬥望京,此句爲八章之骨。重章疊文,不出於此,皎然所謂截斷衆流句也。每依、言無夕不然。《杜臆》:京華,即故園所在,望而不見,奚能不悲?聽猿墮淚,身曆始覺其真,故曰實下。孤舟長系,有似乘槎不返,故曰虛隨。香燭直省,臥病遠違,堞對山樓,悲笳隱動,皆寫日落後情景。蘿間之月,忽映洲花,不覺良宵又度矣。聽猿、悲笳,俱言暮景。八月、蘆荻,點還秋景。
①《舊唐書》:貞觀十四年,夔州爲都督府。督歸、夔、忠、萬、涪、渝、南七州。王褒詩:“秋色照孤城。”梁元帝詩:“西山落日斜。”
②按:趙蔡兩注俱雲,秦城上直北斗,長安在夔州之北,故瞻依北斗而望之。或引長安城北爲北斗形者,非是。【陳澤州注】唐人多用北斗,如平臨北斗之類,公詩多用北斗,如“秦城北斗邊”之類,郭璞詩:“京華遊俠窟。”③伏挺詩:“聽猿方忖岫,聞瀨始知川。”《水經注》:“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悽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蕭銓詩:“別有三聲淚,沾裳竟不窮。”【徐增注】本是聽猿三聲實下淚,拘於聲律,故爲實下三聲淚。④李陵書:“丁年奉使,皓首而歸。”《博物志》:“近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人有奇志,乘槎而去,十餘月至一處,有城郭狀,宮中有織婦,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因問此是何處,答曰:訪嚴君平則知之。因還。至蜀,問君平,曰: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其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又《荊楚歲時記》載漢武帝令張騫使大夏,尋河源,乘槎經月而至一處。下文所云,與《博物志》同。今按:嚴武爲節度使,公曾入幕參謀,故有奉使虛隨句。八月槎,用嚴君平在蜀事。奉使,參用張騫出使事。⑤沈佺期詩:“累年同畫省。”《漢官儀》:尚書省中,皆以胡粉塗壁,紫青界之,畫古列士,重行書贊。尚書郎更直於建禮門內,臺給青縑白綾被,或錦被幃帳茵褥通中枕。女侍史二人,皆選端正,執香燭燒薰,從入臺中,護衣服。《詩》:“輾轉伏枕。”⑥張璁曰:山樓,即所寓西閣也。孔德紹詩:“雲葉掩山樓。”【邵注】城上女牆,飾以堊土,故曰粉堞。梁簡文帝詩:“平江含粉堞。”魏文帝《與吳質書》:“悲笳微吟”。【顧注】胡人卷蘆葉而吹之,謂之笳簫,似觱篥而無孔。⑦鮑博士聯句:“彷佛藤蘿月,繽紛篁霧陰。”⑧樂府《烏夜啼》:“巴陵三江口,蘆荻齊如麻。”徐渭以藤蘿、蘆荻
分夏秋,未合。
唐人七律,多在四句分截,杜詩於此法更嚴。張性《演義》拈夔府京華作主,以聽猿山樓應夔府,以奉使畫省應京華,逐層分頂。說似整齊,然未知杜律章法,而瑣瑣配合,全非作者本意。後面長安、蓬萊、昆明、昆吾四章,舊注各從六句分段,俱未合格。今照四句截界,方見章法也。
其三
千家山郭靜朝暉①,日日江樓坐翠微②。信宿漁人還泛泛③,清秋燕子故飛飛④。匡衡抗疏功名薄⑤,劉向傳經心事違⑥。同學少年多不賤⑦,五陵衣馬自輕肥⑧。(三章,言夔州朝景。上四詠景,下四感懷。秋高氣清,故朝暉冷靜。山繞樓前,故坐對翠微。漁人、燕子,即所見以況己之淹留。《杜臆》:舟泛燕飛,此人情物性之常,旅人視之,偏覺增愁,曰還、曰故,厭之也。【邵注】公嘗論救房琯忤旨,幾被戮辱,此功名不若衡也。公嘗待制集賢院試,後送隸有司,此傳經不如向也。【遠注】匡衡抗疏,劉向傳經,上四字一讀。功名薄,心事違,屬公自慨。【顧注】同學少年,不過志在輕肥,見無關於輕重也。【錢箋】三章,正申秋興名篇之意,古人所謂文之心也。末句五陵,起下長安。)
①《拾遺記》:“千家萬戶之書。”謝脁詩:“還望青山郭。”陸機詩:“扶桑升朝暉”。
②庾信詩:“石岸似江樓。”《爾雅疏》:山氣青縹色曰翠微,凡山遠望則翠,近之則翠漸微。舊本作日日,乃起下還泛泛、故飛飛,但嫌重字太多。呂東萊作百處江樓,與千家山郭相對,但句法似板。若作每日江樓,仍是對起,而兼能起下矣。③《詩》:“於汝信宿。”注:“再宿曰信。”徐訪詩:“漁人迷舊浦。”《詩》:“泛泛揚舟。”
④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古詩:“秋去春還雙燕子。”《文昌雜錄》:燕子至秋社乃去,仲春復來。謝靈運詩:“飛飛燕弄聲。”以故對還,是依舊之詞,非故意之謂。或引《子規》詩“故作傍人低”,未合。⑤《匡衡傳》:元帝初即位,有日食地震之變,上問以政治得失。衡數上疏,陳便宜,上悅其言,遷衡爲光祿大夫、太子少傅。《解嘲》:“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陸機《長歌行》:“但恨功名簿。”
⑥《前漢劉向傳》:成帝即位,詔向領校中五經祕書。河平中,子歆受詔,與父領校祕書。哀帝時,歆復領五經,卒父前業。劉歆《責太常書》:“考學官傳經。”周弘正詩:“既傷年緒促,復嗟心事違。”【黃生注】衡,向皆歷事兩朝,故藉以自比。
⑦同學少年,謂小時同學之輩。《列女傳》:孟宗少遊學,與同學共處。鮑照詩:“憶昔少年時。”⑧《西都賦》:“北眺五陵。”注云:“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也。”【顧注】漢徒豪傑名家於諸陵,故五陵爲豪俠所聚。範雲詩:“儐從皆珠玳,裘馬悉輕肥。”曰自輕肥,見非己所關心。
朱鶴齡曰:前三章,俱主夔州。後五章,乃及長安事。
澤州陳冢宰廷敬曰:前三章,詳夔州而略長安。後五章,詳長妄而略夔州。次第秩然。
其四
聞道長安似弈棋①,百年世事不勝悲②。王侯第宅皆新主③,文武衣冠異昔時④。直北關山金鼓震,徵西車馬羽書馳⑤。魚龍寂寞秋江冷⑥,故國平居有所思⑦。(四章,回憶長安,嘆其洊經喪亂也。上四傷朝局之變遷,下是憂邊境之侵逼。故國有思,又起下四章。《杜臆》:長安一破於祿山,再陷於吐蕃,如弈棋迭爲勝負,即此百年中而世事有不勝悲者。百年,謂開國至今。【邵注】王侯之家,委棄奔竄,第宅易爲新主矣。文武之官,僥倖濫進,衣冠非復舊時矣。北憂回紇,西患吐蕃,事在廣德、永泰間。或指安史餘孽爲北寇者,非。【顧注】有所思,從寂寞來,故國平居之事,當秋江寂寞,而歷歷堪思也。秋江二字,點秋興意。《杜臆》:思故國平居,並思其致亂之由。易故園心爲故國思者,見孤舟所繫之心,爲國非爲家也。其意加切矣。
①《左傳》:太叔文子曰:“今寧子視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
②金俊明曰:自高祖開國,至大曆之初,爲百年。《左傳》:辛有曰:“不及百年,其爲戎乎?”李陵《答蘇武書》,“世事謬矣。”《世說》:“王戎悲不自勝。”③古詩:“王侯多第宅。”【錢箋】天寶中,京師堂寢已極宏麗,而第宅未甚逾制,然衛國公李靖廟已爲嬖人楊氏矣。及安史作逆之後,大臣宿將競崇棟宇,人謂之木妖。④《後漢書》傳贊:上方欲用文武。《郭泰傳》:衣冠諸儒。唐中宗授楊再思制:衣冠舊齒。衣冠,指縉紳望族。【錢箋】玄宗寵信蕃將,而肅宗信任中官,俾居朝右,是文武衣冠皆異於昔時矣。
⑤【陳澤州注】廣德元年,吐蕃入寇,陷長安,二年,僕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入寇。又吐蕃寇醴泉奉天,党項羌寇同州,渾、奴刺寇整厔。是時西北多事,故金鼓震而羽書馳。或謂吐蕃入長安時,徵天下兵莫至,故曰羽書遲,非也。陳又云:公詩“愁看北直是長安”,指夔州之北,此雲“直北關山金鼓震”,指長安之北。《封禪書》:因其直北.立五帝壇。樂府有《度關山曲》。《晉書劉琨傳》:金鼓振於河曲。崔亭伯詩:“戎馬鳴兮金鼓震。”《後漢書》:馮異拜徵西大將軍。《韓非子》:“車馬不疲弊於遠方。”《楚漢春秋》:黥布反,羽書至。《前漢息夫躬傳》:軍書交馳而輻湊,羽檄重跡而狎至。
⑥《水經注》:魚龍以秋日爲夜。龍秋分而降,蟄寢於淵,故以秋爲夜也。《楚辭》:“野寂寞其無人。”吳筠詩:“風起秋江上。”
⑦桑弘羊《請田輪臺奏》:“皆故國地。”阮籍詩:“念我平居時。”又:“登高有所思。”錢謙益曰:肅宗收京後,委任中人,中外多故,公不以移官僻遠,憗置君國之憂,故有長安世事之感。“每依北斗望京華,”情幾乎此。白帝城高,目瞻故國,兼天波浪,身近魚龍,曰“平居有所思”,殆欲以滄江遺老,奮
袖屈指,覆定百年舉棋之局。非徒傷晼晚,如昔人願得入帝京而已。澤州陳廷敬曰:故國平居有所思,猶雲“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目前”。此章末句,結本章以起下數章。
黃生曰:下四章,皆故國事,特詳言之以舒其悲感耳。或謂寓譏明皇神仙遊宴武功之事,是猶其人方痛哭流涕,而誣其嬉笑怒罵,豈情也哉?
其五
蓬萊高闕對南山①,承露金莖霄漢間②。西望瑤池降王母③,東來紫氣滿函關④。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⑤。一臥滄江驚歲晚⑥,幾回青瑣點朝班⑦。(五章,思長安宮闕,嘆朝寧之久違也。上四,記殿前之景。下四,溯入朝之事。官在龍首岡,前對南山,西眺瑤池,東瞰函關,極言氣象之巍峨軒敞。而當時崇奉神仙之意,則見於言外。【錢箋】儀衛森嚴之地,公以布衣召見,所謂“往時文彩動人主”也。末句朝班,方及拾遺移官之事。趙大綱曰:雉扇數開,望之如雲也。龍顏日映,就之如日也。【陳澤州注】此詩前六句是明皇時事。一臥滄江,是代宗時事,青瑣朝班,是肅宗時事。前言天寶之盛,陡然截住,陡接末聯,他人爲此,中間當有幾許繁絮矣。臥滄江,病夔州。驚歲晚,感秋深。幾回青瑣,言立朝止幾度也。此章用對結,未兩章亦然。
①《唐會要》:大明宮,龍朔三年號曰蓬萊宮,北據高原,南望爽塏,每天晴日朗,南望終南山如指掌,京城坊市街陌如在檻內。《雍錄》:自丹鳳門北,則有含元殿,又北則有宣政殿,又北則有紫宸殿,三殿南北相沓,皆在山上,至紫宸又北而爲蓬萊,則山勢盡矣。豐存禮雲:宮闕,舊本作仙闕爲是,與下文宮扇不犯重。《杜臆》從之。今按:宮,當作高,蓋字近而訛耳。陸機《洛記》:“高闕十二間。”班婕好賦:“登薄軀於宮闕兮。”
②班固《西都賦》:“抗仙掌以承露,攫雙立之金莖。”注:“金莖,銅柱也。”【陳澤州注】漢武承露銅柱,在建章宮西,建章宮,在長安城外西北隅。唐東內在京城東北,不聞有承露盤事。此蓋言唐開、寶宮闕之盛。又以明皇好道,故以蓬萊承露、瑤池紫氣,連類言之,不必實有金莖。《劇談錄》:“含元殿,國初建造,仰觀玉座,如在霄漢。”③【陳注】唐公主如金仙、玉真之類,多爲道士,築觀京師,西望瑤池,蓋言道觀之盛。《唐會要》:太清宮,薦享聖祖玄元皇帝,奏混成紫極之樂。東來紫氣,蓋言太清之尊,與上宮闕一類。或以瑤池王母,喻貴妃之冊爲太真,紫氣函關,譏玄元之降於永昌,如此說,是追數先皇之失,非回憶前朝之盛矣。張衡《四愁詩》:“側身西望涕沾裳。”《列子》:周穆王肆意遠遊,升崑崙之丘,遂賓於西王母,觸於瑤池之上。《漢武內傳》:七月七日,上齊居承華殿,忽青鳥從西來,集殿前。上問東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來也。”
④《關尹內傳》:關令尹喜常登樓望,見東極有紫氣西邁,曰:“應有聖人經過京邑。”乃齋戒。其日果見老君乘青牛車來過。【錢箋】天寶元年,田同秀見老君降於永昌街,雲有靈寶符在函谷關尹喜宅傍。上發使求得之。瑤池,本對函關,以聲律不諧,故句中參用變通之法。
⑤陰鏗詩:“雲移蓮勢出。”《儀衛志》:唐制有雉尾障扇。崔豹《古今注》:雉尾扇,起於殷世。高宗時,有雉雊之樣,服章多用翟羽,緝雉羽
以爲扇,以障翳風塵。朱注云:《唐會要》:開元中蕭嵩奏,每月朔望,皇帝受朝於宣政殿,宸儀肅穆,升降俯仰,衆人不合得而見之。請各羽扇,上將出,扇合,坐定,乃去扇。唯宸儀不欲令人見,故必俟扇開日繞,始得望見聖顏。雲移,狀障扇之兩開。龍鱗,謂袞衣之龍章。【陳注】史稱明皇儀範偉麗,有非常之表。《子虛賦》:“照爛龍鱗。”《世說》:諸葛亮曰:“今日復睹聖顏。”
⑥一臥滄江,本謝安高臥東山。任昉詩:“滄江路窮此。”鮑照詩:“沉吟芳歲晚。”⑦範雲詩:“幾回明月夜,飛夢到江邊。”青瑣,官中門名,注別見。樓鑰曰:點,與玷同,古詩多用之。束皙《補亡》詩:“鮮侔晨葩,莫之點辱。”左思《二唐兄弟贊》:“二唐潔己,乃點乃污。”陸厥《答內兄希叔》詩:“既叨金馬署,復點銅龍門。”沈約《奏彈王源》:“點世家聲,將被比屋。”子美正承諸賢用字例也。焦竑雲:王建詩:“殿前傳點各依班,召對西來入詔蠻。”蓋唐人屢用之,亦可證杜詩之不音玷矣。沈約《奏彈孔稚珪文》:正臣稚珪,歷奉朝班。盧德水疑上四用宮殿字太多,五六似早朝詩語。今按:賦長安景亭,自當以宮殿爲首,所謂“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也。公以布衣召見,感荷主知,故追憶入朝覲君之事,沒齒不忘。若必全首俱說秋景,則筆下有秋,意中無興矣。此章下六句,俱用一虛字二實字於句尾,如“降王母”、“滿函關”、“開宮扇”、“識聖顏”、“驚歲晚”、“點朝班”,句法相似,未免犯上尾疊足之病矣。
其六
瞿唐峽口曲江頭①,萬里風煙接素秋②。花萼夾城通御氣③,芙蓉小苑入邊愁④。珠簾繡柱圍黃鵠⑤,錦纜牙檣起白鷗⑥。回首可憐歌舞地⑦,秦中自古帝王州⑧。(六章,思長安曲江,嘆當時之遊幸也。上四,敘致亂之由。下四,傷盛時難再。瞿峽曲江,地懸萬里,而風煙遙接,同一蕭森矣。長安之亂,起自明皇,故追敘昔年遊幸始末。《杜臆》:城通御氣,前則敦倫勤政。苑入邊愁,後則耽樂召憂。見一人之身,而理亂頓殊也。因想邊愁未入之先,江上離宮,珠簾圍鵠,江間畫舫,錦纜驚鷗,曲江歌舞之場,回首失之,豈不可憐!然秦中自古建都之地,王氣猶存,安知今日之亂,不轉爲他日之治乎?【錢箋】萬里風煙,即所謂“塞上風雲接地陰”也。【顧注】宮殿密而黃鵠之舉若圍,舟楫多而白鷗之遊忽起,此皆實景。舊雲柱帷繡作黃鵠文者,非。【陳澤州注】曲江與樂遊園、杏園、慈恩寺等相近,地本秦漢遺蹟,唐開元中,疏鑿更爲勝境,故有末二句。帝王州,又起下漢武帝。)
①《方輿勝覽》:瞿塘峽,在夔州東一里,舊名西陵峽,乃三峽之門。陸機《辯亡論》:“謹守峽江口。”《劇談錄》:曲江池,唐開元中疏鑿爲勝境,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遊賞盛於中和上巳節。劉《小說》:園本古曲江,文帝惡其名曲,改名芙蓉,爲其水盛而芙蓉富也
②韋鼎詩:“萬里風煙異。”劉琨詩:“繁英落素秋。”注:“秋西方白色,故曰素秋。”③《舊唐書》:南內曰興慶宮,宮西南隅有花萼相輝勤政務本之樓。開
元二十六年六月,遣範安及於長安,廣花萼樓,築夾城,至芙蓉苑。《長安志》:開元二十年,築夾城,入芙蓉園,自大明宮夾羅城複道,經通化門,以達南內興慶宮,次經明春延喜門,至曲江芙蓉園,而外人不之知也。張正見詩:“御氣響鈞天。”
④【錢箋】祿山反報至,帝欲遷幸,登興慶宮花萼樓置灑,四顧悽愴,所謂“小苑入邊愁”也。小苑,指宜春苑。《一統志》:芙蓉苑,即秦宜春苑地。《漢書蕭望之傳》:“署小苑東門候。”庾信詩:“停車小苑外。”陳蘇子卿詩,“故鄉夢中近,邊愁酒上寬。”
⑤《西京雜記》:昭陽殿,織珠爲簾。裴子野詩:“流雲飄繡柱。”《西京雜記》:昭帝始元元年,黃鵠下建章太液池中,帝作歌。
⑥庾信詩:“錦纜回砂磧。”《哀江南賦》:“鐵軸牙檣。”古詩:“象牙作帆檣。”《埤蒼》:“檣尾,銳如牙也。”何遜詩:“可憐雙白鷗,朝夕水上游。”⑦王粲《七哀》詩:“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庾信詩:“正自古來歌舞地。”⑧《史記劉敬傳》:“輕騎一日一夜可至秦中。”謝脁詩:“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秦紀》:衛鞅說孝公曰:“秦據河山之固,東向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
澤州陳廷敬曰:此承上章,先宮殿而後池苑也。下繼昆明二章,先內苑而及城外也。上下四章,皆前六句長安,後二句夔州。此章在中間,首句從瞿唐引端,下六則專言長安事,俱見章法變化。
其七
昆明池水漢時功①,武帝旌旗在眼中②。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③。波漂菰米沉雲黑④,露冷蓮房墜粉紅⑤。關塞極天唯鳥道⑥,江湖滿地一漁翁⑦。(七章,思長安昆明池,而嘆景物之遠離也。織女二句,記池景之壯麗,承上眼中來。波漂二句,想池景之蒼涼,轉下關塞去。於四句分截,方見曲折生動。舊說將中四句作傷感其衰,《杜臆》作追溯其盛,此獨分出一盛一衰,何也?曰:織女鯨魚,亙古不移,而菰米蓮房,逢秋零落,故以興已之漂流衰謝耳。穿昆明以習水戰,其跡起於武帝,此雲旌旗在眼,是借漢言唐。若遠談漢事,豈可雲在眼中乎?公《寄嶽州賈司馬》詩:“無復雲臺仗,虛修水戰船。”則知明皇曾置船於此矣。身阻鳥道,而跡比漁翁,以見還京無期,不復睹王居之盛也。【陳澤州注】關塞,即塞上風雲。江,即江間波浪。帶言湖者,地勢接近,將赴荊南也。公詩“天入滄浪一釣舟”,“獨把釣竿終遠去”,皆以漁翁自比。)
①《漢書》:元狩三年,發謫吏,穿昆明池。臣瓚曰:《西南夷傳》:越巂昆明國有滇池,方三百里,漢使求通身毒國,爲昆明所閉。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習水戰,在長安西南,週迴四十里。《長安志》:昆明池,在長安縣西二十里。虞茂詩:“昆明池水秋色明。”
②《史記平準書》:武帝大修昆明池,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西京雜記》:昆明池中,有戈船樓船各數百艘,樓船上建樓櫓,戈船上建戈矛,四角垂幡旄葆麾蓋,照灼涯涘。《家語》:“旌旗繽紛。”徐
陵詩:“密意眼中來。”
③曹毗《志怪》:昆明池作二石人,東西相望,像牽牛織女。晉夏歌:“晝夜理機絲。”虛夜、動秋,靜與動對。《西京雜記》:昆明池刻玉石爲鯨魚,每至雷雨常鳴吼,髻尾皆動。劉孝威詩:“雷奔石鯨動,水闊牽牛遙。”蔡邕《漢律賦》:“鱗甲育其萬物。”④陳琳檄:“隨波漂流。”《本草圖經》:菰,即茭白,其臺中有黑者,謂之茭鬱,後結實,雕菰米也。庾肩吾詩:“黑米生菰葑,青花出稻苗。”趙次公曰:沉雲黑,言菰米之多,一望黯黯如雲之黑也。鮑照詩:“沉雲日夕昏。”蔡邕《月令章句》:陰者,密雲也,沉者,雲之重也。沉雲意本此。王褒詩:“塞近邊雲黑。”⑤陶潛詩:”昔爲三春蕖,今作秋蓮房。”庾肩吾詩:“秋樹翻紅葉,寒池墜黑蓮。”徐孝伯詩:“詎識鉛粉紅。”【邵注】蓮初結子,花蒂褪落,故墜粉紅。⑥庾肩吾詩:“輦道同關塞。”《孔叢子》:“世人言高者,必以極天爲稱。”《南中八志》:“鳥道四百里,以其險絕,獸猶無蹊,特上有飛鳥之道耳。”⑦《列子》:“身在江湖之中。”隋《望江南曲》:“遊子不歸生滿地。”傅玄詩:“渭濱漁釣翁,乃爲周所諮。”
楊慎曰:隋任希古《昆明池應制》詩,“回眺牽牛渚,激賞鍾鯨川。”便見太平宴樂氣象。今一變雲:“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讀之,則荒煙野草之悲,見於言外矣。《西京雜記》:太液池中有雕菰,紫籜綠節,堯雛雁子,唼喋其間。《三輔黃圖》雲:宮人泛舟採蓮,爲巴人棹歌,便見人物遊戲,宮沼富貴。今一變雲:“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讀之,則兵戈亂離之狀俱見矣。杜詩之妙,在能翻古語,千家注無有引此者,因悟杜詩之妙如此。
錢謙益曰:今人論唐七律,推老杜昆明池水爲冠,實不解此詩所以佳。昔人敘昆明之盛者,莫如孟堅、平子,一則曰“集乎豫章之館,臨乎昆明之池,左牽牛而右織女,若雲漢之無涯。”一則曰:“豫章珍館,揭焉中峙,牽牛立其左,織女處其右,日月於是乎出入,象扶桑與濛汜。”此楊用修所誇盛世之文也。餘謂:班張以漢人敘漢事,鋪陳名勝,故有云漢日月之言,杜公以唐人敘漢事,摩挲陳跡,故有夜月、秋風之句。何謂彼頌繁華,而此傷喪亂乎?菰米蓮房,此補班張所未及,沉雲墜粉,描畫素秋景物,居然金碧粉本。池水本黑,故賦言黑水玄阯,菰米沉沉,象池水之玄黑,乃極言其繁殖也。用修言兵火殘破,菰米漂沉不收,不已倍乎。又云:此緊承“秦中自古帝王州”而申言之,故時則曰漢時,帝則曰武帝。織女石鯨、蓮房菰米、金堤靈沼之遺蹟,與戈船樓櫓並在眼中,因自傷其僻遠,而不得見也。於上章末句,克指其來脈,則此中敘致褶疊環鎖,瞭然分明矣。按:王嗣奭雲:織女鯨魚,鋪張偉麗,壯千載之觀;菰米蓮房,物產豐饒,溥萬民之利,此本追溯盛事也。說同《錢箋》。範季隨《陵陽先生室中語》曰:少陵七律詩,卒章有時而對,然語意皆收結之詞,今人學之,於詩尾作一景聯,一篇之意,無所歸宿,非詩法也。
其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①,紫閣峯陰人渼陂②。香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③。佳人拾翠春相問④,仙侶同舟晚更移⑤。彩筆昔曾幹氣象⑥,白頭今望苦低垂⑦。(八章,思長安勝境,溯舊遊而嘆衰老也。香稻二句,記秋時之景,連屬上文。佳人二句,憶尋春之興,引起下意。仍在四句分截。《演義》:公自長安遊渼陂,必道經昆吾御宿,及至,則見紫閣峯陰,入於渼陂,所謂“半陂以南純浸山”者是也。《唐解》:趙注以香稻一聯爲倒裝法,詩意本謂香稻則鸚鵡啄餘之粒,碧梧乃鳳凰棲老之枝,蓋舉鸚鳳以形容二物之美,非實事也。若雲“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則實有鳳凰鸚鵡矣。【陳澤州注】香稻、碧悟,屬昆吾御宿。拾翠、同舟,屬渼陂。公《城西泛舟》詩“青蛾皓齒在樓船,橫笛短蕭悲遠天,”所謂“佳人拾翠春相問”也。又《與岑參兄弟遊渼陂行》“船舷瞑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所謂“仙侶同舟晚更移”也。春相問,彼此問遺也。晚更移,移掉忘歸也。【張綖注】氣象,指山水之氣象。幹者,言彩筆所作,氣凌山水也,即指《渼陂行》及《城西泛舟》等篇言。【朱注】此句當與《題鄭監湖亭》“賦詩分氣象”參看。錢箋引“氣衝星象表,詞感帝王尊”,解作賦詩幹主,非也。【張遠注】此詩末聯與上章末聯,皆屬對結體。昔曾對今望,意本明白,舊作吟望,乃字訛耳。陳注又云:此望字與望京華相應,既望而又低垂,並不能望矣。筆於氣象,昔何其壯;頭白低垂,今何其憊。詩至此,聲淚俱盡,故遂終焉。)
①《杜臆》:此章所思,不專在渼陂。考《名勝志》:御宿昆吾,傍南山而西,皆武帝所開上林苑,方三百里,其故基跨今盩厔、鄠、藍田、咸寧、長安五縣之境,而渼陂在鄠,昆吾御宿皆在上林苑中。曰逶迤,則延袤廣矣。《羽獵賦序》:武帝廣開上林,東南至宜春、鼎湖、御宿、昆吾。【金注】御宿,以武帝宿此得名。《長安志》:昆吾亭,在藍田縣境。御宿川,在萬年縣西南四十里。《四皓歌》:“漠漠高山,深谷逶迤。”逶迤,回遠貌。
②《通志》:紫閣峯,在圭峯東,旭日射之,爛然而紫,其形上聳,若樓閣然。張禮《遊城南記》:圭峯紫閣,在終南山寺之西。《一統志》:紫閣峯,在鄠縣東南三十里。
③【陳注】公《與鄠縣源大少府宴渼陂》詩有“飯抄雲子白”句,說者謂雲子,碎雲母,以擬飯之白。《南都賦》:香稻鮮魚。【錢箋】沈括《筆談》及洪興祖《楚辭補註》並作“紅豆啄餘鸚鵡粒”,當以《草堂》本爲正。《云溪友議》:李龜年曾於湘中採訪使筵上,唱“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徐彥伯詩:“巢君碧梧樹。”《山海經》:黃山有鳥,其狀如鴞,人舌能言,名曰鸚鵡。鄭玄《詩箋》:“鳳凰之性,非梧桐不棲”《說苑》:黃帝即位,鳳集東囿,棲帝梧樹,終身不去。
④《楚辭》:“唯佳人之獨懷。”曹植《洛神賦》:“或採明珠,或拾翠羽。”費昶詩:“芳郊拾翠人,回袖卷芳春。”【夢弼注】相問,乃詩人“雜佩以問之”之意。《前漢婁敬傳》:“數問遺。”顏注:“問遺,謂餉饋之也。遺,去聲。”
⑤周王褒詩:“仙侶自招攜。”《後漢書》:李膺與郭泰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爲神仙。⑥《南史》:江淹嘗宿冶亭,夢郭璞謂曰:“吾有彩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以授之。嗣後有詩絕無美句,時人謂之才盡。江淹《麗色賦》:“非氣象之可譬。”
⑦漢古詩:“令我白頭。”司馬相如《美人賦》:“鋪張低垂。”吳渭潛齋曰:詩有六義,興居其一,凡陰陽寒暑、草木鳥獸、山川風景,得於適然之感而爲詩者,皆興也。風雅多起興,而楚騷多賦比。漢魏至唐,傑然如老杜《秋興》八首,深詣詩人間奧,興之入律者宗焉。
張綖曰:《秋興》八首,皆雄渾豐麗,沉着痛決,其有感於長安者,但極摹其盛,而所感自寓於中。徐而味之,則凡懷鄉戀闕之情,慨往傷今之意,與夫外夷亂華,小人病國,風俗之非舊,盛衰之相尋,所謂不勝其悲者,固已不出乎意言之表矣。卓哉一家之言,夐然百世之上,此杜子所以爲詩人之宗仰也。
陳繼儒曰:雲霞滿空,迴翔萬狀,天風吹海,怒濤飛湧,可喻老杜《秋興》諸篇。
郝敬曰:《秋興》八首,富麗之詞,沉渾之氣,力扛九鼎,勇奪三軍,真大方家如椽之筆。王元美謂其藻繡太過,肌膚太肥,造語牽率而情不接,結響奏合而意未調,如此諸篇,往往有之。由其材大而氣厚,格高而聲弘,如萬石之鐘,不能爲喁喁細向,河流萬里,那得不千里一曲?子美之於詩,兼綜條貫,非單絲獨竹,一戛一擊,可以論宮商者也。又曰:八首,聲韻雉暢,詞采高華,氣象冠冕,是真足虎視詞壇,獨步一世。
澤州陳冢宰廷敬曰:《秋興八首》,命意練句之妙,自不必言、即以章法論:分之如駭雞之犀,四面皆見;合之如常山之陣,首尾互應。前人皆雲李如《史記》,杜如《漢書》,予獨謂不然,杜合子長、孟堅爲一手者也。
詠懷古蹟五首
【鶴注】此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杜臆》:五首各一古蹟,首章前六句,先發己懷,亦五章之總冒。其古蹟,則庾信宅也。宅在荊州,公未到荊,而將有江陵之行,流寓等於庾信,故詠懷而先及之。然五詩皆借古蹟以見己懷,非專詠古蹟也。又云:懷庾信、宋玉,以斯文爲己任也,懷先主、武侯,嘆君臣際會之難逢也,中間昭君一章,蓋入宮見拓,與入朝見拓者,千古有同感焉。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①。三峽樓臺淹日月②,五溪衣服共雲山③。羯胡事主終無賴④,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生平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⑤。(首章詠懷,以庾信自方也。上四,漂泊景況。下四,漂泊感懷。公避祿山之亂,故自東北而西南。淹日月,久留也。共雲山,雜處也。五六,賓主雙關,蓋祿山叛唐,猶侯景叛梁,公思故國,猶信《哀江南》。末應詞客哀時。後四章,皆依年代爲先後。首章拈庾信,從自敘帶言之耳。或因信曾居江陵宋玉故宅,遂通首指信。按子山自梁使周,被留不返,三峽五溪,蹤跡未到,不當傅會。)
①《莊子》: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全其天年。注:支離,形體不全之貌。此詩作流離之意。《蜀志許靖傳》:“漂泊風波,絕糧茹草。”【顧注】東北純是風塵,西南尚留天地,下字皆不苟。吳邁遠詩:“西南窮天險,東北畢地關。”
②鶴曰:《峽程記》:三峽,謂明月峽、巫山峽、廣澤峽,其有瞿唐、灩澦、燕子、屏風之類,皆不在三峽之數。此雲三峽,蓋指巫山爲第三峽,非兼明月、廣澤而言。下章蜀主幸三峽,亦同此義。《杜臆》:樓臺,指西閣言。蕭懿詩:樓臺自相隱。③《後漢南蠻傳》:武陵五溪蠻,皆盤瓠之後。盤瓠,犬也,得高辛氏少女,生六男六女,織績衣皮,好五色衣服。《敘州圖經》:五溪諸蠻,遙接益州西郡,故先主伐吳,使馬良招五溪諸蠻,授以官爵。《水經注》:武陵有五溪,謂雄溪、溪、酉溪、沅溪、辰溪也,在今湖廣辰州界。《左傳》:“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蔡琰詩:“雲山萬里兮歸路遐。”
④《史記注》:江湖間,謂小兒多作狡猾爲無賴。
⑤《庾信傳》:信在周,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其辭曰:“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亂離,至於沒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又云:“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提摯老幼,關河累年。”又《傷心賦》:“對玉關而羈旋,坐長河而暮年。”末二句,即用其賦語。庾信初在江南,江關正其地也。《後漢書》:岑彭破荊門,長驅入江關。
其二
搖落深知宋玉悲①,風流儒雅亦吾師②。悵望千秋一灑淚③,蕭條異代不同時④。江山故宅空文藻⑤,雲雨荒臺豈夢思⑥?最是楚宮俱泯滅⑦,舟人指點到今疑⑧。(此懷宋玉宅也。亦四句分截。言古人不可復作,而文彩終能傳世。望而灑淚,恨不同時也,二句乃流對。《杜臆》:玉之故宅已亡,而
文傳後世。其所賦陽臺之事,本託夢思以諷君,至今楚宮久沒,而舟人過此,尚有行雲行雨之疑。總因文藻所留,足以感動後人耳。鳳流儒雅,真足爲師矣。一說,宋宅雖亡,其文藻猶存,若楚宮泯滅,指點一無可憑矣。然則富貴而名湮沒者,烏足與詞人爭千古哉。此作言外感慨之詞,亦見姿致。黃生曰:前半懷宋玉,所以悼屈原,悼屈原者,所以自悼也。後半抑楚王,所以揚宋玉,揚宋玉者,亦所以自揚也。是之謂詠懷古蹟也。此詩起二句失粘。)
①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②庾信《枯樹賦》:“殷仲文風流儒雅,海內知名。”【邵注】風流,言其標格。儒雅,言其文學。宋玉以屈原爲師,杜公又以宋玉爲師,故曰亦吾師。《莊子》:“吾師乎?”③謝脁詩:“寒煙悵望心。”曹植詩:“灑淚滿禕抱。”④李陵書:“悲風蕭條。”蕭條,嘆人亡也。太白《懷張子房》詩:“嘆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謝靈運詩:“異代可同調。”漢武帝讀相如《子虛賦》,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⑤陶潛詩:“江山豈不險。”《楚辭》:“爾何懷乎故宅。”趙曰:歸州荊州皆有來玉宅,此言歸州宅也。曹植論:“耽思乎文藻之場圃。”⑥宋玉《高唐賦》:昔先王常遊高唐,夢見一婦人,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岨,旦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謝脁詩:“歸夢相思夕。”豈夢思,言本無此夢。⑦俱泯滅,與故宅俱亡矣。《世說》:王大將軍雲:“最是臣少所知拔。”《寰宇記》:楚宮,在巫山縣西二百步陽臺古城內,即襄王所遊之地。陽雲臺,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長江。張正見詩:“忽聽晨雞曙,非復楚宮歌。”鍾會檄文:“生民之命,幾於泯滅。”⑧《抱朴子》:“莫不指點之。”宋玉《釣賦》:“歷載數百,到今不廢。”
按《漢書注》:宋玉作賦,蓋假設其事,諷諫淫惑也。張綖雲:賦稱先王夢神女,蓋以懷王之亡國警襄王也。朱注云:豈夢思,明其爲子虛亡是之說。顧宸曰:宋玉述懷王夢神女,作《高唐賦》,又自述己夢,作《神女賦》,本託諷諫襄王耳。《國風》以《關雎》爲思賢,《離騷》比湘妃於君王,玉之兩賦,正合此旨。李義山詩云“襄王枕上原無夢,莫枉陽臺一片雲”,是也。後人皆雲襄王夢神女,非矣。《文選》刻本沿訛已久,王玉二字互混到底,今只改正數字,文義自明。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玉寢,夢與神女遇,其狀甚麗,玉異之,明日以白王,王曰其夢若何?玉對云云。王曰狀如何也?玉曰茂矣美矣云云。王曰:“若此甚矣,試爲寡人賦之。”今按:必如修遠說,於王曰盛矣句,方有着落,其賦中王覽其狀,亦當改作玉覽其狀。又尾末所云顛倒失據,惆悵垂涕者,亦屬自述語,不似代王賦夢之詞。
其三
羣山萬壑赴荊門①,生長明妃尚有村②。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③。畫圖省識春風面④,環佩空歸夜月魂⑤。千載琵琶作胡語⑥,分明怨恨曲中論⑦。此懷昭君村也。上四記敘遺事,下乃傷吊之詞。生長名邦,而歿身塞外,比足該舉明妃始末。五六,承上作轉語,言生前未經識面,則歿後
魂歸亦徒然耳,唯有琵琶寫意,千載留恨而已。朱瀚曰:起處,見鍾靈毓秀而出佳人,有幾許珍惜。結處,言託身絕域而作胡語,含許多悲憤。曲中訴論,正指昭君怨詩,不作後人詞曲。黃生曰:怨恨者,怨己之遠嫁,恨漢之無恩也。陶開虞曰:此詩風流搖曳,杜詩之極有韻致者。)
①鮑照《舞鶴賦》:“雪滿羣山。”《世說》:“千巖竟秀,萬壑爭流。”②《漢書注》:文穎曰:昭君,本蜀郡秭歸人也。《漢書》:王嬙,字昭君。石崇《明君詞序》:“明君,本昭君,觸晉文帝諱改焉。”《一統志》:昭君村,在荊州府歸州東北四十里。
③薛道衡詩:“一去無消息。”《別賦》:“明君去時,仰天太息,紫臺稍遠,關山無極。望君王兮何期,終蕪絕兮異域。”李善注:“紫臺,即紫宮也。”【邵注】漢宮名。朱瀚曰:此詩連字,即無極意。青冢句,即蕪絕意。謝惠連《雪賦》:“朔漠飛沙。”《爾雅》:“朔,北方也。”《說文》:“漠,北方流沙也。”《歸州圖經》邊地多白草,昭君冢獨青,鄉人思之,爲立廟香溪。《一統志》:昭君墓,在古豐州西六十里。《琴操》:昭君有子曰世違,單于死,世違繼立。凡爲胡者,父死妻母,昭君問世違曰:“汝爲漢也,爲胡也?”世違曰:“欲爲胡耳。”昭君乃吞藥自殺。《淮南子》日至虞淵,是謂黃昏。④《莊子》:“宋元君將畫圖。”《西京雜記》:元帝后宮既多,使畫工圖形,按圖召幸之。宮入皆賂畫工,昭君自恃其貌、獨不與,乃惡圖之,遂不得見。後匈奴來朝,求美人爲閼氏,上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爲後宮第一,帝悔之。窮按其事,畫工韓延壽棄市。瀚曰:省,乃省約之省,言但於畫圖中略識其面也。
⑤江總《和東宮故妃》詩:“猶憶窺窗處,還如解佩時。若令歸就月,照見不須疑。”瀚曰,環佩句,乃總括其語。《史記》:“南子環佩,玉聲璆然。”漢章帝詔:“想望歸魂於沙漠之表。”⑥庾信《昭君詞》:“胡風入骨冷,夜月照心明。方調琴上曲,變入胡笳聲。”瀚曰:琵琶句,乃融化其語。《釋名》“琵琶,本邊人馬上所鼓也,推於前曰琵,引卻曰琶。”石崇《明君詞序》:“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聲。”《琴操》:“昭君在外,恨帝始不見遇,乃作怨思之歌,後人名爲《昭君怨》。”《昭君怨》詩云:“秋木悽悽,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於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雲,上游曲房。離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頡頏。雖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來往變常。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嗚呼哀哉,優心惻傷。”⑦《史記始皇紀》:“貴賤分明。”《前漢郊祀志》:“天下怨恨。”庾信詩:“終是曲中啼。”
韓子蒼《昭君圖敘》:《漢書》:竟寧元年,呼韓邪來朝,言願婿漢氏,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昭君字嬙妃之,生一子株累,立,復妻之,生二女。至範氏書,始言入宮久不見御,積怨,因掖庭令請行單于。臨辭,大會,昭君豐容靚飾,顧影裴徊,辣動左右。帝驚悔,欲復留,而重失信外夷。然範不言呼韓邪願婿,而言四五宮女,又言字昭君,生二子,與前書皆不合。其言不願妻其子,而詔使從胡俗,此自烏孫公主,非昭君也。《西京雜記》又言:元帝使畫工圖宮人,皆賂畫工,而昭君獨不賂,乃惡圖之。既行,遂按誅毛
延壽。《琴操》又言:本齊國王穰女,端正閒麗,未嘗窺看門戶。穰以其有異,人來之,不與。年十七,進之,帝以地遠,不幸。欲賜單於美人,嬙對使者,越席請往。後不願妻其子,吞藥而卒。蓋其事雜出,無所考證。自信史尚不同,況傳記乎。要之,《琴操》最牴牾矣。按:昭君,南郡人,今秭歸縣有昭君村,人生女,必灼艾灸其面,慮以色選故也。
張綖曰:代宗嘗以僕固懷恩之女,號崇徽公主,下嫁回紇,歐陽公詠其手痕雲:“故鄉飛鳥尚啁啾,何況悲笳出塞愁。青冢理魂知不返,翠崖遺蹟爲誰留?玉顏自古爲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行路至今空嘆息,巖花野草自春秋。”朱文公謂玉顏肉食一聯,以詩言之,第一等詩,以議論言之,第一等議論。文公蓋亦感傷時事,故有契於歐公之作耳。
錢塘瞿佑《詩話》:詩人詠昭君者多矣,大篇短章,率敘其離別怨恨而已。唯白樂天雲:“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苦問妄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此不言怨恨,而倦倦舊主之思,過人遠甚。
其四
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①。翠華想像空山裏②,玉殿虛無野寺中③。古廟杉松巢水鶴④,歲時伏臘走村翁⑤。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⑥。(此懷先主廟也。上四,記永安遺蹟。下四,敘廟中景事。幸峽崩年,溯廟祀之由。君臣同祭,見餘澤未泯。【盧注】曰幸、曰崩、曰翠華、曰玉殿,尊昭烈爲正統,若《春秋》之筆。首稱蜀主,因舊號耳。後篇又稱漢祚,其帝蜀可見矣。今按:若論書法,當雲“漢主徵吳幸三峽”,尤見正大。【顧注】巢水鶴,見廟之久。走村翁,見祭之勤。又曰:《出師表》:“官中府中,俱爲一體。”言平日抱一體之誠,千秋享一體之報。朱瀚曰:先主崩於白帝城,其立廟宜也。武侯祠自在沔陽,而此處亦爲立祠,實以君臣一體之故,陪享正合典禮,見後主不允臣民之請爲闕失矣。)
①【錢箋】《水經注》:石門灘北岸有山,山上合下開,洞達東西,緣江步路所由。先主爲陸遜所敗,走徑此門,追者甚急,乃燒鎧斷道。孫桓爲遜前驅,斬上夔道,截其要徑。先主踰山越險,僅乃得免,忿恚而嘆曰:“吾昔至京,桓尚小兒,而今迫孤乃至於此。“遂發憤而薨。《華陽國志》,先主戰敗,委舟舫,由步道還魚復,改魚復爲永安。明年正月,召丞相亮於成都。四月,殂於永安宮。《寰宇記》:先主改魚復爲永安,仍於州之西七里別置永安宮。梁簡文帝《蜀道篇》:“建平督郵道,魚復永安宮。”
②《楚辭》:“思故舊以想像兮。”
③【原注】殿今爲臥龍寺,廟在宮東。謝莊《送神歌》:“璇庭寂,玉殿虛。”《上林賦》:“乘虛無,與神俱。”
④《西京雜記》:高松植。應瑒《靈河賦》:“長杉峻檟。”《抱朴
子》:“千歲之鶴,隨時而鳴,能登於木,其未乾歲者,終不能集於樹上。”《春秋繁露》:“白鶴知夜半。”注:“鶴,水鳥也,夜半,水位感其生氣,則益喜而鳴。”
⑤楊惲《報孫會宗書》:“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炮羔,斗酒自勞。”⑥內宮外殿,君廟臣祠,有次第。王褒《四子講德論》:“君爲元首,臣爲股肱,明其一體,相待而成。”
其五
諸葛大名垂宇宙①,宗臣遺像肅清高②。三分割據紆籌策③,萬古雲霄一羽毛④。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⑤。運移漢祚終難復⑥,志決身殲軍務勞。(此懷武侯也。上四,稱其大名之不朽。下四,惜其大功之不成。三分割據,見時勢難爲。萬古雲宵,見才品傑出。俞浙曰:孔明人品,足上方伊呂,使得盡其指揮,以底定吳魏,則蕭曹何足比論乎?無如漢祚將移,志雖決於恢復,而身則殲于軍務,此天也,而非人也。五六,承萬古雲霄。七八,承三分割據。【澤州陳家宰注】武侯在軍,嘗綸巾羽扇。遺像清高,其氣象猶可想見。按:俞氏雲:一羽毛,如鸞鳳高翔,獨步雲霄,無與爲匹也。焦竑則雲:昔人以三分割據爲孔明功業,不知此乃其所輕爲,正如雲霄間一羽毛耳。此說非是。當年漢軍雜耕渭濱,魏人畏蜀如虎,孔明一死,而漢事遂不可爲,此真天運之無可如何者。志決身殲,即《出師表》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者。軍務勞,即《蜀志》所云“鉅細鹹決”及“南征北伐”之類。紆,屈也。一,獨也。殲,盡也。
①《一統志》:武侯廟,在夔州府治八陣臺下。《史記越世家》:范蠡以爲大名之下,難以久居。《莊子》:外不觀乎宇宙。《文子》:“四方上下謂之宇,往古來今謂之宙。”
②《漢書》贊:“蕭何、曹參,位冠羣后,聲爲一代之宗臣。”注:“言爲後世之所尊仰。”《蜀志武侯傳》注:張儼曰:一國之宗臣,伯主之賢佐。夏侯湛《東方朔畫贊序》:“徘徊路寢,見先生之遺像。”《高士傳》:鄭樸修道靜默,世服其清高。
③諸葛亮《出師表》:“今天下三分,益州罷弊。”陸機《辯亡論》:“割據山川,跨制荊吳。”是言偏霸一方。又班固《漢高帝贊》:割據河山,保此懷民。亦可言興王事業矣。《老子》:“善計不用籌策。”《史記》:高帝曰:“運籌策帷幄中。”④陸倕詩:“萬古信爲儔。”《晉書陶侃傳》:志凌雲霄,神機獨斷。蔣氏曰:雲霄羽毛,正與清高相應。梁簡文帝《與劉孝儀令》:“威風一毛。”《廣絕交論》:“競羽毛之輕。”
⑤魏文帝《典論》:“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彭羕《獄中與諸葛亮書》:“足下乃當世伊呂。”《陳平傳》:誠能去兩短,集兩長,天下指揮即定矣。《丙吉傳贊》:高祖開基,蕭曹爲冠。【錢箋】張輔《葛樂優劣論》:也明包文武之德,殆將與伊呂爭儔,豈徒樂毅爲伍?後魏崔浩著論:“亮不能爲蕭曹亞匹。”謂陳壽貶亮,非爲失實。公以伊呂相提而論,乃伸張輔之說,而抑崔浩之黨陳壽也。⑥宋文帝詩:“運移矜物化。”蔡琰《胡笳曲》:“我生之後漢祚衰。”金郝居中《題五丈原武侯廟》詩:“籌筆無功事可哀,長星飛墮蜀山摧。三分豈是平生志,十倍寧論蓋世才。壞壁丹青仍白羽,斷碑文字只蒼苔。夜深老木風聲惡,猶想褒斜萬馬來。”按:三分萬古,以虛對實,郝氏將十倍對三分,全用實事,乃仿公意而參酌者。
劉克莊曰:臥龍沒已千載,而有志世道者,皆以三代之佐許之。此詩儕之伊呂伯仲間,而以蕭曹爲不足道,此論皆自子美髮之。考亭、南軒,近代大儒,不能廢也。
張綖曰:見伊呂而失蕭曹,稱之無乃過乎?曰:此少陵有見之言也。蕭曹佐漢開基,不能致主王道,建萬世之長策,使帝王以來之制度,蕩然而不復見,至今有遺憾焉。孔明高臥隆中,三顧而起,固耕莘釣渭之遺風也。文中子稱其無死,禮樂其有興乎?然則指揮若定,誠非蕭曹所能班矣,夫豈過哉。
黃生曰:此詩先表其才之挺出,後惜其志之不成,武候平生出處,直以五十六字論定。前後諸人,區區以成敗持評者,皆可廢矣。
盧世曰:杜詩《諸將》五首、《詠懷古蹟》五首,此乃七言律命脈根柢。子美既竭心思,以一身之全力,爲廟算運籌,爲古人寫照,一腔血悃,萬遍水磨,不唯不可輕議,抑且不可輕讀,養氣滌腸,方能領略。人知有《秋興》八首,不知尚有此十首,則杜詩之所以爲杜詩,行之不著,習矣不察者,其埋沒亦不少矣。
寄韓諫議注
鶴注依梁氏編在大曆元年之秋,姑仍之。《杜臆》:詩言岳陽、洞庭、瀟湘、南極,韓蓋楚人,岳陽其家也。
今我不樂思岳陽①,身欲奮飛病在牀②。美人娟娟隔秋水③,濯足洞庭望八荒④。鴻飛冥冥日月白⑤,青楓葉赤天雨⑥。(首敘懷思韓君之意。《楚辭》以美人比君子,此指韓諫議也。岳陽、洞庭,韓居之地。鴻飛冥冥,韓已遁世。青楓赤葉,時屬深秋矣。)
①《詩》:“今我不樂。”師氏曰:《地理志》:嶽州巴陵郡,在嶽之陽,故日岳陽,有君山、洞庭湖、湘江之勝。
②《詩》:“不能奮飛。”又:“或偃息在牀。”
③又:“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鮑照詩:“娟娟似蛾眉。”《莊子》:“秋水時至。”④左思詩:“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此濯足,用《滄浪歌》。《揚雄傳》:“陟西嶽以望八荒。”⑤《法言》:“鴻飛冥冥,弋人何篡焉。”
⑥謝靈運詩:“曉霜楓葉丹。鮑照詩:“北風驅雁天雨霜。”玉京羣帝集北斗①,或騎騏驎翳鳳凰②。芙蓉旌旗煙霧落③,影動倒景搖瀟湘④。星宮之君醉瓊漿⑤,羽人稀少不在旁⑥。(唐汝詢曰:此借仙官以喻朝貴也。北斗象君,羣帝指王公。麟鳳旌旗,言騎從儀衛之盛。影動瀟湘,謂聲勢傾動乎南楚。星君,比近侍之霑恩者。羽人,比遠臣之去國者。)
①《靈樞奎景內經》:下離塵境,上界玉京。元君注:玉京音,無爲之天也。東西南北,各有八天,凡三十二天,蓋三十二帝之都。玉京之下,乃崑崙北都。江淹詩:“羣帝共上下。”【趙注】羣帝,如五方之帝,三十二天之帝,雖皆稱帝,而於大帝爲卑,猶諸王三公之於天子也。《晉天文志》:“北斗七星,在太微北,人君之象,號令之主。”
②《集仙錄》:羣仙畢集,位高者乘鸞,次乘麒麟,次乘龍,鸞鶴每翅各大丈餘。《杜臆》:翳,語助詞。舊解翳爲蔽,引《甘泉賦》“登鳳凰兮翳芝”,恐非。
③北齊蕭愨詩:“芙蓉露下落。”此處落字所本,謂旌旗如落於煙霧之中,若作煙霧樂,謂樂音微細,如奏於煙霧中也,《列子》:“黃帝張樂於洞庭之野。”④相如《大人賦》:“貫列缺之倒景。”注引《凌陽子明經》:“列缺氣去地二千四百里,倒景氣去地四千裏,其景皆倒在下。”《漢郊祀志》:“登遐倒景。”注:“在日月之上,反從下照,故其景倒。”⑤《楚辭》:“華酌既陳,有瓊漿些。”《真誥》:“羽童捧瓊漿。”⑥《楚辭》:“仍羽人于丹丘。”羽人,飛仙也。羽人稀少,韓已去位。此句起下。
似聞昨者赤松子①,恐是漢代韓張良②。昔隨劉氏定長安,帷幄未改神慘傷。國家成敗吾豈敢③?色難腥腐餐楓香④。(此申明諫議去官之故。以張良方韓,是嘗平定西京者。帷幄未改,言老謀仍在。成敗豈敢,言不忘憂國。
色難腥腐,蓋厭濁世而思潔身矣。)
①《張良傳》:“願去人間事,從赤松子遊耳。”《列仙傳》:赤松子,神農時雨師,能入火自燒。
②《漢書》:張良,字子房,其先韓人也。陸機《高祖功臣傳》: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韓張良。《高祖紀》:“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③《出師表》:“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④《前漢鄧通傳》:太子癰而色難之。《神仙傳》:壺公數試費長房,繼令啖溷,臭惡非常,房色難之。鮑照《昇天行》:“何時與爾曹,啄腐共吞腥。”注:“啄腐吞腥,謂酒肉之人。”《爾雅注》:楓,似白楊,葉圓而岐,有脂而香,今之楓香是也。《山海經注》:宋山楓木,即今楓香樹。《南史》:任昉營佛齋,調楓香二石。【張遠注】楓香,道家以之和藥,故云餐。《鶴林玉露》引佛書,凡諸所齅,風與香等。朱注引范成大詩“懸知佛骨有青冥,風香久已滌羶腥”。其說皆迂曲。鄭侯升曰:杜詩又有“獨嘆風香林,春時好顏色”,亦豈用佛書耶?
周南留滯古所惜①,南極老人應壽昌②。美人胡爲隔秋水,焉得置之貢玉堂③?(末想其老成宿望,再出而濟世匡君也。《杜臆》,南極老人,非祝其多壽。此星治平則見,進此人於玉堂,是即老人星見矣,蓋意在治平也。此章,前三段各六句,末段四句收。)
①《史記》:太史公留滯周南。
②《晉書》:老人一星在弧南,一曰南極,常以秋分之旦見於丙,秋分之夕沒於丁,見則治平,主壽昌。
③焉得置之,上四字略讀。《前漢翼奉傳》:久污玉堂之署,顏師古曰:玉殿在未央宮。《揚雄傳》:上玉堂。朱鶴齡曰:韓諫議,不可考,其人大似李鄴侯,必肅宗收京時嘗與密謀,後屏居衡湘,修神仙羽化之道。公思之而作。似聞以下,美其功在帷幄,翛然遠引。周南以下,惜其留滯秋水,而不得大用也。
盧元昌曰:韓官居諫議,必直言忤時,退老衡嶽,公傷諫臣不用,功其出而致君,不欲終老於江湖,徒託神仙以自金也。首尾美人,中間羽人及赤松子、韓張良、南極老人,總一諫議影子。
吳江潘耒曰:少陵平生交友,無一不見於詩,即張曲江、王思禮、未曾款洽者,亦形諸歌詠,若李鄴侯,則從無一字交涉,蓋杜於五月拜官,李即於十月乞歸,未嘗相往還也。此詩題雲“寄韓諫議”,則所云美人,當即指韓,《錢箋》移之鄴侯,有何確據?杜既推李如此,他詩何不一齒及,而獨寓意於寄韓一篇?且何所忌諱,而庾辭隱語,並題中不一見姓氏耶?若雲詩中語非鄴侯不足當,則韓既諫官而與杜善,安知非扈從收京,曾參密議者耶?錢氏歸其說於程孟陽,亦自知其不的也。
黃生曰:錢氏謂此詩欲韓諫議貢李泌於玉堂,其說近鑿。韓時在岳陽,其官之有無不可知,何得以薦賢望之?觀泌語肅宗雲“殺臣者,乃五不可”,則其君臣之間,正非諫議小臣所能與也。予意韓張良,當即指韓諫議,亦在靈武從駕,故曰“昔隨劉氏定長安”,既而肅崩代立,故曰“帷幄未改神慘傷”,其人必見時事不佳,故棄官遠遊,公特微其辭曰“國家成敗吾豈敢,
色難腥腐餐楓香”也。前段“玉京羣帝”云云,指當時在朝之臣,遠方流落者望之猶登仙也,公蓋與韓有舊,故作此寄之,而因以自寓,所以結處深致慨惜,言此人自宜在玉堂之上耳,焉得置而不用耶?朱注雖不徑指爲李泌,顧雲其人必肅宗時常與密謀,後屏居衡山,修神仙之道,公思之而作,則亦總爲“玉京羣帝”等語所惑也。予初疑公以子房比韓,或張之先與韓同出。因檢《史記索隱》注云:王符、皇甫謐皆言子房本韓之公族,因秦索之急,故變姓名。益知本句不曰漢代張子房,而曰漢代韓張良,公之所指本明白,人自不解耳。
解悶十二首
【鶴注】詩云“一辭故國十經秋”,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杜臆》:公當悶時,隨意所至,吟爲短章,以自消遣耳。
草閣柴扉星散居①,浪翻江黑雨飛初。山禽引子哺紅果,溪女得錢留白魚②。(前二首,即事興感,此從夔州風景敘起。上二句,山水對言。山禽引子,山間之景;溪女留魚,江邊之事。《杜臆》:草閣,公所居。山禽句,見與物俱適。溪女句,見人我兩忘。)
①庾信詩:“客園星散居”②公《雲安》詩“負鹽出並此溪女”,又《負薪行》“男當門戶女出入”,則溪女賣魚可知。其二
商胡離別下揚州①,憶上西陵故驛樓②。爲問淮南米貴賤③,老夫乘興欲東遊④。(此欲去夔而遊吳也。【朱注】時有胡商下揚州,來別,因道其事。西陵驛樓,公少遊吳越時所登。)
①《洛陽伽藍記》:“商胡販客,日奔塞下。”隋煬帝詩:“言旋舊鎮下揚州。”
②【錢箋】《水經注》:浙江又北徑固陵城北,今之西陵也。有西陵湖,亦謂之西城湖。《會稽志》:西陵城,在蕭山縣西十二里,謝惠連有《西陵阻風獻康樂》詩,吳越改曰西興,東坡詩“爲傳鐘鼓到西興”是也。又,白樂天《答元微之泊西陵驛見寄》詩:“煙波盡處一點白,應是西陵古驛臺。”則西陵舊有驛耳。
③《晉書》:王述,年三十未知名,人謂之癡。導以門第闢之,既見,唯問江東米價,述張目不答。
④《越絕書》:秦皇帝東遊,之會稽。《會稽志》:晉宋人指會稽、剡中皆曰東,如《謝安傳》“海道還東”是也。
其三
一辭故國十經秋,每見秋瓜憶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②,何人爲覓鄭瓜州③?(已下五章,皆感懷詩人,此則懷鄭審也。故丘有瓜洲,即鄭祕監所居,今已謫居南湖,無復有訪覓者矣,蓋傷其寥落也。黃生曰:此詩兩故字、兩秋字、兩瓜字,連環鉤搭,亦絕句弄筆之法,大家時一爲之耳。【原注】鄭祕監審。)
①《水經注》,長安第二門,本名霸城門,又名青門,門外舊出佳瓜,其南有下杜城。《西京雜記》:杜子夏《葬文》:“何必故丘,然後即化。”
②南湖,鄭監所在,公《夔州詠懷》詩云:“南湖日扣舷。”③張禮《遊城南記》:“濟潏水,陟神禾原,西望香積寺下原,過瓜洲村。”注:“瓜洲村,在申店潏水之陰。”《許渾集》有《和淮南相公重遊瓜洲別業》詩,淮南相公,杜佑也。【朱注】瓜州村與鄭莊相近。鄭莊,虔郊
居也。審爲虔之侄,其居必在瓜州村,故有末語,與“秋瓜憶故丘”緊相應。或以大曆中,鄭審嘗任袁州刺史,改作袁州,則生趣索然矣。
其四
沈範早知何水部①,曹劉不待薛郎中②。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此懷薛琚也。何薛同爲水部,但何有知音而薛無同調,故爲惜之。當省署,昔爲部郎。泛滄浪,今客荊楚。陳師道曰:“省署開文苑,滄浪學釣翁,”即薛琚詩也。《杜臆》:此處稱薛孟子詩,知公《別崔》雲“荊州遇薛孟,爲報欲論詩”。非漫語也。【原注】水部郎中薛據。)
①《梁書何遜傳》:範雲見其對策,大相稱賞,因結忘年交好,一文一詠,雲輒嗟賞。沈約亦愛其文,常謂遜曰:“吾每讀卿詩,一日三複,猶不能己。”
②鍾嶸《詩品》:“曹劉殆文章之聖,陸謝爲體貳之才。”曹植、劉楨,爲建安才人之冠,能推獎名士。此雲不待者,猶言恨古人不及見耳。《唐會要》:天寶六年風雅古調科,薛據及第。韓文公《薛公達墓誌》:琚爲尚書水部郎中,贈給事中。其五
李陵蘇武是吾師①,孟子論文更不疑。一飯未曾留俗客,數篇今見古人詩。(此懷孟雲卿也。蘇李吾師,此述其論詩。今見古人,此稱其作詩。便知雲卿詩格,獨能力追西漢。【原注】校書郎孟雲卿。)
①僧皎然曰:五言始於蘇李二子,天與其性,發言自高,未有作用,如《十九首》,則詞義炳婉而成章矣。洪容齋《隨筆》曰:《文選》編李陵、蘇武詩凡七篇,人多疑“俯觀江漢流”之語,以爲蘇武在長安所作,何爲乃及江漢?東坡雲:皆後人所擬也。予觀李詩云:“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盈字,系惠帝諱,漢法觸諱者有罪,不應陵敢用之。益知東坡之言爲可信矣。蔡寬夫曰:五言起於蘇李,今所見,唯《文選》中七篇耳,世或疑武詩“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以爲不當有江漢之言,遂疑其僞。此但注者淺陋,直指爲使匈奴時作,故人多惑之,其實無據也,安知武未嘗至江漢耶?馮惟訥曰:古詩云:“盈盈一水間。”又,高帝諱邦,而韋孟詩云“實絕我邦”。古人臨文或不諱也。
其六
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①。即今耆舊無新語②,漫釣槎頭縮頸鯿③。(此懷孟浩然也。上二憶其詩句,下二嘆其人亡。新句無聞,而徒然把釣,則耆舊爲之一空矣。槎頭縮頸鯿,即用浩然句。孟詩:“鳥泊隨陽雁,魚藏縮項鯿。”又:“試垂竹竿釣,果得槎頭鯿。”此獨記名,以別於雲卿也。)
①傅鹹詩:“人之好我,贈我清詩。”《文心雕龍》:“五言流調,清麗爲宗。”
②漢陸賈作《新語》。③趙曰,習鑿齒《襄陽耆舊傳》雲:峴山下漢水中出鯿魚,味極肥而美,襄陽人採捕,遂以槎斷水。因謂之槎頭縮項鯿。楊慎曰:《說文》:查,浮木也,今作槎,非。槎,音詫,邪斫也,《國語》“山不槎櫱”是也,今多混用,莫知其非,略證數條於此。王子年《拾遺記》:堯時巨查浮西海上,十二年一周天,名貫月查,一曰掛星查。道藏歌詩:“扶桑不爲查。”《水經注》:臨海江邊有查浦。字並作查。唐王勃詩:“澀路擁崩查。”又《送行序》雲:夜查之客,猶對仙家;坐菊之賓,尚臨清賞。駱賓王有《浮查》詩,皆用正字,不從俗體。杜工部詩“查上覓張騫”,又“滄海有靈查”,惟七言絕“空釣槎頭縮頸鯿”,七言律“奉使虛隨八月槎”,古體近體,不應用字互異。蓋七言絕與律,乃俗夫竟玩,遂肆筆妄改,古體則俗目未擊,倖存舊文耳。其七
陶冶性靈存底物①,新詩改罷自長吟。熟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②。(此自敘詩學。詩篇可養性靈,故既改復吟,且取法諸家,則句求盡善,而日費推敲矣。韓子蒼曰:東坡嘗語參僚曰:老杜言“新詩改罷自長吟”,乃知此老用心最苦,後人不復見其剞劂,但稱其渾厚耳。《杜臆》:公嘗稱李白詩似陰鏗,後人妄雲公有不滿太白之意,試讀此詩,豈其然乎?)
①鍾嶸《詩評》:“阮嗣宗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恩。”又顏之推《家訓》:“陶冶性情,後容諷諭,入其滋味,亦樂事也。”②二謝,謂謝靈運、謝脁。陰何,謂陰鏗、何遜。《世說》:王家見二謝則傾筐倒度。此借用之。將能事,將近其能事。《易》:“天下之能事畢矣”其八
不見高人王右丞①,藍田丘壑蔓寒藤②。最傳秀句寰區滿③,未絕風流相國能④。(此懷王維也。右丞雖歿,而佳句猶傳,況有相國詩名,則風流真可不墜矣。縉黨附元載,人不足取,特以一家詩學可稱,故連類及之。或以縉能表章維集,故云風流未絕,詩中似無此意。【原注】“右丞弟,今相國縉。”)
①《抱朴子》:“知名之高人,洽聞之碩儒。”
②《舊唐書王維傳》:乾元中,轉尚書右丞,晚年得來之問藍田別墅,墅在輞口,水周於舍下,竹洲花塢,與裴迪浮舟往來,嘯詠終日,所賦詩號《輞川集》。《晉書謝安傳》:“放情丘壑。”庾信詩:“寒藤抱樹疏。”
③鍾嶸《詩品》:“奇章秀句,往往警遒。”④王洙曰:代宗時,縉爲宰相,帝求維文,縉集上之。《金壺記》:玉維與弟縉,名冠一時。時議雲:論詩則王維、崔顥,論筆則王縉、李邕,祖詠、張說不得與焉。《盧氏雜記》:王縉好與人作碑銘,有送潤毫者,誤叩其兄門,維曰:“大作家在那邊。”李東陽曰:唐詩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詰足稱大家,王詩豐縟而不華
靡,孟卻專心古澹,而悠遠深厚,自無寒儉枯瘠之病。由此言之,則孟爲尤勝。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遠不及;岑參有王之縟,而又以華靡掩之。故杜子美稱“吾憐孟浩然”,稱“高人王右丞”,而不及儲岑,有以也夫。
其九
先帝貴妃今寂寞,荔枝還復入長安①。炎方每續朱櫻獻②,玉座應悲白露團③。(《杜臆》:已下四章,皆爲明皇徵貢荔枝而發,此嘆舊貢之未除也。帝妃皆亡,而荔枝猶獻,得無先帝神靈,尚悽愴於白露中乎?蓋微諷之也。據李綽《歲時記》:櫻桃薦寢,取之內園,不出蜀貢。此特言其夏薦櫻桃,而荔枝繼獻耳。杜修可曰:《唐史遺事》:乾元初,明皇幸蜀而回,嶺南進荔枝,上感念楊妃,不覺悲慟。)
①前《病橘》詩:“憶昔蓬萊殿,奔騰獻荔枝。”正言楊妃事也。【錢箋】《通鑑》:貴妃欲得生荔枝,歲命嶺南馳驛致之,比至長安,色味不變。《唐國史補》:貴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然方暑而熟,經宿輒敗。樂史《外傳》:十四載六月一日,貴妃生日,於長生殿奏新曲,會南海進荔枝,因名《荔枝香》。十五載六月,貴妃縊於馬嵬,才絕,而南方進荔枝至,上使力士祭之。按:諸書皆雲南海進荔枝。蔡君謨《荔枝譜》曰:貴妃,涪州荔枝,歲命驛致。東坡亦云:天寶歲貢,取之涪。蓋當時南海與涪州並進也。②《世說》:南州謂之炎方。【朱注】獻自南海,故曰炎方。《禮記》:仲夏之月,天子以含桃先薦寢廟。
③謝脁詩:“玉座猶寂寞。”《詩》:“白露爲霜。”又:“零露清兮。”其十
憶過瀘戎摘荔枝①,青楓隱映石逶迤。京華應見無顏色,紅顆酸甜只自知②。(此譏遠貢之失真也。瀘戎之間,親摘荔枝,若京中所見,應無此色味,食者當自知耳。)
①【盧注】公去秋《宴戎州楊使君樓》有“輕紅劈荔枝”句,憶過,指此。或雲,荔枝原名離枝,言其離枝則色味香氣俱變也。《杜臆》:涪州有荔枝園,相傳謂充貢於貴妃者,涪去京師尤遠,今讀公詩,知出瀘戎者,是傳稱置驛傳送數千裏,色味未變,此蓋駁其無是理也。《方輿勝覽》:妃子園,在涪州之西,去城十五里。當時以馬遞馳載,七日七夜至京,人馬斃於路者甚衆。《方輿勝覽》:蜀中荔枝,瀘敘之品爲上,涪州次之,合州又次之。【朱注】敘州,即戎州。
②《荔枝譜》:廣州及梓夔間所生者,大率早熟,肌肉簿而味甘酸。
其十一
翠瓜碧李沉玉甃①,赤梨蒲萄寒露成②。可憐先不異枝蔓,此物娟娟長遠生③。(此譏異味之惑人也。《社臆》:宮中食荔,不過爲其味甘寒,可以消暑止渴,因比之水晶絳雪,然瓜李沉之井中,梨萄採之露下,亦何減於荔?只緣諸果枝蔓尋常,初不以爲異,獨荔枝生自遠方,慕其色味而珍重之耳。)
①魏文帝書,“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水。”江逌《井賦》:“構玉甃之百節。”②《南史》:扶桑國有赤梨,經年不壞。
③娟娟,言其質弱而色鮮。其十二
側生野岸及江蒲①,不熟丹宮滿玉壺②。雲壑布衣鮐背死③,勞人害馬翠眉須④。(此結出當時致亂之由。荔枝生於遠僻,不植宮中,而偏滿玉壺,以其所好在此,不憚多方致之也,豈知抱道布衣,老丘壑而不徵,獨於一荔,乃勞人害馬,以給翠眉之須。噫,遠德而好色,此所以成天寶之亂歟?賈捐之疏:“後宮盛色,則賢者隱處。”此詩後二句本之。)
①《蜀都賦》:“旁挺龍目,側生荔枝。”楊慎《丹鉛錄》:詩用側生字,蓋爲庾文隱語,以避時忌,即《春秋》定哀多微詞之意。趙曰:自戎僰而下,以畝爲蒲,今官私契約皆然,用以押韻。師作江浦,非是。【朱注】或曰:劉熙《釋名》:草團屋曰蒲,又謂之庵。此詩江蒲,似用此義,言荔枝生於野岸江庵之側耳。
②顏延之詩:“皓月鑑丹宮。”漢辛延年詩:“繩絲提玉壺”③《北山移文》:“欺我雲壑。”《詩》:“黃髮鮐背。”注:“老人背有鮐文。”
④荊公作“勞人害馬。”今按:“勞人草草”見《詩經》,“害馬之徒”見《莊子》,於文義明白。吳氏作“勞生害馬”,山谷謂善本是“勞人重馬”。【趙注】武后嘗改“人”爲“生”,當時因而誤寫耳。今按:重字作去聲讀,是引重致遠之意,重字作平聲讀,乃驛馬重遞之意。吳論:驛使奔騰,另副一馬,以防倒斃,故云重馬。【盧注】重馬,出《前漢劉屈犛傳》師古注,重謂懷孕者。今按:急遞之馬,未必用孕馬,此注未確。《古今注》:“魏宮人好畫長眉,今多作翠眉警鶴髻。”王嗣奭曰:公因解悶而及荔枝,不過一首足矣,一首之中,其正言止“荔枝還復入長安”一句。正言不足,又微言以諷之。微言不足,又深言以刺之。蓋傷明皇以貴妃召禍,則子孫於其所釀禍者,宜掃而更之,以亟蘇民困。公於《病橘》亦嘗及之,此復娓娓不厭其煩,可以見其憂國之苦心矣。
錢謙益曰:以上三章,隱括張曲江《荔枝賦》而作。曲江謂南海荔枝,百果無一可比,特生於遠方,京華莫知,固未之信,魏文帝引葡萄龍眼相比,是時南北不通,傳聞之大謬爾。故其賦雲:“物以不知爲輕,味以無比而疑。遠不可驗,終然永屈,士無深知,與彼何異。”此詩瀘戎章,言物以不知而輕也。翠瓜章,言味以無比而疑也。側生章,言遠不可驗,終然永屈,士無以異也。雲壑布衣,老死鮐背,曾不如荔枝遠生,猶得奔騰傳置,供翠眉之一笑,士之無驗永屈,殆有甚焉,深可嘆也。古人雖漫興小詩,託物比喻,必有由來,注家都不曉。
洞房
【鶴注】明皇以廣德二年三月葬泰陵,詩云“園陵白露中”,又曰“仙遊終一閟,女樂久無香”,則去葬年遠矣。梁權道編在大曆元年,得之。《杜臆》:八章,皆追憶長安往事,語兼諷刺,以警當時君臣,圖善後之策也。每首先成詩,而撮首二字爲篇名,乃三百篇遺法。趙曰:此下八篇,蓋一時所作。
洞房環佩冷①,玉殿起秋風②。秦地應新月③,龍池滿舊宮④。系舟今夜遠⑤,清漏往時同⑥。萬里黃山北⑦,園陵白露中⑧。(首章,後秋夜感興,有故國舊君之思。上四,長安秋夜之景,所感在妃子。下四,夔州秋夜之景,所感在明皇。秦地二句,舊注云:月雖新而宮則舊,有物是人非之感。滿,指池水,不指月色,蓋章內秋風、秋月、秋水、秋露,皆各舉時景言耳。【趙汸注】今夜,應新;往時,應舊。往時清漏,公爲拾遺時宿省所聞者,時上皇初還京也,故下接以園陵句。〕
①《長門賦》:“徂清夜於洞房。”《史記》:“南子環佩,玉聲璆然。”《記》:“行則有環佩之聲。”
②曹植詩:“歡坐玉殿。”漢武辭:“秋風起兮白雲飛。”楊妃過溫泉行雲:“王殿空掩扉,秋風動琪樹。昔日繁華事,盡逐流水去。”
③《國策》:張儀曰:“秦地半天下。”鮑泉詩:“新扇如新月。”
④《唐會要》:明皇在藩邸,居興慶裏,有龍池湧出,日以浸廣,至開
元中,爲興慶宮。唐太宗詩:“丹陵幸舊宮。”
⑤薛道衡詩:“今夜寒車出。”⑥鮑照詩:“嘯歌清漏畢。”⑦晉灼曰:黃山,宮名,在槐裏。【錢箋】漢武茂陵,在黃山宮北,蓋借茂陵以喻玄宗泰陵。⑧《前漢叔孫通傳》:先帝園陵寢廟。《詩》:“白露爲霜”天寶之亂,禍由妃子,故八章以此爲首。黃生更定次序,以歷歷開元居先,未合作者之意,又將洞房玉殿指陵上寢殿,而以環佩爲守陵宮人,亦非是。鼎湖銀海,蓬萊羽林,自在第七章也。
宿昔
宿昔青門裏①,蓬萊仗數移②。花嬌迎雜樹③,龍喜出平池④。落日留王母⑤,微風倚少兒⑥。宮中行樂祕,少有外人知⑦。(此追敘明皇逸豫之事。上四敘遊幸,下四敘女寵。昔於青門城內,見仙仗數移,自蓬萊而往曲江南苑也。花迎龍出,景物亦若增新矣。日將落而留連王母,貴妃專寵也。風微起而憑倚少兒,秦虢得幸也。當時恣意行樂,不令人知,今果安在哉?上章已說園陵,此處復追敘生前,故用宿昔二字另提,下二章俱蒙此。)
①曹植詩:“宿昔秉良弓。”【顧注】青門,長安城東門也。②【鶴注】龍朔二年,高宗置仗,朝會之仗,三衛分上爲五仗。③《李翰林別集序》開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藥,得四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方繁開,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輦從。鮑照詩:“雜樹茂寒峯。”
④天寶中,興慶池小龍常出遊宮垣水溝中,蜿蜒奇狀,靡不瞻睹,鑾輿西幸,龍一夕乘雲雨望西南而去。此見《明皇十七事》中。龍池,即興慶池。⑤【盧注】楊妃曾度爲道士,故唐人比爲王母。《漢武內傳》:王母言語粗畢,嘯命靈官駕龍,嚴車欲去。帝下席叩頭,請留殷勤,王母乃坐。⑥《衛青傳》:衛媼,長女君孺,次女少兒,次女則子夫。少兒先與霍仲孺通,生去病。及衛皇后立,少兒更爲陳掌妻。《飛燕外傳》:帝令後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以倚後歌,歌酣風起,後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乎?”帝乃令無方持後履。【朱注】微風倚少兒,蓋合用少兒、飛燕事。
⑦《漢書》:周仁爲郎中令,慎重不泄,以是得幸,入臥內。後宮祕戲,仁嘗在旁,終無所言於外。《楊惲傳》:“人生行樂耳。”《杜臆》:行樂污褻,必有不可使外人聞者。
黃生曰:此章略見風刺,然其詞微而婉。如祿山宮裏、虢國門前之句,非唯失風人之意,亦全無臣子之禮矣。
能畫
能畫毛延壽,投壺郭舍人①,每蒙天一笑②,復似物皆春③。政比平如水..
④,皇明斷若神⑤。時時用抵戲,亦未雜風塵。(此記當時優寵技巧也。在四句分截。舍人投壺,足動天顏之笑。延壽善畫,能令物色生春。此一時適意之事。若使當年政平威斷,即時用抵戲,亦何至風塵雜起乎?惜乎明皇之不然也。【盧注】玄宗時,畫鷹畫馬有馮紹正、韓幹輩,其侏儒黃,帝嘗呼爲肉幾,此即毛、郭之流,故借漢事爲比。《杜臆》:抵戲,用以當戲劇,舊引《漢書》角觗戲,未合。雜風塵,指流離播遷,既涉風塵,則不平不斷可知,言外見意,此風人溫厚之旨也。)①《西京雜記》:畫工有杜陵毛延壽,寫人好醜老少,必得其真。又云:武帝時,郭舍人善投壺,以竹爲矢,不用棘,古之投壺,取中而不求還,故入小豆,惡矢躍而出也。郭舍人則激矢令還,一矢百餘反,謂之驍,言於輩中爲驍傑也。每投壺,帝輒賜金帛。
②《神異經》:東荒山中有大石室,東王公居焉,與一玉女投壺,設有入不出者,天爲之笑。張華曰:笑者,開口流光,今電是也。隋辛德源詩:“雲銜天笑明。”
③《莊子》:“與物爲春。”
④漢安帝詔:達於政化。《後漢第五訪傳》:“政平化行。”⑤班固《兩都賦》:“天人合應,以發皇明。”《魏都賦》:“皇恩綽矣。”《晉史論》:“神略獨斷。”洪容齋《三筆》雲:杜詩命意用事,旨趣深遠,若隨口一讀,往往不能解。如《能畫》詩第三聯,頗與前語不相貫穿,然按其旨,本謂技藝倡優,不應蒙人主顧盼賞接,然使化如水,恩若神,爲治大要,既無所損,則時或用此輩亦無害也。
黃生曰:政平明斷,自指開元之治,從半腰說起,轉折方不費力,若將此意頓在前,敘事必拖沓矣。
鬥雞
鬥雞初賜錦,舞馬既登牀①。簾下宮人出,樓前御曲長②。仙遊終一閟,女樂久無香③。寂寞驪山道④,清秋草木黃⑤。(此章有樂極悲來之感。上四,鋪張盛事,見生前之樂。下四,追惟遺蹟,致沒後之悲。【遠注】仙遊句,反上御曲長。女樂句,反上宮人出。黃生曰:第五句是通盤一大關節,蓋不以荒宴直接播遷,徑及崩駕之感,則有傷痛而無刺譏,是溫柔敦厚之遺教也。)
①季郈之雞鬥,見《左傳》。齊有鬥雞走犬,見《國策》。陳思王得大宛紫騮馬,教令習拜,與鼓節相應,見《魏志》。吐谷渾遣使獻舞馬,謝莊爲作《舞馬賦》,見《宋書》。是鬥雞舞馬,其來久矣,此詩則專指明皇事耳。陳弘祖《東城老父傳》: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立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之。帝出遊,見賈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爲五百小兒長。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天下號爲神雞童。傳又云:明皇以乙酉生而喜鬥雞,是兆亂之象也。黃庭堅曰:“觀風樓南,起鬥雞殿。”《明皇雜錄》:“上嘗令教舞馬四百匹,各分左右部,目爲某家龍、某家驕。時塞外以善馬來貢者,上俾之教習,舞不曲盡其妙。因命衣以文繡,絡以金鈴,飾其鬃鬣,間以珠玉。其曲謂之《傾杯樂》者數十回,奮首鼓尾,縱橫應節。又施三層板牀,乘馬於上,抃轉如飛,或令壯士舉榻,舞於榻上,樂工數十人環立,皆衣淡黃衫、文玉帶,必求年少姿美者,每千秋節,命舞於勤政樓下。”《明皇雜錄》:“上每宴賜酺,則御勤政樓,太常陳樂,教坊大陳尋橦、走索、丸劍、角觝、鬥雞,”令官人數百,飾以珠翠,衣以錦繡,自幃中擊雷鼓,爲《破陣樂》。”②又云:玄宗制新曲四十餘,又新制樂譜,每初年望夜,御勤政樓觀燈作樂,貴臣戚里設看樓觀望。夜闌,太常樂府懸散樂畢,即遣宮女於樓前縛架,出眺歌舞以娛之。《開元傳信錄》:明皇夢遊月宮,諸仙子娛以上清之樂,其曲悽楚動人,明皇以玉笛尋得之,曲名《紫雲回》。《異聞錄》:開元六年八月望,上與申天師、洪都客作術,夜遊月宮,見素娥十餘人,笑舞於廣庭桂樹之下,音樂清麗,遂歸制霓裳羽衣之曲。【盧注】白樂天《勤政樓前御柳》詩中,有“開元柳一株”,別作御柳,亦有本。③趙曰:仙遊,言明皇上升。洙曰:祿山亂後,女樂流散也。④《南部新書》:驪山華清宮,毀廢已久,惟存繚垣。朝元閣在山嶺之上,最爲嶄絕,礎柱尚存。山腹即長生殿,殿東西盤石道,自山麓而上,道側有飲酒亭、明皇吹笛樓、宮人走馬樓,故址猶存。【邵注】驪山。在今西安府臨潼縣東南二里,因驪戎所居,故名。溫泉在焉,明皇建華清宮於其下。
⑤《秋風詞》:“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歷歷
歷歷開元事①,分明在眼前②。無端盜賊起③,忽已歲時遷④。巫峽西江外⑤,秦城北斗邊。爲郎從白首⑥,臥病數秋天⑦。(此章承前起後。前三章說承平之世,故以開元事括之。後三章說亂離以後,故以盜賊起包之。上四乃追述往事,下則自嘆夔江衰老也。天寶之亂;皆明皇失德所致。此雲“舞端盜賊起”,蓋諱言之耳。)
①張華詩:“昔事歷歷記。”②庾信《春賦》:“分明入射堂。”謝靈運詩:“浮歡昧眼前。”③漢樂府《從軍行》:“禍集非無端。”漢武帝書:“盜賊縱橫。”④鮑照詩:“歲時多阻折”⑤陰鏗詩:“江連巫峽長。”梁簡文帝詩:“落日下西江。”趙曰:蜀江從西來,故謂之西江。長安城,謂之北斗城。⑥蔡夢弼曰:公在蜀爲尚書員外郎,故云。荀悅《漢紀》:“馮唐白首,屈於郎署。”謝靈運詩:“臥病同淮陽。”⑦數秋天,屢經秋日也。顧注謂前後情事,俱從臥病中追數而見者,其語太曲。庾信《小園賦》:“異秋天而可悲。”
洛陽
洛陽昔陷沒,胡馬犯潼關①。天子初愁思②,都人慘別顏。清笳去宮闕③,翠蓋出關山④。故老仍流涕⑤,龍髯幸再攀⑥。(此嘆西狩之事也。上四,敘幸蜀之由。下四,記還京之事。別顏流涕,上下相應,祿山於天寶十四年十二月,陷東京,所謂洛陽沒也。次年六月七日,靈寶敗績,賊入潼關,所謂犯潼關也。是夕,平安火不至,明皇懼而謀幸蜀,所謂初愁思也。十三日,帝出延秋門,至咸陽驛,而從宮駭散,所謂慘別顏也。至德二年九月,郭子儀收復西京,賊衆夜遁,所謂去宮闕也。十月,肅宗入長安,上皇發蜀郡,所謂出關山也。十二月,上皇至自蜀,百姓舞抃路側曰:“不圖今日,復見二聖。”所謂故老流涕,龍髯再扳也。此敘出狩還宮之事,首尾詳明,真可謂詩史矣。《杜臆》:初愁思,蓋向不知愁者。流涕攀髯,則開元美政,去國仁言,真足以系人心者。考唐史,帝之出奔,經過左藏,楊國忠請焚之,上曰:“賊來無得,必更斂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赤子。”上既過便橋,國忠使人焚橋,上曰:“人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路?”留高力士撲滅之。皆去國之仁言也。)
①【邵注】洛陽屬河南府,唐高宗以此爲東都。潼關,在陝西西安府華陰縣,乃秦關要地。前涼主寔書:“忽聞北地陷沒,寇逼長安。”古詩:“胡馬依北風。”
②馬融《與謝伯世書》:“憤憤愁思。”③杜摯《前賦》:“操笳揚清。”謝脁詩:“寥戾清笳轉。”梁鴻歌:“宮闕崔巍兮。”④《高唐賦》:“以翠羽爲蓋。”《淮南子》:建翠蓋。江淹《恨賦》:“關山無極。”
⑤《晉書懷帝紀》:故老或歔欷流涕。
⑥《前漢郊祀志》:黃帝採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
鬍髯下迎。黃帝上騎,羣臣後宮七十餘人從上,龍乃去。餘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龍髯。龍髯拔墮,墮黃帝之弓,百姓乃抱其弓與龍髯號。後世因名其處曰鼎湖,弓曰烏號。
驪山
驪山絕望幸,花萼罷登臨①。地下無朝燭②,人間有賜金③。鼎湖龍去遠..
④,銀海雁飛深⑤。萬歲蓬萊日,長懸舊羽林⑥。(此重傷園陵而作也。上四,升遐之感。下四,陵寢之悲。【邵注】明皇崩後,驪山花萼,不復幸臨,地下久無朝燭,人間徒有賜金。自此鼎湖龍去,銀海雁深,唯留此蓬萊日色,長照陵上羽林耳。寂寞身後,良可嘆也。《杜臆》:蓬萊宮,先帝所居。羽林軍,守護陵寢者。黃生曰:此章即申首章園陵霜露之感,而言更深切,前是孤臣獨泣,此則率土同悲也。)①明皇在日,每歲十月,必至驪山華清宮。又,友愛諸王,造花萼相輝之樓。②趙曰:朝燭,當音朝覲之朝。凡朝在早,則秉燭而受朝,今地下幽閟,無朝見之燭也。③黃庭堅曰:《漢書高後紀》:遺詔賜諸侯王各千金。《北史》:隋獻皇后山陵成,賜楊素金鉢一,實以金;銀鉢一,實以銀。④鼎湖,注已見上章。⑤《漢書》:秦始皇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三墳,水銀爲江海,黃金爲鳧雁。何遜《經孫氏陵》詩:“銀海終無浪,金鳧會不飛。”⑥【黃注】日者,君象。羽林,上應星文,故與日相貼。羽林,即萬騎軍,後改爲龍武軍,明皇葬後,用爲護陵軍。《漢禮樂志》:“芬樹羽林,雲景杳冥。”顏注:言所樹羽葆,其盛若林也。
提封
提封漢天下①,萬國尚同心②。借問懸車守③,何如儉德臨④。時徵俊乂入⑤,莫慮犬羊侵⑥。願戒兵猶火⑦,恩加四海深⑧。(此章總結,直究當時致亂之由,以垂爲永戒也。言當此一統天下,萬國同心,世事尚可爲也,但勿更尋前轍耳。自明皇好邊功而尚奢侈,故有懸車儉德之語。不聽張九齡,而致祿山終叛,故有俊乂、犬羊之語。使當時息兵愛民,焉有天寶之禍哉?故以戒兵加恩終之。此詩反覆丁寧,無非鑑已往以告將來。若雲指諷代宗時事,則當年吐蕃入寇,叛將不恭,恐非罷兵可以止亂也。三四,即所謂在德不在險。五六,即所謂汲黯在朝,淮南寢謀。《杜臆》:儉者不奪,民心自懷,此無形之險也。俊乂在朝,折衝樽俎,何憂於犬羊乎?兵勿輕動,則恩加四海矣。公之謀國,堂堂正正,即孟子所告齊梁之君者,自許稷契以此。)
①《東方朔傳》:“提封頃畝。”注:“謂提舉四封之內,總計其數。”《漢書刑法志》:一同百里,提封萬井。
②古史:禹會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左傳》:呂相曰:“戮力同心。”③又:懸車束馬,以踰太行。④《書》:“慎乃儉德。”⑤又:“俊乂在官。”⑥晉愍帝檄:“石虎敢率犬羊,渡河縱毒。”⑦《左傳》:“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也。”⑧《魏志》:陳羣曰:“皇恩溥遍海岱。”顧宸曰:八章皆詠開元之事,與李白《宮中行樂詞》八章相爲表裏。但太白作於明皇之時,故微婉其詞而諷之:少陵作於明皇之後,故雜敘其事而傷之。
黃生曰:八章,專述開元以來之事,借古喻今,美惡不掩,風人之旨,盡於此矣。他詩有連及者,固無譏刺之意,以爲是非具在國史,非臣子所得而私議。至受恩先帝,沒齒不忘,深思慨慕,則時有之。後人不能推公之志,毛求影捕,輒謂有所刺譏,夫君子不非是邦之大夫,況親委贄而爲之臣者哉。
《秋興》及《洞房》諸詩,摹情寫景,有關國家治亂興亡,寄託深長。《秋興》八首,氣象高華,聲節悲壯,讀之令人興會勃然,《洞房》八章,意思沉鬱,詞旨淒涼,讀之令人感傷欲絕。此皆少陵聚精會神之作,故能舌吐風雲,筆參造化,千載之下,猶可歌而可涕也。但七律才大氣雄,固推賦騷逸調,而五律韜鋒斂鍔,直與經史並驅,兩者當表裏參觀,方足窺其底蘊焉。
鸚鵡
此下八章,乃雜詠物類,蓋即所見以寓意也。【鶴注】此詩句句含不遇之意,蓋託以自況。梁權道編在大曆元年夔州詩內,近之。《明皇雜錄》:開元中,嶺南獻白鸚鵡,養之宮中,歲久頗聰慧,洞曉言詞,上及貴妃皆呼爲雪衣娘,有鷹搏之而斃,遂瘞苑中,呼爲鸚鵡冢。今詳詩意,乃泛詠鸚鵡,與彼無涉。
鸚鵡含愁思,聰明憶別離。翠衿渾短盡,紅嘴漫多知。未有開籠日,空殘舊宿枝①。世人憐復損,何用羽毛奇?(詠鸚鵡,有離鄉之感。鸚鵡而含愁思者,以聰明能憶別高也,二句提綱。翠衿短,傷其貌悴。紅嘴多,惜其空言。未開籠,苦於拘束。殘舊枝,憫其遠離。句句說別離、句句說愁思,句句皆聰明中所自曉者。末又寫出所以別離之故,感慨深矣。【顧注】此詩拈出含愁思三字,代爲鸚鵡寫意。八句反覆宛轉,蓋亦傷受制於人,不能自展其奇也。朱鶴齡曰:此詩似隱括稱衡賦中語。聰明,則“性慧辯而能言,才聰明以識機”也。別離,則“痛母子之永隔,哀伉儷之生離”也。翠衿、紅嘴,則“紺趾丹嘴,綠衣翠衿”也。渾欲短,則“顧六翮之殘毀,雖奮迅其焉如”也。漫多知,則“豈言論以階亂,將不密以致危”也。未有開籠日,則“閉以雕籠,剪其翅羽”也。空殘宿舊枝,則“想崑山之高峻,思鄧林之扶疏”也。末句羽毛奇,則“雖同俗於羽毛,故殊志而異心”也。)
①殘,餘也。顧宸曰:此分明有才人失路,託身異族之感,如魏武之於楊修,隋煬之於薛道衡,皆所謂“憐復損”也。
孤雁
【鶴注】此託孤雁以念兄弟也,當是大曆初夔州作。
孤雁不飲啄①,飛鳴聲念羣②。誰憐一片影③,相失萬重雲④。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野鴉無意緒⑤,鳴噪亦紛紛⑥。(詠孤雁,有流落之悲。首二另提。片影相失,寫孤雁之狀。望盡哀多,寫念羣之意。末聯,借鴉形雁,乃題之外象。不飲啄者,爲念羣故也。誰憐,指羣雁之已去者。雁行既遠,望盡矣,似猶有所見而飛;追呼不及,哀多矣,如更有所聞而鳴。二句,申言飛鳴迫切之情。見聞二字,屬在孤雁。王彥輔曰:公值喪亂,羇旅南土,而見於詩者,常在鄉井,故託意於孤雁。章末,譏不知我而者。師氏曰:鮑照《孤雁》詩云:“更無聲接緒,空有影相隨。”孤則孤矣,豈若此侍“飛鳴聲念羣”一語,孤之中仍有不孤之念乎。)
①魏文帝詩:“孤雁獨南翔。”何遜詩:“誓將收飲啄。”②《詩》:“載飛載鳴。”江總誄詞:“念羣桑梓”③庾信詩:“澗底一片雨。”④梁簡文帝詩:“花茂蝶爭飛,枝濃鳥相失。”吳均詩:“山上萬重雲。”⑤王融詩:“絲中傳意緒。”何遜詩:“生平無意緒。”⑥《拾遺記》:魯僖公十四年,晉文公焚林以求介之推,有白鴉繞煙而噪。
鷗
【鶴注】當是大曆初夔州作。江浦,指夔江魚復浦也。
江浦寒鷗戲①,無他亦自饒。卻思翻玉羽②,隨意點青苗③。雪暗還須浴..
④,風生一任飄。幾羣滄海上⑤,清影日蕭蕭⑥。(詠鷗,憐其少自得之致。此在六句分截。嘆浦鷗之勞,不如海鷗之逸也。羅大經曰:浦鷗閒戲,使無他事,儘自寬饒,卻以謀食之故,翻玉羽而弄青苗,雖風雪凌厲,亦不暇顧矣。何似羣飛海上者,清影翛然,不爲泥滓所染耶。此興士當高舉遠引,歸潔其身,不當逐逐於聲利之場,以自取賤辱也。既雲寒鷗,不當言春苗矣,以青對玉爲工。點,如點水蜻蜒之點。)①《南越志》:江鷗,一名海鷗,在漲海中,頗知風雲,若羣飛至岸必風,渡海者以此爲候。
②玉羽,白羽也。《舞鶴賦》:“疊霜毛而弄影,振玉羽而臨霞”③【盧注】春苗,當是青苗,夔有青苗陂,公《夔州歌》:“北有澗水通青苗,晴浴狎鷗分處處。”
④江暉詩:“雪暗馬行遲。”⑤胡夏客曰:因海上狎鷗事,故云滄海上,氣象自遠大。⑥蕭蕭,閒暇之意。
猿
鶴注依梁氏編在大曆初夔州作。《西閣曝日》詩:“流離木杪猿。”又《上後園》詩:“瘴毒猿鳥落。”以二詩證之,良是。《爾雅》:猱,一名,善攀援樹枝。
嫋嫋啼虛壁,蕭蕭掛冷枝①。艱難人不免②,隱見爾如知。慣習元從衆③,全生或用奇④。前林騰每及⑤,父子莫相離⑥。(詠猿,稱其有見幾之智。中間隱見二字,爲通章之眼。啼壁,聲相近。掛枝,形尚遠。此爲隱見發端。人不如猿,取其用智以脫險也。從衆,能掛枝。用奇,能騰踔。此爲隱見指實。父子不離,取其用智以全身也。《杜臆》:人於亂世,往往父子不保,公嘗攜子避亂,而恐其不能兩全,具見苦情。)
①嫋嫋,聲之長也。蕭蕭,羣之寡也。謝脁《秋竹曲》:“從風既嫋嫋。”《楚辭》:“風颯颯兮木蕭蕭。”陰鏗詩:“猿掛入櫩枝。”②艱難,猶雲險阻。《詩》:“遇人之艱難兮。”③賈誼策:“習慣如自然。”按:後詩有“猿掛時相學”,故知慣習指掛枝也。《淮南子》“倍是從衆。”④趙曰:全生,如搏矢、避矢之類。《列子》:雖全生,不可不有其身。《通鑑晉安帝紀》:沈田子曰:“兵貴用奇。”⑤《莊子》:“獨不見夫騰猿乎。”騰及,騰躍而相及也。
⑥《吳都賦》:“猿父哀吟,子長嘯。”【盧注】桓溫入蜀,至三峽,
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攀崖哀號。又齊武帝至景陽山,見一猿悲號,問丞:“此猿何意?”答曰:“猿子前墜崖死,其母求之不見耳。”此父子相離之證也。
鹿
鶴注編在大曆元年夔州作,以詩有“衣冠兼盜賊”,當指崔旰之亂也。《爾雅》:麆,大麇,旄毛,狗尾。《本草衍義》:麂,麞類,山深僻處頗多,其聲如擊破鈸。
永與清溪別①,蒙將玉饌俱②。無才逐仙隱③,不敢恨皰廚④。亂世輕全物⑤,微聲及禍樞⑥。衣冠兼盜賊⑦,饕餮用斯須⑧。(詠麂,嘆其不當鳴而鳴也。上四,代麂寫意,自悔不能見幾遠害,下乃慨世之貪味而殘生者。一二作痛心語,三作自責語,四作自解語。亂世,嘆其生不逢辰。微聲,推出致禍之本。衣冠乃食肉者,盜賊乃捕獸者。徇口腹之慾,而戕命於斯須,則衣冠亦等於盜賊矣。此罵世語,亦是醒世語。黃生曰:此物頗難入詠,前半寫得如許風致,妙在以清溪字陪對玉饌,以仙隱字陪對皰廚,遂覺煙火之氣都盡。後半慨世,不離詠物,而卻不徒詠物,此之謂大手筆。)
①【舊注】清溪山多麂。
②左思《吳都賦》:“矜其宴居,則珠服玉饌。”王筠詩:“玉饌駢羅,瓊漿泛溢。”③《神仙傳》:葛仙翁於女幾山學道數十年,登仙,化爲白麂,二足時出山上。謝靈運詩:一老四五少,仙隱不可別。④《說苑》:“鹿生於山,命懸於庖廚。”
⑤亂世重殺物,而輕全物。全,乃全活之全。《莊子》:“不敢以全物與之。”⑥阮籍詩:“高榭隔微聲。”⑦《漢書注》:“衣冠有仕籍者。”⑧《左傳》:“縉雲氏有不才子,謂之饕餮。”注:“貪財爲饕,貪食爲餮。”
顧宸曰:自古文人才士,生逢亂世,出嬰禍患,何一不從聲名中得之,中郎之於董卓,中散之於司馬,及禍雖異,其以微聲致累則同也。此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隆中所以獨高千古,二語感慨甚大。
雞
【鶴注】此是大曆元年夔州作,故詩云“巫峽漏司南”。
紀德名標五①,初鳴度必三②。殊方聽有異,失次曉無慚③。問俗人情似,充庖爾輩堪④。氣交亭育際⑤,巫峽漏司南⑥。(詠雞,嘆其當鳴而不鳴也。上六敘事,是案。末二歸結,是斷。德常標五,鳴必度三,此雞之職也,今在殊方,聽之則異,夜鳴失次矣,比曉能無慚乎?乃問之習俗,人情皆雲如是,彼既不能司晨,亦但堪充皰已耳。當子半亭育之時,而巫峽漏聲,早有司南之報,雞鳴果安在哉?顧注將問俗二句,作借雞警人,言人情無德無信,與雞相似,而充庖則獨用雞乎?《社臆》謂刺巫峽之人可殺。皆非也。)
①《韓詩外傳》:“夫雞,頭戴冠,文也。足傳距,武也。見敵而鬥,勇也。得食相呼,義也。鳴不失時,信也。雞有五德,君猶淪而食之,其所由來近也。”
②《記》:“雞初鳴”。《史曆書》:雞三號,卒明。注:夜至雞三鳴,始爲正月一日。
③趙曰:失次,猶《三國志》言失旦之雞也。蔡邕賦:“時牢落以失次。”胡夏客曰:《楚國語》有雞次之典,此次字所本。
④《左傳》:“充君之皰。”
⑤《列子》:“亭之毒之。”注:“化育之意。”劉孝標啓:“一物之微,遂留亭育。”
⑥《韓非子》: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梁元帝詩:“刻漏銘司南。”按:司南,有四說。朱雲:夔州在南,雞司昏曉,今失其司晨之職,故曰“巫峽漏司南。”【顧注】雞爲火德之精,南方屬火,故曰司南。【遠注】指南車有南北定向,如雞鳴有子午定候。《春秋說題詞》:雞爲積陽,南方之象,陽出雞鳴,以類感也。已上數說,皆指夔雞漏失司晨,與殊方失次犯重,今從黃生注,直指曉漏開說,更有蘊藉。
黃魚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夔州作,故詩云“日見巴東峽”
日見巴東峽,黃魚出浪新①。脂膏兼飼犬②,長大不容身。筒桶相沿久③,風雷肯爲伸④。泥沙卷涎沫⑤,回首怪龍鱗。(詠黃魚,嘆長大而罹患也。上四言取之狼籍,下致哀憫之意,雖欲援救而不能矣。筒桶取魚,世俗相沿已久,雖有風雷肯相伸救,彼亦卷沫泥中,徒望龍飛而驚怪,見黃魚之大而不靈也。【盧注】此即公《雕賦》中所云“鴰之類,莫益於物,空生此身,長大如人”之意,俱指庸流言。)
①《杜臆》:夔州上水四十里有黃草峽,出黃魚,大者數百觔。《爾雅注》:鱣魚,體有甲無鱗,肉黃,大者長二三丈,江東人呼爲黃魚。
②《鹽鐵論》:“江陵之人以魚飼犬。”
③筒,竹器。桶,木器。皆捕魚之具。陸龜蒙《漁具詩序》:緡而竿者,總謂之筌。筌之流,曰筩曰車。④【邵注】三月浪暖,鯉化爲龍,則風雷從之。
⑤劉峻《金華山棲志》:“魚潛淵下,窟穴泥沙。”《莊子》:“泉涸,魚處於陸,相煦以溼,相濡以沫。”
白小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羹州作,與前數首連類而詠物也。【舊注】即今麪條魚。
白小羣分命①,天然二寸魚②。細微沾水族,風俗當園蔬③。入肆銀花亂,傾筐雪片虛④。生成猶拾卵,盡取義何如⑤。(詠白小,嘆細微之不免也。《杜臆》:此詩起結,藹然有萬物一體之念,物雖細微,同沾水族,乃俗當園蔬,用之賤矣。亂肆傾筐,取之多也。但此羣分之命,亦屬造物生成,今猶拾卵而盡取之,有傷於義矣。【黃生注】三四形容其小,五六形容其白,語甚松秀。生成,應上分命。盡取則不仁,而譏其非義者,用物撙節之謂義也。【盧注】黃魚以長大不容,白小以細微盡取,不幸生夔,大小俱盡,以嘆民俗之不仁也。)
①羣分命,各分一命也。《易》:“物以羣分。”②曹植《桔賦》:“體天然之素分。”庾信《小園賦》:“一寸二寸之魚”③《賓退錄》:《靖州圖經》載其俗居喪不食酒肉鹽酪,而以魚爲蔬,今湖北多然,謂之魚菜。夔與湖北爲鄰,故云。 陶潛詩:“園蔬有餘滋。”④《詩》:“不盈傾筐。”⑤《西京賦》:“獲胎拾卵,蚳蝝盡取。”末二句用之。
黃生曰:前後詠物諸詩,合作一處讀,始見杜公本領之大,體物之精,命意之遠。說物理物情,即從人事世法勘入,故覺篇篇寓意,含蓄無限。
今按:唐人詠物詩,唯李巨山集中最多,拈一字爲題,用五律寫意,其對仗亦頗工緻,但有景無情,全少生動之色。閱此八首,皆託物寓言,情與景會,身分便自不同矣。
哭王彭州掄
【鶴注】當是大曆元年作。公初到成都時,有《王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詩,王蓋先以御史罷官,後在嚴武幕中,又遷彭州刺史而卒也。
執友驚淪沒①,斯人已寂寥②。新文生沈謝,異骨降松喬③。北部初高選..
④,東牀早見招⑤。蚊龍纏倚劍⑥,鸞鳳夾吹簫⑦。歷職漢庭久,中年胡馬驕。兵戈闇兩觀⑧,寵辱自三朝⑨。(此從歿後追溯生前。新文二句,稱其才品。北部四句,記其婚宦。歷職四句,敘其內任。北部高選,如劍躍蛟龍,掄蓋令尉起家。東牀見招,如簫迎鸞鳳,掄必締姻宗室也。胡馬兵戈,指祿山之亂。寵辱三朝,謂玄肅代宗,此句該一生履歷。)①《曲禮》:“執友稱其仁。”古歌:“倏忽淪沒別無期。”
②斯人,指同輩。③《世說》:殷荊州語王恭曰:“適見新文,甚可觀。”沈謝,沈約、謝靈運。松喬,赤松子、王子喬也。《列仙傳》:王君平謂茅盈曰:“子有異骨,可學仙。”又《李德林集》:“風骨異人。”《戰國策》:“有松喬之壽。”
④《魏志》:武帝,年二十,舉孝廉爲郎,除洛陽北部尉,遷頓丘令。《通典》:吳時,餘曹通爲高遷,而吏部特一時之俊。《抱朴子》:“高選忠能。”
⑤【舊注】晉郄詵,遷還雍州刺史。武帝於東堂會,問詵曰:“卿自以爲何如?”詵對曰:“臣舉賢良對策,爲天下第一。《杜臆》:東堂,必東牀之誤。見招,是招王爲婿,故下有鸞鳳句。今按:坦腹東牀,用王逸少事。”
⑥《越絕書》:薛燭曰:“當造劍之時,蛟龍奉爐,天帝裝炭。”
⑦秦蕭史教弄玉吹簫,而鳳凰降。⑧《東京賦》:“建象魏之兩觀。”⑨《老子》:“寵辱若驚。”蜀路江干窄,彭門地裏遙。解龜生碧草①,諫獵阻青霄②。頃壯戎麾出③,叨陪幕府要。將軍臨氣候④,猛士塞風飆⑤。井渫泉誰汲⑥?烽疏火不燒。前籌自多暇⑦,隱几接終朝。(此申歷年寵辱之故。初由高選升御史,寵也,繼則解龜而阻諫,辱也。其在蜀而就幕僚,辱也;後則作刺於彭州,寵也。公與掄同幕,故詳敘陪接之情。戎麾出,謂嚴武鎮蜀。幕府要,謂闢爲參謀。上佐軍機,下練士卒,則智略過人矣。井泉不汲,烽火不燒,則邊境無事矣。皆其籌畫所致。)
①謝靈運詩:“解龜在景平。”注:“解去所佩龜印也。”生碧草,猶雲委之草莽。②諫獵,用司馬相如事。③按:黃希雲:唐人多言戎麾,如杜佑制“出總戎麾”是也。朱注引顏延之“一麾出守,”即指掄出守彭州,非也。④《晉書》:庾亮鎮武昌,問戴洋氣候。【朱注】氣候,用兵之氣候。劉歆《七略》有《風候孤虛》二十卷。
⑤猛士塞風飆,即《大風歌》意。⑥趙曰:軍旅所在,必淪井泉邊,有警急,必舉烽燧。《易》:“井
渫不食。”注:“渫,不停污也。”《淮南子》:軍井通,然後敢飲。⑦《張良傳》:請借前箸以籌之。
翠石俄雙表①,寒松竟後凋②。贈詩焉敢墜,染翰欲無聊③。再哭經過罷,離魂去住銷。之官方玉折④,寄葬與萍漂⑤。曠望渥窪道⑥,靠微河漢橋⑦。夫人先即世⑧,令子各清標⑨。(此敘歿後情事。雙表,謂墓表。松凋,惜人亡。贈詩,掄所作。染翰,公挽章。趙曰:昔嘗哭掄之死,今櫬過夔州而再哭也。之官玉折,是住而銷魂。寄葬萍漂,是去而銷魂。【錢箋】渥窪道,天馬所來,興下令子。河漢橋,烏鵲所駕,興下夫人。此既哀之,而復慰之也。公詩得三百篇遺意,賦中必兼興比。此章蛟龍鸞鳳是比,渥窪河漢是興,於排律中見之,尤不易得。)
①潘岳《懷舊賦》:“巖巖雙表,列列行楸。”②《北史魏毛鴻賓傳》:武帝曰:“寒鬆勁草,所望於卿也。”③梁簡文帝詩:“染翰獨蜘躕。”《廣川惠王傳》:歌曰:“愁莫愁兮居無聊,心重結兮意不舒。”④《漢書》:蕭望之便道之官。顏延之《祭屈原文》:“蘭薰而摧,玉縝則折。”
⑤萍漂,注別見。⑥謝脁詩:“曠望極高深。”渥窪、河漢,注俱別見。⑦王僧孺詩:“霏微商雲散。”⑧《左傳》:“穆後及太子壽早夭即世。”注:“即世,卒也。”⑨李陵書:“令子無恙。”常景《嚴君平贊》:“素向邁金貞,清標凌玉徹。”巫峽長雲雨①,秦城近斗杓②,馮唐毛髮白,歸興日蕭蕭。(末乃自傷留滯。公棲夔峽,而王返秦中,故有歸興蕭然之感。《杜臆》:前雲“異骨降松喬,”後雲“寒松竟後凋”,掄蓋以壽考終者,且有令子,故公哭之,而詩不甚悲,直以執友雲亡,不能忘情耳。此章,前三段各十二句,末段四句收。)
①雲雨,即用巫山雲雨事。②《春秋運鬥樞》:北斗七星,第一至第四爲魁,第五至第七爲杓,合而爲鬥。《說文》:“杓,斗柄。”【朱注】《天官書》:魁枕參首。杓自華以西南。是秦城正上直斗杓也。
胡應麟曰:杜警句,衆所膾炙外,排律中如“遠山朝白帝,深水謁夷陵”,“蛟龍纏倚劍,鸞鳳夾吹簫”,用字皆極工而不覺。此類甚衆,學者當細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