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舜水文選

明 · 朱之瑜 · 集藏 › 別集
章節目錄(3 段)

正文

朱舜水文選 明 朱之瑜 撰

●朱舜水文選目錄

庚寅年陷難告天文(禱詞)

上監國魯王辭孝廉疏(疏)

吳霞舟先生惠詩(詩)

漫興

錢塘

上長崎鎮揭(揭)

致定西侯張公(書)

祭王侍郎文(一)(祭文)

上監國魯王謝恩疏(疏)

安南供役紀事(專着)

祭王侍郎文(二)(祭文)

祭王侍郎文(三)

與完翁(雜帖)

答安東守約(書)

答安東守約

與安東守約

答安東守約雜問(答問)

與釋獨立(書)

陽九述略(專着)

答明石源助(書)

答釋獨立(六四)

送林道榮之東武序(序)

答林春信問(答問)

答源光國問先世緣由履歷

答源光國雜問

與某(書)

與男大成

祭顯考某府君文(祭文)

答小宅生順(書)

答小宅生順問(答問)

與安東守約(書)

與陳遵之

答黃德舍

答奧村庸禮

答王師吉

與諸孫男

與孫男毓仁

答野節問(答問)

附錄

舜水先生行實(今井弘濟、安積覺)

明故徵君文恭先生碑陰(安積覺)

長崎祭舜水朱先生文(張斐)

祭朱先生文二(張斐)

祭朱先生文(安東守約)

朱舜水先生文集後序(安積覺)

●庚寅年陷難告天文(明永曆四年、魯監國五年庚寅三月初七日)

帝載亦有何奇,祗此赫赫明明,炤臨下土;鬼神無所爲德,要使愚夫愚婦,惕息嚴威。善惡之報反,則中人不勸;彭殤之權失,則天地不靈。

大明南直隸松江府恩貢生朱之瑜,原籍浙江餘姚人;生無欺僞,念切痌瘝。自恥炎劉之多士,欣欣有新;寧爲周室之頑民,皇皇雒邑。雖愧非才非藝,實亦無罪無辜。乃者身陷大澤,進退皆觸網羅;今日舟蕩洪波,前後都無畔岸。吐吞鯨穴,玩弄虎牙。之瑜一身不足惜,深明於「生寄死歸」;劉文高等七人其何辜,乃使之爲善蒙禍!保殘賊而棄忠良,殲信義以長奸宄;竊恐降監乖而兩儀敝、人心死而三綱絕矣!

李靖有言曰:『倘三問而不對,亦何神之有靈』!誠哉!是言也。三月初七日,焚香盥手,書附龍王水府諸神、值日功曹、符勒使者上達天聽。倘之瑜獲罪於天,伏乞立敕風雷傾舟破楫;船中無舵師、乏篙工,毋作此夢夢,罔有視聽也!

●上監國魯王辭孝廉疏(明永曆四年、魯監國五年庚寅)

伏以鹿鳴有詠,承筐用錫於周行;鵜咮不濡,稱服貽譏於之子。祈重旁求之典,端隆光復之勳。臣之瑜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竊惟處士戒乎壞寶,誼主職在興賢。臣靡奏略於灌鄩,旅成匡夏;胥說涉川而舟楫,奮伐勝周。孝友侯在中樞,武夫爲憲萬國。酇侯位居第一,汗馬非功;忠武績在分三,運牛多術。房、杜洵開國之彥,宣、鄴亦興復之才;自非其人,何取輕畀。茲蓋伏遇主上,知勇天錫,文武學成;挺出孔子之鄉,駐蹕宋高之土。拊髀頗牧,熊羆未睹如雲;側席賢豪,薖軸猶艱就日:是豈印刓而莫予,抑緣竽濫而多觴!臣之瑜才慚折線,志慕請纓。祖父兄恩叨一品,必無臣虜之子;士農商業已三遷,豈猶康濟之英!臥榻起戈矛,知人之哲見矣;扣舷決生死,制勝之奇罔焉。止夢渡河而呼,捐糜應爾;未痛黃龍之飲,視息徒然!即使膚髮自全,寧遂士人奇節!此猶國典,更切臣私。喪三載而未葬,日痛終堂之老母;聘七年而不娶,疑有去帷之生妻。潔己不廉,移忠非孝。(闕)在按臣思深風厲,非私桃李於公門;在主上念切匡時,當匯茅茹於上國。顧小臣尚無辭恩之例,何況書生;然一介猶嚴取與之文,敢承巨典!伏願收回成命,別簡賢能!(闕)籲俊尊上帝(闕)。行將展敬園陵,庶揚眉於故國;恢宏志氣,毋灑泣於新亭。臣之瑜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封原旨,隨表繳進以聞。

●吳霞舟先生惠詩

孤生倚知己,飄泊謝浮名;自接瑤華贈,能禁白髮生!八閩秋水闊,三楚曉雲橫;漫作山中約,歸耕向四明!

●漫興

遠逐徐生跡,移舟住別峯;遺書搜孔壁,仙路隔秦封。流水去無盡,故人何日逢?鄉書經歲達,離恨轉重重!

●錢塘

天際銀幡立,鴟夷怒未消;定知千載上,江水不生潮。

●上長崎鎮揭(明永曆五年、魯監國六年辛卯十月)

辛卯歲十月日,朱之瑜謹揭。

敝邑運當季世,奸貪無道,以致小民怨叛,天下喪於逆虜;使瑜蒙面喪心,取尊官如拾芥耳。然而不爲者,以瑜祖父兄世叨科甲、世膺誥贈,何忍辮髮髡首、狐形豕狀以臣仇虜!然而不死者,瑜雖歷舉明經孝廉、三蒙徵辟,因見天下大亂、君子道消,故力辭不就、不受君祿;而家有父母未襄之事,義不能許君以死。側聞貴國敦詩書而尚禮義,是以不謀家人,遁逃至此。不意來此七年,憂辱百端,無因一見閣下之玉顏。瑜意閣下巡方之任耳,其官則御史欽差、其職則管榷廉訪。既與大明通市,宜乎大明細大之情朝至而夕聞,乃猶難見如此;尚安望見貴國之執政大臣,尚安望貴國之王加禮遠人哉!古者君滅國亡,其卿大夫以及公子、卿大夫之子義可無死者,皆出奔他國;所至之國,待之者有五:太上則郊迎(秦穆公、楚莊王之於重耳),而賓之師之(湯之於伊尹、秦昭王之於範睢,隨在皆然,不能悉數)。其次則廩餼而臣之;畏彼之見討,則因而歸之(施伯之於管仲);有罪,則逐之(季文子之於莒僕):載在典冊,可稽而考也。未有不聞不見,聽其自來自去者。倘貴國念忠義不可滅,慨而留之,亦止瑜而已;此外,更無一人可以比例。且瑜世守忠貞、家傳清白,讀周公、孔子之書,不識南蠻天主之教;況敝邑與南蠻遠去萬里,更無可疑!若蒙收恤,瑜或農、或圃、或賣卜、或校書以餬其口(漢楊惲南山種豆、東陵侯邵平種瓜、齊世子法章灌園、嚴君平賣卜成都市、謝疊山賣卜洛陽橋、漢宗室劉向校書於天祿閣),可不煩閣下之廩餼。即四方觀聽者,寧不播揚而誦美;異日着之史書,一者全孤臣之節,一者增貴國之光。閣下何憚於瑜一人而必欲去之!貴國取與有義、辭讓有禮,富而知方、仁而好勇:真洋洋乎大國之風也。既讀書好古,豈不知「救災恤鄰」之道、保全忠義之方;特以通事年行諸司,畏法而自全、畫地以相守!不知此雖小故,關係國家大體。閣下巡方大臣,職守大事;乃不能揚貴國之盛名,而反示四方以僻陋哉!

瑜碌碌無才,誠不足數。設使大明有慕義而來者,德如孔子、顏淵,胸羅錦繡、口吐珠璣,亦且沒沒於商賈之中,拒之使歸乎?夫錦絺藥餌、尊罌盤盂,大明之小物耳;貴國猶且重價以招徠之、專官以防察之;恐人之匿之也,則搜簡而封職之,羅列於庭而看驗之。驗而中也,則飛遞以上之。至於賢人君子,爲國重寶;既不簡搜、亦不看驗,棄之如敝屣,置之不得不死之地,亦獨何哉!宋人寶燕石而棄美玉、鄭人千金買櫝而還人之珠,世猶以爲笑;豈大國識監精明,而亦同於宋、鄭之人取笑後世哉?

今瑜歸路絕矣!瑜之師友三人,或闔室自焚、或賦詩臨刑,無一存者矣!故敢冒死上書,惟閣下裁擇而轉達之執政:或使瑜暫留長崎,編管何所,以取進止;或附船往東京、交趾,以聽後命。瑜之祖宗墳墓、家之愛子女,皆在故國;遠託異域,豈不深悲!祗欲自全忠義,不得已耳。幸閣上哀憐而賜教之!瑜雖亡國之士,不敢自居於非禮,亦不敢待閣下以非禮;故端人賫書進上,非敢悖慢也。臨椷可勝惶悚待命之至!

●致定西侯張公(明永曆六年、魯監國七年壬辰八月)

去秋,之瑜幼子至,知舟山被陷,藩臺奉主上阻於外,宮眷及闔府自焚;可勝驚悼!太夫人惠哲着聞,耄耋之年罹此奇厄,真足大痛。猶幸藩臺及將吏俱無恙,國恥家仇,正可竭力以圖報雪。

逢人問訊,直至今年四月,於交趾路聞動定。即欲附廈門黃紫官船來奉慰,適爲劇病所困。又聞國姓藩臺師行無定,誠恐謁見無時。病軀委頓,故仍歸日本。今楊監副力違羣議,叩謁軍前。奈瑜彼中受人所託,不終其事而棄去之,不祥;侵然諾,不信:中懷怏悵耳。大約明年夏,從交趾覓便船過候;此時奉色笑於吳會,方快夙心。王完老五年起義,無限艱難。昨夜被難,臨刑慷慨激烈,有志之士聞之,無不痛心揮涕。已遣小兒訪其家眷着落,尚無回報。

瑜飄零異國,爲江陳所負;止存一愁病之身,無可爲藩臺獻者。培植數年,相去萬里!今始有一言奉獻藩臺:得郡、得縣,惟以得士爲先。所稱得士者,明古今、知興廢,直躬讜論,爲藩臺所「敬而事之」之人;非僅讀書識字,事藩臺之人也。得士,則過失日聞,嘉言、嘉猷日進,以此收桑榆之效不遠也。若止佔望顏色、伺察喜怒,稱大美而道盛德者,則非藩臺今日之所急矣。惟留意而裁擇之!

附定西侯來書

別後狡虜窺關,三路並至。不意蕩胡以輕敵陣亡,虜騎遂得飛渡。不佞直堵吳淞,幸獲全捷;而孤城授絕,死守十日,竟爲所破。不佞闔門自焚,而全城被戮矣。奈敗軍之餘,尚思捲土;但慮勢力單弱,遂揚帆南下。正月已抵廈門,國姓公眷顧殷殷;近在整頓軍營,明年三、四月必去舟山矣。

昨十一月內,楊月恆至營,方知臺兄的耗,不勝欣慰。又辱佳惠遠懷,更感高誼;謝謝。鄙懷縷縷,不盡欲言。

制通家侍生張名振拜。

●祭王侍郎文(一)(明永曆八年、魯監國九年甲午八月十三日)

按王翊,字完勳;慈谿人,徙居餘姚。魯王監國,翊與諸生王江同起兵海濱,應江上師。浙江不守,翊說黃斌卿攻寧波,不克。乃入四明山寨居之,有衆萬餘;再破上虞,略天台、徇奉化、拔新昌,卒爲清師所執。是時浙東山寨相望,詡號最強,義聲着於遠近。翊爲人有智略,黃黎洲撰「四明山寨記」,推服甚至。

維大明永曆八年歲次甲午,八月戊午朔,越十有三日庚午,知友朱之瑜謹以羔羊酒醴之奠,致祭於明故忠烈知友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監察御史、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贈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祭明故殉節先師禮部尚書、前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霞翁吳公之神(自注:諱鍾巒,號稚山;直隸無錫縣籍,武進人。甲戌進士),明故殉節先師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考功文選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聞翁朱公之神(自注:諱永佑,別號爰啓;直隸上海縣人。甲戌進士)曰:辛卯年九月,瑜少子自舟山來,謂先生授命於七月二十六日。是瑜去舟山未盈月,而先生死矣;瑜遂以七月二十六祭先生也。去年是日爲先生之家大祥,瑜以是日至日本,次日始得登陸。既已招魂於萬里之外,而又逾其期;吾虞先生之來格也難矣,深用爲憂。幸日本之閏爲六月,於次月之日,始得陳牲酹酒而哭也。今正從日本來,得定西張侯臺手書並先生就義之詩文讀之,忠壯從容,乃心王室,先生之鬢眉翕張,生氣栗烈愾然,如再見光儀也。詩四章,參錯失次,或有其題而無其詞、或有其詞而無其題,瑜未敢舉辭以就題也。八月十日、十一日,連有弔祭之文,則死非七月二十六日,而稚子之傳訛也明矣。然祭右良者有文而無敘,未知右良死之狀、死之所、死之日也;於吊完勳之文而推之,完勳之死以七月十九,雲先十七日,則右良被刑應在八月初六、七也。復雲右良先不佞去六日,似已知臨刑之日在十二、三也。而十一日吊完勳,更不言次日臨刑,終不知先生果於何日死也!無已,吾欲以十五日爲先生升逝之日。其日天空月霽,況先生之襟懷;而天下皆仰皆見,想先生之風采。然而不敢者,屈原之死以端陽,則薄海內外,鹹投黍而祀之、揚旌鼓棹而招之;而先生之死以中秋,普天且爲之飲食燕樂也。既已傷先生之志,而又乖天下忠良義士之心,故於十三日爲位於交趾之旅邸,陳牲載酒而哭之。曰殺羔羊,其角如慄;爰列雞豚,殽蓛有飶。羔備卿大夫之義,而雞德具虎臣之質;鹿能觸而蟹有匡,鯉也鱗之介而豕之鬣也剛:是足以明先生之志,必不爲先生之所吐也。先生之於朋友也,臨風而祭;而瑜之朋友也,越國而招:其哀痛一也。先生乞得一金,易牲而奠;而瑜今日之祭雖不腆也,實備四國之物:其豐儉一心也。先生其來格也!

先生之詩,有『戎馬待髫年』之句;先生之志則壯、氣則果,而先生之心則無已矣。今辛、壬、癸、甲,先生生已四年矣;更十餘年而先生之志足酬,但胡虜之運祚疑終,而百姓之倒懸難待。瑜之疾病已深,而四千之日月難延;其或不能須也,奈之何!即及其期矣,與先生兩世之知,交臂相視,未必啞然一笑也。至乃魯太夫人生事之資及先生之祖父母葬祭之籍,先生雖無有言,固不釋瑜之心也。況白刃在頸,惟此爲惓惓乎!瑜今日赤身徒手,無一足慰先生也。然先生知瑜之志,倘瑜之志足遂也,瑜之父母葬以禮,必不使先生之父母死者暴棺而露、生者並日而食,使先生齎志而歿,目不得瞑於九原之下也。且文丞相柴市之骨方歸,而太夫人之喪同日來會;天之所以報忠臣也,宜無爽矣。但瑜病骨支離,十載不御女,而終年嘔血。瑜之疾,其先生之疾也,知瑜之死在於幾日?則瑜之父母、祖父母且無可奈何已,其又奈先生之父母、祖父母何哉!

言不盡意,楮不盡言;歆格之餘,或能昭監。嗚呼!尚饗。

●上監國魯王謝恩疏(敕文並錄)(明永曆十一年、魯監國十二年丁酉)

監國魯王敕

監國魯王敕諭貢生朱之瑜:昔宋相陳宜中託諭占城,去而不返;背君苟免,史氏譏之。蓋時雖不可爲,明聖賢大道者,當盡迴天衡命之志;若恝然遠去,天下事伊誰任乎!予國家運丁陽九,線脈猶存,重光可待。況祖宗功德不泯人心,中興局面應遠過於晉、宋。且今陝、蜀、黔、楚悉入版圖,西粵久尊正朔;即閩、粵、江、浙,亦正在紛紜舉動間。非若景炎之代,勢處其窮;故宜中不復,亦不聞有命往召其還也。爾矯矯不折,遠避忘家。陽武之椎,尚堪再試;終軍之請,豈竟忘情!予夢寐求賢,延佇以待。茲特端敕召爾,可即言旋,前來佐予;恢興事業,當資爾節義文章。毋安倖免,濡滯他邦!欽哉。特敕。

監國魯九年三月□□日。

奉敕特召恩貢生臣朱之瑜奏:爲守禮殉節,謹陳始末緣由兼謝天恩事。

臣於崇禎十七年,蒙恩特徵,不就。弘光元年復徵,又不就;即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監鎮臣方國安軍,復不拜。後聞臺省交章論劾,大指論臣偃蹇不奉朝命,無人臣禮;臣即星夜逃避澥濱。及臣在舟山,銓臣、按臣見臣不肯任事,又見臣誓不降虜,萬生一生,舉臣孝廉;臣止之而不及,即當按臣前草表懇辭。後輔臣不知,擬旨雲:『朱之瑜果否的系貢生,該部確察具奏』!輔臣與臣同裏閈,其弟張玉堂與臣同入泮宮,豈不知臣之詳?意蓋有爲耳。臣見此時事不可爲,深自韜匿,絕不以前事上聞,非敢故爲欺隱。辛卯年七月,預避虜難,從舟山復至安南。累年急欲歸覲,多方未遂。每恨衣帶之水,邈焉河漢!

去年委曲求濟,方附一舟,意謂秋末冬初,便可瞻拜彤墀,伏陳衷曲。臣數年澥外經營,謂可得當以報朝廷;當與藩臣,悉心商榷。不意奸人爲梗,其船出至澥口,半月而不果行;複次安南,憤結欲絕。至本年正月十四日,日本船回,賫有主上監國魯九年三月黃綾敕諭一道,特召臣還。臣以褻服不敢拜命,星夜草創處士巾衣,謹擇十六吉日;又不敢以公所行禮,即於私寓恭設香案開讀,叩頭謝恩畢,欽此欽遵。臣此時已促裝,擬於二十一日往暹羅,亦輾轉以求達也。因暹羅更在西南,誠恐主上未察臣苦心,疑爲營私背旨,故捧敕驚懼,即止不行。雖臣無「節義文章」之重,足副主上「夢寐延佇」之求;至於「犬馬戀主」之誠、「迴天衡命」之志,未嘗一刻少弛也。靜候夏間附船前去日本,復從日本方達思明。所以紆迴其道者,臣之苦衷不便明言。庸人見臣如此,競詆狂惑。

不意二月初三日,安南國王於該管衙門檄取一二知文識字之人,前去應一時之役。當塗喜得關要,中臣不念國體,遂將臣名開送,立逼登舟。衆人不知,多爲慶幸。臣與平日往還諸人,已作死別。初八日,至國王屯兵之所,曰外營沙。先見該艚,手致一書;隨見國王,臣具一「欽奉敕書特召恩貢生頓首拜」名帖。臣屢被詔敕,在國家爲徵士,與尋常官員不同;何敢屈膝夷廷,以辱國典。故長揖不拜者,禮也。國王不知是禮,怒欲殺臣;臣挺然竟行就戮,毫無顧盼遲迴。該艚令人往復勸諭,懇切詳明;臣言愈遜,臣志愈堅。夜分不已,終無一字遊移;次日辯折仍前,該艚雲『好漢子』!十四日,復遣人來慰臣、怵臣,得臣一拜即止;臣對如初,但言『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已。至今十日,其怒未衰,忌臣者多料無生理。臣恐一時白刃加頸,不及拜疏陳情,謹將始末緣繇上塵宸聽,臣即含笑入地矣。

所恨者,臣之幡然去國,跡似潔身。今謀之十年,方喜得當;意欲恢弘祖業,以酬君父,以佐勞臣。一旦乃爲意外之事而死·不能上報太祖高皇帝以及主上,臣死有餘責耳。至臣祖宗墳墓飄零,幼女高死忠、死孝,最爲幽慘;此臣家事私情,不敢瑣陳。謹將逐日問答、行略、書札,別錄附聞,惟祈睿監!草莽之臣不諳章奏之體,罔知忌諱,死罪、死罪。臣拜疏後,靜聽一死,則無他說。昔蘇武尚有一李陵爲知己,臣之孤苦,何可勝言!十日之內,逐日殺人,莫不梟其首,從而臡肉菹肝。夷風慘刻,惟以張威示知草菅,使臣驚懼。臣死之後,骸骨無敢收取,自爲鴟鳶犬豕之所阻嚼,臣亦不憂。伏願主上爲國愛身、爲國愛人;勵精旰食,虛己尊賢,選才任能,勿疑勿貳;直搗盧黃,勒勳長白;大拯陸沈之神州,修復久污之陵廟;始終弗替,君臣一心: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具疏稱謝以聞。

監國魯丁酉年二月十七日,恩貢生臣朱之瑜具。

奉敕特召恩貢生臣朱之瑜奏:爲臣身被拘留,瞻言永號事。

臣與安南國王抗禮一事,已詳具於二月十七日疏中。後二日,始以本事遣其心腹重臣就問;臣即據其來意,竭誠相答。遂爾歡然,大加讚賞。因關彼國機密,不敢聞奏。三月三日,遣人來試「堅確賦」。以後屢遣其文武戚屬,就臣寓所虛心質問;隨手批答,得答即喜。四月二十一日,臣聞客寓被盜席捲,衣襆俱空;謁歸會安,十分稱揚羨慕,或者夙憾已銷。但國小氣驕,學淺識陋;頗能拔萃於夜郎,不免觀天而坐井。欲屈臣,則恐損其名望;欲就臣,則內慚其從官。甘心失人,安知禮士。是以輾轉持疑,委難自決。至今尚未親見,又未明言遣行;使臣目送歸舟,血枯腸斷。況資裝俱竭,肘見履穿;僮僕遁逃,伶仃孤苦;肌膚憔悴,形容枯槁:遣日如歲。若至明年此日,誠恐雞骨支離,久填溝壑。況能光輔主上,大業中興。倘主上必不忍棄臣於外,乞敕藩臣明言索取,彼必不敢再復拘留。臣坐則意馳,行則忽忽不知其所往。率率草疏再陳,伏祈宸監!

監國魯丁酉年五月二十七日,恩貢生朱之瑜具。

●安南供役紀事(明永曆十一年、魯監國十二年丁酉六月)

自敘

媿我中夏淪胥,外夷閏位;天既不賦瑜以定亂之略,瑜何忍復生其任運之心!是以逋播異邦,流離一十三載;間關瀚澥,茹荼百千萬端:庶幾天日再明、瀋州復陸。乃忽有安南國王檄召區區相見之際,遂爲千古臣節所關,不死不足以申禮;然徒死亦不足以明心,不得不親至其廷,往返辯折。況瑜大讎未復,又何肯輕喪於溝渠!故不亢不撓,以禮譬。國王之識習局於褊淺,而才氣頻近高明:讒夫鴞張,極力煽其焰;元臣箝口,無或措一辭。獨力支撐,四面業射;逼勒有甚乎衛律,嗟嘆無聞於李陵。雖十一日磨厲之鋒,不敢輕試;而三百年養士之氣,未得大伸。謹將逐日問答、行略、書札,錄爲一卷。芟其諸臣問難,嫌於繁冗也;隱其行間機務,爲彼慎密也。子卿以奉使困飢雪窖、洪皓以迎請流遞冷山,節烈尚矣!瑜則無所奉也,無所奉則不必記;然關於國也,關於國則不敢不記。因志之,曰「安南供役紀事」云爾。

一、該府於丁酉年正月二十九日奉國王繳,檄取識字之人;故壓不發。至次月初三日一時,掩捕如擒寇虜。閩音「朱」與「周」近,誤呼「周相公」;周述南手足無措,遂以後事囑其妻子而後往。放歸,如獲更生。其勢焰之懾人也如此。捕至,不言所以;久之,差官面試作詩寫字。瑜不作詩,但書『朱之瑜,浙江餘姚人,南直松江籍。因中國折柱缺維、天傾日喪,不甘薙髮從虜,逃避貴邦。至今一十二年,捐墳墓、妻子。虜氛未滅,國族難歸;潰耄憂焚,作詩無取!所供是實』。餘人概不作詩,炤瑜具供,但小異耳;不知何解?

一、該府作色厲聲恐嚇之雲:『此外更有何人通文理?速速報來!到上邊去,說做不得』!諸人寂然。瑜抗辭答之雲:『此是該府事;何人通文理、何人不通文理,該管者豈有不知。我豈知道!若上邊覺察出來,自有承當;何與我事』!

一、該府令人看守,勢同軟監。瑜語之雲:『此非一日之事,豈有不飲食之理!且我寓中,誰人炤管;應帶行李,誰人收拾』?語塞,然後放歸。隨差班役,諭令居停伴守外,復差人竟夜遊徼;瑜度必不能自脫,毫無賄囑求免之意。此時即欲自裁,方不受其餘辱;又念愚人無知,謂是驚懼而死:故須至彼死於國王之前,方得明白。親友來送者,瑜已作死別。呂蘇吾不解,根究其意;瑜慮其恐怖,別生枝節,遂更端其說。

一、兩日內連往占上見翁儀簿及各該衙門儀簿署鎮土王,用一「欽奉敕書特召恩貢生某」名帖;以下衙門,概不具刺。小官無知,坐瑜於別席;亦不與較。

一、初三夜半,方歸。初四,晨去暮返。二鼓,促行;寓中行李不容收拾,即一紙別家之書亦冗不及寫。本寓無人看管,親友不敢受託;後致被盜,繇此也。

一、初五日,先至旱泥。各處差官齊集;夜半傳發,惟傳瑜一人,餘人禁勿往。至彼,衆差官俱坐定,不爲禮,瑜竟入上坐。差官雲:『茹主(猶華言「大王」也)徵諸儒,如何議論』?瑜應聲答雲:『天子方得言「徵」。大王即盡有東京土地,而中國盡復其位號,不過荒服一諸侯王耳;何敢言「徵」』!差官點頭曰:『派、派、派』(平聲;猶華言「是、是、是」也);連說八、九聲。差官曰:『貢五與舉人、進士孰大』?瑜料其意重在進士;先時,有進士至彼,曾受其困辱。故迎機逆折之曰:『貴國不知科目之義,故云爾。貢士便是舉人之別名,故稱曰某科貢士;若貢生,便與舉人、進士有分別矣。至於大小,則不在此論。我國朝初重貢;成、弘以後,單重甲科,謂之「兩榜」。即如貢生,亦有不同:有選貢、有恩貢、有拔貢、有歲貢、有準貢例貢高下之不等。國初之制,外舍升內舍、內舍升上舍,成均積分,累升率性堂。分數既滿,優者入爲宮、詹、坊、諭,劣者出爲科、道諫官。又有稅戶人材、賢良方正、耆儒等名目,除授更優:鄭湜起家爲佈政、嚴震釋褐拜尚書;進士初授,或爲縣、佐、尉,似未得與之頡頏。惟成化朝以邊儲匱乏,許令博士弟子員及民間俊秀輸粟入成均。後來積分之制遂廢,始單重甲科;即有調停之者曰三途並用,終不勝甲科之貴矣』。或問取士法;答曰:『周官,卿大夫察舉;而侯國貢之。天子升之司馬曰進士、司馬升之司徒曰俊士;然後考德而命爵、因能而授官,其制尚矣。漢朝以選舉公車貼大經,十道得五爲通;最爲近古。故得人爲最多,而經術之士重於朝廷。唐朝試士以甲賦律詩,始爲雕蟲小技;有志之士鄙之。宋朝試士以論策,此外各有明經、韜鈐、宏辭、茂才等科。明朝以制義:第一場四書義三、經義四,合七篇;第二場論一首,詔、誥、表(內科一道)、判五道;三場策五道。鄉試中式者爲解元、經魁、舉人,會試中式者爲會元、會魁、進士。廷試策一道,磨勘進呈、臺司讀卷,天子標題。第一甲第一名爲狀元、二名榜眼、三名探花,第二甲、三甲爲進士、同進士出身;多則四百名、少則三百名,國初亦有中一百名之時。子、午、卯、酉爲鄉試四科,辰、戌、醜、未爲會試四科』。問曰:『既如此,如何有癸巳科狀元』?曰:『此永樂以虜儆親征,皇太子監國於南部、太孫監國於北京,避嫌不敢臨軒策士,故遲廷試之期;原是壬辰科進士』。曰:『派、派、派』。旁一人曰:『太師真文武全才』!曰:『此因下問而奉告,不過古今掌故耳。若於書無所不讀,而又知兵善用,方是文武全才;不肖安敢當此』!

一、初八日,至外營沙(安南音「陵甲」),爲國王屯兵之所。見翁該艚,帖同前(該艚者,專管唐人及總理船隻事務;以該伯爲之)。

一、本日,投翁該艚書。

之瑜託身貴國,誼同庶人。庶人,召之役則住役,義也。但未諳相見大王之禮何如;承役而退,以不見爲美。所爲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亦義也。此兩三國人之所觀聽,非細故也。之瑜出身自有本末;遠不必言,近日新膺大明敕書特召,三國之人之所通知。若使僕僕參拜,倘大王明於斯義,必且笑之瑜爲非人;惜身畏勢,而輕褻大王,瑜罪何辭!若突然長揖不拜,雖甚足以明大王之大、之高;萬一大王習見拜跪之常、未察不拜之是禮,逆見嗔怒,必萬口同叱以和之。之瑜異國孤身,豈不立致奇禍?久聞閣下高明大度,通達國體、曉暢事務;伏乞先爲申明,然後敢見。之瑜此情,必無一人敢爲傳達;不得已,託之箋札,幸恕幸恕!即日,朱之瑜頓首載拜慎餘。

一、該艚入啓國王,即日命見。文武大臣盡集大門內右廂,其餘侍班肅然,持刀環立者數千人;又非九賓見客,萬目共注。奉命之人傳呼迫促,瑜及門不趨,徐徐步入;侍班大喝,瑜不爲動。見國王,立致一名帖;與前帖同,但前加「本年正月」四字、後加「頓首」二字。諸大老屏人面見,彼此不相爲禮。

一、語同事翁鬥曰:『見國王及該艚,從來無不拜之禮。今與公各班相見;我今日以生死爭之,慎無隨我以累公!先時欲言,恐公震怖;公若捨得死,則不拜可耳』。於是翁姓者先拜,瑜直立於旁。差官啓事畢,來就瑜令拜,瑜作不解狀;舉侍班之仗於沙中劃一「拜」字,瑜即借其仗於「拜」上加一「不」字。差官牽瑜袖按抑令拜,瑜揮而脫之。國王大怒,令長刀手押出西行。瑜毫無顧盼,揮手即行;語同行者曰:『爾輩何故隨我!我此去,至好是下監。彼國監禁,公行需索,所費萬端;我止辦一死!爾輩已拜無事,不須隨行;但遠覘之可也。若此去便殺,倒得乾淨』。因解身上鮮衣與之,惟整束舊衣同去;不知其赴該艚所也。

一、將相文武大臣通國震怒,謂瑜挾中國之勢,欺陵小國;共啓國王,誓必殺瑜。該艚共議,抵暮方歸;同事者拜畢,瑜仍前一揖。因瑜外江人,隨發醫官黎仕魁家;令黎醫官委曲勸諭,雲『不拜,則禍不測』!答雲:『瑜隻身至此,豈敢抗大王;顧誠不可拜,又不敢畏威越禮』!是夜往復再三,夜分不已。雲『不拜,則必殺無疑。此間殺人極慘酷,何不自愛至此』!同行者俱極力排詆;瑜勞倦已極,厲聲答雲:『前日從會安來,與親友俱作死別,非至此方拌一死!今日守禮而死,含笑入地矣;何必多言』!黎亦憤亦憐;乃雲『既堅意如此,再不必言』。遂復該艚。

一、次日,黎明而起。自取其牖下水,洗沐更衣,撮土向北拜辭訖。俟天明,餘人盡起;將家事囑託陸五:『賣寓中所有之物,還彌左衛門銀四十兩八錢、寓主權兵術房租銀三十兩;餘者與汝作盤費。帶來衣服行李,盡付蘇五呂。□內樓供奉敕書,拜上仔細收好,帶至日本;待家下有人來,附去』。囑畢,對黎醫官雲:『我,大明徵士也。此國家百八十年來未舉之曠典,公應不解徵士爲何名。我於崇禎十七年、弘光元年前後被徵二次,不就。四月間,即授副使兼兵部郎中,監方國安軍四十八萬;復不拜。後以虜變,逋逃至此。誼不可拜王,是以不拜。我來外國十三年,即夢寐中不漏一字;所隨童僕俱非家鄉帶來,故各處交遊無一人知者。今曰死矣,不得不一言。我死後,乞公至會安與外江諸友一言以明之。死後科爾輩不敢收骨;如可收,乞題曰「明徵君朱某之墓」』。

一、交趾通國大怒,磨厲以須;即中國之人,無不交口唾罵。平素往還親暱者,或隨機下石以求媚、或縮朒寒蟬以避禍;即有二、三人不相攻詆,然無或敢評隲一語者。惟日本諸人,嘖嘖稱奇耳。本日有李姓字耀浦者適至,該艚迎謂之曰:『不信世間有如此狂人』!李雲:『未識其人;一見方知此必有故矣!所對之言甚直;空谷之音,此人而已』。該艚復呼瑜,面問「徵士」云何?且雲:『言語不明白,授紙筆令寫』。瑜即寫:『崇禎十七年被徵,不就;弘光元年復徵,又不就。第三次竟除授江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監荊國公方國安軍;復不拜。於是閣部、勳鎮、科道等官交章論劾之瑜偃蹇不奉朝命,無人臣禮;章甫上,瑜即星夜遁逃澥濱。數月不見緹騎,已後遂有逆虜之變。之瑜不別家人,隻身前來日本已十三年、至貴國已十二年,受苦不可盡言;豈敢以藐藐之身驕傲大王,自取殺身之禍哉!今大王不察不拜之是禮,赫然震怒,瑜又何言!殺之可也,監禁可也,拘留可也;顧獨不可拜耳。本年正月,欽奉監國魯王敕書,別有謄黃;不再贅』。瑜或書或語,談笑而道,了無驚怖之色。該艚回顧其妻曰:『好漢子』!

一、本日至次日,國王五次密密差人至會安察訪事實;隔別前後差人,不許會同。幸諸人無一至該府家,計無所施。

一、大小官員紛然問難,逐日踵相接也。其來者直入攻瑜,絕不及於同事者;同事者因得乘機逸去。其後習以爲常,竟遠避以伺之,瑜始爲孤注矣;歸則讓瑜雲:『隨口應附,同他混帳。何必根極理要,與之往復周旋;終日脣枯舌燥,那有如許精神』!瑜佯謝之曰:『已喻』。然來者必接以禮、答者必竭其誠如故也。一日,有一下僚年少意頗自矜,偕數人來;其人已再至矣。問曰:『天根月窟,先生解來』!曰:『我不知』(我音「島」,大王及尊者自稱之詞)!曰:『如何不知』?曰:『不知便不知,卻又有個如何!你不知中國之大,學問之深如海一般,故曰「學海」(你音「迷」,呼最賤者之辭)。中國書籍之多,汗牛充棟,五車不足道也;豈能盡讀!況去家十三年,目不睹書史;韋編久絕,弦手生疏』。其人改容謝之曰:『小可未達其理,唯願先生明解,以開茅塞;不敢問難』!曰:『問難何妨。邵堯夫、程夫子託名引喻,固自不知;即如李太白詩「朝遊三山、夕憩五嶽」,此亦可解乎』?旁一人治歷局者私咎之曰:『見渠倨傲無禮,故拒絕之。一曰「韋編」、一曰「邵程」一曰「詩」,豈是不知』!其人固請之;答曰:『河圖、洛書,方位各居;先天、後天,無缺無餘』。又曰:『上下四旁、左右前後,少多配合,各得其九。四九六六,盈城花柳』。其人喜曰:『果是不知』!治歷者曰:『一八爲九,二七爲九,三六、四五皆九;豈非三十六宮』?於是逡巡而退。

一、十四日,該艚又復差官諭意;瑜引韋祖思拜夏主赫連勃勃,勃勃怒而殺之爲比。差官沈吟不信;尋史書與看,將書復該艚。復來索前所寫者再寫一紙;瑜不寫,但復雲:『大王偶得一士人到此,不能與之商略天下國家之大務,而顧屑屑於「拜跪」之間;竊恐聞之遠方,有以窺大王之深也!以大王下士,千古美名。美名不居,而必責瑜之一拜;拜畢,人誰知之!孰與美名傳之天下後世之爲大乎?瑜守禮而死,死無所恨;乞高明亮之』!其末,大書「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十數而已。

一、同時又一文官至,寫雲:『太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識人事乎』?曰:『不肖寡學薄識,烏足以知天文、地理!至於三才之實理實事,稍稍竊聞一、二。大王盡禮而來教,必能佐大王國家之大務;若不循理而強以威逼,不肖延顯待戮,更無他說也』。本官咋舌而去。前此來者多稱「先生」,瑜答雲「足下」、自稱曰「我」(安南音「島」。「島」者國王與上人自尊之辭,猶華言「本部」、「本院」也);因其人稱「太師」,瑜自稱曰「不肖」。已後無不稱「太師」,自稱曰「小子」、「小可」;惟介弟一人稱瑜曰「尊師」,自稱曰「小某」。

一、該府聞其事,勃然大怒;立時登舟來至外營沙見國王,欲重賄奧援,期必殺瑜以快其志。適國王以他事差人相遇於順化,去營沙咫尺矣;因有緊急事務,星夜促回,計不得行。及完事,星行來至,往返又複數日;議禮已定,無可下手,銜恨不絕。可見死生有命,非人謀之所得施也。

一、自十五已後,各官來見者禮貌隆重,如見其國王及尊官之禮,止於不拜耳。該府泊舟河下,逐日親見;無可如何,敢怒而不敢言。因黎醫官作通事,言語亦不明辨;大凡問答,俱用書寫。寫畢,即將去復王;可見俱從王所差來。或將原紙送還,或竟持去。前來刺探者,時時不絕。瑜去家十餘年,久絕歡笑。至是,同事及從行莫不怪瑜舛錯,無可告訴,抑且嗟嘆詆譭之聲不絕於耳、怨怒之色時接於目;不得已,逢人便笑,了無憂疑。先是,聞彼國載籍杳然,未有印證,死不得白;旋知其國多書,便可暢意舒發矣。

一、十七日,草疏已就,封附王鳳。酬對之外,別無他事;惟有整衿危坐,且夕俟命。

一、前所差人,十八日盡來;回覆察訪無所得,無可藉以爲名。

一、十日之內,逐日殺人於瑜寓西。莫不先梟其首,次將骨肉爲臡,筋骸、腸胃拋撤滿場,以致烏鳶、犬豕競來就食;血染泥沙,肉飽異類:夷風慘刻,惟以張威。其意不過使瑜驚懼耳。

一、國王雖不知大義,然頗好名;既無名色,不便擅殺。十九日,遂致一書,令瑜仕於其國,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陳平在漢而漢興」等語。是日即答之,餘意錯見於答書之中。

復安南國王書

猥辱元臣賚領翰札,捧緘面讀,一再至三。雖中間字義句語多系安南國書,與中夏自不同文;然前後詞旨明白,洞然俱曉。愧之瑜無德無才,豈敢自比鷹揚之哲、六出之英!至於康濟阜安之略、堯舜君民之懷,居恆誦習,未見施爲。若夫識時在乎俊傑,多端獎借,無一敢承!

竊聞大王超世之姿,動合於道。往年處分諸事,有德有禮;古之賢王,何以過之!近以承命執役,來此旬日,灼知中夜求衣、旰日忘食,簡明機務、精勤訓練;於以削平大憝,銘勳復辟,在於指顧間已。若所謂「用兵之玅在乎軍形」,古無其詞,或者師心而獨造;愚所未喻,未敢曲意以相徇。夫軍形者,就刺料、簡練、處舍、收藏而言耳;是即所謂軍實,而非用兵之玅也。用兵之妙,太上以名,聲次之、情次之,形斯下矣;至於形見勢詘,此又其最下者也。即曰形之,敵必從之;此正敵不知其所攻、不知其所守,徒因我多方詿誤,以爲進退、以爲防禦耳。虛虛實實,變化生心;示之以形,非真有形之可見也。今大王復讎雪恥之師,真義兵也;正之即爲名、揚之即爲聲、通於衆志即爲情。彼之百姓,身居塗炭;自應前歌後舞以迎王師。若不自量而來戰,則亦角摧而崩爾;何必料簡軍實、五圍倍攻而後克哉!

然其善之善者,則在乎用賢。即舉來諭所云太公、陳平,瑜雖未敢當其任,竊得藉以發明其說。太公,殷之老也;何以周得之而王?陳平,魏之產也,亦嘗事魏與楚矣;何以去楚適漢,楚、魏隨之以亡?可見天生英哲,既錫之以神明邁種之才,必資之以感憤豪壯之氣;何能與隕籜共腐而流沫同消哉!不北走胡,必南走越矣。幸大王加意周諏,毋使其外資敵國也!以大王天授異才,得賢而輔,內歸萬姓、外展故土,則有拱揖指麾而治耳。若瑜既非其人,亦無其志。徒以天禍明室,遁逃貴邦;苟全性命,別無他圖。如曰中華喪亂,遂欲委質於貴國;皇天后土,實監此心!大王不以無禮誅之,而復以此傷義士之志,是猶與於殺之矣!倘異日者天厭夷德,神孫良翰憤發敵愾,掃欃槍、靖胡虜,瑜藉大王之靈遄歸桑梓,獲陪下士之班;當竭其力內佐大明,以其餘者外匡貴國,所爲兩利而俱存者此也。舉貴國攜貳之端、降封之故,昌言於朝,致聖主明見萬里;使貴國世修藩維、歲貢終王,寧不賢於瑜之竭蹶貴邦哉!「詩」曰『永以爲好』,其斯之謂與!

承命裁答,草率不文;未請國諱,統希原亮!即日,朱之瑜頓首再拜。

一、二十日,代國王答書(別見)。

一、即日拜儀部,彼國之宰相也。元勳碩德,如文璐公;然年八十餘,龐眉皓髮。瑜用一單名帖如前;彼用兩手升於頂,見必披髮加帽,合掌上舉過其額。黎雲:『斯禮至尊而無以加矣』。然其大老元臣俱甚謙謹,即前之慾殺瑜者;所謂「食桑葚,懷好音」也。

一、試「堅確賦」。三月初三日,鬱郁枯坐;偶以不入耳之聲,濁亂神思。適國王遣人寫一「確」字來問;餘意其風之也,聊舉堅確、的確、確論等爲解。遂將「堅確」爲題,令餘作賦。賦曰:

歲在丁酉三月上巳,餘以執役王家,來茲廣漠之野。叢枯谷茂(寓側修竹盡枯死,維榖榮茂,彼神叢轉輾相假,故云然),非修禊之蘭亭;流清湍激(寓南濁流迅駛),懷萬壑之泠泠。塊然環堵之中,匏也茅茨之下;異桃李之芳園,奚文章之相假!形悽影其,何對月兮三人!己獨人皆,存流風乎一我。乃有白叟龍鍾,躑躅踟躕;抱持樂器,就坐檐隅。方跗空中,一角直矗;拳匏外向,孤弦內腹。彈撥難調,非絲非竹;齒疏淚浥,疑歌疑哭:不足以陶我神情,適足以擾我慎獨!忽逸興之遄飛,慕觥籌兮相逐。飯蔬水兮愆期,況流觴而聽肉;身枯槁兮神馳,搴芳蘭兮川穀。

於焉有客外至,是非問奇;書掌布畫,「確」字謹持。餘乃舉「說文」而解義,考證據兮紛披;志意堅確兮不忒,話言明確兮罔移。於是言笑燕燕,乞賦乞詩:詩題「確論」,意不支離;賦志「堅確」,不競支辭。朱子肅襟危坐而答曰:嗚呼噫嘻,客何爲而及乎此也?確乎確乎,學力所成;微乎微乎,析理斯精。確則繇堅而致,堅不能並確而陳;堅之蔽固、固之蔽陋,而確不與,固陋兮爲鄰。歷百年而非故,忽嬗代而非新。道同德媲,麾之不去;身處傾危,招之不親。非晰精微於觀火,曷能當震撼而凝神!涅之緇之,莫污其白;磨焉磷焉,孰漓其淳!硜硜者,其象乎?磽磽者,言必信、行不果;確然者,言不期而自無遊行,行不期而自無偏頗。磽磽者,其質乎?磽磽者,保護之而僅完、擊剝之而旋缺;確然者,是非眩之而益明、東西衝之而不決。然則其貞乎?貞固足以任事,終不渝而始不諒;意者其真乎?質與實而無僞,誠與一而皆當。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吾以探確之源,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吾以定確之理,澄之不清、淆之不濁。吾遊夫確定之神,逝者如斯而未嘗往,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吾又莫測夫確之底裏,往來沖沖,允執其中;不憂不惑,清醒自得。求之古人,郭林宗、申屠蟠庭幾近之。林宗確乎不拔,爲世宗師;申屠免於評論,超卓之姿。若夫信之不篤、守之不善,幾何不如韋而如脂。然而所未至者,毋意毋必,與世推移;變變化化,聖不可知。蓋可權者與之深造,而至誠者能化之根基;既已歷善信而充實,盍亦繇光輝幾聖神而孳孳?乃所願者,時中之君子;措之仕止,久速而咸宜。

大明遺民朱之瑜魯嶼甫賦於交趾國外營沙之旅次。

一、李姓者,累次諭令取家眷,該艚要造府第。答雲:『去家十三年,絕無婢妾,何有家眷!瑜役畢告歸,必不留此;甲第何爲』!初五日,忽致供給。瑜力辭之;該艚諭雲:『再辭不便,某亦不敢代啓;第受之無憂也』!次月,瑜先期往辭;該艚力稟止(今按次月疑當作次日)。

一、榜示文武大小臣工。

中國之儒,大要有二:其一曰學士,多識前言往行,而行誼或有未至;漢詔所謂「淹通墳、典,博學宏辭」是也。其一曰賢士,端務修身行己,而文采或有不足;漢詔所謂「賢良方正,孝弟力田」是也。二者罕能兼之;有能兼之者,仁義禮智積於中、恭敬溫文發乎外,斯誠國家之至寶而聖帝明王之上珍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弟忠信:是故食祿萬鍾而不爲豐、後車十乘而不爲侈、袞衣黼黻章已不爲華、尚父仲父尊已不爲過。何也?道尊德盛,當之而無媿色。君臣之間一德一心,都俞喜起;斯得志於時者之所爲也。若夫天下無道,則卷而懷之,或耕或陶、或釣或築,無往不可;蓋未有貶損以徇人者。

近以中國喪亂,天崩地裂;逆虜幹常,率土腥穢。遠人義不當死,欲隱無所。聞丘文莊公雲:『安南、朝鮮,知禮之國』。是以遁逃至此;太公、伯夷嘗居東海、北海以待天下,非創也。今貴國不能嘉惠遠人,斯亦已矣。奈何貴賤諸君來此,或有問相者;問非所宜,終不知爲褻客。夫相士、星士,何足比數四民;九流之中,最爲下品。較之德義之儒,不但天地懸絕,亦且如白黑、水火全全相反。遠人業已至此,貴國輕之、褻之,將如足下何;但義所不當出耳。使他人聞之,謂貴國爲絕不知讀書之旨也;況能尊賢敬士乎?即如天文、地理,其精者不過技術之士,亦非聖賢大學之道、治國平天下之經。而貴國讀「三國演義」、「封臣」等記信爲實,然勤勤問此,譬猶舍金玉而寶瓦礫、芟嘉禾而養荑稗也;亦甚失「取捨」之義矣。又云天文非臣子之所得問,亦非遠人之所敢言;已後幸勿再及!

四月初吉,大明遺民朱之瑜白。

一、留札存案。

四月初六日,不知是何官職,來問古文中義理。因居停黎先生傳說不便,索紙筆寫「植橘柚於玄朔,蒂華藕於修陵」二句問義。答雲:『橘植於南方;其性畏寒,過淮則化而爲枳。華藕者,芙蕖也;即今之荷花。若栽於高岡之上,豈能榮茂!二語總言託非其所』。來官寫雲:『好,好』!又問「折若木而閉蒙泛」及「鳶飛戾天」一節,書義敷衍條暢,大悅稱誦;復雲:『安南解釋甚樸略』。答曰:『樸略不妨,只恐全然不是耳』!黎雲:『此公極好學,家有多書』。餘問雲:『尊府古書多否』?答曰:『少少足備觀覽』。餘問「通監綱目」、「前、後漢」、「二十一史」、「史記」、「文獻通考」、「紀事本末」、「潛確類書」、焚書藏書及「古文奇賞」、「鴻藻」等書;答雲:『俱有;惟「鴻藻」無有』。餘言:『安南無書,遠人離家十三年不見書史,生疏極矣;如此甚好,改日斗膽借二部來看,以消岑寂』。復顧船主汪二官、黎先生笑語云:『如此,便不孤苦了』!來官複寫雲:『小某敢請尊師到賤家,以助一樂』!餘亦允諾,因雨未往。初八日,該府忽令汪二官來索此紙,不知何故;後一、二日開船回去,竟不附還。該府索不知書,此等解釋又絕非所好;討去一看,竟爾帶回,此中必有深意。若徐庶之母自誤其身,可監也。恐久而遺忘,故書此以志其顛末雲。

四月十三日,朱之瑜謹記。

一、介弟至;國王聞之,謂黎醫官雲:『這是大人、大才學、大學問;伊小子曉得甚麼,如何敢至其所!有此大膽,伊又章密道理、章密臭貨』(章密者,華言「不識」也;臭貨者,華言「羞恥」也)!

一、瑜疑「大人」之說,似未釋然。往問其親暱張醫官;雲:『無之。嘗對吾等歡喜稱道,曰「高人」。我不知其胸中。但去問的,無有不知。這見高得緊的人,我安南自然沒有;便是大明如此人者,恐怕也少。毫無纖芥之嫌』!是日張執禮甚謙,而稱謂甚尊;即向之攘臂怒罵、首欲殺瑜者也。

一、四月二十一日,辭別國王書(先一日,以「小學」諸書來問,因及之)。名帖同前,辭謝。

大王閣下:

恭聞治平之本,斅學爲先;即使時有戰爭,亦必兼資文武。漢世祖投戈講藝、息馬論文,大業中興,獨光近古;魏武帝手嘗橫槊、髀不離鞍,猶謂春夏讀書、秋冬射獵。故知講讀之道,乃是君國之經;卿士亦然,豈惟人主(因國王言武將不必讀書,故云然)!呂子明中年涉學,遂取荊州;杜元凱左氏癖耽,終平吳國。博陸精忠浴日,無術貽後世之譏;萊公駿烈撐天,讀傳取益州之誚:是則賢相良將,鹹貴習禮知書。況乎成方挾奸、恆陰昌邑,藉非經術,何以稽疑!在乎作新,自然丕變。昨者講求遺典,必將養育時髦;於是人文化成,教興俗厚,洵千古賢王之盛業而萬代流聞之美名也。瑜謂五經、三史、七國、六朝,尚可從容俟諸異日;或詞旨深奧、或問學淵源,或縱橫捭闔以矜奇、或月露風雪而掞藻,下學上達,近裏攸宜。詳觀目錄諸書,偶見「小學」一部,匯往哲傳心之祕,乃初學入德之門;倘是十竹齋所鑴、粵陳選所注,最爲善本,洵是國珍。致君顯親,言言金石;敬身明倫,字字蓍龜。若使立教於國中,必多利益於君上。但列「孝經」,或乖訓詁;迨夫「忠經合刻」,益是書賈所爲,語不雅馴、義多舛駁。緣是馬融纂輯,原非先聖遺經。然欲立言,必須考行。馬融爲南郡太守,尚且狼藉贓私。其書竄東閣奎章,豈能感發誠敬;固宜斥絕,勿穢文林!

能感無限依依,數言代別。即日,之瑜頓首再拜。

一、瑜歸至會安寓中,盜竊罄空;視舌雖存,瞻貂已弊。蒼頭遠逝,黔突難炊,色甚慘淡。親友確言是居停所爲,顯有證據。然形跡可疑者二:鎖鑰交於寓主,今套鎖直入,一也;先日有書言無人看寓,是夕失盜,二也。瑜一概不究;但遺攝鎮土王雲:『寓主父子前後遠出經營,單遺一婦看家,鞭短何能及馬;盜賊洞知虛實,張燈竟夜蒐羅。顧惟黃卷攸存,更有青氈儼在』(諸物俱空,遺失一氈;故舉此爲笑耳)。絕不及居停一字,復爲申解;諸人笑以爲癡。後事發,竟與寓主無涉;諸人方纔嗟嘆,謂非常人所能。

一、瑜辭王而歸,各官不及知。歸後,文武百官無不傾心思慕。該艚差人競來傳說,譽之每過其實,不敢自舉其辭;鹹冀再往而不可得。然初時皆欲殺瑜,後則各相敬愛,無一人自異。向之乘機下石者鹹相驚詫,以爲異事;維時鴟鴞無伍,不得不化而爲鳩。至於識者,猶憎匡術之眼爾。

一、代安南國王書。

蓋聞聖哲必因時以建功,賢智貴正名而戡亂;乘機遘會,溉釜同袍。慨我遭家不造,以致遺國多艱。先王之塚子,幽之於別宮;蟊賊之宗盟,寵之以重任。牛骨五具,讀前史而興悲;蜜水一盂,豈在今而罔恤!此有志之所切齒而義士之所撫心也。

恭惟某官胸羅今古,掌握風雷;上馬擊賊徒,下馬草露布。文事則雍容犧象,武備則首足萊夷:真命世之逸才、匡時之俊傑。撫茲社稷丘墟、民人塗炭,僞世之篡竊四世,舂陵之舉事幾人!即或守雌而伏,自當憤發爲雄;乃者審敵觀變,似圖一舉百全。比得祕函,不禁手頞。知某官惓惓爲國,切切勤王;國祚靈長,臣民胥慶。梁國反周爲唐,汾陽殲安誅史;方之今日,豈讓古人!但何無忌酷似其舅,劉下邳豈非人豪!凡我同盟,咸宜共奮!某動衆興師,矢公非富;幸羣公之協贊,勵率土之同仇。與子偕行,無敢或後;登壇誓衆,競欲爭先。乘茲敵愾之誠,立奏中興之績;靖彼睡齁之臥榻,完茲無缺之金甌。某(□)出奇制勝,彼備多則力分;某官內擾外援,敵防此則失彼:虜聚目中,功成指顧。使旗常銘翼輔之勳,乾坤正忠義之氣。列土分茅,錫圭奠卣;光榮增於祖考,福澤流於子孫:豈非大丈夫之偉烈而奇男子之愉快哉!

倥傯軍務,草率裁椷;會晤非遙,瞻言有日。

又節略:

蓋忠孝者,天下之大節;而篡逆者,千古之罪魁。故凡含生負氣之倫,莫不共明斯義。

某人者,地實寒微,心懷梟獍。廝養牧圉,尚不類於汧渭之秦非;怙寵矜功,遂自比於逐戎之襄仲。

晉陽興甲,本不爲臣子之美名;而臺城誓師,正不忍於君父之幽逼。

狐冗城而姑息,城其隳矣;鼠近器而弗投,器可全乎?

祖父子孫,世濟其惡;封貙狼羆,日長其殘。

久假不歸,烏知非有!凌遲罔恤,振古所無。使斯民不知三統之義,實乃殺萬姓之心。

續書尾附

自六月初三日拜書之後,連日嘔血不止。上林射雁,應已展帛於中朝;北澥乳羝,毋使落旄於下國。寥寥數語,耿耿丹衷;楮尾續言,撫膺增痛。

●祭王侍郎文(二)(明永曆十一年、魯監國十二年丁酉八月十四日)

維大明某年、歲次丁酉,八月辛未朔,越十有四日甲申,知友朱之瑜謹以炙雞絮酒之奠,爲位於交趾之旅次,致祭於明忠烈知友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監察御史、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贈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祭明故殉節先師禮部尚書、前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霞翁吳公之神,明故殉節先師吏部左侍郎、前太常寺卿、吏部文選考功清吏司郎中主事、刑部清吏司主事聞翁朱公之神曰:

嚴凝觱發,歲乃作松柏以爲明;喪亂流離,天特萃忠貞而求友。若夫運會元亨,皇靈遐暢;越裳獻雉,戎翟賓王。上者寅工熙載,下者紆組鳴珂:又何有忠節之名!所以然者,直忠臣適然之數;到此地位,自然而然。故從容就之耳,非先有意其如此而故爲之也。故曰:忠臣者,良臣之不得已也;豈不願爲良臣哉,天也。世乃有非笑之者曰:『明室無王,普天臣虜;事不可爲,無不變貌革心。爾區區一二匹夫違天衡命,妄言志節,一部「二十一史」何處紀載?而乃貿貿然出此乎』!嗚呼!此何異污泥之蝦蟇,蹩躠爲雄;糞壤之蚯蚓,歌吟得志:又何足與之言白黑、較短長哉!草皆莎茅而靈芝顯,水盡魚蝦而蛟龍尊。鷦鷯燕雀比翼而飛,而鸞鳳鵷雛希世而一見;犬羊豭豕稱羣而數,而麒麟騶虞曠代而間生:理則然也。使忠臣者天下皆是,則忠臣安足貴哉!是以漢之丞相、三公接跡於朝,而蘇武以使臣耀冊;晉之賈、石、裴、張赫奕於時,而嵇紹以侍中傳芳。唐之節義盛矣,最着司農擊笏、睢陽碎齒;宋之敗亡極矣,猶有世傑、秀夫、文山、疊山。然則忠臣者,生於斯世、爲於斯世,際遇何時、竭節何時。幸則爲郭、李,不幸則爲宗、嶽;寧可含恨而歿,不可視息而生:豈庸人而識之、比肩而遇之、有意而爲之,非時而不爲之者哉!瑜與先生初遇於滃洲,相見最晚,相知最深;言論舉止,未嘗有毛髮之間。然而平時談燕,都未嘗以節烈氣概炫之口舌,若解揚之相要約也。先生早知事之不可爲,於累捷之時,嘗記滃洲頹垣廢址之間,屏人靜對,與瑜諮嗟嘆息而道。一旦爲醜虜所執,從容暇豫,賦詩作文,別母、別婦、吊弟、祭友,屹立如山,肩背爲鵠,受二十餘矢而不屈,亦無怒罵囂張之氣,可謂整暇、可謂貞烈矣!瑜不量事之不可爲,而志不肯已。今春乃爲交趾國王脅瑜下拜穹廬而不屈,通國震怒,霜刃相擬,十倍於蘇中郎、虞常之。按瑜延頸就戮,談笑而婉拒之曰:『瑜,徵士也,不可以拜』!亦無詬詈求速之情。修表修書,辭君辭友,將從先生於地下,一識荊於蘇、嵇、段、張、文、謝諸君子。而往復十日,而事定、而怒衰,該艚稱爲『好漢子』,國王贊爲『大人、高人;不獨我交趾所無,如此人者恐中國亦少』;至如文章議論揄揚喜悅,不可悉述。或又乘機構陷,亦不得死。此雖小國,殊無大觀;此雖小故,非關大節。然亦不辱於君父、不辱於中國、不辱於先生。先生之知瑜最深,而見於事狀明白者今者至再矣。蓋棺之論不可預曉,然大概可知也已。故曰忠臣者,水到渠成,適然之數,非有意而爲之也。若夫有意爲之,豈不願爲吉甫、召虎、高密、固始,顧獨一常山太尉之足願而子卿之足效也哉!志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又曰:人以相知,貴相知心。今日所陳而奠者,無羔羊朋酒、炮鱉膾鯉之豐,亦祗擷南國芳芹、代西山薇蕨,挹潢污行潦、方汨羅澄流耳。先生其歆之哉!吐之哉!雖然,文丞相之發與齒,義士於燕市懷歸;即王琳之首與骨,朱瑒猶從梁朝乞葬。先生之死六年矣,先生之發,今蒙誰氏之棘?先生之骨,知白何野之原!白水之真人不興,金陵之王氣不復;使宵小之議常伸,而浩然之氣久鬱。天也,亦獨何哉!嗚呼!尚饗。

●祭王侍郎文(三)(明永曆十二年、魯監國十三年戊戌九月)

歲次戊戌九月,謹以炙雞絮酒之奠,爲位於日本之旅次,致祭於明忠烈知友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前河南道監察御史、兵部職方清吏司主事、贈某諡某完翁王公之神暨祔享明殉節先師禮部尚書、前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霞翁吳公之神曰:

辛卯年,兒子從舟山來,未知忠孝大節,其於先生之死也,聞焉而未審、道焉而弗詳。甲午年,張侯臺書至,得先生之文之詩,已知先生全節之日非七月二十六日,而終不得其真;謂先生節烈氣概,大略彷佛而已。故擬八月十五日,爲位於所至之次而哭之奠之;故前之所以吊先生,俱鑿鑿而爲之辭。今年從交趾抵日本,是月尚在舟中,肝腸摧裂。十六夜,遇故人楊臣鵠於客邸,道先生遇害之慘且烈也、道先生志意之堅且整也、道先生大歸之安且肅也,雖在逆虜,亦知愛慕而欲生全之,而先生不可也;亦知感發而諮嗟稱道之,而先生弗屑也。故知先生之死,乃先生自殺之,非虜所能殺之也;先生自磔之,非虜所能磔之也。且此忠義壯激之骨,非先生滅虜,必致虜滅先生而後已;必然之勢也,無疑也。挺然直立,口口「本部院」、言言「必不降」,自注矢叢肩以至剚刃肉盡,絕不出一叫呼傷痛之聲;骨肉未必有所收,淺土未必有所入:此亦天下之至酷烈矣,此亦今古之奇男子矣!瑜聽之淚緣於眶,瑩瑩然堅忍而不欲滴。瑜於先生之死也,即艱窘也,無歲不祭;即倉皇也,無祭不哭。平居思念,猶且淚淫淫下;今者所聞死事之慘十倍於前,而翻不哭者何?不敢哭也,不可哭也!

昔來歙爲公孫述所賊,傍蓋延伏地而哭不能起;來侯叱之曰:『虎牙何敢!然刃雖在身,獨不能勒兵斬公耶』?使者中夜中要害且死,故呼虎牙,相爲戮力王事耳,乃效兒女子涕泣乎!其言至今猶生也。瑜思自古及今,生之必有死,猶晝之必有夜也;而死得其所,猶夜之復旦也。既已得其所矣,而又悲其形骸之不全;此凡庸碌碌之見耳。士庶人棺衾單薄,宜乎速朽;然珠襦玉匣、華表黃腸,其肉有至今存者乎?不收者以飽鳥鳶,收者亦飽螻蟻;即不言肉與骨,其墳墓松楸有至今在者乎?高者夷爲丘垤,卑者湮爲原隰。惟此氣磅礴天地、惟此名昭回古今,河嶽日星,歷萬載而不磨耳。天之所以生人,氣爲精而形爲粗;臣之所以事君,忠爲上而功爲次。先生既已得其精者、上者,而又何病哉!異日者,倘可得也,必不因此言而忽也;必不可得也,亦不必端以此爲恨也。瑜去年二月十七日生前拜疏,有『十日之內,逐日殺人;莫不先梟其首,從而臡肉菹肝。夷風慘刻,惟以張威,示知草菅,使臣驚懼。臣死之後,骸骨無敢收取,自爲鴟鳶犬豕之所咀嚼,臣亦不憂』等語。可見保身惜命,原非志士之心;忿痛悲啼,未盡良朋之義。

今者,所寓多忌諱,不得已假館陳觴,抔沙酹酒,不可哭,亦不敢哭也。幸有高曠,不以爲嫌;慨然相許,得申其意。日仍其舊,月逾其常;牲牷不具,豚肩不掩:先生其忻然而來歆之乎!嗚呼!尚饗。

●與完翁(明永曆十二年、魯監國十三年戊戌)

十五日書,因德舍一時促行,急遽無比,冗次多不能盡;罪甚!

貴相知省庵兄見解超卓,非凡輩所得比擬。不謂此中崛起,乃有如此異姿;弟亦樂與之言。故於冗迫中亦錄文稿數篇寄之,乞兄翁一一簡附,莫爲他人所沉格也。

弟因■〈高戈〉冬非萬全之舉,尚俟明年六月端來;明正當往見國藩,一見即行,必不爲留也。

隆情感刻無盡,非寸楮所能罄。總之,各人自有心胸,不在口頭喋喋致謝也。

●答安東守約(明永曆十二年、魯監國十三年戊戌)

十月十七暮得翰教,雖傳命者失指,亦應作書奉答。緣來書有不可草草率復者:一者,執禮過謙。二者,足下立志砥行,慨然以聖學自勉。三者,鴻文惠教,辱命丹鉛;此真手披荊棘、力闢草萊,而欲奮然身任絕學。彼時倏改行期於十九日,而不肖行李事事未辦,大爲倉皇;次早即送文籍書札於通事所,公同封驗。無論此夜力有不能,即力能及之,亦如涉者獵者一閱而過,漫作遊辭讚揚雖無失於應酬之數,然甚拂足下遠來下問之義,而深絕貴國真實上達之機;得罪於足下者一人,而得罪於日本通國者萬世,瑜則何敢!況古人之書,有經年不答者,有三數年而後答者;足下好古有獲,必不以瑜言爲飾說也。

貴國山川降神,才賢秀出,恂恂儒雅、藹藹吉士;如此器識而於學焉,豈孔、顏之獨在於中華,而堯、舜之不生於絕域!然而亙千古而未見者何?不肖雖面牆充耳,聞見狹小;即舉其所見所聞者,盈尺之璧不能無瑕、徑寸之珠不能無纇,正以不學之故耳。不學,則執非禮以爲禮、襲不義以充義;雖上智容有過差,況其下焉者哉!·其爲弊亦有三端:岸然自高、枵然自是而恥於下人,一也;在日本者不自安其分、在中國者嘗欲求其疵,鬥捷於口頰,二也;愚蔽於他端而希必不然之獲,老死而不悔,三也。三者橫於中,其何以進於學哉!雖然,中國之人亦與有罪焉。曏者,中國有禁,無敢躪出;其來者非負慝奸販,則漁釣篙工。偶有人士來遊,而學行不兼,況有全全背戾者:下者剽風雲之句以爲韻,高者鏤月露之形以矜奇。聖賢踐履之學,中國已在世季,宜乎貴國之未聞之也。今足下感憤奮發,率德勵行;殫精六藝之圃、評羣賢之林。以此躬行、以此淑世,本來識見卓越,絕不爲流波所靡:此誠貴國之開闢而首出者,寧區區由余之拔於戎而陳良之產於楚哉!

讀來教,踊躍健羨。元定真吾老友,而乃謙以自牧,退就弟子之列;然而不敢辭者,亦有故焉。學術之不明、師道之廢壞,亦已久矣;世不聞以仁義禮樂爲宗,況乎其言行而身化之!且子牙之聖不過於周公,嘗爲文、武之師;尚父賤卒之智不逮於安平君,亦爲田單之神師:此其中未必無意焉。英材教育,古人樂得;至比之天倫無恙、名德允孚,又曰『王天下,不與存焉』:亦綦乎重且大矣。不肖性行質直,一無所長;惟此「與人爲善」之誠,迫於飢渴。十四年惓惓望切,而今一旦意外遇之,其敢阻進修之志哉!■〈高戈〉冬■〈高戈〉春,俱非萬全之舉。國主、國藩遠在南北,不肖一見之後即當告辭。擬於明夏端來貴國,與足下橫經往復,互爲開發。萬一敝邑徼天之幸,乾坤再造;亦必特奏當寧,備陳貴國之忠誠明信,敬來修睦。當與足下相見於玉帛之壇,暢論聖賢傳心之祕,必不虛今日懇懇之誠!且夫貴國家詩書、戶禮樂,士興行、俗醇美,與中國世世通好若漢、趙之交,豈非儒者之一事哉!雖然,不肖迂拙樸■〈木敕〉,必不能毀方以合,事正未可知也。

細閱諸作,志大而任重、憂深而慮遠,尚論古人卓有獨見;退而儆策,刻不容弛!詩序雋雅警拔,時時不失本初,饒有風人之致;然品隲不無太過太刻之弊。文文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肖亦亟稱其忠。至於天下萬世之稱其忠者,雖由其死節安詳,亦由「正氣」之歌、「伶仃洋」諸詩及「告墓」之文耳。乃若稱之爲聖,則過矣!身爲總帥,未建尺寸之功,北歸而誤中虜計,幾爲李督府捕斬;嶺表再俘,過廬陵而復食,致王炎午有「生祭」之文、劉堯舉有「誰向西山飯伯夷」之句,何忍冒「蓬生麻中」之嫌乎?事已無可如何,乃思「黃冠歸故鄉」;何處是其鄉邦、何途是其歸路?他若「道生」、「佛生」以名其子,甚非大儒所宜。故略其小疵,取其大節可也。猶未若張世傑者,一主死,復立一主;匪躬不懶,枹皷不衰。其弟張弘範爲虜大將,戰必勝、攻必取,號令迅風雷、指麾搖山嶽,間諜日至,遊說萬端。凡人至此,豈不動情!宋必不可爲、蒙古必不可滅,豈不孰揣富貴與窮蹙相隲形、猖獗與潰敗相逼,而且轅門相向、而且鐃角簫皷日夕相聞;自非鐵石爲肝,未有不移。而且麾下吏士,孰不畏死亡、樂貴富,誰肯委肉以當餓虎之谿,日夜裹創力戰哉!此必有大過人者。卒之國亡與亡,終不失臣子之誼,終不使人纖毫疑貳;精忠貫日,豈不誠大丈夫哉!至若陸象山、王文成之學,事煩楮短,不可得盡;當於面時詳悉。

不肖到此,自餘酬對紛雜,舍館未寧;答言不次,統希炤監!

●答安東守約(明永曆十三年、魯監國十四年己亥)

前書倉卒,未罄所懷;次日復得手書,謹再條答。

不佞年踰六十,平生不敢傲妄。至於「知己」兩字,他人以爲尋常贈遺語,不佞絕不肯許人。兩老師如少宰朱聞老、大宗伯吳霞老,骨肉之愛最真最切,不佞亦未嘗用此。惟少司馬全節完勳王先生,足以當之;今得賢契而再矣。如武林張書紳,庶幾近之而未可必。敝友陳遵之者,有無相共、患難相恤、胤息相子,未嘗有形骸爾我之隔;不佞往時面謂之雲:『若足下可稱相厚矣,不可言相知也』。他若威虜侯黃虎老,知之而未盡。其餘比比,皆知敬愛;或者稱許過當,總不能相知。不佞於二字之嚴如此。

來札雲:不佞「非能言不能行者」;此賢契極有眼力處。不佞生平無有言而不能行者、無有行而不如其言者。至若文章合道、行誼合天,此是子思、孟子一流人;伊川先生以下或多婢焉,不佞豈敢當之!今賢契懇懇求不佞之爲人,不佞敢自評隲:不佞之爲人也,心爲上、德次之、行又次之、文學又次之,而書法爲下。不佞之心,堯、舜、禹、稷、契、皋陶暨伯益之心也,而無其位。方齔而先大夫即世,未聞君子之大道;立身、行己、與人之要,俱從暗中摸索:故德次之。事不足以及遠、功不足以長世,故行又次之。三者同條共貫而爲之區別者,時與遇之故也。學與文者,僅僅咿唔塗抹而已,豈能望見古人!書法無師承、無功力,抑又不足言矣。勉■〈施,冉代也〉勉,共明斯學,於賢契有厚望焉!不佞一息尚存,亦未肯少懈也。賢契既好聖賢之學,自然能知能行;未能知、未能行,非所患也。況今日所知所行,種種皆是能事。但貴引而伸之,他日聖賢真種子,崛起當在貴國,毋多讓也。

所答子房贊中「雖若」二字,因漢高有「三者皆人傑」語,故子房爲百世所推,不佞獨心不滿於張良、趙普;而前此有阮籍深貶之,極得予心。故用「雖若」二字少揚之,隨即痛下貶辭也。「左傳」用杜、林合注解,極得;合胡傳更妙。杜襄陽一生精力獨在「左傳」,或者遠勝孔氏疏耳。

屏二幅書上,諸再罄。

●與安東守約(明永曆十三年、魯監國十四年己亥)

冬春之交,兩次附書並拙稿七篇;聞兩舟俱至,定應外塵記室。

此時遠近傳聞,藩臺不以推賢進士爲務;則是興復之志不堅,而立業之基不廣。志切興復而棄賢才,是涉大川去舟楫也;何以濟哉?故遂慨然欲從思明覆來貴國;因■〈高戈〉冬■〈高戈〉春時有不測,擬於夏間附舟。後藩前有三四故交遣舟來迎,亦緣虜與盜充斥思明,故至盤石;聞林門亦有洋船,僻不得達。一入營中,遂住其舟檣。去駐數月間,雖日與藩臺艫舳相銜,誼不以一刺通名字;或有美言勸行,瑜必婉辭謝卻,自安愚分而已。

六月七、八,入南京,兵圍瓜州。十七早,即破城;滿夷斷頸折股,虜馬截傷驚馳,浮屍積野蔽江,束手就縛,遠近稱快,驩哄若雷。逆虜扼江而守,列炮如星;馬玉老擐甲直衝,一鼓登陴。虜騎所稱彍悍驍雄者,殲夷略盡。大酋管效忠最爲桀黠,喙息鼠竄,惟恐不前。二十三日,鎮江開門納降,市肆不易。然而紀律時有未嚴,上情不能下究,有識早已憂之。從陸無救焚之策,候風有師老之虞;藩臺似謂「虜在目前」,徒使英雄頓足耳!七月初八、九,至南京。其下驕而不戢、渙而不萃,中有一二要人剛愎貪忌,狃於小勝,不用上命。舍其瑕、攻其堅,不離之使分,反慢而使合;徒效姚萇之覆羌羯,不念苻堅之潰合淝。遂爾一敗至此,雖死何足以贖罪!上游則豫章、江黃,迤北則淮、揚、廬、鳳,蒿目以待王師拔於水火。輸糧運米,會同有驛;送印納款,懼於後期。民心思漢之誠,於茲大驗。一旦辜負之若此,直可大慟!今退守舟山、浙、閩,意在重來。若能自怨自艾,深思前過;則轉敗爲功,直唾手間耳。幸總督忠靖伯陳燦老老成持重,鎮定周詳;提督馬玉老雄豪激烈,吐氣吞胡;況復謙雅和衷,剛柔相濟;分陝猶興,文武同心:豈不足以復高皇哉!

瑜欲附船仍還貴國,往見主者馬玉老,一見奮辭,責成大義。瑜十五年間關困苦,原有本情,遂乏一時權宜之說。暫留旬月,約以明夏復過長崎。不獨羊裘釣魚無可相助爲理,即畫荻城合州,何能仰答餘大將軍也!

以足下情誼惓懸,故敘前後事情而並及近日勝敗之形。不倫不次,統希涵監!無限依依,端俟來夏握手細言。

●答安東守約雜問(明永曆十四年、魯監國十五年庚子)

問:監國魯王、永曆皇帝族屬。

答:魯王,太祖高皇帝之裔;永曆,萬曆皇帝之孫。親則永曆,族屬之尊則魯王。監國於越而不稱帝,非不可稱帝也。大明之制,親王、太子不得外交士大夫,惟監國乃得與士大夫相接。太子、親王不敢用制敕誥詔,止稱令旨。太子令旨得頒天下;親王止行國中,不得出國門;太子令旨止稱「敬此」、「敬遵」。今魯王監國行天子事,故稱敕,稱「欽此」、「欽遵」、「欽哉」;故敕「王」上加一字謂之「親王」,「王」上加二字謂之「郡王」。郡王一概不得行監國,亦如親王行事。其年天下大亂,人情沸然;故魯國主未知我三詔特徵之事,不佞又韜藏謹密,止稱「恩貢生」。設使彼時知其詳,敕書當更鄭重,不止於如此矣。然彼時知其詳,我必與舟山同死,不得來此有今日之事矣;可見萬事皆有倚伏也。詔書特徵,古今重典。此中進士,萬分隆重;溥天之下,莫不聞知。祗緣彼時大亂,道塗梗塞,故有不知耳。

問:老師徵辟不就,其義如何?

答:不佞事,與吳徵君極相類。薦吳徵君者,忠國公石亨權將也;薦不佞者,荊國公方國安。方擁重兵,有寵於上也。吳至授六品官而辭之;不佞兩次不開讀,而即授四品官不拜:其間稍異耳。吳徵君時,當國者李相公賢(諡「文達」),賢相也;英宗復辟之後,賢主也:尚有可就之理。徵不佞時,當國者爲馬士英,奸相也。彼時馬士英遣其私人周某同不佞之親家何不波(進士,名東平,河南解元;即小女之舅)到寓再三勸勉,深致殷勤。若不佞一受其官,必膺異數;既膺異數,自當感恩圖報。若與相首尾,是奸臣同黨也;若直行無私,是背義忘恩也、是舉君自伐也:均不免於君子之議、天下萬世之罪,故不顧身家性命而力辭之。不然,不佞亦功名之士,釋褐即爲四品道官兼京職,監軍四十八萬,與國公、大將軍迭爲賓主,豈不煊赫!而乃力辭之乎?要知不佞見得天下事不可爲而後辭之,非洗耳飲牛、羊裘釣魚者比也,亦非漢季諸儒閉門養高以邀朝譽也。

問:俗有言誠意伯讖書之應者,未審真僞如何?

答:誠有之。不佞以人事爲主;其恍惚渺茫之事,不入言論。即以讖言之,亦甚佳。「金明見水有奇緣,會合樵中非偶然;戡亂武功誠巳異,克襄文治又中天」:何等親切、何等光大!此四句,在草頭雞下、一人耳之下。「草」頭下加「酉」字,又一「人」字,右着一「阝」,合爲「鄭」字;是國姓入南京之驗也。

問:老師比年在何處?中國喪亂無所住乎?

答:兩年在廈門、舟山,人人擬留;留意非不堅也,但不佞心不安。兵部左侍郎張玄着諱煌言者留之,不佞不肯留,雲『尚要過日本』;張雲:『我們在此,年翁一人留不住,我們在此作何事!日本人聞之,亦笑我等』!然不佞不能留也。何故?彼地無田可耕,不能自食其力。此外,惟漁亦可;然捕魚舵梢與劫盜無二,不可爲也。若坐而日糜其餉,彼之來者皆百姓之肉與血。甚者打糧;打糧者,打家劫舍,掠人質子而來物者也。焉有仁人日膳人之肉、膏人之血、食御人之食、咬人之子之骨而可爲者!故決意來此。

問:老師在交趾拜監國敕書,其儀云何?

答:大明制敕至,守土官朝服、欽差官吉服,迎入香案供奉而後開讀,則有拜禮。今不佞東西南北,無可供奉;不敢當拜禮。親王監國,其制與天子同。巡按各道俱欽差;巡撫雖系欽差,其官銜無「欽差」字樣。布政司、按察司、都司、府、縣,俱守土官。

問:監國魯王行在所在何地?老師得見否?

答:前在南澳,故至廈門而不得朝見;舊年已在金門,去廈門一潮之隔。

問:老師姓朱氏,文公之裔否?

答:寒族多爲此言。丙子、丁丑年間得「家譜」,言文公子爲敝邑令,家於餘姚,惟一世不清楚;像贊、誥敕國璽,班班可考也。闔族俱欲附會;獨不佞雲:『只此一世便不足憑;且近不能惇睦九族,何用妄認遠祖!狄武襄青,武人,尚不認狄梁公;何用如此』!文公新安人,不佞餘姚人;若能自樹立,何必不自我作祖。若棄其先德,則四凶非賢聖之裔乎?實墮其家聲,更不聞欒卻之胄降爲皁隸乎?

●與釋獨立

不佞於人,一字不肯輕與。吏部左侍郎朱聞老,老師也;止稱「殉難」。戊戌年聞其死時依回,本年八月遂削其配享;及今細問無此事而後復之。禮部尚書吳霞老,老師也;自經於學宮,止稱「殉節」。惟於王完老私諡之曰「忠烈」、稱曰「知友」,不佞自稱亦曰「知友」;可知也。若猶之庸人,不佞豈肯一字假借之哉!

●陽九述略(明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六月十五日)

致虜之繇

中國之有逆虜之難,貽羞萬世;固逆虜之負恩,亦中國士大夫之自取之也。語曰:木必朽而後蛀生之。未有不朽之木,蛀能生之者也。楊鎬養寇賣國,前事不暇瀆言;即如崇禎末年,搢紳罪惡貫盈,百姓痛入骨髓,莫不有「時日曷喪,及汝偕亡」之心。故流賊至而內外響應,逆虜入而迎刃破竹;惑其邪說流言,竟有前途倒戈之勢。一旦土崩瓦解,不可收拾耳。不然,河北二十四郡豈無堅城,豈無一人義士,而竟令其韜戈服矢,入無人之境至此耶?總之,莫大之罪,盡在士大夫;而細民無智,徒欲泄一朝之忿、圖未獲之利,不顧終身及累世之患,不足責也。

明朝以制義舉士,初時功令猶嚴。後來數十年間,大失祖宗設科本旨。主司以時文得官,典試以時文取士,競標新豔取淵源。父之訓子、師之教弟,獵採詞華,埋頭呫嗶。其名亦曰文章,其功亦窮年皓首;惟以剽竊爲工、掇取青紫爲志,誰復知讀書之義哉!既不知讀書,則奔競門開,廉恥道喪;官以錢得、政以賄成,豈復識忠君愛國!出臨治民,坐沐猴於堂上,聽賦租於吏胥;豪右之侵漁不聞,百姓之顛連無告。鄉紳受賂,操有司獄訟之權;役隸爲奸,廣暮夜苞苴之路。朝廷蠲租之詔,不敵部科參罰之文;乍萌撫字之心,豈勝一世功名之想!是以習爲殘忍,仿效模糊。水旱災荒,天時任其豐歉;租庸絲布,令長按冊徵收。影占虛懸,巨猾食無糧之土;收除飛灑,善柔賠無土之糧。敲骨剝膚,誰憐易子?羨餘加派,豈顧醫瘡!金入長安,蟊賊騰循良之譽;容先曲木,屠伯叨卓異之旌。未聞黷貨有勾罷之條,惟見催科注陽城之考。盜賊載途,惟工塗飾;蟲蝗滿路,孰驗災傷!夫如是,則守令安得不貧。繇是而監司、而撫按,儘可知也矣;而佐貳、而首領,更可知也矣:此見任官害民之病也。其居鄉也,一登科第,志切饋遺;欲廣侵漁,多收投靠。妻宗姻婭,四出行兇;子弟豪奴,專攻羅致。女子稔色,則多方委禽;田園遂心,則百計垂餌。緩急人所時有,事會因爾無窮;攘奪圖謀,終期必濟。釘田封屋,管業高標者某府其衙;訴屈聲冤,公事至偃者何科何院。曲直撓亂,白黑蒼黃。庇遠親爲宦戶,擠重役於貧民。事事貼賠,產已賣而役仍在;年年拖累,人已斃而名未除。官司比較未完,滿堂歡喜;隸役牌勾欠戶,闔室棲遑。士夫循習故常,餬心民瘼,被害胥讒;睊慝沒齒官邪,魚肉小民,侵牟萬姓。閭左吞聲而莫訴,上官心識矣誰何。饒財則白丁延譽,寒素則賈董沈淪。薦剡猥多,賢路自塞:此鄉官害民之病也。凡屬一榜科甲,命曰同年、同門。繇其決擇取中,是曰門生、座師;輾轉親臨轄屬,是曰通家、故吏。又有文社甄拔之親、東林西北之黨,插足其中,絲紛膠結;其間豈遂無仁賢廉潔之士!總之,一壺之膠,不能味一河之水;一杯之水,不能熄車薪之火。而且憸壬機巧,競賞圓通;持重端方,鹹嗤古執。圓通者塗附、古執者羣離,必使一氣呵成,牢不可破;則小民安得不被其害!且幽、冀、兗、豫五省苦於俵馬、驛馬,俵馬有孳生印烙之弊、驛馬有恤馬需索等弊;江南有白糧糙糧、粗布細布之弊。一經籤役,立致傾家。總來官不得人,百弊叢集。百姓者,黃口孺子也;絕其乳哺,立可餓死。今乃不思長養之方,獨工掊克之術,安得而不窮!既被其害,無從表白申訴,而又愁苦無聊,安得不憤懣切齒;爲盜爲亂,思欲得當,以爲出爾反爾之計。繇前所言,謂之巧宦。語之以趨炎附勢,門戶夤緣則獨工;語之以興利除害,御災扞患則獨拙。嘗之以朱提白粲,睃削肥家,則攘臂爭首;告之以增陴浚隍,儲糈桑土,則結舌不談。他如飾功掩敗、鬻爵欺君,種種罪惡,罄竹難盡。是以逆虜乘流寇之訌而陷北京,遂佈散流言,倡爲均田、均役之說;百姓既以貪利之心,兼欲乘機而伸其抑鬱無聊之志。於是合力一心,翹首徯後。彼百姓者,分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神;其心既變,川決山崩。以百姓內潰之勢,歆之以意外可欲之財;以到處無備之城,怖之以狡虜威約之漸。增虜之氣以相告語,誘我之衆以爲先驅。所以逆虜因之,溥天淪喪,非逆虜之兵強將勇真足無敵也,皆士大夫爲之驅除難耳。若果逆虜兵強將勇足以無敵,彼江陰一小縣,不過靴尖踢倒爾已;雖內有儲積而外無救援,乃猶慨然拒虜,閉城堅守,男子出戰、婦人饋饁,虜攻之百道,半年始拔。闔城自屠,婦女、嬰兒俱盡;而虜之驍騎死於城下者,亦且數萬。其時南徐、毘陵、吳興、金閶設能各出奇兵犄角,此虜其有隻輪北濟乎?奈何孤城獨抗,遠近俱靡,糧盡膽喪而力竭,無益也。細民不能遠慮,豈知逆虜得國之後,均田不可冀、賦役不可平,貪黷淫污、慘殺荼毒,又倍蓰於搢紳之禍哉!今雖悔之痛之,無可爲也矣。「書」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此之謂也。

虜勢二條

奴虜種類,原自不蕃。先年李寧遠以奴隸兒子畜之,玩之掌股,使其長養內地,知我虛實情形;又加以龍虎將軍名號,使得控崇別部,狡焉啓疆,失於防禦,遂滅北關、白羊骨諸種,益致披猖。又賊臣楊鎬、袁崇煥前後賣國,繼喪遼陽、廣寧,滋蔓難圖;然猶二十年蹂躪,三韓、燕雲屹然無恙。即曾兩入朔易山東,未敢公然盤踞。祗因流寇攻陷京城,慘殺文武。吳三桂愚騃豎子,失於較計,欲報家仇,勾引入寇;逆虜遂令三桂爲導,乘機掩襲北京。我人既以爲德,不復先事防閒;復以南北中分之說,愚我滿朝文武。我文武處堂燕雀,倉皇不暇綢繆;又乘我四鎮之亂,並取河北、江東。此時弘光初立,又非令主;倚毗者樞輔馬士英、勳鎮方國安。士英借臺衡密勿之重,開西邸以賣官;國安總四十八萬之師,擁中軍而作奸。大將既系庸材,參贊都非佳士;僅逞炰烋之氣,誰知堵御之方。遂致虜渡江,只矢不折,兩浙、八閩卷籜飆風。其時瑜已潛來日本,未嘗目擊淪亡;興言及茲,目眥盡裂。

奴虜之下江南、浙、閩也,本借西虜之兵;江陰亡失過半,賠償大費周折。西虜恃協贊之力,責報終無已時;滿部倚老舊之恩,恣行全無忌憚。責報者尚未盈其欲,恣行者有簡制之嫌。由是外內之心,漸生乖異。八旗各有頭領,政每出於多門;一朝自相齟齬,瘡難補於百孔。而且老本有子女玉帛之樂,心所惡聞者戰爭;蠻子遂滷掠谿壑之懷,意所圖全者規避。地方既廣,防守自多。盡發滿虜,則滿虜有限;純用漢人,則漢人可疑:進退維艱,固難自決。初時內地殷富,一抄搶,則盈千累百;是以鑽營入伍。近者民間財盡,極搜索,僅錙銖升斗。因而厭苦爲兵,奉調發則涕泗沾襟,聞鼓鼙則心膽墮地;名城無百騎之守,省會少及千之營:盡是蠻子、漢官,一味虛聲恐喝。今所防者,浙、閩邊海而已。內地義師未敢突起,已自絡繹旁午,十室九空如此。其沿海諸營,甚至半年無餉;萬一忽有紀律之師乘間而起,已敝之虜,如何可支?家家裝束輜重、人人顧戀妻拿,惟有長驅渡江而已。雖有郎二省公忠愛民,然一支難支圮廈;又且各虜久已疑貳,事勢急迫,滿、漢終不相能:此直、浙之虜勢已盡在目中矣。既得南京、浙直,則江右、湖湘、福、邵、延、建一時騷動,粵東、粵西截爲懸癭。蓋廣信既下、常山固守,則虜兵不敢下南雄、越梅嶺;袁州復定、湖湘驛騷,則虜兵不敢出韶州、度杉關:馬病無可更、伍虛無所補,二虜若不面縛歸降,惟有束手待盡:故曰懸癭也。如此,則天下財賦之區一旦皆非虜有,雲南即無他故,僅足協濟貴州。逆虜號令所行、徵發所及者六省,山西、陝西、四川之糧尚不敷漢中、交城之用,漕儲既絕、太倉日空,長蘆鹽法不行、宣文稅課虛設(舊校雲:宣文疑當宣大);其餘河南、山東、北直租庸有幾,臨清、南旺、夏鎮盡成廢閣。況宮中燕賜、郊廟祭饗、百官俸料、軍衛月糧、邊關款賞、軍前火藥弓矢衣甲器械一概取給於此,而又加之以士馬芻糧;唱籌何計,量砂點金亦難!指石脫巾之呼,勢所必至;逆虜其能支乎?而且南畿、江、浙勁兵逼臨,國藩從中而起,則八閩、兩粵奄爲我有;則虜之所防者愈廣:睢汝、歸陳、蘄黃、漢武、嶽鄂、襄樊、荊湖南北、許潁、青徐數千裏間,處處須設重兵大將,少則不足以戰、多則力有不能。與前代漢、趙、秦、晉之事時異勢殊,西虜及西北遼人不利犒賞,搶掠而有鋒鏑死亡之憂,誰肯復應其募;掉臂而去,轉生內難。瑜謂虜國日困一日、虜糧日竭一日、虜兵日少一日、虜勢日衰一日、虜民日苦一日、虜心日離一日,萬萬不可復振,蓋謂此也。逆虜不北遁,不久必有圖之者:此幽、燕、遼、陝之虜勢已盡在目中矣。去年八月十四日天日晴明,但聞空中廝殺聲,人馬旌旗歷歷可數;自巳至未,外來者大勝,從內出者盡滅,飛血灑空。岐頭一鎮數百人,家家盡見、老幼俱見。其餘民謠,各處如出一口。以天時人事合之,虜之敗亡必矣!虜既出口之後,萬分不敵。元朝應昌地廣城堅、水草美善、部落蕃衍、馬壯糧饒,且祖宗功德在人,人不忍背;逆虜事事不及蒙古,抑且壤地褊淺,海西毛■〈蟲粦〉魚皮窮寇,中國即不窮追,其滅亡可翹足而待。一應進取機宜、奇正道路,今徒託之空言,不必預爲宣泄。

虜害十條(婦人放衙參附)

東人之害,自江以北至南京。

沿海有防邊養兵、藏匿接濟之害。

近海有造船幫工值匠之害。

簽發舵梢之害。

內地有籤派船料、搬運木植之害。

省會近城各郡有放債舉息、買官附營之害。

仕宦有配發上陽堡、寧古塔之害併入旗披甲之害。

買官但計得錢不問色目之害。

打老鼠之害。

拆房屋之害。

何謂東人?

奴屬遼東諸人,先將童男女狡獪者或婢妾之屬出之於外,虛詞哀哭,以乞人家收留;或傍於左近空房門廡止宿,或倩人做媒鬻賣。覘知既有着落,或數日、或數月,近者一二日、遠者年餘,其人來認,聲言捉獲;誣以誘逃拐帶僮婢,歷歷招承。但凡干涉,滿洲聽其指揮,無敢違抗;其家立破,如其欲而後止。更有串同人家舊役奴僕合詞拐騙,本人無處稱屈、鄰佑不敢證明。是以無良奴婢俠此縱肆,上下無等,最可痛傷!

何謂防邊養兵?

沿海營伍以防邊爲名,一月、半月徼巡一次;便須附近民家打火所過之處,趨承供應。臨行,並其雞豚畜產、罌粟壺漿一概傾倒擔負而去,甚且掠人牀帳衣被、鐺釜器皿。是以近兵處所二、三十里之內,每日黎明便將各物搬入山僻豐草箐篁之中;但留破釜窳器在家,食用支應。其營兵半年無糧,編派民間分養;既有魚羹酒飯,復索雞肉菜茹。貧者兩三家派供一日,稍可者日逐坐養一兵;貧民半菽不飽,情何以堪!既已養之,仍要淫其妻子,不敢不從。若有一家殺死兵丁,誣以謀逆,則闔村洗盪;不得已忍辱忍氣,不敢輕舉。

何謂藏匿接濟?

義兵登陸,素與虜人飲博歡呼、結盟交託、途遇問訊,毫無嫌疑。義兵在船除魚鮮外,其餘醯醬菜蔬、酒漿肉食、布花絺苧自須市之鄉人,米糧亦徵取民戶,油麻、竹木事事須之陸地。其欲索詐鄉民者,便指曰某竊藏山海寇盜、某家接濟海賊;需索既遂,官司亦不根究虛實。(闕)。

造船幫工值匠者。

海口造船,並派近海民幫工舂灰、牢鑽匠作,飯食更須民家承值;雖官給朱銀,百姓不勝擾害。今歲造船,明歲又須修船;修而復爛,爛而復造。何時底止,窮民何以聊生!

簽發舵梢者。

農田之家,本來不諳水利;或時內港小舫來往,豈堪出海撐駕大船!奸人妄報某某堪作舵工、某某可充水手;其人心不願行,勢必重賄營脫。既籤之人,不論家口多少,着落本村公保,便終年養贍,又要朋派舵梢辛力銀兩;窮民有屈難伸。

更苦者,籤派船料、搬運木植。

小木猶可十人或數十人足以舉之,數日便交割。訪知某家山有大木堪作含檀、舵□、大小桅木者,不論遠水十里、百里,一筆號取曰「某衙門官用」。溼松桅木非千人不勝,次者亦數百人而後舉;勞苦一日,或曳十里、或曳裏許,逐晚止宿樹傍,不顧豺狼虎豹。倘有奸人傷損,賠累必致傾家。何處傭募千人?知於何日得赴深水?不幸有一巨木,闔境受其災殃。又且所過之處,墳塋、禾稼一踹俱平。利害如斯,其家安得不重賄營免!營免之後,仍復不許砍斫損傷,以需後用。其人明知後累無已,權且醫療眼前。往時祖塋喬木,以爲廕庇美觀;今惟祝其速爲枯朽,子孫猶得延生。

省會郡城有放債舉息之害、買官掛名之害。

訪知其家殷實,誘以買官;或有官事牽連,勸令附着營頭名色。始初,亦甚有效。一時狐假虎威,凡屬酬謝饋送、叩見贄儀、衙門犒賞,一切代爲料理,不須私囊見取一錢。於是高低上下成羣結盟,管家廝養打合一夥。大哥、兄弟,稱謂親親;酪酢往來,酒盃捷捷。年深月久,一一堆積;子母盤算,囊橐俱空。或以多餘銀錢,委託生息;他如急切借貸,倍稱難償。栓鎖鞭箠,爲過期之利息;出妻獻子,作別項之添頭。其軟局坑人,有如此者。

京官外任有配遣上陽堡寧古塔之害、〔入〕旗下披甲之害。

初入旗下,各投座主;既欲得官,復索見錢。有人招認應發,俱名「京債」。官纔到任,債主隨臨。百事未遑,先要理完本利。自非貪酷,其錢何處得來;或託本管幹辦,別處設法那補。京債甫畢,又須遣人入京叩頭送禮謝薦。漁獵所得,僅僅供給恩主。恩主,瑜謂逆虜之畜漢官以漁民也。譬之漁人畜鸕鷀以取魚,謹其絛嗉,放之中流;陽喬小鮮,充其口食;巨魚力舉,扼其吭而攘之。攘而復放、放而復攘,循環不休,斃而後止。或者犯贓發覺、或者隨坐作奸,動輒配發上陽堡、寧古塔;奧援有力,入至旗下披甲充兵。雖官職極尊,亦自編入營伍。此時無錢營免,必須荷戟差操。較之明朝遣戍、前代貶竄,統體不同,相去懸絕;即如輪作城旦,尚爲過之。此輩亦名縉紳,不知何樂於此!而蒙面喪心,甘爲人役之如此者。

倡優奴僕、輿臺丐戶,法所禁錮;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而有錢可以身致青雲。

逆虜猥亂中華,憲綱掃地。不拘色目諸人,有無犯過,輪錢皆可買官;或十人、五人朋買一官,發場傀儡推一人出色。官資多寡,諸人炤分均攤。或諸色賤役人等入在旗下、或乳母閹官之家承應,視其口舌便利、活動小心,有意營謀者認定幾千幾萬;不論道將大小,隨缺輒討一官。朝爲僕隸,暮列冠裳;昨日俳優,今朝弁冕:倚托恩主勢焰,憲司一體施行。凡屬此輩得官,比常更加察察;心恐他人輕慢,無端作福作威。凡屬同僚屬官,更須加意周摯、分外小心。若非良心盡死、廉恥盡喪,豈肯狼藉至此!士風何恃而不壞,民生何恃而不窮!

醜莫醜於打老鼠。

滿營婦女靚粧豔服,三五成羣,聯袂行遊;市廛酒館,無有不到。或取幣帛、或貰酒鬱,所值數金,一文不與;但曰『今日不曾帶得銀來,算該你銀幾兩;你看那位嬭嬭標緻,揀一位打個老鼠罷』(打老鼠者,淫媾也)!若與理論或索還原物,便稱調戲,反行喊叫;非魘非夢,任其匈奪。業在市肆,又不得不開列營生;源源若此,何門控訴!

慘莫慘於拆房屋。

暈翼烏衣、高門大第,有無眷屬,任意鳩居;出入啓閉,無期飲食,喧囂無度。初時僅止廳事,以漸沿入深閨。閥閱門楣,立見一時狼狽;窗欞檣帶,必令四面通穿。殖殖其庭,廣堆芻糞;有覺其楹,專繫馬騾。此猶其小者也;必使外內無別,百道宣淫。少不遂心,構成大逆。又且借居停之好,多生枝節;無窮嫌釁,盡起於日夜盤桓。是以縉紳巨室,反就鄉舍村居。本宅欲圖別賣,又無售主;乘其遷移代去,自行拆毀。棟樑桁柱,折作柴薪;甃石連甍,委之糞土:數千金拮据而成,數十金零星而盡。毀拆之後,數月便長蓬蒿;一望蕃蕪,黍離傷感!至於邊海房屋,借窩藏奸細名色,務使家家壁落穿通;一則便其搜索財物,一則婦女無所隱藏。諸凡所爲,何慘刻之甚!

奇莫奇於趙固山之妻以婦人放衙參。

凡遇有事,高座堂皇,開門唱贊:標屬長隨,排班參謁;拘提笞責,發放施行。有時出外遊觀或者親屬燕飲,飛黃熠熠、車馬軒軒,列騎衛行、前驅警道:霜戈耀日、赤幟緋雲,儼然一雌固山也。虜人之綱紀如此。

其餘姦淫萬狀、科派百端,又其罪之最重者。然一部「十七史」無處說起,反闕此二項。他如:既納民丁,復輸鹽竈;一人兩役,朝暮值官。見事風生,吹毛索垢。牧養生,遇物攘奪。大兵所過,四出騷擾;指稱奸細,搜竈株連:處處皆然,人人飲恨。雖民間冤慘號天,然無力俾離水火。又苦筆力短弱,不能繪監門之圖、播道州之詠,奈何!

滅虜之策

滅虜之策,不在他奇,但在事事與之相友。彼以殘,我以仁;彼以貪,我以義:解其倒懸,便已登之衽席;出之湯火,斯爲沃之清涼。則天下之赤子與天下英雄豪傑,皆我襁褓之子、同氣之弟,安有不合羣策、畢羣力以報十七年刺骨之深讎哉!逆虜雖有神謀祕策,亦無所再施。況黔驢之技久窮、山鬼之術盡露,全爲百姓勘破,毫無足懼。故知一敗塗地,必不可支也。彼之所以能據我中國者,原乘我民心之叛而用以張其威,所以到處望風潰散,未嘗一戰而已竊取天下矣。今百姓之叛虜,更十倍於前日之叛明;而民心之思明,更百倍於前日之望虜!何以知其然也?己亥年,同國藩入長江,南京未下、兵律尚未嚴,而江右、江左、蘄、黃、漢、沔已雲合響應,翹首而望時雨;即家室、妻拏、軀命事事可捐,而惟望大明之光復。民心之迫切,亦甚可憐矣!倘能不毀其家室、不污其妻子、不戕其軀命,民心之愛戴,不言可知矣。瑜身在行間,親知而灼見,日與各處士大夫相接,已自與耳食而塗說者不同;況瑜又拳拳懇懇,夢寐飲食於此者哉!有人焉,果能以仁義之師過之枕蓆之上,而又雷厲風行,譬則鼓洪爐以燎毛、決衝波而漂炭,咄嗟而辦耳。

然有萬有一慮者,即以己亥之秋之故也。攻城不能拔而去之如棄敝屣,使天下戴香盆、供饋餉之父老,人受毒痛;海上之師,恐不復取信於天下!然國藩入江之初,有識者已先策其必敗矣。今若議定下手喫緊之處,更其弦、易其轍,威之以武、附之以文,誅其殘賊、綏其士庶,玉帛無所貪、子女無所幸,而又號令嚴信、處置得宜,則垂絕之百姓忽然更生,民情鼓舞歡樂何如也!既信而樂之,則數郡之後,遠邇歸心;東征西怨,傳檄而定矣。彼即不量其力,欲與我抗;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至則糜爛爾已,何能有幸哉!前日南都之敗,乃閩師之自潰,非虜者勝之;亦何得藉以爲口實也!

即如時俗之見,謂虜弓勁騎勇,何以當之!此未知戰者也。騁檀車於平原孔道,則飆馳電逐;遇五尺之坑,則忽然自陷。轉圜石於高山峻嶺,則雷擊霆摧;入尋常之谷,則頹焉不出:理勢然也。今江南多河塍溝澮,無成列之道,則馬不能馳;我取敵於數百步之外,敵射我於數十步之近,則箭無所用。即與比力較投,猶以我之所長,攻彼之所短。況我熟其山川、審其要害,據其形勝;結其豪傑、得其民心,鼓我士氣。又且出奇無窮,從天而下。雖有烏獲,不能奮其力;雖有神鬼,不能測其機。是惟有不戰;戰則必勝,萬萬無疑也。彼逆虜不走不降,則釜中之魚,惟有焦灼而已矣。若順治不死,取之較易;惜今亂離紛雜,恐江北已致分崩!軍志曰:『天道後起者勝』,今有其時矣;『兵義者王』,今有其勢矣!

孤臣飲泣十七載,雞骨支離;十年嘔血,形容毀瘠、面目枯黃,而哭無其廷、誠無所格!申包胥其人傑也,能感動讎仇之秦爲之出五萬之師,統之以三大將,閱國曆都,復既亡之楚,不失尺寸;況此時秦、楚歲歲構兵者。故曰:包胥其人傑也。彼獨非人臣哉?瑜腆顏視息,能無媿之哉!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立功成名、聲施萬世,未有易於此時者也。時乎、時乎!遇此千萬年難遇之期,而棄之輕於鴻毛;吾謂智者之所不爲也,仁者、義者之所不爲也,有志者之所不爲也,亦甚可惜矣!

以前數款,名曰「述略」。述者,記其行事,無有粉飾文致;略者,具其梗概,不能委曲周詳。誅惡者法貴從寬,執筆者理宜存厚;況乎鬼蜮曖昧敗俗傷風,事難直書,須敦大體。又且年來酬應既寡,聞見日疏,年衰善忘,轉眼遺忽;偶追昨事,數日難尋:一時欲歷敘精詳,其勢不能捷得。是以掛一漏萬,略述大端;然已髮上衝冠,罪不容戮矣。賢契幸爲存之!他日釆逸事於外邦,庶備史官野乘耳。

辛丑年六月望日,明孤臣朱之瑜泣血稽顙拜述。

●答明石源助(明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

遠辱書問,自應作答。蓋士君子之相接也,有情、有文、有禮,未可苟焉而已也。如其苟焉而已,則亦何以異於市井負販、百士伎術之徙哉!是以君子慎之禮,三擯三介而後相見,不然則已褻;三揖三讓而後升,不然則已逼。古之君子豈好爲煩瑣而不近於事情,緣禮不可瀆耳。不佞雖亡國之遺民來此求全,情、文即不能備;然而不敢隕越者,徒以禮爲之防也。不佞總角時,恆見先人與士大夫相接,冠裳濟濟,言論丰采、進退周旋,皆雍容彬彬焉;斯時太平氣象,致足尚也。其後士大夫好爲脫略而惡言禮,以爲厭物、以爲王道(所謂王道者,非尊之也,亦借名斥絕之辭耳);未能二十年而國已淪亡。前年至廈門赴國姓之召,見其將吏並寄居薦紳皆佻達自喜,屏斥禮教以爲古氣、以爲骨董;不佞知其事必無成,故萬里端行不投一刺而返。不幸果無所濟,今紛紛未有所底。可見禮也者,不特爲國家之精神榮衛,直乃爲國家之楨幹;在國家爲國家之幹、在一身爲一身之幹,未可蔑也。故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知禮之國,當藉君卿大夫愛惜保存之;未知禮之國,當賴明哲賢豪講求而作興之,以登進於有禮。不然,其何以自異於椎結箕踞、雕題鑿齒之屬哉!禮者乃天理自然之節文,初非苛禮多禮之謂也。然講求而作興,非博覽旁搜寤寐孜孜焉,不可得已;故學問之道爲貴也。

來諭欲絕今而學古,懼其死於茅茨之下恐無了期;恐之誠是也,懼之誠是也!若實實如此,氣亦奮而志亦苦矣;誠可嘉尚!「書」曰:『學古有獲』。「志」曰:『懵前經而不恥,語當世而解頤』:是言不知古之可恥也。可恥,則宜恐、宜懼矣。氣恆奮而不靡、志恆苦而不弛,何腳跟之不能立定而聖賢之不可幾及哉!最喫緊者,無如「我亦秉彝之民,不可不行」之語。誠知其在我,則亦何必他求!若使饘於斯、粥於斯、歌於斯、哭泣於斯,則亦世俗之民爾已,非所貴乎豪傑之士也。夫千人之中、萬人之中翹翹特拔,謂之豪傑;混混然隨波逐流、同聲附和,謂之鄉人。二者惟足下擇而安焉爾!

前書卻回,後書作答。足下既不尤人,復能痛自刻責,書辭又質實不潤;非由此一念而充之無已,則子路可希、堯舜可爲,豈斯文之不可與而懼其始終見絕於先生誨人不倦。不佞竊嘗奉教於君子,足下不自絕於長者,長者何爲而絕足下哉!且貴國初知向方,不佞雖閉門卻掃乎,然獎進之意多、責備之意少。故昨暮發書,今早欣然作答;非謂足下之盡出於禮也,亦喜其誠耳。柳川安東省庵者,其貴國豪傑之士;學行俱超超足尚,其苦心刻志更不可及。足下同產一邦,猶未之知見耶?友一國之善士,其謂之何!倘有晤言之日,當略陳其梗概也。草率附後,不盡。

●答釋獨立(明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

昨暮得手書,因病甚,將就枕,頭目眩暈,未得即答爲罪。

弟惟靖難時忠臣極多,惟程詞林濟最爲艱難、最有始終。今日革除之際,忠臣極多,惟弟最爲艱難、最爲堅忍;而尚兢兢於末路,嘗曰蓋棺事始定也。羞辱困苦,分所宜然,總不必論。彼時程亦剪髮爲頭陀,誠權宜之計,於理無妨;蓋建文主爲和尚也。今日普天下俱剃頭,此事大不可草草;蓋類有相似也。弟於祖宗祭祀墳墓,曠絕十七年,罪不可擢髮數;但欲留此數莖之發,下見先大夫於九原耳。前承面諭及之,弟半晌不復;而和尚更端,弟亦不究竟其辭。萬一念頭一錯,其所可慮者,翰教之所及尚未能什一也。尊札懇懇言之,或有他人以遊詞相誑者;弟念慮夢想,都不及此。所面達云云,弟即時力言不可。別後再見,坐談極久,弟並不及一字;和尚果何所聞,相愛籌量之情,感戢無窮矣。

秋冬出關告歸,大是美事。中國大叢林盡多,名勝不少;飛錫所及,亦不限定南海。若必欲證修潮音,亦庶無雒、蜀之分。弟後得歸耕隴畝,當作一方外之交。

不盡縷縷,統容晤罄。

●送林道榮之東武序(永曆十五年、魯監國十六年辛丑)

梗楠杞梓產於鄧林,未爲材也;明月夜光生於合浦,寶則寶矣,未爲奇也。十尋之豫章喬喬吳越之麓、如意珠熠熠江漢之濱,鮮不爲匠石之所顧而蛟龍之所搏矣。

餘於庚、辛間至日本,見福清林子玄庵熟也於東明山房;此時纔在髫齔,顧其視瞻翯翯、步履犖犖,固已心異之如雞羣一鶴矣。壬辰秋,復過日本,適當作報國藩及答定西侯張侯老兩書,病困不能搦管,而舟行甚迫,日夕促報書;或有言林子能作小楷者,延之即至。授之草,即濡毫疾書,氣度衝融,旁若無人如孔文舉當年;兔起鶻落,筆不可撮如小王令家法:益知其爲國器矣。其後潛心學業,詩辭益清俊、筆意益宏肆。戊戌冬,向餘嘆曰:『居此地而讀書,奏雅樂而重譯、表龍章於裸壤耳。奈家貧不能作別業何』!餘廣之曰:『諺雲:「孳孳力田,必將逢年」;但患不讀書,不患讀書無所用也。子其勉之哉』!

去年冬,妻木鎮公來鎮茲土,能憐才好士;羅致幕下,朝夕刮磨之,豈患匠石之弗顧,暗投道路而爲人按劍哉!今鎮公以任滿當報命,因欲攜之往東武,而問序於餘。夫東武,固材賢之藪而璣璧之淵也。吾素聞日本國,如古燕、趙之風。燕、趙古多悲歌慷慨之士;今悲歌之聲形震吾耳、溢吾目矣,其亦間有慷慨之士乎?有則,子爲我告之;無則,爲我博訪之也!其有若黃金五百斤買駿馬之骨,來千里馬者三乎?其有若振垂絕之弱燕殄二萬乘之強齊,返磨室之鼎、植汶篁之竹者乎?其有立義不侵、然諾爲行,不使人疑之田光先生乎?其有風飄易水、日貫長虹之荊卿乎?座下泣下沾襟,築擊秦皇帝如高漸離者義烈乎?亦有完希世之璧於虎狼秦之窟而自屈於廉頗者乎?亦有屋瓦盡震,解圍閼與之馬服乎?穎脫囊中,不肯碌碌因人,定一言於強敵之前,左手奉盤盂、右手招同列;能如是者,亦國之光也。東卻林胡、北逐匈奴,大將若斯,亦國之幹也。其有邯鄲旦夕且下,平原束手撟舌而義不帝秦,欲蹈東海若魯連先生者乎?仰連非趙產,客於趙而能使趙焜煌至今,真人傑也!古者屠狗之徒慷慨節烈,使千秋萬世生載乘之光;豈今者鐘鳴鼎食之豪徒品題於龍團雀舌、傳翫素磁而已哉!其必有希世之英如古人之炳炳琅琅者。又聞此地多博聞強識之士,胸羅今古,足以匡其君而華其國者;有則,亦以告焉!恨吾匏繫於此,不能一觀其盛!倘能身接之,亦足以慰十七年之飢渴而自信其耳目;聊於吾子之行,致之意焉而已。子其亦益自懋勉,至彼則無更患寡陋;特養其幹霄之姿而發其徑寸之光,炤車前後十二乘以爲知己榮哉!

●答林春信問

問:崇禎年中,巨儒鴻士爲世所推者幾人?願錄示其姓名!

答:明朝中葉,以時文取士。時文者,制舉義也;此物既爲塵飯土羹,而講道學者又迂腐不近人情,如鄒元標、高攀龍、劉念臺等講「正心誠意」,大資非笑。於是分門標榜,遂成水火,而國家被其禍;未聞所謂巨儒鴻士也。巨儒鴻士者,經邦弘化、康濟艱難者也。

問:公以「溶霜」爲齊號;「溶霜」二字,其義如何?

答:僕幼時,於書窗之下得一夢,有「夜暖溶霜月,風輕薄露冰」之句,因以爲齎名;亦未知其兆、其應何如耳!

●答源光國先世緣由履歷(清康熙元年壬寅?)

先世緣由

前月初八日,伏承面諭。謹將先祖父官階緣由,開具呈覽。

高祖處士,未有官職。

曾祖諱詔,號守愚;皇明誥贈榮祿大夫。先祖諱孔孟,號惠翁;皇明誥贈光祿大夫

(此外連讓三恩不受,復有二次登極覃恩不列)。

先父諱正,號定寰,別號位垣;皇明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大(闕)兼太子太(闕)兼(闕)。前總督漕運軍門,未仕。

祖父遭世承平,無所建樹;濫叨國恩,循至大官。今子孫又碌碌,禍當變革,不能闡揚先德。恐清朝傳記必不序及,承命諄切,腆顏臚列耳。

履歷

本年正月初五日,蒙諭開明履歷。謹將履歷緣由略節,開具呈覽。

恩貢生一員朱之瑜,年六十三歲。由南直隸松江府儒學生,浙江餘姚人。於崇禎(闕)年(闕)月,蒙提督蘇松等處學政、監察御史矛(闕)薦「文武全才第一名」到禮部,禮部貢劄有「德茂遼東之管」等語。崇禎十六年十月,蒙欽差鎮守貴州等處充總兵官、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方某闢監紀同知,不就。崇禎十七年,奉詔特徵,不受。弘光元年正月,奉詔特徵,不受。本年四月,即授(就家拜官爲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監鎮東伯(旋晉荊國公)方某軍,不拜(凡朝廷徽聘,不論匯徵特徵、不論有無差官,禮當先下撫按,撫按抄謄詔旨,星行所屬各省行布政司、兩京移會京尹、兩直隸行道府,預備羊酒、彩幣,重者欽差親賫玄纁迎入布政司及府,或者竟賫到門。見任文武大小官員齊集開讀,敦趣就道。本官生處士或有抗志,尚煩周折。此時朝政紛然,百事草率;如此盛舉,不考憲章。初下南京、繼至蕪湖、第三次亦就南京,不關撫按衙門;瑜故得直行其志。差官理屈,不能迫促):本年三次蒙恩。隆武三、永曆二年(闕)月,欽差恢剿直浙掛(闕)將軍印、少師兼太子太師、賜尚方劍蟒玉招討大將軍、威虜侯黃某承製授昌國縣知縣,不受。本年十月,又蒙題請監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務,不受。本月,聘請軍前贊畫,不就。監國魯五年正月,安洋將軍劉世勳疏薦監紀推官,不受。隨蒙署吏部事吏部左侍郎朱某擬兵科給事中、旋改吏科給事中,不受。隨蒙禮部尚書吳某擬授翰林院官(大則坊、諭、贊、允,小則修、撰、編、簡);乘命未下,再三力辭蒙允(未知的系何官,未敢冒填)。本年三月,蒙巡按直浙監察御史掌河南道印王(闕)薦舉孝廉,立刻疏辭(疏稿現存)。監國魯九年,欽奉端敕特召(敕諭現存,謹謄黃奉覽)。

通計徵召、薦闢,除擬,除矛院疏薦外,凡一十二次,始終不受。此時天下大亂,憲綱蕩然;前後不相聞知,外內不相炤會。況瑜一意弢藏,嚴禁家人子弟不許一字宣露,止稱生員。後因監國魯王駐蹕舟山,間與朝會,理合開具朝單;恐涉欺君罪不可貰,是故酌量其中,權稱貢生,猶然隱避初意。所以連次授官或京或外、倏高倏卑,殊無倫次,深貽識者之譏。其間薦主官銜、疏薦年月亦聊具大概,不能詳記。蓋之瑜少壯家修,本志功名鐘鼎;痛憤憸壬構禍,立見社稷傾頹。幸邀兩次特徵,雖百年鉅典遠勝於科目、貢舉,然顛廈非一木所支、大川豈一人攸濟;且救焚當豫篝於曲突之先,枝柱必無補於棟撓之後:不得不忍情辭遜,原非欲沽名養高。高明自當洞察,毋煩瑣屑具陳。即今逋播貴邦,開明適以辱國。既承臺命諄諄,禮難任情默默。略節奉覽,舉筆涕零。醜虜匪茹穢污中夏,不能報仇復國,深媿非人;豈敢裂冕毀形,大羞父祖!近見海濱擾擾,不堪共賦於無衣;獨羨貴國彬彬,思欲託身於有禮。顧忠臣、義士,原有國者之所樂成;念秦穆、晉文,知圖霸者莫與比烈。倘借丘園一席之地,自鑿自耕;庶徵培植累世之恩,不降不辱。且瑜多方晦跡,事勢久則必明;他日中國復興,未必非友邦輯睦所繫!更希涵監,不盡敷宣。

●答源光國雜問

僕系出於邾,後更爲鄒;秦、楚之際,去「邑」言朱。漢興,流轉魯、魏之間。始祖爲朱暈,漢丞相也。後有朱輔、朱穆,亦爲三公;穆之直聲震於朝廷,而吏治稱之。入國初,先祖於皇帝族屬爲兄,雅不欲以天潢爲累。物色累徵,堅臥不赴;遂更姓爲諸。故生則爲諸,及祔主入廟,題姓爲朱。僕生之年,始復今姓。僕族人謂寒宗爲晦庵先生之系,其子爲餘姚令,故留居於此;持其誥敕、畫像、家譜來證,中間惟有一世不明白。舉宗盡欲從之;惟僕一人不許,謂『一世不明,其不足據便在於此。且子孫若能自立,何必文公;如其不肖,雖以堯、舜爲父,祗得丹朱、商均耳』!寒宗入國朝來,登鄉、會榜者七十九;如以僕徵聘敕召冠之,則八十矣。貴國之法,隻字片紙亦必簡閱;少有違礙,一概投諸水火:墓誌行狀,何得攜來!且先人例應諭葬,以國亂倥傯,大典未及舉行;故諸事草草耳。

●與某

豚兒七歲能讀書,日誦百行,一字不遺。然不能賢,膠柱而鼓瑟,不通於天下之理;僕甚不喜!然國變以來,亦能不爲虜所污,隱居教授,家人藉以餬其口;不至如他縉紳家貧困狼藉,差強人意耳。大明未亂之時,合天下之縉紳,惟僕家獨貧;國變之後,合天下縉紳,惟僕家獨安。上蒙祖父世德,下亦賴豚兒舌耕餬口也。甚荷上公厚愛無已,然僕不敢輕出一言。聞諸孫多人,長者又當有子,則豚兒一年館榖,常養二十人內外也,其貧可知矣;恐不能讀書。其賢、不賢,益不可知矣。每思得一孫到此,方知先父母墳墓平安否;然不敢輕舉。今年夏、秋間大泥船到,有一鄉人趙姓者,其人似誠實;託其體訪。若諸孫有佳者,攜一人來;若未必佳,亦不敢輕易舉動。僕親戚沈魯瞻一至海外,遂至性命之憂,事非易也。

上公大德,中心銘感。幸藉鼎言,先爲致意;僕另當端謝也。

●與男大成

我以事無所益,已與汝作永訣;他日泉路父子相會,也總不必以家事亂我心緒。我家必無喜事;即有兇危,豈能相恤。故絕之耳,我豈非人情哉!

辛丑年曾寄一書於二郎,汝或聞之。我父墳近城邑,有事必遭踐踏。我欲汝遷葬遠處,同我母一山;或合、或不合,臨時任汝酌議。我父故多年,恐骨殖俱朽;但作棺衾,掬取壙中之心,實於棺中而葬之,粗了人子之心。古人有書木板葬之者,亦此意也。汝母與汝繼母,亦同葬此山;我總無歸葬之理,不必懸母以待也。我高曾祖墳墓近城,而材木美大,必被殘毀;然無可如何已。汝妹之柩,亦須搬回葬汝母之側。此等事,汝今日做不來;但須先作經張,漸次寄汝爲之。恐不言而死,死不瞑目也!

己亥年有楊姓、趙姓鄉親索家書,我恐爲汝累,故不允;並不以行止告之。後其人復來,言汝家中事甚詳,且言我孫甚多,是日孫女出嫁;未知果是幾孫?汝館榖餬口,而食指甚繁,其貧可知;然不能爲汝助也!歠粥咬菜根,亦是好事;猶勝諸縉紳之家耳。汝伯父尚健飯否?汝諸兄何如?我以兄弟責善,又以滿朝上疏彈劾,網羅密佈,立刻擒拿;一時倉皇逃竄,不能入城與汝伯作別,至今悔恨無已。我兄弟一生如何友愛,而乃有此事!往年以戀戀汝伯父故,一步不離,是以不至失所;雖我不動於名利而篤於兄弟,然亦皇天之所以默佑孝弟也。不然,十六年名節,一旦煙銷霧滅矣。汝諸伯及諸兄,可爲我一致問!親家近況佳勝?宗中叔伯、兄弟、子侄,無有不愛我者;但須擇其人之謹慎知事者,爲我一通候問!

近多病,不能詳盡;多在十七叔書中。我遭家多難,汝當冠時,未曾冠汝、字汝;今汝有子、有孫而名之,非禮也。欲作一字寄汝,又有不可。蓋汝之有字舊矣,今作一字遺汝,欲遵父則不便於俗、欲從俗則違父命,故不可也。可將汝字寫來,以便已後寄書也!可將我高、曾、祖、考生卒年月日時詳悉寫來!我既居於此,當舉祭祀也。

●祭顯考某府君文(清康熙二年癸卯二月初五日)

維大明永曆十七年歲次癸卯,二月辛丑朔,越五日乙巳;孝男之瑜謹以黃流庶羞之奠,致祭於顯考皇明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府君、顯妣皇明誥贈一品夫人前封安人之神位曰:

良辰屆在仲春,值茲初度;不能稱觴而上壽,胡乃灌鬯以降神!涕長隕而摧心,哀矣久傷彼岵;罪難窮於擢髮,生而早喪其天!適當百歲之期,已抱過甲之痛;恨人事至不齊之極,故君子有終身之喪!冀酬罔極於將來,歷溯有懷乎既往。未九齡而背父,早知匪蔚而伊蒿;逾六旬而思親,空自呼天而搶地!老萊之子猶着斑爛之衣,戲庭何豫;方齔之雛遞服斬衰之重,泣隅何辜!雖天性稟於父精,而式榖未漸庭訓。黃口之伎倆有盡,止希乞懷抱之憐;蓼莪之少好非其,何足測方圓之用!音容已不能得諸想象,心神豈尚能識其規恢!恍惚可追,頌難述肖。翹首跂足,不能及几杖之父書,加膝和顏,惟日哺豆觴之口澤。孝親教長之大略,僅僅得之故老之傳聞;弟弟怡怡之款誠,種種猶是兒時之目擊。方且昧於東西南北,奧莫窺於禮樂弓箕。鄉先達愛屋及烏,謬有頭角之譽、公輔之期,豈真如仲謀之子;我後人肯堂貽燕,乃至世德莫傳、墓田莫掃,何容愈伯道之兒!故天下有無食、無廬、無衣、無褐之人,而莫窮於無怙;世間亦有瘖聾、痿痹、狂譫、孑癘之疾,而莫病於少孤!見人可喜之事而傷情,過遇傷情之事而泣血。家國地塗一敗,吾親舍違廿年;不敢自同於犬羊,又復兩乖於忠孝!昔在交趾,慨慷辨折,風節或善於平陵;今居日本,學陋德涼,聞望猶慚於潞國。既不堪是父之子,又何足爲人之師!歲餼粟於安東,無忝食伯夷之樹;生自絕於嬴博,何日憑延陵之碑?誠知至親之無文,寧敢陳蕪詞而將父;奈何疾痛而無告,庶幾瀝血誠以籲天!一滴格於九泉,誰雲有酒之既載?肆筵越在兩國,妄希「如在」而來歆!其以庶孫大咸(字鹹一)、孫女高(字柔端)祔享。尚饗!

●答小宅生順(清康熙三年甲辰)

初識荊顏,惓惓慰諭;深銘厚意,敢效區區!僕以中華喪亂,義不應死;漂零海外,已二十年。幸蒙樾蔭,許得留止貴邦,全忠臣孝子之節;非獨有大造於僕,遠近莫不聞知,亦所以章貴國之明於大義也。茲得偃仰棲遲,畢其餘生足矣;寧敢有厚望哉!

僕初學之時,固有用行之志。逮夫弱冠不偶,彼時時事大非,即有退耕之心;荊妻頗能一德,饒有孟光、桓少君之風。而父兄、宗族、戚友不聽,不得不勉強應世,實無心於富貴矣。壯年謬膺主眷,起家遠過東山。然國是顛危艱難,十倍典午;是以屢違詔命。依稀蔡道明竟日臨軒,舉朝糾劾,禍將不測;星夜潛蹤,自竄海曲。僕素民物爲懷,綏安念切;非敢以石隱爲高,自矜名譽。但一木之微,支人既傾之廈,近則爲他人任過,遠則使後之君子執筆而譏笑之,無爲也;故忍死不爲耳。僕事事不如人,獨於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似可無媿於古聖先賢萬分之一;一身親歷之事,固與士子紙上空談者異也。今寂寥海壖,祗希十畝之園,閒閒泄泄;多者十餘畝,種植瓜蔬易粟餬口。非爲固厄,何有諮嗟!至於我道泰否、氣運盛衰,僕不敢與聞;僕固非其人也。若果士大夫專意興聖人之學,此誠天下國家莫大之福、莫重之典、莫良之務!惟臺臺共相敦勉焉。僕雖遠人,不惟舉手加頞,亦日夜拭目思見德化之成也!

又曰「除一方之害」;愚竊以爲不然。僕聞之:本必先撥也,而後風顛之;心必先惑也,而後讒乘之。高堂廣廈,主人曠而弗居,則必有狐狸鬼怪從旁竊入而據之矣;元神榮衛,不能自固,則寒熱風邪交至侵尋而爲之祟矣。上公元侯、大夫君子,果能知先王之道之爲美,修而明之、力而行之、作而興之、威而懲之,則政治自善而風物聿新;洪水平而鳥獸之害人者消、聖教明而異端之害民者亦消,又何待於除之而後去哉!此非和陽五山、京師五山能遺臭流毒巢穴而蓁塞之,是乃主持政務者之過也。武將悍卒閒居退處,得祿而無所用、積金而無所泄;又上畏憲令,不敢有所舉行。及夫細民富室黠慧之士飽食煖衣,羣居無事,安能鬱郁兀坐屋子下;乃思招提蘭若引類呼朋,說法聽經、談因論果,冀懺從前之罪過,妄希身後之福緣。於是窮愁抑鬱、罪惡過多之流,一皷而牢籠之矣。彼釋子恣其顛誣,萬千變化;愚迷欲生極樂,一味貪癡。政如寒熱風邪交侵迭乘而不已,豈非元氣不固之患哉?彼誠知聖王之道之爲美,則名教之中自有樂地,君臣、父子之際無限精微;家修之尚懼不足,何有餘功及於邪徑耶!僕故曰:是主持政教者之過也。

或者謂貴國尚武,何必讀書!是未知古來名將讀書者之多也。爲將而不讀書,則恃勇力而乾禮義;能讀書,則廣才智而善功名:彼惡知之!

謬承深愛,故敢自獻其愚;任筆極言,不顧忌諱。若夫自傷落魄,至煩援天以明詔之,僕實未嘗有此。草廬容膝,歌詠先王,有敝門人安東省庵一人:志同道合,亦足爲不孤;斷虀劃粥,亦足以不餒。生中國不用而不悔,安望居貴邦乃得行聖人之道:況景在桑榆耶!厚意誠無限,僕自揣陋劣,故不敢有此奢望也。連日以敝門人事須,報復遲遲,幸惟原宥!

●答小宅生順問

問:交趾去南京幾千裏?所謂臺灣、東京、安南皆交趾之種否?交趾,古五溪蠻否?

答:交趾先爲布政司;以其數反覆,宣宗皇帝棄之。貢道由廣西南寧,幾及萬里至京。東京、安南,即交趾也。臺灣爲海中一島,近福州。五溪蠻,則湖廣沅、辰之峒蠻也,非交趾。

順曰:古來中國稱我邦曰「倭奴」,是非我邦之通號;近世入寇貴國,皆筑紫九州之人乘亂逃逸,鈔略沿澥,遂視之爲盜賊。此不可不辨!

答:中國與貴國不通之故,皆邊吏之罪;天子遠在萬里,竟不能知其情。僕久有此志,又平心夷氣,絕無客氣爲梗於中:倘有中興之日,僕得仗節歸朝,特當奏陳其顛末。若先朝露填溝壑,貴國之污名永永不白;而中國之邊疆,未得無事也。入寇之時,淫亂慘毒備至;加之惡名,不宜入乎?

●與安東守約(清康熙四年乙巳)

賢契兩次過長崎探我,五月初十日無故堅意欲回,有恙亦留之不住;致有前日之疾,■〈兀王〉羸困憊,心甚憂之!未知目下何如?腹痛泄瀉,豈堪久而不止;久則脾泄矣。惟加意調攝;早痊,速寄我知之!前言江戶寄書極便,雲每月兩次飛報;別來五十日矣,豈遂無一報耶!

不佞於七月十一日到東武,因冒暑致疾。十八日見水戶上公,禮貌甚優;上下俱已申飭,肅然可觀。次日早,即令儒生小宅兄到寓致謝;雲『昨日有勞,誠恐受熱,相公心不自安;特令某來致意』。此禮甚好。又云不佞老人有道,朱魯璵乃字也,不敢稱;欲得一庵齋之號稱之。不佞答言『無有』。三次致言,今已將「舜水」爲號。舜水者,敝邑之水名;古來大名公多有此等,如瞿昆湖、馮巨區、王陽明,皆本鄉山水也。今撥住中房,修理完日入屋。十九月,上公奉命就國;來月初三、五啓行。即日已畫圖遣去,復造房於水戶;房屋完日,不佞復當至水戶居住。明年夏秋,方得回江戶。一別之後,遂與賢契如此遼闊;人生之事,何可意料!

上公大約有建學校之舉;入境以來,德譽日隆,未聞疵政。久與之後,另當一一奉聞。必得款語,方可及於他事。奈適逢其匆匆,尚須異時也。觀三省一事如此溫言相答,必非不好士之君矣。三省近來頗跳躍,不循禮;小兒難馴易敗,故須重慎也。且看後來如何耳。

時下令寵已當彌月之期,既得佳兒,即當速速於貴國主處附信聞報。仁者有後,不卜可知;然亦須一聽佳音也。並將貴恙如何?詳細寄我!外來往書稿三篇,附覽。移房之後,或者少閒;然初到,往返必不能已也。

尊公不另書,幸藉賢契詳悉奉聞。

●與陳遵之(清康熙五年丙午)

往時弟與兄數日不晤對,便胸中作惡;今乃以世事遷變,遂致分處各天。冉冉歲月,總無音耗;孤蹤獨處,何以爲情!

己亥春,鹹兒至,才聞動定。知兄悅豫安好,門闌亨泰;尊嫂亦康健無恙,令愛王伶俐足以悅親:稍慰闊懷。兄性安舒和厚,其得上壽者,理也;嫂氏如此弱質、如此重病,乃亦至今安寧,此誠喜出望外。

十餘年來,在交趾時,已知小女柔端故於七月十四日;然此書之到已遲數年,書尾不載年月,未知其終於何年也!小女性剛決,身佩利器者多年,日夜不離;弟素憂之,嫂氏亦素憂之。今未知其死之故!但聞嫂氏與令愛哭泣無度;又聞兄家祭畢,次日別設祭筵,爲位陳設裳衣,嫂氏酹酒痛哭,令愛哭之甚哀。誠感嫂氏過愛此女!吾女明德淑順,動合矩度,不獨鄉邦稱之;即璵嘉兄之主自命一世人豪,且於綱常倫紀之間不甚關切,亦深爲歎服曰:『非此父,不生此女』!弟寧不痛之!且亂離以來,諸家祭典隳廢,弟豈不欲嫂氏數數而祀之,即吾女可以無餒;但異姓之女而專祭於陳氏之門,恐於禮不合。惟兄酌之!乞兄將其死之年與月日時示知,並將其死之故寄我!辛丑年煩許疑之寄書,內言此事;未知其沈浮也。吾女舉世無與比,又弟所鍾愛,豈致疑於骨肉之間;弟今當爲文以祭之。但恐一時少有差違,而弟直言其生平,便有譽兒之失。此文一出,雖無媿於人之耳目,而有愧於天地。故寧遲之一、二年,必待兄與我子侄之書至而後成之、而後爲位而哭之也;千萬千萬!

鹹兒即於此年六月十七日患傷寒;五日而熱除,弟禁其飲食。次日,虞氏之母昌言曰:『老相公沒主張!如此熱天,久不進食,必致不起;後生強旺,必不能堪此』!時賓客如雲,必要求見;弟出見客,而竊以稀粥餔之。是夕即復熱,喘急一夜而亡。此子惑於邪言,以口腹而喪其身,固不足惜;特弟老年失壯子,更覺伶俜孤苦耳!寄柩他山,未知存毀。

叔公處何如?叔婆安好否?弟不能盡分毫情禮,於心歉然!彼時候四舅不至,故致此大欠缺也。元實兄、鬥東弟,近狀何似?欲如往時歡聚,復可得耶?姚親家近況必佳?兄曾產育佳兒否?共有几子、幾女?兄家本不甚饒,祗以伯母勤力所致;遷革之後,不致銷落否?諸家祈兄乘機一問之!彼此耆耄之年,不能少有寄將,而但空口問訊,誠媿於歆!然情之所至,自不能已也。令甥必佳招官老成來(?),與前應不同。

弟飄流無已時,近亦留住日本。日本國之禁,三十餘年不留唐人;留弟乃異數也。

去年六月,應宰相源上公之招,來至江戶,極蒙優禮;在日本國,共詫以爲未嘗經見之事。上公乃爲當今之至親尊屬、封建大國,列爲三家。盛德仁武,聰明博雅;從諫弗咈,古今罕有。弟處賓旅之位,不能有所裨益;而尸位廩餼,深用爲媿。上公讓國一事,爲之而泯然無跡,真大手段;舊稱泰伯、夷、齊爲至德,然爲之而有其跡,尚未是敵手。世人必曰古人高於今人、中國勝於外國;此是眼界逼窄,作此三家村語。若如此人君而生於中國,而佐之以名賢碩輔,何難立致雍熙之理。世子亦能仰體尊意,近更婉曲綢繆。弟於如許大功名、大權勢,棄之如敝屣、逃之如沒溺;豈今墓木已拱,乃思立功異域!但遭遇如此,雖分在遠人,亦樂觀其德化之成也。

此書與兄作永訣,故縷縷至此。閒暇之時,每飯心未嘗不在兄所;然今生豈能有再見之期,徒虛想耳。倘弟諸孫中有可者,兄但預先點簡一人,八歲以上至十餘歲皆可;英俊有恥者爲上、性行純潔者次之、循循雅飭者又次之,若粗野頑劣者則不如不來爲愈。俟明年有便,當爲之計也。先父母墳墓事,在小兒書中;幸祈閱之!茲不能盡,種種均附來友口道;來友頗似真實,不必過於驚疑。中懷無限,不能盡悉,心炤而已。

●答黃德舍

十月二十二日得賢侄手書,歡喜之極!此書得之意外,不及開緘,執書而與二三門人言賢侄少年老成,在舟周全,到貴鄉事事周匝,宛然如在目前。其年事不如意以後,竟不相聞問。今忽得此書,遂如面晤。今相去數千裏,安能使至此歡然道故!

開緘知尊翁、尊堂相繼辭世;七年困頓,慘然心目!令弟幾人?頗能成立否?若賢侄獨力贍養之則大費拮据,奈何!然無父之子,更須加意收衄教訓,不可使之失所!

令親延到東寧,景況何如?先年曾有附候書,彼時已知事緒不佳,亦有少物寄將;大約託俊使,今已失記的確矣。藍三官既已不幸,有令郎否?其家何如?興官何如?許仕官何如?

承寄細襪一雙領到,謝謝。此間無物可以申意,薄具白金十兩,少展疇昔之意;惟祈監存!來書無月日;已後有書,須一到即寄,遲則無及也。

●答奧村庸禮(清康熙八年己酉)

二月十三日接賢弟手書,知公務填委;詢來使,知新禧駢集,又知有益祿之慶:深爲慰悅!凡在知交,亦與榮施;況不佞誼更深切乎!

不佞今年七十,擬於舊冬告老;適值宰相上公無暇,延至今年正月二十四日,此書方得上達,而上公不允。不佞以老邁憒昏,意在辭謝西歸;書到時,事在未定,故不即答。其後上公屢屢遣人致意,謂不佞客也,與他仕者禮異。而上公日夕親近之人,到寓備言上公禮意之厚,且雲『任憑先生如何說,上公如何肯放先生去』。其人又縝密,言必不苟。不佞思歸亦無家,與中原人居中原者不同。且上公意思勤勤懇懇,而必欲辭歸,近於要君徼名矣;於禮未爲至當,故不敢復言。明年會當辭祿,惟留少許以養生耳。目下擬作身後之事,材木既難得,但市一中下者以爲之殮手足形,使之速朽已耳。三月來,遂有遊賞文字之役。四月初二日病起,遂連連綿綿一病纏身,無三、四日清燕;至十一日來稍可。

七月間,復惠翰札,兼承越中白麻布五疋、能登鯖魚二十尾;即欲作書奉答,而次日即病,至今缺然!而賢弟惓惓勿替,問遺相繼;時於木順老處展轉問詢,又於門人弘濟處訪察賤體何如。賢弟之於不佞,可謂深摯而婉曲矣,謝何能盡!至於七十賤辰,本不足稱慶。荷上公厚恩,無所不至;雖至微細事,莫不精虔懇惻:富而不驕、貴而能降,使人感刻涕零,不獨几杖之錫而已。聞之於遠,未能詳盡;且人能見其外,未能知其誠。不佞際此殊遇,深愧無以爲報。賢弟聞之而喜,宜乎其喜也;乃又遠頒厚貺,受之爲赧!但誼在通家,勢無可卻,惟懷銘佩也。

令郎於今冬完姻,又聞子舍甚嘉;此是詒謀大節,高、曾以下鹹寵賴焉,深爲賢弟喜之!外具湖筆、斗方二種,其乃秀才人情而已;惟希炤存不宣。

●答王師吉

展讀翰教,真有再生之喜。前年弟力勸親翁稍遲觀望,而親翁急於求富,攘臂先登。去後遂聞閩、廣凶耗,深懷危懼;內地大哄,而外船自投羅網,豈能安全!嗣後頻聞異同之言,益致憂疑;每每與高尾兵左衛門言此事,深咎親翁好勇。八、九月間,忽書中有「三官」字樣而不言姓,心固疑之。歲終忽接手書,抵掌大笑;無端別得一益友,喜可知矣!雖資本虧損,然當以身爲重,不可熊掌、生魚必求兼;果有此,彼蒼亦不佑也。

弟六月間行,欲與諸親友一晤而不可得;諸事當備於兵左衛門家報中,更不復贅。近者上公禮待日益隆重,今年正月以來,賜肩輿直入朝中。二月間,弟下體患一腫毒。上公親臨視疾,事事周摯;使命饋遺絡繹於道,諸卿大夫無不親來視問。半月之間,上卿有視問八次者。方之於古,惟魏文侯之於卜子夏、田子方、段幹木或者庶幾。今上公聰明仁武遠過文侯,而弟樸■〈木敕〉椎魯,大媿此三賢矣。特恐黔驢技盡,爲諸鄉親羞耳!

上公諭令接取小孫來此;若得一可意者,晚景少爲愉悅,稍解離憂耳。一到長崎,便須蓄髮如大明童子舊式;另做明朝衣服,不須華美。其頭帽、衣裝,一件不許攜入江戶;弟不喜見此也。其隨來之人,不妨以日本衣易之,亦不可以彼衣被體。祈親翁與文伯兄商之教之!

●與諸孫男(清康熙十六年丁巳四月二十一日)

我離家三十三年,汝輩之生,尚不得知,況能育養成長。汝父教授餬口;前箬裏堰楊姓者來,雲我孫甚多,食指繁,則家道益致艱難矣。然汝曾祖清風兩袖,所遺者四海空囊。我自幼食貧,虀鹽疏布;年二十歲,遭逢七載饑荒,養贍一家數十口,無有不得其所者。汝伯祖官至開府,今日罷職,不及一兩月家無餘人。宗戚過我門者,必指示人曰:『此清官家』;以爲嗤笑,非讚美之也。豈但我今日獨薄於汝輩;勿怨可也。

我今年七十八歲,衰憊不可勝言;思欲得一子孫,朝夕侍奉。汝父雖無恙,年將六十,不可遠行;且又一家資以爲生者。汝兄弟中,擇一性行和順、舉止端謹者來。有才者不可來,留以力養父母、主持家門。年十五、六以上,即可。汝輩既貧窘,能閉戶讀書爲上;農圃漁樵,孝養二親,亦上也。百工技藝,自食其力者,次之;萬不得已,傭工度日,又次之;惟有虜官不可爲耳。古人版築魚鹽,不虧志節;況彼在安平無事之時耶!發黃齒豁、手足胼胝,來亦無妨。漢王章爲京兆尹,見其子面貌蠢惡、毛髮焦枯,對僚屬便黯然銷聲;我則不然也。爲貧而仕,抱關擊柝,亦不足羞;惟有治民管兵之官,必不可爲!既爲虜官者,必不可來。既爲虜官,雖眉宇英發、氣度嫺雅,我亦不以爲孫。凡事但稟命十七叔公同汝外祖而行,亦須各討一親筆書以爲驗;勿謂我無書遂不答也。

十七叔公及汝外祖姚親翁皆盛德君子,敦重溫和,理當有壽。十七叔婆無恙爲慰;爲汝姑娘數年痛傷,哭泣不已,恐或以此致疾未可知!十七叔公今年七十四,汝外祖與我同年生,若得回籍敘述興亡,足爲一樂;未知有此日否?祖宗墳墓託汝,亦力不能及。來時,須往汝姑娘殯前辭行,直言所往;汝姑娘性至孝,且魂氣無不之,或自隨來也。十七叔公書,略則不可、詳則恐爲渠家累,故不爲也;即以此書送看。汝來時,須得二人跟來。我家舊僕,老者凋零、壯者星散,阿鍾、大招、小招雖最小,亦將六十,隨行亦自無用;且亦不知在否。

聞汝表姑哭汝姑娘,每祭必致哀慟,數歲何能如此;今適誰氏?伯祖尚存否?汝從母幾人平安?往年呼汝二伯,此信曾到否?今來亦不能見矣!姚親翁家,不待訪問,自然知悉。馬渚陳四太叔婆尚健否?惟庶出一子,今何如?西門南城下鄒元實一家,此我自幼同窗;其東鄰鬥東叔公,元實長我一歲、鬥東少吾一歲,亦同窗:俱無恙?東門成我葉年伯諱大受者,其家無恙否?大約住黃山橋園中三畝田頭。恕銘先生諱錦者,其家無恙否?其餘欲問者頗多;但汝來不宜昭彰,止問此數家最相切者而已。

外閣部陳木叔老師諱函輝(原名煒),台州臨海人;乃我本房座師,與我最相契。

今有子孫否?子孫何如?住寧海亦未可知。禮部尚書吳稚山老師諱鍾巒,常州武進人。此我恩貢座師也;我貢劄「爲開國來第一」,乃吳老師筆也。今其子孫何如?吏部侍郎朱聞遠老師諱永佑,松江華亭人。其子望侯,今何如?我欲攜其幼子某官來,老師見識不明,而止留得一人;斯幸已。已上三家,汝不能親往,須汝兄弟一人特去;或不能及待,汝行後問得的確,寄書亦可。常州五、六日程,台州三、四日;若至松江,須便問閣部張鯢淵家何如?鯢老張肯堂,松江華亭人;欲與我相親,我三次拒絕之,是以與我極不相好。然其臨死一節可取,不料其能決烈至此!其子張至大無恙否?住松江東門外張塔橋北。胡鐘有家何如?令尊號慰餘,尚健否?住壽星橋下塘(即張塔橋東)。

四月二十一日書。

此書本與汝父元楷(字是士則否?今忘之已);舊年有一盧姓者來,雲已物故。我雖不信,然五十七歲人,死亦常事;故寄與汝輩耳。

● 與孫男毓仁(清康熙十八年己未)

日本禁留唐人,已四十年。先年,南京七船同住長崎十九富商連名具呈懇留,累次俱不準;我故無意於此。乃安東省庵苦苦懇留,轉展央人,故留駐在此;是特爲我一人開此厲禁也。既留之後,乃分半俸供給我;省庵薄俸二百石、實米八十石,去其半止四十石矣。每年兩次到崎省我,一次費銀五十兩,二次共一百兩;苜蓿先生之俸,盡於此矣。又土儀時物,絡繹差人送來。其自奉敝衣、糲飯、菜羹而已;或時豐腆,魚鰕數枚耳。家止一唐鍋,經時無物烹調,塵封鐵鏽。其宗親朋友,鹹共非笑之、諫沮之;省庵恬然不顧,惟日夜讀書樂道而已。我今來此十五年,稍稍寄物表意,前後皆不受;過於矯激,我甚不樂,然不能改也。此等人,中原亦自少有;汝不知名義,亦當銘心刻骨,世世不忘也。奈此間法度嚴,不能出境奉候,無可如何!若能作書懇懇相謝,甚好;又恐汝不能也!

●答野節問

問曰:貴國恢復之事,自周之衰以來,漢、晉、唐、宋一破而難再續;上無龍德之人、下無風雲之化,則民庶皆有勵志,然誰適從乎?況夫諸豪各抱自計之心,遂不得恢復之功,可深嘆也!

先生答曰: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恢復之兵,誓心天地、忘身忘家,然後天心格、民志一,東征西怨、南征北怨;一有自私自利之心,則豪傑窺其釁而四方解體矣。袁本初、曹孟德,其榜樣也;況才略又萬萬不及孟德者耶!

問:明季先生交遊之際,必有懷義秉志而不屈虜廷之士;若能有以禮招之者,肯至於日本乎?

答:三、四月前致書奧村顯思雲:『不佞視貴國如一家昆弟、父子,嘗怪周虓量窄意偏,尊中國而貶秦邦,豈足語於聖賢之道』!僕雖淺陋,非無此意。但見貴國人意思殊不如此,所以此念灰冷。倘國君好善,厚禮招賢,自應有至者;但患無移風易俗、發政施仁之志耳。惟是近來士人,既已剃頭辮髮,甘心從虜;雖築黃金之臺,恐來者無樂毅、鄒忌之徒也。

問:文章之士,黨首者何人乎?吳三桂亦其徒乎?

答:吳三桂,武人也、世胄也。文章之士之爲黨首者,其初起於李三才之躁進,邵輔忠、尚葵之輕薄卑微;其後,周延儒、許譽卿、錢龍錫之徒,紛紛不可數矣。

問:前日聞劉宗周,道學之徒也;吳甡、鄭三俊,亦其徒乎?嘗見「明季遺聞」有「北京殉死之士皆賜諡」之事。頃日考之,不載王侍郎;無賜諡乎?鄒漪不知而不載乎?

答:劉念臺盛談通學,專言正心、誠意。鄭三俊先任大司農,頗着政績;後爲大塚宰,亦有清操,方正不遜於劉。吳鹿友有用之才,其制行則與二公不同;惜乎時不足以展其才,初叩枚卜,事已不可爲矣。王侍郎爲浙直經略,其事在後。

問:施邦曜,先生之所親也;亦在賜諡之中?

答:施四老,爲僕表兄。在圍城之外,入城就死;其促家兄曰:『汝領敕已久,何故不出城!此城旦夕間必破,吾特來就死耳』。觀此,知其烈烈過於諸公矣。

問:前所呈「明季遺聞」及「心史」,未開卷否?

答:明季以道學之故,與文學之士互相標榜,大概黨同伐異。鄒漪南直之常鎮人,朋黨之俗不能除;故其譭譽,不足盡信。且其筆亦非史才,但取其時事以備釆擇耳。

問:鄒漪亦文章之徒乎?

答:大明之黨有二:一爲道學諸先生,而文章之士之黠者附之;其實,踏兩船佔望風色,而爲進身之地耳。一爲科目諸公,本無實學,一旦登第,厭忌羣公,高談性命;一居當路,遂多方排斥道學,而文章之士亦附之。僕平日曰:明朝之失,非韃虜能取之也,諸進士驅之也;進士之能舉天下而傾之者,八股害之也。

●附錄

●舜水先生行實日本今井弘濟、安積覺同撰

文恭先生,諱之瑜,字魯璵(魯作楚,非也。印章訛「楚璵」,不復改刻;故人或稱楚璵),姓朱氏,號舜水;明浙江餘姚人。其先封邾,「春秋」所謂邾子也;後改爲鄒。秦、楚之際,去「邑」爲朱。漢興,流轉魯、魏間。在東漢時曰翬、曰穆,俱顯於世,亦其先也。元季,明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當時遠祖某(名闕),帝之族兄也;雅不欲以天潢爲累。帝物色累徵,而某甘臥不起,帝不能奪。家居終身,改姓爲諸(漢音:朱、諸音相同);及祔主入廟,題姓爲朱,子孫復今姓。高祖龍山處士(名闕),不仕;卒家。高祖妣黃氏。曾祖諱詔,號守愚;累歷顯職,誥贈榮祿大夫。曾祖妣孟氏,誥贈夫人。祖諱孔孟,號惠翁;誥贈光祿大夫。祖妣楊氏,誥贈夫人。父諱正,字存之,號定寰,別號位垣,累遷總督漕運軍門;及卒,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妣金氏,前封安人,誥贈一品夫人。先生,其第三子也;以明萬曆二十八年(庚子)十月十二日申時生焉。

幼而穎悟絕倫,殆若成人。九歲喪父,哀毀踰禮。初從慈谿李契玄學;及長,受業於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永佑字爰啓,號聞遠。登甲戌進士第,歷太常寺卿。松江華亭人)及東閣大學士兼吏、戶、工三部尚書張肯堂(號鯢淵。爲福建巡撫。松江華亭人)、禮部尚書吳鍾巒(鍾巒字巒稚,號霞舟。登甲戌進士第,歷廣東廣西等處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僉事。常州武進人),研究古學,特明詩書。初爲南京松江府儒學學生,所謂秀才也。少抱經濟之志,動輒適禮;宗族及鄉先生,多以公輔相期。弱冠,見世道日壞、國是日非,慨然絕進仕之懷,而有高蹈之致。每對妻子云:『我若第一進士、作一縣令,初年必逮繫;次年、三年,百姓誦德、上官稱譽,必得科道。由此建言,必獲大罪,身家不保。自揣淺衷激烈,不能隱忍含弘,故絕志於上進耳』。鄉黨每有疑難,先生片言折之。嘗有人攜家譜來,謂曰:『我朱文公之裔也;文公之子爲餘姚令,子孫因家焉』。意欲認先生爲同族。及閱譜,世系大同,而唯有一世可疑者。宗族皆欲從之,先生正色曰:『一世不明,則餘不足據。方今九族尚不能敦睦,何用捨近求遠耶!狄青武人,尚不認仁杰。若能自立,自我作祖;棄其先德,則四凶非聖人之後乎』?宗族皆服其卓識而從其言。

先生始娶葉氏,先歿;繼娶陳氏,志意克諧,事姑盡孝,能安貧賤,有短裳挽鹿之風。年至四十,欲棄舉子業,退安耕鑿;諸父兄弟愛其器度可大用而不許。於是每逢大比,徒作遊戲了事而已。或有勸顯達者,則恬然不省。崇禎某年,提督蘇松等處學政監察御史牙某(名闕)舉文武全才第一名,蔫於禮部。崇禎十六年(癸未)十月,幕府闢爲監紀同知,不受。尋擢恩貢生;考官吳鍾巒貢劄稱爲「開國來第一」。十七年(甲申),詔特徵,不受。弘光元年(乙酉)正月,又詔徵,亦不受。四月,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就家拜官爲即授),監荊國公方國安軍,不拜。於是臺省交章論劾『之瑜偃蹇,不奉朝命,無人臣禮』。先生即不別家人,星夜逃避海濱。此時左良玉之子夢庚背叛報急,羽檄張皇,故得免於逮捕。既而自舟山至日本,轉抵交趾。未幾,還舟山。隆武三年(丁亥、永曆元年),舟山守將招討大將軍威虜侯黃某(名闕)承製授昌國縣知縣,不受。十月,又題請監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務,亦不受;聘請軍前贊畫,不就。

永曆五年(辛卯),舟山諸將互抱疑貳,欲相屠殺。清兵將至,先生豫料禍敗,欲自舟山至安南而阻風,轉至日本。先生素與經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翊(號完勳)深相締結,且與舟山諸將密定恢復之策。時王翊兵勢頗振,屢立戰功。蓋先生所以屢至日本者,欲以王翊爲主,將鄉導而借援兵也。然在日本,未嘗露情泄機。既而王翊戰敗被擒,不屈而死。久之,先生得聞其訃,然莫詳其月日,乃以八月十五日設祭祀焉;哀悼激烈,發於其文。爾來每逢八月十五日,杜門謝客,愴然不樂,終身廢中秋賞月。

自是而後,先生歸路梗塞,然以日本禁淹留外邦人,復過舟山。六年(壬辰、監國魯王五年)監國魯王駐蹕舟山時,安洋軍門劉世勳疏薦監紀推官,不受;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擬兵科給事中、旋改吏科給事中,亦不受;禮部尚書吳鍾巒擬授翰林院官(先生自書履歷曰:『翰林院官,大則坊、諭、贊、允,小則修、撰、編、簡。乘命未下,再三力辭,故不知保何官』),辭而不就。時先生有浮海之志,偶在舟中爲清兵所迫脅,白刃合圍,欲使就降髡髮;先生誓以必死,談笑自若。同舟劉文高等七人感其義烈,駕舟送還舟山。因是巡按直浙監察御史王某(名闕)嘉其節操,薦舉孝廉,不受,上疏固辭。時天下大亂,憲綱蕩然;先生雖有志於匡救,而時事不可爲,故累蒙徵辟十有二次,前後力辭。

七年(癸巳、監國六年)七月,復來日本。十二月,復赴安南。先生雅有意於經歷外邦,以資恢復之勢。是故東南海外,雖暹羅小夷亦曾至焉。監國九年(丙申)三月,魯王特敕徵,敕書降自舟山,而先生東漂西落,莫能速達;至明年(丁酉)正月,始達交趾。先生特製處士衣巾,設香案開讀,叩頭謝恩,歔欷慷慨。欲自海路赴思明而就徵,適遭安南之役,不果。

所謂役者,是時安南國王檄取中國識字人,差官舉以先生;一時掩捕,如擒寇虜。而使先生面試作詩寫字;先生不作詩,但書『朱之瑜,浙江餘姚人,南直隸松江籍。因中國折柱缺維、天傾日喪,不甘薙髮從虜,逃避貴邦。於今一十二年,棄捐墳墓妻子。虜氛未滅,國族難歸;潰耄憂焚,作詩無取』。該艚作色(該艚,交趾吏目),百般恐嚇,欲令屈服;而先生毫無沮色。其間往復之言,忠憤義烈,激切慨然;夷人亦爲之改容。遂將至外營沙(國王屯兵之所),即日命見。文武大臣悉集,露刃環立者數千人,意欲令拜國王;或慰諭焉,或怒逼焉。先生故爲不解其狀;差官舉仗畫一「拜」字於沙上,先生乃借其仗加一「不」字於「拜」字上。又牽袖按抑令拜,先生揮而脫之。國王大怒,令長刀手押出西行。先生毫無顧盻,揮手即行,心決一死耳;遂將赴該艚所。於是闔國君臣震怒,必欲殺之。而先生執意彌固;有黎醫官者,從容勸諭曰:『君必不拜,見殺無疑。何不自愛至此』!先生厲聲曰:『今日守禮而死,含笑入地耳。何必多言』!次日黎明,自取牖下水洗沐更衣,撮土向北拜辭訖;俟天明,內樓供奉敕書拜訖,附呂蘇吾囑託後事。謂黎醫官曰:『我死後,料爾輩不敢收骨;如可收,乞題曰「明徵君朱某之墓」。國人稍稍探知其無事遭難,乃有歎服而稱奇者。國王亦差人訪知舉動,知其履歷事實,於是擅殺之計弛而任用之心萌矣。然先生未之知焉,獨在困厄之際,惟恐身名埋沒於外夷而無達於天朝,乃密草奏疏,且錄遭役本末,封付王鳳,使上於魯王。數日,國王致書於先生,令仕;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陳平在漢而漢興』等語。先生復書拒之。自此而後,闔國君臣悉知先生貞烈義勇,凜乎不可犯,反相敬重;如國王之弟亦至,稱爲「大人」。其敬服如此。時國王遣人書一「確」字來問,先生解以「堅確」之義;遂使先生作「堅確賦」。先生既無拘留之患,欲浮海而歸,乃書辭國王。歸至會安寓中,盜竊罄空,親友皆言是居停所爲,顯有證據;而先生明察非寓主之所爲,一概不究,諸人笑以爲癡。後事發竟與寓主無涉,諸人嗟嘆,謂非常人所能也。其後先生錄遭役本末往復事實,名曰「安南供役紀事」。

先生欲歸桑梓潛察中興之勢,而屢經窘迫,資裝匱耗;乃又上疏魯王,陳其情狀。明年(戊戌)夏,又至日本。蓋因魯王之召而欲從日本抵思明,親據情實而決去就也。是時海內幅裂,兵革鼎沸,欲從安南直赴,則行路艱澀,是以欲取海路。而舟山既陷,先生師友擁兵懷忠者,如朱永佑、吳鍾巒等皆已死節;先生聞之,進退狼狽。然欲審察時勢,密料成敗,故濡滯沿海,艱厄危險,萬死如發。於是熟知聲勢不可敵、壤地不可復、敗將不可振,若處內地,則不得不從清朝之俗,毀冕裂裳、髡頭束手;乃決蹈海全節之志。以明年己亥(日本萬治二年),又至日本。

先是,筑後柳川有安東守約者(號省齋),欽其學植德望,師事之,深體先生忠義之心。知其歸路絕、宿望沮,固請先生留日本,先生從焉。乃與同志者連署,白長崎鎮巡,鎮巡許之。然先生流離屯蹇,四海空囊,孤身飄然,不能自支。守約乃分祿奉其半,先生辭以過多;守約曰:『先賢有以麥舟救朋友之急者。古人稱師與君父,所在致死;況其餘哉!然則義當悉獻年俸,自取其三之一;然辱愛之深,恐不許之故,今取其中,以分其半。若非其義、非其道,則奉者、受者猶之匪人。老師高風峻節,必不受不義之祿,豈以守約之所奉爲不義之祿乎!守約百事不如人,惟於取與欲盡心以合理;若拒之,則爲匪人也,豈相愛之道哉』!先生重辭以心不安;答曰:『守約爲生豐於老師,則豈於心安乎?縱使傾家奉之,志則在矣,難以致久,故酌其宜以中分之;有餘則不在此限,不足則亦不必如此:願不過爲慮也。守約尊信老師,本非爲名;老師愛守約,亦豈有私!惟欲斯道之明而已』。先生乃知其志不可移而許其所請。自是守約任宦之暇,窮微探頤,學術頓進。先生雖客寓於茲,莫不日向鄉而泣血、時背北而切齒,惟以邦讎未雪爲憾、不以闔室既破爲悲。所恃者舊邦二、三之忠臣,所仰者明室累世之積德耳。

辛丑歲(寬文元年),守約問明室致亂之由及恢復兵勢,先生乃撰書一卷答之,名曰「中原陽九述略」。先生幼時,嘗夢「夜暖溶霜月,風輕薄露冰」二句;因以「溶霜」名齋,而未知其兆。及在日本,習其風土,恍然自悟曰:『吾漂零海外,命也夫』!

癸卯(三年)春,長崎大火,先生僑屋亦蕩盡,因寄寓於皓臺寺廡下;風雨不蔽,盜賊充斥,不保旦夕。守約聞之曰:『我養老師,四方所俱知也。使老師飢死,則我何面目立乎世哉』!即時赴之,拮据綢繆而還。

甲辰(四年),我宰相上公遣儒臣小宅生順於長崎,採訪碩德耆儒。生順屢詣先生,談論古今;謂先生曰:『東武若有奉先生爲師者,能東遊否』?先生曰:『興學設教,是國家大典,而在貴國爲更重。我深有望於貴國,但以我才德菲薄,何遽足爲庠序之師。至若招我,不論祿而論禮,恐今日未易輕言也;惟看其意何如耳』。及順歸,上公備聞先生才德文行。明年乙巳(五年),稟明公廷,聘召先生。先生乃與譯者及門人,議其去就;皆曰:『上公好賢嗜學,特召先生,不可違拒』!先生乃應其聘。七月,至武江。自是禮接鄭重,待以師友。八月,上公就邦;九月,迎先生至水戶。十二月,歸武江。丁未(七年)八月,又至水戶。每引見談論,先生援引佔義,彌縫規諷,曲盡忠告善道之意。上公亦與之論難經史,講究道義。冬,上公鑄鐘簴於城樓以備警時,乃使先生作銘,自書於鍾。及上公構高枕亭於綠岡,又使志其亭。

先是,上公欲爲先生起第於駒籠別莊。先生力辭數四;且曰:『吾藉上公之眷顧,孤蹤於外邦,得養志守節而保明室之衣冠,感恩浴德,莫之大焉,而不能報其萬一;至於衣之、食之、居之或豐或儉,則未嘗置之懷抱也。且吾祖宗墳墓喬木秀美,想必爲虜發掘剪除;每念及此,五內慘裂。恥逆虜之未滅、痛祭祀之有闕,若豐屋而安居,非我志也』。上公慰諭懇至,乃勉從之。

戊申(八年)二月,歸武江新第。先生常念守約傾心之篤,每通書信。或寄黃金衣服,以據情素;守約領其輕,還其重。先生乃代金以絹帛,書諭之曰:『昔及相見,分微祿以其半贍不佞;賢契敝衣糲食,樂在其中。蓋以我爲能賢以爲道在是也,豈有有道之人而忘人之德者乎!賢契而忘之,則可也;不佞而忘之,尚得謂之人乎?大凡賢者處世,既當量己,又當量人;賢契自居高潔,則不佞處於不肖矣。不幾與初心相紕繆乎?況非所謂高潔乎』!自是不敢拒而受之。

己酉(九年),先生歲七十;自以年老神耗,欲辭西歸,乃啓陳其意。上公嘉其肫篤,慰勉款曲;先生不得已而從之。十一月十二日先生誕日,上公設養老之禮,饗先生於後樂園,授几杖而禮養焉。十六日,親臨其第,酒殽幣帛,禮接稠疊;新制屏風,畫以倭、漢年邵德高者六人(武內宿稱、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太公望、桓榮、文彥博)祝其遐壽,盡歡而歸。是歲,先生作「諸侯五廟圖說」,博採衆說,通會經史,旁考古今,以理折衷;識者皆謂不朽之盛典。

庚戌(十年),先生以檜木作壽器,制度周密,漆而藏之。先是,每歲欲用油杉制之,而終無良材稱意者,故以檜木代焉。乃謂門人曰:『我既老在異邦,自誓非中國恢復不歸也。而或一旦老疾不起,則骸骨無所歸,必當葬於茲土。然汝曹素不知制棺之法,臨期苟作,則工手不精、制度不密;數年之後,必致朽敗。後來倘有逆虜敗亡之日,我子若孫有志氣者,或欲請之歸葬;而墓木未拱,棺槨朽敝,則非徒二三子之羞,亦日域之玷也。吾之所以作此者,非爲手足也,爲後日慮耳;況禮有七十月制之文乎』!是歲,上公使先生作「學宮圖說」,商確古今,剖微索隱,覽者若燭照而數計焉。上公乃使梓人依其圖而以木模焉;大居其三十分之一,棟樑枅椽莫不悉備。而殿堂結構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曉者,先生親指授之;及度量分寸,湊離機巧,教喻縝密,經歲而畢。文廟、啓聖宮、明倫堂、尊經閣、學舍、進賢樓、廊廡、射圃、門樓、牆垣等,皆極精巧。及上公作石橋於後樂園,先生亦授梓人以制度,梓人自愧其能之不及。又命造祭器之合古典者。先生乃作古升、古尺,揣其稱勝;作簠、簋、籩、豆、豋、鉶之屬,古意煥然溢目。如周廟欹器,唐、宋以來圖雖存而制莫傳;先生依圖考古,研核其法,指畫精到;授之工師,工師諮受頻煩,未能洞達。乃爲之揣輕重、定尺寸,關機運動,教之彌年,卒得成之。

壬子(十一年)冬,上公使先生率儒生習釋奠禮;改定儀注,詳明禮節,學者通其梗概。明年癸丑(延寶元年),復於別莊權裝學宮,使再習之;於是學者皆精究其禮。甲寅(二年),先是上公使先生制明室衣冠,至是而成;朝服、角帶、野服、道服、明道巾、紗帽、幞頭之類也。

上公素遇先生以殊禮,寒暑風雨,必問起居;殽饌牲牢,莫不備焉。常念先生客居他邦,精節厲操,鄉信阻絕,而言不及子孫;乃諭先生寄書於家,問其家信,且召一孫侍養焉。先生作書寄之。先生之在鄉也,兄曰啓明,一名之琦,號蒼曙;登進士第。因忤閹宦,妄爲所劾,雖兩奉明旨昭雪,而不賂權要,故十年不得復。後漕運缺御筆親除,時因流賊破北京,未得到任,遂歸。南京洋務軍門缺理應啓明推補,而時相馬士英惟賂是圖,又起奸黨阮大鉞爲兵部侍郎以爲羽翼,而共推劉安行補焉。啓明擯落,但奉朝請而已。清朝欲強用之不可,部院陳錦欲殺之,以操江唐際盛力救得免。後錮於南京,屏居灌園。及先生流離海外,莫知其存亡。次兄某(名闕)字仲琳;未弱冠而卒。先生繼妻陳氏,亦先沒;後聘胡氏。先是,妻父胡公必欲配之先生,而先生固辭者三,且作書苦辭;胡公不許。聘後,先生適會母喪,未娶。後值亂離奔逃,數寄書而使別許配,而胡公堅執不允;後亦莫知其存亡。先生有二子、一女。長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鹹一(據先生與諸孫男書,有『汝父元楷,字是士則否?今忘之』之語,則先生之子不止於是。然平日所話,只有二男,則元楷或是大成、大咸之改名者;今莫能詳)。女高,字柔端;即陳氏所生也。高忠孝性成,聰明絕世。兒時三歲,便如成人;一言一動,俱有矩矱。長者皆愛之憚之。六歲喪母,哭泣之慘,弔祭者哀不能起。遇事先意承志,先生藉以忘憂。變革以來,年十二、三,嚴備利刃,晝夜不去身。其妗駭焉,問之曰:『佩此作何事』?曰:『今夷虜犬羊,豈知禮義。兒若有不幸,即以此自刎,寧肯辱身』!其妗與同臥起,欲竊其刀,四年不能得。幼字同邑何氏,因其舅爲滿官,日夜思父,又愧憤其舅失節,忿懣遘疾,未嫁而亡。是時先生在外,不知其亡年,大約在壬辰、癸巳間也。大成隱居教授,不就清朝考試;以己酉年卒。大成先沒,無子。大咸有二子,曰毓仁、毓德;孤貧,養於外祖姚泰家(泰字步瀛)。先生所寄書達姚家,家人相與驚歎;始知其尚在天壤間,且悲且喜。然未審海外險夷禁諱,是以切欲訪求而不敢輕動,乃託外家親姚江(字虞山)赴日本候察邦憲及先生安否。泰謂先生離鄉年久,不識姚江,故授之以先生所嘗有金扇及命紙等爲證,而附以家書。丙辰(四年),江至長崎。先生覽書,始知大成之死,泫然隕涕。江之在崎也,備識先生與上公相得而保明室衣冠及召一孫之意。及歸,被清朝官吏監察,而以犯禁充于軍。後泰及毓仁、毓德傳聞先生消息明確,戊午(六年)毓仁直來日本。十二月,至長崎而礙法禁,不能詣武江;先生亦老疾,不能赴長崎,唯以書通情而已。上公聞之閔惻,欲召毓仁侍養;而毓仁受母命而來,當歸報母,故踟躇不敢遵命也。於是上公諭先生,使門人今井弘濟往長崎賜賚毓仁甚優渥。先生寄書審問祖宗之墳墓、舊友之存亡,且警之以國亡家破,農圃漁樵自食其力,百工技藝亦自不妨,惟有虜官決不可爲耳;竟不及其他。己未(七年)四月,弘濟抵長崎與毓仁相見,備述先生之意,且諭毓仁侍養;毓仁謂弘濟曰:『毓仁幼失父,家有母及弟,而無負郭之田。我之來也,欲問家祖安否,面陳情實;歸告母及外祖,以慰其渴望。然後辭母再來,而終侍養之孝耳。前者姚江之來,不及至家,中途遭事,而毓仁家貧不能續,常之居鬱陶;忽焉浮海而長留不歸,雖有事祖之誠,而實缺倚門之望。今且歸而報母,必圖後舉;然則於祖於母,孝心兩得矣』。七月,弘濟歸都,備述毓仁之意及桑梓之信,先生憮然感愴。

是歲,先生年八十矣。及先生誕日,上公又設養老禮。前一日親就祝壽,奉以羔裘、鳩杖、龜鶴屏等凡二十品。明日,先生設香燭拜告天地,祝以逆虜未亡,故土爲墟;而身在異邦,遲暮衰疾,久受上公隆恩,無以報之。歔欷流涕,感動傍人。是日,上公命奏古樂而樂之。

庚申(八年),先生素患咳血二十餘年,精神俊爽,苟無惰容;年逾八十,老疾稍漸:膚燥體寢,因生疥瘡,不勝起坐,岑岑在牀。明年辛酉(天和元年),衰損日甚。上公屢使人問候,饋以果殽,且使醫官奧山玄建診察進藥。先是,先生每疾,常服玄建之藥;至此,先生辭曰:『玄建者,常在公侯之門醫療權要者也。今吾之疾也,疥癢浸淫,手足污爛;而使之診脈,恐傳染醫手,則累人居多,未必不由吾也。利己而損人,君子戒之。且犬馬之齒既過耄耋,而欲用藥石延旦夕之命,未爲知命者也。吾必不敢承命矣』。上公爲之慰喻懇款,玄建亦屢至累請,而先生力辭,不使診脈;玄建乃望聞而製藥,先生服之,意在重上公之命而已。壬戌(二年)三月,設宴招親友及門人等,力疾起坐,諄諄教誨,蓋永訣也。四月十七日,無有他疾,語言聲色不異平日;未時奄然而逝,年八十三。先生既制棺,又逆備葬具,門人斂畢,上公嘆惜不已,臨送其葬,親題神主;世子亦會焉。以四月二十六日葬於常陸久慈郡大田鄉瑞龍山麓,依明朝式成墳焉。

癸亥(三年)七月十二日,上公與羣臣議諡曰「文恭先生」。親詣墓薦少牢;文曰:『嗚呼!先生道德坤厚,才望高崧。生於明季之衰,遭於陽九之厄;危行砥節,屯蹇隱居。鶴書連徵,確乎不拔;身陷賊窟,守正不移。流離轉徙,經幾年所;衣冠慕古,未曾變夷。嘔血嘗膽,至誠無息;韜光肥遯,謝恩遠辭。皷翼南溟,奮鱗東海;風饕雪虐,義氣益堅。寬文乙巳夏六月,惠然寓我,我茲師資;終日諄諄,論文講禮。嗚呼!先生博學強記,靡事不知;起廢開蒙,孜孜善誘。斅我未半,天不假年;去歲夏初,奄忽〔□〕逝!嗚呼先生,生有懿行,死不可無美諡。古言曰:「道德博聞曰文,執事堅固曰恭」;蓋先生之謂乎!故諡曰「文恭」。肅攄哀誠,敢告塋墓。嗚呼哀哉!伏尚先生之靈,來聽來饗』!甲子(貞享元年),上公構祠堂於駒籠別莊。十二月十二日,遷主葬,用少牢;自作文祝之曰:『嗚呼先生!明之遺民。避難乘槎,來止秋津;寤寐憂國,老淚沾巾。衡門常杜,簞瓢樂貧;韜光晦跡,德必有鄰。天下所仰,衆星拱辰。既見既覲,真希世人。溫然其聲,儼然其身;威容堂堂,文質彬彬。學貫古今,思出風塵;道德循備,家保國珍。函丈師事,恭禮夤賓。嗚呼哀哉!齒超八旬;遽爾捐館,今及三春。情所不忍,結不能伸!相攸構廟,輪奐維新。簠簋籩豆,雲設雲陳;牲醴粢盛,克祀克禋。敢告微誠,焚香參神;神若有知,來綏來臻!尚饗』!自是每忌日,親舉祭禮。然是日適當東照公之忌日,有事於大廟;故移祭於明日,率以爲常。

先生性質謹慎,強記神敏。雖老而疾,手不釋卷。凡所經覽,鉤深體實;博而約,達而醇。嘗謂門人曰曰:『學問之道,如治裘遴其粹然者而取之。若曰吾某氏學、某氏學」,則非所謂博學審問之謂也』。又曰:『爲學之道,外修其名者無益也。必須身體力行,方爲有得。故子貢天資穎悟,不得與聖道之傳;無他,華而不實也』。作文雄壯古雅,持論逸宕;筆翰如流,隨手成章。嘗曰:『大凡作文須本六經,佐以子、史而潤澤之。以古文內既充溢,則下筆自然湊泊,不期文而自文。若有意爲文,便非文章之至也』。碩儒學生常造其門者,相與討論講習,善誘以道;於是學問之方、簡牘之式、科試之制、用字之法,皆與有聞焉。先生飭身以禮,燕居儼若也。平居見客,雖親暱必具衣冠。謙而接物,不盡人歡;嚴而自持,苟無虛飾。冶家以儉,量入爲出。離家四十年,不接婦女;或諭以置妾以備藥餌之奉,而先生不許焉。格物窮理,志慮精純。古今禮儀而下,雖農圃梓匠之事、衣冠器用之制,皆審其法度、窮其工巧,識者服其多能而不伐、該博而精密也。爲人剛毅方直,操履中規。擇交而慎言,晦跡以遠疑;如其祖宗官銜及身蒙徵辟之榮者,雖親友門人,未嘗與之言也。魯王敕諭,亦不示人。及卒,有古匣鎖而封焉,於中得所自書祖宗以下紙牌及奏疏履歷等;敕書,別藏於描龍箱。於是人皆服其深密謹厚,而知本末事實雲。

●明故徵君文恭先生碑陰日本安積覺

徵君姓朱氏,諱之瑜,字魯璵,號舜水;明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曾祖詔,誥贈榮祿大夫。祖孔孟,誥贈光祿大夫。考正,總督漕軍門,誥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妣金氏,前封安人,誥贈一品夫人。有三子焉,徵君其季也;生於萬曆二十八年,穎悟夙成。九歲喪父,哀毀踰禮。

及長,受業吏部左侍郎朱永佑,精研「六經」,特通「毛詩」。少抱經濟之志,有識期以公輔。擢自南京松江府儒學學生,舉恩貢生,考官吳鍾巒貢札稱爲「開國來第一」。天啓以降,政理廢弛,國是日非;故絕志於仕進,而有高蹈之風。崇禎末,蒙徵辟不就。弘光元年又徵,即授重職。其薦出於荊國公方國安,而大學士馬士英當國,徵君不欲累於奸黨,故辭不受。臺省交章,劾其偃蹇,不奉朝命;徵君星夜逃於舟山。時清兵渡江,天下靡然;薙髮變服,徵君惡之。乃浮於海,直來我邦;轉抵交趾,復還舟山。監國魯王駐蹕舟山,文武諸臣交薦之;豫料其敗,上疏固辭。凡蒙徵辟,始自崇禎,前後十二,皆力辭焉。

監國九年,魯王特敕徵之,徵君適在交趾,奉敕歔欷,欲往赴之。會安南國王檄取流寓識字之人,官差應以徵君。國王召見,逼而使拜,徵君長揖不拜。君臣大怒,將殺之。徵君毫無沮喪,辨折彌厲;久而感其義烈,反相敬重。既而欲還舟山,謝恩陳情。聞其已陷,進退失據。於是熟察時勢已去,不可復振,決意稅駕。因往長崎,實我萬治之二年也。流落海外幾十五年,數至我邦,漂泊交趾、暹羅之間,艱苦萬狀。往而復返,蓋志有爲而事竟無成也。

其在長崎,貧不能支,門人安東守約折俸之半而養之。寬文五年,我水戶侯梅里公聞其學植德望,厚禮而聘,徵君慨然赴焉;待以賓師禮,遇甚隆。每引見談論,依經守義,啓沃備至。教授學者,亹亹不倦。雖老而疾,手不釋卷。

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卒於江戶駒籠之第,享年八十有三,葬於常陸久慈郡大田鄉瑞龍山下。梅里公諡曰「文恭先生」,彰其德也;親題其墓曰「明徵君」,成其志也。其在鄉里,子男二人:大成、大咸;妻葉氏所出。女高,繼室陳氏所出。皆先歿。

徵君嚴毅剛直,動必以禮。學務適用,博而能約;爲文典雅莊重,筆翰如流。平居不妄言笑,惟以邦讎未復爲憾;切齒流涕,至老不衰。明室衣冠,始終如一。魯王敕書,奉持隨身,未嘗示人;歿後始出,今猶見在。凡古今禮儀大典,皆能講究,致其精詳。至於宮室器用之制、農圃播殖之業,靡不通曉。如其遺文,則有集存焉。

●長崎祭舜水朱先生文張斐

登彼西山兮,蹈此東海;夷、齊千古兮,而有公在。公之不死兮,將有所待;公而既死兮,痛詎有艾!嗟予小子兮,有志未逮。獨行寡和兮,羣刺爲怪;天乎知我兮,心則已憊。既窮域內兮,復之海外。初至國門兮,閽者以戒。憂從中來兮,誰與爲解?異方之人兮,鬼神是賴;公其佑我兮,無即於殆!

●祭朱先生文(二)張斐

嗚呼!中原陸沈,天傾地坼;狂瀾一瀉,九洲盡決。既胥溺而莫救,何大海之不可涉!奮一往而輕身,去故鄉以永別;蹇孤蹤而至止,檁綱常於無缺。況忠信之所孚,又此邦之多傑;鹹儼師而敬友,復尊德而樂業。管寧渡遼而俗化,文翁入蜀而教洽。蓋君子之所處,必有益於人國;唯我公之高躅,亦獨遵夫前轍。苟吾道之可行,又何憾乎異域!

嗚呼!吾獨悲夫夏嗣之猶存、篡羿之未絕;詎斟鄩之遂無其人,遽壽命之忽焉而奪。甘夷餓而非難,辱箕奴而不屑。將忍死而有爲,非逃此而苟活。竟夙志之無成,僅一身之歸潔。目豈瞑而淚漬,心不灰而血結。國隕祚而長悲,家望祭而徒切;悵歸魂於萬里,渺驚波之難越!

嗚呼!已焉哉。唯浩氣之常存,塞中天而不滅。起後生之頑懦,勵壯夫之名節。慨予生之獨晚,慕前修之餘烈。聞父老之遺言,心每傷而嗚咽。跪陳辭以奠哀,靈飄緲其來接!

●祭朱先生文日本安東守約

維天和三年歲次癸亥,夏四月十有七日,門人安東守約謹以薄奠,敬祭於大恩師大明故徵君魯璵朱先生之靈:嗚呼!先生秉仁仗義,特徵不就,高尚其事;及胡入寇,屏跡四邊。矯矯雲鴻,不染腥羶。其在安南,國王將殺,守禮不屈,凜凜樹節。籲我小生,無德無才,以先生來,爲程、朱來;負笈趨拜,齒弟子列。誘掖諄懇,教愛親切;稍解榘矱,許以知己。經史奧義,命面提耳;雨雪之晨、風月之夕。醉酒飽德,情意共適。嗚呼先生!質性剛毅;以誠爲本,一生不僞。德貫天人,學極古今;洙泗、伊洛,繼統惟深。其接人也,容貌粹溫;於和樂中,有恭敬存。其作文也,辭義典雅;頃刻成篇,足服班、馬。猗嗟若人,邦家寶也!在崎多年,世無知者。水戶上公,間世明君;道德文章,出類拔羣。先生赴召,過我衡門;豈圖此別,永爲終天!既至武陽,禮待日隆;釋奠雲行,周道興東。信道崇聖,百祿是宜;人道之美,何事如之!嗚呼哀哉!天和二年、四月乙未,天不憗遺,溘乘雲氣;聞訃慟哭,絕而復甦。哲人云萎,吾道復孤。不侍湯藥,不與窀穸;泣血號天,徒爲毀瘠。奉別以往,忽十八祀;流光跳丸,復易年矢。追思昔遊,不可再得。新樹鬱蔥,聽鵑愴惻!我有書笥,盈先生簡;每一展開,哀慕無限。嗚呼先生!知我望我。今也既逝,學殖雲墮;有疑誰問?有過誰督?有事誰計?有懷誰告?先生之靈,上爲列星;侑以燕詞,監照我誠!嗚呼哀哉!尚饗。

●朱舜水先生文集後序日本安積覺

欒共子曰:『民生於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惟其所在,則致死焉』。臣覺幼年得事文恭先生者,先生臣貞吉之志而義公之賜也。幸而長於清明之世,忝職糜祿,皆義公與龍作公淵容海涵之恩;敢不夙夜兢兢,以勖「在三」之義!

往年義公輯先生之遺文,蒐羅搜訪殆無所遺;使安東守約序其篇首。而龍作公克纘先志,校讎檢閱;既爲之序,又命臣識於其後。乃拜稽首撰言曰:惟文恭先生文集二十八卷,合六百七十四首,皆先生年邁六十以至八十三歲二十餘年間所作;而筆語、批評,不在此數。其間雖有上永曆帝魯王疏、祭王侍郎文,皆系海外文字;其在明室所作,一無存者:則其遺軼淪喪者不知幾千百首,豈可不惜哉!倘使先生生於寧謐之世,得行其道而格君心之非,則天啓、崇禎之政未必不復於天順、弘治之隆!然而豈有遭遇我兩君之賓接優崇、躬執饋酳之盛禮哉!又豈有纂輯遺文、親加校閱之盛事哉!是則先生屈於明室而伸於本邦,其文章之流落不傳者,良爲可惜;而節義之炳彪磊落者,亙萬世而不磨。此固天巧之默會;而道之得行與不行一存乎天,人何與焉!

蓋先生天資豪邁,不以循行數墨爲學,而以開物成務、經邦弘化爲學;大而禮樂刑政之詳、小而制度文物之備,靡不講究淹貫。而其教人,未嘗高談性命、憑虛驁究,惟以孝弟忠信誘掖獎勵。其所雅言,不離乎民生日用彝倫之間;本乎誠而主乎敬,發於言而徵於行:涵育薰陶,亹亹不倦。務欲成就人才以爲邦家之用,而以君義臣忠、父慈子孝、夫和婦順、兄友弟恭而朋友敬信爲天下之至文。故其爲文典雅莊重,直自肺腑中流出,不肯蹈襲前人片言隻字;而其機杼錯綜,未嘗不與古之作者合轍連鑣而並驅爭先也。本之「四書」、「六經」而佐之以「左」、「國」、「子」、「吏」,意之所到,不期文而自文,如化工之隨物賦形、布帛菽粟之不可一日而廢;蔚然而光、鏘然而鳴,其可不謂天下之至文哉!蓋明末學者競爲尖新纖巧,心術既壞,風俗頹靡。世方以靈通爲宗,斵喪淳樸,以禍社稷;而先生獨爲古學。世方以八股爲工,緣飾制義,以邀利祿;而先生獨爲古文:圓柄方鑿,絕不相入。而先生毅然不顧,自信篤而自期遠,不爲流俗之所泊;則其平日所養爲何如哉!安南之役,白刃加頸而不撓;遼東之帽,丹旐在堂而不變;豈非明末全節之偉人耶哉?

曰:子之稱揚先生至矣!胡爲不在明室施之行事,而必待流離間關、幾瀕九死而才見之於空言乎?曰:世之不亮其心者,皆謂明室板蕩,逋逃而來耳。其然,豈其然乎?

向使先生沾一命之祿而苟避其難以求生,則何所貴乎先生哉!先生既以道義自任,其豈不欲謀謨廟堂而堯、舜其君哉?時事不可爲也。知其不可爲而勉應其薦,最冒進也。當此之時,秉鈞軸者馬士英、阮大鋮,皆權奸也;一應其薦,則與奸黨相爲朋比也,先生而肯爲之乎?故力辭徵辟,峻拒朝命;臺省交章劾其偃蹇倨傲,禍將不測,於是星奔避匿於舟山。舟山守將不能輯睦,自相屠滅;而清兵渡江,南都弗守、閩廣隨陷。普天之下,莫不辮髮臣虜,惟有航海可以行志。漂泊艱楚,百折不回,非爲一身之計;而弢藏謹密,舉世莫有知其志者。惟能熟讀其文,忖度時勢,然後可審其志之所在,而知非苟全性命於亂世者也。

或者又曰:先生溫恭端愨,恂恂一儒者也;而子謂之豪邁,不亦過乎?曰:覺門人之下列而又在童稚之時,豈能望見其門牆而敢爲之標榜乎!然當時惟見先生終年嘔血,寥寥寡和;夏坐紗廚、冬擁腳鑪,踰七之老,卷不釋手。去鄉萬里而竟不言及私親,惟以恢復爲念,未嘗一刻少弛也。雖曰篤學力行之所致,非天資之豪邁,其孰能如此!先生未易以世之所謂儒者方之也。故其言曰:『處之危疑而弗能決、投之艱危而弗能勝,豈儒者哉』?又曰曰:『武夫悍將詆譏文人無用者,彼祗見迂儒小生、三村學究膠柱皷瑟,引喻失義者耳。若陸宣公、李長源、王文成、高文襄輩,圖度虜情如指諸掌;雖健將累百,有能出其範圍者哉?又安在悉索刀瘢箭痕哉!是欲爲大將、名將,必當讀書』。觀其言,可以知其人矣。

惟我義公深知先生,不以抗禮爲傲、不以盡言爲忤;而先生亦感激知遇,以爲邁魏文而駕荊莊:豈彼區區交戊得爲比方。而能繼其美者,亦惟我龍作公。是則先生雖亡,猶存之日。明於知時、審於處己,所謂天之逸民;而優遊是邦以全其節者,豈偶然哉!臣雖不知天人之說,而跡其出處顯晦徵之於遺文,曰:天也、非人也;以俟後之知言者。

正德二年(壬辰)七月,門生安覺積百拜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