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柏廬詩文選
正文
朱柏廬詩文選 明清 朱用純著
文選
治家格言
答李映碧書
祭舅氏仁節陶先生
題李忠毅公《獄中教子書》
書如皋二烈士事
致徐俟齋
與徐俟齋書
與徐俟齋書之二
與顧省公
與四弟
題勝公畫馬
致葉廷玉
金孝章先生詩序
答李映碧書之二
《吳中往哲圖》序
與陶康令
《金薤集》序
祭丘近夫表兄文
與葉淵發孝廉
《外史摘奇》序
試後示諸生
與呂德煥
與唐履吉
與顧德芳
與柴藝循
與陳欽唸書
辭諸子聽講
許致遠詩文序
書許致遠詞後
《顧亭林先生集》序
先室陶氏事略
王不庵先生六十壽序
書醇叔《日記》
致徐俟齋之二
徐子威六十壽序
祭葉二泉文
《聽松圖》後記
題西莊陳先生畫梅冊
遊西洞庭山記
甓齋陶表兄像贊
不捕鼠貓說
勸言四則
敦孝弟
尚勤儉
讀書
積德
詩選
答友
粘壁告親友詩
贈別武陵諸遠之
壽李映碧先生
夏景初八十壽詩
題《東湖釣隱圖》贈張無待
贈袁重其
至日同重其嶽心訪德下留飲作
乙卯人日招及門諸子過話即以當簡
丘近夫應博學宏詞之舉口占贈別
酬陶康令表兄歸葺書齋見示之作
將赴洞庭故里諸公贈別次韻奉酬
感舊次韻
同吳興公徐季重葛瑞五東山玩月限賦十韻
懷止白和上
擊壤草堂看桂
洞山
題表被甥《濯足萬里流圖》
●文選
治家格言
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
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
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
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留連。
器具質而潔,瓦缶勝金玉;飲食約而精,園蔬愈珍羞。
勿營華屋,勿謀良田。
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婢美妾嬌,非閨房之福。
奴僕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豔妝。
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
居身務期質樸,訓子要有義方。
勿貪意外之財,勿飲過量之酒。
與肩挑貿易,毋佔便宜;見貧苦親鄰,須加溫恤。
刻薄成家,理無久享;倫常乖舛,立見銷亡。
兄弟叔侄,需分多潤寡;長幼內外,宜辭嚴法肅。
聽婦言,乖骨肉,豈是丈夫;重資財,薄父母,不成人子。
嫁女擇佳婿,毋索重聘;娶婦求淑女,勿計厚奩。
見富貴而生諂容者,最可恥;見貧窮而作驕態者,賤莫甚。
居家戒爭訟,訟則終兇;處世戒多言,言多必失。
毋恃勢力,而凌逼孤寡;勿貪口腹,而恣殺牲禽。
乖僻自是,悔誤必多;頹惰自甘,家道難成。
狎暱惡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則可相倚。
輕聽發言,安知非人之譖訴,當忍耐三思;因事相爭,安知非我之不是,須平心再想。
施惠無念,受恩莫忘。
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
人有喜慶,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
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
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
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國課早完,即囊橐無餘,自得至樂。
讀書志在聖賢,非徒科第;爲官心存君國,豈計身家。
守分安命,順時聽天,爲人若此,庶乎近焉。
答李映碧書
前者兩承惠書,懇懇款款,情溢乎詞。自揣薄劣,何足當大君子一顧盼?而顧如此眷注,蓋有吾黨所謂性命之交、金石之誼未之及此者,而以當世大君子加於微末下士,所以皇恐愧汗而不敢當也。
時用純方罹大故,不敢以不祥姓名溷幹左右;且聞古者有唯而不對之禮,故俱未拜書以報。而今者老先生不棄其無狀,猥荷惠吊錫之厚儀,固泉壤之榮光,而不肖用純則哀痛而無極也。
用純惡德過於山積,不復可以爲人。老先生猶以禮待之,加之以慰諭,不唯欲齒於人,數又教以古孝子之道。間嘗謂古孝子之於其親,所以儘子道者,類皆有盛德大業,顯親揚名,不惟是致哀之禮,故切切焉傷生滅性之爲慮。若用純者,即死不足以贖其不孝,而又安能如老先生之所諭?所以俯而自惟,不禁感愧而繼之以哀也。
謹北望叩謝,冥資謹領,厚奠奉返。令似大兄惠儀亦附上。銘勒至意,已入五內,望垂諒察。
祭舅氏仁節陶先生
維年月日,用純謹以清酌之奠,敬祭於舅氏仁節陶先生之靈。曰:
先生以俯讀仰思之精勤,吟風弄月之襟宇,嗣絕學於往哲。既而運會百六,傷心仇恥,從容委命,成仁取義,道至明也,節至烈也!豈非其人雖往,而有不與俱往者光於日月、偉於河嶽哉。後死之人,則又安所諮嗟、悲惋於先生之歿也?而晦明寒暑之日,用純斂膝顧影,輒不禁淚交頤下。痛先生之棄我,歷十餘年而未之有已者。所與人同其情,則哲人之既萎;所不與人同其情,則知我之不再覯耳。
憶昔先生之愛用純也,獨冠諸甥。雖範豫章之許王悅、韓柱國之稱衛公,亦何以過哉。見用純齠齔時,不俟長者督過,能自讀書,則先生喜;及長學爲文,頗能縱橫肆志,則又喜;乃至尺素相遺、偶然筆墨所及,自謂心手俱拙,而先生率勤勤歎賞,又喜過當。於是引置甥館,以女妻焉。
當是時,用純豈敢自謂先生之許我者以業成而行立也?不過頭角頗異、孺子可教,乃稍藉以品題耳。然而睹年華之鼎盛,幸際會之方休,以先君子爲父,而又以先生爲舅氏,且爲外舅,入奉趨庭之訓,出請操杖之益,苟非庸罔自棄,將來必不過爲人下。若夫探微言而析奧義,不爭旦暮間也。
豈知天地崩摧,域中波沸,魚羊食人之歲,孤城掘鼠之秋,吾父既以橫屍報國,爲汨羅之繼,不一日而先生又效王以畢命。生我成吾,同時徂謝,傷心到此,尚可言哉!語曰“士爲知己者死”,況當用純家國禍酷?假令當日大義勇決,奮不惜身,從吾父於澄淵,則亦從先生於地下,豈非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邪?而志不出此,身世一乖,歲月易逝。想先生之儀觀,竟復何言;撫先生之遺文,惟有永嘆而已。
然自十餘年來,凡天下事物之故,貧窮、險難、拂亂、悲憤、震、可喜、可慕之遭,蓋不知其計數。磨而後明,淆而後潔,意乃有以自信,雖百折而不回,竊謂差有當於先生之所期,而獨悲夫不之見也;其得見用純之今日者,又未必盡謂其然也。夫安得起先生於九原而問之,使先生而以爲是,則雖一國非之而不沮,舉世間之而不顧,益將堅所學焉,豈不快於心哉;使先生而未以爲是,則所以教誨之、調護之者,必有進於今所成就,而豈徒令爲廓落無當而已也。
故於先生之歸幽壤,不覺哭之慟而告以文:先生其喜吾也邪?其不復喜吾也邪?
題李忠毅公《獄中教子書》
庚子孟夏,重其袁子以李忠毅公遺墨示某。某受而讀之,不禁然有痛於中也。
蓋先君子之訓用純兄弟者曰:“天地之廣大,性命之精微,其理無過於孝。”而弘光乙酉遂奉身以殉國。忠毅公死於熹廟逆閹之禍,忠直大節,照耀今古。其貽後之書,雖教謙、教儉不一端,而率歸本於仁孝。嗚呼,以孝作忠,豈不然哉,豈不然哉!
公之子膚公,僅在三百里內,而未嘗得見,徒聞其名焉耳。勉勉焉不敢忘先人之訓,以無失墜其身者,不知用純之視膚公相去何如。然而士固有志操,亦爲其所當爲者而已矣。
書如皋二烈士事
如皋顧子仲光言:同邑有二烈士,其一繆君鼎臺,死於乙酉者也;其一許君元博,又逾年而死者也。
鼎臺居鄉曲,以勇聞,世亦莫之用。清兵南下,鼎臺糾召鄉勇御之,身先徒旅,每戰輒殪其勁將。清兵日益衆,勢不敵,始爲所擒,以見大帥。大帥重其勇,欲降之,謂曰:“子今爲我一家人,共定天下,公侯可立致矣。”鼎臺痛斥罵,大帥復不忍殺,令人多方誘諭,至於下拜,終不屈。身遍被縶縛,鼎臺奮力一決,縛皆寸斷,奪刀猶殺數人。大帥怒甚,命磔之。鼎臺罵不已,抉其舌,而以他物塞口,猶目啞啞若罵至死。
元博好義,少力學,顧不得爲諸生。南都既陷,矢志必死,以父在,授經於同裏家,入束脩爲養。從父命,不得已剃髮;而以“生爲明人,死爲明鬼”八字,分刺於左右臂,人亦莫之知也。有主家婿窺先生浴而見之,婿素不得於其婦母,欲挾持元博,以邀婦母金錢。不得,值縣隸至,語之。元博知不能隱,遂謂縣隸曰:“吾所以未死者,六旬老父在也;而吾之爲此,固欲死也。若竟持吾赴告縣官,殺我耳。”遂至縣。
縣送之憲府。憲府某,故明之大吏也,頗以溫言勸慰。元博抗聲不屈,又廷辱憲府。憲府反退而讓縣令,以其成是獄也。後並逮其父鞫,父見憲府跪,元博亦跪,謂曰:“今日之跪,跪吾父也,豈跪若耶?”憲府又大愧沮。有頃,兩行刑者突入獄,元博迎謂曰:“吾正待汝!”舉止顏色無少改。之市,見傍有其友相送,授以詩曰:“一念從君積已深,而今地下得相尋。兒曹不必收遺骨,留與人間起義心。”乃南向拜君,北向拜父,一笑而就刑。
後其父得釋,以壽終。妻某氏,當入京配軍。將行,解卒忽唸曰:“許君不愛其身,以爲千秋烈士。吾又何愛一妻,而不以全烈士身後事耶?”遂以其妻代解,而令某氏匿不出。及至京師,有廉知其事者異之,捐金以贖解卒妻。解卒竟與妻俱歸,弗之配也。而主家之婿及縣隸,元博死後,皆見元博烏帽緋衣,若爲神者。驚伏於牀,自笞撻且大嘔血,兩人蓋同病而死雲。
致徐俟齋
新正磷雪上人還寓,一書候問,計已啓呈。瑞五來,竟不枉問,故無寄札。茲恐吾兄以梅花時候謂弟必翩然而至也,特附數行於同裏徐季重先生,以達左右,冀垂察焉。蓋弟非特爲塾職絆身,比者老母病甚,晨昏難曠,即塾席不逾裏,率早出暮回,可知其越境而信宿不能矣。
季重先生性行愨,至誠待物,久與之交而後益見其可親。大抵朋友之交,其始有過情之契者,其繼多易暌之隙;若初也落落難合,則是久可與交者也。弟雖寡朋,然揆之理當如是。若季重先生,可信其始終無間者,而乍見恐不免以其坦率而失之。想吾兄人倫之鑑不減林宗,當無俟弟言而有縞之歡。
季重先生已嘗奉訪,以倉卒遽別;茲入山,欲圖數晨夕。託弟爲道其意,幸有以慰其飢渴之愛。不宣。
與徐俟齋書
去歲自春及夏,以主家有急足往來白馬、鄧尉之間,故弟得時時以數行附達記室,而兄亦時時見報。方謂吾兩人會面雖稀而音問頻通,則猶非了不相問者比也。自六、七月間,有逋賦一事,此尤賴有往來之信,恨不得朝夕頻繁。而弟僅草一書奉訊,兄亦於王元坦兄來,附書報吾。此書在閏月二十六日得見,自後則絕不相通,以至歲終。以吾兩人之關切,又當風波激之會,即不能一見面相勞苦,乃至曾不得一字之信,兄謂吾之中腸若何安排也!猶幸而兄之心固所謂和如膠漆、堅如金石者耳,不然不容不疑吾意之少疏矣。
爾時傳聞怪異,頃刻變幻,風鶴皆兵。賴元坦兄在吾裏,弟倉皇荒忽,惟奔走瑞五、元坦許,相與攢眉搔首,嚼齒頓足,既愁且恨,而計莫能出也。不得已而爲之筮,得《渙》之九二,曰:“渙奔其機,悔亡。”心固喜兄終必得亡其悔而得所願,然何能已今日之奔乎?又何以使吾兄知之,急爲奉身而遁乎?抑所謂“機”者,又何處所乎?曾欲與瑞五飛棹入山,又欲倩元坦使者持書奉報,特以傳聞未確,恐徒相驚擾,故不果。然此止爲逋賦一事也,若他怪怪奇奇之事,元坦兄來曾頗悉之。至八月初,秋孫兄來,則又悉之。噫,天之置我昭法於此,不知何心?
然弟於此有竊怪吾兄者:交與有常情,倫品有定量,凡過情以相與、越量以相從者,其人未有可信者也。以兄之博達宏通,而獨失於此邪?非吾處心之薄,理固然耳。又聞秋孫兄雲:“昭法屏處僧寮,莫知其處。”然則昭法固不謀而協於筮。雖然,其如弟之慾從未由何?弟楊梅之約不果,斷擬中秋奉訪;至中秋而又若此,兄謂吾之安排方寸又若何也?
重陽時,爾音兄來。亟訪吾兄行止及尊眷所在,而疑似無定語。及十月初,瑞五歸自山居,則雲昭法逋賦事已豁然,而其身卒不可得見。後有友人自郡來者,或雲吾兄浮沈七十二峯間,或雲在堯峯,最後乃聞在天池,又言是尊眷,而不得吾兄所在。及冬末,古如上人來。瑞五晤之,始雲昭法定在天池。及十二月四日手書至,又不言卜居何處。意者在天池有日,以弟爲必知之無疑也邪?
接是札正除夕,讀未畢,便不禁涕淚嗚咽。非以久不通問而忽得信,回念風波激之時,喜極而繼之以悲也;蓋札中雲:日日至午尚猶枵腹。嗚呼!誰堪聞此?是日弟雖瓶罄竭、燈火蕭條,猶得濁醪一杯、脫粟一飯,以侍老母。念吾昭法荒山壁立,不知如何度歲,真欲腸寸寸斷!令嗣之殞,良朋傷痛。聞鄭三山先生已徂謝,此在吾兄又大不堪事,如何,如何?
札中怪吾不赴約西來,理固當怪。然正不知弟脫奮身而前,兄於何處待弟?弟亦於何處尋兄?一番浪走何益?坐館之人,尤不能不重惜也。今年弟館地已易,到館獨遲。燈前幾與瑞五同鼓棹,復爲風雨阻;今又才坐,不便即出。弟今亦不敢與兄復約來期,恐進退之際轉增吾兄意緒縈擾。故當突然來前,使吾兄陡然一喜耳。率爾寫懷,不覺縷。
與徐俟齋書之二
許魯齋雲:“學者治生爲急。”先儒以爲此語病在“急”字。觀此,則知治生亦非必害道,但不當著意耳。
畫社之卻,足見吾兄樂天順運之學。然以弟觀之,世路將來益復艱難,而年歲又必將有奇兇異災。人生固有定分,又況吾輩而豈有營求分外者?但於義之所無傷、力之所當盡者,則亦不必過爲溪刻自處。蓋畫社之舉,亦友朋之所以交盡其誼,原非吾兄有意營求。事既出於同方合志之友,則亦吾兄義之可受。又況以畫相酬,則又不徒受之,而亦有先儒治生之意焉。
大約有意營求固非道,過於溪刻亦非道。養其身以有用,則粥豈特爲口腹之奉?吾兄必有以處此矣。率復,不盡委曲。
與顧省公
昨見足下與七襄對局圍棋,胸次勃然,深以爲非。所以不即訟言者,一則欲飾足下之體,一則恐損七襄之重。足下自揣時、位何如七襄,七襄年逾五十,學有所就,名有所立,即玩物適情,未足爲過。足下學已博古淹今耶?名已榮身顯親耶?宣之於口,未必辨難風生;載之於文,未必吐納英華;考之胸腹,未必如五都之市百物皆有。即疲精竭力、朝勤夕勵,以從事於《詩》、《書》、六藝之中,尚憂不給,況乃從容閒曠、彈棋六博之爲務耶?
讀書不獨可以益智,亦可以養望。足下曾見沉湎好學之爲人所輕耶?曾見逸遊敗度之爲人所重耶?今人購一金之貨、百錢之物,必津津於銖兩輕重之相較,重則欣然自以爲得,輕則嗒焉若有所喪。何至立身修己之大,則寧舍其所重,而取其所輕?大愚者當不若是!
僕少時讀書,寓目瞭然,至今猶記之。乃十餘年來,對卷輒如頓兵堅城,不能即下,及掩卷而便復茫然。何者?年益長而神智益短、物務益多,曾不若年少之神完而氣清也。足下當此妙齡,資分甚敏,兩尊人尚持家政,生產不攖其心,世故不淆其慮,不惟是沉潛篤學,求高翔於儒林聖域,令人痛惜。
僕見兩尊人之愛戀足下過於兩賢兄,此非兩尊人鍾情之偏,正以足下年當力強,孳孳學問,可以有所成就耳。兩尊人之責望若此,而足下之職業若彼,曾是以爲孝乎?
足下今年雖不坐吾函丈之前,居家固當有常課,可時來商榷。及昨見足下之舉,然後知一年來絕不見來問字請業,固無足怪:蓋足下之課在彼,而不在此也。既爲象箸,必爲玉杯。足下圍棋之不已,又安知不簙流而忘反耶?甚爲足下危之,勉思無忽!
與四弟
頃五弟來,知吾弟明日到館之期已決。吾意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戚。
所以喜者,今歲憂吾弟無所事事,乃有館可坐,不惟拘束此身,又可得數挑館穀,以爲餬口助也。所以戚者,吾雖長於吾弟幾二十年,然吾意中初不知年齒若是相懸,相憐相愛,但知古人所謂出則牽袂、入則聯裾之樂,今赴鄉館,不免有分離之感。吾又病體,不能得吾弟時時來看,吾弟亦不能嘗得吾消息。且吾弟此去,若能奮然振起,大改從前積習,則成家立業,亦由於此;若依舊兩年光景,則將來敗壞,不知所底,吾能恝然於此去乎?
今無他說,但願吾弟體吾之意,自到館後,盡心竭力教諸學生。第一要夜眠早起,第二要與酒無情,第三要功課及時。館職既畢,然後以其餘功自作終身活計。或醫或字,學習一業,務求其精,夢寐以之。一者有志者事竟成,二者皇天不負苦心人,將來決不但作村學究。即作村學究,家道決能稍裕。此則吾弟雖去,而吾之意可慰;不徒意慰,病亦霍然可去其半矣!
昨見吾弟計無所出,吾亦自愧恨貧乏,無以濟吾弟之急。究竟弟兄雖好,能相資助,不過解一時之困苦。自去撐持,成得一業,此乃終身受用無盡者也。吾弟天性純孝,不比他家不肖子弟,上無父母,下無兄長。只是因循廢弛,以致如此受累,到今日喫苦已極,宜自猛悔。從此豎起脊梁,掙起精神,不惟家道有望,抑且人品益進。
言盡於此,一字一血!吾弟常常把此一看,便是常常對我。三月二日,用純燈下書。
題勝公畫馬
先友二勝禪師,爲諸生時嘗畫馬;已而遭世故,遊於空門,亦嘗畫;或進以昔人“眼光落地便入馬胎”之說,師笑不答,益復畫。我乃有以知其故矣!
馬之良者,猶或感芻秣之飼、槽櫪之安。當夫煙塵四起,奮不顧身,馳突險阻,以無負其主死生之託。而況有血氣心知者,膺當世任,乃不能捐軀致命,以報效所尊;徒敗乃事,而以竊豢養於疇昔。凡師一生所親見,其爲激愴何如也!此圖不知作於何時,觀其所向空闊,若可橫行萬里者,而垂首偃蹇,不敢向人長鳴,亦不受人羈紲,其所感抑又可知。大要師生平所畫馬,必非無所託而然也。
予嘗謂支道林以方外士愛馬,然不畫馬;趙孟善畫馬,而身爲趙氏王孫受元室驅策,君子惜之。若師者,以林公之逃世,處孟所值之時,而又能遊戲筆墨,且未知林公之愛亦有所寄託焉否也。
盛生玉臣得是圖,甚愛重,蓋欲知師之志者,來請題,爲書以歸之。
致葉廷玉
前者令叔垂顧,特以來歲吾弟師席相延,辭意懇懇勤勤,若必欲得僕承命而後愉快者;繼以隆禮枉聘,使者又具道尊慈之意,一如令叔所語。僕聞命戰越,罔知所出。竊念往歲忝據皋比於高齋者,已三年矣。碌碌素餐,絲毫莫效,至今尚有餘愧。此在尊慈、令叔即尤而憾之,宜未爲過;而反追念疇昔,欲復相延。意者非以其功之足錄,而諒其心之匪懈也。
抑僕自謝職以來,吾弟文日麗、才日高,今日求可爲吾弟師者,蓋不乏文章淹雅、經術湛深之宗匠。是之不求,而顧謬取於荒滅矇昧之僕,意者以當今宗匠固聞望巋然,猶或文掩其行,而僕則正以樸陋而見其植本之若有一得也。使尊慈、令叔非有取於此,則又何惟僕之擇?誠取於此,則望之愈殷,責之愈重,而僕之報稱愈難。此僕之所以聞命戰越,且逡巡卻避,而不敢承也。誠恐碌碌素餐,復蹈故轍,則僕罪滋多而愧滋甚也。
今持三者以與吾弟約,要不過日用間履業行學之粗節,而其大端猶未暇及。一者,不可多言妄動;二者,不可攖心煩瑣及無益應酬;三者,期限日課務須及格。
往見吾弟侍於長者,四座靜謐,獨譁然惟聞吾弟語,又率意舉止,往來無顧。是豈《禮》所謂“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不問不敢對者”?此多言妄動之不可也。
吾輩存心自有大者,何暇及於瑣節?范文正公譭譽、歡戚、富貴、貧賤,尚不以動其心,他可知已。有益之應酬,應酬亦可爲學;無益之應酬,遂不免“言不及義,好行小慧”,而廢時失事又無論已。此攖心瑣事及無益應酬之宜戒也。
古人晝夜朝夕,皆有所業;計功計過,必無憾而後即安。若一刻之課或愆,一日之功不畢,何以謂之無憾?在吾弟既虛度此一刻一日之光陰,在僕亦曠此一刻一日之職分。此課業不及格之不可也。
三者吾弟能一一如僕言確而行之,其於僕所指示,必身履而不徒口是,必心信而不徒貌從。如是,僕乃敢受任不辭。若吾弟於此自度力不能及,僕斷不敢依違、苟徇,寧受今日違命之咎,不受將來負職之罪。何也?經師、人師,何患無人?僕即不從,必有克勝其任者,故其咎小。儻苟且奉命,將來欲盡職則有間關之患;不盡職則既負尊慈、令叔見託之重,又負不肖區區竭誠之念,並亦有負吾弟英年進德之資。
此時進退維谷,僕不知所以自處矣。是以披露腹心,惟待吾弟之裁示,而後敢從事焉。
贈張聖成序
張君永暉以寫照擅絕吳中,與予交厚。其次子聖成嘗過柏廬,而語餘曰:
“今之畫者多不傳,何哉?不務循乎物理之當然也。寫照之重乎其貌,如所謂傳神阿堵、頰上添毫固矣。若夫容體之有動靜、俯仰、向背、偏正,各殊其度;衣服之有表裏、隱見、伸縮、疏密,各異其宜。即所服錦綺之花木鳥獸,是組織者,非真花木鳥獸。寫真而不得其真,非肖物也;寫非真而必似其真,亦非肖物也。乃至組織條縷、縱橫一定,而四體之動則或縱者橫而橫者縱,此皆物有不齊而理有錯見。惟務審乎其所當然,而見者同得其所欲然,則流之天下,垂諸來茲,無不欣喜讚歎,而其畫傳矣。”
予聞此語,深有感於學問之道。而聖成又曰:“要其所以不務循理者,衣食害之也。古人五日一水,十日一石,豈不受迫趣哉?乃無所撼於爲,無所困於中,窮思夫水石之理,不真有得而不發之筆也。今人多爲飢寒所逼,朝畫一像而思以易粟,暮畫一像而思以易衣。苟以塗不知者之耳目足矣,又安能疲精殫思於其中?故不勝循乎物理者,不盡其心之能事也;不盡其心之能事者,不勝其口體之累也。”
噫!聖成之言微矣。由前之言,可以悟聖人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惟盡乎理所當然,而爲人倫之至也;由後之言,可以悟求盡乎物理者,亦第去其爲心之害者而已。聖成之於畫,雖本家法,而其天資敏穎有過人者。年甫弱冠,深造已如是。則由是而益精之,畫之傳也,不將與長康、道子並驅哉?
雖然,德上也,藝下也。即爲長康、道子,亦藝焉耳。以聖成之敏穎,既知夫今之畫者未盡夫畫之道,則必知夫畫未足盡其所得之道,而其所以傳者將不獨在畫矣。
戴耘野先生六十壽序
士君子得遇其時,身登朝著,因以汲引賢豪,交贊休明,甚盛事也。即不幸而生不逢時,賢否易位,當日海內之士猶得往來於野,徵於公府,遊談聚處於學校。雖激濁揚清,以言忤世,固其末流之弊;而一時相與之樂,無所回忌,奕祀而下,猶爭羨之。若夫時移事變,士各有志,不能與物推遷,顧影自異,出門有礙,率皆名可得聞、身皆不可得見。生其際者,亦極悲矣!
今天下固非無得時居寵之士也,而若野若市,若耕若釣,若教授若屠酤、販鬻,類多隱者。吳江戴耘野先生,其抗節尤高者也,三十年來不入州府,微獨當世之人莫或窺其顏面,即我徒亦罕得見之。而壬子秋,扁舟載酒,過訪於玉峯之陽、婁水之陰。杓石程子、重其袁子爲之導,葵園呼子爲之主。吾邑同志之士仰其風者,幸得親見,相與賦詩投贈,以爲勝事。
明年癸丑,程子、袁子又以先生六十告予;予以告吾邑之得見先生者,皆欣然謀將壽之。或曰先生之德盛而能下;或曰先生著書扶植倫常,以垂後世。或又曰昔者蔡邕多識漢家故實,而志節闕如;陶潛不忘晉室,而不聞紀載當時遺事:先生兼之。是皆可述而爲文以壽也。
予以爲:吾黨今日寧於天地間而不悔者,亦時使然耳。百世之後,論定者自有其人,何事交相標榜?且身既隱,焉用文之?亦惟回首平生,蕭條寂寞,今也彼既耄耋,此復耆艾,良可感也。同志者正當攜壺命棹,如先生之昨歲,訪先生於水雲灝之鄉,歌詩飲酒。以見雖處滅影絕跡之中,猶不廢往來遊處之歡;且以見倘獲逢時,志在天下,其我黻子佩以從事當途者,倘所謂拔茅連茹,梧桐鳳鳴之盛,亦固有不誣者乎。用使後世之士,得以想見吾黨其風流固如是也。
徐瞻明表兄壽序
瞻明與家七襄後一歲而生,去年七襄七十,瞻明既爲文以壽之矣;今年瞻明七十,七襄欲予爲侑觴之言,亦瞻明意雅有然也。
夫予少於瞻明十二歲,則十二年以前瞻明所爲交於七襄者,予不見其何若,然大抵文藝角逐,爭長壇坫。時皆年少氣揚,視科名青紫,直叩囊底智可得,以是結契良深。何者?瞻明迄今猶嘗道其曩時制義風發閃電,爲從祖文靖公所稱賞,輒喜見乎色,津津不置;七襄雖登賢書,意常若未足暴其所學,況以詿誤被廢,悒鬱失志,往往酒酣耳熱,論文縱橫聳聽。則當年瞻明與七襄之交,亦概可見矣。
及予交於瞻明,則已遭世故,並棄儒冠。雖嘗侍先節孝,以與瞻明有中表戚故,相見於文靖公館舍,然時尚童子,弗之省也。自後先節孝與文靖公同時殉國,君之從叔俟齋亦埋跡土室,君遂結廬於一雲深處,或服黃冠,或效緇流,罕入城府。予每訪俟齋,俟齋即折簡邀之,浮白分題,交相傾倒,語必達旦,留必信宿。以故予過一雲時少,而訪俟齋時多。
瞻明既以幽人自命,而七襄方以其文受知當世,當世亦爭得以爲榮。然瞻明來訪予,必訪七襄。蓋七襄性高岸,褐衣蔬食自安,非直以被廢故也;傲睨軒冕,不事請謁,自爲諸生已然。吾邑固遊宦之國,甲第朱門,雲屯櫛比,七襄未嘗一輕往托足。苟列廣坐,即默不發語;一二知己相對,則揚眉昂首,無所回忌,視貴要不啻若土芥。瞻明謂七襄即掇高科,亦必不諧於世而廢。此語良然!然則瞻明之於七襄,白首如新,抑更有以也。
惜今年皆老,兩君之所爲可壽者,皆其所爲可慨者。然瞻明之壽七襄者曰:“物必飽霜雪而後不凋,人必稔摧困而後難老。”則兩君之所爲可慨者,又皆其所爲可壽者。瞻明之壽七襄,即七襄之壽瞻明。予固欲壽瞻明以文,蓋不因乎兩君之意。然不覺因七襄言而既敘予與瞻明情好,復敘瞻明、七襄平生之歡,而亦遂以爲七襄壽焉。
金孝章先生詩序
士生衰挽,遭天下多故,隱見去就,志節於是而見。然其間復有幸、不幸。千載之下,俯仰古今,履運各殊,良可感也。周衰,儀封人、荷、接輿之徒,仲尼謂其“隱者”。夫固有濟世之具而不用之謂隱,非無所挾持、後世所謂“純盜虛聲”者比,故嘆從政之危殆、慰羣賢之患喪,皆卓乎有深識遠慮。其自居避世,正其憂世之心所迫。然長爲周室之人,無悼瞻烏之止,抑猶幸焉。若夫道既不用,莫適與謀,而坐見夫廢興存亡之故,於是身非鳧而難泛,心非席而難卷。於是古之貞臣志士,或絕西向之坐,或爲生挽之章,或慟哭於西臺,或傭伍於賣菜。彼皆有所不容己焉者。而其悲憤無聊,或以言見,或不以言見,均之爲士不遇,斯何更不幸歟?
吳邑金孝章先生,今之靖節、皋羽也。然予聞其少壯善騎射,饒經濟。當崇禎時,英主嚮明,羣才並進。先生應鄉闈試,夢與卜協兆,幾遇矣。有慨於中,輒自裂卷而出,遂掛儒冠。自罹世故,天下之棄儒冠者多矣,而不能不嘆先生之勇爲得。其時壯決若斯,不將轢司空圖、申屠蟠而上之,幾與儀封、荷埒歟?以昔日奮厲有爲之氣而抑鬱俯首,志固傷已。乃其後感時恨別,益不自勝,又晚而多難,雖其強自摧挫,以予所見,蓋已神襟衝漠,興會蕭閒,且多結契於黃冠禪侶,時寫懷於詩古文辭及夫書畫臨摹。要其不言而傷者,蓋亦深矣。
故予嘗謂儀封、荷,使其生也而爲靖節、皋羽之世,則必不以身在風塵之表,一無所激愴於其中;使靖節、皋羽而生於儀封、荷之時,則投足幽遐,猶得以山川風物逍遙自遣,不至履運危蹙。若先生之不幸,即欲爲儀封、荷而不可得也。
予後先生之年,在初交時爲倍長。先生不以其末行後進,而錄爲同志,書問往還,殆無虛月者垂三十年。今先生詩文集中,與予所酬倡寄答,間有存者。先生之子上震、侃,業授詩於剞劂,而委予爲序。其詩具有承傳,非漫作者。然詩以先生重,先生不必有藉於詩。故餘不復論,特以幸不幸慨先生之遇,以見畢生所爲心,抑不獨爲先生道也。嗚呼,其亦可感也已。
答李映碧書之二
伏承手諭,及所開文目,又另示大文一冊,具荷老先生深信至意,不以用純爲無似,而有纖介之嫌也。即當於文目中謹照所示,凡有觸冒忌諱者別爲一帙。獨手教中有所謂“應刪”者,不知老先生直欲去邪?抑仍欲別存之也?又不知以爲無繫於重輕而欲去之邪?抑更有他意也?據用純鄙懷,謂目中所開諸文,或指示以垂教,或寄託以言情,或刺譏而不傷於薄,或諷勸而悉歸於中,或旁搜廣引而足益乎聞見。雖老先生之高文典冊,固已炳乎日月,不必藉是爲傳,而文章要期有用,苟有裨焉,無庸耐矣。
間有如萬春妃、客舍子婦等傳,或稍涉於綺豔,則老先生仍分外傳,而《韓柳文》亦有《外集》、《別集》之例。諸凡偶然筆墨,非意所屬者,悉依是類區而置之,何如?廬陵之文,正大高明,至於詩餘,則皆綿婉溫麗,或不必有恐妨盛德之嫌也。
抑有請者:用純夙荷老先生契愛獨深,得藏老先生著述亦幸良多。凡《三垣諫疏》、《折獄新語》、《女世說》、《史論》、《澹寧齋集》、尺牘共若干卷,此外已刻、未刻者正多。其已刻者,固悉仰冀惠教;即未刻者,不審得邀副本見示否?就今所有者,《史論》外又有《續史論》之惠,則續者當亦不止此也。
先高伯祖恭靖公著述甚少,亦不見裒集成帙,用純竊有志,然今益散失矣,恐未逮也。恭靖公之先公侍御府君,有《臆見雜錄》數卷,皆紀本朝故事,亦無刻本。近從友人家借錄將畢,當俟後便呈覽。
盛逸齋六十壽序
商山之有四皓也,或曰餐芝之故,而不知其所以壽者非芝也;南陽菊潭之人之多壽也,或曰餐菊使然,而不知其所以壽者非菊也。大約處於窮山邃谷,與世味絕,與物情疏,深渺以藏形,泰定以養性,其多壽也固宜,而特其地適有芝、菊耳。若夫紛華靡麗之場,未嘗不身親之而仍多壽焉者,其人必跡紛華而心淡漠者也;亦有棲乎寬閒,遊乎寂寞,物情世味似乎邈不相接,而仍未必多壽者,其人或跡淡漠而心紛華者也。予於逸齋而嘆心、跡之一,其庶幾乎。
當少壯時,今中翰珍示先生,早以文章經濟爲己任。逸齋以難弟而所趨不同,息意科名,若然自廢者。然敦篤行誼,枕籍書史,閒以揮灑渲染自娛,而書畫遂臻絕詣。其於高車駟馬之往來,不樂也;其於珍饈服、美色新聲、重堂廣廈之遊閒,未嘗近也;至於薄俗、側媚、偃蹇之態,與夫閃倏、、傾軋之所爲,則未之或知也。匡居一室,消搖物表,雖窮山邃谷,無以加諸,則其爲壽又何疑焉。今年丁巳,甲子一週,知逸齋者皆致其詩文以壽。而令子玉臣又從予遊,故道逸齋所以壽者,在跡而尤在心如此然。
逸齋善畫山水。昔宗少文以名山不能遍及,惟當臥遊,乃悉圖於室。我知逸齋神恬趨適之候對風煙勝景,濡墨含毫,一點染蓬萊、方丈,而恍與真人者相遇於其間。蓋不啻挹浮丘之袖而拍洪涯之肩,則又豈如商山、菊潭之是居而已。而逸齋又好佛氏,比年尤篤,日誦所謂《華嚴經》數卷。華嚴之言,益閎遠而無極,渺萬物,陵天地,超古今,逸齋其深有得於此。正恐傾學士之筆精,殫詞人之墨妙,不足以道其壽也。
《吳中往哲圖》序
戊申之秋,吳門張君永暉橐其所圖吳中往哲,以來崑山。予拜而觀之,蓋二百有餘人,德業文章,蒐羅殆備。予退而嘆曰:“永暉之爲此,其有功於世良不淺也。”蓋圖與史古人所並重,而爲功亦無異。
作史者尚論古人於千百載之遠,而其人之言語、事實、性情與夫不可名言之隱,一一辨之於心,著之於文。而記載之下,即如親接其人焉。而又使天下後世之讀之者,見其所記載,亦如親接其人之言語、事實、性情與夫不可名言之隱。圖畫者追溯古人於千百載之遠,而其人之言語、事實、性情與夫不可名言之隱,一一會之於心,形之於貌。而臨摹之下,亦如親接其人焉。而又使天下後世之觀之者,見其所臨摹,亦如親接其人之言語、事實、性情與夫不可名言之隱。凡皆所以使天下後世有所感動興起、鼓舞效法,而生於千百載以下一如千百載以上之人,無令論世者有古今不相及之嘆也。
今永暉不能爲史而爲圖,而圖與史固無異,故曰永暉之有功於世不淺也。然史有褒貶予奪,善者載焉,不善者亦載焉;善者以勸,不善者以懲。圖止錄其善者,而不善不與焉;則有勸而無懲,夫亦善善長而惡惡短也。而善者在是,即不善者反是矣。抑史家於善、不善,當權衡其幾微之際、疑似之間。自非作者至公無私,則或出於罔察,或由於有爲,往往是非瞀亂,使前人抱恨撫慚於千古。永暉有勸無懲,其亦可無憾於此乎。而吾知永暉猶有慎焉者,則在乎可貌不必貌之間也。予既以是語告永暉,越十年永暉來請序,而復有感於斯焉。
竊謂古人誠有厚助於今人,今人正不必專藉乎古人。蓋昔者禹、湯之爲禹、湯,非堯、舜使之也;以禹、湯自爲禹、湯,而得紹堯、舜之傳。文、武、周、孔之爲文、武、周、孔,又非禹、湯使之也;以文、武、周、孔自爲文、武、周、孔,而得接堯、舜、禹、湯之統。然則斯圖具在,觀者誠不能無感發鼓舞。然人之生也,厥有恆性,夫固有今人之自爲今人,而仍無愧於古人;抑亦有今人之自爲古人,而足以興起乎後人者。正不必謂吾之所以爲吾,僅賴此焉而已,則又在乎觀是圖者自得之。而是圖特吳中三百年之往哲也,永暉又繪歷代帝王名臣,其用意益遠。觀其圖者,亦當知吾自爲吾,以與古人相頡頏也。而千古之讀史者,又不當若是乎哉?
與陶康令
駕行後,深以道途跋涉爲念。接四月二十日手札,不勝欣慰。伏暑署中,想極清適。孔林已得謁未?惟望召南旋,示我吟詠紀載,恍若其遊耳。
兩拜手書,知學亭先生過垂眷注,薦揚當道,已列名於啓事,以應朝廷訪求之令。斯言也,不敢信,又不敢疑。不審學亭先生之於弟,榮之邪,抑辱之邪?愛之邪,抑惡之邪?
如惡而辱之也,則弟以疏懶之性,安分之心,簡略失禮於長者則有之;若狂妄獲罪,生平所無,且盛典令名又豈所以辱人惡人者?則雖下愚極暗,亦萬無謂此爲辱惡之理。顧以爲愛而榮之也,則如此晦盲否塞之人,以之應選,是“負且乘”也,是辱位而速謗也。寵之以非分,不可謂榮;強其所不堪,不可謂愛。
況學亭先生之所以愛我、榮我者,固有矣:教之以固守其窮,教之以仰承先志,教之以知其所不足而篤學好修,是誠愛之榮之耳。必是之爲愛且榮,無論非長者所以相待用純,亦失所以自處。
弟向患咯血,時時輒發。別後緣墳墓事,鬱悶於中,復苦此證正未痊除。自聞信來,晝夜傍徨、坐臥俱廢者累日,將來必益加劇。此生未保若何,又安能以殘軀勉應大典?情知自後官長之迫促、胥吏之需索,是愈增之疾也,然亦已矣。夫聲聞過情,君子所恥;人各有心,不容自違:終以是爲無負學亭先生故人子弟之愛而已。
萬望吾兄多爲道謝,臨啓無任悚仄。
作札畢,意更有歉焉:學亭先生之薦,不知在吾兄到署之後,抑在到前?如在後,則鼎言何不一爲相阻?是則不能無悵於心知也!
《養蒙要箴》跋
仕者但知有利祿,而天下無治功;教者但知有脩脯,而天下無學術。無治功,則其所挾以受祿者,諂諛承迎於長上而已矣;無學術,則其所效以邀脩脯者,依阿寬縱於主人學徒而已矣。而君之論功授祿者,亦但多悅其承迎,而忘祿之所以授,治功之若何不問也;主人之行束脩以求誨者,亦多溺於依阿,而忘束脩之所以饋,學業之若何並不較也。遂使主上意中以爲彼特有求於吾也,而主益尊而臣益卑;主人意中以爲非我子且失其所也,而主人益重而先生益輕。噫,彼爲治功而仕者,其肯若是乎?君上苟或忽之,則掛冠而去耳;彼爲學術而爲師者,其肯若是乎?主人苟不以禮,則拂衣而行耳。“志士不忘在溝壑”,天下未必無其人也。
然仕者之無治功,由於教者之無學術。故爲師者,尤不可不自重;而爲主人者,尤不可不重先生。端本於此,將來子弟自孝弟於家,以至於爲賢士、爲名臣,皆主人敬先生而子弟益嚴先生之教;即家之內外上下,亦皆知敬先生。則先生之教且行於家之內外上下,又豈區區館穀之所能爲報也。邑翼張先生,輯《學仕要箴》,而特設《養蒙》一條,其亦有識也夫!
若夫主人不能厚禮先生,而又求多先生於館課,乃至譏誶而之,此不敬之尤者!以至子弟年齒之大小而爲先生之大小、謂句讀之師不得與成文等,此又世俗之見,皆不復具論。
葉敷文《半樗草》序
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而以爲易地皆然。由後世視之,非僅同道,而直同功,正不必易地以觀也。
蓋禹、稷之所以爲功於天下者,救飢拯溺。後世士風之壞,不啻飢、溺矣。饕餮於富貴而不顧萬一之禮義者,滔滔日下。由其無志節,因以無學問;由其無學問,因以無世道。後世之人,徒諮嗟嘆悼於民生之飢、溺,而不知皆世道爲之。然則有能明出處之節,砥不字之貞,以維挽乎頹風者,功豈在救飢拯溺下哉?
半樗先生篤於好義,澤被州里。或意其志在大用,行登要津,且以門地、才力,何求不濟?顧乃退守諸生,不應省試;近者膺辟舉之命,復引疾堅辭。適省兄在山左,墜驢傷臂,益以掉頭而歸。著爲詩篇,皆其志操所託,若無意於斯世者。噫,此先生所以有意於斯世與?
古之人,有盲其目而自謂不盲於心,切切焉求附於貴人之門者,其恬、兢何如而要?所謂爲功於世者,又安在也?讀先生之詩,可以慨然興矣。
《雍裏世德錄》序
嘗竊怪今人於子孫則望其賢而求之也厚,於己身則初無責望其賢之意。而不思祖宗所以望我者,猶夫吾之所以望子孫也,奈何慢於祖宗而勤於子孫?夫苟祖宗望我之慢置,又安得子孫從我之望之恭謹?而況乎不從祖宗之望,則所望於子孫者必有不當其道、不由其誠者矣,此祖訓之所以不可斯須忘也。
吾友伊仲顧先生,文康公六世孫也。公之先公曰桂軒公,厚德著聞。先生慮文康公之名位勳猷顯於朝廷,而其所爲教家者或隱,其本於先公之貽謀者尤弗彰。於是自桂軒公《永思錄》,至文康公圖畫詩如干篇,匯爲《雍裏世德錄》,又約舉文康公遺訓跋於後。凡所以惇孝友之義,擴仁愛之途,盡窮達之分,永福命之源者,靡弗該,而又附載南巖公《申明祖訓》千餘條。南巖公者,以孝廉仕至南昌府通判,桂軒公之孫、文康公之猶子也。其謂“申明”祖訓,則猶夫桂軒公諄懇告誡,而亦推廣文康公遺意也。爲南巖公子孫者,固當恪恭遵守;爲桂軒公、文康公子孫者,又豈容有二視?誦古人之詩,讀古人之書,尚且愛慕之、效法之,而況均爲祖訓哉?
先生之裒輯是錄也,上則凜承先烈,下則垂裕後裔。生雖不遇於世,要其禔躬植德,大概可見。
人皆羨吾邑科第之盛、子姓之蕃,顧氏爲最,抑知固有所由來?然是二者,猶有其時,又有其數。若夫世德相承,則非時、數之所能限。故餘於顧氏,尤羨其忠貞義烈者之後先顯融,幾於史不勝書,非祖德滋培之厚而能然與?
是錄之曰“雍裏”者,先世所居之里名也;曰“世德”者,以見上不惟自桂軒、文康公始,下將以貽世世子孫而不竟厥止也。豫章羅氏有云:“祖宗成法不可廢,德澤不可恃。廢成法則變亂之事起,恃德澤則驕佚之心生。”顧氏後賢,其尚有感於斯言,斯無忘先生是錄之意。
在昔吾邑,有斯文雅社,用純六世祖曰南公,與桂軒公觴詠周旋;而桂軒公之孫桴齋侍御,又與先恭靖同舉弘治丙辰進士。辱在奕世通好,故不覺其辭之僭雲。
蒼雨《和陶集陶詩》序
古人之詩,傳於後世者不可勝數,然而和之者寡。惟陶靖節詩,後世往往和之。予以爲陶詩之和,未易言也:非一切邪正、廉頑、污潔之辨,毫髮無所淆於其心者,不能和;而亦非一切邪正、廉頑、污潔之辨,毫髮無所膠於其心者,亦不能和也。蓋必其心無所淆,故發於詩者足以鼓翼天下之志氣,使頹敝者不容自已於矜奮;必其心無所膠,故發於詩者又足以和平天下之志氣,使矜奮者初無犖确自喜之意,而與居者亦初不見其溪刻難近之概:是故未易言和也。
和之者固有其襟情,又有其境會。不自善用其才,而或文章刺譏,獲戾當世,乃希蹤古人冥冥遐舉而陶詩之和,恐其襟情不符也;又或大義不審,身際白日之照臨,心繫長夜之冥茫,竊不勝其悲離念舊而託於陶詩之和,恐其境會不符也。是二者,古人皆有之,詩雖工,而豈得謂之和陶哉!
家蒼雨少蒙多難,從其先公播蕩於災荒瘴海,踔於溪蠻峒獠,人世險患,靡所不履。此其得於千摧百折者,固已有莫之緇磷者矣,是故不推遷於世,亦不凝滯於物。既故里之返轍,復順運於萍蹤,非無所之而不可,蓋亦擇地而後蹈也。
近者客遊州,鮮所託興,於其暇時,得《和陶集陶詩》成帙。一一寫其往昔之遇、今茲之感,遠惠寄予請序。予讀之,不逮終卷而嘆曰:“是真能和陶者也!”蒼雨即不和陶,而其境會、其襟情固無一而非陶也,況其風流文采又不讓於陶乎?彼和陶者,皆以詩和陶,蒼雨則以陶和陶。今而後有和陶之人也夫?今而後有和陶之詩也夫?
《金薤集》序
士君子生同時而不同遇,則升沉榮落迥不相謀,雖窮愁發憤,而世終莫之知。若夫不同時而同遇,則即曠代綿邈,而誦詩讀書之下,其憂讒懼禍、含諷託喻、不能自明之隱,恆如親見而傾倒之。王、李諸公之不讀大曆以後詩也,不同時而不同遇也;今魯一鄭子於晚唐諸家,章品句第,參以箋解而有是選也,不同時而顧同其遇也。
蓋唐自文宗甘露之變,日飲醇酒,至自謂受制家奴,不如赧獻。朝綱之紊,國祚之衰,日以浸甚,而迄於亡。士不幸生於其間,類皆傺連蹇,且或託身失所。故其爲詩和平之思寡,而多愁疾激楚之音。顧其人大約文章自喜,以才華聲焰凌厲當世,不盡篤於志行。況夫鄭子端真醇雅,不愧介庵先生家風,其至性獨行有過人者。而生不逢辰,宜其與古者憂時憫亂之言,不必求志行之合而但惜其所遇,不覺相入以深也。
訥夫盛子、西池楊子,皆文章、行義甚高,不遇於時,而於是選並有箋疏序述之附。後之讀是選者,豈惟惜昔人之遇,其於三子必自有致惜焉。而三子平生所論著尚多,藏於篋衍。發而讀之者,因文章以想其行義,相與諮嗟太息,尤不啻如三子之於晚唐諸家也已。
祭丘近夫表兄文
庚申六月七日,予表兄近夫丘子自京師歸,卒於河間府故城縣。越四十日喪至,用純憑哭而吊之。曰:
嗚呼!予之於兄,非表兄弟也,而直兄弟也。予少兄六歲,當兄數歲時,先王母尚無恙,兄隨吾姑歸寧而來。兩小兒依依先王母側,推梨讓棗,不知其爲表兄弟也。兄幼即頭角嶄異,十四五歲已能詩文,有名家風。先君撫之,不啻若子。見予不自奮學,輒援兄以鞭勵。予亦雅知慕效,情好益篤,彌不知爲表兄弟也。
迄乙酉夏五,予與兄同侍先君。黃昏燈火,杯酒相銜。先君從容問志曰:“爾兄弟其將來仍爲諸生乎?抑不復進取乎?”兄應曰:“願進取!”先君笑謂:“何汲汲與?”自是一出一處,殊趨異軌。兄之彳亍風塵,數奇不遇,而老於考較之場者,予不得而同;予之潛蹤息影,甘自廢敗,埒於枯木朽株者,兄亦不得而同。
然兄在當年雖倉卒應對,似非先君子之志,而爾時吾姑與開遠先生俱未老,家又多難,冀得通顯當世,藉祿秩以侍養持戶,固子道之宜然。若予,則先君既捐軀於前,予即不能踵死於後,而顧隱忍就功名以辱先烈,天下其誰許者?以兄而爲予則已固,以予而爲兄則已乖,正不得膠於同揆。而先君之微哂而不以爲怫者,或亦有見乎此。
然予與兄雖行止各有其故,而里居相邇、遭逢相似,歲時伏臘未嘗不俱,往來慶弔未嘗不共。詩文相與賞析,道義相與切,初未嘗或匿情不告、惜己不顧,則仍不知其爲表兄弟也。
洎兄於兩大人之沒,則決棄儒冠,無意榮名。《春秋》、《孝經》兄皆有所贊述,次第成書。予方意得與兄優遊歲月、交相輔勉,探性命於深蘊,辨人鬼於幾微,以老餘年,以終兄弟之樂。然兄自經兩大人之喪,則已然病矣!戊午之秋,受故知之託其孤子,不忍憚勞,力疾上京師;又適膺鉅公之薦、當寧之知,遂拜恩命授中翰,而兄之疾已益篤。決策而歸,不克抵家而中道就瞑。嗚呼!兄之所賦予於天者,仍有一官之寵,則何不於兩親未沒,俾得以效捧檄之喜;即不克逮,榮僅其身,亦何不少假歲年,使或益伸所未伸者?
嗚呼!前者送兄於河干,謂舍南方卑溼,就北地爽燥,未必不療脾疾。孰意言之不驗,轉成永訣。共探性命、辨理道,既終吾之生不有其日;而回想歲時與偕,出入與並,平生歷歷如大夢,不可復續,不亦悲與?
兄之北遊也,予以向自引分,不敢具書通京都貴顯,亦片紙不問訊兄者幾二載。兄不尤其廢禮,而頻貽手札,兼以詩章,有“已悟鳶魚”之語;猶諄諄以書敕吾猶子屏浮華、崇實學,若以師承即在家庭者。
嗚呼!兄之於我若是勤懇,而予於兄則已幽顯路隔,伸款末由,即辱兄之過爲褒許;以頹廢之材,又安知能自鏃礪雖老不衰,以無負兄與否?此予死生之義知之已明,而獨於兄之死別,則不自禁其心之傷而哭之切也。嗚呼哀哉!
與葉淵發孝廉
前在景初先生喪所,倉卒未及細談。是午別後,偶出西關道,經族逆朱佳門首,見有官示高粘,即而讀之,則“翰林院葉,照得家人朱佳”云云也。夫翰林院,則尊府之官銜;家人朱佳,則確有投身之契。
去年夏間,曾以此事託令叔奉聞,竊爲此逆不肖甘爲奴隸,尊府匆匆收納,何暇詳其家世?此固不敢相咎。但求檢還身契,則一了百了。而手札復令叔雲:“朱品佳投靠之說,實未曾有。侄從不妄收家人,況朱氏之族乎?”老兄肝膽意氣,羣倫宗仰,又尊公表叔公廉重望,庭訓祗承,豈有如此名義所在而相欺者?煌煌明訓,奉之若符契,尊之若圭瑞。
爾時隨有見語者雲:“實有身契,止緣投身禮物尚虧,若還契則無憑取索,故不還耳。”而此逆亦云某月某日迫寫身契是確,轉以寒宗不能索出,大肆揶揄。然弟輩總不爲其所動,則以君子行事光明磊落,決無面是背非之理,豈有舍吾輩九鼎之言不重,而重無稽之口?今其“翰林葉衙家人朱佳”,筆大示,胡爲乎來哉?不可解也。欲疑不出自尊府,則誰敢溷冒?欲疑果出自尊府,則欺負已甚!
此逆蒙面喪心,得爲宦家之奴,彰明較著粘示通衢,或者以是爲榮,亦未可知。顧此逆畢竟朱氏之族,其高祖則刑部公也;推而上之,則即邑志所載澤民先生、季寧先生之裔孫也。尊府然以爲家人,是辱衰宗也,是辱先靈也!孰無祖宗?孰無子孫?亦孰無廢興?轉眼一觀,可以膽悸!
且寒家痛心疾首於此逆,匪朝伊夕,彼亦相視如仇讎。乃尊府卵而翼之,彼得搖脣鼓舌,益無忌憚。是助凶逆之焰,而與弟輩爲敵也。即以他姓不顧禮義爲之,諒以公正如吾兄,辱在親戚交遊如吾兄,必爲之義憤發指,鳴鼓以攻,而敢謂即出自老兄爲之乎?所以反覆思之,不可解也。
自有此示,而向之來相告語者及此逆所以揶揄者,俱有徵矣,令弟輩又何以爲解?然而終有疑焉,竊意老兄必無是事,其間自有影射而旁出,誠如令叔前所云者;而投身之契則其必有也,斷斷無疑。
伏望曲加體訪,大震霆威,追出身契而擲還之,真所謂一了百了也,更何他說?衰族不勝大幸,先靈不勝大幸,亦彼此子孫世世無窮之幸!臨啓無任激切,懇禱之至!
徐季重先生七十壽序
心安可無也?不先立其大者,則小者皆可得而奪也;心又安可有也?有所喜怒、好惡,斯不得其正矣!是故聖人之言“心”也,曰:“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又曰:“天下何思何慮,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蓋心之爲物,廓然在中,涵天下之至有,居天下之至無,其體則“圓而神”,其用則“方以智”,極事物之可喜、可怒、可愛、可惡,莫非心之所應。要一因乎其理之自然,而心初無與焉。
故聖人之心,無意、無必、無固、無我,而其作《春秋》也,曰:“誰毀誰譽”,“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毀、譽斯有心,而非直道矣;直道之在天下,無古今,無聖愚。人徒見隆古之民,比戶可封,以爲人心遠勝於今,而不知所以比戶可封者,“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也;徒見後世之民智故多端,僞亂滋起,以爲人心遠不古若,而不知智巧僞亂之中,其所爲“不識不知”者固在也。不識不知以順帝之則,是所謂“直道而行”也。葵丘、首止之善,夫人而見其爲善,未嘗以聖人所予而故奪之;趙盾、許止之惡,夫人而見其爲惡,未嘗以聖人所誅而故賞之。然則聖人與斯民,亦同歸無心而已矣。
是說也,予以之壽愚谷先生。先生自壯歲罹世故,絕意榮名,窮年著書,舉有明一代名臣,綱紀其言行而編錄之,雖不以作史自任,實爲作史者草創。一人進退,一事取捨,皆由朝搜夕討,以成此書。然而先生卻壽之詩曰:“高談性命猶多事,矢志編摩亦近名。最是無心堪入道,何妨倚杖獨閒行?”斯可以知先生之人矣!斯可以讀先生之書矣!
無心者,無偏無黨之謂也;有心者,作好作惡之謂也。千古作史者,類皆任好惡之私,無所權衡,不以己之褒貶從天下之人物,而以天下之人物供己之褒貶。故《春秋》爲傳心要典,而自是以下無信史。若夫有明之史之難作,尤在門戶之偏黨。非君子、小人各從其類之爲門戶也。附善類者,雖其人傾危邪佞,而皆然以君子自許;不附善類者,雖其人孤耿恬慎,而輒囂然絕之爲小人:此所以淄澠混淆、黑白舛互。而門戶之弊,至於人心、學術、吏道、治功一切不問,而三百年之神器亦隨以喪!
先生閒嘗與友朋慷慨論說,推幾,蓋不勝其嘆恨。故著之於書,盡去由來之成見故說,而得《春秋》微旨,一裁以義理之公,是者是之,非者非之,而初無心於其際。先生之書,於是乎壽諸百世;先生之人,亦於是乎壽諸百世矣。
庚申三月某日,爲先生七十誕辰,雖辭觴祝,而與先生爲金石之交者不可無文以壽,因道先生之自壽者若此。若夫由無心之說而謂先生能逍遙曠達、頤其養性,則近於漆園《禦寇》之學,非所以道先生也。
廣信郡丞胡公傳
范曄之傳《後漢·儒林》曰:光武中年以後,專事經學,自是其風世篤,耆名高義開門授徒者,遞相傳祖,莫肯訛雜。其迂滯若是,然所談者仁義,所傳者聖法,故人識君臣父子之綱,家知違邪歸正之路。是言也,豈不以東漢蹈道守死不屈之士多,皆由崇尚典文經學之訓明歟?曄烏知節義,顧其言亦良有足信者。
用純甫齠齔,早知吾邑秋卿胡先生,其學綱紀古訓,其文發明理趣;其教授弟子,必先行義而後辭章:故馳騁於當時藝林文社。所與同研席者,後來皆科名焯爍,蔚爲鉅公;而如尚書顧公錫疇、中丞忠襄蔡公、錢塘令顧公鹹建,非獨文章,尤以忠烈著聞。所嘗侍函丈、奉提誨者,率能文,爲時佳士。
先生每論說書義,諸弟子圜坐前後。先生條理精熟,音聲朗徹。苟遇忠孝大節、奸諛害正,則更掀髯抵掌、瞋目切齒,甚且笑涕交發,若將一則願從其後、一則誓不同生者。以故諸弟子聳神傾聽,洞貫心腑,雖久而無倦色。一時皋比之席,罕與比肩。
先生所得於學如是,而惜乎同遊、後進相繼掇高第,獨先生垂老僅博一明經。此他人所諮嗟以爲數奇者,先生顧自喜;旋謁選爲府,朱袍皁帽,益自喜,謂:“士之顯生平、樹偉節者,不在勢之崇卑、任之大小,亦顧所挾持如何耳。使以高卑、大小爲念,非學也!”而值世難填委,運會窮盡,卒死於官,詎非沉潛聖訓、篤信不渝者有素哉!
先生姓胡氏,諱甲桂,字秋卿,別號石遠,崑山人。父諱某,博雅有聲,贈如子官。先生坦易,不齪齪小節,而尚大義,其天性也。又好學善文,少受知於邑令樊公玉衡,爲諸生,名益起,同學皆推領袖,試輒居首。而尤受知於直指祁公彪佳,有“吳中第一流”之目。顧獨不利闈試,年五十餘始以《易》副己卯鄉榜,貢入太學。同考武進令馬公嘉植,以既得先生而復失,深嘆惋。
時太安人春秋七十有九,先生志在祿養,亦自以年已老,無復俯首踏棘圍意,遂入都,館閣名卿交重之。朝廷方破格用人,超受江西南昌府通判。南昌事繁賦重,先生力持大體,潔己愛民。時民力困於悍弁,勢若水火。先生職在督漕,一以威信開諭,軍民帖然。每課士,與論文,兼策勉道義,人皆悅服。又攝軍、刑二務,攝南昌守,攝瑞州守,攝新建、豐城縣令,並有惠政。
其攝南昌守,方闖、獻二賊攻陷漢南諸郡,浮屍蔽江,袁、吉又接踵破沒,人情震恐。先生調兵措食,捍禦有方,南昌獲全。其攝豐城令,修治堤,以御章、貢諸水。向爲官吏侵耗,金錢所費無算,工卒不成。先生不私一錢,費省堤固,民以寧居。官兵過縣,索犒勢洶湧。士民呼聲動地,曰:“胡公廉吏,安所得犒資?”兵乃戢。在江西不二載而治行爲最,憲臺交章奏薦。漕撫史公可法謂公“以陸水斷之才而誠心任事”,可謂知先生者矣。所至謝絕苞苴,或勸爲後計,笑謝曰:“吾以清白貽子孫,顧不多邪?”同官見其葵藿自給,分俸遺之。蹙額而卻曰:“此正臣子食不下咽時也!”
甲申三月,闖陷北都,烈皇崩,先生號慟幾絕。留都新主立,升湖廣永州府同知;寇阻,改廣信,乙酉冬十月受任。有告以錢塘令顧公之死,嘆曰:“漢石先吾授命,我若怕死,復何面目見地下?”甫三月,即聞清兵將至。時所在陷敗,擁重兵者又望風奔潰。先生見勢無可爲,乃遣妻子入山,而死守危城。及事益急,又聞崑山兵禍甚。因出乞餉,一視其家。指四歲孤溶時,以告徐翁寅曰:“我死分也,顧故鄉被難,子在故鄉者必不保。先人其可乏祀?止此遺種,敢以累翁。”翁,溶時外王父也。因口占絕命詞八章授翁,有云:“國恩誰不戴,親發豈堪虧?”意氣慷慨,遂回廣信。丙戌四月二十四日,康遊擊兵至城陷,先生死之。
國家設鄉、會兩榜,以收天下之才。其在祖宗朝無論已,自四方多壘以來,捐軀報國者,固已炳麟當世;而其稽顙求生、抱頭遠竄者,亦未嘗無也。先生以老儒績學,曾不得與於兩榜之末,而功著鄉國。爲士則裁成後學,居官則盡瘁匪躬,臨難則視死如歸,其可謂不負所學也矣!
生平孝友備至。在南昌,太安人嬰廢疾,不克迎養,候起居者不絕於道。方倥傯時,恆以本求祿養,豈料永遠爲憾。季弟至,傾俸以贈,曰:“吾止一弟,奈何不厚之!”所著甚多,大都憂國思親,以抒所學。今存者《遠齋詩》數卷,雜著、讞詞數冊而已。
子泓時,與用純同爲博士弟子,死難崑山,果如先生所料;溶時爲用純族婿,與子欽並補諸生,擅文譽。溶時行誼不讓古人,請傳於用純者已二十年。今詩文固多作者,然不敢負夙諾,因率所聞見以爲傳。
《外史摘奇》序
事非其常則奇。奇也者,君子之所弗取也。天地以常而定位,四時以常而代序,山川品物以常而順成達化。一用奇焉,而慮夫斯世斯人將不得立乎其間。故奇也者,君子之所弗取也。
然君子能不以其身樹奇於俗,而不能不與當世紛紜之奇故相遭而相處,則以氣會之推遷,人心物狀之流易,有時變常越故,而出於耳所不聞、目所不睹、理所不有、意所不及之奇也夫。是所謂奇者,天爲之與?抑非天爲之與?使天爲之,則無乃“擾天紀”者,即自天啓其端;非天爲之,則夫履道不回,以匡率流俗者,孰逾君子。何以勢當波盪,雖君子枝拄,而卒莫如何。
古之人有處之者,屈原是已。原,古之守常者也,失志無聊,嘗作《天問》,所舉則皆神靈鬼物、琦瑋、悸心耳之事。豈非其所遇者無復世道之常,人則蠅營狗苟,物則山奔水立,有所不信於天,叩而問之,若冀天之慰答我者,而又一一託諸古昔,以庶幾言者之無罪歟?嗚呼!千古之遇,不必不奇;千古之天,卒不可問!君子不幸生於其時,良足悲耳!
昭陽李先生,僑居吾裏,用純得常侍。先生披奇書,溯奇人,論奇事,寫奇懷,未嘗不諮嗟感愴。已而又以所著曰《外史摘奇》者,授用純爲序,蓋奇之藪也。夫先生豈嗜奇者流哉?當先生補袞掖垣,平刑廷尉,所建皆朝廷之偉議,所施皆當世之鴻業,勳名爛然,光耀曩昔。即退而論列史傳,表章徽懿,亦何者非扶名教、正物則,以千古之常經,勵世而摩鈍。而故爲是襞積捃拾之學,似與世之貪多務得者競尺寸之長,何歟?
蓋悲夫事故何常,天道甚遠,屈子之俳側憤懣、悲歌慷慨,亦徒爲爾爾。以是羅故聞,不得舉而問之於天,特以見夫事之變者何所不有,外史如此,載於史者又何限。其盡天下之奇,而總爲君子見聞之所常,庶得以廣其志、齊其遇焉。嗚呼,益用可感也已。
試後示諸生
諸生近者往就科試,孰不懷一優等之念?只爲有了此念,便不免爲得失所累,得者未必揚揚自喜,失者不無怏怏觖望。孰知乖合亨屯,總無關係。無論此區區名第,總到鼎甲臺司,是自己安身立命處否?若論考試,他何可恃?所恃者文藝。然文藝與時數參半,則文藝並不足恃。若講到安身立命,則又文藝、時數總無可恃,所恃者植品制行而已。
誠能植品制行,便到處有事業成就,鼎甲臺司不足爲我重,而我爲鼎甲臺司重;布衣韋帶不足爲我輕,而我轉爲布衣韋帶重。苟不能植品制行,便到處無一可觀,鼎甲臺司不足爲我累,而我爲鼎甲臺司累;布衣韋帶不足爲我辱,而我乃爲布衣韋帶辱。
所以,做了秀才便不得不與考試;既與考試,便不得不工文藝。但工文藝,吾事已畢,其他悉聽之天。中舉人、進士也得,不中舉人、進士也得。能中之才,不可不辦;要中之想,不可或存。只爲所以取重於鄉黨朝廷者,亦不在舉人、進士,只如做秀才。科、歲考試,也有鎮常得遇的,也有文雖工而鎮常不遇的:此處正須看破。
有了貴,便有賤,有了窮,便有達。彼適當其貴者、達者,此適當其窮者、賤者,總屬本分。失學行而得科名,猶無所以自處;失科名而並失學行,更將何以自立?故愚緊切爲諸生告曰:中的本領要做,不中的本領更要做;做得不中的本領,才做得中的事業!
與呂德煥
尚未三伏,而炎熱過於伏暑,計文候與賢郎輩俱清安到山。即聞今秋雍中下闈稍費委曲,未審何日起程,念念。
做學問者,未有不於言動性情上加功;而驗人學問得力與否者,亦未有不於言動性情上著眼。僕以是觀諸同學,殊不滿意,蓋當以學問見己之過,不當以學問見人之過。即見人之過而貴乎隱藏之,化導之;不當見人之過而惟有介於中懷,非諸口語也。不但見人之過即不見己之過,亦且因人之過而更成己之過,此絕非學問人事。
吾弟闇然克治,沈毅足多,特不能無勉強之意。然學問未有不自勉強爲之者,但須硬著筋骨,如撐上水船,不容退步耳。不然,便恐於勉強中滲漏處多而切實處少也。同學間犯前病者有之。
計同學不過五六人,不能同心一德,打併精神做向上工夫,乃物我見重若此,何異六七歲小兒,纔到書館,便與同學生交訶共誶,僕所爲不寧於寤寐也。望吾弟以爲鑑,而並相與有成。因便勒寄。
與唐履吉
昨吾弟持詩見過,喜極!正欲一傾胸臆,而值催科之事,意緒不能不爲之擾。有懷莫吐,殊悵。昨所見吳兄詩固佳,他作皆妙,不獨此也。此兄全學李太白。太白本不易學,然以其才高,往往有神似者。即如昨詩“恍若辭春風,坐我以寒冰”之句,絕俊妙,確是從李詩中得來。
不肖之意,亦欲吾弟從此入門。何者?天才煥發,莫若太白。不肖觀吾弟才甚優裕,特未有以達之耳。昨細叩吾弟所觀何家之詩,逡巡不應者再。謙耶?抑實未有所專學耶?然昨見吾弟諸什,不肖亦微疑吾弟有未規摹於古人者。顧獨信吾弟之才,以爲必有風發泉湧、日華雲爛莫可掩過者在,故宜以太白詩導而達之也。
古人推崇少陵,幾爲詩家孔、孟。學詩而不以少陵爲歸,亦猶學道而不以孔、孟爲歸,終爲小成散聖。愚獨不喜勸人學少陵:學少陵而不得,將流爲村學究,黃齏冷飯、飢嗔飽喜之作,最不可也夫。此豈少陵之故?少陵固是登峯造極,亦學者之故耳。惟學者之故,故須量力度分而學之。則愚以爲吾弟之所學,宜莫太白若也。然學太白,亦恐有病,蓋憂其結束不嚴。太白乃天然佳麗,豈有天孫貴格、姑射仙姿而病於結束少者?則正以今人之才之美,未必能如太白之才之絕也。
不肖於唐人,自李、杜而下,獨取王右丞,次則孟襄陽。中、晚如許丁卯、韓致堯、韋端己輩,雖皆絕工,然靡靡不足學。溫、李、元、白,又是一格。愚獨謂明朝人詩確有勝於唐人者,不獨在宋、元之上。明朝詩不肖未得多讀,然所見而服膺者,則得二人:高太史、何大復,何又賢於高。高、何固難與李、杜齊肩,然唐人中求如兩公工力完美者,正絕少也。
不肖略道大概如此,蓋入門可得而言,要歸則未敢漫以相期。明朝既有勝於唐人者,安知後來不又有勝於明人耶?但詩之大旨,所謂“溫柔敦厚”、“發乎情,止乎禮義”者,則《三百篇》之所以爲經,雖途歌巷唱,亦必有合乎此,不可不知也。他如屈、宋之高文,漢、魏之逸響,此皆水木本源。本源既得,而後及於枝葉波流,始可歷觀唐、宋以來諸家之詩,以博吾學。
夫學者以立身勵行爲本,文其餘也。然《詩》、《書》、六藝,聖門之所不廢。因吾弟之有其才,故爲道其所以爲學如此。《答吳兄》詩昨已成,錄往一笑。如有所見,不妨起予。偶有四題並錄往,暇間爲賦就示我,望望。
與顧德芳
僕與吾弟本屬世講,又加以一日之長,情分敦好,亦固其所。而吾弟復至性過人,盡忠且敬,竊嘗謂及門中殆罕其匹。方期文行之淬、朝夕之薰陶,僕所以效誠於吾弟者正非一日。而以嘉禮迫邇,匆遽就道,兩地迢遙,有懷莫吐,其何能無耿切於中耶?
所望吾弟刻意精進,無少懈曠:第一專收放心,第二深研義理,第三廣藉諮訪。能置吾心於學問之事,不隨異物而遷,則川魚泳而云鳥飛,觸處文心,動皆理趣。而況署中自有明師良友,虛衷請益,勿護己短,此最喫緊要務。夫如是,則不啻與僕同堂共對,何嘆天各一方?而所以仰慰高堂之遠念者,又孰過此?禱祝禱祝!至吾弟素性坦率,尚須加意檢點,能由聖人“寡尤”、“寡悔”之道,則處己處人兩得之矣!至切至切。
宗伯公《哀江南》詩前略讀過,字字出於忠義至性。此宗伯公有韻之語,而不容強以詩篇律之也。其間事實,僕亦多所未諳,恐未敢妄爲之說。俟厚夫見付時,當再細讀之。家弟輩暨諸同人並叨枉問,俱託鳴謝。
與柴藝循
別後想揣摩闈業之中,不廢檢點身心,慰祝慰祝。雲翼氣質偏重人也,其病處在此,其有造處亦在此。同學直須以寬量容之,以至情化之。
去冬吾弟以延致家塾,此中大有衷曲,僕所深悉。館課倘有疏略,不妨旦暮婉商,或託友傳道,當自聽從。至若比者吾弟自課令似,雲翼即指爲“督過於師”。此亦做先生之恆有然者,而云翼特發之太甚耳。僕意:此等事直如飄風之過前,彼此無足介意。而云翼固不能化,竊見吾弟亦未能無耿耿於懷。僕到館,苦相懸注,故特馳札,冀吾弟之釋然焉。
夫朋友之誼,猶兄弟也。兄弟聚處一生,若必無言語之不相投,事爲之不相協,則必其皆聖賢也。不然,則安能保無纖芥之嫌也?然且和樂於一生者,直以爲此非他人兄弟也。兄弟爲重,則當此纖芥之嫌,置之而已耳,忘之而已耳。朋友雖以義合,然亦我所必不能無者也。苟非吾友,即勿與交;既與之交,則朋友爲重。豈無言語之不相謀,豈無事爲之不相協?然吾之所藉於友者大,而吾之所當效於友者多,又豈區區纖芥之嫌所得而間奪其情哉?
有過不妨面相箴規、面相消解,一消解而歡好無損矣,一箴規而歡好彌篤矣。此之謂道義,此之謂學問。若其事真不逾纖芥之微,而排疊方寸幾如丘嶽,欲置不能,欲忘更不能,正不知方寸之所不能置、所不能忘者,私慾耶?道義耶?而向所研窮講究學問以爲功者,又安在也?幸察。
與陳欽唸書
承教,制義細爲評校。才情英越,直不肯一字猶人,此藝苑之難事,而文壇之所羣爲懾伏者也。但蹈常襲故固不足多,尚異矜奇亦非所貴。黃山谷雲:“好奇亦是文章一病,但當以理爲主,理得而辭順,文章自然出羣拔萃。”陳龍川雲:“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衆,……奇寓於純粹之中,巧藏於和易之內。”二公皆非肯蹈常襲故者,然其言如是,則文章之不以奇勝而以理勝也,審矣。
欲明夫理,莫如看書。載籍者,文章之根本;文章者,載籍之英華。凡天下之理,皆由書而得;天下之文,皆由書而發。而況制義之於六經四子書,又一字一句莫能逾其範圍脈絡者乎?
看書之法,莫若切問近思。所謂切近者,非粗淺之謂也。從吾之分量,以爲切近,分量進一分,切近亦進一分。今日有今日之切近,明日有明日之切近,即至心無不通,理無不明,亦從層次切近功夫以造乎其極也。而切近之道,莫若先儒所示:虛心涵泳,反己體察。
古今讀書者之通病:書之章句,口未及下;吾之意見,胸已橫據。是不以我讀古人之書,而抑古人之書以從我。不惟書是書,讀者是讀者,毫無長進;更且書以是而益晦,我以是而益妄。故須使心若太虛,沉潛繹,吾之意見,分毫不生。則古人之義理將不求而自見,而猶恐所得未實,更審之於設身處地之際,驗之於日用行事之間。夫如是,又何慮之不切、何理之不近?君子學以致其道,正謂此也。循此之法,即造於聖賢之域不難,而況發爲文章乎?其業高士流、名滿當世,可而俟也。
過叨下問,謬陳所見,想辱財擇。
辭諸子聽講
用純講學之舉,誠有感於世道之陵夷、人倫之荒壞、士品之頹污、學術之晦盲,而又迫於諸君之意,因欲以塞河填海故智,於狂瀾日下之勢,與諸君共挽回於萬一。無如德薄志高,智小謀大,僅以言教,不以身教。身教者誠,言教者僞。
《中庸》成己成物,只一“誠”字統括。所謂誠者,非但空懷志念而已,實實做得聖賢學問,不偷一分;實實盡得聖賢道理,不欠一分,方始是誠,方始是成己成物。予於方寸之際,夢覺之時,返觀內照,果能做得聖賢學問萬一否?果能行得聖賢道理萬一否?良知難昧,幾欲愧死!如此而妄居皋比,宣說書旨,其不昧於聖賢大義者幾何?而猶冀孚於同學,偕之斯道,是猶非磁而求取針,以莛而求鳴鐘,求之愈勞,得之愈難:多見其不知量也。
自今與諸君辭,不敢復講。諸君但念日用常行,雖曰道不外是,然古之所謂“日用常行”,大段不失倫常矩;今之所謂“日用常行”,無非種種惡習。人心中只辦得個“卑鄙”二字,倫理上只辦得個“苟且”二字,行而習之,莫知其尤。以是爲日用常行,縱便收定勒,不更隨逐波流,亦只成就得卑鄙、苟且,更無出頭日子。故須勘破而今魔障,跳出而今坑坎,直以聖賢之心爲心,聖賢之事爲事,把此“日用常行”一一正其本位,更從上面探討精彩。以此進道,庶幾不難。
總須人我之見挨去得一分,便於己物之成挨進得一分,此是至切要訣。諸君各具一本來面目,各具一全副精神,猛力向前,自成學者,將世道、人倫、士品、學術一擔挑去。某亦敬拜下風,何必區區鸚鵡之言之聽哉?勉之,勉之!
許致遠詩文序
予授經太湖東山者半載,而未嘗懷一刺、訪一友。意其中必有蹈道立德與夫博學好古善文之士,而其名未之彰者,予獨不得見也;又自以埋跡於此,不使人知我名氏、識吾面目爲幸,則寧寡聞見、受固陋之譏,堅不一出。
已而有客偕介來見,再拜就賓位,道其姓字,曰許子致遠。其容然,若不安於席;其言吶吶然,若不出於口。予逆而許之,曰:“是蓋有諸內者!”旋出其詩文請評,復自道不足於學,甚勤懇。及既退,而予讀其詩,則蕭森沉鬱,得陶、杜之流風;其文有軌度,彷彿柳州、欒城,好爲外篇小品,然悉歸於雅正。大要不務雕繢,一以寫其憂時憫世、感舊懷人、冤不得伸之情。予不禁擊節賞之,曰:“是予所謂其人歟?是予所謂其人歟!”
夫天下之至大者,道而已矣。道之爲體,天地且不克盡,而況人之所能?凡夫事業、文章,皆不足與道度廣而長也。故知道,則雖所挾者大而不爭;不知道,則雖所挾者小而輒妄。今人稍能馳騁筆墨,即自盈溢,謂可蓋世;而有如致遠之學,博於物,洽於聞,其所著作亦類能驅駕古人,宜何如傲物肆志?然而逡巡卻避,不讓循牆傴僂之恭。予是以嘆其必有得於學也。
惟其學而有得,故詩之爲用,不外乎倫紀民物;而又以遭時不偶,寧埋沒於湖山之壤、魚鳥之儔,而不以其才爲世用。致遠之言曰:“詩文之作,必本之識而達乎氣。識不精,則其言浮;氣不充,則其言薄。”是語也,非學道之君子其孰知之?
予聞山之中有鄭薇令先生者,今歿矣,道甚高,致遠之兄也。致遠育於許,故不復鄭氏;家學之承傳,予固可挹而取焉。而修道好德,不僅詩文之雅尚者,抑必更有其人。予雖不及覯,止冀熟聞之,嘗往來於意中,則猶之與晤言。致遠其無惜一二爲我告之也。
書許致遠詞後
文欲其條鬯,詩欲其渾成,而填詞不然,全以轉換爲工。直須層層轉換,句句轉換,字字轉換,乃見能事。故其爲道,寧曲無直,寧陡無平,寧無鈍,寧新無腐,寧圓無方;然又曲而不拗,陡而不險,而不削,新而不生,圓而不滑。少年嘗寢食流連於古之作者,而窺其所爲閫奧,竊以爲大約如是。
雖詩、文未嘗不貴轉換,而轉換在渾成、條鬯之中。惟填詞則於轉換之妙,而自見其條鬯、渾成。是以含潔雅於絢麗,寓竿眠於突兀。一篇之中,自衆美之畢具也。
莫釐山人諸詞,坦襟曠致,千人共見。其品在稼軒、放翁間。愚所言者,猶之人世蠶繅,何當天孫機杼。特過辱挹,因自攄其臆見,以質之明者,而冀其不謬云爾。
顧亭林先生集序
天以五行生萬物,地以五嶽奠萬方,聖人以五經教萬世,其功同也。蓋聖人稟五行之秀,鍾五嶽之靈,故能於天地之心無所不體,天地之用無所不達,而以其五經輔成天地生之、奠之之功。然聖人之得志於時者,類皆敷五教以爲治;其作爲五經以維五教,又皆聖人不得志於時者之所爲也。故後之君子,抱道秉義,無所施於世,不得已而立說著書,以垂後者,要皆不越乎五經之範圍。然或得其“溫柔敦厚”,或得其“疏通知遠”,或得其“潔淨精微”,或得其“恭儉莊敬”,或得其“屬辭比事”:正所謂聖人之道大而博,學者不能遍觀盡識,而皆得其性之所近而已。
吾鄉亭林顧先生,以經綸天造、恢張帝略、衽席民生之學,而履天圮地裂、國破家傾、流離奔走、靡有寧宇之遇。然其遇固極時數之奇窮,其學則極古今所大備。蓋遇不足挫其所學,學適以愜其所遇。故其軌轍之至,賢豪歸之,學士師之,罔不擔簦負笈,風靡景附。而網羅之所獲,講論之所發,投報之所言,輯而爲書,散而爲文,蓋不啻千百卷。顧好之者往往爭相傳誦,爭相乞假,以故多所放失。晚乃歿于山右,其子衍生僅於羈旅之中、倥傯之際,收拾百一,囊而奉之。先生之從弟巖、猶子洪慎,扶喪南返,又稍稍搜訪,乃以示予,而委予爲序。
予謝之曰:先生一生,遊歷幾遍天下,所交魁人傑士亦幾遍天下,而猶未有序之者。予何人,敢贊一辭?乃強之再四,因受讀。卒業而嘆先生之學贍矣!先生之文偉矣!其砥礪末俗之澆訛,則得之《詩》者多;辨論國家之治體,則得之《書》者多;窮析義理之精深,則得之《易》者多;是是非非不容偏假,則得之《春秋》者多;事事物物不苟凌雜,則得之《禮經》者多。
然此猶分別義類而言也,若其沉浸乎百籍,貫穿乎百代,則所爲千百卷者,亦何篇何章非《詩》、《書》、《易》、《禮》、《春秋》之意趣洋溢於筆墨之間?蓋自聖門“文學”爲科,而說者謂著之詞章者爲文,博其探索者爲學。竊以爲秦漢以來,如先生之文者有矣,未有能如先生之學者也;然苟未有能如先生之學,則雖謂未有能如先生之文可也。
若夫先生時與道左,用無可顯,因以其歲月馳驅齊、魯、燕、趙、秦、晉之邦,江山雲物,陶冶胸襟,而一寫於著述,如昌黎謂子厚窮不極,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雖使子厚爲將相於一時,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又如馬賓王謂司馬子長,南浮江淮,北過大梁,西使巴蜀,東適乎夫子之鄉,而睹車服禮器之盛,故其文縱橫出沒,萬變無窮。此皆僅與文章家較彼此之短長,非所以論先生。
先生之學,後世苟有能用之者,雖以之經綸天造、恢張帝略、衽席民生,而翼五經以達天地之用,何多讓焉?何多讓焉!
先室陶氏事略
先室陶氏,名端,仁節先生諱琰之女也。先生與先妣異母兄,與用純故甥舅。先室自幼愛於先生,用純亦自幼邀先生秀傑之目,欲定婚。先考妣知先生意,遂娶爲用純室。
自來嬪後,即遭世故,先考見背,骨肉蕩析。脫身兵火之中,備極流離艱苦。及收拾殘生,復就安理,則箸頭幾腳靡有遺者。白手營家,日不暇給,每當燈殘月落時,猶聞緯車剪刀聲不輟。
先妣性嚴,晚歲尤多病。先室能先意承迎,不受督過。用純脯所入,未足供甘旨,輒傾女工以繼。而自茹素,以爲先妣祈壽。迨先妣歿,又終三年喪,不食肉者前後垂二十年。先考在日,女之嫁者二,子之婚者止用純。自下諸弟妹,皆先妣辛苦婚嫁,亦皆先室殫力佐助。處家務,持大體,不聽僕御之言。以故諸姑妯娌,合宅而居者四十餘年,歡睦如一人,曾無片言交惡。知者皆相嘆異,以爲人倫難事。
嗣子導誠之撫育也,方六歲,亡弟疾革,執予手曰:“此子以累長兄嫂。”先室即攜之同臥起,養之教之成立之,只以不負亡弟臨歿一語,未嘗有意以爲己子。今迫於大宗不可無人,奉三黨命,定爲冢嗣,非初意也。此予三十年來衷悃所未以告人者,而惟先室知之。
親戚往來,雖菲於財,皆有禮,意相周洽。有無、緩急,即不復繫懷、屑屑計償。予寡四方交,間有嘉客,喜留信宿。飲食供設,予坐於外不置問,已而皆辦,又不少形窘詘之色。御下以恤其勤苦而收其畏懾,故服之者皆出於誠悅。事無大小,裁斷悉得其要。雖壺賜予,不苟焉以豐嗇。
又嘗語予曰:“貧家作事,全貴預圖。”故凡遇急需,予方袖手籌畫,而先室率已粗就。其爲予一生內政之助如此,卒以此積勞傷脾。早歲便苦嘔逆,予不能博求醫藥,致成宿疾。今年六十初度,年已老,善已著。親朋交相惠好,欲來觴祝。先室復固辭不受,謂:“安敢以涼德之齒重辱親長?”而孰意其今年之既亡也!
人謂中年喪配爲不幸,予獨以老年喪配,倍覺傷懷。蓋得其內助之力既久,則追念益自不勝耳。又況予終身窮約,曾不得使其少一舒懷,先室顧處之泊然。予雖無靖節之賢,而先室殆有翟夫人風。其爲仁節先生之女、先節孝之子婦,庶幾無愧!特自茲以往,內失所倚,恐未必非門祚之系,則予所爲深悼焉者也。
陸鳩峯詩序
乙丑秋暮,鳩峯陸先生投所著詩二卷,令作題辭。受讀,殆忘寢食,惟恐卷之或竟。大要先生之詩,不蕩繩檢,不蹈畦封。其才甚富,而不列錦鋪繡;其氣甚高,而不輕世肆志:是固得《風》、《騷》之遺者與?
予因讀先生詩,竊舉夙昔所與友朋論詩者,以質先生:性情,詩之本也;格律,詩之末也。嘗怪今人舍性情而尚格律,每見一詩,必先位置爲何代之格律。其近今與,則斥之;其三唐與,則稱之:究徒得其貌似,而實近今之非近今,三唐之非三唐。性情者,詩人之格律也。舍性情而言格律,則無格律矣,且無詩矣!世以人成,人以性立。性發乎情,而有哀、樂;人值乎世,而有常、變。凡其爲詩,皆哀、樂、常、變所彰,而格律行乎其中。如僅格律而已,恐聖人刪《詩》不若是淺。且《風》、《雅》各有正、變,是即格律之不可概論。
臆見若此,未知先生其許之否。若夫先生之學,宜受世知;而其詩爲不得志於時之音,讀者當自得之,無俟予贅言也。
王不庵先生六十壽序
世未有可望而不可即者,而云也則然;世未有可親而不可見者,而風也則然。今夫雲之爲物,或輕而舒捲太清,或凝而雨遍天下。其高也,薄乎日月而往來泰華之巔;其卑也,湖海之蒸騰而郊野之磅礴扶輿:此其所爲用也。然而可望而不可即者,千古如斯也。若夫風之爲物,靜則青未起,動則震盪山谷,萬竅怒號;遠則周行乎六合之內,而近不離乎襟袖:此其所爲用也。然而可親不可見者,千古如斯也。故麒麟鳳鳥非不稱瑞,而必擇時見焉;幽蘭秀草非不信芳,而必擇地產焉。惟夫二物者,不擇時地,日在人間,而卒非時地之所得而方體,超遙塵滓、逾邁霄壤間。
嘗以是慨想夫人之爲人,其有能與之等者乎?則予未之遇也。蓋士君子生於世,時與地皆非吾所能爲,不幸而處時、地之所難,必欲遵海而處、買山而隱,曰:“吾以遁世,吾以避地。”則究何時之可遁、何地之可避?故與其託爲時、地之避而無一用於天下,孰若靡所擇乎時、地而又超乎時、地之爲善隱也。
予往者得交王不庵先生,竊以爲其人殆不多見。蓋先生之學不必《詩》、《書》、《易》、《禮》之有專家,其纔不必戶口、財賦、水利、甲兵與夫陰陽、醫藥之有專長,而其爲用不必教授生徒、發矇啓聵及其方術所濟、輕財急難之有專功;即其身所往來,亦不必黃山之爲故鄉而吳、越、江、淮之有定居。世之人習聞其名,而未易覯其光儀也;習與之處,而莫能窺其蘊藏也:與人甚近,又未嘗不與人甚遠。則予向所慨想爲可望不可即、可親不可見者,先生之謂歟?
故於先生六十而爲是說以壽,先生其以予言爲得一當於心焉否?若徒曰:“士君子窮爲孤雲之無依,達爲蛟龍之雲雨;窮以風起乎百世,達以風行而草從。”則恐猶未能儘先生也歟!
書醇叔《日記》
淡然無慾乃能嶷然有守、浩然有爲,此理子固諳之熟矣。但以愚觀,子不難於有守、有爲,而難於無慾。所謂淡然無慾者,非僅如財利聲色——欲之大者能自掃除而已。凡夫肢體所接、耳目所御,雖甚纖微外物,總不見其可欲,纔是淡然。何者?此縱纖微而一爲所動,即是欲根未斷,即非虛明本體,即不能無閡於志節事功之磊落光明。
且此纖微者何自而來,要非財不辦,而其可欲亦猶夫聲色之悅耳目。於此未之灑落,則又安得聲色財利毫無系吝哉?今觀《日記》中,雖嚴辨於欲之大端,而或動色於居處服玩之間。先儒雲:“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自家一個身心卻已先不好了。”正謂身之得其可欲,不覺心之已失其可惡也。
又諸葛公雲:“非澹泊無以明志。”居處服玩之移情,要未可謂澹泊也。即不當爲公孫布被之詐,然李文靖之欄敝不葺,司馬文正之“衣取蔽寒、食取充腹”,其風可尚,其意可思。醇叔當不河漢斯言,故並書往。
致徐俟齋之二
童子歸乃拜手削,自後又復通問末由,能不依依?敝主人席獻臣兄,欲爲其先刻求大序,弟已婉辭。然伊念轉篤,請託轉勤,不得不更一白於左右。雖其父子俱嘗策名當世,若難希附下風萬一。然弟向未與交,未審其梗概,今以授經爲賓主,而後知其父子之爲人,洵有不可及也。
獻臣之尊人已見於其所輯《畜德錄》及拙序,然此猶得之著述與所傳聞。及晨夕與獻臣俱,親睹其事親、治家、接物、應事,而後知其醇謹謙和,實由尊人之身教者深,非獨其天性然也。以弟六十年中所見,如此家風,如此品概,誠罕有其匹。且其書皆尊前言往行以訓來茲,初非《劇秦美新》之比。使許獻臣晉謁而假之華袞,以重慰其表揚先烈之孝思、景仰有道之悃誠,亦可謂無負名德。
區區世榮,不過其雪中鴻爪,特以持門戶;且往往窮年累歲,不一入州府。昔人身在朝寧而心超塵者,猶謂之吏隱;今特名掛仕籍而身老江湖,直可謂之隱吏。跡其行義之高,愚以爲比於世之號爲棲隱而實趨羶逐腐之不遑者,奚啻相去倍蓰。未可以其纖塵微翳,而遂擯而不錄也。若稱謂之間,則但舉姓氏或別號,原不必具官爵。
此而不憚假重,亦君子與善成美之大端,故敢代布其禱求。儻邀俞允,獻臣兄即當齋沐具書幣,匍匐踵門以請。茲者竦候臺命,伏祈垂照,不宣。
許希俠先生墓誌銘
常熟許希俠先生嘗著《三仁論》,其略曰:“子稱‘殷有三仁’,蓋深嘆殷周之際殺身成仁者之鮮也!三仁者,伯夷、叔齊、比干也。夷、齊求仁得仁,子已言之。至是而以比干之死,謂與夷、齊之死同其仁也。其以微、箕爲言者,正以去者、奴者不若諫而死者之千載猶生。使謂微、箕與比干列,則後世大臣或全軀苟活,或奉表勸進,皆可爲仁,非先聖所以訓世已。微子抱祭器歸周,可以謂智,不可謂仁;箕子始被囚,既陳《洪範》,入朝鮮,可以謂義,不可謂仁。若殺身成仁之比干,惟扣馬而諫、不食周粟之夷、齊可並論而無愧。世即咎斯言爲無徵,予則願從夷、齊於首陽之下。”是論也,作於乙酉七月,則可以知先生之不復求生矣!
先是甲申三月,先生痛北都之變,悲歌當泣,賦詩十章。巡撫都御史祁忠敏公見而嘆曰:“許生真國士!先帝求賢若渴,惜吾按吳日,未即薦爲國用,俾早有樹立。吾負許生,即負國也!”及是歲,留都失守。七月之朔,先生泣祭先祠,戒諸子以“讀書淬志,藝術、方外皆可爲也,必無墮我先烈!”
居數日,城陷,競強先生剃髮,遂作是論,令義士陳龍威間道上山陰大司馬張公。時奸民乘亂,所在焚掠。先生以嫂嬰難,奔救於鄉。賊見先生全發,遂執之,欲徼功於守帥。先生瞑目大罵,遂被害。張公遣使馳書至,以監國命,授先生兵部職方司主事,則先生已死。公聞之,拊幾嘆曰:“嗟哉,許生以全發死,可謂不辱君父矣!”
後三十五年,與配陶氏合葬於縣之斜橋祖墓;又六年,子本黃以釋氏著德蒞錫崑山,來乞予銘,且曰:“吾父墓石昔欲一鉅公爲之文,請命吾母。吾母怒不許,蓋需其人有年矣!今以乞君,君必勿辭許,則吾先人皆安於地下。”乃不獲謝而按其狀,以詳其世系、行實。
先生諱士儉,字季約,別字希俠,宮詹石門先生之弟也。先生耕讀有隱行,父,封翰林院侍講,學通文武,教子有法。宮詹雖官禁近,先生自以其文行受當世知,爲諸生,舉明經。少倜儻好大節,朔望必拜於先師,跪讀《孝經》,即旅次不廢。尤好《易》,深探程、朱奧義。所與契洽 ,皆當世之名德偉望。有先達爲先生世好,或諷執弟子禮,先生正色曰:“吾受先人命,師西溪繆先生,師蓼洲周先生,又安知其他?”先達者,即陶孺人所不許其銘者也。
其居之西偏,爲二黃書屋,則素與江上黃介子、城黃陶庵二先生讀書談道處。以故志節日益峻,而才亦益裕。宮詹卒於京邸,子琪有雋才,爲蜚語所中,禍且不測。先生聞之,二子病不顧,疾走都下,解其事,奉宮詹喪以歸。其平生趨義若,類如此。不幸國步之傾,先生矢以身殉,年僅四十有四。所著有《易緯》若干卷。世皆以“俠”目先生,乃考其經傳之學、忠孝之行,蓋非徒俠而已。
先生後孺人生一歲,孺人後先生歿二十二歲。子二,長瑤,隱於醫;次琬,即本黃,學於釋,皆從先生命。本黃,釋氏名也,披緇非儒者事,要其所以然者,先生不剃髮而死,琬又安能剃髮而生?從釋則庶幾剃髮而可無愧先生之死歟?銘曰:
讀書求友尚名節,恥蹈厭厭泉下轍。
惜遭天路早顛蹶,但得死所勇咆勃。
虞山片地藏其骨,晶光猶吐千年血。
能使山川產靈物,後之吊者拜荒碣。
一坯一草無毀折,試念先生顛上發。
徐子威六十壽序
予與子威交,蓋四十年矣。謂之親,則不可爲親也;謂之疏,則不可爲疏也。未嘗無故而往來聚處,未嘗片語嘲謔雜於笑言,未嘗數數酒食會好相徵逐。裏幾於相望,而恆邈若數十百里,是不可謂親也。然事之當若何言者,子威謂予必如是言也,已而果如是言;事之當若何爲者,予謂子威必如是其爲也,已而果如是爲。不相要約而隱若有諮諏之契,不相援附而隱若有憑籍之力,心期倡和,常猶合併,是不可謂疏也。意古所謂君子之交“淡以成”者,其道固如斯乎?
夫論交於今日,難矣!交之有道,由於行之克敦;行之克敦,由於恥之能立。恥立而後可以言行,行修而後可以言交。聖門之論士也,曰:行己有恥,不辱使命;曰:稱孝稱悌;曰言信行果。孝悌,行己之大節也;言行,亦行己之大閒也。孝悌、信果未足以盡有恥之道,而砥礪廉恥者未有不孝悌、信果。然則孝悌、信果正所以觀士之有恥者也,而聖門論士又即其所以論交者歟?孝悌、信果,必與有恥不辱者遊;而有恥不辱,又豈曰此其出吾次者而不與合志同方也。舍是,則非士之所以爲士,即非友之所以爲友。故曰:論交,今日之難也。
子威於一切門庭角立、聲華馳騖、懷刺望塵、遊談聚議炫鬻之事,概屏弗近。即其羣從名位震曜當世,而亦素履自得,退老諸生。其所務者,門內之行之醇備被服,造次之不違謹信而已。推而宗親憂患之恤,必以誠感;邑里民生徵求之困,先事以圖。而復不屍名,不任功。廣幾木榻,終年窮經好古,以造其子弟。窺其戶,求其人,類不可得見也。是非屹然植己、以恥爲防者,其孰能之?而豈僅爲一鄉一國之士歟?
予也菰蘆匿影,寡當世交。子威生同裏,又託通門之好,得早定交,以迄於今,年皆六十。而子威先予一歲固卻觴祝,此其不好紛華之襟期固然。顧惟一二知交既不以筐篚壺餐爲禮,並廢其文辭,又何以爲同心之言也。於是敷文葉丈首作歌詩,予亦不揣淺弊,繼壽以序。然初不敢爲揚厲之言,以重失子威之意,特敘夙昔交情,使復世知予與子威之所以交者,其道固如是也;抑使後之投契定分者,或亦有取乎此也,則未始非壽子威於未有艾也歟。
祭葉二泉文
嗚呼!君之年少予二歲,而中表行輩則尊者也。雖屬尊者而年比肩隨,故與君幼同師學,稍長而各隨其父兄同患難,及老而同往來遊處悲愉之事者,逮五十年。其交好也,不以戚屬,而以友情。不幸而君今歿矣,不二十日三臨君喪,哭之輒慟。予素寡淚,於君不自知淚之何從。其致哀也,亦不以戚屬,而以友情。蓋君沒而遐邇疏戚哀之者衆,予特於其中一人焉耳。然哭者雖衆,而所以哭之要或一二端。其一二端者,皆予之所同也。予雖一人,而所以哭之非特一二端。其非特一二端者,又予之所獨也。
君文章峭厲,詩詞贍雅,揮灑毫素,龍蛇飛走。古人畏其凌轢,當代奉爲宗工。自君沒而文采風流倏與俱往焉,可哀也。
往昔金石之刻,祕異之書,珍奇之玩,睹聞苟接,不憚重購遠搜,期於必致。自君沒而博物好古罕其儔焉,可哀也。
意氣倜儻,與世之賢豪冠蓋爭相投分,履倒轄投,殆無曠日。自君沒而縞定交者徙倚而寥落焉,良可哀也。
周急濟乏,類爲族屬倡,而窮交故好輒復經紀其斂葬、婚娶其子弟。自君沒而親朋倚庇待澤者皆望閭而返焉,又可哀也。
邑里備荒賑饑之役,水利財賦之事,靡不悉心籌畫,忘勞任怨。自君沒而桑梓綢繆之交誰與共焉,更可哀也。
君又少騰才譽,數踏闈門不利,及登薦剡、膺徵命,又卒報罷。方慨有文憎命達,而復齎志不祿。即達士大觀,要亦深可哀也。
然是數者,皆人之所同哀。而予於君之所哀者,則自予早歲淪廢以來,沉憂積中,君固曠爽,又雅樂與騷人怨士友,以予交自羈貫,結契尤深。君傍文莊故第,踵水部餘業,開池館,治磴。花月之辰,觴詠之會,輒招致予。以宣導其志氣,披豁其慍,銷沉歲月,不知老至。今而後小有堂前、春及軒下,復何忍憶舊歡、追往事?豈不哀哉!
君施於予者良殷,予效於君者蔑如。友朋之節,忠告爲重。君即惟義是謀,而予自顧生平,切切焉抒其胸膈、布其懇款,曾幾何事?是不可謂無負於君也。今雖欲冀蕘之採,而又何從,豈不哀哉!
太夫人春秋高,都僉君既以祿養,君復板輿娛侍。去年舉八十觴,屬予爲文壽者數四。適遭婦喪,遷延未應。今君迫於大化,奄違膝下,其含痛重泉者必深。而予曾不得以是慰其萬一,豈不哀哉!
君止一子汝濟,早從予遊。君在而且以力學砥行委責於予,君沒而予又將誰委?汝濟性醇謹,顧年少,予又老,未揆得底學之成、行之立,以不孤君委焉否,能不哀哉!
人所同哀者予悉兼之,予所獨哀者莫或分之,而得謂予三臨君喪不知淚溢爲過情哉?君之殯在小有西偏,予既奠君於此,今又爲文以致其哀思。酒之薄,君所素;言之不文,君所素諳:獨不復得君一舉卮、一寓目也。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聽松圖》後記
圖中聽松者凡十人。率二人坐立爲耦,兩手踞地按膝,若有所思者,萬貞一言;展卷陳筆墨,若苦吟垂就,揮毫有待者,桐城錢飲光澄之也。葉九來奕苞,以子從,倚石指畫,使執經問於先生;先生手執如意,危坐而講論者,朱致一用純也。又其左二人爲張漢章雯、茅康友蕃,談禪並坐。又其左前後行者,萬季野斯同、徐季重開任。季野遇斷崖,迷失路,指問季重所欲之者而後進。蔭竹林深處,陳列酒果,盤狼戾,一人斟酒挽臂強飲,一人搖手固辭、酣笑爲歡者,陳躬一覺先、葉敷文方蔚也。
此十人者所遇不同,要皆嶔崎恬蕩放廢之士。而九來構半繭園,以自著書悅性。巒嶂多植長松,時時邀此數人聽松濤其下,飛觴賦詩。松無大夫之爵命,人不宰相於山中,相與忘形共適,不異餐芝洗耳,致足樂也。
九來恐後者之無傳,令漢來馮君作圖像之,而屬用純爲記,逡巡未逮。後見南昌彭躬庵士望已有《記》,意可不復作。無何而漢章最先沒,次康友,次季野,躬一且以病廢。昨歲首春,而九來複奄棄矣。俯仰今昔,不勝存亡之感。而風清月白,松聲之謖謖如故,其益不能爲懷也。葉生汝濟復請題,因繼躬庵於邑作《後記》。亦見予於九來,既以半繭爲西州,足跡不忍輒過,而聊以是爲墓劍之掛云爾。
二萬寧波人,康友青浦人,餘皆崑山人;汝濟即問業於用純,九來子也。丁卯四月記。
題西莊陳先生畫梅冊
西莊先生,昔與先節孝素友善,而尤與先舅氏仁節先生數相往來,以居相近也。
用純少時,亦於先舅氏齋嘗遇先生,布袍皁帽,蒼顏修髯。終日凝坐,談論曾無疾言慍色;即甚喜,亦不至噱。觸物感興,動成詩章,出入陶、白,怡然自得。雅好畫梅,求者輒與不吝。又善鼓琴,瓶無儲粟,囊無完褐,當其睏乏,即一撫弦命操,以謝妻子而已。
西莊,其別業,在吳淞江西。荒畦數畝中,僅老屋三楹,環以廣池,幾與世隔。用純嘗一過之,先生已不復居,正不勝“所謂伊人”“在水中央”之慕也。康節詩云:“當中和天,同樂易友,吟自在詩,飲歡喜酒。”先生之酒,多不過東坡三蕉葉,然亦非所不樂,故於康節四者有其三。顧獨晚丁世亂,而不得遭中和之天,是則先生之不幸也。
近葉徵君奕苞修輯邑志,用純令爲先生作傳,列之《隱逸》。蓋先生爲邑諸生,早棄去,故於斯世尤不見有去就之節,良可尚已,而不知徵君果爲立傳與否。先生姓陳氏,名蘭徵,字猗之,號西莊,崑山菉葭鎮人。丁卯十月,其孫某請題畫梅,因附識之;亦以見吾生猶及睹先生長者之風,蓋不勝今昔之感雲。
遊西金山小記
餘欲遊西金山,朝宗放棹,並邀蘭石、繩武、觀三、德煥、誠兒偕行。觀三、德煥欲訪次程、靈昭,餘因並過次程許。留飯過,從季子祠步至西金山,朝宗已攜酒饌以待。
其地有石磴參差,延袤不下數百武,俯瞰太湖。使在靈巖、虎阜之間,豈容淹晦於叢蒿荒壤若此也?相與拂苔坐少頃,分席把酒。山銜落日,水泛明霞,漁帆遠近,煙嵐出沒,觀湖勝致,不勝賞心。
已而冥色催歸於波際,鶯聲送客於林端。同遊各別,餘與蘭石諸君仍鼓而返。平湖如掌,繁星滿空,醉者高談,醒者靜聽,而不覺舟已次岸矣。
遊西洞庭山記
古今來賞嘆西洞庭山者不容口。予在東山五載,相距不半日程,獨未褰裳一往。每逢人問:“曾遊西山否?”對曰:“未也。”則面若欲然。
戊辰之歲十月四日癸卯,朝宗席生爲予具舟輿、集賓從,先期裝。候晨將發而箕畢作,好似故抑遊興之勇,而又不欲於快遊之際來敗人意也。五更風雨交作,越宿乃放棹。同遊者趙子偉、席素民二翁,許既受、吳楚山二君,朝宗及予子導誠,凡七人。而朝宗之伯氏獻臣,以適憂採薪不與。
初次鎮下,步上洞山,市民舍,櫛比而居。從檐隙林端,瞥見奇峯亂石,蜂攢蝟簇,便已詫爲異觀。及至林屋,有王文恪公“第九洞天”、趙凡夫山人“左神虛幽之天”題於石。洞口可舒頂,踵不數武,便須俯身帖地而入。予悵不能,與子偉、素民登其巔;既受、朝宗、導誠則挈二三從者,短衣蒯屨,秉燭求道,達“隔凡”,意甚勇之。予方披冒枳棘,從石叢中奮步。楚山亦自後至,攜予手行。其石千形萬狀,莫可擬肖。子偉指示其尤勝者爲曲巖,欹整參錯,俯仰迭承,削立千尋,橫穿百道。範文穆公記其來遊月日,想見爲昔賢賞心處。
復別從石叢中步下,有題爲“伏象巖”者,書法遒健,惜忘其名。聞昔有杜氏構園於此,二石絕似大象,此當是也。復有大字刻石曰“玩花臺”,想亦其園中物。及既下,則見遊於洞者。中皆泥淖,少入胸背,並已沾,且便眩瞀,遂出。從人或撲取洞中蝙蝠,此時所入較深。王鳳洲司馬謂林屋不能強入輕趨,少年亦罕至隔凡。其信然已!
後予以問東山故人金君平仲,平仲故嘗抵隔凡者。其言曰:“由洞口石屋深二十尺許,爲穴;由穴口再傴僂行,再得石屋,初約行四五丈,繼減十之五,屋視洞口差小。懸石乳,扣之聲如鍾,故名石鍾。旁爲石鼓。又傴僂行,如洞口入穴尺數,有石牀可坐。其右石屋,石皆斜倚,此不可入,蝙蝠窟焉;左一小穴,側肩可進,又如洞口入穴之數,得小石室,曲身稍立。其側石柱長僅二尺,半麗於石、瑩潔如玉者四。前即隔凡之竇,竇徑三尺有奇,中拒以柱,石質同前四柱,圓膩如人工所琢,上書‘隔凡’,是相傳爲‘金庭’、‘玉柱’也。”平仲之道洞中景物如是。
然予考諸記載,亦間有入隔凡者,言人人殊。蓋黝暗之境,所見恍惚,自不能以一概。而靈威丈人之事,則益荒杳不可稽矣。予七人分遊於洞之內外,而遊外者所得甚多,遊內者困而後反,以是知探索幽異不如求諸可見。然天以虛而負地,地以虛而負山水,華嶽河海,不重不泄,斯洞蓋足徵之。
乃共循麓而東,爲丙洞,爲谷洞,頃所入爲雨洞,是爲“林屋三門”。中悉相通,丙洞隘不容人,其上丹嶂插雲,文恪題曰“偉觀”。谷寬深可步,磨崖刻無礙居士《記》。居士,宋尚書李彌大也,退老於此。再東即無礙庵,少坐。將暝,寓宿神景觀,宋改“靈”。
翌日乙巳,將遊包山寺。飯未熟,羽客吳函谷延入其圃,觀天禧間敕賜“靈觀”額,碑文字體與昨伏象巖絕類。已而登輿,問途入寺。夾道梅林迤邐,因憶梅花盛時景色。既至,松長五里,巖分一徑,皮、陸之詠,洵不虛傳。寺已廢復興,金碧爛然。居方丈者曰柯庵,楚人,辭致爽悅。見其所書,運腕亦雅。導登大悲閣,山光供牖,不知即是當年空翠閣否,惜失問之。寺後有金剛壇,請其侍者導往。石勢錯落眩目,侍者謂昔慈壽禪師誦經壇上,四金剛輒左右立,故名此。其事孰知有無?然正東坡所謂“不妨妄聽之”也。又謂此亦觀梅勝地,初春萬木未葉,一望十餘裏,梅花下接平湖,波光花色,如白雲千里,令予躍躍動包山看梅之想。
出寺,欲訪毛公壇。素民曰:“吾嘗往,一片荒榛,無用紆轡爲也。”予堅意去,至則所謂丹臺、丹井安在?二新冢、一破,土人謂即故址,因顧素民惘然。然今昔存亡之感,正當勿失憑弔,如是類者,何可勝數!竊怪今世競好神仙,何獨於此莫顧而問,是又不可解也。
自壇而東五六里,爲橘香庵,是同岑和上選勝卓錫之所。同公嘉興人,項襄毅公後,向與俟齋徐孝廉善,予亦雅聞風概。比知應故鄉請,去主楞嚴寺,然訪其廬,如見其人。踵門果不遇,其徒曇瑞居守。松竹環繞,柿慄參列,蕭森數楹,居然有崇堂復殿之規。素民曰:“即此便見同公幹局超人。”布席竹陰之下,少飲。且令曇上人造餅充饌。
自庵而上爲福源寺,殿前俗名羅漢松者,偉幹合抱,盤囷甚古。其閣傑然,開窗延佇,三面峻嶺皆鵠峙,亦觀山勝地。時已晡刻,度尚可達石公。亟返靈別羽客,沿流鼓。從目所之,少陵“青惜峯巒過,黃知橘柚來”之句,直爲此寫照。
既泊,尋信宿所,子偉謂:“無如石公庵。”七人聯袂容與,在丹苞朱實中行,覺竟體皆挾霜果香色。過歸雲洞,稍憩,未入庵。坐磐石,觀落照。進而燃燭禪院,啜甌茗,命兒子撫琴一曲,頗解倦思。晚酌畢,復出庵,看新月西沉,澄湖萬頃,波光煜爚。當日之落,直是紫磨金世界;及月之落,又如身置碧琉璃內。世即果有空王仙子,斷絕塵凡,對此當亦愛不勝情。良久乃就寢。是日下包山寺,無從尋訪陸叔平先生遺蹟尚有存否,亦一悵事。
丙午,不待早餐即東遊夕光洞。又東爲雲梯,嚴天池太守題;稍北爲聯雲嶂,王少傅題,皆敞逾列屋、巍比浮圖。自奇章之嗜、艮嶽之採以來,世之園林臺館羅致而鼎峙者,皆是山之石。舟輸輿載,誰悉幾何?然不知者則直詫爲巨靈擘就,其知之者則疑造物產是靈異,豈故藉彼椎鑿之者,既公而致之天下,而覆成此岝峉瑰偉之觀耶?
從聯雲下臨湖流,爲石坂。《震澤編》謂可坐數人,何隘視之!即數百人當不至摩肩側足,況其突走湖中者又奚啻尋丈?水更落,當益出。旁有石立如人,因號石公、石姥。昔人有云:何來此公,遂得主領此山。然俗謂以公、姥呼之輒應,則恐未然。
憑崖而上,過穿雲澗,右爲風弄,左爲一線天,皆上出山頭。庵僧導出一線天,拔地石罅,扳石如蟹行,徑陡沙滑,不能駐足,或推或挽,乃得跨玄谷而乘青冥,風弄當不過是。雖趨此失彼,無憾。越落照臺,正當夕光洞之上,尋徑庵後,壁乃下。
飯過,訪鳳翁起鹹,陪登明秀閣,閣爲王君叔介所構。昨躡蹬到庵,回盼山墅中,丹牖碧檐,懸崖聳置。予顧謂子偉、素民曰:“是必有異。”以問庵僧,僧曰:“此家樓也,客無登者。”予不之聽,子偉請介於鳳翁,果延入。廣不容兩筵,而崇山供其前,巨浸繚其外,石公、石姥近可提攜,煙帆雲岫遠相隱現。王氏故有弄珠樓,未審視此何如。穿雲澗亦叔介所就,前未曾有,固知爲泉石性癖者。相見後,便手擎園橘餉客,嘉其禮意,不覺傾盤啖之。子偉欲訪秦君九功,予亦留意此中人文一二,遂造焉。同其族父存古出見客,存古善詩,九功攀留繾綣,有傾蓋如故之意。
返舟,轉遵山麓而東。其石之狀,向之遊者以爲飛樑、祕室、堂房、井釜,未易稱數。今湖流雖縮,尚沒水,但從篷窗望之,山之爲石,或眩美岡巒,或騁長洞壑,不能兩兼。獨石公高則雄麗,下則幽,非作三級盤旋凌歷,弗盡其致。故予謂西峯名勝無過石公,質之今古,當不謂誣。
舟移石坂,仍少留連,還坐歸雲洞。或曰其上爲落照臺,洞特危崖少空其腹,亦自嚴太守刳闢而榜之。夕光之石,片片倒注;歸雲之石,片片陡拔。誰爲爲之,技巧至是!心賞之下,開樽引酌。再觀落照、新月,初不意虞淵近在波末,卻笑夸父之愚;而冰魄西垂,湖光東閃,雙眸所屬,並湧玉塔千層百座,幻怪惶惑。舉坐豪暢,不知風露之侵衣。返庵,禪燈幢幢向黯矣。
丁未,侵晨趣行,旁湖,越楊塢、明月灣,橫銷夏灣而抵大龍渚,洵亦巖穴殊尤處也。獨怪馮夷何不奮其威靈,益叱濤瀨退避,使崎畢獻其形,龍宅鼉宮盡供客好。乃涵演磅礴,沉浮猶半,僅投足於坂之可徙倚者,其他亦如石公舟中仰睞俯窺。惟既受、楚山、朝宗騰踔貫穿,而歷險乎其上;諸從人揹負者、揭跣者然潛入,呀然躍出,蛇行鳥而窮幽乎其下:予並心羨而已,然已挹其大概,嘆所未見。及後知趙山人遊此,棄屣徒襪,厲行水中,則又愧何見不及也。子偉、素民雲昔嘗布毯羣飲於之間,抑更不勝神往。
其南則石佛寺,創自蕭梁,今幾興廢。而矮屋數楹,瓜蔓滿檐,塵溷噴人,不堪暫佇。獨洞中石像甚古,一視即出。反至小龍渚,入銷夏。或謂小龍無甚足觀,竟過。然昔人兩龍並稱,特大龍尤奇,恐有覿面失之者。大約龍渚之遊,一阻於水,一病居停無地,必須還石公止宿,遂不逮紆迴。周悉如小洞庭,以一石具七十二峯梗概。龍頭石鱗甲森森,驤首欲飛,爲吳興人厭勝,披其下頷,皆在大龍,未究詰也。
具區三萬六千頃,銷夏獨於其中深入八九里,三面峯環,一門水匯,若私有之而爲池沼。今已葭半蝕於內,然而亭臺魚鳥覺與巖壑卉木別呈森秀。想昔闔閭避暑離宮之日,舉灣如練,風景更復奚若?昆明、太液罷敝財力,終是人工,豈似此地設天成者之不可名言其妙。
泊西蔡,從縹緲峯之下而上,爲道四里,半輿半步。近峯斗絕,輿步俱困,輒用兩人扶掖。其巔有草無木,多土少石,神祠 ,殊乏近玩。然湖之峯,包山爲大;山之峯,縹緲爲尊,幾於逼象緯,排閶闔。飛鳥往來,率視其背;天水迷茫,溟一氣。此如人之造道既高,而其胸襟正自超乎無何有之鄉也。子偉復近指五湖,遐指姑蘇、晉陵、廡酥、出銷夏,風從西北相送,波不凌空,舟不擊汰,瞬息數里,亦舟行快事。抵明月灣,風漸緊,顧謂子偉、素民:“盍陸行,以審風物、暢襟抱。”於是不畏風者留於舟,而予三人並步。舉目見樓閣參差、湖山輝映,便令人作三山五城觀。陟高岡,下平麓,自明月至石公,不啻五六里,寒林霜樹,柑橘居多,蒼翠交加,丹黃紛競。一步一賞,無非蜀錦。而山家衡宇相接,楊塢爲盛。然門無吠犬,途無走婦,負擔偶值,靜若夜行。予嘗見俗逢元旦,率遍街裏簾垂戶閉如無事者,以爲舉世不知有此風土否,而豈期茲山果然。風大作,舟次晚酌,乃至庵宿。庵僧曰慧目,以愛山水而披緇,甚淳樸,暮誦可消灑思。
戊申,擬放回棹,尋雲梯、雲嶂故徑。覘湖中風勢,石公、石姥幾欲漂墜,萬浪澎湃,不敢言歸。庵後皆石壁,東引夕光,西薄歸雲。有仙蘆數莖產其下,堅似竹,冬夏皆抽筍,逾二三年乃枯,又名達摩蘆。慧公邀觀良久,移坐庵左右臺。仰視,予欲大書“振衣千仞”四字於其上、及題同遊名字于歸雲洞,既受復極旁贊。顧嘗笑杜元凱立碑峴山爲好名,無乃近是,遂止。
先是,聞王氏又有挾仙樓可登,尋其主人,不值。乃登朗西閣,亦王氏居,爲叔介猶子,曰綸音,亦愛客。從慧公散步曲岑,其喬林皆烏桕、鴨腳,分明月、楊塢之一二,已堪瞻玩。過滿願庵,佛氏有四十八願,庵階之級適滿是數,故以名。尋王氏墓,其兆域左右皆湖石累置,即墓碑亦嶙峋小湖石,所植皆春梅秋桂。雖不合古,故標“幽躅”。問之,即叔介葬其先人及生壙也。
日未下舂,再遊楊塢,宋少師楊別墅之地。昨特涉其外徑,茲更環矚途巷,屋舍不殊,風景自別。里門之榜曰“仁裏”,愚以爲此直上古遺民,並無用分仁、義之爲名也。問其居者,自西蔡東皆蔡氏。山中秦、王並著姓,而蔡爲最。思訪林屋山人之子孫,搜其逸事,又不敢不介而前,迴翔久之。謀再醉歸雲,風未寂,乃已。
己酉,夢覺,誦放翁詩云:“頗憂昨暮雲吞日,猶幸今朝雨壓風。”蓋亦有是憂而竊覬不驗。及盥櫛,果風雨俱不作。始知昨者山靈惜別,故特遣屏翳挽駕,更爲一日周旋。顧乃迫於人事,不復能留。揖洞山,辭縹緲,謝石公,放舟乎中流,然猶首不停回,而自此魂夢皆西山矣!
袁中郎銓部《西山記》雲:“一巒半壑,可列名山;敗址殘石,堪入畫圖……耳目聽睹與之爲配者,其惟圓嶠、方壺。”此或者抑揚太過,然予固酷愛其山水,尤醉心於土俗,既邀幸儔侶之歡、風日之美,以有茲遊。若夫杖履所未至者,猶多勝地,則俟重遊於他日。而予雅有卜居西山之志,顧老矣,未知此生得棲跡於明月、楊塢之間,採山釣鮮,而與風月少共酬酢、故老少話羲皇否也。亦姑紀之,而特書一本貽朝宗,以志其逸韻。
甓齋陶表兄像贊
兄長於予七歲,以中表故,未髫齔從吾母過舅氏家,則便到兄讀書處,往往亂翻書帙弄筆墨,舅氏輒以爲喜,兄亦不嗔予也。其後予漸長,頗知學問通文義,舅氏益喜,兄亦辨論往復,居然視予爲益友。
旋同受知於學使者江右宗公,先後爲諸生,而舅氏又室予以次女。舅氏,別峯先生也。由是過從益數,嘗對硯文戰,予學不逮兄,然旗鼓不肯相下。是時意氣偉然,指顧高遠,不離驟致,若巍科上第近在足下然者。
詎知不轉瞬而喪亂迭乘,山頹海沸,家君與舅氏同日殉難。覆巢之下,幾無完卵,遂絕意塵世矣。矢志埋名,曩時豪興盡逐煙飛,而堅授生徒以終吾生。兄前四年七十三歲而歿,予今亦年七十矣。雖比於孺子、幼安之高,未敢希附;而庶幾所謂初終一節者,此予與兄生平之大概也。
兄獨雅好禪悟,襟期通儻,絕不似予屑屑拘方,以故皋比亦早自謝去。茅檐著述,雖飯甑生塵,卒常晏如。而予至今猶潦倒於佔畢之間,以是爲終不逮兄。然如兄曠懷,宜享多壽而不得,是又不可解也。
兄諱鄄,諸生之名曰甄,字康令,號甓齋,別峯先生之長子。子鍔,持像請贊。贊曰:
邛邛其貌,穆穆其神。當夫少年豪上,莫敢逼視,幾如救鉅鹿之楚軍。忽焉壯氣銷歸何處,而如南郭子嗒焉不自見其身。固志節之窮且益堅,亦道力之老而彌醇。若以衣冠無新制,謂是避秦人,則但得其形似,而猶未遇其真。
不捕鼠貓說
偶來一貓,見人輒避。家人以其無從得食也,食之,遂漸與人親。家人以爲是可畜也,日食之。然所以食之者,以其能捕鼠也。而是貓飢則鳴,鳴則求食;食則飽,飽則徜徉暇豫,跳擲上下,或熟睡而已,不知有鼠之可捕,亦不知己之當捕鼠也者。家人又以爲是可棄也。
予乃謂之曰:何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耶?孟子曰:“獸相食,且人惡之。”是貓於鼠固不當食也;又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人之有貴賤愚黠,猶物之有大小強弱也。人之不當以貴殺賤、以黠殺愚,猶物之不當以大殺小、以強殺弱也。何也?貴賤愚黠其爲人類也,大小強弱其爲獸類也。予固不解夫貓之何爲捕鼠而以大食小、以強食弱也;予又惡夫天下之人之靡不以貴殺賤、以黠殺愚也!
謂是貓也,非獨獸之異,抑亦人之所不如。是當奉之爲嘉祥,寵之以異數,昔人所謂飾茵而棲、給鮮而茹者,而且棄乎哉?且嗜殺者,不嗜殺之所棄;不嗜殺,嗜殺者之所棄:棄者,取者之資。是貓也,非人之所棄,予又安得而蓄之?而予又將棄以資於人乎哉?
勸言四則
敦孝弟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可知孝親悌長是天性中事,不是有知者有不知者、有能者有不能者。吾獨怪今人財寶本是身外之物,強欲求之,不得爲恥;孝弟是身內固有,不得如何不恥?又怪今人功名本如旅舍,一過便去,苟其得而復失,則又深恥;孝弟乃是不可復失者,放而不求,如何不恥?
不必言古聖賢孝弟之行,如大舜、武周、泰伯、伯夷各造其極,只如晨省昏定、推梨讓棗,有何難事?而今人甘心不爲,極而至於生不能養、死不能葬,大不孝於父母;有無不通,長短相競,大不友于兄弟,亦恬不爲怪。噫,是豈不孝不弟之人哉!即當孩提之時,頃刻不見父母,則哭泣不止,兄弟同牀共席,則相憐相愛之孝子悌弟也。人皆望長而進德,奈何反至於此,亦不敦孝弟之故耳。要之大舜、武周、泰伯、伯夷,不過是敦孝弟。敦,篤厚也,敦篤乎孝弟而已。
今且就人所易能者立一榜樣:昔老萊子行年七十,身著五色斑爛之衣,作嬰兒戲,欲親之喜;司馬溫公兄伯康年將八十,公奉如嚴父,保如嬰兒。每食少頃,則問曰:“得無飢乎?”天少冷,則拊其背曰:“衣得無薄乎?”老而如此,未老可推;一事如此,他事可推。
有子曰孝弟“爲仁之本”。烏有孝子悌弟而不修德行善者。孔子曰:“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烏有孝子悌弟而不爲鄉黨所稱、書策所載、皇天所佑者。其不孝不友者反是,何不勉之!
尚勤儉
勤與儉,治生之道也。人情莫不貪生而畏死,然往往自絕其生理者,不勤不儉之故也。不勤則寡入,不儉則妄費。寡入而妄費,則財匱;財匱,則苟取,愚者爲寡廉鮮恥之事,黠者入行險徼倖之途。生平行止,於此而喪;祖宗家聲,於此而墜。嗚呼!生理絕矣!又況一家之中,有妻有子,不能以勤儉表率,而使相趨於貪惰,則既自絕其生理,而又絕妻子之生理矣!
勤之爲道,第一要深思遠計。事宜早爲、物宜早辦者,必須預先經理。若待臨時,倉忙失措,鮮不耗費。第二要宴眠蚤起。侵晨而起,夜分而臥,則一日而復得半日之功。若早眠宴起,則一日僅得半日之功。無論天道必酬勤而罰惰,即人事贏亦已懸殊。第三要耐煩喫苦。若不耐煩喫苦,一處不周密,一處便有損失耗壞。故事須親自爲者,必親自爲之;須一日爲者,必一日爲之。人皆以身習勞苦爲自其生,而不知是乃所以求生也。
儉之爲道,第一要平心忍氣。一朝之忿,不自度量,與人口角鬥力,構訟經官。事過之後,不惟破家,或且辱身,悔之何及。第二要量力舉事。如土木之功,婚嫁之事,賓客酒席之費,切不可好高求勝,一時興會,所費不支。後來補苴,或行稱貸,償則無力,逋則喪德,何可乃爾?第三要節衣縮食。綺羅之美,不過供人之嘆羨而已。若暖其軀體,布素與綺羅何異?肥甘之美,不過口舌間片刻之適而已。若自喉而下,藜藿與肥甘何異?人皆以薄於自奉爲不愛其生,而不知是乃所以養生也。
此在故家子弟,尤宜加意。蓋不勤不儉,約有二病:一則紈袴成習,素所不諳;一則自負高雅,無心瑣屑。乃至遊閒放蕩、博弈酣飲,以有用之精神而肆行無忌,以已竭之金錢而益喜浪擲。此又不待苟取之爲害,而已自絕其生理矣。
孔子曰:“謹身節用,以養父母。”可知孝弟之道、禮義之事,惟治生者能之,又奈何不惟勤儉之爲尚也。
讀書
讀書須先論其人,次論其法。所謂法者,不但記其章句,而當求其義理;所謂人者,不但中舉人、進士要讀書,做好人尤要讀書。中舉人、進士之讀書,未嘗不求義理,而其重究竟只在章句;做好人之讀書,未嘗不解章句,而其重究竟只在義理。故曰:讀書先論其人,次論其法。
先儒謂今人不會讀書,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後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此教人讀書,識義理之道也。要知聖賢之書,不是爲後世中舉人、進士而設,是教千萬世做好人,直至於大聖大賢。所以讀一句書,便要反之於身:我能如是否?做一件事,便要合之於書:古人是如何——此纔是讀書。若只浮浮泛泛,胸中記得幾句古書,出口說得幾句雅話,未足爲佳也。
所以又要論所讀之書。嘗見人家几案間擺列小說、雜劇,此最自誤,並誤子弟,亟宜焚棄。人家有此等書,便爲不祥。即詩詞歌賦,亦屬緩事。若能兼通六經及《性理》、《綱目》、《大學衍義》諸書,固爲上等學者;不然者,亦只是樸樸實實將《孝經》、《小學》、《四書》本注置在案頭,嘗自讀,教子弟讀。即身體而力行之,難道不成就好人,難道鄉閭不稱爲自好之士?究竟實能讀書、精通義理,世間舉人、進士舍此而誰?不在其身,必在其子孫。
積德
積德之事,人皆謂:惟貴者然後其力可爲,惟富者然後其財可爲。抑知富貴者,積德之報。必待富貴而後積德,則富貴何日可得?積德之事何日可爲?惟於不富不貴時能力行善,此其事爲尤難、其功爲尤倍也!蓋德亦是天性中所備,無事外求;積德亦隨在可爲,不必有待。假如人見蟻子入水、飛蟲投網,便可救之。此救之之心,不待人教之也。又如人見乞人哀叫,輒與之錢,或與之殘羹剩飯。此與之之心,亦不待人教之也。即此便是德,即此日漸做去,便是積。獨今人於錢財田產,皆他人所有者,卻去孜孜、經營日積;而於自己所全副完備之德,不思積之,又大敗之,所不可解也。
今亦須論積之之序。首從親戚始。苟於吾宗族親黨中有貧乏孤苦者,量力周給。嘗見人廣行施與,而不肯以一絲一粟援手於窮親,亦倒行而逆施矣。次及於交與與凡窮厄之人。“朋友有通財之義”,固不必言;其窮厄之人,雖與我素無往來,要知亦是人類,本吾一體。況我生不幸,安知不遂至此?生則賑給,死則埋骨,亦當惟力是視,以全我惻隱之心。次及於物類。今人多好放生,究竟此爲末務,有餘力則行之,然此猶是費財者也。至有不須費財者,如任奔走、效口舌,以解人之厄、急人之病、周旋人之患難,不過勞己之力,更何容吝?又有不費財並不勞力者,如隱人之過、成人之善;又如啓蟄不殺,方長不折。步步是德,步步可積。但存一積德之心,則無往而不積矣;不存一積德之心,則無往而爲德矣。
要知吾輩今日不富不貴、無力無財,可以行大善事、積大陰德,正賴此區區惻隱之心。就日用常行之中、所見所聞之事,日積月累,成就一個好人。亦不求知於世,亦不責報於天,但庶幾生順死安。若又不爲,是真當面錯過也。不富不貴時不肯爲,吾又未知即富即貴之果肯爲否也。
●詩選
答友
盡忠盡孝己操權,莫信人言事在天。
若到臨時牽一念,平生氣節總徒然。
粘壁告親友詩
戶庭日夜轉風煙,悔殺塵蹤十五年。
只爲飢驅猶教授,誤人多廢蓼莪篇。
入俗深知與俗違,閒雲野水是吾師。
親朋莫漫相驚訝,只是吾人已死時。
贈別武陵諸遠之
遠之諸君,武陵奇士也,精於識鑑,一語品題,不下汝南月旦,鉅公名士交遊滿四方。乙巳春王,寄跡寶雲山寺,與餘得親晨夕,酒懷道誼,快人。奈何俗薄難留,仲春下浣,又掛片帆西問矣。臨歧握別,悵惘不禁,因賦短章,以識永懷云爾。
寂寞窮村老鷸冠,客窗與子共盤桓。
煙霞骨相逢姑布,冰雪襟懷許伯鸞。
山寺落梅傷別易,天涯芳草寄愁難。
西陵南浦應相憶,月滿中庭各倚闌。
壽李映碧先生
舉世皆尚年,所重在平生。
不見期頤壽,適以摧令名。
省閣舊才賢,朝章多建明。
漢廷有張於,民自無冤聲。
忠亮炳千古,豈直松喬齡。
天心篤所佑,以持世道傾。
弱草萎疾風,寒松彌晚榮。
要使仰止下,感慕有餘情。
韋編況夙好,著書萬卷成。
夏景初八十壽詩
淳風委流波,去去何時復。
賴有耆舊存,嶷然立頹俗。
家學擅當世,弓冶遞相續。
早歲經術精,亦曾摧五鹿。
劍光欲射鬥,虹氣還韞櫝。
青箱老平生,素心媚幽獨。
幼安務慈愛,太丘尚雍穆。
息機觀自得,齊物保無慾。
何求三島青,不羨雙瞳綠。
但憑仁壽理,耄耋猶朝旭。
況復得象賢,再世聯芳躅。
既龍虎文,豈向林泉伏。
撫此樂事多,遙遙躋百福。
斯晨進新醪,正值開黃鞠。
卻笑陶淵明,委心大化逐。
猶羨草木姿,欲駐頹齡促。
題《東湖釣隱圖》贈張無待
短衣匹馬天涯路,一年一慟空歸去。
不須舍旁苦竹逃,不須岸上牽船住。
泛泛東湖弄碧波,借問姓名張志和。
曾尋滄海逢黃石,且脫青囊掛綠蓑。
有時放艇湖心白,一竿驚動蟄龍宅。
會興雲雨遍大荒,再訪五湖範少伯。
贈袁重其
與子情親已有年,今朝蓬鬢覺蕭然。
交遊雖廣貧何救,塵世真難巧自全。
寒雪河橋負米路,春風畫槳寄詩船。
須知樂意誰能似,半百嬰兒戲母前。
至日同重其嶽心訪德下留飲作
正值閉關日,卻來披薜蘿。
幽襟知己共,令序觸愁多。
雲物獨憑眺,山川誰放歌。
銜杯不覺暮,一線竟如何。
乙卯人日招及門諸子過話即以當簡
同此晝與夜,獨命爲人日。
世俗競相傳,不知義何出。
我顧深有取,顧名宜思實。
人道不易盡,交勉無苟失。
撫茲氣象更,推遷如矢疾。
日新又日新,敢復少暇逸。
眷言二三子,矜尚寡儔匹。
菜羹脫粟飯,招邀話相悉。
回首獻歲來,逾日已六七。
想當不待速,疾驅過蓬蓽。
丘近夫應博學宏詞之舉口占贈別
老謝儒冠服草萊,殘經重抱到燕臺。
只愁錯認文園病,特覬金莖賜露來。
酬陶康令表兄歸葺書齋見示之作
擬向雲山買一窩,提壺嘯侶聽鶯歌。
萍蹤定覺家園好,蓬徑何愁車馬過。
花逐琴聲流雪浪,月迎書卷到煙蘿。
應當風雨看無恙,腸斷荒丘是娑。
將赴洞庭故里諸公贈別次韻奉酬
少壯相依老更親,幾回屈指不多人。
情知晤對原稀少,話到分攜便苦辛。
歲首平添花下約,更殘難乞醉中身。
逝將好友殷勤意,散作包山笠水春。
自分一畸人,舊好尋思轉愴神。
雨裏話深聞雁夜,風前坐久看花晨。
帆蒲尚掛婁江雪,杯蟻先浮震澤春。
魂夢不愁波浪闊,故山常自接音塵。
感舊次韻
縞論交意氣真,平生如夢泣沾巾。
班荊舊處江雲暗,掛劍重來墓草春。
縱使鶴歸愁物換,只應弦輟思誰申。
不堪日暮山陽笛,吹徹東風幾愴神。
同吳興公徐季重葛瑞五東山玩月限賦十韻
東山玩月限賦十韻
碧宇淨若空,孤輪勢欲脫。
廓落四遠顧,真能鑑毫末。
星河且尚稀,氛埃豈不豁。
獨念斯人心,幽憂莫能撥。
我隨君子儔,把酒臨。
襟期共照耀,彌言天地闊。
狂笑石壁驚,清歌流泉遏。
蕪露靄已深,山鳥乍相聒。
志士會有役,嘉樂難再掇。
且當醉千鍾,詎雲希曠達。
懷止白和上
尋幽每忘倦,相對愜襟期。
花氣穿雲細,泉聲出竹遲。
心空山更靜,句妙世常知。
豈爲晴湖眺,春風幾度思。
擊壤草堂看桂
金風吹欲盡,桂放草堂幽。
色許東籬借,香隨震澤浮。
月弦疑滿魄,人靜覺深秋。
花氣渾教醉,何須促酒籌?
洞山
傳聞林屋中,其事多不經。
古今足跡到,玉柱與金庭。
我亦無所取,披雲上翠屏。
不知自何代,忽然來六丁。
頑礦亂斧,片片堆空青。
舞伏非一勢,龍象各殊形。
玲瓏復突兀,巧匠袖手停。
或言懷襄時,漱擊成晶熒。
或言女媧遺,奇質故亭亭。
二者皆荒誕,天風忽寥冷。
山本號龍洞,龍去已沉冥。
直疑鱗甲蛻,錯落幾千齡。
至今滿苔綠,風雨聞龍腥。
題表被甥《濯足萬里流圖》
士志貴遠大,士品貴芳潔。
此非高隱圖,特異塵途轍。
人生萬里程,始步難蹉跌。
便當拔污泥,介焉終其節。
萬鐘有弗受,三公有弗屑。
縱令江漢濯,何難與比絜。
胡生正年少,希尚胡卓絕。
勉哉素履往,竊爲吾道悅。